《林氏荣华》 第一章 异世 一阵天旋地转后林清婉缓缓睁开了眼睛,入眼处便是一片烂漫的山茶花,再抬头便是一条雕饰考究的长廊。 她定了定神,扭头看向一边,林江和白翁正站在她旁边,俩人见她看过来便都微微一笑,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这是我在扬州的官邸,前面是我住的正院,林姑娘请。”林江侧身请林清婉进去。 突然从现代的都市来到这古色古香的宅院,哪怕早有心理准备,此时真的置身在其中还是有一种走在云上的飘忽感。 林清婉跟着他往里走去,途中碰到了好几个急匆匆进出的下人,他们目不斜视的从三人身旁走过,有一个还因为走得太急崴了一下脚,身子一歪,直接从林江身上穿过去。 林江和林清婉皆是一愣,白翁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上仙,我们快往里去吧,您现在是魂体,离魂太久对身体也不好。” 林江回神,压下心中的怪异感,扭头对林清婉微微一笑道:“林姑娘别怕,其实被人穿过魂体也没什么感觉的,等以后你就知道了……” 林清婉:……不,谢谢,她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穿过长廊,三人便来到一个院中,正房里隐隐传出哭泣的声音。 正有两个丫头守在门前,其中一个左右看看无人,便忍不住对另一个道:“老爷都昏迷三天了,你说他不会就这么……” “噤声,这些话也是我们能说的?”另一个丫头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要是让林嬷嬷听到了,仔细你的皮。” 小丫头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道:“林嬷嬷一心只在老爷小姐身上,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林江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林清婉一眼,见她正好奇的盯着两个小丫头看,他不由轻咳一声,绕过两个丫头直接穿过门帘进屋,“林姑娘请进。” 林清婉连忙跟上。 屋里正哭声一片,一个身量瘦小的女孩正趴在林江的床前哭,她身后的两个丫头也忍不住一起抹眼泪,一个老嬷嬷呵斥着几个丫头,让她们都退下,转过身来一脸关切的劝小女孩,“大姐儿就是为老爷想也该保重身体才是,不然老爷醒了,您却病倒了,反倒让老爷挂心,养不好病了。” “可是爹爹怎么还不醒呢?”小姑娘显然吓坏了,看着床上的父亲哭道:“他都昏睡三天了,嬷嬷,爹爹会不会不要我了?” “不会的,不会的,老爷吉人有天相,一定会好的。”林嬷嬷心里其实也不太确定,但她却知道不能再让小姐这么哭下去了。 家里三个主子,现在生命垂危的有俩儿,要是大姐儿也病了,那林家…… 林嬷嬷打了一个寒颤,越发卖力的劝说小姐。 林江正满脸慈爱的看着小女孩,他对林清婉介绍道:“这就是我女儿,她大名叫玉滨。以后她就托付给姑娘了。” 说罢他郑重的向林清婉行了一礼,林清婉忙回礼道:“林先生,不,林大人放心,我会尽力的。” 白翁道:“上仙归体吧。” 林江点点头,魂体一点儿一点儿的化作星光没入床上的身体,片刻后床上的人慢慢睁开眼睛,林嬷嬷惊呼一声,高兴的叫道:“老爷醒了!” 林玉滨立即抬头看去,果然见父亲睁开了眼睛。 她忍不住鼻头一酸,心中的喜悦,委屈一并涌上来,捏着帕子忍不住叫了一声“父亲!” 林江对她微微一笑,宽慰道:“父亲没事,只是之前太累了,睡了一觉就好了。” 林玉滨看着父亲的笑容,眼泪忍不住一颗颗的往下落,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哭道:“父亲,小姑也病了,你们都病了!” 林江眼神一暗,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小手道:“别担心,父亲会护着你的,你小姑她,”林江压下心头的酸楚,强笑道:“你小姑也会好的。” 说罢看向林嬷嬷。 林嬷嬷按着眼角道:“老爷,您病倒后大小姐就一直昏迷不醒,大夫说……” 她咬了咬唇哽咽道:“大夫说也就这两天的功夫了。” 林江心中一痛,撑着手肘起身道:“去春晖院看看。” “老爷,”林嬷嬷焦急的按住他道:“您刚刚醒过来,身体还虚弱着呢,还是看过大夫再说吧。” 林江却知道自己暂时还死不了,他实在担心妹妹,所以一把推开林嬷嬷道:“无事,让人把坐辇抬来。” 他看向床边立着的白翁和林清婉,几不可见的对他们微微点头,示意他们跟上。 下人们不敢不从,不到片刻就抬了坐辇来,林江不过是因为昏睡了三天,水米未进所以有些手脚发软,但坐到辇上让人抬着前进还是可以的。 林玉滨跟在坐辇旁边,一脸关切的看着父亲。 一行人在半路上正好碰到从春晖院赶过来的徐大夫,徐大夫看了林江一眼,然后默默地跟在辇车后面又回了春晖院。 春晖院的气氛比林江的正院还要悲戚,林大小姐的两个大丫头立春和立夏正跪在床前低声哭泣,而林大小姐躺在床上面如金纸,若不是胸口还微微起伏,几乎能让人以为是死人了。 林江的脸色很不好,扶着玉滨的手呵斥道:“哭什么?你们小姐还没死呢!” 立春和立夏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来看,见是老爷,吓得伏地。 林江冷哼一声道:“下去!” 立春和立夏脸色惨白的互相扶持着退下,林江上前两步探头去看她,见她双目紧闭,一时不由攥紧了女儿的手。 就算是早已预料到,此时真要面临妹妹即将要死的事实时他还是忍不住心痛。 她才及笄,正是年华最好的时候。 林清婉也怔怔的看着床上的女孩,虽然脸色苍白,人也瘦得脱形,但这模样…… 林清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和她读初中那会儿很像。 白翁见她摸脸,也不由来回打量俩人,半响后道:“看来二位姑娘的确有缘,不仅名字一样,八字相合,就连长相都像了六七分。” 要不是林清婉这身打扮不伦不类的,得更像。 只是穿了T恤牛仔裤就被归类为不伦不类的林清婉:…… 林江已经在问大夫情况了,徐大夫叹气道:“林大人尽早准备吧。” 此话一出,屋里顿时哭声一片,林玉滨更是捂着脸痛哭,但却因为顾忌床上的小姑,只敢咬着唇落泪,时不时的抽噎一声。 林江心中一痛,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我要独自待会儿。” “玉滨,”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道:“你许久不睡,快回去休息吧,让王嬷嬷给你熬些安神的药。父亲和小姑还得你照顾呢,你要是熬坏了身子我们可怎么办呢?” 林玉滨犹豫了一下,见父亲神色坚定,便知道他多半是有事交代下去,而自己还不宜听见,便只能起身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等徐大夫等都退下后,林江才对留下的林嬷嬷道:“嬷嬷请帮我守着门,不许任何人靠近,更不许人来打扰。” 林嬷嬷垂眸恭敬的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她将门关上,自己就坐在门口的走廊里,可以一眼看到院子里的情况,却又听不到屋里的声音。 林江等人退下去了,这才看向虚空中的白翁道:“劳烦天仙了。” 白翁微微颔首,一道白光将林大小姐包裹住,片刻后她脸色渐渐好转,也慢慢清醒过来,但他并不是在为她续命,不过是让她好受点,清醒过来罢了。 婉姐儿一醒过来就看到兄长坐在床前,不由一喜,“大哥,你没事了?” 林江颔首,柔声笑道:“没事了,倒是你可觉得哪里难受吗?” 婉姐儿摇头,神色轻松的道:“竟觉得身子轻松了不少,难道果真死不了?” “若能活,你可愿意活下去?” 婉姐儿摇头一笑道:“这世界污淖得很,晚死不如早死。” 林江就知道她死志已定,之前那句话也不过是在跟他玩笑罢了。 婉姐儿见兄长面色苍白,不由心中愧疚,眼眶微红的撇过脸去,低低地道:“兄长,我对不起你……” 林江慢慢摇了摇头,“是兄长不好,不能为你张目,你心里委屈我都知道。” 婉姐儿只觉得满腹的委屈和悲愤终于找到了出口,她眼泪直流,忍不住俯身痛哭道:“哥哥,哥哥,为何苍天如此不公哪?” 林江慢慢的将手放在她的脑袋上,抚着她的头发不说话。 婉姐儿似乎要将一生的眼泪都哭干,直到哭不出声来才呆呆的倚在床头看着林江。 屋外的林嬷嬷影影绰绰的听到大小姐的哭声,心中惊了一下,自从大小姐知道老爷昏倒后她就昏厥过去,病情急剧恶化,徐大夫都说时日无多了,怎么突然就醒了? 第二章 认识 屋里,林江等妹妹缓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妹妹可还记得我之前与你说过的话?” 婉姐儿微微回神,问道:“什么话?” “玉滨夭折和林家覆灭的那些话。” 婉姐儿惊讶,“哥哥,你竟是认真的吗?” 她以为那是哥哥激励她活下去找的借口,见兄长面色沉凝,她不由道:“子不语怪力乱神,神仙鬼怪之事哪里做的准……” 婉姐儿顿住,瞪大了眼睛看向兄长的背后,半响后,她抬手揉了揉眼睛,见那披头散发的女孩和白胡子老翁依然站在兄长背后,而且俩人还对着她微微点头。 林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由暗暗瞪了白翁一眼,他妹妹胆子小,这样突然显形,万一把她吓坏了怎么办? 白翁默默低头,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林江。 婉姐儿见兄长面色平静,也微微放下心来,斟酌的问道:“哥哥,这二位是?” “他们一人是天上的神仙,一人是哥哥找来的帮手,”他顿了顿道:“婉姐儿,哥哥日前得了些机缘,无意中知道些过去未来之事,也得了些本事,续命虽难,却并不是不可为,只要你心志坚定,再活几十年也是做得的。我们林氏几代积累,很是有些功德,如今拿来庇佑子孙再顺理成章不过。所以你可要重新考虑一下?” 婉姐儿看看兄长,又看看他身后的俩人,心中若有所感,她缓缓摇头道:“既然天地有灵,有鬼神,那一定也有轮回了,哥哥,请恕清婉自私。” 既然她与谢二哥在阳间不能结为夫妻,到了阴间总能相聚。 林江明白过来,叹气道:“好吧,那哥哥有一件事要求你。” 他回头看向林清婉,对婉姐儿道:“这位林姑娘与你同名同姓,八字相合,是哥哥从异世找过来的帮手,玉滨的生机应在你和她身上。” “你,”林江艰难的道:“你死后,我想让她附身于你的尸首,或许能给玉滨和林家一线生机。” 婉姐儿看向林清婉,攥紧了被子问,“既然哥哥能续命,为何不续自己的命?”反而要千方百计的从外面找人? 林江低落的道:“我不能在此间多留,不然于林氏,玉滨和这方世界都没有好处。” 他要是能活,哪里会想死? 哪怕是死后成仙,对他来说,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比他女儿,比林家更重要的了。 若是他连这两者都保不住,他成仙了又有何用? 可是白翁说他是金仙转世,一旦身死,被封存的记忆和法力就会苏醒,这方小世界根本承受不住他的魂魄停留。 不然他也不会费尽心思的跑到异界找林清婉。 婉姐儿看了一眼兄长身后的白翁,若有所觉,她哥哥能够得到仙缘,想来也不是一般人,所以这是不得不死了? 婉姐儿心中悲戚,自庚午之祸后他们林家人的寿命都不长,看着脸色苍白的兄长,想起前不久他与自己说的话,他竟然也只剩下半年的寿命了。 她微微咬了咬嘴唇,看了林清婉一眼,知道这肯定是兄长费尽心机找来的人,虽然对自己的身体要被别人所用很有些介怀,但为了林家…… 婉姐儿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但还是忍不住问道:“那,那她以后会成亲吗?” 三人一愣,显然没料到小姑娘会问这个问题。 林江愣愣的回不过神来,林清婉第一个反应过来,摇头道:“当然不会,我家在异世,等此间事了,我还要回家的。” 婉姐儿松了一口气,但还是瞄向兄长,林江赶忙道:“不会,我打算让她守望门寡,回家以姑奶奶的身份主管林家。” 婉姐儿眼睛一亮,身子都不由坐直了,“是真的吗,那,那我可是要跟谢二哥拜堂?” 林江心中一酸,“谢二还没出殡,我会尽快和谢家商议……” “哥哥,”婉姐儿期盼的看着他道:“让我去拜堂吧,就算是捧着牌位我也心满意足了。” 林江抖了抖嘴唇,谢逸鸣出事时他伤心,愤怒,但过后想的就是妹妹的后路。 他早就计划好了,改掉妹妹的命运后就赶紧给她另定一门亲事,连人选他都挑好了三个,可惜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妹妹对谢逸鸣的感情。 她不愿意续命! 看着妹妹的眼神,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点头应道:“好,不过你得活着到那时候,拜堂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办妥的。” 婉姐儿立时开心的像个孩子一样,“哥哥放心,我一定能活到拜堂的。” 但白翁还是和林江道:“就算她意志坚定,最多也不会超过十天,所以抓紧吧。” 林清婉则有些怅然的看着婉姐儿,她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呢。 婉姐儿看到林清婉脸上的不忍和心疼,她不由对她微微一笑,“姑娘不必可怜我,我心里快活得紧,这半月来从未有过的快活。” 林清婉不由坐到她床边问,“你那未婚夫一定很好吧?” 不然怎么能让她心死殉情呢? 婉姐儿微微一笑,眼睛亮得林清婉着迷,“他当然好,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了。” 婉姐儿知道林清婉以后就是她,大哥把她留下多半也是希望她们多相处了解,以免她以后被人察觉。 所以她心中虽羞涩,却还是愿意将她和谢逸鸣的事告诉她,而且说起这些往事来她的心里很高兴,如同浸了蜜一样。 大概是因为就要嫁给心爱的人,婉姐儿很开心,说完了自己的事还很有兴致的问林清婉,“林姑娘呢,你可定亲了?” 看林姑娘的年纪比她大不少,应该是已经成亲了吧? 林清婉一笑,“没有,我没有你运气好,还未找到心仪之人。” 婉姐儿惊讶,“姑娘芳龄几何,家里也不担忧吗?” “我恰巧年长你十岁,家里,”想到躺在医院里的祖父,林清婉有些失落的道:“因我一直在学校念书,年纪也不大,所以家里也不急。如今祖父病重,他大概是有些急了。” 所以才偷偷地联系以前的战友,想要给她找个归宿。 婉姐儿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道:“二十五还不大吗?” 林清婉看她呆呆的模样,不由好笑的摸着她的脑袋道:“在我们那里是不大的,年过而立才成亲的比比皆是。且法律有规定,法定的结婚年龄女子是二十岁,上不封限,就是一辈子不成亲国家也不会管你。” 婉姐儿精神一震,歆羡道:“那的确好,不比我们这里,女子过了十八不嫁就要交罚银了,十几年前还是二十岁呢,前些年降到了十九,现在又降到了十八。” 她虽然有心仪之人,急着嫁,但也知道女子成亲晚一些好,像她大哥原本就是想把她留过了十七岁再出嫁的,刚好擦着律法定的时间过。 只有战时和战后国家才会压低结婚年龄上限,林清婉现在对大梁还是两眼一抹黑,闻言不由问,“大梁是有战事,或才结束战事吗?” 婉姐儿疑惑的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是啊,前两年刚与大楚打了一场,大皇子殒身,听说现在楚境依然不稳,钟将军一直被束在边关。” 婉姐儿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好奇问,“林姑娘怎么猜到大梁有战事?” 林清婉叹气,“历来只有人口减少太多,国家急需新的劳动力时才会压低结婚年龄,我想除了降低结婚年龄外,大梁对逾期不婚的处罚也加重了吧?” 婉姐儿沉默了一下,失落的点头道:“是,以前是一年罚钱五钱,现在却是要逾期不婚的家庭多交二钱钱,五匹布及一斗粮。” 林清婉惊愕,“这罚款也太重了些吧?”都超过了历朝历代的丁赋了。 “是啊,所以女子争相早嫁。”婉姐儿偷眼看向林清婉,所以这个年纪都没嫁人,也没定亲的姑娘她还是第一次见,可真是稀罕啊。 “林姑娘刚才说你一直在书院念书?”婉姐儿为免她尴尬,连忙转移开话题,“那看来姑娘不仅聪慧,也出自书香之家,竟一直能在书院读书。” 这个时代要读书可难得很,不是有钱就能读的。 林清婉知道她误会了,便不由笑道:“在我们那里,只要不多笨,有毅力者想要读我这么多的书都可以办到。” 她生活在一个很好的时代,读书的花销并不多大,加上学校扩招,想要考上大学,考上研究生,不知道要比现在容易多少。 她是学历史的,知道古时候想要出一个读书人有多艰难,有时候举全族之力,甚至是全村之力都未必能供出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来。一本书可能都需要一个三口之家不吃不喝的劳作一年才可能买得起。 林清婉便和她说了下国家的九年义务教育,又谈了一下他们那个时代的情况。 婉姐儿听得眼中异彩连连,俩人一人介绍着大梁,一人则介绍现代,竟发现她们在某些事上的认知惊人的相似,即使他们中间相隔一千多年,两人倒一时相见恨晚起来。 林清婉欣赏的看着婉姐儿道:“我像你这么大时每日想的就是读书,早中晚要吃些什么,或是跟同学去哪儿玩,哪里能想这些国策民生?” 每日放学回家,她头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看动画片,每次吃完饭后祖父调台到新闻联播时她就回屋去做作业,等作业做完了新闻联播也完了。 小时候她为了跟祖父抢遥控还在沙发上打过滚呢,有时候为了不让祖父找到遥控,还特意把遥控扔进画缸里,画缸里有几十幅画卷,祖父根本找不到…… 要不是她比她多了十年的阅历,只怕她这个现代人都要羞于见这个小姑娘了。 婉姐儿到底年小,虽见识不凡,听见她这么夸她还是有些自得,“谢二哥就说若我为男儿身就能跟他一起出科入仕,争侯夺相了。” 说到未婚夫,婉姐儿脸上的表情一滞,脸色带着些苍白道:“其实我知道他是在哄我呢,封侯拜相哪里那么容易?不过是逗我开心,但他那么好,却还没来得及出科就……” 婉姐儿咬住嘴唇,忍着眼中的泪意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寄出那首诗,让他千里迢迢的从西都回来,白丢了这一条性命。” 林清婉抿嘴不语,她并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事,然而她并不想问她,以免再一次撕裂开她心里的伤口,只能伸手要握住她的,以期给她一些鼓励,但她的手却直接穿透她的。 婉姐儿见状回神,对她微微一笑道:“林姐姐不用担心我,这半月来该哭的我都哭尽了。” 第三章 信任 林清婉怔怔的站在床角,看着进进出出的丫头给婉姐儿顺气,灌药,叫大夫…… 明明刚才还与她相谈甚欢,但毫无征兆的她就吐了一口血,然后整个人如同被抽了生气一样的衰败下去。 春晖院里的下人们显然已经习以为常,察觉到屋里的动静后立即冲进来,有条不紊的开始抢救。 被重新拉回来的徐大夫面色也平静,熟练的给婉姐儿扎了几针后道:“小姐不宜劳神,你们这几日注意着些,让她多休息。” 他刚才得到了林江的最高指示,一定尽量让婉姐儿活更长的时间。 婉姐儿的贴身丫头立春和立夏已经重新回到她身边,认真的听了徐大夫的叮嘱后表示一定看紧小姐。 林清婉看着眼睛要闭却不愿闭的婉姐儿,小心的避过徐大夫,俯身道:“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哥哥加快速度,让你活着嫁给他!” 婉姐儿眼中露出欣慰,满足的阖上眼睛睡去。 徐大夫则冒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觉得一股寒意才从脊椎骨往上冒,他小心翼翼的转头看向右边的虚空,然后扭头问左边的立夏和立春,“你们看见了吗,刚才小姐好像是冲我身旁笑了一下。” 立夏瞪眼,“徐大夫您胡说什么呢,小姐明明看的是你。” 徐大夫更寒,结巴道:“你,你确定小姐看的是我吗?” “当然!” 立春虽有些犹豫,但床前只有他们三人,刚才小姐的确是看向徐大夫那边多一点,因此点头道:“应该是看着您。” 徐大夫的右手边,林清婉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在他眼前招了招,确认他看不到自己后松了一口气,转身往屋外走去。 但站在了院子里她却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嗯,刚才他们是从左边来,还是右边过来着? 林清婉站在院子里沉思半响,见林江和白翁都想不起来接她,她只能默默的抬脚走出院子,闭着眼睛选了一下,最后转身随意选了一条路就走。 林清婉有些迷路,但她是逢院就进,进去前牢牢记住来时的方向,找不到林江再出来,继续往前走,遇到高墙就转弯,不到一个小时就把林府里面转了一遍,当然,也找到了林江的书房,顺便围观林府下人交流了些小道消息。 等她终于在前院的书房里找到林江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林清婉坐在椅子上,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就算灵魂走路不费力气,但她还是觉得累。 不过阿飘似乎是收集信息最好的状态,所以她对如何安置她为难的林江道:“林大人,我觉得暂时飘着也挺好的,若是生魂状态没有后遗症,那我就暂时这么飘着吧。” 白翁立即道:“没有后遗症,林姑娘放心,我每日都为你加固一番灵魂,回头我再用养神木给你刻个法阵,你随身带着,不仅不会虚弱,灵魂还会越发强大呢。” 他可不想再给林清婉找一具暂时栖身的躯体,那可真是太麻烦了。借尸还魂也是很耗费材料及法力的好吧? 林江愧疚,毕竟是他没有考虑周全,他以魂体飘过三日,真是各种不适应。而林清婉目测还要这样飘着十天,想想他都替她难受。 而且魂体状态也有许多麻烦,因为人都有一些习惯,比如吃饭,睡觉,沐浴等,而魂体是不需要这些的,可搁谁十天不吃饭,不睡觉,不沐浴都会不适的。 人碰不到实物总会让人心里有一种不安全的感觉。不过林江没有多说,因为现在除了等待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 达成共识,林江便对她招手道:“林姑娘,虽说我还有半年的时间,但林家事务繁杂,只怕你一时接手不了,所以还得从现在就开始准备。” 林江前不久才得知自己寿数不长,几乎是每天都数着日子过,距离他死亡的时间还有六个月零八天,他得加快时间让林清婉了解大梁,了解林家。 林江从书桌旁抱起一垒垒的账册,堆得直有半人高,放在书桌上直接到林江的下巴了。 “这些都是林家的重要产业,虽说不需要你亲自管理,但你还是得了解一二。” 林清婉呆呆的看着那些账册,果然,能交换生命的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 林清婉站在桌前看着这高高的账册,问:“你死后这些财产我和你女儿都能继承?” 中国古代关于户绝在室女继承财产有很多限制,有的只能继承部分财产,其余要被国库没收,还有的则是要收取巨额的税收。 而且在室女即便是继承到了财产,再到出嫁时也很难带走全部财产,因为宗族会阻拦,以免父系的财产流失。 朝廷更多的也会偏向势力大的宗族,她没看过大梁的律法,不知道关于这方面的继承制度,也不熟悉这边的世情。 林江听她问,更是觉得自己找对了人,他叹气道:“正是因此我才要求你。我同意婉姐儿嫁给谢逸鸣也有另一层私心。” 林江拿过《大梁律令》,沉声道:“我没有儿子,也无意过继嗣子,所以我们林家算是户绝。你们要继承财产不难,虽说要交一笔不少的税,可继承之后要带走就难了,宗族不会答应的。” 这也是他在窥天镜里看到的“未来”之一,“我五服内还有一支亲族,到我们这一辈正好是第五服,到玉滨那一辈就出五服了,然而……” “然而我还活着,他们就算是林家还算亲近的亲族,有权利接管在室女出嫁后的父系资产,甚至有权和宗族提议从他们那支过继子嗣,而我若死了,他们更能找出借口从林玉滨手里抢过财产的管理权。”林清婉就是做历史研究的,这种事在历史上不要太少。 而此时宗族的力量显然还是很强大,至少可以在他们想时强势替绝户的亲族决定嗣子人选。 现在他们不提,一是林江势大,权大,本人没有过继嗣子的想法;二则是他们不知道林江的身体状况。 而且除了宗族内,来自外面的危险也不会少,毕竟林氏这么大的家业就落在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手里,无异于稚童抱金过市。 “是!”林江想到自己在窥天镜中看到的事,他闭了闭眼压下情绪道:“金银皆是身外之物,我本意是让玉滨平安一世,如果放弃财产能让她过好我是不介意的,所以从窥天镜里看到那个境况后我曾写过奏折,想要将财产一分为二,一部分交给宗族,一部分上交给朝廷,只给玉滨留一些藏品,几个田庄店铺及她母亲的嫁妆做陪嫁而已,希望朝廷和宗族看在这些钱财的份上对玉滨多照料一二,然而……” 林江握紧了拳头道:“然而窥天镜在我做这些布置后推演出来的结果依然不好,虽过程有所不同,但玉滨还是小小年纪便早夭,不论是宗族还是朝廷都没能护住她,甚至宗族和皇室中便有不少人疑心我偷偷给玉滨留了不菲的财物……” 即使他们心中也觉得不可能,却依然抱着万一的想法逼迫玉滨。 想到女儿小小年纪便被豺狼虎绕,每个人都想从她身上咬下一口肉来,可她却给不出他们想要的肉,便只能把一条命给留下。 他根据窥天镜推演出的过程做了许多安排,但不论怎么躲避,却都避不过女儿的那个命运,就好像她生来就是受苦一样,不管他做多少安排,她最后都会被身边的虎狼一口一口的撕碎吞了。 过程不同,但结果总会一样。 如果不是白翁算出女儿的生机在林清婉的身上,他也不会跨越时空千里迢迢的去异世找她。 白翁说林氏被上界算计,或许还是因他之故,本来林氏是必亡的结局,但大道五十,天衍四九,总有一个变数就是神仙也算不到的。 而他妹妹和林清婉就是这道生机,果然,他在林清婉猝死的前一刻找到她,与她达成了交易。 她来此帮他照顾女儿,打理家业,事成后他为她延命,并让她祖父消掉病痛。 “姑娘如今是我女儿唯一的生机,这些财产便交由你处理吧,是留是扔全凭你一句话。”林江目光炯炯的看着她,从窥天镜推演出来的“未来”看,林氏的家业便是女儿的催命符,而以前林氏积累下的仇敌则是推手。 而这些财产,他不论是留,是送,是扔,是毁,到最后都避免不了女儿因林氏家业的悲惨结局。 而对那些做推手的仇敌或是忘恩负义的亲族,他何尝没有想过在临死前先拉着他们一起死? 然而不行,他不过是一扬州刺史,怎么可能做到这点?便是做到了,除了他们,总也有人会前赴后继的出现。 这或许就是白翁说的林氏被下了诅咒的后果。 林江在沉思,林清婉却觉得一座大山“砰”的一下砸到了她的背上,这么多财产竟要她做决定?她觉得魂体的手心似乎冒汗了。 林江看着她郑重的道:“姑娘不必犹豫,白翁说我有心十倍或许都不比你无意一瞬,因为你才是生机所在,所以你尽管做决定。我只要我女儿平安活着就行。” 所以财产什么的你完全不必在意。 林清婉觉得这才是真土豪,敢把整个家业都扔着玩的熊人! “我会看的,”林清婉艰难的道:“可我觉得我得先了解一下大梁的情况。” 她总不能两眼一抹黑的就做出决定吧,刚才从婉姐儿那里虽粗粗了解了一下大梁,但那都太粗浅了,深入的她们还没聊到呢。 林江想了想道:“那这几日你就跟在我身边吧,有不解之处只管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明天他要去谢家,还要去官衙,会接触到各个家族的人及各级官员,没有什么比让她亲眼看到更好的教学方法了,到时候他再解说一些就是了。 第四章 图谋 谢家门庭零落,大门上挂着白布,却连个吊唁的人都没有,只有几个门人或站或蹲的在大门口那里看门。 远远的看到林府的马车,有机灵的门人立即让同伴跑去叫大管家,自己带着一众门人列成两排恭候。 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切的林江与林清婉解说道:“我们林家和谢家算得上世交,谢逸鸣的祖父谢宏在朝中为司农卿,其父谢延为中书侍郎,谢夫人出自华阴杨氏,是继室。” 林江看着门庭冷落的谢家大门叹气道:“谢二郎还未成亲,算是夭折,所以除了他的同窗好友及一些家族的同辈子弟外,几乎无人来祭奠了。何况,他坠马一事还有些隐情……” 马车刚好停下,林江便没有说是什么隐情,而是弯腰下车,抬头看着谢家的匾额。 林清婉也抬头去看,“所以谢二郎死得冤,而你不能为他讨回公道,所以觉得委屈了婉姐儿?” 林江叹气,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有回答林清婉的话,但这声叹气已代表了一切。 “那他的家人呢,他们也不管吗?还是无能为力?” “祸起萧墙,谢家都做出了取舍,我一外人并不能越俎代庖。”林江声音几不可闻,说完这一句撩起袍子便走上台阶。 谢家的大管家很快小跑着迎出来,躬身道:“林大人,快里面请。” 大管家有些纠结,他不确定林江是不是来找麻烦的,他还记得前不久这位大人跟自家大老爷吵了一架,直接用砚台砸了他们家老爷,到现在他们老爷额头还包着呢。 按说他已经吊唁过了,今日不该过来的呀。 但在扬州他最大,大管家还真没胆子拦他,因此只能把人往花厅里引,“林大人来得正巧,我们二老爷也回来了,小的这就叫人去请二老爷。” “不用了,”林江冷着脸往灵堂里去,并不跟着他去花厅,“先去给二郎上一炷香吧。” 大管家抖了抖嘴唇,还是只能跟上。 远远地,林清婉就听到和尚道士念经的声音,她不由脚步微顿,话说这世上既然有神仙鬼神,那她这个生魂会不会被那些和尚道士给看出来,然后收了? 林江察觉到她的停顿,也不由停下脚步,目光扫向她,示意她赶紧跟上。 林清婉收敛情绪,亦步亦趋的跟着林江往里走,算了,好歹这位是天上的金仙下凡历劫,这些和尚道士要是真能看到她或收了她,再没有跟着他更安全的了。 大管家正低着头想一会儿林大人和大老爷要是再打起来,他是帮自家老爷呢,还是去拉着林大人,所以并没有察觉到异常。 灵堂里,和尚道士分为两派,正在尽职的做法事,虽是两派却互不干扰,你做你的,我做我的。 而棺木前面正放着一个蒲团,一个妇人正浑身着白的坐在左边的胡凳上,上半身靠着棺材,木然的看着这些和尚道士。 她便是谢夫人杨氏了。 听到脚步声,她木木的转过头来,见是林江才扯了一下嘴角,扶着杨嬷嬷的手起身,“林大人来了。” 声音嘶哑,若不是林清婉看到她的嘴型,几乎要听不出她说的话。 林江对她微微颔首,燃香拜了一拜才对她道:“谢夫人,林某此次来是有件事要与你和谢侍郎商议。” “是为我们两家的婚约吗?”杨氏声音低沉道:“林大人放心,我儿既然死了,那两家的婚约自然不作数了……” “谢夫人多虑了,林某是为婚约而来,却不是要取消婚约。” 杨氏呆住,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她身旁的杨嬷嬷眼睛一亮,见夫人呆呆愣愣的,顾不得以下犯上,连忙掐了她一把。 杨氏瞬间回神,她抖着嘴唇道:“你,你是要让婉姐儿嫁给二郎?” 见林江点头,她心中又是激动又是纠结,无意识的道:“这怎么好,这怎么可以,岂不是太过委屈婉姐儿了……” 嫁给她儿子,即便她以后不守了,那也是再嫁。再嫁和初嫁可是不一样的,他们两家之间只是定亲了而已。 “林某却是有要求的。” 杨氏回神,攥着杨嬷嬷的手转身,“大人,我们换个地方谈话吧。” 灵堂到底不是说事的地方。 林江微微颔首,跟着杨氏去偏房里说话,她实在是太心急了,几乎是一刻也等不得,自然不会跑到老远的花厅去说。 而跟在他们身后的大管家却是冒出了一身的冷汗,见林江跟着夫人走了,再不敢耽误,连忙朝后院跑去。 这事得赶紧通知大老爷啊! 杨嬷嬷显然也知道林江要跟夫人谈的必定是机密,不然也不会在老爷未来之前就提出这事。 要知道林江是出了名的疼女儿疼妹妹,所以在二郎的事发生后,只有林江一人打上门来,几乎是不顾两家情谊及之后利益的直接拿砚台砸了老爷。 所以杨嬷嬷把杨氏扶到偏房就守到了门口,不让任何人接近。 林江也没有拿捏,而是开门见山道:“婉姐儿虽与二郎拜托成亲,却不住进谢家,婚后她要归宗,且谢家不得打扰她的生活。” 相当于她要自己在娘家守望门寡。 杨氏当然没有意见,儿子成亲和不成亲是有很大区别的。 因为二郎没成亲,所以算是夭折,按理只须停灵三日就要下葬的,是她据理力争,逼着谢家一定要停满四十九日。 因为他没成亲,所以他连祖坟都不能入,只能在祖坟边上找块地埋了,期望后代子孙能够记得他这个小叔叔,给他些香火。 可成亲就不一样了,他可以埋进祖坟,就算大郎那边跟他们再多的矛盾,每年清明他的子孙都得给他扫墓上香。 就算不太尽心,也少不了他的吃穿。 只要谢家不亡,香火就不断。 可是林江图什么呢? 林江图什么?他图的不过是圆妹妹的愿望,不过是一个能让林清婉长久留在林家的借口,让林氏宗族插不上她的婚事。 可是这些他都不能告诉杨氏,所以他给出的借口是,“这是婉姐儿的坚持,且我也有一事求谢夫人,希望将来夫人能够多关照一下舍妹。” 杨氏心头一跳,抬头认真的看向林江,这才发现他面色苍白,竟是沉疴之相。 林江定定的回视她,意有所指的道:“还请夫人成全。” 杨氏心有所觉,想到她的二郎,眼中闪过狠意,颔首道:“林大人放心,婉姐儿是我儿媳,我不疼她疼谁呢?” “老爷您来了!”门口响起杨嬷嬷特意拉长的声音,林江和杨氏对视一眼,都在椅子上坐好看向门口。 才走进院门的谢延冷冷地看了一眼杨嬷嬷,颔首后举步上前。 因为男女有别,虽然杨嬷嬷是站在门口,但门却是开着的,林江和杨氏光风霁月的坐在椅子上,见谢延进来,林江只是坐在椅子上对他微微颔首,“谢侍郎。” 林清婉自从谢延进门后就一直盯着他,见他也不像是昏聩之人,怎么就让家里兄弟相争,还直接死人了呢? 谢延看了一眼杨氏,对林江微笑道:“林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谢府?” “正是有一件要事……”对谢延,林江的态度大变,虽看着还是那个温润君子,周身却要疏离得多。 林清婉站在他身侧默默地看着他与谢氏夫妻打交道,慢慢琢磨过来。 林氏跟谢氏只能是算得上世交,但林氏跟杨氏则更加亲密,而当初婉姐儿和谢二郎的婚事也是林江先与杨氏的父亲杨仪说好的。 谢家对这门亲事很满意,但那是在谢二郎还活着的时候,现在谢二郎死了。 一向疼爱妹妹的林江竟然舍得让他妹妹守望门寡,这简直太让谢延惊诧了,惊诧过后就是警惕。 莫非林江有什么谋算,此时在暗中布局不成? 要知道林江可是少有慧名,小小年纪便扬名江浙一带的天才,朝堂世家里公认的笑面虎,谢延才不会相信他所谓的俩小儿感情深笃,婉姐儿情根深种,不愿意再嫁之类的借口。 可是,俩小孩的婚事他显然不能做主,看着几乎陷入疯狂的妻子,他便知道要阻止这门亲事很难,而且不说妻子,就是他也很心动啊。 二郎是他最得意的儿子,他的夭折他怎么会不心痛?能让他葬进祖坟这个诱惑太大了,而且还能跟林氏联姻,林江不愧是笑面虎,正好拿住了他和杨氏的七寸。 最重要的是杨氏是百分百赞同,而谢氏此时必须得对杨氏退让,不然…… 想到大郎,谢延只能压下那口气,勉强同意举行婚礼,但他对林江此举的用意却很好奇,他实不能理解林江为何要让婉姐儿嫁过来。 “这婚事还是该在二郎出殡前办好,”林江见他们意见达成一致,便浅笑道:“宜早不宜迟,而且也不好大办,不如就定在三日后吧。” 谢延和杨氏皆是一愣,谢延惊诧道:“这也太急了吧?” 杨氏本来也急的,但再急也得慎重一点,总不能更委屈了婉姐儿。 但林江担忧婉姐儿的身体,怕时间拖得太长她等不及,自然要把时间往近处挪。 双方讨价还价一番,最后把时间定在了五日后。 第五章 婉姐儿 林谢两府的绣娘紧赶慢赶,合力在五日内做好了一件嫁衣,林嬷嬷带着立春和立夏半抱半扶的给婉姐儿穿上嫁衣,前来送聘礼的杨嬷嬷见婉姐儿病成这样,立时吓了一跳。 婉姐儿眼睛明亮,双颊嫣红,看着很有精神,但她手脚一点儿力气也没有,竟连站都站不稳,这简直就是回光返照啊。 杨嬷嬷心颤,想起二十天前婉姐儿在谢府吐血昏迷的情景,她压了压眼中的泪意,上前扶住她道:“林姑娘,夫人让我来看看你。” 婉姐儿定定的看了杨嬷嬷半响,半天后才认出她来,她微微一笑道:“怎么是嬷嬷来了,我还以为是钟嬷嬷来呢。” 钟嬷嬷是谢逸鸣的奶娘。 她低头娇羞道:“谢二哥在前头吗?” 大家被她这一问弄得一怔,林嬷嬷最先回过神来,含泪点头道:“在前面,在前面,”她强笑道:“在前头拜见老爷呢。” 杨嬷嬷隐隐猜到林老爷为什么同意两家的婚事了,林姑娘她只怕也是时日无多…… “那可得去叮嘱一声,别让他们喝太多酒,免得头疼。”婉姐儿轻声叮嘱道。 “哎!”杨嬷嬷垂首应下。 林嬷嬷将换好嫁衣的婉姐儿扶到床上躺下,哄她道:“小姐,您躺躺,养好精神,待到了吉时奴婢再叫您。” 所有人都强颜欢笑,不敢在婉姐儿面前露出一丁点的伤心,只有林清婉一个人站在屋角那里看着,泪流满面…… 她这五天跟着林江见了很多人,其中接触最多的除了官衙里的那些官员,便是谢家的那些人了。 她没有见过谢二郎,但只从她听到的那些话来看,那是一个才华出众,明朗开怀的男孩,今年也不过十六岁而已,正是最恣意的年华。 他跟婉姐儿青梅竹马,九岁的时候就定下亲事,彼此相亲相爱,虽未成亲,却早已情根深种。 整个扬州城的人都知道这对小儿女感情深笃。 所以在婉姐儿偶感风寒,写诗遥寄给远在都城的他时,谢二郎就费尽心思的找了个借口和太学请假跑回了扬州。 等他回到扬州时,婉姐儿的病早好了,但小两口还是高高兴兴的踏春游街。 林江虽觉得两个小孩胡闹,但未来妹婿对他妹妹如此看重,他还是很满意的,所以就没有怪罪。 而谢夫人乐得儿子回家陪自己,也不斥责他,甚至都不提让他回去读书的事,任由他在扬州停留。 谢二郎在扬州的朋友不少,所以头几天陪完母亲和未来媳妇,又聆听了一下未来大舅哥的训示后他就高高兴兴地骑马跟他们狩猎去了。 说是狩猎,其实也不过是踏青,因为春天一般是不狩猎的,大家也就拿着弓箭装装样子。 谁知道这一去他就再没有回来,一向温驯的坐骑突然发狂,带着他冲进密林里,他反应不及,一下从马上摔下,脑袋直接就撞在了一块大石头上…… 十六岁的少年就这么没了,可这件事中死的不止是他。 林清婉看着睁着眼睛看帐子的婉姐儿,她显然心情很好,嘴角微微翘着,一脸的期待。可是她知道,她的生命也快要消逝了。 从谢逸鸣出事到现在不过二十天而已。 婉姐儿将谢逸鸣的死揽在自己身上,觉得要不是她写了诗寄给他,他也不会回来,他不回来也不会着了人家的道,白送了性命。 偏他死了她还不能替他讨回公道,让害他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婉姐儿就在这种伤心绝望却又自责的情绪中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虽然只短短相处了五天,但林清婉很喜欢这个跟自己同名同姓的女孩,希望她能够得到幸福。 因为这点希望,林清婉没有往前去,没有让婉姐儿看到她,以免打碎她的美梦。 白翁突然出现在她身边,见她缩在这个角落里,不由叹气道:“就算你不让她看到,等到了谢家她也会回过神来的。” 林清婉看着床的方向低低地道:“能让她多幸福一会儿也是好的。” 白翁不太能理解这些凡人的想法,摇了摇头道:“到前面去吧,上仙想让你见几个人。” 林江正在招呼客人,他妹妹嫁给一个死人,实在算不上一件好事,因此并没有大办宴席,只有几个跟他比较亲密的朋友和同僚心腹前来。 大家显然对林江的这个决定很是不理解,所以大厅里一片肃穆,不见一点喜色。 林清婉跟着白翁飘到林江身边,抬眼打量坐在下首的几个人,一个是刺史府别驾刘沛,一个是观察副使孙槐,这二人她前两天跟着林江去衙门处理公务时常见,知道他们都是林江的副手,且都是林江的心腹。 而另外两人林清婉并不认识。 林江也知道她不认识,所以目光在扫过白翁后便主要与他们说话,让林清婉认识他们深一些。 白翁在一旁解说,“那一身白袍,飘逸洒脱的美男子叫王晋,出自太原王氏,还是嫡脉呢,跟上仙是至交好友。” “那一个面色沉肃的叫凌云,曾是上仙的同窗,现在府学中当博士。” 凌云和王晋都是今天才得到消息赶来,有许多的话想问林江,但刘沛和孙槐在这里,他们之间不熟,有些话便不好开口。 王晋还罢,还能笑眯眯的应付,凌云却是沉着一张脸,连句话都不想说。 林江见罢,叹息一声,扭头对刘沛和孙槐道:“你们肚子也饿了吧,不如先下去用饭。” 刘沛和孙槐对视一眼,知道上官肯定有话要与好友说,不由笑着起身道:“那下官等便先下去用饭,待到了吉时再来给林公道贺。” 林江笑着颔首,让人领他们下去用饭。 等人一走,凌云的脸色更冷,王晋看看两边的好友,不由叹息一声道:“浩宇,你这是何苦啊。婉姐儿不过豆蔻年华,再大的坎熬一熬也就过去了,现在你让她嫁到谢家,万一将来她后悔……” 林江摇头,撑着身子起身,给俩人郑重行了一礼道:“累你们担忧了。” 他并没有提让他们照顾自家女儿的话,因为从窥天镜中知,他们二人一个死在他女儿前,一个则聊聊不得志,别说帮自家女儿,自己都护不住。 林江叹息一声,他也就能临死前提醒他们一些,希望他们能迈过他们的坎。 见林江脸色苍白,却又神色坚定,俩人不由对视一眼。林江有多疼爱自己的妹妹他们是知道的。 因为林家子嗣单薄,这一代他们能多出一个女儿来尤其珍贵,何况他们兄妹俩岁数还相差那么大,林江几乎是把妹妹当女儿养的。 如果一开始他们还担心林江是顾忌其他才不得不利用婉姐儿的婚事,此时再看反倒像是他心甘情愿一样。 俩人正想深问,林管家已经从外面疾步进来禀道:“老爷,谢家的花轿到了。” 王晋和凌云立即跟着起身道:“婉姐儿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出嫁我们总要添妆,我们跟你一起去吧。” 林江看了他们一眼,微微颔首,带头往春晖院去了。 林嬷嬷和杨嬷嬷早就把婉姐儿扶起来在床边坐好,谢家派来的媒婆恭敬的立在一旁,并不敢造次,这门婚事说好不好听点就是阴婚了,而且看林小姐的样子,也像是命不久矣的模样。 实在没有喜气可言,她哪里敢说恭喜的话? 跟进来的凌云和王晋也看到了只能倚靠在林嬷嬷身上的婉姐儿,二人皆通些医术,不必把脉,只看她浑身无力的靠在林嬷嬷身上,却脸色嫣红的模样便知道她要不好了。 俩人脸色微变,未婚男女皆定为夭折,是不能葬进祖坟,享受不到后世香火的。 谢逸鸣尚且如此,何况婉姐儿? 既如此,不如让他们完婚,以后俩人至少还能享受到香火。 俩人的想法显然和杨嬷嬷林嬷嬷的一样,都以为林江是觉得小姐活不下去了才提议这门婚事的。 林江上前看着妹妹,婉姐儿抬头对他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他身后的王晋和凌云,没有看到她想看到的人,不由蹙了蹙眉问,“谢二哥呢?” 林江一愣,林嬷嬷抱着婉姐儿冲他微微摇头,林江就从立春手里拿过红盖头,强笑道:“傻丫头,他是新郎,自然是在谢家了。来,哥哥背你出去。” 婉姐儿眼里闪过迷茫,林江已经把盖头给她盖上,蹲下将她背起来。 婉姐儿趴在兄长的背上,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她一直混沌的大脑慢慢清醒过来…… “哥哥,林姐姐呢?”婉姐儿轻声问道:“我好似很久很久没看见她了。” 林江脚步微顿,然后若无其事的背着她往外走,低声道:“她就跟在我们身边,正看着我们呢。” “让她跟着我,若是,若是……就让她代替我。” 林江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婉姐儿却清晰的听到了,她安心的靠在林江的背上,感觉到自己被轻柔的放进花轿里。 第六章 代替 谢府依然挂着白灯笼,但也挂上了红布,和林家一样,谢家请的客人并不多,除了他们自家人就只有谢逸鸣的几个同窗跑来了。 和寻常的婚礼不一样,林江亲自将婉姐儿送到谢府,还将她背进谢府,谢夫人已经提前知道婉姐儿的身体状况,迎出正厅,看见林江背着婉姐儿,心口不由舒出一口气。 谢延的思虑放下,也一脸是笑的看着林江和婉姐儿。 看到婉姐儿连站都站不稳,他也已明白过来,林江所图只怕还是和杨氏一样,不过是希冀两个孩子泉下有个伴儿,可以享后世香火。 林江轻轻地将婉姐儿放到地上,让媒婆和林嬷嬷扶住她,才六岁的谢十二捧着谢二的牌位上前,轻轻的交给婉姐儿。 婉姐儿连站都站不稳,却紧紧地抱着牌位。 一旁的谢逸阳抿了抿嘴,扫了谢十二一眼后低头看着脚尖,谢二死了,他娶媳妇,按理应该由他这个嫡亲兄长代为拜堂,但杨氏…… 现由谢十二捧牌位上前,大家见了无事都要搅出三分事来。 李氏暗暗拉了拉丈夫的衣袖,示意他谨慎些,现在杨氏咄咄逼人,他们要是还露出不满,不是送上门的把柄吗? 婉姐儿不管旁人如何想,她一心只在手中的牌位上,紧紧抱着牌位,向前挪了两步,然后在林嬷嬷的搀扶下慢慢的与坐在上面的谢延和杨氏行礼,俩人皆齐声应好,因怕她身体虚弱承受不住,正想叫人把她扶下去,谁知道她却转个身给坐在一旁的林江跪下了。 林江忙伸手要扶她,婉姐儿却已经弯腰磕了一个头,低声道:“兄长,婉姐儿不孝,待到了地下再向列祖列宗请罪。” 林江忙将她拉起来,却发现她手心冰冷,竟一点热气也没有了,他不由心中震恸,半抱着她看向隐在她身后的林清婉和白翁。 白翁叹息一声,对他微微摇头,情绪这样大起大落,简直就是在透支生命,加上今日的劳累,她根本坚持不了多久了。 林江见状,立即俯身抱起婉姐儿,对上首的谢延和杨氏道:“礼已毕,我这就带她回去。” “林大人,”谢夫人连忙起身道:“就让她留在这儿吧,她现在也是我们谢家的儿媳了。” “不必了,家中有名医在,或许还可一救。”说罢抱着婉姐儿就大踏步向外。 谢夫人连忙追上去,谢延拦住她道:“你去干什么,之前谈这桩婚事时不是说好了吗,她是要归宗守寡,他要带走她天经地义。” 已经拜堂,婚书也交换了,这婚事就算成了,看婉姐儿那样子只怕活不过今晚,将人强留在这里不是平白得罪林江吗? 谢夫人一把将他甩开,啐道:“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她是我儿媳,她生病了,难不成我不该去看她?” 说罢也不管府中的人,扶着杨嬷嬷就去追林江,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的回林府。 等林江把婉姐儿放到她的床上时,她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一双眼中尽是茫然,好像初生婴儿般呆呆的看着大家。 林嬷嬷一看这模样就知道不好了,捂着帕子哭道,“老爷,奴婢这就去准备。” 林江并没有拦着,只是红着一双眼睛看着婉姐儿。 谢夫人见状也不由捂住了嘴巴,靠在杨嬷嬷的肩上哭得说不出话来,为什么好孩子命都不长? 婉姐儿的目光慢慢的落在了林清婉身上,林清婉含着泪上前两步,慢慢的蹲在她床前。 婉姐儿几不可闻的低语道:“林姐姐,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待你百年后让我与谢二哥合葬好不好?” 林清婉想也不想的点头应道:“好!” 婉姐儿嘴角一翘,阖上眼睛慢慢的闭上,却又似不舍的看着林江。 林江心中大恸,将她抱进怀里低低的道:“好孩子,哥哥不怪你,列祖列宗也不会怪你,是兄长对不起你,没能给谢二主持公道,让你心里憋屈了。你放心,林姑娘会完成我们的嘱托的。” 婉姐儿的眼睛终于慢慢的闭上,身子一点儿一点儿的软下去,林江手指微抖的去摸她的脉搏,感受着它从缓慢无力到完全消失。他忍不住抱着她痛哭起来。 倚靠在杨嬷嬷身上的杨氏听到哭声连忙上前两步,却只能看到林江的后背,“婉姐儿,婉姐儿她如何了?” 林江压抑住痛苦,沉着脸起身道:“她没事,只是暂时昏睡过去了,来人,去把徐大夫找来,谢夫人,我要给婉姐儿用药,还请您先到外面等着。” 不仅杨氏,林江把其他人也赶出去了。 因为只有他在床前,没人发现婉姐儿已经死亡,大家只当林江悲伤过度,所以纷纷顺着他的意思退出去。 谢夫人更是理解,这种时候了,他们兄妹说不定有些私话要说,她也不愿意打扰他们,起身退出去。 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谢夫人对林嬷嬷道:“寿衣和棺材等一应物件都要准备好,派人在这儿仔细听着,要是……不可耽搁,一定要给婉姐儿换好衣裳,让她体体面面的上路。” 谢夫人说到这里又想到她儿子,二郎被抬回来时已经不成样了,浑身都是血…… 屋里,林江正握着婉姐儿的手低声哭着,而婉姐儿的魂魄正一脸木然的从身体里飘出…… 白翁叹息一声,招手扣下婉姐儿的魂魄,右手一拍林清婉的后背。 林清婉只觉得后背一股推力,她不由自主的向床上的婉姐儿跌去,在没入婉姐儿的身体之前,她只来得及看到林江浑身散发出耀眼的金光,金光瞬间包裹住她,然后便是无尽的痛苦…… 灵魂好似被一寸一寸的碾过,她不由嘶吼出声,却发现她连声音都发不出,她清晰无比的感受到自己的魂魄被撕碎后再一点儿一点儿的粘合起来塞进婉姐儿的身体里,在金光的包裹下一点儿一点儿的和这具身体融合。 但这种感受并不好过,林清婉有些恍惚,感受着灵魂凌迟一样绵绵无绝的撕痛感,有那么一瞬间她精神有些恍惚,想要顺着那股痛意昏睡过去,待睡着了总不会再感觉到痛苦了吧? 可想到林江和白翁的叮嘱,她又不由坚守本心,咬着牙坚持。 再坚持一会儿,就再忍一会儿,痛总是会过去的,想想祖父,他还在医院里等着她呢。 如果她在借尸还魂这一步都失败了,那待她回到本体,让林江给她续命时又该多疼? 如果她坚持不下去,那么第二天被发现的就是她的尸体。 从祖父进医院到现在,那边只出现过一次,而且祖父跟他们的关系那么差,她几乎不能想象祖父得知她的死讯时该有多伤心。 他这一生已经经历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难道还要在他临终前再感受一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吗? 她答应林江来到异世,不就是为了能活到祖父死后,不让他再感受一番死别之苦吗? 林清婉心底迸射出强烈的欲望,本来已经有些松弛的心房瞬间加固,本来覆再她身上的金光已有些消散,此时又慢慢凝聚起来,一点儿一点儿的没入她的灵魂,又从灵魂中逸散出来融合进婉姐儿的身体里,然后一点儿一点儿的消散在虚空中。 这是从林江身上截取的功德金光,也是林氏数百年的积累。这些功德金光在融合了林清婉的灵魂和婉姐儿的身体后一点儿一点儿的落到地府,为林清婉换得能留在此间的通行证。 地府的鬼差本来是来勾魂的,看到这些功德元光不由相视一眼,也不再上前,而是远远的对婉姐儿的魂魄招手,对于慢慢与婉姐儿身体融合的林清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过了。 算了,看对方的魂魄纯净度显然不是个恶人,最主要的是对方是生魂,地府是没权利勾她的,至于借尸还魂,咳咳,魂是生魂,至于尸体,那也是人家的,人家有权处理, 阎王爷都收了人家的好处,他们能怎么办,他们也很绝望啊! 鬼差们默默地收了婉姐儿的魂魄,对白翁和林江远远的行了一礼退下,这两位可不是能得罪的人。 林江追上去两步,拱手道:“还请两位大人替舍妹在阎王面前美言几句,让她下辈子投个好胎。” 白翁轻咳一声,林江立即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叠纸钱,毕恭毕敬的给两位鬼差烧了。 俩鬼差眼中闪过亮光,摸着下巴笑眯眯的道:“上仙客气了,您投生的林氏百年功德,加上令妹近些年来没少行善积德,又从不为恶,下一世肯定不会投生差的,到时候我二人关照一两句,她肯定能投个四角俱全的好胎。” 林江松了一口气,不会投生差和好胎可是相差很大的,林江表示感谢,并答应过后还会奉上一笔好处,毕恭毕敬的把两个鬼差给送走了。 而此时,床上的林清婉也慢慢的平静下来,胸口开始缓慢的起伏,本来拢在一起的眉头慢慢松开…… 白翁见状摸着胡子笑,满意的颔首道:“这位林姑娘果然是大毅力者,竟然挺过来了,恭喜上仙,林姑娘已经和小姐的身体融合了。” 林江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疲累,撑着桌子慢慢的坐在椅子上。 看着慢慢恢复呼吸的妹妹,林江不由低声问道,“徐大夫来后可会怀疑?” “上仙放心,小姐的身体此时依然虚弱得很,大夫看了也是早夭之相,不会怀疑的,以后再让林姑娘表现出想通了渡过劫难的样子便好,这种事在世上并不少见,不会有人怀疑的。” 林江微微颔首。 第七章 好转 林清婉醒过来的时候林府内院已经一片镐素,只等她一咽气就换下大门外的红布。 见她睁开眼睛,众人还以为是回光返照,谢夫人揪着帕子坐在床边,见她双眼迷茫的看着她,不由失声痛哭起来。 林江刚送走婉姐儿,从鬼差那里得到了保证,对婉姐儿的逝世反倒不那么伤心了。 他从桌边起身走到床边,低头正对上林清婉的目光,俩人默然不语,但纷乱的心渐渐宁静下来。 此事他们已经筹划了好几日,也早做好了心理准备,虽依然有些不适,但还能端得住,没有露出异色认人看见。 “嬷嬷,去请徐大夫来,我看婉姐儿的脸色似乎好了些。”林江低声道。 林嬷嬷觉得这是老爷自我安慰,但她依然躬身退下去请徐大夫。 徐大夫已经来回看过两次,一再确定林清婉活不了多久,这才刚坐下,一盏茶还没喝完又被请去。 他虽无奈,却还是放下茶杯跟着林嬷嬷去内室。 谢夫人立即给他让位,徐大夫轻轻地搭在林清婉的脉上,本来正半眯的眼睛微微瞪大,他低头仔细打量了一下林清婉的脸色,见依然是苍白中泛青,但那青色却有消散之势。 他不由“嘶”了一声,换了另一只手给林清婉把脉。 濒死之人又给活了的事并不少见,有的人都没了呼吸脉搏,放进棺材里都能活过来,又蹦跶好几年才死的都有。 但俱不是他亲眼所见,都是从医书或别人的口中知道的。而现在,他眼前似乎就摆了一例? 林清婉刚送回那会儿他给把过脉,脉搏微弱,已然撑不了,所以他才会让准备后事。 刚才老爷突然开门让他进去把脉,当时林清婉是昏睡的,还有脉搏,却几不可闻,要不是他听脉还算不错,都不能确定林清婉是活的。 但这前后不到两刻钟的功夫,林清婉不仅醒了,竟然脉搏都开始慢慢变强。 这不是回光返照,回光返照应该是今日小姐出嫁的那会儿,那时她眼睛发亮,双颊嫣红,精神勃勃,那才是回光返照的样子啊。 徐大夫将疑惑压下,起身对林江拱手道:“老爷,再多请几位名医来看看吧,小姐,小姐似乎好转了。” 此话一出,屋中的人除了林江尽皆眼睛一亮,谢夫人也紧张的伸手握住了林清婉的。 林清婉怔怔的看着她被握住的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抬头对谢夫人微微一笑。 谢夫人忍不住宽慰道:“孩子,好孩子,我知道你的心,你把二郎的死揽在自己身上,可那怎么会是你的错?” 谢夫人哭道:“没有你,二郎总也要回扬州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要害他,不在扬州,总还能在别的地方。你不该恨自己,你该恨的是害了二郎的人,你要是这么死了,二郎心里该多伤心哪?” 一旁的杨嬷嬷闻言立即道:“是啊少奶奶,您要是为二少爷好,更该活着,别忘了夫人还在呢,您得为二少爷尽孝啊。” 林江闻言扭头看了杨嬷嬷一眼,这话是说给谢夫人听的吧? 话的确是说给谢夫人听的,自从二少爷死后,夫人一直浑浑噩噩,心如槁木,活着跟死了也没多大区别。 还是这几日为了少爷的婚事才精神了些,现在见夫人都会安慰少奶奶了,杨嬷嬷自然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逮着空隙就反过来劝她。 她让婉姐儿活着,那她也得活着呀! 婉姐儿死了二少爷伤心,难道做母亲的死了,二少爷就不伤心了吗?哪怕是为了照顾二少爷的心爱之人,夫人也得活着呀。 有时候,牵挂反而是能让人活下去的最直接理由。 林清婉那么想活着不就是因为她祖父吗? 异世有她祖父牵着,她就不会想死,她会拼尽全力的护佑玉滨,完成任务后回去。 林清婉看着哭得伤心的谢夫人,艰难的抬手放在她的手上,虚虚的握住。 谢夫人压抑多日的情绪就一下爆发出来,她抱住林清婉像个孩子一样痛哭起来。 但不论是林江还是杨嬷嬷都松了一口气,哭出来就好了。 等谢夫人哭累了下去休息,天色已经暗了。 林江坐在床边低头看了林清婉一眼,起身道:“你先休息,有事我们明日再说。” 林清婉却睡不着,她哑着声音道:“林大人,你要是不累,我们就再商议一些事吧。” 林江扭头看了看,见立春和立夏没注意这边,就压低了声音道:“你该叫我哥哥的。” 林清婉眨眨眼,这才想起她已经不是魂体状态的林清婉,而是林江的妹妹,林家的大小姐林清婉。 “大哥,”林清婉从善如流的叫了一声,低声道:“我想给她设个牌位,哪怕无字也好,逢年过节总要给她烧些东西。” 婉姐儿的死只有她和林江知道,如果连他们都不给她烧东西,这世上还有谁会记得她呢? 林江心口微痛,点了点头。见林清婉还挺精神,他便回头让立春和立夏退下。 “这件事我来办,林家的祠堂除了打扫的忠伯外只有我能进,以后你和玉滨自然也能进去,倒不用怕别人生疑。”林江顿了顿道:“立春和立夏对婉姐儿太熟,虽然你跟着婉姐儿学了几日,但总有不同,我会找借口把她们调开,重新给你配两个丫头。” 林清婉颔首,表示没问题。 “林嬷嬷是后院的总管事,她曾是我母亲的大丫头,后来做了我乳母,林家的事她大多都知道,而且家中的人情往来也多是她负责,我会把她调到你身边,有不懂之处你只管找她。” “她不会怀疑我吗?” 林江摇头,“你遭此大劫,性格变些也在情理之中,婉姐儿以前的生活起居都是立春她们管着的。更何况,”林江意味深长的道:“她就是怀疑也不会对你不利的,林嬷嬷完全可以信任。” 林清婉明白过来,将林嬷嬷定位为她的帮手。 “这些事过后都能谈,你首要之务是养好身体,我的时间不多了……”林江低低地道。 林清婉必须在他死前养好身体,并能支撑起林家,不然以后她和玉滨还是会被人欺负。 林清婉点头,躺下乖乖的睡觉。 这是一具病弱却年轻的身体,即使婉姐儿与她长得很像,林清婉一时也有些不适应。 但她的身体撑不了多久,很快意识就昏沉起来,慢慢的睡了过去。 待她睡饱醒来时,外面已经天光大亮,她一睁开眼睛就对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林玉滨羞涩的对小姑一笑,转头道:“立春姐姐,小姑醒了,快端水来。” 林清婉看着将来要与她相依为命的小姑娘,撑着身子要起身。 林玉滨连忙上前扶她,一脸担忧,“小姑,你要什么我给你拿。” 林清婉扶着她的手起身,看了一眼窗外的太阳,“几时了?” “将近午时了,您先洗漱,厨上热着燕窝粥呢,一会儿我们先吃东西再用药。” 林清婉笑,“大姐儿都会照顾人了。” 林玉滨红着脸低头,小声道:“爹爹说小姑身体不好,让我好好照顾您,以后小姑得听我的话。” “好,”林清婉轻声道:“以后我听你的,好好吃饭,好好吃药,那大姐儿也得听话,好好吃饭,保重身体。” 林玉滨的身体比她还弱呢,自从会吃饭起就要吃药,这也是林江一直不放心林玉滨的重要原因之一。 换了一个灵魂,加上有白翁的法力护持,又有林江交易给地府的功德,她好得很快,当天就能吃一碗燕窝粥,到得下午她已经能撑着床柱下地了。 当然,没人敢让她走路,但她这样的恢复速度依然让众人侧目,尤其是徐大夫,他恨不得就住在春晖院里不走了,好能时刻盯着林清婉的脉象。 谢夫人在确定林清婉脱离危险,不会死后便回了谢家,她儿子的丧礼还没办完呢。 之前准备好的墓地已经不能用,得在祖坟里重新找一块儿。在走前,林清婉特意找了她说话,表示她百年后要跟谢逸鸣合葬。 这意味着墓室的构造也要重新设计,至少得给她留个位置。 谢夫人在林清婉提时就想到了一块儿好墓地,此时就是回去争取的,所以她只给林清婉送来些药材就全副身心投入到墓地的建造上去了。 随着谢夫人回府,谢家又爆发了一次争斗,因为这次谢夫人看中的是谢延前两年给自己选好的墓地。 谢延是长房嫡子,选的墓地请了风水先生看过,那可是一块儿好地方,而且地儿还够大。 从来只有子让父,哪有父让子的道理? 要是其他东西,他让也就让了,毕竟二郎是他最爱的一个儿子,他也很心疼他的,可墓地不一样。 这块墓地他可是找了许久才找到,且跟好几个叔伯打过招呼给定下的。 祖坟的地儿就那么大,出了那两座山就是边沿地带了,要想找到好墓地可是很难的。 身后事有时比身前事还要重要,谢延怎么舍得? 但对着一脸“你是慈父,你肯定会心疼我们儿子”的杨氏,他只能憋屈的说不出话来。 最后只能授意其他人反对,但杨氏要是能轻易屈服她就不是杨氏了。 她紧咬着谢逸阳不说,还给都城的杨仪写信,杨仪便直接去找谢延的父亲谢宏。 谢逸鸣的死让谢家有愧于杨家,且杨家还拿住了些把柄,要保住谢逸阳就不能惹恼了杨氏。 又愧又心虚之下,谢宏见亲家找上门来便想也不想就就给儿子写信,让他把墓地让出来给二郎。 他身强力壮的,有的是时间慢慢选墓地,此时先紧着他儿子。 墓地拿到手,但也快到谢二郎出殡的时候了,想要赶在出殡时下葬是不可能了,所以谢氏便决定先停棺在寺庙里,等足了九九八十一天再下葬。 到时候墓室也修建好了。 谢家闹得鸡飞狗跳之时,林家里一片宁静,林江和谢家交涉,很快就办好了林清婉归宗的文书。 归宗女同在室女,却又比在室女多一个自由——婚姻自主!她要再嫁,不论是谢家还是林家都插不上手。 而只要林清婉在林家,她就是玉滨血缘最近的长辈,玉滨的婚事就必须得过她的手,不论是林氏,还是玉滨的外家尚氏都没有权利越过林清婉给林玉滨定亲。 等林江做完这一切,他终于能松了半口气。 而此时,窥天镜中推演出来的另一重大事件也发生了——大梁和大楚再次爆发大规模战争,边关急需增兵! 第八章 族谱 窥天镜是白翁的法宝,这东西搁在上界很常见,它最大的功能是防御,据说防御效果杠杠的。 当然,对于对上界一无所知的林江和林清婉来说,这东西最神奇的功能在于它的推演能力,俩人一致认为有这东西在手简直就能天下无敌啊。 因为它推演出来的结果无限接近于未来,比传说中的神算子算的还要准。 林清婉觉得白翁要是肯把这东西送她,她觉得抚养玉滨和保护林家都是小事一桩。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原因有二。 一,窥天镜不是她想用就能用的,别说她,就是林江这个仙人转世的人都用不了。因为他没法力,启动不了,一切得靠白翁。 二,一呼一吸间未来都有可能变化,她没看过窥天镜的未来是那样的,看过后因为这个变数它又变成了另一样。当然,有变化大的,自然也有变化小的,而有的则是永成不变的。 但是影响却是在的,而她身在其中,自然也受变化波及。 可以说,她变,未来也会变,或许变得不多,但影响却会慢慢地积累下去。 所以天道下的世界是不断变化的,窥天镜推演的过程和结果也会不断变。 所以她看不看效果都不大,因为她看过了,那未来的变数又增加了一个,未来就又变了。 天道是不会允许他们这群人讨巧的。 所以为了不让未来变得更复杂,林江没让她看窥天镜,甚至不会将窥天镜推演出来的东西对她明言,他只能隐晦的提醒她,争取最大限度的不让未来变化太多,她才能借由他的提醒做些布置。 他们得避过天道,而对于他的提醒她能领悟多少就看他们的默契了。 林江收敛心神,将才接到的圣旨给她看,皇帝要求他为西南军提供足够的军饷和粮草。 军饷先不说,粮草让他上哪儿筹措?此时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西南十二万大军,江南一带要负责三分之二的份额。 就是江南是产粮大地区,但要在春夏交接时拿出这么多粮食无异于登天。 但再难,他也想办法完成了。 窥天镜推演出来的“第一世”,他最后虽然把粮草备齐了,却也得罪了不少人,甚至在有心人的推动下,他成了一个鱼肉百姓的贪官。林家最后名声大跌,以至于在他死后,他留给女儿的家产被夺,女儿被人算计至死都无人替她说句公道话。 他在看到“第一世”的推演结果后便着手做准备,当时他是打算把家产一分为二,一份留给家族,一份交给朝廷,只把林氏的书籍,藏品和几处田庄铺子留给她,以作嫁妆。 有他这一半的遗产,那分派到江南百姓头上的军税就会少些,林家的名声也不会太坏。 加之他做了榜样,心想朝廷一定会念及他的功劳照拂一下他闺女吧? 遗嘱和折子他都写好了,因为抱着万一的想法,在写好这两样东西后他便让白翁再次用窥天镜推演,谁知道推演出来的过程虽不同,但最后女儿还是惨死了。 依然是因为林家的这些财产。这次筹措军粮依然留下了后遗症。 林江愤怒得撕了遗嘱和折子,以至于他决定完全放弃林家的财产,除了给玉滨留一些他和妻子的纪念之物外,其余全部上交朝廷。 然而…… 窥天镜推演出来的结果依然坏到了极处,他做了布置的这两世竟然还比不上第一世。 好歹第一世里玉滨头两年还过得不错。 也因此,林江才放弃布置,让白翁算出女儿和林家的生机后去找到林清婉,而不是再闷头做布置。 用白翁的话说是,有人是在通过他算计林家和闺女,他参与越多,他女儿越惨,林家败得越快。 而不论哪一世,大梁和大楚的战事都是其中一个重大事件,且这件事的后果会一直影响着玉滨。 所以这件事他们绕不过去,林江不敢再独专,自然只能求助林清婉。“你觉得这军粮我们要怎么筹,你打算如何处理林家的财产?” 林清婉眨眨眼,她并不知道窥天镜算出来的三世结局,但也知道林家这么多财产她和林玉滨是保不住的。 这具身体才十五岁,而林玉滨才十一岁,两个小女孩怎么守得住这么多财产? 而林江显然没那么多时间让她慢慢成长,在这个宗族甚至可以凌驾律法之上的时代,只宗族的压力就让她们承受不起。 脱离宗族? 别开玩笑了,不说现在是时不时就打一仗的乱世,就是太平盛世,脱离了宗族她们姑侄二人只怕连命都保不住。 月黑风高之时,一群歹人冲进去掳了她们就能跑,天南海北的,谁还会为她们张目? 所以宗族,哪怕在财产上他们的利益是相对的,他们也不能将关系弄得太僵,因为她们还需要依靠宗族。 但这样是不够的,得让宗族也依靠她们姑侄二人才行,这样宗族才会听到她们说话,才会尊敬她们。 林清婉原地走了三圈,问道:“宗族的祭田可能给我掌管?” “这不可能,我死后宗族的祭田肯定会交给新族长。” “那我们这一房可有单独的祭田?” 林江沉默片刻,“我明日就让人回苏州去买。” 祭田的数目是有数的,因为祭田不在抄没之中,这意味着有朝一日他们犯事被抄家,祭田是可以幸免的。 当然,祭田最主要的作用还是产出祭祀先祖之用,帮扶家族的贫寡之人,扶持家学,鼓励族人向学等。 因为没有儿子,林江这些年为给家族施恩,几乎年年添置祭田,扶持家学,到现在林氏的祭田已经达到上限。 各房也可以设自己的祭田,但朝廷要求颇严,不巧,林江除了是刺史外,还是二品观察使,刚好踏到了那个线。 “我手上有这一份祭田,每年收益中拨出一部分扶持家学和族中的孤寡,你说他们感恩的几率有多大?” “你小心把他们心养大。”想起“第二世”时他分一半财产给族人的后果,林江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林清婉郑重道:“升米恩斗米仇,我会努力把握好这个度的。” “至于军中粮草,你该怎么征就怎么征,林氏的家财,我再想想。”林清婉一直察言观色,大概猜出林江做的决定窥天镜给的结果不太好,所以现在他才撒手不管。 所以她也没有再勉强他给出财产处理意见。 林清婉的数学一直不错,上大学时热衷考证,所以也跟着去考了会计从业资格证,深入的东西没学到,但基础却全都学了。 一开始看账本她还一脑袋浆糊,进展很慢,但在撸顺后,又将账本慢慢替换成自己看懂的形式,再去看就容易多了。 何况林江的书房里还有好几张详尽的江南各地地图,她让林江将这些地图整合为两张一模一样的大地图。 一张上标注出田庄茶园的地点,规模,人数及价值,一张上则标注着店铺的地点,经营项目及价值。 这样一来林家的产业便能一目了然了。 拿着画满红色圆圈和标注的两张地图,林清婉不由感叹林家资产丰厚,难怪在林江上交所有财产后依然有人怀疑他给林玉滨私藏了财物。 林家真是太有钱了! 林江把林氏的族谱给林清婉看,林清婉看着记录详尽的族谱便知道林氏是怎么让人惦记的了。 据族谱记载,林氏源于比干,比干死后,其夫人姚妫氏逃难到河南卫辉、淇县一带的长林生下一子,周武王姬发灭商后赐林姓。 期间经历无数战乱分支,两晋时,有一支林氏跟随朝廷南下,定居苏州,这就是苏州林氏的由来了。 林氏在两晋时虽也为士族,但名声不显,家族子弟虽很少出仕,但资产却一直呈累积状态,且子嗣繁茂。 到隋唐时,林氏在江南一带已经很有名望了,在苏州更是领头羊一样的存在。 但唐起战乱,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林氏也不能幸免,这近两百年来,林氏也在沉浮之中险些四分五裂。 为了活命,更为了留下火种,林氏已经分出去好几支,只有嫡支世代留在苏州,看守宗祠。 到林江的曾祖林礼时,战乱已持续了近两百年,林氏族人也被消耗严重,迫不得已,林礼选择了一人扶持,想要结束战乱。那人就是大梁的开国皇帝石谦,可惜大梁才建国,林礼就战死在战场上了。 林江的祖父林颍继承父志,再接再厉,继续效命于石氏,而且林祖父比他老子还要厉害,为一代儒将,位列三公,把南下的辽军一路赶过黄河。 要知道当时辽军已经一路向南过了都城,把皇帝和一众大臣堵在了副都扬州。 建国才两世的大梁差点就此灭国,好在林颍和尚氏,卢氏,崔氏等一众大将带着兵马来援,当时四路大军以林氏为尊。 林颍带人把辽人往北赶,根本顾忌不到后方,他自以为朝廷会照顾好林氏家眷,毕竟他还手握二十万大军和四路大军的指挥权呢。 第九章 林氏 谁知道朝廷后方先燃起了战火,高祖皇帝一路从都城逃到扬州,又惊又怒之下病倒了,他有三个儿子,趁着他病重两位年长的皇子争起皇位来。 当年乃庚午年,因此史称庚午之变,也叫庚午之祸。两位皇子在争位时妄想控制林氏,以威胁在前方的林颍听命于自己,争抢时不小心伤了林颍长子林韬。 林韬不治身亡,其弟林智,也就是林江的父亲恨极,紧闭林家大门,派人向北和父亲求救。 谁知道此举惹怒了两位皇子,他们惊慌失措,生怕林颍知道实情后反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的想要灭了林氏,到时候再找借口遮掩。 在这个乱世,君臣之义被无限压缩,手中有兵权才是王道。石谦当年不就是杀了自家上司振臂一挥造反的吗? 而现在林颍手上还有二十万大军,还与其他三路大军的将帅交情颇深,他想要造反不过是一念之间。 所以两位皇子惶恐,林氏便因此差点覆灭。 还是时任中书令的杨元察觉不对,冒死进宫觐见,高祖皇帝才知道这事。 但禁军赶去苏州林氏时也晚了,林氏嫡支几乎覆灭,只有林智被几个忠仆护着逃出,但也受了重伤。 高祖皇帝为了安抚在前线的林颍,下令处死两位皇子,连他们的后人都没放过。 而后又封幸存下来的林智为忠国公,其兄林韬追为护国公。 皇位则由当时还年幼的三皇子继承,林颍监国,当时高祖皇帝为了平息林颍的怒火,封赏颇丰。 江南许多因为战乱荒废下来的良田良铺多半被封赏给林氏,加之国库中的金银财宝,可以说林氏富比国库。 林清婉合上族谱,压下胸中的激荡,林氏这两百年的历史简直就是一部战争史。 林清婉哑着声音问,“当今就是三皇子?” “是,”林江垂下眼眸道:“我祖父虽为监国,但遭此打击后也病倒了,不过两年就病逝,我父亲伤重,虽也在朝为官,但因为身体不好,一直在比较闲散的工部任职,多余的精力便拿来打理家业。。” 所以林家什么都不多,就是钱多粮多绢布多,他父亲的经营之能可是出了名的。 “皇帝……” 林江知道林清婉顾虑什么,微微摇头道:“当年两位皇子虽因林家之故被杀,但陛下对林家并无偏见。而且我祖父走得早,临终前还将手握的二十万大军交给陛下,我父亲除了工部的事其余政事都不发表看法,所以他对我林氏还念着几分情谊,只是这是乱世,而他是乱世之君,说到底我林家也不过是千万户中的一户罢了,他哪里记得这么多?” 林玉滨的悲剧和皇帝无关,这让林清婉松了一口气。 不然这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要是跟他们过不去,她只怕连自个的命都保不住。 “不过我林氏的结局的确跟这桩往事有些关系,”林家道:“当年我祖父站得太高,一路将辽人赶过黄河,可是搜刮了不少战利品,所以他们以为林家藏着金山银山,即便我最后把所有财产都捐出去他们也不相信。以为我还偷偷给玉滨留着,所以……” 最要命的是庚午之变时林氏嫡支几乎全灭,留下的林氏族人都是旁支,跟他们并不亲近,所以他们和嫡支并不团结,在有足够利益的前提下反而跟外人联合起来欺负玉滨。 当年嫡支多繁茂啊,可到最后只存了他父亲一个,他也是孤零零一个,到他却只留下了玉滨一个了。 林江无限惋惜,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他之故,因为白翁说过,林氏是因为他才被诅咒的。 林氏几十代的功德,本应该是繁茂之相,可现在他们这一支却人丁凋零…… 林江已经决定当回神仙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出诅咒他的人。 “那些战利品呢?”林清婉问。 “什么?”林江还在想着给他下诅咒的人。 林清婉问,“我是说祖父搜刮的那些战利品呢?” “金银珠宝大多拿来养兵和赏赐属下了,一些难以变现的书籍古董之物都放在库房里做传家之用。” “这些事皇帝知道吗?” 林江沉吟道:“大抵是知道的,当年大梁国库被辽军洗劫一空,根本拿不出军饷粮草,养兵全靠各军的将帅。我祖父出了名的优待下属,不会让兵士挨饿,所以钱都花光了。” 除了各种藏品,林家的现银都是在他爹掌家后开始积累下来的,因为那时候林家已经不用养兵了。 这也是为什么林江能在而立之年掌管一方的原因之一,他固然有才,但资历不够也很难如此年轻便站到如此高位。 不过是皇帝念着林家的情。 当年林颍病重,没有把二十万大军交给儿子林智,而是转交给皇帝。 要知道那二十万大军可是大梁最大最强的一支军队,皇帝手握这二十万大军才能在十六岁那年亲政。 所以即使林智对皇帝一直很淡,甚至皇帝召见他都不想进宫见他皇帝也不生气,反而在林江出仕后让他回江南任职。 也正因为这些,林江自觉皇帝对自己有知遇之恩,所以一直是保皇派,是皇帝的心腹。 可朝中情况复杂,他死后只余玉滨一个女儿,皇帝即便照料也有限,何况女儿年幼,懵懵懂懂,即便后来察觉身边虎狼环饲她也联系不上外界。 根本就是求救无门。 林清婉转了两圈道:“你的考虑没错,我的确保不住林家的产业,但这么多钱我们也不能白送,而且现在也不是送的时机,你且等我拿主意,现在先去筹措粮草吧。” 林江深深地看了她两眼后应下。 他相信林清婉,或者说他相信白翁的卦象,林清婉会是林家的突破口。 大梁和大楚再起战事,全国震动。 两年前梁楚的战争中大梁失去了大皇子,去年广晋一带的黄河流域又发大水,朝廷光赈灾就掏空了国库,现在又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国库根本拿不出打仗的粮草和军饷来。 但要不打也不行,大梁北有辽,西有吐蕃和后蜀,西南有大楚,江陵府还是独立的,南边还有南汉,东边有闽国,大梁但凡示弱,这些国家和地区就能纷纷露出獠牙从大梁身上咬下一块血肉来。 所以这仗打得得打,打不得也得打。 林江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使尽手段也要把粮草备足,哪怕是背上骂名也在所不惜。 就是现在,哪怕知道他这么做后会给玉滨留下后患他也得去做,因为把大梁的边关守住,镇住周边的虎狼,林清婉才有算计的条件,保护玉滨的基础。 不然大梁陷入战乱,乱世之中,林清婉再聪明也难保全她们二人。 因为她们只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大环境安全她们才有拼搏的机会,不然任凭林清婉再有智谋,遇上乱兵不是死就是比死更惨。 林江可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 所以林江开始正常上班,整个江南的都被他调动起来。 扬州府是大梁的副都,他又是江南道的观察使,自有权利调度。于是,不出半月,整个江南都知道前段时间传说病得要死的林江又好了。 本来有些松散的江南官吏们皮又束紧,不敢怠慢的执行上面的命令。 和扬州只有三日行程的苏州算是最快收到消息的一批,林氏宗族听闻林江又转危为安自然欢喜,本来计划要启程的宗老又不走了。 而在苏州城中的尚家气氛也很好,尚老夫人高兴的道:“姑爷病好了是喜事,告诉管事,每人多赏一个月的月钱。” 尚二夫人笑着颔首道:“媳妇这就去吩咐,您看要不要再叫人收拾些药材送去扬州看看姑爷?” 尚老夫人想了想点头道:“也好,顺便看看玉滨,要是姑爷病好全了,他公事繁忙顾不上玉滨,那就还把玉滨带回来,我给他看着。” 尚二夫人笑容微顿,低头笑着应下。 和林尚两家的高兴不一样,扬州城的大户们都觉得心在滴血,因为林笑面虎约谈了他们,希望他们能够为国家的边防贡献一份力量,多捐些财物粮食。 林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大户们对他讲的道理都能理解,毕竟现在天下不定,他们当然知道战乱有多可怕。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愿意把家里那么多的钱财捐献出去,那简直是比割肉还疼啊。 有人提议从百姓身上征收军税,毕竟百姓人多嘛,每个人都平摊一点就够了。 到时候该他们纳的军税他们都会纳的。 林江表示,军税是要收的,但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普通百姓能力有限,他总不能为了边关的战事就把江南的百姓逼死,所以还得大户们多出力,当然,他也不白拿他们的,朝廷会给他们一些优待政策。 林江在和大户们扯皮的时候,林清婉正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林玉滨拿着一本诗集在一旁给她念诗。 林玉滨念完一首,抬头见小姑已经半眯着眼睛睡着,便轻柔的从立春手里接过毛毯盖在她身上。 林清婉微微睁开眼睛看她。 林玉滨手一僵,脸色微红道:“小姑,我把你吵醒了?” “本来也没睡着,”她扫了诗集一眼,“读完了?” 林玉滨微微点头,“小姑还想听什么书,我给你念。” “把外院的账册拿来念给我听吧。” 林玉滨惊讶,“小姑怎么要听那个?” “月底了,外院要结账,我当然得看一看,但你们不是不让我看书吗,那你就帮我读吧。” “外院的事不是林管家管的吗?” “那我们做主子的也该心中有数才好。” 林玉滨显然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她一时有些愣怔,半响才歪着头困惑的道:“可是以前小姑也不管这些事的,怎么现在病了反而要管了呢?” 小姑病得那么重,身体又没养好,不是应该静养,每天开开心心就好,怎么反而忙起来,这几日不是到书房跟父亲谈论公事,就是叫人查阅账册? 第十章 下葬 林清婉沉沉的注视着她道:“以前这些事都是你父亲管着的,但他也不能总护着我们,所以我们也得学会管事才好呀。” 林玉滨张了张嘴,觉得心鼓鼓胀胀的,有些难受,却又说不出为什么难受。 小姑这句话像是对的,却又好像不对。 林玉滨一直到傍晚离开春晖院时还有些恍惚,路过小花园时她不由脚步一顿,看向前院书房的方向,“爹爹回来了吗?” 映雁一直小心留意她的神色,闻言立即道:“这个时辰应该回来了,大姐儿要见老爷一会儿用饭的时候就能看到了。” 林玉滨却脚步一转道:“我去看看。” “大姐儿……”映雁阻拦不及,只能跟上。 林玉滨很少来前院,父亲在后院也有个小书房,父亲一般都在小书房里教她读书写字。 前院的大书房只有母亲和小姑会来,在她的记忆中小姑来得更多些,因为她看的书多,有些书只有大书房有。 林玉滨到书房时林江正埋首在一堆公文中,时不时的咳嗽两声,看到女儿他连忙喝茶压下喉中的痒意,抑制住咳嗽,笑着招手让她在身边坐下。 “爹爹,您的脸色不好,是不是病还没好?” 林江笑,“就是些老毛病,不要紧的。” 林玉滨看着桌上的公文嘟嘴,“您这样不注意保养,小毛病也会变成大毛病的。” 林江就叹息,“那也没办法,父亲一日为官便要尽一日的责,江南的百姓,边关的将士可都看着父亲呢。” 林玉滨一怔,狐疑的看着父亲,这是父亲第一次和她说起公事,以前她只要提起休息的话题他就会打哈哈应下,过后该怎样还是怎样。 父亲的改变让林玉滨心中的不安加剧,她本就是个敏感的小孩,此时更是敏感到了极点,“爹爹,小姑的身体还没好,您怎么就让她管事了呢?” “大姐儿长大了,都会心疼小姑了。”林江慈爱的看着她道:“既然大姐儿担心小姑,那就帮你小姑分担一些好不好?” 林玉滨捏紧了手帕,“以前这些事不都是林管家和林嬷嬷管的吗?” 林江看着女儿的手,心中微微一叹,他以前只知道女儿聪慧,但在看过窥天镜后知道她不仅聪慧,还很敏感多疑,这是他的错,将她寄养在岳家,自以为她会得到很好的教养,却没想到寄人篱下给孩子造成的压力。 “有些事林管家和林嬷嬷并不能拿主意,现在父亲忙,一时顾不上家里,所以需要你小姑接手,大姐儿也长大了,可以在一旁帮帮你小姑。” 林玉滨咬了咬唇,应下了。 但很快她就知道小姑管的并不只是林府的家事,竟然还在清点林府的家产。 江南各地的管事开始陆续来林府拜见,林玉滨跟在小姑身边见了不少人,看着小姑算账,她在一旁帮忙誊抄财产清单。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规划誊抄,只是父亲和小姑的动作隐隐让她有些不安。 而这股不安在父亲一日比一日的病重中达到了极致。 林清婉看着小姑娘拿着笔无意识的在纸上乱画,一张脸白惨惨的,她便不由叹息了一声,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笔放在笔架上。 “小姑?” 林清婉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柔声道:“玉滨,你去见你父亲吧。” 林玉滨的眼泪“哗”的一下就落下来了,她惶恐的看着小姑,“小姑,你和父亲为什么要清点家产?” 还像交代后事一样的放奴,将不愿意离开的忠奴调到苏州。 林清婉没有回答,而是坚持道:“你去见你父亲吧。” 林玉滨咬牙,一抹眼泪就往书房那里跑。 才跑进院子就听到林江震天的咳声,他一边咳一边道:“粮草已经运到边关,夏汛即将来临,各地要做好防备工作,在秋收前不要再出乱子。” “大人,近日雨水太多,太湖水位上涨得太快了,您看要不要加固堤坝?” 林江沉默片刻,却又忍不住咳了一阵,半响后平复胸中的闷疼道:“征收完军税再发徭役,只怕百姓们要熬不下去了,堤坝前两年不是才加固吗,今年的问题应该不大,明年再说吧。” 幕僚们不再提,今年大梁各地都过得苦,就算大人已经尽量减少普通百姓所纳的军税,这趟军税收下来,又赶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大家也没多少存粮了。 而大梁的徭役百姓不仅要出死力,路费和食宿也都要自己负责,这时候发徭役肯定要死不少人。 林江梳理着从窥天镜中得到的信息,他看到的“三世”都显示此时江南多雨,然而老天爷还算有些慈悲,让他们有惊无险的渡过,太湖的堤坝很稳固,并没有决堤,也就湖边的一些田被雨水淹了而已,损失不大。 林江一边咳嗽一边和幕僚们逐一商定公事,惊蛰的脸在书房门口一闪而逝,林江就知道有人找他。 他握拳压住嘴唇,忍不住又咳了两声,让幕僚们退下。 赵幕僚犹豫片刻,躬身道:“大人,您近来咳嗽的越发厉害了,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林江挥挥手道:“一直吃着药呢。” 赵幕僚叹息一声,和其他人一起退下,惊蛰将人送出才回身禀道:“老爷,大姐儿来了。” 林玉滨站在偏房的窗前看着他们离开,这才转身去书房找父亲。 林江前段时间为了筹措军粮时常熬夜,又要到各地监督,本来就不好的身体更差了,还感染上了风寒,到现在都不好。 他知道,他就是这么死的。 窥天镜里“三世”都是这样的过程和结果,白翁也表示他改不掉这个过程。 所以他只能生病,现在,他的病已经到了一个高度,脸色白中泛青,林玉滨久病成医,哪里看不出父亲的状态? 她脚步不由一顿。 林江抬头,冲她笑着招手道:“玉儿,快过来啊。” 林玉滨抿着嘴上前。 与此同时,林清婉正将原身的嫁衣和诗稿书信全都收起来放进一个盒子里。 这些都是原身与谢二郎来往的书信诗稿,之前她想要烧了,但到底舍不得,现在林清婉整理出来是要拿去陪葬的。 谢逸鸣下葬的日子已经定了,就在明日。 谢家的祖籍就在扬州,祖坟也在扬州郊外,并不用走远。 第二天,林清婉就一身缟素的去了谢府,跟着谢夫人一起去寺庙里扶灵。 谢家人和谢逸鸣的几个同窗好友都去了,见林清婉一身未亡人的打扮皆是一脸复杂。 两个月前,他们以为林清婉也活不成了,没想到她竟挺过来了。 家丁们把棺材慢慢抬进墓室,林清婉转身看向立春和立夏,俩人白着脸将两个盒子捧上来。 林清婉接过,就要跟在棺材后面进去。 谢夫人正在抹眼泪,见状一把拽住她,惊慌的问,“婉姐儿,你下去干什么?” 林清婉安抚的对她笑笑,抱着盒子道:“伯母,我有些东西要陪送给谢二哥。” 谢夫人紧紧地拽着她道:“让下人带下去就是了,何必亲自下去?” “是啊,是啊。”其他人也都围上来,防备的看着她,以免她一个想不开就跳进坑里殉情。 林清婉要是死在这里,林江肯定会找谢家拼命的。 林清婉抱着怀中的盒子坚持道:“我要自己拿下去,我还有些话要跟谢二哥说呢,伯母放心,我一会儿就上来。” 看着林清婉脸上的淡然,大家更不敢放她下去了。 谢逸鸣的同窗郑易上前一步,有些不忍的看着林清婉道:“弟妹,逝者已矣,你该坚强些,就算是为了伯母着想,你也不能想不开啊。” 林清婉:……她真的只是想把东西给谢二郎,顺便跟他说些悄悄话,为什么所有人都一副她要殉情的样子? 林清婉抿嘴,想到婉姐儿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了,谢二郎还有那么多人来送他,她却只有她和林江记得,也只能给她一个空白的牌位,心底的坚持便又坚定了两分。 总得让谢逸鸣知道婉姐儿死了,好让他在阴间找一找她,在地底下团聚才好。 虽然她不知道她说的话谢逸鸣能否听到,或许他们早已经团聚,但有些事她要是不去做,心里会不安的。 林清婉倔强的看着谢夫人,“母亲,您让我下去吧,一刻钟后我就上来。” 这是林清婉第一次叫谢夫人母亲。 谢夫人捂住了嘴巴,犹豫了一下道:“让杨嬷嬷陪你下去。” 林清婉看了杨嬷嬷一眼,点头道:“好!” 墓室很宽敞,棺材边还有一个位置,那是给婉姐儿预留的。四周还放了些器皿,衣物及糕点水果,还有一些书籍,都是谢逸鸣常用的东西。 林清婉下了台阶,便在入室口停下,她微微扭头对杨嬷嬷道:“嬷嬷在这里等一等,我和谢二哥说说话。” 杨嬷嬷仔细打量林清婉的神色,见她神色还好便点了点头,却依然不敢放松的紧紧盯着她,生怕她一个不注意就撞在墓室里殉情。 林清婉将手中的两个盒子放在棺材前,跪在地上轻声道:“这是婉姐儿的嫁衣和你们的诗稿书信……” 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咬字很清晰,她想,如果谢二郎的魂魄若是真的还在,那希望他能听见她的话。 第十一章 消息 “婉姐儿已经死了,希望你们能在阴间团聚,下一世能投个好胎,结为夫妻,恩爱白头,”林清婉伸手抚摸棺木,轻声道:“我答应婉姐儿百年后让你们合葬,我不知我何时才能离开,所以只能先将她的嫁衣送来,你若能在地下见到她,请她放宽心。” 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轻风拂过林清婉的指尖,在一旁的白烛上转了转,让火焰跳跃了几下。 林清婉眼中闪过亮光,放下手,跪在地上冲棺木磕了三个头。 入室口的杨嬷嬷脸色微白,神情紧张的四处张望,她没有听到林清婉的话,却感受得到那股风,眼见着烛火摇曳。 哪怕她很疼爱二爷,此时也不由心生胆怯,所以见林清婉出来便立即上前扶住她,低声催促道:“二少奶奶,我们快上去吧,吉时就快要到了。” 杨嬷嬷扶着林清婉走出墓室,众人皆松了一口气。谢延扭头对管事道:“时辰快到了,封墓吧。” 因为以后林清婉还要葬进去,所以墓室不会封死,自有机关开启,所以落石有些麻烦。 以后守墓人还要每年打理,确保墓室的机关没问题。 林清婉跪在地上,默默地烧了许多纸钱。谢夫人上前扶住她,轻声道:“婉姐儿,我们回去吧。” 林清婉从早上六点多出门到现在,已过去七个小时了,此时又累又饿,因此并没有坚持。 扶着谢夫人的手就起身,她已经尽量慢的起身,但站起来时还是晕眩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她站着停顿半响眼前才慢慢恢复亮光。 谢夫人感受到她的重量,不免忧虑的看着她。 林清婉心中苦笑,身体还是太差了。 回去时,谢夫人和林清婉同坐一辆马车,杨嬷嬷从荷包里拿出点心给林清婉吃,“二少奶奶,你还年轻,该保重身体才是。” 林清婉接过,对她感激的笑笑。 马车是先到林家才到谢家,就在林清婉下车时,谢夫人突然低声道:“婉姐儿,你回去后让你兄长小心些,京都那边似乎派了御史来暗查。” 暗查什么? 林清婉心中一惊,目光在谢夫人的脸上一扫而过,她压下心中的疑问,笑着对谢夫人点点头,目送着她把帘子放下。 谢夫人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忍不住叹气,多聪慧的女孩,若是二郎活着…… 目送谢府的马车走远,林清婉这才转身进府,“老爷呢?” 家丁躬身道:“老爷还在衙门呢。” 林清婉想了想道:“是惊蛰跟着,还是谷雨?” “谷雨哥哥今日在书房当值。” 林清婉转身就往书房去。 惊蛰和谷雨都是林江身边的小厮,说是小厮,但俩人年纪都不小了,一个十七,一个十八,都是十岁开始跟在林江身边伺候的。 等年纪再大些,他们要么是跟在林江身边做长随,管着书房,要么就是放出去做管事。 林江身边的人都是这样的发展,而惊蛰和谷雨更聪明些,许多事林江都不瞒着他们。 这段时间林江和林清婉清点家产,又派人回苏州打扫祖宅,甚至林江为自己打造棺木都是通过他们,所以俩人隐隐有所觉,虽从未开口说过,但已隐隐以林清婉为主。 此时见林清婉过来,谷雨便恭手退到一边,让林清婉进入书房。 “近日老爷在衙门里忙什么?” 谷雨道:“近日雨水增多,老爷要各处巡视,还有夏收秋收在即,各地的公文也有些多。” “京都那边可有特别的消息吗?” 谷雨眼中闪过迷茫,摇头道:“并无。” “连信件也没有?” “小的和惊蛰都没有给老爷处理过京城来的信件。” 外面进来的信件,除非是特殊渠道,不然都得经过他们递送给林江,即便他们不知道信件的内容,也一定会知道信从哪里来,谁寄来的。 林清婉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林江不仅是扬州刺史,还是江南道观察使,整个江南就数他官儿最高。 结果京都派了御史下来,谢家都知道了,他竟然一点儿消息都没收到? 如今正是敏感的时候,是一点差错都不能出的。 林清婉一直在书房里坐着等到林江回来。 林江的身体更差了,此时是走三步咳一声,林清婉看着他咳得脸色通红突然就有些生气,他这样任劳任怨的是为了谁? 这些日子跟林江朝夕相处,要说他有多大公无私不至于,但他的确是一片丹心为了大梁,更为了江南的百姓。 可以说,他这一生无愧于大梁的君臣百姓,可到了这个地步,朝堂算计,百姓生怨,就连帝王都开始怀疑他了吗? 林清婉沉着脸坐在椅子上,压下心中的怒火道:“给皇帝上折子吧,你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林江对她笑,“不急,我还能再熬一阵。” 林清婉黑脸,“兄长,你曾经说过玉滨在尚家过得并不好,那她与你说过吗?在没有看窥天镜之前你知道吗?你是不是觉得尚家收了你的重礼,那又是玉滨的亲外祖家,她只有过得更好,没有过得不好的道理?” 林江察觉到她的怒火,一愣,“你这是怎么了?” 林清婉抬起眼眸沉沉的看着他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您也该哭一哭了。” 林江是有大抱负的人,这份抱负来自于他的祖父,他想要匡扶社稷,助大梁一统天下,使百姓安居乐业。 而皇帝给了他实现抱负的机会,且这十来年一直很信任他,所以对于皇帝交办下来的差事,不管有多大的困难,只要切实与国与百姓有利的他都会尽力去完成。 不管遭受多大的困难他都不会抱怨,更不会哭诉一声。 所以除了他自己,他的幕僚,他直面的对手外谁知道他过得有多苦? 现在他累得都快死了,但她相信京都那边肯定没人知道,大家说不定还以为前段时间他病得快死的消息是他故意放出来迷惑人的呢? 林清婉不喜欢那种做些事便哭着喊着自己多困难,无端夸大功绩的人,但照实说总可以吧。 而且,他们现在也必须这样做。 林清婉给他磨墨,把笔递给他道:“哥哥,我林氏四代都可以说为国尽忠了,特别是祖父,于国于民都是有大功绩的人,到了现在你也不过是求我和玉滨平安而已。我不管什么上仙,什么命定,我只知道你这一身的病有一半是累出来的,而如今你都快要死了还坚守在岗位上,甚至愿意将大半家产捐给国库,这些功绩,换你早日回乡安排后事还不够吗?” 林清婉盯着他,低头在他耳边道:“林大人,窥天镜给出那样的结果,你对朝廷难道就一点儿也不怨吗?” 林江握着笔的手一紧,脸色沉凝。 林清婉直起身,定定的看着他道:“您要写得可怜些,态度坚定的辞官,要知道您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白翁突然出现在林江的面前,双眼闪闪发亮道:“上仙,照林姑娘的话做吧。” 林江长这么大,还从没干过“哭苦”的事儿,一时不知该如何下笔。 白翁却很兴奋,他道:“刚才小仙掐指一算,发现林氏有好转的迹象。” 就在林清婉把笔塞给林江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林玉滨命格的松动。 第十二章 祈骸 林江写了一封辞职的折子,林清婉看过后默默地看了他半响道:“大哥,谁要是再跟我说你是才子我是不信的。” 干巴巴的,就说自己病重不能再为国为君尽忠了,这折子递上去,应着御史的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林江是在以退为进呢。 林清婉拿过一封空白的折子,坐到一旁道:“我来写,你再润笔。” 林清婉是历史研究生,她祖父是国文大师,酷爱研究历史,家中有不少孤本古籍,其中煽情的文章也有不少。 她是不了解这个皇帝,但从这两个多月的了解来看,当今是个很有雄心壮志的君王,虽也能听得进意见,性格却很强势。 而林江在朝中有笑面虎的称号,虽面上温润,却清冷高傲。 这种清高是刻在骨子里的,她不相信皇帝不知道,所以林江从未哭诉过难处。 这样的情况下没有比示弱更能打动人心的了。 从林江的高祖起,到他这一代,四代人对大梁,对石氏可谓鞠躬尽瘁,其功劳更是伟大。 林氏的族人虽然一直在减少,但嫡支的真正衰败却是因皇室而起,到得现在只有两个女孩留下了…… 林清婉从林氏的发源开始说起,直接跳跃到高祖,从林礼和石谦的友谊到后面的君臣之义,再到这四代以来的相处,总之怎么煽情怎么来。 “繁茂之相,到今只余弱妹幼女,臣亡,不知孤儿以何为依……”林清婉笔下一顿,转而写起林家的产业来。 林氏的家产是留不住的,也是必定要送出去的,但送给谁,怎么送却要好好思量。 林清婉一直在想怎么处理这些财产,本已有了些思绪,今日这些思绪就更加明了了。 钱可以给朝廷,但粮就不用大老远的运过去了。 白银黄金运输时的损耗很小,大家都是有数的,但粮食不一样。 林家的这些粮食要是运到京都,十分能不能到三分都不一定,既然这样,何必大老远送给京都,我散给江南父老不行吗? 这次林江主持增收军税名声坏了一些,他们正好可以找补回来。 别说什么收买人心让皇帝忌讳的话,林家连个儿子都没有,能忌讳到哪里去? 最要紧的是,远亲不如近邻,皇帝重要,她们周围的江南百姓同样重要。 名声是把双刃剑,有时候它能割伤人,但也能保护人,端看人怎么用了。 皇帝要真的因为林家盛大的好名声对她们姑侄做些什么,到时候再说。 财产没处理好,林清婉没有写具体的,只是说弱妹幼女不足以执掌这么多财物,到时候他会将部分财产变现捐献给国库,以解国库空虚的危机。 都能解国库空虚的危机了,那钱还能少吗? 最后林清婉又写了一段催人泪下的情话,表示对皇帝和大梁的依依不舍,同时希望皇帝在他死后能够多照拂一下弱妹幼女。 林江本来看得真泪水涟涟,见状忙道:“如此写不免有挟恩以报的嫌疑。” 林清婉却坚持道:“你都快要死了,要是还无欲无求才怪呢,其他的你能改,但这一段一定要留着。那些人为什么怀疑你给玉滨留了金山银山?就是因为你太冷静,太持重了。你自以为他们受了你的恩惠就会照顾玉滨,所以不提不说,却不知道他们还以为你成竹在胸,留了后手呢。” 林江抿嘴不语,接过折子看。 林清婉的文采自然比不上他,但他之前是不会写,现在有了参照物,加之窥天镜中的“未来”太过刺激他,要论感受谁也比不上他。 所以他认真的来回看过林清婉的折子后便提笔在另一旁起笔润文,被他修改过的自然更好,就是林清婉读下来都忍不住落泪。 见林江犹豫着要不要递送,林清婉就把折子吹干,把它和从徐大夫那拿来的脉案一同放进盒子里交给谷雨,“让人快马加鞭送进京都,给江南各大世家,权贵,商号写帖子,就说林家要出手些田庄商铺,请有意者请来商谈。” 谷雨抬头看了一眼林江,见林江微微点头,他便接了盒子躬身退下。 “你从明日开始病重吧。”林清婉扭头对他道。 林江苦笑,“你真要把田庄商铺都卖了?” “不然呢,交给朝廷吗?然后再让那些人以最低的价格从朝廷手里买过来,钱还未必落到国库里,你图什么?” 林江瞪眼,“你怎么知道?” 窥天镜推演出来的这一点他可从未表露过。 林清婉对他笑笑,若有所指的道:“有些东西经过了朝廷的手很贵,但有些东西却便宜得很。” 大梁的政治制度类于后唐,就连经济民生也类以唐后的五代十国时期,大梁的皇帝是不错,但他真正握的兵权也只有东北军,其他的军队的兵权可不在他手里。 各道皆有节度使或观察使,手握地方大权和军权。 别看林江只是扬州刺史,扬州可是副都,又是江南道观察使,江南的兵权,民政大事全在他一人手里。 他听话时皇帝可以对江南如臂使指,可要是像其他节度使一样阳奉阴违,那皇帝跟地方就有得斗了。 所以地方上的事,皇帝不知道的太多了,而知道的,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都轻轻放过。不能闭眼的才会插手。 她想,林氏的那些产业多半就是这么没的。 林江把产业捐给国家,但别说江南距离京都那么远,就是在京都那里的皇庄,产出都不一定全是皇帝的。 所以除了真金白银,其他东西都很难落到皇帝手里,既然这样,不如全换成可以使用的财物好了。 粮食,绸缎绢布,金银珠宝,想要繁华地带的大商铺吗,想要沃土千里的田庄吗,想要闻名大梁的茶园吗? 拿东西来换吧。 林江显然没想到林清婉这么果决,说处理就雷厉风行的动作了。 折子还没送到京都,江南先震了三震,林江这是怎么了,竟然处理起林家的财产来了? 本来已经拆了行李不打算上扬州的林氏宗老们又急匆匆的收拾包袱带了人上路。 江南各家,尤其是一些大商家也收拾了东西往扬州赶,林氏的那些产业他们可是羡慕良久,不过因为林氏的权势,他们也就敢在心里羡慕嫉妒,连眼馋都不敢。 但现在…… 扬州突然热闹起来,林家更是热闹,从林清婉放出帖子和消息后就有不少人想要登门拜访。 官员,世交,还有一些大地主,大商号都派了人来,林清婉一律不见,都让林管家好声好气的把人送走了。 就是谢家派来的人都没见到林府的三个主子,而是被林管家和林嬷嬷客气的送走了。 林清婉正在做估算,她决定以拍卖的方式将这些家产处理掉,所以必须要做好价格欲估,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林玉滨则守在林江身边,自从知道父亲病重后,她就不愿意他去衙门,更不愿意离开他身边了。 林江想到林清婉劝他的话,是啊,他只有四个月的时间了,在最后陪陪女儿怎么了? 刘沛和孙槐都能独当一面,他何必再日日跑去衙门? 这么一想,林江也不出门了,干脆就躺家里,每日吃吃药,跟女儿说说话,教教她诗词歌赋,顺便指点她一些人情世故,让她以后多听小姑的话。 扬州这么热闹,本来计划好尽快启程回京的谢延又不走了,他和二弟谢乾惊奇道:“莫非林江真病重了?可不该啊,前段时间他还亲自出手逼得我们捐出了大批钱粮呢,怎么可能说病就病了?” 谢乾皱眉,毫不客气的道:“你并不关心他的身体,他病不病与你什么相干?你的假期都快到了,还留着干什么?” 谢延瞪了他弟一眼,“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林氏在江南经营多年,我们谢家可是被他压得抬不起头来,林江要是死了,那我们谢氏……” “林江要是死了也轮不到我们谢氏,”谢乾起身,弹了弹袍子后认真的看着他大哥道:“林氏败了,后面还有尚氏呢,赵氏和周氏也不是吃素的,你想称霸江南,你有兵权吗?还是你掌了朝纲,大哥,你不过是个中书侍郎,而爹官位虽高些,却是司农卿。你们在朝堂上说不上话,在江南……” 谢延气死,抓起茶杯就砸过去,“你给我闭嘴,不拆台你会死吗?” 谢乾撇撇嘴,“你们这些人啊,总不爱听真话,却喜爱虚妄,自己骗自己。” 说罢摇着头离开。 谢延觉得他真是日了狗了才会找他弟谈这些。 第十三章 齐聚 “二爷,帖子递进去了,但林家的管家说林大人病重不见客。” 赵胜皱眉,“说清楚是我们赵家了吗?我们家跟林家可是亲戚!” “说了,但林管家还是没松口,”长随顿了顿又道:“小的还在门房那里看到了周家大爷的长随,林家同样没见。” 赵胜烦躁,“尚家什么时候来人?林家不见我们,总不可能尚家的人也不见吧?” 长随立即点头哈腰道:“二爷放心,苏州离扬州又不远,要是姑太太来,那三天就能到。要来的是爷们那更快了,骑马两天就到了。” 赵胜撇撇嘴,“林家放出消息都五天了,该来的不该来的都到扬州城了,尚家离得那么近却这么磨磨蹭蹭的,要我说姐夫就不该把家给尚明远管,那就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主儿,哪儿懂得正事……” 赵胜一点儿不避讳的吐槽,隔壁矮桌的听到便撇了撇嘴,和对面的友人挤眉弄眼,说尚明远无能,赵家这位二爷又强到哪儿去? 明明跟林家是亲戚,却连大门都进不去,可见关系也不怎么亲近了。 今日客舍里坐的八CD是冲着林家那些产业来的家族和商人,单拿出一个来都是在当地跺一脚震一震的人物,因此还真没人悚赵胜。 有跟赵家不对付的,直接当面就露出轻蔑的神色来,一点儿也不怕找麻烦。 林清婉这一手将整个江南的水都搅浑了,各大家族和商号都派了人来。 慎重一点的,家主亲自来。 家主抽不出时间来的,则像赵家一样派了家中份量不轻的主子来。 林清婉一个人都没见,也不让林家的管事把口风露出去,经过商定,他们决定将开会及拍卖的地点定在盛记酒楼。 林清婉合上册子,对坐在下面的管事们道:“底价就这么定了,诸位近日可以再想想,愿意跟我走的,我自然不会亏待,不愿意的,是放良还是跟着新东家也尽早决定。你们放心,若是想跟着新东家,交易前我会和他们说清楚,若是放良,我林家也不要你们的赎身银子,就当全了我们的主仆之情。” 杭州那边的钟大管事就心痛的道:“大小姐,这么多产业,您真的要全卖了?这可是林氏十几代的积累啊,从林家先祖跟随司马氏南迁至今,林家在江南的基业是一点儿一点儿累积下来的,这,这,全卖了,您和老爷以后怎么去见林氏的列祖列宗啊……” 林清婉抚摸着桌上的册子,扯了扯嘴角道:“钟叔,我心亦痛,可这些东西我们姑侄二人是守不住的。财是重要,但重要不过人去,只要人还在,林氏总还能起来。” 钟大管事根本不信林清婉的这个说辞,林家在江南几大家族中位于首位,怎么就守不住家产? “不是还有宗族吗?”钟大管事忍不住道:“大小姐,不是小的泼您冷水,您这样处理家产林氏宗族那边……” 一向温婉的林清婉脸上露出讥笑,冷冷地道:“这是我嫡支的产业,又不是宗族的产业,难道我处理自己的家产还要他们过问不成?” 十几个大管事都看到了林清婉脸上的冷笑,心中不由一突,相视后心中尽是怀疑。 这一次大小姐和老爷对宗族的态度真是太奇怪了,以前虽说和苏州那边也不甚亲密,但宗族有什么事老爷都会伸手,族人有个三灾六难的老爷和大小姐也都会出手相帮,可这两个多月来,老爷和大小姐的态度都很微妙。 到现在甚至宁愿把家产全散出去也不留给宗族,更何况,就算不给宗族,卖也应该是先卖给族人,这几乎是约定成俗的规矩。但大小姐宁愿广发帖子请人来竞价也不愿意先跟宗族接洽……莫非是宗族那边做了什么事惹怒了老爷和大小姐? 管事们不敢再谈,这两个月来他们都见识到了大小姐的手段,别看她一开始还生疏稚嫩得很,上手却很快,算账快且清楚,最主要的是脑子清楚,能举一反三,有的甚至他们只是提点一句她就能牵出一串来,很有老太爷的风范。 可惜了,她是个姑娘,不然便是老爷去了,这份家产也不必散去。 钟大管事心中也生疑,他到底忠于林智,见大小姐这么怒也觉得是林氏宗族那边做了什么,他当然不可能再为他们说话,因此躬身退下。 到了外面,钟大管事转身就去找林管家,“林哥,我不在扬州,许多事情都不知道,你可不能藏着掖着,老爷和大小姐到底是为什么散尽家财,你总得给我一个解释。” 钟大管事身后,好几个大管事都跟了过来。 他们都曾是林智的心腹,老太爷也不过去了十六年,好容易把林家打理得这么好,可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 林管家蹙眉,想到老爷的吩咐,他便左右看了看,叹气般的对几个老伙计道:“老爷和大小姐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宗族那边巴不得大姐儿死呢,那样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接手林家的产业了。不然老爷也不会同意大小姐先嫁给谢家又归宗守寡,要知道谢家可还欠我们大姑爷一个交代呢……” 见预料成真,几位大管事脸色都很不好看,忙扯了他问道:“宗族那边对大姐儿做什么了?” 要知道林江只有林玉滨一个女儿,其重要意义不言而明,林清婉要是出嫁,那林玉滨就是嫡支唯一的传人了。 林管家含糊的道:“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只是老爷和大小姐都不愿意把家产留给宗族,宁愿都散出去做人情,说这些东西都是祸害,人留住,以后财总会来。可要是人留不住,再多的财也都是便宜了别人。” 钟大管事便咬咬牙,转身道:“我出去转转,哪怕是抱着散财的想法,那也得卖个好价钱,跟大小姐说一声,我老钟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我老钟一家都跟着大小姐走。” 后面的几位管事也连忙道:“我们都是老太爷救回来的,我们也跟着大小姐走,有我们在,就算回了苏州他们也不能欺负大小姐和大姐儿。” “我也出去转转,我跟周家的管事挺熟,这时候他们肯定想从我这儿打听消息。” “我也去,盛家没少跟我买茶叶,我们那几座茶园不是要卖吗,我去探探他们的口风。” “那我去客舍那边转转……” “我去酒楼……” 林管家跟前很快散得一干二净,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其实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老爷和大小姐是为了什么。 就好像一夜之间老爷和大小姐就戒备起来,不仅是对宗族,还有对尚家和赵家…… 不过老爷和大小姐那么聪明,他们总不会错的。 想到老爷的叮嘱,林管家连忙收敛情绪,转身往后院去,钟大管事们投诚,这事得跟大小姐说一声。 林清婉在库房那里看人清点东西,这栋宅子是官邸,林江住了许多年了,但他要是辞官了肯定不能住这里了,所以东西还是尽早收拾的好,可以先运送一批回苏州。 绸缎绢布,香料,珠宝首饰,金银玉石摆件和青铜礼器,甚至还有古董字画和孤本,这些都不会捐出去。 所以即便卖出那么多不动产,把金银大半捐出去林清婉也心不慌,这些东西虽不好变现,却也都是财物。 而其他势力的老大还不至于为了这点死东西便跟她们作对,林江看得很清楚,林家,除了那金银和粮食外,只有那些良田商铺茶园等最惹人心动。 林管家汇报完便道:“大小姐,您不是还留了几份产业吗,到时候就交给他们打理。他们能力不差,且也可全他们的忠心。” 林清婉并不是要可怜巴巴的缩在一角过日子,现在不过是把烫手山芋丢出去,以后肯定是要尽力为玉滨打理好产业的,因此点头道:“凡是愿意留下来的都收,管家将名字记好,再让人留意一些,看他们品性能力如何。” 这个时代,人才才是最难得的。 林管家听了高兴,最近大小姐一副要散尽家财和家奴的样子,可愁死他了。 虽然大小姐说了不愿意离开的可以留下,可她就只留了两个农庄,一个书局四个书铺,这么点产业能养多少人? 林管家都快愁死了。 他倒是想让小姐多留些,但老爷却说再多就要惹人眼了,他只好把话憋了回去。 他不知道老爷和大小姐到底经历了什么,竟然这样草木皆兵,连个铺子都不敢留。 要不是老爷说林家是书香传家,书局和书铺不能卖,说不定那四间书铺也不能保留。 而林家所有产业里最值钱的却是林记银楼,第二挣钱的是林氏的绸缎庄,第三则是茶园,还有那分布江南各地的沃土良田,这四样东西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啊。 结果老爷和小姐眼都不眨的就要散出去。 林管家连忙收回思绪,他可不能再想了。 “林管家,林管家,尚家的表少爷来了,已经到了门口了……” 林管家回身就去找林清婉,“大小姐,尚家的表少爷来了。” 林清婉挑眉,“来的是大表少爷还是二表少爷?” 身后气喘吁吁的小厮立即道:“是大表少爷,只带了一个管事两个小厮。” 林清婉转身,“请他花厅里坐,我一会儿去见他。” 林清婉的嫂子尚氏是尚家的小女儿,上头有两个哥哥,尚大老爷早死了,现在当家的是尚二老爷,不过他人在京都,老家这边管理庶务的是尚明远,也就是尚大老爷的嫡长子。 第十四章 趋之若鹜 林清婉先去看了眼林江和林玉滨,林玉滨这几天已经缓过来,没有之前刚知道消息时那么惶恐伤心了,此时正扒在父亲床前,等着他给她指点文章。 林清婉默默地看了会儿,到底没进去打扰他们父女俩,算了,反正尚家的情况林江都跟她仔细说过了,何必再去麻烦他,她自己处理就好。 林清婉任劳任怨的往花厅去,才转过弯就听到里面传来“嘶嘶”的呼痛声。 林清婉脚步一顿,偏头问白梅,“这是怎么了?” 有守在一旁的小丫头就低声回道:“大表少爷下马的时候摔了一下,正在里面喊疼呢。” “我记得他有二十了吧?” 白梅抿嘴一笑,“大小姐没记错,大表少爷已经及冠了。” 林清婉便举步进入花厅,尚明远正趴在桌子上让小厮给他揉腰,觉得这个身子都要散架了,他不由抱怨,“又不是多急的事,老太太非要我快马加鞭,早两日就让我启程多好?非得耽误这两日功夫,结果什么主意都没拿定,到最后遭罪的还是我……嗷——你要杀人啊,下这么重的手?” “少,少爷,”小厮忍不住捅了他一下,低声道:“林大小姐来了!” 尚明远立即跳起来,回身看到林清婉便笑眯眯的拱手作揖,“大小姐怎么亲自来了,该让晚辈去拜见姑父才是……” “林姑姑,”林清婉不偏不倚的受了他的礼,看着他道:“或者林姑奶奶,两个称呼你选一个吧。” 尚明远抽了抽嘴角,这小妮子还是这么讨厌,但没办法,谁让人辈分高呢? 尚明远重新拱手作揖,“明远见过林姑姑。” 林清婉颔首,在首座上坐下,问道:“你是一个人来的?” “还有赵管事,”尚明远偷瞄了林清婉一眼,忍不住道:“林姑姑,我怎么听说林家要卖家业,莫不是谣传?” “不是谣传,我们林家的确是要卖些产业,你们尚家要是有意,明天也可以去盛记酒楼看看。” “明天?” “对,明天,”林清婉点头道:“明天我要跟大家说一下要卖的产业和底价。好了,今日你也累了,先去洗漱休息吧。” 尚明远呆怔,见林清婉起身便赶忙道:“林姑姑,不知姑父身体如何了,我去拜见一下吧。” “今天晚了,大哥病体沉疴,这会儿估计睡下了,明天再去见吧。” 尚明远扭头看着外面要落不落的太阳,默默地看着林清婉走远。 现在就晚了? 夜生活还没开始呢! 尚明远看着外面有些意动,“听说扬州美人多,不如我们……” 小厮吓了一跳,立即道:“大少爷,来前大奶奶可是叮嘱过的,不准您往那些地方去,何况姑老爷还病重呢,您来第一天就夜不归宿,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尚明远失望,“那就算了,等见过姑父再说吧。哎呦,快,快扶我,我的腰哎……” 小厮连忙搀扶住尚明远,扶着他慢慢的往客房去。 林家的下人早已经打扫好客房,还给拎了热水,准备好热汤热饭。他们家大姐儿可是在尚家住了好几年的,哪怕是投桃报李,他们也要对尚明远热情点儿。 所以尚明远感受到了宾至如归,很是惬意,“其实在姑父这里也不错,可比在家里舒坦多了,要是再有一二美人相伴那就更好了。” 尚家的人也到了,林清婉不再耽搁,直接让人传出话去,明日巳时她会去盛记酒楼公布林氏产业竞卖的事。 “之前写好的帖子全都发出去,”林清婉道:“天黑之前要全部送到。” 凡是给他们家递了帖子的,林清婉在收到时便叫人写好了回帖,内容是一样的,无非是明日要在盛记酒楼公布林氏产业处理的相关事宜,感兴趣的可以前去一观。 只等时间一到帖子便发出去,现在赵周尚三家人都到了,时机自然就到了。 现在林家除了钱多就是人多,为了处理这些产业,她可是从各地调拨了不少得力的下人前来,所以一人带上一封帖子还绰绰有余。 不到一个时辰,之前想要上门拜访林江的人都收到了回帖,而通过他们的口,天刚黑下来其他没收到帖子的人家也全都知道了。 甭管他们有没有能力掺和一手,第二天都决定去盛记酒楼走一遭,因为他们实在好奇林江到底为什么要处理林氏的产业。 那些产业可是有钱都难以买到的啊。 比如那连绵千顷的良田,现在地主们要买田,除非你昧着良心逼迫农民成片的把地卖给你,不然你根本难以买到这样大面积连接在一起的田地,还是土地肥沃的良田。 对于农民来说,土地就是命根子,若无必要不会有人卖地的,而且这家卖了,那家可不会卖。 而农民们能买卖的只有永业田,口分田在身死后是要收归国家的,当然,其中也有可操作的方法,但除非你能保证强买的人不告,本地官府不追究,以后的继任官员也不会算账。 否则,中间任一环节出错,田地被没收还是轻的,只怕还得蹲大牢。 大梁刚建朝三代,前两位皇帝在位时间都太短,这任皇帝又不是昏聩的,对这方面看得很紧,可操作性太弱了。 所以林氏那连绵的良田农庄可是很难得的。 林氏的这些产业,有先祖积累了四五百年传下来的,更多的则是先帝为补偿林颍赏赐给他的。 当时辽人刚从江南撤出,江南这一大片不敢说十室九空,但也绝对称得上生灵涂炭,除了死的,还有大批人逃亡外地,留下的荒地是一片连着一片。 所以皇帝赏赐得一点儿也不心疼,但当年的荒地,现在却被经营得丰沃辽阔,只看每年产的粮食就让人眼红心妒。 这些产业都是林颍的功绩所得,是可以传给子孙的。所以除非林家主动卖,不然他们没有机会得到。 但林江又不缺钱,也不是败家子,他们怎么会卖产业?所以大家也只能干看着眼红。 且不说同在江南的尚,赵,周,谢四家,就是大世家崔氏和卢氏看着这些产业都会忍不住眼红。 江南可是鱼米之乡啊,这四十多年来大梁虽战事不断,但祸及江南的却没有了。 虽然隔三差五的要交军税,但总比成为战争之地要强得多。所以经过这四十多年的发展,江南已经慢慢恢复元气,人慢慢多了,经济也慢慢发展起来。 林氏手握江南这么多产业,自然成为了江南第一大家,更何况林江的父亲林颍在经济上很有些能耐,三十年的时间就把林氏的产业翻了好几番。所以即便林氏嫡支只有林江一人,自个又没儿子,林氏依然坐稳了江南第一大家的位置。 如果他们能得到林氏的这些产业,在他们家族人更多的情况下,肯定会发展得比林氏更好。 所以不怪大家心头火热。 地主豪强们大多是冲着那些田庄茶园来的,而商人们则是看中了林氏的那些银楼,绸缎庄和茶馆。 他们是商人,能买的地有限,但这些铺子却是不限量的呀,就算吃不下所有,买一两间,顺便把那些工匠管事包圆也好呀。 在这样的利益驱使下,第二天一早盛记酒楼就人满为患,不仅楼上楼下的隔间坐满了人,就连大堂都站满了人。 盛记酒楼还是用的坐榻,大堂里只摆放了七八张,早有人眼明脚快的脱掉鞋子盘腿坐上去了,看到相熟的再招手一叫,一张坐榻上瞬间便坐满了人。 没找到位置的只能敛手站着,盛记酒楼也不会把人往外赶,知道他们今天不是来吃饭的,因此干脆叫人拿了十几张席子出来找了空位铺开。 都是大夏天的,把鞋子一脱就能坐下去。 大家都豪迈得很,也并不介意简陋,虽都是大家出身,但能坐在这里谈生意的谁没吃过苦? 赶路碰上乱兵或土匪的时候,他们连泥坑都滚过,所以很快便坐下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交换他们得到的信息。 “尚家的人昨日到了,只是人没出林府。”一人叹道:“林家的动静好快,苏州林氏那边的人还没到就把我们请来盛记酒楼了。” 有一人嗤笑道:“正是因为那边人没到才赶着要请我们呢,你们还不知道吧,林江似乎跟那边闹掰了。” “这是怎么说,同脉相传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议?” “你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你族人对你独女下手你可忍得?” 众人一惊,“你这消息哪来的,可真吗?” “具体的虽未知,却是真的,这话还是从林家的管事那儿传出来的,”那人低声道:“别人不说,林江跟苏州林氏可是隔了好几层,我昨晚仔细算了算,如今跟林江最亲的一支正好在第五服上,其先祖还不过是个丫头生的庶子。听说他们那一支之前一直想让林江过继个嗣子呢,只是林江怕委屈了妹妹和女儿,一直没同意。” 众人恍然,难怪林江要那么大张旗鼓的把产业处理掉。 “可也不对啊,这样闹不是彻底撕破脸了吗?”有一人低声嘀咕道:“林大人病重,留下两个弱质女子,最后还不得仰仗家族庇护?” “他可是江南第一才子,你都能想到的,他会想不到?他既敢这么做,自然是有后招的。” 在众人议论时,林江刚将衣服穿好,扶着谷雨的手往外走。 林玉滨倚靠在门上,担忧的看着父亲和小姑。 林清婉偶尔回头时看到她的目光不由脚步一顿,“玉滨,你要去吗?” 林玉滨眼睛一亮,又是意动,又是担忧的道:“我,我能去吗?” “去戴帷帽吧。” 林玉滨就高兴的应了一声,转身拉着映雁的手就去找帷帽。 林江微微蹙眉,“酒楼里乱糟糟的,怎么带她去?” “让她去见见世面,也让她看一看到底有多少人对林家的产业趋之若鹜。” 林江不再表示反对,他是把女儿当娇花养,但显然林清婉不是这样打算的,她要把这朵娇花移出温室,让她享受阳光,但也要她经受风雨严霜。 林江就算再心疼也不会出言表示反对,因为他知道林清婉这样做是对的。 第十五章 公布 林家一家三口坐上马车往盛记酒楼里去,睡在客房的尚明远才被小厮推醒,“大爷,你快醒醒啊,赵管事有急事找您。” 尚明远迷迷糊糊的睁眼,嘟囔道:“有什么事非得这会儿说,赶了两天的路,就不能让爷好好睡一觉?” 赵管事在门口听到这话,忍不住“啪”的一声推开门,上前拉住尚明远急道:“大爷,来前老太太和二太太是怎么交代的您忘了?” 尚明远微微清醒了些,抱着被子坐起来。 赵管事见他还是一脸迷糊样,不由跺脚道:“姑老爷要把林家的产业都卖了,此时已经往盛记酒楼去了,您得赶紧去拦住他们啊。” 赵管事想到此次来的目的要泡汤,不由抱怨道:“昨天晚上您不该那么早歇下的,应该先去见姑老爷,把老太太交代下来的事情做好……” 尚明远怒,“那林大小姐说姑父病重不见客,难道我还能硬闯进去?我哪里知道他们那么急,我昨儿傍晚才到,他们今天就要公布竞卖的事?” 赵管事堵了堵,压下心口的怒气,缓了缓脸色道:“您说的对,林家是太急了,所以我们得赶紧去见姑老爷,让他回来,反正只是公布,还未做定,事后反悔也是可以的。” 尚明远嘟囔,“还不知道姑父愿不愿意呢。” 赵管事笑,“姑老爷自然是愿意的,表小姐和二爷从小一起长大,不管是从人品相貌还是家世才华上都般配得很,表小姐嫁回外家有老太太宠着,有什么不好的?” 尚明远想到二弟和表妹的感情,点了点头,不再耽搁的爬起来更衣。 赵管事一边帮忙递衣服一边教他,“大爷,您见到了姑爷多提提老太太和二太太对表小姐的喜爱,他不放心苏州林氏,难道还不放心我们尚家吗?” “之前姑太太仙逝,表小姐可是在我们尚家住了三年的,老太太和二太太对她怎么样都是有目共睹的。这么多产业平白卖了多可惜,不如留给表小姐做嫁妆,以后表小姐也多些依靠。” 其实卖了也不是不可以,但这钱是谁掌管着? 尚明远也在想这个问题,沉吟道:“你说姑父这么急着卖产业,是不是打算把钱托付给户部?” 户部可不仅是掌管国家财政,它还拓展了一个业务——替官员保管财物,收取一定利息,在其继承人达到对方设定的年龄后才归还财物。 当然,对官员的品级是有要求的,而且收取的利息还不少,但把财产交托给户部放心啊,不用担心被人侵吞。 一般没有族人,或不信任族人友人的官员为了安心便会这样做,虽然很少,但也是有先例的。 “听说前几日姑老爷向上递了一张折子,多半是求这事。”赵管事叹气,“托付给户部,这每年收的利息可不少,姑老爷这是何苦,若是苏州林氏信不过,何不托付给老太太?难道我们老太太还能贪了表小姐的财物不成?” 后窗那里站着的人悄悄的后退,避过人的视线往前院去了。 林管家听到下人的禀报,眼睛一暗,冷声道:“叫人盯紧了他,别叫他发现了。” “是。” 林管家冷着脸不说话,林嬷嬷就抬头看了他一眼,叹气道:“难怪老爷要大小姐嫁给谢家后再归宗,如今除了大小姐,其他人还真信不得了。” “尚家到底隔了一层,老爷不愿意他们也没办法,但林氏的宗老们就快到了,我们得准备好。” 林嬷嬷微微点头,“我知道,客房都打扫好了,大小姐说了,不管我们心里怎么戒备,面上不能出错,以后回了苏州还要跟宗族打交道的。” 和赵管事尚明远一样,还不知道林江折子内容的几大家族也以为林家是打算卖了产业把银子托付给户部保管。 在林家的马车停在盛记酒楼前时,大家的目光便刷刷的射过来,盯着从车上下来的林江。 林江脸色苍白,只是下马的时候急了些便有些气喘吁吁,众人心中婉叹,前段时间这人还上门说服他们捐粮,谁知一月的功夫就病成了这样? 林清婉和林玉滨一左一右的扶着林江进去,盛记酒楼的老板亲自迎出门来。 林江笑着和众人打招呼,慢慢的走上二楼。 二楼正中间的坐榻上正盘腿坐着谢延,赵胜和周柏,三人再看见林江时便纷纷起身,将他迎上上座。 林江也不客气,盘腿坐在首位坐下,和众人介绍林清婉,“这是舍妹。” 三人纷纷和林清婉打招呼,林清婉先对着三人福了一福,然后着重对谢延行礼,叫了一声“父亲”。 大家这才想起这位还是谢延的儿媳妇,一时看着谢延的表情有些奇怪。 等林江补充道:“以后林家便是舍妹当家作主,还请诸位多帮衬。” 此话一出,大家看着谢延和林清婉的表情更怪异了。一个归宗的出嫁女当家,那当初林江让林清婉嫁给谢逸鸣时是不是就预料到自己时日不多了? 谢延同样怀疑的看着林江和林清婉。 林清婉表情不变的站在林江身侧,垂着眼眸任由众人打量。 楼上楼下一片静谧。 女子当家在大梁也并不是稀罕事,只不过林清婉年纪太轻,而且还是才出嫁就归宗守寡的女孩,心中不免看轻些。 且,林氏宗族会答应? 谢延若有所思,当初林江提议完婚是不是就是为了今日? 赵胜瞟了林清婉一眼,嘴角蘸着笑容不动,周柏则在愣了一会儿主动请林清婉坐下,“林大小姐请坐。” 林清婉对他报以感激的一笑,在林江身边跪坐好。 林家前后院用的都是高椅高桌,这一时要跪坐她还真有些不习惯。 不过时间短,她暂时没感觉到痛苦。见林江低头喝茶,林清婉便主动挑起话题。 “周家主对我林氏的产业也感兴趣?”因为周柏是第一个对她表示友好的人,林清婉乐得先跟他说话,至于坐在对面的谢延她当没看见。 周柏笑道:“林氏许多产业都是可遇而不可求,世上只怕无人不感兴趣。” “那周家主预备买下哪些产业?” 周柏没料到林清婉如此直接,看了林江一眼,见他垂眸看着茶碗,一副任由妹妹做主的模样,他便笑道:“这还得看大小姐给的价钱,不知大小姐打算卖哪些产业?” 楼上楼下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林清婉笑道:“除了苏州那两个农庄及林氏的书局书铺外,其他产业都卖。” 这个消息砸下来让大家脑袋一懵,谢延最先回神,他惊道:“全部卖掉?杭州的茶园,那几个千顷农庄,还有那六个银楼也全卖?” 林清婉微微颔首,“对,全部卖掉。” 众人再忍不住,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周柏犹豫了片刻后劝道:“林兄,你是急用钱?不如押了产业先和人借,总得给后人留些东西。” 林江抬头笑道:“这件事我妹妹做主就好。” 众人不信,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是林清婉一个小姑娘能做得了主的?还不是听林江的? 不过,这件事于他们没坏处就是了,林氏的产业他们当然不可能全部知道,但各个行业的人却是知道本行业内林氏的产业的。 比如盛家,因为做茶叶生意,所以林氏有几座茶叶,规模如何他们都心中有数。 比如周家,因为祖籍在江都,所以对林氏在江都那几个大农庄可是了解得很,在来前,他们都想好了若是林氏出手这几个产业,他们说什么都要把东西买过来。 再比如赵胜,他对林氏那几个银楼可是眼馋了好久好久。 赵胜忍不住问道:“林大小姐,不知那几座银楼你打算售价几何?” 林清婉浅笑道:“林氏的银楼共有六座,有些工匠,管事和伙计不愿离开林家,所以我会把他们带走,还有些会赎身离开,剩下的愿意留在银楼,不知接手的人可愿厚待他们。” “这个自然没问题,”旁边一桌的大商人立即道:“林氏银楼里出来的人都是好的,若是我接手还指着他们帮衬呢。” 人才可是很难得的,买银楼,一是冲着银楼的铺面价值,还有一个就是里面的人才了。 赵胜瞟了他一眼,也颔首笑道:“那些人愿意留下,我自然会厚待。” “好,”林清婉朗声道:“算是为了保障他们的利益,不仅是银楼,还有其他地方的下人和工人,凡是愿意留下的,购买产业的人都要厚待他们,至少薪酬待遇三年内不能低于之前林氏给他们的。这一点之后我们要签署合约。” 赵胜蹙眉,“林大小姐还没说这银楼你打算怎么卖呢?” “所有的产业都是竞拍,介时我们会给出底价,诸位只能在底价之上竞价,价高者得。” 众人讶异,没料到是这样的方式,可这样一来只怕价格会炒高。 周柏就蹙眉问,“若是无人出价呢?” “那就流拍,”林清婉笑道:“流拍的产业说不定是列祖列宗不愿意我们卖,到时候我们就留着自己经营便是。” 众人:…… 那你都定了高价,都流拍,那你请我们来还有什么意思? 周柏代替众人隐晦的问出了这个顾虑,林清婉安抚道:“诸位放心,底价是我和管事们商议了许久定下的,都在合理范围之内,不会高得离谱的。” 众人一听略略安心。 第十六章 观色 “林大人为何如此急着卖家业呢,”谢延忍不住打探道:“谢某见你虽脸色微白,但只要延请名医,应当还是调理得过来的。” 林江摇头叹道:“多谢谢大人关心,林某人的身体自己还是了解的,说时日无多也不为过。只是林某在这世间还有许多牵挂之事,这第一件便是舍妹与我这女儿。” “她们二人年纪还小,不免多忧心些,好在我背后有宗族相护,又有岳家相帮,应该无虞。”林江看向谢延,微微一笑道:“谢府应该也会照料舍妹一二吧?” 谢延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道:“这是自然,怎么说她也是二郎的媳妇。” 林江嘴角微翘,“所以有这么多人相帮,我也略微安心些,只是我却怎么也放心不下国事。” 林江话锋一转道:“这两年天灾人祸不断,如今边关更是在打仗,这仗打赢了还好,若是输了只怕其他国家就如同猛虎一般咬上来了。今年交完军税,江南地区的百姓已经没有余粮,大多只能用米糠伴着野菜和树叶度日,而江南是鱼米之乡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地区?” 林江叹气,“不论是打仗还是赈济都需要钱和粮食,可现在国库空虚啊,听闻陛下已经两年不给皇宫进绫罗绸缎。陛下为国尚如此节俭,我等身为臣子却不能为君,为国分忧。” 大家呆呆的看着林江。 林江看向谢延道:“谢大人身体康健,还能再为国,为君效力几十年,可在下却是无力再辅佐陛下了,如今也只能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所以林某和舍妹商议过后决定将林氏的这些产业卖出去,所得银两皆捐给国库,好歹能助陛下,助大梁渡过这一年的危机,也算我继承了先祖遗志。” 众人呆滞的看着林江,半天后才消化下这个消息,然后看着他的目光中不免带着钦佩。 这话要是别人说,他们或许不信,但若是林江说,他们却是信了九成的。 适逢乱世,甭管他们怎么为己争利,对于家国天下,谁没有那一二豪情壮志? 谁不想平定这乱世,安天下百姓? 却也有疑虑之人,谢延心里就不信。 虽然林江一直一副清高的模样,但他却不信他真清高,林氏要这么高尚,当年先帝要赏赐林颍这么多东西他干嘛不推辞? 见众人脸上皆是敬佩激动的神色,谢延也只是垂下眼眸没说话。 “林公高义啊,若天下人都能和林公一样,何愁天下不平?”当即有人感叹道:“这乱世也不知何时才能平定。” “这几十年来还好,虽说边关战事不定,好歹烧不到我们江南来,听说辽国那边就惨多了,当年林公使的离间计,让他们到现在还乱着。” 此林公自然不是林江,而是他祖父林颍。这也是他最被人津津乐道的一个功绩,临死之前,他愣是在辽国几个亲王间烧了一把火。 就算后来事情败露,全天下都知道是他使的计谋,但辽国几个亲王带着各自的部族已经打了近八年,你杀过我爹,我也屠过你儿子,仇结得死死的,加上利益所致,哪怕知道这是大梁的诡计,这么些年来也陆陆续续冲突不断,在分分合合间渡过。 也是因此,年幼的皇帝才有机会收拢政权,站稳脚跟,让大梁休养生息,不然一个十四岁,从未被重视过的皇子突然上位,又有强敌在外,大梁多半要完。 这也是大家愿意相信林江一心为公的理由之一,为国家舍弃自身利益,林家是有传统的啊。 所以一时间赞美声不断,但心里却也不由泛苦。既然是给国库筹钱,还是竞卖的形式,那估计价格不会低。 之前他们可是想要趁着林江病重,急着抛售产业的心理而压低价格,为此还偷偷互相打过招呼,约定到时候不能互相抬价呢。 可现在一来…… 人林大小姐可是说了,要是有哪些产业流拍,那就是列祖列宗不舍得那些产业,到时候她就不卖了,留着给林氏传家。 所以错过了这次机会,下次再想买还不知要等到何时呢。压价已经是不可能了。 林清婉掏出一张卷轴,直接挂在盛记酒楼里,上面是林家打算出售的产业,甚至连各地的别院都包括在里面。 除了苏州和京都的房产外,其他地方的房产也都在拍卖之列,不过大家对这点的关注度不高。 相比于房产,大家对那些良田和商铺的兴趣更高。 当然,也有钱少势力小的商人和地主把目光定在这些房产上,毕竟良田和商铺,茶园等的售价太高,他们买不起。 但这些房产就不一样了,盯着的人少,说不定能捡个漏。 “竞卖会后日巳时在盛记酒楼召开,介时有意的朋友可拿了押金前来竞买,我们林家请了衙门里的人和扬州德高望重的几位老者做公证。诸位关于竞卖之事若还有不解之处可请问我林家的钟大管事。”林清婉和大家介绍了钟大管事,表示这次竞卖钟大管事是管事人,大家看着钟大管事的目光瞬间热烈起来。 林清婉趁此机会和林江离开。 谢延看着林清婉欲言又止,林清婉只当看不见,和林玉滨一左一右扶着林江下楼。 周柏和赵胜相视一眼,纷纷笑着挡在谢延前面,将林家三人送到楼下。 林家跟谢家现是姻亲,林清婉又管着竞卖的事,还是应该把他们隔开,不然谢家先得了消息,于他们可不利。 才把三人送到门口,就见尚明远骑着马儿颠颠的跑来,因为腰疼屁股痛,他是扶着小厮的手滚着下马的。 “姑父,您的身体怎么样了?” 林江上下扫视了尚明远一眼,眼中有些不满,不过他并没有流露出来,而是颔首道:“你怎么现在才来,今儿一早我不是让下人去叫你起床了吗?” 尚明远哪里敢说他贪睡,没等人把话说完就叫人给轰出去了,他现在能醒还是赵管事叫了他身边人挖醒的。 “侄儿昨天下马时伤到了腰,所以……” “算了,算了,”林江挥手道:“走吧,回去让徐大夫给你看看,我也有些话要问你。” 说罢扶着林清婉的手便上马车,赵胜在一旁使劲儿的给尚明远使眼色。 尚明远正想上前两步,林清婉就回过头来道:“大侄儿,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车?” 尚明远一愣,立即道:“林姑姑先回去吧,侄儿稍后骑马回去便是。” 林清婉就面露不屑道:“你不是伤了腰吗?你敢骑,我还怕你摔了呢。你娘可就只有你一个儿子,要是在扬州摔了,我上哪儿给你娘找一个儿子还她?” 尚明远抽了抽嘴角,只能依依不舍的回头看了赵胜一眼,爬上林家的马车。 尚明远从小就怕他姑父,记忆中见到姑父的情景都不怎么好,所以此时一上马车就正襟危坐,垂头低眸的安坐在一旁,声都不敢吭一声。 林清婉给林江放好迎枕,扶着他靠下,这才让林玉滨坐到自己身边来。 林玉滨还是第一次看大表哥这么怂,不由抿嘴一乐。 林江问,“明远,这次你来扬州带了多少钱?” 尚明远一愣,斟酌的道:“带的不多,因祖母她老人家怕我在扬州胡闹,所以只给了几千两银子,不饿着就行了。” 其实只有五百两,毕竟到了扬州吃喝穿上都不会太差,老太太怕他去勾栏院里胡闹,是不许他带太多银子在身上的。 林江微微蹙眉,“那你身边的赵管事呢?” 尚明远更是忐忑,“他是个下人,自然是从我这儿拿钱的。姑父是急用钱吗,不如我写信和祖母说一声……” 林江就叹息一声道:“林家好几处产业都不错,我还以为你们尚府有意收购些,还想着让婉姐儿给你们私下算便宜些。不过既然你们没兴趣那就算了。” 尚明远张张嘴,他还不知道盛记酒楼里发生的事,以为林江卖产业是为了变现好让户部保管,因此犹豫了一下还是当着林清婉的面道:“姑父,其实这次来祖母让我带来了两封信,还有一柄玉如意。” 林江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暗色,手微微握紧。 林清婉坐在一旁,正好看到他沉下来的脸色,心中不由一动。 林江说过,窥天镜推演出的未来他不能告诉她,但他却可以表达出自己对事对人的态度,林清婉能领悟到多少便能得到多少。 林江此时的状态告诉她,他很不开心,甚至有些愤怒。 林江没有回应尚明远,直到回到林府他才淡淡的道:“把信拿来给我看看吧。” 尚明远忐忑了一路,此时听到也顾不得再去分析一二三了,跑回客房拿了信抱了装着玉如意的盒子就去上房。 第十七章 察言 尚明远没想到林清婉也在林江的房里,不免有些踌躇。毕竟老祖宗信里涉及到了林家财产的安排,而林清婉也是林家的姑娘,她现在跟玉滨在利益上应该是相对的吧? 尚明远便巴巴的去看林江。 林江靠在榻上,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看向尚明远道:“老太太的信呢?” 尚明远只能从怀里掏出信奉上。 林江在窥天镜中早已见过一次,但还是郑重的打开了信封。他的面色有些复杂,这封信和他在窥天镜中看到的毫无分别,竟连遣词造句和语气都一样,可见窥天镜推演功能之强大。 他慢慢捏紧了手指,半响才把信递给林清婉。 坐在一旁的尚明远瞪大了眼睛,差点忍不住跳起来,这封信怎么能给林清婉看呢? 他可是看过信的内容的。 尚老夫人在听说林江要变卖家业后便忙碌起来,在她看来,林氏那些产业最大的价值还是在生产上。 卖出去固然能得到大笔的银子,但不卖,每年都能得到很丰厚的一笔收益,所以她觉得林江不该那样鲁莽,将所有产业都卖掉。 林江要是不放心林氏宗族,可以把产业交给尚家嘛,她是玉滨的外祖母,总不会亏待了玉滨。 她早就想两家亲上加亲,玉滨身子弱,性又敏感,到了别人家,没个兄弟撑腰,肯定难过,还不如嫁到尚家来。 有她看着,公婆又是亲舅和舅母,只有更亲的。何况玉滨和明杰还是青梅竹马,俩人从小一块儿玩,感情好得不得了。 做亲的念头在玉滨来尚家时就有了,此时也不过落实。所以尚老夫人很快找了尚二夫人,毕竟是她儿子,总要问她一声。 但尚二夫人似乎对这门婚事不是很满意,所以犹豫着没给个准话,尚明远这才耽误了两天时间。 不过在他出门前尚二夫人已经想通,老太太这才把这柄玉如意交给他。 而她们虽没有明说,但尚明远心中是有数的,尚二夫人之所以会答应就是因为林氏这笔巨额的遗产。 林氏的家产将会是林玉滨的嫁妆,会在她进门前先交到尚家手里,由尚家进行保管。 尚老夫人信中说的就是这事,她或许真的很疼爱外孙女,信中都是对玉滨的怜爱和安排,她表示林江故后,她会把玉滨接到尚家亲自抚养,等玉滨年满十六便可尚明杰成亲。 感情很丰沛,但他们似乎忘了,林家还有一个人——林清婉,要是林江把林家所以财产都给了林玉滨,交由尚家保管,那林清婉怎么办? 尚明远额头有些冒汗,在没来之前,他们是真的忘记了林清婉这号人物,因为她似乎已经出嫁了,虽然又归宗了。 但错误已铸成,尚明远只能想尽办法给老祖宗开脱,只是还没等他开口,林清婉就将信折起来看向他问道:“明杰的生辰八字你们带来了?” 尚明远眨眨眼,捧着盒子道:“祖母让我把这柄玉如意带来了,这是老祖宗的嫁妆之一,是要传给未来的二弟妹的。” 林清婉垂下眼眸,看来尚家对这门亲事也不是很有诚意嘛。 林清婉眼角的余光一直观察着林江的神色,见他面色虽沉郁却不开口拒绝,便抬头对尚明远笑道:“世侄不知道,林氏这些产业卖了的银子是要交给国库的,且兄长已经给陛下递了折子,这会儿估计已经放在陛下的案头了。若不然,把产业交给尚家管也没什么,毕竟我们两家不仅是世交,还是姻亲呢。老太太又是玉滨的外祖母,这点儿我和兄长还是信得过的。” 尚明远张大了嘴巴,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给,给国库?为什么,姑父犯事了?” 林清婉没答,而是道:“世侄最好再问问老太太,这门亲事她可还愿意结。” 没有了这些财产,你们还愿意让两个孩子结亲吗? 尚明远张了张嘴,最好捧着玉如意退下了。 林清婉将信放在桌子上,爬上榻盘腿坐在林江对面,看着他的脸色问道:“你想结这门亲?” 林江抬眼盯着林清婉的眼睛,透露道:“不管尚二夫人和赵家如何,老太太和尚明杰对玉滨的确很好,玉滨,”他斟酌着道:“她和婉姐儿很像。” 林清婉脑海中就闪过婉姐儿成亲那天的神色,为了谢逸鸣,她可是连命都不要了的。 林清婉忍不住蹙眉,犹豫着道:“可是他们是表兄妹。” 林江不解的看向林清婉,这有什么关系? “在我们那里,表兄妹是不能结亲的,因为血缘太近,结合后生下的孩子其隐形疾病发作的可能性会很大,还有可能是畸形儿。” 林江微微蹙眉,道:“在我大梁,表亲结亲的大有人在,特别是世族之间,也没见谁家里出现畸形儿呀。” 林清婉正要详细的解释,便听林江道:“我祖父和祖母便是表兄妹,他们二人感情深笃,而我伯父和父亲不仅健康,还聪明过人,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在庚午之变前,就连尚老国公都不及我伯父和父亲的。” 林清婉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无奈闭上,好吧,哪怕是她所在的那个年代,表亲结亲的人其实也不少。她知道很难说服林江了,只能从别的方面着手。 “尚二夫人才是尚明杰的娘,她不喜欢玉滨,玉滨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你可想好了。” 林江就叹息一声,“我何尝不知道,但一是他们的感情在那儿,经过婉姐儿的事,我明白有些东西并不是强求便能改变的,二是尚明杰这个人……” 林江顿了顿道:“等你见到尚明杰你就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他明知尚家不是良配还犹豫不决。 他揉了揉额头道:“总之你看着办吧,要是能拦住他们就拦,要是拦不住,还请你多为玉滨安排一二。” 林清婉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她可是你闺女,婚事这么随便?” 林江看着她,他能怎么办呢? 他也很无奈啊,他家这两个女孩都是重情之人,要是她们爱上的人不好,他还有借口去阻拦。 可不管是谢逸鸣还是尚明杰都很好,不好的是他们背后的家族,婉姐儿的婚事且不说,那是他定下的。 玉滨,那孩子跟婉姐儿一样犟得很,若是轻易屈服之人,窥天镜中推演出来的结果也不会坏成那样。 说到底,还是他把孩子养错了,没能让她们能屈能伸,骨头太硬太傲,反而易折。 林江看着林清婉头疼的样子,不由歉意的闭上眼睛,来了个眼不见心不愧。 林清婉磨了磨牙,最后回归正题道:“嫂子的嫁妆是我拿着,还是交给尚家保管?” 林江这才睁开眼睛,“我倒是想交给你,只怕尚家不放心。” “所以?” “所以我会和老太太争取,把嫁妆给你打理,老太太可以每年派人去查账,若是亏损连续三年超过往年均值老太太就能收回经营,到时嫁妆的收益全给老太太做辛苦费,等玉滨出嫁了再收回。” 林清婉撇了撇嘴道:“你对我的经营能力可真信任,我可没做过生意。” 林江笑道:“没关系,亏了便亏了吧,林氏的收藏也不少,光卖那些你们姑侄二人便能很好的生活几辈子了。” “你就不怕把家业败光了不好去见林氏的列祖列宗?” “人都没了,家业在不在有什么干系?”林江垂眸看着桌子上的信道:“这些东西都是死物,存在的意义便是给人用的。” 林清婉见他伤感,便扯开话题道:“和我说说尚老夫人是个怎么样的人吧,等回了苏州少不了要与她打交道。” 林江对这位岳母观感可要复杂得多,她是真疼爱玉滨,但更爱尚家。 在林江和林清婉说尚老夫人时,远在开封的皇帝才收到林江的折子。 他惊得从椅子上站起来,眉头紧拢,“林江病重?他不是已经好了吗?” 书房内一片寂静,无人能回答他的话。 皇帝沉着脸走了两圈,转身吩咐道:“宣四尚书。” 刘公公立即躬身退下,吩咐候在殿外的内侍赶紧去勤政殿里叫人。 此时四尚书都在勤政殿里处理公务,一叫一个准儿。 左相前不久才因为筹措军粮不力被降职外放,而右相自两年前因大楚战事被罢黜后一直没再选人,所以现在朝中最大的官儿便是六位尚书。 如今两位丞相的活儿皇帝分了一些,剩下的则由六位尚书负责,轮流当值,每次四位尚书。 今天当值的是工户刑礼四部尚书,等人一到皇帝便把林江的密折给他们看。 “四位爱卿近来可收到浩宇的消息?” 林江字浩宇,这字还是皇帝给取的呢。 四位尚书面面相觑,最后礼部尚书沉吟道:“三个月前听闻谢侍郎次子夭折,林大人和谢侍郎起了冲突,还把对方的脑袋砸烂了,最后是称病没去衙门,我等还以为他是闭门思过呢。” 皇帝蹙眉,不悦的看着礼部尚书道:“浩宇自不屑做这种装病之事。” 礼部尚书低头,“陛下说的是,是臣小气了。” 户部尚书反复看了一下密折,最后叹气道:“陛下,林大人只怕真的病重,不然也不会连遗产都安排好了。之前分给江南筹措的军粮任务是最先完成的,那时候林大人只怕就已病重了,却一直到粮草运抵边关才上折。” 皇帝闻言也有些伤心,弓下脊背道:“浩宇一向清高自傲,可这次他竟也忍不住示弱了。” 这封折子很是催泪,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跟林智的交情都很好,此时都不由眼含热泪,低着头不言语。 第十八章 激动 皇帝叹息一声,问道:“浩宇病重,扬州刺史将由谁来担任?还有江南道观察使,此位置关系重大,朝中有谁来担任?” “林大人可有推荐?” “他举荐了刘沛和孙槐。”皇帝点了点桌上的折子道:“不过朕还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工部尚书沉吟道:“刘沛和孙槐二人做林大人的副手也有四五年的时间了,对扬州的事务应当了解得很,倒也合适。” “刘沛还罢,孙槐的资历却不足,担任江南道观察使是否快了礼些?”礼部尚书提议道:“不如在朝中选有才之士前往。” “陈爱卿可有举荐之人?” 礼部尚书低头道:“观察使不仅总领江南的民政,还有兵权。但其实民政有各州刺史管理,观察使能使得上力的少,还不如专心于兵权。而江南又毗邻殷和闽,所选之人更该长于领兵才是。于臣来看,灵州副都护赵捷倒是不错。” 户部尚书忍不住蹙眉,“陈大人,观察使可是二品大员,赵捷能耐再大也不可能连升四级吧?” 从四品到从二品,乘鹤都没这么快。 礼部尚书却道:“林大人当年不就是破格擢升的吗,赵捷在文采上或许比不上林大人,在领兵上可不逊色。” 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一直把林江当子侄辈关爱的,闻言自然不服,俩人立马跟礼部尚书吵起来,非要辩个清楚,到底是林江优,还是赵捷强。 皇帝靠在椅子上看他们吵,刑部尚书一直默默地坐在一旁,他今年刚上任,不管是林江还是赵捷他都没见过,也都不了解,出于谨慎,他一直没发表看法。 皇帝看他们吵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道:“赵捷领兵的确有一套,不过比之卢都护还是差了些。” 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就得意的瞟了一眼礼部尚书,谁不知道当年读书时卢真比不过林江,而现在赵捷再卢真手底下当副都护,陛下亲口说赵捷比不上卢真,而卢真又逊于林江,明显表示林江比赵捷更好嘛。 “行了,你们回去后也想想,若有合适的人便举荐上来,”皇帝沉吟了一下道:“卢真不是回京探亲吗?正好让他去扬州一趟,一来替朕探望浩宇,二来,浩宇捐赠的银两也要押送回京。” 皇帝揉了揉额头,挥手让四人退下。 他起身跺了几步,最后拿了林江的折子往后宫去了。 皇后刚从佛堂里出来,看到皇帝便屈膝行礼,笑问,“陛下怎么愁眉苦脸的?” 皇帝上前将她扶起来,直接牵着她的手进殿,将林江的折子给她看,叹息道:“到底是我石氏亏待了他家,如今他只有一妹一女,我看他不放心得很,往日那么清高的人此时也忍不住跟我述怀,我看他实在不放心得紧。” 皇后打开奏折,讶道:“前几日你还跟我夸他在江南做得好,没耽误了大楚的战事,怎么眨眼间他就病重了?” “是啊,”皇帝叹息道:“世事无常,谁能料到他正当壮年却病得这么重呢?” 林江的文采好,皇后几乎能够想象得到他伏案写这封折子时的忧虑和不安,想到女儿,皇后不由握紧了折子道:“林氏于国有大恩,陛下总不能让功臣寒心。”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朕就是这样想的,他要是有个儿子,那他身上的国公之位不降爵给他儿子袭了就是了,偏他没儿子。” 林智是忠国公,他死的时候皇帝为了表示对林氏的优待,没降爵,直接让林江袭了国公位。 “如今他还要变卖家产捐给国库,若朕再没有一些表示,那天下百姓的唾沫该淹死朕了。可他宁愿把家产给朕,也不愿意给林氏宗族或留给女儿,只怕是防着林氏那些旁支还有尚家呢,朕总不能领了他的情,反而施恩于他人。” 皇后对皇帝的耿直见怪不怪,微微一笑问,“那陛下打算?” “朕听说林江让他妹妹嫁到谢家去了,却连夜都没过又抬了回家去,还办了归宗,以后他女儿只怕是他妹妹来养,梓童啊,不如你再收个女儿,也给元华和如英找个伴儿。听闻林江的妹妹才华横溢,你不是常怨元华如英总偏武,没有一点柔和之气吗,正好让他妹妹给两个孩子熏陶熏陶。” 皇后闻言就瞪了他一眼,抱怨道:“元华那样还不是你纵的,明明她小时候那么乖巧,读书也好,就因为你带她去骑马射箭,这才让她越来越野……” “是,是,全是为夫的错,那梓童你到底应不应嘛。” 皇帝难得撒娇一次,皇后压住唇角的笑意,颔首道:“那就应下吧。” 皇帝就松了一口气,笑道:“到时候再给他女儿封个县主,让她们有些依仗,他也就安心了。” 他对林氏的愧疚也可以淡些。 皇后微微一笑,算是应下他的安排。 这种荣誉郡主和县主也就是个封号,每年从朝中领些俸禄罢了,连封地都没有,也不可能承袭,一辈子的花费可能还比不上国公一年的收益。 要知道作为国公,林江不仅有俸禄拿,过年过节时朝廷还要给一定份例的赏赐,还有爵田的收益也不少。 林江死了,其他的且不说,爵田却是要收回的。 在皇帝觉得自己总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时他收到了江南的密报。密报传递的速度很快,前天林江和林清婉在盛记酒楼里说的话被一一记录下来送到案前。 上面还附有林清婉张贴出来要拍卖的财产清单,后面还很贴心的标注了业内人士私底下估算的价格。 密探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份密报呈送到皇帝案前,因为关系实在重大。 那些数字都被标粗了,要不是怕太过露骨,密探都要忍不住在密报上标注:陛下,咱的国库要丰了! 皇帝看着那些数字怔然,作为一个连办个宫宴都要瞄一眼国库的皇帝来说,他对金钱的数字不要太敏感。 密探没算总额,但他在过了两遍数字后便心中有数了,如果林江真把这些钱都捐给国库…… 皇帝忍不住呼吸粗重了些,紧握着拳头起身转了两圈,他回过头紧紧盯着刘公公道:“老刘,你说,朕以前对林浩宇如何?” 刘公公不知道密报上写了啥,直觉应该是好事,但若是好事皇帝这个反应也太怪了,他只能低着头斟酌道:“陛下对林大人自然是很好的,而立之年便能坐上江南道观察使的位置,便是他再有才,若不是有陛下提拔,他也很难这么年轻就坐上这个位置。” 皇帝拳头紧了又松,双眼发亮道:“是啊,所以浩宇应该不会耍着朕玩儿是不是?” 刘公公噎住,半响才道:“林大人端方,怎么会……会耍陛下呢?” 皇帝两步蹦到案桌前,捧着密报巴巴的看着刘公公道:“所以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把竞卖产业所得的银子都捐给国库也是真的了?” 刘公公谨慎的道:“林大人既然如此说,应该就不会是假的。” “好!”皇帝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哈哈大笑道:“所以朕终于时来运转,不会再穷下去了?” 刘公公默然。 说起来皇帝是很惨,从他当上皇帝到现在已经四十二年了,但年年都穷,国库基本上都属于空虚状态。 哪怕有一年装得挺满的了,那第二年也会回归空虚状态。 不是碰上打仗,就是碰上天灾,要是有一年两者都没碰上,那六部又会蜂拥而至。 工部会提各地的水利工程太过落后,趁着有钱,大家修一修,也让百姓再免遭干旱洪涝之苦。 户部则是想要重勘田地,以免大户豪强偷税漏税。 礼部表示皇帝这么多年都没好好的祭过天,现在国泰民安,我们应该国祭,也好表明我们大梁才是天命所归。 吏部表示官员们拖欠的薪酬也该补上了,还有公务员的工资也该增加一些,不能让官员为琐事所扰,不然还怎么一心一意为君服务? 兵部一听不得了,立马跳出来表示皇帝不能忘了镇守边关的将士,将士们的军饷,抚恤费等都拖了多久了,可不能让将士们寒心。还有,军备等也该换换了。 刑部默默地表示刑部衙门该修一修了…… 于是,那些钱粮才进国库,皇帝还没捂热呢又都散出去了。 而皇帝的内库更是见光死,有时候好容易内库有了点钱,没过几天又给几个孩子散光了。 有时候他要看上什么东西,不能用国库的钱,内库又没有,就只能去和皇后撒娇,让皇后给他买。 可以说皇帝是大梁上层阶级里最穷的一个了,他没有私产啊。 现下,看着密报上的数字,又看着林江的折子,皇帝感动得几乎热泪盈眶。 如果这些产业真的都能卖出去,且能得到这样的价格,林江又真的捐给国库,那就意味着国库一下多了将近两年的国家收入。 皇帝在原地转了转,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后郑重道:“将苏州的地图拿来,朕要给清婉郡主选一块好一点的封地。” 刘公公目瞪口呆。 第十九章 前奏 在皇帝趴在地图上选封地时,林清婉则刚用完早饭出门往盛记酒楼去,今天就是竞卖的日子。 “林姑姑,”尚明远快步追上林清婉,眼睛朝她身后望了望,“姑父不跟你一起走吗?” “他才吃过药睡下,今天我去就行。” 尚明远瞪眼,“这么大的事只您一人去?” 林清婉笑,“还有钟大管事他们呢。” 可这样的大事不该得家主出面才行吗? 林清婉知道他的怀疑,但她无意解释,她总要找个契机走到台前。 “世侄要与我一起走吗?” 尚明远犹豫了一下便跟上去,他这次来的时候没想过姑父会拒绝,所以根本没带钱,虽然尚家在扬州也有铺子田庄,但他能提的钱少,别说那些大田庄,就是一个铺子他都买不起。 可他劝说过姑父,但一来姑父不为所动,二来他已经上了折子,难道姑父还能跟皇帝说他之前是在开玩笑,或是糊涂了乱写的吗? 所以自昨晚开始他已经不努力了,只是写了信回去告诉老祖宗。 信是快马加鞭送回去的,现在老太太应该已经收到了吧? 尚明远一边思索一边跟着林清婉去盛记酒楼,如此大事他也不舍得错过呀。 现在时间还早,但盛记酒楼里已经坐满了人。 盛家的家主亲自坐镇酒楼安排,让人在一楼大堂里搭了个台子,正中间应林清婉的要求放了张矮桌,后面铺了两张坐垫。 林清婉带着钟大管事上前,和众人打过招呼后便跪坐在正中间,钟大管事后退一步坐在她左后方。 台子上左右两侧还铺设有好几个坐垫,那是给见证的官员和长者的位置。拍卖时由他们做监督,避免恶意竞价的情况发生。 既监督买家,也监督卖家。 而台子下的大堂空白位置和二楼全重新布置了一下,最大限度的容纳更多的人。 林府的下人从马车上用托盘捧着一累累的契约进来,将契约放在林清婉身后的一排排架子上,上面标注有号数,一会儿直接按号数拍卖就行。 为了保证拍卖的顺利进行,刺史府还派了一队官兵将盛记酒楼重重围住,隔着半条街,进来的人就得接受检查,怀着恶意的人是进不去的。 这半条街都戒严了,这也算是林江利用特权为自己谋私了。不过除了林清婉没人觉得不对。 而林清婉即便知道不对也不会此时提出,岗哨存在的意义就是拦住心怀恶意之人,保证竞拍的顺利进行。 比如匆匆赶来的林氏族人,他们在离盛记酒楼两百米的地方就被拦住了,衙役们表示要过去须得拿出林家发的帖子。 林涌跺了一下脚,转身和两个儿子道:“走,回去找六叔,我们进不去,须得拿到帖子才行。” “爹,等回去再来就晚了,我们可是林家人,他们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林伦跃跃欲试道:“我们闯进去,谅他们也不敢做什么。” 林代就拍了一下他脑袋道:“听爹的,巳时才开始呢,林府离这里又不远,我们先回去找六叔公。若是闯进去,我们有理也变没理了。” “你大哥说得对,”林涌瞪了二儿子一眼道:“你也学学,再这么莽撞,过继的事你是想也不要想了。” 林伦只能低下头去认错。 父子三人便又转身去林府,他们身上都有些脏,没办法,风尘仆仆的从苏州赶过来,想要干净也难。 都怪林润,本来几位宗老都准备启程了,偏他妖言惑众让宗老们犹豫起来,一直犹豫着不动身,好容易他们说服了人上路了,又受不了赶路的苦,本来只需熬一熬就过去了,偏林润如临大敌,马车要慢以免颠簸,太阳太大了要休息,以免中暑,晚上还要睡早,免得老人们劳累过度,明明只要三天的路程硬是给他们走成了四天半。 他们比尚明远还早出发,路上却眼巴巴的看着他超过他们跑到了前面。 但他们又不能丢下几位宗老,要是宗老们不来,他们只怕连林江的面都见不到。他们不能怪宗老,只能恨挡在宗老们面前总给他们找麻烦的林润了。 林清婉正在和钟大管事商议着拍卖的事宜,刺史府的何录事便快步进来,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大小姐,刚才有苏州林氏的人过来,已被属下等打发离开了。 林清婉微微颔首,“有劳诸位了,等此间事了,我和家兄一定厚谢诸位。” 何录事低首道:“能为大人效力是我等的福分,大小姐莫要客气,有使唤我们的地方尽管提。” 林清婉谢过,抬头便见刘沛和孙槐与谢周赵三家的代表进来,尚明远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林清婉身边,低低的道:“林姑姑,这刘沛和孙槐何时跟他们的交情这么好了?姑父可还在呢。” 林清婉就瞟了他一眼,抬手就给了他脑袋一下,“下去找自己的位置坐着,没事不要往我跟前凑。” 尚明远摸着脑袋惊呆的看着林清婉。 林清婉就瞪他道:“还不快下去!” 尚明远就觉得眼前的林清婉变成了姑父的模样,他打了一个寒颤,缩了缩脖子乖乖的下台去了。 钟大管事在一旁看得咋舌,忍不住低声道:“大小姐,尚府现是表公子理家,您不该对他这么凶的。” “他要真能做尚家的主儿再说吧,”林清婉放下手中的册子,几不可闻的道:“尚家要真是他当家,我们需花费的心思反倒少了。” 钟大管事沉默不语,心中却不由想起昨晚林管家找他说的话,这次尚家派表公子过来也是为了林氏的财产,为此还打算给大姐儿和二表公子定亲。 若是没有老爷和大小姐这一连番的动作,他们倒觉得这个安排最好。大姐儿跟二表公子青梅竹马,尚家又是大姐儿的外家,若说谁跟大姐儿最亲,那除了老爷和大小姐可不就只有她舅家了吗? 可因为老爷和大小姐这番动作,什么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了,他们也不由多思虑一些,尚家以前都没提亲,为什么在老爷说要卖掉产业时提到了亲事? “林大小姐,”周柏等人纷纷上前和林清婉打招呼,钟大管事立即将思绪都丢在一旁,起身跟在林清婉身后与这些客人打招呼。 “周家主今日心情不错,老远就能听到您的笑声了。”林清婉先恭敬的向谢延行礼,这才笑着和周柏打招呼。 周柏仔细打量林清婉的神色,见她眼中带着点点笑意,竟是一点儿不心疼不伤心,他便放了心笑道:“那是因为今早我起床时院子里的喜鹊一直在叫。” 赵胜在一旁笑道:“那看来周兄今天收获会颇丰了,在下先在这里恭贺周兄添家置业了。” 周柏心中不悦,心怀顾虑的看向林清婉。 林清婉却看向赵胜笑问,“怎么赵二爷没找到心仪的产业吗?我还以为你们赵家多少也会趁机置办些产业的。” 赵胜忍不住轻咳一声,躲过林清婉的视线含糊的道:“也有些特别喜欢的产业。” “那就好,”林清婉一副放心了般笑眯眯的模样,“我还以为林家要错失一大顾客呢,我也预祝赵二爷添家置业,买到心仪的产业。” 赵胜扯了扯嘴角,回了一笑。 尚明远在一旁听得心都痛了,他捂着胸口问赵管事,“别人家是置业,她是出卖产业,难道她的心都不会痛吗?” 赵管事:“……大爷,您要不要去和舅老爷打声招呼?” 尚明远坐在位置上没动,翻了个白眼道:“不去,那是二弟的舅舅,又不是我舅舅,我舅舅姓卢,不对,我没舅舅。” 他娘是独女。 赵管事就抽了抽嘴角,起身道:“那小的去给舅老爷请个安。” 尚明远默默地看着他不语,赵管事只能又坐下道,“小的还是在这里陪您吧。” 尚明远满意了。 他就不喜欢赵胜,又不是他亲舅舅,二婶的娘家凭什么管到他头上来? 管得也忒宽了。 而且都是亲戚,赵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林清婉难堪,他再去给赵胜请安,那不是打姑父的脸吗? 虽说都是亲戚,但于他来说,林家自然比赵家要亲得多。姑父家和二婶的娘家,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站哪边,关键是他很不喜欢赵胜。 尚明远很任性的坐在位置上没动弹,林清婉自然不会拎他来见赵胜,乐得装糊涂。 周柏等人见林清婉笑眯眯的把赵胜怼回去,心里都受用得很。别的不说,只这份气度就少有人能及,换做他们,要是卖掉自家这么多产业,别说笑,能不哭就算不错的了。 周柏就很羡慕的对谢延道:“谢兄真是慧眼识珠啊,能有这样的儿媳。” 谢延笑着颔首,心里的苦却只有自己知道。 这两次林清婉在人前都做足了礼节,却一点儿亲近都没有。他昨日派人给林府递帖子,却很快被回绝,说是家中忙乱,不能招待上门的客人。 很显然,他这个公公的身份在林清婉这里什么都不是,双方不过维持着面上的和气罢了。 偏他在林清婉面前总有些心虚,毕竟二郎的事他没有给对方一个交代。 林清婉笑眯眯的和钟大管事将楼上楼下各家的代表都见了一遍,打过招呼后才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盛家主对她微微颔首示意,起身敲了一下挂在楼梯上的钟,朗声道:“巳时已到,竞卖开始,诸位请就坐吧。” 第二十章 拍卖 林清婉抽出一号卷轴交给钟大管事,这是扬州城的一个绸缎庄,在众多产业中,它的资产排名最后,因为里面的管事伙计都要跟着林清婉走,附带的价值低。 钟大管事念道:“扬州东大街林氏绸缎庄一间,含前后院两处,前院有二楼,后院有房五间,员工无,布料绫罗绸缎若干,”钟大管事抬头道:“绸缎庄中的货物全部照成本价转卖,若买家不受则不接受竞买,货物的具体价值可在交易后再清点结算。” 也就是说买了绸缎庄就要以成本价买下铺子里的布料。 底下的人也只犹豫了一下,毕竟连着货物一起买占用的资金肯定不少,但开绸缎庄这些东西也都会用到。 他们买了铺面,只要再把人安排进去就能开张,都不用再调货。 所以在钟大管事报了底价后便陆续有人举牌拍卖。 衙门里的人和林家的下人都紧盯着,谁出了什么价都心中有数,在价格落锤后便在准备好的合约上填上数字和名字,上前找对方签字,等竞卖结束找人拿钱就行。 “第二件拍品,扬州东大街林氏银楼,前后两院,共两层楼,银匠三人,管事一人,伙计二人,铺中饰品若干,底价为……” …… “杭州西郊茶园一座,计一百六十八亩,茶工六户,底价为……” “杭州南郊茶园一座,计三百五十六亩,”钟大管事念到这里一顿,抬头道:“其中有五十亩上等的龙井茶树……” 盛家主也坐不住了,微微挺直了脊背。 他是知道这座茶园,那本来就是皇庄,那里面种的龙井茶树也是专供皇室的。 不过当年辽人南下,背后的殷国和闽国也不安分,陈兵边界,还鼓动得江南的流民造反,所以皇庄里的庄户老早就逃得干净。 因为当时大梁眼见着要灭国,也没人想着去占这处茶园,林家人爱茶,先帝投其所好,在划分产业给林家时顺便把这处也给划进去了。 林智接手后将这处茶园经营得特别好,而且他不待见皇室,别说上贡,就是皇帝当着他面跟他提想喝龙井茶,他都能装听不见。收获的茶叶要么留着送人,要么留着自己喝,剩下的才拿出来卖。 盛家的好茶叶都是从这处茶园里出的,而且还会时不时的往京城送一些,讨好讨好皇帝。 所以盛家对这座茶园是势在必得,别的不说,得到了这个茶园,以后可以借着那好茶搭上多少关系啊。 显然和盛家打一样主意的不少,前面一系列的拍卖都从容有度的人纷纷紧张起来,目光炯炯的盯着钟大管事。 钟大管事给出的价格也很“喜人”,“底价八千两,每次递增不得低于五十两。” 三百五十六亩的茶园就敢定底价八千两,这可比上等良田贵了将近三倍。 不过没人敢喊贵,就凭里面那些珍贵的茶树。 盛家主率先喊价:“九千两!” 众人默了默,纷纷用眼刀射向盛家主,人家一次才让加五十两,你一下加一千两,这是想被群殴对吧? 盛家主面不改色,就是让你们知难而退!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当下便有茶商举起牌子跟着叫价,“九千五百两……” “九千五百五十两……” 盛家主牙疼了一下,鄙视的瞥了那个一次只加五十两的人,再次叫道:“一万两……” “一万五百两……” …… 价格超过一万五千两时竞价的人就少了,但依然有三家紧咬着不肯盛家,不肯轻易撒手。 盛家主蹙了蹙眉,点了点膝盖继续喊:“两万两,诸位,这个价格再叫下去就没多少意义了,不如卖盛某人一个面子?” 其他三家对视一眼,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对盛家主微微颔首示意。 林清婉抬头看向盛家主,似笑非笑道:“盛家主这可是违规了,都讲面子,这竞卖还有什么意思?” 盛家主叫苦不迭,“姑奶奶,两万两买一座三百五十六亩的茶园,盛某回去都怕家里的老太爷拿着拐杖在门口等着,您就行行好,得过就且过吧。” 林清婉一笑,目光流转道:“看在盛家主为了我林家拍卖的事操劳了好几天的份儿上,这一次我便算了,再有下一次,凭他是谁,犯了规矩可是要被请出去,竞卖是不必再参加了,昨日你们交来的保证金也会被没收。” 林清婉扭头看向两边的公证人道:“还请刘大人,孙大人,凌先生和诸位老先生公证。” 底下的人心中惋惜,将才冒出来的小九九又给按下去了。 这林清婉一点儿也不像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这是林江特意教导的,还是林家的人果然就都如此聪慧? 这座茶园最后以两万两成交,也是至今为止最大的一笔成交额。 林清婉将十二号卷轴递给钟大管事,钟大管事抬头道:“接下来是农庄,江都林氏农庄,计一千两百顷,其中上等田为……” 这些农庄才是争夺的重头戏,林氏的这几个大农庄整个拍卖下来都不下于五十万两,而买得起的除了几个大家族,其他人都只能干瞪眼。 因为他们买不起! 就是几大家族他们一下子也拉不来这么多现银,钱都在各地存着呢。而林清婉要求他们拍下后的商品必须三天内付清尾款,不然交易取消,而且预付的押金没收,还得交违约金。好在现钱不够,他们还能拿别的东西抵,比如绢布和粮食。 粮食的价值起伏太大,而且现在正是粮价高涨时,没人傻得用食物抵换。 但绢布却是硬通货,而且它的价格很稳定。 这些农庄是林氏最值钱的资产,就连一向淡定的林清婉都忍不住绷直了脊背,目光炯炯的看着几大家族。 尚明远没带钱,从拍卖开始就只能干瞪眼,而其他三家则在互相对望后沉默了下来。 显然三家达成了一定协议,并不愿互相竞争。 毕竟林家大的农庄有好几个呢,而买家显然只有他们三家,他们或许可以将林清婉定的底价微微往下压一压。 林清婉见了微微一笑,扭头对下人微微示意。 下人立即从架子上抱出另一沓册子,林清婉打开笑道:“我知道,这几个农庄都太大,大家未必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银钱来,因此我们还有别得拍卖方案,比如把农庄切块,每一块二百亩到五百亩不等,其中上等田几何,中等田几何,下等田几何我们也都勘测好了。” 周谢赵三家都忍不住脸色一变,赵胜忍着气道:“林大小姐准备得可真够充分的。” 林清婉笑,“这也是没办法的,粥多僧少难免会吃撑,在下也就只能增加僧人,好歹把粥都给分出去,别浪费了。而且也便利了其他僧众,大家都能分得一些粥不是?” 底下本来只能干瞪眼的地主们立即高兴的点头,“是啊,是啊,林大小姐这法子不错,其实要不是怕您心疼,我们早就想提这个意见了。” 于是拍卖继续,要是有人愿意整个购买农庄,那便优先那人,若是无人出价,那便行第二套方案,分割农庄。 最后整个拍卖了三个,分割了两个。 三个大的农庄周谢赵三家各领走一个,仅这五个农庄,林家便拍卖得了二百九十八万两还多一些。 其余小农庄更不必说。 等拍卖结束已经午时了,林清婉亲自给周谢赵三人送去合约。 周柏虽然心疼,但还是笑道:“林大小姐好大的魄力,几百万两银子过手也面不改色。” 林清婉笑道:“又不是我的钱,要说改色那也该是收到钱的陛下改色吧。” 周柏可不敢打趣皇帝,哈哈笑过。 一旁的赵胜皮笑肉不笑的道:“林氏的产业,卖了的钱却不是林氏的,林大小姐不应该更得改色吗?” “钱财乃身外之物,我既不用陪葬,再生也带不去,何必执着?”林清婉似笑非笑的看着赵胜道:“倒是赵二爷太过执着了。” “总要给后世子孙留些东西,林大小姐是已经出嫁了,可令侄女还在室呢。” “赵二爷说的不错,所以我兄长和我都给大姐儿预留了东西,她母亲的嫁妆是一份,还有以后苏州的那两个农庄及林氏书铺都会给她做陪嫁,还有些林氏的藏品,虽然不多,但也绝对不比别人差。”林清婉笑眯眯的道:“我侄女儿还小,待过些年长大了,你们家中要是有优秀的子侄可要留着给我挑一挑。” 众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一群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面对着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啊不,是已经出嫁的姑娘,对方老气横秋的让他们把家里优秀的孩子留着等她侄女儿长大…… 这话要是林江说,他们肯定不觉得便扭,反而还会哈哈笑着推荐一下自家拿得出手的孩子,可这话是跟他们儿子差不多一样大,或许还要小的林清婉说的,这感觉太微妙,一群老男人眼疼的扭过脸去。 林清婉一点儿也不在意的笑眯眯和每一个人打过招呼,再次确认过合约后便一式三份的各拿各的。 她一份,买家一份,刘沛代表衙门还拿着一份。 今天过后他们会陆续上门结清钱银,到时候产业再过户,任何一方反悔都将缴纳巨额的违约金。 因为已到午时,林清婉干脆让盛记酒楼准备了丰盛的午餐请大家吃,留下钟大管事招待众人,她带着合约先回去。 周柏还拦了一拦,“林大小姐不留下一起用午饭?” “家兄还在家等着,诸位先用,改日得空了我再请大家吃一顿。” 因为林清婉是大家闺秀,也没人为难她,目送她离开后才勾肩搭背的凑在一起。 “这种竞卖形式倒是第一次见,下次我们也可以照着弄一个。” “怎么,你也要竞卖家业?” “呸呸呸,你才要卖家业呢,除了家业总还有其他东西可以卖嘛……” 第二十一章 争锋 “让车夫再快些。”林清婉知道今天宗族的人到,而竞卖会顺利结束,何录事也没禀报有人来捣乱,显然宗族的人被拦在林府了,也不知道林江和林玉滨怎么样了。 林清婉担忧的快步进林府,府里安安静静的,并没有预想中的吵闹,她怔了一下问道:“宗族的人呢?” 家丁回道:“在正院呢。” 正院里也安安静静的,林管家带了一群健仆守在院子的各个角落里,林清婉不由脚步一顿。 林管家看到她眼睛一亮,疾步上前道:“大小姐,您回来了。” 林清婉微微颔首道:“六叔他们呢?” “在房里和老爷说话呢。” 林清婉便越过他往房里去。 这次宗族里来了三位老人,六叔,八叔和十一叔,排行再往上的多是出自嫡支,大多在庚午之祸时没了,所以族中现在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便是六叔。 三人年纪都不小了,十一叔最年轻,但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 三人正围坐在林江床前,脸色皆有些不好看,但这不好看不是针对林江,而是针对跪在地上的林涌父子三人。 “六叔,八叔,十一叔,”林清婉屈膝和三人行礼,似乎看不到地上的三人,含笑道:“你们来我也未能远迎,还请叔叔们见谅。” 三人面色好看了些,露出笑容道:“几年不见,婉姐儿越发稳重了。” “叔叔们却一点儿也没变,还是这么精神。”林清婉笑着看向床上的林江,对他微微颔首道:“兄长今日感觉如何?” 林江就知道竞卖会很顺利,他也不由露出了笑容,浅笑道:“倒比昨天还好些,感觉胸口不是那么疼了。” 六叔听了就忍不住叹气,刚才徐大夫的脉案他们也看了,都是懂些医理之人,便是不会看病也知道林江这脉象是不好了,现在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嫡支就只剩下这一脉了,若是断绝…… 六叔看着地上跪着的林涌父子三人,又忍不住心动起来,说起来二房跟嫡支的血缘关系最近,若是过继,好歹把嫡支给传了下去…… 一旁的林润见父亲脸色变化,微微一笑插嘴道:“爹,让三堂哥和两个侄儿先下去吧,下人们都看着呢,总不好让他们一直跪着。” 林涌狠狠地瞪了林润一眼道:“我不下去,六叔,你还没问竞卖会怎么样了呢,那可是我们林家的产业,就这么全给卖了?以后我们怎么去见林家的列祖列宗?” 林清婉脸上的笑容不变,却低头看了林涌一眼,笑道:“原来是三哥啊,五哥不说我都认不出三哥来。” “只是我不知道我们这一房的产业什么时候倒跟三哥家的一样了,”林清婉眼中的笑意渐消,沉沉的看着他道:“卖掉些许产业难道还要经过你的同意不成?” 林涌跳脚,“你那是些许产业吗,你几乎将林家的产业都卖光了,那都是我们林氏的东西,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孩凭什么自作主张?” 林江气得一拍床,直起身子怒道:“她是我亲生的妹妹,她没有资格,难道你一个快出五服的族兄有资格吗?六叔,八叔,十一叔,你们都看到了,我还没死呢!” 林涌面上一僵。 “父亲!”倚在床边的林玉滨忍不住跪在地上,捧着父亲的手哭出声来。 林清婉身上的强势一扫而光,眼泪滚落下来,却倔强得不肯去擦,只是瞪着林涌道:“依你这样说,族中哪一家的财产不是林氏的?难道他们要处理自己的财物时都要经过你林涌的同意不成?三哥,你儿子现在还没过继过来呢,待他过继,你岂不是要做整个林氏的主了!” 六叔等人闻言纷纷一凛,怀疑的看向林涌。 林涌心中一急,跳脚道:“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你不要污蔑我……” “是不是污蔑你心中有数,我兄长一直拒绝过继你儿子,结果这两年你大小动作不断,竟然还把主意打到玉滨头上来,为的不就是嫡支的威望和那些钱财吗?”林清婉根本不容他插嘴,直接一抹眼泪疾风骤雨般的道:“嫡支的威望关乎林氏名声,我兄长不忍做些什么,但这些钱财却还是都能处理的。与其让它们成了害人之物,还不如散给天下百姓,也算是我林氏为天下公,给先祖们积累些功德,还能饶了我们姑侄两条命去。” 林涌气急,“你这是在污蔑我,我何时做过这些事。” “你现在做的不就是这些事?带着两个儿子逼到我们家里来,不就是笃定宗老们一定会让兄长过继你儿子?不就是拿准了宗老们舍不得那些产业,要逼我兄长收回前话,重新把产业交给你们打理?不然你为何口口声声‘林氏的产业’,一副自己的财物被侵犯的模样?” “要知道自曾曾曾祖开始,你们一家就被分出去,财产等也在当时便分割清楚,到得现在已是第五代,这五代以来各自繁衍生息,财产等各是不相干,怎么你现在就能干涉我兄长和我对于嫡支产业的决议了?还是说以后每一房要处理自家的产业时也都要经过你的同意才可以?”林清婉双眼通红的扭头问六叔,“六叔,还是你们也都这样认为?” “当然不是……”六叔连忙否认,却还是忍不住心痛道:“可那么多产业,都是先祖辛苦攒下,怎么能说卖就全卖了?” “是啊,便是你们信不过他,那不是还有我们吗?让我们帮忙代管可以啊。”八叔窥了林江一眼,叹气道:“你们也太急了。” 林清婉心中冷笑,低下头去不说话,林江就叹息道:“叔叔们不知道,这其中复杂着呢……” 他说到这里一顿,扫了林涌一眼,让下人请他们父子三人下去。 林涌不想走,他还想再争取一下,林江不过继他儿子,难道还真想绝后不成? 就是他答应,六叔他们也不能答应啊。 但这是林家,根本不由他说话,林清婉手一挥,林管家便悄无声息的带了三个健仆进来,快速的一把捂住三人的嘴巴,直接把人拖出去了。 三位宗老看得目瞪口呆,一旁的林润也忍不住挑了挑眉毛,抬头看向这个和自己长女相差不大的堂妹。 林清婉目不斜视的在林江的床尾站好,毫不介意众人的打量。在她知道要在这个时代独自抚养林玉滨长大时她便知道,柔和会离她越来越远。 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再装,该强硬时就要强硬。 林家书香门第,家中的女孩就是有泼辣的那也不敢这么轻描淡写的让下人把自个的堂兄弟拖出去,六叔很想开口教训一下,但他还没开口,林江就幽幽谈了一口气,轻声道:“六叔,我不想过继孩子有的是办法,把家里这些产业留给婉姐儿和大姐儿也有的是法子,别的不说,正如八叔所说,不是还能托付给你们吗?” 三位宗老心一沉,认真的听起来。 “再不济,交给尚家也行,”林江轻声道:“我也不瞒三位叔叔,尚家早有与林家亲上加亲的意思,到时候把产业一收,打包给尚家保管,待大姐儿出嫁那些产业便都是她的陪嫁。那又是她外祖家,对她只有更好的,到时候再托付族里照看一下,谅他尚家也不敢贪了林家的钱去。” 但其实不管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方法,最后都以失败告终,林江目光沉沉的注视着三位族老,心中讥诮,人心是最难琢磨的东西,而利益又能使人心变化。 不管是尚家,还是林家,都不会善待玉滨,不然他何至于跑到异世找来林清婉? 不过这时候林江乐得说好话,给他们戴高帽子。 “那你既没有托付我们,也没有拜托尚家是为何?”八叔忍不住追问道。 林江又叹了一口气,目光越发深沉,“这也是不得已为之,八叔,你们在苏州老家不知,我在这个位置上……知道了些事情,感触更深些,” 林江咳嗽了几声,越发虚弱的道:“如今国家危难,偏国库还空虚,一旦……江南只怕再遭浩劫,我是死了,可婉姐儿和大姐儿还在呢,我总不能不为她们考虑。” “那些钱留着,若是江南安全还好,总能给她们些倚靠,可若是江南危险,那些钱就不是倚靠,而是催命的毒药了。所以我只给她们留两个农庄,好歹不会饿着就行。” 几人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可是国家又要打仗了?可大楚离我们这儿远着呢,它要打那也是先去京都……或是南汉,殷国和闽国不老实?” 林氏只有林江当官,且林江的位置又高,说不定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三位宗老顾及不到那些产业了,急忙问林江有什么内部消息。 林江只叹息着不肯说,“这些也不过是我猜测罢了,但叔叔们回去还是应该多小心一些,今年秋收的粮食不要卖出去了,一些打眼的财物也都收起来,不行就换成黄金白银藏起来……” 完全是一副要避难的叮嘱。 三位宗老更是不安,就连作为林江合作伙伴的林润都忍不住怀疑起来,这到底是林江忽悠的,还是真的? 见三位老人被他吓得不轻,林江就轻声劝慰道:“不过叔叔们也不必急,之前我如此担忧是因为国库空虚,一旦战事爆发,朝廷只怕顾及不到江南。可我这些银子捐出去,少说也有四五百万两,养他三两年的兵是绰绰有余的,所以说不定什么事也没有。” 宗老们这一听更担忧了,而且心还一抽一抽的疼,四五百万两啊,要是给他们分了…… 不不不,他们不是这种人,东西自然还是嫡支的,可嫡支也是姓林啊,好歹是给后代子孙留着的,可一朝捐出去…… 六叔还罢,八叔只觉得心脏一抽一抽的疼,舍不得啊…… 第二十二章 相对 三位宗老被安排在林府住下,林清婉让林管家派妥帖的人伺候,务必把三位宗老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但才从林江那里得到了一个惊天大内幕,三位宗老便是吃着龙肝凤髓,睡着龙床都不会有感觉,一副满心忧虑的样子。 当年辽人南下时他们都已经长大,就是最小的十一叔那会儿都是半大小子了,那时候灾民拖家带口的往南涌,就算他被家人护着也看到了当时最恶的事。 国破家亡,为了逃命,有父母丢弃孩子,也有子女遗弃父母,还有易子而食。 可人心有多恶便也有多善,也有为了亲友牺牲自己的,但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最后都是家破人亡。 当年林氏也做好了携家带口往南逃的准备,三位宗老都记忆尤深。 辽人是从北边来的,尚且逼得林氏如此,可敌人若是从南边来,岂不是轻易就能进入苏州? 到时候江南首当其冲,一想到爆发战争的后果,三人都是寝食难安。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 经历过战争的人对此的感悟尤其深,这一刻,对林江把全部家产都捐给国库的不满也不是那么大了。 六叔尤甚,他来回转了两圈道:“浩宇把折子都递上去了,产业也拍卖了,这时候我们反对也无用了,不如就成全了他们吧。” 十一叔虚弱的咳嗽了两声,点头道:“毕竟是长房的私产,我们也不好插手太多,而且二房……” 他撇了撇嘴道:“二房那样,真把孩子过继过去我反倒不放心了。” 八叔蹙眉道:“其他的还罢,那些大农庄也任由他们卖了?” 十一叔瞥了他一眼,不屑的道:“八哥要是心疼,那就和浩宇说一声,让他把农庄卖给你如何?我听说他价格给的也公道,一个农庄也就五十来万白银。” 八叔抽了抽脸皮,瞪了他一眼道:“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林氏除了长房谁家能一下子拿出五十万白银?” 整个林氏,除了林江这一支尤为发达外,其他支最多也就是中等地主,要不是有长房在,连刺史的生日宴他们可能都进不去。 当年的庚午之祸,林氏损失太大了。 林氏是聚族而居,旁支向东扩散,嫡支在分家后则是向西建造房屋,到后来林氏人口发展越来越多,有的旁支就不愿意再呆在嫡支附近,便把房屋卖给嫡支,自己携家带口的往外再建房居住。 这样不仅出入方便,门禁没那么严,且离自家的田地也比较近。 所以当年两位皇子派兵围了林氏,但其实只围了嫡支那一部分,已经搬迁到林家庄另一边的旁支们几乎不受损。 当年嫡支被围,除了少数几房旁支派了人去查看外,其他人都紧闭门户躲在家里不敢动弹。 最后嫡支的人除了活了一个林智,其他人都死了。而旁支那几房跑去查看的人也都没回来。 林智逃出生天后接管林氏,对那几房尤其优容,而六叔所在的那一房便在其中。 因为当年他亲哥哥林松就是跑去嫡支查看救援的一个。可以说六叔这一支也是这几十年才发展起来,以前遇上灾年,他家小子还吃不饱呢。 可以说,当年发达的那几房都毁在了庚午之祸中,那时候林家的青年才俊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全都死了。 到的现在,林氏数得上的人物也就剩林江一个了。 八叔倒是想买那几个大农庄呢,但卖了他们全家都买不下半个来。不然他也不会这么积极的鼓动六叔和十一叔来扬州,就是想着能在林江死后代他打理一下产业。 林六对这个弟弟的心思了解得不深,林十一却心中清楚,所以在路上林润有意拖延时间时他才乐得配合病了,成功将三天的路程拖到了四天半。 不为别的,他就是不喜欢八哥,只要他不开心他就开心了。 “所以八哥是真的像浩宇说的那样盯上了长房的产业?我说呢,怎么二房找上来时你那么积极。” 林八跳脚,“这话你可不能乱说,我什么时候盯上了长房的产业?我就是不忍心看他把林氏的家业都祸祸干净……” 林十一讥笑,“说得好听,浩宇怎么就是祸祸家业了?他可是捐给国库,如此大公无私,你不夸他也就算了,还一副他败了你产业的样子,谁信你没私心?” 林六头疼,“好了,好了,你俩都吵了一辈子了还没吵够?现在是商议这个的时候吗?长房产业的事既然浩宇已经拿了主意,那我们就不要插手了,现在要紧的是战事。” 他顿了顿道:“我看浩宇说得对,今年秋收还是让族人们把粮食都留下,藏一些起来,以防意外。只是这到底是浩宇念着私情偷偷告诉我们的,为了不引起恐慌和猜忌,这件事你们最好烂在心里,不要往外说。” 林八问,“那二房怎么办,他们父子三人都来了,真让长房绝嗣?” 林六抿嘴道:“浩宇不愿意,我们还能强按着让他认儿子?” 林十一却道:“婉姐儿和大姐儿不是还在吗,到时候让她们俩人中的一个坐产招赘便是,反正现在长房也没多少钱了,就两个苏州的小农庄和几家书铺,不必担心外人别有用心。” 看,这就是散尽家财的好处,连结亲都省了一些猜忌。 林六抽了抽嘴角,看向林八。 林八撇嘴道:“我倒是没意见,就是怕浩宇不同意。婉姐儿已经许给谢家了,我看她也没有改嫁的意思,那就只能大姐儿来。但你们看浩宇和婉姐儿舍得让大姐儿招赘吗?” 这个年代,愿意入赘的一般都不是多能干的人。而能干的多半人品不怎么样,林江和林清婉看着都是疼孩子的,只怕不舍得委屈林玉滨。 林六就头疼的扶额,这也是他最头疼的地方,要是别的家族,宗老们能直接给绝嗣的房头决定过继,可林氏情况不一样。 林江自个是族长,长房又势大,他们这三个宗老是不可能压着林江过继的。 “再等等吧,”林六犹豫了半天道:“反正还有时间,我再劝劝浩宇。” 林八和林十一不约而同的撇撇嘴,林江那个人精,从来只有他劝服别人,没有别人能劝服他的。 不过俩人还是什么都没说,现在林氏的产业已经板上钉钉的要舍出去了,大家操心的指数一下降到了最低点,随缘吧,长房想怎么做便怎么做。 此时,林润正坐在林江的床边,目光扫向林清婉和林玉滨。 林清婉就把哭得双眼通红的林玉滨送到门外,让她的奶嬷嬷扶她回去。 “小姑,”林玉滨咬着唇道:“父亲是为了我才散尽家财的吗?” 林清婉摸着她的脑袋笑道:“傻孩子,谁说我们家散尽家财了?你去库房里看看,那些东西养十个你十辈子都绰绰有余的。” “可那些产业……” “也不单是为了你,”林清婉轻声道:“里面的情况复杂着呢,以后小姑再慢慢告诉你。” 林玉滨就咬了咬嘴唇,她知道自己便不是全部的原因,也是主要的原因。 一时心中愧疚不已。 林清婉忍不住笑,“傻孩子,平日那么聪慧,怎么今日却着想了?钱财哪有人重要?一切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什么大事。” 林玉滨一愣,半响才回过神来,她眼睛微亮的看着小姑道:“我明白了,钱财失去了可以再得,但人却不行。” 林清婉笑着颔首,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快去休息吧,明日小姑要出门去办事,你父亲还得你照顾,家里的客人也要你招呼。” 林玉滨这才放下心事的跟着王嬷嬷离开。 林清婉转身回房,林润一直听着她和林玉滨的对话,见她进来不由抬头看向她笑道:“一年不见婉姐儿真是懂事了好多,若不是在家中见,我都差点不敢认了。” 林清婉客气的笑道:“五哥谬赞了。” 林江则道:“这一年来她经历颇多,若是再不长进些那就白长了。” 林润想到谢二郎的死,又思及前段时间她病危,死里逃生,倒也理解的点点头。 以前婉姐儿外表虽温柔,但性子却烈得很,如今危难之际强硬起来倒也在情理之中。 见林清婉给他倒茶后便在床边坐下,林润再度看向林江,还对他微微使了一个眼色。 林江就笑道:“婉姐儿不是外人,以后长房要交给她当家,你有话直说便是。” 林润吃惊的看向林清婉,林清婉也抬头看向林润,看来他就是林江选择的合作伙伴了。 她和林江仔细推演过,以后她和玉滨还是绕不过林氏宗族去,所以他们得和宗族搞好关系,至少不能彻底闹翻。 所以俩人最后决定在宗族中选一个帮手,林清婉不知道林江选的是谁,因为前段时间她都在忙处理产业的事。 但今日一看便明白了,他选了六叔的长子林润。 第二十三章 加厚 几乎是立刻的,脑海中便闪现林江让她背的林氏宗族资料,其中就有六叔和林润的。 林润在林氏这一代里还算出色,虽然参加过几次明经考试也不过,但总比族里那些连考试资格都拿不到的人要强。 和六叔的耿直严肃不同,林润处事很圆滑,这些年一直代表苏州林氏跟林江往来。 像宗族里要修祠堂,宗族就会派林润来与林江说一声,林江便把钱物交给他和管事带回去…… 所以林润和林江的来往算多的。 既然林江说了不必避讳,林润也就不再藏着掖着,而是当着林清婉的面直接问道:“你刚才说战事将起,国库空虚的事是真,还是在忽悠我父亲他们?” “自然是真的,”林江满脸疲惫的道:“如今各国皆不安分,便是今年战事不起,过个几年也会爆发,除非有别的事发生转移各国的注意力。” 林润便也不由面有忧色,“那依你看,我们林氏是否要搬迁?” 林江摇头道:“大梁就这么大,能搬到哪里去?” “可苏州距离殷国和闽国也太近了,或许搬到京都会好些。” “当年辽人南下,朝廷还从京都逃到了扬州呢,”林江道:“而当年开封城中的百姓十不存一,你说是京都安全,还是苏州安全?” 林润抿嘴不语。 林江道:”“战事不起,天下无不安土,可战事一起,天下无不危地,就算躲到深山老林,那还有猛兽及疾病呢,所以除非天下一统,不然就只能祈祷着各国安分守己了。” 林润脸色难看,要天下一统那还是避免不了战争,要各国安分守己就更不可能了。 就算是他们的陛下不也有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吗? 林润垮下肩膀,问道:“你捐的这些家产果真能助大梁渡过危机吗?” “好歹多了几分胜算。” 林润沉默了半响道:“我会劝说父亲的,让他不要再插手长房的事。” 林江温和的对他点头道:“多谢五弟了,以后婉姐儿和大姐儿还要托你多加照料。” 林润点头道:“你放心,我会看护她们的。” 林润起身告辞,他也不好久留,不然八叔和林涌他们要生疑了。 林清婉送他出去,林润在院门站住,温笑道:“婉姐儿快回去照顾堂兄吧,我认得路的。” 林清婉也停住脚步,点头道:“五哥慢走。” 她站在院门口目送林润走远,这才转身回去。 林江已经从床上起身坐到了桌子边,正给自己倒茶喝。 他并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虚弱,这样做不过是为了应付宗族那边的诘问罢了。 “林润没有多问吧?” “没有,”林清婉顿了顿道:“他很像你。” 林江失笑,微微摇头道:“我只比他年长两岁,幼时父亲曾接了他来陪我读书,他一直以我为傲,所以日常便不由学我。” 现在还算好的,年轻的时候,林润一举一动全都要学他,在苏州甚至有小林江之称。 林江放松的靠在椅子上,浅笑道:“这也是我选择他的理由,本来以资历,威望等算,应该是六叔来当族长的。” 只是他那位六叔实在太过板直,却又优柔,耳根子软,窥天镜中,他三世都没有插手族长选举,毕竟他死后长房便名存实亡,实在没必要干涉族人的选择。 可也正因此,三世皆是六叔当上族长,他虽无心害玉滨,但他的纵容,不察,优柔寡断却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推手。 所以他才在接到林清婉后便开始布置。 第一个改变是林清婉的到来,第二个是财产处理的变化,那么第三个就是林氏族长之位的改变吧。 “林润当族长,六叔是不会有意见的,以我之能还能再给他拉上四房,但八叔那里他一定不会答应,十一叔……”林江顿了顿道:“他也不是全然无野心,如果他也反对,那林润当族长的概率就要下到五成了。” 毕竟族里辈分最大的就是他们三人,三位宗老若有俩人反对,就算他能说服其他房头的当家人,族里对林润也不会很服气。 他可还指着林润在族里做林清婉和林玉滨的后盾呢。 “听说十一叔和八叔不和,”林清婉想了想道:“只要是八叔反对的,哪怕是损人不利己,十一叔也绝对会支持;而凡是八叔支持的,十一叔一定会反对。” 林江抽了抽脸皮道:“你对这种事不熟,让林叔去办。” 林清婉颔首,转而说起竞卖会的事,“总数已经算出来了,拍卖所得的有五百二十六万七千五百九十两,还有绸缎庄,银楼的货物价值没算进去,我们估算了一下,那些货物的价值大概在十五万八千两左右。这样总计便有五百四十二万五千多两,加上家中库房打算捐出去的,有六百二十五万五千多两,我看过你往年做的统计估算,这相当于大梁四年的国库收入了。” 大梁的版图并不大,套入她现代的国家,大梁北只到北京,西至陕西汉中一带,边境线是斜着向东南过去,南只到福建, 四川一带现为后蜀,后蜀往南是大理国,湖南广西大部则为楚国,也就是正在跟大梁打仗的大楚。 楚国,后蜀和大梁夹着江陵府,它也是一个独立的地区,号称为南平国,其实就是宜昌一带,就那么点儿大,但它不属于大梁。 楚国的南边则是南汉,占着广西,广东部分地区,南汉往东则是独立的闽国,占着广东少部和福建。 而殷国就夹在闽和大梁之间,只有建州和镡州两个州府,但就是这么个小地方,大梁同样也收不回来,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版图就这么大,百姓就那么多,除非加税,不然收到的税收并没有多少。 二百万两左右的国家收入还是在没有大的天灾的情况下。 而当今皇帝还算不错,虽然如今是乱世,与周边国家的战争不断,但他瞅准了空隙就给百姓们减减税,今年这个县,明年那个县…… 每次减的范围都很小,但好歹给了百姓一个休养生息的时间。这样的情况下,大梁起义的队伍相对于其他国家来说要少得多。 但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国家很穷,国库里的钱和粮就没有没过脚跟过。 每年国家的收入往往还没运进国库就被各地瓜分完了,兵部要养兵,各地要准备来年的良种,农具和耕牛,花销更重一点儿的地方则还要巩固一下河堤,修建一下水利啥的。 二百万两,几乎是秋税过后没多久就被分完了,再想要钱就得加税了。 这一六百万多万上去,别的不说,国家肯定能大喘一口气,但林江和林清婉并不放心就这么随便的把钱交上去。 既然捐的钱这么多,当然要大张旗鼓的才好,让世人都知道,林家把钱都掏光了,以后没事不要来惦记着他们了。 所以林清婉这边将拍卖所得的银两公告出去,既能敦促买方尽快付钱,也能让世人知道林家把产业都卖了,而钱都捐了。 另一边林江则给皇帝写折子,报告了一下能捐献的钱,遵照林清婉的意思,钱是怎么来的,一笔一笔都写得很清楚。 拍卖产业所得,还是家中库房存银,他都写得仔细明白,目的就是让人知道他家中已无多少存银。 当然最后他还点了一下题,表示他虽有全捐之意,但到底也还是有私心,所以给弱妹幼女留了几千两应急的钱。 希望皇帝不要介意之类的。 最后,林江表示钱太多,需要皇帝派可信之人前来押送,国家四年的收入呢,路上要是遇到毛贼怎么办? 这封折子最后被林清婉誊抄了一遍才送出去,理由是林江已经病重,拿不起笔了,只能林清婉代笔。 林江骄傲了一辈子,从没想过临了临了还做这种示弱之事,很是别扭了一阵。 但林清婉做得一点儿心理压力也没有,总不能让皇帝觉得他们拿出这些钱来毫无压力吧? 得让他知道,林家现在可是倾家荡产了,他要是不上心,将来她们要是被欺负了上门去找皇帝还能记得她们姑侄二人吗? 皇帝收到这封折子时何止上心,他都感动坏了。 他脑海中又闪过了当年林颍病重时交还兵权的情景,一时心中激荡,感动不已。 刘公公见皇帝的眼圈都红了,连忙挥手让宫人们小心退下,自己也往阴影处缩了缩。 半响皇帝才收拾好心情,哑着声音道:“老刘啊,你说朕只给他妹妹封个郡主是不是少了?” 刘公公默了默道:“听说林大人还有一幼女,也很可人心。” 皇帝若有所思,“她姑姑是郡主,她就不好与她姑姑同辈了,那封个县主?这次他们家把外地的别院也全都卖光了,连京城的别院也没留,但总不能以后进京见驾要住在客舍吧,那多寒酸?” 刘公公就笑,“那陛下给郡主和县主赐一府邸便是,陛下手中好的房子别人可是连看都没资格看的。” 皇帝心情微好,想了想道:“当年父皇曾给林家赐有一宅,就在鲁王府隔壁,但林智嫌弃它跟鲁王府太近,看着伤心,所以一天都没进去住过,告老还乡后更是直接还给了朕,你说朕把那宅子赐给她如何?” 不是皇帝给林江找不自在,而是京都里现在空着的各个府邸就那处宅院最好,本来那是预留给他封王后的府邸,所以就安排再他大哥的府邸旁边。 他父皇当年赐这个府邸给林家也是安抚的意思,林颍倒是接受了,但林智恨死了鲁王和齐王两位皇子,哪怕他们都死了,别说住在他们曾经的府邸旁边,便是连听都不愿意听到他们的称号。 所以一天也没进去住过,宁愿住在自家的别院里,甚至维护都不愿意派下人去,一直是皇帝留着人在那里打理宅院,下人的花销也全都是皇帝负责的。 皇帝再度强调了一遍,“那处宅院是真的好,当年里面的布置可是朕亲自规划的……” 就是没住进去就当了皇帝。 第二十四章 感激 不必等到第二日上朝,当天林江折子的内容就传了出去,举朝皆惊,不知道多少官员喷了茶,摔了碗,据说还有两位老大人一下没站住摔了一跤,现请假回家休养了。 大家之前已惊了一次,毕竟林江卖掉产业捐献的手笔太大,他们已有了心理准备,却没料到他的手笔这么大,这是把家底都给掏出来了? 这笔钱太大,皇帝自然慎重,所以在和刘公公说了些悄悄话后就把六部尚书和禁军统领及还在京城探亲的卢真给叫来了。 虽说现在大梁境内盗匪不多,但也要以防万一,那可是六百二十多万两钱呢,万一被人劫了怎么办? 至于贪,有具体的数目在这儿,又是运回京城他的手中,皇帝相信还没人有那么大的胆子从他手里抢食。 所以主要防备的便是外敌。 这样一来,跟外敌有丰富斗争经验的卢真便入了皇帝的眼,更重要的一点是,卢真和林江是同窗,虽然读书时常争长短,但皇帝看得出他们惺惺相惜,让卢真去交接也容易方便些。 卢真只带了几个亲卫回京,所以皇帝打算从禁军中给他调一批人,押送六百二十多万两钱,还不知道林江准备的是白银,黄金还是铜板呢。 所以皇帝决定给他派两千人,不够再从扬州调派一部分守军。 而户部也要做好交接准备,人不够就从其余五部调配。 六部尚书都很兴奋,他们已经看到无数的钱冲他们飞来了,心里开始计划着该怎么花这笔钱。 兵部尚书想,一直发不下去的抚恤金有着落了,将士们今年应该有新衣穿了,嗯,武备也可以换一批。 工部尚书想,眼下最要紧的是拨钱去疏通汾水,今年太原到晋州一带的雨水多,汾水已经许多年未曾疏通过,之前他还打算上折让皇帝强发劳役,但现在看来不必了。 有钱干嘛去害民不是? 户部尚书则想,拖欠的官员俸禄终于可以发下去了。 吏部官员则想着后年的两科考试可以多增收一些,各地的官员都有些少,有的地方甚至是一人当两人使,之前没钱发俸禄,现在有钱了,多招些人,我们也轻松些。 礼部尚书想了想,觉得陛下的皇陵还可以修建得更好一些,陪送的东西也能更丰厚一点。 皇帝不知道底下的六人已经帮他算好钱的去处,还在高兴的叮嘱卢真,让他快马加鞭赶去扬州,也不必急着回来,看林江有何需要帮扶的地方,帮他将事情解决好。 然后便表示他还有一道旨意给林江,会派两个礼部官员和几个侍卫跟着他一起去。 皇帝表示自己不急,国库也不急,只要他能在下个月月初回到京城就行。 这个月已经走到十二,卢真默默地抬头看皇帝。 就算两千禁军全部配马,他们急行军到扬州也要四天,回程时带那么多钱,快则八九天,慢则半个月。这样算下来月初回到京城,那他还能在扬州待几天? 您急就急,为何嘴上却说不急? 但卢真垂眸想了想,觉得初一是月初,初十也是月初,他只要在初十之前回来到就不算违背圣意,辜负皇帝了。 所以卢真愉快的决定他要在扬州待足半个月再启程。 皇帝把早先写好的圣旨交给礼部尚书,让他派了个年轻正直的礼部官员去扬州,又嘱咐了些话,这才挥手让他们下去。 而此时,林家又放出了一重磅消息,为了给林江和林家祈福,林清婉决定将林家储存的粮食都捐出去,江南各州都有,凡持下户户籍的人都能到当地林家设立的点里领取一定的粮食。 而无下户户籍,却又实在家庭贫困的,须得里正和当地两位老者的签字才可以去领取粮食。 户籍的等级是根据纳税额来定的,纳税越多,家庭的资产便多。 而下户就是那些只能租赁地主的佃农或只有少许田地的农民。今年江南加增军税,这两户受伤最重,现在夏粮未收,好的还有些米糠吃,不好的,只怕只能吃树叶和树皮了。 林清婉对这些不了解,但林江却是在江南当了十多年父母官的,对这些再了解不过。 粮食也是他让捐的。 因为他加征军税,江南一带的百姓现在对他的感官可不怎么好。这一世好一些,因为他从不少富户那里索捐了一些,平摊到百姓头上的军税少了一点。 但那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现在依然有不少家庭在因此而卖儿鬻女。 林氏对江南贡献很大,如今不少江南百姓家中只怕还供奉着他祖父的长生牌位或画像,而他这十多年来一直在江南为官,尽责清廉,同样赢得不少的声望。 但这些好只消一次坏就会被全盘否定,如今不知道多少人恨着他呢。 尤其是那些因为军税而家破之人。 林江不怪那些人,他也怪不了他们,因为的确是因为征收军税才让他们本可以勉强维系下去的家庭破碎。 可他又不能不征收这笔军税。 而今他能做的就是把家里的存粮散出去,让那些因为军税而难过的人好过一点,能保住一条命是一条吧。 林家有这么多这么大的农庄,每年粮食的产量都是很可观的。 除了自家的粮铺消耗,其余的粮食大多折价供应给国库,还有一些则是入库当地的库房。 那是救急粮,有过两次,江南遇灾,国库拿不出粮食,便是从林家的库房里先借来赈灾,第二年才归还。 所以林氏的库房里有不少粮食,每年出陈粮而换入新粮。 这一次,除了苏州那边偷偷密下的一个粮库外,其余粮库全部开仓放粮。 如果说前几天是皇帝和朝中官员的盛宴,那么这一次便是全江南百姓的盛宴。 大家拿着户籍本和跟里正拿来的证明蜂拥向各州林氏设立的点儿扛回一袋袋粮食。 本来活不下去打算卖儿鬻女的不卖了,已经卖出去的则拿了还捂着的银子把孩子抢回来…… 本来对朝廷,对林家的那股怨气慢慢的消逝,大家又开始念起林家的好来。 听说林大人病危,就快要不行了,所以他变卖了产业把钱捐给国库,却把粮食分给了江南的父老乡亲。 听说苏州的百姓分得的粮食最多,就因为那是林大人的故乡。 大家都羡慕起苏州的百姓来,觉得林大人怎么就不是他们州的呢? 不过他们也比其他地方的百姓强,好歹他们是江南的,江南以外的百姓可没有免费的粮食拿。 林家正在一片忙碌中,林清婉打着算盘的手几乎飞起,她提笔在纸上写下总额,蹙眉道:“告诉他们,我们林家现在不收粮食,只收绢布,要是连绢布也没有,那就改用其他东西抵,其余金银珠宝饰品都可以。” 钟大管事也皱眉,“只怕他们不答应。” 林清婉就冷笑道:“拍卖前就议定好,粮食抵换不得超过办成,绢布抵换不得超过三成,之前粮价高涨,他们没想过拿粮食抵,现在粮价低下来了,倒一个个都没钱没布了?” “钱和绢布陛下都能运回京城,损耗不会很大,可要是换成粮食,一车粮食能回去一袋就算不错的了。” 钟大管事轻咳,小声道:“何至于此,听闻这次来押送的是卢都护。” 林清婉脸色稍缓,但还是坚持道:“粮价起伏太大,收了粮食我们损失太大了,总之你吩咐下去,除了规定中的数额,多出的粮食我们一律不收。要么交钱,要么用绢布抵。超过规定时间没有付清尾款的按照合同来执行。” 林清婉态度强硬,那些买下产业的人便是心中不满也不敢硬抗,万一错过了最后期限她真的按照合同来执行怎么办? 这个年代合约的有效性可是很强的。 所以即便心中嘀咕,他们还是用钱付清了尾款。 有一个商人心中恨极,便直接拉来一车的铜板,别人家都是用黄金白银付,他就付铜板,光算那一串一串的钱就让人崩溃,更别说那一车钱的重量了。 其他人见状,纷纷暗中效仿,不过他们没那么狠,全都给铜板,而是黄金白银都给一些,但铜板的比重很大,林清婉问起便说家中也没有足够的黄金白银。 就是三大家族都叫人拉来一车一车的钱。 好在此时产业未曾交接,林家的下人也没放出去,所以林清婉可以调来许多人数钱。 又有忠心的仆人监督,虽然忙碌,但还是有条不紊的清算着。 林涌看着梧桐苑里一车一车的钱运进去,他却连百步内都进不了,一时眼睛都红了。 这么多的钱,这么多的钱本来都应该是他儿子的,结果全叫林江和林清婉给败光了。 林涌觉得心脏剧痛,一下子气晕过去了。 还是路过的下人发现了把人抬回去,但人在大太阳底下晒了不短的时间,差点救不回来。 当然,林清婉加班加点的在算钱,这些事林管家并没有告诉她,而是自己给请了大夫,确认人活过来后才去正院里禀报老爷。 林江脸色冷凝,“他倒是命大。” 第二十五章 求见 林管家低下头,心中对林涌的敌意又上升了一个等级,达到最高级。他家老爷一向温厚,要不是惹急了他,他是绝对不会流露出这样的恶意的。 所以林涌到底做了什么? 林管家没细问,转身却让丫头熬药的时候减去一半的药量,林涌的病便一直断断续续的拖着。 徐大夫在看诊了两次过后也琢磨过来了,开了和以往一样的药方,又叮嘱了一些“要好好休息,心胸放宽”之类的话就拍拍屁股走了。 两天后,不仅竞卖会上的尾款付清,各类店铺中的货物也都清理干净,以成本价转卖给接盘店铺的人。 林家的钱堆满了梧桐苑五间大房,里面有林家的忠仆看守,外面还有林江调派来的士兵看护。 因为林家钱多已是众所周知,因此林府外面都是十步一岗,林江利用观察使的身份调来扬州的驻军保护。便是有宵小,到这儿看重重包围的林府也只能打退堂鼓。 林清婉连续三个晚上只睡了不足三个时辰,事情一完成身体便有些熬不住,所以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却不知她的威名已经传遍扬州,开始向江南各州飞去。 “这林家的大娘子也真够厉害的,一个人便把这么大的家业给卖了,几百万两的白银过手都不慌,倒跟她兄长一样能干呢。” “到底出身林氏,便是身体弱些,本事也不会差。” “还有魄力呢,听说这开仓赈济的事便是她拿的主意,这么多粮食,说散就散了。” “难怪林大人敢把家给她当,我看便是长房没嗣子也不会败落。” “啧,未必吧,这林大小姐再厉害,她百年后林家长房没后人,不败落还能怎样?” “未必就没后人,”有人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林家有意要给长房过继嗣子呢,再不济林大人不是还有个女儿吗,可以坐产招赘嘛。” “长房要过继嗣子林大人早过继了,何必等到现在?”有人不赞同,“至于招赘,要是以前还可能,现在林家的产业都散光了,哪家的小郎君会愿意上门?那毕竟是林氏的长房嫡支,总不能像平民百姓一样随便在街上划拉一人就入赘吧?” “是啊,便是身份差些,肯定也得是士族出身才行,不然林家多丢人啊。” 这些闲言碎语慢慢的飘出扬州,飞到了苏州,尚明杰最先从家学里听到了这些闲话,都说表妹要招赘了,也不知道谁有那个福气能把林表妹娶了去。 尚明杰再也坐不住,回家就缠着老太太要去扬州。 “姑父病了也有一段时日了,大哥写回来的信却不清不楚的,祖母,您就让我去扬州看看吧。” 老太太还在为林江拒绝两个孩子的婚事的事生气,板着脸道:“你要读书,哪有时间去?你大哥总比你稳重些,有他在扬州有什么可担心的?” 尚明杰抿了抿嘴道:“祖母,我还想请教姑父一些功课呢,家学里的先生虽好,但跟姑父比起来差远了,有许多问题先生都不能解答,只会一味的让我自己领会。可有些问题我不解便是不解,读再多遍也是半知半解,实在难受。” 涉及到尚明杰的功课,老太太犹豫了一下,“可你姑父病着呢,怎么好再去劳累他?” “就是跟姑父说说话,不会让他太过费神的,而且姑父家中的书可比我们家的多多了,说不定还能看到姑父以前的手稿,那可是万金难求的东西。” 林江曾是江南第一才子,后来去了京城也很有名的,听说范阳卢氏的几位公子都比不上他呢。要是能得他指点自然好。 老太太想了一下,只是心中到底有怨。 很久以前她就想给明杰和玉滨两个孩子定亲,只是林江和女儿以前觉得两个孩子小,不必着急,所以婉拒了。 她便也不急,想着让他们一块儿相处,待长大一些再提。 后来她女儿先她一步离开,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不免难过,玉滨要守孝,所以她也就没再提这事,觉得等她出了孝再说。 结果现在玉滨还没出孝林江就又病重了。这个时候提两个孩子的婚事便完全是为了他和玉滨着想。 她想给玉滨一个依靠,也让林江走得安心些。 林氏宗族那边都是旁支,血缘早远了,与其把产业交给他们保管,还不如交给尚家代为保管。 好歹尚家还是玉滨的外家,总不会让她吃亏。 偏林江着了魔一样把所有产业卖了捐给朝廷。 明远来信说林江是一片丹心只为公,但她到底多活了几十年,看得清楚明白,林江这是在防着尚家呢。 说什么一片丹心,不过是怕产业落在林氏宗族和尚家的手里不得好,所以宁愿散了也不要留给玉滨。 看他这一系列的动作,只怕他现在能信得过的只有他那妹妹了。 老太太从没想过动玉滨的遗产,所以见女婿这样防备她,不由恼怒,这两天连扬州寄来的信都不愿看了。 可看着抱着她胳膊撒娇卖痴的孙儿,再想想身体羸弱的外孙女,老太太只能压下怒火道:“好了别摇了,祖母应了你便是,只是你去了扬州不许惹你姑父生气,要听你大哥的话。你表妹心里苦,你要多体谅一些,不许欺负他。” 又道:“去跟你娘说一声,别叫她挂心。” 老太太说到这里眼含讥讽,二儿媳的心思她最明白不过,之前她苦口婆心的又劝又求,这才让对方答应下两个孩子的婚事。 但她心里明白,对方看中的只怕还是玉滨背后的那些产业。 所以在明远的信回来后赵氏连假装都忘了,当场脸色就黑了,之后一直呆在佛堂,轻易不出来,可一出来就发作下人。 老太太觉得女婿之所以那么戒备尚家全都是因为赵氏,也不知道是不是女婿猜到赵氏的态度和为人,这才宁愿把产业都卖了也不留给玉滨。 所以此时老太太既恼林江,也恨赵氏。 尚明杰不知道老太太还在生气,已经欢呼起来,一阵小跑着离开了。 而此时,林清婉刚从床上爬起来,看了一下外面高悬的太阳,这才摸了摸空落落的肚子。 白梅带了小丫头捧了洗漱的东西进来,白枫则给林清婉找衣服,俩人有条不紊的给林清婉打理。 俩人都是林江给林清婉的大丫头,之前并不在林府干活儿,而是在苏州老宅中伺候。 俩人的父母亲人都是林府的下人,却是世仆,一直留在苏州那边打理农庄和别院,本来,俩人是给玉滨准备的陪房,所以规矩什么的都是从小学,还认些字,懂些算术,想着她们跟着玉滨去了婆家就能给玉滨当管事,所以培养得很精心。 但林清婉来了,婉姐儿之前贴身的丫头立春和立夏不好再留在她身边,以免她们发现端倪。 她刚醒来时身体虚弱,每日不是躺在床上养病就是看林府的财物,了解各种情况,和林江学习当地的习俗,立春和立夏给她拿什么衣服她就穿什么,给她喂什么她就吃什么,几乎不提意见。 所以刚开始两个月都混过去了。 但后来林清婉开始接手林家的事务,也开始处理林氏的产业,说得多,做得多了便不由露出马脚,所以林江便在此前让人把白梅白枫从苏州算来,把立春和立夏换了下去。 至于立春和立夏则被放回家相亲,不管她们是想放良还是想继续留在林家,林江和林清婉都随她们。 因为她们跟婉姐儿最好,且照顾婉姐儿也很尽心,林江和林清婉都不愿意委屈了她们。 白梅边给林清婉梳头边低声道:“立春姐姐和立夏姐姐来了,正在耳房里候着呢,大小姐可要见她们?” 林清婉怔了一下,问道:“她们怎么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白枫正在整理床铺的手一顿,转过头来欲言又止。 白梅却笑道:“她们说是想念主子,所以来给主子请个安。” 林清婉却透过铜镜看到了白枫的动作,浅笑问道:“白枫,你跟立春立夏可有走动,猜得出她们是为何而来吗?” 白梅垂眸认真的给林清婉梳头,白枫看了白梅一眼,咬了咬唇道:“大小姐,我听说她们家里要给她们定亲了,只是那亲事……” 她顿了顿道:“倒也不是不好,却总有缺陷。立春姐姐家里给她定了个良户,因为老爷有话在先,要是立春姐不愿意留在林家,那林家就放良,赎身银子不要,还会陪送一副妆奁。立春姐姐家是打算全家放良的,我估摸着他们家的积蓄没多少,所以还指着立春姐的妆奁和聘礼呢。” “男方是什么人?” “就是东街油铺的掌柜的二儿子,家里倒是有钱,只是他那二儿子有点傻,二十来岁的人了却还跟个孩子一样每天上街玩,饿了就随手抓了东西往嘴里塞。” 白枫又道:“立夏姐家里给她定的那门亲事也有缺,那男人是个屠户,还是二婚。” 林清婉蹙眉,“为什么那么急,立春和立夏都是好女孩,不仅会针线厨艺,还会算账,到了乡间嫁个小地主都可以。” 白枫脱口而出,“还不是为了留在扬州。” 林清婉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前段时间她翻过的律令,放归的奴婢似乎是不能留在本地的,要么被遣回故乡,要么就要去往宽地,即地广人稀之处。 要想留在本地,要么有产业,要么就是有本地户口的亲人才可落户。 林家虽然宽厚,容许放良的下人带走自己的行李,也不要赎身的银子,还给一定的遣散费,可这些钱想要在扬州办产业无异于登天。 且林家这一次放良的下人还特别多,僧多粥少,连田地铺子的价都被炒高了,这是有人想要走歪路子了? 第26章 风雨欲来 林清婉没让立春她们久等,让人把早饭兼午饭端上来时就让人把她们请过来了。 立春和立夏都憔悴了一些,一进屋便跪下请安。 “行了,你我主仆之间何时讲究过这些?”林清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都坐下和我用些吧。” 立春和立夏眼圈都一红,大小姐病刚好老爷就把她们放回家,说是给的恩典,让她们回家说亲嫁人。 可林府的丫头都是过了二十才开始嫁人的,俩人今年一个十六,一个十七,年纪都还小。 老爷给的恩典在她们看来便是她们伺候不好大小姐的惩罚,不仅她们,就是她们的家人和府里的下人也都是这么想的。 所以俩人回家的这段时间很不好过,还是前段时间从老爷那里传出话来,说大小姐之前身边的丫头不管是放良还是嫁人都给一笔不少的妆奁,她们的日子才好过点。 但处境却更是不好,父母兄嫂虽面上带笑,但为了那笔妆奁已经恨不得她们即刻放良出嫁了。 若能嫁给扬州城的良民,那他们不仅可以有借口留在扬州,还能用她们的妆奁置办一些产业或谋些生计。 立春和立夏都是六岁便进府当小丫头,从扫地到侍弄花草,再到大小姐身边泡茶,后来更是伺候大小姐笔墨,再做到大丫头的位置上,虽然两人柔柔弱弱的,却也很有傲骨。 且跟家里人也没多少感情,所以在见斗不过父母,不得自由后两人便相约着来找林清婉,算是孤注一掷了。 若成,她们便脱离苦海,若不成,境况也只不过是更差一点罢了。 两个丫头见林清婉面色平和,便抹了抹眼泪半坐在椅子上,沉默的陪林清婉吃了一顿饭。 她们知道,大小姐吃饭时不喜人多话,但她愿意让她们坐下,显然是很念着旧情的,而且感情还不浅。 林清婉对她们没多少感情,但她一直念着婉姐儿呢。 这两个丫头陪在婉姐儿身边许多年,婉姐儿临走前可是叮嘱过要善待她们的。 所以林清婉对俩人很和颜悦色,用完了饭也不急着去看林江,而是慢慢去花园里走着散食。 白梅和白枫拿了东西要追上,林清婉便挥挥手道:“不必准备这么多东西,我们就在廊下走一走,立春,立夏,你们陪陪我。” 立春和立夏便低着头上前扶她,林清婉也不推拒,扶着俩人的手出了屋子才松开,慢悠悠的走着。 白梅和白枫知趣的带着小丫头们落后了十来步,让她们主仆三人说悄悄话。 有一株茶花在廊边开得特别好,碗大的花冲着阳光开得烂漫,却还有一朵花儿伸进廊中,或许是因为开得太好,园丁也没舍得剪去。 林清婉就坐在木廊上点了一下那朵茶花,立春默默地上前给她掐了,立夏在林清婉身后接过,很是自然的给她插上。 林清婉一愣,脸上有些怔然。 立春和立夏见大小姐发呆,一时有些忐忑,犹豫的问道:“小姐是不喜欢这朵吗,那要不换一朵?” 林清婉回神,微微摇头道:“不是,只是许久没有人这么懂我的心思了。” 而她们也并不是懂她的心思,而是懂婉姐儿的。 立春和立夏却很高兴,“大小姐,让我们回来伺候您吧。” 虽然林清婉和婉姐儿的性格在某些方面很像,但差异更大,现在立春和立夏察觉不出来,是因为之前林清婉几乎发表自己的看法,可是以后,三人相处得多了,她们肯定会发现的。 而林清婉和林江都不敢确定他们能让俩人确信林清婉就是婉姐儿,所以才要把俩人调离。 可是,用什么理由好呢? 之前是让她们嫁人,可现在看来她们不愿意,而且显然嫁人也不不是什么好方法。 若是留下她们,又有什么借口不让她们贴身伺候呢? “你们不想放良吗?” 立春和立夏连连摇头,双双跪在林清婉身前道:“大小姐,我们不想出去,就想留在府里。” 立春察觉到大小姐的犹豫,咬着嘴唇道:“哪怕不能在大小姐身边伺候,去别的院子里做个洒扫丫头也行啊。” 立夏虽然心中不甘,但想到家中的父母亲人,也跟着点了点头。 林家对下人一向宽厚,只要不犯大错,很少打骂,下人间虽有竞争,但倾轧也很少。 留在林府总比出去嫁人要强得多,还是嫁给那样一个人。 林清婉看着两个只有高中生那么大的丫头,见她们的眼里都带上了沧桑,不由伸手摸了摸她们的脑袋,颔首道:“既不愿意,那就留下吧。” 俩人心中大喜,看出大小姐对她们的怜惜,俩人心中又是伤心,又是欢喜,激荡之下便忍不住哭出声来。 立春跟婉姐儿最是亲近,心防松懈便不由问道:“大小姐,您为什么不愿意要我们了呢,是因为我和立夏做错了事情吗?” “不是,你们没做错什么,是我的原因。”林清婉扭头看着廊下被摘取花朵的空白花枝,轻声道:“现在的茶树和刚刚的茶树已经不同,而我和以前的也不再一样。我希望以前的我深存在记忆中,而不是再做回以前的我。” 这番话说得毫无理由,林清婉以为她们不会接受这样的说辞,谁知道立春和立夏对视一眼后便接受了这个说法,还一脸心疼的看着她。 林清婉张张嘴,咽下想要再解释的话。 立春已经抱着她的腿嘤嘤的哭起来,“大小姐,我们知道您心里苦,您把谢二爷的书信手稿全都封起来给他了,还把嫁衣陪送进去,自然也不愿意再看到我们,以免心中伤心。奴婢和立夏都懂,以后,以后我们不往大小姐跟前凑,只要远远的看着大小姐就好。” 立夏也含着泪点头。 林清婉张了张嘴,半响才道:“也不必如此,以后有事你们还是能来找我的。” 立春和立夏更是感动,抱着她的腿哭得不行,同时心里也明白老爷为什么在大小姐病好后就把她们送走了,这是预防大小姐看见她们触景生情,想起谢二爷伤心呢。 要知道以前大小姐和谢二爷在一起都是她们陪着的,俩人的书信诗稿和画也都是她们传送的。 现在和谢二爷相关的东西都被收起来了,可她们还在,看见她们大小姐肯定还会想起谢二爷的。 俩人心中最后一点儿怨也消除了,还主动提起愿意回苏州别院去,到时候她们就不用总是出现在林清婉跟前了。 林清婉想了想道:“也好,我们总要是回苏州的,你们先回去收拾宅院,待我们归家时就没这么慌乱了。” 立春和立夏以为大小姐是在安慰她们,便对她低头笑笑,毕竟林家便是搬回苏州,那也该是回苏州老宅,或是住在苏州城里的国公府里,苏州城外的别院连着农庄,不过是给主子们偶尔避暑踏春用。 林清婉看见她们的神情便微微一笑,低头附在她们的耳边道:“你们可要管好别院,以后那才是我们的落脚之处。” 立春和立夏一惊,微微瞪大了眼睛。 林清婉便冲她们微微点头一笑,俩人立即兴奋起来,大小姐这是打算重用她们了,还是跟以前一样跟她们分享秘密。 林清婉起身道:“我让人送你们回家去,收拾好行李,过两日有一批东西要送回苏州,你们跟着一起走。” 立春和立夏立即收敛情绪,恢复了大丫头应有的机警,齐齐行礼应道:“是。” 立春和立夏退下后白梅和白枫才上前伺候林清婉往正院去,正好在院门口碰上正要找她回禀事情的林嬷嬷,“大小姐,府中的下人也都统计好了,选择放良的有十六户,其余人都愿意跟着我们回苏州。” 林清婉脚步不停,却道:“不按户算,按人头算,再去问一遍,从六岁往上,谁愿意留下,谁愿意走,不必受家庭约束。” 林嬷嬷吓了一跳,“这岂不是要父母子女分离?” 林嬷嬷是自己人,林清婉也不隐瞒,叹气道:“我这是怕有人出了门就卖儿鬻女。我们林府里出去的丫头,不说那些会识文断字的,就是只学过几年规矩的都有人抢。但到了别人家未必会比在林府强,总不能为了全人伦,就把我们多年的主仆情都在一边了。父母慈,儿女方能孝;儿女孝,父母也才能爱。让他们各自选择吧。” 林嬷嬷的目光就不由扫向后面的白梅白枫,白枫就悄悄的对她使了一个眼色,她便知道大小姐是知道立春立夏的事了。 林嬷嬷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这样单个单个的问过去,而不是以家庭为单位的询问,果然情况又不同。 有父母想要放良,但家里有儿女不愿意跟着走想要留下的,也有儿女执意要走,父母却不跟着的,还有夫妻两人的选择都不相同的,一人选择带着儿子走,一人却选择带着女儿留下,最后和离的。 之前林嬷嬷以家庭为单位的问过去,做主的便是一家之主,根本不必要问其他人,可是现在一个一个问过去,情况大不相同。 本来就风雨欲来的林府更是压抑,一副随时爆开的模样。 林清婉和林江叫人紧盯着府中的情况,只防备有事发生时能及时反应,并不出手干预。 林家这次放走的下人很多,若加上外派到各地的下人,相当于砍去了三分之二的人口。 所以混乱在所难免。 好在林江此时还有权势,不仅有忠仆可以使唤,还能从刺史府和地方驻军上借人看守,所以各地都没发生仆人盗窃和贪墨等的情况。 第27章 不屈 “父亲,我们去京都求医吧,或许御医有办法呢?”林玉滨想了许久,觉得这个目前唯一的方法了。 林江忍不住咳了一阵,靠在迎枕上看着女儿温笑道:“孩子,这是天命,天命如此,实在不必再劳心费力。” 林玉滨的眼泪差点滚落下来,她抓紧父亲的手道:“且试一试吧父亲,或许有用呢。京都那么多好大夫呢……” 林江只想在剩余的日子里好好陪女儿,并不想劳动奔波的往京都去。 所以皱着眉回绝。 林玉滨再也忍不住,伏在床边哭道:“父亲怎能讳疾忌医呢?” 屋里哭声一片,外面守着的丫头婆子皆紧张起来,映雁转身就要去找林清婉,就见她正从外面进来。 映雁连忙上前行礼,“大小姐,大姐儿正哭着呢,您快去劝劝吧。” 林清婉好奇,“怎么哭起来了?” 林玉滨自从知道林江命不久矣后就强抑着悲痛,除了偶尔忍不住哭出声外,大部分时候都是笑嘻嘻的,每日给林江读书念诗,弹琴下棋,懂事得很。 “大姐儿要老爷去京都看病,老爷不愿意,大姐儿心中不免忧伤……”映雁赶在林清婉进门前快速的交代了一遍,如今能劝父女俩的也就大小姐了。 林清婉微微颔首道:“去厨房端些奶酪来,人伤心了吃点甜的会好受些。” 屋里的林玉滨在听到外面的动静后就擦干了眼泪,起身站在一边,等小姑进来就恹恹的行礼。 林清婉就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玉滨说的不错,不到最后我们总要试试,什么天命不天命的,我们不信那个。” 林玉滨眼睛发亮的抬头看向小姑,林江则一惊,不解的看着林清婉,她明知道他是必须走的。 “不过去京都不现实,你父亲本就生病,此去京城路途遥远,颠簸起来反而要加重病情的,”林清婉想了想道:“我们可以把大夫请来,虽慢些,但更稳妥。” 林玉滨一想也是,可是,她蹙了蹙眉道:“只怕大夫们不愿意来。” “在朝中任职的御医,我们可以和皇帝求,在民间的名医,也总能想办法打动他们。”林清婉道:“一会儿我就去选几个机灵稳重的下人,让他们拿了重礼去京城。” 林玉滨高兴起来,吸了吸鼻子道:“小姑,我帮你选礼物。” “好啊,”林清婉垂眸想了想道:“几个大库房里的东西我都叫人收拾好了,过两日就启程送回苏州,再要从里挑选东西不便,就从我们私下的小库房里选吧,把好东西都挑出来,选了合适的让他们带上。” “我这就去挑。”林玉滨斗志满满的带着一串丫头去开小库房。 父亲,她和小姑都有自己的小库房,里面除了他们心爱的东西外还有一些特别贵重的东西及药材,送大夫,只怕珍贵的药材最得人心。 所以林玉滨把三个小库房都打开,留下部分父亲可能用到的珍贵药材,其余的都提了出来。 林江等女儿走远了才看向林清婉,“你明知是无用功,怎么还让玉滨去折腾?” “我知道是无用功,但玉滨不知道。”林清婉想到躺在医院的祖父,眼眶有些发酸,“而且即使她知道无用,你是她最重要的人,面对生死时总是会有些妄想的。总想着或许就出现了生机呢?” 林江一愣。 “就如同你告诉我,我祖父命不久矣,他熬不过续命的痛苦,而我却依然奢望着他能出现转机一样,这点奢望就是现在也不曾熄灭。” 林清婉应该是最能理解林玉滨的人,只怕直到亲人下葬她们才能收回最后的那点奢望。 “何况,这也是教育她的重要一环。”林清婉低头对上林江的目光,道:“什么天命如此,你真想认命也不会千里迢迢的找到我。既然你自己都不认命,为何要教她认命?你真希望她顺从天命吗?” 林江结舌。 “言传身教,既然你要教她不屈,不屈于天,不屈于命,那么你自己就要做好榜样,别管有用没用,我们都要努力一番。”林清婉轻声道:“这样至少我们过后都无悔。” 林江默认了林清婉的教育方式,也开始积极配合治疗,哪怕他知道没用,但女儿端了药来他都喝,徐大夫每隔一日给他扎一遍针…… 林玉滨见父亲如此积极配合治疗,心中越发高兴,开始盼着去京城请大夫的人带回好消息。 去京城的人才出发没两天,卢真便带着两千禁卫军一路疾行至扬州。 作为江南观察使,林江提前半日得到消息。 他从病床上起身,让人帮他穿官服,“婉姐儿,卢真多半还带了圣旨来,你在家准备接旨,我去接他。” 林清婉抽了抽嘴角,直接把官服抱起来扔惊蛰怀里道:“收起来。” 惊蛰只瞄了老爷一眼,抱着官服就往外跑。 林清婉压下林江道:“你现在是个病得快死的人,只管在家里等着便是。接人的事让刘沛和孙槐去。”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正着急的林玉滨惊诧的看着小姑,就见她脸上有些薄怒,便明白过来,小姑这是心疼父亲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林玉滨眼圈又红了,她也上前压住父亲,“爹爹,你就在家里休息嘛,让刘伯伯和孙伯伯去接卢大人好了,现今衙门里的事不都交给了他们吗?” 林江叹气,“但卢真是为我林家而来,我们家总要派一个人去。” 卢真是天使,他们家总不能太过怠慢,派个下人去显然是不成的,总不能让林清婉去吧? 跑到城外去接人,很累的,一会儿还要陪卢真他们去喝酒,一群大男人里混进一个娇滴滴的姑娘成何体统? 而且林江也心疼啊。 林清婉还不等他想完便道:“让尚明远去。” “谁?”林江瞪眼。 林清婉已经直接转身吩咐谷雨,“去把表少爷找来。” 林江和林玉滨都是一脸不信任,“他?他能行吗?” 林清婉却肯定的点头道:“他肯定能行。” 尚明远出去玩了,林府的下人最后在乐坊里把尚明远找到了。 不怪林江和林玉滨怀疑林清婉的决定,实在是尚明远给人的感觉太不靠谱了。 在确定姑父一时死不了,而老太太又没同意他回苏州后他就有些放飞自我了。 每日出门不是去跟新结识的朋友喝酒玩乐便是去乐坊找人嬉戏,要不是林府门禁严,他多半还会拖到深更半夜才回来。 他倒是想夜不归宿,但只要想到林府里住着姑父,他本来不大的胆子就更小了。 听说林清婉找他,尚明远便整理整理衣裳,乐颠颠的跑回来,结果一进门就看到了姑父的冷脸。 尚明远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再想缩出去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低着头进去请安。 闻到他身上的脂粉味,林江便不由皱眉,这个侄儿这辈子坏就坏在财色二字上,如今看来是不可救药了。 林清婉却不管这些,她只知道尚明远在应付人情一事上还是有些本事的,所以她直接道:“下午卢都护带着禁军进城,公事上自有刘大人和孙大人去招待,但我们林家也要出一个人,毕竟他们是为林家而来。” “但你姑父病体沉疴,而我和玉滨也不方便,所以这事还得求你,世侄可有空帮忙?” 尚明远心一紧,他还没负责过这么大的事,被林清婉信任的眼神看得既激动又紧张,他结巴了一下道:“我,我行吗?” 林清婉笑道:“就是跟卢大人他们喝喝酒,招待他们用饭,有什么不行的?” 林清婉轻声道:“你把这儿当自个家,把他们当上门的客人招待便是。客善便客气些,客若恶,你也不必忍着。” 这话说得底气十足,尚明远忐忑的心安了一些。 林江的脸色也和缓下来,道:“我让林管家陪着你去,他会提点你的。你是我内侄,又是我委托你去的,只管放开胆子去。” 尚明远偷偷的去瞄林清婉,林清婉脸上淡笑,轻飘飘的扫了他一眼,他忍不住脊背一挺,忍不住想:林姑姑一个比我小的姑娘家都能做的事,难道我一个成年男子还怕吗? 尚明远雄赳赳气昂昂的去换衣服了。 林清婉招来谷雨道:“那个赵管事可在家中?” “不在,一早就出去了,应该是去了赵家的别院。” “吩咐下去,他若是回来了堵住他的眼睛耳朵,别让他知道表少爷干什么去了。” 这位赵管事虽然是跟着尚明远来的,但显然不是尚明远的人。竞卖会后的第二天便往赵胜跟前跑,这几日更是日日到赵家的别院里报到。 虽说他不是林家的人,但林清婉心里还是恶得不行,对尚家那位二夫人更是戒备。 她可没漏看了林江在提起尚二夫人和赵家时那副厌恶和恼恨的表情。 她是管不了赵管事,但进了林府,她却能左右他,他能听到什么,能看到什么都将由她来决定。 第28章 宣旨 林清婉让人准备好香案,然后一家三口一边喝茶下棋,一边等着尚明远把人接来。 钦差到来的消息还未传开,赵管事回来时不见尚明远及其小厮也未放在心上,只是拿了从外面买来的卤肉找府中的下人聊天,暗暗地打探梧桐苑里到底堆积了多少钱,那些钱什么时候送走…… 下人们跟他侃天侃地,各种猜测,但就是说不到点子上,到了申时,大门处一阵喧哗,赵管事只听得一阵阵跑步声,不由好奇的凑过去看。 卢真等人才到街口,便已经有家丁快马一步赶回来报信,“老爷,大小姐,钦差们已经进街口了。” 林清婉放下茶杯,颔首道:“让人把香案抬出去吧,把下人们都约束好。” 候着的管事应了一声,连忙去准备。 林清婉和林玉滨皆是盛装,林江却是家常打扮。她并不愿意让他折腾着换官服。 如今正是最热的时候,不管是哪一套官服都能把人折腾得半死。 “你都已经病了,天使会理解的。” 林江瞥了林清婉一眼,知道她是在得寸进尺,也是在表现林家的无害和虚弱。 林江没坚持,任由她去安排。 禁卫军被安排进军所,而卢真则领着皇帝给他的一群钦差骑马来到林府。 刘沛和孙槐皆跟随在左右,尚明远在前半步,以主人的姿态请众人入内。 林清婉和林玉滨一左一右扶着林江站在大门内,卢真看到脸色苍白,额带虚汗的林江,脚步不由一顿,然后便快步上前,“既病着,林大人何不在屋内等候。” 林江淡笑道:“天使到来,不能出城迎接已是失礼,哪里还敢坐而待之?” 卢真蹙眉,“都病成这样了,何必再讲这些虚礼?” 林江只淡淡一笑,林清婉就道:“天气炎热,诸位大人还是先进屋吧。” 说罢扶着林江侧身站到一边,请卢真先行。 卢真的品级和林江一样,但以权势论他是比不上林江的,何况对方是主人,他自然不会先行,所以也微微侧身,跟着林江一起往里走。 林清婉请人进花厅里喝茶,跟在后面的礼部官员便道:“林大人,陛下有旨意,您看……” 林江却看向林清婉,林清婉笑道:“诸位大人先进屋喝杯茶吧,待去了暑气我们再接旨。” 随行的人惊讶,就连卢真都忍不住看了林清婉一眼,刘沛等人却已经习以为常,作为副手,他们近来常出入林府,对这些事早已见怪不怪。 林府现在的确是这位大小姐当家。 虽然惊讶接旨的事是林清婉做主,但钦差们并没有表示反对,这样的天气,他们赶了大半天的路,能喝杯茶也好呀。 等喝完了茶,众人便跟随林家一家三口前往正堂宣旨,林氏族亲,除了还躺在床上的林涌外也都来了,跟着跪在林江身后。 皇帝的这张圣旨很长,前半部分是在回顾林氏于社稷的功劳及林江这些年的功绩,表达了皇帝对林江的喜爱和钦佩,给了一个国之大家的称号。 后半部分则是对于林江捐献财产的感激并表达了奖励,奖励内容就是封林清婉为郡主,林玉滨为县主,各得苏州爵田若干,京城爵田若干。 且扬州这座官衙将改为县主府赏赐给林玉滨,而林清婉的郡主府则设在了京城。 宣完这一大通旨意,把跪着的林氏族亲震懵后,礼部官员又从怀里抬出一封黄色的折子笑道:“林大人,这还有陛下的一封手书,下官一并宣读了吧。” 林江颔首,转身将刚接到手的圣旨交给林清婉,然后站着听他宣读。 林清婉和林玉滨也没再下跪,一左一右扶着身体虚弱的林江。 林清婉见众人面上见怪不怪,眼中不由闪过微光,这个时代君权虽得到一定加强,但还未到前世明清的那种程度。 所以这时候的君臣不同于清朝的主仆,而更倾向于合作关系。 圣旨也分为许多种,像刚才宣读的那张是最高等级,不仅臣要下跪,还要准备香案。 而像现在拿出来的圣折则是第二级别,也是圣旨,比口谕强,但其郑重性却要大打折扣,一般皇帝给底下的官员下旨便多是用这种圣折。 这封圣折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让林清婉立女户,着令苏州刺史尽量办妥相关事宜。 林六看了林江一眼,最后微微叹气,林江这是不信任林氏宗族了,不然怎会通过皇帝来立女户? 林清婉是归宗女,林江死后她为长房的当家人本就是板上钉钉了,他们也依旧默认下来。 但林江依然请皇帝同意林清婉立女户,不过是杜绝林氏宗族在他死后过继嗣子到他名下。 林六摇摇头,有些伤心的离开了,跟钦差们打招呼的心情都没有了。 林八则暗地里咬咬牙,但还是笑着上前和卢真等人打招呼。 林清婉却和林江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惊诧。 他们并没有和皇帝求过这道旨意,所以这是意外之喜? 当然,更意外的是皇帝的大方,竟然直接让皇后收林清婉为义女,封了她郡主,而林玉滨也做了县主。 要知道大梁只有一位公主,一位郡主。那位郡主和林清婉一样是册封的外姓人。 因为大梁还年轻,开国的太祖倒是有一个兄弟,只是对方还没娶亲就战死了,而先帝是独苗,所以也没有亲王,到了当今倒是有了两个兄弟,对方也有了孩子,只可惜被先帝灭了给林家赔罪,所以自然没有什么郡主,县主。 所以林清婉和林玉滨的这个郡主和县主的含金量还是挺高的,至少这样一来,在江南没有哪家的爵位在林清婉之上。 这种身份上的保证带来的安全感是最直面的,就是林江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然后便是伤心和懊悔。 在看过窥天镜的“第一世”后林江便调整过财产分配,到“第三世”他更是心灰意冷的把财产一股脑的丢给朝廷,可是也没给玉滨换回一个县主当当。 或许玉滨当了县主也未必能逃过诅咒的宿命,可筹码多了,希望总会大一些。 林江很恍惚的想,林清婉处理的方式和他的处理有什么不同呢? 是了,他没和皇帝哭诉,他只是说把家产都给朝廷,可玉滨依然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谁知道他是不是还留了好东西给她? 他也没有把产业变卖了只把钱和绢布送去,而是一股脑的塞过去。 那些产业本应该交给朝廷打理,但或许还没上报到皇帝案前便已经被江南各族瓜分干净了。 还有那些粮食,金银,绢布等,窥天镜中的他当时病重,精力不济,加上江南因为军税之事矛盾颇大,所以他简直是疲于奔命,根本没多少精力安排这些? 可现在不一样了,这些都由林清婉来做,除了公事上还需要他费些心,他根本不用再做什么。 而且有了林清婉,他那种惶惶然的担忧也慢慢消失,做事也有条理多了。 林江看着林清婉,所以他的决定是正确的,现在情况在好转,以后玉滨也能躲过那场劫难是不是? 众人见林江接过圣旨后一脸恍惚,眼带热泪的望着他妹妹,众人皆不由一叹。 本来还觉得他是花钱买爵的礼部官员也不由叹息,可怜林大人一片为兄为父之心。 等看到梧桐苑一整个院子的钱财时,众人精神都恍惚了,这,林家还真把家底都掏空了呀。 比起奏折上的列表,直面这些钱的冲击显然更大。 而为了让账目清晰化,林清婉还将钱的来历都写得清清楚楚,而且让人誊抄成四份,一份林家保管,一份交由扬州刺史府保管,一份给户部,一份则呈给皇帝。 所以最好送回去的钱损耗不要太大,不然闹出来证据不要太充分哦。 第29章 示弱 林清婉和卢真带来的户部官员交接,为了保证数额正确,林府,钦差及刺史府三方会共同会对照林清婉给出的账册再清算一遍,然后把钱装车。 卢真只看了一会儿就转身去找林江。 林江已经躺床上了,他的身体支撑不了多久了,刚才宣旨跪了一通,此时便有些虚弱。 卢真带来了御医,且是资历不浅的石太医。 石太医把过脉,又看过徐大夫开的方子,最后退出房间道:“徐大夫开的药方便很好了,下官亦无添减之处,林大人的病只能静养,不得劳累,也不要动气……” 林玉滨紧了紧手中的帕子,忍不住紧咬住嘴唇。 林清婉伸手握住她的,对石太医点头感谢,拉了她道:“去看看你父亲的药好了没有。” 小姑娘就红着眼眶离开,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哭了一场。 尚明远不知从哪儿蹦出来,小声道:“林姑姑,宴席已备好,请诸位大人去用饭吧。” “我不便前去,你招呼着大家去吧,”林清婉顿了顿道:“几位钦差大人要住在府中,你近日也不要总往外跑,跟在几位大人身边打打下手,也学些本事。” 这么多钱不是一时半刻能清算清楚的,所以卢真及户部,礼部的一些官员要住在林府。 尚明远惊喜,他虽是勋贵子弟,但少有机会在官员们面前露脸,尤其是这些京官,打好关系对他未来的发展特别有利。 本来林清婉不说近日他也不打算外出,而现在她说了,他更不会外出了。 尚明远喜滋滋的去帮她招呼诸位官员,要不是他姑父正在里面躺着,只怕他脸上的喜色都掩盖不住。 卢真没有跟着一起去,而是进屋去找林江说话,同行的官员们表示理解,毕竟他们二人曾经是同窗嘛。 林清婉看了卢真一眼便离开,没有打搅他们说话。 卢真目光深沉的目送她离开,林江倚在床头见他久久不言,不由轻笑一声,“怎么,舍妹这么好看?” 卢真回神,左右看看后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你这府邸全是胡床高椅,我一时还真有些不惯。” “我觉着高椅坐得更舒服,所以就全换了。” 卢真“嗤”的一声,“谁不知道你是为的尊夫人才换上这些胡床高椅的?” 林江的妻子在生产后身体虚弱,不能久坐,跪坐超过两刻钟就会血脉不畅,所以林江便干脆把府里的坐席矮桌等全换成了高椅胡床。 倒有不少人家跟风换了高椅,但在其他地方,更多的人依然沿袭魏晋时期的习惯,虽有胡床,但高椅很少。 林江并不在意他的嗤笑,微微闭起眼眸养神。 卢真看了他半响,扭头看向窗外道:“令妹似乎变了很多,虽才及笄,却稳重能干,其能力不亚于如英郡主。” 林江心头一紧,不动声色的睁开眼睛道:“是啊,十二年过去她变了许多,卢兄这十二年来也变了不少。” 卢真一噎,不自在的轻咳一声,好吧,他上次见林清婉是在她三岁的时候。 可是,卢真不自觉的点了点手指,“这些年我虽远在灵州,但偶尔也听人说起过令妹,这次见到实在诧异,没想到林兄聪慧,令妹却还不下于林兄。” 毕竟她才十五岁,从进门到现在的事情他都看在眼里,林清婉显然已经能够接管林家。 林江抬眸直视他,淡淡的道:“卢兄是在夸她,还是在往我的心上扎刀子?” 卢真一愣,然后怒道:“我明明是在夸她,怎么就是往你心上扎刀子了?这阴阳怪气的模样还是一点儿没变。” 林江就轻哼一声道:“我妹妹天真浪漫,若不是……她怎么会这么懂事能干?你那是在夸她吗,明明是在说我无能,我林家无力庇护两个女孩,这才让她不得不能干。” 卢真回想了一下他刚才说话的语气,不由轻咳一声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林江冷笑一声不说话。 卢真便忍不住扶额,他只是习惯性的去怀疑林江所做的一切,所以语气一时没改过来。谁让他是笑面虎,跟只狐狸一样,他以前可没少在他手上吃亏。 卢真很想习惯性的怼回去,但看到林江虚弱的样子他难得良心发现,忍了。 林江却一点儿相让的意思也没有,冷冷地逐客,“卢大人舟车劳顿,也该下去休息了。林某体弱不便,还请见谅。” 卢真抽了抽嘴角,便知道他是生气了,摇头道:“算了,我不打扰你了。” 他起身道:“虽说我一直看不惯你的虚伪,不过好歹我们师出同门,以后林家若有为难之处尽管来找我,卢某人能做的绝不推辞。” 林江正要习惯性的讥讽回去,却忆起林清婉说过的话,面色不由一柔,沉默半响方才点头道:“多谢!” 卢真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他瞠目结舌的看着林江,半响才磕磕巴巴的道:“不,不用谢。” 林江见他这样,干脆闭起眼睛不看他。 卢真见他这样,难得有些伤心,转身恍惚的离开。 林清婉看见他正要打招呼,却见他一脸严肃的直接越过她走了。 林清婉结舌,转身看着他的背影。 卢真的长随平安很是尴尬,对林清婉告罪一声连忙追上自家主子,他知道自家主子这样是在想心事所以没看到林清婉,但外人不知道啊。 还不知道林家人要怎么想他家主子呢,他有心想解释,却又怕有损主子的威仪,只能匆忙跟上,算了,还是让主子醒过神来去解释吧。 林清婉挑挑眉,转身去找林江,“那位卢大人倒是有趣,你跟他关系很好?” 林江只说过卢真人品可信,却没说过他们关系如何,可她刚才看卢真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好似跟林江感情很深啊。 林江挥挥手头疼的道:“我们少年时同在国子学读书,当时国子监是卢氏讳阳,他是卢真的叔父,很喜欢将我们几个学生带在身边教导,所以我们算是同门。” 林江顿了顿道:“不过他一直屈居我之下,所以相争颇多。虽然我们关系算不上和睦,但他人品还是信得过的,以后你若有为难之事可以找他试试。” 说白了,俩人一直是竞争关系,但卢真不论是在学生时代还是在入仕之后,能力都在林江之下,哪怕现在俩人同级,林江的权势也比他大一点点儿。 不过他们虽一直相争,却一直是良性的竞争,哪怕见了面都是你怼我,我讽你,可遇上事俩人互帮互助的也不少。 所以林江说他信得过。 可林江在他面前优秀了一辈子,临了却向对方示弱,心中不免难受。 而被示弱的卢真心里也不好受,他出了林家,漫无目的的在街头走了走,最后站在街边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时心中复杂不已。 平安忐忑的上前提醒道:“老爷,时辰不早了,林家的宴席我们总要露一下面,不然他们若知道老爷从林大人房里出来便出门只怕会多思……” 他家老爷和林大人的关系一直不睦,这时候林大人正与国有功,传出这样的闲话会对他家老爷不好的。 卢真却站着没动,半响才幽幽的叹道:“管他多么聪慧能干,做出多少锦绣文章,于国于民有多少功绩,到得此时他也不过是一个兄长,一个父亲罢了。” “老爷?” 卢真眼眶微热,“我从未想过他会向我示弱,我之前还疑林家大娘,觉得她成长得也太快了,想要提醒他小心她背后的谢家,可如今看来,他能向我示弱,那这世间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老爷,林家的大娘子虽嫁入谢家,但她也是林家的姑娘,总不会为了谢家算计林家。” 卢真叹气,“我之前总觉得她变化太大,虽说我只见过那孩子一次,但大娘二娘言语间也常提到她,虽说聪慧有才,但到底年幼,行事怎么可能如同现在这样老道?” “可现在看来,她连遭三次大难,性格坚韧起来也未必,虽说……”行事还是太过老道。 卢真没把话说全,但平安却听出了言下之意,他忍不住道:“大娘和二娘也没见过林家大娘,皆是道听途说,有所疏漏也是有的。林大人都肯把家业交给她,且林家上下一心,显然林大娘也是站在林家这边的。” 卢真微微颔首,但心里还是有些怀疑。 俗话说最了解你的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对手。 卢真一直把林江视为对手,从十二岁起到现在俩人争了二十多年了,他不仅了解林江,同样了解林江的家人。 在他的情报中,林清婉是一个聪慧却敏感,温柔却又性烈的女孩。可她再怎么优秀她也只是一个才及笄的小姑娘,而且林江那人对家人极疼宠,都是妹妹和女儿怎么高兴怎么来,别说让她们学习打理家业,就是后宅事务都没勉强她们。 这样的人,即便遭逢变故坚韧起来,能耐也不可能一下子长成。 这么多产业要变卖,还要安排好下人的去处,行事老道简直如同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根本不是一个没经过事的小姑娘能做到的。 所以林清婉身后必定有人指点,那人若不是谢家的人,那就是林江安排的了。 只不知那人可不可靠。 第30章 挑拨 林江并不知道卢真已起疑,正在和林清婉细说他和卢真的恩怨。 真要说他们有仇倒不至于,只不过小矛盾一直不少。 林江从去国子学就读后便是他们那个班的第一名,哪怕是跟国子学的师兄们比才华也不差的,所以他一进学就是别班的学生,别人家的孩子。 而卢真也不差,且他出身卢氏,国子监祭酒又是他叔父,可以说在林江没入学前他就是他们班的天才。 等林江入学了,他依然是天才,可林江却是传奇。 都是十来岁的少年,他自然不服,所以冷嘲热讽和找茬的事没少干。 林江念对方是同窗,又是老师侄子的情分下不与对方计较,每次他出口讽刺他都不理对方。 这却让卢真觉得林江看不起他,藐视他,更怒了。于是双方矛盾越深。 林江就不是吃亏的人,不然他也不会被人偷偷的叫做笑面虎,在发现退让无用后他便反击回去。 在卢真热讽时冷嘲回去,在才学上碾压回去,甚至还明着在老师跟前给他上眼药,让对方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本来占据上风的卢真一下被压倒,树倒弥孙散,同窗们谁也不敢在老师面前给他说情,反而还笑着看他被罚抄书,背书,甚至被罚站和罚跪。 林江是赢了,但从此以后俩人的梁子就彻底结下了,俩人凑在一起就没有安宁的时候。 偏卢真不知为了何故就是喜欢跟着林江凑堆,林江去参加的诗会他必去,林江跟同窗们去郊游,他也必可以收到同窗的邀请…… 到了入朝为官,俩人竞争更是激烈,没少在朝上吵架,后来外放,俩人就隔空吵,直接给皇帝上折子吵。 虽然吵,但俩人从未互相下过绊子,争斗都是明着来的,所以林江信得过对方的人品。 可搁在以前,他是不会委托对方照看家人的,他们感情实在没那那么深厚。 毕竟除他外,林江还有宗族,有岳家,也有两个好友,任何一个都比他更值得托付。 可窥天镜的三个推演,三个世界都表示宗族,岳家都不可靠,而他两个好友最后一个身死,一个穷困潦倒有心无力,在他女儿出事后都无力帮扶。 只有卢真,远在灵州却在听到消息后让自己的夫人千里迢迢的前来给女儿收尸,用金钱开路,让她得以葬进祖坟,就葬在他们夫妻身边。 除了窥天镜中的推演不能说,林江把他和卢真之间能说的都说了,表示道:“不必太过劳烦他,可若是有难事须得他帮扶也可求他。” 意思是这份人情要用在刀刃上,林清婉应下。 “老爷,大小姐,”林管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躬身道:“赵老爷,谢老爷和周老爷来了,说是来看望老爷的。” 林清婉笑,“来得倒及时,请他们进来吧,只是老爷刚睡下不便见客,让表少爷一同招待了吧。” “只是钦差大人们还在……” “他们不就是来看钦差大人们的吗?我们也不必拦着。”林清婉顿了顿道:“找几个机灵的去问问他们带来的下人,打听一下是谁提议来的林府。” “是。” 林清婉转身看向床上的林江,紧盯着他的眼睛问,“你猜是哪家提议的?” 林江抬眸直直地回看,眼中闪着流光道:“赵家。” 林清婉抿嘴一笑,得意的看了一眼窗外的蓝天。 看,天道你不是不许林江泄露天机吗?然而我们就是这么聪明。看来三大家族中赵家对林家的恶意最重啊。 赵周谢三家皆有人在朝为官,特别是谢延他本身就是官儿,所以坐在堂屋里吃得热火朝天的钦差们对三人都很客气。 不过大家都不傻,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透露,因此赵周谢三家除了知道皇帝圣旨的内容外其余一概打探不到。 官员们都推脱他们刚到还未来得及跟林府交接,官员捐赠方面的事还未彻底了解,所以不好说。 至于为招待的尚明远,他更是一问三不知了。 官员们是知道而假装不知,而他是真不知。 所以他一脸懵懂的和三位老爷打哈哈,三位老爷:…… 特别是赵胜,差点没气死。 还是亲戚呢,钦差到来这样的大事竟然都不漏一下口风,外面都传遍了他才得知风声赶来,不然早来一些,或是直接去城外接钦差,此刻只怕也能跟在他们身后打探出一些事情来了。 尚明远被赵胜甩脸子,心里也不高兴了。 叫你一声赵舅舅,你还真以为你是我舅舅了? 尚明远心中轻哼,在送走客人们后就跑去找林清婉告状,“赵家那位二老爷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今儿一个劲儿的拉着我打探林府收到了多少钱,那些钱是否真的要全部捐给朝廷,怎么个捐法,是就地分给各地,还是拉回京都……只是我一个外人怎么知道姑父的安排?我答不上来,直接就给我甩脸子了,还真当我是他亲外甥了。” 林清婉闻言哈哈大笑,问他,“赵胜不是你亲舅舅,同理,我是不是也是便宜姑姑?” 尚明远忍不住咳嗽起来,涨红了脸摇手道:“林姑姑,侄儿可没这意思……” 但其实,林清婉于他而言还真的和赵胜一样,都与他没有血缘关系,只不过是跟着叫一声姑姑和舅舅罢了。 一个是亲姑姑的小姑子,一个则是堂弟的亲舅舅。 可要论亲疏,在他心里自然还是林清婉更亲,一是他曾在姑姑这里养了几年,姑父于他有教养之恩。 二是赵胜实在讨厌,那趾高气扬的模样好似他是天,而他是尘土一样。嗤,谁看不起谁呀。 相比之下姑父虽然严厉,但却是真心为他好,这点好歹尚明远还是知道的。 所以尚明远理直气壮地道:“在侄儿心里自然是林姑姑更亲的,那赵舅舅怎能跟您相比。” 林清婉嗤笑一声,转身指着桌子上摆放的金佛道:“这是送你的,算做你今日帮我的一点儿回报。知道你缺钱,只是如今我林家也没钱了,所以只能找些小东西送你。” 尚明远看着桌子上那小金佛眼都直了,回神后摇头道:“怎么能要林姑姑的东西,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林清婉将金佛塞他怀里,不在意的道:“拿去吧,总不好让世侄白忙活一场,不然以后再要找你帮忙就不好意思了。” 尚明远一手抱着金佛乐呵,一手拍着胸脯道:“林姑姑但有吩咐尽管说,侄儿万死不辞。” 林清婉挥挥手,正要让他下去却好似突然想起一般叫住他道:“对了,跟你来的那管事是怎么回事?今儿钦差来的时候他一个劲儿的往前外跑,要不是林管家反应迅速就要冲撞钦差们了。” 尚明远笑容一顿,脸色有些僵硬。 林清婉微微蹙眉的看着他,叹气道:“世侄,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做些正事了。” “你姑父一直担忧你,说你读书不成,习武又吃不了苦,哪里有出头的地方?难道你要一辈子留在家里打理庶务?你要真能跟赵胜一样掌管家业,处理庶务也就罢了,偏你现在就是一个跑腿的。现如今你没孩子还好,待过两年你跟你媳妇生了孩子难道也这样混日子?不为你着想,你总要为你媳妇和你孩子想一想。” 尚明远低着头,盯着脚尖不说话。 “正好现在有许多大人在,这几****便不要出门了,跟在他们身边打下手,看看自己擅长什么,若能入了大人们的眼,先入朝做个录事也好,不行也扩展一下人脉,以后你是自己做生意,还是给你们府里打理庶务都方便些。”林清婉提点道:“这次除了礼部和户部的官员外,刺史府那边也派了两个官员过来,苏州和扬州相距不远,以后交流的机会必定很多。” 这是提点他要多和扬州的官员来往,尚明远心中感激,抱紧了小金佛道:“林姑姑放心,我这几日一定不偷懒,也不外出。” 林清婉欣慰的一笑,让他退下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林江对他的评价:没心没肺。 一个人没心没肺是因为没有牵挂的人与事,既然没有,那可以创造嘛。 而走出院子的尚明远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快速的回了客房。他怒瞪了一眼给他开门的小厮,这才小心翼翼的把小金佛放到桌子上,怒问,“赵管事呢?” “赵管事出门去了。” 尚明远差点蹦起来,“这个时候他跑出去干什么?” 太阳都快下山了,眼看着天都要黑了。 小厮撇嘴道:“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去找赵舅爷了,大爷您不知道,这几****天天早出晚归的,都是去赵舅爷那里听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赵家的奴才呢。” 尚明远脸上的怒色渐渐收敛,青着脸道:“他当然是赵家的奴才!” 跟着二婶陪嫁过来的,之前可不是赵家的奴才? 他冷哼一声道:“这几日你们跟紧我,他要是找你们问话不该说的半点儿都不得给我透露。” 他顿了顿后冷笑道:“不,是该说的也不准给我透露,哼,还真以为我怕了他们了,等回去我就找祖母,谁怕谁呀。” 第31章 离间 “大人,今日清算的钱二十三万,另银五十二万两,金三千五百两,绢布六百七十匹,都已入账。”户部官员将账册奉给卢真。 卢真翻开仔细的看验,问道:“钱的来处可核实过?” “已核实,一式四份皆记好了。” 卢真微微颔首,“将今日清算好的钱银绢布装好箱放在一边,不要搞混了。” “是。” 卢真转身看到像只小蜜蜂一样在院子里转动的尚明远,微微一顿。 户部官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解释道:“是林家大娘子让他来的,说是让他历练历练。他于算账记账上也有些天赋,所以下官便让他打个下手。” 卢真微微颔首,心中却不解,今天他和林江交流,听得出他对赵家和尚家有戒备,既如此为何又用尚明远? 林府这么多人,还需要尚明远来打下手? 卢真心中虽不解,却也没问出来,毕竟他跟林江还没好到那份上,不过他却开始留意起尚明远来。 正好林清婉也来看进程,碰上卢真便笑着打招呼。 “依照今日的进度,再过两日应该就能清算完了。”今天他们耽误了半天功夫,一直到下午才开始算钱,所以慢了点。 明天一早开始,进度肯定是会加快的,卢真斟酌了一下道:“我来前,陛下让我多关照一下你们兄妹,林姑娘若有用得上卢某人的地方尽管开口。” 林江自昨天向他示弱后便不再提帮忙的事,他也不知道有什么是他能做的。 林清婉感激的冲他笑笑,“多谢卢大人,只是现在的事我还应付得来。” 人情要用在刀刃上啊。 卢真好奇,“陛下现在还未决定接任令兄的人,那在此事过后林姑娘要回苏州吗?听说林府已经开始往苏州那边搬东西了。” 林清婉苦笑道:“圣上的旨意未来前,我是想着兄长总要卸任,到时候肯定要把官邸腾出来,为免慌乱才早早叫人收拾东西,也不过是些日常用品,谁知道陛下恩典,会把官邸赐给玉滨做县主府。” “若是……我们总要回乡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便也不拆了,”林清婉叹道:“就是东西都搬走了,以后再要回来住恐怕得另外买些东西。” 卢真摇头,“林姑娘也太急了些,应该等陛下的旨意到来再做安排。就算陛下没赏赐官邸,难道继任者还会赶林家不成?” 林清婉笑,“若继任者是赵副都护自然不怕的,毕竟我们两家是亲戚,可要是别人,我们林家也不好占太久。别人家也是拖家带口来的嘛。” 卢真瞳孔一缩,浅笑问,“怎么,令兄推举了赵捷?令兄可是出了名的公正无私,我却不知赵捷是哪儿入了令兄的眼。” 林清婉笑道:“谁说我兄长公正无私了?他还是有些私心的,所以推举时便推了刘大人和孙大人。一来,他们才干不弱,资历也足够;二来他们一直在扬州给我兄长打下手,对扬州的情况最为了解,接手后没有过渡期;三来,”林清婉调皮的眨眨眼道:“他们二位是我兄长的副手,有他们在扬州,以后我和玉滨也有些依靠,这是我兄长的一点私心,所以他可算不得大公无私了。” 卢真惊讶的看向林清婉,片刻后意味不明的笑问,“那怎么林姑娘还觉得赵捷会出任扬州刺史?他一直领兵,对民政反倒不怎么熟呢。” 林清婉似笑非笑的道:“所以赵副都护有可能连跳四级啊。” 卢真笑,“这升迁速度都快赶上令兄了。” 林清婉点头,“所以说赵大人实乃人才,就连向来淡泊名利的礼部尚书都出声举荐他,卢都护损失巨大呀。” 卢真扯了扯嘴角,眼底生寒。 林清婉见状没再说话,而是转身巡视了一圈便离开。 平安见自家主子脸色慢慢沉下来,便不由低声道:“老爷,林姑娘这是在挑拨离间呢。” “就算是挑拨离间,那也是明着挑,焉知她不是在提醒我?”卢真脸色沉凝,冷哼道:“我还从不知赵捷有这样的雄心,若是没有江南观察使的位置,岂不是我这个都护挡了他的路?” 平安低首,小声道:“虽然陈尚书举荐了他,可未必他就有这个心思,毕竟赵大人在老爷面前还是挺谦恭的。” “陈尚书举荐他是说明不了什么,但朝中除了他和刘沛孙槐外还另外举荐了三人,林姑娘谁都不提只提了他,你以为也是偶然为之吗?”相比赵捷,卢真更相信林江,因此道:“林江单提他,显然也觉得他几率最大,而且林江不喜他谋这个位置。” 他可不觉得这些话是林清婉自己想,自然还是林江授意她说的。 卢真冷笑道:“赵捷跟林江可是亲戚,连林江都不愿意帮他,可见他的人品。”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林江看人一向比他准得很。 卢真垂眸想了想道:“回房,我给叔父写封信,先把赵捷压一压,等我回到京城再说,他要只是单纯想升迁还好,若用了其他手段,哼!” 平安无奈,他只觉得自家老爷被林家兄妹当枪使了,可老爷未必就不知这点,却还是愿意跳进去。 平安还能怎么办呢,他也很无奈啊。 而远在灵州正雄心勃勃的赵捷并不知道他的上官把他的路给堵了,他已经串联起了一群官员,为自己铺好了路。 京城有礼部尚书,吏部左侍郎,还有他妹夫尚平帮忙,而江南那边他二弟也已经在帮他走动,只要皇帝问起便能保证他的推举人最多,加上他这些年的功绩,江南观察使的位置虽没有十分准,却也有七分的可能。 若是再能得到林江的推荐,那七分便有可能变为九分,毕竟作为即将卸任的观察使,他是有推举之权的。 赵捷想着他寄出去的信他妹妹和妹夫应该都收到了,不知道尚家的老太太愿不愿意帮他在林江那里牵牵线。 林清婉也很好奇,“若是没有窥天镜,你愿意推荐赵捷吗?” 林江暗示道:“公是公,私为私,这一点我还是分得很清楚的。孙槐跟在我身边长达十年,于我看来,再没有人比他更合适观察使这个位置了。但我的举荐在陛下那里也只是一个建议,若朝中反对太多,且陛下也有顾虑的话,孙槐也只能调任或继续做副手。” 林清婉便明白了,孙槐没当上观察使,是因为朝中反对的人多,皇帝也有顾虑,所以最后是赵捷当上了观察使。 这一次,林江暗示她去挑拨离间,显然赵捷来江南当观察使对他们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哪怕赵捷跟他们是拐了弯的亲戚。 林清婉忍不住问,“卢真会出手吗?” “会,”林江挑着嘴唇道:“他一向骄傲,虽允许手底下的人往上爬,却不容许对方超出他的掌控。尤其是赵捷,他妄想江南观察使,可要知道江南观察使和灵州都护乃平级,但论权势,江南观察使可比灵州都护重。他日在京相见,你觉得卢真会愿意向曾经的副手先行礼吗?” “而且,我与卢真再不和,这点情面他还是会给我的。”林江眸色微暗道:“就看这一次天道站不站在我们这边了。” 白翁轻飘飘的落在他们面前,撇着嘴道:“我看玄,那赵胜已经将周谢尚三家串联起来,都属意赵捷回来当观察使,皇帝要是出言问谁合适,这三家肯定会站赵捷的。” 林江最近都没给他找事,所以白翁心情很爽的到处玩,他是隐身状态,哪儿都去得,知道的消息自然也比较多。 林江微微挑眉,“赵家动静这么大倒是出乎我意料。” 这暗示着窥天镜并没有将这一点推演出来,是新出现的。 林清婉也忍不住笑起来,这意味着变化,而变化越多越好,焉知最后这些量变不会引起质变? 白翁看看林清婉,又看看林江,觉得他们二人越来越像,都像一只匍匐在林中的狐狸,看着猎物一步一步的踏入自己的陷阱。 他抖了一下,将鸡皮疙瘩抖落,左右看了看后微微瞪大眼睛道:“上仙,你家来客人了。” “哦?不知是谁?” “是那尚家的小儿子,您未来的女婿。” 林江脸上笑容微顿,半响才叹息一声看向林清婉,“你去招呼客人吧。” 林清婉没动弹,而是看向白翁皱眉问,“尚明杰怎么就是他女婿了?两家不是没定亲吗?” “快了,快了,他们这样的缘分肯定会定亲的。”白翁秃噜了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上突兀的出现一小片薄薄的灰色云朵,而且那云朵翻滚间越聚越大,颜色也越深,不过几息功夫已经变得乌黑。 白翁眼泪汪汪,忍不住捂住嘴巴,他真不是故意泄露天机,真的!天道请相信我! 林清婉瞪着眼看他,顺着他的目光瞄向那乌云,然后淡定的收回视线道:“你走吧,到城外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呆着,在乌云未散前不要回来。” 白翁抖着手指指她,“林姑娘,不过几个月的功夫,你怎能变得如此冷血?” 要知道当初他和林江之所以选她,其中一个原因便是窥天镜给出的结果是她心地善良柔软啊。 林清婉捂着胸口道:“我的血是热的,不信你放血看看。” 林江忍不住笑,因为担忧而拢起来的眉头松开,笑着挥手道:“你还是快走吧,要不然真把府邸劈坏了还得花钱修。” 眼看着那乌云越聚越厚,而且也在逐渐往他这里移动,白翁再不敢多待,转身快速的往城外去。 那乌云便慢腾腾的跟着他转了个方向。 第32章 提醒 林清婉眯着眼睛看那乌云,若有所思的道:“既然有天道,那是不是善恶终有报?” 林江微微摇头,“天下生灵,繁衍生息及杀戮都是自然,既是自然天道自不会管。就好比人杀动物,猛兽吃人,人杀人,兽食兽都在天道之下,天道衍生大道,自会慢慢调理,后使万物顺应天道。这其中皆有规律可循,可要是有人窥见天机从而泄露,使天道之前衍生的规则被人提前知晓,从而改变使其失效,那天道自然会恼怒,这才会惩罚。至于说善恶终有报不过是世人臆想出来的。” 林江叹道:“说到底这方世界是这方世界的天道所有,白翁是外来者,窥见天机还泄露出来,他自然恼怒。” 林江说完一愣,这番道理是以前的他绝对想不出来的,就好似突然出现在脑海中了一样。 林清婉眨眨眼,然后凑上前小声道:“我也是外来者,我甚至在试图改变,那它岂不是会连我一起劈?” 林江眼中闪过犹豫,停顿了片刻后坚决摇头道:“不会,你的命是我用林氏百年的功德换的,和我自然出生一样得到了这方世界的认可,我知天机却不泄露,你试图改变却不知天机,所以你我二人都不会被雷劈。” 他女儿早夭,林家落败的事是在林清婉所在的那方世界说的,所以这方世界的天道并不知,自然也劈不了他们。 林江和林清婉相视一眼,皆默默地松了一口气,俩人扭头看向天上越飘越远的乌云,默默地为白翁点了一根蜡。 “老爷,大小姐,二表公子来了。” 林府近来客人多,都不用林清婉吩咐林管家便把人请进了花厅,还把人安排进了尚明远所住的客院中,兄弟俩正好做伴儿。 “大哥呢?”尚明杰进到客院左右看了看,不见尚明远,也不见跟在他身边的下人。 “大表公子在梧桐苑里帮忙,”下人笑问,“二表公子要不要小的去请大表公子?” 尚明杰暗松一口气,连忙笑道:“不必,我换身衣裳先去给姑父请安。” 尚明杰挂心姑父的情况,快速的换了衣服便跟着下人往后院去。 此时林玉滨和林清婉都在林江这里,林清婉是坐在一旁喝茶,林玉滨则伸长了脖子往院门那儿看。 林清婉和林江默默地看着她,都有种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要展翅高飞的感觉。 尚明杰快步走进院子,正想往正房而去,扭头却见坐在院中树荫下的林玉滨,他脚步一顿,立即转过来。 他先看了一眼表妹,这才看向姑父,快步上前,也不看地上直接撩起袍子便跪下,“侄儿拜见姑父。” 惊蛰阻止不及,动作快速的谷雨也只来得及拿起一个蒲团,尚明杰已经很诚恳的俯首。 林江坐直了身体,面色和蔼的伸手道:“快起来。” 尚明杰又磕了一下,这才起身,脸上荡开灿烂的笑容道:“我看姑父的脸色好得紧,想来是病情有好转了?” 林清婉闭上张开的嘴巴,低头看了眼地上的青石板,嗯,林府的下人很勤恳,地上打扫得很干净。 她这才扭头去打量林江,见他脸色的确没那么苍白了,最要紧的是精神也好了不少。 她狐疑的去看尚明杰,这是因为他来了? 林江笑着颔首道:“是好了些,老太太的身体可还好?” “好,我来前祖母一顿能吃一碗饭,一碗粥呢,”尚明杰笑道:“老太太也挂念姑父,特意叮嘱了要姑父保重身体。” 林江叹,“累老太太挂念了,来见过你林姑姑和你表妹吧。” 尚明杰这才发现石桌边还坐了一个人,他忙红着脸转身对林清婉一揖到底,“小侄拜见林姑姑。” 林清婉没有错过他那一瞬间的惊诧,沉默了一下才“和蔼”的道:“世侄有礼了。” 林玉滨忍不住低笑出声,尚明杰脸色更红了,转身作揖道:“见过表妹。” 林玉滨抿着嘴笑,回礼道:“表哥有礼。” 尚明杰见她脸色不太好,不由道:“表妹比先前又清减了许多,哪怕是为了姑父也应该好好用饭,保养身体才是。” 林玉滨就瞪了他一眼道:“我这是苦夏,可不是不知保养,你不懂就不要乱说。” 尚明杰立即道:“既是苦夏何不到乡下庄子里避暑?” 他回头对林江道:“姑父也去,避开这些嘈杂,正好养病呢。” 林江轻笑道:“我如今还是一地父母官,哪能说避就避?而且府外的事有各同僚相助,府内有你林姑姑处理,我实清闲得很。倒是你表妹,天气一热她就难受,食不下,睡不好,这才清减了许多。” 尚明杰抿嘴,耿直的道:“姑父尽哄人,我进门的时候见前院往来皆是官衙中人,您在家中坐,怎么可能安宁?而且还有钦差,江南各乡绅士族都在,便是一天一封拜帖就够让人烦的了。” 林江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摇了摇头道:“你却想错了,他们烦的是你林姑姑,可不是我。” 尚明杰惊诧的看向林清婉,“林姑姑这么厉害?” 林清婉对他微微一笑。 尚明杰眼中就迸射出亮光,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林江和林清婉皆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但尚明杰并没有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转开话题道:“姑父,侄儿来的时候老太太还叫我收拾了些药材补品,回头让大夫看看是否用得上,若用得上,回头侄儿再送些来。” 林玉滨就道:“好似我们就等着你那药材用似的,我家库房里便有不少,哪里用你送?” “你家是你家的,这却是老太太的一片慈心,怎能不受?” 两个小孩儿显然是斗嘴习惯了,当着两个长辈的面就你来我往的回嘴,林清婉就撑着下巴在一旁观看。 可惜这偷来的半日闲也没能持久,她正看得有趣,白梅就从外面快步进来,偷偷凑到她耳边道:“大小姐,谢家递了拜帖。” 林清婉微微蹙眉道:“不是说了老爷生病不见客吗?照常回绝了便是。” “是谢老爷亲自递的,人现在门房那里呢。” 林清婉眸色微暗,看了笑眯眯的林江一眼后起身,和白梅悄悄的离开了。 待出了院门她才问,“除了谢家,周家这两日可有递帖子?” “没有,自那日来见过钦差后周家和赵家便都没再递帖子。” 林清婉微微颔首,“请谢老爷去花厅,不,我亲自去请他。” 林清婉是谢延的儿媳妇,她的身份让她在他面前天然弱势,可林清婉还从未退让,也未想过退让。 她对谢家儿媳这个身份的认同感不太强,而且便是婉姐儿在,她也不会退让的。 谢延可是欠谢二郎一个公道。 林清婉亲自将谢延客气的请到花厅,然后在首座上坐下,让人给对方上茶。 谢延微微蹙眉道:“婉姐儿,你兄长呢,我有事与他商议。” 林清婉笑道:“兄长病着呢,公爹有事不如和我说,等兄长好些我再转告给兄长。” 谢延心中忍不住升腾起一股怒气,脸色渐渐发沉,“婉姐儿还是叫人去问一声的好。” 林清婉见了微微一笑,招手叫来一个小丫头,“你去后院看看老爷醒了没有,若是醒了便说亲家老爷来了,问他身体可撑得住,是否要见。” 小丫头应了一声,躬身退下,一刻钟后便回来道:“老爷才吃下药不久,刚入睡。惊蛰说可能要到下响才起。” 林清婉就看向谢延,很是惋惜的道:“公爹,兄长他还没醒,不然您先坐着,等他醒来再看?若是徐大夫说他能见客,儿媳再请来请您。” 谢延就不由握紧了拳头,这是当他是三岁小儿来糊弄吗? 从花厅到后院正房都要一刻钟,这丫头是飞吗一刻钟就能来回? 看着面上笑盈盈的林清婉,谢延的情绪更不好了。才四个月不到,她怎会变得这么多? 谢延很想起身就走,但想了想他还是压下脾气道:“那便由你来转告你兄长吧,”他深吸一口气道:“赵胜这几日正上蹿下跳着串联各家,想要众人家中为官的子弟推举其兄赵捷为江南观察使,为此他可许出了不少好处。我知道你兄长属意的是孙槐,可孙槐在朝中的势力相比赵捷还是差了些,你们要是无意更改人选,那可得早做打算,免得被赵家打得措手不及。” 第33章 拜托 谢延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提醒林家于他有什么好处? 林清婉在正院门口徘徊不定,她不能一有问题就去找林江,现在林江还在,还能帮她分析,给她建议,可他若是不在了呢? 她总要学会自己去应对这些世家大族。 如果来的是谢夫人,她不会多想,只觉得对方是出于爱护和担忧才提醒她,可来的是谢延,不管是她还是婉姐儿都将这个公爹定位为无利不起早的小人。 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挑拨离间,让林赵两家斗起来? 可于他有什么好处呢,他不过是个中书侍郎,都没外放过,更不可能掌兵权,所以就算赵捷和孙槐当不上江南观察使,这个位置也不可能落到他头上。 谢家的亲族里也并没有能担当此任的人。 林清婉拢着眉来回走动,他总不能单纯是为了搅浑水吧? 林清婉脚步一顿,忍不住一拍掌道:“是了,怎么倒忘了赵谢两家同为江南五大家族是存在竞争关系的,此长彼消……” 林清婉如饮醍醐,一通百通,一直萦绕在心间的疑惑也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眼睛发亮的往院里去,想要去问林江她想的对不对。结果在看到林江的那一刻,她瞬间回过神来。 有些事是不能明说的,尤其是在天上还飘着一朵乌云的情况下。 林清婉慢慢冷静下来,慢慢走到树荫底下,林江正在考校尚明杰功课,看见她来便笑问,“谢老爷来有何要事?” “只是来看看兄长的病是否有了好转,并没有什么要事。” 林江也没再问。 林清婉见他眉宇间有些疲惫,就把两个孩子往外赶,“你们出去玩吧,待到用晚饭我再使人去叫你们。” 尚明杰欲言又止的看了一眼林清婉,被林玉滨一拽便也跟着起身出去了。 “你总看着我小姑做什么?”林玉滨蹙眉,“我见你今日应对总有些心不在焉,可是有什么事?” “并没有什么事,只是第一次见林姑姑,不免好奇些。” 林玉滨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尚明杰满头大汗,追着跑了两步,往后看了看还是留了下来。 林清婉在两个孩子走后便将谢延的话向林江学了一遍,问道:“谢延这是担心赵捷回江南后扶持赵家坐大,所以才提醒我们的?” 这又是和窥天镜中不一样的地方,林江愣怔,“第一世”时他将婉姐儿逝世的怒火发泄在谢家身上,所以使人咬住谢逸鸣的死因,势必要查清真相,谢家为了保住谢逸阳与其他家合作打压林氏。 两家结亲不成反倒结了仇,他跟谢延也闹得很难看,对方恨不得杀了他,为此还与赵家结盟,自然不会反来提醒他赵捷的动机。 而现在,两家亲事已成,他也暂时放过了谢逸鸣的死因,不管林谢两家实际上的关系如何,明面上却要比以前亲密些的。 林江垂眸,手指敲了敲膝盖道:“谢家不愿屈居赵家之下了。” 林清婉见自己分析正确,不由坐直了身子道:“那么,尚,周,赵,谢四家是否也不愿屈居林氏之下?兄长,江南的资源是有限的,如果林氏倒了他们能拿到多少资源?” 林江赞许的看向她,微笑道:“林氏最主要的资源便在我们嫡支,你不是已经都捐完了吗?只要这批银子运出去,那林氏就不再是江南五大家族之首了,你和玉滨自然也就安全了。” 和他不一样,林清婉这些产业卖得轰动,财产也捐的声势浩大,几乎已经不会有人怀疑他们还私藏有产业和金银珠宝了。 “所以我们的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是赵家,”林江轻声道:“我不知赵捷和赵家为何对我恶意满满,却知两家要说和是不可能了,所以绝对不能让赵捷回江南。” 他幽深的盯着林清婉道:“赵捷不回来,那赵家头上就还压着尚家和周家。周家且不说,尚家,”他意味不明的笑道:“尚老夫人活在一日,尚家就站不到赵家那边。” 林清婉便有些犹豫,“那仅凭卢真便能拦住赵捷吗?你要不要再找些同僚帮忙?” “不急,我还能活两个月,先看卢真出手的效果如何再说。” 林清婉对这种政治斗争不熟,因此没再瞎提建议,让林江休息后便告辞离开。 她正想着心事,所以尚明杰突然从路边蹦出来时吓得她差点摔倒,还是白梅和白枫眼疾手快的伸手扶住她才站住。 林清婉瞪眼,她现在可是当家人,要是摔了多损威仪啊,“你没事躲在这里干什么?” 尚明杰有些委屈,“我在等林姑姑,只是太阳太大,所以便先躲在树荫底下,并不是有意吓姑姑的。” “什么事这么急?” 尚明杰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给林清婉,“林姑姑,这是祖母给姑父的信,既然现在是您当家,那小侄便把信给您吧。” 又道:“来前我母亲还让我与姑父说说情,让姑父在皇帝面前给我大舅美言几句,我大舅想要当江南观察使。这件事也拜托林姑姑吧,您看姑父身体好不好,若好便与姑父提一嘴,若不好,那就算了,我母亲知道了也不会怪罪于我的。” 林清婉目瞪口呆,捏着信看了尚明杰半响,最后无言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孩子,这两件事便交给我了,你去吧。” 尚明杰一下完成了两件大事,立时高兴起来,作揖行礼后就高高兴兴地去了。 林清婉眯着眼睛看他离开的方向,忍不住问白梅白枫二人,“你们说他是聪明,还是傻?” 白梅想了想道:“总是为了老爷好,不愿意老爷为这些事烦扰,因此算聪明吧。” 白枫则道:“二表公子心向着我们呢。” 林清婉摇了摇手中的信笑道:“不管心向着谁,不背对着我们就好。” 林清婉也没返回去找林江,而是直接把信给拆了。 尚老夫人显然还在为家产的事生气,因此措辞有些生硬。可便是如此她也没说要收回玉如意,只是说暂时交给林家保管,待两个孩子再大一些再行下定也行。 同时她表示对林清婉和林玉滨的担忧,觉得她们姑侄俩以后过日子恐怕艰难,因此提议俩人以后还是住到尚家去,她帮忙照顾抚养。 林家留下的那两个庄子和书铺她不管,但林玉滨母亲留下的嫁妆她希望能够由她保管,待林玉滨长大后再交给她。 最后,尚老夫人才提了一句赵捷的事,表示他们三家不仅是世交,也是姻亲,若能互相扶持自然更好。 要是赵捷能为江南观察使,于赵尚林三家皆有好处,希望林江在圣上面前能多为他说话。 林清婉收起信,想了想最后还是没出手干预,现在皇帝自己都犹豫不决,他们动作太大未必是好事。 而赵家这样上蹿下跳的搞串联未必就是好事,说不定反而惹了皇帝和朝中大臣的眼呢? 梧桐苑里的钱帛很快便清算完毕,禁卫军将所有的东西都装箱子里贴上封条,然后绑上车,大家眼巴巴的看着卢真,心已经飞回了京城。 卢真很想在扬州停留个十日八日,到点儿了再启程,但别说其他官员,就是林江也不愿意。 “夜长梦多,这么多钱留在林府是祸不是福,你早日启程吧。” 卢真脸色不好看,“奉陛下旨意,我已让人去苏州林氏和苏州官衙宣旨,待他们回来我再启程吧。” 林江摇头,“苏州官衙那边还要丈量爵田,来回又要耗费五六日,没有十天的时间是不够的,难道你还真打算踩着陛下给的期限回到京城?” 卢真哼哼着不说话。 林江就叹气,“你我相交二十多年,但也不睦了二十多年,没成想临了临了反倒是你来送我。” 卢真冷哼道:“别自作多情,我留下可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陛下的圣意。” “那林某能否求卢兄一件事?”林江含笑看向他。 卢真轻咳一声,扭过脸去道:“你说。” “尽早启程回京吧。” 卢真便有些恼怒,怒视他道:“你这人听不懂人话吗,说了要等去苏州的人回来。” 要不是看对方要死了,他才懒得在这里多停留这十日呢,不还是因为此一别便永不相见了吗? 俩人现在是见一面就少一面,二十多年的朋友啊…… 林江眼圈也有些泛红,却挺直了脊背正色道:“卢兄,你回京城后,赵捷的事还要请你多周旋。” 卢真皱眉看他,“怎么明说了,不装着让你妹妹挑拨离间了?” 林江苦笑,“那不是我没想到赵捷如此来势汹汹吗,竟然已经串联起江南各家,虽然他们家中的子弟在朝中少有高位,但人数却不少,而且各自还有姻亲故旧,可以说如今除了我那几个心腹外,江南内已尽数站到赵捷那边了。” 卢真不由好奇,“按说你和赵捷还算是姻亲呢,他当江南观察使于你林家也没什么坏处吧?” “江南观察使总领江南的民政,财政和兵权,难道只看于我林家是否有益吗?他当的是江南的官,自然要看于江南,于大梁,于陛下是否有益才对,”林江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道:“我祖父当大梁的皇帝对林家也没坏处,那我祖父当皇帝了吗?” 卢真一噎。 林江直接道:“赵捷不能当江南观察使,不仅因为林家,更因为他就任此职对江南百姓没什么益处。你只看其弟赵胜的处事态度便可知将来赵家在江南的处事态度。” 卢真明白过来。 林江就叹息道:“所以我才求你尽早回京,拦一拦他的势头。赵捷心胸狭窄,我这次阻了他的前程,他心里不定怎么恨我呢,所以他绝对不能回江南,不然以后我妹妹和女儿可就麻烦了。” 卢真想了想,起身道:“我下去让他们准备,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 林江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卢兄了。” 第34章 高兴坏了 卢真带着两千禁卫军和从林江那里借来的三千驻军押送这价值六百二十五万五千多两的钱帛上路。 林江和林清婉亲自将人送出城门口,扬州的官员及还留在此处的江南各家代表都跑来凑热闹。 卢真直走出五百多步都还回头看,林江靠在马车上,伸手对他挥挥,心中也难免伤感,“此一别,真要天人永隔了。” 兄妹俩人注视着卢真走远,直到车队完全消失这才转身进车,一旁早候着的官吏及各家的代表纷纷上前来见礼。 除孙槐和刘沛外,其他人都是自上次盛记酒楼后第一次见到林江,见他脸色苍白,身体羸弱,便暗道传言果然不虚,林江的确越发虚弱了。 只怕真的命不久矣。 但皇帝旨意一日不下,他便一日是江南最高的长官,因此没人敢怠慢他。 林江却并没有那么多精力应付他们,对众人微微颔首,谢过他们这些时日的帮助后便钻进马车里,只把孙槐和刘沛叫上了马车。 林府的马车慢悠悠的往城内去,其他人不敢抢道,让它走到了第一位才慢慢跟上,便是如此,之间的距离也不短。 且跟在林府马车后面的是孙槐和刘沛的马车,所以车里的人谈话并不怕后面的人听见。 林清婉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茶,然后捧着属于她的那杯端坐在一角,静静地听他们说话。 “扬州刺史的人选已定了,”林江看向刘沛道:“便是伯泽你,虽然旨意还没下,可我已有十足的肯定了,你开始准备接手吧。” 刘沛心中激动,绷直了脊背对林江举手行礼道:“下官多谢大人栽培。” 林江伸手扶住他,微笑道:“你资历够,能力也不差,就算我不推举,假以时日你也能坐到这个位置上。更何况,你跟在我身边十年。” 一旁的孙槐还算镇定,但依然难免羡慕的看着刘沛,“恭喜伯泽兄了。” 刘沛忍不住乐呵了一会儿,见孙槐脸上有些有些落寞,便忍不住道:“大人,这扬州刺史定了,那江南观察使呢,您不是上书举荐了子孝吗?” 孙槐字子孝,刘沛字伯泽,俩人同为林江的左右手,关系同样不差。 他现在有了着落,便有些担忧起孙槐来,赵家近日的动静太大了,俩人想装没听见都不行。现在就连官衙内都有小道消息乱传,说是赵捷将要出任江南观察使。 林江也不瞒俩人,道:“本来有我举荐,子孝资历能力也足够,加上你在江南十数年,对江南熟悉,此事便不十分准,也有八分的可能。可陈尚书提了赵捷,他是武将,陛下早想削弱各地观察使,节度使的权利,提用赵捷便有可能使江南军政分开。而且赵捷是江南人,论对江南的熟悉他不下于你,近日的情势你们二人也看到了,赵家是来势汹汹啊。” 孙槐蹙眉道:“只怕赵捷到了江南不但不能使军政分开,反而还会使他掌握军政大权,一手遮天啊。” 观察使对民政,财政的作用主要还是监督,这些年来林江在这方面就很克制,除了部分时候,大部分的情况下都放权由各州长官处理本地的民政和财政,他更多的是监督江南地方官,以防他们贪污或****。 所以林江和其代表的林家行事都很温和,可赵家截然相反。仅这两个月看,赵胜为了让其兄当上江南观察使便广撒钱,把江南各大家族串联起来反对孙槐。 不管这些串联有没有效果,反正孙槐看着心中很是反感,这样霸道强势的行事方式,真让赵捷当了江南观察使,对方还愿意放开民政财政,只管军权? 刘沛连连点头,小声道:“大人,如今大梁虽时有战乱,可江南却安逸得很,说到底这里的百姓最需要的还是守成的官员,而不是如赵捷那样激进之人。现在赵氏咄咄逼人,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啊。” 而孙槐是林江的心腹,再没有人比他更合适执行林江的政策了。 林江却微微笑道:“我与你的意见正好相反。” 他眼中闪过幽光道:“现在他们势在必得,所以我们没必要迎其锋芒去争个长短,不如以退为进,占避锋芒。” “这……”刘沛和孙槐对视一眼,皆有些犹豫,现在避开,只怕朝中就定下人选了。 林清婉在一旁忍不住道:“两位大人不用担心,最起码陛下会等卢都护回到京城才做决定。” 孙槐眼睛一亮,“大人和卢都护交情颇深?” 林江默了默后道:“我们师从前国子监祭酒卢阳先生,结识二十多年了。” 可不是有传言说俩人不和吗? 果然传言不可信。 孙槐和刘沛瞬间在心里给俩人的友情拔了一个新高度,俩人都沉静下来,“大人放心,我们会约束好下面的人,暂不与赵家争长短。” 林江满意的颔首,“待这批财物入库,陛下势必还会再问我一遍江南观察使的人选。” 孙槐和刘沛领悟,别看赵家现在蹦跶得欢,主动权其实还掌握在林江手里。 这么大一批财物进京,皇帝对林江肯定更倚重,在继任者一事上也会更信任林江。 而孙槐有林江的支持便先胜了一半。 赵捷比赵胜更早的察觉到这点,所以便给在江南的弟弟和妹妹写了信,还给在京城的妹夫也去了一封,让他们务必说动林江站在他这边。 就算不行,也绝对不能让他再开口站在孙槐那边,最好保持静默,这样他的胜算依然很大。 尚二太太拿到信以后心里憋屈了一下,呆在屋里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才去找老太太。 她跟林江这个姑爷不好直接来往,还得找老太太出面,儿子和侄子那里也可以去一封信。 赵胜比尚二太太还要能屈能伸,收到兄长的信后就提了礼物笑眯眯的去林家拜访。 林江病重不见客? 没关系,那我见见外甥好了,赵胜在林家停留了小半天,他离开没多久外面便有流言起。 林家跟赵家有意合作,林江很是赏识赵胜兄弟,重点在于兄。 林清婉派了专人在外收集信息,因此流言一开始她便知道了。不过她想了想没去阻止,而是冷笑道:“由他们去,开仓放粮的情况如何了?” 林管家躬身道:“除了苏州还有些没派完,其他各地都陆续收尾了。” 林清婉颔首,“让他们把账本都送来,核定无误后开始放良,就照我们之前议定的做,一组一组的放人,宁愿慢些也不能出错,确保每一个人的去处。” 林管家叹息一声,点头应下,“大小姐,这一放,林家大半的人可就散了,您真考虑清楚了?” “产业都卖了,留着人我们也养不起,”林清婉安慰他道:“况且这些人都跟了我们林氏这么多年,这一朝家业散尽,我们林家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也就是放良了。” 林管家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叹息一声退下,算了,名字都报上来了,此时再反悔也不行了,还不如干脆些,把事儿做得漂亮。 外面流言蜚语四起,就连周谢两家都有些相信林赵两家要结盟,但孙槐还是不动如山的坐镇观察使司,不管外面怎么闹,怎么唱衰他,他都不多做一件事。 正等在一旁要抓孙槐小辫子和等着他跟林江猜忌闹翻的赵胜脸都等青了也没等到。 只能叫人一边盯着,一边不停的跑林府,让谣言来得更凶猛些,且想尽各种办法见林江,跟对方搭上话。 不过目前看来这个目的没达成,他曾三度“迷路”要误闯后院,结果每次人都才到二门处就被拦下,不管他怎么威逼利诱,守门的老婆子就是不许他过二门。 他也曾让外甥尚明杰领着他去后院,或是装作不经意的引导对方,但要么被外甥拒绝,要么是忽悠不住他,有一次倒是忽悠成功了,但才到二门处又被守门的婆子拦了。 赵胜有理由相信,他肯定是被林府重点关注了,不然他怎么每次都被拦? 任他使遍千般手段也不成功? 林清婉一边主持放良工作,一边坐看赵胜各种折腾,期间她收到尚老夫人一封来信,京城的尚平两封来信和尚明杰转述的尚二夫人的一个请求,以及尚明远上交的尚二夫人写给他的一封信。 她一律压下信件,只趁着没人的时候才会跟林江提一提这些信的内容,坐看各方大乱斗。 时间跑得比马儿还要快,她甚至都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半个月便悠忽一过,卢真护送着那六百多万两的钱帛回到了京城。 皇帝都忍不住激动的偷偷跑出宫去看他们进城,然后又飞跑回宫换了衣服正大光明的在国库那里等着围观。 户部从六部中抽调了足够多的人手,先把箱子打开确认收到的都是钱帛后便开始清点入库。 这要简单得多,不必他们一点儿一点儿的去数钱,大多只要把箱子打开,随意掂量里面的银块/金块/铜钱,感受一下重量就能知道实不实。 每个箱子装的钱都是有数的,只要确定里面没有假钱或短数就行,而眼睛毒辣的金部员外郎只要扫一眼箱子就大概知道里面多少两金银。 其他借调来的官员差些,但上手数一数,后面摸出规律来也快了。 今天满朝文武都不去衙门,而是各种找借口跑来国库这里围观,这算是大梁建朝以来国库收到的最多的钱了。 虽然不是自家的钱,但大家也看得心热不已。 感觉空气都好了很多有木有?比自家赚了十万两都开心。 皇帝也很高兴,直在国库那里耗到了天黑才回后宫,走到一半想起卢真还没来汇报,便又转到勤政殿,让人去把卢真叫来,顺便让刘公公去皇后宫里报喜,“银子安全到达,先去给皇后报喜,让她安一安心。” 第35章 交锋 皇帝放下卢真上交的那份账册,叹息问,“浩宇的身体如何了?” “石太医说已是回天无力,只能用药吊着,让他走得舒服些。” 皇帝便不由有些伤感,“他比朕还要年轻许多,何至于此呀。” 卢真低下头,“石太医说他的底子本就不太好,这些年又劳累过度不知保养,所以才……” 皇帝更愧疚了,想了想问,“其妹与其女可安排好了?” “臣让礼部的欧大人去苏州宣旨,顺便将郡主和县主的爵田丈量好,再嘱咐苏州刺史多关照一下郡主和县主。想必她们日后回乡也有依靠。” 皇帝满意的颔首,“这就好,她们姑侄弱质女流,可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皇帝想了想道:“朕送她们一些黄折,到时可直达天听,若是被人欺负了也有说话的路,免得寒了功臣的心。” “陛下仁心。” 皇帝挥挥手,正要让他下去,突然想起近日朝中争得火热的江南观察使,不由问道:“元一,赵捷是你的副手,你觉得其人如何?” 卢真低头想了想道:“赵捷能力杰出,在领兵上很有天赋,至于处理民政的能力如何,臣却不知了。” 皇帝微笑,“看来你已知道了,如今朝中闹哄哄的,本来朝中举荐的江南观察使的人选共有五人,除了孙槐和刘沛是林江提的,其余二人都是朝中其他大臣提议。但到现在,刘沛升了扬州刺史,朕也不打算再让观察使兼任刺史,所以就只剩下四人相争。可到现在,朝中尽闻孙槐与赵捷的名字了。” 卢真就笑道:“孙槐原先是苏州驻军教头,浩宇到了江南后才擢升他,十多年下来慢慢做到了浩宇的副手,对江南再熟悉不过;而赵捷出身江南,赵氏更是江南五大家族之一,仅次于尚家。论对江南的控制力,除林氏外便就是他赵氏了,所以另外二人跟他们相比自然差了一些。” “他们不熟江南,去了那边也办不好事,还不如坐看他们二人相争,”卢真笑道:“举荐他们的人也不是笨蛋,自然就偃旗息鼓了,所以陛下才会只闻孙槐赵捷二人。” 皇帝眼神渐渐幽深,问道:“赵氏在江南的势力很大?” 卢真愣了一下才低头道:“臣,臣也只是道听途说。” “说来与朕听听,都听说了些什么?” “臣只是听说赵捷之弟在扬州替其兄走动,已争得江南各族的支持。臣想,便是我卢氏都很难串联起这么多家族,而赵氏能办到,可见其家族在江南的影响力。” 皇帝面无表情的听着,半响才让卢真退下。 孙槐和赵捷,他的确更属意赵捷,毕竟孙槐是林江的心腹,林江的那些人脉资源只怕会被他继承。 他愿意把江南交给林江,一是因为皇室对林氏有愧,二是林氏在江南本就威望甚重,三则是林江的忠君之心,他信得过林江。 可换了另一个人就不行了,林江的那些人脉资源交给孙槐谁知是福是祸? 更何况他早想让江南军政分离,所以才直接擢升刘沛为扬州刺史,断了江南观察使再兼任地方官的路。 到时候再提用赵捷,限制其对民政、财政的干预,只让其领军权,只要江南的军政分离成功就能应用到其他道州。 可貌似他想得太好了。 赵氏如果在江南真有卢真说的那样的影响力,只怕江南的军政不但不能分离,反而还会被他一手掌握。 林江性格温和,又忠君爱国,所以他的政令在江南可谓通达,可换了赵捷就不一样了。 对方是武将,他可不觉得一个上阵杀敌的将军能有多温和。 比如卢真,别看他是世家出身,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其实脾气也爆得很,控制欲还强,至少皇帝派去灵州的人就很难在他手底下掌权。 也正因为除了林颍上交的东北军外,皇帝对其他军队的控制力都很弱,所以他才计划着削弱观察使,节度使的权利,使军政分离。 而江南因为是林江坐镇,对朝廷的归属度一向高,所以他才计划着从江南开始。 皇帝叹了一口气,让人去把跟着卢真去扬州的几位禁军叫来,那几人都是他的心腹,江南情况如何还是得问问他们。 这几个禁军身份都很普通,所以并未被长官们关照过,他们到了江南除了当值外时间都是自由的,所以他们可是收集了不少的信息。 因为赵胜在他们临走前就搞串联了,动静还挺大,几人都不用主动打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过他们没有先说赵氏的事,重点还是放在林氏上,毕竟他们去前皇帝便交代他们多收集一些关于林家的消息。 “除了苏州的那两处庄子及名下的书局书铺外,其余产业的确都变卖光了,如今林家是林大人的妹妹清婉郡主当家,林氏的三位宗老也还留在林家,听说林氏二房想要过继一个儿子给林大人,但林大人没要,因而闹得有些难看。” 第二个禁军补充道:“臣等打听到似乎二房的人曾对县主出手,因此惹怒了林大人,林大人这才动了散尽家财的念头。” 皇帝蹙眉,暂且将赵氏的事放到了一边,问道:“那林氏的宗老对此有何看法?” “听说竞卖那天闹了一场,之后倒没听说有什么了。” 皇帝沉着脸点头,问道:“当日竞买产业的家族名单拿到了吗?” “是,”一个禁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奉上,“这些在衙门都有备案,但臣不好去那里查,只能与人打听,因此一些小产业就没记录上。” 皇帝打开册子,一眼便看到列在第一行的“赵胜”。 皇帝轻声问道,“赵胜?” 禁军们立即解答,“他是赵氏嫡支的二爷,也是赵副都护的弟弟,如今赵家的庶务是他管着的。” “他在扬州都干了什么?” 几位禁军精神一震,这也正是他们要说的最重要的事之一,因为赵胜动静太大了,竟然敢在钦差还在的时候搞串联,这是当他们是死的吗? 禁军们在给皇帝做汇报时,卢真正在会见几位朋友,他决定了,明天让朋友们一起举荐赵捷当江南观察使,我撸不掉你,我坑死你。 第二天早朝,满朝文武皆喜气洋洋的,毕竟国库添了这么多钱嘛。 烦恼了半晚上的皇帝看到喜气洋洋的众臣心情也不由好了些,江南观察使的任免不过是暴露了一直存在的问题罢了,并没有什么值得忧愁的,反而国库里添了这么多钱,情况在越来越好不是吗? 所以皇帝心情变好,开始听政。 只是好心情也只维系了一下下,林江病重,且眼见着时日无多,所以他的继任是每一次朝会都会提及的事。 今天皇帝心情好,本不想提这个烦人的话题,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张口,礼部尚书便已经开口提了这事。 陈尚书的理由也很充分,林江病重,总不能让他一直劳累,他忠义,陛下也该体恤他才是,所以江南观察使的人选还得尽早决定。 陈尚书的话音才落便有不少官员出列附和,并再度提名赵捷。 皇帝眯着眼看去,发现皆是出自江南一道的官员,或是与江南有关系的官员,他嘴角含着笑看着,不发一言。 底下的臣子见状胆子愈大,纷纷出列站自己认同的人选。 除了孙槐还有几票外,凡是出言的几乎都支持了赵捷,剩下缄默不语的朝臣则事不关己的坐着。 皇帝脸上虽还带着笑,但早已气得呼吸都重了两分,见朝中有大半的朝臣没表态,似乎没牵涉进去,但他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 江南道是大梁现今最重要的一个地区,结果他们竟然不作为,任由下面的人乱斗,简直岂有此理。 以为事不关己就可以高高挂起?那朕养你们何用? 皇帝这一刻对赵捷的厌恶达到了顶端,脸上的笑容落下,沉着脸道:“此事朕心中已有数,会与六部尚书商议,尽快定下人选接任浩宇,尔等都退下吧。” 说罢起身便退朝离开。 陈尚书微惊,不明白刚还微笑的皇帝怎么说生气就生气了。 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却对视一眼,皆有些开心。他们二人都是支持孙槐,除陈尚书表示支持赵捷外,其余尚书都未表态过,算是中立,所以江南观察使真要他们六人决断,那孙槐胜出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至少比在朝会中决断胜算要大。 陈尚书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有些不好看。 当天六部尚书便去勤政殿和皇帝商议江南观察使的人选,一直从上午谈到了傍晚。 皇帝并没有直接定下人选,但陈尚书走出宫门时脸色有些苍白,甚至还踉跄了一下。 而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则是面上带笑,一片轻松的相携离开。 盯着宫门口的人瞬间心中了然,看来这一次是孙槐赢了。 的确是孙槐赢了,虽然皇帝最后没当着他们的面做下决定,但了解皇帝的六人都知道他心里其实已经定下了人选。 陈尚书沉着脸回到家,看到等在家中的幕僚,忍不住闭了闭眼,摇头道:“赵捷太急了,反犯了忌讳。” 幕僚惊疑不定,“大人,今日朝上出列的人太多了,不像是赵捷能找到的人手。” “你是说有人浑水摸鱼,栽赃陷害?”陈尚书拢眉,半响才叹息道:“那必定是林江的手笔,可现在知道又有何用?陛下深信林江,而赵捷太过急功近利的形象也已形成。给赵捷去信,让他有个心理准备,顺便让他弟弟在江南安静些吧。” 陈尚书也是直到快要出宫时才知道赵胜在江南搞串联,好死不死,当时卢真就带了禁卫军和礼户两部的官员在江南,那不是送上门去的把柄吗? 第36章 争吵 第二天朝会,争夺了两个多月的江南观察使终于有了结果,原江南副观察使孙槐升任江南观察使,择日就任,官邸重新在扬州闲置的宅邸中选一座改造。 任命的公文交由吏部送出,快马加鞭赶在第四日便送到了扬州,刚好是刘沛接到扬州刺史任命的第二天。 江南两大官职落实,林江和林清婉皆松了一口气。 扬州刺史和江南观察使都是他们的人,至少她们姑侄以后在江南遇事也有所依仗了。 林江高兴得原地转了两圈,最后目光炯炯的看着林清婉道:“白翁说的果然没错,你就是那一线生机。” 事情改变了很多,而乌云一直没再出现,说明这种改变是合理的,是被天道认可的。 沉着脸站在角落里的白翁掀了掀眼皮,以“冷哼”一声作为回应。 林江和林清婉扭头看向他,都轻咳一声低头微笑。 白翁那天晚上被雷劈得很惨,直接消失了三天才回来,然后脸便一直臭着,近日更是一言不发,显然是不想再无意泄露天机。 林江虽还未恢复做神仙时的记忆,却也隐隐知道那雷劈不坏白翁,因此并不怎么担心。 见林江都不担心,林清婉也就在担心了一小会儿后就放下了。 “老爷,大小姐,孙大人和刘大人来了。”惊蛰进来禀报:“还有宗老们也过来了,小的听音似乎是宗老们想回苏州。” 林清婉看了一眼林江便笑道:“今日有喜事,让厨房多备些好吃的,一会儿我们庆祝一番。让宗老们再留两日,就说林氏族长还未定呢。” 孙槐接替林江成为江南观察使的消息一出,整个林府都处于一片欢喜的海洋之中。 因为都知道自家老爷是支持孙槐的,虽然没有红包之类的打赏,但当天晚上的伙食却好了许多。 尚明远和尚明杰也被感染得很高兴,兄弟两个乐呵呵的跟着上门来的孙槐刘沛庆祝。 赵管事看得胸口一痛,恨不得摇醒两位公子,失败的那位是你们舅舅啊! 尚明远还罢,不是亲的,隔了房头还情有可原,但尚明杰这边可是亲舅舅,你要不要表现得这么开心? 尚明杰没想那么多,他表示孙槐的确比舅舅更合适当江南观察使。 就连孙槐都忍不住感叹他有林江之风,只为公,不念私。 林清婉对此观点表示保留意见,林江也但笑不语。 和林家愉悦的气氛相比,赵胜气得把自个书房里的东西都砸了,赵家的别院一片狼藉。 砸到最后他累瘫下了才罢手,他眼睛通红的道:“大哥说的没错,林江就是我们赵家的绊脚石,什么事碰上他都不得好。” 赵家的管事缩着脖子站在一边。 赵胜咬牙切齿的问,“林江到底什么时候死?” “给林大人看病的是他们家的徐大夫,他嘴巴紧得很,小的什么都没打听出来。” “废物,林家之前不是还请了其他大夫吗,爷不管你们是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总之快点弄到他的脉案,我要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才死,什么时候才不挡我们赵家的道儿!” 可林家请来会诊的大夫全是名医,那些大夫脾气大得很,怎么可能透露林江的病情? 赵家的管事见赵胜的脸色铁青,不敢说话,只能默默地退下,算了,先拖几天再说吧。 消息是先到的扬州,然后才到苏州和灵州。 尚老夫人听说也只是惋惜的叹了一声,然后便丢开不管了,但尚二夫人却差点咬碎银牙,林江到底没举荐她兄长,而是继续支持孙槐,真是,一点儿亲戚情面都不念啊。 远在灵州的赵捷收到消息后则是沉默良久,最后默默地将陈尚书的手书烧掉,提了剑出去练武。 他本来不这么着急的,也没想让二弟在江南搞串联,从春天得知林江昏迷病重的消息后他便计划着徐徐图之,他盯上江南观察使的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耐心有的是。 而且他还算了解当今,他的身份比孙槐接任江南观察使更有优势。 林江当时便死了多好,没料到他昏迷了三日后又醒过来了,且那么舍得,如同疯魔了一般把林氏的产业都卖了,还把钱捐给国库。 林家和林江在皇帝心中的份量本就重,这样一来更是拔高了一个层次,本来对方只有三分重的话也变成了五分。 他对孙槐的举荐瞬间变得非常有优势。 哪怕是为了安他的心,为了对他捐献如此多家产的行为表示嘉奖皇帝也会郑重考虑他的举荐的。 所以迫不得已之下他只能尽量拉拢出身江南的官员,希望他们能够影响到皇帝的决策。 只是没想到时机不对,正好碰上了卢真在扬州看望林江。 赵捷目光又幽深了些,他一直以为卢真跟林江不睦,毕竟这些年这俩人没少隔空对吵,好几次他还听见卢真大骂林江虚伪,乃笑面老虎。所以得知卢真奉旨去扬州押送钱帛时并未告诫二弟收敛,甚至他还隐隐期盼能跟卢真合作。 可现在看来似乎是他“自以为是”了,也有可能是卢真和林江伪装得太好了,他没料到卢真会帮林江,偷偷的在陛下跟前给他上眼药。 赵捷胸中怒气上涌,手中的剑狠狠地一劈,直接将眼前的一根木桩劈成两半,这才沉着脸收手。 他已经败了,而更糟糕的是卢真现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以后在灵州他的日子肯定不会太好过。 赵捷每每想到此处就恨得几乎要吐出一口血来,他沉着脸问长随,“林江到底什么时候死?” 长随低头不语。 赵捷冷笑道:“早就说命不久矣,却到现在还不死,活得可真够久的。” 但其实林江真的没多少时间了,在和孙槐刘沛交接完工作后,林江便卧床不起了。 本来打算回苏州的三位宗老也走不了了,只能留下守着林江。 趁着还清醒,林江便提出了交接族长的职务,他提议了林润继任族长。 八叔一听便立即反对,“六哥和我们这几个老的还在呢,五郎还是太过年轻了,历练不够。” 本来也想反对的十一叔瞬间不说话了。 林江虚弱的道:“八叔,我也没比五郎年长多少,不也当了许多年的族长?” “这怎么一样?”八叔低声嘀咕道:“你是嫡支,族长本就是你们这一房5的……” 要不是你没儿子,那也轮不到我们旁支。 林八转了转眼珠子道:“不如待回了族里再把大家叫来商议,你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养病。” 千百年的一次机会,林八也很想争一争这族长的位置。 而且哪怕他当不成,交给六哥也好,绝对不能交给林润。 六哥的年纪摆在这儿,他要当族长也当不了几年了,他死以后族里肯定要再竞争一遍,到时候他儿子孙子都有机会。 可要换了林润来当就不一样了,他正当壮年,又不像林江那么短命,不走运说不定还能活二三十年。 他要是当了二三十年的族长,那到时候族里还不是他们那房说了算?到时候再换族长只怕就是直接传给儿子了,别说他儿子,连孙子都没得争了。 八叔铁定不愿意。 可林江把他们留在这里就是想着速战速决,不用再通过族里。 所以他道:“只怕我时日无多,撑不到回苏州了,所以趁着我还在把族长的人选定一定,让我也走得安心些。” 八叔不由抿嘴,劝道:“二郎啊,你不要多想,如今还是应该好好养病,我看你这病就是因为多思多劳,如今你也辞官了,正好可以休息,也别说什么让不让的话,这林氏的族长还是由你来做。” 林江就看向林六,“六叔,你说呢?” 六叔犹豫,他儿子当族长他当然一点儿意见也没有,但是他现在表态岂不是有帮亲的嫌疑? 所以他默默地低头。 林江微微一笑,对此早已有意料,他看向林十一,“十一叔以为呢?” 林十一想了想,觉得就算回族里他和他儿子也没机会,上面有六哥和林润呢。 六哥在族里的威望可比他和老八要重,而且林润也是族里除了林江外最杰出的子弟,与其回到族里让老八折腾,还不如直接再这里落定族长的人选。 最主要的是,老八反对的他就一定要赞同,看着对方跳脚生气他就开心了。 所以林十一沉思过后便一本正经的支持林江,“二郎说得没错,现在族里的确需要个人处理各种事务,我看五郎就很合适,就让他当族长吧。” “放屁,那族里的事不是还有我们吗,为什么一定要现在换个族长?” 林十一眼露讥讽,“八哥终于说了实话了,你不愿意五郎当族长就是因为你不舍得手中的权利呗,你这是打算自己上位了?” 林八面色涨红,连忙看向林江道:“二郎,八叔可没有这个意思,我这是觉得选族长是大事,得回去跟族里的人商量。老十一,你别逮着空就陷害我,你不就是因为当年我不小心推了你一把而怀恨在心吗?” 林十一跳脚,怒视他,“你那是不小心吗,你就是故意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思歹毒着呢,为了不让我去考试故意害我……” “放屁,我要害你当时还能去叫人把你拉起来?我直接一石头砸下去让你沉河,拍拍屁股走人谁又知道?” “你终于把这险恶的心思说出来了,当初你可不就是想用石头砸我吗,要不是我叫得大声,你肯去叫人救我?” 林江和林六都忍不住扶了扶额,俩人又开始了。 林清婉在一旁目瞪口呆的看着两老头先是脸红脖子粗的吵架,然后你拍我一掌,我掐你一把的打起来…… 第37章 族长之位 林江剧烈的咳嗽起来,林清婉连忙扶住他,对还在互殴的俩人吼,“够了!” 才被踹了一脚,正要回击的八叔被这声吓得一抖,出手便歪了,十一叔躲过一拳,推开他冷哼一声,直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道:“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二郎,你怎样了?” 八叔气得倒仰,指着他说不出话来,他刚才可是吃了好多暗亏,到底谁跟谁不一般见识? 林江已经平复下来,捂着胸口道:“八叔,我的身体状况你也知道,只怕是回不去苏州了,所以族长人选必须尽早定下来。” “就凭我们几个人就定下族长人选?只怕回去后我们要被族人戳脊梁骨了。” 一直沉默的六叔闻言不由生气,“你这是何意,选五郎怎么就要被族人戳脊梁骨了?他即便不好也从未做过有损族人利益之事,怎么就要被人戳脊梁骨?” “哎呀,六哥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八叔跺脚道:“在扬州的族人就我们几个,怎能代表家中数千族人?” 六叔抿嘴不语,族中事务除了林江亲自决定的,其余都是他们三位宗老拿主意,便是回苏州也多是听取他们三个老不死的意见,怎么就代表不了? 说到底还是不愿意五郎当族长。 “八叔放心,”林江看了林清婉一眼道,“选五郎为族长,我不敢说族中所有人都赞同,但大多数房头是同意的。” 林清婉便起身出去抱进来一个盒子,打开来看里面全是信。 她向前一推,林江便道:“自从浩宇知道自己病重,将命不久矣时,每日所思所想除了国民生计外就是家族之事。” “我林氏自曾祖跟随太祖起事始便一跃成为江南大族,而到祖父更是成了江南之首,不仅嫡支人才辈出,旁支也有文杰武豪,只可惜庚午那年族中大半人杰都没于内乱。” 屋中众人都沉默下来,庚午之祸是林氏不能磨灭之痛,哪怕旁支因此被嫡支重视,被扶持起来,旁支也并不觉得多么欢喜。 毕竟,一个家族的兴盛靠的是人才,他们再有私心也不可能因一房之利益而对庚午之祸抱有善意。 “我父亲耿介,眼里揉不得沙子,因而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所以便是告老也不愿回苏州,可他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也还是家族,”林江叹息道:“父亲遗志,我不敢不遵,所以想着走前将族中事务也都安排妥当,不至于到了九泉下也无脸见列祖列宗。” 三位宗老沉默,林智直到死都没回苏州老宅,而是在扬州病逝,死后才被扶灵回乡。 大家都知道他在介意什么。 当年嫡支被围,除了少数族人,其余旁支都因胆怯而选择了紧闭门户,也因此林智当了族长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跟苏州林氏没有来往,只派了一个管事去处理族务。 堂堂林氏的族务却要一个下人来处理,然而苏州林氏并不敢表达反对意见。 大家都选择了沉默,因为众人知道,当时要是反对,林智说不定就带着嫡支脱离林氏了,如果没有嫡支,那苏州林氏还是苏州林氏吗? 这也是为什么窥天镜中的“第一世”林江在病逝前宁愿把家产都交给尚家保管也不给家族保管的重要原因之一。 受父亲的影响,林江对族人并不怎么信任。 而在看到“第一世”后把家产一分为二,也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看看家族在拿到那么多钱后能否庇护一下玉滨,然而窥天镜给出的推演结果并不怎么好。 他不能否认族中依然有人对嫡支,对玉滨怀抱善意,可总体来说,林氏不仅不能庇护玉滨,反而还在背后推了一手,让玉滨早早夭折,日子过得比“第一世”还要差。 所以现在林江对族人的信任度其实为零,但这不妨碍他真诚的表达对家族的担忧。 林江的话便是谎话也比别人说的真话更让人信服,一是他在族中信誉好,与他父亲林智不同,林江接手族长后对家族多有优待。 照顾族中贫寡之人,扶持族学,增加祭田,每年还拨出一笔银子给族中有才之人,让他们出外游学和经营等。 二则是他位高权重,所知所想自然会超越族人,所以就算年纪最长的六叔在他说话时也会安静下来等他说完再发表意见。 三则是他的人品了。 林江的人品别说在家族里,就是在大梁以外的大楚,辽和南汉等也是有名的。 别人说十句话都比不过他说一句话,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积累,而是从他曾祖开始。 林氏嫡支忠君,爱民,守诺的形象便在这个世界慢慢的刻画出来。 同样的,哪怕是林八对林江变卖产业捐献出去的行为多有不满,却依然没有怀疑他对家族的用心,更何况林六和林十一? 所以此时三位宗老都安静下来听他说。 林江叹息道:“林氏为五大家族之首,可我这一去,家族便直接落在了最末。” 三位族老一呆,这才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啊,林氏本为江南之首,现在林江一病,待他去世,他又把嫡支那么多产业都捐出去了,那林氏还有什么资格坐在首位? “可最末也有最末的好处,至少不用担心其余四家为夺首位而对林氏出手,”林江道:“接下来几年林氏要做的便是固守苏州,扶持家学,尽快供出能入仕的子弟来,不然,短则七八年,长则十数年,林氏留下的威望减弱,不仅四大家族,其他豪族只怕也会蜂拥而至,想要从我林氏身上分一杯羹。” 林六焦急起来,“那怎么办,现在林氏没有子弟在朝为官,只怕,只怕……” 林江微微抬手,冲他安抚的笑道:“六叔放心,我祖父余威还在,加之我在陛下面前还有些薄面,尚且还能护佑林氏几年。更何况,” 他看向林清婉笑道:“还有婉姐儿在呢,她可是皇后娘娘的义女,是陛下亲封的郡主,可以具折上奏。” 三位宗老眼睛一亮,是啊,别人家有子弟在朝为官,他们林氏也有个郡主可以具折上奏啊,除了郡主,还有县主呢! “所以最要紧的是我走后的这五年,林氏要稳,那当家人便不能急躁,”林江慢悠悠的道:“而纵观全族子弟,与我同辈的兄弟中唯有五郎最为稳重,品性也最好,所以思虑良久我才选了他。” “自然,族长人选事关全族,便是我有这个权利也不会就此私定下,所以近两个月来,我写信问过各房房主和在外游学族人的意见,这是他们的回信。除有六人表示疑虑外,其余五十二人皆表示了赞成,八叔可以看看。” 林八脸色变幻,并没有伸手去拿那些信件,林十一则道:“那还犹豫什么,直接就定了五郎吧。” 他扭头对林八严肃的道:“八哥,事关林氏未来,你可不能糊涂,因一己之私而害了全族,你扪心自问,族中除了五郎,还有谁更适合这族长之位?” 林江眼含热泪的看着林八道:“八叔,如今族中外敌环伺,最紧要的便是团结一心。” 一直避嫌的林六也忍不住道:“老八,便是你说我有私心也罢,这一次我支持我儿。” 林八咬牙,看看林江,又看看林润,最后跺脚道:“你们都有了主意,那还问我作甚?” 林江倒在枕头上,感激的道:“多谢八叔体谅。” 林润更是直接撩起袍子跪下,肃然道:“二哥放心,也请父亲和八叔,十一叔放心,五郎决不负家族之望。” 林江含着泪水的眼睛深不见底,嘴角微微翘起。 除了林清婉,众人只以为他是在欣慰的看着林润,一时感慨。 八叔沉着脸出屋,自来到扬州后真是事事不顺,想要做的事一件也没达成,不想做的事却一件一件的被成功。 他不想再留在扬州了,不然谁知道再待下去他还会答应什么事? 林六连忙从里面追出来,他此时倒是机灵了,知道不能让老八先回去,不然等他们后面回去,谁知道族中会传什么闲话? 所以林六拉着他道:“二郎病重,我们就这么丢下婉姐儿姑侄,弱的弱,幼的幼,可怎么安心?” “不是还有五郎吗,哦,对了,三郎也在,让他们兄弟留下就是了。” 六叔抽了抽嘴角道:“有些事总要我们年长者操持才好。” 六叔客气,十一叔却是直接面露讥讽的道:“让三郎帮二郎,亏你想得出来,他不把二郎气死就算不错了。何况他现在自己就躺床上下不来吧?反正都留了那么长时间了,多留一段时间怎么了?现在暑气正盛,我才不要这时候上路呢。” 八叔闻言气道:“没让你上路,我自己走!” “那更不行了,谁知道你回去怎么嚼舌根?”十一叔斜睇着他,藐视的道:“你跟个长舌妇似的,我可信不过你。若是你先行,待我回家说不定就在族里变成罗刹了。” “你,你,”八叔气得手抖,“林十一,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什么时候说过你闲话?” 十一叔跳起来道:“你什么时候没说?当初九房要卖鹿山那块地,是不是你嚼舌根说我逼着九房把地卖给我的?” “放屁,我才没说。”八叔理直气壮的道:“况且你逼没逼你心中有数。” “六哥你瞧,还说不是他说的,九房山脚下那块地贫成那样,我用得着逼他们吗?那是他们哭着求着要卖给我的……” 屋里,林清婉喂林江喝了一口水,听到外面的吵嚷声便看向一旁的林润道:“又吵起来了,你不出去看看吗?” 林润额头抽了抽,对林江拱手退下。 第38章 时间到 林清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轻声道:“他跟你的确很像,心肠都转了十八道弯。” 林清婉顿了顿道:“你比他多些,三十六道弯吧。” 林江轻笑,靠在迎枕上道:“这也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家族现在需要仰仗你,具体有多少话语权就要靠你去经营了。” 林清婉颔首,“我懂。” 林江就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林八到底没走成,因为在跟林十一冲突时他后退一步踩到了一块儿碎石子,脚下不稳摔了一跤。 摔得挺狠,直接扭了腰,好在骨头没事,但也需要养一段时间。 而林十一也没得了好,林八摔倒,要推他的林十一没推到人也失去了平衡,直接摔了下去,当然,他没扭到,因为他砸在了已经躺倒的林八身上,摔得不狠,但他的手掌撑破了皮,火辣辣的难受。 最吵闹的俩人都受了伤,林清婉干脆把他们安排进一南一北的院子里,世界便安静了。 可林府的氛围却越来越凝重,林江撑到了极限,身体急剧恶化,近日已经连吞咽都困难了。 林玉滨连睡觉都守着他,不愿意离开一步,尚明杰陪着她一起服侍林江。 尚明远也不敢跑去乐坊厮混了,每日跟在林清婉身后听吩咐。 终于在一日清晨,本来病得昏沉的林江突然清醒过来,精神很好的让众人来陪他用早饭。 徐大夫给他把过脉后对众人微微摇头,大家便知道他这是回光返照,没多少时间了。 众人心中悲戚,却依然笑着陪坐用这最后一顿早饭。 林清婉却很难伤心,因为白翁就站在一边,她知道林江死了不是和别人一样去地府消掉记忆再去投胎,而是到天上去当神仙。 他的记忆存在。 更知道在回归本体之前他会在天上看着他们,待林玉滨长大成人,摆脱那个无形的诅咒后才离开。 所以林江的死并不是真的死,而是更永久的活着,因此她表现得很平静。 但她的平静在大家的眼里却是勘破生死的淡定,就连六叔都忍不住道:“毕竟经历过生死,看得倒是比我们这些老人还要开,只是到底是苦了孩子了。” 短短半年内,先是未婚夫婿意外身亡,然后自己也病重得几乎离世,现在兄长也要病逝,整个重担都压在她身上。 看她的样子,她这辈子是不准备改嫁了,一个十多岁的姑娘现在就能看到人生的底部,该有多痛苦? 八叔却撇了撇嘴道:“她现在可是郡主,有什么苦的,林家整付家业就换来一个郡主和县主,想想就心疼。” 十一叔冷哼道:“又不是你家的,你心疼个什么劲儿?” 八叔闻言一滞,扭过头去不说话。 一旁林府的下人皆有些不平的看向林八,将眼中的怨恨小心的藏起来,难怪老爷和大小姐一再让他们谨言慎行,不要让宗族那边的人打听到内部消息,更不能让他们抓到把柄。 若是让他们知道这半年来老爷和大小姐往苏州那边搬的财物,只怕他们要生撕了大小姐和大姐儿。 林管家也听到了下人的汇报,他眼中冷凝,吩咐道:“盯紧了他们,近日肯定混乱,让大家嘴巴都严实些,不该透露的一句都不许露,先把老爷……料理好,待日后再算。” 下人应下,犹豫问,“管家,老爷真的……不行了?” 林管家眼眶微红,挥手道:“去准备吧,别让老爷走得不安心。” 林江正拉着林玉滨的手殷殷叮嘱道:“你要听你小姑的话,如果说这世上只有一人不会伤害你,那必是你小姑无疑。” 林江轻声道:“父亲不求你将来大富大贵,只愿你平安喜乐,健康成人便好。” “父亲——”林玉滨握着他的手忍不住哭起来。 林江怜爱的摸了摸她的脑袋,看向她后面的林清婉。 林清婉对他微微颔首道:“你放心,我答应你的,我会尽全力办好。” 她顿了顿道:“哪怕赌掉我的一生。” 林江半是放心,又半是担忧的合上了眼睛。 林玉滨见父亲久久不再说话,这才惊惧悲伤的摇了摇他,见他的脑袋自然的垂落到一边,她愣了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林清婉上前抱住她的肩膀道:“大姐儿,你父亲在看着我们呢,他会一直看着我们的,在天上,也在我们的身边。” 林玉滨回过神来,扑在父亲的身上痛哭出声,“父亲,父亲——” 林清婉抱住林玉滨,也忍不住眼眶一红,但她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白翁身边的林江,那股才升起来的悲伤瞬间消失无踪。 她抿了抿嘴,扭过头去不看他,将林玉滨拉起来,用力的握着她的手道:“大姐儿,你父亲他还在,他并没有消失。” 林玉滨满脸是泪的抬起头来看她,林清婉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你相信小姑,你父亲会一直看着我们的,他的肉身虽死了,但灵魂不灭,他就是一直存在的。” 林玉滨懵懂的看着小姑,完全不解她的话中意。 林清婉叹息一声,抱住她的脑袋道:“别哭了,你父亲不会想看到你这样伤心的。” 林玉滨紧紧地拽住小姑的衣角,躲在她的怀中呜咽出声。 而已成灵魂状态的林江就站在林清婉的对面,正默默地低头注视着女儿。 林江的死讯传出,江南各家皆派人前来吊唁,孙槐和刘沛最先赶来,帮着林清婉一起打理丧事。 林清婉并没有拒绝,这也是一种彰显。 然后便是谢家,谢延已经回京销假,谢夫人没跟他一起走,因此在收到林江死亡的消息后她便选了几个心腹送过来,拍着林清婉的手道:“我知道你们家放了许多下人,若是不凑手就先用着她们。她们虽笨拙,却有些经验,你是她们的主子,只管使唤。” 林清婉婉拒道:“多谢母亲,只是家中下人还够用,待不够时我再求您,到时候您别嫌我烦就是。” “怎么会,你只管来找我。”谢夫人并没有勉强她,这段时间她也看出来了,谢林两家已出现裂痕。 谢家有野心,而林家也不是不防备,她虽恨谢延和谢逸阳,却还是谢家的夫人,所以有些事她只能避开,装聋作哑。 她能做的也就是不害林清婉所代表的林家,所以这段时间林家变卖产业,又捐献财物的事很热闹,可她却呆在小佛堂里专心为她儿子念经。 见林清婉不用她的人,她也不气,给林江上了一炷香后便带着人离开。 林江已经被穿好寿衣放进了棺材里,他的丧事自己生前便安排了大半,剩下的小半林清婉也给他安排好了,所以此时按部就班的进行,并没有出乱子。 因为这十六年来,林家陆续办了三场丧事,留下来的年长下人皆有经验。 林江的丧事比对着他父亲来,所以一切照旧。 请来的和尚道士站满了灵堂,各司其职的念经作法,林清婉跪在林玉滨的上首,边给前来的人鞠躬道谢,边看着林江坐在棺材顶盯着来往的客人。 而围着棺材走动的道士,盘坐在一旁念经的和尚皆没有察觉到坐在棺材顶的林江。 她默默地收回视线,又在火盆里添了些纸钱,即便她知道林江收不到这些钱。 这个世界虽有神鬼,但似乎也不是所有的和尚道士都是高人,也不知道她有生之年还会不会遇到一个能知鬼神之人。 尚明远快步上来,绕过众人跪在林清婉身后一步,低声道:“林姑姑,前院要用的白幡不够用了。” 林清婉扫了一眼灵堂,正好无人来吊唁,便起身跟尚明远去了后面,她蹙眉道:“我记得准备了许多,怎么会不够用?” “您不知道,从正街到城门外三里都站满了人,都是给姑父送行的。除了各家设的路祭,还有不少的百姓自发前来,有的是一个村一个点儿,有的是几家合在一处,人太多,我们这边必定要加人,以免途中出现意外,所以先前准备的东西就有些不够用了,您看是现在让管事去买,还是……” 林清婉想了想道:“我记得后院五号库房里还堆了一些,那是之前给我准备的,后来没用上也没处理掉,叫他们拿出来用吧。” 尚明远:…… 林清婉已经转身要离开了,“这几日劳你多担待,等你姑父出殡我再谢你。” 尚明远呆呆的道:“老祖宗让我来扬州便是来帮姑父和表妹的,这些本就是侄儿该做的。” 林清婉对他微微点头,转身回灵堂。 虽然丧事已经提前安排,林管家和钟大管事也都得用,但有些事还是得尚明远和尚明杰出面才行。 比如招待前来吊唁的男客,总不能让林管家和钟大管事出面吧? 本来林清婉是请了林润和三位宗老出面,加之有孙槐和刘沛的帮忙便差不多了。 可她没想到来的人那么多,除了扬州本地的乡绅,还有江南其他地区的乡绅,豪族及商人,除此外还有各府学的学子,游历到江南的士人也都跑来吊唁,这其中倒有大半是林清婉不认识,林家也从未结交过的。 但人家是慕名前来吊唁,是属于林江和林家的荣耀,因此她只能费心去招待。 很多人来了就是上炷香,鞠个躬便走,但也有人选择留下来。 前者需要她安排人送到门口,鞠躬道谢,后者则需要安排饭食,然后再鞠躬送走。 不到三天三位宗老就受不了病倒了,只有林润和孙槐刘沛坚持着,但三个人明显不够用,所以还留在林府的尚明远兄弟就被林清婉抓了壮丁。 至于还躺在床上的林涌及其一双儿子,他们只要不出来给她找麻烦,她就很感激了。 第39章 察觉 入夜后,前来祭拜的人暂时告一段落,和尚道士们也都下去休息,灵堂里一下只剩下姑侄二人和几个心腹下人。 林清婉看了眼小脸惨白的林玉滨,起身离开。 白梅和白枫连忙跟上,林清婉靠在门口上道:“你们和映雁碧蓉商议一下,留下两个人来,剩下的去休息,明日一早再来服侍。” 白梅和白枫对视一眼,低声应下。 “去厨房拿碗羊乳来,让他们用蔬菜熬粥,时常温着,我和大姐儿晚上要用。”一连五天的丧礼让林清婉脸色也有些苍白,但比起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林玉滨还是好多了。 她重新回到棺前的席子上坐好,把跪得发木的林玉滨按在腿上躺好,对上她木木的眼睛道:“睡一会儿吧,到添油的时候小姑叫你。” 林玉滨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是闭上眼睛,眉头紧紧地蹙着。 林清婉知道她没睡着,闭上的眼帘一直在颤动,一刻钟后外面响起脚步声,林清婉循声看过去。 尚明杰捧着羊乳小心翼翼地进来,对上林清婉的目光脚步不由一顿,他讨好的叫了声“林姑姑”。 见他瘦了一大圈,脸色也有些发白,林清婉便收回目光,指了指一旁的小矮桌道:“移过来吧。” 留下的映雁立即上前接过尚明杰手中的碗,让他把矮桌移过来后才把碗放上。 林玉滨已经睁开眼睛,爬起来坐好,默默地看着尚明杰和小姑。 林清婉搅了搅蒸得浓浓的羊乳,推给林玉滨道:“全喝了。” 林玉滨皱了皱眉,尚明杰就低声劝道:“表妹,你就听林姑姑的吧,好歹也让姑父安心。” 林玉滨眼圈通红,默默地接过碗,即使反胃也慢慢的全喝了。林清婉松了一口气,对尚明杰点点头,“你下去休息吧,明日还会有不少人前来吊唁。” 尚明杰担忧的看了一眼林玉滨,磨蹭着不肯走。 半响他才吭哧着道:“林姑姑,姑父对我向来关照,不如我今晚也留下守灵吧。” 林清婉定定的看了他半响,目光扫到坐在棺材上的林江,最后指了指对面的席子道:“那你去吧。” 尚明杰立即到对面跪好,先给姑父烧了一把纸钱。 或许是那碗羊乳的功劳,林玉滨苍白的脸色终于慢慢红润起来,不如之前的那么惨白了。 这个时代,丧葬礼制很严格,身为林江唯一的女儿林玉滨晚上是必须守夜的。 当然,她要下去睡觉,只留下人看守长明灯也没什么,但林清婉觉得她是一定不会下去的,所以也懒得劝她。 反正棺前有席,现在又是秋初,扬州的天气并不冷,睡在席子上盖一张毯子就能过。 林清婉也不走,看着林玉滨和尚明杰合力将灵前的灯添好油便让映雁下去把蔬菜粥端上来。 她对两个孩子道:“我半日没吃东西了,你们陪我吃一些吧。” 才要说没有胃口的林玉滨默默地将碗端起来,勉强吃了小半碗。 林清婉没让林玉滨继续跪着,而是强硬的将她按倒在席上,沉着脸道:“你要是病倒了,那我不仅要料理你父亲的丧礼,还得照顾你,小姑并不是铁打的。” 林玉滨只能躺着。 林清婉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和前几晚一样,她的眼睛越来越沉,慢慢的便睡了过去。 对面的尚明杰松了一口气,也躺在席子上睡着了,只是他睡得并不安稳,每隔一段时间就清醒过来看灯,以及给姑父上香烧纸钱。 林清婉睁着眼睛醒过来时碰见了好几次,后面干脆就不醒了,任由尚明杰服其劳。 第二天林玉滨醒来整个人都是懊恼的,她竟然睡得这么沉,别说看灯,连半夜添油的时间都错过了。 尚明杰则眼底青黑一片,不过他却很满足,还对林玉滨道:“表妹,明晚我还来守灵,你别担心。” 林玉滨瞪他道:“我担心什么,我现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尚明杰张张嘴,小声道:“你去洗漱吧,和林姑姑用点东西,一会儿客人该来了。” 林玉滨瘪了瘪嘴,闷闷不乐的跟着林清婉去后院,林清婉见她失落,便摸了摸她的脑袋道;“那是你父亲心疼你,这才让你熟睡的,可别钻了牛角尖。” 林玉滨以为小姑只是在安慰自己,依然自责中。 身为女儿,她怎么能在给父亲守灵时睡得跟死猪似的呢? 林江也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闯祸了,看着自责的女儿,他不由摸了摸鼻子,对着林清婉连连作揖,希望她能想办法开解一下女儿。 林清婉对他翻了一个白眼。 林玉滨抬头时正好看见,她身子一僵,顺着小姑刚才翻白眼的地方看去,见那里空荡荡的一片,什么也没有。 她目光一滞,眼睛微微瞪大,在小姑看过来时迅速的收回目光,除了在一边无所事事旁观的白翁外,没人发现林玉滨的异状。 白翁想了想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怕被雷劈,一定是这样的。 林江继续用疼惜的目光看着女儿,林清婉上前牵了她的手继续往后院走,“先洗漱吧,一会儿客人们就要来了。” 林玉滨默默地跟上。 林江的死讯以最快的速度传入京城,皇帝在沉思了半个晚上后给林江拟好了谥号——文正! 属于文官及整个官僚层面中最高的荣誉,大梁建国至今只有一人得到此谥号,即林江的祖父林颍。 他是对国有大贡献之人,所以皇帝给得心甘情愿,群臣也没反对。而林江的功绩比之其祖父差了不是一星半点,竟然也得到了这个谥号,群臣们一时沉默。 但想到他捐献出来的财产,那样的勇气和心性是绝大多数人都拿不出来的,所以大家又没法反对,也就只能默认了。 加封谥号的特旨快速的送到扬州,在林江逝后的第六天下午,带着特旨的礼部官员驾着快马入城,抖着腿去林府宣旨。 林江加谥号文正! 林清婉代替林家接了圣旨,请礼部的官员和跟随的侍卫去休息,看他们双腿微微岔开,脚微抖的样子,不由一叹,“官儿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林江心有戚戚焉的点头,这样的日子他也过过,为了赶时间必须得连夜赶路,通常都是换马不换人,几天下来腿磨伤站不稳还是轻的,严重一点的连坐都坐不住。 而驿站里送加急文书或遇上战时送情报的,猝死在路上或终点的人不知凡几。 林清婉听了林江细细地念叨,她想了想便让徐大夫去客院那边看看,好歹是为了林江来的。 礼部的官员和几个侍卫被徐大夫一一检查过身体,最后留下了几张药方和几瓶涂抹的伤药后离开。 为首的礼部官员便不由感叹,“常听人说与林大人共事如沐春风,如今看来一点儿不假。由其家人的行事便能看出林大人的周到了。” 跟来的几个侍卫赞同的点头,是啊,他们也没少护送各部的大人出差,但少有与林家一样既不谄媚又周到得让人舒服的人家。 林清婉将圣旨放入祠堂,对站在身侧的林江道:“你也没想到你能得到这个谥号吧?” “我以为我会与我父亲一样得到‘文忠’的谥号。”林江嘴角微翘,“一切都不一样了,且都在向着好的那面发展,林姑娘,谢谢你。” 林清婉嘴角微翘,轻声道:“以后会更好的,你且看着吧。” 安静的站在俩人后面的白翁看到门口一闪而逝的人影,默了默,依然没发声。 哼,他就是怕被雷劈,才不是因为上仙和林清婉在上次他被雷劈时见死不救呢。 林玉滨紧张的捏着手帕,转过弯就和尚明杰撞在了一起,她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后退两步。 尚明杰见她脸都发白了,焦急的上前两步,“表妹你怎么了,可是撞伤你了?” 林玉滨捂着胸口,感觉到差点蹦出胸口的心脏慢慢的平复下来,这才嗔骂道:“赶着去投胎吗,走得这样急。” “是我二舅来了,他拉着大哥也不知要干什么去,前院有些忙乱,所以我来找林姑姑拿主意……表妹,你这么急着要去干什么?你脸色这么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林玉滨张了张嘴,想起父亲的叮嘱,最后还是闭紧嘴巴道:“并没有不舒服,只是想到灵堂里没人,所以急着去看看。” 尚明杰想了想道:“我送你去吧。” 林玉滨想到小姑还在祠堂里,并不太想让尚明杰找过去,因此点了点头道:“走吧。” 尚明杰高兴的送林玉滨回灵堂。 林清婉觉得林玉滨这两日乖了许多,她让她休息她就休息,让她吃东西她就吃东西,胃口也好了些,不像之前便是勉强塞下去也会偶尔吐出来。 林清婉心中高兴,她的主要任务就是养林玉滨,她能吃能睡才能健康长大啊。 见小姑高兴起来,林玉滨也微微松了一口气,她的目光忍不住四处飘了飘,不知道她父亲是不是就在一旁看着她。 林江的确在,但过了今天子时他就必须离开了。 他的魂魄太过强大,留在这个世界对它的影响颇大,要再不走,天道该霹雷了。 所以他也就能待满头七。 第40章 离开 头七是大日子,林清婉没让尚明杰留下,甚至连白梅几个丫头都赶下去休息了,只留下了林玉滨。 待她把林玉滨哄睡,林清婉便靠在柱子上与对面坐着的林江对视。 这一晚过后林江会离开,他只能到上界盯着他们,而不能再干涉这方世界的运行。 林清婉在回去前也难以再见到对方,俩人本应该有许多的话要说,但该说的,俩人在这半年的时间里都说尽了,一时相对竟无言。 沙漏里的沙几将落尽,林清婉上前给灵前的长明灯都添上灯油,然后看向林江道;“走吧,我送你。” 林江起身往外走,与林清婉站在灵堂外的院子里,齐齐抬头看着天上闪亮的星星。 林清婉叹气,轻声问:“你会成为天上的一颗星星吗?” 林江抽了抽嘴角道;“我是人,那些传说都是骗人的,你不要信。” 林清婉一笑,怅然道:“此一别,恐怕要等到我离开时才能再见了。” 林江认真的看着她道:“林姑娘,不知我有没有与你说过,其实你与小妹还是有许多相同之处的,好几次我都把你当成了我妹妹。” 林江顿了顿后道:“我知道我拜托你的事很难,这个诅咒是上界的仙弄出来的,连我这个金仙都扛不过,我将此重担落在你身上有些不公平,所以你放心,哪怕最后你没能保住玉滨,我,我也会来送你离开的。” 林清婉脸上郑重起来,她颔首道:“你放心,我会保住玉滨的。” 一旁的白翁欲言又止,但见本来还满天星的天上渐渐聚起一股黑云,而风渐渐大起来,他立即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上前低声提醒道:“上仙,时间到了,我们快走吧。” 林江看着林清婉,林清婉也注视着对方,而在一人一鬼都察觉不到的地方,林玉滨也正朝向他们看着。 当然,她看不见父亲和白翁,但她能看见小姑正对着面前的虚空说话,而且隐约听到了她说的话。 要是别人看见了最多以为林清婉伤心过度,所以对着虚空说话,或是产生了幻觉。 但林玉滨的感觉告诉她,小姑是真的看见父亲了。 在此基础上,她虽听不全小姑说的话,也听不到父亲说的话,却也能猜了个大概,她眼圈不由通红,小手紧紧地握着放在身侧,眼泪慢慢的从眼角滑落。 她咬着嘴唇尽量不发出声音,跟小姑一起看着那虚空,好似透过那空无的地方可以看到人似的。 林江已经在黑云渐凝时跟着白翁离开了,俩人慢慢上升,离开了林清婉的视线后便飞速突破这方世界的壁障。 林清婉抬着头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看着天上的乌云凝聚又慢慢消散,被遮盖的星星又重现显露出来,一阵一阵的轻风拂过,将灵前悬挂的白幡吹得飘荡起来,屋里长明灯的灯火颤了颤,最后在林清婉的目光下还是没熄灭,在那一阵风过后又重新燃起来,且有越燃越亮的趋势。 明明是很恐怖的场景,林清婉硬是从中看出了天道的无奈和妥协,心里一点儿害怕的感觉也没有。 林清婉抿嘴一笑,上前点燃了三炷香给林江插上,然后给长明灯又添了些灯油,这才盘腿坐在席上不动。 林玉滨已经合上了眼睛,却依然偷偷的开了一条缝看着,看见小姑这一连串的动作,她不由偷瞄向外面虚无的天空,父亲已经走了吗? 他是去投胎转世,还是会在天上看着她们,或是还会回来? 林江已经和白翁回到上界,但他没回去,而是找了个边沿坐下,让白翁拿出窥天镜给他看林清婉她们的情况。 白翁抽了抽嘴角道:“上仙,窥天镜不是这么用的,很耗费法力的,得关键时刻才用……” 林江静静地看着他,威压渐重,他淡淡的道:“既如此就用法术吧,不过是窥探一方小世界,你一个天仙不会连这也不会吧?” 白翁敏感的察觉到林江的变化,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不会吧,还未回归本体,只是离开了小世界就开始恢复记忆了? 林江眯着眼睛看向白翁,“怎么,不会?” “会会会,”白翁连忙点头道:“会是会,只是您不是要看一天两天,而是要看好几年,这期间要耗费的法力……” 林江蹙眉道:“我那个还元丹再多给你几瓶?” 几瓶…… 白翁这下肯定了,林江没恢复记忆,他连忙收起脸上的神色,一脸肃然的道:“上仙放心,小仙会竭尽全力的。” 林江满意的颔首,对白翁多了两分客气,“多谢了。” 白翁终于又找到了林江的感觉,想了想还是小声道:“上仙,刚才在下面小仙就想说了,那诅咒是以您为中心,您反抗得越厉害,那诅咒便越强。所以您觉得改掉玉滨小姐的命很难,可换另一个人却不一样了,更何况林姑娘还是玉滨小姐的一线生机,做事更加容易。” 这些事他不说,待林江恢复了记忆他同样会知道,所以他还是早早说了,免得上仙恢复记忆后找他算账。 林江闻言没有懊悔和林清婉说那番话,反而高兴起来,“也就是说她成功的可能性比我认为的还要高了?” 白翁默然,半响对他点了点头。 林江笑起来,气质瞬间由淡漠变得温和,压在白翁身上的威势减轻了许多,他不由暗中舒了一口气。 一仙一魂呆在这边沿处看着法术映出来的小世界,而小世界里的时间在他们突破壁障找落脚之处时已经飞速流逝,林江的丧礼已经结束,林清婉送走了所有前来吊唁的人,要带着林玉滨扶棺回乡。 至于这处府邸,林清婉只留下了两户人家照管,由他们打理院子。 这毕竟是皇帝赐的,不好卖啊。 林润和三位宗老,还有林涌父子三人,加上尚家兄弟,林府的下人,一群人浩浩荡荡的离开扬州往苏州而去。 不少百姓都闻讯赶来相送,现在秋收已经结束,家里多少有了些余粮,这时候大家都记得青黄不接时林府开仓放出的那些粮食。 那些粮食助他们渡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间,让他们不至于卖儿鬻女,老人也不至于饿死,弄得家破人亡。 相比之下,春天那会儿林江强制征收军税的事就显得不值一提了。 毕竟那并不是林大人能决定的,他也是执行朝廷的政策。 越是贫穷的人,对这一点恩惠记得越发清楚,因此听说了林家回乡的日子,大家纷纷带了干粮从各镇各村赶来相送。 林清婉才出城便遇上了这一波波相携走来的百姓,一时愣住。 林管家眼眶微红的上前禀报道:“大小姐,他们都是来送老爷的,听说后面还有不少的人在赶来呢。” 林清婉愣了一下,然后点头道:“让大家放慢速度。” 她轻声道:“走这么远的路赶来,总要让他们看上一眼方才不遗憾啊。” 林管家应下,下去吩咐。 林家的车队渐渐慢下来,速度缓慢的往前移动,后面赶来的百姓看见了车队纷纷跪地送别。 林清婉牵着林玉滨下车,对着他们鞠躬道谢,对面的百姓见了嘴巴动了动,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姑侄俩没再回车,而是跟在车队旁边走,边走边给四周的人回礼。 不断的有人加入送行的队伍,姑侄俩便不断的给他们回礼,直走出了三里外,不再有人增加后车队才停下,姑侄俩最后给众人回了一礼,这才坐上车离开。 林玉滨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汗流浃背,身体疲累,明明该是很难受的,但她心里却很高兴。 “小姑,那些人都是来送父亲的?” 林清婉点头,“你父亲是个好官儿。” 林玉滨眼睛闪亮,“我知道,父亲和曾祖一样。” 心中的感伤又减少了许多,林玉滨高兴起来,“晚上我们给父亲念经祷告吧,将这些事都告诉他,我想他知道后肯定也很开心。” “好!” 车队行得慢,没有赶上驿站,只能露宿野外,林玉滨一脸严肃的将手抄的经书烧掉,跪在灵前小声的和父亲说悄悄话,“爹爹,我都知道了,你没有走,而是在看着我们呢。” 林玉滨左右看了看,更加小声的道:“我还知道小姑能看见你,爹爹,你能不能现身也让我看看你?” 正在天上注视她的林江沉思,瞥眼看向白翁。 白翁立即道:“不行啊,上仙,会遭雷劈的。哪怕我们不在那方世界了它也会想办法找到我们的,就算找不到我们,它也会把账算到玉滨小姐头上的。” 以林玉滨那副身子骨,加之那个诅咒,若真被天道惦记上,只怕活不过三息。 林江失望的收回目光。 林玉滨等了许久也不见父亲现身,不由有些失望。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头七过后小姑也不再对着虚空说话,是不是爹爹已经不会再回来,只能像小姑说的那样在天上看着她们? 所以不是他不想现身,而是不能? “玉滨,快过来用饭了,”林清婉站在车旁对她招手:“等用过饭再去给你父亲念经,快点儿。” “哦。”林玉滨乖巧的爬起来,和身后的映雁汇合后回马车上去。 厨娘已经准备好了晚饭,一碗小面,上面铺了层青菜和一个鸡蛋,量是照着林玉滨的胃口来的,显得并不多。 她和小姑都在孝期,至少三个月内是不能食肉的,林玉滨也并不爱吃肉,因此对这样的改变并没有什么不适, 只是苦了林清婉。 当然,因为婉姐儿也不太爱吃肉,所以她表现得……很淡然,不得不淡然啊。 林清婉咬着青菜想,她和林江算尽了各种困难,唯独没想过不能吃肉这一点啊。 第41章 不诚 “吁——大小姐,周刺史带了苏州官员迎出三里外,还有族亲和苏州各乡绅也都在。” 林清婉掀开帘子往前望了一眼,入目皆是绿树,根本看不到人,便问道:“离城门还有多远?” “十里!” 那便是还有七里的距离。 林清婉想了想道:“吩咐下去,从今日开始大姐儿才是林家的大小姐,我是姑奶奶。” 马上的家丁愣了一下,然后大声道:“是,姑奶奶!” 家丁转身下去吩咐,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车队中林府的下人皆收到了指令,中间停下休息时,林管家还把下人分成一组组的分别上前来给林清婉和林玉滨磕头改口。 林清婉见状,干脆让白梅从车里拿出一大袋的荷包发下去,里面是串成一串的铜板,全都是五十文一串,算是给下人的改口费。 这亦是惯例,本来想回到了苏州再让他们改口,但既然来接的人这么多,干脆就趁此机会将称呼定下,免得以后还要改。 林润在一旁默默地看着,难怪二哥敢把家业交给婉姐儿,她的确成长了许多。 三位宗老同样深思,八叔忍不住嘀咕道:“又是一个浩宇啊。” 六叔则感叹,“嫡支从来都出聪明人啊,哪怕是姑娘也一样。” 十一叔笑了笑,目光扫过林涌和八叔,意味深长的笑了。 尚明远和尚明杰兄弟俩则要单纯许多,他们完全是跟着凑趣,也跑到林清婉那里叫了两声姑奶奶,成功拿到打赏。 一而家三口都病倒了的林涌父子三人听到外面热闹的声音,不由气急,林涌咬牙切齿的道;“林清婉,待我回到苏州……” 林伦“呕”的一声,抱过盂盆就狂吐,吐完了就虚弱的道:“爹,您就别说大话了,不然我们又该病重了。” 林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压下胸中的怒火,小声问道:“我让你去找六叔公,你去找了吗?” 林伦眼泪汪汪,“找了,可六叔公根本不信我的话,说我们只是水土不服,还给我把了脉,说徐大夫开的药方没错,我们费尽心机收集到的药渣也给他看了,他说药渣也没问题。还说我们小人之心,所以看谁都像是要害我们似的,现在六叔公远远的看着我就皱眉,我哪还敢凑上去?” 林代也道:“爹,咱别折腾了,我们到现在都没找着他们是怎么害我们的,每次你一骂他们,过后我们就遭殃,眼看着就要回到苏州了,咱可不能最后出事。” 林涌脸色变幻,半响才咬牙道:“好,我听你们的,待回到苏州再说。” 前头正驾车的车夫抖了抖嘴角,目不斜视的继续驾车,哼,别以为压低了声音他就听不到,管家就是因为他耳朵比常人灵敏才派了他跟在他们身边伺候的。 果然休息过后林清婉就收到了林涌父子三人的最新动态,她想了想道:“就快进城了,暂且先不管他们,免得节外生枝。” 林管家应下,让人把送过去的茶水及时换了下来。 七里的路程很快就过去,午时过后不多久林清婉便看到了前面路边停着一辆辆马车,旁边的草地上盖起简易的草亭,只有一个顶,四周却挂着轻薄的帷幔,下面正摆着坐席。 随着马车越来越近,以林清婉现在绝好的视力还能看到席上摆放的水果和茶碗,林清婉默然的放下帘子。 林玉滨敏感的察觉到小姑的心情不好,不由小声问道:“怎么了?” 林清婉对她笑笑,轻声道:“没事,你还是个孩子,一会儿到了地方你别下车,小姑下去和他们说两句话便走。” 林玉滨面露疑惑,这一路回来,前来相送的百姓不少,每到一个地方都有百姓自发来给父亲路祭,小姑都尊敬得很,便是下着雨都下车鞠躬回礼,怎么这次却不让她下车? 林清婉没有解释,只是摸着她的脑袋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要先送你父亲去庙里寄住,然后才回家去。只是苏州这边的府邸多年不住人,我们要忙的事很多,不好在路上多做周旋。” 林玉滨嘟嘴,“可您不是已经让钟大管事先回来收拾了吗,他一向尽心,应当不会再让我们劳心才是,小姑你骗我。” 林清婉就对她眨眼,低声笑道:“傻孩子,这不是骗,这是对外人的客套话,你心里有数就行,不必说出来。” 林玉滨张大嘴巴。 “我幼时聪慧得很,有一次你父亲出去会友就把我带上了,那会儿我才三岁,你还在你母亲肚子里呢。因你母亲常拿你父亲的诗念给你听,我听得多了就记住了,于是我在宴席上便背出来给他们听,大家都夸我聪慧,我也自以为聪慧,但你父亲却推说我不过是记性好些,并不聪明到哪儿去,大家过奖了。” 这个故事是玉滨的母亲尚氏告诉婉姐儿,然后婉姐儿告诉她的,那会儿婉姐儿病重,知道林清婉要代替她,所以常跟她说她的事。 林清婉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我听了很生气,就跟你父亲闹别扭,一整天都不理他,你父亲哭笑不得,和我解释说他也觉得自个的妹妹天下第一聪明,可当着别人的面那样说便是骄傲,会惹人厌烦的,所以只能客套一下,并不是就认为我不聪明。”林清婉注视着她道:“我刚才那番话就是客套话。” “姑姑和我还要说客套话、” “我不是和你说,我是和刚才正好走在我们车旁的族长说的。” 林玉滨一惊,忙扭头去看,这才发现她这面的窗户是开着的,而在他们这辆马车的前方林润正骑着马儿在走,似乎是在跟里面的人说话。 也就是说刚才他走在她的窗外。 林玉滨松下心,抿了抿嘴小声问道:“小姑是不喜欢周刺史他们吗,不然怎么不让我下去鞠躬道谢?” “别人待我以诚,我自然回以诚意,别人只是做做样子,我又何必上赶着?”林清婉冷笑道:“何况你身体不好,连日赶路,又是个孩子,不下车不是正常的吗?” 林玉滨立即听出后半段是刚才小姑说的客套话。 她抿了抿嘴,不再问,却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 马车很快停下来,林管家上前禀道:“姑奶奶,周刺史领着各位老爷在前面候着了。” “把马车赶上去吧。” 林管家也一怔,但他很快回过神来,立即安排前面的车给林清婉的马车让路,直耽误了一刻钟马车才上前。 要是走路早到了。 前面等着的老爷郎君们都没想到这位林氏嫡支的新任当家人这么拿大,不由面面相觑起来。 林管家已经机灵的走到马车旁边,在马车停下时拿下马凳,躬身道:“郡主,到了。”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面几排的人都听见了。 大家面色一正,皆肃然的站着。 林清婉板着小脸下车,周刺史犹豫了一下还是先躬身行礼道:“苏州刺史周聪领辖下属官参见郡主。” 林清婉不偏不倚的受了他的礼,颔首道:“周刺史有礼了,有劳各位在如此炎热的天气也迎出三里地,在下先在这里代家兄谢过了。待回去与家兄烧纸钱话家常时再细细的禀报他。” 众人额头上差点滑下冷汗,周刺史抖了抖嘴唇道:“郡主不必太客气,这都是下官们应该做的,不,不用特别告知文正公。” 林清婉微微一笑,环视了一圈,从大家的面上划过后道:“时辰也不早了,有劳大家在此等了许久,我们才回乡,家中忙乱,就暂时不请大家上门了,改日再当谢过。” 说罢转身就要上车离开。 众人呆滞,这就完了? 他们从早上等到现在就等来这一句话? 不应该是摆开路祭,先让他们痛痛快快的对着林江的灵柩哭一场吗? 赵胜也没想到林清婉突然变得这样强势起来,但扫了众人一眼,却兴奋起来,这实在是瞌睡送来枕头,正愁找不到机会呢。 赵胜上前一步道:“林姑娘,大家不辞辛劳而来,又在烈日下等了半日,好歹让大家给林大人上炷香,祭拜一下。” 他面上有些伤心的道;“你放心,只是一炷香的功夫,一定不耽误林姑娘回家休息。” 林清婉脚已经踏上马凳,闻言也不停步,而是直接踩着马凳上车,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赵胜讥笑道:“赵二爷,容我提醒你两件事,一,我已出嫁,如今是林家归宗的姑奶奶,你可以叫我林姑奶奶,也可以叫我郡主,但请不要再叫我林姑娘;二,诸位的确很是辛劳,真是勉强诸位在此烈日下等候了我们半天,诸位现在肯定又渴又饿吧,正好我车队中还有些干粮和茶水,就当是犒劳各位了。” 众人闻言目光便不由扫向一旁的帷幔及坐席茶点,脸上一热,瞬间明白了林清婉为何这个态度。 这个,这个,他们也不是故意的,今天早上来的时候他们都很有诚意的,只是他们没想到林家的车队比预计的还要慢,等了许久也不见来。 太阳又渐大,也不知是谁先吩咐的下人搭建草亭,摆出茶点,他们这才有样学样…… 第42章 热闹 林清婉已经转身回马车,声音淡淡的从里传出,“我兄长要寄住在城内的福安寺里,诸位要是有心就去那里祭奠吧。” 说罢吩咐马车前行。 林家的马车慢慢的从这些人面前经过,周刺史带着大家默默地后退两步,站在路边目送他们离开。 而在林氏的车队离开后地上留下了一个茶壶和一个托盘,是林清婉说犒劳他们的茶点,这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呼在了他们脸上。 但没人敢说话。 众人皆是默默地爬上自家的马车离开。 路祭也是要有诚意的,和参加亡者的丧礼没多少差别,在人家的丧礼上闲适的喝茶吃点心加聊天…… 这是要结仇的节奏,也难怪林家会生气。 不过林家的这位姑奶奶也不好惹,要知道站在这里的可是整个苏州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啊,嗯,还有不少林氏的宗亲及其子弟,但她眼角都不给一个就走了。 林家的姑奶奶不好惹! 这是众人在懊悔后最直接的认知。 林家的马车直接走了,尚明远犹豫了一下,才转头就见堂弟已经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他嘴角抽了抽,也打马跟上。 算了,反正今日尚家只来了接他们兄弟俩的下人,林姑姑又不是下尚家的面子,那些人要怒也怒不到尚家头上。 倒是林润停顿的时间更长些,八叔却已经直接冷着脸吩咐车夫,“我们走。” 六叔和十一叔也面色冷凝,看都不看外面的人一眼,马车经过前来接人的族亲时还给了他们一记眼刀。 林润见父亲和两位叔叔如此,便也不再犹豫,打马跟上。 “浩宇虽去了,但林氏还是林氏,该有的风骨不能丢,”六叔沉着脸训儿子,“你刚才在怕什么?犹豫不决的,一个十五岁的姑娘都比你有决断。你是林氏的族长,在发现他们摆着案桌寻欢作乐时就该一鞭子抽过去才是。外人也就罢了,自家的族长逝世竟摆着茶点来接丧,这是哀思,还是欢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跟浩宇,跟嫡支有多大仇呢。” 六叔很生气,沉怒道:“外人看了不会因他们的迎合而心生好感,反而会觉得我林氏内部不和,品德有暇,心里还不知要怎么笑话呢。” 林润愧疚的低头,“父亲,我知道错了,待回去我一定严惩今日去接丧的人。” 六叔沉着脸点头,半响方叹息道:“难怪二郎敢把长房交给婉姐儿,以后林氏还得多倚仗她啊。” 林家的车队没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福安寺,等把林江的灵柩寄存下,又给他上了香,拜托给福安寺的主持,这才下山返家。 此时已是黄昏,林清婉邀请三位宗老道:“天色已晚,三位叔叔今日不如留宿城中吧。” 三人一愣,六叔蹙眉问,“你不回林家庄吗?” 林清婉摇摇头,“东西都在城里的宅子里,以往父亲回来也都住在城中,我也习惯了,所以今后我和玉滨也住在城中。” 提起林智,六叔和十一叔瞬间没了意见,就是八叔都只是抿抿嘴不说话。 林清婉轻柔的道:“六叔,以后族里有事大可派人来府里找我,反正林家庄和城中林府也相距不远。” 怎么会不远,当年林智不喜旁支,特意在城东那边买了地建了林府,而林家庄在城北郊外,要不是城南没好地,林六叔觉得他肯定把府邸建在城南。 六叔想了想道:“可你们姑侄二人独住城中也不便,若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回林家庄,好歹左右全是族亲,互相也有照应。” 林清婉淡笑道:“多谢六叔了,不过我和玉滨的身份摆在这儿,别说苏州,就是放眼整个江南,敢欺负到我们头上来的也没几个,何况还有林管家他们呢。再不济,到时候让人回族里叫一声,难道叔伯兄弟们还会不管我们姑侄?” 六叔和十一叔对视一眼,叹息一声应下,同意了林清婉和林玉滨留在城中,但他也婉拒了林清婉的邀请,和林润回了林家庄。 八叔跟着他们往外走,在上马车时冷冷地道:“这可是只爪子锋利的虎,别当猫似的养,到最后倒反噬了自个。” “老八,”六叔警告道:“有你这么说自个侄女的吗?别忘了,我们可是同出一脉。” 八叔冷笑道:“早出五服的族亲,往上也不是没嫌隙,焉知人心里怎么想的?” 十一叔在一旁冷冷地道:“有嫌隙的是你吧,六哥他们那房跟嫡支的关系一向好,三哥还在的时候五郎可是跟着他一块儿读书的。” 八叔噎住,十一叔满意了,哼哼了两声便踱着步爬上马车,慵懒的吩咐自家的车夫道:“回家,离家不过三四月,庄里都闹翻了天,丢脸都丢到城外去了。” 六叔和八叔这才想起今日接丧的那场闹剧,脸色顿时一青,爬上自家的马车就回去。 林清婉目送他们的马车走远,这才扭头对尚明远兄弟道:“你们也快回去吧,离家几个月,家里人肯定也想你们了。” 尚明杰道:“林姑姑,我们先送你们回府吧。” 林清婉微微摇头道:“不用,这儿离家不远,钟大管事早两个月就回来收拾布置了,现在进府就能安置,何必劳烦你们再走一趟?你们回去代我向尚老夫人问好,就说待我有空了就带玉滨去给她请安。” 兄弟俩应下,尚明远拖着依依不舍的尚明杰回去,他离家好几个月,还真有点想家了,嗯,家里的媳妇。 “走吧,我们也回家。”林清婉牵起林玉滨的手。 或许是近乡情怯,林玉滨难得的紧张起来。 因为林江不常回苏州,且林智不爱苏州的原因,这边的府邸只留了些许下人打扫,所以当年林玉滨回乡也并不住在林府,而是住在外祖母家。 但她也回过林府,那时府中萧条得很,且因没有主子在,所以一点人气也没有。 此时再回到这里,她们才进入林府的那条街道,大门便大开,钟大管事领着下人们排着队等待。 而府里已经焕然一新,芳草萋萋的院落被收拾干净,杂草被清理干净,补种上各种花卉树木。 脚下的青石板地面被洒扫干净,缺漏坏掉的地方也早被修补好。 钟大管事和林管家领着下人跟在她们身后往里走,明明无人敢说话,但她却觉得本来静谧的林府热闹起来。 第43章 不服 林清婉舒服的躺在床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扭头看了眼窗外的繁星,招了招手道:“白枫,我记得屋里收了个香炉,找出来埋上细沙,我一会儿给兄长上炷香。” 白枫忍不住瞪眼,“大……姑奶奶,怎么不去祠堂?” “祭拜在哪里不行,为什么非得去祠堂?我觉着在星空下他看到我的几率更大。” “可那个香炉是燃香用的……”不是烧香用的啊。 林清婉不在意的道:“那有什么干系,香炉多的是,又不是什么要紧东西,你装上沙给我吧。” 那个香炉璧上印着白云的图案,很是缥缈,她觉得跟林江很配。 白枫和白梅对视一眼,默默地去打开箱笼找那个小香炉。 林清婉的祭拜也很简单,就拿了三炷香到院子里点燃,默默地在心里念了一番便把香插在香炉上,她抬头看着天上的繁星,默默地对林江道:“我们回到苏州了,你也即将下葬,不知你在天上可好?” 林清婉站在夜幕下抬头看着天空,白梅和白枫远远的站着,都觉得她的身影很是孤寂和缥缈,忍不住互相依偎在一起,低声道:“姑奶奶不会也想走吧?” “闭嘴,不吉利的话不许说。” 林清婉最后看了一眼香炉,暗道:“望你保佑我们一切顺利。” 第二天林清婉依然是卯正便醒来,守夜的白梅听到动静连忙进来服侍。 林清婉随意挽了一下头发,对白梅挥挥手,自己穿上衣物,“大小姐可醒了?” “没听到动静,小厨房也没叫水。” 林清婉松了一口气道:“叫映雁她们轻些,让她多睡一会儿。” 白梅应下,躬身退下。 林清婉住在正院,而林玉滨则被她安排在隔壁的清晖院里,那曾是林江的住处,因为林府主子少,她爹林智还在的时候就只有林江一个儿子,因此就把他的住处安排在旁边,一家人显得更亲近些。 等到林母怀上婉姐儿,林智高兴,便让人将正院里的东厢打通,给她做了一个大大的房间。 不仅苏州的林府,扬州的林府也是这样的布置。 只是林智没等到婉姐儿出生就病逝了,林母伤心,生下婉姐儿后便也缠绵病榻,不过两年就病逝。 婉姐儿在扬州林府正院的东厢里住到了四岁,直到林玉滨开始会走路,要离开正院的耳房时她才搬出正房,有了自己的院子。 为了以示身份,林清婉这才住在正院里,本来她想让林玉滨继续住在正院的东厢里,可是想了想,孩子已经十二岁,越大越注重隐私,她肯定不喜欢与长辈住在一起,因此便把她安排在旁边的清晖院里,反正也不远。 白梅通过小门到了清晖院,轻声叮嘱了映雁几声,这才回正院去。白枫也已经过来伺候。 “姑奶奶,林管家和钟大管事在外面候着了。” 林清婉抹上香脂,拍了拍脸道:“让他进来吧。” 林清婉转出外室,林管家和钟大管事见了她便要跪下,林清婉抬手道:“不用如此,坐着说话吧。” 林清婉看到外室摆着的坐榻,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不对。 她揉了揉额头问,“家里没有胡席高椅吗?” “因为老太爷和老爷很少回苏州,因此苏州这边的宅子并没有准备。”林管家道:“姑奶奶若要换,那得重新叫匠人打造,或是从扬州那边搬来。” 林清婉想了想道:“不急,待过段时间再说吧,只是大姐儿那里要让人准备些,别让她跪坐久了,对身体不好。” “是,库房里倒也收了几套,不仅大小姐的那里可以换上,姑奶奶这里也能换上,但再多的就不行了。” 苏州还是流行席坐,高椅虽然有,但很少。 林清婉却很满意了,“那就先换上吧,一会儿让人准备车马,午时过后我们回林家庄,和族长去看一下墓地。” “那要不要给族里准备些礼物?” “不必,”林清婉冷冷地道:“除了三位宗老,还有谁值得我亲自上门拜访?” 林管家和钟大管事对视一眼,明白了姑奶奶对林氏的态度,看来以后他们对上林家庄那边的人时还得比以前更强势些。 “姑奶奶,周刺史并钱王几家乡绅都递了帖子来求见。”钟大管事低头问,“您可要回帖?” “先放着吧,等老爷下葬后再说,现在我没空搭理这些。” 午时过后,林清婉便带着林玉滨回林家庄,林玉滨靠在她身边低声道:“小姑,我只回过四次族里。” 林清婉忆起林江给她的资料,安抚她道:“我也只比你多一次而已,且每次回来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五天。你就把他们当亲戚一样相处,不必太过紧张。” 林玉滨抿了抿嘴道:“昨日去接丧的那几个族亲……” “放心,他们讨不了好。” 此时,那几人正跪在祠堂前,他们从昨天晚上跪到现在,已经晕过去两回。 但林润和三位宗老都不松口,便是他们的家人也不敢把人抬回去,只能晕了又醒,醒了又晕。 林润踱步走到四人面前,沉声道:“可知道错了?” 四人连连点头,有一个人道:“五郎,我们真不是有意,我们是蠢,但要说我们用心险恶,故意给二哥难堪却不至于,好歹我们也是同族血脉啊。我们就是没想太多,当时烈日高照,其他人都吩咐了仆人搭建草亭防晒,我们也就顺着也这么干了,是真的没想那么多。” 另外三人连连点头,辩解道:“我们桌上的那些茶点也都是别人送的,并不是我们带去的啊。” “谁知道婉姐儿会那么生气,当场就给我们下脸,本来没什么的事……” “什么叫没什么事?”林润怒道:“你们是去接丧,不是去郊游的!整个苏州的人都看着,你们就是这么接我林氏已逝去的族长的?” 林润眼睛里冒着红光道:“我看你们还是不知错,还得再跪久一些。” “五郎,四哥真不能再跪了,再跪就要跪死了,我是真心知道错了,七郎不知悔改,那你让七郎跪嘛。” “四哥你什么意思,”七郎瞪眼,“当时那些茶点端过来的时候还是你去道谢的呢,怎么现在倒成了我的错?” 不远处,林清婉静静地看了他们半响,回头对三位宗老冷笑道:“我记得父亲和兄长每年都给家学拨了银子,加上祭田所出的,我们请的先生应该不差吧?” 六叔尴尬的一笑,以为林清婉是想转移话题,连忙顺着道:“请的先生的确很有才识,因为族里提供的帮助不小,子弟们也都能安心在家学中读书。” “既然如此,怎么族里出了这些蠢货?他们没读过书吗?” 六叔顿时窘迫得不知该如何接口,十一叔和八叔也尴尬的扭过头去。 林清婉道:“人蠢就更应该读书,六叔,八叔,十一叔,你们可不能因为他们蠢就不让他们读书。人蠢还不读书,只会更蠢,读了书或许还有变聪明的可能,我看他们的年纪也不小了,别还祸害了下一代。” 这话好毒,三位宗老既尴尬无奈又有些恼怒,但他们还没法反驳,因为四郎他们的确很蠢,竟到现在还不知悔改。 林清婉也无意管族里的事,因此点过一句后便道:“六叔,既然已经看过吉日,那我们就去看看墓地吧。” 六叔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道:“你兄长的墓地早几年就建好了,就在你父母旁边,与你嫂子合葬,只是你兄长得谥文正,规格还可扩大一些。” 林清婉微微摇头道:“不必了,兄长并不在乎这些虚礼,到时候墓碑上做好墓志铭就好。” 四人转身离开,还在里面教训族人的林润半响后才知道林清婉来过了,他也没心思再停留,见他们也坚持不下去了,便心烦的挥手让他们四人离开。 过后再严惩。 林玉滨正被人围着说话,她绷直了小脸,看到小姑过来立即迎过去,有些委屈的叫了一声,“小姑。” 林清婉摸了摸她的头,笑问,“这是怎么了?” 跟在林玉滨身后过来的妇人笑道:“这就是婉姐儿吧,几年不见出落得越发好了,听说你已经嫁到了谢家?” “唉,你成亲时也没往家里送喜帖,不然我们肯定要去给你添妆的,对了婉姐儿,你婆婆近日可好?” 第44章 强势 林清婉扫了她一眼,直接扭头问六叔,“六叔,这是我们林家的媳妇还是姑奶奶?” 六叔脸色难看,暗暗瞪了妇人一眼道:“她是你七哥的媳妇,你上次见她年纪还小,不认得是正常的。” 林清婉颔首,淡笑道:“六叔,家里的女孩也是要读书的,读书明理,我看不如拿出一部分钱来建个小学堂,让族里适龄的女孩都去读书,也学些琴棋书画和针线厨艺,多懂些道理。不然父母坏了教不好孩子,孩子这一生就毁了。族里总要为孩子多想想。” 三位宗老脸色铁青,抽了抽嘴角不说话。 在扬州时,林清婉虽也强势,但嘴上一直很恭谨,如今天这样冷嘲热讽还是第一次,三位宗老都有些接受不了。 林清婉身上竖了刺,直接把越雷池的人扎伤,她轻蔑的扫了妇人一眼,嘴上却笑道:“对了七嫂,多谢你问候,我婆婆很好。” 妇人对林清婉刚才的讽刺半解半不解,但她会看眼色,知道林清婉肯定是在说她坏话,她有心想吵架,但在三位宗老铁青的脸色和凌厉的眼神下,她张了嘴又胆怯的闭上。 听到林清婉的话便扯了笑道:“你婆婆好就行,怎么你不留在扬州伺候公婆?就算你婆婆慈爱,不要求你晨昏定省,你也该留在身边伺候,她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 林清婉含笑扫了周围一眼,见围了不少人,大家都竖着耳朵听,她便笑着截断她的话道:“多谢七嫂关心,只是七嫂很少出门,只怕不知外面的事。我兄长有些私心,知道我习惯了林家的生活,所以我嫁过去前就和谢家说好了,我成亲后就归宗。” “本来我兄长都和三位宗老说好了给我上谱,只是还没来得及,陛下就降下恩典,让天使前来帮我办妥了,如今我的户籍依然在苏州林氏这里,且还立了女户,为长房的户主,怎么,天使来的时候七嫂没看见?”林清婉歪着头笑看她,“七嫂也太文静了些,这么大的事都不出门看看吗?”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声,七郎的媳妇文静?快别说笑了,族里最会闹腾的就是她了,每日里东家长西家短的,半天的功夫能从村东走到村西,谁家的鸡今天多下了一个蛋她都知道。 妇人涨红了脸,正要回嘴,林清婉已经板下脸道:“对了七嫂,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只是见识短浅而已,所以才会说出‘往家里送喜帖’这样的话。这些话我们同族的人听着也就罢了,丢脸也只丢在族里,但要是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我林氏的媳妇都这么不通道理呢。” “我和外子的婚礼于我来说自然是喜事,可外子已仙逝,也请你尊重一下他。” 夫人张嘴就要叫冤,六叔已经暴喝一声道:“够了,还不快滚下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妇人缩了一下脖子,胆怯的退了两步便被家里的妯娌拖着往后走了。 “你惹她做什么,没看老七他们去接丧都没落着好吗?” 妇人不甘道:“她是外嫁的姑娘,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族里的事她凭什么指手画脚的?竟然还把族里那么多产业都卖了……” “快闭嘴吧,老七还在祠堂那里跪着呢,别让族里再看了笑话去……” 林清婉眉眼凌厉的扫向四周,与她目光接触的人纷纷低下头去。 林玉滨站在林清婉身侧,抿着嘴看着,小手紧紧地攥着帕子。 林清婉伸手牵住她的手,“走吧,我们去看看墓地。” 林润带着几个房头的房主来了,都和林清婉同辈,是她的族兄们。 林清婉早背过林氏的族谱,也看过林江画的画像,仔细打量两下便能分得出谁是谁,所以不等林润介绍便把林玉滨叫上前来,一个叔叔,一个叔叔的叫过去。 不仅介绍了他们房头,还把他们跟长房的血脉关系说得一清二楚,比如,这是八叔,林玉滨的太祖和他家的烈祖是亲兄弟,同出一父。 嗯,已经出了五服。 三位宗老相视一眼,心中更是感叹,跟着林润来的族人更不敢小看了林清婉去。 虽然族谱都要背,但林清婉是女孩,又还小,对这方面的要求并不多严格。 不像男孩,习字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背族谱。 林江这是把妹妹当男孩养了? 见过礼,一行人便去看墓地。 林江是要和妻子合葬的,当年尚氏下葬后便留了他的位置,后来更是叫人陆续扩建,将墓室建造好,此时由长房的仆人打理。 因为底下埋葬着尚氏,林清婉不可能此时下墓地去看情况,以免惊扰了先人,所以只在上面走了走,确认没有问题后便和族里商议后下葬的事宜。 等做完这一切太阳已经西斜,林润邀请她留下,“昨日去接丧的四哥和老七他们都没定下惩戒,不如你留下看看?” 林清婉摇头道:“族里的事五哥和三位叔叔看着办就好,我就不掺和了。” “怎能说是掺和呢,这可事关你们长房。”林润有意给林清婉立威的机会。 林清婉却摇头,刚才她已经立威过,接下来不管她是态度强势还是软和都不适合。 强势了不免过了度,到时肯定惹人厌烦,她虽不喜族人,却还不想在这时候激化彼此的矛盾。 软和更不好,若是此时软了态度,那刚才的一番口舌和强势全都白费了。 所以不如不出现。 不过,却也不能不管,她笑道:“我相信五哥能秉公办理,这些事也都有族规依据,照着办就是了,我出现不出现结果不都是一样的吗?这时辰也不早了,我便不留下了。” 众人沉默,族规对此的惩戒可是很严格的,其他人相视一眼,看来老四老七他们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林润也只沉默了一下就点头道:“你放心,我一定照着族规来。” 虽然会得罪那四房人,可如果做好了却也可以给他立威。 林清婉满意,牵着林玉滨回家。 林玉滨浅笑着跟小姑上马车,直到上了车才沉下脸,她闷闷不乐的道:“小姑,他们跟我们都隔了十八道弯的亲,我们为什么还要受制于他们?” 林玉滨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道:“爹爹怎么不把我们这一房分出来?” 林清婉叹气,伸手摸着她的脑袋道:“因为我们是长房嫡支啊,要分,那也是把他们分出去,除非我们长房灭绝了,不然提起苏州林氏就是我们这一房为代表。” “要能分,你祖父在时就分了,比起你父亲,他更恶他们。”林清婉低声道:“然而连他都没能做到的事,你父亲更不能做了。” 林玉滨眼睛通红,“可他们也太坏了,父亲过世,他们不说帮忙,竟还落井下石,哪有这样的族人?” “所以你得自己变得强大起来,”林清婉轻声道:“我们长房在族中很有威望,但那是你曾祖,伯祖父,祖父和父亲打下的,如果我们有个男孩,那他可能继承祖上留下的威望,可我们没有,你我皆是女孩。” “可女孩又怎么样呢?世人习惯性的看轻女孩,但你说,小姑或者你就比同龄的男孩差吗?” 林玉滨摇头,抿着嘴道:“小姑很厉害,比五叔还厉害。” 林清婉就笑道:“然而他们不知道,所以我们得让他们知道,不仅是能力,还有品德。因为能力可得威,而品德方能得望。你父亲的威望也不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 林玉滨若有所思,半响才点头道:“我知道了小姑,我不会再想着脱离家族了,而是要去征服他们。” 因为脱离不掉,他们是长房嫡支,只有旁支离开另起一支,没有嫡支离开的道理。 所以摆脱不了就只能去适应,去征服。 林清婉欣慰的看着她笑,这对女孩来说很难,很难,然而再难也是一条路走,总比没有路要好得多。 姑侄俩回到林府便收到消息,说是今天周刺史带了不少人去福安寺给林江上香了。 林清婉颔首,道:“给亲戚故旧们送消息吧,老爷三日后下葬,有心的可以来送殡。林管家,你熟人,到时候把来的人都记下,以后要回礼。” “是。” 第45章 爵田 不管接丧那天闹得有多难看,林江出殡的时候苏州叫得上名的大人物们都来了。 官场的以周刺史为主,民间的则以尚家为首,都来给林江送殡。 不管怎么说,林江生前的威望摆在那里,且在临死前还为国捐献了那么多家产,皇帝和大梁的百姓正是感念对方的时候,谁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做那根出头的棒槌。 在众人的观礼下,林玉滨往墓里洒下了第一捧泥土,后面的人这才上前往墓室里填土,将墓室彻底封死,落下石门。 林清婉和林玉滨跪在墓前,烧了香和纸钱后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 从今天开始,林江的丧事就算结束了,从今往后便只有她们姑侄二人了。 林清婉拍了拍林玉滨的手,转头看向客人们,屈膝行礼道:“多谢诸位来送行,只是我们姑侄二人热孝在身,不便招待,还请诸位见谅。” 周刺史连忙拱手道:“郡主客气了,林公大义,我们来送行是该当的。” 他顿了顿,还是红着脸道歉道:“上次接丧之事是我等处置不周,还请郡主见谅。” 林清婉淡淡的道:“我兄长一向宽厚仁义,他或许无所谓,但我却是个小性子,不免为他痛心些,所以周刺史便容我任性些吧。” 周刺史脸色涨红,呐呐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林清婉对众人微微颔首便牵着林玉滨告辞了。 赵胜走到周刺史身边,冷哼一声道:“到底是女子,抓住这一点错处就不放,失了宽厚。” 周刺史皱了皱眉,冷声道:“赵二爷慎言,这还在林公坟前呢。” 他并无意得罪林家,当时之所以让人搭建草亭也是因为太阳太晒,摆上茶点却是因为有人先那么做了,且他实在等得久了些,又渴又饿,这才随大流,其实并没有多想。 这件事确实是他们做错了,林清婉抓住不放的确让人着恼,但正如她所说,她是女孩,且又是为兄长痛心,他们能责怪她吗? 设身处地的一想,若是他的亲人过世有人这么接丧,两家必定要结仇的。 林清婉这样冷着他们已经算不错了,至少没打起来不是? 人群中有如周刺史一样想的,自然也有赵胜一样的人,所以离开的人中总有几个脸上带着怒意。 但林氏的族人还在,谁也不敢口出恶言,再怎么样,林氏现在还是江南第一家。 姑侄二人回到林府便开始闭门守孝,热孝未过,除了与丧事有关的事,她们是不能出门的, 所以林清婉有事都是吩咐林管家和钟大管事。 “……姑奶奶请看,这一片便是朝廷给您量的爵田,共有二十顷,大小姐的爵田则在这两座山后,有十顷。因这两座山是荒山,所以天使们干脆也把山算给了您。” “都是连成一片的?” 钟大管事点头,“是,这一片都是官田,衙门自己耕种一些,还有一些则佃给农户,剩余的都荒着。” “土质如何?” 钟大管事就叹气,“有好的,那有一条大河经过,河两岸皆是沃土,全都耕种上了,可出了那条河的灌溉范围就都荒着,看年头也不少了,所以地质……” “不过这两块地连在一起,最妙的是正好与我们家留下的城西的那块庄子在一处,”钟大管事压低了声音道:“您叫我们运回来的东西有一半就放在那个庄子里。” 林清婉明白过来,点了点地图道:“既如此就开始准备吧,现在是秋天,也种不了什么东西,让人把草割了,把地翻了,待入冬再决定种什么。” 林清婉想了想道:“让人把地都走一遍,绘制成图给我送来,我先看看。” “是,姑奶奶,这地我们全都种?” 林清婉想了想问,“之前租地的佃农为人如何,可还有想继续租的?” “他们自然是想继续租的,”钟大管事道:“只怕我们瞧不上他们,所以这些时日一直在和我打探。只是他们人虽老实,但只能租种官田却是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没有问题的都去租乡绅和世家的地了,谁会租官田? 概因租种官田租子是一样的,但税却要他们自己交,还时常被拉去做些额外的苦力,非常的苦。 所以一般只有租不到田的人才会去租官田。 “回头你将他们的信息整理成册给我,我先看看。” 钟大管事应下。 林家拍卖产业时除了名下的书局书铺外就只留了两个小庄子,一个在城北,就在林家庄里。 不大,只有两顷多的地,那块地年代久远,是祖上留下来的,所以林江没卖,一直交给佃户和家中的长工耕种,派了管事管理。 那块地很肥,林清婉每年坐等收益就行,不用她多操心。 还有一块则在城西,那块地也不大,只有五顷多,里头还包含了一座小山丘。 那座山不大,只有八亩,但上面有一口冷泉,水质清冽,特别的清甜。 林智偶然尝了一口那的水,便把山和山脚下的地买了下来,建了个避暑的宅子。 后来慢慢的扩大,将周边的地东一块西一块的买下,除了少部分,大多被他连成了片,认真算起来到现在已有五百多亩。 林智是一个很任性的人,他记恨皇室,对皇帝就没好脸色,他不喜旁支就不愿回老宅住,他不爱应酬就从城里林府搬到庄子里去。 所以,那座别院他废了很大的心思,仅次于扬州的林府。 留在别院里的下人也是除了老宅里的外最为忠心的,所以林清婉从扬州运回来的东西大半都放在了那里。 一来,东西不进城,直接进庄子,可以躲过许多人的耳目。 二来,那里有农庄,不愿意离开林家的下人全部被暂时安排到了那里,她人手多,安全也有保障。 现在她的爵田,林玉滨的爵田正好与这个农庄连在一起,她更方便管理。 至于地肥不肥,林清婉暂时将这事抛在了脑后。 江南的地,再贫瘠又能贫到哪里去? 对此,她还是很有信心的,当然,更重要的是爵田不用纳税啊。 就算亏了也亏不到哪儿去。 林清婉抱着这个念头开始计划着开发农庄,林玉滨很贴心的端了一碗冬瓜汤给她喝。 林清婉看着那白花花的冬瓜,忍痛接过,“玉滨,这些汤你喝着就好,不用给我送的。” 第46章 怀疑 林玉滨一脸严肃的道:“姑姑不是一直叫我保重身体吗,您的身体也不好,且近日劳累,更应该保养才对。这冬瓜汤很养人,您尝尝看。” 林清婉悄悄地深吸一口气,抿着喝完了。 她能怎么办呢? 她不喜欢吃冬瓜啊,如果里面加上几块排骨,或许她会喜欢的。 然而她们还在热孝期,还是只能吃素。 林清婉喝完了汤,将碗递给她道:“好了,我喝完了。” 林玉滨微微抿嘴,她也看出了小姑不爱吃冬瓜,可人不能挑食,这还是小姑教训她时说的呢。 她觉得小姑说得很对。 林玉滨将碗递给映雁,凑上来问,“您在忙什么?” “我在写计划书,”林清婉把她拉到身边坐下,点了点她写的东西道:“我们在城西有三十五顷的地,其中三十顷是你我的爵田,虽说一代而终,不能承继给子孙,但也得好好经营。” “你也来看看,作为县主,你有十顷的爵田,想想看你要用这些地做什么。” 林玉滨困惑,“田不是用来种庄稼的吗?直接租给佃户便是了。” “傻孩子,收租子是种地里面最笨的法子,”林清婉敲了一下她脑袋,笑道:“你又不是没精力的老太太,也不是另有要紧事业的人,何不多费些心思来经营自己的地呢?” 林玉滨怔然,半响才问道:“那小姑要怎么安排自己的地?” 林清婉背着手转了两圈,拢眉道:“好地自然是拿来种粮食,除了在府邸伺候的下人及在各铺有职的下人外,这次被安排回乡的还有二十八户,共计一百九十六人。他们的职位现在都没安排好。但家里的产业大多都卖了,除了这地里暂时也没别的地方安排他们去。所以我打算着把好地都划出来,除了原先的佃户外,其余的交给他们,若他们愿意便和佃户们一样租种,到时就和佃户一样,每年我们只收一些租子,余下的多少就给他们。” “要是他们不愿意,那就还拿月钱干活,还是种地。除了那些肥沃的良田外,还有些不太好的,及一早就荒在那里的地,除了可以拿来种粮食外,还能种果树,桑树和挖池塘。”林清婉笑道:“这全看我们怎么安排了。所以玉滨,你也可以想想那些地要怎么用。” 林玉滨茫然,她现在已经学会了管账,但要她去想地里种什么,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措。 这事倒不急,一来她们在热孝期出不去,二来,离开春还早,有的是时间想,所以林清婉很是宽容的没给她限定时间。 “姑奶奶,”白梅从外面进来,看见林玉滨脚步一顿,冲她行礼过后才道:“二表公子来了。” 林清婉习以为常,“请进来吧。” 虽然林府闭门谢客,但尚明杰就好像看不到似的,不说天天,至少每隔一天就要往这里跑一趟,她想不习惯都难。 这次尚明杰带来了一盒点心,“这是家里厨娘新研制出来的新品,妹妹们吃了都说好,祖母想起表妹也爱吃甜的,所以叫我送些来,给林姑姑,表妹都尝一尝。要是觉着好吃,方子给你们抄过来,让厨娘看看是否能做出来。” 洗砚立即低着头将盒子捧上来交给白梅。 白梅先看了林清婉一眼,这才将盒子捧到林玉滨面前。 林清婉则对尚明杰笑道:“给方子一定是你的主意,老太太才不会想着让我们自己做的,必定是说要是吃得好,让人每日给我们送一盒过来。” 尚明杰挠头,不好意思的一笑,“我不是想着我们两家在两个坊里,并不近,等厨娘做好了再送过来早冷了,这点心热着吃更好吃,冷了便容易腻,要是姑姑家的厨娘有了方子,姑姑和妹妹要吃的时候就能立即吃到了。” “多谢你体贴,”林清婉收下他的方子,笑道:“回去也代我谢谢老太太,待过了热孝再叫大姐儿上门给她磕头请安。” 尚明杰点头,瞄着林玉滨道:“祖母担心表妹呢,时常忧心她是否吃好,睡好,是不是还总是哭……” 林玉滨红着脸道:“谁说我总哭了?我近日也好得很,你让外祖母别担心。” 林清婉低头喝茶,由他们两个说话去了。 尚老夫人的确关心林玉滨,她们回到苏州后第三天便派了个嬷嬷上门来看林玉滨,而尚明杰能常往林府跑,显然也是得了她的支持的,不然尚二太太未必乐意儿子这时候上林家来。 毕竟赵胜还在苏州呢。 说起来她和赵胜真有点冤家的感觉,每次都是他给她找茬,虽然每次他都没落着好,但有这么一个人在实在很令人厌恶。 而如今赵胜似乎要在苏州扎根了一样不走,她并不担心其他人,却忧心他会使坏,因为林江生前对赵氏很是戒备。 她可不觉得那种戒备是凭空出现的。 林清婉等两个孩子聊得差不多了,这才插口问道:“明杰,你大哥近日在忙些什么?怎么都是你在给家里跑腿儿?” 尚明杰自然不会说来林府的差事都是他自己抢的,更不会说自己还创造了许多来这里的机会,因此坑兄道:“他在家休息呢,姑姑不知道,这次他离家许久,嫂子心疼他,不许他再往外跑,所以跑腿的事都我干了。” 林清婉颔首笑道:“你倒是长进了不少,那除了来我这里,你二舅那里也是你招呼的?” 尚明杰就不好意思的一笑,挠着脑袋道:“二舅不用我跟着,他忙着正事呢,我去了他还嫌我烦呢。” “咦,他来苏州不是看你母亲来的吗,原来是来办事的?” “本是来看我母亲的,只是也不知怎么想的,他突然想在青峰山下置办个庄子,近日正带着赵管事四处跑,看能不能买到地呢。” 林清婉歪头问,“青峰山,那里的地很肥沃?” “倒不曾听说肥沃,不过城中不少人家都在那里建有别院,我家前两年也在那里建了个小的。”尚明杰皱了皱眉鼻子小声道:“我听大哥的意思,似乎是因为祖母想送我们去山上的卢氏家学读书,这才在山脚下建了个小别院。” 林清婉挑眉,“卢先生爱财得很,听说外人要想入学须得过三关才行,你现在能过几关了?” 尚明杰低头,“侄儿并没有去试过。” “他们每次考试的试卷应该不难求,你不如弄来近两年的试试看。” 尚明杰点着脚不说话,听说卢氏家学严格得很,打手心已经是最轻的处罚了,他才不去呢。 林清婉见他不愿意也就不再说,留他说了一会儿话就让他离开了。 林玉滨给小姑倒茶,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便忍不住小声问道:“小姑,您不喜欢赵家吗?” 林清婉冷笑,“不是我不喜欢赵家,而是赵家不喜我们。” 林玉滨疑惑,“为什么,我们两家都与尚家有亲,也算外戚,为什么不喜?” 这个时代姻亲关系很紧密,很重要的。 虽说林家和赵家没有直接联姻,但都与尚家有姻亲关系,由尚家作为纽带,两家不敢说关系亲密,但应该是在同一利益体内的。 林江很久以前应该也是这样想的,但窥天镜中他肯定看到了什么,因此对赵家的厌恶才会那样明显。 只有信任被背叛时才会那么愤怒和厌恶。 林清婉自然不会告诉林玉滨这些,所以只点了一句,“赵捷想当江南观察使,他年纪比你爹还大些,一定不是这一年才想当。” 林玉滨脸色一沉,这意味着赵家可能很早之前就盯上了这个位置,而他爹挡了人家的道儿。 林清婉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好在你外祖母还在,所以尚家还算公允。” 于尚老夫人来说,女婿自然要比儿媳的兄长要亲得多。 林玉滨松了一口气,依偎在她身边道:“小姑,以后这些事你都要教我。” 林清婉笑,“好,只要小姑懂的都教你。” “赵二舅爷为什么要在青峰山脚下置办别院呢?”林玉滨好奇,“他家又不是苏州的,要想建别院在城里不是更好?” “是为了给家中后生求学用的吧,”林清婉叹息道:“卢氏,那可是大族啊……” 林玉滨转了转眼珠子道:“小姑,我们也去建个别院。” 林清婉忍不住一笑,点着她的额头道:“真是傻孩子,青峰山往下走半里的对面就是我们家在的庄子,青峰山那边也有一大片是我们的爵田,哪里用再去建……” 林清婉话音一顿,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点了点膝盖道:“是啊,青峰山并不是私人的,因为风景秀丽,卢肃这才在山上盖了个茅草房定居,后来卢氏族中有人把子弟送给他教导,这才在山上建了别院好授课。” “衙门看在卢氏的面子上,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那处家学越办越大,卢氏想和衙门买下青峰山,衙门却因为青峰山太大,且又风景好,一直是文人墨客喜欢的去处,因此并没有同意,后来只收了卢氏一些租金意思意思,算是容他们在山上建别院教书……” 这事还是林江当故事一样说给她听的,因为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这故事她竟一时没想起来。 林清婉在桌子上找了找,总算找到了一张资料,“青峰山脚下只有一个是十来户的小村庄,除了朝廷分给他们的田地外,其他的都是无主的荒地,在衙门的管理范围内,这次爵田便划到那边去了……” “那么,”林清婉脸色沉凝,“赵胜跑去那里建别院到底是为了山上的卢氏家学,还是为了山下的林氏爵田?” 林玉滨张口结舌,“小姑,或许是您想多了。” 林清婉点了点桌子道:“但愿吧。” 第47章 热孝 不管林清婉的思虑是多余还是正确的,赵胜都不会被影响,在钟大管事将田地绘制好的地图奉上时赵胜便在山脚下买到了一块地,开始风风火火的建起别院来。 青峰山脚下有个小村庄,就叫小青村,只有十来户人家,山脚下那片地基本上都是他们的,这一次周刺史和天使给林清婉丈量爵田的时候,因为考虑对面的地延伸出去太多,已经出了苏州郭县的管辖范围。 虽然那边也是苏州的地,但分属两个县,行政责任便要分开,这对林清婉来说并没有好处。 所以天使们便在青峰山这边给她把剩余的地补齐了,因为这边无主的地其实也挺多的。 这世界上,除了已经有主的永业田,其他地都是属于国家的,属于皇帝的。 不过被派到苏州的天使显然很体贴,也很为林家着想,在青峰山这边划的地跟小青村的隔了一段距离,预备给他们村新增人口分地,所以两边并不接壤。 但地里位置还不错,土壤质量也好,林清婉看过地图很是满意的点头。 那边的地并不多,不过三百多亩罢了,林清婉暂且放到一边,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庄子这边。 “问过他们了吗?是想和佃农们一样交租种地,还是和以前一样拿月钱听命?” 钟大管事低头道:“他们都说愿意跟着主子一起,跟主子共荣辱,共进退。” 林清婉就叹息道:“既然如此便一切照常吧,我原还想着让他们多积累些财富,过几年把他们放良呢。” 钟大管事欲言又止,林清婉就笑道:“有什么话您就说,或许是我有的方面考虑不周,但你们不说,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姑奶奶,他们并不想放良,您要提这事,他们只怕还以为您嫌他们累赘呢?” “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嫌弃他们累赘?”除了钟大管事和林管家,留下的人中属那些人最是忠心,而且也各有本事,她感激还来不及呢。 钟大管事就低声道:“毕竟他们中大部分人都各有缺陷。” 林清婉闻言一愣,然后摇头失笑道:“但于我看来也是优点大于缺点,我也不过是想他们过得更好些。算了,既然他们还不安心,那就且这么着吧,待过几年,他们要是改了主意就跟我说,到时候再改就是。” 林清婉笑道:“钟叔,你去和他们说,就说我说的,他们都能耐得很,我还指望着他们帮我把这庄子干好,回头我和大姐儿可全指着这庄子吃饭了,让他们别妄自菲薄。” 钟大管事见林清婉是真的认为那些人很能干,便高兴的应了一声,躬身便要退下。 走到一边突然想起来,又转回来道:“姑奶奶,赵家在青峰山脚下的别院已经开建了,我们要不要也在那里建一个?我们的地都是现成的。” 林清婉想了想,摇头道:“斜对面就是我们的庄子,建了别院给谁住?不过是浪费钱财。” “可再近也不是青峰山的范围……” 林清婉就笑,“且等等看吧,我们又不用争相讨好卢氏,且我想卢先生也不屑这种讨好。” 林清婉见钟大管事蹙眉,她就叹道:“钟叔,家里的现钱不多,得省着点用啊。” 钟大管事一震,这才想起林家把现钱也大多捐了,只留了几万两过日子,而现在大小姐还小,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现在林家已经不是从前可以大手大脚的时候了。 钟大管事低下头,“奴才知道了,是奴考虑不周。” 钟大管事退下,正碰上林管家。 林管家见他焉了吧唧的模样,不由笑问,“这是怎么了,被姑奶奶训了?” 钟大管事摇头,“不是,只是突然想起以前老太爷还在的时候。” 林管家往里看了看,低声道:“怎么提起老太爷了?” 钟大管事叹气,“以前老太爷在的时候我们多肆意啊,现在……” 林管家不赞同的看着他,他便摇摇手道:“我倒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觉着苦了大小姐,”他眼眶通红道:“她可是老太爷唯一的姑娘,没出生的时候老太爷就想着给她打通房间养在膝下,出生后也是被老夫人,老爷和夫人捧在手心里,没想到临了临了却要守望门寡,现在连花钱都要掰着手指头算……” 林管家:……姑奶奶有你说的那么惨吗?我怎么一点儿都感觉不出来? 林管家轻咳一声道:“现在要叫姑奶奶了。” 钟大管事满腹的伤心便被一盆冷水浇下,他暗暗瞪了林管家一眼,抹了抹眼睛没好气的问,“你又来干什么?” “再有八日便出热孝了,你说我来干什么?” 林江逝世满一百天,林清婉和林玉滨就出了热孝,这意味着她们不用再穿孝服,只需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穿素淡一些的衣服就好。 所以林清婉和林玉滨的衣服都要换,俩人以前虽然也有素色的衣物,但多少有些不合规制。 而且,俩人也长高了些,以前的衣服有些显短。 衣服要做,鞋子当然也要做新的,全部换成素色的,以前鞋子上镶的珍珠宝石之类的都取下,重新做的鞋子也是素面的,且用料也不能太好,也就鞋底依然舒适了。 当然,对林清婉来说最大的影响是,她们可以吃肉了! 虽然为了表示哀思还是应该少吃,但至少可以偶尔尝一尝了。 本来依照古礼,这个日期应该是维持到二十七个月,且她们应该住茅屋,睡茅草上才是,规矩繁多。 不过,这套规矩早已一退再退,到现在除了三年不能嫁娶外,不能饮宴娱乐外,其他的要求都不大。 只不过官场对孝道要求尤为严格,所以当官的要休假守孝三年,考生在守孝期内也不能科考。 除这些外,过了热孝,大家该做生意做生意,该读书读书,该打理庶务自然也要打理庶务。 在绣娘们把衣服做好后,热孝时间也到了。 林清婉将身上穿得发毛的麻衣脱下。 麻布的质量不是很好,她又只用一套换洗,因此才一百天就磨损得很旧了。 她怅然的换上素衣,对白梅道:“晚上我们去院子里上炷香。” 白梅抽了抽嘴角,刚才不是才在祠堂祭祀过吗? 她实在不太能理解姑奶奶为什么要晚上在院子里私祭,几乎是想起来就祭,老爷他真能看见? 林清婉却觉得林江一定在天上看着她们,在祠堂里祭祀他或许也能看见,但被房子包围在其中,她总觉得对方视线被阻隔了一样。 所以还是在星空下祭奠最好。 这一次林清婉不打算自己祭奠,而是把林玉滨也叫来。 林玉滨很是兴奋,她早知道小姑隔三差五的在院子里上香祭奠父亲,她偶尔也偷偷溜出房门干过,可她并没有找到父亲的踪迹,难道是因为她心还不够诚? 这次小姑终于愿意带她一起了。 第48章 调养 林玉滨将香插在香炉里,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抬头看天上的繁星,却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她不由有些失望,“小姑,你说父亲能看见我们吗?” 林清婉同样抬头看着天际,只见本来天上一颗本来暗淡的星星突然光芒大盛,闪了两下后又慢慢淡下。 林玉滨同样看到了,她激动的一把抓住小姑的手,忍不住激动的道:“小姑你看!” 林清婉也看到了,她反握住林玉滨的手,压低了声音道:“轻声,有些事我们自己知道就好。” 林玉滨狠狠地点头,双眼发亮的道:“我知道,我一定保守秘密。” 林清婉嘴角微翘,只是心中疑惑,那动静真是林江弄出来的? 不会这么神吧? 与此同时,京城中的钦天监也发现了这一异常动静,整个钦天监都轰动起来,监正在与众人推断一番后脸色一变,最后紧急进宫求见。 天象异变并不是好事。 天上的林江因为身在其中,反而没发现这点异常,还是看了法术中映出来的景象才知道天象发生了变化。 他不由蹙眉,问白翁,“这天象是好是坏?” 哪怕已经不在那方世界下,白翁也不想泄露天机,因此掐了掐手指后道:“上仙,福祸相依,好坏相伴,没有一件事是全好或全坏的。用林姑娘那个世界的话来说就是矛盾是客观存在的,有矛就有盾,有坏就有好……” 林江脸色一沉,“你只需告诉我于玉滨她们来说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就行。” 白翁一噎,小声道:“大环境之下或许弊要大些。” 林江脸色一黑。 白翁就缩着脖子立在一旁不说话。 地上的林清婉等香燃尽后又跟林江说了一会儿后,这才叫人把香炉带回去,自己也牵了林玉滨的手回屋。 “今晚你跟小姑一块儿睡吧。” 林玉滨刚看过她爹的神迹,闻言狠狠地点头,她也有许多话想跟小姑说呢。 晚上林清婉把丫头们打发下去,自己跟林玉滨肩并着肩躺在床上。 林玉滨好奇的侧身看她,小声问,“小姑,你是不是能看见,能看见那种东西?” “怪不得你总偷偷瞧我,”林清婉忍不住笑,她想了想道:“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看见所有的……灵魂,至今为止我只看到过三个。” 一个是白翁,一个是林江,还有一个则是婉姐儿。 林玉滨却心中喜道:“是不是我父亲,母亲和小姑父?” 林清婉没回答,而是低声道:“不论我能不能看到他们,过了一七他们也全都要离开,或是去投了胎,或是在天上看着我们。” “那父亲没有去投胎吗?”林玉滨忍不住问,小姑就很少祭奠母亲和小姑父,反倒是隔三差五的在院子里祭奠父亲。 林清婉点头道:“你父亲没去投胎,他说他要看着你长大成人,嫁人生子后再走。” 林玉滨眼眶一红,之前的欣喜都变成了心酸和难过,她抱着小姑问,“那父亲岂不是很难过?” “他不会难过的,”林清婉低声安慰她道:“他在看着我们呢,能看到亲人过得越来越好,他怎么会难过呢?” “可是,大家都去投胎了。” “若是不安心,入了轮回也会留有遗憾,不如了切了遗憾再走。” 林玉滨垂着眸沉思,半响抬起头来坚定的道:“小姑,我一定会过好的,这样父亲才不会伤心。” “好孩子!” 林清婉满意了,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她睡。 第二天厨房给林玉滨端来了一碗燕窝粥,林清婉笑道:“这东西养胃,你肠胃不好,偶尔吃一吃可以保养身体。” 林玉滨就听话的把燕窝吃了。 吃完了燕窝休息一下,练一会儿字厨房就端来一碗蛋羹,林清婉笑着把碗推给她道:“虽说过了热孝不必太拘礼,但我们也不好大鱼大肉,就吃些蛋来补充营养吧。人胖了不好,但太瘦了也容易生病,玉滨要养好身体才好啊。” 林玉滨闻言乖乖的把蛋羹吃了。 吃完后漱口净手,然后去读书,林清婉不让她喝绿茶,只需她用些杏仁茶,蜂蜜菊花枸杞茶之类的。 一个时辰后就又到用午饭的时候了,林清婉让她先喝一碗汤,这才吃饭,“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汤水更补的东西了,一日一碗汤,保管你一月胖三斤,要是一日两碗汤……” 林清婉看着林玉滨不说话,她想起了自己读高三的时候,那会儿祖父怕她费脑子,所以每天晚上都煲汤给她喝,那也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菜了,她喝了一年的汤。 然后从清瘦小美人变成了一个胖墩子,明明高三那样的紧张,那样的忙碌,吃得饭菜也不多好,硬是被每晚一碗汤给毁了。 林玉滨看了看颇有感触的小姑一眼,乖乖的低头喝汤,然后吃了小半碗小米饭,直接撑了一小下。 只能起身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等消食后才爬上床午睡。 睡起来就是一盘水果,此时已快入冬,市面上已经没有多少水果吃了。 下人将苹果切好盛在盘子里给俩人奉上,吃完了水果去研究棋谱,等她照着残局布置出一盘棋来,正有些口渴的时候下人又端上来一碗冰糖雪梨汁。 林清婉坐在一旁看账册,抬头道:“正在换季,每年秋冬之际你都要咳嗽,这冰糖雪梨汁是清肺的,你尝尝。” 林玉滨觉得今天肚子里填了好多东西,不过此时她也的确渴了,加之小姑关切,又想到昨天晚上的保证,她便乖巧的接过慢慢的饮尽。 林清婉满意的颔首,私下和徐大夫道:“以后她的膳食就这么安排,换着花样来,少吃多餐,加之又针对她的脉象,我不信养不好她。” 徐大夫擦着额上的冷汗,低头应了声“是”。 谁家养孩子也没这么费心思啊,想吃什么就吃呗,家里又不缺吃的,营养液都有,要不要每顿都提前设置好? 晚上林清婉依然跟林玉滨同睡,她道:“我们先养几天身体,等底子打好了你就陪我一起练五禽戏吧。” 林玉滨一惊,小声道:“在院子里练吗?” “是啊,呼吸新鲜空气嘛,”林清婉安抚她道:“放心,到时候我叫人都出去,只我们姑侄二人,不会有人笑话我们的。” 五禽戏便是要模拟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的动作舒展锻炼身体,她才五六岁的时候就跟着祖父练着,一直到祖父带她搬回A市,到公园里锻炼身体才换回太极拳和太极剑。 老头也寂寞啊,没人陪他一起练五禽戏,人家也不爱学,他就只能去学太极拳了。 林清婉对此一直有些不解,五禽戏她一直练,身体也很好,虽然上大学后有些懈怠了,但底子是好的,她怎么就要英年早逝了呢? 即便已经经历过灵魂出窍和借尸还魂,她依然想从科学的角度解释这件事。 不过她很快就回神,低头看了一眼她白嫩幼小的双手,算了,连神仙都出来了,命数什么的实在是太正常了。 五禽戏的动作很大,林玉滨虽没练过,却也看过图的,因此很是忐忑,“小姑,真的要练啊?” “等你练足一个月你就知道好处了,反正院子里也只有我们姑侄二人,你怕什么?你就当是陪姑姑练的,我身体不好,还想多活几年看着你长大呢。” 林玉滨这才不再扭捏。 但在开始五禽戏之前,他们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去尚府拜见尚老夫人。 林清婉本不想那么早去的,只是他们出了热孝第三天尚府就送了信过来,说是尚老夫人想林玉滨了,想接了她过去看看。 林清婉觉着甭管尚二夫人有多少心思,之前林江的丧礼上尚明远兄弟的确帮助良多,她也的确应该带着林玉滨去拜谢,因此和尚府的人说她会带着林玉滨上门拜见的。 姑侄俩依旧穿着素色的衣服,但也不是全素,衣服上绣了些雅致的图案,倒不那么显眼了。 热孝后的第四天便提着礼物上尚家拜访了。 第49章 请教 林家的马车直接进到尚府里,林清婉微微撩起帘子看向外面,她记得婉姐儿说过,她很小的时候曾跟着嫂子来过尚家。 婉姐儿是林江和尚氏带大的,所以她们姑嫂感情很好,以前尚府的人对她也一向客气,只不知这次会如何。 进府下了马车,林清婉看到抬来的坐辇,她抽了抽嘴角决定还是入乡随俗,所以坐上去了,其实不过一刻多钟的路程,走路还能锻炼一下身体呢,又不是病重之人,要不要这么娇惯? 就算是在扬州林府,除了林江病得走不动路时会坐辇,其余人都是两条腿走着的。 辇才抬进二门就停下了,尚明远领着妻子小方氏候在一边,看见林清婉的辇车便笑着迎上去,作揖道:“侄儿拜见林姑姑,林姑姑能来,我们家可真是蓬荜生辉啊。” 小方氏见他说得不伦不类的,不由暗暗瞪了他一眼,抬头正要和林清婉道歉,就听她扑哧一声笑出来,坐在辇上居高临下的问,“是谁给世侄气受了?说出来让姑姑乐乐,说不定姑姑开心了会给你出个主意。” 小方氏一呆,尚明远却是一喜,在扬州呆了那么久,他早对林清婉心服口服,是打心眼里认她为长辈的,因此屁颠屁颠的上前恭迎林清婉下辇车后就把下人都喝退下去,自己巴巴的跟在身边伺候。 林清婉却笑看向小方氏,笑道:“这就是侄媳妇吧,果然和嫂嫂说的一样是个标志人物,可惜我之前没见过,不然一定成好朋友。” 林清婉直接将手上戴着的镯子撸下给小方氏套上,笑道:“这是姑姑送你的见面礼。” 看着比自己还小四五岁的“姑姑”,小方氏迅速回神,推辞道:“姑姑太过抬爱了……” 尚明远则道:“林姑姑给你就收着,姑姑的好东西多着呢,不差这一点。” 小方氏忍不住黑脸,她尴尬的对林清婉笑笑,恨不得拧他一下。 “收着吧,”林清婉笑道:“在扬州的时候世侄帮着做了不少事,我还没赏他呢。” “姑姑给我出个好主意就算是赏我了。”尚明远嬉皮笑脸的凑上前,装模作样的作揖道:“还请姑姑教我啊。” 林清婉就不由感叹,尚明远果然是典型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类型,之前在扬州好容易学乖了,现在又油嘴滑舌起来了,而且貌似越发放飞自己了。 林清婉问道:“什么事?” 尚明远左右看看,确定下人们都远远的跟着,并不会听见他们说话,便压低了声音道:“二婶让我给赵舅爷跑腿买地呢。” 林清婉奇怪的看他,“那就买呗。” “可他们没给钱啊,”尚明远欲哭无泪道:“二婶让我先从府中的公账上支,可那账上签的可是我的名字,到最后背债的还不是我?老太太要是知道了,我铁定得刮去一层皮。” “那就不买便是了,”林清婉好笑,“你不会拖吗?就说找不到好地,价格谈不拢,各种各样的问题先找着,又不是给你自个买地,你急什么?” 一旁的小方氏忍了忍,没忍住道:“林姑姑不知道,二婶说可以帮大郎在礼部谋个缺,要是干得好,以后还能外放到地方上掌实权呢。” 尚明远嘀咕道:“可他们要提的钱也太多了,要是最后官没谋上,钱也没还上,我怎么办?” 说白了,那笔从尚府提的钱就是尚明远的买官儿钱,要是谋到了官缺,那笔钱就得尚明远自己还上。 要是谋不到,按理自然是赵胜还了,搁以前尚明远估计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可经过扬州一事,他总觉得赵家行事太过卑劣,他有点信不过赵胜。 林清婉就停下脚步问,“赵胜要买哪块地?” “青峰山脚下那片,都选好地方了,只是那的村民要价高,虽然只有两百多亩,可却要三千多两呢。” 林清婉惊诧,“这么贵?” “可不是吗,还不是因为有山上的卢氏家学在,把山下的地价都炒高了。” “赵胜连三千两都拿不出来了?” 尚明远就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道:“姑姑不知道,赵家为了买您家那个大农庄和那几个铺子可是把家底都掏了,别说现银,还跟钱庄借了不少钱。加之之前为江南观察使打点的钱也不少,他现在兜里可没钱,这段时间在苏州都是吃尚家,喝尚家的。” 尚明远撇了撇嘴道:“二婶肯定还借了他不少钱,不过听说他在青峰山脚下建的别院把那部分钱都花光了。” 林清婉垂眸,赵胜干嘛非得买青峰山脚下的地? “既然他连买地的钱都没有了,他还哪来的钱给你打点谋缺?”林清婉淡淡的道:“别到时候买地的钱才铺出去,又要掏打点的钱,那才是个无底洞呢。” 尚明远和小方氏低头沉思,这也是他们最深的顾虑,只是没敢说出口罢了。 “那姑姑以为……” “你要是跟我借钱,我肯定借不了,当初我处理林家产业时你也跟着跑腿记账了,应该知道我留下的现银就那么些,我要养着玉滨,要留些防身,还有那么多下人要养,是掏不出多余的钱给你的,”林清婉道:“不过你要问我要主意,只怕我说的话你不爱听。” 尚明远苦笑道:“姑姑只管说,我听着呢。” 在扬州的时候他可是看在眼里的,林清婉是能跟姑父议论朝政的人,这样的人见识必定不是他们能比的。 而如今家里他能信得过的人也就只有那么两三个,但很不巧,这两三个见识还不如他呢。 尚明远巴巴的看着林清婉。 “虽说现在选官是科举与九五中正制并重,可实际上每年通过九五中正制选出来的官员越来越少,且占实权的更少。” “这样的情况下,选出来的人要么是有大背景的,要么是德望高到了不得不授官的地步,”林清婉扭头打量尚明远,问道:“你一没有德望,二没有过硬的背景后台,仅凭赵捷的举荐就想谋官?” 林清婉冷笑,“赵捷他连自己谋江南观察使都无能为力呢。” 尚明远低头,眼眶微红道:“那,那就是说我这一辈子都没机会了?” “有啊,”林清婉笑,“你现在还年轻,开始认真读书也不晚,奋斗个十几二十年,说不定就考中了。” 尚明远是真的要哭了,他不爱读书啊,他要是能读书现在怎么会再家里打理庶务? 而且十几二十年后他都老成什么样了? “或是从现在开始乐于助人,扬名出去,坚持个十几二十年,说不定被你帮助的人会感动得为你请命,苏州刺史自会上报,到时候说不定能当个官儿。” 尚明远揉了揉眼睛,“林姑姑,除了这些还有吗?” 小方氏都忍不住要笑了,而林玉滨却是真的抿嘴一笑,她轻声道:“还有一个,表哥去给哪个官儿当幕僚,多出好主意,你的东家提拔你,自然也是能当官儿的。” 林清婉点头笑,“不错,最好的去处就是赵捷那里,他收了你的钱,敢不提拔你?或者是直接去从军,以军功立身,自然也能当官儿。” 小方氏吓了一跳,连忙道:“这可不行,你要是去当兵我岂不是要守寡了?你以为打仗是好玩的,那刀枪无眼的。” “只怕你也吃不了这个苦啊。” 眼见着正房就快要到了,尚明远急道:“姑姑快别开玩笑了,您还是正经给我出个主意吧。” “急什么,他们又不是要你今天就把地买下来,一会儿等我见过了老太太,回去时你给我押车,我告诉你。” 尚明远这才放下心来,挤了笑脸领林清婉进正院。 屋里的人等着正心急,说是去接人,怎么到现在还没接过来? 尚二太太正要让下人再去看,就见门帘子撩起来,小方氏爽朗的笑声响起,“老太太,客人们来了。” 林清婉被林玉滨搀扶着进去,尚老夫人“腾”的站起来,一双眼睛只看着林玉滨。 见她并不憔悴,这才暗松一口气,但心里到底还是难过,她才十二岁便失去了父母,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老太太抱着林玉滨落泪,抚摸着她的后背哭道:“我苦命的孩儿啊……” 林玉滨也忍不住红了眼睛,一边忍着泪,一边劝慰她道:“外祖母,您别难过,我好好的呢。小姑姑很照顾我呢。” 老太太这才止了眼泪,看向林清婉,拉着她的手赞道:“几年不见,婉姐儿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林清婉屈膝行礼,叫了一声“伯母”,笑道:“那也是哥哥嫂子带得好。” 老太太舒心,拉着她的手笑道:“可不是,你兄长出了名的疼孩子,你和玉滨都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不说你兄长,就是我那不孝的女儿都把你们宠得没边了。” 老太太抹了抹眼泪道:“我常跟她说孩子要摔打着长大,这样宠溺会宠坏的,可现在看,你们两个都好得很,又孝顺,又友爱。” 林清婉感觉到老太太的讨好,一时心绪翻滚,她一把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道:“我幼年失怙,是兄长和嫂嫂把我抚养长大,长兄如父,长嫂如母。” 老太太抬眼看向林清婉,忍不住点头道:“好,好,好孩子,以后要有什么难处就来找我,你嫂子疼你,我自然也疼你的。” 第50章 推让 尚老夫人对林清婉礼遇,尚家其他人自然不敢有第二表情,甭管心里怎么想,此时都一脸高兴的欢迎她。 尚二夫人拉着她的手夸道:“也不比丹竹大几岁,怎么就这么能干,都能撑起一个家了。” 尚家的几个女孩也纷纷上前见礼,她们都见过林清婉,应该说,是都见过婉姐儿。 小时候姑姑回门,那会儿林玉滨还小,身子骨弱,不好出远门,所以碰到节日回娘家,或是老太太做寿回来都是带的婉姐儿。 所以她们小时候还一处玩过,也就是这几年姑姑去世,林玉滨被接来尚家,林清婉年岁也稍大了这才不来的。 林清婉没有婉姐儿的记忆,可她有林江和婉姐儿给的情报,还有私底下的画像,加上尚家三姐妹长幼相貌皆不同,她扫一眼便分出来了,也状似亲密的和她们打招呼。 尚家有四姐妹,以梅兰竹菊为名,尚丹梅已经出嫁,如今家里最长的就是尚丹兰,这位是尚明远嫡亲的妹妹,正好与她同岁,巧的是她也是遗腹女。只不过和她爹林智病逝比起来,尚大老爷的死有些不光彩,连带着她的出生也蒙上了阴影。 婉姐儿说过,这是一个很好强的女孩。 排行第三的则是尚二夫人的嫡次女尚丹竹,和玉滨同岁,第四的则是她的庶妹尚丹菊,与她相差不超过两个月。 林玉滨在这里住了几年,她们跟她更熟,所以见过林清婉,三人便把她拉到一边说悄悄话。 丹兰:“表妹,你小姑长得可真漂亮,倒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丹竹:“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嘛,对了表姐,这次你回乡便不走了吧?” 林玉滨点头,“小姑说我们要在家中守孝。” “那真是太好了,以后你要邀我们去你家玩,不做其他的,看看书也好呀。”丹菊小声道:“在家里实在无聊。” 丹竹“嘘”了一声,小声道:“小声些吧,可别让他们听见。” 丹兰则蹙眉想了想,问道:“那表妹还上学吗?是还要来这里与我们一起读书,还是单请一个先生?” 林玉滨叹气,摇头道:“如今诸事未定,上学的事还是稍迟些再弄吧,我现在自己看书练字,倒也有些意趣。” “到底孤单,”丹竹转了转眼珠子道:“我和老太太说,让你依然来我们家读书就好了。” “可别,”林玉滨连忙拦住她,低声道:“我小姑或有安排,待我问过她再说。” 丹兰三姐妹狐疑的看着她,犹豫了片刻,瞄了上方正与老太太说得高兴的林清婉一眼,将林玉滨扯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问,“表妹你老实说,可是你小姑不喜你跟我们家走近?” 不然怎么推三阻四的?要知道林玉滨虽长得柔弱,主意却正得很。 林玉滨抿嘴,小声道:“你们不要多想,我小姑待我好得很,尚家是我外祖家,她还让我与你们多亲近亲近,除了她,你们是我最亲的亲人了,她又怎会不喜我与你们走近?” 只是她察觉到了赵家,甚至是二舅母对林家的恶意,这段时间也看多了阴谋,经历了世故,遇事就不免多想些。 她不想坏了小姑的布置,所以来不来尚家读书还得问过小姑才行。 只是她不能这么说,所以林玉滨含糊道:“只是我们家现在情况复杂,许多事情都未定好,我还要留家里帮我小姑……” 三姐妹这才松了一口气,拉着她笑道:“那就好,我们还担心你在家里过得不开心呢。” 丹竹笑道:“如今我们四个中倒是你最出息了,都能管家了。” 林玉滨微微一笑,她倒愿不要这份出息,若是父亲还在,哪里用得着她操心那些? 就是小姑也是捧在手心里的呀。 林清婉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四个小姑娘,见她们相处和睦,便也不由露出微笑。 尚老夫人见了笑笑,拍着她的手笑道:“她姑姑放心,四个孩子一块儿长大的,感情好得很呢。” 林清婉趁机邀请道:“玉滨一人孤单,以后邀了她们去做客还望老太太不要拦着,让她们姐妹几个亲近亲近。” “我巴不得几个孩子相亲相爱呢,”老太太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道:“她姑姑若是不嫌弃,不如带着玉滨到家来住段时间,玉滨在这儿也是住惯了的。” 毕竟两个女孩顶门立户太过艰难,大门一关奴仆欺负她们外人都不得而知。 林清婉就笑道:“我知道老太太怜惜,只是家中的事情不少,我们不好叨扰。好在我们两府也住得近,以后老太太要是想大姐儿了就派人来说一声,我让她过来给老太太请安。” 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何况这里还有人心思不纯,她是脑袋秀逗了才会让林玉滨住到尚家来。 之所以跟尚家打好关系,一是老太太是林玉滨的外祖母,不管别人如何,至少现在老太太是真心疼林玉滨的。她也希望玉滨能多几个人亲人关心。 二是尚家和林氏其实在一定程度上是牵制关系。林氏以后若有不利她们姑侄的事,作为玉滨的外家,尚家是有说话的权利的。 同样的,尚家以后若不利于玉滨,林氏同样有制衡权。 这也是她和林江思虑许久后制定的方针,别管心里怎么想,总之对尚家和林氏都要先礼,搞好关系再说。 要实在搞不好关系她也不必上赶着伏低做小,拉低了身份。 而现在,她有意,老太太有情,双方一拍即合,这一次聚会很是愉快。 中午姑侄俩便在这里用饭,因为照顾林清婉和林玉滨,饭桌上一道荤菜也没有,全是素的。 林清婉对此表示很满意,不管怎么说,尚家拿出了态度,表示了尊重。 用过午饭,老太太让丹兰三姐妹带林玉滨下去玩耍兼休息,把尚二夫人也给打发了,这才拉着林清婉进内室说悄悄话。 “她大舅母在佛堂礼佛,万事不管,所以才没来,还请她姑姑不要介意。” “哪里,玉滨是晚辈,应该她去和大夫人请安才是。” 老太太就叹气,让南春去把东西带来,“我这三个孩儿,最喜欢的就是你嫂子,她大舅是个混不吝,死了也就死了,她二舅也没什么出息。最聪慧,最能干的那个却又生做女儿身……” 老太太抹了抹泪道:“偏她去得早,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林清婉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她那么费劲儿的活着,不就是怕她祖父临了临了还经历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吗? 不然世间谁人不死,都知道死了就能投胎,那大不了死后重来就是,何必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走一遭? 她就是想活着,想活得好,给她祖父看着,让他无忧无虑的走完这一生。 林清婉眼眶湿润,垂下头去。 老太太已经把手中的盒子塞进林清婉的手里,哽咽道:“这是你兄长送来的地契,之前我的确生气,这才一怒之下要替玉滨保管她母亲的嫁妆。你兄长好狠的心,那么多的产业就留了那么点给玉滨,我怎能不伤心?” 林清婉低头不说话。 “一直到陛下赐封的旨意下来,我这才知道你兄长思虑深远,钱财固然重要,但若有县主的荣誉,玉滨会过得更好的。” 林清婉张口结舌,这是以为林江捐献产业是为了给玉滨讨爵位? “既然你兄长不是不顾玉滨,只要虚名,那这东西我也不留着了,还是交给你保管,”老太太笑道:“你兄长既能把家业交由你打理,可见你能力卓绝,我人老脑昏,就不掺和了。” 尚氏的嫁妆单子一式三份,她拿一份,尚家拿一份,林氏宗族那里还有一份,但凭据等东西在老太太手里,管理权却在林清婉这里。 这也是林江之前和尚家商议好的。 她当然想自己拿着这些凭据,但她也知道,东西虽然是老太太给的,但她真接了对方未必会安心,为了长久计,林清婉还是推了回去,“老太太,这些都是兄长安排好的,我和大姐儿到底年轻,拿着这些心也慌,不如老太太先替她收着,等她订了亲再给她就是了。” “那些产业既都是你管着,自然还是把凭据给你的好,免得底下的下人不听话。” “正是因为产业都是我管着,这凭据老太太才要收好啊,”林清婉认真的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还是分开放的好。至于下人的问题哪里算得上问题,他们不听话就革了便是,难道我们林尚两家找个忠心能干的下人还找不着吗?” 老太太见林清婉牢牢的将盒子塞在她怀里,便知道她是真心不想拿,脸上的笑容越发真挚,“那我就先替玉滨收着,以后你要用了来找我。” 林清婉笑道:“哪里就需要动用嫂嫂的嫁妆,兄长虽把大半产业都变卖了,但也给我们留了两个庄子,书局和书铺也有收益,再不济还有陛下给的爵田呢。” 老太太松了一口气,“我听说只爵田就有三十顷呢,除了部分官田耕种过外,其他的都荒着?” “也不是常年荒的,也有前两年抄回来的良田,打理一下就好了。” 老太太就叹气,“这么多地可怎么打理啊,就是租一时也租不完啊,只怕还得荒着。好在是爵田,不用交税,不然可愁死喽。” 林清婉笑着不说话,她已经初步确定了那些地要怎么处理。这个世界没有机械,耕种全部要靠人力,所以得需要不少劳动力,想一时间把地全开出来是不可能了,但却可以慢慢来,预计三年内要把那些地都弄好。 第51章 家宅不宁(一) 尚二夫人喝了一盏茶,见后堂还没动静,不由微微蹙眉,“林家姑姑还没出来吗?” 赵嬷嬷低声禀报道:“还在跟老太太说话呢,除了南春谁也没留。” 尚二夫人抿嘴,思索片刻后道:“去找南春打探打探,看看她们都说什么了。” 赵嬷嬷犹豫了一下才退下,但南春向来嘴紧,又只听老太太一人的话,只怕撬不开她的嘴巴。 与此同时,小方氏安排好了四个女孩,看着她们凑在一起玩耍后便起身道:“你们玩一会儿就躺一下吧,不然下响又要喊头疼了。” 丹竹调皮的做了个鬼脸道:“除了大嫂,再没人因为不午睡就喊过头疼的。” “真是促狭鬼,我好心提醒你们,你却打趣我,我决定了,今儿下午的水果没有了,”小方氏掐腰晃着脑袋道:“我头疼,所以要多吃些水果,不免贪墨些。” 四个女孩被她的样子逗笑,哈哈大笑起来。 “行了,不跟你们逗趣了,”小方氏放下手,叮嘱道:“玩一会儿就睡觉,可不许胡闹太过。” 四个女孩送她出门,一回头就凑在一起说话。 “我从没去过扬州,表妹,你跟我们说说扬州都有什么好玩的?” 小方氏一出门就落下了笑脸,快步回自个的院子,直奔房里尚明远的——耳朵! “哎呦,哎呦,娘子你轻些——” “轻些?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我爹你不问,我兄长你也不喜欢搭理,怎么就去问她?” 尚明远挣脱开来,将屋里的下人都赶出去,这才小声道:“你轻声些行不行,真当我们这院子是铜墙铁壁,一点风声不漏的?要是传到那位耳朵里,甭管我们有多少算计全部泡汤。” 小方氏哼了一声,向外高声道:“我倒要看看谁敢往外嚼舌头,我不拔了她的舌根我就不跟你尚明远姓,别转移开话题,老实说,你又背着我在外头做什么事了?” 小方氏坐到榻上,冷着脸看向尚明远,“行了,现在能说了吧?” 尚明远揉了揉的耳朵,坐到她对面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岳父和大舅子连我都不如呢,请教他们有什么用?” “那林姑姑就这么厉害?”小方氏见他贬低自家父兄,不由生气。 尚明远精神一震,低声道:“厉害得很呢,我以前只知道她读书厉害,却不知道她其他手段也不弱。这次去扬州我算是长了见识了,那孙大人和刘大人虽是姑父的下属,但身上的官威也不小,我在他们跟前还有些拘谨,她却能跟他们商量起政事来。” 尚明远左右看看,更压低了声音道:“除了姑父和那两位大人,只怕没人知道她还批过姑父的公文呢。” 方氏惊诧,“那你怎么知道的?” “偷听到的,刘大人和孙大人在花园子里说话,正巧叫我听到了,他们正夸林姑姑呢,惋惜她是个女儿身,若不然还能接姑父的班。” 尚明远又道:“这还罢,那林家偌大的家业全是她处理的,你们全以为是姑父做的?却不知姑父除了拿个主意,底下的事全是她一手包揽。” 尚明远啧啧称奇,“就是我管家那么些年,祖母和二婶也是听底下大管事的话多,可她才一接手就管住了整个林家,你以为她没个手段心机?” 小方氏犹豫,“可那么大的事你就信得过她?” 尚明远冷笑,“总比家里这些人要好,她跟我们没利益关系,自然不会害我,而且她还欠我人情呢。” 尚明远骄傲道:“之前在扬州,我没少给她跑腿,加之我在姑父前儿的情分可不比二弟少,所以她不会害我的。” 小方氏就松了一口气,靠在榻上道:“其实当不当官的我也不强求,我们一家子在苏州和和美美也没什么不好的。” “妇人之见,现在是好,再过几年呢?”尚明远冷笑道:“等二弟长大成人,我们年纪也不轻了,又拖着孩子,二房还愿意让我们夫妻二人管着家?” “要是分家,我那好婶婶能给我什么家业?到时候分出去我们就成了旁支,过个两代,子孙成什么样都不知道了。” “我们才是长房嫡支……” “可现在爵位是二叔的,你觉得他会不传给自个儿子传给我?”尚明远脸色晦暗,“别做梦了,说什么待我年纪大一些就把爵位还给我,可我去年就及冠了,也没见有人提。如今谁还记得当年的承诺?” 小方氏抿嘴不说话。 尚明远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起身道:“你注意着些,一会儿我送林姑姑回林府的时候讨个主意,回头再与你商议。” 小方氏应了一声。 林清婉并没有呆到晚上,午睡过后陪老太太用过下午茶就告辞了。 老太太很是不舍,拉着林清婉的手邀请她没事就来家里坐坐。 林清婉笑着应下。 尚二夫人同样笑容满面的邀请她,“玉滨和她表姐妹们要好,若能常来,她们姐妹几个也能一处儿玩。” 见尚明远换了外出的衣服,显然是把人送到林府的,不由惋惜道:“可惜明杰今日陪他舅舅出去了,不然让他和明远一块儿送你们回去。” 林清婉就笑道:“孩子们有正事做是好事,总是在我们跟前打转有什么出息?” 她瞟了尚明远一眼道:“也就大侄儿细心忍耐,这才能给我们跑腿。” 尚二夫人僵着脸笑了笑,叮嘱尚明远道:“好好把你林姑姑送到家去,可不许中途贪玩跑出去。” 尚明远就油嘴滑舌道:“二婶放心,侄儿一定把姑姑护送到家门口才走。” 两家虽在两个坊,但有车,速度可不慢,林清婉回到家便邀请尚明远进门,让人领了玉滨下去休息,这才带着尚明远去花厅说话。 在林家跟在尚家自然不一样,此时林清婉很放松的盘腿坐在席上问:“你真那么想当官?” 尚明远摸了摸鼻子,在她对面坐下道:“好歹得有个不让人欺负的身份。” 林清婉就状似玩笑道:“那还不简单,等以后你二叔把爵位给你,便是降等袭爵,你好歹也是个县男,到时有了爵位就跟你二叔一样蒙荫出仕便是。” “还有二弟呢,这爵位哪里轮得到我?”几年前他还抱着这个希望,但这两年眼见着堂弟越来越出息,本来还算上手的庶务也变得艰难起来,底下的管事阴奉阳违,就连老太太也多有训斥,二叔那边更是隔三差五寄一封信过来恨铁不成钢,明明前面的时候他也不爱读书,大家都没说什么,这两年却突然变得罪大恶极起来了,好似不读书他就对不起列祖列宗似的,他再蠢也知道二房想反悔。 这两年,他先是不甘,再到痛苦,私底下也没少折腾,但别说花儿了,连个水滴都没折腾出来,他妹妹说得对,这样的情况下,便是给他爵位,他又能坐得稳吗? 还不如以此为饵,多给大房争取些东西。 但二叔和二婶也太抠了,都拿了爵位也不肯拿点东西来换。 不过他也有办法便是,只要能出仕,不就是替赵胜从府里借钱吗? 他是不可能动用自个和媳妇的私房钱的,不过是从府里拿钱填进去,最后还不是分到二房头上? 二婶愿意让娘家兄弟撬自个的墙脚他有什么好劝的?最多不过落一场骂,老太太又不能杀了他。 但关键是二婶和赵家得信守承诺,给他谋到礼部那个缺,要不然他不是白挨骂,白受罚了吗? 这些话他自然不可能告诉林清婉,但林清婉近来揣摩人心过多,多少猜出了些。 她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道:“赵家不可能帮你谋到礼部的缺,就是你姑父出面都做不到。这么多家族盯着呢,你若有才能或德望,你姑父若在,还能替你争取一番,但你这二者皆无,把你提上去,其他家族不会服气的。” “赵氏,”林清婉冷笑一声道:“他们还没那个能耐。” 第52章 家宅不宁(二) 尚明远脸色一寒,知道自己被赵胜和赵氏耍了,气得胸口急剧起伏。 林清婉举杯抿了一口茶,沉吟道:“大侄儿啊,你要袭爵也不是不可能,但太过艰难,一番斗争下来只怕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尚明远却眼睛一亮,坐直了问道:“若我愿意自损八百成功率有几成?” “三成。” 尚明远失望,但凡有五成希望,哪怕是自损八百他也愿意去争一争,那可是男爵啊。 可只有三成…… “所以你何不另辟蹊径?” 尚明远撇嘴道:“哪儿还有什么蹊径?” “你要愿意,我可以向孙槐举荐你,让你到他身边当一段时间幕僚,等上手后给你个录事当。”林清婉道:“虽说不入品,却也是一条路,你于记账算术,人情往来上有天赋,要是运气好能立功,三两年就能升迁。” “你我有同窗之谊,你姑姑那么多侄儿侄女中最疼你,我兄长也顾念幼时那段师徒之情,所以你要是去孙槐那儿,别的我不敢保证,该你的功劳至少没人敢侵吞。” 尚明远眼睛湿润,心中感动不已,同时也心动不已。 林清婉见他犹豫不决,便道:“你要是受不了委屈,那就不要入官场。” “除了官场,还有许多可以让人出人头地的地方,哪怕分出来做个富家翁呢,别管人心里怎么想,你始终是尚家的长房嫡子,便是不继承爵位,在这苏州城中也没人敢无端给你委屈受。而你处理庶务有一套,分了家业还怕立不起来?” 尚明远拿不定主意,林清婉也不勉强他当场决定,挥手道:“你回家和你母亲,和你媳妇商量商量吧,这毕竟是大事。” 尚明远起身作揖道:“多谢林姑姑,您,您和姑父的提拔侄儿都记在心里,若是以后有用得着侄儿的地方……” 林清婉挥手打断他道:“只要你过得好,不枉费我哥哥嫂嫂抚育你几年的情义便好。” 尚明远感动得红了眼眶,行礼后退下。 事关他和长房的未来,尚明远的确拿不定主意。 回到尚家,他先是去跟老太太复命兼请安,退下来后才去找他妹妹。 想了想,他还是转去佛堂,这事太大,也得问问他母亲的意见。 林玉滨回到家后就回屋了,尚丹兰三姐妹送了她不少小玩意,她要收好了,所以并不知道她小姑在鼓动尚明远“造反”。 但林清婉也无意瞒她,在她问起来时便照实说了。 林玉滨纠结的道:“姑姑,我看表姐表妹她们都挺好的……” 林清婉笑,“从小一起长大,十几年的感情在那儿,便是有些矛盾也不影响感情的。何况这是大人的事,你们小孩儿不需插手,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林玉滨就嘀咕,“大表哥和我们一辈儿的……” “他及冠了,”林清婉道:“等你们成年,你们姐妹间要是斗我也不拦的。” 林玉滨吐吐舌头,“我才不会跟她们斗呢,不过小姑,那是尚家的事,您为什么要插手呢?” 林清婉能怎么说,说赵胜的动作让她心里不安吗? 林江可是暗示过,林家最大的敌人是赵家,现在赵胜不去打理才买下的银楼和农庄,却跑来苏州折腾,她怎能不警惕? “你大表哥小时候在我们家住过一段时间,他也是个可怜孩子,就当我这做姑姑的怜惜怜惜他吧。” 看着稚气未脱的姑姑,林玉滨一脸的不相信,您就可劲儿的忽悠吧,反正我不信。 林清婉就弹了一下她额头,嗔道:“快去练字,别以为没有先生就能懈怠。” 林玉滨捂着额头离开。 林清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思索着要不要给她请个先生,孩子的课业总不能耽搁。 而此时,借着请安的理由,长房一家四口齐聚佛堂商议大事。 尚明远的母亲方氏转动着手中的佛珠,等儿子说完后便淡淡的道:“别折腾这些有的没的,你只管听老祖宗的安排,既然老祖宗不说分家,那就不要分,等你二叔百年后爵位自然是你的。这可是你二叔当年在祖宗牌位面前的承诺,他不敢不遵守。” 尚明远抖了抖嘴唇,忍耐的看向他妹妹,丹兰不理她娘,径直问她哥,“那兄长是想当官,还是想做个富家翁?” 尚明远犹豫不决。 小方氏就低声道:“要是林姑姑真能帮大郎在孙大人面前说上话,自然还是有官身比较好。” “可幕僚出身的官,除非能立军功,不然五品就到头了,嫂子,五品官在江南够做什么的?” 小方氏蹙眉,那还不如背靠尚家呢。 丹兰也是如此想,所以对她大哥道:“我觉得林姑姑说的不错,大哥管理庶务很有一手,若能分得家产,自己过富足的日子,再背靠尚家,不比入官场差。” 方氏气得急速的滑动佛珠,沉着脸道:“我说的话你们听不见吗,我说了,不要想着分家,好好的当你们的大公子,二小姐,待你们二叔致仕自然要把爵位还给我们的。” “母亲,”丹兰扭过头来,沉着脸道:“二叔要是有这个心思早就请封哥哥做世子了,何必一直拖着?不要再提当年的承诺了,你见过哪个弟弟接替哥哥当了皇帝,过个几年再还给侄儿的?二叔又不是没儿子!” 方氏脸色涨红,“可这爵位是我们大房的,当年是因为你哥哥年幼,撑不起尚家,这才暂时由你二叔袭爵,他不能说话不算数。” “这世上说话不算数的人多的是,没有契约,母亲你能拿他怎样?”丹兰淡淡的问道。 方氏一呆,半响才道:“老祖宗不会答应的……” “二弟读书不错,孙辈中老祖宗最爱的就是他,”丹兰讥笑道:“而且,这个家还是老祖宗当家吗?” 方氏悚然一惊。 三人走出佛堂时都呼出了一口气,丹兰皱眉道:“以后这种事还是不要拿来烦她了,我们自己商量就好。” 小方氏一笑,替尚明远开脱道:“大郎也是想母亲开怀些,毕竟林姑姑愿意帮忙,我们多少有些助力。” “母亲心里只有爵位,不管大哥找到多少条路都没用,所以还不如不来烦她,”丹兰顿了顿问,“大哥,林姑姑为什么那么帮你?说起来玉滨跟二郎更亲近呢。” 尚明远骄傲的挺胸道:“二弟是跟玉滨比较亲近,然而姑姑,姑父和林姑姑可是更亲近我的,毕竟我在姑父那儿住了三年,那会儿姑父可是把我当儿子养的。” 小方氏却不知道还有这段,惊讶的看着尚明远。 尚丹兰却冷下了脸,“跟着姑父住了三年,结果也没见你聪明几分。” 说罢哼了一声就走。 尚明远就嘟囔道:“智力是天生的,我有什么办法,要怪就怪爹……” 小方氏幽幽地问,“你还去林家姑父那里住过?我怎么不知?也没听家里人说起过。” “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们怎么会说?”尚明远撇了撇嘴,他以前不知道,这几年却已经慢慢回过神来。以前不解的事现在也都慢慢回过味儿来了。 第53章 家宅不宁(三) 尚明远他爹死的时候他六岁,当时他爹死得不怎么光彩,尚家怕皇帝借口尚明远幼小压着不放爵位,或是收回爵位,所以才让尚明远的二叔尚平袭爵。 其中也有尚明远还小,撑不起尚家的考量在内,总之各种因素下他二叔降两级袭爵,只给后一代留下最后一道县男爵。 尚平在尚兴的灵前及祖宗的牌位前发过誓,等尚明远长大成人他就把爵位还给侄儿。 头两年尚明远的日子过得和以前一样,他还是尚家的大少爷,但到了第三年就有些不同。 他开始倒霉,二叔二婶倒是还对他关怀备至,比对刚一岁多的尚明杰都要好,可他还是骑马摔跤,爬山滚落山坡,春天风寒,夏天热感,秋天就时疫,冬天的时候恰逢他姑姑回来给老太太祝寿,见他瘦脱了形,整个人散发着死气,所有人都说他活不过冬天。 然后他姑就以他不适应苏州气候为由把他带回扬州了。 那会儿林清婉刚三岁半,已经摇头晃脑的在读《三字经》了。 他用一个冬天的时间养好了病,然后就开始去书房和她一起读书。 那是尚明远的噩梦,他比她大六岁啊,那会儿他连《千字文》都读完了,正打算接触《论语》,可是三年后,林清婉的字赶上了他,读的书也开始和他齐平,明明是个很可爱的姑娘,但那眼皮一掀就能让人感觉到威严。 他本来就不爱读书,在尚家的时候没人管,到了林家便如同掉进了地狱里,在姑父的重压下勉强每天上半天学,再有一个好学生林清婉对比着,他更不喜欢读书了。 加上小时候的林清婉实在很不讨喜,明明年纪比他小,却总以长辈的身份叮嘱他要好好读书。 天知道当时他一听见读书就想吐,只想出门跑马遛狗啊。 所以尚家一打发人来接,想着以前在尚家过的自在日子,他就迫不及待的回来了。 他妹妹为此没少讥讽他蠢,虽然他回家后一直健健康康,再没有那么倒霉过,但也再没人像姑父和姑姑一样压着他读书,教他各种各样的本事了。 就是现在林姑姑赞他有管理庶务的能力,那也是姑父给他的刘伯暗地里教他的。 尚明远替关怀他的姑父抹了抹眼泪。 小方氏听得目瞪口呆,回神后掐着他问道:“那你还去扬州,还,还想着接替林家的产业,你,你这不是……”忘恩负义吗? 尚明远捂着肩膀道:“老太太让我去的,难道我不去?再者说了,产业交给尚家有什么不好,由老太太拿着,等表妹嫁人了再给她当嫁妆,不比交给林氏宗族强?林家那些族亲比我们还不如呢,不过最后谁也没落着就是了,姑父全捐了。” 尚明远说到这里还挺惋惜,那么多产业呢,姑父怎么就这么有魄力? 若是他,哪怕带到地下去也不捐的。 小方氏半响无语,最后趴在他背上拧着他的腰咬牙道:“小姑说的不错,你就是个蠢货。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这产业要是交给尚家,最后还不是落到二房手里?你林表妹可是要跟二郎定亲的……” “嘶,你是要拧死我啊,我当然知道这些产业最后都是二郎的,那二郎不是要娶表妹吗?”尚明远暗道:要是他娶了表妹,那嫁妆就是他的!可惜看看旁边的母夜叉,这句话没敢说出口。 只是梗着脖子说出自己的理由“那二郎的不就是表妹的吗?而且二房有钱了不更好吗,他那么有钱了,以后分家的时候好意思不多分我一些?二叔二婶我不敢说,二弟却还是挺友爱手足的,只要我提,他肯定给……”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你们兄弟什么时候能做尚家的主儿了?” 夫妻俩的大战很快变了味儿,尚明远一边抱着妻子一边哼哼道:“甭管老太太和二婶之前打什么主意,反正现在谁也没落着就是了,而且林姑姑聪明着呢,想从她手里抢肉,哼哼!” 赵胜现在就想从林清婉手里抢肉,问给他跑腿的赵管事,“价格谈得怎么样了?” 赵管事低头道:“回二爷,已经把价格压下来了,只需付钱就能到衙门里过户。” 赵胜就蹙眉,“你们家大爷还没把银子取出来?” 赵管事就尴尬的笑,这事不应该你们去和他提吗? 他一个下人,还是尚家的下人,哪里敢跟尚明远提这个? 他斟酌道:“大爷能一次性从账房里取的钱也有限,所以只怕要等些时候。” 赵胜心中不悦,但想到他现在已经拿不出现钱,也只能从尚府这里取,因此压下情绪道:“那就好,只要你们家大爷不是忘了就行。” 他可还想在入冬后便打理那些地呢。 他要买的地正好与林清婉的在一块儿,对方那么多地,而在青峰山脚下的只有三百多亩,必定顾不上,等她想起来时他早侵得差不多了。 悄悄地把界石后移,到时候让她跟苏州刺史府闹去吧,如果她想闹的话。 赵胜倒不是有多喜欢那三百多亩地,只是心口梗着一口气出不来下不去的难受。 生平第一次,他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林江也就罢了,林清婉算怎么回事? 一个才及笄的小姑娘竟然都能让他吃亏,他这次算计不为利己,只为损人。 赵胜自以为做得隐秘,却不知道林清婉早就提起了神,所以在入冬后,她首先处理的便是青峰山脚下的那块地。 “姑奶奶,那边虽也有水利,可地荒了好几年,都是生地,种粮食只怕不高产,与其在那边费人力,还不如留着在这边耕种良田。” 现在地多人少,头一年他们肯定不能完全耕种,得紧着好地来。 林清婉也不想因为赵胜便浪费人力,那反倒被他牵着鼻子走,未必损人,但一定不利己。 可要放着那边的地不管也不好。 林清婉想了想道:“粮食都要精耕细作,的确不合适,那就种树吧。” 钟大管事瞪眼,“种,种树?” 林清婉点头,“桃子树,梨树,杏树,梅树,规划好来,分成一片一片的种上,到时候我们既能吃果也能卖出去,而且这树种下去没个两三年收不了,正好给我们腾了时间。” 钟大管事松了一口气,原来是种果树。 “那小的现在就去联系果苗。” 林清婉点头,“多联系些,到时候庄子这边也种一点。” “种这么多果树,只怕收果之后不好销啊,”钟大管事习惯走一步看三步,因此拢眉道:“小的青峰山那边三百多亩就够了,这边倒是可以种上桑树,到时候纺丝织布,赚的还要多。” 要不是人力有限,而种桑要费的精力更多,他都想把青峰山那边的地都种上桑麻,毕竟跟蚕丝及布料比起来,水果赚的有限。 林清婉想到了当下的购买力和人口数量,及水果的保质期,颔首道:“也好,先种那边的。” 等找到了销路再说,反正她现在什么都不多,就是地多。 因为地多,在开春之前需要准备的东西不少,才入冬,林清婉就开始忙碌起来。 对于尚明远那边也就少了关注,因此不知道尚家正暗潮涌动,在大家都不知道的时候尚明远便和尚二夫人斗了一场。 尚明远一直不去账上提钱,赵胜终于等不住的找上门来,尚二夫人只能找尚明远过去敲打。 尚明远却好似听不懂一样对苏州恋恋不舍了,不愿意去礼部补缺,自然,钱也就没有了。 尚二夫人气得要死,犹豫了半天便自己从账上提钱给赵胜,顺便把尚明远管着的几个铺子收回。 尚明远干脆就在给老太太请安的时候提了一嘴赵胜借钱的事,他笑道:“没有多少钱,也就三千多两,要我说赵舅舅也太客气了,和二婶说一声就是,竟然还来找我。” 老太太的面色沉下来,尚明远又笑道:“老太太,二婶怜惜我,把前街的酒楼等都交给赵管事管了,让我多休息,干脆您把几个庄子也交给吴管事,让孙儿年前也轻省轻省,您不是想抱曾孙吗,孙儿和孙媳妇明年给您生一个。” 吴管事是老太太的人。 老太太心中动怒,听到后面却带出了笑,点着他的额头意味深长的道:“就你会躲懒,你二婶既疼你,你也要孝顺你二婶,怎么能她让你轻省,你就果真偷起懒来?你年纪正轻,正是该多劳动的时候。待年底各管事来回账,你便帮你二婶对对,明年你也学着管管家。” 这一管却不再是几个铺子,几个庄子,而是整个尚家的产业。 老太太很生气,姻亲借钱,别说几千两,就是几万两她都借得,她气的是老二家的竟然瞒着她,这么大的事钱都给出去了都不汇报一声,这是自以为能当家,不把她放在心里了? 第54章 忠仆 等尚明远“帮着”尚二夫人对完账,管过家里所有的产业后已经到了年节下。他兴冲冲的跑去林府,想将自己的决定告诉林清婉。 他觉得留在苏州当富家翁也不错,只是老太太还在,只怕不好分家,故想问她拿个主意。 但林清婉并不在林府,她带着林玉滨回老宅祭祀了。 快要过年了,族里要祭祖,而今年林家有新坟,在家族祭祖之前要自家先祭祀。 林清婉和林玉滨想着林江还在天上看着,或许正等着钱用呢,因而对此很重视,不仅给他烧了不少纸钱香烛,还有房子车马等物也没少烧。 忘记跟林清婉说天上跟阴间不是一个地方的林江便只能看着那些东西到阴间后变成无主之物,被鬼差们收取了巨额的手续费后判给林氏其他还未去投胎的人继承。 天上的林江默默地看着,心里有些难受,他闺女孝顺他的东西,他一样都没落着。 地上的林清婉和林玉滨则在祭祀过后心满意足的回去,“等族里祭祀过后我们再来,给你母亲和我们嫡支的先辈们都烧一些。” 苏州林氏嫡系共有三房,但当年除了长房留了一个林智,其他两房都灭绝了,所以三房的香火都是由他们长房来负责的。 往年有林江,从今往后则是林清婉和林玉滨负责。 林玉滨从小就被亲戚们惋惜不是男孩,不能为林氏承继香火,因此心中憋了一口气,今年就想做得更好些。 而林清婉却是因为知道了死后有灵,所以想要死去的人也过得好,因此很是重视。 族里的人见她们重视香火,自然不会反对,反正又不会用到族中的钱。 他们乐得支持。 在这种情况下,姑侄俩近来常回老宅,除了准备祭祀用的东西,还亲自扛了镰刀锄头去割草,填泥,将嫡系三房的坟墓都整理得干干净净,圆圆溜溜的。 林润见了便提议道:“不如搬回来,何必每日城里城外的奔波?” 林清婉本想拒绝,但看到留守老宅的忠仆眼神,顿了一下便颔首道:“也好,我们待过了年再回去。” 林润松了一口气,笑道:“那我叫大家去帮忙。” 老宅虽有忠仆守着,但人毕竟少,那么多房子根本打理不过来,林清婉她们要住回来肯定要打扫。 林清婉也不拒绝,“那我先谢过大家了,晚上便在老宅这边用饭吧。” 林清婉回头对留守老宅的老忠伯道:“忠伯伯,你去叫他们准备些食材,晚上请族亲们留下用饭。” “老奴这就去!”已经年近六十的老忠伯疾步如飞的往老宅里跑,大小姐要回老宅住了,他们总算是迎回了主子! 老宅的下人们都很激动,拿出浑身解数打理这次晚宴。 本是冬天,蔬菜难得,但主宅还在孝期,不好大鱼大肉,所以他们便把素菜变着法的做,一桌只有一道肉很少的荤食,倒也看得过去。 关键是林清婉在老宅附近的那个庄子里有个小温泉,老忠伯让人在那附近种着菜,便是冬天也有不少。 这次他把所有存着的青菜都拿了出来,席面的规格自然不低。因为冬天青菜比肉贵! 林清婉都忍不住赞叹,“还是老忠伯厉害,难怪府里的蔬菜一直没短过。这么小的温泉都叫您种出这么多菜来。” 老忠伯笑得见牙不见眼,拍着胸脯高兴的道:“大小姐要是喜欢,老奴还能叫人种些水果,不过需要搭个棚子,到时候便是到了冬天大小姐和大姐儿也有水果吃。” “爹,您该改口叫姑奶奶和大小姐,都说了多少遍了,您怎么就记不住?”林全弓着腰上前讨好道:“姑奶奶别见怪,我爹年纪大了,我提醒了多遍,他就是记不住。” 老忠伯脸色微变,沉默片刻后就叹息道:“姑奶奶,老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 林清婉看了林全一眼笑道:“我看您还健硕得很,起码还能给林家再守二十年的老宅。您不是记不住改的称号,而是因为想我父亲吧?” 老忠伯曾是林智的长随,祖上更是跟着嫡支南迁的下人,因此对林氏忠心耿耿。 老忠伯眼眶一红,撩起衣袍跪下哽咽道:“大小姐,我是想老爷啊,老爷好狠的心呐,当年一走就不愿再住进老宅,老奴都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啊。” 林清婉连忙将他扶起来,但他全身的力气都往下压,她根本扶不住,“老忠伯……” 林清婉眼圈一红,扭头看向林玉滨,林玉滨忙上前帮着她一起把人拽起来。 老忠伯擦了擦眼泪,憋着哭声道:“大爷承遗志,也很少回来,若不碰上天黑路难是不会留宿的,多半还是回城里去。可,可老奴常想,老宅才是嫡支的根基啊,哪能说弃就弃啊,您去看看竖在那里的功德碑,进士碑,不回老宅,岂不是那祖宗的功德也都弃了吗?” “爹!”林全不高兴的叫了一声,姑奶奶好容易决定留宿老宅,要不要还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忠伯,”林清婉看着他头上的白发道:“父亲和兄长并不是忘了祖宗功德及遗训,不过是心里伤心,迈不过那道坎,所以才不愿意回来的。父亲虽过不了那段坎,却还记挂着祖宗,所以才留下您守宅啊。您应当知道他的心的。” 老忠伯抬头道:“老奴知道,可嫡支不能一直不回来,现在老奴还在,还能替主子们守着,可要是老奴不在了呢?到时候您又把这老宅交给谁呢?” 老忠伯紧紧地握住林清婉的手,双眼含泪,有些话虽未出口,但意思却已经表达出来。 这片老宅代表的不仅仅是房子,还有权势,还有老宅里的财富。 老忠伯对旁支敌视得很,心中也知道儿子不是那块能安贫守宅的料,但要从别家选也有风险。 老宅实际涉及到的利益也不少,所以最稳妥的办法还是主子回来,只有老宅有了主子,东西才能保得住。 林清婉想到刚才他眼中的祈求和绝望,忍不住点了点头道:“这个年我们在老宅过。以后如何我不敢说,清明,中元和除夕我们是一定要回来祭祀的。到时候还要忠伯操持。” 这相当于承诺她们回来祭祀就会留宿。 老忠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要知道当年林智虽回来祭祀却不会留宿老宅,哪怕是天黑了都要入城回林府的。 而林江强一些,天黑了,或碰上天气路途不好就会留宿,但时间也很短。 所以老宅一直权利中空,游走于林氏宗族之外。 宗族有事会直接联系扬州林府,故老宅虽是林家庄的主建筑,却一直好似跟林家庄隔离开来一样。 而旁支心中有愧,大多数时候能不过主宅就不过,能不牵涉就不牵涉。 林清婉跟着老忠伯回主宅。 林家庄分为两部分,现在是以村庄的形式向外辐射,但以前是堡的形式在建,所以林家庄又叫林家堡。 主建筑这边还残留以前的堡体,相当于城墙一样,只有两米多高。 里面的道路纵横交错,房屋呈对称分布,显然初建时规划很好,地面全部铺以青石板,才进入主建筑便可以看到前面一大块空地上竖立的一块块儿功德碑和进士碑。 皆是先祖留下的。 当年林氏跟随西晋皇室南迁到苏州的只有很小的一支,但繁衍六百年至今已有不少分支族人,先祖立下的功德碑和进士碑自然不少。 同样的,当初规划很大的林家堡也住不下这么多人了,所以便开始向外辐射。 嫡支和族人们赎买房屋,渐渐的主宅这边留下的都是嫡支,旁支都向外搬迁。 而到了唐朝中期,皇帝们开始限制士族豪强豢养部曲,林家堡便半是妥协半是自愿的拆掉了堡垒,只留下一些堡体做遮挡之用。 要不然,当年先二位皇子带着兵过来也不可能说攻进林氏就攻了进来。 有堡垒在,好歹便能坚持多一段时间。 而现在各世家都不再建堡垒,林清婉当然也不会犯忌讳的去修建,此时不过是像瞻仰遗迹一样的看过去。 唯一活着的嫡系子孙只有她和林玉滨了,而她们又不回来住,便是有老忠伯一直精心保养,主宅的房屋也有些破旧。 但这些都是历史留下的痕迹,她甚至还看到了大火烧过后的黑迹,刀剑留在墙壁上的划痕。 林清婉一一抚摸过,抬头四望,最后扭头对林玉滨道:“倒是避暑的好地方,以后有空了就回来玩。” 林玉滨抿着嘴点头,眼睛有些湿润。 因她年纪幼小,许多族中的事她皆不知晓,可现在小姑做什么都带着她,也不会刻意隐瞒她,所以一直被遮挡的东西一点儿一点儿的在她面前撕开,在她跟前展露出原本的真面目。 老忠伯领着林清婉回到长房的老宅,里面的花园被他打理得花团锦簇,便是冬天也很是生机勃勃。 林清婉很惊诧,“这是怎么养的?” 老忠伯就自得的道:“大小姐不知,老爷最爱这些花花草草,因此我在温泉边还腾出一块儿地养花,每隔一段时间就给家里换上,老爷要是回来住,看到这么好的花草肯定欢喜。” 林清婉就嘟嘴道:“那您怎么不给府里送些,我和大姐儿也爱花草的,只是我们刚回苏州,园丁根本养不出这么好的花草。” 老忠伯顿时身心舒泰,“大小姐要,老奴明儿就叫人给您拉一车过去,这养花养草不仅要看气候,还得要时间,您刚回苏州不久,园丁便是天大的本事也养不出好花来啊。不过我这儿品种不少,您看看喜欢哪盆,我给您记下,全都给您运去。” 林清婉点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拉着林玉滨去挑花。 老忠伯乐呵呵起来,让他儿媳妇跟着,自己则跑去盯着让人把房间收拾好,主子们要住的房子,可不能含糊了。 第55章 过年 林润的媳妇带着一帮妯娌领着下人们很快收拾出两个院子来,不仅被子,坐榻等都换了新的,纱窗等也都开了库房选最好的。 屋里的摆设焕然一新,尽量做到舒适。 林清婉便带着林玉滨在此住下,后儿就是除夕,干脆就在老宅过了。 林家庄过年还是很热闹的,虽不在城内,但布置得却不比城内差,街道上都挂了大红灯笼,甚至还有的人家把元宵要用的彩灯提前挂出来,整个林家庄都张灯结彩的。 因为皆是同族,大家用过年夜饭后便把家里好吃的东西摆出来,给孩子们和乡亲们品尝。 像六叔,八叔和十一叔三家,因为在族中资产算上等,所以摆出来的东西最丰盛,各种点心糖果,孩子们直接把三家给围了。 人老了就爱热闹,他们又爱听好话,所以乐得站在摊位前给孩子们发东西。 每个上前抓点心糖果的孩子好话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说,拿了东西放进父母给他们缝的布兜里,转身又跑去另一家里抓。 贫穷的则专门做了一两样点心摆出来,虽然少,但胜在味道不错,所以一拿出来便被孩子们哄抢干净,对方得了祝福,也乐呵呵的。 林清婉没料到林家庄的年是这么过的,一时没准备。 林玉滨也是第一次在林家庄过年,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但她现在还在孝期,纵然心动也没出去。 林清婉看了她一眼便道:“我们家也拿些东西出去吧,到底是过年,不好把喜气往外推。” 她转身叫来老忠伯,“家里都准备了什么点心糖果?都拿出来摆上,一会儿找两个孩子去把孩子们都引来。” 老忠伯犹豫,“都拿出去了,那初一怎么办?” 初一孩子们上门拜年,除了给红包,点心糖果也要有的。 林清婉就笑道:“晚上我们也不去看戏,也不能饮酒,干脆就聚在一起做些糖果点心吧,明儿正好用上。” 老忠伯闻言高兴,“那老奴这就去准备。” 林清婉就指了林玉滨道:“把她领去,每家都有个主子站在摊位前,我们家总不能例外。” 这样林玉滨就能跟他们玩了。 林玉滨脸色微红,嘟囔道:“小姑姑,我不去,我在家陪着你。” “又不是让你去外头,就在门口给孩子们发糖。” 老忠伯也笑,劝道:“大姐儿去吧,老宅人少,趁着过年也给添添人气。” 林家庄的孩子们都是下意识的避开主宅的,因为那边只有几个仆人住在那儿,父母也不让他们过去串门。这次也不例外,所以被两个小伙伴引着走进主宅的街道时心是发寒的。 一群小朋友走到这里都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颤着声音道:“我,我,我们还是回家去吧,天也晚了。” 在前面引路的少年翻了个白眼道:“晚个屁,你们不看戏了?快走吧,主宅的东西才多呢,听说还有蜜芳斋的甜点呢,平时那都是吃不着的好东西。” 孩子们集体咽了一下口水。 在场的大多家境不怎么好,也就过年这段时间才有点心吃,平时能有饴糖吃都是很令人羡慕的事了。 所以小伙伴们对于蜜芳斋甜点的诱惑有些抵抗不住。 孩子们还在犹豫,领头的少年已经蹬蹬蹬往前跑了,还回身招手道:“快点啊,晚了东西就没了。” 孩子们下意识的追上去,往前跑个两百米就看到了一座灯火辉煌的大门,门口正摆着三张长桌案,上面摆满了各种点心糖果。 孩子们瞬间将害怕的情绪抛到脑后,欢呼一声便“嗷嗷”叫着冲过去,冲到跟前便下意识的排好队,一个个都扬起笑脸对站在案桌前的林玉滨灿烂的笑着。 林玉滨下意识的回以一笑,然后回过神来抿了抿嘴,柔声道:“你们喜欢吃哪些就拿哪些吧。” 为首的少年立时抱拳弯腰道:“小姑姑过年好。” 然后就拿出布袋,一路拿过去,他也不拿多,觉得自己不太想吃的拿一点儿回去给父母,自己喜欢吃的就多拿一些,从左边走到右边,瞬间装了小半布袋。 后面的孩子也是这样,每个人都给林玉滨拜年,吉祥话都不带重样的,有的还没案桌高,一边垫着脚尖抓了点心往嘴里塞,一边奶声奶气的祝林玉滨越长越漂亮,越长越聪明。 林玉滨看得开怀不已,直接伸手帮他把糖果塞进他带的小布袋里,手伸进去才发现布袋装满了,她忍不住发笑。 和丫头拿了一个比较大的荷包给他装,“明天你带个大一点的布袋来,我给你装满。” 小孩子更高兴了,好听的话脱口而出,“小姐姐,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一旁的少年撇了撇嘴道:“十二叔,你刚才还说我娘是最好看的人呢。” 才到少年腰上的孩子立即道:“那是我没见过小姐姐。” 林玉滨乐得直不起腰来,觉得三房和八叔公虽然讨厌,但族中也有可爱之人。 等这波小孩抓完,后面闻风而来的孩子也呼啦啦的赶到了,七八十个孩子瞬间把林家大门给挤住了。 上到十六岁,下到三岁,能自个跑来的都来了,不能自个跑的,后面家中的大人也抱了来,小手被大人们放在一起似模似样的给林玉滨拜了年,然后就抓了糖果离开。 自庚午之祸后,林氏的主宅头一次这么热闹。 老忠伯看着,高兴得直掉眼泪。 林玉滨也玩得很开心,认识了好多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大家约好了改日一起玩儿。 等到谷场那边锣鼓声起,大家便哇哇叫着往谷场冲去,戏班子要开演了。 林家大门前的人一下散尽,又重归安静,老忠伯带着人往家里收拾东西,见林玉滨倚靠在门边呆呆的往那边看,他便上前安慰道:“大姐儿要是也想看,老奴便叫嬷嬷领您去?” 林玉滨慢慢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必了,我还在孝期呢,哪能看戏作乐?” 那些人都出了五服,所以可以尽情的欢乐,她不过是突然经历了冷清到热闹,再从热闹到冷清,一时心中感慨罢了。 林玉滨转身回屋。 林清婉正带着人揉面做点心,见了她过来便招手道:“快过来,我打算给你父亲,母亲做些点心,你来帮我加水。” 林玉滨心中一酸,上前一把抱住小姑。 林清婉一怔,拍了拍她的手问道:“这是怎么了,有人给你气受了?” 林玉滨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我们家人太少,亲人,也都出了五服。” 如果族里有几家没出五服的,那今晚和她们一样守孝的人就多了。 林清婉就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你要觉得少,以后就多生两个,你家孩子又再多生几个,等你做了祖母,亲人不就多了吗?” 林玉滨脸一红,推了一下她道:“小姑姑又在胡扯。” “哪里胡扯,当年跟着司马氏南迁过来的先祖也不过才有十来个人,可你看现在林家庄的规模,比一个乡镇也不差了。这还是陆续有旁支迁走的情况下,要是他们不走,只怕苏州郭县都要容不下这么多人了。” 林玉滨恼羞,直接点了面盆里的面抹在她脸上,“我就是个娃娃,您怎么好意思当着我的面说这些?” 林清婉哈哈大笑,“十二岁的娃娃吗?嗯,过了今晚可就十三了,哈哈哈……” 林玉滨刚才的伤感一消而散,忍不住和小姑姑打闹起来。 老忠伯夫妻俩和其他的下人乐呵呵的看着,因为今年有主子一起过年,大家的精神面貌都不一样,即使不能去谷场看戏,大家也高兴得很。 出了力的做点心糖果。 等到夜深,厨房里已经堆了不少的糖果点心,林清婉便让大家下去休息,她也带了林玉滨回正房。 “把棋盘拿来,我们来下下棋。”免得睡着。 林玉滨中午睡了不少,倒是不困,她兴致勃勃的去摆棋盘,“小姑姑,上次我研究了好几天,已经想到了下一步,我们继续上一盘好不好?” 林清婉一呆,“棋子不是收了吗?” 林玉滨不以为然,“我都记着呢,你等我摆来。” 林清婉竖了竖拇指,“你比我厉害!” 第56章 年礼 厚重的钟声在黑夜中一层一层的荡开,这代表着新一年的到来,林清婉掀起眼皮,从昏沉的睡意中将自己拔出来,“新年到了啊……” 林玉滨也揉揉眼睛醒来,外面已经“噼里啪啦”的响起鞭炮声,老忠伯躬着身快步走进来,“大小姐,大姐儿,我们也该放鞭炮了。” “那就放吧。” 林清婉牵着林玉滨出去,自己亲手点燃了一串鞭炮,然后把香交给林玉滨,“你也来点一串。” 林玉滨眼睛闪亮,既兴奋又小心怯怯的上前,她第一次点鞭炮,因此来回试了三次才点上。 等鞭炮炸响,她便往后一蹦,捂着耳朵大大的笑起来。 姑侄俩一起捂着耳朵并着肩看着他们烧炮,心里都大大的舒了一口气。 新年新气象,来年一切都会好的! 这一夜姑侄俩窝在一个被窝里睡得香甜,第二天是被外面“哇哇”叫着的吵闹声响起的。 林清婉艰难的爬起来,白梅进来伺候,低声笑道:“姑奶奶,外头的孩子都跑来三回了。” 林清婉迷糊的问,“来干什么?” “来拜年啊,只是都只拿了点心糖果,还没给姑奶奶和大小姐磕头呢。” 林清婉头疼,“这也太早了吧。” 白梅忍笑,“不早了,再有一个时辰就该用午饭了。” 林清婉这才发现外面阳光灿烂,太阳已经爬上高空。 她叹息一声,转过身去推了推林玉滨道:“别睡了,再睡晚上要睡不着了。” 林玉滨难得赖床,干脆抱着被子把自己卷成一个蛹,整个脑袋缩在被子里不动了。 林清婉抽了抽嘴角,认命的下床穿衣洗漱,“让人把红包准备好,把孩子们放进来,我给他们发。” 林清婉的辈分还算高,但还有比她高的,年纪也比她小的。 比如一个才四岁大小的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一个人偷偷地躲在柱子后面,正巴巴的看着她。 林清婉正给最后一排给她磕头的孩子发红包,抬头就看见他,不由招手笑道:“快过来,怎么躲在那里呢?” 老忠伯看了一眼,便附在她耳边道:“大小姐,那是旁支的孩子,都不排行了,不过他跟老爷是一辈儿,您该叫叔叔的。” 像六叔他们虽跟嫡支出了五服,但男孩还放在一起排行,不排行的血缘更远了。 不过是同住林家庄,祖上是同一个祖宗罢了,并无多少关系,辈分也只能看排的字辈。 这四岁的小孩显然辈分挺高。 但从来只有晚辈给前辈磕头要压岁钱的,难怪这孩子躲在柱子后不上前。 林清婉起身去拉他,笑道:“侄女给小叔叔请安。”她从白梅那里拿了一个最厚的红包,塞在他手里笑道:“这是侄女儿孝敬您的,拿着去玩吧。” 小孩缩了缩手,胆怯的道:“不要,娘亲要打的。” 林清婉一愣,然后抱了他笑道:“你就跟你娘说这是侄女孝敬的,她不会打的。” 然后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快回去吧,一会儿该吃午饭了。” 小孩拽着红包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跑了。 老忠伯就叹气道:“也是个可怜的,他爹两年前病没了,因为治病把田地都卖了,如今就靠着他娘给人浆洗衣物过活呢。他辈分高,每年过年都有调皮孩子跑去他家给他娘磕头,他娘想不准备红包都难,便是一个两文钱,那么多份下来也是不小的开销了。偏他家这样的情况,只出不进……” 老忠伯摇了摇头道,“族里和他们一样穷困的人家过年都是赚钱,就他家例外。去年这孩子才三岁,年纪小不懂事,跟在一起孩子后面去给人磕头请安,三房的一个媳妇就讥讽他娘想钱想疯了,让叔叔给侄儿磕头拜年……他娘气狠了,当着大家的面把孩子打了一顿,今年应该是被特意叮嘱过,所以……” 林清婉听得心酸,她想起小时候被祖父带到父亲的家里过年,来拜年的人都隐晦且兴奋的瞄着她,却没人敢跟她说话,她就在坐在沙发的一角,明明对面是那么的热闹,她却好像被独自关在一个小角落里出不去,里面的人也进不来。 老忠伯见林清婉面色沉凝,神情有些不对,连忙叫道:“大小姐?” 林清婉回神,强笑了声问,“那族里没有帮扶吗?” “自然有的,每年给贫寡的粮食他家都有一份,过年前拨助粮食他们也得了,只是他们娘俩儿连亩田都没有,孤儿寡母的,那些东西也是杯水车薪。” “他娘叫什么?” 老忠伯皱着眉头想了想,“他外祖家似乎姓路?大家都叫她二韫他娘,倒是忘了她姓什么了。” 林清婉点点头,“我们长房不是也要拨些东西资助族中的贫寡?给他们家的东西加厚些。” “可东西已经发下去了。” “再发一遍就是了。”老忠伯管着主宅的事,还管着这边三百多亩的小农庄,出产是用来管理修缮主宅的,因此每年的收益都不记入账册中。 老忠伯忠心,从未贪墨挪用过那些东西,除了每年拿出一部分修缮主宅,其余的都存了起来,到第二年秋收时就把陈粮卖掉换新粮。 所以主宅的粮库中也有不少粮食的,既然拿定主意交好族人,她自然不会吝惜这点粮食。 老忠伯也明白过来,转身下去安排。 只有主子跟族中的关系越融洽,主子才会常回来住。 老忠伯领着儿子把粮食搬出来分好,和他媳妇一家一家的送去,“多提提主子的好,我们不巴望他们报答,但也得知恩。” 他媳妇应了一声,小声问道:“大********了要住到什么时候?” 老忠伯开心的笑,低声道:“应该会住到初七。” 林清婉和林玉滨要守孝,就是过年也不可能上门去给人拜年,最多是让人把准备好的礼物送去。 除了族中的长辈,还有城中的尚家,卢家及周刺史,就连还呆在苏州城的赵胜都有一份年礼。 甭管大家怎么你争我斗,面上两家还是姻亲,有尚家牵着就还闹不翻。 当然,这些人家也都有回礼。 因为林清婉和林玉滨是在老宅过年,所以各家送的年礼也都是送到了老宅。 加之族中每日都有人过来给姑侄俩磕头拜年,主宅这边倒是络绎不绝起来,一时热闹不已。 一直忙到了初五,该来磕头的人都来过了,该送出去和收回来的礼也都过了一个来回。 林清婉看着账房将东西入账,这才觉得浑身轻松起来,她扭头对林玉滨道:“等天气暖和起来,我们就去西郊别院里住一段时间,踏踏青,看看春雨绿芽怎样?” “我听小姑的。” “姑奶奶,钟大管事来了,”白枫端了茶过来,禀报道:“还有二房的三太太,她带着两个孩子过来,说是要给姑奶奶请安,只是我看她那样子不像是要请安,倒像是来讨债的,老忠伯把人给挡在外面了。” “林管家不是在家吗,让他去应付,别让老忠伯受气,把钟大管事请进来吧。” 钟大管事是来汇报爵田的事的,“已经跟原来的佃户谈好了,地依然租给他们,租金不变,税由我们交。招佃户的布告一直在西城门贴着,也让人四处宣扬了,只是到现在也只招到了二十二户,还有许多良田没着落。春耕就在这两三个月,地里也要开始准备了,再招不到人……” 林清婉道:“租不出去就招长工短工吧,城里不是有许多闲散的劳动力吗?这件事不急,林全那里你问得怎么样了?” 钟大管事顿了顿才道:“我探过他的口风,那小子不老实,他吃不了苦,早不愿意留在老宅了。倒想去管铺子,可如今我们还只剩下几个书铺,总不能让他去管书铺吧?” 不是钟大管事看不起林全,对方实在是眼高手低,根本不适合做管事,主子要是想提拔他回报老忠伯,那就错了。 第57章 赶出去 钟大管事斟酌着道:“不然和老忠伯说一声,让他严加管教,至少不能给林家惹麻烦吧。” 林清婉面色平淡,“把林全叫来吧,我和他说说话。” 钟大管事张了张嘴,见林清婉面色坚定,便只能退下。 林全的年纪比林江还大,都年近四十,儿子都快成家了,却还一事无成。 但这不妨碍他骄傲,毕竟他爹可是长房第一号忠臣,当年护着老太爷从火海里逃出去的。 林全屁颠屁颠的跑来,还没到跟前腰就先弯了,弓着背给林清婉请安。“请姑奶奶安,姑奶奶,您叫小的来有什么吩咐?” 林清婉上下打量他,见他脸上都是谄媚的笑,自见了她后那腰就没弯起来过,她不由叹息,实在是太狗腿了,狗腿到她都不忍直视。 “林全,之前府里统计想离开的人,你们这一家是你爹拿主意,老忠伯的为人我知道,他是至死都不会离开林家的,但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林全一呆,回过神来后就惊惧交加的“扑腾”一声跪在地上,膝行两步嚎道:“姑奶奶,您别赶小的走,小的以后再也不偷奸耍滑,再也不偷拿家里的粮食去换酒喝了。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林清婉目瞪口呆,她只是想问问他想不想脱籍成良而已…… 林全见林清婉瞪他,不由吓得心肝一颤,砰砰的磕头道:“小的该死,小的糊涂,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您要打要罚都随便,只求您不要赶小的走啊……” “就当,就当念在我父亲的功劳和苦劳上吧……” 林清婉本来还有些想笑,此时却收起了脸上的温和,冷着脸问,“你用你父亲的功劳和苦劳来与我求情,你问过你父亲同意了吗?” 林全一脸眼泪鼻涕的抬起头来看林清婉,一脸的茫然。 林清婉静静地回看他,林全越发忐忑,一股寒意从脊尾上升,刺激得他浑噩的大脑有片刻的清醒,他小声道:“我,我是父亲的儿子,他,他应该会答应的吧?” “不能让林顺以你为傲,难道还要拖累你的老父亲吗?” 林全脸色涨红,难堪的低下头。 小院里立时安静下来,白梅几个大气也不敢出的低着头站在一旁,这边安静下来,外面的嘈杂声便清晰的传了进来。 “林忠,你不过是我们家的一个下人,这有你说话的份儿吗,赶紧给我让一边去!我是来看我小姑子的,你一个奴才作拦右推的做什么……” 林清婉目光扫向白枫,白枫立即低声道:“姑奶奶,就是二房的三太太……” 林清婉微微蹙眉,起身就要往外走,路过林全时脚步一顿,“你跟上来。” 林全一把抹掉脸上的泪,低着头跟上去。 小院外,三太太正一手拉着一个孩子挺足了胸膛往前冲,老忠伯气得脸色涨红,却不敢碰她一下,只能连连后退。 本来这种事应该是他媳妇来做的,但他媳妇去温泉那边摘菜了,要命的是林嬷嬷和王嬷嬷也跟着去了,府里就只剩下一群丫头和他们几个老头子,根本拦不住这不要脸皮的三太太。 林清婉站在小院门口默默地看了一会儿,“三嫂来了?” “大小姐!”老忠伯一脸汗的后退两步,拱手立在一旁。 林清婉对他微微颔首,对一众丫头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请三太太前面花厅坐?” 一群丫头立即上前簇拥着三太太往花厅走,一叠声的道:“三太太是要喝什么茶,吃什么点心?奴婢这就下去准备。” “三太太小心脚下,可别摔倒了,孩子让奴婢给您抱着吧。” 三太太正要挣扎,却见林清婉也跟了上来,立时便顺着她们走了,反正她上门来也是找林清婉的,在后院见是见,在花厅见也是见。 到了花厅,三太太直接把丫头们的手推开,一屁股坐在高椅上,因为她不习惯坐椅子,还把鞋蹬了盘腿到椅子上。 林清婉顿了一下才把目光移开,在首座上坐下,“三嫂实乃贵客,不知今日怎么有空上门来。” 三太太先把两个孩子搂怀里,这才冷笑道:“小姑家的门槛可真高,要见你还真不容易呢,才进门就撞见拦路狗,要我说小姑也该整顿整顿府邸了,别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的。” “三嫂说的不错,主宅是该整顿了,”林清婉扭头对林全道:“今日是谁守门,拉下去打十大板,革他三个月的月钱,客人上门都不往里通报一声,要不是三嫂都快跑到内院里来,我都不知道家中有客人来呢。” 林全大声应了声“是”,满是恶意的盯着三太太道:“奴才这就下去吩咐,也让他们吃吃教训,别什么脏的臭的东西都放进来。” 三太太大怒,一拍桌子问,“你在说谁?” “奴才在说脏东西。” “你!小姑,”三太太扭头瞪林清婉,“你就这么让奴才欺辱你三嫂?” 林清婉笑着安抚道:“三嫂多虑了,林全说的是脏东西,并不是说您,您何必对号入座呢?” 三太太脸色变了变,突然掩面哭道,“我知道,小姑和其他房一样,从心底瞧不起我们呢,觉得我们二房丢林氏的脸。可谁不想有权有钱,光宗耀祖?说到底还是你三哥没本事,养不起你侄儿侄女,带累了族里……” 林清婉沉默,等着她抛出这次来的目的。 三太太嘤嘤的哭着,将列祖列宗哭了一遍,总算是哭到了他们这一代,“如今我们两房就剩你们兄妹俩了,这满族也就我们两家亲近些,更要互帮互助才是。” 三太太抬起头来,将身前的两个小女孩推到林清婉身前道:“小姑,你看看你两个侄孙女,她们多苦啊,从生下来到现在连肉都没吃过几次,你就可怜可怜她们,多帮衬一些你三哥……” 林清婉笑问,“三嫂想让我怎么帮?” 三太太精神一振,擦了擦眼泪道:“小姑,我求的也不多,现在你和大姐儿不是得封大片的爵田吗,那么多的地你们未必种得完,林家庄这边的小庄子不如交给我们种。我们到底是你兄嫂,交给我们不比交给下人强?你别看老忠伯老实,心里其实奸着呢,这么多年,你爹和哥哥都没管过,谁知道他贪墨去多少东西……” 林全脸都青了,跳脚道:“三太太,你不要污蔑人,我爹什么时候贪墨过府里的东西了?这么些年他兢兢业业从未有过一丝懈怠……” 林清婉抬手压下他的怒吼,严肃的看着三太太道:“三嫂慎言,老忠伯的忠心不仅我,就是我父亲和兄长都深信不疑的。” 她讥诮的道:“若论对我们长房的忠心,只怕无人能比得过忠伯伯,当年可是他护着我父亲从火海里逃出去的。” 三太太一噎,庚午之祸时她还没出生呢,但也听说过当年的事,忍不住嘀咕道:“他要是不护着你爹,那不就得葬身火海了?” 林清婉只当听不到,淡淡的问,“所以三嫂来是想租我家的地?” “不是租,是替你打理,”三太太精神一振,兴致勃勃的道:“你三哥管事很有一套的,你放心,有他给你管着,这庄子一定打理得妥妥帖帖,每年都丰收。” “多谢三哥三嫂的美意,只是我并没有换管事的打算,倒让你白跑一趟了。” 三太太脸色一僵,也冷下脸,“他小姑,你可要想清楚了,这老忠伯年纪大了,还能干几年?难道以后这庄子要交给他?” 三太太指着林全道:“他可是个好吃懒做的人,你宁愿交给他这样一个奴才,也不愿意给你三哥管?” “三嫂,林全哪有你说的那么坏?”林清婉微笑道:“何况这庄子也不是要交给谁来管,而是我自己管着呢。以后这地里的出息全部用来打理主宅及嫡支的祭祀,所以不敢假借他人之手。” “放屁,谁不知道那庄子是老忠伯一家把控的,你说你管,你知道育苗吗,你知道下种吗,”三太太气急,“小姑,你可不能听了那些刁奴的撺掇远了亲兄弟……” 林清婉幽幽一叹,“我亲兄弟在天上看着我们呢,三嫂,你要见一见我亲兄弟不?” 三太太噎了个半死。 林清婉欣赏了一下她的脸色,就招手道:“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忙,就不留三嫂用饭了,来人,送客!” 林全立即蹦出来道:“三太太,请吧。” 三太太站起来,然后一屁股就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要嚎,林清婉就清冷的道:“去,请族长和三位宗老来,问问他们,二房的人到长房来撒野,他们是管还是不管。” 本来与林涌就是撕破脸皮的状态,林清婉也乐得不再假装,挥手道:“请三太太出去,还有,吩咐门子,以后再乱放人进来,自拿了包袱走人。” 林全应了一声,手一挥,就带着一群丫头把三太太往外拖,至于两个小女孩则被两个丫头抱着,还拿了点心哄,没让人哭起来。 但三太太却杀猪般嚎起来,“林清婉,你个没良心的,愿意白给粮食给隔了十七八房的二韫家,也不愿意帮帮你亲哥,这样亲疏不分,也不怕到了地下老祖宗气死……” 林清婉这才知道她为何跑来闹这一通,她走到门口,见门外围了不少族人,显然是被三太太的尖叫声引来的。 丫头们把三太太一推,直接推到台阶下,这才拍拍手回林清婉身后站好。 林清婉居高临下的看着三太太,扫了一圈族人,冷笑道:“三嫂,林家庄的农庄是祭祀嫡支所用,虽不是祭田,却胜似祭田,别说是你,便是三位叔叔来了也不能从我手里夺走这块农田。所以我劝你还是少打这块农田的主意。” 族人们一惊,这才明白三太太为何被扔出来,对林清婉叫下人把三太太推出来的举动反倒不怪了。 “还有,你我隔着房头,这已经是第五服了,我亲哥在天上呢,不在三哥身上。往上数,我们林家庄都出自同一个祖宗,所以我扶贫怜弱,到了地下,相信老祖宗不会怪我的。今年得了长房粮食的也不只有二韫家,难不成三嫂觉得他们都不该得吗?”林清婉冷笑道:“三嫂,回去转告三哥一声,我们长房没有过继嗣子的打算,让他不要再以长房正统的身份自居,不然二房的老祖宗真要来找他了。” 族人们哄笑起来,纷纷劝三太太道:“老三家的,快回去吧,这族里早做了决定,长房现在是婉姐儿当家呢。” “这可真是子孙不肖,见天的想改祖宗,二房的老祖宗真要被气活了。” “都是钱闹的,你看长房若无钱,老三还会巴着不放呢?只怕就跟看见二韫他娘一样,远远的见着就要绕道走了,生怕沾了晦气。” 第58章 去乡下 林涌气得一巴掌甩在妻子脸上,恨恨的道:“丢人现眼的东西!” 三太太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瞪着他,片刻后哇哇大叫起来,直接爬起来就挠他的脸,大骂道:“林涌,你个王八,是你让我去长房的,现在倒嫌我丢脸,你早干什么去了?” 送三太太回来的族人尴尬,立即往外跑,“三叔,三婶,你们聊,我先出去玩了。” 两个小女孩也颠着小腿爬出门槛,往后院跑,祖父和祖母打起来了,好可怕呀。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半天不到,二房的三太太上长房逼要农庄的事就传遍了林家庄,大家才开始声讨三太太的无耻和二房的贪心妄想另一则内幕又传来。 据可靠消息,三太太去长房是林涌的主意,现在夫妻俩互相埋怨,都打起来了。 听说打得挺凶,都惊动了族里。 不到一个时辰,消息从村头传到村尾的时候就变成了夫妻俩为了谋夺长房的田庄打起来了,都叫了大夫,现在好似就剩一口气了…… 林清婉:“……” 老忠伯习以为常,“大小姐,住在村里就这点不好,你家里有个什么事便都能传得哪儿都是,别看我们主宅管得严,但也拦不住消息往外漏。便是守门送菜的都是府中的下人,但那往府里送泉水,往府外拿泔水的却都是林家庄的村民。且大路口在他们那边,进出都有人看见,他们问一声‘从哪儿回来?’‘到哪儿去,去做什么?’你是答还是不答?” “这是短处,但也是长处,我们的消息被人知,同样的,他们的消息也瞒不足,”老忠伯骄傲的道:“我们这些老不死的留在主宅,除了给主子们守墓看家,便是要给主子们收集信息,别让他们造反了都不知道。” “兄长和我提过,说让我回来就找您,族里的事多问您的意见。”林清婉感叹,“现在我才知父亲和兄长为嫡支准备良多。” 老忠伯忍不住嘴角上扬,“这就是老爷的高瞻远瞩了。” “以后族里的事还要忠伯伯多费心了。” “大小姐放心,老奴定不负您所托,”老忠伯叹气道:“只是我那儿子不争气,这个担子我不敢交到他手上啊,我那孙子倒是不错,只是他年纪轻,只怕性情还未定下,以后未必经受的住诱惑啊。” “忠伯伯不如从别家选个稳重年长之人培养,”林清婉道:“林顺年纪轻,意气正盛,不好把他束缚在这老宅中,我身边正缺人,不如让他到我这儿来听差,好好打磨几年。” 老忠伯眼睛微亮,搓了搓手道:“这怎么好,会不会给大小姐惹麻烦?” 林清婉就笑道:“他能给我惹什么麻烦,我连他爹都要带走呢。” 老忠伯瞪眼,“林全也要走?” 林清婉点头,“我看他机灵得很,留在老宅倒是浪费了,我带他出去还有用处。” 老忠伯犹豫,“大小姐,林全年纪也大了,不如让他留在家里种地……” 林清婉忍不住笑,“忠伯伯,您都还健朗呢,他敢说年纪大吗?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怕他眼高手低,在外头闯祸。你放心,我会让人看紧他的,他要是真闯了祸,我就让人把他送回来,让您收拾他。且我也不去远,左不过是在这苏州城内外,您要想见他就去找,也替我监督监督他。” 老忠伯眼睛微酸,站起来跪在林清婉跟前道:“大小姐,老奴无以为报……” “您这是做什么,”林清婉连忙将人扶起来,“这也不单是我的意思,兄长临走前特特交代过的,说您这一生都为了我们林家,我们也该为您考虑一些。” “奴才是林家的奴才,为林家是应当应分,哪里值得大爷这么牵挂?” “既有罪罚,那就该有功赏,您有功,自然就该赏的。”林清婉是认真的,她们姑侄二人身娇体弱的,亲戚不仅不能倚靠,反而还要处处提防。能用的人便是这些忠仆。 而阖府之中,能让她绝对信任的只有四人,老忠伯,林管家和林嬷嬷,还有钟大管事。 而老忠伯又位居第一,哪怕是为了让他安心跟着她,她也要给林全和林顺安排好。 林顺且不说,林全那就是个筛子,她可不希望有一天老忠伯要在主子和儿子之间艰难选择。 所以还是早早杜绝那种可能性的好。 林清婉身边啥都不多,就是职位多,现在她缺人缺到想直接上街抓壮丁,所以林全和林顺到她身边后就开始忙碌起来,如同陀螺一样旋转起来后就不得停歇。 但父子俩都很高兴,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外面和老宅是不一样的,外面的世界是多彩的,连空气都自由了许多。 跟林清婉回到城西的林府,林全一改往日的懒惰,变得勤奋起来,每天都按时到花厅听吩咐。 林清婉用起他来也不手软,让他带着两个下人去各个城门招苦力,然后送到西郊。 “人的来历要弄清楚,这一次干活儿的人多,自不同的地方来,若是招来会惹事的闹出事来,我找你算账。” 林全就拍着胸脯道:“姑奶奶您就放心吧,我一定把好关。” 林清婉挥手,“那就快去吧,招到了人直接送去西郊,钟大管事在那边呢。” 林全应了一声退下,出去时看了他儿子一眼。 林顺现在跟着林管家学习,等他爹一走,林顺立即上前汇报道:“姑奶奶,别院已经收拾干净,家具等也都摆放好了,您和大小姐只要过去就能住。” 林清婉颔首,“那就明日搬过去吧。” “这么急?”林管家犹豫道:“那府里留谁看家?” 林清婉笑道:“留几个门子和园丁就行,出了日常用惯的东西,其他都不必搬,我们隔三差五的还回来住,西郊离这又不远。” 林管家明白过来,“那奴才这就去办。要是族里再有人找来……” “就让门子说我们去西郊了,让他们去西郊找我们,没有主子的吩咐,他们可不敢随便把人放进门。” 林管家嘴角一挑,笑着应下。 虽然二房上门最后成了一个笑话,却也给族里不少人打开了一个思路,他们当然不会和二房一样上门要田庄,而是希望能够租地。 林家庄那三百多亩地她是不会租,西郊这边的爵田倒是可以租给族人,她也愿意酌情减少一成至一成半的租子租给族人。 但他们并不愿意离开林家庄,所以眼里看见的还是林家庄里的那个小庄子。 林清婉不厌其烦,这才在初七一到便回城,没想到他们还追到城里。 因为开春,地里要开始忙活,她也要去西郊别院里看看,正好躲到乡下去。 且玉滨这几天或许是因为换季的原因,身体有些不适,连带着心情也不怎么好,林清婉正好带着她去散散心。 自回到苏州,林清婉还没实地看过爵田呢,只是从地图上看知道地很广,她和玉滨是大地主而已。 但感受并不深,等真正站到地里,目光向西所及之地都是她的爵田时她才知道她是多大的地主。 林清婉忍不住赞叹,“这么大一块地若是都种上庄稼,那该是多壮阔的情景啊。” 林管家笑道:“这样的庄子我们林家也有几个的,且地质比这好多了。” 林管家说到这里一顿,他忘了,那几个庄子已经卖出去了。 林清婉似乎知道他的想法,笑道:“以后这片地会比以往的更好的。” “是啊林管家,我听说地都是越种越好的,”林玉滨安慰道,“我们勤快些,以后这块地的地力一定能比以前的良田庄子还要好。” 林管家忍不住笑,“大小姐,这地是越种越好,但也得给时间给它休养生息,若不养地,只一味耕种那地力支撑不了几年的。” 林玉滨看向小姑,小声道:“农书上好似并没有写。” 因为林清婉常说她们以后就要靠种地为生,所以林玉滨近来找了不少农书来看。 林清婉笑着摸她的脑袋,“那农书写的不够详尽,要种好地,除了要看农书外,也要多问问会种地的人,自己也要会想。” 这毕竟不是现代,没有化肥一类的东西,养地基本靠农家肥,偏这个时代不仅牛少,猪少,就连鸡鸭都少,粪便有限啊。 也是近来钟大管事给她汇报时她才知道,苏州气候虽好,可以一年两季,但大部分人家还是只种一季,只有肥力不错的良田才会一年种两季。 便是如此,那良田在第二年也要空出一季来养肥,不然这样一年两季的耕种下去,肥力跟不上,良田也会被种成劣田的。 而林清婉和林玉滨的这些爵田,除了少部分一直在耕种的官田是良田外,其余的肥力都在下等到中上间,故她没打算种两季。 这么大一块地,肥料也是个大问题啊,估计苏州的粪水要涨价。 第59章 我的地 林家西郊的这处别院在一座山脚下,山很矮,属于江南常见的丘陵,只有十亩左右大,上面郁郁葱葱,全是原生态的花草树木,因此很乱。 这座山包括在林家的庄子里,但林家从不禁人上山砍柴挖野菜,而今又是万物复苏,野菜开始冒头的时候,来往山上的村民不少。 而别院背靠大山,正面对着一条平整的大路,那是去年回苏州后林清婉让钟大管事修建的,毕竟他们以后可能常来别院。 大路还往里岔进了二里地左右,里面有个小村子,叫长福村,只有二十来户,都是先前租种官田的佃户,为了方便照料田地特特搬来的。 所以他们也都是临时组建的村庄,且给这个村庄赋予了很美好的名字。 而顺着这条大路往外走一刻钟左右便是苏州往西去的官道,坐上马车半刻钟都用不到。 而官道斜对面就是进入青峰山的大路,再往里去二里就到了青峰山脚下,那里有个青峰村。 从青峰山西北方向官道辐射的三百多亩地是林清婉的爵田,如今紧邻着那块地的是赵胜刚从青峰村村民们手上买下来的地。 不过他的地并不是连成片的,而是环绕林清婉的这三百多亩,东一块西一块,呈半圆形将她的地围在里面,只在东北一方留了个半圆的缺口给她。 这是他有意为之,他就是想这样一步一步的蚕食掉这块地,却又让林清婉找不出证据来。 等她想起青峰山这块地时,就是她跟赵家,跟苏州刺史府闹掰的时候。 赵胜很乐意再跟她斗一场。 林清婉也很愿意跟赵胜斗一斗,借此试探一下赵家,但她不会等到“多年以后”,而是才在别院安顿下来,第二天就坐上马车在下人们的簇拥下去青峰山勘察去了。 林玉滨也不想留在家里,兴致勃勃的跟着去了。 林清婉取笑道:“现在不病了?” 林玉滨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的低头笑。 “走吧,待回来还是得吃药,把病根断了再说,免得一觉着好了就停药,便又反复起来。” 这丫头前两天其实已经不咳了,徐大夫多给她开了两天的药,结果她嫌药苦,便推着不吃了。 然后过了一晚上,病又重起来,又咳嗽了。好在家中的药是现成的,徐大夫又重新开了一副药,吃了两天,病情又压下去了。 但这样反反复复最是伤身,林清婉可不许她在胡闹的,所以严令下人们看紧了她。 别院的风景已经很秀丽了,青峰山的景色更加壮丽秀美,还未到青峰山,便一路只闻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很是清脆悦耳。 不仅林玉滨,就是林清婉都忍不住掀起窗帘往外看,道路两旁是人栽种的木棉树和桃树和梨树等,现在树上刚冒了绿芽,几只鸟儿停在树枝上,一边叽叽喳喳的叫着,一边伸长了脖子在叶子间一来一回。 换了一副身体的林清婉视力好的不得了,竟然可以看见它们嘴里一闪而过的小虫子。 林清婉感叹,“待到花开时,这路上是何等的风景啊。” “我听说这些书都是卢先生带着他的弟子们一棵一棵种下的,”林玉滨低声道:“不仅这边,还有青峰山上也种了不少,皆是他们亲力亲为,不曾假手于人。” 青峰村可比长福村要好得太多,不仅村中的道路休整得宽敞整洁,房子也多以石头房子居多,有穿着粗绵布裳的村民三三两两的站在路边说话,看见马车过来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见怪不怪。 马车穿过村子,再往西北去一下就到了林家的地头,钟大管事指着里面的一条小溪流道:“那是从青峰山上下来的,汛期时会暴涨,冬季虽不会干枯,却也没多少水,但浇灌附近的田地还是可以的。” 林清婉颔首,提着裙子走下田,忍不住叹气,“要想开出这片地来,难啊!” 钟大管事深以为然的点头,“若不是赵胜在这附近买地,只怕小的真顾不上这块地,最早也得等五六年后才能想得起。” 因为这块地和对面那一大片爵田比起来实在比不上好,它小不说,肥力不好,地里也是杂草灌木丛生。 只有三百多亩,地里到处都是草,小溪流往北的地方有一大片灌木丛和树木,其余地方灌木丛少些,但野草长到膝盖部分是常态。 现才开春,那些野草大多为枯草,偶尔掺杂一些绿色,但只要蹲下去将枯草拨开就能看到底部微微冒着绿芽的小草们。 林清婉确信,不要一个月,那些绿芽很快就会茁壮成长,成为新一波随风飘荡的绿草。 这些野草的种子根深蒂固,没个三四年的时间是除不尽的。 要在这块地上种粮食,花费的人力物力太大了。 得不偿失啊,就是她,只怕也会把更多的尽力放在别院那边。 林清婉绕着那条小溪流走了走,最后抬头看向青峰山顶,从这里,可以隐隐听到山上传来的郎朗读书声。 她嘴角微翘,对钟大管事道:“我们就种果树,还有一些花木,派人砍些篱条来,凡与他人田地接壤的地方全部插上篱条。找对方确认过再插,将分界隔开。” “姑奶奶,那花费的人力可不少,我们现在的钱得省着点花呀,而且果树还罢,花木种出来怎么挣钱?” 林清婉就指着青峰山顶道:“你放心,我们不会亏本的。” 林玉滨顺着小姑的手指看去,眼睛一转,忍不住拍掌道:“我知道了,小姑是要修园子,到时候把园子租给山上的学子是不是?” 林清婉哈哈大笑,摸着她的脑袋道:“对也不对,我可修不来怡园那样的园子,不过是在里面修一二敞轩,三四茅庐,五六凉亭罢了。” 至于什么高楼大厦,假山流水就不要想了,一座假山的造价可能就上千两,她哪来那么多的钱哦。 她那几万两银子,只怕连个雏形都建不起来,所以她打算走简化路线——建个农家乐。 成了,白挣一份钱,不成就卖水果吧。 “既然是种果树,也不必精耕细作,让人把这些野草都割了,灌木刨了,等我们把图纸画好就挖坑种树。”林清婉问,“年前不是让你留意果树的消息了吗,可找到合适的果农了吗?” “是,小的找了好几家,都留出了果苗,大多是中苗和幼苗,幼苗需种三年左右才能打果,中苗今年种明年就能打果,还有一部分是大苗,赶在三月前种下,今年便有可能开花结果,只是对树的伤害也大,最主要的是这价钱……” “那就以中苗为主,幼苗也多要些,除了这里,别院那边也需要些。”林清婉想了想道:“我们要的量大,再与他们商量商量价钱,还有,找几个有天赋的让果农们教教,到时候好照料果树。” “是。” 林清婉顺着那条小溪流勘察了半天,最后满意的掐腰道:“到时候在这溪边种些花木,把这周边弄干净些,他们不是爱玩曲水流觞吗?今年的上巳节是来不及了,明年却能赶得及。” 林玉滨忍不住看了小姑一眼,“姑姑,以前您也爱玩的。” 林清婉笑容微收,道:“我以后不会玩了。” 那是婉姐儿的爱好,却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有谢二郎相陪,她玩有什么意思呢? 林玉滨看着小姑孤寂的背影,觉得鼻头微酸,她跑上前拉住她的手摇了摇道:“姑姑,以后我陪你玩儿好不好?” 林清婉就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干嘛要跟我玩儿?玉滨也有朋友不是吗,可以请了她们玩,我却是不会玩这个的。” 谁信啊,她可是知道的,小姑每次玩这个都可以说是焦点,现在不玩多半还是因为小姑父。 “好了,出来半日也累了,我们回去吧。明日我们坐着马车去巡视爵田。” 爵田比这要大得多,须得坐马车才行,等她把爵田看过一遍就要开始忙春耕了。 现在天气还冷,大部分人家还在过年的气氛之中,得出了正月才会开始忙碌起来。 但林家不一样啊,他们家地多,而且还大多是荒过的土地,野草啊,灌木啊,石块啊,要赶上今年的春耕,须得早早的进行。 为此林清婉还让人做了两身轻便一些的衣裳,就是想走在田里的时候不至拖沓。 从各个庄子里调回来的那二十八户下人从过了初七就开始忙碌,成年男子拿着锄头去挖灌木,女子去割野草,老人和孩子则负责把这些东西垒成一堆一堆的,还将地里的石块捡了运出去。 林清婉还没见过他们,今日便特特带了玉滨去看望,毕竟这些人可是林家的忠仆。 但到了地头,她才有些明白,为什么钟大管事说他们不会愿意以户为单位的租种田地。 因为在地里的人,有男主人的,男主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缺陷,没有男主人的,则是老的老,弱的弱,幼的幼。 在这个耕种基本靠人力的时代,他们别说纳税交粮,只怕连自个都养不活。 林玉滨也有些惊讶,小声的问道:“小姑,他们怎么大多身有残疾?” 林清婉深吸一口气,眨掉眼中的泪花,“是我忘了他们皆是从西北军来的。” 林玉滨一呆,西北军的前身是林家军,这是,军士? 第60章 安排 愿意留下来的专业人才都各有其职,被安排到别院这里来的都是原先在各个农庄里干活的下人。 基本上,在农庄里的下人都会种地,所以林家一放良,能离开的都选择了离开。 跟着主人家是种地,自己过也是种地,前者为奴,后者为良,区别如此大,大家自然会选择后者。 而愿意留下来的,总有各种各样的原因,林清婉原先一直忙碌,对此过问不多,如今看到他们,才发现她忽视了许多。 这算是她工作中的失职了,林清婉有些愧疚。 “他们当中管事的是谁?”林清婉收拾好了心情,扭头问钟大管事。 “是方大同,喏,就是他。”钟大管事指了一个前头一个男子给林清婉看。 那人身量瘦长,正拿着一把刀砍灌木,只是左袖空荡荡的。 钟大管事低声道:“姑奶奶,这些人都是老太爷和老爷安排进林家的,对他们很是宽容,我们对他们的事知道的不多。只知道方大同在离开西北军前军职最高,所以不论是先来的,还是后到的,对他的话都很服从。所以这一批人也最听他的话。” 林清婉颔首,“你先带大小姐去休息,我去见见他。” 钟大管事犹豫,林清婉就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钟大管事立即低头应下。 “小姑,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林清婉就摸摸她的脑袋道:“那里乱得很,你连路都走不稳呢,先下去休息,一会儿小姑来找你。” 林玉滨看了一眼地上的坑坑洼洼和倒伏的树枝,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长裙,不由抿了抿嘴,行礼退下。 她走出老远,忍不住嘟囔道:“映雁,回去就给我做两套像姑姑那样的衣裳。” 映雁憋着笑点头,“奴婢一回去就做。” 林清婉带着白梅和白枫过去找方大同,正在劳作的人看见她,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向她行礼,林清婉忙伸手道:“大家快别多礼,我只是来看看,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方大同听到动静扭过头来,见是林清婉连忙停下动作走过来行礼,“姑奶奶。” “方大叔快别多礼,”林清婉双手将他扶起来,“方大叔,我们谈一谈吧。” 方大同看着还小的林清婉,心中突然有些忐忑,他点了点头,带头往旁边僻静之处走去。 林清婉就挥手让白梅和白枫停下,自己跟着方大同往旁边走。 方大同选了一个稍高一点的地方,可以将地里的情景都收归眼下,却又不被下面的嘈杂所打扰。 林清婉心中叹服,忍不住问,“方大叔以前在军中是斥候?” 方大同点头,以为林清婉是从林江那里得知的,他的身份也不是什么机密,因此直接道:“小的以前在军中先锋营里做斥候。” “这二十八户都是从军中而来?” 方大同点头,指着下面的人一一给她介绍,“那是孙二元,齐州人氏,右脚受伤,所以有些跛足,在军中干不下去了,家中有五个兄弟,就那么点地,他回去也是饿肚子,所以就来投靠了老爷。现如今他也娶了媳妇,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 “那是钱瑞家的,钱瑞战死了,国库里没钱,给不出足额的抚恤金,她就拿到了二两银子,但上有公婆,下有两个孩子,那二两银子连给钱瑞买口棺材都不够,兄弟们知道了就指点她来投靠老爷了,好歹在林家饿不死……” “那是刘大娘,她儿子刘贵双腿都没了,那会追击辽军,谁料辽军设伏,石头从山上滚下来正好砸中了他的腿,军医为了救他把他的腿给锯了,人倒是活了,但没了双腿哪能在这世间活下去?”方大同冷淡的道:“正好碰上将军巡营,就把他和另外几个伤残的士兵给送到林家来了,刘大娘是后来自己摸过来的。” 林清婉将方大同指过的人记在心里,一个人便代表一个家庭,一个家庭便是一个悲剧,亦是一个希望。 她干脆盘腿坐在草地上,示意方大同也坐下,俩人慢慢说。 方大同扫了一眼虽有枯草遮挡,却依然显然的泥土,默默地坐下。这和他认知里的千金大小姐不一样,不愧是林公的妹妹,就是这么的……不拘一格。 方大同将二十八户都介绍了一遍,也指着下面的人一一给林清婉详细介绍,他是有私心的,他希望她能够留下他们。 他隐约知道林家已不复往昔,钟大管事也漏过口风,林家现在没多少钱了。 可他更知道,这些人一旦离开了林家,那便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能离开的,在林家发“放良令”时已经离开了,现在还没走的,便是抱着那一线生的希望。 “这么多年,只有二十八人来投靠吗?”林清婉疑惑,按照方大同的叙述,西北军几乎每年都有来投靠的人,怎么可能只有二十八户? 方大同垂下眼眸道:“林家放良时有些人选择离开了。” 林清婉瞬间明白过来,“他们是怕拖累林家?” 方大同沉默不语。 林清婉就自信的笑道:“这个你们放心,虽说林家捐出大半家产,但也没那么弱,何况,你们都在劳作,也在为林家努力不是吗?” 方大同诧异的抬起头来,林清婉调皮的冲他眨眼道:“方大叔,虎父无犬女,何况我还有一虎兄,你若还能联系上他们就让他们回来吧,我林家随时欢迎他们。” 又道:“至于西北军那边,若还有需要投奔的依然可以过来,虽说我林家今时不同往日,但安排几个人还是做得到的,我也相信他们既能忍常人所不能,自然也可以在身有残疾时能做常人所不能做。” 林清婉现在最缺啥? 人啊! 别看不起残疾人,有时候残疾人比四肢健全的人还要能干,看她身边这位就知道。 林清婉眼睛发亮,指着面前这一望无际的田地道:“方大叔,我打算将这些地都开出来,除了种粮食外,还种果树,花木,桑树,顺便还要挖几个池塘。” “施肥,拔草,除虫,浇水,摘果,摘桑叶,养蚕,养鱼,那么多的事,总有一样是他们能做的,所以在这里他们还怕找不到活儿干吗?” “姑奶奶!”方大同爬起来跪在林清婉面前,磕头道:“大同代西北军所有将士谢过姑奶奶。” “快起来,”林清婉忙将人扶住,“你们保家卫国,为了我们连命都豁出去了的,我不过是做了那么件小事,您现在跪我不是臊我吗?” 方大同眼圈微红,爬起来道,“当兵吃粮领饷,我们并没有姑奶奶想的那么好。” 但这个时代,要不是国家有令谁会去当兵啊,除了极少部分人是主动参军外,其余人都是征的兵役,在战场上拼杀时想的还不是后方的家园吗? 林清婉见他眼眶通红,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而面向别院的方向道:“现在你们都挤在长福村那里?” “是,老人女人和七岁以下的孩子则暂时住在别院里。” 别院虽大,但留给下人的空间却有限,要住下二十八户是不可能的,所以现在他们是在长福村那边建了两个大通铺来住。 老人和女人孩子则住在别院的后罩房下人间里。 林清婉微微颔首,道:“却不能一直这样将就着,还是得建房子,趁着正月未出,农活还没忙起来,大家把房子建好吧。” 林清婉从旁边找来一根棍子,在地上画了画道:“我打算让你们沿着别院建房,这样互相之间有照应。” 林清婉在官道进来不远的一个地方画了一个圈儿,又在斜对面画了一个圈儿,一直将圈顺着大路画到了长福村里,点了点道:“在这些地方建上房子,四户为一邻,左右都留有足够的地,到时候若还有人来投奔,那就顺着再建房子。” 这样新旧交替,新的能更快的融入,且将别院围在中间,正好呈拱卫形态,再有庚午年那样的祸事,他们也能有时间反应。 方大同是斥候,知道的比林清婉更多,他思索片刻,接过树枝调整了一下位置道:“这样建更好,最好在官道进大路那个转弯处再建个房子,做茶馆也好,做歇脚的客舍也行,到时候再楼上搭个瞭望台,四野空旷,敌人不论从哪个方向来都瞒不过眼睛。” 林清婉挑眉道:“朗朗乾坤哪来的敌人?” 方大同脸微红,“是我想多了。” “不过做茶馆的主意很好,从这里到西城门还有好几里的路程呢,正好给过往的客商歇歇脚,到时候建个二楼,专门卖些饭食,说不定生意还好呢。” 方大同:……荒郊野外的谁来这里吃饭?还不是为了做瞭望台。 不过这个理由用得好,至于茶馆赚不赚钱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林清婉也没想茶馆赚钱,反正就建个房子,留个人在那里看守呗。 事情商量好,林清婉拍了拍手起身,“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回去就让钟大管事他们找人建房子,你让他们各自选好落户的地方,将名字人口报上来,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若能满足,我便吩咐下去。” 方大同应了一声,高兴的把林清婉送出去,“姑奶奶,那我们是还在地里帮忙,还是去建房子?” 林清婉想了想道:“你们也可以去帮忙,但还是以地里为主,春耕在即,今年要尽量开出足够多的田地来,去年收拾出来的地并不够。” 第61章 春耕 方大同一过来,大家便忍不住围上去,“方大哥,姑奶奶来有什么吩咐?” “莫不是来劝我们改籍的?” “我,我不想改籍……” 大家见林清婉找方大同说了半天话,心可一直提着呢,只是又不好上前打扰,只能暗暗猜测。 “行了,行了,姑奶奶来的确有事吩咐,”方大同抬手压下大家的声音,道:“姑奶奶说了,之前放良时怕拖累林家而离开的人若还想回来,林家还收。西北军那边若再有人来投靠,林家也会和以前一样不拒,还有,姑奶奶要给我们建房子,一户一房,四户为一邻,回头我们把地圈出来,你们就去选宅基地。” 众人大喜,“果真?” “当然是真的,不过姑奶奶说了,春耕在即,地里的活儿不能落下,该砍树的砍树,该割草的割草。”方大同道:“林家于我们有义,我们也不能懒怠,总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回报一二。” 刘大娘攥紧了镰刀高声道:“大同放心,我们都晓得,多的事我们做不了,但割草砍树还是能做得的。” “是啊,是啊,我们一定加快动作,必不能耽误春耕。” 大家劳动的热情飞涨,不仅自己动作快了一倍,还把孩子使唤得团团转。 这一天地里尽是欢声笑语。 林全从城里雇的短工也都到了,林清婉让他们分成十组,一组由林家的一个下人带着,分开去地里劳作。 只是这些人里城东城南和城北的都有,有的甚至是村子里出来的,家离得很远,根本不可能来回奔波。 他们大多选择在破庙或城中大通铺里过夜,第二天来上工,林清婉见这样太过混乱,不好管理,便对林全道:“去长福村和青峰村问问,看有没有村民愿意租房子,租下几间里给他们住,这样上工方便,也好管理。只是一样,要求须严,不许偷鸡摸狗,要与本地村民搞好关系” 林全拍着胸脯表示,“姑奶奶您就放心吧,我一定把他们约束好。” 于是,请来的短工很快在长福村和青峰村住下,每日天一亮就出工,太阳下山才收工,林家包吃包住,每天还有二十文的工钱拿。 别说此时还没到春耕的时候,大家都闲,就是到了,也会有许多人选择留下。 一天二十文的工钱可不是好找的,何况有的人家里地少,少他一个也没什么要紧,而有的干脆家里没地,就指着扛包做短工挣钱呢。 看着这么大一片地,大家心里都欢喜,要把这么大一片地开出来那得多少时候呀? 只要他们做得好,不愁林家不留人,到时候钱岂不是源源不断的来? 因此短工们都很卖力,也很听话,早出晚归的倒也避免了跟长福村和青峰村的村民们过多碰面,倒是没什么矛盾。 而且,长福村和青峰村的村民也陆续有人找到林全,表示也想找个活儿干。 只要能干活,品性没什么大的瑕疵,林全表示都收,一时间,林家这块爵田上热火朝天。 给方大同他们建房子的事则落在了林管家身上,除了找工人,买材料,他还得跑去找里正买地。 他们圈下来的地方,有的是林家的地,有的则不是,所以须得买下。 那些地都是荒地,并不是个人的,而是属于国家的,所以林管家得去找里正把那些地买下来,再申请建房。 除了在原有的宅基地上建房,要在他处建房都得经过里正和衙门的同意,以避免有人私自在良田上建房,占去耕地。 等把人招好,材料买齐,手续也办下来,雨水已过,眼看着就要步入二月。 林管家不敢耽误,让方大同他们各自挑好房子的位置就带着人挖地基。 方大同他们白日到地里干活儿,休息时便到自家的屋子那里转转,帮把手,建房的速度飞快。 他们建的是泥房,地基是用的石头,墙体则是用的土砖,地里割的草瞬间有了去处,除了运出来砍碎沤肥和烧了做草木灰外,好的草都被加进泥里摔成了土坯。 林管家请的都是有建房经验的好手,速度非常快,基本上一组四天就能建好一座五间泥瓦房,共分了五组来建。 不到一个月,庄户们的房子就建好了,领到房子的人陆续搬进新房,别院一下空了下来。 但长福村越发热闹,因为惊蛰已过,春分即将到来,春耕开始了。 林清婉每日都要去地里巡视,和钟大管事规划地里的事,今后林家的主要收入便看这块地,是过得好,还是节衣缩食就看今年的春耕秋收了。 别院自带的那五顷地都是好地,一直由林家的佃户和长工们耕种,倒不用林清婉操心,只是爵田这边需要费心得多。 因为大部分的地都是开荒出来的,除了租给长福村村民的那些地,其余能耕种的都是庄户和短工们一起种了。 去年他们回来晚了,地又未能开出来,所以没能及时播种小麦,所以今年只能种春小麦。 而水较多的地方则一律开出来播种水稻,除了这两样主食,还有大豆花生等也陆续播种下去。 林清婉每天跑去田里,人直接黑了两度,但精神却很好,清明时带着林玉滨回林家庄扫墓时,族人们看着她明亮的目光都下意识的低头矮身。 在她身上,他们又感受到了嫡支给他们的威压,就是族长林润对她也更尊敬了两分。 林清婉只在林家庄住了三天便直接回别院,嗯,水稻要插秧了。 等播种的时节过去,林清婉算了一下,除了别院自带的那五顷地都种上了,爵田这边也只种上十二顷罢了。 剩余都还荒着。 不过林清婉倒不急,想着最近大家赶种肯定累坏了,因此让他们放了三天的假,三天后再重新上工。 “春耕既然过了,那就腾出空来把青峰山那边的果树种了,其余的荒地也要慢慢开出来,到了九月我们种冬小麦。” “姑奶奶,最近您忙着春耕,只怕不知道赵家的二老爷近来气坏了吧?”钟大管事笑道:“听说他发了一通火儿,已经回江都去了。” “哦?”林清婉惬意的靠在椅背上,笑问,“他为什么发火?” 钟大管事忍不住笑,“您去青峰山看过后不是让人找了篱条把地围上了吗?奴才也不知他为什么就发了火儿,听说惊蛰才到就说要回家过清明,早早的就走了。他在青峰山刚买的那些地竟有一半荒着,都没来得及下种。” “那可真是可惜,我还想着等闲下来了去尚家看望老夫人时能碰见他,大家打个招呼,以后也能互相照顾。”林清婉开心的抿了一口茶,嗯,赵胜走了,她觉得从身到心都是一股轻松。 白梅看她开心的模样,就忍不住问,“姑奶奶,您看这茶如何?” 林清婉细细的品了品,半响后笑道:“更加清冽,嗯,是水不同?” 白梅就嘟嘴道:“您总算是发现了,这水呀就是后山上的冷泉水,前儿大小姐带着映雁她们上山,看见了后就让人每日上山打水,现在我们府里喝的茶,煮的饭,烧的菜用的都是那上面的泉水。” 林清婉目瞪口呆,“这么,这么精贵啊,那冷泉离得可不近。” “可不是,但大小姐喜欢,再远也得去取。” 林清婉笑,“倒跟她祖父一个性子。” 林智不就是因为山上有那眼冷泉才跑来这里建庄子的吗? 林清婉想了想道:“既然好,明儿你们装一翁来,我们带了去尚府看尚老夫人去,再不去,尚老夫人就要杀来了。” 正月的时候尚老夫人着人来接林玉滨,只是玉滨守孝,尚家要请人搭台唱戏,她去了多有不便,林清婉也不愿意林玉滨多思,所以就拒绝了。 这段时间春耕忙碌,但那是对农人来说的,尚家的老夫人和小姐少爷们可清闲得很,所以下帖子来请林玉滨去赏花,只是林玉滨见小姑每日早出晚归连饭都吃不好,她自觉责任重大,所以没去。 而是留在府里帮着林清婉核算账目,管家理事。 这三个月来采买的东西几乎都要过林玉滨的手,林清婉觉得就是她突然一命呜呼了,林玉滨应该也能撑住内宅了。 当然,这样的话她是不敢说的,因为她怕说出来就要水淹别院了。 第62章 卢氏家学 尚明远开心的在侧门外迎接林清婉姑侄,“林姑姑总算舍得带表妹来了,老太太心里可想得紧呢。” 林清婉下车笑道:“玉滨也想她外祖母得很,只是她体贴,知道我为春耕忙碌,所以主动接过家里的事,不然我现在还未必能抽出身来呢。” “表妹这么厉害了,竟然都能管家了?”尚明远心里惊讶,林玉滨今年可才十三呢,他家里的几个妹妹跟她年纪相仿,却还在混着日子呢。 尚老夫人也惊诧于林玉滨的能干,不过她对此半是赞赏,半是反对,“你知道心疼姑姑是好的,但也不要落了学业才好。” 她扭头问林清婉,“她姑姑,不知可给玉滨请了先生没有?虽然家中事务要学,但女孩儿能轻省的也就闺中这几年,待嫁出去就没那么自由了,所以不要太拘束了她,该学的学,但该玩也要玩儿。” 林清婉大为赞同道:“可不是,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时常叫她不必拘束,趁着年纪还小,把喜欢玩的都玩一遍,免得将来出阁后带着家累,再是有心也没机会了。” 一老一少相视一眼,皆从中看到了“知己”,林清婉道:“我也想给她请先生,只是女先生难请,男先生又总有教不到之处,所以就一直拖到现在。老太太要是有好的人选可要告诉清婉一声啊。” 现在读书的士人少,更别说女子,能读书的女子哪个不是大家出身? 除了自家的孩子很少会出面教外人的,倒是有些家道中落的妇人会出来以此谋生,但少之又少。 便是有,往往也是一出现就被哄抢。 尚家的三个女孩也读书,只是教她们的是老夫子,除了《诗经》《论语》等,也学琴棋书画,只是老夫子教的有限,且四艺中更偏于棋书,琴和画不过平平。 以前婉姐儿的课业也是夫子教的,但有她哥林江辅导,到了林玉滨,林清婉自然也不愿意她受委屈。 能请到女夫子自然好,请不到,那也要请个好一点的男夫子,她要求高,自然一时找不到合适的。 尚老夫人也头疼,“不如先让她来家里与丹兰她们读书,待找到合适的再说。” 林清婉正想推辞,就听门外尚明杰一叠声的道:“祖母,我知道哪儿有好先生。” 尚明杰蹬蹬的跑进来,高兴道:“祖母您忘了,石先生要在卢氏家学里教书,还给我们家下了帖子呢,只要通过了考试就能去卢氏家学里读书。” “胡闹,”尚老夫人皱眉道:“卢氏家学上还有一群男学生呢,你姐妹们怎么能去那里读书?” “怎么不能,孙儿去看过了,石先生让人隔出了一个院子,女学生们又另有一道门出入,跟男学生们并不相干。”尚明杰又道:“何况,在卢氏家学里读书的学生莫不出自大族,您不要把人往龌蹉里想。” 尚老夫人就瞪他,“休得胡言,祖母我怎么把人往龌蹉里想了?那卢氏家学里不也有寒门子弟吗?” “那卢氏的女郎都敢去,姐妹们为什么不能去?” 一旁的赵氏闻言意动,问道:“那卢氏的女郎真去卢氏家学里读书?” “可不是,不仅卢氏的女郎们去,听闻石家也送了几个女孩过来,也要在卢氏家学里读书呢。” 林清婉低头抿茶,脑中急转,将林江给她列的那些人物关系图扒拉出来找了半天,这才叮咚一下想起来,抬头问道,“明杰说的石先生莫不是卢先生的夫人?” “正是她,”尚老夫人扭头与她解释道:“你不知道,年前石家出了大事,卢夫人有个堂姐嫁到了博陵崔氏,只是不知为何,那位石夫人留了一封休书给崔家,带着一双儿女回娘家了。” 屋中的人听得目瞪口呆,尚老夫人见了更加兴奋的道:“这还罢,左不过是夫妻之间的闹剧,哪对夫妻不吵架的?谁知崔家上门去接人的时候,石家却把人往外打,石家几个兄弟还去了崔家,也不知怎么谈的,竟然真的和离了。一双儿女也一分为二,崔家得了男孩儿,石夫人则带走女儿,不过现在一双儿女皆跟着石夫人过,崔家也就每月送来抚养银子罢了。” “事情闹出来的时候都快过年了,今年年初,那位石夫人带着一双儿女前来投奔卢夫人,石家可是史学大家,才华自不必说的,所以卢氏就求了石夫人和卢夫人一同教族中的女孩,估计是因此她们二人才想着在卢氏家学上另辟一地单教女学生,不仅教自家的女孩,其他家的女孩,只要能通过考试的,也能去上学。”尚老夫人叹道:“只是那位石夫人到底名声不好……” 林清婉淡淡的笑道:“不过是和离罢了,怎么就不好了?一个贼偷了东西,结果名声不好的却是被偷之人?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尚老夫人顿时有些尴尬。 赵氏则问儿子,“那除了卢氏和石氏的女郎,还有谁家决定送去了?” “不少人家呢,我回来时听周兄说他家也要送妹妹们来。” “周家,江都周家,还是周刺史家?” “自然是江都周家了,”尚明杰好笑,“母亲,周刺史哪有女儿?” 江南五大家族,林尚周赵谢,不巧,周家恰好排名赵家之前,更不巧的是周家和赵家皆是江都人,不过一个城北,一个城南。 但一山不容二虎,何况这还是两个家族? 虽然面上交好,甚至也结过姻亲,但实际上两家的关系实在算不上好,如果周家都送人过去了,那赵家就更不能落后了。 何况,卢氏家学里可是有不少年轻才俊啊,其家世不说比尚家,比林家都不知要高出多少去。 赵氏看了一眼女儿丹竹,忍不住低声劝说尚老夫人,“老太太,林姑姑说得不错,崔家既然只能和离,而不是休了石夫人,显然那事是他们理亏,既如此,那石夫人的人品就没什么瑕疵了,不过是烈性一些。但卢夫人却是出了名的柔和,一刚一柔倒也相济。” “这世上要论读书,那除了卢崔两家,就只有石氏了,”赵氏小声的道:“老太太,家中请的夫子虽好,到底不如石氏两姐妹。” 尚老夫人沉着脸不说话,她还是不太乐意孩子们出去读书。 林清婉放下茶杯,对几个眼巴巴看着这边的女孩挥手道:“你们先下去玩吧,我们大人说说话。” 丹竹几个看着与她们相差不了三岁的林清婉,默默地起身退下。 丹兰更不必说,她可是跟林清婉同龄,不过是小几个月罢了,此时看着这位“大人”,也只能默默的话咽下。 女孩们都下去了,屋里的下人也乖觉的退下,除了各自的心腹,就只剩下三人了。 赵氏默默地扫了林清婉一眼,其实她也想林清婉退下的,有些私房话不好当着她的面说啊。 林清婉却好似没看到她的眼神,抬头对尚老夫人笑道:“老太太,我想去看看卢氏家学,要是真好,我是打算送玉滨过去的。” 尚老夫人皱眉,“那里那么多男学生……” “如英郡主尚在边关保家卫国,老太太,卢氏家风在那儿,您应该对他们多些信任。” 尚老夫人沉默。 林清婉就起身道:“我去看看几个孩子。” 说罢留她们婆媳说私房话。 白枫忍不住低声问,“姑奶奶,尚老夫人会同意吗?” “尚二夫人会说服她的。” “您便能做主,何必跟她多加解释?”白枫对尚老夫人给自家姑娘脸色看很不爽。 “她毕竟是玉滨的外祖母,有她同意自然更好,最要紧的是,若尚家的三个女孩也能去上学,那玉滨在学堂里就有伴儿了。不过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我们回去后去青峰山转转,看看这卢氏家学。” 而正屋里,赵氏正低声劝服尚老夫人,“老太太,几个女孩年纪都不小了,正是要说亲的时候,但这几年老爷在京中,我们在苏州,京中的人脉我们接触不到,而苏州这边也少有交际,总不能让孩子们耽搁了。这次却是一个机会,远的不说,跟卢氏石氏的女孩们一起读书也是个人脉不是?” 尚老夫人心动,赵氏见了再接再厉的劝道:“我们家的爵位还有一代,而下一代能不能顺利承爵还不一定呢,多些人脉,以后在朝中也有人说话。不然仅凭老爷和我大哥,只怕……” 尚老夫人就叹了一口气道:“那就让几个孩子准备准备吧,考试总要考过才好。” 赵氏高兴道:“您放心,我一定督促她们好好读书。老太太要是不放心,不如让明杰也去卢氏家学吧,那府学还比不上卢氏家学呢。” 尚老夫人就不自在的道:“送明杰去府学的时候,卢氏家学名声还不显呢……算了,算了,你既有心,那就依你吧,只是听说卢氏家学考试严得很,明杰可要用心。” 林清婉在花园里找到了他们,尚明杰正在给她们说卢氏家学的事,林清婉就忍不住好奇问,“明杰,我记得你是在府学读书吧,怎么对卢氏家学的事如此熟悉?” 尚明杰大大咧咧的道:“祖母曾想送我去卢氏家学来着,且我好几个朋友都在卢氏家学里,所以知道的清楚。” “既然想去,那怎么不去?” 尚明杰就嘿嘿一笑,挠着脑袋道:“祖母找了卢氏家学的卷子给我做,结果我没做好,祖母估计是觉得我考上的机会不大,所以没送我去,把我送去府学了。” 姐妹几个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学艺不精还好意思说,还不快回去看书,可不能再跟我们玩儿了。” 第63章 捅破 尚明杰看着林玉滨傻兮兮的笑,“等表妹回家去了我就去看书。” 林玉滨脸色微红,板着小脸道:“谁拘了你不成,快走吧,让我们姐妹几个自己玩儿。” “表妹许久不来,我好容易见一面,哪能丢下客人自己去玩,还是我陪你一起吧。” 丹竹忍不住牙酸,“你上旬不是特特去庄子上见林表姐了吗?我们这几个才是许久不见,你一有空就跑去西郊,哪里许久不见了?” 林玉滨被她们说得脸红,却又不能发火儿,正咬着嘴唇想法,就听小姑问,“明杰,下次卢氏家学考试是何时?” “卢先生并没有限定时间,只要有意,随时可上门去求,卢先生会当场出些题目给做,再面考一些题,过关了交上束脩就能去读。”尚明杰道:“祖母派人收集了不少卢先生出的题目给我做,请了人看,那些人说我的功课不够火候,只怕入不了卢先生的眼。” 在尚家人眼里,尚明杰自然是千好万好,但在外人眼中就不一定了。 尤其是在卢氏这样的家族眼中,所以尚老夫人应该是要保证完全才会让尚明杰去应考,不然去求学却被刷下来多没面子。 在这个时代,科举都要先有名气,不然去考试了都未必会被录用。 嗯,这就是一个不糊卷的坑考生时代。 所以名气很重要,有的家族更是在孩子小小年纪时就开始经营名声,显然尚明杰就是这样的。 “那你现在可有把握了?” 尚明杰想了想道:“我虽没见过卢先生,却没少听他的事迹,他出题不拘范围,难易也不一,我并无把握。” “我还想着卢氏家学的女学若好就送你林表妹去上学,到时候你家中姐妹们多半也要去,虽说她们表姐妹之间可以互相照顾,但也要有个兄弟在旁照应才好,你既无把握……” “不不不,林姑姑,我觉得我是有些把握的,”尚明杰立即道:“我这就去看书!” 说罢转身就跑。 花园里的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丹竹更是打趣的推了一把林玉滨,“我还是第一次见哥哥那么努力读书呢。” 林玉滨涨红了脸,林清婉就笑着说,“那是他友爱姐妹呢。” 对林姑姑,尚家三姐妹都有些不敢玩笑,所以只是挤眉弄眼的打了一下机锋,不敢再出言打趣林玉滨。 林玉滨暗暗松了一口气,依靠在小姑身边。 丹兰则小声问道,“林姑姑,祖母会答应我们去卢氏家学吗?” “那你们想去吗?” 三个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纷纷坚定的点头。她们很少有外出的机会,不像林玉滨,有林姑姑带着时不时的可以出去走一圈。 她们长这么大,出门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林清婉就笑道:“你们既然想去,我想老太太会考虑的。” 毕竟还有赵氏在呢,尚丹竹可是她亲生的女儿,就算不为尚丹兰和尚丹菊考虑,她也会为尚丹竹着想的。 果然,林清婉再回到正院时,尚老夫人就暗示会跟卢氏打听一下卢氏家学,到时候几个孩子要是去上学,彼此间也有个照应,问林清婉愿不愿意让林玉滨来家里住,到时候也好一块儿去上学。 林清婉就笑道:“老太太忘了,我们家的别院就在青峰山不远处呢,从那到卢氏家学可比你们家近多了,我还想着让丹兰姐妹三个住在我那里呢。” 尚老夫人蹙眉,“我早就想问了,你们姑侄这是打算常住别院了?” 林清婉点头,“还是乡下安静,虽说买东西不太方便,但抄经念书却更能静下心来。” 尚老夫人叹气,“到底是远,还是回城方便些。” 林清婉只是笑笑,并不做回答。 尚老夫人见了忍不住和贴心的嬷嬷道:“这玉滨的姑姑变化也太大了,我记得她以前跟着三儿回来可乖巧了,又温柔恬静,哪里像现在,主意大得很,表面柔和,却不管你说破天去,她只管照着自己的主意来。” 嬷嬷便安慰她道:“遭逢大变,性格变些是正常的,何况现在她们姑侄相依为命,总要强势些。” “那也不能这么强势,我是玉滨的外祖母,难道还会害她不成?”尚老夫人不悦道:“她虽没明说,我却知道她在防备我们家呢,不然怎么我三催四请她就是不让玉滨来?她抽不出空,不是还有下人吗,让玉滨来小住几日怎么了?” “老太太,林姑姑看重表小姐,这是好事啊。”嬷嬷安慰道:“她要是不在意那才是大坏事呢,好歹她现在是林家长房的当家人,表小姐得她在意不是更好吗?” “她是玉滨的姑姑,她不在意玉滨,还能在乎谁去?” “老太太别忘了,她还是谢家的媳妇呢,虽说归宗了,但也上了谢家的族谱的。” 尚老夫人一滞,半响才问道:“她跟谢家还有来往?” “老太太说的什么话,两家是姻亲怎么可能不来往?”嬷嬷笑道:“过年老奴去送节礼的时候还碰上了谢家的管事呢,也是来给林姑姑送节礼的,听说清明的时候林姑姑还要回扬州去扫墓呢,只是今年林氏大祭,她赶不回去,就只能算了。但她往扬州送的礼可不轻。” 尚老夫人沉思,半响才叹气道:“算了,她既不愿让玉滨与我们家太过亲近,那就依她吧。只要她对玉滨好就行。” “我看是老太太多想了,”嬷嬷低声道:“不论是对老太太还是家中几位少爷小姐,林姑姑都不拘着表小姐亲近。” “那你说,她为什么不愿意让玉滨来我们家住?”尚老夫人生气的问,“又不是拘着玉滨不让走,不过是小住几日……” 嬷嬷犹豫道:“老太太,我看林姑姑防备的并不是您……” 尚老夫人忍不住坐直了身体,“你也觉得她在防备人?若不是我,那是谁?总不可能是明杰吧?” 嬷嬷看着正院的方向不说话。 尚老夫人面色有些难看,蹙眉问,“防备她?她们二人何时闹了矛盾不成?” 嬷嬷就低声道:“只怕这矛盾早有了,不过是没扯到明面上罢了,老太太,您忘了江南观察使的事?” “那是官场上的事,与她们何干?”尚老夫人说到这里一顿,林江属意孙槐,而赵氏自然是支持自家大哥赵捷,所以这是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嬷嬷见她想通,又低声道:“老太太不知道,她们私底下可是交过手的?” 尚老夫人忍不住绷直了脊背,“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老奴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林家在青峰山脚下有一块三百多亩的爵田,开春时地没开就让人先围了大半的篱条,您不知道,那篱条隔开的地有一半是赵家舅爷的。”嬷嬷低声道:“年前赵舅爷费心的从二夫人那里借了三千多两银子便是全都买了那里的地,还专跳跟林家接壤的地。本来以为那块地小,土质又不好,所以林家一时顾不上,谁知林家直接就围了篱条。听说现在已经挖坑种果树,还要在里头修建些凉亭轩厦,显然是不会丢荒的。倒是赵舅爷知道后气得把地丢给一个管事,自己回江都去了。那些花了大价钱买下来的地,一般佃给了青峰山的村民,还有一半干脆就荒着了。” 尚老夫人脸色难看。 嬷嬷也叹气,“赵舅爷要是真心想买地,又怎么会买了地丢荒?还不是算计不成,没心思再弄了。所以我才劝您老人家想开些,孩子们要闹腾就让他们闹去,反正我看林姑姑和表小姐对您如常,并不就会因为她而疏远您。” 尚老夫人更生气了,忍不住拍着扶手道:“眼皮子浅的东西,什么好东西值得他们这样算计,不过是三百多亩荒地,值多少钱?一家子骨肉亲戚,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在尚老夫人看来,外孙女也是她的骨血,跟几个孙女不差什么的,赵氏怎么能去算计林玉滨的家产呢? 但赵氏显然不这么想,她跟林玉滨可没有血缘关系,赵胜才是她的亲人呢。 “罢了,罢了,我老了,管不了了,由他们闹去吧。”却不再说林清婉的坏话。 嬷嬷笑着给她揉了揉肩膀,服侍她睡后才出去,碰上小方氏过来汇报事情,她便笑道:“大奶奶来得不巧,老太太才刚睡下了。” “那的确是不巧,不过是些琐事,和嬷嬷说也是一样的,”小方氏笑道:“等老太太醒了,嬷嬷再禀报给老太太也是一样的。” 嬷嬷就笑着和小方氏去耳房那里说话。 小方氏忍不住打探道,“嬷嬷,老太太决定送小姐们去卢氏家学了?” “还没定呢,得打听过情况再说,不过我看二夫人心动得很,这事八九不离十。” “那我家小姑……” 嬷嬷就笑,压低了声音道:“三小姐要是去,那二小姐肯定也会去的。” 小方氏就松了一口气,交代了两件无关紧要的事后就高兴的告辞离开了。 第64章 考察 青峰山风景秀美,本来就是苏州城外的一景,卢氏将家学建在上面后又沿着山道种了不少的花木,景色更佳,闲时常有人上山游玩。 因青峰山不是私有的,所以倒不禁止游人上山,林清婉想要亲眼看一看卢氏家学的环境,回到别院后便找了个风清气朗的时间上山走一遭。 青峰山有车路直接通到山上,不过林清婉一直觉得爬山得靠双脚走才有意思,因此在山脚下便下了马车。 山路并不陡,不过有些倾斜罢了,所以她并不费劲,边走边赏景倒也有些趣味。 “这路也是卢家修的?”林清婉点了点脚下的路笑道:“倒是比官道还平整。” 跟着来保护林清婉的林安就躬身道:“是苏州的富豪乡绅们一起出钱修的,当年我们林家也出了一部分钱呢,不过这路现在的确是卢家在维持。” “人才难得,这是想要留下卢先生吧。” “可不是,这路一修,进出方便许多,卢先生还写了首诗感叹呢。姑奶奶,前面就是卢氏家学了。”林安指着前面隐约的红瓦白墙道:“那是山腰处,那儿本有一处挺大的平整之地,卢先生当年的草舍便建在那里,后来卢家要在此建家学,便围着草舍扩展开来,又凿山填地的,这才弄出那么大一栋房子。” 但其实也并没有多大,至少从外面看着比林家的别院小多了,但做几十个学生的教学所用也绰绰有余了。 林清婉走到卢氏家学门前,大门敞开,连个守门人都没有,左右是一大片空地,现今上面停着几辆马车,车夫们正三三两两的坐在旁边的树荫底下乘凉,见一众丫头小厮簇拥着林清婉爬上山来立即起身。 因没见过林清婉,他们便不敢贸然上前,只是让开了路,小心翼翼地注视林清婉。 林安乖觉的上前和他们打招呼,顺便打探些情况,比如,卢氏女学的大门在哪儿呢? 车夫们不敢看林清婉,只指了大门拐过去的那条路道:“过了拐角就是女学的大门了,新开的。” 林清婉顺着看过去,果然看见右手边有条小路,或许是因为新开,路边的杂草等还未清理,又隐没在墙后,她差点没发现。 林清婉转过去看,发现门就在转角后面,而门前也大略整理出一块空地,应该也是停车场。 只是这空地要小一点,再往外一些就是落崖了,不过那里草木茂盛,看着并不可怕。 林清婉走到那里往外一看,便正好看到他们家在青峰山下的爵田,地里正有人在给新种下的果树浇水,她嘴角微翘道:“倒是个好地方。” 林清婉转头看向卢氏女学的大门,并没有贸然进去,而是让白梅进去递个帖子,“若又有人在就把帖子交给他,若无人就出来吧,我们改日再来。” “是。” 白梅拿了帖子进门。 “姑奶奶,要不要去搬张凳子来?” “站着吧,我没那么娇气的。”林清婉指了指旁边一块凸出来的石头道:“这里应该建个小亭子,既能给人歇脚,还能看到山下的风景。” “可惜山下并没有什么好风景。”一道声音插进来。 林清婉立即回头,便见一身着大红色百蝶穿花遍地裙的妇人含笑看着她,对方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眉眼一笑便又年轻了几岁,她上下打量了林清婉两眼,便屈膝行礼道:“石氏贤娘拜见清婉郡主。” 林清婉连忙上前扶住她,“石夫人不必多礼,清婉贸然前来,多有打扰了。” 这位便是石慧的堂姐了,只是林清婉没想到她是那么一个艳丽的女子。 “便是郡主不来,贤娘过几日也要上门求见的,今日郡主肯来,还是贤娘的福气呢。” 林清婉有些迷茫,“石夫人找清婉有事?” “有件事想求郡主,”石贤侧身道:“郡主先里面请吧,我们有话里面说。” “好。”林清婉跟着石贤入内,俩人算平辈,嗯,因为林江跟卢肃是同辈。 林清婉边往里走,边撸她们之间的关系,算起来,林家跟卢家还真有那么点关系。 林江师从卢阳,卢阳和卢肃都是范阳卢氏后代,只不过两支分得有点儿远。 卢阳所在的那支现如今常驻京城,而卢肃的这一支却在苏州,不过俩人联起宗来依然是叔侄,而且俩人跟投奔来的闲散卢氏不一样,他们是有族谱可依的,实实在在的出自同一个老祖宗。 所以林江算是卢肃叔叔的徒弟,俩人平辈,自然林清婉跟卢肃他妻姐也是同辈了。 既是同辈相交,林清婉更放得开了,进了门后便开始看里面的布置。 石贤见了便也放慢脚步,还为林清婉介绍道:“这是给女学生们上课的地方,原先跟家学那边的角门关起来,以后她们就从这边大门进出。” 她指了前面的一排房子一一介绍过去,“那是课室,除了诗书外,琴棋画及女红等也要教。” 林清婉停下脚步问,“石夫人请到了多少位先生?” 石贤笑道:“除了我与舍妹就还有卢家的二夫人。” “那现今收到了多少学生?” “已有七人。” “石夫人打算收多少个学生?” 石贤也反应过来了,林清婉只怕不是来看她的,而是来看女学的,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真挚,柔声道:“我预计收二十个学生,我们三个人教,再多的就有些顾不过来了。” 林清婉颔首,这个时代奉行的是精英教育,有的老师一次只带三五个学生,多了就顾不过来了。 所以这个时代师生之间的关系很紧密,类比于父子。 石贤见林清婉兴致勃勃,便改了主意,没将她往花厅里引,而是带着她把整个女学逛了一圈,还去了后面的小花园里游了一下。 其实就是把卢氏家学一劈为二,南边那一长排是卢氏家学,北边这一长排则是女学,只不过南边那边比较大,多了个演武场。 石贤见林清婉面上满意,便斟酌着问,“郡主是想送人来女学读书?” 石贤怀疑是不是林清婉想来读书,比较她也是听过她的才名的,虽说无人封她为江南第一才女,但众人心中都默认林清婉的才华在江南女子中无人出其右。 且她年纪又轻,此时想来读书倒也正常。 林清婉想了想道:“我有一侄女聪慧灵敏,本来我们守孝,应该在家里给她请个先生的,只是现在好先生难请,听说石夫人在卢氏家学里教导卢氏和石氏的女孩,我便厚着脸皮来看看,或许石夫人也能收下我那侄女。” 石贤这才想起林清婉还有一个侄女,林江的女儿自然是不会差的,她也没提要看过孩子再做决定,而是问她道:“郡主不介意我的名声吗?” 林清婉歪头,“石夫人有什么不好的名声吗?” 石贤嘴角一翘,讥诮的道:“气大性刚,缺少女子柔和之美,甚至有人说我伤风败俗,违背人伦纲常。” “那说这番话的人一定是目光短浅又心胸狭隘无多大本事的人,应该让他们把《礼记》与《列女传》生吞下去。” 石贤眼中一亮,重重的颔首道:“下次妾身就让他们试一试。” 俩人相视一笑,忍不住仰头畅快的哈哈笑起来。 石贤道:“郡主真是大出我意料,我以为郡主会看不惯我,还怕找上门去郡主会把我打出门来呢?” 林清婉盘腿坐在席上,笑问,“石夫人怎么会如此认为?” 不说她,就是婉姐儿在这儿,只怕也会跟石贤成为朋友的。 石贤顿了顿才道:“毕竟我休夫与郡主守望门寡相差太多。” 林清婉笑容微顿,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想起婉姐儿的哀婉,浅声道:“这是不一样的,不过是情深情浅,爱恨不同罢了。” 石贤惊讶的看着林清婉,犹豫片刻后劝道:“郡主,时间是可以冲淡一切的,或许将来你会见识到更好的人,何必如此早的将自己束缚住?” 林清婉微微摇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相爱的两个人已经都死了,或许此时那俩人已经手牵着手去投胎了,现在石夫人的劝解婉姐儿不会听到。 而且,谁又能保证婉姐儿重新开始后心里就是开心的? 她没有婉姐儿的记忆,但却知道她和谢二郎所有的故事,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从很久很久以前便互将对方视为自己一生的爱人,就是她,这个看惯了分合的人也不敢说婉姐儿以后就能获得比这更好的感情。 林清婉不愿继续这个话题,“石夫人说要上门见我,不知所为何事。” 石贤见她不愿多谈,却神色坚定,显然是不改初衷,心里惋惜的同时又有些钦羡,便顺着她的话道:“是有件事要求郡主。” 石贤道:“我想和郡主买块地建房子。” “怎么,石夫人不是住在这里吗?” 石贤笑道:“我住在这里倒是无妨,只是我一双儿女都跟着我,都住在家学里便有些不便,所以想在山底下建个别院居住,只是村中愿意卖地的人年前都把地卖给了赵家,现如今我要买,村民们是无论如何也不卖了。” 第65章 交朋友 石贤笑道:“如今山下还能拿得出地来的便只有郡主了。” 林清婉想了想道:“陛下当时册封时并没有说我这份爵田可为永业田,故不能买卖,你要想建房子,我租你一个地方如何?” 这样以后她死了,朝廷要收回这块地也不会跟石贤起冲突,只是这样一来在上面建的房子就有些可惜了。 石贤蹙眉,“陛下没指定爵田为永业田?” 林清婉摇头,“我和内侄女毕竟不是皇室血脉,爵田不作为永业田也在情理之中。” “可陛下一向仁厚,你兄长于国有大功绩,爵田为永业田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我看多半是礼部未曾尽责,没有提醒陛下。”石贤想了想道:“郡主要是不嫌弃,不如让我兄长在陛下面前提一提,虽然郡主和县主不爱钱财,但这种事还是要拿个准话才好,不然以后这爵田不好处置。” 林清婉心中惊诧,“这,我以为是陛下有意为之,毕竟我过后并无儿女……” 石贤就笑道:“那是郡主不了解我们这位陛下,他在钱财上虽小气了些,但对有功之臣还是很仁厚的。”她是没有儿女,但并不是没有嗣子嗣孙,到时候过继一个就是了。 林家交上去的钱几近于大梁三年的国库收入,而皇帝不过是给出这三十顷的爵田,难道还会小气得要收回吗? “而且,朝廷有规定,批为宅基地的爵田最后是不可收回的,”石贤暗示道:“所以郡主可以建好了房子再卖给我。” 林清婉当然不可能建好了房子再卖给她,多半是要她把地给她建房,文书上则写的买卖房屋则可。 林清婉本以为自己对大梁了解得已经足够多了,但此时和石贤一比,她才知道自己所了解的还是太窄,至少这种操作她就不知道。 林清婉没有当场应下,而是回去查阅有关爵田,永业田及房屋买卖的律法,顺便还将钟大管事和林管家叫来商议。 但钟大管事和林管家对此也并不了解,他们只能根据自己的经验发表看法,“老爷身上也有爵位,国公的爵田并不比姑奶奶和大小姐的少,那一份是可以继承的,但必须是承嗣之子。老爷膝下无子,所以朝廷便将爵田收回去了。” 钟大管事点头,“如果姑奶奶有儿子,应该也可以继承爵田。” “林家一直想给老爷过继嗣子,除了想要继承长房的财产外,那份爵田和国公的爵位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哪怕是降两级袭爵,过继过来的嗣子也是伯爷,”林管家低声道:“爵田除了不能买卖外,其作用和永业田一样,是全部继承的。” 这还是因为涉及到林家的财产,林管家跟着林江才知道这一点,但更具体的他就不知道了。 林清婉只能自己去找书。 林玉滨帮着她找,到了晚上,姑侄俩总算是把所有书都找齐,然后开始慢慢看和理解。 其中有不少涉及到艰深的律法知识,有的甚至是前后相悖的规定,姑侄俩只能掰碎了慢慢嚼,然后再根据实情去推测。 这就是没有林江的坏处了,要是他在,她们就不用那么辛苦了,问他就知道了。 大梁建国的时间还不长,大部分东西都沿袭唐朝,关于爵位,爵田和永业田的规定也不过是改了些小方面。 爵位分为很多种,同样的,爵田也分为很多种,有一世而斩,爵位收回,爵田也收回的,之前林清婉便一直以为她和林玉滨是这种情况。 有的则是爵位降级,爵田也酌情减少,像尚家就是这种情况。 还有的则是不管爵位降不降,已经封出去的爵田为永业田,除了不能买卖之外可以继承。 林清婉找出林家收藏的邸报,从中找出了几家,除了皇室血脉外,目前所知便只有林家,卢家和崔家属于这种情况。 只要有嗣子,爵田就作为永业田一直传承下去。 但看到这里以为爵田不能买卖那就又错了,因为民法里面还有一条,若遇丧,老病家中无以为继时是可以卖田周转的。 这田便包括了作为永业田的爵田。 同时,还有律法规定,只要征得里长和当地衙门的同意可以在爵田上建造房屋,此爵田并不要求一定是永业田。 而大梁的房屋是没有期限的,可以自由买卖。 林玉滨看得头昏脑涨,一双蚊香眼的问道,“那我们的爵田到底是不是永业田嘛。” 林清婉摸了摸下巴道:“石夫人说可令其兄在陛下面前试探一二。” “就为了买一块地?” 林清婉笑,“我倒觉得她是因为喜欢你小姑我。” 林玉滨吐舌,“小姑你也太自恋了。” “好了,既然我也糊涂,你也糊涂,那就请她帮帮忙吧,算我们姑侄俩欠她一个人情,到时候我送她一块地建房子。” 既然建造房屋的地不要求非得是作为永业田的爵田,那就表明她那块地也可以,本来她还以为她死后那些房屋也都要收回,所以给家中庄户建房子时都是建的泥房,或许以后可以改为石头的房子? 至于当地衙门同意不同意的问题,林家单独出面都能批下那么多宅基地,加上卢家,还能有什么问题? 林清婉将书丢到一边,靠在椅子上放松的道:“我明天就去见石夫人,到时候你随我去吧。我看过卢氏家学了,里面布置得不错,虽未曾见过石夫人收的女学生,不过我想石夫人如此,她收的学生应该也不会差。” “小姑真打算让我去读书?” “当然,不然总呆在家里多无聊啊,”林清婉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即便我们能请先生回来教你,你一个人读书也孤独,不如去卢氏家学,大家热热闹闹的,你也开阔开阔眼界。” 林玉滨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既期待又有些害怕,除了尚家的表姐妹,她很少与外人来往。 林清婉伸手握住她的小手,冲她眨眼道:“要是在卢氏家学里被人欺负了就回来告诉小姑,小姑给你找场子去。” 林玉滨红着脸低下头,“我会和同窗们友好相处的。” 这一次姑侄俩是坐着马车爬到卢氏家学门前,石夫人和卢夫人带了两个女孩在门口相迎。 今日石夫人和卢夫人一样着素色的衣裳,虽不及昨日艳丽,却有一股端庄气质,林清婉下了车笑道:“几乎要以为夫人换了一个人了。” 石贤就扭头和堂妹道:“怎么样,我没说错吧,要不是郡主年纪在这儿,我几乎要以为她与我们同龄了。” 林清婉无奈,“石夫人是夸我稳重,还是骂我老气?” 石贤哈哈大笑道:“当着你的面说的自然是夸你了。” “那必定有背着我说的,不知说了我什么坏话。” 卢夫人看得目瞪口呆,她堂姐内心骄傲得很,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只跟她见了一面就这么要好的,她回过神来,连忙侧身道:“郡主别听我姐姐的,她昨晚回去可把您一顿好夸,说再没见过比您还通透的人儿了。我实在好奇,就忍不住来看了。” 卢夫人将女儿和侄女拉过来见礼,“郡主,县主,这是我侄女崔荣,这是我女儿卢灵。” 林清婉便把林玉滨也介绍给她们认识,道:“两位夫人不必客气,叫我清婉就好,玉滨年纪也小,不必尊称。” 又叮嘱两个小姑娘,“你们平辈相交就好。” 崔荣和卢灵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闻言腼腆的一笑,拉着林玉滨到一边说悄悄话,女孩子们的友谊来得莫名其妙。 崔荣和卢灵见林玉滨长得漂亮,气质出众,就忍不住心悦两分,而且林家姑侄是至今为止第一个不带异样目光与她们交往的人,而林玉滨除了尚家的表姐妹外就少有同龄玩伴,此时见到两个和自己年纪相仿,又漂亮的小姑娘,自然就忍不住起了结交之心。 且,她们姑侄还要请她们舅舅帮忙,双方皆有意亲近,自然就谈得和睦。 等一行人到了女学里的宴客厅时,三个女孩已经手牵着手成了好朋友了。 卢灵瞄了一眼正与母亲和姨母说话的林清婉,忍不住低声道:“玉滨,你小姑可真厉害,竟然能让我姨母笑得那么开心,你不知道我姨母可严肃了,对我们从来不苟言笑。” 崔荣心有戚戚焉的点头,“你小姑看着也没比我们年长几岁,怎么就能跟我母亲说上话?” 林玉滨情绪有些低落,抿嘴道:“自我父亲重病,我小姑便变了许多,她以前比我还娇气呢。” 这不是夸大,而是婉姐儿的确要比林玉滨还要娇气,她是遗腹女,出生后母亲将她当做寄托,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林江的年纪比她又大这么多,当时正守孝,也没法造孩子,所以夫妇俩也是把她当亲生女儿养的。 等到林母去世,林江和妻子对她更是爱护。当年尚氏去世,林江不愿再续弦,却又怕女儿在自己身边长大无人教养,以后不好说亲,所以才把她寄养在尚老夫人膝下。 因为婉姐儿已经定亲,谢夫人又在扬州,所以林江舍不得让她也去尚家,便把她留下,有谢夫人在,反倒不担心她的教养问题。 那段时间,林江的思女之情可全都倾注在了婉姐儿身上,林玉滨为此还嫉妒过小姑,很长的一段时间都不愿意与她通信。 但这次回家团聚,小姑先是九死一生,后来好了父亲却又病重,姑侄俩相依为命之下感情早就好得突破天际。 现在林清婉已经跃升为林玉滨心中最重要的人,自然,她也开始心疼起小姑的变化。 见林玉滨心情低落,两个小伙伴儿立即安慰道:“我倒觉得你小姑这样也不错,至少不会被我母亲吓到。” “是啊,是啊,我还想成为你小姑那样的人呢,什么事都能自己做主,多好啊。”卢灵捧着手期盼的道:“我要是也能说出门就出门,说去哪儿做客就去哪儿做客就好了。” 林玉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得意的抬头道:“我小姑从不约束我,若我要出门她从不会拦着的。” 两个小伙伴眼中惊喜,羡慕的道:“这么好,我们怎么没有这样的姑姑?” 卢灵眼睛一转道:“林姐姐,那你以后下帖子来请我们去玩好不好?” 第66章 提醒 看三个小姑娘玩得好,林清婉便也放心的跟石夫人她们去说话,查过律法,知道爵田虽不能买卖却可以建造房屋,而房屋可以买卖后林清婉便打算划出一块地来送给石夫人,也不需她给钱,到时候只付房屋转让的费用就行。 “下面的地都种上了果树,我让人把临近青峰村这头的果树挖了,给你整出四五亩来,衙门那边的文书我帮你弄,你只管找人修建房子就可。” 石夫人谢道:“多谢清婉郡主,等房子建好,再请你来做客。” 林清婉笑,“只要夫人回头多照顾一下我们家玉滨就行,那孩子性格腼腆,有事常闷在心里,我又不能时时看顾,不免疏漏些。” “郡主是已经打算送县主来读书了?” “还请石夫人和卢夫人多加教导。”林清婉郑重拜托道。 石贤姐妹两个相视一眼,都有些高兴,林玉滨算是女学里的第一个“外人”。 这间女学是依附于卢氏家学,收的都是卢氏和石氏的女孩,现还有周家的一个女孩,不过那也是她们表姨的孙女,依然算是亲戚。 林玉滨算是第一个求上门来的学生,能够收到外来的学生俩人当然高兴,因为这是一种对女学的肯定。 虽说家学一般是教族中及亲友的子弟向学,但其实也向外招生的,收进来的学生将来有出息了也是家族的助力。 毕竟这个时代除了官学外,私学的形式多为家学。 石夫人保证会好好教林玉滨的,双方相谈甚欢。 卢夫人抿了一口茶,扫了眼高兴的姐姐后道:“清婉郡主,听闻你家还用篱条把地圈起来了?” “不过是为了预防纠纷,毕竟我那块地开春时还未耕种,有些地方又与荒地相连,其实若不是时间不够,其实我是想打界石的。” “要是有时间还是弄界石比较好,”卢夫人意有所指的道:“虽然伤脸,但地界分明能减少许多纠纷。姐姐可还记得前几年江都闹得挺大的詹氏失地案?” 石贤冷笑,“记忆尤深。” 林清婉心中一动,“是什么案子,与土地纠纷有关?” 卢夫人颔首,放下茶杯解释道:“江都詹氏因做官举家搬迁,他们在城南的一块地一时找不到佃户便荒废了起来,一年又一年,那地不大,却也不小,竟一时没想起来了。等他们辞官回乡时那地都荒了五六年了,哪里还存在?” “周围四邻一点一点侵占过去,等詹氏回乡后想起来去看时一百多亩地只剩下不到三亩地了。” 林清婉小时候在农村待过,知道有人会往外开荒,将宽宽的地埂开出来耕种,这样庄稼能多种一行,甚至两行。 一般情况下,只要不过线,邻里哪怕心中不满也不会说,但由此发生的争吵也不少。 林清婉小时候还见人为此打过架,祖父还被请去做过公证。 她早早的让人竖起篱条,不就是担心这种情况发生吗? 看来詹氏并没能拿回那块地,不然石慧也不会特特拿出来说,她心中一动,不由问道:“莫非詹氏相邻的地是赵家的?” 石慧挑眉,看着她点头道:“正是赵家的,当时赵捷刚在灵州打了胜仗,被皇帝嘉奖,赵氏风头正劲。” “所以詹氏没拿回地。”林清婉想了想道:“其实按律法规定,詹氏本也拿不回地。” 大梁有律令,有主的田地不得荒废,都得纳税,于平民百姓来说,他们当然不会荒废,因为田地在名下他们就得纳税,不耕种哪来的粮食交税呢? 但官员不一样,大梁的官员是有免税田亩的,这时候就时常有人在找不到佃户和长工的情况下丢荒。 而朝廷对此也有规定,不管对方是谁,荒地丢荒超过十年便收归国有。 但还有另一规定,百姓开荒虽要征得衙门同意,但在不征得同意的情况下开荒,耕种三年以上,五年以下的,且按时交纳税赋的罚一成田税,开荒出来的田地归开荒者所有;耕种五年或五年以上且按时交纳税赋的则不必缴纳罚银,田地归开荒者所有。 而对于荒地的定义则是丢荒超过两年的荒地,不巧,詹氏除了这一条没符合外,其他条件都符合了,但很显然最后赵氏让詹氏所有条件都符合了。 “赵家通过这种方法可是开出了不少荒地,有的人甚至种着自家的良田,莫名其妙的某一天地主就换了人,就是依仗的荒地开荒那条律法。”石慧对赵氏的感官很差,她表姨是周家的老夫人,而周家和赵家同在江都,对赵家那些阴私手段知道的不要太多。 林清婉心下不悦,“荒地开荒也就算了,律法在那里,怎么良田也能当荒地侵占吗?江都刺史就不管?” “赵家行事越发霸道了,江都刺史这两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石贤冷笑,“要我说,他一个刺史品级不比赵捷低,实在不必如此委曲求全,杀一杀赵家的锐气,我看他还怎么嚣张。” “姐姐,”石慧无奈的道:“那江都刺史是寒门出身,如今都五十多了,他不退让只怕连家都保不住。” 林清婉淡淡的道:“赵家也不过一个赵捷而,何足挂齿?” 石贤一拍掌,笑道:“正是,不过一个赵捷而已,嚣张什么,灵州的兵权还在卢真手上呢。” 但卢家还插手不到江都的事务中,且这种事各个家族都有些,真要认真必定牵连出一大片,大家不过乐得装糊涂。 “赵家自然惹不到林家头上来,不过郡主小心一些是应该的,毕竟年前赵胜买山下那块地也太急了些。” “只怕有的人觉得我父兄皆逝,以为我们姑侄无所依,非要来惹一惹呢。”林清婉冷笑,她可不觉得赵胜买山下那块地单纯是为了置产。 石贤跟着冷笑,“可不是,以为我们是女子顶门立户,便觉得我们软弱可欺了。” 石慧无奈,“姐姐,我们在说林家,您怎么又扯到自个身上来了?” “我与郡主倒也不差什么,都是寡妇,都带着家累,都无男子顶立门户。” 林清婉哈哈一笑,忍不住道:“这样一总结你我二人倒是境遇相同。” 石慧见姐姐与林清婉一副知己的模样,忍不住抖了抖嘴角,你们二位几乎都能做母女了,要不要这样? 女学选定了下个月初一开课,林清婉干脆让林玉滨给两位先生奉茶,等到初一再带了束脩来见礼就行。 知道林玉滨要与她们一起读书,崔荣和卢灵都高兴得不得了,干脆相约明日一起做香包。 端午节快到了,到时候要佩戴五福香包,里面放些香草或草药以防虫避疫。 介时除了自身戴的,还要送给亲友,亲手做自然意义更不同,三个女孩眼巴巴的看着大人,希望她们能答应下来。 林清婉首先守不住她们的目光,扭头道:“两位夫人要是放心,不如明日让她们到我的别院来做客。” 石夫人喜欢林清婉,自然愿意女儿跟她们姑侄二人亲近,因此叮嘱崔荣道:“去了可不许调皮,要听郡主的安排。” “是,我一定听郡主的话。” 林清婉就笑,“你们跟着玉滨叫我姑姑就好,免得生分了。” 崔荣暗暗吐了吐舌头,小声的叫了声“林姑姑”,卢灵连忙跟上。 林清婉就笑着给了她们见面礼,石夫人和卢夫人便乖觉的叫她“婉姐儿”,林清婉也不再夫人夫人的称呼,而是叫她们“贤姐姐”和“慧姐姐”。 林玉滨也收到了两个长辈的礼物,喜滋滋的跟着小姑姑回家去了。 “姑姑,我们把表姐和表妹们也请来好不好?”林玉滨蹙眉道:“前儿丹菊妹妹给我写信,说她们自正月拜年后就没再出过门了。” “那回去你就写帖子去请吧,让林顺给你跑腿。” “姑姑不给外祖母写信吗?” “不了,以后你们姐妹间的聚会还会有不少,总不能每一次我都给老太太写信吧?”林清婉低声鼓励她道:“我觉得老太太还是挺开明的,若是你请,她必定愿意让丹兰她们出门的。” 林玉滨心中忐忑,但还是自己写了帖子让林顺送去尚家,“一定要得了回话再回来。” 林顺应下,颠颠的进城去了。 尚家这几天正热闹,老太太刚松了口要送女孩们去卢氏家学,结果二夫人就暗示尚丹兰年纪大了,眼见着就要说亲定亲,不好再出去。 老太太本来就对赵氏不满,一听这话立即表示要去三个都要去,要是有一个不去那就都不去。 赵氏只能把话咽下,只是她这里不提了,大夫人那边却又有不同意见。 大夫人反对女儿出去读书,她只要一想到那女学的隔壁是一群陌生的大男人就受不了,不管丹兰怎么劝都没用,而老太太话已出口,自然不能改,且她对任教的石夫人有偏见,对女孩们去那里读书半可半不可,此事自然乐得装聋作哑。 尚丹兰没想到事情卡在她娘这里,这几天熬得眼睛都红了。 好在两个堂妹并不怪她,不然她得更难受,林玉滨的帖子来得正是时候,三姐妹觉得要是能出府去透透气也好。 老太太自然喜欢她们和林玉滨多加接触,见是玉滨写的帖子,都不问过赵氏就答应下来了,“让你们大嫂子带你们去,明儿一早就出门,只是别给你们林姑姑添麻烦。” 尚明杰羡慕得不得了,“祖母,让我也去吧。” “不行,”老太太板着脸道:“你明天还得上学去呢,你忘了你说的,过几****还要去拜访卢先生呢。” 尚明杰失落,回屋就找出来一大推东西,托丹竹捎给林玉滨,“这些都是我逛街时买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胜在精致有趣,你拿给林表妹玩儿。” 丹竹歪头笑,“怎么不见哥哥送我们?” “你们不是都有了吗?” “那怎么一样,那是我们拿了钱央哥哥买的,林表姐可没求你买这些东西。” 尚明杰连忙作揖道:“好妹妹,你先把这些给林表妹,改日我再给你们买一些。” 丹竹哼了一声道:“暂且饶过你吧,只是你别忘了。” 第67章 穷了 “这菜单就很好了,老忠伯不是送了一篓菌菇来,还有方大同送来的野味,都留着给你们做菜。再让厨娘摘了鲜花给你们做些糕点,”林清婉将单子还给林玉滨,欣慰的看着她道:“明天你带她们去花园里玩,要是出门也可以,只是不许走远,就在庄子里逛逛就行,随身要带着人,有事就叫林嬷嬷和王嬷嬷帮你。” 林玉滨用手指搓着单子问,“小姑,你明天真的不在家吗?” “我又不走远,就去爵田里看看水,”林清婉鼓励她道:“玉滨已经是个小大人了,连家里的账本都管得,难道还怕招待朋友吗?丹兰她们且不说,你今天和崔荣她们不也玩得很开心吗?” 可到底是第一次在家里招呼朋友,林玉滨还是很紧张。 见她低头不说话,林清婉就拉了她道:“好了,我们去睡觉吧,今天你留下陪小姑,我们把事情再过一遍。” 地里的事并不急,但机会难得,林清婉就是想锻炼一下她独自处理事务的能力。 为了不让自己心软,林清婉一大早就起床,在林玉滨还赖在床上的时候就洗漱好出门了。 钟大管事和林全陪着她。 近来雨水多,隔三差五的下雨,一些低洼地带竟然漫了水,更别说河边的田了,几乎都要淹没了。 田里的水稻被冲掉的不少,庄户们看着都心疼死了。 佃户们的情况还好,他们之前选择租种的地距离河流有一段距离,那也是他们常住在这里知道情况,所以挑好的选,即使如此,他们的田里的水稻也冲毁不少,但此时再补种也来不及了,只能看着心疼。 河岸两边的田都是林家雇了短工种的,由方大同他们打理日常,所以稻田一被冲,方大同便眼都红了,恨不得用身体去堵那些水。 因为水多,他们开出来的路也泥淖不堪,林清婉坐在马车里颠簸了一下,掀起帘子对坐在车辕上的钟大管事道:“这路得修,这爵田三十顷呢,总不能只依靠官道,我们这里边也得开出路来。” “马车多走几遍就成路了。” “我说的不是这种路,”林清婉又颠了一下,差点撞在车壁上,她无语的道:“我说的路便是不比官道好,至少也不能差了。” 不然难道以后她都要在这样的路况下来巡视田庄吗? 她会散架的,一定会的。 到了河边,钟大管事忙跳下马车放下马凳,白梅和白枫晕晕乎乎的下车,脚踩在泥地上晕头转向的要扶林清婉下车。 林清婉见她们站都站不稳,就拨开她们的手道:“我自己能行。” 林清婉鞋子下面还搭着木屐,第一次走还有些不稳,但很快就适应过来。 河水已经漫上河岸至少三米,边沿处只能隐约看到稻尖儿,而林清婉站的这个地方,两侧的稻田被冲毁的不少,已经不算短的稻苗还沉沉浮浮的荡在田里。 钟大管事抹了一把汗道:“昨天方大同带着人把冲掉的稻苗又插回去了,但这雨要还下,估计过后还得冲,所以小的就叫他们停手,免得最后稻苗没插好,人还给出事了。” 林清婉颔首,“你做得对,这水势,便是插下去也无用。” 她微微蹙眉道:“耕种之前不是让你们问过附近的老农吗,怎么还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小的的确问过他们,当时都说这河水夏汛时会涨,但至蔓延两米,开荒时小的还特意叮嘱过,要留出足够的河道来,免得夏汛被淹。当时请来的短工是在河岸四米开外垦荒的,谁知道今年的雨水这么多……” 从清明过后就陆陆续续的下雨,每次下的都不大,如毫针一般大小,只是细细麻麻的,一下便是小半日。 当时大家还高兴呢,觉得春雨贵如油,今年必定丰收了。 谁知这雨没完没了了,下个三五日,晴个一两天,再断断续续下个三五日,再晴个两三天,等他们反应过来时田里的水就漫了。 林清婉沿着河道走了一段儿,听着哗哗的水声叹气道:“也就是说今年雨水异常?” “是。”钟大管事低头,自责道:“这是小的失职,没有做足准备。” “此乃天灾,与你何干?”林清婉叹气道:“以农为生便是这样,总要看天时地利。老天爷要是肯赏口饭吃,日子就好过些,我们还好……” 至少爵田不用纳税,普通老百姓就惨了。 看着波光粼粼的水,一尾草鱼从稻子底下露头,瞄见林清婉又“咻”的一声躲回去,左突右跃,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林清婉的目光中。 她若有所思道:“人虽不能改变天时,却总能顺应天时,做些利己之事。” “啊?”钟大管事和林全一头雾水。 林清婉忍不住打了一个响指,“爵田这么大,里面不是缺水源吗,我们开挖河道,把水引进去,明年就能有更多的良田种水稻了,塘里还能养鱼养鸭。” 林全张大了嘴巴,“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钟大管事也大惊失色,“姑奶奶,我们没钱了啊,而且这爵田,这爵田以后是要还给朝廷的……” 这水利工程利在百年,现在花费大价钱弄这些,姑奶奶长寿还好,他们还能赚些,要是…… 那可真是白花费钱财了,最要紧的是他们现在还有钱吗? 钟大管事避着其他人低声和林清婉算账,“姑奶奶,如今府中现银只有一万二千六百两了,不算放在公账上支用的,但就是算上那几十两银子也没多少,您手底下可还养着一大号人呢。” 林清婉轻咳一声道:“那就挖沟渠好了,再挖几个池塘,河道就暂且不考虑了。” 钟大管事满眼是泪,“姑奶奶,挖塘的花销也不少。” “会赚钱的,”林清婉安慰他道:“有付出才有回报嘛,至少再下雨我们的田不会再被冲毁,若是干旱,塘里的水还能浇灌呢。” 钟大管事面无表情,“姑奶奶,这是江南,怎么会干旱呢?” “那至少可以防洪涝嘛。” 钟大管事默默地看着她,您是认真的吗? 就凭几个池塘就能防洪涝,那让那些堤坝情何以堪? 林清婉心虚的转开视线,指着对面的还未来得及开垦的爵田道:“就在那边挖四个池塘吧,挖四条沟渠通过去,尽量不破坏稻田。” 林清婉见钟大管事蹙着眉头,便叹道:“钟叔,两河对岸的田是最易耕成良田的,要是不做预防,年年水患如此,我们损失得有多大啊,只是挖几个池塘,要是水涝不严重,我们自己就能解决。” “那要是严重呢?”江南雨水多,若是起大风大雨,那水患更是严重。 林清婉叹息,“那就是天灾,非现在人力所能扭转的了。可现在水患并不严重,人力可为,那我们就不能放任不管。” 钟大管事沉默了一下,心动却又犹豫,“可钱……” “挖几个池塘和沟渠而已,能花多少钱?”林清婉大手一挥道:“去找工人吧,现在农忙刚过,闲散下来的劳动力不要太多。” 工钱便宜,这个时候找工人,一天二十文,一百个人一天也不过两千文,换算成银子更少。 挖塘算苦工,林家可以包两餐饭食,菜是自家庄子里种的,粮食林家也还有库存,每日的花销也就是油盐和肉,一天算下来也没有多少钱。 四个池塘,将塘基垒好,再挖好通往的沟渠,一个月左右就可以,要是人多,或许不用一个月就能搞定。 这样花费的钱并没有多少的,其实大头的花销还是工具,以及挖好塘后要买的鱼苗等。 其实林家现在花钱最大的还是种子钱,稻种,麦种,豆种等,还有果树苗和花木苗,且种植需要陆续投资,之后要花的钱还不少,林清婉将钱拨出来单放在一边,这才显得家里的钱不够。 其实在林管家和钟大管事看来林家的钱是真的不够了,姑奶奶只算了庄子的花销,却忘了,除了庄子,人情往来的花费只会更大。 别的不说,能委屈了姑奶奶和大小姐吗,吃的喝的要精细,庄子里没有的就得出去买,大小姐现如今每日都要喝一小碗燕窝,现在林家库房还有存货,但再过三四个月就吃完了,到时候要不要进新? 一匣子燕窝就得五十两,从前大小姐吃的就是上好的,总不能突然便换了那种十两一匣子的次等燕窝吧? 再有,换季便要换衣裳和首饰,布料他们林家多的是,绣娘也是现成的,倒不必担心,但首饰呢? 一季总得打一两副吧,虽说姑奶奶和大小姐在守孝,许多东西都不好戴,可素净一些的饰品却是可以的。 既要素净,又要高贵文雅,那花的钱只怕比那镶金带银的还要多。每年都会出几套新的首饰,别的夫人小姐都换了,就他们家姑奶奶和小姐没换,出去见了人,只怕真真以为林家没落了。 林管家和钟大管事是绝对不允许有人轻看姑奶奶和大小姐的。 除了最主要的外,还有走礼的问题,接下来是端午节,过后是中秋,重阳,再到过年,这些重大节日可都是要走礼的。 除了林氏宗亲外,还有尚家等姻亲,还有跟林家走得比较近的人家,扬州的刘沛孙槐,老爷要好的朋友凌云王晋,甚至京城的皇帝老爷子那里都得进一份,这些要不要花钱? 钟大管事只是粗略一算就觉得眼前一黑,没钱了呀姑奶奶,咱得省着点花。 第68章 想多了 但这些显然不在林清婉的担忧之中,与送礼相比,自然是农庄的基础建设要更重要。 林家又开始招募短工,这次长福村和青峰村的村民仗着地利,先一步来报名,然后才是城西这边的闲散劳动力以及周边村庄的村民。 此时各种农作物都已经播种下,又没到收获的时候,日常的施肥,除草,捉虫等农活虽繁琐,却不必每日都去,而且家中的妇人,老人,小孩都能做,所以家家户户都能抽出壮劳力来。 以往他们最多能到城里逛一逛,运气好的能抢到扛包的活儿,挣个一二十文钱,运气不好的则可能去给地主家做短工,那工钱可要少得多。 活儿重的能有十来文,不重则只有几文钱,外加一顿午饭。 但那午饭也差得很,勉强不饿肚子罢了。 但这样的活儿也很难得,因为活儿少,抢的人却多,因此运气更不好的则是怎么出来的怎么回去。 也是因为这点,大部分农民都不会农闲时出去找活儿,宁愿在家跟着家人除除草,施施肥。 不然出外跑一天,平白浪费一天的工。 但这次不一样,找工的是林家别院。 现在林家的地里还有一大群人每天去割草开荒呢,听说工钱十天一结,除了饭食不包,还包住宿。 而这次挖塘则反过来,住宿不包,却包一日两餐,也是一天二十文,那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活儿。 凡是听说了消息的都扛了自家的锄头跑去长福村报名,等到城北的人听到消息赶过来,林家已经招满了人。 城北人忍不住跺脚,“消息晚了,误了,误了……” 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在林全那里留下信息,一再叮嘱,“要是还要人,可一定要先通知我们,我们干活舍得下力气,绝不偷懒。” 林全笑得和气,“你放心,下次再有活儿我便叫人去通知你们,不过你们也得快些,毕竟要干活儿的人多,我们林家也不可能为了你们就赶了别人。” 城北为首的那人咬咬牙低声道:“林管事,下次有活儿先叫我们,我们可以少拿些工钱的。” 林全心中一动,前天钟大管事跟姑娘的话他都听到了,府里现在的钱可不多了。 林全不动声色的道:“这事我得和姑奶奶回禀一声。” 那人松了一口气,脸上满是笑道:“那就劳烦林管事了。” 林全安排完工人便屁颠屁颠的跑回去找林清婉禀报,林清婉看着一脸自得的林全,搁下茶杯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工钱定在二十文吗?” “因为城里的工钱是十八到二十五文,大多数人还是出的二十文钱。” 林清婉颔首道:“的确有这个原因,还因为现在一斗米十文钱,他们在这里干一天活儿,所得到的也不过是两斗米罢了,你觉得这个工钱很高吗?” 林全小声道:“可我们林家还时常给他们熬各种汤水,不是包两餐饭就是负责住宿,比城里的条件还要好……” 在林清婉的目光下,林全有些说不下去。 “这份工钱也只够他们养家糊口罢了,而且赚的都是辛苦钱,所以我暂时没打算降价,林全,我也决不允许下面的人动歪心思。”林清婉温和的看向他道:“这次你做得很好,知道先来问我,你知道这样放任他们压低工钱的后果吗?” 林全不知。 林清婉就道:“你去请教钟大管事吧,以后工人这块儿还得你管,你得和钟大管事多学学。” 林全低着脑袋去找钟大管事。 钟大管事向来看不起林全,不过这段时间倒是对他改观不少,虽依然油嘴滑舌,做事却还稳妥,看在老忠伯和姑奶奶的面上,他也愿意教他。 “这恶意压价与提价一样令人厌恶,”钟大管事道:“我们林家乃积善之家,别说我们现在还没穷到那个份上,就是真到了也不可做这种恶意压价之事。不然祖上的余荫都要被消耗光的。” “以后做人行事都不可如此,老太爷说过,做损人利己之事最后往往是损人损己,我们没有大无私做损己利人之事,却有公正之心,那样做出来的事便是利人利己。”钟大管事顿了顿道:“提议此事的人倒是心灵脑活,可以一用,不过这人品实在不怎么样,你也不必针对他,下次再有活儿派人去通知他一声就是。他来了就照平常工人一样对待,你要是自觉此人可用,那便用,只是一点,盯紧了他,别叫他在工人间搞串联,挑三拨四的拨弄是非。” “他既不好,那我不用他就是,干嘛还聘他?” 钟大管事就摇头笑道:“你之前在老宅的时候又懒又坏,不说干活,还时常仗着你爹的身份欺负别的下人,换我,我也是不用你的,但姑奶奶不就把你带在身边提拔了吗?” 他意有所指的道:“人总有优缺点,端看你怎么用。你这人虽千万不好,却有两点好处,一是对姑奶奶和大小姐忠心,二是脑子灵活,嘴又巧,虽不至于黑白颠倒,却能把人哄开心,让你去管人最合适不过。我让你盯着他,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心活,但对林家没有归属感,是外来的人,这样的人为了利益可是什么都敢做的。” 林全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却又感动不已,他壮志满怀的保证道:“钟大管事你放心,我一定会看好他的,不仅他,底下的工人我都会盯好,绝不让他们做对不起咱林家的事。” 说完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 钟大管事满意的看着他的背影,摸着胡子忍不住笑。 老忠伯从里间转出来,对钟大管事行礼道:“多谢钟管事。” 钟大管事连忙躲开,扶住他道:“忠伯可别折煞了小的,林全很好,不为您,我也是要对他说的,只是不如你点拨的这番话好罢了。” 老忠伯眼中满是欣慰,慨叹道:“这哪是我想的,是姑奶奶点拨的。我家这个孩子被我宠坏了,从小在老宅又无人压着,所以才那么无法无天,我本来想着豁出我这把老脸不要,求姑奶奶让他看个门就行,也算有了一个活路,谁知道姑奶奶竟把他带出来,还重用了他。” “我这心啊,从他离开的那天就没安定过,生怕他糊涂做对不起姑奶奶的事,还是姑奶奶看得明白,见我担忧就特地把我接来,让我看一看,又点拨了我一番。”老忠伯抹着眼泪道:“我家这小子虽糊涂,但对姑奶奶和林家却是忠心的,就为这他也不可能做对不起姑奶奶的事,也怪我之前太不信任他了。” 钟大管事就抽了抽嘴角暗道:谁也没看出他有这个特质啊,不说您,我和林管家就没看出来他对林家的忠心,所以一直防着他呢。 不过,现在看来却是他们小人之心了。 钟大管事安慰他道:“现在您老可以放心了吧?” “放心了,放心了,姑奶奶把他们父子俩都安排得这么好,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以后我这把老骨头就都是姑奶奶的了。” 嗯,才老太爷的变成了姑奶奶的。 钟大管事暗想,姑奶奶的攻心术也的确厉害,不愧是老太爷的女儿,老爷的亲妹妹。 只是不想老忠伯伤心,随便给林全找了个活儿干的林清婉:……你们想太多了! 想太多的还有尚家的二太太,从老太太那里出来,二太太便气得忍不住拽了一把路边的花花草草,结果把自个的手给割了。 金珠大惊失色,连忙用帕子捂住她的手,“太太,您怎么样了?” 赵氏推开她的手,反倒冷静了下来,“慌什么,不就是摘花的时候被刺了一下吗?去,把这些花都剪了,拿回去插花,回头给老太太那里也送一瓶。” 金珠低头应下,见太太站着不动,也没敢动作。 赵氏捂着手,脸色变了好几下,幽幽地道:“庄子上不是送了些时蔬来吗,挑一些三位小姐爱吃的给林家别院送去,就说是老太太疼她们,特意送过去给她们的。” 金珠想起刚才老太太笑呵呵的面容,不由打了一个寒颤,低头应下。 赵氏暗暗咬牙,想留我女儿长住?我要让你立马把孩子给我送回来。 可惜了,林清婉不会如赵氏一样多想。 收到“老太太”送来的时蔬,林清婉大手一挥就让厨房拿去做了,还道:“将表小姐们爱吃的菜都记下,以后不要忘了给她们做。” 厨娘高声应下,高高兴兴的去了。 白梅眨眨眼,和白枫相视一眼,忍不住边给林清婉倒茶边道:“姑奶奶,尚老夫人这时候送时蔬来,莫不是想把表小姐们接回去?” “想接回去说一声就是,干嘛要送时蔬来表达?”林清婉摇头失笑道:“你们想的也太多了,我看就是老太太关心一下几个女孩。” 不,可能是您想少了。 白梅和白枫默默地把话咽下去,那些蔬菜都是时蔬,他们就住在别院里,别的东西不多,时蔬难道还会少了? 送别的东西来还罢,送这东西来可不是就是表示老太太放心不下三个孩子,隐晦的表示想要接她们回去? 不过见姑奶奶神情愉悦,因为表小姐们住在家里多了许多的笑容,两丫头默契的不再多言。 算了,反正你们尚家又没明说,我们就当不知道吧,反正只要我们家姑奶奶开心就好。 第69章 开怀 林清婉很开心,因为林玉滨这几天很开心,尚家的三个女孩也很开心,甚至尚老夫人也很开心,嗯,除了尚二太太。 林清婉走到花园里就见四个小姑娘一边摘花,一边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话,不时的还传出银铃般的笑声。 林清婉停驻,笑问,“说什么这么开心?” 林玉滨就挎着花篮飞跑过来,缠着她道:“姑姑,我们想上山打泉水。” “不是有专人送来吗?” 林玉滨撒娇道:“可我们想自己去打嘛,我们想把花晒干了制花茶,需要山上的冷泉来配。” “你们今天晒,也不可能今天就能泡了。” “我们还想做些点心,也需要泉水。” 林清婉就点了她的额头道:“说到底就是想上山去玩儿,去吧,去吧,只是要小心点,要是掉下去摔伤了,可有的罪受。” 林玉滨低声欢呼,扭过头去和表姐妹们挤眉弄眼。 丹兰三个羡慕不已,这么缠一缠就能出门,她们也想要这样的姑姑。 “姑奶奶,您也没事做,不如也跟着大小姐去吧,”白梅提醒道:“徐大夫可是说这两日您最好多走动走动。” 林玉滨闻言紧张起来,“姑姑生病了吗?” 林清婉见她脸都白了,连忙安抚她道:“不是病,是这几天太忙,心情有些烦躁,故徐大夫让我放松心情多走动走动,要是病了,我现在改吃药了,你见我身上可有药味?” 林玉滨仔细闻了闻,松了一口气,就抱着她的胳膊道:“那小姑跟我们一起上山吧。” 林清婉想了想道:“也好,既然要上山,那就带几个小背篓,这时候菌菇野菜多,说不定我们能找着。” 几个女孩听了兴奋起来,回屋换了衣服就走。 五个人上山,后面则跟着一群的下人,林清婉也没让他们离开,这山不陡,但要是摔下去也挺重的,所以还是带着下人比较稳妥。 他们直接从后院的角门里进山,这一片山少有村民涉及,都是府里的下人上山打水留下的痕迹,所以小路两边的野菜不少。 林清婉一一教她们哪些是野菜,哪些是野草。 几个女孩兴奋不已,还摘了不少的野花点缀在小背篓里,林清婉见了干脆摘了花枝给她们编成花环戴在头上。 四个女孩惊叹不已,“林姑姑手好巧?” 林清婉就哈哈笑道:“最容易学的,你们一学就会。” 这是她读大学的时候一个舍友教的,那会儿她们去郊游,随地取材,她们寝室六个女孩,全都是一学就好。 五人一人顶着一个花环往里走,林玉滨看了眼背篓里的野菜,疑惑的问,“姑姑,你不是说有菌菇吗,我们摘了这么多野菜也没见一朵菌菇啊。” 林清婉左右看了看道:“这哪里会有,得往林子深处更去一些,那些腐叶比较多的,草密之处或许会有。” 四个女孩兴致勃勃,也不急着去看冷泉了,在林清婉的引领下离开小路往林里去,专门扒开那些密草看,不一会儿丹兰就惊叫一声,高兴的道:“这儿有,这儿有。” 她身边的丫头率先凑上去,撸了袖子就要摘,保护她们的家丁忍不住笑,“表小姐,这不是能吃的。” 林玉滨和丹竹丹菊凑上来,疑惑的问道:“既是菌菇,为什么不能吃?” 家丁挠了挠脑袋道:“反正不能吃。” 林清婉上前看了眼那淡红色的菌菇,笑道:“这么漂亮的蘑菇有毒,吃了可是要命的。我们得找那种白色的,或是茶褐色的,它们会长在树底下,也会长在草丛下,你们再找找。” 一行人分散开找,这时节江南多雨,地面潮湿,林子里的菌菇不少,村民们也经常上山采摘,不过他们没敢到这面了,而是在侧面寻找。 所以这一面上是未被寻找过的,不一会儿林清婉就找到了一丛可食用的草菇,其他人也陆续找到,开始兴奋的采摘。 等她们把背篓装满爬到山上后都快到中午了,几人坐在冷泉边看了一下风景便各自装了一壶水下山。 上山耽误了这么长时间,但下山只用了不到一刻钟。 将背篓交给下人,林清婉吩咐道:“让厨房从这里面选材,我们中午就吃野菜和菌菇。” 丹竹正羡慕的对林玉滨道:“林姑姑对你可真好,都不拘着你。” 丹兰压低了声音道:“老太太不是说要送我们去读书?到时候或许能松快一些。” 丹菊忧心,“可这几日也不见老太太和二太太提起,表姐这里都报名了,离初一可没多少时间了,大太太那里……” 林玉滨就笑道:“我小姑说,大舅母最后也会答应的,所以你们就放心吧,到时候我们一块儿去上学。” 丹兰就笑,“难不成你姑姑还会算命不成,怎么就知道我母亲会答应?” 林玉滨就推了她一下道:“我小姑不会算命,却知道大舅母有一颗慈母心,为了你可不得答应?” 丹兰脸上的笑容微淡,只笑着不说话。 她母亲有慈母心? 在她有记忆以来,她母亲便呆在佛堂里吃斋念经,不管是她病了,还是哥哥闯祸了她都不会出面,只有涉及到爵位的时候她才会出声。 爵位? 丹兰心中一动,若有所思起来。 傍晚,丹兰带来的一个下人借口要回去拿东西离开了林家别院,林清婉见了当没看见,第二天见天气晴朗,便带着她们去庄子里玩。 林玉滨今年春天跟着小姑管家,倒认识了不少庄稼,但尚丹兰她们是真正的不识五谷杂粮,它们变成米面豆时还认得,现在长在地里,却是一样都不认识了。 于是林清婉就又变成了生物课老师,教她们认识农作物,顺便科普一下它们生长的过程。 四个女孩听得津津有味,看着一望无际绿油油的作物,丹兰羡慕道:“等到秋收,林姑姑可大赚了。” 林玉滨先一步叹气道:“哪这么简单,陛下封下来的爵田还有大半没耕种呢,这人力物力样样都需要钱,而秋收还得看农时,若老天不赏脸,不亏就算好的了。” 丹竹听了惊叹不已,抿嘴笑道:“快让我看看,这还是林表姐吗,莫不是假的?” 丹菊也大笑,“必定是哪个精怪附体,不然我不食人间烟火的林表姐怎么会操心起这些事来?” 林玉滨气得跺脚,“我是正经跟你们说话,你们却打趣我。” 丹兰一边笑,一边安抚住她,“也不怪她们惊奇,实在是太过意外,表妹是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林玉滨红着脸看小姑。 林清婉就笑道:“开春时我忙得转不过身来,是她帮我的,家里的账都要过她的手,她可不就知道了?” 三个女孩眼中都闪过羡慕,她们年纪都不小了,但从未管过家里的账,虽说管账会劳累,可能学到的东西不少。 她们已经隐约感觉到,只有学到的本事才是属于自己的。 可尚家情况复杂,根本不容许三个未出嫁的女孩出头,就是尚二太太都没想起来教丹竹管家,何况有母亲相当于没母亲的丹兰和庶出的丹菊? 也是因此,她们才如此羡慕林玉滨,虽然她父母早逝,但她姑姑却是全身心的对她,日子过得不比寄养在尚家的那几年差。 从她日渐开朗的性格便可看出来。 林清婉对林玉滨好,连带着她们也受益,这几天林清婉早上处理事务,她们则在书房里读书练字,下午林清婉或带她们到庄子里去看庄稼,或是带她们去看挖塘,或是将一些账本交给她们,让她们学着看账管家。 要不是老太太派人来接,她们几乎想不起来要回家了。 三个女孩拉着林玉滨的手依依不舍,一再叮嘱道:“表妹,你可一定要记得叫人接我们来玩,凡是你下的帖子,老太太不会拒绝的。” 林玉滨点头道:“你们放心吧,或许到初一我们就能见面了。” 来接人的嬷嬷就笑道:“可不是初一就能见了,老太太已经和卢家说定,初一就送三位小姐去读书,到时候表小姐也去,自然就能见面了。” 丹兰惊喜,“果真说定了?” “定了,定了,”嬷嬷满脸是笑的道:“二太太都叫大奶奶开了箱笼给小姐们做衣裳了,二爷还抽空跑去翰墨斋给小姐们买了文房四宝呢。” 就是可惜为了这事二太太生了一通好大的气,觉得二爷浪费了读书的时间,差点把二爷身边伺候的小厮给打了一顿。 当着林家人的面,嬷嬷自然没把这番话说出来,一再和林清婉道过谢后就带着三个主子回去了。 她是老太太的人,第一件事便是进去给老太太汇报,将在林家的见闻细细的说了,然后笑道:“老太太这下放心了吧,林家的姑奶奶和我们尚家亲着呢,小姐们和表小姐相处得也好。” 尚老夫人笑着颔首,“孩子们相处得好就好。” 她顿了顿问道:“二爷现还在书房里看书?” “是,明日就要去拜见卢先生,所以二太太不许他出门,还在读书呢。” 尚老夫人就皱眉道:“读书也不是这么读,去,让人把他叫来,也让他松快松快,总不能为了读书就把我乖孙的身体给折腾坏了。他娘要是问,就说我说的,让他来尽孝心。” 嬷嬷低声应下,她知道老太太最近在跟二太太打擂台,并不敢劝,所以躬身退下去叫人。 尚明杰作为婆媳博弈的工具,被夹在中间好不难受。他年纪小,一开始还有些懵懂,但这段时间祖母和母亲的争斗日趋白日化,他又生性敏锐,虽懵懂,却也感觉到了些。 被祖母身边的嬷嬷开门放出书房,他不觉多开心,反而觉得头顶的刀又多悬了一把,发着寒光,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砍下来。 就是尚明远看了都忍不住同情这个跟自己有利益纠葛的堂弟,和小方氏道:“其实母亲不管事也没什么不好的。” 第70章 嫉妒 五月初一,天气晴朗,阳光明媚,一大早,林清婉就将拜师所用的六礼装在篮子里提好,带了林玉滨上青峰山去拜师。 林家别院离青峰山很近,因此他们是太阳明媚时才出门的,到了山脚下刚好碰到尚家的马车。 打马走在尚家车旁的尚明杰立即打转马头回来和她们打招呼,“林姑姑,表妹,你们也来得好早啊。” 林清婉撩开窗帘,笑问,“怎么是你来,你母亲没来吗?” 尚明杰挠挠脑袋笑道:“我也要拜师,所以就来了,母亲在前面呢,还有我大哥大嫂也来了。” 话音刚落,尚明远也骑马过来打招呼,“老太太本想提前和姑姑约好,到时两家一起出发的,可婶娘说姑姑就住在青峰山左近,肯定早走,打了招呼反倒是给你们添麻烦。没想到这么巧,我们两家还是碰到了。” 林清婉笑,“这拜师也讲究吉时,我们太早来也是给主人家添麻烦,所以是掐了时间出门的,所以想不遇上都难,何必还要提前相约呢?” 的确,今日来拜师的都堵在了卢氏家学门口。 卢家专门调派了两个管事和嬷嬷过来招待客人,尚二太太从马车上下来,扶着丹竹的手过来和林清婉打招呼,“今日玉滨打扮得可真好看。” 林清婉浅笑道:“不过是衣服齐整些,和往日并无多大区别,应该是今日天气好,二太太心情好,所以看什么都好看。” 今日来的女孩衣着都很鲜艳,毕竟是拜师礼,总要隆重些。 林清婉和林玉滨也换了新衣服,但还是素色的,衣服上只有布料原先的暗纹,连朵花儿都没有。 林清婉头上只有两朵珠花和一根造型古朴的木簪,而林玉滨头上只有素色的头绳和一朵珠花,在一众盛装打扮的人中显得有些突兀。 在俩人下车时,等候在门口的女孩和家长们便不由自主的看过来,但姑侄二人,一个沉稳自信,一个美丽娇俏,大大方方地直视看过来的人,不卑不亢,众人与二人对视后忍不住微微颔首打招呼。 等听到尚二太太的招呼知道二人的身份后更是不敢轻视。 不说她们姑侄二人现在一个是郡主,一个是县主,只凭林家在江南的威望便值得众人尊敬。 所以大家很快让开位置,让俩人站在了首位。 尚二太太见林清婉边笑着和人打招呼,边站在了为首的位置,不由气恼得攥紧了手。 又是这样,不管尚家还是赵家,凡碰上林家,每次都要屈居第二,以前林江在世时也就罢了,他现在都死了,他妹妹和女儿还是站在她头上。 在门外等候的除了前来拜师的外姓人,还有卢家和石家的人,应该说,除了崔荣和卢灵,其他要拜师的都在门口等候。 尚明杰也很想在此凑热闹,但今天也是他拜师的日子,所以他还没来得及往前凑就被尚明远一把扯了往卢氏家学里去。 “那都是女眷,你往前凑什么?”尚明远低声教训他道:“小心被当成登徒子打出去。” “我就是想看姐妹们拜师。” “你先顾好你自己吧,好容易过了卢先生的考核,要是拜师的时候晚了被拒门墙之外,看你娘不打断你的腿。”尚明远眼珠子转了转,压低了声音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留在那里看林表妹。” 尚明杰羞红了脸,一言不发的低着头走路。 尚明远轻咳一声,凑到他身旁低声道:“别怪大哥没提醒你,二婶可不太喜欢林表妹,你凑到林表妹身边,小心二婶迁怒林表妹。” 尚明杰微微蹙眉,“表妹温婉善良,又向来尊重长辈,我娘为什么不喜欢表妹?” “自然是因为你表妹姓林了。” “这话更没有道理了,都是亲戚,我们家和姑父向来亲厚,姑母去世,姑父甚至把表妹托付给我们家照顾,母亲怎会不喜表妹姓林?” 尚明远讥笑道:“那是因为二婶她不姓尚,她姓赵。” 尚明杰不悦的抿嘴,有些不开心大哥这么说他娘。 尚明远就问,“那你说,二婶真心喜欢林家吗?” 尚明杰低头不说话。 “你既心中有数,为何还怕承认?”尚明远叹息道:“我看你以后还是离林表妹远一些,反正你们的亲事也没算成。” 尚明杰一呆,问道:“亲事?什么亲事?” 尚明远心中兴奋,脸上却平淡的道:“还能是什么亲事,自然是你和林表妹的亲事了。姑父还在的时候,老祖宗想给你们定亲,你母亲答应了,特意挑了一柄玉如意拿去林家下定,只是有个条件。” 尚明杰瞪大了眼问,“那我和林表妹定亲了?” 尚明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是重点吗? “没有,”他没好气的道:“不是说了吗,二婶有条件。” 尚明杰蹙眉,“什么条件?” “二婶要求林家把家产都交由尚家打理,以后林表妹出嫁直接作为嫁妆抬到尚家,”尚明远摇头道:“只是那时候姑父已经和皇帝上表,表示要捐献家产,所以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尚明杰踉跄了两下,呆呆的问,“母亲怎么会提这样的条件?” “这有什么,你林表妹家财产丰厚,富可敌国,多少人都眼红呢。” 尚明杰又气又哀,眼睛都红了,“那,那我和表妹的亲事。” “唉~”尚明远叹气道:“不算成,也不算不成,当时姑父回话说家产已经捐出去,但他也会给林表妹留一副丰厚的嫁妆,若尚家还愿结亲,那便结,不愿意此事便就此算了。” 尚明远斜睇着他道:“老祖宗当时生气,便没有回话,二婶却是不答应了,让我把玉如意带回去。” 尚明杰一颗心都碎了,难受的蹲在地上不说话了。 尚明远吓了一跳,他是想趁机挑拨一下堂弟和二婶的母子关系,可没想让他出事,今天可是拜师的大日子,要是拜不成回头老祖宗问起来…… 尚明远立即蹲在他旁边低声道:“不过后来老祖宗又后悔了,让我把玉如意留给了林家,你们二人的亲事虽未说定,却已有了信物,就看你母亲松不松口了……” 尚明杰抬起红红的眼眶,认真的看着他问,“真的?” “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不信你去问林姑姑,这件事她必是知道的,只是你娘若一直不答应……” 尚明杰咬了咬嘴唇,思索良久后道:“我一定会说服母亲的。” 尚明远心中冷笑,二婶要是能被说服,他把脑袋拧下来当凳子坐。 经过这大半年的观察,他发现赵家对林家的敌意可不止一点半点,那跟仇家也不差什么了。 他才不信二婶会让唯一的儿子跟“仇家”结亲呢。 尚明杰已经缓过情绪来,一抹眼泪便大踏步的去花厅里拜见卢先生。 卢肃见人迟迟不来,正有些皱眉,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过来便见尚明杰红着眼眶进来,不由蹙眉问,“这是怎么了,哭过了?” 尚明杰低头道:“拜见先生,学生是有些不舍府学的先生和同窗。” 卢肃眉头松开,微微颔首道:“虽说你离开了府学,但青峰山与府学相距又不远,以后时常回去拜见便是了,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是,学生受教。” 尚明远目瞪口呆,他纯良的堂弟啥时候也会说谎话了? 而此时,侯在门口的女眷和女学生们才被迎进门。石贤和石慧及另一位温婉的夫人正站在花厅门口迎接她们。 林清婉猜她就是女学的另一位先生卢二夫人了。 果然,石慧与她介绍时便说,“这是我二弟妹,娘家姓金。” 林清婉立即与她见礼,卢二夫人微微避让道:“郡主要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金姐姐吧,听嫂子说,您与她们便做姐妹相称的。” “那金姐姐也不要叫我郡主了,就和慧姐姐她们一样叫我清婉或婉姐儿吧。” “我比你年长许多,那就托大叫你一声婉姐儿了。”实在是林清婉年纪太小,几乎和她们的儿女一样的年纪。 林清婉让林玉滨上前来见礼,卢二夫人便把她娘家的嫂子和侄女们介绍给林清婉和林玉滨认识。 这次金家也送了两个女孩过来读书,一个叫金霜,一个叫金雪,是堂姐妹。 崔荣和卢灵也从后堂跑出来找林玉滨玩儿,把她介绍给自己的堂姐妹和表姐妹们,有她们二人带着,林玉滨反倒是来的人中最早把人认全的人,且很快就打入其中。 她自然没忘了尚丹兰她们,于是一转身就把三个表姐妹拉来互相介绍,因为尚二太太一直说不上话,尚丹兰姐妹三人都有些拘谨,此时被拉过来,都是年纪相仿的女孩子,话题很多,性情便慢慢放开,也忍不住和新认识的小伙伴们互相打趣说笑。 尚二太太可没这么幸运,苏州卢氏向来看不上赵家,而尚二太太初回苏州那年太过趾高气扬,仗着尚家是勋爵可得罪了不少人。 其他人家怕她,卢家和石家却是不怕的,因此很少与尚家来往,跟尚二太太更少有交集,几人不过是点头之交。 所以石慧和卢二夫人也只是淡淡的和尚二夫人打过招呼而已,石贤也只是不失礼罢了。 这样一来,除了她之前认识的人,她几乎不怎么和三位女先生说得上话,而林清婉却被围在中间,每个人都笑容满面的去和她打招呼。 尚二夫人气死,却还得维持面上的微笑。 要是被围在中间的是别人她或许还不会这么生气,可为什么是林家的人呢? 林家就是她的克星! 第71章 调派 大家寒暄过,便让女孩们排好队给三位先生行拜师礼。 包括卢家的孩子在内,这次拜师的一共有十五个人,以卢家的孩子为首,五人为一排,排了三排跪下给三位女先生行大礼,将家长给她们准备的拜师礼奉上。 石贤坐在中间,将礼物都收下后便代表先生讲话,“世道艰难,女子多为不易,尔等家境丰盈,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幸运。父母兄弟都可为你们依仗,但你们不能全靠他人,也该有自己立身于世的本事。退,可保全自己,进,则能帮扶父母兄弟,人活一世,总该有些意义,而不只是活着而已。” 这番论调在当下可谓新奇,不说其他夫人,就是林清婉都惊讶的看着石贤。 石贤郑重的看着底下的十五个学生,沉声道:“这世上,先生难求,女先生更难求,因此我希望你们进学后能够勤勉上进,不要枉费了我等和你们父母的一番苦心,白费了这次进学的机会。卢氏家学不仅会教你们读书识字,琴棋书画和女工厨艺,还有为人之道,管理之能。” 石贤长叹道:“我等尽心,望尔等也尽力吧,不要步我的后尘。” 不明就里的女孩们眼带疑惑,知晓内情的夫人们则低头沉思,石家因是史学大家,向来开明,听闻石贤的婚事是经过她的同意的,似乎还是她自己挑中的崔进,而史家擅相人,这是在说自己学艺不精,相人不准了? 石贤讲话完毕,对堂妹和卢二夫人微微颔首,女孩们便依次上前敬拜师茶。 三人不过抿了一口就放下,将准备好的文房四宝送出去,拜师礼便算全了。 今日只是拜师,下午女孩们要留下交流感情,所以家长们要先回去。 卢氏家学的要求比府学还要严格些,府学中午还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卢氏家学却只有半个时辰,算上吃饭,众人也就能休息一小会儿。 不过家长们看过课程表,除了早上的课程比较重,下午都以琴棋书画这类娱乐性比较强的课程为主,家长们还看到了一门名为“自然”的课程,取自庄子的顺应自然。 林清婉还知道,石贤本想将这门课程命名为“道德”,如果说“仁义”是儒家思想的标签,那么“道德”就是道家的思想精华。 不过石慧大为反对,因为这门课程虽大部分为老庄的知识点,却也有伸展出去的,直接定义为“道德”不妥。 姐妹俩辩了两天,最后还是请林清婉做了评判,石贤让步,更名为“自然”, 虽然更名,但大家还是知道这是一门关于老庄的课程,夫人们看过后面上不说,心里却是很满意的。 这时候,儒家还没有在知识文化领域占据霸权地位,道家在文化层面上依然占据着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能够把女儿从家里送到卢氏家学来读书的夫人们别的不说,心性还是豁达的,就是尚二夫人都更喜欢道家些。 所以对这门课程并未表现出反感。 而林清婉,她表示这个时代的教育虽少却精,除了佩服她还能说什么呢? 可惜读书的成本太高了,所以读书的人特别的少,而女子更少。 她和玉滨运气好,林家是士族,读书的阻力要小很多很多。 林清婉拍了拍林玉滨的脑袋,低声叮嘱道:“去吧,好好与同学们相处,要是有人欺负你了,别当面跟人打架,回来告诉小姑。” 林玉滨眨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打架?不是吵架吗?” 林清婉就笑着摸她的脑袋道:“是打架,吵就吵吧,只是你这小身板可别跟人打架,免得吃亏。” 林玉滨一脸黑线,“小姑,你看我像是会打架的人吗?” 林清婉笑笑,这怎么能看出来,人恼了什么事做不出? 她读书时候不也是公认的乖乖女,但打起架来连她自己都害怕。 林玉滨留下上课,林清婉告辞离开,到了外面发现家长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尚二太太还带着小方氏站在门口。 林清婉便笑着上前,“二太太和明远媳妇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尚二太太笑着推辞,“改日有空再去,我还得等明杰呢,那孩子也真是的,说好拜了先生就出来和我说一声,却到现在也没人影。” 林清婉微笑,“估计是卢先生留他说话,明远既然没出来,那就说明事情是顺利的。” 她顿了顿还是笑道:“还没恭喜二太太呢,明杰拜了卢先生为师,以后更有出息了。” 尚二太太满脸是笑,骄傲的谦虚道:“只要他肯认真读书,不整日想着玩我就很满足了。” 林清婉翘了翘嘴角,这真是最不经心的谎言了。 她对小方氏微微颔首,和俩人告辞离开。 车到了山脚下,林清婉就道:“先去看看果树。” 车夫立即打转马头往青峰村过去。 果园里正在施工,林府的工匠按照林清婉的要求画了图纸,在里面设计了茅屋,敞轩,回廊和凉亭等,现正请了工人修建。 果园里的小河两岸也被清理了一下,种上了不少花木,林清婉从府里选了三个花匠专门来照料。 今明两年果树是不会有收获的,只能从花木上找补一些了。 果园的监工飞跑过来请安,“姑奶奶,果树都成活了,您让种的花木陈花匠他们都打理得很好,端午的时候就能出一批花。” 林清婉惊诧,“这么快?” 监工就笑,“从府里和老宅移过来的花本就是大枝,照料一个来月便开花了,那些从市场上买的,和自个移栽的只怕要等到中秋。” 监工看着林清婉的脸色小心的问,“姑奶奶,那这花端午的时候要不要卖?” “卖呀,”林清婉笑,“能卖为什么不卖?” “那这管事的人选……” “我回去和钟大管事商量一下,过两日派人过来接手,到时候你就回府里吧。” 监工闻言大喜,高兴的应下,总算不用在这里风吹日晒了。 林清婉回去便找钟大管事,“林顺调教的怎么样了?” “是个聪明孩子,且跟在老忠伯身边多年,看着比他爹还沉稳些,这几个月跟在我身边,更稳重了些,”钟大管事默了一下道:“姑奶奶要是没其他的安排,小的想把他带在身边,以后做个接班人。” “这个不急,钟叔年纪不大,还能做个二三十年呢,先让他到别处锻炼锻炼。” 钟大管事忍不住笑,“姑奶奶也太看得起我了,我要是能做到老忠伯那个年纪就很心满意足了。您想派他去哪儿?” “青峰村那边,那里的花木可以出售的,虽不多,但也要人管理,还有园子里的活儿也得有人接手。” 钟大管事犹豫,“这是不是大材小用了,那园子才三百多亩,现果树又没长大,用上他的地方并不多。” 而庄子这边需要人的地方却很多,人才难得,把林顺派到那边就有下放的嫌疑。 “那就再把池塘都交给他来管,”林清婉笑道:“您别嫌弃它小,以后那园子说不定还能成为我们林家的一大笔收入呢。” 钟大管事只是笑笑,水果是贵,但再贵就那么点果园能赚多少钱? 而要种多了,卖不出去则是亏钱了,只有粮食和绢布才是王道,所以钟大管事还是觉得这边大庄子更重要。 林顺被调派,林清婉便先见了他一面,将她对园子的规划都告诉他,并希望他以后能在管理中提出更好的意见。 林顺本还有些失落,毕竟是从钟大管事身边调去管理一个小庄子,谁知道这庄子竟这么重要,他听得眼睛闪闪发亮,问道:“姑奶奶,那以后园子叫什么名字?总不能就叫果园吧?怡园有个好名字,我们也得取个响亮一点的。” 林清婉首先想到的是现代一众爽朗上口的“XX农家乐”,她轻咳一声,在这里,名字当然不能那么取,她想了想道:“既然受众是读书人,那便叫文园吧,以文会友,以花为介。” 林顺就颠颠的跑去磨墨,将纸摊开在林清婉面前,“请姑奶奶赐字。” 林清婉忍不住一笑,提笔写下“文园”二字,她笑道:“林顺,文园的事不急,最早也要到明年春天才能开门迎客,在此之前你得把里面建设好。那些亭轩和道路一定要完备,除此外,庄子这边的池塘也别忘了,它们也是你管的。” “姑奶奶放心,这几****都是在工地上看着他们挖塘呢,除了我爹,我对这边的工程最熟悉了。” 林清婉颔首,“等塘挖好了就放水养鱼,挖出来的糖泥除了做肥料,还能堆在四周做塘基,可以在上面种种果树或桑树,我们江南不缺水,你要是能调派出人手来还可以让他们养养鸭。” 林顺听得目瞪口呆,呆呆的问,“姑奶奶,咱府上还有钱吗?” 林清婉:“……” 林管家捂着钱袋子不松手,坚决的道:“姑奶奶,没钱了,鱼苗也就算了,这鸭子什么的真的没钱买了,何况大家更爱吃鸡肉,谁吃鸭呀。” 他掰着手指头给林清婉算钱,“端午将至,给京城的礼前两日刚出门,给宗族和尚家那边的节礼也得开始预备了,还有老爷扬州的那些故旧,也得去一份礼联络联络感情。” 林管家双眼含泪的看着林清婉道:“姑奶奶,端午过后没多久就是中秋了呀。” 林清婉硬着头皮道:“我们家不也收礼了吗?” 林管家眼泪都快要流了,“姑奶奶,老爷要是知道家里得变卖礼物才能过日子,那他在天上得多伤心啊。” 得,看着林管家老泪纵横的样子,林清婉不敢再提钱了,咳咳,她最近花的是有点多,那就缓缓吧。 第72章 端午 端午是大节,各地都开展了庆祝活动,街上到处是五颜六色的香包,价钱也多样,里面只是包了干艾草的最便宜,放了普通干花的贵一些,但最贵的还是放了各种防虫防疫药材的香包。 借着节日的喜庆,其他商品也大卖了一番,林家别院也借着这股东风小赚了一笔。 因为趁着节日办宴会培养感情人的不少,今天这家主人得了幅好画,请大家去看看,然后吃吃喝喝听评书;明儿那家夫人兴致一起请大家去赏花,然后吃吃喝喝听小曲儿…… 于是端午前后三天城里都热闹不已,富人们还捐了些粮食出来搞施粥,众人同乐。 林家还在守孝,帖子递不到他们家里,但其实林家也参与了一把,嗯,确切的说是林家的花参与了一把。 办宴会,布置场地得要花吧,还需要比往常更多的花,林顺机灵,借着林家下人身份的便利,不声不响的跟好几家的管事拉了关系,他们需要花,他便卖花。 最后不仅文园里能卖的花都卖了,他把林府和老宅那边多余的花也给卖了。 所以端午节过去,林顺就给了林清婉一个钱袋子,表示他们已经开始挣钱了。 林清婉很高兴,大手一挥道:“这下买鸭子的钱有了。” 林顺一囧,“姑奶奶,还真的养鸭子呀,它们吃什么,总不能喂粮食吧?” “咱空着那么大的地在那里,耕耘过后那些嫩草冒出来,鸭子不能吃?”鸭子啥都吃,不喂粮食,不是还有草吗,还有地里的田螺及各种虫子,地那么大,难道还怕饿着它? 林顺挠挠头,“可只怕抽不出人手来,姑奶奶,如今我们府上可缺人得很。” “你去找方大同,让他给你派几个人,还有庄子里的大孩子也可以用,”林清婉叹气道:“他们身体有缺陷,有些农活太过吃力,放鸭子却要轻松许多。你再考察一下,若有能用的孩子便带进府来教一教,开始用起来吧。” 现在林家的庄户都是工薪制,只有入府干活才有月钱拿,那些孩子大多数是在帮父母干活,并没有从林家这里拿钱。 所以孩子多的人家即便是依靠林家,日子也不会多好过。 林清婉一直想要改变这种状况,既要利人又要利己,那就得调整结构,让他们去做劳力繁重的农活显然不是上策。 但她现在能力及资本有限,只能一点一点的改,是不可能一步到位的。 池塘挖好,掘开缺口,让溢出来的河水通过挖好的沟渠流入池塘,早上开的水,第二天池塘的水就满了。 河水也微微下降,两岸被淹的稻田露了出来。 四个池塘都在河对岸,挖的是之前未曾开垦出来的地,跟河流相距有千米远,两两之间相距也有两百米左右。 之所以隔那么远是为了最大化的利用挖开的沟渠。 四条千米来长的沟渠将这条大河与四个池塘连接起来,它们之间是开垦出来的田地,以后灌水放水都要容易得多。 池塘的水一放满,林顺便从庄户里选出四户人家,将四个池塘分别交给他们管理。 池塘的水还需沉淀几天才能放鱼,以后鸭苗也是分给他们管,受他祖父和钟大管事的影响,林顺在做事前也喜欢先给他们洗脑,把林家对他们的好先提出来翻一翻。 “……姑奶奶说了,家里有八岁及以上孩子能帮忙干活的,都算入府,以后每个月都有月钱拿,哪怕是最下等的小厮,那也有三百文。除此外,鱼塘管得好的,待收获时,塘里的鱼和鸭都会分出一些给你们,到时候是吃是卖都随你们。” 四户人家听得热血沸腾,忙问道:“小林管事,那我们啥时候开始放鱼放鸭?” “过几天,你们这几天先跟请来的渔民学好怎么做饲料,等苗到了就放下去。” “那我们以后还种地吗?” “以后你们就专心管鱼塘,还有塘基上的作物就行,其他的不用你们管。” 众人闻言心喜,这养鱼养鸭可比种地轻松多了,尤其是他们身上有旧伤的,锄地犁田都是力气活,有时候干得久了,身上就一抽一抽的疼,又不能总去找徐大夫拿药。 虽说林家给他们的药是免费的,但吃的药比干的活还贵,他们也很不好意思的。 现在能摊上轻松一些的活儿,众人嘴上不说,但心里却很高兴。 其他人家也羡慕得很,林顺就偷偷和方大同透露了一句,“我听姑奶奶的意思,等文园那边建好,还要调一些人过去,只负责看守文园和做一些轻省的活儿,其他重活儿还得另外请人。” “姑奶奶要买人吗?” 林顺就迟疑的摇了摇头,“姑奶奶好像并无此打算,似乎是想请长工。” 方大同就皱眉,“不签身契,只怕不够忠心啊。” 林顺狠狠地点头,“我也是如此考量,但姑奶奶那儿还没定,文园也没建好,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了。” “你那文园能安顿多少人?” “看明年开张的情况吧,少则两三户,多则四五户,您帮我选几家相貌端正的,文园招待的多是士人,要求高些。” 方大同蹙眉,“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从前线退下来,身上多少有些伤,相貌端正的有几个?” 林顺轻咳两声,“至少脸上不能带伤。” 方大同便心中有数了,想到林顺消息灵通,便忍不住拉住他打探道:“除了文园,姑奶奶是不是还想把他们安排到别处?我看这段时间地里的活儿你爹多是请的短工,那些短工还有往长工发展的趋势。” 林顺竖了个拇指道:“方大叔,这都能叫你猜出来。” 他指了池塘过去的那一片地道:“看到那片空地没有,现如今已经开出来了,姑奶奶打算在那里种上桑树,再在那里建一排房子,到时候养蚕用,那会儿采桑叶养蚕需要不少人。听姑奶奶的意思,以后你们就负责这块,种地的活儿交给家里请的长工和短工。” 方大同眼睛一亮,“今年开春没赶上,那就只能入冬才能种了,到时候我带着人去挖坑。” 当然,这件事林清婉并没有告诉林管家和钟大管事,因为他们是不会给她拨钱的。 桑苗也是要钱的,今年林家在地垄上都是种的桑苗,还有十来亩比较贫瘠的地也种了桑树。 这是因为林家也是要织造绸缎绢布的,所以不得不种,但现在林清婉划出来的这块地可是有上百亩,那可就成产业化了。 不说桑苗和蚕蛹的成本,只工人就需要多少?更别说之后的纺线织布了。 绸缎绢布是赚钱,但成本也很高,如果林家还是以前的林家,林管家眼都不带眨一下,不就是投入几千两吗? 可现在林家没现钱啊,他总不能真的把库房里东西拿出去变卖吧? 林清婉也很识趣的没说,立入冬还有五个月的时间呢,不急。 而在她等待的时候,京城有一封公文飞快的递送到了苏州,周刺史拆了公文后马不停蹄的到了林家别院求见林清婉。 那是一封礼部的补发公文,正是对这两块爵田的属性定义,礼部表示这两块爵田都为林清婉和林玉滨的永业田,以后她们有继承人便可承继,没有则国家收回。 林玉滨且不说,林清婉,她以后多半是不会再成亲生子了,那这块地,除非她过继嗣子或嗣孙,不然就只能收归国家了。 但定性和不定性是不一样的,至少林清婉现在对土地的处置权又变大了。 林清婉收下公文,非常高兴的请周刺史留下用饭。 周刺史也不推辞,笑呵呵的坐下,还跟林清婉分享了一下他得到的朝中消息。 这一次礼部之所以补发文书,是因为皇帝训斥了礼部陈尚书。据说端午佳节时,腰包还没瘪下去的皇帝很高兴,请了几位大人进宫一起吃吃喝喝,顺便聊天。 作为起居郎的石易自然也跟随帝侧,大家聊着聊着就把石易也拉了进来,因为都是私事,期间并没有涉及到政事,石易便也放下笔坐在席下陪聊。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各个家族今年送进宫来的节礼,工部尚书跟林家有旧,便帮林清婉在皇帝跟前刷了一把存在感,特意问了礼部今年林家送的礼物。 感叹一番林家姑侄不易,然后便聊到林清婉正大力开发爵田的事,石易就多嘴问了一句给林家的爵田是否为永业田,因为貌似去年封赐爵田时他没有能记录到这点。 工部尚书和吏部尚书精神一振,目光炯炯的看着皇帝。 皇帝一呆,这点他还真没想过,但他能说他忘了吗,一般他不就把爵田赐下,至于其他的琐事不应该是礼部来问,然后再定下吗? 陈尚书好像没来问过朕…… 皇帝当然不能说自个忘了,于是他大手一挥表示这就是永业田,在赐下时就定性了的。 如果起居郎不知,那不是起居郎失职,就是礼部工作没到位。 过了一年,皇帝越发感受到林家这笔财产的可贵,因为去年青黄不接时这笔银子赶得及时,大家没闹事,今年青黄不接时也有粮食拨下,百姓也没闹事。 而六部因为国库充盈,吵架次数直线下降,这一年他过得舒心不已,他自然不会吝惜那三十顷的爵田。 给爵田定了性,但皇帝还是不开心,觉得这是礼部的失误,却叫他背了锅,竟然在赐田的时候没有明确爵田属性,也不知道林江走的时候注意到这点没有,不知道他心里会不会骂朕小气…… 然后皇帝就小气了一回,第二天上朝时找了个鸡毛蒜皮的小事把礼部陈尚书骂了一顿,罚俸三月,又让闭门思过一月,礼部一众事宜先交给左右侍郎分担。 于是礼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苏州去紧急公文,先把皇帝的火儿灭了再说。 第73章 买牛 去年林家扶灵回来,周刺史不小心做了蠢事,一直为此懊悔,今日总算是找到了机会在林清婉面前卖好,因此从递送公文的官员那里打探到了消息便立即过来。 林清婉如今是苏州身份最高的,虽无实权,却能直达天听,且看今日的公文,皇帝对林家还优容得很,所以还是得把关系搞好。 而林清婉也无意与周刺史交恶,毕竟他是苏州父母官儿,所以她接过他的示好,留人用了饭,还送了对方一坛林江收藏的竹叶青。 文人雅士都爱酒,周刺史也不例外,而竹叶青不仅清醇甜美,还具有保健之效,而能被林江收藏的味道自然不会太差。 周刺史便知,去年迎灵之事算是过了。 憋在心里大半年的结总算是了了,周刺史长舒一口气,这才有心留意周围。 见这时节林家的庄子还忙得热火朝天,不由好奇的问,“林郡主,这时候地里是在施肥?” 送他出来的林清婉点头,“最后一次追肥了。” 周刺史眯着眼睛看了半响,问道“爵田开出来这么多了?” 林清婉笑,“人力有限,今年下种的并没有多少,明年或许会多些。” 周刺史点头,表示理解,这片土地以前可是丢荒的土地,荒的时间有长有短,林家能那么快的开出这么多荒地已算是不错了。 “我看地头田间的牲畜有些少呀,人力有限,可以多买些牲畜嘛。”周刺史暗示道:“一头牲畜可抵两个壮劳力,可比人还要能干。” 林清婉年幼,又是千金大小姐,这些内情未必会知道,只怕被下人糊弄,周刺史卖好,所以就提醒了一下。 却见林清婉苦恼的皱着眉道:“可惜难买,从去年我回苏州后林管家便开始派人去买牛,只是到现在也不过才买到十二头罢了。坊市中少有人出卖犍牛,林家又不能把坊市包圆,往往犍牛一出,还没等林家赶去就被人买走了。” 周刺史讶异,更加郑重起来,林家如今看着荣贵,但其实根基比林江在时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如同浮在水面上的船,一个不稳便可能翻船。 船稳不稳就要看掌舵的林清婉是否能稳住,本以为她一个才十五六的小姑娘再聪慧,突然得封郡主,又为一房之主会有些得意忘形。 谁知道她却连买牛都不愿与民强夺,如此聪慧谨慎且品性良好之人只怕真的能将林氏嫡支的繁荣传下去。 周刺史在心里将林清婉的重量又加重了一筹,林清婉却不知道他瞬间想了这么多,心思还在牛上面。 这个时代牛实在太少了,费尽力气买了十二头,分给佃户们四头,农庄这边只能用八头了,好在之前小农庄上还有五头牛,不然更加紧缺。 可就是这样,农忙那会儿,地里还是主要靠人拉梨,非常的辛苦。 周刺史见她苦恼的模样,便忍不住摸着胡子提点道:“牲畜难得,买卖的的确少,但也不是没有。” 林清婉心中一喜,“还请周刺史指点。” 周刺史就笑道:“南方牲畜少,一直是供不应求,所以常有北来的客商南下时会带些牲畜,不过常常刚到苏州便会被各家抢光,都未来得及拉到坊市。所以郡主要买,还得找那些北来的大客商。” “我们没有相熟的客商,只怕不等我们找去便卖光了。” 周刺史微微摇头道:“这些商人都精明得很,手上的货物不管紧缺与否都会留一些,以备走人情,郡主找上门他们肯定会给的。” 这就是她身份上的便利了。 林清婉笑着谢过周刺史。 等将人送走就把林管家和钟大管事找来商议。 购买牲畜是大支出,但这次俩人都没有反对,农庄很大,牲畜和人都得买。 但姑奶奶更倾向于雇佣长工和佃户,并不愿意大量的购买奴仆,林管家算了一下买人的支出,便也默认了雇佣长工。 但牲畜的钱却是不能省的,现在开垦还是主要靠人力,不仅累,花费的人力也很大。 但有了牲畜就不一样了,一头牛能抵两个壮劳力的,且牛比人便宜多了。 “姑奶奶想买多少头牛?” “有多少买多少。” 林管家默了一下道:“姑奶奶,我们虽需要牲畜,但也不必买太多,够用就好。” 林清婉转身将地图拿来,指着山那头的十顷地问,“你们说我们何时能把这里的地也种上?” 林管家和钟大管事沉默。 林清婉叹气,“本以为江南偏安四十年,将地租出去或雇佣长工耕种并不困难,但从这半年的情况看来,我们还是太过乐观了。以我们现在能雇佣到的人力,别说三年,就是五年都做不到那边,那么大一块地便荒在那里?” “所以姑奶奶是想……” “我想在那里养牲畜,不仅牛,还有羊也要养一批,”林清婉点了点地图道:“到时候托人从北方带些牧草种子来撒上,成规模化养殖。” 钟大管事惊讶,“牧草还有种子?” 林管家也惊诧的看着林清婉,犹豫着问道:“姑奶奶说的是什么草种?” 林清婉眨眨眼,想起来现在草原上还都是游牧,似乎并没有种植过牧草,她轻咳一声道:“稻有稻种,麦有麦种,所以我以为牧草也有种子,怎么,没有吗?” 钟大管事和林管家:…… “没有也不要紧,可以收集嘛,”林清婉不在意的道:“草原上牛羊最爱吃的草,最易让它们长膘的草,留心看着,待它们结了草种就接一些,带回来种就是了。” 林管家若有所思,“倒也不难,奴才去见客商时和他们提一提,让他们拜托那边的牧民帮忙收集,到时候我们出钱买下。” “既如此,那就再预定些牛羊,到时候先把开荒的事放一放,先在那边建好牛舍和羊舍。”林清婉犹豫了一下道:“只是咱府上的钱还够吗?” 一直小气巴拉的林管家却笑着安抚她道:“姑奶奶放心,客商们一去一回也得三四个月,到时候秋收的粮食就下来了,用粮食雇工便是。至于购买牛羊的钱更不必担心,比起钱,那些客商更爱绸缎绢布,今年我们林家产的丝不少,让织娘们赶造一批就可。” 这样算下来,他们几乎不动用现钱了。 林清婉长舒一口气,笑道:“还是林叔和钟叔心中有成算。” 难怪突然大方起来,原来是不必动用现钱啊。 谈生意的事是林管家亲自去的,他对苏州不熟,并不知道那些客商所在,但老忠伯却是知道的。 老忠伯镇守老宅,老宅每年产出的粮食,布匹等除了一部分库存外,其他也是要卖出去的,所以他对苏州的客商都熟。 林管家去了老宅一趟,带了老忠伯的一个副手离开,然后便摸到了那些客商住的客栈里。 帖子一递上去便有人出来迎接了。 交易进行得很快,林管家用库房里积存的一些布料换了十五头牛回来,其中有三岁的牛,也有才一岁的牛犊,还有两头母牛。 这批货是四家客商凑出来的,本是他们留着有他用的,但林管家一找上门,他们想也不想就拿了出来。 林氏可是江南第一家族,哪怕现在林江不在,地位有所下降,但也没人敢把他们从第一的位置上拉下来。 以往他们是想求见而不得其门入,现在好容易有机会了自然不会放过。 所以他们不仅将存货的牛都拿了出来,还承诺秋天再来时一定会给他们带更多的牛羊,牧草种子什么的更是拍着胸脯应下。 林管家高兴,便表示他们林家种了不少的桑树,明年或许有一大批丝绸绢布出来,若是他们给的价钱合适,林家可以优先考虑与他们合作。 四位客商闻言更是高兴,将货一清就跑回北方,明年什么的太遥远了,他们可是打听过的,林家新增的爵田是来不及了,但以前的两个老庄子却也种有不少桑树的,出的蚕丝绝对不会少。 且林家的织娘和绣娘是出了名的好,若是能得那上等的绸缎一匹,那今年便值了。 江南有织造局,便设在苏州,专管织造一事,里面管的织娘都是上好的,给宫里去的贡品大半出自她们的手。 还有一小半则出自各大家族,作为江南第一家族,林家自然也养了一批织娘与绣娘。 作为技术工种,林江向来礼遇,给的待遇不说是全大梁最好的,但绝对是最宽松的。 去年放良,除了少部分人选择离开外,大部分人都选择了留下。 因为他们知道,改籍之后他们也是匠籍,而国家对匠人的管理很严格,不说对来去限制,只每年的劳役就让他们吃不消。 比如木匠,一旦朝廷征调,他们就要背井离乡,虽说律法只规定他们每年服三个月的劳役,但若遇上大事,朝廷是可以连续征调的。 到时候别说回来,连生死都不握在手中,既如此还不如就留在林家,至少主家仁慈,待遇也不低。 而技艺越高超的就越要留下,不然一旦脱离林家,谁知会被什么人抢去? 第74章 蓝图 这也是林管家一直担忧钱不够的原因之一,林府给这些匠人的工钱可是很高的,以前林家有银楼,有绸缎铺子,还有家具铺,这些匠人都有用武之地。 工钱虽高,但赚的也多,可现在他们家这些铺面全没了,很多匠人都是暂时闲置的。 林清婉显然也在思考这点,庄子里的事交给钟大管事和林全父子,她这才有时间思考此事。 “蚕已经开始吐丝了,织娘和绣娘都有活儿可干,倒不用我们操心,至于其他人,文园那边需要的人手不少,安排其余的匠人过去。”林清婉道:“将里面的回廊亭轩都建好看一些,还有各种桌椅摆设,也都要他们一一弄好。” “等文园建好了,让他们去给自个建房子,还有牛舍,羊舍,以及给长工们建造宿舍等,”林清婉点着地图道:“农庄这么大,以后长工和庄户们肯定要分散安置,以保证更方便的管理农作物和牲畜,这样一来我们需要建造的房屋不少。不管是什么匠人都用得上。” 林清婉将她设计好的蓝图一一在地图上标出,道:“农庄,果园,桑园,以及牧园都要分离开来,但这里面只有一条大河,虽说江南多雨,但有时候也需要灌溉。之前我以为我死后这爵田朝廷要收回,所以也不敢太大动作,但现在既然朝廷已将爵田定为我的永业田,那我们就应该做得更好一点,水利工程也要规划起来,这方方面面都需要到匠人。” 林管家听得张大了嘴巴,正要开口说话,林清婉就抬手道:“我知道您要说什么,咱的钱不够嘛。” 林管家闭嘴,默默地看着她,态度鲜明不已。 林清婉却笑道:“钱并不是问题,我又不是今年便要做好,事可以慢慢做,但蓝图却可以提前规划好。最主要的是,钱于我们来说真的不是问题。” 林清婉自信的看着林管家道:“我们有这么多能人巧匠,难道还怕没钱吗?您刚才说,那十五头牛您只用了二十匹细棉绸和一匹熟绵绫便换来了?” 林管家沉默的点头。 “那岂不是说一匹彩绫就可以换来这么多牛,甚至还有剩余的?” 林管家颔首,“是。” 林清婉嘴角微翘,“我记得我林家的织娘刚好就会织彩绫。” “是这样没错,但一匹彩绫却需要两个织娘一年的时间才织得出来,若再在轻薄色彩上要求严格些,只怕时间还要更久。” “我记得库房里收了好几个箱子的彩绫。” 林管家忍不住咳嗽起来,紧张的盯着林清婉道:“姑奶奶,那是留给大小姐的嫁妆。” “而那些彩绫还是我们收起来的绫罗绸缎中的下品而已,其中有一匹彩蝶翩飞的绫罗是单独收在一边的,价值千金呢。” 林管家可怜兮兮的看着林清婉。 林清婉忍不住笑,挥手道:“放心吧,我不会动这些东西的,正如你所说那是给大姐儿用的,但那也表明了我们财富不少不是吗?所以行事大可不必这样小心翼翼。咱林家虽然现钱不多,但财富还是有的。” 去年变卖铺面时各个店铺最珍贵的货物他们可是收起来的,加之林家除了现钱外几乎都没动,全部搬到苏州来了,那财富可也不少。 就是不好变现罢了。 但绸缎绢布向来可以直接当货币使用的,所以林清婉是在告诉林管家,其实他们家钱不少。 何况,秋收时他们还会收获一大批粮食,粮食也是硬通货啊。 林管家被林清婉说服,手脚也慢慢放开,开始雇人收拾山那头林玉滨的爵田。 因为距离太远,管事和短工们不得不搬到那边居住,便于劳作。 林全上次被姑奶奶的一番信任感动,这次主动接过这个苦差事,把这边农庄的活儿交给钟大管事,他雄赳赳气昂昂的带着人去了山那头。 大家砍了些树搭屋子,就用割下来的茅草简单的辫了草席盖上屋顶就成了一屋。 一个屋里只有一溜儿过去的木板,住十个人。 另外雇了妇人给他们煮饭做菜,因每日都有汤水喝,这时又是夏天,晚上袒胸露背也能睡,倒也不难受,就是白天晒得很。 林清婉时不时的让家里的厨娘给大家做酸梅汤,然后一桶一桶的往地里送,夏天的炎热瞬间消了不少。 林家别院的动作太大,但真正在意的没几个,毕竟那么一大块荒地在那里,他们着急开荒也在情理之中,所以苏州城的大户人家都是一听便笑之,并不以为然。 但于广大的贫苦百姓和普通百姓而言,这却是不一样的。林家的名声迅速在中下层阶级中传开。 都知道苏州林公有个妹妹封了郡主,得了一大块爵田,正需要人开荒呢。 要的工人很多,工钱给得足,一天二十文,山这头的大农庄包住不包吃,但他们可以从自家里拿粮食,雇两个妇人来帮忙煮饭。 嗯,肥水不流外人田,妇人也雇自家的婆娘好了。 山那头的牧园因为太远,且那边活儿更重,住宿条件较差,所以还包一日三餐,听说吃得很好,隔两天能有一顿肉,每天还有各种汤水。 怕林家拖欠工钱? 不用怕,林家的工钱都是十日一结,即走即结清,方便快速,不用怕像往年那样被东家东扣西扣,春天干的活儿,到过年的时候才能结账。 于是,张三偶然到林家干了十天活儿,拿了工钱后就请了一天假回去把自家兄弟都带来了,没隔两天,同村一块儿玩到大的兄弟,还有家里的各种表兄弟都摸了过来,你带我,我带你全都到林家这里来干活儿了。 不仅苏州城中的闲散劳力,还有辖下的乡村,甚至路途遥远的村子都有人过来应聘。 林家的庄子里每天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钱就跟流水似的哗哗的往外流。 林管家和钟大管事强自镇定的把眼睛撇开,争取不去看越来越少的钱。 然后,夏收到了。 冬小麦可以收割,家中兄弟多的,抽出两个来回家收粮食,兄弟不多的,只能忍痛请假回去。 于是庄子里瞬间只剩下原先四分之一的人,可这样的人数也不少。 林家的两个老庄子也种有冬小麦,钟大管事安排短工们先把小麦收了,然后再继续到大农庄和牧园里干活。 也是到这时,苏州城各大户才感受到林家带来的影响,因为今年他们雇不到短工了。 各地主们被下人汇报:“奴才等到坊市去招人,可除了那些惯常偷懒耍滑的来应招外,根本找不到其他劳力了,奴才一打听才知,大家都去了林家。” 运了东西过来要贩卖,顺便进些粮食的商贩也被告知扛包的短工招不到了,“小的找了好几个熟人,但他们都推辞了,林家给的工钱不少,他们并不愿意回来。” 商人气怒,“不就是二十文吗,我给的也是二十文。” “但林家还包了吃食呢,不包吃食的,每日也都有酸梅汤或一些解暑的汤药送,且他们一天就干四个时辰,中间最热的那两个半时辰是不干活的。” 夏天日长,林家安排的工作时间一直是早上六点到上午十点,下午三点到晚上七点,中午的五个小时是午睡时间,谁也不准干活。 但商人们不一样,他们的活儿不确定,大部分都是在最热的中午工作,扛着大包,很多人最后都会中暑。 可短工们即便中暑也没钱买药,也就自己多喝水,或是到野外扯一把雷公根煮了水喝。 地主们更深,雇了短工恨不得把他们当牲畜使唤,除了几个大的家族比较注重名声外,其他人家都是天一亮就干活儿,中午也就吃饭的时候能歇一小会儿,然后就干到太阳下山。 为什么林家能在那么闭塞的古代这么短时间便聚集起来这么多劳力?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安排的劳作时间。 所以在地主们也将价钱提到二十文一天,依然无人来应招,要知道地主们以前雇短工都是十八文一天的,而商人们已经提到了二十三文。 没有一个人离开林家投入他们的怀抱。 但是,货物得卸,麦子也得收。 大家只能把价钱提到二十五文一天,总算是招到了人,但招到的人也有限。 林清婉并不拦着短工们离开,因为这本来就是双方自愿,且她无意得罪他人。 林管家和钟大管事更不会拦着了,他们本来还想趁着农忙给短工们放一个月的长假呢。 但想到再过不久就是秋收,到时候更加忙碌,而林家人手不足,到时候收割稻田还得短工们来,要是这时放假,那会儿不放就说不过去了。 所以这次也只能不放。 但其他人家雇不到人,再提高工钱他们又心有不甘,最后只能找到林家来,希望林家能高抬贵手,放一批短工给他们。 林清婉听了林管家的转述摇头失笑,“总不能我们解雇短工吧?如果提高工钱依然雇不到工人,那就是他们自身的原因了。何不让他们想一想其中缘由?” 林管家蹙眉道:“只怕他们只会怪林家,不会想自身的原因。” 林清婉淡淡的道:“如此人品更不必理会了。” 第75章 波及 还真有几家不管怎么提高价钱都招不到人,现在外面短工的价钱已经涨到了二十五文一天,他们都忍痛提到了二十七文也招不到人。 好容易有几个心动的,也在同伴扯了一下的动作中回过神来,犹豫不决。 清醒的同伴便劝他,“你忘了前两年的事?咱村的陈老三差点把命搭在褚家了,累死累活干了二十来天,一文工钱拿不到不说,还被倒打一耙,家里还得拿出钱去填才把人拉回来,你要嫌林家的工钱少,那就去尚家,卢家和周家那儿看看,他们三家名声都不差,现在工钱也是二十五文。” “要我说就留在林家也不错,其他人家要忙也就忙这几天,等夏收一过又闲下来了,不比林家,虽说也是短工,但看得见的活儿多,只怕到入冬都有活儿干。且林家工钱给得爽快,每日还有各种汤水,偶尔还会熬了肉汤给我们喝,其实不比那二十五文的工钱差多少。” “是啊,是啊,与其跑来跑去,不如就留在林家,说不定钟大管事看我们老实,以后还能留我们做长工呢。” “长工?我,我可不想做长工,那可是得签身契的,哪有做短工自由?” “说你笨你还真傻啊,林家是大善之家,连短工的工钱都给得这么爽快,难道还会欺负长工吗?”那人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林家给长工的工钱高着呢,一年五两银子,要是做得好,过年是还有三百文到一两不等的封红呢。” “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我从林全管事那里听来的,听说他正在悄悄物色能干且老实的短工呢,打算雇他们做长工。” 众人闻言心动不已,一年五两银子,认真算起来比他们做短工赚的还少,但短工不仅工期短,活儿也很累,做长工就不一样了,基本上是跟着农时走,而且还包宿食,那家里可是省了一个壮劳力的口粮。 农忙时忙,但农闲时却是闲的,要是活儿少,他们还能兼顾家里,这份工钱就显得很重了。 他们常年给人打工,自然也知道别家的长工一年只有三两到四两左右,而且要求颇多。 有的东家宽厚,比如卢家,他们不会限定长工必须日日留在庄内,没有活儿时是可以返家的。 但刚才说的褚家却很严苛,听说除非放假,不然褚家的长工是不能离庄的,一旦被抓到,东家是必定怀疑他们偷了庄里的东西补贴家里。 每年还会找各种借口克扣工钱,可以说做褚家的长工是最倒霉的。 林家看着比卢家还要宽厚,所以做林家的长工还是很让人心动的。 众人不再想着离开,而是开始暗暗较劲,干活时更加不省力,还会想尽办法的表现自己,力图让头目们看到他们的优秀,留下他们做长工。 因此,农庄在走了那么多短工的情况下,开垦工作竟然还进展得那么快速。 林管家着人买了果树回来,开始在林清婉规划出来的果园里种下,等夏收过去,果树已经基本种下,甚至工人们还帮着在果园里建起了一排房子,那是给看守果园的人住的。 因为都是一户一户的,所以建得还不错,根据果园的面积,林清婉决定选出五户人家来看守。 只是除了自家的三户庄户,还得另外挑选两户,一时因为他们没有照料果树的经历,二是男主人们身体都有旧伤,有些体力活儿他们干不了。 除了自家的庄户外,就只能从长工和佃户里选了,可长工们都还只是候选,并未签订身契,所以还是先考虑佃户。 正巧林玉滨休沐,在家闲得无聊,林清婉便把她带上了,“我们去村子里走走,顺便看看哪家佃户合适去照料果园。” 林玉滨高兴的去换衣服,“小姑,佃户不是自由的吗,他们愿意去看守果园?” “又不要他们卖身为奴,且果园的劳作时间宽松,他们还能继续租地耕种,多得一个机会为什么不做?现在赚钱的机会可是很难得的。” 果园出来就是一片农田,现在果树刚种下,还不必施肥,所以可以等秋收交田后再搬过去,到时候佃农转租果园那边的农田便是。 林清婉牵着林玉滨的小手往长福村去,遥遥指着远方地里的渺小人头道:“有的工人需要从百里以外的家里赶过来,一旦住下就不再回去,知道为什么吗?” “为了赚钱?”林玉滨犹豫的问。 林清婉点头,“就为了那一天二十文钱,苏州已经算是繁华的了,但工作的机会也很少,大部分人除了务农并没有其他额外的收入。而还有一部分人连地都没有,又租不到地,便只能靠给人打短工过活,或者就和之前长福村的村民一样租种官田。” “所以?” “所以学堂里那些同学的酸言醋语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们能为这么多人提供工作机会是一件有功德的好事,他们不过是嫉妒你才那样说的。” 林玉滨脸颊一红,低头小声问,“您都知道了?” 林清婉眼带责备道:“你该早点告诉小姑的,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不必闷在心里,要是把自己闷出病来,那担忧的还是我。” 林玉滨见小姑都知道了,也不想着瞒了,孩子脾气爆发出来,生气的嘟着嘴道:“他们并没有当着我的面说,不过是背着我议论,让我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次雇工危机让大家看到了林家的影响力,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却是有些怪林清婉的。 毕竟今年夏收平白增加了人工成本,而秋收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也幸亏夏收那几天老天赏脸,没给下雨,不然大家心中更恨。 或是是大人在家里说多了,卢氏家学里便有几个学生隐隐针对起林玉滨来。 让林清婉诧异的是,女学生们还罢,倒是男学生那边传得更多些,因为男女是分开教学的,一开始林玉滨都没发觉。 还是到卢氏家学门口的时候,男学生们总是意味深长的盯着她看,低声议论着,她才发觉的。 林玉滨一向敏感,当时还以为是自己身上不妥,羞得差点钻到地里去,不过是念着不能给家里丢脸才强自镇定的上车。 但她检查过自身,并未发觉不妥,如此来回两三次后,她脸皮也练出来了,每次他们一盯着她说悄悄话她便瞪回去,直吓他们一跳。 这下连尚明杰都发现不对了,因为他是林家的亲戚,费了好大得劲儿才打听出来内情,赶忙告诉了林玉滨。 林玉滨当然不会告诉小姑她在学堂里被针对了,因此想着靠自身反击回去。 可惜,那几个男生实非君子,只敢偷偷议论,不敢挑明了与她说,让她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找到。 近日她还在等待时机,却没想到小姑就知道了。 她沮丧的低头,“是不是二表哥告诉你的?” “不是,所以我决定下次见了他罚他一顿,竟然不告诉我。” 林玉滨在心里为尚明杰默哀,问道,“那您是怎么知道的?” 林清婉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道:“傻孩子,你忘了我跟你们石先生一直有书信往来吗?她告诉我的。” 只要老师有心,学堂里能有什么事能瞒过他们? 所以林玉滨才被针对不就,石贤便发觉了,不过她没插手,而是让学生们自己去解决,见林玉滨总不得其门而入,戾气渐重,这才写了一封信交给林清婉。 这件事如何解决还得问过家长的意见。 而林清婉没把那几个男学生放在眼里,她在意的是林玉滨的心理健康,不过是些许议论,怎么就戾气重了? 所以林清婉今日旨在告诉林玉滨,你应该感到骄傲,因为我们林家给许多人提供了工作的机会,养活了很多人。 而那几个连当面与你说话都不敢的男生不仅目光短浅还是懦夫,你为什么要去在意他们的看法呢? 若是你小姑我,只怕连看都不屑看他们一眼的。 你高高兴兴的去上学,高高兴兴的学到知识,再高高兴兴的回家来便是对他们最大的反击了。 因为他们用那异样的目光看你,还当着你的面嘀嘀咕咕不就是想把你弄得心慌意乱,然后失态或做错事吗? 所以你只要不受影响就是最大的反击。 林玉滨听得眼中闪闪发亮,但还是忍不住咬了咬嘴唇道:“可我还是心中难平,觉得有气无处泄。” 林清婉哈哈大笑起来,“那小姑教你个法子,也让他们有气无处泄。” “什么法子?” 林清婉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林玉滨怀疑道:“就这样?” 林清婉低头看着气质天成的侄女颔首道:“回去以后你对着镜子练练,要发自内心的轻蔑,只要他们看到了就一定会和你之前的状态一样的。” 林玉滨半信半疑,不过秉着对小姑的信任,她决定回去就试试。 说话间,俩人到了一座茅草屋前,林清婉停下脚步道:“这是陈季生家对吧,我们进去看看。” 第76章 现状 白梅推开篱笆门,冲里头喊了声“陈大爷”,里面瞬间传来碗筷砸在地上的声音,林清婉还听到几声小小的惊呼声。 她停下脚步,也阻止了白梅继续向前,而是站在院子里问,“陈大爷在家吗?” 里面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半响才有道怯怯的女声道:“我爷爷去地里了。” 林清婉放柔声音问,“那你三婶呢?” “也去地里了。” 林清婉默了默,不确定屋里是什么状况,但里面的人没请她进去,她也不好进门。 林清婉挥挥手,示意白梅等人离开,白梅便冲里面道:“那等你爷爷回来告诉他一声,就说我们家的姑奶奶想找他说说话。” 屋里的三个孩子面面相觑,都有些惊慌起来,他们这是把东家赶出去了? 林清婉已经牵着林玉滨出门,打算往下一家去看看,结果才走了两步就看到了扛着锄头小跑过来的陈大爷。 林清婉停下脚步,脸上扬起笑容,“陈大爷回来了?” 陈大爷满头是汗,心颤了颤道:“东家怎么来了,快里面请。” 说罢侧身把人往里让,“小的去地里放水了,顺便看看豆子啥时候能收……东家来前应该派人和小的说一声,那小的就能在家里候着了。” 林清婉安抚他道:“我就是随便走走,因听人说陈大爷种地很有一手,是村子里最能干的庄稼把式,这才过来看看。也不知道打搅你们没有。” “东家也太客气了,您要见小的叫人来吩咐一声就行,”陈大爷推开门,正要把人往里引,突然看到坐在木板床上的三个孩子,顿时身子一僵,转身就要掩上门。 但林清婉已经看到床上的三个孩子了,见他们大热的夏天竟然还盖着被子,不由面露惊诧。 陈大爷窘迫的搓着手,涨红了脸又重新将门掩上,磕磕巴巴的道:“东,东家,屋里脏乱,不如在院子里坐吧。” 白梅等人跟在林清婉身后,没看到屋里的情景,不由蹙眉,谁家招待客人连堂屋都不给进? 林清婉却面色不变的点头,“也好,林管家说今年最好的稻子就是您种的那几亩,我想问问您情况。” 陈大爷大舒一口气,去搬了几张凳子来,他别的不会,种地却是好手,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所以凡是林清婉问的他都细细的说了。 林清婉一边听一边不着痕迹的打量陈家,发现靠西一边的房屋塌了一半,三间泥房只有堂屋和东边那间房子还完好,想到陈家把床按在堂屋,心中便了然。 “……今年勉强算得上丰收,虽然雨水多,但也只淹了一点田,要是勤,多排排水还能救,最要紧的是今年虫少,所以虽收获得要晚一些,却算得上丰收。”陈大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这种地就得勤,把草除尽,勤捉虫,多施肥,这老天爷再赏脸,那想不丰收都难。” 林清婉颔首,“我们江南多雨,不缺水,不像北方时常旱涝交替,要水时旱,要收时则涝。” “谁说不是啊,”陈大爷叹气,“所以能落户江南已是我们的福气了,沧州往上的地方才苦呢,老天爷不赏脸,人祸也不断啊。” “陈大爷是沧州人?” 陈大爷点头,他们要租林家的地,这祖宗三代是必须说清楚的,他是沧州来的并不是什么秘密,“小的是八年前搬来的,虽然在这里没地,但日子过得比沧州那边还好些。” 说着话,陈大爷的三儿媳回来了,看到家里这么多人,她吓得手脚无措,手上的镰刀都没处放了。 陈大爷就低声吩咐道:“老三家的,去给东家泡壶茶。” 陈三家的就“哎”了一声,丢下镰刀就奔去厨房。 林清婉见她手脚麻利,便赞道:“陈大爷好福气,有一个能干的儿媳妇啊。” 陈大爷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眯眯的道:“都是家里的活儿,谁都会做的,也就是比旁人勤勉些。” 厨房里烧水的陈三家的听到,本来就被太阳晒红的脸更红了。 林清婉见了心中点头,陈大爷的确厉害,这不动声色说好话的本事她还有的学。 陈三家的很快端了茶壶上来倒茶,农家没有好茶叶,都是自家摘了嫩叶子晒干的,跟炒制的茶叶不一样,不仅苦涩,还有一股青腥味儿。 林玉滨抿了一口就苦了脸,不动声色的放下茶碗,不敢再喝了。 林清婉也喝了一口,点了点头道:“倒是清热解毒的好东西,这是穿心莲的叶子?” “是,就在东家别院的后山上,那儿有一片野生的穿心莲,我们村子里的人都爱摘了些晒干,夏天时拿出来泡水喝,就是晒上一天的太阳也不怕。” 林清婉点头,不动声色的用舌尖舔了舔上颚,就是太苦了些,穿心莲啊~~ 林清婉又请教了一些种地的知识,正想起身离开,就见堂屋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脑袋伸出来,一下就对上了她的目光。 小孩吓了一跳,一个不稳“啪叽”一声就摔在了地上,门一下就被撞开了。 林玉滨看过来,忍不住“啊”了一声,伸手就捂住眼睛,白梅等人好些,只是扭过头去,却还是红了脸。 林清婉看了默然无语,不就是光屁股吗,那男孩也就四五岁,有什么羞的? 陈大爷已经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将孙子抱在怀里,便给林清婉请罪,边把孩子塞进屋里去。 林清婉看了好笑,摇手道:“不过是个小孩,怕什么?陈大爷别吓到了孩子。” 陈大爷见她脸上笑盈盈的,一点儿也不见怪,便不由松了一口气,把孩子往屋里一塞,把门关上,这才走回来坐下,“孩子不懂事,见家里来了客人,便好奇的来凑热闹。” 想到屋里坐在床上的三个女孩,林清婉心中一动,本来的怀疑确定了八分。 做历史研究时,衡量当时的经济发展水平时百姓的生活水准是一个重要的标准,然而历史上关于这方面的记载非常的少。 达官贵人们的生活水准还能通过各种史料及古物进行推测及研究,但普通百姓,甚至更贫苦的却少有记载。 但少有,不代表没有,历史文献中也有只言片语会描写到这类情况。 而更近的则来源于祖父的亲身见闻,在建国前,有的人家穷得需俩人共用一条裤子,一人外出,另一人就要留在家里。 显然陈家的情况可能还要严重。 如果是别人,这件事或许见了就当不知,免得让主人家不好意思,林清婉犹豫了一下,还是摊开了问。 她是他们的东家,如果不去了解问题,又怎么解决问题呢? 别人能避开,她却是不能的。 所以她问道:“您还有三个孙女,她们怎么不出来呢?” 陈大爷涨红了脸,但还是坦白道:“请东家恕罪,她们没有裤子,不好出来给东家见礼。” 林玉滨惊诧的张大了嘴巴,瞪着眼想,怎么会没有裤子呢? 白梅和白枫等也瞪大了眼睛,显然也没料到是这个理由。 “村里这种情况的人很多吗?” 见林清婉面无异色,陈大爷脸上的热度消了些,他颔首道:“家家户户都有,只不过我家更困难些,三个姑娘没一条裤子,其他家还能俩人共用一条。” 林清婉蹙眉,“是其他村庄也这样,还是单我们长福村如此?” 江南已经算是富庶了,如果连江南都这样,那其他地方呢? 陈大爷就叹气道:“在江南,这样的人家不多,北边那一带才穷呢。我们长福村是例外。” 长福村的村民都是原先官府的佃户,什么样的人会租官田? 就是租不到地主家地,家里又没有田地的人才会来租官田,租种官田不仅税赋不会减少,每年衙门发徭役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们这群人,有时候还会额外征调他们去给衙门干活儿,免费的,自带口粮的那种。 所以租种官田就等于被官府盯上了,但他们没办法,除了官田,他们租不到其他田地。 像陈大爷家,他家只能租官田是因为他家没有壮劳力,他有三个儿子,头一个儿子在沧州时因为辽人南下打草谷时被打死了。 所以他才变卖了家产,举家南下。第二个儿子则是到了这里被征兵役,死在了战场上。 四年前朝廷再度征兵役,陈家有两个成丁,所以也被征了,陈大爷本想自己去的,但陈季生觉得他爹去了肯定就回不来了,他去了还能拼一拼,所以自己扛着包袱去当兵了。 大儿媳,二儿媳都改嫁出去了,留下三个孩子给他,加上陈季生的儿子,他和三儿媳要四个孩子,一般地主是不会把地租给这样的人的。 你以为佃户只要种好自个租的地就行了? 大部分地主是把佃户当自家的长工使唤的,不仅农忙时会让他们先收割自家的粮食,秋收时还会额外收取麻线和蚕丝,陈家劳力少,那地主们租地给他们就不划算。 和陈家一样情况的人家不少,总之被地主们拒绝的理由多种多样,但归根结底只有一个,他们不能给地主带来足够的利益。 陈大爷道:“头两年,老三还在家时日子过得还行,但他一走,家里就开始不行了。每年夏秋两季的赋税,去年又额外增了军税,家底早掏空了。” 陈大爷说到这里感激的看向林清婉道:“多亏了去年东家放粮救济,我们家也领回来六十斤粮食,这才熬过了五月,不然我们家也得卖两个孩子了。” 林玉滨弱弱的问,“你们不是自己种桑养蚕和植麻吗,怎么不自己纺线织布?” 陈大爷还未说话,林清婉就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道:“真是傻孩子,布料及生丝都在征收的赋中,劳力不足,只怕每年的布料及生丝也不够吧?” 陈大爷点头,“可不是吗,我家还欠了好几尺布呢,周大人还算不错,我们交不上去就让我们欠着,好歹没逼着我们卖孩子。” 第77章 鄙视 这也是陈大爷觉得江南比北方好的原因之一,他们家这样的情况搁在北边那就只有家破人亡的结局。 倒不是北方就都是贪官,而是北方的兵役更重,军税更多,田地更难耕种。 十年有八年雨水不调,需要灌水,那可是需要大劳力的活儿,而且辽人每到秋冬两季就会南下打草谷,多少人就因此丧命。 在江南,他和三儿媳还能勉强养活四个孩子,在北边,只怕连自己都很难养活啊。 所以虽然搬迁至江南后,两个儿子先后因为兵役离家,陈大爷也未曾后悔过。 在长福村,和陈家一样状况的不少,林清婉带着林玉滨走了一圈,最后选出了两户种过果树的佃户,征得了他们的同意,决定秋收后就搬去果园。 林清婉答应每个月给他们一户五百钱,还允许他们继续租种田地,果园的忙碌时间与农忙是岔开的,所以林清婉要求在果园有要求时他们至少要抽出家中三分之二的劳动力投入果园。 回到家中,林玉滨便翻箱倒柜的找衣服。 林清婉站在门口看她将衣服丢满床,无奈的问,“你这是干什么?” 林玉滨咬了咬唇道:“小姑,这些衣服我都不要了,送给她们吧。” 林清婉拿起刚做好的夏裳问,“这件也不要了?” 林玉滨点头,今天的事对她的冲击有点儿大,她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那么苦的人,竟然连衣物都没得穿。 且听陈大爷和小姑的意思,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这才是真真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而她就是那朱门。 林清婉放下衣裳,让映雁和碧容将衣服收好,“便是你送,她们也穿不着。” “为什么?” “你要真想帮她们,那就买些麻布或棉布,让人给她们做好了衣服送去。不然这些衣服送再多去也到不了她们身上。” 林玉滨若有所思,让人把东西收好便拿出钱来给映雁,“去找林安,让他去买些麻布和棉布回来,你再和碧容到村子里走一趟,给他们量尺寸,记好了拿回来给我。” 林清婉转身离开,没有干涉。 林安拿了钱还回来,笑道:“大小姐,这时节家家户户都纺线织布,哪里用到外头买,若是您不要求颜色花纹,那咱庄子里就有出的。” “庄子里的布料是拿来卖的吗?” “棉麻布留一些自用,其他的,以前是放在自家的铺子里卖,现在咱家没铺子了,估摸着是要卖到外头去,丝绸绢布则没那么快,得再等等,不过您要是想使,库房里还有积存的,可以拿出来用。” “不用多贵重的,棉麻布就好,”林玉滨想了想道:“既然是要卖出去的,那便是要入账,这东西我是要送人,不好走公账,这些钱你就拿去吧。” 林安哪敢收,这整个林府以后都是林玉滨的,拿几匹棉麻布也要钱,给他爹知道了还了得? 只是林玉滨也不收回钱,打定主意要自己买。 林安没办法,只能求见林清婉。 林清婉就笑道:“她既给你,你就拿着吧,照她说的入账。” 林安瞪大了眼,“只是大小姐拿自家的东西还要入账,传出去只怕……” 林清婉摇了摇头道:“这样的事以后只怕还多着呢,你收着吧。反正一进一出都是自家的口袋,不要紧。” 林安腹诽,既是自家的口袋,何必多此一举? 不过姑奶奶发话,林安不敢不从,拿着钱乖乖去入账了。 不过他还是退回去许多,理由是他给的成本价,不必要这么多钱。 林玉滨拿到了布料,又得了尺寸,便把家里丫鬟召集过来一起做衣裳,她也学着裁衣。 林玉滨刺绣的手艺还算不错,绣个荷包或桌屏不难,但裁衣还真没学过。 映雁手把手的教她。 针线好的人一通百通,她又手巧,没几下就做得有模有样了。林清婉坐在一旁算账,看了不由汗颜。 幸亏她身边有白梅和白枫,如今她又是一家之主,针线之类的不必她亲自动手,不然铁定露馅。 婉姐儿会女工,她不会啊。 林清婉低头看着账册上的字迹,长舒一口气,幸亏她会模仿字迹,感谢祖父的严格要求。 林清婉静下心来继续算账。 给他们的衣服要好做得多,因为不必刺绣,只要将衣服裁好再缝上就行。 林嬷嬷指导她们将衣服裁宽一些,然后用线收起来,以后人长大了可以放一放,免得一两年便要换衣服。 林玉滨听得惊奇不已,“衣服还能这样做?” “不说贫苦之家,就是中等人家也耗不起一季一换,大多是一件衣裳穿几年,”林嬷嬷察觉到林清婉在有意教林玉滨这些庶务,因此也细细的解释道:“俗话说得好,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姐儿穿完妹妹换,总之一件衣裳能穿得久着呢。” 林玉滨咋舌。 今日的事让林玉滨接触到了另一个世界,使她心神震荡,一晚上都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沉浮,以至于第二天上学时有些打不起精神。 但在学堂门口碰上男学那边的男学生时,她瞬间回神,想到昨天小姑教她的法子,她便骄傲的挺起胸膛,踩着凳子走下马车。 看到林玉滨,以周通为首的男学生们便嗤笑一声,故意弄出声响来吸引林玉滨的注意力,然后在她看过来时面露不屑,跟同伴交头接耳的低声细语。 和往常羞愧的躲起来不同,这一次林玉滨直直地看过来,然后在他们的目光中抬起头颅,脸上扬起一抹讥诮的笑容,在对方一愣的时候扭过头去,对她身旁的丫头道:“我们走。” 明明林玉滨什么话也没说,也并未跟人交头接耳,但几人还是烧红了脸,心中又羞又恼,不知道她为何露出那副表情。 林玉滨骄傲自信的走进女学,并不理会男生们的羞恼。 映雁提着书箱把林玉滨送到教室,然后便躬身退下。 小姐们的丫头都候在门房那里听宣,不能随意在学堂内走动,就和隔壁的男学生们的小厮一样。 尚家三姐妹在林玉滨身后进教室,丹竹跟林玉滨坐在一起,她凑到她耳边低声笑道:“林表姐,你猜刚才我在门口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什么?” “看见周通和卢琢他们站在门口,脸色非常难看,眼睛都红了,也不知谁欺负了他们。” 林玉滨咋舌,“这么厉害?” “谁厉害?” 林玉滨抿嘴一笑,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我鄙视了他们一眼,没想到他们承受能力这么弱,竟然就红了眼。” 她好想看,但小姑姑说了,鄙视完就要走,她越不在意,越不可一世,他们才会越难受。 要是留下看,那就没什么效果了。 林玉滨心中有些惋惜。 丹竹兴奋的问,“你是怎么鄙视他们的,效果竟然这么好。哼,我早看他们不惯了,阴阳怪气的,好似他们有多厉害,而我们不过是尘土罢了。” 林玉滨就敛起笑容,淡淡的扫了她一眼,丹竹触到她的目光,身子不由一僵。 下一刻林玉滨就目光流转,眼中闪动着活泼问,“怎么样,我就是这样看他们的。” 丹竹目瞪口呆,“难,难怪呢……” 就是她都觉得心底发寒,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林玉滨自得的道:“我可是对着镜子练了好久。” 丹兰和丹菊也看到了,纷纷凑上来问情况。 然后学堂里其他女学生也被吸引了过来,她们都知道林玉滨这几日的遭遇,对隔壁的男先生积累了很大的怨气,听说她反击回去后便忍不住赞道:“就该如此,让他们再不可一世。” “不就是为了几个短工,雇不到提高工钱便是,竟然还把矛盾带到学堂里来了。” “卢灵,你堂哥卢琢跟着周通他们折腾,你爹也不管吗?” 卢灵哼道:“怎么管,他们又没闹出来,我爹也不好事事插手的。族里因为我娘在家学旁开女学的事闹了一通,要不是我爹说不让我娘收学生,那他也不再教书,只怕我们还凑不到一起呢。” “那些都是老顽固,”周书雅冷笑道:“我家里也有人反对我来读书,觉得女子抛头露面不成体统,哼,我爹娘都不在意,他们倒是挺热心的跳出来。自己读书不成,歪解了圣贤书,倒把歪理奉为至理了。还是我爹说得好,碰上这样的人就不必理他们,我们自管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就行。” 林玉滨扑哧一声笑开,忍不住道:“这样的话叫他们听见,必定又得闹一次。虽然不必理会,但也要谨言慎行,别叫他们抓住把柄才好。” 周书雅就推了她一把道:“你就乐吧,说要谨言慎行,刚才在门口鄙视人家的又是谁?” 孙瑶道:“我看他们未必能就此罢休,玉滨,不如和你小姑说一声,让她出面把事摆平,免得你出入也不安心。” “多大的事,何必惊动我小姑?”林玉滨不在意的道:“谅他们也不敢做得太过分。” 崔荣也道:“你别怕,今儿开始我们跟着你一起出入,我看他们谁敢乱动。” “对,”卢思握着拳头道:“大不了跟他们打一架,难道我们还怕他们不成?” 大家看着才十岁的卢思默然不语。 卢思嘟嘴道:“怎么,你们看不起我,虽然我年纪最小,但力气却不小,而且我还有哥哥呢,到时候我找他帮忙。” 第78章 掉坑 卢思的亲哥叫卢瑜,是苏州卢氏的嫡长孙,他当然不会去跟同窗打架,却可以替妹妹警告卢琢一下。 为这么一点小事为难林玉滨一个小姑娘,传出去他都臊得慌,卢琢要不是姓卢,他都懒得理他。 卢瑜的态度却能被当做是卢氏的态度,周通等人再不甘也只能偃旗息鼓,但出了学堂,到山脚下如何却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今日才过午时便开始下雨,直到放学时雨都不停,好在时间不晚,大家凑在一起看书说话等着雨停。 周书雅趁机道:“我家的别院要建好了,下个月十二要搬进去,到时候大家可要来给我暖屋。” 石筠算了算道:“正好是休沐日,你倒是选了个好日子。” 周书雅骄傲道:“特意选的,不然你们哪有时间过去?” 崔荣就叹气,“我家的别院才建了一半,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住进去呢。” “什么你家的,那是我家的。”林玉滨强调道:“我小姑还没确定要卖给你们呢。” 卢灵就“扑哧”一声笑出来,推了她一把道:“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不能说的,都知道那个别院是给我姨母建的。” 林玉滨抿了抿嘴不说话,小姑说过,做是一回事,但不落口舌却又是另一回事。 崔荣见林玉滨不开心,便拉了拉卢灵,转移开话题道:“我们去暖屋,那得带什么东西去?” “我送你一个桌屏如何,我亲手绣的。” “那我送一幅画,我亲自画的……” 林玉滨悄悄起身,拉了拉周书雅的衣袖,俩人出去说话。 卢灵看着俩人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小声问崔荣,“表妹,她是不是生我气了?” “别多想,她哪有那么大的气性?” “那她出去干嘛?” 崔荣蹙眉想了想道:“她可能不去周家暖屋,去和书雅告罪呢。” “这是为什么?” “你怎么忘了,她还在孝期呢。”崔荣低声道:“虽说读书无碍,但总不好饮宴,我们去暖屋,总要行乐喝酒的。” 屋外,林玉滨正和周书雅道歉,表示暖屋时她不能亲至,还请见谅。 周书雅知道她身上有孝,自然不会介意,拉着她的手宽慰了一两句,扭头看了一眼屋内,她忍不住低声劝道:“玉滨,卢灵并没有其他的意思,不过是心急口快一些,且我们的同窗都是信得过的。” 林玉滨笑着点头,“我当然知道,我也并没有生气,只是那别院现在的确是记在我小姑名下。” 周书雅笑笑,指着渐渐放光的天空道:“看,雨停了。” “那我们快回家吧。” 周书雅“扑哧”一声笑出,“明明你家最近,却还最急着走,你先走吧,我和她们再玩一会儿。” 林玉滨也不强求,进去收拾东西,“雨停了,你们可要走?” 尚丹兰立即起身道:“我们家远,也要走了。” 丹竹和丹菊连忙起身,和同窗们一一告别,表姐妹四个一起往外走。 等出了教室老远,丹兰才道:“表妹,周家暖屋你送什么东西?” “书雅爱兰草,我养的几盆都不错,我打算挑一盆送给她。” 尚丹兰微微颔首,问两个妹妹,“你们呢?” “二姐先选吧。”丹竹不在意的道。 “还是四妹先吧。”丹兰看向丹菊。 丹菊抿了抿嘴道:“我收集有一匣子的奇石,我打算挑出十块来送她。” 丹竹咋舌,“你还真舍得,你那匣子石头平时我要摸一摸都不肯。” 丹菊忧心,“只是不知她喜不喜欢。” 林玉滨就笑道:“她是个雅人,你那些石头我看了都喜欢,更何况她?” 丹菊这才放心了些,看向丹兰。 丹兰就道:“那我送她一套棋盘好了,前年大哥买给我的那套,棋子我磨了好久,如今滑润得很,正好用。” “那我便送她一套湖笔。”丹竹拍着掌笑道:“加上她们送的,我看书雅不仅屋里的装饰够了,文房四宝也齐乎了。” 到了外面,两家的车夫早套好了车等她们,丹竹就拉了林玉滨道:“你先跟我们坐,我还有话跟你说呢。” 林玉滨便上了尚家的马车。 “表妹,八月初七是祖母的寿辰,你来不来?” 林玉滨一愣,想了想后摇头,“我身上戴孝,本就不能饮宴,何况那还是外祖母的寿辰,到时候我会把礼物放在林家的礼物中一块儿送过去的。” 丹竹就叹气,“那你下次休沐可得去看看祖母,她可想你了,这几天一直念叨着,说你总也不来家里,明明都在苏州,见个面却还那么难。” 林玉滨脸一红,羞愧的低下头,她每日上学下学,休沐后也有许多的事做,所以这段时间还真没想过外祖母。 好像自端午前那次见面外她就没去拜见过白祖母了,这实在是不孝。 正想着,突然马车“砰”的一声,林玉滨习惯性的向前栽去,坐在她身旁的丹兰也往前摔,却还是稳住了身体,见林玉滨栽倒,便下意识的伸手拽了她一把…… 林玉滨被这样一阻,撞下去的力度减弱,但还是“砰”的一声磕在了额头上,尚家三姐妹稳住身形后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问,“林表妹(表姐),你怎么样了?” 林玉滨捂着额头,表情有些茫然。 后面跟着的林家马车停下,映雁从里面跳出来飞奔过来,焦急的问,“大小姐怎么了?” 车夫看着轮子下的坑,脸色难看道:“这是有人特意挖的,还在上面铺了干草,我们每日都从这里过,从未看见过这样的坑。” 林家的车夫也赶了过来,脸色铁青的围着车子转了两圈,然后便盯着东侧的那处灌木丛不动了。 映雁已经把林玉滨扶出来,见他不动,就斥了他一声,“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马车赶过来,大小姐要回去看大夫。” 尚家三姐妹多少也磕到了一些,但没有林玉滨严重,纷纷跳下来围着她。 林家的车夫却转身捡了块石头,在手心里掂了掂道:“小的看这坑有点像是野兽踩出来的,所以怕那禽兽还在这里,所以查看一番。” 说罢扬手就将手中的石块狠狠地掷向灌木丛,发狠道:“奴才看看那些禽兽是不是还在这里,最好把他们赶走,不然后头的人还得遭殃。” 石头砸入灌木丛,发出“嘭”的一声,同时还有一声“惨叫”,映雁一呆,气红了眼,将林玉滨推给丹兰三姐妹,蹦起来就捡起地上的石头往里砸,恶狠狠的道:“可不是,我都听到野兽的叫声了,真是人善被欺,什么畜生都敢跑出来欺负人了。” 灌木丛里发出“嗷嗷”的惨叫声,一阵乱晃后跳出几个人来,直接掩面就往里逃。 大家虽没看到他们的脸,却认出了他们身上的衣服,尚丹竹指着其中一人道:“我认得他,今早周通就是穿的那身衣服。” 几个人已经嗷嗷叫着狂奔下山,因为跑得太急,还摔了好几下,林玉滨忍不住笑出声来,“活该!” 丹菊欣赏的看着映雁道:“林表姐,你有个好丫头啊。” 映雁一听立即丢下手中的石头,拍了拍手,低头乖巧的站在林玉滨身后。 林玉滨扫了她一眼笑道:“表妹身边的丰秋也不错呀。” 映雁小步上前扶住林玉滨,小声温柔的道:“大小姐,您额头肿起来了,还是快回去让徐大夫看看吧。” “表妹快回去吧,看大夫要紧。”尚丹兰让车夫将尚家的马车让到一旁,让林家的马车先行。 林玉滨便行礼告别,临走前扫了一眼那坑洞道:“叫人把它填上吧,免得后面的人不小心也栽进去。” “表妹放心。” 那坑并不大,只有一个大碗般大小,但是它深啊,这条道路本来是平整的,突然“砰”的一下一边车轮陷进去,那冲击力不是一般的大。 幸亏今天车夫因为下雨的原因把车速降得很慢,不然更惨。 林玉滨伤得并不重,但额头也青了一块,还肿了一个包,林清婉看着很心疼,让人用棉布浸泡了井水给她冷敷,然后才去找车夫过问此事。 安排给林玉滨的车夫蒋南是从林家护卫队里面选出来的,他不仅是驾车而已,也担任着林玉滨的安全责任。 此时他正跪在正院门口请罪。 林清婉并没有将人叫起来,“可知动手的是谁?他们是针对别人,玉滨只是池鱼,还是她就是目标?” 蒋南羞愧的低头。 “也就是说你都不知道?” “应该是卢氏家学里的周通等人,”蒋南低头道:“他们跟大小姐有些矛盾。” “应该?” 蒋南低头,作为护卫,“应该,可能”这样的词语是不应该出现的。 林清婉冷着脸道:“知道我为何特意将你拨到大小姐身边当车夫吗?” “知道,为了保护大小姐的安全。” “为什么要保护她的安全?”林清婉轻声问,“她不过是个小女孩,她能有什么危险?” 蒋南小声道:“因为她是老爷唯一的血脉。” 林清婉便嗤笑一声,“你就只能想到这点吗?” 第79章 自作自受 蒋南羞愧的低下头。 “林家的仇人并不少,远的不说,你猜辽人若是有机会,会不会把我和玉滨都杀了报仇?” 蒋南脸色大变,咬着牙道:“属下该死,姑奶奶放心,以后属下必定万分小心,再不敢让大小姐涉险。” “除了辽人,在我大梁,林家的仇人也有不少,我把你放在她身边,便是因为你本领高强,且又细心,可如果你连几个孩子的恶作剧都发现不了,那些更高明的对手出手时又会如何?” 蒋南低头,拳头微微握紧,他的确是松懈了,自被调到大小姐身边后,每日就是送她去上学,在外面等着她放学,然后再接回来。 学堂里虽也有争斗,但都是一群年轻人,心思还浅,落在他的眼中就是孩子间的小打小闹。 姑奶奶说过,除了大小姐的安全,其余他一并不用管的。 所以他也未曾出手管过,谁知道本来还只是你瞪我一眼,我悄悄说你坏话的争斗突然升级到了挖坑害人? 蒋南都后悔死了,早知道他就该多留意一些周围,年轻人做事肯定不周,他要是经心肯定会发现的。 也亏得这次只是几个小孩的恶作剧,若真碰上辽人在路上布置些机关,这样猝不及防只怕他真的保护不了大小姐。 林清婉没有换掉他的打算,论起能力,蒋南是护卫队里最强的,且他又吃了教训,今后肯定比别人更细心些,所以教训过后便让他退下了。 “那恶作剧的那些人怎么办?” 林清婉轻笑,“孩子们的事自然由孩子们去解决。” 即使她心里很恼火,但也不可能杀到他们家里去,不然小事也会变大事,不过玉滨的课程或许应该增加一些,比如练个箭之类的,到时候被人欺负了也能反击。 于是林玉滨第二天就被塞了一把弹弓,身边还进了一个叫“大妞”的黑黑小丫头。 她是真的黑啊,脸黑,手黑,连脖子都是黑的,裂开嘴笑时只有一嘴牙是白的。 大妞似模似样的给林玉滨行礼,跪下磕头道:“奴婢拜见大小姐。” 林玉滨回过神来,不解的看向小姑,“小姑,我身边没缺了。” “这是额外给你增加的,”林清婉道:“大妞是方大同的闺女,弹弓打得很好,有时候鸟飞过她都能打下来,以后她就教你打弹弓。” 映雁和碧容瞪大了眼睛,打,打弹弓? 俩人木木的看着自家的大小姐,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气质柔和的大小姐拿着把弹弓射鸟的画面,俩人打了一个寒颤,立即将画面丢出脑海。 俩人紧紧地盯着大小姐,希望她能够拒绝。 林玉滨却在一愣后兴奋起来,意动的问,“我也能学打弹弓吗?” “当然,我不是都给你找了个小先生吗?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就离远一些,只管拿弹弓去打,等你再大一些,把力气练出来了,我让人给你量身打造一把弓。” 林玉滨越加高兴,对大妞道:“那你从今日开始跟在我身边吧,你要换个名字吗?” 大妞立即跪下,“请大小姐赐名。” 林玉滨沉吟了一下道:“从碧容往下排,就叫碧海吧。” “谢大小姐!”大妞咧开嘴笑,为自己有一个好听的名字而高兴。 但其他人却不一样,碧容现在是大小姐屋里除了映雁外最大的丫鬟,一等的名额满了,二等却还有空缺,碧海跟碧容排字,这便意味着她一上来就是二等丫头了。 大家羡慕的看着她。 碧海才九岁,本就是个孩子,加之在庄子里长大,心思单纯得很,并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磕过头后就高兴的回家去找她爹,她今天就得搬进别院,还能领两套新衣裳呢。 林玉滨到了学堂才知道昨天的事还是闹了不小的动静,因为周通几个伤得有点重。 蒋南心中恼恨,出手时虽留了力,却也挺狠,直接把周通的脑袋砸了一个窟窿,跟着周通的几个也被蒋南和映雁砸得不轻。 加之当时他们往下跑时摔的那几下,回去后不仅血流满面,手脚也摔伤了,有一个直接倒霉的摔进了沟里,当时不觉如何,回去后觉得疼痛难耐,请了大夫来看才知道骨折了。 家长们心疼得不得了,纷纷质问原因,少年们当然不敢说,不然身上还得脱一层皮。 他们虽然恶作剧,但却明白是非,知道这事说出去,甭管他们现在多惨,那都是他们的错。 毕竟林家的车夫和丫头指桑骂槐,又未看清他们的模样,大可以说在打畜生,家里根本不能为他们讨公道,反而还会因为他们挖坑的事落于下风。 所以三少年打死不说,跟着他们的小厮更不敢说了,只能顺着他们的话说是少爷们顽皮,下学后跑山里要逮兔子,结果摔了。 其他两家还罢,勉强信了,周通的爹周刺史却是不信的,好歹当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官,他儿子头上的伤是撞的,还是砸的他还是能看出来的。 那么大一个口子啊,流了这么多血,可心疼死他了,他又只有这么一个独子,疼到心坎里去了,自然是一再逼问。 但他儿子此时伤重,打打不得,骂也心疼,所以只能把跟着他的小厮关起来逼问。 似乎目前还没有结果,所以周刺史便派了人来学堂打听,可是卢氏家学里有人欺负他儿子。 于是原因没打听出来,倒是让学堂里的人知道了三人出事。 尚家三姐妹已经猜出原委,对三人一点儿也不同情,暗暗“呸”了一声道:“活该,看他们还敢不敢害人了。” “林表姐,这事会不会查出来?”爽快过后丹竹也不由忧心,“听闻周刺史很是疼爱周通呢。” 林玉滨冷笑道:“我还巴不得他知道呢,难道周家还敢不问青红皂白的打上门来不成?” “林周两家从未有矛盾,但那周通处处针对于我,还真当我父亲逝后我林家便无人了吗?”林玉滨早跟周通积了一肚子的怨气了,巴不得大人知道了修理他一顿呢。 周刺史的确知道了,通过他的不懈努力,小厮终于忍受不住拷打招供了。 于是周刺史就知道了他儿子在学堂里的“光辉事迹”,周刺史气得差点仰倒。 他伏低做小,费尽心机的跟林清婉搞好了关系,把去年接丧的事轻轻揭过了,谁知他儿子竟在后面给他拖后腿,这是把林家又惹了? 周刺史看着脸色苍白躺床上的儿子,恨铁不成钢,却又不舍得下手揍他,只能跺脚骂道:“逆子,你就不能听话些,也让我少几根白头发。” 周通嘟嘴道:“爹,现在是你儿子被欺负了,您不说帮我找回场子,怎么还骂我?” 周刺史气得鼻头冒烟,指了他半响,最后努力压下怒火问,“我问你,你为何处处针对林县主?别跟我说你看她不顺眼之类的话,我也是见过林县主的,就她那模样,即便不人见人爱,也不会有人毫无根由的便厌恶她。” 周通抿嘴,“我还不是为了您,”他不高兴的叫道:“林家不过是您辖下的一个家族,您还是苏州父母官呢,跟林江本就是同僚,他死了,您去接丧是情义,不去也是应有之理,凭什么给您脸色瞧?” 周通冷哼道:“您于社稷还有功绩呢,那林家姑侄不过是因为那些许财物才得封郡主县主,不说谦卑些,竟然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训斥您,凭什么?” 周刺史愣神,没料到儿子是为他,心中又是熨帖,又是生气,沉默了半响才道:“话不能这么说,我不去还罢,既去了就该诚心,去年之事的确是我们欠考虑,有失礼仪。” 他不愿在儿子面前多提此事,毕竟是自己失礼,因此一概而过道:“何况我们两家已经说和,并没有矛盾了,你怎么还在学堂里针对她?那父亲之前做的事不全白费了吗?” 周通眼睛更红,“林清婉一个寡妇凭什么让您伏低做小?” “混账,”周刺史忍不住拍着桌子道:“谁许你这么称呼林郡主的?” 周通抿嘴,“我又没说错,她本来就是寡妇。” 周刺史手痒,忍不住扬起巴掌,但看着儿子头上的纱布,他又不忍心了,只能苦口婆心的道:“你这傻孩子,以为林家没了林江就倒了?你也不看看林家如今的圣宠,而且林郡主也不是普通女子,她一人带着个侄女,却还能不住回林氏老宅,林氏宗族也没能插手她名下的爵田,你以为她是好欺负的?” “你放眼看看,整个苏州城,现在谁敢欺负到头上?若不是她们姑侄正在守孝,只怕此时林家别院的门槛都要被人踩破了。”周刺史低声劝道:“要论尊卑,不管是从林江那里论,还是从林郡主的身份论,我们都弱一等,你以后可不许再胡闹。” 周通眼睛通红,低着头不说话。 周刺史就叹气,抚摸着他的脑袋道:“好孩子,父亲知道你是心疼我,然而这世上排在我之上的不知有多少人,难道你都跟他们结仇?” 周通沉默不语。 第80章 异常 “你好好养伤,待伤好了我带你去给林县主赔礼道歉。”周刺史见儿子沉默,以为他被说通了,便拍拍屁股起身要走。 周通却震惊的瞪大眼睛,“爹,受伤的是我,怎么我去道歉?” “是你先恶作剧的,你不去道歉,谁去?”周刺史就横了他一眼道:“难不成你还指望着林县主来给你赔礼?” 周通扭捏道:“她也不知道是我,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不行吗?” 见父亲一脸的“你是白痴吗”,周通说不下去了。 周刺史一言难尽的看着儿子道:“儿子啊,不是谁都和你一样那么笨的,你们三个受伤不去学堂,林县主还能不知道昨天的事是你们干的?不仅林县主,尚家那三个小姑娘只怕也知道了,回头你也得给她们赔个礼。” 周通躺倒在床上,瘫着手脚默默地想,让伤口来得更严重些吧,他今年不要去学堂了。 林清婉让蒋南去查一查周通等人为什么针对林玉滨,虽说她不打算插手孩子间的矛盾,但也要心中有数。 若对方太过分,她也不会袖手旁观。 但孩子的事好查,却也难查,因为有时候你很难猜到他们的想法。 “属下趁着空闲跟那些小厮聊过,他们说周公子对卢氏家学分出一半院落教女学生很有意见,而雇工事件后他更颇多微词,觉得林家太过霸道,才回苏州就闹得大家不安生。”蒋南蹙眉道:“他似乎对我们府上很不满,难道是周刺史授意?” 林清婉想了一下上次周刺史来拜访的态度,摇了摇头道:“不像。” “那,是他自己看不过我们林家?”蒋南不悦的抿嘴道:“看他的态度,似乎并不是因为大小姐本身的缘故而去针对的大小姐。” 林清婉目光微沉,点了点桌子道:“不是说周刺史派人去学堂里问询了吗,我想他很快就会知道内情了,且看他怎么处理。” “那我们……” “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该上学上学,该玩玩,别管杂事。” 蒋南明白过来,躬身退下。 花园里一片欢声笑语,林清婉路过时忍不住停下脚步,白梅就笑道:“是碧海在教大小姐玩弹弓呢。” “她今日的作业都做完了?” “是,”白梅笑道:“现在大小姐可积极了,每日都是在学堂里便把作业做完了,回来就找碧海学弹弓,天色暗下来才自己练琴。” 林清婉一笑,“还是个孩子呢,回头你告诉她,就说我说的,她要是学好了,下个休沐****带她上山。山里有鸟和兔子野鸡,让她学着打。” 白梅就小声提醒道:“姑奶奶,您忘了,您已经答应了尚老夫人,大小姐下次休沐是要带她去拜访的。” 林清婉轻轻地拍了一下脑袋道:“瞧我,又给忘了。那就推到下次。” 白梅笑着应下。 回到正院,白枫就迎出来道:“姑奶奶,徐大夫来了,说是要给您请平安脉呢。” 林清婉笑着进门问,“怎么这个月提前了?” 徐大夫连忙起身行礼道:“老朽还有件事要求姑奶奶,所以提前过来了。” “您说。” “老朽的朋友约了我一起上山采药,所以我想跟姑奶奶请几日假。” 林清婉就笑:“这有何难,您去吧,给您五日的假可够?” 徐大夫大松一口气,一脸笑道:“够了,够了,其实三日就够了。” “那多出来的两日您就好好休息,”林清婉叹道:“这么些年,您为林家东奔西走,也的确该休息休息,只是我和玉滨往后还得仰仗您,所以多的日子没有,一个月最多给您休四五日。” 徐大夫惊喜不已,“这这么好,这一次请假已是很不好意思了。” 说起来徐大夫也可怜,自从被林江雇为家庭医生后就是全年无休,随叫随到的状态。 林家现在药材齐全,就算不齐药店也多半能买到,哪里需要徐大夫上山去采,他多半是想趁此机会与老友聚一聚,松快松快。 林清婉笑道:“以前我和大哥身子不行,离不得徐大夫半步,所以才没能给您假期,但现在我和玉滨的身体渐安,并不用您时刻守着。玉滨上学有休沐,我每个月也要休息几日,怎么您就不能休息?” 徐大夫心中高兴,却也有些不好意思,“当初林公请老朽时便说过此事的,随传随到乃是最基本的。” “那我和玉滨现在身子不是好了吗,并不用时刻传您。” “其实大小姐的身体的确在往好的方面发展,可是姑奶奶你,”这件事压在徐大夫心里很久了,他一直犹豫着没说,此时机会难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姑奶奶的身体却有些怪。” 林清婉心脏急剧的跳了两下,不动声色的歪头问,“哪里怪了?” 徐大夫皱眉,“说不上来,但就是怪。去年姑奶奶的身体比大小姐可差了不少,虽说您大彻大悟活过来了,可也不应该好得这么快,若说您是年纪小,身子好养也说得过去,但这一年来……” 徐大夫忍了忍道:“您这一年,确切的说是一年零三个月来还未生过病呢。” “不生病不是好事吗?”林清婉垂下手,轻轻地捏住了衣角。 “对别人来说是好事,但对您来说不是,”徐大夫叹气道:“这一年多来我给您和大小姐调养身体,您和大小姐的身体都开始慢慢变好。” “特别是今年开春后,大小姐走动得多了,身体也比往年更好了。而近几****又学弹弓,我昨日给她请脉,发现脉象更活泼了些,显然这些运动于她都有好处,但姑奶奶您……” 徐大夫犹豫了一下道:“您的脉象还是摸着比常人的弱些,却比一年多前强健了许多,可老朽发现,近几个月来您的脉象似乎就不再变化了,没有变弱,也没有更强。” “这不好吗?”林清婉轻声问,“或许是我的身体已经调养好了……” 徐大夫摇头,“这怎么可能,身体的潜能无限,您这脉象怎么可能是身体调养好了?更何况,好的上头还有强健呢,可您吃着调理身体的食物,又时常巡视农庄,每日的走动都不少,为何却没有变化?” “最要紧的是您没有生病。”徐大夫一顿,连忙道:“姑奶奶见谅,老朽不是在咒您生病,但其实生病并不全是坏事,生小病其实也是对身体的一种调整。” 林清婉颔首,“我明白,小病常生,大病从无。” 徐大夫松了一口气,点头道:“就是这个道理,这病不能多,但也不能少。像大小姐,往年换季都会咳嗽,咳起来便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一病就是一两月,一年倒有一半多的时间在吃药,这是不好的。但现在大小姐身体渐渐好了,今年除了开春那会儿病了较长的一段时间外便是上个月身感外寒,吃了两剂发寒的药而已。” “换做往年,这一点小病便可能演变成大病,但大小姐竟然两剂药就好了,这意味着大小姐的身体在慢慢好转,底子在增强。” 林清婉点头,林玉滨的免疫力在增强。 “姑奶奶您的身体和大小姐的一样,应该说你们林家人的底子都差不多,老爷也像您和大小姐一样,一旦生病便断断续续,绵绵不绝。这得慢慢调,一点一点把底子打好才行,可姑奶奶您这一年多来却没生过一场病,就连您认为累病的病也是心神消耗过大,一时缓不过来而已。” 徐大夫忧心的看着林清婉道:“姑奶奶,您不生小病,是因为身体硬撑着,等以后到了极限,大病爆发出来,只怕……” 林清婉“扑哧”一声笑出来,状似轻松的道:“徐大夫,您担心太过了,我并没有强撑,不过是因为我身体好了,这才没生病的。” 徐大夫忧虑的一叹,摇头道:“我知道您心里难受,更多的话别人肯定也劝过了,老朽说再多也没用,只希望您能珍重身体,不仅为活着的人,也为已经逝去的先者安心。” 林清婉抿嘴不语。 徐大夫告辞离开,在他看来,林清婉就是在为了林家,为了林玉滨才不倒下,相当于在透支生命的活着。 不然以她去年病得几乎断气的身体状况怎么可能短短时间便恢复过来,不仅能料理兄长的丧事,还将林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要不是前几****整理脉案,他还没发现林清婉脉象的异常,竟然一连几个月平稳无波,这怎么可能,就是身体强健之人都有强有弱的时候,什么人的脉象会平稳成这样? 徐大夫之所以赶在这时候出去会友,除了想自己散散心外,也是想问问朋友可有办法开解林清婉。 他几乎是看着林清婉长大的,舍不得她如此想不开啊。 林清婉表示她的心境一点问题也没有,有问题的是这具身体。 她隐约有些明白,她是借尸还魂,虽然心脏会跳,体温也正常,但肯定有不正常的地方,显然现在不正常的地方表现出来了。 她的身体,婉姐儿的身体可能会维持在这个状态下。 第81章 理由 林清婉还没想好这个异常要怎么解释,林家别院的人已经给她脑补了一堆,自然也坚定的认可了徐大夫猜测的理由。 林家管理严格,闲话自然不会往外传,但内部交流,尤其是关心林清婉的几个人交流却是正常的。 徐大夫和林清婉说话时没有回避白梅白枫,这两个丫头听了全程,心里可难受了。 觉得姑奶奶就是因为像徐大夫说的那样,为了林家,为了大小姐强撑着,俩人自到林清婉身边伺候后便很少见她伤心难过,当初老爷去世,她也只是哭几场而已,很快便振作起来。 和传说中为姑爷几乎殉情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可如今看来,姑奶奶竟是一直怀着死意。 白梅和白枫避着人狠狠地哭了一场,结果眼睛通红,叫林嬷嬷抓了个正着。 林嬷嬷管着内宅事务,姑奶奶和大小姐身边的大丫头一直是她的重点关照对象,俩人哭成这样,她自然要问缘由。 两个才上岗一年多的大丫头哪里是林嬷嬷的对手,不到两刻钟林嬷嬷就知道了徐大夫的评语,一时也坐不住了,连忙去找她老伴儿商量。 “徐大夫不提我还没发觉,这一年多来姑奶奶的确变化许多,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因为老爷将林家和大小姐托付给她,她有了求生的理由,可现在按徐大夫的说法,姑奶奶竟是一直怀着死意,现不过是为了林家和大小姐强撑罢了。” 林嬷嬷难受的抹眼泪,“我虽目不识丁,却也知道人的身体有限,姑奶奶总这么强撑着怎么行啊,还得打掉她的念头,让她好好活着。” 林管家走了两圈,沉声道:“这件事你先别露出去,让白梅和白枫也闭紧嘴巴,我先去和徐大夫谈谈。” 林嬷嬷连忙抹干净眼泪,“那你快去,我去叮嘱白梅白枫,这件事可不能让大小姐知道。” “正是,此事万不能让大小姐知道。姑奶奶已如此,若让大小姐知道,她心里还不定怎么难受呢。” 林嬷嬷连忙回后院去。 林管家则去找徐大夫,但徐大夫也没有好办法,只说:“心病还须心药医。” “姑奶奶的心药就是姑爷,你让我到哪儿给你找心药?” 徐大夫叹气,“那就只能劝了,劝她想通。” 林管家跌坐在席上,“若能劝通,姑奶奶当时也不会几近断气。当初也不知老爷跟她说了什么,这才将她从鬼门关中拉回来,此时再劝……” “劝不动,那就只能从外养身,或许能让她多活几年。” “那你说姑奶奶能活几年?” 徐大夫瞟了他一眼道:“那得看她这口气能撑多久,或许可以寿终正寝也说不定的。” 这话说了当没说,林管家见他没好办法,拍拍屁股便离开,他得想想其他办法。 林管家身边除了他老妻外,也就只有钟大管事能商量这件大事了。 所以便找了个机会拉了钟大管事说悄悄话,问他有什么法子劝一劝姑奶奶。 钟大管事沉吟道:“我们总不好平白提起这件事,毕竟是姑奶奶的伤疤,揭开了焉知结果是好的?所以不能明劝,只能暗劝。” “怎么暗劝?” “得找个和姑奶奶说得上私房话的,”钟大管事低声道:“我不合适,我头些年都是在外边,跟姑奶奶不熟,但你不一样,你在府中伺候,总可以跟姑奶奶说上话吧?” 林管家就纠结道:“姑奶奶在后院,我管着前院的事,虽说隔三差五的见一面,但跟姑奶奶还真不怎么说上话。” “那林嬷嬷……” 林管家摇头,“她更不行了,以前她跟在夫人身边行教导之责,严肃惯了,姑奶奶小时候见了她可就远远的躲开的。” 俩人拢眉,“那谁合适呢?” 俩人想了老半天,最后眼睛一亮,齐声道:“老忠伯!” 钟大管事拍掌笑道:“每次老忠伯过来都能跟姑奶奶说上半天话,看着倒像是忘年交。” 林管家也道:“而且每次老忠伯走后姑奶奶的心情都很不错,有时嘴角一整天都是翘的。” 钟大管事立即起身道:“那我去请老忠伯。” “我等你好消息。” 然后钟大管事就被老忠伯削了一顿,“姑奶奶的心病在姑爷身上,我又没见过谢家那孩子,我怎么跟姑奶奶提?” “那,那您多提一提林家,让姑奶奶别总想着姑爷,多想一想林家和大小姐,说不定她就不想死了呢?” “姑爷和林家那能一样吗?现在姑奶奶不也念着林家和大小姐?身体照样出错,”老忠伯皱眉道:“再提林家和大小姐,也不过是让这口气更长一点罢了。” “那您说怎么办?” 老忠伯哼哼道:“两个法子,一是让姑奶奶忘掉姑爷,重新喜欢上另一人,新人换旧人,她自然不会再念着姑爷了。” 钟大管事张大嘴巴。 “第二个就是让姑奶奶彻底想通,死人哪有活人重要,我想就是姑爷在世也一定希望姑奶奶健康的活着的。” “这个道理谁都知道,从姑爷出事后我们就在提,也是这么劝她的,但姑奶奶就是心里难受,迈不过那道坎啊。”钟大管事顿了一下,斟酌着道:“倒是第一个法子,或许可以一试。” 老忠伯就斜眼扫了一下他,“你觉着姑奶奶看上别的男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钟大管事垮下肩膀,“没有。” 姑爷要是不堪,他们还能先破坏他在姑奶奶心目中的印象,然后让姑奶奶移情别恋。 可谢二郎不论是才华或是人品,不仅在江南数一数二,在整个大梁也是排得上号的。 破坏不了,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来追求姑奶奶,别说姑奶奶,就是他们,有谢二郎这个珠玉在前,别的郎君他们都看不上。 更何况,姑奶奶与姑爷青梅竹马的长大,所以感情深厚,而现在姑奶奶已经长大,男女有别,真要有男人凑上来只怕先被当登徒子给揍了。 所以这新人换旧人的法子是不成了。 “那就只能试第二个法子了。”老忠伯道:“派人去请谢夫人来一趟吧。” “谢夫人?” “若说这世上有谁能与姑奶奶感同身受,那必定是谢夫人,请她来坐坐,或许姑奶奶的心防会松些,到时候我们再趁机劝导。”老忠伯叹气道:“说到底还是经历太少,若经过战乱生死,便会知道这些****不过过眼云烟,与生死大义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钟大管事抽抽嘴角道:“焉知姑奶奶不会觉得更弥足珍贵呢?” 老忠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钟大管事立即低头,“您老说得对,姑奶奶年纪小,经历是有点少。” 知情的四大护法商议了一下,最后派了个人去扬州请谢夫人,老忠伯亲自给谢夫人写信,将徐大夫的评语和他们的忧虑详细写下,希望她能够来苏州劝一劝自家的姑奶奶,就是劝不动也不要紧,就当是来散心好了。 谢夫人收到信后便哭成了一个泪人,对杨嬷嬷道:“我以为这孩子已经想通,没想到还钻在里面。” 杨嬷嬷立即劝道:“夫人不也还钻牛角尖吗?少奶奶跟少爷情深意重,她又年纪小,哪里能那么快走出来。夫人,您若是自己都想不通,怎么去劝少奶奶啊。” 谢夫人擦了擦眼泪,蹙眉问,“我们当真要去苏州?” “去,”杨嬷嬷斩钉截铁的道:“这都一年了,您就不想少奶奶?” 这一年多来夫人都是在佛堂里渡过的,见她形如枯犒,杨嬷嬷心里难受不已。 林家这封信来得及时,让夫人去劝少奶奶,何尝不是让少奶奶劝劝夫人? 哪怕两者不能相劝,让夫人出去散散心也好,总好过一直呆在佛堂里强。 谢夫人也有点想婉姐儿了,而且也担忧她的身体,便点头道:“也好,那我们就去苏州。” 谢夫人将信放下,红着眼睛道:“这封信是林家忠仆写来的,婉姐儿肯定不知道,你再去一封信告诉她,就说我想去苏州散散心。” “哎,”杨嬷嬷高兴的应下,问道:“我们去苏州是住在林家,还是住在谢家的别院?” “让人把别院收拾出来吧,”谢夫人抬头看着请回来的菩萨道:“婉姐儿毕竟已经归宗,我们长住林家,只怕林氏宗族该不安了,我们是去看婉姐儿的,不是给她添麻烦的。而且自己住也自在些。” “那奴婢这就叫人去收拾别院,顺便通知少奶奶一声。” 谢夫人颔首,低头看着手中的信沉默下来。 杨嬷嬷就暗暗叹了一口气,心中对林清婉又是惋惜,又是敬服,却又隐隐松了一口气。 少年情易变,她和夫人其实是有点怕少奶奶以后改嫁的。她也知道夫人心中矛盾,既想少奶奶百年后能跟少爷葬在一起,让少爷不至于做孤魂野鬼,又心疼少奶奶小小年纪便要守寡。 因为矛盾,所以夫人行事才有些反复,前半年少奶奶回苏州后,她几乎是每个月都给少奶奶送一趟东西,但这后半年却是能不联系就不联系。 杨嬷嬷知道,夫人在慢慢松手,给少奶奶做决定的空间。 但她心里不好受,呆在佛堂里的时间越来越长,这两个月更恨不得住在佛堂里了。 所以这封信来得及时,就算这封信不来,杨嬷嬷也在寻找借口让夫人去京城,哪怕京城有大爷大奶奶在,纷争多,但争斗或许能让夫人分神,不至于把全部的心神都放在少爷和少奶奶身上。 第82章 道歉 林清婉还不知道她和徐大夫的一番话引出了这么多事,更不知道她婆婆要来苏州看她,此时她正背着手走在田间,看着一片黄灿灿的小麦,她欣喜不已,“今年的小麦算是丰收吧?” “是,”跟在林清婉身边的方大同咧嘴笑,“老农们都说可惜了,要是种成冬小麦,那收获只会更多。” “而且冬小麦的口感更好。”林清婉惋惜了一下,“不过不要紧,去年是没来得及,今年让他们把小麦收了就可以准备冬小麦的种植了。” 方大同搓了搓手,为难道:“可是姑奶奶,不给地休息,只怕这肥赶不上。” “不是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吗,把小麦收后多做些肥料撒上,把地养一养。” “就是没有肥啊,我们从外头收了不少的肥,但依然不够啊。”方大同跟姑奶奶说这些还有些不好意思,黑黑的脸上微红,“开春那会儿我们农庄将城西这边的……咳咳都包圆了,现在还没入冬,各个村子就已经和城里收夜香的人打好了招呼,我们最多只能买到四分之一左右。” 林清婉好奇的问,“你们是怎么沤肥的,这么多夜香都不够用?” “等发酵后用秸秆混着沤肥,”方大同挠了挠脑袋道:“这还是陈大爷教我们的,长福村他种地最好。” 林清婉幼时在农村生活过很长的一段时间,也见过别人沤肥。也是用秸秆混着人畜的粪便堆肥,因为祖父是大教授,在乡亲们的眼里就是很有本事的人,所以有一段时间他们特别喜欢上门来问各种关于种植和养殖的问题。 那会儿农村虽也用化肥,但数量少,更多的还是依靠农家肥,所以祖父也被问过沤肥的问题。 她记得那时她才七岁多,祖父特地带了她回京,用关系找到了农科院的教授,跟着他学了两个沤肥的方法。 其中一个她记忆犹新,因为那个法子是祖父带着她一点儿一点儿实践过的。 其实原理上和大家沤肥是一样的,都是用秸秆或枯草等混着人畜粪沤肥,只不过它更加细化,将其中碳氮含量计算出来,然后照着比例堆积,将步骤更细致化,这样可以更快速的使肥腐熟,不会出现烧坏作物的现象发生。 这种沤肥方法用料都是以吨计算的,所以出的肥料多,要是地不多的人家还真不耐烦这么做,太累,还不如照老法子清理牲畜粪便时混进去些秸秆,等它慢慢腐熟再用。 可是他们没那么长时间,所以沤肥还得快。 “地里割出来的那些枯草,让人收上来,分成几个区域堆好,等小麦收割,将秸秆留好,我们统一沤肥,换一种法子。” “什么法子?不对,是姑奶奶您怎么知道沤肥的法子?”他这个已经学种地的都不太了解。 林清婉轻咳一声道:“我从书上看来的,或许可以一用,你把陈大爷请来,我说给他听,以后再由他来教你们。” 靠谱吗? 方大同心中疑虑,但还是去请陈大爷,论种地,十个他也比不上一个陈大爷,靠不靠谱还得问陈大爷。 有的人在某些方面的确很有天赋,方大同和陈大爷一起听,他还在半懂不懂时,陈大爷不仅能听懂,还能举一反三了。 林清婉都钦佩的看着陈大爷,她之所以能记住这个法子还是因为从收集牛粪开始祖父就带着她,她全程参与,因为记忆犹新才能一直记着这些步骤。 没想到她只是开了个头陈大爷就将后面的步骤琢磨得差不多了。 陈大爷还在感叹,“识字就是好啊,没想到种地的事书上也有。” “农桑是国家大事,自然有所记载。”林清婉看着满脸皱纹的陈大爷,心中一动道:“只是可惜擅长种地的往往不识字,而擅长写作的则往往不擅种地,所以这方面的书才少。要是有一擅长写作之人找到了一擅长耕作之人,俩人合作,或许能出一本好农书。” 陈大爷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局促的道:“东家,我,我就是会种地,哪里能出书呢?” 林清婉笑,“您也说了您会种地,这就两者有一了,再有一个会写作的不就成了?” “哪个读书人会听我们这些泥腿子说的话?”陈大爷摇头,不觉得这种事能成。 林清婉本想自己动手,闻言一顿道:“不试一试,焉知不会有人?” 林清婉扭头和白梅道:“让林安写张布告出去,就说我要招一识字之人来为农民写本农书。” 众人目瞪口呆,姑奶奶还真干啊? 白梅回神问,“布告贴在哪儿?” “就贴在西城门布告处那里,”林清婉笑道:“这件事不急,所以不必写上限期,价钱嘛,去找林管家,照着写书人的酬劳给个不高不低的价钱。” 方大同就道:“那必定没人接。” 林清婉不在意的道:“试试嘛。” 白枫从外头疾步进来道:“姑奶奶,周刺史递了帖子来拜访,人已经在外面了。” 林清婉扬眉,“他一个人来的?” “不是,带着他儿子,还提了不少的礼盒,”白枫顿了顿道:“我看周公子有些沮丧。” “赔礼道歉来了,大小姐下学了吗?”林清婉笑问。 “快了,现在估计才下学,最迟两刻钟就回来到了。” 林清婉就起身道:“把人请进花厅,陈大爷,你先回去吧,先让人把枯草铡了,其他的等小麦收了再说。” 陈大爷应下,和方大同躬身退下。 林清婉就去花厅见周刺史。 周通脑袋上的伤一好就被周刺史压着来道歉,他又喊疼拖了两天,今天是实在拖不下去了才不得不来。 林清婉一进门就见他低垂着个脑袋立在一旁,周刺史忙与林清婉见礼,见他家儿子木呆呆的站着就忍不住拽了他一把,瞪眼道:“还不快给郡主行礼。” 周通心中不满,没好气的抬头看向林清婉,就见林清婉不推不拒的站在上首笑看他。 周通对上她的目光,心头一滞,低下头避开林清婉的目光,拱手道:“见过郡主。” 林清婉微笑颔首,“不必多礼,周大人请坐吧。” 周通在心里撇撇嘴,垂眸站在他父亲身后。 周刺史警告的瞪了儿子一眼,和林清婉表示歉意,“犬子不肖,还请郡主见谅。” 林清婉翘着嘴角道:“是周大人要求太严了,我看令公子就很好,仪表堂堂,才华横溢。” “只是太过顽皮了,”周刺史趁机道歉,“上次他和两个同窗胡闹,在学堂下山的路上挖了个坑,害得林县主和尚家三位小姐的马车陷落,听说林县主还磕到了脑袋。” “这孩子听说后心中不安,犹豫了许久才和下官坦白,本早该来请罪,只是下官打他时没分寸,让他卧床到现在才能过来,还请郡主恕罪。” 说罢起身撩起袍子就跪下。 林清婉连忙伸手道:“周大人快请起,孩子们的事哪里值当您如此?” 林清婉没让周刺史跪下,却没拦在他后头跪下的周通,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令公子既是诚心认错,我想大姐儿多半会原谅他。” 这是让他也给林玉滨跪一跪的意思? 周通就觉得膝盖底下似乎有针似的难受。 “还不快谢过郡主的大人大量?”见儿子木呆呆的跪在地上一句话不说,周刺史气得伸脚踢了踢他道:“一会儿县主回来了再给她赔罪,看你以后还敢顽皮吗?” 林清婉笑着道:“孩子嘛,哪有不顽皮的,只要不损害到别人就行。” 周刺史的尴尬的笑笑。 正说着话,林玉滨回来了。 周通想了又想,还是没能过得了心理那关,所以趁机爬起来拱手道:“林县主,在下来给你赔罪来了。” 林清婉憋笑,端起茶来喝茶。 林玉滨扫了他一眼,避开周刺史的行礼后回了半礼,这才看向周通,“赔罪?不知周公子犯了何罪?” 周通面色通红,但还是不卑不亢的道:“上次在下顽皮,和两个同窗在路上挖了个坑,结果尚家的车夫不小心将车驶进坑里,害得县主碰到了头……” 林清婉收起笑容,平淡的放下茶杯,周刺史急得忙给儿子打眼色。 林玉滨直接冷笑道:“原来那个陷阱是周公子做的呀,倒是巧思,挖了坑还在上面掩了枯叶,别说车夫是坐在车上驾车,便是走近去看也未必发现得了吧?” 周通垂下眼眸道:“是在下的不是,我等并无害县主之心,只是没想到就这么巧?” “也就是说那陷阱不是针对我们表姐妹四人,而是针对所有从那条路上来的人?” 周通涨红了脸,辩解道:“我并没想针对谁,我们就是玩一玩。” 林玉滨哼了一声,正想说,那改日我也去你家门前挖了个大坑玩一玩,就听小姑轻轻的将杯盖放在了茶杯上,林玉滨一顿,扭过头去不情愿的道:“既然周公子诚心致歉,那这件事就算了吧。” 第83章 婆婆驾到 林玉滨等周家父子一走便嘟起嘴不高兴的问,“姑姑,你怎么不让我说话?” “你要怼他也得找个大人不在的场合,不然你说了难听的话周刺史尴尬,我是拦还是不拦?”林清婉与她道:“不拦显得我与他计较,心胸狭隘,拦了又不免让你受委屈,我可不想骂你。” “那小姑你心里计较不计较?”林玉滨倔强的看她。 林清婉忍不住笑道:“不计较。” 林玉滨就闷闷不乐的背过身去。 “傻孩子,”林清婉揉了揉她脑袋,解释道:“一来这是你们孩子之间的事,我不好管,就如同周通和他那两个同窗,脑袋开了洞,还有一个摔断了腿,你可见他们的父母找上门来?” “一来是因为他们理亏在先,二则是这是你们孩子间的事,大人都不好插手太过的。不然你以为他们不知道你们是故意把人弄伤的?比起你来,他们可伤得更重。虽然他们理亏,但真要从律法上计较,那还是你错多。” 林玉滨有些不甘愿,但还是听了进去。 “只要不涉及底线,事情都由你们处理去。” “小姑的底线是什么?” 林清婉眼睛微寒道:“比如有人在学堂里欺辱你,而你无力回击;再比如有人骂你无父无母,以家庭来攻击你。” 林玉滨怔然。 林清婉转过头来认真的看着她道:“玉滨,以后若有人这么对你,你就告诉小姑,由我来解决。” 林清婉一直觉得同学之间打架不算大事,你打我了,我也揍回去了,彼此相当,就算有一方伤得重些,那也是技不如人。 但单方面的欺辱和家庭攻击却不一样,前者不必说了,不能反抗的暴力对人的心理和生理影响都很大。 而后者更是直击人的心理,对孩子的伤害同样不小。 同学之间吵架,你骂我假模假样,我骂你装腔作势都不算严重,那是攻击的自身,以林玉滨的口才她是不会担心对方吃亏的, 但以家庭为攻击就不行,那不仅是在林玉滨的伤口上撒盐,也让她找不到反击回去的点儿。 她可不想她的宝贝受委屈,所以这些事还得她来。 这样的底线传承至她的祖父,小时候她跟同学们打架,灰头土脸的回去,祖父笑眯眯的问一句,知道她也打回去后就不再过问了。 但有一次有同学骂她是没人要的野种,祖父知道后就亲自去学校里找了老师,还去那个同学的家里找了对方家长,从那以后再没人敢以此来攻击她。 她也不用再经受那种满腔愤懑却找不到回击的口,只能捡起石子丢回去的无力感。 她希望林玉滨也能像她一样有人护着。 此时学堂里虽偶有争斗,却还算平和,暂时不会有人,也没人敢这样攻击林玉滨。 所以林玉滨双眼是茫然的,她见小姑情绪不好,便低声安慰道:“姑姑别担心,同学们都很友好,她们不会那样说的。” 因为说那样话的人教养都不会太好。 林清婉摸了摸她的脑袋,微微一笑道:“好,小姑不担心,你快去找碧海吧,听说她跟徐大夫学了一套养身拳要教给你,你快去学学。” 林玉滨就嘟嘴,“徐大夫为什么不直接教我?碧海有些说得不详细。” “那可不能怪徐大夫,你下学回来时正是徐大夫最忙的时候,他哪有空教你。现在他又出去会友了,有不解之处就先放着,等他回来再问。” 徐大夫不仅是给她们姑侄二人看病而已,府里的下人,农庄里的庄户,佃户,甚至是长短工们病了也会求上门来。 徐大夫一般都不收钱,皆是免费给人看诊,要是遇上他正好有采回来的药也会给病人们一些。 而农庄里的人为了不耽误地里的活儿,多半是在中午和傍晚来看病,所以林玉滨下学回家时徐大夫多数时候在忙,所以养身拳只能先教给碧海。 反正碧海就是来教林玉滨“武术”这方面的,她现在已经开始跟她爹学箭术了,等林玉滨身体再好一点,力气再大一点就能跟她学箭术了。 林玉滨跑去后院找碧海,林清婉看着她活泼的身影满意的一笑,玉滨的身体越来越好了,相信再过两三年会更好的,说不定能打破林家年不过五十的魔咒。 一连五日都是晴天,小麦迅速的成熟,一眼望去麦田皆是黄灿灿的一片。 林家的庄户和长短工们开始收割。 苏州除林家种了春小麦外,只有零星几个农户是因为没赶上冬天种植而选择了春小麦。 所以此时人工不吃紧,几乎没人离开。 这么多人一起劳作,不到三天的时间便将所有小麦都收割了,钟大管事开始分出人来打麦子,其他人继续回地里去。 林清婉就是在麦子收割到最忙时收到了谢夫人的信。 婆婆要来了! 林清婉有些微的紧张,想了想道:“让人把春晓苑收拾出来,谢夫人来了住,把府库打开,将里面的布置换一换。” 林管家问,“谢夫人是长住,还是……” “她叫人把谢家的别院收拾出来了,但既在苏州,肯定会时不时的过来住一段,所以照长住的来布置吧。” 林管家躬身应下。 林清婉对谢夫人的态度一直是敬而远之,不仅是因为她是婉姐儿的婆婆,还因为她是除林家人外对婉姐儿最为熟悉的人。 自婉姐儿的嫂子去世后,是谢夫人在教养她,要不是为了避嫌,林江都想把妹妹送到谢家长住。 而且因为身份对等,其实谢夫人比林嬷嬷还要熟悉婉姐儿,如果说这世上有谁会发现婉姐儿的芯换了,那除了立春立夏便是谢夫人了。 林清婉可不敢小看谢夫人的智慧,因此从来都是能避就避。除了节礼,便只有谢二郎的忌日时才跟她联系。 现在人要来长住,林清婉怎能不紧张? 但再紧张担忧,在看到丰收的小麦时她也忍不住露出笑容,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七月流火,谢夫人在最后火热的那几天到来,林清婉迎出十里,在长亭那里等候。 杨嬷嬷听到禀报,撩起帘子往外张望了一眼,回头与夫人笑道:“少奶奶肯定天未亮就来了。” 谢夫人见她如此郑重,心中高兴,嘴上却忍不住心疼道:“何必拘泥这些虚礼,在城门口等着就行了。” “这是少奶奶尊敬您呢,不过的确来得太早了,从城西过城北,又要迎出十里,只怕是城门一开就进城了。” 现在是夏天,城门一般是卯时(五点)开,现在是巳时(九点)左右,少奶奶可能已经出来两个时辰了。 说着话,马车到了长亭,林清婉下来迎接,杨嬷嬷连忙下车行礼,“少奶奶。” “杨嬷嬷,”林清婉探头看向马车,“母亲可还好?” “不必担心,”谢夫人冲她招手道:“马车一路慢行,走了三天,我并不劳累,快上车来一块儿坐。” 林清婉就冲林安挥手道:“你们在前面走。” 说罢扶着杨嬷嬷的手进车厢。 谢夫人拉着她的手左右看,抿嘴笑道:“胖了些,也黑了些,可看着精神了,在苏州过得可好?” “好,我如今住在城西别院,无人打扰,清静得很,别院外就是我们林家的农庄,每日看庄户们劳作倒也别有一番趣味。”林清婉见谢夫人脸色苍白,大热的天手掌却是凉的,额头冒着汗,不由担忧道:“母亲可是身体不适?” 谢夫人摇头笑道:“并无不适,我身体好着呢。” 林清婉扫了杨嬷嬷一眼,杨嬷嬷垂着脑袋没说话,她便笑着转移开话题,“那就好,母亲不知道,如今我那农庄还有一大半未曾耕种呢,您来了正好帮我理理。” 谢夫人看着和往日大不相同的婉姐儿,目光有些发怔,这孩子似乎开朗了许多,目光坚韧,并不像老忠伯信上写的那样,莫非她是被诓来的? 就连杨嬷嬷也觉得林清婉变化良多,以前的少奶奶虽也聪明能干,却没有这么风风火火,更没有这股子韧性。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在她认知里的少奶奶要比眼前的人柔和许多。 谢夫人不好详问,这事还得见到老忠伯才知。 进入城门后,林清婉便把车窗推开,给谢夫人看街上的风景,她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因我很少外出,对这边也不***亲便先自己看看吧,回头我再陪您出来走走。” 谢夫人摇头道:“这世上的城镇都差不多,还不如乡下的风景耐看,不必费心过来。” 林清婉微微点头,她也觉得谢夫人不会有这个心情。 马车从城北到城西,又直接出城门往别院去,林玉滨早一步得到消息,带了林府的下人们等在大门口迎接。 谢夫人见林玉滨都健康了不少,不由感叹,“苏州的水土还真是养人啊。” “所以母亲不如多住些日子,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谢夫人微笑着坚持道:“我的身体好得很,倒是你还年轻,的确要好好养养。” 林清婉颔首,“徐大夫列了不少的食谱给我食补,回头母亲也试试,我觉着比吃药强。” 谢夫人心中更惊异,这样哪里像是想不开的模样,看来她的确是被诓来的。 第84章 怀疑 林清婉想着谢夫人赶了三天的路肯定累了,所以把人送到春晓苑后便告辞,让厨房给她准备热水热食。 杨嬷嬷领着丫头们打开箱笼摆放东西,见夫人倚靠在窗边不说话,便将手中的东西交给丫头,给她泡了一杯茶端过去,“夫人润润口。” 谢夫人垂眸接过茶,低声问,“你说我们收到的那封信果真是林家忠仆送来的?” 她点了点院子外的风景道:“花木茂盛,院子也打理得干干净净,才我们一路走来,农庄里一片丰收景象,她说起农庄的事来井井有条,显然是亲力亲为管着的,哪里像想不开之人?” 杨嬷嬷就低声劝道:“夫人不如多留些日子看看,若是少奶奶想得开不是更好?” 谢夫人叹气,颔首道:“也对,我还想着她年纪大以后给她和二郎过继个孩子,以后俩人的香火能不断。” 杨嬷嬷心头一跳,忙岔开话题道:“少奶奶自己还是孩子呢,哪里能养孩子,夫人考虑也太远了。” 她抬手将卷上的纱帘放下些,笑道:“少奶奶也太费心了,还特意换了纱窗,纱帘。” “乡下虫子多,这多半是拿来防虫子的,”谢夫人叹息,“她比以前能干多了,以前她或许也能想到这些,但肯定没这么仔细。” 谢夫人是贵客,所以林清婉给林玉滨请了一天假,专门在家待客,不仅如此,她还让林管家进城采购了不少的食材,准备好好招待谢夫人。 收麦和谢夫人的事撞在一起本来就够忙的了,偏在这时候北边的客商赶了一大群牛羊来了。 林清婉顾不得休息,让林玉滨留家里坐镇后就和林管家亲自去看那批牛羊。 这是从北方牵过来的,三家客商联合,牛共有六十头,其中以牛犊居多,除了有五头犍牛外,其他都是牛犊。 这样的牛犊子,别说今年了,就是明年开春也不敢用啊,太小,最快也得养到明年秋天。 林管家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买牛是为了节省劳力,这样一批牛犊不仅不能给他省力,还会分担去不少劳力负责它们的草料和安全,他能开心才怪。 比起牛,那五百多只羊就不被林管家放在眼里了。 在大梁,羊肉不愁卖,他们有大片地,放羊也不愁,所以他们直接略过羊不提,专挑牛的毛病。 林管家不满,林清婉便也板着脸不说话,三位客商诚惶诚恐的解释道:“实在是犍牛不好买,这些牛犊我们都是废了好大的劲儿才弄到的。” 他们压低声音道:“您也知道,大梁牛很值钱,这些还有大半是从辽国进的,不然我们能拉来的更少。” 三位客商也很无奈啊,这一百多年来,战争就没停过,民间的牛很少,在农民眼中,牛比人还重要,想买牛是难上加难,更何况犍牛? 他们回沧州后便开始搜罗牛,因为距离上次进货时间太短,整个州府跑下来只买到了十二头牛,还都是牛犊。 没办法他们才偷摸着联系辽国那边的商人,互通有无,用绢布换了四十八头回来。 不然他们都没脸来苏州。 林管家听了解释,脸色好看了些,但还是尽量将价钱往下压,这么小的牛犊最后能不能全活下来还不知道呢。 林管家甚至犹豫要不要买下所有的牛,因为有些实在是太小了。 林清婉则在问过雌雄的比例后道:“全留下吧。” 既然牛这么难得,那不如留着做种子,以后开个牛场。 林管家沉默了一下,还是没有驳姑奶奶的面子,同意都买了。 不论牛羊皆以绢布交易,正好林家的织娘织出来不少绢布,林管家拿过来结账。 不过三位客商没接,而是隐晦的提起林家的彩绫,表示他们想要那东西。 林管家没好气的翻着白眼道:“彩绫最快也得到入冬才织得出来,现在哪有?” 三位客商表示不在意,他们可以等。 林清婉就笑道:“还是先把账结了吧,至于我林家的彩绫,除了自家必要用的,其他的也都是要卖的,到时你们若有兴趣再来看便是。” 三位客商犹豫道:“郡主不会先卖给别人吧?” 林管家怒道:“我家主子是说话不算话的人吗?” “我等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们力微人卑,以为郡主会把货留给原来的客商。” “既然我说了,自然会给你们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林清婉淡淡的道:“等彩绫出来,林管家会联系你们的,到时候你们便和他们一起竞价吧。” 其实她手上哪还有什么客商? 林家的绸缎和彩绫一直是自产自销,现在林家的布庄都卖出去了,他们必须得重新找销路。 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往年蚕丝一收,明知拿不到绸缎及彩绫还找上门来的客商全都不见了踪影。 林管家开春那会儿还觉得彩绫卖给谁不是卖,还不如与这三位客商合作,增加一些感情呢,可现在却不得不换了另一种心境。 主仆二人面上不露声色的将三位客商吊住,然后就交了绢布,让人把这些牛羊分成两批送到山那头的牧园去。 那边已经建好了牛舍和羊舍,只需安排看管的人过去就行。这些事自有林管家和钟大管事操心,林清婉不用操劳。 只是她才一转身,陈大爷又找上门来道:“东家,小麦的秸秆打出来了,您看这肥料是不是要开始准备了?” 林清婉点头道:“准备吧,我让林管家,不,让林顺给你买夜香和牲畜粪便回来,你去庄子里选些人给你打下手,明日就开始吧。” 过来找林清婉的杨嬷嬷身子晃了晃,摇了摇脑袋看过去,见少奶奶身前站着个满头白霜,衣服上补丁一层累着一层的老头,这才确认自己没听差,前面一番话真是他们家少奶奶说的。 怎么会这样,他们家少奶奶不是只口读圣贤书,手拨琴弦的温雅女子吗,怎么,怎么还说些什么“夜香”啊“粪便”之类的? 林清婉回头看见杨嬷嬷,便扬起笑脸问,“嬷嬷怎么来了,可是母亲有何吩咐?” 杨嬷嬷木呆呆的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才扯了扯嘴角道:“只是想问问少奶奶,府里用的水可是有什么讲究,我泡出来的茶夫人说好喝得紧,问还有没有了。” “那是山上的冷泉水,还多着呢,若是缸里没有了就叫人上山去挑,”林清婉见她神色恍惚,不由关切的问,“嬷嬷可是累了?” “不是,”杨嬷嬷摇了摇头,正想走,想了想又不甘心的问,“少奶奶刚才是在处理庄子的事?” 林清婉点头,“有北来的客商运来不少牛羊,我让林管家买下来建个牧园。” “这些事交给底下的人去做便好,哪里用得了您亲力亲为?” “这庄子可是我和大姐儿安身立命的东西,精心些总不会错的,且我也无聊,不如管管事情还能分神。” “少奶奶若是无聊可以看看诗集之类的书,还有学学琴,您以前不是还说要把夫人那一手琴艺都学过去吗?” 林清婉摇头道:“我再不看诗集,也再不弹琴了的。” 她会作诗,但意境与婉姐儿的必定相差太大,而诗如其人,她可不敢冒这个险。 况且,论起诗才,她也比不上婉姐儿有灵性,所以不如从此不做诗,免得给婉姐儿抹黑。 至于弹琴,她更是只通皮毛,当初还是因为她太皮,祖父为了磨她的性子才给她报了个古琴班。 她只学了一年,实在称不上通。 但婉姐儿不一样,一手琴艺无人不赞,谢夫人当年可是连太后都赞的,说宫中乐师不如其十分之一。 而婉姐儿能被谢夫人看重,说能承她衣钵,可以想见她的琴艺有多好。 诗她都不碰了,更别说琴了。 林清婉心中正思索,若是杨嬷嬷问她原因,她该如何回答才不让她怀疑呢? 谁知道她等了半响,杨嬷嬷却只是看了她两眼便转身离开。 林清婉默默地注视她的背影,这是……生气了? 第85章 希望 杨嬷嬷回到春晓苑便将下人都赶出去,凑到谢夫人耳边低声汇报刚才的事,轻声道:“夫人,少奶奶真的变了好多,可再变也不应该将自己最爱的东西也舍弃,除非……” 谢夫人轻声道:“除非了无生趣,于她来说,最爱的反而会带给她痛苦。” 杨嬷嬷连连点头,眼含热泪道:“当初少爷就是因为少奶奶给他寄了首诗才跑回来,听说少爷出意外后,少奶奶常言是她害了他,当初不该寄那首诗……” 谢夫人将脑袋靠在墙上不说话。 杨嬷嬷抹了抹泪道:“少爷下葬时,少奶奶拿到墓室里陪葬的东西,除了一身嫁衣还有一个盒子,不知里面都有什么东西,不如奴婢去问问立春立夏?” 谢夫人蹙眉,“事情已过去这么久,追究这些做什么?” “夫人,若是林家忠仆信中说的是实情,那您劝少奶奶时总要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杨嬷嬷劝道:“您看如今的少奶奶可像是想死之人?” “不像,她精神奕奕,目光坚韧,哪里有轻生的意思?可那老忠伯为何要那么说?” 谢夫人抿了抿嘴,沉默了一下道:“那你去吧。” “不过,”谢夫人蹙眉道:“立春和立夏不是调走了,你去哪儿找她们?” “她们也在别院里呢,现如今管着林家的织娘和绣娘,也是个小管事了,只不过很少见到少奶奶罢了。” 林家的丫头里,杨嬷嬷和立春立夏最熟悉,毕竟以前婉姐儿出入都带着她们。 而谢二郎下葬不久,立春和立夏便被林江调离林清婉身边,谢夫人和杨嬷嬷都知道他是怕林清婉触景生情,心情不好。 但那毕竟是杨嬷嬷最熟的丫头,所以刚到林家她便和前来伺候的小丫头们打听了。 立春和立夏的去向并不是秘密,也没什么好隐藏的,几乎一问就知道了。 杨嬷嬷找了个机会便去林家的织坊那里见立春和立夏。而在林家,几乎没什么事是能瞒得过林嬷嬷的,几乎是杨嬷嬷刚到织坊她便知道了。 她不敢耽搁,连忙去找林清婉汇报。 林清婉愣了一下,然后笑道:“杨嬷嬷和那两个丫头熟,或许是有什么事找她们,去了便去了,不必放心上。” 林嬷嬷蹙眉,“能有什么事去找两个小丫头的?” “去问立春立夏便知道了,”林清婉淡笑道:“她们忠心,嬷嬷问她们肯定会说的。” 林嬷嬷立即起身,“那一会儿奴婢去织坊看看,中秋将至,姑奶奶和大小姐都得新做几身衣服,我去看看布料。” 此时,杨嬷嬷正拉着立春和立夏站在小河边说话,“你们这差事好,可见少奶奶没忘了你们,或许过个几年,她就把你们调回去了。” 立春摇摇头道:“能留在这儿我们便很满足了,并不奢望回到姑奶奶身边。” 立夏摇头,“姑奶奶把我们安排在别院里,已经是违了老爷的意了,若真把我们调回去,林管家只怕第一个不答应。” “你们老爷是不是对你们有偏见?” 两丫头摇头,叹息道:“姑奶奶一看见我们就想起姑爷,心里不好受,我们哪能回去?” “时间都过了这么久了……” 立春和立夏眼眶微红,依然摇头道:“我们从小伺候姑奶奶,最了解她不过,别看她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肯定都还记挂着呢。在扬州时就不说了,从回到苏州后,我们统共就见了她两次,每次她看到我们都发怔,且当天晚上都会在院子里祭奠姑爷。” “除此外,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姑奶奶也都要在院子里设祭,这一年多来从未中断过,您说,她像是想开的人吗?”立春抹了抹眼泪道:“我们不奢望回去,只希望姑奶奶能健康快乐,心里不那么难受就行。” 杨嬷嬷怔然,“她,如今看着也不像啊,我见她精神好了许多。” “那是为了大小姐和林家呢,”立夏指着外面热火朝天的农庄道:“之前并没有闹那么大,自从朝廷补了公文,说这些爵田都可做姑奶奶和大小姐的永业田后,姑奶奶这才开始放开手脚的,我们估摸着这是要给大小姐留些傍身之物,毕竟之前林家的家产都捐了,并没有留下多少东西。” “大小姐今年十三了,明年冬天出孝,后年开春就及笄了,若家产不丰,怎么好说亲?” 毕竟她的条件说好却也不好,虽为县主,但无父无母,又无兄弟姐妹,在这个结亲就是结人脉的时代是很弱势的。 陪嫁多一点,那底气就更足一些。 杨嬷嬷怔怔的回到春晓苑,她自认阅人无数,也有些相人的本事,从再见少奶奶到现在,她确信她并无死志,可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觉得她怀着死志呢? 谢夫人也皱紧了眉头,她自然是认同杨嬷嬷的,想了想道:“明日去找徐大夫问问吧,还有那林家忠仆,他既给我们写信,多半会来见我们。” “那少奶奶约您明日去庄子巡视的事……” 谢夫人本想拒绝的,因为这几****抄写的佛经少了,还想补回来呢,可想到婉姐儿的事还未定,她便道:“应下吧,明日我与她打探打探。” 丰收使人喜悦,林清婉相信,任何一个人看到那黄灿灿的麦子和地里即将成熟的水稻都会心生喜悦的。 所以她请谢夫人去看看,或许看到这些东西后她的心情能够好些。 虽然她对谢夫人怀有戒备之心,但她是谢二郎的母亲,婉姐儿的婆婆,她就应该尽些许责任。 虽说不能晨昏定省,但想办法让她开心,将对方身体调养好一些却是可以努力一番的。 一大早,把林玉滨送出门,看着她去学堂后,林清婉便去请谢夫人。 谢夫人刚给菩萨上完香,看到林清婉一愣,“这么早?” “母亲,我们去看人晒麦子吧,回来时绕道山上,取些冷泉水下来,我跟家里的厨娘学会了做糯米糍,我做给您吃。” 谢夫人看见林清婉的笑脸也忍不住露出微笑,“你竟然能下厨了?还记得你第一次下厨便是给二郎做汤,结果差点把厨房给烧了,从此我们再不敢提让你下厨的事。” 林清婉知道这件事,婉姐儿说过,她抿嘴道:“那并不与我相干,是那木柴太干了,我才塞一把它就‘嘭’的一声全射出来,当时可吓死我了。” 谢夫人忍不住笑,“别说你,就是我们都吓了一跳,二郎还吓得从病床上跳下来,赤着脚就跑去厨房,一个劲儿的嚷他再不敢生病,也再不敢闹着要喝五神汤了。” 杨嬷嬷见夫人脸上常年沉郁的神色渐渐散开,心中高兴不已,连忙进屋拿了顶帷帽出来,“夫人,东西都备好了,我们走吧。” 谢夫人就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家常衣裳,蹙眉道:“要不换件衣裳吧。” “不用,我们就在庄子里走走,往来皆是农户,没那么多讲究的。”换了衣服就要化妆,到时候太阳就开始火辣辣的起来了。 她可不想再晒八九点钟的太阳了,没见谢夫人都说她黑了吗? 太阳刚跳出山顶,却已经慢慢变得热烈起来,地上的露水已经干透,农户们早饭未吃便开始将打下来的麦子摊开来晒,一会儿太阳火辣时他们便可以进屋用早饭了。 婆媳二人带着一行人慢慢的走在平整的大路上,凡是见到的农户皆躬身与她们见礼,然后转身便开始忙碌起来。 谢夫人焦躁的心情慢慢宁静下来,听着一声声清脆的鸟叫声,有顽皮的孩子捡起石子往开始变黄的稻田里扔去,然后呼啦一阵响,直惊起十来只鸟儿。 大人们看到这些鸟儿气得半死,连忙呼喝着家里的大孩子去赶鸟,别让它们把稻谷和麦子都吃了。 谢夫人便看见一群孩子拿着木棍呼啦啦的往田里跑,一边跑一边大声笑,小脸上满是欢愉,好像一点儿忧愁也没有。 谢夫人停下脚步,怔怔的看着他们,神情慢慢变得柔和起来。 林清婉长舒一口气,也嘴角微翘的去看那群孩子。 第86章 针对 谢夫人跟在林清婉身后爬上了山,她许久不走动,只是这缓缓的山坡便让她喘不上气来。 但林清婉不停下,她便也不停,坚持走到了冷泉边。 杨嬷嬷本来还想开口下山,但见婆媳两个好像较劲儿一样的往前走,她便也没有了阻止的意思。 林清婉还好,只是呼吸微急了些,但谢夫人却是只能扶着树干站着了。 林清婉忍不住笑,“母亲,以后每日您都陪我上山取一壶冷泉水好不好?” 谢夫人微微摇头,“你呀,你呀,还是这么调皮,想让我多走动明说便是,何必费心找这么一个理由?” 林清婉歪头冲她眨眼,“那母亲愿不愿意?” “我要说不愿意,你是不是还会找别的理由把我拉出来?” 林清婉含笑点头。 看着这样笑盈盈的婉姐儿,谢夫人实在不能将她和大家说的心怀死志的婉姐儿联系在一起,谢夫人走到冷泉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一阵清凉的气息铺面而来。 谢夫人突然没有了怀疑,再试探的心情。 “婉姐儿,你可有想过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林清婉当然想过,她留在此只有一个目标,别说以后,她连她这一生的日子都规划好了。 但这些话显然不能和盘托出,所以她想了想道:“抚养大姐儿长大,给她找个好相公,最好能看着她生下两个孩子,一个过继到林家。” 这字字句句竟都是为了林玉滨。 杨嬷嬷心一紧,谢夫人也抬头看向她,轻声道:“我问的是你,不是玉滨。” 林清婉笑,“这就是我未来的目标啊,以后我的日子自然要围绕这个目标转动。” 谢夫人心头好似堵着一块石头一样难受,她沉默半响,最后还是艰难的道:“婉姐儿,你还年轻,以后若是遇上喜欢的青年才俊,我……” “母亲,”林清婉出声打断她的话,认真的看着她道:“婉姐儿已经嫁给二郎了,嫁衣也送到了墓室里,是没有‘若是’的。” 谢夫人张了张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林清婉就蹲在她身前,握住她的手道:“母亲,徐大夫给您把过脉来,您近来身体偏寒,这并不是好事。” 谢夫人看向她。 林清婉抬头对着她的眼睛道:“二郎死了,可却活在我们的心里,所以我们就还当他活着好不好?若是他活着,一定希望我们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饮酒作乐,保重身体,长命百岁,是不是?” “那你会长命百岁吗?”谢夫人问她。 林清婉沉默了一下道:“我会尽我所能活得更长一些的。” 谢夫人看得出她在说谎,但她没有戳穿,只是点了点头道:“好,我会保重身体的,你也要啊。” 林清婉点头,蘸着冷笑道:“毕竟我们的仇人都还活着啊。” 杨嬷嬷惊得捂住了胸膛,谢夫人眼中闪过异光,双手忍不住紧握成拳。 婆媳两个最后打了一壶水下山,从此后,谢夫人每天一大早都和林清婉到庄子里晃一圈,然后上山打一壶冷泉水,下山后沐浴再用茶点。 若是林玉滨休沐在家,她们还会在林子里多停留一会儿,看着她追着野鸡跑,再采一把野花回去插瓶。 等老忠伯把庄子里农活交代下去,终于抽出空找了理由跑来别院时已经进八月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钟大管事,“所以谢夫人没劝到姑奶奶,反倒是姑奶奶把谢夫人劝通了?” 钟大管事失落的点头,“可不是,姑奶奶没什么变化,谢夫人却好像想通了一样,每天除了抄写经书外也看其他的书了,还会指点姑奶奶管理农庄,和刚来时简直天差地别。老忠伯,您不是说要让谢夫人来劝姑奶奶的吗?可我觉得这没什么效果啊。” 老忠伯横了他一眼道:“你急什么,这事得慢慢来,我去见见谢夫人,对了,姑奶奶呢?” “姑奶奶去地里了,今天开镰收稻子,姑奶奶去看看。” 老忠伯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衣服道:“那我去给亲家夫人请安。” 谢夫人早等着他了,自从冷泉谈话之后,谢夫人就不再怀疑,正如信中所说,婉姐儿的确怀着死志的,却是带着希望的死志。 而她的希望就是林玉滨! 对此她也并没有好的办法,因为她尚且沉浸在丧子的悲痛中,又怎么能劝婉姐儿想开呢? 所以她只能抱歉的看着老忠伯道:“我只能说我会尽力勉励她,并不能保证就能劝服她。” 老忠伯感激道:“这就很好了,有夫人劝解,老奴想姑奶奶会想开许多的。” 谢夫人见他一把年纪还要为此奔波,不由叹道:“你们有心了,怪不得林大人放心,原来是家有忠仆能臣。” 谢夫人给老忠伯戴了高帽,老忠伯自然也奉承回去,认为他们家姑奶奶有您这样一位宽容的婆婆实乃幸事。 俩人互相恭维了一阵,然后心照不宣的对“劝解婉姐儿想开,然后走向幸福生活”达成了共识。 等林清婉顶着一头大汗的回到别院时,老忠伯已经离开了。 林清婉边让人去打水沐浴,边问道:“老忠伯有何事,怎么也不等我回来再走?” “说是来给姑奶奶和大小姐送梨,因为庄子上活儿多,赶着回去干活,所以就不多留了。”白梅给林清婉解衣裳,补充了一句道:“走前老忠伯去给谢夫人请安了,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林清婉点头,“老忠伯第一次见婆婆,的确应该去拜见。他们说了什么?” “谢夫人身边是杨嬷嬷伺候着,我们并未听见,可要奴婢去打听?” “不必,”林清婉解下衣服,转过屏风道:“送来的梨给春晓苑送去一些,捡出一篮子来吊进井里,明儿最热时取出来吃。” 白梅惋惜,“可惜在苏州寒瓜难买,不然寒瓜放井里冰过更解暑呢。以前老爷在时,每年都有人从京城孝敬过来,今年却没了。” 林清婉手一顿,扭头问,“你们都想吃寒瓜?” 白梅连忙道:“并不是,只是有些可惜,今年吃不到寒瓜了。” 毕竟就要过季了。 林清婉若有所思,转身去沐浴。 寒瓜就是西瓜,中原也有种植,但很少,以前国家还未四分五裂时这东西多是从西域运来。 这百年来战事不断,大部分人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费大力气去种寒瓜了,而西域的商路也中断大半,西瓜又重且易碎,商人们自然不爱运来,大多是带珠宝香料等贵重物品。 所以现在寒瓜多是本土种植,产量很低,所以这种水果不仅贵,没有渠道还买不起。 以前林家是不用买的,林江的身份摆在那里,自有许多人捧着送到他面前。 而今年林家没人送,似乎还买不到了。 白梅要是不提,她还未察觉到这个问题呢。 林清婉沐浴出来,换上干爽的衣服后道:“虽说吃寒瓜的季节快过了,但现在肯定还有人卖,让林管家去买些回来,这几日天气炎热,正好吃。” 白梅高兴的应下,转身去找林管家。 林管家忍不住瞪大眼睛,惊讶道:“姑奶奶怎么这时节想起吃寒瓜了?” 作为林府的管家,主子想到的他要先一步想到,主子想不到的他也要想到,六月下旬寒瓜刚出来时他就打发人去买了。 那些大商人林管家也是认识的,本以为就一句话的事,谁知道他们竟推托起来,说寒瓜都预卖出去了,腾不出来给林家。 但林管家知道,这就是不卖给林家了。他没想到这些人这么势利眼,老爷才走,他们就这么怠慢起林家来。 林管家当时就气得不轻,偏他还不能告诉姑奶奶,老爷不在了,姑奶奶知道了也不过是白生一场气。 本来姑奶奶也没想起来要吃寒瓜,这事也就他知道就行,但现在姑奶奶要吃…… 林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找林清婉坦白。 七月寒瓜正多时他都买不到,现在进了八月,寒瓜即将过季时他就更买不到了。 林清婉抿了一口茶,淡淡的问道:“所以说开始有人不买林家的账了?” 林管家羞愧的低头,“是,是我等经营不力。” 没能保住林家这些人脉。 “是所有人都如此吗?” “那倒没有,除了那几家,其他家卖给我们家的东西不仅质量不低,价钱上也未升。” 可寒瓜只有那几家有。 林清婉颔首,问道:“除了这件事,你们可还有其他是瞒着我?” 林清婉道:“林管家,有些事你们觉着瞒我是为我好,但其实不过是让我对我们的处境认识不清,平白惹人笑话。” 林管家便有些难过,低下头道:“钟大管事说书铺那边也有些问题,不过他们还能处理,所以没禀报上来。” 林清婉冷着脸问,“什么问题?” “一直和书局进书的书铺有几家减少了订单,而我们家书铺要进的上等宣纸价格提了不少,如今他们正在想办法。” “是有人针对?” 林管家就叹息一声,“是有人针对,但也有几家是见风使舵,捧高踩低。” “那几家见风使舵的且不提,是谁故意针对我们?” 第87章 书局 林管家的表情一言难尽,“赵家牵头,陈家,崔家,甚至卢家都有参与。好在崔家和卢家出头的不是本家,不然我们林家只怕更艰难。” 林清婉脸色微寒,“赵陈两家也就算了,我们林家还得罪过崔家和卢家?” 林管家摇头,“不过是利益使然。” “几筐寒瓜碍着他们什么利益了?还是我们林家的书局垄断了整个大梁?”林清婉气恼道:“林家把大数产业都捐了,如今除了这几个农庄和书局外还有什么?” 林管家低头不说话。 林清婉冷笑,“不过是见兄长殁了,所以落井下石罢了。” “好在我们林家也不用求着他们过活,”林管家安慰她道:“如今我们自给自足,不去接触他们,倒少了受气。” 林清婉瞥了他一眼道:“你觉得林家能自给自足吗?” 她冷哼一声道:“我可不想我林家封闭起来,这世上好的物件千千万,我为何要只能用自己供给的?” “姑奶奶要与他们硬磕?”林管家担忧道:“虽说现在林家看着也不弱,但您应该知道,林家的产业大数都捐出去了,如今就剩下这几个农庄和书铺,我们并无能与他们相抗的东西。” 林清婉捏紧了拳头,垂眸问,“他们为什么针对书铺?” “铺子上就只剩下书铺了,”林管家叹气道:“要是书铺也关了,那我们就只能指望农庄了。” “显然他们之后还会拿农庄来对付我们,只不过因为有书铺在前面挡着,所以暂时没动手罢了。”林清婉点了点膝盖道:“既如此,我们就从书铺着手吧,不就是搞孤立和封闭吗?我偏要给他冲出一条血路了。” 林管家欲言又止,这哪能这么容易,书在这个时代是士族垄断的东西,能在大梁开书铺的背后都站了不少的家族。 而赵,陈,崔,卢四家都在此有所涉猎,他们四家再跟其他家打声招呼,为了不得罪他们,那些被打了招呼的肯定会做出让步。 近段时间来林家书局订单减少的原因便是此。 林清婉转身去书房,提起笔道:“其他三家且不管,先把卢家解决了。可知卢家出头的是谁?” “柳管事跟那几个退订的书铺管事打听过,是卢家六房的管事出面的。六房是旁支,主要是经商,并无出仕的弟子。” 林清婉冷笑,“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了。” 林清婉直接写信给卢真告状,他可是嫡支,又是如今卢氏在朝中官位最高的,搞不好以后是他当族长,林清婉也有办法跟卢家六房找回场子,但不仅慢,且还可能惹恼整个卢家,最后跟整个卢氏对立起来。 还不如直接找卢真呢,方便快捷且直击对方要害。 也让别人看看,林江倒了,林家是不是就没有盟友了。 她会一点一点的让他们知道,便是林江没了,林家也不是他们能够欺负的。 林清婉将信封了交给林管家,“交给驿站,尽快送到灵州。再请柳管事来,算了,还是我去书局看看吧。” 林清婉眼中带着寒霜,“之前全顾着农庄了,还未去书局和书铺看看呢。” 林家的书局设在城内,便叫林氏书局,主要经营刊印书籍,造纸做笔,做出来的东西除了供应自家的书铺外,也卖给其他书铺。 因为书局保存的雕版挺全,书铺里常卖的书它都能供应上,所以生意还挺不错。 林江把所有产业,甚至价值最高的银楼都舍得捐出去了,却独独留下了书局和书铺,就是因为里面保存的雕版,于士族而言,那可是无价之宝。 而林家的书铺统一叫翰墨斋,除了从自家的书局进货,它也需要向别的书局采购些东西,除了他们没有的书外,还有些贵重的纸张,毛笔,砚台等物。 而最近他们也受到了打压,需要采购的上等宣纸突然被告知断货,其他各种货物也多少出现些问题。 翰墨斋一直是江南最大的书铺,除了苏州有两家外,扬州和江都也各有一家,是这三地读书人最爱去的地方之一。 如果翰墨斋这些高等货供应不上,可以想见未来他们会失去多少客人。 因为林清婉一直把精力放在农庄上,书局和书铺出了问题柳管事也不敢找她,只能找钟大管事汇报。 而且柳管事也不觉得林清婉有解决的办法,现在很明显是几家联合起来要封杀他们,柳管事早已知道,林赵两家是不可能和解的。 所以只能寻找外援,最近他都是在找别的合作伙伴。 林清婉就问他,“那你可找到了愿意与林家合作的人?” “回姑奶奶,已有几家书铺有意,奴相信,再加把力,他们会愿意跟林家合作的。” 林清婉站在书局的作坊里,见大部分人都是坐着雕刻雕版,而印刷坊那边几乎不开动。 柳管事解释道:“订单太少,奴也不敢印太多,所以先叫他们雕版,好多存几版,到时可以调换。” 因为纸也是费钱的,虽然他们自己就有生产纸,但成本也不低。 林清婉转身去看隔壁造纸的作坊,问道:“他们能顶得住那几家的压力?” “商人逐利,只要我们给的条件足够,他们自然会愿意。” 林清婉蹙眉问,“不亏本吗?” “亏本倒不至于,只不过会赚得少些,但总比不赚钱要好,”柳管事叹息道:“书局里养着这么多人,每一天的花销都不少啊。” 那些工匠每个月的月钱可不少,且书局里雇佣的工人也不少。除了工钱,还有花费的材料费等,就算姑奶奶不指着书局书铺赚钱,那他们也不能亏本,反倒让姑奶奶往里填钱吧? 造纸坊这边,工人们正在过滤纸浆,林氏书局造纸的原料主要是树皮和碎布,林清婉甚至还在角落里看到一些破烂的渔网。 摸了摸晾晒出来的纸张,林清婉拿起来对着阳光,可以清晰的看到上面掺杂的杂质。 这时候的纸张还并不怎么好。 柳管事介绍道:“这是书铺里卖得最好的纸,读书人都爱以此纸来练字,一刀二十文。” 林清婉忍不住高声问,“多少?” 柳管事声音微小,弱弱的道:“二十文。” “这么贵?”林清婉惊诧,现在物价算高的了,一斗米十文,也就是说这种纸一刀就要二斗米? 林清婉就指了旁边明显杂质较少,更加白皙的纸问,“那这种呢?” “二十八文一刀。” “那种呢?” 柳管事看了眼林清婉指的那种纸,道:“那是三十五文一刀的,也是我们书局做出来的最好的纸。” 林清婉沉默了半响才问,“那如今你们买不到的上等宣纸多少钱一刀?” “我们进货一直是二两一刀,卖出去则是增加三百文到五百文不等。” 林清婉默默地放下手中的白纸,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和玉滨每天都要花这么多钱吗? 她们姑侄日常用来练字的纸张便是那二十八文一刀的,记录和写信等的则是用的三十五文一刀的。 而宣纸府中也常备有。 她以为他们吃住在别院,除了部分食材外大多是自给自足,自觉花钱很少,却原来她们的花销那么大吗? “书局里有宣纸吗?” “有,”柳管事道:“除了上等的宣纸外,其他等次的宣纸也都有一些。” 柳管事让人去取来,摊开来给林清婉看。见她捏着宣纸沉吟,他便压低了声音道:“奴等也研究过这宣纸要怎么造,却一直不得其法。所以……” 林清婉放下宣纸,蘸着笑容道:“我不会宣纸,却会另一种纸的造法,其质不下于宣纸。柳管事,你找两个既忠心,能力又不错的工匠与我回别院吧。” 柳管事眼中一亮,问道:“是藏书中记载的吗?” 林清婉没反驳,只是道:“此事要保密,在纸张未出来前不要露出去。在此之前,你还是找人联盟,先将书局撑一段时间。” 柳管事躬身应是。 林清婉看着造纸坊里的人来人往,叹息道:“难怪天下读书人少,这不仅书贵,纸张也贵,非豪富之家读不起书,这读书人能不少吗?” 柳管事却笑道:“比起以前,寒门学子算多的了,您到翰墨斋里去看,坐了不少抄书的学子呢。” 林清婉脚步一顿,微微歪头问,“寒门学子果然增加了许多?” “是,姑奶奶该知道,自武周后,寒门学子便如雨后春笋冒出来,虽然这近百年来因战乱又显萧条,但其实只是在朝为官的少,民间寒门子弟读书的基数不少的。” 柳管事就是干书局的,书局里来往的都是读书人和与读书有关的人,即便他没刻意统计过,但这么多年来下来也收集了不少信息。 固然,现在读书的多为士族,勋贵和豪绅,但那个多是在他们的阶级里的比率高。 真要统计起来,其实寒门学子的人数也不少,因为他们基数大啊。 哪怕一乡只出一个寒门学子,那以整个大梁计也算不少了。 何况江南还是久安之地,相比北方,读书人更多。 第88章 反击(一) “寒门……”林清婉想起武周的历史,嘴角微翘,转身道:“尽快选出两个工匠来,今日我便要带他们回去。” 柳管事见主子脸上的凝重顿消,虽不知她有了何主意,却还是高兴的去安排了。 林清婉从造纸作坊里带回来两个工匠交给林管家,“在别院里找个地方安置他们,我有事要他们做,伺候的人要忠心和仔细,此事暂时不得外露。” 林管家便在西北角找了个小院安置俩人,除了每日往里挑水和送饭的一对夫妻外,几乎无人能进那个院子。 林清婉让人从附近山上砍了不少嫩竹来,换了干净利落的短装,挽了袖子和两个工匠一起将嫩竹砍成五七尺长浸在池水里。 两个工匠吓得跪在地上,“姑奶奶恕罪。” 林清婉眉头抖了抖,无奈的道:“快起来吧,不就是砍几段竹子吗?” 两个工匠跪着不动,将头深深地埋下去道:“姑奶奶要做什么吩咐我等便是,何必亲自动手?” “那我非要亲自动手呢?” 两个木匠无措的对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 林清婉干脆丢下他们转身自己去砍竹子。 一开始她还有些找不着力,但毕竟是自己做过的事,哪怕换了一个身体,在适应了一下后很快便找到了那个诀窍。 跪在地上的曹金和孟福对视一眼,额头上齐齐滑下一排汗,俩人哪敢跪着让主子自己砍竹子? 俩人抹了一把汗连忙爬起来,抓起镰刀就跑去砍竹子。 林清婉就教他们,“五七尺做一截,浸在池子里。” 曹金和孟福照做,俩人虽不知主子要做什么,但他们是造纸的,而竹子便是造纸的原料之一,浸泡更是造纸的第一步骤,这自然是在造纸了。 和林清婉一起将竹子砍成一段一段的沉下池子,俩人便束手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林清婉就看着泡在池子里的青竹叹息道:“竹纸要成,这竹子须得在水中浸泡百日以上,且以山上的活水为最。这池子的水决不能干涸,以后你们若换了地方要时时记住这点。” 林清婉指着从山上引流下来的水道:“这水是从山上来,倒是不怕断流的。从今天开始,以后你们每日都要砍一批竹子进去浸泡,做好记号,百日后做完一批竹子便可以继续做下一批,不必断工。” 曹金和孟福连忙记下,主子显然是在教他们秘方,俩人心中兴奋不已,完全没想过林清婉一个千金大小姐怎么会造纸。 婉姐儿当然不会造纸,但林清婉却是会的。 大三那年她决定考研,导师便高兴的给她安排了一堆作业,其中一道涉及竹纸,她便拿着导师的介绍信去了浙江富阳。 在当地博物馆的牵头下与竹纸的传人见面,当时不过是想借阅一些他们祖上留下来的文献记载,因为住在传人家中,所以在对方造纸时她便也参与了,她在那里住了两个月,前后共做了十五批纸。 从砍伐竹子开始到纸张成共七十二道工序她都有参与,而且还做了详细的笔记,如今制作方法还历历在目。 她自然没本事与那些老手艺人相比,但她知道所有过程,甚至还做过,步骤还算熟悉,此时再慢慢摸索,总能做出质量不差的竹纸。 而后世竹纸能与宣纸并列,它的质量自然不会差。 当时那位老师傅每日都会往浸泡池里添加竹子,积年累积,故每日都有原料可造纸。 但他们现在可没这个条件,这竹子刚泡下去,要进行第二道工序那得等到百日之后。 所以林清婉很快给两个工匠找了其他事情做,“如今小麦已收获,水稻也要收割了,田里的秸秆很多,既然树皮竹子都可做纸张,我想秸秆应该也可以,你们就去试试用秸秆造纸吧,那样成本会低很多。” 两位工匠吃惊的张大了嘴巴,“用秸秆造纸?” 林清婉点头,“这个院子不许人进,用竹子造纸的事也不许人知,但用秸秆造纸却不必保密,以后你们每日做完了院子里的活儿便去外面研究着怎么用秸秆造纸吧。” 林清婉没学过用秸秆造纸,但她想造纸术都差不多,只不过是些许工序和用料的差异而已。 秸秆不比其他原料,便宜得很,他们可以慢慢试。 曹金和孟福却不是很能理解主子的想法,“姑奶奶,若在外面河道造纸,那不会被人偷学去吗、” 林清婉笑道:“若有人有本事学去,那也是他们的本事,合该他们吃这碗饭。” 俩人满头雾水,犹豫了许久还是去找林管家汇报,纠结道:“这造纸术何其隐秘,怎么能在外面做?这可是我们书局的生计。” 林管家不像俩人那么死板,才听完俩人的复述便明白了林清婉的言下之意,她就是故意让人学的,让人将这造纸术学去。 林管家虽也担忧会坏了书局的生意,但还是道:“姑奶奶既然如此吩咐,你们照做就是。” 曹金和孟福便半惊半疑的去麦场和谷场里选秸秆。 正是收获之际,秸秆多得庄户们头疼,虽然沤肥用去了不少,但还是剩下许多,各家再分些喂养牲畜和烧火还是剩下很多很多。 所以俩人来取,大家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但很快大家便被曹金和孟福吸引了目光,因为他们在河边挖了个池子,将选好的秸秆丢进去浸泡。 虽然大家不在乎秸秆,但见他们这么糟蹋也忍不住生气,要知道这秸秆可是好东西,不仅能烧火,能喂牛羊,荒年时还能铡碎了磨成粉填肚子呢。 虽然味道一言难尽,但总比吃观音土好吧。 要不是他们家里装不下了,肯定不能给堆在场边。 所以曹金和孟福再去选秸秆时便被拦住了,俩人没办法,便道:“是姑奶奶叫我们来取的。” “好好的秸秆你们为何非要泡在水里?这不是浪费吗?” “我们这是造纸呢,什么东西要做成纸都得先浸泡,并不是在糟蹋东西。” 众人瞪大了眼睛,“造纸?怎么在这儿造,不是在书局?” 这可就涉及到竹纸的秘密了,俩人抿着嘴不说话,但大家也没有追问到底,而是都被“造纸”这件事打蒙了。 有的工人眼中闪过精光,或光明正大或偷偷的看过来,竖起耳朵来认真的听。 而有的庄户眼中则闪过担忧,有一个断了条胳膊的更是直接挤出去找方大同。 很快方大同就赶来,挥着手道:“还愣着干什么,时间到了都干活去。” 又对曹金二人道:“你们赶紧去选秸秆吧,我给你们两个人帮忙。” 俩人感谢不已,走到方大同身边,大家虽惋惜没有听到更多机密,但还是散去了。 方大同等人走后便责怪俩人道:“你们也太不小心了,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而且造纸这样的事怎能在外面做?要是别院里没池子,我带几个人去给你们挖。” 曹金心中冤枉,苦着脸道:“这都是姑奶奶的意思,我们有什么办法?而且姑奶奶还说了,这秸秆造纸的事只要有人问便都实话实说。” 方大同惊诧,“姑奶那不怕人学了去?” 曹金和孟福更是无奈,“连我们都不知道能不能用秸秆造出纸来呢。” 至少他们以前没用过。 配方什么的都得重新研究,虽然姑奶奶说可以参照书局里最下等的纸张来做,可秸秆要泡到什么程度,要添加什么药液及多少石灰都完全凭他们的感觉,秸秆毕竟跟树皮不一样。 造纸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光浸泡就需要不短的时间,林清婉在这段时间也并非什么都不做,今年送往宫中的中秋礼中便有一幅林江早年做的画。 作为当朝唯二的郡主之一,林清婉送的礼是直接送到皇后娘娘跟前的。 毕竟是自个名义下的干女儿,且皇后娘娘对她也很是好奇,便多看了一眼她送来的礼单。 这时林家的人脉便派上了用场,林江的那幅画不仅仅是出现在礼单上,还被人捧到了皇后娘娘跟前。 皇后娘娘总不能说她并不是想看礼物,而只是想瞄一眼礼单,画既然送到了,她便展开看了一眼。 便是一眼,她就喜欢上了,当下便让人挂在墙上,还叹息道:“林江一代才杰,当年在京中何等风华,却是英年早逝。这幅画虽意境高远,却锋芒毕露,看来是他早年所做。” “既然画不好,娘娘怎么还挂上、” 皇后摇了摇头道:“你知道什么,林浩宇后来学得收敛,画再没有这样的锋芒,别人都说好,我却觉得他早年的画更有精神。而他早年的画从不外流,也就林家能拿得出来了。” 皇后顿了顿蹙眉,“林郡主也是个机敏的女子,这幅画的缺点她不会不知,怎么送这幅画来?陛下可不会喜欢这样的画。” 太过锋芒毕露了。 皇后说了一句便丢开了,但底下的人却上了心,偷偷和外面打听,于是林管家安排好的人便偷偷将他们需要透出去的消息透露出去。 中秋过后两日,镇守边关的如英郡主派来送中秋礼的人才进宫,一直憋着的宫人立即找到了机会,将话题从如英郡主转移到了清婉郡主身上,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禀告给皇后。 “……听说那赵副都护的弟弟牵头,带着好几家的爷们一起抵制林氏书局和翰墨斋,如今林郡主全副身心都放在农庄上,就是怕农庄也被针对,最后没了依靠。” 皇后冷下脸问道:“这些事你都是听谁说的?” 第89章 反击(二) 宫人立即跪在地上道:“卢都护为此事罚了他一族兄,他那族兄心中有怨,在外头喝酒时便露了些风声,因林郡主是您的女儿,奴听到了自然要查一查,便知道了此事。” 皇后脸色更冷,“那为何早不汇报?” 宫人将头埋得更低,诚惶诚恐道:“因适逢中秋佳节,娘娘和陛下心情愉悦,奴实在不敢此时上报,以免扰了娘娘和陛下的兴致。” 皇后脸色稍缓。 宫人虽未抬头,却能感觉到身上的压力渐轻,他又立即道:“更何况公主殿下难得入宫尽孝,总不好让娘娘这时候为外事烦扰。” 皇后想到女儿,收敛了怒气,挥手道:“起来吧,着人再去查查。” 皇后不悦的蹙眉,“那赵家为何常针对清婉郡主?那赵捷也太小气了些,跟一个小姑娘计较什么?” 宫人低声应和了一声,弓着腰退下去详查。 当天他便得了皇后的一些赏赐,他嘴角微翘,心情愉悦的出宫去了。 “心腹”二字也不是凭空掉下来的,也得经营啊,这里头的门道多着呢。 而林管家的人手迅速撤退,不再插手管这事,以免让宫人察觉到不对。 反正赵家针对林家是事实,几乎一查一个准儿,说真的,林清婉对赵家死缠烂打的原因也很好奇,难道就真真因为江南观察使一职? 那赵捷心胸也太狭隘了。 因为卢真出手收拾了六房的族兄,卢家再没人敢对林家伸手,其他家碍于卢家也有些束手束脚起来。 毕竟不知道卢真是单纯不满族兄落井下石,还是在护着林家。 对于卢真和林江的关系,外界一直猜测不断,反正绝大多数人是懵逼的。 在他们的印象里,俩人应该不是仇敌胜似仇敌才是。虽师出同门,但在读书时便处处争锋相对,出仕后林江又总是压卢真一头,好几次进京面圣时碰到,俩人不是冷嘲热讽便是讥诮冷笑,要不是有皇帝弹压,俩人能在朝上打起来。 就算有皇帝压着,又一天南一地北的呆着,俩人也常互相弹劾。 林江骂过卢真光拿钱不办事,每年消耗那么多粮草,却是连片土都收不回来,是个窝囊废。 卢真也讽过林江温柔乡里不知艰苦,在江南为官十多年,把骨气都养丢了,若是放到边关只怕一天都活不过。 可是,林江病重时卢真却去了扬州,虽是奉旨前往,但对方却是将停留的时间卡在了最长,而且停留扬州期间还帮了林家许多。 传闻林江还委托他多为照顾妹妹和女儿,虽不知真假,但卢真自林江死后从未针对过林家却是真的。 这样的情况下,大家也不敢太过分,本来已经说好要与赵陈两家出手的人家都有些犹豫起来。 就是赵家和陈家都犹豫。 陈家根基还浅,陈尚书可不想得罪卢家,因此犹豫不决,而赵胜犹豫却是因为他兄长赵捷还在卢真手底下捏着呢。 见为首的两家都犹豫了,其他一些小家族更是直接打了退堂鼓,也只有崔氏的那位旁支不惧。 崔氏可不会看卢氏的脸色。 不过崔旁支也很生气就是了,他是被赵胜拉下水的,现在他却要犹豫,这是把他当猴儿耍呢? 他们闹起了内讧,书局和书铺便有了喘息之机,林清婉开始和柳管事整顿起书局书铺来。 林清婉在书房里选出了二十本书交给柳管事,“我看过书铺的单子,这二十本书书铺里没有。” 柳管事接过,沉吟道:“不仅我们的书铺没有,其他家的书铺也很难找到这样的书。” 这二十本里有一本农书,两本医书,两本兵书,两本专门讲水利及长江一域风俗的书,还有三本诗集,五本文集,剩下的则是杂记。 诗集和文集也就算了,杂记受众很小,所以少能流通,可前面的六本却是属于秘本范畴,多为世家和士族收藏,轻易不会外流的。 柳管事有些犹豫的问,“姑奶奶是想印刷这二十本书?” “不,这些书便是印出来买的人也不会很多,雕版的成本太高,得不偿失。” 柳管事大松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那姑奶奶的意思是?” “放到书铺里让人抄,”林清婉嘴角微翘道:“你不是说书铺里有很多寒门学子在抄书吗?交给他们抄写。抄好的书检查无误后分出一套给其他翰墨斋,让在他们铺子里抄书的寒门学子再抄出几套来售卖,这套用过后拿回来,我是要继续收藏在藏书阁里的。” 柳管事犹豫着问,“这样的书只怕很难卖出去,且其中还涉及到些机密,其他各家都只收藏不出售的,姑奶奶若是想给寒门学子施恩,还不如送他们些纸张来得实惠,让他们抄书只怕领悟不到姑奶奶的好意。” 林清婉就瞥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我是想多给他们那几文抄书钱?” 林清婉抚摸着那些书,眼睛明亮的道:“于读书人来说,万物皆有价,但有一样东西是无价的。” “那就是知识!”她拍了拍手底下的书道:“战争损毁了不少的书,幸存的却又大半存在世家和士族家中,书铺里卖的书多是些常用的,有的书铺甚至连《左传》都找不到,寒门学子要出头只能通过科举,你觉得仅凭书铺里那些书他们能争得过世家,士族,勋贵还是豪绅?” 柳管事说不出话来。 “宝贵的是这书里的内容,送去吧,聪明人总会明白我的苦心,而若是连这点都领悟不到的人也不在我们的争取之列。” 大梁的科举制承自唐朝,并没有后世明清那样的完善,相比之下还有许多弊端,但同样的也有许多长处。 其一便是它考试的科目更全,录取的人才也更细致,涉及到的知识点也更多。 现在大梁的科举多为常科,光种类就有五十多种,有秀才科,明经科,进士科,俊士科,明法科,明字科,明算科,一史科,三史科,道举科,童子科等。 除明经科和进士科常举行外,其他科都视情况而定,唐时因明算科和史科等常不举行,后面已经取消,但现在人才断绝,大梁建国时,太祖为了让朝廷运行下去,明算科还招过店铺的账房。 到现在,明算科,史科和明法科等也经常召开。 而这么多常科中以进士科和明经科最尊贵,明经科考的便是帖经和墨义。 墨义很好理解,便是对经文的字句进行简单的解释。 帖经则是将经书任揭一页,将左右蒙中,中间只开一行,再用纸帖盖上三个字,让考生填充。 考试范围在十一部经书中选,有《周易》、《尚书》、《公羊传》、《谷梁传》、《诗经》、《周礼》、《仪礼》、《礼记》、《左传》、《孝经》和《论语》。 别说那些从小为科举读书的考生,就是婉姐儿和林玉滨也要学这十一书,要不是女子不能参考,林玉滨说不定还能给她考个明经回来呢。 所以明经很容易考,有“三十老明经”的说法。 相比之下进士科就要难得多,因为它考试更重诗赋和策问,这就不是背诵和墨义就行了,更看重才华。 进士科的帖经只从《礼记》、《左传》和老子里出,诗赋各一,但策问却需要写五篇,其中涉及到国家时下的政治、经济、法律、军事、政务、漕运、盐政等等方面。 这就不是只看考试类的书就够了,但寒门学子资源有限,很少能够争得过那些底蕴深厚的人家。 哪怕是林家已经没了男丁,但林清婉每个月依然能收到朝廷的邸报,最先知道国家政策的走向,那些寒门学子知道吗? 他们只能集聚在一起通过别人口中得知,为了能够借阅到更多的书籍和得到更多消息,当中有不少寒门子弟愿意给人去做幕僚。 而林清婉现在就是在免费向他们开放一部分资源,她相信志在进士科的人肯定能明白她的苦心。 不明白也没关系,她可以稍作引导一下,让他们明白嘛。 除了书籍之外,她还会送他们一样大礼。 林清婉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丫头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笑着说曹金和孟福的糗事,嘴角微翘的想,等草纸发明出来,纸价肯定会有所下跌,寒门子弟学习的机会则会更多了。 白枫捧了个托盘进门,见丫头们都凑在一起说话,不由板了脸道:“出去时便见你们说话,回来时怎么还在说,姑奶奶不是让把园子里开的花摘了晒干吗?要是这边的做完了,明儿就回城里去,那么大一府的花还等着处理呢。” 丫头们吐吐舌头,有一个年纪小的就弱弱的道:“那么好的花怎么都摘了?” “你知道什么?”白枫哼了一声道:“那些花都开了,再过几日也要谢了的,落在地上还不是浪费,不如晒干了,以后是做成饼干,香脂,药材,茶叶都可用。快干活去吧,不然让林嬷嬷知道了,小心你们的皮。” 丫头们身子一抖,一哄而散。 林管家站在林清婉身后脸都黑了。 林清婉就哈哈笑道:“林嬷嬷很有威望,管家有福。” 柳管事忍不住瞄了林管家一眼,林管家低下头去应了一声,耳朵尖有些发红。 第90章 思念 白枫端了托盘进来,“姑奶奶,谢夫人特意叫厨房给您炖的汤。” 林管家立即拉了柳管事告退。 俩人将那二十本书放在书篮里提了下去,屋里便只剩下主仆二人了,白枫便将汤碗捧给林清婉,躬身退到一边。 林清婉用汤勺搅了搅汤,“谢夫人那里可有?” 白枫忍不住笑,“有了,谢夫人担心您不喝,还自己先喝了一碗呢。” 林清婉摇头失笑,谢夫人似乎迷上了给她调理身体,这段时间总是向徐大夫请教调理方面的知识。 一开始林清婉还能喝下她叫人炖的汤,但一天三次,汤里又加了些药材,味道总有些一言难尽。 所以她喝了一段时间后就坚决不再喝了,谢夫人没办法,只能自己陪着她一起喝,林清婉这才勉强陪着。 但大半个月下来林清婉的脉象依然没变化,倒是谢夫人又是补汤,又是每天爬一次山的脸色红润了不少,加上有林清婉给她折腾,心胸渐渐放开,眉上的悲戚之色也少了许多。 杨嬷嬷看着开心不已,每天使劲儿的盯着厨娘炖汤,有时谢夫人忘了还有她提醒,所以林清婉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林玉滨对此向她表示深深的同情,然而每次林清婉看向她想叫她帮忙分担一下时她就溜走了。 林清婉等汤变温,这才端起来慢慢饮尽,这是补气血的,林清婉觉得幸亏她吃的东西似乎都补不到身体上来,不然她肯定变成了一个大胖子,婉姐儿在阴间要哭死了。 “大小姐呢?” 白枫接过汤碗,向春晓苑努了努嘴道:“在谢夫人那里学琴呢,姑奶奶,大小姐真厉害,几乎是一学就会。” “林家人在学习上向来得天独厚。”不管是男孩女孩,都是学霸型的人物。 谢夫人的琴艺天下闻名,年轻时甚至被太后特意召见夸赞过,不知有多少人想拜在她门下。 只是谢夫人虽好为人师,人却挑得很,至今能被她看上眼的除了婉姐儿,也就只有林玉滨了。 林玉滨也会琴,但只是粗浅的学过一些,以前还有小姑指导她,但自从姑父逝去,小姑便不再动琴,林玉滨也不好提起让小姑伤心,所以回家时便只能自学。 但现在有了谢夫人指导,林玉滨的琴艺可谓是突飞猛进,上次琴课上她可是拔了头筹。 有了这样的成绩,林玉滨对琴越发喜欢,差点把才学的箭术丢下专门去学琴。 只是小姑不许,要求她每日至少拿出三刻钟来练箭,还承诺她,“等你箭术学好了,我叫家里的大匠给你造两把袖箭。” 林玉滨黑头,“小姑,明明是你想要嘛,干嘛拉我做借口?我并不想要袖箭。” 林清婉不承认是自己想要,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强辩道:“危险无处不在,你以为如今是太平盛世?琴棋书画皆是陶冶情操的东西,但真正陷入险境,你就会发现这些东西都无用,还不如跑得快来得重要,有一武艺在身,再有武器伴身,你活的几率要比常人多很多。” 林玉滨不在意的道:“江南久安,从哪儿打仗都不可能先到江南来,小姑也太杞人忧天了。” 话是这样说,每日下学回来她还是认真的学完了箭术才去找谢夫人学琴,每次休沐也会拿出半个时辰来拉弓弦。 她希望若哪一日遇上危险,她不仅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小姑,保护身边的人。 林清婉倒是也想学,但她力气不涨,连弓都拉不开,根本学不了箭,这具身体好些被固定在了这个度上,不会生病,但也不会变得更加强健。 她也就想着等大匠把袖箭做好了练练准头,也算了有了防身的技术。 林清婉到春晓苑时玉滨正在学学古筝,弹的是古乐府的名曲春江花月夜,乐色清透,曲调婉转,她脚步不由一顿,站在路边看树下的俩人。 谢夫人正在低声指点玉滨,抬头便看见了清婉,见她神色有些恍惚,正要招呼她的手便不由一顿。 她怎么忘了呢,清婉和二郎常合奏这首曲子,现在玉滨弹的曲调还是二郎改过的。 谢夫人就有些忧心的看着清婉。 林清婉听着这熟悉却又陌生的曲调,忍不住靠在门上,她当然不是在想谢逸鸣,她是想祖父了。 她十二岁后便戾气渐重,学校里要是有人叫她野种,或是背地里议论她没有父母要,她便不管不顾的跳出去揍人。 那段时间,祖父几乎是每隔两天就要去学校一趟领她回来,看着祖父给老师鞠躬道歉,她也知道这不对,可她就是忍不住。 压不住胸中的怒火和悲愤,往往头脑一热就已经出手了。祖父只能让她练字压气,可并没有用。 祖父看着她几乎力透纸背的毛笔字,默默地给她报了古琴班。为了让她乖乖去上这个特长班,祖父特意把她领到乐铺里,借着里面的古筝给她弹了一首春江花月夜。 他告诉林清婉,“只要你学会了古琴,那你也就学会了古筝,学一种乐器会两种,到时候你想弹什么曲子都可以。” 十二岁的林清婉很喜欢古筝的活泼,那音色清脆悦耳,就跟山泉水一样让人听了心生欢喜。 所以她听了祖父的忽悠就去学了古琴,古琴厚重古朴,不仅难学,她不会弹时弹出的音调还很难听。 但林清婉一向倔强,立下了目标便要完成,所以她压着心里的烦躁一点一点的试着弹。 从一开始弹个十来分钟便狂躁的走来走去,到最后能坐在古琴前两个小时,哪怕弹错了也不再烦躁的跺脚,而是耐着性子回去翻乐谱,再到弹错也能无波无动的回头折磨时,她这性子便算磨成了。 而那时候她也已经知道学会古琴并不是就会了古筝,只能说她再学古筝就要容易很多,可以一通百通。 但那时候她并不生气,她已经能体会到祖父的苦心,她不再去学琴,但也不会再为了些闲言碎语就去跟人打架,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去忽视掉那些恶意。 “婉姐儿?”谢夫人满眼心疼的推了推她。 林清婉回神,对谢夫人笑了笑,“母亲。” 玉滨也丢下了古筝,小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笑道:“小姑,丹兰姐说外祖母想我们了,明天我还有一天假期,我们去看外祖母好不好?夫人也去,外祖母早就想见一见您了。” 林清婉便看向谢夫人。 谢夫人见清婉的注意力被转开,便也点头道:“也好,既来了苏州,是该去拜见老太太的。” 谢家和尚家也有交情的,所以她去拜访自然不会是以林清婉婆婆的身份去,而是以谢家主母的身份。 谢夫人扭头吩咐杨嬷嬷道:“着人给尚家递个帖子吧。” 杨嬷嬷扫了一眼林清婉,见她脸上的恍惚已不见便笑着应下。 谢夫人就拉住林清婉的手笑道:“来陪我说说话,这几日也不知你在忙什么,早上过后就看不到你人了。” 谢夫人隐约知道林家是遇到了难题,她怜惜的看着林清婉道:“外头的事让他们忙去,若有为难之事就告诉杨嬷嬷,让她去帮你办。” 林清婉没有拒绝她的好意,“等我解决不了再请杨嬷嬷出山,到时候母亲可不要嫌我占了您的人才好。” “你是我儿媳,便也是她的主子,以后都是要留给你的,我怎么会嫌弃?” 这话听得林清婉心一跳,就是杨嬷嬷也诧异的抬头,不过她也只是看了谢夫人一眼便收敛了神色。 倒是林清婉有些犹豫,看了眼杨嬷嬷道:“母亲要是把嬷嬷给我,我自然高兴,但母亲身边谁伺候呢?” 谢夫人就笑道:“我总有老去的时候。” 林清婉垂下眼眸,她不觉得自己能活得比谢夫人长,毕竟等玉滨长大嫁人生子,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短则七八年,长则十来年,她总要离开的,到时候便也是这具身体死亡之时。 而谢夫人正当壮年,她要是想得开,肯定还能活很久的。 见林清婉淡笑不语,谢夫人便有些心慌,强笑了一声问,“婉姐儿,你可是遇上了什么难题?” “也不是什么太为难的事,就是书局遇到些问题,我已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谢夫人微微蹙眉,“书局怎么了?你们林家的书局是老字号了,在晋时便有了,能有什么问题?” “所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林清婉浅笑道:“不过是有人不服气,觉得我们姑侄两个年幼,又是弱质女流,所以想取而代之罢了。” 谢夫人脸一冷,“落井下石不是伪君子,就是真小人,是谁干的?” 林清婉也不隐瞒,“江都赵家。” 林玉滨气得眼圈发红,“怎么又是他们家?” “怎么,赵家还做过其他事?”谢夫人扭过头去看她。 林玉滨委屈的点头,红着眼睛道:“自父亲死后他们就步步算计,若不是小姑机敏,我们都不知道吃了多少亏了。” 谢夫人就嗔怪的看向林清婉,“这些事你怎么也不和我说?” “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林清婉笑道:“要是真遇上我解决不了的事,我是会求母亲帮忙的。” 谢夫人见她说得诚恳,这才信了她,心中松了一口气。 第91章 透露 虽然林清婉说不难,但谢夫人还是对赵家心生厌恶,连带着也不喜尚二太太,被尚二太太迎进门时脸色稍淡,只在脸上带了三分浅浅的笑,不至于失礼。 林玉滨更不必说了,看到尚明杰时直接冷哼一声扭过脸去不说话。 尚明杰不知自己怎么得罪表妹了,急得抓耳挠腮,围着她团团转,问道:“可是我做错了什么事,表妹告诉我,也好叫我改。” 林玉滨冷笑道:“哪是你做错了,是我错了。” 说罢绕开他便走。 尚明杰张大了嘴巴,尚明远幸灾乐祸的问,“二郎怎么得罪表妹了?” 尚明杰满脸迷茫,“我不知道啊。” 尚二太太不知后面孩子们的官司,只满脸是笑的招待谢夫人,尚平想从工部调到中书省,正愁找不到门路呢。 尚老夫人也站在正院门口迎接,远远的看着她便笑道:“总算是来了,倒叫我好盼。” 谢夫人脸上扬起大大地笑容,上前行礼道:“见过老太太。” “快起来,快起来,”尚老夫人一把拉住她,笑问,“你姨母可还好?” “好,中秋前还来信说一顿能吃五个小馒头呢,姨母听说我在苏州,便让我来给您老人家请安,只是临近中秋,不好上门打扰,听婉姐儿说过了中秋她也要带玉滨来给您老人家请安,我便和她一起上门。”谢夫人笑道:“您不怪我们打扰就好。” “你们日日来我才爱呢,我一个老人家,每日除了吃就是睡,以前还有孩子们陪着说说话,现在他们都上学去了,身边连个说话的都没有了。” 相携走来的尚家三姐妹一惊,尚丹兰就笑道:“不如明日我就不去上学了,在家陪祖母。” 丹竹和丹菊也喊道:“我们也在家陪祖母。” 落在后面的尚明杰立即诚挚的道:“我也不去上学了!” 尚老夫人就瞪了他一眼,嗔道:“怎么能耽误了你们学本事,这话要让你们先生听到,仔细你们的皮。” “孩子们孝顺是好事,”谢夫人说好话道:“老夫人好福气。” 尚老夫人脸上笑呵呵的,很以为傲,正要夸回去,却突然想起谢夫人唯一的儿子死了,话音一顿,便扯开话题道:“我们先进屋吧,再与我说说你姨母。多少年的老姐妹了,自我搬回苏州就没再见过。” 林清婉这才知道尚老夫人和谢夫人的姨母是手帕交,而且俩人还有些亲戚关系。 她婆婆管兄长的岳母叫姨,这关系乱的。 林清婉摇了摇头,上前坐下。 尚家三姐妹上前和谢夫人见礼,谢夫人把准备好的见面礼送她们,含笑看着她们,“早听玉滨说过你们,说尚家有三朵金花,如今一看果然不虚,长得可真漂亮。” 尚老夫人倚靠在迎枕上,笑呵呵的道:“她们是表姐妹,互相看着自然好,但到了外面就不好了。” “谁说的?”谢夫人拉着尚丹兰的手笑道:“我就是外面的,我就说她们漂亮。” 三姐妹红着脸低下头,林清婉见她们脸都要烧起来了,就拉过她们解围道:“知道母亲舍不得,只是孩子们爱动,让她们到一旁玩去吧。” 谢夫人就横了她一眼道:“知道是你想玩,你和她们一块儿去吧,我和老太太说说话。” 林清婉微愣,尚老夫人已经对尚丹兰道:“领你林表妹下去玩儿,好好招待林姑姑,厨房里不是还有几篓螃蟹,让人蒸了给你们吃,可不许吃多,免得晚上叫肚子疼。” 尚丹兰笑着应下,拉了林清婉和林玉滨下去。 林清婉看了眼谢夫人便笑着和她们离开,候在一旁的尚明杰忍不住往外看了两眼,也找了个机会告退。 尚丹兰和林清婉走在前面,尚丹竹则拉着林玉滨落在最后,见左右无人,离前面的林清婉又远,她便忍不住低声问,“林表姐,可是我哥哥惹了你生气?” 林玉滨有些不自在的问,“怎么这么问?” 尚丹竹抿嘴笑,“哥哥让我问呢,说他早上和你打招呼你不爱搭理他,让我问你可是他做错了什么,他好改。” 林玉滨抿着嘴不说话。 尚丹竹见了惊诧,“怎么,我哥哥还真做错事了?” 可不该啊,月初她哥还因为周通挖坑的事跟周通约架,在外头打了一场,不小心伤了一下手臂,林表姐知道了还心疼了好一阵呢。 这俩人最近好得不得了,要不是林表姐守孝,中秋时她哥还想约了她出门看花灯呢。 林玉滨不说话,她总不能跟尚丹竹说,因为你舅舅针对我家,所以我迁怒你哥吧? 说起来赵胜也是丹竹的亲舅舅,但她似乎就没有生丹竹的气,可为什么看到尚明杰会那么生气? 林玉滨加快脚步的追上小姑,尚丹竹无奈的去找兄长,“问不出来,不过你肯定是得罪林表姐了,你再好好想想最近做了什么坏事吧。” 尚明杰一脸懵逼,“我真的没做坏事啊。” 尚丹竹不信,丢下他不管,没做坏事,难道林表姐还会无缘无故的生气吗? 尚丹兰领了林清婉姑侄俩去花园,“过节时赵舅舅送来了不少菊花,林姑姑看看怎么样?” 林清婉笑容微淡,看着面前摆放的珍贵菊花盆栽,颔首道:“是不错。” 尚丹兰目光流转,笑道:“除了菊花,赵舅舅还送了许多好东西呢,就连府里的螃蟹都是他送来的。” 林清婉笑,“倒是有心,只是赵舅爷不是回江都去了吗,怎么又来了?” “刚来了没几天,”尚丹兰笑道:“这一次来是要长住的,听说是要把******改成饕餮楼,赵舅舅为此还准备了不少新的菜品。” 林清婉挑眉,似笑非笑的看向尚丹兰。 ******曾是林家的产业,去年被林清婉一并打包卖了,但她记得买走苏州******的是苏州这边的一个姓钱的商贾,怎么又落在赵胜手上了? 尚家三姐妹看着彼此感情好,又不问外事,可现在看来倒是她小瞧她们了。 既然有人要给她报消息,她自然不会拒绝,对此表示出了兴致。 尚丹兰就仔细给她报了几个菜名,那几个菜都是赵胜送来给尚二太太品尝的,尚二太太当然不可能独享,得先奉给老太太。 尚丹兰便也跟着尝过。 尚老夫人是出了名的会吃,赵胜把菜送来其实也是想征求一下老太太的意见。 老太太也的确给了不少中肯的意见。 而其中尚老夫人最满意一道菜是用豆腐做成的。 尚丹兰笑,“据说那豆腐出自汉淮南王,祖母以前在北地也吃过,只是现在很少有人做,赵舅舅用豆腐做了一系列的菜,听说还是很受欢迎的。” 林清婉忍不住扭头,“豆腐?” 尚丹兰颔首,“听说是用豆子做的,以前典籍中也记载有方法,只是因战乱典籍流失,或许一些世家知道方法。” 林清婉讥笑,做豆腐啊,她会啊,而且林家收藏的典籍中应该也有记载。 这个时代交通不便,信息传递也非常慢,山南的人会做豆腐,但山北的人却可能连豆腐是什么都没听说过。 豆腐是自汉代便有的东西,她理所当然的以为大家都知道,以为制作方法也不是秘密,可现在看来是她太过想当然了。 这时候不仅消息闭塞,连手艺的传承也很隐秘,都是一代传一代,很少会往外传的。 这样的情况下,豆腐的做法自然也没有大范围流传开来。 “饕餮楼已经开张了?” “是,正是中秋那日开的,听说这两日客人云集。”所以二婶在家里又抖了起来,而祖母也因为赵胜在苏州而对二婶越发容忍,这段时间她大哥的日子可不太好过。 “那可要恭喜赵舅爷了,”林清婉见玉滨和丹菊走来,自然而然的指着地上的一盆菊花转开话题,“这颜色不错,再培育培育或许能出绿菊。” “我也是这样说,只可惜我们家里没有擅种菊的花匠,很怕种坏了。”尚丹兰顺着她的话锋笑道:“听说林姑姑喜爱花草,不如带一盆回去种种看?” “这是赵舅爷送给二太太的,我就不好夺人所爱了。” 尚丹菊进来正好听到了个尾巴,闻言笑道:“这是赵舅舅送给老太太的,林姑姑要是喜欢,回头我和祖母说一声,您就捧一盆回去吧。” 林清婉本想拒绝,但想到上次文园提的,说是菊花名种不好买,他们很难培育开来,便点头笑道:“好啊,秋天赏菊,正当时,我先谢丹菊了。” 尚丹菊一愣,然后便露出大大的笑容,“林姑姑客气了。” 说着话,厨房便端来了蒸好的螃蟹,加上菊花酒和各种小菜。 林清婉和林玉滨却并不怎么想吃,他们就住在农庄里,那里也养有螃蟹,中秋时也没少吃。 关键是螃蟹性寒,姑侄俩的身体都不怎么好,所以吃的并不多。 而此时,谢夫人在找到借口支走尚二太太后便打着说和的借口和尚老夫人告状。 第92章 豆腐 “……也不知道赵舅爷对婉姐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自林公逝后就时有冲突。婉姐儿之前是闺阁千金,她兄嫂又疼她,从未让她沾手外事,竟也未及时发觉。” 尚老夫人一时茫然,不知谢夫人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谢夫人继续道:“或许这让赵舅爷觉得林家傲慢,近月来竟然联合其他书商针对起林家的书局来,” 谢夫人叹气说:“两家都是故旧姻亲,何必闹得这么难看?若赵舅爷有什么不满可以和婉姐儿说嘛,林公逝后,她们姑侄二人除了那份爵田便就只有书局这份产业了,若是逼得她们把书局也关了,那以后……” 谢夫人话未说尽,但尚老夫人却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 赵胜连有姻亲关系的弱质女流都不放过,可见他的人品。何况,林玉滨还是她外孙女呢,赵胜不看林家的面儿,竟也不顾忌尚家吗? 等尚二太太取了尚老夫人要的茶叶过来,俩人已经结束了这个话题,又言笑晏晏的说起最近时兴的首饰和衣服了。 谢夫人自儿子死后就不再关注这些了,但她眼光在这儿,老太太一说她就能接上,倒也不冷场。 尚老夫人看到二儿媳过来就问,“林姑姑和玉滨她们呢?可别怠慢了贵客。” 一两个月总要来一趟的客人算什么贵客? 尚二太太笑道:“在花园子里呢,丹兰几个姐妹陪着,我想着她们年轻姑娘肯定不耐我们在跟前约束,所以就让她们自己去玩了。” “虽然如此,但也得去看看,好尽地主之谊。可不要怠慢了林姑姑。” “是,儿媳一会儿就去看看,”尚二太太见她没其他吩咐了,便看向谢夫人笑道:“夫人难得来一次苏州,可要好好玩儿。不若我做东,请几位夫人一起陪您出去走走?” 谢夫人淡笑道:“二太太的好意我心领来了,我此来苏州是为修养身体,倒懒得动弹。” 尚二太太便关切的问,“可是身上有何不适?我们家倒认得一个太医,或许可以帮您请请。” 尚老夫人忍不住咳了一声,不悦的瞪了她一眼。 谢夫人脸上的笑容更淡,“不过是些小毛病,寻常大夫调理调理便好,用不着请太医。” 尚二太太脸色一僵,低头避过婆婆的目光。 用过下午茶,林清婉等人便告辞,尚二太太颇有些不舍的请谢夫人有空常来做客。 话语不知比邀请林清婉的客气真挚多少分。 林清婉诧异的挑眉,上了马车便问道:“我怎么听着她似乎是有事要求母亲?” 谢夫人淡笑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虽不知我身上有何可求的。” 谢夫人扫了眼外面的街道,挑眉问,“这不是出城的路,怎么,要去逛逛?” “我想去饕餮楼看看。” “饕餮楼?”谢夫人蹙眉,“谁家这样大的口气,敢取这样一个名字?” “自然不是无权无势之人,”说着话,马车渐渐靠边停下,林清婉撩开帘子看向斜对面,饕餮楼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她对车夫道:“去,将他们家招牌的几样菜都点了,我们晚上也尝尝这饕餮楼的手艺。” 谢夫人也向外看,正觉得对面的酒楼眼熟,林玉滨已经惊讶道:“那不是我们家的******吗,一直没有改名的,怎么现在换名字了?” “换了一个东家,自然也要换名字的。” ******在苏州已经形成一个品牌,所以当时林清婉是连着名字一起卖的。 钱商贾买下后也的确没有改名,加上酒楼的大厨都是原先的,所以客人并未流失。 赵家能从对方手上买下“******”,不是做了冤大头给了大价钱,那就是以权压人。 林玉滨还一头雾水,谢夫人已经猜到:“是赵家的手笔?” 林清婉颔首。 林玉滨很不开心,板着小脸坐在一旁不说话。 待回到家看到一桌子的饕餮楼的菜更不开心了,林清婉却拿起筷子夹了被放在中间的炖豆腐给谢夫人。 谢夫人尝了尝,颔首道:“不错,滑腻可口,还有股豆香味,这叫什么?” “叫豆腐。” 谢夫人恍然,“曾听人说过,淮南王刘安曾偶得一美食,可惜典籍中少有记载,淮南一带倒有几个手艺人会做,但这些年战乱,也不知流落到了哪里。赵胜能找到他们,倒也是本事。” 林清婉放下筷子,笑道:“是有本事。” 谢夫人见她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便不由问道,“这么得意,莫非你也知道这豆腐的做法?” 林玉滨立即看过来。 林清婉矜持的点头道:“不巧,我还真会。” 谢夫人不信,一脸怀疑的道:“就凭你那厨艺?” “自然不是。”林清婉起身去藏书阁,从里头抽了一卷书交给白梅和白枫,俩人捧着回到花厅。 林清婉指着书道:“这是《淮南子》。” 谢夫人翻了翻,翻白梅手里的那卷还没什么,待看到白枫手里的那卷则有些惊诧,“这是那外卷?” 林清婉颔首,“不错,我们林家正好收藏有整卷,偶尔看到,甚为惊奇。” 《淮南子》是刘安和他的门人做的,分为内卷和外卷,到她所在的那个时代已经只剩下内卷。 内卷二十一篇,以道家思想为主,糅合了儒法阴阳各家的学说,作为历史研究生,林清婉自然也是拜读过的。 而外卷三十三篇则是杂说,因为时人和后人都不看重,故何时遗失的已经不可靠。 当初整理藏书阁时看到这卷完整的“淮南子”,林清婉还高兴的拿出来当练字般的抄了两卷,分开放置。 只希望后世不再遗失外卷。 外卷里便记载有豆腐的做法。 当然,就算不记载她也会做,毕竟在农村生活过,每逢节日大家都爱做豆腐。 祖父为了不让她眼巴巴的看着别的孩子,所以也常跟风一起做,虽然最后做出来的豆腐有些一言难尽,但也让她跟着村里的婶婶们学会了怎么做又嫩又滑又香的豆腐。 可有了这本书便少了许多麻烦。 林清婉将记载了豆腐做法及来源的那页纸抄出来交给白梅道:“让厨娘泡上十斤豆子,明儿我们学着做豆腐。” “难道你要跟赵家锣对锣,鼓对鼓的打擂台?”谢夫人眉头微皱,硬碰硬可不是什么好方法。 林清婉就笑道:“当然不是,我又不开饭馆,怎么跟他们锣对锣?”林清婉调皮的眨眼道:“只不过是偶然发现了一道美食,所以想着做出来尝尝罢了。” 谢夫人和林玉滨忍不住对视一眼,她们可不相信她会那么简单,不然她为什么那么高兴? 高兴到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断过。 但林清婉要做什么却也没告诉她们,俩人见她不想说便也不再追问,只等着看便行。 林清婉当天晚上叫人泡了豆子,第二天就叫人把豆子磨出来,还特意要求他们到村里石磨那里去磨。 地里的水稻刚收割完,林清婉给短工们放了五天长假,现在谷场那里晾晒谷子的只有庄户、长工和佃户们。 见别院的人提了个桶来磨东西,机灵的立即跑过去帮忙,不一会儿就在石磨那儿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圈儿。 方大同也来凑热闹,反正现在地里放假不用干活,只要看着谷场的稻谷不让鸟儿吃,也不给雨淋着就行。 有主动给厨娘推石磨的,也有人在一旁捣乱,不住的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比如,“东家是不是每天都用盆盛着牛羊肉吃?” 再比如,“东家是不是吃饼的时候吃一个扔一个?” 方大同见他们说的不像话,挥手赶人道:“去去去,东家的事也是你们能问的?” 大家哄笑起来,散去一些,但没过一会儿又凑上来问,“磨这豆子做什么,还是稀,一股豆腥味,东家也吃豆子?” 厨娘翻着白眼道:“你们做了有豆腥味,我们做了可没有。” 她骄傲的道:“这是一道古食,是姑奶奶从古籍上看来的,听说最先还是一位王爷做出来的呢。” 大家惊叹,“王爷还吃豆子?我以为只有我们贱民才会吃呢。” 厨娘瞥了他一眼道:“那俺们还吃青菜呢,难道主子们便不能吃了?哼,姑奶奶可是说了,这豆腐是好物,让我学会做后每隔两日都要给府里做一次呢。” “好了,好了,你们也甭捣乱了,赶紧把豆子磨成浆,我还等着用呢。”厨娘催着大家赶紧推磨。 这下大家也不敢耽搁了,都瞪大了眼睛看这豆腐要怎么做。 豆浆磨好,厨娘便叫方大同帮忙提好别院,大家看不到下一个步骤,纷纷惋惜。 不过想想也是,毕竟是古方,东家怎么会让他们知道呢? 方大同也是一样的想法,把东西提到厨房后便要退下,林清婉就叫住他道:“方大叔,一会儿压豆腐需要几个木架子,您帮忙做一做吧。” 然后方大同便在厨房边上看着林清婉一点一点的教厨娘煮豆浆,点豆腐,然后再帮着一起将豆腐压上。 他不想记的,但那步骤总在他脑海中回荡,怎么也散不去。 第93章 传授 豆腐的做法并不难,至少在不擅厨艺的方大同眼里就算不得太难,但在没看到前,谁会想到用石膏去点煮熟的豆浆会出豆腐呢? 十斤的豆子出了将近四十斤的豆腐,别院里的人自然吃不完,林清婉也不吝惜,分了方大同两块,又让他去通知庄户们来领豆腐,“每家两块,拿回去和菘菜煮也好,单炖也行。” 方大同连忙推辞,“这是姑奶奶费了老大的功夫做出来的,怎么能白拿?” 林清婉就笑,“又不是什么精贵东西,拿去吧,要是觉得好吃,明儿你们泡了豆子自己做。” 林清婉点了点剩下的石膏道:“到时候来我这里要石膏,要是做多了可以拿到集市上换些豆子或铜板,碧海不是说钱瑞家的想给自家婆婆做一套寿衣吗,这做豆腐虽然辛苦,却说不定能赚些。秋收过后庄子里的活儿也轻松了,也有空给他们做。” 方大同震惊的张大嘴巴,“姑奶奶是让她做豆腐去卖?” 林清婉歪头,笑道:“我不过是给个提议而已,她要是不便就算了,不过依我说,你们这二十八户都有问题,单凭一家肯定做不好,不如分为几家为一组,合作做豆腐。磨豆子的,煮豆浆的,点豆腐和压豆腐的,再到豆腐做好了拿去卖,一一分工好,倒免得一家做不来,人多了纠纷又多的困局。” 方大同精神有些恍惚的回到家,被妻子推了一把才醒过神来,“你这是傻了?一回来就蹲在院子里不动,和你说话也不应。” 方大同撑着膝盖起身,将事说给她听,蹙眉道:“你说姑奶奶是不是特意要把这做豆腐的法子教给我们?可她为什么不明说呢?” 方妻眼睛一亮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姑奶奶既然愿意教你,那你就学便是。” 方大同横了她一眼道:“你懂什么,我听那厨娘的意思,那豆腐是古方,寻常人都不会做的,听说城里有家酒楼一道豆腐的菜卖的比牛肉还贵呢。” “姑奶奶愿意教我们,那可是大恩,自然要让大家感恩戴德的,可我见姑奶奶那意思,她似乎并不想大张旗鼓,不然直接传话给庄户们不是更好,何必还要通过我的口?” 方妻一脑门的问号,有听没有懂,干脆的道:“你不懂去问林管家不就是了。他是林府的大管家,姑奶奶心里要想什么他不知道,难道还能不知道姑奶奶要做什么?” 方大同一拍脑袋,“我怎么把这个忘了,你先去通知各家各户,让他们晚上来咱家开会,我去找林管家。” 林管家看到他便一笑,“我还在想你何时来找我呢。” 方大同不好意思的一笑,问道:“林管家别见怪,我笨,有些不太明白姑奶奶的意思。” 林管家淡然的一笑,问道:“那做豆腐的法子你学会了?” “我只记住了步骤,但没亲手做过,未必就真能做成。” 林管家颔首道:“这做豆腐的门道也多着呢,是老是嫩都有技巧,就是家里的厨娘也不敢打包票说一定能做好,所以你们还有的琢磨。” “咱林家除了这庄子便只剩下几个书铺和一个书局了,用的人少,以后你们子嗣后辈多半要留在庄子里。但这庄子里的活儿重,又累,姑奶奶也是想你们多些手艺傍身,”林管家叹气道:“姑奶奶心软,除了你们,以后这庄子的佃户只怕也要学这门手艺去,只不过你们是府里的庄户,所以更亲些,这门手艺也先教给你们。” 方大同疑惑,“那何不直接把大家聚起来告知,也让他们知道这是姑奶奶给的恩典。” 林管家就意味深长的问,“难道姑奶奶不亲自出面,大家就不知道这是姑奶奶的恩典了吗?” “自然不是,只是这效果不会那么好。”方大同是从军队里出来的,甚至做过军官,自然知道一些收买人心的技巧,这事由他出面和由姑奶奶亲自出面的效果是不一样的。 林管家就意味深长的道:“只是姑奶奶不好出面啊,你知道城中那家独有豆腐菜品的酒楼是谁家的吗?” “谁家的?” “赵家,”林管家冷笑道:“赵家和林家同为尚家的姻亲,彼此间的联系也不少,所以有些事姑奶奶不好光明正大的做。不过家中找出个古方给厨娘,厨娘再传给家中的庄户,庄户们用这手艺赚钱却是谁都找不出错来的。” 方大同一听就明白了,他们家跟赵家关系不好,姑奶奶这是要给赵家挖坑。 姑奶奶那么善良的人都能那么讨厌赵家,那肯定是赵家本身太惹人厌了,方大同立即撸起袖子道:“管家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了。” 林管家笑着点头,“你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不过姑奶奶也说了,这件事本意还是让你们把日子过好,所以要是没赚头就不折腾了。” “林管家,那酒楼一道豆腐的菜卖多少钱?” 林管家一笑,报了几个菜名和几个数字给他,“不过人家是大厨手艺,自然要贵些。” 方大同心中咋舌,还真的比牛肉还贵啊,他想了一下做豆腐的成本,最后道:“您放心,我知道怎么办了。” 这定价不好太高,但也不能太低,既要他们都有的赚,还要把这豆腐卖得满城都是,看他们酒楼还赚什么钱。 方大同晚上回去便与各家开会商议,最后根据各家的情况分组合作。 他们这二十八户本来就因为同是军户而互相扶持,此时分组也比较好分。 他们合作惯了,也知道怎么分配最合适,不到两刻钟便分好了九组。 然后每一组出一个厨艺教好的人,明日去别院里跟厨娘学着做豆腐。 方大同道:“今晚回去后大家就把豆子泡上,明天大家就拿去村子石磨那里把豆子磨了。” “在那里磨,万一别人问起怎么办?” “实话实说,就说我去别院里求了姑奶奶的恩典,姑奶奶特许我们去和厨娘学做豆腐。” “那他们也去求姑奶奶怎么办?” 方大同就道:“姑奶奶心善,凡是能教的都不会私藏,所以他们肯定也能学到的。只是我们走在了前头,比他们先一步学会这门手艺。等他们也能见到姑奶奶时,我们的手艺已经练出来了。” 方大同没将赵家的事告诉他们,免得人多嘴杂,到最后落人口实。 “但不管最后有多少人将这门手艺学去,我希望你们都要记得,大家都是林府的人,是姑奶奶的人,别窝里横起来,有多余的精力给我朝外头使去。” 大家低头应下。 方大同便让大家退下。 第二天,别院的庄户们都提了一个木桶去村里石磨那里磨豆浆,大家又围上来,得知方大同求得了姑奶奶同意要学这门手艺,还要用这门手艺赚钱,大家便都羡慕得不得了。 也有人想去求,但真看到了姑奶奶便很少有人敢上前去求,更何况这两天也不知为何姑奶奶竟然不出门巡视庄子了。 而两天的时间,方大同他们已经将做豆腐这门手艺学到了,做出来的豆腐虽然没有饕餮楼里的嫩滑,却也很不错。 他们直接挑进城里卖,因为这东西很少有人知,普通百姓也进不去饕餮楼,一时竟没人买。 还是跑来凑热闹的林全见他们一群大老爷们蹲在地上眼巴巴的看着来往的路人,却连声吆喝都不会喊,实在看不过去,这才帮着吆喝道:“卖豆腐了,卖豆腐了,又白又嫩的豆腐,这可是淮南王做出来的豆腐,是用古方做出来的……” 大家不懂啥是豆腐,但古方二字却是听懂了,忍不住凑上来问,“那淮南王是谁,有名吗?” 林全:“连淮南王是谁都不知道,那是王爷,是皇帝的兄弟,你说有名不有名?” 大家吓了一跳,“这东西是王爷做出来的?” “可不是,连皇帝老爷子吃了都说好。”林全指着框子里的豆腐道:“可以和菘菜炖,也可以和肉炖,好吃得紧呢,还不贵,一升豆子能换四块豆腐,用铜板只需一文钱。” 方大同他们将豆腐切得不大不小,四块大概在一斤二两左右,相当于一斤豆子换一斤豆腐。 今年苏州的豆子收获还算不错,一升豆子还真不贵,不少人都心动起来。 林全见了再接再厉起来,“这可不是我等普通百姓才吃的,饕餮楼知道不,他们家的招牌菜就是豆腐做的。” 大家怀疑起来,“这饕餮楼里的菜肯定有秘方,你们是咋知道的?” “都说了是根据古方做出来的,这豆腐是淮南王做出来的,他们饕餮楼是怎么拿到方子的我们不知道,但我们这豆腐却是我们东家偶尔从古籍中找出来的。” 有人取笑道:“然后你们东家教你们?” 方大同焦急起来,正要解释,林全已经翻了个白眼道:“我们东家才没那个功夫呢,我这些兄弟们是跟着府里的厨娘学的,却也是我们东家特许的。” 第94章 冲击 林全不知这件事的机密,只是下意识的觉得姑奶奶教下人手艺这件事会让姑奶奶很没面子,所以便否认了,将事情推到了厨娘身上。 但为了让大家觉得这豆腐的来历光明正大,所以加了一句“是姑奶奶特许的。” 林全最是油嘴滑舌,为了把这豆腐卖出去还打了同情牌,他指了方大同他们道:“看到他们身上的伤没有,都是在战场上留下的,我们东家怜惜他们,对他们也很是宽容,不过是跟厨娘学道菜的做法,我们东家还没那么小气。” 大家这才发现那些挑担来的汉子或多或少都有些残疾,不是断了条胳膊,就是手指不全,或是脸上带伤。 当即有人惊道:“你们莫非是林家的庄户?” 他们这一片只有林家收留有军中退下来的残障士兵。 方大同瞪了林全一眼,阻止他再开口,但对他们的身份并没有否认,“我们的确是林家的庄户,诸位可以看看这豆腐,是真的很好吃,我们是不会骗人的。” “林家的人自然不会骗人了,那给我来四块,我给铜板。” “我也给铜板,也要四块。” “给我也留四块,我这就回去拿豆子……” 大家挤上来,将站在前面的林全给挤了出去,方大同他们顾不得去看他,纷纷收钱递豆腐。 这个时候当然没有袋子给大家装,都是直接用手捧回去,或是自家带了碗来接。 不少人家都是拿了豆子来换豆腐,方大同他们也准备了量器,将人带来的豆子往里一倒,量准了再倒进他们带来的袋子里。 因为本来围观的人就不少,后面来的人又凑热闹跟风买了不少,不到半个时辰他们挑来的豆腐便卖光了。 方大同他们面面相觑,他们今儿一早就来了,都在这儿蹲两个时辰了一块都没卖出去,结果林全来胡说了一通却全卖光了,汉子们若有所思,隐隐摸到了那个关键点。 林全已经等不及先回庄子里去了,其实他就是无聊,手底下管着的长工短工都在悄悄打探豆腐的做法,所以他才好奇的来看一看。 来看一看那豆腐是不是真的能赚钱。 得知真的可以赚钱后,林全便暗戳戳的想着是不是他们林家是不是能做这个生意。 结果回去和钟大管事一提,对方就瞪了他一眼道:“别钻到钱眼子里去,既然姑奶奶把法子传给了庄户们,那就让他们去做,府里要是再管过来成什么样子?” “可是这古方本来就是姑奶奶找出来的,我们怎么不能做了?十斤豆子能做三十二斤到四十斤豆腐不等,也就是说赚头在三倍左右,这收益不错了。” “你就是一天赚百斤豆子又有什么用?”钟大管事摇头道:“换成铜板能得几个钱?而且做豆腐花费的人力可不少,他们赚的是辛苦钱,姑奶奶本是打算让大家富裕些,日子好过些,你插一手姑奶奶前头做的不白费了吗?” 而且姑奶奶要把做豆腐的方子传开去的目的他可是知道的,自然不会让林全插手。 林全很是惋惜的离开,然后看着方大同他们赚钱。 因为豆腐卖出去了,而且还赚了不少,当天晚上回来方大同他们就又泡了不少的豆子,因为村里只有一个石磨不够用,林清婉还让人买了三个石磨放在村子里。 凌晨鸡才叫了一遍,庄户们就开始起床,每一组都拎了木桶去磨豆子。 刘贵因为双腿皆无,所以磨豆子不用他去,他便用手撑着跳到院子里,将固定豆腐的架子清洗干净,把松动的地方打结实。 再拿着刀将柴砍成一块一块的,等他母亲和同组的钱瑞家的,杜二柱把豆子磨回来就能下锅煮了。 烧火自然也是他的活儿,然后钱瑞家的就和母亲滤出豆渣,杜二柱回去睡觉,等他们把豆腐做出来了就挑到城里去卖。 这一次做的豆腐比昨天的多一倍,所以大家决定分散开来卖,不再扎堆在城西。 但因为他们身体或多或少有缺陷,以防被人欺负,他们决定三组结伴做一队。 方大同主动接了去城东那片,吃豆腐开始在苏州城中盛行下来。 一来真是秋收过后,大家手上都有些钱,没钱的家里也存有不少豆子,加上豆腐又不贵,一般人家换个半升的豆子就够吃一顿了。 二来,开始有富裕的人家也派了家里的管事来采购豆腐。 饕餮楼的以豆腐为主的菜卖的不错,尤其得中老年和幼儿的喜欢,因为软,滑,香。 但价格不便宜,一般人一个月吃个一两顿没啥,吃多了就吃不起了。 既然外面有便宜的豆腐卖,他们买回来让家里的厨师琢磨一下就差不多能做出来了,何必费那个钱? 于是,方大同他们的生意越发好了。 也就是在这时,林清婉开始出门去庄子里巡视,有胆子大的佃户忐忑的上前拦了人,问是否也能学习豆腐的制法。 林清婉点头答应,表示会让庄户们教他们,但希望大家卖豆腐时不能互相压价或抬价,以免造成市场混乱。 佃户们高兴的应下,自然没有不应的。 第二天就提了东西去找顺眼的庄户们请教,家里富裕的送十几个鸡蛋,不富裕的送十几斤豆子以示感谢。 庄户们收了礼物,也不好意思端着架子,加上姑奶奶早有话下来,虽然佃户们学会后他们的生意会受影响,但也不敢违抗姑奶奶的命令,所以都倾囊相授。 庄户和佃户们的感情倒是通过这一件事融洽起来了。 而豆腐的泛滥对饕餮楼的冲击也开始显现出来。 饕餮楼以豆腐为主菜之一便是因为这东西别人家都没有,所以他价格设高些,也多的是有钱人来消费。 不仅因为它本身的味道,还因为它稀有的价值。 结果它烂大街了,成了随便一个人都吃得起的东西了。 那些自持身份的富人心中是何等的恼怒就不说了,便是那些心胸开阔的看到林家庄户卖的豆腐价钱,再对比饕餮楼的定价,值不值便也成了第一个问题。 主菜之一尚且价格远超其价值,那其他菜品呢? 他们是不介意那点钱,但也要吃的东西对得起那个价格。 海参鲍鱼之类的贵是因为难得,但豆腐是用豆子做成的,人家一升豆子就能换四块,你却卖出了鲍鱼的价钱! 所以随着豆腐的泛滥,饕餮楼迎来了第一波质疑,赵胜还在派人去接洽方大同时,饕餮楼已经门可罗雀了。 而和方大同接触的结果也不理想,对方根本就不愿意停止贩卖豆腐,威胁利诱? 哦,对不起,他是林家的下人,赵胜再厉害,也越不过林清婉处理林家的下人,利诱更不必说了。 赵胜气死,自得知豆腐的做法是林清婉从古籍中找出了古方教给厨娘,而厨娘又教给方大同他们时更怒了,狠狠地拍着桌子道:“她就是故意的!” “二爷,不管她是不是故意的,这事都得尽快处理,绝对不能再让他们这么卖豆腐了,”掌柜的擦着冷汗道:“已经有好几家老爷的长随冷嘲热讽了,说我们饕餮楼卖的东西不值那个价,昨日还有两个客人,今日却是一个都没有了。” 说到底大家还是因为豆腐的事怀疑起饕餮楼的诚意来。 掌柜的话语中隐隐有些责备赵胜,毕竟当初定价时他就说过豆腐的定价太高,但二爷因为这是独一份的东西,方子又握在自己手中不会外泄,所以不肯听他的建议。 赵胜脸色铁青的原地转了一会儿,最后咬着牙道:“给林家递帖子,我要上门拜访。” 而此时,林清婉正守在厨房里等着厨娘给她做酿豆腐吃。 她夹了一个美滋滋的吃起来,有的人在某些方面就是有天赋,厨娘便是这其中的一类人,她不过是提了一句她就炸出了豆腐果,然后做出了酿豆腐。 滋味一点儿不比前世她吃到的那些差。 林清婉夹了一个放在碗里让白梅送去给林玉滨,“这里头是糯米,要少吃,免得积食。” 白梅应下,端着给林玉滨送去,白枫则去给谢夫人送。 谢夫人收下了东西,等白枫走后便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给杨嬷嬷吃。 杨嬷嬷感叹道:“少奶奶家里的这个厨娘倒是手巧,少奶奶不过偶尔提起一句她就做出来这样的美味。” 谢夫人浅笑道:“厨娘是手巧,婉姐儿却是心巧,听说饕餮楼门可罗雀?” 杨嬷嬷也忍不住笑,“可不是,其实这豆腐的事倒不大,就是让人觉得饕餮楼心不诚,一文钱的菜烧一下转身就卖那么高的价。赵二爷这下该急了。” “他急了,可能就要找上门来了,不知婉姐儿又要怎么应对。” “夫人放心,我看少奶奶聪慧得很,且手段比以前要狠辣得多,她会处理好的。” 谢夫人点头,摸着手腕上的佛珠道:“可惜了,要是二郎还在,一个主外,一个主内,何愁家不兴?” 杨嬷嬷低下头不说话。 谢夫人也只感叹了一句,转动了一下佛珠道:“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回谢家别院去,近日就不给她添麻烦了。” “夫人……” “回去以后闭门谢客,我要为我儿念往生咒,谁来也不见。” 杨嬷嬷叹息一声,低头应下。 第95章 威逼利诱 林管家将赵家的拜帖递上,然后就退到一边站着。 林清婉弹了弹拜帖,冷笑道:“来得倒是挺快,方子送去宗族那边了吗?” “送了,族长老爷说会传给族中子弟,若有人有意做这门生意还可以过来这边请教厨娘。” 林清婉满意的一笑,放下帖子道:“告诉赵家的下人,就说明日我恭候赵二爷的大驾。” 林管家低头退下。 林家贫困的人家也不少,想来会有很多人愿意做这门生意。 赵胜还是第一次来林家别院,还未到大门便闻到四周飘着的豆香味。 顺着香味看去,便见四周各家厨房里都冒着烟,看过豆腐制作过程的赵胜便知道他们这是做豆腐,想到如今苏州城里豆腐泛滥,甚至辐射到了周边村庄,心中一阵恼怒,脸色便有些不好看起来。 林管家迎出门来,似乎没有看到他的脸色,一脸笑意盈盈地把人往里请,“赵二爷请,我们姑奶奶已经等候多时了。” 赵胜收敛脸色,对林管家颔首便往里面走。 走到花厅,见两边只站着两个丫头便眸色一深,走进门去刚好看见林清婉端起茶来喝,赵胜露出笑容来,拱手笑道。:“林姑娘,赵某打扰了。” “赵二爷贵人临门,想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此来有何贵干?” 赵胜脸色一僵,显然被林清婉的直接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他看向林清婉,见她脸上笑意盈盈,态度矜贵,这句话不像是意有所指的质问,倒像是一句平常的问话。 赵胜心中一松,连林江在世时都没有察觉到赵家对林家的恶意。林清婉一个小姑娘更不可能察觉。 刚才估计是他想多了。 赵胜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林姑娘说笑了,我与令兄也算好友,我们两家又是世交,来看一下姑娘也好安心。” 林清婉微微一笑,谢道:“多谢赵二爷关怀,我和大姐儿都还好,不过相比于林姑娘,我更喜欢人叫我林姑奶奶,赵二爷要是不介意就换个称呼吧。” 赵胜噎了一下,然后便改而叫了声“婉姐儿”,并感叹到,“一眨眼你都长大嫁人了,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是在你嫂子家,当时才那么点大,现在却已经为一家之主。” 赵胜脸带欣喜的看着她,“你兄长为江南俊杰,没想到你也不亚于他,离居林氏宗族也能将家业撑起来,我想林兄泉下有知,一定会很欣慰的。” 林清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倒没有再纠正他的叫法。 “我们这一房的家业大多都捐了,也就剩下两个庄子,如今还是要倚靠陛下赏赐的爵田,”林清婉微微摇了摇头道:“不过是种地,又不用我亲自干活儿算什么本事?赵二爷也太看得起我了。” “至于在别院居住,而不是留在老宅,也是因为我贪享别院清静,就算我撑不起家业,宗族也总会帮扶我们姑侄的。”不管她和林氏宗族的关系如何,都不是外人,尤其是赵胜能够插嘴的。 赵胜在林清婉这里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见她忽略掉他与林江的关系,却澄清了她和林氏宗族的关系,心中不由更加郑重起来,想了想便道:“婉姐儿,你兄长走得急,或许还未来得及交代我们赵林两家的关系。” 他严肃的道:“我们两家自祖辈开始便相交,算起来也是世交,到我们这一辈更是同与尚家结为姻亲,所以我们也算是亲戚。自我长兄与你兄长出仕后更是互为臂膀,一直互相扶持,如今林兄虽已去世,但我希望我们两家能够继续相互扶持下去。世家嘛,从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林清婉嘴角挑起一抹讥诮的笑容,“赵二爷说笑了,林家不过是耕读之家,距离世家还远得很呢。” 赵胜脸色微僵,正要说话,就听林清婉道:“不过赵二爷说的没错,我们两家的关系不会因为兄长的去世而改变,以前是怎样,以后还会是怎样。毕竟,赵家先祖曾是林家军麾下的一员猛将,祖辈们出生入死结下的友谊是轻易不会改变的。” 赵胜眼中闪过寒光,袖下的手紧握成拳,脸上扯出一抹笑道:“不会改变就好,因这一年多来,我们两家的联系减少,所以我才忧心我们两家的关系变淡,也担忧婉姐儿在苏州过得不好。” 林清婉笑,“赵二爷多虑了,在苏州有宗族相护,又有周刺史坐镇,我这个陛下亲封的郡主怎么会过不好呢?” “那就好,”赵胜垂下眼眸喝了口茶,平缓了一下情绪才抬头笑道:“其实此次前来还真有件事要……求你。” 赵胜有些艰难的吐出最后两字,袖下的手握得更紧,脸上却温和的笑问:“听说你教了底下的庄户豆腐的制法?” 林清婉微微歪头,“豆腐?哦,我想起来了,是淮南子中的古方,”她微微一笑道:“偶然间翻到的一道食谱,看着还算有趣,又是淮南王无意中发现的制作敲门,所以我便让家里的厨娘照着试了一试,怎么,豆腐怎么了?” 赵胜抽了抽脸颊道:“婉姐儿或许不知,开春时我偶然遇见一姓刘的厨师,其先祖似乎曾为淮南王旧仆,所以学了这制作豆腐的手艺,当时我花了大价钱跟他买了方子,还请人以豆腐为主料做了几道菜肴,这才开了饕餮楼,只是没想到如今豆腐泛滥……” 赵胜叹息道:“如今客人们都觉得饕餮楼不诚信,以廉价食材做高价食品,名不副实,但他们哪里知道,当初我买那方子时实在是花了大价钱的。” 林清婉同情的看着他,“其实这豆腐的制法巧得很,没人提起时任是谁都想不到,可一旦想到却不难,且材料都便宜得很。所以这方子可贵可便宜,赵二爷也不算亏。就是可惜了,若是我早点发现这古方,或许赵二爷就不用花这钱了。” 赵胜见她领悟不到他的意思,不由急道:“如今这根源还是在泛滥的豆腐上,若是婉姐儿你能下令让庄户们不再制豆腐贩卖,那等过一段时间,事件冷下去,这事便也算过去了。” 林清婉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问,“下令让庄户们不再制豆腐贩卖?” 她不由气笑问,“这事怎么可能拦得住?难道他们想吃自家的饭,我还能逼得他们饿着肚子不给吃?” 赵胜意味深长的道:“这制法是你教他们的,自然也可以拦阻他们。对了,上次我去翰墨斋,听见人议论说里面缺了许多东西,要买宣纸都没货。” 林清婉眼睛微眯,这是在威胁她,还是在利诱她? 真以为她不知道翰墨斋的事是他搞的鬼? 林清婉垂下眼眸看着手中的茶杯,手指抚摸了一下杯壁,半响才抬头似笑非笑的问:“难道赵二爷能帮翰墨斋进到宣纸?” 赵胜便笑道:“赵家也有几家书铺,不巧进的宣纸有点多,倒是可以转给翰墨斋一些。” 翰墨斋买不到的宣纸多半是被赵胜高价截去了,所以他当然能拿得出来,到时候把价钱提一提卖给林清婉便是。 林清婉却点了点桌子沉思道:“以前我们翰墨斋进的上等宣纸都是二两一刀,但宣城那边一直说没货,赵二爷愿意转给我们,只是不知这价钱……” 赵胜笑道:“这书铺的事并不归我管,我对这些也不太熟,不如到时候让翰墨斋的掌柜去我赵家的书铺找掌柜的谈谈?放心,以我们赵林两家的关系,掌柜的不敢提价,必定原价卖给你们。” 林清婉便有些意兴阑珊起来,“既如此,我就让柳管事去问问。” “那豆腐的事……” 林清婉笑了笑,不在意的道:“这事涉及到的人多,不仅有我府上的庄户,还有佃户,不是一日两日便能办妥的。回头我和林管家说说,让他去处理一下好了。” 赵胜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还要再说,林清婉却已经端茶送客。 他只好起身告辞,带着微笑走出林家别院,待上了马车才沉下脸来,他脸色变幻了一下,最后咬牙道:“不愧是林家人,可真是步步算计,这是打算我不松手,她便不松口了?” 候在外面的掌柜爬上马车便听到这句话,不由急道:“二爷,林郡主没有答应吗?” 赵胜沉默,双手紧握成拳,半响才闭了闭眼睛道:“让人给胡掌柜传信,手上松一松,让林氏书局和翰墨斋喘口气。” 想到刚才林清婉的推诿,他眼中闪过寒光,虽不甘,却还是道:“若是翰墨斋的人找上门,让他把宣纸出卖一些给他们。” 饕餮楼的掌柜听了忐忑小心的问,“那价钱?” 赵胜咬牙道:“把价钱稍稍往上提一提就行,现在最要紧的是饕餮楼。” 酒楼饭馆的盈利是书铺不能比的,而他为了饕餮楼可是投入了不少,因为去年买林家的那几个产业花了不少的钱,这次饕餮楼的开张他还跟人借了不少钱。 它要是不能赚钱,那他不是白忙活了一场? 林氏的书局和书铺本来就在苟延残喘了,便让它们活久一点吧。 第96章 填坑 而此时,林家花厅里,林管家送走赵胜后便回来找林清婉,问道:“姑奶奶,这事要怎么办,是拖,还是……” 林清婉笑,“该怎样还是怎样,告诉方大同他们,我给他们放假,他们可以将生意更扩大一些,不必拘泥于苏州城,隔壁县镇也可以去转转。” “姑奶奶是要和赵家明着打擂台了?” “当然不是,”林清婉讽笑道:“本来还想速战速决,但他给我提了个醒儿。” 林清婉将赵胜愿意让赵家书铺出让一部分宣纸的事说了,她冷笑道:“竹纸还未造出,草纸也还没成果,近日翰墨斋越发难熬了,既然赵胜可以减缓我们的压力,那我们为什么不接?回头你让柳管事去赵家书铺买纸,记住,那价钱一定不能高于以往我们从宣城拿的价,谈不拢就一直谈。” 她倒要看看是谁先服软,反正翰墨斋的情况不可能更坏了,但饕餮楼却可以直接关门。 就看赵胜是想在书铺上吃一点小亏,还是直接关了饕餮楼了。 赵胜当然不可能把饕餮楼关了,见林家别院的庄户和佃户不仅没收敛,还变本加厉的加大了产量,让苏州城内外都是一股豆腐味,听说还有好几家酒楼与林家的庄户谈妥了生意,以后要从他们那里直接进货。 为此还让厨师研究出了好几个菜方子。 待从胡掌柜那里知道林家的柳管事一直将宣纸的价格压着,迟迟谈不拢,他便明白了,林清婉是在等他让步呢。 赵胜没想到林清婉那么能压得住气,忍不住去找他姐帮忙。 但尚二太太连他都不如呢,因为林江逝世,少了一层顾虑,尚二太太待林清婉姑侄也就面上情,要不是老太太还在,她都不会让这俩人上门。 赵胜突然来找她去说情,她便有些发懵,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沉思片刻后道:“此事我出面只怕不够,最好还是请老太太来说情。” 赵胜眼睛一亮,“老太太能出面自然更好,姐,那这事就拜托你了。” 尚二太太点头道:“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办妥了。” 但她很快便被打脸了,因为尚老夫人对她的请求无动于衷,甚至还为林清婉说了句话,“她一个主子,总不能去跟奴才们争利,已经教出去的本事自然不好再收回,你兄弟能干,天下菜谱万千,或许能换一批也未知。” 尚二太太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尚老夫人会站在林清婉那边。 尚老夫人却是心中冷笑一声,本来林赵两家有矛盾她肯定是要居中调解的,但既然赵家先出手对付了林家,她当时没说话,此时当然不可能再反过来帮赵家说服林家。 说到底,论亲疏,还是外孙女比儿媳妇的娘家更亲。 尚二太太心这才慌起来,提了丹竹和明杰,但老太太这一次并不心软,两个孩子也不顶用。 要不是为了两个孩子,她早就想问尚二太太赵家对林家到底有何仇,要这样去害那姑侄二人? 尚二太太见两个孩子也不管用了,便有些焦急,想了想便借了老太太的名义去给林家别院送信,说是老太太想林玉滨了,想接了她过来住几天。 以往这样的话递过去,林清婉哪怕不会让林玉滨住在尚家,也会在休沐时带她上门来看老太太,算是让林玉滨尽孝道。 可是这一次话才送过去,下人便回来禀报道:“林管家说姑爷的周年祭快到了,林姑奶奶打算提前一个月到庙里做法事,这两个月她和表小姐要抄写经书,都不好出门做客,所以等姑爷的周年祭过了再上门来给老太太请安。” 尚二太太蹙眉,挥手道,“下去吧,等等,”尚二太太想了想道:“再给林家递个帖子,就说我明日上门去拜访。” 但尚二太太的帖子被退回来了,理由是林清婉和林玉滨要到庙里去住三日,沐浴斋戒,开始为林江的周年祭做准备。 三日,饕餮楼可等不得了,尚二太太急得转了两圈,最后转身道:“给谢夫人递帖子,就说我明日上门拜访。” 传话的小厮又气喘吁吁的往外跑,临近傍晚时才跑回来道:“林家别院的人说谢夫人不住在那里了,而是回了他们谢家的别院。” 尚二太太气恼的拍了一下桌子,恨声道:“那就送去谢家别院。” 小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捧着帖子又跑去谢家别院,守门的家丁们很同情他,“二太太又派你活儿了?” 小厮苦笑,“帖子送不出去,没办法啊。” 家丁们惊奇,“帖子是给谁送的,竟有人敢不接尚家的帖子?” 小厮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还有谁,自然是给林家发了,只是人家姑侄俩要给姑爷做周年祭,没有时间见。” 家丁们想到今日赵舅爷上门时的脸色,眼睛闪了闪,同样压低了声音道:“这是赵家出事了,要求林家帮忙?” “姑爷都不在了,谁还能帮忙?” “自然是林姑奶奶了,”小厮压低了声音道:“你们可别忘了,她还是郡主呢,我们家表小姐也是县主,在皇帝老爷子面前都说得上话的。” 家丁们咋舌,纷纷让开身子道:“那你快去做事吧,可别被二太太发现,免得被迁怒。” 小厮耷拉下肩膀,跑去谢家的别院送帖子。 这次谢家别院的下人倒是收了,但却传话道:“我们家夫人正在闭门为二爷抄写经文,如今正闭门谢客,这帖子我先收下,但人见不见却要问过夫人。若是定下会面的时间,我们会去府上通知的。” 尚二太太听到这样的回话,气得连饭都吃不下了。煎熬了一晚上,尚二太太还是去见了赵胜,摇头道:“林清婉不见我,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老太太也不愿意出面。” 赵胜脸色微寒,问道:“老太太这是对我赵家有意见?” 尚二太太犹豫了一下道:“好像是我们针对那对姑侄的事被老太太察觉了,那毕竟是她嫡亲的外孙女……” 赵胜冷笑一声道“明杰还是她的亲孙子呢,我们赵尚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别忘了,这事连姐夫都是同意的。” 尚二太太就叹气一声,“所以老爷一直没敢让老太太知道这事,不然……” 亲儿子要对付亲外孙女,老太太知道了肯定要糟。 “算了,这事你别管了,我亲自去找她。” “你不是去找过她一次了吗?” “再去找她一次,”赵胜冷笑道:“上次有些话还未说尽,她以为林家还是林江在时的林家吗?” 但这次连赵胜都见不到林清婉,林清婉直接闭门谢客,根本不见客。 赵胜倒是想直接硬闯,但林家的护卫直接抽出刀来挡在面前,那一刻赵胜突然有种直觉,他要是敢硬闯,他们便敢真砍。 赵胜虽然不甘心,但也不敢真拿命去拼,所以只能收敛了神色留下一句“改日再拜访”的话便离开。 “让胡掌柜松口,答应照宣城以前给林家的价把宣纸卖给林氏。”思虑良久,赵胜还是不愿意再拖下去。 饕餮楼的掌柜大惊,“那样一来我们赵家的书铺岂不是要亏钱?” 要知道这批宣纸可是赵家提高了价钱从林家手里抢过来的,本来就不赚什么钱,现在倒好,直接以低于成本的价转给林家,那他们折腾这一顿,吃亏的不还是他们赵家吗? 赵胜当然也明白这点,所以他才更气恼,“来日方长,先把饕餮楼的事情解决了。” 赵胜下了命令,第二天柳管事便从胡掌柜那里进了一批宣纸,银货两讫,并签好了合约。 林清婉这才见赵胜。 赵胜似笑非笑的看着林清婉道:“婉姐儿倒比令兄还要厉害些,怎么,现在经书抄完了?” “没有,这不是看赵二爷着急,所以只能暂时放下经书,抽空来见一见您吗?” “如今翰墨斋里也进了宣纸,那豆腐的事……” 林清婉笑道:“赵二爷放心,我这就让林管家去下令,今日已经做好的豆腐不算,从明日开始,我林清婉的庄户和佃户在没我的允许下绝对不会再制豆腐贩卖。” 赵胜松了一口气,林清婉抿了一口茶笑道:“不过自家吃的我却是拦不住的。” 赵胜挑了挑嘴角道:“自家做了自家吃的,我自然拦不住,只要不再贩卖就好。” 等豆腐从市场上消失,已经吃过豆腐的人找不到买豆腐的地方,必定还是得回饕餮楼来,到时候他再想办法扭转饕餮楼的印象就好。 虽然书铺那边损失了一笔,但赵胜离开林家时还是忍不住嘴角微翘。 林管家默默地目送他上车离开,在心里撇了撇嘴想,还是做生意的老手呢,连他家姑奶奶都不如。 林清婉对林管家道:“告诉方大同他们,这段时间不要做豆腐,都把精力放在地上,正好冬小麦可以开始耕种了。” “那佃户他们那里……” 林清婉就翘起嘴唇道:“只要做我林家的佃户这段时间便不能再贩卖豆腐,若有发现,明年就取消佃种资格,不过,他们要是做了送给亲戚朋友吃,或是教他们做法我也没意见。” “那宗族那边……” “不必管,”林清婉眼含笑意道:“我能管手底下的庄户和佃户,却还管不到族里的族亲身上。” 林管家想到林清婉前几日送到宗族那边的方子,也忍不住一笑,但还是担忧道:“此事过后,只怕我们和赵家就不止是暗地里交锋了。” 林清婉不在意的道:“明暗与我们并没多大的区别,只要大面上能过得去,不让人觉得是林家的错就行。” 她冷笑道:“反正我们两家早已不能善了。” 第97章 撕破脸 小厮急忙跑进饕餮楼,高兴的禀报道:“二爷,掌柜的,今日西城门那边没有挑豆腐进城的。” 赵胜闻言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嘴角微挑道:“算她讲信誉。” 饕餮楼的掌柜也开心,“那二爷,我们饕餮楼何时重新开张?” “再等等,等这件事冷一冷后再开张。”赵胜眼中野心勃勃,“等有其他热闹盖过此事,到时我们就能重新开张了,介时我会请周刺史他们来暖场,这事就算过去了。” 只要以尚家为首的勋贵和以周刺史为首的官员肯出席,他相信在苏州就无人再敢提这件事。 而外面的百姓向来人云亦云,连上面的大人们都不再说什么,他们还敢议论饕餮楼吗? 赵胜信心满满,刚下令让人去找大厨重新准备菜单,刚才来禀报的小厮就又跌跌撞撞的跑进来道:“二爷,东城和北城的坊市都有人在卖豆腐。” 赵胜“嚯”的站起来,怒问,“不是说林家的庄户和佃户都没做豆腐吗,怎么还会有卖?” 掌柜的急忙问,“难道是林郡主出尔反尔?” 小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道:“前去查探的人回禀,卖豆腐的不是林郡主的人,在北城坊市出售豆腐的是林氏宗族那边的穷亲戚,而东城的坊市却是一些普通百姓。” 赵胜咬牙问,“他们怎么会知道秘方?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查!着人备马,我要去林家别院。” 林清婉正在家里盯着人把晒好的粮食入库,钟大管事满脸红光的过来问,“姑奶奶,您打算怎么处理这批粮食?已经有好几家粮商上门来问了。” 林清婉正要说“卖了”,突然觉得心头一悸,话头便一顿,她抬头看了眼天上,不确定这是她身体不适的反应,还是林江给她的提示。 她想了想道:“将去年的陈粮都卖了,新粮只卖少数,其余的分为两份存入库房之中。” 想了想她又道:“老宅那边的粮食不要运过来了,也不要卖,直接存入老宅的库房之中。” 钟大管事和林管家对视一眼,斟酌的问道,“姑奶奶是想自己开粮铺?” 不然干嘛留下那么多粮食,他们家人肯定吃不完的,到时候粮留陈了可就不值钱了。 林清婉却摇了摇头道:“暂时没这个打算,粮食也是硬通货,虽说价格起伏大了些,但现在是乱世,不用担心粮食降价。” “可府里没多少现银了。” “彩绫和其他绸缎布料不是快要出来了吗,到时候便有了。”林清婉随嘴这么一提,但深想一想却越觉得这事应该这么做。 “就这么定了,将粮食分批放好,运送时要选用信得过的人,先别让长工们插手。” 钟大管事和林管家相视一眼,纷纷低头应下。 最后一袋粮食才塞进库房里,惊蛰就飞跑来禀报,“姑奶奶,赵二爷来了,我说了您没空,但他没理,带着人往里闯,现在正在前院里跟方大叔他们对峙呢。您快去看看吧,现在说不定都打起来了。” 林清婉闻言眉头一皱,转身就往前院去。 赵胜正脸色铁青的瞪着方大同,方大同带着一众庄户同样不甘示弱的瞪回去,手中紧握着锄头,气氛剑拔弩张。 说起来也是赵胜运气不好,这次他怒气冲冲而来,想着找林清婉算账,自然带了不少人来。 碰巧林清婉带了护卫们去后院入库粮食,所以前院只留下几个家丁,赵胜带来的都是习武的好手,没有护卫撑腰,家丁们根本不是对手。 只是冲突起时碰上方大同他们从地里回来,见赵胜竟然敢带着人欺负到门上来,他们哪里肯忍。 呼喝一声,甭管是手腿不便的庄户,还是七八岁的小孩,或是老妇,都扛着锄头,抱着石头冲上来,不仅把家丁们解救出来,还让已经冲进大门的赵胜不得不退出来。 而且方大同大喝一声,附近的佃户,长工和短工们也都纷纷扛着锄头,抱了棍子前来支援,等林清婉到时,赵胜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了。 就是赵胜都忍不住出了一身的冷汗,他自觉林清婉不敢拿他怎么样,但这些泥腿子没见识,万一被人挑拨动起手来,那些锄头,木棍和石头可没长眼,若是出个好歹可怎么办? 赵胜惜命得很,可不想交代在这里。 林清婉便在这时候出现,赵胜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之前那股找她算账的气势早已不在。 林清婉见大家密密麻麻的围了一个圈也吓了一跳,快步拨开人群走进去,见赵胜不仅好端端的站着,就是他带来的下人也只身上狼狈了点,并无重伤,相比之下,她的家丁鼻青脸肿显得伤得更重些。 她心下一松,脸上就露出笑容来,挡在方大同前面道:“赵二爷来做客怎么也不先递帖子?我也好着人迎接。” 她环视一周笑问,“可是与我家下人有何误会,怎么还打起来了?” 赵胜这才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虽气势不再,但依然怒问道:“林姑奶奶,你之前答应我的,再不许手底下的人制豆腐贩卖,你怎能说话不算话?” 林清婉蹙眉,转头问方大同,“今日有谁不听命令私制豆腐贩卖了?” 方大同立即放下锄头道:“没有,今日大家都下地了,哪还有工夫做豆腐?” 那边佃户们也道:“冬小麦就要播种了,我们要先耕地,工夫短得很,自东家下了命令后,我们就把做豆腐的豆子和架子都收起来了,并没有再做。” 林清婉就回头看向赵胜,“赵二爷,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误会?不知如今在城里贩卖豆腐的是我林家别院的谁。” 赵胜冷笑道:“林姑奶奶也别说得自己多么无辜,城北那边的坊市可是你们林氏宗族的人亲自在贩卖,难道你能说他们也与你没关系吗?” 林清婉笑,“我与他们当然有关系,我们是同族的亲戚不是吗?只是我不明白,他们卖豆腐与我答应你的事有什么关系?” 赵胜冷哼,正要反言相讥,突然想起当初他和林清婉协议的内容。 他将宣纸卖个翰墨斋,而林清婉下令让她底下的庄户和佃户没有她的命令不得再制豆腐贩卖,也就是说,她只答应了管住她手底下的庄户和佃户。 很显然,现在城里卖豆腐的不是她的庄户和佃户。 赵胜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看着林清婉一笑,眼中不带一丝笑意的问,“婉姐儿倒是厉害,原来是给我挖了个坑,只是你确定你能填上?” 林清婉笑,“赵二爷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赵胜脸色阴寒的问,“你是打算与我赵家为敌了?” “怎么会呢?”林清婉轻声笑道:“不是你说的吗,我们两家是世交,互相帮扶还来不及,怎么会与你赵家为敌呢?” “那林氏贩卖豆腐的事怎么算?” “古籍是林氏的,我能看到古方,他们当然也能,且他们都是与我血脉相连的族亲,赵二爷若是让我连族亲都管,那就太不近人情了。” 赵胜深深地看了林清婉两眼,点头道:“好,好,赵某算是领教到了你林氏的手段。” 他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既然城北的事林清婉可以找到借口,那城西她自然也有理由,再问下去也不过是让自己难堪罢了。 来日方长,就看以后她还能不能如此硬气。 林清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回头对林管家道。:“吩咐下去,从今日开始大家小心行事,别让人钻了空子。” 林管家眼中带着担忧,颔首道:“我这就去吩咐。姑奶奶,您看这件事要不要和族里说一声,我们林家毕竟是江南大族,族里要是能出面,想来赵家也能忌惮一二。” “兄长已经没了,你觉得现在林氏有多少威望?”林清婉淡淡的道:“好刀要用在刃上,现在还不到用林氏的时候,而林氏若还能震慑住别人,他们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针对我们。” “姑奶奶……” “求人不如求己,得我们自己立起来才行,再等等吧……”林清婉扭头看向一眼望不到头的农庄,现在时机还不到,她们只能借庇于先祖的余荫和林江留下的威望,总有一天她会靠自己立起来,便是没有林氏也让人不能小瞧。 不仅是她,还有玉滨,这样等她走了,她也能依靠自己过得很好。 第98章 建议 “赵家把饕餮楼卖出去了,”林管家打听到消息便立即回来给林清婉汇报,“虽不知具体价格,但却知道比我们之前竞拍出去的还要低,当初他们赵家从钱家手里买去时可是花了大价钱。姑奶奶,赵家吃了这么个大亏,只怕会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这一次虽不能让赵家伤筋动骨,却也足够让他们痛心。 虽知前路艰难,但林清婉依然不后悔这次反击。 老虎总得时不时的掀开眼睛,让人知道他只是在打盹,而不是一只病猫。 “让大家都仔细些,别让赵家钻了空子就行,待过了年就好了。” 林管家不知道为什么过了年就好了,但见姑奶奶都那么镇定,他自然也不会慌张。 随着饕餮楼关门,豆腐的风波也慢慢平息,大家在尝过一阵鲜后便不再那么热烈的追捧豆腐,贫苦人家隔上好几天才会换一次豆腐,条件好的频率高些。 虽然销量大幅减少,但苏州城人多,加上附近乡村的购买力,每天需要的豆腐量也不少。 林氏宗族那边开始有人家专门从事制豆腐这一行列,在林清婉解除禁令后,林家别院的庄户和佃户们也开始分出人来做这一行。 其实豆腐赚的钱并不多,一斤豆子能出三斤二到四斤的豆腐,而以物易物换算下来相当于一斤豆子换一斤豆腐,他们辛苦卖出一斤豆腐也就能赚二斤二到三斤的豆子。 赚的不过是辛苦钱。 所以那股风潮过去,真正愿意做豆腐的人并不多,毕竟真的很辛苦。 林清婉见事件冷下来后,这才叫厨娘着手开发豆腐其他的吃法,比如做成豆腐皮,豆干,豆果等。 而在此期间,赵胜针对林氏书局的动作越发明显,也就是在这时传出卢真训斥卢家六房的事,与此同时,皇帝召见了留在京城的尚平,一起回忆了一下他妹夫林江的音容,顺便询问了一下林清婉姑侄在苏州的情况。 尚平出宫后便给苏州和灵州去信,赵胜的动作便收敛起来,就连尚二太太都开始下帖请她上门做客。 此时已快到九月九重阳节,林清婉想着要去接谢夫人回来过节,便答应了。 甭管他们私底下怎么斗,如今林尚两家依然是关系亲密的姻亲。 把谢夫人接回别院,林清婉便带着林玉滨回了一趟林家庄。 重阳是大节,作为嫡支,林清婉可要代表大房给族里送些东西,除此外,她还要跟林润提一下族学的事。 “五哥,今年的科考林家一个人都没过,是子弟们不够努力,还是请的先生不够好?” 林润一脸羞愧,“我去看过,先生教的不错,子弟们也努力了,奈何大家天资有限,进士太难了。” “为何不考明经?” 林润沉默不语。 林清婉蹙眉道:“进士前程虽好,但也要量力而行。五哥,你真觉得我林氏还是江南第一大族吗?” 林润心中难受,对于长房的产业被针对的事他不是全然不知,多少听到了一些风声,但林清婉不提,他也就没插手,便是因为林氏已经今非往昔。 先祖积累下的威望得用在刃上,能不消耗就不消耗,林家现在最主要的是稳。 见林润还是沉默不语,林清婉不由皱眉,“五哥,有舍才有得,全靠祖宗余荫我们能撑多久?如今群狼环饲,若是林家一个在朝为官的都没有,你觉得能震慑他们多久?” 林润叹气,“只怕子弟们心中不甘,不情愿去啊。” 林清婉肃着脸道:“五哥不问,焉知他们不情愿?” 这世上能考中进士的人太少了,林氏只不过是得天独厚,所以才把目标定那么高的。 但久考不中,她不相信没人想要另寻他路。 相比于进士,明经就要容易得多,考中明经,虽是从吏开始做起,但只要在选官考试中表现突出,谋个县尉,主簿之类的职位并不难。 在林清婉看来,这个时代的读书人眼光都太高了,非得读完书就要当县令,其实县尉和主簿的职位也不低了。 搁她那个时代可是公安局局长和财政局局长呢,哪个大学生能一考上公务员就当这两局的局长的? 林清婉起身道:“五哥找时间问问吧,还有,也别让他们总留在族学中,若年纪学识已够,便让他们出去游学吧。” “记得我兄长十二岁开始便和同窗们在外游学,有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林润想了想,颔首道:“族中也有几个子弟提及过游学,只是如今这世道乱,外面不仅有乱军,还有盗匪,只怕不安全。” 而族中这些子弟都是家族的珍宝,轻易不敢损失的。这也是他们一直拦住不让他们出门的原因。 林清婉看向窗外,沉默了许久道:“我们总希望他们能长成搏击长空的雄鹰,却把他们当家雀一样圈养。” 林润垂下眼眸,若有所思起来。 林清婉起身道:“你和族中长辈商议一下吧,他们要想出去游学便通知我一声,我给他们请几个人随行保护。若是银钱不够,我也可以资助一部分。” “婉姐儿?”林润惊诧的看着她,自从林清婉回苏州后便搬到了西郊别院,跟族里的联系并不多。 而族里有什么事也不会像以前找林江一样找她,这一年多来,长房除了惯例外,额外的东西都没有了。 族里也理解,毕竟她们姑侄俩留下的产业不多,而那大份爵田要开垦出来成本也不少。 可现在林清婉却说要资助出外游学的子弟,这笔花销可不少。 林清婉叹气道:“五哥,我和玉滨都姓林,谁都不可能独善其身。我虽恼族中有些人的算计,却还不至于就此疏远家族。” 林润面上羞愧,“倒是我小人之心了,家族若不能庇护族人,那还有什么用?以后你若有为难之事就回来找我,我给你做主。” 林清婉笑笑,不在意的道:“些许小事,我还处理得来,暂时不需五哥出面,只是族中子弟若是再没有能出头的,便是我有郡主之位也挡不住那些人的虎狼之心。” “容我再想想,”林润道:“也得给我时间说服族人。” 林亲王点头,略过这事不提。 林润不由问道:“你们和赵家是怎么回事,你兄长在时两家关系还不错,虽说之前因江南观察使之职有些矛盾,但也不至于闹成现在。” “之前我不知制豆腐的事还涉及到饕餮楼,不然我必会约束族人的。”林润一直想问而不敢问,趁着这时机干脆问出来。 林清婉就笑道:“五哥不必担心,我们和赵家的关系本就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现在也不过是撕破了表面的平静罢了。” 林润惊诧,“你们和赵家的关系……” “虽不知赵氏为何对我们林氏有这么大的恶意,但事情是他们挑起的,”林清婉脸色微冷道:“那后果就该他们来承担。” 第99章 恩怨(上) 赵家的表面功夫一直做得不错,所以林江以前从未发现他们对林家的恶意,要不是有窥天镜,他们都戒备不到赵家身上。 甚至当初赵捷谋江南观察使之职时,林江可能还会支持他。 毕竟他能力有,且还是林江舅兄的舅兄,两家关系不浅。 或许是在江南观察使一事上,林江惹恼了对方,也有可能是因为如今林家只有姑侄二人,所以他们懒得再做表面功夫,在豆腐事件之后,他们更懒得掩盖,直接光明正大的针对起林家来。 就连向来不过问外事的尚明杰兄妹都知道了。 兄妹俩不能理解为什么舅舅要对付起林家来,不都是亲戚吗? 尚二太太对前事很是恼怒,不悦道:“怎么是你们舅舅对付她?明明是她不顾亲戚情分,若不是她,你舅舅的饕餮楼也不会关门。” 尚丹竹嘀咕道:“那豆腐的制法是古方,又不独是舅舅的秘方,且林姑姑不常出门,她不知饕餮楼中的事也是有的,怎么能因此就疏远了她?” 尚明杰更是道:“舅舅本来就做错了,那豆腐的成本不高,他一道菜却卖得那么贵,有失诚信。事情出来后他若是诚恳道歉,大家便是还恼怒,也不会与他太难看。但他却逼着林姑姑断了手底下人的买卖,这本就不对。” 尚二太太冷脸道:“你舅舅可是跟她做了交易的,她拿了好处,却言而无信。” 尚丹竹沉默不语。 尚明杰却忍不住抬手打断她的话,“母亲,”他目光炯炯的看着她道:“儿子早就想问了,之前舅舅他们便开始针对表妹家的书铺了对不对?我记得林家书局的生意是从四月开始不好的。” 尚丹竹吃惊的看向哥哥,然后瞪向母亲,不可置信的问,“这是为什么,大家不都是亲戚吗?” “什么亲戚?”尚二太太恼羞成怒的道:“你舅舅才是你们的亲戚。” 尚丹竹忍不住红了眼,“可林表姐也是我们的亲戚,她可是姑姑的亲生女儿!” “你姑姑已经死了,你现在叫着姑姑的姓林!丹竹,你别忘了,中秋时你二舅还给你送了不少漂亮的衣料和首饰呢,你姑姑能给你什么?” 尚丹竹瞪大了眼睛看向母亲。 尚明杰抿了抿嘴,压住脾气问,“这事父亲知道吗,祖母知道吗?” “这是大人间的事,你们孩子不要管。” “表妹也是孩子,”尚明杰压不住脾气的怒道:“那你们为什么要牵连到她?林姑姑又有多大?姑姑和姑父去了,我们不说照顾她们,怎么还能针对她们呢?” 尚丹竹抿嘴,同样倔强的看向母亲。 尚二太太没想到两个孩子都不站她这边,不由怒道:“你们知道什么,林家人向来狡诈,你以为她们姑侄俩是好的?她们要没一点本事能在苏州站稳脚步吗?也就你们两个孩子傻乎乎的被人骗了去。” “母亲!”尚明杰不赞同的看着她道:“若是林家人都狡诈,那姑姑呢?她也是林家人,要是她也不好,那与她一脉相承的我们呢?” “这怎么一样?”尚二太太憋了半响,最后还是忍不住道:“你们以为你们舅舅为什么针对林家?那是因为我们两家素来有仇,你们曾外祖就是死在林家人手里的,还有你们外祖,一生不得志,全因林家打压。” 尚明杰和尚丹竹张大了嘴巴,俩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尚明杰第一个反应便是,“这不可能,林赵两家不一直是世交吗?” “什么世交,”尚二太太讥讽道:“那不过是因为林家势大,我们赵家不得不忍气吞声罢了。” 尚丹竹脑中闪过亮光,喃喃道:“以前不得不忍气吞声,现在姑父不在了,所以舅舅们就开始对付起林姑姑和林表姐来了?” 尚二太太抿嘴不语,眼中却闪着寒光。 尚明杰摇了摇头,抖着音道:“可这事和林姑姑林表妹有什么关系?曾外祖那时可还没有她们呢?” “怎么会没有关系?”尚二太太激动的叫道:“她们姓林,那就有关系。” 尚明杰还要反驳,就被妹妹拽了一把手,尚丹竹道:“母亲,不管舅舅做什么,您最好还是不要插手了。我们和林家可是亲家,林表姐是姑姑唯一的女儿,祖母要是知道您针对她会很生气的。” 说罢拉了哥哥就走。 到了院子,尚明杰扯回手抿嘴道:“你怎么不让我说,这事本就与林姑姑林表妹无关。” 尚丹竹左右看了看,见这里只有兄妹俩,就忍不住低声骂他道:“你怎么这么笨,母亲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什么?”尚明杰一脸懵。 尚丹竹叹息道:“我虽不知先辈们之间的事,却也不止一次听过林家先祖的大义,你想,皇室把林氏嫡支都差点全灭了,林公为了大梁,为了天下百姓选择了忍让,没起兵造反,你觉得这样的人会害死曾外祖和打压外祖父?” 还有一句话尚丹竹没说,要是林家真做了这样的事,又怎么还会娶他们姑姑做媳妇? 跟仇家的亲家做亲家,那不是找死吗? 以尚丹竹对林家的了解,林家当不至于如此糊涂。 而且和赵家一样,尚家也曾是林公手下,三家为同僚,要真是林家杀了曾外祖,尚家不可能不知道,以外祖母的精明又怎么可能聘母亲为媳? 尚明杰也很快想到这点,他不过是关心则乱,此时妹妹一提,他立即反应过来,“我去问祖母。” 三家现在尚老夫人的年纪最长,且还是他们外祖那一辈,她多少会知道一些。 尚丹竹扯住他道:“你小心些,别在祖母跟前露了口风,要是让祖母知道林赵两家闹成这样不定怎么伤心呢。” 尚明杰想到刚才母亲的沉默,暗道:祖母和父亲未必就不知,只怕是知道而不过问吧。 一时心中又忧又痛,好好的亲戚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尚明杰嘴巴甜,又机警,要打听什么事时向来事半功倍,而面对疼爱自己的祖母,打探起来更是方便,几乎是他才提了一个“曾祖父以前的事迹”的话头,尚老夫人就滔滔不绝的说起来了。 尚家先祖是种地的农民,只不过很有一把子力气,因为讲义气所以在苏州这一片混得很开。 而林氏乃是苏州大族,林礼为当时的少族长,也很喜爱交朋友,一次偶然的机会俩人结为好友。 后来林礼跟着大梁的开国皇帝石谦起兵,有朝廷军前来苏州剿叛,不少人有感于林礼的仁义去保护,尚家先祖便是其中一个。 等林礼带了兵回来剿灭朝廷军便把这些人一并带上了,当时国家四分五裂,到处都是战乱,尚家就剩下三兄弟了,尚家先祖一咬牙,把所有的地和钱都留给两个弟弟,自己扛了锄头跟林礼造反去了。 “那我曾外祖呢?”尚明杰趁机问道:“我记得我们三家先祖同事过,应该是一起起义的吧?” 尚老夫人笑着颔首,“是一起的,不过你曾外祖要更晚一点,赵家是江都的士绅,是林公带着你曾祖打到江都时投靠过来的。” 说是士绅其实是抬举了赵家,当时他们家不过是地比普通百姓多一些罢了,是个小地主,当时林礼带兵占领了江都,赵家人便趁机投靠了过来,赵捷这一房的先祖入伍参军,跟着林礼一起东奔西波的打仗。 后来石谦建立大梁国,林礼也开始整顿林家军,尚家因为军功不少故分出来另掌一军,而赵家还是在林公手下做副将。 三家的情谊便是那时结下的,毕竟同生共死这么多年,感情不是一般的深。 尚明杰和尚丹竹忍不住对视一眼,“那曾外祖也是病逝的?” 尚老夫人眯了眯眼,叹息着摇头道:“不是,他是战死的,在与乱军对战时被敌将斩于马下,你曾祖那时还伤心了一阵呢。” 第100章 恩怨(下) 尚明杰小心翼翼的问,“当时的主将是姑父家的人?” 尚老夫人笑,“那时林家军还在,你曾外祖在林家军中,主将自然是林家的人了。” “曾外祖身经百战,怎么这么轻易就战死了?” 尚老夫人就叹气,“隐约听你祖父说过,他们遇到了埋伏,你曾外祖带去的人只活下了几个。” 兄妹俩相视一眼,尚丹竹就悄悄的伸手捅了一下哥哥,尚明杰就低下头小声道:“会不会是林家那边看曾外祖不顺眼,所以……” 尚老夫人就横了他一眼,斥道:“胡说些什么,那时林家军威望甚高,而赵家不过其麾下小小的一员副将,林家为什么针对赵家?” 尚老夫人本就是人精,何况两个孩子掩饰得还不好,此时多少察觉到了他们的目的,她忍不住微微一叹道:“我虽不知林赵两家间有什么误会,但在你姑父还在时两家的关系是不错的,我实不明白他们两家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她伸手拉住两个孩子的手叹道:“祖母年纪大了,不能逼着你们舅舅放过林家,也不可能要求你们林姑姑要与赵家和睦相处,但我希望我们尚家能够不偏不倚,不要帮任何一方打压另一方。赵家是你们娘舅家,可林家也是你们姑母家,你们林表妹可是你姑母唯一的血脉啊。” “祖母……” 尚老夫人抹了抹眼泪道:“说起来还是我对不住你们林表妹,竟不能护住她,也幸亏她还有一个姑姑,不然……” 尚老夫人说到这里怔住,莫非当初林江不愿将玉滨交给她是因为赵家? 她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尚明杰和尚丹竹却没想那么多,只单纯以为尚老夫人是伤心,连忙保证以后会好好与林家相处,会多加照顾林玉滨的。 尚老夫人满心疲惫,挥了挥手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只要你们和睦就好了。” 南春窥见尚老夫人的脸色,立即上前一步道:“二爷,三小姐,老太太累了,不如今天就说到这儿吧,先让老太太歇歇。” 兄妹俩见祖母的脸色的确不好,连忙站起来告退。 尚老夫人挥了挥手,等他们走后便扶着南春的手坐回床上,她心中焦灼不已,忍不住问,“南春,你说姑爷是不是早就发现赵家不对,所以当初才不愿玉滨住在我们家,宁愿把所以财产都捐出,也不交给我尚家保管?” “老太太您想多了,他们两家不也最近才闹矛盾的吗,姑爷折子上都说了,是因为忧心国计民生,这才把产业捐出去的。” 尚老夫人缓缓地摇了摇头,“不,不对,林家的人虽然好,但也没无私到那个地步,何况姑爷还有玉滨在呢,怎么可能就愿意把这么多产业都捐了?” “他这是……避祸?”尚老夫人蹙眉,“可有我们尚家在,难道赵家还能越过我欺负玉滨不成?” 南春低下头,默默地想,现在赵家不就在您的眼皮子底下欺负表小姐吗? 而走出院子的尚明杰兄妹俩又是另一种心情,尚明杰道:“这之间或许有什么误会,我也觉得林家不像是设计害死曾外祖的那种人,我们和舅舅好好说说,让两家重归于好吧。” 尚丹竹就冲对方翻了一个白眼道:“你想的也太天真了,如今两家闹成这样,还怎么重归于好?而且从外祖到舅舅,再到母亲都认实了这个仇,你无凭无据的让他们怎么相信你?” 尚明杰抿嘴,“祖母不是说当年还活下来几个人吗,他们或许知道实情。” “都多少年过去了,你觉得他们还活着?”就连他们祖父都没了,还能指望曾外祖那一代的人活着?还是参加过战争的人。 尚丹竹转了转眼睛问,“你说林家会不会有记载?” 尚明杰缓缓摇了摇头道:“便是有恐怕也很难找到,不然姑父不会一无所知,这么多年他与舅舅们的关系可不错。” 至少在之前他就从未听说过两家有矛盾,在他的印象中,他们三家的关系一直不错,相比之下,江南另外两大族周家和谢家与他们的关系就要平淡得多。 而舅舅一家在如此恨着姑父一家时还能如此亲密的与对方交往,尚明杰只是想一想就觉得浑身发寒。 尚明杰抿了抿嘴,转身便往外去,尚丹竹愣了一下,立即扯住他问,“你上哪儿去?” “我出去走走。” 尚丹竹怀疑的看向他,“你该不会是要去找林表姐吧?” 尚明杰面不改色的道:“我是那么糊涂的人吗,事情还未查明,我怎么会与她说。” 尚丹竹就松了一口气,低声道:“那毕竟是我们舅舅和母亲,你,你可别胡来,以后若真查明是误会,两家或许还能和好。” 尚明杰紧抿着嘴角不说话,转身往外而去。 他当然也知道这样对尚家和赵家是最好的,但如果便是证明那是误会,舅舅也不愿停手呢? 林姑姑她们一无所知,岂不是要吃很大的亏? 看母亲刚才的样子,赵家对林家显然积怨尤深,只怕就算证实曾外祖的事是误会,他们也不会罢手的。 尚明杰心中难受,纵着马直接到了林家别院,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了大门前。 他紧拽着马鞭,看着“林宅”二字匾额,一时茫然无措。 门房打开门,见表公子愣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由站到他身边学他一起抬头朝天看去,“表公子,你看啥呢?” 尚明杰回神,垂下眼眸盯着脚尖看了一会儿,犹豫了半响还是问,“林姑姑在吗?” 门房差点被憋死,见他总算开口说话,连忙点头道:“在,姑奶奶和大小姐都在呢。” 他把人往里请,“表公子先往花厅里去,小的这就使人去禀报姑奶奶。” 尚明杰垂头丧气的往花厅里去。 林清婉和林玉滨正陪着谢夫人包饺子,听说尚明杰来了便看向林玉滨。 林玉滨脸色微红道:“他一定不是来找我的,姑姑不必看我。” 林清婉一笑,起身洗手道:“那你们先忙着,我去看看。” 到了花厅见他正垂着脑袋点着脚,一身的伤心难受,林清婉忍不住挑了挑眉,尚明杰一向开朗,这世上很少有事能让他这么伤心的。 “这是怎么了?”林清婉笑问,“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尚明杰听到她这笑音便忍不住眼圈一红,本打算什么都不说的决心轰然倒塌,他坦白的问道,“林姑姑,您是不是和我舅舅他们打起来了?” 林清婉忍不住笑,挑了挑眉道:“他们倒是想打,但我一个弱女子可不敢与他们动手。” “林姑姑,您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尚明杰情绪低落的道:“这几日有同窗与我打探我们尚赵林三家是不是闹翻了,不然赵家和林家怎么打起擂台来了。” 说是打擂台,其实不过是赵家在联合其他家对抗林家,之前赵胜找的还是跟林氏书局相关的利益体,且本家都不是江南这一处的人,所以闹得不大,知道的人也不多,属于他们个体的秘密。 可这次赵胜要对付的不仅是林清婉姑侄,还有整个林氏,简直是把能联合的人都联合了。 事情闹得太大,就连在学堂里念书的学生都听家里的长辈提过一两句,因为实在好奇便忍不住问了尚明杰。 尚丹竹三姐妹显然也被打探过,所以兄妹俩才知道的。 林清婉闻言一笑,问道:“那擂台是你舅舅摆的?” 尚明杰脸色一红,低垂着头不说话。 “那可找到了帮手?”林清婉继续含笑问。 尚明杰脸更红了,没有,林氏在江南威望甚高,就算林江不在了,但长房四代的余荫还在,不管是为了利益,还是为了名声或是民心,此时江南无人敢随着赵家出头。 林清婉便微微一笑,“既然人不齐,那这擂台自然摆不起来,怎么能说我们在打擂台呢?” “可是林姑姑,凡事总有个因由,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你问我为什么?”林清婉轻声讽道:“我还想问你舅舅为什么呢,从你姑父去世后,赵家便一直暗中针对我们,这是以为我们姑侄二人乃是弱质女流,不能拿他怎么样吧?” 尚明杰沉默了一下,还是小声道:“我问过母亲,母亲说我们两家祖上有仇。” 他艰难,却认真的看着林清婉道:“母亲说曾外祖的死与林家有关,外祖父也一直被林家打压,所以两位舅舅对林家的成见很大。” “这不可能,”林清婉想也不想的蹙眉道:“你曾外祖是战死沙场,与我林家何关?至于你外祖,” 她撇了撇嘴道:“你觉得我祖父是那种嫉贤妒能之人?你别忘了,当初跟着我祖父的有功之人皆成了一方将领,而我父亲,他并不从军,而是以进士身份出仕,林家军早在我祖父逝后便上交给陛下,你外祖是武将,他的任免与我父亲全无干系,谈何打压?” 林清婉目光炯炯的看着他问,“你往外问一句,谁会信林氏的林颍会用战事来设计陷害手下的一个副将?我祖父坦坦荡荡,心胸宽广,别说他一个小小的林家军副将,便是我家那滔天之仇都放得下,何况赵氏一人耳?” 尚明杰羞愧的涨红了脸。 第101章 追本 “你回去吧,与我向你母亲递一句话,有什么事光明正大的说出来,这样暗中行事,背地捅刀乃小人行径,难道赵家便是打算这样立家的?” 尚明杰眼圈一红,羞愧的退后一步弯腰一揖,转身便走。 林清婉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白梅小心翼翼的看着她问,“姑奶奶,我看表公子难受得很,他应该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怎么您还摇头呢?” “太单纯了啊,赵家实小人,然而我也非君子。”但显然尚明杰把她当成了君子,所以才那么羞愧。 不过这次他来倒是给了她一个信息,赵家与林家早就结怨了,至少从赵家那头看是这样的。 “让人去老宅把老忠伯请来,我有些事要问他。” 先辈的事也只能问老忠伯这些老人了。 可惜老忠伯知道的也不多,他是跟着林智的下人,对林颍的事知道不多,“您祖父去世前见老太爷身体羸弱,便把兵权上交给陛下,且老太爷并不爱打打杀杀的事,对军中之事也很少过问,别说赵家当时只是林家军一不起眼的附庸,就算是林家军的得力干将,老太爷也很少与他们来往的,更别说打压了。” 林智傲娇得很,他不喜欢军事,便只跟父亲的左膀右臂来往,有事都只找他们,所以跟军中将领来往很少。 还是林江稍长大一些才跟那些将领又联系勤起来,因顾忌圣上,其中分寸也拿捏得很好,并不会很亲密。 “赵家先祖战死时已是您祖父接掌林家军,要想打听那会的事只能找当年在军中服役的老兵,但这几十年战乱,未必还能找到。”老忠伯想了想道:“除此外便是找手记了,您祖父和父亲都爱写手记,要不您找找?” 林清婉想起林江也有随手记日记的习惯,便点头道:“那我找找,您也在老宅那里找找,将一些旧书和手稿找来给我。” 老忠伯想起赵家便很不悦,“两家既已经撕破脸皮,再不能重归于好,又何必再费时间去找缘由?您随便找一找便是了。” “总要查清原因,是有误会,还是他们为恶却污蔑先祖,”林清婉肃然道:“以后论个长短时我们也能反驳,总不好叫先祖背了黑锅。” 反正她是不信林颍会为了杀一个赵家人而填进去那么多将士的。 自从知道赵家对林家的恶意后,她便跟着林江查过缘由,把两家的关系撸了又撸,赵家的事迹自然也被挖出来。 赵家先祖跟着太祖一起起义是入了林家军的,但对方能力有限,林礼逝世时林家军曾分割过一次,像尚家先祖便是那时分出去另领一军的,而赵家先祖军功不够,只能继续在林家军中任职。 林颍统领林家军后迅速扩大,战功赫赫,比他父亲,也就是林清婉的曾祖还要威赫,也迅速成为太祖的心腹。 大梁的疆域一点儿一点儿的扩大,可以说有将近一半的天下是林颍打下来的。 当时作为乱军的大梁与前朝交战,赵家先祖领命带一队人马去收复青县,结果在路上遇到埋伏,赵家先祖被敌军将领斩于马下,带去的人马倾没,只逃出了几个伤兵。 这件事在礼部写的她祖父的本纪中只是一句话带过,更多的笔墨在于她祖父收复河北的战绩,要想知道详细的,还是得找他留下的手记。 林家人都爱写手记,除了遗失的一些,还有消失在战火中的部分外,其他的都被很好的保存了下来。 但太多了,而且林家的男人都很不拘,随手拿起什么就记在什么上,很是混乱。 林清婉甚至从里面找到一本论语,其中有一页有她爹少年时留下的手记,“伤寒,饮食宜清淡,已不识肉糜,现只想啃鸡腿,鸡腿,鸡腿……”后面还用墨生动的画了一个鸡腿。 林清婉默默地合上书,婉姐儿的爹,嗯,也是性情中人啊。 林玉滨坐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捂着帕子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姑姑,你看,这是父亲的手记,噗,原来他最怕狗,每次去学堂路过柳树胡同都能看到一条大狗,他能怕得一身冷汗来。” 林清婉摇了摇头,推开她道:“一边看去,我要找你祖父和曾祖的手记。” 林玉滨双眼闪闪发亮,捧着手记蹦到一旁看去了。 除了书本,先祖们还喜欢在邸报上,甚至是草稿上,战报上随手记录些心情,他们的长随很贴心,把这些写了字的东西都保存下来了。 但也有专门写随笔的笔记,林清婉便先翻了那些,然后是战报,邸报和草稿。 她并不急,反正跟赵家的怨早已结下,所以她看得很仔细,这让她知道了不少事,而这些事都是林江未来得及告诉她,或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比如,她知道了大梁太祖皇帝石谦左脚有六指,之所以跟林礼认识,便是他在河里偷偷泡脚时被林礼看到了,两个年轻气盛的少年因此吵了起来,还打了一架…… 这件事被记在一本早已泛黄的册子里,隔着文字,林清婉都能感觉得到先祖记下这件事时的愤怒,里面还骂了石谦两句,觉得对方太过小肚鸡肠,他不过是好奇多看了两眼对方便口出恶言…… 林清婉往后翻便又看到先祖的自省,看日期是隔了两天,他的语气和缓了些,言及石谦也并非一无是处,而自己失礼在前,也难怪对方会生气,并对此事表示歉意。 不过先祖林礼不打算道歉,因为石谦真是太讨厌了。 林清婉抽了抽嘴角,继续往后翻,没几天,先祖林礼又和石谦打起来了,这一次打得比较厉害,直接惊动了两家家长,俩人都被揍了。 林清婉决定把这本笔记收起来,等林玉滨再大一点才给她看,不然祖宗的形象就没了。 她直接翻找到林家军建立前后的笔记,林礼的字越发沉稳,但内容也更加惊心,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就是江南也陷入兵乱之中,林氏已经不能独善其身。 林清婉略过他起义的纠结不看,直接翻到了后面,关于赵家先祖,林清婉只找到了一句话,“有江都有识之士赵某捐粮十担,并以次子参军,其父心狠,有魄力,可惜其子不及其十分之一,但略有文采,可为文书。” 林清婉丢下这本手记,找下一本,但不管是林礼还是林颍,手记中涉及政事和军事的很少,大多是记载生活中的事,有时天空中的一抹斜阳他们也能洋洋洒洒写下一大篇文章,除此外便是对孩子的教育,以及看到的一些不平事,以及吐槽的一些话。 比如林礼就曾在手记中吐槽石谦用饭只爱肉,一点儿也不养生;林颍还在一本手记中暗讽当时的一位御史纳太多妾…… 林清婉看着可乐,就把这些手记当杂记看了。 “姑姑,您是不是要找这段?”林玉滨突然捧了一张纸过来,小脸一片严肃。 林清婉看了她一眼,接过看起来,这是一张皱巴巴的战报,似乎被人揉过,后来被人摊开,却又折了起来。 上面有朝廷训斥林颍指挥不当的内容,正是赵家先祖战亡的那一场战役,上面有林颍的笔记,力透纸背,透过那暗淡的字都能感受到他的愤怒。 “愚蠢之极,不听校尉之言死有余辜,惜我两千将士,其人不堪用!!!” 这显然是评论赵家先祖的。 林清婉挑眉,“你这是在哪儿找到的?” “那个箱子里。” 林清婉过去翻找,但再找不到关于此事的信息,赵家人的信息也未曾再出现过。 林清婉忍不住敲了敲桌子,“你说你曾祖要是这么看不上赵家先祖了会怎么对接他位的儿子?” 林玉滨蹙眉道:“至少也会不喜。” 这就是赵家为什么觉得林家在打压他们的原因了,甚至还把其先祖战死的锅扣在了林家头上。 林清婉撇了撇嘴,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古人诚不欺我也。 她将那张战报叠好,重新放进箱子里道:“好了,我们将这些手记整理成册,以后好传给子孙,便先从你父亲的开始吧。” 林玉滨愤怒,“那赵家的事就这么过去了,他们污蔑曾祖……” “他们并没有往外传,难道我们要把这手记寄给他们?”林清婉笑,“只怕真寄过去澄清他们会更恼怒。” 毕竟林颍给赵家先祖的评价可不怎么样,以赵家的人品,到时候只怕要疯。 林清婉不怕与赵家为敌,却怕对方发疯。 与疯子相争,玉石都能磕下一层皮来。 但是林清婉却把尚明杰叫来,把这张手记给他看,“我找了许久,先祖留下的手记中也就只有这一张涉及到赵家,话虽不是好话,却也能证明先祖清白了。” 尚明杰羞红了脸,愧疚道:“我回去就和母亲说。” “不必了,”林清婉拦住他道:“先祖为我林家所害,这只怕是从你外祖便开始的认知,你舅舅们和母亲从小便也这样认为,要想推翻他们的认知太困难了,他们也不会接受的。” 林清婉摇了摇头道:“先一辈的事我已经管不了,只希望你们这些后辈能够知道事情真相,别被仇恨所惑才好。” 尚明杰低头应了声“是”,满眼信任的看着林清婉道:“林姑姑,您放心,这事我不但会告诉妹妹,也会告诉表兄弟们的,让他们不要再误会。” 林清婉嘴角一挑,“随你,只是这事别让你母亲知道了,小心她揍你。” 第102章 风雨欲来 过了重阳节,庄子里开始播种冬小麦。 陈大爷带着人将堆积的肥料掘开,伸手一摸,干干爽爽,温度适宜,他满意的一笑,“肥熟了,今天就下肥,养上两天就下种。” 今年他们堆积的肥料很多,可以广撒一次养土,播种时再专撒一次,这样就不用担心肥力不够了。 且长此以往,贫地都能给他们种肥,陈大爷对东家提供的这个堆肥法子很是满意。 老天爷也很给脸,肥才撒下去就下了一阵雨,不大不小,刚好够肥料渗透进土里。 牧园那边将可以耕种的牛赶来,牛拉累了换人来,大家轮番上阵,将地翻一遍,把肥埋进土深处后便开始开垅播种。 经过一年的开垦,现在三十顷的爵田已基本开出来,山那边的十顷爵田,拿出八顷来做了牧园,牧园范围内划成一块一块的养草,很少长草的地方则被长工们翻开,从其他地方撸了草种或挖了草皮过来扔。 草是很顽强的植物,只要有一点点土或草它便能生长起来,所以养了不到一个月,那些空白的地都冒了绿色的青草。 北商们还没来得及将收集到的草种送来,好在他们地方广,养这些牛羊绰绰有余。 而剩余的两顷按照水土情况分为稻田和麦田,其他更干旱和贫瘠的地块则拿来种豆子和桑树。 而这边的二十顷更是被细分,有果园,桑园,池塘,麦田,稻田和油菜花田。 现在便要在规划好的麦田和油菜花田上全部下种,希望来年老天爷能和今年一样赏脸,让他们有一个丰收年。 菜花的种子是自留的,庄子里不够,林清婉便和老宅那边的族人换了一些,倒也凑齐了。 但麦种却不能自给自足,因为这次划出来的麦田不少,大家留的麦种大多只够自己用剩余一些,所以她得从粮铺里买麦种。 林清婉对这次耕种很重视,从佃户中选了几个擅于相种的老农一起进城挑选种子。 不到半天时间全苏州城都知道了,有人讥讽,“没想到林公去后,林郡主却变成了田舍翁。” 也有人赞叹,“农桑乃国之根本,林郡主不怕辛劳,肯亲力亲为,远在我等之上啊。” 林清婉可不管别人怎么说,种子可是播种的第一个关键因素,现在她跟赵胜正闹得厉害,要是在种子上被人钻了空子,那她一年都被耽误了,那个损失太大,她可不想去承受。 所以她提高警惕,步步紧盯,选好的种子送来时是必须倒出来重新检查一遍的。 只要不合预期一律不收,这样严格的检查让几家粮商叫苦不迭,因为不过两天林清婉就检查出了两袋掺杂了劣质麦子的种子。 林清婉不管是他们商家本身的问题,还是赵胜出的手,一旦出现问题,那家粮商出的粮种她便一律不收。 这样精挑细选下,一直到九月中旬才把所有粮种选好,然后将种子洒下。 种子才撒完便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连林清婉都忍不住感叹老天爷实在赏脸。 秋末的雨一般都不会下久,但这次有点意外,从二十三下雨开始便一直没真正的停过,道路都开始泥泞起来。 卢氏家学首先停了课,让学生在家认真自习,没事不要总往外跑。林玉滨提着书箱回来,林清婉还吃了一惊,扭头看了眼外面道:“虽说下雨不便,但也不至于就放长假吧?” 林玉滨脸色凝重,“石先生说近来不太平,学生出城来上学只怕有危险。姑姑,崔荣说南边有流民过来了,只怕苏州会受影响。” “南汉?”林清婉拢眉,心中有些不安,“那边出了何事?怎么会有流民进到大梁境来?” 林玉滨也忧心忡忡,“崔荣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偶尔听卢氏的长辈们提了几句,似乎是南汉那边朝廷出了事,姑姑,苏州离南汉不远,您说……” “别怕,”林清婉安抚她道:“江南为大梁纳税重地,陈兵不少,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说,在林玉滨走后,林清婉还是把林管家和钟大管事叫来商量,“冬小麦和菜花已经种下,让短工们都回去吧,长工们留下,除了牧园和农庄这边留着人看守,其他地方的人都撤回来。路口的那个茶馆着人再多派两个人去,就从方大同他们当中选。他们当过兵,有经验且机敏,若出事也可快速通知到我们。” 俩人吃惊,“姑奶奶,是出什么事了吗?” 林清婉叹气,将卢氏家学放假的事说了,“若事不严重,他们是不会放假的。” “那些流民到哪儿了?” 林清婉摇了摇头,“我决定一会儿回老宅看看,顺便再去一趟刺史府,若可以再去尚家一趟,他们消息或许比我们灵通些。” 钟大管事立即起身,“那我这就去清理账目,给短工们结账。” 现在工人们除了日常劳作外,最主要的任务是挖坑,计划着开春时种果树和桑树。 林管家也起身,“我去给姑奶奶安排马车。” 林清婉点头,带着白梅和白枫先回了一趟老宅,老忠伯既惊讶又开心,“府里的海棠花开了,老奴正想着给您和大小姐送两盆过去呢。” 林清婉展开笑容,“老忠伯越发厉害了,竟能这时节让海棠花开,您去让人装好吧,一会儿我带走。多给我装几盆,我拿去送人。” 老忠伯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亲自去花房里盯着,林清婉便去族里找林润,结果才出门就碰到了他。 林润气有些喘,看见她笑道:“我正要去找你呢,你就来了。” 林清婉让开一步道:“我也是要来找五哥的,我们里面说吧。” 到了花厅,下人们都悄悄退下,屋里只剩下俩人,白梅和白枫及林润的长随守在门外。 林润扭头见堂妹面色沉静,拎着茶壶不急不忙的给他倒茶,便不由叹气道:“你是为南边的事来的吧?” 林清婉微微颔首,放下茶壶道:“听到些风声,所以回来和五哥求证。” 林润面色严肃,“南边出事了,我们也才收到消息,吕靖反了!” 林润说到这里便是一声长叹,“如今南汉大乱,大军压在边境,天下又要不安定了。且大量流民正在涌入,江南虽距南汉还有一些距离,但它富庶,是流民的第一去处,肯定会受到影响的。婉姐儿,你还记得二哥病重时说的事吗?” 林清婉迷茫,“什么事?” 林润无奈的道:“你忘了二哥为什么把家产尽数捐给朝廷了?” 还能为什么,不就因为怕你们和尚家争抢伤了玉滨吗? 林清婉一凛,想起了林江和宗族提的借口。 林润一脸严肃,“当时二哥便暗示南边会乱,让我们多屯粮,去年和今年族里的粮食都没有卖,本来一年多过去,我们还以为不会再出事了,谁知却应在了此时。” 林清婉一脸严肃(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默默地在心里对林江道了个歉。 她只以为这是个借口,不知道真的会发生啊。 “不管此事会不会波及到苏州,我们都要早做准备,婉姐儿,你和玉滨搬回来住吧,住在族里也安全些,且大家互有照应。” 林清婉垂眸思索。 住在族里自然要安全些,毕竟族人不少,流民一般会下意识的避开大族聚居之地,便是真的围过来了,家族力量大,也更安全些。 可要是有人从内部针对她,她也会毫无反抗之力。 林清婉可没忘记二房和八叔的贪婪,他们真的一狠心联合族人要做些什么,林清婉带着林玉滨和一群老仆根本抵抗不住。 而林润现在还未完全掌握宗族,只怕他帮不了他们。 而且老宅独在一边,并没有被拱卫在中间,如果别院的长工愿意留下,那与庄户佃农们共同拱卫居中的别院,其安全性不会比在族里小。 “五哥让我考虑考虑。”林清婉没把话说满。 林润有些失望,“婉姐儿,无论如何族里都会护着你和玉滨的。” 林清婉一笑,“五哥别误会,我是放心不下别院,您也知道,如今我所有的家业都在那边,佃农,庄户和长工加起来可有几百人,那么多人,我既不能把他们丢下,也不可能把他们都带来。” 林润蹙眉,“留他们在别院便是,没有主子陪着奴才涉险的。” 林清婉摇头,“林家别院的人太多,且今年秋收太过打眼,要是没人坐镇,只怕要乱。” 林润不由问道,“那些粮食你都没卖?” “卖了一些,留了一些,”林清婉道:“我手底下养着这么多人,总要多留些粮食,但钱也不可少,给的工钱,买的东西都需要铜钱和银子。” 林润点点头,估摸着她剩下的粮食也不会太多,想了想还是叮嘱道:“鸡蛋别放在一个篮子里,趁着还有时间赶紧转移一些,乱世之中粮食最为重要。若真出事,性命要紧,钱财一类的东西能舎便舎。” 林清婉颔首,“五哥放心,只是南边再有其他消息还请派人通知我。” “一定。” 第103章 敏感 老忠伯给林清婉移了五盆海棠,“姑奶奶,这五盆海棠开得最好,您先搬这几盆回去,等有了新的老奴再给您送去。” 林清婉收下花,叮嘱他道:“老忠伯,近日外面不安生,您约束好下人,让他们无事不要外出,留在族里,宗族多少能庇护你们些。要是出事,保命要紧。其余东西能舎便舎。” 老忠伯就笑道:“姑奶奶放心,老奴可经过不少事,一定给您守好家业。您也要注意安全,”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您要是信不过宗族,那就回城里的林府住,您毕竟是郡主,进了城,刺史不敢不保护您。” 林清婉微微点头,道了声“保重”才上车离开。 白梅低声问道:“姑奶奶,先去哪儿?” 林清婉想了想道:“先去刺史府吧。” 周刺史的消息可比林家的灵通多了,且走的是官方渠道,更加准确。 其实他也是昨天才收到的消息,见今日林清婉便找上门来,想到如今他们家的产业大多捐了,消息来源有限,没想到也能那么快收到消息。 周通放假后先跑出去玩了,根本没回家,所以周刺史还不知道卢氏家学已经对此作出了反应。 周刺史只以为林清婉有自己的渠道,且因为她的身份不敢怠慢,见她问起南边的事便捡着能说的说了。 当然,涉及机密的事周刺史自然不敢提。 林润只知道吕靖造反,且陈兵边境,却不知道吕靖其实已经造反成功。 现在南汉皇室已经不存在了,而为了转移国内的矛盾,吕靖才陈兵边境,这一仗是必须打的,就是不知道会打得多大,多久。 周刺史给林清婉的建议便是尽早入城,免得在城外出事他们顾及不上。 林清婉谢过周刺史,便往尚家去。 尚家的得到的消息跟林润的差不多,这样一对比,反倒是卢氏的动作更快些。 林清婉坐在马车里想,不愧是世家,大家才收到消息时,他们已经做出了反应,且间接提醒了别人。 只是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卢真的功劳。 看来她不能再局限于苏州这片土地了,这是乱世,并不是她守好那份爵田就可以安好了。 她得有在乱世中生存的资本,除了粮食,还有消息来源及……武力! 做不到卢家那个份上,也比不上林江还在时,但至少不要比现在江南四大家族差。 林清婉出城时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白梅和白枫将车里的灯笼点亮给车照亮路。 随同而来的护卫骑着马紧紧地护卫在马车左右,精神紧绷。 他们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但姑奶奶半日跑了宗族,刺史府和尚家,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出事了,且还不是小事。 好在一路顺利,速度虽慢,但大家很是平安回到了别院。 谢夫人和林玉滨等在门内,听见大门响起,林玉滨想也不想的冲出来,看到从车里下来的小姑,她眼眶不由一红,扑上去抱住她,“姑姑,您不是说没事的吗?” 林清婉拍了拍她的背笑道:“是没事啊,我不过是回族里一趟,路上耽误些罢了。” 谢夫人站在后面,见她看过来便微微颔首道:“回来就好。” 林清婉微微一笑,拉着林玉滨和谢夫人进门,俩人还未用晚饭,林嬷嬷见她们回来了连忙下去吩咐厨房把饭端上来。 林清婉看了林嬷嬷一眼,林嬷嬷便对白梅使了一个眼色,屋里的下人立时退下大半,只有林嬷嬷和杨嬷嬷留着伺候。 谢夫人给林清婉夹了一筷子菜,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林清婉将自己收集到的消息说了,道:“母亲,你回扬州去吧,或是回京城也好。” 谢夫人蹙眉,冷着脸道:“我身体不适,不想走路。” 林清婉叹息一声,看向杨嬷嬷。 杨嬷嬷也想劝,但见夫人冷着脸,便知她是已打定主意留在这里,便不由低下脑袋避开林清婉的视线。 林清婉蹙眉,只能先按下这事。 “你是要回林氏宗族,还是进城?” 林清婉垂眸想了想道:“城里未必会比别院更安全,我想先留在别院。” 谢夫人疑惑,城里怎么会不比城外安全? 但第二天她就隐约明白过来了,不是城里不比城外安全,而是别院可以变得更安全。 昨天钟大管事已经通知了短工们,今年的雇工暂时结束,大家可以提前回去准备过年,今天便可以提前把工钱结清。 工人们惊诧,没想到今年结束的那么快,去年他们可是快要过年时才结算雇期的。 林清婉也不瞒他们,等把人聚集起来时便坦白道:“南汉乱起来了,有流民涌入,近来外面可能不安全,你们家中也都有父母亲人,所以还是回家去吧。” 有短工不解,“东家,南汉的事跟我们大梁有什么关系,那边离苏州远着呢,流民就算越境也走不到咱苏州来。” 对于他们来说,离开苏州都很远了,更何况还是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 但年纪大些的老人却没说话,而是默默地站到前面,打算领了东西回家。 林清婉当然不可能与他们说形式有多严峻,那只会让人心里恐慌,聪明的人自然会把她的话听进去并有所准备,蠢笨的人,再往下说也不过是让他们因恐慌失了分寸。 所以她微微一笑道:“这只是一方面,最主要的还是府里银钱不够了。你们也知道,我才买了不少麦种,添置了不少农具,加之先前买的牲畜,果树和付给你们的工钱,还有建的着一排排房子,便是今年秋收还过得去,银钱上也有些不凑手了。我做过保证,工钱十日一结,随走随结,现在钱不够了,我也不好再多留你们。” 林清婉见他们面上有些紧张,脸上的笑容更加轻柔,“反正这果树也要到开春后再种,还不如待过完年再请你们。到时我府上织造的布匹也卖出去了,手头也能宽裕些。只希望到时候请你们时大家都还能来,不要因为碰上农忙而提价才好。” 众人闻言心中一松,连忙保证道:“东家放心,您现在给的工钱便很公道,我们不会提价的。” 只要还请他们就好,这一年多来,他们在这边干活儿可是赚了不少钱。 现在庄子已经开垦出来,只剩下果树和桑树没有种了,所以错过了这次,下次还不知何时才能找到这么好的活儿了。 林清婉见说服了大家,便退后一步对钟大管事道:“开始结算工钱吧。” 林顺便领着人从别院里抬出一筐筐的铜钱,钟大管事和林全、林安分了册子,一人支了一张桌子,喊道:“按照顺序来,叫到谁的名字,谁便上前来核算工时,结算工钱。” 虽然林家承诺了十天结算一次工钱,但除了最开始一段时间,到后面已经很少有人会十天跑来结算一次了。 因为钱放在身上不安全,还不如留在林家,等到要回家时再结算得好。 有的人家离这里近便逢十便来结算一次,把钱拿回家给家人;有的人家离得远,便一个月结算一次,请两天假回家再来;更有的因为离得更远,两三个月可能才结算一次,所以大家记录在册的工时不一样,工钱也不一样。 喊道名字,短工们便拿着发下来的工时条上前核对,算好了工时再计算工钱,一旁的家丁便从筐里拿出一串一串的铜钱。 一串铜钱是一百文,一天的工钱是二十文,不少人直接脱下衣服把发下来的铜钱包起来,一大包的抱在怀里。 兄弟,邻居,同村之人都聚在一处,免得被人抢劫。 而没有同伴的念到名字便上前和钟大管事道:“我先支取十天的工钱,剩下的还放在您这可以吗?” 钟大管事看了他一眼,颔首道:“可以,画押就行。” 短工大松一口气,拿了两百文钱,按了手印便悄悄退下。 他的工钱也不少,还得回家把家人叫上,不然可不敢一个人带这么多铜钱上路。 有一个老人驼着背上前,搓了搓手低声问,“管事,您看我能不能不要铜钱,直接换成粮食?” 林清婉正在翻看册子,闻言抬头看向老人。 老人脸有些黑红,他弯着腰,讨好的对林清婉笑笑,还弓了弓腰,眼露祈求。 倒是个聪明人,林清婉扭头对钟大管事道:“按照市价换给他。” “可是不知今日的粮价是多少。”钟大管事有些犹豫,现在粮食可比钱贵重多了,昨天他特意把钱换回来的。 林清婉淡淡的道:“不知今日的,就照昨日的换吧,让人去粮库里把粮食搬出来,凡是想换的都给他们换。” 老人松了一口气,立即跪下给林清婉磕了一个头,“谢谢东家,谢谢东家。” 林清婉上前两步将老人扶起来,浅笑道:“老人家不必多礼,反正都是一样的价。不过粮食可比铜钱重多了,你可能运回去?” “可以的,家中有不少子侄在这里,大家可以到城里雇几辆驴车。” 林清婉微微颔首,还是忍不住提醒道:“路上小心,要是路途遥远,还不如换成钱。” 老人心中感激,低头应了一声“是。” 第104章 推演 有不少短工见老人与他同行的十来个人都换了粮食,只支取了少部分铜钱,不由也学他要用粮食支付。 林清婉并不阻拦,让人选了二十来个短工,带着他们去库房里扛粮食。 虽然只有少部分人换成粮食支付,但所需的粮食也不少,直接把半个库房给搬出来了。 一包包粮食堆在门口很是壮观,本只想拿了钱便回家的短工们立时犹豫起来,也斟酌着换了些粮食。 不过他们不像老人及其亲属几乎把工钱都换成了粮食,而是只换了一两袋粮食。 这已经是极限了,相比于粮食他们更喜欢铜钱。 钟大管事忍不住看向林清婉,林清婉对他微微颔首,并不阻拦。 直到库房里的粮食越来越少,直到不足一半时林清婉才道:“粮食不够了,我手底下还养着长工和庄户呢,他们都是要吃饭的。现在只能换这么多了,大家匀一匀,多支取一些铜钱吧。” 有人便笑问,“东家今年秋收收获了这么多粮食,怎么会就没了?” 林清婉笑,“先前赊欠了不少东西,粮食下来便或卖或抵账了,剩下的并不多,不然我也不会这时候结算工钱让你们回家去了。” 钟大管事心中一动,立即领悟了林清婉的意思,接过她的话茬,一边给人结算工钱,一边哭穷道:“你们以为今年我们收获多?焉知我们支出的更多,别的不说,就文园那边的果树和花树就花了这么多。” 说着给众人比了个数字。 众人咋舌,“怎么这么贵?” “一是那边地方大,要的果树多,二是买的树大,须明年开春就要开花的,你们看这一棵就要多少钱了?”钟大管事叹气,“还有你们这么多人,每日吃的喝的不都是钱?再加上工钱……之前许多东西都是先赊账的,但现在秋收下来了,我们便不好再拖,这一结账才发现先前的开销太大了。” 他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道:“东家什么都好,就是年纪太小,不知节俭,如今快要断炊了才想起来节省,唉~” 短工们呐呐不言,林家的待遇的确好,不然他们也不会大老远的跑来这里做工。 想到去年和今年林家添置的东西,大家都相信了林清婉和钟大管事的话。 别的不说,只说牧园里的那些牛,他们攒上一辈子的钱可能才买得上一头牛,但看看那里有多少头牛啊,花销肯定不少。 等工人们领完工钱,林家姑奶奶花销太大,把积蓄都花光了的事也传了出去。 一传十,十传百,听到的人都深信不疑的道:“那姑奶奶不知节俭,连给工人们都隔三差五的炖肉汤,花销可不小,你看秋收才下来多久,账目一清,家底就空了,还得等布匹织好了卖出去才有钱周转。所以这持家啊,还是得勤俭。” 将短工们送走,林清婉便让人把长工们聚起来,由方大同他们代为训练。 “也不要他们多厉害,只希望真遇到事他们能够不慌乱,可以听指挥。”林清婉叹气,“战事未必会波及到苏州,以防万一吧。” 方大同沉着脸拍胸脯道:“姑奶奶放心,我一定把他们练出来。” 除此外,庄子里也该好好布置了,林管家和钟大管事相视一眼,全都动起来。 整个庄子进入了一种紧张的戒备状态,长工们分成好几组,除了每日轮流调出一组干活外,其他人都要集聚起来训练。 连别院里的下人也加入了。 充当教练的都是从军中退下来的庄户,虽然都有些残疾,但他们的本事和经验都还在,教他们绰绰有余。 方大同还带着人在庄子四周布置起陷阱来,虽不密集,却也聊胜于无。 林清婉则带着别院的护卫将装了粮食的地下粮库封死,并做了伪装。 这个时候再转移粮食已经来不及了,只希望大家能够信了她先前那番话,以为他们家的粮食只有库房里的那些。 林家别院的动静那么大,苏州城多少也听到了些风声,大部分人觉得林清婉杞人忧天,就是尚老夫人都好笑道:“到底经历少,南汉离我们苏州远着呢,派个人去和她说一声,可怜见的,别吓坏了孩子才好。” 又道:“她要是在怕,就接了她和玉滨过来住,我们两家做一处,也就不怕了。” 周刺史也一头黑线,对幕僚道:“还以为这位郡主胆子多大呢,毕竟能撑起林家长房,谁知只是南汉造反就吓成了这样。” 人家反的是南汉的皇室,最乱的也是南汉,该紧张也是他们紧张,她好好的在苏州住着怕什么?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苏州有多乱呢。 南汉的局势有些紧张,但苏州城中真正放在心上的人还真不多,受影响的就更少了。 百姓照常过日子,夫人们照常相约游玩或看戏,老爷们也照旧谈生意饮酒作乐,公子小姐们也都各有消遣。 最大的影响只怕就是粮价在慢慢上涨,好在幅度不大,还在百姓们的接受范围内。 这时候林清婉的动作就显得很突兀了,好在她在苏州城外,大家便是目光异样也影响不到她。 苏州城还算平静,却不知京城的钦天监和皇宫里却闹翻了天。 钦天监前几日观察到天象有变,监正总觉得心中不宁,花费了五天的时间终于推演出些事情,再翻找到去年的天象情况,又用了三天的时间推演,在更加肯定,便连夜去见了皇帝。 去年这时候,天象也有一次异变,当时国内外皆无大事,钦天监只算出祸福相依,更多的就算不出了。 如今天象再一次异变,加之南汉事发,情况已经渐渐明朗。 钦天监告诉皇帝,前几日的天象预示着南汉张氏已经殁了,去年的天象则是示警,吕靖上位,不仅南汉战乱,大梁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但这对大梁其实是利大于弊,钦天监监正跪在地上道:“陛下,收南汉之机已到,此乃上天送我大梁的机遇。” 皇帝紧握成拳,垂眸沉思,半响才出声问,“你刚才说这两次异象皆是福祸相依?” “是,但于臣看来,大梁的机遇要大于危机,陛下,世上无万全事,总不能让南汉将江山拱手相送吧?” 现在机会已经出现了,得靠他们去取,危机是必定存在的,可一旦成功…… 不说皇帝,就是一旁的内监都目光炯炯,似乎看到了天下一统的景象。 皇帝向来稳重,此时也不由激动,他起身道:“宣六部尚书和几位将军觐见。” 等这几位大人进宫又是一番争辩。 本来南汉叛乱,他们只要坐山观虎斗就行,就算吕靖陈兵边境,他们也不觉得他敢大举进攻。 大梁国力本就强于南汉,现在南汉又乱着,吕靖是脑残了才会大举进攻,大家觉得此次也不过是小打小闹。 现在大梁跟大楚的关系正胶着,大家也没多少心思放在南汉身上,所以从未想过趁机收服南汉什么的。 所以钦天监得出的结论便让他们炸锅了。 有提议趁机收服南汉的,也有担忧收服不成反失败的。 要知道这个时代,福祸只在一瞬间。 要是打不下南汉,他们投入太多,让虎视眈眈的北辽,西楚趁虚而入,那他们大梁灭国也不过在瞬时之间。 可要是打下了,且撑着了北辽和西楚的进攻…… 将来一统天下的便可能是大梁。 众臣相视一眼,皆有些意动。 一时殿堂沉默下来,都不知如何取舍了。 皇帝焦心不已,问兵部尚书,“以卿看,若战事起我们有几分胜算?” 兵部尚书沉默半响道:“若粮草充足,军备足够,胜算在五五之间。” 皇帝看向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咬了咬牙,出列道:“若陛下执意出战,臣冒死可供三边四个月的粮草,再多的就没有了。” 皇帝狠狠的一拍桌子,大声道:“好!” 他目光炯炯的盯着他们道:“着大理寺与御史台挑选出清正廉洁之人为监军,从粮草筹备开始全程跟着,凡有人敢贪墨粮草,其价超过纹银十两者斩无赦,钦差可便宜行事。” 皇宫外的人还不知今天晚上皇帝和八位大臣定下了可决定这个国家生死的决定,而这个决定是因钦天监观察到的异象而起。 苏州城的西郊外,林玉滨正跟着姑姑在院子里祭奠先人。 她还天真的认为去年的天象异变是父亲在与她打招呼,并不知道那个异象牵上了一国兴亡。 林清婉持香拜了三拜,目光清明的仰头看向天空中闪耀的星星,暗暗的道:林大人,你若还在天上,希望您能保佑我们可以平安渡过这次战乱。 婉姐儿,愿你与谢二郎来生能够平安顺遂,有情人终成眷属。 林玉滨将香插在香炉上,回头见姑姑眼里闪着泪光,便忍不住上前握住她的手,林清婉回神,低头对她微微一笑,将香插在香炉上,看着它们一点一点的落下香灰,轻声道:“放心。” 第105章 矛盾 天气逐渐变得寒冷,开始下起雨夹雪时,从南而来的流民开始涌入苏州城。 一开始是十几人一波,一小波一小波的往这边移动,周刺史早已带着苏州的官员准备好,流民一进入苏州就勘别身份,分流下各县安置。 这个年代,啥都缺,劳动力尤甚,大梁从不拦着各国投奔过来的百姓,多好的待遇没有,但给上几亩地,帮他们搭一下棚子,介绍一些工作还是做得到的。 别的不说,苏州各县镇就需要清理一下河道,填整官道。这些活儿不好在农忙时强征劳役,一般是放在冬天进行。 周刺史已经和属官们商量好,今年少征些劳役,把这些活儿分一些给流民干。 既不会让他们闲得闹事,又让他们有了生计,因为粮价上涨,周刺史还贴心的下令让各县以粮食计算工钱,而不是发铜钱。 但随着天气越发寒冷,涌进来的流民越来越多,昨日一天进入苏州城的流民就搭一百二十八人之多,还不算散落在城外的那些。 而随着流民基数的增大,他们也很难再服从衙门的安排。 他们一路逃难而来,都是互相扶持,衙门想把他们分散安置怎么可能? 众人闹着不肯分开,但衙门怎么敢放一百多个人聚集在一处? 且这些流民也不知是聪明,还是愚笨,除了少部分听从衙门的安排离开安居外,大多数都不愿意接劳役的工作,整日聚在一处,或是到城中乞讨,或是在城门口聚集,只要看到流民进城就上前串联。 不过四五日的功夫就让他们聚起来五六百人。 方大同派了两个以前干过斥候的庄户带着四个机灵点的长工在城门口摆摊,加之又有林全和谷雨住进城西的林府,与各家联络,林清婉的消息比城内有些人家还要灵通些。 眼见着局势越来越不好,林清婉也不由沉思到底要不要搬回林府。 城内或许比城外安全。 还不等她拿定主意,方大同就脸色沉凝的过来找她,“姑奶奶,城内出事了。” 林清婉见他气喘,便伸手给他倒了杯茶,“慢慢说。” 方大同将茶一饮而尽,沉着脸道:“有流民冲进钱家劫了钱粮,还,还把钱家的小娘子给……” 林清婉瞳孔紧缩,紧握成拳问,“人如何了?” “都活着,但流犯只当场抓了两个,其他的都逃了,刺史大人震怒,我出城时城门已经紧闭,似乎要大肆捉拿流民。”方大同低声道:“姑奶奶,我看城里得乱一段时间,您不如留在别院吧。” 林清婉拢眉。 “钱家就在城西,那家虽是旁支,但距离其主家其实不远,但那些流民显然对那几条巷子近的很,抢了东西就跑,根本抓不住,”方大同沉着声音道:“被抓的那两个要不是贪心不足对钱小娘子下手也不会被赶来的邻里抓住。” “林府与那钱家就隔了两条街……”方大同牙根紧咬,“姑奶奶,您若回城能带几个人?现在城内的流民越来越多了,但要是留在城外,我们不仅有人有马,还有武器。” 别的不说,他们庄户,佃户加上长工,光青壮就有三百数,加上这段时间的训练和布置,除非围过来的流民有上千数,不然根本攻不破别院。 再不济还有护卫和良马呢,就是跑也有路可走,但在城里,城门一关,前后巷子一堵,他们想逃命都难。 林清婉原地走了两圈,最后沉着脸点头,“好,我不走了,吩咐下去,让大家都开始往别院收拢。牧园那边交给陈大爷他们,让他们现在就进山。” 方大同立即就去安排。 陈大爷在沧州时曾牧过牛羊,每到冬天辽人南下打草谷时他们都会把牛羊赶到山里,一直到快过年才会出来。 有的能耐寒的,甚至到了开春才出来。 在山里难受,甚至还有遇上野兽的风险,但总比留在外面被辽人抢去牛羊又杀了强。 随便即便知道进山不好,很多人还是在入冬时选择入山。 林清婉之前一直在思考牧园那边怎么处理,她以为把长工一分为二,一部分人留在别院保护,一部分则去牧园。 可随着涌入的流民的越来越多,他们也越来越团结,她那点长工显然是守不住牧园的。 这批牛羊她可是花费了大价钱买回来的,羊也就罢了,价虽高却易得,牛却是难得,再想买那得等到明年夏天了。 方大同现如今负责安保问题,自然也对此上心,他曾在东北军中服役,见过那边牧民入山躲避,所以便和林清婉提了。 陈大爷和几个来自北方的佃户主动接了这事,只要一有危险就带了干粮和牛羊躲进山里,不信流民也敢进去抢。 东西早已准备好,跟他们一起进山的庄户和长工也早已选好,此时林清婉命令一下,陈大爷他们立即扛了包袱放上牛背,选了一个天晴的好日子慢慢向远处的山走去。 林清婉也只能站在山顶上遥遥目送他们。 林玉滨站在她身旁,看着远处渺小的人儿,忍不住问,“姑姑,以前父亲处置流民都是放粮安置,家中也会捐不少粮食,为什么这次不同?” “我们家这次也捐粮了,捐了二十担,城中的富户多多少少也捐了些,不然你以为周刺史哪来的硬气请流民们劳役?”林清婉看着远方,叹气道:“可人心总是不满足的,在生死未卜时想着能活着就好,在逃到安全的地方后就想着不饿死就好,而在有吃的了以后就想着能吃饱就更好了……” “这无可厚非,很多人都愿意为此努力,可总有些人吃不了那个苦,想要不劳而获,加上有心人挑拨,这次救灾自然与以往不同。”林清婉眼中流露出哀色,“这些人可恨,却也可怜,他们疯狂的害了人,却不知道自己的生死也掌握在别人手中。” 林玉滨心中一痛,“那这天下何时才能安定?” “那必定要大出血,大悲痛之后,”林清婉喃喃道:“平定乱世哪是那么简单的?” 那不知需要多少人命去填才能填出来。 而此时,周刺史刚刚下了清理流民的命令,出了钱家的事,城中百姓人人自危,自昨日起便家门紧闭,连街上的店铺都关门大半了。 大家对街上乞讨的人也不再怜悯,大多远远的见了便厌恶的避开。 流民与当地百姓的矛盾上升到了一个最高点。 周刺史知道再不解决,事情就难办了。 他不得不和驻守苏州的参将商议事急从权,今天开始便戒备起来,由衙役带着士兵搜出流民,打散后分开安置。 不服从命令的则赶出苏州城,遣退回南汉。 当然,这话也就说说,他们不可能把人押到南汉边界,最多丢出苏州的地界。 除此外,昨日犯事的流民也要趁机抓回,周刺史要杀鸡儆猴,乱世用重典,别跟他扯什么法不责众。 要不给钱家和苏州百姓一个交代,这事根本过不去。 苏州城混乱了四五日,在慢慢平息后,城中的流民几乎看不见了,而百姓也开始慢慢走出家门。 但游离在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了,而且流民和本地百姓的关系看着平和了,却越发尖锐了。 林清婉已经不许人再回城里买东西,每日除了打探消息的人来回城门与别院外,其余人皆留在庄子里练习武艺和对战。 就在这一片紧张和低迷中,曹金和孟福捧着三沓纸兴高采烈地来找林清婉,“姑奶奶,我们把草纸造出来了。” 竹纸的制造过程林清婉全知,他们只需要学习就行,但对于草纸却需要他们自己研究。 所以这段时间他们全部身心都在草纸的研究上,外事根本不过耳,自然也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 此时草纸做出来了,他们便兴冲冲的跑来献宝了。 林清婉就算在为外事忧心,此时也不由兴奋起来,她看向那三沓纸,每一沓纸的质量都不同。 她伸手摸了摸,第一种较为柔软,第二种虽能书写,但杂质比较多,第三种虽也有杂质,却要少很多,且也比较光滑。 她不由挑了挑眉道:“这是配比的问题?” 曹金猛点头,“因不知配方,我和孟福试验过好几次,前头都不成纸,或是成纸却易断,我们慢慢调换了比例,这次一共试了十二个配方,只成功了这三种。小的们觉得和姑奶奶说的纸差不多了,便拿来给您看看。” 林清婉笑着颔首,“的确差不多了,没想到这么快就给你们研究出来了。” 曹金和孟福咧嘴笑。 林清婉提笔在第二种和第三种纸上写了几个字,试了一下它们的透墨性和书写效果,微微点头道:“不错,比我想的还要更好。” 林清婉放下笔道:“你们将配方记下,试着把第一种纸改得更柔软些,第二种的杂质去去,第三种嘛,若是能更白些就好了,不行也无事,让透墨性不那么强就好。” 曹金和孟福挠脑袋,“这第一种已经很柔软了,本来要写字便难,再柔软些……” 林清婉笑,“我不拿它们当写字的纸,另有他用。” 第106章 异动 不要问林清婉拿这纸来做什么,凡是在她那个时代待过的都知道,当然是用来做卫生纸了。 这个时代还没有人能奢侈的将纸张用在茅房里,就是林清婉这样的贵族也不用。 他们用的是绢布,可以循环利用的绢布。 这第一种纸本也算失败的,因为偏于柔软,吸墨性太强,但曹金觉得它好歹成纸了,所以也捧了来给姑奶奶看,没想到这东西还有别的用途。 得了启发,俩人立即便去研究了。 他们已经知道哪种纤维较柔软吸水,加重比例,其他再适当的减小就行。 如此试了几次,柔软的卫生纸还真做出来了,这东西都是用秸秆做的,成本低,俩人直接给别院送了几大箱来。 除此外,另外两种质量不等的草纸也改良后送来了。 谢夫人和林玉滨皆好奇的围观,“真的只用了秸秆?” “还有些药水,”林清婉将纸分给她们试用,“虽比不上我们平时用的,但拿来练字还是可以的,最关键的是成本低。算上人工,一刀都不足五文。” 谢夫人挑眉,很快便想到了其背后的利益,问道:“那你打算定价几何?” “八文。” 谢夫人蹙眉,“太打眼了,只怕要招人嫉恨。” 林玉滨抿嘴,“姑姑总不能虚高定价吧,那样与赵家的饕餮楼有何区别?” 林清婉点头,“此是一方面,还有一点是,我没想独占这个方子。” “这是什么意思?”谢夫人惊诧。 林清婉挑嘴笑道:“我决定把这个方子传出去,凡是有人想造草纸都可用。” “这……这是为何?” 林玉滨眼珠子一转,拍手叫道:“这样才妙,传得天下皆是,谁能把我们怎么样?” 谢夫人就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嗔道:“这是跟谁学的歪理,只怕到时有人要更恨你姑姑了。” 林清婉就笑道:“由他们恨去吧,我就是要收买天下寒门学子的心,且也是我的一点私心,我希望这天下读书的人越来越多,有识之士多了,天下才能快点安定,百姓的日子或许会好过些。” 谢夫人阻拦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她叹气道:“这要是私心,那天下就没有公心了,以前总听二郎夸你,惜你不是男儿身,我还以为是你们两个小儿取笑着玩的,如今看来却是我短视了。” 天下安定,这也是谢夫人祈盼的,应该说,这是身在乱世之中大多数人的愿望。 虽不知是否有用,但谢夫人不愿去阻拦他们的努力。 林清婉便将草纸的事放在一边,“可惜现在不是公开的时机,且再等一等吧。” 俩人知道她说的是现在流民之乱,林玉滨唉声叹气道:“这事何时才能解决呢,卢妹妹连着两天给我下帖子,我都没能出门。” 林清婉就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道:“且忍一忍吧,等周刺史把流民们安置好就可以出门了。” 林清婉见她情绪低落,想了想便道:“你要实在无聊就来给我打下手,正好我有件事要做。” 林玉滨嘟嘴,小姑呆在别院里还能有什么事做?左不过是些管家算账的事,她都学会了,并不想去做,还不如看书来得有趣。 谢夫人笑着看她们俩说话,并不问是什么事。 快过年了,她要给儿子抄写经文,这段时间除了每日出来陪林清婉说说话,看看情况便都待在佛堂里抄写经书。 林清婉看了也开始抄写经书,但她只抄《地藏经》,一共要抄三卷。 林玉滨和谢夫人看了只以为她多余的一卷是要供给玉滨的母亲尚氏。 林清婉并不做解释,只是回屋的时候默默地多抄了一卷。 这次林清婉把林玉滨带在身边却不是为了管家理账,而是为了偏院里的竹纸。 第一批竹子已经在池水里浸泡超过一百天了,恰逢草纸造出,林清婉决定今天就开始其他工序。 林清婉没打算让林玉滨学造纸,只是让她看看竹纸是如何做成的,她一边槌洗浸泡透的竹子,一边道:“世间万物奇异得很,几乎物物可变,处理方法不同,得到的东西也就不同,何况物与物之间还能组合。在纸未出前,谁能想到渔网,树皮,碎布等在处理组合后能做成可记录文字的纸张?” “以前世人以龟甲,青铜,竹片,绢布为文字的承载,后有了麻纸,慢慢地,纸成了文明的承载之物,暗黄的麻纸也变成了洁白的宣纸,可百年不坏。”林清婉将槌子交给曹金,指点他将竹子槌透,要把粗壳和青皮都洗掉,“既然世人能做出宣纸,自然也有与宣纸一样其他上乘的纸张,只是人们还没做出来罢了。” 林玉滨看着这满池子的竹子,很难想象它们能变成宣纸那样洁白无瑕的纸张,“小姑要做的竹纸是可媲美宣纸的纸张吗?” 林清婉笑着颔首,“不会比它差的,你且看着吧。” “这也是您想把草纸的配方公布的原因之一?”因为有了更好,更吸引人注意的竹纸。 “总不能什么好事都叫我们独占了,”林清婉指了指自己和她道:“我们身上郡主和县主的爵位虽有些用处,但如今还不足以完全庇护住我们。” 林玉滨歪头,“那姑姑怎么不告诉谢夫人?我看她有些担心呢。” “因为不想她为难啊,”林清婉笑道:“母亲她是谢杨氏,而我现在是林氏。” 林玉滨微张着嘴。 林清婉认真的看向她道:“玉滨,并不是所以的坦诚都是好的,有时候隐瞒反而是对彼此最好的事,母亲她心里也清楚的。” 所以谢夫人从来不深问林清婉的事,庄子的事,书局的事,甚至她着人操练长工,越来越有把他们培养成部曲的事,她都只当看不见,更不会问。 林清婉也从不会以谢家儿媳的身份询问谢家的事。 这是对彼此都好的事。 就算有一天谢家问谢夫人,她也能理直气壮的说自己不知情,因为她是真的不知情。 将槌洗好的竹片放在一边,林清婉带着曹金和孟福仔细的把调匀的上好石灰水涂抹上去。 第一批浸泡的竹子虽不多,却也不少。 三人一起动手,又有林玉滨在一旁打下手,直到傍晚才将所有竹子处理出来。 林清婉便指点曹金和孟福把处理好的竹子放到特意打造出来的锅内熬煮,其法跟煮盐法相近,上面盖着楻桶。 林清婉捶着腰起身道:“接下来便是看火了,我给你们二人派几个得用的下人来帮忙,你们分为两班,日夜守着,这次要熬煮八天八夜,期间火不可断,八日以后可出竹麻。” 又将火的大小和一些注意事项一一叮嘱下来,林清婉这才带着林玉滨离开。 竹纸是重振林氏书局的关键,甚至可为林家积累声望,林清婉不得不重视。 林玉滨也察觉到了姑姑的郑重,也不由对偏院多关注了几分。 只是还没等竹麻熬制出来,别院先出事了。 先是留在路口看守清风茶馆的庄户派了自家小儿子回来和方大同禀报,“方大伯,我爹说有大批的人从东方和东南方瞧瞧围拢过来。” 那两边是城门方向,那边聚集了不少流民。 方大同立即道:“你别去茶馆了,回家把你娘和你姐妹们都带到别院来。” 又对身旁的人道:“让老二去发信号,让庄子里的人都聚拢回来,进入戒备状态。” 又去找阎虎,“你带着人去查探,尽快回来,若属实,回来时把余柱带上。” 余柱便是留在路口看守清风茶馆的人,那小子断了右臂,身体又比较弱,他娘子生小女儿时大出血,身体便一直不好,家里孩子又多。 茶馆建成时方大同便和林清婉举荐了他们一家人。 林清婉建清风茶馆根本就没想过赚钱,不过是因为出于在乱世的安稳,想要多一份安心罢了。 所以余柱一家在那里的主要任务不是卖茶做生意,而是看守路口。 这里除了零星几座低矮的丘陵,便只有青峰山一座高山了,清风茶馆两层楼,瞭望台在二楼上,站在上面四处一扫,方圆五里的情况一目了然。 而如今是冬天,作物收割,万物枯萎,能看到的更远。 阎虎和方大同一样是斥候出身,他运气比阎虎好,四肢健全,但被敌军砍下了一只耳朵,划到了脸上,如今疤痕依然很显眼,看着很可怕。 当兵的脸伤了没事,耳朵也掉了却不会再有什么前途,所以阎虎便退役了。 不过他的能力没落下,反而耳力还更好了,这次由他去查探最好不过。 阎虎接了命令,立即带了两个训练比较好的长工偷偷的往外去。 方大同则去和林清婉汇报,不管真假,这事都得先跟林清婉说一声,让她也做好准备。 庄子里也快速的动起来,长工们迅速的去检查陷阱和武器,快速的朝别院靠拢。 而庄户和佃户们则收拾了东西往别院里搬,将家留给长工们做埋伏用。 第107章 准备 林清婉第一次登上墙楼,举目向外望去。 种下的冬小麦已经长成青苗,已播种的地方远远望去青青的一片,但更多的地方是枯色的荒芜。 除了种植桑树及果树的地方看不太真确外,其他地方一眼扫去便一目了然,四野中没有一个人。 林清婉眯着眼睛看了半响,还是没看出异状来。要知道她的视力比之前世要好太多了,如果这都不能发现…… 方大同却一脸严肃的看着远处道:“姑奶奶,看来这次来的人不少,趁着城门未关,我们派人入城求援吧。” 林清婉木呆呆的看着前方,憋了半天问道:“人在哪儿?” 方大同用手指点了好几个地方,沉着道:“他们肯定不是普通的流民,流民是做不到这样的伪装的。” 林清婉眯着眼盯着那几个点半响,还是没看出什么,但她相信方大同的判断,想了想道:“守别院的事便交给你,你放手去做,选出五人来进城求援,一去刺史府,二回城北宗族,三去尚家,四去卢家,五直接往北去扬州。” 方大同惊诧,“姑奶奶!” 林清婉沉声道:“以防万一吧,而且流民都敢闯到我这里来了,我这个郡主问责江南观察使好似并不过分,孙槐也有了插手的理由。” 孙槐出面,那对她只会更有利。 方大同闻言,立即躬身道:“那属下这就去安排。” 林清婉很喜欢他的这个自称,嘴角微翘道:“好,你去吧。” 林清婉站在墙楼上站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厚实的墙墩,心中却有些难受。 这个别院是照着家堡来修建的,虽然缩减了不少东西,但墙却是实打实的照着家堡修建的。 不仅高,还厚,墙上可站一人,背后还可再通过一人,她爹显然对四十多年前的庚午之祸耿耿于怀,所以才将住的地方修成这样。 她刚住进来时还觉得这墙白修建了,其用途可能永远用不上,谁知才多久就用上了。 林清婉叹息的看着远方想,她现在反倒不怕流民了,就怕是有人假冒流民。 “姑奶奶,”白梅小心翼翼地给她披了一道披风,轻声道:“风大了,我们下去吧。” 林清婉看向天边渐渐落下的斜阳,微微颔首道:“走吧,今儿天气倒好,不知晚上有没有月亮。” 林清婉才下墙楼,阎虎便带着余柱回来了,俩人将查探到的消息一综合,便来跟方大同汇报,“……估摸着有五六百人,肯定不是一般流民,不然伪装不到这个份上。” 余柱补充道:“我估摸着是有人把流民拉起来训练过,要说他们有多厉害也不至于,我在瞭望台上远远的便看见他们成群往这边走,还是近了他们才开始趴下做伪装的。” 阎虎点头,一脸肃然,“那种伪装也就能骗骗普通老百姓,别说我们,就是我们手底下的长工都能发现,所以他们受训应该不久,就是不知领头的人是谁,又是谁在针对我们林家。” 才下楼梯的林清婉停下脚步,一本正经的看向三人,她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个“普通老百姓”。 方大同看到林清婉,立即带了俩人上前行礼,道:“姑奶奶,人都拉回来了,刚才我与易护卫说过了,派出去报信的五人由他们出。” 实在是报信事关重大,庄户们都身有残疾,多少有些不便,而长工们才受训月余,也当不起这个大任,想来想去也就只能护卫们出了。 林清婉微微点头,“那就从护卫里出。武器等可都准备好了?” “是,长工们也全都进入别院,”方大同犹豫了一下道,“姑奶奶,我们本想留一部分人在民居,这样冲突时内外夹击,可他们既然受训过,这样的方法只怕不抵用,毕竟我们的长工也没训练多久,只怕心里不过关,到时候反而坏事。” 林清婉蹙眉想了想道:“把易寒和蒋南叫来,我们商量一下。” 易寒是护卫队长,林江一共给林清婉留了二十个护卫,个个本领非凡。 林家的护卫队是祖传的,而到她祖父林颍时更是花了大力气训练出了一支不弱于军中精英的护卫队。 他们忠心耿耿,家小皆在林家,平时的任务就是保护林清婉和林玉滨。 长工的事林清婉交给了方大同,但林家别院的安全却一直是易寒负责的。 易寒从小受训,学习到的兵法不少,武功也不错,可要论经验还真比不上方大同。 几人聚在一起商议,学识与经验结合,再加上林清婉一些奇思,倒是真整顿出了三套作战方案。 方大同吩咐阎虎,“你再去探探,看他们武器装备如何,如果真如我们所想,我们就用第一套方案,不行再用第二套。” 阎虎应下,转身就要出去,易寒忙道:“等等,我让两个人随你一起去,长工就不要带了。” 方大同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见天已暗沉,再过不久就要黑下来,便明白了易寒的顾虑,点头道:“有劳易护卫长了。” “都是为了主子,方大哥不必客气。” 林清婉见他们有了章程,便起身道:“那你们先准备着,我去后院。” 谢夫人和林玉滨早已被前院的动静惊到,很想到前面看看,却又怕给林清婉添麻烦,所以一直在后院等着。 见林清婉出现,俩人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林玉滨急道:“姑姑,前院出了什么事?” 林清婉伸手牵住她的手,脸上带着淡笑道:“大事,有流民包围过来了。” 林玉滨心中一紧,但见小姑面上带笑,一片轻松,她便也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嗔道:“小姑你净吓唬我。” “不是吓唬你,是真的。”林清婉对谢夫人点了点头,解释道:“大约有五六百人,如今正趴在四野中呢,好在我们家的麦苗还比较短,做不了伪装,不然他们趴在麦地里,我可要心疼死了。” 谢夫人见她还有心情开玩笑,便知道事情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不由摇了摇头笑道:“你啊,真是钻到钱眼里去了,这时候安全便好。” 林清婉敛笑,点头道:“您放心,一定会安全的,这个别院可干系着几百人的性命呢。” 佃户的,庄户的,长工的,护卫的,还有那么多家下人,老的已过六十,幼的才出生不过月余,不仅为了她们自己,也为了这么多人,这个别院都得守住。 林清婉眼中迸射出摄人的光芒,犹如天上的明月一样灼眼。 第108章 剑拔弩张 黑夜降临,夜风渐渐大起来,将树叶吹得哗哗作响,一轮弯月挂在天边,照射下来的月光却连眼前五步都照不到。 林家的佃户,庄户和长工们拿着武器静静地趴在墙头上,静等主子的号令。 自别院示警后,别院里的下人便开始动起来,做饭的做饭,杀鸡的杀鸡,主子还把地窖里存的那大半截羊肉拿了出来。 等佃户和庄户们都撤退进别院,大家也把饭都做好了,谁也不知道今天晚上过后还能不能活着,所以吃饱了好干一场。 没有人觉得不值,从选择了跟随林清婉开始,大家的生死便系在了她身上。 此时众人心中都是暖洋洋的,因为他们知道主子们是可以走的,在天为黑,城门未关时。 谁都知道别院里养有几十匹好马,那是护卫们的马,据说匹匹神骏,夏天那会儿来送牛羊的北商无意中见了,眼睛都直了,直问林管家愿不愿意出让几匹。 主子们要是骑上那样的好马,又有护卫护佑左右,要进城躲避还不是一个念头的事? 但她没有。 不管她是为了别院这份家业,还是真为了他们,至少她们愿意跟他们同甘共苦不是吗? 不然主子带着护卫们一走,他们这些人没了主心骨,跟流民们对上,谁知是什么结果? 而且,主人家若是惜财,不让他们进别院,他们连躲避的地方都没有。 林清婉披着狐裘沿着墙根底下一步一步的巡视过去,听着大家小声的说着感激的话,心中复杂不已。 这个时代的下人对主人家的要求低到了尘埃,基本上是遇上灾难时不把他们推出去挡刀,他们对主人家便很感激了。 林清婉之前还想着是不是要把人聚起来动员一下,现在看来不必了。 她再动员,大家对她的爱意和敬意还不得突破天际? 林清婉小心的走过,不惊动那些说悄悄话的人,慢悠悠的溜达到了墙楼。 易寒躬身退到一边让她上去,方大同正站在上面,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几乎是她才站到他身边,方大同,易寒和阎虎便不约而同的侧耳朝向墙外,然后低声道:“人来了!” 易寒将林清婉拉到身后,轻声道:“姑奶奶,您先回后院吧,这儿危险。” 林清婉扯下他的手,沉声道:“我就站在这里看。” “姑奶奶!” 林清婉就指了旁边的墙楼道:“我在里面看。” 易寒和方大同对视一眼,无可奈何的点头道:“好,那您不要出来。” 林清婉点头,正要进去,就见白梅和白枫一脸惨白的站着,她忙扶住俩人,无奈的道:“你们先回后院吧。” 两个丫头连连摇头,“姑奶奶在哪儿,我们便在哪儿。” 说罢身上有了些力气,双手紧紧的握住林清婉的,亦步亦趋跟着她进了墙楼。 墙楼是在墙上修建的一个小房子,是做瞭望看守之用,战时还可做临时指挥所,两边的墙修建得也比较宽,刚才他们便站在那里。 几乎是林清婉才一进去,方大同便一声呼啸,她一转头便看见易寒和九个护卫手挽大弓,箭上点上火,咻的一声便射出。 火箭直接落在前面堆积的草垛上,浇了油的草垛嘭的一声,火云炸开,瞬间将周围照得火亮。 已经弯着腰走过火堆的流民瞬间无所遁形。 他们吓了一跳,以林清婉的眼力甚至看到有人吓得扑倒在地,好一会儿都爬不起来。 林清婉嘴角微翘,心中微松,这些人果真也没多少经验,甚至还不是最穷凶极恶之人。 一排十个火堆,将半个天空都燃成了红色,就着这火光,守在墙上的人齐声喝叫,将想要一鼓作气冲上来的流民震慑在当场。 方大同上前一步,冲着对面喝道:“你们是什么人,这是林家别院,乃是私人庄园,未经允许不得擅入,还不快退下!” 流民们面面相觑,当中便有人喊道:“别管他,兄弟们,宅子里有数不尽的粮食和金银珠宝,我们冲进去便都属于我们的了。” 几乎是他话音一落,墙上便有护卫报道:“甲一!” 易寒对方大同微微点头,方大同继续喊道:“好大的胆子,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抢劫抢到这里来了,你们不要命了吗?” “这儿可是林圣公的别院,你们敢来,就不怕朝廷把你们都剿了!” 林颍的名字雷贯九州,就算他已经去世许多年,不少人也听过他的传说。 特别是南方人,当年林颍率领林家军拒辽人南下,使江南以南免于战火,他在南人的心目中可是战神。 便是南汉那边的百姓也供有他的长生牌位。 所以此话一出,流民们便更犹豫了,来前他们可没说这是林圣公的别院,只说这是一家富户,很有钱,家中粮食很多。 “林圣公早死了,林家军也没了,这时候我们连肚子都填不饱,还怕什么林圣公?”又有人喊道:“林家可发了不少战争财,里头不知有多少金银珠宝是他们搜刮来的,我们冲进去拿一些,不说一辈子衣食无忧,起码能熬过这段时间,可以活下来!” 墙上的护卫郁闷的道:“甲一!” 声音不大,只够旁边几人听见,然后一一传下去。 “对,为了活着,我们拼了!” 有护卫立即眼睛一亮,报道:“甲二!” 流民们听了这话,推推搡搡的往前走了几步,就听方大同大声的嘲笑道:“冲进来!你们以为林圣公的别院是纸糊的吗?将士们,吼一声让他们听听响儿!” “吼!” 众人一声大喝,吼叫声直破天际,将对面的流民吓得一踉跄,又踌躇不前了。 但他们也没退后,正在犹豫不决。 这时候混在其中的人忍不住了,开始一一蹦出来鼓动大家向前。 护卫们居高临下,这边是一片黑暗,只有隐隐的火光照射过来,但对面却亮如白昼,只要有人开口鼓动,他们便迅速锁定他们的位置,哪怕有谨慎的人喊完话便开始换位置,护卫们也能紧盯住他们不放。 易寒的目光环视全场,确定开口鼓动的人都被锁定后便对方大同道:“都找到了,动手吧!” 方大同呼啸一声,趴在墙上的工人们便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箭法不错的便持弓箭,其余人则伸手摸向身边的石头,只等对面的人攻上来便把它推下去。 除了石头,他们还准备了石灰,甚至院子里还烧着滚烫的热水,等这些都用过后若敌还不退,那他们就只能拿起身边的大刀下去与人对敌了。 那是最后一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流民们被鼓动着渐渐往前走,越来越靠近院墙,气氛剑拔弩张起来,眼见着就要打起来,蒋南突然护着林玉滨上来,林清婉看见她瞳孔忍不住一缩,立即转身出了墙楼,高声道:“等一等!” 第109章 拒敌 “姑奶奶!” 易寒和方大同惊诧的回头看过来。 林清婉看了林玉滨一眼,示意蒋南将她护住,便走到方大同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下面的流民。 五六百个人紧紧地靠在一起,衣衫褴褛,面色枯黄,即便是在大冷的冬天也只套了几件单衣,有的人衣服甚至已经破烂到风一吹便露出肌肤。 林清婉不断的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们不值得同情,可心里还是忍不住一痛。 这是乱世,是乱世啊,上位者的野心,造成的灾难却大多由这些最底层的百姓承受了。 林清婉目光一一扫过他们或忐忑,或犹豫,或狠厉的面庞,高声道:“我不想杀你们,即使这与我来说并不难,我别院中的人并不少于你们,且他们吃得饱,穿得暖,比你们每一个人都有力气。” 清脆的女声传出,两边皆一静,流民们再次停下脚步。 林清婉示意方大同他们点上火把,十几把火把在她周围点亮,底下的流民抬头,这才看清这方院墙上的情况。 只见两个粉雕玉琢一般的女孩站在上面,十几个人簇拥着他们,手中或拿着刀剑,或握着弓。 即使隔着百米的距离,他们依然可以看出他们的强壮,目光烁烁的看过来时,大部分人都下意识的避开了他们的目光。 只见为首的一个女孩目光沉静的看着他们继续道:“他们还受过训练,有弓,有刀,还有剑,而你们有什么呢?” 林清婉指着他们的手道:“你们有棍棒,有石头,还有不知谁提供给你们的几把刀,但那足够干什么?” 大家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的手。 “我不想杀你们,然而我身后站着我的属下,我的家人,若你们真碰到我的家门,我便心中不忍,我也绝不会手软!” 林清婉俏脸如霜,一一扫过他们的脸,“我父亲曾与我兄长说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百倍尝之。我知道鼓动你们来这的人想干什么,不过是看我们姑侄羸弱,想要趁机灭我林氏长房罢了!可我今日便要告诉你们,不管你们当中是有辽人的底细,还是南汉的背景,或是朝中那些因我祖父辅导皇帝而得罪的仇家,想要灭我林氏,你们做梦!” “我倒要看看,你们今日谁敢碰到我林家的门!”林清婉高声冷笑道:“说我林家金银财宝多?说我林家粮食多?谁不知道我兄长临终前将产业尽数捐给了国家,你们背后的那个庄子还是陛下赏赐,在今年我开垦前,它不过是一片荒地!” 林清婉激动得质问道:“你们来抢什么,你们能抢到什么?你们不过是被人蛊惑来要我们姑侄俩人的命罢了!” 林清婉气得脸色通红的指着他们问,“你们真走投无路了吗?你们不过是懒惰,贪婪,无耻无义罢了!在南汉时我不知,但我大梁却从来善待各国投靠过来的百姓,大批流民涌入,朝廷没有驱赶你们,周刺史甚至拿出苏州的存粮雇佣你们以工代赈,因为粮食不足还动员各户捐粮捐钱。” “我林家便是没多少产业也捐了二十担,你们为什么不去以工代赈?因为你们懒惰,想要不劳而获;你们为什么来抢劫钱家,抢劫林家?因为你们贪婪,无义!” “苏州收留了你们,苏州的百姓容忍了你们,甚至拿出口中的粮食帮助你们,可你们回报了我们什么?”林清婉激动的问道:“难道真要我们大梁在边界陈兵,拒绝所有南汉百姓入内你们才满意吗?” “你们当真以为鼓动你们来此的人是为你们好吗?”林清婉冷笑,“别说你们冲不进林家别院,便是冲进来杀了我,抢了东西,你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我是大梁郡主,我侄女是大梁县主,我们两个死在你们手里,朝廷便是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会千里辑凶!何况东北军的前身是林家军,你们当真以为他们会袖手旁观吗?” “死了我们两个,称了辽人,南汉和部分大梁奸臣的心,你们却要拿性命来尝。到时候朝廷便为了给我林家一个交代,也一定会拒绝南汉流民再进入大梁。” “你们一定还有亲友在南汉吧?”林清婉讥笑道:“试想一想吧,当他们赶到大梁边界,想要躲过来时却发现边界封锁了,只能被南汉的官府抓壮丁,或是被集中射杀……这一切都怪你们,这一切都是你们造成的!” 流民们脸色变得惨白,忍不住看向身边的人,犹豫着往后退了两步。 “不要听他胡说……” 易寒想也不想抽箭搭弓,还未等那人说完一句话箭便飞射而出,“哧”的一声射入他的脖子,对方眼睛大瞪,直直地倒下。 他附近的流民吓得尖叫一声,纷纷躲开,几乎是在易寒出手的那一刻,其他护卫也立即搭弓,瞄向他们早盯着的人。 七八个人瞬间倒下,流民们受到了莫大的惊吓,纷纷四散开来,有些人被脚下一绊或人一推倒地,四周的人却没有停下,依然慌张的从他们身上踩过,惨叫声顿起。 林清婉趁机道:“鼓动你们来此的人已被射杀,现在你们还要执迷不悟吗?” 有些人听了已经悄悄溜走,但更多的人在见院墙上没有再射箭后便又聚拢起来,徘徊着不肯散去。 他们刚才光听着喊声,并没有看见人,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有这么多人?这么多武器? 刚才出箭的人也就十个左右,看着并不多。 看着这留下的这三四百人,林清婉脸色冷凝,手一挥,易寒便带着弓箭手们咻咻的出箭,这些人站得紧密,又没有躲避弓箭的经验,前排的人很快被射下,流民们惊叫起来。 有人便发狠的叫道:“冲上去,我们把院门冲开!” 流民们立时便哇哇叫着举着棍棒冲上来,站在林清婉身侧的林玉滨下意识的握紧了小姑的手。 林清婉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手,冷眼看着下面。 不断有人倒在箭下,但他们一窝蜂的冲来,很快便突破了箭阵,眼见着离院墙只有二三十米远时,脚下一个踏空,前面的人“扑通”几声踩破做伪装的秸秆,一把摔入陷阱中,被里面密密麻麻竖起的尖竹片刺透身体。 有些人掉下去时下意识的伸手趴住洞口,但很快后面摔倒下来的人便把他压下去,这次他们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便死了。 一排的陷阱里填满了人,流民们看到此地狱般的景象,有些许胆小之人连滚带爬的往外跑,但更多的人是一咬牙,发狠的冲向院门…… 人才到院墙下面,早抱了石头候在墙上的长工们立即把石头扔下去,方大同看到有犹豫的人,立即大吼道:“愣着干什么,让人冲进来,你们一个也别想活命,庄子里的老人女人孩子一个也别想活着!” 此话一出,长工们立即发狠的把石头抱起,瞄准流民便砸下,石头落在头上,身上,惨叫声叠起。 林清婉站在墙头,冷眼看着殷红的血飙出,落得满地满墙都是,手指紧紧地握住林玉滨的。 林玉滨小脸惨白,一言不发的跟着小姑一起看着下面。 有流民开始撞击院门,石头如雨般落下,砸下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大家都杀红了眼,后面的流民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去推门,墙上堆积的石头砸完了,长工们将石灰包一划丢下,然后拿起身边的刀剑,顺着梯子便下了院墙。 方大同已经单手提刀走到了前面,对站在他面前的众人道:“在战场上,敌人狠,你们得比他们更狠才能活下来。你们身后站着你们的家人,此战一过,不论战死还是战伤,姑奶奶都给你们负责!儿郎们,冲吧!” 方大同大吼道:“开门——” 守在门口的四个长工立即拆掉门栓,大门瞬间被流民们推开,他们举着棍棒哇哇大叫着冲上来,方大同大吼一声,单手提刀冲上去,阎虎跟在他左边,其他人吼叫着冲上去。 这次庄户中只要不是伤了脚的,只要还能拿得动刀剑的都冲在了最前面,有他们的血气带着,长工们也迸射出一股狠意,提着大刀迎上去。 而易寒则留了几个护卫保护林清婉与林玉滨,带了其他人从院墙上一跃而下,直接从外杀进去。 藏在民居中的长工听到呼啸声,也很快也围了上来,由护卫们带领着往里冲。 等流民们意识到不对,想要退出去时已经来不及了。 林清婉低头看着下面的血色,右手握紧又松开,最后还是闭起眼睛下令道:“一个不留!” 蒋南低声应了一声,将命令传下去。 林玉滨小脸惨白,惊讶的看向小姑。 林清婉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没有就此命令做出解释。 为了林玉滨,她愿意给他们一个离开的机会,之前离开的那一百多人她不会追究。 但为了林家,为了她们的未来,留下的这四百多人便一个都不能活着离开。 林清婉眸色冷凝,也让世人看看,就算林氏长房没了男丁,骨气与血气却还在。 看谁还敢乱伸手。 第110章 援兵 一个时辰后,方大同和易寒一身是血的跪在林清婉面前回禀道:“犯民四百二十八人全部伏诛,我方重伤八人,轻伤九十六人,亡,四人!” 林清婉松开林玉滨的手,上前将俩人扶起来道:“重伤的人抬到偏院,由徐大夫医治,需要什么药尽管开库房去拿,轻伤的由大家互相处理一下,战死的,将他们的名字记下,我要厚恤他们的家人。” 方大同应下,躬身退下,易寒起身退到一边,突然看向大路道:“姑奶奶,有兵马到了!” 林清婉看向大路,凝眉静候,很快,她也听到了马蹄疾驰的声音。 易寒轻声道:“这是官马,姑奶奶,官府的兵马来了,倒是来得挺快。” 这句话并不是讥诮,而是真情实意的陈述。 林清婉点头,有些愉悦的翘起嘴唇道:“事后要谢谢周刺史才是。” 兵不是那么好调的,林清婉也没想派去的人真能把兵马调来,毕竟现在苏州城中的治安也不好,府衙就那点衙役和听调的士兵,要派兵来救他们必定得从驻军里出。 而要调驻军就得另一套程序了。 林清婉本来想着明天早上有救兵来就好,就算他们打不退流民,以别院为依托,守个一两天还是没问题的。 只是没想到今天晚上那么顺利,将流民中作乱的人杀了后他们便只会乱冲,白撞到了刀口上来。 林清婉扭头对林玉滨道:“走吧,随我去迎接客人。” 林玉滨脸上已有了些血色,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忽略掉空气中的血腥味,牵着小姑的手一起下了墙楼。 军队已经在大门处停下,众将士看着满地的尸首一愣,见来往清理尸首的是统一身着青色衣裳的青壮,便大概猜出他们是林家的家丁。 正要问话,突然见一群人簇拥着两个女孩出来,俩人踏过满是血迹的地面,从路上的尸首绕路而过,连个眼角的余光都没留给他们。 火把照在她们的脸上,显得她们更加娇小。 但看着俩人目不斜视的走过来,马上的将士没人敢轻看她们,而后面的林润更是看得眼都直了,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周刺史同样愣愣的看着为首的林清婉,见她脸上扬起甜美的笑容,不由心中一凛,立即跳下马弯腰作揖道:“林郡主,下官救援来迟,还请郡主赎罪。” 林清婉紧走两步,伸手拦住他笑道:“周大人客气,你来得够快了,本想等你们来再解决的,却没想这些流民冲得这么快,手下一时没刹住手。” 周刺史抽了抽嘴角,低头道:“是林郡主御下有方,我等多有不及了。” “不过是承祖宗余荫,我一个小姑娘哪懂什么御下,打仗的?” 看着笑眯眯的林清婉,在场的将士没人敢把这句话当真,谁不知道林家别院这些长工都是今年招的,什么祖宗余荫,蒙鬼呢,这就是林清婉训练出来的。 林润也回神,从后面打马上来,跳下马道:“婉姐儿!” 林清婉惊喜,“五哥?你怎么也来了?” 林润又扫了一眼现场,只觉得心一颤一颤的,很是后怕的道:“你家中的护卫来报,我便急忙带着人进城找周刺史了,幸亏你们没事,不然我可怎么与你兄长交代啊。” “哪里那么容易有事?何况你们不也及时赶来了吗?”林清婉看向周刺史,忙笑着侧身道:“周大人既然来了,不如进去坐一坐吧。战事刚过,院中简陋,还请诸位大人不要嫌弃。” 周刺史见她不嫌他们来迟,心中松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会儿后便向后挥手道:“让人帮忙清理一下,把地上的血迹都清理干净了,别脏了郡主和县主的眼。” 说罢带了身后的两个将官跟随林清婉进别院。 林清婉侧身请林润,“五哥也请进。” 大门处的血迹最多,也最为凌乱,尸体已经被搬到一边堆放,但在场的几人都是经历过战场的,一看便知这里的战况最为激烈。 林润也不是傻子,看地上红透的血迹和可疑的白花花之物便肠胃翻涌,差点忍不住吐出来。 林清婉和林玉滨连血和脑浆蹦出来的情景都看过了,自然不会被这点吓到,所以只当看不见的走过。 林润不说,周刺史三人对这姑侄俩却更刮目相看,更不敢因对方年纪小便轻视。 四人往前走了一段,打斗的痕迹便消了,四人吃惊,回头看了一眼,这是把流民拒在大门处了? 竟然入内二十步便没了痕迹。 林清婉笑着把人往花厅引,一路上皆是碰到匆匆来往的下人。 大家看到林清婉姑侄便微微屈膝行礼,然后又快速的离开。 周刺史看他们手上捧的东西,忍不住问道:“府中受伤的人多吗?” 林清婉点头,“很多,共一百零四人。” 周刺史:“那这伤药……” 林清婉叹气,“府中库存不足,只能等天亮了再进城买了。” 就是够,此时也要不够,有来有往,交情总会慢慢深的。 经此一事,林清婉深切体会到了身在乱世的身不由己和危险,此时还是应该和军队交好。 世家什么的,关键时候能救你吗? 周刺史立即扭头与旁边人道:“孟副将,本官记得你军中刚采购了一批伤药,不如先匀出来给林郡主,待林郡主方便时再还回去便是。” 孟副将笑道:“这有何难,末将这就使人去取。” 林清婉感激道:“我先替家下人谢过周大人和孟将军了,待我将手头的事情处理完便着人去还药。” “林郡主客气了,能为郡主做些事情是末将的荣幸。” 走在孟副将身边的是他的校尉,得了他的命令后便躬身退下去安排人回去拿药。 三人走到第一道门,守门的婆子也是一身利落的短装,周刺史和孟副将敢肯定他们一定没眼花,那婆子的身后就放着一把锃亮的大刀。 看到林清婉和林玉滨,婆子立刻从门边的一块石头底下摸出钥匙来给他们开门。 林清婉笑着解释道:“为了预防流民冲进来,他们便把钥匙藏起来了,那样便是杀到了这里也找不着钥匙,能拦一时是一时。” 周刺史抽着嘴角回道:“林郡主考虑周到。” 过了第二道门便可直接到花厅,白梅和白枫已经机灵的下去泡茶,周刺史便问起具体情况来。 林清婉并不隐瞒,从发现流民围拢过来开始说起,只下意识的略过了有关林家别院的一些情况。 周刺史蹙眉,“林郡主是说,这些流民是被人鼓动来的?” 林润已经气得脸都青了,忍不住拍桌子道:“何人如此险恶,连两个女孩都不放过?这是欺我林氏无人吗?” 林清婉让人把易寒和方大同找来,道:“此事是他们二人负责的,更具体的还得问他们。可要说无人鼓动,我却是不信的,世人都知我林家的产业大多捐了,剩下的东西并不多,怎么抢也抢不到我这里来。” “且月余前我便往外放了话,今年秋收的粮食都作价去抵了债务,又给雇佣的工人们支付了一部分,府中并不剩下多少。”林清婉道:“真是这些流民主动来的,他们肯定会提前打听好消息,便不会不知。” “可他们连这里是我林家的别院都不知,显然是被人忽悠来的,”林清婉蹙眉道:“只是不知混在其中的人是辽人,还是南汉,或是其他国家的人。好在易寒把他们都杀了,留下了尸首,过后还请周大人帮忙查一查,就算不能缉凶,也让我心中有数,下次不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 周刺史肃然道:“林郡主放心,下官回去就详查。” 混在其中的探子中的箭是不一样的,只要翻一翻尸体就能把人认出来。 易寒让人把他们的画像画下,把全身都搜了一遍,没有发现有价值的东西后才把尸体交给周刺史,由他们去调查。 周刺史和孟副将带着兵马而来,结果一刀未出就带回了四百多具尸体,还不敢把这战功拉到自己头上,一时心中复杂。 林润留了下来,主动帮林清婉处理府中事务。 他是天黑以后才收到的消息,当时城门都关了,但他愣是带着族中的青壮,用林氏的特权让士兵开了城门,然后进城求见周刺史。 本来他是打算周刺史若不出兵,那他就带着族中青壮来援救的,谁知周刺史那么上心,他到时周刺史已经在见孟副将了。 两边一商议,周刺史和孟副将愿意调出五百士兵,那样一来他带来的青壮就用不上了。 林润便把人留在了城里,自己跟着周刺史他们过来了。 可他更没想到的是林清婉那么厉害,不用他们帮忙,自己一个人先把这事给解决了。 这份魄力,族中无人能及。 难道真是嫡支易出英才?一个女孩尚且比他们这些男儿还要厉害,就是年纪更小的林玉滨都能面不改色。 第111章 善后 林润主动接过善后的事,他是林氏族长,林清婉也郑重拜托了他帮忙,底下的人也都信服他。 林润派了惊蛰带着人跟随周刺史他们入城找大夫,伤者太多,只靠徐大夫根本忙不过来。 林清婉倒也放心,由他去处理后便拉着林玉滨回后院,“你去洗个热水澡,喝碗姜汤,躺进被子里好好的睡一觉,什么也不要想。” 林玉滨一直憋着的眼泪和恐慌瞬间决堤,她抱住小姑哭道:“姑姑,我,我害怕!” 她怕死,更怕小姑出事,也怕这别院中的人死去。 林清婉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怕什么呢,我们有这么多人保护,该怕的应该是他们。” 林玉滨咬着嘴唇哭,她不是第一次看见死人,父亲和母亲装殓时她都在场,但那是不一样的。 这样血腥,这样活生生的人被穿透,甚至是被砸烂,她第一次见。再没有这样清晰的认知到原来人的生命竟然这么脆弱,一呼一吸间就有可能死一个人。 那不是倒在地上还能爬起来,而是死了就是死了,再也不会活了,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就像父亲和母亲一样,永远就不在了。 但他们不必死的,不像父亲和母亲是因为药石无用,谁都没办法留住他们。 他们可以走的,只要掉头就能活命,他们为什么不走呢? 林玉滨不能理解他们,她家别院的这点钱财真的就这么重要吗? 小姑不是已经点明,离开这里他们也能找到活计活下去,就是辛苦些,辛苦些…… 而在辛苦与性命间,他们竟然选择了用性命冒险。 贪婪,这都是贪婪! 林玉滨眼中露出些微恨意,抬头看向小姑,“姑姑,赵家和他们一样,为了贪婪可以性命都不要对吗?” 林清婉沉默不语。 林玉滨咬牙,“我们林家有什么,值得他们这么惦记?” 见她怒得脸色薄红,林清婉安抚的摸了摸她的脑袋,“玉滨,不要低估了坏人心中的贪婪和恶意,不是林家有什么稀世的宝物才能吸引他们,而是林家有他们所没有的东西才使他们追逐。而贪婪与恶意是会增长的。” 林清婉是学史的,知道许多事情的发生是势推动,特别是大群体事件时不是单个人可以控制的。 “那些流民也并不是一开始便想杀我们的,他们或许只想取些粮食饱肚,但有人说这个宅子里有很多金银珠宝,主人家很有钱,他们就想多拿些也没什么……” 林清婉抱住林玉滨,安抚她微微发抖的身子,轻声道:“再有人告诉他们,主人家有些权势,事后只怕不能善了,他们本已将这宅子里的财物看做他们的了,此时一听肯定心中恼恨,这就起了杀意。” “他们此时还只是想杀了主人就好,可真的冲进来时,抢红了眼,杀红了眼,碰到了老人,女人,小孩,也会顺势下手的,只要杀了第一个人,后面的人命就算不上什么了。” 林清婉声音低沉,似是说给林玉滨听,也似是说给自己听,“所以我们要警醒,要三省吾身,不要沦为恶魔却还不自知。” 林玉滨一呆,想到小姑在墙楼上下的命令,她心中也是惶恐的吧,毕竟那么多条人命呢。 林玉滨有些心疼,伸手反抱住她,“小姑放心,我不害怕,也不伤心了。他们不死,那死的就是我们和庄子里的人了。” 林清婉感受到她的安慰,眼睛柔和的揉了一把她的脑袋,直接把她头发弄乱了。 便是在安慰对方,林玉滨也忍不住扯下小姑的手,嘴巴不由嘟起。 林清婉便掐了一把她嫩嫩的脸颊道:“好了,快洗澡睡觉去吧,吹了半晚上的冷风,小心着凉。小姑再去前院看看。” “小姑,”林玉滨叫住要起身离开的林清婉,犹豫了一下还是抿嘴问道,“鼓动那些流民来的是赵家吗?” 林清婉回身正色道:“玉滨,现在还没有证据指向赵家,所以不要胡乱猜测。赵家是与我们林家有怨,可要说有仇,林家的仇人可不少。巴望着林家断子绝孙的人更是不少。” 林玉滨怔然,林家有这么多仇人吗? “别多想了,映雁,还不快拉你家小姐去沐浴。” 门外的映雁听见,立即进来拉林玉滨进盥洗室,见姑奶奶走了,这才低声劝道:“大小姐不要多想了,外头的事有姑奶奶呢,您吹了寒风,又受了惊,可得好好休息,不然要是生病了,姑奶奶该多焦急啊。” 谢夫人拿出一个药浴方子,特意让杨嬷嬷熬了药汤送来,林玉滨泡了药汤便有些昏昏欲睡,再喝一碗驱寒的姜汤和一碗压惊的药,困意瞬间席卷而来,这时也没心思再想别的,一躺到枕头上便睡得昏沉。 林清婉只来得及喝一碗姜汤,便去了披风挽上袖子去前院帮忙处理伤员。 长工们见林清婉竟然亲自拿了药给他们包扎,吓得差点爬起来跪下。 林清婉一把按住人道:“老实躺着别动。” 说着用剪刀剪掉衣服,有些笨拙却有序的清理掉伤口里的异物,再用清水冲洗,这才敷上止血消炎的药粉包扎好。 而伤口深的地方还得用些清酒冲洗,一时院子里都是惨叫声。 下人们充耳不闻,在林润和林管家的安排下井然有序的动作着。 处理伤员的,熬药的,送水的,光是院子里烧开水的锅就有四个。 林管家又叫人拿出了不少炭盆摆在屋子四处,寒气瞬间驱散了不少。 别院距离西城门不远,被林润派着进城找大夫的惊蛰很快回来,除了五位大夫及其助手,还带回一个形容狼狈的贵公子。 尚明杰一进别院就往里冲,直看到林清婉才松了一口气,然后举目四看,却没看见自己想看的人,忍不住焦急起来。 带着他过来的惊蛰忍不住追上前道:“二表少爷,院中忙乱,您不要到处乱跑。” 林清婉听到声音抬起头来,尚明杰已经一阵风似的飞过来,“林姑姑,表妹没事吧?” 林清婉见他头发散乱,身上套着一件灰扑扑的衣裳,嘴唇冻得发紫,眼角也是红的,却不知是冻的还是担心的。 林清婉扫了他的手一眼,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林江明知尚家不是良配,在对两个孩子婚事犹豫的情况下依然持支持态度多一些。 千金易得,知心人却难求。 把人放在心间的知心人更难求。 林清婉将伤员交给白枫,“玉滨没事,她受了惊吓,现在已经睡下了,你是怎么来的?” 尚明杰大松一口气,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我是跟惊蛰一起来的,林姑姑,这儿可有需要我帮忙的?” 低头见林清婉手上都是血,他脸上闪过懊悔,“林姑姑,你受伤了?” 林清婉取笑道:“现在才想起来问,也太晚了些吧?” 尚明杰讨好的对她笑笑,“是小子的不是,还请姑姑恕罪,所以姑姑没事吧?” “没事,这是伤员的血。”林清婉让白梅重新去拿一份伤药,带着尚明杰离开伤员们待的屋子。 惊蛰顺势汇报道:“姑奶奶,大夫和药材都带回来了。” “交给族长和林管家安排。”林清婉领着尚明杰到旁边一个小偏房里,点了点他的手道:“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尚明杰伸出手来,大家这才看到他手掌上尽是血糊着泥,此时伤口还在慢慢地往外渗血。 白梅忍不住低呼一声,忙将尚明杰按在椅子上,“表少爷怎么伤成这样也不说一声?” 尚明杰有些愣,这才感觉有些疼,他想了想道:“可能是从墙上摔下来时磕到的,当时倒不觉得疼,天又黑,我并不知道……” 白梅连忙问道:“可还有别的地方受伤?” 尚明杰就捂住膝盖。 白梅就点了灯去看,见膝盖处的裤子也磨损了,上面沾着殷红的血迹。 林清婉扫了一眼,对一脸纠结的白梅道:“去叫个小厮来给他上药。” 尚明杰伤的不重,都是挫伤,可面积不小,不仅手掌,手肘,膝盖和肚子都有伤,这小子竟然浑然不知,带着一身伤从城北跑到城西林府。 在谷雨表示没有能力连夜出城后,他就自己趴在城门口那里等,周刺史带兵出城时他本想跟上的,但跑过去时摔了一跤,等到城门口时他们早跑没影了。 而他没人带着又出不了城,还是后来惊蛰跟随周刺史他们进城找大夫碰上了他,不然城门口趴一夜,他没流血死,也能被冻死。 林清婉摇摇头,让小厮给他上了药后便给他灌了一碗伤寒药,然后便继续去处理伤员了。 具体的情况还是等明日她抽出空来再问吧。 林家别院的火光及灯光亮了一晚上,直到天将亮时大夫们才把八个重伤的伤员从鬼门关里拉回来,其他轻伤员们也都处理好。 林润已经使人把大门口和院墙外的痕迹大致清洗了一遍,咋看上去林家别院还是之前的样子,但大家都知道不一样了。 别院里躺了好几个院子的伤员,还有那四个阵亡的长工此时就静静地躺在临时布置出来的灵堂里。 林清婉眼底有些发青,却依然没有去睡,而是去给他们上了一炷香,让钟大管事亲自去把抚恤他们的家人。 “让他们有要求就提,能答应的您就做主答应了,不能答应的,回来告诉我,我来做决定,只是态度一定要好。他们是为庄子而牺牲的,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钟大管事应下,带了钱在几个长工的护卫下出门。 第112章 恼怒(一) 林玉滨醒过来时,林清婉刚睡下,映雁和碧容端了水来给她洗漱,细声道:“姑奶奶才睡下,早饭您是在这吃还是去花厅?” 林玉滨无心早饭,问道:“昨日的伤员都怎么样了?” “大小姐放心,徐大夫把他们都救回来了,只要养些日子就好了。” 林玉滨松了一口气,问答:“那亡者呢,可使人妥善安排了?” “姑奶奶让人设了个小灵堂,钟大管事一早已经带了人去通知他们家属,”映雁给她套上衣服,小声道:“昨天晚上二表少爷便来了,听说还受了伤,现正住在客房呢。” 林玉滨一愣,问道:“伤得可重吗?” “不重,不重,”映雁连忙道:“听说是摔伤,已经用了药睡下了。” 映雁本意是让大小姐高兴高兴,谁知林玉滨“唰”的一下落下脸来,转而问道:“他带了几个人来?” 映雁一愣,“就他一人……” 林玉滨便冷笑一声,起身洗漱后便直奔客房。 尚明杰正四仰八叉的睡在床上,因怕碰到伤口,左右胳膊底下还垫了一层棉被。 林玉滨看到他便气得咬牙,伸手就要推醒他,却又见他眼底青黑,两只手掌包着厚厚的纱布,不由顿了一下,她跺脚道:“待他醒来就把他赶出去,以后不许他再来。” 映雁和碧容吓了一跳,完全不知林玉滨是怎么了。 二表少爷冒险过来,大小姐不应该高兴吗? 大门外的痕迹已经清洗得差不多,天一亮,便有下人拿了铲子出来,开始挖土填埋剩下的痕迹。 土一扬,不过几铲便将地上清洗不掉的血迹掩埋,若不移开看,任谁也想不到昨天晚上这片土地上有四百多人丧生于此。 卢然带了几十家丁赶来时看到的便是漫天的尘土,他眼尖的看到地上来不及掩埋的一抹血迹。 听到马蹄声,仆役们正有些紧张,见为首的卢然身着锦衣,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见礼,“郎君找谁?” 卢然勒住马,目光在林家别院的大门和地面上一扫,抱拳道:“在下是卢家五郎,昨晚收到林家的求救信,这才一早带人赶来。” 仆役脸上露出笑容道:“多谢郎君来援,来犯的暴徒已经被击退,您请稍候,小人这就去请家主。” 林清婉和林润才睡下不久,林管家也忙了一晚上,此时正在补眠,如今府里能做主的只有林玉滨。 林玉滨想也不想,披上披风便迎出来。 虽然危险已过,但卢家来得并不算晚,凡是来援的他们都应该好好招待。 卢然站在大门处,慢慢的扫过墙上残留的痕迹,最后将目光定在了院墙之上。 难怪流民渐多林家姑侄也没搬回城,有这样一座小型堡垒在,的确不好说是城里比较安全,还是这里更安全。 都说林江散尽了家财,可现在看来他分明给妹妹和女儿留下了最宝贵的东西。 在这个乱世中,任何财富都比不过一方堡垒和人才。 昨晚收到林家别院的求援,卢家在商量过后便决定来援,所以城门一开他就带了几十人出来。 本打算若打不过便将人引走,毕竟是一群流民,他们有良马有利刃,还怕他们吗? 到时候不仅全了道义,也卖了朝廷和林家一个好。 谁知林家的动作竟然那么快,他们连个尾巴都没赶上。看那些残留的痕迹,昨晚上的战斗必定很激烈,只不知林家那些人是谁帮着练出来的。 “卢五叔,” 卢然回头便看见一个小姑娘对他屈膝行礼,“多谢卢五叔前来相助,大家一路劳累,先屋里坐吧。” 卢然没想到是个小姑娘来招待自己,微愣后问,“你姑姑呢?” 林玉滨面带歉意的道:“小姑昨晚忙了一夜,现刚歇下,卢五叔不如稍作片刻,我这就去请姑姑。” “不忙,”卢然忙拦住她道:“还是让她歇息吧,我不过是来看一眼,确认你们平安就行。现今你们府上必定有许多事要做,我就不多做打扰了。” 林玉滨感激的道谢,对卢氏能来相助表达了深切的感激,卢然翘了翘嘴角,也关切的询问了一下庄子里的伤亡情况,并询问是否有需要帮助的地方。 因为林家现在肯定很忙,卢然倒也没有久留,与林玉滨说了会儿话后便告辞离开了。 林玉滨站在路边目送他们离开,直到人上了大路,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映雁道:“大小姐,我们回去吧。” 林玉滨站着不动,依然看着大路的方向,“映雁,你说外祖母家会派人来援助吗?” 映雁立即道:“肯定会的,老太太那么心疼你,怎么会不派人来?” 林玉滨垂下眼眸道:“可卢家的人都到了。” 映雁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替尚家找理由了。 是啊,跟林家没有亲戚关系的卢家都到了。 “而且,昨天晚上二表哥就来了。” 这才是让林玉滨最心寒的地方,连尚明杰都能偷跑过来,外祖家要是有心救援,又怎么会来不到? 林玉滨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空茫无人的大路,转头回去,“让昨天晚上一直忙着的人去休息,昨天晚上休息的人接手,把林安叫来。” 林安和林顺后半夜眯了一会儿,所以现在府里是他们管着事。 俩人很快过来,林玉滨道:“你们把人排个班,先紧着要紧的事,外头的事都先放一放。约束好下人,不许乱走动,更不许出庄,免得发生危险。” 林安和林顺齐声应下,信心满满的去做安排。 佃户和庄户们拎着包袱回到自己家,然后便到别院里来帮忙,三个没有经验的人管家自然有些手忙脚乱,好在林玉滨聪慧,林安和林顺稳重,虽然一开始忙乱一些,后面也慢慢改过来了。 一直到半下午,尚家才来了个管事带着几十壮丁姗姗来迟,林玉滨心中冷笑,面上就不由带出来些,也不出去见人,直接让林安去打发了。 “就说我们都平安,让外祖母放心,等我这边事情妥当了再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林安得令下去,片刻后又回来,“大小姐,尚家管事还问我们是否见过二表少爷,说是昨晚二表少爷没回家,不知去了何处。” 因为尚明杰是一个人跟着惊蛰回来的,林府对此口径一致:不知道,啥都不知道。 所以回话还是得先问过主子,林安便以昨晚混乱,未曾留意为由先晾着管事回来问主意。 林玉滨低头想了想道:“就说没看见,让他们到城里去找一找,昨天晚上这边太乱,二表哥怎么会来这里?” 林安便明白了主子的意思,转身下去周旋。 林玉滨垂眸沉思片刻,然后起身去客院看尚明杰。 尚明杰刚醒过来,正在洗漱呢,看见她眼睛猛的一亮,丢下给他擦脸的小童便冲过来,“表妹,你没事吧?” 林玉滨冷着一张小脸不说话。 映雁和碧容对视一眼,纷纷拽着小童离开,然后守在门外。 林玉滨也没关门,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道:“二表哥既然已经醒了那就赶紧走吧,刚才尚家来了人找你,我推脱说没看到你已经打发了。” 尚明杰一愣,小心翼翼的看着她道:“表妹是生气了?” 林玉滨冷笑,“我哪敢生你们尚家的气?” 尚明杰垂眸,想到昨天晚上母亲的竭力反对和祖母的犹豫,不由咬了咬唇,退后一步一弯到底,“表妹,我,我对不起你……” 林玉滨眼圈便一红,质问道:“你对不起我什么?是你见死不救了,还是你挑动得那些流民来的?” 尚明杰吓了一跳,这才知道林玉滨竟还怀疑流民暴动的事与尚家有关,连忙摇手道:“没有这样的事,我们两家是至亲,怎么会……” 尚明杰说到这里一顿,想到赵家,面色便是一变。 “你怎么不说了?我们两家是至亲,但赵家跟我林家可不是至亲,不过是因你们尚家才有了点亲戚情分,他们有什么顾虑的?” 尚明杰满嘴苦涩,“表妹,林赵两家虽有怨,但也不至于此。” “怎么不至于?”林玉滨激动得胸膛起伏,怒目道:“赵家做的事还少吗,先是农庄,后又是书局,处处针对我林家,还有什么事是他们不敢的?” “且事情怎么就这么巧,饕餮楼才出事我们这边就出事了,若说不是他们报复我是不信的。”小姑说没有证据不要乱猜测,可这样的事赵家怎么可能留下证据? 而且自父亲逝后,的确是他们赵家在处处针对,除了他们还有谁? 尚明杰连忙道:“何至于,饕餮楼的事本就是意外,林家也不是故意的,舅舅他怎么会……” “林家就是故意的,”林玉滨冷着脸打断他的话,冷笑道:“实话告诉你,豆腐的事就是小姑故意的,你们赵家欺人太甚,先是在我父亲回乡时出言针对,再是对我家农庄下手,后又针对起我家的书局来。” “小姑念在外祖母的面上一次两次皆忍过去,但我林家也不是泥塑的,这第三次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过的,你们不是自持权贵,而林家没落了吗,我们就让你们看看林家是不是真的任人揉搓!” 第113章 恼怒(二) 尚明杰惊呆,愣愣的看着林玉滨。 林玉滨看着他冷笑道:“怎么,是不是觉得我们林家也不无辜,而是极其可恶了?” “表妹!”尚明杰打断她的口不择言,眼睛通红的看着她道:“你明知我不会这么想的。” 他抿嘴道:“赵家不是我家,我家姓尚!” 林玉滨看着他不语。 尚明杰便低落的道:“表妹真心不知吗,赵家是我家的亲戚,但你家也是我家的亲戚。论亲疏,我们……” 林玉滨讥笑到,“论亲疏,我们都是姑舅,你怎么比?” 尚明杰就道:“反正在我心里就是表妹更亲一些,在祖母心里也是一样的。” 废话,在尚老夫人心里当然是林玉滨更亲一些,人家是她亲外孙女,赵家跟她有毛的血缘关系? 见林玉滨瞪着他,尚明杰焦急道:“是真的表妹,你是父亲一边的亲戚,我不向着你向着谁?” “那要是二舅舅也向着赵家呢?” “这不可能,”尚明杰笃定的道:“父亲向来公正,他要是知道舅舅们做的事,肯定会向着你们的。” 林玉滨对他冷笑。 尚明杰心中便突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俩人都不说话,气氛便凝滞了起来。 林玉滨见他可怜巴巴的看着她,便扭头道:“你走吧,一会儿惊蛰要送一个老大夫回城去,你坐着他们的车走。我没告诉尚家的管事你在这儿,你回去也别说漏了嘴,不然被抽了可别怪我。” 尚明杰大松一口气,要是祖母和母亲知道他昨天晚上偷跑出城,还跑到林家别院来,一定会哭死的。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道:“你放心。” 林玉滨嗤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要是你实在笨被发现了,被抽的也是你。” 说罢转身就走。 尚明杰在院子里和老大夫一起上了马车,才出门就碰上了卢家的人来送药材。 他坐在车里听到卢家的管事道:“这是我家主子吩咐我等送来的,昨晚的事我们也没帮上忙,也只能于事后略尽绵薄之意,还请贵主人不要嫌弃。我们五爷还说,贵府若还有缺的药材便列一张单子给我们,我们家帮贵府找一找,或许能凑到。” 林顺感激的让人接过药材,把人往屋里请喝茶。 管事摇头道:“贵府事忙,我等便不多打搅了……” 尚明杰放下偷偷撩起的帘子,坐着若有所思,对面的老大夫正抱着手炉打盹。 他年纪大了,熬了一晚上结果自己先病了,所以只能先回家了,此时见跟他一车的小公子一脸愁绪,忍不住道:“年纪轻轻有什么好愁的?” 尚明杰脸上更苦,忍不住倾诉道:“老人家,要是您舅舅家和姑姑家不和,你怎么办?” 老大夫笑道:“他们两家不和你急什么,又不是你家跟他们两家不和。” 尚明杰苦着脸不说话。 老大夫心中一动,想到林府里那个貌若天仙的小姑娘,不由摇头笑道:“年轻就是好啊,又身在富贵中更是好了,所以小伙子,知足些吧,知足了心才快乐,心胸也才宽广。” “你看外面多少人在为一碗饭而奔波,又有多少人朝夕间便失了性命?”老大夫指着帘子外的土地道:“你低头往下看,只能看到脚下这点土地,一点牛粪便能叫你不悦半天。可你抬头往远处看,看到的便是广阔的天地,一只掠空而过的小鸟能叫你欣喜片刻,岂不更快哉?” 尚明杰张大了嘴巴不说话。 老大夫摇摇头,抱着手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到底是少年人,此时除了自己的一方世界也看不到别的了。 尚明杰的嘴巴慢慢合起来,低着头若有所思。 此时尚家一片混乱,尚二太太把尚府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出尚明杰来,跟着尚明杰的小厮洗砚和侍墨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想起昨天晚上尚明杰说的话,尚二太太眼前一阵发黑。 “快去找,出城去找,再使人去林家别院看看,他肯定会去那里的……” 要是没去,那就是在路上出事了。 想到昨天晚上的混乱,尚二太太心一揪一揪的,忍不住哭出声来,“这个孽障,怎么就让人这么不省心啊。” 尚老夫人气得扬起拐杖打过去,怒骂道:“这都是你做的好事,昨天晚上若不是你瞒着我何至于如此,赵氏我告诉你,若是我的二郎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也别留在尚家了,从哪里来便给我回哪里去!” 尚二太太面色一变,一动不敢动的让尚老夫人的拐杖打在身上。 尚丹竹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扶住尚老夫人,低声道:“祖母别气坏了身子,我扶您到一旁坐着吧。” 尚丹兰心中冷笑,也上前安抚尚老夫人,“祖母先喝杯茶歇歇,二婶已经派人出去找了,二弟既然不在林姑姑家,那肯定是还没出城。这苏州城说小却也不小,要找一个人肯定要费不少功夫的。” 尚丹菊连连点头,“既然洗砚和侍墨也不见人影,那多半是跟着二哥一起出去的,有他们在,二哥不会有事的。” 但现在洗砚和侍墨才一身是伤的从垃圾堆里爬起来,一瘸一拐的往尚家走。 “也不知道二爷怎么样了,是不是平安。”洗砚后悔道:“昨天晚上就不应该答应二爷,他要是出事了我们一个也别想活。” “那才是找死呢,”侍墨左右看了看,小声道:“二爷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不答应,他也会有办法跑出去的,有我们掩护他还走得磕磕巴巴的,再没我们掩护,那更得出事。” “而且,”他压低了声音道:“帮二爷,事后二爷好歹会保我们,不帮,二太太要是算起账来,我们不都得扒皮抽筋?” 二太太那样的人可不会因为他们没帮二爷就轻饶了他们。 俩人相互扶持着偷偷溜回到尚家的角门外,躲在一个拐角里不动。 这是他们和二爷约定好的,到时候在这里汇合,统一说辞后再回去。 俩人等了半天,便见一辆破破烂烂的青布马车驶过来,然后在旁边停下,尚明杰从车里爬了下来。 俩小厮眼睛一亮,奔上去道:“二爷!” 尚明杰看见他们也很开心,“你们没事吧,可被那些衙使追上了?怎么伤成这样?” 他们一出来就碰到了衙使,便是他们帮他引开的人,他才能一路顺风的摸到西城门。 洗砚摇摇头,“这不是衙使弄的,我们后来碰到了几个乞丐,他们看我们身上穿得好,这才受的伤。不过这都不要紧,只要二爷好就行。” 侍墨则问,“对了二爷,林家怎么样了?” “林姑姑和林表妹都没事,”尚明杰情绪有些低落,看了不远处的角门一眼道:“我现在暂时不想回去。” 俩小厮大惊失色,“二爷,您再不回去,老太太和二太太要急死的。” 被晾在一旁的车夫左右看看,忍不住大大的咳嗽了一声,喊道:“公子,我已经把您送到了,我便先走了。” 尚明杰挥挥手让他离开,然后自己走进小巷子里随便找了块地方便坐下。 洗砚和侍墨拢了拢身上的衣服,也默默的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二爷,你不冷吗?” 尚明杰点头,“但这世上有比我更冷的人,他们熬得冷,难道我熬不得吗?” “公子和他们怎么会一样?” “都是人,怎么就不一样?”尚明杰总觉得每个人都在轻看他,好似他做什么事都做不成似的。 洗砚和侍墨对视一眼,觉得二爷好像不开心,想了想斟酌的问道:“二爷,您冒险去救表小姐,表小姐见了您是不是很开心?” 尚明杰脸上更低落了,“只有我去了,她伤心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开心?” “怎么会伤心呢……”洗砚急道:“您为了出门可是从墙上摔下来的……” “所以她更伤心了。”尚家是她外祖家,他还需要跳墙才能去救她,她怎么可能不伤心? 但洗砚和侍墨没能明白,而是笑道:“所以表小姐是因为心疼您才伤心的?” 尚明杰抿着嘴没说话。 俩人不太明白他的心思了,不由挠了挠脑袋。 洗砚和侍墨从小便伺候他,满府上下可以说最了解尚明杰不过,但此时俩人却有些不明白主子在想什么了。 尚明杰抿着嘴想了半天,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洗砚,侍墨,你们说林家流民的事会不会是二舅舅在背后挑动的?” 俩人吓了一跳,脸色惨白的左右看了看,紧紧地依靠住尚明杰道:“二爷说什么胡话呢,二舅爷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 尚明杰直直地看着他们的眼睛,洗砚和侍墨便不由低下头去避开他的眼睛。 尚明杰便明白了他们的答案,他们也觉得二舅舅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他抿嘴看向尚府的方向,眼神渐渐幽深起来。 洗砚看得害怕,戳了戳他道:“二爷,我们回去吧,再耽搁下去,老太太真要急坏了。” 尚明杰慢慢地收回目光,起身拍了拍衣服道:“走吧。” 洗砚和侍墨长呼一口气,相视一眼后连忙跟上,顺便跟公子统一一下说辞。 第114章 开窍 尚明杰回到家,尚府又是一波混乱,看到三人凄惨的模样,老太太和二太太抱着他痛哭,便是心疼也忍不住伸手捶他道:“你这不省心的孩子,这样混乱的时候竟然还往外跑,你不要命了?” 尚明杰低头认错,“孙儿有错,请祖母责罚。” “你既知有错,那就自己到祠堂里跪着,”见他手上缠着纱布,又拧了他一下道:“待伤好了再去,不叫你不许起来。” 尚老夫人心疼孙子,却不会心疼下人,教训完了尚明杰,她便眯着眼睛看向洗砚和侍墨。 二太太更恨这两个小厮,觉得全是他们带坏了尚明杰,将主子置于险地而不自知,要不是老太太还在,她早叫人把他们拖出去打死了。 洗砚和侍墨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双腿一颤便跪在地上。 尚老夫人盯着他们看了半响,然后淡淡的下令道:“任由主子胡闹不说,还推波助澜,这样的奴才留着干什么?拖下去……” 洗砚和侍墨腰一弯便趴在了地上,虽未抬头看,却知道二爷是一定会保他们的。 尚明杰的确一转身就挡在了他们面前,却不是求情,而是抿嘴看向老太太道:“祖母不问问我昨天晚上去了哪里吗?” “这话我回头自会问你。”老太太隐含怒气道:“现在先处置了这两个不听话的奴才。” “祖母,我才是他们的主子,他们听我的话就好,难道您认为孙子身边的奴才还要听别人的话吗?” 尚老夫人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尚明杰。 尚丹竹三姐妹也吓了一跳,震惊的看向尚明杰,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尚丹竹急得上前两步,扯住他道:“二哥,你怎么能这么跟祖母说话?还不快认错。” 尚明杰却坚持的看着尚老夫人,挡在洗砚和侍墨面前道:“祖母,是孙儿做错了事,您罚我便好,罚他们有什么用呢?” “给我换两个小厮,下次我要犯错的时候还是会犯,不同的是他们会去禀报给您,可这样认不清主子的人我却是不敢要的,少不得也要被打发出去。” 尚明杰伤心的道:“在我身边的下人都不是我的人,我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还能做好什么事呢?” 尚老夫人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他问,“你怎么这么想,你是豪门贵公子,要做的事大着呢,怎能以这后宅小事评定?” “我连小事都做不好,更别说大事了。”尚明杰胸中翻涌着一股气,问道:“还是在祖母和母亲的眼里,我只要好好的听家里的话就行?” “你这都是在外头学了什么,”尚老夫人忍不住用拐杖狠狠地敲着地面道:“以前多孝顺知礼的一个孩子,怎么现在变成了这样?” “祖母!”尚明杰跪在她面前,抬头看向她道:“孙儿只是希望自己能干些,这样遇事时也能自己做主,不至于完全由人宰割。” 尚老夫人一怔,然后扭头瞪向尚二太太。 这下轮到尚二太太伤心了,“二郎,你是怨母亲昨天晚上没有支援林家别院吗?” “可你该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我们府上并没有多少家丁,如今城中也不安全,要是把人派出去,那家里你祖母和兄长姐妹们怎么办?”尚二太太抹着眼泪道:“何况,昨晚城门已闭,我们总不能强求周刺史开城门吧?” “我们尚家又不是不支援,今儿一早我们就派管事领着人去了,你还不知道吧,你林姑姑和林表妹都好得很,并没有出事……” 尚明杰挺直了脊背不说话,但态度却强硬得很,总之就是不给动洗砚和侍墨。 尚二太太见他不言不语却心中坚定,这种不听劝的态度让她心中更是恼火,但婆母在前,她又发作不得,只能暗暗忍了。 尚老夫人却从孙子的态度中看出了什么,她不由眯了眯眼,挥手道:“罚不罚他们的事另说,来人,先把他们关起来,二郎,你随我来。” 尚老夫人的目光扫过尚二太太,微不可见的冷笑一声,尚二太太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去,便是她之前还想阳奉阴违把人先处置了,现在也不敢动作了。 尚明杰起身扶着尚老夫人一块儿往小祠堂里去。 尚老夫人给老祖宗们上了一炷香,这才回过头来看跪在地上的尚明杰,问道:“说罢,昨晚上你都干什么去了?” 尚明杰低着头背他跟洗砚侍墨对好的说辞,“我就想出去看看林姑姑和表妹她们是否安全,逼着洗砚和侍墨帮我。可是出去后就碰上了衙使,只能乱跑着,结果就撞到了几个乞丐手里,他们看我们穿得好,便要来抢,是洗砚和侍墨保护着我,这才没受重伤。” “为了躲避衙使,我们跑得有些远,又有些迷路,所以便没有出城,因怕又被乞丐缠上,我们三人便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休息,天亮以后才找回家的路。” 尚老夫人狠狠地敲了敲地板,厉声道:“你撒谎,要是遇上乞丐,就凭你们三个就想逃出来?洗砚和侍墨身上的衣服都被扒了,怎么你的还完好?而且你手上的伤是在哪里包扎的?” 尚明杰下意识的把手往身后一背,抿着嘴不说话。 尚老夫人就上前两步捶了他后背两下,气道:“在祖宗面前还敢不说真话,你这是大不孝,是要气死我吗?” 尚明杰低着头不言,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见孙子犟成这样,尚老夫人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最后弯腰坐在他旁边的蒲团看着他道:“孩子,你是祖母一手带大的,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祖母的?” 尚明杰眼圈通红,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他低下头去看着地上不说话。 见这样孙子都没有招供,尚老夫人便知他是遇上大事了。 忍不住伸手摩挲着他的脑袋问,“你告诉祖母,你是不是怨你母亲没有派人去救你表妹?” 尚明杰紧咬着唇不说话。 尚老夫人就叹气道:“你母亲的确做错了,但也不能全怪你母亲,我们家的人的确有点少,近来城中又乱得很,她也是为了以防万一。不然真有流民闯进来,我们家的家丁又都走了,到时候谁来保护你几个姐妹?” 尚老夫人虽对二太太瞒着她对外孙女见死不救的事恨得咬牙切齿,却也不敢真让他们母子离心,不然以后家是必定会乱的。 所以她只能尽量说二太太的好话,这种感觉真是让她呕死了。 尚明杰却没有以前那么好哄了,他低垂着头不说话,心里却在思索过后渐渐明白过来。 家里且不论后院的仆妇,只说家丁就有上百,怎么可能抽不出人手来? 何况尚家可不像林家在城西的富人区域,他们是在城北,这里不仅有苏州各官员的住所,卢家等世家的宅子也都在此,甚至刺史府都距离他们不太远。 流民是有多不长眼才敢跑到这里来? 就算他们真敢来,那些人家也是会出人支援的,这几乎是默认的规矩。 不管之前彼此是否有恩怨,遇上这种祸事都是能救则救,不能救也会想办法帮忙求援,这不仅是道义上的要求,也是各家经历几代乱世后达成的默契。 你这次救了别家,下次你家遇难时别家才会出手相助。 尚明杰一窍通百窍通,想道:什么出不了城门都是假的,刺史府就在左近,难道尚家找上门去请求开城门,刺史也会反对吗? 不说尚家的权势,就是林姑姑的身份便足够刺史府打开城门了。 而事实已证明,周刺史的确不敢对林家见死不救,家里真要有心,怎么会不知昨天晚上周刺史打开城门出城去救援了? 尚明杰眼睛有些发热,抬起头来看向祖母,“祖母,您知道昨天晚上林姑姑他们杀了多少人吗?” 尚老夫人一怔。 尚明杰道:“四百二十八人,周刺史他们到的时候,除了中途退走的流民,其余人等皆被杀了。周刺史他们一刀未出便收了四百多颗人头,他们从库房里借了批药材给林姑姑。卢家第二天一早便也带了人过去支援,知道人全歼后便使人送了一些药材过去,孙儿回来的时候,路上碰到了好几家的车子,都是给林姑姑送药材去的……” 尚老夫人大惊失色,一时也来不及追究尚明杰跑去林家别院的事了。 今天一早发现尚明杰失踪后他们全部心神便在找他上了,根本来不及询问林家别院的情况,更别说发去慰问之类的。 如果连其他家都送去了药材,那除了问一声外便毫无动作的尚家会被人怎么看待? 最要紧的是,林清婉会怎么想尚家,林玉滨又会怎么想? 尚老夫人恨铁不成钢的拧了一下孙子,“你这傻孩子,怎么不早说?” 尚明杰却梗着脖子道:“家里无心,我就是说了做的也不过是表面功夫。” “你,”是顾老夫人戳着他的额头气道:“我们为什么忘了,还不是为了找你?” “昨天晚上也是为了找我吗?”尚明杰诛心的问,“祖母,母亲瞒着您,您便真的被瞒住了吗?” 第115章 隔阂 虽然知道这样不对,但尚明杰还是忍不住这样想,“祖母,在您和父亲心里,姑姑家更亲是不是?” 尚老夫人伤心的看着他,一脸疲惫的道:“当然,你姑姑是我亲生的女儿,她在家时我最疼她了。” “那在您和父亲心里,是不是林家也比赵家重要?” 尚老夫人抿着嘴不说话,心思电转,这样的事,明杰是绝对不会问的。 是谁教他问这样的话?难道是林清婉? 见祖母不答,尚明杰便一脸倔强的看着她。 尚老夫人头疼,她把这孩子宠得太过了,以至于让他养成了一副纯良之心,根本不会去思考世间的纷争。 可现在这孩子显然是开窍了,可有些事实在伤人,自己心中明白便好,为何一定要说出来? 林家和赵家,从感情上来说自然是林家更亲近,可要说重要性,林江在时,自然是林家更重,可现在林江不在了,以后尚家在朝上还得和赵家互相帮扶。 不然她何至于对尚二太太做的许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尚明杰见祖母垂着眼帘不说话,不由失望的收回目光,这和自己一直以来的认知不一样。 他一直以为公正为先,才论亲疏,而利益方是最后需要考虑的事。 不论从公正还是亲疏的角度论,他都要站在林家这边,他以为祖母与父亲是和他一样的。 可在今天早上表妹诘问他时,他才突然想到,或许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祖母和父亲并不这样想。 祖孙俩沉默许久,最后还是尚老夫人先开口道:“二郎,待你再大一些就明白了。” 尚明杰抿嘴,“孙儿现在已经长大了,祖母有什么考量不如明着告诉我,也免得孙儿懵懂无知,倒坏了你们的事。” 尚老夫人沉下脸问道:“你这是在责怪祖母吗?” 尚明杰抿着嘴不说话。 尚老夫人见了脸色越发难看,她压住心口奔涌而上的怒火道:“二郎,我们这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不是为了我,”尚明杰一脸眼泪,压抑着控诉道:“我没想过承爵,也不曾想靠舅舅们有什么成就,更何况,林家是姑姑家,祖母,真是为了我家里才失了公正和亲情吗?” 做了好事是为了尚家,做了坏事却是单为他一个人,可却从未有人问过他是否愿意接受他们所谓的“好意”。 尚老夫人脸色铁青。 尚明杰转身面对她,伸手握住她的,头重重的磕在地上,“祖母,若是林家行事有亏,我会去劝诫林姑姑,要是赵家有错在先,我也会劝诫舅舅们。我们家与两家皆有亲,偏向哪一边都不好,那不如公正行事。” 尚老夫人深深地看了他两眼,抽回手淡淡的道:“你既是这么想的,那就去做吧。只我问你,若你舅舅们不听劝诫呢?” 尚明杰肃然道:“赵家的事我们管不着,但我们尚家处事至少得公正。” 尚老夫人便坐在垫子上问,“那我问你,我们尚家可有偏向谁?何时有过不公正之举?” 尚明杰仔细一想,发现还真没有,虽然他娘态度摆出来了,但尚家还真没有帮过赵家打压林家,当然,他们也没有帮林家。 颇有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之意,最多祖母敲打一下母亲,借此和赵家表达过不满而已。 可这种态度其实也很伤人,但对着祖母,尚明杰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在祖母心里,尚家是最重要的,而大舅舅现在驻守边关,手中有兵,便是官职和父亲差不多,重量却是不一样的。 祖母能够借由母亲敲打舅舅家已经是极限了,做再多只怕要被认为是要与林家站在一起了。 而他,尚明杰苦笑,他一个还在上学,出入都还要小厮伺候的少年能做什么? 又有多少话语权? 他没劝过母亲和舅舅吗? 然而别说二舅舅,就是母亲也从未听取过他的意见,归根结底还是他不能让人信服。 或者说,他没有让人信服的力量。 尚明杰垂下眼眸,再抬起头来时目光坚定了许多,“祖母,我是洗砚和侍墨的主子,他们的赏罚由我来定,我若是做错了,您就罚我吧。” 尚老夫人现在正担忧着林家那一头,见孙子犟得跟什么似的,且她也不想为此事再恶化祖孙俩的关系,便点了点头道:“好,就依你,他们二人由你处置。” 尚明杰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跪在蒲团上仰头看向上面的祖宗牌位。 南春扶住老夫人,回头向祠堂内看了一眼,低声问,“老太太,二爷……” 尚老夫人叹气,微微摇头道:“他受了伤,先让他回去养伤,待好了再来受罚。” 她顿了顿道:“你亲自去把洗砚和侍墨送回去,让他们精心伺候二郎,若是再出错,我管他是谁的下人,我都要越俎管一管了。” 南春吓了一跳,老太太这是打算不罚两个小厮了? 她刚才守在院子里,并没有听到里面的话,但她知道这有多不正常。 在二爷没找回来前,老太太可是恨不得手撕了洗砚和侍墨,此时怎么轻轻放过了? 而且二太太那里肯定不好交代。 看出南春的为难,老太太冷哼一声,抽掉手道:“老二媳妇要是有意见,只管让她来找我。” 南春连忙道:“就怕二太太因此与二爷母子有隙。” 尚老夫人便意味深长的道:“他们是亲母子,哪有隔夜仇的。她要是不高兴,捶她儿子一顿便是。” 她是不希望尚家和赵家疏离,但也不愿意孙子跟赵家太过亲近。二郎太重情,现在这样就很好。 尚老夫人打发了南春,立即让人把管事们叫来,先问了一下今天上午带人去林家别院的管事,出面招待的是谁,可见到了林姑奶奶或表小姐? 林家的人都说了什么…… 管事一一回了,这下不仅老太太沉默,便是大管事都沉默了下来。 半响大管事才斟酌的道:“老太太,只怕林家与我们有些误会,不如再派人去一趟?” 管事带了人去,不说没见到林清婉,连林玉滨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打发回来,显然是与尚家生隙了。 要知道这管事可是尚老夫人派去的,她是林玉滨的外祖母,哪怕只是一个三等仆妇她都应该见一见的。 尚老夫人有些伤心,孙子刚跟她吵了一架,连外孙女都与她离心了吗? 她疲惫的挥了挥手道:“从库房里选些药材出来送去,他们刚击退暴民,府中伤者肯定不少,正是需要药材的时候。” 大管事应下,亲自去库房里选东西,更是亲自送去林家别院。 现在林家还是江南第一大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不应该将关系弄得那么僵硬。 尚二太太正在为老太太放过洗砚和侍墨的事情生气,听到了也只当不知,一心挂在儿子的伤势上。 尚丹竹见家里总算是安静下来,微微松了一口气,扭头和尚丹兰尚丹菊道:“我们也收拾些东西托大管事给林表姐送去吧,也不知她有没有被吓到。” 尚丹兰连连点头,“我给她写了封信,你们要不要也添上几句话?” 两姐妹便道:“好极,你把信拿来,我们一起添上几句话。” 等尚家的大管事到林家别院时,太阳已经下山,庄子里正一片热闹。 林清婉等人睡了一觉刚起床,别院里闹哄哄的准备饭菜。 她巡视过伤员,确定大家的伤情没有恶化后便回到小灵堂。林管家已经使人进城买来了棺材将人收敛,只等明天他们的家人来才下葬。 灵堂里烧了不少香,都是庄子里的人来烧的,感激四人为保护农庄和别院做出的贡献。 惊蛰从外面疾步进来时,林清婉正对着灵堂深深地鞠躬,他顿了一顿,等林清婉直起身来才上前低声道:“尚家的大管事又来了,此次送来了一车的药材。” 林清婉微微点头,转身道:“走吧,去看看。” 惊蛰便道:“姑奶奶要是不想见他,不如让林管家去?” 林清婉微微摇头,意味深长的道:“现在林家要做的是韬光养晦,尚家是江南第二家族,后面几家想越过我们林家得先越过尚家。” 虽然很微妙,但事实如此,尚家没出手对付林家,反倒是赵家步步紧逼,周家和谢家一直作壁上观。 可要是尚家也出手了,周谢两家肯定也会忍不住,被四家合围,那林家必定会很快跌落,到时候别说江南第一家的位置,就是第二,第三只怕也保不住。 为了家族利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哪怕他们林家与尚家和谢家是亲家。 经此一事,虽然林尚两家间横隔了一些东西,但林清婉依然不希望两家的关系太过僵化。 那对林家没好处。 她希望尚老夫人在一日,尚家就要保持沉默一日,林家依然是江南第一家族。 而在此期间就看林家能不能积蓄力量保住自己的第一名了。 林润显然也是如此考虑的,听说尚家大管事来了,便连忙过来找林清婉,希望她不要过于冲动和表露,免得加深两家的嫌隙。 和林玉滨一样,他也有些怀疑挑动流民来攻击林家别院的是赵家。 只是他没想到林清婉竟然那么冷静,他到时,她正笑眯眯的接待了尚家大管事。 第116章 理智 送走尚家的大管事,林润再次对林清婉感叹道:“我多不及你,若你为男儿身就好了。” 那样她就能继承族长之位,林家必定不至于如此艰难。 林润才当了一年多的族长便已深切感受到了其中的艰难,不仅有来自于族内的阻力,更有外在的挑战。 族长的权益的确很大,但责任同样大。 林润已经开始怀念林江当族长的日子了,那会儿他可是真的轻松啊。 林清婉只是对他笑笑,“五哥,这边事情忙得差不多了,我派人护送您回去吧,现在正是混乱的时候,族里不能无人坐镇。” 林家别院发生了这样的事,周刺史对流民的容忍度肯定会再度缩小,这段时间必有一番动作,林氏作为江南第一大族,肯定要有所表态的。 林润便问道:“你觉得林家该如何表态?” “晏子使楚,楚使缚一盗者过,楚王便问‘楚人固善盗乎?’”林清婉道:“五哥饱读诗书,自然知道这话是不对的。” 林润便明白了林清婉的态度,他颔首道:“我会和周刺史提的,让他不要误伤了无辜的流民。” 林清婉点头,昨天晚上她下令一个不留,这对外便已是一种震慑。 不仅是对背后挑拨之人的反击,对江南各家的昭示,更是对流民们的一种警告。 于林家来说,这便足够了。 这时候与其站在广大流民的对立面,不如将流民分割开来,不一棒子打死。 对那些只是来逃命,求一线生机的流民心怀善意,而对那些心怀邪意的流民则用强势手段。 林家最为人称颂的除了才便是德,如今才已是不保,不如加强一下德。 “五哥不如带着族人帮扶一下那些孤苦流民,不单为名声,也为了积些福报。” 林润苦笑,“哪里这么简单,族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族中无遗财,族人们过得也不多宽裕,只怕拿不出多少钱财赈济。要只是小打小闹,那还不如不做,显得太过小家子气了。” “还不如把东西给周刺史,交由他拿去以工代赈呢。” 这就是林氏宗族的又一困局了。 曾经的林家很有钱,不说林颍之后,就是林颍之前的几代都是江南大族。 虽然大部分钱财积累在嫡支,但旁支依附嫡支,日子还是过得不错的。 但庚午之祸后,嫡支近乎全灭,只剩下一个林智,嫡支的家产自然也尽数归了他。 林颍只会打仗,注意力也都在朝上,可林智不是。 他心中有结,记恨旁支当时的见死不救,林颍在时他都把家产紧攥在手中,逐一将旁支排出那些赚钱的产业。 而等他爹一死,林智更是没了约束,除了每年给族学一些钱和祠堂一些供奉外,嫡支几乎不支援旁支任何东西。 他又会赚钱,加上皇帝对他有愧,赏赐颇多,很多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林家在他三十多年的管理中突飞猛进,不仅皇帝,就是一些老牌世家都没他有钱。 林江接替族长之位后旁支的日子才好过一点,虽然芥蒂依然在,但支援却多了。 只可惜他太败家,一封折子上去直接把嫡支的产业都捐了。 要知道,林家绝大部分的财产都在他手中啊,其他旁支都没多少钱。不然当初三位宗老为什么急哄哄的赶去扬州? 现在林氏的地位有些尴尬,族人对钱财看得更重,之前要筹备粮食赈济流民都废了林润好大的功夫,这时候再让他们掏钱,几近于登天。 林清婉虽不在族中住,却也从老忠伯那里知道林氏的现状,这也是她一直担忧的一个问题。 她对林氏宗族有好感吗? 没有! 对林氏宗族有责任吗? 也没有! 但她却不能放任他们这样下去,一个庞大的家族连心胸都没有了,她也会慢慢失去自己几百年累积起来的底蕴。 而她和玉滨其实是需要她的庇护的,哪怕她们并不喜欢组成她的旁支族人们。 郡主这个身份能给她的庇护实在有限,其实要看的还是她自身的能力和背后的势力。 比如与她一样是圣封郡主的钟如英,谁敢看不起,或欺负如英郡主? 赵捷敢吗? 只怕他见了钟如英连脊背都不敢直的,就是皇帝所出的几位皇子见了这位义妹都得客客气气的讨好。 为什么? 因为她能文善武,有将帅之才,还因为她手中握有十万西军。 林清婉做不到她这个份上,或者说现在还做不到,所以她只能倚靠家族。 这时候林氏宗族自然是发展得越好才更好。 “有舍方有得,五哥去劝一劝吧,先试着筹集,缺的我给补上,”林清婉想了想,嘴角微翘道:“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到时候您统计出来,将他们的名单给我,不论是除了钱,还是出了力的。” 林润心中一跳,也不问她要干什么,直接点头道:“好,回去我便找族人说一说。” “那五哥再休息一晚吧,明日一早我着人送您回去。” 林润高兴的半晚上没睡着,他的长随见老爷高兴成这样,不由道:“老爷,姑奶奶也没说要干什么,您怎么这么高兴?” “不管她要做什么,她总有要插手的意思,这便很好了。”林润叹气道:“以前我还以为二哥将婉姐儿留在家中是因为不信任我等,可现在看来,更因为婉姐儿有那个能力。” 经此一事,林润对林清婉信服得很,就是他处在她那样的处境都不会做得比她更好了。 “族里已经在走下坡路,然而我和父亲却找不到出路,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婉姐儿了。” 她手上肯定有林江给的资源,而且她还有那个智商。 通过昨天晚上的事,林润更知道她有那个决断,她要是愿意插手族中事务,那便是林氏的一个机会。 总比二伯不闻不问和二哥放任自流要强得多吧? 第二天一早,林清婉便派了四个护卫护送林润回族,才把人送走,钟大管事就带着四家遗属回来了。 那四个长工家离得较远,钟大管事把人找齐还是连夜赶路才将将在今天早上把人带回来。 四家人在钟大管事带人找上门时便觉得不好,第一意识便是小郎在东家那里惹祸了。 却没想到人没惹祸,却是死了。 进到灵堂,四家便奔向棺材。 棺材还未盖棺,四家分别找到了各家的孩子,忍不住扶棺痛哭。 林玉滨扶着林清婉站在门外看着,眼圈忍不住一红。 四家哭过,这才问起跟他们同村的长工。 虽然钟大管事已经跟他们说过事情的经过,但他们商议过后觉得还是得问问别人。 要真是为保护东家被流民所杀,他们也就认了,可要是被东家所害,虽然他们也未必能做什么事,却总要心中有数。 钟大管事看了林清婉一眼,低声对他们道:“那是我们姑奶奶,你们先与姑奶奶见礼吧。” 四家人这才注意到门外站了一群人,为首的两个姑娘气派得很,宛若仙女,一时慌忙跪下,连头都不敢抬。 林清婉对林玉滨微微点头,林玉滨便赶忙上前把人扶起来,“不必多礼,我们就是来看看。” 林玉滨看向那四口棺材,抿了抿嘴道:“他们是为了保护别院而牺牲的,在之前我姑姑便说过,若战伤,那我林家负责他一生,若战死,我林家也会照拂他的家人的。所以你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能办到的,我们一定给你们办了。” 四家人惶惶不安,对视一眼后低下头道:“并没有什么要求,东家能给他们一口棺材已经算不错了。” 林玉滨吃惊的瞪大了眼睛,显然不太能理解。 这时候的人命并不值钱。 林清婉上前一步道:“你们一路赶来辛苦了,还是先下去休息吧。” 她看向钟大管事,道:“带他们下去见见同乡,让他们多加安慰一下。” 钟大管事知道她是要去他们的疑心,连忙低头应下。 现在大部分的长工还在前院的两个偏院里。 里面的房间都被收拾出来安置伤员,一些没受伤的则在此照顾伤员。 这两天大家的状况都有些不好,杀人的时候已经红了眼不觉得,事后午夜梦回总是有些害怕的。 这些长工在此之前做过的最大的事也不过是离开村子到林家别院来做工罢了。 杀人,于他们来说是那么的遥远。 林清婉知道他们需要心理辅导,于这方面她并不擅长,她能做的只是肯定他们的付出。然后让方大同带着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去开解。 方大同他们更不知道所谓的心理辅导,但这样的事他们见得多了,在军队的时候,每年总要遇上两三拨新兵蛋子。 就是他们,第一次从战场上下来时不也常做噩梦? 除了天生嗜杀和淡漠的人外,无人能够对一条人命的消逝无动于衷,不管是战友的,还是敌人的。 四家遗属到偏院一看,满屋子的伤员,一时吓了一跳,连忙找到各自同村的长工,问道:“你们这是都上战场了?怎么伤了这么多人?” 长工们看到熟悉的人,眼泪忍不住流,“那些天杀的暴民来了五六百个,要不是东家先劝退了百多个,我们又提前做了准备,还不知道要死伤多少人呢。” 第117章 收拢 “大兄弟也是运气不好,我们训练时便教过,要三人为阵,至少也得两个人,那样不至于落单,他冲得太快,一下把另两个人给甩下了,自己就被流民们围住,等我们抢过去,人的脑袋已经被开了口子……” 另一边的长工也在跟另一家解释,“三郎是被一棍子敲在腿上摔倒,被后面的流民扎了一刀,那时太混乱,谁也没注意,事后清点的时候才发现他没了……” 另一边则跪着个人,痛哭流涕道:“二堂哥是给我挡了一下,不然,不然死的就是我了,叔,婶,是我对不住你们……” “那些流民太凶狠了,照面就是一棍子,他躲避不及,正好被敲在了脑袋上,当时他晃了一下脑袋,觉得没事,谁知道杀到一半,他自己毫无预兆的倒下了,”另一个长工道:“当时我们觉得不好,把人拖回来交给徐大夫,可徐大夫说他脑袋里出血太多,救不回来了……” 四家哭成了泪人,一时对流民恨得咬牙切齿,“天杀的东西,官府不是招了他们去做工,又有粮食拿,做什么还要来抢你们?” “东家说是有人鼓动他们来的,说东家有很多粮食,可谁都知道,今年东家买了不少东西,已经把钱花得差不多,粮食也只够我们自家用而已。” 话说到这里,便有人忍不住问,“东家可有说怎么安置你们?” 其他长工也凑过来道:“小郎他们已经是没了,活人却还得活着。这样的世道,你们得多为自己想想啊。” 四家沉默。 在林家做工是必须签订十年以上的契约的,他们四家因为穷,当时急着用钱,所以让孩子签的是二十年。 这是活契的最高年限,再往上就是死契了。 要不是林家当时不要死契的下人,冲着林家那待遇,他们其实是想签的死契。 不过便是活契,林家也宽厚的给他们预支了五年的工钱,而更让他们感动的是,林家把五年后的五年工钱也拿了出来,每个月都发给他们孩子一半,这样钱虽少点,但孩子身上有钱傍身,偶尔还能支援一下家里。 一般签了这么长的年限,人便相当于是林家的了,在做工期间,只要不是东家恶意杀害,一般生死都是要自负的。 他们从没想过东家还会安置他们,能给孩子一口厚棺已经算是厚道了。 有长工见他们犹豫,便忍不住上前道:“姑奶奶说了会好好安置你们的,你们不如去问问。” 他们也想知道东家会怎么安置,要是真的好,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便可后顾无忧了。 四家犹豫了一下,再见到钟大管事时便有些吞吐。 钟大管事见了心中了然,引他们去见姑奶奶,“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便和姑奶奶说,我们姑奶奶很和善的。” 这位小东家的确很和善,见了他们便让他们坐,还使人给他们倒了茶。 见他们低着头不敢言语,林清婉就主动问,“我答应过他们会照拂他们的家人的,你们可有想过以后?” 几人呐呐不敢语。 林清婉就道:“既然你们没有主意,那我就给你们几个选择。” “一是我一次性给你们二十两的抚恤银子;” 几人眼睛一亮,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林清婉。 林清婉道:“我知道胡大郎和朱二郎已经成亲,且膝下各有一个儿女,若你们选择第一种,那我便将二十两一分为二,他们的父母拿一份,他们的妻儿拿一份。至于贾三郎和丁五郎,他们的钱则交给他们的父母。” 这份抚恤银子在当下很高了,至少比军队的抚恤银子还要高。 “二是我们依然当他们还活着,每个月的工钱我照发,你们每个季度可以来领一次。工钱也是一分为二,父母一份,妻儿一份。” 几人沉思起来,面上都有些犹豫。 林清婉继续道:“还有一个办法,你们或是也来林家做工,或是来此做佃户,我同样会照拂你们。” 朱二郎的爹就忍不住问,“东家要怎么照拂我们?” “凡是你们租种的地,我只收三成租,时限是二十年。”林清婉道:“若是来做工,你们能有一份额外的抚恤领,每个月发放,直到他们的父母去世和孩子长大成人。” 四家都犹豫起来,看着是第一种最赚,因为这笔钱是一下到位的,不必担心以后林家反悔。 可从长远来看,第三种和第四种才最好,就算是舍不得离开家,选第二种也不错。 就有人扯了扯父亲的袖子,老人们沉默着不理。 林清婉便起身道:“你们可以想一想,明日给我回答便好。” 林清婉离开,四家这才敢开始说话。 “爹,有二十两银子我们家不仅可以起新房子,还能买头牛,有了牛,慢慢干着,总能积累下一份产业的。” “东家才提过你就忘了?这钱不仅有我跟你娘的,还有你嫂子和侄子的。” 胡二郎看向一旁低头不语的嫂子,抿了抿嘴道:“房子是给家里建的,牛也是家里使的,嫂子和侄子都用得着,我想嫂子应该没有问题吧?” 胡大嫂捏紧了衣角,脸上神色几经变换,最后一咬牙跪在公公前面道:“公公,我想和小郎到林家来做工。” 胡二郎差点跳起来,但见其他三家都看过来,便压着脾气坐下,不过脸色很不好就是了。 胡老爹沉默许久,最后点头道:“好,一会儿我们和钟大管事求求。” “爹!”胡二郎不太赞同的叫了一声。 胡老爹就瞪了他一眼,“这是用你大哥的命换来的。” 朱老爹便也看向他的二儿媳,“老二家的,你是怎么打算的?” 朱二嫂抹着眼泪道:“我听公爹的。” “那好,我们家就选第二种,以后每季度你来领抚恤,每次都从我和你娘的那份里再匀出一半来存着,以后给大妞做嫁妆” 朱二嫂低声应了声“是”,心中感激不已。 家中公婆向来宽厚慈蔼,丈夫出来打工时便叮嘱过,让她听公婆的话就好。 这两家选定了,贾家和丁家就更容易了,贾三郎和丁五郎还未成亲,所以没有这种利益纠葛。 他们和家人商量了一下,贾家选择一次性拿足二十两,丁家则选择了来此做佃户。 一是因为他们家没地,现在也是佃别人家的地种,林清婉给出的三成租子实在太过诱人;二则是这种世道背靠大树好乘凉。 四家选定,便去找了钟大管事。 花厅里发生的事并没有瞒过林清婉,她想了想道:“给胡老爹带走一半的抚恤,另一半以月发给胡大嫂。胡大郎的儿子才三岁,入府也干不了什么,让钟大管事给胡大嫂安排一个轻松些的活计,让她能照看孩子。” 林清婉道:“告诉他们,以后若有为难之事可以来别院找我们,只要是占理之事,我们能帮的便帮。” 这边才应下,那边偏院便全都知道了,有算术好的长工直摇头道:“亏了,亏了,我们一个月便有四百文,一年下来就将近五两银子了,二十两不过才四年多的工钱。” 有人嗤笑道:“人都死了,东家肯给二十两算不错的了,何况东家不也说了吗,还可以选第二种,工钱发足二十年。” 可谁能眼见着那么多的钱放在这儿不用? 有那二十两,家里能做多少事? “要我说最会计算的还是丁五郎家,东家才要三成地租,他们家人多,租上二三十亩,辛苦些耕种,只怕没两年家就起来了。” 现在各家普遍要的是六成租子,林家轻些,但也要五成,少的两成租子一两亩地看不出来,但租得多了,年限再一长…… “可这也是东家说了算,要是东家中途反悔,他们上哪儿哭去?” “要我看不会,林家出了名的仁善,且我们在这里一年多,东家也不像是那样的人。只要林家还有地,我想东家便不会反悔的。” 此话一出,不少家里地少的长工都心动起来,要是他们也把家搬过来,直接佃地种就好了。 他们在这里做长工,家里则做佃户,不仅回家方便,农闲时还能帮一下家里。 他们真出事了,东家也好照拂家里。 在别院里讨生活可比在外面强多了。 不管大家怎么议论,此事最大的作用便是安了长工们的心,林清婉这四条安抚措施让大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们知道,便是他们出了意外,东家也会妥当安排他们的家人的,现在林家庄在他们的眼里不再是他们打工的庄子,而是与他们利益相关的家。 林家庄好了,他们的家也才会好。 只是钟大管事觉得后患有些大,“……要是以后丁家租的地过多,我们租是不租?而且以后还有那么多家。” 林清婉笑道:“只要他们自家人能种,我们便租。” “我不怕来投靠的人多,只怕少了。”林清婉目中闪动着亮光道:“现在我们最重要的是让他们对我林家忠心,地,我们不缺,缺的是人。” 现在的人还不够多吗? 钟大管事眼中闪过疑惑,“姑奶奶还打算招长工?” 林清婉垂下眼眸道:“种地要人,守护别院也要人,这点人还是少了。祖父在时,我们家光府军就上千呢。” 钟大管事吓了一跳,“姑奶奶,那要花的钱可不少,您,”他压低了声音问,“您是要重建府军?” “钱会有的,”林清婉对他笑道:“如今最主要的是收拢人心,这些长工算是上过战场了,让方大同和易寒甄选一下,选出一些人来先培养着。只要是对林家立有大功的,别说是减租,哪怕是免租也做得。” 反正她什么都不多,就是地多,还是不用交税的地。 第118章 帮助 四条措施中,第一条最诱人,因为是一次性发放二十两抚恤银,这笔银子的购买力不小,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没看到过这么多钱。 而从长远看,第三条才是利益最大化,佃租减两成,只要租种的地够多,老天爷又赏脸,就算不能发财致富,也很快能把家底填起来。 林清婉的这个条件就是专为没地或地少的聪明人设的,她想吸引更多的长工把家搬来。 一个长工最少也能带来三个劳动力,农庄建设需要大量的人,而且他们的家在此,长工们的忠诚度也会提高。 到时候便是她没有与他们签下卖身契也可信得过他们。 这个世界上,能够放弃家人投敌的人可不多。 钟大管事领悟到林清婉的意思,开始不着痕迹的蛊惑长工们将家搬来。 那些家里地不少的还罢,地少或是干脆没地的长工则心动不已,而那些地多,但兄弟也多的也想回去分家,把自己的家小带来。 林家别院很快便从两天前的伤痛中挣脱出来,开始对未来的生活期待起来。 然而外界对两天前的暴动才将将做出反应。 这个时代信息流转太慢,林家别院被流民围攻后,除了卢尚两家知道更多的实情外,其他家都是知道些消息罢了,更别说苏州城的百姓了。 还是周刺史调兵驻扎城外,严控前来的流民,百姓们这才知道些消息。 林清婉和林润推波助澜,没多久,林家别院独自歼灭四百二十八名暴民的事开始流传。 前天给林家别院送药材的各家懵逼,一脸惊诧,“这么多?” 他们只知道林家别院被暴民冲击,周刺史带兵去救援时林郡主已经把暴民打退,并不知道她具体杀了多少人,此时听了具体数字,不由怀疑。 林家的府军在林家军上交给陛下时便一同交给了陛下,除了留下些护卫外便没有了。 据他们所知,林清婉身边的护卫不到三十数,他们是怎么杀退这么多暴民的? 难道林江还给她留了后手? 不少人都是如此怀疑的。 一时对林家也惊疑起来,赶紧回头扒拉自己对林家是否有过不敬。 还留在苏州的赵胜也怀疑起来,“那些逃出来的流民果真没看清墙上的是什么人,有多少人?” “是,只是觉得声势浩大,人很多。” 赵胜沉思,难道林江真的给林清婉留了后手? 她那庄子不小,要藏人倒也容易。养私军是违法的,可赵胜还真不敢从这方面向林清婉开刀,因为赵家也有私军。 在这个乱世,哪个大家族不养些护卫? 他真从这方面入手,只怕林清婉还没反击,其他世家先给他按趴下了。 因为那些世家养的私军更多。 只有周刺史和那天去的将士知道,杀退暴民的是一群受训不过月余的长工。 林清婉手中真正珍贵的是那些能把长工练成兵的人,还有可以给他们打造武器的工匠。 而林家真正让周刺史佩服的则是他们的胸怀。 发生了流民围攻林家别院的事,城中人人自危,以尚家为首的家族向周刺史施压,让他把流民拦在城外,不许他们再入城。 可林家却主动站出来将那些围攻的流民定性为暴民,其性质与流民不一样。 流民都是受灾,而不得不迁徙的普通百姓,林家主动提议帮助刺史府赈济这些灾民。 周刺史看得出林族长是真的温厚,自然心悦诚服。 他虽然恼恨这些流民给他找麻烦,也制定了种种严厉的措施应对,可要说直接把流民拒在城外也不可能。 苏州城外也在他管辖之内,把流民拦在外面,没吃没喝的,城里的人倒是安全了,那城外的百姓怎么办? 何况这与朝廷制定的国策也不符。 可这次连卢家都没为他说话,他便只能顶着压力僵持着,这下受害人之一的林家都站在他这边了,他底气自然更足了。 而且林润不仅态度鲜明的站他这边,还出面帮他说服了几大家族帮忙分流灾民。 周刺史心中更是感激,他见林家宣扬拒敌的事,也乐得帮忙,顺便震慑一下流民,让他们不要再轻易惹事。 林清婉见了,投桃报李的给他送了一条计策。 这个时代君权的控制还不是很大,百姓们自有自己的一套认知。不管是大梁,南汉还是大楚,之前都同属于唐。 所以在百姓们的心里,他们都是一国的,只不过现在上位者不统一,所以他们才分属不同国家罢了。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平时站在边境线的两端,你能说我家陛下的坏话,我就能骂你家的皇帝,可要是遇上辽人,大梁人和南汉人便能站在一起拿着锄头迎战。 遇上贪官污吏,这边在骂,那边也会帮着骂,所以百姓们大抵是不介意换个皇帝的,只要那个皇帝能让他们过上安稳日子,有个盼头。 所以想要收买他们其实很容易。 给他们一个希望,然后不断的与他们说,大梁会和他们站在一起,愿意给他们一个安稳的生存环境,上位者再与他们共甘共苦一番,多的是人感激涕零,将心掏出来给对方。 林清婉很早之前就想这么干了,然而她身份特殊,并不适合。反倒是周刺史为一地首官,再合适不过。 周刺史看到这条计策都惊呆了,他的幕僚瞄了一眼,拍掌道:“此计妙啊,周公,若能收拢他们,说不定还能为南征军立一大功。” 周刺史眼睛一亮,“你是说让他们为南征军领路?” 幕僚摸着胡子笑,“周公一定听过林国公飞驰鲁城的事吧?当时不就是有人给林国公领路,他才能绕道辽人后方收复鲁城,又断了辽人的后路吗?” 此林国公说的便是林颍。 周刺史心动不已,合上信道:“不愧是林公的后人。” 幕僚叹,“这就是大家族的底蕴了。” 就是一个女孩都这么厉害,他女儿也差不多这个年纪,此时正在家里备嫁,他却还要担心她嫁到夫家后受公婆辖制。 唉~ 她闺女要是有这位林郡主十分之一的心智,他也不必操心了。 周刺史却笑道:“就不知是我们这位林郡主厉害,还是那位如英郡主更厉害些。” 幕僚一惊,“周公,难道……” 周刺史连连摇头,“不可说,不可说啊……” 但幕僚多少猜到了些,只怕这次南征军中会有那位如英郡主。 朝廷一直在等南汉的事发酵,也在等待时机。可在等待的时候手中的动作可不慢。 就在各地开始收拢南汉过来的流民时,皇帝已经下令让各地驰援虔州,以东北军的苏将军为首,其他各军分出援兵驰援。 西军因为距离这里最近,故为先锋,周刺史先头还不知道领兵的是谁,可刚送过来令筹措军粮的公文上有钟如英的印鉴,周刺史便大胆猜了一把。 这位郡主虽是女儿身,然而镇守洪州多年,凭一己之力便可据楚国以西,可见她的能力。 而林清婉虽较她年少,可从这一年多来的表现来看,她也是不可小觑的。 十六岁的姑娘却能支撑起一房,暴民来犯,四百多人说杀就杀了,这份决断,便是他也多有不及。 有林家的配合,苏州一带的流民渐渐被安抚下来,青壮到衙门里去服役,除了一日两餐,还有米面拿,再额外养活两三口人不成问题。 而老幼妇孺弱则在苏州内外找些活儿干,只是现在是冬季,本来就是农闲时候,他们又是流民,除了贪图便宜和些实在善良的人外,无人雇佣他们。 好在周刺史和林润说服了各大家族,各家捐出些粮食来,每日让人在粥棚里施粥,他们再乞讨些便也能活下去。 周刺史还让人给在城外搭了棚子,又送了不少御寒之物,足够支撑他们渡过冬天。 待林清婉将府中事务处理好回头看时,苏州城已经安静下来,渐渐有了冬日休闲的味道。 林清婉让林管家去难民棚里选了二十多个老弱妇孺回来,让他们去地里捡出大的石块,将大泥块粉碎,顺便将堆好的肥料埋进土里。 她每日包他们两餐,视其劳动量给他们酬劳。 少的,比如那几个五六岁,只能捡些石头的孩子,她只包吃,而几个老人,因为劳动量挺大,除了一日两餐,她还会给他们一升到五升不等的酬劳。 林清婉对林管家道:“每隔三天你就去选一次,每次只增加五人到十人不等,记住,每次都要在不同的棚里选。” 林管家应下,要养熟了再进下一批,姑奶奶此举完全是在帮人了。 林玉滨却觉得是他们家赚了,暗暗吐舌道:“姑姑,这酬劳也太低了吧?” “正是因为低,这差事才轮得到他们。” 林玉滨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现在是农闲时候,要是酬劳正常,只怕本地人也会来争抢,到时候他们硬是聘用难民而不是他们,他们不仅会怨恨林家,只怕好容易缓和下来的两方关系又开始恶化。 林清婉低声解释道:“本来林家可以直接捐粮食赈济,但那样不仅花销大,送出去的粮食也不一定能到他们肚子里,还不如找些事给他们做,我们既落了好,也让他们有个生计。” “难道这时候还有人敢贪墨粮食不成?” “我说的不是贪墨,赈济的粮食毕竟有限,他们弱小,很难抢得过别的难民。”林清婉叹气,“现在我是不敢雇佣那些青壮,但老弱妇孺还是敢雇一雇的。” 第119章 感恩 林清婉的苦心难民们也不是毫无所觉的,计婆婆一边牵着一个孩子去农庄,在跟着众人走过林家别院时便让两个孩子跪下冲着林家别院的方向磕头。 自己也弯腰道谢,其他人看了也纷纷跪下的跪下,鞠躬的鞠躬。 他们知道,因为先头钱家和林家的事,城中的人对他们还是有些戒备,所以很少有人来雇佣他们。 便是有人来,他们这些老弱妇孺也抢不过那些青壮,林家光盯着他们这些人雇佣,却对那些青壮视而不见,多半是可怜他们。 他们一路从南汉逃到这里,见多了温情,也见多了冷漠,因此对林家这一份善心很是感激。 这一礼是真心实意的。 钟大管事看了暗暗点头,姑奶奶的苦心没有白费,只要他们诚心感激,这一番便不算亏了。 计婆婆带着两个孩子开了头,这种习惯便延续了下来,每日他们来林家别院上工时都会对着林家别院感激一番。 事情传到林清婉的耳朵里,她并没有叫人阻拦。 她牵着林玉滨站在墙楼上看着,轻声道:“玉滨,这就是姑姑明知难民会带来麻烦也要帮他们的原因。” 林玉滨揪紧了手中的帕子,瞪着大大的眼睛去看那些走路一摇一晃的小孩。 她那么大的时候还在为父亲更疼小姑而吃醋呢。 “姑奶奶,族长老爷来了。”谷雨低声禀报道:“尚家也来人了,说是老太太担忧大小姐,要接了大小姐去看一看。” 林玉滨抿紧了嘴,脸上有些不情愿。 自从上次尚家救援来迟,连药材都送得比别人家的晚后,林玉滨就很少再提及外祖家了。 林清婉知道她是伤心了,毕竟她母亲去世后便被接到尚家抚养,尚老夫人一向很疼爱她。 她是真的把尚老夫人当至亲的。 可是两家同在苏州,又是这样的关系,除非交恶,不然不可能不交集的。 林清婉摸了摸林玉滨的脑袋道:“你要实在不想去我就给推了,过两****再陪你去一趟。” 林玉滨低头看着脚尖,她知道姑姑很忙,因此便扭了一下还是摇头道:“不用,我亲自去。” 林清婉就笑,“那去了可不能闹脾气,要是打起来,我鞭长莫及可护不到你。” “姑姑,”林玉滨跺脚问,“我是会与人打架的人吗?” “会打架也没什么不好的,下次尚家有人惹到了你,你就揍明杰。”林清婉笑道:“他是尚家的宝贝疙瘩,被揍了尚家肯定心疼。” 林玉滨脸一红,知道小姑是在说上次她迁怒尚明杰的事,一时也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嘟囔道:“我会和他道歉的。” “我就知道我们家玉滨最是通情达理了,”林清婉牵了她的手下墙楼,边走边道:“人家好歹是冒着生命危险来看你的。” 林玉滨脸一红,“怎么是来看我的,明明是来看姑姑,来看林家的。” 林清婉一脸‘你说什么都对’的表情,颔首道:“也对。” 林玉滨脸色更红了。 她也有些忧心尚明杰的伤,就当是去看他了。 尚明杰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此时正跪在祠堂里反省。 不管是尚老夫人和尚二太太都疼他,舍不得罚他太重,本来这事已经算过去了。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以前能混过去就混过去的尚明杰却突然认起死理来,老太太说要罚他跪祠堂,他伤好了一点后就自己跑去祠堂罚跪了。 每日跪两个时辰,便给祖宗念足两个时辰的经文,不管下人们怎么劝都不听。 尚老夫人又不能反悔说不罚他了,那以后子孙还不得有样学样? 尚老夫人不开口,已经在她面前吃了挂落的尚二太太更不敢提了,所以尚明杰一连在祠堂里跪了三天。 今天尚老夫人打发了人去接林玉滨,便对尚明杰道:“你表妹要来家里做客,便不罚你了,好好去收拾一下,一会儿去府外接你表妹。” 尚明杰一愣,然后垂下眼眸道:“那我去跟祖宗告个罪。” 但这一去就在里头呆了一个时辰,直到洗砚来说林玉滨进了街道,他这才揉着膝盖起身。 洗砚心疼的扶住他,“二爷也真是的,老太太都说您今日不用跪了,这到头来疼的还不是您自个?就是老太太和二太太看了也心疼啊。” 尚明杰横了他一眼道:“废话少说,赶紧去接表妹。” 说罢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让他把他拉去侧门。 洗砚苦着脸道:“怎么是废话了,明明是金玉良言。” “你懂什么,错了就得罚,我现在已不是孩子了,不能再像以前那么混来了。”而且他也需要找个地方静静,想一些事情。 满府之中唯一不会被打扰的地方便是祠堂了。 洗砚撇撇嘴,觉得二爷的心思越发难猜了,上两月他被罚,那会儿还狡辩说自己是孩子,正在长身体,不能劳累过度呢。 这才多久就变了。 尚明杰看到被扶下马车的表妹,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低下头去什么都没说。 洗砚看得着急,忍不住伸手捅了捅主子,刚才还一脸担忧呢,见了人你倒是说话呀。 尚明杰任由他捅,抿着嘴站在一旁就是不说话。 林玉滨上下打量他,见他站得不自然,便蹙眉问道:“这是腿上的伤还没好?” “没有,已经好了。”尚明杰下意识的站直,小声回道:“这是跪麻了。” 林玉滨松了一口气,扬眉笑问,“这是被外祖母罚了?” 尚明杰笑笑,算是默认。 洗砚却忍不住道:“哪里是老太太罚的,是二爷他自个罚自个的,也不知他怎么想的,老太太都说不罚他了,他愣是去祠堂里跪了三天,今儿要不是表小姐来,我们二爷估计还得跪上几天呢。” 尚明杰脸色一变,忍不住伸脚踹他。 林玉滨脸上的笑容也一淡,道:“外祖母有心了。” 尚明杰满头大汗,焦急的道:“表妹别误会,外祖母是真的担心你……” 林玉滨垂下眼眸不说话,要真的担心怎么会不去看她,就算她出门不方便,为何连个嬷嬷也没派去看一看,问一问? 想起小姑说的话,林玉滨收敛神色,扬起笑脸颔首道:“我知道,走吧,我们去看外祖母。” 尚明杰有些沮丧,转身在前头带路。 洗砚隐约知道自己闯祸了,抹了一把汗跟在后头。 “表妹近来可好?”尚明杰顿了顿又补问道:“林姑姑可好,那些伤员可还好?” 林玉滨回头冲他笑,“都挺好的,现在轻伤的都好得差不多了,重伤的也好成轻伤了。好在现在是冬日,他们正好可以休息。” 尚明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进了二门,尚丹兰三姐妹便涌上来围住林玉滨,拉着她上下看,“没事就好,可担心死我们了,听说围攻的暴民有四百多,你没吓着吧?” “我们也出不去,不然就去看你了。” “书院也不知何时重开,不知其他同窗如何了,这两日竟是连信也收不到了。” 林玉滨瞪眼,“怎么会收不到,外面不是都安全了吗?我昨儿还收到了卢灵和崔荣的信。” 尚丹竹苦着脸道:“母亲说现在外面还乱得很,连我们院里的婆子都不给出门了,把信交给门房,也是一去不回,不知是我们的信出不去,还是外面的信进不来。” 林玉滨很是同情的看她们,难怪除了最开始的两封信后她再没收到她们的信,还以为她们因为两家的关系与她淡了呢。 “今天老太太说派了人去接你,我们还以为必是接不到呢,毕竟外头那么乱,林姑姑未必放心让你出来,可听你这么一说,外头是平定了?” 林玉滨笑,“本来也没乱,不过是些暴民受了坏人挑拨来围攻我们家别院而已,其他地方并没有乱。就算城外不算安全去不得,城内却是没问题的,毕竟有周刺史在呢。” 尚丹竹便横眉道:“必定是底下的仆役危言耸听,倒害得我们连门都出不了了。” 林玉滨只是一笑,外面的情况能瞒得了三姐妹,难道还能瞒住外祖母和二舅母? 不过是她们不想家里的孩子出门,所以危言耸听罢了。 林玉滨随着他们去见老太太。 尚老夫人看到林玉滨又是一阵哭,一叠声的问她和林姑姑是否安好。 林玉滨脸上带着笑,细声细语的答了,看着和往日无差,但老太太人精,怎能看不出她心里有了芥蒂。 她嘴里有些发苦,如果只是救援去迟,她还能说是自己被蒙在鼓里,知道时已经晚了。 可送药材一事又如何提? 已经是错了,玉滨这孩子又聪慧,此时再狡辩不过是徒增笑话罢了。 所以老太太虽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但落到嘴边却只是关心她的身心健康,顺便提一提往日的情分。 看着两鬓皆白的外祖母,林玉滨心里也有些酸楚,心不由软下,顺着她的力道靠在她身上,低声安慰道:“外祖母放心,我好得很,既没有受伤,也没有受惊。” 感觉到她的软和,老太太松了一口气,拍着她的后背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我所求不多,只要你们几个都平安顺遂就好。” 祖孙俩间的隔阂好似消失了,又亲亲密密起来。 第120章 分享 林玉滨没有久留,用过午饭后便借口府中事务繁忙,要回家帮小姑而告辞。 尚老夫人本还想她要是说外头不安全要早回就趁机把人留下住两天,祖孙俩也好培养培养感情。 但林玉滨说府中事忙,她倒是不好留人了。 林家只有姑侄二人,林清婉年纪也不大,可不得玉滨多帮着点儿。 尚老夫人叹息一声,只能想着来日方长,然后让尚明杰把他表妹送回去。 “送到别院再回来,路上多带几个人,别毛毛躁躁的让流民冲撞你妹妹。” 尚明杰应下,屁颠屁颠的去准备。 林玉滨本想拒绝的,但见尚明杰已经跑了,便只能摇摇头跟上。 现在可没有流民敢冲撞林家的马车,林家别院那一战昭示了林家的力量,又有人记起了林礼和林颍的战绩,谁敢去惹? 尤其是那天晚上中途退走的那一百多个流民,如今想起来还胆寒呢。任谁只要想一想同去的那四百多个同伴都死在当晚便不由心生寒意。 可要说复仇又不至于,因为林家算是苏州城中对流民最友善的家族了。 现在他们吃的米,盖的被子都有林家捐赠,甚至他们能那么快的在这个城落脚也是因为林氏的族长劝服了其他大家族接纳他们。 在这种情况下,流民们对林家是又惧怕又尊敬,且又感激,远远的看着有林家标志的马车便行礼,然后就躲开,是轻易不敢靠近的,更别说惹事了。 林玉滨撩开窗帘,看着路边乞讨的难民远远看见她的马车便避到巷子口,然后对着她弯腰行礼,目送她的马车过后才从巷子口出来。 她放下帘子,想着他们衣衫褴褛的模样有些难受,却更深刻的体悟到了小姑说过的“林家要立于乱世,必得力量与品德并重才行。其二缺一不可。” 力量让人畏惧,品德让人崇敬。 可是现在林家显然品德已备,力量却有些后续无力啊。 林玉滨在忧愁,骑在马上的尚明杰却在震撼。 自从林家别院回府后他就再没出来过,自然也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此时见大家对林家又敬又怕,不由好奇。 他竖起耳朵去听两边百姓小声的议论,这才知道只是短短几天,林姑姑便将林家再一次打进了人心底。 他不由沉思,林姑姑也不过比他年长一岁罢了,她能做一家之长时他却连自己将来的出路在哪里都不知道。 尚明杰有些恍惚的跟着车队到了林家别院。 他跳下马,沉默的走到车前,伸手要扶林玉滨下车。 映雁先小姐一步下车,打开他的手后转身将大小姐扶下来,真是的,二表少爷一点儿也不注意影响,都多大了还跟小时候似的。 尚明杰也不生气,转身看向洗砚,洗砚立即从马上拎下来一个包袱交给他, 尚明杰则将包袱递给映雁,对林玉滨道:“表妹,这是我的一些积蓄,我知道你们府里受伤的人很多,现在药材又贵……我也没药材给你,这点钱你先拿去用,等大哥大嫂回来,我再与他们要些给你。” 林玉滨惊奇的问,“大表哥欠你钱?” “不是,”尚明杰摇头道:“但大哥说过,我要是缺钱使就去找他要,反正都是从公中支,你别担心。” 林玉滨抽了抽嘴角,拎过包袱就塞他怀里道:“你觉着我像是缺钱的人吗?这点钱你自个留着用吧。” 尚明杰纠结的抱着包袱,“这也是我的一片心意,表妹就收下吧。” 姑父不是把家产都捐了吗? 尚明杰觉得,就算现在林家不缺钱,那肯定也不会多有钱,他能凑一点是一点。 “小心二舅母知道了揍你,”林玉滨意味深长的道:“如今日子都难过,你帮着姑姑家,却不助舅舅家,也太不一视同仁了。” 尚明杰脸色一红,直接把包袱塞她怀里,“给你便拿着。” 说罢转身就跳上马离开,他现在不敢说自己能完全做自己的主,但他会努力的。 林玉滨抱着包袱看着他打马跑远,心里有点儿难过。 “大小姐?”映雁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林玉滨回神,“嗯”了一声,转身进门。 映雁连忙追上她道:“大小姐,包袱重,还是我来拿着吧。” 林玉滨当没听见,转而问道:“姑姑呢?” 迎上来的谷雨躬身道:“姑奶奶还在与族长老爷商量事情呢。” 林玉滨脚步一转,回自己的院子,“那我先不去打扰姑姑了。” 她打开尚明杰的包袱看,里面包的是一个小箱子,没有锁。 她直接打开,只见里面放了三锭金子和八锭银子,还有无数的金银裸子,显然是积存很久的。 林玉滨跟他一块生活了几年,深知他花钱没个数,领了月钱,或是得了赏都是交给侍墨拿的。 平时出去买东西只看好恶,从不在乎价钱的。大部分都是记在尚府的账上,由尚府来结账,但也有不少是要他自己花钱的。 比如给姐妹们的礼物,他就从来没用过府里的钱。 可以想见他存这点钱有多难了。 只怕这些钱是他全部的积蓄了。 林玉滨苦笑,他倒是真心,却忘了再过不久就要过年,到时候免不了要与同窗和朋友出去饮宴,到时候不得出钱? 以前她觉得真心难得,现在却觉得真心也很讨厌。 林玉滨看着箱子里的东西抿嘴,使劲儿的将眼里的眼泪憋回去。 映雁和碧容忍不住相视一眼,想劝,但又知道此时大小姐必定不想她们看见,便只能低头退下。 映雁拉着碧容小声问,“姑奶奶和族长老爷在说什么?” “不知道,只是正院那边只留了林管家和钟大管事,就连白梅姐姐和白枫姐姐都被遣出来了,显见是大事了。” 映雁担忧的回头看了屋里一眼,叹气道:“那就再等等。” 碧容咬了咬嘴唇问,“你说大小姐是怎么了,二表少爷对我们林家如此上心不是好事吗?” “光二表少爷上心有什么用?”映雁朝外努了努嘴道:“得尚家也上心才行啊。” 以尚家这段时间的表现来看,两家的婚事玄得很。 “可大小姐上哪儿再去找二表少爷这样有心的人?”碧容忧愁的道:“这个世道,男子三妻四妾倒是其次,就怕对嫡妻不够尊重,万一碰上那等宠妾灭妻的……” “呸呸呸,我们家大小姐就那么倒霉啊。”不过映雁也很担忧,眉头都皱在一起了。 还是怪这个世道不好,太乱,如果是太平盛世,就算嫁不得尚二少爷,大小姐也可选个家世一般的,有林家镇着,至少不敢欺负大小姐吧? 可这是个乱世,总有家族自顾不暇时,家世一般的要么可能护不住大小姐,要么可能一飞冲天后反过来欺负大小姐,这样的事她们听的还少吗? 两个丫头叹息,皆为主子忧愁起来。 而正院里的林清婉正跟林润四人商量大事呢。 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四个盒子,里面各装了一沓纸,林润摸着洁白柔软的竹纸赞叹不已,“浸润保墨,绵韧平整,的确为纸中上品,婉姐儿,你果然考虑清楚了吗?” 林清婉浅笑道:“这么大一笔生意我独自一人也吃不下,不找宗族合作,难道我还去找外人吗?” 林润叹气,放下纸对她一揖到底,“是五哥狭隘了,婉姐儿你放心,于这件事上,我都听你的,宗族那边你不必担心。” 林清婉颔首,“那就劳动五哥了。” 竹纸是昨天才做出来的,很早之前林清婉便想过这东西做出来她要怎么用。 在暴民事件前她是想着自家就能经营,但经过暴民之事,她却愿意把心胸放得更宽,把目光放得更长远一些。 林润那天来得及时,这段时日宗族那边虽多有不满,但对她的提议却都采纳了。 如果说她一个人拿着竹纸是在江湖中掀起大浪,那林氏宗族拿着竹纸则是在大海中掀起大浪,何况于她来说,最重要的其实是竹纸旁边放着的草纸。 那才是海啸。 不过显然此时无人将它放在眼里,包括林润。 林清婉点了点桌上放的草纸道:“五哥,竹纸的秘方我不能给你,但草纸却没问题。不仅如此,我还要匠人们亲自教族人们制纸。” “制纸?” “对,”林清婉道:“之前不是让您统计愿意帮助流民的名单吗?您去通知那些族人,就说我说的,凡是他们的家人想学制纸都可以来别院找我。” “这怎么行,”林润虽不在意这草纸,但也知道一个秘方有多难得,“这么多人学,你还能保住秘方吗?” “我本来也没想保留,不过若能将秘方的范围暂时限制在宗族里自然更好,”林清婉笑道:“好歹让我们宗族先占了先机。” 林润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怎么,你还想把这秘方传出去?” 林清婉意味深长的道:“好东西就要与世人分享嘛。” 放屁,那你怎么不把竹纸的秘方传出去? 第121章 剖析 这句话林润还真不敢说,生怕林清婉就此把竹纸的秘方也传出去。 他一直有些看不透她。 “草纸的质量并不怎么好,这东西得薄利多销才能看出效果,然而林氏宗族力量到底有限,所以配方最好还是传出去,让有心之人想制纸便能制,这岂不是更好?”林清婉见族长一脸郁闷,还是多解释了一句。 林润更加不理解了,“世上用得上纸张的人本来就少,配方传出去,到时候做这门生意的肯定不少,你还怎么赚钱?” “总有赚头的,”林清婉不在意的笑道:“大家成本都差不多,他们总不会为了销量便亏本买卖吧?” 可赚的却相差很多,林润不觉得林清婉会不知道这点,她会这样说,显然是已经不在意草纸带来的利润了。 他微微一叹,没有再劝,算了,反正还有竹纸呢,这才是大头。 林润带走了半个匣子的竹纸,回族去与族人商议去了。 林清婉等他走了以后才对林管家和钟大管事道:“竹纸的利润很高,然而其价太高,不是一般人能消费得起的,销量有限,所以我们也不能忽视了草纸。” “可姑奶奶不是打算公开草纸的配方吗?” 林清婉嘴角一挑,“就算公开了,我们也能做得比别人更好。而且,它的销量会很高,薄利多销下,其利润不会低于竹纸。” 林管家和钟大管事眉头一皱,小声道:“但天下读书人有限,就算草纸价低,销量也不会高到哪里去吧……” 林清婉意味深长的道:“人总是会越来越多的,总之你们先准备着,让曹金和孟福再研究研究草纸,看能不能把它做得更好,或是不降低品质的情况下降低成本。” 林管家和钟大管事对视一眼,问道:“姑奶奶想把造纸坊设在哪里?” “先在庄子里设一个,等销量稳定了再在其他两地设一个,到时候书铺售卖便不用从苏州这边运过去了。”林清婉摊开庄子的地图,最后在庄子的另一头,牧园还要过去的地方点了点道:“这里有河,使人截一段水流,在此挖个大塘做造纸坊吧。” “工人……” “让柳管事去招,也可从长工中选择。”林清婉道:“我们家的长工该增加了。” 林管家和钟大管事对视一眼,便明白姑奶奶是要趁机培养私军了。 虽然养军的花销很高,但经过暴民围攻之事,俩人也不心疼钱了。 反正现在林家养得起,还是保护主子们要紧,私军养了便养了吧。 等林清婉和林管家钟大管事商量完具体的事宜,外面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林清婉正要留他们吃饭,白枫便在门外一晃而过。 林清婉便道:“你们先回去用饭吧,有事我再找你们。” 林管家和钟大管事也看到了白枫,知道姑奶奶这是有事要处理,忍不住劝诫了一句,“姑奶奶也要注意休息,身体为重。” 林清婉应下,送走俩人后便让白枫进来。 白枫进来禀报道:“姑奶奶,下午时碧容过来看了两回了,大小姐从尚府回来,心情似乎不好。” 林清婉垂眸想了想道:“让人摆饭吧,去请大小姐来用晚饭。” 白枫应下,躬身退出去。 林玉滨过来时已经面无异色,她高兴地和姑姑分享了一下今天收到的礼物,然后便安静的陪林清婉用饭了。 吃过饭,林清婉看了眼外面的星空,对她招手道:“走,我们姑侄俩出去散散步。” 白梅四人大惊失色,“姑奶奶,外面已有露水,还是在屋里走走就行了吧。” “放心,我们不到院子里去,就在走廊里走走,不让露水沾身。”林清婉对林玉滨笑道:“这么美的星空可不要辜负了。” 林玉滨朝外看了一眼便跟上小姑。 白梅和映雁立即拿了斗篷给各自的主子披上,生怕她们受一点冻。 林清婉朝后挥了挥手道:“不用你们跟着,又不是去多远的地方,我们自己走就好。” 白梅四人只能带着丫头们停步,依依不舍的看着姑侄俩手牵着手走远。 俩人沿着回廊慢慢走着,扭头一看就能看到天上繁星点点,这样的星空林清婉长大后便很少看见了。 她松开林玉滨的手,靠坐在栏杆上,侧头笑看林玉滨。 林玉滨从小姑的眼睛里看到了宽容和打趣,不由脸颊一红,扭过头去也看向天空。 见她便扭,林清婉便只能主动问,“今天去外祖母家开心吗?” 林玉滨没再表达出吃饭前的高兴,反正她也知道瞒不过姑姑了。 林清婉也不逼她回答,只是靠着柱子静静地看着天空,老半天才听到她低落的道:“姑姑,我们都变得不一样了。” 林清婉看向她,目光柔和。 林玉滨叹息一声道:“外祖母没有以前疼我了,还会旁敲侧击的打探我的态度,甚至会以长辈的身份压我。” “而我也不如以前了,我同样会虚伪以对,甚至会怨忿,”林玉滨轻声道:“这是不对的。” 和她读过的书,受过的教育不一样,她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只是下意识的就那么做了。 林清婉不由好笑,“我常笑明杰是个书呆子,没想到我们家玉滨也是个书呆子。” “姑姑!”林玉滨不由嘟嘴。 林清婉浅笑,扭头看向星空道:“至诚之人难得,就是因为这样的人很难活下去。而人要活就免不了谋,要活得好更需要谋略。而谋略的第一步便是喜怒不形于色,让人摸不着你心里的真实想法。” “我们是很难做到这样,但我们应该要为此努力。”林清婉指着庄子外面的道:“至少在这样的乱世下,我们得有能力保住自己。” “如果要至诚,你觉得小姑还能抚养你吗?早被宗族和尚家吞得一丝不剩了。” “那怎么能一样,”林玉滨小声道:“外祖母是我至亲之人,我一直以诚待她,她也一直疼爱我,我从未想过我们会变得如此的。” “那不过是因为你们没有利益冲突罢了,”林清婉近乎残忍的剖析道:“彼时你只是借住尚家的外孙女,你父亲尚在,两家关系亲厚,互相扶持,并没有矛盾。就是有,在利益的前提下也可忽略不计,这样的情况下你外祖母自然可以全心全意的疼爱你。” “可现在,你父亲已不在,林家帮不到尚家,两家利益来往减少,甚至还有了利益纠纷,”林清婉看向她道:“老太太也是人,她心中也是有亲疏的,在这样的情况下自然要有所取舍。” 林玉滨难受的低下头。 林清婉就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孩子,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就是我也不能幸免。你若和族里的子侄有了矛盾,你觉得我会站在哪边?” 林玉滨想也不想,“自然是我这边了。” “是啊,为什么呢?都是我的侄儿辈,我为什么不站对方呢?”林清婉道:“还不是因为你是我亲侄女,是我一手带着的,亲疏有别。” “老太太也是一样的,对她来说,明杰与你,她更爱明杰,但明杰和尚家,她肯定更爱尚家。” “她不疼你吗?疼的,只是不及尚家和两个孙儿重要罢了,”林清婉残忍的道:“要问你和丹兰三姐妹老太太更疼谁,那肯定是你,可有一天你们真的一起出了事,你猜老太太会保谁?” 林玉滨脸色一白,抿着嘴不说话。 “丹兰她们身后还牵扯着尚家,哪怕她更疼你,为了尚家,即便痛心她也会选择丹兰她们的。”林清婉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挑开了道。 这没什么不对,人都有亲疏,她可以理解。但她不喜欢的是老太太明明做出了选择却还要做出一副多疼爱玉滨的模样。 甚至以孝道压人,逼着玉滨陪她做出一副祖慈孙孝的模样,她不知道玉滨在尚家受了什么刺激,但知道主力一定是老太太。 除了她,还有谁能这样伤她呢? 林玉滨疲惫的垮下肩膀,靠在小姑身上,半响才哑着声音道:“姑姑,您把尚家的玉如意退回去吧。” 林清婉一怔,问道,“你不喜欢明杰了?” 林玉滨抿嘴,抱着小姑,眼眶通红的道:“他很好,但他的家不好,姑姑,我不愿你为难。” 她隐约知道,小姑也不喜欢尚家,是为了她才保持这样密切的来往的。 “傻孩子,”林清婉摸着她的脑袋笑道:“你看见的还是太少,等你再长大些,见过更多的人,更多的家庭后再谈这件事吧。” 尚家是不好,但其他家族又好吗? 尚老夫人再不好,但在面对玉滨和尚二太太时,她肯定会站玉滨。而尚二太太又蠢又没耐心,要对付她太简单了。 不说她,就是玉滨也多的是办法应对。 对她来说,玉滨嫁进尚家后真正的难处在于尚平和赵捷。 这俩人和尚明杰才是决定她地位的关键。 尚明杰且不说,尚平和赵捷…… 林清婉冷笑,不过玉滨年纪还小,她的婚事并不用急,来日方长,到时候就看林尚赵三家谁高谁低。 第122章 机会 玉滨和婉姐儿的个性太像,就算此次是她提出的将玉如意归还,她心里肯定也放不下,她的身体太弱,林清婉可不敢拿她的身体来赌。 不过这倒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她将目光从尚明杰身上移开的机会。 林清婉推开林玉滨,看着她的眼睛道:“孩子,我不退玉如意是因为明杰难得,所以我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可这世上如他一样难得的人还有不少,你年纪还小,我们不急,慢慢来找,总能找到一个四角俱全的。” 这世上哪有完美无缺的婚事?姑姑不过是在安慰她罢了。 林清婉便摸了摸她的脑袋,“去给你父母上炷香吧。” 有些话她不好与活人说,却可以和死人倾诉,说出来总会好受些。 林玉滨起身往小祠堂去,中途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小姑。 林清婉对她挥手笑笑,让她安心的去。 映雁和碧容连忙跟上大小姐,白梅和白枫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上前,远远的站着看林清婉。 林清婉扭头看向满空繁星,忍不住在心中笑问林江,江南的才俊啊,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玉滨的。 嗯,或许他们可以把目光放得更远一些,到大梁各地去找找? 天上的林江自然听不到林清婉心中的话,但他却可以看懂她眼睛里表达出来的意思。 他不由垂眸沉思。 女儿要不是非尚明杰不可,其实倒可以考虑考虑。 他扭头看向白翁,白翁都不等他说话便立即摇头道:“上仙,给不了暗示,我们现在不在同一处。” “制造异象也不行,”白翁继续赶在他张嘴前道:“林姑娘能不能意会我不知道,但地上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肯定会相差,您要知道地上现在可正在打仗呢。” 白翁已是欲哭无泪,“而且这事还跟您有莫大的关系,您已经改变了一段大历史,要不是您早死了,那个世界的天道一定会找您算账的。所以我们还是老实在天上做看客吧,别制造事端了。” 林江抿了抿嘴,不甘愿的坐好,“这场战事本来就会发生。” 白翁忍不住道:“但性质是不一样的。” 现在,大梁的军队已经在边境集结好,白翁切换了一下镜面,可以看到两国正在交战。 而且大梁的军队攻势迅猛,就算不用窥天镜推演他也能预感到这场战争的结果。 何况南汉的另一边大楚也在暗中动作。 这和窥天镜推演出来的“第一世”完全不一样。 “第一世”才是无限接近于历史的推演,白翁记得很清楚,南汉与大梁会有战事,不仅如此,大楚也会趁机进攻大梁,就是北方的辽国都蠢蠢欲动。 可以说大梁四面楚歌,处境艰难,最坑的是大梁国库还没钱,最后大梁虽艰难的渡过此劫,但国力也受损严重,外敌未驱,内斗倒是激烈起来。 然而现在大梁的处境完全不一样,这是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林江? 他那笔捐款丰盈了国库,梁帝自身节俭,却舍得在民生上花钱。利用这笔钱修建了不少水利工程,因此这两年大梁算得上丰收。 边关的将士们军备等也增加了不少,至少打起仗来粮草是不用担心的。 最关键的是南汉内乱了,别人不知道,然而坐在天上整天无所事事,拿着镜子四处换地方观看的白翁和林江会不知道吗? 南汉的内乱跟林江也有关。 说起来也是南汉的皇室倒霉,在“第一世”中,南汉皇室虽弱,但还是有一定话语权的,最主要的是那时他们目标一致,就是要把大梁的江南抢过来。 所以皇室和大将军吕靖相处还算愉快。 可这世他们有了分歧。 吕靖早就瞄上了大梁的江南,那是鱼米之乡啊。大梁为什么能在国库那么空的情况下成为国力最大的国家? 还不是因为它有江南和中原这两大产粮区? 南汉要是能把江南抢过来…… 吕靖光想想就觉得浑身的血液发烫,所以早几年他就计划着进攻大梁了,只是时机未成熟,一直不曾动手。 但这些年大梁发生的事也不少,先是大皇子战死,再是时不时的天灾人祸,吕靖觉得此时正是时候。 刘皇帝也是这么认为,于是就答应了吕靖的密折,表示他要是能把江南打下,到时候就封他为江南王。 可是这时候传来了林江病重要死的消息。 这对他们来说本是好事,能干的林江死了,他们少了一个劲敌不是? 于是他们打算等一等,等林江死了再动手。 谁知道林江还没死,倒先把家产都捐给了国家,大梁的国库一下就丰盈了。 吕靖和刘皇帝都傻眼了。 打仗除了兵将便是粮草最要紧了,本来国库空虚的大梁他们还能战一战,可现在对方有钱了…… 刘皇帝觉得他们胜算不大,所以就让吕靖停止计划,等以后再找机会。 可吕靖等不起啊。 他都四十多了,还能活几年? 何况他都跟部下们说好了,待他当了江南王便大封功臣,所以他忍了忍还是去和皇帝上书,认为大梁可以一攻。 刘皇帝虽然懦弱,但却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何况是在这样的乱世更是得稳,所以说什么都不答应。 但吕靖逼得太紧,这没让刘皇帝妥协,反而让他起了要分大将军兵权的想法。 吕靖太过分,也越来越跋扈了。 只可惜,他们斗了一年多,最后还是南汉的皇室败了,吕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政变,然后大梁和大楚就和闻到腥味的猫一样凑上来了。 而改变这一切的源点却是林江捐出去的那份家产。 你说这锅是不是得林江背? 白翁也不知道这件事的影响是好是坏,“第一世”时大梁虽保住了江南,却也失了好几个城,且死伤无数。 而现在,南汉多半是保不住了,但它同样死伤无数,每个世界的天道那儿都有个小本本,他也不知道林江在那里是正是负, 白翁看了眼环绕在他身上的功德,微微一叹,心中暗道:算了,再负也不可能把他身上的功德都扣光。 他何必操心? 此时,大梁的人还都不知道南汉的内乱还有林江的作用在,他们正满心焦急的等着边关的战报。 这场仗能不能继续打下去就看第一场的胜负了。 京城和苏州几乎是同步收到的捷报。 京城有八百里加急,苏州离得虽近,却因为信息稍微滞后,故还是在捷报入京后才知道的。 周刺史第一个收到消息,然后林家,尚家,卢家等大家族也就知道了。 赵胜自然也收到了消息,因为赵捷便在南征军中。 苏州立时陷入一片欢乐的海洋中,加之年节将至,苏州街道又热闹起来,已经在苏州安定下来的流民也开始寻思着做些小生意。 林清婉在对着地图坐了半天后让人去通知宗族把想要学制纸的族人送来。 “顺便把这段时间你们筛选过的灾民也叫来,我要教他们一门技艺。” 林管家大惊,“姑奶奶,您要教他们制纸?” 林清婉斜了他一眼道:“我有那么笨吗?” 林管家就大松一口气,还好,还好,他不由讨好的问,“那姑奶奶要教他们什么?” “教他们做豆腐。” “啊?” 林清婉微微一笑,没告诉他为什么,只是等族人和流民们站在一起时林管家才知道,不管他们是来学什么本事的,在此之前都要做同一件事——给林家干活儿。 林清婉站在墙楼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底下几百人道:“你们要从我这里学本事,我也不要你们当上几年的学徒,或者交昂贵的学费,我只要你们以劳代酬。” 她指了族人道:“你们要跟我学本事,那就得在我这里免费干活二十天,”又指了流民道:“你们则要干三十天,勤奋的,我会酌情减少天数,让他早一点学会。” 流民们没意见,能白学一门手艺于他们来说本来就是天上掉馅饼,别说林清婉让他们干三十天,就是干三百天也行啊。 族人这一边则有些骚动,有人不满的道:“姑奶奶,来前族长说了是让我们来学手艺的……” “当然,我没说不让你们学手艺,”林清婉道:“因为你们是我族亲,所以即便你们学的手艺比他们更贵重,我也只让你们干二十天而已,你们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回去吧。” 那人憋得脸色通红,站在人群中不动。 林清婉便指了墙脚的一堆农具道:“决定留下来的就去干活吧,不想学的则可以回家了。” 说罢转身就走,并没有多说。 林全在一旁看得满头大汗,他是负责安排他们的人,却没想到姑奶奶是连族亲一块儿使唤的,还以为只是流民呢。 他不由惶恐,“姑奶奶,这事传回族里,只怕影响不好。” 林清婉凉凉的瞥了他一眼道:“不劳而获一次会让人欣喜,然而不劳而获两次则会把人的心养大,以后你有了好东西不给他们,他们能跳起来逼着你让他们第三次,我不想看到这样的事。” 第123章 打服 临近过年还有一个月,所以此时天气已经进入最寒冷的那段时间,这时候去地里干活不要太辛苦。 流民们已经乖乖的去领农具,宗族这边的人还在磨蹭,除了少部分人去拿了农具外,其余人都凑在一起说话,犹豫着不肯去。 林清婉也不催促他们,让林顺记下去的人和不去的人,她心里自有一杆秤在。 林传等在外站了老半天,眼见着出去干活的人都回来用午饭了林清婉还是不出现,不由抿嘴道:“我们在这站着也没用,不如先回去找族长,是族长让我们来的,这事他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不错,回去找族长爷爷,姑奶奶总也得听族长爷爷的。” 才怪,林润都没来找林清婉,而是直接对他们道:“你们姑姑不过是让你们干二十天的活儿就喊苦喊累,那你们从她那里白学一门手艺怎么不替她叫亏?” “哼,不论是读书,种地,抑或是经商,第一要素便是持之以恒,你们现在是要去学就一门手艺,却连这一点点的苦都不肯吃,让我等如何相信你们能把这门手艺学好?” 林传等人低头,辈分比他小的排在后面,他又是领头人,所以被林润第一个逮住。 他也不客气,拿着戒尺“啪啪啪”的就往他身上抽,一边抽一边道:“好逸恶劳,还不孝不德,他们要么年纪比你小,要么辈分比你低,你不能做好榜样也就算了,竟然还带着他们闹你姑姑,说,该不该打?” 族长发怒,林传便是心中不满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跪下听训。 林润打了他十几下就收手道:“带着他们回去给你姑姑请罪,然后老老实实地给我去地里干活儿。” 林润沉着脸道:“你们要是当真不想去学,那就趁早回来,别去给人添麻烦。” 人群顿时散去大半,结伴往林家别院去请罪。 剩下林传等十几个面面相觑,最后决定先回家找爹娘问问意见。 结果才进门就被打出来,父母恨铁不成钢的道:“真是缺心眼,你以为一门手艺那么好学到?多少人为了学成一门手艺又是交束脩,又是做学徒被打被使唤的?你不过白给你姑姑当二十天工使唤,怎么就不行?” “家里要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你看我会不会只让你去……” 结果林清婉就让人回来传话说,“也不一定非要男孩去,女孩子也行,制纸说轻松不轻松,但说累也不累,家里的女孩毅力大的也是能做的。” 族里有资格去的人家顿时沸腾了,有毫不犹豫使唤了女儿过去的,也有不乐意的,“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们走的时候岂不是要把手艺带走?那可是族里的东西。” 林清婉这话是让老忠伯在场子那儿直接宣布的,根本没提前和林润及宗老们说一声。 冬天大家没事做,大部分人都凑在场子那里说闲话,或者玩耍,所以这话很快便传遍林家庄。 有机灵且疼女儿的,在听到这话后立即回家套了牛车出门,而没牛车的人家,有儿子的就让儿子把女儿送过去,没儿子的则父母亲自上阵。 他们运气好,当时族长说流民可怜,我们能帮便帮一点的时候家里便出了几斗米。 不算多,却也上了名单,所以他们是可以叫人去学手艺的。 只是他们家只有女儿,哪好意思送去,所以便白费了这个资格,现在总算是有机会了。 等三位宗老反应过来时,已经有不少人家拉着女孩出庄了,三人不由跺脚,“婉姐儿这是胡闹啊,手艺传给了女孩,那还能保住吗?” 林润直接就拎着一坛酒出去访友了,他决定最近他还是跟好友“相谈甚欢”以致“流连忘返”比较好。 父亲和两位叔叔不好糊弄,然而婉姐儿更不会轻易让步,他夹在中间不管怎么做都是错。 而且婉姐儿透露过,以后草纸配方是会传出去的,既然外人都能学会,那早一步让族中的女孩学会有什么不好? 自然,这些事是瞒着族中的人的,不然早闹翻天了。 林润摇头晃脑的出门去了,林家别院这边则新进了十六个女孩。 林清婉念及她们是姑娘,所以没让她们每日来回奔波,而是收拾了一个客院让她们住下。 她见林玉滨近来心情不好,便对她道:“收拾出两套旧衣服来,你也去跟她们一样学手艺吧,免得一人闷闷不乐的。” 卢氏家学那边念着外面不安定,加之年节将至,所以很任性的给学生们布置了一堆作业,然后放长假了。 过了元宵再回去上课。 林玉滨从没为功课为难过,每天只抽出一个时辰就够了。近日她又没心情,所以也不自学了,每天就坐着发呆。 林清婉觉得还是因为太闲了,人要是忙起来哪还有时间想伤心事? 而且见的人多了,经历的多了,再回头来看就会发现这时自己觉得的大事根本都算不上事儿了。 这十六个女孩有与玉滨同辈的,也有比她大一辈的,自然也有比她小一辈的,但年纪都相仿,大的不过十四岁,小的也只有十一岁。 林玉滨看了咋舌,“她们力气够吗?” 她可是知道制纸中有好几个步骤都需要使大力气的。 林清婉笑,“别小看了她们,她们从小干农活,可比你厉害多了。” 她没让这些女孩去锄地埋肥,而是让人带她们去打理花木。 年节快到了,花市也开始热闹起来,别院今年种的花不少,加上文园那边,不敢说称霸花市,至少数量和质量也是数二数三的。 人手便有些不足了,这些女孩的到来正合适。 将花修剪好或移栽好,由婆子们抬出去装车,再拉到花市售卖,在年前,花木应该都很好卖。 林玉滨换了半新不旧的衣裳,跟着她们蹲在院子里打理花木,倒是渐渐忘了尚家的事,心里不那么难受了,而且饭量还长了不少。 林清婉则在准备年礼,给各家的,还有给皇宫的。 她将一沓洁白的竹纸放入盒子中,交给白梅,“这盒是送进京的,其他各家的换个小一点的盒子,你们来装就好。” 白梅和白枫应下,捧着盒子下去锁好。 “姑奶奶,南征军大胜,周刺史在刺史府里摆宴,请了各家去赴宴,”林管家拿了一张帖子进来,“这是送来我们家的帖子。” “我们还没出孝呢,送一份礼过去就行了。”林清婉顿了顿道:“五哥那里也收到了帖子吧?” “是,给宗族那边的帖子是单独的。” “只是首战告捷而已,吕靖可是领兵的奇才,此时庆祝未免过早了。” 林管家笑,“临近过年,周刺史也是想喜庆喜庆嘛。” “可边关的将士还在浴血奋战呢。” 苏州内外一片欢欣,大家都停下手里的活儿认真准备过年,这时候最忙的就是商家了。 林家别院也很忙,庄子内外都在热火朝天的干活儿。 林传等人偶尔看到一次早上有商人来求购花木的情景,被那热闹的景象一惊,听了一下那些商人的报价,不由暗自咋舌,“种花也能赚这么多钱?” “看来大房不穷嘛……” “再穷也不会有我们穷,那可是嫡支,”有人小声道:“而且你们以为花是那么好种的?要没点本事谁种得出来?” 那倒也是,长房养有花匠,他们家有吗? 看了看手里的锄头,他们现在要学一门手艺都还得先给人干活呢。几人叹气一声,认命的扛着锄头去干活。 林清婉并没有将族人和流民分开,都是在同一块地里干活,他们从流民口中听到的话都是: “昨天我看见有长工上山挖坑,似乎是要种竹子,傍晚下工了我们去帮帮忙吧。” “好啊,就是不知道林姑奶奶肯不肯让我们帮忙。” “平白从她这里学一门手艺,若是再不能帮一点忙我等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我从小便听过林公的故事,但从未见过,还以为是长辈们胡诌的,这世上哪有这么德高的人,可如今看了林姑奶奶才知道,竟是我小人小心眼了。” “是啊,林姑奶奶都这么善良和能干,其先祖肯定也不差。” “林家上下都是大善人,听说我们能留在苏州还是因为林族长说服了各大家族呢。” …… 跟着他们一起干活的宗族子弟既自豪又尴尬,自豪于他们口中的林氏是自个的宗族,尴尬于他们先前的行为,流民们的感恩衬得他们很忘恩负义似的。 临近过年,本来浮躁的人心渐渐安定下来,不论是流民还是宗族子弟都慢慢的适应了地里的活儿,每天跟比赛似的卖力干活儿。 林管家看着满意不已,姑奶奶说得果然没错,让流民与宗族子弟混在一起干活效果的确要好很多。 只要一开始杜绝宗族子弟欺压流民的事发生就行。不过林管家也没机会出手,因为这一批被送过来的子弟即便对林清婉不服气,心地却还善良得很,哪怕自己偷懒也不会压迫流民帮自己干活。 反而,他们还很同情流民,有时看见瘦瘦小小的少年艰难的拖着板车时还会顺手帮一把。 看见他们这样的表现,便是林清婉也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怕所教非人。 第124章 新年 二十天过,天气越发寒冷,宗族子弟们挤在一起站在林清婉跟前。 林清婉对她身后的十六个女孩挥了挥手,让她们一起站进去,这才道:“从今日开始你们便去纸坊里学习草纸的制作方法,工匠们会倾囊相授,但能学到多少就看你们各自的本事了。” 林传高声问,“姑姑,如何才算学出师呢?” “你们独自能做成一套纸,成功率在八成以上的算出师,到时你们就可以走了。” “那,姑奶奶,我们过年怎么办?” “你要能在过年前学会,那就过年前离开。” 子弟们苦了脸,离过年只有十天了,他们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学会? 看来只能在纸坊过年了。 林玉滨跟族中姐妹相处久了有了感情,很是跃跃欲试的问,“姑姑,我也要与他们一起去学吗?” 林清婉瞥了她一眼道:“不,从今天开始我们会账,你留下帮我。” 林玉滨失望的“哦”了一声,给小伙伴们使了个眼色,恹恹的下去了。 一群人被拉到庄子的另一头开始学习,就从浸泡秸秆开始,而工匠们早已准备好了材料。 做草纸的主要原料便是秸秆,这东西林家庄多的是,所以都不用大家多费心。 其中最贵重的只怕是石灰了,需要五文钱一担,家境还算宽裕的子弟听了便一笑,五文钱家里还是拿得出来的。 工匠们却道:“石灰虽便宜,但我们也不能浪费,因为草纸售价低,我们要挣更多的钱就得尽量降低成本,所以在洗纸时最好不要在活水或塘里清洗,而是要在大木盆或一个水坑里,这样洗出来的石灰还可以反复使用。” 工匠们早摸索出一套方法,要是单挖一个小水坑洗纸,那就在底下垫一层油布,等石灰沉淀后把水掏空就能拿出来。 学生们听得目瞪口呆,连忙将这些方法记在小本本上。 林氏的子弟,不论贫富,到了年纪都是要送学堂的,等把字学全了,要是没那个天赋才出学堂,所以他们都是识字的。 女孩们则跟着父兄学过,但她们学字没有系统的学过,许多字都不会写,但她们都聪明得很,知道先用其他的符号代替,等休息了再抄堂兄弟们的。 敢不给抄? 那就找侄儿们的笔记抄。 这边在学制纸,别院那边也热闹起来。 因为地里的活儿干完了,但流民们劳动的时间还没到。 林清婉便让人从庄户里选出几个做豆腐手艺比较好的人来领着他们去做豆腐。 做老师有额外的补贴,每天三十文,所以庄户们都抢疯了。 余柱的豆腐便做得很好,他点的豆腐又嫩又香,是庄子里的头一份。 所以很自豪的去了。 刘大娘和钱瑞家的也当选了,林管家选出来的流民有六CD是妇人,这些人便由她们选择。 因为他们活儿还没干够时间,所以这六日他们便还没开始学习,而是先体验一下如何做豆腐,点豆腐那个重要环节还是庄户们来。 做好的豆腐一筐一筐的堆在门口,便有城里的小贩挑了担子来拿货,以豆换豆腐,或以钱换豆腐,拿出去卖了赚些辛苦钱。 而有的饭馆酒楼则是成车成车的往回拉,就连卢家,尚家这样的大户人家都派了人来买。 毕竟外面买的不如林家别院出的正宗不是? 苏州内外又开始飘着一股豆香味,临近过年,大家也舍得吃,尤其是这隆冬时节,只有窖存的菘菜和干菜,菜色不免单调些,这豆腐就显得好吃了。 也不必日日吃,隔个两天,那销量就有多少了。 被流民们的到来打断的豆腐生意又开始兴盛起来,除了林家别院,其他先前学了手艺去的人也开始做豆腐挑去卖。 赵胜想当看不见都不行,只要看见豆腐他就想起他的饕餮楼,胸中便有一股怒气。 “派个人去林家别院问问林清婉,可还记得她答应过我什么,她可是说过林氏不会再卖豆腐的。” 他不高兴,对方也别想高兴。 但林清婉很高兴,对林管家道:“你去和他说,就说我说的,我当时说的可是没有我的允许,庄户和族人绝对不卖豆腐,然而我现在允许了。” 林管家抽了抽嘴角,低声应下。 林清婉想了想又乐道:“他要是再说我不守信,您就说我们家书局的宣纸早断货了,问他何时给我们供应上。” 林管家笑着应下,赵胜估计是气疯了,不然两家都闹成这样了,何必再来自取其辱? 赵胜的传话倒是让林清婉记起了一事,“这豆腐的吃法有很多,我们得让人知道,我们并不是在针对赵家,而是的确发现了很多好吃的东西。” 于是她把厨娘叫来,豆腐除了可以是白白嫩嫩的豆腐外,还可以是豆花,豆腐果和豆皮…… 厨娘是个很有天赋的人,几乎是一点就透,她都不用说得太清楚,只要给她一个灵感她就自己能琢磨出来。 厨娘研究出来后便教给佃户和庄户们,庄户们学会了再教给流民。 因为林清婉的大方,他们也觉得这些技艺没什么,既然已经教了一二,那便连着三一起教了吧。 能学到多少就看他们了。 于是苏州百姓又有了新吃食,因为二次加工过的豆腐制品存储时间比较长,所以开始有商人拉着这些东西去其他城市售卖。 大年初一,余柱和刘大娘等人便把流民们聚在一起,开始教他们最后一个步骤——点豆腐。 做豆腐并不复杂,他们跟着做了几天,就算余柱他们没正式教,看也看会了。 只是他们还不会制作点豆腐的东西和点豆腐而已。 这两步说难不难,说简单却也不简单, 庄户们轮流让他们来点,试出来的豆腐好的便拿出去卖,不好的便留着自家吃了。 这是林清婉一早便嘱咐了的,正好过年,除了别院里的下人,庄户,佃户及长工和各作坊都要加餐。 豆腐加肉一起炖,再放些菘菜,不知比往年的豆饭美味多少,这个年大家过得都很满足。 初一不出远门,所以大家都窝在庄子里活动,除了说话便是交流做豆腐的经验了。 而别院里林清婉刚刚醒过来。 她靠在枕头上,看着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难得不着急起身,而是懒洋洋的看着阳光发呆。 白梅和白枫轻手轻脚的进来,见她神色怔忪,不由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奶奶,您要起身了吗?” 林清婉挥了挥手,俩人便躬身退下。 林玉滨刚好洗漱完过来,见俩人候在门口便小声问,“姑姑还没醒吗?” 昨天晚上姑侄俩和谢夫人一起守夜,直过了子时才睡,但现在都快午时了,按说也该醒了。 白梅脸上带着担忧道:“醒了,只是心情似乎不太好,没让我们在跟前。” 林玉滨一怔,自己推门进去。 林清婉正靠坐在床上迎着阳光发呆,也不知祖父怎么样了。虽然林江说她再回去时是到原来的时间点,可她还是忍不住会担忧。 如果,如果她回不去了,会有人去医院照顾祖父吗? 想到她那位父亲,林清婉眸底的色彩微深,嘴角微微一抿,任是谁看了都知道她心情不好。 林玉滨担忧的看着她,“姑姑,您怎么了?” 林清婉回神,抬起头来对她笑笑,“没事,只是过年了,身上有些懒懒的,所以赖床了。” 林玉滨笑,“那姑姑继续赖床好了,府里的事交给我。” “好呀,那我今日就享福了。” 林玉滨也不急着走,而是爬到床上坐在她身边,“姑姑,今日我们不回老宅了吗?” “不回,我们又进不去祠堂,回去干什么?”她把这么多宗族子弟关在纸坊里学艺,回去肯定会被族人围住。 更何况,其中还有十六个姑娘,她可是知道的,六叔他们对此意见很大,因她态度强势,他们才没找上门来。 可她要是回去,他们是肯定会念叨和劝诫的,反正她们姑侄俩是姑娘,今年也不用回去扫新坟,不如就过段时间再回去。 纸坊不是回话说已经有几个子弟学会了,现在在熟练巩固? 到时候把他们带上,让他们去给她分担火力。 林玉滨见姑姑说着话面色好了许多,脸上的笑容更好,静静地靠在她身上。 谢夫人站在窗侧,看了两人一会儿便回身,低声叮嘱白梅道:“她们昨晚没睡好,让她们姑侄俩再休息休息。” 白梅低声应“是”,目送谢夫人离开。 杨嬷嬷扶着谢夫人,低声问,“夫人,少奶奶是不是想少爷了?” 谢夫人叹气,“再有六个月她就出孝了,到时候得回扬州一趟,等出了孝,我们就回京吧。” “夫人?” 谢夫人握紧了杨嬷嬷的手道:“他们一下就毁了两个孩子,总要付出些代价才好。” 杨嬷嬷闻言也不知该高兴,还是伤心。 夫人想起报仇,这就算活过来了吧? 可她现在谢家无儿无女,孤立无援,将来还不知道是怎样一番恶斗,最关键的是活在仇恨中就真的好吗? 第125章 初露 初七刚过,翰墨斋便将竹纸摆出来正式售卖,定价和宣纸一模一样。 他们没有做宣传,只是在人问起时表示这是新纸,购买了可获赠一些礼品。 翰墨斋的生意比之前差了许多,但它依然是苏州城最大的书铺,且名声向来很好,忠实的顾客也不少。 寒门学子自然不会去买竹纸,但其中很大一部分的有钱人却愿意尝试。 加之年前林家送给各家的年礼中都加入了竹纸,所以它并不是无名。 自然,这各家是不包括赵家的。 然而赵胜一直派人盯着林家的动静,自然很快便知道了林家新出了一种上等的好纸,其质不弱于宣纸。 他派人偷偷去买了一匣子回来,试用了一番后沉默。 “二爷,现在还没书铺去找林氏书局,但已经有人提议去与林氏书局谈一谈了。”赵家书铺的掌柜小心翼翼的问,“您看我们家要不要去?” 赵胜沉默半响,最后笑了一声,扭头问他道:“那你说我们家该不该去?” 书铺掌柜满汗淋漓的道:“这竹纸的质量不弱于宣纸,而林家又不是无名之辈,以后只怕其位不低于宣纸,所以我想我们家应该也派人去。” “你既然知道那还问什么?”赵胜突然发火道:“还不派人去谈!” “是,是,小的这就去。” 林家出了一张和宣纸一样好的纸,四个书铺同时上架,且看他们的意思,存货还不少。 谁都知道这种纸未来的行情不会弱于宣纸,因为没人能压得住林家。 林家要是一般人家也就算了,他们多的是办法使其归顺,偏他们是江南大族。 林江虽死了,可林氏还有一个郡主和县主呢。 这两位虽没什么权势,但却可以具折上奏,真要犯上,皇帝还是会为她们做主的。 当知道这竹纸是从林家别院出来时,便有人打起了林清婉和林玉滨的主意。 若能娶到她们二位…… 开始有些人家悄悄地打听姑侄俩的婚事。 “林郡主到底还年轻,现在少年情深,觉得可以为谢二郎守一辈子,但等年纪再大些,她就会知道这些情啊爱啊都是过眼云烟,等她出了孝便派人去探探她的口风,我家二郎才貌双全,还是当得起一个郡马的。” 但更多的人瞄准的是林玉滨,林清婉毕竟成过亲,且和谢逸鸣情投意合,他们心里多少是有些介意的。 这些人想着姑侄俩的婚事,卢家的几位老爷却聚在一起说当前的局势,“林家难败。” 卢肃笑道:“浩宇兄这局倒是布得妙,林郡主性刚聪慧,且她有爵位,有她在,林家便多了一层屏障,而林润又温厚善纳谏,俩人联合,赵家想拉下林家,难!” 卢然不悦道:“赵家吃相也太难看了,林大人才走了多久?欺负两个弱女子也不嫌丢人。” 卢三郎摇了摇头道:“五郎,你要把林郡主当弱质女流那就错了,这世上除了君子和小人不可小觑外,便是女人了。” 卢然抽了抽嘴角问,“三哥,这世上除了君子和小人便是女人了。” “说你短视你还不信,这世上有多少君子,又有多少小人?”卢三郎摇头道:“芸芸众生,更多的是平凡人。” 卢肃摇了摇头,没有理两人,而是转头和长兄道:“大哥不如伸手帮扶一下林家,锦上添花到底比不上雪中送炭。” 卢大郎蹙眉,“林家现在并无所求,我能怎么帮他?” 卢肃便笑道:“怎么会无所求呢,我听瑜儿说今年林家有不少子弟要参加明经科的选拔。” 卢大郎惊讶,“林家不是从不考明经,只考进士吗?” 卢肃意味深长的道:“所以我才说林氏败不了。” 除非他们倒霉的再次遇到庚午之祸那样的祸事,不然一个能屈能伸的家族,其生存能力是很强的。 卢大郎便若有所思起来,明经科并不难,而他常年负责明经科的出题及考试,这两年他虽赋闲在家,但业务能力还在。 亲自指点倒不至于,但给些笔记倒是不难。 而且明经的确不难,寒门子弟书籍少,读书时间短也就罢了,林家却不存在这些问题,只要不是太笨的应该都能过。 卢大郎暗自应下,但并没有表露出去,卢肃也不再提,林家要是有心,自然会上门来求。 本来还以为要等一段时间,毕竟明经科的考试是在四月。 谁知才十二林润便递了拜帖过来,想要带几个子侄上门拜年。 林润在为族中子弟的仕途操心时,林清婉正在为族中子弟的经商天赋头疼。 她看着面前堆了几担的草纸,头疼问,“你们就打算这么挑着去卖?” 林传三人点头道:“我们家又没有店铺,挑着卖是最省事,也最省钱的。” 第一批出来的子弟有十二个,别看林传拧,但这小子机灵得很,是其中学得最好的。 一出来就拉了三个一同学艺的堂兄弟合作,打算趁着其他族兄弟还没毕业或回神抢占苏州市场。 今天是他们头次开张,只是运气不好,刚出林家庄就碰到了回来拜年的林清婉,所以被截下来了。 林清婉围着三人转了个圈,最后让人从车上搬了个墩子坐下,发现三人站着太高,她要说话还得仰着头,便招了招手道:“来,到姑姑跟前来蹲着。” 林传三人有些不乐意,他们觉得那样太像狗了,不过在林家,辈分大一级压死人,虽然不乐意,但他们还是蹲在了她跟前,抬头看向林清婉。 林清婉就笑眯眯的问他们,“知道你们学习时做的草纸都去了哪里吗?” “那不都是姑姑收着的吗?”林传道:“原料都是姑姑提供的,做出来的纸自然也是姑姑的。” “那你知道你们一天生产了多少张纸吗?” “这怎么算得出来,那么多人呢,一篓一篓的往库房搬,可怎么算得出来?”林传蹙眉道:“不过管账的是林锦那小子,他多半知道。” “那你估算一下。” 林传凝眉想了想,不太确定的道:“最少也有一二千刀吧。” 林清婉就一拍他的额头道:“既然知道还敢想着抢占苏州的市场,你是不是傻,当你姑姑我那两家书铺是摆设吗?” 第126章 锋芒 林传三人张大了嘴巴。 站在林清婉身后的林玉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林传三人回神,悲痛的道:“姑姑,你不能垄断市场,那样我们还怎么活儿?” “谁说我要垄断市场了?”林清婉鄙视的看着他们道:“大家售价一致,质量也都差不多,我自然不会垄断市场。同理,你们想要垄断市场也不可能。” 还抢占苏州市场呢,现在翰墨斋没摆出草纸,若是摆出来,你看人家是到店里去买,还是满大街的去找他们的流动摊。 林传悲痛欲绝道:“难道我一辈子要做个小贩?” 他可是跟堂兄们说好了的,先趁着草纸没出来大赚一笔,然后租个店铺开书铺,到时候他们家也就起来了。 他们根本没把翰墨斋考虑进去啊。 林玉滨看堂兄们难过成那样,忍不住乐道:“堂兄怎么忘了,翰墨斋只在苏州,扬州和江都有。” 林传没反应过来,愣愣的仰头看林玉滨。 林玉滨没想到他那么笨,忍不住笑得眉眼都弯了,再次提醒道:“除了这三地,其他地方的市场你都可以去抢占。” 林传怔了一会儿,眼睛立时一亮,目光炯炯的看向林清婉,“那姑姑不会跟我抢?” “我没有增开分店的打算,”见这小子眼睛越来越亮,林清婉便忍不住露出大大的笑容道:“不过介时肯定有不少书铺与林氏书局进草纸,我是不会拒绝的。” 林传笑容僵住,然后低头思考了一下道:“这是必然的,等以后堂兄弟们学成出师,坐这门生意的人肯定更多。但我比他们有优势,因为我们比他们早很多步。” “大堂哥,三堂哥,我们去杭州吧。” 林仲俩人显然没他那么乐观,挎着肩膀道:“杭州何其远,家里可没路费给我们,且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被人欺辱了都无人依靠。” “成大事者怎能瞻前顾后?”林传不赞同的道:“先祖们来苏州时不也艰难万分,但不也创下了这番基业?且我们比先祖强了不少,大不了回家嘛。” 林仲俩人不答应,劝他道:“六弟,我看我们还是在苏州挑担卖些就可以了,我们不是算过收益吗,其实也能赚不少了。就算最后买不起店铺,家里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的。” 林传抿嘴,“大好的机会,这次若错过了,下次还不知要等到何时呢,虽然冒险些,但我还是想去杭州。” 堂兄弟三人谈不拢,当着林清婉的面就要绝交。 林清婉坐在墩子上撑着下巴看着,见三兄弟就要打起来,总算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我可以借给你们路费。” 三兄弟“唰”的一下扭过头来。 “不过你们得给我利钱,”林清婉笑眯眯的补充了这句。 林仲兄弟俩便垮下肩膀,对林传摇头道:“我们还是不要去杭州了,万一赚不到钱还负债呢。” 林传咬了咬牙,转身跪在林清婉面前道:“姑姑,他们不去,我一个人去,您愿意借给我多少钱?” 林清婉问,“你想要多少钱?” 林传挠着脑袋想了想道:“五十两?” “可以!” 林传立时后悔自己借少了,不过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问道:“那利钱怎么算?” 林清婉语塞,她还真没想过这个,不过她想了想道:“以年限算吧,你要是一年后还,那我就收你一两的利钱,要是两年后还,那就收你三两,三年后还那就收五两,要是三年后你还还不了五十两,那你也不必还我了,直接到我家来做工吧。” 林传听了热泪盈眶,知道林清婉借钱完全是为了支持他,立时对先前犯浑的事愧疚不已。 他一个头磕在地上道:“姑姑您放心,我定不负您的期望。” 林清婉就看向他们的担子,林传立即道:“我这就挑回去,翰墨斋没上架,我们一定不先卖草纸。” “不必了,这是我的疏忽,之前没跟你们说明白,既然做出来了,那就挑出去卖吧,”林清婉道:“我本想元宵那日再上架的,不过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我回家就碰到你们出门,显见是个好日子了。那就今日上架吧。” 林清婉对三人眨眨眼,“我现在派人去通知书铺管事,他们再准备一番,那也得到下午才上架。” 林传三人愣了一下才回神,这意味着他们还是可以占半天的先机的。 林传立即去挑担,挥手和她告别,“那姑姑先回族,我们先进城逛一逛。” 林仲兄弟俩也立即去挑担,眼巴巴的看着林清婉。 林清婉和林玉滨忍不住笑出声,上马车进村。 兄弟三人目视马车开动,便等不及它走远拔腿就往城门赶去。 纸张轻便,即便他们捆得很结实,一担也轻的很,三个大小伙子健步如飞,不到两刻钟就看到了北城门。 林仲这才有功夫和林传说话,“六弟,你真要去杭州?” 林传狠狠地点头,“我还年轻,不拼一把我不甘心。” 林清婉回到老宅,坐下喝了一盏茶,估摸着三人走到城门口了才派人进城通知书铺管事准备上架草纸。 “也不必多宣传,让人写个告示摆在店门口就行,”林清婉道:“孩子们也不容易,且让他们高兴两日。” “姑姑,堂兄他们能争得过我们家的翰墨斋吗?” “纸张的质量都差不多,价钱也一样,常去书铺的自然就在书铺买了,但他们挑着担走街串巷,懒得去书铺的人自然也就近买了。”林清婉淡笑道:“以后纸张的消耗会越来越大,不用担心有人抢生意。” 但在苏州城里想一家独大也不可能,所以林传说抢占市场什么的那还是离开苏州吧,不然能有什么出息? 学了制纸这门手艺的人太多了,只怕没多少人敢和林传一样出门闯荡。大多数人聚在苏州,竞争太激烈,有野心的人在这儿根本施展不开。 此时,林传三兄弟正挑着担走在苏州的街道上,他们的激情在看到满街的人时立时熄灭,因为他们张了张嘴,还是没喊出声来。 三兄弟你推我,我推你,总之谁也不想第一个开口,最后林传一拍大腿道:“走,我们去府学门口。” 府学还有学生在上课,三人挑了纸候在门口,等午时一到,里面的学生走出来,三人远远的就看到了林氏的族兄弟们,但三人只当看不见,眼睛都瞄着其他学生。 林传见林仲兄弟扭过头去,便只能咬咬牙上前问道:“诸位学兄可要买纸?” 被拦住的人一愣,下意识的问道:“什么纸?” “草纸,可练字用,与麻纸差不多。” 几人正想摇头说不用,林传便立即补充道:“只要八文钱一刀。” 几人立时脚步一顿,眼睛圆睁,“多少?” “八文钱一刀,童叟无欺。” 几人怀疑的看着林传,“那纸真能写字?” 林传拍着胸脯道:“我林氏子弟从不妄言。” 几人面上的疑色稍去,但还是问道:“你们是林家庄的?” “正是,”林传领着他们到担子前,拿起草纸给他们看,“你们要是不信可以试用一张,其质不比麻纸差的。” 现在翰墨斋里卖的最低的纸是二十文一刀,这八文钱一刀便宜太多了,几人半信半疑的打开书篮拿出笔沾墨书写。 墨透纸而过,但字却是成形了,虽散一些,但看着质量的确和麻纸差不多。 几人心动起来,却还是忍不住问,“这草纸怎么这么便宜?” 林传便骄傲道:“这是我林氏书局的工匠花费了大力气研究出来的,因成本低了些,我们便也降价卖了。我们族长伯伯和姑姑说,林氏为耕读传家,很少有能为众学子做的事,现在好容易有了个机会,自然不忍再提高价。” 几个学子忍不住钦佩道:“林氏高义,我等感激不尽。” 说罢掏出钱道:“那这些纸我们便都买了。” 这纸这么便宜,先买了再说。 一直朝这边观望的学子也纷纷涌过来问,“钱兄这是在做什么?” “咦?纸,这是麻纸吗,但颜色不太像啊……” 林传立即又介绍了一番草纸,在学子们轮流试过后,草纸迅速取代麻纸在大家心目中的地位,因为它便宜啊。 大家立即掏出钱来要买,前头的几个学子在同窗们面前也不好说包圆的话,只能互相分分,将这三担纸分完了,每个学子走时都抱了一怀纸。 临走前还依依不舍,“你们家中还有没卖的纸吗,近日我们练字多,所以需要不少纸。” 林传三人很心痛,然而还是摇头道:“我们家里暂时没有了,不过你们可以去翰墨斋,那是我们林家的书铺,里面有卖的。” 秸秆在做纸前需要浸泡一个月左右,他们出师时每人都分到了三份浸泡了不同程度的秸秆,既是给他们的奖励,也是给他们练手用。 除了这份能立即做成纸,其他两份都得再浸泡三天左右,所以他们没材料了。 这时他们才知道抢占市场什么的真是异想天开,他们连草纸的连续供应都供应不上。 等人散尽,三人这才看到站在一旁的族兄族弟,他们微张着嘴,目瞪口呆的问,“林传?你,你们怎么到这儿卖纸来了?” 林传不是很有诚意的道:“这儿是府学,学子最多,不在这儿卖在哪儿卖?” 林佑等皱眉,“这事族长知道吗?” “族长不知道,但姑姑知道!”林传挑衅的看向他,“怎么,你们有意见?” 听到林清婉知道,林佑便不再说,而是转身道:“那就好,我不过是担心你们无知闯祸。” 第127章 风靡 买到便宜纸的学子们高兴地抱着纸回去,丢下后先抽出两张纸来练字,确定与麻纸不差多少后便拿了钱赶往翰墨斋。 虽然林氏的信誉很好,他们不该怀疑,但万一最后他们还是忍受不住利益诱惑涨价了呢? 要知道市场上最便宜的纸也是十八文,那种纸吃墨严重,基本写完一张字就不能看了,太透墨,字还会渲染开。 翰墨斋的麻纸质量算不错的,所以要二十文一刀。 他们这些寒门学子虽有朝廷补贴,但也不可能肆无忌惮的用纸,每次练字都要小心再小心,生怕把字练坏了白费一张纸。 可他们再勤奋,字也比不上同学里的那些豪门子弟,他们不仅有名师指点,名帖参照,还有数不尽的纸张练习。 字,是要靠练的。 现在他们之前买一刀纸的钱能买两刀还多,这意味着他们练字量可以提升一倍多。 所以还是趁价低时多买进一些,就算最后林氏涨价了,他们也用得起。 赶到翰墨斋,正好碰见纸坊送草纸过来。 林清婉是慢悠悠的吩咐,但底下的人却不敢怠慢,加上草纸积存了不少,纸坊那边的库房都快堆不下了。 所以一收到林清婉可以上架的命令,纸坊便派了两辆车将纸运来,一东一西,正好押送往两家翰墨斋。 至于扬州和江都那边的翰墨斋林管家则没管,四家店铺是约好十五那天一起上架草纸的,苏州这边虽提前了,但消息流传慢,没有三五天是传不到这两地的。 还不如就不管,到十五他们自然会上架的。 学子们走进翰墨斋,看到里面放着的草纸,再扭头看向门口还未搬进来的,他们瞬间将包圆的想法粉碎。 这么多,包不圆啊! “掌柜的,这是草纸?” 江管事笑眯眯的作揖道:“正是草纸,郎君们不如看看,这是我们林家新出的纸,其质不低于麻纸,但价钱却少很多。” 学子们忐忑的问,“可是八文钱一刀?” “看来郎君们消息灵通啊,正是八文钱一刀。” 学子们长舒一口气,立即笑道:“那先给我们每人来一小捆。” 一小捆就是十刀,江管事抽了抽嘴角,低声劝诫道:“郎君们不如先买几刀试试看,待用得好了再来买。我们翰墨斋是不会涨价的。” 学子们不好意思的一笑,但还是坚持道:“家中读书的人多,所以这纸费得多点。” 江管事闻言也不再劝,反正这纸张要是保存得好,那是能用很久的。 学子们也不会亏。 学子们心满意足的买了纸回去,看着堆在书房里的纸,他们心满意足的一叹,然后便提笔写了几封信,拿了两文钱出去找巷子里玩耍的半大孩子们帮忙送信。 每个学子都给自己认识的朋友去了一封信,中心思想只有一个,“翰墨斋有便宜的草纸卖,其价只八文,若有余钱,速买”。 这些人有和他们一样是府学的,有的还留在县学,而有的则是在家自学,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家境一般。 读书的成本高,不仅束脩高,书贵,纸墨笔砚也贵,能读得起书的人要么家中小有资产,要么是被全家甚至全族供养。 大多数人都深知家中不易,所以能省钱就省钱。如今就有一个省钱的机会摆在面前,他们要是不抓住就妄为聪明的读书人了。 于是,今天下午,不少人晃着晃着就晃到了翰墨斋附近,然后就惊奇的发现了好友一二三,然后在确定草纸的质量和价钱后,他们便愉快的扛了一两捆草纸回去。 翰墨斋不限购,不管你想买多少都行。 学子们见了倒不那么急了,本来想买上七八捆的人也安下心来,试探性的先买一两捆。 江管事趁机推荐他们家的卫生纸,那是方便用的,更便宜,三文钱一刀。 不过愿意出钱买的人很少,虽然听着很美好,但三文钱用在茅房里还是太贵了。 还有商家闻讯赶来,一口气就要百捆,江管事只能不厌其烦的表示,翰墨斋现在不往外批发草纸,就算你们买得多我们也不会降价的。 商家们表示他们不介意。 江管事再次表明以后草纸也不会提价,所以你们想屯了纸后提价再卖也是不可能的。 商家们笑笑,表示明白,依然坚持要大量进货。 反正苏州卖不了,他们可以去扬州啊。 哦,对了,扬州也有翰墨斋,那他们可以去杭州嘛,这纸这么便宜,转手卖十六文就能赚一倍了。 江管事想到纸坊报来的存货,很是大方的卖给他们了。 双方都皆大欢喜。 还没到元宵,林家便又火了一把,翰墨斋又新出了两种纸,一种用于书写,是真正意义上的纸,另一种却开辟了新的用途。 有竹纸和这种卫生纸在,其他人对草纸的关注度并不高,只知道它比麻纸便宜罢了。 除了切身相关的寒门学子和商人们,上位者很少去关注这个。 但总有少部分人意外。 一个是周刺史,他刚收到边关急报,他送过去的人给南征军领路抄了吕家军的后路,又打了一个大胜仗。现在补给有些跟不上了,要他立即筹措军粮。 补给什么的先不说,最关键的是大梁的军队现在已经攻陷了南汉三个城,且抄了吕家军的后路,这可是大功。 而里面有他的一份功劳在,但这个计策是林清婉献的,加之竹纸的影响力,周刺史近来便不由关注林家多一些。 所以翰墨斋一出草纸他就知道了。 在周夫人兴致勃勃的派人去买卫生纸时,他却拿着一张草纸沉思。 幕僚很是不解,见他沉默了半天也不说话,不由试探的叫了声,“大人?” 周刺史回神,看了幕僚一眼后挥手道:“没事,你下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等等,”周刺史看了眼手中的草纸,垂下眼眸道:“叫人多注意一些林氏,别叫不长眼的撞上去,那毕竟是陛下亲封的郡主和县主,要是在我治下被欺负了,我也无脸去见陛下和林公了。” 幕僚低头应下,躬身而退。 对林家,他也是满怀崇敬的,虽然不知道大人为什么对林家关照起来,但又不是为非作歹的事,他何乐而不为呢? 第128章 识意 周刺史看看手中的草纸,最后面色沉凝的将它夹入一本《礼记》中。 他就是寒门出身,他读书时家中已小富,但同时供应自己和父亲读书,花销也不少。 所以父子俩在读书上向来是能省就省,后来进士科考试时他擦线而过,读书需要的钱更多了。 为了让他能安心朝考,他爹才放弃读书,转而经商,他又努力了两年,这才在朝考中出头谋了职位。 他家有良田五百亩,又有两位叔叔帮扶,这才供出了他和他爹这两个读书人。 最后他爹都没能坚持下去,可见这读书有多难,成本有多高,所以他太知道这一张草纸的份量了。 世人皆因它粗陋而不放在眼里,只顾盯着那举世难得的竹纸,却不知这草纸将增加多少寒门读书的机会。 纸张便宜了,那过几年书是不是也会便宜? 书和纸张都便宜了,那读书的成本…… 当下寒门自有一股势力对抗世家和权贵,但因人才不足,寒门一直处于劣势,要是读书成本降低,过个十年八年,到时候读书的寒门学子该有多少啊? 周刺史沉思,林清婉知不知道这件事的意义? 她将草纸的价格定得这么低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而为? 若是无意而为,在世家反对后她会不会提价? 而若是有意为之,那她想做什么? 要知道林家可不是寒门,而是世家啊。 卢肃也在思量这个问题,他的面前同样摆着一张草纸,他没有周刺史的经历,但他有阅历,有智慧和眼界,且又为人师者,在草纸出来后他便有所感,再将市面上的纸张价格列出来一对比,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和周刺史一样,他也在想,林清婉定的这个价格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卢五郎卢然也有所感,跑来找他,见他桌上摆的草纸,便风风火火的道:“二哥,我正要和你说呢,这草纸的价格这么低,我们要不要也采购一些给族中子弟。” 卢氏也有穷人啊。 卢肃瞥了他一眼道:“这样的小事随便吩咐一个管事就是,用得着来找我?” 一刀纸才八文钱,就是全族送一遍也不过几十两银子的事,用得着来找他? 卢然嘿嘿一笑,坐到他对面道:“我这不是心中没底吗,你说这草纸的成本是有多低,林家怎么把价格定得这么低?” “做生意便是要赚钱,她敢这么定自然是不会亏的。” “那您说以后她会涨价吗?” “以后的事自然以后才知。” 卢然撇撇嘴,对二哥这样推脱不满,道:“我不信二哥不疑虑,林家真要维持这样的价钱下去,那以后各家的纸坊还有什么生意?” 卢肃道:“草纸的质量并不怎么好,质同最差的麻纸,还取代不了别的纸张。” “她既然能叫人弄出一张草纸来,自然也能叫人改进质量,”卢然紧盯着卢肃道:“二哥果然不担心?” 书籍一直掌握在各世家手中,纸张也多为各大族生产,林清婉此举可是触碰了不少人的利益,虽然现在大家的目光还盯在竹纸上,还未反应过来草纸的重要性。 卢肃闻言,警告的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五郎,我们一直追求的是人类的进步,而不应该只是一个家族的利益。草纸很好,不管林郡主是有意还是无意,我不希望这第一刀由我们卢氏递出去,甚至不希望卢氏参与其中。” 卢然拢眉,迷惑不解的歪头道:“这跟人类进步有什么关系?” 卢肃摇头,“你只看到了草纸背后牵涉到的利益,却没想过它能帮到多少人,更没想过它于历史的作用吗?” 卢然抓狂,这草纸不就比麻纸便宜一些吗,除了牵涉到利益,跟这些有什么关系? 草纸有的功能,麻纸不都有吗? 卢然还要再问,卢肃却挥了挥手道:“你且看着吧,等过个三年你再来问我。” 卢然一肚子话便憋在了心里,不过他也隐约知道,这件事牵涉太大,已不是他一人能决定的了。 本来他还气林清婉破坏市场,恶意压价呢,可现在看来,二哥好像站林清婉那边? 林清婉坐在堂屋里接受侄子,侄孙,甚至是曾侄孙们的叩拜,然后把准备好的红包发下去,再发一大堆糖果,今年的拜年就算完成了一半。 她动了动手脚,笑道:“我坐着受拜都累,倒是这些孩子精神得很。” 白梅给她奉了茶笑道:“那是姑奶奶最近动得少了,自小年过后您就不去爬山了,连胃口都小了些。” 林清婉一想,还真是,不由叹道:“看来还是得多动动啊。” 她一拍椅手,起身道:“既如此,那我们就出去走走,把玉滨叫来,我们去给族中的老人拜年。” 白梅犹豫,“姑奶奶,您和大小姐还守着孝呢。” “不要紧,热孝都过了,同族之间不论这些虚礼,”林清婉挑了挑眉道:“而且我不去,宗老们也是要找来的。” 要是吵起来她端茶送客多难看啊,还是到别人家去,要是生气了可以转身就走,双方也有个台阶下,不至于闹得太难看。 林玉滨便着人带了礼物出来,跟着小姑先去了族长家。 六叔正在打理他的梅花,看到林清婉上门,脸上的笑容便微淡,叹气道:“你肯回来了?我还以为这个年你都不回来了呢。” 林清婉就笑道:“六叔说笑了,我就在苏州呢,哪有过年不回族里的?只不过前几日实在忙得脱不开身,这才拖到了今天。” 六叔放下剪子,就着下人端上来的水擦洗了一下手,问道:“族中那十六个姑娘学成手艺了?” 林清婉颔首,“学成了,过两****就送回来。” 六叔拢眉,“她们大的都有十四了,再过两年就嫁出去,你就不怕她们把草纸的配方露出去?” 林清婉笑,“我并不在意这点。” 见六叔皱紧眉头,她便笑,“要是我说男孩女孩都一样是林氏血脉,您肯定有很多话要驳我,所以我也不和您说这个了。我只告诉您一点,这草纸的配方我没想自己留着。” 六叔惊诧,“你要像豆腐的配方一样传得满世界都是?” 林清婉但笑不语。 “糊涂啊,豆腐还罢,毕竟是古人留下来的方子,我们不好独专,可这草纸可是你家的匠人自己琢磨出来的,那就是林家自己的东西,为何还要往外传?” “六叔应该已经知道了,这草纸价格便宜,其实和豆腐一样,赚的都是辛苦钱,现在大家一时眼红,但等冷静下来,愿意做这门生意的未必有多少。” “那是你们定价太低了,”八叔在林清婉背后大声的接了一句,推开下人快步从外面进来,不悦的道:“我老早就想与你说了,你这定的是什么价,一刀纸竟然才卖八文,跟白送的有什么区别?” 六叔家的下人手足无措的跪下请罪,“老太爷,八太爷说要见您,不等我们禀报便……” “行了,你退下吧,”六叔瞥了八叔一眼,道:“去把十一太爷也请来,免得婉姐儿你再多跑一趟。” 林清婉一笑,八叔则脸色微囧,不过他很快收拾好神色,一脸沉凝的坐在林清婉对面,蹙眉道:“婉姐儿,不是我非要插手你的事,实在是怕你被人糊弄,你到市面上看看,谁家卖的纸张那么便宜?” 站在林清婉身后的林玉滨嘴角微抿,上前一步紧紧地贴在林清婉身后,要不是小姑捏着她的手,她一定会瞪八叔公的。 就是这人,一副为她们好的模样,其实不过是唯利是图罢了。 林清婉脸上依然是笑盈盈的,悄悄地拍了拍林玉滨的小手,抬头看向八叔道,“八叔,麻纸的成本从材料到最后的销售,成本大概为十二文,所以定价为二十文,而草纸还不足五文,总不能也定价二十文吧?” “为什么不行?大家都是这个价,我们把成本降低,那赚的钱自然也是我们的。” 林清婉低头喝茶,但笑不语,六叔已经开始怼八叔,“胡闹,那不是虚抬物价吗?此举与那赵家的饕餮楼有何区别?” 他是反对林清婉教女孩,那是怕族中的秘方外传,可老八倒好,直接要虚抬物价。 六叔已经从先贤的诚信说到先祖们的品德,再到林氏的立家之本,总之一句话,他不赞同老八的说法。 六叔拢眉道:“这价格虽低了些,但却在正常范围内,婉姐儿这点儿做得很好。老八,你别教坏了婉姐儿,这做生意就跟立家一样,要诚信为主。” 八叔翻着白眼道:“我没说我不诚信,可这世上无商不奸,这做生意就是要赚钱,不赚钱还做什么生意?” “哟,八哥竟然知道诚信二字啊……” 林清婉嘴角的笑容越发深,放下茶杯起身行礼,“十一叔。” 林玉滨也高兴的叫了声“十一叔公”。 十一叔冲俩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两个荷包,一人塞了一个算做红包,然后就看向老八。 八叔抖了抖胡子,瞥眼看向林清婉和林玉滨,这俩人刚才可没冲他行礼。 第129章 较量 林清婉一笑,带着林玉滨补上。 虽然不情愿,但八叔还是掏出两个红包送出去了。 然后四人相对而坐,愣是在院子里开出了国际会议的气势。 八叔看向林玉滨,挥手道:“大姐儿身子不好,先下去休息吧。” 林清婉拦了拦道:“她小孩子家家的,长辈们都在此呢,哪里就受累了?让她在一旁给我煮茶吧。” 她想让林玉滨听得多些,见得多些,这样眼界才能开阔。 六叔没反对,而是对下人颔首示意,立即便有丫头将火炉支在一旁,林玉滨就坐在小凳子上看火烧水泡茶。 下人们陆续退出,三人这才开始肆无忌惮的说话,先是十一叔怼八叔,“八哥,婉姐儿和大姐儿好容易回来一趟,你就不能让人好好过个年?” 八叔懒得理他,而是借着这个话题和林清婉道:“你看,你十一叔都说你回来得少,别院离这又不远,你就不能常回族中看看?婉姐儿,你可别忘了,老宅才是我林家的根儿。” 林玉滨不忿他的说教,提着没烧开的水就要给他泡一杯茶,林清婉暗暗扫了她一眼,对八叔笑道:“去年事情多,这才回来的少了些,今年应该能抽出时间来,就怕到时候八叔又要嫌弃我常回来了。” 林清婉顿了顿道:“正要找三位叔叔商量呢,到六月我要去扬州一趟,到时候会带玉滨在扬州住一段,到时六叔的寿辰我就赶不回来了。” “什么事能比你六叔的寿辰还重要?”八叔很不高兴,今年六叔五十九,是大寿,到时候肯定要大办的。 老人都是逢九过大寿,他们这个年纪对此正在意,六哥过寿她都不回来,那过两年轮到他过五十九,她还能出席? 六叔却一愣过后反应过来,轻声问道:“是二郎那边孝满了?” “是,我要回去祭祀,还要除服。” 八叔怔了一下才想起来六叔说的是谢二郎,到今年六月,的确就满二十七个月了。 三人沉默下来,最后还是六叔幽幽一叹道:“去吧,多陪陪谢夫人。” 八叔一个激灵回神,问道:“谢夫人还住在你那儿?” 林清婉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婆婆在我那里调养身体。” 八叔便正色道:“婉姐儿,你可别忘了,你现在已经归宗,是我林氏的人,这胳膊肘可别往外拐。” 林玉滨“嚯”的起身,冷声质问,“八叔公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姑姑何时做过有损林氏的事?” 林清婉也沉下了脸,不过她先瞪了林玉滨道:“放肆,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便是长辈错了,也该好声好气的劝诫,哪有这样声对声的,比着谁的声音大吗?” 林玉滨低下头。 八叔的脸色在林玉滨开口时便难看不已,此时见林清婉训她,正要插嘴说一句,就听林清婉已经指了梅林道:“罚你去把六叔公的梅花修剪好,还不快去!” 林玉滨一脸后悔的福身告退,六叔连忙指着剪刀道:“小心些,别剪了手。” 又对林清婉道:“你也是,孩子要慢慢教,可别把她吓坏了。” 八叔气得倒仰,叫道:“六哥,这晚辈不敬长辈……” “那也得长辈值得尊敬才行啊,”十一叔笑呵呵的道:“我看大姐儿说的不错,八哥,婉姐儿从没做过对不起林氏的事,这一年多来反而对族中多有帮扶,你可不能胡乱冤枉人。” 这也是六叔不计较林玉滨失礼的原因,他儿子是林润,他比两个堂弟知道的更清楚些,林家现在需要仰仗林清婉的地方多着呢,而且这孩子性子刚毅,可不是老八可以随意训斥的。 现在她跟林氏一条心,两边互相帮扶,他可不想她因此心中有芥蒂,真把人往外推,到时候吃苦受累的还是他儿子。 林润这族长可不是好当的。 六叔瞥了一眼八叔,暗道:老八又忘形了。 八叔被俩人气得脸色铁青,见林清婉也沉着脸,心里虽有些犯怵,但还是道:“我这不是怕她被谢家拉拢过去吗?” 这话与其说是解释给六叔和十一叔听,不如说是敲打她的。 林清婉一笑,“那公公和婆婆肯定是给我大好处了,不过有好处总比没好处的强。” 八叔一愣,反问道:“怎么,有了好处你还真投靠过去?” 林清婉抬眼直直地看向他道:“那要看八叔能给我什么好处了,不然我为林家任劳任怨,到最后还落得埋怨,那多亏啊?” 三人目瞪口呆。 “谢家好歹是我婆家,虽然二郎已逝,但以后我是要与他同葬的,能不能吃到林氏的香火我不知道,但谢氏的香火我是一定吃到了。”林清婉脸上带着淡笑道:“死后不能享其殊荣,那就只能看活的时候了。” “所以,八叔能代替林氏给我什么好处?”林清婉目带寒星的迎着他惊诧的目光问,“让我可以无怨无悔的为林氏付出?” 八叔抖着手指指向她,“你,你,”他憋了半天道:“你莫不是忘了,你是我林氏的女儿,你怎么能不向着林氏呢?” 林清婉微笑,眼中压抑着怒火,“因为女儿就如同水,一泼就没了,家族都不向着女儿,女儿为何就一定要向着家族呢?” 这下连六叔都变色了,这话连他先前的问题也影射了,显然也是给他的回答。 四人一下沉默下来,皆默然不语。 林玉滨站在梅树后,手里攥着剪刀,眼睛闪闪发光,正是呢,凭什么就因为她们姓林就非得怎么样,但家族却一直防备着她们? 姑姑从未倚靠过家族,反而对家族多有帮扶,八叔公不说感激,却还声声质问,这是觉得姑姑做的都是应该应份的? 林玉滨只觉胸中荡着一股雄心,看着无言的三位叔公,想着她以后也能像姑姑一样就好了。 至少在她反驳长辈说的话时,姑姑不用开口罚她以逃避长辈们的责怪,而是能像姑姑一样,长辈们也要认真思考她的话。 第130章 粮价 林清婉还是前年四月他们见过的模样,但在他们的心里,她的份量早已不同。 哪怕她说的是气话,三人也得仔细的思量。 十一叔在想过后,竟然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他看看六哥,又看看老八,最后轻咳一声道:“婉姐儿,你别跟你八叔一般见识,这气话伤人伤心。” 林清婉却正色道:“十一叔,我说的不是气话。” 她看着三人道:“我是林氏的人,对林氏有莫大的感情,所以我愿意付出。可若付出得不到回报也就算了,连感激都得不到,再多的感情也会消磨殆尽的。” 林清婉肃然道:“我与谢氏除了二郎和一纸婚约外牵扯并不多,但婆婆疼我,谢家人也敬我,感情是可以培养起来的。” 三人色变。 感情是可以培养起来的,那她对林氏失望,谢氏再对她好,她是不是就站到谢氏那边了? 八叔张嘴就要训斥,但对上林清婉那双清朗的眼睛,便又噎住,一时别扭不已。 六叔也有些接受不能,在他心里,不论家族如何那都是家族,族人怎能不想着家族,而向外呢? 可他又觉得林清婉说的没错,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六叔,八叔,十一叔,人心是会受伤的,我不想如我父亲一样受伤,所以侄女若有不到之处,还请三位叔叔见谅。” 三人心中一突,这才想起庚午之祸和林智来,六叔立即道:“婉姐儿,你八叔并没有其他的意思,不过是不会说话。纸坊的那些事你自己做主就好,那配方本就是你家工匠研究出来的。” 十一叔道:“是啊,是啊,我们年纪大了,这些事你们这些年轻人自己琢磨就好。” 八叔虽不服气,但还是低着头算默认了。 林清婉挑了挑嘴唇,“多谢六叔理解。” 果然,还是得时不时的敲打一下才行啊。 梅树后的林玉滨听得目瞪口呆,惊讶的来回看三位叔公。 坐在桌子上的四人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气氛微缓,林清婉起身拎起烧开的水给他们泡茶,面上带笑道:“三位叔叔,刚才是婉姐儿无状,还请叔叔们见谅。” 三人相视一眼,皆接过茶喝了,六叔笑道:“也是我们关心则乱,婉姐儿不嫌我们唠叨就好。” 八叔抿了一口茶,砸吧砸吧嘴道:“我还是不爱这清茶的味道,应该再加些姜片和乳酪一起煮的。也不知从哪儿兴起的,现在人都改喝清茶了。” 林清婉抽了抽嘴角,坐下道:“我倒觉得这清茶的味儿更好,八叔只怕是还不习惯,再过三个月,茶园那边也该送来我们家的份例了了,到时候我给八叔匀一些,您尝尝那个味儿。” 茶园虽然已经卖出去,但当时便做好约定,每年茶园都要给林家一定的份例的。 不多,不过五两左右,但对爱茶的人来说,一两都难得。 八叔并不怎么爱茶,不过听林清婉这么一说,心里也好受了些,刚才被她顶撞的恼怒消了不少。 叔侄四人便就着茶开始聊天,从茶叶聊到了水土,又从水土聊到各种作物,六叔便叹道:“幸亏你兄长提醒我们早做准备,这两年我们族里很少卖粮食,倒是躲过了这一劫。” “是啊,听说现在外头的粮价都涨到三十五文了,”十一叔摇头,“现在才正月,到了三四月还不知道要涨成什么样呢。” “那得看和南汉的这场战事什么时候结束,”八叔转了转眼珠子道:“趁着现在粮价还可接受,我们不如也囤些粮?” 林清婉脸色一落,六叔更是直接斥道,“老八,恶意屯粮,虚高物价是大罪,你都多大了年纪了还去争这蝇头小利?” 八叔撇撇嘴,“现在屯粮,过个一两月说不定就能翻一番,那是小利吗?” 六叔面色沉凝,十一叔“噗嗤”讽道:“然后再让人指着林氏的鼻子骂?八哥,祖宗积累下来的功德都要叫你败坏了。” 八叔吹胡子瞪眼,见六哥脸色越发不好,便憋了气道:“我又没真的要做,不过是说说罢了。” 林清婉不知该说什么了,她揉了揉额头道:“八叔最好只是说说,如今南边战事正酣,这是大梁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陛下和朝中诸位大臣是不会允许有人哄抬物价,作乱后方的。” 林清婉目含警告,“现在过年,所以朝廷没管,但出了这个年,只怕陛下和诸位大人就要有动作了。” 过年这段时间,周刺史亲自带了人下乡安置流民,可见其用心的程度。对待流民尚且如此,他又怎么会允许苏州的百姓生乱? 谁也不知道南汉这场仗要打多久,现在粮草都还是从国库里出,可要是拖得太久,江南这一块肯定是要再收军税的,甚至还会征兵役。 这时候不管是周刺史还是陛下都不敢放任粮价疯涨,不然不等打下南汉,他们大梁先乱了。 三人闻言,精神立时一震,问道:“婉姐儿是提前得了消息吗?” 林清婉抽了抽嘴角道:“我猜的,陛下是个励精图治的人。” 三人一脸的不相信。 林清婉也不再解释,见天气阴沉,多半又要下雪,便将在梅树后转悠来转悠去的林玉滨招来,告辞道:“六叔,我看这天气不怎么好,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给三位叔叔请安。” 六叔立即招来管家送她出去,道:“既然回来了那就多住一段时间,家里缺什么少什么便让人到我这里来取。” 林清婉应下,和三位叔叔告辞。 林玉滨也跟着行礼告退,对于她先头失礼的事没人再记起,大家都想着苏州的局势和南汉的战事呢。 白梅看到主子们出来,立即要把马凳放下,林清婉就挥挥手道:“让马车先回去吧,我们走着回去。” 这里距离老宅不远,但也不算近,要走路得走上一刻半钟。 想到最近运动少,精神有些短,林清婉就牵了林玉滨的手道:“现在风小,我们慢慢走回去。” 林家庄内的街道都铺了青石砖,打扫得很干净,林玉滨对宗族了解的并不多,从小到大住在这里的时间加起来都没有一年长,更别说如此在宗族里走动了。 所以她很好奇的四处看了,房屋对称,街道整洁,一群孩子呼啸着从她们前面的街口跑过,哇哇大叫着跑进另一条巷子里,林玉滨不由露出微笑。 正要收回目光,就见一个穿着大红棉袄的小儿跌跌撞撞的从街口那里跑出,呜呜哭着去追那群孩子,含糊不清的叫道:“哥哥,哥哥……” 林玉滨瞬间心疼,正想上去哄他,巷子口就跑出来一个大孩子,一把抓住小儿的胳膊,拍了他的屁股一把,抱怨道:“早让你不要跟着了,你跟着干嘛,一会儿哭了又赖我。” 大孩子一脸嫌弃,但还是弯腰把弟弟背起来,“蹬蹬蹬”的跑去追小伙伴们。 林玉滨走到巷子口,扭头去看,就见一群孩子正围在一起玩石子,刚才那个大孩子一手拉着他弟弟,一手去和别人玩。 那小孩连话都说不利索,却不断的拍手给他哥哥鼓劲儿,林玉滨有些羡慕,站在巷子口久久不能回神。 林清婉站在她身侧,看着那群孩子眼神也不由变柔。 “姑姑,如果战争打到这里,我们是不是就见不到这样的场景了?” 林清婉默然不语,已经有千万家毁在战争中了,这样的场景不知被毁了多少。 除非天下一统,战事彻底消弭,不然哪敢保证战争就打不到这里呢? “姑姑,”林玉滨眼神越发坚定起来,“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厉害呢?” 可以被人尊重,可以庇护一方人,可以不出门却能算天下事。 林清婉笑,“姑姑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厉害的。” 她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多半还是从六叔他们的事那里有感而发。 “你得让人知道你的能力,这才有敬畏,你再要去做事时才能事半功倍,”林清婉道:“所以首要的便是才能。” 林玉滨嘟嘴,“可姑姑教的我都学了,现在也不过能理理账目,管管后宅之事罢了,我是想像小姑一样可析时事,不至于事到临头时还一无所知,一无准备。” “傻孩子,我教你的可不止是理账目,管后宅而已,”林清婉摇头失笑,“而且你别忘了,你还上着学呢。” “我送你去上学,不止是让你学诗书礼仪和琴棋书画的,你们先生能教你的多着呢。石先生出自史学大家,而史书最知兴替规律,”林清婉笑道:“书上的知识多着呢,并不是你读懂便算会了,你还得用于实际才算是融会贯通。” “比如,我怎么知道此次粮价上涨是有人蓄意屯粮,虚抬物价?” “因为它涨得太快了,”林玉滨道:“我听林安顺嘴说过,这三个月便从十八文涨到了三十五文,涨了近一倍了。” 就算林家不从外头买粮食,也被这粮价惊到了。 第131章 希望(上) 林清婉摇了摇头,“每年夏收,秋收过后粮价都会有所降低,然后入春便又涨,遇上丰年,粮价起伏不会太高,今年苏州便勉强算得上丰年。” “但先是南汉战事起,然后是流民涌入,现在大梁直接参战,开春本来粮价就会涨,遇上战事涨得快些也在情理之中。我们并不能因为它涨得太快就认为它被人蓄意控制。” 大梁的粮价一直偏高,因为整体环境如此,国家四分五裂,随时可能打仗,粮价想稳定,想下降也难。 “那姑姑是怎么看出来的?” “分析出来的,有资料的分析才是有理有据,等回家我给你看样东西。” 林玉滨抓心挠肺,然而现在她们住在老宅,得过了元宵才会回去,只能按捺下性子。 用林清婉的话说是,“安心过节,其他的事休要多想。” 林润直到傍晚才带三个侄子回族,听说林清婉回族,他连自个家都没回,直接领了三个侄子过去给她请安。 林伷,林佳和林佶是这次明经考的主要战力,三人读书不错,然而天赋不足,他们都已及冠,在族兄弟中不算特别出彩,成绩只算中上。 在族中尚且如此,更别说在外面了。 要考进士,扬名是第一步,他们努力了多年成效却不佳,也不想再等下去,所以这次族长一提让人去考明经,他们在商议过后便决定去了。 不然再等下去,只怕连明经都考不上了。 三人以前也拜见过林清婉,不过都是跟着族兄弟们一起来请安的,单独见面还是第一次。 虽然对方年纪比他们还小,但三人还是忍不住紧张了一下。 进士科太难,林家要一个中举的还不知要等到何时,因此她对参加明经考试的子弟很重视。 重视到她亲自抽问他们的功课。 三人没想到还有这一遭,脊背都绷紧了,下意识的便看向族长。 族长便笑道:“你们姑姑可是有名的才女,连你们的姑父都曾自叹弗如,所以你们可要与她学学。” 谢二郎是江南有名的才子,文林常言林江之后谢二,说的便是他。 可以说谢二郎是同辈中最优秀的,三人便很钦佩他,所以目光炯炯的看向林清婉。 林清婉则笑道:“我很久不看书了,与你们这些书生自然是不能比的,不过是记得几句,所以随便考考罢了。” 林清婉低头沉吟了一下,开始提问。 明经主要考的是帖经和墨义,所以出题和答题都简单明了。 林清婉到这个时代后,每天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阅读,尤其是在现代已经失落的文集,她不仅读,还要背下来。 她将来若不死,那是必定会回去的,她是读史的,知道这些文集的重要性。 这个世界的历史从唐中期便和她所在的世界不同,但唐中期前留下来的文集却是一样的。 别的不说,只一本《周易》现代就遗失去了多少? 知识只有印在脑海中才不会遗失。 所以林清婉即便没有婉姐儿的记忆,她自己二十四年的知识积累加上这近两年来的阅读,要出题考他们也足够了。 明经不难,主要便是考记忆力,就算林清婉出的偏门了些,他们也只略一思索便答上来,只是墨义那里丢了一两题的分罢了。 林清婉颔首,“这几月多用功些,到四月份应该就没问题了。” 三人垂首听着。 林润也是这样认为,“今日我带他们去拜见卢大,得了些指点,想来四月他们不只能中,名次应该还不错。只是考中后的去处……” 林清婉垂眸道:“江南富庶,且林家根基在此,若能留在江南自然好。可朝廷也不会全把人安排在江南。” 就算明经出身多从吏做起,朝廷也不会放任林家把这么多人安插进江南的官场的。 林清婉看向三人,问道:“你们可有想去的地方?” 三人对视一眼,低头道:“侄儿们听长辈们的。” 林清婉笑,“江南最多只能留俩人,剩下的人都要出去,或是中原,或是北地,西地,甚至是刚刚从南汉打下来的地方。” 三人不安的动了动身子。 林润沉吟道:“虽然外面不比江南,可危险大,机遇也会更大。” 林清婉颔首,“正是这个道理,特别是南边那块,那里刚经过战事,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很困难,可要是做得好了就是大功绩。林家现在势弱,能帮你们的有限,但不让你们的功劳被人吞没还是做得到的。” 林清婉目光炯炯的看他们,“若考中,你们谁愿意南下?谁愿意去中原,谁又想留在江南?” 林润见三人额上冒着汗,便不由轻咳一声道:“现在说这些还太早,还是得先考中……” “五哥,有备才能无患嘛,等他们考中再考虑就晚了。”林清婉看向三人道:“你们以为留在江南就是最好的吗?” “不是,”林佳总算是抬起头来,看向林清婉道:“留在江南的人必定会被人盯着,立了功未必能独占,但犯了错肯定会被揪出,然后放大,成为攻击宗族之器。所以留在江南的人需得稳重,然而稳重便意味着要谨小慎微,很难犯错,但也很难立功。也许一辈子就是一小吏。” 林清婉嘴角微翘,问道:“那你愿意留在江南吗?” 林佳看了两个族弟一眼,抿了抿嘴道:“不,我想去京城。” 林清婉微微颔首,看向林伷和林佶,“那你们二人呢?” 林伷看向林佶,道“佶弟最小,他先选吧。” 林清婉便也看向林佶。 林佶拳头紧了又松,最后上前一步,撩起袍子跪在林清婉身前,抬头直直的看着她道:“姑姑,我不想参加明经考。” 林润蹙眉,不悦的看向他。 林清婉对他微微颔首,鼓励他说下去。 林佶松了一口气,攥着拳头道:“我,我想去从军!” 林清婉一愣,林润更是愣在了当下,问道:“你说你想干嘛?” 林佶抿嘴道:“我想去南征军,五伯,小姑,我林家的林家军曾叱咤天下,打降了辽人,打服了大楚,为什么我林氏子弟却不能再去军中建功立业?” 第132章 希望(中) 林润的脸色有些不好看,眼里却带着悲伤。 林清婉嗤笑一声,挺直了脊背目光如刀的注视着他道:“你要是连这点都想不透,还谈什么去军中建功立业?” “没建成,丢的不过是你自己的性命,老天真不长眼叫你建成了,那祸害的就是整个林氏了。”林清婉一拍一桌子道:“怎么,是不是我祖父没把林家军交给你,你心中怨忿了?” 林佶吓了一跳,脸色苍白的磕头道:“小姑,小侄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只是觉得我们林家不必如此小心翼翼,如今正逢乱世,武重于文,我们为何不能走武途?” 林清婉冷笑,“你以为当将军的是那大字不识一箩筐的武夫?你看现在领军的卢真,崔正,徐廉,哪一个不是饱读诗书之人?再看钟如英,她就算是个姑娘,那也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你是什么?连明经都还没考过,连先祖决定的用意都还看不透的人,你以为去了军中你能活多久?” 林佶低着头,眼睛通红,额头重重的磕在地板上道:“请姑姑教我。” 林清婉沉着脸,眼中泛着寒光,但目光瞥见他紧握的双拳便不由一顿,她垂下眼眸深思。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林润看向林清婉,想劝,却又怕纵容了这三个孩子,让他们以为就算顶撞了姑姑也有族长帮忙求情,因此也一时没开口。 林伷和林佳在这样的氛围下低着头不敢动弹。 跪在地上的林佶冷汗淋淋,却倔强的绷直了脊背。 等林玉滨听说姑姑发了火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场景,来禀报的白梅说得不清不楚,她不知姑姑为什么生气,所以不好开口劝,只能上前拉了拉她的手。 林清婉瞥了她一眼,低头看向林佶道:“野心倒不小,那我问你,你可知你曾祖为何要将林家军的兵权交出,而不是传给林家人?” 林佶小心翼翼地道:“因为当时林家无人有才掌握林家军,兵权在手是祸不是福,所以曾祖交出去了。” 林清婉面无表情的道,“错,再想!” 林佶额头冒汗,咬了咬唇道:“因为二祖父身体弱,不喜军事。” “又错,再想。”林清婉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道:“你就只能想到这些?” 林佶低着头,羞愧得不知所以。 林润叹息一声,开口就要劝林清婉,就听外面有仆人回禀道:“姑奶奶,族长家的林佑少爷来了。” “让他进来。” 她话音才落,一个青年便跨步从门外进来,走到林佶身边对她作揖行礼,“小姑,”又面对林润,“叔父。” 林润面色和缓,问道:“你怎么来了?” 林佑低头道:“祖父见天晚了您还没回,心里担心,所以让侄儿去城里找找,侄儿出门才知叔父回族了,所以便找了过来。” 林润颔首,看了林清婉一眼道:“你先回去告诉祖父一声,待我处理完事情再回去。” “是。”林佑应了一声,踌躇了一下却没退下,而是看向林清婉道:“小姑的问题小侄在外面也听到了。” 林清婉目光平平的看向他,林佑心中一紧,面色却不变道:“小侄有些愚见,也不知对也不对。” 林清婉回身坐下,抬着下巴对他点点,“你说说看。” 林佑便低头道:“曾祖把兵权交出一是为大梁百姓,当时林崔卢钟四家尽掌兵权,而陛下除了京城的两万御林军和一万禁军外,几无依仗。” “而当时林家军统帅北地,东北共三十万大军,还不算依附林家军的那些杂牌军,一可挡三,而曾祖对大梁忠心耿耿,曾祖在,大梁自然无虞。”林佑抬头道:“所以曾祖在临终前将兵权上交给陛下,最主要的是预防大梁内乱,百姓民不聊生。” “其二就是为了陛下了,当今是曾祖的学生,先皇将大梁托付给曾祖,曾祖理当守诺。将兵权交给陛下,陛下便多了一个依仗。” “其三才是为了二祖父和林氏,佶弟说的并没错,当时林氏的确没有领军的人才。” 林清婉脸色和缓,上下扫视了林佑一眼,这才低头看向林佶,问道:“他说的你可有不服?” 林佶从怔忪中回神,低头道:“没有,小侄见识短浅,请小姑恕罪。” “那你可知你错在了何处?” 林佶脸色通红的道:“错在愚钝,明明不知却自以为知道。” “错,”林清婉冷着眼道:“再想。” 林佶涨红了脸,磕头道:“小侄不知。” “您错在低估了我祖父的人品,错在轻看了林氏,你以为谁都汲汲营营只为个人利益吗?”林清婉闭了闭眼道:“你下去吧,待你想透了再说,如果到时你还想从军再来找我吧。” 林润心中一惊,扭头看向林清婉。 林佑和林玉滨也有些惊讶,抬头看向她。 林佶三人却已经来不及思考更多,连忙躬身退下。 虽然未公开,但谁都知道,现在族中的事这位小姑能做一半的主儿,得罪她,下场可不太好。 林润等三人退下便忍不住问,“婉姐儿,你这是属意林佶去参军?” “他有很多话说错了,但有一句话却对了,”林清婉缓了脸色道:“为什么林氏子弟不能在军中建功立业?” 林润担忧,“陛下那里……” “五哥,我祖父都去世多长时间了?” 林润一怔,林清婉就叹气道:“已经三十年了,陛下就是个笨蛋三十年也足够他收拢兵权了,何况他还是个明君。” 刚开始,林家人不能从军是因为林家军的兵权才交上去,将士们效忠的还是林家。 若有人从军,哪怕他是个蠢货,也会有人讲他扶持起来争夺兵权,皇帝收拢时必定不顺利。 可现在三十年过去,现在军中还有林家军的故旧,甚至副将苏章就是林家军的后代,徐廉祖上与她祖父相交甚笃。 可这种关系必定隔了一层,他们现在忠心的是皇帝,他们愿意多照顾林家,却不会再如先辈一样誓死效忠林家。 这一点,皇帝知道,东北军知道,林家也知道。 此时林家再有人参军,优势也不过是被当做亲友后辈照顾而已,皇帝宽厚,这一点还是容忍得了的。 第133章 希望(下) 林清婉转了转茶杯道:“五哥,这亦是一条路,虽然难走些,但孩子们愿意就让他们去吧,也是我们林氏的一个机会不是吗?” 林润想到林颍在时林氏的鼎盛,紧张的攥了攥拳头道:“只是前线危险重重,我们林氏只怕照拂不到他们。” “五哥放心,我会拜托苏将军照看一下他们的。” 林润眼睛一亮,“那就拜托婉姐儿了。” 林清婉自嘲道:“他还愿不愿意从军都不一定呢。” 她并不怎么看好林佶,不过倒可以用他问一问路,此路若通,那以后林氏子弟又多了一条出路。 只是林清婉没想到林佶还没拿定主意,倒引来了另一个人。 林信捏着长枪站在院中,在老宅下人们看过来时越发挺直胸膛,目光炯炯的看着二门的位置。 林顺有些头疼,上前躬身道:“信少爷,外头冷,您还是进屋里去等吧,姑奶奶正在后头花房里呢,要过来得要一段时间。” 林信板着脸摇头道:“我不冷。” 林顺看着他身上打着补丁的单薄衣裳,不冷才怪呢。 但他从小在林家庄长大,虽然跟林信不熟,却也知道这位少爷傲气固执得很,他既然不愿意进去,估计他劝了也没用。 林顺只能拢着手站在一旁陪他。 林信就皱了眉道:“你去忙吧,我一人在这里等九姑就好。” 林顺眨了眨眼,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九姑”是自家的姑奶奶,他抽了抽嘴角。 在林家,女孩并不排辈,也就只有一些没事做的老人会给孩子们计算一下,但还真没人会当真这样叫。 没见族里都是叫的“姑姑”和“小姑”吗,谁真把老人们私底下排的行当真? 林顺撩起眼皮看向不苟言笑的林信,也只有这位老实刻板的信少爷会一板一眼的去执行了。 林信老实刻板吗?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他要是老实刻板也不会站在这里了,他不过是觉得老人的话可以多听听。 祖母说过,他们毕竟比他们这些后辈活的年岁长,走过的桥比他们走过的路还多,总知道些他们不知道的事。 老人们固执的给后辈们排行,这不是无伤大雅的事,他自然乐得去服从。 所以他叫族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照着排行来的,哪怕是隔街才三岁的小叔叔,每次见了他也要停下叫声“二十一叔”的。 他最喜欢听长辈们说先祖的故事,他从中学到的不仅是做事的经验,还有做人。 本来他觉得一辈子也就那样了,每日耕种收获,为一日三餐,春种秋收忙碌,可听祖母和长辈们说的那些先辈故事后他便知道,机会只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所以即便已经不去上学了,他也每日都坚持读书写字,只要有机会就去求书一阅,哪怕遭了别人白眼也不怕。 学好本事等着,总比机会来了反而叫机会等一等,再去学习要强吧? 更何况,他很喜欢借阅的地志和兵书,就算机会一世不来,他也可修身养性,让自己不要那么无知。 知识才是无尽的财富,学了还可传给子孙。 这些话他也和小伙伴们说过,但他们要么不懂,要么不听,只会取笑他,到后来,他们干脆不跟他玩了。 族里的人也开始认为他是个固执死板的人,林信偶尔也会怀疑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这么刻板。 可祖母告诉他,他只是太聪明了,他们不理解是因为他们都不够聪明,他不能因为族兄弟们蠢笨不理解一件事便责怪他们。 林信以为他要在这种误解中过一辈子,可昨天晚上偶尔听到林佳族兄、林伷族兄和林佶族兄吵架的内容,他才灵光一亮,总算是找到了出路。 林氏子弟从不参军,长辈们虽没明说,但他也猜得出来,那是为了不让陛下猜疑。 可现在这个禁令似乎被九姑解除了。 他于子集经文上天赋不足,加上家贫,他早早辍学回家,连进士要求的科目都没学全。 那些书他也借阅过,但一些艰涩难懂的经文根本研究不透,相比于这些,他更爱地志,算学和兵书之类的杂学。 本来他都打算好了,等年纪再大一点,朝廷要是开算科他就去试试,或许能考中。 可现在他有了更好的选择。 林信雄心勃勃的站在院中,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二门的位置。 林清婉一出来就对上他明亮的眼睛,清澈黑亮的眼睛总能给人好感,林清婉忍不住露出笑容,站在廊下招手,“你就是后村七嫂的儿子?” “是,”林信上前躬身行礼道:“侄儿拜见九姑。” 见少年一揖到底,林清婉眼中闪过笑意,从花房里出来到前院的这一段时间里,她可是从老宅下人那里听了不少关于他的闲话。 见他眼睛清亮,人也精神勃勃,一点儿也不像他们说的刻板无趣,她便起了好奇心,转身往花厅走去,边走边问,“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少年点头,“是有一件大事要与九姑商议。” 林清婉好奇,“哦,什么事?” “九姑,听说您同意佶族兄去参军了?” 林清婉颔首,“如果他想去的话。” “那您看我怎么样,我也想去。” 林清婉停下脚步,扭过头来看他,林信站住大大方方地让她看,还攥了拳头给她看,“您看,我学过武艺的。” 林清婉看着他稍显稚嫩的面庞,问道:“你多大了?” 林信严肃道:“已经到参军的年龄线了,我今年虚岁十八。” 林清婉上下打量他,“那就是周岁十六?” 林信眨眼想了一下,还是点头。 林清婉笑,“太小了,还没娶媳妇吧。” 林信垂眸想了想道:“九姑,我还有个弟弟。” 林清婉静默了一下才问,“你为什么想要去参军?” 林信安静的看了林清婉一会儿,反问道:“如果我说是为了平定天下您信吗?” 林清婉回视他,见他眼中似乎闪着星光,每一道都刻了期盼,她顿了半响后方微微颔首道:“我信!” 林信眼中就迸射出更炽烈的亮光,脸上绽开大大地笑容,他“唰”的一下抬起手上的木枪,高兴的道:“九姑,我练枪给你看吧。” 说罢不等林清婉说话,他往后一蹦,落在院中便“唰”的一下出枪,一个转身就虎虎生风的耍起枪来。 第134章 良才 易寒不知何时站在林清婉身后,低声道:“这是大将军的林家枪,练得不错。” 就不知道到了战场上他能不能这样所向披靡。 林清婉注视着院中的少年没说话,在他练完冲她乐时,她肃着脸道:“你回去问一问你祖母和母亲吧,等你确定了再来找我。” 说罢她转身便走。 林信得了她这句话已经高兴的蹦起来了,冲她的后背匆匆行了一礼,抱着木枪就往外跑。 易寒微微一叹,转身跟上林清婉。 林清婉沉思着回了小书房,板着脸没有说话。 易寒忍不住道:“姑奶奶,这位信少爷是个不错的人,略加培养必定是个人才,根本不必送去前线。那里毕竟刀枪无眼。” 林清婉垂下眼眸道:“等他回话吧。” 易寒叹气。 林清婉抬头看向窗外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我所能做的也不过是不拦着。” 易寒低头躬身要退下。 “易寒,”林清婉突然叫住他,问道:“你可曾想过上战场建功立业?” 易寒笑,“小的是老太爷收留才能活下来的,保护姑奶奶和大小姐才是小的毕生所愿。” 林清婉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易寒见她许久不说话,这才躬身退下。 蒋南的功夫最好,本是要做暗卫的,而易寒擅统军,俩人的培养方向本来就不一样,所以职责也不一样。 蒋南的任务是保护好林玉滨,而易寒则是要保护好整个林府,这俩人一个也不能轻易离开。 确认了易寒的确不想去军中,林清婉也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苦恼。 她敲了敲桌子,最后还是闭上眼睛想,算了,还不知道他能不能去成呢? 只是没想到这孩子很快又跑回来,兴高采烈地告诉她,“我祖母和母亲都答应了,九姑,您同意我去吗?” 林清婉看着他高兴的脸问,“知道去参军意味着什么吗?” 林信也严肃起来,点头道:“知道,我随时可能回不来,再也见不到祖母,母亲和弟弟了。” “知道就好,”林清婉转身,冲他招手道:“你随我来。” “你都读过什么兵书?”林清婉领着他进小书房,让他坐在前面。 “《孙武兵法》、《孙子兵法》和《六韬》,”林信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都是与人借的,看的并不全,我抄有一份,自己研读过,如今还在读《六韬》。” “哦?”林清婉好奇的问,“能拿给我看看吗?” “好,九姑等着,我这就回去给您拿。”说罢又不等林清婉答话,又一阵风似的跑出去。 林清婉抬头只来得及看见开合的门,她忍不住摇了摇头。 林信捧着三沓纸又一阵风似的飞了进来,他气不喘腰不弯的将纸奉给林清婉。 林清婉伸手接过。 纸是最便宜的麻纸,上面的字迹虽工整却有些晕染,林清婉见好多纸张都磨损了,但边边角角还很整齐,她便知道这些纸应该常被人翻阅,却很被珍惜。 林清婉一边看一边问,“我记得族中都会免费供养子弟读书到十六岁的,你怎么十三岁就不读书了?” “我于子集经文上没有天赋,字已经认全,又学到了《礼记》,所以我就不念了。”林信顿了顿还是解释道:“我爹死了,我弟弟还年幼,家里就我一个年长些的男丁,我要是不回家干活儿,我祖母和我母亲怎么办?” 林清婉颔首,表示明白。 林氏的族学是免费的,每年还有定额的笔墨纸发放,每天还包一顿午餐,可以说族中子弟去上学是不要钱的。 也是因此,林氏的子弟每个都识字,哪怕父母不觉得读书有用,孩子年幼时无人带,把人带到族学里一扔,既有人带,又有免费的午餐吃,还能学字,何乐而不为? 可总有困难的人家,往往待孩子长大到成为劳力时便领回家干活儿。 族中对这样的事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是对方实在贫困,二是被带走的学生天赋都不突出,三则是他们自己都不特别很是想读书。 每一个被带走的学生都有十四岁了,这个年纪在这个时代早已懂事,若他实在想读书,自可以去找族长或三位宗老。 一般他们都会管的。 林清婉对族中的这些事都有过耳闻,因此只是问一声而已。确定他不是因别的事辍学。 林清婉对军事并不熟,但只听他说便知道他将这三本兵书学得很好,并不只是看过,背过而已。 他是真正的思考过的,林清婉点了点手指道:“明日你与我回别院吧,我让方大同带带你。” 林信歪头,“他是谁?” “他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林清婉顿了顿道:“我给你一个护卫,你带着他一起去。” 林信瞪目,“上战场还要带护卫?” “对,”林清婉道:“我希望你们能够互相扶持,而不是你依赖他的保护。” 林信严肃道:“九姑,你不必给我护卫的,既然我选择了这条路,那我就做好了战死的准备。” “就当是我的一点私心吧,”林清婉叹息道:“我希望你能够成长起来,你很好,我也很喜欢你。” 虽然只是短短半天的相处,但林清婉的确很欣赏他,她也直言不讳道:“你是目前我见过的所有林氏子弟中最喜欢的一个,你有宏心伟志,而不巧,我也有与你一样的愿望,我希望你能够完成它,而不是在还没成长时就死在战场上。” “那样就太可惜了,”林清婉叹道:“我给你护卫只是给你的一层保护,剩下的你得靠你自己,应该说,能不能保住你自己和护卫的性命都要看你的能力了。” 林信紧攥着拳头,双眼含泪的看向林清婉,心中感激不已,九姑是除了祖母外第一个能理解他的人。 他挺直了胸膛,抿着嘴保证道:“九姑放心,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林清婉颔首,“回去收拾一下吧,明天我们就走。” 南汉战事正酣,时间不等人。 林清婉十四就要走人,林润吓了一跳,连忙上门问,“不是说要过了元宵再回去吗,可是因为族中子弟惹你生气了?” “五哥看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林清婉笑,“不过是发现一良才,忍不住心喜,所以提前回别院安排罢了。” 林润怔,“谁?” “后村七嫂的儿子,林信。” 林润皱眉,“怎么是他?他虽好学,为人却刻板,你怎么看上了他?” 林清婉笑,“那是五哥对他还不了解,待你多见他几次就明白了。” 她顿了顿道:“他想去从军,我已经答应了他,我先带他回别院让人教他几天,以后他家里还要五哥多加照拂。” “这是自然,都是族亲,他若出征,家里肯定会给他照顾好的。”林润顿了顿,还是不明白林清婉怎么就看上了林信,在他看来,林信比林佶可差远了。 他犹豫着问,“那林佶那里……” “待他拿定了主意再说吧,”林清婉道:“他要是还决定去,我自然也会送他去的。” 林润松了一口气,看来林清婉并没有为昨天林佶的出言不逊而生气,他笑道:“那回头我问问他,明日就是元宵了,总要孩子们过个团圆节。” 林清婉笑着颔首。 但她并没有放林信回家过节,而是把他和方大同这群老兵们丢在一起,由着他们去训练他。 林信的功夫的确不错,但在战场上光有武功韬略是不够的,还得有运气,更得有应战的经验。 方大同他们告诉他,上了战场比的就是谁的心更狠,该出手时便不要手软,哪怕只是迟疑一瞬也可能要人命,所以轻易不要后退。 但上了战场也不要想着立功,贸然上前,方大同道:“你得想着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将来。” 而在战场上,想活着的人才是最凶猛的人。 林信半懂半不懂,跟他们学的也不过是些行军打仗的规矩和逃命的经验,他很想亲自与他们对战,方大同他们却摇头道:“我们只能教你杀人的技巧,其他的等你上了战场就知道了,你现在没有性命之危,我们也不可能把你当敌军来杀,所以我们打不赢你的。” “不过,”方大同露齿对他笑,“这要是在战场上,你武功虽比我强,我虽残疾,但我依然有七成的几率杀了你。” 林信没有全信,也没有不信,他的习惯让他低头去思索他这句话的真实性,想不出来便先放在心里,以后总有机会验证。 方大同他们就是看他有这样的学习态度才肯把那些杀人的技巧拿出来教他的。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小子,你要是能活过头两个月,以后必成大器。” 他在军中见过太多的人,那些机灵聪明的没活下来,蠢笨的也没活下来,能活到最后且越走越高的都是会学习,会想的人。 曾经他也是其中一个,就是运气不太好。 方大同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左臂,微微一叹补充道:“如果运气好的话。” 第135章 抄书 “姑姑,这是您要找的笔记。”林玉滨捧着两本册子过来,不舍的问,“真的要给信堂兄带走吗?” 这可是曾祖父的笔记啊。 林清婉也很是不舍,摩挲着笔记道:“已经定好了十八那天出发,现在再抄一份也来不及了。” 林玉滨却精神一震,抢过笔记道:“今天才十六呢,还来得及。” 林清婉愕然,见她紧紧地抱着笔记,也不舍得将如此重要的史料交给林信带去战场,若是在战场上遗失,再想找回来就难了。 她想了想道:“先抄一册吧,能留下一本是一本。” 林玉滨立即转身,“那我去抄了,姑姑,把林安留给我使唤吧。” 林清婉笑,“好,以后林安都留给你使唤。” 林颍的笔记虽不厚,但也不薄,最要紧的是其中有些字迹很潦草,需要看好长一会儿才能看出来,抄写便有些困难。 光靠林玉滨一人是不行的,她干脆下帖子把她的好朋友们请来帮忙。 但今天十六,明天就要去书院上学,今天是最后的疯狂,大家一大早就出去玩了,所以林安没把丹兰三姐妹和卢灵崔荣请来,倒是把尚明杰领来了。 尚明杰先是去给林清婉请安,才来找林玉滨,“二姐姐她们正在收拾明天上学的东西呢,所以使了我来看你有什么事。” 尚丹兰她们哪能使唤他,是他自己听了要来的。 林玉滨一呆,这才想起明天要去上学了,“怎么这么快……” 没上学前觉得还是去上学好玩,现在要上学了却又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尚明杰看了好笑,“你这是连上学的日子都忘了?” 林玉滨抿嘴。 “表妹叫二姐她们来是有什么事吗?” 林玉滨低落道:“我要誊抄曾祖的手记,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想叫她们帮帮忙。” 谁知却正好碰上开学的档口。 尚明杰立即道:“我帮妹妹好了。” 林玉滨摇摇头,“半天时间哪够,明天我们就要去上学了。” “可以请假一天嘛,反正第一天先生也是检查课业,并不会讲课。” 林玉滨听了犹豫,尚明杰已经上前翻开她面前的笔记,笑道:“是行楷,虽有些潦草,但认真看还是看得出来的,你抄一册,我抄一册吧。” “不,我们合抄一册,就算十八那天写不完两册,至少可以抄下一册。” 林玉滨也不再犹豫,让映雁她们去拿两套笔墨纸砚来。将其中一册笔记的线拆开,一分为二,将一半交给尚明杰就开抄。 尚明杰一边接过,一边好奇的问,“表妹为何如此急着要抄书?” “给我堂兄带走,”林玉滨道:“他要上战场了,姑姑说要给他找些兵书带上,但后来又觉得那些都比不上曾祖的笔记有用。” “可这些都是曾祖的手记,我和姑姑都很舍不得,所以就想着给他抄一抄。” 尚明杰颔首,见碧容把墨磨得差不多了,就开始摊开纸开抄。 等林清婉处理好外面的事找过来时,俩人已经抄了四五张了,她站在窗外看了一看,对白梅道:“去将另一本册子拿来,再使人去尚家说一声,就说我有事要使二表少爷去做,再请大表少爷来走一趟。” 林家要送人去军中,这事暂时不好外传,至少不能让人注意到林信。 林清婉让林信回家与家人团聚,“十八那天上午走,你回去与家人团聚两日吧。” 她将找出来的兵书交给他,道:“这是全册的《孙武兵法》、《孙子兵法》和《六韬》,你那三本不全,看这三本吧,上面还有你曾祖留下的一些注解,好好保存。” 林信眼睛发亮的接过,“九姑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存的。” 林清婉笑,“什么东西都没有你的命重要,此次我是直接送你去前线的,希望你能活着回来。” “是!”林信跪下给林清婉磕了一个头,这才转身离开。 林清婉目送他离开,这才回身摊开纸抄写笔记。 林清婉的速度可比林玉滨他们快多了,为了解大梁,了解皇帝和了解各家的关系,她没少研读林颍和林智的笔记。 所以看林颍的笔记,林玉滨和尚明杰还得停顿研究一下,她却是扫过一眼便能往下抄,所以速度要快得多。 到抄到半下午,林清婉放下笔揉了揉眼睛,起身伸了一下腰,白梅便上前低声道:“大表少爷来了,已经在花厅等着了。” 林清婉问,“来了多久了?” “坐了有两刻钟,”白梅忐忑道:“您太认真了,我们不好叫,和他说的是您在午睡。” 林清婉微微点头,边思量着边往花厅里去。 尚明远正背着手站在花厅里看墙上的画,听到脚步声回过身来,见是林清婉连忙上前行礼,“林姑姑。” 林清婉笑着颔首,“快坐下吧,你岳母怎么样了?” 小方氏的母亲病重,入冬后尚明远便陪着她回去侍疾,听说临近过年才回来的。 尚明远笑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多亏了林姑姑帮忙,不然家里也请不到刘老御医。” 林清婉笑,“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是你岳母福气大。” 林清婉话锋一转问,“只是听说你二婶的身体不好,如今连门也不出了,我和玉滨出门不便,倒不好去看她。如今还要留你们兄弟替我跑腿。” 林清婉一脸的愧疚,尚明远立即道:“姑姑不必介怀,那都是外面误传,二婶身体好着呢,只是为祖母祈福才进佛堂静养。” 他笑道:“祖母常说我们两家是一家,姑姑有事只管吩咐我们,我和二弟莫有不从的。” 尚老夫人因为尚二太太瞒着她打发林家的人生气,尚明远他们一回来她就想办法让尚二夫人去礼佛了。 反正家事有小方氏打理,外面也有尚明远。 所以这个年尚明远过得挺舒心,哪怕是投桃报李,他也会帮林清婉的。 现在祖母虽还是偏爱二弟多些,但为了牵制尚二夫人,对他们大房的关注也多了。 爵位什么的他是不想了,只要以后分家时多给他一些产业就行,所以林姑姑的大腿还得抱,好像每次二婶遇到林姑姑都领不着好。 第136章 遮掩 林清婉一笑,点了点桌子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去年买了批羊,养了半年,正是宰杀的时候。如今大半卖出去了,却还剩下一小半,苏州的各位父老乡亲怜惜我们姑侄不易,所以又加订了不少。” “只是我们不好白领人的情,总要去拜谢一二。我们姑侄身上还戴孝,不好上门做客,派管事去又不庄重,所以便想跟老太太借你们兄弟使一使。” 林清婉笑道:“到时候时劳你帮忙送些礼,替我应酬一下。” 尚明远呆,“都有谁?” “城西钱家,哦,还有周刺史,他也加订了不少。”林清婉道:“这两家是最要紧的,所以需要你亲自去。” 今年因为南汉的战事粮价暴涨,肉都滞销了,除了家境实在富裕的,很少有人家敢把钱拿出来买肉吃。 所以林清婉今年这批羊有点滞销。 而大家族从来都有自己的进货渠道,轻易不会变的,也就钱家,周家这样底蕴不深的家族会找林家拿羊。 在这件事上周刺史着实帮了她不少,不仅自家的羊肉是从这里买的,还和下属推荐了,加上钱家大手笔的买进,滞销的羊倒是去了一大半。 年后他们又加了一批,这才勉强算把成羊消耗完,不然在羊上她就是不亏本也不会赚多少的。 本来她是打算从宗族里选个侄子帮忙跑一趟腿,但既然要给尚明杰找个留宿的借口,那就这个吧。 林清婉叮嘱尚明远,“你先去周刺史家,再去钱家,不必急着回来,看看他们家说什么。我把谷雨给你们兄弟俩带上。” 尚明远喜滋滋的应下,这差事好,办妥下来可是白得的人脉啊。周刺史不说了,钱家可也是商界大户,在苏州也很有名的。 以后他做生意肯定会跟对方打交道的。 等他出了门见到谷雨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二郎呢? 不是说要跟他一块儿去吗? 他环视一圈,怀疑的看向谷雨,问道:“二表少爷呢?” 谷雨笑,“大表少爷先行,二表少爷总会来的。” 这总会就是一直看不见人影,尚明远不傻,他也渐渐回过味来,难怪呢,林姑姑又不缺侄子,干嘛非得叫他来白捡便宜,原来是为了二弟吗? 想到两家差点议成的亲事,他了然的一笑,也不再问尚明杰的去向,而是用心办起差来。 林姑姑总不会吃了二弟,不过是让他在尚家帮忙遮掩罢了,这倒不难。 尚明远先去了周家,然后去了钱家就不出来了,跟着钱家的几个爷们推杯助盏,晚上干脆就在钱家歇下了。 跟着的谷雨暗暗松了一口气,又将钱家几位老爷少爷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这才跟着歇下。 而在别院的林清婉三人却在挑灯熬夜。 白枫将灯挑得更亮,见姑奶奶还无一丝要休息的模样,不免焦急的看向白梅。 白梅想了想,去厨房给林清婉端来一碗汤,低声禀道:“姑奶奶,大小姐和二表少爷也还没睡呢。” 林清婉这才回神,扭头看向沙漏,白梅立即道:“已经亥时了。” 林清婉就转了转脖子,把抄好的纸平摊在桌上,“去让他们休息,明日起来再抄。” 白梅得了话,立即转身而去。 白枫则立即叫丫头端了水来给她洗漱,自己帮着林清婉散开头发,“姑奶奶,一会儿我给您按按吧。” “也好。” 白梅亲自来叫林玉滨休息,映雁她们哪敢再放纵他们? 立即上前低声劝道:“也不急于一时,要是熬坏了身体才是得不偿失呢,姑奶奶要是知道了会生气的。” 林玉滨看了眼剩下的笔记,嘴角微翘道:“明日要是有这速度肯定能抄完,只是另一本……” 碧容就笑道:“大小姐不知道,姑奶奶抄的可比你们快多了,听说已经抄了一半了。” 尚明杰惊叹,“这么快?” 林玉滨骄傲的抬着下巴道:“这与姑姑来说不过小事。” 尚明杰见她骄傲的小模样,不由抿嘴一笑,“你说的对。” 俩人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桌面,然后便告辞各回各房。 尚明杰躺在客房的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表妹对他的脸色总算是好看了些。 姑侄三人第二天又抄了大半日,总算在日落前把书抄好,将之交给白梅和映雁缝好,这才揉着眼睛觉得有些酸涩。 尚明杰却不敢多留,他夜不归宿,也不知家里有没有闹开。 林清婉就对他笑道:“你在我家抄笔记的事可别传出去,我已替你做好了遮掩,你只管跟着你大哥回去。” 尚明杰一呆,“姑姑怎么替我做的遮掩?” “别问了,听你大哥的就是。”说罢让人把他送去浣春楼,尚明远跟钱家的几位郎君已经转战到浣春楼。 看到尚明杰,尚明远笑嘻嘻的把他介绍给钱家的几位郎君,然后拉着他陪着喝了几杯酒,找了个借口就拉着尚明杰告辞了。 钱家的几位郎君也觉得通过一天一夜的联谊,双方的友谊已经巩固,所以很大方的放他们走了。 尚明远拉着一头雾水的尚明杰出来,对他挤眉弄眼的问,“老实交代,你昨晚去做什么了?” 尚明杰奇怪的看着他道:“我就在林家别院啊。” 尚明远脸上更是暧昧,“在别院做什么?” 尚明杰看懂了他的暗示,不由神色一正道:“大哥,你别胡乱猜测,我在帮林姑姑抄书呢。” 尚明远一呆,“抄书?” 他自然不会怀疑尚明杰的话,他这位二弟颇有些君子的呆性,是不会说谎的。 他挠了挠脑袋问,“抄的什么书,这么要紧,竟然要连夜抄写?” 尚明杰正色道:“我答应了林姑姑不告诉第三人的。” 尚明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就知道。 他扯住尚明杰的手就往马车那里去,道:“走吧,先回家给老太太请安。回去以后少说话,更别提什么抄书的事知道吗?” 尚明杰点头,“林姑姑让我听你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大哥,你,你怎么……” “怎么帮林姑姑做事?”尚明远扫了他一眼,我会告诉你我是要和林姑姑合作搞你娘和你舅舅家吗? 他轻咳一声,一本正经的道:“我可是在林家长过一段时间的,姑父于我来说便相当于父亲,你说林姑姑有事我能不帮忙吗?何况还不是什么大事。” 尚明杰怀疑的看着他,要是以前他肯定不会怀疑大哥这番话,可这段时间经历得多,虽然很微妙,但他还是感觉得出来大哥没说实话。 他垂眸想了想,觉得揭穿来大哥面上也不好看,不管大哥是为什么,总之结局是好的不是吗? 尚明杰顺从的跟着尚明远上了马车回家。 尚二太太在佛堂礼佛,她是直到今天早上下人偷偷来汇报了才知道儿子跟着尚明远去林家别院帮忙了。 因为人是林清婉亲自派人来请的,所以尚二太太没有多怀疑,只是愤怒于林家耽误了儿子去上学。 心中不快,从佛堂里出来时便带上了些。 但尚老夫人却很高兴,当着她的面拉着两个孙子笑道:“你们林姑姑带着你们表妹过日子多有不易,你们能帮就多帮些。要是你们做不好,回来告诉祖母,祖母派人帮你们。” 俩人乖乖的低头应下。 尚老夫人就好奇的问,“你们林姑姑只说要叫你们兄弟去跑腿,却不知要去做什么事。” 尚明远就笑眯眯的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去周家和钱家答谢一番。” “祖母您不知道,今年外头的肉可难卖了,林姑姑的庄子上去年不是养了一批羊吗,年前周家和钱家就买了一批,这年后又买了一批,直接把庄子里剩下的成羊包圆了,林姑姑知道他们是特意帮她,所以心中感激想要答谢一番。” 尚明远哄着老太太道:“只是林姑姑和表妹不好出门,她跟林氏宗族那边又有点,这才想到了我们兄弟。” 尚老夫人听了果然高兴,笑道:“那是她看重你们,以后你们多去给她跑跑腿。特别是大郎你,你被你姑父姑母养过一段时间,养恩深重,可不能忘了林家的恩情。” “祖母放心,孙儿心里都记着呢。” 尚老夫人放心了,长舒一口气想,看来年前那件事就算过去了,林清婉到底年幼,不会记恨太久,还是得依仗尚家啊。 尚明杰偷偷抬眼看了一下祖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低着头要跟大哥一起退下去。 尚二太太立即叫住他,“你今日已是迟了一天,明天要早点去读书,我让人备上厚礼,好好跟你先生赔罪。” 尚明杰低头应下。 尚老夫人便微微皱眉,脸上的笑容微淡,“老二媳妇,我让你抄的经文抄得怎么样了,二月二时我要去庙里上香,是要给你公公供奉的。” 尚二太太低下头,轻声道:“已经抄得差不多了,母亲放心,不会误了时间的。” 尚老夫人微微颔首,“那就好,家里的事都交给明远媳妇了,你安心抄经。” 尚二太太帕子都要拽烂了,但脸上依然笑眯眯的应着。 第137章 送行 尚明杰从屋里退出来,蹙着眉不语。 尚明远就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多想了,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好好读书,我们家还指望着你考中进士,光宗耀祖呢。” 尚明杰强笑道:“大哥也来取笑我了。” “不是取笑,”尚明远瞥了他一眼道:“如今家里会读书的也只有你一个了,不指望你指望谁呢?” 他虽跟二房矛盾重重,有时恨起来更是恨不得二叔从此没了,却还是想着尚家越变越好。 毕竟他也是要依附尚家的。 虽然不愿承认,但二郎的确在读书上很有天赋,是他们这一代中最有可能出息的人。 尚明杰低下头,并不是会读书就有出息的,尤其是在这乱世中。 尚明杰有些茫然,至今也没找到自己的努力方向在哪里。 而林清婉却目标明确,从护卫队里选出一个护卫来跟着林信,“以后你就把林信当自己的主子,除了遇到他不能解决的危险可向我汇报外,其余的事都听他的。” “你的家人林家会照看好,你只管放心去,”林清婉将一封银子交给他,道:“今晚回去与家人好好团聚吧。” 平生跪在地上,磕头道:“小的求姑奶奶赐姓,我平生愿一辈子为林家人。” 林清婉怔了一下,呆了呆才点头道:“好,从今日起你便叫林生,” 平生眼睛一亮,高兴的给林清婉连磕了三个头。 他是林智在一个叫平池的小镇上捡的,据说当时连脐带都没剪呢,被人丢在草丛里,要不是林智正好经过听见他的哼哭声,只怕到了晚上就要被狼或狗叼去了。 林智收留过不少孩子,他是进林家时年纪最小的一个,出生都还没到一天。 因为他是在平池捡的,所以便姓了平,和他一样用地名做姓的护卫不少。 他们这些人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从林姓,反正他们也不知道自个姓什么,能跟主公一个姓才是莫大的骄傲。 平生,不,林生高兴的去告诉妻子和儿子们这一大好消息。 这次他能被选中,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年纪小,但他能干,已经有了三个儿子了。 林生的妻子本来还伤心丈夫要远征,听说姑奶奶赐姓又高兴起来,拉着三个儿子冲着正院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林生叮嘱她,“你看好儿子们等我回来,你放心,我功夫好着呢,信少爷的功夫也不弱,不会有事的。” 林信也在安慰祖母和母亲,“九姑说给我一个护卫带着,又有苏将军照顾,我会平安回来的。” 林母抹着眼泪道:“战场上刀枪无眼的,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多少人想逃兵役还逃不过呢……” “胡说些什么?”林祖母轻斥她,低声道:“这是九姑奶奶看重信哥儿呢,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她看向林信道:“富贵险中求,你已经比别人优势很多,所以要谦卑忍让,到了外面不要争一时意气,该谦让便谦让,我和你母亲弟弟等你平安回来。” 林信眼中一热,起身跪在祖母面前道:“您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才八岁的林倡似懂非懂,却也知道大哥即将远行,眼圈通红,很是依赖的靠在他身上。 林信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林清婉带着林生等在城南门口,林润则亲自把林信送来,看见林清婉还给他配了个护卫,心中微惊,扭头仔细打量林信。 林信身上换了新衣,是他祖母连夜赶出来的,还是粗布料,脸色呆板,他实在看不出他身上的才气。 可林清婉似乎很喜欢他,将一个大大的包袱交给他,细细叮嘱道:“里面有些常用的伤药,贴了用法,你有空便背下来,以后或许有用。” 又道:“现在南边也湿寒,我让人给你做了一身棉衣,要是冷了就换上。” 林信看了祖母一眼,低头接过包袱。 林清婉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里面还有些金片,我给缝在衣缝里了,若有急用就拆开来用,不够给我写信。” “九姑……” 林信没想到她做得那么周全,眼圈再次一红。 林润在一旁看了点头,倒是个感恩的孩子,但才气还是看不出来。 “还有两本你曾祖的手记,”林清婉轻声道:“若论领兵打仗,当下六国中无一人能及得上他,所以你好好的学一学。” 林信狠狠地点头,捧着包袱后退三步,跪下对林清婉和祖母各磕了一个头,眼泪一颗一颗的落到泥土里,他眨了眨眼,尽量让眼泪退回去,这才起身上马。 林祖母忍不住上前两步,殷切的看着他。 林清婉扶住她,林润便对马上的林信保证道:“你放心,族里会照顾好你家人的。” 林信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见天色实在不早了,这才不舍的打马离开。 林祖母忍不住抹了下眼泪,对林清婉感激道:“多谢九姑奶奶提携。” 林清婉笑,“宗族子弟出息是好事,其他孩子若也有这番才能,我也是不吝惜提携的。所以婶子不必谢我,该谢林信能干和婶子嫂子教导有方才是。” “那是您高抬他了。”林祖母是真心谢林清婉的,只看林清婉给她孙儿准备的东西和人便知她有多重视他了,他们这一房早已是旁支的旁支,不过是依附着宗族不被欺负罢了。 若无人扶持,也不知何时才能起,也因此她知道这个机会有多难得,几乎是在孙子回来一说后,她权衡了片刻就答应了。 她知道自己的孙儿一直很聪明,且是有大志向的人,但外人不理解他,只把他当刻板愚钝之人,他又不够圆滑,很难出头。 如今他有了机会就已经算是成功了一半了。 林祖母很感激林清婉,想着以后还是要时常到别院走一走,联络一下感情,以后孙子要靠林清婉的地方还多着呢。 林清婉也想两家联络一下感情,因此对林祖母道:“以后婶婶可以常到我家来玩,有事可以去找五哥,也可来找我。” 林祖母低头应下,林清婉便让下人先赶车送她回去,叫住林润,“五哥,我们一起走一走吧。” 第138章 插队 林祖母立即道:“那我走路回去吧,时辰还早,我也逛逛。” 林润就道:“婶子就坐车回去吧,一会儿我骑马回去就行,要逛什么地方就让车夫带你去,反正他回去也无事。” 说罢和林清婉一起将人送上马车,目送人走了才回身看向林清婉,“婉姐儿这是把宝都压在了信哥儿身上?” 林清婉笑,“五哥说笑了,难道我手中的宝就一个护卫?” “妹妹手上的护卫可不是一般人,”林润道:“就是族里想跟你借一个都难呢,但你却眼都不眨的便给了他一个。” 林润摇摇头道:“就这么信得过他?”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林清婉自信的道:“这点相人之道我还是有的,林信是个好孩子,他只要能活下去就不会平凡。” 林润挑眉,心也动起来,“果真如此,倒是我林氏的幸事。” 俩人上了马车,林润将车窗推开固定住,问道:“婉姐儿想去哪儿?” “好久没在城内逛一逛了,五哥跟我进城走一走吧。” 马车开动,径直往城内去。 林润很好奇林清婉要带他去哪儿。 但他们真的还就往那些小街道去,到处是挑着担子和摆着摊位的小贩,因为人口拥堵,马车渐渐慢下来。 林润左右张望,还是没看出来异常来,但他耐得住性子,林清婉不说,他便安静的看着。 直到快走出这条街,林润听到一声叫卖声,这才惊诧的探出头看过去。 只见两个挑着箩筐的青年正歇在路边,正扯着嗓子大喊,“草纸,卫生纸,林氏的草纸,八文钱一刀啦——” 很快有几个读书模样的人走上前围住他们的箩筐,林润的车距离他们不远,正好听到他们的对话,“可能?我们家离这儿不远,但我们买的多?” “你们买多少?得有三刀以上我们才。” 那几人犹豫了一下,最后商议了一下道:“我们共四个人,我要三刀,他们都只要两刀,你送不送?” 两个青年犹豫了一下,最后点头道:“行吧,只要你们家不是特别远,对了,你们要不要卫生纸,只要三文钱。一沓能用好久的。” 几个读书人又犹豫了一下,“那就各给我们拿一沓吧。” 这下两个青年高兴了,挑着箩筐就道:“那郎君们带路吧,我给你们送上门。” 林润默然无语的坐直身体,马车从他们的身边经过,兴高采烈地两个青年一扭头就看到林氏的马车,他们歪着头打量了一下,确认是林家别院那边的车后就追上来,“可是姑姑在里面?” 林润轻咳一声,正要出声训斥,林清婉已经靠近车窗,扬眉看向他们,“生意可好?” 两个青年咧着嘴笑,“好得很,姑姑,我们跟您打个商量呗,这苏州城的生意不好做了,我们也想出去闯荡,您也借些银子给我们好不好?” 林清婉还没说话,林润已经一脸严肃的出现在他们眼前,俩人吓了一跳,立即挺直腰背站好,齐声道:“五伯好。” 林清婉“扑哧”一声笑,道:“先去招呼你们的客人吧,你们要想跟我借钱那就得想办法说服我。林传说服了我,而你们显然没有,所以我不借。” 说罢回身坐好,让车夫赶车离开。 两个青年很是惋惜的看着马车远离,可惜五伯在车上,不然他们还是很敢想的,既然林传可以借得钱,他们为什么不行? 他们的主意可比林传周全多了。 马车从城南的集市一路晃晃悠悠到了城西,一路上林润看到不少挑着担子卖纸的林氏族人。 而且生意都还不错,林润从一开始的惊讶到习以为常,再到若有所思。 他不由看向林清婉,林清婉同样也很惊讶,回视他道:“我也是听钟大管事提起才知他们把生意做得这么好的,所以想着今日还有时间便来看一看。倒是意外。” 林润蹙眉道:“现在产量低他们还能相安无事,以后产量高了免不了相争。” 林清婉扑哧一声笑开,倚在车上道:“五哥太操心了,这些事就随他们折腾去吧。如今会做草纸的也只我们林氏而已,外面的草纸都要从这里进,你觉得他们能做多少?” “那你让我来看他们做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他们做得怎么样,还有,以后族里做纸的人会越来越多,不如选块地方把人集中起来,免得各自在家做,地方小也就罢了,还污染族里用水。” 林润蹙眉,“会污染水?” “现在问题还不大,因为他们心疼石灰和药剂,都是来回利用,以后就不一定了,防患于未然嘛,”林清婉点了点膝盖道:“林家庄附近不是有荒地吗,到下游挖个大塘,在那附近盖几个茅草棚就能晒纸了。” 林润颔首,“你找我就为说这个?” “也不是,”林清婉看着外面的人群道:“五哥,我之前不是提过想要重建林家府军吗?我住林家别院,我的府军也只能保护别院而已,宗族那边我顾忌不到。” 林润吓了一跳,“你想让族里也建一支?” 林清婉垂下眼眸不说话。 林润沉默半响,最后点头道:“我明白了,我会和父亲和两位叔叔商议的。” 林清婉翘了翘嘴角,没有再谈这事。她看着外面挑着担子各个巷子都钻的林氏子弟,想着由他们组成的林氏总有一日能够庇护到所有族人,不欺人,却也不被人欺。 马车到了翰墨斋便停下,兄妹俩还未下车便听到外面的喧哗声,林清婉撩开帘子看,就见柳管事亲自将一群人送出来,连连作揖道:“真不瞒诸位,竹纸真没有了,如今订单都排到了三个月后,你们先把名字记下来,一到时间我立即通知你们来收货。” 被送出来的人一脸不悦,“我们是从京城赶来的,来回一趟不易,你就先匀一些给我们怎么了?” 柳管事一脸为难,“不是在下不肯匀,而是实在匀不出来,真正是没货了。” “那下一家是谁?先把他家的给我,你们不是每天都有新货出吗,让他们多等一天就是了。” 对方显然身份不低,柳管事一脸是汗,不知该如何回绝。 林清婉蹙眉,起身下车,皱眉看向他们。 柳管事看到她如看到了救星,连忙上前行礼,“拜见姑奶奶,族长老爷。” 林润微微颔首,扫了那边客人们一眼道:“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林族长吗?”对方听到柳管事的话,对林清婉目不斜视,却拱着手迎向林润,笑道:“在下是京城万书阁的东家,此次是专门为了竹纸而来,只是来了才知你家的存货都没了,这才想请贵店匀一些给我。” 他一脸为难的叹气道:“毕竟京城离这里太远了,来回一趟不易,所以还请林族长通融一二。” 林润一脸尴尬,虽然族里也有竹纸的份子,可并不多,主导权都是掌握在林清婉手里。 对方撇下林清婉这个正主却来找他,对方尴不尴尬他不知道,反正他是很尴尬的。 林清婉站在一旁,将这傻缺东家上下扫视了一眼,然后摇摇头进店。 柳管事见了立即弯腰和林润告罪,转身去追林清婉。 林润便对客人轻咳一声道:“万书阁的东家,这翰墨斋是我那堂妹的产业,这些事我不好插手,不如你去找她谈谈?” 东家一脸呆滞。 “不过我那妹妹一向守信得很,只怕不会肯给人插队,所以……” 徐岭傻眼,他没想到林家是女子当家,林润一族之长竟然都说不上话,这和他家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他扭着头回去看刚才进去的女子,忍不住问,“你说的是刚才那位姑娘?” 林润点头。 徐岭立即回身去追,林润额角抽了抽,还以为对方多少会为难一下呢。 林清婉坐到了内室,正舒服的捧着一杯茶喝。 徐岭闯进来,一进门就笑着拱手道:“小生见过林姑娘。” 林清婉笑,“大家都叫我林姑奶奶,你可以与他们一样称呼我。” ……姑奶奶。 徐岭抬头对上林清婉的笑眼,忍了忍,再次揖手道:“林姑奶奶。” 林清婉脸上的笑容更深,伸手虚扶道:“郎君不必多礼,不知贵姓。” “免贵姓徐,”徐岭笑眯眯地道:“说起来我万书阁与翰墨斋还是老伙伴了呢,从老林大人在时就开始合作了。” 林清婉微微一笑,低头喝茶,眼神却瞟向柳管事。 柳管事暗暗点头,也是因为两家合作太多年,他才不好拒绝啊。 可姑奶奶一早就下了命令,不许有人插队,免得传出去损了信誉,他才会那么为难的。 林清婉垂下眼皮,抿了一口茶后放下,敲了敲桌子后对徐岭道:“我知道你是为什么来。” 徐岭扬起大大地笑脸…… “然而我不可能让你插队,”林清婉无视对方骤然僵住的笑脸道:“你要插队,别人也要插队,那排队还有什么意思呢?” 第139章 交易 徐岭虚伪的笑问,“也就是说林姑奶奶不打算念两家的旧情通融一二了?” 林清婉瞥了他一眼道:“我没说不通融,只是说不给你插队而已。不过你的语气让本姑奶奶很不开心,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把通融也给收回。” 徐岭笑脸再度一僵,他好歹也是个大少爷,也是有骄傲的,怎么能再拉下脸讨好呢? 所以气氛一时僵住了。 林润站在门口看见,忍不住轻咳一声,婉姐儿性子又犯了,明明是个能屈能伸的人,有时脾气又很倔,死活不肯让步。 “婉姐儿,”林润叫了她一声,给他们找了个台阶下,“既是老顾客,那更得优待一些。” 徐岭也缓和了脸色,起身揖笑道:“林姑奶奶见谅,小子顽劣,若有哪点惹了您动怒,还望海涵一二。” 林清婉抿了一口差,挑了挑嘴唇问道:“刚才在门口,郎君没看到我吗?” “呃……”徐岭不知该如何说,正在苦思理由时,便听林清婉笑道:“没看见我没什么,我倒不是为了这个拒绝郎君插队。” “好叫郎君知道,我林氏书局不论是谁来了都得排队,这是我父亲在时就定下的规矩,从未改变过。” 徐岭抽了抽嘴角,那怎么一样,林氏书局以前也就雕版比别人家的多,所以来此的人多是订购书籍。 大批订购书籍的人少,而且印刷所用的时间本来就长,所以等候时间长一点也没什么。 且因为订购的书籍多少有重合之处,所以都是一块儿印刷的。往往排在他们前面的那家书籍才印好,这边也印好了。 所以花费在排队上的时间很少。 可现在他们要买的是竹纸,这东西都是一批一批出,现在又受人追捧,所以排队的人多。 做一批纸有可能只需两三天,但排队便需要两三个月,谁愿意白等两三月? 两三月后才拿到竹纸,黄花菜都凉了。 但这些话他不好和林清婉说,有的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也是为什么他不喜欢跟女人谈生意的原因之一。 要换成林润,他现在多的是选择旁敲侧击和利诱,但换成林清婉…… “那林姑奶奶说的通融是个怎么个通融法?”徐岭觉得他既不可能送林清婉美女,也不好拉着她去喝酒,也就只能直接明白的问了。 林清婉微微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问:“我若给你通融了,我能得什么好处呢?” 徐岭张张嘴,半响才反问道:“好处?” “对,给你通融的好处,”林清婉指尖点了点桌子,笑道:“若无好处,我何必费心给你通融?” 林润忍不住轻咳一声,林清婉垂眸不语。 徐岭看了看她,又看看林润,最后斟酌的道:“多给些银钱?” 林清婉笑着摇头。 徐岭蹙眉,“那你想要什么?” 林清婉看向柳管事,柳管事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弯腰附在她耳边道:“姑奶奶,徐家的笔……”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徐岭听到。 林清婉也不转述,扭头看向他。 徐岭抽了抽嘴角道:“林家书局的订单以后可以提厚三成,那以后万书阁向林氏书局订的竹纸……” “好说,”林清婉点头道:“我们两家合作多年,彼此都是信得过的,以后林家给你们的订单也会厚三成。” 现在,徐家的笔,林家的纸都属于紧俏商品,所以每笔订单都是有上限的。 提高三成的限额,那可就有不少了。 林清婉对此很满意,因为是相互提高,徐岭对此也很满意。 “林姑奶奶说的通融……” “每旬林氏书局和纸坊的工人都有一天的休息时间,你家的货可以在休息日时赶,这样一来,”林清婉看向柳管事。 柳管事立即道:“下一次休息是在三天后,万书阁的订单不少,所以至少得花费两天的时间。” 林清婉颔首,“排在十五天后,那时候你来取货吧。” 徐岭松了一口气,看了林润一眼后笑道:“早听说林姑奶奶厉害,没想到这么厉害,倒是小子先前有眼不识泰山了,还望林姑奶奶见谅。” 林清婉也看了一眼林润,回笑道:“十里不同风,何况京城和苏州相距这么远,你们徐家习惯身家性命皆听命于族长,我也不好怪你。不过我林家向来开明,而我五哥又温厚宽仁,倒是很少插手别家的事。” “对了,这起交易郎君能做主吗?”林清婉笑问道:“要不要写信请问一下你们族长?” 徐岭身后的管事猛擦冷汗,他们家郎君有没有离间成功他不知道,但这位林姑奶奶是一定让他们家郎君生气了,没看见他们家郎君背在身后的拳头都紧了吗? 徐岭再生气此时脸上也是笑眯眯的,和林清婉寒暄了一下便起身告辞。 脸上的笑容一直维持到上自家的马车。 徐岭很生气,他家管事就低声劝道:“郎君何必与她一般见识,她不过是个女子……” 徐岭居高临下的瞥了他一眼,将他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女子?那也比你厉害,叫你来买个竹纸,你看看都过去多长时间里却连单子都还没下。”徐岭一肚子火,“要不是你拿不下,我用得着跑来受气吗?” “郎君,林家油盐不进,小的是什么方法都用过了……” “行了,行了,”徐岭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自己靠在车上生闷气,他竟然被一个女人吓住了。 沉默了半响他却又开始乐起来,摸着下巴道:“我记得去年有人来联合我们万书阁针对林氏书局?” “是,”管事忐忑的道:“但被二郎君拒绝了,还明令我们不得参与其中,三郎君,若叫二郎君知道我们落井下石,只怕……” 徐岭白了他一眼道:“谁说我要对付林氏书局了?我只是想起来,当时你不是说在背后串联的人是赵家吗?” “是,”管事压低了声音道:“现在林家和赵家不过是貌离神合,大家私底下都在传,去年赵家的饕餮楼关门就是林家的手笔呢。” 徐岭嘿嘿一笑,摸着下巴道:“这样也好,我是很不喜欢那位林姑奶奶,但更不喜欢赵胜,让他们互相找不痛快去吧。” 管事抽了抽嘴角,没想到三郎君想了半天却是想出了这个主意。 第140章 决定 翰墨斋的内室里,林润正对着林清婉摇头,“你这脾气也太大了,就不怕他断了这门生意?” “不会,”林清婉给他倒了一杯茶,笑道:“只要是商人就不会这么任性,你看赵胜,我们已经闹得这么难看了,今年他还不是乖乖的捧着银子来下订单?” “我不是商人,但若赵胜那儿也有挣钱的好商品,我也是不介意下单子的。”林清婉道:“这点克制我们互相之间还是有的。” 林润摇摇头,他是儒家的思想,奉行的是中庸之道,因此道:“到底太伤感情。” 林清婉但笑不语。 林润知道她不认同,便也不再提,所以扭过去看向外面,见翰墨斋里人来人往,竟大半是冲着竹纸来的,有的人等不及排队,便从店里高价买,正磨着柳管事给便宜些。 他没想到竹纸定价这么高竟还有这么多人追捧,他虽不知翰墨斋具体赚了多少,但只要一想那成本和定价,再看现在的情景便知赚得不少。 他偏头看向林清婉,明明是与他女儿差不多一样的年纪,但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把对方当小女孩看,而是一个可商议事情的平辈。 到现在,他已经习惯族里的大事也要问她一声。 想到已经送去南汉的林信和正准备要参加明经考试的林氏子弟们,林润不由微微倾身道:“婉姐儿,我有件事与你商议。” “五哥请说。” “我打算倾族之力扶持佑儿,让他尽力在下一次进士考中得中。” “林佑?” “对,”林润道:“他是自己考上的府学,才识是我们林氏所有子弟中最好的,若说有谁在进士考中最有希望,那非他莫属。” 林清婉没说话。 这个决定太大,而她对林佑并不熟,她只知道他是林松的孙子。 当年庚午之祸,旁支里肯前去救援的,林松便是其中一人,当时他妻子身怀六甲,所以林佑的爹林泽是遗腹子。 六叔公只有林松这一个兄长,因此对这侄子视如己出,而林智也因为林松的关系对他们尤为照顾。 他们那一房便只有林泽出仕,只是他在职期间,所辖之地发生洪灾,他去救灾时出事了。 朝廷给了抚恤,还封了个谥号,但当时林佑才不到五岁。他是六叔公和林润抚养长大的。 除了上次他为林佶他们解惑让她印象深刻外,林清婉见过他的几次中都没留下很大的印象。 不过林润说得对,他的确比林佳他们要强些。 可举全族之力…… 林清婉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现在林氏的人脉分开掌握在林清婉和林润的手中。虽然大家没挑明,可都知道,林润作为族长,一些世交更卖他的面子。 而林清婉作为林智的女儿,林江的妹妹,一些林家的故旧更偏向她。 比如刘沛和孙槐,林润和林清婉同时出声,俩人肯定更听林清婉的。 更不要说东北军中的旧部了,他们更是只认林氏嫡支。 林润手中的那些人脉他自己就能做主,不必问她,他显然是想她出手。 若林佑是可造之材,她自然愿意援手,可不是,她手上有些人情,有的可是用过后就没了。 林润见她不言,也不勉强她,只是回去后找了林佑道:“府学若是不忙就常去你姑姑那里看看,给她跑跑腿,她和你妹妹独居于别院,总有不便之处。” 婉姐儿不是拿不定林佑的才德所以才犹豫的吗,那就让他们多接触接触, 林佑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低下头应下。 林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院离家里远,你收拾收拾搬去府学住吗,过去也方便些。” 林佑低头应下。 他去与他母亲米氏商议,米氏呆了一下道:“也好,你叔父这是为你好呢,我给你收拾收拾,明儿就去吧。” 米氏给他打包行李,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问,“你叔父可有提过你的婚事?” 林佑笑道:“母亲,我年纪还小呢,不急。” “都十八了,不小了。”米氏蹙眉道:“就算族里的孩子娶亲晚,可你看有几个孩子在十八岁时还没定下亲的?” 林佑蹙眉,他并不想那么早成亲,一是他还没那个心思,二来现在成亲可选择的对象有限。 毕竟他的条件并不算好。 父亲早逝,他跟叔父到底隔了一层,以后族长的位置多半是堂弟继承,且他家业也不丰。 这种情况下,愿意嫁给他的人没有几个。 而且他并不觉得十八岁很大了,他的同窗里年及冠后才成亲的比比皆是。 他不急,可米氏却不能不急,见他不上心,米氏想着找机会还是得和弟妹提一提,让其提醒一下叔叔。 佑儿这个年纪可不能再拖下去了。 林佑两年前考入的府学,已将大部分课程都学过了,所以现在能让他听的课很少。 他将几位博士的课程勾掉,决定从这里面挤出时间来去别院。 博士们开的课都是两年为一期,结束后又重新开始,头两年他便将大部分博士的课都听完了,剩下三门课都不怎么重要,所以放在了最后。 这三门课安排得又稀松,所以平均下来一天都未必有一堂课。所以他才重新去听已经学过的课程,一是有个更好的学习氛围,二来也是查漏补缺的意思。 现在有了其他事情做,他自然要将这几门课从他的课程表中勾掉。 林佑住到了府学,这让同窗们一阵惊诧,林家便在北郊,来往皆有车接,何况林家在城里还有别院呢,大家从未见林佑住在府学过。 他们不由问道:“林兄怎么搬到府学来了?” 林佑笑道:“这不是想着多些时间学习吗,林佑愚钝,也只望勤能补拙了。” 同窗们眼睛一亮,凑上来问道:“林兄可是得了什么消息?” 林佑摇头,“只是过年时跟着叔父拜访了几位先生,深觉自己学业不精,这才想更努力一番。” 同窗们见从他这里问不出什么消息,心中不甘,但也不好强问,只能惋惜的离开。 但大家也更努力的读书了。 距离上一次进士考已经过去三年了,朝廷却没有再开科考试,也不知下一次要到何时。 林佑突然发奋,大家嘴上不说,心中却还是激动的,或许是朝廷要开科了? 林家毕竟是江南第一大族,提前得到什么消息也是有的。 林佑不知他们心中所想,也不在乎,听完今天的课后便收拾了东西出城去别院。 他到别院时林清婉正挽了袖子在修剪一株骨里红,林佑直接被下人带进来,一转过拐角便看到她正站在梅树下细细的修剪枝条。 林佑脚步顿了一下才上前,“侄儿见过姑姑。” 林清婉回首,冲他笑道:“你来得正好,来帮我修剪顶部的那几枝,长得太高,我有些够不到。” 林佑便上前接过剪刀,细细地修剪起来,但心里还是疑惑,“这骨里红栽在地里不是更好吗,姑姑怎么种在盆里?” 林清婉笑道:“这可不是我的,是卢四爷订好的,明儿要送去,所以我想着修得更好看点。” 卢四爷爱梅和周刺史爱菊一样出名。 林佑微微一笑,很快就将这株珍贵的梅花修剪好。 林清婉一边擦手一边问他,“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林佑低头恭手道:“叔父让我过来的,让我闲暇便过来给姑姑跑跑腿。” 林清婉就笑道:“我这里跑腿有下人呢,哪里用得到你?” 她想了想道:“不过倒有些事要托你办。” “但请姑姑吩咐。” 林清婉领着他去小书房,“林信走的时候我们给他抄了两本先祖的手记,这才发现里面有许多可用的东西。只是那是先祖手记,不好拿出来,以免遗落,所以我们想着抄写一些,以后或给族人学习,或整理成册印刷。” 这些手记林清婉都看过,所以很快便选出了有用的那些,现在正堆在桌子上。 林清婉笑眯眯的对林佑道:“你就从我曾祖的笔记开始抄吧。” 林礼前期的笔记很轻快,多是他的一些游历见闻和学习感悟,交给林佑正合适。 从今天开始,林佑便习惯每天来别院报道,当然,他也不总是呆在小书房里抄书的,每隔半个时辰他都要出门走走。 碰上林清婉在打理花木,他便帮把手,没几天他就跟林清婉和林玉滨混熟了,偶尔也会留宿别院。 时间过得很快,正月快要过去时,林润带着林佶找上门来,他到底还是决定去参军。 林清婉也不阻拦,给他写了一封举荐信,然后给了他一些盘缠,鼓励他道:“我们待你凯旋归来。” 见林姑姑只有这一句话,林佶心中不是不失望,他捧了信退下。 林佳和林伷在族里等着,见他回来纷纷围上去,“怎么样,姑姑怎么说?” 林佶强笑一声道:“姑姑她答应了,已给我写了举荐信,我打算后天就出发。” 林伷低声问,“林姑姑也给你安排护卫了吗?” 林佶强笑道:“别院的护卫那么难得,哪里是轻易能得的?” 别说护卫,连训练都没有,大家可都知道,林信在出门前可是在别院里住了三天。 第141章 区别 林伷犹豫的问道:“难道就因为那天你惹她生气,所以她就……” “胡说些什么?”林佳扭头瞪了他一眼道:“姑姑不是这么小气的人,我想这也是因人而异的。” 林伷不服气道:“难道林信一个没读几年学的小子还能比佶弟厉害?” 林佶去年就及冠了,一直在族学里读书,成绩还算不错。而林信十三岁就辍学了,才满十六岁,为人又刻板老实,谁都不信她比林佶强。 林佶也不信,所以才心中不愉。 林佳却道:“但族里这么多子弟,的确只有林信最得姑姑的心,你看林佑,现在他还在姑姑家抄书跑腿呢。按说他的身份不应该更得姑姑照顾吗?然而他的待遇也比不上林信。” 论血缘,自然是林佑比林信更近,何况林佑的祖父林松还是保护嫡支的功臣之一,又是族长的侄儿。 可就是这样他也没有林信当初的待遇。 所以林信身上肯定有姑姑看中的东西,不然不会这么被优待。 林伷也有些犹豫起来,看向林佶,“那你后天怎么去?” 林佶苦笑,“都及冠的人了,难道还不会走路了?” 林清婉没给他安排,林润却安排了,于他来说,林氏每一个子弟都是人才。 林佶要去南汉奔前程,他自然要支持的,所以找了两个家丁送他,三人快马加鞭朝南边赶去。 他们赶到南汉时战事正酣,林佶直接手持林清婉的手信去拜见苏章。 跟在苏章身边的千户惊诧,“怎么又来?将军,林家这是想重新掌握东北军?” 苏章边拆开信边翻了个白眼道:“三十年过去了,除了我们这几个后辈,谁还记得东北军的前身是林家军?” 林家在军队里是还有威望,但想重新掌握无异于痴人说梦,皇帝又不是吃素的。 三十年过去,东北军上下只忠心于皇帝一人,不说底下的参将千户大多是近些年提拔上来的,就是他,他祖父及父亲都曾是林家军,但要问他忠于谁,那必定是陛下。 苏章拆开信道:“林家现在日子不好过,这是打算另找出路呢。” 他合上信叹道:“三十年过去了,陛下不会再在意林家子弟是否从军,而林家也就能借着老辈留下的情分扶持一下族中子弟了。” 千户不太懂,但他对这些走后门的人还是不太看得上,问道:“那这个怎么安排,也送去前线?” “先放到新兵营里练练吧,”苏章笑道:“这个不急,看他的表现,尽量别让他上前锋。若是好就放到前线,若是不得用就放到后勤吧。” 和前面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安排。 千户看了眼将军桌上的信,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 前段时间来投奔的林信可是只在新兵营里呆了三天就被丢到了前锋营,据说这段时间已经积累了不少人头,照这个态势下去,不到两个月他就能升任队长了。 手底下管着人,那立的功劳可是不一样的,在将军的眼皮子底下没人敢占他的功劳,那小子只要能活下去就有大出息。 千户羡慕嫉妒恨,他熬到这个位置可花了不少年,刚开始两年,不管他砍多少人头都算不到他头上。 哪像这些有靠山的,一进来就能立功。 千户心气有些不顺,但想到军队里的其他几个人,又压下了脾气,算了,好歹林信还是靠自个的本事升迁,他就算嫉妒却是服气的,不想住在隔壁营帐的那几位,简直是来这里游山玩水,坐着等军功的。 就不知这新送来的这位是属于哪种? 林佶自然也属于要靠真本事上位的,林清婉在信中说得很清楚,只是拜托苏章帮忙照看,别叫人欺负了他去,其他的事顺其自然。 这封信的内容和上封信的相差不大,但苏章却能察觉到其中的不同,林信拿来的信中多了温度,林清婉话里话外都有对他的欣赏和寄托。 加之对方还随身带了个护卫,苏章便知道他是林清婉重点培养的人。 待遇自然也不一样。 所以林信一来就去了先锋营,第四天就上了前线,能不能活下来就靠他的本事。 活下来了,他便提拔对方,牺牲了,朝廷不过多一个通知阵亡的公文。 林润派来的家丁只能将林佶护送到军营外,看着他入了军营,家丁们便开始离开。 这里是战场,还是在南汉,他们并不想久待。 林佶满是忐忑的跟着人入营,却并没有见到苏将军,而是直接进了新兵营。 他心中更是不安,也不知苏将军收到他的信没有,这是他的安排,还是底下的人私底下安排的。 还有林信不知在何处,他们同在苏将军手下,应该会碰面吧? 林佶开始了自己的军营生活,而在苏州的林佑也有了进展。 抄写先祖笔记给他的感悟不少,而且这些笔记林清婉都看过,姑侄俩便有了聊天的话题。 每次林佑抄累了往外走一走都能找到和林清婉搭腔的话。 林清婉也不再让他总抄书,而是时不时的把他带在身边。 正值开春,万物复苏,麦田里的小麦绿油油的,林清婉问他可知道小麦是怎么种成的。 这个,林佑还真不知道。 林清婉就笑道:“你以后的目标是出仕,身为父母官怎么能不知道农桑之事呢?你看我祖父和父亲,他们是那么大的官儿,可每年春耕都是要亲自下地的。” 林佑想到近来抄到的笔记中有林颍犁地的内容,一时羞愧不已,“姑姑说得对,小侄会注意的。” 他说会注意便是真的去注意,每天都去地里看人劳作,边撸了袖子下地帮忙拔草,边问一下耕种上的事情。 等把草除得差不多了,稻种也该播了。 地里到处是犁田的人,林清婉甚至在别院里的河边开了一小块地,然后带着他和林玉滨亲自下地播种。 林清婉道:“这种地的学问大着呢,并不是种活了就好了。以前并没有五谷,祖先们以狩猎为生,但有人学会了种植,又发现了五谷,这才有了定居,有了可以耕种生产的粮食。” “一开始的人并不知种子撒下去的密度,更不知稻种播撒后要插秧长得更快更好,产量更不必说,”林清婉道:“这一切都是先祖们慢慢摸索出来的。” 林清婉笑道:“我是不指望你们能够提高产量,或是培育出什么好品种的,只要你们不做睁眼瞎就行。这粮食才是世间大事,要事!” 第142章 攻击 在林清婉带着林佑和林玉滨下地时,远在京城的皇帝也正带着大臣和皇子们在犁地。 皇帝重视农桑,除了开犁日祭祀天地和下地扶犁外,到了真正下种的日子他也会下地耕作的。 臣子和皇子们表示重视,自然也要跟着一起撸袖子下地。 此时皇帝一身短褂,卷着裤腿赶着牛在田里犁地,给他牵牛的是四皇子,年纪更小的五皇子和六皇子则负责将田里的石块捡出去,或是把一些不易碎的大泥块粉碎。 大臣们也都分了一块地,甭管他们平时怎么光鲜亮丽,此时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泥渍,和一个真正的农民一样动作熟练的在地里耕耘。 没办法,有一个热爱农桑的皇帝,为了能在闲暇时可以接上对方的话,不管他们原先热不热爱,熟不熟练,在上三品后他们都会热爱和熟练农桑的。 犁好田,皇帝便将稻种拿出来,和三个儿子一点儿一点儿的撒进田里,然后再用手抹平。 这一番劳作便要去大半天,中午大家都是直接拿着块饼蹲在田间啃的。 五皇子和六皇子都只有八岁,俩人是第一次来,皆是新奇不已,一左一右蹲在父皇身边,一边啃着饼子,一边好奇的东张西望。 四皇子看着两个满眼新奇兴奋的弟弟暗自摇了摇头,接下来还有他们受的呢。 他们兄弟几个都是自八岁起就跟着父皇下地,今年要不是二皇兄被派去了战场,今天来的人就齐了。 皇帝啃完饼,扭头看见两个儿子脸上的兴奋,便大手拍了拍他们的脑袋道:“好了,吃饱了就去继续下地,将种子抹平就可以回去了。” 五皇子很好奇的问,“父皇,为什么要把种子抹平?” 皇帝笑,“你看你手这么一抹,种子是不是就被按进地里去了?” 无知和六皇子点头,刚才他们就试过了,手一过,本来还覆在泥面上的稻种便瞬间不见了。 皇帝就笑道:“这就对了,这种子得接触到水和土才能更快的发芽长大啊。” 四皇子也笑眯眯的对两个弟弟道:“等种子发芽长高,我们还要拔出来重新插呢,到时候四皇兄带你们来。” 五皇子和六皇子惊诧的瞪大眼,“为什么要把它拔出来,不怕死了吗?” “不能让它们一直这么长着吗?拔出来再往下插不是多此一举吗?” 皇帝也不嫌他们问的问题幼稚可笑,全都一一解答。 他当年和他们一样,被林颍带来种地时一脑子的问题,还一度以为米的种子就是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种这黄皮子谷,摸着粗糙不已,人是怎么吃的。 现在再回想方知当时的自己有多无知。 给两个儿子普及完农业知识,皇帝便起身对围在两边的大臣道:“农桑之事不得怠慢,下令让各府县官员劝课农桑,尽力安置流民,减少荒地。” 皇帝叹道:“这粮食才是世间大事,要事。” 只要大梁粮食充足,何愁天下不统? 百姓一生所求不就是温饱而已。 将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伺候好,皇帝便领着大臣和皇子们回去,一群庄稼汉骑着高头大马,幸亏这是在皇城内,普通百姓看不着,不然不知怎么好奇呢。 皇帝将几位大臣叫到身边,大家一起慢悠悠的任着马儿往前去,一边谈起政事。 如今天下最大的事除了春耕便是南汉的战事了。 “……苏将军和如英郡主势如破竹,如今已经攻下南汉半境,又有大楚参战,南汉支撑不了多久了,陛下应该考虑安置南汉的方法了。” “大楚可不是好相与的,只怕打完了南汉,跟大楚还有的一斗。” 兵部尚书也提醒道:“现在西路是如英郡主带兵。” 钟如英跟大楚可是有血仇的,她真跟大楚的军队碰上,说不定又是一场大战。 皇帝若有所思,却没有立马做出决定,而是道:“派人与大楚接触,恩怨暂且放到一边,先把南汉攻下再说。谁攻下的城池便是谁的,提醒他们,我大梁北边有辽国,可他们的西边可也有后蜀呢。江陵的孟氏也不是吃素的,我们两方可不要因小失大,被人抄了后路还不自知。” “就怕大楚那群贼子不听劝。” “不会,”吏部尚书沉声道:“楚帝知道什么于自己最好。” 皇帝也点头,黄子初可比他还趋利,人也不笨,连他都知道的道理,他不会不知。 东西,只有吃到嘴里的才是实在的,打完南汉就想跟大梁开展,除非对方有足够的人力物力支撑,不然就只能落得和南汉一样的下场。 前车之鉴就摆在眼前,以楚帝的心机他不会不知。 “崔大人,国库的粮食还能支撑南征军?”一旁的礼部尚书陈大人关切的扭头问。 户部尚书摇了摇头道:“已经着令各地筹备粮草,江南离南汉不远,可从那边的库房里暂调一些,只是也不多,再拖下去只怕要加增军税了。” 皇帝微微蹙眉,身为皇帝,他最怕的就是给百姓加税了,可这又实在没办法。 陈大人闻言便满脸忧虑,“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这时候加征税收……” “陈大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让将士们在前线饿着肚子打仗吧?”兵部尚书看不惯他这拐弯抹角的模样,呛声道:“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还怎么上前线?” 陈大人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道:“闵大人多想了,我并不是说不给前线粮草,而是忧虑今年的粮食。” 他转头道:“陛下,打下南汉后便要安置着手安置百姓,这次战事覆盖南汉全境,卷入战乱的百姓可不少,到时所需的粮食也不会少。难道到时候还加征赋税吗?” 陈尚书忧心道:“用大梁百姓的赋税去养南汉的百姓,只怕百姓们心中不服啊。” “那依爱卿之意该当如何?” 陈尚书还没来得及说话,崔尚书已经道:“什么大梁的百姓,南汉的百姓,待南汉投降,不管他之前是哪边的百姓那都是大梁子民,难道陈大人还想把人分开来计?” “臣不是此意,只是民间多愚民,臣等认他们为大梁子民,只怕大梁百姓不认,到时只怕有些冲突。” 一旁的工部尚书不屑的嗤笑一声,陈尚书没理他,而是扫了一圈道:“这是实情,难道诸位大人不认同吗?两个村子之间尚且可为了水争执斗殴,何况本来分属两国的百姓,为的还是粮食。” 其他人心中微微点头,也有些忧虑起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粮食不够。 陈尚书也说,“归根到底,还是因为粮食不足。” 皇帝抿嘴道:“诸位爱卿有何好建议?” “陛下,不如趁着农耕刚开始,着令各级官员督查,减少其他作物的耕种,增加稻麦种植,若有丢荒则严惩,”陈尚书道:“还有,中等以上的良地良田除了拿来种植粮食外,其余作物不得播种。” 他叹道:“臣可是听闻,有些豪富之家还拿着良田放牧和建造作坊,这何其暴殄天物。” 其他大臣闻言相视一眼,皆不由皱眉。 他们都觉得陈尚书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且这种措施一听就知道不能实行,真要这么严厉规定,那才是使人家破人亡呢。 过犹不及,从政者更应该慎重,一个小小的措施毁的却有可能是万千家。 众臣皆看向正中的皇帝。 皇帝也有些不愉,“此计不妥,天下百姓万万,情况各自不同,怎能一概而论?” 户部尚书便笑道:“倒可以改动一下,鼓励大家多种植粮食嘛,到时由户部平价收购粮食。” 皇帝微微点头,“此计不错。” 陈尚书道:“就怕有的人重利不从,占着良田去放牧和建造作坊。” 皇帝沉着脸道:“占用良田放牧和建造作坊本就是违法之事,陈尚书是有状告之人?” 他也看出来了,礼部尚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用良田来放牧和建造作坊本来就是违法之事,直接告官就是,哪里用得着想出这一条计策来? 陈尚书便坐在马上微微躬身道:“陛下,臣听闻林郡主将陛下所赐的良田用作果园牧园,还在上面大肆建造作坊,臣闻之心痛,那可是三十顷的良田啊,若是都用来种粮食,那可以收获多少了?” 本来已经落后许多的工部尚书一听不乐意了,打马上前两步道:“陈尚书,你可不要随意污蔑人,你是亲眼看见林郡主把良田用作牧园果园了?” 工部尚书怼完他又转头看向皇帝道:“陛下,水果的销量如何,再看粮食现在的售价和销量,一亩地又能养多少牲畜?林郡主又不是笨蛋,怎么会用良田做果园牧园?” “那作坊呢,难道作坊的收入也比种植粮食低吗?”陈尚书冷哼道:“陛下,臣听闻苏州内外皆是林氏子弟在卖纸,那纸张皆产自纸坊,难道纸坊不是建在良田上的吗?” “陈尚书又没亲眼见过,如何知道它是建在良田上的?”工部尚书不悦道:“贫瘠之地可以用作房屋,作坊建设,这可是律法中规定的。” 第143章 弹劾 陈尚书不理他,继续对皇帝道:“臣还听闻那作坊就建在陛下赐的爵田中,那不是良田是什么?” “臣听闻,臣听闻,陈尚书都是自民间听闻而来,未亲眼见到,更未调查过便直接下定论,”工部尚书不甘示弱的怼回去道:“难道陈大人处理政务也都是靠‘听闻’来处理的吗?” 陈尚书对他怒目而视,却没有理他的质问,而是转头对皇帝道:“陛下,如今苏州皆是赶去买纸的商贩,这么多纸可以想见林郡主建了多大的纸坊,其所占的可都是良田,更别说造纸还需要材料,其所进的竹纸便是要以竹子为材,这么多竹子可都得用地种出来。” “好了,”皇帝抬手打断他的话道:“今日累了,大家都回去歇息吧,你要是想告郡主占用良田他用,那就先拿出证据来,不要仅靠臆测便给人妄加定罪。” 陈尚书在马上躬身应了一声“是”,但他脸上并不见着急,反而还嘴角轻挑的瞥了一眼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气得咬牙,恭送皇帝进了宫门后,打转马头就走。 跟他最要好的吏部尚书连忙追上,“老任,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工部尚书怒目道:“要是不跑快点,我怕被你们气死,都是一群红眼病。” 说罢瞪着吏部尚书道:“马尚书刚才为何一言不发?” 吏部尚书苦笑道:“老任,这次那孩子得罪的人太多了,你没见其他人也没插嘴,任由陈尚书上禀吗?” “那你这次是要见死不救了?” “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马尚书笑道:“林家就是她的保护符,最多不过吃些亏罢了,陛下念着旧情,不会把她怎么样的,朝中的大臣多少也得看在林家的面上网开一面。” 工部尚书的脸色依然很难看,“墙倒众人推,树倒弥孙散,连你们都如此,更何况别人?” 他沉沉的看着他道:“这世上从不缺少落井下石之人,你现在觉得此事不大,可她姑侄二人真要因此而有损伤,我看你怎么去见子厚。” 马尚书张了张嘴,沉默不语。 他们二人与林智是至交好友,林智去世时林江已经很能干,能干到皇帝夺情用他,所以用不到他们二人照顾。 所以在林江死后,俩人便私底下说过要好好照看林清婉的,毕竟她是林智唯一的女儿。 且林江生前也托付过他们,此时听工部尚书这么一问,马尚书不由有些心虚。 可林清婉这次惹的人真的很多,不像上次只是赵家和陈家,仅凭他和老任就能挡住。 这一次,她连出两张纸,张张切中命脉。 一开始大家都把目光放在精美绝伦,质同宣纸的竹纸上,所以对便宜粗糙的草纸没看在眼里。 可竹纸的利益虽然很高,但能用得起的人有限,除了跟此利益相关的几家,大家都觉得还不错。 毕竟多了一个选择不是,而且竹纸的质量也很不错,所以一开始任尚书和马尚书都是乐呵呵的,觉得林清婉不愧是林智的女儿,这赚钱的能力是一脉相承啊。 而质量相差不多的上等纸张都掌握在有限的几个人家手里,他们虽关注,但还不至于急躁起来。 毕竟比起竹纸,他们经营多年,不论是销量和口碑都是竹纸不能比的。 竹纸能不能挤掉他们不一定,但竹纸开发市场却是肯定的了。 所以从一开始除了宣城那边拖延过林家订单的那家外,其他家都不急。 而另一种纸——杂质多,还透墨严重的草纸更不被他们放在眼里了。 可他们没想到草纸的影响力竟然这么大,林家把价格定得这么低,不过短短两个月,京城便满是草纸,他们铺子里的其他便宜纸张根本没卖出多少。 这些纸虽然便宜,但耐不住销量大啊,其利益比宣纸等上等纸还要高。 偏他们的成本高,就算降价也降不到草纸那个价,大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量的钱朝林氏书局流去。 京城尚且如此,更不要江南一带了,据说还有林氏的子弟将纸坊开到了杭州,本来草纸在苏州是八文钱一刀,商贩去和林氏书局大量进货则只需七文,他们卖到外地可卖十文到十五文。 这种价格下他们的纸还能挣扎求生,可随着林氏子弟大量外流,以后连这个价格都没有了。 比如杭州,听说那边的草纸便只卖十文,且还有往下降的意思。 其他地方若也如此,还有谁会买他们的这些麻纸? 不说寒门子弟,就是他们家族的子弟,在一开始练笔时肯定也是选便宜的草纸。 林清婉这一次触碰到太多人的利益了,马尚书忧心道:“老任,给那孩子去一封信吧,让她收敛一下,能把纸坊处理便处理了。浩宇不在,她拿着这东西太危险了。” 要是林江在,其他家便是心中不满也不敢在朝中这样明目张胆的攻击的,最多私下找他解决。 马尚书叹气,说到底还是子厚子嗣单薄,林家嫡支若有个男孩就好了。 任尚书紧抿着嘴角,虽然没说话,但也认同了,一回到家,顾不得洗漱便进书房写信。 他将信封好后交给长随,“找两个人,快马加鞭送去苏州,尽快交给林郡主。” 长随应下,接了信立即出去。 然而信再快也比不上朝中大臣的动作快,第二天朝会上便有御史弹劾林清婉占良田他用,还弹劾她与民争利…… 甚至连亵渎皇权的罪名都出来了。 有人认为,林清婉用皇帝赐下的爵田养牲畜,那可不就是在亵渎皇权,对皇帝不满吗? 叫嚣的人很多,但站在前排的人除了陈尚书出来声讨了两句外,其余人尽皆沉默。 既不为林清婉辩解,也不声讨。 工部尚书运了一口气,出列恳求皇帝着令大理寺和御史台去调查,不能仅凭一面之词就定林清婉的罪。 这样一来就给了林清婉反应的时间,而且既有弹劾就有辩折,皇帝也得先听听林清婉的解释。 第144章 文园 苏州距离京城可不近,这一来一回便去二十天了,再辩上两三次,得,一两个月就过去了。 他就不信,大家有多少精力盯着这事。 任尚书想拖延,陈尚书想的却是速战速决,闻言便道:“陛下不如宣林郡主上京申辩,见到人便可知内情。” 在他看来,林清婉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若站在朝堂上面对这么多大佬,只怕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可留在苏州就不一样了,林江必定给她留了后手,有的是人替她写辩折申辩。 这一来一回得闹到什么时候? 到时候草纸早就满天飘了。 皇帝面无表情的问吏部尚书,“马卿家觉得如何?” 马尚书便出列道:“陛下,如今南汉流民涌入,虽说各地做了安排,但依然有不少在外游荡,从苏州到京城的治安并不好,此时招林郡主入京只怕沿途的安全不能保证。” 又道:“且林郡主身体不好,早春本来就易生疾病,这时招她入京询问,只怕要吓坏了她。再如何能干,她也只有十七岁。” 皇帝闻言点头,看向众大臣叹道:“林郡主是子厚唯一的女儿了,朕答应过浩宇,要帮他看顾一二的,总不好食言。先让她上辩折吧。” 陈尚书赶忙道:“陛下,那大理寺和御史台……” 皇帝抬手打断他的话道:“先看看林郡主怎么说,或许是有人谬传也不一定。且她年纪小,家中又无主事的男子,就是有些不周之处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就是高高举起,轻轻放过的意思了? 陈尚书心中不服,但见皇帝面无表情,便也不敢再提。 随着陛下年纪愈大,他的威望也越来越重,决断也越发果决了。 马尚书和任尚书悄悄松了一口气,暗视一眼后退下。 京城里风起云涌,苏州却一片安宁,因为竹纸和草纸吸引来了许多客商,他们来这里自然也带了其他货物来交换,所以近来苏州城更热闹了。 而除了草纸和竹纸外,苏州的刺绣,绸缎丝锦本来就很有名,大家正好可以多进点货。 春天过去,夏天还会远吗? 夏天到了,能不穿轻薄凉快的绸缎丝锦吗? 所以二月二龙抬头一过便有大量的商人涌入,跟随商队到来的还有在外游学的学子。 苏州的府学和卢氏家学都很有名,这些学子来这少不了要拜访名师,参加诗会,文会等与当地的学子交流。 林佑便随着同窗们参加了两场,见林玉滨好奇,再去别院时他就把大家文会上做的文章给她看,再点评各人的文采。 其中卢瑜,卢理和周通,尚明杰的文章最出彩,可以与这些游学过来的佼佼者一较高下。 林玉滨惊讶,“二表哥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林佑就笑道:“我们都觉得他进步挺大的,以前他只是文采不错,可近来他做的文章竟然有筋有骨起来,竟比周通的还强了。” 林玉滨垂眸看了眼桌上摆的文章,“他这是开窍了。” “可不是,不仅文章,谈吐也不同以往,听说近来他常在卢先生左右,”林佑说到这里摇头失笑,“周通为此还讥笑他为马屁精呢。” 林玉滨不悦道:“那是个心胸狭窄之人,佑堂兄以后不要和他玩儿。” “府学和卢氏家学各有一个圈子,虽然也总能见到,但真正能玩到一起去的不多。”林佑说到这里一顿,笑道:“明杰是个意外,他脾气好,大多数人都能跟他一起玩儿。” 林清婉坐在一旁画画,闻言停下笔问,“你也跟他们玩不到一起吗?” 林佑立即起身恭手道:“大家见面的次数并不多,所以不熟,不过是点头之交而已。” 林清婉放下笔,浅笑道:“那可不行,要考进士须得扬名,名不扬怎么考?” 林佑惭愧,“侄儿的诗文不怎么好。” 文人多以诗文扬名,自己写出来的诗传颂越广,名气越大,得中的几率也更大的,当然名次也更靠前。 林佑从小定的目标就是进士考,所以是苦学过诗文的,但他做出来的诗文也只是不错而已,当不上出彩。 这也是他一直沉寂的原因。 林清婉就道:“诗文这条路不通,你可以走其他路。” 林清婉将自己的画放在一边待它晾干,点着它笑眯眯的道:“你们所谓的扬名不过是以才华服人,管你诗才,文才,还是其他才华,只要能服众你便算扬名了。” “论起做文章,你的文才可不弱于周通卢理,只不过是辞藻不够华丽,所以在文会这种地方很难出头罢了,”林清婉手指点过他们的文章,道:“可是要流传于世的文章除了辞藻华丽的外,更多的是有内容的文章。” “你看如今传读于世的文章,有几篇是文藻华丽之篇?你的性子还得磨,说到底还是阅历不够。”林清婉道:“不过阅历可以慢慢积攒,我们可以先做别的。” 林清婉:“我想让你主办一次文会。” 林佑吓了一跳,“这怎么行,您也说小侄现在阅历不足,真要办文会,只怕要贻笑大方了。” 林玉滨见姑姑眼睛笑眯眯的,脑中闪过一道亮光,忍不住拍掌道:“我知道了,姑姑是要在文园办文会。” 林清婉就点了一下她额头笑道:“就你聪明。” 见林佑一头雾水,林清婉便笑道:“办文会主要还是为我。我们家的文园去年冬天就建好了,今年桃树上结了不少花骨朵,再过些日子,天气暖和些桃花就开了,除了桃花还有其他花木,如今正是百花盛开之时,我想趁此机会将文园推广出去,让大家知道苏州还有这一个好去处。” 林佑没去过文园,所以木木呆呆的。 “你不是说这次游学过来的学子挺多的吗,你多与他们接触接触,总能学到许多东西。”林清婉道:“这次便是你结交朋友的一个机会。扬名,扬名,名气最终还得人去宣扬。” 林佑的身份不高,即便是林氏子弟也跟卢瑜,尚明杰这些嫡支子弟走不到一块儿,平日见面不过是点头之交。 而正如他所说,文会和诗会中最容易让人传颂的便是诗文,只是他诗文才情有限,所以连文章都少有人知。 他的结交对象也只是府学的那些同窗而已。 他跟尚明杰还算熟,就是因为尚明杰曾与他同在府学读书过,俩人来往过一段时间,加上林尚两家的关系,这才比较亲厚。 不然,走大街上他说自己出自林氏,谁知道他是谁? 除了以才扬名的郎君,大多数人只会记得嫡支的弟子。 在那些学子的眼里,只怕林玉滨都比林佑出名些,不为别的,就为她是林江的女儿,是林家嫡支的血脉。 而林清婉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大家都认识林佑,至于以后,有的是机会。 嗯,也认识一下文园。 景色秀美的文园,设施齐全,安全有保证,欢迎广大学子前来包场办文会,也欢迎各位小姐夫人包场办宴会。 林玉滨可以说是对文园最熟悉的一个人了,没办法,她每天上学都要去青峰山。 一从马车上下来,转身便能看到山下影影绰绰的桃林,如今上面挂满了花苞,粉的白的点缀在枝上,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 下学的时候她还和几个好朋友进去看过,现在文园里面真的是布置得很好,林间每隔一段便设有一张石桌和几张石凳,或是横着一块大石头,可给人坐卧之用。 凉亭里备有期盼,廊中放着置物架,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可供人取用,更不用说茅草屋,里面的东西更齐全,连床榻都备着,可供人休息之用。 林玉滨很早就想约同窗们一起去玩玩了,所以听说文园要对外开放了她是最兴奋的。 她抱着林清婉的胳膊道:“姑姑,我能先在里面招待同窗吗?我答应了她们等文园好了要带她们进去玩的。” “好啊,”林清婉一口应下,“你们先进去体验一圈,看看可还有缺漏之处,告诉我,我好叫人及时改过来。” 她想了想道:“就后天吧,后天你们不是休沐吗?我让闲杂人等退出文园,由着你们玩。” 林玉滨就低声惊呼起来,高兴得整张脸都发亮了。 林清婉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又对林佑道:“等玉滨他们出来,大后日你便也请你的好友们进去体验一番,看还有和缺漏之处。让他们不必客气,有意见尽管提,这是为我们好。要是出了问题,为了面子却隐下不说,最后害得还是我们。” “姑姑放心,侄儿明白的。”林佑被他们说的也很想去文园看看。 “好了,既然是你们要请客,那就自己去准备吧,我是诸事不管的。” 林清婉放手让俩人去做,出来正好碰到林管家,“姑奶奶,刚才纸坊那边来传话,说是庄子里的秸秆要不够用了,外面下的订单越来越多。” 林清婉就道:“那就去买嘛,肯定有不少农户家里留有秸秆,传出话去就说林家用粮食换秸秆,有的是人送来。” 林管家低声应下,“姑奶奶,近来下草纸订单的人太多了,您看这势头要不要压一压,就和竹纸一样,也每日定量?” 第145章 明白 “不用,”林清婉看着天边的霞光叹道:“我们也就能赚这一波了,趁着机会还在,能赚一些是一些吧。” 林管家不太明白的看着她。 林清婉却没有解释,而是挥手道:“近日可有族人找上门来借贷的?” “有,”林管家道:“共有五家,都照着姑奶奶的吩咐暂且拖下了,也依旧派人回族里打听他们的品格及家境了。” 林清婉颔首,“尽快将人筛选出来,特别是想借了钱出去办纸坊的。” “姑奶奶,老奴心中不明,我们家明明办了纸坊,为何还要扶持起这么多小作坊?”那不是在跟自家打擂台吗? “草纸的售价低,除去售卖这一个环节,经过改良的配方平均下来一刀也要四文上下,我们赚的有限,不代表来进货的客商也愿意压价出售。”林清婉轻声道:“特别是经过运输后成本更高了,所以要降低售价,最好的办法就是降低成本。” “天下之大,不必所有的草纸都从苏州出,凡有秸秆的地方都可生产,既如此,不如把人散出去,就近生产。”林清婉见林管家还是不理解,便知道他想什么。 无非是草纸贵一些又怎样,赚钱的还不是林氏? 可不是的,很快赚钱的就不止林氏了。 林清婉低声道:“钱与其给别人挣,不如给族人挣,趁着配方还未公开,能挣一笔是一笔吧。” 林管家脸色一变,“姑奶奶决定要公开配方了?” “不急,”林清婉从天边收回视线,笑道:“等有人按捺不住了再说。” 草纸一开始不被人放在心上,那是因为有品质更好的竹纸挡在前面,要是林清婉定价和市场上的麻纸一样也就算了,她可以自己闷声发大财。 偏她定价那么低,市场一下被打乱,草纸便成了众矢之的。 她从来没想过独占草纸配方,既然要做事总要付出些代价才好。 林清婉回了书房,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林”字,道:“这张草纸便叫林君纸,我要让每一个使用草纸的人都记住林氏。” 林管家上前捧了纸张,躬身道:“老奴这就传话下去。” 不到两天,苏州内外卖纸的人便都变了喊法,街头巷尾的叫道:“林君纸了,卖林君纸了,林氏出品的草纸,便宜又好用勒——” 卖纸的都是林氏子弟,林家别院那边刚传出话来他们就改了说法了。 于是,不仅跟林氏书局的商人们知道草纸正式定名为“林君纸”,街头巷尾的百姓和买纸的读书人们也都知道了。 林家别院这边,一大早林清婉就送林玉滨出门,叮嘱她道:“文园不小,别乱跑迷了路,注意水。” “我知道了,”林玉滨快速的爬上马车,开心的冲林清婉挥手,“姑姑回去吧,我会招待好客人的。” 这次她把女学里的同窗们都请了,再有半个时辰她们也该到了,她得提前去准备一下。 文园伺候的人也都准备好了,巡逻的护卫皆是从庄户中选来的,大半身有残疾。 但论起戒备,他们可不比四肢健全的人差,而里面伺候的小厮和丫头也全是从庄户和佃户家里选的。 以后男的包场有小厮伺候,女的则由丫头们服侍。 但其实文园讲究的是一切自理,他们做的是固定的事和应付一些突发事件而已。 不必他们贴身伺候。 林玉滨她们这次就是来找茬的,尽量在正式开始营业前将方方面面考虑到,让客人们能够舒适方便的同时还保证安全。 尚家三姐妹也应邀前来,想着这次是林玉滨做东,她们表姐妹理应帮一下,所以一大早便出发了。 到青峰村的时候刚好碰到林玉滨下车,远远的,尚丹竹便直接撩开帘子冲她招手喊,“林表姐,等等我们。” 林玉滨停下脚步,回头看到她们笑道:“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早?” 等马车跑到跟前,尚丹竹便率先跳下,“我们来看看可有需要我们帮忙的。” 尚丹兰也紧跟着她一起跳下,还回身扶了一下尚丹菊,她左右看了看问,“林姑姑今天不来吗?” “姑姑不来,说让我们好好玩。”林玉滨把人往里面引,笑道:“你们今天可要使劲儿的玩,帮我找找还有何不周之处,我们也好改。” 尚丹竹便拍着胸脯道:“林表姐放心,我不会客气的。” 尚丹菊也抿嘴笑,“我也不会客气的。” 林玉滨就挽住她们的手笑道:“那样最好,走,我们先进去准备,一会儿卢灵她们就要来了。” 四个女孩手挽着手一起走进文园,一进去便是一株满树花苞待开的桃树。 一阵微风从园中吹来,四人都闻到了淡淡地沁香味,四个女孩一时都没有动,她们的丫鬟自然而然的也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前方。 只见几只小鸟唧唧叫着从空中掠过,在树枝上左蹦右飞,不一会儿便消失在眼前,但悦耳的鸟叫声依然萦绕在耳边。 尚丹菊忍不住轻声惊呼,“可真美啊,比上回我们来时还要美。” 尚丹竹点头,感叹道:“那等桃花盛开又是何种风情啊。” 尚丹兰拉住林玉滨道:“林表妹,等桃花盛开了我们要再来一回。” “没问题,”林玉滨笑道:“里面设有许多单独的小院子,虽未砌围墙,却都设了篱笆,到时候我们单要一个院子自己玩儿。” “这么好的地方要是只单独赏花倒可惜了,不如到时候我们也设个诗会文会什么的,”尚丹兰笑道:“到时把卢妹妹她们都叫上。” 林玉滨道:“我是没问题的,就怕你们不得空,出不了门。” “你放心,现在老太太和我母亲都不拘着我们往外跑,”尚丹竹附在她耳边道:“你不知道,现在老太太也开明得很呢,只要不是出去胡闹,她是不会拦着我们的。” 说罢冲着尚丹兰比了比嘴,林玉滨看过去,微微一愣后抿嘴笑道:“我知道了,外祖母是要急着给兰表姐找良婿了。” 尚丹兰“唰”的一下看过来,撸起袖子道:“好啊,我说你们凑在一起说什么悄悄话呢,原来是在编排我。” 说罢伸手就去抓俩人,尚丹竹和林玉滨惊叫一声,转身就往桃林里跑。 尚丹菊连忙伸手去拽她们,帮着尚丹兰一起拦人。 尚丹竹叫道:“四妹,你敢不帮我?” 尚丹菊笑哈哈道:“你们两个人欺负大姐姐,还不许我主持公道吗?” 映雁见四个小姐缠在一起,也乐得由她们玩去,拉了尚丹兰她们的贴身丫鬟道:“她们玩她们的,走,我们也去玩。” “这不好吧,”盛春犹豫道:“一会儿小姐们叫人我们听不到怎么办?” 映雁就拉着她们笑道:“她们要叫人,园里的丫头会来通知我们的,我们先走走,来前姑奶奶可是说了,让我们尽找茬,谁找到的多还有赏呢。” 茂夏半信半疑,“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来者是客,哪里好说你们的不是。” “你们要是不说,等文园开门迎客叫其他的客人找出来,那我们林家可要不好做人了。”映雁笑道:“正是因为信得过你们,这才把你们请来的。” “怎么是请的我们,不是请的我们小姐吗?” “可不止,小姐是小姐请的,你们自然就是我们请的了,姑奶奶说了,来这的不管是主子,还是下人,我们林家都得尽善尽美,将不满降到最低。”映雁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以后小姐们来这的时间肯定很多,趁着有机会你们赶紧提意见,不然留了漏洞,以后受罪的还是我们。” 盛春等三个丫头对视一眼,开始瞪大了眼睛四处看,映雁见了“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推了她们一把道:“这样怎么找得到?我们先玩儿,哪儿不自在,不方便了告诉我,我记下来。” 盛春等也忍不住笑起来,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的玩了起来。不一会儿四人便笑哈哈的跑去找小姐们,园子里开始荡着笑声。 而苏州官道外正驰来两匹快马,他们没有往城门里去,而是在远远看到林家设在路口的清风茶馆时降低速度,见茶馆里只零星坐着几个客商,便高声问里面煮茶的余柱,“你们家的姑奶奶可在别院?” 余柱见他们这身风尘仆仆的模样,又扫了一眼他们的马蹄,猜测他们是从京城来的,便避而不答问:“贵客是哪家的,找我们姑奶奶何事?” 马上的俩人微微蹙眉,道:“我们家老爷是林家故旧,有急事找林郡主,她若不在别院可是在城中林府?” 余柱斟酌了一下便笑道:“姑奶奶是在别院,你们去找林管家便能见到。” 等着俩人骑马离开,余柱便伸手拽了一下旁边的绳子,瞭望台上竖立的一面旗子便转了一面,印着“清风茶馆”的一面转向了林氏别院方向。 这意味着有他不认识的客人到了。 第146章 急信 林氏别院那边瞬间收到信息,然后立即将信息传递进去,等俩人快马跑到别院门口,才跳下来敲门,正想与门房说明自己身份时,林管家已经快步来了。 门房不认识他们,林管家却是认识的,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来,“二位怎么来了,可是任老爷有何吩咐?” 其中一个便拍了拍胸膛道:“我家老爷有急信要交给林郡主,着我们快马加鞭送来。” 林管家见他们眼底青黑,双腿还有些打颤,便知道他们是一路急行军过来的,没敢怠慢,立即将人往内院引。 “我家姑奶奶在后院,你们随我来。” 俩人目不斜视的跟着林管家往后院去,林管家路上忍不住问道:“可是京城出什么事了?” 俩人对视一眼,没敢多说,“等林郡主看过信便明白了。” 林清婉正在陪谢夫人抄佛经,看见林管家过来便看了谢夫人一眼。 谢夫人便笑道:“你有事就去忙吧,这佛经慢慢抄就是。” 林清婉笑着应下,走出佛堂,林管家就指了一下院外道:“姑奶奶,京城任尚书家来人了。” 林清婉跟他走出去,任家家丁看见她连忙低头行礼,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也不打开,直接递上去道:“林郡主,这是我家老爷着我等交予您的。” 林清婉接过,见他们一脸风尘,便道:“辛苦你们了,林管家,带他们下去休息,要好好招待。” “是。”林管家连忙将俩人引出去。 林清婉将布包打开,直接打开信看。 林管家很快去而复回,他回来时刚好看到姑奶奶看完信,忍不住问,“姑奶奶,可是京城出了事?” 不然任老爷不会快马加鞭给他们送信的。 林清婉却笑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尘埃落定而已,派个人去族里找五哥,让他有空过来一趟。” 林清婉顿了顿又道:“也去府学一趟,把林佑也找来。” 林管家顿了一下便退下。 林清婉将信收好,回身又去了小佛堂,跪在谢夫人身边,提笔开始抄写经文。 谢夫人看了她一眼,见她目光沉静便收回了目光,以为没什么大事。 林清婉一直陪同谢夫人抄到了中午,这才揉着有些疼痛的膝盖起身。 都跪习惯了,跪了一个上午才觉得疼痛,要知道她刚来的时候,那是跪一刻钟就有些受不住了。 林清婉抬头看着佛龛里的菩萨,在这里的时间越长,她越习惯这里人的思维方式,但她知道她是不同的,这份不同并不是源自于她有多聪明,不过是因为先人们总结出了规律,她站在历史的尽头,知道它的进程,所以才能够快人一步罢了。 和那些真正的大智慧者相差太多,所以她得小心,小心才能掌得万年船。 林清婉暗暗在心中祷告,“菩萨,若您真有灵,那就保佑我,保佑林家安然度过这个难关吧。林大人,愿事情如我所料般顺利。” “婉姐儿,”谢夫人见她对着菩萨发呆,便扯了扯她的袖子道:“走吧,用过午饭去休息,抄经不急于一时,别熬坏了身子。” 林清婉对她笑笑,“好,母亲也小心些。” 林清婉扶着她跨过门槛,俩人一起去用午饭。 谢夫人看着外面的春光道:“倒是好春光,也不知玉滨她们用饭了没有。” 林清婉笑道:“她们在文园伺候的人可比我们多了,饿不着她们的。” “如今天气还寒凉,也不能玩得太久,下响早些派人叫她们回来吧。” 林清婉应了一声,送谢夫人回去午睡后才回正院休息,结果她才躺下林润就到了,还把林佑给带来了。 这爷俩正一块儿参加文会呢,果然,春天到了,文人躁动的心就按捺不住了,这是不管老的小的都热衷参加文会啊。 林清婉起身去见他们。 林润有些口渴,抿了一口茶问,“出什么事了?” 林清婉将任尚书的信给他看,林润吓了一跳,“这完全是污蔑,纸坊是建在贫地上,那块地长草都稀松,怎么能算做良田?” 林清婉抬手笑道:“五哥不要着急,这件事,甚至牧园与果园都是经得住查的。” 她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拿良田去种果树和放牧,好地当然要拿来种粮食。 林佑也接过信看了一眼,忧心道:“只怕来查的人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林清婉冷笑一声,“我哥哥还尸骨未寒,我倒要看看谁敢颠倒黑白。” 想到林江的威望,林润也心稍安,但还是蹙眉道:“但这毕竟影响不好,你这庄子被人查个两三回还怎么生产,怎么做生意?” 林清婉垂眸想了想道:“再等等吧,陛下未必会同意他们来查,若是来,我自也不怕他们。” 林润来回走动,问道:“那你要怎么办,趁此公布草纸配方吗?” 林清婉看了林佑一眼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等。” 她想了想笑道:“若朝中有人弹劾我,陛下肯定是要我申辩的,这折子一来一回便去了二十来天,先让族中子弟在这纸业里站稳脚跟再说。” 林润这才明白,她最近为何总借钱给族中子弟出去开纸坊,他忍不住跺脚道:“你既早有预料,又何必将事情闹得这么大?” “不那么大怎么收买人心?”林清婉也不再藏着掖着,直言道:“五哥,你以为我将纸价压这么低干什么?” “这天下乱了这么久,我不敢保证自己能见到天下平定的那一天,但我希望我能够为此出一份力,天下寒门学子何其多,可他们都被世家和勋贵压着,为何?” 林清婉问他,“是他们不够有才吗,还是他们不够努力,或是他们不心怀天下?” “不是,不过是制度问题,我改不了制度,但我希望以后能有人去改。而后天下有才之人愈多,大梁便越强大,天下一统就越有希望,以后我的亲人,朋友,及所见,所不见之人都能安居乐业,不再受战乱之苦。”林清婉直视他,“可这世上除了真正的大智大慧之人外,还有谁会想着去改革?只有利益相关之人。” 寒门学子未必就比世家子强,但阶级不同,利益不同,说的话,做的事自然也不同。 她希望有更多的人能代表寒门,代表普通百姓去与朝廷对话。 她希望有朝一日哪怕林佑,林佳,林某某不是出自世家也能读得起书,买得起纸张,可以公平的参与科举,不会因为名气不显,就不论写出来的文章多好都被擢落,更不会因为名字不好听被主考官厌恶便丢弃。 宋明时的科举是有许多的弊端,但利大于弊,至少要比现在的科举制度要公平,公正得多。 更别说那时候的纸张和书籍了,她做过那方面的研究,那时候的价格可比现在便宜了两倍不止。 林佑看着姑姑,眼睛里闪着他都不知的亮光,灼灼有神的看向叔父。 林润也被林清婉震了一下,他呆了呆道:“可,可这得罪的人也太多了,婉姐儿,你也看到了,连任尚书都说了,这次朝中很多大臣都沉默了,就是因为也触及到了他们的利益,到时他们联合起来……那可不是一个赵家能比的,到时你怎么办?” 林清婉骄傲的一笑,“他们能拿我怎样?” 林润结舌,是啊,他们能拿她怎么样? 林清婉不是无根无底的人,她是林氏嫡支,是林江的亲妹妹,还是陛下亲封的郡主,他们能拿她怎么样? 可林家肯定是会被人针对的,此举虽能收买寒门学子,可谁知他们成长起来需要多久? 林佑上前安慰他道:“叔父放心吧,姑姑肯定已经想好了办法,你们不是说要公布配方吗?到时候配方一公布,自然无人攻击姑姑了。” “哪里这么简单,这配方公布给谁,不公布给谁怎么选择?还有……” 林清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打断他的话道:“五哥,这样瞻前顾后还怎么做事?” “你放心吧,此事我会处理的,真的失败了,我也有办法将林氏摘出来,一人扛着。” 林润还要说话,林清婉就抬手阻止他道:“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放心,玉滨还没长大,我是不会跟人硬拼。大不了去京城给人倒茶赔罪,不就是弯腰低头?我能屈能伸,这点忍功还是有的。” 林润一脸的羞愧,他要是能干些,也不会让林清婉顶在前面了。 林佑也红了眼,暗暗攥紧了拳头,牙齿紧咬。 林清婉不知俩人心中翻腾,转而叮嘱道:“我让五哥来,一是让你指导族中有意出去外面发展的子弟尽早将纸坊建起来,抢占市场,二则是让他们注意些,别叫人设了套子还不自知。” 又转头对林佑道:“本来以为再晚一点也行,可没想到京城那边反应那么快,也是最近纸坊生意太好,太惹人眼,既如此,你开始接触寒门学子吧。” 第147章 结识 “也不必去特意经营关系,只要保持与他们的联络就行,”林清婉指点他道:“将林家有意公布草纸配方,造福天下学子的消息透露出去。掌握好那个度,别太慢,但也不要太快,既不落在那些人的压迫之后,也要给族中子弟发展的时间。” “这,姑姑总要给我个时间。”不然他怎么把握这个度? 林清婉低头想了想,沉吟道:“今年四月不是要考明经科?就选在那前后公布吧。” 林佑松了一口气,拱手道:“侄儿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林润目送他离开,扭头问道:“如何,佑儿可还得用?” 林清婉斜了他一眼道:“五哥让他来我这儿打的什么主意我明白,如今我让他做事,我以为五哥也已明白我的意思了。” 林润闻言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担心这孩子愚钝不得你的心吗,既然他还好就好。” 林清婉哼了一声没说话。 “你可想好了怎么写辩折?”林润问道:“可要我帮忙?” 林清婉挥手道:“我又不是要当官,辩折只要写得清楚又情真意切便可,交给你写,谁看不出是代笔?” 她可是帮林江捉刀过奏折的,辩折倒还难不倒她,她忧心的是给皇帝的密折要怎么写。 仅凭她一人,她的目的何时才能达到? 所以还得找个人帮忙,而这世上除了皇帝,还有谁比他更合适吗? 而且,此次赵捷也在南征军中,只要南征成功,甭管他表现如何都是立了功。 对方越能干,在皇帝心目中的位置越重,以后有了利益之争,就算皇帝感情偏向她,为了大局和利益却未必会向着她,所以她也得提高自己的地位才是。 只有她越重要,皇帝才能越公正,或者还会向着她。 所以林清婉得好好的琢磨这密折要怎么写,她在他的心目中不过是林江的幼妹,林江女儿的抚养人,他施恩的对象。 她年纪小,阅历浅,有些事是不应该知道的。 辩折倒是好写,等责问的公文送来,她照着一一辩解就是了,公事公办倒不难。 可密折还要揉入感情,林清婉咬着手指呆了半天才开始动笔。 当今是个宽厚的皇帝,如今算得上君臣相得,但他也曾经历过权利被世家和勋贵把持,自己动弹不得的前期的。 那时候他的身家性命都寄托在几个手握兵权的将领身上,一直到林颍将林家军的兵权交给他,他才慢慢有了话语权。 军中是世袭制,除了他掌握的东北军外,西军的卢真,西南的钟如英,还有把天子门户的崔正,他们三人要是死了,继承这三军的必是卢家人,钟家人和崔家人。 皇帝要册封这三军的大将军也得问过这三家的意见,这就是现实。 而在朝中,科举制承自大唐,同样有各种各样的弊端,甚至比之尤甚。 进士科考试中能有几个寒门出身? 上一届只有一个耳,三年过去了,那人现还在翰林院里打杂呢。 几乎录用的都是官宦子弟,如今大梁还年轻,看不出什么,但长久以往,朝政被朝臣把持,皇帝还有什么话语权? 不仅皇帝,连百姓都没了出头之路。 扶持寒门,皇帝必然是愿意的其中一个,而经过周武,他也应该看到了寒门发展的好处。 然而她只是个还未满十七岁,阅历不深的姑娘,她不应该想得这么深的。 只能是林江在世时曾慨叹过,她才知道这些事情。 林清婉边想边提笔,写完后又改了两遍,确认无错漏后才收到盒子里放好,只等朝廷的问责折子来。 这一次朝廷的速度倒是快,她才收到任尚书的急信两天,朝廷的问责书就到了。 林清婉打发了官差,便连夜写了辩折,将辩折交给候在驿站的官差,看着对方走后才转身驿馆。 身为郡主,林清婉是有具折上奏的权利的,同样的,也有写密折的权利。 驿馆收到她的密折,不敢耽误,立即换了衣服出门。 他们有另一条路线,并不与京城来的官差们同一条路,且因是密折,他们可以驿站换马,速度更快些。 所以皇帝是先收到了密折才看到辩折,当然,这已经是六天以后的事了。 现在双方都很平静,他们也是很忙的好不好,钟如英和苏章又立了大功,现在南汉已经是负隅顽抗,眼见着就要打到南汉的都城了。 朝臣们觉得是时候把钟如英召回来了,不然真让她与大楚的军队碰上,到时候就不是大梁和大楚合伙吞了南汉,而是大梁要以一抗二了。 有人提议自然有人反对,理由也很充分,“钟将军智谋双全,南征正是有她才能如此势如破竹,此时眼见着就要攻入南汉都城,怎能这时召回? 若是因此贻误战机,反倒让大楚抢先攻入南汉都城,那才是得不偿失。” “不错,不能此时召回,陛下,不如等如英郡主攻下都城后再召回。” “万一钟将军压不住脾气跟大楚打起来怎么办?”有大臣反驳道:“不是还有二皇子,赵捷和苏章吗?难道他们三人还比不上一个钟如英?” 当下有人嗤笑道:“比不比得上看他们的战功便知,难道还要人说吗?” “赵捷虽也有胜战,但接连失利两次,要不是苏将军救援及时,只怕二皇子都受牵连。要我看南征军中除了钟将军和苏将军,其他人也不必再提。” “难道二皇子也不能提吗?” 当下有人很不客气的嗤笑,虽未明说,但意思很明显,就连兵部尚书都不说话。 其实赵捷失利并不全是他的错,他为什么失利,朝中有大半大臣心中有数,说到底还是二皇子急功近利,瞎指挥。 赵捷正好摊上带着二皇子,也是他倒霉。 坐在座上的皇帝面无表情的听着他们吵,等他们吵够了才道:“等如英打下都城再说吧,闵卿家,下令让如英加快脚步,尽快回来。” 兵部尚书心中哀叹,钟如英要是能听他的才怪,看来他得好好想措辞了。 朝中虽有不少人盯着林清婉,但此时南汉的战事最重要,在林清婉的辩折未到前,大家也只能在朝中打打口水仗,还不如把时间用在正事上。 而远在苏州的林清婉在把折子都递出去后也不再去猜忌忧虑,而是把精力大部分用在了文园上。 纸坊以后不那么赚钱了,她希望文园的收入能够填补上那个缺口。 而文园也的确没让她失望,林玉滨带着朋友们进去玩了一天,等她们回去,她们的姐姐妹妹,母亲婶婶,奶奶外婆便知道了文园这一个好地方。 风景既然这么好,下次她们也可以约上朋友去那边聚聚。 而林佑更不必说,和几个同窗玩了一天后便开始着手准备文会。 这一次文会他办的挺大,在经过林清婉的同意后回族拉来了不少族兄弟帮忙,传出话去,凡是有愿来的有识之士都可以直接进园,他还直接下帖请了不少寒门子弟。 进了文园,大家便找了各自熟悉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文园的风景的确不错,加上林佑组织得好,这场文会一共举行了三天,不仅将文园推了出去,还把林佑等几个比较能干的林氏子弟推到了人前。 他们都是旁支,虽出自林氏,但家境一般,身份也不高,若无人带着根本接触不到卢瑜这些人。 这次林佑用文园的名义将苏州城大半的文人都请来了,作为东道主的他们游走在众人之间倒是结识了不少人。 他们谨记林清婉的教诲,不以身份看人,事后也只与自己谈得来的人来往,倒让人高看了他们不少。 所以文会过后,大家都交了几个朋友。 林佑尤其喜欢与游学过来的那几个学子说话,姑姑说过,能在这个混乱的时候出外游学,不仅要有胆魄,还得有本事,人家走过的路,见过的事不知要比他多多少。 如今他无力出去游学,也就只能跟他们多请教一些外面的事。 这些人也是高傲的,他们几人作伴到处游学,若碰到大的商队便会请求同路,与商人,路上的贩夫走卒都说得上话。 见得多了,不免就觉得以前太过狭隘,跟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也少了许多话题。 虽然曾经他们也是这样的。 所以林佑刚找来时他们也不过是礼貌的应和而已,但谈得多了却有些惊讶,林佑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 郑琪就很惊讶,“你还懂农桑之事?” 这源于他们说的路上一个见闻,一户农家的麦田刚入春就一片枯黄,没过几天直接烂根死了,所以哭得挺惨。 郑琪他们怀疑是天冷冻的,林佑却说可能是肥太多烧的。 他笑道:“以前是不懂,但今年跟着我姑姑下地侍弄庄稼,听老人们说过一些。你说的那地方离我们苏州不远,今年苏州算不上冷,所以我觉得未必就是冻的。” 郑琪若有所思,“你说的的姑姑莫不是林郡主?” 林佑点头。 郑琪笑问,“怎么林郡主还要亲自下地干活吗?” 第148章 拜访 林佑摇头苦笑道:“我姑姑说我们这些书生连五谷都不识,更不用说耕作之事,然而为官便免不了要为百姓解决这些事,你连浅薄之处都不懂,又如何去指导种了不知多少年的百姓? 所以我才跟着姑姑一起下地,不过是长些见识罢了。” 郑琪眼中闪过赞叹,“不愧是世家小姐,只这番见识就比多少人强了。” 林佑愣愣的看着郑琪,直觉有些不对。他很少在别人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但凡提到他姑姑,赞叹者有,钦佩者有,敬畏者也有,甚至连鄙夷轻视他都看过,可都和郑琪脸上的欣赏不一个样。 他下意识的转移开话题,笑道:“郑兄是第一次来苏州吗,不知要停留多久?” 郑琪就笑道:“是第二次来了,待我拜访过旧友便决定是回家,还是继续南下。” “南边正在打仗,你也要去吗?” 郑琪哈哈笑道:“南汉眼见着就要灭国了,我为何不去?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看到我大梁将士攻入对方都城的那一刻呢。” 林佑看着便有些羡慕,他是不可能去南汉的,甚至连游学都出不去。 自父亲早逝后堂祖父,叔父和母亲便都很紧张他,生怕他出去出事,他们这一支就断了。 林佑从小就很体贴长辈,便是很想出去,为了家人也不敢提。 所以他从小就能安心读书,想着等考中了进士就能出去做官,可以出去走一走了。 他羡慕着郑琪,越发坚定了自己的理想,姑姑说科举也就是这两年的时间了,他得准备得更充足些。 文会过后,林佑与卢瑜慢慢走近,林佑钦佩他的学识,卢瑜则欣赏他的纯粹及稳重。 至于郑琪几人,因为他们要去苏州郊边拜访几位隐士,林佑便暂时与对方断了联系。 但他没想到他会在林家别院外碰到郑琪,林佑眨了眨眼,确认是他后连忙打马上前,“郑兄?” 郑琪回过头来,看到林佑便微微一笑,“林兄弟怎么来了?” 林佑听到这话一顿,而后笑着跃下马拱手道:“郑兄回来也不通知我一声,我好给你接风洗尘。” 他看向别院的大门,笑问,“郑兄来此是拜见我姑姑?” “不错,听说谢夫人也客居在此,所以我来拜见。” 林佑这才听明白,他应该是与谢家有旧,可他隐隐还是觉得不对,因此没把人往里引,而是将马交给别院的下人后就站在门口与郑琪说话。 很快林管家便笑着出来道:“郑公子,谢夫人请您往进去。” 而后又对林佑行礼,“佑少爷可用过午饭了?” 见林佑摇了摇头便笑道:“那老奴让厨房给您准备一些。” 说罢将俩人往里引,郑琪心中微讶的偏头看向林佑,他没想到林佑在林家别院的地位还这么高。 林佑并不急着去用饭,他先陪着郑琪去拜见谢夫人,这才留下二人说话,悄悄退了下去。 “这郑家和谢家是何关系?” 林管家想了想,蹙眉道:“老奴只记得姑爷有个同窗好友叫郑易,这郑琪还真没听过,我问过姑奶奶,她也没听说过,也有可能是杨家那边的亲戚。” 林佑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而在花厅里,谢夫人和郑琪互相客气的见了礼。 “二郎去时我并不在家,回家后听母亲和堂弟惋惜才知道,不能亲自去吊唁,还望夫人恕罪。” 谢夫人不在意的转动着佛珠道:“你们是平辈,他一个小孩不值得你们这么费心。” 她不想提起伤心事,所以转开话题问,“郑公子此次是游历至此?” “是,与几个同窗好友一起游历过来的。” 谢夫人就微微叹气,二郎有一段时间也很想出去游学,就是受了这郑大郎的影响,可他当时才十四,她怎么舍得,所以联合了婉姐儿一起将人留下了。 早知道当初就该让他出去,好歹也能少些遗憾。 杨嬷嬷见夫人发呆,便知道她是又想起二少爷,连忙端了茶壶上前给郑琪倒茶,“郑公子尝尝这茶叶,是今春的早茶。” 郑琪惊诧,“早茶竟下来得这么快?” 谢夫人回神,笑道:“都快春末了,早茶下来有何稀奇的?” 谢夫人和郑琪并不熟悉,不过是见过几次面罢了,倒是和郑易更熟些。 郑琪抿了一口茶,扫了门外一眼,见他想见的人还没出现,不由苦笑,他没想到他上门林姑娘都能不出面待客,他又不好直言要见林清婉。 坐了一会儿,实在没话题可聊了,他便起身道:“夫人好好休息,小侄先行告退了。” 谢夫人立即让人送他,笑道:“如今能记得二郎的没几个了,以后你们若有时间便来看看我。” 又叮嘱道:“出门在外要小心些,遇见事能避就避开。” 郑琪笑着应了一声,行礼告辞。 杨嬷嬷扶着谢夫人目送他离开,满头雾水道:“夫人,他来是为了看您吧,我怎么看着他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 谢夫人挥了挥手道:“管他是为什么,他既说他是来看我的,我便当他是来看我的。” 出了花厅的郑琪走到一半停下脚步,对给他引路的丫头笑道:“你们家佑少爷不知在何处,我有些话要与他说,你能领我去吗?” 丫头笑道:“那公子先到前院等等吧,我这就去叫佑少爷。” “不用,”郑琪拦住她笑道:“我与他是朋友,没有这么多繁文缛节,他在哪里你直接领我过去就是了。” 丫鬟一呆,“佑少爷在后院呢,公子怎么好去,您先在前院等着吧。” 说罢给他领到前院的一个堂屋里,郑琪满脸无奈,“哪用这么麻烦,我与你同去,在二门处等着也行。” 丫鬟笑道:“哪敢让客人站着等,您先稍坐喝喝茶,奴婢这就让人去叫佑少爷。” 说罢转身出去找了个丫头,让她去后院找林佑,她亲自守着郑琪。 哼,以为她是乡下丫头就可以糊弄? 她虽然没在姑奶奶身边伺候过,却是林嬷嬷亲自教出来的,外男一律不得入后院,除了林管家带来的人,能去后院的男人两个巴掌都数得过来,再减去姓林的,目前为止也只有尚明杰和尚明远而已。 林佑刚吃过午饭,正打算去后面看看稻田消消食,闻言便转身去了前院。 刚才他拜见过姑姑了,提起郑琪时她脸上的表情显然是不认得的。 林清婉的确不认识郑琪,或许婉姐儿会认识,但她是真的没见过,也没听过这号人物啊。 林佑笑眯眯的将郑琪送到门外,与他寒暄了几句便目送他离开。 林管家神出鬼没的走到他身后,回头的林佑差点吓了一跳,“林管家,您走路都没声的吗?” 林管家笑眯眯的请罪,但还是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是佑少爷想事情太专注了。” 林佑眉头紧皱,林管家就笑问,“佑少爷烦心什么,我看您好似不是很喜欢这位郑公子啊。” 林佑苦笑道:“他学识才情俱佳,见识也非凡,我怎么会不喜欢他?” 林管家笑着摇了摇头,但笑不语。 林佑就叹气,忍不住小声道:“我只是觉得怪怪的,觉得他今天不是来拜见谢夫人的。” “醉翁之意不在酒,”林管家摸了摸胡子笑道:“不管他为了什么,只要我们不出漏子他就别想从林家别院里得到什么。” 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哼。 林佑点头,跟着林管家去后院见姑姑。 林清婉正在看书,还是白梅提醒了一下才发现俩人,她放下书问,“客人送走了?” “是,”林管家低声道:“姑奶奶,要不要派人去查一查他,我总觉得他似乎是想进我们林家打探什么。” 林清婉蹙眉道:“回头我问问婆婆吧,贸然就去查一个人不好,若是他就是好意,那岂不是对他的不尊重?” 一旁的林佑张了张嘴,他没想到林管家说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是这个意思,他直觉不对。 郑琪这样的行为他似乎在哪儿见到过,林佑敲了敲脑袋,却发现没想起来。 一个上门的陌生人而已,林清婉还没那么在意,交代了些事情,又打发林佑去抄书,这才去找谢夫人。 谢夫人对郑琪了解不多,“我与郑家倒是来往过,也是书香门第,我想他不会做那种暗算之事,或许是林管家想多了。” 林清婉点头。 谢夫人就说道:“郑家你不熟,但郑易你是肯定熟的,这郑琪便是他堂兄。” 林清婉拢眉问,“我见过他吗?” 谢夫人笑:“见过几次,你不记得也是可能的,每次你跟二郎聚在一块儿都只爱与郑易他们几个玩,外人都插不进去,见过就忘也是有的。” 林清婉心虚的笑笑,她记得郑易,一是因为婉姐儿提到过一两次,他和谢逸鸣是好朋友。 二则是谢逸鸣下葬时他也到了,且还劝了她几句。 “二郎去后他来家里凭吊过三天,”谢夫人叹道,“下葬的时候也去了,后来还常去看我,现在他应该是在京城国子监里读书,若是二郎在……” 第149章 维护 杨嬷嬷焦急的看向林清婉,林清婉就笑道:“母亲要是想他,待有了空我陪您去京城看看,我们去国子监里看,看看二郎他们念书的地方。” 谢夫人忍不住哈哈大笑,点着她的额头道:“你就哄我吧,国子监岂是我们可以随意进去的?” 但此事算是揭过去了,不管是林清婉还是谢夫人都没把他放在心上。 林佑心中存了疑虑,本来还想再留意一下郑琪,谁知他没过两天就离开了苏州,据说是收到了家里的急信,有事要先回京城了。 林佑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回族里时正好看到堂妹的未婚夫婿从家里退出来,看到他便露出大大的笑脸,“堂兄回来了……” 林佑瞪大了眼睛,一拍手道:“我总算知道哪儿熟悉了!” 他指着未来妹婿道:“不就是像你……” 对方满头雾水,“像我什么?” 林佑立即闭紧了嘴巴,摇头道:“没什么,你怎么过来了?” 对方傻乎乎的道:“这不是三月三快到了吗,我来给岳父大人送节礼。” 林佑已经没心思招呼他了,郑琪这是狗胆包天看上他姑姑了? 可惜人已不在,他连质问都没地方了。哼,幸亏人走了,不然他们兄弟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竟然敢肖想他们姑姑。 林佑再去林家别院时没有再提起郑琪这个人,林清婉更想不起他是谁了。 朝廷第二封问责书已经到了,她需要再写一封辩折去,看到问责书上的内容,林清婉便忍不住嘴角翘了翘。 相比第一封,这一封的措词可要宽容得多,虽是质问她的话,却都留了余地,不像上次,字里行间皆是陷阱。 林清婉便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他认同了她的密折。 林清婉提笔回辩折,这一次她不再如上次那么客气,字里行间把弹劾她的人骂了一遍。 上次是拿不准皇帝的态度,现在谁怕谁啊? 辩折写完,林清婉想了想,干脆将又抽出一张纸来写信,现在正碰上南征,朝野中的视线都放在南边,这事解决的比她设想中的还要慢。 再有半月明经科就要开考了,既如此她也没必要再与他们拖拖拉拉。 辩折和她的信以最快的速度递送到京城,因为皇帝事先打过招呼,所以辩折没有经过御史台,而是直接递到他手上来的。 皇帝打开一阅,半响忍不住摇头笑道:“这个姑娘也是个机灵鬼啊。” 不知底细时谨慎小心,写来的辩折中规中矩,只逐条解疑,得了他的支持便强势起来。 皇帝将折子放在桌上,笑道:“明日朝上肯定又是一场热闹。” 刘公公看他脸色还好,便笑道:“那也是陛下的义女,大人们也不敢太过分的。” “那可不一定,”皇帝嘴角的笑容微淡,“说起来这次她比如英闹得还大呢,直接得罪了小半朝,她哥哥在时都没这么胆大。” 刘公公立时不敢说了,其实他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林清婉会得罪这么多朝中大臣。 皇帝也没有解释的意思,点了点桌子道:“不过胆子虽大,却也是为国为民,林氏一门忠烈,果不其然啊。” 刘公公小心的给皇帝倒了一杯茶问,“陛下可是有什么喜事?” 皇帝眉梢间带着喜色道:“的确是喜事,说起来朕的这两个义女可比几个皇儿还要能干。” “如英是真能干,就不知道这清婉郡主是身边有能人指点,还是她本人果真如此,”皇帝若有所思道:“若她本人如此,那可真是可惜了。” 之前她能撑住林氏嫡支,又将赵家打退,只能算是聪慧,可前次她上的密折已经算是远见,就算是他手下的能臣都未必可以看到这点,更别说有胆魄去做了。 加之这两封折子的前后差异,皇帝想,她要是在朝中为官,说不定又是一个林江。 皇帝有些惋惜,想到他那四个儿子更是心情不好,收来的两个义女个顶个的能干,四个亲生的儿子却…… 刘公公见皇帝的脸色又不好,便知他是想到了在前线的二皇子,连忙说些他开心的事,“陛下,这如英郡主何时回来拜见您和皇后娘娘?奴才听说,皇后娘娘今天还派人给她送东西去了呢。” “现在已经围了都城,等攻下城池就回来了,”皇帝起身道:“走,我们去皇后那里看看,看她都给如英送什么东西去了。” “皇后,你得了两个好女儿啊,”皇帝哈哈笑道:“一个叱咤沙场,一个敢上折骂我的大臣啊。” 皇后起身行礼,见他高兴便笑道:“陛下就爱打趣臣妾,她们是臣妾的女儿,难道不是陛下的?” 皇后引着他坐下,将桌上的茶换成了白开水,“您可不能让她们被人欺负去。” 皇帝笑道:“谁敢欺负她们,你看哪次如英来上朝大家不是对她恭恭敬敬地?” 皇后冷笑道:“她刚入朝时可没这个待遇,而且我说的也不是如英,她现在有兵权怕什么,我说的是清婉郡主。” 皇帝闻言尴尬的笑笑。 皇后在他身旁坐下,冷哼道:“不过是两张纸,你看他们闹成了什么样,做生意本来就是各凭本事,清婉郡主做出了便宜的纸就将价格定低些,他们要是眼红大可以也叫家里的匠人研究就是。一群大老爷们在朝堂上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梓童说得对,”皇帝笑着保证,“我一定不会让人欺负清婉郡主的。” 皇后闻言就横了他一眼,疑惑的问,“清婉郡主是许了你好处?” 不然皇帝不会明确作出这种保证的。 皇帝忍不住咳嗽起来,板着脸道:“我是那样的人吗?” 皇后没说话,但眼神很分明,你就是那样的人。 刘公公在一旁乐,上前轻声道:“陛下,您刚才喝了茶,未免睡不着,还是多喝些白水吧。” 皇帝就横了他一眼道:“既知道晚上喝茶不好,怎么还给我倒茶?” 刘公公立即轻轻地拍着自己的脸颊道:“老奴该打,还是比不上娘娘贴心。” 皇后身边的贴心宫女忍不住捂嘴笑,刘公公也是辛苦,每次都还得给皇帝找台阶下。 当天晚上皇帝便在皇后宫中歇下,第二天神清气爽的去上朝,等大家都把要事正事处理完了,皇帝这才把林清婉的辩折拿出来让人念。 林清婉在折子中表示她很冤枉,首先她再次对皇帝赐封爵田表示感谢,然后便直接开骂了。 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会把良田拿来修建作坊和放牧等,一种是钱多得没处花的疯子,一种则是钱多得没处花的傻子。 林清婉反问众臣,她到底是疯子还是傻子? 所以你们这些人到底为什么会觉得她会做这种事? 再有,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仅凭道听途说便一副问罪的口吻,你们都是这么当官的吗? 她是在爵田上修了作坊,也的确圈了地方放牧,然而那些地都是贫地,连种豆子都可能欠收的那种,不拿做他用,难道等着你们养活她们姑侄吗? 林清婉还在折子的后面将御史台的弹劾步骤罗列了一遍,然后问为何到了她这里却可以不遵守规定先行调查取证,而是直接问责? 既然她被弹劾时行了“特例”,那是不是她弹劾人时也能行“特例”? 如果是,那她就当堂弹劾礼部陈尚书,御史台大夫……等纵家人强占田地,包揽诉讼,敲诈商户,杀害奴婢等。 如果不是,她请求皇帝审问所有弹劾过她的官员,可是有人受雇于外,公报私仇,利用国家公器来对付她一个小小郡主。 辩折一念完,满朝哗然,林清婉的上一封辩折明明还谦恭谨慎,为何到这一封却语气大变? 最主要的是她这折子一出直接把小半朝都给骂了,那天上折弹劾她的人可不少。 皇帝沉默不语,等他们在下边嗡嗡的议论得差不多了才敲了敲桌子,待朝堂安静下来才问,“那日弹劾林郡主的卿家事前可做过调查?” 有些人额头上的冷汗“唰”的一下就落了下来,弹劾也不是你想弹劾就能弹劾的。 现在可没有“风闻言事”那一套,你要弹劾,不要求你有完整的证据,但一定要有切实的证据,如果你一点儿证据都拿不出来,那便是诬告,被告之人是可以反告回来的。 当然,朝中如今对“切实”二字要求很低,一般来说只要有一丢丢证据,哪怕事后找不到完整证据给对方定罪,自己也不会被反定罪。 但很显然,这些人事前都没有做功课,几乎是抱着“法不责众”的态度再弹劾林清婉。 而且朝上一个林家的人都没有,就算是诬告,难道林清婉还能到朝上来跟他们吵架吗? 而等她从苏州来到京城,他们肯定多多少少找到点证据了。 可惜,最近他们太忙,都快要把这件事忘了,好像派去苏州的人还没回来,他们现在手上并没有证据。 被皇帝直接问到面上,大家一时都有些沉默。 皇帝便直接点名,“陈卿家,朕记得此案是你提起的,你可有证据?” 第150章 无赖 陈尚书起身踏出一步,躬身道:“陛下,您所赐之田怎会有贫瘠之地?林郡主既用爵田来放牧,又用来修果园,桑园,还拿来修建作坊,这岂不是说陛下所赐的爵田皆是贫瘠之地吗?” 陈尚书大义凛然,“莫非林郡主对皇帝所赐之田有意见?” 皇帝忍不住一笑,轻咳了一声看向刘公公,“这次林郡主除了辩折,还附上了一封信,说她已经将众卿家会提的问题设想了一遍,上面附有她的答案,陈卿家问的这个问题当中正好有。” 刘公公立即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轻咳了一声道:“林郡主说,若有人问陛下所赐之田皆为良田,她将爵田用作他用是否是对陛下不满,她便答,” 刘公公抬头同情的看了陈尚书一眼,道:“请求陛下拿出与他家同面积的地换下他家所有的地,若陛下忙,郡主可愿代劳选地,反正陛下的田都是良田,他家的田地还有贫富之分,陛下的却是没有的。” 众人闻言忍不住低笑,工部尚书更是出列笑道:“陛下,臣觉得此法甚好,陈尚书估计心中欢喜不已吧。” 众臣哄笑。 “好了,”皇帝抬手压下笑声道:“清婉郡主年幼,所以说话孩子气,你们也是孩子吗?” 这样胡搅蛮缠的话也就林清婉能说,大臣们能说吗? 那朝堂成了什么样了? 虽然是无赖了些,但奇异的有效,大家都明白林清婉的意思,你要是硬说皇帝赐的爵田都是良田,诬赖她良田他用,那她就把你家里的地全换成皇帝赐的田。 陛下手里那些田除了皇庄还有人耕种外,其他不都是荒在那里的吗? 天下莫非王土,只要是还无主的地皇帝都能赐给人,林清婉要是全给选了沙石地或山地,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当然,他们都知道皇帝不会随着林清婉胡闹的,可心里还是忍不住一堵,工部尚书和吏部尚书这一边的人更是虎视眈眈,大有给他们家换地的意思。 有言官不服气的叫道:“林郡主还与民争利了呢,如此大量抛售纸张且压价,不知有多少匠人失业,钱财都聚到了她手中,陛下,为天下百姓,您不能不管啊。” 刘公公翻了翻手中的纸,又轻咳一声,轻声道:“这位大人,林郡主也罗列了这个问题,郡主回答说,朝廷只规定为官者不得从商,却从未规定过公主和郡主也不能从商的。你们在朝为官的尚且让妻子及家中奴仆经营店铺产业,她一个寡妇带着个侄女,家产大半被兄长捐公,难道还不许她自立自强,给自己和侄女挣些立身之本?” 众官默然,这才想起林江把林家的产业都捐了。 任尚书眼含热泪,出列跪到:“陛下,林郡主只不过不想暴利销售,并无与民争利之意。林家世代忠烈,不能让他们寒了心啊。” “陛下,功臣有功自然该赏,但有错也该罚,林家有功已然赏过,您不能只赏不罚啊,林郡主故意压低纸价,造成纸业混乱,这也是实情啊。” “好啊,如今你们总算是肯说实话了吧,什么良田他用全都是借口,说到底你们还是眼红人家手里的配方。” “任尚书慎言,我等家中又无纸坊书局,眼红她的配方干什么?” 马尚书也不再沉默,冷声道:“那就要问问你那好老师了。” 对方脸色顿时涨得通红,气得就要撸起袖子来吵,皇帝生怕他们又在他面前上演一场群架,忍不住拍了拍桌子道:“好了,一件小事你们吵了快两个月还没结果,是不是真要朕把林郡主宣进京来才好?” 皇帝怒道:“林郡主给朕说过草纸的造价,连销售的成本在内,一刀也不过五文而已,正定价二十文以上,那岂不是在做黑心生意?” 皇帝目光沉沉的盯着他们问,“市面上的纸张定价是否合理还不一定呢,怎么就咬定了是林郡主特意压低纸价?” 下面有几位大臣口中苦涩,他们家里便有纸坊,林清婉的草纸一出来他们也怀疑是下人或工匠们糊弄,私底下贪墨钱财,特意虚抬了纸价。 可真的到纸坊去,看过他们造纸的过程后才知成本与他们报上来的出入并不大,他们一刀的成本相当于林清婉一刀的售价了。 当然,他们把八文钱的东西卖二十多文是黑了点,但他们给各书局的进价可只有十二文,市面上那个纸价是多年以来约定成俗的。 纸张又不是粮食,没必要起伏,既然先人们都没改价,那他们为什么要改? 反正读书的人都要买纸,不管贵或便宜,你要写字读书就得买,又不是粮食,还与性命相关。 皇帝不知他们心中所想,不然肯定一玉玺砸死他们,正因为纸价高,书本也高,读书的成本更高,他所能用的有才之人才那么少。 这一次双方依然没有争出胜负来,但焦点已经从林清婉良田他用变成了她是否与民争利,破坏市场稳定。 可惜大家也没吵多久,因为他们忙啊,明经考试的时间到了,虽然取用的人才大多进入官学读书或到地位做吏,但也是国家取材大事。 所以大家很关注。 而且,如英郡主终于打下了南汉的皇城,捷报一路入京,苏章还活捉了吕靖,不日就要派兵押送战俘回京,你说他们惊不惊喜,忙不忙? 所以即便林家已经把草纸卖到了京城,卖到了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使他们恨得牙根痒痒,此时也不好动作,更没空动作。 各个部门都忙啊。 林清婉得知捷报时开心的大笑了三声,感叹道:“南征军正乃我福军啊。” 要不是有南征军,她肯定应对得没这么轻松。 林清婉笑哈哈的对林佑道:“明日明经科就考完了,后天你就在文园开个文会吧,将草纸的配方公布出去。” “族中子弟那边可要知会一声?” “已经和他们说过了,他们心中有数,由他们自主决定吧。”林清婉只是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他们,让他们不至于因消息滞后而对市场估计不足亏本,至于要怎么做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不过有胆来跟她借钱出去闯荡的人应该都不会太笨,笨些也没什么,多吃两回亏就学聪明了。 “姑姑要亲自去吗?” 林清婉笑着摇头,“我就不去了,你们都是学子,彼此更好说话。” 她点了点桌上的草纸,意味深长的道:“这草纸的配方可不能只给会识字的人看。” 林家别院特意收拾出一块空地出来,架出了十几口大缸,派了人城里城外的宣扬,“林家姑奶奶让工匠在西郊传授制纸方法了,有意学艺的赶紧去学了。” 众人大惊,纷纷拉住喊话的人,“你说的可是真的,别是诓我们的吧?” “怎么诓你们了,不信你们去西郊看,连缸都抬出来了。” “林家书局的草纸那么挣钱,林姑奶奶为什么要教我们,教会了徒弟不是要饿死师父?” “你们还不知道吧,有人眼红林姑奶奶挣得多,在皇帝老爷子面前上眼药呢,说姑奶奶她恶意压低纸价,与民争利啥的,反正就是逼着林姑奶奶提高纸价。 但林姑奶奶怜惜寒门学子读书不易,抵死不抬价,这不,有人弹劾郡主,说她良田他用什么的,闹大了可能还会抄家呢,她干脆就把配方公布了。” “但咱普通老百姓又不识字,这等好事总不能光给识字的人占了吧,林家出了名的好心,这次便特意抽出了几个工匠在西郊那里授艺,谁想去学,去那里排队就行。 林家传出话来了,他们世代住在苏州,多依仗父老乡亲们帮扶,所以这次授艺全程免费。” 大家听了半信半疑,那个敲锣打鼓的人就跺脚道:“哎呀,西郊离这又不远,你们要是怕我蒙人,亲自去看一眼不就成了?” 当下就有机灵的悄悄离开,冲西郊跑去。 但大多数的人只当对方在讲笑话,并不动身。 一门手艺有多重要?他们要送孩子去学艺,不仅要交钱,还得把孩子给人白使唤好几年,若遇到一个好师傅,年纪大了说不定能学成手艺。 遇着不好的,被又打又骂几年后也就学了些皮毛。 上次林姑奶奶不捏着豆腐的方子就已经很让人惊讶了,这次怎么可能还白给人学制纸? 而且学做豆腐时,凡是过去学的都给林家做工代偿了,这纸可比豆腐贵多了,怎么可能免费? 所以大多数人没动弹,只是聚在一起说话,“真有人告林姑奶奶?” “应该是真的,我就见过好几次驿站的人跑去林家别院,估计就是送状纸的。” “哎呦,谁那么狠的心,人家姑侄两个讨生活本来就不易,这是不给人活路啊。” “还不是那些有权有势的贪官,你没听刚才那位小哥说吗,林姑奶奶为什么被告,还不是因为她卖的纸太便宜,这是要逼着她把纸价提高呢。” 也有人暗地里道:“大哥,我们去西郊看看吧,就算不是也没什么,要是……” 要是,那可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心动起来,纷纷结伴往西郊而去。 第151章 公开(一) 跑到西郊的人一看,果然看见一块空地上架着一排大缸,林全让人搬来一张桌子,他站在对围着他的人吼,“都排好队,一批就教一百五十人,两天算一批,能学成的就算学成,学不成的自个再去请教学会了的人。” “师傅们也是要干活儿的,所以最多只能教你们二十天,按照顺序来啊。” 此话一出,大家蜂拥而上,喊道:“我先来的,我先来的!” 林全让人去记录报名的人,自己则拖着桌子到一边等着第一批报名的人。 姑奶奶特意叮嘱过,有些话一定要再三强调。 所以等前一百五十人满头大汗的围过来时,他就站起来大声宣讲道:“你们识字吗?” 大家纷纷摇头,林全就叹气道:“其实这做纸不难,可两天要学全有点难,所以师傅说的你们一定要记在心里,记不住就记在纸上,你们不会写字,总会画画吧,就画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的画。” 人群骚动,这个,他们还真没试过。 “那你们家里谁的记性比较好的,手工比较好的,让他来,这总该会吧?”林全叫道:“今天还没开始授艺,明天才开始,你们回家商量一下,一人学会,全家都能会,首先,你们得先把手艺学会了。” 人群躁动起来,当中一个汉子就举手问道:“那,那可以让我媳妇来吗?她记性可比我好多了。” “可以,”林全脸上露出笑容,“不拘男女老幼都可以来学。” 此话一出,大家就响起七嘴八舌的商量起来,“要说手巧,那还是我小弟最厉害,家里衣裳坏了,他只看我娘缝过一次,他就缝得比我娘还好了。” “我娘记性也好,别看她年纪大了,三年前的事她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那我还是让我爹来吧,他会些木工,对这些活肯定比我要强。” “我妹妹才十二,不知她愿不愿意来……” 反正家人学会了他们可以慢慢学,林家说得多,换个笨的来学,两天未必学会,说是可以请教会的人,可谁知道学会的人肯不肯教他们? 就算肯教,他们肯定也不好白叫人教,到时候免不了要给些钱物。 林全口干舌燥的将这番话重复了四五遍,见没人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躺倒在桌子上。 虽然跟了姑奶奶后得重用了,他也高兴了,可是真的好累哦,好像除了过年那两天,他就没闲下来过。 林全抹了抹额上的汗,忧伤的叹了一口气。 林顺提了一个食盒过来,“爹,吃饭吧。” 林全起身,瞪眼看向他,哑着声音问,“你怎么来了,地里不忙了?” 林顺笑道:“还好,都忙得差不多了,田里刚插完秧苗,其他农事不急。” 这两天突然降温,加上秧苗也不是很高,林姑奶奶便叫等等再施肥。 林全接过食盒,见里面有一节润喉用的茶水,便拿起来一饮而尽,叹道:“算你小子贴心。” 林顺一笑,左右看了看问,“怎么来的人这么少?” “不信呗,管他们呢,”林全晃着腿道:“到了明日他们听了真切的消息自然就来了,反正我们就教一千五百人,多的没有了。” 林顺担心,“爹,您说这么多人学了手艺,那我们家的纸坊怎么办?” 林全大口吃饭,不在意道:“姑奶奶都不着急,你急什么?没看见纸坊已经减少产量了吗? 放心吧,姑奶奶不会亏本的。” 不过是少赚些钱罢了,以前他也会心疼,不过这两年他也看明白了,姑奶奶根本不是爱钱的人。 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多手艺都教出去。 林全叹了一口气,主子都不急,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就是急死了也没用啊。 林全吃完饭,见没人来,正要拍拍屁股起身,突然城门口方向升起一股灰尘,他眼睛一等,立即将食盒盖好。 里面可还有没吃饭的菜呢…… 念头刚落下,已经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半大小子一溜烟的跑到他跟前,喘着气抬头问他,“大爷,林家教制纸,俺们能学吗?” 林全顺着他们的背后看去,灰尘慢慢落下,他看到了在他身后的一群半大少年和孩子,全都脏兮兮的,现在天气还不算暖和,但他们身上的衣服都只够遮住半个身体。 都不用问,林全就知道他们是谁了。 苏州城里大街小巷乱窜的小乞儿。 林全抖了抖嘴唇,正要回绝,林顺就扯了扯父亲的衣袖,附上去道:“姑奶奶心善,未必会拒绝。” 林全就皱紧了眉头,问道:“你们都是南边来的?” “不是,俺家在北边,俺们这里啥地方的人都有,”为首的少年踌躇了一下,问道:“你们收人还选地方啊。” “不选,就是问问,”林全居高临下的看了他一眼,又打量了一下他身后的那些孩子,见他们都双眼期盼的看着他,不由头疼道:“你们倒是可以学,不过你们不是一伙儿的吗?不能占那么多名额,你们选出十个人来,自己学会了再去教他们就行。” 少年眼睛一亮,想也不想就跪下道:“多谢大爷。” 林全就嫌弃的挥手道:“别跪我,我家姑奶奶心善,若我家姑奶奶知道了肯定也会同意的,你们要谢就谢我家姑奶奶吧。” 孩子们一听,齐齐转身冲着林家别院的方向“砰砰砰”的磕了三个头。 为首的少年道:“等咱有钱了,咱要给姑奶奶立个长生牌位!” 孩子们齐声应了一声“是!” 坐在家里的林清婉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问,“外面怎么样了?” 白梅回禀道:“听动静闹得挺大的,姑奶奶不去看看吗?” 林清婉摇摇头,“我就不去了,在家侯客。” “客?”白梅疑问,“今日家里要来客吗?” 林清婉轻声道:“总会有客人来的。” 其他人她不确定,但周刺史肯定会来的,他的治下出此大事,他不来才怪呢。 和空地上的热闹沸腾相比,文园又是另一番景象,一群宽袖儒衫的书生此时正盘腿坐在席上低声交谈,“不知林兄请我们来为何,看这样子不像是要开文会的。” “明经科才考过,大家都忙着对答案呢,哪里有时间来开文会?” 林佑带着一沓纸笑着踏步而来,将纸张交给仆役,由他们发下去,一人一张。 “诸位,此次请大家来,一是明经科考试才过,让大家有讨论试卷的地方;二嘛,是在下有件事要说。”林佑笑着指大家手上的纸道:“这是我林氏所出的‘林君纸’,诸位便是没用过,也应该听说过吧。” 当下有人轻笑道:“没用过的人少,林兄今日该不会是要推销自家的纸吧?放心,我们已在用了。” 众人笑起来,有几个随性的听是这件事,干脆就放松了靠在案桌上道:“放心,我们一定支持,回头就让人再去买两刀。” “韦兄好小气,林兄出面都只买两刀,你好歹要买个十几二十刀才对得起林兄啊。” 林佑知道他们是善意的打趣,也不恼,笑眯眯的道:“如今林君纸畅销得很,姑姑要是知道我向朋友们推荐未必会高兴,纸坊里堆着订单太多了。” 书生们闻言失笑,“林兄今天是来给我们炫耀来的?” “只是告诉大家一声,林君纸未来可能会受不住压力涨价。” 众人一听脸上的笑容一僵,已经有大半的学子躁动起来,忍不住问道:“怎么要涨价,当初不是说好不会涨的吗?” 这纸于普通百姓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可对他们这些读书的学生来说却是必备品,今日被请来的多数是出身庶族,除了卢瑜几个卢氏子弟,都没人敢说出自世家。 连卢瑜兄弟偶尔练笔都要用到草纸,何况他们? 草纸涨价,最直接的利益者是他们。 林佑抬手压了压他们的声音,道:“诸位近来在忙明经科考,或许还不知吧,礼部陈尚书牵头弹劾我姑姑恶意压低纸价,破坏市场,使许多工匠失业,如今已经闹了两月,我姑姑来回已上了两道辩折,可未必就有用。” 书生们闻言群起激愤,拍着案桌怒道:“他们尸位素餐也就罢了,竟还逼着别人与他们一样同流合污吗?” “我早就觉得纸价过高,哪有一刀纸比斗米还贵的?大唐可没这个物价,如今好容易有个人卖便宜些的纸,他们却还逼着人涨价,这是不给我们读书人活路吗?” “陈尚书也是庶族出身,该知道我等读书不易才是,为何要如此针对我们?” “多半是他手上也有纸坊书局,林氏这是挡了别人的道了。” “朝廷官员不可经商,这是铁律……” “嗤,无人遵守的铁律!” “林氏挡了别人的道,那些别人却要挡我们的道儿,不能就这么让他们得逞了。” 林佑见他们越说越激动,有几个已经撸起袖子要去刺史府抗议了,立即抬手道:“诸位别太激动,我姑姑又不是泥捏的没脾气,自然是有应对之法的。” 第152章 公开(二) 大家“唰”的抬起头来问,“什么应对之法?” 林佑便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笑道:“我姑姑说了,将配方公开,到时候凡是能琢磨透的人都可制‘林君纸’,就算她迫于压力不得不涨价,大家也可以去别的地方买嘛,再大不了就自个家做,虽麻烦些,但的确省钱不是?” 众人默然,瞪大了眼睛看向林佑,眼中传递同一个信息,兄弟,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 林佑就晃了晃手中的纸道:“林君纸的制作材料及步骤就在此,一会儿我念出来,有心的朋友不如记下来回去琢磨一下?” 连卢瑜听着都忍不住差点摔倒,更不用说其他人,愣愣的看了林佑半响后颤声道:“林兄,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林佑瞥了他一眼,一本正经的道:“你看我像是喜欢开玩笑的人吗?” 旁边一个书生扭头看了旁边人一眼,愣愣的伸手掐了一把对方的脸,力气不小,对方“嗷”的一声跳起来,叫道:“孟然,你干什么掐我?” 孟然脸一红,小声道歉道:“我以为那是我的脸呢。” 书生:…… 不过这一嗓子的确把众人吼回神了,大家立即七嘴八舌的劝林佑,“林兄,你该劝一劝你姑姑,不可做意气之争,免得将来后悔。” 虽然他们的确很想要这配方,但君子爱财取之以道,这配方是人林家辛苦研究出来的,他们怎么能不劳而获呢? “对,她年纪小,今日冲动,将来子孙不理解,说不定还会怪她呢,不如你回去与你叔父商议一下?” 大家这才想起林清婉的年纪似乎比他们大多数人还要小,这下更不愿意接受了。 以后若林家反悔又是一件麻烦,就算林家不反悔,林姑奶奶只怕也会被怪罪,他们心中也难安。 一旁的卢瑜却知道,此事多半算是定了,他可是听过父亲和五叔说过她的,这位林姑奶奶只怕比林氏的族长还能做主呢。 果然就听林佑笑道:“此事我姑姑已经知会过我叔父,你们不必担心。” “何况,就算你们不记,这配方也已露出去了,”林佑指着文园外面道:“今日林家就在西郊外摆出阵势,打算教授有意者制纸。” 书生们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你,你们还要教平民百姓学制纸?” “当然,论手艺的传承其实他们可比我们这些只会读书的书生要强多了,何况百姓生计艰难,姑姑想着既然配方都要公开,那不如给苏州百姓们一条生计,所以,”林佑展开大大的笑容,“就算以后林家不卖林君纸了,你们也可以从百姓们手中买到,是不是很惊喜?” 书生们配合的“嘿嘿”一笑,他们是惊喜了,但你们林家都不会心痛吗,丢了那么一门赚钱的手艺呢。 林佑表示不会,“只要他们不是逼着我林氏把竹纸的配方公布就行。” 大家一凛,对啊,林家还有竹纸呢。 卢瑜沉着眼眸问,“既我所知,贵府的草纸可比竹纸要赚钱多了,为何愿意公布草纸的配方,而留下竹纸呢?” 林佑也不避讳,盘腿坐下道:“我姑姑说,千人之中便有一人用草纸,每人每日不会少于五张,而万人之中都未必有一人用竹纸,使用的人中,一个月也未必就用得上一张。” “从总价来说,竹纸的收益是比不上草纸,可公布它于民生又有什么用呢?我用不着,你也用不着,很多很多的读书人都未必用得着竹纸,竹纸消失了,还有宣纸等上等纸张可替代,可草纸是不一样的,”林佑指自己,又指指众人,“这张纸,我用得着,你们用得着,甚至连普通百姓都能用来他用,它价格低廉,几乎无可替代。它若消失才是人心中之痛。” 众人心中激荡,他们都是读书人,其中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七八,最小的也才十五六,正是满怀抱负之时,他们所想不就是能巩固社稷,能为百姓请命吗? 林家现在所做不就是他们想做的吗? 纸张价格被压低本来就已经利于万千学子,如今将配方公开,教授百姓制纸,更是利社稷,利百姓的大好事。 卢瑜当即便起身躬身揖道:“林郡主大义,我等敬佩。” 书生们连忙起身随着他一起行礼,“林郡主大义,我等敬佩。” 林佑拱手回了一礼,起身问,“现在,大家还不愿记录配方吗?” 书生们互相看看,最后坐到席上道:“林兄请说,我等恭听。” 林佑便将纸上的配方及制作过程念了一遍,确认大家都记下后便将纸交给下人,“贴在文园外面,以备有人想学时可以抄录。” 周通此时都忍不住佩服林清婉的勇气,不是谁都能放开到手的利益的。 何况这种可传承的技艺? 技艺就和书籍一样珍贵,何况这种谁都没有就你有的技艺。 正事办完,大家将写好的配方收入怀中,虽然很想立即回家与人研究一下,但还是按捺住与左右的人聊天。 林佑微微一笑,起身道:“诸位,今日请大家来还有因为明经科考试刚结束,大家也知道我林氏有几位族兄弟刚考完,所以想与大家交流一番。” 众人一静,这才想起还有明经考试呢,目标在进士科的书生不在意,但也想听一下明经的试卷,而和林佳他们一样刚考完的考生更想找人谈一下。 大家一听便将草纸配方的事放到一边,开始讨论起学问来。 留在家里的林清婉刚刚迎来第一个客人。 周刺史是便服过来的,只带了个长随,看见林清婉便忍不住苦笑一声,“郡主太冲动了,还是赶紧把外面的架势撤回来,以免将来后悔。” “周大人先里面请吧,”林清婉展颜笑道:“将来我后悔不后悔我不知道,但现在我是不悔的。便是后悔也不是为利益,只怕会给你和百姓们添麻烦。” 周刺史摇摇头,随她进屋,“我能有多少麻烦?这么一门挣钱的手艺交出去真的不心疼?” 林清婉哈哈大笑道:“只要我手上有人才,何愁技艺?” 周刺史不信。 林清婉将人请到花厅,让人上了茶才道:“那是因为你们对匠人有误解,只要你们肯鼓励,工匠们都是心灵手巧之人,百人中只要有一人想出改进的方法,点滴累积总会汇成河流,到时还愁没有技艺吗? 我家的草纸就是这么做出来的。” 周刺史叹气,“也就是说你不变了?” “还请周刺史助我。” 周刺史便起身对林清婉揖了一礼,“郡主放心,我会下令规范市场的,别的地方我不敢保证,但在苏州,纸业就乱不起来。” “多谢周大人。”林清婉回礼道:“扬州也不必担心,孙大人和刘大人会帮忙的。至于其他地方,” 她微微一笑道:“倒暂时不用担心,不是谁都有胆魄走出苏州的。” 周刺史微微颔首,起身道:“那下官先回去安排了。” “我送周大人。” 林清婉亲自将人送出去,到了门口,周刺史便低声道:“多谢林郡主为天下寒门学子做的事。” 林清婉诧异的挑了挑眉,抬头看向他的眼睛,微微一笑道:“不必谢,不过是继承兄志,不丢先祖的脸罢了。” 周刺史拳头一紧,果然,她是有意为之的,她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和影响。 周刺史升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对她一揖到底,起身又对着林江坟墓的方向一揖,这才大踏步离开。 林清婉不偏不倚的受了他的礼,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 “姑奶奶?”林管家满眼不解的看着她。 林清婉看着周刺史离开的方向笑道:“上天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所以给了我们周刺史做父母官。” 林管家满头雾水,他完全没听懂林清婉和周刺史的机锋。 林清婉却已经转身道:“走吧,回去呆着,看看今天还有没有客人来。” 林玉滨下学后把她们的石先生带回来了。 石贤不是第一次来林家别院,这次却是再认真不过的打量着,林玉滨假装没看到她眼里的探究,侧身道:“先生里面请,姑姑现在多半在后院呢。” 石贤笑,“我听说你们姑侄俩人还在后院开了块地种庄稼呢,稻秧可插了?” “插了,还是姑姑带着我和佑堂兄插的,先生想去看看吗?” “若是你姑姑和你不介意的话。” 等林清婉收到消息迎出来时俩人已经走到了二门处,林清婉笑道:“贵客莅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石贤忍不住笑道:“郡主居所若还是寒舍,那我等连蓬门荜户都算不上了。” “石先生今次来是专门来打趣我的?”林清婉扭头对林玉滨道:“快去洗漱吧,我来招呼你先生。” 石贤笑道:“知道你宝贝侄女,玉滨,你去用茶点吧,我与你姑姑说些话。” 林玉滨脸一红,她身体弱,徐大夫要她养身,每天要少吃多餐,所以每次下学回来就要先喝半碗汤,再吃些茶点。 这个习惯不小心被同窗们知道了,大家都笑她娇气,每次一下学就用这话打趣她。 第153章 公开(三) 石贤没有去花厅,而是提出想看看林清婉种在后院的庄稼。 那片地不仅有稻田,麦田,还恳出一块地来种了瓜果蔬菜,石贤问,“都是郡主种的?” 林清婉道:“有玉滨和侄子帮忙。” “那也有心了,”石贤见几株冬瓜苗已经爬上了架子,伸手摸了摸它充满生机的藤条,突然就将准备好的话丢在了脑后,她回过神来目光炯炯的看着林清婉道:“先秦是以军功授官,进爵,到汉时以察举制代之,不论东汉时察举制如何混乱,在此制成时的确为国取材无数。” 林清婉颔首,她也是学历史的,自然知道这点,无论一个制度刚开始如何先进,适宜,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只会越来越腐败。 一是它已经不适宜那个时代;二是利益使然,在摸透它的规律后,自然有人特意谋之。 那样它就再发挥不了它的作用。 “察举后是九品中正制,虽改自察举制,但魏晋时却能肃清贪腐,为国家选出了不少有才之人,而门阀士族便由当时起,至隋时才有科举制,”石贤顿了顿道:“林郡主,我不知你知不知道,隋亡虽有炀帝刚愎自用,好大喜功的原因在,但开创科举也是一大原因。” 当时门阀士族兴盛,隋炀帝要开创科举,直接便触及了他们的底线,不然也不可能各地起义,且看当时领兵造反的都是些什么人就知道了。 林清婉眼睛一亮,看向石贤,“倒忘了,石先生出自史学大家,家中莫非有隋唐时的史记?” 石贤扬眉一笑,“林郡主似乎对史学很感兴趣。” 林清婉轻咳一声道:“追寻先人足迹是一件很令人喜悦的事。” 石贤脸上的笑容忍不住更真切,“这话倒像是我母亲说的一样,历史能予人警示和指点。林郡主既然爱史就该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有多危险,唐亡后,梁帝为获支持大量取用世家,这才九品制与科举制并重,当时是不得已而为之,可现在已是尾大不掉,食之如蜡,弃之却有可能断足。 而现在想要把这尾巴砍掉,焉知你不会成为那条失去的臂膀?” “石先生太看得起我了,我不过是个住在乡下的寡妇,如何能为一国臂膀?” 石贤道:“郡主敢将草纸的价格定得这么低,又敢将草纸的配方公布出来,可不为一国臂膀?” 林清婉不语。 石贤也不再继续,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我妹夫托我交给你的。” 林清婉挑眉看向她。 石贤笑,“放心,不是私相授受,若你那族侄有意去卢氏家学便将持这封手书上青峰山。他说,郡主如此大义,那她看重的子侄总不会太差。” 林清婉接过信,行礼道:“请石先生替我谢过卢先生。” 石贤颔首,叹气道:“希望郡主能够保重。” 林清婉见她目露担忧,便忍不住笑道:“石先生,在朝中很多大臣的眼中我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小寡妇罢了,没有见识,也没有阅历,根本不足以畏惧。” 现在他们讨厌她是因为她触及了他们的利益,但这不是威胁,所以对方会厌恶她,弹劾她,但不会想着杀了她。 林清婉坦然的张开双手道:“我不是如英郡主,我的手上没有军队,我甚至没有至亲在朝中为官。” 石贤回视她,半响忍不住一笑道:“那林郡主在能自保前最好不要入京,不然让那些人看到了,说不定就把你视若钟将军了。” 林清婉闻言忍不住开怀的哈哈大笑起来,“我就当石先生这话是夸奖了。” 石贤告辞离开。 等林玉滨换了衣服赶过来只能看到马车的尾巴,她瞪眼道:“姑姑怎么不留石先生吃饭。” “石先生忙着呢,哪有空吃饭?”林清婉伸手牵她回屋,问道:“今天在书院里先生同窗们可有说什么?” “没有,同窗们没把这事往心里去,只是石先生多问了两句,然后下学的时候就说送我回来。” 林清婉点了点头。 林玉滨就小声问道:“姑姑,这事很危险是吗?” “若做这件事的是个男人,那一定很危险,”林清婉道:“他若聪明却无权势,那些鼠目寸光利益被冒犯之人容不下他;他若聪明却又有权有势,那些聪明但自私自利的人会容不下他,所以除非他运气好,不然很难活。” “但姑姑不是男人啊,”林清婉轻声道:“我是个女的,又是郡主,还有林氏为后盾,所以我不会有事,嗯,最多被人骂几句。” 林玉滨嘀咕道:“为什么我不觉得开心。” “那就对了,因为我们没有被对手尊重啊,不过总有一天他们会为他们的轻视和愚蠢付出代价的。”林清婉笑着道:“现在我们只要静静地看着就好。” 林玉滨想想他们以后懊恼的样子就忍不住乐得眉眼都弯起来。 姑侄俩偷着乐,盯着这边动静的人却不知该高兴还是气恼。 因为他们也拿到了草纸的配方,这意味着他们的纸坊也能生产草纸,可以插一手这个生意。 可是草纸的价格几乎定死在八文钱一刀上,你想提高价? 外头这么多百姓将这技艺学去了,你能联合业内人士统一价格,但也能要求这些百姓和你一个价吗? 到时候你店里是高价,但百姓们零卖却是低价,他们还有多少生意可做? 所以这件事实在称不上让人高兴。 因为草纸没出来前,他们的麻纸成本虽高,但售价也高啊,就算是大量批发一刀也至少能赚四文。 现在,成本四文到五文,零售价也才八文,要是批发肯定更低,一刀就赚两文钱啊。 亏大发了。 大家不由恨起林清婉,何必如此两败俱伤,你说你直接提高纸价不就好了,然后把配方拿出来跟他们交换一下,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嘛。 非要闹得如此难看? 消息传到京城,朝中近半大臣都觉得林清婉这是太幼稚,竟意气之争起来,闹了个两败俱伤。 而剩下一半中的大半也觉得林清婉年轻气盛,太不温婉了。 只有一些人察觉有异,但他们并没有说出来。 一来他们本来就看不惯陈尚书这些人做的事,不过一张纸罢了,和个姑娘闹得那么难看,还是心胸太过狭隘。 二来,近年科举实在越来越不像话,国子监里取的监生几乎全是朝中大臣的后代,竟是不给其他人一丝活路。 如今也好,就当是给庶族的一个机会,等以后参加科举的庶族越多,看他们还敢不敢如此欺人。 所以他们大多默默地将对林清婉的看法埋在心底,没有再提这件事。 但也有念及情义,出于好意提醒一下参与此事的朝臣,“不过是一张纸而已,何必闹得那么大,不如主动退一步,也能卖林郡主一个好。” 对方脸色很不好,“如今还怎么退,她都将配方散得满天下都是,我们退不退还有何意义?” “话不能这么说,事情是你们先挑起的,那你与人家道个歉怎么了,兄弟,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位林郡主可不简单,搞不好就是第二个钟如英。” 对方嗤笑,“林家军早三十年前就变成了东北军,她怎么变成钟如英?” 见他死活不听,提醒的人也只能摇头叹息。 而在前线的赵捷收到后方的消息时也沉默良久,他也在想,林清婉此举是赌气,还是有意为之。 若是有意为之,她意欲何为? 想到草纸泛滥的得益者,赵捷心中一跳,暗暗握紧了双拳,林江的这个妹妹莫不是第二个钟如英? 他面沉如水,转身入帐,对心腹道:“你亲自送信回苏州,问一问二爷,林清婉为人到底如何,若其智如其兄,” 赵捷沉声道:“那就要永绝后患了。” 心腹吃了一惊,见他看过来便低头应了一声是,但心中还是忍不住疑惑。 将军跟林家到底有什么仇,竟连女眷都不放过。 赵捷将信写完封好交给他,“尽快出发,要是动手就把尾巴扫干净点,她不是刚与人结怨?” 这是要栽赃给朝中那些主导弹劾她的人,可里头不是有将军的岳父吗? 心腹没有犹豫,低头应了一声便退下,但心里却忍不住泛着一股寒气。 他也是军人,他不太能接受去刺杀一个女眷,林家嫡支都没男丁了,何必如此? 心腹将信送到赵胜手中,忍不住低声问,“二爷,那位林郡主那么聪明厉害吗?” 赵胜不屑的嗤笑一声道:“不过是意气之争罢了,有什么可厉害的,你且看着吧,日后有她后悔的。” 他拆开信来快速的看过一遍,蹙眉道:“大哥是不是想太多了,竟然要你们亲自出手。” 心腹低着头不说话。 赵胜眉头紧皱,半响才道:“也好,斩草除根,心中才能安定。” 他是不信林清婉有那么厉害的,可她实在讨厌得很,饕餮楼的仇他可还记着呢,既然大哥决定要动手,那他就听从呗。 第154章 相遇 “二爷以为何时动手为好?” 赵胜蹙眉想了想道:“那林清婉很少出门,而林家别院内外皆是林家人,想要在那里刺杀是不可能了,只能等她出来。” “那她何时出来?二爷,我们的人还要回去保护大爷,能留的时间不长。” “战事不是已经快要结束了吗?”赵胜问道:“南征军既攻入了南汉都城,又活捉了吕靖,大哥还要在南汉,不,是南边留多久?” 心腹苦笑,“跟南汉的战事是结束了,可大楚不也占了小半南汉吗,如今两国还未商议好边界,军队自然不能撤。” 其实是钟如英不适合留在那里,在她攻下都城后便被召回京,如今她就在路上,而苏章因为活捉了吕靖,又是皇帝的心腹,进京献俘自然由他去,这样一来便只能他们将军留下了。 可二皇子也在军中,那位主看着谦逊,却很能闯祸,谁知道这段时间两军能不能和平相处? 要真是跟楚军起冲突,他们跟在将军身边也好保护他。 赵胜也不敢拿他大哥的命来赌,赵家的希望可都压在他大哥身上呢,因此想了想道:“不如你们回去,此事交给我,我另外找人做。” 心腹怀疑,“不是说林郡主还厉害吗,您找来的人能行吗?” 赵胜并不觉得林清婉多厉害,但还是道:“放心,她是脑子厉害,又不是功夫厉害,怕什么?” 他冷声道:“六月她要回扬州祭奠谢二郎,路上便是动手的好机会。” 现在距离六月不久了。 心腹松了一口气,不用他出手最好了,“那属下先回去禀告将军。” 赵胜挥手道:“去吧,我给你收拾些东西,你带去给大哥。告诉大哥,家里的事不必他操心,我都会处理好的。” 赵胜送走心腹,想了想便转身出门去找人。 这世上想灭林家的人可不只有他赵家。 街上一片热闹,时不时的可以看见挑担卖纸张的百姓,林家放在西郊的那十五口大缸已经搬回去了,二十天的时间,学习制纸的人数达到了一千五百人。 两天便能培养出一批人,制纸的确很简单,至少草纸是这样的,师傅们讲解,又亲自演示一遍,除了浸泡那个步骤他们没有参与外,其他步骤他们都亲眼见过,就算人不怎么聪明,用力记的情况下也能记住七八成。 制纸所用的材料并不贵重,除了石灰和一些药材需要花钱买外,其余东西在农家就能找到。 然后便有人琢磨着做了第一批纸,不太成形,写不了字,却可以当卫生纸用在茅房里。 倒也不亏。 后来做草纸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干脆就专门做卫生纸,两三文一沓,一沓便够一家用个一两月,价格低廉且实用。 而制造“林君纸”的百姓除了可以在苏州城中售卖,还会以低价售卖给过路的客商。 但这些人都感念林家传授技艺,定的价格和林氏书局的一样,轻易不肯压低一文,生怕因为他们林家就做不成生意了。 所以现在大单还是得跟林氏书局下,一点一点得去与农户收购太过麻烦。 如今苏州一片欣欣向荣,周刺史还特意劈出一块地来给这些散户和书商们摆摊交易,在那里面限定了最低价和最高价,又不用额外交税,供需都很集中,所以大家都很满意。 赵家也拿了草纸的配方,但现在是夏初,赵家并未留有秸秆,他们要买也买不了多少,而且价格还不便宜,这样算下来,做出来的草纸他们不仅不赚,还赔了。 只能暂时将配方压下,等待夏收后有了材料再说。 谁知林家又出了另一种草纸,质量比林君纸好一点,透墨性没那么强,且更白一些,杂质也少点,店铺暂时定价为十文。 不仅林家,就是农户间出的草纸也有优有劣,听说还有农户偶尔做出了一批比林家现在二号草纸还要好的草纸,对方没把配方藏着掖着,反而带去林家别院送给林清婉。 说是感谢对方教了他们活命的手艺,对方为此还得了五十两的谢银。 这事也是因此才传得满城皆是,不知多少人想找那个人,可惜林家别院的人守口如瓶,怎么撬也撬不开。 但这事让不少人心动起来,也想要好好改改这草纸配方,到时候也到林家别院去领赏。 五十两银子啊,那得做多少草纸才能挣到这个钱? 普通百姓家人力有限,不过将做草纸当做副业,在农闲时做做罢了,并不敢放弃地里的活儿专门干这个。 他们觉得要是能改良一个配方得五十两,那可比做草纸来卖赚多了。 现在赵胜走在街头巷尾,听得更多的就是大家对那人的羡慕,以及对林氏的感激。 不少人还在嘀咕,“我打算去庙里给林姑奶奶请了长生牌位,你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好啊,只是得选个好日子……” 赵胜沉着脸走进一家羊肉馆,在出示信物后径直往后院去。 林清婉可不知有人要针对她,如今草纸的事算是过去了,朝中的注意力都在南征军大捷,进京献俘的事上。 林清婉把林佑送去卢氏家学,这就开始专心在家抄写经文,六月快到了,林清婉想要给谢二郎和婉姐儿都抄一套。 谢夫人见她抄双份,也不劝她,只是念佛的时间更长了。 杨嬷嬷见了也不好劝,只能时不时的将听来的外面好笑的事说给俩人听,好逗俩人笑一笑。 林玉滨见状,便也开始吃斋抄经,林清婉怕她弄坏身体,正要劝她,林玉滨就道:“姑姑,那是我的姑父,我为他守孝也算应该应分,你们没有孩子,以后我给你们当孩子。” 林清婉闻言便吞回到嘴边的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没说话。 但她也不再劝她,不过厨房很用心,时不时的给大家蒸个蛋补充营养。 眼见着六月将至,林清婉便去卢氏家学里给林玉滨请假,把别院交给钟大管事和林润林佑。 石贤还笑话她,“你这架势似乎要在扬州长住,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竟然把管家都带上。要我说若是不去久,不如把玉滨留在苏州,下个月的宴会可不少,我看玉滨沉闷得很,小女孩就该活泼些才好。” 林清婉笑婉拒道:“她还没出孝呢,不好出去玩乐。” 而且玉滨才是她最重要的宝贝,她怎么敢让她离开她的视线那么久,林玉滨要是不去扬州,她也会找理由不去的。 石贤见状一叹,她很久以前就发现了,林清婉很保护林玉滨,几乎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对她的身体健康更是关注过分,似乎生怕她一错眼便夭折似的。 石贤隐隐猜到原因,林清婉又没有再嫁生子的念头,所以林玉滨算是林氏嫡支唯一的后人。 可这样过度的保护孩子是不对的。 见林清婉不听劝,石贤也不好深谈,同意了她的假期。 林清婉便带林玉滨去尚府去看一下尚老夫人,她们至少要在扬州停留一个月,所以还是在走前和尚老夫人打声招呼比较好。 尚老夫人拉着林玉滨依依不舍,再次提到:“不如让玉滨到府里来住,我会照顾好她的。” 林清婉还没说话,林玉滨就抱着她的胳膊笑道:“外祖母,我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不过是一个月罢了,等我从扬州回来给您带土特产。” 林清婉颔首微笑,“老太太喜欢吃什么,回头给我个单子,我给您带回来。” 尚老夫人就微微一叹,她这不是觉得玉滨身体弱,舟车劳顿的折腾,万一路上生个病什么的危险吗? 但见外孙女一副全都听她姑姑的模样,尚老夫人就不好劝了。 祖孙俩间已出现裂痕,何必再说讨人嫌的话,尚老夫人脸上挤出笑容道:“那好,一会儿外祖母叫人给你列,你可一定要记得带回来给我。还有,到了扬州要给我写信报平安,路上要小心点,要听你姑姑的话……” 林玉滨笑着一一应下,和姑姑一直留到半下午才告辞离开。 林玉滨靠在林清婉肩上打了一个哈欠,软糯糯的道:“姑姑,除孝的时候我给姑父戴孝吧。” “不用,”林清婉轻声道:“谢家有了安排,你跟在姑姑身后就行。” 林玉滨就嘟了嘟嘴道:“可我想给姑父戴孝,这样以后我也能进谢家祖坟给你们扫墓。” 林清婉就笑道:“你想的也太远了,放心,谢家少不了我们那点香火。” 她轻声解释道:“当初捧灵位的是谢家十二郎,这次戴孝的应该也是他,你姓林,不好去与谢家争抢。” 谢氏不是林氏,谢氏不论嫡支旁支,子弟都众多,利益之争也严重。 林玉滨要是戴孝,只怕谢家还担心她要去争谢二郎的那份家产呢。 林清婉正想事情,马车突然停下,她差点往前栽去,车夫长吁一声扯住马,着急的回身问,“姑奶奶,您怎么样?” “没事,”林清婉被林玉滨扶住,隔着帘子问,“怎么了?” “前面有一队马过来,这路太窄了。” 林清婉撩开帘子往前看去,正好对面的马也慢慢的降低速度,为首之人目光如鹰的看过来,俩人目光对上,对方扫了一眼她车上的标记,然后挑了挑眉,英气十足的看向她。 林清婉也扫了一眼对方的马匹和衣饰,再看一眼她身后的随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撩开帘子出去,站在车辕上看向对方,“如英郡主?” 第155章 邀请 “林郡主?”对方虽是疑问句,语气却很肯定,林清婉这下露出了笑容,站在车辕上便冲对方行了一礼。 这个世界上,不是谁都可以统帅一军的,何况是在这个时代的女性? 钟如英看到她的态度,微微挑了挑眉,干脆跃下马走到车前,抱拳回礼,“经过苏州,本就要去看看妹妹的,没想到才进城就碰到了,倒是有缘。” 林清婉微微一笑,“也不知道姐姐要来,不然我该迎出城去才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车夫,车夫不敢怠慢,连忙搬了凳子下来。 林清婉下车站在钟如英面前,打量了她一下道:“姐姐若是不急着赶路,不如宿在我府上?” 钟如英直接越过她的肩膀与车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对上,林清婉回身看过去,就对车里的林玉滨招了招手,和钟如英介绍道:“这是我侄女玉滨。” 林玉滨连忙下车与钟如英见礼,“参见郡主。” 钟如英就笑,“我和你姑姑是姐妹,你便也叫我一声姑姑吧,不然你这声郡主,我可不知你叫的是你姑姑,还是我。” 林玉滨不好意思的一笑,顺从的叫了一声“钟姑姑”。 钟如英看着心中感叹,可真是乖巧啊,可惜不是她家的人。 “将军,”随从上前一步低声道:“时辰不早了。” 林清婉闻言便笑问,“姐姐可要宿在我府中?” 钟如英想了想,看了一眼刺史府的方向后便颔首道:“那就打搅妹妹了。” “这是妹妹的荣幸呢。”林清婉笑着请钟如英上车。 俩人皆久闻对方大名,钟如英如何林清婉不知道,但她却是很佩服这个钟如英的,她也毫不掩饰她的钦佩。 林玉滨常听姑姑盛赞钟如英,看着对方的目光也满是钦佩。 钟如英已经好多年没有被人以这样纯粹的目光看过了,这让她很愉悦。 她知道,有很多人佩服她,有男也有女,可这些人在佩服她的时候眼中总是含着其他东西,就是她的亲信,有时也会替她焦急,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总是想法子劝她再嫁,哪怕招赘也好。 好似她没有男人就多可怜似的。 朝中的大臣们也是,看着她的目光中总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同情,好像她这个寡妇有多难过一样。 她不喜欢那样的目光。 钟如英放松的倚靠在车壁上,接过林清婉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笑道:“这清茶泡的不错。” “姐姐没喝过吗?” “喝过,但他们泡的总有一股浓浓的苦味,还不如加姜盐煮出来的呢。” 林清婉抽了抽嘴角道:“我倒喝不惯那样的茶,姐姐要是喜欢喝清茶,回头我让白梅教一下你身边的人。” “那就多谢妹妹了。”她扭头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林玉滨,感叹道:“有这样一个乖巧的侄女可真好啊。” 林清婉微微一笑,将桌上的点心推给她。 钟如英“啧啧”两声,“这是跟我炫耀吗?等着,我回头也找一找,看看能不能也找到个侄儿侄女什么的。” 林玉滨眨眨眼,不由看向姑姑,钟如英的态度快得有点让她适应不能,话说她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很难,”林清婉面色不变的道:“我的侄女可是寻常人可比的?” 林玉滨听着脸色微红,钟如英却哈哈大笑起来,直接拍着腿道:“说得好,我们的侄女岂是寻常人能比的。” 跟在马车后的钟家军一脸担忧,他们家将军又犯痞了,可别把林郡主可给吓着了,他们还要借住在人家家里呢。 马车出了西城门,很快就看到了林家别院,钟家军们看到设在路口的清风茶馆,不由眼睛一暗,看了眼二楼上的那个小屋子没说话。 而呆在瞭望台上的余柱没有看到蒋南的示警,便趴在上面不动,由着马队簇拥着马车进入别院大道。 马车到了别院门口停下,林管家迎出门来,看到后面萦绕着杀气的马队一怔,他垂下眼眸,再抬起时脸上已恢复了神色,笑眯眯的上前给林清婉请安。 林清婉介绍钟如英,“这是如英郡主,去安排两个院落给钟将军的下属,让厨房准备吃食。” 林管家应下,连忙去招呼钟如英的亲随。 一旁有跑过来看热闹的小孩,被这些人目光扫到,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 亲随们脸色一僵,连忙将目光移开。 钟如英脸色微淡,和林清婉解释道:“才从战场上下来,戾气有些重,吓着孩子了。” 林清婉笑道:“不要紧,诸位是为国而战,我不会因为你们吓着了孩子就不给你们晚饭吃的。” 钟如英闻言一笑,脸色总算是好看了许多。 谢夫人在府中,听说钟如英来了,连忙带了杨嬷嬷来见礼。 钟如英没想到林清婉竟会把婆婆带在身边,愣了一下就上前扶住谢夫人道:“应该是晚辈去拜见夫人才是,怎么能敢让夫人见礼。” “郡主折煞臣妾了,没能出门远迎已算是失礼了。”谢夫人可不敢轻视钟如英,这位是连自个婆婆都能软禁的人啊。 钟如英一笑,正要客套,林清婉就道:“好了,好了,母亲和郡主都不是外人,何必客套,你们一路劳顿,不如先去洗漱,然后便用晚饭吧。” 她看得出钟如英不喜欢客套,既如此何必在此说些不营养的客套话? 谢夫人不也别扭得很吗? 谢夫人和钟如英听林清婉那么说,同时松了一口气,纷纷一笑各自让开。 钟如英带着自己的两个亲随去客院里洗漱休息。 侍剑打开箱笼给她找了套女装出来,“将军,您还是打扮柔和一点吧,又不是战场上了,没必要那么英姿飒爽的,您没看林县主看着您的目光就没移开过吗?” 钟如英瞥了一眼她手里的衣裳,想了想道:“也好,反正也要多住几天。” 侍剑一呆,“多住几天,将军不是决定明日就启程回京吗?” 钟如英放松的靠在榻上道:“那么急着回去干什么,我不想回去看那些人争功的嘴脸,不如就多在苏州停留几日。” 她扭头笑道:“你们不是常跟我说这位林郡主厉害吗,我才见了她,的确有趣得很,所以打算多留几天。” 侍剑张口结舌,她是说过林郡主的好话,但本意不是让他们将军留在这里啊,皇帝还在京城等着他们呢。 一路上走走停停,苏将军都过扬州了他们还在苏州晃荡,这么慢是要被朝臣弹劾的好不好? 钟如英却并不放在心上,她心里还有一股气呢,才攻下都城就把她换下,她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侍剑抹着冷汗去找扫红,“你赶紧去劝劝将军吧,今年将军可被弹劾了不少。” 扫红不以为意,“弹劾就弹劾呗,将军又不会少一块肉,那些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他们想骂就骂。” “可这次是皇帝亲召回京,将军不赶着回去,那些大臣又要说我们将军目无君父了。” “皇帝不过是担心将军与大楚军队起冲突,只要将军离开南疆就好,是不是回京谁在乎?”扫红一手提了一桶热水进去,对躺在榻上翘着二郎腿的钟如英道:“将军快洗漱吧,我们是客,不好让主人家久等。” 钟如英一跃而起,边往盥洗室走边脱衣裳,“林郡主的婆婆怎么跟她一块儿住?我记得谢家人不少吧?” 扫红抽了抽眼角道:“谢大人还活着呢,谢夫人还有个继子,您说她家人多不多?” 侍剑也进来伺候,八卦道:“我看她们婆媳相处得还不错,要不是谢夫人性格好,那就是林郡主特别厉害。” “你少胡乱猜测,”扫红瞪了她一眼,和钟如英解释道:“林郡主情况和将军不一样,她是在谢二郎死后才嫁过去的,谢二郎由此可葬在祖坟中,听说她还把自己的嫁衣给送进去陪嫁了,里面还留了她的棺室。” 钟如英手一顿,“倒是深情。” 她只知道她多了个义妹,是林江的妹妹,因林江捐献了大半家产得封的,再有就是最近竹纸和草纸的事了。 见她敢和朝中弹劾她的大臣这样怼,钟如英还是很高兴的,她就看不惯那些争权夺利,为一己私利就胡乱弹劾人的大臣。 可更多的信息她就不知道了。 钟如英坐到水中,舒服的闭着眼睛道:“还有什么消息一并告诉我吧。” 侍剑也眼巴巴的看着扫红,一般这种事都是她负责的。 扫红也不负所托,低声道:“将军,我倒觉得这位林郡主跟您有点像。” 钟如英挑眉。 扫红便道:“别看她文质彬彬的,她手段也狠辣着呢,去岁入冬,大量流民涌入苏州城,有人挑拨着流民围了林家别院,她就亲自站在墙楼上劝退了一百多人,剩下的四百多人她一个不留全杀了。” 钟如英“唰”的一下睁开眼睛,微微坐直身体,“林家有府军?” “没有,只有二三十个护卫,他们领着府上的长工干的。” 钟如英垂下眼眸道:“没有上过战场的长工能杀了四百多个穷凶极恶的流民?” 她嗤笑一声道:“那些长工受过训练。” 第156章 惺惺相惜 钟如英看了眼浴桶里的花瓣,伸手拨了拨笑道:“倒是有趣,那我们就再多停留些日子。” “将军!”侍剑有些着急的看向扫红。 扫红垂眸想了想道:“将军,我们晚太久了也不好,不如您给陛下上道折子请假吧,就说您在苏州见到林郡主,一见如故,所以多停留些日子。” 侍剑连连点头,“陛下心疼您,肯定会答应的。” 钟如英便挥挥手道:“那就写吧。” 抬着下巴对想扫红,示意她继续说。 扫红顿了顿便道:“有人说林郡主与她父亲一样,是陶朱公转世,林大人走时,除了这一片爵田,她就只还有两个庄子和一个书局四个书铺,听说连家中的现银都捐了大半,可您看现在她这爵田规划得多好?” 钟如英问,“林氏嫡支只有她们姑侄俩了,旁支就任由她们住在这里?” 扫红笑道:“听说刚回来时闹过一阵,但后来就平息了,林郡主搬到这边来,林氏宗族那边更不敢打扰。不过听说林族长和旁支的几个侄儿近日常过来帮忙跑腿尽孝。” 钟如英淡淡的道:“她运气好,族里人多,子侄辈那么多,总有得用的人。” 扫红和侍剑听出钟如英话中的羡慕和惋惜,低下头去不说话。 钟家子嗣不丰,到他们老将军这里,更是只有将军一人,本来是想把钟家军交给姑爷的,谁知姑爷竟战死了。 钟家剩下的旁支本事没有,一心只想从将军身上吸血,而姑爷家更不必说,齐老太太是恨不得将军立时死了,好把她侄儿的孩子过继到姑爷名下。 但她怎么就不明白,钟家军认的是将军,她一个跟钟家丁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侄孙凭什么继承钟家? 说起来,他们将军的情况和林郡主还真有些像,都是青年丧夫,连个孩子也没有,族中也无嫡支的子侄可以帮衬。 而林郡主要抚养侄女,支撑林氏嫡支,他们将军也要撑起钟家军。 也难怪俩人一见面就有些惺惺相惜,扫红想到他们将军之前的表现,忍不住低声道:“将军,我们已经不在军中,您可得收敛一些脾气,别跟个老兵痞似的,小心吓坏了人家,那就没法做朋友了。” 钟如英挑眉,“你看她像是被吓着的模样吗?” “将军怎么就知道她心里没被吓到?”扫红低声道:“您是没看见,林县主一直偷偷瞧您呢。” 钟如英哼哼一笑,嘀咕道:“她可不是被我吓着,我看她稀奇喜欢得很。” 因为有客,考虑到钟如英是军人,必定喜肉,所以饭桌上添了些荤食。 钟如英虽表现豪迈,心却细得很,见桌上的菜有荤有素,但林清婉三人皆不食,忍不住挑眉问,“家里正吃素?” 林清婉笑道:“我们正在抄经,所以近日吃斋,姐姐不必顾虑,喜欢吃什么便吃什么,若口味不合就告诉我,我让厨房的人照着您的口味做。” 钟如英点点头,没有再问。 用过饭谢夫人便告辞回房去了,钟如英便拉着林清婉去下棋,林玉滨对钟如英很好奇,所以也跟着。 钟如英将白棋交给林清婉,林清婉接过道:“承让。” 钟如英放松的靠在榻上道:“我下棋也喜先走一步,那样总能占得先机。” 林清婉便将白棋推给她。 钟如英摇了摇头,靠在榻上风情万种的道:“妹妹不一样,我乐意让妹妹先行一步。” 林清婉笑了一笑重新将白棋拿回,一旁的林玉滨却看得呆了,脸颊微红的看着钟如英。 林清婉先落棋,道:“其实我与姐姐正好相反,我喜欢后发而至,先走的人虽占得先机,但也先漏了破绽。” “那怎么接了白棋?” “因为这是姐姐递给我的呀,”林清婉挡住她的后路,抬头抿嘴一笑道:“到底跟姐姐还不太熟,怕姐姐不知我为人,所以为了不推来让去,我便接了。” 钟如英脸上的笑容更深,“妹妹不跟人推来让去吗?” “那要看跟什么人了。” 意思是她不在她推来让去之人的名单中,钟如英更加愉悦,哪怕最后她输了,她也输得很开心。 她惋惜的看着林清婉道:“妹妹身体好些,说不定到了战场上也能建功立业。” 林清婉摇头,“姐姐太高看我了,我可没那个本事。” “那是妹妹妄自菲薄了。” 林清婉再次摇头,当将军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何况还是在这个时代。 钟如英不再说,而是问道:“听说朝中有人弹劾妹妹,可需我帮忙?” “已经解决了。” 钟如英嗤笑道:“那些人小肚鸡肠得很,妹妹摆了他们一道,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不知怎么恨你呢,小心他们以后还弹劾你。” “哪又怎样,”林清婉不在意的道:“我既不会死,可能连郡主之位都不会被夺,我怕什么呢?” 钟如英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大点其头,“不错,我们怕什么呢?不过虽无损伤,到底惹人厌得很。” 林清婉但笑不语,她遭受过的非议不少,基本上只要不当着她的面说,一般她都能视而不见。 祖父说过,他们的辱骂,针对不过是在暴露他们的愚蠢和偏激罢了,他们已经这么惨了,他们能放过就放过吧。 虽然她还没修炼到祖父那个境界,可基本上不当着她的面她都能当做不知道,若是当着她的面,那就要看她的心情了。 钟如英见状摇了摇头,林清婉还是太过柔和了,若是她,不将他们打怕他们今后还得犯。 所以每次只要有人弹劾她,她都要与那些人争锋相对,非要分个胜负高低来。 林清婉看向沙漏,将棋子一颗一颗的捡回来,“姐姐,时辰不早了,你舟马劳顿,不如先回去歇息吧。” 钟如英耐着性子陪她捡了几颗,扫了一眼沙漏便也不再与她客气,起身抱拳告辞。 林玉滨站起来送她出去,林清婉见她站在门口遥送,不由上前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回神了,看得眼都直了,莫非你喜欢她?” 林玉滨脸一红,跟在姑姑身后道:“钟郡主的确厉害,我是很喜欢她啊,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小姑。” “这嘴巴可真甜,跟抹了蜜似的。” 林清婉坐回位置上继续捡棋子,林玉滨就坐在她对面撑着下巴道:“我说的是真的,钟郡主很厉害,但姑姑也很厉害,您是我亲姑姑,我自然更喜欢您了。” 林清婉就笑问,“那你说钟郡主怎么厉害,我怎么厉害了?” 林玉滨低头想了想道:“如英郡主为人就和她的名字一样英气十足,她战功累累,女子能做到她这个份上是很厉害了,可她锋芒太露。姑姑也很厉害,同是撑起一个家,她若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那姑姑就是一汪水,可缓可急,急时可搬山移石,缓时让人毫无所觉,却能慢慢渗透。” 林清婉忍不住笑起来,“你直接说我是洪水猛兽就是了。” “姑姑!”林玉滨一脸严肃的道:“我说的是真的。” “好,那我问你,你是想做一把利剑,还是姑姑这汪水?” 林玉滨就咬着唇不说话,其实她也觉得姑姑似乎总受委屈,做人自然是做成如英郡主这样更舒爽,尤其当场出,不用憋着心里难受。 可她又隐约觉得如英郡主似乎比姑姑还要累,显然这把利剑不是那么好做的。 林清婉将手中的一捧白棋放入棋笥,“傻孩子,你为何一定要做我或钟郡主?你大可以做你自己啊。” 林玉滨嘟嘴,“那不是姑姑问我的吗?” “我问你晚上想吃鸭蛋还是茼蒿,你要怎么选呢?” 林玉滨张大了嘴巴,这两样东西她都不爱吃。 “你可以回答我你两样都要吃啊,家里又不是只有两样菜。” 林玉滨默默地看着姑姑,她直觉自己被欺负了。 林清婉笑着推了推她,“好了,快睡觉去吧,明儿一早你还得去上学呢。” 他们选定了五天后启程去扬州,所以她还得上四天学。 林玉滨垂着脑袋回去,她还在想刚才那两个问题。 钟如英睡了一个好觉,起床后先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剑,回屋洗漱过后才一身英姿的往后院去找人。 白梅看见她立即道:“郡主醒了,不如先用早饭吧。” 钟如英看了眼天上的太阳,问道:“你们家郡主呢?” “我们姑奶奶在后面菜地呢……哎,郡主,您还没用早饭呢……” 钟如英已经快步到了后院,看见林清婉正一身布衣的蹲在菜地拔草,她也不嫌脏,直接大踏步上前,笑问,“堂堂郡主还要种菜?” 林清婉抬头笑道:“堂堂郡主靠的就是田地的收入养家糊口,自然不怕种菜的。” 钟如英就蹲在她身边,看了眼菜地,点头道:“不错,打理得很好。” 她指了不远处的水田问,“那也是你种的?” 林清婉点头,“在庄子里种,大家都当你是稀奇来围观,怪别扭的,放着这别院大,又有小河经过,干脆就在这里面开出一块地来种了。” 钟如英走到田边蹲下,观察了半天道:“长得不错。” “近河,不缺水,土也肥厚,肥料又足,种子也好,它怎能还不好呢?”林清婉走到她身边,“姐姐也懂农事?” “国库空虚,常发不出军饷来,有些年连粮草都供应不足,没办法,家父只好带着士兵们开垦土地,不打仗时就种地,好歹能有些粮食。”钟如英坐倒在地上,直接扯了一根草叼在嘴里,不在意的道:“我现在是钟家军的将军,就算不需要亲自下地,农事还是要懂一些的。” 林清婉颔首。 钟如英就问,“你说今年收成会好吗?” “只要后两个月风调雨顺,那今年必定丰收。” “希望老天爷赏脸吧。” 林清婉点头,乱世中,粮食容易换成钱,但钱却难买到粮食,她那么大一块地,如今是天天盼着风调雨顺的。 第157章 弩箭 钟如英住在苏州,周刺史等人根本不敢怠慢,等来上衙的官员们一到,他就领着他们过来请安了。 三排共九个官员,以周刺史为首站在门外,这阵仗可比当初他们来见林清婉时大多了。 当时也就周刺史代表了苏州地方官们来见礼,不过大家都知道,苏州官员这样郑重不仅因为钟如英的郡主身份,还因为她是钟家军的大将军。 这就是掌握实权的好处了。 林清婉没出面,而是让钟如英自己去见他们。 钟如英挑眉问,“妹妹不趁机立立威?” 林清婉道:“威望是要靠自己的本事立的,那样才能长久,靠别人总有不稳的时候。” 钟如英一笑,不再劝她,起身往外去。 威望是要靠自己立起来的,这话不错,当年她接手钟家军时先是依靠父亲和丈夫留下的余威,但做事总有些力不从心。 还是跟大楚打了几仗,她率先冲在最前面,用胜利和血才巩固了下来,不然她在军中早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军人是简单得很,要说念情也念情,可比情义最直接的是力量,强者为尊,这是军中亘古不变的铁律。 钟如英借用了林家的花厅见了周刺史,聊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把人打发回去了。 周刺史心中忐忑,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不知郡主要在苏州停留几日,要不要下官为您准备驿馆,再送几个伺候的人……” “不用了,我就先住在林郡主这里,妹妹心好,难道还会少伺候的人?” 周刺史跟着赔笑,心中却惊诧,林郡主何时与钟郡主如此要好了? 她们之前认识? 周刺史没打探出钟如英要停留几日,却知道时间必定不会短,苏章进京献俘,难道她不参加吗? 辖下留着这样一位有权有势还桀骜不驯的郡主实在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钟如英再回后院时林清婉正在书房里看书,她围着她转了两圈,啧啧称奇道:“你这小日子过得舒服啊。” “自然比姐姐征战沙场要轻松得多。” 钟如英伸手指向书架,林清婉见了便笑道:“姐姐随意看。” 钟如英随手抽了一本书道:“我以前过的日子与你差不多,每日习武骑马,剩下的时间就是读书交友,偶尔约上二三好友出去逛街,日期惬意得不行。” 钟如英摇头道:“可惜了,征战沙场几年,再让我过回以前的日子就不可能了。” 不是没有机会的,别的不说,等着接她手中权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大门口,有一段时间她也有种怀疑。 她没有孩子,也不打算再嫁,丈夫也没亲兄弟,而她钟家也没有直系的亲属了,把着这兵权干什么呢? 还不如交给皇帝,回京城安稳舒适的度过一生。 可她总觉得不应该那样的,先祖的心血不能毁在她的手里,而且她也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当一个被人供养的郡主一辈子。 所以她披上了战甲,等再将钟家军握在手里时,她更不可能放弃了。 钟如英扭头看向惬意的半靠在榻上,倚着窗户看书的林清婉,眼里也不知是羡慕还是惋惜,总之复杂得很。 林清婉干脆就不去理解了,指了指她的对面道:“坐这儿看吧,光线亮些。” 钟如英蹬掉鞋子坐在榻上,依靠在榻背上往外看,见外面正好栽着两株花木,此时正开得好,微风从窗外吹过来,钟如英竟有种想睡的欲望。 她摇了摇头苦笑道:“正是温柔乡英雄冢啊,我再呆两天可能就不舍得走了。” 林清婉笑着摇了摇头,“老虎虽会打盹,但风吹草动总会醒过来,哪里就是英雄冢了?” 林清婉低头看书。 钟如英百无聊赖的翻着手中的书问,“明年陛下千秋,你要进京贺寿吗?” 林清婉摇了摇头道:“路途遥远,我身子弱就不赶路了,到时给陛下送一份厚礼祝寿就好。” 钟如英惋惜,“本来还以为明年能在京中看到你呢。” 她是钟家军大将军,到时肯定是要进京祝寿的,不仅他,卢真,徐廉等也要进京的。 同是郡主,林清婉不进京还能找理由,朝中也无人在意,可钟如英要是不进京那朝堂就要开始猜测了。 她是对陛下不敬,还是对朝廷不满? 所以除非边关有大战,不然她非得进京不可。 既然已经说到进京的话题,林清婉干脆问她,“姐姐决定何时入京?” 钟如英不在意的挥手道:“不急,今天早上告罪的折子已经递出去,陛下会多给我些假期的。说起来这些年尽练兵打仗去了,还没好好的玩玩呢,这次就劳妹妹多费心了。” 林清婉摇头失笑,“既如此,明日我就带姐姐出去走走吧,再过四****要去扬州,到时候姐姐要不要一起?” “去扬州?去扬州干什么?” “下个月便是亡夫逝后二十七月,我回去祭奠。” 钟如英一怔,脸上的神色渐渐肃然起来,“姐姐问句话,妹妹别恼。” “姐姐说。” 钟如英斟酌的道:“你果真不打算再嫁了?” 林清婉摇头,婉姐儿都殉情了,她以后是要回家的,为什么要嫁? 钟如英叹息一声,然后“啪”的一声合上书道:“也好,这世上失去的便是失去了,哪里还有比他更合适,更深情的人?一个人过虽苦些,但心里高兴就好。” 林清婉微微一笑,并没有说话。 钟如英决定和林清婉一起启程去扬州,打算参加了谢二的祭奠之后再去京城。 得了确切的时间,侍剑和扫红等一众亲随皆松了一口气,不用因不知归期而提心吊胆了。 林清婉带钟如英将苏州内外玩了一遍,一直到临行前一天才不出门,专心在家收拾东西。 林玉滨也不上学了,但她东西收拾得快,大半天就安排好了,她干脆拿了自己的小弩箭出去练习。 钟郡主看见她跟个孩子似的玩弩箭,不由好笑,从乘凉的树上一跃而下,从她手里接过弩箭摆弄了一下笑道:“这弩箭不错,然而不适合你,谁给你做的?” 这种东西世面上是没有卖的,一旦卖了不怕朝廷抄吗,所以只能是找人私人订制。 在将军面前谈武器颇有种班门弄斧的感觉,林玉滨红着脸道:“是我家工匠做的。” 钟如英点头,试射了一下,“不错,小巧但杀伤力足,只要距离够近,准头有保证,几乎一箭一命。但这不适合你。” 钟如英捏了捏她的手臂道:“你力气太小了,这弩箭的后坐力可不小,你多射几箭手就要受伤。” 钟如英想了想,让侍剑回去把她行礼里带的那把弩箭送来。 那把弩箭比林玉滨的这把还要小,她给林玉滨带上,笑道:“这是我十岁时的玩具,是我父亲送我的生辰礼,你别看它小,杀伤力比不上你这弩箭,但它有两大优点。” 钟如英将箭盒打开,一一给林玉滨解说,“这皮革就是保护你手臂的,它后坐力轻,再有皮革保护,你射二三箭盒都没事。 这箭小,一盒能装十支,你那弩箭只能撞六支吧?” “可我那弩杀伤力够,”林玉滨怀疑的看着手上的弩箭,“这把真能杀人?” 钟如英就敲了一下她脑袋道:“你一个闺阁千金,有多少时候用得着自己亲自杀人,这弩箭防身用足够了。” 她抽出其中一支箭,示意她看冒青的箭头,眨眼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林玉滨瞪大了眼睛,“毒?” “不算毒,是麻药,你只要射中了人,三息以后就发作,对方就算不倒下也会手软脚软,到时候你做什么不好?”钟如英轻声教她道:“你要是想逃命,转身就能逃,要是怕被追上,捡起刀来就给对方一刀,放心,他反抗不了的。” 林玉滨愣愣的听着。 钟如英就将桌子上摆着的两个箭盒推给她,“这是替换的箭盒,里面的箭用光了,直接把箭盒替换下来就好。而且箭小盒子也小,你可以随身携带。换成你这把弩箭,你能随身带着替换的箭吗?” 林玉滨愣愣的接过,“可是这不是钟老将军给钟姑姑的生辰礼吗?” 钟如英不在意的笑道:“我父亲给我的生辰礼多着呢,不在这一件。” “可这件肯定是不一样的,不然钟姑姑怎么会随身带着。” 钟如英就叹气,伸手揉着她的脑袋道:“这么懂事,你怎么就不是我亲侄女呢?” 林玉滨木然,这句惋惜的话这两天她已经听得够多的了,她已经从一开始的羞涩变成现在的麻木了。 钟如英笑笑,又捏了捏她的脸蛋道:“姑姑给你的,你就收着吧,反正这东西我留着也没用。你既叫我一声姑姑,那我父亲也算是你爷爷,爷爷给孙女礼物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收下吧,”林清婉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对看过来的林玉滨笑道:“还不快谢过你钟姑姑。” 林玉滨这才抱了箭盒道谢。 第158章 将错就错 在林清婉的目光下,钟如英慢慢地将手从林玉滨脑袋上移开,然后笑眯眯的问,“妹妹怎么来了?” 林清婉走下回廊,笑道:“路过,听见这边热闹,所以过来看看。” 她看了一眼换下弩箭,拿起来看了看道:“虽也能绑在手上,但到底比不上你钟姑姑给的这把。” 钟如英点头,对林玉滨道:“要时时带在身上,哪怕是去上学也要带着。” 林玉滨惊讶的张大了嘴巴,林清婉也皱了皱眉。 钟如英见了就嗤笑道:“既然是防止意外的,那自然要时时带着,不然你们怎么敢肯定意外发生时这弩箭在身上?若有了意外,弩箭却不再身上,你学这些本事还有什么用?” 钟如英伸手拍了拍林玉滨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道:“不要做让自己抱憾的决定。” 林玉滨看向姑姑。 林清婉点了点头,“听你钟姑姑的。” 钟如英就重新给林玉滨调节了一下她手上的弩箭,不断问她感受,又捏了一下她的手臂,确认她的力道后给她绑好位置。 还教林玉滨将箭盒如何隐蔽的放在身上。 “一开始总会不习惯的,毕竟身上多了三样东西,但过个十天半月就好了。”钟如英教她道:“睡觉也要带着。” 林玉滨和林清婉张大了嘴巴。 林清婉轻咳一声道:“睡觉就不必了吧,她又不是你。” 钟如英蹙眉想了想,还真是,有人无时无刻想杀她,是因为她挡了太多人的道儿,可林玉滨一个小姑娘这样做就有些草木皆兵了。 钟如英就轻咳一声道:“那就出门的时候戴上吧,以防万一。” 钟如英看向林清婉,“你要不要带个?” “我?”林清婉指了指自己笑道:“我就不用了。” 反正她又死不了。 “还是带一个吧,”钟如英突然有些兴奋起来,“我看你比你侄女还危险,她都学了,你怎么能不学呢?” 她抄起桌上林玉滨换下来的弩箭道:“你就先用这个吧,等我回去找到当年给我爹打弩箭的那个工匠,再要他给你们改制两把合适的。这武器不是越大越好,也不是越小越好,更不是越厉害越好,而是得合适!” 说罢不等林清婉反驳就将人抓过来装上,还笑眯眯的道:“我教你们练啊,先练弩箭,再练弓箭。” 钟如英摩拳擦掌,兴奋地道:“可惜我留的时间不够长,不然还能教教你们剑法什么的。” 林清婉忍不住扶额,不知她怎么突然好为人师起来。 但这只是开始,钟如英教了俩人半天,最后林清婉以还要检查行李为由逃学了,只留下林玉滨一人。 不过林玉滨是真的喜欢这个,所以和钟如英学得兴致勃勃。 林清婉揉了揉发酸的手臂道:“真是老了,竟连玉滨都比不上了。” 给林清婉更衣的白梅惊叫一声,握着她的手叫道:“姑奶奶,您的手发青了。” 林清婉看了眼手臂上的青痕,转身进了盥洗室道:“没事,只是磨到而已,你去找瓶药膏来,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 “姑奶奶,总得让徐大夫看看吧。” 林清婉言简意赅,“不必!” 说罢还转身瞥了她一眼,白梅被她淡淡的眼神看着,心中一慌点头应下了。 听着盥洗室里传出的水声,白梅心中疑惑,不过是一道青痕,姑奶奶为什么不让徐大夫看? 林清婉坐在浴桶里,伸手摸了摸手臂上的青痕,现在它已经有些发黑,她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是不正常的。 可第二天出发时她面色如常的将那把弩箭绑在了自己的手上,在钟如英要检查时还主动撩起半个衣袖给她看。 钟如英颔首,“就该这样,多练几次就会了,等上了路我带你们去打猎。” 林清婉好笑,“用弩箭打猎吗?” “我教你们用弓。” 林清婉连连摇头,“我还是不要来了,你带着玉滨去吧。” 钟如英挑眉,一旁的杨嬷嬷忍不住替她解释道:“钟郡主,我们家少奶奶身子不好,平时都不敢太过劳累的。” 钟如英看向杨嬷嬷,林清婉就笑道:“我是不指着练出一身武艺了,你带着玉滨吧,让她把身体练得健康些。” 林玉滨瞪眼,“姑姑!” 林清婉冲她眨眼,死道友不死贫道嘛,你小,所以你挡在前面吧。 钟如英仔细打量了一下林清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走吧。”钟如英率先骑上马,钟家的亲随也立即上马,他们混在林家的护卫队中,因为都穿着便衣,不熟悉他们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一群人根本没过城,而是直接上了官道,打算绕路往扬州城。 等在城内的赵胜收到消息时,他们已经走了半天了。 “二爷,钟郡主也在车队中,我们怎么办?” 赵胜吓了一跳,“钟如英怎么跟她一起走?不是还要在苏州停留一段吗?” “二爷,那消息不知是谁传出来的,显然有误,我们怎么办,要不要传令他们撤回?” 赵胜脸色微白,原地转了两圈道:“撤回来?怎么跟那些人交代?” 几人面面相觑。 赵胜眼中闪过狠厉,咬牙道:“这事只当不知,把我们接应的人都撤回来,只暗中观察,要是他们赢了,那就去接应人;要是输了,这事就略过不提,我们只当不知。” “这,二爷,万一,万一他们有人逃出来……”那些人可不是好糊弄的。 赵胜眼神更冷,“那我们就一不做二不休……” 他瞪了心腹一眼,杀人灭口总会吧? 心腹浑身一寒,这才躬身下去。 赵胜拳头紧握,狠狠地一拳打在桌子上,林家的运气怎么总是这么好? 都落魄至此了竟还能把上钟如英的大腿。 此时大腿正带着腿部挂件林玉滨在林中驰骋,林玉滨一开始还端着,除了眼睛像两颗明亮的星星一样闪闪发亮外,面上还是一副风淡云轻的模样。 但钟如英马速越来越快,还撵着一头鹿在林中四处跑,迎面的风刮在脸上,就觉胸中的郁气全都一消而散,反而荡着一股豪情。 她总算是忍不住“哇哇”大叫起来。 抱着她的钟如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双腿一蹬,马速更快起来。 当然,后遗症也是很明显的,林玉滨下马时踮起脚,差点都站不稳了。 远远的,林家的车队落后在外面,林清婉撩起帘子冲他们看了一眼,只能看到些许人影。 她忍不住摇了摇头,扭头对谢夫人道:“晚上她就知道苦了。” 谢夫人就笑:“孩子嘛,没有不喜欢骑马的,你小时候不也喜欢,还缠着二郎教你。” 谢夫人笑呵呵的道:“那会儿你兄长管你严,生怕你在外头受伤,二郎带你出去骑马还得偷偷的,有一次你们在外头淋了雨,林大人知道二郎带你去骑马,还生了好大一通气,一连大半个月不准他登门呢。” 林清婉眼中有淡淡的忧伤,“玉滨比我这个姑姑强,她骑马也会比我好的。” 谢夫人看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没有再提这件事,也扭头看了外面一眼,转头吩咐杨嬷嬷道:“去找找药酒,晚上你去给玉滨按按,别明天走不动路。” 杨嬷嬷笑着应了一声,保证道:“夫人放心,一定会把玉滨小姐伺候好的。” 林清婉就忍不住笑,难得的有些幸灾乐祸。 用药酒按捏,那滋味可不好受。 钟如英已经找了块还不错的空地停下,将身上的披风接下披在地上,让林玉滨坐好。 她的亲随们则立即下马准备扎营的东西。 林玉滨眨眼,“钟姑姑,晚上我们在此露营吗?” 钟如英点头,盘腿坐在她对面道:“这块地方好,既平坦,又有水源,再往下走未必有那么好的地方,而且时辰也不早了。” 侍剑抱着一怀木柴过来,笑道:“还是守卫抗敌的好地势呢。” 林玉滨好奇的四处看,见这四周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不过是路两边更宽些罢了,“为什么说这里易守卫抗敌?” “不急,我以后慢慢与你说。”钟如英伸手捏了捏她的腿,笑道:“我先给你按按,免得你姑姑到了训我。” 车队足足走了两刻钟才赶上来,钟家亲随早把地清了一片,林清婉扶着谢夫人下车,让林家的护卫前去帮忙。 钟如英就指了远处的那头鹿道:“晚上我们吃烤鹿肉。” “好啊。” 钟如英看着她身上的素色衣裳,却好似想到了什么一样苦恼的捂脸道:“忘了,你们近来吃素。” 林清婉笑,“看别人吃美食其实也是一种享受。” 钟如英就冲她翻了一个白眼,“我不能吃荤食时别人却当着我的面吃,我会忍不住揍人的。” 林清婉哈哈大笑起来。 一旁的杨嬷嬷小心的扶着谢夫人道:“少奶奶看着比以前活泼开朗了些。” 谢夫人道:“有知己总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杨嬷嬷点头,转身回去翻箱子,总算从箱底里找到了一瓶药酒。 然后晚上林玉滨就只能躺在车上咬着被子哭唧唧的被杨嬷嬷搓了一遍。 好处就是,第二天她起床时又活蹦乱跳了,而且记吃不记打,想要继续跟钟如英共骑。 林清婉不愿意学射箭,钟如英便把为师的全部热情倾注在了林玉滨身上。 第159章 遇袭 苏州距离扬州并不远,他们速度不快,第三天中午就能到达扬州,所以一行人不着急。 此时天又不热,晚上一行人躺在铺平的席子上仰望星空,天上的银河似乎想要坠落下来似的。 这样满天星的天空林清婉只在很小的时候看见过,后来城市的灯光越来越亮,空气污染也越来越严重后就很难再见这样的景色了。 林清婉双手交于腹上,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躺在她身边的钟如英用手肘撞了一下她,见她看过来便展颜一笑道:“别这么看着星空,我总以为你要飘走似的。” 林清婉挑了挑眉,对她微微一笑。 钟如英就夸张的拍着胸口道:“总算是回来了。” 林玉滨扭头看了两个姑姑一眼,继续抬头去看天上的星星,她总觉得她爹就在看着她似的。 三人看星星看得有点晚,第二天意料中的睡迟了,但三人精神都不错,钟如英把林玉滨捞到她马上,继续带着她的亲随们先行一步去林子林追狍撵兔。 林清婉在车中不时的听到林玉滨的欢笑声,她摇了摇头,倚在厚枕上看着外面的景色。 临近中午,车队正好经过驿站,便停下用餐。 林玉滨腿又有些打抖了,钟如英一个劲儿的摇头,“太弱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可以学骑马了,等我回了洪州给你找一匹小马驹送来,你亲自养,等它长大了就能骑。” 林清婉不理俩人,给谢夫人倒了一杯茶,直接点了饭菜。 钟如英就坐在她身边,对她挤眉弄眼道:“恼了,行了,下午我不带她玩了,我们一块儿坐马车。” 林玉滨就抱住林清婉的胳膊道:“姑姑,我喜欢骑马。” “喜欢就学,我又没拦着你。”林清婉道:“只是也要量力而行,过犹不及这四个字不用我教你吧?” 林玉滨吐了吐舌头,偷偷看了一眼钟如英后点头。 钟如英就在一旁笑道:“不用教她,教我吧,我是不知道这四个字的。” 林清婉就白了她一眼,谢夫人在一旁看得微微摇头,前两日这俩人还有所保留,这两天是越闹越暴露本性了。 吃饱便想睡,但他们自然不可能像在家里一样中午还午睡,所以只是休息了一下便启程。 到了申时左右正是大家和马匹最困倦的时候,连坐在车中的钟如英都有些昏昏欲睡。 易寒最先发现不妥,他伸手拦停车队,目光一寸一寸扫过两边的树林,护卫们也绷直了脊背戒备起来。 几乎是马车停顿的那一刻钟如英便“唰”的一下睁开了眼睛,右手按在了剑柄上。 林清婉也睁开了眼睛,她醒来不是因为马车停顿,更不是因为外面的不同寻常,而是她的心一阵发慌,还一抽一抽的疼。 她抱紧了怀中的林玉滨,蹙眉看向钟如英。 钟如英对她摇摇头,安坐在车中不动。 车外的易寒感受着林中的寂静,脸色沉凝,半响他才放下手,对蒋南使了一个眼色,林家的护卫便慢慢变换了阵型,开始分守林清婉和谢夫人所在的马车。 钟家亲随见了,相视一眼后便也随之变化位置。 林家到底是林家,就算不再统军,底蕴却仍在,就是他们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守卫阵型。 车队再次缓缓向前走,一直静静埋伏在林中的人低声骂道:“妈的,这都能被发现。” “怎么办,我们是撤,还是……” “撤什么撤,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他们?”为首之人满眼仇恨的注视着下面的马车,咬牙切齿的道:“一会儿别管其他人,先把林家那两个小娘们宰了。” “是!” 林玉滨醒过来,见两个姑姑都面沉如水,不由打了个哈欠问,“姑姑怎么了?” 伴随着她这句话,林中箭矢齐飞而出,钟如英想也不想提起箭就飞身而出,立在马车顶上。 林家护卫和钟家亲随根本没让箭进她的身便将箭矢打落,不等钟如英出声,易寒已经呼啸一声,林家护卫中分到弓部的那四个护卫便已经拉弓射箭,顺着箭矢来的方向射去。 林中不断传出惊叫声,钟如英深深地看了易寒一眼,率先带着钟家亲随迎上冲下山坡的匪徒。 虽然知道这些人多半是有备而来,专门伏击他们的,但易寒还是秉持着规矩吼了一嗓子,“这是苏州林氏嫡支的马车,谁敢造次?” 匪徒中有人回了一声,“杀的就是这两个臭娘们!” 易寒目光一凛,提剑飞身而出,迎着那道声音就去,同时留下吩咐,“蒋南,护住马车!” “是!”蒋南一把飞身落于车顶上,目光扫向四周,负责护卫马车的护卫们骑着马紧紧靠着马车。 林清婉在车内吩咐道:“让后面的人留在车中不要动,不许乱跑。” 他们的目的是她和林玉滨,除非必要,不会花费多余的力气去杀后面的人的。 蒋南给后面的车打了个手势,车夫看到,开始不动声色的控着马车后退,很快便跟前面断了一定距离,而保护谢夫人马车的护卫率先挡在前面。 不过片刻,林清婉所乘的马车便围在了中间,似乎是海洋中的一座孤岛,她身边的人护卫着她,而外面的人不断的想要冲破防线攻进来。 钟如英已经率先与对方接上手,钟家亲随见他们将军又冲在了最前面,纷纷杀出一条血路来护卫上去。 侍剑和扫红离得最近,最先到达,俩人劝道:“将军,这些小喽啰交给我们就好,您回去休息……” 钟如英根本不理她们,身子一滑就拦下一个要往马车那里冲的人,钟如英的剑突然到跟前,他反应迅速的往后一仰,抽刀狠狠地一劈…… 钟如英只觉虎口微麻,待看清挡在她剑上的刀,瞳孔便忍不住一缩,“辽刀?” 此话一出,侍剑和扫红色变,大吼一声道:“是辽人,小心弓箭!” 此话一出,林中“咻咻”几声射出长箭,直取马车,蒋南飞跃而起,手起刀落将飞射而来的箭打落,吼道:“易寒!” 辽人的弓箭以“快、狠、准”著称,必须把弓箭手干掉,不然变数太多。 易寒没动,一刀将对面的人砍下,连着吹了两道口哨,场中混乱,没人发现有几道身影鬼魅般的消失在场中,偷偷的摸进树林。 弓部的四个护卫也没乱,紧紧地守在马车四周,手中的箭矢不断射出收割人命。 得知是辽人,钟如英下手更狠,钟家亲随更是跟打了鸡血似的,更不说林家的护卫了,场中的混战更加激烈。 林玉滨紧紧地依靠在林清婉身边,脸色苍白的问,“姑姑,是辽人?” 林清婉寒着声音道:“必定有内应,蒋南,让他们留两个活口!” “是!” 不必林清婉说,钟如英和易寒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下手虽恨,但碰上明显看着是首领的人却只把人砍瘫,没要他们的性命。 可对方显然是辽国精心培养出来的死士,几乎是确定没有战斗力后就咬毒自尽了。 大家都在战斗,又没到最后一人,当然不可能去拦着他们去死,想死就死吧。 反正后头的人还多,如果他们都拦不住后面的人自尽,现在拦也是白拦。 林中不断有箭射出,但渐渐地,射出来的箭越来越少,到后面已经无一支箭出。 为首的人恨得咬牙,“我们被骗了,撤退!” 车队中根本不止林家的人,竟然还有一个女将军。 在大梁,能被人叫做将军的女子只有一个,他们只想杀了林家的人报仇,可没想过把钟如英杀了得罪钟家军。 钟如英和易寒怎么会放他们走,呼啸一声便追击上去,蒋南动也不动的带着人留守马车,甭管外面打得多激烈,他都守着马车不动弹。 从小就作为暗卫培养的他必须遵守的一个原则就是,主子在哪里,他就要在哪里。 易寒和钟如英追的紧,倒是把所有人都留下来了,但没一个活口。 易寒气恼的踹了一脚尸体,脸色沉怒的道:“他们在苏州肯定有内应,不然不可能这么清楚的知道他们的行程。” 钟如英蹙眉问,“你们郡主得罪的人很多?” 易寒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微沉。 近日林家的确得罪了不少人,远的不说,就说此次草纸事件中利益和名誉受损的家族,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出手的原因,可每一个都不至于。 不过是利益之争而已,世家之间素有规矩,不会为这点就杀人的。 而头一个让易寒怀疑的就是赵家,可没有证据,也没有征兆,他不好贸然下定论。 万一不是呢,岂不是白白放过了幕后之人? 钟如英见他有了想法便不再深问,她毕竟姓钟,这是林氏的事,即便她与林清婉交好,在她没有开口前她也不好贸然伸手。 不过,钟如英很赞赏的看着易寒,“你很好,有没有想过从军?” 易寒垂眸,退后一步道:“多谢郡主赏识,只是小的习惯了林家,从未想过离开。” 钟如英笑着颔首,没有再问。 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惋惜,想着找时间和林清婉说说,这样的人留在家里可惜了,还是应该放到战场上。 第160章 反应 “姑奶奶,人都清理掉了。”蒋南掀开帘子,请林清婉和林玉滨下车。 “清点人数,把徐大夫请来,先治疗伤者。”林清婉扶着林玉滨的手,看着满地的血和死尸,即使看过一次比这还要惨烈的景象,此时再看也忍不住不适的皱眉。 蒋南应下,却没有走开,而是转身吩咐其他人,自己紧跟在俩人身边。 林清婉往前走了十几步,见钟如英和易寒他们都安然无恙的往这边走便松了一口气,低头看向倒在地上的人。 她弯腰将脚边的一把微弯的短刀捡起,问道:“这就是辽刀?” “是,这是辽军中惯用的刀。” “不会是冒充?” 蒋南就指了刀柄上的记号道:“这是辽军中的烙法,中原很少有工匠会,而且是不是辽人,把他们的衣服扒了就知道了。” 辽人和汉人虽差不多,但也是有差异的,尤其是经验丰厚的仵作,摸着骨头便可认出。 林清婉这才没再问,正想着要怎么处理这件事,突然心中一悸,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梁窜上,她想也不想回身就把林玉滨往自己怀里一扯…… 几乎在她回首之时,她的右后方,玉滨的正后方的尸堆处跳起一个人来,他藏于袖中的利刃一闪,狠狠地就要冲着林玉滨赐下…… 林玉滨本来就一直提着心紧挨着姑姑,被姑姑一扯,她便下意识的转身朝后看,看到扑过来的人,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抬起右手对准对方的心口,袖中的弩箭便急射而出。 然而弩箭力量有限,对方显然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跃起,虽射中,但下落的速度却一点不慢。 林清婉已经整个身体包住林玉滨,将她的脑袋狠狠的按向自己,在林清婉左侧的蒋南反应迅速,想也不想就飞脚踢出,将刀已碰到林清婉背部的人踢飞出去…… 四人这一连串的动静看着不小,可前后不过三息的功夫罢了。 等人飞出去,对方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便气绝,远远目睹一切的易寒和钟如英只来得及大喝一声,连忙飞奔过来。 林玉滨也吓得半死,推开姑姑就伸手去摸她的后背,惊慌失措的叫,“姑姑,姑姑……” 林清婉重新抱住她安抚她道:“没事,没事,那刀并没有碰到我。” 蒋南反复看过林清婉的背,确认刀没伤到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可脸色依然难看不已。 他发火道:“这是谁检查的?” 一个钟家亲随飞奔而来,想也不想就跪下。 这片区域是他检查的,当时的确确认人都死了。 跑到跟前的钟如英想也不想就踹出一脚,怒道:“蠢货,死人活人都分不出了吗?” “姐姐!”林清婉叫了她一声,止住了她的动作后就不再说,她才是治军之人,她不能干涉,可未免她激愤之下做出错误的决定,林清婉觉得她还是应该冷静一下。 钟如英深吸一口气,手中的剑入鞘,冷冷地道:“下去领十鞭!” “是!”钟家亲随半句话都不敢说,领命而去。 易寒便吩咐道:“重新再查一遍,重伤者退后疗伤。” 护卫们又戒备起来,仔细的搜检,还真的从死人堆里扒拉出三个活口来,他们都在被发现的那一刻跃起想要杀人,但已经有了戒备的护卫们当然不可能上当,虽也有人不察受伤,但七刀八刀砍下去就把人砍死了。 这一个被砍死了,剩下的两个就没那么好运气了,易寒亲自出手,在人跳起来的那一刻迎上去快速的交手,然后把人的下巴给吓了,手脚给卸了,顿时便有了两个活口。 林清婉看了两个活口一眼道:“派人看着他们,别让人死了,收拾战场,把所有尸体都带上。” 钟如英吓了一跳,“你带着他们干嘛,丢在这里让下一个县令来收拾就好了。” 林清婉却道:“我有用!” 却没告诉她有什么用。 钟如英摇摇头,也不再问,虽然带着尸体真的很麻烦。 受伤的人不少,重伤的人也有好几个,林清婉一一去看过他们,便将马车让出来给他们。 就连谢夫人都不坐马车了,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笑道:“许多年不骑马了,也不知生疏了没有。” 打扫完战场,一行人便快速赶路。 林清婉会骑马还是在现代点亮的技能,不过连林玉滨都比不上,好在她知道骑马的理论知识,刚开始又是小步跑,所以慢慢适应了一下,待马速快起来就更好受了。 马儿放开了跑反而不颠,让它小步跑才会颠死人呢。 一行人快马加鞭,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才停下,因为才经过袭击,所以大家都绷紧了神经,钟如英亲自安排了大家轮守,这才走向林清婉和林玉滨。 林玉滨正低着头闷闷不乐的玩着手中的弩箭,钟如英蹲在她身边问,“这是怎么了,都半天不说话了。” 林玉滨犹豫了片刻还是道:“钟姑姑,我还是要姑姑给我的那把弩箭吧。” 钟如英挑眉,“怎么,嫌弃我这把不好?” 林玉滨抿嘴,小声嘀咕道:“它力度不够。” 今天差点点小姑就出事了。 “傻孩子,”林清婉摸着她的脑袋笑道:“你钟姑姑的这把更好,你再仔细想想。” 蒋南时刻跟在林玉滨身边,需要用到她“很有力度”的弩箭机会少之又少,不能因为一次不足就否定钟如英送她的这把弩箭。 “姑奶奶,大小姐,先喝碗压惊的药吧。”白梅端了药上来,低声道:“姑奶奶,易护卫长说徐大夫把刺客嘴里的毒囊取出来了,您要不要问话?” 林清婉摇头,“交给易寒吧,别把人折腾死了,到了扬州还要送给孙大人。” 钟如英听了挑眉,“孙槐?” 林清婉颔首,“不瞒姐姐,去岁入冬流民围攻林家别院就有人在背后鼓动,周刺史查了半年也没查出背后的人来。” “所以你想交给孙槐?” “我兄长留下的人手有一半给了他,若说江南还有谁比周刺史更适合查探此事,那非他莫属。” “就怕人走茶凉。” 林清婉翘了翘嘴角道:“姐姐放心,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林家在江南盘踞多年,孙槐又是林家一把提上来的,有所依仗也是正常的,钟如英没有再多问。 吃了药,姑侄俩晚上虽睡得有些不安,却也没有惊醒过来,第二日天还未亮俩人便被叫醒上马往扬州赶。 早一步得到消息的孙槐让属官们到城门口迎接,他则是候在林府门口。 林府已被改为林玉滨的县主府,一直有林家的下人在打扫,孙槐和刘沛也不过是往里多添些东西以示亲近而已。 俩人还不知道林清婉路上遇袭的事,所以是一脸喜洋洋的在县主府门口等着。 但等车队驶近,浓浓的血腥味便飘了过来,不管是刘沛还是孙槐那都是经过战事的,对这种味道最是熟悉不过。 俩人忍不住色变,纷纷迎上去,见林清婉和林玉滨都骑着马,脸色更暗,“下官见过钟郡主,林郡主,林县主。” 林清婉连忙下马扶起俩人,“孙大人和刘大人不必客气,我们进去说话吧。” 也没让林玉滨她们下马,一行人直接进大门。 孙槐和刘沛也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连忙跟着入内。 林清婉他们一路快马加鞭过来,此时不过巳时,但起得早,赶路急的后遗症也大,林清婉脸色有些灰白,满脸憔悴。 不过她气度摆在那里,气虽弱些,势却不弱,她站在院子里回头对孙槐和刘沛笑,“送两位大人一个礼物,顺便求你们一件事。” 俩人面面相觑,皆低头道:“大小姐请说。” 这是林江还在时的称呼,这表明他们还是林家的人。 林清婉微微一笑,看向易寒。 易寒便一把掀开后面两辆马车上的青布,堆积在一起的尸体便露了出来。 孙槐和刘沛大惊,“这,大小姐……” 易寒将一把弯刀递给他们,孙槐瞳孔一缩,“辽刀?” 易寒点头,“昨日申时左右,我们在路上被伏,亏得钟郡主与我们同行,不然我们未必能全身而退。” 孙槐和刘沛接过刀仔细的看过,最后看向林清婉道:“大小姐,这的确是辽刀,我们要上表给陛下。” “我不拦着,可与他们勾结之人也要揪出来,”林清婉寒着脸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江南肯定有人与他们勾结,不然他们不会对我林氏掌握那么多。” 林清婉挥挥手,护卫们便把两个刺客拖过来交给孙槐和刘沛,“这是两个活口,孙大人,我便交给你了。” 孙槐明白林清婉的意思,这是让他给她找出背后对付她的人呢。 要是其他时候,他只会提供帮忙,绝不会大包大揽,可这事牵涉辽国,孙槐根本不犹豫,手一挥就让亲随将人接过来了。 林家与辽国是死仇,但那也是因为国家才如此,林家的人绝对不能死于辽人之手,那不仅丢大梁的脸,也寒功臣的心。 第161章 痕迹 谢夫人没有留在县主府,她只休整了一下就带着谢家的人回了谢府。 林清婉把人送上马车,轻声道:“明日我去给母亲请安。” 谢夫人拒绝道:“才回来,要忙的事多着呢,等我那边准备好了再使人来叫你。” 才经过被袭,林家的事必定比她还多。 林清婉轻声应下,让护卫护送她回谢家。 孙槐和刘沛正在陪钟如英说话,见林清婉近来连忙起身行礼,钟如英也起身道:“你们有事谈,我先下去休息了。” 三人目送钟如英离开,这才开始说起正事。 林清婉将上次流民围攻别院的事也说了,周刺史也并不是一无所得,只是查到最后断了线索。 线索在周刺史那里断了,不代表孙槐他们也查不出来。 林清婉毫无保留的将查到的资料交给俩人,剩下的事便交给他们了。 孙槐问,“大小姐想怎么处置这些尸首?” “交给你们自然是随你们处置。” 孙槐和刘沛相视一眼,承诺道:“林郡主放心,我们会处理好的。” 这件事于他们来说是立功的好机会,几国之间细作互相渗透是常事,就是大梁在其他国也有细作在活动。 彼此间虽心知肚明,却不表明他们会容忍这样的存在,所以向来是有细作就抓,对地方官来说也是一项功绩。 这次辽国的细作如此嚣张,竟然敢在大梁境内纠结起这么多人伏击林家姑侄,这简直是对大梁的藐视。 于公于私,他们都不会轻易放过此事。 就算这个时代户籍制度不够严格,但这么多人也不可能凭空出现,顺藤摸瓜总能扯出几个瓜来,说不定还能连根把这根藤给拔了。 而这么多辽人,怎么可能越过重重关卡落在扬州及苏州之间? 要说没人给他们提供方便,打死孙槐和刘沛都不信,林清婉显然志不在辽人,而是在那给辽人提供方便的人。 林家与辽人是不可调和的仇恨,拔除再多的辽人细作也没用,总会有辽人再潜伏过来。 可给他们帮助的人就不一样了,在大梁的境内,这样的人拔掉一个便少一个,辽人要收买或收服这样一个人所费必定不少,未必就还能再找到下一个。 孙槐和刘沛拉着两车尸体离开,当天下午这些尸体就挂在了城门边上的公告栏旁,齐刷刷的挂了两排,路过的百姓皆脸色惨白。 江南承安日久,虽然乱世艰难,但地方官们还算清廉,虽然时有加税,但也偶有减赋,所以百姓们虽喊着日子艰难,可还真没人活不下去跟朝廷硬杠的。 这样震慑性的挂尸在年轻一辈的眼里还是第一次见,也就只有五十往上的老人才见过,当年林颍领兵抵抗辽人,那段时间朝廷隔三差五的抓细作,抓到的细作被处决后都被挂在城门口。 以作警示帮助细作和知情隐瞒不报的人。 这都多少年了,竟又见到了这熟悉的一幕。 有老人带头围上去,候在尸体旁边的衙役就压着心中的恐惧颤颤巍巍的敲了一下锣鼓,颤着声音道:“这些都是辽国的细作,昨日竟狗胆包天伏击林郡主和县主,幸得老天保佑,郡主和县主安全无虞,现在你们都上来看看,有没有认识或熟悉的,提供正确信息的有赏,若知情不报,按合谋罪处置,都上来看看啊……” 有老人瞪大了眼睛,“有辽狗要杀林家的人?” “可不是,”衙役站在一堆尸体旁心中打颤,只能不断的说话转移注意力,“林大人就剩这一个妹妹和女儿了,那些辽人竟然还不放过,朝廷定罪都罪不及后嗣,战场上打仗,这些辽人竟然记恨这么久,心胸也太狭窄了。” 老人们便向尸体啐了一口,“遭天杀的王八,敢到我大梁来撒野,来,大家快来看看可有熟悉的人没有,不能让这些细作在我大梁猖狂,把功臣之后都害去。” 年轻人们都压着胆子往前挪…… 同时,这些尸体的画像也以最快的速度送往苏州各府,务必要把隐藏在江南的辽人细作查找出来。 这一次孙槐拿出了不少钱悬赏,林清婉见了便又补了一些,凡是提供信息,后证明有用的都可领赏。 赵胜在林清婉到扬州时就收到消息,知道伏击失败了。 不过这早在他意料之中,知道派出去的人全都死后他便放心了,连忙下令剩下的人撤出江南,把尾巴打扫干净。 同时,苏州城内的一家羊肉馆失火,烧死了店家主人及伙计五人。 这可算得上大案,周刺史去看了一眼便下令属官们严查,但也只得出意外的结论。 周刺史本来没怎么放在心上,但他很快就收到了扬州递过来的公文,还有那一沓画像。 他心中一动,便让人带着画像去那羊肉馆附近的商家询问,果然找出了几个他们觉得眼熟的人。 附近的店家们说,“这几人常来吃羊肉,这个跟店家似乎还是亲戚,所以常见到。” 周刺史脸色沉凝,下令道:“将他们的尸体刨出来,让仵作再验一遍,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是。” 赵胜没料到周聪的动作那么快,低声和自己的心腹道:“让人都退回江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外出。” “那二爷,大爷那边怎么交代?” 二爷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过一定能完成此事的。 赵胜脸色难看了一瞬,“我会和大哥说的。” 赵捷才把二皇子哄回帐篷便收到弟弟传来的这个消息,他不由揉碎了手中的纸,难道排二的都这么蠢? “将军,”亲随一脸歉疚,“都怪属下,属下该留在苏州的。” 赵捷摇了摇手道:“算了,此事就这么算了吧。” “要不属下即刻带人回去,她总还要回苏州的,到时候路上可动手……” 赵捷摇头,“不行,她已经遇袭过一次,林家必加倍防备,我虽想杀她,但也不能让你们去做无谓的牺牲。此事就这么算了,谁都不要再提起。” 也亏得亲随带人赶回来,不然他未必能那么轻松的应对这边的事,实在是二皇子太能折腾了。 “将痕迹扫干净,别让人发现了,”赵捷眼中闪过狠厉,低声道:“若有人暴露……” “属下会清理的。” 赵捷颔首,心中却也有些发慌,心里对弟弟的恼意更深。 杀林清婉是大事,然而比起这事更大的是勾结辽人。 和辽人的合作本就是秘密,他轻易都不敢联系他们,老二倒好,刺杀林清婉这样的事都要找他们,这是嫌他们死得不够快吗? 赵捷揉了揉额头,老二越来越不靠谱了,以前他做事明明还很周全的,如今怎么这样急功近利了? 赵捷想着不能让人查到痕迹,但在江南,论控制力,他是远远比不上林家和朝廷的。 何况还是拥有林家支持的朝廷? 孙槐亲自出手,不仅扬州与苏州,就连江都等地,凡在江南辖下全被他查了一遍,还真找出不少细作,顺带着也摸到了一根藤。 “虽还未确定是谁家在与辽人合作,但此家族能量必定不小,”孙槐道:“林郡主,这人只怕出自江南五大族之一,您仔细想想,除了林家,还有谁对您和县主的恶意最大?” 林清婉几乎是立即便想到了赵胜,她冷笑一声问,“确定了是五大家族中的人?” 孙槐低头沉思了一下才点头,“是,辽人提供给他们的东西不是一般人能用的,除了五大家族,江南内只有卢氏有机会用,可卢氏……” 林清婉接口,“卢氏和林氏一样,是不会和辽人合作的。” 孙槐点头。 林氏不跟辽人合作,是因为林家的祖宗杀太多辽人了,且辽国大半皇室的成员都死在林颍手上,这是血仇,林家脑抽了才会跟他们合作。 而卢氏正好相反,卢氏南下就是因为范阳被辽人所占,当年卢氏可有不少族人死在辽人的铁蹄之下,这也是血仇。卢氏真有人跟辽人合作,那人也不配姓卢了。 所以只能从尚周赵谢四家里找。 林清婉冷笑,提了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大地“赵”字,孙槐一怔,“郡主怎么会想到是他?” “不可以是他吗?” “倒不是,只是赵家与林家也有亲,且赵捷与大人的关系并不差……” “孙大人别忘了你这江南观察使是怎么来的。” 孙槐一怔,第一感觉是,难道郡主要挟恩以报? 林清婉便冷冷地接了下一句道:“是从赵捷手里抢过来的,我兄长没有举荐他,他可恼恨得很呢。” 孙槐微讪,道:“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赵将军不至于到现在还记在心里吧?” 世交嘛,总不能因为一次利益之争就结仇,那样心胸也太狭隘了。 “我是不急在心里了,可耐不住一直有人记着,大人先查赵家吧,如果查不到我们再查其他家。” 孙槐一想也是,现在被抓的人根本指认不出人来,只知道他们的合作伙伴在江南很说得上话,每次他们要求换的东西都能及时提供。 而负责联络对方的人已经死了,他们根本不知道那人是谁。 现在线索算是断了,只能分两路去查,一路继续顺着细作这条藤往下拉,另一路则从赵家着手。 就看有一天这两路会不会汇成一路。 第162章 过激 谢家出孝,谢夫人拿出钱来让人在庙里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还以给谢逸鸣祈福的名义在城门口布施三天。 谢家上下一句话都不敢说,粮是一车一车的往外运,而钱是一箱一箱的往外搬。 本来已经淡出世人心中的谢二郎再次让人记起,自然也让人记起了他死亡的这桩悬案。 谢家人也吓得心中剧跳,谢夫人也不知怎么了,回来后便跟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那么温和大度的一个人,竟变得强势冷漠起来,还不如之前生无可恋呢,至少不会发疯。 谢夫人可不在乎谢氏的人怎么看她,只要给她儿子做祭时有钱有粮就行。 我儿已经够委屈了,不能死后也继续憋屈。 林玉滨将抄好的经文放进盒子里,见白梅竟然捧了两个盒子,不由问道:“怎么分开装?” 白梅就笑道:“我也说呢,放一个盒子就好了,但姑奶奶非要分两个盒子装。” 林清婉抄了两份经文,一份给谢逸鸣,一份则给婉姐儿。 姑侄俩出门时正碰上倚靠在门口的钟如英,林清婉不由脚步一顿。 钟如英就挥了挥鞭子笑道:“早听闻谢家二郎才华横溢,被人私底下称小林江,所以我也去祭奠一下。” 林清婉微微颔首,扶着林玉滨的手上车。 钟如英这才上马,跟着林清婉一起去谢家的祖坟。 谢二郎的墓打理得很好,依然是圆圆的,尖尖的,谢夫人看得满意不已,“这儿风水好,等我死了也埋在你们左近,以后好做伴儿。” 也就是说她不和谢延合葬。 林清婉了然,点头笑道:“这样好,我们一家子到了地下也好找。” 谢夫人开怀的笑起来,“正是这样呢,到时候我可要好好看看我儿。” 跟在后面的谢氏族人全都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寒颤,觉得谢夫人和林清婉疯了。 请来的和尚道士开始围着给谢二郎念经,给他祈福,希望他来世投个好人家。 谢夫人带着林清婉和林玉滨将她们抄写的经文一点儿一点儿的燃尽。 看到林玉滨都抄有经文,谢家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把几个小孩子拉到跟前,手指偷偷一掐,他们就狠哭起来。 大人们也跟着哭泣,惋惜谢二郎走得早,也没留下个孩子,以后膝下空虚,香火无继…… 林玉滨担忧的看向姑姑。 林清婉垂下眼眸,好似没有听到一样的将手中的经文一张一张的放到火里。 她已经归宗,是林家人,难道他们还想送她一个儿子? 想让她给他们养儿子,想得倒是挺美! 谢夫人眼中闪过红光,扭过头去看着他们道:“要是真这么可怜二郎,不如你们把孩子送到地下去陪陪他?” 谢家人吓了一跳,抱紧了孩子喃喃道:“我,我们这不是担心二郎没有香火?这到了地下他们也不可能每年给二郎侍奉香火。” 谢夫人低低地一笑,“不是还有大郎的儿子吗,难道他们还敢委屈了他们叔叔?” 不知为何,谢家人竟从中听到了腥风血雨。 林清婉和钟如英都忍不住扭头看了谢夫人一眼。 钟如英嘴角微翘,林清婉却微皱着眉头。 谢家人不敢再提,谢夫人回来后行事与以往大不相同,他们害怕真的再提下去谢夫人真会让几个孩子下去陪谢二郎。 林清婉抬头看了一下眼前的墓碑,微微一叹,起身扶住谢夫人道:“母亲,您先坐会儿吧,我们等他们念完经就回去。” 谢夫人放柔了声音问,“你要不要和二郎说说话?” 林清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谢夫人就转而去拉林玉滨,“那你说,我们到一旁走走。” 林玉滨只觉谢夫人抓着她的手又疼又硌,但她只是乖巧的上前两步,并没有挣扎。 杨嬷嬷留意到,此时也不好开口,只能上前扶住谢夫人的另一条胳膊。 夫人在苏州时本来就平和了不少,至少每日也就念经的时间长了点,还是很常见到笑容的,每次提起二爷也是提开心的事多。 连大夫都说夫人的身体好了许多,可一回到扬州,似乎就回到了过去。 夫人一站在大门前就想到两年多前二爷被送回来的模样,然而夫人又变成这样了。 杨嬷嬷悄悄抹了抹眼泪,之前夫人说回京城她还没觉得有什么,此时却不由后悔起来。 别说京城,就是扬州他们也不该回来的。 林清婉跪在墓前,伸手用帕子给他擦干净墓碑,几不可闻的叹道:“我会尽我所能照顾她的,不知你和她可好吗?” 林清婉轻声道:“我给你们烧了不少纸钱,你记得替我交给她,希望你们已经去投生了……” 那样就不会再为这个世界的事操心了。 林清婉以前没打算插手谢夫人的事的,毕竟她跟她不熟,而在婉姐儿的所有女性长辈中,谢夫人是最了解,最熟悉婉姐儿的。 既是为了不露马脚,也是为了少些牵挂,林清婉以前只跟谢夫人维持着基本的礼节。 可现在不一样了,谢夫人来苏州养病,她们在一起生活了一年,朝夕相处,她又不是铁做的,怎么会没有感情? 人一有了感情,牵挂便多了,顾虑也多了。 谢夫人显然是还放不下谢二郎的死,以前是消极抵抗,熬着自己的身体让对方后悔,现在则是激烈的对抗,她要是去了京城,谢家只怕要大乱了。 谢家乱不乱她是不在乎,她在乎的是谢夫人的身体。 如果报仇是以谢夫人为代价,她宁愿让谢夫人留在苏州,跟着她平平稳稳的渡过下半生。 谢逸阳,总会有机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林清婉拿定主意,深深叹了一口气便起身走向谢夫人,“母亲,待做完了祭礼,您便跟我回苏州吧。” 谢夫人一笑,轻声道:“傻孩子,你已归宗,是林家的人,我是谢家的夫人,上有公公,下有儿孙,跟着你住苏州像什么话?” “可我也是您的儿媳啊,”林清婉蹲在她的身前,抬头殷切的看着她,“我刚和二郎说了,要接了您去孝顺您一辈子。” 谢夫人含泪,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道:“好孩子,以后再让你孝顺,我还有儿子和孙子呢,暂且轮不到你。” 林清婉还要再说,杨嬷嬷已经上前一步扶住她道:“大少奶奶,回去再说吧,您先起来。” 林清婉看向杨嬷嬷,杨嬷嬷冲她微微点头,这个提议她近来也和夫人提过不少,但夫人坚决去京城,到最后已经是听到要去苏州便发火的地步。 现在人前,夫人可不能发火儿。 林清婉这才起身,谢夫人紧紧拽着她的手道:“你是好孩子,是我谢家对不住你。” 林清婉抖了抖嘴唇没说话,待回到了谢府便把杨嬷嬷请来说话。 如今谢府只有谢夫人一个主子,上下都掌握在她的手中,林清婉也不避讳,直接在谢二郎的院子里见杨嬷嬷。 杨嬷嬷一进门便跪在林清婉身前,“少奶奶,老奴有罪啊。” 林清婉连忙要将人扶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杨嬷嬷跪着没动,抬头道:“少奶奶,您再去劝劝夫人吧,自回到扬州后她便又开始做噩梦了,每日都说看到二爷浑身是血的叫疼。 在扬州时尚且如此,那到了京城看到那一家子又该如何?” 林清婉脸色微沉,“我会去劝的,只是嬷嬷今日为何拦着我,在二郎坟前,应该更可以让母亲答应与我回苏州。” 杨嬷嬷摇了摇头,“少奶奶不知道,看着二少爷的坟,夫人只会更恨的,之前奴也提过几次回苏州,但每次夫人都发火儿,当时有那么多人在……” 要是夫人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只怕还没回京城就先败下了。 现在能劝住夫人的几率很小,到最后若真劝不住,那她就应该为回京城做好准备。 林清婉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她蹙紧眉头问,“在苏州时明明都还好好的,母亲也只说放下不下京城那边,所以想要回去看看,怎么回了扬州只是几日不见就变成了这样?” 杨嬷嬷低着头不说话,一脸的愧疚。 在苏州时夫人就想回京城报仇了,可那时夫人虽恨,情绪却还可以控制,又有少奶奶和玉滨小姐逗她,每日不说开开心心,至少心境是平和的。 哪知道夫人回了扬州,也不知是被前一日的血腥吓的,在看到谢府大门时脸色便有些不对,当天晚上就梦靥了,说是看见二爷一身是血的躺在大门口叫疼。 林清婉深吸一口气,压下火问:“可请大夫了吗?” “请了,可大夫只开了安神的药,除了头天有效,第二日就没效了,夫人依然每晚都做梦。” “立刻回林家请徐大夫过来!”林清婉转身去正院找谢夫人。 徐大夫的医术在江南是排得上号的,自然比杨嬷嬷请的坐堂大夫强点儿。 他仔细的把了把脉,又来回打量了一下谢夫人的脸色,回头对林清婉道:“思虑过甚,心不免浮躁,这才多梦忧惧,将前一个大夫开得药方给我看看。” 第163章 搜检 徐大夫微微皱眉,看了看手中的药方,又看了看屏风后的谢夫人,最后抿嘴不说话。 杨嬷嬷见状忧心,轻声问,“徐大夫,可是这药方有问题?” 徐大夫摇了摇头道:“药方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谢夫人,若要我开方,我开的也是这样的方子,不过是辅药有些变化罢了,但其实药效都差不多。” 他蹙眉道:“按说吃了这样的药,夫人不该再如此多梦心躁才对。” 要是别的大夫来复诊,说不定还以为是谢夫人身体或情绪的原因,毕竟影响服药效果的因素也有很多。 可别忘了,徐大夫可是给谢夫人调理了一年身体,每旬都要请一次平安脉,他对谢夫人的身体和精神状况最了解不过,对其性格也有所了解。 谢夫人擅忍,也就谢二郎刚死那几天有些疯狂,不然她怎么会屈服放过谢大郎? 并不是没有证据的,哪怕谢延亲自出手抹平痕迹,以谢夫人和杨家之能也能收集到证据的。 但那样就彻底撕破脸皮了,谢夫人,杨家和谢家,甚至包括林家,最后可能都没一个好。 当初谢夫人为了娘家都忍了下来,这次就算她回忆起谢二郎抬回来的惨状也不该起伏这么大,徐大夫看向林清婉,给她使了个眼色。 俩人出去外面说话。 谢夫人蹙了蹙眉,撑起身子问,“怎么还要出去说话,难不成是我不好了?” 杨嬷嬷连忙转过屏风,扶住她笑道:“夫人想多了,徐大夫说您是思虑过甚,所以要叮嘱少奶奶一些话,怕打扰您休息,这才出去说的。” 门外,确定无人偷听后,徐大夫才道:“姑奶奶,这世上能影响人情绪的东西可不少,我看谢夫人这情绪波动太大,已是有些不正常了。” 触景生情虽是理由,可谢夫人本就能忍,加之在苏州时心境已经平和了不少,怎么可能一回到扬州就变成这样? 林清婉脸色沉凝,目光如电般扫向四周,接触到她目光的丫头婆子皆有些胆怯的低下头去。 林清婉大步入内,对谢夫人道:“母亲,您先到二郎那儿坐坐吧,您这房子久不住人,有些不干净,我着人给您打扫打扫。” 谢夫人眉头微蹙,盯着林清婉看了一会儿,这才扶着杨嬷嬷的手起身,“也好,我去看看二郎留下的书籍,到时候我给你留下一些,剩余的我带去京城。” 时刻跟在她身边的杨嬷嬷却没与她一起过去,而是交给了谢夫人身边的两个大丫头,让她们照顾好谢夫人,这才回到林清婉身边。 “将院子里的人都带到隔壁关起来,杨嬷嬷,把跟去苏州的那批人叫来,让他们逐一给我搜,”林清婉冷着脸道:“夫人用的茶水,杯子,床被,衣服等全都要一一搜过。” 杨嬷嬷跟着谢夫人在后宅生活了这么多年,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们这是着了暗道了。 可这府里现在只有夫人一个主子,谁那么大的胆子竟敢效忠京城那边? 是了,以前夫人能在府里说一不二,一是因为他们都在京城,扬州这边只有夫人一个主子,二则是二少爷还活着! 想到这点,杨嬷嬷心痛如绞,夫人有二少爷,十分力她只要出五分就能掌控府中十分,可没了二少爷,大家都赶着去投奔新主子了。 她眼中恨意滔天,立即让人去前院把跟去苏州的护卫丫头婆子都叫了进来,先把院子里的人押下去,这才开始搜检。 被谢夫人带去苏州的都是她的心腹,一行人在正院搜检起来,很快就惊动了谢府的管家。 “胡闹,搜检乃是大忌,谁许你们这样擅作主张的?”管家对着杨嬷嬷吼,但话却是说给坐在堂上的林清婉听的。 林清婉坐在上首,眼皮都没掀一下。 杨嬷嬷也不看她,直接就怼回去,“什么搜检,大管家要冤枉人也找个靠谱点的借口,不过是我们少奶奶觉着这屋子久不住人,边边角角都脏得很,这才让我们打扫一下。怎么,你是觉着夫人不能打扫屋子,还是少奶奶尽孝不对?” “连护卫都叫进来了,这是什么打扫?”大管家气得甩袖,“还有,院子里那些下人都哪儿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谢府在抄家呢。” 杨嬷嬷冷笑连连,“夫人才回来几天,她们就手脚不干净,连着丢了两支钗珠,先时夫人忙着二少爷的祭礼没空搭理,现在自然要查清楚,免得外人说我谢府藏污纳垢,里头住的都是一起贼小人。” 大管家怒极,抬头正要辩解回去,就对上了林清婉的目光。 林清婉正撑着头若有所思的看着他,这样的目光让他心中一跳,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待他回过神来身上的气势便消了一大半,再也没了心思跟杨嬷嬷争吵。 他只能努力板着脸甩袖而去,“随你们意,只是这事若让老爷知道了又是一场气。” 一直走到院门口,大管家脊背上的寒意才消一些,他脸色有些苍白,只希望东西不要被人发现。 就是发现也查不到他身上来。 林清婉一眼冷意的注视着他的背影,杨嬷嬷走到她身旁低声问,“少奶奶,您看他” “管家的家人在何处?” “除了他婆娘和儿子,他两个女儿都在京城那边伺候。” 林清婉微微颔首,“叫人盯紧了他婆娘和儿子,别叫人跑了。” “是!” 徐大夫让人将药渣挖了出来,仔细检查过后道:“药渣没问题。” 所以除非是有人在送药的过程中下药,不然问题便是出现在别处。 杨嬷嬷松了一口气道:“药是芍药亲自熬,亲自端来的,不过第二人的手,那问题多出现在别处了。” 芍药的母亲是谢夫人的陪嫁,是可以相信的。 徐大夫就蹙眉想了想道:“那毕竟是夫人常接触到的东西,不从口入,药效有限,时间不长是没有效果的。” 林清婉低头沉思,杨嬷嬷也蹙着眉想,俩人突然睁开眼睛,不约而同的看向床,“将床上的东西都翻出来重新检查一遍,还有夫人用的香,抄经用的笔墨纸砚都要检查一遍。” 除了睡觉,谢夫人大半时间都在佛堂里,佛堂是必燃香的,除此外便只有笔墨纸砚了。 可要在笔墨纸砚中做手脚技术性太难,香,杨嬷嬷和谢夫人都是行家里手,若要她们都发现不了,那香必定是千金难求。 杨嬷嬷可不相信大房会那么有本事。 她疾步走向床,一把掀开被子,拿起剪刀就把被子剪开,将里面的棉絮都扯出来一一检查。 然后是床单,账上挂的香囊,徐大夫蹙着眉站在一旁,捻了捻香囊里的东西,摇了摇头表示不是。 林清婉站在远处蹙着眉扫过床上的东西,半响才问道:“枕头呢?” 杨嬷嬷眼睛一瞪,在床上翻了一下才发现枕头不见了,她目光生寒的扫过屋里人,问道:“刚才床上是谁搜检的?” 金杏颤颤巍巍的站出来道:“是,是我搜的。” “枕头呢?” 金杏差点哭出声来,摇头道:“我,我不知道啊,我一直以为在床上的。我只检查到床边的多宝阁。” 这一片区域都分给了她,她是从外到里搜检的,多宝阁上的东西也不少,多是些瓶瓶罐罐和盒子一类的东西,都要打开一一查看,便费了些时间。 林清婉蹙眉问,“只有你一人吗,没有人帮你?” 金杏脸色微白,杨嬷嬷就瞪眼道:“还不快说,若是知情不报,夫人出了事,必唯你是问。” 金杏吓得跪倒在地上,伏地道:“还,还有路嬷嬷,她负责的是屏风外的多宝阁,刚,刚才好似进屋里来过。” 杨嬷嬷转身就走,吩咐护卫道:“去找路嬷嬷,务必把人和东西都带回来。” “是!” 金杏跪在地上,吓得身体发抖,林清婉上前扶起她道:“好了,不是你干的怕什么,再去搜检,看看别的地方是否有问题。” 金杏心稍定,抹了一把泪低声应道:“是,多谢少奶奶。” 路嬷嬷将枕头塞在衣服底下,快步往西北角走去,那边有个偏院,里面有口井,很深,家里的水有一半是从那里打上来的,东西一落下去再难找上来。 “路嬷嬷!”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路嬷嬷差点摔倒在地,她脸色苍白的看向前面拐角。 杨嬷嬷微喘的转出拐角,眼睛生寒的盯着她的腰腹处问,“正院正忙着,你这是要干什么去?” “我,”路嬷嬷的手微抖,脸上却扬开讨好的笑道:“这不是肚子不舒服,所以想回去偷个懒吗,杨姐姐,我知道这不对,你且放过我回,我以后再不敢的了。” 杨嬷嬷冲她走过去,笑道:“这样啊,都是老姐妹,我怎会怪你,只是你也知道,我颇会些按摩之法,不如让我给你揉揉,说不定就好了。” 路嬷嬷脸色苍白,摇头道:“不,不用,我回去蹲一下茅房就好了,夫人那里正忙着呢,哪里敢劳烦姐姐。” “正是因为夫人那里正忙着,这才更要给你揉,屋里事情多着呢,你一人就能干多少活了,可不能因为肚子疼就耽误了正事。”说罢她已经逼近了路嬷嬷,一把就伸手抓住她。 第164章 愁喜 路嬷嬷连忙挣扎起来,叫道:“姐姐,我不疼了,不疼了,这就跟你回去干活儿。” 杨嬷嬷却恶狠狠的一把按住她的肚子,脸色铁青的道:“先让我看看你肚子里都有啥,我们再去。” 路嬷嬷尖叫一声,惊慌的去推杨嬷嬷,杨嬷嬷一巴掌就打在她脸上,惊怒之下,她力气用得十足,路嬷嬷直接“啪叽”一声摔在地上,杨嬷嬷压上去就去扯她的衣服,一边扯一边抽空往她脸上招呼:“忘恩负义的东西,夫人对你那么好,你却敢背叛她!” 杨嬷嬷从她衣服底下拽出枕头,心中大恸,扬手又是一巴掌,“坏了心的贱蹄子,你怎么敢,怎么敢!你忘了夫人是怎么对你的,你可是夫人的陪嫁丫头啊!” 路嬷嬷尖叫一声,伸手就要把枕头抢回来,听到动静找过来的护卫想也不想上前就把她拎开。 杨嬷嬷抖着手指道:“把她押回去,严加看守!” 杨嬷嬷剪了枕头,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给徐大夫看。 谢夫人睡眠不好,所以一直枕的药枕,这是杨家用老的方子,一直是路嬷嬷负责缝制,她也是跟去苏州的人之一,一直也是谢夫人的心腹,虽然地位不及杨嬷嬷,可也是跟随谢夫人从杨家嫁过来的。 谁也没想到她会背叛谢夫人。 徐大夫叹息道:“亏得时间不长,这样的药用久了,只怕人越发偏激,性情易怒,到最糟糕时落到外人眼里那就和疯了差不多。” 林清婉脸色很难看,“这枕头是路嬷嬷在苏州做的,还是在路上做的?谁给配的方子,谁给她买的药?在其中给他们串联的是谁?” 杨嬷嬷立即起身道:“奴婢这就去问。” “嬷嬷,还是让护卫去吧。” 杨嬷嬷摇了摇头道,“少奶奶,她敢做这样的事,未必怕死,我知道她怕什么。且这府里的事没有谁比我更熟悉了,她想要骗过护卫容易,想骗过我却难。” 林清婉这才点头,自己过去照顾谢夫人,让她去审问。 林玉滨正坐在秋千架上欢快的大笑,谢夫人给她推秋千,脸上也不由带着笑容。 林清婉站在院门口松了一口气,小声问芍药,“不是过来这边躺着吗,怎么玩起来了?” 芍药压低了声音道:“夫人心情不好,在屋里躺不住,正好玉滨小姐过来了,俩人就在院子里玩起来。” 也亏得林玉滨来了,不然今天夫人又要板着脸过一整天了。 林清婉嘴角微翘,笑着走向俩人。 谢夫人给林玉滨最后推了一下秋千,看向林清婉问,“屋里打扫干净了?” 林清婉笑着颔首,“我让人给母亲重新换一套屋里的东西,看着更鲜亮些,等用了晚饭我送您过去。” 谢夫人一怔,问道:“你晚上要留在谢府?” 谢夫人都这样了,林清婉也不放心,所以颔首笑道:“明日我再回去,还望母亲不要嫌弃我。” 谢夫人一笑,点着她的额头道:“我道玉滨怎么越来越爱撒娇,原来是跟你学的。” 林清婉还来不及说话,一旁秋千架上的林玉滨就大点其头,“我就是跟姑姑学的。” 林清婉笑着摇头,任由她们欺负。 正如杨嬷嬷所说,她很了解路嬷嬷的软肋和府中所有的人,不过是一个时辰左右就问出了路嬷嬷知道的所有事。 路嬷嬷只有一个女儿,已经嫁人生子,现正跟着丈夫在京城伺候。她就只有这一个软肋。 谢夫人是谢家的主母,买卖一个下人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从路嬷嬷被抓时她就知道不好了。 等看到杨嬷嬷走进柴房,她便知道就算她立时死了,杨嬷嬷也不会放过她女儿女婿。 她所能做的也就是展现自己的价值,希望主子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她女儿一命。 事情是从她女婿那里开始的,等她知道时,他们已经投靠了大房,且为大房做了好几件事,如果她不投过去,不管是大房还是夫人都不会放过他们。 当时她还陪着谢夫人在苏州,能做的事有限,也就是给女儿写信时传递一些谢夫人的消息。 可那会儿谢夫人每天就是念佛和抄佛经,并没有什么值得汇报的事,第一次还心惊胆战,后面就习以为常了。 反正夫人也没做什么事,大房知不知道都不要紧。 可从夫人要回扬州时就不一样了,早早的,就有人问她夫人的饮食习惯,所用的熏香等。 连夫人药枕的配方也拿了一去,一直到回到扬州她都没有再收到信件,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她给夫人整理箱笼时有个小丫头给她塞了个枕头,让她将夫人的枕头替换下来。 她心惊胆战的照做了,然后谢夫人就开始梦靥失眠。 杨嬷嬷脸色生寒,问道:“那丫头是谁?” “很眼生,不过是个洒扫丫头,我本来留意不到她的,但我也留了个心眼,叫人盯住了她,发现日常给她传信的是院子里修剪花枝的曹婆子,而跟曹婆子来往的则是大管家的婆娘” 杨嬷嬷冷笑,这是打量夫人没了儿子,所以就失势了? 杨嬷嬷去给林清婉汇报,林清婉蹙眉道:“这事我不好插手,嬷嬷让母亲处理吧。” 她毕竟已经归宗,根本不能处理谢家的事,就好像谢家不能插手她的事一样。 没看今天搜检时她也只给杨嬷嬷下令,而下面的人则是要听杨嬷嬷的吗? “我想问嬷嬷的是,处理完这件事呢?”林清婉看向她,“母亲还要回京城吗?即使知道那里是龙潭虎穴?” 杨嬷嬷欲言又止。 林清婉蹙眉道:“嬷嬷,二郎若在,也一定不希望母亲这么难过,我看她住在苏州时就很好,您劝劝母亲,事后还是与我一起回苏州吧。” 杨嬷嬷垂眸不说话。 林清婉就不知该说些什么了,道理彼此都懂,就看能不能跨过心里那道坎。 她不是当事人,她伤心同情,但却不能感同身受。感同身受的婉姐儿没有跨过拿到坎。 林清婉闭了闭眼道,“嬷嬷,您再劝劝母亲吧。” 杨嬷嬷轻声应了一下,可她知道要能劝动夫人,早两日就能劝动了。 而在发生这件事后,夫人更不可能去苏州了,她从来不是遇强就退的人。 晚上,谢夫人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一点一点的用手指划过变样的房间。 或许是为了调节心情,林清婉让人把纱窗和帘子都换成了明快柔和的颜色,搭配得很好,连帐子和被子都换了。 谢夫人坐在床上,摸了摸被子问,“问题出在哪儿?” 杨嬷嬷没有瞒着她,躬身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从徐大夫发现不对开始。 谢夫人冷笑,“这是以为我是没爪子的病猫呢,手都伸到我的屋里来了。” “夫人,少奶奶让我劝您跟她回苏州,说她要给二爷尽孝呢,您” 谢夫人抬手止住她的话,脸上的冷色缓了些,但还是冷淡的道:“不去,让护卫们把路嬷嬷招供的人都抓起来,一个都不许漏,我们千里迢迢的去京城,总要给他们送些东西。” “那路嬷嬷” “留着吧,”谢夫人冷笑道:“身边总要放个他们的人,他们才能安心,我也才能安心啊。” 杨嬷嬷就叹息一声,知道夫人是拿定主意要回京城了。 谢夫人垂头看着她的手,她知道这次回去必是一番腥风血雨,有可能还会把娘家牵扯进来,可她就是过不了心中那道坎,他们毁了两个孩子,总要付出些代价才行。 而现在代价还未付出,就冲她伸手了,她要是再退就真诚案板上的肉了。 谢夫人拿定了主意,便不再多停留。 庙里四十九天的道场还没做完她就收拾好了东西要启程,比林清婉还要快。 随行的还有谢府的大管家一家,其他参与药枕事件的下人都被打了一顿发卖了,这算是给扬州谢府下人的一个震慑,加上谢夫人几乎把持住了府邸,别说人,连信息都很难往外传,所以外界皆不知府中发生的事。 为免夜长梦多,谢夫人雄赳赳气昂昂的提前带了人进京。 此时,钟如英平安回京的消息刚刚传来。 她毕竟是一军统帅,不好在外地太久,所以谢二郎祭礼过后她就启程回京了。 还赶上了苏章献俘的仪式。 这一次她写信过来,一是报平安,二则是恭喜林清婉,他们林氏一个子弟在活捉吕靖中立了大功,苏章给他请了功,陛下直接封他做了杂牌将军。 林清婉看到这封信,因为谢夫人回京的担忧消散了些,心情好了起来。 林家总算是重新打入军队了。 和林清婉有一样想法的是林润,林信和苏章的信都送到了苏州,战报也是送的苏州。 林润高兴的原地蹦了一下,然后就摸着胡子要笑却不好太猖狂的抖了抖脸皮,只能去找他爹一起分享。 婉姐儿眼光果然了得,怪不得如此器重林信,原来是因为他在战场上有天赋吗? 才半年啊,林信就升了杂牌将军。 杂牌将军虽然才五品,可手底下有了兵,以后再打仗他就能独立作战,战功算的只会更多。 以这个速度,林家何愁不兴? 第165章 告诫 “姑姑,我们要回苏州吗?”林玉滨也很高兴,信堂哥擢升便表明姑姑的布置正在往有利方向发展。 “回是要回的,不过得再等等。”孙槐说他那里已有了些线索,这几日待有了结果就告诉她。 林清婉决定等拿到结果再走。 林清婉这一等就是三天,孙槐颇有些尴尬的来见她,“郡主,线索断了,没拿到证据。” “证据?”林清婉蹙眉问:“也就是说你们查到了是谁干的,只是少了证据?” 孙槐叹气道:“只是有所猜测,我们追查到的人全被灭口了,虽没有确切的证据,可我和刘大人却都认为这事只怕真是赵家所为。因为已有证据隐隐指向灵州。” 灵州只有卢真和赵捷,总不可能是卢真勾结辽人吧? 念头一闪而过,孙槐脸色微白,抬起头来,“郡主……” 林清婉已经一脸肃然,“这事可回禀了陛下?” “没有,我一有了消息就来找郡主,还未来得及写密折。” “此事先不急着回禀,”林清婉道:“陛下要是问起,就说只查到了江都,上次你们的线索不就断在江都?” 孙槐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有些不确定的道:“郡主,卢真果然可信吗?” 林清婉瞥了他一眼道:“卢氏与辽人有血仇,当年他们未留在范阳屈就辽人,现在又怎么会与辽人勾结?” “就怕利益动人心。” “再大的利益能有卢家军大?”林清婉反问道,“陛下一不逼着收回兵权,二不刻意打压侮辱,卢真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与辽人勾结?” “那赵氏呢,他们也是江南大族……”和外族勾结,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孙槐就不太能理解赵氏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见过赵捷,对方也算一聪明人。 林清婉借用孙槐的话,意味深长的道:“利益动人心,赵氏可不是卢氏。” 赵家现在也就在江南有些声望,放入大梁,有几人识得赵氏? 全族只有一个赵捷,赵家要上升还得踩着周氏和林氏。 可卢氏不一样,卢氏是大梁望族,又有兵权在手,在这样的乱世中,只要家族不遭巨变,族中子弟繁茂就不会有事。 哪怕国破,皇室都灭绝了,这样的家族也不会没落。 这才是世家大族,林氏会没落一是当年林氏嫡支全部出事,二则是从林智开始就不扶持旁支,旁支虽有人却无才。 不然现在哪里能让赵家欺上门来? “那郡主打算如何处理此事?”孙槐对皇帝忠心,却也有自己的思量,不管查到灵州是有人故意引导还是事实如此,只是他和林清婉想多了,此事都不能再继续下去。 此时大梁最忌讳的就是君臣相疑,卢崔钟三家任何一方都不能与皇帝疑心。 “还要拜托孙大人继续查探,”林清婉也觉得此时还不是禀报皇帝的最佳时候,“能拿到证据最好,拿不到……” 林清婉顿了顿道:“好歹要知道对方动向,这样知己知彼方能不败。” 孙槐点头,“郡主放心,就算不为查清刺杀一事,为铲除留在大梁内的辽细作,下官也会尽力的。” 他现在是江南观察使,整个江南的安全都得他负责,他不知道的时候也就算了,现在既知道了又怎能放任他们如此猖狂的活动? 俩人就以后的合作达成了意向,孙槐这才向林清婉恭贺,“林将军少年有为,又有皇帝恩宠,想来不日便能更进一步了。” 林清婉笑笑,“他年纪还小,需要和你们学习的地方还多着呢,就是陛下再恩宠也不可能让他越过有功之臣去。” 孙槐笑着应和,又夸了一下林信。 林信的升迁在整个大梁中看着不起眼,但对于关注林家的人来说,这却是个大消息。 因为对方升迁速度太快了,才从军半年便从一无名小卒成了杂牌将军,哪有那么简单? 陛下竟然还把人派去了东北军,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要知道东北军的前身可是林家军,林信去了那里岂不是如鱼得水? 陛下就不怕他再弄个林家军出来? 林清婉倒是不担心这一点,她忧心的是富贵荣华迷人眼,林信少年成才,又被人这样追捧夸奖,只怕会伤仲永。 想了想,她给林信写了两个小故事,一个便是有名的伤仲永,一个则是苏章的故事。 伤仲永这个故事林信自然是知道的,不仅他,族中三岁以上的孩子都听过这个故事,从小长辈们便以此告诫他们,也警示长辈们自己。 可苏章的故事他却是第一次听说。 林清婉是从林智的一本日记里看到的,若论才华,苏章不比现在的林信差的,但他年近四十才做到徐廉的副手,就是因为他年轻时也荒唐过的。 苏章文采武功皆不错,少时也算是京中的风流人物,所以他一开始定的是以科举入仕,虽然家中父兄皆是武将,但他就是不想再从军。 他也有自信从文举入仕。 大家也都夸他文采好,学问好,样貌好,样样都好。 他也很自得,一直瞄着进士科的考试呢,结果年过弱冠他还没考过进士科,反倒是比他小许多的林江后来者居上,先他一步考中。 更让他深受打击的是,连年纪比他小,评价也比他低的卢真都考中了。 而且卢真这小子还不走寻常路,考中了文举,转身却进了军队。 林江那茬是近几十年来子弟最为优秀突出的一批,他们的出色将本来也很出色的苏章比得黯然失色。 他大受打击之下就有些放浪形骸,当初林智就和苏章他爹说,这孩子完了! 这话刺激得那位老将军将这小儿子抓起来就揍了一顿,然后团吧团吧丢进了东北军,上了几次战场这才把人掰回来。 苏章是后来跑出来参加的科举考试,考中了进士后又回的东北军。 那会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家长们都用他来做例子教育自家的熊孩子,浪子回头金不换简直就是苏章的标配。 那段时间因为苏章的原因,不少人家的纨绔都浪子回头,学着苏章努力了一把。 苏章先从天才变成纨绔,又从纨绔跨向成功,其经历可谓经典,林清婉以这个故事告诉林信,论才华,你远不及苏章,他尚且会被人赶超,何况于你? 他能在走了歪路后又劈出一条大道来,你未必可以。 你所能做的便是保持本心,认清自己,不论外人怎么夸,怎么引诱,皆坚持初心,那你就算成功了一半。 林信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得进劝,且会思考。 收到姑姑的信,这段日子以来被吹捧得飘飘然的心落了下来。回归了正常,才发现了许多被自己忽视掉的关键。 他脸色微微一变,想了想便去拜访苏将军。 苏章听说林信来拜访很是惊诧的挑了一下眉头,问随从,“来请我喝酒?” “奴看着不像,倒像是来请教的。” 苏章挑了挑眉,“将人请进来吧。” 林信的确是来请教的,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押送俘虏入京时曾有人与他恭喜过,说他这次居功至伟,回到京城论功行赏一个校尉是少不了的。 当时他只是总旗,若升到校尉便算是连跳三级了,谁知道他会直接升到杂牌将军? 苏章很惊异的看了林信一眼,笑道:“本来是应只赏到校尉的,不过那段时间陛下念起林公功绩,想起了林氏四代皆为国尽忠。” 意思是,你这杂牌将军是因为皇帝念起林家四代人的付出,这才多赏的。 苏章虽然不知皇帝为何那段时间频频提起林颍,但却能猜出林信多跳了一级的原因。 要知道陛下封赏一般是要参考他们上报的职务和功绩。 他给林信报的就是校尉,本来他在活捉吕靖一事上出力甚多,连跳三级还在情理之中,连跳四级就有些急了。 不过他不知道的事,林信可能知道,若林信也不知道,或许林家有人知道呢? 他一进军营就带着护卫,却出身贫寒,依靠的是谁不言而喻。 林信得了消息,便定下了请苏章吃饭的时间地点,然后才离开。 随从很是不解的看了老爷一眼,老爷不是忙得很吗,竟然会答应跟一个杂牌将军出去吃饭。 苏章却叹气道:“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强啊,这么短的时间竟然就回过神来了。” 换做他被这么吹捧,早找不着边儿了。 本来还想等过一段时间和林清婉说说,让她劝劝人,结果他信都没来得及写,人家就从裹了蜜糖的砒霜里走出来了。 倒显得他自制力差了。 苏章再次叹气,陛下真要有意提拔林家,那林信将来的成就必定不会比他低。 林信将京城这边的事写信告诉林清婉,很多事他都是一知半解,消息也不灵通,也就只能让九姑给他分析了。 皇帝为什么突然提拔他呢? 当然是运气,封赏递到皇帝手里最后过一道手续时,正好跟孙槐送上去的密折撞在了一起。 林清婉和钟如英遇刺是大事,一个是功臣之后,一个是西南边区大将军,损失一个都是朝廷大事。 何况出手的人中还有辽人,这更是能决定两国和平的关键,孙槐哪敢往正一片欢喜的朝廷里丢炸弹,他只能上密折。 第166章 恨意 所以林清婉和钟如英遇刺的事在江南已不是秘密时,朝中知道的人却没多少。 当时他们正一片欢欣的等着看苏章进京献俘,献俘过后还要论功行赏,对外面的消息接收便有些不畅。 皇帝也不想让这件事坏了献俘的气氛,毕竟这些年大梁虽大小仗不断,胜仗也不少,可真正算开疆扩土的就只有这一次。 可是心里不是不恼的,辽人在他的地界上如此胆大妄为,这是把大梁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 皇帝不由想起林颍在时辽人的避让,一个林颍便让辽国老实了三十年。 加上林清婉的身份,皇帝不由心中有愧,正好林信也出自林家,出于补偿心理,他便提高了封赏。 且他也想看看这个苏章嘴里夸的将才能不能长成林颍那样的功臣。 东北军已在他手里三十余年,他根本不怕林家人会把东北军再变成林家军。 别说林家现在只出了一个将才,再来三五个他也敢用。 所以林信就这样连跳四级成了杂牌将军。 外人不知这些巧合,只觉皇帝对林家实在优容,只怕林江的余威还能存在很长一段时间。 这样的情况下,林清婉遇刺的消息传来,甭管之前她跟部分朝臣闹得多不愉快,此时大家都一致的站她那边讨伐辽人。 尤其是在钟如英也在车队中的情况下,别管部分朝臣私底下怎么看不起钟如英,非议她一个女子混在男人堆里,但她打仗的确是很好。 虽然跟大楚关系很差,时不时的就要打一仗,但人家没丢过地啊,大梁若失了她,大家心里还是很痛的。 即使有不少人盼着钟如英出事,好把位置让出来,可更多的人明白,不会有人比钟如英更适合西南军统帅了。 所以这次朝廷重臣无比的统一,在孙槐的明折姗姗来迟后一起讨伐了辽国。 礼部表示要写国书与辽国表示严正的抗议,兵部表示可以让东北军最近去边界多转转,刑部则表示他们会加强大梁治安,重点打击他国细作的恐怖活动…… 与此同时,大家也知道了孙槐近日来打击细作的成就和查到的东西。 没有人提为何事情发生了一个多月孙槐才上折,这还用问吗,当然是给大家庆祝的南征大胜的时间了。 皇帝将孙槐查到的东西交给刑部和大理寺,让他们照着再查下去,务必将国内的辽国细作一网打尽。 把他们的内应也一并揪出来。 过了朝堂的东西,该知道的人,不该知道的人自然都知道了。 赵捷也一样,即便他不在京城,也还是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他有些惊讶于孙槐上的明折,“你不是说他都查到了灵州吗?为什么上的折子却定在了江都?” 心腹跪在地上道:“将军,他当时的确顺着查到了乌九。” 他蹙眉不解的道:“难道他没从乌九那里拿到我们故意留下的线索?” 赵捷脸色微青,紧攥着拳头道:“老二灭了口,他还是顺着查到杭州,又摸到江都,你觉得他会没发现你们特意留下的痕迹?” 心腹脸色微白,“我们当初怕弄巧成拙,已经很小心的东西查去一半,看上去就像是我们惊慌失措弄丢了些东西而已,按说他不应该生疑……” “行了,”赵捷挥手打断他的话,咬牙道:“你全部去处理干净,此事到此为止,我们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心腹脸色一白,垂下脑袋问,“乌九也清理吗?” 赵捷没说话,意思不言而喻。 心腹垂下眼皮,起身躬身退下,心里却有些难过,这次他们清理掉太多人了,大部分都不认识,动起手来还好,可当中也有认识的人,甚至有一起并肩作战过的同伴。 只是因为被孙槐发现了蛛丝,为了不暴露便把牵涉到的所有人灭口。 心腹以为自己在战场上磨炼得够硬够寒了,此时觉得浑身冒着寒气,一种从心底升起的胆怯包围着他。 而在大帐中的赵捷也不好过,这次赵家可谓损失惨重。 也不知道孙槐是怎么查的,明明老二派出去的人都是最外围的,和他们有关的人已经被清理过,但他还是查到了赵家身上。 而且有越查越详的趋势,还透过他们这边的线索摸到了辽国那边。 赵家与辽国的关系绝对不能曝光,所以即便再心痛,他也只能将这些人都清理掉。 多年培养起来的人才一夕之间便都没了,赵捷恨得眼中几欲滴血。 林家,林家,又是林家! 祖父那时也是因为林家…… 赵捷闭了闭眼,赵家几次繁盛的机会都是被林家断掉的! 赵捷恨得嘴里都染上了血腥味,本以为这一次林颍,林智,林江皆不在了,他们能够彻底让林氏嫡支从世间消失,却没料到反倒是他们自己吃了个大亏。 赵捷平复下胸中的郁气,抽出一张白纸来摊开写信,他们又得和以往每一次遭受打击一样蛰伏起来,待他们发展起来寻了时机再说。 不过林家是赵家的克星,那对姑侄…… 赵捷眼中闪过杀意,信上却严令赵胜不要再去招惹林清婉,能避林家就避。 赵胜比赵捷还要恨,虽然很想亲自动手杀了林清婉,但此时却不得不听他大哥的话 林清婉可不知赵家兄弟心中的恨意更深了,她此时和林玉滨才回到苏州,也才拿到林信寄回来的信。 林信不知原因,但林清婉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便明了,多半是与孙槐递上去的密折撞在一起了。 林清婉微微一笑,给林信回信,顺便将东北军中一些主要的事迹和将领给他整理好寄去。 他会到东北去任职,以后在东北军中这些都会用得着。 林清婉将信交给林管家,道:“着人回族问问林信的祖母与母亲,问她们可有要捎带的东西,一并给她们送去吧。” 林管家应下,第二天回话道:“老太太说要来给您谢恩呢,小的没敢应下,只说等秋收结束姑奶奶会回族去看他们。” 林清婉微微颔首,“她们过得如何?” “姑奶奶放心,族长老爷一直派人帮扶他们,而信少爷升了官后送回来不少饷银,加上族中帮忙,奴看她们的日子过得比以前还要好。”林管家顿了顿又道:“这次信少爷送回来的赏赐还有给姑奶奶和大小姐的呢,小的没敢擅接,只是老太太固执得很,只怕忙过这段就会送来。” 林清婉点头,“她再送来你就收下吧。” 也免得对方心中不安。 林清婉不再过问此事,而是问起夏收来。 现在已经快秋收了,林清婉没赶上夏收,虽然钟大管事给她写了信,可写的并不够详细。 提起夏收钟大管事就高兴,今年比去年的收获还要好。 一是因今年都是冬小麦,二是因经过头年的耕种,这一年的地比较熟,且今年的肥足。 “如今小麦都晒好入库了,有不少商家都来问话,姑奶奶,我们要出多少?” “你看着算算吧,”林清婉道:“现在夏粮刚出,粮价必定下跌,我们没必要在这时出太多。” “那我只出一些把人打发走。” 林清婉点头。 钟大管事又拿出一本册子道:“姑奶奶,这是今年出陈粮的账册。” 今年粮价暴涨,尤其是二三四月青黄不接的时候,粮价飙升,林清婉看着不成样子,便让钟大管事慢慢出手库中的陈粮,一是为了出手陈粮,二则是要压一压粮价。 后来朝廷插手调节粮价,粮价降得愈快,但粮价依然比往年要高得多。 钟大管事在夏收在即,确信收成不会差后便将剩下的陈粮也出了,林清婉由此赚了一大笔。 今年丰收,有新粮入库,林清婉总算是安下心来。 她是不愿意此时出太多粮的,谷多伤民,反正她现在也不急着钱用,且再等一等吧。 钟大管事从今年的粮价中尝到了甜头,也想把粮食留到年前年后那段时间。 林管家却有些不赞同,“姑奶奶,就算因为两收粮价下降,也不会降太多的,要知道今年朝廷刚收服了南汉大半的领土,那些新设立的州县肯定是需要粮食的,不如我们雇了商队去南汉?” 林清婉摇头道:“没必要,我们就安心种地就好。” 收服回来的州县还没彻底安定下来,她麻烦的事已经够多了,可没必要再给自己找一项麻烦。 林清婉点了点书局的账册和文园送来的账册,嘴角挑了挑,反正她现在不缺钱了不是吗? 不缺钱的感觉可真好啊。 林清婉决定,“去问问大小姐缺什么,明儿让人上街给她买些东西,再去几家绸缎庄看看,让他们选些料子来给我看看,玉滨也快要出孝了,我们该开始准备出孝后的东西了。” 一有了钱就忍不住买买买,忍不住打扮自己的小姑娘啊。 钟大管事和林管家对视一眼,都看出姑奶奶的好心情,俩人齐声应了一声,笑着退下。老爷的孝期满了,姑奶奶和大小姐的确要好好的打扮一下了。 第167章 的一百六十七章 成长 江南丰收,夏收的小麦开始出来后,市场上的粮价在突的上扬了几天后便开始落下。 一直到秋收之际粮价才慢慢平稳下来,即便如此,粮价依然比往年要高一些。 相对的,农民们卖给粮商们的价格也跟随上扬了一点。 不管被人如何,大部分农民心中是高兴的,今年他们总算是赚了一笔。 以前也有过丰收,但粮食多了,粮价就贱,其实除了留的口粮多一些外,大家赚的钱并不多。 要是年年都能如此就好了,丰收了粮食也卖得出价钱,家里肯定会好过很多。 只有少数几个大粮商知道,这样的事只怕很难遇到。 今年丰收,他们是想把粮价压下来的,但朝廷似乎有意与农民购买粮食运往南疆,加上他们想谈的几大家的粮食都没谈下来,别看江南丰收,其实市面上流通的粮食并没有多少。 他们还想从南疆那里赚一笔呢,所以虽不愿,却也不得不把粮价往上提。 这些事都是林清婉不知道的,林家毕竟只卖粮食,不买粮,这方面的消息便滞后了些。 还是林玉滨说起她才察觉有异。 这些事林玉滨自然也不可能知道,她是从尚明杰那里听来了一些消息,知道自家姑姑爱财,所以屁颠屁颠的来给她出主意,“姑姑,我们也收了秋粮去南疆吧,听说那边的粮价是这边的三倍呢。” 林清婉直接把嘴里的茶给喷了出来,瞪眼道:“你这是听谁说的?” “二表哥啊,他们家就买了好多粮食要运往南疆,现在大表哥还在收粮呢。” 不过两个月不见,尚明杰黑了三个度,本来白嫩嫩的一个少年,现在变成了一个带着英武之气的农家少年,再黑一点就变成黑炭了。 不过这样的尚明杰看着很精神,所以林玉滨在吃吃的笑了半天后就问他,“二表哥怎么晒得这样黑了,难不成我去扬州的时候你也出远门了?” 尚明杰呆呆的挠着脑袋笑:“我没出远门,就在你家庄子里呢。” 尚明杰看着她轻声道:“妹妹走时也不告诉我一声,我来找你时才知道你人已经走了。后来听说你遇袭,可吓坏我了。” 本来他是想去找她的,人都跑出城了,结果正好碰到他舅舅,人就被抓回来了。 后来就被严加看守,连门都出不去,还是他大闹了一通,祖母出面他才出来的。 不过这些事尚明杰没告诉林玉滨,而是凝目问她,“妹妹可被吓到了?” 林玉滨摇了摇头,骄傲的道:“我胆子可比你大多了,我又没回来,你来我家田庄做什么?” “姑姑不是一直想找个会写书的人给陈老伯他们写本农书吗?我就是来写农书的。”尚明杰笑道:“也是巧合,那天路过城门就看到了姑姑贴在那里的告示,一问才知贴了一年多,竟一直无人揭帖,所以我就揭了。” 林玉滨瞪大了眼睛,“你还会写农书?” 尚明杰不在意的笑,“不会就学嘛,反正我也无事可做,便帮姑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吧。” 其实是他笨,实在想不出自己能做什么。 以文举出仕,可他而立之年也未必能考中进士,何况有权做自己的主? 他不能自己做主,又怎么能…… 尚明杰看着林玉滨稚嫩白皙的脸庞,没有再想下去。 他想要林表妹好的,至少可以快乐无忧的生活。 文举走不通,武举更走不通,他是学了骑射及武艺,也翻过几篇兵书,可他不觉得仅靠这些就能走武举。 最主要的是,他要是从武,他娘一定会送他去大舅舅那里,到最后还不是要依赖赵家,算什么自己做主? 想不到出路,又无事可做,尚明杰在被赵胜抓回来抱着城门不放时,抬头就看到了贴在城门旁布告栏上的招聘帖。 那张纸已经泛黄,但一直稳稳的贴在上面,字也很大,且通俗易懂。 就一个意思,林家别院招聘能为舍下老农写农书的有志之士。 有志之士,什么样的人才算是有志之士? 尚明杰一恍惚就被赵胜扒掉抓在城门上的手指,一把将人拖回了尚家。 然后尚明杰就咬了牙决定出去后就去林家别院,哪怕是为一老农写书呢,那也是一件事了不是吗? 不然总是如此彷徨晃荡,何时才能找到自己的路? 所以尚明杰脱离了苦海后就每天往林家别院跑。 除了去上学和偶尔回家点卯,他全部的时间几乎都花在了林家别院里。 为了节省时间,他甚至请了卢先生出马,和家里说好要刻苦读书住在青峰山。 卢氏家学里没住的地方? 没关系,他们可以和林姑姑家租一个茅草屋住嘛。 他们家文园里不就有好几间建了出租的茅草屋吗? 一个月就二两银子,便宜得很。 二两银子随便就能搭一座茅草屋的尚二太太:“……” 但近来她跟儿子闹得僵,出点钱而已,反正现在林氏姑侄也不在,住就住吧。 所以尚明杰可以光明正大的跟在陈老伯他们身后观察,学习和记录了。 早上随着他们一起下地种种菜,然后去上学,下学回来就去地里陪他们一起看小麦,水稻和各种农作物,听他们是如何判断这些农作物的状态,再预估一下收成。 作物如何的表现是缺水了,该怎么补水,什么时候补水,补多少水…… 如何又是缺肥了,应该怎样补肥,什么时候补肥,补多少合适,要是补多了怎么办,补少了又怎么办…… 以及如何制造农家肥等。 然后就到了夏收。 每年春种,夏收和秋收书院都会放假,不仅卢氏家学如此,其他书院,府学,县学等都如此。 毕竟现在的学生大部分家里都有地的,不管自己本身是富贵还是贫穷,耕作之事都不能放下。 这是朝廷的一个态度,当然学生在此假期里是下地劳作,还是去骑马打猎或游玩朝廷是不会管的。 以前尚明杰碰上这样的长假都是呼朋唤友出去开诗会文会或跑马遛狗的。 这一次他谢绝了所有同窗好友的邀请,一个人默默地换了身短打跟着陈老伯下地割小麦。 笨手笨脚,不小心还会割到自己脚或手的尚明杰慢慢变成了个农民,虽然比不上陈老伯他们快,却也能跟村里八九岁的孩子一样快了。 最关键的是,收割的过程中枯燥,陈老伯他们便给他从初冬播种冬小麦开始说起。 尚明杰虽不至过目不忘,但记忆力还是很不错的。 认真记下后晚上收工回去就奋笔疾驰,第二天再继续,等记录完再确认过一次,再征求一下其他老农的不同意见,将他们提供的方法列个一二三记录下来,书就算成了一半了。 现在他主要和陈老伯他们学的是如何快速且有效的开荒,所以烈日暴晒之下难免黑了点。 前几****回家,尚老夫人和尚二太太看见他黑成了这样,心都要痛死了。 好好的一个俊俏孩子,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要不是自家的孩子,他们一定会嫌弃死的。 然后尚二太太就拘他在家养脸,这次连尚老夫人都没为他说话,而是道:“你要是想学东西,那就跟着你大哥跑跑腿,长长见识,你是世家公子,哪能到地里去劳作?没的落了身份,让人看轻。” 尚明杰要是这么容易妥协那他就不是尚明杰了。 不过他不会想以前那样不妥协就明着嚷出来,这次他表达过自己的意思,见大人们听不进去也不急着让他们认同自己,干脆就乖乖的跟着大哥出去了。 反正他也要将记录的东西整理好,就当休息一阵呗,待秋收时再说。 结果跟着尚明远往外跑了两天,他就聪慧的发现了不对。 尚明远在大量收购粮食。 尚家也有粮铺,但很小,消耗能力有限,所以尚家庄子里出产的粮食每年都有很大一部分是卖给粮商的。 但今年尚明远不但没卖出去,还大量的和农户们收购,且出的价钱还不低。 以前尚明杰连“米的种子不是米吗”这种问题都问得出来,而现在他已经对粮价了熟于心。 除了粮铺里的卖出价,还有粮商和农民们的收购价,以及这三年来的粮价对比,他全都知道。 自然不是他特意去查的,而是闲聊时陈老伯他们与他感叹的。 去年夏收的小麦价格只卖出六钱,结果粮铺转身就卖了八钱,待到秋收时更低,好在谷子价格还可以,但也只有七钱,到去年过年时价格却涨了五钱,今年青黄不接时更是直接涨了两倍。 陈老伯他们看着心尖都疼,不住的惋惜,“我们要是把粮食留到年初,那能赚多少钱啊?” 又叹道:“可惜就算我们把粮食留着也卖不出去,就是卖出去了,这价钱也没那么高,这最赚钱的还是那些大粮商。” 所以论起对粮食价格的了解,尚明杰只怕比尚明远这个买粮的还要了解。 所以他不免好奇,“大哥,这秋粮都快下来了,今年又是丰收,你买那么多粮食做什么?” 尚明远得意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们大梁才收了南汉大半疆土,那里的百姓从去年冬就开始战乱,哪有时间种地?这满目苍夷,不产粮食,那不得高价买粮? 所以我打算把这些粮食运到南疆去,到时候大赚一笔。” 第168章 奉劝 买低卖高是商人的本能,尚明杰自然也知道,所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是大哥你买的也太多了,若是卖不出去,或是粮价有波动,那得亏多少?” 尚明远没料到一向不食人间烟火的弟弟也知道过问这些事了,他忍不住揽住他的肩膀挤眉弄眼道:“你这就不知道了吧,这门生意可是你大舅舅保驾护航的,他现在就在南疆,我们还能亏?” 尚明杰惊讶。 尚明远就笑嘻嘻道:“你还不知道吧,南疆缺粮,大部分南征军都已退走,如今只剩下二皇子和你大舅舅带的那部分留在那里震慑楚军,你说粮食运到那里,你大舅舅能叫我们吃亏?” 如今南疆缺粮,谁运过去不是运? 有赵捷在,尚家运过去的粮食不仅少了在路途被劫的风险,到了那边也多了竞争力。 要知道当地望族如今正卖力的讨好二皇子和赵捷呢。 这事尚明杰本来听过就算,但今日林玉滨正好跟他提了一句夏季文园的收入远不及春季,他便想起了这件事。 所以他想也不想就提议,“表妹不如和姑姑说一声,也叫家人运了粮食去南疆,听说那边粮食贵得很,是这边的三倍还多呢。” 林玉滨早前总听林管家和钟大管事和姑姑哭穷,也见过姑姑一再咬牙说没钱,却一再的往外掏钱,所以觉得家里肯定很需要赚钱,便想也不想来和姑姑献策了。 林清婉听了哭笑不得,摸着她的脑袋道:“尚家是有赵捷保驾护航,所以可以在粮食里插一手,我们林家可不行。 所以这事你不必想了。你也放心,家里现在不缺钱,不必我们去冒这个险。” 林玉滨一呆,问道:“我们家也有长工,本来就没打算靠赵家,凭自己不行吗?” “哪那么简单?”林清婉靠在软榻上道:“城池是打下了,但城里的人未必心服,现在南疆乱得很呢。赵捷领兵在南疆,所以尚家一路上有他保驾护航,一般宵小都不敢冒犯。 除了像赵家,尚家这样有关系的,其他敢运粮过去的莫不是大粮商或大豪族。” “你且看着吧,”林清婉笑道:“就算是他们,多少也得在路上留下些东西,不然不可能安然到达南疆的。” 林玉滨总算是听明白了,瞪大了眼睛道:“南疆有土匪!” “算不上是土匪,不过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或逃亡的南汉残兵败将求个活路罢了,真正落草为寇的没几个。”林清婉道:“所以我们家既没有这些大粮商的门路,也舍不得拿自家的长工去填,这事就不要掺和了。” 钱不是那么好赚的,不然天下人都动手了。 林清婉满足的道:“咱只要种种田,造造纸,再经营好文园就好了。” 林清婉说得毫无壮志的样子,听到这句话的尚明远却差点吐血,您赚的还少吗? 这田地里出产的粮食您就卖了几十担,留到粮价涨时再出手,您看您能赚多少? 还有那纸,如今配方是公开了,可大梁最大的纸业作坊还是林氏的,现今江南所用的草纸大半都从林氏书局里出,剩下的份额林氏子弟开的那些小作坊还要占很大一部分。 其实就算草纸配方公开了,也很少有人能从林氏手里抢生意。 所以最后受益最大的还是那些学子和普通老百姓。 学子们不说,读书成本低了嘛。 大作坊是抢不过林氏书局,很难在纸业中存活,可那些零散的普通老百姓却还是能把手中的纸推销出去的。 这样的情况下,其他大族也就能保持住草纸这份生意而已,根本赚不到几个钱。 反倒是普通百姓多了份副业,改善了生活条件。 至于文园,只要见过今年春季它一院难求就知道它有多火儿。 他想在文园里设宴招待几个狐朋狗友显摆显摆,结果都差点订不到位置。 后来还是点明了身份,文园的管事这才通融给他腾了一个院子。他尚且需要靠关系才能弄到位置,何况别人? 且一个小院子一天的租金就是五两啊,比京城一个两进院子一个月的租金还要贵。 更别说除了这些林家还有桑园,织坊,绣坊,鱼塘,果园以及牧园。 听说林姑姑还让人在果园里养了不少鸡,每天光收的鸡蛋都是以千计的,难道这赚的不是钱? 尚明远木着一张脸飘了进来,林清婉看见了就笑,“大侄儿不是赚大钱去了吗,怎么我看这表情倒不像是赚钱的?” 林玉滨连忙起身和尚明远行礼,尚明远回礼道:“表妹不用客气,我是来找明杰的。” 他对林清婉苦着脸道:“姑姑,您劝劝二弟吧,他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近来痴迷农事,一有空就往地里跑,十头牛都拉不住,老太太和二太太心里都急死了。” 林清婉不在意的道:“他年纪还小,且种地也是正事,他既喜欢不如让他去。等以后他做厌了烦了自然就会回去的。” 尚明远连连作揖,“姑姑就别开玩笑了,我看二弟是铁了心的要把时间耗在这农事上了,等他自己生厌那得到什么时候?” “那不是更好?”林清婉轻声笑道:“他要是不生厌,研究下去总有通达之时,到时他自然也会离开的。” 尚明远说不过林清婉,只能道:“只是老太太担心,最近正以泪洗面呢,说好好的孩子就这么不务正业起来,要知道家里的希望可都寄托在他身上呢。” 林清婉笑了笑,指尖转了转杯壁,意味深长的问,“你果然是来接明杰的?要是,那你去地里找他吧,他现在估计正跟人蹲在稻田里呢。” “呃,”尚明远瞟着林玉滨不说话。 林玉滨就张大眼无辜的看着他,心里咬牙切齿,打定主意就是不离开。 林清婉一笑,也没有叫林玉滨离开的意思,以后这林家都是她的,她年纪也不小了,等明年及笄就更要开始接手家里的事,尚明远以后想避着她说话是不可能的。 所以还不如从现在就开始让他们习惯。 尚明远嘿嘿笑了两声,小心翼翼地凑上去,“林姑姑,我听说您家的粮食都还没有出手。” 林清婉瞥了他一眼道:“你这是听谁的,前两日我们才卖出去一批。” “姑姑可别骗我,”尚明远一脸精明的道:“谁不知道您只出了十几担粮食?可您看您前头那一大片空了的麦田,那得收获多少?” 尚明远虽然估算不出来,可赵管事可是说了,林家这片爵田今年可是大丰收,比别人家的收成都要好。 那么一大片麦田,那得多少粮食啊。 尚明远只要换算成现在的粮价就替林清婉感到眩晕。 以前他们还总说林家亏了,那么多产业就换来两块爵田,大部分还是荒地,不知要往里填多少钱才能把地种起来,可这才两年的功夫,人家不仅把爵田都种出来,还种得比任何一家的都好。 尚明远倒不觉得是林清婉运气好,或是地好,而是觉得她本事大,换做别人,谁能两年时间把地经营成这样? 尚明远很狗腿,但林清婉不太买账,再次残忍的对他摇头道:“家里的粮食真真卖了,只留了些够吃的,你那是没问对人。” 尚明远眼巴巴的看着林清婉道:“姑姑,您就可伶可怜侄儿吧,侄儿知道您的粮食没卖,我也不占您便宜,外头的粮价是这个数,我给您这个数怎么样?” 看见尚明远手上比的两个数字,林清婉眉头微皱,“现在粮价又升了?你哪来那么多钱?” 尚明远就搓了搓手笑道:“这粮价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南疆缺粮,连带着我们江南的粮价也涨了。所以姑姑您看,能不能先把钱欠着,等我把粮食运到了南疆,回来就给您结账。” 尚明远见林清婉肃着脸不说话,便拍着胸脯道:“姑姑放心,侄儿绝对不会亏您的钱的……” “行了,行了,知道你没那个胆子,”林清婉挥手道:“只是这收价也太高了,我记得我底下有个佃户前天才卖的粮食。” “那是散户,价格是被压得最低的,”尚明远恭维她道:“可姑姑不一样,您手里的粮食比得上一个大粮商手里的了,所以这价格优惠些是正常的。” 林清婉嗤笑道:“从来只听说卖得越多价格越低的,没想到轮到我这儿却反着来了。” 听懂林清婉的讥讽,尚明远脸上表情一滞,忍不住道:“林姑姑,侄儿坑谁也不敢坑您啊,您果真不信我?” “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操纵粮市的人,”林清婉斜睇了他一眼道:“你是真蠢还是假笨,做了那么久的生意不知道有人在暗中提价?” 尚明远低头一笑,不在意的低声道:“他提便提,反正我是把粮运到南疆的,总亏不了我。” 这样的行情坑的还是那些小粮商,他一个勋贵公子,就算真拿了高利贷买粮,只要粮食到手,运到南疆一换手就是大赚一笔。 到时候还上贷来的钱还盈利不少,算是拿别人的钱赚了一笔,白赚的钱岂有不赚之理? 林清婉就指了门口道:“滚出去,粮食卖谁都不卖给你。” 尚明远惊呆,脸上得意的神色一滞,“林姑姑?” 林清婉冷哼道:“不仅你,谁来我也不卖,我救不了人,但至少可以不坑人害人。 再奉劝你一句,做人留一线,你们这些人抬抬手不过是少赚些钱,别人却是可以保住一个家,好几条性命。” 第169章 不做刀 尚明远涨红了脸,林玉滨也明白过来,忍不住蹙眉道:“大表哥,你家又不缺钱,何苦去做这样的事?” 尚明远咬着嘴唇没说话,怯怯的看了眼林清婉肃然的脸色,小声的告辞离开了。 “大爷,怎么样,林姑奶奶答应了吗?”赵管事笑眯眯的迎上前问。 尚明远气得一把将人推开,拂袖道:“答应什么,收的粮食不是已经够多了吗,明天就启程去南疆。” 赵管事瞪大了双眼,“这才哪到哪儿呀,大爷,秋收在即,我们可以再收一波呀。您看现在有几个大粮商愿意离了江南?且南疆还没困难到粮价飙升之时,现在还不是时候呢。” “爷说现在启程就现在启程,是你做主,还是我做主?” 赵管事一噎,低下头去后退道:“自然是大爷您做主了。” 尚明远就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捡金连忙小跑着跟上,不过他也很疑惑就是了,“大爷,您是不是被林姑奶奶骂了?” 尚明远就冲他翻了个白眼。 大爷的脾气虽没有二爷好,但也很少发脾气,所以捡金见他没像对赵管事一样对他发火,胆子便大了起来,嘿嘿一笑道:“我一猜就是,不过林姑奶奶为什么要骂您,您给的价格不是挺高的吗?” “爷是好心,但人家不认爷有什么办法?”尚明杰咬牙道:“以后这事别提了,我们先把粮食运去南疆,这缺德事以后谁乐意做谁做吧。” “咱是真金白银买的粮食,怎么就缺德了?”捡金瞪眼。 尚明远就拍了一下他脑袋,“爷都得被人点了才明白的事,说了你能懂吗?” 捡金就讨好的笑道:“只要大爷肯说,小的听不懂也得听懂啊。” 尚明远冷哼了一声不说话,不过心情好了不少。 主仆二人上了马车便走,把赵管事丢下了。 赵管事从后面追上来,忍不住朝地上啐了一口。 还真以为自己能当家作主了? 不过是因为二太太在佛堂念佛,不然哪有他什么事? 马车风驰电掣而去,扬起一片灰尘,风再一吹,灰尘直接糊了正张大了嘴要打招呼的尚明杰一脸。 等马车过去,尚明杰才一抹脸,呆呆的注视着车尾半天,大哥不是来找他的吗? 怎么还没见着他就跑了? “尚二爷,我们快走吧,这时辰不早了,你大哥多半还在家里等着呢。”负责来叫尚明杰的长工见他发呆就忍不住催促道。 尚明杰一囧,笑着摇手道:“我大哥已经走了,你先回去吧,我再回去给陈老伯帮帮忙。” 说罢转身又回地里去了。 长工张大了嘴巴,木木的扭头去看路上早就消失的马车,再去看穿着短打,带着草帽,裤腿挽了一截的尚明杰,默默地把疑问咽了回去。 他要不是见多了尚二爷这身打扮,就以前留下的印象,迎面也会认不出他来的。 尚明杰没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尚明远却在回过神后心堵了一下,说是来接弟弟的,结果人的面还没见着就跑了,倒像是他特意找了借口来谈生意的。 他忍不住迁怒捡金,一脚将人踹到一边,骂道:“爷我不记事也就算了,你也不记事?连二爷的面都没见着就走,回头怎么跟老太太交代?” 捡金满腹委屈,但也不敢叫,低头认罪道:“都是小的错,要不爷您把我踹下车,我爬着回去找二爷?” 尚明远就白了他一眼道:“滚蛋,等你爬回去再爬回来,天都黑了。” 他想了想道:“回去就说二爷不愿意回来,林家对他也很客气,所以我就没坚持带他回来,你小心些,别再说漏了嘴。” “爷您放心吧,一定不能说漏嘴。” 捡金小心翼翼的凑上去,殷勤的给他捏腿道:“大爷,就算从林姑奶那那儿买不到粮食您也别急,我们可以跟别人买嘛,现在手里有粮的散户还有不少,我们价钱出高点,多的是人卖。” “你懂什么,”尚明远瞟了他一眼道:“爷虽然想赚钱,但还不至于什么钱都赚。” 尚明远哼哼了两声,要是知道这些钱会害人命,他才不会这么积极呢。 这不是不知道吗? 他来找林清婉,一是想从她手里拿粮,二也是想拉着她一起发财。 毕竟她手里粮食多,还不如趁着现在粮价高卖出去呢,再过一段未必就有这样的价格了。 别说什么留到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今年的好行情明年未必有。 别的不说,他可是知道现在的粮价也是被人蓄意拉高的,江南这边还好,有朝廷控制,夏收又丰收,所以涨得不是太离谱。 南疆那一带已经被人拉得一天一个价,根本控制不住。 他只想赚南疆的钱,却没想到有些人的心太大,不仅想趁着收服南汉这个关口赚百姓的钱,还想挤破那些小粮商,把他们的家底掏空。 要不是林姑姑骤然发脾气,他现在还给人当刀使呢。 尚明远是打定了主意不再掺和这事,回去就和尚老夫人说第二天就启程南下。 尚老夫人也觉得家里的钱都压在粮食上风险太大,加上为了买粮还跟外头借了那么多钱,如今她是每天晚上都不敢睡实,生怕这批粮食出什么事。 所以尚明远一提她就同意了。 尚二太太却还想着赚更多些,所以委婉的劝道:“何必这么急,我听你二舅舅说外头的粮价还在涨呢,那些大粮商都没南下,不如我们也再收几日。” 她笑道:“不然等你从南疆回来,粮食都要被那些粮商收完了。” 尚明远低头恭敬的道:“二婶不知道,家里的钱如今都投进去了,又往外借了一大笔,这么大一批粮食压在手里,侄儿晚上连觉都睡不好。” 这话算是说到尚老夫人的心坎里,她连连颔首,还没来得及说话,尚二太太已经含笑道:“你也太小心了,有你大舅舅在南疆呢。” 尚老夫人脸色落下来,探究的看向尚二太太道:“怎么好这么劳累大舅爷?他是做正经事的,总不好叫他为明远太过操心,他能吩咐底下人一句就很好了,我看明远的决定就很好,趁早启程,趁早把粮食脱手是好。” 尚二太太就闭紧了嘴不说话,她现在去佛堂的时间虽少了,但管家权还在尚明远夫妻手里。 所以她不想此时得罪尚老夫人,免得又被安排大量的佛经。 尚二太太不反对,尚老夫人又极力赞成,这事就这么定了。 尚明远让人给林清婉传了一封信,问可有需要他从南疆带的东西? 信正好就落在了林玉滨手里,她给姑姑送去时忍不住“扑哧”笑道:“昨天大表哥脸色那么难看,我还以为他再也不会来了呢,谁知才过了一晚上就送了信来。” 林清婉笑道:“他精明着呢,知道什么是为他好。” 这也是她一直愿意时不时提点他的原因之一。 林玉滨也慢慢摸索到了姑姑对待尚家人不同的态度。 对外祖母,姑姑是明着奉承,甭管老人家说什么,不触及底线能应就应,但该怎么做姑姑还是会怎么做,并不为老人家所左右。 对二舅母,姑姑就差明着干仗了,虽然彼此态度都很好,但谁都闻到她们之间的硝烟味。 对大表哥和大表嫂,只要人在跟前,她能提点就提点。 而对尚明杰,林玉滨小心的看了一眼姑姑,她总觉得姑姑对二表哥的态度很奇怪,有时候恨铁不成钢,但却又不像对大表哥一样照顾,她觉得姑姑是在冷眼旁观,如果二表哥做错了事,她不会像对大表哥一样提点对方,而是会冷眼看着。 可是她对二表哥又很关注,像他在庄子里做的事每天都有人来汇报的,简直比关心她还关心。 林玉滨可不知道,林清婉现在是以一种丈母娘挑剔女婿的目光盯着尚明杰呢。 尚明杰最好不犯大错,若是一犯,林清婉当即就会把对方踢出备选名单。 林玉滨不知姑姑心中所想,但她向来敏感,且观察入微,隐隐有了感觉,便忍不住暗暗提点尚明杰,“二表哥做事最好要三思才行,免得出了错后悔莫及。” 尚明杰被晒黑的脸上露出憨笑,疏朗的笑道:“表妹放心。” 林玉滨有些不忍直视,本来多精明的一个人啊,为什么被晒黑后显得这么蠢? 尚明远走后,粮价持续上升,不过上升幅度很小,但再小,于百姓们来说也是大事。 不少农户开始抢收水稻,就是想赶上这股涨价潮,大批秋粮入市,降价非但没下,反而又急剧上扬了一段。 就算没炒过股,也听说过炒股的林清婉脸色越来越凝重,忍不住去找周刺史。 到刺史府门口时刚好碰到卢肃从刺史府里出来,俩人都是久仰对方大名,但见面却还是第一次。 双方都一愣,然后忍不住相视一笑,互相行礼。 卢肃站在台阶上笑道:“久仰郡主大名,一直想拜见却无缘得见,却没想到今日那么巧。” 林清婉也站在车辕上笑道:“林某人亦是,一直想拜见卢先生,却一直不得机会,今日倒是有缘。” 第170章 卢灵和崔荣偷偷的透过车帘往外看,见俩人站在一起言笑晏晏,忍不住把耳朵贴在车门,更加专注的去听。 只听林清婉轻声笑问:“卢先生是为粮价而来?” 卢肃笑道:“看来林郡主也是为此而来。” 林清婉轻轻蹙眉,“谁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卢肃淡淡的道:“不过是些利益熏心之徒。” 车里的两个小姑娘互相吐吐舌头,小声道:“他们在说什么?” “好像是粮价,”崔荣小声道:“我娘前儿还和姨母说呢,说如今的粮价越来越怪了,她都有些看不懂了。” 卢灵吐吐舌头,“我总有些怕玉滨的姑姑,觉得她比我娘还厉害些。” 崔荣忍不住抿嘴一笑,“那不是还有姨父在吗?姨母再厉害,她也会听姨父的,林郡主再厉害,在姨父面前不也自称某人?” 说到这里崔荣都有些嫉妒了,她要有这样的爹,娘亲再严厉她也甘愿。 卢灵自豪的笑了笑,扒拉着车门没有再说。 车外的俩人也话别,卢肃目送林清婉入刺史府。 跟在林清婉身边的护卫在进府后低声禀报道:“姑奶奶,刚车上有两个小姑娘……” 低声将自己听到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林清婉挑眉,扭头看了一眼门外,摇头轻笑道:“早听说卢先生开明大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上课时间带着女儿和外甥女儿逃课出来玩。 林清婉珉嘴微笑的看向前方,周刺史已经带着管家快步迎出来。 “林郡主。” 林清婉微微颔首,“周大人,我刚才在门口碰见了卢先生。” 周刺史忍不住苦笑,“郡主也是为粮价而来?” 林清婉站住脚步看向他,“怎么,有很多人为这事来找过您吗?” “包括郡主在内,已有四人耳。” 林清婉含笑,“那周大人是有了主意?” 周刺史冷笑,“郡主放心,他们聪明,但朝中比他们还聪明的人比比皆是。” 谁也别把谁当傻子。 林清婉便笑道:“我那里还有些粮食,若不足倒可支援一二。” “多谢郡主,”周刺史也忍不住微笑,“若有需要,下官不会客气的。” 但其实根本用不到林清婉的这份,粮价的变化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猛涨两天之后江南一带开始有流言在传。 朝廷将会援助南疆,大批粮食从国库中运出,不日将会抵达南疆。 消息一出,粮食价格狂跌。 那些大粮商还稳得住,一些散户和小粮商却忍不住。 正值秋收,他们不仅不收购,还大批量往外抛售。 粮价以比上涨时还要快的速度下降,收购价比粮价更低,百姓心中恐慌,愈加想要将手中的粮食卖出去。 一夜之间好像江南到处都是粮食,粮价已经低到了六钱。 种粮的农户几乎哭死,这粮价交完了税,他们连成本都收不回。 比农户更惨的是那些小粮商和想趁机赚一笔的散户。 他们之前大量收购粮食,就想等秋收后运去南疆,他们没有大粮商大家族的权势,所以联合起来组了商队,打算一起上路。 为了能多进一些粮食,他们和尚明远一样,为了能够赚更多些,便借了钱买粮,他们细细算过,一来一回,还掉本息还能剩一些钱。 可现在粮价狂跌,别说赚钱,只怕把他们的家底都填进去也不够还贷来的钱。 八钱,九钱买的粮,只在自家的库房里呆了一个月不到就亏了两钱到三钱。 消息一出,已经有人在自家梁上挂了白绫,要不是家人警醒,发现及时,只怕人就没命了。 男主人一死,留下那么大的债务给家人,他们能好到哪里去? 但粮价并不因此就稳定下来,依然一天一个价,眼见着就要跌到五钱去。 就是策划此事的大粮商们看到此势头都忍不住心惊,开始安排人辟谣。 但粮价已经降疯,根本不是他们辟谣就能抑制住的。 直到刺史府贴出了告令,朝廷会出八钱购买粮食,农户须拿户籍和地契卖粮。 至于小粮商和那些散户,周刺史已经带人私下接触他们,同样由朝廷出钱与他们收购粮食。 不过和给农户们的政策不一样,农户们是一手交粮,一手交钱。 这些人的粮却是先赊欠,等粮食到了南疆再结算。 这样一来,这些小粮商别说是赚钱,连本都保不住,好在亏损也不大,大家勒紧裤腰带还能过。 总比之前倾家荡产也还不上钱好。 不仅苏州,整个江南都如此操作,孙槐以观察使的身份下令,朝廷也派出监察御史,整个江南都动起来。 粮价很快平稳下来,在大粮商们反应过来要着手低价收购粮食时,粮价已经回涨到八钱,他们费尽心机创造出来的好时机就这样转迅即逝。 朝廷在江南的动作太大,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南疆,不管是江南的百姓,还是南疆的,双方都认定朝廷此举就是为了援助南疆。 所以南疆的粮价很快就降了,从三十二钱开始往下降,很快就降到了十三钱。 南疆的百姓欢欣鼓舞,虽然这个粮价还是很高,却降了两倍还多。 南疆的反梁情绪瞬间低落,在他们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候内心深处对大梁有了一丝认可,对梁军攻破都城的恨意不知不觉间减弱了。 毕竟于百姓来说,谁当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让他们吃饱饭。 消息的传播毕竟比较快,等大粮商们着急忙慌的把粮食运到南疆,南疆的粮价已经慢慢开始下降。 而且朝廷从江南购买的大量粮食也同时到了南疆。 这批粮食相当于给南疆注入了活水,有二皇子保驾护航,很快将粮价平到了十钱,不少大粮商和大家族千辛万苦地将粮食运到南疆,结果也就赚了个路费。 众人心中呕血,却偏偏有苦说不出。 同时这些人还上了朝廷的黑名单,连陛下都在朝会上骂他们利欲熏心。 既失了利益,又在朝中丢了名誉,真可谓是得不偿失。 反倒是早早把粮食运到南疆的尚明远占了个便宜。 他把粮食运到南疆时,江南的粮价闹得正凶,见南疆的粮食还在涨,便想把粮食留在手里压一压。 结果朝廷要大量收购粮食援助南疆的消息传来,他想也不想就将粮食出手了。 之后粮价还涨了一阵,赵管事还很惋惜,觉得他们再把粮食留一阵就好了。 结果第二天粮价就开始下降,而且降得疯狂,之后就再没有涨过。 等那些大粮商把粮食运来低价出售,赵管事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庆幸的。 赵捷都松了一口气,要尚明远拿了钱赶紧回苏州。 尚家的这批粮食赵家也有份,不过因为他在此领军,加上二皇子在旁,所以不好亲自出面。 领军将领给亲朋些便利本是常例,但他没想到这次朝廷的反应如此之大且迅速。 二皇子在领军打仗上没有天赋,却在朝中听政几年,还在户部历练过,对处理这些事有理有条。 他才反应过来,二皇子却已经定好了条例,开始着令下属去执行。 他虽是领军的将军,但有二皇子在,于政事上他还真做不了主。 他可是知道陛下为江南粮价暴涨之事生气,为此不少家族的族长都被叫进宫谈话,而那些参与其中的大粮商更是被户部重点关照。 赵捷想,等此事过去,户部就会开始上门查赋税了。 所以他不想让人太注意尚明远。 尚明远手中拿着这么多钱,也不想再留在南疆,所以想也不想就点头答应了。 等他回到苏州,南疆的粮价才刚刚稳定下来。 尚老夫人看到那一车车的白银,这才松了一口气,拉着他的手道:“这一个月看得我是心惊胆战的,以后这样的事我们还是别掺合了,亏得你早走了,不然陷在苏州……” 尚老夫人向外努努嘴道:“瞧外面那些人家现在有多少在家哭的?我们家家底薄,可经不起这些折腾。” 这些话与其说是说给尚明远听,还不如说是说给尚二太太听。 这是在怪她之前的提议呢? 尚二太太掩不住咬牙,却又无话可说,就连她大哥都觉得很悬,何况于她? 苏州闹得最凶的时候,她也害怕。尚老夫人责怪倒没什么,只是尚家将所有的现钱都投入了进去,还借了贷,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上天保佑他们渡过这一劫。 赚了钱尚二太太才不在意尚老夫人说什么呢? 她笑眯眯地看向尚明远,问道:“账目可清点好了?” 尚明远笑道,“还有和钱庄借的本息没有还,得大掌柜算出来才能计算利润,待账册做好了,再拿来给二婶过目。” 尚二太太微微一笑,不在意的道,“这有什么急的?你慢慢来,要是人手不够,我拨几个人过去给你使。” 尚明远笑着应下,却没问她要人,不过尚二太太也不指望他问,第二天直接把管事给他派了过去。 尚明远一概笑眯眯的接纳,他又不傻,该他的钱早在回到苏州前就提了出来,根本不给尚二太太过手的机会。 第171章 兄弟 以尚二太太名义交给他的钱,说是尚二太太的嫁妆,但谁不知道那钱是赵家,分红的钱也是要交给赵家的。 正如尚明远用小方氏的“嫁妆”也投了一笔钱,谁不知道那钱是他们夫妻二人的私房钱? 那钱不过尚二太太的手还好,过了谁知能给他剩下多少? 这样的事她又不是没做过,她总有各种理由克扣下来,他和小方氏是晚辈,祖母和母亲不开口时,他们想争也争不赢。 所以这次他干脆在回来前就把自己的那份红利拿走了,她要是问,他就拖呗,尚明远就不信她还敢不要脸明着问他要钱吗? 尚明远拿了自己的那份红利,乐得把核算账目的事丢给尚二太太的人,他还特别体贴的给祖母送去一份,让她也帮忙看看,指导指导他。 用他的话就是,“祖母您走过的路比我吃过的盐都多,此次粮价凶险可吓死孙儿了。孙儿这才发现自己到底历练不足,比不得祖母您深谋远虑,所以您帮我看看账目,看看孙儿还有哪儿做得不好,也好叫孙儿早点改过来,以免将来吃亏。” 尚老夫人对他的恭维很受用,摸着他的头发笑道:“好孩子,你这就做得很好了,你爹跟你这么大时还只会闯祸呢。不过到底年轻,沉不住气,待祖母给你看过再告诉你。” “谢谢祖母!”尚明远孺慕的看着祖母,高兴的遵她的命令“好好下去休息一段时间”,让祖母和二婶为这批银子争去吧。 尚明远将从南疆带回来的土特产分出去,挑出来两份最精致的用盒子装了。 小方氏见他这么精心,不由醋道:“哟,这是送给谁啊,还特意挑了盒子。” 尚明远就白了她一眼道:“少阴阳怪气的,这是给林姑姑和林表妹的。” 他扭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去挑身衣服,明儿随我去拜见林姑姑。” 小方氏一怔,问道:“你才回来,不多休息几天,怎么就要去拜见林姑姑?” 尚明远往外看了两眼,将妻子拉到身旁低声道:“你猜我们这次为何运气这么好,正好就躲过了这一劫?” “因为什么?” “因为林姑姑啊,”尚明远压低了声音道:“我走前的头一天被她骂了一顿,这才决定早走的,谁知运气就这么好,刚好躲过一劫。” 尚明远只是想想就觉得后怕,这批粮食可是投入了尚家所有的现银,今年农庄所有出的粮食,还借贷了一大批钱,还有他和妻子积攒了这么多年的钱,一旦亏损…… 尚明远打了一个寒颤,他一向胆小,但那段时间就跟吃了药一样的兴奋,完全不管不顾的收购粮食。 要不是林清婉骂他利欲熏心,他也回不过神来。 “这是头一件,我们得好好谢谢她,还有一个,”尚明远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的道:“咱那笔钱我都送到她那里去了,以后我们要赚钱还得指望她呢。” 小方氏瞪大了眼睛,忍不住伸手拧住他身上的肉道:“我说呢,怎么我庄子上一直没消息,原来你没把钱送去那里。” 尚明远“嘶”了一声,一把握住妻子的手道:“轻点,轻点,你要拧死我啊,钱送去你庄子上,这事瞒得过谁?你还真想做什么事都摆在他们眼睛底下?” 小方氏松开他,恶狠狠的瞪着他问,“你想做什么?” 尚明远嘿嘿一笑,小声笑问,“你知道这次外面赚了多少钱?” 小方氏斜了他一眼,问,“多少?” 尚明远就伸手比了一个数字,眼含得意的看着她。 小方氏慢慢地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巴半响才反应过来,她捂住嘴巴,无声的尖叫起来。 尚明远也仰天大乐,无声的大笑一阵,这才喜滋滋的看着妻子道:“这是我们存十年都存不下的银子,你还想跟以前一样管家时从公中挪点,我从铺面上捞些?那都是小打小闹,捞上十年都比不过我辛苦半年赚的。” 小方氏捂着胸口半天才缓过来,小声问道:“那你想干什么,分家?” 尚明远笑容一顿,“要是能分家我用得着这么小心翼翼地?” 小方氏有些失望,其实她和丈夫一样,如今已经有些看不上这爵位了,觉得还不如分家单过来得爽,至少可以自己做主家里的事。 不分家,他们做什么事都得过问长辈的意思,偏她正经的婆婆一点儿也不管事,一心就念着爵位。 小姑都多大年纪了,她这个做嫂子的都急了,婆婆却一点也不上心,太婆婆更是一心只有二房,根本不管大房死活。 尚明远想起家里的糟心事,激动的心情淡了些,他轻声道:“把银子送去林姑姑那儿是妹妹的主意,我想着求林姑姑一个恩典,让她把她家织出来的锦绫绸缎卖给我们,我们转手就能赚一笔。” 他伸手摸了摸小方氏的肚子,小声道:“我们孩子就要出生了,总得给他准备些东西,妹妹也要说亲,要花的钱可不少。” 小方氏按住他的手,心有些泛甜,她喜滋滋的道:“我都听你的。” 第二天尚明远便带了土特产领着小方氏去林家别院拜访,看到坐在院子里埋头苦写的尚明杰,他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你怎么一大早就来这儿了,昨晚也没在家里见着你。” “大哥你回来了?”尚明杰抬头见他便笑,“我才和先生同窗们回来两日,娘嫌我掺和粮价的事,所以我暂时不回去惹她生气,近日正住在文园里。” 尚明杰上下打量尚明远,见他除了瘦一点,黑一点外没变化便舒了一口气,“听说南疆还乱着呢,大哥一路上可还平安?” 尚明远知道今天林玉滨休沐,所以先让小方氏去后院见她,林清婉正在织坊呢,根本不在家。 所以尚明远便坐在尚明杰身边看他写的那些东西,他虽不爱读书,但这些东西还是看得懂的,不由瞪大了眼道:“你还真在写农书啊。” 他翻了翻,突然眼睛瞪得更大,“怎么连粮价都写进去了?” “这亦是与民生息息相关之事,我既知道了,自然要写进去的。” 尚明远边翻边啧啧称奇,“难怪二婶骂你呢,原来粮价回涨还有你的事啊。” 尚明杰脸一红,连忙摇手道:“我哪有这样的本事,是先生带着我们做的。” 粮价暴跌,不少小粮商都急于抛售粮食,卢肃干脆就带着他们出门,一个县一个县的走过去,和那些小粮商和散户约谈,让他们暂时压手,不要急于卖出,最后朝廷会以公平的价格回购。 为此还带着学生们与那些放贷的钱庄谈判,说服了他们宽容了小粮商们时间,不因粮价暴跌就逼他们立即还贷。 小粮商们这才有了喘息之机,在那些大粮商上门压低粮价收购粮食时咬着牙没卖,最后等来了朝廷官员上门。 粮价事件平息之后,大家自然也知道了卢肃带着卢氏家学里学生们干的事,那些人不敢恨朝廷,自然把这些人恨得咬牙切齿。 尚二太太知道后也气得不轻,那熊孩子不知道他们家会因为粮价暴跌而亏损吗,竟然还跑去推了一手。 所以等尚明杰从外面历练回家,迎面就挨了一顿骂。 尚明杰不赞同母亲的看法,又受不了她的眼泪,就只能躲出来,不然母亲更生气怎么办? 尚明杰倒是想住在林家别院,但林清婉在这方面向来注意,绝对不给人留话柄,所以哪怕尚明杰看着可怜兮兮的,她依然把人赶到文园去住茅草屋。 不过他下学和休沐后还是会过来这边写书,不仅因为这边藏书多,可以查找资料,还因为这边有陈老伯,他若有不解之处还可以请教。 尚明远翻过他放在手边的稿子,抬头仔细的打量这位堂弟,见他脸上的稚嫩渐渐消失,已经变得有些坚韧起来,他不由感叹道:“二弟也变了好多。” 变得他都有些嫉妒害怕起来。 尚明杰却依然如以前一样憨憨的笑,“大哥不也变了、” 尚明远不在意的一笑,“你大哥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出息了,再变能变到哪里去?不像你,还小,又会读书,多的是机会。” 尚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二弟,以后尚家就靠你了。” “大哥别这么说,”尚明杰正色道:“哥哥觉得读书不如我,却不知我也自认有许多比不上哥哥呢,所以您不要妄自菲薄。林姑姑有一句话说得好,这世上的职业本就不分贵贱的,什么士农工商,那不过是人强加的,为了统治罢了。” 尚明杰不在意的道:“若有一天皇帝换成一个商人来做,那于他来说,肯定是商第一……” 尚明远瞪大了眼,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左右看了看后低声道:“你这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是林姑姑教你的,哎呀,你这孩子,林姑姑虽然厉害,但你也不能什么都听她的……” 第172章 劝告 这不是大逆不道吗,什么叫“有一天皇帝换成一个商人来做?” 尚明杰无辜的看着大哥,因为被捂住嘴巴说不出话来,他便双眼无辜的眨了眨,可怜兮兮的看着尚明远。 尚明远忍不住伸手就给他脑袋来了一巴掌,“别看了,我看你还是少来林家别院吧,你要是想写农书,可以去咱自家的庄子里。” 尚明杰低落的问,“那些农户会和陈老伯一样教我吗?” 尚明远一噎,那肯定不会,他们诚惶诚恐还来不及,只怕尚明杰去了得到的只有敷衍。 “我揭的是林家的布告,说好了是要给陈老伯他们写的书,总不好脱离了他们胡编乱造一本。”尚明杰垂下眼眸道:“大哥不用劝了,我心中有数的。” “那你也要少来别院,”尚明远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小声道:“林姑姑虽然聪明厉害,可她有些想法实在是……离经叛道,你可不要跟她学。” 尚明杰没回答,拿起笔来埋头继续写他的书。 尚明远就忍不住又拍了他脑袋一下,“大哥跟你说话呢。” “哦,”尚明杰不太有诚意的应了一声,反问道:“那大哥今天来这儿干什么?”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尚明远想了想还是叮嘱道:“回家了可不要乱说,我就是和你嫂子来给林姑姑送些土特产的。” 尚明杰又不是以前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单纯小孩了,闻言意味深长的看了大哥一眼,然后点头了。 尚明远就松了一口气,他戒备二叔二婶,甚至还会小心丹竹,但对尚明杰,他还真不怎么担心,除非有一天他性情大变。 对于这一点尚明远其实也挺稀奇的,二叔二婶那么心思深沉的人到底是怎么生出二弟的? 林清婉从织坊回来,尚明远立即抛下弟弟狗腿的迎出门去,“姑姑您回来了!” 林清婉解下身上遮阳的斗篷交给下人,挑了挑眉看向他,“来取钱?” “不,侄儿是来给姑姑送钱的。” 林清婉嗤笑一声,“白送?” 尚明远嘿嘿一笑,狗腿的道:“侄儿倒是想白送,但姑姑哪能看得上我那些东西?” “不,我看得上,你白送吗?” 尚明远可怜巴巴的看着林清婉。 林清婉喝了口茶,这才舒服的靠坐在椅子上看向尚明远,“说吧,你想干嘛?” 尚明远就提着准备好的礼盒上前,笑嘻嘻的道:“林姑姑,今年您家的锦绫绸缎已有了买家?” “我家的锦绫绸缎从不缺买家,倒是果园里的果一时还没卖完,怎么,你要给姑姑我分担吗?” 尚明远咬咬牙道:“侄儿愿意为姑姑效劳,只是姑姑,您能不能可怜可怜侄儿,让一些锦绫绸缎给我?” “你要做布匹生意?”林清婉放下茶杯笑道:“这个的本钱可不低。” “那您看前儿寄存在您这儿的银子能买多少?” “你心倒是够大,全换成锦绫绸缎?” 尚明远就嘿嘿笑,期盼的看着她。 林清婉便对他展颜一笑,慢悠悠的问,“你全换成锦绫绸缎,那用什么钱来买我的水果?” 尚明远笑脸一僵,最后狠心道:“那,那就匀出一箱来,只买姑姑果园里的果。” 林清婉嗤笑一声,挥手道:“算了,也不指着你那点钱,要做锦绫绸缎的生意也行,去找林管家吧,这事儿是他管着呢。” “你要想全部换成锦绫绸缎是不可能的,”林清婉抬了抬下巴道:“那些商户与我林家合作多年,我不可能坑人,不过你运气好,今年桑树多,养的蚕也多。” 去年多增加了两个桑园,织坊和绣坊的规模自然也扩大了。 林清婉还特别贴心的提醒他道:“我家的锦绫绸缎不管在哪儿都是稀缺物,不过从我这儿进货的几个客商把江南,京城和中原一带都占了,你买了东西要往哪里贩?” 尚明远就嘿嘿一笑,悄声道:“林姑姑,我已在那边找好了几家布庄,他们都有意从我这里拿货儿,只要东西好,价钱不是问题。” “南疆啊,”林清婉脸上的笑意更深,“这一趟倒是成全了你。” 她想了想,挥手道:“行了,你去吧,别在我跟前碍眼了,只要你有钱,林管家不会不卖你的。” 尚明远立即把盒子推到她面前,“林姑姑看看,这是我从南疆给您买的特产,若是喜欢,下次我去南疆还给您带。” 林清婉打开,见里面是一整块完整的玉石,不由挑眉,“不错,的确是好东西。” 尚明远骄傲:“姑姑和表妹就要出孝了,提前备着,等你们出孝也好打些首饰,表妹明年及笄,正好打扮打扮。” 见尚明远关心林玉滨,林清婉便也顺口问一句,“丹兰年纪也不小了吧,你母亲给她定好了亲事?” 尚明远脸上表情一滞,笑了笑道:“她还小呢,不着急。” 林清婉惊诧,不过还是认同的点头道:“是不必着急,女孩子晚点成亲好。” 尚明远一开始还以为林姑姑是在全他的面子,谁知她一脸认可,显然是真的如此认为,不由抽了抽嘴角嘀咕道:“其实也不算小了……” 看来回去得和母亲提一提了,不行就让小方氏出面,妹妹的婚事不能一直这么耽搁。 尚明远在前面讨好林清婉,小方氏也在后面讨好林玉滨,将盒子里那些雕琢的小东西拿出来给她看,“你表姐妹们都有了,你表哥便想着你们常一块儿玩,所以也给你带了一套。” 这是说在尚明远心里,林玉滨跟他亲妹妹一样。 林玉滨的确很喜欢这种小东西,笑着收下了,请小方氏坐下,“表嫂快坐吧,您现在正怀着身孕,可别累着。” “出入都有人伺候,哪里累得到我?”小方氏拉着林玉滨的手笑道:“倒是你们这些小姑娘,每日费神读书,我看要比我还累呢。” 小方氏顿了顿问,“妹妹快要出孝了吧?” 林玉滨低下头去应了一声。 小方氏就怜惜的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出孝后就能出去玩了,正好今年元宵我们家要设灯棚,到时候你来和丹兰她们玩儿。” 林玉滨笑着应下,“离元宵还远着呢,表嫂计划的也太早了些。” “不早了,不早了,我怕这时不请,到时候就请不到你们了。” 小方氏虽然不常出门,但也知道现在林清婉在苏州的地位已经巩固,不论是周刺史还是卢家都很给她面子。 这时候多的是人讨好她,往年没机会,待她出孝,多的是人排队请她。 而作为林清婉最亲近的亲人,林玉滨自然也是众人讨好结交的对象。 尚老夫人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对尚明远夫妻时不时的跑去林家别院联络感情的事呈纵容状态。 有时还让小方氏把尚丹兰三姐妹带上,让她们与林家姑侄也亲近亲近,拉近两家感情。 要知道,以前除非林玉滨亲自下帖子请,或是尚丹兰三姐妹主动要求来,不然尚老夫人是不会主动提让她们过来林家别院的。 尚二太太近来因为赵捷的帮助让尚家赚了一大笔钱,现在虽还未正式拿回管家权,却已经不用再去佛堂念经了。 所以她也开始在外走动,这才发觉她不过大半年没出来,外面却已经翻天覆地。 她认识的,不认识的太太小姐都很推崇林清婉,其中以卢家几位太太为首,言辞之间多是赞誉,已经有不少人计划着等林家出孝便上门拜见林郡主了。 尚二太太心中复杂,其中不甘居多,林清婉刚回苏州时不也是郡主吗? 可这些人何时想过要去拜访她? 反而还因为各自的家人因在迎灵时行为不当被林清婉当堂讽刺教训而心有怨气,大家对这位江南爵位最高的郡主从来都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 可现在竟然已经心悦诚服到主动去拜见了? 更让她难受的是,就是她的丈夫和大哥都千里迢迢的给她写信,让她多交好林清婉,丈夫说不要坏了尚林两家的情分;大哥则说要审时度势,当忍则忍。 赵家最擅长的便是忍耐,那么多年都忍过了,现在不过是要和以前一样继续忍耐下去罢了。 所以对尚老夫人的吩咐,她虽然心中不服,但还是给女儿准备了各种外出的衣服,叮嘱她要好好与林玉滨相处,不要争执等。 大家都突然这么友好,林清婉好不习惯,不过她还是很好的享受了这份舒心,等着天气越来越寒冷,苏州都下第二场雪时,她们姑侄二人就要出孝了。 林清婉带着林玉滨回族祭祀林江。 这一次祭祀堪比过年,族里很是重视,将场面弄得很隆重,比当年林江下葬时都隆重。 就连周刺史都领着一众官员来了,理由很简单,林江可是皇帝亲自下旨谥为“文正”的功臣,于国于民有大功,身为朝廷之臣,他当然要代表朝廷前来全礼。 但大家心中都明白,周刺史在林江死了二十七个月还会来,完全是因为林清婉。 虽然未曾有人明言过,但大家都知道,现在林氏已经渡过了林江逝后最艰难的一段时间,凭着林清婉,林润,林信等,他们重新在江南站稳了脚跟。 第173章 决心 “姑姑,这是我给钟姑姑做的护膝,”林玉滨献宝一样的把东西递给她,“用兔皮做的,我试过了,可暖和了。” 林清婉放进箱子里装好,“还有别的东西吗?” “还有一个荷包,一对帕子,可惜我还没学会做鞋,不然可以给钟姑姑做鞋子。” 林清婉不免吃醋,“好像我才是你亲姑姑吧。” 林玉滨就抱着她的手笑道:“姑姑,这不是要给钟姑姑的年礼吗,待过了年我也给您准备礼物。” 林清婉心里这才平衡些。 她又点了点东西,发现没有错漏后就叫人封箱。 钟如英的礼备好了,干脆便把给皇帝和皇后的年礼一并送出。那是有惯例的,林清婉并不指望她的礼多出彩,只要不出错就行。 所以她检查一遍过后觉得没问题,便将礼单交给林管家,“封起来吧,”林清婉想了想道:“等一等,把前儿玉滨画的寒梅图裱上,送进给皇后的礼单中。” 林管家一愣,犹豫着道:“会不会显得不庄重?” 林清婉笑道:“娘娘是个慈爱之人,她不会介意的。” 钟如英与她说过,皇后因为只有一个公主,所以特别喜欢女孩,尤其是多才多艺的女孩。 玉滨年纪还小,正好让她去刷刷皇后的好感。 林管家去取了画送出去,“送再多的东西都不及姑奶奶亲自去见一面陛下和娘娘,明年陛下千秋,您真的不去吗?” 林清婉摇头,“京城的纷争更严重,江南的事都未理好,去京城干什么?” 且明年进京的人肯定不少,甚至各国都会派人来祝寿,她就是进了京皇帝和皇后也没多少时间见她,哪有什么时间培养感情? 还不如淡泊明志一些,只在江南过好自己的日子。 林管家便不由叹气,“毕竟是陛下第一次过大寿,放眼天下,有哪个皇帝有陛下这么高寿?” 这倒是真的,不论是已经被吕靖杀了的南汉刘皇帝,还是楚帝和辽帝,他们年纪都比皇帝小。 林清婉笑道:“那明年的寿礼要备得更重些,从现在就开始准备吧。” 林管家无奈应下,他们家姑奶奶就是不想入京他有什么办法? 皇帝的寿辰在七月,还有大半年的功夫呢,可这是陛下第一次过千秋,以前最多也就是留朝中众臣一块儿吃碗面而已,可这次大办寿宴,早在今年入冬前朝廷便下了指令,明年各军将军都要入京贺寿,除此外,授命在外的观察使和节度使也要回京。 可能各国也会派出使节前来贺寿。 这可是大梁难得的大事,听说各地的官员已经开始准备寿礼了。 林家也不例外,除了林清婉的这份,林氏宗族那边还要单独进一份。 林玉滨都忍不住偷偷道:“陛下过一次寿,光收礼就可收到手软了。” “就不知道这些礼中有多少是民脂民膏。”尚明杰蹙眉道:“上行下效,陛下不该如此奢靡的。” 林玉滨就哼道:“陛下怎么奢靡了,他也不过就过了这一次寿,比民间多少人都节俭呢。” 林玉滨常听姑姑称赞当今,对皇帝老爷子好感度挺高,所以很不高兴尚明杰这样说,“皇帝饿了要吃饭,百官便冲到百姓家中抢米送去,你不怪那些冲进百姓中的官吏,反而要怪皇帝为何要肚饥吃饭?” 尚明杰张了张嘴,“妹妹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你是什么意思,不如你先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 尚明杰便道:“陛下大可以下一道令,进京贺寿可以,但不许竞相比礼,更不许因千秋就扰百姓安宁。” 他叹气道:“大梁才平息战事不久,百姓们正在休养生息,此时若因陛下千秋便劳民伤财,那就不是在给陛下贺寿,而是在坏了陛下的功德了。” “这些话你与我说有何用呢,我又不是当官的。”林玉滨见他愁眉不展,便提议道:“你不如给二舅舅写封信,让二舅舅上书给陛下。” 尚平身为朝廷官员,是有上书资格的。 尚明杰闻言眼中一亮,“这倒是个办法,我这就回去给父亲写信。” 说完人就跑了,碧容看了忍不住笑,“自从二表少爷和佃户们混在一起就爱操心这些闲事了,只是这世上的事这么多,他怎么操心得过来?” 映雁看了一眼大小姐,给碧容使了个眼色道:“二表少爷以后是要当官的,他愿意操心这些是好事,总比那些光领俸禄不做事的官儿要好吧。” “你们话怎么这么多了?”林玉滨指了篮子里的针线道:“不是说要做新衣裳,怎么干活儿还堵不住你们的嘴。” 碧容不由吐吐舌头,起身端了自己的篮子离开。 映雁往外看了一眼,坐在林玉滨身边低声道:“大小姐别怪奴婢多嘴,您跟二表少爷一块儿长大,以前小时不觉,但现在你们大了再在一块儿玩便有些不合适了。” “那他以后再来,你把他拦在外面就是了。” “大小姐又说气话了,您要不想见他,他还敢硬闯不成?”映雁轻声道:“我也是为小姐好,我既不想您受人非议,又不想违您的愿,所以才多提这一句。” 映雁小心看了林玉滨一眼,见她垂着头不说话,便叹气道:“我知道大小姐想什么,以后我知道怎么做了。” 林玉滨瞪眼,“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小姐舍不得跟二表少爷从小长大的这份情义,但我们两家这样的情况,再在一起不过是让您,二表少爷和姑奶奶为难。所以以后二表少爷再来我可要拦着他,再不许他到后院来了。” 林玉滨咬了咬嘴唇,没反对。 映雁便知她是默认了,叹息一声后也拿了自己的篮子离开。 她一直陪在林玉滨的身边,对大小姐的心事最了解不过。 她感觉得出来,大小姐也是喜欢二表少爷的,她也觉得这世上再想找一个这样对大小姐珍之重之的人很难得。 可世上的事从来都是难十全十美的。 赵家和林家已是撕破了脸皮,尚二太太又是那样的性子,大小姐真要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一日两日的可以靠二表少爷的情义过日子,长久以往呢? 尚二太太要是多有一个儿子也就罢了,大不了二表少爷分家出来就好过了,偏他是独子。 之前大小姐年纪小,她也自持,甚至刻意疏远了二表少爷,可这小半年来二表少爷隔三差五的往别院跑,俩人好容易冷下去的感情又升温了。 眼见着又要回到以前大小姐寄居在尚家的样子,映雁这才忍不住提醒的。 何况,大小姐已经出孝了,明年又要及笄,若无意外,今年过年姑奶奶就要带着她出去走动,开始为她的亲事准备了。 此时,要么就拿定主意嫁进尚家,要么就当断则断,与二表少爷断了这份情义,免得将来纠缠不清更加难过。 映雁都有这番见识决断,何况林玉滨? 她不过是一时习惯,故而没顾忌到罢了,此时被映雁点破,她便回过神来。 她知道,除非是赵家从心底认错,不然林赵两家的梁子是解不开的。 她和她姑姑都不是能委曲求全之人。 林玉滨想到这几日与二表哥在一起写书的愉悦,不由揪着头绳扯了一下。 她起身去小书房里找姑姑。 林清婉只正在审稿,看到她来便招手道:“过来看看你二表哥写的书。” “我都看过了。” “那倒也是,听他说还是你给他改的错字呢。”林清婉揉了揉眼角,将稿子放到一边笑道:“我看了大半,写得很不错,这小子倒是机灵,还搜罗了些食材的制作方法写上去。” 林玉滨找了张椅子坐下,闷闷不乐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林清婉不见她应声,抬起头来便看见她这样,不由含笑问,“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家玉滨生气了不成?” “没有,只是初二时我不想去外祖家了,姑姑,您自己去吧。” “那是你外祖家,又不是我的,只我一人去像什么话?”林清婉挑眉问,“这是跟明杰吵架了?” 林玉滨摇头,“好好的,我跟他吵什么?” 林清婉看了她一会儿,笑道:“没吵就好,明年元宵我们家也要设个灯棚,到时候还得托他给我们带些人来暖棚呢。” 离过年还有十天的时间,离元宵还有二十五天。 林玉滨闷闷不乐的点着脚尖道:“我们家这么多人,每个堂兄弟拉几个朋友来就够了,哪里还需要他带人?何况我也有同窗朋友,到时候我把她们都带来。” “所以你是不想看见他了是吗?” 林玉滨眼角微红,但还是点头道:“姑姑,我长大了,不好再跟表兄弟们一块儿玩儿。” 林清婉收起脸上的笑容,问道:“那这话你与他说过了吗?” “待明日他来我就亲自与他说。” 林清婉没阻拦她,自从知道赵家可能与辽人有牵扯后她就更不满意尚家了。 可惜了尚明杰和尚明远这对兄弟。 林清婉颔首道:“你们孩子间的事你们自己去解决吧。” 她决定今年过年多带林玉滨出去走走,顺便看看江南的青年才俊,他们家玉滨明年就及笄了呢。 第174章 不愿放弃 尚明杰作的农书已经修改过一遍,在交给林清婉看过后他还要再拿给卢先生审阅一遍,这才算定稿。 所以这两****往林家别院跑得特别勤。 赵胜对此很不满,不过他近日也要离开苏州回江都了,所以也只是提醒了尚二太太一句,“二姐,明杰与林家也太亲近了,比跟我这个亲舅舅还亲呢。” 尚二太太强笑道:“那不过是老太太的吩咐,你是他亲舅舅,林家那边到底隔了一层。可老太太还在呢,在她心里,只怕没人能比得上她外孙女与她亲了。” 赵胜脸色微松,颔首道:“那二姐让明杰和家里人多亲近亲近,姐夫和大哥在朝中一直是互相扶持,别让他们因后辈倒生了嫌隙。” 尚二太太应下,但她根本控住不住尚明杰。 一是他现在不同以往,主意正得很,不管她说什么,他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也不知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二则是老太太是站他那边的,她乐意看尚明杰和林家亲近。 如今尚家还是老太太做主,她偏向的东西她这个做儿媳的哪敢明着反对? 这次要不是大哥帮忙替尚家打通了门路,让家里掺了一手粮食生意,只怕她还不能脱离佛堂呢。 但这些话她不好与娘家人说,只能粉饰太平一般的让他们放心。 赵胜便在她制造的这种“太平”假象中回江都去了,尚明杰依然不受影响的往林家别院跑。 不过近日他的心情也很不好就是了。 因为林表妹不愿意再见他了,如果是以往,哪怕是装傻卖惨他也要讨好她的,可这次不一样,林玉滨是挑明了与他说的,让他想粉饰太平都做不到。 正如映雁说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早在一年前林家别院遭流民围攻时她不是就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对尚林林家的婚事抱有希望了吗? 虽然难受,林玉滨还是决定和尚明杰说清楚。 如果是以前,她或许会选择暗示,甚至是书信形式,可受姑姑的影响,林玉滨觉得这种事还是当面说清楚好。 尚明杰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种方式,因为这直接断了他周旋的后路。 彼时书房里只有表兄妹二人,映雁和碧容立在门外,将耳朵耷拉下来,都不敢听里面的话。 尚明杰在林玉滨开口表达以后尽量少来往时便有些发懵,他只带林玉滨这话的意思,他长久以来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想要装傻,所以笑道,“可是我又有哪里惹表妹生气了,你告诉我,我也好改。” 林玉滨摇头,只看他一眼便知道他明白她的意思,所以她垂下眼眸道:“二表哥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的。” 尚明杰咬牙,“我不知道。” “二表哥,我知道尚林两家曾经提过亲事,可当时并没有定下来,”林玉滨情绪低落道:“当时我父亲还在,两家都未定下,何况以后?” “那时我还未能做主……” “那你现在能做主了吗?”林玉滨抬头问他。 尚明杰抖了抖嘴唇道,“我,我正在为此努力。” “可是二表哥,我不能只为自己着想,”林玉滨眼圈微红,她也正是看到了尚明杰的努力,这才觉得这事不能再拖下去,不然让一直为此努力的尚明杰将来情何以堪呢? 她含着泪道:“赵家跟林家闹成了这样,我要是再嫁到尚家,让姑姑怎么办?” 尚明杰抿嘴道:“尚家是尚家,赵家是赵家,本来就不一样。” “在你心里是不一样的,但在二舅母心里呢?”林玉滨轻声道:“我是姑姑的软肋,我是不会把自己送到对手手里的。” 俩人都清楚,林玉滨真要嫁进尚家,除非尚平和赵捷闹翻,不然赵家就算间接握住了林清婉的命脉。 尚明杰沉默了许久,他想把一年前对祖母说过的话对表妹再说一遍,尚家是尚家,赵家是赵家,不仅尚家,便是他也不会被赵家所控制。 他会成长到可以做自己的主的。 可他说不出来。 那话对祖母说是一种希冀和欣慰,但对表妹说却是一种负担。 他并不能肯定,未来他就真的能掌控自己的命运,给表妹幸福。 可这话说出来,便是把决定权又丢给了表妹,她若不等,她将来心难安,她若等,说不定他会毁了她半辈子。 所以尚明杰即使疼得心抽,依然咬着牙没说话。 林玉滨同样很难受,她想要收回之前的话,可想到姑姑,又死咬着嘴没开口。 姑姑已经够累了,她不能让她更累。 俩人相对无言,默默地看着对方。 呆在门口的映雁和碧容见屋里半响都没动静,不由贴着耳朵去听,却听不见半点声响,俩人面面相觑,碧容比着口语问,“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映雁一脸担忧,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冲进去。 屋里,尚明杰慢慢平复下心情,起身对林玉滨揖了一礼,转身便大步离开。 林玉滨坐在椅子上没动,目送他离开。 尚明杰若是如此就放弃,那就枉负了他“倔”的称号了,所以他虽然心情不好,却并没有就此歇了心思。 可他也没再去找林玉滨,而是在准备了几天后去找林清婉,“林姑姑,我想明年去参加进士科考试。” 林清婉点头,“好志向,我祝你金榜题名。” 尚明杰红着脸道:“林姑姑,我有一不情之请……” “既是不情之请,那就不要提了。”林清婉截断他的话笑道:“不然说出来我拒绝了你,你岂不是要伤心?” 尚明杰一呆,明白过来,林姑姑这是知道他说的什么事。 他没想到林姑姑连听都不愿意听就拒绝了他,一时眼眶有些发红。 祖母拒绝他,他还能想办法争取,可林姑姑也拒绝他,他该怎么说服她呢? 林清婉见他眼眶发红的模样,不由觉得自己是棒打鸳鸯的恶毒丈母娘。 她摸了摸鼻子,不太自在的轻咳一声问,“你准备去应试,与家人说了吗?” 尚明杰摇头,“没有,只与先生说了。” “那你先生怎么说的?” 尚明杰情绪更低落,“先生说我再沉淀两年更好,这时候急了些。可我想距离进士科还有八个多月的时间,我日以夜继,希望总会更大一些。” 第175章 打击 林清婉不置可否,五十少进士,进士科哪是那么好考的? 尚明杰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但他就想努力努力,他看了林清婉一眼,还是忍不住问道:“林姑姑,表妹明年及笄,您要给她说亲吗?” 林清婉温和的笑道:“不过是先相看相看,她年纪还小呢,不急着定下。” 尚明杰松了一口气,大为赞同的点头,“是啊,我也觉得表妹可以等两年再定下。” 如果到那时他还未能说服林家,也不能让家里同意,他亦不能给表妹幸福,他便死心。 林清婉扫了他一眼,透过窗外看向外面的天空,她想起当初林江对尚明杰的赞赏,她忍不住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意有所指的道:“我们家只有玉滨一个女孩,自然要留她大一些,这说亲不是别的,没有一两年的时间是定不下来的。” 所以林家最多给他两年的时间,到时候就看他能不能让林清婉满意了。 尚明杰大松一口气,起身向林清婉行了一礼后退下。 林清婉点了点桌子没说话,只是让书局加快速度刻印尚明杰所作的《四季农书》。 刻一块雕版所费的时间可不少,此时开刻,得二三月才能刻好。 不过刻好后再印刷和装裱就容易了。 林清婉亲自去书局里看他们刻印,最后点了点那些雕版没说话。 柳管事站在她身边,一直很注意她的神色,见状不由问,“姑奶奶是有什么意见吗?” “你们有没有想过不制一整块的雕版,而是把这些字都切开,待用时再把字挑出来摆好印刷?”林清婉道:“这样一来,以后再用新书要印刷就不用再现刻字,只需把需要的字挑出来按内容摆放好就可以。” 柳管事沉思片刻,眼睛大亮道:“的确是个好办法。” 他眉头又一皱,“可惜书局里进的新书很少,多是些旧书,而旧书的雕版我们书局多半都收藏有。” 林氏书局的雕版藏量不仅是江南第一,就是在整个大梁都是排得上号的。 有这些雕版在,那林氏书局就可以有无数的书籍。 这样一来,活字印刷对林氏书局的作用就不大了,毕竟常用字也很多,要是都刻几个,那得多大的工程量? 而且刻字对他们书局的工匠来说不难,照着刻就是了,可要按照书籍内容摆放就难了。 那得会识字,而且词汇量还不能少。 你以为工匠们会雕版就识字了吗? 你想太多了,他们只是会照着刻而已,也就认得其中几个字。 他们要是识得这么多字,做什么不比做工匠好? 林清婉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并不急着将活字印刷术弄出来。不过是先在柳管事这里提一耳朵。 反正现在林家并不指着活字印刷术做什么。 “尽快将这本农书刻印出来,开春前我就要。”既然尚明杰有这份心,她倒不介意帮一帮他。 “印多少?” 林清婉想了想笑道:“多印一些,反正书是我们的,盈亏自负,要是卖得好,说不定我们还能趁机赚一笔呢。” 这本书算是林清婉雇尚明杰为陈老伯他们写的农书,上面写的撰稿人是尚明杰,但叙述人却有一大堆,陈老伯排在第一位。 可不管书上有多少人的名字,这本书的版权其实是在林清婉的手上。 嗯,现在书已经写成了,她可以把账结算给尚明杰了。 尚明杰生平第一次拿到自己辛苦赚的钱,很是新奇的捏着钱袋子数了一阵儿,然而特别大方的用这些钱全部买了礼物。 不仅祖母和母亲有,家中的兄弟姐妹们有,就是林清婉和林玉滨都收到了一份。 就是远在京城的父亲都收到了一份,当然,尚平除了收到儿子的“稿费买的礼物外”,还收到了一份建议书。 不错,那就是心系百姓的耿直boy尚明杰写给他爹的,他希望他爹能够上书给陛下,约束一下天下百官,不让百姓因万岁过千秋而受打扰。 他爹收到这封手书,气得脸颊抽动,也不看他送的礼物了,直接丢到一边。 赵氏到底是怎么养的儿子,竟养成了一副书呆子样,此时朝堂内外正为开疆扩土而欣悦,陛下也乐呵呵的准备明年过大寿,此时上这样的折子不是找骂吗? 尚平将儿子的书信丢到一边,拿起赵胜寄来的信看。 他们到底慢了一步,林氏即便是没了林江,依然在江南站稳了脚跟。 可惜了,尚平失望的将赵胜的信点燃烧了,脸上的表情在火光下有些明灭不定。 尚林两家关系亲密,林江刚死时他不好就动手,免得被人说落井下石,可他没想到林清婉和林润这么厉害。 两年多的时间,不仅挡住了来势汹汹的赵家,还叫林氏重新在江南站稳了脚跟。 尚平叹气一声,心中惋惜,要是再慢一点就好了,尚家还来得及出手。 林清婉可不知道尚平还有取代林氏在江南地位的想法,不然对他一定不会那么客气的。 她再一次收到周刺史送来的邸报,上面有庐州刺史上的劝诫书,林清婉忍不住轻笑出声,点了点邸报笑道:“我们林家这位舅爷聪明过头了。” 这不就是自作聪明吗? 白梅和白枫相视一眼,琢磨了半天才想起来林清婉说的舅爷可不就是尚家二老爷? 俩人踮起脚尖去瞄她手里的邸报,没在上面看到二舅爷的名字啊。 林清婉将邸报折起来递给白枫,笑道:“给蒋南送去,明儿一早去书院时带上,要是碰到明杰就送给他。” 白枫满头雾水的接过,将东西交给了蒋南。 蒋南也看不懂,便先给了林玉滨看。 林玉滨也看到了庐州刺史上的劝诫书,再看那个日期便不由叹道:“二舅舅顾虑太多了。” 她蹙眉道:“不过姑姑怎么让你把邸报给二表哥?那不是让他伤心吗?” 林清婉就是让尚明杰伤心的,她要让他知道,在尚家,他要做主,其阻力可不仅仅是他娘,还有他爹呢。 而且与尚平比起来,尚二太太算什么? 对于林清婉来说,两家是否结亲根本不是看尚二太太的态度,而是看尚平的态度。 林玉滨离书院近,比男学那边的学生可早多了,所以她进去了好一会儿尚明杰和好几个同窗才从山下上来。 蒋南直接转到大门这边来,将邸报交给他,“二表少爷,这是我家姑奶奶着我送给您的。” 尚明杰满头雾水,“姑姑怎么想起送我邸报了?” 蒋南露齿一笑,“小的只是负责送东西,不过我看姑奶奶昨儿心情不错,或许是好事也不一定。” 尚明杰就展开了邸报,头一眼看到的就是占了大篇幅的《庐州刺史劝诫书》。 周通几个正好听见,纷纷围了上来问道:“邸报上说了什么,莫不是你父亲升官了?” “肯定是,不然林郡主为何特特的给你送邸报来,而不是给林佑送?” 林佑笑了笑道:“我回去再看也是一样的。” 但人还是凑了上去,因为他也很好奇姑姑送来的邸报上说了啥。 尚明杰已经一目十行快速的扫完了庐州刺史的那封劝诫书,一时有些怔然。 那封劝诫书的遣词造句全然与他的不同,可意思是一样的,都是劝皇帝能够约束百官,不因陛下千秋便打扰民间。 以那上书的日期来看,还在他的信到达京城的后两天。 林姑姑此举何意? 尚明杰失落的将邸报塞进林佑怀里,恹恹的进书院里去。 “这是怎么了?”林佑抱着邸报,连忙展开来看。 其他同窗也挤上来围观,“莫不是尚大人出事了?” “不至于吧,刚才林家的车夫不是说了林郡主今早上挺开心的吗,尚大人要是出事,她还能开心?” 就是开心也得憋心里啊,都是姻亲,表达得这么明显是不是不好? 林佑很快便将邸报扫了一遍,翻了又翻道:“这上面没有关于尚家的内容啊。” 周通指着占了大篇幅的劝诫书道:“刚才明杰一直盯着这篇文章看呢。” “是劝诫陛下的折子,”卢理摸了摸下巴道:“这劝诫书倒是很中肯,周刺史爱护百姓,所以咱苏州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可我听说有的地方已经有地方官为了凑给陛下的寿礼让百姓出份子钱了。” “如此说来,庐州刺史此举应该是为民请命才对,那尚兄怎么恹恹的,好像不怎么高兴似的。” 林佑立即折了邸报道:“我们别乱猜了,我看尚兄弟未必是为这个不高兴的。” “是为什么不高兴问问他不就知道了?”周通率先冲进书院去。 其他人纷纷跟着跑进去,抓住前头耷拉着脑袋的尚明杰就拷问。 林佑摇摇头,也跟着进去了,大家并不担心尚明杰生气,因为他脾气一向好。 即便是心情不好,也很少拿别人撒火。 尚明杰的确没怎么生气,只是有些失落,他坐在台阶上道:“庐州刺史上的劝诫书我先前也给我父亲去了封差不多的,可我父亲没上书。”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尚伯父或许是怕你年轻气盛惹祸,”卢理拍着他的肩膀劝道:“你别往心里去,你还小呢,待入仕后有的是机会给陛下上书。” 第176章 评价 尚明杰抿了抿嘴没说话,他并不是介意这个,林姑姑特意将邸报送他,是要告诉他,他父亲并不重视他的意见,不然也不会提都不与他提就否定他的意见。 林姑姑是要告诉他,他要出头,尚家不仅不会成为他的助力,反而会成为他的阻力,他只能靠自己。 卢瑜和林佑偏头看了一眼尚明杰,都觉得他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尚明杰想通,偏头对卢理一笑,起身道:“先生快来了,我们进教室吧。” 卢理闻言哀叹道:“今天不知要拿回去多少作业呢。” “你就知足吧,虽然要做作业,好歹放假了不是,听说府学那边有大半的学子留下苦读呢,竟是连过年都不回去了。” “是啊,只要想想今日我们只要上半天课就能放假回家,我这心啊就跟花开了似的高兴。” 卢瑜站在他们身后摇头笑笑,扭头问林佑,“林兄下午可有安排?” “把书带回去,先翻看一下先生布置的作业,”林佑笑道:“好歹得心中有数。” 卢瑜点头,“正要与林兄说呢,明日我们在文园开场文会,林兄若有空闲不如来看看。” 文园现在已经成了苏州文人雅士们最爱去的地方,里面不仅景色好,服务好,还价格低廉。 文园几乎每天都要接待一些文人雅客,夫人小姐们也爱来这里玩儿。 订个院子,看看水,赏赏花儿,夫人们聊天弹琴,女孩们就游玩作诗,实在是难得休憩的好地方。 除了园子里负责安保的仆妇和传话递东西的丫头小厮外,几乎没有外人,她们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 文园从未分过男女的活动范围,但在下订单时,他们会建议女客选向南的院子,男客选向北的院子。 文园那么大,基本上就不会碰到一起。 当然,要捧在一起也行,毕竟院子只是给他们休息的地方,大家游玩时是可以满园子跑的。 文园可有三百多亩呢。 卢瑜作为卢家这一代最为杰出的子弟,交友自然广。以前他都是约了朋友在茶馆或酒楼里聚会,偶尔也会去风雅之地。 可自从文园开放后,大家就改换阵地了,实在是文园的景色太好,又宽敞舒适,很贴合他们这群文人的情怀。 加上文园又在青峰山脚下,他每日上学下学都能看见,若起了兴致约人,那肯定是先考虑文园啊。 因为过年前后的聚会多,所以文园又迎来了一波客人高峰期。 林清婉倒不至于数钱数到手软,但心情很美妙就是了。而远在京城的尚平就没这个好心情了。 今天衙门已经封印过年了,和往年一样,他就没想回苏州过年,但现在他却有些想回家了。 回家看看他儿子现在长成了什么样儿。 他从桌子里找出了尚明杰的那封书信,摩挲着没有说话。 庐州刺史上了和他儿子差不多一样的“劝诫书”,表达不一样,但意思是一样的。 让他惊诧的是皇帝并未生气,甚至连朝中大臣们都没吵起来,而是平和的就此事讨论开来,最后大半赞成庐州刺史的劝诫。 皇帝便顺势下了一道旨意,严禁地方官员以为陛下过寿为名义收受民脂民膏,严禁京城官员接受地方官的进献。 与此同时,庐州刺史被嘉奖。 尚平虽然在工部,可也有些消息渠道,听说皇帝对庐州刺史很满意,吏部那边正打算把他平调回京。 回京,还是平调,这相当于升迁了。 庐州刺史又是进士出身,若无意外,以后就是六部尚书的人选了。 要说不羡慕嫉妒是不可能的,曾经这个机会就摆在他面前。 尚平不由抓起手下的信揉成一团,脸色变幻不定。 他并不知道这件事还被林清婉用来打击他儿子,还被卢肃下了个“汲汲营营,自作聪明”的评价。 不然肯定要郁闷死了。 卢肃是在跟侄子喝茶时知道白天发生的事的,他轻笑一声道:“尚平此人汲汲营营,趋利避害,不过是自作聪明罢了,与其子差远了。” “不过,林郡主为何特特的将邸报给尚明杰看?”卢肃歪头想了想,想不明白,便摇头笑道:“我竟也跟个长舌妇似的对这些感兴趣了。” 卢瑜便道:“二叔,我看近来明杰变化颇大,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 “人总会长大的,”卢肃笑道:“他不过是开窍了,你看着他是近来,以我看他这变化却是从一年多前开始的。” 卢瑜担忧道:“我怕他把自己逼得太紧,反而出事。” 卢肃却摇头道:“你太小看他了,依我看来,他的天赋是你们几个之中最高的,以前不过是没用心罢了。” 卢瑜习惯了他爹他叔夸别的孩子就是不夸他,所以只是笑笑没说话。 除夕佳节,林清婉带着林玉滨一起回宗族过节,今年宗族的年节特别热闹。 族人们对林氏的变化感受并不深,但族里几个大户都拿出了不少钱过节,他们便也跟着兴奋起来,将这个年过得更热闹些。 实在是今年族里大部分人的日子都比往年好过。 做豆腐,制纸,今年大家可是多了不少额外的收入。 普通族人算的是自家的收入,上头的几个房主在意的则是林氏在江南的地位了。 林江死后,他们都夹着尾巴战战兢兢的过日子,生怕惹了事让人抓到把柄对付林家。 可现在,林氏总算是可以离了林江的庇护也能立足江南了。 因为草纸和竹纸之事,林氏在江南,在大梁的威望更高,加上今年林氏有不少子弟通过了明经科考,已经过了朝考正式入仕了。 虽然最高只有县尉,有一个甚至做着不入流的书记,可到底是跨出了一步,等上十几年,这些子弟总会成长的。 最主要的是,林信立了战功,被提为杂牌将军,这意味着林氏还可以从军中发展。 要知道以前林氏到达鼎盛时掌的就是兵权,所以林信的成功给了大家莫大的自信,以前三位宗老都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免得被人挑衅忍不住吵起来给族里惹祸。 但今年,不仅爱显摆的八叔公出门会客访友,就是一直沉稳的六叔公都忍不住出去见了几个朋友,参加了几次聚会。 虽然不愿承认,但八叔公不得不说,林氏能有如今的局面,林清婉占了一大半的功劳。 所以她再带着林玉滨回族时,他没再敢给她找麻烦。 八叔公都如此了,何况其他族人? 大家都对姑侄俩表现得亲近尊敬得很。 林玉滨一时没适应,等反应过来后就想,这就是威望了吧。 她和姑姑从未变过,但她们刚回来时,族人什么样的态度都有,大部分人都想从她和姑姑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少不人虽敬畏她们,却也是因她们出自嫡支之故,真正因她们自身而敬畏的,一个也没有。 但不过两年多的时间,如今她和姑姑走在族中,看到的再不是躲在暗处的窃窃私语,而是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林玉滨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道:她也要做这样的人。 总有一天,她也会让人这样尊敬她,不是因为林氏,也不因为父亲和姑姑,而是因为她自己。 林清婉不知林玉滨的感慨,她此时正在给她挑过两日出去拜年要穿的衣服。 林玉滨出孝了,从今年开始便可以出去走亲访友拜大年了。 所以林清婉要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光是年里,她就给林玉滨做了六套衣服,还不算打的首饰。 这两年多来,一直节俭的林玉滨看了不由咋舌,“姑姑,您这是发大财了?” “没发大财,但打扮你的钱还是拿得出来的。”林清婉笑眯眯的道:“这两年你穿得素净,可再过不久你就要及笄了,女孩家最自在的就是这几年了,现在不打扮要等到何时?” 一旁的林嬷嬷深以为然,点着头劝林玉滨,“大小姐,姑奶奶说的没错,趁着年轻自在,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不然等你嫁了人,规矩就多了,到时候要穿什么,戴什么都得思量。” 林清婉就笑:“以后我给你找个轻快一点的婆家,让你嫁了人也能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戴什么就戴什么。” 林嬷嬷就笑道:“那姑奶奶可得睁大了眼,这样的人家可不好找。” 林玉滨脸色微红,但还是仰着头骄傲的道:“我又不是纸糊的。” 所以就算婆家不轻快,她若有能力,又有谁能欺负了她去? 林清婉没想到她现在有了这样的觉悟,惊喜的看着她,“玉滨说的没错,以后若有人欺负你,无关大雅的能忍就忍了,有些事却不能平白受气,你先怼回去,打不赢回来找姑姑。除了我,还有你五叔他们呢,族里你那么多堂兄弟,他们也不是摆设。” “哎呦,我的姑奶奶,您这是教的她什么呀,”林嬷嬷忍不住跺脚,“别教出一个混世魔王来,这结亲结亲,还是结的和气。何况大小姐还是晚辈,怎么能跟长辈对着干呢……” 林玉滨扭头对林清婉吐吐舌头,躲到一边去了。 林清婉就笑着安抚林嬷嬷道:“我知道,所以前提不是说了吗,无伤大雅的能忍就忍了……” “有伤大雅也不能闹啊,”林嬷嬷忧心道:“大小姐将来若受了委屈可以回来说嘛,家里人总会给她出头的,她一个做人媳妇的怎么能跟婆家闹呢?” 第177章 知己 “我们家玉滨知书达理,又不是无理取闹,”林清婉笑道:“嬷嬷就放心吧,我教孩子您还不放心吗?” 就是你教我才不放心啊,林嬷嬷心中一噎,姑奶奶她没生养过孩子,连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怎么能教孩子呢? 林清婉却是拿定了主意要这么教林玉滨。 毕竟她终究是要离开的,林润与玉滨到底隔了一层,以后她受了委屈不可能次次都回族找他们,所以能自己解决的还是得自己解决。 林清婉把林玉滨打扮得美美的,在给族中的长辈们拜过年后初二就去了尚家。 这是姑侄俩第一次年节下上门拜访,尚老夫人也挺重视,互相吃过饭后林清婉便把一张请帖给尚丹兰,“初八文园有个文会,到时候不仅苏州内外的文人才子会去,不少夫人小姐也会去,你们姐妹要是有兴趣,不如也去看一看。” 尚丹兰疑问,“这文会是姑姑开的?” 林清婉笑,“是林氏,他们几个年轻孩子组织的,我可没那个功夫去组织,不过是把文园借给他们使一段时间罢了。” 林清婉在给族中子弟积累人脉方面还是很支持的,所以对于他们要办大型文会,只要拿得出来可执行的文案,她还是很乐意把文园借给他们使用的。 反正也就少赚两三天的钱罢了。 拜访过尚家,林清婉初三就带着林玉滨去了卢家和石家。 她们是去给林玉滨的先生拜年的。 学生给先生拜年是惯例,往年林玉滨不好上门,所以都是派人送了年礼,从未来磕头过,这次她出孝,正好可以补上。 自然,卢灵和崔荣她们也都收到了请帖。 两个女孩都很高兴,拉着林玉滨窃窃私语,“这文会是你姑姑办的?” 林玉滨摇头,“是佑堂哥他们策划的,不过姑姑看了很满意便同意了。”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姑姑说,这次我请来的人都归我管,若我做得好,下次我们要办文会她也把文园借给我们。” 卢灵眼睛一亮,“像这次这么大的文会?” “这怎么可能,”崔荣咋舌道:“我们也请不到这么多人啊。” “怎么请不到,除了苏州,不是还有扬州,杭州这些地方吗?”卢灵哼哼道:“既然兄长他们办文会可以把这些地方的才子请来,我们办文会为什么不能把这些地方的佳人请来?” “女子与男子到底不一样,出入不方便的。” “怎么就不方便了,如英郡主还上马杀敌呢,那些男子都未必比得上。”卢灵眼睛发亮,拳头紧握道:“说不定终有一日女子也能与男子一样位列朝堂呢。” 崔荣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又在做白日梦了,千百年来有几个女子能位列朝堂?难不成你也要习武,然后提刀上马杀敌?” 林玉滨就忍不住道:“在如英郡主之前不也有位列朝堂的女将,女官?而我大梁之前也没有女官,如英郡主不也当了大将军?既然从无女官变成了有女将,那为何不能再添女文官?” 卢灵大为赞同,点头道:“就是呢,说不定我们就能成为这大梁第一位女官呢?” 崔荣就乐道:“那你也得先问过姨父姨母吧,他们同意了吗?” 卢灵一噎,瞪着眼不说话。 林玉滨就拍掌笑道:“先生答应不答应我不知道,但我猜你父亲有可能会同意,不如你再磨磨?” “哼,你尽取笑我吧,”卢灵觉得他爹再开明也不会同意她去当女官的,顿时嘟嘴看向林玉滨,羡慕道:“你就好了,你姑姑那么疼你,她多半会同意。” 崔荣也看向林玉滨,却惋惜道:“可惜朝廷没有所谓的女科,不然以玉滨之才,说不定真能入朝为官呢。” 石贤三人正好路过,摇了摇头往园子里走。 石慧笑道:“这几个孩子整日凑在一起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尽是些异想天开的想法。” 林清婉笑笑,轻声道:“也未必就是异想天开,说不定终有一日就成真了呢?” 石贤也点头,“是啊,女官嘛,史上也不是没有过的。” 石慧忍不住讥讽道:“宫中伺候贵人的女官吗?” 石贤蹙眉,“妹妹知道我们说的不是这个。” 现在宫中也是有女官的,主要职责是帮助皇后处理后宫事宜,但其实她们的权责界限并不明显。 多半时候还得像宫女一样伺候贵人们,碰上好色的皇帝,说不定还会宠幸这些女官。 而她们和孩子们明明说的是像钟如英一样可以参与朝政的女官。 石慧却觉得姐姐和几个孩子一样异想天开,提醒道:“姐姐别忘了,当年如英郡主掌权时可也是死了人的。她有兵权,且一人参政都如此,何况是几个孩子所想的女子科举入仕?” 石贤下颌收紧,眼中迸射出斗志,正要与她分辨,就被林清婉一扯,她摇了摇手笑道:“行了,说得再多都不如做一件,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了。” “不想怎么会做呢?”石贤不赞同的道。 石慧也点头,“只有分辨清楚才知后路在哪里。” 林清婉就笑,指了石慧道:“你从心底不信女子能与男子入仕,我与贤姐说再多你心里也不认同。” 又指了石贤道:“你心中有大志向,且坚定的去执行,她也说服不了你,所以你们继续辩下去有什么意思?吵架吗?” 石慧摇头失笑,“郡主这两句话便分出了立场,看来郡主是站在姐姐那边的。” “所以我才说不要辩啊,免得你说我们两个欺负你一个。”林清婉冲她眨眼道:“而且现在是大过年的,吵架多不好啊,我们三人脾气都不怎么好,万一激动处打起来怎么办。卢先生不在家,可没人拦得住我们。” 石贤姐妹被她逗得一笑,心底的气倒是消了一些。 不过石慧依然坚持自己的看法,“我不是那些老顽固,女子多才是好事,远的不说,能自娱自乐也好啊。可要说入朝为官,哪是那么容易的。” 石慧列举道:“不说男女大别,就说女子若是入朝,那怀孕后怎么办,子女谁来教养,公婆谁来伺候?” 石慧叹气,“等做完了这些,还有什么时间去处理政事?” 石贤蹙眉,“有些事是可以交给下人来做的,你若都要亲力亲为,那一天之内除了教养子女和伺候公婆,别的事都别做了。” 林清婉一笑,问石慧,“慧姐姐,那你嫁给卢先生还有什么意思?” 石慧微微蹙眉,石贤也不解的看向她。 林清婉笑道:“若一个女人不嫁人可以入仕为官,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为自己争得荣誉,还能实现自己的理想;而嫁了人却得在家里伺候丈夫,伺候儿女,伺候公婆,还要管理好丈夫纳的小妾,丈夫和小妾生的孩子,请问,她为什么要嫁人呢?” 石贤展开大大的笑容,“正是呢,为何要嫁人呢?一个人都能过得很好,为什么要去嫁人做奴隶?” 石慧张口结舌,“姐姐,你……” 石贤大手一挥道:“可惜了,我朝没有科举入仕的女官,不然……” 不然她才不会嫁给崔家那傻缺呢,白受了这么多年的气。 石慧便看向林清婉,反问,“若真有这样的事,且谢二郎还活着,郡主也不嫁给他吗?” 林清婉笑,“二郎可不是别的男子,我也不是慧姐姐,所以我自然还是要嫁的。” 谢二郎可不会介意婉姐儿出仕,说不定他还开心妻子能跟自己同朝为官,可以一起上下班呢。 石慧看到她脸上的自信,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石贤却羡慕的看着林清婉道:“人生得一知己,虽万死也足矣。” 林清婉颔首,对她道:“我倒可引姐姐为知己。” 石贤便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道:“我愿为你出生入死。” 一旁的石慧忍不住翻了个大大地白眼,“行,你们是知己,就我一个俗人,不解你们的理想好了吧。” 下人们在石凳上铺了垫子,林清婉落座后亲自给她泡茶,笑道:“虽不能为理想知己,但这茶知己却是做得的,慧姐姐请吧。” 石慧一点儿也不想跟她们吵架,所以摇着头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道:“你啊,就是自在惯的,若你上头也有个人管你,看你还怎么嘚瑟。” “别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石贤道:“之前谢夫人在苏州,她不也过得逍遥自在?” 石慧:……你到底是我姐,还是她姐? 石慧默默地端起一杯茶喝下,将气压下后道:“说到谢夫人,我听到一件事,她好像把你大嫂的孩子接到膝下亲自教养了,京城那边都说她想给你过继个儿子呢,是不是真的?” 林清婉端着茶的手一顿,嘴角扯着冷笑道:“慧姐姐觉得会是真的吗?” 当然不会,谢夫人又不傻,过继谁的孩子也不会过继谢大郎的,谢二郎的死可是跟谢大郎有扯不清的关系。 第178章 报复 谢夫人回京那天谢家便大闹了一场,当然不是谢夫人闹,她还是很知书达理的。 她不过是将谢府的大管家给推到了谢宏和谢延面前,同时派人去请了她父亲和两个哥哥前来。 外人不知谢家闹什么,林清婉却从谢夫人寄过来的信中知道得一清二楚。 谢府的大管家没招供让他给谢夫人下药的是谁,杨仪和两个儿子冷笑连连的看着谢家人。 谢宏红着一双老脸,硬是顶住了他们的目光没有继续审问下去,而是把大管家一家全部打一顿发卖,算是给谢夫人交代。 但这样的交代怎么可能让杨家满意,谢夫人没说具体的,但林清婉知道,从谢夫人回京的那一刻起,谢家在她和杨家面前便低了一头。 他们要保住谢大郎就得把谢夫人供着。 可谢夫人是那么好供的吗? 自谢夫人回京城后,谢家的日子便不好过起来。 谢夫人倒也没有特意针对谢家,,她毕竟是谢家主母,对外还是很大方客气的,不失为一个合格的主母。 她也并没有闹,看见继子和继媳妇同样是笑盈盈的,并不会撒泼辱骂,就是谢延都找不出她的错处来。 但谢家上下的日子就是不好过。 除了她进京那天的下马威外她就没闹过大动静,可谢家上下硬是给她折腾得不轻。 谢二郎的死因双方皆心知肚明,表面再和平,谢延也知道谢夫人并不是一点儿都不介意的。 之前她在江南,他们在京城还能相安无事,现在见到,又住在同一屋檐下,不说谢大郎心虚害怕,就是谢延都怕谢夫人哪天想不开给谢大郎下毒。 所以谢夫人一到京城他们就绷紧了神经,可是谢夫人一没疯,二没傻,他们就是想与人分开住都不行。 杨家就在京城呢。 谢延先头已经被两个舅兄套了麻袋揍一顿了,他一点儿也不想再尝试一遍。 何况,谢夫人对谢大郎天生有压制的身份——她是他继母! 甭管她是亲的,还是继的,反正谢大郎就得孝顺她,一定范围的事他都得听她的。 谢大郎尚且如此,何况谢大郎的媳妇李氏? 谢夫人到京城的第二天就要李氏立规矩,每日晨昏定省,婆母的规矩摆的足足的,她也不骂不打,只要她起床时李氏就在床边伺候,帮忙递递毛巾,选选衣服就行。 吃饭时给她夹个菜,喝茶时给她沏壶茶,出入都跟着伺候就行。 李氏哪里受过这个苦?不到三天就“病倒”了。 她嫁进门时,谢夫人对她还算得上和善,加上她是继婆婆,不好太过使唤儿媳妇,所以从未让她立过规矩。 等谢大郎入京求学,她更是直接跟着谢大郎入京,而谢夫人则留在扬州打理家业,两边分开住,更是不相干了。 可以说李氏从未受过这样的罪。 李氏“病倒”了,谢夫人就让人把她的两个孩子抱到了跟前,连晚上都没让他们回去,理由是怕孩子过了病气,直接吓得李氏当天晚上病就好了。 就是谢延都亲自出面把两个孩子领回去交给谢大郎夫妇,生怕两个孙子折在谢夫人手里。 谢夫人见了开心,似乎找到了折磨他们的方法,不仅每天都要两个孩子来给她请安,还隔三差五的把人带过来一起用饭,日常塞给他们一些点心茶水什么的。 李氏看着心惊胆战,特别是看到谢夫人看向她别有意味的目光后总是心底发寒,不到一个月人就瘦了一圈。 到得现在早憔悴得不成样子了。 与此同时,谢大郎也不好过,谢夫人进京后,不过才出门几次便暗中有流言在传,说他不忠不孝不义,纵奴伤人,顶撞母亲,调戏民女。 连诗会上做的诗都是人捉刀代写的。 可这些都只是流言,他若澄清反而会把事情越闹越大,而他也拿不到证据证明是谢夫人指使人干的,更不好捅出来,就比如谢夫人不能挑明了说是他害死二郎一样。 因为这些事,便有人质疑他的人品,又提起谢二郎的死因来。 本来三年前的事都冷了,已经没多少人记得了,偏因为谢夫人回京,大家又提了起来。 每个人看向他的目光都怪怪的。 已经熬过一次的谢大郎忍受不了这种再次投聚过来的目光,气得失态了好几次,让他的在外的名声更差了。 谢延也好不到哪里去,家里乌烟瘴气,在外已经忙了一整天,回家还要被各种家事所烦,他都不想回家了。 谢夫人很贴心的给他送了两个美人。 谢延认定谢夫人不安好心,根本不敢用她送来的人,可那两个女孩长得实在是美,不免勾起了他一些心思。 所以谢府中近日添了两个变成通房的丫头,还有望往姨娘上发展。 谢夫人并不生气,乐呵呵的提拔她们,转身继续折腾谢大郎夫妻。 除了这些,她还很热衷带李氏出门做客,只是出去几次,谢大郎和李氏在京城经营多年的人脉关系便分崩离析,别说威望,连人品都受到了质疑。 谢夫人当然不会说她媳妇的坏话,但她只要点拨几句就够人遐想了。 谢宏看不过去,这已经不仅仅是家庭斗争,已经涉及到谢氏的未来了。 所以他亲自找了谢夫人说话,谢夫人当着这位公公的面谦恭有礼,他说什么都应下,转身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谢宏没办法,知道她心中戾气未消,便只能去找杨仪,谁知杨仪连见都不见他,直接让下人紧闭大门,在朝中迎面碰见都当看不见,送进杨家的帖子更是直接扔了出来。 谢宏蹙眉,之前杨家的态度明明已经软和,怎么此时又变了? 想到谢夫人进京闹的那一场,谢宏微微一叹,对大孙子有些恨铁不成钢起来。 谢夫人已经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他何必还多此一举?不知道失去孩子的母亲容易发疯吗? 他没把人变得疯癫,倒是把人激得疯狂了。 谢宏紧皱着眉头,想着是不是找个理由让谢夫人回扬州去,毕竟她总这样闹也不行。 虽然无伤大雅,但家里闹哄哄的,谢延无心政事,谢逸阳也无心学业,这样下去怎么行? 谢宏便开门见山的问她,“老大媳妇,你到底怎样才肯罢手?” 谢夫人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然后压抑下喷薄而出的怒火,抬头看向她的公公,笑道:“我也想知道,到底怎样我的儿才能复活,公公,您算当今大儒,您说,这世上怎么会有那样薄情寡义的心狠之人,他怎么就忍心对他亲弟弟下手?” 谢宏沉默,半响才道:“是他错了,可二郎已经没了,总不能让大郎给你偿命……” “那公公何必问我?” 谢宏皱眉道:“老大媳妇,你明知那是不可能的,我念着两家情义,之前的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过,可你别忘了,这是在谢家,我绝对不允许有人坏谢氏的名声,谢氏的前途。” 谢夫人嗤笑一声,道:“父亲让他们送一个孩子给我吧,老大或者老二,我要亲自养着。” 她对他挑眉一笑,“让谢逸阳和李氏亲自给我送来。” 谢宏狠狠皱眉,不悦的看向她。 谢夫人就起身道:“父亲也可以拒绝,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的。您也别威胁我,如今我杨家是不及你们谢家,可我父兄也不是吃素的,何况我还有五个侄儿呢。” 谢宏想到谢夫人那个五个侄儿,脊背便一弯,沉默半响便点头应下了。 他看着谢夫人的背影沉默不语,本来谢杨两家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结果如今却变成了仇人。 谢宏想到这儿便对大儿子生了一股怒气,都是他教的好儿子,连个孩子都教不好,他还能干什么? 谢大郎和李氏亲自把二儿子送到了谢夫人手上。 谢夫人乐得笑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还把大哭不止的孩子领回杨家,当着孩子的面,她对两个嫂子笑出了眼泪,“你们说谢家人是不是蠢,他们竟然就把孩子送给我了!” 杨家两个嫂子面面相觑,看着缩在一旁的孩子,不知是该愤慨,还是该同情。 看到门口出现的人,俩人立马站起来叫道:“公公!” 谢夫人也回头,起身懒懒的行了一礼道:“父亲。” 杨仪皱眉看向缩在一旁的孩子,对下人道:“把他抱下去。” “不许抱!”谢夫人厉声道:“我事无不可对人言,为什么要抱下去?” “胡闹!”杨仪怒道:“大人犯的错,你报复在孩子身上干什么?” “谁说我要报复在孩子身上的?”谢夫人笑着上前摸了摸孩子的脸,笑道:“父亲,我会好好的养着这个孩子的,就像教导二郎一样教导他,不过他得知道,他的父母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便把他的命舍给了我。” 谢夫人冷笑,“他们谢家不是喜欢祸起萧墙吗?我就再给他们培养一个,让他们好好尝一尝这祸起萧墙的滋味。” 杨仪气得打了她一巴掌,又伤心又愤怒道:“我教你这么些年,你便学会了这个?” 第179章 远谋 “父亲!”杨珏大踏步进来,一把将谢夫人扯到身后,脸色难看的道:“妹妹再有错,您也不该这样待她。” 杨珏紧握住她的手道:“她先前被下了药,谁知道现在那药有没有清理干净,您刺激她做什么?” 谢夫人要说话,杨珏就侧身瞪了她一眼,捏着她的手没放。 杨仪拢眉看向谢夫人,心中也有些担忧,紧了紧手问道:“可要请太医来看看?” “不必了,”谢夫人垂下眼眸道:“我带他回来,就是和你们说一声,以后我膝下也有个孩子了,让侄孙们有空来找她玩。” 杨珏一呆,问道:“你莫不是要给二郎过继这个孩子?” 谢夫人一笑,低头冷冷地看着孩子道:“这怎么可能,我岂能让他们污了二郎的眼。” 杨珏就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怕妹妹这样想不开。他也低头看了一眼孩子,不过才四岁大小,这样小的孩子很容易就养出感情来了。 自二郎走后妹妹的神情便有些不对,杨珏并不想她沉迷其中,那样很伤身伤心的。 他让媳妇把孩子带下去,自己拽了妹妹离开,“你要真的受不住,那就和离吧。” 谢夫人惊诧的看向二哥,然后嗤笑道:“二哥,要是能和离,当初为什么不能让谢逸阳给二郎偿命?” “妹妹,我们是查到了一些证据,但那些证据不足以定谢逸阳的罪。”杨珏也很心疼的,他只有谢逸鸣一个外甥,且他是表兄弟几个中最聪慧的,杨家最后和谢家达成和解,是有为两家利益的考量在,但也不仅仅如此。 当时事情一发生,林江便着手调查,他们现在手上握着的把柄还是林江送来的。 可那些证据只能说明谢逸阳插手了二郎坠马的事,却不能将他定为主谋。 杨珏查过律法,就算再查下去,谢逸阳最多也就判四五年。 但后果是什么呢? 谢杨两家撕破脸皮,他妹妹与谢延和离不会好过,不和离更不好过。 而且两家牵涉太深,谢延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儿子了,真把他也弄没了,撕开来,两家必定两败俱伤。 不管是谢家,还是杨家,都不能说干净。 谢夫人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她知道,真要彻查谢逸阳,那谢家就有可能拉下杨家。 这也是她明知谢逸阳在二郎的死上动了手脚,却还是不能明着查一样。 既然都来暗的,那就一起吧。 谢夫人冷笑着不说话。 杨珏就叹气道:“以前我是觉得你跟妹夫还年轻,或许还有可能有个孩子,但见你现在过成了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和离呢,回家来,我和大哥养你。” 谢夫人缓缓地摇头,“不,我要是离开了谢家,以后谁还会记得二郎呢,二郎的仇谁来报?” “妹妹!” “二哥,”谢夫人将手伸到他眼前道:“已经出手了,就收不回来了。以前我是觉得二郎死了,我不能替他讨回公道,那就青灯古佛一辈子吧。” “可是,”谢夫人脑海中闪现林清婉就着灯光伏案抄写经文的样子,满含眼泪道:“可是我不甘心啊,他们毁了两个好孩子,本来他们多好啊,眼看着就要成亲了,以后我的二郎会出仕,会孝顺父母,会亲爱妻子,我有一个好儿媳,还有好几个圆乎乎的孙子孙女,可什么都没有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杨珏瞪大了眼睛,“你这是……”入魔了? 谢夫人和林清婉住在一起后便总是忍不住想,要是二郎没死,此时他们二人已经成亲,说不定她都可以抱孙子孙女了。 要是孙子,那肯定长得像二郎,憨乎乎,圆头圆脑的,刚学坐的时候会跟二郎一样坐不稳,后腰没垫着东西就扑腾倒下,然后就扑腾着四肢爬不起来…… 要是孙女,那肯定长得像清婉,文文静静,温雅十足的抿着嘴笑,长得白莹莹的,一定好看极了。 想得多了,谢夫人就有了一种错觉,她也一个很幸福的家的,有儿子,有儿媳,还有孙子和孙女,但就因为二郎死了,这一切就都没了。 林清婉之前并没有发现这一点,而现在发现的杨珏又不知该如何劝说她。 他呆了半响才道:“可那只是个四岁的孩子,他能做些什么呢?” “他能做的可多了。”谢夫人挑着嘴唇笑道:“二哥你放心,我不会害那个孩子的,我会将所有的实情都告诉他,还要把他培养成才,谢家……” 谢夫人笑道:“总要付出些代价才行,不然我的二郎不是白死了?” 杨珏抖了抖嘴唇,看着脸上表情有些炙热得癫狂的妹妹说不出话来。 半响他才垂下眼眸道:“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时不时的回来找我和大哥说说话。你不是说婉姐儿现在江南有些艰难吗?你问一问她,可有我们家帮得上忙的。” 见她神色渐渐平缓下来,杨珏声音更加轻柔,“我们也是她舅舅,若有用得上我们的,叫她可不要客气。” 谢夫人嘴角愉悦的挑了挑,点头道:“我知道了二哥,我会跟她说的。” 谢夫人开心的带着孩子回谢家了。 杨仪都不知该怎么劝好,杨珏就道:“父亲,这事就这样吧,只要妹妹开心就好。” “这样冤冤相报何时才能了,何况还把无辜的孩子牵扯进来了,”杨仪闭了闭眼道:“她心里不好受,还有伤天和,何苦?” 杨珏垂下眼眸道:“妹妹才受了刺激,我问过太医,那些刺激精神的药效长着呢,等她身体好了,说不定就想通了,现在还是顺着她吧。” 杨仪蹙眉看向杨珏,“你不要跟着她胡闹。” 杨珏笑,“父亲放心,我知道轻重的。” 杨家到底没出手干涉,四岁的谢暄便开始跟着谢夫人,从那以后她便不再强硬要求李氏每天立规矩了,但晨昏定省还是要的。 谢夫人出门的时间也少了,谢家上下都恢复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但谢夫人很喜欢带着谢暄去找他哥哥谢省,让两个孩子一起玩儿。不过她并不像以前一样总是喂两个孩子吃点心茶水。 而是只给谢暄喂,让谢省看着。 她准备衣服饰品也只给谢暄一个人准备,玩具更是只给谢暄一人…… 这种厚此薄彼的做法很快让才六岁的谢省爆发,他打滚哭嚎,要求弟弟有的他也一定要有。 才平静了没两天的谢家又重新闹腾起来。 不过谢大郎和李氏并没有把这点放在心上,虽然有些苦恼,但孩子嘛,抢东西是正常的,以前两兄弟也经常抢玩具玩的。 所以大儿子要是哭闹得太厉害,他们就给买东西哄哄,能镇压的时候就镇压。 这番动静并不大,谢宏和谢延正忙于政事,所以对这些全然不知。 等谢宏反应过来,谢省已经被养歪了,而谢暄看着兄长的目光中总隐隐带着一丝嫉妒,看向父母则带着怨恨和渴望。 谢宏看得浑身发冷,扭头看向坐在下首笑得矜持的谢夫人,她正动作轻柔的给谢暄舀汤,轻声让他把这碗汤端去给他哥哥,说要友悌兄弟。 谢暄抿了抿嘴,虽然有些不甘愿,但还是端了汤送过去,但李氏哪里敢让大儿子吃谢夫人亲自盛的汤? 要知道谢夫人时不时看过来的目光中可是恶意满满。 谢暄手中的汤碗被李氏接过,放置在一旁,他有些伤心的看着母亲,低着头走回去了。 孩子是最敏感的,他隐约知道祖母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祖母。 可让他受不了的是一向疼爱他的母亲也不喜欢他了,甚至还很害怕厌恶他。 才四岁多的他懵懂无知,却也隐隐知道这是因为大哥,娘亲和爹爹是因为大哥才不喜欢他的。 谢宏坐在上首将下面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一时心绪起伏,喉头腥甜,他压下心绪,看向依然无知无觉的儿子。 一时气得半死。 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便目露警告的看向谢夫人。 谢夫人碰到他的目光,嘴唇微微一挑,愉悦的看着她公公。 这还只是刚开始呢。 谢宏脸色更加难看,疯了,她这是疯了! 谢家倒了与她有什么好处? 念头闪过,谢宏一怔,是啊,但谢家倒了与她又有什么坏处呢? 她只有二郎一个儿子,但二郎没了,她还有什么顾忌? 谢宏紧了紧拳头,看向大孙子,心中不由带了丝悔意,二郎多好的一个孩子啊,怎么就没了呢? 大郎…… 他的目光滑向两个曾孙,不行,还是太小了,未必能养活呢。 谢宏硬下心肠,对谢延和谢逸阳道:“把省儿送到我院子里去,以后他由我来教养。” 也只能这样了,他硬不下心肠舍弃大孙子,也不能将谢夫人如何,也就只能把曾孙培养起来,希望他以后能够挡住来自他弟弟的威胁,让谢家渡过这个难关。 谢夫人听到这句话,精神一震,更加愉悦起来。 她看向失落的坐在一旁的谢暄,暗道:孩子,你还不知道吧,你的曾祖父刚刚也放弃了你呢。 不知道没关系,我很快就会让你知道的。 第180章 不请自来 过年前,谢夫人养着谢暄的事还不明显,但正月里他们是要出门拜亲访友,以及会被别人拜亲访友的。 这样一来,谢夫人养着谢暄的事便被很多人瞧了出来。 大部分人都觉得谢夫人这是想给谢二郎过继孩子呢,只有少部分人觉得不可思议。 她再想过继孩子,也不可能从谢大郎那里选啊,那不是让谢二郎死不瞑目吗? 自己被谢大郎害死了,最后还得从谢大郎那里过继一个便宜孩子? 光是想想都觉得膈应。 因为这件事有点奇葩,加之谢家近来笑话不断,所以大家高度关注,慢慢的一些信息就流出了京城。 石慧会知道还是因为她有在京城的朋友,与她通信时对方拿做八卦谈资与她说来笑笑的。 但石慧却笑不出来,因为传言中那孩子的娘是林清婉啊,要过继,那必得过继在林清婉膝下啊。 这算不算人在家中坐,儿从天上降? 石慧此时提出,也是让林清婉小心的意思,别莫名其妙就多了一个儿子,就算谢家要过继,那也得林清婉亲自来选吧? 林清婉却只是笑笑,谢夫人是不会不问她的意见就过继孩子的,更不可能过继谢大郎的儿子。 与其担忧这个,她更担心的谢夫人的状况。 不过今日是陪林玉滨来给先生拜年的,林清婉并不想过多谈论这个,所以她很快就扯开话题,笑问,“今年进士科会开吧?” 石贤也顺着她转移开话题,颔首笑道:“正要与你说呢,朝廷封印前刚拿定了这个主意,还未来得及下公文。不过你家几个侄儿可以准备了。” 石贤顿了顿问,“你家有几个侄儿参加进士考?” 林清婉笑,“不过三个而已,比不得石卢两家才俊。” 然而这三个里,最有希望的林佑希望也有些渺茫。 还是太嫩了,名声不显啊。 石贤冲她眨眨眼道:“还有八个月的时间,他们至少得提前两个月去京城造势,所以这拜帖诗可以开始准备了。” 林清婉想到那坑爹的科举习俗,不由头疼,林佑最不擅长的就是诗文了。 得了确切的消息,林清婉回到林家后便把林佑几个要参加进士科的子弟招来,告诉他们这一消息,便道:“从今天开始,你们每旬都要做出一首诗来,积累到六月好歹也有十八首了,到时从中选出几首好一点的去投帖吧。” 林佑三个相视一眼,低头应下。 “我会和族长说,族里的藏书阁会向你们开放,想看什么书看什么书,只是也别闭门造车,时不时的出去走走,听听别的学子所得,互相探求,或许有所得。”林清婉叹气道:“虽说我能给你们引荐几位大人,但真到了京城却要靠你们自己的本事。” 林佑三人齐声应下,更加发奋读书,加上又在年节下忙着走亲访友,虽然每日都是大鱼大肉的,但还是一点儿没胖。 林清婉对此表示很满意,还指点他们道:“长得好看的人总是有天生的优势,所以你们得保持住这份美好啊。” 何况大梁朝廷继承了大唐的颜控,对官员的颜值要求还是很严格的。 林佑的两个族兄纷纷扭头看向他。 林佑一囧,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林清婉又安慰两个侄儿,“你们虽然长得不如林佑,但还是可以努力一下的,人靠衣装嘛,到时候我让家里的绣娘给你们做几套衣裳。” 这下换成两个族兄心塞了,瞪着眼去看林佑。 林佑继续默默地低头。 今年的年过得特别的快,初五林清婉便带着林玉滨回别院,然后开始把林玉滨放出去准备初八的文会。 林佑则带着堂兄弟们准备另一边的,这次文会主要请的还是文人雅士,所以他们任务更重好不好,但姑姑好偏心,派了人去帮玉滨堂妹,却对他们的求救视而不见。 这场文会林家还下帖请了好几个在江南隐居的文士,所以周边城镇的文人也纷纷闻讯赶来。 这算得上林家近些年来最大的盛事,连在江都的周家和赵家都派了子弟过来参加,都没在家过完正月。 赵胜不愿意看见林家那么繁荣,所以打发了一个堂弟领着几个子侄前来,自己留在了江都,没像以前一样见天的往苏州跑。 林清婉也乐得看不见他,让几个孩子放开手去做。 只是她没想到赵胜没来,尚平却来了。 她正跟石慧她们坐在文园一个敞轩里聊天喝茶,看着一群小姑娘鲜衣美饰的在梅花林里叽叽喳喳的转悠,美得不要不要的,一个身着文园仆人服侍的八九岁小姑娘悄声走到林清婉身边,小声道:“姑奶奶,佑少爷让我告诉您,尚家二舅爷来了。” 林清婉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尚家二舅爷是谁。 她笑着放下茶杯,微微颔首道:“我知道了,来者是客,二舅爷也是个雅人的,他既然来参加文会,那就让佑少爷好生招待。” 小丫头躬身退下,才出了她们的视线就蹦蹦跳跳的往北边去了。 那边是男客们聚集的地方,文园很大,树木叠嶂,二十步外便看不清楚,但林佑还是让人在园子中间摆了一道不短的篱笆,附近又布置了不少仆人巡视。 女客可以通过篱笆门过来,男客却不许过去。 不过文园那么大,虽然隔了一块儿出来,依然够大家玩的了。 小丫头是庄户家的姑娘,她爹在战场上瞎了一只眼睛,但耳朵和身手厉害着呢,所以被调来这里守院子,她便也跟着过来伺候了。 她很喜欢这份工作,轻松自在还有工钱拿,所以她对主子们的事特别上心,被林佑一吩咐,在人前还好,轻手轻脚慢慢走,离了人的视线就飞奔起来。 所以她消息传递得特别快,自然也很快就把林清婉的话传给了林佑。 尚平不请自来,而且还是长辈,林佑一时拿不准对待他的态度。 毕竟是玉滨堂妹的亲舅舅,轻了不好,重了,以姑姑现在与尚家的关系…… 林佑正笑眯眯的招呼着尚平,但总这么寒暄也不是办法,人总得坐下啊。 他正犹豫着这位置到底要怎么安排,小丫头悄悄出现在了尚平身后,正冲他微微一屈膝,还冲他眨了眨眼。 林佑立即转头与林伷笑道:“伷堂兄,你先招呼世叔,我去安排宴席。” 林伷立即机灵的顶上,拉着尚平继续寒暄,今日来的人不少,重要人物更多,各大家族的老爷,隐居深山的名士,还有朝廷的官员,位置之前都是排好的。 尚平贸然而来,他们这位置要怎么插? 实在是他的官职不上不下,有点尴尬啊。 与周刺史一样是四品官阶,那他是坐在周刺史之下,还是之上? 周刺史可是苏州的父母官儿,可尚平也是林家的亲戚。 放在江南各大家族这边? 可当时为了别致,正好应了要来的各大家族人数正好是五个,所以林家把他们单独安排在五角亭里,林周赵谢卢正好一家一个位置,把尚平插进去,那就得把一家提溜出来。 本来卢家可以安排在名士和大儒那边的,但因为之前问尚家时,尚家表示没有长辈来参加,他们这才把卢家安排进去。 现在总不能现把卢家的人提出来吧? 那他们林氏以后还要不要和卢家来往了? 所以林家子弟最讨厌这种请了不来,却又不请自来的人了。 小丫头转告了林清婉的话,林佑立即心中有数,转身就让管事在名士那一列里加个位置,正好与卢肃斜对面。 而五角亭里的位置没变化。 卢肃他大堂哥卢大老爷依然安坐在里面,不过五家的代表人在看到尚平时都是一愣,纷纷下来跟他打招呼。 尚平扫了一眼五角亭,这才知道自己贸然前来似乎给人添麻烦了,虽对林家安排的位置心中不愉,但面上依然笑眯眯的。 林佑笑着把尚平引向位置,满脸钦佩道:“早听闻世叔文采斐然,其中尤以策论最为出彩,还望世叔一会儿多加指点。” 尚平这才知道原来坐在这边的都是一会儿文会的裁判,尚平一向自持才华,闻言心里舒坦了不少,点着头坐下道:“几年不回江南,没想到才人辈出,如今的杰出子弟我都不认识几个了。” “这倒是缘分,今日来的文友,除了苏州的文士外,还有不少外地来的。” 尚平笑道:“你们几个越发厉害了,这样大的盛会,就是你二叔在时也难得办几场。” 林佑谦卑,“不过是家中长辈扶持,我们几个孩子哪里有这样的本事?” 尚平微微点头,这文园是林清婉的,若不是林清婉支持,他们怎么可能办得起这样的文会? 看来传闻不实啊,不是说林清婉与宗族的关系不睦,宁愿住在别院也不住回宗族吗? 尚平目光扫过园中,不少文人学子都穿梭其中与认识的人打招呼,今日天气特别好,溪水两边都摆了不少的席子,文士们盘腿而坐,一张席上一个矮桌,上面摆着茶果点心。 而他们这些年长之人则坐独坐两排,正好坐于梅树之下,每个座位旁边都放了一个炉子,上面热着茶水。 树上的花瓣偶尔落下,有的人见了干脆就伸手去接,很是随性的扔到茶杯里冲泡。 第181章 文会 尚平是在朝廷封印后快马加鞭回来的,连除夕都是在路上过的,自庐州刺史上了劝诫书,且还因此升迁后他心里就如同长了草,迫切的想要知道他儿子长成了啥样。 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将来整个尚家都要放在他身上,自然是越出息越好。 尚平已经想好了,儿子若是在优秀,哪怕是顶撞母亲,他这次也一定要把他带去京城亲自教养。 他是初六回到苏州的,因为天寒地冻的赶路,所以累得不轻,干脆就没让人往外传,窝家里休息了两天。 然后昨天晚上他就看着他儿子和侄子及女儿侄女们一套一套的试衣服,这才知道今天林家有文会,而且文会极其盛大。 尚平只从赵捷和赵胜那里得到些关于林清婉的只言片语,他先前是不把她放在心上的,毕竟只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比他长女还小呢。 可林家这两年来的发展实在出乎他的意料,对林家的文园他也早有耳闻,所以想要亲自来看一看它到底是怎么样的。 尚平不请自来,尚明杰是有些尴尬和抱歉的,尚明远却纯当笑话看了。 在他心里,堂弟还能算是尚家的,叔叔婶婶嘛,那当然是乐得看笑话啦,他是不介意丢脸的啦。 所以他欢欢喜喜的跟在后面看他二叔是怎么被排挤出五大家族的。 尚平和尚老夫人要知道这孩子的想法,铁定能敲死他。 见二叔被安排在了名士之中,一会儿还要充当裁判,他便撇了撇嘴转身去玩了。 算了,他才不在这儿找不自在呢,反正今儿他就是来玩的。 尚明杰站在那里挠了挠脑袋,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父亲了,一时不知是该上前伺候,还是退下去自己玩儿。 还在犹豫,林佑就从一旁过来,拉了他就走,“表弟来得正好,快帮我招呼几位远道而来的文友,你几个表兄都走不开……” 很好,尚明杰这下不用纠结了。 不仅尚明杰,就连尚明远都被征用了。 不过这兄弟俩很习惯为林姑姑跑腿干活儿,所以很快进入角色,随着林家的子弟一起招呼各地来的文士。 与身旁的人说完话,偶尔瞟过来的尚平:…… 那俩孩子到底是姓尚还是姓林? 北园这边客人多,所以热闹而偏杂,南园就不一样了。 这次应邀而来的夫人小姐并没有多少,满打满算也就五十来人而已,加之她们都带了自己的仆妇,园子又大,人园里一走,看上去就是梅林里点缀了几个人。 园子里不时传出她们的欢笑声,热闹,却赏心悦目。 林清婉诸事不管,就靠在敞轩里与夫人们聊天说话,招呼客人的事交给了族里的几个侄媳妇。 而林玉滨只要招呼好与她同龄的小姑娘就好。 小方氏领着尚丹兰三姐妹过来与林清婉见礼,林清婉就对她们招手笑道:“怎么现在才来,今儿一早玉滨就问了好多趟了。” 小方氏不好意思的笑笑,“路上耽搁了些,所以晚了点,还请林姑姑见谅。” 其实是尚平临时决定跟他们一起来,所以出门耽误了不少功夫。 小方氏觉得这位叔叔太不懂礼节了,这样不请自来还不知道人家心里要怎么笑呢,幸亏这是林家,关系还算亲近,可以帮忙兜住。 尚丹竹脸色也有些发红,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林清婉这儿都是一群已婚妇女,不好留她们在这儿说话,就招了两个小丫头来:“来,把表小姐们领去园子,让大小姐好好招待。” 又对尚丹兰她们笑道:“玉滨早领着她的小朋友们去玩了,这时也不知道转到哪儿去了,你们去找找吧。” 三人也觉着留在这儿不自在,纷纷和众人行礼退下。 小方氏便留在了这里,她也是已婚妇女嘛。 直到三个小姑娘的背影消失,周夫人这才收回目光,和小方氏笑道:“尚大奶奶好福气,有这么三个娇俏可人的小姑子,每日不做什么,光看着就赏心悦目啊。” 小方氏坐在下首,闻言笑道:“可不是,我也说我有福气呢,不仅看着好看,三位小姑还能干,下学回家还能帮我打理家事呢。” 大家看着小方氏的大肚子,心中了然,纷纷道:“那你婶娘可算是享福了。” 大家意味深长的相视一笑。 尚家的家务宁愿给挺着大肚子的小方氏管,甚至让几个女孩插手却也不让尚二太太管理,可见尚家的水也深着呢。 就有人看向上座被人簇拥的林清婉,而她几个侄媳妇有的正低声安排人上茶上点心,有的正与几位夫人周旋交谈,有的则是去监察园子,更有一个立在林清婉身后听从吩咐…… 众人默默地收回目光,这才是人生大赢家的待遇啊。 石慧更是笑言,“郡主没有儿子,倒比我们这些有儿女的还要提前过上婆婆的生活。” 林清婉扫了一眼正低头矜持微笑的周夫人,她脸上的意动已经收起,她不由笑道:“那是我几个侄媳妇孝顺,也就是有大事时才能使唤她们,平时她们自然得孝敬自己公婆,哪有功夫来伺候我。” 立在林清婉身后的侄媳妇就轻声道:“姑姑以后但有需要就叫人回去吩咐一声,侄媳妇们必定会过来的。” 林清婉就哈哈大笑道:“你也太实诚了,没见她们嫉妒我吗,我是特意说了让她们心理平衡的,不然我一个十来岁的寡妇就有侄媳妇孝顺了,让她们这些养儿育女,却还没来得及娶儿媳妇的怎么办?” 众人差点喷笑。 “说了半天,林郡主原来是来冲我们炫耀的,”钱夫人放下茶杯,看着林家几个侄媳妇笑道:“林家风水果然好,瞧这几个媳妇都这么标志孝顺,想来姑娘更好了,回头我可要和林郡主讨个儿媳妇。” 林清婉摇手笑道:“这事可别找我,我脸嫩呢,做不了媒。不过我几个侄媳妇都在这儿,你看上了哪家姑娘跟她们商量去。” 石慧直接探过身去掐她的脸颊,“让我看看这脸有多厚,竟好意思说自己脸嫩。” 林清婉笑着躲开,“我脸不嫩,正豁出脸去做媒,只怕你们要嫌我多事了。” 此时苏州城中谁家敢小看这位郡主? 纷纷笑道:“能得郡主做媒是孩子们的福气,求还求不来呢。” 林清婉就看向周夫人,“我记得夫人的儿子年纪也不小了吧?” 周夫人眼睛一亮,首先想到的是林清婉的侄女林玉滨,但想想又不可能,她丈夫虽是四品刺史,可周家却是寒门出身,哪敢肖想林玉滨? 林清婉就冲她眨眼道:“夫人觉着我刚才那三个侄女怎么样?” 大家心中了然,这是想给尚周两家做亲呢。 周夫人心中踌躇,脸上却笑道:“三位小姐金枝玉叶,自然是很好的。” 她先头看上的尚丹竹,她是尚家二房的嫡次女,虽然尚周两家门第还差着一些,但她是嫡次女,父亲的官职和她丈夫是一样的。 而她儿子可是嫡长子,周夫人觉得她儿子还是配得上的。 可是刚才听大家的话锋,似乎尚二太太在尚家地位不稳,她便有些犹豫。 林清婉听了微微一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笑眯眯的道:“我也觉得她们好,可惜我几个比较出息的侄儿都定亲了,我想做这门亲都做不了。” 小方氏在一旁感激的看了林清婉一眼,讨好道:“林姑姑要是喜欢,回头接她们到家里住几天,就当玉滨一样,就算不是侄媳妇,那也是侄女了。” 林清婉点头,“有道理。” 大家便知林清婉是真喜欢尚家三个女孩,且有意替她们说亲,大家回想了一下刚才三人的音容笑貌,心中微微有数。 这个年代说亲不必太含蓄,但也不必太露骨,有些话点到即止,林清婉不过是动了一下心思,可并不是非要撮合尚周两家。 周夫人见林清婉不再问她,便暗暗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的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她怎么觉得面对林清婉这一个十多年的小姑娘,比对着丈夫的上司夫人还可怕呢? 尚丹兰和两个妹妹跟在两个丫头身后转过了梅林,又转出一片光秃秃的桃林,便隐约听到女孩们清脆的笑声。 三人眼中一亮,立即提了裙子快步转过前头的几棵桃树,前面骤然宽阔,十几个女孩正提着裙子,拿着长棍子要撩溪里盛开的睡莲…… 一旁的丫头急得团团转,连声阻挠道:“小姐,万一摔了怎么办,我们还是让人去划了舟来取吧。” “这么浅的水,人掉下去都不到肩膀的,要什么舟,我们自己取。” “林表妹,”尚丹兰微微提高声音叫被围在中间的林玉滨,看着溪里的睡莲惊诧的问,“怎么这时节睡莲就开花了?” “表姐,表妹,”林玉滨丢下卢灵她们,提着裙子蹦蹦跳跳的跑过来,一抹脸上溅上的水道:“这是老忠伯在老宅养好的,听说府里要办文会,溪里光秃秃的不好看,所以特意移到了溪里给我们赏呢。” 林玉滨特别骄傲的道:“只有我们这边有,北园那边一朵都没落着。” 第182章 比拼 尚丹竹咋舌,“你们家也舍得。” 睡莲最早一般也是四月开,现在才正月呢,肯定是放花棚里养的,听说林家老宅有个温泉庄子,里面养了不少花,想来这睡莲也是在那里面养的。 只是这花虽不娇,但这样的天气拿出来,肯定也活不了几天。 林玉滨道:“这花挺顽强的,便是花谢了,根茎也不会死的,到时它在溪中扎根,说不定秋天来看它又开花了。我家这条溪太光了,也该种些东西才好。” 但尚家三姐妹还是觉得林家奢侈,要知道这时节除了梅花,其他的花木都不应开放的。 一盆睡莲在花市上能卖出不少钱的,何况现今看这条溪水两边摆放的花木就知他们有多用心了。 小姑娘们使尽了全身力气也没能摘到睡莲,不过她们也没失望,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一群小姑娘很快就互相挠痒痒起来,追着又往梅林里跑了。 守在溪边的丫头们齐齐抹了一把冷汗,水边多危险啊,还是应该去林中好。 此时梅花盛开,红的粉的白的都有,小姑娘们穿梭在其中,被梅花衬得更加娇美。 已经转战到二楼观景轩的夫人们见了都忍不住心中一动,开始扒拉起家中适龄的子侄来。 实在是这些小姑娘看着太赏心悦目了,很想拉回家做媳妇啊。 于是大家互相试探,慢慢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意有所指的约好下次一起出去玩儿。 林清婉依然坐在首位,倾身给左右两侧的石先生姐妹倒茶。 石贤目光从下面梅林收回,接过茶问,“我记得下个月你侄女就及笄了吧,可要开始说亲了?” “不急,才十五呢,女孩嘛,晚几年出嫁比较好。”林清婉垂眸抿了一口茶笑问:“怎么,贤姐姐有意要给荣姐儿定亲了?” 石贤叹气,“她也要晚几年再说。” 崔荣的亲事可比林玉滨还要艰难。 林玉滨是丧父丧母,但不论是父亲还是母亲,品德人格都是公认的好,又有林清婉这个能干的姑姑在,自己又是县主,婚事说难,却也不难。 两年前,或许大家族里还会犹豫,毕竟丧母长女不娶,可现在大家都看到了林清婉的能力,有她这个姑姑亲自教导,林玉滨能差到哪里去? 所以教养有了,林玉滨要说门当户对的亲不难。 但崔荣不一样,她爹是个混蛋,混蛋到她娘带着两个孩子都要跟他和离。 她娘呢,石贤苦笑,在石崔两家的这门婚事中她再有理,在她带着孩子和离时于世人眼中也变成没理的了。 那些大家族肯定会担忧崔荣与她一样的,所以崔荣的亲事要艰难得多。 石贤深知一门不当的亲事对女子的伤害有多大,与其那样,还不如一辈子不嫁。 不就是交一份逾期不嫁的税吗,她石贤还交得起。 林清婉明白她的顾虑,扫了轩中的太太们一眼,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没关系,趁着她年纪小慢慢找,大不了找个十年八年,总能找到的。” 石贤白了她一眼道:“你这是安慰吗?” 林清婉点头,“当然,你以为我给玉滨挑就轻松?” 她也很艰难好不好,林江生前属意的人是尚明杰,可她貌似把两家的关系弄得有点儿怪。 可要找其他人,她又两眼一抹黑,谁知道找谁啊。 林江的终极目标可是要让林玉滨幸福的活着的,要是一着不慎给她找了个渣男,功亏一篑,那她可就真的没地儿哭着去了。 她对玉滨的婚事还抓瞎,但对撮合尚周两家却有些意动。 当然,不是尚丹竹,而是尚丹兰。 这事还是受尚明远所托呢。 说起来尚丹兰也挺可怜的,她有娘也相当于没有,尚大太太常年呆在自己的院里吃斋念佛,只要不涉及到尚家的爵位她绝不出来。 尚丹兰明明早已及笄,婚事却一直没定下,别说没定,连说都没说过。 尚老夫人呢,也不知整日在忙什么,孙女每天晨昏定省的在她眼前出现,她愣是没想起来尚丹兰需要定亲却还没定亲。 尚二太太更不会管了,人亲妈都不管,她干嘛多此一举? 尚明远没办法,只能让媳妇去和老太太旁敲侧击。 俩人肯定尚老夫人是听懂了,不过对方表示她年纪大了,管不了,让尚大太太自己决定就好。 尚明远:…… 尚明远能怎么办呢,他也很绝望啊,他要是能把他娘从院子里叫出来早叫了。 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他们倒是可以给尚丹兰说一门亲,关键是小方氏她认识的人少啊。 尚二太太很少出门,小方氏更少了,基本上除了林清婉这里她很少与外面的人应酬了。 尚明远呢,他倒是认识不少人,可那些都是跟他一起混的狐朋狗友。 他虽然混,却也知道绝对不能给妹妹找一个像他一样喜欢吃喝嫖,还没出息的妹夫。 那怎么办呢,想来想去,尚明远也只好求助林清婉了。 林清婉在苏州认识的人也少啊,可她不是要开文会了吗,到时候不仅苏州的夫人太太们会参加,外地也有不少家族的太太远道而来赴会。 到时候林清婉只要帮着提点一两句就行,哪怕让小方氏多结识几个人呢? 他妹妹年纪可不小了,不好再拖了。 尚明远还打算,如果林清婉这边没进展,到时候他在文会这边瞪大眼睛,看谁有才却未婚,到时拉一个来做妹夫,总比一直待字闺中要好吧。 看着尚明远一副恨不得尚丹兰立即出嫁的模样,林清婉也忍不住多上三分心。 所以在周夫人看到尚家三个姑娘一脸意动时便心中一动了。 其实周家也不错的,周家那个小子嘛,林清婉撇撇嘴,也不知那孩子学好了没有,文采不错,就是心胸小些,回头倒可以和尚明杰打听打听。 要是可以再进一步接触。 周夫人可不知林清婉的思量,她正盯着下面的女孩们看呢,她儿子年纪也不小,早两年她就想让他定亲了,可老爷总说怕他分心,要晚两年再说。 这一晚就晚到了现在,周家只有这一根独苗,她可是急着抱孙子呢。 要她说,今儿来的姑娘看着都不错,就不知内在如何了。 周夫人转了转眼珠子,转头和林清婉道:“郡主,孩子们玩累了,不如让她们坐下歇歇,玩些文雅的游戏。” 她指了外面道:“现在天气还寒着呢,要是跑出汗来再吹了风就不好了。不如让她们进来,大家比拼一下才艺,既文雅又不失趣,多好?” 孩子们玩得好好的,干嘛要拘束她们?林清婉正要拒绝,其他夫人却纷纷赞同起来,她们也很想看看孩子们的才艺。 而且孩子都是她们带来的,若是能在文会中扬名,对她们以后的名声很好。 林清婉见大半都赞同,她便憋住了话,点头道:“既如此就叫她们进来吧。” 女孩们叽叽喳喳的一窝蜂涌进来,好在敞轩够大,将圆桌椅收起来往外一般,铺上席子和厚厚的垫子,大家皆盘腿而坐就好。 只有前头一排摆放了矮桌,给人比拼时使用。 林清婉没少听说文会的玩法,但真正参与还是第一次,所以她便推举了石贤做主判,“石先生在此,再没人比你更合适做主判了。” “郡主玩笑了,谁不知您是江南第一才女,您来做主判才是最合适不过。” “是啊,”当即有人应和道:“也许久不见林郡主的诗文传颂了,这次正好可一开眼界。” 盘腿坐在下面的林玉滨看了姑姑一眼,立即起身与众人行礼道:“诸位夫人见谅,我姑姑如今不做诗文的,不过倒可以替大家评点。” 众人一愣,纷纷看向林清婉。 要知道林清婉可是江南出了名的才女,九岁随她嫂子参加第一场文会时就扬名在外,大家从未想过她会封笔不作的。 毕竟她还年轻啊。 林清婉迎着大家的目光,微微一笑道:“是我有些懒怠,所以自三年前就不再作诗了,以后也不会再作了,还请大家见谅。” 大家不约而同的想到了谢二郎,微微一怔后便笑道:“那能得郡主点评也是荣幸。这做主判只需评价,郡主自然是做得的。” 林清婉摇头,“还是让石先生来吧,论起博学,谁比得上石先生呢?” 大家这才不再勉强,认同了林清婉的任命,南园这边的“文会”才算是开始。 但北园那边早开始了,大家正斗得如火如荼。 除了诗文,他们还要比策论,而明天他们还要辩文,其他零星的才艺比拼就不用说了。 反正于文人心中这三个项目是最重的。 所以此时北园一片热闹,为了三篇诗文的优劣排名,不仅台上的裁判们唇枪舌战,就是台下的学子们也差点撸起袖子打起来。 断了一条胳膊守在一旁的方大同被大家的口水喷到,默默地抹了一把脸,谁说读书人文雅矜持的? 从今以后他再也不相信这样的话了。 第183章 不愿 尚平坐在席上,看着林佑领着林家子弟将客人们一一送走,他那傻儿子和傻侄子还在一旁帮忙指挥下人收拾东西。 他垂下眼眸喝了一口茶,起身走向林佑。 “世叔,”林佑对他恭敬行礼,笑道:“马车已经备好,我送您出去吧。” 尚平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道:“我还想拜访一下你姑姑呢,她可在文园?” 林佑怔了一下后道:“姑姑中午那会儿还在,此时在不在却不知了,不如世叔稍等片刻,我让下人去南园那边看看。” 林清婉自然还在,她和林玉滨才把女客们送走呢,此时正要收拾东西回去,至于文园里的事,自然是交给侄子和侄媳妇去做了。 小丫头过来传话,林清婉想了想道:“玉滨,我们去见见你二舅舅吧。” 林玉滨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二舅舅回来了?” “是啊,”林清婉嘴角微挑道:“你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模样了吧,朝廷十六开印,我估摸着这两天他就要走了,所以你正好趁此机会去拜见一下。” 林玉滨上一次见到二舅舅还是在她娘过世后的第一个年,那时候他回苏州过年,可之后几年他再没回来过。 林玉滨感叹,“二舅舅回来,外祖母必定很开心。” 林清婉但笑不语,牵着林玉滨往大门而去。 朝廷官员是有探亲假的,比如在京为官的官员,家却在外地,且父母或妻儿不在身边,每年都有探亲假。 地方官员亦然。 而探亲假的长短就是根据任职地与家乡的距离来定,尚平自然也是有探亲假的。 但这么多年他一次也没休过,林清婉可不相信这样的人会因思念家人而趁着年假回乡。 多半是有事吧? 所有的思虑在看到等候在大门口的一行人时瞬间消散,林清婉脸上露出淡笑,第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林佑身边的尚平。 尚明杰长得真不像他爹,林清婉笑着上前,扭头对林玉滨道:“玉滨,还不快见过你二舅舅。” 林玉滨连忙上前屈膝行礼,尚平忙伸手虚扶道:“快别多礼。” 他感慨的看着林玉滨道:“今年不见,外甥女都长成大姑娘了,也越来越像你娘了。” 林玉滨有些感伤的低下头,林清婉就笑道:“是啊,我也觉得玉滨越来越像嫂嫂了,特别是这脑袋瓜子,越来越聪明,嫂嫂要是能看见,心里不知多高兴呢。” 尚平这才看向林清婉,拱手作揖道:“下官拜见林郡主。” 林清婉站着没有移动,不偏不倚的受了他的礼,笑着虚扶道:“尚大人多礼了,您是玉滨的舅舅,何必如此见外。” 尚平就看着林玉滨感叹,“可惜我远在京城,并不能照料外甥女,心中多有愧疚。” 林清婉脸上笑意淡淡,她很不喜欢这种虚情假意的寒暄,所以客气了两句话后就不愿再多说了。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的尴尬,尚平毫无所觉一般的又问了林玉滨两句,这才带着侄子和儿子离开。 小方氏早带着尚丹兰三姐妹回去了,此时正围在尚老夫人身边叽叽喳喳的说着今天她们干的事。 尚丹竹抱着老夫人的胳膊撒娇道:“祖母,明日我们还要去玩儿。” 尚老夫人笑呵呵的道:“去去去,你们想去就去,反正是正月里,过了十五就上学去了,到那时可不许再想着玩儿了。” “祖母放心,我们也就玩这两天。” 尚老夫人见她们兴奋成这样,不由问道:“文园当真那么好玩?” “可好玩了,祖母去看看就知道了。”尚丹竹眼睛发亮道:“祖母随我们去看吧,到时候您跟林姑姑坐在轩里喝着热茶,我们就在园子里玩儿。” 尚老夫人就笑道:“天气太冷,我可不想动弹,你们自去就好,等天气再暖和一些我就去看看。” 尚丹竹还要缠,尚平便领了尚明远兄弟进来,她一颤,连忙起身站在一边。 尚平有话和尚老夫人说,对几个孩子道:“天色不早了,都回去洗漱休息吧。” 尚二太太起身看向尚平,一脸的欲言又止。 尚平就对她笑道:“夫人先回去吧,我与母亲说说话。” 尚二太太脸上神情舒缓,笑着应了一声。 屋里的人退得一干二净,只剩母子二人,尚平坐在母亲膝下,拿起槌子轻轻地给她捶腿,“母亲,我今日见到了林郡主,您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尚老夫人笑道:“一个聪明的能干人,怎么,是不是觉得肖其兄?” 尚平垂下眼眸,掩住眼中的情绪笑道:“是啊,她要是个男儿身,说不定就是第二个妹夫了。” 尚老夫人也满意的点头,“先前我还担心玉滨在林家会受委屈,但现在我是不担心了。有她护着,林家可没人能欺负了玉滨去。” 尚平手一顿,问道:“玉滨年纪也不小了吧,可定亲了?” 尚老夫人微微蹙眉,低头看向儿子,半响才道:“你觉着明杰怎么样?” 尚平吓了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的道:“这门亲事当时妹夫不是没同意吗?我们总不好强人所难。” “也不算没同意,”尚老夫人道:“当时不是还牵涉到了林氏那笔家产吗?我看你妹夫心里也是很乐意的,不然他早就直接拒绝了。” 尚老夫人还是觉得外孙女嫁到家里来最好,就算现在林清婉跟林氏宗族的关系很好,可她到底是个女子,以后她老了,或出了什么事,林氏那边还有谁给玉滨撑腰? 嫁到别人家到底会受些委屈,但嫁到尚家就不一样了,明杰和她青梅竹马,两个孩子感情好,以后便少了许多磨难。 而且老二又是她亲舅舅,在尚家,谁敢给她脸色瞧? 此时,尚老夫人下意识的将尚二太太忽略了,在她心里尚二太太真的不值一提。 可是尚平他本人不是很愿意啊。 他昨晚考校了一下儿子的功课,发现基础还挺牢,却文思灵动,加上先前他写劝诫书的悟性,尚平坚信他会有大出息的。 既如此,他又怎么会让儿子娶林玉滨? 她没有父兄帮衬,除了一个县主的爵位外还有什么? 根本帮不到儿子嘛,所以尚平想了想笑道:“母亲,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我看林郡主并不想玉滨早嫁,只怕还得多留几年。” 尚老夫人就蹙眉道:“玉滨下个月就及笄了,明杰年纪也不小了,现在先定下亲,等准备好聘礼嫁妆,那一二年便过去了。十六七岁正是嫁人的好时候。” 尚平笑道:“可是母亲,儿子在京城时找人给明杰算过命,说他不宜早娶,连定亲也不宜过早,不然会克着女方的,若是林家不急,倒是可以等上两年再说。” 尚老夫人低头静静地看了儿子一会儿,然后闭了闭眼道:“你才是明杰的父亲,你既拿定了主意,我还能说什么?” 尚平连忙道:“母亲说的什么话,明杰是您带大的,他的婚事自然是由您做主,我只是担心此时给两个孩子定亲会妨碍到玉滨,毕竟她身子一向弱,要是因为明杰出了什么事,我这个做舅舅的于心何忍啊?” 尚老夫人就叹气一声,“我知道,那就再等两年再议吧。” 尚平就松了一口气,两年,林玉滨都十七了,他就不信林家会不急着给她定亲。 哪个姑娘会留到十七都不定亲的? 至于他儿子,世家之中,男子晚成亲的比比皆是,他并不着急。 正好让儿子试着考功名,若是考中,那亲事可选择的范围就更大了。 尚老夫人闭着眼睛,好似是睡着了,尚平便慢慢起身,给她身上盖了张毯子,这才叫丫头进来伺候,自己悄悄退下了。 尚老夫人等他的脚步声消失,这才睁开眼睛看向门口,心中怔然。 “老太太?”南春轻声道:“我扶您上床歇息吧。” 尚老夫人垂下眼眸“嗯”了一声,扶着丫头的手上床,可躺在床上她怎么也睡不着。 她多少能猜到儿子的思量,可是,其他的事还罢,两个孩子的婚事是女儿在世时双方就有的意思,她多少也能看出两个孩子间的情义。 怎么能此时说悔就悔呢? 而且不嫁明杰,玉滨以后去了婆家被人欺负怎么办? 不嫁给尚明杰,林玉滨的选择也是很多的,此时林清婉就翻着林佑交上来的小册子,上面不仅有男方的小像,还有对方的家世及一些性格爱好的记述。 “这些都是粗略的,侄儿也不敢断定就正确,姑姑先看着,回头我再叫人一一去打探。” 林清婉挥手,“不急,这么多人,一个一个去打听得费多少人力物力?你们以平常心与人来往,多注意一些对方的人品性格就好,此事不急。” “可堂妹不是下个月的生辰……” 林清婉笑道,“及笄而已,又不是七八十了,急什么?” 林佑就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合着在姑姑您的眼里,姑娘七八十嫁不出去才要急吗? “让你画这个不过是让我心中有个数,”林清婉用册子拍了拍手,满意的道:“看来世上适龄的青年才俊还是不少的嘛。” 林佑额上的汗更多,“姑姑,这册子您可不能传出去。” 林清婉白了他一眼,“我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吗?行了,你先下去吧,明日还有文会呢。对了,今天你们占不了风头,明天可要加一把劲儿,不指望你们夺首,起码也能多说几句话。” 林佑低头恭敬了应了声“是”,这才退下休息。 第184章 各有心思 尚平没有参加第二天的文会,他决定休息一天,初十就要快马加鞭的赶回京城去。 这一次回乡时间太紧促,许多事情都来不及安排好。 所以他没去参加文会,自然也没让尚明杰去,因为他要跟尚老夫人商量一下带他去京城亲自教养。 这一个消息对尚老夫人,尚二太太和尚明杰来说都是晴天霹雳。 尚老夫人想也不想就拒绝道:“不行!” 尚二太太从愣怔中回神,看了看尚老夫人,又看了看丈夫,觉得丈夫在尚老夫人住在苏州时是不可能带她回京的。 哪怕是儿子进京,她多半也只能留在这里照顾婆母,所以她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尚明杰也不想跟他爹走,年前的事他还记得呢,只怕到了京城他所有的事都做不得主了。 即便他想今年参加进士科考试,那也不是此时入京。 尚平有些头疼的看着脸色发寒的母亲,他轻声解释道:“母亲,儿子是觉得明杰年纪也不小了,跟我入京,我正好可以指点一下他的功课,再带他多认识几位友人……” “他在苏州有先生,”尚老夫人低头看着她儿子道:“论学识,人脉,卢先生可不比你差。且你在京为官,公事繁忙,每日有多少时间教导他?与其这样折腾,还不如就让他留在苏州,等快要考试再去京城就是。” 被亲生的母亲说不如别人,尚平有些尴尬,不过谁叫她是他亲娘呢,尚平只能强笑道:“儿子知道,所以到了京城儿子会另外给明杰找一位先生的,我私下再多指点一下他。卢先生学识自然是不错的,但那毕竟是卢氏家学,里面多是卢家的子弟,他如此忙碌,只怕顾不上明杰。” “这个你放心,卢先生品德高馨,不会因为明杰不姓卢就藏私的。”昨天才拒绝了尚林两家的婚事,今天就要带尚明杰走,尚老夫人觉得儿子这是在防备她呢。 尚平头疼不已,看向尚明杰,问道:“明杰,你这么大了,你自己拿个主意。” 尚老夫人狠狠地皱眉,忍不住拍了一下扶手道:“他大了要自己拿个主意,你比他还大,是不是也想替这个家拿个主意?” “母亲,”尚平连忙跪下道:“您知道儿子不是这个意思的,儿子也是为了明杰好,若他能早一步到京城扬名,那进士科考中的几率会更高……” 尚明杰也撩起袍子跪下,却是冲着尚平的,他低头道:“父亲,我正要与您说呢,我已经和同窗们约好了,出了正月便去游学。六月份便直接去京城参加进士科考试。” 尚平皱眉,“只半年的时间能学到什么?” “不求学到什么,只是看一看我大梁的山水,大梁的百姓,”尚明杰抬头道:“还有我大梁的吏治而已。” 尚老夫人立马问道:“都有谁去?” “卢理,卢瑞,崔华,林佑表哥也决定去,还有先前在府学那边的钱涛学兄,郑中学兄。” 都是认识的人家的孩子,尚老夫人沉吟道:“倒也不错,你们打算去哪儿?” 尚平惊诧的瞪大了眼睛,“母亲!” 他可只有一个儿子,怎么能放他出去游学呢,万一路上出个什么事怎么办? 尚老夫人就瞪了他一眼道:“玉不琢不成器,这不是你常说的吗,正好,让他出去历练历练,只要不去危险的地方就行。” 尚明杰立即道:“不危险,不危险,别人不说,林佑表哥哪敢去危险的地方,所以我们把地方定在了中原那块儿,其实就相当于慢慢往京城走去,把京城附近走一走罢了。” 尚老夫人闻言愈加放心,立即就拍板道:“既如此,那你就开始准备吧。” 尚明杰心中一喜,高高兴兴地原地调转给祖母磕了一个头。 他还以为要斗争一段时间呢,甚至连偷偷出城的路线都准备好了,没想到祖母竟这么轻易就同意了。 尚明杰垂下眼眸偷笑,他知道,这次是沾了父亲的便宜。 也不知道他爹是怎么得罪他祖母了。 尚平心中更苦,知道母亲多半是因为昨天他婉拒两家婚事而生气,可即便如此,也不该拿明杰的生命安全去赌啊。 尚老夫人当然不会拿尚明杰的生命安全来赌气,她之所以同意是因为同行的人中有林佑。 林佑在林家的重要性可不亚于尚明杰,他才是他们家的独苗苗,如果他寡母都同意他出去了,那他们定的路线肯定是非常安全的。 尚家二房母子斗在了一起,尚明远可不知道,他此时正乐呵呵的带着媳妇和三个妹妹去文园玩呢。 小方氏肚子已经很大了,尚明远扶着她低声叮嘱道:“你万事别管,只管自己吃喝,若有事就找林姑姑。” “你放心好了,昨天我不也没累着吗?”小方氏看了眼前面的马车,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说昨天林姑姑说的周家是不是给丹兰说的?” 尚明远沉吟道:“只怕周家没那个心思。” 他二叔是四品官儿,他爹可是个死人,偏他也没什么出息,不像二弟会读书,以后可出仕,丹兰的婚事…… 尚明远脸有些发红,小声与她道:“你悄悄问问林姑姑,要是周家没那个意思,你就说其实我们可以放低条件的……” 其实其他家也是可以的。 林清婉恨铁不成钢的瞥了小方氏一眼,意有所指的道:“我并没有选定周家,毕竟还不知周家那个小子改好了没有,不过是顺嘴提一句,周家若是有意自然会来问我,到时候你们再挑便是。” 在她看来,周通才配不上尚丹兰呢。 尚家三姐妹,要说通透,谁也不及尚丹兰。 娶妻娶贤,可不是只看她背后站的势力而已,论门第,周家还不及尚家大房呢。 周夫人或许不懂其中道理,难道周刺史还能不懂? 所以林清婉觉得尚明远完全没必要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可惜,尚明远不懂其中的关窍,好在周刺史是懂的,昨天晚上回家后他也跟妻子交流了一下文会上的事,自然知道了林清婉有意说亲的事。 周刺史一下绷直了脊背,急声问道:“林郡主想说亲的是谁?” “尚家三姐妹,应该是二房的嫡次女吧,”周夫人蹙眉道:“只是我听着夫人们说的话,似乎她母亲在尚家不怎么得宠,如今尚家的庶务竟是大房的人在管。” “糊涂,让你去挑儿媳妇,你挑她娘干什么?” “女肖母,当然要挑了,”周夫人嘟嘴道:“万一她跟她娘一样也管不起一个家怎么办,我们家可只有通儿一个儿子。” 有小声道:“而且母亲在娘家不得志,以后儿媳有事回去找娘家谁会重视?” 周刺史扭头看了他的蠢妻子一眼,大大地叹了一口气道:“算了,这事你别管了,明日你服侍母亲去文会。” “啊?”周夫人张大了嘴巴,“母亲,母亲要去文会吗?” “不错,”周刺史头疼道:“让母亲去与郡主说说话。” 周夫人闻言有些委屈,隐约知道儿子的婚事她又做不了主了,虽然她本来就做不了主,可好歹也是她得了消息回来告诉丈夫,再由丈夫来选,可现在她竟连去参与其中都不行了。 看着她伤心的模样,周刺史忍不住道:“我觉得林郡主提的不是尚家二房的嫡次女,你跟在母亲身边与她多学学。” “不是嫡次女,总不可能是那个庶女吧?”周夫人瞪大了眼睛,“那怎么行,我儿子怎么能娶个庶女?” “行了,行了,明天母亲去看看就知道了。”他顿了又顿道:“孩子的婚事最后是要我们拿定的,外人也不过给我们一个选择,不同意拒绝了便是,实没必要如此纠结。这说亲本来就是不断试探,选择,衡量,放弃和再选,没有一二年是选不定的。” “可通儿都这么大了,再过一两年……” 周刺史不在意的道:“男孩成婚晚些没什么,你看林家,尚家和卢家那几个子弟,和通儿同龄的有谁成亲了?” 周夫人虽然有些伤心不能做主儿子的婚事了,但第二天依然毕恭毕敬的服侍婆婆去文园。 周老夫人瞥了儿媳妇一眼,今天早上儿子已经找她说了,儿媳妇见识短浅她是知道的,好在她除了这个缺点外就没别的缺点了,也听他们母子的话,不然她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了。 明明当年说亲的时候这孩子看着挺机灵的,谁知却是聪明相,愚笨的脑袋。 幸亏她命长,还能帮儿子打理一下官眷关系,可孙子那里她肯定顾不上了,她又不能指望儿媳妇,所以孙媳妇的人选一定要慎之又慎。 周老夫人扶着儿媳妇的手下车,一抬眼便是绚烂的梅花,一股寒香之气扑面而来,她不由露出微笑,“真是个好地方啊,难怪他们那些文人趋之若鹜。” 周夫人就笑道:“娘要是喜欢,待天气再暖和一点,我们家也在这里租个院子,请亲戚们来这里玩一玩。” 周老夫人微微颔首,“好,此事你记下。” 嗯,儿媳妇最大的一个优点就是孝顺了。 看着打心里欢喜的儿媳妇,周老夫人扶着她的手看向前面的敞轩,“走吧,我们去拜见一下郡主。” 第185章 见面 周老夫人还没见过林清婉呢,她是去年开春后回的苏州,正碰上林家热热闹闹的教人制纸。 仅这份魄力她就敬佩这位林郡主,何况还听说她能在流民围宅时以极小的代价保住了林家别院。 所以在周家,不仅周刺史对林清婉倍加推崇,周老夫人也很敬佩对方的。 走入敞轩,便看见大家正簇拥着一个面容稚嫩的少女坐在首位,她微微一怔,小声问周夫人,“那是林郡主,还是林县主?” “是林郡主,林县主是站在她旁边的小姑娘。” 周老夫人看向那少女旁边的少女,眼中闪过疑惑,“林郡主不是快十八了吗,怎么看上去与林县主差不多大?” 周夫人抬头看了一眼,笑道:“哪里一样了,明明林郡主要威严成熟得多。” 周老夫人心中怀疑,难道真是她眼花了? 她在此抬头看向林清婉,林清婉也正好看过来,她微微一笑,起身道:“是周老夫人吧,倒没想到您能来,快请进。” 周老夫人收敛心神,躬身行礼道:“老身拜见林郡主。” 林清婉连忙将人扶住,笑道:“老夫人要是拜下去,可真是要折煞我了,您快请上座。” 周老夫人是所有人中年纪最大的,大家也没意见,石慧起身让了一位。 这样再去看林清婉,便看不出她的年轻了,反倒是显得成熟稳重,似乎比她实际年龄还要大些。 周老夫人心中的疑惑淡去,看向一旁乖巧含笑的林玉滨,感叹道:“这就是县主吧,老身这辈子见过不少人,像这么标志灵秀的人却是第一次见。” 林玉滨红着脸和周老夫人行了一礼,林清婉就哈哈笑道:“老夫人可别夸她了,她这两日尽听人夸了,回头该飘飘然了。” “怎么会,我等说的可都是实情。” 正巧,又有女客带着自家的孩子来,今天来的人更多,因为她们不仅把家里十来岁的女孩都带来了,连十岁以下的也带来了。 一群孩子闹哄哄的给林清婉行礼,再互相给别的长辈行礼,诺大的敞轩一下热闹起来。 林玉滨最先发现大肚子的小方氏领着尚丹兰她们过来,面对比昨天多了一倍的人,四人都有些愣。 林玉滨连忙迎上去扶住小方氏,“表嫂快里面走,可别碰到了肚子。” 小方氏立刻护住肚子,惊讶道:“怎么今日竟来了这么多人。” 尚丹菊笑道:“那还用说吗,肯定是昨日来过的人觉得文园好玩儿。” 林玉滨也与有荣焉的点头,“好在我嫂嫂们已经派人回去调人了,不必担心人手不够。” 此时,林清婉已经被闹得头疼了,她招手叫来白梅,道:“你领着小姐们去玩儿,不要近水,更不许玩水,溪水那边多叫人巡视。” 今天来的孩子中有的太小了。 白梅立即上前去,不一会儿就领出一串小萝卜头往梅林里去了,伺候她们的丫头婆子自然跟在后面往外走。 少了一群小孩,敞轩里瞬间清静了不少。 剩下的十来岁小姑娘虽然也活泼,却不会在没有长辈问话的情况下叽叽喳喳的说话。 所以敞轩里的人虽然还是很多,却显得井然有序起来。 林清婉这才看到小方氏,让她赶紧坐下,“何必这么劳累,要实在不放心她们三姐妹,我让人去接就是了,倒劳动你挺着大肚子跑一趟。” 小方氏就笑道:“是我贪玩呢,林姑姑可别把我赶回去。” “你要喜欢,等生了孩子来这儿住一段时间,顺便帮我打理一下园子。” 大家昨日就知林清婉与小方氏关系好了,所以今日见她们打趣见怪不怪。 周老夫人却是惊讶的看了看林清婉,又看了看小方氏。 她可是知道的,昨天尚平在文会中是跟他儿子坐一块儿的,没去五角亭坐。 儿子还说,尚平多半是不请自来,所以林家才没安排好位置,好在双方最后都没失礼。 可如果林清婉如此看重尚家的话,怎么就不可能在五角亭中添一个位置? 别说什么五角亭只有五个位置的话,身为主母,她太知道怎么腾出位置了,不愿得罪任意一家,挪一挪加进去就是。 林清婉不加,不是不能加,而是觉得麻烦不加吧? 可对小方氏…… 周老夫人眼波流动,看向她带来的三个女孩,各个都有春花秋月之貌,的确漂亮。 她扫了一眼年纪最大的那个,笑问,“这是尚二姑娘吧,我依稀见过她。” 小方氏就笑道:“是见过,不仅二姑娘,我们家三位姑娘老太太都是见过的,只是那时她们年纪还小,所以您可能不记得了。” “是啊,一晃眼她们都长这么大了,而我也老了,”她伸手笑道:“快上来我看看。” 周老夫人拉着三个女孩的手,一一叹道:“你们老太太好福气啊,我年轻时想要个女儿,落不着,等老了想要个孙女,偏他们也生不出,这女孩才是贴心的小棉袄,家里那混账小子就只会惹我生气。” 周老夫人笑盈盈的,没人把她的话当真,不过尚家三姐妹的确长得好,且才情也不错,尚家也的确有福气,所以大家都不吝夸奖。 林清婉含笑看她拉着尚丹竹的手不放,眼中闪过笑意,笑道:“老太太这么喜欢,那就娶个孙媳回去,儿子生不出闺女来,难道孙子也生不出吗?” 石慧哈哈笑道:“正是呢,要是孙子也生不出闺女,那就让曾孙生,您老人家只管长长久久的看着,总有一天能抱上小棉袄的。” “哎呦,那我不活成了老妖精。” 众人哄笑,都道:“老太太长命百岁,自然看得到的。” 林清婉却道:“只要能看见家里添个女娃,管他老妖精,老神仙呢,您都要活着。” 周老夫人也忍不住大笑出声,拍着尚丹兰的手意有所指的道:“我自然是千肯万愿的,就怕人家看不上我那混账孙子啊。”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通体舒泰,林清婉含笑道:“孩子们的事问他们就是,您只管等着结果便是,何必操心。没的惯得他们学了懒惰。” 周老夫人微怔,定定的看向林清婉,这是让问通儿和尚丹兰的意思? 可婚姻之事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 周老夫人扫了周夫人一眼,垂下眼眸沉思片刻后点头道:“林郡主说的是,到底是他们要过一辈子,的确得问问。” 当年她给儿子选媳妇,不也问过他们的意思吗? 就是怕娶了个他们互相不喜欢的,以后过日子闹别扭。 而儿媳虽然愚笨了些,但跟儿子的确和睦恩爱,后宅一直很安稳清净,她就是再笨,也不至于让儿子为后宅之事操心。 就是在交际上差些,不能在官场上助儿子一臂之力,不过有她在呢,儿媳万般不好,听话和孝顺却做得很好,周家也一直很和睦。 而家和才能万事兴。 她可不希望以后孙子有个乱糟糟的后宅,若把精力花费在家里,哪还有时间向外打拼? 周老夫人看了眼前的三个姑娘一眼,转身就从丫头手里拿了三个荷包送她们。 尚丹兰三人忍不住回头看小方氏,小方氏对她们点了点头,三人这才收下。 大家看了心中有数,虽然周老夫人给三人的礼是一样的,但看她拉着尚丹兰的手不放,便知道周家多半看上了尚丹兰。 收了礼,尚丹兰和两个妹妹回到小方氏身边,虽然强自镇定,但还是忍不住脸色微红。 周老夫人看了微微一笑,镇定的女孩虽让人欣赏,但涉及到自己婚事都能镇定得面无异色,要么是心机深沉,要么就是笨到没意识到谈的是自己的婚事。 尚丹兰这样刚刚好。 周老夫人并不急着定下此事,她今天就是来看看尚家三姐妹,再探一下林清婉的意思。 选媳虽然家世重要,但她自身的人品能力更重要。 尚周两家的家世没什么可挑剔的,就看对方的品性能力如何了。 今天正好可以看看。 小姑娘们给长辈们见过礼,开始出敞轩去玩,今天大家放得都比较开,夫人们也都出去玩,就连小方氏也扶着丫头的手到外面去走一走。 林清婉就和周老夫人到林子里走走,,周夫人陪同在身边。 “春赏花,秋收果,这园子做得好。”周老夫人感叹道:“比扬州的沁园也不差了。” “周老夫人谬赞了,这文园才开了一年,离沁园还远着呢。” 周老夫人站在梅树下,从这里正好看到一群小姑娘凑在一起玩酒令,尚丹兰正帮着林玉滨主持,她微微一笑道:“大家对尚家二小姐倒是信服。” “她性格稳重,又习惯了照顾妹妹们,自然更令人信服。”林清婉毫不吝啬的夸奖她。 周老夫人便问:“她今年也有十七了吧,还未定亲吗?” 尚家的情况不是什么秘密,她不说周家也能猜到,所以据实以告道:“她母亲精力有限,她兄嫂倒是有心,不然也不会托我看顾一二。” 第186章 不开窍 尚老夫人明白过来,这是林清婉觉得两家家世相配所以才提起的,并不是尚家那边看中了周通。 周老夫人没有再问她尚丹兰的情况,而是说起其他事,半途中又去找小方氏说话。 要了解一个女孩,那就得先了解她身边的亲人,她不好找尚丹兰说话,却是可以找小方氏的。 因为今天是最后一日,所以文园允许每一个女孩从这里剪走一支梅花,大家正在四处找好看的梅枝。 尚丹竹瞅准空隙就拉住尚丹兰和林玉滨,手指着林玉滨问,“林表姐,你老实交代,林姑姑是不是在给二姐姐说亲?” 尚丹兰脸色一红,忍不住推了她一把嗔道:“你胡说些什么?” 尚丹菊也凑过来小声道:“我看是,不然周老夫人谁也不拉,为什么就单拉住二姐姐?” 林玉滨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这才低声道:“我姑姑说还得看周通那品性改过来了没有,周家虽家风不错,但也不能忽略了周通的性格,这好竹出歹笋的也不少。” 尚丹竹眼睛一亮,“所以林姑姑真真是在给二姐姐说亲了?” 林玉滨就看着脸色通红的二表姐笑,“其实这也是大表哥托付姑姑帮忙看的,二表姐,大表哥没告诉你吗?” “他怎么会告诉我这个?”尚丹兰嘟囔了一句,脸色飞红,转身便走,“快走吧,一会儿卢灵她们该找我们了。” 后面的三个小姑娘抿嘴一笑,乐哈哈的跟了上去。 尚丹兰忐忑又高兴,她的婚事一直没人管,她一个女孩,胆气再大也不敢主动提的,所以只能稀里糊涂的任由家里拖着。 可午夜梦回时,她不是不担心的。 担心自己错过花期,以后会被家里稀里糊涂的随便找个人嫁了;也担心家里找的人不好,让自己所嫁非人。 不管怎么样,现在总算是有人想起她了。 尚丹兰是认识周通的,今天之前,她还真不会把对方当成未来的一半来想象。 现在嘛,尚丹兰也有一些嫌弃就是了。 他们的关系并不怎么好,当然,面对面的冲突还没发生过,但因为他经常针对林表妹,所以她们三姐妹平时没少跟他斗。 待冷静下来,尚丹兰只要想到她说亲的对象是周通就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就好像有一条小狗,每日在你经过时都要凶巴巴的冲你吠,然后你也讨厌它,可是有一天有人讲它抱到你跟前,告诉她,这就是你的小狗,以后它要陪着你到终老…… 那种既嫌弃又了然的心情…… 尚丹兰打了一个寒颤,将手上起的鸡皮疙瘩抖落,在大嫂旁敲侧击的询问周通时选择了沉默不语。 其实她年纪还小,也没必要急着说亲的。 小方氏似乎看出了她的不情愿,就低声劝慰她道:“我看周老夫人对你很满意,周家后宅是周老夫人做主,周夫人品性良善,也很好相处,你嫁过去日子不会难过的。” 见小姑还是不说话,她又道:“我听说周通读书很好呢,比明杰还好,你就在旁边女学,应该听说过他吧?” 何止听说,他们还常在门口碰见,然后互相甩眼刀呢。 小方氏忍不住捅了捅她道:“你心里是个什么主意倒是说啊,周老夫人约了我十二一起去庙会,你要是愿意我就去回一声,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尚丹兰咬了咬嘴唇道:“周通那人有些小肚鸡肠。” “嗨呀,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男人小肚鸡肠不是常事吗,你大哥也记仇得很,没看出他哪儿大方了,可我不也跟他过了这么多年吗?” 尚丹兰张大了嘴巴道:“我大哥小肚鸡肠?” 小方氏就翻了个白眼道:“你以为他有多心胸宽广呢?我告诉你,男人啊其实都一个样儿,只要婆婆好相处,你这将来的日子就算好过一半了。” “那大嫂觉得你现在的日子过得好吗?” 小方氏脸色微红,但她和小姑一直比较亲,便直言道:“你大哥虽有好色的毛病,但对我还算不错,这日子还算好吧。” “可我母亲……”尚丹兰话一顿,但意思明了,她道:“您不也说了您现在日子还好吗,可见这成家还是不能只看婆婆,关键还是在丈夫身上。” 小方氏张了张嘴,“这,这怎么一样呢,母亲虽不管家,但也没怎么为难过我。” 她顿了顿后小声道:“小姑,咱家的情况和别家的不一样,你要看就看老太太和二太太,她们才是正常的婆媳呢,你想,要是老太太不好相处,二太太的日子得多难过?” 至于她婆婆,一年到头都不出院子一趟的人可以当半个死人来看,不必当做案例来看。 尚丹兰揪着手绢没说话。 小方氏继续劝道:“其实周家算不错的了,我没见过周家的公子,但仅看周老夫人和周夫人就知他们家的人不难相处。 你也知道,哥嫂没本事,这门亲都是靠林姑姑才牵上线的,要是换你哥哥,他能给你说什么好亲? 他认识那些人,家世不错的多半是跟他一样喜欢吃喝嫖的,有的比他还不如了,简直是五毒俱全。 家世差一些的更不好了,那样的人都能跟他混在一起,图什么?还不是我们家的权势地位? 你嫁到那样的人家,我只是想想都替你心痛。” 尚丹兰咬了咬唇,最后低头道:“我听嫂子的。” “这就好了嘛,只是去看看,也不一定就是他们周家了,林姑姑说了要问你的意见,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再找就是。”小方氏笑道:“哥嫂认识的人少,可林姑姑认识的人多,现在你大哥正跟她做生意,多求几个恩典就是了。” 尚丹兰抬头看了外面一眼,低声道:“布匹生意不是了了吗,大哥还跟林姑姑做什么生意?” 小方氏满脸笑容,“林家别院不是种了许多果树吗,去年秋天收了不少果子,卖不出去那么多,剩下的都做成了果子酒和果脯等,你大哥看上了果子酒的生意,正悄悄的和林姑姑谈呢。” 去年尚明远倒卖粮食赚了一笔,用这笔钱与林清婉买了不少锦绫绸缎,仅几个月的功夫,这笔钱又翻了几番。 手中有钱心不慌,反正现在小方氏开心得很,觉得哪怕分不了家,必须得留在尚府看二房的眼色过日子,那也舒爽多了。 尚明远正偷偷的要组一个商队呢,交给他的奶兄去干,赚的钱都算在她的嫁妆中,哪怕到最后要分家也算不到她这边来。 以后不管是养孩子,还是尚丹兰出嫁,他们都能拿得出钱来,不必盯着公中。 所以小方氏信心满满的和尚丹兰道:“嫁妆什么的你都不必担心,我跟你大哥给你备好,你只要选中人家就行。” 尚丹兰脸色更红。 与此同时,周家那边,周通差点从地上蹦起来,“你说谁?” 周刺史瞪了他一眼,“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 周通站好,但眼睛依然瞪得老大,“不是,祖母您刚才说我要跟谁说亲?” “尚家的二小姐,怎么,你认识?” 周通磨了磨牙,他何止认识啊! “他何止认识啊,两年前还欺负过人家呢,”周刺史一点面子也不给他儿子留,笑呵呵的对他娘道:“不过他也没落着好,叫人砸破了脑袋。” 周老夫人吃惊的瞪大眼睛,问道:“这是怎么说?” 周刺史瞥了眼脸色通红的儿子,将当初周通在路上挖坑要坑人的前因后果说了,“这小子一直有些不服气,这两年没少跟那边的女学生争高低。” 周刺史含笑道:“听说他现在是卢氏家学里最不受女学生欢迎的男学生。” 周老夫人听得心塞塞的,看着傻孙子道:“这是没开窍啊。” 周夫人则在教训儿子,“跟同学要好好相处,怎么能跟人争长短呢?更何况对方还是女学生,你更该让着人家才是。” “好了,好了,”周老夫人头疼的道:“不管怎样,十二那天你都得陪我去上香,你要不愿意,那就见一面就算。” 周通瘪嘴道:“上学的时候每天都能碰见,还用得着特特去庙会见?” 他这不是自找麻烦呢? 周老夫人瞪了他一眼道:“你闭嘴,你是男孩子,对女孩子应该知礼谦让,你这样还想不想娶媳妇了?” 周通不屑的道:“天下女子千万,我干嘛非得娶尚家的姑娘。” “好,我们不娶尚家的姑娘,”周老夫人淡淡的问道:“那我问你,在苏州,与我们周家门当户对的人中,哪个姑娘会对你好感多一点儿?” 周通自信满满的张嘴就要说,结果卡壳了,张了嘴半天也没想出来。 周老夫人就点着他的额头问,“你说你这孩子是不是傻,卢氏家学里的女学生都是跟你门当户对的,结果你把人家全得罪了,你说你还要不要娶媳妇了?” 周通憋了半天道:“不是还有苏州外的人家吗?” “苏州外的谁认识你周通是谁啊?” 周刺史在一旁幸灾乐祸的笑。 第187章 嫌弃 周通是垂着脑袋去见尚丹兰的,他还是不太能接受他未来的媳妇会是尚丹兰。 尚丹兰看到他那样的表情,忍不住撇了撇嘴,也不再看他一眼,只专心应付周老夫人。 周老夫人人精似的,怎么会看不出来,脸上笑呵呵的,完全不以为意。 这世上,像她儿子和儿媳一见钟情的有,自然也有日久生情和欢喜冤家的,反正他家不急,慢慢看呗。 周通见尚丹兰竟然无视他,心底升起一股怒气,趁着祖母和小方氏走在前头的时候小声讽刺,“怎么,嫁不出去了所以瞄上了我家?” 尚丹兰冷笑道:“原来你也自知你家只是我嫁不出去后的选择。” 周通一噎,瞪眼道:“别说得好像你多抢手似的,我父亲可是苏州刺史。” “是呢,然而也只能是我嫁不出去后的选择。” 周通气恼,“你就不能有别的说辞?” 尚丹兰就停住脚步,扭头正对着他道:“你家倒是不错,祖母慈爱,母亲也和善,周大人在苏州风评也很好,可惜了……” 周通没想到她会夸他,所以愣愣的接道:“可惜什么?” “可惜你们周家只有你一个儿子,心胸狭窄,粗鲁无礼,我实在不喜欢你。” 周通脸色涨得通红,颤着手指她道:“你,你骂我!” 尚丹兰嗤笑一声,“还蠢!” 周通眼睛瞪得老大,尚丹兰哼了一声,转身高昂着头就走。 周通气得眼睛通红的瞪着她的后背。 一直暗暗留意这边的周老夫人吃惊,记在了心里后便笑着对小方氏道:“你现在月份大了,可得小心些……” 周老夫人和小方氏相谈甚欢,后面的两个孩子则时不时的互相飞眼刀,面带冷笑,不用周老夫人提醒,小方氏就知道这门亲事多半是不成了。 一直到半下午,双方互相告辞。 小方氏先扶着小姑子的手告辞上车,一上马车她就忍不住叹气,“你们两人不是同在卢氏家学念书吗,怎么看着倒想是仇人似的?” “可不是仇人吗?”尚丹兰也知道这门亲事不成了,因此并不避讳道:“我们刚上学不久,他就带了人在路上挖坑,害得我们的马车陷进去,那会儿我们可撞得不轻。” 小方氏道:“那不过是恶作剧罢了,孩子嘛,都那样,你回去问问你大哥,他以前都干过什么坏事?” “可他还心胸狭隘,我们都不记着这件事了,可他还一直记着呢。”尚丹兰撇撇嘴道:“一个大男人就这点心眼,那以后我要是与他吵架,他岂不是要记一辈子?” 小方氏一噎,说不出话来。 “反正这门亲事是不成了,嫂子就不要操心了。” 小方氏叹息一声,垮下肩膀道:“那就再找找吧。”只是又得去麻烦林姑姑了。 林清婉并不觉得多麻烦,反正她做的媒也就是暗示双方一下,彼此若有意他们再私下试探,若无意就当此事没提过。 所以在尚明远再次上门时,她就拿出两张纸道:“卢家也有两个适龄的后生,前儿听卢夫人提起的,你要不要看看?” “卢家?” 林清婉点头,“虽是旁支,但家境也不差,在族中威望也不小,你要有意我可以和卢夫人探探口风,他们家要是也有意自然会去找你们。” 说亲嘛,都是这样试探来试探去,直到最后双方情投意合达成一致。 尚明远点了点头,在跑去偷偷看过那两个后生后选中了一个,林清婉正要去邀请石慧十五赏灯时,周老夫人给尚家递了帖子,要上门拜访尚老夫人。 尚明远吓了一跳,连忙通知林清婉,别周家这边还没黄就暗示了卢家那边,传出去对尚丹兰的名声不好的。 林清婉疑惑的眨眼,“不是说丹兰和周通吵起来了,这事不可能了吗?” 一旁的林玉滨知道些实情,连连点头道:“是啊,二表姐似乎把他骂得挺惨,他那么小心眼,这门亲事肯定是不成的。” 林清婉挑眉,“那看来周家能做主的人对你二表姐还挺满意的。” 周家自然是周老夫人和周刺史做主的,而后宅之事周刺史向来是听周老夫人的。 周老夫人自从发现尚丹兰隐藏的属性后便有些好奇,在她的印象中,尚丹兰应该是友爱姐妹,稳重大方会照顾人的小姑娘。 可那天那样牙尖嘴利的驳斥她孙子,实在是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周老夫人就忍不住叫下人去打听她的事,虽然内宅之事很难打听,但一些蛛丝马迹总是少不了的。 而能知道多少事情就看拿到这些蛛丝马迹的人会不会思考了,而周老夫人显然是个很聪明的人。 周夫人还满头雾水时,她就几乎将尚丹兰的这十几年推断得差不多了。 出生时爹已经死了,娘因为爵位被二房所夺,半个人都遁入了空门,连尚明远都“病”得只能去姑姑家修养,她一个小女孩却能在尚家后宅平安长大。 即便有尚家二房因她是女孩不重视的原因在,那也有她的运气与她乳母的功劳。 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她既没有偏激刁蛮,也没有懦弱无能,反而在三个姐妹中是主导地位,可见她的能力。 至于品性,周老夫人一笑,从上次在文园看到她与她两个妹妹的相处来看便知不会太差。 她都这把岁数了,自信还是看得透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的。 她不仅能看透尚丹兰,更了解她孙子。 即便在她心里,她孙子千好万好,但也不能否认他身上有许多毛病。 尚丹兰说的心眼小便是其中一个,除此外,他还太过耿直和鲁莽,说到底还是他们太过宠他了,使他养成了这一副没多少心眼的样子。 他爹心眼多,且能忍能谋,所以摊上他娘这样一个傻白甜没事,好歹后宅还有她这个老太太镇着,可她还能活多久? 要是不给孙子找个能干有谋算的妻子,等她死了,周家的后宅得乱成什么样? 要是她儿子再一伸腿,留下他们母子,周老夫人光在心里想想就知道他们落不得好。 她孙子容易得罪人,她儿媳别说调和,只怕她儿子得罪了人她都不知道,所以还是得找个能干的孙媳妇。 如果说刚开始与小方氏见面还是因为要给林清婉面子,那现在上门拜访则完全是因为尚丹兰这个人了。 周老夫人表示她很喜欢尚丹兰这个姑娘,很想深层次的接触一下。 周通气急,又不好说上次尚丹兰骂了他,只能憋红了脸道:“我不要去尚家。” 周老夫人笑道:“没让你去,我跟你母亲去就好,你啊就帮着家里好好布置花棚,明儿就是十五了,去年喜事连连,大家肯定都要好好庆祝庆祝的,我们周家不指着抢第一,但花棚也不能太差了。” 周通忍不住跺脚,“祖母,您到底看中了她什么?” “我看中她聪明,心胸宽广,又能屈能伸。” 得,全对准了对方骂他的话,周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她哪有您说的那么好,我看她心眼也小得很。” 周老夫人就意味深长的道:“那是你小看了人家,聪明,是因为她能在独身一人时保全自己,兄长回来时还能帮扶对方;心胸宽广是因为不论与长辈的恩怨利益如何,她对两个妹妹都是友爱照顾为先;能屈能伸,对着叔叔婶婶恭敬为先,可要是对方无理,她也能帮着兄长反驳回去,你说她是不是很厉害?” 周老夫人这两日查到的东西并没有瞒着周通,所以周通也知道尚丹兰对尚家的处境不太好,不然她也不会快十八了还没说亲。 周通垂下眼眸不说话。 周老夫人叹息一声,伸手摩挲着他的后背道:“孩子啊,祖母就是放心不下你,这才要给你找个聪明的媳妇。你啊,性子太倔,这于读书上是好事,可在其他事却是不好的习惯。” 周通属于那种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这两年已经好了一些,但那也是周老夫人和周刺史下了死力气去纠正。 未来他们未必还有这个心力,而指望周夫人是不可能的,她只能给他找个能约束住他的媳妇。 周通抿了抿嘴,很想反驳,但见祖母满头白霜,一脸慈爱担忧的看着他,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下去。 算了,祖母也是为他好,总不好再叫她担心,连个年都过不好。 周老夫人看着他垂着脑袋离开,便叹息一声道:“好在他还孝顺,不然我真的想把这孩子塞回他娘的肚子里去。” 周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差点喷笑出声,“老太太,这话您可不能叫少爷听见,不然他又要钻牛角尖了。” 周老夫人就头疼道:“这性子怎么就承了他祖父的,明明他爹像我,他娘也是个柔性子……” 哪怕是遗传了他娘的性子也好呀,总比跟他祖父一样一身的臭毛病。 “也有像老爷的地方,”嬷嬷笑着劝道:“比如说孝顺,奴婢看这满城也难找出像少爷这么孝顺的人了。” 周老夫人再嫌弃孙子,也不得不承认这话的正确性。 周通可不知他祖母正嫌弃他呢,此时他在连着打了两个喷嚏后便咬牙道:“一定是她在悄悄骂我!” 尚丹兰才没空骂他呢,姐妹三人今天找了借口和尚明杰跑去林家别院玩了,此时五人正凑在一起糊灯笼呢。 尚丹菊磨好了墨,深吸一口气道:“一定要一气呵成,到时候我们这一盏灯便不是灯王,也绝对不能太过逊色。” “少说话快干活,”尚丹竹指了林玉滨道:“你看林表姐都开始画了,你还在说话,这得什么时候才能写完灯面?” 第188章 吃 林清婉将家里的花棚设在主道的正中间,那是各家给她让出来的位置,左边设的是林氏的花棚,右边则是尚家的,其他各家依次排列。 林玉滨和一众表姐妹将他们做的花灯挂在林尚两家的正中间,轻轻一拨,它便开始慢慢的转动起来。 灯面上绘的画和诗文在灯光的映照下逐渐变化,明明是同一个灯面,却因为角度的不同,看到的画和字也不同。 这可是他们花费了很多功夫研究出来的,灯面也是特殊制作的,几人敢保证,这盏灯一定是今年元宵的头一盏。 尚明杰高兴的挤到林玉滨身边道:“表妹,我刚看到钱家挂出了转鹭灯,你随我去看看吧。” “转鹭灯有什么好看的,每年都有,林表姐,我们还是先去吃东西吧,我都饿了。”尚丹菊捂着肚子道:“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一直忙着,我都不记得我有吃过东西了。” “噗,”尚丹竹毫不客气的笑道:“刚才是谁吃了一碟子的点心,竟然还敢说没吃过东西,羞也不羞,再吃下去你就真是全书院最胖的了。” “放心,再怎么吃也不会有卢思胖的。” “尚丹菊!” 一声暴喝声响起,尚丹菊吓了一跳,蹦起来就朝后看,就见卢思掐着腰正气鼓鼓的瞪着她。 “妈呀!”尚丹菊想也不想直接拉过尚丹竹挡在前面,冲着林家的花棚就冲去。 卢思推开尚丹竹就追上去,气鼓鼓的道:“你竟敢说我胖,我哪里胖了,我这是婴儿肥,婴儿肥你知不知道……” “林姑姑救命啊——” 林玉滨在一旁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尚丹兰扶住尚丹竹,也忍不住乐。 卢思的确是书院里最圆润的,但她年纪最小,每次要忌口时她娘都劝她,“你还小呢,所以没抽条,现在多吃点,等以后抽条就好看了。” 卢思明知道她娘说的不太对,但总也忍不住吃,所以就越吃越胖,也因此最听不得人家说她胖。 尚丹菊冲进花棚,直接蹦到正喝茶的林清婉身后,对冲进来的卢思做鬼脸。 卢思气急,却不敢在林清婉面前放肆,只能屈膝行礼,委屈的叫了声“林郡主”。 林清婉扭头瞪了尚丹菊一眼,对卢思招手笑道:“快上来我看看,上次文会你怎么没去?” 卢思嘴巴嘟得更高了,文会好玩儿,她这几天光听她几个堂姐炫耀了,心里后悔得不行。 她闷闷不乐的走到林清婉跟前坐下,“母亲带我回外祖家了,前日才回来的。” 林清婉捏了捏她白白嫩嫩的小脸颊,笑道:“不要紧,等桃花开了让你林姐姐带你们进去玩儿。” 卢思眼睛一亮,“那桃花什么时候开?” “快了,”林清婉笑道:“等过了你林姐姐的生辰估计就开了。” 卢思这才开心起来,“郡主,我母亲一会儿要过来拜见您,我能不能不在这里等她,先出去玩一玩?” “你说了要来我这儿玩吗?” 卢思点头,“我说要来找林姐姐玩儿。” “那你可不能走,不然你娘过来找不着你,我上哪儿给她找个女儿赔她?” 卢思就指了她身后的尚丹菊道:“拿她赔。” 尚丹菊就冲她做鬼脸道:“我才不要呢,我怕我去了你就要哭鼻子了。” “才不会呢,我让我娘也把你喂成个大胖子,看你还敢不敢说我是胖子了。” 林清婉哈哈一笑,摸着她的小肉手道:“你可不胖,女孩子就该是你这样的才健康,我还想把你林姐姐养成你这样呢。” 卢思怀疑的歪头,“郡主也和母亲一样骗我吗?” 林清婉就正色道:“我可不是骗你,不信你去问大夫,你这样的体型是不是最健康的。” 林清婉瞥了尚丹菊一眼道:“像她们这样的,就是太瘦了。” “可她们好看!”卢思吸了吸鼻子,有些忧伤的道:“每次下学,男学那边的学长都看她们,就不会看我。” 尚丹菊脸色一红,拼命的给她使眼色。 可卢思正在伤心,并没有看见,继续道:“他们还会故意在姐姐们走过的时候大声念书,我走过去的时候……” 想到他们对她视若无睹,卢思更伤心了。 尚丹菊脸色煞白,忐忑的看向林清婉,谁知林清婉却是开怀的大笑起来。 “傻丫头,你今年才多大,她们多大?”林清婉笑着抹掉眼角的泪,“等再过两年,有的是男孩在你面前表现。” 她打量了一下卢思,见她还是跟两年前那样没长高多少,便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平时多跳跳,等你长高了身量就苗条了,现在不急。” 尚丹菊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怔怔的看着林姑姑,卢思说的那些话要是让母亲听到了,不说她,就是三姐姐也必被教训的,却没想到林姑姑当做没听见似的。 “好了,你们出去玩吧,今天是元宵,外面人多,可别跑来钻去的,要跟紧伙伴,要是迷了路就大声呼叫,可别被人拐走了。”又叫来卢思的丫头婆子,“跟紧了你们小姐,今晚上人多,要是遇上人贩子怎么办?” 丫头婆子们齐声应下。 林清婉这才让尚丹菊带着卢思下去玩儿。 生怕卢思再说出别的什么话来,尚丹菊连忙上前牵住她的手道:“我们出去找林姐姐她们玩吧,咦,我好像闻到了栗子味儿。” 卢思便决定暂时原谅对方,主动扯了她往外跑。 林玉滨正巴巴的站在一个糖炒栗子的摊前不动,和映雁道:“我就吃一点点,不会积食的。” 卢思立刻放开尚丹菊,凑上去道:“剩下的我替你吃一点点,也不会胖的是不是?” “还有我呢,”尚明杰道:“表妹想吃就买呗,剩下多少我帮你吃。” 林玉滨没理他,而是看向卢思犹豫了一下,然后违心的点头道:“应该不会胖的。二表姐,三表妹,你们真的不来一些吗?” 尚丹兰忍不住好笑,摇头道:“一会儿老太太来了肯定要用饭的,现在吃了一会儿就不好吃了。” 尚丹竹吸了一口扑鼻的香气,最后一挥手道:“我也来一些。” 尚丹菊流着口水凑上来,“还有我,还有我。” 林玉滨见找到这么多同伴,立即高兴的对摊贩道:“给我们来一袋。” 摊贩笑呵呵的掏出一个纸袋子,趁着热给她盛了一袋,心里觉得很好笑,还是千金小姐呢,买了栗子都要这么纠结,他们平民百姓家要是有这个钱,还不是想吃多少就买多少? 林玉滨接过纸袋子,不好当街吃,便拿回花棚那处,找了个角落和小伙伴们一起分食。 分到尚明杰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塞给他两颗,尚明杰叹气一声,捏着板栗没做声。 映雁小声的劝慰林玉滨,“这街上的东西不卫生,您可不能吃太多,尝尝味儿便好……” 林清婉从内室出来,伸手从纸袋子里捻起一颗,也不用丫头帮忙,直接就剥开了放嘴里,看着几个仰头看她的小姑娘笑道:“可真是呆子,哪有吃板栗都叫人剥的,自己剥更好吃。” 林玉滨就眼疾手快的从映雁手里抢过来,直接捏开了放嘴里,热腾腾,又甜又面,她忍不住笑眯了眼。 其他人见了也挥开丫头要自己动手,林清婉看着她们忍不住感叹,这才是千金大小姐呢,连吃个栗子都要人剥好了放嘴里。 就是资深吃货卢思都张着嘴等着下人投喂。 “肚子饿了吧,走,我带你们用饭去。这零食可不能当主食。” 卢思边吃边道:“郡主,我吃过晚饭了。” “知道你吃过了,可他们还没吃过呢,你陪我们再去用一些,反正你母亲还没脱开身来呢。”林清婉带着一群孩子去旁边的一品楼吃饭。 不错,就是一品楼。 赵家的饕餮楼倒闭了,又把酒楼给卖了,还是钱家又把酒楼给买了回去,而且是低于之前的卖出价哦? 钱家把饕餮楼又改回一品楼,连大厨都还是以前一品楼的。 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一品楼规定,凡是林清婉在此用饭全部免单。 如果是以前,林清婉为了不欠人情,肯定不会上门来的,现在嘛,她很愿意和钱家加深来往。 掌柜毕恭毕敬的将林清婉送到包厢,亲自拿了菜单给她点菜。 林清婉点了两道招牌菜,然后把菜单交给尚明杰,“你常在外走动,你来点吧。” 尚明杰不仅熟知一品楼做得好的饭菜,还知道在场的除了卢思外所有人的饮食爱好,所以他点菜能够兼顾到每一个人。 至于卢思,这孩子不论问她哪一道菜,她都双眼发亮的说“好”,让本来还对她自信满满的林清婉都忍不住怀疑她以后会长成一个胖子。 因为是元宵,外面很早就热闹起来,像林家一样不在家用饭,而是跑出来外面吃的也有不少。 有的饭馆甚至爆满,需要等很久才能等上,就是一品楼的席面也早已预定满。 尚家和林家一样,显然也是打算出来吃,所以林清婉偶尔间一低头,就看到从大门进来的尚老夫人一行人。 第189章 放飞 “可真是巧了,我还说今日能清静一天呢,谁知竟就在这里碰上了。”尚老夫人指着尚家四姐弟问,“林姑姑,他们几个没给你惹麻烦吧?” “麻烦没有,倒给我帮了不少的忙。”林清婉给她让座,干脆让掌柜将屏风移开,在包厢里又添一张桌子,“我还要谢谢老太太呢,今年元宵我倒是过得很热闹。” “你不嫌他们闹腾就好,以往每到元宵他们就闹腾,好像晚出来一步天就亮了似的,天还没黑就催,可吵死了。” “那是老太太有福气,”林清婉恭维道:“别人家没这么多儿孙的,想要这份热闹也要不到啊。” 尚老夫人听了果然高兴,乐呵呵的笑。 尚二太太皱了皱眉,看向尚明杰道:“你姐妹们在这里还能帮林姑姑的忙,你在这里做什么,也不知回家帮帮你大哥。” “你说他干什么,”尚老夫人闻言不高兴的道:“他还是个孩子呢,家里的事明远都是管惯的,明杰想玩就让他玩呗,何必拘束他。” 尚二太太就低头道:“儿媳这不是觉得下个月明杰就要出远门了吗,让他跟着他大哥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 林玉滨和尚家三姐妹惊讶的看向尚明杰,他要出远门? 她们怎么不知道? 林清婉低头抿了一口茶,扭头对卢思道:“天色暗了,我叫人去通知你母亲了,一会儿她们就来接你,你先陪我们用用饭好不好?” 正有些不自在的卢思闻言便点了点头。 林玉滨就坐到她身旁,“你吃过一品楼的菜吗?” 卢思点头,瞪大眼问,“你没吃过?” 见林玉滨点头,她更是惊讶,“一品楼以前不是你家的酒楼吗?” “是啊,可是我从没吃过,所以不知什么好吃。” 说到吃的,卢思就有数不尽的话,所以掰着手指头和林玉滨数一品楼的招牌菜,身上那一点儿不自在便消散了。 尚老夫人和尚二太太这才发现屋里还有她一个外人,心中一讪,停止了内斗。 但今天晚上一品楼好像很受欢迎,林清婉他们还没吃完,卢家,周家便也来这边用茶,人太多,一个包厢是装不住了,大家干脆就下去花棚里坐着赏灯,顺便说说话。 周老夫人和尚老夫人年纪最大,俩人走在一起,但周老夫人又落后了林清婉半步,让尚老夫人也不由慢下了脚步。 林尚卢周四家的孩子凑在一起实在是太多了,林清婉看了石慧一眼,便挥手道:“你们自去玩吧,只是不许甩掉下人,要注意安全。” 女孩们欢呼一声,互相牵着手就往外跑,映雁一个错眼就见大小姐跑出了十步外,急得她连忙跟上。 候在一旁的蒋南有些头疼,他最讨厌这种人多的地方,很难跟上主子有木有? 他给隐在暗处的护卫使了个眼色,连忙跟上前面的小姑娘。 卢瑜几个堂兄弟和尚明杰也有些呆,等反应过来连忙给长辈们行了一个礼然后去追她们。 尚明远挠了挠脑袋,最后决定留下伺候老太太,他才不要去挤人群呢。 周通则有些傻眼,他的同窗好友们都走了,可,可他没有姐妹啊,他能跟着去吗? 周老夫人看着孙子那傻眼,忍不住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卢公子他们,给我和你娘赢两盏花灯回来。” 周通这才匆匆行礼跑去追。 周老夫人摇头失笑,和尚老夫人道:“这孩子有些呆,老夫人可别介意。” “怎么会,这样的孩子才老实,我就不爱那些油嘴滑舌的。”尚老夫人已经知道周老夫人是想结姻,丹兰的年纪的确不小了,所以她乐见其成。 尚老夫人已经拿定主意,只要周家提起她便答应。 林清婉扫了俩人一眼,转身和石慧她们进花棚里去休息。 石贤笑看了两位老夫人一眼,“郡主似乎促成了一段姻缘,恭喜恭喜了。” “成是他们的缘分,不成也是他们的缘分,我不过起了个头罢了。” 石贤就靠过来,撑着下巴打量她,“这么闲,怎么不给玉滨说一门?” 林清婉挑眉,“我记得我说过,玉滨年纪还小,不急。” “那若是有好的呢,也不趁早定下吗?” “比如?” “比如我那娘家侄儿,”石贤笑道:“之前我不好提是因为没问过我兄长的意思,不知他那边给孩子定亲没有。” 那现在问,显然是问过石家的意见了,对方若无意,石贤不会提。 林清婉垂眸抿了一口茶,再抬起眼时便笑道:“我还没见过你侄儿呢,不知长得如何。” 石贤忍不住摇头笑,“我还以为你会先问品性,没想到却是先问的长相。” “食色性也。” “放心,”石贤指着石慧道:“不比她卢家那几个侄儿差。” “姐姐!”石慧瞥了她一眼,她还真没想到石贤竟打起了这个主意。 卢氏那几个子弟的确长得不差,林清婉忍不住点了点桌子,“要是能亲眼看看他就好了。” “好说,等进士科考完我让他到江南来住一段时间。” 林清婉笑,“你就这么肯定他考不上?” “他才十七呢,又不是林大人和谢公子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小小年纪便考上?这次不过是下场试一试,积累经验罢了。” 林清婉微微颔首,垂眸道:“好,我就等着见一见他。” 石贤这才得意的看了石慧一眼。 石慧无奈,找了个林清婉不在的空隙问她,“姐姐怎么想起撮合石林两家?” “你说当今世上有几个女子能比得上林郡主?” 石慧垂眸道:“公主算一个,如英郡主算一个,姐姐也算一个。” 石贤微微摇头,“我比她差远了,就胆气一项我就比不上她。她如此,她教出来的林县主能差到哪里去?” 石慧沉默。 “我们是她的先生,她的聪慧灵秀你也看到了,她再能学到三分她姑姑的手段心胸,别说我们石家的宗妇,就是崔卢那样的世家宗妇也做得。” 石贤轻声道:“能娶到她是我们石家的福气。” 石慧就感叹,“林郡主的确厉害,她们姑侄刚回到苏州时,有几家愿意上门求娶?” 无父无兄弟,又是丧母长女,可是现在,林清婉硬是帮着林玉滨把一手的牌都换成了好牌。 既然兄姐都有了主意,石慧自然不会阻止,“可我看尚家似乎也有与林家结亲的意思。” 她轻声道:“尚家那小子可是与玉滨青梅竹马……” 石贤不在意的道:“一家有女百家求嘛,林家又没定下,谁家都有机会。谞儿要是争不到,那是他技不如人。” 石慧:…… 林玉滨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这么热闹的街道中穿行,沿街都是好玩的,好吃的东西,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很小的时候,父母俱在时元宵也会出来玩,但那时候她还小,姑姑也还小,父亲和母亲不会带她们在街上穿行,而是早早的到一家酒楼,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花灯和烟花。 更多的时候是在家里吃饭赏灯做游戏,热闹到底有限。 而等母亲逝世,她被送回苏州寄居在外祖母家,一是要守孝不好外出,二来,尚家前几年也没有元宵出门的习惯。 前两年她跟着姑姑给父亲守孝,更不可能在元宵时出门行乐了,所以此时被热闹掩埋,她忍不住兴奋的叫起来。 卢思被她渲染得也嗷嗷乱叫,拉着她的手叫道:“哇,那有人在烤羊肉,我也要吃一盘。” 林玉滨的目光便从那五彩缤纷的花灯中移开,也看向路边的小吃摊,她暗暗咽了口口水,“好像我们刚吃过晚饭。” “你不觉得我们跑了一路有点饿了吗?”卢思眼巴巴的看着她。 林玉滨认真的摸着肚子道:“好像是的。” 于是俩人愉快的决定去买一盘,等尚丹兰她们赶上来,俩人已经开始凑在一起吃了。 小伙伴们张大了嘴巴,“你,你们就站在这儿吃?” 林玉滨脸微红,小声道:“大家都是这么吃的。” 见她们还要说,林玉滨直接给她们嘴里塞了一块,问道:“怎么样,好吃吧?” 尚丹兰忍不住多嚼了几下,问道:“怎么烤的?” 卢灵和崔荣则是直接道:“再给我塞一片吧,刚才的没尝到味儿。” “没有了,要吃得去排队。”林玉滨指了身后常常的队伍道:“喏,你们谁去排?” 尚丹菊砸吧砸吧嘴,勇敢的挤上前去排了个位置。 林玉滨立即道:“四表妹,你多买两盘,我和卢思去看前面的豆花,你们要吃什么味儿的?” “甜的!”大家异口同声的道。 这下大家也不在意是不是大街上了,闻着一阵阵的香气觉得肚子好似真的好饿了。 等卢瑜他们排除万难追上来,看到的就是一群小姑娘正围在一起互相分享美食,旁边是人来人往的人群。 他们忍不住扶额,上前道:“我们不是来猜灯谜的吗,怎么都吃上了?” 卢理更是直接翻着白眼道:“你们不是才用过晚饭吗?” 尚明杰则是看着她们手上的东西,咽了咽口水问,“好吃吗?” 卢瑜几个忍不住伸手揍他,周通在一旁哈哈大笑,特别贴心的助他们一脚之力。 第190章 投其所好 林玉滨看不过他们那么欺负尚明杰,拨出一份来给他,还瞪了在后面起哄的周通和卢理一眼。 卢理拍着胸脯道:“不得了,不得了,尚兄弟有人心疼呢。” 这下换尚明杰踹他了,“胡说些什么,我们兄妹和睦,你以为跟你一样,不懂为兄友爱。” “就是,就是。”卢思补刀道:“明明都是哥哥,为什么你总是欺负我们?” 卢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小思,你再吃下去真的会变成大胖子的。” “哥哥!”卢思眼泪汪汪的去看她亲哥。 卢瑜上前拽了卢理抬手就揍,卢理忍不住嗷嗷叫起来,众人看了哈哈大笑,卢思这下满足了,得意的斜睇卢理。 周通斜眼去看尚丹兰,见她眉眼如画,正笑盈盈的看着卢家兄弟打闹,见他看过来便哼了一声,很是高傲的扭过头去。 周通也忍不住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尚明杰才往嘴里塞了一块羊肉片,见他一脸嫌弃的撇过脸,就看看他,又扭头看看女孩们,问道:“你怎么了?” 周通脸微红,再往一旁撇去,“没什么,赶紧吃你的吧。” 难道我能告诉你我在跟你姐姐别苗头吗? 卢瑜见女孩们吃完了手上的还瞄着旁边的摊位,立即道:“我们去猜灯谜吧,你们想要什么灯?” 卢思一扭头就看到了一家酒楼门前高高挂着的兔子灯,她眼睛一亮,指着它道:“我要那盏兔子灯!” “好,哥哥给你猜。” 林玉滨也被转移开了视线,拉着尚丹竹跟上,尚明杰挤过来道:“表妹想要什么灯,我给你猜。” 尚丹竹在一旁幽幽地道:“哥哥怎么只问林表姐,不问我?” 尚明杰立马道:“妹妹想要什么灯,我也给你猜。” 林玉滨嫌弃的看着他道:“我才不要你猜呢,我自己就行。” 尚明杰挠了挠脑袋,抬脚就要跟上,卢理一把拽住他,蹙眉道:“人家都那么嫌弃你了,你何必还巴巴的凑上去?” 尚明杰不在意的笑:“四郎误会了,表妹并不是嫌弃我,她只是觉得自己就能猜中,不必我帮忙,毕竟自己赢的更有意义。” 卢理一脸“你当我眼瞎吗”的表情看着他,“她刚才可是一脸嫌弃……” “那是因为我们兄妹间不必太客套,所以四郎误会了,表妹很是知礼的。” 卢理看了他一眼,越过他直接去拦林玉滨,他笑呵呵的道:“林县主可有看上的花灯,不如我帮你猜一盏?” 林玉滨一愣,然后就微微一笑感激道:“多谢卢学兄,等我猜不出来了会请你们帮忙的。” 卢理看着礼节周全的林玉滨一愣,不,这和他认识的林玉滨不一样,在她的印象中,这个女孩可是很高傲的,特别是对着周通时,特别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他看不惯对方可是很久了。 卢瑜才给他妹妹赢来一盏兔子灯,扭头间就见堂弟在发愣,他不由抽了抽嘴角,上前扯了他的衣领往一旁拽,“你走侧后方,把妹妹们护在里面,别让她们被冲撞了。” 其他男孩也默契的围了过来,将女孩们围在中间,一起往前去,卢瑜叮嘱大家,“多看看旁边的摊位,宁愿慢些也别冲散了。” 叮嘱完才拽着卢理低声道:“你是不是傻,彼以礼待之,人必以礼敬之。你看周通对人家是什么态度?难道你想和他一样被学里的女生嫌弃?” 卢理打了一个寒颤,连连摇头。 “那就给我老实些,学学明杰,人家对女孩多尊敬,你现在还没定亲呢,还想不想娶媳妇了?” 卢理惊恐的看着卢瑜,“不至于吧,婚姻大事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 卢瑜看着他冷笑,谁家会傻缺的明知两个孩子不要好还给他们定亲? 正好被前面一个人挡住让兄弟俩看不到的周通听了默然无语,他抬头看向前头的尚丹兰,抿了抿嘴没说话。 “荷花灯!”林玉滨高兴的道:“我要那盏灯!” 尚丹竹踮起脚尖看去,忧心道:“好多人啊,我们只怕挤不进去。” 这是个药铺,今天他们不仅挂出了各式花灯,还有各种小药包做赠品,因此很受欢迎。 但灯谜也很难就是了,都是与药材有关的,若不知药材如何猜? 所以大家是围观的多,但猜的少。 人太多,不说林玉滨一群小姑娘不好去跟人挤,就是卢瑜等人也不好挤上前去的。 所以大家只远远的看着,他们家的荷花灯的确好看。 尚明杰转身拉过周通,让他守好他的位置,他转身就往那里去。 林玉滨张了张嘴,想要拦住他,却见人一挤进去就看不到了,她便只能闭上嘴巴,惦着脚尖着急的看着。 尚丹竹看了感叹,然后扭头就找尚丹菊做伴儿,没有哥哥,她找妹妹嘛。 等尚明杰举着灯笼挤出来时,头发都叫人挤乱了,颇有些狼狈。周通很是不屑的撇撇嘴,这样讨好女孩子,除了尚明杰也没谁了。 尚明杰一脸憨笑的把荷花灯递到林玉滨面前,林玉滨看着他额头上的细汗,手指动了动,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看着递到眼前的灯沉默不语。 尚明杰举着灯,静候着她做决定。 其他人也正在忙着选自己喜欢的花灯,除了一直留意大家的卢瑜,正好看向这边的卢理和正好站在旁边的周通,没人发现这边的异常。 林玉滨犹豫了半响,最后还是慢慢的伸出手握住了花灯。 尚明杰脸上展开大大地笑容,轻声道:“表妹,过了正月我就要出去游学了,到时不能参加你的生辰,你想要什么生辰礼,我给你准备。” 林玉滨摇了摇头,“只要表哥平安回来就好,不用什么特别的礼物。” 尚明杰看着她郑重的点头道:“妹妹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林玉滨握着花灯的手一紧,刚到外祖家时,他们年纪都很小,都是哥哥妹妹的混叫着,还是年纪稍大了些才改过来。 她已经很多年没听他这么叫过了,林玉滨自然也没再那样叫他“哥哥”。 一旁的周通蹙眉,他实在不能理解一盏花灯而已,怎么有这么多的话要说? 他扭头看了看,见尚丹兰双手还空空,干脆的走到旁边一个摊位,眼睛一扫,便指了一盏兔子灯道:“给我来一盏这个。” 这不是猜灯谜的摊子,得花钱买,周通很干脆的掏出二十文钱给对方,然后拎着灯走到尚丹兰面前,伸手递给她,“诺,给你的花灯。” 众人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看周通,又看看尚丹兰。 尚丹兰气得半死,伸手推开花灯道:“谁要你的花灯?” “不喜欢兔子灯?”周通举着灯皱眉道:“我觉着这个挺好看的呀,那你喜欢什么灯,说出来我给你买去。” 卢瑞啧啧两声,拍着胸脯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周兄被精怪附身了呢。” 卢瑜抽了抽嘴角,再次觉得他真是找虐,怎么就领了这个照顾大家的差事? 卢理噗嗤噗嗤笑出声来,上前与周通低声道:“花钱买也太没有诚意了,你得去猜谜啊。” 周通扭头看着人群,每个猜谜的摊前都站满了人,要挤进去实在太难太难了。 他嫌弃的撇撇嘴,转身把兔子灯塞给卢理,大手一挥道:“送你了。” 卢理拿着兔子灯一脸懵,卢瑞再忍不住爆笑出声,就是卢瑜都忍不住笑了。 尚明杰瞪眼,挤上前将他姐姐妹妹都拉到这边,严肃的道:“二姐,三妹,四妹,你们要跟紧我,别走丢了。” 卢灵和崔荣一脸惊恐的看看尚丹兰,又看看周通,最后一致同情的看着尚丹兰。 周家这是要和尚家议亲的节奏? 丹兰姐姐太可怜了。 接下来尚明杰对周通很防备,不许他再接近他的姐妹,周通不屑的翻了个白眼,他这不是遵从祖母的吩咐吗,要对尚丹兰好一点。 可人家不接受他有什么办法? 想是这样想,但他还是会忍不住去留意尚丹兰,见她只在看到美人灯时多看了两眼。 他摸了摸荷包,最后还是嘟囔着找了个大家都去猜谜的空隙也费劲儿的钻进人群里盯着美人灯不放。 到底是卢氏家学的学生,猜谜这点能力还是有的,虽然难了点,但周通还是拿到了美人灯,一脸崩溃的挤出来,整了整衣服,发现没什么效果后就一脸铁青的将花灯送给尚丹兰。 尚丹兰只瞥了一眼,张嘴就要拒绝,周通直接塞她手里,“你拿着吧,费了我多少劲儿啊。” 尚丹兰看着他头冠歪了,头发散了,衣服还皱巴巴的,忍不住乐起来。 周通立时觉得女孩子真是太难伺候了,她们为什么不喜欢自己丰神俊朗的模样,反而喜欢看他头发散乱,衣裳不齐? 几个女孩也都笑起来,林玉滨轻声和尚丹兰道:“该,让他鼻孔朝天,好似天下除了男子便无人可看了似的。这样的妄自狂大,就该多磋磨他。” 尚丹兰深以为然的点头,看着手中的花灯若有所思。 第191章 保护 卢理和卢瑞等见周通都猜了花灯送女孩,他们自然不甘落后,纷纷下场猜谜。 可惜在场的除了林玉滨和尚家三姐妹外就只有他们家的妹妹了,本着不厚此薄彼的态度,他们每个人都送了一盏。 于是每个女孩手里都攥满了灯笼,这样还怎么走路? 见有些小孩围在花灯摊前眼巴巴的看着且买不起,林玉滨便把手上的灯笼送给了他们,只留下一盏荷花灯。 其他人见了纷纷效仿,有送给小孩的,也有送给老人的和与她们同龄的小姑娘的。 卢理见了有趣,干脆又去赢了几个灯来散给小孩,得了他们一叠声的感激,笑得见牙不见眼。 卢瑜见卢瑞等也意动,连忙上前扯住他们道:“别太过分了,留些机会给别人家。” 这猜灯谜的花灯毕竟有限,他们要是猜得多了,那别人猜的就少了。 卢瑞有些失望,但还是跟了上去。 一行人又吃又喝又玩,人越来越多时总算是将这一整条街走过,大家也有些累了,卢瑜就提议道:“我们回去吧,看看我们自家的花棚。” 林玉滨点头,“是该回去了,不然姑姑要担心了。” 尚明杰就转身,后队变前队,又开始往前挤,但此时显然是最热闹的时候,刺史府派了人在前门楼子上放烟花,大人们正在寻找最佳观赏位置,孩子们也正努力的爬上父亲的肩膀,所以他们不好挤,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把人家的孩子给挤掉了。 尚明杰小心翼翼地护着林玉滨和两个妹妹,至于尚丹兰,不知何时与周通落在了后面。 周通将尚丹兰护在里面,用后背抵住四面涌来的压力,忍不住撇嘴抱怨道:“你要走快些,这么慢,万一跟人掉队怎么办?你看你妹妹们都走到哪儿了,还是姐姐呢,连妹妹都比不上……” 这人一直在耳边嗡嗡嗡的叫,尚丹兰忍不住气道:“你没看见刚才那个孩子要摔了吗,我就扶了一下才慢下来的,我也没叫你停下等我,你要是嫌弃大可以往前去……” 周通抿嘴,顿了一下才嘟囔道:“卢兄叮嘱了要把你们护在中间,不然我才懒得等你呢……” 话是这样说,他还是一直张着双臂阻挡住人群,没让人冲撞她。 跟尚丹兰挤在一起的盛春抽了抽嘴角,正好与周通的小厮对上眼。 小厮银泉同样一脸无奈的看着盛春,我有什么办法,我家少爷就是这么口是心非,我也很绝望啊。 好在卢理发现了掉队的俩人,连忙叫人挤出了一条小道,让他们快速的上来了。 一群人重新会和,卢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这样不行,我们人太多了不好走,这样我们分开吧。” “我带小思和尚三姑娘,四郎,你带小灵和崔表妹,六郎,你和周兄明杰带尚家二姑娘四姑娘和林县主,带好各自的下人,不要走散了。” 几人应下,纷纷带着下人归队,卢瑜便先在前面走,然后紧紧的拉着卢思的手,卢思则拉着尚丹竹,尚丹竹的后面护着两个婆子,他们周身还护着下人,因为人少且团结,很快就往前去了。 卢理看了看尚明杰和周通,对着卢灵和崔荣大手一挥道:“妹妹们,我们走!” 崔荣抽了抽嘴角,低声与卢灵道:“理表哥又犯抽了。” “别理他,我们走。” 卢理也要牵着卢灵的手,卢灵很不客气的拍掉他的手,率先走在了前面。 卢理哼了一声跟上,小声嘀咕道:“我还不稀罕呢。” 尚明杰则是很仔细的和周通卢瑞手牵着手把三个姐妹护在正中间,林玉滨也和尚丹兰尚丹菊握紧了手,外面又有尚明杰他们护着,倒不会挤到她们。 一行人相安无事的走过了半条街,人越来越少,大家便是放开手也能并排走了,而前面便是他们家的花棚,林玉滨一抬头都能看到一品楼的招牌了,她不由露出笑容。 尚明杰也笑,扭头正要与林玉滨说话,一个人便从侧面狠狠地撞了过来,他一个站立不稳,面对着林玉滨就要倒下。 林玉滨连忙伸手要扶他,谁知本来还挺宽敞的街道似乎突然涌过来一群人,林玉滨只觉一大群人朝她涌来,她一边扶住尚明杰一边抬头看时,脑袋便被一个大手掌往下压,等她挣脱再抬起头来时,她的护卫蒋南正对她笑,“大小姐,您没事吧?” 林玉滨蹙眉,左右看了看,见前面一群人正在远去,她摇了摇头,“没事,只是你刚才干嘛按住我的头?” 蒋南抱歉道:“小的本来是想扶住您的,只是手歪了。” 林玉滨一点儿也不信,可这是在外面,她不好深问。 她看向尚明杰,见他脸色微白,就问道:“你怎么了?” 尚明杰担忧的看着林玉滨,扫了一眼周围摇头道:“没事,表妹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林玉滨看白痴一样看着他,“被撞的人是你啊。” 尚明杰强笑一声,“是啊,只要表妹没事就好。” 周通蹙着眉看他,“明杰,我看刚才那人是故意的吧,还有刚才那群走过来的人也很怪,怎么直直的朝我们走来,走到跟前又回头了?” “是啊,是啊,我也觉得那群人很怪,”卢瑞左右看看道:“莫不是人贩子?听说每年元宵都有人失踪呢,我们快回去吧,万一被拍花子拍走怎么办?” 尚丹菊无语的看着他,“你都多大了,拍花子又不眼瞎,怎么会拍你?” “不会拍我,但肯定会拍你,”卢瑞看着她笑道:“这样如花似玉的一个美人,拍花子要是有机会必定不会放过的。” 尚丹菊脸色一红,又羞又臊的瞪着他道:“你胡言乱语些什么呢?” “好了,好了,我们赶紧回去吧,”周通不知为何心里发毛,直觉在外面不安全,所以伸手扯了尚丹兰道:“我们快走。” 尚丹兰脸色爆红,就要挣脱开他的手,谁知一路上一直护着她不让周通接近的尚明杰竟然视而不见,还沉默的拉了林玉滨快步跟上。 “四妹妹,我们快回去。”尚明杰边走边扭头招呼尚丹菊,“祖母该担心我们了。” 尚丹兰瞥了一眼他的发白的脸色,心中一动,便任由周通拉着她往前走。 一定是出事了,不然二弟为何这幅样子? 尚丹菊的敏感性不比尚丹兰弱,她是庶女,从小最小学会的就是看脸色,因此也没心情和卢瑞生气了,连忙跟上。 卢瑞摸了摸鼻子,也跟了上去。 蒋南紧紧跟在林玉滨身侧,状似闲适却警惕的看着四周。 尚明杰的脸色直到回到花棚才微微好看些,林玉滨跑进去和林清婉打招呼,他便不由看向守在一旁的蒋南。 刚才的事情别人没看到,他却看得一清二楚。 因为要往下摔,他是侧对着林玉滨的,就快要倒地时,似乎一群人飞快的靠近,他眼角的余光就看到一把利刃闪过光芒,那显然是冲着林表妹去的。 当时他全身的血液好似都冻结了,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要挡在林玉滨的腹前,谁知道有一人的速度比他更快,对方的刀还未来得及递出便被一只手拦住,然后刀刃一转便捅进对方的肚子里,几乎是很快的,他便被人拉走了。 全程不过几息的功夫,等他抬起头来时只看得到他被两个人簇拥着离开,而他前面似乎还有一群人,而蒋南,那个伸手拦住刀的人就站在林玉滨身侧,就好似凭空出现一样。 周通也觉得他是凭空出现一样,和他爹说起,他爹一脸见怪不怪,“林家是世家,手上肯定有暗卫,这是正常的。” “什么暗卫,明明是车夫!” 周刺史叹息一声,看着他的蠢儿子不说话。 周老夫人则问,“你说他是凭空出现,那他出现时可有异状?” “异状?”周通歪头想了想道:“有啊,我心慌慌的,觉得好像要出事,这算不算异象?” 周刺史抽了抽嘴角道:“你祖母是问你他出现时你们附近是不是还出现其他人,有何异象?不是问你心里的感觉?” “尚明杰被人撞了一下,迎面走来了几人,却到了跟前顿了一下转身又走,”周通蹙眉想了想道:“不对,他好像不是自己转身走的,而是哪儿又冒出来几个人和他们一起转身走的,奇了怪了,他们没说话,也没交流,怎么转身就走了呢? 而且我们就站在那里,有必要在我们鼻子前碰头吗?” 周老夫人看向周刺史,周刺史叹道:“就不知此次又牵涉到谁,林家只剩下这姑侄二人,谁那么狠心,非得致她们以死地?” “正是因为只有姑侄二人,那些牛鬼蛇神才敢冒出来,你看林江在时,有几人敢刺杀他?”周老夫人冷笑,“只可惜他们低估了林郡主的能耐。” 周通瞪眼,“爹,祖母,你们在说什么,何时有人刺杀她们了?” 周老夫人问,“刚才你是牵着尚家二小姐的手回来的,你怎么这么孟浪,你们的亲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周通便狂咳起来,脸色通红的叫道:“谁,谁牵着她的手回来了,我不过是担心出事,这才拉了她一下,祖母您别为了转移话题就胡说。” 第192章 迟到 与此同时,卢瑞正与卢瑜说呢,“今天我们回来时似乎遇到了刺客,林家的暗卫都现身了,啧啧啧,幸亏我们分开走了,不然他们肯定没那么快速的把人清场。” 卢瑜皱眉,“什么人?” “谁知道呢,”卢瑞不在意的道:“我连人的脸都没看清对方就被拖走了,不过这次林家抓到了活口,多少有些突破吧。” 这就是世家和寒门的区别了,哪怕卢瑞是庶出,耳濡目染之下所知道的也不比被精心培养的周通少。 尚丹兰和尚丹菊则有些懵懂,但俩人擅察言观色,见尚明杰脸色都白了,便笃定必定是出事了。 所以一回到家便堵着人不放。 可这次尚明杰却很是固执,不管谁问都一律摇头道:“哪有出事,我们不是都平安回来了吗?” “那你怎么急得脸色都发白了?” 尚明杰垂下眼眸道:“我那会儿肚子有些疼,或许是吃多了东西所致。” “你撒谎,”尚丹菊嘟嘴道:“你敢看着我们的眼睛说吗?” 尚明杰就抬头看向她,尚丹菊撇撇嘴,“看你那心虚的小模样。” “好了,好了,”尚丹竹不知出了什么事,但还是下意识的维护她亲哥,忍不住道:“只要大家平安回来不就好了吗,再闹下去老太太知道了要过问的。” 尚丹兰和尚丹菊这才没究根问底,但到底在心里留了事儿。 林家别院的一处偏僻院落里正灯火通明,两个人被丢在角落里,只有一个被挂在行刑架上。 易寒将鞭子挂上,放下袖子看向林清婉,摇了摇头道:“没招,他伤得有点重,要不成了。” 林清婉沉着脸站在一旁,看着血人沉默良久,半响才道:“让徐大夫来,把人救活。人死过一次,再活过来,还能有勇气去死的有几个?” “姑奶奶,便是他不招,我们也知他是谁派来的,何必多此一举?”易寒指着他胸膛的图腾道:“这样的人就不该留下,若是反噬……” “林氏与辽人是有血仇,但那是国仇,”林清婉攥紧了拳头道:“一次两次还罢了,如此不甘休,是想把我林氏当做立威的鸡了?我林氏绝不可能成为别人狩猎的猎物,别说鸡,就是猴儿也不做!把人救活,我要让他们知道,便是先祖不在了,我林氏也不是他们能冒犯的。” 他们能刺杀一次,那以后肯定也不会善罢甘休,林颍杀了太多辽人,想要化解双方的矛盾太难了。 她活着时可以看着,可她要是死了呢,到那时林玉滨能否从他们的刺杀中脱身? 林玉滨可以,那她的子女,孙子孙女呢? 辽人的后代是无穷无尽的,她不想这种刺杀一直持续下去。 可她现在没有化解仇恨的方法,只能震慑,让他们不敢再伸出爪子。 易寒看了看那刺客,沉声道:“上次袭击之事后,孙大人杀了不少辽人的细作,他们只怕是为此报复来的。姑奶奶,您真想好了要救吗?” “救!”林清婉看着那张脸道:“等他活下来了再来告诉我,让人严加看守他。” “是!” 林清婉转身就要走,路过地上的两具尸体时脚步微顿,到底一叹,“把人埋了吧。” 这俩人一被抓住便当场咬毒自尽了,根本没给林家审问的机会,柱子上的人比较倒霉,他是持刀之人,也是为首之人,被蒋南反击后吃痛,只是慢了一瞬就被卸下下巴,毒囊被取出,自然也没了自杀的机会。 谁也不能说活着就比死了痛苦,于林清婉看来,活着便有机会,有希望,死了才是真正的烟消云散,世间万事再不由己。 你死了是没有感受,可你在乎的人却有可能会十倍承受这份痛苦,只要想想,林清婉便觉得心痛难忍。 白梅和白枫见她面若冷霜,皆有些瑟缩的低头跟在后面。 林清婉看到半空中挂的圆月,不由脚步一顿,抬头看着天空不语。 现在的赵家于她来说已不是问题了,林江知不知道,辽国一直对林氏抱有这么深的恨意,原来玉滨的人生轨迹中,辽国在里面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是旁观赵家一步一步的将林氏嫡支唯一的血脉逼至绝境,还是也掺和了一手? 若是这样,就不难怪林玉滨每一世都不得善终了。 就是她现在,也不敢保证能与一国的势力对抗。 她说得再凶,再狠,心里的底气却是不足的,她的势力只在江南,而要想保住玉滨,保住林氏,只靠这些是不够的。 姑奶奶站了好久,白梅搓了搓胳膊,感受着一股寒意往骨子里钻,她忍不住与白枫相视一眼,俩人默默对视半天,白枫最后败下阵来,小心翼翼地上前道:“姑奶奶,更深露重,我们回屋吧。” 林清婉回神,又看了眼天上的月亮,这才拢了拢披风,举步回屋。 她屋里的灯正亮着,林清婉也没留意,径直走向内室,结果她才进屋,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就从被子里冒出来,饶是林清婉胆大也被吓了一跳。 林玉滨睡得有些迷糊,她打了一个哈欠问,“姑姑,你怎么才回来啊。” “差点没吓死我,”林清婉拍了拍胸口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林玉滨将脑袋缩回被子,嘟囔道:“今天晚上我要和姑姑一块儿睡。” 白梅和映雁疾步进来,林清婉挥了挥手道:“下去吧,把热水放外面。” 林清婉不喜欢人进她的内室,所以林玉滨跑到这里来睡,映雁也不敢留在屋内,她本来等在耳房的,结果太困,一个没忍住就睡着了。 还是白梅进耳房拿东西才醒过来的。 林清婉简单的洗漱了下,这才解下首饰,散着头发上床。 林玉滨已经清醒了不少,正拥着被子靠在床上,“姑姑,您为什么每次都要把头发全散下来呢?” 林清婉伸手就解开她头上的啾啾,让头发披散下来,笑问,“这样是不是舒服很多?” 林玉滨仔细感受了一下,摇头道:“没感觉。” 林清婉就躺下道:“这就是习惯问题了,我觉得这样舒服。” “可姑姑以前没这样的习惯啊……”林玉滨有些疑惑,她小时候可是跟母亲和姑姑同床睡过的。 林清婉面不改色的道:“改了,偶尔间散过一次头发,觉着很舒服。” 林玉滨没有再刨根究底,而是皱着小鼻子道:“姑姑,今天二表哥和蒋南都怪怪的,您也出去许久,是出了什么事吗?” 林清婉想了想,到底没瞒着她,让她提高警惕性总是好的,免得将来出了事都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总有离开她的一天,她总也有需要独立的一天。 林玉滨显然有些愣,她是猜到出事了,却没想到出的是这样的大事,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吗? 林清婉将人抱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道:“玉滨,我们家的护卫乃是几代累积才培养出来的,别看他们人少,但他们才是护卫我们的中坚力量。蒋南不仅是你的车夫,更是你的护卫,你要记住,以后不论去哪儿,要做什么,都一定要带上他,知道吗?” 林玉滨点了点头,咬了咬嘴唇问,“姑姑,辽人会一直追杀我们吗?” “我不知道,”林清婉声音很轻,“或许将来双方可以化解仇恨,也有可能天长日久,他们会忘了,但现在显然是不可能的。” 林玉滨垂下眼眸,“是因为父亲逝世,而嫡支又没有男孩,所以他们觉得可以杀了林氏嫡支的血脉立威吗?” 不然她们两个小姑娘又没挨着谁什么,为什么非得杀他们? 林清婉笑,赞赏道:“玉滨都聪明了呢,不错,我们估计成了他们杀鸡儆猴的鸡了,上次的事到底惹恼了他们。” 林玉滨气恼道:“那不也是他们先动手伏击我们,难道我们连回击都不成了?” 林清婉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道:“别气了,有这功夫还不如睡觉呢。来日方长,我们不急。” 现在既然已经发现了问题,那林江在局势未明前是不会让她离开的,所以与其急着回去,不如静下心来多筹谋。 林清婉看着怀里的人,叹气一声,近三年的朝夕相处,她又不是木头人,怎么会没有感情? 无论如何也要看着她平安幸福,她才能安心离开啊。 林玉滨在姑姑的轻拍下慢慢入睡,一点儿也不知道她旁边的人一夜未眠。 第二天,林玉滨睁开眼睛时林清婉已经从后山上锻炼回来了,她看着还赖在床上的林玉滨笑,“是不是忘了今天要上学?” 被子中的人一僵,微微瞪大眼睛,然后掀起被子就爬起来,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忍不住“哎呀”叫道,“姑姑,您怎么也不叫我?” 林清婉哈哈大笑道:“没事,迟到嘛,大不了被先生罚站半天,正好提神。” 林玉滨看着幸灾乐祸的姑姑,忍不住磨了磨牙,快速的洗漱后也顾不得吃早饭了,提着裙子就往外跑。 映雁连忙提上食盒去追,“大小姐您慢一些,还有时间呢。” 事实证明时间根本不够啊,因为他们堵车了! 不错,就是堵车,今天和她一样起晚的人不少,所以一大堆人几乎是同时到了山脚下,而上山的路只有一条窄路,他们得排队上去啊。 明明是离青峰山最近的林玉滨,却落在了最后一个。 排在她前面的是卢灵和崔荣,两个人掀起帘子冲着她哈哈大笑,“玉滨,你起的比我们还晚,哈哈哈哈……” 林玉滨:“……” 林玉滨表示这一点儿也不好笑。 第193章 及笄礼 毫无意外的,最后五辆车上的小伙伴们都迟到了,其中女学这边占了三辆。 所以一大早林玉滨就得和卢灵崔荣以及郑巧贴墙站着听课,这可真是一种奇特的前所未有的体验。 四个小姑娘一开始还憋红了脸,羞愧的低头听课,后来站的时间长了,也放开了,到第二节课时还能抽空你捅我一下,我瞪你一下的交流。 站在台上的石慧有些头疼,瞪了女儿一眼,敲敲桌子道:“回去坐着吧,以后不许再迟到。” 四个小姑娘应了一声,回到座位上坐下,尚丹竹趁着先生不注意给她挤了挤眼色。 下课后俩人就悄悄的拉着手出去聊天,尚丹竹道:“我二哥昨晚脸色不对,你可知是出了什么事?” 林玉滨顿了顿,摇头。 尚丹竹就嘟嘴道:“我知道你们都知道,只是不告诉我罢了。” 林玉滨低头。 “好了,好了,我不问就是了,不过我二哥下个月就要去游学了,姐姐可有送他的东西?” 见林玉滨沉默不语,尚丹竹就道:“你慢慢想吧,我决定给他做双鞋子。” 这次游学,林佑与尚明杰同行,林玉滨便准备了两份礼,到底没有厚此薄彼,都是一样的——一盒子的药。 里面放了六个小瓶,有伤寒药,止血药和一些防身用的毒药。 林佑和尚明杰收到这个盒子时都惊呆了,伤寒药和止血药也就算了,为什么还会有毒药? 林玉滨却没少听姑姑说起在外行路的危险,所以才特特找徐大夫配了这些药。 林清婉还给林佑派了个护卫,这让林润很开心。 要知道近来不少子弟外出,而能有幸得她派护卫相随的也就只有林佑一个了。 当然,族里人也都知道,林清婉对林佑和林信还是有区别的,因为林佑的护卫是借调,林信身边的可是送的。 听说林信已经在东北军中站稳了脚跟,就连护卫林生都在他名下当了一个总旗,前途无量啊。 自然,其他家也精心挑选了护卫跟随自家子弟出去游历,每一个子弟培养到现在都是花费了很大心力的,他们自然要尽可能保住他们的安全。 就这样,以卢瑜为主的六人游历小分队在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从苏州城西出发,往西北京城方向而去。 在临走前,林玉滨随着姑姑去给林佑堂兄送行,自然也见到了尚明杰。 俩人这次没有说话,而是遥遥的对视一眼,然后一个转身离开,一个站在原地目送。 林清婉见尚明杰几乎是一步三回头,忍不住抽了抽额角道:“你掉队了,这样出去真不怕走丢?” 尚明杰脸色一红,扭过头去快速打马追上前面的小伙伴。 林清婉摇了摇头,对林玉滨道:“走吧,我们回去。” 林清婉没说反对他们二人来往,可也没松口说同意他们的婚事,她才给京城的谢夫人去信,托她帮忙查一下石谞的情况。 林玉滨就要及笄了,亲事也的确要开始准备了,但在这之前,她得先给她一个隆重的及笄礼。 钟如英早早便派了人送来及笄礼,嗯,很多,整整两大马车,从穿的,吃的,戴的,再到玩的,甚至连收藏的古董字画都有。 其价值都快比得上一个大家闺秀出嫁的聘礼了。 其中一整套红宝石首饰便价值千金,就是林清婉看了都差点移不开目光。 派来送礼的管事非常实诚的转达他家将军的话,“将军说了,这些东西留在她那儿也是留在库房里落灰,不如给大小姐用。” 管事笑眯眯的道:“将军还说,大小姐既然叫她一声姑姑,那她这个做姑姑的总要为侄女尽一片心。我们将军还说了,大小姐看看可有特别喜欢的东西,将军在库房里找找,若是有便给您送来,若没有,下次去楚国的时候可以帮您找找。” 林清婉抽了抽嘴角道:“她还是孩子呢,这些东西她一时也用不着,回去告诉你们将军,下次别送这么多东西来了。” 管事不在意的一笑,低头应下了。 他是钟家的管事。 钟家就只有钟如英一人了,祖上留下来的财物都是她的,然而养兵要花不少钱。 其实库房里除了这些不好变现的东西,钟家还真没多少钱,至少比林家是差远了。 可挡不住钟如英是出征的将军啊,几乎每一次打仗都不空手,最后除了金银没留住外,那些宝石,好看的绸缎锦绫,一些稀奇的古玩等可积存了不少。 和林家一样,他们家的库房都快要装不下了。 可惜,这些都很难变现,尤其是在这个乱世,这些东西除了能拿来装点门面和装扮人外没有第三个用途了。 但是,他们将军现在不屑于那么打扮,而他们将军府再大也不可能把这些东西都摆出来,那就不是装扮门面,而是直接变成库房了。 所以只送出两车东西算什么? 就是将军把将军府的一半库房送出来他也不带心疼的。 反正这东西将军百年后也是给齐钟那两家白眼狼分了,还不如送给能让将军喜欢的人呢,起码将军高兴啊。 钟如英都如此重视林玉滨的及笄礼了,林清婉更不可能忽视,所以一早就亲自上卢家拜访,请了卢老夫人做正宾,又请了尚丹竹做赞者。 这显然有些出乎尚老夫人的意料,她以为林清婉会请她做正宾,毕竟她是玉滨的外祖母。 尚丹竹还是第一次做赞者,兴奋地都没留意到老太太的情绪,而是拉了姐妹二人给她参考那天要穿的衣服。 尚丹兰悄悄看了一眼祖母,高兴的拉了尚丹竹出去,“我那儿正好有一册如意坊的衣裳,你去看看。” 尚丹菊也高兴的跟上,“还有首饰,到那天三姐戴的首饰也得是新的才好。” 屋里一下就剩下尚老夫人和尚二太太了。 尚二太太笑道:“林姑姑这人请的不错,卢老夫人可是很多年没在外走动了,能请得到她不知下了多大的力气呢。” 尚老夫人扯了扯嘴角道:“她毕竟是朝廷亲封的郡主,多少还是有些面子的。我记得丹竹的生辰也不久了,到时她及笄你打算请何人来给她做正宾?” 尚二太太一噎,她自然是请不动卢老夫人的。 这么一想,尚二太太难免心中不悦。 卢老夫人是出了名的有福气之人,出身名门,兄弟姐妹俱全,父母长寿,她本身也很长寿。 公婆长寿,丈夫也长寿,儿女双全,孙子孙女也都有了,甚至孙辈都快要成亲了,她还活得非常健康快乐。 和她的福气一样远播的便是她的才德,孝顺公婆,相夫教子,儿女孝顺,其才华也是征服过一大群老头老太太的,所以是才德福俱全之人。 多少女孩及笄都想请她去做正宾啊,然而除了婆家几个侄孙女和娘家的侄孙女外,她很少给外人做正宾。 就是有,人家的祖母也是跟她是手帕交,几十年的交情在那里了。 然而林清婉有什么呢? 她压根不认识人家老太太。 不过没关系,她认识老太太的儿媳妇和儿子。 所以她上门了三次,总算是请动了老太太出面,尚老夫人便是被下了面子心中不愉,也不得不承认外孙女能让卢老夫人给她做正宾是她的福气。 及笄礼并不在林家别院举行,而是在城西林府。 正月还没过,林家就开始布置林府了,到二月十二那天林府内外便一片火红,张灯结彩的等候客人上门。 林润早早的带着侄儿侄媳妇们上门帮忙,今日客人将由他们来招待。 一个及笄礼本不该弄得这么大的,可谁叫林清婉重视呢,谁叫林玉滨是林氏嫡支唯一的血脉后人呢,谁又叫她是县主呢? 所以这次林家把能请的人都请来了,甚至没请的都送来了贺礼,所以场面便有些大。 林清婉作为主人于东阶迎客,尚老夫人带着儿媳妇和孙女们上前来,笑道:“今日玉滨就算是长大了,以后还需要林姑姑多多费心。” 林清婉笑道:“也要老太太多帮扶,您快里面请,玉滨还在内室,您不如去看看她。” 尚老夫人笑着颔首,扶着尚丹兰的手入内。 石贤和石慧也带了女儿来,就连远在江都的周家和赵家都派了人送来贺礼。 崔荣不由咋舌,“这也办得太大了吧,我记得我堂姐及笄时也就请了几家世交。” “林氏嫡支只有玉滨一个了,林家自然大办,”卢灵咬着她的耳朵道:“我及笄的时候只要能把你们都请去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放心,这点愿望姨母还是能满足你的。” “走,我们去后院看看玉滨。” 林玉滨的内室正热闹,几乎女学的女学生们都跑了过来,正围着她叽叽喳喳的说话。 尚老夫人那么爱热闹的一个人都有些受不住,已经扶着丫头的手出去了。 尚丹竹和林玉滨咬耳朵道:“到时候我及笄,你也给我做赞者。” “没问题,”林玉滨清脆的笑道:“不仅你,你们谁请我去赞者,我都去。” 第194章 笄礼 “那感情好,干脆我们都请她好了,这可是县主呢,传出去多好听,县主可给我们做过赞者呢。” 林玉滨笑道:“别说得好像县主多稀奇似的,我只怕真去了你们就要哭鼻子了。” “为何?” “自然是被赞者的美貌比下去了,”尚丹菊指了林玉滨的脸道:“哪有赞者比笄者还要漂亮的,那大家是要看赞者,还是笄者?” 林玉滨捂脸大笑,其他人看看林玉滨,再各自看看,也忍不住笑起来,“那的确不能让她做赞者,尚三,你不再考虑考虑?” 尚丹竹就咬着嘴唇思考,崔荣就挤上前道:“你请我做赞者吧,我一定不抢你的风头。” 尚丹竹毫不客气的道:“你就是想抢也抢不着啊。” 崔荣哼哼两声,“那是因为我不抢,你待我仔细打扮来,看能不能抢走。” “那好,那日我就请你做我的赞者,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抢我的风头。” 崔荣一愣,问道:“你认真的?” “自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林玉滨笑,指着她道:“你何时成了君子,你既成了君子,还怎么办及笄礼?” 大家又笑起来,尚丹竹就掐着她的脸道:“我不跟你辩,总之我话放在这儿了。” “那好,”林玉滨拂开她的手,站在她和崔荣中间道:“我便给你们做个见证人如何?” “好!”尚丹竹一口应下,看着崔荣笑道:“崔妹妹,我等着你艳压我哦。” 崔荣眼眶有些发热,有种想落泪的感觉,但今天是林玉滨及笄的日子,她觉得这样不好,因此只扬着头回视她。 尚丹菊担忧的看了尚丹竹一眼。 “还有我呢,”卢灵笑道:“你要是在尚三的及笄礼上压不过她,那就在我的及笄礼上试试。” 吴幼涵上前一步,调皮的眨眨眼道:“或许你也可以在我的及笄礼上试。” 其他女孩对视一眼,皆友好的一笑,打趣崔荣道:“若我们都请她做我们及笄礼的赞者,可她都压不过我们,那她岂不是要哭坏了?” 周书雅笑道:“那看来我们这些已经及笄的人是没机会压过崔妹妹了。” 崔荣哈哈大笑,眼中却含着热泪道:“所以你们只能怪你们生在了我前头。” “好了,好了,姑娘们,”林家一个侄媳妇拍了拍掌笑道:“吉时快到了,大家快到前面去吧。” 周书雅和尚丹兰立即起身带着同窗们往外去,对林玉滨道:“你好好准备,我们在外面等着你。” 内室一下便只剩下林玉滨和尚丹竹了,俩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抿嘴一笑。 尚丹竹轻声问,“你紧张吗?” “有点儿。”林玉滨捂着胸口,眼带期待的道:“我就要是大人了。” 尚丹竹有些羡慕,也有些憧憬,小声道:“再过两个月我也要成人了。” 林玉滨向外看了看,小声问,“二舅母会答应你请崔妹妹做赞者吗?” 尚丹竹轻声笑道:“我会求她答应的,我答应了她不是吗?” 尚丹竹冲她眨眨眼,“只要表姐不怪我出尔反尔,没请你做赞者就好。” “怎么会,崔妹妹做和我做是一样的。”林玉滨要是介意,刚才就不会做给俩人做见证了。 “大小姐,正宾到了,”碧容进来道:“白梅姐姐在外面候着呢。” 林玉滨与尚丹竹对视一眼,相携出去,到了前面,正好听到林清婉正在说话,“今日是我侄女玉滨及笄之日,感谢诸位宾朋佳客前来观礼,现在小侄玉滨的成人笄礼正式开始。来人,请大小姐出来拜见各位宾朋。” 尚丹竹深吸一口气,先一步出去,努力端正着神色上前净手,这才退至西面席后停下。 林玉滨这才出来,走至正中间与众人团团行礼后才跪坐在席上,尚丹竹上前散开她的头发,执梳为她梳顺头发,这才将梳子放于南席退下。 卢老夫人看着沉静的林玉滨和尚丹竹,微微颔首,起身净手后在林清婉的陪同下走向林玉滨。 她年纪大了,已经好几年没给人加笄了,但这次是儿子和儿媳一块儿请她,她便答应了。 这个小姑娘看着的确不错。 及笄礼也分层次的,普通人家吃碗长寿面,梳个头插根发钗就行了。 富贵人家也多是一加二加而已,毕竟笄礼太过繁复,那宴席的标准只会更高,对正宾和笄者来说都很累的。 但这次林玉滨的笄礼是三加的。 不过卢老夫人身体一向康健,看着繁复,却也还受得住,她走到林玉滨面前,高声吟颂祝辞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她拿起有司捧着的笄为林玉滨梳头固定好,尚丹竹在卢老夫人退后一步后才上前象征性的正了一下笄。 林玉滨起身,大家向她作揖祝贺,她便回到内室换上准备好的素衣襦裙。 卢老夫人趁着这个空隙休息,林清婉很是恭敬的给她奉了一杯茶。 卢老夫人就笑,“你这个做姑姑的也真够操心的,不过我看那孩子是个孝顺的,等她再长大些你就可以享福了。” 她是知道林清婉不打算改嫁的,所以才有此说。 林清婉颔首笑道:“是啊,等她再长大几岁就好了。” 林玉滨换好衣服出来,向客人们微微屈膝行礼后才面向林清婉而站,她父母皆亡,家长便是林清婉。 所以自然是向她行跪拜礼。 林清婉等她拜下后才伸手扶她,“向东北方向也拜一拜吧,你父亲母亲若能看到,心里也必定欢喜的。” 东北方是林氏的祖坟所在地,林江夫妇便埋在那里。 林玉滨眼眶微红,对着东北方跪下叩拜。 卢老夫人这个正宾一直等她行完礼才起身走到她身边,“该二加了,孩子,回去向东坐好。” 卢老夫人从有司手里接过发钗,高声吟颂祝辞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尚丹竹上前为林玉滨拔掉发笄,卢老夫人这才为她插上发钗,起身退下。 尚丹竹愣愣的看了眼她的发钗,这根钗子她听说过,似乎是姑姑陪嫁的东西,没想到林家竟用这个给林玉滨做及笄的发钗。 她连忙伸手象征性的给她正了正发钗。 林玉滨这才起身,大家再次向林玉滨作揖祝贺,她和尚丹竹转身回到内室,换上与发钗配套的曲裾深衣。 尚丹竹低声问,“刚才那发笄已是不凡,可我看发钗也很好看,那钗冠该如何富丽?” 林玉滨就低声道:“发笄是父亲给我准备的,发钗是母亲的,钗冠则是姑姑给我准备的,我还没见过呢。” 女孩子对于首饰都是不可抗拒的,何况还是这样特别场合的重要首饰? 俩人都期待起来。 林玉滨出了内室,走到前面与卢老夫人行跪拜礼,这次是表示对前辈的尊敬及感谢。 卢老夫人微微行礼,等她于席上跪好后才上前从有司手里接过钗冠,那是林清婉叫工匠特意给她打造的。 钗冠为凤形,通体以黄金打造,凤身正中镶嵌着三颗宝石,上黄中红下蓝,而正中的红宝石最是两眼。 凤嘴及两边的翅膀上都吊着彩色珍珠,左右两串,正中一串。 每一串上都只有两颗同等大小的珍珠,除此外,两边翅膀上还各自嵌上两颗小宝石。 钗冠一拿出来,不仅宾客们,就是身为正宾的卢老夫人都忍不住一愣。 凤冠常见,但这样造型的凤冠倒是第一次见。 卢老夫人微微一笑,走到林玉滨面前,高声吟颂祝辞道:“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尚丹竹也从钗冠的冲击中回神,上前帮林玉滨去掉发钗,让卢老夫人给她戴上钗冠。 这一次林玉滨回内室换衣裳时还有些愣神,因为她也被头上的凤冠震到了。 她很想把凤冠拿下来仔细看一看。 尚丹竹羡慕的看了她一眼,让映雁把礼服拿出来,“我们先换礼服,林表姐,等席散了,你一定让我好好看看你的钗冠。” 林玉滨点头,眼睛发亮道:“好!” 映雁取出礼服。 尚丹竹再次咋舌,摸着衣裳道:“林姑姑可真舍得,这套衣裳没有一两年是做不出来的,她这是准备了多长时间啊。” 林玉滨脸色微红,在众人的帮助下换好礼服,这才出去与大家见礼。 这次她要跪的是天地,三加完毕,三礼完成,她的及笄礼这才算结束。 宾客们总算是可以入席用饭了,但大家的注意力主要还是在林玉滨的头上,这凤冠一定是订做的,不知是在哪里做的。 不过就算她们知道了,她们也很难做得出一模一样的来。 不说那彩色的珍珠,就正中间那颗红宝石,那便不是轻易能得的。 颜色那么正,还那么大颗,切割还那么好,可遇而不可求,遇着时她们也未必能买下。 林氏不愧是林氏,果然大手笔。 一个及笄礼而已,要不要这么隆重? 还有林玉滨身上穿的那套礼服,石贤都忍不住一看再看。 石慧反而是最先回神的,她低声笑道:“也就婉姐儿能做到这份上了。” 石贤笑,“反正她只有一个侄女儿,不用在她身上用在谁身上?” 石慧深以为然的点头。 第195章 财路 林玉滨及笄,意味着她的亲事要提上行程了,本来没敢上门提的人家,在看到林玉滨的及笄礼后忍不住心动的来林家拜访。 只看林玉滨的及笄礼便知林家家产颇丰,林清婉无儿无女,又没改嫁的意思,那以后这些财物还不都是林玉滨的? 虽然知道可能性很小,但她们厚着脸皮上门了。 所以短短的三天时间里林清婉便接待了五家夫人,都是来探她的口风的。 若对方如石贤一样是林清婉交好的朋友,或是点到即止她还能体面的应付过来。 但显然总有人不走寻常路,或是认不清自己。 所以连恋爱都没谈过的林清婉只能把林嬷嬷找来,在她的指点下厚着脸皮应付人。 林嬷嬷发现姑奶奶竟还有应付不来的事,不由好笑,“自姑奶奶当家后少有询问我们的,我还以为这世上没有能难倒她的事呢,原来却是在这里等着。” 林管家就笑道:“姑奶奶也是凡人嘛,自然有不擅长之事。其他事还能靠聪明才智自己琢磨透,但这说亲拒亲最要紧的便是厚脸皮。姑奶奶到底年纪小,自然做不来。” 林管家叮嘱道:“既然姑奶奶问你了,但你就多提醒她,大小姐要说亲了,以后上门的人还多呢,有些话姑奶奶不好说,你在旁边便机灵些。” “知道了,用得着你来教。” 于是林嬷嬷开始了每日一陪,只要家里来女性客人,她是必定要跟随在林清婉身边的。 林清婉又不能像以往一样闭门谢客,毕竟这说亲本来就是要广撒网,勤交际,她要是贪图悠闲闭门谢客,那林玉滨还怎么找对象? 所以她只能撑着心累去应付这些客人,可惜她们提的人选不是自身有问题,就是才情人品不够,再不然就是家里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还不如尚明杰呢。 林玉滨见姑姑操心成这样,忍不住道:“姑姑不喜欢就别见她们了,反正我也不喜欢,我又小,再多留几年就是了。” “是要多留几年,可也不能懈怠,不然几年后你还定不了亲怎么办?” 林玉滨嘟嘴道:“那我就不嫁了,和你与钟姑姑一样。” “我和你钟姑姑是不得已才归宗守家,你明明有大好的未来,为什么要像我们一样?”林清婉摸着她倔强的小脸蛋道:“真是傻孩子,以为我们多自在?你问问你钟姑姑,她心累不累,伤不伤?” 林玉滨咬住嘴唇不说话。 “好了,你安心上学吧,”林清婉笑道:“你才及笄,所以近日上门的人才多,你且看着吧,等过几天人就少了。” “哦,”林玉滨低低地应了一声,“那姑姑若累了便直接谢客吧,我们休息几天。” 林清婉含笑点头,“对了,丹竹不是快要及笄了吗,你可准备好了要送她的礼物?” “嗯,我们都准备好了。”林玉滨眼珠子一转,抱着林清婉的胳膊道:“其他的东西都备好了,只是她的礼服还没定下,姑姑,我们家绣娘近日可闲吗?” 林清婉笑,“怎么,想让她们出手?” 林玉滨连连点头,“这满江南数得上的绣娘和织娘都在我们家,之前我穿的那套礼服可羡煞她们了。她们画了样子回去,只是找的人都做不了。” “那是自然了,这可是织坊和绣坊废了近两年的时间做好的。”于这一点上,林清婉很是自豪。 林家的绸缎庄,成衣铺等都卖了,但匠人没卖啊。 那些绣娘和织娘都自愿跟着她回苏州,她也乐意高薪养着她们。 虽然少了绸缎庄,成衣铺这些渠道,可她们为林家创造的价值依然不少。 每年农庄里蚕吐的丝都是她们消耗掉的,做出来的布料批发出去,所挣的钱可不比往年的绸缎庄少。 “那姑姑,您让绣娘姐姐们帮帮忙吧,”林玉滨道:“三表妹她们另画了一个衣服样子,还挺好看的,只是找了好几家绣坊都说不能在两个月内做好。” 林清婉心中一动,问道:“那花样繁复吗?” “我看着还好,关键布料是现成的,我觉得我们家的绣娘应该能做好。” 林清婉微微颔首,“你明儿把花样拿来我看看。” 林玉滨高兴的欢呼一声,抱着她的脖子道:“姑姑最好了。” “少哄我,我问你,你是要做丹竹的赞者?那可准备好了自己的礼服?” 林玉滨笑,“三表妹的赞者不是我了,是崔妹妹。” 林清婉挑眉,“是丹竹亲自请的吗?” 林玉滨点头,“二舅母已经答应了,今儿刚把帖子下到卢家,明儿可能就会上门请求。” 石贤在青峰山脚下修了个别院,可他们母子三人其实很少住在那里,多数时候还是寄居在卢家。 林清婉没想到尚二太太会答应崔荣做尚丹竹的赞者,点头赞道:“好姑娘,你回头问问崔荣,她的礼服要不要我帮忙。” 林玉滨闻言眼睛一亮,高兴的应下。能够为朋友们做些事,她还是很开心的。 很快尚丹竹和崔荣便各送了一张衣服的图样过来。 林清婉交给绣娘们看。 为首的如娘将崔荣的图样交给另一个人,拿起尚丹竹的图样道:“做倒是能做,就是时间得多费些。” 林清婉问,“要多久?” 如娘垂眸,咬了咬牙道:“一个半月!” 林清婉看了她一会儿,扫过她后面的绣娘后笑道:“给你们两个月的时间,再多给你们陪两个人,慢慢做,不着急。” “只是这样一来已经接的订单绣品只怕要迟了。” “我会让钟大管事去调解的,最多不过给他们让几分利,不会有事的。”林清婉道:“钱重要,人情重要,但你们的眼睛更重要。” 林清婉指着她们的眼睛道:“绣娘最要紧的便是一双眼睛,你们要注意些,可别熬坏了眼睛。” 绣娘们感动,如娘更是笑道:“绣坊安排的活儿不重,姑奶奶放心,熬不坏眼睛的。” 林家一向待她们宽厚,自跟姑奶奶回苏州后更甚,每日只需上工四个时辰,并不连贯。 基本上每半个时辰就可以休息一下,让眼睛放松一下。 工作环境不错,月钱也高,主子又和善,跟着回苏州的绣娘们都很满意。 也因此对林清婉亲自吩咐的事绣娘们很上心,她们总想为主子做些什么。 至于崔荣的礼服更简单了,虽然她说了要艳压尚丹竹,但那是她的及笄礼,主角自然是尚丹竹。 因为石贤的关系,家长们都不太喜欢孩子们和崔荣玩儿,尚二太太尤甚。 她一直觉得石贤带着孩子和离这样的事实在是太过伤风败俗,可女儿不仅跟崔荣玩得好,关系还不差。 这次更是直接把人请来当赞者。 尚二太太觉得,与崔荣相比,她宁愿当赞者的是自己看不顺眼的林玉滨。 可惜,一是女儿坚持,二则是丈夫也来信叮嘱她要与卢家和石家搞好关系。 而女儿已经当面将话放出去,她再另找他人不是得罪了石贤? 尚二太太觉得,石贤那样的女人连自己的丈夫都忍不了,又怎么会心胸宽阔到能忍她? 尚二太太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只希望崔荣来做赞者,别人家不要笑话她女儿才好。 尚丹竹才不觉得有人会笑话她呢,高高兴兴地和朋友们一起讨论自己的及笄礼。 经历过林玉滨的及笄礼,小伙伴们知道了许多需要注意的事项,也因此想搞的花样就多了。 就有人提议那天她们要穿一样的衣服,一起给尚丹竹祝寿。 “也不必到外面找绣坊选衣裳,我们自己画个样子,交给玉滨带回去给她们家的绣娘,”周书雅道:“林家的布料是出了名的好,到时候我们选中一匹,再交给她们家的绣娘来做就好。我们也不占她们家的便宜,价格就按市面上的来。” 林玉滨就苦恼的咬唇道:“只是她们接了不少绣品单子,只怕抽不出空来做我们的衣裳。” 周书雅就笑道:“除了绣坊的绣娘,不是还有府里的吗,你不如回去问问你姑姑,能不能接这个单子。” 林玉滨回家问林清婉,林清婉就笑:“你周姐姐说的不错,我们府上还有两个空的绣娘,不过她们二人要做这么多套衣裳是不可能的。” 她低头沉思片刻,心中微微一动,“你们先把样子给我看看,若不繁复,倒也可以做。” 钟大管事接的绣品单子也只到下个月,布料上的绣样少,需要用到绣娘们的机会便少了。 每年的三月到七月都是绣娘们的空闲时间,这次林玉滨倒是给她提了一个醒儿,或许她可以开辟另一条财路。 姑娘们集思广益,倒是很快便商定了这套衣服的样子,林清婉看了看笑道:“这倒不难,找个时间让她们来家里量一下大小,两个月内一定给你们做好了。” “那绣坊接到的绣品单子怎么办?” 林清婉笑道:“你太小看我们家的绣娘了,你且看着吧。” 林清婉转身就改了绣娘们薪酬,除了月钱外,她们还有绩效奖金,每个月根据自己所接的订单,另有奖金拿。 林清婉还特别规定每个人每天劳动时间不能超过五个时辰。 她倒不是怕钟大管事让她们加班,她怕的是绣娘们自己拼命加班。 第196章 改变 到得四月,一群小姑娘穿着相同的夏衣一起出现在尚丹竹的及笄礼上,同样的嫩黄色六幅裙,暗纹及绣样大体一致,只在袖口处的绣样有些不同。 尚丹兰的袖口绣的是兰草,尚丹菊的则是菊花,就连尚丹竹都有一套绣了竹子的,只不过今天她穿的是礼服。 林玉滨的袖口绣的是祥云纹,用她的话说就是“近几年看云多了,竟觉得它比世间万物都好看。” 如今她依然坚定的认为她爹还在云上看着她呢。 还有人绣了奔兔,只是简单的勾勒,但看着就让人觉得活泼…… 每个人的绣样都不一样,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到这点不同,前来的宾客惊讶的看着这群小姑娘,忍不住问道:“这是哪家绣坊做的,这样子不错。” 有知情的夫人就笑道:“孩子们自己画来闹着玩儿的。” “衣服样子设计的不错,但做衣服的也不错,”有人笑道:“回头我们有了样子倒可以叫她们做做,不知你家的孩子是在哪家绣坊订的。” 就有人指了坐在上首的林清婉道:“可不是一般的绣坊,是她疼自家的侄女,这才让家里的绣娘出手的。” 几人一听了然,可惜道:“林家的绣娘可是出了名的好,当年霓裳阁在时我们还能时不时的上门订做一两套别致的衣裳,现在他们家却只接大布商的绣品单子。” “毕竟没有成衣铺,不好抢了成衣铺的生意,可你看现在她肯接孩子们的单子,难道还会不接我们的?” 几位热衷服饰的夫人心中一动。 林清婉低头抿了一口茶,无视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抬头看向旁边的尚老夫人,“老太太,刚才还见二小姐,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踪迹?我听玉滨说她已有好几日不去学堂了。” 尚老夫人就笑道:“她快要定亲了,不好总往外跑,所以我不叫她去上学了。” 林清婉点头,“她这个年纪倒是刚好,不知是谁家的郎君这么有福气?” 尚老夫人就看向人群中的周夫人,笑呵呵的道:“这人你也认识,说起来还要多谢你呢,我听明远媳妇说,这门亲事还是你牵的线。” 林清婉微微挑眉,笑道:“我不过是提了一句,却没想到还真成了,这倒是你们两家的缘分了。” “是啊,可不是缘分,待周家那孩子回来,让他和兰姐儿给你敬杯茶。” “那我等着。” 尚老夫人哈哈笑着应下,很是开怀。 其实两家的亲事进展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快,尚老夫人以为今年能定下就算不错了,谁知才过完元宵,周老夫人就亲自带了周通和官媒上门。 尚老夫人根本没想过要问尚丹兰的意见,但却是要问尚大太太的,可尚大太太不管事啊。 听说亲家是周刺史家,她想也不想就要应下,还是在她身边的小方氏拦了一下,立即派人去前头通知了尚明远。 尚明远又亲自跑去学堂问了尚丹兰,这门亲事这才定下。 妹妹嫁个位高权重的人自然好,可于尚明远来说,齐大非偶,周家的条件不上不下刚刚好。 可他记得妹妹和周通的关系似乎有些不好,总不能让她嫁人就入火坑吧,所以他才跑去问她。 本以为尚丹兰会拒绝,谁知道她只是想了想就点头答应了。 尚明远还有些懵,忍不住劝道:“妹妹不必委屈自己,你要是不喜欢拒了就是,我们再找,上次林姑姑还跟我和你嫂子说呢,说卢家也有几个子弟不错。” 尚丹兰就笑道:“大哥误会了,我与周公子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也没有我认为的那样讨厌我,既如此,嫁谁不是嫁呢?嫁他我好歹还能知彼知己,他虽有些狂妄自大和心胸狭隘,可为人还算正直,又没有吃喝嫖赌一类的不良嗜好,算不错的了。” 尚丹兰从小在她爹“光辉事迹”的阴影下长大,又亲身感受到她叔叔道貌岸然的虚伪,亲眼看着她哥哥这个真纨绔吃喝嫖赌,在她眼里,男人真不怎么样。 她堂弟倒是不错,以前还有些天真懦弱的毛病,这两年却改了不少。 可她总不可能对自个的堂弟下手吧,所以周通在她见过的男人中算不错的了。 至少比她哥强。 在元宵时接过周通送给她的花灯时她便已有些意动,此时不过是下定决心罢了。 尚明远不知他妹妹心中所想,只是觉得妹妹偶尔瞥过来的目光中带着嫌弃,他挠了挠脑袋道:“既如此,那我可回去应下了。” 尚丹兰点头,“应吧。” 于是,两家的婚事就这么粗粗定了,这两个多月来,先是交换了八字,找大师算了一下生辰,但因为周通游学去了,两家现在只是交换了庚帖和信物,还未来得及正式下定。 现在周家已经选好了日子,就在四月二十八下定。 尚老夫人干脆便让她休学在家开始准备嫁妆,一是尚大太太不上心,许多东西都没为尚丹兰准备,所以她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 二是小方氏才生产,别说为她操持婚事,连家都管不了,所以尚老夫人便把她留家里,既可以准备婚事,又可以帮尚二太太管一下家; 三则是她年纪大了,若无意外今年年底便要完婚,她不好再抛头露面。 尚丹兰是学堂了第一个回家备嫁的同学,虽然大家都知道嫁人是难免的,但小姑娘们还是有些伤感。 林玉滨这几日便有些情绪低落,所以林清婉才多问了几句,不过是问给林玉滨听的,让她放心。 尚丹兰只比她小几个月,她都守寡三年了,她才刚定亲,要是再拖下去,小姑娘们倒是开心了,当事人心里还不知怎么急呢。 亲事定下来,尚丹兰可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也因此她虽然羡慕尚丹竹有这么一个隆重的及笄礼,却不会嫉妒,因为她最担忧的事也有了归宿。 但尚丹菊就不一样了,她的生辰只比尚丹竹差二十多天。 她是庶女,母亲肯定不会为她举办这么大的及笄礼,可能,连及笄礼都不会有。 她低头看了眼袖上的菊花,抿着嘴角不说话。 “四妹妹,”尚丹兰过来拉住她的手,“快帮我去看看厨房的菜准备得怎么样了,母亲在前面招呼客人,我还要去看茶点,厨房那边有些顾不上,你帮我看看。” 尚丹菊立刻收敛心神,点头道:“二姐放心,我会看好的。” 尚丹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垂眸沉思了一下才转身离开。出身是改不了的,她们能改的是出生后的事。 像她,因为有那样一个爹,她和大哥会一直是人的笑柄,因为有那样一个娘,不会有人记得她的生辰和及笄礼。 作为尚家大房的嫡长女,她的及笄礼也不过是哥哥嫂嫂送了一套衣裳和发笄,发钗;老太太吩咐厨房给她做了一碗长寿面;二婶让家里给她多添了一套衣裳以及三个弟弟妹妹给她送了各式各样的礼物罢了。 在今年过年前,她还觉得自己即将成为嫁不出去,前路茫茫的老姑娘呢。 可谁知兄嫂已经暗中拜托了林姑姑,而林姑姑不过说了一句话,她的亲事就提上了日程。 她的境地和尚丹菊差不多的,既然她可以时来运转,那尚丹菊肯定也可以,只要她能像她一样有足够的耐心等待。 这次给尚丹竹加笄的是尚老夫人,和林玉滨一样,她也是三加,本来尚二太太只准备了发笄和发钗,但在看过林玉滨的及笄礼后便也准备了一个钗冠,决定三加。 她是尚家四姐妹中第二个办笄礼的,且中间相隔多年,尚二太太自然办得很大,虽然来的人及不上林家的规模,却也让尚二太太开心不已。 但她太开心了,不小心就秃噜了嘴,“上一次家里办及笄礼还是梅姐儿及笄的时候,一晃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孩子们都长大了。” 看着感动得抹泪的尚二太太,有的夫人则心中一动,看向正在含笑招呼客人的尚丹兰,是啊,尚家上一次办笄礼似乎是尚丹梅及笄的时候,可是排在第二的是尚丹兰啊。 她可是比尚丹竹还年长呢,若她是庶出也就罢了,可人家是长房嫡出,人长房也是嫡出啊。 大家看向尚二太太的目光中就不免带了深意,看来这位尚二太太也没像外面传的那样优待侄子侄女嘛。 更别说什么婶婶如母了。 尚二太太并不知道她们心中所想,她还在感动着,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一脸感动的看着跪在席上加笄的二女儿。 位置不远,刚好可以看到大家眼色变化的尚丹菊脸上微笑,垂下的眼眸中却闪过讥讽。 笄礼结束,尚丹竹一脸高兴的被姐妹们围住,看着她们身上的衣服道:“这衣服好看,下次谁及笄我们还穿。” “不仅笄礼上能穿,其他重要场合也能穿,到时候我们相约好就行,”周书雅笑道:“不然这要等人及笄才穿得等到什么时候,这可是夏裳,其他时候未必适合。” “我不知其他人的生辰,可下个月初九是我四妹妹的生辰,她正好也及笄,正好合适穿夏裳。” 第197章 密谋 尚丹菊在后天听到,不由咬了咬嘴唇,紧张的攥紧了手。 周书雅笑着扯开话题,“你们家姐妹多就是好,连着好几个月都是你们的生辰。” 她扭头拉过尚丹菊,问:“尚四,快来与我们说说,你想要什么生辰礼物?” 尚丹菊一愣,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 林玉滨就笑着拉过她,“四妹妹想要天上的月亮,周姐姐给是不给?” 周书雅一怔,笑了笑道:“我要有那本事,别说是月亮了,就是太阳我也给她摘下来的。这么个可人,谁舍得让她伤心呢?” 年纪最小的卢思看看她,又看看林玉滨,总觉得她们在打机锋,且还不太友好,不免嘟了嘟嘴。 卢灵就捏了她的脸蛋问,“是不是又饿了?好了,这就带你下去吃东西,可别再嘟着个嘴巴了。” 她才没有饿呢,刚吃过点心,她又不是猪,怎么可能饿得那么快? 然而她堂姐根本不等她回答,直接推了她去前头找吃的。 其他人也各自找了借口离开,一开始她们没反应过来,但周书雅一转移开话题她们就想到了。 尚丹菊是庶出,只怕不会有笄礼,到时她们总不能平白上门贺寿吧,那不是给尚二太太难堪吗? 尚丹竹也才刚想到,不由咬了咬嘴唇,看向拥着尚丹菊的林玉滨。 林玉滨就对她笑笑,示意她放心,拉了尚丹菊出门。 到了花园子,尚丹菊脸上的笑容便维持不住了,背过身去落泪。 她知道这样不好,但还是有些忍不住,不由哽咽道:“姐姐别笑话我。” “我笑话你做什么?”林玉滨把手绢递给她,轻声道:“只是你背着人些,别叫人瞧见了,你们家的这些下人没事都掀三分浪。” 她好歹也在尚家住过几年,对尚家上下最了解不过。 尚丹菊也是因此对她毫不避讳,她抹了抹眼泪道:“也别叫三姐姐知道,免得她多想。” “放心吧,她知道你的。” 林玉滨见她垂着眼眸不说话,便轻声道:“生辰之所以高兴是因为可以收到别人真心实意的祝贺,你说是也不是?” “我自然不是爱慕虚荣之人。” “那爱你的人都会给你祝福,你又何必伤心?”林玉滨低声道:“就算二舅母没给你办及笄礼,那不是还有我们吗?” 尚丹菊抬头看向林玉滨,眼带羡慕道:“表姐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虽然是一样的年纪,但她已经能做林家半个主了,不像她们,还得依附着家里。 可几年前,她的处境也没比她们好到哪里去,她还寄居在尚家呢,果然,靠谁都不如靠己,若有一日她能像林表姐这样就好了。 林玉滨已在心中决定,如果二舅母不给尚丹菊办笄礼,那她们来办就好了。 这么大的事她一个人自然办不来,所以去找尚丹兰商量。 尚丹兰想了想道:“这倒不难,回头让三妹妹问问二婶就知道了,若她无意,我们就可以开始准备了。” 尚二夫人当然无意,才给女儿办完笄礼,她累得不轻,自然没有心力打算再办一场。 而且一场笄礼的花销很高的好不好,尚丹菊及笄,到时府里多给她做两套衣裳不就好了,当初尚丹兰及笄时不也这样? 尚丹竹拿到了确切消息,去学堂后特意避开了尚丹菊找林玉滨和二姐商量。 然后林玉滨便把卢灵和崔荣叫来了,“我们打算私下给四表妹办一场笄礼。” 卢灵和崔荣对视一眼,道:“我们参加,可既是私下那就不好在尚府办,那得找个地方。” 尚丹兰:“而且那地方还不能差,不然还不如不办。” “就在我家的文园吧,”林玉滨道:“到时候我让姑姑把文园腾出一天来给我们,除了我们,谁也不接待。” 卢灵眼睛一亮,“我可以做有司。” “那我做赞者,”尚丹兰微微一笑,“我这个做姐姐的也就只有这一个用处了。” “那谁做正宾?”崔荣苦恼道:“有司和赞者,甚至笄礼的布置等我们都能做,可正宾谁来做呢?” 正宾是必须德才兼备的长辈才能做。 尚丹竹犹豫的道:“请林姑姑帮忙?” 几人面面相觑,皆摇了摇头,林清婉是寡妇,是忌讳这些事的。 林玉滨就看向卢灵,轻声道:“请先生吧。” 卢灵瞪眼,指着她自己问,“我娘?” 林玉滨点头,“先生德才兼备,又是我们的先生,你说她是不是最适合?” “可这事我们不是要悄悄的办吗,告诉了我娘……” 尚丹兰就笑,“先生不会往外说的。” “不错,只要先生同意了,她就不会往外说的,”林玉滨拍着她的肩膀道:“灵妹妹,这件事就靠你了。” 卢灵目瞪口呆,半响后才壮士断腕一般的豪壮道:“好,我去!” 尚丹竹就起身笑道:“那我去联络其他同窗,时间不多了,我们得给她准备出一个及笄礼来。” 大家高兴的散了,林玉滨晚上回家蹦蹦跳跳的将此事告诉了林清婉,跟她讨初九那天的文园使用权。 林清婉笑道:“这事不难,我让林安到时把场地腾出来给你们,只是你们人都准备好了,她的礼服,发笄这些东西怎么办呢?” 林玉滨一呆,显然没想到这点。 林清婉就调皮的眨眼,“这些东西才是真正的贵重之物,所费的钱可不少,你们打算怎么办?” 林玉滨苦着脸道:“让大家凑钱去买?只是大家手上也不富裕,而像金霜她们家境有些差的更拿不出来了,总不好为了四表妹的生辰就让她们难过。 那样同窗们只怕会抱怨,本来开心的一件事也要变不好了。” 林清婉颔首,“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做呢?” 林玉滨苦着脸想了半天,最后看向林清婉,“姑姑,四表妹过生,你就没有表示吗?” 林清婉哈哈大笑道:“有啊,那我送她一套礼服如何?” 林玉滨眼珠子就转了转,“那,她的发笄发钗就由我来准备吧。” 林清婉看着她但笑不语。 林玉滨就大着胆子道:“姑姑,您不是说库房里的东西随便我用吗?那我从里面选些东西出来好不好?” “那是你的东西,自然由你自己做主。” 林玉滨欢呼一声,转身就往她的院子里跑去,“那我去给四表妹选东西了。” 在林家,林玉滨最不缺的就是珠宝和各类首饰了。 林家几代的积累都留给了她和林清婉,而林清婉虽喜欢欣赏这些东西,却很少佩戴,所以都给了她。 不说府中的大库房,只她院子里的小库房就有不少好东西,她及笄时收到的钟如英送来的几匣子珠宝还没来得及放进大库房呢。 林玉滨叫人将几个大盒子找出来,从里面挑选了不少好东西,然后就开始打开她的钱匣子数。 呃,钱好像有点少。 林玉滨苦恼的问,“我每个月不是有五两的月银吗,怎么只剩下这点钱了?” 材料她有了,可打首饰也是有手工费的啊,而且精湛的工艺一般都不会便宜的。 映雁就好笑道:“小姐怎么忘了,您之前存的月钱去年多数捐出去赈济灾民了,还有出孝那会儿,您自己出钱在寺庙里点了长明灯,出年那会儿,您为了给老爷祈福,还把压岁钱都给了育善堂,现在的这些是您这三个月存下来的。” 映雁清点道:“不错,除去您平日的花销和给三表小姐的礼物,这就是您全部的积蓄了。” 林玉滨捏起那几颗碎银子,呆呆的问,“那你觉得这点钱能请到银匠打首饰吗?” 映雁扫了眼她选出来的材料,摇了摇头道:“要打这样贵重的首饰,还赶时间,这点钱是不可能的。” 碧容就笑,“大小姐不如去找姑奶奶帮帮忙。” 林玉滨蹙了蹙眉,摇头没说话。 第二天她就捧着盒子里的材料去找尚丹竹和尚丹兰,三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议论。 尚丹兰将其中几样捡出来推到一边,轻声道:“发笄还是用玉的好,我那里有一根没戴过的,是我父亲以前的收藏,前几年我哥哥给我的,正好可以送给四妹妹。” 尚丹竹则道:“要请一个好的银匠,起码得二十两银子,我那儿有过年的压岁钱,连着这几个月存下的月钱,尽够了。” 林玉滨就松了一口气,“那下学后我们一起进城,时间不多了,得尽快订做。” “可下学后我们姐妹三个是要一起走的,到时她岂不是就要知道了?” 林玉滨就转了转珠子道:“那就把她拉上,只说是给我打首饰,正好可以问问她首饰的样式。” “好主意,对了,”尚丹兰轻声问,“礼服怎么办?” “我姑姑说礼服她来送,我们家有上次做衣裳时她留下的数据,倒不用再丈量一次。” “可除了最后的礼服,还有儒衫襦裙和曲裾深衣呢。” “每年我们过生,家里都会给做一套衣裳,到时候我撺掇着她做曲裾深衣,”尚丹竹道:“至于儒衫襦裙,不如我们自己动手?” 尚丹竹说的不是很有自信,实在是她们虽学了刺绣和裁衣,可那手艺有些不好对人言。 尚丹兰和林玉滨也都没说话。 俩人默默地对视许久,最后林玉滨心中一动,轻声道:“或许可以问问吴姨娘。” 吴姨娘是尚丹菊的生母,她做衣裳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尚丹菊的很多衣服都是她做的。 尚丹兰和尚丹竹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一亮。 至于布料,那完全不必担心,她们可以再凑钱买啊,布料的钱还是出得起的。 第198章 准备 尚丹菊看着三姐离开的背影,抿了抿唇没说话。 “小姐,我们回去吧,”丰秋扶住她道:“姨娘昨晚上就传了话过来,让您今天一下学就回去呢。” 尚丹菊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丰秋见她闷闷不乐的,不由不平道:“小姐何必伤怀,三小姐不跟您玩,不是还有二小姐吗?” 尚丹菊蹙眉,斥道。“你胡说些什么?” “怎么是胡说了,以前大家都好好的,可她过了生辰就变了,这几日更甚,连下学都不跟小姐一起走了。”丰秋替尚丹菊不平,“这也就罢了,她竟还联络学里的小姐们一起排挤您,您怎么到了这时候还替她说话?” 尚丹菊警告的瞥了丰秋一眼,“这些话不要再说,三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尚丹菊虽不知道三姐这几天为何要避着她,但她知道一定不是丰秋说的这样。 若如此,她前面的十四年岂不成了笑话? 何况一个人怎么可能短短几日就变得这么彻底? 尚丹菊沸腾急躁的心慢慢宁静下来,算了,她既不欲她知道,她不问便是。 尚丹菊转身就走,丰秋连忙跟上。 “小姐,您去看姨娘吗?” “嗯,”尚丹菊轻应了一声,去找吴姨娘。 而此时,尚丹竹正和卢灵她们布置文园,既然这场笄礼由她们准备,那自然要和大人们准备的有点儿不一样。 “花太少了,得多准备一些花。” 现在文园的果树都结了果,除了溪边养的花木就没花了,可她们总不能将笄礼安排在溪边吧。 所以还得把花搬来布置场地。 “最好是菊花。” 林玉滨就瞪眼,“这个时节让我去哪儿给你们找菊花?” 吴幼涵算了算时间道:“我家有两盆养在花棚里的春桃和小乔,估摸着端午会开,你们要到时我就借出来。” 说是借,其实就跟偷差不多。 大家面面相觑,周书雅就道:“我家花棚里也有几盆,只不知花期,回头我问问花匠。” 其他家里有花棚,正好养有菊花的也举手列举了一下,林玉滨见大家这么豁的出去,不由咬了咬牙道:“我家的温泉庄子也有花棚,回头我去看看。” 卢灵就咋舌道:“林姐姐,你家那花棚里的菊花是留到中秋去争花王的吧,我记得每年都有好多人家要跟林家买菊花。” 林江在时,林家花棚里出的花多是送到扬州给他品赏,以及交给他拿去送人。 等林清婉掌家后,因为缺钱便发展起了花木生意。以前林家的珍稀花木都有了去处,每年都培育出一批来,每到季节便放出,所赚的钱可也不少。 更何况菊花和兰草其中珍稀的品种,每年一个品种就出售一两盆便比得上地里百亩的产出了。 比如这两年很受人欢迎的绿菊。 去年中秋林家就卖了一盆,其中一盆得了菊花赛的榜眼,卖出了八百两的高价,还有一盆稍逊些,但也卖出了五百两。 其他人不知,但作为有个独爱菊花的爹,每年都花大量的金钱在花上的爹的卢灵却知道林家花棚里的那些菊花可都是珍稀品种,每一盆的价值都不在百两之下的。 “我去和老忠伯说。”这毕竟是尚丹菊的成年礼,既然有机会可以尽善尽美,自然努力一番。 不过会在这时节开的菊花很少,老忠伯很好的控制了花期,毕竟人都是秋天赏菊的,现在让花提早开放了,那中秋大家还赏什么,他还怎么卖出去? 不过花棚里也的确有几盆是近期要开的菊花,无一例外,都是林清婉爱的颜色。 老忠伯道:“大小姐早两个月告诉老奴,老奴还能多调几盆的花期,可现在就只有这几盆了,都是打算近日送去给姑奶奶暖屋的。” 林玉滨爱兰草和海棠,所以送她屋里的多是这两种花。 而林清婉什么花都爱,其中尤爱梅花和菊花,梅花不必说,林家可种了不少,就是花棚里都盆栽了不少。 菊花更好种,每个月老忠伯都会驾着牛车给林清婉送新的菊花去,摆在屋里偶尔看看。 所以林玉滨要,那就只能从这几盆里选。 而林玉滨向来喜欢颜色鲜艳的菊花,像绿菊,她就欣赏不来,虽然看久了也喜欢,可只要在它旁边放上一盆红的,黄的,粉的,哪怕是白的,林清婉的目光便会随之转开。 因为是生辰,除了那盆白色的菊花外,其他花期在五月的菊花她都要了。 老忠伯笑眯眯的和林玉滨推荐,“除了菊花,老奴这里还有许多其他的花呢,大小姐要不要也选几盆?” 林玉滨的目光就瞄向那几盆海棠花。 老忠伯立即让下人给她抬出去,“这海棠本来就是要送去给大小姐的,只是它还没完全开,所以就还留在花棚里,如今正对它的花期,倒不用特别照料,只要每日给它浇些水就行。” 林玉滨高兴的选了一车花回文园,林安看了抽着嘴角道:“大小姐,菊花也就罢了,海棠花园子里就有,何必舍近求远呢?” 文园也有花棚好不好,每年苏州花木市场近五分之一的花木都是从文园拉走的,现在正对海棠花期,他们院子里面怎么可能没这种花? 林玉滨闻言笑道,“既有,那我们再去选几盆好的来布置。” 于是在十四个小姑娘的努力下,被选做正堂的地方变成了一个花海,以菊花为主,其他花众星拱月,仅看这景色便让人心怡了。 林清婉好奇的过来看了一眼,也不由心折,然后让林安将客人都安排到文园的另一边,以免打扰到她们。 如今文园声名远播,几乎每日都有文人墨客在这里相聚,或是十人以上的文会,或是二三好友相聚,反正每天都有人来定位置。 五月初九那天倒是空出来了,但现在文园却还是要接客的,而文园除了隔出来的院子外,其他地方并不限制人走。 不然若把区域限定在一个院子里,谁还会玩儿。 一般是订了院子,他们便主要在院子里休息,但游玩却是可以去文园的任一地方的。 所以为了不让女孩们布置出来的场地被人冲突,便只能隔开了,让客人们不要往这边来。 客人们倒也理解,反正文园大,这处不能玩儿,那他们去别处呗,反正这里头不是成片的梅树,桃树,就是梨树,杏树,在哪儿不是看? 而最好看的要属溪边了,文园的花木都集中在溪边,加上林安让人在溪边撒了不少花种,各色的花儿都有,便是不去花棚赏花,光看那些花也很赏心悦目啊。 时间在大家的紧张准备中飞速流逝,转眼便到了端午,文园迎来一波高峰期,北园被封,大家只能在南园游玩。 林玉滨第一次与卢灵她们一起去看赛龙舟,激动得连着三天晚睡,眼底都快要有印子了。 还是林清婉唬她道:“再熬夜我就让徐大夫给你开安神汤。” 林玉滨吐了吐舌头,再不敢深更半夜的瞎激动,早早的上床睡觉。 过了端午佳节就是五月初九了,一大早,尚丹菊就被丰秋挖起来,“小姐,今日您生辰,得去给老太太和二太太磕头呢。” 是的,尚丹菊生辰她得给家里两个大老板磕头,等磕了头才有长寿面吃。 尚二太太笑道:“今日你生辰,我说了要与学堂请一天假也让你松快松快,偏你三姐姐说你还要去学堂收同窗们的祝贺,闹着不肯请假,我这才算了的。” 尚丹菊低头一笑,柔柔的道:“就是一次普通的生辰,我年纪还小,并不用大办,所以还是照常去上学得好,免得先生记挂。” 比起留家里,她宁愿去学堂。 尚二太太颔首笑,抬了抬手,便有人捧了一个托盘进来,“这是给你新做的衣裳,本来是要做成家常的衣服,可你三姐姐偏说你还没一件曲裾深衣,所以就让绣坊给你做了这套,你回头试试看合不合身,若不合适再叫人改。” 其实应该早一天做好了给尚丹菊送去的,但尚丹竹要求颇多,中途又让人修改了一次,这才拖到几天。 尚丹菊一呆,她还真不知道这事,往年也都是府里直接把做好的衣服给她送去的。 不过是应季的衣裳,要是碰上二太太高兴,她或许还能选选布料和样式什么的,今年不见二太太提,她还以为对方不高兴,随便让下人糊弄了呢。 没想到是三姐插手的。 尚丹菊扭头看了尚丹竹一眼,尚丹竹急切的看着屋角的沙漏,着急的起身道:“母亲,我们上学要迟到了,还是回来再试吧。” 直接把托盘接过塞给自己的丫头茂夏,“快拿回去放好,我们这就走了。” 茂夏收到她的眼色,立刻把衣服捧下去。 一旁的丰秋不满的嘟了嘟嘴,那衣服是她们四小姐的,三小姐凭什么接过手去? 尚丹竹已经拉着尚丹菊匆匆告退了,等她们上了马车,茂夏才抱着两个包袱气喘吁吁的跑来。、 尚丹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包裹,便斜眼看向尚丹竹,“三姐老实交代,你到底要做什么?” 尚丹竹就“嘘”了一声道:“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我们等等大姐儿。” 尚丹兰已经找了个借口赶出来了,她也爬上她们的马车,见尚丹菊眼带疑惑的看着她们,便笑道:“今日你什么都不必操心,只管听我们的。” “可是,”尚丹菊犹豫道:“我们还要上学呢。” 第199章 礼物 尚丹兰和尚丹竹相视一笑。 她们当然不用担心,因为整个女学都放假啦! 马车径直朝青峰山去,然后越过上山的路口停在了文园的大门口。 尚家三姐妹下车,一左一右的拉了尚丹菊进去,拐过一片桃林,转过一座耸立的假山便是一条被鲜花点缀的长路。 一群小姑娘欢呼着围上来,拉住她恭贺,“生辰快乐!” “尚四,今天可是你成年的日子!” “这儿都是我们布置的,喜不喜欢?不过可别先高兴得太快,因为惊喜还在后头呢。” 尚丹菊瞪大了眼睛,被众人围在中间,也不由笑开,眼里含着泪花点头道:“我喜欢,多谢你们了,只是你们都请假了,先生们竟都批准了?” 卢灵哈哈大笑起来,“当然批准了,因为我娘也没去上学,她跟我们一样逃课啦。” 崔荣扑哧笑道:“那是放假,不是逃课,小心姨母听到了抽你。” “又不是节日,连我爹都没通知,不是逃课是什么?” 林玉滨一把将她推到崔荣怀里,交给对方收拾去,她则拉着尚丹菊往前走,“走,你得去换衣服,净身沐浴,吉时快到了。” “什么吉时?”尚丹菊一片迷茫。 只是大家根本不解释,拥着她到了期间的一件茅草屋,里面被当做内室布置出来。 虽是茅草屋,然而屋里宽敞简洁,其中摆设大方厚重,地上还铺着毯子,人踩在上面好似在云中一样。 这是特意布置好的,以前的茅草屋可没这层毛毯。 尚丹菊惊喜不已。 林玉滨已经把她推到屏风后,笑道:“快沐浴更衣。” 映雁和茂夏不知打哪儿冒出来,拉着丰秋一起帮忙倒热水,调和了艾草水除晦。 尚丹竹及笄时,她是时刻跟在身边的,自然知道为何要调艾草水沐浴,她呆呆地看向尚丹兰三人。 尚丹兰就轻柔的推了推她道:“快去沐浴吧,别耽误了时间,我也要去准备了,今天我可是你的赞者呢。” 尚丹菊眼眶微红,在丰秋她们的服侍下沐浴,只着了中衣出来。 尚丹兰刚好过来,将人拉到梳妆台下便给她梳妆,“今天是你的喜日子,你得开心些。” 尚丹菊透过铜镜对上她的目光,不由露出微笑来。 林玉滨则和大家又把所有该准备的东西又对了一遍,这才齐齐的涌来找尚丹菊说话,反正吉时还未到,她们还有时间聊聊天。 看见她们都穿着上次一样的夏裳,竟是全班同学都来了,尚丹菊更是感动,“你们,你们为了我还真的全逃课了?” 卢思努力的挤进来,笑嘻嘻的道:“尚四姐姐,我本来要去入口那儿接你的,结果她们集体欺负我小,让我去端茶点了。你看我对你这么好……” 金霜就点了她的小脑袋道:“机灵鬼,合着我不是人啊。尚四,你别听她瞎说,这段时间她来文园尽顾着玩儿了,要不是我们使唤她就成白吃白喝的了。” “才不是呢,我可出了不少好主意……”只是你们都没采取而已,怪得了她吗? “行了,行了,你们都别围在这儿了,赶紧派两个人到前面看着,先生们和林郡主还在前头呢,总不能把客人落在那里。” 周书雅就起身,“那我和玉滨先出去看着,你们再陪尚四说说话儿。” 林玉滨则拉着尚丹竹道:“前面得需要个主人家才行,你跟我们一块儿去吧。” 尚丹竹便拍了拍尚丹菊的肩膀,跟着俩人出去了。 今天的客人只有三个,石贤,林清婉和金媛,而石慧则是正宾,她此时正坐在向东的首座上,林清婉因身份尊贵,坐在了她的下首。 至于本应是主人的位置上则空着。 四人看到孩子们布置出来的场地,都诧异且欣慰的道:“倒比我们做的还强些。” “破腐除旧,从来都是越年轻越有干劲儿。”金媛笑道:“孩子们都很好。” “那也是先生们教的好,”林清婉笑,“之前都是互不相识的人,但现在却有情有义,几十年后,这些可都是美好的回忆。” 石贤三人眼中闪过怀念的神色,显然她们都想到了以前。 金媛更甚,她半响才回神道:“孩子们也不是没有纷争的……” “但今日她们肯放下纷争,为一份感情努力不是吗?”林清婉举杯道:“就凭这个就应该谢谢先生们了。” 金媛一笑,和石贤石慧同举杯,“早听说林郡主秀外慧中,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相比石贤石慧,她与林玉滨相交并不深,但她没少听石慧说起她,而且这两年苏州一直流传着她的传说,想不知道也难。 作为一个女子,她是有些佩服对方的,至少她比她强,都是守寡,她却能活出不一样的风采来。 远远的看到林玉滨她们,金媛脸上的笑意更深,“不该只谢我们,也应谢林郡主这样的家长,不然光靠我们哪能把孩子们教得这么好?” 林清婉微微一笑,也看到了林玉滨,“玉滨这孩子让先生们费心了。” “姑姑,”林玉滨好似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小跑着过来问,“您叫我?” “还不快给先生们行礼?” 林玉滨忙笑着和先生们团团行礼,这才缠着林清婉问道:“姑姑刚才说我什么呢?” “说你们听话懂事,所以我拜托先生们以后再对你们严格要求一些,好把你们教得更好。”林清婉笑问石贤,“贤姐姐,不先来一沓作业吗?” 石贤憋着笑点头,“好主意,今天逃了一天课,那明天的作业加倍好了。” 这无异于惊天霹雳,林玉滨三人张大了嘴巴,周书雅这样的稳重人都忍不住捅了捅林玉滨,让她赶紧想办法和林清婉求情。 但林玉滨看了眼笑眯眯的姑姑,果断的怂了,她觉得她要是提了,作业只会往上加,不会减少的。 这种事她姑姑绝对干得出来。 三个本来还志得意满的小姑娘瞬间恹了一半,心惊胆战的站在后头伺候她们四个长辈。 石慧笑道:“近日她们是松懈了,我顾念她们要给丹菊惊喜,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此事过后是得严加管教一番。” 林清婉颔首,这二十天来,林玉滨别说看课外书了,连字都没坚持练了。 她扫了如遭雷劈的三人一眼,淡笑道:“这件事你们知道就好,先让大家过个好生辰宴,等笄礼过了你们再通知其他人吧。” 林玉滨就忍不住抿嘴,“那您为什么不等明天再告诉我们?” 好歹让她们也开开心心的过了今天啊。 金媛忍不住笑出声,“傻孩子,当然是因为你们这几个是带头人,所以要先告诉你们啊。” 要不是她们领着,同学们也不会不好好学习,光顾着这边了,所以自然要先惩罚她们。 当然,也是历练,如果连喜怒不形于色都做不到,那以后想要做的许多事就都难了。 三人正伤心,突然沙漏那边“铛”了一声,三人立即回神,“吉时到了!” 三人立即看向茅草屋,卢灵她们正从里面出来,各自在旁边站好,齐齐看向茅草屋。 尚丹兰与尚丹菊一起出来,在盛春捧的铜盆里净了手,属于尚丹菊的及笄礼便开始了。 尚丹菊以为她只要能加发笄就足够了,却没想到她竟然也是三加,且发笄,发钗,钗冠和襦裙,曲裾,礼服一样不少。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她们是哪儿来的,却知道这些东西都价值不菲,她们肯定是很用心才能做到的。 所以她每一次叩谢都是真心实意的。 她不知未来会如何,但至少这一刻她是开心的,她内心里也是感动的。 尚丹竹和林玉滨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笄礼结束,大家便开始在园子里吃吃喝喝起来。 只有十五个小姑娘和她们四个大人的好处就是应酬少,大家用了饭就能在文园里尽情的玩耍了,比前两次笄礼可轻松多了。 不仅大人轻松,女孩们也轻松,尚丹菊已经换了衣服,和她们手挽着手在园子里疯跑,大声笑道:“要是每一次笄礼都这么轻松好玩儿就好了。” “这是不可能的,也就我们人少才能如此,像前两次,长辈们都看着,别说跑了,你连笑都得得体大方,不然回家得被念死。” “所以还是丹菊的这个笄礼办得好,大家多开心。” “这可都是我们的功劳,为这次笄礼,我们可忙了有十九天了呢。” 尚丹菊就团团行礼道:“我谢谢姐妹们,我会永远记住今天的。” “那你说你怎么回报我们?” “你想我怎么回报?” 卢思就指了不远处的杏树道:“那你给我们每人栽颗杏子来,这就算道谢了。” 林玉滨就去掐她,“还没熟呢,瞧把你馋的,让她上哪儿给你找熟的杏子去?”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快别说她了,前儿一进园子,她看见那青桃,想也不想伸手摘了就放嘴里,随后啃了一嘴毛……” 尚丹菊则眯着眼看着杏树,指了顶端不确定的道:“我看着上头好像有两颗黄了……” “我看,我看,在哪儿?”卢思立即跑了过去找,大家见了笑得更欢了。 不过也都围了过去,瞪着眼睛找了半天,最后卢灵“”熬呀的叫了一声,指着上面道:“好像真的黄了。” 第200章 惊诧 十几个小姑娘仰着头看着树梢上的黄杏,不约而同的咽了口口水。 最后卢思撸了袖子道:“我上去摘。” 说罢抱着树就往山爬。 看着爬了半天还在地上的卢思,大家不由齐齐翻了一个白眼。 卢思抱着树不肯撒手,仰头可怜巴巴的看着树上的杏子不肯动。 林玉滨将她拽开,无语的道:“我来吧。” 说罢将裙摆一撩,塞进腰带里,挽了挽袖子抱住树就往上爬,这下小姑娘们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林,林玉滨她竟然在爬树! 不,应该说,她怎么会爬树? 虽然有些不顺,但林玉滨还是磕磕巴巴的爬到了上面,伸手摘了唯一黄的两颗杏子丢给卢思,道:“我看见好几颗要黄的了,不过得再等几天才能吃。” 卢思伸着手呆呆的仰头看她,杏子从手边划过都没反应过来。 还是崔荣最先跳起来,叫道:“林姐姐,你怎么会爬树?” 林玉滨脸一红,连忙下树,放下裙子道:“就是偶尔学学,其实我也不常爬的。” 女孩们满眼复杂的看着她,周书雅憋了半天道:“玉滨你真是学贯古今,什么都会啊。” 尚丹兰“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也回过神,拉着林玉滨的手问,“以前在我家时从没见你这样调皮过,难道林姑姑还特特的教你爬树不成?” 尚丹兰没说错,这还真是林清婉让碧海教的,一开始是学弹弓,后来学了弓箭,又学了弩箭,也不知姑姑怎么想的,有一天看到碧海爬到树上扯榆钱,便叫她跟着碧海学爬树了。 用她的话说就是,“这树爬得好了,也不失为一项逃命的技术。” 一开始她是迫于姑姑的期盼不得不学,不过久了,发现站在树上的感觉还是很不错的,所以偶尔也会放纵自己爬到树上坐一坐。 刚才见卢思那么笨手笨脚的,一个忍不住就暴露了。 林玉滨羞得几乎要钻到地里去,卢思却满眼兴奋且羡慕的看着她,“林姐姐,你能教我吗?” 林玉滨扭头看她,“你娘能答应你学这个?” 卢思就拍着胸脯道:“连林姐姐都能学爬树,我娘就更会答应了。” 班里十五个人,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但林玉滨一直是公认的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经文,诗赋,算术这三课她学得最好,偶尔周书雅和石筠的诗赋和经文能拿第一,可多数时候,林玉滨都是拿头名的。 学堂只算分,并不和男学那边一样还排总名次,但大家就是知道林玉滨是第一。 特别是她的琴艺,如今连金先生都说要教不了她了。 这样的好好学生一直是各学生家长们让孩子学习的榜样,所以卢思觉得她只要回家告诉她娘,林玉滨也学了爬树,她娘一定会想也不想就答应她也学的。 卢思一脸期盼的抬头看向满树的果子,流着口水想,等她学会了爬树就可以想吃多少就摘多少了。 嗯,杏子熟了还有桃子,梨子,入冬以后还有柿子,到了春天还能摘榆钱…… 卢思口水分泌得更欢了。 看她一脸“好好吃”的模样,大家不由无语道:“我们也没亏了你吃,怎么你总像是吃不饱似的?” 被这么一打岔,大家对林玉滨竟然会爬树就没那么惊悚了,开始询问她爬树的感想。 听说坐在树上吹着微风看景的感觉很爽,便开始有人偷偷的与她请教爬树的技巧。 林玉滨干脆撸了袖子又给她们示范一遍,小姑娘们干脆一人找了一棵树摸索着往上爬。 就是一直嫌弃这样有辱斯文的周书雅都忍不住抬起脚试图努力了一下,但最后能爬上去的也就卢灵,崔荣,尚丹菊和吴幼涵而已。 其他人几乎是才爬上一脚就往下滑,卢思也不例外,这让她有些抓狂。 难道她读书没有天赋,连爬树都不如别人了吗? 卢灵笑话她道:“你太胖了,所以才一个劲儿的往下掉。” 卢思才不信呢,抱着树不成功不罢休起来,大家看着她爬一下就滑下,滑下继续爬的模样大笑不止。 石贤她们可不知道就一个错眼,好好学生林玉滨就带着大家爬树去了,她们三人跟着林清婉找了间还算宽敞的茅草屋,靠在里面的席上午休。 金媛的精神一向短,而石慧今天最累,所以俩人是真午睡,只是闭目养神的石贤和林清婉则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我上次和你提的我娘家侄儿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不急,我还没见过孩子呢。” 石贤微微一笑,“也没让你现在就做决定,我是问你最初印象,别说你没派人进京打听我侄儿。” “什么都瞒不过姐姐,”林清婉也不隐瞒,颔首道:“我是打听了,只是信上说样样都好,所以我更得亲眼见过才能放心。” 石贤叹气,看着外面硕果累累的果园道:“你倒是惬意了,一家有女百家求,只管等着就行。待把她的亲事说定,把人嫁了,你就可以安心了。” 林清婉苦笑,“哪有这么简单,她的日子长着呢,如今林氏虽一日比一日强了,可谁知将来会如何,她若自己没本事自立起来,我是不放心的。” 石贤颔首,“我对我儿也是如此思量,华儿我是不担心的,他再不济也是崔家的孙子,可我的荣儿……” 她长叹气道:“和离一事,我最对不起的就是她了。” 林清婉伸手拍了拍她道:“焉知不和离才是对她最大的伤害?我看她现在就很好。” 石贤扭头看了席的另一边一眼,凑到林清婉耳边道:“你觉着我把荣儿嫁回石家如何?” 林清婉惊诧,“怎么,是你娘家有人与你提了亲事?” 石贤摇头,“不是,但我三哥有那个意思,他也怕荣儿嫁到别人家受欺负。我,”石贤顿了顿道:“我的人生倒是可以拿来赌,但荣儿的一生却不能轻忽。” 她苦笑道:“我与你一样,希望孩子们自立自强,可我总觉得就算她自立自强了日子未必就好过,就好比我,我这一生几乎沦为人的笑柄。” 第201章 交心 林清婉沉默不语,比起她守寡归宗当林家的主,石贤的行为更不能为人理解,即便所有人都知道她才是受委屈的一方。 石贤叹气,“她嫁到别人家多少会因我受人非议,在婆家面前也矮一头,不如嫁回石家,丈夫是她表哥,公婆是她舅舅舅母,日子好歹会好过些。” 石贤期盼的看着林清婉,希望她能给自己一些意见。 实在是随着女儿及笄的日子越近,这个问题就越迫切。 石慧倒也聪明,与她更为亲近,但她的处境,许多都是她所不能理解的。 石贤更喜欢与林清婉讨论这个话题。 林清婉沉默了半响,最后道:“贤姐姐问过两个孩子的意见吗?姐姐不是说石家的女儿都是自己选的夫婿吗,崔进,不过是你看走眼了而已。” 石贤一怔,垂眸沉思片刻,微微点头道:“你说的对,关心则乱,我们却忘了问两个孩子的意见了。” 林清婉想到谢夫人回信中说的石家的情况,垂眸道:“何况,说亲是两家的事,除了问石大人和两个孩子的意见,石夫人们的意见也要问的吧?” 石贤就抬头看向林清婉,林清婉抬起眼来与她对视,她微微一笑,“怎么,你对我几个嫂子不喜欢?” 林清婉一笑,“自然不会,几位夫人都贤惠大方得很。” 石贤横了她一眼道:“我是真心觉得石谞不差,不然也不会与你介绍,你还不与我说实话?” 林清婉微微一笑,目光流转间扫了对面躺着不动的石慧一眼,轻声道:“据我所知,你们家如今三房为大,就是宗里的事也多是听石三爷的意见吧。” “我三个哥哥都和睦得很,他们三人皆同朝为官,不过因我三哥较为聪慧稳重,族里这才逢事多听取他的意见。”石贤一笑,“你们林氏有事也得听从族人的意见,总不可能一人便可独断专行了吧?” “兄弟和睦自然是好事,可他们兄弟和睦,妯娌之间呢?” 石贤微微蹙眉,她出嫁十多年,跟几个嫂子其实都不太熟,林清婉这是听说了什么? 不过她还是很维护娘家的,斜睇着她问道:“你这是打算给玉滨找一个十全十美的?” 林清婉摇头,“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十美中过半我就很满足了。” “果真?” 林清婉颔首。 石贤便不再问她对石家哪儿不满意。 既然十分只要六分她就满足,那么显然石家的缺陷不小,以至于她犹豫了。 她是当局者迷,看着娘家自然哪儿哪儿都好,但林清婉不是。 她决定回家就派个心腹回京看看,若石家问题实在大,那她得跟三个哥哥说一声,别家乱了他们还蒙在鼓里。 林清婉低头喝茶,她一开始对石家是抱了很大的期望的。 石家不比林家显贵,但人家是世代的史家,且太祖起兵时是跟石家联过宗的,从族谱上便可找出亲来。 所以石家还有些皇亲的关系,虽然这亲隔得太远了。 石家因为钻研史学的原因,处事严谨,为家却又有些开明。不然他们家也不会让女儿们自己相夫婿,别的不说,就凭这份开明和石贤石慧姐妹俩的才华博学她便对石家多了三分好感。 所以在给谢夫人的信中她一再拜托要好好的探探石家,这也是结亲的第一步。 谢夫人在京中无聊,自然欣然答允,加上她也知道这是给林玉滨选亲,她们在一起住了一年,感情也不浅,所以更加尽心。 趁着过年,她可是特意去石家转了两圈,又在外面宴会山碰了几次面,甚至还叫忠仆蹲在石家侧门边卖些杂货,时不时的找人家的门房说话拉关系,再从出来买东西的丫头小厮里打听了些事,等把人家摸了个四五分,这才写信给林清婉。 除了她查到的,她还写了自己的感觉。 从她查到的信息来看,石家很好! 兄弟和睦,妯娌也和气,家风严谨却又开明,京中可有不少人家想把女儿嫁到石家去。 可谢夫人现在性子敏感,没事都能叫她疑出事来,何况人家还有事? 石家妯娌间的暗流是她自己察觉后推断出来的,别看她们面上和和气气,在外也互相维护,但大房不满三房,三房瞧不起大房,二房在中间左右逢迎的事根本没瞒过她。 如今的谢夫人就跟探照机似的,对人的面部表情和一些肢体语言丁点不放过。 这样敏感的好处显而易见,坏处更是明显,她已经许久没睡一次好觉了,且疑心病越来越重。 当然,这些不是谢夫人告诉林清婉的,而是杨嬷嬷。 跟随谢夫人的信一起来的还有杨嬷嬷附带的一封信,里面详细说了谢夫人和如今谢家的情况,便就以石家为例告诉林清婉谢夫人现在有多敏感。 杨嬷嬷觉得谢夫人虽停了药,但性情大变后就没改过来,且性子越来越敏感,她担心长此以往谢夫人的身体吃不消。 然而杨家现在几乎放弃了谢夫人,谢夫人也听不得他们的劝,她就只能求助林清婉。 希望林清婉能来信劝一劝,最好是想办法接谢夫人离开京城。 如果说回京前杨嬷嬷还想着帮夫人报仇,现在她就只想带着谢夫人尽早离开京城这个泥潭。 她们主仆二人虽折腾得谢家上下不得安宁,但谢夫人也没好过,这个仇报得太痛苦了。 在杨嬷嬷的心里,这世间万事都比不得谢夫人重要。 林清婉虽未亲眼见到谢夫人的状况,但也心焦不已,可她知道,现在谢夫人很敏感,她的信若急躁,不仅劝不到人,只怕还会给对方的情绪增加负担,所以收到信后她并没有立即回信,而是沉淀着心情,且开始找理由。 要让谢夫人回江南,总得有足够的理由才行,杨嬷嬷可是说现在她满心都是复仇,根本听不进劝。 相比之下,石家的情况便不值一提了。 石家不合适,还有其他家嘛,反正玉滨年纪还小,可以慢慢来。 且石家就算有了乱象,那也比尚家强多了,正如石贤所说,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 只不过林清婉想要给林玉滨找个人才优秀,品性上佳,但家庭简单的人家,所以石家便被暂时放在了一边。 第202章 发展 林清婉握着笔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法下笔。 林玉滨凑上来看了一眼,“姑姑,您这是要给谢夫人写信?” 林清婉放下笔,叹气道:“你说该找个什么理由才能把她哄回江南呢?” 林玉滨想了想,摇头道:“除非您出事,或是姑父的坟墓出事,不然她不会回来的。” 林清婉就转了转眼珠子道:“那就说我病重?” 这个法子虽老套,却是最有用的。 “那她回来时见您没病……” “不管了,先把人哄回来再说,”林清婉提笔就开始斟字酌句,“杨嬷嬷说她近来身体精神都不好,还想让徐大夫给她看看病。” 写完信再检查一遍,她又到外面晃了一圈,养好了精神,这才提笔抄信,简直比当年高考还要用心。 但抄完后她就懵了,她一脸呆呆的看向林玉滨,“我既病重,还怎么能写这么好的字?” 林玉滨也呆。 林清婉翻了个白眼,把信一丢,指着林玉滨道:“你来写!” 这下换林玉滨纠结了。 等姑侄俩折腾出两封似模似样的信时天都黑了,俩人直接洗手吃饭去了。 “就快要夏收了,近日我会有些忙碌,家里的事你便多帮帮林嬷嬷。”林清婉接过林玉滨递过来的汤碗,叮嘱道:“我知道近日你们玩疯了,只是现在外来的人多,你们不许去人少的地方,要随时带着蒋南知道吗?” 林玉滨连连点头。 尚丹菊的及笄礼后,她们十五个姑娘的感情更好了,除了尚丹兰要留家里备嫁外,剩下的十四个一有空就往外跑,拉都拉不住。 年少时谁不想着玩儿啊,且这个时代女孩们能这样无忧无虑玩耍的时间并不多,所以林清婉并不拦着林玉滨出去玩儿。 可自元宵节后,林家对她的保护规格是加大了的,除了时刻跟在她身边的蒋南,暗处还有其他护卫跟着。 林清婉的活动范围有限,多是在林氏的产业周围打转,偶尔去卢氏家学拜访一下石慧石贤而已,所以身边留的人并不多。 林家的主要保护目标还是林玉滨。 把信寄出去,林清婉便开始准备夏收了。 今年苏州一带有些干旱,好在这两年林清婉让人将流经爵田的那条河扩宽了不少,又挖了那么多池塘,春夏之交时储存了不少水,所以最后小麦水稻都没旱着。 只是人辛苦了些,好在地里算得上丰收了。 地都是越种越肥的,这两年林清婉又让人往地里撒了不少的肥料,本来还粗糙的土地被养得土细了不少,加上水肥皆足,今年的小麦长得特别好。 如今地里已是黄橙橙的一片,方大同空着一条手臂走在林清婉的身侧,伸手扯了一条麦子给林清婉看。 “都是实心的,今年的收成不比去年的差。”方大同高兴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姑奶奶,找个好日子开镰吧。” “回头我问问天气,若这几天太阳都好,我们就开镰。”林清婉举目望去,一望无际的小麦和水稻,小麦是黄的,水稻还是绿油油的,往左则是成片的桑园,再往左则是一片果园。 她嘴角忍不住上翘,问道:“到时候让牧园把牛都赶过来,人也能轻松些。” 方大同眼睛一亮,更加高兴了。 今年牧园又添了不少牛,最关键的是,头一批养的牛犊子长大了,已经能拉犁干活儿了。 开春那会儿就帮了不少忙,现在夏收,牛倒不辛苦,只要拉拉车就行,比开春那会儿可悠闲多了。 现在方大同为农庄的总管事,可牧园,桑园和果园却是分开管理的,他要用牛还得问过钟大管事才行。 这下林清婉直接下令,可比钟大管事说的话还管用。 “方大叔有空不如到牧园那边走走,”林清婉道:“钟大管事现在管的事多,农庄这边他只怕有些顾不过来,所以我打算叫你把牧园一块儿管了。” 方大同聪明,除了识字少外没别的毛病,所以林清婉打算慢慢的让她接手钟大管事在农庄这边的工作,到时候总领整个农庄。 而不是只负责粮食这一块儿。 随着林家产业的扩大,钟大管事要做的事也多了,甚至本来只负责林府事务的林管家都被他拉去分担。 没办法,林氏纸坊,织坊和绣坊发展得太快了,就算织坊和绣坊没了铺面,但因为林清婉在农庄里种了不少桑树,每年养蚕的数量都在增加。 同样的,产出自然也在增加。 在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时,林家每年出的锦绫绸缎已经占了苏州很大一个比例,不少外来的布商都是冲着她家来的。 所以不知不觉间织坊已经扩大到需要加修房子了,所招的织娘也已经达到了林清婉才回苏州时的三倍。 钟大管事本来还没在意,因为他的主要精力还放在纸坊和书局里,一心把竹纸和草纸发扬光大。 还是四月那会儿一群小姑娘穿着同样的衣裳现身尚丹竹的笄礼上,让苏州的夫人小姐们注意到了林家的绣娘,然后便有人找了关系向林家下订单了。 绣坊本来都进入淡季了,硬是收了这么一批订单,下单子的人还都是苏州有头有脸的人家。 绣坊的管事不敢怠慢,连忙找上头的钟大管事请示。 钟大管事这才注意到,绣坊好像开了一条财路,连忙带着绣坊的管事巩固起来,那段时间开门迎客,让有意下单的夫人小姐可以上门选定服饰的样式,花样,甚至连绣娘都能选择。 当然,作为一名合格的商人,钟大管事当然要顺便推荐一下自家织坊里出的布料了。 这一下就不得了,织坊的生意也爆了一下。 这些夫人小姐都有钱得很,不然也不会到绣坊来订做衣服了,看见那精美的布料当然也没忍住买买买。 零卖和批发的价格当然是不一样的,钟大管事虽没按市价要她们的钱,却也比批发价格高了不少。 这么一批出去赚到的利润…… 总之钟大管事都心动了,犹豫着是不是重新开一家布庄,也免得总是便宜了那些来批发的商人。 不过想到多便不精,如今林家人才有限,只怕店铺开出来也很难管理好,说不定还会与那些布庄绸缎庄起冲突。 所以钟大管事想想就算了,可这下他总算是留意到了织坊的变化。 织坊的人好似有点多了。 再去看库房里堆积的蚕丝和坐在院子里捡丝的女工,他默默地转身,“不是织坊的人多,而是少了啊,蚕丝太多了啊啊啊……” 其实这真的不怪织坊和桑园。 谁让他们种的桑树有些多呢。 那些不太肥沃的地除了种果树便是种桑树了。 可水果的销售很成问题啊,所以当初种的时候钟大管事更喜欢种桑树。 所以桑园建得有点大,而池塘边堆的地基,大一些的田埂等都种上了桑树。 这不能怪栽树的长工短工们啊,他们家地少,一直都是这样利用土地的,不然留着那么宽的田埂地埂长草多可惜啊。 偏桑树的成活率还挺高,养了一年,桑叶越来越多,这到了第二年,桑园的管事总不能眼看着桑叶落在地上浪费吧? 所以就大批的进蚕茧了,除了从庄户里选人养蚕,还能从附近的村庄招些女工,也算是帮衬乡亲了。 反正打上去的报告只要有理,姑奶奶都会给他们拨钱的。 所以去年的蚕养得多,生丝自然就多,织坊的织娘们忙不过来便只能加招织娘,到了今年,桑叶更多,蚕更多…… 精力一直放在纸坊和书局的钟大管事都惊呆了。 他不可能任由桑园和织坊这样没有章法的扩张下去,这眼前看着是好的,但于长久发展来说却未必好。 所以他就更忙了。 这一忙就顾不上其他的地方,所以他便和林清婉提议,将农庄的事交给别人来管,到时候他便不过问了。 林清婉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方大同,钟大管事也提议他。 他的理由是,“方大同忠心,聪明有手段,为人却又仁厚,我冷眼看着,他手底下管的庄户都对他信服得很,想来管着整个农庄应该也可以。” 所以人选便暂定了他,可他需要学习的事情还多着呢。 因为钟大管事很忙,所以方大同只能暂时跟着林管家学习。 林管家首先带他去看的是粮库,不是放在外面的粮库,而是建在后院,紧邻着山脚下的那一排粮库。 石头房子,从外面看着就是一排排低矮的下人房,跟对面的一排房子没什么差别。 但其实对面的房子真是下人房,是府中护卫们的住所,可紧靠着山的这一排却是粮仓。 林家真正的粮食储存地。 每年方大同都要带着庄户们把粮食运到这里来,他当然知道,可他并没有仔细的看过里面的布置。 这一次林管家把他领了进去。 里头和对面的房子一样矮,但却是打通的,不像对面分了一间间。 里头还分出了好几条走道,林管家领他直直走到墙边,也不知碰到了哪里,墙面向右滑去,露出一块大石头。 方大同:…… 费了半天劲儿就让他看一块大石头? 第203章 野心 林管家便笑道:“你没进过这里吧,这块石头是后山的山石。” 他又摸索了一下,这才推开那块石头,领着方大同下去。 那是一条很宽的走道,并排走四个人都不成问题,地上有两道车轴印。 跟着林管家往里走了百来步,前面便豁然开朗,岩壁被撬开,里面的空间足有庄子的打谷场那么大。 要问他为什么看得这么清楚,当然是因为岩壁上用琉璃封着好些灯啊,里头虽不算亮堂,却也不那么黑。 不过往上看,他还是没看出这洞有多高,因为上头是黑的。 他目瞪口呆的看着这里面堆成小山一样的粮食,咽了咽口水问,“这都是我们家的?” 林管家含笑点头,“这个山洞不算秘密,护卫们都知道,你们这批庄户多少也猜的出来粮库里另有机关吧?” 他伸手拍了拍岩壁道:“这个洞是天然的!” 当初他家老太爷看上了山上那口冷泉,所以把这周边买下来当庄子,但其实第一次设计的宅子是建在另一侧的。 偶尔发现了这个山洞后这才把房子建在这边,刚好堵在了进口处,再稍加扩建,本来只容一人爬行进来的洞口便变成了这样。 为了不让人发现,老太爷还让家里的工匠装了机关,沿着那片建了一排房子,本来是放杂物之用,直到林清婉回来,这才改成粮仓。 这个山洞其实是逃命用的,林管家并没有告诉方大同这点,只是告诉他,“林家每年大部分的粮食都进了这里,你现在看到的便是去年的粮食,等这批麦子收割回来,这里面的粮食就要卖出去,再把新粮运进来,你既要当农庄的总管事,那以后这些事自然也是你负责的。” 方大同咽了一口口水问,“我能带庄户们进来?” 林管家含笑点头,“家里的下人,护卫以及你们这批庄户都是信得过的。” 这于他们来说是储粮的地方,真正的奥秘之处他们也不会知道,且当年老太爷发现这个山洞的事并不是秘密。 当年,跟随在老太爷身边的人可有好几家的家主呢,他们家里未必不知道,不过是后人可能一时想不起来罢了。 真正的机密之处是在这些墙体的后面。 “我们林家有三家合得来的粮商,开春和三四月那会儿已经卖出去两批,剩下的这一批是要在夏收后卖出,记住,价格可以比新粮低一些,但不能低太多,我们家的粮食虽是上一年的,但都好得很。” 方大同点头。 林管家带他看过里面的粮堆,伸手摸了摸,粮食的确很干燥,而不远的地上还有好几堆印子,显然之前这里是堆满粮食的。 “现在粮价还高,为何不现在卖出?”方大同疑惑道:“虽然麦子未收,但可以看见今年是丰收了。” “粮食未入仓,一切都不要太早下定论,虽然夏收后再卖亏了点,但这点亏我们林家吃得起。”林管家教他道:“从老太爷起,林家便有屯粮的习惯,以前这地方用不上,但林家在苏州,扬州,江都,杭州都是有粮仓的。” “除了灾年意外,其他年份皆是收粮后卖一批,开春出手一批,三四月青黄不接时再卖一批,留下的那批则等待夏收后在新粮之后卖出。其他大族莫不如是。” 方大同忍不住嘀咕,“难怪年年丰收,市面上年年缺粮。” 林管家听了就笑,摇头道:“粮食一下入市,对百姓才是最不好的。粮铺的粮食未必会降价,但粮商们的收购价却一定会低。” 林管家管着林家的粮库十几年了,对这些最了解不过,他背着手叹道:“朝廷对粮价的控制力弱,也就几大家族肯用心,粮价才能如此平稳,不然……” 他摇了摇头,当中只要有一家改了心意,市面上的粮价就得崩。 林家才卖出那几个大农庄后本来是失去了这个地位,可如今林清婉将这爵田经营出来,各家虽未明言,但其实是又默默地将林家重新接纳回来了。 因为今年他们林家收到的年礼又厚了三成。 既然联盟依然存在,林管家他们就得遵守游戏规则,所以他叮嘱方大同,“记住,一定不能在夏收和秋收后抛售粮食。” 方大同有些懵懂,但还是点头。 林管家拍着他的肩膀笑道:“等你以后接触了其他几家管事就知道了。” 林管家带他把山洞转了一圈,这才出去,“机关我教会你,这事你知道便好。山洞的事虽不是秘密,但也不要大肆宣扬。” 方大同又不是傻子,自然懂得。 林管家落下机关,叹气道:“林家以前共有五个粮库,但现在只有这个了。” “以后林家的粮库会越来越多的。”方大同野心勃勃的道:“管家放心,林家卖出去的田庄总能再挣回来的。” 林管家欣慰的点头,“你能有这个目标很好。” 林管家回去和林清婉禀报,她满意的点头,“选好了后日开镰,通知下去吧,明天让人去果园那边拉头猪回来,给大家吃顿好的。” 林管家应下,下去安排。 有些麦田早已熟透,黄橙橙的一片,但也有些还未到收割时,好在这两日太阳好,麦子几乎一天一个样。 大家先把能收的收了,等把这边割下来的麦子晾晾搬到打谷场,那边的麦子便又能收割了。 虽然林清婉不用亲自下地,但也得仔细看着。 别看农庄最后赚的银子不多,却一直是林清婉最重视的。 林家开镰没几天,其他地方也开始收割小麦,苏州正式进入夏收忙季。 看着一车车的小麦被拉到打谷场,林清婉就忍不住露出笑容。 长工和短工们也很开心,每逢农忙,他们的伙食就特别好,不仅顿顿有肉汤喝,运气好还有大块的肉吃呢。 这边欢欣鼓舞,热火朝天,却不知离这里几百里的地方,有四匹快马正逃命一般的往苏州跑。 而在他们身后几十里还有一拨人正死命的追着。 第204章 逃命 “吁——”周通勒住马,看着眼前两条分叉口,回头冲尚明杰吼道:“往哪儿走?” 尚明杰被风吹得眼晕,他定了定神,左右摇摆了一下,最后指了右边的路道:“这边!” 周通打马就往左边那条路走,尚明杰无奈的跟上,身后的两个小厮默默地跟上。 四匹马正确的朝着苏州狂奔而去,他们倒是选得干脆了,后面追着的人却在看见岔路口时心中哀嚎一声,纷纷下马研究足迹,他们到底往哪儿跑了。 他们当然知道对方肯定是要往苏州跑,可被坑了这么多次,他们真的不确定对方会走大家都知道的路啊。 这两条路都是官道,平时走的人多,马车印,马蹄印,还有脚印等各种印子,等他们分析出来,尚明杰他们又拉开了距离,一路上他们就是靠着这样的技能把人甩在后面的,就是周通都觉得新奇不已。 天色渐暗,他们的马也累得开始打颤,四人不敢再骑,下马后拉着马走入路边的林子里掩藏行迹。 洗砚和银泉任劳任怨的折了一根树枝将进入林子的印子消去,这才偷偷的退到林中深处。 四人可怜巴巴的靠在一起,马累得垂着脑袋喘气,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尚明杰他们已经跑了三天,双腿这会儿连抬起来都艰难,屁股更是已经麻木了。 洗砚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从里面拿出一块干饼一分为四,大的两块给尚明杰和周通,剩下的只有两个手指一样宽的则分给了自己和银泉。 周通拿着饼,巴巴的看着洗砚的衣襟。 洗砚就转了转身,挡住他的目光道:“周少爷,我们的干粮不多了,得留一些到明天,不然我们要是找不到村庄就只能饿肚子了。” 周通就对尚明杰怒目而视,“都怪你,带的这是什么路,我们这三天尽拿来迷路了。” 尚明杰默默地低头。 洗砚不服气,“周少爷,要不是我们家少爷带错路,说不定现在我们早被人抓了。” “哼,”周通哼了一声,嘴硬道:“合着我们还得感激他带错路啊,要路是正确的,我们现在都已经回到苏州了,现在却还不知道是在哪儿呢。” 尚明杰低头咬了一口饼,道:“反正往东南方向走是不会错的。” 周通还能说什么? 他低头狠狠地咬了一口饼,结果差点没把的牙给崩了。 他努力的嚼吧嚼吧咽下去,银泉立即把水壶递他嘴里,周通边喝水边默默哭道:“我可才定亲,老天爷可要保佑我平安回到苏州啊。” 尚明杰默默地道:“我还没定亲呢。” “闭嘴,”周通对他怒目而视,“都是你多管闲事,不然我们怎么会卷进去这种麻烦事里?” 尚明杰皱了皱眉,不太赞同的道:“那就眼看着钟家军陷入绝境不管?周兄,我们读书学艺不就是为了国家与百姓?路见不平,还是此种关乎国家安危的大事岂能袖手旁观?” 周通脸一红,叫道:“我也没说要袖手旁观,但你们也太鲁莽了,若不是行事不慎,我们怎么会还没出鄂州就让人发现?” 洗砚和银泉忙一把捂住他的嘴巴,这下连银泉都不站在他家少爷这边了,“少爷,您小点儿声,我们正在逃命呢。” 周通一把拽下他们的手,压低了声音继续道:“还有,要不是你不认路,我们怎么会逃命后逃成这样,本来快马加鞭到苏州只要三天的路程,结果你说,我们跑了三天,现在在哪儿?” 尚明杰不服的低声反驳道:“那你不也不认路吗?” 周通一噎,“指路的是你!” “两位少爷别吵了,如今我们最要紧的是同心协力的赶回苏州去,只要进了苏州就不怕后头那群歹人了。”银泉可不想自家少爷和尚明杰闹翻,两个人哪有四个人安全啊。 更何况,正被后面的人追上,其实更顶事的还是尚明杰,对方会的功夫虽也是三脚猫,好歹也是功夫啊。 不像他家少爷,骑马还行,打架真不行。 周通和尚明杰相视一眼,皆不约而同的哼了一声,背过身去睡觉。 银泉和洗砚无奈的对视一眼,默默地贴着自家主子睡下了。 只是他们到底不敢睡实,一有个风吹草动就惊醒,且这时虽是夏季,可晚上气温也有些低,最要紧的是林子里蚊虫多啊。 可他们不敢生火,连拍蚊子都得轻声。 好在尚明杰随身带有防蚊的药,效果很不错,在裸露的皮肤山擦一些,再在周围撒一些,虽然总有那么一两只坚挺的飞过来叮咬,却比一窝蜂的蚊子要好得多。 可尚明杰却很心疼,“这可是表妹送我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完了。” 周通翻了个白眼,又过了一夜,他更加狼狈了,水是拿来喝的,所以他当然不可能洗脸,所以随便抹了一把脸就把马往外拉,“趁着太阳不是很大赶紧赶路,要是碰到驿站我们就换马。” 尚明杰默默地跟上。 四人快马加鞭的继续赶路。 周通坚信,尚明杰往左,那么往右就一定是正确的,如果是三条岔路口,那就走最南那条,就在这样胡乱选路,碰到人才问路的情况下,他们在第三天终于在路边看到了一张摇晃的帆布,上面大写着“清风茶馆”。 尚明杰和周通几乎满眼热泪,周通抹了一把脸,期盼的看着尚明杰,“这世上只有一间清风茶馆对吗?” “就算不是只有一间清风茶馆,但设在官道边的就只有一间。” 银泉和洗砚抽了抽嘴角,指着另一边的高山道:“少爷,你们为何不看青峰山呢,那座山岂不是更有标志,您不会连自个上学的地方都不认识了吧?” 周通和尚明杰扭头看去,最后默默地转身抱在一起,呜呜的哭道:“真的是青峰山啊,我们终于回来了!” 合着这两位是在自我安慰呢,根本没发现青峰山! 银泉抽了抽嘴角,正要说话,突然听到马蹄声,他们连忙回头去看,立时尖叫一声,“少爷,快跑啊,他们追来了!” 周通和尚明杰养成了条件反射,头都不回,扬鞭就跑。 尚明杰落后周通一步,风沙都往他嘴里灌,但他依然大叫道:“往林姑姑那儿跑——” 周通听到了,死命的打马,朝着林家别院就跑。 第205章 庇护 四匹马死命的狂奔,一阵风似的的在清风茶馆那儿转弯拐进林家别院的大路,茶馆里的余柱目瞪口呆,扫了他们身后的那几匹马一眼,犹豫了下,没拉绳子。 余柱没拉绳,林家别院那边自然没做出反应,所以地里忙活的农户和长短工们,院墙上瞭望的家丁,庄子里巡逻的护卫便默默地看着四人四马飞奔至林家别院大门,一滚下来就喊“救命”。 尚明杰对林家别院熟啊,一把抓住守门的家丁道:“快,快告诉林姑姑,有人追杀我们,快去把人拦住,别让他们跑了,不然后患无穷!” 家丁看了眼狼狈的四人,没敢怠慢,立即让人去通知在打谷场的林清婉,还有禀报易寒。 易寒蹙了蹙眉,点了三个护卫道:“你们去看看,别让人跑了就行,若点子不硬就拿下。” 三个护卫应了一声,去马厩里牵马。 等他们跑到清风茶馆里时,正看见尚明杰他们说的人在茶馆里喝茶。 那些人正问余柱,“刚才跑的那四人是谁,怎么跟傻子似的?” 余柱拎着茶壶笑呵呵的给他倒茶,岔开话题道:“小的眼神不好,刚才一阵风就过去了,还真没看清楚。几位官爷这是来苏州公干?” “是啊,来传递公文的,这不是陛下万寿,特地下令,今年夏税低户和中户皆减免些许赋税吗?”那人显然还是对尚明杰他们感兴趣得很,接着问道:“你真不认识?我看着他们直接拐进去了,那里面的庄子住的是谁?” 此话一出,坐他旁边的人就扯了他一下,“你不知道?那是林家别院呢,住的是林郡主。” 扯他的人暗暗使了个眼色,让他不要多言,他们常跑这条道儿的人都知道林家在苏州的影响力,更别说这茶馆就是林家的。 当着下人的面议论人主子,甭管是好话坏话都不好。 但显然这位空降的小队长没能领悟他的意思,撇了撇嘴道:“是林家的亲戚?这是干了什么坏事,怎么一见着我们就跑?” 三个护卫闻言皱了皱眉,不过他们没说话,而是对余柱点了点头,又扫了一眼他们的马鞍,确定的确出自驿站,这才转身回去。 茶馆里的事余柱自会处理,还用不着他们操心。 果然,他们才上马就听到余柱笑道:“官爷说笑了,我们林家以仁德扬名……” 护卫们跑回去禀报,“头,追他们的人应该没到,他们误把驿站的人当做追兵了。” 易寒颔首,“调出两个人来,晚上把余柱换回来。” 余柱到底身有残疾,就算眼神再好,发现敌情逃命也难。 他们这里都查探好了,大门处周通和尚明杰还坐在地上没起来,太累了有木有,两条腿早已经麻木了,之前一心逃命不觉,现在到了安全地方,有了依靠后就觉得身体一阵一阵的下沉,好似快要死了一样。 这种从心到身的疲惫让他们动也不想动一下,所以任凭家丁怎么劝怎么拉都不起来。 尚明杰更是在放开自我后直接躺地上了。 周通见了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地上的泥土,有些嫌弃,可实在累得慌,他在犹豫了片刻后还是顺从内心啪叽一声也倒地上了。 主子们都躺了,当奴才的怎么能不躺呢? 洗砚和银泉安心了,直接也躺下了,地上好舒服啊! 拉着他们的家丁一脸无语,别人他们不知道,可二表少爷一向爱干净,这是地上啊,地上啊,虽然这几天没下雨,但也干净不到哪里去了。 他正犹豫着是不是把人抬进去,一抬头就看到被人簇拥着往这边来的林清婉。 他立即绷直脊背,上前跪下道:“姑奶奶,二表少爷他们累坏了,所以您看……” 林清婉低头看向地上的四个泥人,蹙了蹙眉道:“把人抬进去,躺在门口算怎么回事?” 周通躺着没动,等着人来抬,尚明杰却在听到“姑奶奶”这三个字时努力的爬起来,虽然没成功。 他欲哭无泪,早知道不躺着了,也不知林姑姑要怎么想他。 最后四人是让家丁们抬进去的,两个小厮命好,直接抬到了客房,可以直接洗澡吃饭睡觉了。 两个主子就比较惨一些,林清婉让人把他们扔到了院子里,这才居高临下的问,“你们不是去游学了吗,这个时候不应该快到京城了吗?” 尚明杰泪流满面,“按照行程来算的确应该快到京城了,可姑姑,我们迷路了!” 周通在一旁默默地点头,他爹,还有其他爹给的地图都不靠谱。 “路上连个路标都没有,我们走着走着就偏道了,待我们发现时已经在池州了。”他们原定计划是走宣州到庐州的,特别是庐州,那里可有好几位大儒在呢,到时候正好可以去拜见一番。 林清婉面无表情的道:“从池州继续往北就是了,也不算太偏。” “呃——” “所以你们做了什么?” 两人垂下脑袋,沮丧的道:“然后我们就想着干脆将错就错往鄂州去,再从鄂州进京倒也顺路。” 林清婉蹙眉,鄂州便是武汉一带,从那里到京城的确是顺路,可这会儿那儿局势可不好,大梁跟江陵府正在对峙呢,连二皇子都被调了过去。 看着两个青年,再想到他们一行人中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及冠,肯定年轻气盛,且好奇心强,不由叹道:“你们这是找死啊。” 周通深以为然的点头,可不就是找死吗?他们连鄂州都没进就遇到了要命的事。 周通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顾不得疲累,蹦起来就一脚踹向尚明杰,“还磨叽什么,快说重点啊。” 尚明杰一凛,也回神,抬起头来严肃的看向林清婉道:“林姑姑,洪州出大事了。” 林清婉一怔,“你们不是去的鄂州吗,怎么又扯上洪州了?” 洪州可是钟如英驻扎之地,林清婉也不由正了脸色,问道:“洪州出什么事了?” “大楚大举进犯,边关危急!” 林清婉怀疑的看着他,“边关如有战事,我们怎么会一点风声都听不见?” 她可不相信钟如英会隐瞒战事。 尚明杰着急道:“那是因为钟将军的消息传不出来,林姑姑,洪州被围住了,消息只能进,不能出,如果不是我们机缘巧合救了从洪州出来往京城去的通讯兵,只怕现在消息还被瞒着呢。” 第206章 疑 林清婉并不急,钟家在洪州经营多年,钟如英能够在苏章,赵捷之前攻入南汉都城,怎么会是无能之辈? 所以她转身回花厅,让人把俩人也抬了进去,这才仰着下巴道:“说罢,从头说起,你们是怎么遇见钟家的通讯兵的?” 林清婉怀疑这群傻子让人给骗了,连走官道都能迷路,还有什么事情不可能? 可随着他们的叙述,林清婉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不由重视起来。 他们一行六人出了苏州便往扬州去,在那里停留了三天,拜访两位先生后便继续往西北而去。 中途游山玩水,拜访名士,结交士绅,当然,他们是来游历的,更多的是接触普通的老百姓。 有时候看人打井,有时候询问农时庄稼,一留便是七八天也是常事。 这样乱走便偏离了官道,不过这六人皆是天之骄子,对家里给的地图,对自己的智商都很自信,所以选了个大致方向就走。 其中走过无数的小村庄,他们也会问路,但大部分的农民一辈子连乡镇都没出去过,也就知道个县城名字,所以对什么宣州,庐州的,他们都不认识啊。 而他们说的小县城,卢瑜他们在地图山也没找到啊。 不过没关系,京城在苏州的西北方向,所以往西北方走总不会有错的。 于是再下来他们连路都懒得问了,只管照着感觉走。 就这样迷路着迷路着,等他们终于找到一个比较大的镇,打算停下来休整一段时间时才从过路的客商那里知道他们这方向偏的有点多。 他们要去宣州的啊,怎么跑到池州来了? 不过几个傻子一商量,觉得到池州也好,他们正好顺便去鄂州看看。 要知道鄂州常出英杰,虽然现在江陵府跟大梁的关系有点紧张,但他们私心里还是很想到江陵府结交几个朋友的。 林清婉看着他们二人一脸对江陵才子神往的模样,只能默默地以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们。 “然后呢?” “我们往鄂州去时就碰到了一群人在追杀俩人,那俩人偏穿着我大梁的军衣,”周通瞥了一眼尚明杰道:“那俩人明明已经避开了我们,尚明杰这个傻子却主动撞上去救人了。” “我虽未见过那俩人,却认得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尚明杰看向林清婉道:“钟将军住在姑姑家时,我见她身边的护卫穿过。” 林清婉蹙眉,“你们确定不是认错了人?” 周通和尚明杰对视一眼,最后尚明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打开给林清婉看,“那两人伤得太重了,我们将人托付给了当地一个猎户,我们和卢瑜他们拿了公文兵分两路,就是要把消息传递出来的。” 林清婉打开布包,看见里头包着一封折子,打开一看,入眼便是钟如英的官印,她心中不由一跳,紧握住问,“何人会拦截她的消息,就不怕贻误战机,丢了大梁城池?” 周通和尚明杰同样摇头,他们也不知啊,“不过那群人肆无忌惮得很,我们一路往南逃,他们就一路追,我们都亮明了身份他们也不肯放过,显然其背后势力不低。” 林清婉怀疑的看向他们,“就你们这样,他们要是肆无忌惮的追杀会追不上你们?” 这也是她不太相信他们的原因之一。 就凭这两傻子能逃过一群杀手的追杀? 久不见主子回来,从床上艰难爬起找过来的洗砚和银泉闻言立即进屋跪下,“林姑奶奶,我家少爷真的没说谎,那群人的确是死命的追杀我们啊。幸亏我家公子迷路,而且迷得毫无规则,所以才慢慢把人甩开的。” 银泉狠狠地点头,“也是我们运气好,每当快要被追上时就遇到岔路口,我们之前以表明了身份,他们肯定猜出我们要回苏州,所以一路往苏州追我们,可在前头带路的尚二少爷不认路啊,总之一直迷路,他们跑差了道儿,回来再追我们的行迹就赶不上了。” 洗砚自豪道:“而且我家少爷不管是跑官道还是走小路都迷,让他选左还是选右,他要不假思索的选左,那往右肯定是正确的;他要是先选了左,再选右,那右边还是错误的;他要是深思熟虑后选了右,那右边还是错误的。” “而且每次错的方向还不一样,我们跑着跑着又回到了池州附近,直接兜了一个圈儿,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能在那帮杀手的手底下逃出命来。”所以他家少爷对尚二少爷迷路的事很生气,然而他却是不气的,虽然总是迷路,但他们活下来了呀。 林清婉闭上大张的嘴巴,虽然知道她会得到一个愚蠢的答案,但她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个规律你们是怎么总觉出来的?” 银泉就笑,“是我家少爷发现尚二少爷总是在迷路之后特意让他选路,然后再问人,如此往复,直走了一天多,选了六次路才总结出来的。” 林清婉:“呵呵!” 真是傻子啊! 她觉得她问不下去了,“追你们的人到哪儿了?” “不是已经追到了外面吗?” 林清婉以一种关爱傻子的怜悯目光看着他们道:“那是驿站送公文的,你们看错了。” “那就一定还在后面,”尚明杰叫道:“他们不会离太远的,真的林姑姑,好几次我们都能感觉到他们能追上来了。” “然后我们就开始特意走错路,把人甩掉。”洗砚得意洋洋的瞥了一眼银泉,“这都是我们少爷的功劳。” “好了,你们先下去休息吧。” 林清婉让人把他们抬下去,将易寒叫来道:“挑出几个人来顺着他们来的路去找,若能把人带回来那就带回来。” “姑奶奶相信他们的话?” “不太信,”林清婉虽然心中疑虑,但对钟如英的自信依然占了上风,“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应该更慎重一些。” 易寒应下,转身下去安排。 而尚明杰和周通一路被人抬回客房,徐大夫给他们把了一下脉,摸着胡子道:“年轻就是好啊,不过是饿了些,累了些,不用吃药,洗个澡吃个饭再睡个觉就好了。” 他转身开了药箱,拿出两瓶药给他们,“再擦擦药就好。” 他看向俩人的大腿,笑眯眯的道:“年轻虽好,但也要保重啊。” 尚明杰和周通都脸色一红,觉得本来已经麻木的大腿火辣辣的疼,恐怕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都不想骑马了。 第207章 林清婉把护卫派出去,这才让人给尚家和周家送消息。 直到这时她才想起另外四个傻子来,对了,周通说他们分开走了,那另外四个跑哪去了? 那里头可还有林佑呢。 林清婉转身就往客院去。 尚明杰和周通刚上完药,正躺在床上偷偷的抹眼泪。看见林清婉进来,立即把头埋进枕头里。 林清婉大步上前,揪起尚明杰问道:“林佑他们跑哪儿去了,可有人追杀他们?” 尚明杰一愣,立即道:“我们彼此约定好,我们回苏州,他们则往京城而去。” 这是预备着苏州这边无能为力,他们可以直接在京城上达天听。 林清婉忍不住戳他的额头,恨铁不成钢的道:“你们这一个两个的是不是蠢,连真假还没分出就让人满天下追杀了。” 要是真的,他们死得多少还有些价值,可要是假的…… 这些人就是蠢死的。 尚明杰捂着额头,忍不住委屈道:“姑姑怎么就不信呢,那两人真的是钟家军,洪州也真的起战事了。” 洪州起不起战事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钟如英不至于如此狼狈,竟然还要靠几个蠢货帮忙传递消息。 林清婉转身便走,让人快马加鞭的去通知卢肃和林润,这事太大,甭管洪州的情况如何,几个孩子被人追杀是真的。 不说卢氏的卢瑜,卢理和卢瑞,他们家的林佑也宝贝得很啊。 涉及到族中子弟,各家都来得很快,先是离得最近的卢肃,然后是哭得眼睛通红的尚二太太,尚明远及周刺史,这两家一来就直奔客院,看到惨兮兮的尚明杰和周通,眼眶都不由一红。 尚二太太是直接拉着尚明杰哭,周刺史虽憋住了,但也眼睛通红,又生气又心疼,看着儿子很想拍一顿,却又不舍得。 他也只有这一个儿子呢,要是出了事,他可怎么办啊? 周刺史有些后悔让儿子出去游学了,然后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寒着脸问道:“我给你们定的行程中竟然还有盗匪刺客?是在哪州遇到的?” 他虽然不能插手他州事务,却可以上折给皇帝上点儿眼药,真是太过分了,中原地区竟然还纵容盗匪出没不成? 周通默默地低下头,不敢说话。 尚二太太也抱着尚明杰哭,“你倒是说啊,是谁这么胆大包天,竟敢刺杀你们?” 尚明杰低头小声道:“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是谁?” “那你们是在哪里遇到的刺客?”周刺史见儿子不说话,便问尚明杰。 尚明杰偷瞄了一眼周通,更加小声道:“在鄂州一带。” 周刺史一怔。 尚二太太知道恍惚听说过鄂州,却不知这个代表了什么,只是道:“我要给你爹写信,鄂州的地方官是怎么办事的,竟然让你们在辖下被刺……” 周刺史却在愣怔后大怒,一拍软榻,冲着周通大吼道:“你们不是要往京城去吗,跑鄂州去干嘛?” 周通和尚明杰几乎要把头埋到肚子上,显然后知后觉的为自己迷路的事羞愧呢。 林清婉瞟了他们一眼道:“周大人,我们花厅说话吧。” 周刺史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起身对尚二太太微微示意,这就跟林清婉一块儿出去。 尚二太太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儿子,到底觉得她跟一个陌生男子凑在一起不好,所以给尚明远使了个眼色,便继续留下心疼她儿子了。 尚明远连忙跟出去。 等他们到了花厅,林润刚好到,卢肃等了好一会儿,互相见礼后便团团坐下。 尚明远辈分最小,默默地坐在了最下首。 林清婉简单的将今天的事和尚明杰他们的叙述说了,然后道:“如今还不知真相如何,但几个孩子被追杀应当是真的,明杰和周公子安全了,却不知往京城而去的那批人如何了。” “鄂州到京城,比到苏州还近,他们应该早到京城了才是,”卢肃蹙眉道:“我卢氏在京城还有些族人,且京城卢氏与我们苏州卢氏也连着亲,几个孩子若上门,他们肯定会收留的。” 林清婉道:“如果他们没迷路的话,应该早四天前就到了。” 几位家长脸上一囧,默然无语。 半响,周刺史才轻咳一声道:“我并没有收到洪州有战事的消息,会不会是有人故布疑阵?” 和林清婉一样,他对钟如英的能力也信任得很,同样不相信有人能封锁洪州的消息。 卢肃倒是微微蹙眉,心中总觉得有些怪异,“我记得二皇子三个月前刚调到鄂州。” “因为江陵府有些异动,陛下万寿在即,担心江陵府捣乱,所以才派了二皇子过去。”这些事在朝中不是秘密,所以周刺史倒也不隐瞒他们。 林清婉蹙眉看向卢肃,“卢先生是担忧二皇子?可楚梁是国家大事,二皇子该不会那么糊涂的。且这与他何益呢?” 卢肃微微颔首,“或许是我多想了。” 周刺史便起身道:“这样乱猜也不是办法,几个孩子坚定洪州有战事,但我们却不信,不如我也派些人出去,或许能把那些刺客抓住。” 就算审问不出,抓到了人总会有些信息。 卢肃也道:“我卢家也可支援几个人,我再使人快马加鞭的往京城而去,最好在京中找到那几个孩子。” “鄂州那边也不能放松,”林润蹙眉道:“我倒有几个同窗在鄂州那边,可以请他们帮忙寻找。” 尚明远立即道:“我尚家也派人从鄂州沿途向京城找去,一定能把他们找回来。” 其他人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这个安排。 林清婉想了想,还是道:“最好再派人去洪州确定一下。” 周刺史和卢肃对视一眼,微微颔首,“林郡主放心,我等回去就派人。” 周刺史有朝廷的渠道,卢肃也有自己的路子,林清婉自然也要派人前去洪州。 可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本以为要等上好几天才会有消息,谁知道才半天林家的护卫就和周家,卢家派去的人一起把那拨刺客给端了。 顺利得几个家长都怀疑他们是故意的,可一审问,他们才知道这根本不可能是恶作剧。 因为这拨刺客才被抓住便都咬毒自尽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这是死士,不是一般人可以拥有的,更别说拿出来陪几个孩子玩了,洪州只怕真的出事了! 祝大家中秋快乐,万事如意! 我今天没有断更,感觉自己萌萌哒 第208章 捣乱 林清婉看着地上的四具尸体,面色寒冷。 卢肃和周刺史的脸上也很凝重,周刺史立即道:“我立刻将此事禀报圣上。” 本来还想等消息坐实了再说,可现在显然事情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他们没想到对方会是死士。 林清婉目光沉沉,盯着尸体没说话。 林润则一阵一阵的发寒,脸色苍白道:“那佑儿他们会不会也被死士追杀?” 他大爷可只有林佑这一个孙子啊,想到家中的寡嫂,他脸色有些发白。 易寒上前一步道:“姑奶奶,佑少爷身边跟着徐金,应该不会有事的。” 徐金是林清婉派去保护林佑的护卫,他可是作为暗卫精心培养出来的,应该不至于护不住一个林佑。 不过再要保护卢瑜他们恐怕就有些难了。 但作为暗卫的第一个准则就是主子的安危高于一切,关键时刻,徐金知道怎么取舍。 林润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卢肃垂下眼眸,卢家自然也派了护卫跟随卢瑜兄弟三人,只不知他们现在如何了。 卢瑜他们,现在正困在一个小山村里呢,卢理受了重伤,其他人身上或多或少也带了伤,如今根本不能赶路。 最关键的是,他们的主力护卫徐金也受了重伤,就算他们有心往京城去,此时也不敢出村。 不然撞上那些追杀的人他们就只有被砍的份儿,直到此时他们才深切体会到他们之前学的功夫完全是三脚猫啊。 明明以前觉得他们的剑法挺好的,却没料到在那些追杀者的手底下连三招都过不了。 卢瑜忧伤的蹲在茅草屋檐下,忧心忡忡的看着正飘着细雨的天空,明明是夏天,硬是让他看出了秋天的萧瑟。 幸亏卢家给他们派了三个护卫,加上有徐金在,这才保住了性命,可想到还在前线挣扎的将士,卢瑜便满腹忧心,他忍不住去找林佑,“林兄,不如我先出去,洪州事急,得尽早把消息送出去。” 林佑伤了手,闻言蹙眉道:“他们只怕在入京的沿途都设了哨卡,想要入京只怕不易。” 卢瑜道:“我不进京,我去灵州。” 林佑瞪眼,“灵州?” 卢瑜点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道:“灵州都护出自京城卢氏,我们两边联着亲,他们能拦着我,难道还能拦住卢都护吗?” 林佑精神一振,道:“你带一个护卫走,稍作打扮,尽量避着人走。等卢理和徐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我们继续往京城去,总有一边能把消息递出去。” “不错,何况还有尚兄弟和周兄他们呢,如今也不知他们到哪里了。”卢瑜叹气,分开前大家想得很好,一队往京城去,把敌人吸引过来,一队则回苏州去搬救兵。想着三四日总有一队能把消息递出去,哪想到他们转了七天还是被困在鄂州一带。 当时他们是眼看着有人去追尚明杰和周通了,所以也不知那二人如何了。 俩人议定,卢瑜便开始准备启程了,跟着他们的护卫和小厮不由苦劝,“大公子,此时出去实在太过危险,不如我们再等等。” “我们等得,但边关的将士等不得。”卢瑜道:“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再劝了。” 而卢理和卢瑞虽担心,却没有阻拦,只是让他保重。 躺在床上养伤的徐金收回忧伤的目光,默默地把心中的无奈按下,只要林佑不跑出去就好。 他觉得这是自己出任务以来最大的一个失败。 别看他才二十三,但他工作已经八年了,从十五岁开始他就在老爷身边当值。 每日除了训练就是保护老爷,偶尔也奉命出任务,人也杀过不少,自然也执行过保护别人的任务。 至少目前为止,他就没失败过,一是他的确厉害,二则是跟同伴们配合得好。 这一次的任务是除了刺杀任务外第一次单独执行保护任务,虽然是第一次,但他一点儿也不紧张。反正他只要保护林佑的安全就好了啊。 可他没想到他的主子能蠢到把自己迷路了,还是一群要参加进士科考的才子呢,大梁交到这群手里真的不会灭国吗? 直到此时他才后悔小的时候没好好读书,以至于不能成为易寒那样博古通今,熟知地理和能领兵的人,所以他们走偏了路他根本不知道啊。 作为一名保护主子人身安全的暗卫,他只要跟紧主子就好啦。 一步错,步步错啊,徐金闭了闭眼,继续躺在床上装死。 反正这个村庄还算安全,那些人一时半刻还找不到这里来,他还是先养伤吧。 作为暗卫,他是不能干涉主子的决定的,所以不管林佑是打算继续上京,还是回苏州,甚至自投罗网的往鄂州去,他都得跟着,反正在林佑死前他得先死就对了。 林佑不知徐金所想,此时他正努力的开动脑筋,最后拉了卢瑞道:“我们写信,下山后就找驿站投递,一个驿站投两封,我就不信他们能把所有的信都拦下。” 这个办法虽笨,却肯定能给对方增加不少麻烦,说不定信就寄出去了呢。 卢瑞道:“还有官府,我们每过一地都给当地县令递封信,就不信那些人敢把县令也杀了。” 躺床上的卢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干脆你们给各地的乡绅也递封信吧。” “这个办法好,”林佑狠狠的一握拳道:“那么多信递出去,我就不信他们真敢动手杀人,那样收到信的人反而更安全了。” 卢理:……他就是说说而已,要不要这么当真? 但林佑和卢瑞却开始翻出纸来写信,没有足够的信封便先折了放在一边,等出去后再说。 徐金扭头看了一会儿,继续睁着大眼睛看着屋顶发呆,算了,还不如期盼苏州那边的救援来得现实。 卢瑜已经改扮好,带着一个护卫悄悄的离开了这个小山村,避着人往灵州而去。 林佑和卢瑞则在茅草屋中奋笔疾驰,等徐金和卢理的伤好一点时,他们已经把身上所有的纸都用完了,信垒成一堆,被分为三份用油纸包了塞进包袱里。 第209章 决定进京 然后一行人就留下一些碎银,这才赶着马车往山下去。 马是他们的,但车却是跟农户们买的牛车通过改装后的,所以车四面光,但好在卢理和徐金也就需要个躺的地方,倒也不介意。 这一次卢家的两个护卫不敢再听少爷们的,打算自己找路,直接顺着官道往京城去,这总不会迷路了吧? 林佑三人被下人们以不信任的目光看着,脸色皆有些发红,卢理忍不住抱怨,“路上连个标识都没有,我们怎么知道路是往哪儿走的?” 官道也不是直直的,也有岔路的好不好? 林佑道:“得和朝廷进言,最好每隔一段路就设个标识,好歹让人知道方向。” 卢瑞和卢理深以为然的点头,他们的小厮忍不住道:“这路上一直没有标识,也没见人迷路啊。” “你怎知别人没迷路?”卢瑞瞥了他们一眼道:“他们迷路了,难道还会大肆宣扬吗?或许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迷路了呢?” 毕竟是丢脸的事,迷路又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小厮忍不住嘀咕道:“就跟少爷们一样吗?” 林佑忍不住轻咳一声,道:“我们快走吧,趁着那些人没看见我们尽早把信投出去。” 鄂州那么大,就算对方有心拦他们,也不可能每条路山都安排了人,所以他们还是有机会的。 几人默然无语,但的确加快了速度。 信一封封的被送出去,当然不是他们自己送。 林佑去换了一堆铜板,然后去街上招了一群小孩,确认他们认路后便把信一封封的发给他们,让他们去送信,每个人给三个铜板,要是做得好,下次他还找他们。 孩子们都很开心,拿了钱和信就狂奔。 然后林佑就骑上马,大手一挥道:“我们走!” 卢理和卢瑞目瞪口呆,“这就行了?” “当然,难道你还要在这里等他们?不怕他们把人带来抓我们?” “万一他们没把信送到呢?” “放心吧,这些孩子经常给人传话,不会昧下信的,这些信只要有一半被人看到就好了。”林佑出入西城门时可是经常看到一群小孩在那里招揽生意,有的人甚至还会把信送到林家别院,所以他才知道送信不一定要派家里的下人的,交给路上这些小孩也可以。 林佑他们的速度并不慢,除了碰到县城会停下送信外,其余时候都是快马加鞭的往京城赶。 这次徐金也不再袖手旁观了,指点他们一些掩藏行迹的方法,他是不认路,但他知道怎样更好的避开追踪。 在三个护卫的费心安排下,林佑他们也总算发挥了一点自己的聪明才智,开始绕着路往京城去,一会儿官道,一会儿小路,竟真的没被追上。 一连四天都安全无虞,大家开始开心,虽然绕了不少远路,三天的路程走了四天才走了一半,可他们没被追杀啊。 然后眼见着就要越来越靠近前面的县城了,徐金突然说,“我们调头回去。” “啊?” 徐金沉着脸道:“我觉得前头不好,我们调头,换路。” 虽然觉得徐金是想多了,也很想念前面县城里的热菜热饭,但林佑他们还是忍痛调头了。 宁愿折腾一点,他们也不愿意被人砍啊。 而此时,苏州几大家族的气氛越发凝重,九天过去了,派去洪州的人如石沉大海,一点消息都未递回,更让大家寒心的是,周刺史递上的折子也不见回音,此时林清婉对钟如英再自信也不由忧愁起来。 卢肃捏紧了手指道:“我家五郎要亲自带着人去鄂州,林家要一起吗?” 林润立即道:“我也正有此意,到时候我九弟会带二十人跟随。” 卢肃颔首,现在没回来的就只有卢氏和林氏的子弟了。 周刺史叹气道:“洪州若真起战事,又被封锁,那现在除了救援,最缺的就是粮食了,偏现在我们的信也送不出去。” 林清婉“嚯”的起身,对俩人拱手道:“两位,我要亲自入京去,只是入了京再筹备粮草只怕就晚了。” 周刺史和卢肃惊诧,“林郡主,此时你入京只怕太过危险……” 林清婉冷笑道:“我是陛下义女,入京贺寿天经地义,追杀明杰和周通的人一个都没出江南,幕后之人未必知道我牵涉其中,而且他就算知道,他敢杀我吗?” 林清婉就算对方想杀,他又杀得掉吗? 她是不可能眼看着钟如英陷入险境而不管的,一连九日,丁点信息也没有,且派出去的人也都没了踪迹,要说不忧心是不可能的。 周刺史和卢肃对视一眼,周刺史立即道:“郡主既然要入京,下官理应派人护送。” 卢肃也道:“卢家自也得尽一份心力,回头我送几个家丁过去,还望郡主不要嫌弃。” 说是家丁,其实就是府兵。 周刺史和卢肃又道:“至于粮草郡主不用担心,若洪州真的起战事,那粮草除了从中原借调,那就是从江南这边筹集,我这就开始准备。” 周刺史眉头紧锁,刚刚夏收,朝廷又减免了部分赋税,只怕粮库中的粮食还真不够,看来得想办法先跟大户们借些粮食。 林清婉想了想道,“我那里倒还有些去年留下的陈粮,还有今年的粮食也刚收上来……” 周刺史精神一振,林清婉那块爵田的收成可不小,他连忙作揖行礼道:“郡主大义。” 林清婉挥了挥手,不在意的道:“大梁安危要紧。” 要不是出事的是洪州,是钟如英,她才舍不得拿出这么多粮食呢,不过总不会是白给的,来日方长。 林清婉回家,让人立即去书院里接林玉滨,“就说家里有急事,让她立即回来,我已经和卢先生请好假了。” 一边让人赶紧收拾东西。 林管家和林嬷嬷大惊,“姑奶奶怎么突然起意要去京城?” “进京给陛下贺寿,”林清婉笑道:“不然时间久了,我怕陛下忘了我,且玉滨年岁也大了,我想带她进京看看。” 林管家和林嬷嬷虽知道最近出远门的佑少爷出事了,却并不知道具体的事,所以一听林清婉此言便以为她是为了林玉滨的婚事进京。 可也不用这么急啊,林管家就劝道:“那也不用明天就启程,不如我们选个好日子,也有时间好好收拾行李……” “所以您和嬷嬷不用跟我们一起启程,你带着下人和家丁们慢慢收拾东西,后面再走也行,我和玉滨先行一步。” “为何要这样急?” “陛下七月大寿,现在都六月了,我们进京还得拜访故旧,总之明天我们就得走。” 今天才六月初二,皇帝要七月二十六才过生,从这儿到京城也就七八天的路程而已,用不着这么赶吧? 不过林管家也看出来了,姑奶奶这是有事要去京城呢,虽然担忧,但他也没问到底是什么事,默默地去给主子收拾行李去了。 第210章 同行 林管家和钟大管事的年纪都不小了,所以林清婉都没有带他们,而是选了林安跟着。 还有惊蛰和谷雨林清婉都要带上,除此外,便只有她和林玉滨贴身伺候的丫头及院子里的几个粗使婆子而已。 林清婉很快定好随行的人员,她随身带着林玉滨,一是不放心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太久,二则是她要带不少的护卫进京,她身边的保护力量势必减弱。 谁知道她一走那些牛鬼蛇神会不会冒出来?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比林玉滨的安危更重要。 定好了人选,大家便开始收拾行李,她则抽空叮嘱钟大管事和方大同,“新收的粮食一粒都不准往外卖,等我的手信。” 又道:“别院若有事你们皆不能决,那就去找族长。” 林清婉也拜托林润对别院多加照料。 林润不是很赞同她入京,“现在佑儿生死不知,若你也出事……” 相比林佑,现在林清婉对林家显然更重要。 林清婉则微微摇了摇头道:“我这次入京不止是为了林佑,五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更何况,在前线的还是我的好友。” 林润叹气一声,“我也拦你不住,一路多加小心。” 他默了默又道:“不如将玉滨留下,她一个小姑娘,你带着有什么用?” 说不定还会成为她的拖累和软肋。 林清婉笑了笑道:“她年纪也不小了,正好趁此机会带她如今见见世面。” 她才不放心把林玉滨留在这里呢。 想到去年她除孝都要把林玉滨带去扬州,林润摇了摇头,对她走哪儿都要把林玉滨带着的行为很是不理解。 苏州再有危险那也是在林家的地盘里,能比在外面危险? 林玉滨一脸懵懂的被人从学堂里接回来,一回到家见大家都在紧锣密鼓的收拾东西,连忙跑来找林清婉,“姑姑,您要出远门?” “不是我,而是我们!”林清婉正在翻箱倒柜的找着给皇帝的礼物,却发现没什么特别拿出手的,不由有些苦恼,“我们要进京给陛下贺寿,只是寿礼先不说,我们进京总得去拜见皇帝和皇后,这见面礼要怎么准备?” 林玉滨看着被姑姑翻得乱七八糟的库房,沉默了一会儿道:“即是见面礼,那不出错就好……” 这还是姑姑教她的呢,怎么这时候却忘了? 林清婉却摇头道:“不行,得要新奇一点的。” 林玉滨没有问为什么,而是沉眸想了想道:“姑姑,您不是让书局烧了不少泥字,不如让人捡出一套《论语》来送进京?” 林清婉惊讶的看向林玉滨。 林玉滨抿了抿嘴,微怯的道:“您不是说这东西不好推广,但若有人想学,其实您是愿意公之于众的吗?所以我想着不如把它献给陛下。可平白无故的给陛下送礼也不好,现在正是时机……” 她看得出姑姑是有事要求陛下,不然之前并不想进京的姑姑为何突然这样急切的要启程? 看着剔透的林玉滨,林清婉欣慰的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你要不说,我几乎要忘了活字印刷,你说的不错,这个礼物刚刚好。” 活字印刷术在她那个历史中是宋代出现,可是并没有得到上位者重视,一是印刷是垄断行业,掌控者不喜变革;二是雕版印刷正盛,垄断的家族所藏的雕版不少,从长远看,活字印刷的成本的确很低,但于短期来看,却是雕版最合算;三是供需的问题,天下读书的人少,活字印刷并不符合当时的利益。 一直到明代,活字印刷才被重视,到得明中后期,活字印刷才蓬勃发展起来。 现在的大梁处于唐后宋前,林家搞活字印刷,以近十年来看也是亏本的买卖,十年之后,除非供需出现大的变动,不然还是会亏本。 所以林清婉只让工匠们闲时烧制泥字,雕刻木字,琢磨各种活字,但就是没投入使用。 这相当于她在花钱白做这项研究,并不指望它回报。 书局很快送来两套活字,一套泥活字,一套木活字。 林清婉伸手摸了摸,让人将箱子盖起来,她知道,这东西递上去也未必会被多重视,可好歹是有了借口可以见到皇帝,又正好把东西推出去。 至于将来的事,看天意吧。 林清婉让林玉滨去收拾一些自己想带的东西,“我们这次不知要在京城待多久,但中秋肯定要在京城过了,你多带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免得到了京城不习惯。” 林玉滨团团转,“可我想带好多,只一个晚上收拾怎么够?” 林清婉笑道:“就收你最紧要的东西,其他的列好单子给林嬷嬷,他们慢慢收拾,过后再入京。” 林玉滨总算是忍不住了,问道:“姑姑,我们为何要这么急着入京?” 林清婉一叹,尚明杰和周通回来的事他们并没有宣扬,毕竟其中牵涉太大。 所以最近尚明杰和周通是被关在家里修养的,她自然也没有告诉林玉滨,这孩子近来一下学就跟同窗出去玩,回来便也多是呆在书房里折腾,她又特意下令庄子里的人封口,更没人在林玉滨面前提起了。 所以这孩子一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尚明杰回来了呢。 想了想,林清婉便把实情告诉了她,看着她惊诧的表情低声道:“此事实情如何还不知,所以要保密。” 林玉滨咬了咬嘴唇问,“他,二表哥没事吧?” 林清婉一笑,“他活着回来了,能有什么事?现在有事的是你佑堂兄。” 林玉滨也忧心起来,族中这么多堂兄弟,她跟林佑是最熟的。 “好了,快下去收拾行李吧,明天一早我们就启程上京。” 林玉滨却没了收拾东西的心情,把事情都交给了映雁和碧容她们,自己忧心了半个晚上,辗转反侧。 林清婉只当看不见,如果这次入京顺利,最好她跟尚明杰也断了联系,说不定能在京城中找到她的良缘呢? 林清婉计划得挺好,结果他们才上官道就看到一脸憨笑的尚明杰和周通。 尚明远和尚丹兰则静静地站在一旁。 林清婉:…… 尚明杰主动上前见礼,“林姑姑,我们也要进京科考,不如一起吧。” 林清婉扫了一眼他们身后的护卫,微微蹙眉,“你们祖母和母亲都同意了?” 周通抬着下巴道:“当然,我祖母和母亲通情达理,科举是大事,她们怎么会不答应?” 尚明杰,尚明杰低下了头,他娘就不答应,不过最后他也出来了就是了。 林清婉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见车帘微微一动,心中便一叹,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她点头道:“既如此,那就一起走吧。” 周刺史给儿子配了不少的护卫,加之现在他正忙着筹措军粮,根本没空来送儿子。 周夫人倒是想送,但周老夫人担心她当场哭出来,那在林清婉面前就不好看了。 所以也拉着没让她送,更别说尚家了。 尚二太太现还在生气呢,尚老夫人则是年纪大了,跟儿媳妇斗了一场,精神有些短,尚明杰说什么都没让她出门。 所以到最后竟然是堂兄姐来送他,尚明杰如今已不是吴下阿蒙,早知道家里的那些纷争,对着堂兄堂姐不免有愧。 尚明远却是不在意这些的,这个弟弟他从小看到大,还能不了解他? 他乐呵呵的上前和林清婉请安,拜托她多照顾一些尚明杰。 而丹兰则去找林玉滨,叹气道:“前儿还说等你们休沐了就去南山寺呢,没料到你今日就要走了。” 林玉滨透过她的肩膀偷瞄了一眼尚明杰,见他挺直的站着,不像是受伤的样子,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柔声安抚尚丹兰道:“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短则两月,长则三四月我们就又见面了。” 尚丹兰眼中闪过淡淡的羡慕,她长这么大还未出过苏州呢,“妹妹是个有福气之人。” 林玉滨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话安慰她,眼睛扫到偷偷瞄向这边的周通,她忍不住一乐,趴在窗边与她挤眉弄眼,“以后姐姐也会很有福气的。” 尚丹兰顺着她的目光扭头看去,就见周通“唰”的一下把头扭到一边,她抽了抽嘴角,扫了一眼他旁边的堂弟,见他正怔怔的看着这边,便道:“妹妹有林姑姑在,福气肯定会比我大的。” 就说她堂弟对她的心便世间少有。 林玉滨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林清婉看不过他们这黏糊的样子,上了马车道:“我们这就要启程了。” 尚明杰收回目光,对尚明远道:“大哥,家里多靠你了,祖母年纪大了,您多照看些。” “二弟放心,我会照顾好家里的,你也要小心。” 周通也从远处收回了目光,看向尚丹兰。 尚丹兰踌躇了一下,还是上前道:“你们的事我虽不懂,却也知道此去京城会很危险,你,你多保重,要平安回来。” 和林周卢三家不一样,尚家的消息根本瞒不住,虽然尚二夫人没大肆宣传,但尚丹兰还是知道尚明杰中途回来是求救的,他们貌似在外头闯了祸,现在林家和卢家的子弟还在外头没找回来呢。 也不知道路上还会不会有人追杀他们。 尚丹兰想了想,将怀里早就准备好的一个袋子给他,低声道:“这是我找家中大夫配的伤药,你随身带着吧,或许有用。” 周通握住那个只有手掌那么大的袋子,一触便能感觉到里面有两个瓶子,他不由微微攥紧,看向尚丹兰道:“我会平安回来的。” 尚丹兰脸色微红,抬起眼眸看向他,周通怔怔的看着她明亮的眼睛。 一旁一直望天望地的尚明远忍不住轻咳两声,打断他们的对视道:“好了,赶紧启程吧。” 第211章 折腾 林清婉一行人快速的往京城赶,就连林玉滨有时都下车骑马赶路,还真无宵小赶来拦路。 因为他们这一次人太多了啊! 除了林清婉带的下人便是府中的护卫,还有卢家派过来护送的家丁,及周刺史从驻军中抽调的一个总旗,再加上周通和尚明杰带的人,呼啦啦将近两百人,除非真又遇上辽人整个细作团队作战,不然林清婉还真不怕。 可去年才杀了他们一拨人,元宵时又折了对方三人,她不信他们还敢路中拦截。 所以林清婉这趟路走得肆无忌惮,除了路赶了点,她并不介意昭告天下她要进京贺寿。 郡主的名头还是很好用的,沿路官员不敢怠慢,凡她到处都尽量将食宿安排好。 尚明杰和周通混在其中一点儿也不显,若不刻意介绍,还真没人知道他们是谁。 这样的情况下,那些刺客一直未曾出现。 也不知是因为人死在了江南,消息没传出去,还是因为他们人太多,根本没法靠近。 周通和尚明杰低调了两三天,见一点波澜也没有,又嘚瑟起来,尚明杰蹬蹬的去找林玉滨玩儿。 林玉滨就瞪他道:“你不在护卫们中间呆着,来我这儿干嘛?就不怕刺客瞅准了机会要害你?” “我们那么多人呢,那幕后之人再是嚣张,也不可能一口气派出能匹敌两百人的刺客来。”尚明杰看着林玉滨笑问,“这三日来马不停蹄的赶路,妹妹可难受吗?” 林玉滨沉默不语。 尚明杰就吧啦吧啦的道:“我第一次这样赶路时还是当年去扬州拜见姑父的时候呢,你要是累,晚上洗浴时将两勺盐放进水里去去乏,若能再让映雁给你按按就好了……” 林清婉打着哈欠过来时就听到他在吧啦吧啦的讲话,她停下脚步看向林玉滨,林玉滨虽然低着脑袋不搭理他,却也没赶他走。 林清婉就对尚明杰生了一股怒火,走到了他面前。 尚明杰莫名的有些心虚,蹦起来作揖,“林姑姑您回来了。” “看你挺精神的,正好,我们带的粮食要不够了,你带着人出去看看能不能买些食材回来。” 尚明杰低着头应下,林清婉便拉了林玉滨离开。 他抬起头时,姑侄俩人已经快要进房了,林玉滨忍不住回头对尚明杰使眼色,正是呆子,惹着姑姑了吧? 尚明杰憨憨一笑,转身就要带人出去买东西。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外面的铺面都关了,只能一一把门敲开询问,林安连忙拦住他道:“二表少爷,这事还是我们来吧。” 这买食材的事不是该他来吗? 主子们这会儿就该去泡澡洗漱,舒舒服服的睡觉才对啊。 尚明杰却乐呵呵的道:“我和你一起去吧,姑姑吩咐了的。” 林安一听立即松手,笑道:“那小的跟您分两路走吧,回头我给您个单子,您照着那个买就行,剩下的我来。” 原来是惹了姑奶奶啊。 尚明杰与林安分了单子上的货品,高高兴兴的去把东西买了回来。 周通洗好后趴在床上时他才风尘仆仆的从外头回来,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道:“真是个傻子,看不出林清婉是在故意折腾他?” 银泉往外看了看,小声道:“公子,您怎能直呼郡主的名讳?” 周通撇了撇嘴没说话,“好了,好了,以后我不说就是了。” 银泉苦恼,知道公子目中无人的臭毛病又犯了,老爷可是一再叮嘱过要盯紧了公子的。 他往外看了眼,见一向机灵的洗砚也任劳任怨的跑上跑下盯着人往里搬食材,心中不由一动,冲趴在床上的周通道:“少爷,我看尚少爷心里明白着呢,只是要求得美人归哪能不付出?这林郡主就相当于林县主的母亲,尚少爷自然要讨好她的。” 周通嗤笑一声,捏着枕边的袋子问道:“那你见我讨好过尚大太太了吗?” “这怎么一样?”银泉忍不住嘀咕道:“您之前不也给尚姑娘买了花灯吗?” 周通就踹他,“那能一样吗,他又不是要娶林清,林郡主,干嘛要这么伏低做小的?” “嘘,”银泉焦急道:“我的爷,您可小心些吧,尚少爷一会儿就回来了。” 何况不远处的房间里还住着林郡主和林县主呢,话要是传到她们耳朵里怎么办? 事实上这些话还真的就传到了林清婉耳朵里,她对别人的悄悄话并不感兴趣,可谁让周通的运气那么差呢,给尚明杰扛洗澡水的就是她家下人,耳朵刚好很好使。 刚到门边就听到了后两句,他顿了顿才敲门进去,然后把水放在屏风处,也不出门了,直接对着外面吼了一嗓子:“二表少爷,您别忙活了,快上来洗漱吧。” 本来已经耷拉下眼皮要睡觉的周通一下被惊醒了,他怒目看向下人,那下人这才发现他一样憨憨一笑,躬身退下了。 然后第二天林清婉就听到了汇报,得,她又看周通不顺眼了。 她再挑剔尚明杰,其实也就是挑他的家庭环境,但周通这人…… 林清婉又下令加快速度了,本来就对骑马有些心理阴影的周通直接陷入了苦逼之中。 他想换乘马车,但马车总有事故发生,所以最后还是得骑马。 在这样快速的行路中,不过五天便赶到了京城。 周通和尚明杰看见城楼上的两个大字时几乎泪盈于眶。 终于到京城了。 林玉滨也舒了一口气,看向林清婉,“姑姑,我们去哪儿?” 林清婉却不急了,她沉着眼看着城门,顿了顿道:“先回郡主府。” “姑姑?”林玉滨觉得自三天前姑姑收到一封信后就变了态度,虽然还是急着往京城赶,脸上表现得一副急切的模样,可她知道,姑姑似乎是在犹豫之中,这种急切更多的是装出来的。 林清婉收回目光,安抚的看了她一眼,笑道:“没事,一路辛劳,我们先回府休息一下,我让人给宫里递牌子。” 第212章 皇帝赐给林清婉的郡主府在内城的最里侧,靠着皇城,崔卢几家的府邸都在这附近,长公主府也在距离这里两条街的地方。 地方位置很好,是当年皇帝赐给林颍的国公府,不过林智一直不愿住,他辞官跟着儿子回扬州后更是直接把府邸上交给了朝廷。 皇帝似乎对这座府邸很满意,一直留着,当初赐封林清婉为郡主时便把这府邸给了她当郡主府。 但林清婉还真一次都没来过,只是为了不让皇帝难堪,派了几个人过来管理而已。 而原先留在宅子里的下人多是宫中所派,他们没来得及收到林清婉上京的消息,一直到队伍入京,林安派了人提前告知他们才知道, 手忙脚乱的转了一圈,然后便召集了大家排在门口迎接。 这座宅子很久没有主子了,虽然每个月的月钱不少,可日子真的不好过,现在主子来了,或许有机会呢? 可惜房间和院子都没收拾,不然印象更好,大家心里微微有些惋惜,他们昨天应该例行打扫一下房间的。 因为是突然上京,林清婉倒没有对他们做要求,微微点了点头后便让人开始收拾住的地方。 尚明杰早在入城时就被林清婉赶去了尚家,尚平在京城呢,她可不想第二天看见尚平。 至于周通,虽然不喜欢他,但他爹派了这么多人来保护她,就算是为了回报周刺史,她也不好把人丢到驿馆或客栈,万一那些刺客真的还盯着他们怎么办? 所以林清婉让人给周通安排了一个客院,连带着周家的护卫也被安排了进去。 郡主府突然住进来这么多人,自然动静不小,就算左右邻居隔得远,在家中的主人也很快就知道了。 崔卢两家的老夫人和夫人们听后一笑,“这位林郡主倒是久闻其大名,只是一直不曾见过,这次倒有机会了。” “是来给陛下贺寿的吧,听说还带了她侄女林县主。” 而距离这里两条街的长公主一直到傍晚才听到消息,她微微一愣后笑道:“去年如英回来时还与我说起这位妹妹呢,我还惋惜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她,没想到竟这么快。” 她低头想了想道:“派人准备些日用东西送去,他们突然上京,未必能准备齐全,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照顾一二。” 下人应命而去。 他们是因为近和消息灵通才能那么快收到消息,而谢夫人却是因为林清婉一入京就派人过去通知而知道。 谢夫人愣愣,她才收到林玉滨的信不久,还在犹豫要不要回江南看一下清婉呢,怎么她就来了? 不是说病得很重吗? 就快要说服谢夫人回江南的杨嬷嬷也愣了,少奶奶怎么上京来了,去年说起皇帝大寿时她还说不会入京庆贺呢。 此时也顾不得会暴露了,杨嬷嬷连忙低声道:“夫人,会不会是林家出事了,少奶奶就算要入京也不会这么急的,竟入京了才通知我们。” 谢夫人一凛,端正了道:“让人准备些日常用的东西,她突然到京,郡主府准备的东西必定不够,我们给她送过去。” 是啊,清婉一向很注重安全,健康这一类的事,以往带着林玉滨出门前都是要早早准备的,人也会提前派出来沿途做好准备。 要订的房间,要买的东西,更别说会提早通知目的地的人,以便让他们早做准备。 这次也太急了些。 谢夫人急匆匆的带了一批东西赶过来时,林清婉刚刚在收拾好的屋子里坐下。 她就知道会这样,无奈的一笑,前去迎接。 谢夫人见了她先是焦急的问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见她虽面色疲惫,脸色却还算红润,就后知后觉的道:“不是说病得严重吗,怎么还赶路进京?” 本来洪州之事无不可与人言,可是现在她却不太想和谢夫人提起此事了,因此道:“没事,不过是想这次机会难得,所以才进京贺寿的。且我也想母亲了。” 林清婉转开话题问,“不是说您养了个孩子在身边吗?怎么不带了来给我看看?” 谢夫人看了眼林清婉没说话,显然是有些生气了。 林清婉微讪,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句,“母亲,您就当我是来贺寿和看您的。” 意思是她不意谢夫人参与进她正在做的这件事中。 谢夫人心中一沉,连辽人刺杀和赵氏针对的事她都没瞒着她,还有什么事比这两件事更机密,更要紧? 她看了林清婉一眼,虽心中越发沉重,面色却微微和暖,她道:“不过是无聊,才养个孩子解解闷儿,还不值当你特特的见他。” 这口气就和她养了只小猫小狗一样简单,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她还是忍不住心中一沉。 谢夫人看出清婉眼底的不忍,微微一笑道:“好了,今天也够累的了,你赶紧歇息吧,今天晚上我就留在这里了。” 林清婉点点头,也没劝她离开,而是让人给她安排房间。 谢夫人高兴起来,主动帮她管起家来。 林清婉根本不管事,到了地方就把家务事全交给了林玉滨,自己坐在院子里发呆。 要不是谢夫人来,她估计能坐到吃晚饭。 就算有林安辅佐,林玉滨还是有些忙乱,实在是郡主府太久没主人在了,啥啥都缺。 而他们又一下来了这么多人,需要添的东西可不是一星半点。 好在谢夫人送来不少东西,再采买一些就够了,加上长公主府送来的,在天黑前总算勉强安顿下来。 谢夫人跟着林玉滨忙了一通,抑郁的心情总算好了些。 厨房紧急做出一顿还行的晚饭来,谢夫人见林清婉还是呆在后院房间里没出来,忍不住问林玉滨,“玉滨,你姑姑是有什么心事吗?” 林玉滨也看了后院一眼,摇头道:“姑姑这两天都怪怪的,问她什么事她也不说。” “那你们这次怎么这么急着上京?” 林玉滨犹豫了一下道:“佑堂哥出门游学遇到了危险,和卢氏三位世兄一起失踪了。” 谢夫人微讶,林佑她知道,是林清婉从林氏里选择重点培养的子弟之一。 她也见过不少次,是个不错的孩子。 “怎么会失踪呢?” 林玉滨摇头,没有将洪州的事说出,姑姑既然不提自有她的道理,她还是不要添乱了。 谢夫人虽然更加迷惑了,但到底心中有了点儿数,看来还是林氏的事,就不知林佑那孩子卷到了什么事里,竟然让一向胆不小的林清婉都讳莫如深。 用过晚饭,林清婉便笑着服侍谢夫人歇下,等回到自己的屋里笑容便慢慢收敛起来。 白梅和白枫动作越轻,神情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林清婉揉了揉额头,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 白梅和白枫互看一眼,轻声应下,给林清婉铺好床便小心离开。 姑奶奶近来心情不好她们是感觉得出来的。 林清婉坐在灯下,从怀里把三天前收到的信拿出来看了又看,最后放在灯上点燃。 看着信纸在火中一点一点燃尽,林清婉眼中的火光也一点一点的熄灭。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坚定了不少。 她推开窗户,看着天上的星空。 天上的林江也静静地低头看她,白翁在一旁叹息,“林姑娘这是选了钟如英?” 林江沉默半响道:“若成功,可保玉滨三十年无痍。” 何况这其中还有钟如英的情谊在,换做他,他也会冒险一试的。 林清婉第二天一早便起来了,让林玉滨准备好进宫。 林清婉第一次进京拜见,就算是为了以示对功臣之后的重视,前一天递的牌子,今天也该见了。 果然,她们才用完早饭宫里便来人。 领头的是坤宁宫的一个管事太监,对方对林清婉很客气,弯着腰道:“娘娘早想见见郡主了,昨天收到郡主的牌子,恨不得立时就要召见,只是想着郡主才到京城,必定劳累,这才拖到今日。” 林清婉也客气的笑道:“我也早想进京拜见陛下和娘娘,只是苦于没有机会,这次借着陛下千秋正好入京拜见。” 双方都很客气,很快便准备好进宫事宜,趁着林清婉和林玉滨上车的空隙,林安给那位公公塞了一个荷包,笑道:“刘公公,我家主子第一次入宫,还请您多照料一二。” 刘哥哥捏了捏荷包,脸上的笑意微深,“小哥放心,郡主是陛下和娘娘的义女,两位主子早记挂着她了,她入宫无人敢怠慢的。” 林安舒了一口气,笑容满面的送他上车。 这里距离皇宫不远,林清婉她们才走了一刻多钟就进了皇城,再行两刻钟到内宫门口。 刘公公先一步下车在下面候着,看见宫门口停的轿子,脸上的笑意更深,弓着背道:“林郡主,林县主,我们换轿吧。” 林清婉微微颔首,扶着林玉滨的手下车换上轿子。 林玉滨微低着头跟在林清婉身后,上了轿后忍不住透过帘子的空隙看向外面,好奇不已。 林清婉的心神都在一会儿的觐见上,根本没注意宫中的景色,反正都那样,她前世见的也不少。 第213章 觐见 皇后见长公主看着外面,便忍不住一笑,“就这么想见她?” “女儿还是第一次听如英这么夸一个人,不免好奇嘛。”长公主依偎在皇后身边,乖巧的道:“我还以为如英这样的女子全大梁只有一个,没想到还会出现第二个。” 皇后微微一笑,林清婉能够在林江死后独自撑起林氏嫡支的确不错。 有宫人进来禀报:“回禀娘娘和公主,郡主已经进了后宫了。” 皇后就对长公主笑道:“这下你可以见到了。” 林清婉带着林玉滨进殿拜见,俩人学这宫廷礼仪可是学了不少时间,长公主等她们拜罢亲自上前把林清婉扶起来,打量着她笑道:“果然是个美人,如英没骗我。” 林清婉大方的笑道:“不及殿下美丽。” 元华公主挑眉,她还是第一次听人夸她美丽,忍不住笑问,“妹妹果真觉得我美丽?” 林清婉真诚的点头,“美人在于气质,这世上有几人及得上殿下?” 元华公主哈哈大笑起来,对此马屁很受用,“如英一定没少与你说起我。” 这些马屁都正好拍在点子上。 “好了,好了,”皇后笑道:“你就不要难为婉姐儿了。” 她对林玉滨招手道:“这就是你那侄女?长得可真好。” 林玉滨微红了脸上前请安,这才走到皇后身前。 皇后最喜欢漂亮的姑娘,看见她这样喜爱不已,“早听你姑姑说起你,这两年每年都收到你的画儿,不知今年可更进一步了?” “技法上倒是略进了一些,可要出好画还得看机缘,娘娘若喜欢,臣女便给您多作几幅。” “那感情好,我就喜欢你的画,不像元华,画的画越发匠气了。” “母亲这是有了新欢,就忘了我这个旧爱了。”元华公主拉着林清婉笑道:“正好,我们姐妹作一堆,对了,此次入京要留多久?我带你好好转转京城。” “短则一个多月,陛下万寿之后便回去,长则,”林清婉抬眼道:“归期不定,总要得了如英郡主的消息才敢离开。” 皇后和元华公主一怔,问道:“如英的消息,什么消息?” 林清婉眼中显出悲伤,问道:“娘娘和公主真的不知吗?” 俩人对视一眼,蹙眉问道:“知道什么?” 林清婉脸上闪过诧异,好似想到了什么般脸色一变,犹豫了一下,还是跪下道:“皇后娘娘,臣求见陛下。” 皇后脸上的笑容慢慢落下,凌厉的盯着林清婉问,林清婉低着头跪着,一动不动。 林玉滨吓了一跳,连忙后退跪在姑姑身边。 皇后看了姑侄俩半响,最后脸色冷淡的道:“陛下国事繁忙,我会与你通禀的。” 林清婉就磕下头道:“娘娘见谅,臣女以为洪州之事是陛下默许,这才心中惶恐,可今日见娘娘和公主竟一无所知的样子,这才知臣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才要求见陛下,毕竟洪州之事关乎大梁安危。” 元华公主惊诧,“洪州出事了?” 皇后盯着林清婉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明白她入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难怪呢,入京贺寿的名单早就呈上来,林清婉并不在其中,宫宴也没设置她的位置,可突然她就冒出来了。 也不知洪州出了什么事。 想到去年钟如英入宫时表露出来的态度,再想到洪州的地理位置,皇后心中也微急, 虽然不知是什么事,但能让林清婉千里迢迢赶到京城的显然不是小事。 皇后不动声色的看了贴身宫女一眼,宫女便悄悄退下。 皇后沉默半响,这才让人起来,意有所指问:“林郡主与钟将军关系匪浅啊。” 林清婉低头道:“臣在闺阁之中时便久仰钟将军大名,有幸被陛下和娘娘收为义女后更是与她神交已久,及至去年相见,这才结成姐妹情谊。” 林清婉微微抬头看向皇后,“我们既有姐妹之义,又有知己之情,她有难,臣自该赴汤蹈火。” “就算是忤逆君上也在所不惜?” 林清婉叩头道:“臣自然不敢忤逆圣上,只是希望能为她最后做些事情。” “所以洪州到底是出了何事?”一道浑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皇后和长公主看到沉着脸进来的皇帝,连忙起身拜见。 林清婉和林玉滨也连忙转了身下拜,林清婉还趁机暗暗握住了林玉滨的手,安抚性的拍了拍她。 这个动作虽隐秘,却还瞒不过三位人精的眼睛,皇帝和皇后面色虽依然严峻,但心中的不满还是消了一些。 皇帝大踏步走到上首,抬手道:“起来说话吧。” 林清婉却继续跪着,抬头直视皇帝,“敢问陛下,可是您下令封锁洪州向外的路,让消息不得外传?” 皇帝大皱其眉,“这是何话,朕为何要这么做?” 林清婉脸色大变,“不是您,那是谁有如此能耐做这种事?” 她像个惶恐的小孩一样道:“陛下不知,我有一个侄子出去游学,却于鄂州一带失踪,他们一行六人只逃回了两个,身上只带了这一封公文和信件。” 说罢从怀里取了公文和信件奉上。 内侍连忙接了检查过后奉给皇帝。 皇帝打开一看,面色微变,这是加急军报,他“嚯”的一下站起,问道:“这是哪来的?” “他们说是从两个洪州军士身上得来的,有人在追杀军士,他们看见了便插手一管,却惹祸上身,最后四人失踪,只有俩人逃了出来,追杀他们的人进了江南,恰巧被我府中护卫看见,可那些追杀之人竟都是死士,被抓住后尽皆自尽了。” 随着林清婉的讲述,皇帝的脸色越发难看。 “……不论是我,还是周刺史或卢先生,派往洪州和京城的人都无一回来,迫不得已,臣只能亲上京城,”林清婉满脸羞愧的道:“臣一路紧赶慢赶,路上便不由胡思乱想了些,以为,以为是……” 皇帝脸色难看,“以为是朕要除去钟将军,夺钟家军的兵权?” 林清婉满脸羞愧的道:“是臣小人之心,陛下若真是这样的人,当年齐将军战亡时就不会容许如英姐姐接手钟家军了,臣请陛下降罪。” 看着还算年幼的林清婉,皇帝脸色微缓。 第214章 发现 任何一人被怀疑有小人之心都不会高兴的,何况这人还是皇帝? 要是别人,他早忍不住发火了,但林清婉是一个女孩,还是一个年纪看上去不大的女孩,对方表现得再能干,那也是个弱女子。 宽容过后则是更大的愤怒,如果连林清婉这样一个小姑娘都认为是他这个皇帝容不下钟如英,那其他人会如何以为? 是谁敢如此大胆,竟敢对洪州战事隐瞒不报?还封锁了洪州的消息? 几乎瞬间,他心里便闪过几个人选,脸上越发沉怒。 他看向林清婉道:“事关重大,不能以一封公文及一封信便下定论,所以此事不能宣扬出去,待朕查证后再说。” 林清婉立即道:“臣遵命,只是陛下,洪州若起战事,只怕粮草早已不足,臣在来前便已和苏州周刺史商议好,他在苏州筹备粮草,只是……” 林清婉脸上有些为难。 皇帝不用想便能接下她未尽的话,只是他才下令减免各地赋税,今年因为风雨还算调和,加之打下了南汉大片疆土,他又过寿,一向是朝廷赋税重区的江南也在减免之列。 不仅贫户们减免了一些赋税,就是富户都减了赋,总不能此时又加军税吧? 那前面他减免赋税的旨意就跟放个屁似的,只怕天下百姓都要耻笑他了。 可要是不收军税,也不恢复赋税,他一时还真拿不出这么多粮草,毕竟,此时只是夏收,各地赋税有限,更别说夏税也得下个月才开始收税呢,等税粮收上来再运到洪州,黄花菜都凉了。 至于国库,林江三年前留给他的底子早在去年南征时就花光了,如今国库里的钱银是去年秋收赈济灾民和平粮价之后剩下的一点儿,别说粮草了,连朝廷官员的俸禄都不够。 他还指着夏税给底下人发俸禄呢。 皇帝苦恼起来,他好像又变穷了。 林清婉窥着他的脸色便知她猜得不差,国库是真没钱了,她叹息一声,低头道:“承陛下隆恩,今年臣与内侄女的爵田收成不差,臣愿都拿出来暂时支援洪州。” 不说皇帝,就是一直站在一旁作壁上观的皇后和长公主都惊诧的看着她。 林清婉满脸羞愧,懦懦的的道:“臣有愧,之前冒犯了陛下……” 皇帝和皇后微讪,到底还是小姑娘,只是误会便如此心中不安,竟然还拿一整个夏收出来赔罪。 皇帝摇了摇头,正要回绝,一直盯着林清婉看的长公主便笑道:“父亲,既然妹妹有心,您不如就承了她的好意,若您心里过意不去,那以后就多疼疼她就是。” 元华公主似笑非笑的看了林清婉一眼,冲皇帝调皮的眨眼道:“她也是您女儿不是,女儿为父亲分担最正常不过了。” 林清婉和林玉滨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她们能感觉到元华公主一直盯着她们,出于对女人目光的敏感,林清婉和林玉滨已经敏感的感觉到元华公主对她们的怀疑。 皇帝却嗔怪地瞪了元华公主一眼,不过的确有些心动,林清婉有粮,而他也可以别的方式补偿她。 相信她也会很乐意的。 皇帝沉默了一下,扫了眼林清婉身边跪着的林玉滨,微微颔首道。“你这侄女也及笄了吧” 林清婉低声应“是”。 皇帝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但双方都知道,他这算是承了林清婉的好意。 粮草的事一定,皇帝便着急调查起洪州的事来,所以他不想久留,和林清婉说了会儿话便起身离开。 洪州是不是真的起了战事还不一定呢,哪怕心里已有八分认定,但在没有确切的证据前,他也不愿意就下定论。 皇帝一走,元华公主看了一眼母后,见她脸色稍缓,虽脸上的表情还是很淡,却知道她不是那么生气了,便起身道,“母亲,我带妹妹和林县主去御花园里走走” 皇后点了点头道。“去吧,多照顾一些你妹妹,县主还小,别吓着人家孩子” 元华公主笑着应下,林清婉带着林玉滨躬身行礼退下,到了园子里,元华公主这才回身,对林清婉笑道“母后说你和侄女胆小,但我看你们胆气却大得很。” 皇后明明说的是林玉滨年少,元华公主偏说成了她们胆小,林清婉心中一跳,只能回以茫然。 见林清婉一脸迷茫的看着他,元华公主一边看着她的头发一边笑道:“妹妹今天梳的头发不错,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些,不像是守寡了三年,倒像是刚嫁人不久的小妇人,只除了衣服素净了些。” “姐姐要是喜欢,回头我让家里的丫头教一下您府上丫鬟?” 元华公主看着她吓得脸色微白,便微微一笑道:“好啊。” 元华公主起身笑道:“我看妹妹脸色不好,是不是要休息一下?” 林清婉顺势点头,“可能是这几日赶路急了些,殿下见谅,我去休息一会儿。” 元华公主就伸手招来一个宫女,吩咐道:“送郡主去侧殿休息。” 林清婉就伸手给林玉滨扶住,笑道:“玉滨扶一下姑姑。” 林玉滨连忙扶住她,俩人和元华公主微微行礼后退下。 到了侧殿,林清婉谢过宫女,给了对方一个荷包,这才扶着林玉滨的手躺在榻上。 林玉滨低声和宫女道:“辛苦姐姐了,我姑姑休息时不喜外人在侧。” 说罢又给她塞了一个荷包。 宫女微微一笑道:“那奴婢在外面伺候,您有事叫一声就好。” 等宫女出去了,林玉滨才小心的看向林清婉,“姑姑?” 林清婉睁开眼睛,见她面色担忧,便伸手拍了拍她安抚道:“别怕,她没有恶意的。” 不然在皇后殿中就会说了。 “所以姑姑真是故意的?”林玉滨看着她姑姑今天新换的发型问。 林清婉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但林玉滨已经明白过来,她不解的问,“姑姑为何要这么做呢?要是钟姑姑出事,您明说便是,何必激他?” 第215章 装弱 连林玉滨这个真小孩都觉得皇帝不会为了兵权而枉顾国家大义,何况姑姑? 所以她不太明白姑姑为什么要表现这份怀疑。 这不是得罪了皇帝? 林清婉摸了摸她的头发没说话,这是在宫里,说话多有不便,元华公主已有怀疑,她不想再在宫里留下更多的把柄。 姑侄俩第一次入宫,皇后留了俩人吃午饭,这才让人离开。 “还是母后好,”元华公主抱着她的胳膊笑道:“顾全大局,父皇能娶到母后可真是父皇的福气。” “边儿去,我才好了,你又来提醒我。” 元华公主一笑,“母亲,如英妹妹的事的确是大事,虽然她贸然进言不妥,可她这不是没了其他的途径了吗?” 皇后垂下眼眸道:“她是郡主,可直上奏折,难道朝中大臣还敢截她的折子?再不济林家在朝中就没有一二故旧?我是真当她是义女的,如英到底是个大将军,你又年岁大了,只有她,年纪最小,才华性情也都对我的胃口,可谁知我这个皇后也不过是人家见皇帝的跳板。要不是为如英郡主,只怕她还想不起进宫给我请安呢。” “所以母亲这是在吃如英妹妹的醋?”元华公主忍不住捂嘴而笑,“您不服,回头把她多招进宫里来,这相处久了,感情自然也就深了。” 她笑道:“去年如英妹妹才与她相处多久?之前连信都没通过的,结果现在她却肯为如英妹妹千里入京,还冒险进言,可见是个性情中人。既如此,母亲何愁抢不过如英妹妹?” “胡说,”皇后嗔她道:“我是那等争风吃醋的人吗?” 她不过是觉得自己的付出得不到对等的回报罢了,倒显得她自作多情了。 元华公主却笑嘻嘻的抱着她的胳膊道:“好好好,您不是,我是行了吧,她还是个义女呢,可我看着您关心她可比我这个亲的多多了。女儿现在可吃醋了。” “好好好,我关心你,疼你。”皇后抱着女儿,对林清婉的最后一点怒气也消散了。 她挥了挥手道:“算了,改日再让她进宫请安吧,我看今日她也吓得够呛,你父皇半句话未说,她自己就把夏收全送出来了。” “这不是为父皇分忧吗?” 皇后哼哼道:“你父皇再难,能有她们姑侄难?他底下还有一大群大臣呢,再不济还有各大家族呢,什么时候国事倒让两个弱女子来操劳了。” 元华公主知道她母后最是扶贫怜弱,如英从小强势,所以虽然处境和林清婉差不多,她母后最多也就心疼一下。 可林清婉不一样,和有钟家军做后盾的钟如英不一样,林清婉是真正的弱女子,今日她的打扮又正好扮嫩示弱,刚好挠在了她父皇母后的心口上,不然今天这一关哪那么容易过? 她深知她父母的这个弱点,以往也没少利用过,但她是他们的亲近之人才得以知道这点,林清婉是怎么知道的? 要知道,就是几个兄弟也没发现父母的这个弱点的。 出了宫的林清婉直奔郡主府,想了想,还是将箱子底下的一本笔记找出来,翻到其中几张纸,摸了摸,还是将它撕下来烧了。 这是从林智手记上抄下来的,上面记载了几件帝后的小事,还有林智的几个点评。 林清婉对皇帝和皇后的了解都是从林颍,林智和林江留下的手记中总结出来的。 元华公主起了怀疑,那这几张纸就不能再留着了。 林清婉惋惜的将纸烧了,自我安慰的想,好在他们的手记零散混乱,原始史料倒是可以保留下来。 而且就算被发现了也没事,那毕竟是先祖手记,和她这种总结性的笔记是不一样的。 林玉滨木呆呆的看着姑姑把那几页纸烧了,这才懵懵的问,“姑姑?” 林清婉就回头对她道:“这属偏门,不是什么好方法,你以后不要学我。” “既然不好,姑姑为何还要这样做?” “因为姑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啊。”林清婉眼中闪过淡淡的悲伤,看着她不舍的道:“但你的未来还长得很,以后你还会有子女孙儿,所以不要学姑姑。” 林玉滨突然间有些惶恐,咬了咬嘴唇问,“姑姑也只比我年长三岁而已,我的未来长,姑姑自然也有许多时间,怎么会不够?” 林清婉道:“现在姑姑可以给你打好基础,可姑姑的前面没有挡着人,时势不由人,哪有时间给姑姑?” 林玉滨听她说的时间是这个意思,便暗暗松了一口气,点头道:“姑姑您放心,我现在就可以帮您了。” 林清婉欣慰的摸着她的脑袋道:“是啊,今天玉滨表现得很好,比姑姑还强些。” 林玉滨就跟姑姑爬到一张床上,继续宫里的问题,“所以您为什么要表现得怀疑陛下?还有,您不是说要把泥活字和木活字送给陛下吗,怎么这两样东西却没出现在礼单之中?” 林清婉道:“暂时用不上了。” 她顿了顿后道:“洪州的事复杂得很,不是我们表面上看到的那样,所以你不要过问了,更不要参与。等以后能说的时候,姑姑会告诉你的。” 林玉滨虽好奇不已,却还是憋住不问了。 “至于表露怀疑陛下,”林清婉苦笑道:“你就当姑姑还年幼,城府不够深吧。” 林玉滨忍不住默默地看着她姑姑,您这样装弱真的好吗? 皇帝出手可比林清婉周刺史他们快速,厉害多了,几乎人才派出去三天,林清婉还关门打扫郡主府时便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洪州的确起了战事,从南汉撤回大楚的楚军悄悄陈兵边界,在某一次跟大梁的日常小冲突后猛然爆发,大举进犯大梁边界。 钟如英挡住了第一波攻击,主营虽后退了五里,却没失去国土。当时钟如英就发了加急文书进京,可惜出去的人没回来。 后来楚军进攻越猛,对方援军也越来越多,钟如英一再发出军报求援却得不到回应。 如今洪州虽未丢,梁军却已经后退了二十里,如今正据守在洪州城内。 至于封锁洪州让朝廷收不到军报的人,虽还未有确切的证据,但对方这么大的步骤,皇帝手底下的人又不是酒囊饭袋,怎么会查不到蛛丝马迹? 更何况皇帝本人也有所怀疑,那些收集过来的证据不过是更确定了他的猜测罢了。 第216章 拜访 皇帝出手,一直被封锁的洪州好似一道被打开闸门的洪水一样传来无数信息,直接把朝廷给砸懵了。 大臣们都惊呆了,楚国都进攻近一个月了,他们竟然才收到消息,因为消息滞后,他们还不知道钟如英的公文被拦截的事。 于是第二天便有雪花般的折子飞向皇帝,全是弹劾钟如英隐瞒军情不报的,气得皇帝当朝砸了杯子。 大家这才知道,原来钟如英往外传递的消息全被截了,洪州跟外界断了近一个月的联系,这其中还牵涉到林氏,尚氏,卢氏子弟和苏州刺史周聪的儿子。 满朝皆静。 钟如英隐瞒军情还是玩忽职守,有人拦截边关急报,那可是如同造反,性质根本不一样。 最要紧的是谁会去拦截洪州的消息?谁有这个本事? 两者结合,达到这个条件的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不管是谁都不是他们可以随便怼的,所以大家都沉默了,决定等事实调查清楚了再说。 如今,如今还是打仗重要啊。 皇帝的寿辰就要到了,总不能他过寿时国家还在打仗吧,那还有何喜意可言? 所以上到六部尚书,下到各部堂官都表示要怼死楚国。 户部尚书虽哭穷,但依然咬牙道:“臣会下令各地官员筹措军粮。” 兵部尚书也道:“可从灵州和江南两地调兵支援钟将军……” 工部表示他们新改进的投石机可以投入使用了…… 皇帝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将林清婉后面补交的折子交给内侍,让他给下面的大臣看,“苏州刺史周爱卿已经备了一部分粮草,加之林郡主愿将今年夏收的新粮和去年余下的一部分粮食全部捐献给国库,这头一批粮草就算差不多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现在粮草已备齐,且不日就能从苏州出发往洪州去,援军也可以开始动了。 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心中皆是一喜,他们最喜欢林郡主这样的人了。 其他大臣则有些嘴中泛苦,心中酸道:林家的人怎么都爱捐东西,这还有完没完了? 不过林清婉这一弱女子都捐了,其他大臣甭管心里愿不愿意都掏出了一些。 皇帝本意并不是叫他们捐东西,当然他们捐了他也会扯扯嘴角表示喜悦的,他扔出林清婉的折子不过是为了告诉他们。 连林清婉这样一个不在野的郡主都知道边关战事为重,此时你们吵什么? 先帝和林颍留下的传统,一旦遇上外敌,什么事都比不上御敌重要。 所以皇帝虽恨不得将背后之人揪出来打一顿,但还是得把火憋着,先救洪州。 与此同时,朝廷还选派了官员出使楚国,虽然楚国已经大举进攻,但皇帝想过个好寿,能说和就说和,不能说和就拖时间,哪怕拖不了时间,趁机去骂骂楚帝也是可以的。 林清婉又进了一次皇宫,皇帝与皇后对她的态度都比上次温和了不少,虽不知他们心中如何想,但至少彼此间维持了平和。 林清婉这才放下心来,开始敞开大门待客,以及出门拜访。 他们第一家要去的便是谢家。 就算已经归宗,“她”还是谢逸鸣的妻子啊! 谢夫人在郡主府住了两天,帮她把将内院的事都安排得差不多了,这才回府。 之前林清婉不上门还可以说刚到京城要安顿,现在既然已安顿下来,自然是要去谢家拜见的。 这一次林清婉没带林玉滨。 用林清婉的话说就是,“谢家除了谢夫人,其余人不必深交,你近来受惊不小,就在家休息吧。” 林玉滨知道姑姑还在介意姑父的死,也的确不喜欢谢家人,便点头应下了。 谢延可不敢轻看了他这位儿媳妇,收到她的拜帖后便提前一天请假在家,就连他爹谢宏这天都没去上班。 谢夫人更是直接盛装等待,谢逸阳和妻子李氏没想到家里对林清婉这么重视,一时有些怔然。 而还年幼的谢省和谢暄只知道今日家里要来重要客人,他们终于不用读书识字了,高兴得不得了。 谢暄依然陪伴在谢夫人身侧,如今他很依赖谢夫人。 可谢夫人今日显然对他不太关注,看见他时便面色淡然,不过还是留了她在身边。 因为李氏在她身边伺候啊。 李氏看着依偎在谢夫人身边的儿子,心一抽一抽的疼,虽然她早已放弃这个儿子,也是她主动疏远他,但这不意味着她就能无动于衷的看着他亲近谢夫人。 那可是她十月怀胎后生下的孩子,还带了四年的。 李氏又忍不住看了谢暄一眼,抿了抿嘴端茶给谢夫人,她总觉得他们比往日更亲近了几分,莫非这个疯婆子折磨暄儿了? 谢夫人扫了一眼她的表情,嘴角微挑,起身往前去,“走吧,婉姐儿就快要到了。” 林清婉准时上门拜访,两边见面先是一愣,然后谢宏便带着谢家人先行了一礼,林清婉嘴角微挑,屈膝回了半礼。 这一刻,她还真特别喜欢郡主这个身份。 谢宏和谢延见她站着受了全礼,眼中便微微一暗,谢宏心中更是幽幽一叹,扫了一眼高兴的谢夫人,到底是有了裂痕,只怕难以弥补。 一行人转战花厅,你问一下身体状况,我谈一下农桑稼樯,远远看着倒也算其乐融融,可这不像是见儿媳孙媳,倒像是见同辈的贵客一样。 这和谢宏和谢延想象中的见面场景根本不一样,但基调从一开始见面就定下了。 林清婉受了他们全礼,却只回了半礼,显然是要恪守皇家礼仪,他们便也只能矮下脊背。 这就是谢家的失策了,为了以示对林清婉的看重,谢宏这才和谢延站在花厅门前那儿相迎,没想到却让林清婉掌握了主导权。 见林清婉面上客气,却只对谢夫人一人表达亲近之意,谈了半天还是一副淡然有礼的模样,谢宏就知道想要和以前一样维持住谢林两家的亲近是不可能了。 他心生去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将战场留给他儿子。 都是他儿子惹出来的祸,自然交由他解决。 第217章 心疼 谢延却没他爹那么清醒,虽然知道林清婉对谢家客气疏远,但还是指了谢夫人身侧的谢暄道:“这是你二侄子,暄儿,来给你婶娘请安。” 谢暄懵懵懂懂的上前,抬头看了眼林清婉,这才要跪下磕头,李氏紧张的攥紧了手。 林清婉却一把将人扶住,将他拉到身边道:“刚才不是与你哥哥行过礼了?不必再多礼。” 想了想,林清婉从白梅手里拿了一个荷包给他,笑道:“里头是些小玩意儿,你拿去玩儿。” 谢暄扭头看了一眼谢夫人,谢夫人就笑道:“既是你二婶给你的,你便接着吧。” 谢暄这才高兴的拿了,蹬蹬蹬的跑回谢夫人身边,讨好的将荷包递给她。 谢夫人没接,笑着道:“你自己拿着玩儿吧。” 谢延瞥了她一眼,对林清婉道:“你母亲很喜欢这个孩子,已经带在身边养了大半年,我的意思,你和二郎膝下没个孩子,要是愿意不如就把这个孩子过继了,也让你母亲身边有个孩子陪伴。” 谢夫人嘴角带着冷笑,抬头看向林清婉。 林清婉的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变过,依然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带着两分浅笑道:“劳烦公公费心,只是养孩子不是只给吃喝就够了,还得教他做人做事。不然,养而不教与畜生有何异?” 谢延脸色一变,一旁的谢逸阳脸颊抽了抽,忍下了。 林清婉继续浅笑道:“二郎不在,我能力有限,年纪又小,哪里养得好一个孩子?所以我没想着过继嗣子,尤其是,这么幼小的嗣子。” 谢延就沉着脸道:“你可以交给你母亲来带,她膝下空虚,有个孩子在身侧总会更好些。” 林清婉忍不住轻笑出声,“公公,大伯还在呢,母亲膝下怎会空虚?” 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难道大伯不是母亲的儿子?谢省和谢暄不是母亲的孙子?” 谢延青着脸道:“大郎当然是你母亲的孩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是继子,对谢夫人不会那么真心? 这意思露出来,外人怎么看他儿子,怎么看谢家? 他脸色沉郁,最后道:“既然你不愿意就算了。” 林清婉就笑道:“公公说笑了,我还是很愿意的,只是能力有限罢了。而且,” 她抬头看向对面的谢逸阳,目光炯炯的盯着他道:“我想就算我不过继,大伯也会孝顺母亲的,他生的孩子还是得在母亲膝下尽孝不是吗?” 谢逸阳脸颊抽了抽,咬着牙道:“是!” 林清婉满意的点头了,扫了一眼谢省和谢暄,诚心建议谢逸阳道:“大伯,虽然我不太会养孩子,却也知道些道理,这一碗水得端平,兄弟才能和睦,不然单偏爱其中一个,只怕本来和睦的兄弟也会生隙的。” 谢逸阳只当林清婉心中藏奸,这是在讽刺他呢。 谢逸鸣死了,所有人都当谢延偏心他,却不知之前的十多年,谢延偏心的对象都是谢逸鸣,可不是他! 所以他心中冷哼一声,并不以为然。 谢夫人看了脸上的笑意更深,拉着林清婉回她的院子时就笑开了,“你竟然还教他,殊不知有人蠢到了心里,不认你的情,” 林清婉无奈,“母亲,我对他有什么情?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 林清婉看了眼跟在谢夫人身侧的谢暄,深吸一口气压下到嘴边的话,道:“母亲,让孩子下去玩吧,我们说说话。” “不必,”谢夫人笑道:“我们之间的事他都知道呢,别看他小,他可比他哥哥厉害多了。” 说罢伸手牵了谢暄回屋,林清婉只能赶紧跟上。 谢夫人说话一点儿也不避着谢暄,道:“他现在看着倒是挺聪明的,一点儿也不像他那对爹娘。你知道他是怎么被送到我身边来的吗?” 谢夫人呵呵笑道:“他那母亲怕我折腾她,不想在我身边伺候我,便把她这儿子送给我养,就当是小猫儿小狗一样,近日……” “母亲,”林清婉抬声打断她的话,看向谢暄。 谢暄正乖乖的靠在谢夫人身侧,一脸懵懂又胆怯的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泪意,挥手让杨嬷嬷把孩子带下去。 杨嬷嬷提着一颗心,连忙抱了谢暄下去,塞给门口的丫头,低声道:“带二少爷下去玩儿,芍药,金杏,你们二人亲自守着院子,谁也不准进来。” 白梅和白枫相看一眼,默契的去守两边窗户。 等交待好,她才疾步进去,生怕林清婉和谢夫人起冲突。 夫人也就这两天精神好点,前头已经好久没睡好了,脾气也越来越怪。 她才转过屏风就见林清婉正跪在夫人身前,正抱着她的膝盖,将头埋在她的手间。 谢夫人一脸怔然,她感受到了婉姐儿落在她手心的眼泪,她把仇人折腾成这样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吗,为何她要这么伤心? “母亲,”林清婉抬头,一脸泪的看着她道:“您随我回江南吧,我们一起回江南陪二郎。” 谢夫人压着眼中的泪水问,“你心疼他了?别忘了,他可是你杀夫凶手的孩子。” 林清婉点头道:“我是心疼那孩子,可我更心疼您,母亲,二郎不会想看到您变成这样的。” 谢夫人绷紧了脸色,紧抿着嘴不说话。 “母亲?”林清婉抓着她的手问,“在京城,您快乐吗?您心里舒服过吗?” “我不能只想着自己,”谢夫人低头对上她的目光,淡淡的道:“有的人做错了总得付出代价,何况,我就是躲在了江南,不也同样没躲过他们的算计吗?” 不然去年的下毒事件是怎么来的? 林清婉心中哽咽,半响才哑着声音道:“您和谢延和离吧。” 谢夫人吓了一跳,杨嬷嬷更是差点栽倒在地,伸手撑了一下旁边的多宝架才稳住身形,屋里的俩人都震惊的看着林清婉。 和离? 谢夫人怔忪了好一会儿才喃喃的道:“哪是那么容易的……” “您想吗?”林清婉打断她的话,目光炯炯的等着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