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豪》 第一章:禽兽 锦罗裘帐,闺阁里带着一股暗香。 女子裸露的玉臂自薄被中伸了出来,也许是她觉得冷了,便翻了个身往被衾里钻去,寻求温暖。精致娇嫩的侧脸躲在薄被中,凝脂般的肌肤下,露出了几分少女特有的憨态。 少女一翻身,下意识的将身侧穿着衬衣的少年抱紧。 似乎,她觉得有些怪怪的,酣睡之中,微微凝眉。 衬衣少年却是醒了。 眼眸一睁,惊得瞪大了眼睛。 我擦。 什么情况? 女人……还是一个女神级别的…… 看着身边如画的古代美女,陈凯之差点儿下巴没有掉下来,嗯?自己的手,为何触及到的却是软绵绵的东西。 陈凯之目光下移,顿时有些尴尬,要将手缩回去。 一切都透着诡异,自己怎么会在这里?这是无法解释的事,而且,他竟发现自己的手也变得更年轻细嫩了。 四顾之后,见床榻前帷幔飘荡,古香古色的装潢,陈凯之的疑窦更深,这……究竟是哪里? 让他吃惊的是怀里美貌的女子,她竟然紧紧的抱着自己,,一时让陈凯之心荡神怡。 这是…… 仙人跳? 没错,仙人跳! 电光火石之间,陈凯之的脑海里豁然开朗,一定是昨夜跟客户喝酒被灌醉后,被送到了这里来,等着瞧吧,待会儿这女人的‘老公’就要来了。 城里人套路深啊,垂头看了一眼在自己怀里的绝美女子,陈凯之痛心疾首,小姑娘你这样好看,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 “啪啪啪啪!” 就在这个时候,闺房的门被敲响了。 陈凯之的脑子一下子像是炸开一样,来了,来了,‘老公’来了,我神机妙算啊,也不看看我陈凯之什么智商,想当年,我可是过目不忘,是省里的文科状元出身,好吧,虽然没什么鸟用,结果毕业之后,就灰溜溜的去跑业务了。 也在此时,女子醒了,她张眸,如陈凯之所预想的那样,那如一泓秋水般的清澈眸子里,立即写满了恐惧,随即张嘴,一副像是受了莫大惊吓后欲大叫的样子。 你还想叫啊,我就知道你们会使用里应外合这招,你一叫,估计外头的‘老公’便提着菜刀冲进来。 你叫,我也叫,舍得一张脸,我也来叫非礼。 顾不得这麽多了,闺房的门又啪啪的响了响。只是女子的香肩开始颤抖,眼泪也顺着眼角滑落在如脂般的脸颊上。 陈凯之忍不住感叹,这演技,神了啊,搁演艺圈绝对可以拿下奥斯卡最佳女主。 臭不要脸的。 在一阵敲门声中,外间有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小姐,小姐,表少爷来了。” 表少爷? 现在不流行老公,流行表哥了?是不是表哥看到了表妹被伤害,所以还要加一份钱? 不行,我要叫。 陈凯之当机立断,额头已是被冷汗浸透了,这辈子作为一个军火掮客,某兵器集团的销售代表,什麽样的黑叔叔没见过?山寨版AK47指着头都不怕,可是这种传说中的套路,却令陈凯之觉得不妙。 叫吧,把喉咙叫破了,只要咬定是对方非礼,哼哼。 陈凯之张口,气沉丹田,正待要撕心裂肺的大吼**IAN。 猛地,那女子眼眸里掠过了惶恐和不安,她竟是突然将手自薄被中探出来,芊芊细手竟是生生的捂住了陈凯之的嘴。 怪了,这又是什么套路? 女子疯狂地给陈凯之使眼色,而后努力使自己平静,才对门外的人道:“梅儿,告诉表兄,我不舒服。” 她吐气如兰,故作震惊又带着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反而让陈凯之深深的怀疑起人生来。 嗯?不是仙人跳?那又是什么,难道是更深的套路? 好吧,就看你还要玩什么花样。 谁料这时,却听到了一道男子关切的声音:“呀,表妹你不舒服吗?你开门,我略懂一些岐黄之术,给你看看。” 表哥来了…… 陈凯之睁大眼睛,他决定默默的看着他们将这套路继续下去。 说句实在话,混了这么久的社会,这样深的套路还真是少见,就当……学习先进经验…… 女子则是凝眉,显得愈发的慌乱了。水汪汪的眸子,依旧骇然的盯着陈凯之,又忙不迭的捂住自己的心口,很吝啬陈凯之欣赏她的胴体。 外头的表哥又道:“表妹,怎么了,你怎么了?我……我进来了……梅儿,快开门进去看看,表妹莫要出事了才好。“ 女子又猛地一惊,忙不迭道:“我…” 只吐出了一个字,女子似乎醒悟了什么,连忙压低声音道:“快穿衣。” 陈凯之看了看自己的衬衫西裤。 “喂,讲道理好不好,我穿了衣服啊。” 女子只好银牙一咬,似乎觉得没必要和陈凯之纠缠,又道:“你……你背过身去。” 陈凯之摇头。 女子含羞带嗔道:“你……你……不讲道理。” 陈凯之很认真的道:“我很讲道理的,可我背过身去,你捅我刀子怎么办?” 如果这个时候,有一把刀子放在这女子面前,想必这女子定会毫不犹豫的捅死这个登徒子。 外间的表哥却是越发急躁了:“表妹,表妹……你是不是晕厥过去了。” 女子已觉得不能再和陈凯之磨蹭了,否则非要被撞破’JIAN情‘不可,她银牙虽是咬碎了,却还是毫不犹豫的将晶莹剔透的长腿伸出了薄被之外,接着赤足及地。 她穿着一件丝绸的亵衣,紧紧的裹着重要的部位,背过身对着陈凯之,只是这小小亵衣,却依旧裹不住那不该裸露的肌肤,她火速地到了一旁的架子上,寻了衣裙换上,匆匆到了铜镜面前,尽力敷上粉黛。 想到身后有一个男人,小姑娘耳根都已经羞红了,等她好不容易衣裙整齐,楚楚动人的面容上又带着几分嗔意。 “表哥进来,你是客人。”女子咬着细牙,狐疑的看了一眼陈凯之:“我不知道你是如何进来的,无论如何,若是被人撞破,我的名节便算是毁于一旦了。你……你从窗……”她下意识的看向窗户,可是门窗却关得严严实实,她不由想:“难道天上掉下来的?” 门似乎要开了,那外头的丫头终究还是没有磨过‘表哥’,接着,一缕晨曦自门缝中洒落进来。 门缝愈来愈大,‘表哥’几乎是冲进来,他面如冠玉,一副电视剧里才有的古代公子做派。 表哥抬眸,看到表妹正落落大方地欠身坐在榻上,理着云鬓,绝美的面容,散发着淡淡的浅笑,小唇儿微微上翘勾起,尽显花容玉貌。 表哥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正待要笑,眼角的余光一扫,却见一个短发穿着奇装怪服的陈凯之一本正经地坐在榻下的小锦墩上。 这家伙,倒也算是俊秀,板着个脸,一副和这个闺房不相容的严肃模样,脸上写满了‘你特么的别看我,我只是来打酱油’的表情。 表哥突然意识到什么,顿时暴怒起来,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发出怒不可遏的咆哮,道:“表妹……他……他是谁……表妹,这个畜生是什么人!” 敢情我成了畜生了? 卧槽,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陈凯之有些恼火了,不管你们玩什么把戏,也不能骂人啊,骂人是不对的。 表哥的表情很夸张,心痛欲死的样子,厉声道:“来人,来人。” 呼啦啦的,外头竟传来了急骤的脚步声。 陈凯之见许多青衣小帽的人来,竟有六七个之多,一个个俯首帖耳的样子,心里不由讶异,还有帮手? 他一转眸,瞥见那女子虽是尽力镇定,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表哥愤怒的道:“你说,你是什么人,你说清楚,你们……你们……”他一面说,一面咬牙切齿。 陈凯之这时才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危机在靠近,瞧着这样子,这表哥敢杀人啊。 不成,得立即解围,这表哥似乎是要疯了。 吃醋的男人太可怕了。不过……表哥吃表妹的醋,有些怪怪的,哼,禽兽! 心里痛骂之后,陈凯之从锦墩上站起来,挂上了他金字招牌一样的笑容,客户们就很受用这个的,笑容中带着真挚,然后他伸手道:“噢,我叫陈凯之,你好。” 一定要客气,而且不能露怯,露怯就说明真的有一腿。 表哥咬着牙齿冷笑连连,道:“你是何人?你可知道这是谁的府上,你好大的胆,你信不信我这就去禀明姨母,这便让人将你打死。” 陈凯之则笑了,多年混社会的经验,你越心虚,就越要笑,而且这笑容必须含蓄,不得夸张,要笑得不经意,仿佛发自内心。 而这时,陈凯之也终于开始打量起这个闺房了。 这儿,陈设十分雅致,南墙悬一幅仕女图,靠窗的几案上有一架九弦古琴,墙上伸出个灯架子,搁着一盏锡灯台,台上的烛油已是烧干了,靠里面是一张三面栏杆的床榻,红罗幔帐向两边钩起,女子就这样侧坐在这里,露出局促不安的样子。 其实她这憨态,倒是挺好看的,噢,陈凯之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指上生了茧子,联想到那一方九弦古琴,陈凯之明白了,小姑娘还是个音乐爱好者。 眼看表哥要气得怒不可恕,陈凯之理直气壮道:“我是她请来的音乐教师。” “什……什么……音乐教师……你是说乐师?”表哥不依不饶,仿佛一点都不信陈凯之的鬼话。 第二章:我不是禽兽 “那我问你,你们为何要关起门来?”表哥兴师问罪,眼里带着妒火。 陈凯之板着脸,居然理直气壮,比他声音还大:“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在,所以人家一个小姑娘,才处处小心,生恐让你又胡思乱想,你是人家的表哥,应当知道她的喜好,你平时这样着紧着,当然要关起门来,我若有这么一个表哥,我不但关门,我还上锁。” 表哥开始怀疑人生了。 这倒不是因为陈凯之的‘胡话’有什么可信服的地方,实在是这家伙振振有词,半点心虚都没有,仿佛还是自己错了似的。 表哥忙看向表妹,却见表妹满是风情的美眸看着陈凯之,这目光,他看不懂啊。 不过,陈凯之却是懂了,小姑娘被自己编瞎话的功夫给吓住了,哎,还以为你这小姑娘有什么高深的套路呢,好吧,今日还是让我来教你什么叫做套路。 陈凯之步步紧逼道:“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难怪方才人小姑娘听你在外面,就借口不舒服,这姑娘啊,就跟沙子一样。” “沙……沙子?”表哥错愕,脑子已经凌乱了。 陈凯之道:“你握的越紧,沙子就会从你指缝中溜出去,好吧,和你这样不解风情的人说也白说,你们一家人倒是奇怪得很,一个请我来教音乐,一个让我来教做人,却连口茶水都不肯给我喝,哎,世风日下,现在的人,尊师重道都不懂了。” 那女子听到这里,似终于放宽了一些心,噗嗤一笑,方才实在是紧张得过份,现在见陈凯之应对如流,她不禁松了口气。 可是想到这个不速之客,‘玷污’了自己的名节,还……还……和自己同床共枕,更可怕的,还摸……摸了那里……想到这些,她又凝眉,带着少女一般的心事。 谁晓得那不经意一笑的风情,却让表哥又是妒火中烧,他厉声道:“你……你既是教授雅儿声乐的,那么倒要请教。” 表哥带着冷笑,目中射出精光,而后咬牙切齿地道:“若是不懂,今日别想走出这个门。” 陈凯之心里想,原来姑娘的名字叫雅儿。 雅儿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身子微微倚着身后的栏杆,柳眉微蹙,又是开始担心起来。 女子的名节要紧得很,表哥若是闹将起来,她还如何做人呢? “声乐?”陈凯之也皱眉。 表哥则是狞笑道:“怎么,技穷了?哼,本公子差一点就被你这伶牙俐齿的登徒子给骗过,来人!” 眼看着几个青衣小帽的小厮要冲进来。 “慢着。”陈凯之连忙道:“我这人不喜出风头,不过你既非要我来,我只好献丑了。” “梅儿,去取琴来。”表哥笑得更冷,他似乎捕捉到了陈凯之转瞬之间的心虚。 陈凯之却是摇头道:“我不会弹琴。” “好啊。”表哥如炸雷一般,手指陈凯之道:“我就知道你是个登徒子,天哪。”他又捂住了自己的心口,痛彻心扉地道:“表妹,你……你怎会……怎会……和这样獐头鼠目之辈……我……我要去找姨母,打死这个……” 他说着,转过身要走。 雅儿惊呼:“表哥……” 表哥不理她,心如刀割,脸都扭曲了。 陈凯之怒了,你特么的可以糟蹋我的身子,却不可糟践我的脸啊,我怎么就獐头鼠目了? 他冷冷一笑,又悠悠然的道:“我会这个。” 陈凯之边道边从自己的西装裤里掏出了一根口琴,这口琴一直是他珍藏在身边的,文艺小青年嘛,一直放在兜里,有了心事吹一吹,深更半夜,扰民之后心里也就痛快了。 表哥回头,一头雾水地看着陈凯之,随即眉头轻挑,很是不屑的样子。 雅儿心情复杂,心里更加着急:“这人来路不明,能懂什么音律,糟了,这下完了,事情要戳破了。” 一时眉心不由涔出了细汗,急得一双莲足开始不安分地踮着地面。 陈凯之吟吟一笑,将口琴放到了嘴边,一首陈凯之再熟悉不过的曲调便悠扬传出。 他吹的这首曲子是《高山流水》,本是古筝弹奏,曲调旋律典雅,韵味隽永;不过口琴吹出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音符先是跳跃,犹见高山之巅,云雾缭绕,飘忽无定。 这样的曲子,也正应了闺房之中的古色古香,又与这穿着汉装钗裙的绝美女子契合。 只是这乍一听,却因为口琴本不适合这样空灵的曲调,反而出了一些破音。 表哥想必也是懂一些音律的人,顿时冷笑道:“似鬼叫一般。” 雅儿也没心思听,心如小鹿乱撞,很是不安。 陈凯之不理他们,继续吹奏,此时《高山流水》已至第二段,节奏渐渐活泼起来,便如流水淙淙铮铮,音色清冷而又开始绵长。 陈凯之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闺房里,似有潺潺流水不绝。 表哥还要讽刺,猛地,身躯一震,面色竟是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口琴的音色在他看来虽然古怪,可是配合这高山流水,竟有一种全然不同的感觉。 琴音的节奏开始变化,起先是流水潺潺,旋即仿佛溪水汇聚至了大江,江水滔滔,咆哮怒吼。 不自觉的,表哥和雅儿的心突然冒到了嗓子眼里,他们感受到了音律的气氛,心里竟产生共鸣一般,生出了压迫之感。 雅儿对音律最是精通,此时竟也一下子进入了浑然忘我的境界,再不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所烦恼了,凝神静听,被这音势所感染,心口一股气,竟是无法吐出来,压迫感愈来愈强,愈来愈强,那涛声如雷,席卷一切,巨浪拍打在岸上。 雅儿的心在音律引导下,蹦得高高的,正当她手心捏起一把香汗时,音势陡然一变,陡的有一种轻舟越过了翻腾的大江,进入了平缓的江流,突的,涛声不见,两岸大山之中,传来了鸟语之声。 心情也随之开始平和起来,她忍不住错愕的看向陈凯之,目光发亮,透着难明的惊喜。 雅儿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从天而降的男子,竟能吹出如此好听的曲调,细细地看,却见少年风采翩翩,依旧专心致志地轻吹那莫名的乐器,一双明亮的眸子如星辰一般,清澈不见底,哪里有方才的可恶和狡黠。 终于,琴音停了,余音却是缭绕,口琴收起,陈凯之咧嘴,露出招牌式的笑容:“献丑,献丑。” 表哥脸色发青,这个时候,就算他不愿承认,也明白此人的音律造诣非同常人,连他都自愧弗如。 可此刻,他却是嚅嗫着不知该说什么好,撇眼见到雅儿还沉浸在音律之中,若有所思,以至额前青丝微有凌乱,竟也恍若未觉,一时他又是醋意大生。 “你这不是正道,你……你……” “公子。”雅儿却是毫不犹豫地打断了表哥的话,美眸落在陈凯之的身上,含笑道:“这是公子的曲子吗?不知这是什么曲,我竟从未听过,还有你这口里吹着的,又是什么乐器,公子可以再吹奏一次吗?实在太动听了,我遍访名师,还未听过如此……别样的曲子。” 表哥如遭雷击,满头是汗的又捂住自己的心口,这一次不但心疼,肝部也隐隐作痛起来。 表妹不会喜欢这个小子吧?那简直是在掏他的心啊。 没听过?陈凯之很诧异,但凡对音乐有些了解的人,怎会没听过《高山流水》?看来他是遇到一个假的音乐爱好者了。 陈凯之却不肯吹奏了,哼,伪文艺女青年最讨厌了,看来是知音难觅,吹了你也不懂,于是浅浅一笑道:“不吹了,没意思,我要走了,懒得妨碍你们。” 雅儿俏脸微微一诧,这样的千金小姐,似乎也没想到会被人拒绝,眼帘微沉,露出满满的惋惜。 “噢,告辞了,还有……”陈凯之站了起来,同时伸出手道:“给钱。” 雅儿心里还在流连于音律,听到给钱,柳眉深锁,眼眸里透着不解。 表哥暴怒:“什么,给什么钱?” 陈凯之振振有词地道:“我是暂时聘请来的家教,当然要给钱。” 雅儿张口欲言,表哥却露出了喜滋滋的样子,忙道:“我给,我给。” 表哥的心里总算大大一松,还好,是个俗人,伸手就要钱,太俗了,他没有多犹豫便从褡裢里取出一块银子来。 表妹肯定不会喜欢这样的俗人的,表哥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要不要这么夸张,陈凯之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你们穿着汉服倒也罢了,居然给的还是……还是……这是银子吗? 陈凯之很怀疑,因为他现在确实发现身上没有带钱,突然来了陌生的环境,方才想到出门万事难,可是……你们给这个东西是什么鬼? 陈凯之将银子接住,很不客气地用牙咬了咬,咦,还是真银,这表哥倒是大方得很哪,应该有五两重呢。 雅儿诧异地看他牙齿在银上留下一道印记,哭笑不得。 把银子一收,陈凯之便潇洒地挥挥手道:“走了啊,再见,不,不用再见了。”最后一句话,是和表哥说的,吃醋的男人很讨厌,尤其是这种吃表妹醋的,你妹,臭不要脸了你,道德廉耻都不要。 陈凯之走的很潇洒,不带走一片云彩。 陈凯之一走,表哥顿时打开了话匣子,不停挑拨起来:“雅儿,这人太俗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呵……下九流。” 雅儿抚了抚额前的乱发,心里还在震撼,却忍不住在想:“他倒是聪明得很,方才表哥还怀疑他,他先是吹奏了那……那曲子,能吹出这样曲子的人,料来也不会怎么恶俗吧,他这样做,是不是想要去除表哥的疑心?是了,伸手索钱,便是如此吧,他倒是很有一番心思呢。只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还是……还是在我的榻上……” 想到这里,雅儿露出了羞涩和窘意。 表哥还在旁道:“雅儿,表哥给你寻了几本乐谱来……” 雅儿却是冷起了面孔:“表哥,你去陪我娘说说话吧,我要弹琴了,方才那位公子的曲子,我还记得一些,想试着弹出来看看…” 表哥脸色变了:“表妹,你……你心里有人了……” 雅儿面色一沉,嗔怒道:“胡说,你……” 雅儿略显怒意地反驳表哥的话,可她的脑海里在此时莫名地又想到了那个从天而降的人,想起他粗鲁的样子,旋即,又突然浮现出他吹琴的影像,那专心致志的样子,很是深刻。 第三章:人靠衣装马靠鞍 从这座幽森宅院里出来后,陈凯之方才明白了一个事实。 自己……穿越了。 看着外间熙熙攘攘的人群,无一不是汉装,那连甍接栋的临街屋宇,层台累榭的深宅,偶尔有欢愉的笑声自舞榭歌楼里飘荡而出,与这街上货郎的吆喝,杂耍人胸口碎大石的呼喝声交织一起,陈凯之知道这不是演戏。 嗯?倒是在街面上还见到有不少亭亭玉立的少女走动,这……时代挺开放的嘛。 却不知今夕是何年…… 陈凯之原以为自己会大惊失色,然后寻死觅活,可是他却发现,自己出奇的镇定。 怪哉,以前还没发现过自己有这样的潜力呢,看来凯之这个小伙子,挺有前途的。 幸好,身上还有银子,这个时代的货币,想必就是银子吧,嗯,不急,不急,要镇定,什么大风大浪,我陈凯之不曾见过,还会怕古人? 现在……先落脚再说。 这样想着,陈凯之忍不住打量起这个陌生的世界。 晴空万里,人来人往,古人看面相挺憨厚的嘛,陈凯之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心里开始胡思乱想。 可是,该去哪里落脚呢?没住处,没工作,没亲戚朋友,三无人员,似乎很落魄的样子。 他将手插在裤兜里,却用一副假装自己流里流气的样子来掩饰自己的心虚。低头一看,大头皮鞋有些脏了,人靠衣装马靠鞍,这是恒古不变的道理。 幸好,来往的行人有不少都是寻常穷苦人家,都是风尘仆仆,皮肤黝黑的,虽是有些脏兮兮,服装也怪异,陈凯之倒也不必有多余的担心。 “你,站住!”突的,一声严厉的声音自脑后传来。 陈凯之回眸,却见一个古代差人模样的人,带着几个闲汉气势汹汹地走来。 是条子! 陈凯之心里苦笑,看来是自己的奇装异服还是太引人注意了。 他眯着眼,面上却没有惊讶和心虚,反而露出了笑容。 出来混,气质很重要,无论在任何一个世界,历来都是狗眼看人低的,所以你不能怕人,还要保持自己的修养,怕人就会被人欺,没了修养,就会被人鄙视。 陈凯之想也不想,居然也朝那差役走去,一脸的笑容可掬。 这笑容里也得有门道,要在真诚之中带着几分矜持,真诚是表达善意,矜持是为了防止过犹不及,免得被人误以为是讨好,当人觉得你在讨好他,就不免会生出对你的轻贱心理了。 陈凯之想起古代行礼的细节,便双手合起,身子微欠道:“噢,不知官人可是叫我吗?” 差役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眼睛吊着,他带着几个帮闲巡街,见陈凯之打扮怪异,这便上来询问,这等差役,最有眼色,若是陈凯之心虚或是想脚底抹油,少不得他和帮闲就要包抄上去,先拿了再说。 偏偏对方非但没有受惊吓,反而是彬彬有礼,尤其是这笑容,让差役的疑心已经在不觉间消了一半。 差役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此时,陈凯之又道:“敢问官人高姓。” 差役道:“我姓周。” “原来是周官人。”陈凯之笑吟吟地道:“周官人找我何事?” 周差役仔细端详陈凯之,没察觉出什么破绽,只是他的衣饰太怪异了,不免又生疑心,道:“你叫什么,是哪里人士?” 陈凯之只好开始胡说八道了:“我姓陈,名凯之,家住……家住深山,啊,我师父收留了我,才刚刚下山不久。” 周差役便一伸手,冷声道:“你的户册呢?拿来我看看。” 陈凯之心里暗暗吃惊,原来这个时代还需要户册在身的。 周差役见陈凯之迟疑的功夫,面色顿时阴冷下来,从牙缝里挤出令人彻骨的话:“没有户册,便是流民,户部再三有公文传来,凡是流民,都先打三十板子,再发配三千里。” 陈凯之知道周差役绝不是开玩笑的,听到打三十板子,便觉得屁股有些疼,还真是够狠的啊。 心里不禁想,若是被发现是流民,回到古代已经不算是愉快的事了,若是再被发配到寸早不生,鸟不拉屎的地方去,还有活路吗? 那几个帮闲,见陈凯之迟疑,便互相对了眼色,分散开来,各据一边,防止陈凯之逃了。 陈凯之面上依旧是笑容可掬,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你骂他祖宗十八代,或是吓得想尿裤子,招牌的笑容也不能撤下,否则,就要大难临头了。 “没带。”陈凯之很诚恳地道。 周差役脸色一沉,阴森森地道:“是吗?” 他死死的盯着陈凯之,想要寻出陈凯之的破绽。 可是陈凯之却是泰山崩而色不变,娓娓动听道:“今早急匆匆的要教授荀府的雅儿小姐声乐,所以户册并不曾带在身上,周官人,若是不信,可以去荀府问问就知道。” 出那小姐家里的时候,陈凯之记得他家门前挂着荀府的牌匾,这家人应该是姓荀,而且显然不是普通人家,不知能不能将这差人镇住。 陈凯之随即淡笑道:“不如,随我回去取吧。不过路有些远,倒是有劳周差役费些气力。” 周差役脸色犹豫起来,听到陈凯之和荀府有关系,使他变得忌惮起来,而且看他文质彬彬,细皮嫩肉的,理应是个读书人。 除了服饰怪异了一些。 这使周差役踟蹰了,沉默了一下,便道:“噢,不必,我哪里信不过公子,公子,请吧。” 随后还不忘提醒陈凯之:“公子若是你欺骗周某,那可是罪加一等。” 语气冷漠如霜。 陈凯之只点点头,又作揖:“有劳。”方才信步而去。 原来这个时代还需户籍,而且户籍制度如此森严,这一次倒是躲了过去,可是下一次呢? 陈凯之心里想着,他拐过了一条街道,回头一看,却似乎有人在跟踪自己。 陈凯之眼睛一眯,心里想:“周差役对自己还是有疑心啊,只是不好当面撕破脸,被自己一时镇住了,极有可能是派了一个帮闲来盯梢自己了。恐怕他们随时都会跟着自己,索要自己的户籍,看来现在自己是举步维艰,必须得立即处理掉这个麻烦才行。” 转念一想:“若只是查户册,又怎么会兴师动众的派人盯梢呢,莫不是……方才我在街上的时候,拿出了那块银子,让他们起了歹意?是了,财不可外露,他们看我是外乡人,又带着银子,若不是因为自己方才镇定自若,又无意将荀家的招牌挂了出来,只怕现在已经完了。” 黑吃黑…… 看来哪个世界,都有套路啊。 陈凯之眼睛眯着,很快有了主意,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笑容,在心里道:“黑吃黑?就看谁更黑了。” 他故作懒散的样子,先是寻了一家成衣铺子,走了进去,便有伙计迎上来道:“公子,想买什么衣服?” 陈凯之看着悬在柜后琳琅满目的衣装,只听伙计道:”公子您瞧,那是鼎鼎大名的松江布织的衣衫,只需一百二十钱,这是……“ 陈凯之不理他,目光却是定格在一款丝绸衣上,这衣衫倒是光鲜亮丽得很,很骚包,只看料子,便晓得价值不菲。 伙计擅长察言观色,便道:“公子,这衣衫,乃是绸缎细织而成,又是……” 陈凯之道:“多少钱?” “三两银子……” “要了,你们这里有帽子没有。” 陈凯之手里,也只有五两银子,不过这个钱,他必须得花,人靠衣装马靠鞍,这是他混社会以来最大的心得。 第四章:我穷 用不了多久,袋里只剩下二两银子不到的陈凯之便焕然一新地更衣出来,从前的西装衬衫舍不得丢,与其他的一些杂物都用包袱包好。 现在的陈凯之,早没有了前世的痕迹,一身对襟的丝绸长领儒衫,头戴着软脚幞头遮住了他的短发,他肤色本就白皙,面如冠玉,再配上这衣装,摇身一变,成了风采翩翩贵公子,一双星目,愈发神采奕奕。 伙计对他自是殷勤无比,将他的包袱打了结,才恭恭敬敬地送到陈凯之的手里。 这回做了一回凯子,哈哈,不过……对着远处的铜镜看了看,陈凯之觉得这个凯子做的值,凯哥是做大事业的,要的就是骚包。 假若方才那周差役见了自己这一副的打扮,怎么会上前盘查? “小兄弟,我来问你,这是哪里?” 伙计殷勤地道:公子,这儿是金陵,金陵府的江宁县……” 陈凯之道:“这江宁的县衙里,哪个官儿做得了主?” “自然是县令老爷。” 陈凯之摇头,我当然知道什么是县老爷,便接着问:“其后呢。” “再就是县丞。在此后便是县中的主簿,噢,还有师爷,有典吏,再之后,便是郑押司了,郑押司在县里,是较为说得上话的,据闻县老爷很信得过他。” 押司,其实只是经办公文的小吏罢了。 不过任何衙门,都会有些官员的心腹,别看身份卑微,可是很多时候,能在上官面前说得上话,就有很大的权利。 陈凯之笑了笑道:“不知郑押司住哪里?” “不远,过了这条街,一路走,等过了桥,便到了。” “好呢,多谢了。”陈凯之笑呵呵地背了包袱,信步而出,外间那个盯梢他的帮闲一见他出来,忙是转过身去,避过了照面。 陈凯之也不点破他,而是在路上打了两斤黄酒,接着悠哉悠哉地过了长街,果然见到有一座连接两岸的石桥。 对面愈发热闹,市井之气更重,他提着酒水过了桥,过了一处歌楼,门口却有个姐儿叫住他:“公子,公子,我们这里有许多好姑娘,不妨进来坐一坐,听听曲儿,解解乏。” 哎呀,娱乐场所呀。 古代的娱乐生活很丰富嘛。不过想到自己的户籍还没着落,还有兜里钱没剩多少了,兴趣大减,便摇摇头道:“不去,囊中羞涩。” 那姐儿面色姣好,似是没听明白陈凯之的话,便道:“公子说什么?” 陈凯之只好驻足,很认真地看着她,以至于将她面上的粉黛都看得清晰,陈凯之很诚恳的从洁白的牙缝里蹦出两个字:“我穷。” “呵呵……”姐儿顿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捂着肚子道:“公子真会说笑。” 陈凯之却已是去远了,只留给她一个幽默的背影。 这就是衣装的力量,像陈凯之这等鲜衣怒马的人,他若是说自己穷,别人就觉得是幽默和玩笑,可若是换做一个布衣的陈凯之,就算全世界的囔囔自己有钱,别人也定会嗤之以鼻。 有些女人爱躲宝马里哭,其实并不在乎你的宝马是赊来的还是贷来的,你有宝马,就足够了。 过不多久,陈凯之终于在一处小庭院面前停下。 他故意拿起自己的口琴来,对着看看,这口琴乃是精钢打制,如镜面一样的光滑,顿时便将身后可疑的帮闲反射出来。 还在跟着…… 陈凯之笑了,就怕你不来呢。 那帮闲躲在对街的槐树之下,眼中却是疑惑了,这不是宋押司的宅邸吗?怎么,他寻宋押司做什么? 帮闲先是疑惑,随即冷冷一笑,这人看着就觉得来路不明,寻到宋押司这儿来,莫非是察觉到了不对?莫不是因为见官差盯上了他,他来请宋押司通融不成? 帮闲想到这里,面色更冰冷了,这家伙,还真是没眼色啊,也不打听打听,宋押司历来待人苛刻,铁面无私的,即便亲朋好友求告上门,不被扫地出门,也会被宋押司怒斥一顿。 求他通融?呵呵……惹得急了,让你吃官司也有可能。 且看他怎么收场? 陈凯之在宋押司门前站定,敲门。 这不是什么深宅大院,显是城中小富人家,所以一个瘸腿的门房来开门,他不认得陈凯之,露出诧异之色,道:“公子要找谁?” 态度很客气,这其实很好理解,陈凯之不像是那些寻常来找他家主人办事的人,单单这一身行头,估计人家也不稀罕找押司办事,说到底,押司不过是个文吏而已。 陈凯之很大方地道:“你家主人可是姓宋?不知在不在,我奉师父之命特来拜访。” 语气中没有谄媚,就像是寻常的亲戚朋友走动一般。 平常的闲杂人等,这门房早就赶出去了,只是眼前这翩翩公子,门房却看不透来路,他不敢等闲视之,忙躬身朝陈凯之行了一礼道:“不知尊驾高姓大名,小人好去通报。” “免贵姓陈,叫陈凯之。” 门房点点头,也不敢将门关上,急匆匆地入内通报。 陈凯之便背着手,轻松惬意地等着。 过不多时,门房折身回来,道:“我家老爷有请。” 陈凯之将黄酒提给他:“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其实门房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方才问了押司,宋押司对这人没印象,可是看此人鲜衣怒马,又是文质彬彬,很是不凡,摸不清来路,门房提议还是见一见为好,现在见陈凯之这样随意,礼多人不怪,忙将黄酒接了,领着陈凯之进去。 其实这不是个很大的院子,只有两进,前门直通正厅,陈凯之跨入厅中,就见刚刚下值回来的宋押司还未脱去公服,端端正正地坐在厅上。 陈凯之上前便作揖道:“后生奉恩师之命,特来拜见恩公。” 恩公…… 宋押司四旬上下,面色略带黝黑,显得很老练,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陈凯之,心里则在狐疑,什么恩公,又是什么恩师,他还真的不明白。 不过他在公门里这么多年,什么宵小不曾见过?打量陈凯之的目光透着冷意。 只是看陈凯之彬彬有礼,谈吐得宜,不像是寻常人,这又令他起疑。 于是他便默不作声,且先看看此人想玩什么花招,若是巧言令色者,他决不轻饶。 陈凯之行了礼,眼角的余光在这厅中扫过,墙壁上很干净,只有一幅行书。 嗯?这字体倒是很端正的楷书,笔画方润整齐,结体开朗爽健,虽然不像是什么大师的手笔,却也不俗。 陈凯之心里想,古代的书法各有千秋,不过只有公文才必须用端端正正的小楷,谁吃饱了撑着,拿小楷来装饰呢?除非是临摹大师的字帖。 宋押司是文吏,天天跟公文打交道,写了几十年的楷书,这字贴没有落款,那极有可能是他写的了。 第五章:一言不合就行书 一个人将自己的行书挂在自己的厅里,除了对自己的行书很有自信之外,便是这位宋押司对行书有特殊的爱好。 可是这些,陈凯之并不点破,却是笑道:“恩公,这是谁的行书,雅而不俗,端正大方,笔力刚健;行书之道,发乎于心,写这行书的人,定是个襟怀坦荡的君子。” 做业务嘛,初次见面的人,也要没话找话,而且定要切中要害。宋押司在这里挂了自己的行书,一定是他的得意之作。 那么,就你了,先给你吹了这个牛逼再说。 宋押司本想问陈凯之的恩师是谁,好打听一番来历,假若是宵小之辈,定然教他吃不了兜着走。 可没想到陈凯之对自己的行书一阵猛夸,他老脸微微一红,这时再问对方的来路,就显得冒昧了,只是脸色依旧沉着:“正是老夫。” “哎呀。”陈凯之又作揖,这一次面上露出震惊和些许的崇拜:“我真是有眼无珠,想不到恩公竟是这样的大雅之人,万死,万死,我随恩师也学过一些行书之法,恩师从前总是谆谆教诲,说是行书方正的人,必是德高望重之辈。” 宋押司还是拉着脸,却觉得这番话很舒服,骤然觉得陈凯之亲切了一些:“你恩师为何没来,我倒是急盼一见。” 这其实是试探,你说我是你师傅的恩人,那就叫来一见,老夫倒还没有老眼昏花,到底是不是旧识,一见就知。 陈凯之则是叹息道:“恩师已是驾鹤西去了,临终之前,说是曾受过宋押司的恩惠,让我下山之后,定要来谢恩。” 宋押司对这恩惠的事没什么印象,可听到陈凯之死了师傅,哪里还好继续追问呢,这就太不礼貌了,他在公门数十年,早就人情练达了,忍不住道:“惭愧得很,来,坐下喝茶,你叫陈凯之?” 这如冰山一样的宋押司,脸色终于缓和了许多。 陈凯之知道,自己现在才算是宋押司真正的客人了。 欠身坐下,他的心里则在想,古人还是单纯啊,这种小套路若是在前世,早就被人揍得他妈都不认得了,谁晓得在这里,居然效果显著。哎呀呀,高处不胜寒,突然有一种寂寞的感觉了,凯哥棒棒哒,凯哥亚克西。 虽然对陈凯之身份的顾虑打消了几分,可宋押司却依旧不信任他,含笑眯着眼,打量陈凯之道:“贤侄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无妨,既是故旧的门生,老夫身在公门,能帮的,倒也可以帮衬一二。” 陈凯之放下的心,一下子又绷紧了起来。心里想:“这宋押司真是很精明啊,表面上是开门见山,可多半这也是试探吧,如果自己真有难处,那之前给他的好印象就统统作废了,在他眼里,自己就成了想要求他办事的投机取巧之徒,哈哈,我是第一天出来混的吗,怎么会上当?” 陈凯之露出惊愕的样子:“我来见宋前辈,为的只是先师的谆谆教诲,办事?若是有事相求,我陈凯之岂不是猪狗不如?宋前辈,学生告辞。” 说着,他便直接地站了起来,真的要走。 这宋押司本想再试一试他,假如这小子真是来求自己办事的,自然是打发走他,谁料这小子性子倒是挺倔,起身就走,毫无停留之意。 宋押司眯着眼,等陈凯之几乎要踏出厅去,才猛地道:“贤侄,请留步。” 宋押司心里疑云丛生,此人看上去鲜衣怒马,不像是普通人,谈吐也是极好,既不是来求办事的,那就更奇了,难道真是当年自己施恩于人,他今日特意来谢恩的? 宋押司最擅观人,可是这个人,他却看不透,越是看不透,反而不好开罪了。 至于许多年前的旧事,他哪里想的出来? 于是他含笑道:“来来来,你坐下,哎,老夫近来蒙县尊垂青,托付重任,近日无理求告者如过江之鲫,老夫也就杯弓蛇影,成了惊弓之鸟,倒是错怪了贤侄。” 陈凯之顺坡下驴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只是料不到使宋押司见疑了,也是怪学生唐突,不怪恩公。” 宋押司心里更加举棋不定,眼睛便落在那墙上的字上,亲切地道:“贤侄对行书之道,似乎也有涉猎吗?” 陈凯之谦虚道:“哪里,晚辈所识粗浅,让恩公取笑了。” 陈凯之心里想,这宋押司太多疑了,到现在还在旁敲侧击,想摸清他底细,想摸,那就来摸吧,不收你钱,口里便继续谦虚地道:“倒是很想向恩公请教。” 宋押司这双略带浑浊的老眼微微一亮,心里就有主意了:“那么,不妨贤侄行书我看看。” 行书便是让你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而这里却又有一个陷阱,一个人衣服再光鲜,也未必能就说明此人有什么来头,宋押司见多了那些光鲜亮丽的骗子,可是行书却不一样,在这个时代,能够读书识字的人本来就少,而行书,更是能看出一个人到底是几分斤两。 一个人所受的是什么教育,都蕴含在行书之中。 而教育在这个古代毕竟是奢侈品。 陈凯之一副为难的样子道:“呀,我写的不好,只怕见笑。” 宋押司的眼睛透着精光,面上却是和颜悦色,道:“写一写倒是无妨,来,取笔墨。” 不给陈凯之任何拒绝的机会,亲自去取了文房四宝,他心里想:“若是不学无术,又或者是写的字歪歪扭扭,那么说明此人定是骗子无疑了。” 将一方纸摊开,宋押司亲自研磨,笑道:“贤侄,请吧。” 这已不容陈凯之拒绝了,陈凯之只好道:“那我献丑。” 他径直走到案前,抓了毛笔。 宋押司眼睛如炬,见陈凯之抓笔的动作,目中一闪,却嘴角微微抿了抿,似乎察觉到了有些不对。 握笔乃是蒙学里的基础功课,所以握笔的规范,是最考验一个人功底的,可是陈凯之的起手式,却显得不太那么符合规范,此人……莫不是当真是骗子? 这样一想,宋押司的目中透出了一股子阴冷,似笑非笑地继续打量。 陈凯之也没有迟疑,接着开始下笔,他临的乃是墙上的一幅帖子,正是宋押司所书,下笔如龙蛇,一手抓着自己的袖子,一手一气呵成地开始行文。 “……” 只看第一个字落成,宋押司便呆住了。 这…… 他来不及心生杂念,而是迅速随着陈凯之的笔继续看下去,越看,越是不敢呼吸。 陈凯之呢,也是凝神,专心致志,早忘了宋押司的存在。读书的时候,作为学霸,在功课之余,便也参加了书法的兴趣班,上一辈子,不过是将它当作一个自娱的兴趣罢了,可是现在,却有了展露的机会。 一行行书写完,行云如流水一般的搁笔,甚至在搁笔的时候,还将笔在半空打了个旋,最后置入笔筒。 第六章:人情练达即文章 呼,一口浊气吐出,陈凯之才回头去看宋押司:“恩公,见笑!” 宋押司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一动不动,面上僵硬,双目死死地落在这一行行书上,竟是哑口无言。 好字,好字啊。 这行书,宋押司居然是从所未见,似乎博采了众家所长,自成一体,笔法姿媚,字势豪健,痛快沉着,这………这需有什么样的名师教导,方才能年轻轻的练出这样的好字。 若说这行书还有什么缺点,那么就是火候差了一些了,可是这小子年轻,欠缺火候,乃是理所应当的事。 真正重要的是,这人的来历很不简单啊。 单靠这自己从所未见的字体,便可看出他自幼有名师教导,而能成为名师的弟子,哪一个不是非富即贵的人物,寻常人家出身的人,莫说读书写字,就算是殷实的人家,也是自小用棍棒在沙里练字,一年到头,也未必敢买这么多纸张,浪费这么多笔墨来练习书法的。 可是这小子呢,字写得很雄健,字体之间间隔不小,这不是缺点,这说明这小子自小就是这样糟践纸张的,而且……这行文,这水平…… 宋押司心里咯噔了一下,立即道:“好,好,好字。” 这是由衷的感叹,等他再看陈凯之,目光就不同了,此人不是一般人,非富即贵。至于他师傅到底是谁,岁月流逝,记不记得起,其实都不打紧,最重要的是,不能开罪此人。 定了定神,宋押司道:“贤侄……” 这两个字,真真是发自肺腑,巴不得真将陈凯之当自己世交了:“贤侄的字,令人大开眼界,倒是老夫班门弄斧,实在可笑,这幅墨宝就赠我吧,我装裱起来。” 陈凯之忍不住在心里道,果然在这个时代,学问绝不是普通人才能拥有的,单看宋押司的态度就知道。 不过他卖弄了一个关子,却是道:“这行书我写得不好,不太满意,不如这样,若是有闲,我用心写一幅字来,到时再登门奉上,只要恩公不嫌弃就好。” “好,好得很。”宋押司红光满面,心里就算有疑窦,也晓得不能再问了,人家既不是来求你帮助,而且显然是个非凡人物,开罪了极有可能有麻烦,反不如将错就错,和他交个朋友。 于是热络道:“贤侄,前几日有个朋友来,赠了我几两好茶,我让人冲泡,给贤侄尝尝,贤侄稍坐。” 陈凯之却是觉得差不多了,摇头道:“恩公有心,只是时候不早,我该告辞了,过几日再来拜访。” 宋押司瞪大眼睛,显出惋惜的样子:“来都来了,怎的就要走?” 陈凯之却是执意要走,倒是真正让宋押司惭愧起来,细细想来,可能是陈凯之嫌自己方才有些怠慢,此人不凡,莫不是方才的试探,引起了他的不快吧。 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行书,心里火热,想要再挽留,偏偏也没什么借口,只好道:“那好,老夫送一送你。” 他站起来,与陈凯之并肩而行,面上和颜悦色地道:“贤侄现今下榻何处?” 陈凯之道:“暂时还没有安顿。” 宋押司精于世故,他当然不信陈凯之还没有安顿好,只是认为自己疑心他想登门办事,所以不肯告诉自己的住址,省得自己又疑心他别有所图,便含笑道:“那好,尽早安顿下来。有闲呢,来这里走动走动,我看你是青年俊彦,谈吐与风度与人不同,既是故旧,将来却不可生疏了。 说着,二人就到了门口。 陈凯之很认真地道:“多谢恩公,若是有闲,学生一定会来拜望。” 宋押司更加惭愧,对门房道:“去拿几尾腌鱼来。” 门房颔首,忙不迭地去取鱼。 宋押司笑道:“这是荆州的朋友送来的腌鱼,别有一番风味,贤侄既然来了,不可空手回去。” 这一次,却是宋押司想要交这个朋友了。 陈凯之欣然接受道:“若是恩公要给我办事,我倒是不敢,可若是恩公要送我鱼,学生却非要收下不可,多谢。” 这话听着很有趣,宋押司听后哈哈笑起来。 那门房拿了鱼来,陈凯之大方地接过,又是作揖道:“学生告辞。” 说罢,他再没有停留,提着草绳绑的几条咸鱼,消失在黄昏的街上。 “老爷,这人是谁?”门房禁不住问。 宋押司捋须,眼睛半张半阖,寻觅那人群中已是消失不见的踪影,淡淡道:“是个故旧的门生,往后若再来,殷勤一些,不要怠慢了。” “是。” 在这长街对面,那帮闲早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眼里已写满了震惊。 这人……真是宋押司的亲友啊,宋押司居然亲自将这小子送出来,这个关系可不一般,噢,还送了鱼给他,送鱼是亲朋好友之间常有的交际行为,更重要的是,这个小子居然很不客气地接受了。 若是关系生疏一些,会如此不客气地接受吗? 哎呀,幸好我家周差役今日没有刁难这个小子,否则…… 他左右看了一眼,便一溜烟的,行色匆匆地走了。 ………… 陈凯之当然不是找宋押司办事,户籍这样的小事,怎么能让县令的心腹亲自办呢?他提着咸鱼,轻松愉快地寻了个客栈,现在身上还有一两银子,先解决户籍问题,接着就得努力地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了。 在客栈里打尖住下,本以为自己会很洒脱,人躺在塌上,便有一股思绪涌上心头,那平时没心没肺的俊俏脸庞,却忍不住升腾上一丝落寞。 次日起来,很生疏地用店伙送来的柳枝刷了牙,到了这里,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洗漱之后,便匆匆出门,路上随手买了个蒸饼吃,这蒸饼硬邦邦的,入口难化,陈凯之心里不由想:“要出人头地啊,蒸饼再吃下去,凯哥的肠胃怎么受得了。” 他在路上打听了之后,寻觅到了县衙,县衙倒是显得很朴素,颇有些像土地庙,只是门脸显得庄严了一些,途径的路人到了这里,大多行色匆匆,显然不愿和公门打什么交道。 只有陈凯之很大方地走上前去,便有一个皂隶呵斥道:“什么人?” 陈凯之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道:“我寻周差役。” 显然这位周差役比这皂隶在衙里身份要高,皂隶的脸色马上缓和起来,道:“你叫什么,我去通报。” “陈凯之。” 陈凯之含蓄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他深信,那姓周的差役,一定会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 第七章:大功告成 皂隶匆匆去进去通报,过不多时,便回来道:“周差役在刑房等你,哈,陈公子,小的给你带路。” 态度变化得真快,陈凯之不禁莞尔,随他进了衙内,在六扇门前停下。 这六扇门分别是‘刑’‘礼’‘工’‘吏’‘户’‘礼’六房,是县衙里主要的机构,陈凯之大喇喇地走进去。 本是坐在这里的周差役连忙离坐,满脸堆笑道:“哎呀,是陈公子,今儿吹什么风,陈公子怎的来了?” 和昨日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宋押司的亲戚啊,这家伙也不早说,害得差点得罪了他。 周差役昨夜听了帮闲的添油加醋,心里还有一些不安呢,宋押司乃是县尊大人面前的红人,若真是得罪了他,往后可还怎么混? 陈凯之道:“周官人,你好。” “不要说这样的话。”见陈凯之客气,周差役瞪大眼睛,亲昵地道:“什么官人不官人的,就一个贱吏,你这样称呼,没的让人笑话,以后叫周老哥,我叫人上茶。” 陈凯之笑吟吟地道:“茶水就不喝了,其实是有事想请周老哥帮忙,昨日你问我户籍,我回去找了找,竟发现真的遗失了,你说,这可怎么是好?这没有户籍,可是大罪啊,我左思右想,周老哥在衙里人面广,能否帮我办一个。” 很不合理的要求。 户籍有这么好办? 你以为你是谁? 若是昨天,周差役早就怒目金刚,提着戒尺拿人了,一看你獐头鼠目,就不是好东西,拿下,回去打一顿再说。 可是……昨天是昨天,今时不同往日了啊。 周差役脸上堆着笑,心里忍不住想:“他不寻宋押司,却来寻我,莫非是想避嫌?又或者是,这样力所能及的小事,宋押司不屑为之?哎呀,这倒是叫我心里一块大石落地了,这样的人情,不给白不给。” 周差役便欣然地道:“这个好说,若是别人,肯定是没这么轻易的,可是我与你投缘,昨日乍看你,便觉得你不是寻常人,哈哈,这事,周老哥帮你办着。” 周差役心里甚至隐隐期盼,若是宋押司肯另眼相看,在县令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周差役让陈凯之先安坐,自己则兴冲冲地跑去了隔壁的户房,过不多时,有个户房的文吏进来,客客气气地问了陈凯之的姓名和籍贯后,便又回去了,半响之后,周差役便拿着一份黄纸的户籍过来,上头清晰地盖了户房的大印,交给了陈凯之。 很多可能极难的事,其实要办起来很容易。 陈凯之捏着这轻薄的一张黄纸,心里感慨:“还好凯哥不是一般人,否则早就死了一百零八遍了。” 所谓阎王好惹,小鬼难缠,似周差役这样的人,就是小鬼,在县里混了许多年,早就便成了油子,平常人要找他办事,比登天还难,你就算不办事,他还要寻个空子找你麻烦呢。 可只要设定好套路,摸透了对方的底细,看上去好似难如登天的事,周差役这等混子也能轻易帮你办下来。 有了户籍,陈凯之心里大定,终于不怕招摇过市碰到警察叔叔了。 周差役笑着来套近乎道:“不知陈老弟现在做什么营生?” 陈凯之信奉他上辈子混社会的准则,能忽悠的事尽量忽悠,没必要忽悠的,却绝不和人说半句假话,因为真话越多,反而显得你真诚,给人留一个好形象。 他摇头道:“现在无所事事,周老哥别取笑。” 周差役哪里敢取笑他,心里说,老弟,你有宋押司啊,还怕没有营生? 当然,周差役是不能点破的,难道说我派人跟踪了你,得知你和宋押司有交情才和你交朋友的不成? 他笑嘻嘻地道:“我看你一身儒雅,文质彬彬的,倒像是读过书的,噢,正好我家县令为了教化一方,特意请了名儒方正山方先生来县学里教书,为的是应对年末的县试,这方先生前几日才到了县里,和县尊商量,说是要取一名青年俊彦收入他的门下,县尊大人大喜,已说了,后日让诸生们都去试一试,谁若是受了方先生的青睐,由县里就会供应他的吃喝,直接将其列为廪膳生,公子可有意吗?” 这个时代的规矩,倒是和陈凯之所想的不同啊,陈凯之记得在明清时期,廪膳生是要考了秀才才有资格的,在这里是县老爷说了算吗? 不管怎么说,陈凯之心动了。 包吃包喝包住,还有一个感觉很有前途的老师,哎呀,就差送个老婆了,现在户口问题解决了,这‘工作问题’似乎也该努努力才是。 怎么看着,这个所谓门生有点像上一辈子的公派留学生呢? 有前途,我喜欢! 陈凯之不露声色道:”后日?考的是什么?“ 周差役笑道:“我若是知道试题是什么,我也就去考了。不过想必不会容易,方先生的名气很大的,莫说是寻常的读书人,就算是一些家里有族学、私学的名门之后,也动了心,应考者不少呢。” “我也可以去?”陈凯之愈发动心了。 周差役心里却道:“方先生乃是名士,要让他收你为徒,却是难了,当然,无论你有没有机会,这都没关系,最重要的是你和宋押司有不可描述的关系,再卖你个人情也无妨。” 于是周差役笑容可掬地道:“陈老弟啊,本来想要应考,却也是不易的,若是人人都去考,这哪里管得过来?所以非要有人举荐才可。不过不要紧,我一见你就投缘,啧啧,你跟我那过世的兄弟简直生得一模一样,这第一眼见你呀,就好像是与早夭的兄弟重逢一般,心里透着亲切,缘分啊,想不到自己的故去的亲兄弟,就这么活生生的在跟前,小老弟,你放心,这事,哥哥为你办了,你后日只管来衙里,我想办法给一封荐信你。” 像你死去的亲兄弟…… 陈凯之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差役这一张坑坑洼洼的大饼脸,陈凯之要哭了,眼角有些湿润,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自己。 “多谢周……周大哥。”本来还想拉几句家常,可陈凯之被周差役死去的兄弟吓着了,无语凝噎。 心里有了底,陈凯之连忙告辞,有了户籍就算是成家了,若是能有幸成为大儒的高徒,还包吃包住,这就算是立业了。 嗯,不要急,凯哥慢慢把事办了。 回到客栈,手里的银子只剩下半两,换成钱也不过是五百钱而已,陈凯之这才有些紧迫起来,真的得先安顿下来才好,所以这两日不能闲,后日就要考试了,要努力,先打听打听再说。 第八章:美好人生 于是陈凯之这两日都在四处闲逛,见一见这座古代大邑的风采,在高耸入云的佛塔下流连,也在满是油污的市集里穿梭。 清晨拂晓时,沿着碎石路走在生了青藤的斑驳城墙脚下,亦或到了湖畔边,月色如钩时,见那繁星点点,在河堤的幢幢人影中,欣赏着粼粼湖水中游弋的游船、画舫。 偶尔,能有丝竹和浅唱声由风送来,使人陶醉其中,可是那张狂酒客发出的大笑,却总是破坏了气氛。 禽兽! 这是一个奇妙的世界,用上一辈的话来说,陈凯之是到了另一个平行的世界,这里有商周,有秦汉,唯独代汉的却是一个叫大陈的时代。 大陈自太祖皇帝建立基业以来,已是历经了五百年,五百年的时间,风风雨雨,大浪淘沙,斗转星移,却是江山依旧。 当然,这些和陈凯之没有任何关系,他现在所要的,不过是安生立命罢了。 他在城里城外走着,接受着这个世界各种的信息,从前做业务,市场调查最重要,全是靠腿跑出来的,决不能嫌麻烦,若是你嫌它,终有一日,麻烦会找上你。 所以很快,陈凯之就比大陈人还要大陈人了。 两日转眼过去,陈凯之熟稔地起床洗漱,柳枝漱口挺好的,至少现在已经很熟练了,下了楼,不客气地坐在茶座上,叫一声:“小孙,老样子。” 店伙就会将热腾腾的蒸饼和一壶茶水斟上来,笑呵呵地道:“公子请。” 陈凯之便将一文钱不经意地放在桌上,小孙很喜欢陈凯之,这倒不是因为这一文钱打赏,陈凯之的赏钱并不算特别大方,可陈凯之赏钱的时候,总是为了顾他面子似的,只很轻松地将钱放在桌角,然后就低头吃茶,这令小孙感觉到陈凯之对他自骨子里发出来的尊重,绝不像有些人一样,吆三喝四的,赏个一文钱,还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似的。 吃过了茶水和蒸饼,打了个饱嗝,陈凯之就出了店,今日不四处走动了,要去考试,他身上还有三百文,坚持不了几天了,这一次,志在必得。 先去了衙里,周差役很守信,果真给了陈凯之一份荐信,笑吟吟道:“老弟,祝你马到成功。” 虽是口里这么说,可他心里则道:“方先生的门生,哪里这样好做的?哎呀,说句好话罢了,反正恭维话又不值钱。” 陈凯之接过推荐信,却是郑重其事地朝周差役行了个礼:”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来这个世界,总算说了一句实话,陈凯之是真的心怀感激,虽然他知道周差役给自己的好处有功利的成分,可是人能获得别人帮助,无论任何理由,都应当存在心中。 缺德归缺德,恩情也要记着。 周差役倒是没想到陈凯之徒然这样凝重,反而不知所措起来,忙道:“用心的考。” 陈凯之点头,随即便往县里的县学方向去了。 周差役吸了口气,仿佛若有心事,他看着陈凯之的背影,心里居然有一股暖意。 这个小子,其实人还不错,想到这里,周差役又摇头。 可惜他应当是没这个命的,方先生眼高于顶,迄今为止,也只收了一位弟子,如今再收一位关门弟子,多少人趋之若鹜啊,连不少地方的小才子和一些诗书传家的公子都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也轮不到你这个小子。 一声叹息,许是被方才陈凯之的真挚感谢所触动,周差役居然生出了惋惜之情。 ………… 县学靠河而建,乃是县里最光鲜的建筑之一,规模不小,占地也是极大,由此可见,这大陈朝对于教化的重视。 而此时,县学的大门已开,学子们蜂拥而入,许多人都是认得的,彼此打着招呼。 陈凯之来的虽早,可是认得的人却是一个都没有,尼玛,被孤立了,不过他也无所谓,今儿是大儒挑学生,大家本就是竞争者。 陈凯之小心地观察着这些学子,大抵有七八十人。看来周差役确实很给面子,这荐信来的并不容易。 “是张公子,张公子来了。” 人群之中,有人惊呼一声。 顿时这县学门前沸腾了。 “张公子家中不是早就请了大儒了吗,何必也来凑这个热闹。” “方先生名动天下,张公子只怕也想成为他的弟子吧。” 于是有人的脸色变得踟蹰和难看起来,像是只要这张公子出山,自己的希望就变得很渺茫似的。 却也有人似乎很愿意去捧臭脚,一干人呼啦啦的将一个撑着油伞来的人围住,打躬作揖,好不热闹。 陈凯之抬头看天,咦,没下雨啊,难道是我的错觉,为何那人还撑着伞来? 等那人走近,才发现他穿着极为考究的儒衫,头上一顶镶嵌着珍珠的巾帽,面上似乎还敷了粉,显得特别白皙,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特别俊朗。 只是……这面上敷粉是什么鬼?吓,他还生了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顾盼之间,像是暗送若秋波一般。 可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人……有点眼熟。 嗯……在哪里见过? 下一刻,陈凯之就瞪大了眼睛,他是……表哥! 陈凯之料不到会在这里遇到表哥,不过他显然对这个人没有好印象,便想侧脸过去,懒得被他认出。 可是表哥眼尖,方才还与拥簇来的人谈笑风生,眼波一转,看到了陈凯之,脚步猛地一驻,便直勾勾地将视线直直地落在了陈凯之的身上。 随即…… “陈凯之!” 表哥大叫。 他居然还认得我,倒是很有心。 陈凯之却高兴不起来,一个男人若还惦记着另一素不相识的男人,要嘛是这个男人有不可描述的爱好,要嘛就是有人给他戴了绿帽。 前者应该没有,后者嘛,就值得商榷了。 陈凯之露齿而笑,当然要笑,还能哭不成? 他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道:“张公子,你好。” 表哥咬牙切齿,似乎又不便发作,这几日,表妹每天都在练琴,弹的都是陈凯之的那首曲子,若是乏了,便倚窗出神,甚至还找人打听这个陈凯之。 他还不妒火中烧?表妹这八成是钟情这个陈凯之了。 天可怜见,本公子早就想找你了,想不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好不容易压住心里的狂怒,表哥的墨眉一挑,却是轻浮地道:“噢,陈贤弟也来拜师?” 陈凯之道:“撞撞运气。” 我也不是谦虚,我本来就是来撞撞运气的。 ………… 新书时,有没有支持,没有收藏,没有票儿? 第九章:比的是智商 拥簇在表哥身边的人,便都打量起陈凯之这个不曾见过的少年来,嗯,生得倒是颇为白皙俊秀,一身华服,看上去也不像等闲之辈,只是为何此前不曾见过呢? 表哥突的将手一闪,直接抽出了腰间一支香妃扇来,猛地一打,扇子张开,露出了桃花的扇面,上头的字看不甚清,大抵是‘桃花寄相思’之类的东西。 他开始摇着扇子,挥洒自如,给陈凯之一个白眼,道:“噢,若是这样,你运气就不太好了,因为本公子恰好也是来拜师,不过不要紧,输了也没什么,毕竟你是无名之辈,本公子出山,即便输了,那也是你的荣幸。” 卧槽…… 我就佩服睁眼说瞎话,还能把逼装了的样子。 陈凯之也是服了,却只淡然一笑:“噢。” 表哥倒是略显愠怒:“噢是什么意思?” 陈凯之很认真地看着他,然后一脸关切地道:“张公子,你我也算是相识一场,这天气这么凉,张公子还摇着扇子,不冷吗?” 表哥本是轻松写意地摇着扇,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听到这里,手摇不动了,这纸扇顿在半空,他憋着脸,终是咬了咬牙道:“不冷,热得很。“于是拼命地猛摇起来。 其实,还真有点冷飕飕的,这一顿猛摇,表哥顿时感觉不适起来,甚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刚要找陈凯之晦气,可是陈凯之这小子,竟是不见了踪影,已经率先进县学去了。 “这个家伙,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诸生都已经到了明伦堂,接着纷纷缴了荐信,陈凯之发现,自己开始被分化了,似乎表哥在这里很有影响力,大家见自己和表哥不对付,居然也自觉地和自己保持距离。 被孤立了啊。 可是陈凯之心如止水,这明伦堂很宽敞,倒也站得住人,这时有人道:“教谕大人与方先生来了。” 便见一个头戴翅帽之人当先出现在门口,却在门口驻足,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接着一个头戴纶巾,身穿儒衫仙风道骨的中年男子徐徐踱步进来。 方先生年过四旬,身子干瘦,倒是气度非凡,自进了这里,便顾盼自雄,神采奕奕,反是那头戴翅帽的县中教谕对他很是殷勤,即便是方先生摆谱,也是甘之若饴的样子。 方先生和教谕谦让之后,便各自落座,教谕站起身,带着笑意道:“诸生此来,想必都是想要一睹方先生风采的,今日方先生莅临我县,本县上下,与有荣焉,哈哈,话不多说了,请方先生吧。” 方先生便站起来,大家都向他行礼。 陈凯之见这方先生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也很是佩服他的风度,跟着大家一起行礼。 方先生笑容可掬地压了压手,随即跟众人客套起来:“不必多礼,老夫是闲云野鹤,当不得教谕大人这般称赞,噢,老夫想收个门生,早就听闻这江宁县青年才俊不胜凡几,所以特来与诸生一会。”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个个看着这挥洒自如的方先生,心中都是敬仰。 这时,有一个声音道:“贤侄见过世叔。” 世叔…… 怎么还有人攀亲了? 陈凯之连忙朝说话之人看去,却见那表哥排众而出,深深朝方先生作揖行礼。 陈凯之心里咯噔了一下,你逗我,黑幕啊,原来你们还认识? 他观察着方先生的反应,却见方先生眼眸一闪,目光落在表哥的身上,眉梢微扬,面上也带着慈和之色,却是有些犹豫着,似是在想此人是谁。 “是小侄张如玉。”张公子自报家门。 如玉……原来姓张的叫如玉,这个臭不要脸的张如玉,死变态! 陈凯之心里想,却还是松了口气,张如玉毫不避讳地跑来认亲,可见在私下里,应当没有运作过,否则就没有必要在这里打招呼了,直接假装不认识就可以,这样还显得公平公正,反而是方先生若是一副避嫌的样子,板起脸来训斥张如玉一顿,才是真正危险了。 不过……陈凯之微微皱眉,这确实是个麻烦啊,人家有交情,这就得了先手,近水楼台先得月,自己的机会又少了些许。 可是张如玉很嘚瑟啊,他仿佛脸上贴了金一样,道:“世叔的言传身教,小侄一直铭记在心,一别经年,甚为想念,真希望能够时时刻刻在世叔座下,聆听世叔的教诲。” 方先生似想起来了,朝张如玉含笑着道:“好,好。” 连说了两个好,其他诸生的脸都拉了下来。 方先生说罢,精神一震,道:“老夫择才,自然是公平公正,今日只出一题,谁能答中,老夫便亲自将他收入门下,如何?” 于是众人纷纷说是。 方先生便背着手,徐徐出题道:“何谓无耻小人?” “……” 一下子,明伦堂中落针可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谁也没有想到,方先生会出这样的题。 于是大家都苦思冥想起来。 方先生则端坐其中,老神在在的样子,只等人来答。 陈凯之不急,这个问题很简单,按理来说,大家大抵都能描述出什么是无耻小人,可方先生只收一位门生,所以,这题看似平淡,但是肯定很不简单。 他先看看别人怎么答再说。 倒是这时,却有目光朝他看来,陈凯之抬眸,正见张如玉那双桃花眼朝自己森森地盯来,哎,这个家伙,看来是要死盯着自己了,这是什么仇什么怨啊。 终于,有人站出来答道:“见风使舵、反复无常者,即是小人。” 陈凯之很佩服他的勇气,大哥,你是来打酱油的吧,要是这样容易,你去考状元好不好? 果然,方先生默不作声。 那人便耷拉了头,又有人禁不住道:“心胸狭隘、表里不一,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便是无耻小人。” 方先生依然不做声。 这时众人七嘴八舌起来:“拨弄是非,挑拨离间者便是无耻小人。” “吹毛求疵,自以为能……” 诸生各个绞尽脑汁,纷纷作答。 方先生只抱着手中的茶盏,在这嘈杂声中,垂下眼帘,轻吹茶上浮起的茶沫,微笑不语。 果然很不简单啊。 陈凯之细细观察,显然这些回答,都入不了方先生的法眼,这倒奇了,这些都可以算是无耻小人,可方先生为何不为所动?明明是他自己出的题这样简单。 ………… 老虎每天干活,风雨不停,这么勤快的老虎,可有支持的吗?看着慢吞吞的收藏和推荐,有小小伤心! 第十章:逼我放大招 陈凯之心里狐疑着,倒是这时,那张如玉呵呵一笑,这自信的笑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大家纷纷噤声,连方先生也抬眸,朝向张如玉看去。 张如玉气定神闲地道:“小侄以为,诸位兄台各陈己见,说的都有几分道理,可是以我之见,小人是风。” 风? 所有人错愕地看向他。 方先生似乎来了一点兴趣,不咸不淡地道:“风怎么是小人呢?” 张如玉神采飞扬,桃花眼顾盼着,道:“古人有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秀木,即是君子也,君子鹤立于鸡群,才被风所催之,这风,不正是小人嘛,所以才有后一句,叫行高于人,众必非之。非议君子的,是风,是众,正因为有这些无耻小人,所以使得秀木与君子,虽藏机锋,却不得不泯然于众人,恪守中庸,免得为小人所乘,所以小侄以为,风即无耻小人,而我辈读书人,为了防止被小人戕害,却不得不收敛锋芒,是故德高者愈益偃伏,才俊者尤忌表露,如此,方可藏身远祸也。” 明伦堂里鸦雀无声,这一个回答,显然颇有新意。 诸生紧张地看向方先生,方先生似有所触动,脱口而出道:“好,很好,好的很哪。” 一连几个好字,就将许多人都推入了冰窖之中,没希望了。 张如玉含笑,心里知道,方先生对自己的回答十分满意,自己拜师的事,算是十拿九稳了,心里顿时痛快无比,行云流水一般朝方先生作了个揖:“多谢世叔夸奖。” 那教谕此时也是红光满面的,朝方先生道:“张公子确实是满腹经纶,何况又与先生有旧,倒是恭喜先生收了一个好门生,羡煞旁人啊。” 这教谕正因为懂方先生的心思,所以才说这番话。 言外之意是告诉其他人,都散了吧,方先生很忙,而今名花有主了。 一下子,诸生顿时变得懒散起来,虽然有些不服气,可是张如玉将无耻小人比作是风,实在是精彩,不但引经据典,而且灵气十足,自己是白来了一趟,给张如玉做了绿叶。 张如玉得了方先生夸奖,又听了教谕的话,心里便晓得大局已定。 只是……赢得太轻松了,挺遗憾的,不能听一听陈凯之那小子有什么高论,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档次太低,料来狗嘴巴里也吐不出象牙,随即心里又冷笑,目中流出不屑之色,表妹真是瞎了眼啊,亏得她为这小子的曲儿茶饭不思,对他念念不忘的。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本公子的对手! 可是陈凯之却是感觉整个人不好了! 纳尼…… 就这样错失机会了? 陈凯之下巴都要落下来了,因为他细细观察到,县里的教谕说到恭喜先生收到一个高徒的时候,方先生面上流露出了欢欣的笑容。 哎呀,我的长期饭票啊! 就这么……没了? 不成,德玛西亚……啊,不,陈凯之决不退缩。 “我也来答一答。”陈凯之上前,显得信心十足。 信心很重要,你必须得有气势,若是战战兢兢,怎么能喧宾夺主?凯哥必须嚣张啊,这是背水一战,奋力一搏,关系到了前途,还有饭票。 他这潇洒出来,自信满满地发言,立即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教谕脸色一沉,显得有些不悦,方才自己的言外之意,难道这小子没听明白吗?这事已经定了,现在还来添什么乱? “不过……”陈凯之卖了个关子道:“要我答这题,需一样东西,需请县学里给我买两斤饴糖来。” 这饴糖便是上一辈子的麦芽糖,陈凯之来时,见到沿街有人叫卖。 满堂的读书人都吓了一跳。 这人好大的胆子,教谕大人都已暗示过了,你这样没眼色倒也罢了,却还想叫人去给你买糖? 张如玉先是一惊,却又大喜,忍不住抽出了扇子,摇了摇,这才觉得有些冷,他心里其实更冷:“不知死活的小子。” 教谕则是愠怒道:“放肆,答不出便答不出,要糖做什么,这饴糖与答题有什么关系?” 若是碰到其他人,只怕这时候已经胆怯了,这可是县里的‘教育局长’呢,地位天差地别,可陈凯之却不是其他人,他一点都不像是玩笑的样子,上前一步,抱手作揖道:“大人,学生保准答得比张公子好。” 教谕愣了一下。 这明伦堂里,已有人开始噗嗤笑了起来。 哈……这人看着面生,不但胆子大,面皮还很厚。 可陈凯之不在乎,凯哥脸皮就是厚! 其实这也里头也藏了陈凯之的小心思,是他故意先夸下海口,因为只有如此,方才能让大家生出好奇心,想知道自己怎样答题。 县中教谕沉眉,一时拿不定主意。 反是坐在一旁的方先生呷了口茶,风淡云轻地道:“噢,倒是很想见识见识,去给他取买两斤饴糖来吧。” 教谕听罢,便冷着脸吩咐差役:“去吧。”说罢,又恶狠狠地瞪了陈凯之一眼:“若是答不出,本官决不轻饶。” 立即有差役得了吩咐,火速去了。 堂里却传来许多窃窃私语。 “这人是谁,这样的放肆。” “看着面生,看来是疯了,现在夸下了海口,这教谕大人岂是好糊弄的?到时候少不得要震怒,他就吃不了兜着走。” 陈凯之对此,无动于衷。 果然过不了多久,差役便买了糖来,陈凯之收了,见众人纷纷奚落的样子,尤其是张如玉,更是阴阳怪气地道:“陈凯之,可要好生答题,若是再作怪,哼哼,教谕大人饶不了你。” 陈凯之不理会他,打开包了饴糖的纸包,然后捏起一小撮糖,直接洒在了地上。 而后他蹲着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地面。 一秒钟,两秒钟,一分钟过去…… 大家起初,还以为这陈凯之接下来要滔滔不绝的开始长篇大论,谁晓得这家伙,居然就这么蹲在地面上,一直一动不动的。 见鬼了这是,这人是疯了吗? 张如玉冷声道:“陈凯之,你又作什么怪。” “嘘!”陈凯之作了个噤口的手势,继续蹲着,不咸不淡地道:“等。” “你,你……”张如玉恼火了。 倒是教谕铁青着脸,咳嗽两声,淡淡道:“等吧。” 声音宛如千年寒冰,看上去是纵容陈凯之,实则却是夹枪带棒,似乎在说,若是不给一个交代,你这小子就别想竖着出这明伦堂了。 突然,陈凯之道:“来了。” 来了……什么来了? 第十一章:无耻之尤 听到陈凯之说来了。大家纷纷近身去看,可……什么都没有啊。 陈凯之却极认真,道:“噤声。” 他这古怪的举动,终究是勾起了人的好奇,方先生和教谕心里犯嘀咕,偏偏碍于身份,不便近身去看。 可是张如玉等人却俯身凑上去,须臾,只听张如玉大笑道:“不就是一只蚂蚁吗?这也叫答题?” 果然有一只蚂蚁,很是小心地出现在了那一小撮的饴糖边,围绕着饴糖来回走动。 陈凯之却是道:“再等。” 那蚂蚁在观测之后,接着便开始走开。 “蚂蚁走了。” 有人不禁道。 更多人一头雾水的,有人已经不怀好意的猜测着,这姓陈的,莫不是脑子有毛病? “是啊,它走了。”陈凯之道:“它去呼唤它的同伴了,你们等着,蚁穴中的蚂蚁很快便会倾巢而出。” 陈凯之耐心地解释。 噢。 大家恍然大悟。 不对,这和答题又有什么关系? 不等那教谕发难,突然有人道:“看,这里有一队蚂蚁。” 却见在饴糖半米之外,一处柱角处,许多蚂蚁浩浩荡荡而来,列成长蛇。 有人想要用脚去踩。 陈凯之制止道:“且慢。” 他的声音似有魔力,便是此时,那方先生和教谕也有些坐不住了,他们很想知道,陈凯之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明堂。 终于,二人起身离坐,假作漫不经心地背着手,徐徐踱步到了陈凯之的身边。 陈凯之却是乐呵呵地笑了,然后……在所有人费解的目光之中,他拾起了饴糖,不只如此,他还刻意的将饴糖位置的尘土俱都磨平,狠狠用鞋将饴糖的痕迹抹了个干干净净。 方先生面露好奇,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陈凯之很直接地道:“无耻呀。” “啊……” 满堂的人看向陈凯之,下巴都要落下来了。 陈凯之笑呵呵地朝方先生行了个礼:“这蚂蚁见了饴糖,立即跑去蚁穴招呼它的同伴,在它看来,自己是寻到了好东西,这叫独乐不如众乐,于是它的同伴们得了消息,顿时精神大震,数千蚂蚁倾巢而出,便要随着这起初发现饴糖的蚂蚁前去寻这‘宝山’,可是,先生请看,我已将这饴糖毁尸灭迹了,等他们兴冲冲的来,却发现根本没有饴糖的痕迹,那么敢问先生,这先前报信的蚂蚁,会是什么下场。” 方先生还未明白,却是下意识地道:“若蚂蚁是人的话,那么这蚂蚁,自然信用全无,自此被它的同伴遗弃,再无法抬起头来做蚁。” “先生说的好啊。”陈凯之笑道:“你看,学生转眼之间,便让一只蚂蚁从此改变了一生,这……叫损人而不利己。” 所有人恍然大悟,猛地,有一种森然的感觉,换位思考一下,自己若是那只被陈凯之戏耍的蚂蚁,便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陈凯之嬉笑起来:“其实,方才有一个人,比那只蚂蚁还受害。” “……” 陈凯之笑容可掬的取出了那一包饴糖:“蚂蚁因为学生的戏弄,自此改变了它的一生,而这包饴糖,其实学生要答题,却要不了这么多,为何要人买两斤来呢?那是因为学生想吃糖了,所以,多谢那位差役大哥赐糖,这……便叫损人而利己。” 众人有些发懵。 终于,有人开始理清了思路。 噢,原来一开始,陈凯之要饴糖是真,可是要两斤饴糖却是假,他让人买来两斤饴糖,却只放了一小撮在地上,其余的却全数收入囊中,他不但耍了那蚂蚁,还耍了那买糖的差役。 许多人背脊发凉,感觉浑身都有一种阴冷的感觉。 这人……心思太阴暗了。 张如玉更是感觉自己头皮要炸开,顿时振振有词地道:“陈凯之,你好卑鄙,你好无耻,你这个小人!” “对啊。”谁都没有预料到,陈凯之居然毫不犹豫地承认:“这就是卑鄙无耻的小人,在我看来,无耻小人只有两种,害蚂蚁,若蚂蚁是人,那么这便叫损人而不利己,后者我借答题的理由,让那差役去买糖,这便叫损人而利己。” 陈凯之昂头,他比张如玉更加理直气壮,挺着胸脯,义正言辞地道:“这两者都是无耻小人的行径,天下的无耻小人,尽都囊括在其中,人性本善,所以前者损人不利己之人,可谓是少之又少,这样的人往往狡诈无比,十恶不赦,所以对付这样的人,要用刑律去约束,使他们不敢越雷池一步。” “而更可怕的,却是后者,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世上,无时无刻都有利益的瓜葛,因此,总有损人而利己的无耻小人,为了蝇头小利,而反复无常、见风使舵,表里不一,阿谀奉承,更有甚者,害国害民。” 陈凯之犹如圣人附体,声震如雷:“对这样损人而利己的人,就必须倡导以教化了,所谓读书而明礼,读书而知义,读书而晓廉耻,教化人以圣人之书,就能尽力杜绝这样的现象,本县教谕的职责就在于此,而方先生教书育人,传道授业解惑,有这样的良师在,才能让人明白事理,知晓是非好歹,而杜绝无耻小人之心啊。” 这一计马屁,连陈凯之都觉得拍的有点过份。 趁热打铁啊,还等什么? 就在所有人还在梦游一般,沉浸在这教科书式的无耻示范中心里发寒的时候,就在这所有人还被陈凯之这一番长篇大论而恍惚之间,陈凯之双手抱起,重重朝方先生一揖:“学生陈凯之,答题无方,让先生见笑,学生仰慕先生久矣,生恐自己有一日,误入歧途,而成为无耻小人,今日得遇方先生,愿拜先生为师,列入先生门墙之下,若先生不嫌学生愚钝,学生三生有幸!” 于是……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表哥的脸色犹如猪肝一般,哪里还有方才的风流和倜傥,从亲身示范什么叫做真正的无耻小人,再到这一番无耻的吹捧方先生,真正是无懈可击,可谓精彩绝伦。 任何人都看得出,陈凯之的回答要深刻得多。 方先生神色怡然,目光一直被陈凯之吸引,他长长吐了一口长气,却是抿嘴不言。 陈凯之心里笃定了,这一次,自己赢了。 因为从所有人的眼神之中,都能看出大家对自己的回答更满意,方先生这样知名的人,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包庇张如玉。 方先生背着手,笑吟吟地看了一眼那教谕,道:“大人以为如何?” 教谕的脸色有些难看,有一种生生被陈凯之打了脸的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他略显尴尬道:“既是先生收徒,自是先生拿主意。” 方先生便颌首,淡淡道:“陈凯之?” 陈凯之作揖:“对,学生叫陈凯之。” 哎呀,要装逼了,要表现出凛然正气来,给人的印象很重要,毕竟谁也不希望收一个獐头鼠目、贼眉鼠眼的门生。 所以,陈凯之落落大方,目不斜视,眸子清澈如清泉,绝没有露出半点阿谀之色,只是微微欠身,拘谨又不失礼节。 装逼,我在行啊,凯哥专业装逼二十年,一天不装,浑身痒痒。 方先生道:“经史可读过吗?” 陈凯之道:“学生因没有访得名师,所以所学颇杂。” 鬼才知道这时代的经史是什么呢,陈凯之倒是不敢吹牛逼,若是待会儿人家要考校,那就糟糕了。 方先生的眼睛落在他的身上,上下打量,方才道:“噢,看你倒也聪明伶俐,孺子可教,现在来学,倒也来得及。” 呼…… 张如玉脸色已经铁青,其余读书人都是露出惋惜的样子。 说到这个份上,就已经确定陈凯之已列入方先生的门墙了。 陈凯之哪里会犹豫,躬身道:“学生见过恩师。” 板上钉钉,陈凯之这辈子算是坑定你了。 ……………… 新书期间,更新有规定的,不能随意爆发,还请见谅,老虎是老司机,爆发的时候不会含糊,以前看过老虎书的人,想必都懂,给点支持吧。 第十二章:名师高徒 木已成舟! 教谕斜眼看了一眼张如玉,心里怕是微微有些不悦,却道:“恭喜方先生,收了一名高徒,噢,汝等且退下吧,陈凯之,自此之后,你便在县学里学习,方先生偶尔会指点你,你去县里办个学籍吧。” 于是众人纷纷作揖,心情各异地退出明伦堂去。 陈凯之心里也是一松,连脚步也轻盈多了……总算在这个世上安稳下来了,真不容易啊。 陈凯之心情不错,却是感觉到一抹不善的目光。 陈凯之驻足回眸,只见张如玉气急败坏地疾步走来,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不服气? 陈凯之抿抿嘴,不以为然地继续往前走,却是突然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撞,陈凯之踉跄了一下,还好收住了脚,不至于摔个底朝天。 他这才发现已经快步过去的张如玉,随即也脚步加快起来! 张如玉刚才当然是故意撞陈凯子的,只是还没等他回头看陈凯之的丑态,便见一个身影如风般地在身边略过,轻飘飘地留下了一句话:“不自量力!”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却足以让许多人都听得清楚。 “什么?”张如玉顿时暴跳如雷,怒腾腾地道:“你敢骂我?” 陈凯之回头,从容地勾起一抹笑意,双手一摊道:“哪里敢骂你,只是将这句话还给张兄罢了。” 就在张如玉气得浑身发抖的功夫,陈凯之已经不再理这个惦记着自己表妹的禽兽,加急脚步走了。 张如玉还想追上去,徒然间听到喷笑声,只见其他一同离开的学子都纷纷看着他,甚至有几个显然在努力地忍着笑。 张如玉从来没如此这般感到羞耻,却早不见了陈凯之的背影,只能绷着一脸不快,快步离开。 另一头的陈凯之倒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赶回了县里的后,猛地想起了一件事来。 那教谕只让自己办学籍,却没告诉自己怎么办。 他眯起眼睛,不由深思起来。 看来这教谕对我的印象很糟糕啊,明显是刁难我来着,我无凭无据,如何办学籍呢?看来他是巴不得我空跑一趟,然后又回去请教。 又是套路啊。 陈凯之想了想,也是不慌,先到了县里一趟,果然这里的文吏告诉陈凯之,这学籍理应在县学里办的,怎会到县里来。 陈凯之只得悻然而回,到了县学,方先生已是走了,这诺大的县学显得很是冷清,让人通报了一声,又重新回到明伦堂,教谕正在案后看着几份公文,头也不抬起来。 陈凯之道:“学生见过教谕。” 教谕这才抬头,只是脸色冷淡。 “什么事?” 陈凯之道:“学生去了县里,他们说,这学籍该在学里办。” 教谕的脸上浮起不可捉摸的笑容,打趣似地看着陈凯之,搁下了笔,手抚着案牍,似笑非笑地道:“噢,陈生员,你和张公子很相熟吗?” 是说张如玉? 陈凯之觉得有些不太妙了。 教谕却是冷冷地道:“本来,这一次铁定是张公子入围的,可是陈生员一来,却将本来好端端的事给毁了,我也不瞒你,张家和老夫,乃是世交,而今老夫却不知该怎么向张家交代了。” 果然是有黑幕啊。 教谕的脸色愈发冷了,手指点了点案牍,继续道:“事到如今,木已成舟,方先生已收了你做门生,老夫能说什么呢?不过,我还望你能识趣才好。” “识趣?”陈凯之漫不经心地问。 教谕一副吃死了陈凯之的表情:“当然是你乖乖退出……” “不退。”陈凯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欺负人哪,你这是。 教谕脸色一黑:“噢,不退,那就不急,这学籍呢,要办下来,可不太容易,人哪,得自知自己有几分斤两,不晓好歹,事情就更不好办了,按我大陈的学规,想要入学籍,还需有几个生员担保,你先寻保人来吧,还有,县里也要给你开一张荐信,总要证明你品行端正才是。” 圈圈你个叉叉,真不是东西啊。 陈凯之很气愤,这教谕还真是可恶。 阎王好惹、小鬼难缠,他现在这样刁难,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其实就是将自己当作皮球一样踢,好让自己知难而退。 这样的事,前生今世,陈凯之见得多了。 想让凯哥知难而退,想都别想。 越是遇到事,陈凯之就越冷静,他只朝教谕勉强行了个礼:“好,学生告退。”说罢,直接转身走了。 教谕看着陈凯之匆匆而去的背影,靠在官帽椅上,嘴角却是勾出了一丝冷笑,低声喃喃念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等你撞了南墙,自然而然就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了。” 出了县学后,这明媚阳光,将陈凯之的坏心情一扫而空。 不能急,那教谕显然是在为难自己,越是着急上火,越是上了他的当。 凯哥会上你的当? 你这是逼凯哥放大招啊。 两世为人,他陈凯之什么人不曾见过? 他细细一想,觉得不该去找方先生叫屈,因为方先生虽是收了自己做门生,可是二人还太陌生,自己刚刚拜师,就求到人家头上,不但让他心里看轻自己,而且方先生也未必愿意得罪本县的教谕。 所以……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陈凯之径直到了县衙门口,门口的差役认得他:“陈公子,又找周大哥?我去通报一声。” 陈凯之摇头道:“不必,我自己去找吧。” 这门前的差役想了想,本来寻常人想要进衙里哪有这样容易,可这人记得周大哥和他很相熟,想必是懂规矩的,也不便得罪,便放了他进去。 这一次陈凯之却是没想找周差役,他依稀记得,宋押司是在礼房里做事的,便故意往那礼房外头溜达。 教谕大人,你居然坑我,我就当真把这学籍办下来给你看看。 他心里满是人情世故,面上却是人畜无害,终于,一个声音道:“这不是贤侄?” 宋押司果然看到自己了,陈凯之朝一扇窗户看去,见宋押司正在公房的案头后喝着茶水。 陈凯之便走进去,朝宋押司行了个礼:“想不到在这里见到了恩公。” 宋押司以为陈凯之是来找自己的,心里生出疑云,可听这话音,似乎是碰巧遇到,便笑容可掬地道:“噢,不必多礼,怎么,你来县里何事?” 陈凯之道:“噢,是来办事的。” “来办事?”宋押司皱眉,他不喜欢那种走后门的人。 陈凯之解释道:“是这样的,今日我去县学里见方先生,蒙方先生垂青,要收我为门生,教谕大人便叫我来县里办学籍。” 宋押司方才还微微皱眉,随即满脸尽是诧异。 方先生收了陈凯之为徒? 第十三章:恩公出手 方先生收徒的事,宋押司是知道的,只是那方先生是眼高于顶的人,他收的门生,一定不凡,况且这次方先生只收一位关门弟子,可见陈凯之必是有着过人之处。 诧异之后。 宋押司心里不由感叹,好在认了这么个贤侄,这小子很有前途啊。 于是一张公事公办的脸,顿时换上了如沐春风的笑容:“那么,倒要恭喜了,不过这学籍是在县学里办的,何故跑来县里?” 果然…… 陈凯之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想,真被那教谕坑了,他只说县里,怕就是故意让自己白跑一趟,然后知难而退。 这等小官最是讨厌了,有那么一丁点权利,便故意刁难你,使你不得不对他屈服。 陈凯之不介意偶尔给人拍一拍马屁,可是这样故意刁难的,他却没好脸色。 陈凯之面上依然笑吟吟的,他不能苦着脸,想要站着把学籍办了,就得靠宋押司了。 陈凯之便一副故作懵懂的样子道:“原来如此,看来是教谕大人没说清楚,倒是小侄糊涂了,我这就回县学里去。” 假装告辞要走,心里则在想:“教谕要摆官威,而偏偏宋押司得知了这件事,宋押司和自己已算是故旧了,他不知道这件事还好,一旦知道,还怎么会袖手旁观呢?” 这就是人性啊,凯哥混社会,怎会不知道这公门中的龌龊?无论教谕知不知道自己和宋押司是故旧,可今儿自己被刁难的事若是传了去,宋押司就等同样被人打脸了。 衙门里什么最重要?官职大小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威信,即便是我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可你若是打他的脸,他还怎么在衙里立足? 宋押司果然凝眉不语起来,心里不由地想,办学籍本就是县学的事,身为教谕的,怎么会说不清楚? 他眼眸深邃,似在权衡,只沉吟片刻,便道:“贤侄在这里少待,我去见见县尊。” 要搬大领导了。恩公很给力啊,显然,教谕想要立威,宋押司呢,该确定主权了。 陈凯之便讶异道:“要惊动县尊吗?” 这是一句废话,你都跑来找宋押司了,县衙里是藏不住事的,大家都知道宋押司称呼你为贤侄,宋押司的朋友,若是随意被人刁难,宋押司的面子还往哪里搁,这里还是江宁县吗? 宋押司却什么都没有说,起身往后衙廨舍中去。 本县县令姓朱,这江宁县隶属于金陵府城,而金陵乃是陈朝四都之一,所以朱县令乃是京县县令,寻常的县令是七品,而他却是正六品,前途远大。 此时他正在廨舍里喝茶,宋押司进来,行了礼,道:“明公,方先生已点了弟子。” 朱县令对这方先生素来尊敬,听罢来了兴趣,声音低沉道:“噢?不知是谁有这样的运气?” 宋押司含笑道:“乃是一位叫陈凯之的青年才俊,不过他现在并非县学生员,明公上次有言,说是方先生的门生,直接入县学读书,补为廪膳生员。” 朱县令点头笑道:“噢,这是应当的,提携后辈,事关教化,不可不看重。举手之劳的事嘛。” 宋押司却是深深看了朱县令一眼,才道:“虽是区区小事,只怕下头的人办不好。” 朱县令面上的笑容不见了,这宋押司乃是自己的心腹,他突然说下头的人办不好,肯定不会是空穴来风,这言外之意,颇有几分县学办事不利的意思。 朱县令深深的看了宋押司一眼,似有所悟,道:“你说的是,这满县都是欺上瞒下的,方先生是本县请来的,理当亲力亲为,莫让下头的官吏误了事。” 他沉吟片刻,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张条子:“去吧。” 宋押司忙是将条子收了,作揖道:“明公,学生告辞。” 一会儿功夫,宋押司就从廨舍回来,将条子取出,交给陈凯之道:“贤侄,天色不早,赶紧去办了学籍,到时安顿下来,让人捎个口信于我,有闲我去看看,近来县里公务繁忙,就不远送了。” 将字条收了,陈凯之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自己赌对了,感激地道:“多谢。” …… 明伦堂里灯火通明,吴教谕皱着眉头,随手翻阅着几篇公文,心里显得有些不痛快。 张家那儿,他是再三拍了胸脯做了保的,谁曾料到,竟是半路杀出了程咬金。若是事情办不成,自己以后还怎么在张家人面前抬起头来? 心里顿时对陈凯之生出了更深的厌恶之心,若不是他,何至于闹出这样的麻烦。无论如何都要解决掉,不然…… 正在他思索的功夫,有门吏匆匆进来道:“大人,那陈凯之又来了。” 教谕听罢,顿时抖擞精神,眉宇微微一挑,有些不屑地道:“噢?那叫他进来吧。” 教谕敛起神色,缓缓端起了茶盏,一副轻描淡写地样子,陈凯之的荐信,他已查过了,不过是个小吏给他做的保。陈凯之这人没什么关系和后台,今儿恐吓恐吓他,不怕他不就范。 陈凯之到了县学,通报之后,一进去就看到板着脸,高坐在明伦堂里的教谕,陈凯之上前一步,作揖道:“学生见过教谕大人,噢,是这样的,学生又去了县里一趟,那儿的人说,这学籍,确实该在县学里办,还请教谕大人……” 教谕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凯之,眼里露出些许的嘲讽。 这个傻家伙,居然真不甘休啊,还没完没了了。 “陈凯之啊……”教谕坐定后,方才慢条斯理地打起了官腔:“方才老夫的话,你还不明白吗?” 圈圈你个叉叉,我明白才有鬼了。 陈凯之道:“可是教谕大人,我不明白啊。” 他依旧是人畜无害的样子,像一只不谙世事的小白兔子。 教谕的脸色顿时拉了下来,他沉眉,双目掠过冷然:“张家不是你惹得起的,你识趣一些为好。” 这什么意思?铁定了要逼他退出? 陈凯之的脾气也上来了,尽力压住心头的火气,保持着风范,淡定道:“张家惹得起惹不起,与我有什么关系?学生已拜入了方先生的门墙……” 教谕怒了。 这个家伙,简直就是胡搅蛮缠。 他猛地拍案,啪的一声,索性也撕下了脸皮,厉声道:“陈凯之,你也配做方先生的门生?你是什么东西,今日本官有言在先,你若是不识趣,老夫有的是手段整你,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用。” 他乃是县里的学官,自有一番气势,此时动怒,足以让人心怯。 这本就是要夹枪带棒,让陈凯之知难而退罢了。 陈凯之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无耻小人了。 他心里想,凯哥争取的名额,若是真乖乖让了出去,我陈凯之这社会不是白混了? 陈凯之居然也不客气,伸手往下头的一方书案拍打,发出砰的一声:“你说什么?” “……” 这教谕本以为陈凯之会被自己所威慑,谁料这家伙居然也拍起了桌子,比方才更嚣张,他的怒气顿时更盛,喝道:“陈凯之,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咆哮本官,你……来人,来人!” 陈凯之却是凛然无惧,居然朝教谕投以轻蔑的眼神。 这个眼神被吴教谕捕捉到,心里更是勃然大怒,忍不住在心里道:“好,很好,今儿趁着他蔑视本官,将他办了,治他不敬之罪。”心里有了主意,正待要开口。 陈凯之这时却是义正言辞地道:“教谕大人,你身为学官,居然敢说这样的话。天王老子来了都没有用?莫非教谕大人比天王老子还大?今日这事,我绝不甘休,咱们没完。” 混社会第一法则,气势,气势,气势。 孰是孰非,都不重要,但是一旦遇事,在权衡了双方实力之后,一定要摆出气势,不可以让对方摸清你的底细。 这事儿,没完,就是杠上了。 第十四章:我自读我的书 教谕要抓狂了,见过嚣张的,没见过这么嚣张的。 陈凯之却是板着面孔接着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是明伦堂,教谕大人作为学官,居然如此威胁我一个读书人,好啊,这敢情好极了,教谕大人留着这句话,我们这就去县里,请县令大人做主,如果教谕大人连县令大人都不放在眼里,那就去府里,去州里,有人自觉地自己天下第一,谁都不放眼里,那我们就去找那个天王老子,且看看,天王老子来了,做不做得了主,我要人其他人也看看,这青天白日里,在这教化的重地,会有人这样口出恶言,这样目中无人,这样目无王法。” 这个气势,真是吊炸天了。 那吴教谕也是一时呆住,打官司,去县里,去府里,去州里,去找天王老子…… 这……谁给你的胆子啊。 这时,陈凯之却是旁若无人,气势的重要性就在这里,先声夺人,不给对方思考的空间,摆出一副有种你们就把事情闹大的姿态,半点都不可软弱和犹豫。 他朝教谕一笑道:“到了这个份上,只好请人主持公道了,这个学,我不入也罢,呵,且要看看,今儿在这里的人,谁没有好下场。” 陈凯之说着,一点儿也不客气,对吴教谕也没有了半分的尊敬,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字条来,跨步上前,直接将这字条摔在了教谕的案头上:“走了,告辞。大人,我们会再见面的!” 教谕未来得及反应,却见那字条落在案头上,本想说你今日还想走,却见那字条露出了几行字迹,细细一看,身躯却是一震。 县令大人的笔迹…… 教谕的脸色唰得一下苍白如纸,忙是抓起那字条来看,便见字条上写着:“喜闻本县生员陈凯之拜入方先生门下,教化大事,不可不慎,县学宜早请该生入学,不可疏忽怠慢。” 一行很普通的文字。 却令教谕方才还想发雷霆之怒,这股怒气,像吃了苍蝇一样,一下子生生地吞了回去。 县令大人,居然亲自过问了,他心里开始没底气了。 在这县里,只有一个人说了算,这个人就是县令,他是吴教谕的主官,若是和县令撕破了脸,这绝不是好玩的,虽然吴教谕直接受府学和州学辖制,可是在这个县,县令依然是一言九鼎的存在。 这陈凯之,居然有这样一层关系在? 他的脸色顿时难看至极,心里更是想:“县令大人都亲自问了,他日肯定会问起这件事,若是陈凯之没有入学,这就是疏忽怠慢了。再者,陈凯之走一趟的功夫,就能弄到县令大人的字条,这家伙,到底什么背景?” 再想到陈凯之方才的气势,仿佛一点儿也不惧继续把事态闹大,巴不得闹得天下皆知。 且不说别的,就算将这件事闹到了县里,发生这样的争执,都让自己够呛的,至少这官声,算是完了。 身为学官,名誉很重要啊。 水很深啊。 可是这时,陈凯之已经走到了门槛处。 不,不能让他走。 若这家伙当真赌气,他的前途没了,自己的官运,怕也没了。 不成,不能闹,得把事情压下去,闹起来,谁都没有好果子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吴教谕下意识唤道:“陈凯之。” 陈凯之驻足,笑吟吟地回过头来,朝吴教谕作揖:“不知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吴教谕的脸色很是丰富,带着不甘,却似乎又有几分忌惮,终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入学吧。” …… 天底下的事只要路通了,就好办了,有了县令的手令撑腰,学籍便办了下来。 陈凯之很是欣慰,学籍下来,也算是有了安生立命的资本。 陈凯之很清楚,这个时代也是学而优则仕,若是学的好,进一步,可以一路过关斩将,鲤鱼跃龙门,过上吃香喝辣,每日臭不要脸,过着没羞没臊的日子。退一步来说,县学生员的招牌,也可以给人写写算算,一辈子混个温饱。 住处是分发的,不过却不是县学里,而是在县学外,一处依河而建的木屋。 好吧,是寒酸了一些,有些荒芜,很多地方需要修葺一下,虽然简陋了些,但至少可以容身了。 这月的米粮也领了,三百文钱,加上二十斤米,噢,还有一块熏肉。 清贫是清贫了一些,可胜在稳定,学里发了一些书来,乃是五经,他特意打开其中一本《诗经》,一行行文字便出现在了面前,陈凯之心里诧异,这里的诗经,倒和上一世的四书五经中的诗经一字不差。 陈凯之抖擞精神,这样的话,融会贯通就容易许多了,至于学习,他倒不怕,他本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尤其是穿越之后,思维更敏捷,一目十行下去,居然一下子记住了。 惊喜啊,智商见长。 只是……虽然如此,陈凯之还是犯了难,因为只发了五经,却没有发四书,既然没有发,肯定不是四书不重要,恰恰相反,这可能是此前拉下的功课,县学里默认了自己是个‘读书人’,自然而然,不可能教他从基础功开始学起。 这四书五经,是一脉相承,说穿了,五经便是四书知识的延伸,学习五经的同时,自己还得先自学四书开始。 住宿的环境,有些嘈杂,因为是县学附近,所以一点儿也不意外的是,河水的两岸,也就是隔壁与河相望的对岸河畔,竖立着许多的歌楼酒肆。偶尔,还有伶人的浅唱和歌女的欢声笑语传来。 没毛病,这和上辈子的学校边,总有无数黑网吧和黑歌厅一样的道理,毕竟……读书人更追求精神上的需求嘛。 尤其是靠着自家边,一座三层小楼矗立,此时还是天光,所以那儿也没多少来客,歌女们却已是醒了,倚着轩窗、勾栏,居高临下,便可将陈凯之的小屋一览无余。 她们惊奇发现,这里突然多了一个奇怪的邻居,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捋起大袖,来回提水清洗,于是便如见了新大陆似的,忍不住调侃起来道:“小哥可是慕名在此住下,要听我们唱歌吗?” “哎呀,好俊的小子,你来,让姐姐摸摸。” “你瞧他,真真像画里走出的小公子一样。” 陈凯之深呼吸,然后置之不理,凯哥要读书呢,功课本来就落下别人一大截,打铁还需自身硬,勤奋刻苦却是必须的。 上街市买了柴米油盐和几个鸡蛋,回到家中,点火生了饭,面上却已是一鼻子灰尘了,将就着用蒸蛋伴着夹生的饭吃。 接着便端坐在了旧桌椅上,因为房子没有修补好,所以有风自屋顶灌下来,有些冷,陈凯之却懒得理会,等以后有了钱,再修补一下吧。 拿起五经来,开始疯狂啃读,他本就有超强的学习能力,加上变态的记忆力,至于对里头文字的理解,就不必待言了,一日下来,学得如痴如醉,效果也是神速,等到天色越来越暗淡,陈凯之方知天色黑了。 蜡烛很贵的,虽然陈凯之已买了几只,却不舍得用,中午余下的饭温一温,勉强果腹,只是屋里已是伸手不见五指,陈凯之走出屋去,却见一旁的歌楼却是灯红酒绿,欢声笑语,顿时来了主意,有了…… 搬了个小马扎子,径直走到歌楼这儿,门前的龟奴见陈凯之体面,笑脸相迎:“公子……” 陈凯之打断他的话:“我不进去,我只在外等我哥。” ……………… 给大家讲一个笑话:老虎新书成绩好惨淡,分类新书榜才第三名。 呃。这个笑话说出来的时候,心里有点凉凉的,好吧,埋头写书,不牢骚。 第十五章:不能忍了 “啊,你兄长是谁?” 陈凯之道:“不能说,说了他要生气的,我就在门前等,你不必招待我。” 将小马扎子在门廊一侧放下,书拿出来,借着那门前廊下的灯笼光线,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那龟奴见了,又好气又好笑,细细一想,瞧人家这样体面,又是读书人,而且似乎他的兄弟还在里头销金,也就不好赶人了。 夜幕降临下来,沿江两岸,已是张灯结彩,青楼楚馆,骚人词客,杂沓其中,投赠楹联,障壁为满,一掷千金,欢声笑语,伴随那琵琶和琴声,直上九霄。 坐在门廊一侧的陈凯之却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任他喧哗和强颜欢笑,只心里默记住诗经中的内容,沉醉其中。 陈凯之就是如此,混社会的时候,便比谁都能混,可一旦学习和工作,也绝不受外界影响。 也有上门来的宾客,见一个少年低头看书,惊了。 卧草,神了啊,故意走到少年的身后,还以为是什么小黄书呢,谁料入目的却是‘子张曰:“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 看得人眼睛都直了,进了这歌楼时,便唤龟奴道:“这少年是谁,竟在这里看诗经。” 龟奴便谄笑着道:“我也不知,要不小人打听一下?” 恩客便笑骂:“打听做什么,只是好奇罢了。”便也不再过问。 陈凯之只沉醉在他的小天地里,没有人比他更明白,上进的重要性,读书既然可以成就自己,那么就该刻苦地读书,人有了本领,才是在这个世上真正的立身之本,别看平时他嘻嘻哈哈的,可是该下苦功的时候,却是绝不肯含糊。 等到歌楼里曲终人散,恩客渐散,龟奴打了哈哈,长街多了几分清冷,陈凯之才感觉到困意袭来,才回到破屋之中睡了。 次日,陈凯之便要去学里,到了县学,却已有许多同学了,远处却听到声音:“张公子竟也来县学?” “他乃是大户,家里自有名师教导,何须来县学里读书?” “据说是昨日输给了一个不知名的小子,心里不忿呢。” 陈凯之听了这些闲言碎语,倒也不在乎,这课堂就在明伦堂,陈凯之果然看到张如玉已高坐在第一排的首位了,正与几个同学说笑。 见了陈凯之来,张如玉只不屑地看他一眼,陈凯之当作没看见,被狗瞪了一眼,难道还瞪回去? 只是陈凯之是初来乍到,显然这些学生也不愿理他,他随便寻了个空位,隔坐正是一个胖子,正蒙着头打着呼噜,哎呀,这一看就是个学渣嘛,难怪没有人肯和他坐一起。 接着梆子声起来,便有先生来了,来的却不是方先生。 陈凯之一点儿也不意外,方先生这样的大儒,是不可能日常来授课的,一个月能来上几天课,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不过自己是他的关门弟子,倒是很有机会去请他私下里上上课。 想到这里,陈凯之打起了精神,好好读书,方才能成大器,连书都读不过,还怎么腐朽糜烂? 这先生先唱了名,得知张如玉来了,似乎对他印象不错,朝他微笑点头,等点到了陈凯之的名字,便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你便是昨日有幸成为方先生关门弟子的陈凯之吧。” 陈凯之起身,朝这先生一揖:“正是。 先生便捋须,含笑道:“很好,后生可畏,好生读书。噢,今日教授的乃是《诗经》。” 陈凯之彬彬有礼地谢过,这先生说罢,便开始讲授起来。 陈凯之认真细听,诗经中的内容是死的,每一个时代,都有一种解读,大可以说是官方的思想,所以陈凯之必须了解。等那先生讲授的差不多了,便起身离坐,让学生们开始自学。 说来也怪,先生一走,坐在一旁的同桌便流着哈喇子醒了,一脸虚胖,却像是一副肾亏的模样,陈凯之只看他一眼,便晓得这胖小子十有八九,是‘黑网吧’的常客,啊,不,是不可描述场所里通宵达旦的常客。 “你是谁?”这胖小子对陈凯之颇为警惕。 陈凯之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陈凯之总是喜欢用自己温柔的笑容去感化别人:“我叫陈凯之,敢问同学高姓大名。” “噢。”胖小子很轻描淡写的点点头,对陈凯之似是没什么兴趣:“叫我杨杰就可以。” 新同学,新同桌,就是新气象,陈凯之便道:“杨同窗,你好,噢,敢问这四书……杨同桌有吗?能否借我看看。” 只学了五经,没有四书可不成,陈凯之非要问问不可。 听到四书,陈凯之发现无数的目光如电一般朝自己看来。 怎么?脸上有花?哥们我爱好学习,莫非感动了你们这些学渣。 杨杰听了,竟是突然对陈凯之来了兴趣,小眼睛眯成一条缝:“你没学过四书?” 陈凯之决定谦虚一把,学而时习之肯定是知道,可都只限于上一世教科书里的几篇文章,距离真正的烂熟于心,还差得远了。 陈凯之道:“是这样的,我从前没有学过。” 顿时,一阵哄笑声传来,陈凯之一头雾水。 那张如玉本只是看着陈凯之冷笑,一听陈凯之说没学过四书,立即大笑起来:“你连四书都不曾学过,还敢来县学读书?这四书,从蒙学就开始学的,哈哈……原来是个空有几分小聪明,却不学无术的草包。” 众人起初还以为,陈凯之是何方神圣,现在一见陈凯之自己露了底,也都放肆笑起来。 陈凯之明白了,原来这四书,相当于小学生的内容,是基础,可是县学属于初中的课程。难怪被这些人嘲笑了。 不过不打紧,没学就没学,陈凯之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倒也不畏他们嘲笑。 谁料这杨杰一听,顿时心花怒放的样子,方才还懒洋洋,一副欠奉的样子,却是一下子拉住陈凯之的手,不肯放开:“兄台叫陈凯之,好极了,看来你我是同道之人啊,哈哈,我也没学,学他个鸟,老子家里有钱。你我都是不学无术,看来,也算是有缘人,难怪能同桌而座,你瞧瞧这些书呆子,老子没一个瞧得起,陈贤弟,不要看什么劳什子书了,我实话和你说,少壮不努力,现在想要奋起直追也难了,待会儿我让你见识好东西。” 陈凯之顿时感觉到无数人嘲弄的眼神了,这眼神既是对自己的,也是对杨杰的。 明白了,这家伙是个出了名的学渣,家里有钱,混进来读书的。 心里很震撼啊,这才来上课第一天,就交了一个坏朋友,这样下去可怎生了得。 陈凯之朝他一笑道:“杨兄,我看你双目无神,料来,只怕还没睡够吧,你继续睡,到时候再沟通。” 杨杰笑了:“这倒是,昨儿那翠烟楼的娘子,太来劲儿了,我先睡了啊。”脑袋一耷,竟真的打起了呼噜。 陈凯之只能一声叹息。 倒是放学之后,陈凯之急着要走,张如玉像是故意要堵着他似的,高声道:“陈凯之,你既连四书都没有学,不妨如此,我教你论语吧。” 语气之中,满满的嘲讽。 论语是四书中最基础的学问,很多人入学时就需要背个滚瓜烂熟了,言外之意是,就讽刺你陈凯之不学无术。 张如玉是世家公子,大家既然知道张如玉和新来的同窗不对付,少年人也都爱起哄,于是纷纷哄笑起来。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啊。 陈凯之不能忍了。 第十六章:孺子可教 不过陈凯之这个人,历来是用脑子来解决问题,面对张如玉的讽刺,陈凯之脸上淡定从容,很愉快地走上前,彬彬有礼道:“多谢张兄美意,不过……我若是有不懂的地方,自然会请教自己的恩师,倒是不必有劳张兄。” 伤口上撒盐…… 啦啦啦啦啦啦……你咬我,方先生是我恩师,我还需找你学? 张如玉顿时像是吃了苍蝇一样,原是打算奚落他,现在这一番话,却提醒了他,他曾是陈凯之的手下败将。 他恶狠狠地瞪陈凯之一眼道:“姓陈的,你别嚣张。” 陈凯之很惊讶地道:“我不嚣张啊,张兄何出此言?好了,我要学习去了,张兄,再会。” 这叫用文明对抗野蛮,打的就是你这不要逼脸的家伙。 不理会张如玉那张满是怨恨的脸,陈凯之收了书走人,做饭,买书,读书,还有将房子打理一下,陈凯之很忙。 就这样,陈凯之居然成了这座丽红院的‘常客’,人家来这儿是销金,陈凯之却是读书,读书嘛,走的是正道,才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以至于这歌楼里的歌女们竟也知道了这么个怪胎,一打听,原来就是隔壁的那穷书生,不免又是媚眼飞来。 说来也怪,陈凯之越是对她们置之不理,她们反是更加肆意的调笑,偶尔说一些暧昧至极的话:“陈家小公子,来,我有宝贝给你看。” 陈凯之也只含蓄一笑,收起书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姐姐,宝贝就不看了,我要温习功课。” 那歌女便笑得花枝招展,捂嘴觉得要岔了气,便忍不住给他冠名:“呆子。” 陈凯之不以为意,只笑了笑,人家也没恶意,相比于那些同窗,他反而更愿意市井中的‘粗鄙’。 莫欺少年穷,那些渣渣,真以为凯哥不学无术吗?等着瞧吧。 夜深了,收拾了马扎,回去睡觉去也。 “你且等等。”说话的是这院里的翠红,翠红在这儿年纪是最小的,据说还是个清倌人,眼下只是负责给迎客的歌女们清理和打扫。 她自二楼的勾栏轻呼一声,快步下楼,竟是用帕子取了几块糕点来。 陈凯之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其实这些沦落红尘的女子,反而有情有义,自从知道陈凯之对她们没有企图,却也对陈凯之生了好感。 陈凯之不客气,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一番美意,扭扭捏捏反而没意思了,大大方方接了糕点,深深一揖,楼上便有人探出来调笑几句,借着灯火,看翠红在灯影下红彤彤的姣好面容,陈凯之吁了口气。 入学了七八天,终于方先生要来授课了。 陈凯之来得最早,等到了明伦堂,先生没来,张如玉这些人却已经摩拳擦掌,连那杨杰也不敢睡了,他和陈凯之渐渐熟稔,陈凯之甫一坐下,杨杰便凑来,压低声音道:“今日方先生来授课,了不得了啊,哎呀,我可不敢睡了,方先生不比其他人,惹了他,我爹也压不下,凯之……”他挤眉弄眼:“你要小心,听说那姓张的今日想故意让你在方先生面前出丑。” 陈凯之心里想笑,这张如玉看上去年纪也是不小了,居然还跟小孩子似的。 陈凯之含笑道:“多谢杨兄提醒。” 杨杰便贼眉鼠眼的样子,嘿嘿直笑:“出丑就出丑罢,咱们投缘,上次便说带你去看好东西……” “先生来了。” 杨杰一听先生来了,再没心思往下说了,吓得忙是绷直身子。 陈凯之抬头一看,果然看到方先生徐步进来,面上微微含笑,目光只略略扫了明伦堂的诸生一眼,便落座。 有助教小心翼翼地给他奉茶,众人皆是肃然起敬。 方先生便拿起教具,只淡淡道:“老夫只随口讲一讲诗经,诸位静听。” 说着便开始讲授起来,他的授课内容其实挺乏味的,但陈凯之细听,却发现方先生果然很不一般,对诗经的理解,远在从前几个先生之上,每一个字都是鞭辟入里。 若是杨杰这样的家伙,肯定觉得枯燥,可若真是肯学的,却仿佛方先生随口之间,便为自己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好厉害!难怪这么多人趋之若鹜,还教出了进士。 陈凯之听得如痴如醉,等一堂课听下来,竟发现许多东西还需仔细回味,方能消化。 方先生讲罢,喝了口茶,让陈凯之遗憾的事,先生似乎没有因为自己是他的门生,而特意关注自己,看来下课之后,得主动一些,去认真请教他才好。 正在这时,却有人信步走进明伦堂来,正是吴教谕。 吴教谕笑容可掬地进来,先朝方先生行了礼,道:“先生辛苦,没有打扰先生吧。” 方先生淡淡道:“哪里。吴大人言重了。” 吴教谕便又含笑着道:“诸生们能听方先生讲授学问,想来是受益匪浅的。今日老夫也来凑个热闹,考校一下大家的学问。” 前两天的时候,就有人跑来告诉吴教谕,说是陈凯之这个新生,居然连四书都不曾读过,吴教谕方才恍然大悟,那一日比试,所有的读书人,方先生都默认了他们一定是有读书功底的,也就忽略了基础功这个环节,谁晓得陈凯之这家伙撞了大运,居然靠着小聪明拔得头筹。 今日当着方先生的面,吴教谕就是来戳穿陈凯之的。 他话说到这里,心里想:“待会儿,戳穿了这个小子不学无术,不但方先生生厌,自己也好找个理由狠狠申饬他,甚至将他赶出去。” 当然,吴教谕心里这样想,面上却是一副很公允的样子,先是看向张如玉,含笑道:“张如玉,你先来,昨日先生教授的是什么?” 张如玉像是和吴教谕串通好了似的,精神抖擞地道:“先生教授的,乃是诗经《烈文》。” 吴教谕很有深意地看了张如玉一眼:“背来本官听听。” 张如玉满面红光,摇头晃脑地背诵道:“烈文辟公!锡兹祉福,惠我无疆,子孙保之。无封靡于尔邦,维王其崇之。念兹戎功,继序其皇之。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不显维德,百辟其……” 他背得一字不差,声音也娓娓动听,张如玉成心想要卖弄,所以特意用了古韵,很是动听。 吴教谕一面捋须,一面露出赞赏的微笑,道:“好,孺子可教。” 连坐在讲堂上的方先生,似乎也不禁多看了张玉一眼。 张如玉神采飞扬地道:“多谢大人夸奖,学生只是侥幸记得一些,不敢班门弄斧,往后更该好好学习,不枉费先生们的教诲。” 世家子弟就是世家子弟,这话说的真是漂亮。 吴教谕眉开眼笑,连连点头,道:“大家要多向张如玉学习才是,现在县里对县学的教化尤为看重,听说近来有一些不学无术之徒,在县学里混日子,这是置名教于何地?” 他严厉教诲一番,众人纷纷称是。 ………… 冲榜无望,调整心态,写出好故事。 第十七章:神技 坐在陈凯之身边的杨杰吓得面色惨然,教谕大人,这是当着和尚骂秃驴啊,不知学里是不是真要严惩像自己这样不学无术的人,可在县学混不下去,回家非要挨揍不可。 吴教谕目光一转,眼睛却朝杨杰和陈凯之的方向看来,杨杰更是吓尿了,低声喃喃念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大人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陈凯之!”吴教谕已是走上前来,根本忽视了杨杰的存在。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吴教谕进来的时候,陈凯之就知道吴教谕想打什么主意了,他其实更关注方先生的反应,却见方先生始终高深莫测的样子。 尼玛,这恩师,连自己这老江湖都看不懂啊。 现在事到临头,陈凯之只好起身,恭恭敬敬地朝吴教谕行了个礼:“不知先生有何吩咐?” 吴教谕如沐春风地道:“陈生员乃是方先生高徒,本官倒是想要考考你。” 他面含微笑,实则是绵里藏针,一个入学不久,连四书都不曾读过的人,想来是经不起考验的。 所以吴教谕很有信心。 陈凯之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见许多人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道:“学生入学不久……” 吴教谕哪里肯让他谦虚,振振有词道:“方先生的高徒,自然是非同凡响,这和入学多久没有关系,四书五经,乃是读书人必修的功课,倒背如流,本是县学生员的本份,今儿老夫只考你四书五经,你可听好了,若是答不出,少不得要予以惩戒。” 他的口气,声色俱厉,杀机隐现,随即道:“礼记《大学》篇,想必陈生员已经倒背如流了,你来背诵老夫听听。” 这礼记,也是五经的一种,《大学》篇,县学里也已经教授过,不过那时候陈凯之还未入学,既然陈凯之没有基础,怎么可能背得出来? 何况,礼记比诗经更难一些,诗经毕竟只是背诗,且多以短诗为主,这大学却是文章,洋洋上千言呢,就算是许多县学生员,都未必能背得滚瓜烂熟。 方先生只是高坐,不过听到这个题,心里便了然了什么,却依旧静默以对,呷了口茶,等陈凯之来答。 吴教谕自然是洋洋得意,许多生员只听到这题,也都挤眉弄眼起来。 陈凯之想了想,道:“若是学生背的不好,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他沉吟了片刻,便磕磕巴巴地念道:“也利为义以,利为利以不国谓此,矣何之如无亦,者善有虽,至并害灾……” 吴教谕一听,这背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是学官,自然对《大学》篇耳熟能详,只听陈凯之背了第一个字,便怒从心起,胡闹,简直就是胡闹,大学里,哪有什么也利为义以。 他脸色一正,厉声道:“陈凯之,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戏弄本官。” 戏弄学官,可是大罪,大陈朝对于学生的风纪很是看重,这个帽子扣下来,削除学籍都是轻的。 其他人一听陈凯之磕磕巴巴背的文章,便都忍俊不禁起来,这陈凯之真好胆,大学哪里是这样的,你不会背就不会背,居然胡说八道,这不是作死吗? 张如玉已是面露洋洋得色,一双眼眸盯着陈凯之,心里想,这小子,死定了。 连杨杰都吓得吐舌,坐在陈凯之身边,轻轻拉了拉陈凯之的袖子,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都是学渣,大哥也不能笑二哥,陈老弟,你这是找死啊。 只有方先生,似乎若有所思,而后忍不住微微错愕地看了陈凯之一眼,目光很是复杂。 此时,吴教谕咆哮道:“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你好大的胆子,来人,来人,将他拿下。” 陈凯之一脸无辜的样子道:“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你戏弄本官,罪无可恕!”吴教谕义正言辞道。 “可是……”陈凯之心里乐了,却依旧委屈地道:“可是学生念的应该没错啊,是大人让学生倒背的啊。” 是……大……人……让……学……生……倒……背……的……啊……啊……啊…… 一下子,整个明伦堂沉寂了下来。 倒背? 没让他倒背啊。 噢,倒是有一句话,叫倒背如流,可这倒背如流,只是形容背得非常熟练,记得非常牢。 只是形容……形容而已。 有人已经嗖嗖地翻出了礼记,搜出了大学篇,从后往前看,映入眼帘的,居然真是也利为义以,利为利以不国谓此…… 呼…… 真是倒背啊。 “一字不差。”有人轻声道。 震撼,太震撼了,要知道,将一篇文章背的滚瓜烂熟,其实不算什么稀奇,可是倒背的难度,却是滚瓜烂熟的十倍百倍,因为人的思维是有盲点的,即便是那些太学的鸿儒、博士,怕也未必能做到。 可是……这个家伙,居然真的倒背。 张如玉方才还在笑,一下子,这笑容僵硬了,眼睛发直,心里想,不可能,不可能的,这家伙是怎么做到的。 震撼,太震撼了! 至少此时的吴教谕,脑子也已经发懵了。 陈凯之只是淡淡一笑道:“请大人先让学生背完可好?”然后他背着手,摇头晃脑的,方才还背得有些磕磕巴巴,可是那映入脑海中的文字,现在却一下子迸出来,渐渐流畅:“家国为使之人小,之善为彼,矣人小自必……” 许多人翻出了书,疯了一样开始倒着顺序随着陈凯之的背诵看下去,越看,越是心惊肉跳。 神了…… 这家伙真能倒背,一字不差,真的是一字不差啊。 这篇大学,陈凯之在前日就温习过,因为本身就过目不忘,所以读了第一遍,就记住了七七八八,他也不知为什么,只接触这五经,认真读下去,这些文字便如有了灵性一般,瞬间映入脑海,等他熟读几遍,已是滚瓜烂熟了。 至于倒背,却是很有几分难度,不过事到临头,全身心的去记忆起自己读书所学,竟也能脱口而出。 陈凯之有些庆幸,这几日的努力,没有白费啊。 “善至于止在,民亲在,德明明在,道之学大……” 这洋洋千言的文章,陈凯之终于完美的划下了一个句号。 他看着一脸僵硬的吴教谕,吴教谕显然已经脑子抽抽了,陈凯之谦虚地朝吴教谕行了个礼:“大人,学生献丑了,此篇《大学》,实乃经典啊,大学之道在于德,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其首要的,却是修身,修身即是修德,修了德,方能爱民,有了爱民之心,这天下就可以大治了,圣人教诲,句句珠玑,学生学识浅薄,不敢班门弄斧,见笑了。” 第十八章:刮目相看 学识浅薄?不敢班门弄斧? 吴教谕失态了,他有点想不明白,这个家伙是怎么做到的?即便是自己,怕也做不到吧。 可是人家都一脸谦虚的样子了,你能怎么样?还能声色俱厉吗? 方先生就在看着呢,这么多生员也都被震撼住了,没有人敢露出嘲弄,只是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陈凯之,像是看妖怪一样。 “啊……好……”吴教谕憋着身体里的内伤,总算是勉强地叫了一声好:“陈生员……陈生员学的很好,本官心甚慰之,嗯,嗯……”他显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丢人啊,丢大人了,人家倒背,自己居然都没听出来,现在倒好,颜面丧尽…… 他勉强一笑道:“本官就不打扰你们上课了,再会,再会……” 脚步匆匆,吴教谕已逃之夭夭。 只有那张如玉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因为他发现许多同学,都是敬佩地看着陈凯之,令他顿时生出了许多的嫉妒。 陈凯之坐下,心里并不觉得得意,自己距离学霸还早着呢,以后还要多努力才是。 坐在一旁的杨杰膛目结舌,竟是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他一直以为陈凯之和自己一样,都是学渣来着。 方先生别有深意地看了陈凯之一眼,已是从容起身:“时候不早了,今日的课就讲到这里。” 这个恩师,脾气倒是古怪得很,陈凯之心里想,今日听了他的课,方才知道恩师的厉害,自己虽能倒背,可是对于四书五经的理解,却是差之千里,不成,得向他好好请教才是。 现在陈凯之生活困顿,虽然勉强安生立命,可现在有了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哪里肯放过?方先生前脚一走,陈凯之就在同学们的震撼目光之下,急急忙忙地收拾了笔墨和书本,便跟了出去。 等方先生回到了自己下榻的居所,陈凯之便上前去叩门。 门子开了门,狐疑地看他,陈凯之道:“学生陈凯之,乃是方先生的门生,特来拜见。” 这门子便入内通报,没多久就请了陈凯之进去。 这显然是县学专门给方先生安排的院子,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青藤攀爬在庭院的篱笆墙上,带着盎然绿意,陈凯之则被请进了书房,书房里没有桌椅,只有几张长案,和几个蒲团,架上都是书,南墙处,悬挂一方古琴,字画也有,不过陈凯之来不及细看,因为此时方先生已换了一件宽大的道袍,盘膝坐在蒲团上。 穿了道袍并非是道士,事实上,在大陈朝,道袍因为宽松,所以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都爱将它当……睡衣穿。 方先生似乎也在打量着他,不过这目光,欠缺了兴趣,却多了几分慵懒。 陈凯之上前道:“学生陈凯之,见过恩师。” “噢,来坐。”方先生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陈凯之也不客气,这恩师一看就很牛逼的样子,能作为他的门生,还是很有前途的。 方先生淡淡道:“凯之来此,是有什么事吗?” “恩师这个逼装的也很好,果然一看,就有大家风范,恩师就是恩师,难怪县里的人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的。”陈凯之心里想着,啧啧称赞。 随即,他道:“学生是来向先生学习的。” 方先生面上没有表情,只是左眉微微一挑:“原来如此……” 就这么不咸不淡的一句,仿佛已经超凡脱俗,和这个滚滚红尘,已经没有多少关系了。 哎呀,这个逼已经可以给满分了。 陈凯之很佩服地看着方先生,虽然深谙套路,可是和恩师一比,自己还差那么点火候,以后一定要多多学习。 略一沉吟,方先生道:“不过,老夫没空,你自学吧。” 什么? 陈凯之呆了一下,心里忍不住揣摩,这是恩师端着架子呢,还是恩师对自己有什么成见呢? 他不甘心啊,得死缠烂打,学到真材实料的本事才是,陈凯之便道:“学生有幸蒙恩师不弃,收学生为徒,恩师若能教诲一二,学生感激涕零。” 方先生此时却是轻吁了口气,摇头道:“哎,倒不是有幸,说来惭愧,只是因为老夫不幸,和江宁县令打输了个赌。” 话说到这里,点到即止。 陈凯之的脸色就精彩了,我去,只因为打了个赌,若是再稍加深思,陈凯之就明白了。 原来这方先生,未必想要收徒,也不想来这江宁县学里教授功课,是啊,人家是一等一的大名士,走到哪里都有饭吃,受人礼敬,凭什么来这县学呢? 而先生之所以困在这里,只是因为……因为特么的打了个赌,还特么的打输了。 陈凯之有点懵逼了,这就好像有一天自己的爹跑来和自己说,之所以这个世上会有你,只是因为在一个很不幸,且风雨交加的夜晚,十分不幸的中招了。 怎么听着,跟后爹一样?这……不能忍啊。 陈凯之深呼吸,心里安慰自己,不打紧,不打紧,虽然这是美丽的误会,可好歹生米煮成熟饭了,自己是他的门生,你还能袖手不管吗? 陈凯之挤出微笑道:“这样一说,倒也是恩师与学生的一段缘分,学生天资尚可,平时也很努力,若是恩师悉心调教一番,或许将来也能像师兄那般,鲤鱼跃龙门,金榜题名,恩师一人教授出两个进士,岂不美哉?” 脸皮厚怎么了,凯哥脸皮就是厚,方才那一次倒背,想必是让恩师很是难忘的,这个天份,想必对恩师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粗鄙!”方先生突然轻喝一声:“难道人生的意义,就只有金榜题名吗?” 陈凯之呆住了,恩师,你这是要闹哪样? 方先生风淡云轻地道:“你倒是有几分天资,能令人刮目相看,可是你名利心太重了,只求金榜题名,这和行尸走肉何异?” 陈凯之一头雾水了:“那么恩师的意思是……” 方先生眼高于顶的样子,道:“来人,取老夫的琴来。” 门外侍立的童子听了,忙走进来,将南墙上的古琴取下来,送到了方先生的案头。 方先生瞥了陈凯之一眼,也不打话,保养极好的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动起来。 顿时,音符便充裕了整个书房。 琴音缭绕,亦扬亦挫,深沉,婉转而不失激昂。 陈凯之认真一听,脸色就变了。 第十九章:何方高人 陈凯之瞪大眼睛,一脸懵逼的样子。 这……不就是他给那荀家小姐吹的那首《高山流水》吗?这高山流水,怎么又被方先生弹奏起来了? 哎呀,想不到他和恩师还是知音啊。 只是他细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因为这高山流水有一些地方有些生涩,虽然依旧不失柔美,却还欠缺了一点什么。 那方先生屏息抚琴,不经意之间,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陈凯之一头雾水状,心里便更加瞧不起了。 等这高山流水一曲奏罢,他才深深吸一口气,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淙淙流水之中,眼角闪烁着些许的泪花,被这琴音感动不已。 再深吸一口气,他才道:“此曲,你能体会吗?” “能啊,能。”陈凯之忙不迭地点头。 “粗鄙!”方先生又是轻喝:“你明明不能,偏要说能,装模作样,哪里是老夫的知音?你可知道,老夫和江宁县令,赌的就是这琴,那江宁县令,居然拿出了这么一曲佳作,说是荀家那儿传来的曲谱,据闻是荀家小姐自一位无名曲乐大家那儿所奏中得以感悟,方才编的此曲,此曲只天上有啊。” 陈凯之明白了,原来自己给荀小姐吹了高山流水,荀小姐记了下来,重新编为了琴谱,然后县令听了去,心里爱煞了,恰好方先生途径江宁,既然都是爱琴之人,于是打了个赌,县令大人就直接用这一曲高山流水,将方先生秒杀了。 我去,好复杂的样子啊。 “你方才提到你那师兄,你以为,他只是金榜题名这样简单?粗鄙!” 又是一声粗鄙,方先生接着道:“你那师兄,何止只读这四书五经,他的琴棋书画,样样都是精通,是个雅人,反观你,心里只想着金榜题名,利益熏心,浑身上下,哪里有半分的雅致?这琴,老夫虽不知是何人所作,可是弹了他的曲,心向往之,真恨不得做他门下走狗,日日听他弹琴,哎,知音难觅啊。只是你嘛……老夫没功夫教你,你既想要鲤鱼跃龙门,一举成名天下知,那便自己好生努力去吧,老夫要弹琴,没功夫。” 卧槽……凯哥我求上进,也被鄙视了? 细细一想,不对,这高山流水,在这个时代,原创的不就是自己吗?不过……自己也是抄袭前世的…… 陈凯之踟蹰了,要不要承认呢?若是承认,这算不算抄袭? 只在陈凯之略一踟蹰的功夫。 方先生将袖子一收,又变得淡然起来,他幽幽道:“去吧,好自为之,老夫与你有缘无份。” 陈凯之倒是听着有点火来了,这是逐客令啊,这一点志气,陈凯之还是有的,他没有露出失望的样子,只是一笑道:“噢,好。” 于是从蒲团上起身,很洒脱的样子:“再见。” 方先生没有被陈凯之的离开而打扰了兴致,竟发现方才自己弹奏到了动情之处,眼角有些湿润,揩了揩眼角,禁不住发出感叹:“知己难得、知音难觅啊,只是不知那位前辈,到底是何方高人,若是能与他一见,足慰平生了。” 至于陈凯之,从方先生居所出来后,心里的确是有几分遗憾,怎么可能没有遗憾?好不容易拜了名师,谁晓得就这样分道扬镳了。 可陈凯之不后悔,他显得很洒脱的样子,抱着书回到自己的住处,却见自己的小院里花花绿绿的,咦,这是什么情况? 凑近一看,却不知是哪个混蛋拿着竹竿子架在自己的篱笆墙上,晾晒了衣物了。 衣物倒也罢了,而且还都是女子的亵裤和肚兜。 卧槽……王法呢,天理呢,我的名声啊! 忍住吐血的冲动,陈凯之朝着隔壁的歌楼大叫:“谁,是谁?” 此时已到了正午,日上三竿,一些歌女们已是起了,听到动静,个个姣好的面容从窗台上探出来,顿时笑作一团:“小公子,贱妾们没地方晾晒衣物,这才借你的地方用用,怎的这样小气。” 那翠红年纪小,却是吃吃道:“不,不是我,是芳儿姐姐的主意。” 陈凯之叉着手,心里暴怒啊,戏弄凯哥来了,岂有此理,让人看了,还以为凯哥是什么人呢。 对面的歌女们却又是笑:“平时你来借光,也没人赶你,现在借你地方晾晒衣衫,你反倒是不依了,来来来,索性你上楼来,姐姐们给你唱曲,好生伺候你,权且当作酬劳。” 呃…… 陈凯之倒是有了尴尬,欠揍的是,他居然觉得对方很有道理的样子,没毛病啊,自己的确是蹭了她们的好处,而且邻里之间,不过是借个地方晾晒衣物罢了,虽然有点怪怪的,可是道理上,似乎也很说得通…… 好吧……陈凯之咬咬牙,也不和她们啰嗦了,生怕她们再说出什么污秽的话,索性架起竹竿子,见四下无人,嗖的一下收了亵裤和肚兜便往屋后跑,屋后有一小块院子,而且被院墙遮挡着,寻常人无法发现。 楼台上的歌女们见他狼狈又紧张地抱着女人的东西疯了似的逃之夭夭,又都笑作一团。 呼…… 总算搞定。 陈凯之心里稍安,想到方才自己的失态,也不回前院去了,摊开书来,读了一会儿,便生火造饭。 他总是不擅长于烧柴,片刻功夫,便一脸锅灰了,这时外头却有人道:“陈公子,陈公子可在?” 陈凯之在这个世界的朋友并不多,听到有人登门,心里也是狐疑。 等走出去,却见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影,恰在柴门之外站着,连篱笆也挡不住她那面上含俏的美颜。 是荀小姐?想不到又见面了。 不过荀小姐此时乃是男人的装扮,这个时代风气还算开放,寡妇是可以再嫁的,女子也未必不可以抛头露面,只是像荀家这样的家世,可就要注意一点影响了。 见她男装打扮,陈凯之心里就了然了,走上前去,作揖道:“原来是荀公子,荀公子来此,所为何事?” 这可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啊,而且还是个女人,一个极好看的女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还被自己摸过不可描述部位的女子。 陈凯之天然的,有了些许亲切之感。 荀小姐朝他眨眨眼,故作俏皮。 不过陈凯之素懂人心,却晓得她是想要缓解尴尬罢了,她的眼眸出卖了她,显得有些局促:“听说陈公子下榻在此,特来谒见,我……我能进去坐一会儿吗?” 很合理的要求,陈凯之正待要去开了柴门迎客,转念一想,不对,自己的后院还有几十件亵裤和肚兜彩旗飘飘呢,她若进去,恰好撞见,岂不是坐实了自己是登徒子? 第二十章:金童玉女 陈凯之负手而立,嘴角微微一抿,下巴微微抬起,这一日,在这个时辰,也在这一刻,陈凯之觉得自己升华了,脱离了低级的趣味,他低声道:“男女有别,有什么话,还是在这儿说吧。” 荀小姐反是显得很不好意思了,俏脸上染上一层红晕,忙是点头,而后道:“是小女子孟浪了。其实自上次听了陈公子的高山流水,小女子总是……心里惦记着,于是编了一首琴谱,特意送来,想请公子赐教。” 这哪里是来指教这样简单,是想来学习的。 荀小姐已取了琴谱,交给陈凯之,陈凯之看着上头的音符,呃,看不懂,却还是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便道:“不错。” 荀小姐美眸里,立即掠过失望之色,说不错,这就是说自己还差得远了。 陈朝人爱琴棋书画,尤为爱琴,这里的琴痴不知凡几,原以为自己用心所编的琴谱,并没有使这位‘大师’满意,荀小姐只好道:“见笑了。” “嗯。” “那么……”荀小姐显得难以启齿的样子,看着眼前的俊美少年,心里有些异样。 自己来拜访,换做别人,早巴不得请自己进去坐了,当初误以为他是登徒子,现在真觉得可笑,看样子,人家对自己是半分涟漪都不曾有。 即便是彼此交谈,他也是风淡云轻,不为所动,这也令荀小姐生出一些敬意,她想了想,便鼓起勇气道:“公子是在烧饭吗?” 陈凯之心里很尴尬,琴谱他不懂,人嘛,又不能请进家里去坐,哎,依旧还得端着啊:“是啊。” 荀小姐道:“公子看来有些困难,不妨如此吧,我聘你做我的乐师可好?” 她一开口,就后悔了,人家是个雅人,怎会同意?他有这样的才华,真要挣银子,哪里还会守这样的清贫?倒是自己看轻了人家。 陈凯之摇摇头道:“我现在的主业是读书,何况我也教不了小姐什么。” 荀小姐的心微微一沉,便嫣然强笑道:“是呢,倒是小女子唐突了。那么……” 陈凯之已朝她摆摆手:“再会?” “嗯。”荀小姐这才移动了莲步,朝陈凯之福了福身:“那么再会吧。” 陈凯之则朝她作揖,半点挽留的意思也没有:“小姐慢走。” “多谢。” 四目相对,都略显尴尬,荀小姐旋身,走了几步,可又想起什么,转回来道:“呃,这一次叨扰了这么久,要收学费吗?” “啊……”陈凯之震惊了,有钱人家的小姐就是不一样,把钱不当钱,可他是穷人呢,下意识道:“让我想想。”随即又摇头:“算了,我没教你什么。” 荀小姐露出微笑,她嘴角只浅浅地勾起些许,使这草庐都增加了几分春色:“好呢。” 说罢,才举步又要走,却中途又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见陈凯之还站着不动。 荀小姐又旋身回来:“陈公子……” “嗯?” 这小姐挺啰嗦的。 荀小姐怯生生地道:“这曲谱,我在此之前,因家父宴客,所以弹奏了给人听,公子不会见怪吧?” “不会的。” 荀小姐又笑了,笑得勾魂夺魄:“那我走了啊。” “走吧,走吧。”陈凯之感觉自己的尴尬症要犯了。 荀小姐心里微微失落,这是逐客令呢,便只好郁郁寡欢地去了。 望着那背影走向远处的小软轿子,逐渐走远,陈凯之深吸一口气,猛地闻到了一股怪味,突然一拍头:“我可怜的饭,糊了。” 读书总是枯燥的事,不过总算是陈凯之现在的正业,他现在的目的,是要中一个州学的生员,也就是这个时代的秀才,做了秀才,就有许多好处了。 所以他总能耐得住寂寞,只是每一次回到这空荡荡的小卧房,陈凯之的心里,总难有一种亲切感。 这里,是不是自己的家呢? 既然是家,怎么没有一丁点的亲切感? 这样一想,他有时心里也会变得低落起来。 猛地,他想起了什么,对,这里缺了一点东西,他顿时手舞足蹈起来,去寻了一支炭笔,铺开了一张白纸,便站在书桌前,聚精会神的着手起来。 这是素描的技法,不过苦于条件有限,所以不得不将就一些,过不多时,一个女子的轮廓便在白纸上现形,他继续描下去,这轮廓里,开始多了鼻子,眼睛。 “陈公子,陈公子……” 又有人来。 不过这声音,陈凯之很熟悉,是歌楼的翠红,这是一个可怜的姑娘,陈凯之的声音很随和:“进来吧。” 翠红这才扭扭捏捏进来,怯生生道:“我来收……收衣衫的。” “噢,在后面,你自己去收,对了,回去的时候,多看看街上有没有人,尽量少让人看见。”陈凯之一面继续唰唰地用炭笔画着,那轮廓里的人像,便愈发的清晰了。 翠红收了衣服,要穿过屋子,好奇地探头过来打量:“呀,陈公子作的画真好,这画的是谁?” 陈凯之道:“是一个了不起的女性。” 翠红脸便殷红了,很不好意思地道:“一定是陈公子的心上人。” “不,是大众情人。”陈凯之画完了人像,开始绘出上半身,嗯,这画像在这里其实显得有些……开放。 翠红不肯走,只痴痴地看着,直到陈凯之差不多绘完,她惊讶蹙眉道:“陈公子,穿成这样?不会太暴露?” 很过份吗? 陈凯之起身看了看,并不过分啊,他笑了笑道:“这叫晚礼服。” 翠红吐舌,不敢再待了,忙是抱着亵裤,几乎掩面而去。 陈凯之却专心地看自己的画,这画的正是上一世他这个年纪的人,几乎都会在自己房里贴的‘玉女’,其实还有一个金童的,不过大男人就不画了。 暴露?这倒真是冤枉,只是陈凯之手欠,画了个穿吊带礼裙的明星罢了,好吧,最重要的还是回忆。 他兴致勃勃地将画贴在了睡榻对面的墙上,而后后退几步,开始欣赏这张明星挂画,自己的素描功底还算不错,已有几分酷似了,只是……怎么会不知觉的……嗯……眉眼似是有些像那荀小姐呢? 他愣愣地看着画,眼角突的有了一些湿润,前一世,自己有个姐姐,最喜欢的便是这个女星,还在家将她的贴画挂得满屋子都是,而今物是人非,也不知姐姐过的怎样了。纵使再如何没心没肺,而今见了这画,触景生情,陈凯之也不禁唏嘘起来。 陈凯之终于找到几分家的感觉了,这幅画,还有画中的玉女,仿佛一下子让这家徒四壁的小屋子,与上一世冥冥之中多了一些联系。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不能再有杂念了,读书吧。 只是偶尔,抬眸看这画,令陈凯之又有了心事的样子。 第二十一章:别有所图 这两日都要去上学,每到县学,途经方先生的庐舍,总能听到悠扬的琴声,特别是高山流水这调子居多。 这方先生还真是个琴痴啊。 这一日途径门前的时候,又听到一曲落下,陈凯之想了想,还是决定再去拜谒。 真不是陈凯之对这位师傅还有什么希望,只是无论怎么说,二人也有师徒的名义,他可以装逼,自己则不可以无礼。 通报了一声,接着到了方先生的书舍。 方先生还沉浸在那琴音之中,眼睛一撇,见到陈凯之,脸色缓和一些:“坐。” 陈凯之道:“学生途径此地,见上课的时候还早,所以来看看。” 方先生颌首,手还搭在琴弦上,惋惜着说道:“老夫还以为你是被这琴声吸引,所以来了。” 呃…… 陈凯之莞尔一笑道:“学生现在最紧要的是读书。” 方先生的脸色骤然又有些不好看了,目光一寒,满是失望地摇头。 “还以为你能开窍,原来竟还是这样粗鄙,好了,你走吧。” 无端的吃了闭门羹,陈凯之索性起身,朝他一揖:“学生告辞。” 说罢,陈凯之转身要走。 方先生老脸微微抽了抽,似乎很想教训一下这个粗鄙小子,忍不住道:“且慢。” 陈凯之便驻足。 方先生正色道:“在你眼里,莫非除了读书,其他的事就没有意义了吗?其实你也是极聪明的人,只是可惜利益熏心,名利心太重了。” 陈凯之心里摇摇头,想要唯唯诺诺几句后,便告辞而去,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是看方先生那眼眸里所透出来的轻视,却令陈凯之心里火起。 特么的,你爱琴就爱琴,还非要逼得所有人都爱琴? 陈凯之扯出一笑道:“先生教训的是,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陈凯之下巴微微抬起,用些许的高傲,回应方先生的鄙视:“先生的出身想必不差,而今乃是鸿儒名士,衣食无忧,可是学生,却是一无所有,先生怎么能对一个一无所有,每日吃着入口难化的蒸饼,住在漏屋的人,这样又高谈什么雅趣与粗鄙呢?学生活着已经很艰难,能读书就更加不易了,对学生来说,若是不去上进,那么这辈子就成了一个废物,所以,学生所求的只是眼前,这琴棋书画,离我太远。”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方先生的古琴上:“学生赘言,告辞。” 双手作揖,大袖一摆,走人。 “你……你……真是……” 何不食肉糜的家伙啊。 陈凯之摇头,上学去也。 上学已经有一些日子,所以陈凯之渐渐也开始熟悉了环境,已经和一些同学建立了友谊,就说邻桌杨杰,虽然是个草包,可是人却不坏,见了陈凯之来,立即上前提醒道。 “喂,那姓张的家伙,跟你有什么仇什么怨啊,他总是在四处打听你的事。” “噢。”陈凯之很不以为意的样子:“我哪里晓得,杨兄,我看你脸色不怎么好,昨夜又没有睡?” 杨杰顿时喜笑颜开起来,他脸本就肥胖,笑起来,眼睛都被一脸的横肉挤成了一条缝隙:“你是不知,那香香馆又新来了……” 陈凯之忙摆手道:“别和我说这个,往后早些去休息,再这样下去,你身子如何吃得消。” 杨杰便贼贼的笑。 就在此时,却见那张如玉与几个同学一道儿进来,张如玉眼睛搜寻到陈凯之,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匆匆上前,厉声道:“陈凯之,表妹去寻你了?” “是啊。”陈凯之很干脆的点头。 “你……哼……”张如玉想说什么,碍于身边有人,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他随即森然冷笑:“你休想癞蛤蟆吃天鹅肉,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一个穷小子罢了,表妹怎么会瞧得上你?” 陈凯之却是露出招牌式的笑容:“张公子既然有这个自信,却还如此气急败坏做什么?” “这……” 论口才,十个张如玉也及不上一个陈凯之。 说实话,陈凯之都懒得吊打他。 张如玉眼睛微微眯起,面色泛青,冷冷地盯着陈凯之,这个家伙竟然肖想他的表妹,不给一点颜色瞧瞧,恐怕是不行的,抿了抿唇,咬牙切齿的朝陈凯之挤出话来。 “你要掂量后果才好。” 陈凯之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 张如玉见状,却也不恼,只是森森然的笑了笑,似乎早有什么预谋。 这时候,方先生却是来了,也不知为什么今日是他来授课,他徐步走进来,目光复杂的看了陈凯之一眼,接着如平常一样,等学生们噤声,他慢吞吞的落座,也不打话,便开始讲授起功课来。 遇到方先生的课,陈凯之格外的用心,这段时间,他已将四书五经背熟了,却急需要理解和消化,而方先生对四书五经的理解,可谓是别具一格,造诣极高,悟性低一些的人,或许很难理解,可陈凯之的接受理解能力极强,越是如此,就越对方先生的学问佩服有加。 讲到了精彩处,陈凯之忙不迭的拿了书本,提笔在书本下用蝇头小字开始记录,将来温习功课的时候,倒是可以用上。 方先生瞥了他一眼,目光依旧古井无波,可是讲课的语速,却是稍稍放慢了一些。 陈凯之呆了一下,一边快速的速写,一面抬头看了方先生一眼,却见方先生依旧是满脸冷漠。 他哂然一笑,继续记录笔记。 一堂课下来,方先生便动身走了,陈凯之看着书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心里也颇为满足。 用不了几个月,就要府试,若是能够名列前茅,自己的境遇可就好的多了。 他站起身,活络了筋骨,杨杰在旁道:“凯之,夜里我带你去见识……” 陈凯之便怒容满面地看着他道:“杨兄,这些话以后不要提了,我也奉劝你少去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我们都是读书人,该洁身自好才是。” 杨杰愣愣的看着陈凯之,膛目结舌,像陈凯之这样不去‘黑网吧’的人,还真是少见啊。 哎……陈凯之心里却又是另一番滋味,凯哥不是人品高尚,只是因为……穷,这一直是凯哥保持好品德和高尚人格的良好基础啊。 回到自己的小院落,陈凯之却觉得奇怪,嗯?这里似乎有人出入过的痕迹,他起初以为是隔壁歌楼的人进了自己庭院晒衣物,可是信步进去,却发现的门锁被撬开了。 陈凯之忙是开了门进去,果然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有人来过。 这令陈凯之警惕起来,仔细搜索了一番,家里倒是没有什么东西失窃,甚至连书桌上的几个铜板,也还留在这里。 陈凯之眉头皱起,歌楼的人是不会贸然撬锁进来的,如果是寻常的小贼,那么这桌上的铜板为什么不拿? 对方不是来求财,那么一定是别有所图。 图的是什么呢? 陈凯之眼眸微眯,很有意思,看来是有人盯上我了,这是想要对付我呢。 “好呢,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玩。” 第二十二章:惹上事了 次日清早,陈凯之入学,到了方先生的门前,想起昨天记笔记的事。 陈凯之想了想,觉得这恩师,还真是刀子嘴豆腐心,又或者是自己昨天的一席话,让他软化了一些吧。 于是他依旧上门,到了方先生的书斋,执了弟子礼:“学生给先生问安。” 方先生恰好刚刚收了琴,只冷着脸道:“噢。” 很疏远的样子。 “学生告辞了。”陈凯之拱拱手,礼数尽到了就可以。 方先生突而道:“回来。” 陈凯之只好道:“不知恩师还有什么吩咐?” 方先生咬牙切齿的看他:“你听了这么多遍高山流水,难道一丁点感触都没有吗?” 陈凯之心里想,算了,索性还是交代了吧,这曲子,在这个时代,就是我先吹的。 他张口欲言。 方先生却在这个时候摇头,苦笑道:“老夫这是对牛弹琴,罢了,你不必答了,省得难为了你,你要做粗人,这是你的事,强扭的瓜不甜,去吧。” 呃……那目光,依旧带着比较露骨的鄙夷。 我特么的招你惹你了? 陈凯之倒是很洒脱的人,走了。 只是没出屋之前,耳边萦绕着方先生惋惜与难过的叹息声。 “高人的琴音,粗人怎会懂,简直是对牛弹琴,反倒可惜这支应天上有的曲子。” ………… 今日倒是奇怪,表哥居然没有出现,令陈凯之感到更奇怪的是,今日来上课的,还是方先生。 这先生到了,却和往日不同,道:“这几日老夫有闲,今日,诸生就以一个时辰为限,写出一篇文章给老夫看看吧。” 众人一听,都摩拳擦掌起来,这可是一次难得在先生面前表现的机会啊。 若是文章写得好,这方先生乃是鼎鼎大名的名士,结识的都是士林大儒,若是能蒙受他的推荐,对自己将来的学业大有裨益。 想到这里,大家便激动了起来,一个个开始搜肠刮肚,有的人忙是铺开了纸,有的人性子慢吞吞的,却还在默想。 最可怜的就是杨杰和陈凯之了。 写一篇文章? 杨杰不会啊,他是来混吃等死的,别的先生考教倒也罢了,反正自己的爹都已经打点好了,可这方先生若是知道自己是个草包,怕是少不得要责骂一通。 他立即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哀嚎着生不逢时,若是这县学比的是喝花酒什么的,自己倒是有很大的机会。 瞥了一眼,去看陈凯之,却见陈凯之也皱着眉头,杨杰已对陈凯之刮目相看,本以为陈凯之能将文章倒背如流,一篇文章,肯定是不在话下。 可见陈凯之也是愁眉不展,却是乐了。 陈凯之确实有点为难,入学到现在,他的心思都放在背诵四书五经上,做文章……自己还没有真正开始去揣摩,当然,真要写,却也勉强可以写出一点,只是水平嘛……呃……应该会比杨杰强吧。 可比这个渣渣强有个什么用? 于是陈凯之提笔,便咬着笔杆子,开始搜肠刮肚,有一种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感觉。 想不到凯哥也有栽跟头的时候。 其实他肚子里,也有不少好文章,都是上一世流传千古的佳作,不过拿这个来抄袭,让陈凯之有点儿心里过意不去,何况,恩师只是进行摸底考试而已。 这样一想,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嗯,自己写。 很不容易的开了头,到了中途,又开始无从下笔了,他咬着笔杆子,百爪挠心。 看来,以后要加紧作文的训练了。 半个多时辰后,已有人起身,带了文章到了方先生面前。 方先生见交卷的人,眼睛瞥了陈凯之一眼,这个家伙下笔的时候不多,皱眉的时候倒是不少,看来,陈凯之对作文章没有多少天赋。 呵……还想着金榜题名呢,这金榜题名,首要的就是文章,连文章都作不出,还谈什么金榜题名? 不过方先生心里无论怎样想,面上都是古井无波的样子,看了那人的文章,点点头,道:“尚可。” 交卷的人立即面有得色,能得到方先生一句尚可的评价,他显然已经很满足了,立即眉飞色舞,仿佛祖坟冒了青烟。 接着许多人开始陆续交卷,方先生一一点评,若是遇到文章乱七八糟的,方先生也是拉下脸来,狠狠训斥一通。 这一个时辰,很快结束,绝大多数人都已交了卷,只有陈凯之和杨杰还在苦思冥想,许多人看出了苗头,忍不住挤眉弄眼,尤其是几个得了好评的人,就更加窃喜了。 你陈凯之还是方先生的关门弟子呢,文章都写不出,方先生此时一定后悔收你为徒了吧。 方先生这时,已是慢吞吞的站起身,然后悠闲的背着手,假作不经意的样子,走到了陈凯之和杨杰面前。 看到杨杰面前依旧还是一张白纸,面上就有了怒容。 正要转过头去看陈凯之,陈凯之心里也有点忐忑,自己这文章,乱七八糟的,肯定入不了他的法眼,凯哥栽了。 谁知道这个时候,有人打破了这沉寂,却是外头一个差役模样的人来:“陈凯之可在这里?” 所有人侧目看去,这人陈凯之却是认得,是县里的周差役。 周差役很客气,等方先生看着他,他才忐忑地行礼道:“我奉县令大人之命,领了拘牌,特来押解县学生员陈凯之到县里一趟。” 拘牌…… 押解…… 陈凯之惹上官司了? 方先生皱眉:“不知他惹了什么事?” 周差役看了一眼陈凯之,心里很是可惜,回答道:“是张如玉状告陈凯之品行不端,道德败坏。” 明伦堂里哗然了。 朝廷对于生员的品行要求一向不低,不过虽然要求很高,可事实上那些去‘黑网吧’的人却是不少,一般都是民不举、官不纠,不会有人在意,可有人去告状就完全不一样了,而且一般情况,就算告状,那也只是告到县学,教谕用学规惩治一下就是,可张如玉告到了县里,这是故意要把事情搞大啊。 生员若是有什么不检点的地方,这种事可大可小,就看闹得大不大,若是闹得大了,一般的官员,免不了要以儆效尤,借此整肃一下学风。 所以往重里说,开除了学籍,甚至当堂打了板子,刺配到边镇也是有可能的。 许多人已经皱眉了,张如玉的行为,显然有些过份了,都是同学,虽然知道张如玉与陈凯之不太对付,可争吵归争吵,闹到县里去,却是过份。 甚至几个平时见了张如玉都勾肩搭背的几个同学,此时脸色都很不好看。 方先生瞥了陈凯之一眼,似乎没有想到陈凯之居然品行还有问题,既然能告到县里,肯定不会是小事,他淡淡道:“噢,那就有劳差人了。”却又道:“老夫也去看看。” 陈凯之的表现很奇怪,居然没有吃惊,而是很平静地走出了明伦堂,朝周差役行了个礼。 周差役抱歉地朝他一笑,外头还有一个差人,似乎想要给陈凯之锁上,周差役摇摇头:“不必上锁,陈老弟,我是奉命行事,还望见谅,请吧。” 两个差役,就这么押着陈凯之离开。 整个明伦堂却已闹翻了天。 杨杰道:“我是怎么也不信凯之行为不端的,我去看看。” 许多人一齐呼应:“同去,同去。” 那方先生也皱眉,觉得事情没有这样简单,回去收拾了一下,叫人备上了轿子,便也往县衙里去。 第二十三章:神女 这一路上,周差役都显得很遗憾的样子,陈凯之却是不怕,他知道一个人遇到了事,一定要镇定不可,现在能救自己的人只有自己。 不过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的官司,没有担忧却是假的。 更多的还有对张如玉的怒火。 姓张的,这一回玩过火了。 等到了县衙,周差役先安排他到廊下等候,在这县衙之外,早有许多人围看了,接着方先生又带着许多生员来,更是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过不多时,衙堂里一声惊堂木响,接着听到朱县令厉声道:“将陈凯之押上来。” 朱县令现在怒气冲冲,他在江宁县,一直都很在乎教化,这教化就是政绩啊,现在县里出了个行为不检点的人,还闹得有人来状告,上司们会怎么看? 何况朱县令是最厌恶道德败坏的生员,此时他穿着官服,如怒目金刚,一脸威严地看着陈凯之徐徐进来。 在这衙外,他还看到了方先生,这令他有些意外。 猛地,他突然想起方先生近来收了个门生,好像……就是叫陈凯之吧。 这样一想,更加暴怒了,为了让方先生在县里教学,自己使出了浑身解数,这倒好,给他塞了个门生,居然还是个斯文败类,这种人简直不可原谅。 陈凯之已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学生陈凯之,见过大人。” 不卑不亢,淡定从容。 朱县令显得诧异,这人就是那陈凯之? 他心里更怒,此人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于是猛拍惊堂木,道:“堂下何人?” 陈凯之心里说,我都告诉你了啊,不过他晓得这是下马威,人家不是和你讲理的:“学生陈凯之。” “陈凯之,你可知罪。” “学生不知。” 油嘴滑舌! 朱县令对陈凯之的印象更糟:“事到如今,你还狡辩,还不跪下认错。” 陈凯之心如止水,却没有跪下。 跪下了,就落了下风,显得自己理亏了。 陈凯之道:“学生乃是生员,县公崇文重教,礼贤下士,学生若是跪了,只恐县令遭人非议。” 还恐怕自己遭人非议? 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朱县令冷冷道:“事到如今,你还想油嘴滑舌吗?”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陈凯之虽然惹得朱县令更怒,却是转移了注意力:“学生想问,学生所犯何罪?” 朱县令没想到有人这样大胆,怒极反笑:“还是冥顽不宁,原告张如玉,你来说。” 原来这张如玉一直站在角落里,不易让人察觉。 他的一双眸子,一直阴冷地看着陈凯之,此时听到朱县令叫他,他立即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站出来道:“是,这陈凯之,历来行为不端,人所共知,大人……学生可以作证。” 朱县令眯着眼:“如何行为不检,你再说一遍。” 张如玉高声道:“他一个读书人,却和附近歌楼的女子纠缠不休,这倒是轻的,居然还妄图调戏未出阁的小姐……” 陈凯之道:“不知张公子哪里看到,我附近歌楼的女子纠缠不休?我又调戏了哪一家的千金?” 张如玉正色道:“那歌楼里的女子,可都认得你,这个且不说了,至于调戏的哪家千金,我自是不能说,若是当堂说出来,恐怕要辱了这小姐的清誉。” 张如玉说到这里,加重了语气:“何况,陈凯之,你以为别人不知吗?你还在自己的屋里,绘画春宫图,竟还堂而皇之的悬挂在墙壁上,你是县学生员,做这样的事,人品可见一斑,这……你也要抵赖吗?” 和歌楼和女子有染,这不算什么毛病,至多也就是被朱县令厌恶罢了,私藏春宫图,算是犯了学规,问题可大可小,朝廷确实三令五申,严禁有人私藏春宫图,可是大陈朝的风气其实颇为开放,虽然官面上禁止,却也不会有人大做文章。 可是调戏良家妇女,可就罪名不小了。 当然,若是三个罪名统统扣在一人身上,而且已经闹到人尽皆知,完全足够毁掉一个人。 张如玉这时又道:“请大人去陈凯之的屋里搜索一番,便可找到证据。” 原来,那偷偷潜入自己家里的人,是张如玉指使的。 陈凯之心里了然了。 而且更为严重的是,前两个罪名,都是语焉不详,不过张如玉玩了一个花招,因为只要三个罪名里只要有一个坐实,那么三个罪名都无法洗清了。 这人,真是恶毒啊。 其实早就有差役跑去了陈凯之的家里,这时听到张如玉的声音落下,外头便有差役近来,禀告道:“大人,找到了,请看。” 一幅画呈送到了朱县令的案前,朱县令定睛一看,正是陈凯之所画的‘玉女’。 这画确实有碍观瞻,虽然没有赤裸,可是画中的女子,却是勾魂夺魄,神色中带着娇媚,上半身也绘了出来,穿着一件怪衣,香肩CHI裸,只一根吊带勉强算是衣物,某些敏感部位,半遮半掩,曝露了出来。 这种明星画,在陈凯之从前的世界,再正常不过,可是在这个时代,显然就不一样了。 而且朱县令嫉恶如仇,心里想,果然是铁证如山,既然家里藏着春宫画,那么张如玉之前所告的两个罪名,怕也是实情。 这么说,他还勾搭了良家女子? 朱县令想到这里,不怒自威,将这画像扬起来,道:“陈凯之,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衙外的人一看,顿时哗然。 瞧这画,还真是春宫图,虽然有些遮掩,可确实引人遐想,堂而皇之的将这图挂在家里,这人是YIN魔啊。 那杨杰更是吓得面如土色,自己也私藏了春宫本,不过却是偷偷藏在自己床底下的,凯之还真是…… 方先生的脸色也拉了下来,他失望地看了陈凯之一眼,转身想要离开。 朱县令已是显得很不耐烦起来:“陈凯之,你到底知不知罪。” 这意思便是,再不认罪,承认自己行为不检,调戏良家女子,就要动刑了。 陈凯之深吸一口气。 玛德,生死一线啊。 承认了就死,不承认就是动刑,还是要死。 张如玉,你想整凯哥? 这是逼我放大招吗? 陈凯之没有露出恐惧的样子,反而是气定神闲,他不是一个涉世未深的书呆子,临危不惧,是他求生的本能。 陈凯之抿嘴而笑,这一笑,竟是自信无比:“大人,这不是春宫图。” “还要抵赖?”朱县令对陈凯之厌恶到了极点。 陈凯之道:“这张图,确实是学生绘制。乃是……神女……” 神女? 许多人面面相觑。 张如玉忍不住想笑,他一点都不怕陈凯之说出一朵花来,这根本是无从抵赖的事。 那本欲转身要走的方先生却是驻足,忍不住伫立着,一双老眼,复杂地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朝朱县令深深作揖,从容道:“县公,前几日,学生做了一梦,梦见一神女,便是这般模样,学生惊为天人,清醒之后,这才凭着这印象,作出了此画,何以……这成了春宫图了?” 是啊,这是梦中所见的东西,怎么就是春宫了呢? 朱县令冷笑:“何以见得?” 你说是神女就是神女吗? 陈凯之振振有词道:“县公若是不信,就请给学生一个自辨的机会。” “你还要如何自辨?” 毕竟是方先生的门生,朱县令不至于立即痛下杀手。 陈凯之道:“请上笔墨。” ………… 抱歉,电脑出了点问题,所以这章来晚了!请见谅,另外求点收藏和票儿,拜谢! 第二十四章:如痴如醉 上笔墨? 今日的事,倒是愈发的稀奇了。 朱县令沉吟片刻,朝周差役使了个眼色,周差役会意,很快就拿了笔墨来。 陈凯之道:“学生这就将梦中所见,写出来,县公明察秋毫,一看便知。” 笔墨在前,无数双眼睛看着自己,叶春秋瞥了一眼张如玉,心里发狠,张如玉,你这是自寻死路。 深吸一口气,提笔,开始奋笔疾书。 心里的念头倒是通达,没什么害怕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手腕转动,挥洒自如。 片刻之间,一行行小字出来。 朱县令还在怒中,觉得这生员有些蹊跷,不过他给陈凯之一个辩解的机会,只是为了显出自己公平公正罢了。 却见陈凯之奋笔疾书,如痴如醉,朱县令心里不禁好奇,又不好走下公堂去看。 倒是一旁的宋押司深知县令大人的心思,便故意向前走几步,想看看陈凯之为何要要笔墨来为自己辩护。 宋押司对陈凯之的印象不错,现在陈凯之惹上这样大的麻烦,他却知道这种事,自己是插不上手的,心里也很痛心陈凯之居然绘了春宫图,还将它张贴在墙壁上,这不是找死吗? 于是故作漫不经心的,走到了陈凯之的对面。 垂头一看,宋押司的脸色却是变了。 这……怎么可能? 他起先,还只是随便看了看,可是乍看之下,竟是身躯一震,口里禁不住道:“神龙四年,余枕黄梁,突得一梦。” 神龙四年,乃是当今的年号,而今,正是神龙四年。 这第一句,便是说,他陈凯之做了一个梦。 这一句,很是稀松平常,这也叫辩解? 其他人都一脸默然的样子,对此不以为意。 可是宋押司面色却是更加怪了,继续忍不住念道:“梦中恍惚,俯则未察,仰以殊观。睹一丽人,于岩之畔。” 这一句,似乎也没什么出彩的地方。 不过是说,自己梦中的时候,恍然之间,看到了一个女子。 可是宋押司眼睛却是发直,语气却是加快:“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 洛神赋…… 这时代并没有洛神赋,而这洛神赋,陈凯之在前世就很喜欢,早已背了个滚瓜烂熟,本来这样的文章,他是绝不肯写的,毕竟这是别人的作品,只是今日,他知道,眼下只有这样的作品,才能救自己了。 宋押司念到这里时,满堂皆惊。 她的形影,翩然若惊飞的鸿雁,婉约若游动的蛟龙。容光焕发如秋日下的菊花,体态丰茂如春风中的青松。她时隐时现像轻云笼月,浮动飘忽似回风旋雪。 这样的文章,也难怪会令宋押司失态了。 朱县令的脸色也变了。 朱县令乃是进士出身,文学的造诣自然极高,宋押司的每一个字念出,都如炸雷一般,文中每一个字,都给他一种轻灵之感。 仿佛在眼前,如梦似幻之中,当真一神女便在自己眼前,对神女的描写,让人恨不得拍腿叫好。 可陈凯之下笔有些慢,所以宋押司还没念出来,朱县令却急了,快写啊!他心里变得忧心如焚起来,卧槽,有了上面没有下面,急死了。 读书人大多都是雅人,朱县令也不意外,正因为雅,所以才急,这时候忍不住豁然而起了,也顾不得众目睽睽,快步走上前。 果然,又一句落成,朱县令忍不住念道:“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 这文章,真是不拘一格,将一个梦中神女的形象,栩栩如生的展现人的眼前。 真正可怕之处在于,每一个文字,都是精妙无比,恰到好处,神作,绝对是神作。 朱县令如痴如醉,像是喝醉了酒一样。 这时,身边有人继续念道:“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 又是一段,话锋一转,将梦中人见到这神女心神摇曳,只恨不得立即请人说媒的急迫之情道了出来,这种急迫,反而更增添了对神女的向往之心。 朱县令抬头,念这下一段的人,居然是方先生。 原来方先生听到这文章,也是错愕,一时之间,也被这美好的辞赋所吸引,居然径直步入了公堂,直接到了面前,忍不住念起来。 满堂皆惊。 谁也想不到,陈凯之当场作赋,而这辞赋,堪称神作。 众人迫不及待的看下去,完全沉浸在其中。 陈凯之凝神静气,不为外界所干扰,他知道,能救自己的,只有这一篇洛神赋,自然,这是粲溢今古,卓尔不群的曹植所作,这篇洛神赋,更是名传千古,可是现在为了救命,陈凯之已经顾不得什么了。 陈凯之心里有一股气,气这张如玉如此陷害自己,所以下笔越来越快。 便听身边有人道:“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好,好啊,真是令人神往。” 这文章,为了掩去曹植的身份,陈凯之改动了一些,可即便如此,依旧没有失去它的味道。 他也不知身边是谁在叫好,只听到耳边无数的赞美和感叹。 他手提着袖子,继续从容下笔,将自己这梦中人见到神女的惆怅、犹豫和迟疑俱都写出,在怅然若失之间,洛神深受感动,低回徘徊,神光时离时合,忽明忽暗。可是终究,人神有别,于是飞腾的文鱼警卫着洛神的车乘,众神随着叮当作响的玉鸾,随同洛神,一齐离去。六龙齐头并进,驾着云车从容前行。 最终,梦中之人,依旧在伫立于河畔,想要离去,却又怅然若失,徘徊依恋,无法离去。 最后一个字,终于落笔。 呼。 陈凯之长出了一口浊气。 即便是自己,写完这篇辞赋的时候,心中也禁不住被这留恋之情所感染,心中竟有一股莫名惆怅。 而此时,朱县令和方先生俱都瞪大了眼睛,似乎也还沉浸在感动之中。 没了…… 就这样没了,可心里更加怅然了。 其余如宋押司这些文吏,大多也都有些感触,一时竟也痴了。 站在衙外的生员,个个屏息。 傻子都能从方才的朗诵中,感受到这洛神赋的魅力。 这衙堂里,出奇的安静,安静得落针可闻。 尤其是那方先生,今日在课堂上,让生员们作文,这陈凯之还无从下笔,心里对他不免失望和轻视,现在双目久久凝视着这文章,心中百感回荡,震惊得微张着口却不知说什么是好。 陈凯之抬眸,扫视了所有人一眼。 他才懒得管别人怎么看,他心里只惦记着张如玉…… 第二十五章:无耻之尤 张如玉不傻,他能感受到这辞赋的魅力,心里一下子急了。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这文章……从哪里来的?不好,县令大人似乎开始动摇了。 这陈凯之想作一个文章获得了县令的青睐,就能脱罪? 张如玉阴阳怪气地道:“文章倒还尚可,可这与你的春宫图有什么关系?” 这一句话,却是令如痴如醉的朱县令清醒过来。 倒是陈凯之抿嘴而笑道:“因为我梦中的洛神,便是这个模样啊,我清醒之后,脑中还浮想着这神女的模样,便连忙绘了出来,自然,我的画功太差,所画出来的神女,不及梦中万一,神女变幻莫测,梦中穿的,便是这衣裙,现在张如玉你竟说她是春宫图,在你眼里,这是春宫,可是在我的眼里,这却是仙子,虽然我画的不好,可是在我心里,这却是圣洁的神女,张如玉,你这是小人之心!” 张如玉呆了一下,脸上笼了一层阴霾,想要反唇相讥。 陈凯之却已振振有词地继续道:“大人,学生听过一句话,叫做心中有佛之人,看什么都是佛,可心中有SHI的人,便觉得满世界都是污秽。在学生眼里,这幅画,犹如圣光,学生虽没有画好,可是每每去看,心里都不禁想到那梦中神女的端庄,如沐春风之余,又不禁愁绪万千;而这张如玉,真是小人,在他眼里,这幅画中的神女,竟是污秽不堪。有道是心里有佛,则看到的都是佛,心里有……呃……” 接下来的话有些不雅,陈凯之很识趣地避开,提高了分贝,更加大义凛然:“这样的人,真是龌蹉,无耻,卑鄙,不学无术,下流!学生敢问大人,大人再细细看看,这幅画当真是不堪入目吗?” 心中有SHI,处处都是SHI。 这当然是鄙夷张如玉是个不学无术,且还思想龌蹉之人。 可是现在,陈凯之一句反问,却将朱县令问倒了。 他为这篇华美的文章而感动,脑海中已有一幅神女巧兮倩兮的美好形象。 只是这画,呃…… 堂堂县令,众目睽睽之下,该怎么说才好呢?若是说,其实本县看着这幅画,也觉得不堪入目,这不是等同于告诉别人,自己和张如玉一般思想肮脏? 何况县令对这文章,真是爱煞了,现在还沉浸在那文章之中呢,心里甚至在想,若不是梦到神女,怎会有这样一篇神作?这陈凯之,想必说的是实情。 朱县令义正言辞地道:“本官现在细细一看此画,倒是觉得画中女子端庄,犹如神女。” 朱县令表态了,只有你这龌蹉的张如玉,才会如此没有艺术细胞,才会如此俗不可耐,这般不要脸,品性高洁的朱县令看到的,却是神女的美好。 宋押司等文吏哪里还敢犹豫,纷纷交口称赞:“是啊,我等看来,也是如此,乍看之下,这画中女子虽是显得伤风败俗,可是细看之下,此女的眉宇之间意境幽远,而今见了这文章,方才知原来这是洛神,倒是县公一眼看破,倒是我等愚钝,后知后觉,县公高明,深不可测,我等拜服。” 陈凯之看到宋押司等一干文吏摇头晃脑的模样,心里也是好笑。 张如玉的脸拉了下来,他感觉不对劲了。 怎么转眼之间,这县里的人全部都改变了立场,都和陈凯之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陈凯之哪里还会给他翻身的机会?还装什么谦虚,痛打落水狗啊! 陈凯之厉声道:“张如玉,你我从前是有一些仇怨,可是我们好歹是同窗,万万料不到你如此卑鄙,居然来告我,现在这画,县公大人都已经为我做主了,那么我想问你,我调戏了哪一个千金小姐?” 张如玉膛目结舌,迟疑道:“是……是……” 陈凯之厉声道:“你说,你若是不说清楚,今日县令在堂,我非要请大人主持公道不可,你倒是说说看,我调戏了谁,你这般侮辱我的清白。” “我……我……” 张如玉自是不能说啊。 难道他敢把自己表妹牵扯出来? 一旦牵扯出来,肯定是要传唤表妹的,荀家那儿,关系到了自家女儿的清白,这表亲的关系,就算彻底断了。 而且,表妹莫非还要承认,自己被陈凯之调戏了? 吓,滑天下之大稽,荀家若是承认,这荀家还能抬得起头来做人吗? 可一旦荀家不认,张家和荀家不但要反目成仇,自己也就成了诬告了。 朱县令一看张如玉难以启齿,犹犹豫豫的样子,心里大抵就明白了什么。 陈凯之深吸一口气道:“大人,这张如玉小人之心,先是诬告我私藏春宫,其后,又告学生调戏良家妇女,可现在,他连调戏的是哪家良家女子都说不出,学生蒙受这样的不白之冤,惹上这样的官司,实在冤枉!恳请大人为学生做主。学生现在要告这张如玉诬告学生,诬告反坐,罪加三等!” 嗡嗡…… 衙堂内外,又是哗然。 事主成了被告,而被告成了原告,让看的人一身冷汗。 朱县令心里了然了,忍不住又看了那篇文章一眼,随即脸色一板:“张如玉,你可知罪!” 张如玉吓得面如死灰,这样的公子哥,最擅长的是打顺风球,一旦遇到了挫折,反而不知所措了,于是他咬着下唇,心里比死了还难受,从在表妹那里见到这个家伙,自己就不知走了什么霉运,先是表妹对自己愈发冷淡,之后拜师又被这小子摆了一道,现在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不甘心啊。 他想失口否认,将这个官司打到底,绝不能便宜这个小子! 哼,以张家的实力,还弄不死你一个穷小子? 朱县令见他踟蹰,脸拉了下来:“好大的胆子,陈凯之毕竟是你的同窗,你还这般诬告,你的书,读到哪里去了?” 张如玉冷汗淋漓,想到此前种种,知道朱县令对自己已经十分不满了,他下意识地咬咬唇:“大人……” 他刚要开口,朱县令铁面无私的样子,眼眸如刀子一样落在他的身上,接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无耻之尤!” 无耻之尤? 就在方才,还想着反击的张如玉,身躯却是颤抖起来,这四个字,在公堂上从父母官口里骂出来,就等于是骂娘了。 张如玉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这是自己一辈子洗不清的污点啊。 偏偏,这时候,身后又听到许多观看审问的人发出了嘲讽的笑声,张如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完了,吓得一时浑身使不出半点劲儿,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口里下意识地道:“学生万死。” 朱县令看都不看他一眼,一双眸子别有深意,接着冰冷地道:“来人,将这张如玉押起来。” “是。” 公堂上顿时凛然。 有心人很明白,这张如玉只怕别想会有好下场,不过,这张如玉的背景却是不简单,周县令虽是厌恶他,也知道当下不能动刑审判,先押起来,等张家人来领便是。 无论张家有什么背景,众目睽睽之下,案子审到这个地步,朱县令怎么可能不注意自己官声呢? 周差役已是带着几个差役上前,将张如玉不客气的反手剪起,直接拖了下去。 第二十六章:县令宴席 陈凯之很清楚朱县令不继续审的理由,其实就是想等张家人来交涉。 不过既然已经定了张如玉无耻之尤的基调,那么自己便算是无罪了,这朱县令,其实还算是个清官,否则,以张家的权势,最后可能各打五十大板,如今能做到这样,已经算是公平了。 这就是有权有势的好处啊。 陈凯之没有继续纠缠下去,而是和颜悦色地朝朱县令行了个礼:“多谢大人为学生讨还了公道。” 本来朱县令还怕陈凯之不肯干休,谁晓得陈凯之见好就收,反而给朱县令留下了一个好印象,朱县令含笑道:“名师出高徒,你这文章,可是自己作的吗?” 他还惦记着那篇洛神赋呢。 陈凯之道:“正因为学生梦见了神女,方才有了这灵感,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朱县令眼前一亮:“好一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很好……”欣赏地看了陈凯之一眼,又接着道:“好好读书,府试在即了,本县望你能脱颖而出。” 他点到即止,因为在这众目之下,并不是说闲话的时候,勉力几句,便道:“回去吧,好好用心。” 陈凯之谢过,心里松了口气,却知道接下来还会有后话,自己得回去等消息,县令应该还会问文章的事。 这一次,自己也是被逼得急了,不得不将这洛神赋写出来,不过……好像反响有些大。 陈凯之抬眸,见方先生已是走了,哎……看来这位恩师,还是爱那琴棋书画的风雅人,文章做的好,也未必能入他的法眼。 心里一声叹息,陈凯之略略有几分失落。 从衙中出来,得见天日,心里又畅快淋漓了,张如玉这是活该,居然敢害他! 倒是许多同窗纷纷凑上来道:“方先生说,叫我们赶紧回学里去,不要滋事。” 这些投来的目光,带着几分羡慕。 那杨杰则是幽怨地看着他,倒像是陈凯之欠了他什么似的。 其实这很好理解的,本来还以为是两只臭虫在一起,能臭味相投,学渣找到另一个混吃等死的学渣,一下子不寂寞了,结果陈凯之分明是学霸啊。 牛到杨杰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朋友。 陈凯之朝他们团团作揖:“各位同窗,我们赶紧回学里去吧。” 回到县学,众人三三两两回到明伦堂,方先生却早已在这里高坐了,而大家的书案上,依旧还摆着笔墨纸砚。 众人才想起,今日是先生考教文章。 杨杰脸色骤然蜡黄起来,方先生已是站了起来,其他的人都已经交卷,也只有杨杰和陈凯之二人卷上空白。 方先生漫不经心地到了二人案前,只看了杨杰的卷上一眼,道:“你叫什么名字?” 杨杰额上冷汗渗出:“学生……学生杨杰。” 方先生只淡淡地道:“明日抄一遍《诗经》给我。” “是,是……”杨杰唯唯诺诺地应着。 方先生这才眼角扫了一眼陈凯之,眼里似笑非笑的样子,不知是不是讥讽:“想不到你能作出这样的文章。” 陈凯之心里说,不就是说我这人对你的琴没有兴趣,所以觉得我这粗鄙之人,登不上大雅之堂吗? 陈凯之笑吟吟道:“学生不敢当。” 方先生倒是愣了一下,这人的脸皮很厚,这是夸你吗?你还不敢当了,这脸皮…… 方先生有点拿他莫可奈何的样子:“明日清早,早一些来学里,记得带诗经来,光能将文章倒背如流有什么用?” 陈凯之乐了,方先生虽然严肃,现在却算是松了口了,愿意给自己打小灶了。 真是不容易啊,虽然他很不好接触,陈凯之也挺烦他的恶趣味,却是知道方先生算是正式认了自己这个门生了。 这种事,陈凯之最拿手了,别人但凡有意,一定得上杆子往上爬,敲锣打鼓把事情给敲定了,到时候你想反悔都来不及了。 “恩师!”陈凯之的恩师两个字,犹如炸雷,吓了方先生一跳,也让其他同窗打了个激灵,纷纷侧目。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陈凯之这才一副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的样子:“学生谨遵恩师教诲,明儿一早,赶早来学里,请恩师指教!” 指教两个字咬字要清晰,语气要坚决,绝不给方先生转圜的余地。 读书啊,凯哥就靠这个改变命运了,这是天大的事,有了这名师教导,陈凯之一下子信心十足了。 方先生似乎能猜测出陈凯之的心思,这家伙,是怕自己抵赖吧。这哪里有半分谦谦君子的样子? 方先生觉得自己的心口挺疼的,自己怎么会收一个这么俗不可耐的门生呢?顿时有一种自己一世清明就要毁在陈凯之手里的感觉,哎,作孽啊。 深呼吸,脑子里立即想到那位远在京师,风度翩翩的大弟子,方先生总算是缓过了劲来,目光一撇,假装没听到陈凯之的话,旋身收拾了案上的书本,低着头道:“下课。” 陈凯之的心情却是好极了,他才不在乎恩师怎样想自己呢,这不重要,学到本事才是真的。 自己挺聪明嘛,又能过目不忘,有了这样的名师教导,将来一定能金榜题名,想一想好激动,忍不住乐呵呵的。 方先生不忍去看陈凯之这小人得志的模样,将书夹在腋下,匆匆走了。 陈凯之也匆匆回了家里,今儿下课有些迟,歌楼的人早已醒了,连灯笼也都挂起来,那翠红在勾栏里探头探脑,这小丫头和陈凯之熟了,见陈凯之今日回的迟,心里担心。 等见了陈凯之徐徐背着书箱回来,方才吐舌,又缩了回去,惹得歌楼里又是喧闹,有人打趣道:“翠红不是等着你的陈公子回来吗?怎么人回来了,反是躲起来了。” 陈凯之便朝楼上的人笑起来,道:“见过诸位姐姐。” 说着开了柴门,正要进去,身后有人叫自己:“凯之……” 陈凯之回头,见是周差役,心说,难怪有人这样亲热的叫自己呢,原来是周大哥。 他忙给周差役行礼:“周大哥怎么来了?快,里头坐。” 周差役摇摇头,道:“不坐,你也别进去,告诉你个好消息,今日县令大人在廨舍摆了桌酒席,是赵县丞和吴教谕作陪,噢,还有宋押司,席间说到了你,县令大人请你去喝杯水酒,凯之啊,你了不得了啊,县令都请你吃酒呢。” 陈凯之知道是那篇‘洛神赋’惊动了县令,这县令还沉浸在那篇文章中呢,请自己去喝酒,未必就是真正看重自己,十有八九是多喝了几杯,感觉上来了,叫自己去坐坐。 领导嘛,很多时候也就是心血来潮而已,你若是当真,就傻缺了。 这种情况,陈凯之见得多了,反而没有周差役这样的振奋,很淡定地道:“噢,那么烦请周大哥带路。” 周差役算是彻底服了这家伙,和宋押司关系不浅,现在县令大人有请,这县令是什么,是父母官啊,周差役在县里当了这么多年差,大人连他的名字都叫不上呢,见了他,大抵也就是一句‘喂,那……那个谁,你来一下’。 可县令大人惦记着陈凯之啊,他心里火热,比以往更殷勤了:“请,请。” “不要这样客气。”陈凯之还记着周差役给自己办户口的事呢,亲和地道:“你我是朋友,说请就生分了。” 有良心! 周差役便道:“是我的不是。” 第二十七章:打脸小人 这一路,陈凯之不免和周差役几句闲话,却决口不能提周县令,因为他知道,周大哥也只是个传话的,从他口里也问不出什么来,既然问不出,自己旁敲侧击,就显得逼格太低了。 人嘛,总要端着一点身价才好,不求有天子呼来不上船那样的逼格,可至少也要做到不卑不亢,做人的学问,实在是太多了,上辈子自己跌打滚爬,吃了多少亏才换来的宝贵经验。 转眼之间,到了衙里,径直由周差役领着到了后衙的廨舍,周差役先去通报,陈凯之方才走进去,便见小厅里,县令端坐在其中,左边是县丞陪衬,右边是吴教谕,宋押司则是忝居末座。 桌上是一桌残酒,陈凯之一看,就了然了,今日自己不是主角,果然就真的是县令在兴头上,只是请自己来坐一坐的。 做人,不能自作多情啊。 陈凯之其实并不介意,谦和地行了礼。 朱县令笑道:“老夫正和吴教谕说了你来着,来的正好。” 陈凯之便看了吴教谕一眼,吴教谕在县令面前,不知说了自己坏话没有,不过陈凯之心里并不忐忑,这吴教谕要说坏话就说便是。 他反而十分惭愧汗颜的样子道:“自入了学,就一直蒙受吴教谕关照,学生实在惭愧得很。” 朱县令表情就变得别有深意起来:“爱才之心,人皆有之,陈生员一篇《洛神赋》,惊诧四座,了不得,来,坐下说话。” 陈凯之便陪坐在宋押司的位置之下,与宋押司交换了一个眼神,宋押司给了他一个眼色,随即目光又落在吴教谕身上。 陈凯之心里明白了,吴教谕果然说自己坏话了。 呵呵…… 这吴教谕还真是有仇必报啊。 可惜,你倒霉,遇到了我。 陈凯之便侃侃而谈道:“那篇《洛神赋》,不过是学生偶得的佳文,都是因为一场梦而起。” 谦虚得差不多了,陈凯之顿一顿,方才道:“这也是吴教谕平日里关怀的结果,若不是吴教谕对学生关怀备至,平时嘘寒问暖,学生哪里能安心读书,吴教谕不但关心学生的学业,还关心学生生活,学生心里,感激涕零。” 朱县令面上露出了有趣的样子:“噢?是吗?说来听听看。” 吴教谕的脸上,明显有些尴尬了。 陈凯之道:“吴教谕总是问学生在学里习惯不习惯,还说我是方先生的门生,他是最看重的,说我不但要读书,更要在学里学会做人,还说若是生活上有什么问题,大可以去找他,他……是将我当作子侄来看待的。” “是吗?”朱县令哈哈大笑,似笑非笑地看了吴教谕一眼:“很有趣。” 吴教谕特么的越加尴尬了。 方才喝酒的时候,县令提到了这陈凯之。 这吴教谕本来就讨厌陈凯之,既然县令提起,当然少不得要狠狠批评几句,说了陈凯之在学里不少品德败坏的事,少不得添油加醋,说陈凯之仗着有一点小聪明,顶撞自己。 结果…… 他老脸一红,谁知道这陈凯之会跑来猛拍自己马屁啊。 自己说了他的坏话,结果这厮却跑来将自己一阵猛夸,这不就显得自己是小人了吗?自己说他行为不端,陈凯之却当着县令的面,说自己对他嘘寒问暖,你说,作为县令的,会相信谁? 当然是相信很傻很天真的小生员陈凯之啊,人家毕竟年纪小,给人一种不谙世事的印象,这样一来,县令会怎样想自己? 好你个吴教谕,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在陈凯之的面前,关怀备至的模样,背地里说人坏话,你……这是小人啊。 所以朱县令一句很有趣,意有所指,却让吴教谕脸上有些火辣辣的。 连坐在对面的县丞,也是别有深意地看了吴教谕一眼,很明显,官场之上,耍滑头和两面三刀,其实也不算什么,可你一个堂堂教谕,对自己的生员两面三刀,这格调就太低了,连一个这样天真的生员你都如此,那么平时你见了县令和本县丞,也是满口漂亮话,谁又知道,在背后,你说了什么呢? 陈凯之心里好笑,既然做戏,当然就要全套,说到此处,得表现的动情,他长身而起,朝吴教谕道:“教谕大人,学生承蒙你的照顾,心中感激涕零,学生有礼。”深深一揖,给人一种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的形象。 吴教谕有些不知所措,他心里尴尬,却还是硬着头皮,干笑道:“好说,好说。” “来,来,来,这里没有长幼之别,喝酒。”朱县令对陈凯之的印象一下好了许多,方才听了吴教谕的话,他本来还有些不喜,现在仿佛一下子看清了真相,吴教谕的龌蹉,他当然不会去揭穿,却觉得陈凯之是一个没有心计,而且很厚道的读书人。 年少轻狂,却不知世间险恶啊,朱县令心里想笑,这不正是当初的自己吗? 陈凯之坐下,从容地喝了一杯水酒,平日在家里,过得很清苦,现在这一桌酒席,鸡鸭鱼肉俱全,顿时觉得饥肠辘辘起来,也不客气,举箸便开始大快朵颐,这种时候,不能拘谨,要放得开,给人一个天真的形象其实没什么不好。 酒过三巡,惬意无比,偶尔,几个大人说话,自己也不过随口谦虚几句,其他时候,都在吃菜吃酒。 吃过了酒,便有人端了温水来,让大家净了手,撤下了酒席,有老嬷端茶上来,陈凯之心里想,现在才算是进入了正题。 朱县令对陈凯之不无欣赏,只是因为吴教谕方才的事,令他对吴教谕起了戒心,所以有些话,自然也就不方便说了,此时道:“前几日,老夫也偶得了两篇文章,今日赵县丞在,倒想请赵县丞看看。” 陈凯之一听朱县令称呼赵县丞官名,就晓得县令和赵县丞的关系只怕不太愉快。心里记下,不露声色。 赵县丞兴致勃勃道:“县公有这雅兴,下官倒也来了兴致。” 朱县令朝宋押司使了个眼色,宋押司去取了两篇文章,赵县丞便比对着文章看起来,看罢之后,叫了一声好,道:“这两篇文章,俱是佳作。” 朱县令笑容可掬道:“那么,哪一篇更好?” 赵县丞毫不犹豫道:“自然是这篇《孔子登东山》最佳。” 朱县令点点头,道:“吴教谕也看看吧。” 吴教谕看了赵县丞一眼,将文章接了,看过之后,道:“我也以为,《孔子登东山》最佳。” 朱县令就笑起来:“你们是英雄所见略同。来,来,来,凯之来看看吧。” 陈凯之听到让自己看,心里倒是小小诧异了一下。 两篇文章都看了,他现在将四书五经背了个滚瓜烂熟,对于古文的欣赏能力却是有的,乍看之下,确实是《孔子登东山》写的好一些,这赵县丞和吴教谕的眼力还是不会差的。 可是…… 第二十八章:玲珑之心 陈凯之值得玩味地看起这篇《君子笃于亲》,心里想,朱县令拿出两篇文章来,让人来品评,只是单纯的来品评这样简单? 不对,就算县令有雅兴,给县丞和教谕看过了,也便是了,何必还让自己一个小生员来品鉴呢? 难道是考教自己? 若是来考教,让自己当场写一篇文章就是,可让自己来品鉴文章,这……还是没有必要啊。 猛地,陈凯之明白了什么。 上一世,他刚出社会的时候,跟着领导出差,到了饭点,领导先问几个老同志说吃什么好,第一个回答,吃火锅,领导又问第二个,依旧还是说吃火锅,结果领导又问到初出茅庐的陈凯之,陈凯之说,吃烧烤,领导大腿一拍,小陈是新同志,我们应该尊重小同志的意见,不能倚老卖老,好,就吃烧烤。 哎呀,这哪里是领导尊重小同志的意见啊,明明是领导想吃烧烤了。 现在的情况也是一样,县令问那篇文章写得好,县丞回答是《孔子登泰山》,县令不甘心,继续问教谕,教谕也这样回答,现在为什么还来问自己呢? 这篇《君子笃于亲》,八成是县令写的吧。 恍然大悟…… 陈凯之一下子明白了,县令写了一篇文章,想问问别人对这篇文章的看法,可是呢,不能明问,明着问,人家肯定说好,这就显不出县令的水平了,所以拿出另一篇文放一起,问了县丞,县丞说另一篇好,县令心里,多半是有些伤心的,所以非想找个人来,寻找共鸣不可,接着便问教谕,教谕的回答也令他大失所望。 所以……才来问自己了。 哎呀,这对自己是一个机会呀,他现在得罪了张如玉,那家伙指不定会用什么阴损的招对付自己呢!自己在这个世界没权没势,若是张如玉要害自己,那简直是举步难艰。 还是抱住县令大腿为先。 陈凯之敛去心中情绪,朝众人微微一笑道:“其实乍看之下,倒是《孔子登泰山》为佳,这《孔子登泰山》用词精准,且文风也是别具一格,实是难得的佳作。” 陈凯之很明显地看到,朱县令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想来,他费尽心机写出来的文章,在别人眼里却是垃圾,心里是挺失望的。 陈凯之又道:“不过在学生看来,反而是《君子笃于亲》最佳,诸位大人,这《君子笃于亲》四平八稳,其实却是最难写的,因为古往今来,这样的文章,早已被人写烂了,想要发挥,实在太难太难,所以此文,用的最稳妥的法子,看上去平淡无奇,实则,细细去推敲,却能体会到这种厚重,尤其是这一句‘俯仰古今,得失昭然,是以君子贵先自尽也’寓意深刻,实在是妙不可言,古今的成败,如此清楚明白,所以君子应认清自己,才能做到最好,这不正契合了先修其身,再齐其家,而后才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吗?不简单,不简单。” 话音落下,朱县令已是闻之大喜:“果然不愧是才子,是方先生的门下,说的好,好,好!” 他这一叫好。 倒是让县丞和吴教谕有些懵了,似乎他们也终于有所觉悟了,县丞连忙道:“听这位陈生员一说,下官倒也觉得,有了那么点意思。” 吴教谕也附和道:“是的,是的,很有道理。” 可惜陈凯之是雪中送炭,他们却是锦上添花,自然就差了那么点儿意思了。 朱县令来了几分兴趣,便道:“凯之的学问不错,今年的府试,看来是大有希望,老夫盼你此次高中,拔得头筹,为本县增光。” 方才是自称本县,称呼陈凯之为陈生员,转眼之间,就自称老夫,唤陈凯之为凯之了。 寻常人可能没有听出这其中的分别,可是县丞和吴教谕怎么听不出?他们也都笑着打趣了一下,心里多半有些尴尬的。 陈凯之道:“学生入学不久,学业不精,不敢自满,今日得县公嘉许,更该努力才是。” 朱县令就瞥了吴教谕一眼:“吴教谕啊。” “下官在。” 朱县令淡淡道:“有吴教谕关照着凯之,本县也能放心。” 吴教谕心里真是尴尬至极,他清楚朱县令知道里头的小九九,可没有挑明,却只说以后继续关照,颇有几分警告的意味。 朱县令城府难测,吴教谕其实也是七上八下,既然县公开了口,他能说什么,忙是堆笑:“这是应有之理。” 一场酒宴,便算结束,陈凯之先告退出去,宋押司笑吟吟地起身:“我送送凯之。” 从县衙里出来,已是月朗星稀,宋押司提着灯笼,在前照路,陈凯之道:“恩公,我来吧。” 宋押司摆摆手,意味深长的样子:“凯之,我并不是你的恩公吧?” “啊……”陈凯之看着宋押司。 宋押司笑了笑道:“其实我这些日子,一直在回忆,你到底是哪家的故旧,可是一直都没有印象,今日见了你的出彩表现,方才有所醒悟,你啊,是个人精。” 陈凯之汗颜,他不知道宋押司为什么要戳破这个,忙尴尬道:“是学生的错,学生当时确实有难处,无以为靠,这才寻上了宋押司,不过现在宋押司依旧是我的恩公,若不是恩公,我也无法在江宁立住脚。” 被人戳穿了,就一定要认,若是还狡辩,就显得人品不行了。 陈凯之透露了两个信息,一是当初自己有难处,而且是很大的难处,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另一个便是宋押司还是帮了自己的忙,帮了很大的忙,陈凯之心里是很感激的。 宋押司笑了笑道:“过去的事都已过去,本来老夫不该戳破的,不过细细想来,我们还是该以诚相待的好,县令对你颇为欣赏,你而今是方先生的门下,大有可为,定要把握自己。以后有什么事,也可以来找老夫,贤侄啊,在这江宁县,老夫还是能说的上几句话的,那个姓张的人,就不要再招惹了,今日张家已经派人了来县里要人,县令将张公子放了,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陈凯之点了点头,他当然了解,张如玉的背景不小,即便是县令,也只能点到为止。 陈凯之叹息道:“其实县公能够秉公而断,学生就很感激了。” 在这清冷的长街,陈凯之向宋押司道别,深深一礼:“恩公,再会。” 宋押司提着灯笼,他身子有文吏特有的孱弱,眼睛里闪烁着不同寻常的精明,可是此时,他和蔼的一笑:“贤侄,慢走。” 此前的小心思已经被戳破,可是这不妨碍,新的关系重新建立了起来,陈凯之依旧叫恩公,而宋押司依然称之为贤侄。 陈凯之朝着幽森的小巷尽头而去,心里忍不住想,这宋押司,不是个简单人物,这样的人,才是真正成了精的。 ………… 看了上一章的说说,老虎吓尿了,再来一章,都是读书人,大家讲点道理嘛,别动不动坟头长草、寄刀片什么的,今天周一,有支持一下的不。 第二十九章:祥瑞寿礼 宋押司转眼回到了廨舍,曲终人散,小厅里只余下一桌残酒,廨舍的小窗被推开,风呼呼吹进来,将这厨余的气息吹了干净。 朱县令站在窗台前,视线落向窗外的灯火,他的眼睛,随着火焰的隐现而变得忽明忽暗。 宋押司很小心翼翼的进来,道:“明公,该早些去歇息了。” “噢。”朱县令只淡淡的应了一声。 厅里又陷入了沉默。 宋押司将灯笼挂在了灯架上,朱县令突然道:“你说……这陈凯之如何?” 宋押司呆了一下,他万万想不到,陈凯之给了明公这么大的印象,想了想,宋押司斟酌着道:“为人倒还忠厚,才学是有的,不像是个奸邪之徒。” “是啊。”朱县令只莞尔一笑,他回眸朝宋押司看了一眼,眼眸更加耐人寻味:“他的那篇洛神赋,也是令人拍案叫绝啊。” “难得明公欣赏他,这是他的福气。” 朱县令摇头道:“不,老夫不是这个意思。老宋啊,你难道忘了,太后的寿宴,已是越来越近了。” 宋押司一惊,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当今太后,年不过三旬,先帝驾崩,却没有留下皇子,是以择了宗室的其他藩王之子克继大统,所以皇帝不过三岁,而太后却主持大政,一言九鼎。 而今太后寿辰临近,早就让天下州府的官员急白了头发,为的就是希望能够见机邀宠。 江宁乃是京县,朱县令的地位可是不低,也早早地备好了寿礼,花费了很多的苦心。 可现在…… 朱县令接着道:“本县一直在想,若是只送寿桃和江宁精工织造的彩衣,总觉得还欠了一些火候,要知道,恩师在京里修书来也曾有过暗示,所以……你觉得那篇洛神赋如何?” 宋押司很是小心地道:“明公,学生愚钝,不能体察。” 朱县令徐徐踱步回了厅里的酒桌上,坐下,举起了桌上的一杯残酒,一饮而尽,才不紧不慢地道:“今日过审,张家的那位公子,本县收押了,其实……以张家的背景,本县放了陈凯之就可完事,实在没有必要收押张家公子,而得罪了张家,问题就出在这洛神赋上,你细细想想,当今太后,是哪里人?” “洛阳。”宋押司下意识地道。 朱县令笑了:“是啊,洛水之神,不就是在洛阳吗?前些日子就有人进言,说太后乃是神母,其实……这也对,陛下嘛,乃是天子,可是当今太后,却不是陛下的亲生母亲,偏偏太后又主持了大政,陛下是天之子,可太后,怎么能是凡人呢?朝中的那些人,还真是煞费苦心,可谁说这又不是太后的授意呢?” 宋押司恍然大悟:“学生明白了,太后想成神,正因如此,朝中才有人投其所好,可是单靠他们的几篇奏言,份量是太轻了。” 说到这里,宋押司红光满面起来:“可是洛神赋不一样,洛水之神,正合了太后的出身,何况久闻太后美的不可方物,这不又正合了洛神赋中的形象吗?再有,一个小小的生员,怎么能做出这样传神之作呢,所以陈凯之所梦的东西,一定是千真万确。学生明白了,这是祥瑞啊,是太后托梦给了陈凯之,太后就是洛水之神,洛水之神就是太后,这……,是上天给大人的祥瑞。” 朱县令则是笑着道:“不,不是上天给本县的祥瑞,而是太后本就是落水之神,这陈凯之得了感应,今日酒宴,老夫就是想要摸一摸陈凯之的底,若此人是个奸猾小人,这祥瑞,本县还不敢上,今日本县见他,倒也像是个翩翩君子,你看,这份寿礼不就是现成的吗?” 宋押司有了明悟,从今日过审,到此后的酒宴,朱县令都是别有用意的。 他忍不住感叹:“明公深不可测,学生不如。” 朱县令却是板起脸来:“这件事先不要声张,省得走漏了消息,老夫亲自抄录一份《洛神赋》,你召最精细的织工,将其摹在彩绸上,明着,我们送寻常的寿礼入京,暗里,派最心腹的人火速入京……” 他想了想,沉默了片刻,才又道:“走宫里张公公的名义,呈上御前。” “学生明白。” “还有那副画一定要清理干净。”朱县令冷不丁地提醒道。 是呀,那样裸露的画,自是不能留着的,那岂不是猥亵太后吗? 宋押司点头:“是。” …… 一觉醒来,陈凯之看着空空的墙壁,想到那一幅玉女图已是被县里没收了去,显然,虽然那图‘寓意深刻’,却还是有碍观瞻。 他的心里不禁有些惆怅,这个时代,果然还是和上一世不同啊。 这样想着,便匆匆而起,洗漱,烧了热水,用昨日的蒸饼泡了泡吃了,便背着书箱上学。 恩师已经决定给自己辅导了,自己要读书啊,读书才能改变生活,才能不用穷困潦倒,才能不必受张家这样的欺负。 到了方先生这里,方先生在书斋里见他,行了礼,方先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颌首点头,打开书本来:“读书,是万万马虎不得的,就从四书开始教授吧,你细细听着。” 陈凯之点头,他很珍惜这样的机会。 方先生便开始讲授起来,语速故意放得很慢,学得差不多了,也就快到了上课的时候了。 陈凯之便起身致谢,尴尬道:“先生,不妨我听一听你的曲吧。” 这倒有点怜悯方先生的意思,方先生找不到知音,肯定很寂寞,自己凑个趣,也免得他孤独地弹琴,却无听众。 方先生面上淡漠:“朽木不可雕也。” 呃…… 这师傅……说实话,陈凯之有时候觉得挺欠揍的,虽然明知道你是外冷心热,终究还是教授我读书了,可是说话能不能不要这样难听? 陈凯之也就一笑:“告辞。” “不送。” 陈凯之走了两步,有点纠结,其实觉得恩师还是挺可怜的,每天这样端着,他不累吗?他忍不住回头:“恩师,大师兄从前是不是经常听你弹琴?” “是啊。”方先生忽的生出了美好的回忆,面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道:“他是痴人。” 痴人怎么了,我还会吃呢! 一想到吃,陈凯之就觉得自己肚子又有些饿了,昨夜的酒席,太可惜了啊,光顾着说话,一只红烧鸡腿还留着呢。 陈凯之便讪讪笑道:“是呢,是呢,恩师若是不嫌,我也可以吃的。” “滚!” 陈凯之尴尬了,好心陪你,你这样的态度?难怪你孤家寡人。 陈凯之只好勉强作揖道:“恩师,我滚了啊。” 方先生嗯的一声,看到这俗不可耐的小子,心里却泛起了一丝涟漪,不知那已金榜题名的弟子在京师里可好,为何还不曾有音讯来呢? 这样一想,心里不禁唏嘘。 这几日,陈凯之每日都来求教,师徒保持了默契,除了说几句闲话,便是教课听课,这几日陈凯之所消化的知识确实不少,方先生深入浅出,字字珠玑,让陈凯之受益匪浅。 府试在即了,陈凯之可一点都不敢怠慢,这关系到自己前途的问题啊。 第三十章:圣心独断 这一日,陈凯之照旧清早来学习,方先生却是眉飞色舞,难得的给了陈凯之好脸色。陈凯之一见,不禁道:“恩师,今日神采飞扬啊。” “你师兄来书信了。”方先生兴致勃勃地道。 陈凯之心里酸溜溜的,面上却笑着道:“这敢情好啊,想不到师兄还惦念着恩师呢。” 这话听着,很刺耳,仿佛那师兄没心肝,只有陈凯之每日惦记着方先生一样。 不过方先生很高兴,没有把话放在心上,整个人生机勃勃的,从袖里抽出书信,道:“你看看,你看看吧,以字观人,看看你师兄的风采。” 陈凯之接过了信,便聚精会神地看起来,这一看,也忍不住啧啧称奇:“恩师啊,师兄的字写的真好,这小楷媚而不俗,难怪……难怪了……难怪他能金榜题名,我若是考官,只看他的字,心里就亲切了几分,恩师,你这是藏了一手啊,师兄的行书是不是你教的,你也该教教我,对我将来考试,有很大的帮助。” 方先生突然又觉得心口疼了,忙是拿手捂着自己的心口,此时连名士的风度也顾不上了,咬牙切齿地道:“老夫是让你看看你师兄书信里写的是什么!” “噢。”陈凯之只看了看,便道:“很平常啊,不就是说恩师寄托去的琴谱,他试着弹了弹,说是三月不知肉味,绕梁三日之类,他三月都不吃肉啊,不对啊,师兄不诚实,恩师的书信,至多也就半月前寄的,到了他手上,十天都不到,至多十天不知肉味,怎么来的三月,恩师,我没有编排师兄的意思,可是诚信乃是做人之本,师兄他人品有些下贱呀……” 方先生猛地一咳,一口痰居然参杂了血丝,陈凯之吓了一跳,忙丢了信,上前一把将方先生搀住:“恩师,恩师,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方先生很努力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走……” 不管怎么说,陈凯之相信恩师还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就比如刚才让自己走,可是等缓过了劲来,居然还是板着脸开始辅导了,虽然在临别的时候,陈凯之朝他作揖,说了一句告辞,恩师理都没理他,可是陈凯之还是能感受到,这个时代所谓师者如父的道理,师徒之间,还是很有感情的。 当然,如果没有师兄的话,或许感情会更深厚一些。 府试的日期已经迫近,陈凯之下学回去,书箱里一沓的功课,还有半月的时间,陈凯之是插班生,就更不能等闲视之了。 其实府试想要过关,以陈凯之的实力,倒也应当能够勉强做到。 可要一路过关斩将,却很不容易。 眼下陈凯之的目标是府试生员,只要能高中,自此便可获得更多的官府钱粮补助,特权也是必不可少。 这个时代最是崇敬读书人,也正因为如此,读书人的地位极高,而成为府试生员,方才算是一脚踏入了读书人的行列。 陈凯之从学里出来,迎面却见吴教谕与张如玉从外头进学来。 自从张如玉在县里吃了亏,陈凯之在县学里就不曾见到过张如玉。 四目相对,张如玉就像没事人一样,跟在吴教谕的身后。 陈凯之朝教谕行了个礼:“学生见过吴教谕。” 吴教谕只懒懒的点头,轻描淡写道:“噢。” 陈凯之也没再说什么,径直走了。 张如玉恨恨的瞪了陈凯之背影一眼,吴教谕这时道:“如玉啊,这一次府试,可有信心吗?这陈凯之,有方先生提点,怕也不俗呢。” 张如玉却是森森一笑:“世叔,我根本就不用考,倒是我看他考不成。” 吴教谕愣了一下,呆呆道:“怎么?” 张如玉道:“他品德败坏,迟早……”张如玉声音压得越低,语气中,带着杀机。 吴教谕却是不露声色地看了张如玉一眼,只淡淡道:“是你爹出马了吧?” ………………………………………………………………………………………………………………………… 洛阳未央宫。 都城所在,天下中枢之地,宫墙之内,在这冉冉的宫灯之下,宫阙楼宇在繁星之下,影影绰绰,即便是夜雾朦胧,依然可见其堂皇。 就在方才,甘泉楼里还是歌舞升平,衣袖飘荡;鸣钟击磬,乐声悠扬,只等珠帘之后,一个女官徐徐出来,挥挥手,歌女便俱都散去,无影无踪,美酒撤下,换上清茶,女官旋身,回到了珠帘里,悄声细语,似在低声禀奏。 几个留下来的大陈朝重臣,却是正襟危坐,小心翼翼地看向那一卷珠帘。 珠帘之后,突然传出了一个声音:“卿家们,说说吧。” 大司马张汾一袭红色麒麟,头戴梁冠,神色之中隐隐带着几分不屑,顾盼自雄的模样:“臣以为,哪里有什么祥瑞,分明就是有人故弄玄虚,显然是地方官吏,想要借此溜须拍马,申饬他们一顿,他们也就老实了。” 他话音落下,珠帘之后,突然传出了轻笑声,这笑声显是别有深意,却又不置可否。 与张汾相对的,乃是大司空姚文治,姚文治老神在在地坐着,捋着唏嘘:“这样的神作,岂是一个小小县学生员能作得出的?若无天人感应,如何解释?太后乃是洛水之神,天降凡间,这已是板上钉钉了,何来的故弄玄虚?” 张汾便笑道:“一个粗鄙的县学生员,无稽之谈,不敢苟同。” 姚文治用手指头,轻轻地打着椅子扶柄,仿佛还沉溺在方才的歌舞之中,却是似笑非笑地看了张汾一眼:“张将军是国舅,可是文武有别,我看,将军管好自己的军务即可。” 张汾面上的横肉微微一抽,眯着眼,那眼眸里猛地绽放出一丝冷然:“你说什么?” 咣当一声。 珠帘之后,发出了一个清脆的声响,似是什么东西应声而碎。 本是口角的二人,此时俱都朝向珠帘看去。 珠帘之后,自此声音全无,静籁无声。 只是稍稍片刻,女官却是掀开了帘子,小心翼翼地捧着碎裂的夜光杯出来。 这夜光杯,乃是大宛国进献,弥足珍贵,乃是太后的至爱,竟是摔碎了。 姚文治面色一沉,起身离坐,一下子拜倒在地:“臣万死之罪!” 张汾顾盼之间,也露出了疑虑,俯身拜倒:“臣死罪。” 甘泉楼中的宫娥、女官,缓缓降下身子,屈膝而下。 珠帘里,再没有声音了。 可是珠帘之前的殿前,却是数十人俯身,那系着紫金玉带,头戴着梁冠,放到宫外便不可一世的人,此刻却卑微如蝼蚁一般,竟是动弹不得。 “呵……”就在所有人身如筛糠,瑟瑟作抖之际,一声轻笑自珠帘后传来。 “既然争议不下,那就去请皇帝裁处吧。” 殿中之人,心里咯噔了一下。 皇帝才三岁而已,乃是赵王之子,被人抱进了宫中,莫说有什么见识,只怕连说话都费力气呢,指望他能有什么裁处? 张汾道:“君上年幼,怎么能做主呢,娘娘说笑了。” “那么……”珠帘之后,那声音只是轻笑,温言细语道:“那么就让张卿家做主好了。” ……………… 其实历史小说,写的比别的类型要费力一些,构思和每一个人物的谈吐,都需要推敲,尤其是新书期间,故事还没展开,老虎写起来,可谓如履薄冰,瞻前顾后。 所以新书期,更新慢一些,老虎是很希望大家能体谅的,速度可能慢,但是故事和人物,却力求做到最好。 可是…… 看了新书榜,热血上涌啊,太落后了,同学们,来点推荐票支持一下,不然老虎要成病猫了。 第三十一章:背后打黑枪 张汾骤然间,脸色一沉,双目有了几分慌乱,忙磕头道:“臣……起于微末,蒙先帝不弃,得以位列中枢,一介草莽,德不配位,无有寸功,愧不敢当,此等大事,不敢做主!” 此时,珠帘轻轻卷开,在那珠帘之后,却见一个凤冠褶裙,年方三十,面色姣好的女子斜坐于榻上,晶莹玉透的芊芊细手枕着她的侧鬓,惊世容颜方才崭露出冰山一角,她眼眸里似带着笑,可是眸子却如电一般凝在张汾的身上。 女子微微勾起薄唇,似在浅笑:“哦?哀家还以为张卿家已经忘了自己的出身,已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起来吧,在这甘泉楼里,不过是请你来恳谈,地上凉得很。”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她眼眸里的凌厉似乎转眼一扫而空,此刻却如蒙上了一层轻纱,她轻轻吟唱,若有所思:“哀家在梦中,是这般光景吗?” 她嫣然一笑,似在自嘲,随即又徐徐道:“既然张卿家不敢拿主意,那么姚卿家,这事,你来拿主意吧。” “臣,谨遵凤旨。”姚文治的眼睛显得呆滞,仿佛荣辱不惊。 女子好看的眼眸只轻描淡写地扫视了一眼,便见那一幅洛神赋,早已悬挂在了那卷开之后的珠帘之后,南墙御榻之上,那‘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锦绣文章,高悬其上。 待姚文治与张汾退去,太后的脸色微沉,便有女官拜倒在地:“娘娘……” 太后已是娇躯微倾,斜躺在榻上,眼眸阖起:“无极……可有下落了吗?” 女官略一沉吟,这十三年来,她已不知多少次听太后问起这句话了。 无极,便是太后与先帝所诞的唯一的皇子,只可惜在十三年前的一个夜晚,竟在守卫深严的皇宫里不知所踪了,而这十三年来,太后却从未放弃过希望。 可是,这希望似乎越来越渺茫了。 而现在,先皇帝已经大行,驾鹤西去,查访已经愈发的艰难了,毕竟现在藩王之子已经登基大位,克继大统,为了以防万一,只能暗访,否则谁能保证被其他人会率先找到会是什么后果呢? “没……没有消息,前几日,臣女听说扬州出现了一个腰间有三颗痔的人,年龄也与无极殿下相仿,已火速派人去了,可最终……” “最终却发现,他不是无极,是吧。” 太后的语气,竟是平静,她哂然笑了笑:“继续找吧,他一定还活着的。都退下吧,哀家……要就寝了……” 女官退下,一个宫女小心翼翼地拉下了帷幔,数个近身侍候的宫女亦徐徐到了四壁,罩上宫灯。 这权倾天下的女人,衣裙未撤,晶莹玉手枕着面颊,似已睡去,只是那即将熄灭的宫灯落下最后一道光辉时,这动人容颜上,长长的睫毛微微一抖,似有一行清泪滑落,沾湿了香枕。 寝殿陷入了黑暗,归入无声静籁。 ……………… 今儿,陈凯之起了个大早,先是到了方先生的庐舍,却不见方先生,问了方先生的老仆,才知道方先生去找教谕了。 陈凯之摇摇头,便去了明伦堂,自己来得太早,这里空无一人,索性自己拿出课文温习功课。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陈凯之很明白自己在这个世界需要什么,他希望自己过得更好,而读书,是一条捷径。 和上一世历史上的所有朝代一样,读书人总是能享受特权的,不但官府给予优待,就算是寻常的百姓,也会用不同的眼睛看你。 这也是为什么,陈凯之当初去歌楼里借灯看书,连那龟奴和歌女们,除了一些善意的玩笑,也绝不驱赶陈凯之,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虽然这些‘黑网吧’腐坏了一个又一个大好前程的读书人。 中了府试,就意味着自己的生活可以改变,官府会给更多的优待,而自己的地位,也将水涨船高,先不急着琢磨这个,他只微微分神,继续苦读。 等到同窗们三三两两来了,大家各自落座,过不多时,一个先生进来,便笑容可掬地道:“下月便是府试,知府衙门里已经放榜,我们江宁县的府试生员名单,也已出来了,现在老夫开始点名。” 他徐徐拿起花名册:“王如山、张如玉、杨哲、杨杰……” 念到杨杰的时候,坐在陈凯之身边的杨杰打了个激灵,露出苦恼的样子。 很显然,每一次考试,他的性质就是陪太子读书的,反正是没希望的,说不准还要去闹一个笑话。 先生继续念下去,足足六十多个名字,有的是同窗,有的根本没有来过县里学习,应当是在族学里上学的。 陈凯之微微愣了一下,杨杰的名字都有,怎么没有自己的名字?他记得,自己虽是插班,却是有资格考试的啊,而且前几日,自己还花了十文钱报名呢。 陈凯之便站起来,朝那先生作揖行礼道:“先生,能否再看看,可有陈凯之的名字?” 先生便端起花名册看了看,而后摇头道:“没有,真没有,噢,你不说,我险些忘了,你的名字理当也在其中的。” 可是左看右看,还是没有。 陈凯之面色平静,心里却是火了。 尼玛的,不让我去考试,缺德不缺德啊,这是哪个孙子的主意? 陈凯之骤然明白了什么,朝先生行礼道:“先生,学生有事,能否告假半日。” 这先生也能体谅陈凯之被人打黑枪的心情,颌首道:“不必着急上火,或许只是遗漏了,去吧。” 陈凯之匆匆出去,直接寻了吴教谕的公房,刚要进去,却听到里头传来争吵声。 嗯?是自己恩师? 此时,只听方先生厉声道:“这和同知有什么关系?陈凯之学问好,四书五经都背的滚瓜烂熟,此次府试,他是极有希望的。” “方先生,方先生啊,息怒,息怒,这和老夫真没有关系,你想想,当初名录送上去的时候,你也是过目了的,确实有陈凯之的大名,朱县令还特意交代,说是让陈凯之今年的考试,好好地考,你说,我敢怠慢这件事吗?” “实话和你说,这是同知厅里圈定的,现今朝廷新任的知府还未到任,同知负责主持府试,他那边敲定的事,老夫能怎么办?再者,方先生,上一次,你还说你那门生俗不可耐的,何苦来哉,管他做什么。” 陈凯之的印象中,自己的恩师说话一向是慢条斯理的,可是接下来,却听方先生的声音已变了咆哮:“对,他是俗,俗不可耐,是茅坑里的臭石头,是个不可教的孺子。” “啪啪啪……”似乎方先生此时在磕桌子:“可老夫是他的恩师,他的事,老夫不管,谁来管?这样不公的事,老夫不过问,谁过问?他再俗不可耐,老夫也得管他!” “好好好,你们师生情同父子,可是你也知道,一旦榜文出来,就不得更改了,方先生,算了吧,下回还有机会的,来,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第三十二章:恩师出马 陈凯之此时骤然明白了,从前无论风里雨里,自己的恩师虽然不待见自己,可无论什么时候,清早都会等他去请教的,今日自己去寻恩师,恩师却来找吴教谕,应该是恩师比自己还提前得知消息,这才来找吴教谕兴师问罪的。 很尴尬啊,想不到恩师居然会为了我这样大动肝火。 可话又说回来,爱护就爱护我嘛,可是三句两句俗不可耐的是什么意思? 不过此时,陈凯之也没心思想东想西,一旦错过了这一次的府试,那就是两年之后的事了,对于任何一个读书人来说,时间是不能等的。 这时却听方先生冷笑一声道:“茶就不喝了,告辞。” 陈凯之还来不及躲,就见方先生龙行虎步出来,脸上的怒气还未消散。 师徒二人撞了个正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方先生面上的狰狞终于冰释,叹了口气,又恢复了冷漠:“走,有话和你说。” 陈凯之也不找吴教谕了,心思复杂地跟在方先生的身后。 到了方先生庐舍的书斋,方先生盘膝坐在蒲团上,轻描淡写的样子看了陈凯之一眼:“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 陈凯之点头。 方先生道:“老夫记得有一次,你想让老夫弹琴你听,老夫没有弹,这不怪老夫,是因为你脑子里缺了一根弦,老夫不想对牛弹琴。可是今天,老夫为你弹奏一首高山流水吧,此曲最是能使人宁心静气,今日,老夫就给你弹奏这一曲吧。” 陈凯之摇摇头道:“罢了,不听。” 方先生强笑道:“怎么,这就心灰意冷了?” “心灰意冷?”陈凯之摇头道:“恩师不明白的,这世上,没有人能打倒我,可是我在这世上,活着已很艰难,我没有别人那样的家世,我非要认真读书不可。在这里活着,要改变任何现状,都需十二万分的努力。我不担心吃苦,也不在乎别人嘲笑,甚至我不害怕别人设计暗害,人心险恶,我怎会不明白呢?我又不傻,更不曾活在蜜罐里,可是,我心里依然难受的很,因为他们可以嘲笑,可以耍小心思,却不能毁我的前途,哎,这曲,是恩师的好意,可是我不能听,因为听了,心里还是难受,学生无法做到遇到这样的变故,却还有心思听琴,学生得为自己去寻出路,要为自己去争取应得的东西,恩师教诲之恩,学生铭记在心,可是学生要告辞了。” 说罢,他深深一礼,旋身要走。 “哎,功名利禄,你看不透啊。”方先生摇头,其实他心里是挺鄙视陈凯之的,还是那句老话,俗!却不知为何,此时也不禁眼眶有些发红了:“你啊,好自为之。” “谢恩师。”陈凯之心里想,功名利禄,我当然看不透,我看得透才有鬼了,我之所以看不透,是因为我特么真的没有功名利禄啊。 他返身走了几步,方先生已取了琴,开始弹奏,琴音飘渺,是那首陈凯之再熟悉不过的高山流水。 突得,琴音戛然而止,啪的一声,陈凯之错愕地回头一看,却见方先生已拍案而起:“不弹琴了,这个时候,弹什么琴,走,老夫带着你亲自去同知厅里问问,倒要看看,他们凭什么误人前途。” 方先生徐步领着陈凯之,气势汹汹地出了学里,其实这里离知府衙门的同知厅不远,时间急迫,方先生想要步行,却被陈凯之叫住了:“先生,得备了轿子再去。” 方先生本想说,就这几步路,备什么轿子,转瞬间明白,这个学生城府很深,是啊,这是要去见同知,面子上要过得去,否则难免被人看轻了,即便自己名满江南,可世俗之人,也难免会狗眼看人低的。 他点点头道:“我叫人备轿,还有,去将老夫的名帖也取来,这东西,已经束之高阁许久了。” 陈凯之匆匆回了恩师的院落一趟,寻到了名帖,这名帖上写着会稽方正山几个大字,上头没有头衔,不过陈凯之知道,对于恩师来说,会稽的方正山,就已经很管用了。 这时轿子已经备好,是学里给方先生预备的,陈凯之步行尾随。 金陵府知府衙门同知厅,其实距离县学和县衙都不远,毕竟江宁县乃是县治所在地,相当于上一世西城区与东城区之于北京。 金陵府便坐落在江宁县与玄武县的中轴线上,一座金陵城,分置两县。 方先生落轿,叫人送了名帖,过不多时,就有差役来,请二人进去。 陈凯之心里松了口气,看来自己的恩师,还是颇有能量的。 不过等差役领着他们到了同知厅,而不是后衙的廨舍花厅的时候,陈凯之心里心又沉下去一些。 不对劲。 如果同知真的敬重方先生,一般不会这样正式,在这公堂里见自己的恩师,在这里相见,这就是公事公办的意思啊。 方先生却是很磊落,率先进厅,他甫一进去,迎面便有一官员衣冠整齐,大腹便便的上前,朝方先生爽朗笑道:“会稽方先生,失敬,失敬。” 说着,又有几个佐官纷纷来见礼。 方先生一一应了,见了这样的大官,却是荣辱不惊,客气道:“闲云野鹤,不值一提,见过大人。” 陈凯之也上前,朝着那一看便是同知的肥胖官员见礼:“学生陈凯之,见过大人。” 方先生便介绍道:“这是劣徒。” 这同知姓杨,叫杨洁,杨洁眼角只在陈凯之身上扫过,淡淡然地道:“后生可畏。” 点到即止,表面上是夸了一句,实际上却不将陈凯之放眼里。 这是理所当然的,陈凯之的身份太卑微了。 这杨同知请方先生落座,陈凯之便站在方先生身侧。等寒暄过后,方才知道,这同知厅里的几个佐官,一个是府里的通判,还有几个,只是堂官。 杨同知道:“方先生来了金陵,老夫早想拜访了,只是案牍劳形,实在分不开身。” 说罢,他笑了笑,端起了茶盏,吹了吹茶沫,脸上的肥肉堆成了褶子,笑容可掬地道:“方先生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有何见教。” 方先生瞥了陈凯之一眼,暗暗惊奇,这个小家伙,小小年纪,遇大事,见了大人物却不惊,方才同知对他冷淡,他也面色如常,倒像是见过大世面的。 方先生是名士,说实在话,这个门生,其实是有点拿不出手的,怎么说呢,太俗,而且据说出身不怎么好,身份又卑微,他怕就怕这小子遇事就慌乱,现在看来,倒是小看了他。 方先生呷了口茶,开门见山道:“今日同知厅放了府试名录,我这门生,现在忝为县学生员,江宁县也将他的名字报了上去,大人,不知是不是下头的文吏有了什么疏漏,竟是将他的名字漏了,老夫心急如焚,无奈何,哈哈,护犊之心,人皆有之,少不得,厚颜来问问。” 陈凯之这时候知道自己的恩师也不是等闲之辈了,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啊,先是大抵介绍了情况,却只说是不是下头的小文吏搞错了,绝不追究同知的责任,最后再以自嘲的语气作为收尾,将气氛调起来,既不让人见怪,又把事情交代了清楚,一箭双雕。 下一个步骤,应当就是杨同知把文吏叫来,训斥一顿,然后把名字补上去了。 ………… 想着连着发,估计大家会看得舒服一些,顺道求点支持求点收藏和票儿,没办法,码字需要动力呀! 第三十三章:神仙打架 显然,陈凯之这一次是低估了问题的难度。 杨同知依旧还是堆笑,手里捧着热茶,并不去喝,口里则道:“噢,先生这样一说,本官倒是有了印象,是叫陈凯之的,是吗?此人没在名单里……倒不是文吏的错,老夫查阅过他的学籍,他是几个月前才补的县学生员吧?年纪太轻,今年的府试,报名者如过江之鲫,这贡院都不够用了,他是后进之秀,索性等后年的府试再来吧,年轻人嘛,厚积薄发,岂不美哉?” 卧槽…… 陈凯之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你特么的把我的名额划了,还一副为我好的样子?什么厚积薄发,你这还不要脸了。 不过陈凯之的心,却是沉了下去。 杨同知当面承认这是他的意思,而不是推脱到下头的文吏上头,这就麻烦了。 这摆明着说,这就是我的意思,我就是不让这个陈凯之考试,你能怎么样? 方先生怒了。 显然像他这样的人,素来在外,大家多少都会给一点面子的,他深吸一口气,深知这时候是决不可动怒的,一旦动怒,陈凯之考试的事,就算真的泡汤了。 他尽力笑了笑,才道:“早闻大人怜才之名,还请大人给老夫一些薄面,还望……” “方先生为何不早些来呢?”杨同知依然在笑,如沐春风的样子,叹息道:“若是昨日来,本官怎好不给先生面子?只是可惜,这榜已放了出去,本官也无能为力了,先生见谅啊。” 好话都已说尽,陈凯之心里想,什么叫为何不早来,一早的时候,谁知道你把我除名了? 陈凯之气的是,连杨杰尚且都有了考试的资格,而自己却是没了,这摆明着是故意不让自己考。 方先生深吸一口气道:“还请大人转圜。” 见恩师低声下气的,陈凯之心里有些不忍,想说什么,却知道这个场合,没有自己说话的份。 杨同知的身子在官帽椅上挪了挪,却是义正言辞道:“转圜?先生乃是高士,本官怎么不想转圜?只是可惜,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本官为政一方,怎么可以徇私枉法?方先生,私情是私情,礼法是礼***才大典,怎么容得半分转圜?” 这一番堂而皇之的话,直接堵住了方先生的嘴。 杨同知又笑道:“不谈这些,不谈这些了,方先生既然来了,不妨请到后衙廨舍里,赏脸吃几杯水酒。” 绵里藏针,刚柔并济。 方先生吁了口气,心里自然是晓得这事儿办不成了,心里大怒,却是被杨同知的官话堵了嘴,他长身而起,正要说告辞。 却有文吏匆匆进来道:“大人,江宁朱县令拜见。” 杨同知眼眸一闪,似笑非笑地看了方先生和陈凯之一眼:“真想不到,今日这么多江宁县的人求见,请进来说话。” 这江宁县令跑来求见,肯定是来谈公事了,方先生想要回避,谁料这时候,还不等有人去请,朱县令就已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他脸色铁青,进来之后,抬眼看了一眼方先生和陈凯之,朝杨同知作了个揖,道:“大人,下官有事要问。” 杨同知身子微微前倾,似笑非笑地看着朱县令:“子和啊,你这吃了什么药,今日怎的这般急躁躁?” 这本是玩笑,可是朱县令却一丁点都不觉得好笑,依旧板着脸:“下官方才得知,原来本县的生员陈凯之居然不在府试的名录,大人,这陈凯之学问不浅,又是方先生高徒,朝廷抡才,本是为了招揽贤良方正、博学宏词、才堪经邦的俊才,现在陈凯之不能参加府试,是什么情由?” 一来就是兴师问罪,态度也是极为强硬。 方先生和陈凯之都愣了一下。 陈凯之万万想不到,朱县令竟会为自己出头。 虽然他知道朱县令较为欣赏自己,可为了自己考试,居然直接和上官顶牛了,这就不得不令他感到意外了。 这……朱县令怎么回事? 杨同知的面微微一冷,显然朱县令的咄咄逼人使他气恼,他不徐不疾道:“是本官的主意,怎么,朱县令有异议?” 语气如刀,隐含威胁。 大抵是说,你朱县令是我治下的下官,谁给你的底气,敢说这样的话? 几个佐官禁不住打了个激灵,诧异地看着朱县令。 “下官正是有异议,方才来问一问,这是怎么回事!” 朱县令没有泄气,反而更加凛然。 杨同知恼了,突的冷笑:“他年纪轻轻,哪里来的所谓才学?何况,朱县令……”他这被肉挤着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依旧堆笑,可是这眼中缝隙里,却是掠过了刀剑一般的锋芒,他一字一句道:“这谁有资格参加府试的事,似乎轮不到江宁县来做主吧。” 你姓朱的,要记着自己的身份! 朱县令没有吓倒,却是昂首迎视杨同知的目光:“下官听说了一些流言蜚语,说是陈凯之与本县生员张如玉不和睦,张家乃是本县大户,又和杨同知关系匪浅。” …… 一番话出口,宛如惊雷。 同知厅里的众官都惊呆了。 那学里的学正,更是下巴都合不拢了。 众目睽睽,下官居然直接指责上官徇私,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连陈凯之也吓了一跳,他其实也怀疑这个,可是……朱县令居然直接说了出来。这是撕下了脸皮,拿自己的乌纱帽在撕逼啊。 杨同知也沉默了。 他脸色青白,似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这一番话,犹如一记重拳,直接打在了他的面门上。 “放肆!”杨同知拍案,咆哮道:“胡言乱语,朱子和,你疯了吗?” “下官没有疯。”朱县令居然显得很平静,他只是淡定地朝杨同知行了个礼:“本县负责教化地方,而今县里出了少年俊杰,若是下官不为他说话,谁来为他说话?大人,现在谣言四起,若是堂堂同知,徇私舞弊,那么朝廷的纲纪何在?若是同知大人,想要自证清白,应当考教这陈凯之,若是他没有才学倒也罢了,可若是明明才高八斗,却被大人拒绝,这……” 朱县令昂首,目中精光闪闪,令人不敢逼视:“那么,下官不会干休,言尽于此,大人,告辞。” 说罢,朱县令直接转身而去。 只留下了杨同知气的满脸通红,面上的肥肉剧烈的抖动,他猛地撑着手起来,朝着朱县令的背影厉声喝道:“朱子和,你……放肆!” 陈凯之看得目瞪口呆,他是一丁点都没想到啊。 朱县令,好霸气。 然后,他陷入了深深的担忧了。 神仙打架啊。 一个是金陵府的二号人物,而在知府大人没有到任之前,这位同知,便是眼下的金陵之主。 而另一边,却是京县县令,一县之长。 他们……居然撕了。 还是为了自己的事。 这同知势必要展开最疯狂的报复,报复的人不但是朱县令,还有自己,因为事情都是因自己而起,一开始,还只是让自己不能参加府试,现在……却不是参加府试的问题了,人家要碾死自己,就像碾死蚂蚁一样容易,接下来,可能就是革除学籍,甚至,惹来灭顶之灾。 可即便如此,陈凯之还是觉得霸气,朱县令,屌爆了。 他还沉溺在这其中的功夫,恩师已掖了掖他的袖子,示意他走人。 第三十四章:迎难而上 陈凯之能感受到杨同治的怒火,正如此,连忙识趣地随着方先生走了出去,也不向那杨同知告辞了。 是啊,这时候还有什么告辞的,脸都撕破了,虽然是朱县令撕破的脸,可大家都知道,朱县令是为了陈凯之和同知打了擂台啊,你就算是说一千道一万道,人家还会原谅你吗?肯定是往死里整的。 出了同知厅,却见朱县令已准备上轿,方先生背着手,只是伫立,朝陈凯之使了个眼色:“凯之,去和县公说说话吧。” 陈凯之点点头,到了轿边,苦笑道:“县公……” 坐入轿里的朱县令将轿帘卷起,眼睛平静地看着陈凯之:“原来是凯之啊。” 陈凯之抬眸,敬畏的看他一眼:“县公今日……” 朱县令摇着头打断道:“不要说这些了,你好好读书,且记住本县一句话,明珠是不会蒙尘的。” 陈凯之便点点头道:“学生谨遵教诲。” 随即轿帘放下,轿夫们已抬了轿子,走了。 当天夜里,夜色幽冷,虽是皎月当空,可是这江宁县的后衙廨舍里,却只能感受到一股寒气。 子夜时分,朱县令却无倦意,他手搭在窗台前,手指禁不住打着拍子,干瘦的身子伫立于窗台前,一双眼睛,看相当空的明月。 他看明月,如明月也在看他。 久久相互凝视,朱县令仿佛是这明月照视的是自己内心。 此时,宋押司徐步进来,道:“明公,今日之事,金陵已经传遍了。” “噢。” 宋押司犹豫了一下,道:“可是学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嗯?” 宋押司鼓起勇气道:“明公这一次,太孟浪了,而今非议四起,那杨同知怎肯干休呢?自来都是官官相卫,哪里听说过,下官直接与上官掀桌子的?这桌子一掀,可就无法回头了,杨同知势必要竭力报复,他……终究是同知啊……” “呵……”朱县令反是轻笑起来。 他看着明月的眼睛,竟隐隐有些发红,眼角有了些许的湿润,他轻笑起来,眼角便褶起,眼纹毕现:“老夫已经年过四旬了啊。四旬……京县县令,虽为六品,可是再过一些时候,若是不能再进一步,这辈子,怕也止步于此了。” 朱县令的手,依旧打着拍子,口里则继续道:“历来到了这个年纪,只有封疆大吏,方才有机会进洛阳,恩师前日修了书信来,他年纪已经老迈了,身子也越发的不成了,他在书信中已有暗示,说是再过不了多久,他便要请辞致仕,告老还乡。” 一行泪水,自朱县令的眼角滑落,他抬头望着明月,眨了眨眼,苦笑道:“本县,若是再不能前进一步,从此,天下谁知道这里有一个叫朱子和的人,我三岁读书,七岁入学,十三岁连中府试、乡试,二十三岁会试金榜题名,哈……那时真是鲜衣怒马,数不尽的风流,哎……垂垂老矣了,而今恩师告老在即,本县还能等吗?” 他猛地回眸,那通红的眼眸里泪花点点,目光却是深邃不见底,哽咽的嗓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生死荣辱,成败在此一举!” ……………… 在同知厅后衙廨舍里,杨同知辗转难眠,和衣起来,徐步走出了卧房。 外头有守着的文吏见大人如此,忙上前道:“大人还在为今日的事心烦?” 杨同知大肚便便地到了假石旁的石凳上坐下,道:“只怕也有人睡不着吧。” 他抬头看月,面色阴冷。 “张家那边,可来了人吗?说了什么?” “来了,那张家的人来赔罪了,说是给大人惹来了麻烦。小人只说大人身子不爽,闭门谢客。他们说,一切听大人做主,悉听尊便。” “哼!悉听尊便!”杨同知冷哼一声,才接着道:“到了今日这个地步,还能悉听尊便吗?本官现在就成了刀子,出了鞘,不饮血还怎么成?” 他目光幽幽,目露杀机。 事情走到这一步,就不是人情往来这么简单了,他也愕然于朱县令为何突然咄咄逼人,可是事情已经发生,用不了多久,江宁县令对着同知拍桌子的事就要传遍金陵。 杨同知不露声色道:“本官若是置之不理,这金陵,一个县令就可以骑在本官头上,上至知衙门,下至各县,谁还会将本官当一回事?也好,好得很哪……”他面色在月色下变得惨然,目光一闪:“那就鱼死网破,让他姓朱的死无葬身之地。” 文吏则道:“还有那个叫陈凯之的,是不是现在就下条子,让江宁县的吴教谕革了他的学籍,这吴教谕,对大人可是敬仰得很呢。” 杨同知的手放在膝上,轻轻地打着拍子,脸色阴晴不定,半响后,摇头道:“不必,朱子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指责本官与张家有染,仗势欺人,若是直接革了学籍,说出去不好听,岂不是正好坐实了他们的控诉?要大度……”他自嘲地笑一笑:“不是说要考教?那就考教吧,出一个难题,让那陈凯之答不出,再之后革了他的学籍,重重发落,除掉了这陈凯之,转过头再将那朱子和一并收拾了。放个公文出去,七日之后,本官在同知厅,当着府中诸官的面,考教这个陈凯之。” ………… 而另一边,铩羽而归,陈凯之便发现学里的气氛与之前不同了。 吴教谕先将陈凯之叫了去,这吴教谕似笑非笑地看了陈凯之一眼,方才痛心疾首的样子道:“本官当初怎么对你说的?现在好了,县令为你出头了,可是啊……呵……这不出头还不打紧,一出头,你一个小小县学生员就牵涉到了同知大人了,不将你这小小生员置之死地,往后同知大人在府中还有威信可言吗?” “愚不可及!”吴教谕很期待这家伙悲痛欲绝的样子,他故意磕了磕案牍:“明日开始,不要来读书了,在家思过,等候裁处吧。” “噢。”陈凯之很轻描淡写地回应。 他这冷淡的样子,令吴教谕有些失望,便厌恶地挥挥手道:“走吧。” 陈凯之偏不会给他看到自己心急如焚的样子,淡定地朝他作揖:“再见。” 踏出这教谕的公房,外头却是阴雨绵绵,雨水缠绵,却和陈凯之这患得患失的心情一般,他想朝着一个方向努力,可是行路难,每一步都是坎坷。 陈凯之不是没有自信,他终究还是相信天生我材必有用,只是道路曲折,不免如这雨,蒙蒙阴雨,给他的心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本欲打开油伞,终是笑了吗,将油伞夹在肋下,高声朝着雨道:“去你的千沟万壑,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晃晃荡荡的,走入了雨幕之中。 痛快! 吴教谕坐在公房里,心里还有些暗喜呢,看着这局势,似乎接下来好戏要开场了,可是外头陈凯之这么一嚷嚷,令吴教谕微微呆了一下,然后他懵了很久,方才得出了结论。 这家伙……疯了。 第三十五章:行路难 陈凯之回到家里,虽是家徒四壁,陈凯之却感觉心情放松了许多,屋有些漏雨,墙壁上有水渗出,陈凯之忙取了木桶,放在渗水之处。 他心里想,这世上没有人将凯哥打倒的,凯哥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放弃,所以……先睡觉。 等一觉醒来,天却是放晴了,阳光洒落,光芒万丈,外头却有人叫门,陈凯之出门一看,却是方先生来了。 方先生是第一次来陈凯之这里,见这漏屋,面上没有所动,心里却是泛起一丝异样。 陈凯之邀他进来,方先生只一袭青衫,命随人将他的琴搁下,坐稳,眼里带着笑道:“遇到了挫折,学业也荒废了?拿你的功课来,读书,不是为了功名,读书,是修身,是明理。” 接过了陈凯之的功课,方先生颌首,倒是很满意:“进步不小,不过你对《尧典》的理解还未吃透,来,坐下。” 接着便开始讲解起来,陈凯之本来心还乱着,可是渐渐的,竟也平心静气起来,记下先生摘要,见时候差不多了,起身道:“多谢先生赐教。” 方先生含笑:“老夫今次是厚着脸皮来,是非要让你听一听老夫的琴音不可,你啊,功利心太重,总要洗涤一下你的心才好,你听好了。” 一方琴摆在了案上,方先生先去净手,方才坐定,轻动琴弦,眼睛闭上,手指轻动,那高山流水之音,便在屋中回荡。 于是屋中顿时传出潺潺流水声,溪流淙淙,音色撩人。 那荀家小姐虽然凭着印象,将这曲谱了出来,却还有一些疏漏,陈凯之对这高山流水再熟悉不过,只一听便明白大概。 反是方先生,一旦抚琴,便落入了混沌之境,如痴如醉的样子,沉浸在琴音里,一曲拨弄完了,久久无法回神,张眸时,目中似有几分醉意,他叹了口气:“怎么样,听了这琴,可有所悟吗?” “恩师,我觉得此曲的第二段的收尾处,该用……” “住口!”方先生大怒:“天上之曲,完美无暇,岂是你可以大放厥词的?” 陈凯之觉得自己不说,心里不免难受,憋红了脸:“可是我觉得,这曲儿确实有几处……” “滚!”方先生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啊……”陈凯之想不到这恩师说翻脸就翻脸,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他踟蹰了老半天,憋红着脸仿佛有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方先生见他真挚的样子,脸色缓和一些:“想说什么?” 陈凯之叹了口气道:“恩师,这是我家,从这里滚了,我就无家可归了。” 方先生又气又笑,只得长身而起:“那我走。”收了琴,忍不住道:“俗,俗,俗不可耐。” 他的来意,本是给陈凯之打打气,谁晓得这厮,简直就是榆木脑袋,抚琴给他,教他静心,他倒好,还想大放厥词。 方先生越想越怒,一股淡淡的悲哀涌上心头,还是大弟子好啊,才情俱佳,不可多得,这意外收的的小弟子,实在……实在……榆木脑袋,真是榆木脑袋啊,想我方某,一世雅名,如今,要毁于一旦啰。 陈凯之将方先生送到了门口,才行礼道:“恩师,再会。” 方先生这才不经意地道:“噢,有一件事,新近从同知厅传来消息,七日之后,同知要亲自考教你,你好生读书吧。” 陈凯之不觉得意外,道:“学生一定好好努力。” “只怕……”方先生却只撇撇嘴,显得并不看好:“虽是这样说,只是那杨同知势必不会让你过关,所以这场考教,不易啊。” 陈凯之道:“无论如何,学生也要试一试。” 方先生便哂然一笑:“是啊,老夫差一点忘了你这渴望上进的性子。” 他的口吻仿佛自己上进,反而成了罪孽一样,陈凯之对此,不以为然,咧嘴笑了:“恩师啊,因为学生非要上进不可,学生穷怕了,退无可退,无路可走,现在脚下无论是阳光大道还是独木桥,都只有勇往直前。”他很洒脱道:“我没什么可输的,所以押上自己的所有,也要赌一赌这前程。” 方先生想要摇头,鄙视他,结果入目着这破屋,却是笑了,背着手道:“好啊,明日记得来学里读书,不可偷懒,走了,这里俗气冲天,不自在。” 陈凯之望着恩师的背影,虽是被狠狠鄙视了一通,心里却很犯贱的升起一丝暖意。 其实…… 他知道这一次希望很渺茫,因为他很清醒的明白,那杨同知所谓的考教,不过是做个样子,他总有办法,出一道题难住自己,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已经颇有不死不休的意味了,神仙打架,殃及鱼池啊。 心里摇摇头,想要笑,他深谙人心,可依旧不明白,为什么这朱县令,要为自己出头。 不管了,读书,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他打开书,却忍不住想,张家那儿,怕是已经开始袒护起那张如玉了,也就是说,这一次已经不再是张如玉出马,只是……荀家有没有份呢?那个荀小姐,是张如玉的表妹,两家结了亲。 想到这里,心里竟有些惆怅。 他不愿意相信人性本劣的,至少,他觉得荀小姐生性善良,或许不是这样的人,可假若荀小姐也参与了其中…… 坊间已经将此事传的沸沸扬扬,陈凯之充耳不闻,只在家里读书。 这事连一旁‘黑网吧’的常客们也都知道了,得知陈凯之便住在附近,少不得要在院外调侃几句:“陈呆子,别看书了,哈哈,你这要大难临头了,看书有什么用,同知给机会考教你,人家会出一个你答得出来的题吗?真真是愚不可及啊,与其如此,不如及时行乐更痛快,来来来,今儿小爷请夜,咱们通宵达旦,醉生梦死。” “哎呀,还真是呆子,你瞧,又在看书。” 倒是歌楼的歌女们却不将这些事开玩笑,被人问起时,也不好说什么,心里对陈凯之充满了同情。 陈凯之待在家里,读书习字,心态却保持的还不错,外头的呱噪,他是不理会的,理他们做什么,恩师说的好,书读了便是自己的,临时抱佛脚心理不许有,努力努力再努力罢。 七日过去,却似乎昭示着什么似得,又是一场阴雨。 雷声大作,那阴霾的天穹处,突的一道银蛇般的电光闪烁,接着雷声隆隆,声振屋瓦。 陈凯之洗漱,将就吃了早饭,穿了他体面的衣衫,便出了门。 无论能否过的了这一场考教,即便这一场考教关系到了自己的前途,他也要直面去面对,不为别的,至少他该给自己一个交代。 开门,瓢泼大雨便遮了陈凯之的眼帘,屋檐之下,宛如水帘。 陈凯之咋舌,自己这油伞,只怕也不济事,可惜没有蓑衣,哎……又是行路难,多歧路。 “公子,公子……” ………… 第一更送到,难得老虎昨晚没熬夜,早上起的这么早,好棒棒。 第二更十一点左右到。 第三十六章:嗟来之食 柴门之外,陈凯之听到隐隐有人叫唤,水雾太重,陈凯之看不清,等那娇弱的身子,穿着蓑衣徐步进了庭院。陈凯之方才认清了人,是荀小姐。 一想到荀小姐与张如玉的关系,陈凯之将脸微微一倾,只勉强道:“荀小姐好。” 荀小姐头戴斗笠,一头乌黑秀发尽被笠子遮了,笠檐遮住了她的美颜,可是那鹅蛋般如玉如脂的脸蛋却依旧难掩,她站在雨中,雨中落在她的蓑衣上,在蓑衣上溅起水花,她抬起眸来,看了陈凯之一眼,惭愧的道:“我也是前几日才知道了我表哥的事,都怪我,若不是我,表哥……” 陈凯之一笑:“我谁也不怪,只怪自己本事不济罢了,荀小姐,此来何事?” “我……”荀小姐踟蹰道:“这件事,我已禀告了家父,想必家父……” 陈凯之不禁又是一笑,笑中却带着自嘲:“张如玉吃了亏,就回去找他的父亲;你没了主意,也可以寻你的父亲,哎,我不是说什么酸溜溜的话,只是在这世上,只有我孑身一人,比不得你们公子小姐这般任性,若是无事,我要走了。” 陈凯之想撑起油伞,结果伞面一撑,却是狂风大作,顿时将伞骨吹断,咔擦一声,木质伞骨连带着油伞的伞面一道儿折了。 折了…… 呃……陈凯之突然觉得挺尴尬的。心里叹口气,果然喝凉水,都塞牙缝啊。 “我……我有伞。”荀小姐忙道。 陈凯之摇头:“请回,学生不吃嗟来之食。” 陈凯之心里又叹息,到了这个份上只好……一抬腿,便步入了雨中,雨水倾盆而下,顿时浑身湿透。 荀小姐忙道:“我……我有车……” 陈凯之道:“车子是你们千金小姐坐的。” 说着,已是出了院子,荀小姐追上来,外头果然有车马和几个穿蓑衣的人候着,陈凯之信步在前,荀小姐却只好匆匆追上来,满是委屈地道:“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小气,我和你无冤无仇。” 陈凯之信步踩着水洼,虽是淋成了落汤鸡,却不免故作潇洒:“可我和你表哥有不共戴天之仇…” 荀小姐立即道:“表哥与我何干?好,就算有干系,可是你…你…非礼了我,这算不算两不相欠…” “卧槽!”陈凯之不由驻足,板着脸看着荀小姐:“这样的话,你也乱说?” 荀小姐不禁面色殷红:“我……的意思是,很多事很难说清楚,我觉得,你和表哥的事,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该……我该……” 陈凯之摇摇头:“这是我和令兄的事,小姐不必费心了。” 荀小姐厉声道:“可是你这样冒雨而行,会生病的。” “小姐,再会了。”陈凯之摇摇头,疾步消失在雨幕之中。 荀小姐看着她背影,显得有些孤独,有些落魄,却带着一股特有的倔强,终是幽幽叹了口气,凝噎不语。 ……………… 到了同知厅,陈凯之已是狼狈不堪,门前却早已来了许多软轿和车马,陈凯之抬头,看到了熟悉的人,方先生居然站在檐下候着。 他撑着油伞,不过这油伞显然比陈凯之的伞要结实许多,只是不免还有水花溅在他的大袖和儒裙上,陈凯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朝他行礼道:“恩师怎么来了。” 方先生冰冷冷地看他一眼,冷漠地道:“你没见过世面,老夫若是不来,你能对答如流吗?” 哎呀,师傅就是有水平,寥寥一语,就把自己拔高了。 陈凯之只得道:“恩师,我们进去吧。” “不急。”方先生道:“等朱县令。” 陈凯之想了想,也觉得恩师处事老辣,和自己的水平差不多,对,等朱县令。 朱县令的轿子姗姗来迟,到了檐下落轿,方先生朝陈凯之道:“上去见礼。” 陈凯之摸摸头:“恩师……其实……这些我都懂的。” 方先生面色木然不动,一副小子住口的表情,看来恩师对今日这场考教很忧心。 陈凯之冒雨上前,到了轿旁,朝轿中的朱县令作揖道:“学生见过县公。” 轿子垂下,早有差人为朱县令撑起了伞,朱县令卷帘而出,瞥了陈凯之一眼,肃然道:“噢,是凯之,外头雨大,进去吧。” 他什么都没有多说,却令陈凯之有些意外。 至少,这位县令大人,理当问一问自己准备的怎么样吧。须知这一次县令与杨同知交锋的关键,就在自己的学问,若是杨同知的考教自己过不了关,杨同知正好可以借机发难,借口朱县令袒护一个不学无术的自己,所以这一场考教至关重要。 可是……怎么好像县令这样沉得住气? 陈凯之颌首:“是。” 朱县令到了檐下,和方先生相互见礼,最后才领着陈凯之进入同知厅。 ………… 同知厅后堂花厅。 吴教谕很是不安地在此等候,焦灼的等了一炷香,才见杨同知施施然的来了,他穿着朝服,显得精神奕奕,吴教谕忙上前见礼:“见过大人。” 杨同知只微微颌首:“吴教谕见早就来了?有劳。” 吴教谕忙是笑着道:“哪里的话,下官这是应当的。时候不早,大人是不是该升堂了?” “不急。”杨同知反而坐下,轻描淡写的样子:“让他们等一等吧。” 吴教谕心里如明镜似得,前堂那儿,坐着的都是本府的属官,又请来了一些本地的士绅和名流,不过无论怎么说,在知府到任之前,杨同知现在才是金陵府之主,这一次江宁县挑衅了同知的权威,杨同知当然要摆一摆官架子。 吴教谕就赔笑:“也对,让他们等一等,也是无妨的。” 杨同知却是翘着腿,坐稳了,命人上茶,呷了口茶,才漫不经心道:“前几日,你提供的消息,都无误吧?” 吴教谕忙道:“没错,这陈凯之就是本县生员,绝不会有错,论起文章,这人曾作过洛神赋,很是不凡……” 一说到洛神赋,杨同知露出不屑:“定是不知从哪里抄来的。” 吴教谕附和着笑了笑,继续道:“可这种事,总是没准,定要小心才是。至于四书五经,下官看,也没有考教的必要,此人居然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谅来,这难不倒他。倒是他的恩师,就是那姓方的,却总是感慨他俗不可耐,只知死读书,却没有才情。” 杨同知抱着茶盏,笑了:“没错就好,这样本官就放心了。” 接着,他阖目闲坐,大腹便便的样子,如一座山一般,椅在官帽椅上,陪站着的吴教谕显得尴尬,却不敢惊扰他。 过了一会儿,有书吏来道:“大人,江宁县县令朱子和,请大人升堂。” 杨同知似是睡着了,却是纹丝不动。 那书吏讨了个没趣,忙去回复。 又过了小半时辰,外头的雷雨更大了,书吏再来,道:“前堂的诸公都等急了。” 杨同知将眼猛地睁开,满面怒容道:“怕是姓朱的还有那姓陈的等急了吧。呵,没有礼数。”旋即长身而起,方才慵懒地道:“走吧,升堂。” 杨同知在一干书吏的拥簇下到了前堂,便见堂中已是济济一堂,在座之人纷纷站起朝他作揖:“见过大人。” 杨同知春风得意,眼角斜的看向朱县令的方向,却见朱县令依旧是高高坐着,方先生也在一旁,似打盹状,陈凯之倒是笑呵呵地行了礼。 这家伙……这时候还笑得出来,能做到行礼如仪,要嘛……他想借机讨好,要嘛是个呆子,再或者……是个城府更深的人。 第三十七章:故意刁难 杨同知落座,笑了,道:“方先生没有睡够吗?” 他先是如沐春风地关心方先生,此人毕竟是名士,现在他故意找朱子和和陈凯之的茬,却不宜当众和方先生撕破脸。 方先生知道杨同知是故意晚来的,他们这一等,淋湿的衣裳都干了,但他却依旧如没事人一样,即便知道杨同知是故意的,方先生也无可置喙,毕竟人家官大嘛! 眼眸微微一眯,方先生朝杨同知不卑不亢地说道:“草民年纪老了,身子确实不如以往。” “若是如此,更该保重身体才是。”杨同知微微一笑,自始至终没有看陈凯之一眼。 其他的诸官还有请来的名流纷纷点头称是,气氛开始变得缓和许多。 杨同知仿佛是所有人的焦点,他接着道:“前些日子,关于有一个生员,叫王,王什么来着?” 学正侧坐一旁,忙道:“是陈凯之。” “对。”杨同知面上挂笑:“有个叫陈凯之的,这人,本官了解不深,还是请朱县令来说吧,朱县令与他关系匪浅,不是吗?” 朱子和道:“他是本县的生员,本官身负教化之责,仅止于此。” “哈……”杨同知意味深长地笑道:“不见得吧,这种事,谁说得清呢。” 气氛一下子又紧张起来,方才还面上挂笑的人,现在尽都尴尬地故意端茶来喝。 朱县令道:“本官行得正,坐得直,无可挑剔。” “当然无可挑剔。”杨同知不徐不慢的用手指节敲了敲案牍,发出声响,口里道:“可是生员的榜文已经颁布了,却还想着徇私求情,这是将本府视做什么?这里是菜市口吗?现在府里有些官员,越发的放肆了,以下犯上,口没遮拦,这是什么?胡闹!” 杨同知突的脸色一红,变得大义凛然起来:“现在国家大体承平,既是仰赖太后与陛下大治天下,其次,便是群英盈朝,这些庙堂里的英杰哪里来的,靠的就是地方上,通过科举,遴选出俊才,国家养士,公不可没,可是居然有人,想要对府试指手画脚,而今知府大人还未到任,本官忝为一府之长,如何能纵容这样的风气,可笑!” 朱县令铁青着脸:“大人冠冕堂皇,振振有词,倒是可敬了,只是……” “只是……只是什么?”杨同知盛气凌人,拍案而起:“只是有人可以为了一己之私,就敢插手府试吗?呵,今日本官有言在先,本官一日在任,就绝不容许某些人肆意胡为。” 他见朱县令冷冷看着自己,心里想笑,却是慢悠悠坐下,与朱县令四目相对。 堂中诸官,早已吓得大气不敢出,这同知与县令,才刚刚开始,就已经撕破了脸皮,看来今日是没有这样轻易收场的。 朱县令老神在在,不为杨同知的锋芒所动,方才还冷着脸,旋即一笑:“是啊,正因为不能徇私,方才将这陈生员叫了来,当着大家的面,考校一番,若是孺子可教,自然不可辱没了他的才华,明珠蒙尘,这是多遗憾的事?大人以为呢?” 杨同知点点头:“陈凯之。” 陈凯之徐徐走到了堂中,朝杨同知行礼。 方才火药味太浓了,好在他两世为人,倒也不至于畏缩,朝杨同知行了个礼:“见过大人。” 杨同知冷言冷语道:“今日本官考教你,若答得出,本官自然提携你,可若是答不出……” 他目光一斜,如刀子一般在朱县令面上一扫而过。 他手搭在案牍上,道:“你且听题。” 此时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陈凯之身上,这些属官和名流,万万想不到,一个小小生员,居然惹来府县之间的大动干戈,自然,绝大多数人对于陈凯之是不以为然的,在他们看来,陈凯之不过是个引子罢了,至多,也就是导火索的作用,将这府县之间,积压的矛盾迸发了出来。 杨同知不紧不慢地道:“读书人,略通一些诗书,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呢,本官以为,一个人才学如何,从他的才情便可一窥究竟。历来有才情的才子,无一不是既精琴棋书画,又深谙四书五经,所以,本官别具一格,今儿不比别的,只来问你,你可通音律吗?” 一听到音律,许多人都来了兴趣。 大陈承平数百年,承平的越久,琴棋书画就越是风靡,在座之人,都是深谙此道之人,想不到杨同知出了这么一题,看来,是想给大家解解闷了。 方先生听到这里,脸色却是骤变了。 虽然早知道杨同知绝不会轻易给陈凯之破题的机会,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这个小子,俗不可耐,对音律一窍不通,不,他哪里懂什么音律,连半分欣赏能力都没有,这下……人要丢大了。 方先生几乎可以想象得出陈凯之手足无措的模样,而后惹来哄堂大笑。 方先生心里不禁郁结,哎…… 杨同知含笑道:“本官素知令师最爱琴,是个雅人,既然名师出高徒,这题,是难不倒你陈凯之的,你陈凯之鸣奏一曲,给本官听听,若是能登得上大雅之堂,本官自然不为难你。可若是你一窍不通,不学无术……”杨同知板起脸来:“本官也绝不轻饶。” 朱县令一脸阴沉,显然对于考教‘才情’,他是极不满意的,方先生更是如鲠在喉,心口突然又有些疼了。 陈凯之道:“抚琴?学生对琴所知不多。” 方同知靠在官帽椅上,左右四顾,用轻松的语气调侃:“你是方先生的门生,就不要谦虚了。” 他眼睛在属官和其他士绅名流的面上扫过,大家也跟着笑:“是啊,是啊,正好教我等大开眼界。” “名师出高徒,料来是不差的。” “既是同知大人出题,岂有你挑三拣四的道理?” 陈凯之很无奈,只好叹口气道:“那学生只好勉为其难了。” 早有人做了准备,抱了一方琴来,有人拿来蒲团,陈凯之席地坐在蒲团上,四周数十个官员和士绅都聚精会神的看着陈凯之。 还好,陈凯之脸皮厚,摸了摸这琴,在上一世,他倒是学习过弹筝的,琴和筝相差也不会很大吧。 陈凯之汗颜,这时候他不在乎别人刁难的目光,宁心静气起来,心里暗暗想,其实琴和筝弹奏技巧很是相似的。可能最大区别就是因为琴面和筝面不同,弹奏时候落指不同,发出的声音就自然不同了。 而这个时代的琴,原理与上一世差不多,好吧,勉为其难了。 他笑了笑道:“弹得不好,请勿见怪。” 方同知只是笑,深邃的眼里,则是掠过了冷然。 方先生忍不住坐稳了,他怕自己待会儿失态,别人以为这陈凯之或许只是谦虚,可是知徒莫若师,这个俗不可耐的家伙,是真的没谦虚…… 此时,陈凯之深吸一口气,伸出了手。 众人以为他要开始弹奏了。 谁晓得陈凯之拨了拨琴弦,这琴弦顿时发出尖锐的声音。 “我先试试音!” “………” 所有人震惊了。 试音…… 却见陈凯之很认真,每一根琴弦,都拨弄一下,一时之间,各种或高或低的琴声便响起来。 这种感觉…… 敢情你陈凯之对琴一窍不通? 第三十八章:将军令 没错,但凡是有一丁点常识的人都能看出了端倪。 就不说试音了,单说这小子拨弄琴的技法,就完全没有章法,所谓弹琴,有擘、托、抹、挑、勾、剔、打、摘八种技法,针对不同的音域,技法也是不同,可是他呢,拨一下这里,拨一下那里,偏偏还很认真,一脸陶醉和忘我的样子。 方先生已经后悔了,如果当初没有拜见朱县令,如果没有和朱县令比那一番琴,如果那位前辈高人,恰好没有那高山流水传世,让朱县令钻了空子,如果自己没有答应收徒,如果收的不是陈凯之,如果今日没有来这里……如果…… 没有如果…… 因为此时,已是满堂哄笑。 “哈哈……”杨同知也跟着笑起来:“陈生员,鼓捣了这么久,可以让我们欣赏你的琴技了吗?” 有人听到鼓捣二字,忍不住会心一笑,琴是高雅之物,用鼓捣二字,怎么听着像是鼓捣棒槌一样,不雅,俗。 可是这二字运用之妙,真是恰到好处,令人忍不住喷饭。 陈凯之一脸窘相:“我说了弹琴不熟,所以得适应一下。” 噗嗤,有人终于绷不出,将刚喝的一口茶水喷了出来:“陈生员,不急,不急的。” “多谢。”陈凯之接着认真试音,心里记下每一个音域,他是很认真的,可不是跟这些人开玩笑。 好在他记性逆天,所有的音域很快熟记于心,这才松出口气道:“我弹得不好,只是恰好作了一个曲儿,还请大家不要见笑。” 陈凯之真的不想拿前世的东西来装逼,可是事关到自己前途,自己弹琴的水平肯定不高,要过关,只能在曲上做功夫了。 听了他的话,方先生喉头一甜,口里便涌出一股血腥味。 不要脸啊。 丢人就丢人现眼,可你还作什么曲啊,你没学会走路,然后张开手臂,你还要飞? 朱县令的脸,已经开始发青了。 想想其实也挺郁闷的,为这么个现世的生员争得面红耳赤的,结果…… 杨同知大笑,差一点笑岔了气,忙说:“好,好,都依你。” 其他人也都笑,相互对视,不好直接讽刺,毕竟朱县令还坐在这里呢,只是方才气氛还紧张,剑拔弩张,谁晓得,现在竟成了一个笑话,今儿这事,放到了外头去,足够自己跟亲朋好友吹个一年半载了。 陈凯之深吸一口气,一点也不觉得好笑,他闭上眼,仿佛要沉醉在自己的琴音之中,手指轻轻一拨弄…… 叮…… 不忍卒睹,方先生一口血要喷出来,这是左弦段的开音,理应是用勾,而不是用拨,下乘,下乘,丢人了啊。他捂住自己的眼睛,心里重重叹口气,不忍去看。 叮…… 又是一个重音。 叮…… 每一下,节奏都加快了一些。 可是许多人,已经不以为然了。 可笑,琴音,讲究的是婉转,可这一个音域的重音缓缓吟出,哪里有半分琴音之美。 陈凯之已经开始陶醉其中了,手指的拨弄加快,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越来越快,节奏如潮。 只专门以一音域,顿时如鼓声一般,给人一种被压迫之感。 叮叮叮…… 琴音更加快了。 快得让人心都忍不住打颤,有人觉得这曲子真是可笑,可是刚有人想笑,愕然之间,竟发现自己的心也随着这节奏开始疯狂的跳跃。 宛如乌云压顶,连呼吸,都开始变得透不过来。 将军令! 陈凯之所弹奏的,便是上一世,唐朝皇家的将军令。这首将军令流传千年,可谓绝唱,以至于到了后来,无数曲艺作品都借鉴了这首千古之作。 在唐伯虎点秋香的电影中,红烧鸡腿我喜欢吃里便有这曲,此后甚至有人干脆用将军令作曲,重新填词,于是那风靡天下的《男儿当自强》便横空出世。 这曲子主要表现的乃是古代将军升帐时的威严庄重、出征时的矫健轻捷、战斗时的激烈紧张,因此一开始,便先声夺人,节奏不断加强,以至这威严庄重的气息,弥漫在每个人的心头。 琴音阵阵频催,仿佛这非琴音,而是战鼓。 方先生此时老脸憋红,方才他透不过气来,可是现在……他愈发的更透不过气了,初时的捶胸跌足,还有后悔莫及,已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失了呼吸,不,不是失了呼吸,而是不敢呼吸,生怕错过了每一个音符。 每一个人都觉得古怪起来,分明他们觉得这技法有问题,曲子也无悠扬婉转,可是,一下子,他们的心便被抓住,急促的琴音缭绕。 就在所有人都透不过气来的时候,陈凯之终于开始变幻了琴音,旋律开始出现,这庄严肃穆的旋律开始飘扬,加之常出现低音的衬托,更显示出旋律所蕴藏的内在力量,恰似将军升帐时那种威风凛凛和令人不敢直视的紧迫感。 转瞬之间,陈凯之开始变奏,而此时,那讥诮的人,面色已经开始僵硬,这一次的变奏,陈凯之直接用击琴弦的方法开始加强力度,明明这是琴曲中的大忌,可是这威严和压迫却愈发的开始浓郁。 一瞬间,杨同知终于明白过来了什么事,他身为这里的众官之首,自有他的威严和气度,可是现在,在这将军令面前,竟发现也被这巨大的压迫所压制,他不在乎这琴音,可是这琴音,却如大山和浩瀚大洋一般朝他席卷而来,他一身的官家威仪竟在此刻,荡然无存,脸上只有震惊,一股莫名的震惊。 琴音开始紧迫,更加的紧迫。 越是到了收尾,陈凯之的手就开始疯狂起来,疯了似得开始连续不断的拨弄琴弦,使旋律无停顿地进行,气势剧烈紧迫。 这排山倒海之势,竟使人心跳不断剧烈地加速,像是一颗心快冒到了喉咙眼里,甚至有人额上竟不知觉地冒汗…… 可是陈凯之没有停顿,继续加快,他猛地拨弄着琴弦,整个人也陷入了这琴音之中。 在古时,这是将军令,可是在陈凯之心里,这却是男儿当自强,这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旋律,令他浮想联翩。 热血男子! 热胜红日光! 让海天为我聚能量! 去开天辟地! 为我理想去闯! 去他娘的艰难险阻,去他的卑鄙小人,我陈凯之只要还一息尚存,天上地下,就绝没有人压垮我,只要还能张望,还能行走,我陈凯之就绝不甘心落后于人。 你以为我是蝼蚁,其实我是蟑螂,想捏死我,没这么容易! 他已是大汗淋漓,被一股巨大的情绪所酝酿,眼里不禁湿润,男儿自当自强,我绝不服输,我要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誓奋发自强,什么张如玉,什么杨同知,你们挡的了我吗?挡得住我吗? 锵…… 就在这收尾的最后关节,一声破音使琴音戛然而止,却是这琴弦因为用力过猛,竟是断了,断弦飞溅出去,陈凯之的食指,亦是殷红的血泊泊而出。 他抬眸,仿如梦中惊醒。 而此时,每一张脸都清晰地在陈凯之的眼底。 非常的安静,大堂之中,落针可闻。 每一个人,此刻依旧被方才的气势所摄,竟犹如还沉浸在压迫之中。 ……………… 感谢大家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推荐票。 第三十九章:晴天霹雳 固然陈凯之弹琴时,毫无技法可言,即便是最终琴弦应声而断,这都是抚琴的大忌,可是没有一个人嘲笑,不是不想,是不敢。 这将军令能流传千年,何况为大唐皇家收录,乃是皇室歌舞的必点曲目之一,自是最上乘的曲目。 谁会嘲笑,又谁敢嘲笑! 荡气回肠,每一个人脑海里,似乎还回荡着那带有巨大威仪的压迫。 大堂里足足过了很久,还是落针可闻。 陈凯之呼出了口气,手指尖鲜血滴淌,却不作理会,他站起,朝杨同知作揖:“学生献丑!” 杨同知浑身上下,已是被冷汗浸湿了,既是因为这琴音,也是因为弹琴之人。 他张嘴嚅嗫了一下,竟不知如何是好。 他第一次在一个小子面前失态。 那吴教谕不是说……不是说这人没有才情吗? 杨同知不断地呼气,总算使自己的心平静下来,可是坐在这里的诸人,却还疑在梦中,他勉强道:“此曲叫什么?” “男儿当自强。”陈凯之本是想叫将军令,可是开口时,终究还是愿意称呼它为男儿当自强。 男儿当自强…… 杨同知喃喃念着,其余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小小少年,他面目俊秀,身材纤瘦,可是这挺拔的身姿,却颇有几分自强的倔强。 这是以曲明志吗? 杨同知脸色阴晴不定,他若是嘲笑陈凯之的琴技,显然是大为不妥的,看其他人至今还震惊的脸色便知道。 他只好道:“此曲,是你所作的?” 陈凯之面色一顿,他心里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笃定地道:“是,胡乱作的,不登大雅之堂。” 杨同知目里已是慌乱了,满堂则都是啧啧称奇的声音。 朱县令满是诧异,而方先生,不可思议地看着陈凯之,是他作的?这……这曲,气势磅礴,真真是高山仰止啊,这家伙……不是……不是榆木脑袋,俗不可耐吗?他……不会抄的吧? 杨同知连忙借故端起茶盏,用喝茶去掩饰自己的失态,他的心里则已经冒出了无数的念头,有错愕,有恼羞成怒,有茫然,呷了一口茶,方才想到了什么,突然脸色一板,厉声道:“胡说八道,你连琴技尚且一窍不通,如何作得出这样的曲子?这一定是你不知从哪里抄来的,你一个小小生员,大言不惭,你……大胆!” 这一手真是高明,直接判定陈凯之抄袭,可抄袭与否,当然是杨同知说了算,官字两张口,你能奈何? 只要咬死了这件事,杨同知就立于不败之地。 当然,杨同知是有底气的。 一个小小少年,怎么作得出这样的曲子,许多人从琴音中走出来,心里回味着那琴曲,也是一脸不信的样子。 莫说是他们,连陈凯之的恩师,心里都难以相信。 陈凯之却是微微一笑,他这一笑,让本是有了点的底气的杨同知突然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他故作威风凛凛地看着陈凯之,想使这生员知难而退。 可是陈凯之却是平静地道:“这确实是学生的拙作,若是大人不信,可以问荀家小姐。” 荀家? 荀家可是金陵望族,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这和荀家小姐,又有什么干系? 正在所有人深感不解的时候,陈凯之接着道:“学生和荀家小姐,恰好曾有过一面之缘,蒙她的不弃,也献了一回丑,演奏了一曲《高山流水》,荀小姐聪明伶俐,竟是生生的将那《高山流水》记下了七八分,重新谱曲,而今那《高山流水》在坊间也算是有了一些名气。” “什么!”有人豁然而起,激动莫名地道:“《高山流水》竟也是你作的?” 在座之人,都是雅人,就算不雅,那也是附庸风雅。 高山流水一出,也不知是何方高人所作,却已是风靡了金陵,现在陈凯之口口声声说请荀小姐来作证,再加上今日这一曲男儿当自强,已是让某些琴痴坐不住了。 噗…… 方先生的心口,抽搐得厉害,这一惊一喜之间,哪里想到俗不可耐的陈凯之就是传说中的那位高人。 他的身子不好,受不得这惊吓,于是一口血雾自他的口里喷出,他摇摇欲坠,嘴巴嚅嗫着,想要说什么,却是说不出口。 只是,现在显然没有人关注这位方先生。 满堂震惊,许多人已经不知该用什么来形容了。 是他…… 这就是传闻中的那个高人。 杨同知已经恨不得直接将那吴教谕寻来,心里甚至生出了要将他活埋的冲动。 那姓吴的误我啊。 这一脚,委实踢在了铁板。 “真的是你作的?” 他不甘心,眼里布满了血丝,恶狠狠地瞪着陈凯之。 陈凯之一笑:“这……也是梦中所得。” 梦中……所得…… 也不知是不是嘲弄,杨同知却有一种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的冲动,你也做梦,我也做梦,怎么我做梦是鬼怪和春色,你做梦却又是神女又是琴曲。 当然,这可能是陈凯之的托词。 杨同知眼睛眯着:“这种子虚乌有的荒诞事,从何说起,莫不是你的背后有什么高人,指点于你,这洛神赋与琴曲,都是你窃取他的?” 说来惭愧,陈凯之心里想,窃取是没有错,可惜却是另一个世界的高人所作,他哂然一笑,心里自然知道,杨同知还不甘心。 不过又怎么样呢?你要考我,现在我却已过关了,公道自在人心,陈凯之并不恼羞成怒,却是似笑非笑的看着杨同知。 这眼神,是鄙视。 没错,愿赌不服输,我很看不起你! 可就在此时,猛地,有人厉声道:“杨珠,你可知罪?” 杨珠,乃是杨同知的真姓大名,这很不客气的话,让所有人从方才的震惊中惊醒,接着,又懵逼了。 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朝着声源处看去,却见朱县令豁然而起,小小县令,竟猖狂到了这个地步,居然问罪于同知。 杨同知面上一滞,顿时感到了一股羞愤。 朱县令却是凛然正气,铁面上嘴角微微勾起,露出嘲讽和轻蔑之色:“方才杨大人竟口口声声说,陈凯之的洛神赋,并非梦中所得,你杨珠是何居心,是谁给你这样的胆子!” 卧槽…… 陈凯之脑子有点发懵,看向凛然正气的朱县令,朱县令吃错药了吧,你没事也发飚? 却见朱县令很不客气的自袖中掏出一份公文,狠狠拍在了手边的茶几上,啪的一声,掷地有声道:“这是司空大人手书,陈凯之的洛神赋惊为天人,本官视为祥瑞,呈报太后作为寿礼,司空大人视其为天人交感,认为这洛水之神,便是今朝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即是洛神,杨珠,你说洛神赋非梦中所得,这意思可是说,洛神赋并非祥瑞,而太后,也并非是洛水之神?” 宛如晴天霹雳,顿时让堂中默然。 司空……太后…… ………… 推荐一本书《王侯将相系统》 第四十章:浩然正气 杨同知猛地打了个激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只愣愣地盯着朱县令扬着的一份公文,只看那公文所用的纸张,便晓得果然是京中的御纸,何况谁敢拿司空大人,拿太后娘娘来开玩笑? 他一下子瘫坐在椅上,竟是无法呼吸。此时脑中冒出了一个念头…… 圈套,这是一个圈套,定是这姓朱的布下的圈套。 一切反常的事,在这刹那之间,突的都得到了解释,他牙齿一寒,竟是无言以对。 朱县令冷声道:“今日之事,在座诸公,便请做一个见证,杨珠狂言犯上,我身为朝廷命官,即刻便要参他一本;除此之外,杨珠,你在同知任上,贪赃枉法,十恶不赦,莫以为本官不知,下官来问你,金陵江宁县的郑家土地被侵一案,你还有印象吗?你收受人钱财,为人消灾,本官已查明了;还有,你的弟弟,在金陵横行不法,去岁,奸杀了一名郑姓女子,想必,你也是知情的吧?” 他一声声的质问,声色俱厉。 陈凯之顿时也忍不住吓得打了个激灵,够狠! 杨同知的眼中已布满了血丝,这一桩桩隐秘的事,朱县令竟全知道,他没少费心思明察暗访吧? 细思恐极啊,一桩桩的罪状,隐而不发,只在暗中搜罗,却又无端出了个什么祥瑞,接着…… 他得了司空的手书,却依旧秘不示人,却在这个时候……拿了出来。 完了…… 被杨同知请来的属官,有不少平时没少巴结杨同知,现在见状,心里又是忐忑又是情急,这一本弹劾上去,杨同知必死无疑,狂言犯上这样的大罪,谁敢包庇?再加上其他各种罪证,足以让杨同知万劫不复。 而陈凯之也猛然醒悟,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朱县令为了争夺自己的府试名额,直接和同知撕破了面皮,再往深里想,张家肯定和同知关系匪浅,当初张如玉冤枉自己,自己写出了洛神赋,朱县令大不了不听张如玉的诬告,也就没事了,何必还要对张如玉动刑? 恍然大悟啊。 说不定在自己写出洛神赋的时候,朱县令就已经心里有了打算,他不惜对张家动刑,是知道张家肯定气不过,一定会进行疯狂的报复,如何报复呢?府试就要临近了,张家和杨同知的关系,朱县令肯定知道,既然知道,张家一定会找杨同知,在府试上头做手脚。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连环的圈套,而朱县令的目标,就是同知。 想明白了这些,陈凯之激动得发抖,忍不住想要仰天长啸,够狠,够阴,够黑,他甚至有一脚把自己恩师踹开的打算了,嗯,休师?好想休了拉倒,这恩师只晓得弹琴,拜这位朱县令为师才是真正的学习啊,这是厚黑界的一哥,是撕逼圈中的战斗机啊。 陈凯之跪了,恨不得五体投地,朱县令所表现出来的正气,所展现出来的凛然,他的刚正不阿,他的嫉恶如仇,都深深的让陈凯之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大写的服字。 朱县令嘲讽似得看了一眼杨同知,道:“杨珠,你还有何话可说?” “且慢!”陈凯之想了想,自己的问题还没解决呢,他依然朝向杨同知,作揖行了个礼:“大人,学生的题,到底算答对了呢,还是没有答对呢?” 杨同知有气无力的瘫坐椅上,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他哪里还顾得上这小小的生员陈凯之,于是勉强挤出了几个字:“陈生员的才情……才情非寻常人可比,本官服了,你预备府试吧。” 如今他嗅到了不好的气息,此时能做的,就是立即补救。 陈凯之却是摸了摸鼻子,行礼如仪道:“那么,学生告辞。” 这种撕逼的事,他还是不掺和的好,既然达成了有机会参加府试的目标,得赶紧退出去。 于是他朝朱县令等人拱拱手:“告辞。” 回过头,却见自家恩师脸色发青,嘴角带着血丝,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陈凯之心里笑得发苦,忙搀着方先生一同出去。 从同知厅里出来,雨后天晴,一缕阳光洒落在陈凯之的身上,陈凯之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恩师,走吧,那同知大人和朱县令,怕还有一场刀光剑影。” 方先生却是迈不动步子了,只捋着须,不发一言,不过看起来终于又有了点精神气,总算是回神过来了。 其实他的心情很复杂啊,这个家伙……真是那位高人? 不像啊! 方先生很想好生搭住陈凯之的肩膀,亲切的询问一下,哪里学的琴啊,这高山流水作出的时候,可有什么心得啊,在你心里,是高山流水更佳还是男儿当自强更好? 可是这些话,他张着口,却说不出口。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者也。 不能这样没脸没皮的。 于是他便捋着须,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只是他身子确实不好,在这雨后甚至令人感觉弱不禁风。 陈凯之看着都有些发急了,倒能猜出几分恩师的心思,便道:“恩师,是不是想问曲儿的事?” “不问!”方先生下颌微微地仰角四十五度,眼睛已经望着天上去了。 丢不起这个人啊! 他憋红了脸,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府试在即,好生努力吧。” 就这样轻飘飘地丢了这么一句话,便走向了他所坐的轿子。 当然不能问了,你是门生,应当主动,难道让为师厚颜无耻的围着你转?这就俗了。 于是他躬身进了轿子,落座,心里却是无数念头想起来,男儿当自强的旋律还在自己心腹之中回响,百爪挠心,他卷开了轿帘子:“凯之。” “学生在。”陈凯之朝他作揖。 “啊……嗯……恩师要走了啊。” 这本是一句隐晦的提醒。 陈凯之作揖:“恭送恩师。” 方先生的脸一拉,很不解风情嘛,心里有些恼了,于是轿帘子狠狠一放:“起轿。” 这两个字咬得比平日重,有点失了风度。 轿子起了,方先生心里却有些恼了,不死心,于是轿子走了两步后,方先生犹豫下,吩咐轿夫道:“且落轿。” 轿子落下,方先生喊道:“凯之,你来!” 可是,没动静…… 倒是轿夫道:“先生,那陈生员已经走了,他走得急。” 这就走了? 一股幽怨顿时自方先生的心底深处油然而生,哎,从前以为是没才情,现在看来这不是才情的问题,是情商有问题,孺子……不可教也…… 另一头的陈凯之的确走得很急,没办法,他虽不是恩师肚里的蛔虫,可毕竟相处了这么些日子,怎会不知他心里想什么。 可是没法交流探讨啊,这虽是平行世界,将别人的东西摘抄来,不会妨碍别人的利益,可终究在陈凯之心里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让他拿着这个不曾有过的心得去夸夸其谈,实在有点…… 他匆匆信步回到家里,想到府试的事总算尘埃落定,心里总算是落下了一块大石。却忍不住又想到了朱县令的事,顿时觉得后脊有些发寒。 朱县令太高深莫测了,这个人,不一般啊。 纳尼……陈凯之陡然想起,自己的洛神赋居然上达天听,这不知是福是祸,不过想来对于那高入云端的人物来说,他们看中的只是洛神赋,还有洛神赋背后的意义,自己终究只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人物,理应也不会被关注。 还是好好努力吧,发奋读书才是硬道理。 ………… 心里难受,人家开新书,老虎也开新书,人家更两章,老虎也两章,人家的作者一呼百应,老虎成了过街老鼠。 跪在搓衣板上,再求点支持呗,感谢各位读者。 第四十一章:深不可测 到了次日清早,陈凯之一觉醒来,本是想要去学里,谁料还没出门,就听到周差役已在外头喊了:“陈老弟,陈老弟。” 陈凯之连忙走出去,见周差役精神奕奕地站在外头,颇有几分风骚。 周差役笑着道:“昨日的事,我听说了,了不得啊,小子,你不是要预备府试吗?我家里有一些书,本是给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买的,指望着他能上进,谁晓得这厮是扶不起的烂泥,我心里想着或许你用得着,这便送来了。” 说着,便将身上背着的一个包袱往陈凯之跟前递过去。 陈凯之倒不扭捏,边接边连声说谢,包袱掖开一个角,却见这些书都是簇新的,陈凯之心里就明白了,这哪里是周差役家里的藏书,分明就是新买来的。 周大哥让人很感动啊,刚刚听说自己有前途,转手就来送书了,这份情商,都要盖过自己了。 陈凯之又是谢过。 周差役打了个哈哈,道:“谢个什么,自家的兄弟,好好用功吧,你周大哥等你高中。好了,我还要当差,走了啊。” 很寻常的样子,没有丝毫矫揉造作的痕迹,扬扬手,走了。 陈凯之将书收拾起来,也来不及细看,猛地想到,自己是不是该去县里走一遭,去见一见朱县令。 是呢,虽然朱县令和杨同知发飚是别有图谋,可终究还是以自己的名义,面子上来说,自己算是承了他的人情,所以……好吧,走一趟,将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事需要麻烦他。 想要在这个世界站住脚,陈凯之不介意多交朋友,何况还是朱县令这样将来用得上的人,交朋友嘛,无非就是跑的勤罢了。很多时候,有人总是挖空了心思去揣摩别人需要什么,自己备好礼物,投其所好。 陈凯之却不会这样说,理由很辛酸,他穷。 穷就是原罪啊。 当然,这交朋友和脱单一样,终究需要脸皮厚比城墙,跑的勤,效果反而更佳。 收拾了一番,陈凯之步行到了县衙,通报之后,宋押司得了音讯,如沐春风地出了衙来,见了陈凯之,便道:“贤侄来了,县令正等着和你说话呢。” 陈凯之会意了,和宋押司寒暄了几句,随之到了后衙廨舍,便见朱县令在廨舍里用早饭,一碗小米粥,就着几张蒸饼,显得很朴素。 陈凯之脑子里立即划过了清廉的形象,不过他人情练达,却很快摸透了朱县令这个人。 这种生活朴素的人,不贪图享受,志向反而比寻常人要高远得多,这种人才是真正的可怕,他不为利,不在乎锦衣玉食,熬得了苦,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抵制常人无法抵制的诱惑,那么……他追求的是什么呢? 上辈子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陈凯之只一见这场景,心里便轻松起来,朱县令这样一丝不苟的人,是最注重礼仪的,见任何人,肯定都要摆出庄重的样子,这叫官仪,所以将人请到廨舍来,自己却在吃粥,这是很不常见的事,除非……他将自己当作了自己人。 这反而是亲切的表现。 陈凯之行了礼,道谢。 朱县令吸了两口粥水,似笑非笑地抬眸,只是这眼眸里,像是幽深得见不到底。 他嘴角微微一扬,抿了抿嘴,道:“不要说这些见外的话,本官料到你会来,宋押司,给凯之盛一碗粥来。” 这敢情好啊,早饭省了,多吃一点,连午饭都能省。 对于吃,陈凯之总是满怀着期待的,忙不迭地谢过,便坐下,等粥水和蒸饼送来了,也不客气,很鸡贼地开始狼吞虎咽。 “凯之胃口很好,真是羡慕你们年轻人。”朱县令抽了空,笑了笑道。 陈凯之不觉得尴尬,只笑道:“这几日读书,茶饭不思,今日见了县公吃的香甜,反而勾起了食欲。” 很不要脸的回答,无形装逼最致命啊。 朱县令露出欣赏之色:“那凯之就多吃一些,读书固然紧要,可是年轻人身子也要紧。令师,还好吧。” 陈凯之狼吞虎地咽着蒸饼,一面道:“好的很。” 朱县令道:“你的才情极好,昨日那一琴曲,可谓震惊四座,不过读书人,该以学业为重,府试就要近了,本县很关注你的表现,这数十年来,金陵府试前三甲的,竟没一个出自江宁,此番本县将希望放你身上了,你不要让本县失望。” 陈凯之点了点头,吃饱喝足,方才摸了摸肚子,敞开吃的感觉真好。 朱县令也细嚼慢咽地吃完了,拿了丝绢擦拭了嘴,让人用铜盆盛了温水来净了净手,才道:“这里有一幅画,请凯之品鉴,宋押司,将画取来。” 无端端的要看画,陈凯之满腹疑惑,不过现在他兴致盎然:“恭敬不如从命。” 宋押司取了画来,将画轴展开,一幅花鸟图便展现在陈凯之面前。 陈凯之对古画有些心得,文青嘛,就爱这调调,看了之后,也不禁为之叫好。 朱县令含笑道:“这是两百年前,名鹿先生的大作,名鹿先生被誉为我朝十大画师之一,他的墨宝,价值不菲啊。” 陈凯之心里暗暗点头,这不是虚言,两百年前的古画,再加上又是名师的大作,这价值怕是几百上千两银子。 谁知这时,朱县令却是含笑拿起了画,直接将这画丢进了脚下的炭盆里,那盆里的木炭烫的发红,甫一接触到了易燃的古画,顿时一股火焰便升腾而起,乌烟翻滚,一幅价值连城的古画,顿时烧为了灰烬。 陈凯之顿时膛目结舌,心口一抽一抽的疼,暴殄天物啊,卧槽,这是钱啊,若不是要装着逼,陈凯之恨不得直接跳进火盆里,能抢救一些是一些。 翻滚的乌烟之后,朱县令的面孔变得略显模糊,可是面上的平静和那骨子里的淡漠却是展露无遗,他轻描淡写地道:“这是张家送来的,这一次,他们失策了,将宝押在了杨同知身上,呵……现在他们想要亡羊补牢,才送了这画来。凯之啊,你看,这张家还真是舍得。” 陈凯之顿时明白了,朱县令是个狠人,只怕将来要对张家进行清算了。 这实在好极了,陈凯之心里厌透了张如玉,现在朱县令以画表态,更有几分拉拢自己意思,陈凯之忙是作揖:“张家横行乡里,罄竹难书,县公不贪他们的财货……” 朱县令摆摆手:“本县知道你想说青天老爷之类的话,本县绝非青天,这华而不实的帽子,本官不稀罕。” 朱县令深看陈凯之一眼,才接着道:“诚如你昨日曲调中所言,男儿当自强,凯之如此,本县亦如是也。” 陈凯之觉得这句话信息量好大,朱县令这个人,真是深不可测啊。 第四十二章:误会大了 看时候不早,陈凯之便向朱县令告辞而出,宋押司则又亲自送着陈凯之出了县衙。 这位世叔是县令的心腹,对朱县令的心思倒是摸透了一些,他亲昵地拍了拍陈凯之的肩道:“贤侄啊,县公很是看重你,此番府试,意义也是重大,你可千万不可等闲视之,张家那儿,你已不必担心了。” 宋押司深看陈凯之一眼,言语中,带着某种暗示。 陈凯之道:“多谢。”他其实有点好奇,这朱县令到底想搞什么名堂,忍不住道:“那杨同知……” 宋押司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杨同知已经告病了,他而今是自身难保,相信不久之后,朝廷就会有惩处来,这杨同知,不过是县公的踏脚石罢了,眼下多半已经疯了似地往京师里写书信,请人帮着说话,好获得一个从轻发落。咱们县公啊,不是池中之物,不过这些事,不必你来过问,着紧着自己的前途吧。” 似乎宋押司又觉得有些冷了陈凯之的心,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县公若是能平步青云,你我都有好处,可不该问的,就不必问了。” 陈凯之一想也对,世途险恶,自己管这么多罢了,自己得成为府学生员啊,在大陈朝,成了府学生员,才是真正意义的秀才,一辈子就可以得到保障了。 他便笑呵呵地道:“是,多谢恩公提点。”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宋押司很是感慨,接着道:“府试你切记要小心才是,这府试可是在玄武县考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自己仔细一些,不会有错。” 陈凯之郑重其事地应承下来。 府试的规矩,他已经摸清了,这府试对于朝廷来说,既重要,却又不重要。 因为对于朝廷来说,真正选拔官员,是在会试和乡试这个层级,所以这两场高级人才的考试,才是朝廷最费心思的事。 可府试呢,不过是选拔秀才,秀才算是有功名的读书人精英了,属于‘士人’的范畴之内,朝廷给予许多的特权,可是让朝廷浪费大量人力物力去主持考试,这层级却又差了那么一丁点。 所以陈朝太祖皇帝在的时候,为了解决问题,便用了一个方法,那便是考生互调。 本地的考生,需到异地去考试,而府试录取生员的多寡,对于地方官员来说,又是鲜明的政绩,所以往往异地负责监考的官员,往往监督的十分严格,自己县里能考中几个不重要,但是可不能让他县的人考好。 于是,便出现了一个怪象,各地的考场,对于外县的考生,可谓是极尽刁难,莫说是作弊了,不折腾你就算不错。 这玄武县和江宁县都是金陵府齐名的府治所在地,金陵城实际上就是被玄武县和江宁县一分为二,城东是江宁的管辖范围,城西则属于玄武县的管辖范围。 二县在府试上头,明争暗斗,已有许多年了,双方都是母鸡中的战斗机,为了撕逼,什么花样都使的出来,说是不要脸,也不为过。 陈凯之知道宋押司的提醒肯定不是空穴来风,心里记下他的嘱咐,又想:“想来朱县令也想嘱咐这句话的,不过他让宋押司来说,显然也是为了避嫌,堂堂县令,总不能直接说临县的同僚都不要脸吧。” 这一次有了收获,回到家里的时候,竟不自觉的接近了正午,日上三竿,那隔壁的歌楼,而今却是安静得可怕。 陈凯之刚要进门,却听到有人道:“凯之。” 陈凯之侧眸,只见方先生正气冲冲地看着自己。 陈凯之汗颜,忙行礼道:“见过恩师。” 方先生兴师问罪的样子:“府试也就这几日了,你还有闲工夫贪玩躲懒?” 这方先生昨夜有点气恼,心里却是百爪挠心,依然还在想着曲子的事,可陈凯之不提,他也不便问,于是心里很是期待今早陈凯之去找他学习,或许可以旁敲侧击一下这个榆木脑袋,谁晓得足足等了一上午,竟一直不见人影。 方先生生气了,后果很严重啊。 陈凯之辩解道:“学生去了一趟县衙,见了县公。” 方先生了然了,明白了陈凯之的意思,便道:“既然来了,你开门,老夫在这里给你授课吧。” 陈凯之开了门,请方先生进去,方先生坐下,也不先说琴曲的事,径直开课。 对于这个学生,在学业上,方先生是很满意的,这小子太聪明了,任何文字,只看一遍就能倒背如流,自己所教授的要点,也是一点就通。 方先生心里有些小小的欣慰,看来此子还是可教的。 尤其是想到自己的门生有如此才情,这令方先生老怀安慰,他决定夜里给大弟子修一封书信,将陈凯之好生引荐给他那师哥。 这样一想,方先生便教得更用心,足足两个时辰过去,竟不知觉间已到了傍晚,方先生才陡然想起一件事来。 自己一直想问陈凯之琴曲的事,那男儿当自强是极佳之作,高山流水亦是上佳,却不知这门生到底还藏了什么旷世之作。 哎呀,受不了了,今儿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 方先生长身而起,既然这家伙不开窍,那就只好不耻下问了…… 这样一想,面皮便有些发红,终究是老而弥辣,方先生换上了笑容:“凯之啊,为师……还是很欣赏你的。” 陈凯之心眼可不大:“可恩师一直说学生俗不可耐。” “胡说!”方先生吹胡子瞪眼,似乎又觉得抵赖不掉,索性呵呵一笑:“为师这是严师出高徒,不督促你几句,你怎么肯用功呢?” 陈凯之心里想:“说东是你,说西也是你,哼,真当凯哥是凯子吗?”于是不露声色地道:“可是……那恩师觉得学生如何?” 方先生赞赏道:“为师遇见你,既是缘分,也是为师的……”他正待要说福气二字,这已是他最高的赞赏了,若不是因为琴曲,这样的话他是断然不肯说的,他一边卖着关子,一面踱步到了书桌前,看到案头上有几本崭新的书,随意地捡起,口里正待说:“福……” 可福字没出口,脸色却是变了,他猛地将书摔在案上,恶狠狠地道:“为师遇见你,真是瞎了眼。” 陈凯之懵了。 什么状况?卧槽,翻脸比翻书还快啊。 方先生气急败坏地继续道:“你这不成器的东西,俗,俗不可耐。” 丢下这句话,又狠狠地瞪了陈凯之一眼,他旋身便走,再不停留。 陈凯之还在发懵中,竟来不及追上去了。 这又是怎么了? 半响后,陈凯之回神,疑惑不解地到了书桌前,却见方才方先生翻过的书正在眼前,认真一看,这书叫《娇妻如云》。 陈凯之顿时吓得大汗淋漓,这是H书啊,谁,是谁,谁这么没有公德心,写这样的书…… 噢……陈凯之猛地想起,这书是周差役今日送的,这周大哥坑我哪这是。 心里顿时紧张,再一想,方才恍然大悟,周差役极有可能是不识字的,他跑去买书,大抵也就是挑一些卖的火的书买来,毕竟许多文盲都有一种固有的观念,凡是读书人读的书,都是很了不起的,至于到底读的什么书,他们不在乎。 这是坑哪。 陈凯之将这书翻了一遍,除了娇妻如云,便是庶子风流之类,都是市面上卖得紧俏的小H书,心里不禁摇头,这个误会可大了。 可眼下一时也解释不清了,恩师在气头上,还是不要招惹他为好。 第四十三章:府试 府试就要开始,转眼之间,到了六月初三。 初六便是府试,所以陈凯之一早到了学里,吴教谕已经在组织应考的县学生员动身往玄武县考试了。 见了陈凯之来,吴教谕不再像从前的冷面孔,老脸微微一红,居然给了陈凯之一个微笑,道:“凯之啊,这一次好好考,本官还是很看好你的。” 这风淡云轻的态度,就像是大家从前没有过节似的。 陈凯之晓得他这时是察觉到风向不对了,心里冷笑,面上却道:“承蒙大人瞧得起,学生惭愧,噢,怎么不见张同窗?” 张同窗自然是指张如玉了,吴教谕跟张家世交,可现在他也不好得罪陈凯之,显然有些不想提张如玉,只是淡淡说道:“这个家伙,他很顽劣,你不必理他。” 还真是权利好使,因为他跟朱县里的关系好,吴教谕竟是对自己换了态度,只是也不知那张如玉得知吴教谕这样评价他,会怎样想。 不过陈凯之最看重的,还是这次府试,没心思和人勾心斗角。 数十个县里的生员集结起来,又有几十个并不在县学里上学的生员,足足七八十人,接着吴教谕带队,会同几个差役,便启程出发。 玄武县距离这里不远,转眼就到,吴教谕统一安排住宿,大致地交代了一些注意的事项。 这里离玄武县的县学不远,客店也是专门为生员们准备的,七八十个应考的生员见吴教谕一走,顿时便喧闹了起来,彼此呼朋唤友。 就如那杨杰,只是来混日子的,早已是寻了几个狐朋狗友,要见识一下玄武县的‘黑网吧’,彼此交流心得,可谓相逢恨晚。 似陈凯之这样的人,当然没什么兴趣和他们凑一块,自然回房里读书,预备考试。 到了次日一早,陈凯之起来,却听外头闹作一团,有人高声道:“太欺负人了,抓了十几个……” 陈凯之忙走出去,见许多生员在议论,一打听,才知道杨杰等人在‘黑网吧’里被玄武县的差役堵了个正着,连夜抓去县衙,打了一顿屁股,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陈凯之心里恶寒,却又忍不住想,怎么才刚刚入住,就堵了个正着呢?看来……这是玄武县有意为之,这一次可算是将他们三成的生员都一网打尽了,淘汰掉了两成的竞争对手。 杨杰这样完全是来混日子的人倒也罢了,陈凯之记得昨天夜里,还有几个平时颇为刻苦的生员,磨不过杨杰这些人的热情邀请,年轻人嘛,临考的时候心理压力大,所以也跟着杨杰等人去放松一下,结果…… 看来……要小心了。 陈凯之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到了外县考试,而且两县彼此之间还有竞争关系,人家多半早就盯上了。 而且玄武县已经连续很多年包揽了府试的案首,如今人家对此也是志在必得,对于玄武县令来说,若是这一次让江宁县占了上风,便是失职,怎么向玄武县的百姓交代? 刀光剑影啊! 陈凯之没有掺和进同窗们的抨击里去,躲入了房里,读读书,写写字,不让人抓住把柄即好。 这一次考试,他是很有信心的,毕竟自己过目不忘,又有恩师提点,作个文章,倒是不成问题,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时代并非是考八股文,某种意义来说,考官出题,生员们呢,自由发挥即可,这就使考试的难度大大降低。 在客店里住了两日,期间发生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事。 就在昨天夜里,不知哪个生了儿子没**的家伙,居然在客店外头放了半夜的鞭炮,陈凯之给自己的耳朵塞了棉絮,才堪堪睡去。次日一早,还是有些困顿,不过今日是考试之期,怠慢不得,陈凯之收拾了考具,一个考蓝,还有一瓶墨水以及毛笔,除此之外,还有自己的户籍以及学籍。 墨水是必带的,因为考试过程中,不得带砚台,据说前几年,许多人将作弊的内容都用小字刻在砚台上,然后再抹上炭泥,如此一来,带进去的时候,和寻常的砚台一样看不出什么,等进了考场,用手一抹,这字便浮现出来,自此之后,金陵的府试,一律自带墨水。 检查了几遍没有什么问题,这时有玄武县学的差役来,领着大家至县学,县学这里,早已是戒备森严,上百个差役皂隶,还有本县巡检的兵丁按刀而立,在此防守。 就为了百来个考生来考试,就这样的架势,还真是…… 陈凯之这时候,方才知道大陈朝为何是文法治国了,即便只是府试,依旧是非同小可啊。 进县学需要搜身,有差役将陈凯之拉到一边,开始搜检衣物,考蓝则是被另一边的差役拿去翻查,等搜查完了,陈凯之重新接过考蓝,接着便由人领着到了县学明伦堂,按理来说,这时候要谒见考官。 明伦堂里,玄武县的郑县令会同本县县学的诸官在此高坐,生员们鱼贯来行礼。 陈凯之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抱手作揖,朗盛道:“学生陈凯之,见过恩府大人。” 所谓恩府,有师门的意思。谁来主考,谁就算半个老师了,不过这是不算数的,只能说是对考官的一种尊敬。 郑县令眯着眼,听到陈凯之三字,面上就笑了,捋须道:“可是那作洛神赋的陈凯之?了不得啊,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才俊,本官很是拭目以待,陈生员好好考。” 别人来拜谒,郑县令都是冷言冷语,只点点头叫一声好,可对陈凯之的态度,却是如此的如沐春风,羡煞旁人。 陈凯之觉得郑县令笑得很亲切,心里存着好感:“是,学生一定不负所望。” “哈哈……”郑县令捋须:“有这信心就好,本县对你的文章,还有那琴曲,都是极看重的,我是命官,我朝廷抡才,乃是应有之义。” 陈凯之又是称谢,这才在文吏的带领下,走到了考棚。 嗯……那郑县令人还不错。 在考棚里坐下,等了几柱香,便听到一声炮响。 考试开始了。 有差役举了木牌,木牌上便是考题,一个个考棚的经过,接着便开始发放考卷,那木牌上清晰的写着:“泰山何其高也。” 高山有多好啊。 这个考题,算是中规中矩,其实就是让考生们写一篇文章,来称颂泰山之高。 当然,这文章一定不能离开四书五经的主旨,否则就是离经叛道。 陈凯之上辈子就有不错的文学基础,这几个月来,又将许多书倒背如流,再加上方先生的指点,他满带信心地铺开了考卷,心里开始做着腹稿。 得益于自己的用心苦读,只片刻,文思便涌上了心头,果然…………智商高就是好啊。 陈凯之心里一喜,打开了墨盒,提笔,正待要蘸墨答卷,猛地……他觉得有些怪怪的。 咦,墨呢? 他再仔细搜检,接着目瞪口呆起来,墨盒里居然没有墨水,只有一点墨水的残渍。 第四十四章:明争暗斗 陈凯之当然记得自己来的时候,是亲手装好了墨水的,还特意进行了密封,可是现在……墨水怎么就没了? 他心里顿时产生了不太妙的念头,却逼着自己要冷静,于是凝神定气,猛地想到了一个可能。 自己进考场的时候,有差役取了自己的考蓝去搜查,另一个差役在搜自己的身,其余时候,这考蓝都是不离身的。 也就是说,一定是在这个过程中,有差役偷偷将自己的墨水倒了。 卧槽……还要不要脸? 不行,自己要去找郑考官申诉,可是这个念头冒出来,他的眼眸又忽明忽暗起来。 不对,一个小小的差役,怎么敢做这样的事?公门里的人,虽然有许多的龌蹉,可是一个小小的差役,敢在府试上头做文章,除非……有人授意。 那么……就是那个王八蛋黑了心的郑县令啊! 方才自己还觉得他是个好人,对自己态度极好,还道他是欣赏自己,可现在才明白,这郑县令比那臭不要脸,带着小姨子跑了的那位浙江温州皮革厂的黄老板更加可恶。 自己现在已经有了一些才名,在玄武县里的人眼里,自己是这一次府试夺魁的有力竞争者,那郑县令一面暗中让人倒了墨水,一面表示了对自己的欣赏,自己就算要申诉,也是申诉无门啊。 这时候若是说有人害自己,那么,证据呢? 好嘛,没有证据,你说这是郑县令刁难你,可这么多双眼看到,郑县令对自己关怀备至呢! 这些官……没一个好东西啊。 陈凯之气不打一处来,他定了定神,便敲了敲案牍,道:“我要求见郑县令。” 这时有文吏走到了考棚来,道:“府试里头,哪里能见考官的?我家大人,不需避嫌吗?” 是啊,你得考完了才能去见。 问题就在于,等考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陈凯之只好道:“那么,学生的墨水没了,能否请……” “这是你的事。”这文吏一脸铁面无私地道:“若是人人都要墨水,这府试岂不是成了儿戏吗?休要啰嗦,好生的考,再敢喧哗,便将你赶出考场去。” 陈凯之有点不信邪了,这文吏不威胁倒也罢了,可口出恶言,却是另外一回事。 陈凯之便道:“我要求见郑县令,你一个小吏,竟为郑县令做主,他见与不见,是郑县令的事,你竟敢擅自为郑县令做主吗?” 陈凯之本来就牙尖嘴利,何况近来读了许多书,炮嘴的功夫见长,这边一闹,另一边的考棚顿时便传出喧哗,倒是让这文吏有些下不来台了,他犹豫一下,冷笑道:“你等着。” 说罢,转身而去,过不多时,又去而复返,很不甘愿地道:“郑县令请你去。” 陈凯之便出了考棚,举步到了明伦堂里,郑县令抱着茶盏,面带微笑,陈凯之作揖行礼道:“学生见过恩府。” 郑县令和颜悦色道:“陈生员啊,你好好考你的试,何故喧哗?” 陈凯之道:“学生的墨水在进考场的时候,被人倾倒了,所以请恩府赐墨。” 这时候,一定要高声说出你的需求,不必追究是谁干的,现在被人倒了,我考不了试,你作为考官,置之不理,就是你理亏。 郑县令却是轻笑:“呀?墨水被人倾倒了,还是你没有准备墨水来?这……可就难办了,按照府试的规矩,考官是不准传递物件给考生的,若是传出去,不晓得的人,还以为本官舞弊呢,陈生员,你啊,就将就将就吧。” 将就你大爷。 陈凯之心里就更印证了自己的想法,这件事和郑县令绝对脱不了关系! 陈凯之便道:“恩府,学生没有墨水,如何将就?” “这是你的事嘛,你可是才子呢!”郑县令依然笑容可掬。 陈凯之突然道:“敢问学生的墨水,是不是有人故意授意人倾倒的?” 他突如其来的一问,郑县令笑脸一僵:“陈生员,说话可要讲真凭实据!” 都到了这个份上,陈凯之也就不和他打哑谜了,抬眸直视着郑县令:“恩府是朝廷的县令,不是一家一姓的县令……” 郑县令皱眉道:“好了,不要再说了,快去考试吧,再敢喧哗,小心赶你出去,本官怜你有几分才学,才和你啰嗦这么多。” 陈凯之为之气结,他突然目光一闪:“郑大人是不是吃死了我陈凯之没有墨水,所以必定不可能过关,如此一来,你们玄武县今年府试,怕又要大放异彩?” “小人之心。”郑县令面色一冷,终于露出真面目。 陈凯之道:“是不是小人之心,大人心里清楚。” 这是玄武县,郑县令并不是陈凯之的父母官,陈凯之也就索性大胆起来:“只是大人以为如此,学生今日也就放一句话,大人休想得逞。” 说罢,他拱拱手:“告辞。” 郑县令不禁恼怒,想不到一个小小生员,敢这样顶撞自己,可细细一思量,这家伙已经没了墨水,势必是考不中了,何必跟他纠缠呢?这样反而显得自己不够宽宏大量,于是面上只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见陈凯之走了,那文吏凑上来道:“明公,这小子真是胆大包天。” 郑县令却是淡淡然地呷了口茶:“天大的胆子,考不中就是考不中,一个考不中的县学生员,任他放肆吧。” 府试的成绩,事关到了父母官的政绩,大陈朝对于官员的考核,其中教化便是重中之重,而教化最直观的体现就在这科举上,玄武县已经多年来,在金陵府的府试里名列前茅,若是这一次马前失蹄,就显得郑县令平庸了。 郑县令对陈凯之颇为忌惮,能做出那篇洛神赋的人,定是个有真才实学之人,必成为此次府试,玄武县的最大隐患。 授意人倒掉墨水,这也是郑县令权衡之后的结果,他倒不担心引来什么后遗症,无凭无据,就想要指责一个县令为了一己之私,而刁难考生,这怎么可能?就算是江宁县的朱子和来和自己打官司,郑县令也不怕。 陈凯之已气冲冲地又回到了考棚。 当然,这气急败坏的样子却是假的,上一世在社会上经历的人心险恶见得多了,吃过了许多亏,也栽过许多跟头,陈凯之知道,那郑县令肯定会让文吏好生‘关照’着自己,所以这时候,若是显得冷静,就不同寻常了,反而会使他们疑心。 他捶胸跌足的样子到了考棚里坐下,心里却是冷静得如古井之波,见那巡考的差役来回走动,便索性坐着不动,等那差役折身去了别的地方,他才揭开了墨盒。 墨水虽然倒掉了,可里头还有一些墨残渍,将就着用的话,还可以写二十几个字,可是府试的文章,虽然不限题材,可想要作答,至少也需洋洋上千言才可,这是约定成俗的规矩。 二十几个字,怎么破题呢? 陈凯之提了笔,看着卷子只稍稍沉思片刻,接着便开始动笔,三下五除二,便将这墨水写干了。 果然,真的只能堪堪写二十几个字啊。 陈凯之为之郁郁,却又听到了脚步声,忙用一张纸将试卷盖住,不让差役看到自己的答案,然后坐在桌前,一副怒气冲冲,很不甘愿的样子。 那差役见了他如此,心里冷笑,却假作没有看到,又别过了头去。 去你娘的玄武县,凯哥今日就跟你们杠上了。 陈凯之一面在心里愤愤地想着,一面开始封存自己的试卷。 ………… 看着如蜗牛一般速度的收藏,老虎码字都感觉缺了点动力,好吧,只能来求点收藏求点票儿了,希望大家能支持一把! 第四十五章:木秀于林 考生在考过之后,都需封存,官府除了发放试卷之外,还会给一个信封,信封面上有考生的籍贯和姓名,还有考棚的位置,一旦考生将试卷塞进信封里,只有阅卷的考官方能打开。 差役回来的时候,见陈凯之已将考卷封存起来,便折身去了明伦堂,对坐在这里打盹的郑县令道:“大人,江宁县生员陈凯之封卷了。” 郑县令打了个激灵,顿时变得精神奕奕起来,眼睛忽明忽暗,却又故意漫不经心地噢了一声。 转眼到了傍晚,钟声响起,考试便算是结束了,生员们将封存的试卷放在了案头,陆续出考场,不过在出考场之前,所有生员都要先去明伦堂行礼,这叫谢恩。 轮到陈凯之的时候,陈凯之依旧是气急败坏的样子,很是生硬地喊了一句:“谢恩府大人。”双手只作做了一个样子,勉强作揖。 “好,好,好。”郑县令不生气,他是真的一点儿也不生气…… 陈凯之越是如此,越是说明他考砸了,多半交的还是白卷,府试对于一个生员来说,是一个多难得的机会啊,这小子越是如此,郑县令反而显得更开心。 当然,为了防止这个小子跑出去四处嚷嚷,说玄武县刁难他,郑县令面上的功夫做得很足,得显出自己对陈才子关怀备至的样子。 他笑吟吟地道:“陈生员考试辛苦了,且去吧,此番你必定高中的。” 高中二字,在陈凯之耳里听得格外的讽刺,他也懒得理会,收拾了考蓝,便出了考场,回到了客栈。 这时候要淡定,鹿死谁手,还未可知,这里是玄武县,当然要低调才好。 所以陈凯之直接将自己关在了卧房里,闭门不出。 倒是其他的生员三三两两的回来,有的考得好的,眉飞色舞,有的自觉得文章写得不好,心里七上八下,不免议论起来,倒是有人禁不住道:“凯之呢,为何不见凯之?” 便有人道:“我方才见他回来,就躲去了房里。” 大家面面相觑,倒是有人低声道:“我方才听人说陈凯之要见考官,说是他的墨水被人倾倒了。” 顿然,大家终于明白陈凯之为何如此沮丧了。 “没有墨水,岂不是连文章都作不得?这样一来,岂不是……” “他运气不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之前风头太过,现在成了人家的眼中钉了。” “嘘,小声一些。” 有人为陈凯之唏嘘,也有人是事不关己,一副漠然的态度,甚至心里一喜,无论如何,少了一个竞争对手,自己的希望就大一些。 睡了一夜,次日大家返程,陈凯之寡言少语,也没人故意来惹他。 等回到了县学,吴教谕领着学里的老师都在这里等着生员们回来,方先生也在,见了陈凯之,顿时怒目而视,他心里挺记仇的,还惦记着陈凯之看小H书的事呢。 方先生心里是真正佩服陈凯之的才情,可正因为如此,心里就更厌恶他不务正业,居然如此龌蹉。 吴教谕则是笑吟吟地与人攀谈,问了一些考试的情况,等问到陈凯之的时候,陈凯之只轻描淡写道:“考得不好,大人见笑。” 吴教谕只以为他是谦虚,谁知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凯之的墨水被人倒了,连卷都答不了。” 这样一听,吴教谕以及助教、方先生都是愕然。 临县监考的规矩,使得这府试确实是弊病丛丛,虽然能最大程度地杜绝舞弊,却也带来了考官经常性刁难考生的问题。 这种事各县都是心照不宣,不但玄武县有,江宁县也好不到哪里去,可是像这般恶性的,却是不多。 吴教谕道:“被人倒了墨水,可有真凭实据吗?” 那说话的生员忙是摇头。 吴教谕就呵斥道:“没有真凭实据,也敢乱说?” 那生员吓得噤声。 本来大家还有说有笑的,现在面上都不太好看起来,吴教谕自是不说,他和陈凯之有些矛盾,不过陈凯之毕竟是自己的生员,若是此时嘲笑,这是自己找不自在了。 其他几个助教,大多都教授过陈凯之学问,对陈凯之颇为看好,觉得陈凯之聪明,也肯用功苦读,本来这一次对他抱有很大期望的,万万料不到这一次竟这样沉沙折戟。 方先生面色高深,却看不出什么。 吴教谕倒是暗暗松了一口气,陈凯之根本没做题,那自己跟张家也算是有交待了,不然他都没脸再去张家了。 心里暗暗想着,陈凯之风头太甚,招人恨,真是活该,不过也是只能心里想想,表面上还是很可惜的样子,并且严肃地提醒众人。 “这件事,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谁也不可胡说,否则说不定会是惹祸上身。” 交代之后,才让诸生们各自散去。 陈凯之收获了很多的同情,他心里摇摇头,不露声色,没有让人看出他心里的焦躁。 等他收拾了东西预备回家,方先生才板着脸道:“到老夫那儿一趟。” 陈凯之点头,跟着方先生到了他的书斋,方先生盘膝而坐,盯着陈凯之良久,终究,他叹了口气,道:“那些书,烧了没有?” 陈凯之摇头:“没有。” 方先生厉声道:“回去烧了,不许看一字。” 陈凯之的心有些痛,其实他想卖回书店里去,却还是点头道:“好,学生这就回去当柴禾烧了。” 方先生的脸色才好看一些:“人生在世,总会有艰难险阻,有时候若是遇到了难关,也不要沮丧,这一次若是不中,也好,厚积薄发,好生跟着老夫读书,将来迟早会高中的。” 顿了一下,方先生深看了陈凯之一眼,又道:“现在凯之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陈凯之很干脆地摇头:“不难受。” “那么……是心灰意冷?” 陈凯之又摇头:“学生没有心灰意冷。” 方先生忍不住吹胡子瞪眼了:“少来拿这些胡话搪塞为师。” 陈凯之只好道:“恩师,其实学生答了题。” 方先生微楞,道:“答了题?不是说没了墨水?” 陈凯之道:“还有点墨渣,答了二十几个字。” 方先生目瞪口呆,然后看着气定神闲的陈凯之,很郑重其事地打量了他片刻,才道:“有时候老夫真佩服你。” “啊……” 方先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一副教育失败的样子:“哎,这般厚颜无耻,死到临头了,还能面不改色之人,也是鲜见啊。” 明明就是镇定自若,举重若轻,到了他的口里,就成了厚颜无耻了…… 陈凯之觉得跟这恩师无法沟通。 第四十六章:一张奇怪的卷子 陈凯之从恩师那里告辞,直接回到了家中,歌楼那儿却有人从勾栏上探头来问:“陈凯之,考的如何?” 都是邻居,这歌楼里的女子都知道陈凯之考府试去了,这歌楼便是黑网吧,黑网吧里的人反而对学里的规矩了若指掌,什么时候考试,什么时候上学,什么时候沐休,毕竟生员就是她们的主要客源。 只是现在天色还早,按理这些姐姐们是不会这么早起的,今日却一个个探头来问,足见她们对陈凯之学业的关心。 陈凯之仰着头,站在竹篱笆边,正待要说一句尚可之类的话。 楼下却不知哪个公子哥路过,似乎也是这歌楼的常客,立即笑嘻嘻地道:“姑娘们可有所不知了,陈生员这一次交了白卷,考试没有墨水,真是命啊,平时这般用功……” 陈凯之不禁苦笑,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歌楼上的歌女们便顿时缩了头回去,想来也不知怎么安慰这个可怜的小书生,又很为小书生惋惜。 陈凯之又收获了许多的同情,比如他刚进了房里,那歌楼的龟奴便贼头贼脑地来了,同时带来了几个煮了的白鸡蛋:“几位姑娘让我送来的,陈生员不要沮丧,不就是考不中吗?你年轻呢,今年不行,后年继续就是,东街那个柳老相公,他大器晚成,年过七旬才中了榜,不照样……哎……不说这个了……” 这人叫二喜,陈凯之和他还算相熟,也不客气地剥着鸡蛋壳,这时考试结果还没出来,也不便说什么,这样其实也蛮好,还有鸡蛋吃。 倒是为了应和,他便痛心疾首的样子道:“是啊,时也命也,这是老天注定的事,我是看得开了,不中就不中吧。功名利禄,于我如浮云焉。” 适当的时候装装逼,其实还是很有益于身体健康的,至少等待考试结果的忐忑心情,随着这浮云一样一扫而空。 二喜心里就跟着难受了,陈凯之若是捶胸跌足一下,痛骂几句考试不公,他倒是觉得正常,可是功名利禄都成浮云了,陈小生员,这莫不是失心疯了哇。 他嚅嗫着不知该说什么好,心里不禁越加同情起来,陈凯之的努力,这是歌楼上下都看得见的,结果沉沙折戟,这怎么受得了?哎…… 其实也只能一声叹息。 ………… 各县的试卷全部封存之后,考官便需将试卷押解至府学,府学的学正会同数个阅卷官,开始阅卷。 对于大陈朝来说,任何的一场考试,都是不可小视的事,因为考试牵涉到了功名,而功名就意味着特权,朝廷对于读书人的优待,是绝不可能滥发的。 府学阅卷之后,觉得合意的卷子,便会勾一个红圈,这便是中试了,当然,中试的卷子还需送到更高的学政去,学政衙门的主官乃是提学,位高权重,掌数府的学务,最后由他进行最后的审核,再确定名次,放出榜去。 这里头任何一点疏忽,都是绝不容许的,甚至于在阅卷的地方,会有专门的书吏记录下阅卷官之间的讨论。 张学正高坐在府学的明伦堂里,看着这堆积如山的卷子,一篇篇的过目,几个协助的阅卷官,也都各自在自己的案头,或是显得不耐烦,若是遇到了好文章,才忍不住聚精会神地多看几眼。 冉冉烛火照得他们面色阴沉,这些人,某种程度来说,决定了整个金陵府县学生员的未来,可能只是起心动念之间,许多人的命运就此改变。 今年的试题是泰山何其高也。 这泰山何其高也,其实表面上只是让人去描写山峰的巍峨,可实际上却暗藏了玄机。 在大陈朝,泰山意寓着天命,所以天子们登基之后,都需去泰山进行封禅,正因为如此,泰山是某种精神上的象征,正因为如此,文章对于泰山之高,必须无限的拔高,这很考验考生们的水平。 连续看了几篇文章,都不甚理想,不是过于呆板,就是水平有限。 张学正面上虽是笑呵呵的,却是呷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眼底深处,带着几分失望。 他打起精神,正待要继续看下去,不远处,一个考官却是咦了一声。 张学正朝那考官看去,那考官却是闭目沉思状,良久,依旧显得犹豫不决。 张学正便好奇地道“怎么了?” 那考官便起身离坐,徐徐走到了张学正边上,道:“这里有一张奇怪的卷子。” 奇怪…的卷子…… 府试关系着许多人的命运,而且若是有人敢做题的时候胡说八道,触犯了禁忌,还会招致严厉的惩罚,所以考卷都是中规中矩,没人敢放肆的。 现在听到了奇怪来形容卷子,却令张学正的神色微微一变,他伸手:“我来看看。” 乍一看,这整页几乎都是空白的试卷确实堪称奇怪了。 张学正的第一个反应,便是震怒,他继续看去,这试卷写的不是文章,居然是一幅画,没错,一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画,只一笔一个起伏,便画出了山峦的形状,而在山脚之下,也只是几个勾,居然画出了云层。 这…… 拿画来做题? 张学正真是觉得考生大胆放肆。 可是再细细端详,却又沉默了。 只这几笔的画,居然破题了。 说是神奇,还真是一丁点都不为过,你看,这题目是泰山何其高也,泰山有多高呢?画里的山很高很高,因为云层不过在其的山脚,这不就是峰高入云吗?不对,峰高入云还比不过这山之高,因为人家是山脚踩着云端,这山,得有多高啊。 何其高也。 就是这样的高。 张学正哭笑不得,敢在试题里画画,这肯定是要严惩的,可是这画,偏偏又契合了题意,只这一幅画,其实就吊打了无数之乎者也,狗屁不通,说了半天,也无法形象说出泰山有多高的文章了。 可问题又出现了,虽然破了题,可这不合规矩啊。 难怪那阅卷官犹豫不定的样子。 而且……这画之下,还有一行字迹模糊的小诗,张学正费了很大的劲,方才认清了这两行诗。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 这诗,只写了一半,后头……没了。 而且即便辨认出来的诗,也是字迹模糊,看不甚清,很用心才能根据模糊的笔画看出来。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张学正看到这里,顿时有一种非同小可的感觉。 只这第一句,就将张学正震撼住了,齐鲁大地纵横几百里,可是无论在哪里,那青翠的山头都没有尽头,几百里外,能看到山峰,这山……有多高? 这第二句,却是太阳落山了,于是阴阳割昏晓……张学正嘴皮子忍不住哆嗦,这个牛逼吹的响啊,因为大山挡住了太阳,所以整个齐鲁大地,居然被山分割,一面是阳光普照,一面却是阴霾。 到了第三句,望层层云气升腾,令人胸怀荡漾,看归鸟回旋入山…… 嗯? 就这样没了? 诗的前篇,就已将张学正震撼住了,张学正主管学务,对诗词文章,本就涉猎颇多,心里被这首诗所震撼,知道这势必是万里挑一的佳作,可是……下面没了…… 他心里知道,诗词这东西,最后的收尾才是全诗最点睛的地方,心里不禁遗憾万分。 他抬起头,却发现自己在不知觉的功夫,其他的阅卷官听到他啧啧称奇的声音,也都忍不住离坐而来,众人聚在一起,看着这奇怪的试卷,都是面面相觑。 “诸位怎么看?”压住心里的震撼,张学正抬眸。 “大人,这篇试卷实在可疑。”先前送卷的阅卷官忍不住道:“试题中的画,足以算是破题了,而这半截诗,也足见考生别具匠心,是极有才华的人物,如此惊世骇俗之人,明明此番能必中的,可是,却不肯循规蹈矩,莫非他志向不在科举,所以……” 张学正摇头道:“不对,世上哪有人志向不在科举的。我看他后头的字迹模糊,似乎有什么蹊跷。” “那么这卷子,圈定还是不圈定?”有人忍不住道。 是啊,题是破了,才华自然不必说,而且府试考的也不是八股文,非要限制你在条条框框里,本朝并没有要求你考试写多少字的文章,答题较为自由。 只不过写文章,乃是约定成俗的规矩,几百年来大家都这样写,现在一幅画,还有这半截诗,该怎么办呢? ………… 陈凯之痛心疾首地道:“我考试被坑,心里不好过,你们看看老虎,每天都那么努力的码字,可是收藏还是那么慢,票儿还是那么少,真是同病相怜呀!” 第四十七章:吃一堑长一智 在场的阅卷官都感到为难,若是直接判定违规,心里不禁觉得可惜,因为此人很有才华,学正乃是金陵府的学官,对他来说,巴不得自己治下多几个才子,将来去考乡试的时候,金陵府都几个人中榜,他这政绩也就妥妥的来了。 可这样的试卷若是送上去审核,只怕上头的提学大人见了,怕是要见罪的。 而且,所有的阅卷官此时心里都惦记着一件事,这半截诗后头是什么呢,哎呀,下面没了啊,大家心里挺着急的。 其实这些读书人出身的学官,见了一首好诗,有了前头,却没下一截,心里不免遗憾,此时大家心里是百爪挠心,却又不便说出来。 最终,有人打破了这尴尬,一个阅卷官道:“大人,该生以画破题,又以半截诗证明了他的才学,科举乃是抡才之大典,既是为朝廷选材,自然要优中选优,现在有这样的才子,若是遗落在民间,不免可惜,不如将该生招来一问,试一试深浅,如何?” 其他人纷纷点头,就等你这句话呢。 这件事在程序上,是有问题的,可问题在于,这份试卷也确实有问题,寥寥几笔的画,人家破了题,你录用不录用?录用了就是不守规矩,不录用,可府试里也没明文规定,不能以画做题啊。 不过张学正是稳妥的人,其实朝廷在府试上,本就没有什么严格的规定,不过若是牵涉到了舞弊,就是大事,这件事有走后门的嫌疑,所以他颌首:“诸公说的是,不妨如此,我等一起见他,请文吏将该生入见的事,一字不落的记录在案,之后再启禀学政,请学政做主吧。” 众人一听,心里轻松了。 对,就该这样办,这样就没有后遗症了,反正这一份试题交上去,也不说录取,再召见这个生员,问一问事情的缘由,为何要以画破题,府学这里只负责进行如实禀告,至于提学大人如何判定,就不是他们的事了。 说再难听一点,如果提学大人都做不了主,他也可以继续向上禀奏嘛。 现在大家只好奇这下半截的诗。 张学正说着,揭开了试卷下注的考生名字,陈凯之…… 这人……倒是有一些印象。 他咳嗽一声,道:“来,传江宁县学生员陈凯之……” ………… 初夏时节,暴雨总是骤然而至。 陈凯之在家歇了两日,也无处去,索性在家练习行书,可惜笔墨太贵了,只好拿着木棒在地上写写画画,倒也自得其乐。 正午吃过了饭,宋押司却是亲自来了,他穿着蓑衣,浑身湿哒哒地进来,道:“县公请你去。” 朱县令想必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从宋押司心急火燎的样子,看来是很急。 陈凯之不敢怠慢,却无蓑衣,只好尴尬地撑着他的破油伞,宋押司见他窘状,不禁道:“过两日,我送一件蓑衣来。” “多谢。”陈凯之没有拒绝,人情嘛,只有欠着,关系才能进一步,宋押司是县里的实权派人物,很多时候,县里的事他出面甚至比高高在上的县老爷更加轻易。 匆匆赶到了县衙,那破油伞没什么作用,陈凯之不出意外的浑身湿透,行至前衙的廊下,却见一老者阴沉着脸,领着一个相熟的人来。 陈凯之眼尖,一眼就认出了张如玉。 而走在前的中年男子,一身锦衣华服,四旬上下,顾盼自间,使人凛然。 张如玉在那中年男子的耳畔耳语了几句,接着便直勾勾地瞧着陈凯之。 这男子阴沉着脸,道:“是陈生员?” 陈凯之驻足,对于和张如玉有任何关系的人,他的态度都是欠奉:“敢问是哪位?” “我是张如玉的父亲,呵……陈生员,咱们张家倒是当真该谢谢你才好。” 张父眼眸微眯着,目中带着渗人的气息。 陈凯之也只是微微一笑:“噢,虽不知你想谢什么,不过……不用谢。” 张父一甩袖子,冷哼一声,只是那双眼眸里,却如刀一般的锋利,只扫了陈凯之一眼,便领着张如玉扬长而去。 江宁张家,也算是大族,不过陈凯之见他们父子气急败坏的样子,心情却很平静,他沿着长廊,穿过月洞,到了廨舍的小厅,便见朱县令在此久侯多时了。 朱县令背着手,在这厅中来回踱步,显得焦虑,见了陈凯之进来,方才露出了几分温和。 “凯之,你来了,不必多礼了,本县问你,府试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凯之便将事情的经过大抵说了一遍。 朱县令便开始陷入深思,他显然想找出玄武县的破绽,可是很快发现,那位玄武县的同僚,将事情办得可谓滴水不漏。 他长长叹了口气,才道:“如此说来,你往后再努力吧,老夫料不到那姓郑的竟会如此厚颜无耻,倒是小觑了他,你吃过了这一次亏,也算得了教训,权且是吃一堑长一智吧。” 陈凯之心里想,这怎么和吃了亏交学费一样,看来连朱县令也无可奈何了,想来也是,难道用莫须有的所谓罪证去和郑县令撕逼吗? 陈凯之却是感激地道:“倒是有劳县公操心了。” 朱县令只是摇摇头,很为陈凯之可惜,这一次错失了机会,就是两年之后的事,两年啊……人生有几个两年呢? 他徐徐道:“方才你见到了张家父子了吧。” “见着了。”陈凯之道。 朱县令眼睛眯着,道:“张家还真是有些能耐,那张如玉,居然获取了监生的资格,不需考试,直接便成为了秀才,以后入国子学读书。” 说到这里,朱县令顿了一下,才又道:“张家的事,只怕要放一放了。” 他这一说,陈凯之便明白了什么。 朱县令原已决心对张家进行打击,这是因为朱县令摸透了张家的斤两。 可是这一次,莫名其妙的张如玉获取了监生的资格,这就非同凡响了。 要知道,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能入监读书的,除非朝中有某位大人物作保,张家极力弄到了这么一个名额,这就形成了某种威慑。 谁也猜测不出张家走的是什么门路,而这个门路到底有多强大,谁也不知,这时候贸然针对张家,后果难料。 陈凯之皱眉,心里则是为之气闷,张如玉几次三番的害自己,却依旧逍遥自在,实在让他觉得不甘心。 朱县令坐下,深看陈凯之一眼,才道:“正因为如此,凯之,你才需更加努力啊,你现在只是县学的生员,说是白身也不为过,唯有有了功名,方才是人上之人,区区张家,也就无所畏惧了。” 陈凯之心里想,聪明之人,总是不谋而合啊,朱县令和我想到一处去了,他点点头:“学生一定努力。” 朱县令面上笑了笑,心里却颇有遗憾,本以为这一次陈凯之是势必要中的,他有方先生教授学问,据说人又聪明,文章也做的好,只是可惜……可惜了…… 终究还是折戟沉沙,错过了这一次,两年之后的事,谁说得清呢? 朱县令心里,说不尽的遗憾,或许是因为能够和陈凯之心里产生共鸣吧,看着他,便想到了现在的自己,都到了人生最关键的瓶颈,进则海阔天空,退则庸碌无为,每每想到这里,心里便忍不住生出蹉跎之心,心底深处,透着无尽的悲凉。 第四十八章:机会来了 陈凯之从县衙里告辞出来,深吸一口气,又冒雨回到家中,却见一个文吏打扮的人正站在自家门前。 这人见了陈凯之回来,便道:“可是江宁县学生员陈凯之?” 这语气,不甚好。 陈凯之也不计较,道:“正是。” “学正大人请你去府学。” 陈凯之一听,顿时就明白了,自己的机会来了。 事实上,当没有墨水的时候,陈凯之便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给自己争取一个机会,略略几笔的画,就是为了破题,破题的本意,是用不合规范的答题方法,却答出题来,这样一来,便引起了争议。 因为府学规矩并不严,怎么答题没有设限,那么自己破天荒的手法答题,属于既答对了题,又没有答对题。至于那半截诗,是一道保险,他在赌那些学官们,见了另一个平行世界的诗圣大作之后,产生遗憾之感。 有了遗憾的情绪,就意味着他们希望看一看下一截诗是什么。 陈凯之一直希望自己能够依靠自己的能力过关斩将,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只能玩这样的小花样了。 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一点小激动,他很清楚,学官们对录取不录取自己这个小子,只怕没有太大的驱动力,他们想要的,只是想一窥究竟,将这一首《望岳》读完,弥补心理上的遗憾罢了。 而自己的人生,却在这一场赌局上。 “烦请带路。” 来回的冒雨而行,陈凯之虽是成了落汤鸡,可心却是热的,他每日都在为自己争取机会,就如上一世,自己在异国他乡里来回奔走一样,是因为什么驱动呢?或许……只是不甘平庸吧。 到了府学,这里防禁森严,任何人都不得出入,陈凯之进去的时候,需要报上自己的姓名和籍贯,想必自己进入府学,也是需要呈报上去的。 正因为这种敏感的时刻,学官们为了避免舞弊之嫌,所以见这个考生,才显得格外的慎重。 等陈凯之进入了明伦堂,却发现外头虽是阴霾雷雨,可是明伦堂内,却是灯火通明。 十几个学官,各自坐着,打量着这位生员。 角落里,一个书吏开始记录。 张学正阖目,坐在官帽椅上,手里拿着的,正是陈凯之的卷子。 陈凯之道:“学生见过恩府大人。” 张学正只压压手,却是露出怒容:“大胆陈凯之,府试之上,竟敢戏弄本官吗?” 这叫先声夺人。 很常见的伎俩。 如果是其他的小生员,见到了这么多的大人物,被这一呵斥,只怕已吓尿,结结巴巴的了。 可陈凯之什么世面不曾见过?他不卑不亢地道:“恩府大人召我来,可是要为我伸冤的吗?” 学官们一下子愣住了。 你不按套路出牌呀,这时候你不该惶恐的求饶吗?怎么还牵扯到了伸冤的事。 陈凯之这时激动起来,不激动不行啊,陈凯之慨然道:“诸位恩府大人,学生有冤屈,学生乃是江宁县生员,在玄武县府试,谁料进入考场之时,却遭人将学生所带的墨水泼了,没有墨水,如何来考?学生深受其害,还请诸位大人做主。” 呼…… 大家的脸色都变了。 张学正这时心里也后悔了,本来他召陈凯之来问,只是因为那半截诗,同时也想问一问,为何会写这样的试卷。 谁料到这个小子,开口就状告玄武县啊。 这种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惹得满城风雨,便是学正也是难辞其咎。 若是张学正没有听到诉冤倒还罢了,可现在听到了,而且这么多人在场,不闻不问吗?可谁晓得会不会发酵,会不会引来御史的弹劾呢? 他与其他学官面面相觑,顿感棘手。 “本官问的是你为何这样做题,你先如实答来!” 陈凯之坦然自若的道:“正因为墨水被人倒掉了,学生有笔无墨,如何做题?中途还特意向玄武县令求告,原本这个案子,我本就想去学政衙里伸冤,事关前途,便是粉身碎骨,宁为玉碎,也不为瓦全。” 他说的振振有词,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张学正等人了然了,其实这种事,他们心里已经隐隐猜测,可能是和玄武县有关了。 不过认真说起来,那玄武县只是分考场,而张学正等人才是主考官,你居然还要粉身碎骨,跑去学政那儿闹?学政大人固然十之八九不会为你做主的,可是传出去,不是说自己办事不利?不但学政要怪自己惹麻烦,整个金陵府都闹起来,质疑考试的公平性,也有碍自己的官声啊。 张学正很头痛,你这家伙,是给老夫添麻烦啊。 他立即摆出冷面,厉声道:“陈生员,你无凭无据,休要胡说,这等事,也是你妄自猜测,胡乱上告的吗?” 陈凯之再明白不过了,这便是官官相护,其实官官相护也不是张学正和那玄武县令有什么关系,无非就是告了玄武县,张学正也会受影响,捂盖子嘛,大家都怕担责任,所以大家抢着把盖子捂住。 陈凯之精明无比的人,明知这层关系,其实就是摆出一个姿态,他知道就算告到学政那里也没用,学政大人也会捂盖子,不过堂堂提学,却因为下头府县里办事不利闹出这场风波,给自己添麻烦,无论孰是孰非,都要申饬张学正等人的。 陈凯之这个姿态,就是先声夺人,但是如果一味不上道,就不对了。 套路……凯哥玩了不知多少年了,专业坑黑叔叔一百年不动摇,嘿嘿…… 陈凯之语气开始缓转下来,自己无权无势,既要硬,也要软,他叹了口气,道:“大人明鉴,非是学生滋事,实在是学生家境贫寒,能读书,已经十分不易了,寒窗十年,只等这一次会试,能一鸣惊人,谁料居然出了这样的事,倘若是学生学业不精,倒也罢了,可是抡才大典,居然被人从中作梗,这口气就算咽得下,可是学生十年心血,岂不枉费?学生平时为了购买笔墨,而节衣缩食,借住了县学的漏屋,风吹雨打,借壁凿光、悬梁刺股,哎……学生只愿凭着所学,力求上进,如此而已……” 他说的凄凉,让方才心里生出警惕的张学正和学官们心里不禁一软。 都是读书人出身,境遇各有不同,可是这些为官的,能够金榜题名,哪一个不是用功苦读过的,陈凯之的话,他们竟能感同身受。 张学正吁了口气,愁眉不展起来。 这陈生员确实有些境遇坎坷,真真是被人逼到了绝境。人家是有才学的读书人,若真去闹,金陵府上下都是得不偿失。 张学正想了想,便扬了扬陈凯之的试卷道:“按理,你既是没有墨水,却是用寥寥几笔画,便算是破了题,想来,你倒是有才学的,府试的目的,本身就是为朝廷抡才,既有才学,如何能委屈了你。” 他阖目沉思,接着道:“这件事,倒是有转圜的余地。” ………… 陈凯之的机会来了,可支持老虎的还有木有? 第四十九章:点睛之笔 此时,张学正既怜悯陈凯之,又有些欣赏他的才华,当然,更怕这家伙舍得一身剐,心里暗恨玄武县的郑县令给自己惹麻烦,最后咬咬牙,瞥了一眼那不知该不该记录对话的文吏,终是对那文吏道:“事关玄武县的那一截话删了,接下来,原原本本记录。” 那文吏点头。 张学正这才道:“不如你当即做一篇文章来,鉴于你已知道了考题,所以本官只限你一炷香之内作完,作完之后,老夫会连同你府试的试卷,一道呈上去,当然,呈送提学大人,并非是录取你,而是将此事原原本本的奏陈,至于提学大人如何决断,就不是老夫能做的了主的了,可是这玄武县的事,无凭无据,你休要再提一句,否则,莫怪老夫治罪于你。” 陈凯之大喜过望,转机果然来了。 其实张学正只是怕闹事而已,再既不愿惹麻烦,也不愿担责任,陈凯之早看透了这些官僚的心思。 现在……机会又来了,这是陈凯之费了无数心思争取来的,真是不容易。 陈凯之立即道:“多谢。” 张学正让人送来了笔墨,陈凯之也不扭捏,时间有限,必须迅速答题,虽然不知道学政了解了情况之下,这一关能不能过,或许学政觉得违了规矩,即便文章作的再好,也不予录取,却也有可能提学将试卷和文章都看过之后,产生怜才之心。 不管怎么样,能有这么一个机会,已是陈凯之眼下最好的结果,他毫不犹豫,开始下笔,专心致志,将方先生的教导,还有上辈子的独特视角以及这些日子的所学统统凝在笔尖,这篇文章,一定要做好,若是不出彩,是绝不可能打动提学的,只有比别人更加精彩,他深吸着气,笔走龙蛇,一炷香功夫,这洋洋千言的文章写完,也顾不得有什么纰漏,文吏便将文章收了去。 陈凯之顿觉得轻松一些,却又自我怀疑起来,自己是知道题的,所以理论上来说占了优势,当然,这也可以解释为事先并没有给自己再考的机会,不算是舞弊,其实完全都靠那位学政大人在对比了前后两张试卷的自由心证了。 陈凯之正待要收笔,却厅张学正道:“且慢着,你当时是没有墨了,所以你那诗还留了半截吧,来,写来看看,这……也要呈上去。” 分明是张学正和学官按耐不住,偏偏却让上头的提学来背黑锅。 陈凯之想了想,取了白纸,将诗的最后一截写下,搁笔,才朝张学正作揖:“学生告辞。” 说罢,人已去远,不作逗留。 看着这生员的背影,学官们心思复杂,他们哪里想到,这生员城府之深,悉心的谋划了所有的一切。 倒是有人忍不住探头去看遗在案上的墨宝。 这一看,整个人便不动了。 其他人还等这学官念出来呢,见他不吱声,便纷纷围拢来看。 张学正本想端着,想了想,还是起身离坐,等到了案前,便见那洁白纸上留下的一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张学正禁不住龇牙,全无形象,脑中一片空白。 耳畔边,却听到啧啧称奇的声音:“点睛之笔啊……” “堪称神作!” ………… 从府学里出来,陈凯之却一点不觉得轻松,现在自己已经争取了一切的机会,可最后结果如何,却还需看那学政的态度了。 但愿自己的文章能够出彩吧,也算不枉所学。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觉地来到了县学,想到这几日没有去拜谒恩师,便到了恩师的住处。 在书斋里见到了方先生,谁晓得方先生身边还坐着一人,他看起来比方先生年轻一些,却和方先生的眉宇有些相似。 不等陈凯之对那人打量仔细,方先生便张眸,依旧还是严师的样子,道:“凯之,你来的正好,快来给吾才师叔见礼。” 原来是师叔,看这人的确跟恩师有几分相像,陈凯之倒是记起曾听人说过方先生是有个兄弟的,那么……就是他了? 方……还吾才……这个名字好啊,和自己的凯之相映成趣,简直是亲爹亲娘给别人家的孩子取名的模板啊,都可以进入教科书了。 陈凯之见吾才师叔一脸正气的模样,便恭谨地朝他作揖道:“凯之见过吾才师叔。” 吾才师叔只微微压手,微笑道:“早听兄长说过你,嗯,不错,不错。” 有师叔在,陈凯之有些话就不便出口了,尴尬地坐在一旁,便听吾才师叔对自己的师傅道:“大兄,此番我来,便是图大兄这里清静,来这里安心读书,预备来年的乡试,大兄的书斋不错。” 方先生显得倒是颇为高兴,毕竟是亲兄弟嘛,不过他素来爱端架子,陈凯之闭着眼睛都知道,他接下来该捋须,该作轻描淡写状了。 果然,方先生下意识地捋须,举重若轻之态道:“你有这样的心就好。” 吾才师叔正色道:“学海无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辈当上下求索!” 方先生一面让人收拾了厢房,让这兄弟住下,一面和兄弟、陈凯之说了几句闲话。 倒是陈凯之无心久留,没多久便告辞而去。 回到家中,陈凯之依旧有些忐忑,现在自己孤注一掷,命运便交给那位提学大人了,大抵三日之后就会放榜,不知结局如何了。 他心里叹息,虽然以往总是自信满满的,却还是觉得行路艰难。 穷书生,伤不起啊。 到了夜里,陈凯之依旧还是点灯读书,想着放榜的事,心里略有一些烦躁,到了子夜时分,便连一旁的歌楼,喧嚣也渐渐地散去,这时,外头却听到一个破锣一般的嗓子,胡乱唱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 一开始,陈凯之也不在意,黑网吧嘛,总有几个吃醉了酒的家伙发一些酒疯,陈凯之早就习以为常了。 谁料这位却是奇葩,一直呆在外头没完没了地扯着嗓子胡唱,声音尤为刺耳。 陈凯之有点儿恼了,气冲冲地走出去,便见一人扶着自己院前的篱笆墙呕吐,只是借着月色还有歌楼的灯影,陈凯之觉得这人很面熟。 凑近一些,愣了愣,才道:“师叔……:” 吾才师叔抬起眼来,目光迷离,却是吃吃地笑了,道:“都说了叫好姑娘来了,大爷我没银子吗?”说着,伸手来摸陈凯之胸膛,便怒了:“没XIONG呀,胸前半两肉都没有,如此滥竽充数,我……我砸了你这歌楼,欺人太甚了!” 陈凯之不禁目瞪口呆,卧槽,师叔不是说来江宁县好生读书的吗?读着读着就进黑网吧了呀。 这等醉酒的嫖客最讨厌了,陈凯之见他糊里糊涂的,不太想理他,可想到是恩师的兄弟,最后还是搀着他进了房里,烧了水,拿着自己买来的劣茶泡了,给他醒酒。 第五十章:放榜 吾才师叔吃过了茶,似是清醒了一些,看着陈凯之,迷茫地道:“凯之?你怎会在这里?” 陈凯之只好解释一通。 吾才师叔却是捋须,并不见羞愧,反而淡淡道:“噢,倒是难为了你,师叔呢,今儿正好和朋友在这附近吃酒,怕是吃醉了。”打量着陈凯之,风淡云轻的样子道:“这府试就要放榜了,你可有把握吗?” “这……可说不好。”陈凯之悻悻然道。 吾才师叔微笑道:“没有把握,其实不打紧的,你要知道,朝廷最着紧的是会试和乡试,唯独这府试,就没这么多规矩了,凯之啊,我的兄长是个古板的人,只怕没有给你交代一些府试的路数吧,须知这做人做事呢,却不能学我那兄长,他名为大儒,可又有什么用?” 陈凯之听了他的话,极为反感,却懒得和他争,只敷衍了他几句。 吾才师叔又呷了口茶,接着皱眉,显是嫌这茶有些劣质,便将茶盏放下:“其实我在府学里有几个朋友,这一次凯之没有把握,这不打紧,我去和朋友们打一个招呼,总会让你中榜的,哎,谁让你是我的师侄呢,这是应有之义。” 陈凯之心里说,现在府学里的圈中的试卷都已经呈上提学那里去了,还府学里认识朋友呢。 见陈凯之不为所动,吾才师叔却是不满地挑挑眉,又苦口婆心地道:“这是为了你好啊,若是不中,又要等上两年,两年之后又两年,人生有几个两年呢?放心,事关凯之前途,师叔一定会出力的,不过……凯之啊,这走关系,没钱可不成,花费不小,当然,这个银子,师叔出了,不就是百八十两银子吗?为了凯之的功名,有什么舍不得的?不过……师叔近来手头有些紧,你别怕,不是叫你拿百八十两银子,只拿十两银子我,其他的,师叔为你筹措,而今人心坏了呀,想要办事,没钱是寸步难行的。” 陈凯之就差翻白眼了,师叔,我像个笨蛋吗? 好吧,陈凯之不得不承认,自己长得很年轻,又喜欢装出人畜无害的模样,被人误以为是个容易上当受骗的傻小子,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这套路也太低级了吧,就算上辈子自己忽悠黑叔叔,都不屑用呢。 陈凯之不愿戳破他,毕竟是恩师的兄弟,恩师对自己其实还好,总不好直接打师叔的脸,陈凯之便一副木讷的样子,默不作声。 吾才师叔见他这个模样,还以为自己只差临门一脚了,便道:“好了,凯之,功名这样的事,可不是轻易用钱能买来的,你不要磨蹭了,要来不及了。” 陈凯之道:“可是师叔,若是到时不中呢?” 吾才师叔瞪大眼睛:“我的关系硬得很,怎么会不中?好吧,即便不中,我退你一半银子就是。” 给你十两银子,中了,你便全拿;不中,你得一半,这真是一本万利啊。 吾才师叔不断催促,陈凯之终于不耐烦地深吸一口气道:“多谢师叔的好心,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 陈凯之很认真的样子,从薄唇白齿里了吐出两个字:“我穷。” 吾才师叔愣了,久久不语,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是啊,他穷,什么解数都没用了。 他显得很不愉快,便起身道:“噢,那师叔走了,你错过了这个机会,到时可别相怪。” 他正待要走,目光却落在了案牍上的几本书上,接着冷冷一笑,怒道:“凯之,你看这样的书?” 手里一指,却是周差役送的《娇妻如云》《庶子风流》。 陈凯之有点懵了,这几日忙,来不及收拾起来,恩师倒是让自己烧了,可是陈凯之还是有些舍不得啊,这时代的书都挺贵的,印刷成本高啊,那去买了,还能换回点吃饭的钱呢。 吾才师叔却是一副大失所望的样子,又是摇头,又是失望:“真真岂有此理,你这样也能中试,那就见鬼了。身为读书人,那四书五经不看,却看这等荒YIN的书,师叔好气啊,你……你面壁反省吧,哼,这些书,师叔没收了。” 说罢,直接将几本书一卷,怒气冲冲地扬长而去。 没……没收了…… 陈凯之来不及送这吾才师叔,他突然发现自己智商不太够用了,这个师叔……怎么看着都有点…… 这真是太不客气了吧! 到了第二天一早,陈凯之去方先生那儿读书的时候,等学得差不多了,方先生正待要问陈凯之琴曲的事,才见吾才师叔打着哈欠进来。 方先生皱眉道:“吾才,日头上了三竿,怎么才起来?” 吾才师叔看了陈凯之一眼,道:“兄长,我昨夜读书到了天亮,清早只打了个盹儿。” 方先生便露出几分心疼的样子:“读书固然要紧,身子也要兼顾。” “是。”吾才师叔点点头。 陈凯之懒得去戳破吾才师叔的事,便起身要告辞。 吾才师叔却是笑吟吟地道:“凯之啊,我清早听说,你府试的时候,考着居然没了墨水,是吗?不要泄气,吾辈读书人,学圣人的道理才是最紧要的,功名只是锦上添花,考不中就考不中吧。后日就要放榜了,到时师叔带你去看榜。” 陈凯之看了一眼方先生,心里也是有些期待张学正他们怎么处理自己这件事,无论如何也得给自己一个交待吧! 他正想着,却见方先生板着脸道:“这榜有什么看的,不看也罢。” 陈凯之自然猜得出,恩师这是是怕他触景伤情。 吾才师叔却是摇头道:“话不可这样说,看了榜,见了别人高中,才可激励自己嘛,这是盛事,不可错过。” 陈凯之心里想,我本来就是要看榜的,只是……跟这师叔一道去看……心里摇摇头,只不温不热地道:“再说吧。” ……… 到了六月十二这天,陈凯之清早起来,刚刚洗簌,便听外头有人大声道:“凯之,凯之……看榜去。” 往外一看,只见吾才师叔和几个人正负手站在篱笆外,陈凯之只得出去给他见礼。 吾才师叔笑吟吟道:“再过一个时辰,府学门口就要放榜了,凯之随我去看。” 接着又将陈凯之给其他几个人引荐:“这是我的师侄。” 这几人一看就是闲汉,其中一个,陈凯之倒是认得,是经常在附近歌楼里流连的。 他们便个个笑道:“原来是方先生的弟子,我们也是如雷贯耳,陈生员,你好,此番祝你高中。” 吾才师叔别有深意地看了陈凯之一眼:“我来的迟了一些,若是早来江宁,凯之倒是必中的,不过这一次却不好说了,诸位贤兄,你们不要这样抬举我这师侄,这会使他骄傲的。你们是不知,前几日,我觑见他看杂书,哼,我狠狠批评了他。” 众人一听,便都尴尬地笑了。 陈凯之吐血,卧槽,我还见你去**呢。 当然,自己是晚生后辈,也不好在外人跟前指摘他的错误。 吾才师叔接着与闲汉们话别,就领着陈凯之去看榜,那样子,就如斗志昂扬的公鸡一般。 吾才师叔对这个师侄其实心里是颇有怨气的,他走了几步:“据说你交了白卷?” “啊……”陈凯之想了想,道:“也不算交了白卷吧,写了二十几个字。” 吾才师叔目瞪口呆,一种明显卧槽的表情,随即严厉地道:“你啊,糊涂,若是早几日给师叔银子去疏通,交了白卷也是不打紧的,但是你……愚不可及,呵……肯定是落榜的!” ………… 新书期,求点支持求点收藏求点票儿! 第五十一章:举手之劳 吾才师叔在旁絮絮叨叨的,陈凯之则是埋头,只管走自己。 两世为人,陈凯之哪里不知道寒门难出贵子的道理?现在自己已经赌上了自己的所有,终于到了检验的时候了。 就在此时,猛地一声惊雷,恍神间,突的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一旁吾才师叔顿时狼狈,大叫道:“躲雨,躲雨,不对,要去看榜,哎,有钱吗?去买一把油伞来。” 陈凯之却行走在雨里,不以为意。 吾才师叔不禁恼怒着道:“这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撑伞,要淋病的,哎呀,这下完了,我这把老骨头,明儿肯定要病的,现在看病贵得很,那些杀千刀、昧了心的大夫……” 陈凯之似乎已经对这位师叔的闹腾免疫了,只继续闷声往前走。 不过这个时候还早,街上倒还冷清,就在哗哗的雨声中突然响起了一阵吵闹的声音,令陈凯之微微蹙眉。 闻声往吵闹的地方看去,只见在大雨中,几个差役正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为首的正是周差役。 周差役恶狠狠地将那个小乞儿提起,如提起小鸡一般,口里骂道:“跑,你跑哪里去?你的户籍呢,户籍交我看看。” “我……我没有户籍!”乞儿蓬头垢面,衣不蔽体的,被雨水浸湿的脸满是桀骜不逊。 “好胆!”周差役提手,直接给了他两个耳光,厉声道:“那么就是流民了,我们大陈的律……” 即使是浑身湿透了,几人还是不愿放过乞儿。 陈凯之忍不住向前几步,隔着雨帘看着这乞儿,乞儿的面容看不甚清,可那一双眼睛,既有惶恐,又带着几分不甘愿。 就在这个时候,那双带着几分愤世嫉俗的眼睛,飞快地朝陈凯之的身上扫过,可就那么一瞬间,令陈凯之晃了晃神,在那一抹目光中,却如被一击重拳,击中了身上的某处软肋。 陈凯之突然感觉这一幕如此的相似,就在数月之前,他也没有户籍,也在这金陵城里,被人差一丁点当作流民法办。 那时的他,岂不也是走投无路? 而现在的自己呢? 陈凯之的心里莫名地升起了几分酸楚,现在的自己,何尝不也总是处处碰壁?自己……比这小乞儿,不过幸运一些罢了。 像是鬼使神差的,他快步上前道:“周大哥。” 周差役听到熟悉的声音,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回眸见是陈凯之,禁不住道:“呀,是陈老弟,陈老弟怎会来这里?” 陈凯之上前一揖,他看了乞儿一眼,道:“周大哥,这乞儿,我看着相熟。” 周差役愣了一下,看了这蓬头垢面的乞儿一眼,似乎觉得乞儿和陈凯之的反差实在太大。 他咧嘴一笑道:“认识?” 陈凯之含笑道:“周大哥,何必与他为难,我看,就算了吧,改日,我请周大哥喝酒。” 周差役是最晓得人情世故的,他晓得陈凯之不但和宋押司走得近,便连县公也对陈凯之青睐有加,所以这个面子,是一定要给的。 周差役道:“可是他没有户籍……” 陈凯之看了一眼那一身凄惨的乞儿,稍一犹豫,似打定了主意:“那我来作保,就请周大哥办一个。” 要办户籍,需要保人,当年陈凯之的户籍就是周差役做的保,现在陈凯之作为县学生员,愿意给这小乞儿作保,问题就不大了。 吾才师叔先前还不明白陈凯之怎么了,现在看这状况,不禁遮着脑袋,恼怒道:“凯之,看榜要紧,管这些做什么?” 周差役也想到陈凯之今日是去看榜的,本想劝一句,不必多管这个闲事,这等乞儿,若是将来惹上了什么官司,岂不是要牵累你? 可话到嘴边,却没有出口,他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只看陈凯之怎么说。 陈凯之浑身浸透了,却还是道:“时候还早,不妨先去衙里走一趟。” 吾才师叔便瞪眼道:“错过了看榜,看你怎么办?” 陈凯之已经懒得管吾才师叔了,坚持要给这小乞儿办户籍,周差役便只好带着小乞儿和陈凯之到了县衙的户房。 在这里,与户房的文吏交涉了片刻,那文吏也没有多问,只厌恶地看了乞儿一眼,便道:“姓名。” 乞儿已从方才的激动情绪变得渐渐稳定起来,他期期艾艾地道:“我没有名字,但是带大我的人临死之前叫我无极。” “没有姓?” 乞儿摇摇头。 陈凯之凝眉想了想,道:“我姓陈,那你就叫陈无极吧!” “哈……还是国姓。”周差役在一旁打趣。 所谓的国姓,便是当今大陈朝的天子姓氏,当今的皇帝姓陈,所以国号才是大陈,当然,姓陈的人多不胜数,周差役不过调侃罢了。 接着又问了大致的年龄,那文吏记下,陈凯之上去签字画押,一张户籍便算是办好了。 那文吏将户籍交陈凯之收好,陈凯之道了谢,那文吏便呵呵一笑:“陈生员,举手之劳而已。” 自然是举手之劳,陈凯之心里了然,世界就是这样不公平的,对于这小乞儿来说,这是攸关到性命的事,可对自己不过是举手之劳。同样的道理,对于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来说,一个小小的秀才不算什么,有与没有都没有大碍,可对自己,却需要付出无数的努力。 领着小乞儿出了户房,到了县衙廊下,陈凯之将户籍郑重其事地交他手里,道:“陈无极。” 小乞儿直直地看着他。 陈凯之道:“你的家人在哪里?” 陈无极摇头道:“我没有家人,自小……便是杨道士将我养大的,他……已经死了。” “和我一样。”陈凯之忍不住唏嘘,自己在这世上也没有家人。 此时,他道:“现在有了户籍,就好好安生立命吧,行路固然艰难,可人只要还活着,就还会有许多的机会,这是平日我对自己说的话,现在这番话送你。” 陈无极点头,看着陈凯之的眼里,尽显感激。 陈凯之想了想,又从袖子里取出钱袋来,里头的铜钱倾囊而出,除了一两小碎银,便是几十个铜钱,这是陈凯之全部的家当。 他本想取几十个铜钱给他,可看眼前少年面黄肌瘦的样子,最后还是咬了咬牙,将所有的银钱都一股脑地塞到了陈无极的手里,道:“拿好这些钱,不可挥霍,寻个地方落脚,好了……我走了。” 钱没了就没了吧,我陈凯之哪里都不能混口饭吃? 可在旁看得真切的吾才师叔顿然又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龇牙道:“还说没钱?” 陈凯之却像是没听到似的,借机向周差役借了伞,道:“师叔,走了,看榜去。” 只是当他与一脸气呼呼的吾才师叔共撑着伞朝着街道的尽头去的时候,又禁不住回头,见那小乞儿手里依旧拿着那个钱袋,呆呆地站在那里。 陈凯之朝他笑,大叫道:“好自为之。” 说罢,才加急脚步离开。 第五十二章:案首 等陈凯之和吾才师叔赶到府学门口,这里已是人山人海了,无数看榜的人,早在此焦灼等候。 他们好不容易地挤进去,寻了个位置,却见差役已经贴出了一张榜单。 榜单上有数十个名字,陈凯之心里也是忐忑,噗通直跳,这可是事关自己的前途和命运啊,固然两年后还可以再考,可是两年之后又两年,未来的事,谁能料定呢? 他紧张地想要搜寻自己的名字,一旁的吾才师叔却是道:“不必看了,没有你!” 陈凯之不禁失望,脑子里有些空白,终究……还是提学大人觉得不合规矩吧。 虽然陈凯之认为自己已经付出了无数努力,在这法规的边缘,竭尽所能,可是…… 吾才师叔面上带着微笑,一副早教你拿银子来疏通吧的神色,却勉强做出感慨又为陈凯之痛心的样子,道:“时也、命也、运也,府试哪里有这样容易中的?你师叔当年为了中试,也是下过无数苦功的,凯之啊,不要难过,这是命!” 命…… 陈凯之有再强大的自信心,此刻也不禁消沉。 吾才师叔便拍了拍他的肩,似乎谨记了自己身为师叔的职责,继续安慰道:“落榜其实也不打紧,有了落榜的经验,吃一堑长一智,来年就晓得变通了。” 他刻意将变通二字说得很重:“好了,好了,走吧,” 言外之意,便是说,你这一次考不中,是因为没有变通,下一次,你晓得了‘变通’,找师叔去给你疏通关系,也就能中了。 他拉着陈凯之要走,这时身边有人喧哗道:“又放榜了,放甲榜了。” 陈凯之想要挤回去看看,吾才师叔却是拉着他:“这有什么可看的,这是甲榜,名列三甲的方能榜上有名,你交了一幅白卷,平时还看杂书,又没有疏通,上头能有你的名吗?别继续在这丢现眼了,今日你名落孙山,一定心里不痛快,无妨,师叔陪你去吃酒,一醉解千愁,这一次本该是师叔请你的,不过师叔没带钱袋子出来,无妨,你先付账,过些日子,师叔再给你酒钱,要去得月楼,得月楼的姑娘水灵,凯之啊,你不要以为这是狎妓吃酒,师叔平时不爱去这些地方,专程因为你才去,不要枉费了师叔的一片苦心。” 老子特么的落榜,你特么的还想着占我便宜? 陈凯之倔脾气要起来了,不能忍,不跟你翻脸,我特么的陈字倒过来写。 吾才师叔似乎对接下来不可描述的事很是期待,捋着胡须,一面笑吟吟安慰:“不中就不中吧,师叔二十岁才中的府学生员,你年纪还小呢,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像师叔这般,少年有为。” 却在这时,突然人声鼎沸,有人高呼道:“江宁县生员陈凯之……是陈凯之,江宁县的陈凯之……高中头名,列为本府案首!” 人群顿时变得疯癫起来,须知这放出榜首,是最容易让人激动的。 陈凯之听到自己名字,忍不住诧异,以为自己听错了。 身边的吾才师叔身子一顿,像是突然便秘一般,似乎也有些懵。 “说……说笑的吧……”吾才师叔吃吃的道了一句。 这看杂书,交白卷的师侄也能成第一?当年自己府试的时候,拿出吃奶的劲,也不过是在榜末,勉强中了而已。 吾才师叔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抽了一下。 连忙回头看榜,果然看到陈凯之的大名赫然在榜首之列。 吾才师叔……眼角模糊了。 没天理了啊,一个看杂书交白卷的毛头小子,也能中案首,再想想自己,年过三旬了,现在也不过是个府学生员,也就是个小秀才,顿时眼里泪光闪闪,我自犹怜起来:“哎,时也命也运也,这是狗屎运啊。” 陈凯之已赫然便见一副新榜上,特意用了朱笔写着陈凯之三个字。 陈凯之看到自己名字,再听到师叔在边上热泪盈眶地叫着狗屎运,也懒得和他计较了,满怀的心花怒放,甚至身子忍不住的颤抖。 案……案首……竟是案首…… 其实陈凯之的希望,不过能中试罢了,这案首,还真是从不敢指望的,所谓案首,便是此次府试,金陵府十一县的第一名啊。 其中的荣耀,和未来光明的前途,几乎可以预见。 这时有人大叫:“哪个是陈生员,陈生员何在?” “陈凯之交的不是白卷吗?白卷如何点为第一,不公,这不公啊。” “府试第一的试卷自会张贴出来,就算不公,也等陈案首的试卷贴出来再说。” 众人七嘴八舌的,却早有人匆匆往江宁县报喜去了。 陈凯之却已隐入了人潮,脑子里依旧嗡嗡作响,案首…… 他忍不住笑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只是他抬眸,却是觑见师叔捶胸跌足的样子:“师叔,你这是怎么了?” “我……我……我高兴得流下眼泪了。”吾才师叔心里蹉跎着,悲痛欲死。他表情凝重:“凯之,你说实在话,你走的是谁的门路?府学里,你也认得人?否则何以交了白卷也可以中案首?” 陈凯之此刻轻松了,便微笑着道:“师叔,我早说过了,我写了二十几个字,不算白卷。” “不……不算……”吾才师叔结结巴巴地念着,半响,痛心疾首道:“好,且就算如此,那么师叔问你,你看《娇妻如云》那等艳书,也能高中?那书里,尽都是不堪入目的内容,书里的主角是叫沈傲是不是?和清河郡主同床而卧,又和那什么小姐勾搭成奸,用词不堪入目,你……你……” “我没看啊。”陈凯之道:“师叔看了?” 吾才师叔语塞,昂起头:“师叔也没看。” “那清河郡主……还有那什么什么小姐……” 吾才师叔觉得自己抑郁了,他青着脸,咬唇不再做声。 另一头,喜报已分别传到各县。 按照规矩,这个时候,本地的县令在放榜时,理应驾临县学,为的就是表示对县学的尊重,并且要对县学的官吏进行奖掖。 大抵就是大家辛苦了的意思。 不过朱县令却显得郁郁不乐,玄武县的生员在江宁考试的时候,自己当然没给什么好脸色,可没想到那玄武县的郑县令做得更绝。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现在陈凯之交了白卷,多半落榜了,又因为十几个生员在玄武县狎妓,又取消了十几个人的考试资格,这一次江宁县放榜出来的成绩,只怕比往年更差。 陈凯之本来是极有希望的,可惜啊,实在太可惜了。 朱县令心里郁闷,很无奈地到了县学,表面上是要慰劳县学中的诸位先生,心里却一点兴致都没有。 在明伦堂里,大家都知道朱县令心情不好,自然也都沉默。 朱县令呷了口茶,觉得这样气氛终究不好,便看了一眼落座在吴教谕一边的方先生道:“正山兄,凯之去看榜了?” 大家都知道,朱县令对陈凯之一向青眼有加,所以听到朱县令问出这句话,也不感到奇怪。 方先生却显得很尴尬,陈凯之肯定是榜上无名了,吾才这家伙,居然还带他去凑热闹,不是伤口上撒盐吗? 他不由苦苦一笑道:“是啊。” 坐在一旁的吴教谕,却显得很是嫉恨,这县令心里只有一个陈凯之,到了学里,自己这学官,反而成了不相干的了。 不过唯一令他宽慰的是,陈凯之此次必是榜上无名,这个小子,仗着有几分小聪明,早就惹得他生厌了。 吴教谕很是不喜欢这个家伙,虽然这家伙若是高中,县学的面子上也挂得住,可县学里也不只一个陈凯之。 吴教谕便呵呵一笑,故作凑趣的样子道:“县公,说不准这一次,陈凯之真能高中呢,他毕竟是方先生的高徒,是个罕见的才子啊。” 助教和博士们都闷不吭声,他们能听出一点题外话,表面上是美好的祝愿,实则却是讽刺,交了白卷,怎么能中? ………… 新书期,老虎在新书综合症里煎熬,不容易呀,可有支持的吗? 第五十三章:报喜 听了吴教谕的话,方先生不禁露出羞色,心里也觉得惭愧得很,却索性假作喝茶。 朱县令则是略带愠怒,道:“玄武县无耻之犹,并不是凯之的错。” 这是给方先生解围的意思。 吴教谕却道:“县公说的有道理,不过,下官以为,这些话关起门来说倒也罢了,却万万不能说出去,不晓得的人,还当江宁县输不起,何况,这所谓倾倒墨水的事,毕竟是陈凯之说的,无凭无据,我等也万万不可,因为一个小小生员的一面之词,而闹出什么笑话,或者,是这陈凯之考的不好,所以故意放出这些话也未必呢?” 朱县令别有深意的看了吴教谕一眼,他虽然是自己的下官,可是这学官终究是学官,二人名为上下级,终究还是有别,这吴教谕竟有看笑话的意思,使朱县令心里生厌,他今日本就气不顺,忍不住道:“吴教谕这样说,可是质疑陈凯之的人品了。” 吴教谕摇头,轻笑:“不,下官没有这个意思,下官的意思是,成败方才能见英雄,府试便是府试,中了就是中了,不中便是不中,这中与不中,都没有这么多的情理可讲,陈凯之若是不中,只能说他是学业不精,有什么可惜?” 朱县令想要反驳,却又哑口无言,眼角扫了一眼方先生,方先生面上还算自若,却也能从他一些细微动作中看出点别样的尴尬。 恰在这时,外头锣鼓喧天,看来是报喜的人来了,却不知今年江宁县中了几个。 不过多久,便见一个头缠着红绸的差役欢天喜地地进来,张口便道:“恭喜恭喜,恭喜大人,恭喜诸位先生,我县今岁府试,中府试者十四人。” 十四人…… 朱县令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吴教谕脸色也变得僵硬起来,他不在乎陈凯之,可并不代表他不在乎县学里有几人中榜,毕竟他是学官啊,每一次府试,金陵十三县,中榜的起码有七八十人左右,看上去,一个县中了十四人是不少了,可江宁县是大县啊,前几年,可至少都有十七八个人打底的。 朱县令忍不住道:“玄武县中了几人?” “十五人……” 在金陵十三县里,江宁县最大的对手就是玄武县,听到这个数目,大家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虽然只少了一个,可终究面上不好看。 正在大家阴沉着脸色的时候,那差役又道:“本县生员陈凯之,名列第一,被提学大人点为今科府试案首……” 嗡嗡…… 整个明伦堂,顿时哗然起来。 案首竟是花落江宁县,还是陈凯之…… 方才脸色灰败的博士和助教,面色顿然红润了不少。 中试的生员少没关系,可是案首在江宁县啊,这案首才是展现实力的真正结果,不少博士和助教,都曾教授过陈凯之,而今与有荣焉。 可是绝大多数人,依旧不可置信。 陈凯之交白卷的事,当时考场上的不少人都有耳闻,尤其是陈凯之跑去见郑县令,求墨水不得,这事儿也早已传开,既然如此……陈凯之怎么会是案首? 可是朱县令这时却反应了过来,平素这位端庄得体的县令大人,居然脸色一冷,道:“来人,拿笔墨来!” “笔墨……” 还在惊愕中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朱县令,朱县令这是要做什么? 有文吏取了笔墨,朱县令提笔,匆匆写了一封书信,接着凝重交给宋押司:“速报玄武县郑县令。” 宋押司见明公如此,晓得这是十万火急了,哪里敢怠慢,匆匆而去。 方先生喜不自胜,他本是不在乎功名的,其实也很不在乎陈凯之的功名,甚至在他看来,这个小子晚两年中试,吃一点苦头,未必是坏事。 可是他知道陈凯之生活清苦,急于改变命运,最重要的是,凭本事考的试,当然中了最好。 可是见朱县令如此,反而让方先生觉得诧异了,怎么,莫非县公发现了什么明堂? 他忍不住忧心忡忡地道:“县公,这是何故?” 朱县令面上没有丝毫洋洋自得,却只淡漠的道:“无事,不过是听闻玄武县高中了十五个生员,本县自然要修书恭贺中和兄一番。” 中和兄三字,叫得很是亲昵,那郑县令便叫郑中和。 这是装逼于无形啊。 那一副满心为玄武县而感到高兴的口吻,还有这风淡云轻的模样,使在场之人不得不佩服,县令大人就是县令大人,这背后捅人刀子的本事…… 朱县令随即,道:“本县这一次,要深刻的检讨,吴教谕,兴学乃是地方的第一要务,此次考的很……不好……” 那吴教谕听到陈凯之高中,已如遭了闷雷,现在才反应过来,忙是唯唯诺诺。 朱县令冷着脸道:“这第一个责任,自是本县,可你吴教谕,也是难辞其咎……哼!” 冷哼一声,已是旋身走了,只是当他的面容转过去的时候,虎着脸,突然露出了一脸畅快淋漓的笑意。 ………… 玄武县学里,郑县令也在这里等,等报喜的人来,先是听了高中的生员比江宁县只多了一个,心里略有不满,可那报喜的人道:“名列甲等第一的,乃江宁县生员陈凯之……” 郑县令脑子顿时嗡嗡作响,竟是目瞪口呆,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不对啊。 他没有墨水,不是交了白卷吗?如何能名列第一? 错了,一定错了,不成,他狠狠地拍案,露出金刚怒目的样子,道:“不对,这陈凯之分明……” 身边的押司却是急了,忙凑上来对着郑县令咬耳朵:“明公,明公……慎言……慎言啊……墨水的事,不可深究,不可深究。” 郑县令的脸色顿时变得晦暗不明,他猛地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没错,自己不能去闹,闹大了也未必有好结果,本来这事儿,就是玄武县设下的陷阱,大家心照不宣就好,这时候再闹,反而可能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是连续几届的案首,都出自玄武县,这一次在他的任上,这案首却是不翼而飞,地方官的政绩,其中最大的一个就是兴学教化,而兴学教化最直观的就是府试,虽说玄武县多了一个生员,可是有个屁用,大家的眼睛都看着案首花落谁家,这……政绩却是白白便宜了姓朱的。 他不服啊! 拼命压抑着怒火,却又不好发作,正打算拂袖而去,却有差役火速来报:“江宁县送来公文。” 郑县令接了,怒气冲冲的打开来看,眼睛却是直了。 众人见县令大人身子定住,面色骇人,那押司小心翼翼的道:“明公……” 啪!公文狠狠摔在了案牍上,郑县令面色骇人:“朱子和,你……厚颜无耻,无耻之尤!” 押司吓了一跳,又凑上来,压低声音:“明公,明公……官仪,官仪……” 郑县令气得浑身发抖,面色发青。 这孙子居然来道喜,来道喜…… 好不容易平息了怒火,见那传信的差役还没走,正吓得趴在地上,郑县令道:“还要报什么丧?” “大……大人……江宁县的朱大人……正在深刻……深刻检讨,说是这一次考的不好,兴学不利,教化不彰,所以……要深刻反省……” 郑县令身子一震,就差没有一口老血喷在这明伦堂上。 这臭不要脸的老东西! 江宁县如果说去年考了六十分,今年考了八十分,现在姓朱的还深刻要检讨,要反省;那么这去年考了八十分,今年只考了七十分的玄武县算什么。 “老匹夫,这老匹夫……” 猛地,他脸色蜡黄,终是颓然地坐在了椅上,道:“撰写公文啊,以本县的名义,请罪,要请罪,本官要请罪,你们……”他手乱指着下头灰头土脸的学官:“你们也都要请罪!” 是呢,敢不请罪吗?人家考了第一名的,还要检讨呢,玄武县这不如人家的,除了请罪,还能做什么?难道还等着上官拿着江宁县的先进事迹来打你的脸吗? 第五十四章:人生赢家 陈凯之的表现算是相对低调的,两个县学闹得不可开交了,他却趁着还没被人认出来,匆匆地和郁郁不乐的师叔话别,赶紧回家。 现在开始,必须低调。 案首啊! 人人瞩目的对象,不低调谦虚也不成,陈凯之深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当你籍籍无名,就一定要创造机会表现自己,可一旦你出了名,就一定要谦虚。 这为人处世的道理,都是另一个平行世界里,陈凯之用血泪换来的。 刚刚到家,对面的歌楼里姑娘们也才刚刚起来,正在梳妆,听人说陈凯之回来了,忙开了轩窗,问道:“陈生员,可中榜了吗?” 陈凯之站在楼下,讪讪一笑,却不好回答。 低调,低调…… 那问话的姑娘却得来责骂,只听另一个姑娘骂道:“哪壶不开提哪壶,早先不是说了吗?陈生员交了白卷,是绝不可能高中的,嘘,莫要问了。” 有人透窗朝下看,却见陈凯之已是脚步匆匆地进了院子,闭了门。 “真可怜。”歌楼上的女人们不免同情:“平时读书这样刻苦,据说在学里学问也好,很受人青睐呢,谁晓得……” “他德行好,别人来歌楼里寻欢作乐,他躲在墙角看书。” 这样低声一议论,不免教人唏嘘。 却在这时,街尾传来铜锣声。 哐当……哐当…… 整条街便惊动了。 今日是放榜的日子,只听这铜锣响,就晓得是有人来报喜了,却不知这一次是哪个人有这运气。 大陈朝人崇敬读书人,而金陵更是文风鼎盛之地,只到锣响,顿时万人空巷,男人们跟在报喜的差役后头,女人们羞答答的推开了轩窗。 报喜的是周差役,周差役头上披着红带,红光满面地领着乌压压的人到了陈凯之的门前站定。 一下子,喧闹停止了。 是陈生员家?难道……陈生员高中了? 许多人不禁疑窦起来,这些都是左右的街坊,多少在之前都听到过一些不太好的传言。 周差役取了红纸,扯开嗓子道:“县学生员陈凯之,高中金陵府试头榜头名,提学亲点案首……” 声音悠扬,顿时震撼全场。 案首…… 原以为只是高中,谁料竟是案首…… 在顷刻的安静之下,顿时人群沸腾了,有人急急地拍门:“陈案首,陈案首………快出来。” 陈凯之在屋里早听到了,反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整了衣冠出来。 到了院落前,见外头人山人海的,不禁咋舌,周差役等人已朝他作揖:“恭喜,恭喜……” 一旁的歌楼,更是沸腾了,那些个歌女,原料陈凯之必定要落榜的,结果听到了高中案首,也不禁站在勾栏上卖弄风骚,那秋相姐,更是在勾栏上拉起了自己的长裙,顿时露出两条光洁的美腿。 下头的好事者顿时吹起了口哨,有爆发出了一股高潮。 陈凯之看她拉到了臀部的位置,忙错开了目光,要矜持啊。 哎呀,现在都是陈案首了,非礼勿听、非礼勿视,这……真的很重要。 陈凯之不想中个案首还要出这样的风头,可现在看是想要低调也不成了。 这时却听人道:“陈案首,喜钱……喜钱……” 陈凯之方才醒悟,看着这人海中的人都是满怀期待的样子,往袖里一抹,顿时额上大汗淋漓。 深入袖里的手,什么都掏不到,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把自己的最后那点银钱都给了那个可怜的小乞儿了,学里的钱粮要过几天才能发呢,别说现在要拿出赏钱了,就是这几天吃饭都是个大问题呢。 看着这挤在院里乌压压的人群,就算陈凯之再足智多谋,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 倒是这时,隔壁歌楼的龟奴二喜却是出来,高声叫道:“喜钱来了,喜钱来了!” 在无数人报喜和恭维之下,二喜提着簸箕出来,那簸箕上堆满了铜钱,他笑嘻嘻地道:“陈案首有劳诸位,有劳……”说着,直接抓了簸箕里满当当的铜钱,当空抛洒。 众人见案首大方,纷纷去捡,恭维声就更加络绎不绝了。 陈凯之很感激地看了二喜一眼,心里却有点小小的痛,钱哪……… 等这报喜之人终是走了,陈凯之长出了一口气,方才笑得有些肌肉发酸,却还忍不住要感激二喜:“二喜兄,多谢,这钱,容缓一缓,我想方设法奉还。” “陈案首。”二喜却是眉开眼笑的样子,羡慕地看了陈凯之一眼,道:“这是三娘送你的,还就不必还了,是三娘的心意。” 三娘是歌楼的老鸨,陈凯之并不曾见过。 陈凯之却是被二喜的话吓了一跳,才刚中了案首,就有人来送钱? 案首这么吃香吗? 他忙摇头道:“无功不受禄,你将我当什么人?” “哪里是无功不受禄!”二喜喜滋滋地道:“三娘特意吩咐了,咱们歌楼要发财了,这是小意思,算是谢礼。” 陈凯之呆了一下:“谢礼?” “陈案首莫非不知道吗?你想想看,陈案首住在这里是不是,歌楼与你比邻而居是不是?陈案首高中,高居榜首,这说明什么?” 陈凯之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他也不想谦虚,因为标准答案是:凯哥文采斐然,读书刻苦,是个好苗子。 当然,他不好意思自吹自擂。 二喜却是眉飞色舞地继续道:“这说明咱们这里有文气啊!” 纳尼?原来中案首是因为文气……跟我陈凯之没关系的? 陈凯之尴尬地道:“是啊,是啊,有文气。” 二喜喜笑颜开道:“这就对了,文气便是生意啊,你想想看,届时多少人要沾这个光,多少读书人要来歌楼,这是圣地啊,就如……就如……”他想了想,终于想到了什么:“就如孔庙一般,读书人总要去拜一拜孔庙的,江宁县的读书人,也总要来这儿,沾一点文气。往后,歌楼的生意,能不好吗?岂是这点钱能换来的,三娘说了,咱们歌楼多谢陈案首都来不及,这是谢礼。” 居然很有道理的样子。 那么……好吧,陈凯之也不好再继续客气了,含蓄地一笑:“那学生预祝三娘生意兴隆。” 喧闹过后,傍晚时分,天上乌云竟是翻滚,陈凯之的门庭终于冷清起来,可就在此时,那些得了赏钱的人却为数不少涌入了一旁的歌楼,于是丝竹阵阵,欢声笑语,千金买笑,那莺声燕语伴便随之传来。 陈凯之则是孤零零地站在院落里,遥看着灯影,阴沉沉的夜空下,心里感慨万千。 真不容易啊,虽是冷清,可是很快,荣誉便要加身了,陈生员成了陈案首,一条光辉的坦途已到了脚下。 他不禁失笑,为自己感动。 此时,那歌楼里传来了歌声:“劝君今宵醉,劝君把愁消,劝君今日一盏酒,劝君明日莫相负……” 歌很好听,那婉转的音调使陈凯之也随之微醉,却有不和谐的音调大笑道:“莫来劝君,劝本公子沾了这文气,来年高中,哈哈……” 陈凯之微楞,不禁从这和谐的气氛中醒来,他抬头仰面,清秀的面容上,带着几分自嘲,低声呢喃:“原来我竟忘了,这还是俗世呢。” 他旋身回房,灯影下的背影有些孤零,人生赢家的路,想必定是有孤寂相伴的吧。 现在还不是人生得意须尽欢的时候呢。 合上了门,将那五彩斑斓的灯火,独挡在了门外。 小轩窗里,陈凯之的身影坐下,一盏油灯冉冉,青灯之下,剩下带着墨香的书卷。 ………… 现在还是新书期,一切的开始都是艰难的,但是谢谢还有这么多人支持老虎,想到这些,就算每天熬夜都是值得了。天气越来越热了,大家也多注意点! 第五十五章:一女不事二夫 三日之后,便是入畔之礼,所有新晋的府试生员,也就是大陈朝俗称的所谓秀才们,要入府学,随金陵府学学正祭拜孔庙。 这是一个大典,完成大礼之后,今年高中的生员,便算是正式的秀才了。 为此,所有人都需沐浴更衣,最紧要的是,陈凯之需要定制一件儒衫,还要预备好纶巾。 纶巾、儒衫,乃是秀才的装束,这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因为无论你有再多的银子,可是没有秀才功名,敢穿儒衫戴纶巾,便也算是犯罪。 据说有许多富户,家里都私藏着儒衫,夜里偷偷的穿,为的就是享受这种感觉。 靠着街尾,就是裁缝店,二喜已经过去打了招呼,会给陈凯之一个很大的优惠,歌楼本就是这家店主人的大客户,毕竟这么多姑娘的衣裙都在这里定制和缝补呢,所以店主满口答应下来。 当然,最重要的是,陈案首在这附近的名气已经急剧增高,谁不想炫耀一下这陈案首的儒衫是在自己这里定制的? 这天,陈凯之清早便上街,要去裁缝店里量身,刚关上了柴门,却有一顶软轿过来,落在了门前。 轿夫退开,陈凯之回头一看,却见荀小姐卷开了轿帘。 荀小姐鹅蛋般的脸似染了红晕,一双宛如星辰的眸子,带着几分娇羞地看着陈凯之。 此时,她咬着唇,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唤住陈凯之:“陈公子。” 陈凯之莞尔笑了,看着这坐在轿中不敢下轿的荀小姐,虽是面带着几分羞意,却俏生生的很可爱。 陈凯之则是落落大方的朝她作揖道:“不知荀小姐所来为何?” 荀小姐刚要张开小口,却又硬生生的滞住,嚅嗫着不知该怎么说好。 女儿家就是这个样子,陈凯之心似玲珑,哂然笑了:“小姐,我们毕竟坦诚相待过,有什么话,说来无妨。” 坦诚相待…… 读书人就是读书人啊,不要脸的话都说得如此文雅,分明是袒胸露Ru好吗? 荀小姐略带愠怒地看了他一眼,可看陈凯之神色甚是坦然,完全看不出有亵渎的意思,细细一思,竟也觉得陈凯之说得很有道理,都已经坦诚……相待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咬碎了银牙一般,终是道:“我那表兄,向我娘提亲了。” 又是那个张如玉…… 陈凯之恨得张如玉牙痒痒的,面上却不露声色,只轻描淡写的“噢……’了一声。 荀小姐不禁恼恨道:“你……觉得他如何?” 陈凯之很能体谅,点头道:“是啊,荀小姐怎么嫁这样的人。” “嗯?”荀小姐:“还有呢?” 陈凯之一脸无辜地道:“完了。” 荀小姐便略带酸楚地叹了口气:“你不说,我便来说,一女不事二夫……” “且慢!”陈凯之先是愕然了一下,而后惊讶地道:“荀小姐已经嫁人了?” 荀小姐微楞,不由道:“你……你坏了我的名节,现在还说这样的话……” 陈凯之总算明白了,原来即便只是在人家的榻上,在这时代,便已算是夫了,有些怪怪的,这理论他也有些难懂,不过……陈凯之心里倒是豁然开朗了起来,毕竟有美丽女子垂爱是一件愉快的事,陈凯之笑道:“学生真是三生有幸。” 荀小姐的脸色倒是微微好看了一些:“我……我的意思是,若是再这样,母亲就要同意了和表哥的亲事,你……你该提亲了。” 提亲? 陈凯之又愣住了,甚至稍稍分神,想了想,似有点懂荀小姐的意思了。 陈凯之道:“敢问荀小姐,你让学生提亲,是不是想借此拒绝张如玉的亲事?两项其害选其轻?” 荀小姐又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倒是不曾想过:“我只认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这辈子,只与你有过肌肤之亲,自然……” 果然如此啊。 陈凯之有些失望,却是笑了笑道:“那……我得想一想,好了,我要去裁衣服了,告辞!” 是呢,只因为自己曾和她有过莫名其妙的肌肤之亲,而且这个过程之中,也不过是身体的少许触碰,就要成亲? 陈凯之的心里,并不太愿意接受。 虽然荀小姐生得很美,性子也还算是温良,家世,自然是自己不可攀比的,可这对陈凯之来说,并不是成亲的理由。 就因为这样,两个人过一辈子?逗我呢? 他说了告辞,就绝不肯留,转过身,便踏步往裁缝铺方向去了。 只留下了一直看着他离开的身影,久久没有移动脚步的荀小姐。 而陈凯之则快步赶去裁缝铺,只是刚到了铺子外头,冷不防的听到里头传出惊呼:“小贼,莫走。” 说着,一个少年便从里冲出来,和陈凯之撞了个满怀。陈凯之刚要说小心一些,抬起眼来,却是微微一愣,竟是上一次自己遇到的乞儿,噢,他有了新的名字,叫陈无极。 陈无极见了陈凯之,一时失神,这时铺子里跑出气喘吁吁的裁缝和一个伙计,那裁缝厉声道:“陈生员,小心这小贼伤人。” 陈无极脸色一变,他手里扯着一匹布,转身要逃,陈凯之一把扯住他的后襟,厉声道:“你做了贼?” 陈无极吓得脸色青紫,身躯瑟瑟发抖,噗通一下跪倒在地,道:“见过大哥。” 陈凯之却是冷冷看他。 当初救这陈无极,是因为看他无依无靠,同病相怜,万万料不到他竟是做贼来了。 陈凯之厉声质问道:“你偷了什么?” “不,不是偷的,他们……他们让我来做工,我做了半个月,却借故要赶我走,又不肯给我薪水,我情急了……” “可还是偷!”陈凯之火冒三丈,无论什么,都不是偷窃的理由。 陈凯之从他手里抢过布匹,徐徐走到裁缝的面前,奉还给他。 裁缝收了布,晓得陈凯之和陈无极似乎是相熟的,却还是不忿,骂骂咧咧道:“这贼骨头,早晓得他手脚不干净……” 那伙计只抱着拳,在旁冷笑。 陈无极一脸不忿的样子,却还是跪着,一言不发。 陈凯之对裁缝道:“他毕竟只是个孩子,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倒是麻烦张裁缝了。” 这裁缝姓张,他扯着嗓子道:“不知哪里来的杂种,当初可怜他,让他在这铺子里打下手,谁料是这样的人。” 陈凯之听他骂得难听,嘴角一撇:“张裁缝,告辞。” “呀。”这裁缝柜却是晓得陈凯之乃是本县案首,何况和歌楼也很熟,那歌楼是自己的大客户,忙堆笑道:“陈案首不是来裁衣的吗?我……” 今日真是走霉运啊,陈凯之虽然对陈无极恨铁不成钢,可心里也能明白出大概,多半是这姓张的裁缝见陈无极年纪小,便糊弄他来这里做工,仗着陈无极无亲无靠,多半是不肯给付事先说好的薪水,现在又骂骂咧咧的,令陈凯之心里很是不喜,陈凯之只一笑:“不必了,张裁缝,再会。” 说罢,转身便走,走了没几步,还跪在地上的陈无极失声道:“大哥。” 陈凯之心里只是摇头,偷窃终究是恶行,他对陈无极失望至极,并不理他。 一路回到家里,却见荀小姐的轿子还在,再一回头,发现陈无极战战兢兢的跟了来,见陈凯之驻足回头来看,却立即止步,踟蹰着不敢上前。 这还真是前狼后虎啊。 陈凯之心里感慨,开了柴门,径直回家,便干脆收起心思,认真读书起来。 第五十六章:预支嫁妆 见陈凯之进了屋里,陈无极到了柴门前,呆呆立着,想了片刻,噗通一声跪在了门外,便不吭声了。 那荀家的轿子,还停在那里,荀小姐卷开了帘子,她心里也有怨气,她自幼虽也读过一些诗书,可还是无法理解陈凯之无端的拒绝,心里不免有些难受,见了陈凯之去而复返,荀小姐还当他自知了错误,便端坐在轿里等陈凯之来认错,谁料这家伙却是气冲冲的回了屋里。 吃了枪药吗? 荀小姐心里愈发的委屈,却见一个少年跪在门前的泥地里,大气不敢出的样子。 荀小姐一时倒是反应不过来。 她叫了随从,吩咐几句,那随从上前去问了话,便回来禀告。 陈凯之关门读书,倒也平心静气起来。到了晌午,才忙不迭的下米做饭,心里又想,自己的纶巾和儒衫还没有准备呢,只怕又要寻一家裁缝铺才成了,他苦笑摇头,到院里去寻柴禾,冷不防见陈无极还在那里跪着。 陈凯之心里一软,厉声道:“吃了饭没有?” “没吃。”陈无极见陈凯之开始搭理他了,然后加重了语气:“清早也没吃。” 陈凯之又气又笑:“进来,帮我烧柴。” “噢。”陈无极一骨碌翻身而起,却是揣着包袱,匆匆进来。 “这是谁的东西?”见他提着包袱,陈凯之皱眉。 “是刚才在轿子里的那位小姐叫我交给大哥的,说是纶巾和儒衫。晓得你没置办,怕也来不及,所以……” “拿我看看。” 接过了包袱,回屋解开一看,果然是一套用料极好、针工细致的衣衫。 陈凯之不由摇摇头:“她和你说什么了?” 陈无极歪着头想了想,才道:“只说把这送你。” 哎……这是糖衣炮弹啊。 可现在再寻裁缝,确实来不及了,最重要的是……穷! 陈凯之摇头苦笑,却也能体会到荀小姐的心意,他道:“你谢了她没有?” “又不是送我的。”陈无极嚅嗫着道,他显然有点害怕陈凯之。 话糙理不糙啊,陈凯之很能理解,给人跑腿已经很辛酸了,这就好像上一世界,学堂里专门给人代送书信的小逗比一样,为人做嫁衣就已经很忧伤了,谢个毛线。 陈凯之索性将衣衫试了试,将儒衫披着身上,纶巾戴头,家里没有铜镜,朝陈无极道:“合身吗?” “好看。”陈无极赞叹道。 这倒是实话,这纶巾和儒衫剪裁得体,陈凯之身材本就好,眉清目秀,此时穿在身上,翩翩如玉。 “噢,我想起荀小姐还交代了一句话。”陈无极道。 陈凯之自我感觉也还不错:“什么话,但说无妨。” “荀小姐说,若是陈大哥收了,便算是预支了嫁妆……” 为何不早说? 陈凯之目瞪口呆,逗我呢,这就是嫁妆? 他忍不住瞥了陈无极一眼,这厮肯定是故意的,先前为何不说,等自己试过了才实言相告。 陈无极在别人面前,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怕是没少被人嬉笑怒骂,到了陈凯之面前,方才显出一些少年人的俏皮,这时他识趣地忙道:“我去烧柴。” 用过了饭,陈无极主动去帮着洗了碗筷,陈凯之的气已消了,等陈无极讨好的样子到了自己面前,陈凯之便道:“你有什么打算?” “我……我……我想跟着陈大哥。”陈无极的脸上显得有些忐忑。 陈凯之不禁苦笑道:“跟着我?你也该知道我穷啊。” “这不打紧,我可以做工。”陈无极可怜巴巴地看着陈凯之:“我没处可去了,所有人都欺负我。” 陈凯之又感到心软了,这少年其实并不坏,只是处境糟糕罢了,他心里想,等入泮礼完成之后,自己便算是秀才,官府给自己的钱粮会增加不少,生活也会比从前宽裕一些了。 他便道:“好吧,你就暂住这里,不过有一条,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该做的事,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做,应该做的事,就算千万人阻挠,也非做不可。我不求你做什么君子,但愿你遵纪守法,知道了嘛?你读过书没有?” 听到陈凯之肯收留自己,陈无极喜上眉梢,忙道:“读过一些,杨道士在的时候,曾教我认过字,可惜……他几年前便去世了。” 陈凯之唏嘘了一声,道:“那你也别去做工了,我想想办法,你先在这里读读书,我督促你的功课。” 陈无极便道:“是,一切听陈大哥的。” 陈凯之让他梳洗干净,接着出去赊了一床被褥,案首的身份很好用的,附近街坊的人都晓得陈凯之是案首老爷,陈凯之只说过些日子给钱,对方并不介意,只说:“小相公不必急着还的。” 陈无极便算在这里住下了,他开了一个床铺在厅里,平时起得也早,陈凯之起来的时候,他便已经开始烧柴下米了,这倒令陈凯之有些不好意思了。 三日之后,陈凯之到了府学,此时新晋的秀才们,都戴着纶巾,穿着儒衫,一个个踌躇满志的样子,可等到陈凯之一来,众人便自惭形秽起来, 案首便是案首,何况陈凯之年轻,又生得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颜如冠玉,风采翩翩。 众人纷纷前来见礼,当然也不无嫉妒的人,陈凯之一一含笑回礼,等到学正出来,集结了人马,接着便是铜锣开道,一行新晋秀才,在学官的带领之下,径直往学庙去,沿途自然免不了有人围看,热闹非凡。 陈凯之因是案首,走在队伍之前,不禁显得有些尴尬,这种像猴子一般的出来展览,还真令他有点不太适应啊。 等到了学庙,学正主祭,诸生跨过了泮池,便向孔圣人行弟子礼,一场大礼下来,已到了日落,学正大人唱喏道:“路漫漫其修远兮。” 众人附和:“吾当上下求索。” 学正满意点头,道:“放鱼袋吧。” 所谓的鱼袋,乃是相公的标志,朝中的高级官员,大多佩戴玉鱼袋,寻常的官员,大多是金鱼袋,若是举人,则是银鱼袋,而小秀才们逼格不太高,当然,既然已经算正式入了学,大家都是孔圣人的子弟了,这就好像另一世界,你拜了大哥,即便只是泊车小弟,无论再怎样不起眼,也会给你一个信物。 鱼袋就是信物,虽然特么的是铜的。 有文吏先取了鱼袋,恭送至陈凯之面前,这鱼袋上还铭刻了自己的身份,以及入学的年龄和体貌特征。 陈凯之接过,将其系在腰上,往后行走于江湖,这便是一个身份,没饭吃了,靠着这个,多少还能得到一些读书人的帮助,甚至可以去文庙里讨一些米,若是遇到了官司,也可以在当地的官府,寻一些通融。 当然,秀才是不会去讨米的,一般官府都会发放米粮,还有免税的名额,总之,虽然做不到大富大贵,可衣食无忧却还是做到的。 秀才们都好生佩好了鱼袋,这才散去。 陈凯之的心情还是挺好的,身份提高了,生活质量也上一个台阶了。 第五十七章:上中下三策 陈凯之往家里走,心里却想着自己成了秀才,府学从此会发放更多的米粮了,这一月下来,差不多能得一千钱和五斗米。 不过现在多了一个陈无极,倒是令他有了几分压力感,他不想饿肚子,也不想家里读书的陈无极挨饿。 这家里多了一个人,就不免多了几分责任。 不过陈凯之倒是并不后悔,怎么说呢,来到这个世上,无依无靠的,虽然有了恩师,也认得了一些朋友,可终究身份悬殊,给陈凯之一种心理上的梳离感,可和陈无极相依为命,二人都是无亲无靠,反而使陈凯之有一种彼此相依为命的感觉。 这个时候,陈凯之正好经过一个摊子,见那荷叶鸡烤得清香沁人的,不禁食指大动,便对那小贩道:“这荷叶鸡多少钱?” “五十文……” 是有些奢侈了,陈凯之想了想:“来半只。” “公子。”小贩子笑了:“这荷叶鸡论只卖的。” “呀。”陈凯之有些尴尬了,五十文,的确太奢侈了,哎,还是回家喝粥去吧,他笑了笑:“噢,一只鸡,我吃不下。” 人穷志短啊,陈凯之生怕回头见到那小贩异样的目光,脚步就走得更快了。 这一路上,遇到几个稚童,拍着手围着头戴纶巾、穿着儒衫,陪着鱼符的陈凯之转,口里还叫:“小相公,小相公……” 路边挽纱、洗衣的女子,也不禁多看了陈凯之几眼,带着几分春心萌动的眼眸,教陈凯之有些吃不消,毕竟还是脸皮薄啊,太招摇了。 回到了家里,陈凯之已饿得前胸贴了后背,推门而入,正想催促陈无极熬粥做饭,却是一股肉香扑面而来,这房里缺了一脚的桌上,竟是满满一桌的美味佳肴。 陈无极不敢吃,垂涎三尺的艰难等陈凯之回来,一见陈凯之推门而入,顿时欢呼雀跃:“快,趁热,陈大哥,吃饭了。” “这……哪里来的?” 陈无极道:“荀小姐听说今日是入泮之礼,晓得陈大哥肯定是要空腹回来的,方才叫了人,提了这些菜来,说是陈大哥辛苦,要好好犒劳自己。” 陈凯之眯着眼,变得谨慎起来,糖衣炮弹啊,禁不住道:“这岂不是将我当吃软饭的?” 陈无极很不争气,又带着几分期待的样子:“陈大哥,我陪你一道吃软饭。” 陈凯之苦笑摇头,坐下,咳嗽一声:“君子固穷,却是不吃嗟来之食,不过念在那荀小姐初犯,就不计较了,下次再送来,我要骂她的。好了,吃饭。” 陈无极早就磨刀霍霍,听到陈凯之话音落下,立即大快朵颐,陈凯之本还想表现出丁点斯文来,毕竟人前是老大哥嘛,何况现在还是秀才来着,眼见他风卷残云,面上也挂不住了:“慢一点。”手中筷子如战刀,横扫过去,长刀出鞘,必染血带肉而还。 吃过了饭,陈凯之倒是很享受现在的生活,酒足饭饱,刚要起身,陈无极打了个嗝:“我来洗碗。” 陈凯之待他洗了碗,检查他今日读了什么书,待陈无极给陈凯之烧了白水,陈凯之道:“你坐下,我有话说。” 陈无极便坐的笔直。 陈凯之凝望着他:“上次,知道为何我要打你吗?” 陈无极愣了一次,顿时无精打采起来:“裁缝那里?” 陈凯之点头。 陈无极小心翼翼道:“是我糊涂,我不该偷东西,可是……” 陈凯之喝了口白水,摇摇头:“你呀,还是不明白,那裁缝不是什么好人,我早就知道,可是你要知道,没有实力的愤怒,一钱不值!” 陈无极不禁道:“我……我不懂。” 陈凯之叹了口气:“你若是自信能讨回自己的工钱,有周全的办法,使他们无可奈何的同时,还能得到你应得的利益,那么你无论做什么,我都赞赏你。可你该打就该打在,分明孱弱,被人欺了,却如此的鲁莽,你可知道,那一日若不是我,你便会被当贼一般的拿住,你这一辈子,还翻得了身吗?” 陈无极气冲冲道:“可是他……” “无极,你已不小了,活了这么年,遇到的恶人,难道还少了吗?遇到的不平之事,难道还不够?至今你还不明白,这里从来不是清平世界,更非是朗朗乾坤。” 陈无极身子微颤,他上半生过的很惨痛,才会有这么多的怨恨。 陈凯之叹了口气:“既然世道如此,而你又实力不济,做任何事,就不能率性而为,如此明目张胆的被人当作窃贼,这一次是运气,那下一次呢?你知道你会遭遇什么后果吗?后果就是,那裁缝占了你的便宜不说,还能将你拿去送官,让你流配千里之外,误你的一生,而他,你的愤怒,伤害不了他分毫,他依旧还是一个好裁缝,生活无忧,甚至你的行为,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件陈年旧事中的趣闻而已,不会有人记得你,不会有人同情你,现在,你还敢明目张胆的抢他东西吗?” 陈无极打了个寒蝉。 陈凯之目光幽幽,凝视着陈无极道:“所以,要嘛忍,要嘛残忍!” 陈无极呆了一下:“怎么忍?怎么残忍?” 陈凯之风淡云轻道:“上中下三策,如果是你,你就得忍着,因为你没有实力,要保全自己,得忍气吞声,你若是下次再愤起做这样的事,我还打你。中策嘛,你不能用,我……也不能用,得有了实力才能用,直接带着人,去把铺子砸了,官府那儿,要事先打点好,还得买通一个街坊里有点面子的人,在旁看着,一切的证据,都要做的翔实,免得有什么后患;至于这上策……我能用,你不能用……” “上策是什么?”陈无极讶异的样子。 陈凯之又低头喝了一口白水:“我让隔壁歌楼一些不可描述的友人帮了忙,从此之后,不再去那裁缝铺里裁剪衣衫,也托人传播了一些这裁缝偷人料子的流言;我在衙里有个朋友,也已打了招呼,时常会去那里‘关照’。想必用不了多久,这裁缝的生意不但要一落千丈,稍有不规矩,甚至可能还要吃官司了。” 陈无极眼睛一亮,喜滋滋的道:“多谢……” 陈凯之摇摇头:“记住我的话,要嘛做个委曲求全的老实人,要嘛,你就把坏事做的聪明一些,知道了吗?” 陈无极想了想:“可是有陈大哥啊,我不需要去想这些,陈大哥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嗯?还有这操作? 陈凯之脸微微拉下来,想要板着脸假装一副长兄的模样训斥一顿,话到了嘴边,算了吧,好像吃的有点撑。 ……………… 汗,被人骂的狗血淋头,陈凯之至始至终,痛恨的是陈无极不自量力的行为啊。 好吧,今日送上第三更,断章的坏处确实明显,看了上半截,读者误解,就骂,哎…… 第三更送到了,今天不求票,心情糟糕。 第五十八章:鸿门宴 次日一早,陈凯之便去拜访方先生。 而今考中了生员,自然该去谢恩,所以带了束脩,到了方先生的住处,朝方先生面前,拜下磕头,道:“弟子受恩师教诲,受益良多,如今学业略有小成,特来拜谢师恩。” 方先生显得很高兴,道:“昨日你师兄来书信,也在问你此次考试的事,如今你中了案首,是你用心苦读的结果,为师正要修书给你师兄报喜呢。” 卧槽,怎么感觉自己后娘养的,我来谢恩,师父你提师兄做什么? 陈凯之讪讪道:“是,是,要报喜,师兄一定很高兴。” 高兴个毛线。 方先生捋须,红光满面的样子:“不过你的师兄,颇有才情,最爱琴棋书画,上次,为师将你那《男儿当自强》也一并寄了曲谱去,你师兄惊为天人,凯之啊,他又来索要琴谱了,你说这个家伙……哎……”方先生摇摇头,叹了口气:“一点儿也不想想自家的师弟作曲有多难,为师要严厉的批评他,不过……若是凯之新作了什么曲,先弹给为师听听,为师编练为谱,送你师兄开开眼界,也是无妨的。” “……”陈凯之这时候忍不住要感慨了,恩师还真是用心良苦啊,想要骗我的曲子,兜了一个这么大的弯子,他想了想:“学生近来只顾着温习功课,没有谱曲。” 方先生顿时露出遗憾的样子,悻悻然道:“啊?原来如此,你师兄若是得知,一定很是遗憾。” “……”陈凯之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倒是方先生又似乎来了兴趣,道:“凯之,你来,老夫倒是受了你的启发,作了一曲,你来品鉴一二。” 陈凯之耐着性子,只得说好。坐在一旁,听方先生弹琴,这新曲实在没什么过人之处,听着陈凯之颇为难受。 方先生一曲弹罢,喜滋滋的看着陈凯之:“凯之,如何?” 陈凯之憋红了脸,长长吐出一口气,翘起大拇指:“弹得好,此音只应天上有,人生难得几回闻。” 方先生怪异的看着陈凯之,突然脸拉了下来:“你走!” 陈凯之呆住了,讪讪道:“恩师,这又是怎么了?” 方先生拉着脸皮,吹胡子瞪眼:“老夫不是聋子,新曲是什么水平,莫非不知,本是想让你指教,谁料你是这样溜须拍马的小人,君子可欺之以方,难罔以非其道也!你将为师当作什么人!” 这就发怒了? 溜须拍马也有罪?居然还上升到了人格的问题了。 陈凯之愣了老半天,回过神来,忙道:“学生万死。” 方先生冷哼一声:“回去面壁思过,什么时候作了新曲来,给为师看看,为师若是满意,便原谅你。” “啊……”陈凯之古怪的看着方先生,终是苦笑作揖:“学生,告辞。” 文化圈的人套路深啊,明明就是想套我的新曲,这……又是绕了一个弯子。 陈凯之悻悻然告辞而出,谁料在这书斋外头,吾才师叔一直探头探脑,见陈凯之出来,吾才师叔顿时收敛起贼眉鼠眼的猥亵之色,却是板着面孔:“凯之来看你师父了?” 陈凯之朝他作揖:“见过师叔,师叔也是来见恩师?” 吾才师叔道:“你中了案首,可喜可贺,恰好师叔认识了几个好朋友,想一睹你的风采,所以今夜,宴请你我,去吃一杯水酒,凯之,不可驳了师叔的面子。” 陈凯之心里不太请愿,道:“师叔,做东的是谁?” 吾才师叔道:“故友而已,你休要多问,晚上留着肚子便是,到时我来请你。” 陈凯之本要拒绝,吾才师叔加重了语气:“师叔已经给人打了包票,你若是不去,师叔就无地自容了。” 话说这份上,陈凯之只好点头,告辞而去。 秀才是该进府学的,不过那是一个月后的事,陈凯之倒也不急,想着天色不早,该到正午了,无极虽然勤快,可做的饭菜却是味同嚼蜡,便急急回家。 到了傍晚时分,外头居然来了两顶轿子,吾才师叔在外头喊:“凯之,凯之,走了。” 陈凯之正午将晚饭一道做了,吩咐无极热一热吃,这才蛮不情愿地出去,看到外头两顶轿子的架势,也不禁咋舌。 吾才师叔捋须,含笑道:“走,上轿。”说着,自是钻进了轿里,后轿的轿夫压了轿,请陈凯之进去,方才起轿。 这轿子坐着,挺舒服的,陈凯之坐在轿里昏昏欲睡,等下了轿子,陈凯之落地,却发现这里水光山色,心旷神怡,此时是傍晚,霞光落在粼粼湖水上,金光粼粼,远处的山峦倒影在湖中,投下了巨大的阴影,带来了些许荫凉,陈凯之认得这里,这是玄武湖,虽是在城郊,华灯初下,湖面上画舫穿梭,竟是热闹无比。 吾才师叔徐徐走来,含笑道:“我朋友马上即来。” 陈凯之也只嗯了一声,一旁的轿夫道:“方老爷,承惠一百文。” 吾才师叔捋须,风淡云轻的道:“不过区区百文,不过我没带钱,凯之,你来结账。” 我……来……结……账? 方才还心旷神怡,转眼之间,陈凯之下巴都要落下来了,雇轿子的是你,装逼的是你,装阔佬爷的还是你,你特么的让我付钱? 陈凯之的脸色,很明显不好看了,虽然一直都知道,这个师叔不是很靠谱,可是万万想不到,这家伙居然连这个都要坑自己一把。 那轿夫便笑嘻嘻的朝陈凯之看来,陈凯之只得搜了搜身,前日府学才发了一些钱粮呢,这坐轿子忒贵了,足够自己吃两顿好的,心里把吾才师叔骂了一百遍,却还是拿了钱出来,手中的零钱,已花销了大半,接下来一个月,怕是要和无极熬粥混日子了。 轿夫接了钱,吾才师叔厌恶轿夫的世俗,像是这等沾了铜臭味的人靠近了都玷污了自己一般,挥挥手:“快走,快走。” 他含笑对陈凯之道:“出门在外,最紧要的是排场,你现在是案首了,可不能让人看轻,师叔雇轿子,也是为了你好。你看,朋友们来了。” 却见一艘画舫靠近了栈桥,吾才师叔领了陈凯之上船,陈凯之尾随其后,到了画舫上,这画舫上筑有小楼,此时早已有一桌人围坐在此了,陈凯之还没有文人雅士的觉悟,来不及欣赏这里的美景,心里却全放在扑面而来的肉香上。 蹭饭吃,其实还是挺愉快的呀。 心里这样一想,便听到了笑声,船楼上的宾客俱都站起,热情的和吾才师叔寒暄打着招呼,光怪陆离,陈凯之一时看不清这些宾客的面貌,只等笑容可掬的吾才师叔道:“凯之,来见一见诸位尊长。” 陈凯之上前,正待要作揖,可看到了为首的人,脸就拉了下来,这不是张如玉的爹吗? 张父名叫张成,名字很普通,却也是气宇轩昂,等陈凯之微楞的功夫,他已上前一步,热络的道:“我与凯之是老相识了,不必多礼,哈哈,吾才兄,这一桌酒,便是专候凯之这位案首来的,凯之,来,我来引荐一下。” 陈凯之心里顿时不喜。 他明白了,这一桌酒根本不是什么朋友想要来见识什么案首,而是张父早就设计好了的。 第五十九章:美人有毒 见这张父满面红光,陈凯之心里警惕起来。 吾才师叔却在一旁道:“哎呀,张兄太客气了,凯之能蒙诸位垂爱,是凯之的荣幸。”他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陈凯之心里一冷,这师叔是和姓张的合谋,还是被姓张的耍了? 陈凯之想要转身离去,这张成似乎一眼看穿了陈凯之的心思:“方兄和凯之,来,这位是吴先生,吴先生也是一代名儒啊,刚从杭州来这金陵,听说金陵的府试案首是个少年奇才,正想要见识。” 那吴先生朝陈凯之温和一笑。 陈凯之便晓得走不了了,他不知道吴先生是什么来路,不过看来,也是士林中颇有名望的人,自己若是拂袖而去,便是将人得罪了。 陈凯之朝吴先生作揖:“见过先生。” 张成又朝一个衣饰华贵的青年道:“这位乃是镇江侯之子,姓杨名度,他也是慕名而来。” 镇江侯在金陵,也算是一等一的权贵了,据说他有很多儿子,杨度他非常不喜,但也绝不是陈凯之这个小秀才可以得罪的,陈凯之心里很是不悦,却还是作揖。 杨度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样子:“陈凯之,我从张如玉口里听说过你,果然是名副其实。” 陈凯之故作没有听见,不肯去接茬。 张成又介绍了其他四五人,有的人,陈凯之略略听说过,非富即贵。 众人落座,陈凯之想了想,也忝在末席,到了这个份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且看这张父想玩什么花样。 不过方才还是饥肠辘辘,现在猛地清醒,知道事情并不简单,反而没了食欲。 吾才师叔坐在陈凯之一旁,面上不无得意,低声道:“凯之,你看,做了案首,便是要和这等人交际,方才显出本事。” 陈凯之没有搭腔,只是眼角不断扫视张成,心里不敢有分毫的懈怠,他知道张成花费这么多心思,请了这么多人来,肯定不是来给自己捧场的。 张成还未举杯,却先是一笑:“今日这里有山有水,有诸位知己好友,更有今岁的府试案首,而今荡舟湖上,好不快意,不过……却唯独,还缺了一样东西,诸位可知是什么吗?” 吴先生一脸懵逼的样子。 反而是那镇江侯之子杨度却是暧昧一笑:“独缺一个美人。” “哈哈……”张成大笑,捋须晃脑道:“杨贤侄果然是雅人,不错……”他伸手一拍巴掌,后舱处,珠帘一卷,却是十几个莺莺燕燕拥簇着一个美人徐步而出。 这美人乍一出现,顿时震惊四座,在陈凯之看来,她倒颇有几分林黛玉的影子,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弱柳扶风,莲步轻移,每一步,似乎都带着别致。 “奴林烟儿,见过诸位先生、公子。”林烟儿声音动听,在这灯影之下,肤色如玉脂,双目含情,一颦一笑之间,我见犹怜。 吾才师叔一看,顿时魂飞魄散,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这林烟儿,瞬时石化。其余人也多是啧啧称奇,眼睛离不开这林烟儿。 陈凯之却是端坐不动,眼观鼻、鼻观心,只瞥了她一眼,目光游离开,这女子确实是动人,不过,且不说陈凯之现在心里紧张,生怕着了张家的道,陈凯之好歹也是两世为人,另一时空里,在荧屏中什么美人不曾见过?人嘛,世面见的多了,怎么会这么容易失色? 张成眼角余光扫视陈凯之一眼,想看看陈凯之的反应,却见陈凯之面色如常,镇静自若,眼里虽也偶尔会去看一眼那林烟儿,却和别人不同,并没有露出什么别样,这反而使张成有些失望了。 张成笑道:“烟儿姑娘是最有才情的,噢,对了,上一次,烟儿不是爱极了那一首《高山流水》吗?这高山流水,便是咱们金陵的陈案首所作,你看,陈案首来了,烟儿还不来见一见。” 那林烟儿顿时露出喜色,笑靥如花,忙是上前,朝陈凯之福了福身,眼中带着邀宠之色:“见过陈案首,能得遇知音,奴三生有幸。” 她眉眼儿极是撩人,眼波流转之间,只恨不得将陈凯之的魂儿勾去。 陈凯之心里顿时明白了什么。 在座的这些人,都是金陵颇有影响力的人。 自己刚刚中了案首,就惹来了这么一段佳话,显然,无论对于侯爷之子,还是大儒名士,其实都是一桩雅事。 可自己还是在进学的读书人啊,说难听一些,别的读书人倒也罢了,现在自己刚刚中了案首,在金陵颇有几分名气,若是明日一早,传出自己和某某**的事,会怎么样呢? 大陈朝对于生员的管理,有很严格的规定,虽然现在学官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并不代表,堂堂案首,闹得满城风雨,学官还能糊涂下去。 何况,还有这么多朱县令这样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到时对自己的态度,怕是很不好看。 张父还真是用心险恶,先糊弄了师叔请自己来,接着安排了这么一个林烟儿姑娘。 陈凯之不为所动,他不是涉世未深的少年人,也不会随便被人勾搭,更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欣赏你的才情,转眼就对你一见钟情的事。 这件事若是处置的不好,不但声誉遭受打击,学里还能还会有除分,从此之后,自己身负一个浪荡子的风流之名,可怎么混下去? 面对这林烟儿那含情脉脉的目光,陈凯之只噢了一声,道:“你好。” 语气冷淡,他不曾故意撇开眼去,‘不敢’去看林烟儿,反是与她目光相对,可是这目光之中,不曾有半分亵渎之意。 张成在旁,不露声色,似乎察觉出了陈凯之身上的警惕,心里想笑。 陈凯之和自家儿子的矛盾,本是小事,谁料这陈凯之居然和江宁朱县令熟络起来,这就开始影响到了张家了,如今这陈凯之又中了案首,前途不可限量,张家若是再不出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今日这个局,自然是早已谋划好了的,对于陈凯之来说,这是必死之局,只要今日陈凯之在这儿和林烟儿沾一点关系,明儿金陵内外,陈案首是个浪荡子的消息就要传遍,今日在座的,都是张家的朋友,便是‘见证’。 林烟儿这里,也早就是买通了的,就算陈凯之拒人于千里之外,这林烟儿自然会有一套说辞出来。 无非就是这陈凯之急色,争风吃醋,发了酒疯,口里说了什么什么胡话,这陈案首现在风头正经,无知百姓也喜欢传这案首的是非,到了那时,学里的学官们,还能无动于衷吗? 那时候,他再想方设法打点,这陈凯之若是革了学籍,或是挨了除分,下一步,这家伙就成了一个白丁,再寻一些人,将他彻底解决掉。 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而已,今儿竟还劳动了他亲自出手,也算是这小子的荣幸了。 第六十章:红袖添香 张成见陈凯之不为所动,不经意的呷了口酒,笑道:“陈贤侄,这烟儿姑娘如此仰慕你,贤侄怕也未必瞧得上眼,哈哈,陈贤侄啊,你却是不知,这烟儿姑娘,不但人美,最紧要的是,天生便是三寸金莲,不知多少人,想要拜倒在她的莲足之下呢。烟儿姑娘,不妨给陈贤侄瞧一瞧。” 其他人纷纷起哄:“来,瞧一瞧。” 吾才师叔更是眼睛都直了,垂涎三尺的模样,只直勾勾的盯着那裙下的风光一丝不动。 林烟儿倒是不急着撩起裙子,面上反是升起一丝俏红,欲拒还迎的样子,更显动人,她踟蹰道:“陈案首乃是天上的文曲星,怕是瞧不上的。” 这等奉承话,自她口里,脱口而出,若真是一个不谙世事的人听来,多半会放下警惕。 可陈凯之心里却是紧张起了,这个局,表面上是简单,可事实上,却是害人前途的不二法门,历来杀人诛心,往往都是从私德入手,而这林烟儿,也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子,她的一颦一笑,乃至于每一个自她口里脱出的字符,都用心深刻,这一次,莫非凯哥要着了他们的道? 林烟儿此时不待陈凯之拒绝,已撩起了裙子,露出那三寸莲足,吾才师叔一滴口水落出来,惊讶的道:“凯之,凯之,快看,好一个三寸莲足,哎呀,好足,好足。”他只恨不得冲上去,捧着这莲足亲两口。 陈凯之对这吾才师叔,恨不得直接翻脸,到了这个时候,你这糊涂虫还不明白吗? 其他人,也都是啧啧称奇。 在一片颂扬声中,林烟儿已是羞赧的放下了裙子。 在这欢乐的气氛之中,陈凯之却是如临大敌,面上还算平静,心里已翻起惊涛骇浪。 他莞尔一笑,道:“林小姐花容月貌,可惜,学生今日有事,现在天色不早,我倒想起,此时该回去温习功课了,能否容请船家靠岸,诸位尊长,学生无状,只怕……要告辞了。” 谁也没有料到,陈凯之这时候才告辞。 张成面上的笑容,却是有些僵硬了,其实他每一步都已经预谋好了,有这么多‘大人物’在,量他陈凯之也不敢扫兴,而这林烟儿也是精挑细选过的,陈凯之是血气方刚的少年,被自己一吹捧,就算不晕头转向,却也得乖乖在这儿吃酒。 他轻描淡写的朝那杨度看去,杨度面上露出了怪异的笑容,殷勤道:“陈案首,这酒席才刚开始,你怎么好走,何况,即便你要扫我们的兴,莫非还要唐突佳人吗?莫要玩笑,来来来,春宵一刻值千金,今日不醉不归。” 他开了头,那吴先生也露出怫然不悦之色,你一个后生晚辈,今儿请你来吃酒,你转身就走,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人?他捋着须,呵呵笑道:“不错,这样就走,岂不是教我等败兴而归,老夫难道这一点薄面都没有。” 其他人纷纷劝起来,连吾才师叔都道:“凯之,这些都是尊长,怎可这样没有礼貌。” 船夫们不肯将船靠岸,这边众人一齐施压,倒像是陈凯之现在走了,就要成千古罪人一样。 张成只冷眼看着陈凯之,他反而不开口了,陈凯之既是要走,说明已经识破了自己的心思,所以也没必要伪装,他真不担心陈凯之一走了之,因为得罪了这么一大片人,他陈凯之即便是案首,也吃罪不起。 那林烟儿,便蹙着眉,用一种幽怨的眼眸看着陈凯之,仿佛一下子,要将陈凯之的心融化了。 陈凯之心里冷笑:“真是好计策啊,教我骑虎难下,陷入绝境,姓张的,你是不教我陈凯之身败名裂不罢休了。” 陈凯之想了想,却依旧站着,不肯坐下,朝众人团团作揖,道:“实在抱歉的很,学生当真有事,还望海涵。” 我陈凯之就是要走,你们能奈何了? 给你们面子,你们的面子和我声誉比起来,值几个钱? 众人的面色僵住,心里都有一些恼怒了,你陈凯之算什么东西,如此没眼色,我等出门之外,哪一个不令人生出敬畏之心,你还真将自己当一根葱了? 杨度本是纨绔子弟,此时即将要撕破面皮,便突然龇牙,露出冷笑:“陈案首,也未免太目中无人了吧,怎么,这样瞧我们不起不成?” 陈凯之卷袖,正色道:“学生万万不敢。” “不敢?你算……”他刚要口出恶言,张成终是一笑,故作劝解的样子,道:“罢了,陈案首既然不愿吃这杯酒,老夫怎好强留,不过……”他眯着眼,徐徐道:“在座之人,都听说陈案首很有才情,我等得罪了不打紧,可是这林烟儿这等美人,陈案首怎好冷落了?不如就请陈案首,写一篇文章,赠与林小姐,若是这文章作的好,既不至唐突了佳人,也让我等开一开眼界,陈案首以为如何?” 这家伙的用心,实在是恶毒,要赠一篇文章给林烟儿,当然要狠狠夸奖林烟儿一番,自己是案首,一篇文章去吹捧一个烟花女子,传扬出去,这比狎妓还轰动。 陈凯之怎会不明白他的险恶用心。 可现在对方不肯停船靠岸,这边又拿着杨度这样的人来以势压人,陈凯之进退维谷,已是完全没有选择了。 陈凯之眉毛一挑:“若我当真作了一篇文章,当真肯放我回去?” 见陈凯之言语松动了一些,许多人倒是露出了几分期盼,他们很想知道,陈案首到底有几分本事。 张成含笑道:“自然,陈案首可不能敷衍了事,这文章非要林小姐满意不可。” 意思就是,你若是胡乱作一篇是不算数的,你得夸奖林烟儿小姐,得让林小姐满意。 众人都起哄道;“不错,非如此,决不放你下船。” 陈凯之道:“我急着回家,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文章来。” 林烟儿顿时便露出失望之色,我见犹怜。 其他人见了,立即愤慨起来,太不识相了,于是生出护花之心:“你这案首莫非是舞弊来的,怎么会写不出?” “盛名之下,实在难符,从前我见了洛神赋,还道你是才子,莫非这洛神赋,也是你托梦而来?” 陈凯之只好沉吟了片刻,露出憨然的样子:“好,不知可有笔墨吗?” 有人抬了一个小案子来,上头放了文房四宝,陈凯之朝那林烟儿道:“烟儿姑娘,能否为我磨墨?” 他如此一说,让张成觉得惊喜,就怕这陈凯之不和烟儿姑娘发生点什么呢,忙是笑道:“不错,才子佳人,红袖添香。” 这林烟儿便款款到了案前,俯身磨墨,裙裾便不禁被扯起,又露出了她那莲足。 陈凯之与她挨的很近,一股清香袭来,他心思却全没在这上头,他很清楚,今日稍有闪失,自己可能就要名誉扫地,被这张家坑死了。 所以他只是淡淡一笑,提笔,蘸墨,此时众人围了上来,想看看陈凯之如何夸奖林烟儿小姐。 张成心里更是窃喜,这文章一成,在自己运作下,明日便要在金陵传开,到时,陈凯之今日与林烟儿之间的事,就算什么都没有,也百口莫辩了。 其实……张成真正的心思,还不在这里,他心底有一种期望,陈凯之一篇洛神赋,据说太后娘娘爱极了,现在已成了太后娘娘乃是洛神的明证,若这个时候,陈凯之却又写了一篇文章,去称赞j-i女,这……岂不是将太后与j-i女等同?想想看,一旦上达天听,会是什么样的效果? 所以,最低的期望,张成是希望教陈凯之身败名裂,若是运气好,陈凯之便是死无葬身之地,一道诏令下来,掉了脑袋,都不冤枉。 第六十一章:谦谦君子 此时陈凯之深吸一口气,提笔。 吴先生捋须,眼中带着几分嘲笑,他刚从杭州来金陵,对于这个案首,其实他是不屑的,文人相轻嘛,他是大儒,陈凯之虽是案首,可终究只是一个小小的秀才,现在众人都等此人的大作,却令吴先生心里颇有怨言,他含笑着念起陈凯之笔下的文字:“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 嗯?这是一篇花草文吗? 陈凯之又下笔写道:“楚之屈原,独爱菊,自我大陈而始,世人甚爱牡丹……” 相传屈原乃是雅人,他喜欢饮兰花雨露,用桂酒润身,佩戴冬梅,而最喜爱的,乃是菊花。 这文章表面上文笔平平,却是对典故信手捏来。 而大陈朝,国都乃是洛阳,因此,历代天子,都爱牡丹,甚至后妃们直接以牡丹的刺绣作为饰物,这也带起了民间以牡丹为贵的风尚。 可是,这家伙,独独是在写花,和烟儿姑娘,又有什么关系呢? 陈凯之继续写道:“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呼…… 若说方才的文字平平,那么到了这里,却突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陈凯之毫不掩饰的对莲花进行了吹捧,这……不就是写烟儿小姐吗? 烟儿小姐最大的特征,便是一对莲足,而陈凯之口口声声说爱莲,这……是借喻啊。 而陈凯之起笔,便是爱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烟儿小姐,本就是风尘之人,以淤泥来比喻这风尘,实在是妙。 一个风尘中人,却给陈凯之的印象是出淤泥而不染,这不恰恰表明,烟儿小姐在陈凯之心中的地位,绝非是寻常的烟花女子。 夸奖一个j-i女,你若是大书特书她的妖媚、姿容,这显然是下乘的,可你夸奖她不像j-i女……呃……好吧,就好像一个卖保险的,你若是夸他巧舌如簧,这…是骂人啊,可你若说他不像卖保险的,顿时就成了赞誉了,同样的道理,一个j-i女,却不像j-i女,像一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圣女,这……实乃最高的赞誉。 只此一句,林烟儿已是喜上眉梢,她心里不禁想,只这一句若是传出去,就足以使自己身价百倍了。 此时大家不得不佩服陈凯之的文思了,那吴先生也是哑然。 陈凯之继续将这文章收尾:“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屈原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文章落成,陈凯之搁笔,收工。 抬起头来,朝林烟儿看了一眼:“烟儿姑娘,可否满意?” 牡丹妖艳,就如风尘中的女子,大家都喜欢,正因为世人都喜欢,所以太俗了;而菊花呢,就好像隐匿在闺阁里的小姐,与外世隔绝。可是独有莲花,如林烟儿这般,既有牡丹的妖艳,出自淤泥,却是高洁无比,这……世上还有人能写出对自己如此赞誉的文字吗? 林烟儿忙道:“陈案首赞誉太过,奴家哪有不满意之理。” 陈凯之则笑吟吟的看向张成:“那么……我可以走了吗?” 起初,张成心里还在冷笑,请君入瓮,就等陈凯之上当,前一截,陈凯之对林烟儿的赞誉,让他心花怒放,这文章极好,正好可以流传出去。 可是此刻,他眼睛却是一动不动的盯着那文章的后半截,倒吸一口凉气,卧槽! 莲,花之君子…… 莲之爱,同予者何人。 这虽是夸了林小姐,而且算是夸的空前绝后,可这是托物言志的文啊,是表达他陈凯之不慕名利,洁身自好,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态度,同时也表达了陈凯之对追名逐利,趋炎附势的鄙弃。歌颂了君子“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美德,表达作者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高尚情操。 所以,陈凯之爱莲,他爱洁身自好,不同流合污,在画舫这淤泥里,他要出淤泥而不染。 张成顿时讪讪然起来,这文章若是流出去,大家只会夸奖陈凯之虽去了画舫,却赞叹陈案首的人品高洁,他目瞪口呆,脸上青白不定。 其他人有的尴尬,有的惊叹,某种程度来说,他们不得不佩服这个家伙,那吴先生面上又是惭愧,又是惊讶,这文章精妙到了极点,他是张成的朋友,被邀请来,现在却被这文章所震撼了,不禁道:“陈案首,不知居住何处,有闲,老夫该去拜访一二。” 又有人道:“这幅文章,可否赠我吗?” 转眼之间,态度天翻地转。 便是那林烟儿,初时是被张成买通,只说要勾搭这位陈案首,可是这篇文章,却打动了她的心,竟也殷殷期盼,陈凯之能留下来,春宵一度。 似她这样的烟花女子,绝不只是靠出卖色相的,自幼便要学习诗词文章,培养才情,此时猛地意识到陈凯之的才气,便禁不住眼波如烟,带着朦胧,幽幽道:“陈案首佳句,扣人心弦,奴家不知是否有幸……” 陈凯之面上冷漠,他是淡淡道:“文章已作了,就请停船靠岸吧,我该回家了。” 至始至终,陈凯之的面上没有嘚瑟,也不见故作出来的潇洒,只这朦胧灯影中,摇曳的灯火之下,陈凯之面上,一副对所有人敬而远之的态度。 吾才师叔心里酸溜溜的,这是自己师侄,谁曾想出了这个风头,可惜不会做人,这么多朋友在,非得要走,他想批评陈凯之几句,可陈凯之冷冷的样子,终是吞回了肚子里。 此时画舫已经靠岸,陈凯之朝众人作揖:“告辞。” 转身,下船,留下了一个夜色下模糊的背影,宛如在家的时候,他只关了家中的一扇门,便将门外歌楼的笙歌和欢笑隔绝在自己之外。 船上的人,俱都陷入了沉默,没有人举杯,也没有人动筷子,吾才师叔显得很尴尬,张成目的落空了,心里更有遗憾,他脸上火辣辣的疼,看着自己请来的朋友们,还在垂头看这篇文章,有一种搬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咯吱……咯吱…… 似又有轻轻的脚步,踩着船板而来,众人抬眸看去,却见陈凯之突的又回来了。 啊…… 他又回来做什么? 莫非回心转意,想和大家切磋一下了。 张成更觉羞愤,莫非还要耀武扬威不成? 陈凯之走回来,道:“我方才想了想……张世叔特意请我吃酒,置办了这么一大桌子的酒菜,我不能辜负了他的美意。” 你还臭不要脸了。 张成心里闷得慌。 其他人却是面露出喜色,这陈案首才情俱佳,来喝一杯酒,认识这么个才子,不是什么坏事。 吴先生捋须,目中带着期望的道;“陈案首,来来来,你我小酌几杯。” 陈凯之摇摇头:“可是学生,真的家中有事,所以我想,既不能辜负张世叔的好意,那么……打包可好?” 打……包…… 舱中的十数人,俱都石化。 十几片荷叶,叫船家送了来,在众目之中,有林烟儿小姐复杂的眼眸,有吴先生的诧异,有那位公子杨度的震撼,有张成的悲愤,还有吾才师叔的郁闷。 陈凯之将盘中的饭菜,俱都倒入荷叶,随即捆起,足足包了十几包,很遗憾的看了一眼桌上那一碗浓汤,可惜了,带不走,也罢,总不能学鬼子一样玩三光政策对不对,留这汤给诸位朋友们做宵夜吧。 手里一提溜,十几个荷包挺沉的,陈凯之朝他们微笑:“啊……这一次真告辞了啊,幸会啊,再见。” 这一次是真走了,沿着船板下了画舫,自花灯之中,没入黑暗,再没有回头。 ………… 以后每天凌晨开始发。 第六十二章:一日夫妻百日恩 陈凯之回到了家时,已是子夜,圆月高悬,柔和的月光洒落在这小小的庭院里,这里虽无玄武湖的丝竹之乐,也无那万千灯火的灿烂,却给陈凯之一种安心宁静的感觉,叩了门,里头窸窸窣窣了一阵,门开了,陈无极衣衫整齐,眼里带着几分笑意。 “还没有睡?”陈凯之提着他的荷叶包,放在桌上,手臂有些酸麻。 陈无极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那些菜肴,陈凯之听到吞口水的声音。 “我……等大哥回来。”陈无极道。 “正好,肚子饿了没有,吃吧。”陈凯之吩咐一句,让陈无极取了碗碟来,将菜肴统统倒入碗碟,说起来,自己现在也是滴水未进,饿了。 陈无极问道:“大哥,这哪里来的?” 陈凯之心痛起来,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花了我一百文买来的。” 现在想到那一百文轿子钱,陈凯之依旧觉得自己的心在隐隐作痛,不能糟蹋了啊,赶紧吃了。 陈无极嘻嘻一笑:“那我吃了?” “吃吃吃。不吃明日要坏了。” 二人大快朵颐,吃相是没有的,没这个讲究,等到菜肴下肚,陈凯之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打了个饱嗝,忍不住感慨,有肉吃的感觉真好啊,这样下去可不成,嘴巴要养刁了,将来那粗茶淡饭,还怎么吃的下? 心里这样一想,便开始反省起来,三省吾身啊,圣人说过的话,不反省也不成,因为穷。 陈无极已打起了哈欠,显然是想睡了,陈凯之道:“你且去睡,这里我来收拾。” “我来。”陈无极很殷勤,道:“陈大哥是读书人,是秀才老爷,我读书的时候,看到书里有一句话,叫君子远包厨,噢,陈大哥,你什么时候去向荀小姐提亲呀?” 这小子挺八卦的,陈凯之平淡如水:“我再想想,婚姻是大事。你急什么?” 一夜无话,次日将将起来,府学还有一些日子开学,陈凯之索性在家里读书,顺便教授陈无极功课,到了正午,陈凯之出去买了几个蒸饼回来,却发现自家门前,又停了一个小轿。 这是荀家的轿子,陈凯之是认得的,荀小姐来了? 这荀小姐,是丝毫不给自己一丁点考虑的空间啊。 笑着摇摇头,走进去,便见荀小姐提着食盒,在和陈无极说笑。 陈无极笑的很灿烂,显然是被收买了。 陈凯之咳嗽两声,背着手,想到当初自己曾和陈无极许诺过,要批评荀小姐的话,便道:“荀小姐来了,你好。” 荀小姐白皙的面上,不禁又升腾起了些许殷红,她不敢直视陈凯之,道:“无极总说你们吃的不好,我想了想,带了一些饭菜来,你们是男子,经不得饿的。” 陈无极立即道:”是啊,是啊,我经不得饿,现在就饿了,荀姐姐待陈大哥真好。” 陈凯之拉下面皮来,佯装正人君子的样子训斥道:“君子不吃嗟来之食,这些话,我没教过你吗?一点礼数都没有,我平日是怎样教你的。” 陈无极吓得咋舌,忙是缩了缩舌头,噤声了。 荀小姐则是嫣然笑着,揭开食盒,取出一牒红烧鲈鱼,一叠肉片竹笋,还有一小碗肉羹,抚了抚额前的乱发,虎着脸,使翘起的尖鼻更显俏皮:“这饭菜你吃不吃?” 陈凯之沉默了,看着手里提着的几张干硬蒸饼,再看看这一桌饭菜,深吸一口气:“吃,吃啊,谁说不吃。” 坐下,不客气的举起筷子,装逼嘛,浅尝即止就可以;何况读书读的多,是该补充一下大脑营养才是。陈无极也忙不迭的坐下,小心翼翼的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动了筷子,他方才长舒一口气,开始动口。 荀小姐只欠身坐在一边。 陈凯之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道:“无极,给荀小姐添一副碗筷。” 陈无极忙是应好,一面要起身,荀小姐忙道:“不,我不吃了,我心里有心事,吃不下。” 陈凯之见荀小姐那秀眉微蹙的样子,心里说,你逗我,你说你有心事,茶饭不思,然后算准了我会问你有什么心事呀,然后你就说,表哥要提亲了,再然后,我就被架在了道德的耻辱柱上,我若是不去提亲,从此就成了混账王八蛋。 心思太深了,哎……这饭吃不下啊。 见陈凯之不语,荀小姐眼里水汪汪的,更显心事重重,幽幽道:“你也不问问我,有什么心事?” 陈凯之心里叹口气,一脸灰头土脸的道:“呃,敢问荀小姐有什么心事?” 荀小姐方才手撑着下颌,露出思想者状,一脸委屈的道:“表哥提亲之后,家母很看重这门亲事,我虽是再三不肯,可家母放了话,说是表哥知根知底,家世也过的去,品学兼优,我年纪大了,怎能不嫁,再过几日,怕就要应下来了……我……我不想嫁表哥,陈公子……我……” 哎,我就知道。 陈凯之咽下了口里的饭,狠狠瞪了一眼趁着自己没有动筷子的时候,拼命舞动筷子的陈无极。 陈无极吓了一跳,忙是放下筷子,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 陈凯之才道:“原来如此啊,就这几日吗?” 荀小姐叹口气,道:“是呢,至多七八日。” 陈凯之只好道:“这饭菜,也吃了,我还是挑明着来说,你想叫我去提亲吧。” 荀小姐本想说什么来着,可瞥眼看了一眼无极在身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颌首点头。 陈凯之想了想:“我得去和恩师商量商量,我在这世上,也没亲人,师者如父,得经长辈才好。” 陈无极道:“我便是他的兄弟,其实……我是愿意的。我一万个答应。” 陈凯之瞪他一眼:“吃你的饭。” 陈无极如蒙大赦,立即垂头,又开始舞动筷子。 陈凯之显得很忧伤,他来到这个世界不久,其实并不愿结婚的,尤其是这样草草的结婚,可现在看到这一桌饭菜,真应了那句老话,吃人嘴软啊。 再想想张家父子那虚伪的嘴脸,荀小姐若是嫁过去肯定会受委屈的,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嫁给张如玉那种渣渣,陈凯之委实觉得可惜了。 于是心一横。 大丈夫说娶就娶,扭捏个毛线! 第六十三章:皇子 洛阳。 未央宫紫云阁。 这里楼高十丈,宛如佛塔,在这星月之下,雾色皑皑之中,在这紫云阁最顶层的观星台上,自这里俯瞰下去,整个未央宫,便一览无余。 高处不胜寒,是以当冷风袭来,遥看着星空的太后不禁身子微颤。 观星台四侧,侍立着数十个女官,有宦官拜倒在她的脚下,道:“娘娘,夜里凉。” “不是夜里凉,是心凉。”太后侧目看了这宦官一眼,明眸中带笑,可是声音之中,却带着几分唏嘘。 咯吱……咯吱…… 有人上楼,太后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一个老宦官,佝偻着身子登上了观星台。 太后大手一挥,女官和宦官们会意,俱都告退而去。 那老宦官却是上了前,拜下,叩头。 老宦官面上满是沟壑,一脸沧桑,却显得很沉静,当他抬起头的时候,那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向太后,默然无语。 “莫非……有消息了?”太后眼皮子一抬,显出慵懒。 “有,据说杨公公在十三年前,曾去过金陵,有人说他抱着一个孩子,此后,赵王的人马也曾去过金陵一趟,最后似乎是无功而返。” 太后笑了,这笑声却显出了轻蔑:“十三年前,杨静将无极抱走,既然是受了赵王的授命,为何还要去金陵?莫非……中途发生了什么变故?” “这……”老宦官嚅嗫了片刻:“奴婢就不得而知了。” 太后旋身背向老宦官,朝向那远处的未央宫正殿看去,她娇躯微微的颤了起来:“哀家就知道,无极还活着,或许就在金陵,只要查到了杨静的下落,一切就可以水落石出了。张敬,你跟着哀家多少年了?” “十三年。”老宦官道:“自太子殿下不知所踪起,奴婢就受了娘娘重托,这十三年来,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太子殿下的音讯。” 太后眼里变得朦胧起来,她突是显出了妇人的娇柔之态,幽幽道:“是啊,十三年,哀家,也等了十三年,十三年来,音讯全无,可是哀家知道,无极一定还活着,昨夜,哀家还梦见了他哩。而如今,陛下已经大行,赵王得偿所愿,他虽然没有兄终弟及,成为天子,可是他的儿子却被宗室们推举成为了皇帝,呵……螟蛉假子,真是好阴谋,好算计!每日清早,有人抱着皇帝来哀家这里问安,哀家便想起了无极,想起了先帝,心里有思念,还有恨!” 她猛地侧眸,那美眸波光流转的背后,带着凛然:“速去金陵,寻访杨静和无极的下落,凡是和无极有关的人,都要查清楚。” “奴才遵旨。不过……奴婢以为,若是无极殿下当真活着,杨静一定不会给他取名陈无极,所以……” 太后深以为然的颌首点头:“那么,先查杨静。” “可是……以什么名义去呢?赵王那儿,似乎察觉到了点什么。” 太后淡淡的道:“义阳公主,再过几月,就要行笄礼了,就以为她选驸马的名义吧,哀家会命宦官,分赴各地遴选德才兼备的男子,你……就以这个名义去金陵。” “奴婢,明白了。” 此时钟鼓声响起,打破了夜空的宁静,弦月当空,冷风嗖嗖。 老宦官道:“时候不早,娘娘……该就寝了。” 太后却是抬头望月:“这月,缺了一半,哀家怎么睡得着呢。去吧……” ………………………… 大清早的,陈凯之洗漱之后,便穿上了纶巾儒衫,对着桶里的水照了照,挺英俊的,身后陈无极道:“大哥是去见师父,让大哥的师父去说媒吧。” “胡说,我不是这样的人。”陈凯之起身,抬起下巴,狠狠鄙视陈无极。 “出门了啊,昨夜的饭菜自己热着吃,我正午可能不回来。”打了招呼,陈凯之衣冠整齐的出了门。 今日确实是拜谒恩师的,也确实是去请恩师说媒,可当着陈无极面前承认自己去求亲,面子还是有点搁不下。 陈凯之到了县学,在外求见,方先生的门房却是道:“先生去县衙里了,说是朱县令请去会友,好似来的人还说要陈公子同去的,陈公子在路上没有撞到县里的周差役?” 陈凯之方才知道县令请自己去,却不知是什么缘故,便动身赶到了县衙,通报之后,由差役引到后衙廨舍。 如今成了真正的秀才,就算不再受县令青睐,差役们见了陈凯之,也多了几分敬畏,通报之后,陈凯之方才入内,抬眸一看,却是张学正以及朱县令,噢,居然连玄武县的郑县令都在。 恩师坐在一侧,和张学正闲聊,彼此显得颇为热络。 陈凯之心里想,今日倒是热闹啊,于是拱手,朝众人纷纷行礼,一口一个座师大人好,一口见过恩师,一口见过县公。 张学正见了陈凯之来,颇为热情,对朱县令和方先生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陈生乃是本府案首,本府早就盼着一见了,治下有这样的一个青年俊彦,不可多得啊。” 朱县令赔笑起来,其乐融融的样子。 方先生道:“小徒顽劣,倒是肯用心读书,不过说到俊彦二字,倒是张兄谬赞了。” 张学正好生打量陈凯之,似乎觉得很满意,便笑道:“是不是俊彦,我乃一府学官,我说了算,方贤弟就莫要自谦了。” 学正来这江宁县,是为了视察学政的,这玄武县的郑县令也来作陪,其实就是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听他们说着陈凯之,心里满不是滋味,可是案首的试卷,已经颁发了,郑县令特意的看过,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无论是那画、那诗、那文章,无一不是佳作,既切题,又令人意想不到,他干笑一声:“凯之啊,你这案首,可是在玄武县考的,你可得谢一谢本县。” 卧槽,你还不要脸了。 谢谢是没有,倒是想给他竖个中指。 这郑县令又道:“前几日,听说凯之去了玄武湖,和一个姓林的**传了一段佳话,这事,可是有的吗?” 他这一问,倒是让朱县令的笑脸凝固住了,什么,你陈凯之才刚中案首,就去**了?**倒也罢了,居然还传了一段佳话? 方先生脸也拉了下来,严厉的看向陈凯之。 张学正顿时有些尴尬了,方才还夸这小子呢,谁晓得…… 读书人行为不检,是可大可小的事,若是无心功名的读书人,去了也就去了,传出一点佳话出来,还能博得别人的喝彩,可陈凯之这样的人不同,他是案首,本来名声就大,现在传出这个,是最容易让学官为难的,手底下最好的生员,居然流连欢场,学官都做什么吃的,也不管管吗? 陈凯之笑了:“是啊,朋友们非要邀学生去,学生只好去了一趟。” 郑县令来了精神,这事儿,他也是有所耳闻,到底是不是事实,他也不清楚,只是一次试探罢了,谁晓得陈凯之居然满口承认了。 那你可惨了,他呵呵一笑:“噢,凯之一定很愉快吧。据说还作了文章,不知作了什么文章,可否给我们瞧瞧,开一开眼。” 空气凝滞了。 至少陈凯之觉得自己的恩师有想将自己吃了的冲动。 嫖就嫖了,你还作文章留念,你陈凯之到此一游吗? 郑县令的心情颇为愉快,似笑非笑的看着陈凯之。 第六十四章:提亲 陈凯之心里说,早就料到会有今天了,他沉默着,在许多愤怒的眼神之下,显得格外的平静,不急不忙地道:“确实是有一篇文章,学生也觉得自己作的挺好,正想给自己恩师看看呢,今日郑县公既然想看,那么不妨给郑县公过目。” 他果真从袖子里一掏,陈凯之不打无准备的仗,文章早就重新抄录好了,怕就怕有人故意扭曲自己文章,边想着,边将文章恭恭敬敬地送到了郑县令面前。 郑县令差点噗嗤想笑出来,这人倒挺有意思的,作死也不是这样作法,你还真以为你写了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就能得到大家的赞赏吗? 这文章好坏都是其次,得看你作文章的场合,大陈朝有一句话叫品学兼优,品在学前,所以一个读书人,品德最重要,学问次之,你再有才,若是私德有亏,呵呵…… 他好整以暇地打开了文章,笑吟吟地看着文章念道:“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嗯?这……为何写的是花草?” 陈凯之一看就像个不谙世事的老实人,很实诚地道:“那位貌美如花的小姐,叫林烟儿,大家都说她有一对好莲足,学生撰文,自然以花来借喻,你看,后头的莲花,便是比喻林烟儿小姐。” 郑县令有点懵了,这人太实在了啊,还真是问什么答什么,生怕别人不晓得他去风流快活了。 方先生忍不住抚额,突然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这等有辱师门的事,你还真好意思说! 于是郑县令更加来了精神,带着调侃的语气,继续道:“吾独爱莲……” 可是不知为什么,他越读,竟越是觉得不太对劲。 这文章,怎么越读,越令他觉得怪怪的…… 等他念到最后:“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音量已经越来越低…… 老半天,他猛地回过了神来。 啪…… 张学正拍案起来,忍不住摇头晃脑道:“妙哉,以此文而明志,陈生员,老夫懂你的意思了,那一日,必定是有美人在你面前,你不为所动,写下了这文章,既夸奖了那女子,不使其受冷落,又申明你的志向,是吗?” 哎呀,还是学正大人懂我啊。 在座之人,都震惊了。 陈凯之看着脸色很精彩的郑县令,朝张学正作揖,很轻松地道:“是啊,当时有许多的朋友,非要我作一篇文章不可,学生也是无可奈何,只好下了笔,只是学生的心思一直都放在学习上,对于这女人,历来是犹如浮云一般的,可也不好唐突佳人,是以以莲来借喻那位林美女,又以莲花的君子气,厚颜无耻地比喻自己,借此来表明自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志向,倒是教大家见笑了。” 滴水不漏。 众人面面相觑,郑县令张大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讨了个没趣,那张学正此时哈哈笑着向方先生道:“先生有这样的门生,真是令人羡慕啊。” 方先生终于大大地松了口气,他很惬意地看了一眼陈凯之,心里已大抵明白怎么回事了,不得不佩服叶春秋的机智和文采,便道:“哪里,大人谬赞。” 陈凯之心思却没放在这上头,和他们寒暄了几句,耐着性子,待方先生起身告辞,陈凯之也借机告辞随着方先生出来。 陈凯之这才忍不住问道:“今日他们请恩师来此,是因为什么事?” 方先生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道:“不过是公主要选驸马而已,前些日子,京中有敕命,命宦官分赴各地,择选俊才,选俊的宦官不日就要抵达金陵,所以地方官吏希望老夫做选俊使,参与品评。” 选个驸马也这么大的动静? 陈凯之心里摇头,不过他大抵也知道一些陈朝的风俗人情,其实在此之前,选驸马是宫里的事,一般太监们做了主也就是了,可是在二十多年前,却有个宦官,私下得了男方的好处,暗地里做了手脚,对某个候选驸马各种吹捧,结果等到公主下嫁,方知此人是个秃子,而且还大字不识,于是撕破了面皮,直接告到了御前,先帝龙颜震怒,将那宦官五马分尸。 至此之后,选俊的宦官就不敢放肆了,不只如此,他们在选俊的过程中,还会邀请一些名士参与品评,这叫公平公正公开,就算中途有什么差错,驸马最终不能得到公主满意,宦官也可以推卸掉一些责任,表明自己并没有徇私舞弊。 陈凯之自然清楚,自己的恩师,虽然也不算特别富有,没做什么高官,却是江南一等一的名士,现在请他出山,无非就是选俊宦官以及官府拿恩师来装点一下门面,防止被人说成作弊罢了。 “这敢情好啊。”陈凯之笑吟吟地道:“却不知到时谁有这样的福气,能入选驸马了。” 方先生却是瞪了他一眼,语带鄙夷地道:“但凡人若是有上进之心,哪里会想靠婚娶来求这样的富贵?君子自求自己的功名利禄,怎可依附妇人?高攀了人家公主,只会遭人取笑。” 方先生瞥了他一眼,接着道:“怎么今日都见你心不在焉的,莫非有什么心事?” 知我者,恩师也。 陈凯之想着方先生说的话,不禁汗颜,自己算不算高攀荀小姐呢?可…… 是荀小姐非要我去提亲的呀!而且自己比起张如玉来,不知好几万倍呢! 他想了想,试探性地道:“学生年纪也不小了。” 方先生颌首,轻飘飘地道:“是啊,你年岁也不小了,老夫记得你学籍上的年纪,是十四岁吧,嗯,正是少年人读书上进的好时候,不过读书固然要紧,可一心想着功名也不好,太俗,要才情兼备才好。” 陈凯之便一脸忧伤道:“可学生好像觉得,人生之中,还少了一些什么。” “嗯?”方先生微微皱眉,一边徐步与陈凯之并肩而行,一面思索道:“莫不是你自幼失孤,家中没有双亲,所以……”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陈凯之也不好意思直说,想了半天措辞,方才道:“恩师,这个年纪,许多人都已经娶亲生子了。” 方先生呆住了,这小王八蛋,刚才还对着学正的面说,女人如浮云,转过头,他就想娶妻了。 方先生冷哼一声道:“那是俗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陈凯之就索性开门见山了:“我与荀家小姐,有过几面之缘,对她甚是倾慕……” 方先生却是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想要为师厚颜去给你提亲是不是?告诉你,休想!男儿志在四方,等你立了业,再成家也不迟!” ………… 有读者给老虎建了个书友群,大家有兴趣,可以进去交流!群号:四九一九六六六二四。 第六十五章:万恶之源 虽说方先生对陈凯之说休想,可终究还是在次日的清早,拿着自己的名帖寻了陈凯之。 他显得一脸忧郁的样子,其实男儿娶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是觉得可惜而已。 这门生很有才情,理应把心思多放在琴棋书画上,谁料到他满脑子想的是女人。 当初自己可是二十出头才成的婚,还是父母再三催促的结果,果然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可又有什么法子呢?这是自己的学生,说起来,他算是陈凯之唯一可以依靠的长辈了。 等到陈凯之出来后,他横瞪了陈凯之一眼,才道:“为师言明在先,你也随老夫去,这登门求亲的事,为师是头一遭,若是出了岔子,可怨不得我。” 陈凯之大喜过望,连忙作揖道:“是,是,是,学生惭愧,惭愧得很。” 跟着方先生到了荀家,这荀家显是金陵一等一的豪族,在大陈朝,有所谓经学世家的传统,荀家曾是金陵经学八大家之一,据说族中有不少子弟都在做官。 荀家的这座宅院占地数百亩,横在金陵文庙寸土寸金之地,单凭这个,就可见其显赫。 如今回到这座阔别已久的幽森大宅,陈凯之反而觉得不太自信起来,荀家肯定是看不上自己这个穷小子的,可不管怎么样,他还是要提亲,无论多艰难都不能让寻小姐被张如玉给欺负了。 此时方先生已叫人递了名帖,过不多时,便见一位仪表堂堂的青年徐步而来,这人和荀小姐的眉宇之间有着几分相像,想来也是荀家的子弟。 陈凯之心里暗暗想,这个肯定是荀家的子弟,恩师还是很有面子的,居然有专人来迎接。 果然,此人到了方先生的跟前,作揖行礼道:“伯父听说方先生莅临,甚是高兴,此时已在如意厅中等候了,方先生,请。” 方先生只点点头,阔步入门,陈凯之则随他一道进去。 等过了几重的仪门,方才到了正厅,方先生师徒鱼贯而入,便见一个三旬出头的长者红光满面地从主位上站了起来,快步往方先生来,边走边笑容可掬地道:“久仰大名。” 方先生朝他一笑,不卑不亢地道:“冒昧而来,惭愧得很。” 说着,朝陈凯之道:“这是劣徒,陈凯之。” 此人便是荀家家主荀游,荀小姐的生父,世家家长,自有一番气度,不过他心里很疑惑,何以这方先生会来荀家呢?更有意思的是,方先生第一时间就介绍了自己的门生,这显然是别有深意。 他打量了陈凯之一眼,见陈凯之面目俊秀,从容不迫,朝他含笑作揖,心里点点头,对陈凯之的印象颇好,只是刹那间,他猛地想起了什么,道:“可是新近的府试案首陈凯之生员?” 这就是未来老丈人啊,叶春秋立即摆出一副谦虚的模样:“正是学生,惭愧。” 荀游笑道:“哈哈,果然名师出高徒,来,方先生,贤侄,请坐吧。” 方先生坐下,陈凯之悻悻然的样子,也欠着身坐,这种场面,其实有点儿不太自在。 荀游命人斟茶倒水,才问道:“方先生今日特意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进入正题了。 方先生嚅嗫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张口,便看了看陈凯之,陈凯之连忙将目光躲闪开。 提亲啊,我的恩师,你特么的别看我啊,我虽然是正主,可是这个时候,理应深藏不露,装作透明人的啊。 荀游见状,便狐疑地道:“嗯?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方先生在这时候,居然憋红了脸,显得异常的局促。 给人提亲,其实他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啊,踟蹰了很久,才憋出一句话来:“凯之啊,还是你来说吧。”说罢,连忙俯身吃茶,似是借此好缓解自己的尴尬。 卧槽……陈凯之突然有种想找一块豆腐撞死的冲动。 我来说?我来说就显得不合适了啊,我是人家的未来女婿呀,我特么的来说了,就给了人家不谦虚、脸皮厚的印象,我特么的让恩师你来求个毛线的亲啊。 早知如此,就该请个媒人来的!其实陈凯之也不怪恩师,只怪自己,当初是想着,既然荀小姐这儿再三邀请,索性把媒人钱也省了,哎,结果……穷是万恶之源啊。 陈凯之咳嗽了几下,终于还是站了起来,朝荀游行了个礼,道:“世伯,学生……学生是来求亲的。学生对令爱甚是倾慕,以至茶饭不思,所以……” 既然不能谦虚了,那就只好走厚颜无耻的路线了。 荀游顿时张大了嘴,惊讶地看着陈凯之。 空气凝滞了。 陈凯之有些无所适从。 老半天,荀游才回过神来:“这个……这个……” 似乎他也很紧张,不过他似乎一直在打量陈凯之,陈凯之也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 “那个……”陈凯之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一眼置身事外的恩师一眼,继续硬着头皮道:“世伯给个准话吧。” “此事……我看着,从长计议为……” 荀游的话说到一半,陈凯之的心已凉了半截,敢情杀千刀的荀小姐没有给自己的父母通气啊! 卧槽,全是你自作主张! 荀游刚要说从长计议,只是这议字还未落下,就突然听到有人厉声道:“什么从长计议,你这个混账,糊涂了吗?雅儿已许了张家了,还从长计议什么?” 说话的人,声音急迫,疾步走进了厅堂,却是一个三旬的妇人,生得面容姣好,却是拉着一张脸,怒目瞪着荀游。 荀游诧异着起身,明显的没了方才的气度,压低声音道:“夫人……你怎么来了。” 荀游越是低声下气,荀夫人便愈发的加大了音量,叱道:“我若是来迟了,天知道你要答应别人什么。”说罢旋身,这才看向陈凯之,微微一撇嘴,道:“你是陈凯之?” 荀游忙在旁道:“是啊,这是陈贤侄,是今年的府试案首,他的文章,我是看过的,真是个不可多得的才子,噢,那一曲高山流水,也是他所作,夫人……” “没问你!” 三个字,便让荀游乖乖地到一旁玩泥巴去了,直接是大气不敢出了。 陈凯之虽然给这状况弄得有点措手不及,可心里已在想,张如玉既是荀小姐的表哥,这么说来,张家应当是荀夫人的亲戚了,却不知是近亲还是远亲,不过这个时代,表亲成婚是无碍的。 想通了这个关键,荀夫人的态度就可以理解了。 陈凯之不卑不亢,朝荀夫人行礼道:“学生见过夫人,区区正是陈凯之。” “我从雅儿口里听说了你。”她定了定神,随即又轻描淡写的样子:“从如玉那儿,也略略听说了你的事。” 陈凯之的心猛地一沉,那张如玉既然提起过自己,怎么会有什么好话呢?张如玉是荀小姐的外甥,荀夫人是相信张如玉,还是相信自己? 这一次提亲,怕是注定要失败了。 陈凯之心里失望,可他人情练达,面上却没有半分异色。 荀夫人眼睛一挑,下巴依旧保持着抬起的动作:“你说你倾慕雅儿,倒是颇有几分眼光,可是据说你家世不好,是吗?我来问你,你现在来提亲,若是雅儿嫁了你,她在荀家自小养尊处优,享福享惯了的,你拿什么养活她?” 荀游觉得荀夫人的话过于直接了,忙是咳嗽。 “住口,你这老东西!”荀夫人猛地呵斥一声。 荀游懵了,咳也不咳了,居然忍气吞声,更加大气不敢出了。 第六十六章:好毒的一锅鸡汤 这一幕,看得方先生也是目瞪口呆,他脑里顿时浮出一句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种妇人,他是最怕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陈凯之则是从容不迫地道:“既是提亲,只是先确定亲事罢了,婚娶之事,倒不必急,学生自当努力……” “努力?”荀夫人直接打断,却是笑了,很是不屑地从鼻孔里出声:“这就不必了,雅儿的确在我跟前说过你的一些好话,不过我看着和如玉比起来,也不过如此。今日这提亲的事,便收回吧,倒不是我们荀家对你有什么成见,只是雅儿已许了人了。” 陈凯之不禁问:“许的是张如玉?” “怎么?”荀夫人笑吟吟地看着陈凯之,眉目之中,似带着几分警惕。 “噢。没什么。”陈凯之明白怎么回事了,他历来是个很识趣的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些事,他懂。 荀夫人以为此时,陈凯之定会痛哭流涕,又或者说一些感人肺腑的话。 孰料陈凯之面沉如水,倒是令她略略失望。 她细细打量陈凯之,虽然遭受了挫折,这少年的俊秀面庞上,却没有丝毫的波动,那一抹似有似无的浅笑照例还在挂在脸上,目中幽森,似乎深不可测。 陈凯之朝她作揖:“既如此,学生明白了,告辞。” 他就是这个样子,这辈子都不习惯去求人,所以一声告辞,转身便要走。 “且慢着,阿福,取东西来。”荀夫人感觉有些受挫一样,因为这少年不按常理出牌啊。 这时有仆役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托着一个锦盒恭恭敬敬地到了陈凯之的跟前。 陈凯之眼眸一闪,似是带笑的样子:“不知夫人这是何意?” “没什么。”荀夫人将眼睛瞥到一处,淡淡笑着,声音里满是嘲讽之意:“听如玉说,你家徒四壁,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却还肯上进读书,也实属难得了,陈生员既然来了,这里有纹银百两,这对荀家、张家来说,不算什么,但想必对陈生员的帮助却是不小的,还请陈生员笑纳。” 纹银百两,对于现在的陈凯之来说,的确是有着极大的吸引力,他平时的花销,一月核算下来,也不过一千钱而已,这笔银子,起码足够陈凯之数年的花销了。 可荀夫人摆明是想羞辱他,一个连百两纹银都拿不出来的人,还想娶她的女儿?简直是做梦,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陈凯之深深感到自尊心受到了伤害,轻轻抿抿嘴,道:“财帛能动人心,说起来,真让夫人见笑,学生确实家贫,可这银子,还是算了吧,学生穷是穷了一些,只是骨头有些硬,就谢过夫人的好意了,学生就此告辞。” 说罢,陈凯之很干脆地转身,没有再看那盒中的银子一眼,便快步出去。 等出了荀府,方先生气喘吁吁地在后头追出来,他看着陈凯之笔直的背影,表面上似没什么寻常,却仿佛能看到此刻陈凯之受伤的心。 他快步上前,却一时默然无言。 二人只默默地走着,到了街心,陈凯之才朝方先生作揖道:“先生,学生要先回家了。” 方先生捋须,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才好,他呵呵一笑道:“那女人,不要和她一般见识,这等妇人……” 陈凯之摇摇头道:“其实是学生的错,学生家徒四壁,却想要高攀这门亲事,她为自己的女儿打算,拒了婚,也是情理之中。” 方先生干笑,摇摇手:“去吧,别担心,在有的人心里,你或许一钱不值,可是在为师心里,你是与众不同的,哈……为师的确是难得对你说什么和气的话,可这一番话却是真的。不过你自己也要谨记着,不要自暴自弃,在你自己心里,你该比世上所有人都珍贵。” 好毒的一锅人生鸡汤啊。 陈凯之居然笑了,朝方先生点点头,才转身离开。 ……………… 子夜的时候,夜风习习,天空上高挂着弦月,犹如弯刀一般,一旁的歌楼,依旧是人声鼎沸,丝竹阵阵,那千金买笑的醉客,发出一阵阵的笑声,仿佛金陵的繁华,俱都浓缩在这令醉客们难忘是夜晚。 却在歌楼边的小庭院里,夜雾一个人影坐在石上,陈凯之已许久没有吹他的口琴了,鼓着腮帮,口琴特有的音色便奏响起来,悠扬的口琴声很快便被歌楼里的嘈杂所淹没,与之一道淹没的,还有庭前桂树的沙沙声响。 陈凯之吹罢,抬头看月,这月如刀,月下的人,一张剑眉下,眼眸里却带着几分嘲弄,呼……他小心翼翼地将口琴收起,折身回房去。 听到陈凯之回来,陈无极在铺里窸窸窣窣的,陈凯之便道:“无极,还没有睡?” 陈无极自铺里钻出来,道:“陈大哥,你难受了?” “不难受。”陈凯之很认真地一面熄了烛火,一面道:“我这辈子啊,遇到过许多事,也受过许多的白眼,从前我是难受的,现在却极少去难受了,因为我知道,难受只会让你更孱弱,哈……我给你灌鸡汤了啊,好啦,睡觉。” 陈凯之本意是人生鸡汤,谁晓得说到了鸡汤,竟有了些搀意,自己还真是嘴贱啊,哪壶不开提哪壶。 到了第二天的清早,却是被人叫醒的。 陈凯之趿鞋而起,听到外头的动静,忙起来穿衣,借着晨曦的光线,却见荀游站在庭院外头。 他怎么来了? 陈凯之很是狐疑,一面走上前去,一面朝荀游客客气气地作揖道:“世伯好。” 荀游只打量着陈凯之的庭院,笑了笑,左右张望之后,方才道:“我们进去说话。” 他的神情之中,似乎带着某种焦虑。 陈凯之迎他进来,陈无极靠着对荀小姐的印象,便认出了这人是荀小姐的至亲,忙乖乖地去给荀游煮茶。 荀游坐下后,先是叹了口气,才道:“雅儿昨夜闹得厉害,投了河。” 陈凯之大惊失色,他万万料不到荀小姐这样温柔的女子,居然会做出如此激烈的举动,她是这样不肯嫁给自己的表哥吗?又或者…… 陈凯之心里猛然地悸动了一下,他实在不敢去承认,一个女子会莫名其妙地深爱着自己,自己……似乎也没做过什么很令她感动的事吧。 难道是一见钟情? 第六十七章:选俊 陈凯之不露声色,他知道荀游还有后话。 荀游看了一眼陈凯之,道:“老夫打听过你,你的文章做得很好,学问也很好,人也还算洁身自好,比那张如玉,不知好多少倍,雅儿垂青于你,其实老夫倒没什么异议的,老夫历来没什么门第之见,我们荀家的祖上,也并非注定了是大富大贵,不也有了今日的家业吗?张如玉那个小子,若是没了家世,与你相比,怕是远远不如,现在雅儿钟情于你,老夫心疼她,怕她再做什么傻事,这才来寻你,望你不要泄气。” “不……不要泄气?”陈凯之目瞪口呆地看着荀游。 荀游咳嗽一声,也显得有些尴尬,又叹了口气道:“老夫的意思是,脸皮可以再厚一些。” 陈凯之总算是明白了,荀游不喜欢张如玉,这其实是可以理解的,荀夫人看好张如玉是因为他们是亲戚,是自己人,可张如玉这样的人,荀游会不清楚吗?现在荀小姐又死活不依,他依着女儿,反而更看好自己。 终究,自己是府试案首,也算是金陵小才子,将来即便不能飞黄腾达,也绝不会太差的。 陈凯之想了想,才道:“可是世伯,学生有一件事,很是费解啊。世伯既是荀小姐的父亲,一家之主,既然不喜张如玉,直接拒婚就是……” 这一下子,像是戳到了荀游的痛处似的,荀游愣了老半天,像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最终才勉强地道:“家有悍妻,河东狮吼,拒了婚,从此往后,老夫的日子就是生不如死了。” 陈凯之虽然很鄙视荀游,却也能体谅他,尤其是这一句生不如死,竟有一种荡气回肠的澎湃之感,陈凯之脑中立即浮现出那荀夫人手提钢鞭把荀游打的场景,想到这一幕,陈凯之猛地打了个寒颤。 “所以,老夫希望你不要放弃,雅儿让老夫给你带话。”荀游似很艰难,也不知是不是该说,能被妻子吃的死死的男人,很难表现出什么气魄,他终是道:“她说,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陈凯之明白了,这是荀小姐的套路,投河是表明心迹,放出这话,是坚定立场,这是鼓励自己即便撞的头破血流,即便死缠烂打,即便臭不要脸,也不要放弃。 想到这些,陈凯之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既透着女子的温柔,又有着倔强的俏脸,莫名的,陈凯之心里的某个地方为之一软。 在他的记忆里,那般的温和娇气的荀雅儿,却做出了这般决绝的事,的确令陈凯之感到震撼。 陈凯之朝荀游作揖道:“学生明白了,噢,伯父来这里,不知夫人知道吗?” 听到陈凯之这一问,荀游嘴皮子颤了颤,眼里的瞳孔涣散:“这……怎会让她知道,为了掩人耳目,我轿子和车马都不敢坐,多绕了两条巷子才登门来的,你……也要小心。” 陈凯之也不知该是什么心情,只是看着荀游,有些回不过神来。 ………… 选俊使亲临金陵,而今金陵知府还未到任,同知已经抱病,正是群龙无首的时候,府里的官员,正思量着如何安排,谁料这时候传出了消息,宫里的那位选俊使,直接去了江宁县衙下榻。 其实这很好理解,那一篇洛神赋便是江宁朱县令呈上的,太后凤颜大悦,料来这位选俊使,是猜着了上意,可见太后还记着这位朱县令,朱县令将来平步青云,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选俊使张公公年纪老迈,须发花白,是伺候过先帝的老人,据说是太后的心腹之人,此刻他刚刚到了行辕歇下,朱县令便连忙让人安排张罗了。 对于张公公的到来,朱县令也有些意外,可这是宫里的人,代表的乃是太后娘娘,自然不可小看。 将张公公迎入了后衙廨舍,朱县令先行礼:“公公远道而来,小县招待不周,还望恕罪。这一路旅途疲惫,下官已命人收拾了几间寒舍,还望公公不嫌,且先歇歇脚。” 张公公确实一脸疲惫,却是摇了摇手,他声音有些嘶哑,兰花指掸了掸自己袍上的灰尘,细声细语:“不必啦,咱奉了钦命而来,公主殿下招驸马之事,是万万不可等闲的,这金陵文道昌盛,只怕有不少俊杰吧,咱已命人至各县,收取各地的黄册,先看看有没有年岁相仿的少年郎再说。” 黄册就是户册,朱县令听了,摇头道:“公公,若是查黄册,只怕大为不妥吧,以下官之见,若要简单有效,还是查一查学籍为好。” 张公公晓得朱县令是什么意思,既然是驸马,那么肯定不是普通人都可以入选的,检验肯定是极为严格,首先,你至少得有学籍,是个读书人,若是查黄册的话,这适龄的少年浩瀚如海,要查到什么时候? 学籍就不同,直接将那些没有入学的人剔除出去。 张公公似乎有别的打算,沉吟不语。 朱县令想了想,又道:“何况,现在各县的黄册很是凌乱,金陵府本身人口就众多,户籍人口足足有百万之数,真要查,费时费力,只怕几个月时间,也难有头绪。” 这句话,似乎说动了张公公,张公公干笑道:“是啊,咱一个月后,就要回京复命,好吧,就查学籍,你立即将本县的学籍统统送来咱的案头,咱先从江宁查起。” 张公公奉了太后之命,招驸马是假,寻找遗失的皇子却是真,本来他确实想在户籍上查起,可也明白如此做不但费时费力,而且会引起人的怀疑,暗地里,他已命人在金陵查访当年从宫里抱着皇子出宫的杨公公了,却不知有没有头绪,这时心里不由升起些许希望,或许……皇子在这里,被民间收养,读了书,进了学呢? 时间有限,这是私访,绝不能让朝中某些人得知,尤其是陛下那边的人,否则……可就要遭殃了。 张公公不敢怠慢,风风火火的让朱县令先去江宁县生员的学籍来。 朱县令本想劝几句,让张公公不急,可见张公公如此,却也无奈。 过不多时,学籍取来了,本县数百名生员的名录以及资料,厚厚的一沓,摆在了张公公面前。 张公公叫来几个文吏,道:“取年岁十三至十六岁的生员。” 殿下现在十四岁,不过张公公觉得,若是他遗落在外,被人所收养,未必能确定真实的生辰,将这年龄卡在这个时间段,是不成问题的。 朱县令又不由道:“本县也有一些十七八岁,尚未婚配的俊杰。” 张公公嘿嘿一笑,意味深长第道:“这是太后娘娘的交代。” 朱县令便无词了,又过了片刻,百来个适龄的人从中选了出来。 张公公已是疲惫不堪,他连续看了几个人的身份,这个……好像不对,他的父母兄弟都很翔实,生辰八字也很清楚,不像是被人收养的。 这个……也不对,相貌粗犷,须发如戟,这是什么鬼,十五岁就已须发如戟了,这人吃枪药的吗?先帝在的时候,面目俊秀,太后亦是绝美,怎么会生出这货? 直到他翻到了一份资料,眼睛直勾勾的,却是移不动了,他抬眸,道:“这个陈凯之,是怎么回事?为何资料如此稀少?” 听到张公公提到了陈凯之,朱县令愕然,张公公算是问对人了:“噢,此子是近日才办的户籍。” “嗯?”张公公眼中充满了疑窦:“这是何故?” 第六十八章:挑衅 因为看重陈凯之,所以朱县令之前就特意查过陈凯之的资料。 而今张公公问到,朱县令如数家珍第道:“据说是从前一直都是被人收养在山里,年纪稍长一些,因为养父死了,方才下山,在这世上,他已没了任何亲眷,不过此子学富五……” 张公公的眼眸已经亮了,来路不明……年纪是十六,勉强可以对得上,那个收养他的人,会不会是杨公公呢,极有可能,杨公公已经死了?他才下了山,按理来说,殿下现在应当是十四岁,可那杨公公狡猾如狐,为了掩人耳目,虚报了年纪,这个叫陈凯之的,只怕也不知情。 有可能,极有可能…… 张公公对朱县令所谓的才华,是一丁点都不在乎的,他脑子开始疯狂地思索,太可疑了,寻常人,怎么可能住在山中?寻常人,又怎么可能在这世上没有一个亲眷呢?他姓陈?是杨公公故意遗漏了他的姓氏吗?凯之……凯之……凯有凯旋而归之意,难道是杨公公当初希望有朝一日,皇子能够凯旋回宫,所以特意给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张公公的眼里忽明忽暗,陷入了长思。 “公公……公公……” “啊……”张公公回过了神来,转眸看了朱县令一眼,露出笑意道:“这个陈凯之很有意思,咱一眼就觉得和他有缘。” 朱县令目瞪口呆。 张公公很干脆地发话道:“让他来选驸马吧。” 朱县令倒是有几分尴尬,道:“只怕他未必肯,他心里只有进学……” 张公公嘿嘿一笑,突然觉得心情开怀了不少,旅途上的疲惫一扫而空,道:“无论他来不来,这个名,给他报了,前几关的遴选都不必费心了,算他直接通过,这事儿,咱交给你去办,总而言之,他入选了,不只是入选,而且……还入了终选,到时咱再挑选一些青年俊彦,从他们之中,决定金陵驸马人选。” 朱县令真是给这突然的状况惊到了,也不知该喜还是该悲,他自觉地,陈凯之是个极上进的人,学问又好,就算是靠着科举,将来也有一番作为,可做了驸马,便会束手束脚,仗着公主殿下固然成了皇亲国戚,怕也未必是他的志向。 朱县令很为难地道:“此事,下官还是和他……” 张公公脸色一板,不容置疑地道:“这是太后的意思,朱老弟,咱到了金陵,径直来你这里,便是因为太后娘娘青睐你,你总不能让太后娘娘失望吧。” “此事,就算定了,咱啊,还得再查一查,噢,遴选的事,将各县的县令俱都请来这里,让有志的俊彦都来报名。” 张公公吩咐过之后,压抑住心里的喜悦,便垂头继续去看学籍,却留下了一脸苦涩的朱县令。 ………… 转眼已是入夏,夏风习习,即便穿着汗衫,陈凯之却还是感觉到了一股闷热。 府学开学了。 陈凯之不得不先跑县学,向方先生求学,还得去府学里读书,好在江宁本就是府治之地,所以县学和府学的距离并不远。 方先生每到月初的时候,总要高兴一场,不过今日,他却不敢表露出高兴的样子来,上一次的求亲,方先生自觉得对陈凯之的打击太大了,他本想榨出这小子的才情出来,让他谱几首新曲给自己解解馋,终究还是放弃,少年人遇到这样的打击,想必也没这个心情吧。 对待陈凯之,他也多了几分和颜悦色,却总是锁着眉,一副很为陈凯之忧虑的样子。 此时还是天罡拂晓,方先生讲了一些《尚书》里的内容,陈凯之便准备起身告辞,要往府学去读书了。 行礼作了揖,陈凯之道:“恩师,不是每到月初,师兄都会来信吗?” 他也觉得奇怪,恩师这些日子都是愁眉不展的样子。 “啊……来了……”方先生作苦瓜脸。 来了你还哭丧着脸?陈凯之心里摇头,便道:“不知师兄的书信中说了什么?” 方先生面色古怪起来,不晓得是不是该笑一笑,笑吧,不妥,这关门弟子受了很大的打击呢,自己怎么能笑?可不笑…… 方先生道:“你师兄听说原来高山流水是你谱的,很为你高兴,说是他日你若是入京会试,定要好生见见你,你是伯牙,他是钟子期。” 伯牙与钟子期是一对千古传诵的至交典范。伯牙善于演奏,钟子期善于欣赏。此后钟子期因病亡故,伯牙悲痛万分,认为世上再无知音,天下再不会有人像钟子期一样能体会他演奏的意境。所以就“破琴绝弦”,把自己最心爱的琴摔碎,终生不再弹琴了。 陈凯之笑起来,道:“若有机会,学生一定要好好拜会师兄。” 方先生的心却在淌血,忍不住想,老夫更想做钟子期啊。 可惜这番话,他是说不出口的,很没精神气地挥挥手道:“你且去吧,府学那里耽误不得。” 陈凯之嗯了一声,便收拾了书箱告别而去。 ………… 府学占地比县学要广大的多,这里有专门的生员宿舍,提供给外县的生员住,陈凯之本也想搬来这里,可惜因为身边多了一个陈无极,索性还在原来的住处。 此时到了开课的时间,生员们三三两两,纷纷聚在明伦堂,陈凯之已来上过几次课,对他们印象都颇好,同学之间,虽也有攀比,可陈凯之两世为人,这种小孩子般的攀比,对饱经世故的陈凯之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他总是显得很谦和,同窗们也爱和他打交道。 不过今日陈凯之进了明伦堂,却发现这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却见张如玉正与几个生员说笑,他瞥眼见到了陈凯之来了,便笑起来:“我们的陈才子来了。” 这话里的语气明显带着调侃,也有挑拨离间的意味。 一些生员心里不太舒服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人相轻的事再平常不过了,何况都是年轻生员。 陈凯之见众同窗的脸色,便不露声色,默然地到了自己的案牍,放下了书箱。 张如玉却显得很得意,继续道:“陈才子,你我当初在县学里同窗,今日却怎么将我忘了?哎呀,你太不仗义了,我现在是监生,过些日子,就要去国子学里读书,这里有我不少朋友,今日趁此机会,来探望大家。” 他显得很热情,大家都看在眼里,若是这个时候陈凯之显得过于孤傲,只怕会引发其他人的猜想。 陈凯之心里想,小子,跟我玩这种把戏,你还嫩着呢。 陈凯之露出了浅笑,他的笑容,可不似张如玉这般伪善,他起身朝张如玉作揖道:“蒙张兄惦记,陈某三生有幸。” 客气是要客气的。 陈凯之喜欢背后捅人刀子,与其和这样的人做口舌之争,不如绕到他背后,给他后脑勺来一下。 张如玉本就是想激怒陈凯之,好让这小子恼羞成怒,让人瞧一瞧这小子的丑态。 谁料他如此气定神闲,张如玉的心里更是暗恨,便故意嘻嘻笑道:“怎么会忘记你了,你是才子嘛。噢,诸位兄台,你们是不知道吧,陈才子前几日,还去荀家求亲了,这荀家,和我乃是亲戚,本来我的姨母已经应下要将表妹许给我,陈才子,我那姨母,可差点没笑死,噢,我记起来了,她说你连自己都养不活,竟想娶我那表妹。哎,陈才子,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什么?陈才子有这样的志气,何必惦记着我那表妹?前几日不是要公主殿下要遴选驸马吗?你不妨,就去参加选俊,到时,说不准鸿运当头,真有机会得到选俊使的青睐呢?” 第六十九章:怒极 当听到张如玉说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话的时候,陈凯之目光一闪,那凝起的目光里,多了一些锋利。 陈凯之压抑住了怒火,平时他这个人很随和的,即便见了不喜欢的人,也总能以礼相待,因为这是礼貌,可面对张如玉这等尖酸刻薄的话,陈凯之心里怒火中烧。 同窗们先前还都笑呵呵的,可听到张如玉说起了荀家表妹,脸色顿时古怪起来,有和陈凯之关系好的,不禁露出愠怒之色,也有人抱手旁观,几个平时眼高于顶的富家公子,不禁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原来陈生员还有这样的糗事,他倒是心大,荀家乃是金陵数一数二的豪门,那荀家小姐,更是不知多少人想要一亲芳泽,据说是美若天仙,那荀家,怎么瞧得起你这寒门子弟,那荀小姐,又如何看得上你陈凯之? 尤其是最后,张如玉一句你怎么不去参加选亲,更是让人觉得可笑。 这宫中选俊,早已惹得整个金陵震动了,若是真能通过遴选,便有机会进入决选,最后便有机会入京,请宫中做出最后的裁定,做了驸马,从此便是生生世世的荣华富贵,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因而,不知多少人,对这选亲趋之若鹜,今日这明伦堂里的生员,十之八九,都去报了名,只是可惜,这选亲的条件极为苛刻,第一轮是年龄,其二是相貌,便连你面上有一颗小痣的都不要,除此之外,便是调查家世,祖宗十八代都要给你查一遍,若是家族中有什么歹人,那就是想都别想了。 这些还只是开胃菜,后头又要经过几轮的复试,最后入围的,整个金陵府,也不过区区四五人而已,明伦堂里的生员统统都被刷了下来,在他们心里,想要入选驸马,难如登天。 陈凯之绷着脸,张如玉彻底惹怒他了,他目光闪烁着,却是镇定地道:“我不想做驸马。” 丢下六个字,陈凯之已坐回了自己的书桌跟前,而方才所说,是他的实话。 只是在临末时,陈凯之目光在张如玉面上一撇,张如玉记得真切,这深邃的目光里,一闪而过的锋利,却令张如玉突然有一种心有余悸的感觉。 他一呆的功夫,却猛地咀嚼着他的话,突然失笑起来。 天下人谁不想做驸马,你陈凯之居然说不想? “哈哈……是,是,陈才子不想做驸马。”语气之中,夹带着万千的讥讽。 有不少人听了,也都失笑,这一次陈同窗的牛吹的太大了,让人觉得有点死鸭子嘴硬的意味。 不想当驸马?是没那个机会吧,真是搞笑了,明明癞蛤蟆一只,非要装高尚,简直让人恶心。 其中玄武县的一位秀才跟陈凯之一直不对眼,此刻有羞辱陈凯之的机会,自是不会放过,他朝张如玉挤眼,笑嘻嘻地说道:“有些人真是没脸没皮,一个穷小子,一无所有,叫花子一个,谁看得上你呢,还一副清高样,我看这种人简直是脑子有问题。” 哈哈…… 一下子,生员们哄堂大笑。 “叫花子他只想做荀家女婿,可是我家表妹是看不上你的,以后少舔着脸去骚扰我表妹了。”张如玉的面色微微一沉,从鼻孔里出声,再也毫不掩饰,直接咬牙切齿地威胁陈凯之。 “若是你不听劝告,那就有你受的。” “哎,张兄,何必跟这么他一般计较,一个喜欢做白日梦的人,不用你动手,他自会知难而退。” 那玄武县的秀才,平时就一直都没给过陈凯之好脸色,现在和张如玉你一言我一语的嘲讽起来,看陈凯之的眼色就像是看笑话一样的,带着深深的鄙夷与不屑。 “噢,是了,我竟忘了,人家是连公主殿下都瞧不上的人,失敬,失敬……” 这些话,显然已经触犯到陈凯之了,就算脾气再好,也是怒不可遏。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对付这种嘴贱的人,陈凯之已没心思和他们讲道理了,他们也不配讲道理,他站了起来,冷冷地看着张如玉。 张如玉一看,却是乐了,他突然往陈凯之跟前伸脸过来,嘲讽地笑着道:“怎么,陈才子是想动手打人吗?好啊,你打啊,朝这儿打啊。” 陈凯之握紧了拳头,脸色从没有过的难看,就在这个时候,学里的博士来了,生员们忙坐定,陈凯之冷冷地压低声音道:“张如玉,走着瞧。” 陈凯之知道,若是刚才博士晚一点来,他极有可能就动手了,虽然他被张如玉气得至极,但是现在冷静下来,自然明白动手并不是最好的良策。 来日方才,张如玉可恨,总有他回报张如玉的时候。 那博士看了诸生一眼,诧异地看着陌生的张如玉,道:“你是谁?” 张如玉顿时换了一副嘴脸,文质彬彬的作揖道:“学生乃是国子学的监生,不日就要入国子学读书,今日特来访友,不知先生能否让学生在此听一堂课?” 博士听到是国子学的监生,不由多看了张如玉一眼,目中带着敬意,颌首道:“坐下吧。” 张如玉朝陈凯之挤了挤眉,便坐定了。 这一堂课,陈凯之少有的心不在焉,他想着要投河的荀小姐,想着她的恶母,想着可恶的张如玉,心里竟有些乱。 今天,他再一次领教了张如玉的无耻,若真让荀小姐嫁给了这样的人…… 想到这个,陈凯之的心里莫名的一阵难受。 一堂课讲毕,已到了正午,博士夹着戒尺一走,明伦堂里顿时传出许多如释重负的声音,张如玉笑呵呵地道:“今儿幸会了这么多朋友,正午我来做东,请大家吃一顿好的,不知可愿意赏光。噢,陈才子,你也要去,你可是不想做驸马的人。” 诸生听说有人请客,顿时喜上眉梢,学生嘛,其实很容易收买的,只是张如玉又提到了驸马的典故,大家又都忍俊不禁起来。 许多人心里,对陈凯之看轻了几分,他学习倒是好,不然怎么能成为案首呢?可惜的是口气太大了,只有死读书的榆木脑子,没有真正的聪明。 恰在这时,却突然有人进了明伦堂,竟是宋押司。 宋押司心急火燎地进来,等看到了陈凯之,方才松了口气:“幸好你还没下学,否则又得到别处寻你了,凯之,快快快,朱县令请你去县里一趟。” 陈凯之下午还要上课,这时听到朱县令要请自己去,心里诧异。 倒是其他的同窗,都不免好奇,他们倒是听说过江宁县令看重陈凯之,却想不到,看重到这个地步,上学期间也叫人来找。 陈凯之不徐不慢地将书本和笔墨装入书箱,一面道:“恩公,不知县公寻我何事。” “选俊的事,你自己不知吗?”宋押司愣了一下。 其他人俱都呆住了。 张如玉立即道:“陈凯之,你不是说你没有参加选俊吗?” 他似乎寻到了陈凯之的漏洞,此时听了宋押司的话,正好揭破陈凯之的虚伪。 第七十章:东窗事发 不等陈凯之开口,宋押司便道:“虽没有参加,也不曾报名,可是选俊使一眼就相中了凯之,早已放了话,说是陈凯之不需参加遴选,直接进入决选,现在通过遴选的有五人,凯之就是其中之一,明公请凯之去,就是为了这个!” 空气凝滞了。 所有人都脑子有点发懵。 这是什么鬼? 这么多人报了名,三下五除二就被划拉了下来,他陈凯之名都不报,闭着眼睛,选俊使,那位据传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心腹,居然……对这位素不相识的陈秀才青睐有加。 宛如重锤,狠狠的砸在了张如玉的心口。 张如玉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些疼。 没天理啊这是。 还有王法吗? 陈凯之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不喜欢包办婚姻,即便是与荀小姐,那也是在多次接触后,感动于荀小姐对他的好,再加上二人慢慢熟络,若说情愫,自然是有一些的,可是这没来由的公主,让自己去选驸马,你特么的是逗我? 对待自己的终身大事,陈凯之是自然是小心的,他立即摇摇头道:“此事为何我事先不知?恩公,这不是小事,学生对选俊,一丁点兴趣都没有,恩公请回禀县公,学生蒙选俊使垂爱,却志不在此,这选俊,我绝不会参加的。” 所有人又给惊得呆住了。 这家伙……居然当真拒绝了。 要知道,这家伙可是进入了决选,只要能入围,成为驸马的把握可就不小了。 不少人不禁为之惋惜起来,大家只恨不得一齐发出呐喊,放开那个陈凯之,让我来。 张如玉一屁股瘫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心里五味杂陈。 陈凯之的话,犹如两道耳光,啪啪的打在他的脸上,纵使他脸皮厚,这时候也露出了羞色。 你不是说人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你不是说人家高攀不上荀家吗? 你不是说陈凯之不如去选驸马吗? 张如玉不甘地叹息,自己家世是他的千倍百倍,可自己想都不敢想的事,这好事,却都落在了这个家伙身上。 耳边听宋押司劝说着什么。 又听陈凯之毅然决然地道:“凯之,县公何尝不想问问你的意思,可是选俊使说了,这是太后的意思,既是凤命,县公也是难违啊。凯之若是不肯,明公那里,只怕难以交代。” 太后?居然牵扯到了太后,太后的意思…… 此起彼伏的,是倒吸凉气的声音,撞鬼了,他何德何能啊。 张如玉的脸上,骤然间像是没有了生气一样,居然从心底深处生出了悲愤的感觉,方才的嘲讽,如今全数落回了他的身上。 陈凯之犹豫起来,终是叹了口气,不甘愿地道:“好吧,那学生先去见见县公,再作回绝的打算。” 说罢,他背了书箱,留下无数心如刀割的人,扬长而去。 他还跑去找县令,商量着怎么回绝? 张如玉如鲠在喉,坑爹呢这是。 等他抬起眸来,见有人看向自己时,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也再不提请客的事了,匆匆地离开了这伤心之地。 ………… 陈凯之随宋押司到了县衙,这一次,朱县令没有在后衙的廨舍见他,而是选在了公房,据说后衙已成了选俊使行辕,连朱县令都搬出来住了。 陈凯之见到了朱县令,箭步上前道:“学生见过县公。” 朱县令和颜悦色地道:“凯之,你来的正好,来坐下说话。” 态度颇有亲近长者的风范。 陈凯之心里想,分明是想忽悠着我去选驸马,张口想说什么,朱县令压压手,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叹了口气道:“其实老夫早知你的志向,所以当那张公公提出的时候,老夫是为你挡了的。可惜胳膊拗不过大腿啊。老夫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凯之啊,无非是决选而已,你若是当真不请愿,决选时装聋作哑就可,想要从俊彦中脱颖而出不容易,可想要平庸,难吗?” 挺有道理的样子。 陈凯之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知道若是再拒绝,就是不识好歹了,便颌首点头道:“是,学生明白了。” 朱县令松了口气,心里又和陈凯之亲近了几分,不禁道:“说来也怪,这张公公,只看了你的学籍,便对你青睐有加,起初,老夫以为是你那篇文章起得作用,可旁敲侧击,却又不是这么回事,这个张公公,有些古怪。不过这不是你关心的事,你有鸿鹄之志,不屑于做这驸马,便更该比别人更加努力,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 陈凯之讪讪一笑,其实有时候,他觉得朱县令这个人有些让他摸不透,总感觉此人的城府太深了,可今日与他攀谈,却觉得亲近了不少。 只是人家是县令,自己是个秀才,纵然对方欣赏自己,陈凯之也没有逾越什么规矩,眼看时候不早了,便告辞而去。 背着书箱回家,心里虽有烦恼,可日子却还要照旧。 回到家中,见陈无极还在读书,陈无极其实是个很乖巧的孩子,虽然只比陈凯之小一岁多,可在陈凯之的心理年纪比他多得多,所以是将他当孩子看待的。 “饿了没有?”陈凯之放下了书箱,一面云淡风轻地问。 陈无极放下书,旋即道:“陈大哥,方才那位荀伯父来了。” “又来了?”陈凯之微微皱眉。 陈无极歪着头,努力地组织着语言:“他是一瘸一拐来的,说什么东窗事发了,哎呀,要小心什么的。” “还说了什么?”陈凯之的表情愈发的古怪,一瘸一拐,谁揍了他吗?东窗事发,莫不是被那荀夫人抓住他胳膊肘往外拐? 陈无极咂舌,笑呵呵地道:“后来……就跑了。” “噢。”陈凯之只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太放在心上,人家的悍妻揍老公,关自己屁事。 转眼便是决选的日子,陈凯之穿得很朴素地出门,无极闲来无事,陈无极也跟着一道去。 外头下着霏霏细雨,金陵多烟雨,陈凯之早已习以为常了,撑着一柄油伞,伞面朝陈无极那边斜了一些,自己的左肩却是打湿了,陈无极是很乖巧的孩子,见状之后,不禁道:“陈大哥,我不怕淋雨的。” 陈凯之朝他温和一笑道:“我也不怕,待会儿,打湿了也好,显得狼狈一些,今日我是去划水的,嗯,叫什么呢?对了,叫做重在参与,也没必要出彩,你年纪小,不要淋病了。” 陈无极沿着长满了青苔的石路里徐行,突的眼睛一红,道:“从前虽是杨道士将我养大,可是我很不喜欢他,他性子阴晴不定,时好时坏的,后来……他死了,我浪迹在市井,别人都瞧不起我,欺负我,唯有陈大哥对我好。我……” 陈凯之总是淡然处之的样子,这是气度,这年轻轻的躯壳之下,却藏着一个八面玲珑的心,正因如此,他总能很理智的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不应当做什么,他是理性的,可唯独面对和自己一样,在这世上孤苦无依的陈无极,他心里也有柔软的一面。 陈凯之很自然地道出一句话:“因为我是你的大哥呀。” 因为我是你哥,所以对你好是应当的。 第七十一章:眼见为实 陈凯之的这个解释,无疑可以给一百分了。 陈无极破涕为笑,二人并肩而行,便低声地聊天说笑。 孰料这时候,一辆马车经过,如今细雨蒙蒙,地上积攒了水洼,那马车极快,溅起了泥水,陈凯之猝不及防,一地的泥水便溅在他的身上。 陈无极见状,不由大怒,厉声要骂。 那马车却是停了,从车窗里,钻出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来,这人勾唇而笑,道:“哟,原来是凯之啊,哈哈,今儿是去驸马决选吗?正巧啊,我也正赶去呢。” 陈凯之被弄了一身狼狈,自然愠怒,可是见到说话之人,却是微微一愣。 又是张如玉? 这孙子居然也来了! 据陈凯之的记忆,张如玉压根就没有参加所谓的驸马招亲。 可是……他何以会进入决选? 张如玉显得十分得意,看到叶春秋一身泥水,狼狈不堪的样子,心情自然大好。 金陵的张家公子,还需要参加初选吗?呵呵…… 他父亲早就疏通好了关系,那姓张的太监倒是油盐不进,可是选俊使下面的官吏,却没一个不爱钱的。 若是能成为驸马,张家可就算是真正的发迹了,而且据说那位公主殿下,在洛阳也是出了名的美人。 本来张如玉还很是忌惮陈凯之,可是看陈凯之今日穿得朴素,现在又是一身狼狈之态,便放下了心,心里愉悦无比。 陈凯之身边的陈无极气呼呼的要冲上来,却被陈凯之拦住了。 陈凯之压住怒火,面上不露声色,他一直都知道,要整人,最不明智的就是动拳头,面对可恶至极的张如玉,他能忍耐到今日,也只不过是等待时机罢了。 他一身的土星子,语气不善地对张如玉道:“不是听说张家去向荀家求亲了吗?” 张如玉满不在乎地道:“只是决选而已,若是我中了驸马,表妹让给你又何妨?可若是不中,我再娶表妹不迟,人不能自毁前途啊,所以,你好生保佑我做驸马吧,哈哈,走了,走了。” 那马车已不再停留,绝尘而去。 陈无极怒火中烧,啐了一口,道:“陈大哥,他……” 陈凯之面上淡然,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背:“记住我一句话,没有实力的愤怒毫无意义。所以,平常心。” 陈凯之淡定地前行,不为张如玉所影响,心里却想:“这个人渣想娶荀小姐,只怕就是看中荀家的家世吧。撕逼?你一个富二代公子哥,凯哥撕了你。” ……………… 此时,在荀府里,荀小姐正心疼地看着鼻青脸肿的荀游。 轻轻地给他擦拭着额上的青肿,荀游龇牙咧嘴,忙道:“轻一些,轻一些,哎,这婆娘,下手真够狠的,圣人诚不欺我,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荀游大发感叹,显得很是恼火。 荀雅微微蹙眉,身子微屈着,小心地给荀游敷了药,看到父亲的处境,想到自己眼下悬而未决的事,心里不禁酸楚。 母亲这次是铁了心要将自己嫁给表哥,可是…… 自那一次,陈凯之从天而降,他们有了肌肤之亲,她从恼怒,到慌乱,到后来二人渐渐了解熟悉,直到她发现自己总忍不住地想着他。 虽在身在这大富之家,心里竟总是对那草庐茅舍里的那个家伙牵肠挂肚。 可是无论如何抗争,终是无用,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倒是很心疼自己的,也在外打听过陈凯之,晓得是个才子,父亲爱才,心里倒是默许,奈何这家却是母亲全权做主。 却在这时候,荀母风风火火地进来,一脸的容光焕发,道:“雅儿,雅儿,快,换了衣衫,跟为娘走。” 荀游一见了荀母来,呀的一声,两腿发软,也不知方才那句小人与女子难养的话是不是被她听了去,顿时浑身萎靡,魂不附体。 荀雅沉眉道:“娘,要去哪里?” 荀母看也不看荀游一眼,道:“去县里,看招亲,我方才得了消息,那个陈凯之,他去招亲了,呵……早就知道这穷书生是想要攀高枝的,见咱们荀家富贵,便来求亲,后来见了公主要招驸马,便又想攀更高的枝。所以说啊,这婚姻大事,非要门当户对才好,你看你那表兄如玉,我是瞧着他长大的,家世和学问都是极好,人也踏实,何况还连着亲,他心里只惦记着你,打死也不肯去做驸马的,幸好我消息灵通,否则雅儿,你真要被那姓陈的给骗了。” 荀雅满是诧异,她记得陈凯之当初是不肯来求亲,就是因为他觉得对她不够了解,是她一直不愿放弃,甚至放下了女儿家的矜持,和他接触多了,才好不容易才令他对她有了怜悯之心。 这样的他,怎么可能会去招亲?这公主殿下,他就了解吗? 荀雅憋红了俏脸,忙不迭的摇头道:“不,娘一定是听错了。” 荀母冷笑一声道:“听错了?怎么会错?这事儿,是板上钉钉的,我就知道你不信,你年纪这样小,怎么会晓得人心险恶呢?所以才叫你亲眼去瞧一瞧,县里那儿,我已买通了,今日乃是决选,会请本地士绅名流去做个见证,本来我们荀家是没下帖子的,怕是县里觉得咱们荀家碍于身份,不会去,今儿啊,就让你好好去看看,看看那陈凯之的丑恶嘴脸。这个人呀,就是隔肚皮,看不到真心,说来说去还是知底知根的人好,如玉就是不错的孩子,一直都对你很是上心,绝不会做出辜负你的事来。” 说罢,荀母横瞪荀游一眼:“老不死的,你说是不是?” 荀游心里本也想说,我也见过陈凯之,应当不是这样的人。又见女儿听了这话,肝肠寸断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想安慰她,可荀母这眼神如电光一般在他身上闪过,他心里一哆嗦,猛地一拍大腿:“贤妻所言甚是,字字珠玑,发人深省,只此一言,便教愚夫醍醐灌顶……” 荀母便发了话:“车轿已备好了,走吧,什么事都要眼见为实,不亲眼见了,料来你也不会死心的。” 第七十三章:拼了 张如玉听到张公公要出题,他其实最忌惮的就是陈凯之,自知自己学问不如他,所以心里发虚,却还是故作潇洒的道:“不知钦使要出什么题?” 张公公听罢,反而有些为难了。 此前他将心思都放在了寻找皇子下落上头,对他来说,这招亲,不过是个幌子而已。 让他出题……有些难。 他能有什么文化呢? 沉吟再三,他却看到了案头上的一部花名册。 这花名册是当初招亲时候录入的所有候选人,足足数十人之多,里头呢,又记录了所有人的身高、籍贯、学籍,特征,家世等等。 花名册,足足有洋洋数千字,既然只是敷衍,那就随便出一个题吧。 张公公呵呵一笑,四顾左右,智珠在握的样子道:“不妨,就行书吧,你们呢,都将这本花名册抄录一下,全数抄录之后,再让咱和诸位们品评一下你们的书法,噢,对了,还得看谁抄的更快,大家以为如何呢?” 张公公没什么文化,不过毕竟也在宫里这么多年,各地进奏的奏疏还是瞧过不少的,虽然他自己行书不怎么样,可是对行书的鉴赏却颇有心得。 他话音落下,众官纷纷点头,更有人一拍大腿,讨好的道:“张公公所言甚是,真是高明啊,行书之道,最是能看出读书人的苦功,那些能作诗词的,可以靠着天赋,唯独行书,却是无法投机取巧的,非要长年累月不可,少年郎若是行书好的,无一不是耐得住寂寞,安心读书之人,以此来为公主殿下招夫,妙,实在是妙,妙不可言。” 张公公也不过是临时抱佛脚,谁晓得这随口一说,居然还有人给他翔实了理论基础,不禁多看了那官员一眼,笑着点头。 说干就干。 张公公带来的随从们已是搬来了案几,一人一案,笔墨纸砚俱都摆放在了案牍上。 这不但是比行书,还要比速度,谁先抄完,谁即占据了先手。 张公公将花名册一摆,这随机让他们来抄录花名册,也是以示公平,因为在此之前,没有人见过花名册,可若是寻找什么书来替代,是为了防止有人已经事先背诵出了这书。 如此一来,心里默记的人,优势就很明显了。 四五个决选少年,包括了张如玉,都焦急万分,半刻都不敢耽误,有小宦官将花名册在他们面前横起,将自己当作了‘墙壁’,使每一个人,抬头可见。 已经有人不敢迟疑了,忙是取笔蘸墨。 抬头看一眼,记住一句话,接着下笔,张如玉生很谨慎的看了陈凯之一眼,却发现陈凯之竟没有动,他不免诧异,却顾不得这么多了,忙是抬头,接着落笔。 其实这种抄录最大的麻烦是抬头的过程,因为本身就极紧张,所以刚刚记住了一句话,正待要落笔,却发现忘了一些,生怕出什么差错,又不得不抬头去看,等觉得自己记牢了,才落了笔,抬头再对比一下,是不是抄录错了,接着是下一句。 有时候,张如玉又忍不住要警惕的看看其他人到了什么进度,虽是知道这样会耽误些许功夫,却还是管不住自己。 其他人也大抵如此。 看客们看着这场别开生面的比试,也觉得有趣,可是等他们仔细去看,却发现了异象。 那陈凯之,竟只是坐在案牍前,并不去动笔。 察觉到的人,忍不住轻呼,此人是怎么回事,一点也不当决选是一回事吗? 却见陈凯之悠闲的坐在这里,他是真的不想动笔,凯哥说好了要娶陈小姐来着,人要信守承诺,否则自己和张如玉这样的下三滥又有什么分别? 他不愿攀什么高枝,也不稀罕什么公主,没有前途,自己可以争取,没有钱财,自己可以想办法创造,唯独不能忍受的,就是指望着攀附女人。 所以他这时心情反倒轻松了,你们去比嘛,和我没关系,我是被拉了壮丁来的。 张公公见了陈凯之如此简慢,心有不喜,他方才本是小心打量过陈凯之,也觉得眉宇之间,并不像先帝,想来是一场误会,见他轻慢,心里便怫然不悦了。 官吏和士绅们,免不得窃窃私语。 “这人是谁?” “是陈凯之。” “好大的架子,连这决选都不放心上。” “或许,是行书不堪入目,所以知难而退罢。” 于是有人便低声耻笑起来。 陈凯之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此时那荀雅正是浑浑噩噩,眼眶微红,泛起泪光,早没注意场中的情况。 反是荀母心里既是憎恶陈凯之,又是恨这外甥不争气。她刚刚回神,耳畔听到那窃窃私语的声音,禁不住咬牙切齿的冷笑,仿佛又挑到了什么错处,低声道:“你看,有想做驸马的心,却连行书都不敢比,这样的人,可耻又可笑。” 似乎她还是意犹未尽,又道:“这样的人,我荀家就算是让女儿去做尼子,也绝不嫁他。” 很快,已是两炷香过去,张如玉已写完了一半,禁不住抬头去看其他人,许多人的进度,似乎比自己稍慢一些,他却一点都不觉得轻松,在他心里,他的心腹大患乃是陈凯之,忙是朝后看了陈凯之一眼,却见陈凯之竟是一笔未动。 呼…… 张如玉长长的松了口气。 这一次,是胜券在握了,他心里忍不住狂喜,不曾想赢的如此轻易。 他二话不说,赶紧加快了速度,又突然觉得,这陈凯之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便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 陈凯之呢,对他不予理会,朝他投去鄙夷的目光。 张如玉自小便被人捧着,而今处处被陈凯之压制,心里早就积攒了无数的怨气,现在触碰到陈凯之的目光,感受到这股轻蔑,心里不禁火起,他龇牙咧嘴的朝陈凯之瞪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仿佛在说:“走着瞧吧。” 陈凯之倒是很大方,张如玉很谨慎,可是他对这决选一丁点也不在乎,自己是秀才,有功名在身,所以也不担心触怒了谁,这决选,他也不在乎,所以就算有人要赶自己出去,他也不怕,陈凯之正色道:“张如玉,你总是瞧我做什么?” 方才还是鸦雀无声,陈凯之一句话,瞬间打破了平静。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朝张如玉瞧去。 张如玉想不到这家伙这样的大胆,既羞又愤,面上发红,不禁道:“我……我见你至今没有动笔,陈凯之,你就这样轻慢钦使大人吗?钦使大人,可是代表了太后来这金陵,为的是公主殿下选夫,你是什么东西,目中无人,怎么,你还想将你的坏脾气,带到这里来?” 好一顶大帽子。 就差指责陈凯之欺君罔上了。 陈凯之眼眸里掠过了一丝厉色,眼角的余光看向张公公,张公公果然面色极不好看。 这家伙,还真是够狠的。 口长在别人身上,张公公是宫里的人,他说你大不敬,你就是大不敬。 陈凯之想了想,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是非要动笔不可了。这张如玉,真是令人生厌啊。 陈凯之心里默念:“姓张的,现在可别怪我,你自己找死,惹到我了。” ………… 写书不容易啊,真的不容易,要铺垫,要推敲人物性格,要挖坑,要填坑,新书期,更的少了一点,要被人骂,铺垫的故事,读者只看到一半,一言不合就给你打低分,出了点错误,又要挨骂。 老虎自觉地,已经算是一个很认真,也很勤奋的作者了,别人新书发两章,还要早上发一章晚上发一章,老虎怕读者多等,一次性两章全发出来,还是讨不到好,分开发,能争取新书榜,新书榜老虎都不上,就为了大家看书看的愉快点。 哎,再忍忍吧,很快爆发了,每天更新八章以上,大家一次性看个够,其实新书期,大家看得不过瘾,老虎心里也憋屈,不发牢骚了,睡觉去。 第七十四章:绝技 陈凯之露出一脸温良的模样,朝张公公徐徐施礼道:“学生孟浪,只好尽力一试,争取力争上游,不过……公公,学生若是得了第一,能否请公公答应学生一个小小的要求?” 他说出这话,立即引来满堂的哗然。 “别人都已抄了一半,他竟还说要力争上游?口气还真够大。” “即便是鬼画符,怕也是追不上。” 众人窃窃私语,不免心里耻笑。 张公公脸色愈冷,拉长着脸,朝坐在一侧的朱县令招呼了一声,压低声音道:“这陈凯之,是不是太狂妄了?” 朱县令哭笑不得,陈凯之确实太托大了,哪有等人家已经完成了一半,还敢来大放厥词的? 他感受到张公公的不悦,忙道:“公公,少年人难免轻狂,是下官教化不彰……” 张公公只点了点头,不悦地对陈凯之道:“你若当真得了第一,自然随你。” 陈凯之如蒙大赦,又朝张公公行了礼。 众人只是好奇,这个小子到底为何有这样的底气。于是不免聚焦在陈凯之身上,可是陈凯之却令人失望了,因为他只是抬头盯着花名册。 荀母鄙夷地看了陈凯之一眼,忍不住低声道:“真是故弄玄虚,哗众取宠。” 荀雅下意识地想要为他辩解,可随即想到陈凯之今日来此为的就是选驸马,又一股酸楚涌上心头,只是呆呆地看着堂中聚精会神的陈凯之,虽是白昼,可堂中昏暗,所以点了油灯,陈凯之只伫立着,抿嘴不言,那深邃的眸子,在烛火照耀下,仿佛刹那之间,使这俊美少年猛地如珠玉映日一般熠熠生辉,令荀雅又骤然失神。 荀雅微微一呆,她依稀记得当初陈凯之吹奏高山流水时,也是这个模样,浑然忘我,沉浸其中,如孤独的夜行者,虽在人群之中,却仿佛将自己隔绝在俗世之外。 陈凯之细致地盯了花名册片刻,直到他连续默读了两遍花名册,而耳边不免听到许多人低声的嘲笑,这可以理解,张如玉这些人,盯了片刻,接着就抄录一句,他倒好,盯了这么久,却不动笔! 陈凯之不以为意,只有他知道,在这半柱香的功夫,自己已经将洋洋千言悉数默默记在了心里。 开动…… 陈凯之提笔,蘸墨。 一手握笔笔尖落入白纸,另一只手,很是优雅地提住了袖子,笔如龙马奔腾,眼睛专注的看着笔下。 “咦!”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 竟然……陈凯之至此之后,再没有抬头去看花名册。 写下了一句,两句,笔尖没有停歇,只有偶尔蘸墨的时候,方才小小的停顿,可是……陈凯之自始至终不再抬头。 抄写的人大抵都知道,抄写最麻烦之处就在于不连贯,看一眼,再写一句,有时心思一散,下笔就更慢了。 同样一篇文章,即兴写出,和抄写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陈凯之就是在即兴下笔。 他的笔下,瞬间化作了无数的文字,一双眼眸,只关注着自己的笔,还有笔下的字,方才默诵的花名册,现在都如印记一样,悉数浮现在自己脑海。 好一个过目不忘!堂中的人都呆住了。 这家伙,居然再没有看过花名册!令人不得不怀疑,莫非方才只短暂的功夫,他就将这花名册背熟了吗? 有人忍不住,竟是站了起来,翘首想看看陈凯之抄录得对不对。 也有人认为陈凯之这样速写,这行书肯定是潦草的。 张公公也不由升腾起了好奇之心,却还是顾着颜面,不好移动半分。 张如玉一直认真地抄写着,一行一抬头,一笔一划,终于,这花名册的抄录进入了尾声,他长长松了口气,心情轻松起来,正要写下最后一个字,这时,耳畔听到有人道:“禀公公,学生幸不辱命,抄录完毕!” 张如玉本以为自己已经领先了所有人,可听到这个声音,他顿时面如猪肝,手里一哆嗦,最后一个字,竟在笔下化作了墨团。 这……怎么可能? 自己明明占尽了优势啊。 他焦躁地抬眸,却见陈凯之大大方方地拿了自己的行书奉送上去,转交给了一个文吏,那文吏似乎也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匪夷所思。 张如玉心里暗恨,又忍不住想:“这一定是陈凯之抄得急,只想着比拼速度,至于这行书,肯定是潦草无比,不登大雅之堂的。” 他这样心里安慰自己。 其他人,也大抵都是这样的心思,都觉得陈凯之求快,这行书嘛,只怕不堪入目。 张如玉见状,连忙写下最后一个字,邀宠一般道:“学生也作完了。” 他忙不迭地将行书奉上。 如此一来,反而张如玉的行书叠在了陈凯之的行书之上。 张公公拿起了两张行书,先看了张如玉的行文,似乎觉得不错,不禁称赞:“不错。” 不错二字,对于宫里的人来说,已是很了不起了,毕竟张公公见多识广。 他这一称赞,张如玉喜上眉梢,忙道:“学生蒙公公垂爱,实在是愧不敢当,学生虽远在金陵,却久闻颍川公主殿下大名,心中甚为倾慕,而今因缘际会,若是能蒙公公举荐,成为宫中东床之婿,公公对学生便是恩同再造,堪比再生父母。” 这番话,很不要脸。 可这对张如玉来说是一个机会,这个机会太诱人了,驸马啊,他自认自己才华、家世、相貌都不差,今日遇到这样的机会,怎么能放过呢? 他话说完,便有一个小太监小心翼翼的到了张公公身边,低声说了什么。 想必这个小太监,是从中收受了张家的好处的,趁此机会美言几句,张公公听了点头,像是对张如玉的印象不错。 只是这番话,却差点没把荀母给气死,因为她记得,这番话张如玉也曾对自己这个姨母说过。 万万想不到……自己的外甥……竟会说出这样的话,荀母的身躯气得发抖,心里失望到了极致。 张公公朝张如玉道:“果然是少年俊杰,好得很哪。”只顿了顿,面上还带着些许的微笑,揭过了张如玉的卷子,便开始欣赏陈凯之的行书。 只是这一看……张公公的眼睛却是直了。 脸上的笑容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错愕和震惊。 诸官和士绅是最擅长察言观色的,这一看,便又有人低声议论:“张公公面上似是不悦。” “这倒是的,莫不是这陈凯之,敷衍了事,所以……” “是啊,他写的这样快,行书肯定不过尔尔,张公公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京中多少名家的真迹他不曾看过,这陈凯之……” 许多人觉得陈凯之方才太托大,心里反而生出了看笑话的心思,何况张家久在金陵,神通广大,树大根深,不少人对张如玉有很大的期许,自然就左右看陈凯之不顺眼了。 张公公却像是见了鬼似的,只是将眼睛深深地埋在这行书里头。 张如玉反而急了,不禁道:“公公……公公……这陈凯之,一味求快,功利心太重……” 第七十五章:震惊四座 “住口!” 张公公突然厉喝一声。 张如玉猛地给吓得打了个哆嗦。 张公公似乎这才回过神来,敢情方才是神游去了,可他的眼睛,却依旧如一束电光般的落在纸上。 这……字…… 真是独特啊。 张公公浑然忘我的抬眸,眼里空洞,口里喃喃念:“笔迹瘦劲,至瘦而不失其肉,转折处可明显见到藏锋,露锋等运转提顿痕迹……用笔畅快淋漓,锋芒毕露,富有傲骨之气,如同断金割玉一般……这……这是什么行书?” 张公公的这番话,分明是朝陈凯之问去的。 事实上,陈凯之大抵对这时代的行书也有一些了解,这时代的行书,依旧还处在汉朝的行书风格上,虽然此后几百年也有推陈出新,却还是万变不离其宗,依旧还保持着这个风格。 这时代没有钟繇、没有王羲之,当然也不可能会有董其昌。 而陈凯之所选择的,则是宋徽宗的瘦金体。 大陈朝的书法名家最是推崇是瘦体行书,而宋徽宗的瘦金体,可谓翘楚。 看来这张公公,倒是识货之人,陈凯之朝他一礼:“这是学生所习的瘦体。” 张公公眼若烛火:“从哪里习来的?” 也难得张公公激动,实在大陈人都将琴棋书画看得最高大上的,这琴棋画尚且还可以说是玩物丧志,可行书却是宫中和达官贵人拿来彰显自己的一项说的过去的娱乐,若是出了什么名家,历来会在京中生出一些波澜的。 甚至张公公看了这行书,自己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单凭这个瘦体,就足以让人称道了。 陈凯之毫不犹豫地道:“学生……梦中偶得。” 又是做梦…… 做梦是玄学,因为它无法证伪,陈凯之说自己做了梦,你还能破开他脑袋吗? 张公公愣了一下,不禁哂然,他踟蹰了一下,将这行书交给身边的小宦官,让这小宦官拿下去传阅。 官绅们接过了行书,都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瘦金体,他们是前所未见的,这陈凯之先是过目不忘,接着又写出这样的字,这行书虽然有许多生涩的地方,可单凭这别具一格的瘦体,就几乎吊打张如玉了。 张公公见众人看得差不多了,看着一脸沉醉的官绅道:“其余的俊杰,写得太慢,且就此罢了。倒是这张生和陈生,哪个行文最佳?”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张公公如此问,显然是显示公平公正罢了,想来他的心里已有了答案。 朱县令便道:“这两个生员,都在下官治下,下官斗胆而论,陈凯之最佳。” 其他人纷纷点头,其实分明是吊打,朱县令说出这番话,已经很给张如玉面子了。 张公公笑了起来,眼睛落向陈凯之,道:“那么就这么定了,陈凯之,你收拾一下,预备着随咱去洛阳吧。” 众人无不赞叹i看着陈凯之,稍稍带着几分小嫉妒。 荀母听了,方才还嫌陈凯之是故弄玄虚,想不到他竟真成为了驸马最大的候选人,心里有些酸溜溜的,却又冷笑着低声道:“去了也好,他自攀附他的富贵,也省得令雅儿心性不定。” 虽是这样说,心里却酸不溜秋的,再看张如玉,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外甥,太不争气了。 荀雅听到陈凯之要去洛阳,想着他要攀附那什么公主,她自知自己虽是出身大族,却无法和公主相比的,心里也不知如何想,只咬着唇,并不作声。 张如玉如遭雷击,脸色发青,这一次为了驸马的人选,张家在背后没有少运作,花费的金银乃是天文数字,居然……又被这陈凯之…… 他满腔的不甘,顿时大叫道:“不公,不公……” 他这样一叫,便立即令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了。 张公公顿时显得不喜,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也变得焦虑起来。 陈凯之看在眼里,心里了然了,张如玉还是太年轻啊,张公公已经一言九鼎,他大叫不公,不是打张公公的脸吗? 陈凯之揶揄似地看了张如玉一眼:“不知张兄,怎么不公了?” 张如玉脸色惨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噗通一下跪倒在地,朝张公公磕了个头:“张公公,这陈凯之,或许还有一点才学,可是学生要揭发,陈凯之此人,行为不检,他……他无耻下流,他……品行不端,公公,驸马的人选,才学固然要紧,可是品行,却也是重中之重啊,这陈凯之,最善于攀附权贵,城府深不可测,是个无耻小人,还请公公明鉴。”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攀附权贵、卑鄙无耻。 而且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出来,这一手够狠。 因为一个有品行败坏嫌疑的人,谁敢将此人带到京里去推荐给公主殿下,将来一旦有什么差池,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张公公皱眉,想不到一次选俊,竟会惹来这么多麻烦。他现在只想快刀斩乱麻,赶紧的结束金陵之行,免得被赵王的人侦知到了什么。 正在他踟蹰的时候。 陈凯之却是笑容可掬地道:“公公可还记得学生动笔之前,曾和公公有过约定,若是学生得了头名,公公便答应学生的小小要求吗?” 张公公心里翻江倒海,一时拿捏不定主意,抬眸去看陈凯之,却见陈凯之在惠誉之下,竟是面色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这份镇定的劲,倒是让张公公有些疑惑:“那么,你有什么要求?” 陈凯之不屑地看了张如玉一眼,道:“学生要求只有一个,那便是学生若是能有幸脱颖而出,请公公恩准学生不去洛阳,学生身份微薄,起于阡陌,哪里配得上公主殿下。” 嗡嗡…… 整个正堂,顿时沸腾起来。 你……不想做驸马? 张公公突然觉得今日要消化的东西有些多,他不由道:“你不想做驸马,为何来这里选俊?” 你特么的是逗我呢? 陈凯之正色道:“学生也不愿来,是公公非要点学生来的。学生一开始也不想比,所以打算交一份白卷,却又是公公非让学生下笔不可,否则就是大不敬之罪。” “……” 所有人目瞪口呆了…… 张公公这才想起了什么,神色凝重起来,这不等于是此次的选俊成了一个笑话? 张如玉本是跪着,心里在想如何坐实陈凯之人品卑劣的事实,可听到陈凯之辞去驸马,连忙冷笑道:“张公公,这陈凯之伶牙俐齿,这驸马谁不想做,他这样说,不过是以退为进,此人心机,深不可测,张公公万万不可信啊。” 经张如玉提醒,大家醒悟过来,噢,原来如此。 陈凯之却是慨然一笑道:“我一介布衣,家境贫寒,高攀不上公主殿下;至于别人信不信,又有什么妨碍?何况学生早就有倾慕的女子,恕学生不敬,在学生心里,这女子在学生心里的分量甚是重要,学生与她也早在私下定了终身,就更加无法入京了。” “……” 堂中又是沸腾。 连这话都说出来了,陈凯之这是铁了心不肯进京了。 张公公不禁色变:“什么,私定终身?却不知是哪家的女子?” 陈凯之坦然道:“荀家的荀雅小姐。” 此言一出口,震惊四座。 与此同时,众人都不禁朝荀家之人看去。 第七十六章:代表月亮消灭你 陈凯之一点儿也不担心坏了荀雅的名节,既然荀雅已经决心想要嫁给自己,宁可用跳河去和父母抗争,那么自己要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和她在一起,既然如此,别人怎么看,又有什么关系呢? 荀母脸都变了。 哎呀,这女儿……嫁不出去了! 这是她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姓陈的你乌龟王八蛋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说了私定终身,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自家女儿和你陈凯之发生了什么,以后谁还敢上门提亲? 她正待要豁然而起,辩解什么,可一想,如何辩解呢? 只在这踟蹰的功夫,身边的荀雅已是惊呼一声,面上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她明眸里仿佛焕发了光来,这结局她是万万预料不到,俏脸上的泪痕还未擦拭干净,陈凯之做出如此勇敢的举动,见许多人朝自己看来,心里又是羞怯,又是惊喜。 张如玉已是气晕了过去,他忍不住瑟瑟发抖,方才自己还骂他攀附权贵,人家就鄙弃权贵给你看看,这反倒是显得自己成了诬告。现在公主没了,这陈凯之,竟还大庭广众,说他和表妹有染,他顿时瑟瑟发抖,身如筛糠。 谁也想不到,事情到了最后,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张公公板着脸:“陈凯之,公主殿下,难道在你眼里,一钱不值吗?” 陈凯之躬身朝他一礼,道:“公主殿下千金之躯,又得宫中教养,必定是才貌双全之人,学生父母早亡,家境贫寒,在这金陵,上无片瓦,脚无立锥之地,便连三餐,有时也无以为继。学生自知,若是能蒙公主殿下青睐,承蒙不弃,成为驸马,自此便可平步青云之上,享一世富贵荣华,可惜,可惜……” 张公公面色更加古怪:“可惜什么?” 陈凯之娓娓动听道:“学生读书时,听说过这么一个故事,春秋之时,齐国有个人叫陈不占,这个人胆子很小,听说国君有难,要奔赴救援。要去的时候,心里恐惧,吃饭拿不住饭勺,上车抓不住车轼。他的车夫便问他‘像这样的胆小,去了有什么用?’,陈不占却说:‘为国君牺牲,是道义的准则,胆小怯弱,是我个人的事,不能因私害公。’于是就去了,这到了战场,他听到了兵器碰撞和厮杀的声音,陈不占还未杀敌,就已经吓死。” 陈凯之笑了笑:“这位先秦时的陈公,虽然胆小怯弱,却是学生的榜样。所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该当做的事,便是枪林箭雨,也需要去做。可若是学生这般,心里已有了佳人,也早已和人私定下了终身,怎么可以为了区区富贵,便忘记从前的承诺呢?陈不占胆小如鼠,战战兢兢,也要赴君难,学生无法和他相比,可是学生唯一能做的,便是信守自己的承诺,不去辜负心仪女子对自己的美意,学生有万死之罪,还请公公见谅,若公公因此而加罪学生,学生亦无怨无悔。” 一番大道理出来,冠冕堂皇,陈凯之用赴君难的典故,来为自己解释,其实是别有意图的。大陈朝推崇的乃是忠孝礼信。自己不背弃荀小姐,这是信。而举出这个陈不占的事例,却是忠,就算张公公想要秋后算账,怕也会遭人非议,因为……这本就是大陈朝的至高美德,难道就因为人家不做驸马,想做一个忠诚、守信的人,便因此要责罚吗? 这就叫套路,永远站在光明之下,代表月亮消灭别人,伟大光明和正确加诸于身,既是大义凛然,也可以保护自己。 堂中鸦雀无声,只剩下了沉默。 陈凯之朝张公公微笑,随即一礼:“公公,学生告辞。” 轻描淡写之色,居然旋身,朝向大堂的一侧走去,他早已看到了荀雅坐在角落,穿着男装,可是这纶巾儒衫,却掩不住她的眉毛,尤其是那闪动着泪花,却又惊喜的眸子。 陈凯之走近,伸出手。 荀雅诧异了一下,这……是要…… 大庭广众呢,他还真是……胆大包天,也不怕人笑话。 可是……荀雅惊喜之余,看着这温和的男子,那从袖中伸出的手,虽是细嫩,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扎实可靠。 坐在一旁的荀母如遭雷击,听了陈凯之的话,心里只想着一个后果,她忙不迭的想要阻止什么,彻底的慌乱了。 这是坑啊。 到了明日,整个金陵怕都要知道,自家的女儿和陈凯之有了苟且之事,你这小子,方才还改善了对你的印象呢,辞了选俊,确实需要勇气,可是…… 这时,荀雅却也已伸出了手,将芊芊玉手轻轻的搭在了陈凯之的手心。 这…… 荀母暴怒,却见无数目光朝这儿看来,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去,其实大陈朝还算开放,就算女子也可以抛头露面,可大庭广众之下,男女牵手一起,就是犯禁了。 陈凯之懒得理会荀母杀人的目光,眼睛落在荀雅身上,她羞怯却又鼓着勇气的样子,很是悦目,将她的手握紧,陈凯之道:“走了,这里闷气的很。” “好。”荀雅回答的很干脆。 一男一女,就这么抛下所有人扬长而去。 荀母的目光要杀人,气的发抖,完了,全完了,自家的女儿,不嫁陈凯之是不成了。 天,荀家没有一丁点底牌了! 她顿时怒容满面,偏偏荀雅已是去远了,于是如金刚怒目,一双眸子,如刀子一般落在荀游身上。 荀游心里咯噔一下,伤痕累累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怯意,下意识的道:“我……我冤枉,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一场选俊,闹到了这个地步,让人好气又好笑。 张公公心中郁郁,拂袖到了后衙廨舍,皇子依旧没有踪迹,反是赵王那儿起了警觉,现在选俊的事又停滞了,那个陈凯之,真是可气啊,这家伙添什么乱? 他心里恼怒,事后细想,又觉得这家伙来添乱,本该是让他吃点苦头的,偏偏这家伙长篇大论,将忠义抬了出来,无懈可击。 “嘿……小小年纪,这样深的城府。”张公公眯着眼,不禁冷笑。 外间,一个小宦官却是连滚带爬进来:“义父……义父……” 张公公眉毛一凝,手里抱着热腾腾的茶盏,露出不悦。 宫中的规矩森严,这小宦官乃是自己的义子,自然是张公公的心腹,可这家伙如此手足无措,失心疯了吗? “什么事?” 小宦官激动的不能自己,气喘吁吁,左右张望之后,却又变得谨慎起来,他压抑着嗓子道:“公公,三颗痣,三颗痣的人……找着了。” “什么?” “找着了。儿子……儿子……”小宦官语无伦次的道:“儿子方才查阅了文吏们验身的文牍,那叫陈凯之的,身上便有三颗痣。” “陈凯之!”张公公惊讶的张开了嘴,他喉结不断滚动,起初他就觉得陈凯之最有嫌疑,因为此人来历可疑,年纪也是相仿,现在这三颗痣,就更加是明证了。 本以为他相貌不似先帝,让张公公希望落空,可是这三颗痣…… 第七十七章:殿下 张公公突的眼眶发红,眼泪便滂沱雨下。 十三年啊,这十三年来,自己四处奔走打听,原以为希望已经渺茫,现在……竟真正看到了希望。 “义父,是不是……” “不可!”张公公来不及收泪,当机立断道:“不可以惊动任何人,赵王的人,天知道藏在何处,我们在找,他们也在暗中打探,现在唯一做的,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要惊动了他们,否则……”张公公微红的目中,掠过了一丝冷冽:“否则皇子殿下的性命可就堪忧了,定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件事,你知我知,任何人都不能知道。” 张公公倒吸口凉气,粗重的呼吸着,却尽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只要赵王这边,不知这陈凯之的真实身份,就一切好说,这皇子殿下,咱今日见识过,城府深不可测,又是生员,眼下,并没有什么忧患,咱得赶紧入宫,请见娘娘,此事,万万不可张扬,知道了吗?” “儿子明白了。” 张公公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子还在颤抖,他万万料不到,陈凯之就是皇子。 他想了想:“他的三颗痣,生在哪里?” 小宦官从袖里抽出一份文牍,张公公看了文牍中的记录,正在腰上,呈品字形,这……就没有错了。 他忙不迭的去喝了一口茶,才使自己平静,颤着嗓音道:“这是皇天护佑,先帝有灵啊。” 他的泪水又是滂沱如雨下,找了十三年,终于把皇子找到了,张公安激动的不能自己。 ……………… 烟雨的金陵,因清晨的蒙蒙细雨,因而罩上了一层薄雾,陈凯之牵着荀雅,漫步在这清净的路上。 陈无极很是愉快的提着一只荷叶鸡,亦步亦趋的跟在身上,有鸡吃,其实……做电灯泡还是很愉快的。 街上人烟稀少,可荀雅却依旧是红晕着俏脸,她也不知方才是什么勇气,只知道陈凯之伸出手,她下意识的搭过去,陈凯之的手心滚烫,很暖和,令她安心。 既然陈凯之都在大庭广众之下,昭示了私定终身,荀雅心里便想:“这便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想到了鸡和狗,侧目悄悄去看陈凯之,心里不禁噗嗤想笑,若是他知道自己将他喻为鸡犬,或许,会很生气呢。 “嗯?你瞧什么?”陈凯之握住荀雅的手不放,没什么大不了的,外人怎样看自己这一对大胆奔放的男女,陈凯之不在乎,人得为自己活着。 荀雅露出窘态,忙不迭的道:“我想,母亲一定会很气恼。” “不会。”陈凯之只一笑,笑的很温和:“伯母大人善解人意,温良俭让,怎么会责怪我们。” “呀……”荀雅惊诧的看陈凯之。 陈凯之却是信步向前,他总是这个样子,天塌下来时也保持着乐观,将荀雅送回了府邸,荀家的门房见自家的小姐被陈凯之牵来,眼睛都已经直了,陈凯之不以为意,朝荀雅抱手作恭:“再会,请雅儿不必担心,一切有我。” “嗯。”荀雅微微颌首,面上染着红晕,陈凯之却已旋身,领着陈无极渐渐隐入薄雾。 荀雅痴痴的瞧了许久,方才收回了目光。 …… 生活总要照旧,对于陈凯之来说,他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荀家那边也传来消息,只要他中举人,他和荀雅的婚事,荀母便同意。 因此陈凯之愈是发奋的苦读,这世上再没有人比陈凯之更渴望得到功名了,不仅仅是为了荀小姐,更为了自己。 接下来,便是乡试,若是能中乡试即是举人,彻底改变人生,从一个生员,跨入举人老爷的行列。 可是要中举,何其难也,运气和实力都是缺一不可。 陈凯之不相信运气,所以他只好寄望于实力。 初夏时节,子夜的梆子声敲响,无极已是睡了,可是这漏屋之中,却依旧还是油灯冉冉,陈凯之的眼里布满了血丝,这豆大的火光,映照在他的眼里,而他的眼睛,则落在白日向恩师求教时作下的笔记上。 他低声的念诵:“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 每一个文字,每一个讲解,陈凯之务求做到将这一切,都牢记在心上。 直到三更,方才睡去,等到了次日清早,陈凯之匆匆而起,交代了陈无极几句,便背了书箱,先去恩师的书斋求教,接着,便又要赶去府学。 这几日天气愈发的闷热,夜里蚊虫多,陈凯之睡得不踏实,可毕竟是少年人,开了门,迎了曙光,整个人又神采奕奕起来。 只是……今日陈凯之觉得似乎有些不同,街上的行人,显得寥寥了许多,沿途,似乎多了不少的差役。 这是怎么回事? 陈凯之心里生出疑窦,他加急了步子,本要靠近县学的时候,却被几个差人远远截住,为首的正是周差役。 周差役显得很焦虑,见了陈凯之,道:“凯之,往哪里去?” 陈凯之上前几步,朝周差役行礼道:“要去谒见恩师。” “不能去了。”周差役欲言又止的样子,脸上显得凝重:“昨日傍晚出了事,在夫子庙附近,出现了天瘟,一夜之间,有数百人出现了诸多症状,而今,县公已经下令,封锁这一带的街巷,严防死守,决不可将疫情感染出去。里头的人,一个都不准出,而外间的人,也一个都不许进。” 陈凯之不知道什么是天瘟,可只一听,便晓得必定是极厉害的传染病。 陈凯之惊诧的道:“可是周大哥,恩师……” 周差役摇头,突然摆出了公事公办的样子:“凯之,现在就算是县公的父亲在里头,也是决计不能出来的,你可知道,就在十五年前,一场天瘟,横扫江南,感染者百万之巨,病死的足有十万人,天瘟出现,若是不能遏制,就是这样大的伤亡,无数田地荒芜,人间炼狱啊,因此,为了防微杜渐,县公下了死令,便是一只苍蝇,都不得飞出来。” 他这般一说,陈凯之立即理解了,如此恐怖的危害,这对于朝廷来说,不啻是一场巨大的政治危机,而对于地方官府来说,在防疫的过程中,稍稍出现一丁点的差错,都可能遭来灭顶之灾。 可是……恩师…… 平时陈凯之遇到任何事,都能保持从容,可是现在,却是慌了。 他哪里想到,一夜之间,发生这样的事。 明知这时候周差役不可能通融,可陈凯之想了想,道:“我去见县公。” 恩师……可万万不能有事啊,虽然这老头儿脾气古怪一点,更偏心于自己那个传说中的师兄,可陈凯之心里,早将他当作自己在这个时代的半个父亲,现在他急的跺脚,再没有半分矜持了。 周差役似乎能理解陈凯之的感受,心里却又知道,陈凯之无论做什么,都是于事无补,却还是好言道:“县公现在去同知厅了,眼下金陵知府还未到任,那杨同知前些日子‘抱病’,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事,连夜命各县的官吏前去同知厅听用。不如,你去县衙里等一等,只是却不知什么时候县尊大人回衙。” 陈凯之哪里等着急,他心急如焚,心里像是猛地抽搐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那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儿,对自己这般重要:“我这就去同知厅外头等。” 说着,心急火燎的朝同知厅疾奔。 第七十八章:天谴 同知厅外,早已是停了许多轿子。 而杨同知上一次触了霉头,这个老狐狸,顿时察觉不对起来,他与朱县令的矛盾已经公开化,据说在朝中,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弹劾他了。 此时的他,风雨飘摇,如今索性称病,等候着朝廷的处分。 可谁曾想到,一场大疫会在这个时候露出了苗头。 这种大疫,可不是称病就能躲得过的,杨同知清楚地记得,十五年前的天瘟肆虐,死者十万,横扫江南,事后,朝廷秋后算账,江南州县的官吏,抄家灭族者数十人之多,秋后问斩和罢黜的官吏更是不计其数。 说穿了,死了这么多的人,朝廷一定要给万民一个交代,既然如此,就必须得有人来背这个黑锅,这样严惩,不过是借此平息民愤而已,没有半分道理可讲。 金陵阖府上下的官吏,个个紧张起来,各县的县令,连夜赶到了同知厅,在厅中济济一堂。 杨同知正待去前厅升座,却有文吏来报:“大人,京里来人了。” “京里?”杨同知呆了一下,前脚这里发生了灾祸,转眼京里就来了人? 这又是哪一路的神仙? 但凡是牵涉到了京里,杨同知自然是不敢怠慢的,忙道:“什么人?” “说是北海郡王府。” 杨同知眉头一拧,神情略显紧张。 北海郡王,这是皇亲国戚,据说还和赵王殿下关系匪浅呢,他顿时打起精神道:“快快请进来。” 过不多时,便见一读书人模样的人进来,看样子,此人不是官身,可是举手投足,在杨同知面前,却是眼高于顶的模样,只微微欠身,便算是给杨同知行了礼。 杨同知反而不敢怠慢他,朝他深深作揖道:“敢问足下是何人?” “不要多问。”这人态度很不客气:“我奉北海郡王之命,本是来金陵有一桩公事,今早才知道,金陵居然起了瘟疫,听说……除了江宁县,便是玄武、栖霞、浦口诸县,也有人染病了,而今是人心惶惶,是吗?” 杨同知县焦虑地道:“是,是,是,下官正预备召集各县官吏,做好防瘟的准备。” 这人面上没有表情,只冷漠地看着杨同知:“天瘟是人力可以阻止的吗?” 杨同知沉默了。 十几年前,江南天瘟横行,各州各府,也确实做了无数的工作,可有什么用呢?瘟疫一起,大夫们根本提不出任何有效的方法。而官府能做的,就是一村出现了瘟疫,便封锁一村,一县生了瘟疫,就封锁一县,可即便如此,依旧还是防不胜防。 这人冷笑道:“你如今是一府之长,如今出了天瘟,这天瘟是天灾,还是人祸呢?” 杨同知忙道:“是天灾,是天灾。” 当然得是天灾了,若是人祸,那么这人祸是谁造成的呢? 这人的一双眼眸却是洞若烛火,只淡淡一笑道:“既是天灾,那为何上天会发怒,降下这滔天的灾祸?” 杨同知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此人便又道:“你死到临头了,还想装聋作哑吗?天下的灾祸,都是上天降下来的警示,古往今来,多少天子因为灾祸而下诏罪己,现在突然出了天瘟,这便是为政者的疏失!” “先生的意思是……”杨同知惶恐地伸出手指捅了捅房梁:“是陛……” “住口!”此人勃然大怒,狞笑道:“陛下年幼,与他何干?我来问你,如今主政者是谁?” 杨同知面色惨然:“是太后……” 此人呵呵一笑道:“太后做了什么事,引发了上天的警示呢?” “这……”杨同知愈发惶恐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极为错综复杂的局面,他打了个寒战:“可是……” “不用可是,我来告诉你,就在数月之前,金陵府有一生员,写了一篇《洛神赋》,诈称太后乃是洛神,太后虽是贵重,可终究只是一个妇人,一介妇人,却伪为神明,想来,正是因为如此,上天才发怒的吧。莫非,同知大人不曾读过董公的《天人三策》吗?” 杨同知快要站不住了,双膝有些发软,差点就瘫到地上了。 董公便是武帝时期的董仲舒,他的天人三策,最中心的思想便是‘天人感应、君权神授’,在肯定君权神授,皇帝为上天之子的同时,提出了‘灾害天谴论’,因此提出,为政者若是无道,国家必定会有巨大的灾祸,上天会以天象和灾祸以此来示警。 此人嘲讽地看了给惊得差点没了魂的杨同知一眼,道:“现在杨同知已是必死无疑了,这场瘟疫根本无法控制,而控制不住,意味着什么呢?杨同知,莫说你官位不保,朝廷到时为了平民愤,势必,会教你粉身碎骨。现在,郡王殿下虽在京师,可是我……却可以代北海郡王,为你寻一条出路。将这灾祸,都栽在那陈凯之身上。唯有如此,北海郡王,甚至是赵王殿下,都可以保你平安。” 杨同知却是一丁点都没有如蒙大赦的心思,反而身如筛糠,他很清楚,这些人是想借打击陈凯之来动摇太后的地位。 “何去何从,你自己选吧,学生告辞。”此人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淡然地朝他一礼,便扬长而去。 杨同知却是双目无神,整个人再也撑不住地,直接瘫坐于地,直到有文吏来催促,见大人如此,忙小心翼翼道:“大人……这……外头的县令们,已等久了。” 杨同知才反应了过来,忙不迭的起身,不安地走到了前厅升座,看着各县的县令,他心如乱麻,却是猛地一拍案牍:“天瘟害民,这是天谴,乃是上天降下来的警示,本官听说,有一生员,名叫陈凯之的,居然著鬼神之事,妖言惑众,这场天瘟,必是此人所起,因此,除了各县严防死守,本官立即签发拘牌,捉拿陈凯之,以顺天命!” 厅中各县的主官,顿时目瞪口呆起来。 他们和寻常人不一样,毕竟都是主政一方的大员,只听杨同知的口气,便晓得事情不简单。太后自居洛神,这是人尽皆知的事,甚至有些地方官,为了讨好,甚至要修筑洛神庙;可是杨同知说陈凯之妖言惑众,岂不是直接否认了太后呢? 大灾当前,突然提出如此敏感的问题,这…… “杨大人。”朱县令已豁然而起,厉声道:“一个同知就可以决定天命吗?“ 杨同知早料到朱县令会如此,他板着脸道:“这陈凯之,乃是你治下之民,本官命你速速拿人,否则,就休怪本官不讲情面了。” 朱县令自然心知杨同知其实是想借这一次的灾祸做文章,不禁笑了:“这样大的事,请大人拿旨意出来,又或者请知府大人做主。” 听着朱县令的话里讽刺意味十足,杨同知恼羞成怒道:“你果然和那陈凯之狼狈为奸,郑县令,你来办!” 第七十九章:杀人灭口 杨同知自然是早有预案,这朱县令和陈凯之本就是一伙的,沆瀣一气,而玄武郑县令,却和陈凯之颇有仇怨,让郑县令来办自然是更为稳妥。 先拿下陈凯之,再安个罪名办了! 杨同知清楚,自己现在已成了北海郡王乃至于赵王的一柄刀,陈凯之不过是个小角色,真正伤的却是朝中太后,自己在赌,赌赵王殿下会力保自己。 郑县令听罢,不禁笑道:“下官遵命。” 朱县令冷哼一声:“大灾当前,不思赈济,诸位大人们却在此想着如何害人,天灾这是要酿成人祸吗?” 杨同知眼中掠过一丝杀机,道:“朱子和,这陈凯之的文章能呈送进京师,你也有一份吧,呵……你朱子和也难逃其咎,来啊,请朱大人且先在这同知厅里,暂先圈禁起来,正因为有了大灾,才需找到灾祸的源头,这源头,就是你朱子和,还有那陈凯之。” “你……你敢!”朱县令豁然而起,他感到一丝不对劲了,按理来说,杨同知是没有这样胆子的,是谁给了他这样的勇气? 洛神和太后已经息息相关,在这上头做文章,将洛神赋与灾祸联系一起,这是大不敬啊,他的背后,究竟是什么人? 此时,杨同知冷冽一笑道:“一切后果,本官一力承担!” 到了这个地步,杨同知已清楚自己再没有回头路可走了:“郑县令,你且先去拿人。” 郑县令不敢怠慢,忙起身告辞,刚刚出了同知厅,郑县令正待要带着差役离去,却正好见陈凯之心急火燎地朝这里来。 郑县令面上露出了冷意:“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来人,将那人拿下。” 他手一点,几个差役已看向陈凯之的方向,而后如狼似虎地扑过去。 陈凯之已经急红了眼睛,这一场灾祸,他实在没有预料到,现在只想着从朱县令那里,打听一些消息,不妨几个差役迎面而来,直接将自己拿住,也不问情由,若是换做其他人,势必要大喊,我乃生员,谁敢拿我之类的话。 可是陈凯之却没有喊,对方显然是知道自己身份的,喊这些话没有意义。 那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越过了差役,看到了躬身钻入轿中的郑县令,却还是不太明白,自己和郑县令的确是不对付,可仇怨还没有到不死不休的地步,那么……朱县令呢? 陈凯之的心沉了下去,他意识到,这一场灾变并没有自己想象中这样简单。 “不要动手动脚,若是贵县有什么公干,我自随你们去。” 陈凯之显得坦然,要冷静,要沉得住气,恩师在疫区,生死未卜,瞧现在的状态,朱县令多半也遇到了什么麻烦,正是因为如此,眼下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得靠自己了。 陈凯之的冷静,让几个差役觉得匪夷所思,陈凯之毕竟是生员,不好过于得罪,于是领头的道:“请吧。” 玄武县衙距离这里并不远,只一柱香便到,紧接着,郑县令升座,命人带陈凯之入衙堂,一见到陈凯之,立即龇牙咧嘴,拍案而起:“堂下何人?可知罪吗?” 这先声夺人,带着肃杀之气。 陈凯之镇定自若,没有被吓倒,其实他心里倒是忧惧交加,可是外表上,却绝不会显出怯意,陈凯之行礼道:“学生江宁县秀才生员陈凯之,见过玄武县县公,敢问大人,学生非大人治下之民,大人何故拘问学生?” 反将了郑县令一军。 郑县令狞笑道:“到了如今,还想找死!现在上头已查实你妖言惑众,坏人心术,行这巫蛊之事,江宁朱县令,也牵涉其中,如今自身难保,本官奉命,特来拿你,陈凯之,你可知道,你现在所犯何罪吗?” 陈凯之心里咯噔了一下,果然出事了,事情比自己想象中更加麻烦,按他依旧努力地保持着冷静,镇定自若地道:“是非曲直,自然会有人还学生一个公道。” “哈……”郑县令笑了:“如今灾情紧急,上天不仁,已经降下了警示,都到了这个时候,谁还会给你讨什么公道,本官现在拿了你,立即要禀明杨同知,杨同知随时就会有回复,陈凯之,这可怪不得本官了,只怕你活不过今日!来,带下去。” 要杀人灭口了! 陈凯之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只是…… 不对,一个同知,就算有再大的仇,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到底这问题的环节出在哪里? 几个差役已是很不客气地将陈凯之拖了下去。 陈凯之第一次意识到,这世上原来有一种事,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 “真的是要草芥人命吗?”关押在这阴暗潮湿的狱中,陈凯之没有大闹,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如今大难临头,他现在应该做的,绝不是痛哭流涕,也不是大吼大叫,而是理清楚这瘟疫还有杨同知已经自己所接受到的所有关系。 到了傍晚时分,牢房的门,却是开了。 有人提着灯笼进来,这里本是伸手不见五指,可是转眼,那灯笼的光线照耀,陈凯之觉得眼睛一花,便见一个黑影进来。 竟是郑县令。 郑县令板着脸,左右打量着狱房,见陈凯之沉默的模样,道:“死到临头,还在睡大觉吗?” 陈凯之见了郑县令,异常的平静,起身朝他一礼道:“见过大人。” 郑县令冷笑道:“听说你在狱中不吵不闹,倒是一点都不像囚徒。” 陈凯之对他的讽刺置之不理,只是道:“大人来此,只是为了口上占一点便宜吗?” 郑县令将灯笼挂着,背着手,踌躇满志的样子道:“同知厅里已经有回音了,杨同知已颁出了告示,将这场天瘟都推在了你的头上,说是你触怒了天上,也已择定了日期,等天微微亮一些,便拉你去菜市口问斩了。” 陈凯之对此,倒是一点意外都没有,他反是苦笑道:“好一个杀人灭口,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为自己辩护的,既然杨同知已让县公拿人,那么问斩只是迟早的事。” 郑县令觉得奇怪:“你料到了?” 陈凯之吁了口气:“难道大人真以为学生在睡大觉吗?遇到这样大的变故,学生怎么能睡得了觉呢?” 郑县令哂笑,他越来越觉得这个家伙有点摸不透了。 “那么,你在做什么?” “在思考!” “思考什么?” 陈凯之眸子一张:“思考事情的前因后果,思考学生还有没有救?” “想明白了吗?” 陈凯之点头,他的目中掠过了一丝精光。 “可有答案了?”郑县令冷笑着。 陈凯之道:“有!” 郑县令越来越古怪起来:“嗯?” 陈凯之正色道:“杨同知要杀人灭口,他的目标,直指的乃是太后,他一介同知怎么敢做这样的事,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授意指使他这样做,什么人敢针对太后呢,想必郑县令心里,也知道答案,这些人一定权势滔天,甚至实力不在太后之下,否则杨同知,哪里来的胆子?” 郑县令面无表情,目中却是杀机重重。 陈凯之又道:“杨同知要杀人,为何不亲自动手,却是让大人这玄武县令来?这就说明,杨同知虽然在豪赌,可是这一场赌局,他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正因如此,他得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借刀杀人。大人就是这柄刀。” 郑县令冷哼一声,只是一双直直地看着陈凯之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幽深。 第八十章:豪赌 陈凯之此时脑中已是无比的清明,死亡距离自己越近,却仿佛自体内涌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他无畏地看着郑县令,意味深长地继续道:“可是郑县令呢?郑县令打算怎么办?对郑县公来说,学生就是一个烫手山芋,若是真按杨同知的意思,杀了,将来秋后算账,郑县公必是难辞其咎。可若是顶住了压力,保住了学生,那便是直接得罪了杨同知,甚至是杨同知背后的人,这两方面的人,哪一个都不好惹。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学生是小鬼,县公乃一县之长,本是金贵,可实际上,又何尝不是小鬼呢?” 郑县令缓缓地眯起了眼眸,只是从那眼缝里掠过了一丝精光:“那么,你猜本县会怎样做?” 陈凯之道:“学生与县令,虽有些过节,却还不至不死不休,所以学生的猜测是,县公会放了我,不过不是明放,而是暗放,只有如此,才能做到两不得罪。” “你猜错了!”郑县令冷笑着道:“你在狱中呆了这么久,只想到了这些?真是可笑,一点小聪明,便自以为自己运筹帷幄,掌握了所有人的心思。” 错了? 陈凯之顿时头皮发麻。他很清楚错了的后果,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怎么,难道这郑县令本就是杨同知的心腹?又或是,这家伙睚眦必报,索性也要和杨同知一样,进行一场豪赌? “学生错在哪里?” 郑县令盯着陈凯之,使陈凯之浑身发寒。 郑县令慢悠悠地道:“本官会放了你,也会偷偷放了,你错就错在自以为聪明,结果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骄傲地抬起下巴,继续道:“本官放你出去,固然也有你所说的缘故,可是真正的根本,却是本官虽也偶尔收受人钱财,在外养了几个外室,可本官还是个好官,是一个好人。” 陈凯之微微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着郑县令。 郑县令清高地道:“滚吧,不必谢本官,本官只是在做一件对的事,本官再如何不好,但是屈打成招,草芥人命的事,本官是不屑做的。” 陈凯之顿了一下,最终点点头,抬腿要走。 “回来!” 陈凯之头发麻,从郑县令说话的口气来看,这人……神经病,听他叫唤自己,陈凯之以为他又改了主意。 郑县令瞥了陈凯之一眼:“你出去之后,立即逃得远远的,逃出金陵,隐姓埋名吧。盘缠可够吗?本官倒是可以施舍你一些银两。” 远走高飞? 陈凯之站定了,几乎没有权衡,便道:“多谢县公……只是,学生不打算走?” “嗯?”郑县令皱眉。 陈凯之道:“莫说学生蒙受了不白之冤,绝不肯一辈子躲躲藏藏,做一世的逃犯;何况学生的恩师还在疫区生死未卜,学生怎么能走?师者,父也;恩师平日待学生虽然严苛,可是学生既已拜入他的门墙,而今恩师有难,学生怎么可以远走高飞了之?县公,有人想要害我,同时在这金陵,一场巨大的瘟疫就要蔓延,此时此刻,学生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什么路?”郑县令觉得很诧异,他想不到陈凯之这个家伙如此的‘胆大’。 陈凯之深看他一眼,眼眸中闪过了决然:“迎难而上,谁想我死,我便十倍百倍奉还;但是我不会丢下我的恩师不管,同时,若是有办法,我也不会对这金陵万千百姓的性命置之不理。” 郑县令不禁失笑:“你……口气太大了。” 陈凯之朝他一礼,而后道:“不试过,怎么会知道呢?即便因为如此而死在这里,那也是命,学生其实已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再死一次。可是比死还难受的,却是让陷害学生的人,依旧逍遥法外;让逆贼的奸计得逞;还有……因为这一次的灾荒,而无数人流离失所,无数人死于非命,大难当前,若是不做一些事,却舍弃一切,逃之夭夭,学生一辈子都不可能心安,与其这样悲哀和愧疚地活着,不如……学生也来赌一把,县公,后会有期。” 说罢,陈凯之没有再犹豫,身子一闪,已是冲出了这囚笼。 郑县令背着手,灯笼的光线给他拉了一个长长的影子,这影子纹丝不动,甚至郑县令的面部表情,似乎也僵硬着没有动,沉吟了良久,他轻声喃喃道:“但愿……后会有期吧。” 站了半响,提着灯笼,郑县令才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县牢。 门口一个狱卒朝郑县令行了个礼,郑县令朝他使了个眼色,这狱卒会意,顿时大叫道:“来人啊,来人啊,逆反陈凯之逃了,来人……” 在这道冲破夜色的叫喊声中,郑县令已不疾不徐地消失在了月下。 ……………… 月色如钩。 只是三更的梆子声已经响起,天即将要亮了。 陈凯之从狱中出来,迎着晨露,脸色凝重,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很明白,自己即将要走一条极艰难的路。 固然这个时候,他可以选择逃出金陵,改名换姓,重新开始,可是诚如他方才对郑县令所言,有些事,他放不下,有些人,他不能枉顾。 还有一些人…… 想到那杨同知,陈凯之的心里涌出了一股恨意,他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谋害自己,草芥人命,倒也罢了。可在大灾当前,他却只是顾着私人恩怨,只想着铲除异己,而不将心思全意地花在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无辜百姓身上,这种人猪狗不如。 那么…… “你就别怪我陈凯之不客气了。”陈凯之边走,边喃喃低语。 遇到任何事,陈凯之下意识便开始思考,上一世他也曾遇到过无数的挫折,早已练就了遇事冷静的习惯。 现在,有人拿着所谓‘上天警示’的名义,借此想要置自己于死地,大灾当前,上天的警示,某种意义来说就是大义。因为老天爷是不会真的能开口说话的,可在这种时代,老天爷恰恰又是不可忽视的存在,它甚至超越了皇权,正因为如此,在这个时候,若是有人提出这么个大义,谁能证伪呢? 不能证伪就意味着,陈凯之已经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除非他死,否则谁也说不清这一场大灾,是不是与他有关。 “这些人,真是心狠手辣!”陈凯之知道,对方这些人,个个位高权重,甚至连那杨同知,也不过是小鱼小虾,他们要对付的人,绝不是自己,自己不过是一个他们借此发难的一个导火索而已,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可是……自己必须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别人更好。 他们现在占据了大义,那么自己……不过一个小小秀才,凭什么抵抗呢? 可在转瞬之间,陈凯之已经有了主意。 他也可以有一个大义,只有用这种大义来对抗这些人的大义。 念及于此,陈凯之却不急,脚步稳健,并不匆匆,在这黎明之前,一个人若是走得急,是极容易引起人警觉的。 他现在虽是逃犯,却一丁点逃犯的觉悟都没有,却仿佛是一个习惯了晨走的读书人,脚步不紧不慢,徐步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第八十一章:赴难 在大陈任何一个城市,文庙永远都处在城池的中心位置。 即便此时天微微亮,天边只翻起了鱼肚白,曙光出露,可是此时,许多货郎已经摆好了摊子,文庙这里永远是最热闹的所在。 虽然近来疫情流行,不过疫区已经封锁,足足有四个街坊,对于寻常百姓们来说,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也有一些读书人忧心于疫情,也愿来此凭吊孔圣。 衍生公,乃是大陈朝的图腾,但凡国家有难,总有无数的读书人,在此流连陈告。 三三两两的读书人已是到了,人人面色忧心忡忡,等到陈凯之出现的时候,不少人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陈凯之不是被拿了吗?” “他怎么会出现?” 寻常的百姓,或许消息并不灵通,可是读书人的消息,却是灵通无比的。 有人禁不住跃跃欲试,想要协助官府拿人,却又踟蹰了。 毕竟虽是听说陈凯之被拿了,可现在他大大方方地走进来,或许……是官府放了他也未必,自己何必做这坏人?毕竟都是读书人,做人留一线。 只见陈凯之到了殿中,越过了亚圣们的石像,走到了衍生公的坐像之下,陈凯之抬眸,看着这享受香火的人像,缓缓拜下,而后口里朗声道:“衍生公在上,门生陈凯之泣血陈告。” 他顿了顿,便又道:“门生出身微薄,却铭记衍圣公教诲,一日不敢荒废学业,门生拜入方正山前辈门墙之下,得他教诲,今日他惨遭不幸,人在疫区,至今生死不知。如今这金陵举目上下,瘟疫横行,生灵涂炭,门生势单力薄,身无尺寸之长,只是衍生公教诲,门生依旧铭记于心!” 陈凯之的眼中露出毅然决然之色,他抬眸,看着这石像,提高了音量,此时他气血翻涌,想到遭人构想,想到自己陷入了绝境的恩师,不禁双目微红,振振有词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又曰:天下先贤,乃至明王圣主,无不尊师重道。而今恩师有难,弟子岂有坐视之理,学生今日,欲与恩师共赴天瘟之难,叩首,叩首,唯请至圣先师保佑,保佑金陵军民百姓,能免遭罹难,保佑恩师,化危为安,学生再叩首!” 赴难? 许多读书人呆住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而且陈凯之只请那至圣先师保佑军民百姓,保佑他的恩师,唯独没有请这先师保佑他陈凯之…… 却见此时,陈凯之双目微红的站起,左右顾盼一眼,朝他们无声地作了个揖,有人是认得陈凯之的,若是一炷香之前,或许因为碍于逃犯的身份,会有所避讳,只是现在,却也是郑重其事地回礼,道:“凯之,欲往哪里去?” 陈凯之坦然一笑道:“去寻恩师。” 说罢,人已匆匆去远,只留下了文庙之中,不少震撼的读书人。 只是…… 去寻恩师?他的恩师乃是方先生,方先生乃是名士,不是早听说人在疫区里吗?那他……要去疫区?天,这是九死一生啊,要知道这天瘟厉害无比,一旦沾染,就是九死一生。 为了尊师重道,这家伙,竟有这样的勇气。 不少人的心里自叹不如起来,须知对读书人来说,尊师和忠孝,都是至高无上的品质,而这三者之间,则是互有联系的,尊师的人,一定是至孝之人,而至孝之人,一定忠君,天地君亲师,对恩师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呢? 有人不禁嘀咕起来:“听说同知厅里,昨日颁布榜文,痛斥陈凯之不敬神明,才惹来此祸,现在看来……只怕是那杨同知栽赃陷害。” “我听闻,杨同知和陈凯之,早有嫌隙。” “真是可恶啊。” 这时,似乎是官差们得知了消息,他们搜了一夜,得知陈凯之来了文庙,几个差人匆匆而来,口里大叫着:“莫走了陈凯之,陈凯之何在?” 读书人们个个默不作声,有的偏过头去,置之不理,有的则是面带愠怒之色:“寻陈凯之,怎么寻到这里来?滚开,莫脏了文庙。” 那几个差役哪里敢在读书人面前耀武扬威,只得悻悻然的告辞而去。 ………… 已是靠近了疫区,陈凯之所经之处,越是靠近这里,越是没有什么人烟。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此时,几个差役正倚墙假寐,他们的主要职责,是严禁疫区中的人出来,却绝不会担心有人会往疫区里去,要知道,这里头现在可是人间地狱,惨不忍睹啊。 他们冷不防看到有人朝这里走来,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是等擦了擦眼,果然看到有人要走过去,于是大叫道:“瞎了眼……” 话不及出口,却见那人侧目而来,朝他们一笑,这笑中带着平和:“我进去寻恩师,请代我向周大哥问好。” 是陈凯之…… 不等几个差役反应,陈凯之已是踱步进去。 差役们想要追,可是陈凯之已是越过了雷池,他们哪里敢向前一步,这疫区里头,他们本就半步都不敢踏入。 陈凯之抛下身后的人,信步进入这几条熟悉的街巷,远处,能听到隐隐的哀嚎,他脚步加急,朝着县学的位置去,沿途上,见有人衣衫褴褛地靠着墙根,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街道上,只余下了破败的痕迹,他们已经被官府放弃,各处的街头,据说都预备了弓手,任何人想要走出去,立即格杀,陈凯之之所以无恙,不过是因为他是走入疫区,而非离开罢了。 绝望的人,此刻一个个双目无神,甚至在街道上,可以看到几个无人管理的尸首。 一切……都是触目惊心,陈凯之看得头皮发麻。 心里却想,自己上一世,可是打过许多疫苗的,也不知来到这个世界,疫苗还有没有用,他心里又担心恩师的安全,脚步越来越急,等到了县学,这里仿佛荒芜了一般,不见人烟。 陈凯之心里大急,连忙冲到恩师的住处,啪啪地敲门。 门竟是开了一条缝,却见吾才师叔不耐烦地探出头来道:“是谁?说了这里没有药了。” 只是他一见是陈凯之,像是见了鬼似的道:“凯之,你来做什么?” 陈凯之懒得理会他,直接冲了进去,慌不择路地往书斋走,身后的吾才师叔叫道:“在卧房,在卧房。” 看他中气十足的,理应还没有染病,不过听说这个时候恩师在卧房里,陈凯之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忙不迭冲进卧房去,果然看到恩师卧床在榻,面上生出了许多红疹,甚是可怕。 陈凯之箭步上前,竟不知怎的,双目红了起来,恩师算是他现在在这个世上的亲人了,看到恩师如此,他怎会不难过? 他脸上露出既忧心又忧伤的神色,拜倒在塌前,口想要说点什么,却是哽咽,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学生拜见恩师,学生来迟了。” 第八十二章:威胁 原是一直闭着眼睛的方先生,终于张眸,只是目光显得有些涣散,他努力地打量着陈凯之,而后讶异地道:“是凯之?” 陈凯之点了点头,泪眼婆娑道:“是,恩师,你不打紧吧。”边说,他边更靠近方先生一些,好使自己耳朵离得近一些,让恩师说话少费力一些。 方先生沉默了,良久,本是身子虚弱的他,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挣扎着坐起,举起手,便是给陈凯之一个耳刮子,厉声道:“你……你来做什么?你糊涂啊,老夫……已五十有三,即便是染了病,这辈子也是活得够了,你明明在疫区之外,却来这里作死吗?你……你不是说你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你不是要娶那荀家的女儿,你……不是要求取功名,你……真是糊涂啊。” 陈凯之心里难受得紧,脸上火辣辣的痛,却是不敢反驳,只是道:“学生知错了,只是恩师在此,学生不得不来,恩师,我先给你看看病吧。” 方先生像是因为方才的剧烈举动,一下子抽空了他所有的气力,又无力地瘫了下去,长叹了口气,才忧心忡忡地道:“不必了,老夫也略知一些医术,这天瘟,在十五年前就曾肆虐江南,造成十室九空,想当初,多少御医和名医在寻找救治之法,尚且无计可施,老夫……自知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本来还幸在你和你的师兄,总算在外还能平安,可是想不到,你这样的糊涂,你……还年轻啊……” 陈凯之深吸一口气,道:“别人治不了,不代表学生没有机会,即便退一万步,现在这疫区里,数以千计的人染病,与其坐以待毙,为什么就不能试一试呢?恩师,就让学生来试一试吧。” 方先生的眼眸总算有了一点带着希望的光芒,道:“你懂治病?” 陈凯之摇头道:“学生不是很懂,但是倒是听说过一些偏方。” 他哪里有什么偏方,当初他背井离乡,去了非洲大陆,在那里因为医疗简陋,整个大陆,甚至连基本的防疫体系都不曾建立,各种瘟疫横行,作为客居在外的人,陈凯之就曾遭遇过不少大规模的疫情,也正因为如此,他对一般的传染病,多少有一些了解。 方先生则只是一声叹息,目光里又恢复了那浓浓的忧心。 ……………… 在同知厅里,杨同知半夜得到了玄武县的奏报,忙将那郑县令叫了来。 一见到郑县令,杨同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兴师问罪道:“郑县令,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转眼之间,那陈凯之便逃了?” 郑县令躬身行礼道:“是下官失职,还请大人严惩。” 杨同知面带冷笑,失职,严惩?这老东西,其实是明知道自己不能拿他怎么样,自己已经处置了一个江宁县县令,难道连这玄武县令也一并处置掉吗? 他尽力地使自己平息怒火,假作镇定地道:“本官已经派人去捉拿了,他是插翅难逃。” 郑县令道:“大人运筹帷幄,区区一小小生员,比是难逃大人反掌一握,想来定是手到擒来,全不费功夫的。” 这口气,听着怎么像是讽刺? 杨同知坐下,呷了口茶,道:“而今防疫之事,非同小可,江宁县的朱子和,本官已命人将其看管起来了,这江宁县的防疫,本官亲自过问,江宁县乃是疫情的重灾区,可是你那玄武县,却也不可心存侥幸。” 郑县令连声说是。 杨同知说了几句,觉得没什么意思了,正待要打发郑县令走。 这时,却有人急匆匆来禀告:“大人,大人,陈凯之,今儿清早在文庙里出现,他在那陈告,说是恩师在疫区,请至圣先师庇佑,接着……接着……他就进了疫区……” “什么!”杨同知脸色一变,下意识地豁然而起。 进了疫区,陈凯之固然是死定了,这天瘟厉害无比,何况一旦封锁,那里就是死地,即便没有染上天瘟,里头的存粮也是不够,所谓天灾之后,势必会导致人祸,官府是不可能因为你没有染病,就放你出来的,因为谁也不能确保绝对的安全,可是陈凯之送死倒也罢了,却先去了文庙祭拜,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杨同知冷冷地道:“这个贼囚,想做什么?” 这文吏道:“学生……学生也不知,只不过……据闻浦口县那边,已经撤销了大人的文榜。” 杨同知猛地打了个激灵。 文榜是昨日下发各县张贴的,无非是指斥陈凯之乃是一切祸乱的根源,通缉捉拿逆犯陈凯之。陈凯之这边告了孔庙,转过身,就进去了疫区,浦口县距离金陵不远,就在城外,属于郊县,这县令和自己的关系不好不坏,可是听到这风吹草动,立即撤下文榜,意思就再明白不过了。 因为尊师重道! 为官的人,即便是礼敬神佛,对老天爷有敬畏的心理,可是终究,每一个人都以衍圣公的门生而自诩,对于所有读书出身的官员们来说,尊师重道是至高的美德。 现在你杨同知说陈凯之做了什么事,触怒了上天。可是一个奋不顾身走进疫区去救师的人,一个具有如此品德的人,会伤天害理,这……说的过去吗? 浦口县的动作很快,显然不只是因为这位县令大人对陈凯之产生了敬意,多半也是有其政治的考量,毕竟他们是儒生,儒生敬鬼神而远之,虽然尊敬上天,但是却不必过于理睬,那位浦口县令本就是大儒,出身自经义传家的诗书之家,绝不会做什么辱没门楣的事。 想明白了里面的关节,杨同知顿然暴怒,厉声道:“姓张的,竟如此率性而为!” 郑县令深看了杨同知一眼,心里也忍不住佩服起陈凯之,陈凯之这家伙,简直就是用生命在和这杨同知对着干啊。 郑县令的脸上一正,好整以暇地道:“大人,浦口县令并没有错。” 杨同知瞪了他一眼:“怎么,你有什么高见?” 郑县令心平气和地道:“天地君亲师,尊师者,无不至孝,至孝者,无不忠君,忠君者,无不敬畏天地。陈凯之尊师贵道,这是大德,大德之人,怎么可能会触怒上天呢?大人,请恕下官无礼,这便告辞,回到衙里之后,立即撤除榜文,也免使到时群议汹汹,士林清议沸腾,才改弦更张吗?到了那时,已是迟了。” 杨同知不禁错愕地看了郑县令一眼,但更令他心里深感意外的是,那陈凯之临死之前,竟玩出了这么一手。 下一刻,他冷冷一笑道:“郑县令,你以为这件事是老夫一人的主意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是在告诉郑县令,这件事没有这样简单。 郑县令却依旧面不改色,抬头迎上杨同知那阴冷的眼眸道:“下官宦海沉浮,有些事怎么会看不透呢?这件事的背后,的确远没有这样简单,可是陈凯之不进入疫区倒也罢了,他本可以逃之夭夭,却为了恩师步入死地,如此大德,此等勇气,实令下官佩服不已,下官既然明知道有些事错了,若是此时,下官还一意孤行,如何对得起良心?” “良心?”杨同知气极反笑:“你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在任上贪墨了多少钱财,你也配谈良心?” 郑县令沉默了,他似乎在权衡什么,最后他正色道:“下官或许不是一个好官,但是下官还是有一些些的良心,虽然不多,却也足够提醒下官要做一件正确的事。下官在此拜别,大人,请恕下官先行告辞。” 杨同知看着郑县令远去的背影,心里震怒,同时在他心里生出了一丝不妙的念头。 他原以为一直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可没想到,顷刻之间,金陵的舆论和人心居然翻转。 “好,很好,那么就看这金陵是谁做主。”他低声喃喃念着,随即道:“来人,传本官的命令,下一份公文给金陵神策卫,因灾情紧急,请该卫指挥急调兵马,固守疫区外围,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来!” 顿了一下,才又道:“陈凯之啊陈凯之,你这是死到临头,还想背后捅本官一刀啊。” 第八十三章:噩耗 一封封奏疏,火速送至了洛阳。 洛阳已是满朝震动,十五年前,那一场横行江南的天瘟,实在给了太多人深刻的记忆了。 但凡是朝中的老臣,都曾经历过从南方报来的一份份触目惊心的数字,而这里头每一个数字的背后,更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而在当时,所引发的朝野震动,也足以让人记忆犹新,灾难所带来的人心惶惶,还有那无数的流言蜚语,最终,先帝所采取的措施,便是罢黜无数的官员,抄没无数的官绅,借此,来平息民愤。 每一个人都能意识到,当初那场巨大的震荡,将会在现在再一次重现,只是最终谁会做这替罪羊,这一次的伤亡又会到何等恐怖的数目,却是未知。 而眼下,每一个人能做的,就是尽力做好防灾的准备,虽然金陵那里,上陈的奏疏中声称已经隔离了患者,可是谁都清楚,天瘟最可怕之处就在于,它是无孔不入的,上至朝廷,下至官府,根本就没有任何防范的措施。 在洛阳宫的承德殿里,已经连续举行了十几次朝议,为的还是这一次的瘟疫之事。 今日……照例,朝议进行。 襁褓中的天子,此刻被宦官小心翼翼地抱着在金殿的一侧,而太后娘娘,此时也被惊动了,在这里已设了珠帘,坐在珠帘之后。 金陵给她带来了亦喜亦忧的两个消息。 她唯一的儿子,陈无极终于有了下落了,张敬选俊回来,如实相告,这确实给了太后一个极大的惊喜。 从出身到身上的三颗痣,无一不与自己的儿子一模一样。 可是……一场席卷金陵的天瘟,却又令太后忧心忡忡起来。 张敬弓着身,站在太后的身侧,面上挂着微笑,只是这微笑的背后,似乎透着某种隐忧。 他瞥了一眼太后,太后靠在椅上,后头枕了软垫子,用手轻撑着面颊,似在假寐,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直到外头百官高呼万岁之后,太后的眼眸猛地一张,似乎穿过了珠帘,看到了百官朝拜的景象。 张敬便扯着嗓子道:“太后有旨,都平身吧。” 太后依旧纹丝不动,外间则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过了半响,终于有人道:“陛下,臣钦天监监正曾玉有事要奏。” 陛下尚在襁褓,自然无法回应他。 太后只给张敬使了个眼色,张敬隔着珠帘道:“有事早奏。” 这曾玉显然是老迈,说话一喘一喘的:“近日,金陵大灾,臣夜观天象,见白虹贯日星兆,晕者,攻也,日晕的出现和阴阳交和有关,阴阳相协,则万事俱顺,而阴阳颠倒,乃阴气攻纯阳之故也。所谓晕不时见,女谒乱公,此……” 太后猛地凤目张大,那凤目,愈发的幽深不可见底。 “住口!”张敬也是吓了一跳,阴阳颠倒,这预示着什么,当今虽有天子,可是天子年幼,朝政几乎出自太后,这曾玉好大的胆子,借着这一场金陵的瘟疫,居然敢说是上天警示,是因为阴盛阳衰,岂不是暗示,这是太后主政的缘故吗? 那曾玉听罢,忙叹口气道:“臣死罪,死罪。” 太后却是朝怒气冲冲的张敬使了个眼色,而后嫣然笑了起来,她徐徐自座上起身,侧立两旁的女官会意,蹑手蹑脚地卷起了珠帘。 太后一身凤装,徐徐踱步而出,便见这满朝文武,一个个都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太后风淡云轻地道:“阴盛阳衰,才惹来这场灾祸的,是吗?” 曾玉吓得魂不附体:“臣不过是以天象而论……” 太后却压根不理会一个小小的钦天监的监正,美目似是会传情一般,含着笑意一闪,定格在了百官之首的一人身上:“赵王殿下以为呢?” 赵王已是年过三旬,相貌堂堂,身段修长挺拔,一身蟒衣,玉带束腰,显得器宇轩昂。 赵王只淡淡道:“娘娘,臣弟不懂天象。” 太后只是笑了笑:“是呢,曾卿家方才是内行,这种话,当然要借着曾卿家之口才能说。” 百官都噤若寒蝉,一言不敢发。 赵王沉默了一下,才又道:“不过臣听说,金陵那儿有奏,说是有一个叫陈凯之的生员胡言乱语,以鬼神之说,牵强附会,以至上天降下警示,才酿成今日这样的灾祸,金陵同知杨校已经下令捉拿那陈凯之,谁料到此生员胆大包天,竟是逃之夭夭,进了疫区……” 听到这里,太后的娇躯已微微一颤。 陈凯之这个名字,太后已是化作了灰烬,她也记得了。 只是她万万想不到,他竟……进入了疫区。 那天瘟的可怕,太后岂会不知? 赵王一面说,一面看着太后的脸色。 太后却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是轻描淡写地道;“噢,还有呢?” “没有了。”赵王的眼底不禁露出了失望,他很希望这个嫂子勃然大怒,因为陈凯之的鬼神之说,正是洛神,现在在这里提出,动摇的正是这皇嫂的名分。 “哀家……知道了……”太后只轻轻地应道。 就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太后只嫣然一笑,便又徐步回到了珠帘之后。 张敬便扯着嗓子道:“议事吧。” 朝议继续在进行,已有人开始振振有词地抨击杨同知了,自然,也有人反唇相讥。 这朝堂上,历来都是闹哄哄的,回到了珠帘之后的太后,俏脸却是瞬间阴沉了下来,她不露声色地静听,直到朝议结束,百官告退。 在这终于变得安静下来的宫殿里,太后抬眸,冰冷冷地道:“张敬留下,其余人……都退下去吧。” 宫娥和女官们随之行礼,告退而出。 这里,便只剩下了太后和张敬。 张敬立即拜倒,惶恐不安地道:“奴才万死,奴才……早就该将殿下带回京师来的,若是如此,何至于……” 太后像是一下子变得疲倦不堪起来,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而两行清泪,直到这时候,才自眼角流淌下来。 她的声音少了方才的淡然,带着极少在外人跟前显露的忧伤道:“这是噩耗啊,完了,一切都结束了,那是哀家唯一的孩子啊,找了十三年,十三年啊,这十三年来,哀家无一日不是在日思夜想,哪里想到,刚刚才有了喜讯,最终……得来的却是如此噩耗。” 方才还不怒自威的脸庞,此刻已是泪珠满脸,令这个高高在上的女子,一下子多了几分柔弱。 第八十四章:救命 张敬在宫多年,自是早就练就了一颗玲珑之心。 听了太后的话,便明白了,太后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娘娘方才为何不借此机会震怒?”张敬心里稍安一些,小心翼翼地继续道:“那金陵同知,真是该千刀万剐。” 太后的眼泪如梨花雨下,却只是哽咽,没有肆意地放声大哭,她的指尖,已是掐入了手心,殷红的鲜血,自手心流淌了出来,她娇躯不禁打了个寒蝉:“因为哀家不能,这一切……显然都是有预谋的,从金陵同知借着洛神赋做文章,再到钦天监,说什么阴阳颠倒,呵……哀家难道会不知道有些人在打什么主意吗?这些人已经等得开始不耐烦了,他们巴不得哀家勃然大怒才好,哀家……怎么会让他们得逞。” 她眯起眼睛来,又道:“这个时候,哀家要做的,是该冷静,定要冷静,天塌下来,哀家也要比他们更加坐得住。你还没听明白吗?这件事是谁报来的?是赵王。一切的奏疏,本来应当通过内阁,转通政司传递入宫的,可是为何赵王会先得到消息?” 说到这里,太后的眼眸猛地一张,这眼眸突然锐利的如一把尖刀,她的目中虽然带泪,可是深邃的眸底深处却暗藏着无数复杂的情绪,她不屑于顾地冷冷一笑道:“这说明消息走漏了,是在内阁走漏的,内阁乃是中枢,在里头办公的大臣,无一不是我大陈朝的栋梁,能查阅金陵奏报的人,更是凤毛麟角,那么……这其中是谁敢冒这样大的风险,给赵王传递消息呢?” 太后的眼睛落在了张敬身上:“他……这是在向哀家示威,让哀家看看他的厉害,他在告诉哀家,这朝野内外,有多少‘他’的人,他能把手伸到金陵,伸到内阁,那么……还有多少地方,乃至于卫戍宫中的羽林卫,他又伸了多少呢?” 张敬打了个寒颤,不禁担忧起来:“那么太后……” 太后摇摇头,道:“这一场灾难,让他们胆子大了起来,天瘟……天瘟……问题就在这天瘟上头,一旦天瘟肆虐,死伤不计其数,到了那时候,天下臣民,无不抱怨,现在哀家听政,这些怨气自然都将直指哀家。” “哀家……现在要忍,要伺机而动,不能急,决不能急,只是……”她抬眸,她太清楚有些人想借着这场天瘟,想要动摇她的根基,打击她的合法性,她努力地使自己冷静,突然又苦笑:“可是……忍了又能怎么样呢?哀家的无极……已是绝无幸免了……绝无幸免了啊。” 她突然吃吃地笑了,笑中带着绝望:“哀家的儿子,哀家等了他十三年,这十三年来,每一个夜晚,哀家都梦见他,可是……他终究……又没有了,自此之后,真正的是天人相隔了,哀家……也没有什么指望了。” 只是,说完了这些,她的脸上突然地露出了残忍之色:“哈……哀家之所以忍,是因为……哀家要铲除掉这些害死了哀家儿子的人,哀家绝不会让他们好好地活着,他们,一个……都不留,再等等吧,哀家已经不怕等了。张敬,你立即派人去金陵一趟了,固然无极……现在生死未卜,哀家……虽已不抱任何期望,可是……”她抬眸,郑重其事地看着张敬:“哀家希望,他还活着。” 张敬心里一沉,他很清楚,皇子殿下其实是必死无疑的了,却还是乖乖地拜倒,叩首道:“奴婢遵旨。” 太后挥手,张敬才徐步悄然地告退而出。 女官和宫娥们蹑手蹑脚地入内,此时太后早已收敛了泪,眼里虽还留了一团朦胧,如烟似幻,却难以让人想象,现在这么笑容可掬的娘娘,方才经历了何等的锥心之痛。 太后双目似是含情,左右四顾:“夏日炎炎,金陵的灾情,也不免令人焦躁。听说……畅春园的兰花俱都盛开了?” 女官回禀道:“是。” 太后便伸出手,忙有女官架起了手,太后的柔荑轻轻搭在她的臂上,一如既往的雍容华贵,她轻启朱唇:“走,去赏一赏吧。” ………… 一炷香之后,一个小宦官疾步到了一处偏殿,偏殿幽森,细细而看,只见那阴影下,盘膝坐着一个人影。 小宦官拜倒在地,战战兢兢地道:“娘娘去畅春园赏花了。” 人影僵硬着不动,宛如磐石。 良久,这人才轻叹了口气:“知道了,退下吧。” 偏殿的门又重新紧闭起来,只留下这偏殿中一盏油灯,盘膝而坐的人依旧还在阴影下,看不到表情,只听到他那低沉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宫殿里低声呢喃:“她还有心思赏花,莫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到了今日……她还有什么底牌?不,不对劲,越来越不对劲了。” ………… 此时,在金陵的那县学里已是荒废下来。 疫区之中,到处是无人过问的尸首,还有那不知从哪里钻出的野狗,一阵破败。 方先生是略通医术的,所以他能很清晰地说出自己的症状。 陈凯之认真细听,一一记下。 大抵,他对这所谓的天瘟,心里已有一些数了。 当初陈凯之在黑叔叔那里,遭遇过许多传染病,如流行感冒,如疟疾,这些在后世的小病,放到了这个时代,可能就足以致命了。 从方先生的叙述中,陈凯之大致能判断出,这理应是一种类似于登革热的病症。 所有人都以为,所谓的瘟疫,完全是依靠人与人的接触传染,可事实上,这登革热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是通过蚊子来传染的。蚊子无孔不入,其实登革热的致死率理论上并不高,可是传染率却是惊人,而且无孔不入,这就极容易引发恐慌。 而一旦恐慌蔓延,几乎所有的病患,根本就无法得到有效的救治,甚至直接被遗弃,许多人何止是病死,因为大面积的营养不良,以及各种恐慌带来的后果,反而使死亡直线上升。 陈凯之坐在方先生的榻前,心里思索着,忍不住道:“敢问恩师,十五年前,是不是也在这个时节发的疫情?七月,还是八月?” 方先生一副病入膏盲之状,气若游丝,还是勉力地张口道;“是七月半。” 陈凯之心里暗想,这就没有错了,果然是登革热,登革热只在七八月份流行,等到天气转凉,立即销声匿迹,可即便如此,这种无孔不入的疫情,所造成的隐患和伤亡,也足够恐怖,即便是在上一世,莫说是黑叔叔,便是基础较为完善的台湾地区,一个登革热,亦能造成数十人的死亡,何况是这个时代? 眼下要预防这疫病,首要的是防疫,所谓防疫,便是除蚊;否则就算这里隔离了,用不了多久,整个金陵,乃至于半个江南,亦可能造成巨大的灾祸。这其次,便是下药了,陈凯之看着处在高热的恩师一眼,心里知道,恩师是自己第一个救治的对象。 陈凯之想了想,便长身而起,冷不防撞到了身后的吾才师叔。 原来吾才师叔一直站在身后,仔细一看,满脸胆战心惊的样子。 陈凯之便道:“这里有药没有?” “没……没有的。”吾才师叔忙摇头。 陈凯之却看出了他的心虚,便板着脸厉声道:“这是救恩师的命!” 吾才师叔才讪讪道:“我偷偷备了一些,有备无患……” 第八十五章:救人就是救己 其实这种疫情,人为的被渲染大了,与其说是瘟疫,其中只怕还夹杂着不少人祸,就比如官府根本不知这所谓的天瘟是依靠蚊子传染,下懿旨的进行隔离,哪里出现了病患,立即隔离几条街巷。 这样一来,隔离区里的人,便免不了人心惶惶,物资又不充足,一旦染病,莫说救治,寻常人都不敢挨近,怕是连口水都没得喝,能救活的,就这样被拖死,本不该染病的,偏偏在这种环境之下非要被感染不可,感染的人数越多,恐慌越大,恐慌越大,死伤愈多。 “这就是古代啊。”陈凯之心里摇头,恩师显然已经出现了登革热急诊的症状,已经不能再拖了。 陈凯之一脸正色地对吾才师叔道:“赶紧去取药,我知道一个方子,这些药都要配齐。” 吾才师叔不禁道:“凯之啊,你懂医术?” 陈凯之知道,这位师叔其实是在质疑他。 这个时候,必须得让人信服不可:“师叔,我昨夜做了一个梦,可以救恩师的,你信不信?” “啊……”吾才师叔微微一愣。 这便叫对症下药,陈凯之若说自己懂医术,吾才师叔也未必肯折服,因为懂医术的人多了,这时代,但凡是读书人,都略懂一些医术的。 可若是托梦就不同了,这是神迹啊,师叔这种货色,多半就信这个。 “嗯?”吾才师叔似乎有点明白陈凯之话里的意思了,狐疑地看他。 陈凯之面不红心不跳,这便是混社会的本能,说瞎话首先就得连自己都信,假的说的必须跟真的似的,他正色道:“夜里,我梦见了至圣先师,说是不忍江南赤地千里,赐我一个良方,教我救治百姓,眼下先救恩师,不要啰嗦,耽误不得了。” 吾才师叔当然不敢全信,可现在他也在疫区,这几日一直在惶恐不安中度过,陈凯之的话,不啻对他来说是救命稻草。 只迟疑了一下,他便忙道:“你开方子,我抓药。” 陈凯之没有怠慢,直接就地铺了纸张,写下了药方,这些药方他依稀记得一些,不过是上一辈子穷极无聊看过的,都是中药,他记忆力极好,有过目不忘之能,自然早就牢记在心。 写好了药方,方才道:“你速去安方煎药,我预备热水,噢,拿毛巾来。” 得了登革热的人,必须降温散热,还需通风。 而恰恰,因为是传染病,所以导致这个时代,对于这种病症,却多是采取隔离处理,病患被捂在密不通风的房里,这反而加重了病情,使死亡率直线飙升。 陈凯之显得很笃定的样子,使吾才师叔不得不信服。 陈凯之已不理他了,火速去将门窗统统打开,接着去打了井水,拿了巾布浸湿,敷在恩师额上,同时烧了开水,等凉透了,再给恩师服下,至于被褥之类,统统掀开,便连恩师的里衣,陈凯之起先还有些犹豫,可细细一想,这也算是自己的半个父亲,索性直接将他衣衫脱下来,方先生还留着一些清醒的意识,禁不住道:“你……你要做什么?” 陈凯之突然有一种成就感,哈,哥们也是剥过恩师衣服的人啊。 虽是这样一想,其实心里并不轻松,因为陈凯之也不知这个法子有没有用,不过唯一令陈凯之庆幸的是,这场瘟疫,只是登革热而已,与其说这场瘟疫是天灾,还不如说是人祸,等方师叔煎了药来,他亲自喂恩师服下。 伺候着恩师睡下,等陈凯之抬起头来,方才觉得自己疲惫不堪。 吾才师叔不敢靠近床榻,生怕被感染,反而是陈凯之与他的兄长多有接触,吾才师叔像看怪物一样看陈凯之,不禁问道:“如何,还要做什么?” “不用了。”陈凯之摇摇头,道:“师叔,你得现在放出一点消息去,这疫区的人,也有数百上千吧,告诉他们,就说我在给恩师治病。” “这……”方师叔有些不敢,嚅嗫道:“你治好兄长就可以了,何苦去惹麻烦?” 陈凯之拉下脸来,道:“师叔,平时的时候,我都让着你,因为你是我的长辈,可现在是非常之时,却不容你任意妄为了。” 见吾才师叔依旧不为所动,陈凯之便厉声道:“师叔,救人就是救己!且不说什么悬壶济世,也不说什么心怀万民,我来问你,就算救治好了恩师,这里乃是疫区,外头都是官兵和差役把守,任何人想要走出去,无论是谁,还未踏出一步,便是万箭穿心,师叔莫非以为,就算没有染病,或是病情痊愈,就可以走出去吗?” 吾才师叔呆了一下,可不得不承认,陈凯之的这番话的确提醒了他,没错,自己就没染病,可是走得了吗? “这个时候,必须团结一心,想要活命还早着呢,你速速去吧,通知十几家人就知道了,这里只是几条街坊,很快就会传开的。现在……就等恩师这边的效果了。” 吾才师叔只得勉强点点头。 陈凯之回眸看了方先生一眼,心里不禁捏了一把汗,如今,全看今夜的了。 若是能熬过今夜,那么就能救恩师和这里许多的人了,同时……自己才有机会——报仇雪耻! 他是个闲不下来的人,与其坐在这里翘首以待,倒不如索性找一些事做,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于是让方先生在此熟睡,自己却是去书斋里寻了几本书来,低声诵读。 方先生的书五花八门,无一不是精品,陈凯之想不到恩师还私藏了这么多宝贝,起先还心浮气躁,可是细细去诵读,便浑然忘我起来。 不自觉的,便到了夜深,屋里油灯冉冉,窗外却是伸手不见五指,陈凯之凝视着窗外,见那皎洁的月儿当空,他猛地想到,中秋佳节似乎快要到了,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自己的故乡在哪里呢? 这里……就是自己的故乡吧,陈凯之这才意识到,在此地此时,这里已经多了形形色色自己关切的人,有些人,已经是割舍不掉的了。 他旋身回到了案边,铺开了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在这纸上龙飞凤舞,片刻功夫,在这敞开的门窗洒落下来的几片月光和油灯冉冉之下,一行墨迹未干的字留在了此:“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当晨光初露的时候,卧在案头的陈凯之猛地抬眸,他已记不清自己昨夜是什么时候睡的了,条件反射似的,走向榻前,试着试了试恩师额上的体温。 烧退下来了…… 呼吸……似乎也比之均匀了许多。 呼…… 陈凯之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身子微微颤抖…… 他的确是很激动,因为那方子显然是有效的! 恩师得救,这疫区里的人也就能得救了! 第八十六章:活命 陈凯之激动得浑身越加颤抖,想到这两日来的东奔西跑,此刻心里莫名地一酸,眼眶里竟有些湿润。 恩师……终于痊愈了。 方先生已经察觉出了异样,微微地睁开一线眼睛,他显得有些茫然,看到直直地盯着自己,却是热泪盈眶的陈凯之,干瘪的嘴唇嚅嗫了一下:“凯之……这……” 陈凯之呼出一口气,动容地道:“恩师,痊愈了。” “什……什么……” 陈凯之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瘟,而是人祸,自然,虽然这瘟疫确实是非同小可,可是只有寻到了病根,方才能对症下药,恩师,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啊……”方先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面上的疹子显然少了许多,额上也没那么发烫了,就是还觉得有些虚弱,只是垂头一看自己赤身,顿时脸憋红了:“胡……胡闹……简直就是胡闹,你……哎……有辱斯文,为师丢人了,丢了人啊。” 在小辈面前袒胸LURU,方先生觉得无地自容,就如失贞的妇人。 陈凯之郑重其事i道:“恩师,不要在乎这些小节,我们还有大事要办。” 方先生抖了抖嘴皮子:“斯文丧尽,天崩地裂,嗟乎。” 陈凯之有时真是烦了这个恩师的性子,跟个老妇女似的,他收了泪,一本正经地道:“恩师,现在还有许多病患需要拯救。” 方先生这才反应了过来,忙裹了锦被,方才道:“噢,这是大事。” 陈凯之将事情说了:“现在恩师最紧要的是,活蹦乱跳地出县学里走一走,让这疫区里的人都看看,这疫病是有救的,只有如此,我们才能下药。” 方先生顿时明白了,这叫立木为信,于是忙翻身而起,竟也顾不得了这么多了:“拿衣帽来,拿衣帽来……快,治病如救火,可缓不得啊。” 方先生匆匆穿了衣帽,也顾不得身子孱弱了,陈凯之本想搀他,他却挥手道:“为师孑身一人去,不必你搀扶,你已传出了消息,说老夫染病了吧?老夫这样出去,才算给了他们希望,否则战战栗栗,弱不经风的样子出去,谁敢相信这疫病是能治的呢?” 陈凯之皱眉,恩师大病初愈,现在却还要争强好胜,这……是用生命来装逼啊。 可话又说回来,对于这个恩师,虽然陈凯之很多时候有些嫌弃,可是对他的高尚品格,却还是钦佩的,陈凯之朝他深深一礼道:“恩师,有劳了。” 方先生回眸看他一眼,这目中,有些别有深意。 这个门生,虽然情商有些低,可是深入疫区,救治自己,惺惺念念着救人,倒是心术正得很,已经很接近他的师兄了。 他欣慰地点了点头道:“走了。” 方先生出去走了一圈,这个效果,比之任何办法都要有效,紧接着,便由吾才师叔前去熬药,陈凯之负责烧水,用不了多久,便有许多老弱由人搀扶着来。 这本是清冷的县学,顿时热闹起来。 来的人,个个目中带着希望的光泽,有人到了陈凯之面前,便纳头拜下:“请陈生员施救……活命之恩……” 陈凯之反显得有些局促了,平时和人撕逼习惯了,让他接受感谢,反而有些不习惯,可还不等陈凯之开口,吾才师叔便义正言辞地站出来,别红着脸道:“治病救人,乃是应有之义,凯之是我兄长的门生,是我的师侄,我与师兄言传身教,一直就教诲他,君子悬壶济世,乃应有之义也,我辈读书人,莫说是扶危解困,便是为了治病救人,舍身喂狼,亦是理所应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矣。哎呀,老人家,不要如此,快快请起,我叫方正乾,有我在,我向大家保证,凯之一定会悉心给大家救治的。” 卧槽……抢我台词! 陈凯之偷偷挤眉弄眼,却还是没有拆他的台,只是道:“师叔,快去煎药,我探问一下病情。” 吾才师叔意犹未尽,咂了咂嘴,凛然正气地道:“这是当然,煎药是辛苦一些,可是这样辛苦的事,师叔自然该身体力行,凯之,你好好待客,知道吗?不要偷懒。” 似乎有些怕陈凯之‘胡说’,他话一落下,便脚底抹油,溜了。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救人,陈凯之再不多想,认真地开始探病。 ………… 虽是进行了隔离,可是如陈凯之所猜测的一样,这天瘟,乃是靠蚊虫传播,因此所谓的隔离,很快成了笑话,不久之后,官军之中发现了几例疫情,紧接着,玄武县亦发生了几例疫情。 恐惧已经开始蔓延了,此时金陵内外,已是人心惶惶,如十五年前一样,依旧还是官府使用了一切的方法,终究还是没有挡住疫病的迸发。 而真正恐怖的就在于,谁也不清楚,到了明日,又会增加多少感染者,可能是十人,可能是一百,可能是一千,甚至是上万,更恐怖之处在于,谁也不能保证,明日不是自己发疹,紧接着出现病症,又或是自己的家人。 整个同知厅,已是焦头烂额,各县的县令,不得不又重新召集起来,杨同知当着诸县令的面,脸色阴沉,这件事实在太严重了,严重到他虽然得到了上头某些人的庇护,一开始心里能稍安一些,现在却又开始提心吊胆了。 他眼中充血,扶着案牍,厉声质问:“郑县令,为何玄武县亦是爆发了疫情,竟然有数十人之多?” 郑县令沉默地坐在位上,他已有一宿不曾睡,此时他实在没有心思和杨同知争吵,良久,他才道:“十五年前,江南各府县,为了应对天瘟,也曾筑起篱笆墙,想要禁绝与患者的接触,可后来如何,后来还不是席卷江南,无一幸免?当时早就有人有过定论,说是划出疫区,隔离患者,根本无法阻止其蔓延,这一次天瘟又至,江宁县设了疫区,本也无可厚非,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可这一次,又一次得了印证,大人,眼下当务之急,想再设其他法子,赈灾防疫才是。” 杨同知阴沉着脸扫视四周,见其他诸人俱都暗暗点头,显然也认为此时斥责没有意义。 杨同知便冷声道:“这样说来,郑大人是已有了赈灾防疫之法了吗?” “死马当活马医,防疫,终究是大夫们的事,玄武县已经召集了县内的医者,继续在想法子。至于赈济,便是官府的事了。除此之外,下官以为,既然这疫情防不胜防,那么江宁县的疫区,还是撤了吧,这么多差役和官兵在那里严防死守,不但徒费人力,也是于事无补。” 杨同知心里已升腾起滔天怒火,那陈凯之之前被这滑头的郑县令给放了,如今陈凯之就在疫区,这郑县令竟还想着放人? 他森然一笑道:“不可以。” 郑县令似乎早料到杨同知会否决,却还是道:“这是何故?” “因为谁也担不起这个干系,莫非郑大人可以拍着胸脯保证,若是撤了人马,疫情不会更糟吗?”他挺起胸膛,严词厉色道:“郑大人倘若敢拍胸脯保证,本官还担不起这个干系呢,这千斤重担,如今俱都压在本官身上,本官怎么岂容任何闪失。” 郑县令顿时默然。 杨同知这时故作地露出一些轻松之态,哂然道:“更何况那疫区就算撤了,里头的人,只怕也死得差不多了,撤与不撤,都是要死的,郑大人,怎么就这么上心了?莫非那儿,可有郑大人的故旧吗?” “我……”郑县令一时语塞。 杨同知转而铁青着脸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眼下我等身负何其紧要的干系,这可是数十万军民百姓,到了这个时候,你竟只念着自己的故旧,这要让军民百姓们得知了,该怎样的寒心?我等现在是要救万民,是要力挽狂澜于既倒,区区数百染了疫病的人何足挂齿,为政一方,最切忌的是不可因私废公!” 正说着,却有人仓皇进来道:“大人,大人……疫区传来了消息,说是……说是陈生员得了救治之法,如今大多数患者都已痊愈,他们还说……还说……眼下金陵肯定已经开始出现疫情,说要出来……” 第六十七章:心狠手辣 这个突然而来的消息,显然实在太过出乎大家的意料了,一下子的,整个大堂里鸦雀无声起来。 陈凯之有救治之法? 这……怎么可能? 不,绝不可能的,想当初这天瘟,造成了多么大的伤害,那么多名满天下的名医尚且找不到办法,他一个陈凯之,何德何能? 大家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觉得可笑。 杨同知起先是心里咯噔一下,他以为陈凯之进了疫区是必死的,可现在又听到陈凯之的消息,令他心底深处的不安不禁又浓了几分。 那家伙可是先去拜了文庙方才进的疫区,现在颇得人心,若是他能安然无恙的出来,这……岂不是…… 可是很快,他就气定神闲下来,不可能!这绝对是天方夜谭。 他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真是可笑,老夫早知这个小子包藏祸心,诸公,这便是明证啊,天瘟若是能有办法救治,何须这个小子来,难道我大陈没有御医吗?我金陵没有名医吗?老夫明白了,他这是从疫区出不来,便不顾金陵军民的死活,诈称自己有了救治之法,想借此机会,逃离疫区,呵……呵呵……此人真是好城府,好算计。” 杨同知话音落下,各县县令们也不由暗暗点头了,让他们相信渺小的陈凯之有这治病的能力,他们更相信这是骗局。 杨同知厉声道:“传本官的命令,给本官严防死守,本官早说了,一只苍蝇都不得自疫区出来,若是有人敢冒险,越过雷池一步,立杀无赦,给本官再增派数十个神弓手,随时候命。” 杨同知似乎还不解恨,眼角的余光瞥了郑县令一眼,道:“不,这事关系重大,和这防疫息息相关,我看那些染了疫病的刁民,绝不会肯轻易罢休,本官要去那儿一趟,在亲自在那督阵,本官倒要看看,这些小贼,可有胆闯关。” 杨同知雷厉风行,下令各县继续防疫,自己则亲自带着人火速到了疫区的外围。 这些日子,他无一日不是焦虑的,其中这陈凯之,更是让他忧心忡忡,因为他很清楚,陈凯之是‘触怒上天’的人,自己给他戴了这顶帽子,这个人就绝对要死,若是此人当真能在疫区活下来,将来迟早会是一个隐患。 那就借此机会,杀了他。 杨同知打定了主意,早有官军中一个校尉前来迎接杨同知,杨同知如沐春风地道:“辛苦了诸位将士。” 紧接着,他登上一处楼宇,自上俯瞰疫区,便见疫区外围,似乎有人朝着这边高喊什么。 杨同知回头,含笑道:“那人是谁,想做什么?” 校尉道:“大人,那人自称是县学里的博士,被隔在疫区,如今幸得陈凯之相救,方才……” “他是说陈凯之能治好这天瘟吗?”杨同知失笑道。 校尉作礼道:“是这样说的,此人一直都在这里喋喋不休。” 杨同知眼皮子垂下,接着道:“人之将死,任何一根救命稻草都不肯放过,能治好天瘟,呵……” 猛地,杨同知扶住了楼里的阑干,眼眸飞快一张,道:“传令,命神弓手,射杀此人。” “这……”校尉踟蹰了:“卑下接到的命令是,一只苍蝇不得飞出来,可是……此人并未跨越雷池。” 杨同知冷漠地道:“妖言惑众,死不足惜,杀!” 校尉踟蹰片刻,终究是命了人来,一个神弓手就位,手持牛筋长弓,片刻之后,飞箭离了弓弦,只在下一刻,那在禁区内的博士骤然射倒。 杨同知将目光瞥到了一旁,背着手,对此视而不见:“再有人敢靠近,也照此例,如今灾情紧急,确实不该继续耗下去了,预备稻草和火油吧,这里是瘟疫之源,舍这数百人,金陵的军民百姓就多添一些活下去的希望,今夜预备引火,将这里烧个干净。” 杨同知说罢,面上带着诡异的笑,他的眼里,仿佛已经开始倒映着熊熊火焰,像是下一刻,便可将这一切令自己所厌恶的东西付之一炬。 ………… 县学里已经炸了锅。 有人踉踉跄跄地走进来,慌乱地道:“不妙了,秦博士被官军射杀了。” 陈凯之将县学当做了临时的医馆,如今他在灾民之中,已到了一呼百应的地步,陈生员已经成为活命的希望,尤其是陈凯之下了药之后,次日便药到病除,治好的人,十之七八,这活命之恩,哪个心里不存感激? 秦博士是陈凯之叫去的,他大致预料到金陵内外,疫情肯定已经开始蔓延了,现在这里已经找到了救治的方法,自己还是及早出去为好。 可是秦博士的噩耗传来后,陈凯之一下子从方才的飘飘然里,变得震撼起来。 自己也曾在县学里听过秦博士讲课的,这秦博士平时是个不苟言笑之人,可是对待自己还算不错,现在想到不久之前,还和自己说话的人,如今却已成了冰冷的尸首,陈凯之不禁打了个寒颤。 陈凯之不是畏惧,而是愤怒。 “官兵为何射杀?不是早就交代了,让秦博士不要越过禁区吗?” “秦博士没有越过禁区。” 事有反常即为妖,直到这时,犹如一盆冰水直接灌顶,陈凯之彻底地清醒和冷静下来。 这县学的院子里,已经开始嘈杂起来,方先生和秦博士也是相熟的,此刻气得跺脚,这些方才还沉浸在喜悦中的灾民,现在也变得惶恐起来,交头接耳。 那见人就高谈阔论的吾才师叔,倒是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陈凯之闭上眼睛,他能体会到其他人的恐惧还有愤怒。 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掺杂这样的情绪,大风大浪,他都曾见识过,要活,就必须冷静。 官兵会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吗?理应不会,秦博士乃是读书人,只要他不越雷池,官兵何必触这个霉头? 理论上来说,只要疫区的人宣称这瘟疫可以救治,就算不信,如今天瘟理应已经开始蔓延开来,也会有人想要试一试,毕竟,想要检验结果不需要花费太多的精力。 可是……对方却是想让疫区中的人死。 是谁……如此想要疫区中的人杀之而后快呢? 陈凯之眼帘一抬,心里似乎已经有了主意。 又在这时,有人匆匆而来:“官军……官军在疫区外搬运稻草和火油,不妙了,不妙了,他们……他们这是想要将我们都烧死啊。” 整个县衙里又骤然沸腾了,有人破口大骂,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滔滔大哭。 杀人灭口来了…… 第八十八章:滔天大罪 陈凯之的心里涌现出滔天的怒火,却在这时冷静地道:“静一静!” 沸腾的声音总算稍稍削弱了一些。 陈凯之道:“事已至此,再怎样痛骂也没有用,官军在堆砌火油和干柴,尚需一些时间,我们必须出去,若出不去,那就是死了。” “对。”吾才师叔战战兢兢地道:“不可以死,我……我们冲出去。” 却有人道:“冲出去?外头到处都是官军,上百张大弓蓄势待发,只怕还没有走出去,便统统被射死了。” 这……是实话。 吾才师叔其实已经惊得浑身颤抖,脸色发白起来,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陈凯之的身边,陈凯之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还是道:“吾才师叔说的一点也没有错,我们必须冲出去,时间已经不多了,现在通知各家各户,先将人集中起来,刻不容缓,诸位叔伯,诸位兄台和嫂嫂,请尽快吧。” 陈凯之说罢,朝他们作揖。 他面上平和,总算让人悬着的心,放松了一些。 陈凯之知道,这个时候必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给这些惊慌失措的人一点信心。 现在……他们已经陷入了死地,陈凯之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了。 总算是陈凯之治病救人时积攒了一些威信,很快各家各户扶老携幼都集结起来。 看着这些老弱病残,陈凯之四顾苦笑,他很清楚,指望这些人冲出去,绝无可能,不过是浪费一些官兵的箭矢而已。 若是自己会功夫就好了,指不定还能单枪匹马的冲出去寻求生机,可惜他只是一个文弱书生。 从许多人的眼里,陈凯之也看出了担忧。 陈凯之却没有心思再多想,他厉声道:“将那门板拆下。” 这是县学的大门,门的扇面不小,众人显得迟疑起来,有人不禁道:“难道拿这门板挡箭矢吗?” 众人都是狐疑的态度,更多人的眼里只剩下了绝望。 挡住了箭矢,然后呢…… 即便挡住了箭矢,可是冲出了禁区,还是死,那么,又有什么意义? 却还是有几个青壮去卸下了一扇门来,陈凯之才又道:“来,取笔墨来,对了,墨用朱砂。” 待笔墨取来,陈凯之拿着大笔开始挥毫,片刻功夫,便在这门板上写了殷红的几个大字,紧接着,他直起腰大声道:“出发!” 一说出发,无数目光复杂的人不禁动了,这时代识字率并不高,鲜有什么读书人,可是方先生和吾才师叔看到了门板上的字,却不禁色变。 陈凯之对此并不在乎,他知道,自己必须活着走出去,带着自己的恩师,这些街坊,这是救人,也是救自己。 浩浩荡荡的人徐徐走上了街道,青壮们将门板竖起,可是绝大多数人却是畏畏缩缩的。 陈凯之则是阔步向前,有他领头,众人胆子大了一些,也蜂拥相随。 那雷池已越来越近,远处,官兵的面容已经清晰可见。 显然那在屋脊塔楼上的神弓手们见到了异常,纷纷引弓搭箭,个个如临大敌,只等校尉一声号令。 杨同知远远看到这浩浩荡荡的队伍,先是错愕,旋即冷笑,低声道:“这是找死。” 他将那校尉唤来:“做好准备,绝不准一人走出疫区,走出一步,杀无赦……” 他已可以看到陈凯之了,面上浮出冷笑,目中也掠过了杀机。 这个小子,果然还活着啊,真是可惜了,让你多活了几日。 不过……你这小子的好运气只怕要到此为止了! 校尉听罢,已是高呼:“预备!” 刀剑出鞘,长弓满弦。 仿佛只要这些灾民再多走一步,接下来便是一场杀戮。 见此情景,灾民们又发生了骚动,许多人已经踟蹰着不敢前行了。 陈凯之昂头挺胸,依旧一步步前行。 一步……两步……三步…… 杨同知眯着眼,居高临下,眼眸聚焦在陈凯之的身上,那眼眸里,是戏谑的眼神,像猫戏老鼠。 他心里转了一个念头,可是突然,他看到了陈凯之身后的巨大门板,这门板实在过于显眼,尤其是那殷红的大字。 杨同知方才还得意洋洋得面上带笑,可是下一刻,他的身子不禁微颤,神色紧绷。 那几个大字…… “太祖高皇帝之灵!” 门板上,就是这么几个字。 杨同知眼珠子瞪大,一下子屏住了呼吸,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门板,这几个字……没有变。 太祖高皇帝之灵! 呼…… 他深吸一口气,禁不住道:“此子,好大的胆子,他……这是谋逆,是造反!来人,来人啊!给我……” 话说到了这里,却突然又戛然而止! 对方确实是谋逆造反啊,居然胆大妄为到,用门板制造一个太祖高皇帝的灵牌,这大陈的太祖高皇帝,乃是大陈的缔造者,是历代大陈天子的祖宗,可是这陈凯之……这陈凯之…… 他本想喊出杀无赦,可是这三个字,他不敢出口。 杀…… 怎么杀? 陈凯之这家伙,他是作死啊,是作大死,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可是……自己下令射杀,若是有弓箭不小心射在了门板上呢? 那么……陈凯之死了倒也罢了,现在这门板,已经写上了这太祖高皇帝灵位几字,无论它是否代表太祖高皇帝,可任何人对它拔刀相向,或是弯弓射箭,那么……这算不算是大不敬之罪? 一旦如此,这岂不也是抄家灭族? 杨同知瞪大着眼睛,脑中已经转过了无数个念头,他难以下定这个决心。 更何况,身边的校尉似乎也察觉出了异样,他不可置信的样子,不等杨同知的命令,立即高吼:“松弦,松弦!将刀剑放下,统统放下,违令者斩!” 很显然,就算杨同知下令格杀,校尉也绝不敢冒着这么大的风险陪着杨同知发疯了。 杨同知铁青着脸,虽有无数不甘,却最终还是一言不发。 陈凯之步出了禁区,而官兵们非但不敢拔刀相向,甚至纷纷后退。 陈凯之进一步,无数的官军不得不后退一步。 明明双方势同水火,而且近在咫尺,可是却仿佛陈凯之有了魔力一般。 其实陈凯之的心里已经捏了一大把汗,他很清楚,自己这一次实在是在玩火,只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既然身后就是万丈深渊,那么……不妨就寻一个活命的机会吧。 杨同知已经带着校尉匆匆下了楼来,分开了无数的官军,杨同知瞪大着眼睛,恶狠狠地看着陈凯之,气得嘴皮子发抖:“陈凯之,你这是谋逆大罪。” 他距离陈凯之很近,二人的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眼眸里,看到了那瞳孔中的杀意。 随即,杨同知狞笑道:“滔天大罪,万死莫恕!” 陈凯之很平静地看他,正色道:“我知道。” 这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却令杨同知一呆,因为他所见到的陈凯之太过冷静了,冷静的不像话。 陈凯之不在乎! 他只管前行,官军们只能一窝蜂的向后退,杨同知也不得不尾随着人流后退,显得狼狈不堪。 第八十九章:神迹 陈凯之的方向就是同知厅,这时候他反而显得轻松起来,等他到了同知厅里,各县正准备离开的县令们,此刻却又统统被快马追了回来。 发生了如此重大的事,整个金陵已经震动,各县县令,如何还能袖手旁观? 一顶顶的官轿又回到了同知厅门外,有人下了轿子,不由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胆大包天如此。 陈凯之领着人,将这门板直接送进同知厅正堂,杨同知会同几个武官,以及各县县令,也只好随之入内。 这门板被陈凯之亲自安放在了正大光明的匾额之下,而门板一离开陈凯之的手,几个武官顿时唰的一下,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铿锵一声,金铁交鸣声传出。 可是这时候,陈凯之没有去在意那些带着杀气的刀锋,而是拜下了。 拜在了门板之下。 他这一拜,却像是提醒了所有人,见了太祖高皇帝之灵,你们怎么能站着呢? 这便是传说中的套路,两世为人,陈凯之太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了,越是这个时候,自己就绝对不能有任何的错误,一丁点都不能有。 自己需要控制住整个场面,说错了一句话,甚至动作上的缺失,都可能让自己身首异处。 “想整死我是吗?”这一具文质彬彬的躯壳之下,仿佛包裹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野性,这野性的声音在陈凯之的内心回荡:“那就来试试看吧。” 堂中之人,不得不乌压压地随之拜倒,连那几个准备动手的武官,也不甘愿地又将刀剑收回了鞘中,乖乖拜下。 大堂里落针可闻,这不起眼的门板,如今仿佛成了神明。 陈凯之抬起头来,看着这朱漆大字,紧接着道:“江宁县生员陈凯之,不辱太祖高皇帝与至圣先师所望……” 文武官员们虽是跪着,此刻却都是面面相觑。 不辱所望?竟还不辱太祖高皇帝和至圣先师所望? 话说,人家和你有关系吗? 可陈凯之说得振振有词,口里紧接着道:“天瘟横行金陵,无数军民百姓,即将生灵涂炭,太祖高皇帝陛下,在天有灵,心忧百姓苍生,托梦于学生……” 托梦? 又是托梦? 那杨同知已经忍不住在心里冷笑,这个小子,怕是疯了,你以为托梦,就能解释今日的事?可笑,真是可笑啊。 看来这小子还不知道大逆不道四个字该怎么写。 陈凯之的声音,继续响起:“托梦于学生,向学生传授救治天瘟药方,对学生谆谆教诲,学生深受太祖高皇帝教诲,更能体察太祖高皇帝爱民之心,而今,学生已治愈感染天瘟者,百余人矣,此非学生之功,俱都是因太祖皇帝陛下有好生之德,而今江南百姓,不再受天瘟荼毒,学生代江南百姓,叩谢太祖高皇帝恩典,万岁万岁万万岁!” “什么……” 若说一开始,这堂中的所有人还觉得陈凯之的言行可笑。 这家伙真真是作死啊。 杨同知甚至颇有些期待,这陈凯之接下来被抄家灭族的下场。 可是现在,他懵了。 太祖高皇帝托梦给他,这当然是一件可笑的事,反正嘴长在他的身上,是没有人信的。 可若是陈凯之当真能治愈这疫病呢? 那么……陈凯之的话就值得商榷了。 这么多大夫都无计可施,一个小小的生员,怎么可能救治,这药方哪里来的? 似乎……有一点让人觉得可信了,托梦之事,其实这时代的人都是将信将疑的,可人家若是当真能展现出‘神迹’,这就是另外一回事。 杨同知终于忍不住了,道:“陈凯之,少来装神弄鬼,本官就不信你真能治愈疫病!” 陈凯之朝这灵位行了大礼,方才起身,含笑道:“大人,有没有治愈,问一问我的恩师便知,对了,随我来的数百疫区中的百姓,不都在外头等候吗?其中染病的有百余人,大多人身体都已康复,大人要证明,不过是举手之劳。” 方才大家的心思,都放在这太祖皇帝的灵位上,现在经陈凯之提醒,大家才猛然想到了什么。 对啊,方才进来时,看到陈凯之身后的人,无一不像是染了疫病的。 须知染了疫病,莫说行走,便连躺着都费力,何况得了疫病一般都会出红疹,可是方才似乎没有看到有人有那可怕的红疹出现。 当真……能救治! 堂中之人,有人禁不住惊呼起来。 杨同知不知悲喜,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郑县令已是大喜过望,想到若是当真有了救治的法子,县里可还有几个重患能得救呢,连忙道:“凯之,当真能救?若如此,这真是天大的恩德啊。” 陈凯之正色道:“不。” 他一说不,众官的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敢情你陈凯之是在忽悠啊! 陈凯之将头微微抬起,仰角四十五度,眼睛落向房梁,双手朝天一礼:“学生不过是受太祖高皇帝所托,哪里敢以广施恩德自居,这莫大的恩德,皆赖太祖高皇帝陛下,高皇帝爱护百姓,虽已登入极乐之境,却心系人间百姓,此等仁厚,真是万民楷模,堪称千古一帝!” 呼…… 所有人都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郑县令忙正色道:“凯之说的好,太祖高皇帝万岁。” 这时候他又朝这灵牌拜下。 其余人哪里敢怠慢,话都说这份上了,只得再表现一下敬仰之情。 话又说回来,这太祖高皇帝都已死了五百年了,从不见显现圣灵,倒是破天荒的托梦了。 虽是这样想,大家却已知道,陈凯之已经彻底的安全了。 托梦之事,大家信吗? 信!不信也得信!不信,怎么显得太祖高皇帝的仁德?不信,能活下来的江南百姓,还感激谁去? 朝廷会认吗? 一定会认,就算陈凯之现在改了口,朝廷也定会一口咬定,这就是高皇帝托梦,不是托梦,就抽得你下半身不能自理你信不信?一切的功劳,归于太祖高皇帝,就等于是归于皇家。 那么问题又来了,既然朝廷肯定会认托梦,绝对无人敢唱反调,那么,陈凯之因陋就简,弄一个简单的太祖灵牌,带着得到救治的百姓抬着太祖皇帝的灵位走几圈,歌颂一番,有错吗? 准不会有错的,这绝不是大逆不道,这是臣民百姓们发自肺腑的感激,这有什么错呢? 陈凯之没有错,那么是谁错了? 杨同知打了个激灵,他嗅到了一丝不太好的意味,想到此前种种,一股寒气自体内升腾而起,他阴沉着脸,愈发的感觉到不安了。 陈凯之现在却顾不上他,正色道:“太祖高皇帝有好生之德,如今委学生救济金陵百姓,如今灾情紧急,刻不容缓,诸位大人,我这便写出药方,请各县县公即刻熬制汤药,以备不时之需,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患者的注意事项,是了,只怕还需劳烦诸位大人,安排人手,着手灭蚊,各县人口聚集之地,那些水洼较多的地方,都要小心了。” 防疫如救火,多耽搁一刻,便会多几分风险,陈凯之不敢迟疑,取了笔墨,便开始动笔。 第九十章:逃之夭夭 此时此刻,各县的县令大喜过望,都不禁长长松了口气,他们自然清楚,这一次天瘟的横行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重则自己染病,死在任上,即便侥幸活下来,境内死了这么多人,这个黑锅,你不背,谁背? 现在陈凯之既然有防疫和治疫之法,这对他们来说,不啻是雨露之恩,纷纷点头说是。 杨同知阴测测地看着陈凯之,他知道,自己的一切算盘都已落空了,如今算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他扫视了众人一眼,悄然地自人群中退出去,心急火燎地回到了自己的后衙廨舍里,对一个仆人道:“请那位先生来。” 那位先生,当然是北海郡王的门下,如今杨同知已是六神无主,心知要大难临头了。 谁知他话音才刚落下,外间便有人报:“大人,北海郡王殿下的人来了。” 杨同知心下稍安,他最怕的就是北海郡王那儿眼看大势已去,会给他来一个落井下石,现在听到消息,后脚就来了,也可见对方的耳目灵通。 那人徐徐踱步进来,表现得很是淡然,可是面上却很冷峻。 杨同知冷汗淋漓,忙行礼道:“先生,下官……” “呵……”此人冷冷地看着杨同知,道:“为何事先没有控制住那个人?如今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你可知道,你惹来了多大的麻烦?” 杨同知已经有些魂不附体,忙道:“下官知错,只是……下官……” “你这乌纱帽,已经保不住了。”此人的目中没有丝毫的波动,继续道:“这一次,你铸了大错。” “可是,下官也不曾想到,那太祖高皇帝当真托梦给了陈凯之啊。”杨同知为自己辩解。 这人只冷冷一笑:“你相信是托梦?” 杨同知犹豫了,不是托梦,又是什么呢?否则那家伙小小年纪,哪里来的药方?多少名医都无计可施的病症,他一个陈凯之,何德何能? 这人突的叹了口气,才又道:“可无论是不是托梦,谁也不敢质疑他的话,现在朝中已经有了麻烦,而你……北海郡王在京中还来不及传递消息来,我在金陵,代郡王行事,现在你大祸临头,这时候理应赶紧藏匿起来,想必用不了多久,明镜卫就要动手拿人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躲……躲到哪里去……”杨同知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艰难地道:“下官……真的没有生机了吗?” “你先躲藏起来吧,既然是为郡王殿下办事,殿下岂会不给你一条后路?眼下风声正紧,你火速走吧,寻个地方,先躲起来,你的族人,郡王那儿总会想方设法保全的,躲个两年,等避过了风头,到时你再改头换面,寻个差事你,也不是什么难事。” 杨同知这才心安了一些,他便忙朝这人作揖:“下官明白。” 这人只风淡云轻地一笑:“本来陈凯之只是一个小虾米,不过是上头谋划的一个突破口,哪里想到他却成了至关重要的人,还真是百密一疏啊,噢,你记着,你要藏匿好了,切莫让人发现了行藏。” 杨同知点着头,谨慎地道:“是,是,下官知道该怎么做,趁朝廷的处分还未来,一定立即安排。” ………… 在另一头,交代了所有的事项,陈凯之已是疲惫不堪,这一次风险实在太大了,可想到能救活许多人,心里方才稍安一些。 他不敢表现的得意洋洋的样子,两世为人,他太清楚少年人切忌锋芒太露的道理,有的风头可以出,可是有的风头,却是万万出不得啊。 所以……这是托梦! 他咬死了这是托梦,谁质疑自己,自己可是要批评他的。 拜别了所有人,陈凯之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了家里。 街市上已是冷清了许多,便连隔壁的‘黑网吧’,也没了往日的笙歌,门窗紧闭。 陈凯之觉得有些欣慰,无论如何,自己似乎救活了许多人,能帮助到别人,总是一件愉快的事。 推开了柴门,进了屋,陈凯之扫视了一眼,不禁微微一愣。 无极呢,无极去了哪里? 家里异常的干净,厨房里似乎也不曾有过近来炊煮的痕迹,陈凯之在家里走了一圈,陈无极却仿佛一下子凭空不见了。 陈凯之心里担忧起来,那小子不会出了事吧? 不对,他也不算小了,理应不会出事,只是这个时候,他能跑去哪里,而且看起来几日都不曾回来? 陈凯之心里微微有些不安,却又不断地安慰自己,却在此时,外头传来声音:“陈公子,陈公子……” 是荀雅的声音…… 陈凯之连忙往外走,果然见荀雅俏生生地站在庭院外,依旧还是那般含蓄的样子,只是那似若星辰的双眸,直直地看着陈凯之,似乎在确定陈凯之是否一切安好。 陈凯之快步上前,朝她行礼道:“荀小姐怎么来了。” 荀雅却是眼眶发红起来,道:“前几日,传来了公子的噩耗,我……我急得不得了,偷偷出来,想从无极那里打听一些消息,可是……怎么也找不到无极,只听……听人说,是跟着一个道人走了,我……我担心着你,几宿不敢睡,听你平安回来,所以来看看。” 陈凯之这才注意到荀雅脸上那明显的憔悴,心里不禁浮出一丝感动。 陈凯之忙道:“是学生的错,学生行事太孟浪了,令你担心。” “我是偷跑出来的,见你平安,心里也就安了,我要赶紧回去了。”荀雅嚅嗫着道。 陈凯之却在心里想着,无极跟了道人走了,是哪个道人,人贩子吗?似乎也不对,无极已是半大的小子了,人贩子拐他做什么?他定是心甘情愿跟那道人走的,罢了,他已经这么大了,迟早还会回来。 陈凯之虽然多少还是忧心陈无极,可现在的情况看来也是无从寻找。 陈凯之便对荀雅道:“那么荀小姐还是赶紧回去吧。” “嗯。”荀雅很想穿过篱笆,再细细看看陈凯之是否完全无恙,却又踟蹰着不敢上前,终是旋身朝轿子方向去。 陈凯之知道她不舍,便也别过身去,心里对她颇为感激,瘟疫流行的时候,她尚且敢出府寻自己下落,但凡一个不为目的对你这么好的人,也难以令人反感。 想起二人的过往,陈凯之也没有发现,此时他的眼眸里多了一抹少有柔和,却是有股想冲上前挽留荀雅的冲动。 只是陈凯之历来知道那位‘伯母’的手段,倒理智地止住了自己的脚步。 若是被那位伯母察觉了什么,多半荀家又要鸡犬不宁,哎,少给未来老丈人添乱了吧,虽然没有胸口碎过大石,没有跪过搓衣,可是想必一定很不好受,权当是日行一善得了。 只是刚刚转身行了几步,却忍不住回头,想再看一看那教自己心仪的背影,不妨,荀小姐竟也去恰好回眸看来。 四目相对,荀小姐先是愕然了一下,随即嫣然地笑了,欢喜显而易见,道:“我走了。” “好啊,不送。” 荀小姐笑着道:“不许再回头看了。” “好啊,谁回头谁是乌龟。” 荀小姐脸上的笑容不禁更显灿烂,在陈凯之的眼中越加盛辉。 第九十一章:自食其果 杨同知不知所踪,可是金陵上下,却没有人管顾得上,各县都需要赈济,何况他毕竟现在是金陵的最高长官,谁也奈何他不得。 朝廷没有旨意,即便他犯了天条,谁又奈何得了他? 到了次日清早,在陈凯之家的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陈凯之还在睡梦之中,咕哝着道:“无极,去开门看看。” 没有响动,他方才一骨碌翻身而起,茫然地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心里一股淡淡的失落涌上心头,无极……到底去了哪里? 他一定会回来的,这一点,陈凯之深信! 听着外头的声音越加吵杂,陈凯之连忙起床穿衣,戴了巾帽,理好了仪容,拉开了门,便见这小小的庭院外,竟是水泄不通。 只见许多人挎着篮子,有人抱拳作礼:“陈生员,多亏了你啊。” “我爹的病已是痊愈了……” 陈凯之深吸一口气,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啊。 他心是有些虚的,忙跨前一步,朝众人团团作揖:“这不是学生的功劳,乃是太祖高皇帝。” 结果他的声音很快被无数的声音淹没,纳尼?我才是主角好不好,既然来谢我,难道不该听我把话说完吗? 倒是这时,周差役带着衙里的公人来为陈凯之解围:“陈生员,县公请你到县里去一趟。” 陈凯之便抱歉的朝众人行了礼,连说抱歉,由差役们护卫着到了县衙。 江宁县后衙廨舍里,朱县令红光满面,他本是被软禁起来,昨日傍晚被人放出,却是不曾想到,陈凯之这个家伙居然咸鱼翻身,而自己也跟着水涨船高。 见了陈凯之来,不待陈凯之行礼,朱县令便率先郑重其事地朝陈凯之行礼道:“本官带江宁县二十三万百姓,多谢贤侄。” 陈凯之连忙侧身避过,回礼道:“学生万万不敢当,这都是太祖高皇帝的洪恩圣德。” 朱县令只淡淡笑了笑,道:“嗯,不错,这是太祖高皇帝的洪恩圣德。凯之啊,本官已经预备好了一份奏疏,预备快马发出去,细细想了想,还是决心给你看看。” 说着,他漫不经心地拿起一本红色的奏本,要转交陈凯之。 陈凯之知道,这份奏疏是奏报金陵的灾情,里头肯定添油加醋的说了自己许多的好话。 陈凯之心里想,朝廷命官,要上奏疏,却让自己先行过目,朱县令的意思,不言自明啊。 当然,陈凯之可以接过去,好好看一看,然后说一声,多谢大人美言。 可是陈凯之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他摆摆手道:“大人,学生还是不看了吧。可是学生还需多谢大人。” 朱县令微楞了一下,随即却是笑了。 朱县令给他看,是拉拢陈凯之,你看,陈凯之我可说了你不少好话呢。另一层意思,则是显出朱县令对陈凯之的信任,朝廷命官预备发出的奏疏,居然给一个生员看,这若是传出去,可是容易遭致非议的,而朱县令破这个例,就表明了对陈凯之的绝对信任。 陈凯之不看,乍看上去是不近人情,可是后头一句多谢大人,却表现出了很聪明的一面,大人,其实我不看,也知道大人为学生说了不少好话,学生不看,也是出于学生对大人的绝对信任,因为学生信得过大人,所以这奏疏即便不看,也知道大人一定费尽心机的为学生美言。 这……就是战略互信,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战略伙伴关系。 朱县令很有深意地看了陈凯之一眼,跟这个年轻人说话,真的不费力啊,倒是自己,显得有些落入俗套了,他笑呵呵地将奏疏收起,便道:“同知杨进,已是不知所踪了。” 陈凯之道:“他知道大祸临头,定是会逃之夭夭的。” “是啊。”朱县令笑了笑,满不在乎地道:“真是可惜,不过此人这一逃,如丧家之犬,也算是自食其果。” 陈凯之眼眸一闪,道:“县公,他还活着?” “嗯?”朱县令抬眸,带着狐疑地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道:“他只要还活着,就不算自食其果。” 朱县令哂然一笑:“可又如何呢?” 陈凯之也一笑:“是啊,人去楼空,不知所踪了。” 拜别了朱县令,已到了傍晚,陈凯之回到家里,却见庭院里堆放了不少腊肉、鸡蛋,这想必是感激自己的百姓送的,足足几十篮子,陈凯之一拍额头,哎呀,可惜没有冰箱,腊肉倒还好,直接可以悬在屋檐下,鸡蛋该怎么办?难道孵出一窝小鸡,养着等它们长大了下蛋? 好吧,未来几日都得吃蛋了,蒸蛋、煎蛋、蛋饼、葱花炒蛋、蛋汤。 收拾得差不多了,夜幕降临,陈凯之却无心读书,他似在等待什么,到了子夜时分,外头传来了细碎的脚步,接着,便有人叩门。 陈凯之开门,外头是几个差役模样的人,陈凯之朝他们笑笑,行礼道:“吴大哥,郑大哥……” 这几个差役,当初都在疫区里,结果瘟疫爆发,他们也陷在里头,幸亏陈凯之施救,否则现在早已成了皑皑白骨。 吴差役乃是县里的捕快,朝陈凯之行了个礼,敬重地道:“陈生员,人已寻到了。” 陈凯之面上没有表情:“烦请带路。” 说罢,便随着几个差役出了门,月如圆盘,瘟疫虽已经控制,金陵已恢复了人气,可是在这子夜时分,除了狗吠之外,不见人烟。 踏着洒落街上的细碎月光而行,陈凯之脚步并不快,几个差役,也没有和陈凯之说什么,引着他穿过许多小巷,紧接着,便到了城郊的位置。 这里虽隶属于金陵城,却主要负责供给金陵蔬果,附近多是田埂和农地,陈凯之一深一浅地走着,心里沉默。 到了一处农舍,几个差役朝陈凯之点了点头,陈凯之朝他们作揖:“是这里吗?” “是的。” 陈凯之道:“多谢几位兄台,你们就送到这里吧。” “这……”吴差役微微一愣:“陈生员,这不妥……” 陈凯之淡淡一笑道:“这是私事。噢,能否借利刃一用。” 月下,陈凯之提着陌刀,已走入了农舍。 农舍虽是拴住了,可几个差役一脚便踹开。 里头传来惊呼。 陈凯之一步一摇地步进去,便见一个穿着里衣的男子自榻上翻身而起。 这里很简陋,却还算干净。 而这个年近五旬的人,正是杨同知。 杨同知骇然地看着陈凯之:“你……” 陈凯之不疾不徐地道:“杨同知,我们又见面了。” 杨同知面色冷峻:“你是……是如何寻到这里的……” “很简单。”陈凯之镇定自若地在屋里坐下:“我从疫区出来的时候,就料定,你大势已去,那时候,想必你应当会逃之夭夭吧。所以,出了疫区之后,便有几位朋友,一直盯着你。这里……倒是个藏匿的好去处,别人都以为,你已逃出了金陵,万万想不到,原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会想到,在这果园深处,会藏匿着一个曾经的金陵同知呢。” 第九十二章:至死方休 听了陈凯之的话,杨同知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不等杨同知说话,陈凯之叹了口气,又继续道:“你以洛神赋的名义,来针对我,而实际上,真正打击的,却是太后娘娘,你一个小小的同知,怎么会有这份勇气,居然敢和太后娘娘做对。想来,杨同知身后的人,来头也是不小吧。” “你……”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陈凯之很平静,平静得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他浅笑起来,依旧是那样的彬彬有礼:“所以我想,你背后的人,将来迟早会给你安排一条后路,从那时起,我就注意了同知大人。” 杨同知不自觉地退后一步,后腿撞在榻上,口里道:“可这又如何,朝廷旨意没有下来,老夫依旧还是同知,金陵上下,谁能奈老夫何?” 陈凯之吁了口气:“是吗?杨同知确定?” 杨同知吞了吞口水,目光落在了陈凯之的刀上,努力地睁大眼睛,瞪着陈凯之道:“你敢?你是读书人,你小小年纪,有这样的胆子?” “没什么不敢的!”陈凯之风淡云轻地道:“正因为我是读书人,方才记得圣人的一句话,叫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杨同知,你三番五次想要害我,我可以不计较,人都有私心,这是私仇,我陈凯之,无话可说。可是大灾当前,数十万人的生命悬于一线,你身为同知,不思防疫,心思却俱都放在你的私恨上,若是连你这样的人,都可以逍遥法外,若是你这样的人,都可以因为你背后的人有通天之能,还可以东山再起,那么……这世上还有公义吗?” “呵……公义与否,那是朝廷的事!”杨同知狞声道:“还有……你可要考虑清楚,你今日若是杀我,事泄出去,固然老夫已是完了,可是你这杀人之罪也逃不了关系。” “哎……”陈凯之怜悯地看着他:“你还是不明白。我杀你,正是为了救自己啊。” “什么?”杨同知震惊的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步步朝杨同知紧逼:“你给人当了枪使,你背后的人正是希望利用你去逼宫。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天上的神仙,任何一个人都是高入云端的人物,你和我,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棋子,就像蝼蚁一样。如今天瘟已除,他们的算盘落空了,他们留下你,不过是免使他们其他的党羽心寒,而太后势必会下旨,全天下按图索骥,要捉拿你,你……对于你的党羽,对于我来说,都是一颗不定时的火药弹,只要你还活着一天,若是不幸,被人察觉,那么……有司必定审问,到了那时,会是什么后果?” 杨同知呆住了。 陈凯之继续道:“到了那时候,这件事就会被追究,你牵案其中,你背后的人也会被影响,到了那时,他们势必鱼死网破,而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生员,也势必席卷其中,一旦卷入,我一个小小生员,就会粉身碎骨,因为这件事继续下去,你背后的人或许不能拿太后如何,可为了要湮灭一切对他们不利的东西,要碾死我,却如掐死一只蚂蚁这样容易。” “而我若杀了你,你背后的人,怎么会追究,怎么会过问呢?这金陵的所有官员,即便有人察觉出什么,又怎么会插嘴呢?现在,每一个人都在想捂住这个盖子,每一个人,其实都在巴不得你死,包括了你背后的人,包括了金陵所有的官吏,也包括我,因为……你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这场阴谋,才能到此为止!” 杨同知不相信,或者说,他不能去相信,可是,他一下子瘫在地上:“你就不怕万一。” “不怕。”陈凯之摇了摇头,他缓缓的抽出了陌刀,刀的分量很重,好在陈凯之年轻力健,单手持刀,这小小儒生平静的外表下,涌出杀意。 “你真敢?杨同知厉声道。 陈凯之步步向前,道:“不可以做的事,粉身碎骨,我也不能去做,该去做的事,刀山火海,做了又何妨?” 杨同知这时才真正意识到,这个陈凯之不是在吓唬自己! 他后退一步,道:“你是个读书人,怎么可以……” 杨同知的话还没说罢,陈凯之已是上了近前,杨同知想躲,陈凯之却是一手将他揪住,握刀的手有些颤抖。 杨同知似乎感觉到了陈凯之的颤抖,猛地,他下意识地认为陈凯之这理当是心虚了,连忙挣扎,一面大叫道:“你若杀我,我做了厉鬼,也绝不放过你。” 陈凯之目中露出犹豫,事实上,他没杀过人,可听到这些话,竟是笑了:“尔此去泉台,若真能化身为厉鬼,他日我到了泉下,再斩你一次!” 就在此刻,手如闪电,陌刀狠狠的插入杨同知的肋骨,嗤的一声,一股血雾喷出,杨同知惊恐地看着陈凯之,剧烈的疼痛令他身子剧烈的颤动,他狞声道:“你……陈凯之……” 那本是带着愤恨的瞳孔,却是突然开始散起来,在他身下,鲜血泊泊,衣衫已湿了一片。 陈凯之急促的呼吸,缓缓地抽出了刀,可那一腔热血,终究还是随之喷吐在了陈凯之的身上。 看着这倒在血泊中的尸首,陈凯之舔了舔嘴,也不知是激动还是畏惧。 将刀随意的弃于这农舍之中,陈凯之若无其事般地走出了农舍。 几个差役在外望风,其实他们都以为陈凯之不过是泄愤而已,顶多就是打上一顿,其余的事交给他们来办便可。 可陈凯之一身血衣踱步而出,几个差役面面相觑。 陈凯之抿了抿嘴,双手抱起,深深朝他们作揖。 吴差役等人错愕过后,忙回礼。 陈凯之笑着道:“劳烦几位兄台处理善后了。” 吴差役很快就回了神,笑道:“干柴和火油都已预备好了,陈生员且先回吧。” 陈凯之只点点头,早有人给他预备了一身衣衫,将血衣换下,陈凯之孑身一人,朝月儿的方向徐徐而去。 很快,身后火焰席卷着漫天烟尘冲向天空,将陈凯之的前路照射的通亮,陈凯之这时,方才将一颗不安躁动的心彻底地放下。 杀人的感觉,有些紧张,紧张到自始至终,在这个过程,陈凯之仿佛失去了意识一般,没有了嗅觉,只看到眼前都是殷红的。 可是他知道,自己非要杀不可,为了当初被迫害的自己,也为了那位遭受无妄之灾的秦博士。 也为了彻底地了结这件事,将朝中的那些阴谋和自己隔绝开,他只是个小人物而已,不能再有什么牵连了。 今夜之后,一切到此为止。 自己现在所求的,也不过是在这世上能有个立足之地罢了。 折腾了一晚,他觉得体力有些不支,双腿犹如踩在棉花糖上,软软的无力,陈凯之心里不禁生出一丝疲惫,看来在这个时代生存,单有脑子是不够的,应该学点功夫才是。 深深叹了一口气,背着手,朝向熟悉的方向而行。 第九十三章:步步为营 在洛阳宫里。 一场场的朝议,没完没了,为了防止金陵疫情扩大,朝廷不得不做好所有准备,户部奏报各州府调拨的钱粮,刑部需严防疫民流传,至于礼部,已是预备祭天祈福的事了。 可问题在于,眼下一桩大事,却是遇到了麻烦。 但凡有大灾大难,大陈的皇帝,多是要下诏罪己。 这本是走走过场,也算是安抚一下民心,大陈沿袭着两汉的制度,而两汉之中,汉武帝武功赫赫,大陈君臣,心甚向往之。 论起罪己,就再没有汉武帝时期的轮台罪己诏更出名了。 可是如今,一场争议却掀起了波澜。 既然是皇帝下诏罪己。可现在的情况却不同,当今皇帝还在襁褓之中,根本就不曾亲政,这上天的惩罚,怎么就轮得到这年幼的皇帝身上? 那么……太后若是罪己,其实也无妨。 可是罪己,却需去太庙,当着太祖太宗的面,承认自己的过失。 只是……女人是不得进入太庙的。 满朝的文武,为此争的面红耳赤,吐沫横飞,自那钦天监监正一句阴阳失调,各种言论更是甚嚣尘上。 任谁都知道,无论这个争议要持续多久,所伤害的都是太后的合法性。 而在今日,这连绵十里的宫城,在此时此刻,却充斥了一股肃杀之气。 无数的宫娥和女官,都是蹑手蹑脚,百官们已凝重地各就其位。 在这承天殿里,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许多人偷偷瞄向那珠帘,露出隐晦之色。 在珠帘之后,太后慵懒地靠在龙凤石玉软塌上,眼眸微微眯着,似是对外界的事并不关心。 可是陪侍在一旁的几个宦官,却脸色阴沉,一个个露出忌讳莫深的模样。 有人碎步入殿,脚步匆匆,掀开了帘子,随即拜倒在了凤榻之下,低声道:“娘娘,龙门学宫的王先生昏厥过去了。” “只是这些?”太后张眸,冰冷一笑。 这宦官只是匍匐在地,不敢做声。 太后说得轻巧,这龙门学宫,乃是大陈至高学府,不但招募天下英杰,更有无数达官贵人的子弟深造,从儒学至于天文地理,再至兵法和弓马,那儿聚集了大陈无数的精英。 可是,当龙门学宫的儒学大师王先生带了人,跑到了洛阳宫外一跪。整个洛阳,就已经轰动了。 王先生所请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当今金陵天瘟横行,既是上天预警,那么太后理当从善如流,安阳清福,而至于国政,其实是可以委托给宗室有能力的人,共同维护的。 他带着上百名弟子在外上书,请求太后一见,已是跪了足足一个上午。 而在这朝中,所有的大臣也选择了沉默。 有的人,巴不得朝中的格局变一变,太后退居幕后。 而即便是太后的党羽,此时也不好冒头,既然这牵涉到的乃是天意,就不得不谨慎了,免得,遭致群起围攻。何况那位龙门学宫的王先生,名满天下,朝野内外,不知多少学生和故旧,被誉为龙门学宫一等一的大儒,他的一言一行,不知多少儒生都在看着,现在出头直接和那位王先生抬杠,实在是不智。 太后的态度,自是坚决无比。 可是王先生在这烈日之下暴晒了一上午,他年纪老迈,身子本就不好,真有个好歹,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太后突然道:“来,给王先生,送一些酒食去吧。” 宦官犹豫了一下,道:“娘娘,此前御林卫就曾送过,他拒绝了。” 太后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轻描淡写地道:“是吗?那么……哀家若是不答应他,他便打算以死抗争?” 官宦打了个激灵,嚅嗫着不敢回答。 太后吁了口气,道:“哀家记得,想当初,先帝驾崩的时候,朝中论礼,这位王先生,也是被赵王请进了宫来,口口声声说,立赵王子克继大统,哀家幕后听政,正顺了天意。怎么这才一两年功夫,哀家就不顺这天意,这位誉满天下的王先生,便要哀家退居后宫,不涉国政了呢?” 太后幽幽叹了口气,道:“人心难测啊,哀家听他讲经义的时候,他总是说的头头是道,却何以,如此自相矛盾?” 自然,没有人敢回答她的话。 太后长身而起,徐徐步到了正殿。 正殿里,百官鸦雀无声。 太后道:“宫外的事,你们想必都知道了吧?” 姚文治巍颤颤地站出来:“禀娘娘,臣略有耳闻。” 太后嫣然一笑,道:“这个王先生,哀家倒是颇敬仰他,听说他……与赵王相交莫逆,赵王,是吗?” 赵王只躬了躬身:“娘娘,臣弟和他确实有些私交。不过相交莫逆四字,却是言重了。” “哎……”太后又幽幽叹了口气,才道:“平时哀家尽心竭力的为先帝和皇帝守着这个基业,一介女流,殚精竭虑,真是不容易啊。可是呢,你们平日里都说,我大陈大体安康,是哀家的功劳。可是转眼之间,遇到了灾祸,就全都成了哀家的错了,哀家听说,这外间都在说,哀家逆天而行,所以这老天降下了灾祸,这些,可是有的吗?” 百官讪讪不敢答。 赵王笑吟吟道:“娘娘,臣弟以为,这绝非是娘娘所致,而是有一个金陵的生员,叫陈凯之的,逢迎讨好娘娘,谗言媚上,满口妖言所致。” 虽是好像为太后开脱的样子,可殿中人谁人不知,赵王是以陈凯之为切口,打击的还是太后。 太后若是没有神圣可言,那么就和其他妇道人家没有区别了,正因为如此,太后才更需要神性,一旦这个神性动摇,甚至成了天下人眼里的笑话,那么,太后一个妇道人家,凭什么垂帘听政呢。 大司空姚文治正色道:“殿下此言差矣,娘娘与洛神赋中的洛神不谋而合,这便是征兆,何况……” 赵王不疾不徐,笑了笑:“可是为何,自从有了洛神赋,时隔十五年不曾见的天瘟,又来了呢?” 有御史正色道:“十五年前,也曾有过天瘟,莫非那时候,也是洛神赋的缘故吗?” 一场争吵又似乎有开启的苗头,殿中的人个个剑拔弩张。 太后眯着眼,却是显得极为沉默,只是她的心里,却没来由的一阵焦躁。 无极……怕是已经没了,他身在金陵,天瘟只怕已经蔓延,此时此刻…… 她已许多天不曾睡过好觉,每个夜里都总听到那孩子的哭声,哭得太后的心都要碎了。 而这一次借着大礼的发难,使她心里更为警惕,许多不甘寂寞的人,平时大气不敢出,可是现在,这一场天瘟,却是给了他们足够的勇气。 自己若是寸步不让,内有钦天监以上天之名矛头直指自己,在外,则是学宫中的王先生为首逼宫,自己一味强硬,天下人会怎样看呢? 可一旦后退一步,就满盘皆输。 不,她的孩子已经没了,她更不能让这些人得逞! 太后正待要张口。 却在这时,有内臣急匆匆的入殿。 “急奏,金陵来的急奏!” 这内臣声音嘶哑,步伐如风。 殿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内臣,一份红色的奏本,被他高高拱起。 因为金陵的灾情紧迫,按照往年的规矩,凡事大事,该地的奏疏,尤其是急奏,都需随时呈报,无论是任何时间,任何的地点,即便是夜半三更,也绝不可怠慢。 第九十四章:大吉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金陵的急奏终于还是来了。 想必这时候,瘟疫已经开始蔓延,天瘟开始肆虐了。 许多人的脸上都沉了下去,也有人心里活络开了,这一场天瘟,无疑会给整个洛阳带来一场极大的震动。 赵王殿下面沉如水,其余的大臣们也都露出了忌讳莫深之色。 听到急奏二字,太后的心一紧,她最害怕听到的,怕是陈凯之的噩耗了。 呼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般,太后抿了朱唇道:“念吧。” 内臣行了大礼,方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这可不是好差事,若是传来巨大的噩耗,自己就极有可能不幸地成为出气筒,他身如筛糠,轻轻地揭开了奏本,方才结结巴巴地道:“臣江宁县令朱子和禀奏:是岁,月初,天瘟肆虐,江宁县告急,臣忧心如焚,竭力防疫……” 殿中的人,个个仿佛失去了呼吸,一个个木然不动。 这内臣又道:“不足数日,天瘟愈演愈烈,金陵内外,感染者数百过千,此等凶疫,臣等虽竭尽所能,亦难以遏制。” “滋有江宁县生员陈凯之者……” 啪嗒…… 太后听到了陈凯之这三个字,方才还气度雍容,却是猛地色变,脸色苍白如纸,手中所捻着的玉佩失手落地,太后觉得天旋地转,红唇几乎要咬破了。 说也奇怪,内臣开始还念得磕磕巴巴,心里极是恐惧,可是他继续看下去,一下子,精神一震,面色红润起来,声音顿时提高了少许,昂首扩胸地道:“兹有江宁县生员陈凯之,其恩师染疫,乃孤身入了疫区,当日,突得一梦,梦中竟得太祖高皇帝陛下亲临。” 嗡嗡…… 本来所有人以为,这个陈凯之理应就是替罪羊。 可谁料到,后头竟然还有这样的操作,你特么的开始讲故事了,而且还特么的是玄幻故事? 大殿之中,立即传来了窃窃私语。 “太祖高皇帝感念陈凯之为救恩师,当夜,疫区之上,突闻仙乐阵阵,天上五彩祥云频现,便见太祖高皇帝,驾驭龙车乃降。乃曰:我朝以孝治天下,陈凯之舍身救师,正合吾意,吾问天瘟降世,为祸人间,不忍子民侵害,乃传授陈凯之治瘟之法,于是陈凯之一梦醒来,太祖高皇帝已驾龙车而去,翌日,陈凯之依法施救,疫区染病的百姓,无一不得以康健……” 太祖高皇帝出现了…… 这……是笑话吧。 国朝五百年,各种所谓的仙人下凡的事,可谓不胜枚举,可绝大多数,都是装神弄鬼。 这种东西,骗一骗无知百姓也就罢了,就如同祥瑞一样,朝中的大臣,哪一个不知道祥瑞是怎么回事?他们不只知道,自己还炮制呢,长颈鹿他们敢说是麒麟,鳄鱼敢说是水龙,蛇虫敢说是蛟龙,天上出了一朵特别的云彩,哎呀呀,这是奇迹啊,是国家大兴的征兆啊。 江宁县令这一套把戏,可谓是班门弄斧。 赵王只面上带笑,露出不屑之色。 倒是那钦天监的监正曾玉厉声道:“真是可笑,简直就是一派胡言。若是太祖高皇帝托梦,何不托梦给太后,不托梦给我等老臣,何故要托梦给一个小小生员。” 钦天监,乃是这一行当里的正统,几乎所有的祥瑞,都是需钦天监来认证的。 曾监正,便是AV界里的鉴黄师,属于权威机构里的权威人员。 这内臣则是继续念道:“不几日,金陵各县按该生药方,天瘟尽去!” 什么……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天瘟……没有了? 太后一听陈凯之无恙,再听天瘟已除,竟是愣在当场,骤然失态。 “大吉,大吉啊!”姚文治第一个反应过来。 天瘟尽除,那么就不是装神弄鬼了,你装神弄鬼来看看? 现在,牵涉到了太祖高皇帝。 此前坊间都在流言,说这陈凯之妖言惑众,一个洛神赋,才引来的灾祸。 那么,若是此人是妖言惑众,太祖高皇帝,又怎么可能专门托梦给他呢? 难道太祖高皇帝,连这样的识人之明都没有吗? 因为陈凯之救师,这救师,便是忠,便是孝,这是大陈朝推崇的至高美德,所以,太祖高皇帝托梦,这既是因为被陈凯之所感动,那么还有一个缘故,就是因为太祖高皇帝爱民啊。 与其说,这江南的百姓,是被陈凯之救的,不如说,这是太祖高皇帝救的。 姚文治大喜过望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太祖高皇帝,圣德齐天,臣等,国家稍有凶兆,太祖高皇帝好生之德,消除灾厄,臣……感激涕零……” 说罢,他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那钦天监的曾监正,却是呆住了。 卧槽,这还怎么反对? 虽然他身为钦天监的监正,可是现在也明白,无论这个所谓的祥瑞里有多少匪夷所思,同时值得怀疑的内容,他也不能反对了。 其一:天瘟居然真的控制住了,若非神迹,如何解释。 而真正可怕之处就在于,这事牵涉到了太祖高皇帝,这个版本的祥瑞里,是太祖高皇帝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你反对看看,打不死你! 不等他反应过来,赵王殿下已是拜倒,道:“儿孙们不孝,惹来这等祸事,总算高皇帝显灵,为人子孙,乃至天下臣民,无不怀念太祖大德。” 百官们轰然的拜倒,纷纷称颂。 太后只感觉一阵眩晕,至今还没有回过劲来,所谓关心则乱,这些日子,她每每想到自己的儿子身在水深火热之中,早已忧思不已,可又不得不一直掩藏着自己的情绪。 可现在……陈凯之竟还活着。 居然还得到了太祖皇帝的托梦。 是啊,太祖皇帝为何托梦呢?为何不托梦给赵王,不托梦给其他宗室……这……这…… 她激动得颤抖起来,这不就证明了凯之就是陈无极,而陈无极,乃是真正的龙子龙孙吗? 她心里激动不已,踏足走了一步,身子竟是摇晃,边上的宦官眼明手快,连忙将她扶稳。 “这个孩子,品行倒是很像先帝,先帝待人宽厚,而凯之为了救自己的恩师,居然敢冒这样的风险,真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啊。” 太后心里想着,泪水便忍不住想要涌出来,她抬眸,使这热泪尽力在自己眼眶里打转,不肯让它们落下来。 看着满地拜倒的文武大臣,即便是赵王还有其他一些平日里桀骜不逊的人,现在都心服口服。 是啊,不是说洛神是假的吗?可洛神的托梦是假的,那么太祖高皇帝的托梦岂不也是造假? 可是……太祖高皇帝的托梦,绝不可能是假,你赵王或是其他宗室敢质疑,就是不肖子孙,哪里有自己的子孙质疑自己的祖宗降下恩泽,拯救万民的? 现在……是该有个决断了。 太后道:“命礼部,立即预备好告祭太庙的礼仪,三日之后,哀家将与皇帝,一道前去宗庙,谢太祖高皇帝恩典。” 此时有人想要质疑什么,太后乃是妇人,妇人怎可去宗庙呢? 可是现在,那些质疑的人,此刻竟是不敢冒头。 太后又道:“钦天监曾玉,身为监正,竟是失察,罢黜他的官职。” 人群之中,曾玉打了个冷战,几乎瘫了下去。 太后眼眸微眯,道:“赵王,这个陈凯之,该怎么处理?” 第九十五章:赏赐 突然问到了赵王头上,赵王心乱如麻,却知道大势已去,决不可再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了。 他的确有些被这突然的情况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哪里能想到,好端端的,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天瘟,居然就消弭了个一干二净呢? 他努力地令自己镇定下来,艰难地道:“太祖高皇帝既是托梦给此生,可见此生人品贵重,臣弟一时失察,还请恕罪。” 太后面色一冷,道:“既是人品贵重,那哀家还记得,金陵同知竟是诬陷他妖言惑众,可有这件事吧,来人,拿金陵同知!交有司严惩!” 赵王等人纷纷道:“娘娘圣明。” “至于这陈凯之……”太后徐徐道:“诸卿,可是什么意思?” 姚文治抢先道:“陈凯之居功也是至伟,臣以为,理当旌表,敕封官职,以彰显他的功劳。” 太后却只是一笑:“吏部尚书何在?” 下一刻,便有人出班:“臣在。” “赵卿家以为呢?” “臣以为,姚公所言甚是。” 太后却是淡漠地道:“可他终究只是一个小书生,若是重赏,也是不合时宜,何况这一次,仰赖的乃是太祖高皇帝的洪恩大德,哀家看,就算了吧,好了,明发诏书,昭告天下吧。” “遵旨。” 众人轰然应诺。 太后摆驾至明月阁,今日她的心情,一下子豁然开朗,本是坚硬如铁的妇人,现在却突然多愁善感起来,眼里又忍不住泪水打转。 在明月阁里坐下,她命人取了那份奏疏来,看了又看,看到那陈凯之的名字,便禁不住香肩微颤,等那张敬给她斟茶来,太后淡淡道:“不相的人,退下。” 明月阁中的女官、内官俱都告退,在这里,独独留下了张敬。 张敬喜不自胜地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太后压了压手:“现在高兴还早,这是老天的庇护啊,不,是列祖列宗的庇护,太祖皇帝至今,只留下凯之这么个嫡系晜孙,这是太祖高皇帝显灵,也是无极吉人自有天相。” 张敬笑吟吟地道:“奴才也是万万不曾想到呢,只是……听说姚公请封陈凯之,可是娘娘却是拒绝了,这……是何意?” 太后呷了口茶,云鬓低垂,眼帘也拉下,眼里只看着茶中荡漾的茶沫,淡淡道:“洛阳有太多太多的风险了,现在赵王之子是皇帝,宗室们更是和赵王狼狈为奸,现在哀家能稳住朝局,是因为赵王这些人等得起,他们可以等五年,也可以等十年,等到赵王的儿子年长了,哀家还政给他的儿子。”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某些人,虽然时常小打小闹一下,却终究也只是小打小闹而已。可是一旦哀家认了无极呢?” 张敬恍然大悟。 太后冷声道:“若是认了他,那么许多人就等不得了,因为他们不能保证,将来赵王的儿子,是否还能做皇帝?因此,原先还能大体保持平静的朝堂,顿时就会大乱,如此,便是一场战争不可避免,便是持续的动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张敬忙道:“娘娘思虑深远。” 太后露出了几分疲态,继续道:“可既然不相认,哀家怎么能保住这孩子的安全呢?赵王那儿,可盯着紧呢,若是今日,哀家显得对凯之过于看重,赵王难保不会把心思放在这孩子身上,这孩子终究还是太弱小了,哀家宁愿在这里,细细谋划,暂时让他流于市井,这总好过,让他卷入这险恶的境地。是以,哀家方才故意不在意,哀家不在意,就是让某些人不在意,他们输了一局,需要重整旗鼓,也顾不上这孩子。” 张敬感叹道:“娘娘这番话,实显舔犊之情,只是奴才是否调几个明镜卫的武士……” “不必。”太后摇头:“现在不要让人察觉出半分端倪,日子还长着呢,哀家现在至少有了个盼头了,从今日起,哀家还有许多棋需要布置。眼下不可有任何惊人之举。可惜了,那孩子是文弱书生,若是是习武之人,危难之际可以保自己周全,哀家也就不会这么担忧了。” 说着,太后深看了张敬一眼:“因此我们现在要忍耐。” “可……”张敬却依旧有些提心吊胆,他实在是被这场天瘟吓着了。 太后淡淡一笑,道:“只是也不能完全没有作为,这一次,太祖高皇帝托梦给了这孩子,正好是一个机会,哀家不封不赏,却还需赐他一样东西。” 张敬道:“太后所赐何物?” 太后道:“太祖高皇帝驾崩之前,曾余下一柄宝剑,一部《文昌图》,这一剑一书,都乃太祖高皇帝的遗物,太祖高皇帝驾崩的急,没有交代下任何只言片语,这剑,如今已供奉于太庙,唯独这《文昌图》,却是无人能够看懂,而今束之高阁,便藏在麒麟阁里,只供后世的子孙缅怀。” 太后一笑:“这孩子既然在梦中受了太祖高皇帝的教诲,说是太祖高皇帝的半个门生也没错,既然如此,那么将这部书,赐给陈凯之,也算是对他的褒奖了,反正这书无人看得懂,可这毕竟是太祖高皇帝的遗物,只要转赐给他,对这孩子来说,不啻是身上贴了一封护身符,更是免死的丹书铁劵,哀家……只求他能平平安安,你取《文昌图》,命人前去金陵,颁赐给这孩子吧。” 赐书…… 张敬眼睛猛地一亮,不错,这本书没有多大的作用,可是流出了宫里,意义就不小了,对陈凯之来说,等于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只是……他犹豫地道:“可这《文昌图》虽然在麒麟阁中无人问津,却终究乃是太祖高皇帝的遗物,若是颁赐,只怕……” 太后淡淡道:“这件事,哀家会给宗室们打招呼。这书,反正也是无用,他们个个都说自己是太祖子孙,言必称太祖太宗,可是有几个是真正把太祖太宗们放在心里的呢?” “明白了。”张敬朝太后行了个礼。 太后站了起来,她抬眸看着明月阁外那无数的美景,忍不住感慨道:“上天,实在是给了哀家一个太大的惊喜了,张敬,哀家真是感觉眼前,色彩也缤纷了许多。” 张敬笑着道:“那是娘娘心里欢喜,噢,还有宫城之外,还跪着龙门学宫的王先生。” 太后眼眸里掠过一丝凌厉:“下诏,王之政妖言惑众,赶出九龙学宫,令其返乡,不得再踏足洛阳一步。” 这位鼎鼎大名的王先生,号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怕也没有想到,自己运气这样差,本想装一把大名士的风采,结果却是遇到了如此离奇的事。 张敬想了想,道:“娘娘颁赐《文昌图》,是否让奴才亲自去一趟。” “不必了。”太后柳眉舒展:“凡事都不可过,本身颁赐《文昌图》倒有正当的理由,可即便如此,哀家还怕遭人怀疑,若你再去,岂不是平白让人生疑?随便谴一个内官去即可。” “娘娘思虑深远,神鬼难测。” 第九十六章:接诏 这一趟做了一回小英雄,陈凯之的境遇得到了极大的改观,不过即便如此,他却依旧每日按时去方先生那读书,照例还去府学里上学。 读书已成了他的习惯,正因为读书,方才能更加深刻地理解大陈朝的历史,以及各种风土人情,更不必说,还有它的内核。 每一个王朝,都有其铭刻在骨子里内核,比如大陈朝,虽然沿袭了大汉的道统,可大陈朝的太祖高皇帝,据说只是一介寻常的百姓,却能突然崛起,短短十年,平定天下,这位颇具传奇色彩的太祖皇帝,据说创造了无数的奇迹。 自然,陈凯之对于经史,却是不敢深信的,对于这些事迹,他也绝不会去深究,只是在学习的过程之中,心里渐渐有数罢了。 这一日,他照旧清早起来,预备动身去县学拜谒恩师。 谁料刚走出家门,便见到迎面来的宋押司。 宋押司边走到他跟前,边道:“凯之,凯之。” 平时若是县里有事,都是周差役来传命的,宋押司是县公的左右手,事务繁忙,怎么他今日来了? 陈凯之微微皱眉,心里倒是颇为周差役担忧,莫非周大哥病了? 等和宋押司见了礼,却见宋押司平时不苟言笑的脸上竟是平添了几分喜意:“凯之,先恭喜了,朝廷来了钦使,要颁恩诏,快随老夫去县衙接旨。” 恩诏来了? 陈凯之倒是早就想过有这个可能,这事自然是不能怠慢,连忙随宋押司动身。 路上,陈凯之道:“这防疫的事,都是太祖高皇帝的功劳,太祖高皇帝居功至伟,学生不过是跑个腿罢了,如何有恩旨来?” 宋押司却是奇怪地看着陈凯之道:“怎么,你没看那奏疏?” 陈凯之讪讪道:“县公想请学生看,学生怕此事传出去,会对县公官声有碍,说县公因私废公,所以拒绝了。” 宋押司含笑道:“奏疏乃是老夫草拟的,这里头,虽是太祖高皇帝居功至伟,却是没少为你润色。” 宋押司似乎兴致勃勃,更乐于和陈凯之亲近,于是道:“这草稿,老夫现在还记忆犹新,不妨老夫念你听听。”说着他一面和陈凯之并肩而行,一面声情并茂的念起来。 陈凯之一听,卧槽,宋押司有写玄幻小说的天资啊。 转眼,二人到了县衙,便见这衙外,竟有明光铠的禁卫持戈卫戍。 宋押司先行进去通报,过不多时,便有人请陈凯之进去,入了大堂,有内官板着脸道:“陈凯之,接诏。” 陈凯之读过书,晓得礼法,只得心里不情愿地拜倒道:“臣江宁县秀才陈凯之接诏。” 内官郑重其事的举了诏书,念道:“敕:兹有秀才陈凯之者,助太祖高皇帝平定瘟疫,虽无尺寸之功,却有风霜之劳……” 呃……有点尴尬啊。 陈凯之脸色不太好看了,什么叫虽无尺寸之功,这功劳虽然是都按在了太祖高皇帝头上,可也不至于说这样伤人心的话吧。 这内官继续念道:“况乎该生尊师贵道,此大德也,念其曾供太祖高皇帝梦中驱策,且受太祖高皇帝言传身教,特此颁赐太祖高皇帝遗物一件!钦此。” 来的时候,陈凯之的心情其实还算不错,本还想着改善一下生活,既然是有赏,皇家理论上不会小气,谁料居然送来个遗物。 陈凯之脑子有点发懵了。 那内官却是郑重其事地将诏书恭送至陈凯之手里。 陈凯之接过,打开看了看,心里想,怎么令他感觉像是上一世学校里颁的小红花或是好孩子奖状一样? 随后,一个宦官提了一方锦盒来,看上去这盒子颇沉,显得很费力的样子,将盒子交到了陈凯之的手里。 陈凯之接过了盒子,也不揭开,而是谢了恩,那内官却是站着不走。 陈凯之晓得他的意思,多半是想索要一点好处,想了想,叹了口气,太监真特么的腐败啊,咬了咬牙,取了自己的全部家当,总计三十七文钱,颠了颠,很不舍地道:“公公辛苦,喝口茶水吧。” 这内官见陈凯之识趣,起先还如沐春风,一看这铜钱,脸就变了,大义凛然地大袖一甩,道:“拿开,谁要你的钱,咱是办皇差,尽忠职守,职责所在。” 还是个清官,陈凯之啧啧称奇,正好,钱省了,晚上可以加一个鸡蛋吃,便一副由衷感激的样子道:“公公两袖清风,学生佩服。” 内官只得悻悻然地走了,显然也懒得跟这种书生计较。 陈凯之抱着锦盒,问宋押司道:“不知县公在不在?” 宋押司道:“县公下乡去了。” 陈凯之道:“本想拜谒,既然不在,学生就回了。” 抱着锦盒,回到家中,关了门,赐书一本,这锦盒理应比书值钱吧。 不管如何,陈凯之还是颇为好奇的,打开了锦盒,里头果然躺着一部书,只是……这书说来也怪,质地古朴,可一摸,不像是纸张,质地颇为坚硬,陈凯之取了书,书面上苍劲的‘文昌图’三字。 文昌图……却不知是什么样的儒家经典。 陈凯之随手翻开,不禁哑然失笑。 里头的文字嘛,有点玄乎,颇有几分道家的玄学,字句呢,生涩难懂。 不过听诏书里说,这书……乃是太祖高皇帝的遗物。 嗯? 陈凯之猛地想起文昌图的典故来了。 这是他从经史中太祖实录中知道的故事,太祖死时,就留下两样东西,还专门颁了遗诏,除了一柄剑,便是这部书。 这书……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陈凯之愈发的觉得蹊跷,当然,朝廷对此,是有解释的,所谓的书剑,太祖的深意便是,让子孙们一手持剑,慑服不臣,一手持书,教化天下。 这解释,没毛病。 而教化天下的书,便是这部《文昌图》了。 莫非,是有文道昌盛的本意吗? 陈凯之哂然一笑,今日怕是不能去上学了,索性安心坐下,捧书来看。 可是越看,陈凯之就更加的觉得蹊跷了。 还是觉得不对劲呀,若是文道昌盛,可是这书里,除了生涩难懂的玄学之外,并无所谓的经史啊,这书名为文昌,倒更像是杂书,太祖你老人家逗我陈凯之是吧,按照大陈的儒学大家的说法,这部书,简直就是杂书嘛,拿这个来自诩文昌,难怪后世的皇帝,都将这所谓的遗物,束之高阁了。 可陈凯之越是如此,越是好奇,他一遍遍看下去,越看越觉得匪夷所思,因为一开始,这文字生涩难懂,可是看着看着,若是后文联系前文,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些奇妙的联系。 这一部书,也不过六七万字而已,陈凯之足足花费了一天的时间,便将整部书看完。 而后,他就陷入了思索。 似乎这书……很有意思。 第九十七章:道别 将这部《文昌图》看完之后,陈凯之感觉脑袋更清明了一些,似乎自己摸到了一些东西,可细细去体会,又像是摸不着。 陈凯之能过目不忘,正因为过目不忘,所以他体会这书中的内容时,脑海里便不由浮现出了许多的文字。 嗯? 陈凯之的眼眸不禁落在窗外,不自觉的,天竟已黑了,猛地,他脑海中冒出书中的一句话:“寒暑代谢,日夜旋转,否终则泰。” 一下子,精神一震,陈凯之突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否终则泰。 他又想到在书中第三篇,所谓‘人有气耶,相依相生。’ 气……相依相生…… 气是这样生的吗? 嗯,在人身上? 陈凯之没来由的,觉得一阵燥热,疾步出了屋,想不到此时已到了子夜,天上的月儿和星辰点缀夜空,陈凯之愕然抬头。 一下子……全部明白了。 原来这文昌,根本就不是文道昌盛,书名的所谓文昌,根本就是天上的文昌星。 所谓文昌星,便是文曲星。 这样一推理,书中的疑惑豁然开朗。 无数的文字,仿佛一下子灌入了陈凯之的识海。 气……相依相生……文昌运气…… 这不是文道昌盛所以有运气,而是文昌的诡计,文昌星的轨迹…… 陈凯之抬眸,看着文昌星如斗一般的位置。 而在此时,一股气,仿佛自体内油然而生,这气生机勃勃,让人顿时觉得四肢舒畅,妙不可言。 这……是一本气功的书…… 陈凯之也听说过,在这大陈朝,有许多的隐侠,甚至大陈朝的龙门学宫以及明镜卫中,还有许多匪夷所思的高人。 他是市井小民,对此,不过是置之一笑罢了,经史之中,也涉及到了一些这样的记载,什么百五十年的寿命,以一克百,对于这些话,陈凯之一向当作是夸大其词。 可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这所谓的文昌图,本质上,竟是太祖高皇帝留下来的一本武功秘籍。 汗……缺德啊,什么不好叫,偏偏叫文昌图。 可是……既然如此,世上有如此秘术,历代的天子,却又为何多是体弱多病呢? 陈凯之匆匆返回屋去,拿起这部书,一下子,有了明悟。 这本秘书,想要有所感应,需要倒背如流,因为前后文的每一个都有联系,唯有对这部书中的数万言记得一清二楚,方能结合所有的文字,得到感应。 而太祖高皇帝留下这本秘书,他的子孙们得到了,想必一开始也视作是珍宝,肯定也有人读过,只是可惜,这文字生涩难懂,读的也是无趣,大家乍看之下,没有从书中得到什么好处,自然也就将他束之高阁了。 可对自己而言,一方面是自己已培养出了读书的爱好,所以能耐下心,将这部书从头至尾的读完。 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能够过目不忘,只读一遍,便将里头的所有文字都记得一清二楚。 可对于那些皇家子弟们而言,谁有心思去将这书读通读透呢?即便是有,那也绝不会有人做到倒背如流,凭着他们的记忆力,这需要读多少遍啊。 而自己…… 陈凯之心里不禁大喜。 他又想起关于太祖皇帝夺天下时,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战争描述。 原先他是不信的。 可是现在…… 陈凯之突然起心动念,忍不住想:“莫非……太祖高皇帝所创造的奇迹,与这部书有什么关联?” 陈凯之只感觉自己的体内仿佛有一股气息在流动,如涓涓溪流,这气所到之处,给自己带来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看来这个平行的世界,还有许多的隐秘。 陈凯之不由一笑,突又觉得一股巨大的倦意袭来,索性埋头便睡。 这一夜,陈凯之睡得很是深沉,竟到了次日日上三竿,方才起来。 陈凯之一骨碌起来,整个人感觉轻盈了不少,却忍不住苦笑,今日……又没办法上学了,方先生那儿,肯定会责骂自己吧。 他又想起那部书,此时肚中也不饥饿,所以再读读看。 这些日子,他除了闭门读这怪书,便是前去方先生那里。 一连过去半月,转眼已到了十月初,天气变得微寒了一些,府学里发了钱粮,陈凯之预备着买一件过冬的衣衫。 这半月来,一直琢磨那文昌图,竟发现每读一遍,就会有一种新的感受,说来十分奇妙,第一次倒背如流的时候,明明感觉林自己领悟了什么,可看到第二遍,却发现又有了新的领悟,及至第三遍、第四遍,每一次都是新的感受,明明这书是同样的文字,一丝一毫都没变,可自己的意识,仿佛都在变一样。 而自己的身体,竟也不知觉的比之从前好了许多,那股气流逐渐壮大了一些,可这到底是什么,陈凯之又说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的体力相较于从前,不知好了多少倍,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 他开了门,预备出门,可是门一开,却发现门廊下安静地躺着一封书信。 显然,这是有人从门缝里塞来的。 陈凯之顿时心里生出一股寒意,是什么人悄无声息的进入自己的门庭,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情况之下夹了一封书信来呢? 他捡了信,打开一看,微微愕然,竟发现是陈无极的笔迹。 陈大哥,我要远行了,或许三五年后方能回来,大恩大德,将来再报。无极敬上。 这是无极给他的道别信? 他究竟要去哪里? 陈凯之心里满是疑窦,他既然确定自己三五年后会回,那么理当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陈凯之摇头苦笑,无极这个家伙,还真是奇怪啊! 陈凯之无奈地将书信收好,接着便赶去县学。 只是还未进入书斋,便见吾才师叔兴致勃勃地从里头出来,一见到陈凯之,喜滋滋地道:“凯之,凯之,有好事。” 陈凯之对这位吾才师叔,历来是敬而远之的,这家伙心术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吾才师叔已习惯了陈凯之的冷漠,却也不在意,笑嘻嘻地道:“今夜,京里有个大人物,哈,说出来吓死你,此人曾是龙门学宫的大儒回乡,嗯,他家里便是玄武县,这个人很了不起啊,在洛阳,是誉满京师的人,如今因为直言犯上,而被罢黜回乡,我们理应去拜谒。” 陈凯之觉得吾才师叔很不靠谱,上一次就被他坑了,自然不理他,只是道:“学生算什么,哪里配登门。” 吾才师叔眼睛一瞪:“你懂什么,小子,这是机遇,你千万别小看这位王之政先生,他久在京师,又在龙门学宫被礼聘为大儒,和京里不少达官显贵相交,凯之啊,虽然你是秀才,可是将来若是能得到他的垂青,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何况。”吾才师叔笑吟吟道:“你可知道,若是能得到这样人的好评,你的命运也就改变了。大兄与此人,倒有过几面之缘,你若是求大兄带你去,有百利而无一害。” 陈凯之晓得吾才师叔的意思,从汉朝开始,一些名士和大儒,就有评价别人的毛病。 眼下最流行的便是一些名士对当代人物和诗文进行品评、褒贬,无论是谁,一经品题,身价百倍,世俗流传,以为美谈,因而闻名遐迩,盛极一时。 如东汉时就有许劭兄弟主持的‘月旦评’。 等到大陈建立,虽然建立了科举制度,可是这种大儒的评价依旧是十分流行,得到好评者,顿时成为人们妒忌的目标,就算不参加科举,依旧成为人们仰慕的对象。可若是获得了差评,即便是金榜题名,高中了进士,却也会成为人生中的污点。 当然,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评价别人的,可是听吾才师叔的口气,这位王之政王先生,似乎很有这个资格。 第九十八章:拜访名士 陈凯之也只是一笑置之,对于这种事,他没多大兴趣掺和。 陈凯之更功利一些,反而不在乎名,更在乎利,自己安心科举就可以了,何必让人说三道四呢? 于是他道:“师叔,我还要进去听恩师教导,先失陪了。” 说罢,便直接进了书斋,只留下了不太高兴的吾才师叔。 方先生正在书斋里修他的琴弦,坐在铺垫上,小心地拿着夹子夹着断弦。 陈凯之行了礼:“恩师,这琴断了吗?” “是啊。”方先生一脸心痛的样子,感叹道:“得修一修,这……便是为师的孩子啊,孩子身上有疾,为师是一宿都没有睡好。” 陈凯之心里突然很想吐槽,卧槽,前几日还听恩师说自己是他孩子呢,转眼之间,恩师你的孩子这么的多,一方琴也成了孩子,莫非我还要叫他哥不成? 心里虽是对自己的恩师的一些怪癖很是无语,但陈凯之还是讪讪道:“请个琴匠来修即可,何必恩师劳心。” 方先生摇摇头道:“不可,不能沾了俗气。” 陈凯之觉得已经无法和这恩师沟通了,便道:“既如此,学生来修吧。” “你?”方先生放下了夹子,看了一眼陈凯之,犹豫了一下,道:“还是为师自己来修吧。” 这言外之意仿佛是说,你俗气重,只想着功名,别让这琴染上了这毛病。 陈凯之无言,只得拱拱手:“那学生今日就不讨教了,先去府学里上课。” 说罢,陈凯之便转身要走。 方先生却是叫住他道:“你回来。” 陈凯之只得旋过身,行礼道:“恩师还有什么吩咐?” 方先生盯着陈凯之,目光露出几分怪异,道:“你和从前不一样了,像是焕然一新一样。” 陈凯之微愣:“是吗,哪里不同?” 方先生皱着眉:“老夫也说不清,只是这几日的感觉而已,仿佛身上变了许多。” 陈凯之心里想,莫非是体内气息的缘故?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伐毛洗髓? 陈凯之笑了笑吗,道:“或许是这些日子睡得好。” 方先生只点点头:“今日傍晚,你到这里来,随老夫去访友。” 陈凯之知道,方先生是一向不太爱和人打交道的。 自己这个恩师,脾气有些怪,现在听说要带自己去访友,陈凯之不由道:“莫非是师叔口里说的那位王之政先生?” 方先生颌首,淡淡道:“此人和老夫有些交往,虽然老夫并不太喜欢他。” 原来恩师并不喜这个人。 可是方先生又道:“不过此人,历来眼光独到,最擅评人,得到他好评的人,无一不是身价百倍。凯之,你跟着为师也读了这么久的书了,你师叔说的不错,是该让你去见一见更大的世界,此人和老夫有些交往,想来也会卖老夫一些薄面,给你一个好的评价,这对你将来有莫大的好处,就这样吧,你先去府学读书。” 陈凯之没想到恩师也凑这个热闹,心里却知道恩师的想法和师叔不一样,师叔是纯粹的势利,哪里有臭脚他就捧着,绝不放过任何机会。可是恩师,却是真心是在为他这个弟子谋划打算的。 陈凯之不禁道:“却是不知师兄曾去参加过评议没有?” 提到这个,方先生的神情一下放松了许多,微微笑道:“你那位邓师兄,倒是被几位大儒都评为俊杰之士。” 陈凯之点头:“学生明白了,学生先行告辞。” 背着书箱,陈凯之去府学读了书,到了傍晚时分,便又来拜见恩师。 方先生却没有在书斋,而是在庭院里潇然泪下,在这庭院里,明显堆砌起了一个小坟包。 陈凯之吓了一跳,急忙上前关切地道:“恩师,师叔……怎么了?” 方先生眼中带泪:“你胡说什么?哎……是……为师葬的乃是琴。” 卧槽…… 陈凯之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小坟包,敢情那琴没修成,‘死’了? 方先生泪眼如珠,任风吹干了泪,悲痛地道:“吾琴已死,吾心亦死。” 真死了啊。 陈凯之反而如释重负的样子,心情轻盈起来,道:“这么说,今夜不必随恩师去访友了?” “谁说不去?”方先生瞪了他一眼,他此时还是难以理解,那么好的曲子,怎么会从陈凯之那儿作出来?偏生,这个家伙却总是能做出煮鹤焚琴、大煞风景的事。 陈凯之则是汗颜,却还是乖乖地向自己的恩师点头应是。 方家早就预备好了车马,方先生和陈凯之同车,马车竟是出了金陵城。 陈凯之看天现暮色,天边晚霞光怪,忍不住道:“恩师的这位故友,莫非住在乡里?” 方先生似乎还在为他那‘死去’的琴伤心,还是感觉没有多大的精神气,只淡淡地道:“他久在京师,刚刚回来,自然住在老宅,何况他理应也不是贪慕虚荣之人,自然不喜欢闹市。” 陈凯之也就没有再多问了,他对这些所谓的名士,印象都不太好,理由呢,却也简单,因为恩师就是名士,他自然没有腹诽自己恩师的意思,可是有时候看着恩师,总不免会有大胆的念头冒出来——神经病! 走了足足半个时辰,这几日天气闷热,陈凯之闷在车里,已是大汗淋漓,等马车停了,他先下车,方才搀扶着恩师下来。 不远处,一座依山傍水的宅院出现在了陈凯之的眼前。 门前有湖,宅邸占地数百亩,背后依山,只是那后院,似乎在营建什么,显得光秃秃的,理应是有人在砍伐树木。 土豪的生活,陈凯之果然不懂啊,这么大的宅院,居然还嫌不足,竟还想扩建宅邸。 方先生下了车,便有门子来给恩师行礼,道:“可是方先生吗?主人虚位以待多时了,请吧。” 方先生点点头,随着那门子领着陈凯之进入这大宅,不知越过了多少的门楼,最终,这门子领着二人到了一处精舍前停下。 方先生领着陈凯之进去,便见里头早有人候着了,席上人不少,有七八人之多,其中两个,陈凯之是认得的,一个是县学的吴教谕,不过吴教谕只能忝居末席。 陈凯之感到诧异,吴教谕这样的人,竟也只是末席吗? 只见在首位上,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看似老迈,却还显得颇为精神,手里抱着茶盏,自有一番风度。 这便是王之政,王大名士了吧。 倒是坐在王之政身边,却有一个穿着蟒服之人,此人头戴银冠,年纪轻轻,一副狂傲的样子。 蟒袍? 这人莫非是个皇亲吗? 这样身份高贵的人也出现在这里? 第九十九章:乱世祸害 方先生上前去和那王之政见礼。 王之政爽朗大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哈哈,原来是正山兄,正山兄,上次一别,已是三年了,来来来,且坐下。” 王之政往一处席位一点,请方先生坐在副席。 等方先生落座,王之政便指着那蟒袍青年道:“这是东山郡王。” 方先生向这东山郡王行礼。 东山郡王却像是还没有睡够的样子,打了个哈欠,很不在意地道:“不必多礼,本王不兴这一套。” 王之政尴尬一笑,道:“东山郡王拜老夫为师,如今老夫回乡,东山郡王藩地恰在金陵。” 方先生便笑着道:“东山郡王殿下聪明伶俐,想必定是王兄的高徒了。” 他说话的功夫,这东山郡王竟拿起了案牍上的苹果,咔擦咔擦地啃起来,浑不在意的样子。 哎呀,似乎很尴尬呀! 陈凯之看得目瞪口呆,他倒是听说过,金陵里有一个郡王,乃太祖第九子之后,想不到今儿在这里撞见了。 这个王之政,果然非同小可,连郡王都要拜他为师。 接着,便开始饮茶,陈凯之坐在方先生的一侧,过不多时,便有仆役斟茶来,方先生见缝插针道:“王兄,这是劣徒。” 陈凯之会意,忙站起来道:“学生陈凯之,见过王先生,久仰大名。” 王之政抱着茶盏,轻饮一口,听到陈凯之三个字,似乎动容,他抬眸,深深看了陈凯之一眼,令陈凯之有些不自在,旋即笑道:“陈凯之?倒是略有耳闻。” 陈凯之道:“哪里,贱名不足挂齿。” 王之政便也一笑,道:“好了,在座的都是金陵贤达、俊杰,老夫……” “且慢!”场面话说一半,突然有人将王之政的话打断。 王之政愣了一下。 那东山郡王却是道:“这话不对,本王不是贤达和俊杰。” 众人讪讪笑起来,这位郡王殿下挺耿直的。 东山郡王昂首,骄傲地道:“本王要做,就要做大将军!” 只听铿锵一声,这郡王居然腰间还佩着宝剑,猛地一下,拔剑而起,英姿雄伟地道:“要率千军万马,斩杀敌酋!” 王之政看着眼睛都呆了,不禁有些气恼:“郡王殿下……” 东山郡王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看着许多人错愕地看着自己,便讪讪笑道:“哈,戏言耳,本王方才只是胡口乱说。” 接着一副乖宝宝的样子,收剑回鞘,跪坐在案下,解释道:“气氛有些沉闷,方才只是想让大家打起精神罢了,本王好读书,更爱读好书,本王拜在王先生门墙,绝不是因为母妃强迫,而是出自真心实意,本王学业有成之后,定要做个好贤王。” 说罢了,转过头朝王之政笑道:“王先生莫气,噢,还有,方才的事,万万不可和母妃说。” 王之政的脸都僵了,老半天才舒缓过来,强笑道:“在座诸位都是贤达和俊杰,老夫这里,聊以几杯清茶代酒,请诸公莫嫌。” 他当先喝了茶,其他人纷纷饮茶。 这茶水清香沁人,连陈凯之都不免多喝了几口。 这时席中有人道:“此番王先生仗义执言,虽失了学宫中的博士资格,却也是令人敬佩啊,只是金陵距离京师,毕竟山长水远,消息不畅,却不知先生直言的何事?” 王之政却只摇摇头,眼眸却像是似笑非笑地看了陈凯之一眼。 陈凯之被看得一头雾水,你老玻璃吗? 王之政这时道:“哎,这样的俗事,就休要提了,老夫既远离庙堂,自此只谈风月诗词,不提朝堂上的琐事了。” 众人都啧啧的称赞王之政清高。 饮过了茶,王之政道:“老夫久不回乡,却是不知,金陵近来可出了什么好文章?” 重头戏来了。 陈凯之偷偷看一眼方先生。 恩师把自己叫来的目的,就是希望这位王之政给自己一个好评吧,唯有如此,将来自己的路会比从前顺畅许多。 金陵俊杰,陈凯之也算其一。 方先生呢,却只是淡笑。 这时候,他不宜说话,读书人嘛,怎么可以不端着呢?要沉得住气。 果然,席中一青年道:“学生近来写了一篇文章,还请先生过目。” 他碎步上前,取出一篇文章交给王之政。 王之政打趣地道:“天下十分文气,金陵占了八成,青年俊彦,不可小看。” 众人都笑了。 接着王之政认真地看起文章来,良久,他方才道:“以字观人,以文而知人,你的文章,刚而不折,可见品德。老夫久不评人了,不过今日却颇为兴趣,今日便给你一个评语吧。” 这青年颇为紧张局促,忙道:“还请先生示下。” 王之政笑呵呵地道:“我见你气宇轩昂,行书如刀,必是刚烈之人,而今天下承平、海晏河清,必得器重,前途不可限量。” 这评语,已算是优中之优了。 青年大喜,道:“学生惭愧。” 有了这个评语,就等于是他的履历多了光彩的一笔,连王先生都如此看好他,那么将来一旦他进了京师,不少高官和大儒,只怕对他都会多有提携。 陈凯之知道,这个评语制度,绝不只是胡说八道,这里头是有其背景的,能下评语的人,往往是天下知名的人,这样的人本身就有巨大的人脉,而一旦某人得到了他的好评,人生的道路上,就多了不少的贵人,将来的前途,怎么会不限量呢? 大陈沿袭了汉制,虽然科举成为主流,没有沦落为上一世历史上的九品中正制度,可是这种品评制度的尾巴,却还留存下来,颇为风行。 那青年激动不已,就像是得了三好学生奖状似的,千恩万谢,方才退回席中去。 这时有人道:“今日恰好,还有一位俊杰,王先生说,从前曾听说过陈凯之,这陈凯之,确实是我金陵颇有文气的才子,此番他中了金陵府试案首,更是在天瘟横行时出力不少,连朝廷都有恩旨旌表,今日凯之就在这里,不妨就请先生品鉴一二。” 方先生的面上,已经露出了笑容。 陈凯之朝说话的那人看去,这人……呃,有点眼熟,似是某次,他曾拜访过方先生。 这是托啊。 方先生当然不会自己跑去说,我这门生好,哥们,咱们给个好评呗。 所以,这话得由别人来说出口,这个人,想必早就和恩师暗通款曲了。 而恩师和王之政本就有点交情,恩师这一趟,说穿了,就是让自己来镀金的。 想到这里,陈凯之不禁有些感动,无论怎么说,他知道恩师是很厌恶这种行为的,可偏偏,却还是带了自己来,还安排好了这一出,只希望自己这俗不可耐的功名之路,能够顺畅一些。 陈凯之站起来,道:“惭愧得很,学生当不起这样的夸奖。” 王之政打量陈凯之,道:“陈凯之,你就不必将你的文章拿来了,你的文章,老夫也略看过,在洛阳时,就有人抄你的文章给老夫品鉴过,你上前来。” 陈凯之上前,却见那东山郡王朝自己挤眉弄眼,一副很不服气的样子。 陈凯之不理会他,朝王之政行礼道:“学生还请王公赐教。” 王之政捋须,呵呵一笑,打量了陈凯之片刻,便道:“赐教的话,就言外了,不过老夫评人,历来还算公允,嗯……老夫要开始说了,你仔细听着。” 陈凯之点点头。 王之政突然眼眸一张,道:“你的文章,投机取巧,看似中规中矩,实则却是剑走偏锋,老夫再瞧你面向,隐有奸邪之相,若是天下太平,则注定碌碌无为,可若是在乱世,则势必搅弄风云,祸害苍生……” 方才,所有人都含笑。 无论怎么说,这种场合,一般都是宾主尽欢的,即便是王之政对陈凯之不看好,至多也只是用平庸之类的评语罢了,何况陈凯之的恩师方先生还是他的故友,所以大家一开始心里揣测,觉得这评语,至少也该是中上。 可谁知,一句治世庸碌无为,乱世遗祸天下的评句,却令所有人惊愕之余,皆是哑口无言起来。 第一百章:血光之灾(1更) 空气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显然,谁也没有想到王之政会说出这么一番话,大家皆是错愕地看着王之政。 而王之政这时,却像是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轻描淡写地喝了口茶,便笑道:“老夫只是平心而论,切莫见怪。” 好一句平心而论。 可这一句平心而论,虽然不至于毁了陈凯之前程。可单凭这一句评语,等陈凯之有朝一日入京的时,即便将来高中,这履历上也会成为一个污点。 陈凯之怎么也想不到,原本和谐友好的气氛,突然会急转直下。 事实上,他有点懵逼了,自己和这家伙,有仇吗? 可是偏偏,他无可奈何,因为人家名声大,因为人家声望高,还因为人家这一句‘平心而论’。 凑上去请人品评的是你,总不能人家说你不好,你就掀桌子吧。 这是一个极麻烦的事,陈凯之微微皱眉,心里十分清楚,单凭这个恶评,就足以让他在未来经历许多的坎坷。 可是……怎么办是好呢? 方先生的脸色已变了,他似乎也没想到这个情况,忍不住道:“王兄……这是何意?” 王之政却是捋须道:“老夫个人的评价而已,方贤弟和凯之也可以不接受。” 话都说了,无论接不接受,以他的名气,足以让天下皆知了,至少在士林,大家提到了陈凯之,就不免提到这个评语了。 方先生显得有些恼怒,他很少和人红脸,现在却愠怒道:“凯之虽有瑕疵,可是我却以为,王兄这个评语,有失公允。” 很显然,方先生和陈凯之都不知道,这王之政,就是因为跑去洛阳宫里请命,结果谁料到,金陵的瘟疫起了转折,结果被太后打击报复,很不客气地将京师的这位老先生赶出了京师。 这一次茶会,这王之政本来也没想到会出现这么一出,谁料到这个叫陈凯之的家伙居然自己凑上来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啊。 王之政是个很实在的人,惹不起太后,还惹不起你陈凯之吗? 此时,看方先生气恼之态,他呵呵一笑道:“此子乃是方贤弟的门生,方先生自然偏颇一些,哈,为兄也是无奈,只可惜,这评语乃是为兄心中所想,自然也只好如实相告,若有得罪,还望恕罪。” 他态度很客气。 就更让人判定王之政和陈凯之没有什么私怨了,你看,人家和方先生这般的关系,都说出了这个评语,可见王先生是如何的公允。 方先生震怒,他哪里想到,本来想帮一帮陈凯之,最终却将他害了。 方先生脸色铁青,狠狠地将茶盏顿在案上,道:“你只三言两语,就可以观人吗?你再言之凿凿,老夫也是不信。” 王之政眯着眼,却是阴阳怪气地道:“贤弟这话,却是有意思了,老夫不过是品鉴而已,靠的,乃是这一双眼睛,如何品鉴,是老夫的事,倒是贤弟如此护短,太有失公允了,这若是传出去,只怕对贤弟清誉有碍啊。方贤弟,你也算是士林大儒,今日我见你如此,实在大失所望,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这才是品评的标准,可贤弟如此,只怕在人看来,怕是有失德行了。” 这番话,就等同于是骂方先生缺德了。 缺德为何会成为骂人的话呢?甚至在古代,这缺德二字,等同于问候对方女性,这是因为,在这以德治天下的时代,失德二字便是对一个人的人格侮辱,尤其是方先生这样的大儒,一旦被人这样抨击,便会声名狼藉,从此成为笑柄。 别看方先生平时装逼还可以,可骂人,却实在不擅长,他怒气冲天,却显得说话艰难:“你……你……” 陈凯之急眼了。 本身自己得了这个评语,已是糟糕,谁料到连恩师也被卷了进来。 看着王之政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陈凯之笑了。 “哈哈……” 笑得虽然不张狂,却也足以帮助恩师吸引火力。 众人皆朝陈凯之看去,却见才陈凯之一副怡然自若的样子,哪里像是遭受了什么打击? 这家伙,是疯了吗? 其实在座不少人,对陈凯之的印象是颇好的,单单这一次陈凯之除疫,就拯救了无数人,正因为如此,大家多少对王之政的评语有些不忿。 只是当着王之政和东山郡王的面,却是不好说罢了。 陈凯之昂首,一脸笑意地看着王之政,突然……他却是叹了口气。 王之政自然不明白陈凯之葫芦里卖什么药,只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凯之道:“陈生员何故要笑?” 陈凯之裣衽,而后翩翩有礼地朝王之政一揖道:“学生所笑的是一件事,先生阅人无数,所以下此评议,那么学生敢问,先生所观的都是正确的吗?” 王之政保持着风度:“倒是幸好,没出过什么差错。” 陈凯之却是道:“不过学生却以为,先生错了。” “嗯?”王之政浓眉一挑,显得不悦的样子。 陈凯之则是继续道:“若是先生懂得观人,那么理应能观自己吧?” “观自己?” 陈凯之不疾不徐地道:“先生莫非没有看到自己,十日之内,会有血光之灾吗?” 什么……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这话听起来,都令人感觉有诅咒的意味。 王之政直直地看着陈凯之,厉声道:“陈凯之,你胡说什么,老夫好心品评你,你却这样口出恶言,你就这样的德行吗?” 陈凯之却是抿嘴一笑:“不,学生绝非是诅咒,只是学生恰好也懂一些观人之数,学生见先生印堂发黑,似有大凶之兆,所以十日内,必有血光之灾,呀,先生连这个都看不出?哎……看来先生的观人之术,实在……” 后头的话,有些不忍说出口的样子。 “哈哈……”王之政反是大笑起来,道:“这么说来,你陈凯之也会观人,而且还认为老夫技艺不如你?” 听了王之政透着讽刺意味的话,陈凯之却是风淡云轻,语带谦虚地道:“不敢,先生谬赞了,学生只是略通一些。” ………… 新书上架,爆更开始了,求月票求支持! 第一百零一章:赌约(2更) 看着陈凯之一脸自信的样子,王之政微微愣了。 这小子,小小年纪,只是一个秀才而已,也配观人?难道他不知道,这观人乃是大儒们的特权? 顿了一下,他气极反笑道:“很好,好得很,你说老夫会有血光之灾吗?可若是错了呢?” 陈凯之凝眉道:“怎么,先生莫非还要赌吗?这可不好,读书人之间怎么可以赌斗呢,先生还请收回成命,学生是正经人,是万万不可的。” 王之政本也没想着赌斗的事,他正在盛怒之中,却也晓得轻重,自己压根就没必要和陈凯之去赌,自己乃是身份高贵的大儒,这陈凯之算什么东西呢?自己若是和他有置气,固然百分百全胜,赢了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所以,他本打算直接逐客。 可陈凯之提及到赌斗,显然不是奔着王之政去的,因为他眼角的余光,一直都在观察着那位东山郡王的反应。 这个家伙,一听到陈凯之争锋相对起来,顿时便开始兴奋的搓手,惟恐天下不乱的样子,陈凯之真正的切入点,就是这位东山郡王。 聪明如陈凯之,他很清楚,若是不和这王之政斗法,他身上的这个污点,可就永远都洗不清了,更别说现在这件事还关系上了自己恩师的名声。 所以……他必须赌一赌。 果如陈凯之所料,东山郡王一听到赌斗二字,醐醍灌顶一般,猛地拍案道:“哎呀,赌,要赌,本王……” 可他一见王之政的脸色不好看,顿时悻悻然道:“哎呀,本王好气啊,陈凯之,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这般对待本王的恩师,你……你……本王和你不共戴天,谁都别拦本王,本王今日非要和你赌一场不可,你说本王的恩师十天内会有血光之灾,本王……本王……” 他一时情急,猛地解下腰间的玉佩,这玉佩看着价值不菲,他将玉佩狠狠地拍在案牍上道:“这玉佩是本王母妃的心爱之物,乃是无价之宝,若你赢了,这玉佩就是你的了,可你若是输了呢?” 王之政目瞪口呆,他是不愿赌的,太失格调了,谁知道这东山郡王,还有这样的爱好,可是这不是一般的门生,乃是堂堂的郡王,这个时候,他却是不好反驳。 陈凯之则是叹了口气道:“学生是读书人,怎么能和人打赌呢?这太不妥当了,只是……”他显得很是无奈的样子,摇摇头道:“可既然殿下开了金口。学生区区一个秀才,怎敢忤逆王命?只是学生身无长物,只怕赌不起。” 东山郡王却是急眼了,跺脚道:“如何赌不起?你若输了,便归顺依本王,终生给本王做牛做马,这个就是的赌注,你觉得如何?” 话音一落,众人便吃惊地看向陈凯之。 这个赌注就有点大了,若是输了,他一辈子都得为奴,再没翻身的机会了。 陈凯之的心咯噔地跳了一下,有片刻的愣怔,似乎没想到东山郡王下的赌注这么大。 这关系到自己的一辈子,可即使觉得不公平,现在箭在弦上,而且赌约还是自己提出来的,若是反悔,依这个东山郡王的脾气,必定会剁了自己的。 有权利就是任性,啥不平等条约,都不会觉得不为过,哎…… 赌就赌吧,陈凯之深吸了一口气,深知输了,他可是一无所有了,即便心里底气不足,他依旧云淡风轻,抿嘴一笑道:“那么,学生试试看。” 同意了。 话说到了这里,陈凯之又是作揖道:“此约就算是定了,抱歉得很,学生的恩师身子有恙,学生和恩师,怕要先行告辞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你说我陈凯之是治世之庸才,乱世之祸源,那么……就走着瞧吧。 陈凯之走到了方先生的身边,将方先生搀扶而起,方先生的脸色依旧显得铁青,显然在为陈凯之担忧,可事情已经发展成这样,却也只得拂袖而去。 师徒二人,兴冲冲的来,却是怒气冲冲的走,将这诺大的宅院丢在了身后。 坐在了马车上,披星戴月而行,方先生在车里,良久,突然捶胸道:“痛哉!” 陈凯之很小心翼翼地道:“恩师,可是因为那位‘琴朋友’死了,恩师悲痛欲绝吗?” 方先生一副像是看神经病一样地看着陈凯之,重重叹气道:“你呀糊涂啊,为师痛的是你,你无端和人打赌做什么?什么血光之灾,简直就是一派胡言,你而今风头正劲,本该潜伏,这一次是为师的错,竟想不到那王之政是这样的人,可你若是输了,一旦拜在他的脚下磕了头,自此之后,非但那一句恶评伴随一生,此事也将成为笑柄,你可听说说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吗?哎……糊涂,糊涂啊。” 在车厢里,方先生连骂了无数次糊涂,陈凯之只是耐着心听着,却是在想着自己的事。 好不容易,将方先生送了回去,陈凯之才如蒙大赦一般回家,总算落了个耳根清净。 回到房中,也不想赌约的事了,索性拿起那《文昌图》来读。 今次再读,倒似乎又有了一些感悟,可到底感悟了什么,却又说不清,只觉得体内的细流,似在冲破某一处关隘一样,溪流遇到了一堵墙、一座山,没有前路,不得已,只得一次次冲撞。 可每一次冲撞,却使陈凯之精力更盛,待读完之后,又是一阵疲倦袭来。 次日,果然又是正午才醒,陈凯之苦笑,每一次读这书都是如此,读完后,便有一股无法言喻的沉睡感,这一睡便是七八个时辰,好在醒来时,顿时又精神百倍,不,这是一种整个人愈来愈轻盈,便连目力和听力仿佛都更盛从前的感觉。 昨夜的赌约,顿时间传遍了大街小巷,诚如恩师所说的那样,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这等离奇的事,传播的速度最快,惹得沸沸扬扬。 大家都在为陈凯之担忧!王之政是谁?名动天下的大儒!跟他打赌,这陈凯之不是自寻死路? 第一百零二章:迫不及待(3更) 金陵的不少人感激陈凯之的救命之恩,所以陈凯之和王之政这一次的赌约,无形中牵动了许多人的心。 这倒是给了陈凯之行了个方便,他索性去府学里告了个假,随即便在家中,也不出门,只是睡觉,起来吃喝之后,也不敢去恩师那里,躲起来专心地看那文昌图,接着又继续睡觉。 唯一的烦恼便是,陈凯之的食量增大了,这种食量的增加,甚至可以用恐怖来形容。 因为这已恐怖到连他自己都养不起自己了,明明刚刚吃了两碗饭,可肚中依旧还是觉得饥饿,平时吃喝又朴素,能吃上白米饭,已算是了不起了,若是没有油水,这种饥饿就更加的明显起来。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啊,这……真真是要将自己吃穷的节奏。 陈凯之心里不禁想着:“若是这时候,真能赢了那东山郡王的玉佩,或许这样捉襟见肘的局面,就可以改观了。” 几日之后,秋冬之交,却突然连下了几日的豪雨,豪雨如注,倾盆而下,陈凯之站在屋檐下,看着眼前如瀑的雨帘,神色淡然。 也幸好因为下雨,所以没有什么好事者来打听这赌约的事,陈凯之乐得清闲。 一连几日过去,雨水不歇,可是十日之期,眼看就要过去了。 这一日正午,陈凯之焦灼地等着消息,却有马车来,竟是那东山郡王府的马车,车夫冒雨来禀告道:“我家殿下说了,今日是赌约的最后一日,还请陈生员到王家一会,等时辰一过,也好践行赌约。” 陈凯之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殿下就这样急迫吗?” “呃……”这车夫讪讪笑道:“还请陈生员上车。” 陈凯之无奈,他虽和东山郡王只一次照面,却已经足够了解这位殿下的性格了,若是自己不去,那家伙绝对马上会带人来绑自己,他便只好道:“那么有劳了。” 冒雨出了庭院,上了车,这车倒甚是华贵,马车艰难而行,好不容易到了城郊的王家,大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陈凯之下了马车,进了王家,却见两个熟悉身影正站在王家的前廊下。 恩师和吾才师叔竟也来了? 师徒二人对视了一眼,陈凯之上前见礼,方先生愁眉不展,道:“凯之,这已第十日了,哎……” 陈凯之郑重其事地道:“学生让恩师忧心了,是学生的错,恩师见谅。” 方先生只摆了摆手,依旧一脸愁容。 却见东山郡王背着手,得意洋洋地自回廊的另一头步行而来,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道:“哈,来了,来得正好,嗯,还有两个时辰,过了这两个时辰,十日之约,就算到期了,哎呀,别愁嘛,或许……这世上真有奇迹呢!哈哈,走,这里风雨大,莫在这里干等,我家恩师就在后园的精舍,不妨去喝喝茶,不过本王还真是迫不及待那一刻了。” 东山郡王的底细,陈凯之算是打听清楚了,姓陈名德行,陈凯之很怀疑,是不是他德行不太好,缺啥补啥,爹妈才特意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 这家伙其实生得倒还算是相貌堂堂,可只要一开口,就让人不免有种想揍他的冲动。 陈凯之却是摇摇头道:“我不去后园的精舍,且就在前厅坐一坐吧。” 陈德行平时似乎也没什么娱乐,所以对于这场赌斗,有着很大的兴致。为了防止恩师真有什么血光之灾,他还真是做足了功课。 这十日来,他索性带着王府的亲卫在这里守卫,每日都伴在自己的恩师身边,哪怕恩师要出门走动两步,都生怕摔了。 如今,总算是即将功德圆满了。 陈德行的心情很是愉快,笑嘻嘻地打量着陈凯之道:“待会儿,就有意思了。” 顿了一下,才又道:“噢,你们不愿去后园精舍?好吧,无妨,无妨,本王大度得很,那……就在这前厅小坐吧,本王陪着你们。” 说罢,便领着陈凯之等人到了前厅,叫人斟茶,这陈德行翘着脚,一副很是期待的样子。 陈凯之呢,看起来一脸不慌不忙,可心里的确有些忐忑。 茶水斟了上来,那陈德行依旧暗暗地打量着陈凯之,却见陈凯之旁若无人,端起茶盏便喝。 倒是方先生的心理素质不太过关,一个劲的唉声叹息。 之前的那个恶评,对于陈凯之的一生,影响实在不小,再加上这场赌约,就更不必说了。 陈德行翘着脚,嘻嘻哈哈的样子,道:“本王命人禀明恩师一声。” 陈凯之道:“殿下,虽然还有两个时辰,可是令师血光之灾没有解除,不如请他来这里说话吧。” 陈德行乐了,反正答案马上就要揭晓,他现在脾气好,便吩咐人道:“请恩师来见陈生员。” 那人应了一声,点头去了。 此时,在王家后院的精舍里,王之政迎来了一个别样的客人。 这客人跪坐在王之政之下,叹息道:“北海郡王,命学生在金陵负责一些杂事,上一次的天瘟,运气真是糟透了,本以为可以趁此机会得手,金陵同知这儿,也早已作了安排,等拿下了陈凯之,一切的罪名就都按在这陈凯之的头上,再借机将一切指向太后娘娘。谁料这个陈凯之,哎……倒是连累了先生,如今不得不离京还乡。” 王之政手里抱着茶盏,却不低头去喝,只是似笑非笑地道:“哪里的话,回乡也好,如今京里诡谲,不如回来清闲自在一些。” 这人便又喜道:“是啊,先生刚刚回乡,那东山郡王便拜了先生为师,真是令人羡慕。” 王之政的眼睛微微眯起,道:“东山郡王,世镇东南,权势不可小觑,如今太后和赵王争得厉害,都想得到东山郡王的支持,从前这东山郡王府态度暧昧不明,倒是这一次,这东山郡王拜在了老夫的门下,似有所图。” 这人一脸喜形于色,道:“我已向北海郡王禀告了此事,北海郡王对此,似乎也是乐见其成。赵王左右,只怕又要多一条臂膀了。” 第一百零三章:地裂天崩(4更求月票) 看了那人一眼,王之政却是摇摇头,道:“你是有所不知,这东山郡王年少,稀里糊涂的,怕也没有什么深意,这多半是他的母妃,东山郡王府的王太妃的意思,方才是促成此事的关键,此事,眼下也不急。倒是有一件事,颇有一些意思。” 二人正说得兴致,可就在这时候,外头有人来禀告道:“老爷,郡王在前厅有请,说是那陈凯之来了,请老爷去前厅会客。” 家里的下人这般一叫,王之政顿时心中火起,他陈凯之算是什么东西,他来了这里,不来后院精舍里拜谒,却让自己去前厅见他,算什么意思? 大家很熟吗? 就算很熟,你陈凯之也是后辈。 再者说了,老夫还有笔帐没和你算呢! 霎时间,王之政脸色发冷,只是冷淡地道:“知道了。” 那家仆便退去。 坐在王之政下首的人不禁凝眉道:“陈凯之?” “不错,老夫要说的就是这件事。”王之政冷笑一声,接着道:“这个陈凯之,却不知何故,居然撞到了老夫的枪口上,想要老夫给他评鉴,老夫正好借此机会,折辱了他一番。” 这坐在下首的人却显得不悦:“先生,你有所不知,就是这个陈凯之,坏了京里许多人的事,便连我家北海郡王都是深痛恶绝,只是眼下他名声不小,而且又得了太祖高皇帝的遗物,他毕竟是小角色,眼下京里的许多人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来不及收拾他,不过现在那陈凯之既然撞到了先生的枪头,先生就只是羞辱一番吗?” 王之政笑了,呷了口茶,一脸深意地道:“他还和东山郡王立下了赌约,今日便是一场赌斗,若是输了,便卖身入东山郡王府为奴,你想想看,老夫乃是东山郡王的恩师,等这陈凯之成了王府的奴隶,老夫若是让东山郡王将此人转赠老夫,那么……想要收拾,不还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人听罢,不禁大喜道:“什么赌约,可有把握吗?” “十拿九稳的事。”王之政自信地道:“此子出言不逊,竟敢说老夫会有血光之灾。” 这人听罢,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果然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先生每日在府中闲坐,何来的血光之灾?噢,难怪我来时,见这里有那么多的王府府兵防守,这必定是东山郡王带来的吧,如此一来,先生就更加可以高枕无忧了。” 王之政风淡云轻地道:“哪里的话,不过……”他抿嘴笑了笑,道:“这个陈凯之,倒是细皮嫩肉,生得颇为俊俏。” 这人听了,顿时莞尔一笑,他倒是知道王之政的爱好,素爱**,不过这喜欢**,在这大陈国,倒也不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甚至对于名士和大儒们来说,是件风雅的事。 这人便笑道:“那么,先生只怕要大饱口福了。” 王之政正待要说话,这时,外间又有人来道:“老爷,那陈生员又催老爷去。” 王之政本是带笑的脸,猛然一变,这家伙,还真是给脸不要脸啊,他以为他是谁?。 王之政便冷冷地道:“老夫有事。” ………… 在另一头,陈凯之在前厅坐立不安,他已连续让人请了两次,那王之政偏偏不来。 倒是东山郡王狐疑起来,这姓陈的小子,莫不是有什么阴谋?难道他是故意引恩师来前厅,想趁着这最后的时间,然后来个一刀两断,人为的制造一个血光之灾吧。 陈德行这么一想,顿时变得警惕起来,眯着眼,眼珠子狡黠地乱转。 不过他倒是庆幸自己的恩师没有上当,迟迟不来,而陈凯之却是急了,开始背着手在厅里团团乱转:“我看这风雨急,殿下,能否再请令师来前厅?” 陈德行听罢,突然大笑起来,冷声道:“陈凯之,你把本王当什么人?” 他突的发难,让厅里的人都不禁惊讶。 陈凯之皱眉道:“殿下这是何意?” “何意?”陈德行很是不屑地看了陈凯之一眼,而后大笑道:“你以为本王不知你打什么鬼主意吗?真是荒唐,你看,还有最后小半时辰了,小半时辰之后,这赌约约定的时间也就过了。你现在怕是狗急跳墙,想要让本王恩师赶来这里,好谋害本王的恩师?哈,你这点小伎俩,本王聪明过人,足智多谋、颖悟绝人,怎么会瞧不出来?这时辰,可就快到了。来人!” 一声令下,厅外廊下数十个府兵一齐佩刀闪身出来。 陈德行背着手道:“时辰一到,立即将这陈凯之押到王府去,哼哼,本王要让人专门为你造一个狗笼子,这是你侮辱本王智商的代价!” 陈凯之膛目结舌,禁不住恼羞成怒道:“殿下怎么将我想成那样的人!” 陈德行看都不看陈凯之一眼,冷哼一声。 却在这时,突然,厅外传出轰隆的声音。 这宛如天雷滚滚一般的巨大声响,连大地都在颤抖,陈德行呆了一下,下意识地道:“怎么回事?” ………… 而在后园的精舍,就在陈凯之和陈德行还在争执的时候。 王之政已喝完了一壶茶,他脸色浮着浅笑,显得兴致勃勃:“这陈凯之一旦为奴,事情就好办了,到时广为宣传出去,教人知道,这写洛神赋的陈凯之,成了**,千人骑万人踏,到时,就算有人不喜,怕也无可奈何。陛下年纪虽小,可迟早有一日就会长大,赵王殿下,只需耐心等待,迟早有一日,便可大政在握。老夫,也算是为赵王殿下,效了绵薄之力了。” 那下首之人想到这美好的前景,不禁大笑起来:“王先生乃是高士,哈哈,正该如此,只要毁了陈凯之的名誉,使他成为贱籍,那洛神赋,自然也就成了笑话。王先生智谋深远,我不如也。” 王之政面带红光,似乎对于陈凯之未来的命运很是期待,以随之笑道:“老夫虽在金陵,却依旧期盼着那一日,盼着赵王殿下搅弄风云的时候,对太后和太后身边的那些余孽来说,这便是灭顶之灾,犹如乱石洪水自天而泄,地裂天崩,哈哈……” 这人听着,也忍不住跟着开怀大笑起来:“哈哈……” “哈哈……” 轰隆…… 就在这时,突然,大地轰然颤动,一股巨响自四面八方传来。 第一百零四章:愿赌服输(5更求月票) 二人的笑声还未落下,突的听到精舍之外,传来无数的呼喊。 王之政面上的笑僵了…… 他停了笑,连呼吸都屏住,想听听这是哪里来的响动。 可是……大地颤抖得愈发厉害。 那人已是面如土色,突然道:“地……地……地裂天崩了?” 明明上一刻说到地裂天崩的时候,用的是形容修饰,可现在……这是幻觉吗? 精舍里,家什和茶盏开始磕磕作响,房梁上,灰尘雨落。 “出……出了什么事?”王之政厉声大吼。 外头侍候的侍童似乎早没了踪影,对于王之政的叫唤,没有任何人的回应。 王之政大恐,连忙和那人一道蹒跚着出了精舍。 这里乃是后院,后院依山,在这大雨磅礴的雨夜里,那轰鸣声依旧没有断绝,当王之政遥遥看着那巨大声响的方位,却是一下子瘫在了雨地里。 一股洪流,伴随着无数的山石和泥土,带着席卷一切的气势,自半山翻滚而下,山……真的崩了。 王之政瞳孔在放大,他从未想过,自己好端端的说了一声天崩地裂,怎么这山……就塌了。 那无数的泥水和乱石已滚过了院墙,带着排山倒海之势,轰然而下。 王之政和那人想逃,却发现已经迈不动步子了。 那滚滚的洪流,仿佛带着惊天之威,瞬间冲垮了精舍,整个屋子,就犹如纸糊一般,紧接着,无数的乱石飞溅而来。 王之政发出了惨呼,下一刻,他与那人便淹没在了洪流之中,再不见任何的踪影。 王家的后院,已经大乱。 而在前厅。 许多人已经冒雨出来,他们遥遥地看着那一泄而下的泥石,仿佛半座山的力量以落下来。 所有人,后襟发凉。 陈德行懵了。 就这样……就这样……血光之灾了吗? 他脑里冒出了一个念头,接着大喊:“逃啊。” “不可逃!”陈凯之镇定自若地道:“这里的前厅,山石滚不到这里来,不必害怕,后院的人不多,但待会儿,我们还要进去救人。” 这时候,陈凯之的声音仿佛有了魔力。 若是别人说,山石滚不到这里来,陈德行是一百个不信的。 可现在,他居然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整个人放松了一下,然后,陈德行想到了一件事。 他输了,陈凯之完胜。 这哪里是血光之灾,这简直是粉身碎骨之灾啊。 这样想着,陈德行勃然大怒,他一把冲上前,揪住陈凯之的衣襟:“你……你……陈凯之,你杀人了。” 这陈德行孔武有力,想来自幼就习武,力气不小,本来他以为自己可以像拧小鸡一般,就能将这个小子提起来。 可是……他猛地用劲,却发现这个小子像木桩一样,居然……提不动? 陈凯之也有一些意外,想不到自己的气力似乎大涨了不少,自己平时没有太多的察觉,这莫非,是那文昌图的作用? 不过这个时候不是深究文昌图的时候,陈凯之最讨厌有人揪自己的衣襟了,他伸出手,生生地将陈德行的手掰开。 陈德行骇然,想不到这小子孱弱的外表下,竟隐藏着这般大的气力。 陈凯之正色道:“殿下哪里看到我杀人了?” “还说没有?”陈德行气急败坏地道:“你料到恩师会有血光之灾,这……这……这一定是安排好的。” 陈凯之气定神闲,在这磅礴大雨之下,浑身都已渗透了,却是心平气和地道:“殿下以为学生有这个本事,能引发山崩吗?” 陈德行脸色一变:“可是……可是……你明明……你既然料到,为何不救本王的恩师?你……你……” 陈凯之叹了口气,很是无奈地道:“哪里没有救?学生不是三番五次请殿下催王先生到前厅来吗?学生是读书人,怎会没有怜悯之心?正因为知道后院有危险,方才请他来前厅的啊。” 陈德行一时语塞。 陈凯之接着道:“反倒是殿下,学生一再催促殿下叫人去请,殿下却是一脸的不耐烦,甚至到了后来,居然还怀疑学生的居心,与其说王先生遇害和学生有关系,不如说,王先生的死,殿下关系匪浅。” 陈德行愣住了,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偏偏,他努力去回想,又觉得陈凯之说的没有错。 陈德行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一个侍卫取了蓑衣来,惊魂未定地道:“殿下,莫冻坏了……” “滚!”陈德行厉声痛骂。 陈凯之昂首道:“这一场赌约,本是为了恢复学生的名誉,现在王先生遭难,学生也是悲痛万分,这赌约就罢了吧。等这山石稳了一些,我们齐心协力去救人吧。” 陈德行这才又想起了赌约的事来,陈凯之说算了,可他堂堂郡王,怎么能就此作罢呢? 他狠狠地从自己腰间解开玉佩,胡乱地塞到陈凯之的手里,道:“本王什么缺德事都做过,偏偏就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这玉佩,是你的了!” 陈凯之吁了口气,方先生和吾才师叔则还在那里目瞪口呆,依旧没回过神来。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众人前去后院,却是发现,这里早看不到人了。 一切都已面目全非,哪里还能挖掘出什么? 不过幸好的是,这王先生刚刚回乡,家眷还未接来,这后院在扩建,所以除了精舍里的王先生,还有一个不知名的客人之外,只有一个仆从在,那些外间的仆从和侍卫一听到异样,便都逃之夭夭了。 众人都疲惫不堪,陈德行见状,先是表情凝重,后来突然乐了。 陈凯之皱了皱眉,他看不得这种人。 陈德行却是叉着腰道:“这恩师,是母妃非让本王认的,现在好了,人死如灯灭,本王也免得来这里学什么劳什子经史了。来来来,陈生员,你给本王好好说说,你是如何晓得会山崩的?” 陈凯之想了想,吐出了两个字:“猜的。” 陈德行自是不信,一把抓住陈凯之道:“陈生员高才啊,不知现在在哪里高就,本王愿礼聘先生入王府……” 第一百零五章:步步缜密(6更求月票) 这位东山郡王还真是心儿宽呀,陈凯之算是领教了这位东山郡王的不靠谱性子了,不等他说完诱人的条件,陈凯之便连连摇头。 卧槽,让他进王府,好天天看你这种神经病的脸色吗? 陈凯之不冷不热地道:“谢过王爷美意,只是学生还要读书,要考功名。” 陈德行有些急了,他脑子里就是缺了一个弦的,现在事后回想,再看陈凯之,哎呀,这是高人啊,这才是真正的本事,那个王之政和这个陈生员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瞧瞧人家的风范,瞧瞧人家这派头。 陈德行忙道:“不如,本王拜你为师吧,反正本王刚死了一个师父,现在正需找一个。” 陈凯之忍不住怔了一下,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你特么的当师父是腌萝卜啊,吃了一个,再买一个? 陈凯之算是怕了这位王爷了,又连连摇头道:“学生受教都来不及,哪里敢收徒。” 陈德行便努力地表现出一脸和蔼的样子道:“不打紧,不打紧的,本王是个很讲道理,很和气的人,你收本王为徒,本王将你当爹一样供着,给您养老送终。” 陈凯之还真没见过这样的人,顿时头痛莫名,叹了口气道:“殿下,你好歹是个宗室,要一点脸吧,切莫和我的师叔一样。” 一旁的吾才师叔却是瞪大了眼睛,只是现下显然没有他插话的份,只好在一旁无言瞪眼。 这陈德行难缠得很,陈凯之实在怕了,干脆求了马车,便要回城里去,倒是满怀心事的方先生道:“凯之,你来和为师同车吧。” 陈凯之点点头,便和方先生一起登车,倒是吾才师叔说是要在王家帮忙,而留了下来。 等马车动了,方先生才凝重地看着陈凯之道:“凯之,今儿到底怎么回事?” 陈凯之知道恩师在等自己一个解释,便道:“学生不敢相瞒,其实此事,要从十日之前说起,十日之前,天气闷热,学生知道这个时节,必定是雨水充沛,虽是天晴了许多日,看上去是放晴,可迟早会有连日的大雨。” “这和山崩有关?” 陈凯之笑了笑,道:“恩师且先耐心听学生说完,此后,学生又见这王家在后山大肆砍伐树木,半座山的树木竟都被他们采伐一空,原来是这王之政回乡,贪图享受,想要扩建自己的后园。恩师,树木能紧固山体,一旦这样大肆的砍伐,就极容易导致山体滑坡,本来这件事,学生是理应去知会王家一声的。” “不过……” “不过什么?” 陈凯之哂然一笑:“等到这王之政突然针对学生的时候,学生便察觉出这王之政对学生似有成见,学生就算知会,多半他们也不会听从,王之政如此不客气地给学生下了那样的评句,就等于是要毁了学生的前途,学生一时情急,索性和他立下了赌约,我猜想,这连日的暴雨,一定会给王家惹来灾祸。” 方先生皱眉道:“可你又如何猜测他一定会待在家里,不会在前厅呢?” 陈凯之笑了笑道:“正是因为这赌约啊,我料定了有血光之灾,他们固然不信,可总是一场赌约,我见那郡王对这赌约很有兴趣,一定会十分看重,势必会对王之政严加保护,这王家最安全的地方,当然就是后院了,而后院正在扩建,唯一可以容身的地方,便是那精舍,精舍靠着山脚,王之政绝大多数时候都会待在那里,所以学生有九成以上的把握。” “而且…”陈凯之小心翼翼地看了方先生一眼,才又道:“这一连许多日的大雨,那山体虽然还未滑落,学生料定,只怕今日,差不多是要到极限了。所以那郡王殿下请了我来,我便非要在前厅不可,为了防止王之政到前厅来,是以,我故意请郡王殿下去请王之政来前厅。” “学生料定,若是学生不请还罢了,这是那王之政的家,他作为主人,走去哪里,都没什么妨碍。可学生请郡王派人去请,王之政就绝不会来前厅,以他的性子,非要在后院的精舍不可,所以……” 方先生骇然。 原来,这一切都是事先谋划好了的,每一处,都无不算计。 方先生突然大怒,一脸严厉地看着陈凯之,厉声道:“凯之,你是极聪明之人,可是你就是这样的为人处事吗?那王之政,为师也厌恶他,可他无论如何,也是罪不至死,你……你……” “学生有错。”陈凯之连忙躬身认错。 方先生依旧余气未消,冷道:“君子行得正、坐得直,怎么能有这样的害人之心?” 陈凯之道:“学生没有害人。恩师,学生在十天之前,就已经警示了王之政,说他会有血光之灾。若是他当时对学生的话有一丁点的在乎,何至于如此?学生在今日,也请他到前厅来躲避,可是他却不理不睬。恩师,固然学生有功利之心,可学生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了,恩师要责罚学生,学生自是任恩师裁处,绝不敢抱怨,可是恩师,王之政差点误了学生的前程,对恩师又是冷嘲热讽,此后屡屡不听劝诫,学生以为,此人本就心术不正,枉顾他人好意,等同于是咎由自取。” “你……哎……” 方先生脸色蜡黄,靠在车厢喘着粗气,他最终无力地摇头道:“想要名利的人,就不免要和人争名夺利,所以啊,为师素来淡泊,便是害怕自己不能保守本心。可是你的性子不一样,或许如你所说的那样,你穷怕了吧。你既要走这条路,将来势必会如今日这般,为了名利,为了你说的所谓前途,少不得会遇到更多这样的事,你……好自为之,但是为师希望你往后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 陈凯之心里本是有些不爽的,可见恩师如此,眼眶却不自觉地有些红了。 自己走的这条路,确实艰辛,可再艰辛,却还得咬着牙走下去。 因为……他一无所有。 第一百零六章:借玉(7更求月票) 看着陈凯之的样子,方先生终究有些于心不忍,又不禁叹了口气。 顿了一下,倒是带着疑窦对陈凯之问道:“你随为师来访友,为何这样细心,心思如此缜密?” “恩师要听真话?” 方先生点点头。 陈凯之道:“因为学生在这世上,没什么亲人了,除了恩师,也不会有人给学生遮风挡雨,所以……学生来到这个世界,就如一座巨大丛林中的麋鹿,总是过份的小心。” 方先生脸上一怔,下一刻,脸上显出郁郁之色,最终道:“你放心,恩师会保护你的,就算是将来,也还有你的师兄。” “是吗?”陈凯之心里却不太信,只是道:“师兄在京中做了什么官?” 听到陈凯之提及到了那位师兄,方先生的神色顿时缓和了不少,精神气也好了,道:“你师兄是个翰林,将来前途不可限量的,为师老了,倒是认识一些人,不过这名利场上,说实话,于你也没什么用处,可是你师兄……他是世家子弟,平步青云,将来少不得会照顾你的,等你入了京,老夫会让他将你当亲兄弟看的。” 陈凯之是静静地听着,直到回到家中,想起白日的事,不禁唏嘘。 可跟恩师在马车上的一席对话,依旧令他的心有些静不下来,索性拿出《文昌图》来看,这文昌图,越看越奇妙,除了使自己体内涌出一股气之外,却发现,自己脑海中多了一张星图,星辰之间,似乎又如人体的脉络一般。 这样枯燥的文字,陈凯之竟是看着如痴如醉,今日读完,又有新的感受,嗯……怎么说呢,不知不觉间,自己对于人体的筋脉,竟有了一种精深的理解。 ………… 而在京师里,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在洛阳宫里,一个女官正陪着太后下棋。 太后这几日的心情都是极好,头枕在龙凤软塌上,姣好的面容含着浅淡笑意,凤眸却是微眯了着,陷入了深思,芊芊柔荑,捏着一枚棋子,举棋不定。 “信阳,看来哀家要输了。” 这女官忙道:“胜负还未定论,娘娘怎么急着认输呢?” 太后见这娇俏的女官露出憨态,也不禁为之嫣然而笑,就在这时,那张敬蹑手蹑脚地进来,静静地站在纱帐一侧,躬身立着。 太后不露声色地摇摇头,叹道:“输了便输了,领赏去吧,你们……都下去吧。” 这殿里的人都晓得,凡是张敬张公公来,太后多半是要屏退左右的,那女官便连忙下榻,朝太后行了礼,带着殿中的宫娥和女官都乖乖地退下。 张敬这才拜倒道:“奴才见过娘娘。” 太后眼眸眯着,依旧靠在软垫上,道:“金陵有消息?” “有。”张敬道:“陈凯之不知何故,居然和东山郡王打了赌,输了,便要入王府为奴。” 太后凝眉,露出不悦:“怎么回事?又惹出了事端?” 张敬却是笑着道:“赌的就是那回乡的王之政,陈凯之说他十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谁曾想,那王家在第十日,山崩了,王之政果真遭了血光之灾,尸骨无存。” 太后讶异地看着张敬,很是不信。 张敬道:“奴才是刚刚得来的消息,千真万确,用不了多久,那王之政的讣闻即将飞报入京,绝不会有错。” 太后不禁闻之失笑:“这个孩子……还真是……” “不过……”张敬的表情又凝重起来:“娘娘,东山郡王府的太妃前几日病重,娘娘本是派了御医前去探问,谁知……却被东山郡王府辞了。” 太后颌首:“这个,哀家知道的。” 张敬目光一闪:“可是奴才听说了一个消息,赵王也派了一个大夫去探问,如今却在郡王府被奉为上宾。” “是吗?”太后面上的笑容冷了下来:“你的意思是,从前一向恪守中立的东山郡王府,如今也……” “是啊。”张敬担忧地道:“满朝的宗室,掌握精兵的,唯有四镇郡王,这四镇郡王当初可都是跟着太祖高皇帝打天下四个兄弟,延续至今,北海郡王自是不必说的,早和赵王殿下暗通款曲了,其他两镇郡王,态度莫名,唯独这东山郡王府,此前也是谁都不得罪,现在态度却突然逆转,先是郡王要拜那娘娘贬谪出京的王之政为师,现在又闹出这样的事,他们的心思,已经不言自明了,奴才担忧的是,东山郡王府在江南虽然只有精兵三万,可一旦有事,这三万的精卒,反而成了举足轻重的力量。” 太后的目光变得幽森起来:“东山郡王刚刚袭爵不久,突然如此态度,倒真是令哀家不得不担忧啊,只是他们在江南,哀家鞭长莫及,哎……哀家哪里对不起这些宗室。” “此事,再仔细打探,再有什么消息,随时奏报。” 张敬纳头拜下:“奴才尊旨。” ………… 往后数日,依旧暴雨如注,陈凯之却按时去上学了,府学那儿,也因为暴雨,塌了一处围墙,也幸好不至于影响上学。 日子过得还算充实,不过陈凯之对于那位东山郡王殿下的玉佩,却是举棋不定得很。 这玩意虽然精贵,可显然他留着真是没有什么用处啊。 卖了?他倒是去当铺问过了,可当铺……不敢收。 卧槽……不敢收!陈凯之这才注意到,这玉佩竟是雕刻了四爪金龙的,寻常人,哪里敢买卖这个? 就算是让他佩戴在自己身上,他一个秀才也是不合适啊,早知如此,陈凯之觉得还不如直接让那位东山郡王拿银子来赌呢! 倒是这一日,陈凯之下学回来,正待要温习功课,此时天气放晴了,却有入冬的意思,寒风飕飕的,外间却迎来了一个骑马而来的侍卫。 此人急匆匆地来到陈凯之的家门外,边急匆匆地敲门,边道:“陈生员可在家吗?我家主子是东山郡王殿下,想请陈生员借一样东西。” 陈凯之闻声而出,开了门,看着这东山郡王府护卫一身戎装,很是急切的样子,忍不住狐疑地道:“要借何物?” 护卫道:“借那玉佩一用。” 第一百零七章:太妃病重(8更求月票) 听了这护卫的话,陈凯之的脸色微沉。 你逗我吧,我凭本事赢来的玉佩,现在你们又借回去? 陈凯之便道:“既是相借,为何东山郡王自己不来?” 这护卫语塞,似是事情紧迫,却也没有强迫陈凯之的意思,道:“陈生员,这是殿下思虑不周之故,只是郡王现在催促得急,陈生员,不如这样,就请陈生员带着玉佩到王府一趟,殿下见了陈生员,自然会说明白缘由。” 陈凯之本有些不愿意,可看这侍卫一脸回去之后没法交代会受惩罚的样子,陈凯之只好道:“好吧,那么有劳。” 与这侍卫同骑一匹马,火速地抵达了东山郡王府。 这王府占地很大,灯火辉煌,陈凯之来不及看这恢弘的王府,却已被送到了一处偏殿。 “陈贤弟救我!” 陈凯之脚刚踏进去,便见一团影子,飞快地冲到了自己的面前来。 这……演戏吗?居然如此夸张…… 陈凯之看着陈德行亟不可待的样子,不禁道:“殿下,不知有何吩咐?” “玉佩、玉佩带来了吗?”陈德行哭丧着脸道:“救命啊,专等陈贤弟来救命,那玉佩,乃是父王给本王的遗物,母妃历来是极看重的,现在母妃病重,昨日问起我,为何没有戴玉佩来,我只说佩戴留在了寝殿,今儿又要去探视母妃,若是再不戴上玉佩去,母妃势必要动怒的,动怒倒没什么,就怕会令她的病情加重,陈贤弟,这玉佩,你借我用一下吧,等母妃的病好了便还你。” 卧槽……这真是神一般的存在啊,爹的遗物,能转手就输出去? 陈凯之哭笑不得,只好道:“既然如此,这玉佩给学生也是无用,殿下自管拿去吧,不必借了,算是送你的。” 陈德行却是瞪大了眼睛,怒道:“你把本王当什么人,本王是那种输了不认账的人吗?借……是借!” 陈凯之将玉佩夹在自己的袖里,正待要取出来给他。 这时候,却有个宦官连滚带爬地赶来,带着哭腔道:“陛下,陛下,娘娘……娘娘……娘娘病危了。” 一听到病危,陈德行打了个激灵。 他急得跺脚,等不及陈凯之找玉佩了,一把扯住陈凯之:“本王得赶紧去看看,得赶紧去看看,陈贤弟,玉佩呢?” “别急,别急,我找……找找……” 陈德行却是顾不上这么多了,边扯着陈凯之,边道:“走,随本王走,我们边跑边找。” 陈凯之真不知这陈德行是什么人了,你说他人品还不错,他爹的遗物,可以当成赌注输出去,还面不红心不揣的,可你说他是个人渣,他居然还有点诚信。 急切之间,陈德行已如热锅蚂蚁似是,拽着陈凯之便是飞奔。 待到了后殿的寝殿,陈凯之已寻出了玉佩,眼下真是太急了,这一路,他的脑子都是晕乎乎的,刚刚将玉佩交到陈德行的手里,便听到那寝殿里传出了哭声。 啪嗒。 那玉佩很清脆地摔落在地,顿时摔成了碎片。 陈凯之心里一咯噔,卧槽,我的玉佩,我唯一的财产。 陈德行却是潸然泪下,滔滔大哭着道:“母妃,母妃……儿臣……儿臣来迟了。” 真是鬼哭神嚎,可见对其母倒是有些孝心,陈凯之也不禁有些同情他。 而陈德行则是跪地,开始膝行到了殿门。 里头的宦官忙将门打开,便见灯火之下,这门里已是人影幢幢,有人恸哭,有人低头不敢言,有人唉声叹息。 陈凯之反而显得成了异类。 陈德行没有进寝殿,哭得一塌糊涂的,在寝殿外开始磕头,脑袋狠狠地磕在那高高的门槛上,咚咚作响。 宦官和宫娥们都吓坏了,见陈德行一脸的血污,都跪在了陈德行身边垂泪。 陈凯之心里叹息,陈德行这个家伙,虽然是个王八蛋,他娘生了这么个儿子算够倒霉了,他爹多半也觉得风雨交加造人的那一晚肯定是没有看黄历,可……人似乎还算挺孝顺的。 他默默地拾起地上的玉佩碎片,握在手心,冲上去,一把要扶住陈德行,道:“殿下,节哀吧,这是你父亲的遗物……” 正说着,却见自里头一个须发皆白的大夫走出来,沉痛地道:“殿下,太妃娘娘病情深重,老夫虽竭力施救,可是……哎……” 陈德行只是滔滔大哭。 陈凯之因为靠着殿门近,却是闻道到了寝殿里一股浓浓的酒香。 这就怪了,这太妃临死之前,还喝了酒不成? 只听这大夫接着道:“殿下,眼下,当务之急是立即向朝廷发出讣闻,殿下披麻守孝……至于闲杂人等,都退下吧。” 这大夫显得很遗憾的样子,不过似乎是在王府之中很几分威信,他话音落下,站在他身旁的王府总管太监便扯着嗓子正待要下令。 陈德行像疯了一样,几乎要昏过去的样子。 陈凯之倒是显得很惊异,陈德行这样的人,居然也会伤心伤肺。 其实本质上,陈凯之是个热心肠的人,他这时忍不住道:“学生姓陈,名凯之,恰好随殿下来了此处,只是……不知太妃染了什么病,为何还要喝酒?” 这大夫的脸色本就不好看了,陈凯之的态度,倒像是质疑他似的。 他冷着脸道:“太妃得的乃是寒病,老夫为此,特意用无数珍贵药膳,泡制了大补的药酒给她服用,这药酒乃是大补之物,本可对症下药,谁料……哎……这是命数啊。” 药酒? 陈凯之倒是大抵知道对于一般寒毒,用一些药酒治疗,倒是正常的。 他倒也不好质疑了,只是就在这一刹那之间,他的脑海猛地闪过了一个念头。 他突然想起,当初在黑叔叔的地盘,许多黑叔叔很爱喝酒,从而导致了酒精中毒,然后…… 只是……陈凯之毕竟不是大夫,他也只是很碰巧在上一世知道一些常识而已。 可当目光落在伤心欲绝的陈德行的身上之时,陈凯之顿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地道:“能否让学生进去看看?” 第一百零八章:喧宾夺主(9更求月票) 陈凯之此言一出,便有喧宾夺主的嫌疑了。 那大夫眯着眼盯着陈凯之,其实一听到陈凯之自报家门之后,这大夫眼睛里便多了几分不同的意味。 他毫不客气地道:“娘娘已经过世,怎么,你想做什么?” 陈凯之想了想,道:“学生略知一些岐黄之术。” “可笑,娘娘已经……” 他正待想阻止,陈凯之却打断他道:“看一看,总不会是坏事吧。” 本还指望着陈德行给自己说一说话,谁晓得那家伙依旧只顾着歇斯底里地哭着。 倒是王府的总管太监似乎有些犹豫,道:“是啊,振大夫,让他看看,似乎也没什么坏处。陈凯之?咱似乎听过他的大名,可是……可是那个治了天瘟的陈凯之?” 振大夫冷着脸,只轻描淡写地道:“噢。” 陈凯之这才被他们放行进去,他来不及看这里的陈设,目光却落在躺在榻上的太妃身上。 陈凯之靠近,身后的振大夫厉声道:“莫要冒犯了先妃。” 陈凯之也很无奈啊,你逗我,我来看看,当然是要靠近的,陈凯之不理他,直接到了榻前,仔细端详。 那陈德行这回倒没有继续闷头只顾着哭了,也随之进了来,可见母妃气息全无,顿时一把扑了上去,又滔滔大哭起来,口里边叫着:“母妃,母妃……” 陈凯之只好道:“能否让学生上前诊视?” 一旁的振大夫冷冷地道:“不可,如今太妃娘娘已气息全无,你还要做什么,想要冒犯太妃娘娘的仙体吗?” 这时,连那王府的总管也不说话了。 陈凯之显得很无奈,心里想,日行一善还这么不容易? 好在他有后备的方案,一把扶起了压在太妃身上滔滔大哭的陈德行,一面道:“殿下请节哀。” 节哀的同时,却是看向被陈德行一番折腾,掀开的龙凤锦被一角,这里,一小寸的手臂裸露了出来。 方才这手臂因被陈德修压着,血液不畅,顿时起了淤青,可是很快,这淤青便渐渐转为了平常的肤色。 陈凯之眼眸一闪,心里忍不住道:“果然!” 于是他正色道:“殿下且别忙着哭,娘娘还没死!” 这里……本是一股哀痛的气氛。 现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家伙,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所有人都收了泪,然后惊愕万分地看着陈凯之。 这家伙……疯了…… 且不说振大夫乃是名医,他的决断无人敢质疑,更何况这里还有这么多宦官和女眷,方才已探过了鼻息了,确实是气息全无。 陈德行突然收了泪,像是一下子龙精虎猛起来,立即道:“什么?没死?没死吗?呀,陈贤弟,你是说笑的吗?” “哼!”振大夫却是大怒。 真是岂有此理啊,这小子也忒不知天高地厚了,居然口出狂言,他气极反笑道:“陈凯之,老夫晓得你,老夫来问你,你行医几年了?” 陈凯之朝他作揖道:“其实……学生除了那一次天瘟,这是第二次行医。” 振大夫面带讥诮,冷冷嘲讽起来;“呵,那么我来问你,你拜在哪位名医下学过医术?” 陈凯之摇摇头道:“学生并不曾拜在名医门下。” 届时,振大夫已是显得杀气腾腾,道:“既然如此,你还敢口出如此狂言?娘娘是否仙去,莫非老夫不知道吗?你在此胡言乱语,现在郡王府上下哀悼,你却在此哗众取宠,是何居心?” 陈凯之深吸一口气,随即道:“因为太妃确实还没有过世,学生……不过是想救人而已。” “好一个救人,好一个救人啊。很好,老夫倒要看看,一个气息全无的人,你如何救。哼!” 陈凯之索性不理他了,他朝陈德行道:“殿下,能否让学生试试看?” 这家伙一说试试看,陈德行便不禁将信将疑起来,他抬眸看着陈凯之,“你要如何救?” 陈凯之正色道:“既然要救,那就得一切听学生的。” “那……好吧,你试试。” 陈凯之此时也就不客气了。 救人要紧啊! 他方才看到陈德行压到了太妃的皮肉,而太妃的手上虽然淤青,却又很快恢复了肤色。 这就……说明太妃体内的血还在流动,否则,一个真正死了的人,心跳停下,血管不再供血,莫说是被人压了,即便是不压,也会渐生淤青,所谓的尸斑就是这样形成的。 而一旦证明太妃体内的鲜血还在流动,这就足以证明了陈凯之的猜测。 是假死。 所谓假死,便是看上去,整个人已经停止了呼吸,其症状和死亡几乎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是脉搏和呼吸,也几乎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 许多人就因为假死,被装进棺材里,形同于被活埋掉。 导致假死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有一样,就是陈凯之从前所遭遇的酒精中毒症状。 这太妃理应平时并不喝酒,可是这一次染病,振大夫却是带了他的宝贝药酒来给太妃服用,这酒水里含有大量的酒精,太妃本就带病在身,身体虚弱,经受不住下,才造成了今日这般的假死。 当然,这一切都是凭着判断而已,此时,陈凯之道:“殿下,你得需要人帮忙。” “帮……帮什么忙?”陈德行沮丧不安地问。 陈凯之道:“得要一个人给娘娘呼吸,张开她的嘴,对着她的口吹气,还有……还得用力按压太妃的心口。” 这…… 一下子,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了。 这不就是亲吻,还有袭XIONG吗? 这不是对太妃大不敬吗? 陈德行整个人都要瘫下去,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凯之。 那振大夫听罢,立即大喝:“陈凯之,你要做什么?你好大的胆子。” “我在救人!”这时候,已经来不及和人磨蹭了。 振大夫笑得森然,他目光幽幽,朗声道:“娘娘是绝不会醒来的,老夫行医数十年,难道会不知道?你一个不通医术的小子,居然想借此机会,如此冒犯娘娘凤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陈凯之却是急道:“再不救就真的来不及了。” 振大夫却是冷笑道:“若是救不活,你便是死罪!” 第一百零九章:活了(10更求月票) 陈凯之早将振大夫的话抛之脑后,只顾着对陈德行道:“殿下,到了这个时候,你还犹豫什么?你是娘娘的儿子,但凡对娘娘有一线生机,不都该想尽办法救治吗?若是再迟,便回天乏术了。殿下莫非已忘了血光之灾的事了吗?” 血光之灾…… 听到这四个字,陈德行猛地打了个寒颤。 想当时陈凯之说起血光之灾的时候,他也是不信的,可是后来,竟真的发生了。 其实因为事出突然,他只是脑子如浆糊而已,就算他完全不信任陈凯之,就如陈凯之所说的,即便母妃有一丁点活命的机会,他也不会放弃。 “好……本王让人来救母妃……”他咬了咬牙,直接叫来了平日侍候太妃的一个最亲近的宫娥。 陈德行这才道:“要怎么做?” “这……”陈凯之还真给问到了,急得跺脚起来。 难道要以身示范……示范? 陈凯之环顾四周,太妃本人,他当然不敢亲自上前去的,就算救活太妃了,自己也肯定完了。 至今这殿里的几个太监…… 哎……陈凯之实在下不起嘴啊。 那振大夫…… 罢了,这满口的大黄牙。 倒是还有几个娇滴滴的宫娥侍立在此,这……倒是可以考虑。 想了想,陈凯之只好硬着头皮朝榻前一个小宫娥行了个礼,此时一定不能露出丝毫猥亵的样子,一脸肃然地道:“姑娘,能否得罪一下?” 这小宫娥顿然惊得说不出话。 陈凯之心里一声叹息,为了救人,也顾不得这么多了,靠近这宫娥,趁她慌乱的时候,直接捏起他的鼻子,使她惊呼着要张口,陈凯之大义凛然地将嘴伸过去,朝她食道吹气。 “看明白了吗?” 陈德行看得眼珠子都落下来:“陈凯之,想不到你是这样的。” “这是救人,还有,你们看好了。”陈凯之不再犹豫,又直接按住了宫娥的心口,用力挤压。 “快!” 陈德行无奈,连忙让太妃榻前的那个宫娥有样学样。 陈凯之身前的宫娥被惊得四肢酸软,等事后,方才哇的一下眼泪啪嗒落下,我见犹怜。 “你……你好大的胆子!” 陈凯之忙朝她作揖道:“姑娘得罪。” 一旁的振大夫却是心里一喜,朝身边的王府总管道:“刘公公,这些事若是传出去,只怕……呵呵……” 那刘总管也是看得心惊肉跳,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太妃娘娘可是归天了啊,到了死,也得不到安生,这殿下跟着胡闹倒也罢了,这个生员…… “刘公公,这太妃,是不可能复活的,陈生员如此无礼,为了太妃的清誉,也应当……”振大夫目露杀机。 刘总管沉默了一下,只是道:“且看看再说吧。” 陈德行催促着另一个宫娥对太妃拼命施救,也不知过了多久,太妃却依旧没有反应。 那宫娥已是大汗淋漓,整个人几乎虚脱,陈德行在旁看着,又是悲痛,又是绝望,终于将依旧在给太妃施救的宫娥一把扯开,接着便又开始滔滔大哭起来。 陈凯之不是专业的大夫,正因为如此,所以也不太有把握,现在见太妃依旧没有动静,心里也不由咯噔了一下,道:“殿下,请继续吧。” “陈凯之,你这居心叵测之徒!”振大夫此时森然冷笑,狰狞道:“你看你做的好事,太妃已是归天,竟还要被你折腾得连仙逝了都不能安宁,你……可知罪吗?” 陈凯之这才冷静了下来。 方才见陈德行悲痛得太厉害,又急着想要救人,一时竟没有顾忌上事情的后果。 现在见振大夫杀机腾腾地看向自己,顿时感觉有些不妙了。 果然这个世上,有时候好人做不得啊。 这振大夫被赵王请来这里看病,如今太妃死去,他本就承担了干系,现在好了,恰好有个陈凯之自己跳出来,来做这替罪羊,振大夫求之不得,自然把所有的脏水都泼陈凯之的身上了。 何况,振大夫也听说过陈凯之,知道京师里有许多人不喜欢他,那自己正好借着这个机会…… 他厉声道:“王府里的人呢,还愣着做什么?快将此人拿下。呵……此人妖言惑众,老夫行医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有人可以死而复生……” 数十个王府的护卫早在外头候命,听到动静,纷纷冲到了门口。 振大夫斜眼看着陈凯之,冷声道:“陈生员,这就是你哗众取宠的代价,殿下,请立即下令拿人吧,殿下乃是至孝之人,太妃已经仙去,而这陈凯之竟如此侮辱太妃,是可忍,孰不可忍!” 所有人看向陈德行,陈德行泪眼滂沱,沮丧着抬头看陈凯之,道:“算了吧,这个家伙……本王还欠他一块玉佩呢,陈凯之,你走吧,本王就当受了你的骗,以后不要再让本王看到你了!” 说罢,他把眼睛别了过去,又满脸哀痛地看着自己的母妃。 振大夫不甘心,道:“国朝以孝治天下,殿下难道就一丁点也不在意……” 说到此处,陈德行突然像是发了疯似地打断了振大夫的话:“啊呀……” 众人以为陈德行受了刺激,疑惑地看向陈德行,可陈德行却是恍然未觉,他眼睛却直勾勾地看向床榻上的母妃。 细细而看,他非常母妃的睫毛竟在颤动…… 陈德行张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伸了手探着母妃的鼻息,一股温热传在了指尖上,陈德行喃喃道:“诈……诈尸了……不,不,母妃醒了!” 他发出了狂叫,声振屋瓦。 所有人惊诧地看向床榻,却见太妃像是很努力地想要张开眸子,却因为没什么气力,却没办法一时张开,而那伸出锦被的手指,竟也在不断地颤抖。 “活了,活了!”陈德行大喜地一把要扑上去,陈凯之在他身边,忙一把将他抱住,道:“殿下,不可,娘娘经不住这样的折腾。” 陈德行激动得不能自己,便反手,一把将陈凯之抱住,哭得稀里哗啦:“活了,活了啊,这是上天护佑,神医,神医啊。” ………… 十更送到,答应了大家上架后爆更,老虎已经很努力码字了,愿大家看个爽,顺带求点新书月票,希望大家支持一把,然后大家看完书早些睡哈! 第一百一十章:美人在侧(1更求月票) 活了? 一旁的振大夫忍不住打了个趔趄,面如死灰。 真的活了,死人可以复生吗?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啊,这陈凯之,莫非……莫非有妖法不成? 而更可怕的是,方才他诊断太妃已死,可是太妃还未死,这不但使自己声名狼藉,甚至……还有谋杀太妃之嫌。 振大夫的脸色可怕得厉害,却没人理会他。 陈德行欢喜地道:“现在母妃醒了,是不是该……该治病了。” 陈凯之心里也大松了一口气,道:“还是请振大夫为太妃娘娘治病吧,只是需要谨记,万万不可再饮酒了。” 竟陈凯之这么一说,陈德行才想起了那位振大夫,顿时怒气冲冲,道:“这样的庸医,还继续让他给本王的母妃看病?来人,将他赶走!” 振大夫万万料不到自己竟遭受这样的待遇,可想到赵王殿下的嘱托,再看陈凯之,却还是乖乖地拱了拱手,作揖而出。 陈凯之很无奈,真正要看病,他是不太懂的,他只好命人将振大夫的诊断和药方取来,大抵知道了太妃的病,某些药的药效,他倒略知一二,自然也知道,这振大夫乃是名医。 说起来,其实药方里的每一味药,都是对症下药的,唯一的问题,就在那药酒上了,这振大夫忽视了一个细节,那便是太妃平时并没有饮酒的习惯,而他的药酒固然是好,却是好过了头,以至于这药酒酿的年份过长,过量之后,导致了酒精中毒。 既如此,那只需要将药酒剔除出来,其他的药,照猫画虎就是。 他照着这个开了一个药方,便准备告辞回家。 陈德行却是拉住了他,道:“回去做什么?你得住在这里,现在母妃虽是醒来,可是身子却还孱弱,你留在这里,本王的心也安一些,陈生员,陈老弟,求你帮帮本王吧。” 陈凯之很无奈,却也只好点头。 陈德行连忙欢天喜地地命人给他收拾了一处寝卧。 陈凯之也是倦了,不打扰陈德行去孝敬他的母亲了,到了寝卧便倒榻而睡。 睡到了一半,陈凯之突然察觉似乎有人靠近床榻,自从读了《文昌图》,陈凯之觉得自己的神经也变得敏锐起来,即便是在梦中,那几乎不可察觉的声音,只要靠近了,也能有感应。 那人蹑手蹑脚地来,陈凯之在黑暗中将眼缝睁开一线,却是不露声色。 谁知,此人站在榻前,磨蹭了良久,竟掀开了陈凯之的锦被。 陈凯之顿时感觉到危险在迫近,毫不迟疑的,身子突然一滚,这些都是经过他精密计算过的,若是对方手里有兵刃,掀被之后,肯定狠狠刺下,这一滚,恰好可以躲过这致命一击。 滚过之后,便是翻身而起,伸手朝对方脖子的方位袭去,此时手一伸,竟似抓住了对方的脖子,陈凯之连三脚猫的功夫都没有,却在这危险之中,仿佛一下子发挥了自己的潜力,将此人一扯,使他失去平衡,便听到一声娇声呼。 下一刻,那人被翻在榻上,陈凯之则骑在了他的身上,手依旧是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呼…… 陈凯之呼呼喘息。 “我……我……饶命,公子饶命……” 是个女人? 陈凯之微微一愣,掐住对方脖子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动半分,此时可不是怜香惜玉的时候,一半夜潜入自己卧房的人,肯定是图谋不轨。 “你是谁,要做什么?” “我……我叫小烟,我……我是奉殿下之命来……来服侍公子的。” 小烟? 陈德行那个家伙派来的? 陈凯之哭笑不得,却不敢大意,一手依旧掐住她,一手去取了榻边小几子上的火折,火折吹起,果然是一个小姑娘,而且还熟识,竟是今日‘急救’过的小宫娥,她的粉颈上,已是乌青了-一片,陈凯之方才下手太狠了,身上只穿着件肚、兜之类的小衣,原来在榻前磨蹭了这么久,居然是在——脱、衣。 她面如梨花的样子,眼里水汪汪的凝视着陈凯之。 陈凯之这才松了手,起身去点了灯,背着身道:“把身子盖着。” “是。”小烟乖乖地捂住被子,显得羞怯。 陈凯之这才回眸,见她我见犹怜的样子,道:“怎么回事?” 小烟局促不安地道:“今日……殿下见陈公子垂……垂青于我,怕陈公子夜里寂寞,便让我……我来作陪,我是王府里的丫头……而且,公子今日已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我……对我……” “哎…”陈凯之叹了口气,他很清楚,小烟这样的奴婢,对于权贵人家来说,不过是一个花瓶而已,随时都可以转赠给别人。 陈凯之便道:“我这里不需有人伺候的,你回去睡吧。” 小烟摇摇头,咬着樱桃小口道:“我若是回去,殿下肯定认为我待陈公子不好,就算不责罚,怕也要打发出内苑,寻个王庄里的佃户嫁了的,而且我和公子的事,将来王府里人的都会知道,小烟……小烟……” 陈凯之骤然明白了什么,他想了想,道:“那么,你就在这里睡吧。” 虽是叫她睡,陈凯之却是睡不着,这卧房里也只有这么一张床,让他睡地上,他是不愿意的,这样的环境,令他略显尴尬。 纠结了一下,他索性坦然起来,反正不管真假,王府的人都是认为小烟来陪、睡的,索性和衣躺在了小烟的另一侧。 小烟在被里略带颤抖,陈凯之则是显得心事重重起来,道:“小烟,那个振大夫,是什么来路?一个大夫,来给人诊治的,居然如此颐指气使?” 黑暗之中,与陈凯之挨着,小烟显得不安,可提起了事,倒使她的窘态少了一些:“只听说他是京里来的人,老总管都很看重他,其他的,奴就不知道了。” 陈凯之突然道:“你说,他会害我吗?” “啊……”小烟道:“这怎么可能?他已失去了殿下的信任,公子,你为何有此担心?” 陈凯之凝视着黑暗,这双眸子,虽是乍看如一泓秋水般平静,可是眼眸的深处,却似乎总带着不安:“因为我怕死,我是个怕极了死的人。” ………… 月票看起来有点少,有点小伤心,其实老虎已经很用心地去构思情节,很努力地码字了,弱弱的问话,可还有支持的吗?例外,为了不让大家辛苦熬夜等更,以后每天早上九点后开始更第一章,老虎会一直坚持做一只勤快的老虎,希望大家继续支持老虎哈! 第一百一十一章:暗箭难防(2更求月票) 折腾了一日,陈凯之虽是带着深深的警惕,可终究已很是疲倦,倒是美人在侧,虽有尴尬,可他却不敢触碰半分。拼命地想着荀小姐的样子,边道:“正因为我怕极了,所以我才会有这么多的担心,人心险恶,何况,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当你比别人做的好,就等于是砸了做的不好人的招牌,这世上啊,凡事都要争要抢,每一个都说功名利益于自己如浮云,可实际上呢,这世上的名利只有这么多,每一个人都想多分一些,无论平时再怎样说厌倦了抢夺的人,也会不自觉的想多争一些;我……比别人有一些不同之处,嗯,暂且就叫优势吧,正因如此,所以总有人将我视为眼中钉吧,好了,言归正传,他会如何害我呢?” 陈凯之也不知自己为何今天有这么大的谈兴,竟对一个刚认识的小丫头少了几分堤防,而变得如此絮絮叨叨。 倒是这种不安的话语,却令小烟心里蒙上了重重的阴影,却是宽慰道:“不会有事的,公子不必多心。” 陈凯之不禁勾起一丝浅笑,道:“噢,那睡了。” 还是小丫头简单呀,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能放下戒心吧。 “嗯。”小烟倒是对陈凯之的话觉得有些意外。 陈凯之道:“你不是说不会有事吗?不早了,真睡了。” 次日一早起来,陈凯之张眸,却不禁警惕起来,在这陌生的环境的里扫视了一眼周围,才想到自己原来是在东山郡王府借宿,这才心安一些。 小烟却已不见了踪影,直到她去端了一碟糕点回来,才见到她重重心事的样子。 陈凯之坐下,吃了糕点,边道:“你的事,有何打算?” “我……”小烟一脸的愁容,却是显得楚楚可怜,道:“我知道公子看不上我,待会儿殿下问起,我如实禀告。” “然后呢?”陈凯之看着她。 小烟踟蹰地道:“现在王府大半的人都知道了,将来肯定会人尽皆知,……我……我,在王府里,已不算是姑娘了,定是要被打发出去的,殿下会将我赐给府里的人吧,公子,其实……我可以……” 陈凯之明白她的意思,不禁叹了口气,道:“我能如实相告吗?” “什么?”小烟不解地看着他。 陈凯之犹豫了很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我穷!” “我不怕穷,就请公子去向殿下说情吧,我会洗衣,会做饭。我愿跟着公子,公子是个老实人,我心甘情愿。” 纳尼,居然说我是老实人? 陈凯之突然觉得小烟这是在骂人,他沉默片刻,才道:“我想一想,你不必担心。” 安慰走了她,却没过多久,那王府的刘总管竟是带了几个侍卫怒气冲冲地来。 刘总管厉声道:“陈生员,你……好大的胆子。” 陈凯之似乎早料到了一样,神色淡淡地道:“公公,这是怎么了?” 刘总管气急败坏地道:“你……你居然敢对太妃下毒,你好大的胆子!来人,将他拿下。” 陈凯之心里想,果然………该来的果然来了,看这刘总管和侍卫们气势汹汹的样子,显然又是出事了。 陈凯之正色道:“拿什么拿,我是你家殿下的贵客,你口口声声说下毒,可有什么证据?有什么事,可以当着面去说,不必拿我,我随你们去吧。” 刘总管呆了呆,倒是没料不到这个家伙竟是如此的气定神闲。 他咬了咬牙,才道:“那么,请吧,等到了殿下面前,看你如何收场。” 陈凯之心里还算镇定,与其说镇定,不如说觉得可笑吧,一个小小郡王府这么多的幺蛾子,有些人,还真把我陈凯之当做是软柿子来捏了。 随着刘总管又回到了昨夜太妃的寝卧,便见陈德行忧心忡忡地在这里,那振大夫居然又回来了,坐在榻前,给太妃下着诊断。 刘总管道:“殿下,陈凯之带到。” 陈德行不安地看了陈凯之一眼,才道:“振大夫,你来说吧。” 振大夫眼睛扫了陈凯之一眼,一副小样的整不死你的嘴脸,他笑嘻嘻地道:“陈凯之,昨日你开的药有问题,实说了罢,今日太妃吃了你的药,病情又加重了,老夫特意查过这药,这药都是按你的方子下的,你不懂医术,却胡乱用药,太妃至今昏迷不醒,你……可知罪吗?” 陈凯之心里想,我的药方,大致就是按着你的药方来的,只一夜功夫,太妃就出问题了?这里头若是没有明堂,就有鬼了。 陈凯之道:“振先生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振大夫目光一厉,道:“就是想问问你,你为何要下这样的虎狼之药?老夫大胆猜测,你一定别有所图,你照实说,你是不是故意如此,是想要药死太妃吗?” 这一句指控,极为严重。 当然,陈凯之可以推脱,若是想要药死太妃,为何昨夜要救呢? 可陈凯之知道,若是这样反问,振大夫肯定还有后话,他既然选择了污蔑自己,那么就一定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自己接下来会如何辩解,会如何和他争论,想必他一切都已经谋划好了吧。 对方的目的,显然就是给自己栽一个药死太妃的名义,而接下来,无论大家信不信,自己这嫌疑可就洗不清了。 这不是上一世,上一世还讲究所谓的疑罪从无。可在这里,却没有这个说法的,一旦牵涉到了太妃,后果就更加可怕了。 陈凯之想了想,此时不能为自己辩解,因为对方既然有准备,辩解也是无用,那么…… 他神色镇定地看了一眼振大夫,道:“那么为何想要药死太妃的人,不会是振先生呢?” 振大夫捋须,笑了:“老夫昨夜被殿下所误会,而赶了出王府,此后太妃用的都是你的药,天可怜见,幸好我虽被赶出王府,却挂念着王妃的安危,早就知道你有问题,所以今早还是登门来拜谒,想看一看才好安心,谁料说巧不巧,太妃的病情就更加重了,你说,你还摘得清关系吗?” 第一百一十二章:证据(3更求月票) “够了!”陈德行大喝一声,一脸忧心忡忡和烦闷,气恼地道:“现在不要争了,若是陈生员有心要药死母妃,何故昨夜要施救?陈生员,本王只问你,你无论怎么答,本王都信你,振大夫所说的,不是真的,对吗?” 他定定地看向陈凯之,陈凯之的面色淡定得可怕。 这小小的少年,直直地站在这里,看上去弱不禁风,体内却不知隐藏着什么。 陈凯之迎视着陈德行的目光,陈德行的眼里显露着明显可见焦虑的神情。 其实这时候,陈凯之只需要摇头否认振大夫的指控,他相信,这个虽然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优点的郡王,终究还是相信自己的。 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可陈凯之看人很准,他深信这一点。 可即便是郡王相信,又有什么用呢?振大夫提出了一个根本无法证伪的指控,陈凯之固然可以大大方方的走出郡王府,可只要外间还有这样的流言蜚语,自己在这世间,就寸步难行了。 毕竟,嫌疑人这三个字,也不是现在的陈凯之所能承受的。 有了这样的污点,他的前途将毁于一旦。 所以……陈凯之眼眸如星,这不可测的眼底深处,却是掠过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神色,他道:“殿下,没错,我确有此意。” 陈德行的脸上呆滞了,这家伙……竟承认了! 陈德行顿然暴怒,猛地豁然而起,龇牙咧嘴地冲到了陈凯之面前,一把抓住陈凯之的衣襟,怒道:“你……你……本王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亏得本王还把你当赌友,当救命恩人,当债主,你……你为何要害本王的母妃?” 陈凯之认真地道:“请殿下听学生说完。” 陈德行气得跺脚,却还是道:“好,本王倒是想听你怎么说。” 陈凯之淡定自若地道:“这其实并非是药的问题,而是学生在药里加了一点不同寻常的东西。” “下了毒?”陈德行已经气得发抖。 而陈凯之,居然颌首……点头了。 一旁的振大夫不禁喜上眉梢,这陈凯之居然认了,这家伙疯了吧,承认了必死无疑啊。 呵呵……除了陈凯之,京城里的贵人们一定会感激自己的。 陈德行厉声道:“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来人,来人!” 外头的侍卫纷纷按住了刀柄,随时要冲进来。 盛怒中的陈德行已经起了杀心。 可陈凯之没有露出半点的惊惧之色,却是不徐不慢地道:“难道殿下就不奇怪学生并不负责为太妃提供膳食,也不负责煎药,没有同伙,是如何下毒的吗?” 陈德行目光一冷,厉声道:“还有同伙?” “没错。”陈凯之回答得很干脆,而后道:“这个人就是……刘总管!” 被点到名字的刘总管,猛地打了个冷颤,卧槽,和咱有什么关系? 他一下子懵逼了,这真是无妄之灾啊,天哪,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 刘总管是真的洗不清了,因为陈凯之冒着杀头的危险都把事情认了下来,人家都要死了,和你刘总管又无冤无仇的,为什么要冤枉你。 噗通一声,刘总管连忙跪下,心惊胆跳地道:“殿下……殿下……奴才冤枉啊,奴才在王府二十年,照料了两代先王,对娘娘,对殿下,可谓是忠心耿耿,可昭日月。这陈凯之……胡说……他冤枉奴才呀!” 陈德行已是气得脸色发青,那还有心思听刘总管的辩解?只冷声道:“你……你竟是这样的人,你……畜生不如!” 刘总管知道一旦被陈凯之栽赃,就死定了,便咬了咬牙,厉声道:“陈凯之言之凿凿,说是奴才和他勾结,那么敢问陈生员,可有什么证据?” 对,证据! 他可不想陪陈凯之作死,你好歹给点证据出来吧。 陈凯之叹了口气,才道:“昨天夜里,我给了你一锭银子,足足有十两重,你忘了吗?” 刘总管瞪大眼睛道:“什么十两重的银锭?这……一派胡言,咱……咱没收你的银子,收了你的银子,咱便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他气极了,没这样冤枉人的,面目都狰狞起来。 陈凯之这时,却是作死地笑了,道:“这么大的银锭,寻常人是不会收藏的,对不对?所以其实只要殿下一搜,就可知道。” 陈德行狐疑地看着陈凯之,又看看刘总管。 陈凯之说得没错,这时代,银子乃是重要的货币,可是一般人买卖东西,都是用碎银,即便是大锭的银子,也往往将其剪碎了,所以一般情况,是不会收藏这种大银钉子的。 这大银锭子就如同是万元的大钞,这王府上下的人,一切都靠王府供养,谁吃饱了撑着收藏这个?即便真有,那也肯定是王府的库银,里头印有王府的印记。 陈德行愤怒地道:“老刘,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亏得本王还将你当作至亲看待,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来人,给本王搜!” “对,对,搜!”刘总管心里的一块大石反而落地了,搜啊,谁怕谁,他还生怕别人不搜似的,道:“当着所有人面,一道搜,若是搜出来,奴才自行了断。” 陈德行看着刘总管反应,又开始怀疑起来了,有点觉得是不是陈凯之冤枉了刘总管。 可要解开真相,也只有搜个底朝天了。 他带着众护卫,连带着这里的太监一并叫上,匆匆到了刘总管的房里,一群侍卫冲进去,足足搜了小半时辰,方才有护卫道:“殿下,没有。” 刘总管终于松了口气,拜在陈德行的脚下道:“殿下,你看,奴才果然是被冤枉的,这个陈凯之,他不是东西啊,他这样冤枉奴才。” 陈德行暴跳如雷,狠狠地瞪着陈凯之,正待要发狠。 陈凯之却是轻描淡写地道:“刘总管在这王府里多年,总会有几个心腹吧,我看,你这银子,或许藏在你的心腹那里也是未必。” “你……”刘总管气得想要吐血,这个陈凯之,真是临死都想要拉一个垫背的啊。 第一百一十三章:真相大白(4更求月票) 其实真要论起来,刘总管和陈凯之都遇到了同样的处境,被人冤枉了,就成了嫌疑之人,即便陈德行信任,相信他是清白的,可是背着这个嫌疑,他这辈子,还怎么在王府里立足? 所以无论如何,刘总管现在心心念念的,就是要自证清白。 他咬了咬牙,一脸决然地道:“那就挖地三尺,搜个底朝天。这里,那里,还有那一处园子,都搜个干净。” 陈德行皱着眉,即便是冲动如他,也清楚,如今是一定要查个清楚的,不查清楚,自己身边的总管居然和人勾结,要药死自己的母妃,以后这王府,自己还敢住吗? 他朝护卫们点了点头,护卫一哄而散,直接破了宦官的门,预备搜索了。 陈凯之反而像是置身事外了一样,眼睛看着刘总管,可是眼角的余光,却是在一个宦官的面上扫过,这宦官显得很是不安,时不时地朝着自己房舍看去。 陈凯之突然指着这宦官道:“重点搜一搜他的房舍。” “啊……”这宦官顿时被所有人盯着,吓得脸色发白,顿时萎靡了一般,瘫坐在地。 侍卫们冲入了他的房舍,用不了多久,果然有人捧着一锭银子过来,道:“殿下,搜到了。” 陈德行接过银钉子,上头没有王府的记号,由此可见,这银锭是从王府外来的,一个小宦官,如何能从王府之外得来这么一大笔财富呢? 这可是有十几两重的银子啊,购买力惊人,除了官方的府库,或者是一掷千金的豪族之家,谁会用这个? 陈德行怒道:“张继,你说!” 张继不敢抬头,只是磕头如捣蒜:“这银子……是奴才捡来的。” “捡来的?”陈德行气极反笑:“你再来捡给本王看看。” 张继似乎是知道自己已经大难临头了,他抬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道:“是……是这个陈凯之,送我的。” 事实的真相,很清楚了,陈凯之冤枉了刘总管,真正和陈凯之合谋的,是张继。 陈凯之却是笑了,死到临头还在笑。 眼看着陈德行就要发飚,陈凯之却依旧泰然自若,平静地看着张继道:“那么我问你,我昨夜是第一次进入王府的,我们素来没有交情吧?” 张继很是不安,却还是咬牙道:“就是陈生员交我的,让我做一件大事。” “那么时间呢?地点呢?我昨夜是何时给你银子的?” 张继冷汗淋漓,胡乱道:“子时三刻,是在正心阁。对,就是那里。” 陈德行却是糊涂了,刚才陈凯之还承认是自己与人合谋下毒,可现在瞧这样子,又不太像。 陈凯之叹了口气:“子时三刻?你知不知道,子时三刻我正和一个女子在房里,怎么可能会去正心阁?” 张继呆了一下:“哪个女子,在做什么?” 陈凯之正气凛然地看了陈德行一眼:“哪个女子,殿下最是清楚,至于做什么,自然是不可描述的事,与你何干?倒是你,收了银子,想要药死王妃,却不肯说实话,殿下,刑讯逼供,是学生最擅长的事,学生有方法若干,如将此人埋在土里,在他身上抹上蜜水,吸引无数蜂蚁将他生生咬死,又或者……” 张继已是吓得魂不附体,陈凯之绘声绘色地说着各种酷刑的经验,他身下顿时流出腥臭的液体。 陈凯之又道:“而且,他虽只是个宦官,可无论怎么说,在这王宫之外,总还有亲人吧,殿下,他死咬着不松口,这是对殿下智商上的侮辱啊,恳请殿下,立即捉拿他所有的家人,统统杀个干净,好让他知道殿下的手段。” 张继已是吓得几乎要昏厥过去,他显然已是六神无主,惊恐之下,忙抬眼,朝向了陈德行身后的振大夫喊道:“振先生,救我!” 振大夫! 自始至终,一切都好像是在坐过山车一样,一开始,陈凯之承认有罪,接着,牵扯到了刘总管,结果最后一查,却是查到了这个张继! 就在大家以为水落石出的时候,一声振先生,让振大夫如遭雷击,他脸色苍白,已是惊得一脸煞白,哪还有方才嚣张的模样,忙道:“我……我……我不认得他,我不认得他……” 张继更急了,立即道:“振先生,昨夜是你交给我银子的,让我在药里掺一味药,说是毒不死太妃的,只是让太妃吃一点苦头,给陈凯之一点颜色看看……” “你……”振大夫大叫起来,愤怒地怒斥张继,“你别胡说八道。” “别狡辩了,这一切就是你的阴谋,银子上应该有标志吧。”陈凯之唇边带着淡淡的笑,出言提醒振大夫。 振大夫瞬间双腿发软,震惊地看着陈凯之,大概因为害怕,而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紧接着,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面上! 他完了。 此刻,他已再无从抵赖了,那银子的确是他给的,上头甚至有赵王府里的标志,这是他怎么也无从狡辩的。 他心里万分的害怕,害怕之余有着巨大的震惊,这他妈的见了鬼了,自己下药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完全天衣无缝,根本不会出差错的啊,这陈凯之真是妖孽不成?次次都被他整。 振大夫竟是生生打了一个激灵,来不及多想,他慌忙地挣扎着从地面上起来,只满怀心思的想要逃。 陈德行已是恍然大怒,终于遏制不住他的脾气,眼疾手快地,一把扯住了振大夫的后襟,另一手揪住他的发髻,往他身上狠狠一撞。 振大夫猛地打了个趔趄,转过身来,下一刻,陈德行便狠狠地一拳挥上去,直中振大夫的面门。 只一瞬间,振大夫已面目全非,脸上鲜血淋漓,随即整个人倒地,在地上嗷嗷地打着滚,痛苦地抽搐起来。 陈德行一脸不解恨的样子,厌恶地道:“狗一样的东西。你们……你们……果然如陈生员所说的一样,害我母妃,侮辱本王的智商,来人,将这两个人押下去,别轻易折腾死了,本王未来三个月,还靠他们二人找乐子。” 第一百一十四章:多事之秋(五更求月票) 处置完了这一切,陈德行再看陈凯之时,目光很是复杂。 不待他开口,陈凯之已微笑着道:“我想,殿下心里一定很多疑惑吧,方才学生招认,其实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因为若是抵死不认,殿下想必也会相信学生,可只有殿下相信学生有什么用呢?既然被人指控,那么就永远有人怀疑学生,学生不喜欢被人怀疑。” 陈德行却是不解地道:“可你既然知道是谁下的毒,为何不早和本王说?” 陈凯之摇了摇头,道:“不可以,因为在此之前,其实连学生都不知道到底谁是下毒之人。” “你不知道?”陈德行一呆,讶异地道:“可你如何知道对方收了银子?” 陈凯之唇边浮出一笑,道:“其实也不是不知道,而是怀疑,学生救治了太妃,一定使这振大夫心里记恨,所以学生一开始就假设是振大夫所为。其一,他有动机,因为唯有指控学生下药,方才能平他心中之恨;其二,此人最懂医理,完全有这个手段,可以在太妃的药里添加一些东西。其三,他被殿下赶了出去,却又恰好今早登门,可见他极有可能是已有所准备了。” “可是学生要反告他,却没有把握,因为他既然动了手,一定会抹去他一切痕迹。” 说到这里,陈凯之顿了一下,才又眼带深意地道:“所以,学生才出此下策。” 陈德行觉得心里还是有着太多的疑惑,轻皱浓眉道:“可你如何知道他会用银锭收买府里的人?” “这个简单。”陈凯之道:“那振大夫,也是为了太妃探病而来的,听他口音,不是本地人,理应在这王府不久,既然如此,他应当在王府里也没有什么可信任之人,可他需要做这件事,就必须需要人手,那就只能采取重金收买的手段了。” 陈德行觉得合理,便又问道:“可你怎知他有银锭呢?” 陈凯之又笑了,道:“此人必定是个名医,而且我昨日知道,他是某个贵人请来给太妃看病的,既然是贵人请他,一定会给他丰厚的诊金,贵人的诊金,当然不会是碎银子。” 陈德行倒是不禁哭笑不得起来,又道:“可是,既然如此,你为何一开始要栽赃刘总管?” 刘总管一脸委屈地站在陈德行身边,一副恨不得掐死陈凯之的样子。 陈凯之道:“既然我料定了一定会有一笔银子的交易,那么这笔不同寻常的银子,一定在王府里,可若让殿下搜查,殿下当时未必肯信学生的话,除非……府里有一个人,嫌疑极大,殿下一定要搜查不可。再者说了,我一旦诬赖了刘总管,刘总管肯定急着要自证清白的,他是王府里的总管,对这王府了若指掌,在搜查的时候,他一定会十分卖力,用他的话来说,就算挖地三尺,他也要找出自己无辜的证据。” “呃……”听到这里,陈德行竟是无言以对,好有道理的样子啊。 刘总管却是委屈地道:“可你又如何相信和振大夫勾结的是宦官,而不是宫娥呢?” 陈凯之叹气道:“难道你们忘了,方才学生就说过,振大夫也是初来王府不久,他既然要找帮手,肯定是找较为熟识的,他一直都在给太妃看病,那么平时接触到最多的,也就是太妃寝宫里随侍的几个宦官,至于宫娥,这位大夫毕竟是名医,这般身份之人,总要端着架子的,他虽年纪老迈,可毕竟是男人,为了避嫌,肯定要刻意对这些宫娥保持疏远的态度,而宫娥们,历来是羞怯的,更是不会和他说什么话了,反而是这些宦官,他使唤得肯定不少,对这些人的性子,多少摸透了,所以他要选择人手的时候,一定会在这寝殿中的几个宦官那儿寻找的。” 陈德行听得如痴如醉,津津有味地听闻了所有的细节,倒是像见了鬼似地盯着陈凯之。 陈凯之吁了口气,虽然事情已经解决,可终究这王府还真是是非之地啊! 陈凯之朝陈德行行了个礼,便道:“殿下,那姓振的大夫虽是对太妃下药了,不过学生保证,这药绝不至要了太妃性命,只是让太妃吃点苦头,构陷了学生之后,他再妙手回春罢了,殿下请几个好大夫,好生照料,想来太妃不日就可以痊愈了,倒是学生,在这里已逗留了两日,实在不敢久留了,学生在此告辞。” 君子不立危墙,陈凯之不傻啊,总觉得这郡王府掺和进了什么,还是走了的好。 陈德行却是手足无措起来,一脸不愿意地道:“走,这就走?多住几日啊,你在这里,本王总会安心一些。” 陈凯之却是很坚持地摇头道:“学生还有学生的事要忙。” 意思是再留着他,就是强人所难了。 陈德行虽然平日较为任性,但是面对陈凯之,却是显出了少有的宽容,带着几分可惜地道:“本来还想和你好好说说话呢,既然如此,本王先照看着母妃吧,等有闲了,再去寻你,至于那玉佩……” 玉佩已是碎了。 提到这个,陈凯之不免感到可惜,却还是道:“无妨。” 陈德行却是道:“本王还是会想方设法补偿你的,还有诊金,这两日也会命人奉上。” 陈凯之倒没有装模作样,只是点了点头,却突然想到什么,道:“那位小烟姑娘……” 陈德行明白了,意味深长地道:“本王懂的。” 陈凯之知道陈德行这话里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一直记得曾答应小烟的事情,倒没有反驳陈德行,便朝他作揖,告辞而去。 陈德行让人备了车马,送陈凯之到了家里,还未从马车上落地,却见周差役在这等着了。 周差役看到陈凯之从王府的马车下来,先是呆了一下,随即急切地赶过来道:“凯之,县公有请。” 陈凯之还真想感叹一句,真是多事之秋啊! 陈凯之倒不敢等闲,便匆匆地随周差役赶到了衙门的后衙廨舍,便见朱县令坐在案牍之后,正凝眉看着一份公文。 ………… 老虎需要支持需要帮助啊,有月票支持的吗? 第一百一十五章:新官上任三把火(6更求月票) 等陈凯之上前见了礼,朱县令晦暗不明的脸色随之舒缓了少许,笑道:“凯之,昨日为何不在,三请五请的才来。” 陈凯之连忙行礼道:“学生惭愧。” 朱县令没有介怀的意思,只是笑着道:“你来的正巧,知府大人已经到任了,本县昨日已去拜谒,今日知府大人还要见一见金陵和玄武诸县的士绅,算是体察一下民情,凯之,本县谁也不带去,只带你去。” 陈凯之这就心里有数了。 金陵知府,乃是这金陵最大的父母官,如今他已到任,肯定需要和金陵的一些地方人士先照个面,这第一面很重要,这既是大家试探一下这位知府大人性子,也是知府大人摸一摸底的机会。 说穿了,这是一次联谊会。 各县所带的人,要嘛是地方的重要士绅,要嘛是一些官宦之家,又或者是一些青年俊杰,三三两两总是会有的。 朱县令却只带自己去,这分明是有意让自己给知府大人留一个深刻的印象。 陈凯之却惊喜道:“恭喜大人。” 朱县令哂然失笑道:“恭喜?恭喜什么?” 陈凯之道:“额……学生随口一说。” 朱县令却是深看陈凯之一眼,随即二人相视一笑。 这一句恭喜,是不能明着说出来的,县公只带自己去,而江宁地方上,这么多士绅,岂不会抱怨?可朱县令不管不顾,这说明什么呢? 陈凯之的预测是,朱县令极有可能会高升一步,这已是他在江宁县最后的一段日子了。这个时候,地方官往往会对地方的士绅开始疏远起来,既是为了避嫌,显示自己公正严明,不偏袒地方豪族,另一方面,将来大家互不相干,也实在没有必要事事看地方士绅的脸色。 要升官了啊。 朱县令肯定有内幕消息,在上头肯定有人,却不知这上头之人,又是何方神圣? 这官场里的事,还不到他陈凯之能推测的,他也只是莞尔一笑。 朱县令命人备轿,带着陈凯之至知府衙门,这空荡了许久的知府衙门,如今多了勃勃生机,可谓门庭若市。 由人领着进入衙门,朱县令打头,陈凯之尾随其后,在这里,倒是遇到了不少各县的熟人。 不少人对陈凯之颇为亲昵,都和陈凯之相互见礼,陈凯之因为天瘟的事声名鹊起,博了不少好感,当然这时候绝不可以居功自傲的,忙是谦虚回礼。 那玄武郑县令见了陈凯之,调笑地看了陈凯之一眼,方才对朱县令道:“朱兄只带凯之来见府尊,是当真将凯之当做至宝吗?” 郑县令的语气酸酸的,却又道:“这位知府大人,据说此前管理马政,最不喜的就是文人才子,凯之啊,朱兄没和你说吗?” 这分明有挑拨离间的意思啊,陈凯之却一点也不恼,反而心平气和地朝他行了礼:“学生不过来拜望而已,府尊喜与不喜,反而不看重。” 郑县令哑然失笑,众人一面说着话,一面入了正堂。 陈凯之抬头一见,跪坐在首位上的人,眼睛有些发直。 这……就是知府大人? 却见他一身旧袍子,据说才四十岁,可是面上是晒得如炭黑一般,细细而看,一脸神色凝重的样子,双目如电,显得不苟言笑。 前来拜谒的人,非富即贵,最次的,也是一身绸缎,陈凯之相对简朴一些,可好歹也是儒衫纶巾,看着干净,还算体面。 反而是这位府尊,却显得格格不入起来。就像是一群贵人里,混了一个穷苦人家,偏偏这位看上去既寒酸又穷苦之人,便是这堂中的一府之长。 众人纷纷见礼。 这府尊勉强挤出了一些笑容,带着浓重乡音的话道:“噢,都不必多礼了,本官不尚虚礼,都坐吧。” 众人便各自寻了位置坐下。 府尊也没有和大家寒暄,很直接地道:“本府姓包,单名一个虎字,往后,你们喊包府尊也好,喊包大人也罢,本府是个不拘小节之人,今日能见诸位,本府很是高兴。” 高兴吗?一点都不高兴吧,至少他的脸上,却是一副所有人都欠他一笔钱似的。 可众人里不少都是老油条了,倒没有将心思摆在脸上。 此时,郑县令则忙道:“是是是,早听包大人两袖清风,是个刚直的人,下官人等万幸,金陵上下得知大人治理金陵,更加是万幸,万千军民,无不欢欣鼓舞啊。依下官之见,只怕用不了多久,金陵便可大治,普天同庆,快哉,快哉!” 于是众人纷纷点头说是,气氛倒是开始带起来了。 陈凯之冷俊不禁地在朱县令下首坐着,心里想:“这真是愉快的一天。” 包知府竟是拉下了面皮,道:“可是玄武朱县令?” “不不不,下官姓郑。”郑县令喜气洋洋地道。 包知府突的冷笑一声,道:“本官还未到任,还没有开始治理一方,如何这军民人等,就普天同庆了呢?” “啊……”郑县令顿时语塞,答不上来了。 包知府随即又厉声道:“本官最厌恶的,就是官场这等恶俗的风气,溜须拍马,不知所谓,本官虽也是进士出身,却最厌恶这一套,再有人如此,本府绝不容情。” 呃,气氛……一下子肃然了。 陈凯之真是看得眼都直了,卧槽,伸手就打笑脸? 郑县令顿时如丧考妣的样子,似乎有一种流年不利,出门没看黄历的心情。 包知府眯着眼,脸上是肃然之色,沉声道:“本来是初次见面,本官不该如此大煞风景,可是本官既来此,为任一方,有些话,还是先说在前头的好,本官至此,已有两日,也曾微服巡视过地方,也难怪大家都说江南好,可在本府看来,这里上上下下都弥漫着一股靡靡之气,上下的官吏,锐气尽失,百姓呢,不尚教化,看似是太平天下,实则却是藏污纳垢,不堪忍睹!” 众人顿时也随之肃然,真是够吓人呀,这第一次见,就是来一顿狗血淋头的痛骂,就差说出那一句“在座的诸位,都是垃圾”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务虚不务实(7更求月票) 陈凯之已是看得目瞪口呆,这位知府大人,还真是神了啊。 众官和士绅,则皆是一脸尴尬之色,一个个嗫嚅着不敢言。 包知府说得火起,直接拍案而起道:“大陈承平了数百年,这江南就更不必提了,可是这醉生梦死,富贵者锦衣绸缎,贫贱者却无立锥之地,这是什么地方?都说金陵好,好在哪里?看到好的人,只看到了尔等锦衣玉食,出入乘轿驾车,美人如云环伺。可是本官所看到的,却是百姓饱一顿饿一顿,朝中诸公看到的,是人间仙境,本府所见,却是罗刹地狱!” 这一通骂,足够令人抬不起头来。 连陈凯之也不禁感到惭愧,因为他明明是地狱里的人,却没有看到地狱,只想着自己升上这人间仙境,哪里有这包知府的气魄? 包知府说到这里,倒是语气缓和了一些:“自然,这是历代积弊如此,也全然不是你们的缘故,本府能力有限,也未必能力挽狂澜,只是本府既在此为官,就少不得要改一改了,现在金陵的风气,务虚而不务实,本府直截了当一些罢,如今迫在眉睫的,却是两桩事。其一,便是劝农,这农是根本,本府却听说,这里许多大户,因为桑麻价格高,因此将许多粮田,改种植为桑麻,以至粮产重创,现在倒还好,可是一旦遇到了灾年,可怎么办呢?” “这其二,便是严厉打击盐贩,朝廷的赋税,有两成,来源于盐铁,可近年来,私盐猖獗,屡禁不止,他们三五人一群,数十人一伙,更有厉害的,组织数百上千人,穷凶极恶,无视法度,铤而走险,如今,已到了尾大不掉之势,这私盐贩卖,尤其以金陵为最,本府早有暗访,其中最大的一伙盐贩,号称三炷香,聚众数百人,为首者,可是自称三眼天王是吗?此人手下聚众甚多,据说还备了不少刀剑弓弩,心寒啊,诸位难道听了就不寒心吗?就在这金陵,竟有如此猖獗的贼人,屡禁不止,杀人放火,竟是横行十年,至今,竟是对他无计可施,这样的人,若是在太平时节,或许只是贩卖私盐牟利,可一旦遇到什么动荡,便是混世魔王啊。” 私盐贩子,确实是金陵尾大不掉的难题,在这时代,因为朝廷的税收能力有限,因此采取的乃是盐铁专营,私人是不得从事盐业生意的。 可这盐其实并不值钱,有的地方,一口盐井,取的盐数之不尽,而一旦卖出去,就是十倍、百倍的暴利。 正因为如此,私盐贩子便催生了出来,又因为朝廷对私盐的的严厉打击,一般人是不敢贩卖私盐的,而敢做这勾当的,无一不是穷凶极恶的汪洋大盗,以至朝廷为了禁止这种现象,对于私盐贩子,直接采取杀无赦的政策,如此一来,贩卖私盐者,不但都是胆大包天之徒,一旦被官府通缉,无一例外都是拼死反抗,反正被拿获了是死,拼了命,还有生机。 金陵是个富庶的地方,武备也很松弛,官军和差役们缉私,只是混口饭吃而已,可私盐贩子却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舔血而生,这就导致每一次官军和私盐贩子相遇,数十个官军,竟不敢去追击几个盐贩,若是一百个盐贩,便是上千官兵,也未必敢去围剿。 那三眼天王,在金陵更是凶名在外,因为他下头有数百个人手,都是亡命之徒,他们通过了贩盐,牟取了暴利,又自南越国,走私了不少弓弩和刀剑,平时隐藏在金陵各个角落,一旦有事,顿时聚众起来。 陈凯之甚至听说,早在三年前,这三眼天王曾因为高淳县捉拿了他一个同党,他竟带着数百人,连夜袭了高淳县城,杀了军民百姓五百余人,劫走了钦犯,呼啸而去。 正因为如此,官府对于私盐贩子,固然是痛恨无比,可说到打击,却是无从提起,除了整治一些单干的盐贩,对于似三眼天王这样的巨寇,却是得了线报也绝不敢去管,谈之色变,唯恐避之不及。 起初这些人,是靠贩盐发家,等这一群亡命之徒聚众一起,视王法为无物,便也会偶尔参与一些打家劫舍的事。 现在包大人居然要求打击盐贩,还特意提到了这位朝廷巨寇榜上排名第六的三眼天王,各县的县令们顿时忧心起来。 “怎么?”包大人见众人皆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不禁冷笑道:“本府提及此事,竟无一人敢答吗?” 他脸色凝重,竟呵呵笑道:“你们不敢拿,拿不住,没有这个胆,可是本官职责所在,却非拿不可。” 气氛真是够尴尬啊。 包大人显然还没骂够:“一干人,除了清谈,便不知所谓,连保境安民尚且不敢,朝廷要之何用?” 痛骂了一通,包大人却发现这些人都是老油条,不管他怎么激将,也无一人敢跳出来痛陈私盐贩子之害,心里便觉得有些冷了,随即也索性不说话了,只一双虎目,在人群之中逡巡,吓得许多人大气不敢出。 倒是有人想化解一下尴尬的气氛,终于鼓起了勇气,笑着道:“大人,论起务实,江宁县的陈生员,在瘟疫来临时,救治百姓,尊师贵道,令人佩服。” 他这一说,众人无不点头称是。 本是气呼呼的包知府,倒给引起了几分兴趣,不由道:“不知这位俊杰来了没有?” 陈凯之便出来,作揖道:“学生便是陈凯之。” 包知府看他一眼,觉得很是年轻,而众人竟都推崇他,不禁笑道:“你这一举,可谓是活人无数,不过本府听说,这是太祖皇帝托梦给你的要方?” 陈凯之道:“正是,学生惭愧得很,只是一些苦劳,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包知府道:“总算是救治了一方百姓,很是难得。陈生员,你觉得方才本府说的有道理吗?” 陈凯之便道:“大人的话,一语中的,尤其是务虚不务实,更是发人深省,不过学生以为,大人看重的两点,确实是务实,只是……要办起来,却不容易。” 第一百一十七章:此言差矣(8更求月票) “本府岂会不知这有多难?” 包知府脸上又有些不悦起来,在看他看来,这个叫陈凯之的生员,终究只是个没什么见识的读书人啊,遇到了难处,便害怕了。 顿了一下,包知府便道:“正是因为难,才需迎难而上,是不是?” 陈凯之自然只能点头:“是。” “嗯?”虽然陈凯之点头说是,包知府却看出了陈凯之的神色中,并不是真正的认同,不禁目光如注地盯着陈凯之道:“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陈凯之本来是不想说的,可包知府既问了,便也坦然起来,道:“方才府尊说,要务实而不务虚,可在学生听来,府尊到任之后,便要整治这两点,却是务虚了。” 这是务虚? 显然,包知府的面上挂不住了,依旧直直地看着陈凯之,脸色阴晴不定地道:“噢?是吗?那你说来看看。” 陈凯之正色道:“就以劝农来说,府尊所虑深远,这本没有错,现在许多人家都改粮为桑,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利。因为同样一亩地,种植桑麻,比粮食更值钱。因此,府尊为了防范未然,是要打算禁绝桑麻吗?” 包知府捋须:“正有此意。” 陈凯之吁了口气,道:“那么学生有几个问题,还请府尊赐教。其一,官府是否动用强力手段改桑为粮?” 包知府冷面道:“也有此意。” 陈凯之摇了摇头,却是笑了。 包知府看着陈凯之带着深意的表情,面上就更不好看了。 自己是新官上任,而这两点,本就是他在赴任途中所思虑的两个重要施政方针,现在却被一个小秀才质疑,这不免使他怫然不悦。 看来,这又是一个只知道清谈的读书人,果然是名不副实。 却听陈凯之又道:“那么,多是金陵的田,都种植粮食,明年乃是丰年,粮产提高了三成,乃至是四成,大人以为如何?” 包知府凝重道:“这是再好不过的事。” 陈凯之却又是摇摇头道:“可是府尊有没有想过,谷贱则伤农?今年粮食的市价,是一石米一千三百钱,而一旦遇到了大丰收,再加上粮田的增加,米价会如何呢?” 顿时间,包知府语塞了。 陈凯之便继续道:“粮多了,自然也就不值钱了,今年是一千三百钱,一旦暴跌,甚至要到七百八百文。想想看,农人辛苦劳作,所收的粮,价格竟是腰斩了一半,固然米可以饱腹,可收益却是减少了,再过一年之后,还有人愿意精耕细作吗?依学生浅见,一旦米价暴跌,势必会大大打击农人中粮的积极性,那么,这些田既不能种桑麻,只能种粮,若是肥沃的良田,倒也罢了,可若是那些贫瘠的田地,本就收不了多少粮食,却还需浪费人力去照料,所收的价值,却是可以忽略不计,只怕到时,不少粮田都要荒芜了。” “所以,学生以为,大人劝农,这并没有错,府尊想要务实,这也没有错,可是无视规律,不去疏通引导,而是一味的强令种粮,最后的结果,可能会适得其反。当然,这只是学生的浅薄之见,倒是让大人见笑了。” 包知府竟是压言无语起来,他觉得自己占了大道理,依旧固执地认为,陈凯之错了,可想要反驳,竟是感觉反驳不了。 陈凯之此时则是含笑道:“至于打击盐贩,这本也没有错,可是现在金陵武备废弛,要打击,殊为不易,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私盐猖獗,学生以为,缘故有二,其一,盐贩为牟取暴利,铤而走险。其二,也未必是地方官吏不肯用命,实在是各地主官虽想剿除,奈何手中无兵可用,可一旦想要练兵整顿,却又不在职责之内。想要解决私盐之患,唯有请旨,请朝廷格外开恩,编练专职剿贼的官军,专司其职,唯有如此,方能根除此弊。” 这下子,包知府的面子搁不下了,好啊,你陈凯之处处为这些地方官吏开脱,怎么,你们是一伙的? 包知府这个人,历来是两袖清风,做事雷厉风行,哪里受得了陈凯之所谓的徐徐图之?偏偏论口才,自己又不是陈凯之的对手,因为陈凯之的话,无懈可击。 想了一下,他倒是有点恼羞成怒了,便厉声道:“哼,这都是推脱之词,是想要推卸责任,本官既治金陵,这干系便在本府身上,本府说可以就可以。至于陈生员……” 包知府想要怒斥几句,可是念着陈凯之平瘟疫有功,这话终究没出口,否则以他的性子,是直接开骂了,却只是道:“陈生员还年轻,剿贼之事,乃是本府职责,你安心读书吧。” 安心读书的意思就是滚一边玩你的泥巴去吧,你这小屁孩子,还敢班门弄斧。 陈凯之也不生气,他知道包知府是个爽快人,心思倒是好的,也就不计较,只是怡然自若地回到座位上。 包知府的心情自然还是不大好,接着自然又是一顿臭骂了,这阖府的上下官员,都被骂了得不敢抬头。 直到最后,包知府意犹未尽地道:“劝农之事,且可以搁下,如今这私盐贩子,乃是当务之急,万万不可松懈,各县需严厉打击,若是懒散的,本官自要治罪;可若是徒劳无功,在本府面前,本府也不会给你们好看。自然,若是剿贼有功,本府自然为其代为陈奏,上报朝廷,等候朝廷嘉奖,尤其是那三眼天王,张贴文榜,若是谁能缉获,不但朝廷会有恩旨,便是本府,亦有厚赐。” 三眼天王…… 谁敢打他主意啊,什么厚赐和重赏都是假的,朝廷再三下旨捉拿呢,为何这么多年来,人家依旧还能逍遥法外? 可是包知府却一副主意已定的样子,最后很不客气地道:“好了,都退下吧。”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地纷纷起来朝包知府行礼告辞,随即皆是一脸郁郁地离开。 陈凯之也随着人流而出,倒是那包知府在背后突然道:“生员陈凯之,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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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之这时才恍然大悟,难怪金陵这种地方,居然来了包大人这样的知府,原来就是让他来解决这个迫在眉睫的问题的。 陈凯之便朝包知府行礼道:“学生明白了。” 包知府便道:“本府和你说这些私话,是因为本府念你当初救民有功。可是这金陵府缉贼的事,你一个书生,懂什么,尽知道胡说,好了,念你无知的份上,就不责怪你了,下一次本府可不轻饶了,快快回去读书吧。” 可陈凯之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在他看来,这位知府大人还是太激进了,终究忍不住道:“可是府尊,学生以为,此事还是徐徐图之的好,否则一旦冒失,反而可能遭来灾祸。” 包知府不禁瞪大眼睛,这小子怎么像一个牛皮糖一样?本想发怒,最终还是呼了口气:“本府曾管过八年马政,剿贼巨千,送客!” 这是逐客令。 陈凯之无奈,只好告辞而出。 包知府却是眯着眼,目送陈凯之的背影,忍不住喃喃念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终究还只是个读书人啊,只懂夸夸其谈,纸上谈兵,这世上又多了一个肩不能挑的清流雅士了” ………… 转眼就要入冬,天色愈发冷了,郡王府里给陈凯之送来了诊金,还有一些衣物,足足五十两银子,外加几匹布,以及一些零零散散的赏赐,难得这郡王殿下还记得自己,陈凯之心里倒是一暖。 近来金陵人心惶惶起来。 新任知府要剿盐贩,在各处设卡到处拿贼,盐贩是拿了一些,可都是一些零零散散的小蟊贼,可即便是这些小贼,也都是负隅顽抗,一旦被官府撞见,立即提刀冲杀,都是红了眼搏命的姿态。 江宁县这儿,官吏死伤不少,巡检司的官兵,据说也死了七八个。 盐贩感受到了这位知府大人的恶意,自然也就开始报复起来,就在两天前,文庙的庙会本是熙熙攘攘,却突然一群穷凶极恶的盐贩冲出来,大行杀戮。 当时场面极度混乱,死伤无数,陈凯之的两个同窗,亦在这次事件中丢了性命。 陈凯之随着同窗们一同去悼念,见了那一家子孤儿寡母痛哭的惨状,心里也不禁一沉。 此事之后,知府衙门开始严防死守,可如何死守呢?这些盐贩拿起刀就是不要命的亡命之徒,放下了刀,便又可能成了一群良善百姓,莫说是寻常的三眼天王,便是寻常的盐贩头目,却连边都沾不着。 这件事影响极大,连日,便有无数奏报往朝中去了。 包知府也是着急得上了火,却也心知这是盐贩的警告,是威胁官府。 又过了几日,一夜之间,天上下起了霏霏细雪,郡王府竟派了马车来,说是太妃的身子已是大好,请陈凯之去郡王府一趟。 陈凯之知道那太妃多半是想表示一些感谢,便穿戴一新,动身去了。 到了王府,陈德行却是一身戎装在门口等着,一见到陈凯之,便兴冲冲地上前,狠狠地一拳砸向陈凯之的肩窝,却很是亲昵地道:“你这家伙,不是东西啊,本王在府里,专侯你来拜访,谁晓得你半个多月没有音讯来,真真气死本王也,一点情义都不讲。” 陈德行本就是孔武有力之人,这一拳没分清轻重,等他一拳锤下去,便后悔了,他竟忘了陈凯之是个柔弱的书生。 只是等他心里悻悻然的时候,却见陈凯之面不改色的样子,心里却是啧啧称奇,这个家伙……居然纹丝不动?怎么,他学过武? ………… 怕有些同学看得不够过瘾,所以一天分两次更新,一次更四章,大家觉得怎样?有些同学说老虎更得还不够多,老虎想说,老虎每天已经很努力地码字了,可以说是日码字夜也码字,差不多是极限了,请大家理解一下。最后顺带求点月票,老虎需要你们支持呀! 第一百一十九章:郡王太妃(2更求月票) 陈德行暗暗的啧啧称奇,陈凯之倒是忽视了这个细节。 这些日子以来,他每日除了尝试作文章,便是读那《文昌图》,整个人仿佛焕然一新。这种脱胎换骨的感觉,使他整个人的精力和气力都有增长,不只如此,耳目也变得更加灵敏了不少。 这时,他就算是看陈德行脸上的一根毛发,都可谓是清晰无比。 陈凯之带着浅笑道:“殿下一身戎装,甚是英武,莫非是要去校场吗?” “去了城外打猎!可惜没有遭遇到什么猛兽,实在没意思,便索性回来了。本还想猎一头虎豹,剥了兽皮给母妃做一件冬衣的。陈老弟,下一次,有没有兴趣陪本王去出城狩猎?” 陈凯之却是很干脆地摇头道:“殿下,学生近来功课紧张。” 陈德行仿佛早料到陈凯之会这样回答,一摊手道:“好吧,本王早知道你会这样说的,母妃的身子,已是见好了一些,不过她总是心事重重的,大夫说了,得心放宽一些,这病才养得好。哎……若是母妃学本王这般,哪里会病?可见这病都是心生的,她早听闻了你救治了她的事,只是起初的时候,还在病榻中,所以不便请你来道谢,如今倒是好了一些,便请了你来,凯之,你随本王去吧。” 陈德行与陈凯之并肩而行,他似乎是个没什么规矩的人,只背着手,嘴里却有说不完的话:“见了母妃,要谨慎一些,她呀,太严厉了,可不像本王这般。” “哈哈……”说罢,一把拍了拍陈凯之的肩,又笑着道:“也别太紧张,现在还没见到母妃呢,别总是不苟言笑的嘛,来,给本王笑一个,噢,你今儿回了家,本王给你一个惊喜。” 陈凯之觉得这家伙是个话痨,很难理解怎么天潢贵胄之家,会养出这么个家伙。不过也不知道怎么的,他对陈德行,倒没办法讨厌得起来。 待到了后殿,有宦官先入内禀告,过不多时,便请陈凯之进去。 陈凯之走进去几步,却见陈德行不跟来,不禁狐疑地看着他,陈德行朝他做了个鬼脸:“你去,本王在这里等着,省得又挨骂。” 陈凯之无奈地摇摇头,便一步步走入了殿中。 再看这太妃,脸色确实红润了不少,神色中虽还显出了疲态,可见了陈凯之,她却露出了雍容和浅笑。 她一挥手,几个给她揉捏的宫娥立即退开,垂立在殿侧,太妃带着嫣然浅笑道:“早就听说金陵城里近来出了个无双公子,文采斐然,今日一见,果然是个飒爽的少年郎,你不必行礼,说起来,我该谢谢你呢。” 陈凯之笑了笑,却还是作了揖:“学生惭愧得很,不过是因缘际会而已,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太妃摇摇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连寻常百姓家尚且知道的道理,我怎会不知呢?噢,你和德行相熟是吗?” 母亲说到自己的孩子,总是不免谈兴会浓一些。 陈凯之道:“还算相熟,殿下是直爽人,从不嫌弃学生的出身。” “是啊,他是个好孩子,可惜……”太妃目光幽幽地打量着陈凯之,说到这里,却是浅尝即止。 陈凯之心里想,这太妃只怕在摸自己的底细吧。 这太妃摸他的底细,而陈凯之,又何尝不在试探对方呢? 陈凯之笑着道:“太妃娘娘身子看来是渐好了,不过……这大病初愈,理应是好生调养的,太妃娘娘该多注意身体,心放宽一些。” 太妃摇摇头道:“话是如此,只是可惜……哎,不说这个,不过我还是承你的情,这身子哪,确实是再重要不过的了。有一件事,我倒是想说,就怕冒昧了。” 陈凯之心里想,果然不只是道谢这样简单,便道:“请娘娘示下。” 太妃挥挥手,左右的宫娥会意,便都退了下去。 这空荡荡的后殿里,太妃微微蹙眉,道:“其实此事,倒也和你无关,只是那位振大夫,你觉得该如何处置为好呢?” 那振大夫,想必还被拘禁在王府里。 振大夫是赵王请来的,郡王可以胡闹,可这太妃,想必是个心思极缜密之人,要处理这个人,却很慎重。 只是……这等事,她又何故来问我呢? 陈凯之抿嘴不语。 太妃似乎看出了陈凯之的疑惑,便嫣然一笑:“其实,此人确实可恶,我自要严惩,不过陈生员也是受害者,我自然该问问陈生员的意思。” 陈凯之心里想,这太妃倒是玲珑心,应付这样的女人,却要小心了。 陈凯之笑道:“学生听说,此人是赵王殿下派来给娘娘治病的吧。” 太妃只点了点头。 问题果然就出在赵王这里啊。 陈凯之想了想,又道:“学生在府学读书,也听了一些朝中的事,那么……学生不妨,就讲一个故事吧。” “故事?” 太妃眼带深意地看了陈凯之一眼。 陈凯之便道:“从前有一个郡王,这郡王呢,自小便丧了父亲,她的母亲将她拉扯大,对他溺爱无比。那时候啊,朝中还算安定,王母当时在想,自己的儿子乃是天潢贵胄,是郡王之身,一辈子都可衣食无忧,所以对他的行为多有纵容,于是养成了郡王骄纵和爱胡闹的性子。” “其实……”说到这里,陈凯之不禁笑了:“其实这样的性子,未必是坏事,因为天子圣明宽仁,郡王这样的性子,一辈子这样胡闹下去,亦无不可。可是……问题却出现了,天子驾崩,却没有儿子,于是太后垂帘听政,立了当朝的一个王爷的幼子为皇帝,如此一来,朝中的格局大变,后党与帝党之间,固然绝不可能公然反目,却总怀有芥蒂。” “原本那位王母倒是并不在意,因为郡王的藩地,距离京师太远,京里的事,和他们实在不相干了。可是到了后来,王母身子开始变得不好了,这时候,郡王府的格局大变,王母自知自己的儿子,也就是这位郡王殿下是个糊涂虫,做事稀里糊涂,平时这王府内外的事,自己打点着,总不会有错,可王母大病,此事便忍不住想要未雨绸缪了。” 第一百二十章:身在福中不知福(3更求月票) 说到这里,陈凯之抬头,深深地看着太妃,只见她神色变幻,秀眉轻轻拧起。 陈凯之却是继续道:“这位王母思来想去,朝中的帝党,是最好结交的,因为毕竟大家都是宗室,总是亲近一些,更何况天子虽是年幼,大政没有掌握在天子手里,可毕竟迟早有一日,皇帝陛下是要继承大政的,现在为这糊涂的王儿交好帝党,将来就算王儿胡闹,却并不打紧。” “于是,听说有一位与帝党关系极好的大儒返乡,她便让王儿拜他为师,释放出善意,可谁知这位大儒很碰巧的遭遇了血光之灾,不过这位王母的心思,京里的人却是一清二楚了,便派了一个大夫来,给王母看病,学生甚至猜测,在这个故事之中,只怕连太后也派了御医想要诊治王母,王母理应拒绝了吧。” 陈凯之脸上依旧带笑,目光囧囧地看着太妃道:“这个故事,娘娘觉得有意思吗?” 太妃心里已是震惊,因为陈凯之所说的这个故事,正是自己现下的处境。 好不容易让儿子去拜师,结果那王之政直接被滑落的山体活埋了。 赵王的大夫来看病,却又遭遇了这变故。 她满是疑窦地看着陈凯之道:“陈生员为何要说起这个故事?” 陈凯之叹道:“因为学生听郡王殿下说,娘娘虽是病愈了,可每日忧心忡忡的,须知这养病,定要静心才好,所以学生给娘娘说这个故事,给娘娘解解闷。” 太妃不禁语塞。 她不得不佩服这个陈凯之了,王儿这些日子屡屡在自己面前说此人的厉害之处,她起初还不信,今日一见,这个人还真是看得透彻啊。 她想了想,才道:“那么依着你来说,故事里的王母,该如何是好?” 陈凯之迎上太妃的目光,毫不犹豫地道:“顺其自然。” “嗯?”太妃不由愣了一下。 陈凯之叹了口气,才又道:“明日的事,谁又说得清呢,故事里的王母以为只要交好了帝党,以为皇帝长大了,自然会关照郡王,可是……娘娘真的能确保皇帝长大了,还是皇帝吗?” 太妃心里一惊,骇然道:“你……你这是什么话?” 陈凯之道:“娘娘勿惊,学生只是在讲故事,讲的是历朝历代都曾有过的故事。那么,倘若皇帝长大了,却已不再是皇帝了呢?到了那时,帝党便要遭受株连,到了那时,王母的王儿本就是个糊涂之人,稍稍犯错,便会授人以柄,最后的下场如何,娘娘想必会比学生更清楚吧。” 看着太妃一脸骇然,陈凯之依旧脸色平静,又继续道:“娘娘大概在想,郡王乃是皇亲,自然该和宗室们站在一起,可是学生看,却也未必,若是皇帝将来当真亲政了,尚且还会碍于亲戚的面上,宽恕郡王。可一旦皇帝做不了皇帝了,郡王会如何呢?” 听完陈凯之的一席话,太妃已心里乱如麻,事实上,她确实有过许多的考虑,这一点她不是没有想到过的,只是……一直都尽力忽略这些罢了。 现在陈凯之揭示了出来,想到自己儿子的安危,就令使她不得不面对了。 陈凯之却是一笑道:“其实学生的意思是,儿孙自有儿孙的福气,朝局诡谲,没有人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既然如此,娘娘何必花费心机,绞尽脑汁,来自寻烦恼了?反不如安心养身,若能长寿延年,对殿下岂不是好?郡王府在金陵,坐镇江南,纵然是人人都希望得到郡王府的支持,可是对于郡王府来说,只要不牵涉进朝中,想要图存,也不是什么难事。” 见太妃陷入深思,陈凯之方才道:“本来这些话,不是学生应当说的,只是学生觉得郡王殿下性情率真,而娘娘该以养身为重。所以……才冒昧的讲了这个故事,还望娘娘勿怪。” 太妃瞥了陈凯之一眼:“都说你聪明,不料对事看得如此之透,陈生员,这一次请你来,本是想向你道谢的,谁料反而又得了你的金玉良言,你说,我该如何酬谢你为好?” 陈凯之摇头浅笑道:“若要酬谢,学生是不会说这些话的。” 陪着太妃说了一些话,这太妃越看这不卑不亢的陈凯之,越是觉得这家伙有些妖孽,眼看时候不早了,陈凯之便告辞而出。 留在在寝殿里的太妃,秀眉轻凝,沉吟了很久。 等到宦官们进来,这太妃突然道:“去岁的时候,殿下猎了一只白狐,本说要给本妃做一身好衣衫,可还在库里吗?” “在的。” 太妃道:“预备一些礼物,连同这狐裘,一道送进宫里去,和太后娘娘说,郡王府虽在金陵,烟花似锦,却也没什么比宫里好的东西,眼看着就要入冬了,区区小礼,还望太后娘娘笑纳。” “是。” 太妃的眼眸掠过了一丝冷意,接着道:“还有,那个关押起来的振大夫,今夜给他一个结果吧。” “是。” “这个陈凯之,前几日让你们打探了他的底细,说他倾慕荀家的小姐,那荀母却是不利索,是吗?是什么缘故,嫌他家境贫寒?还是……去,再打听打听。” “是!” 说完这些,太妃似是疲倦了,挥挥手道:“都下去吧,本妃小憩片刻。” 而另一头,陈凯之从后殿出来,陈德行早已在这儿等着了。 只是陈德行的那样子,就像做贼似的,一下子窜到了陈凯之的身边,表情古怪地道:“如何,母妃不好相处吧?” “挺好相处的。”陈凯之一面走,一面回答:“真是个好母亲啊,我若是有这样的母亲,该有多好。” 陈德行却是露出一脸不信地道:“那好,本王送你了。” 陈凯之奇怪地看着陈德行,道:“当真?” 陈德行干脆利落,道:“当真!本王讲义气的。” 陈凯之忍俊不禁起来。 陈德行恼了:“你笑什么?” 陈凯之摇摇头,却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位任性的郡王殿下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 码字工都不容易呀,大家有空,推荐一本朋友写的书:书名:《崛起一万年》: 第一次世界大战,主要武器是步枪。 第二次世界大战,主要武器是飞机坦克。 第三次世界大战…… 第四次世界大战,主要武器是长矛与石头。 一万年后。 当文明失传,当科技不在,当这世界人人都梦想成为一个复兴者。 我遇见了一个来自一万年前的21世纪,给我托梦的女人。 她教我数学、物理、化学,教我地球最辉煌的时候那些科学的产物。 她是我媳妇儿。 第一百二十一章:有仇报仇 (4更求月票) 这个时候,看着眼前这位任性的东山郡王,陈凯之却突然有一些怀念上一世的至亲。 虽然这些日子,他总是强迫地告诉自己,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内心应当强大,过去的事不能再想,该活在当下,而当下的陈凯之,是那个在山里跟着师父十几年,师父病逝,而后下山的生员陈凯之! 可很多时候,触景生情之时,总又忍不住的在脑海中回忆起一些他无法磨灭的片段。 “哎呀,你哭了?”陈德行看陈凯之眼眶有些发红,本是想要取笑他,可细细一想,自己似是勾起了对方的伤心事,取笑似乎不太对,便立即道:“噢,哭就哭嘛,本王有时候也哭,是了,那输你的玉佩如今碎了,怕是修补不好了。” 陈凯之吸了吸鼻子,努力地令自己显得平静一些,而后道:“不必了,这玉佩对学生无用,有劳殿下还挂在心上,学生就此告辞。” 陈德行最恼陈凯之这忽冷忽热的性子,若是别人,他早就蒙了他的头先揍一顿再说了,可偏偏,对着陈凯之,他却莫名的不敢造次。 于是他笑嘻嘻地道:“不成,输了便是输了,总要还你的,你需要什么,本王给你送去。” 陈凯之迟疑道:“学生现在倒还能勉强度日。” 陈德行显得有些急眼了,道:“这人情总是要还的,你说,你还缺什么?噢,又或是你有什么仇人,也可以和本王说,本王打不死他。” 仇人? 陈凯之便抬眸,目光明晃晃地看着陈德行道:“前几日有一群穷凶极恶的盐贩子在庙会里杀人,学生两个同窗被杀了,殿下可以报仇吗?” “呀。”陈德行呆住了,他能到哪里找盐贩去? 于是他笑嘻嘻地挠头道:“若是本王知道盐贩在哪里,还需你叫本王去?本王早就杀得片甲不留了,只是……” “我就知道。”陈凯之摇摇头道:“好了,学生走了。” 陈德行一把拉住陈凯之的袖摆:“慢着,慢着,陈贤弟,算本王求你了,你无论如何让本王报答你一二分人情吧,不然本王良心会疼,夜里睡不好,白日吃不香,总觉得欠着你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陈凯之也不禁烦恼起来。 问他钱财吗?且不说上一次陈德行派人送了诊金去,自己的日子富余了不少,可即便艰难度日,陈凯之也不愿无辜索人钱财的,穷是一回事,可直接向朋友问钱,就是不要脸了。 打人? 陈凯之眼眸一亮,道:“倒是有一个比较讨厌的人,叫张如玉的。” 陈德行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好,就他了,人在哪里?不不不,我先换一身衣衫,杀鸡不用牛刀,本王换常服去。” “真去?”陈凯之反而犹豫了,不过想到能将那该死的张如玉狠揍一顿,甚至揍得他爹都认不出,陈凯之心动了。 陈德行一把拖着陈凯之,莫非还去假的吗? 陈凯之几乎是被陈德行连拖带拽的,带了几个护卫,匆匆地出了王府,陈凯之却不知那张家在哪里,何况真要冲进人家家里去揍人,毕竟不太像话。 不过这张如玉卑鄙下贱得很,陈凯之多少知道他的一些行踪,既然陈德行都愿意出这份力了,自己还扭捏什么?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陈凯之先让一个护卫先去张家打听了张如玉是否在家,结果门子那边以为是张如玉的哪个朋友寻他,便说公子去了春花坊。 这春花坊,可是生娱场所,陈凯之一听,顿时打起了精神。 果然不是好东西啊,大白日居然还PIAOCHANG! 于是揍这个混蛋的决心就更大了,拉着陈德行在这春花坊附近等,到了傍晚时分,张如玉便带着几个人摇着扇子出来了。 张如玉的这些日子很是郁闷,公主没了着落,连自己的姨母也对他嫌弃起来,甚至连荀家的门都不让他进了,他便知道自己和荀家的亲算是结不成了,心里便对陈凯之更是恼恨。 这些日子为了解闷,他每日便只好沉溺在声色场所自娱,可想到了表妹没了,更觉得这些烟花女子和自己表妹比起来,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出了牌楼,心情依旧不好的他,突的见陈凯之和一个公子哥在远处,那公子哥身后还有几个护卫。 张如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快步上前,大叫道:“陈凯之,原来你在这里,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怎么,你也爱来这里?这里是销金窟,你这穷人,也敢来吗?” 他现在也顾不得什么斯文脸面了,只恨不得用最刻薄的话语去贬低陈凯之。 陈凯之却是一脸同情地看着张如玉,然后道:“敢问兄台是谁?” 嗯?假装不认识他? 张如玉顿时火冒三丈,这姓陈的,还真是个卵、蛋,被自己瞧见,居然假装不认识,他心里想笑,傲然道:“看来凯之真是健忘,连我张如玉都不认得了。” 他张如玉三个字刚刚出口,陈凯之则是轻轻地后退了一步,然后准备好进入看戏模式。 张如玉刚刚还想笑呢,却不妨,陈凯之身边的家伙,竟直接一拳砸了过来。 砰! 一声闷响,张如玉一张白净的脸顿时面目全非,整个人如断线的珠子一般直接飞了出去,摔了个狗啃泥。 他先是被打懵了,而后浑身上下的剧痛传来,立即哇哇大叫:“竟敢打我?你可知道我是谁吗?” 他身后的几个仆役吓了一跳,想要上前救人,陈德行的护卫却早已冲上去,直接拳打脚踢。 张如玉疼得龇牙咧嘴,鼻梁歪到了一边,这辈子哪里吃过这样的亏?口里大叫着:“你是谁,为何要打我!” 陈德行这家伙别的时候,脑子不太灵光,可揍起人来却有老司机的潜质,他叉着手道:“谁教你戴了绿色的头巾。” 啊…… 今日,张如玉的头上确实戴了绿色的幞头,天哪,他浑身痛得厉害,这时听到这理由,差点一口老血没喷出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贼窝(5更求月票) 虽是一开始是为陈凯之出气的,可陈德行看这张如玉方才说话嚣张的样子,也很是讨厌,只揍了一拳,哪里解恨了? 于是直接上前去,如小鸡一般便将他提了起来,而后扬起手,左右开弓,对着他的脸便是一阵狂扇。 啪……啪……啪……啪…… 每一巴掌打下去,都是清脆的啪啪作响,张如玉那张白脸蛋,先是由红渐青,再由青变成了青紫色,最后变得殷红,整张脸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面貌了。 陈德行这厮不但动手,嘴里还不停地痛骂:“叫你戴绿巾,叫你戴绿巾,气死我也,叫你戴……” 张如玉已是被打懵了,脸上几乎没了知觉,这时眼泪直流,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不戴,再不戴了,好汉饶命!” 陈德行暴怒,面目狰狞,又一耳光狠狠地扇了下去,怒气冲天道:“叫你不戴绿巾,你便不戴?你还有没有骨气?气煞我了,让你这狗一样的东西没骨气,让你没骨气!” 依旧是左右狂扇,打得面上都有血渗了出来。 陈凯之在旁看得……爽呆了。 卧槽! 一下子,陈凯之突然悟了,他彻底地悟了。 为何要读书,为何要上进……以前总想着要过好生活啊,不能浑浑噩噩啊,可有时候,陈凯之偶尔也会自我怀疑,难道上进了,水涨船高了,就是自己想要的吗? 而现在……他找到了答案。 对,没错,这就是我陈凯之所要的! 上进,成为人上人,非要找一个理由,那就是有朝一日,自己也可以学这陈德行一样,随心所欲地揍如张如玉这样的贱人。 张如玉已是被揍得滔滔大哭,声音都嘶哑了,一张好端端的脸,彻底毁容,难看至极。 陈德行也终于累了,将他摔下,恶狠狠地怒斥道:“还敢没有骨气吗?” 张如玉吓得屎尿横流,忙磕头道:“不敢,不敢。” 陈德行气不打一处来,喝道:“又没骨气!” 这张如玉吓得浑身打了个激灵,这是还要继续挨揍的节奏啊,他疯了一般,口里大叫着:“别打我,别打我……” 他边叫着,边趁机,疯狂地连滚带爬地逃走。 “竟还敢跑!”陈德行大笑道:“追!” 豪气干云的大手一挥,示意陈凯之继续看好戏,接着便朝张如玉逃去的方向追去。 那几个护卫,还在揍着张如玉的家丁,都是进入了忘我之境。 陈凯之顿时感觉自己浑身热血沸腾,手竟也有些痒了,去TA的,我陈凯之要揍人,还需要假借别人之手,失败。 陈凯之毫不犹豫的,也随着陈德行的身后冲去。 那张如玉的脸虽是被揍得面目全非,可在安危之下,跑得飞快,直接发挥了浑身的潜力,连续逃了几条街巷。 而陈德行呢,口里骂骂咧咧的,却是穷追不舍。 陈凯之亦是发足地狂奔,先是落后数十步,可跑着跑着,体内那股气竟像是开始膨胀起来,在体内疯狂地流动,跑起来非但没有觉得疲倦,却更加精神百倍。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先是落后,接着与陈德行齐头并进,再到后来,竟是领先了陈德行一头。 他看着前头的张如玉,虽是天色渐晚,可是目光却如电光,竟是将跑在远处的张如玉看得清清楚楚。 眼见张如玉又拐了一个巷子,等和陈德行追上去,才发现是个死巷,可是张如玉的人却不见了,只见这里有一处宅院,很是隐秘。 陈德行愤恨地道:“定是逃进去了,追。” 毫不犹豫的,他径直踹破了院门,冲入了宅内。 这内宅的正门是开着的,陈德行往里一看,便道:“果然在这里。” 于是二人发足狂奔,直接进了正堂。 果然……他们在这里看到了张如玉。 只是……张如玉俯面倒在地上,而他的身上,竟是一枚贯穿了胸口的箭矢。 死了? 张如玉死了。 却并非是被打死的,而是被一箭射死! 而这时,陈凯之呆了一下,因为他这时才发现,在这堂中,竟有数十个人,这些人高矮胖瘦不一,却不一而足的,手上有的提刀,有的是斧头,还有人的手里端着的,竟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弩弓。 那弩弓正对着陈凯之和陈德行,已上了箭头,箭头上散发着幽幽的冷光,下一刻就能穿心而过了。 进了贼窝了! 陈凯之的心咯噔一跳,惊吓之余,不禁无语。 这是什么世道,好不容易揍了这个可恨的张如玉,可这张如玉别的地方不逃,偏偏往这里跑。 不对! 这不起眼的宅院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而且还有如此多的兵刃? 陈凯之看着这一个个脸色冷漠之人,眼珠子在这堂里扫视了一眼,便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过来。 因为在这堂中,还有几个箩筐,这半人高的箩筐里,满满的装着黄褐色的颗粒,有的则黏成了块状。 这些……是盐! 而这些人……盐贩子! 陈凯之顿感头皮发麻。 见鬼了,竟然进了盐贩的窝。 这可和上一世的DU贩一样,都是亡命之徒啊,那张如玉真会挑地方啊,居然逃到了贼窝。 现在,他和陈德行冲了进来,目睹了这些盐贩,还在这里看到了这么多的私盐。 几乎想都不用想,陈凯之就知道,自己和陈德行必定走不了了。 这群穷凶极恶之徒,是绝不可能放二人竖着走出去,然后去报官的。 也就是说,下一刻,便是杀人灭口。 甚至他们稍稍一动,那数张弓弩,会毫不犹豫地射出。若是还没有死,那么其他人便会提着板斧和刀剑冲上来,毫不客气地将二人砍为肉酱。 死定了! 这些人倒也是略一迟疑,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想必一开始冲进来了个张如玉,被干掉,多半这些私盐贩子也有些惊慌,甚至他们可能觉得,是官府的人来了。 陈凯之全身绷得紧紧的,心里却努力地想着如何活命! 不,不能等了。 过去任何一秒钟,那弓弩都可能射出飞箭。 怎么办,怎么办…… 不能死,决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 可还有票儿吗?能来砸砸老虎吗?老虎写书写得快傻了,需要砸一下来点精神! 第一百二十三章:自救(6更求月票) 空气很凝重,所有的眼睛都在打量着陈凯之和陈德行,而陈凯之深吸一口气,他不允许自己这样的沉默下去,因为沉默就是死! 所有……就在对方精神紧绷,已是起了杀心的时候,陈凯之却是笑了。 虽说陈德行素来大大咧咧的性子,可也察觉到了不对,心里也是紧张得要死。 堂堂的东山郡王,若是死在这里,这……冤枉啊! 可陈凯之这一笑,陈德行几乎有想翻白眼的冲动,这样你也笑得出来? 见鬼了,一定见鬼了,交友不慎啊! 而陈凯之这般淡定从容地焕发出笑容,却使那预备要扳动机括的私盐贩子微微一愣。 他们显然想不到,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小子,居然在这个时候,还能这般肆无忌惮地笑得出来。 陈凯之的笑,总是带着诚意的,不笑也不成,难道还哭吗?这个时候哭,可就真的没有活路了,笑也不一定没有救。 他轻移了脚步,到了箩筐边上,然后道:“卖盐的?” 这十几个盐贩子,像看疯子一般看着陈凯之,心里疑云从生。 这人……是疯子吗? 其实陈凯之的后襟早已被冷汗打湿了,面上却假装淡定从容,从容才能救自己啊,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不能刺激对方,要淡定,一定要淡定。 动作不能过激……于是,他伸手,手伸得不快不慢,手从箩筐里拿起了一个盐块,看着这黄褐色的盐块,陈凯之倒不觉得意外,因为平时自己吃的,就是这盐,这盐里,似乎还添加了一些草灰,其实这可以理解的,里头添加的‘料’越多,卖的也就越多,市面上,历来是一斤盐添上半斤其他作料的。 陈凯之拿起,轻轻地在舌头上舔了一口,一股苦涩的味道顿时顺着舌尖味蕾传遍全身,平时将它们放在菜里倒还不觉得怎样,可这一舔,苦涩的味道顿时令陈凯之忍不住啐了一口。 “哎,我平时买的盐,想必就是你们的吧,这也叫盐?简直就是笑话!这样的盐,怎么能给人吃呢?哎……当然,我也知道,无论是官盐,还是你们的私盐,都是这种,真是无法忍受啊,诸位兄台,你们就不知将这盐精炼了再拿出来卖吗?” 盐贩子们面面相觑,其中已有人的眼眸里露出了凶光。 你特么的逗我? 不过陈凯之越是气定神闲,反而让这些盐贩子有了那么一丝忌惮。 因为在人的潜意识里,人都是怕死的。 可这个儒衫纶巾的家伙,难道就不怕死吗? 又或者……这小子背后隐藏着什么? 陈凯之气度非凡,英俊的面庞带着轻轻的浅笑,他将盐块丢进了箩筐里,而后又道:“真的不能忍了,这样的盐给人吃,简直就是犯罪。我陈凯之粗通精制粗盐之法,平时懒得显露,今日非要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专业。” 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阿弥陀佛,但愿自己能罩得住! 陈凯之一面暗暗想着,一面道:“你们想不想有更好的盐?不,不是更好,而是比这盐,要好上一千一万倍!你看,我和这位兄台,一看就是良善子弟,误打误撞的来了这里,你们要杀要剐,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就算我们想逃,也逃不了,可是诸位兄台,若是能给学生一个时辰的时间,学生愿意用我家传之法,给诸位炼制出真正的好盐。” 这人……有病是吗? 这是陈德行的想法,他觉得自己有点瞧不上陈凯之了,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兄台兄台的?如今求饶是死,站着也是死,还不如索性死得英雄一些! 可陈凯之的笑容,还是很能感染人的,他弱不禁风的样子,确实足以让盐贩子们感受不到太多的威胁。 而这时候,陈凯之明白,想要说动人,是绝不只是靠你的嘴皮子的,因为话语再动人,都不如给人营造一种气氛,一种我是个老实人,我对你们无害,你们随时可以把我干掉的气氛。 这时候,哪怕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举动,甚至是说话时分贝加高几分,都可能使对方从这种氛围跳脱出来,认定你是威胁,最后将你干掉。 盐贩子们的眼中,明显的都带着一些诧异。 陈凯之的举动,确实令他们生疑了。 陈凯之又接着道:“只需一个时辰,我给你们普天之下,最好的盐!” “呵……”终于,一个盐贩子说话了,他森然冷笑道:“谁要相信你的话,住口!” 他虽是穷凶极恶。 可陈凯之却松了一口气,因为危机暂时解除了。 对方固然说的乃是狠话,仿佛下一刻,便要将自己一刀两断,可是陈凯之却是细微地注意到,这人在说话的同时,手里的板斧,却是微微垂下了一些。 人是善于说谎的,可是下意识的动作,却极少会说谎。 陈凯之没有露出惧意,这时候定要自信,既要表现自己没有威胁的同时,也绝对要给对方某种信心。 他朝那盐贩子行礼道:“学生不过是想要求生而已,若是学生当真能练出精盐,到时诸位兄台的利润,便有今日的十倍百倍,只花一个时辰,试一试又何妨呢?” 那提着板斧的盐贩子,朝身边的其他几人看去,显然是想要征求其他人的建议。 一人道:“关门,老六,出去望风。” 随即,一个壮汉便走出了宅子。 陈凯之心里想,阿弥陀佛,这宅外可千万不要出现什么闲杂人等,因为若是恰巧有人路过,或者有人逗留,都极有可能让对方产生误判,认为自己等人进来,是想要里应外合的。 陈凯之抿嘴一笑,假装很轻松的样子道:“那么……现在还是赶紧开始吧,诸位兄台,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噢,我还需要他来帮我打下手。”边说着,他的手指着陈德行。 这家伙揍人是挺有用的,可惜这个时候却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但是陈凯之知道,一个无用的人,极有可能会被这些凶神恶煞的盐贩子宰掉,陈凯之当然要让陈德行变得有用起来。 ………… 大家要是书荒,可以去看看莫木夜的《超品纨绔》 第一百二十四章:这滋味,酸爽(7更求月票) 陈德行耸拉着脑袋,他可一丁点的侥幸感都没有。 只是陈德行觉得,陈凯之这家伙倒还真是巧舌如簧啊,这样都能糊弄住别人? 只是……制什么精盐……怎么感觉这位陈生员的话,一丁点都不靠谱啊。 陈凯之可没心情管陈德行的心思,直接开始请盐贩子取来所需的东西。 这时代的制盐工艺,确实称得上是惨不忍睹,就比如盐贩子这箩筐里的盐,便是粗加工过的井盐,里头有诸多的矿物质还未滤除干净,呈黄褐色,凝结成块状!味道嘛,陈凯之早就尝过了,苦涩的味道还盖过了咸味,这东西若是放在后世,怕是倒贴钱,都没人敢吃。 可陈凯之知道,大陈朝制盐就是这个水平,口感就别指望了。 至于将这粗盐进行精加工,陈凯之还是很有信心的,因为只要有过基础的化学知识,就不成问题,初中生就可以。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现在能保障自己生命的就是这个,在一面准备忙活的同时,陈凯之也不经意地在打量这些盐贩子。 这里……理应只是盐贩子的一个据点,可能是用来囤货的,因为这里还有一处后院,后院想必暗藏着地窖或者货栈。 显然,这是一个不小的团伙,单单一个据点都如此之大,那么这个团伙的规模,只怕在上百人以上。 他们人人都装备了武器,而且武器绝非寻常,至少那几张弩,就极有可能是军中流出来的,在市面上的价值高昂。 这里应当住着三十多个盐贩,分工明确,各司其职,这种较高的组织性,就说明他们的头领,绝非是寻常的宵小之辈。 这盐贩子团伙,其实也是大浪淘沙,不只是要和官兵斗,各个盐贩子团伙之间,怕也是彼此间有着激烈的竞争。 竞争失败的结果,就是死。 正因如此,能发展壮大,且还能风生水起的团伙,他们的首领,绝对不是凡人,而他招揽的人,也无一不是干练之徒。 几个人随时盯着陈凯之,显然是为了以防万一。 所以这时候,陈凯之当然不会蠢到想要反抗或者逃跑。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精炼出盐来,与此同时,还要不让他们掌握自己的独门秘技,因为一旦让他们掌握了,那么自己就失去了利用的价值。 一个失去了利用价值的人,对于盐贩子们来说,只有死。 为此,陈凯之向他们索要了许多东西,其中六七成的东西,都是无用之物,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 紧接着,陈凯之让陈德行去取了一斗粗盐来,这里的后院天井旁有一个磨坊,陈凯之将粗盐倒入了磨眼,随即将其碾压成粉。 当然,其他的一些‘作料’,陈凯之也假模假样地添加了一些,为的就是鱼目混珠,谁曾想到,这粗盐炼制成精盐,是如此精细,却见陈凯之很小心翼翼地捏了一撮这个,又眼花缭乱地捏了一撮那个,不晓得的人,还以为陈凯之是在炼制什么丹药呢。 其实这些‘作料’,在接下来,都被陈凯之跟磨出来的盐粉一起丢入了水中,而后再蒙了布,直接过滤掉了。 当然,看守的人显然并不知道其中的名堂。 他们反而觉得陈凯之很‘专业’,仿佛陈凯之添加的东西越多,逼格也就越高了。 将溶入水中的盐粉进行过滤之后,陈凯之接下来又经过了几道工序,最终让人架起了铁锅,开始烧煮。 待这溶液烧得沸腾,陈凯之让其冷却,才朝其中一个盐贩子道:“兄台,要不要来尝一尝?” 这是盐水,最终还需要晒干成粉的,不过单单这盐水,就可以判定出这盐的好坏了。 这盐贩子个子高,如竹竿似的,他显得有些犹豫,却在其他人的‘鼓励’目光之下,最后冷笑道:“尝尝便尝尝。” 他上前去,伸手往锅里的盐水一沾,随即将手指放入口中允了一口。 其他几个盐贩子,则是个个杀气腾腾地看着陈凯之,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不过注意力却都放在了那尝试的盐贩身上。 这些盐贩,其实并不相信所谓的精盐。 本质上,不过是因为陈凯之那淡然的态度唬住了他们而已,一个读书人,口口声声说自己能大幅提高他们的利润,确实很有吸引力。 当然,这个也极可能是微乎其微的。 可这又如何呢?反正不过是一两个时辰的时间而已,现在是关门打狗,即便是被陈凯之糊弄了,可只要戳破,还不是想杀就杀了? 这盐贩先是冷笑,等允了一口,脸上神色却是怪异起来。 另一个络腮胡子的盐贩顿时神情紧绷,厉声道:“老六,莫不是有毒?” 边说着,他抖了抖手上的刀,作势欲劈的模样。 这叫老六的人,却是突然大叫:“且慢!” 且慢二字,斩钉截铁。 可见老六很是急迫。 老六乃是个老盐贩子,自幼便跟着自己的族人贩盐,井盐、海盐都曾接触过,即便是富贵人家的细盐,他也有所涉猎。 论起来,老六绝对算是贩盐业的行家,正因为如此,每一种盐的味道,他是再熟悉不过的。 可是…… 此时,老六的眼眸中却满带震惊。 这盐水的味道……竟是一丝的苦涩都没有,味蕾处,一股浓郁的咸味传遍全身,无论是口感还是味道,竟都比自己以往接触过的盐要好上不知多少倍。 他满是惊骇的样子,似乎觉得自己出现了错觉,便又伸手放入锅中,用劲地再吸允了一口。 还是这个味道,仿佛没有任何杂质一般,只是最单纯的咸味,没有一丁点的苦涩。 这口感……这滋味……酸爽啊。 直到此刻,他猛地眼眸一亮,语带喜意地道:“和这盐相比,咱们卖的盐,简直和狗SHI没有分别。” 老六不是文人,所以但凡牵涉到了比喻,难免就不雅。 可如此夸张,却是让其他几个盐贩呆住了。 这里所有人都直到,老六是行家,他说的话,肯定是可信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超级至尊伟爱屁(8更求月票) 其实这些私盐贩子,所卖的盐成色已经算好的了,否则,他们拿什么和官盐来竞争呢? 现在老六这般说,那络腮胡子的大汉再也忍不住好奇,率先上前,伸手去沾了盐水,用舌头舔了舔。 果然……没有苦涩,没有其他杂质所带来的古怪味道,口感……很舒服,想想看,若是将这盐水拿去烹饪…… 不可想象啊! 其他的盐贩见状,也纷纷尝了,接着一个个面面相觑,显得很是震撼。 那老六的眼睛亮晶晶的,面容里闪着璀璨的光芒,口里道:“哈,这盐……若是兜售出去,还有其他人的事吗?” 美好的前景啊。 一直以来,盐贩之间的竞争很厉害,虽然这是杀头舔血的买卖,可他们兜售的渠道毕竟有限,想要销售出去,往往需要费很大一番功夫。 这老六的一席话,显然一下子戳中了大家的心思,若是他们有这精盐,而其他的盐贩却没有,那么完全可以想象……就算同样一斤盐,价格高上数倍,也绝是不愁销路的。 这真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此时,那老六龇了龇牙,眼中掠过了贪婪,他突的自腰间抽出了匕首,架在了陈凯之的脖上,脸露狠戾之色,厉声道:“方才见你鼓弄了这么久,这盐是如何炼制的?” 这是秘方,独门秘籍啊,陈凯之觉得自己又不傻,若是交出来,真让你们自己炼出了,自己还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要不他刚才干嘛将制作过程弄得那么复杂,不就是为了防着这一手吗? 陈凯之看了近在咫尺的匕首一眼,定了定神,道:“方才你们也见了,学生的工序很繁琐,何况这里头的每一个配料,多一分不成,少一分也不成,这是祖传的秘方,学生自然可以交出来,不过却需要一些时日。” “那就赶紧!”老六恶狠狠地吐了口吐沫。 陈凯之心里想,等我全数交了出来,就死到临头了,杀人灭口是肯定的,虽是这样想,面上却显得很诚恳:“其实……这只是小小的秘方而已,祖上还有一种超级至尊VIP精制盐,那盐才是盐中之王,你们瞧……” 陈凯之随手拿起了箩筐中的一小块粗盐,这粗盐只有拳头大,陈凯之手里掂了掂,道:“学生可以将几箩筐的盐,全部浓缩在这拳头大的地方,只需一丁点,其效果就是寻常盐的许多陪,学生与诸位好汉也算是有缘,如今学生既是被诸位好汉拿了,自然不敢藏私。” “超级至尊伟爱屁……” 盐贩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一个个愣愣的。 一个拳头大的盐块,便抵得上几箩筐的功效? 这是不是意味着,若是做烹饪一锅汤,寻常的盐要放一勺,而这超级至尊伟爱屁便只需一两粒就行呢? 震撼! 这是足以颠覆盐贩们认知的事,若当真有这样的盐,意味着什么? 需知这贩盐,最危险的便是流通环节,带几斤盐利润不高,所以一次输运,至少是几担的规模,可人挑着担子,行走在街市,就太显眼了,只需官兵觉得可疑,一旦盘查,便是灭顶之灾。 私盐虽然利润可观,可事实上,最大的成本并非是盐,反而是运输,因为太容易折损人手了,所以盐贩们不得不花大价钱招募更多的人手,这样一来,其中利润的半数都搭在了运输里。 假如……假如真有这伟爱屁呢?若当真有,这就意味着,随便一个妇人挎着一个篮子,里头用油纸包了几团盐,便可招摇过市,轻松省力,还安全,可这么不起眼的一点点盐,其功效却比几担盐还要可观,那么…… 呼…… 果然是盐中之王啊。 若是在一开始,陈凯之就说这样的话,盐贩们肯定认为这是天方夜谭,十有八九,那老六以自己丰富的盐业知识,也会毫不犹豫地将陈凯之一刀了结。 可这家伙,熬练出来的精盐,实在足够令老六这些人震撼,现在陈凯之说出任何话,大家都不自觉的就相信了几分。 “好,你炼来试试看!” 陈凯之觉得这些盐贩,个个都成了游走在黑暗中的饿狼,他们的眼里,冒着可怕的绿光,这是饥饿和贪婪的神色。 陈凯之则是镇定自若地道:“这……暂时却是不可,因为时间久远,秘方的一些材料,学生有些记不甚清了,学生得好好想一想,而且要炼制这盐,倒是需要花费一些时间,只怕……” “嘿……” 老六冷笑,手中的匕首狠狠往前一送,狠狠地扎在了陈凯之的腹部,这锐器顿时让陈凯之吃痛起来,却好在匕首在刺了陈凯之的肌肤后,便没有继续刺进去,否则非要在陈凯之在身上留下一个窟窿不可。 陈凯之哎哟一声。 老六狞笑道:“你敢骗我?” 陈凯之深吸一口气,一句你敢骗我,若是寻常人,只怕早已吓尿了,可陈凯之却知道,对方根本就不可能杀自己,只要他们心里的贪念还在,这老六宁可杀了自己的同伙,也绝不会伤他分毫。 这时候……他势必要比任何人都冷静! 陈凯之道:“学生……哪里敢骗你们?哎哟,好吧,你们若是不信,便杀了学生吧,学生不过是记不清借祖上的秘方,求诸位好汉饶了学生一命而已,既然诸位好汉不信,尽管杀了学生便是了!” “老六!”那络腮胡子之人唱了白脸,喝止老六道:“切莫伤人,此人有用。” 老六这才移了匕首,又故意在陈凯之的面前晃了晃,狞笑着道:“小心一些。” 络腮胡子道:“将这二人先关起来,将这盐晒了,还有,要严加看守,前头死了的那个,也要收拾一下。” 他吩咐毕了,便有人押着陈凯之和陈德行到了后院的一处库房。 二人被推搡着进去,接着大门一关,外头直接给上了锁。 呼……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在这黑乎乎的库房里,只有一处的小天窗,点点星月的微光照射进来。 ………… 八更送到,今天可还看得爽吗?爽得话,就送点票儿给老虎当鼓励吧! 第一百二十六章:程奏入宫(1更求月票) 也难为陈德行这火爆脾气,刚才在陈凯之暗暗的示意下,倒是一直没有吭声。 现在却再也忍不住了,陈德行气呼呼地道:“凯之,现在可怎么办才好,你当真给他们炼制什么伟爱屁?这……可就是通贼了啊,哼!本王若是有朝一日能出去,定要将这些恶贼杀个片甲不留。” 可陈凯之却只是安静地盘膝坐下休息。 陈德行像是突然想了什么,激动地上前道:“方才那狗贼伤你了吗?伤在哪里了?” “殿下……无碍的。”陈凯之心平气和地道。 “哎!”陈德行却是跺脚起来,急躁地道:“你怎的一点都不急!” 陈凯之勾起一丝苦笑,道:“急有什么用?不过至少暂时,我们的性命是无碍了,至今那所谓的VIP,不过是学生糊弄他们的罢了,对这种铤而走险的恶徒,无论是装好汉还是痛哭流涕的求饶,都是没有用的,唯有以利诱之。殿下,先冷静,我方才说那些话,便是要争取时间,想必这时候,殿下的几个侍卫已经察觉出殿下走失了,用不了多久,官府和王府就会开始搜查,殿下静候就是。” 竟陈凯之这么一说,陈德行这才舒了口气,却还是骂骂咧咧:“这些人,真是目无王法……” 陈凯之反而是倦了,他清楚,无论如何痛骂,都不会改变这个现状,自己来到这里,经历了那么多的不容易,都一直努力地活着,这一次,虽是惊险万分,他依旧要好好活下去。 拖延时间,静候官府搜查,这固然是他的一个谋划,可是陈凯之深信,这些盐贩能够盘踞这么久,未必没有足够掩护自身的办法,所以……他决不能将所有的赌注都押在别人的身上,可是,他又该如何安然脱身呢? 眼下,若是再不谋划,并不是长久之计,精盐的制法,迟早要被这些盐贩套走,而那所谓的超级至尊VIP盐王,不过是自己的噱头而已,可一旦他们发现自己是在故弄玄虚,便就是杀人灭口的时候了。 该怎么办呢? 借着自天窗洒落下来的点点星光,这星光映入了陈凯之的眼眸里,这个身在黑暗之中的少年,眼中光彩生辉。 ………… 一匹快马,直接自紫薇门入了洛阳城。 紧接着,急报火速送到了通政司。 通政司里,则立即转呈入宫。 用不了多久,朝中数个宰辅与重臣便被诏入了宫墙。 消息,大家已经事先得到了。 因为在奏报的同时,金陵的许多私信也早已快马通过了快驿送来。 姚文治一双浓眉深深拧起,显得忧心忡忡,在入宫的途中,恰好遇到了北海郡王陈正道。 陈正道瞥了姚文治一眼,笑吟吟地道:“姚公……” 姚文治面带倦色,却还是上前行礼道:“殿下如何入宫了。” 陈正道道:“太后传召,却不知为了何事。” 姚文治若有所思,只略略点头:“噢,娘娘只怕久等了,速去觐见吧。” 等到了紫薇阁,只见大陈在京的文武重臣都到了。 除了大司空姚文治,还有大司马张芬,赵王已坐在太后的下侧,北海郡王带着几分和气淡笑地站在赵王的下首,除此之外,更有刑部侍郎,大理寺卿,以及内阁秘书监里的几个翰林官。 太后端坐,凤眸扫了众人一眼,她伸出手,抵着银牍,道:“金陵的奏报,给卿家们都看看吧。” 边上的宦官,便小心翼翼地捡起奏报,正待先要给赵王过目。 赵王却是含笑,摆了摆手道:“本王就不必看了,此事,本王已得了消息。” 宦官便将奏报传递到了北海郡王的手里,北海郡王笑着道:“小王虽耳目不甚灵聪,却也略知奏报里是什么消息。” 太后听罢,也只是抿嘴一笑,道:“两位卿家的消息,还真是灵通,竟比急奏还快一些。” 赵王无声地笑了笑。 北海郡王陈正道则道:“娘娘谬赞。” 其他人各自看了奏疏,姚文治一看之下,却是顿时大惊失色。 金陵盐贩当街杀人,死伤数百。 若是寻常地方,穷乡僻壤之地,出了这等事,其实倒也不至于让姚文治如此的震惊,因为穷山恶水出刁民,那里的百姓野蛮,这是常事,可事发地点是金陵,却就全然不同了。 金陵号称南都,是洛阳、长安之后的第三大城,那里不但是江南的经济和政治中心,最重要的是许多使节的停驻地。 这一次,几百个逆贼,光天化日之下作乱,杀了这么多的人。 可是朝廷的官军呢?居然让这些可恨之辈轻巧地全身而退,这是何等有失体面的事! 而这些逆贼,从奏报来看,他们手持的兵刃,甚至还有制式的弓弩,悍不畏死,彼此之间,各有呼应,这……意味着是什么? 若这一次,他们不只是单纯的作乱,而是要谋反呢? 姚文治顿时觉得后襟有了凉意。 “娘娘,这些乱贼,实在可恶,老臣以为,私盐贩卖之害,是早已有之的事,实在是想不到,如今竟贻害至此,臣请娘娘,立即下旨东南诸州府,严厉打击盐贩,万万不可再纵容了。” 太后微微颌首,她脸色很不好看,此事甚为严重啊! 她徐徐道:“从金陵府的奏报来看,这些逆贼的背后之人,乃是一个自称三眼天王的乱匪,说他聚众愈千,横行不法多年,他这样做,等同于向朝廷示威,哀家怎么能容他?就依着你的意思办吧。” 北海君王陈正道这时却道:“娘娘,臣得的消息却并非是这样。” “嗯?”太后没有去看陈正道,眼睛却是别有深意地看向赵王。 赵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是正襟危坐。 “你说来听。” 陈正道便道:“臣听到的是,新任的知府包虎,上任之后,四处叫嚣什么要打击盐贩。结果惹得金陵鸡飞狗跳不说,反是损兵折将,那些盐贩本是为了银子而铤而走险,固然该杀,可此事,却是包虎酿出的恶果,此人办事不利,难道不该查办吗?” ………… 听了一些同学的意见,以后每天早上九点开始更新,每隔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更新一章,每天八章,老虎已经很努力了,每天就是构思情节和码字,而且在情节上,老虎从不乱写,都是经过推敲的,请大家能多多体谅。当然,虽然很累,老虎也知道很多人在一直支持,就算熬夜也是值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2更求月票) 姚文治听了陈正道的话,心里一惊! 想当初,这包虎上任金陵知府,乃是他举荐的。 本来他觉得盐贩实乃朝廷未来的心腹大患,有心打击,这才决心启用包虎为金陵知府,本意就是借助他管理马政的经验,谁料到现在惹下了这样的弥天大祸。 “何况……”陈正道继续侃侃而谈道:“盐贩所谋的不过是利而已,绝不会敢有与官府对抗的痴心妄想,可包虎非要惹是生非,现在却使朝廷成了笑柄,若是北燕、东越、西蜀、南楚诸国得知,还不知要笑成什么样子。令我大陈颜面丧尽,这包虎,实乃十恶不赦。” 不管如何,姚文治现在是没办法置身事外了,便立即为包虎辩护道:“难道盐贩不需打击吗?” “打击?如何打击?”陈正道冷笑着道:“可是要调十万精兵,屯驻金陵打击吗?” 姚文治微楞,他明白了,对方是有备而来的。 真要调派精兵强将去对付这区区盐贩,是绝无可能的,且不说需要靡费多少钱粮,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大陈变成笑话了。 区区盐贩而已,如此小题大做,连一群私盐贩子都摆不平,这不是丢人吗? 百姓们会怎样看待朝廷呢?各邦会如何看笑话?那些图谋不轨之人,反而更加有恃无恐了。 何况真要动用大军,那些盐贩子如何不知?只怕稍有风少就就鸟兽作散,逃之夭夭了。 最终的结果却可能是,无数官军待在金陵,侵扰百姓,导致怨声载道。 陈正道森森地看着姚文治,继续厉声叱道:“看来,便是连姚公也不赞同调派精兵强将了,可让谁去呢?让金陵府的府兵?这金陵的府兵历来不堪为用,指望他们剿贼?这数十年来,金陵不是没有剿过这些盐贩,就说奏疏里的这位三眼天王吧,已剿了十几年了,府县这么多的府兵和差役,可曾伤过他的一根毫毛吗?反而最后都是损兵折将,颜面尽失,没有使这盐贩没有惧意,还愈发的猖獗,如今,终酿此祸,是谁的干系?” 姚文治急道:“包虎刚刚上任,既是决心剿灭盐贩,纵是有闪失,便责令他继续进剿便是,难道因为盐贩难以根除,朝廷就可以纵容吗?” 陈正道眯着眼,似是图穷匕见:“那么,姚公以为这盐贩该如何剿?三眼天王可拿得下?剿不了又如何,拿不下亦如何?” 这咄咄逼人的一问,姚文治方才警觉,陈正道是早就挖好了坑,就等自己跳下去的。 姚文治抬眸看了一眼太后。 太后则是嫣然一笑道:“怎么好端端的就吵起来了?” 此时,陈正道却是拜下,满带正气凛然地道:“娘娘,臣是宗室,为的是社稷长治久安之计,现如今金陵发生这样的事,实是骇人听闻,再这般任由金陵知府胡闹下去,只怕要国本动摇啊,现在满天下都在看那金陵知府,看娘娘,看咱们大陈的笑话,娘娘若不予以惩戒,何以安天下?” 谁都明白,陈正道说得有些严重过头了,可此事确实严重,金陵啊,这可是陪都,别宫所在,形同于是在天子脚下,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如此造次,大陈朝的体面,真是荡然无存了。 而更可怕的是,此事极不好拿捏,陈正道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盐贩子很不好剿,因为极不好甄别,何况金陵承平太久,那儿的官军早已消磨了锐气,甚至因为久在地方,怕也有不少人与地方的盐贩子沆瀣一气,相互勾结一起了。 可调动其他部的军马,却又不熟悉民情,外地的军马去了,两眼一抹黑,谁是贼,谁是良民呢?何况客军都有滋扰地方的传统,反而可能造成杀良冒功,引发民怨的事,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可能如此的。 这真正值得考量的是,金陵之事,已经引来了非议,若是小小盐贩,尚且都需大费周章的调动军马,朝廷的体面也难以保全。 太后看着姚文治道;“姚卿说说看吧。” 姚文治犹豫了一下,才道:“臣请娘娘下旨,责令包虎继续……” 陈正道却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姚文治,道:“可若是还剿不了呢?若是再有什么闪失呢?若是一月之内,还是徒劳无功呢?” 姚文治心知是躲不过了,咬了咬牙,最终道:“那就拿办包虎!” 陈正道笑了,道:“一个小小知府,也能承担这天大的干系吗?” 现在已足够明显了,这是冲着姚文治来的,也就是冲着太后来的,姚文治是太后的第一忠臣啊。 姚文治深吸一口气,便道:“该有的责任,老夫可以担着。” “这是姚公说的。”陈正道今日说了那么多,显然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终于带着满意地笑容道:“到时,可莫要抵赖。” 太后面若寒霜,却不发一言,道:“事已至此,就这样办吧。” 她露出乏意,挥了挥手,诸人便都告退而出。 待众人走了个干净,太后则命女官捧起书来,读给她听。 今日念的书,乃是《春秋》,太后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半响后,她突然抬眸对女官道:“听说,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何以天下这样多的乱臣?” 女官微微一愣,答道:“想必是教化不彰的缘故吧。” “不。”太后笑了笑,暗含深意地道:“哀家看,却非如此,这是因为朝中官吏众多,可是忠信勇毅者,却没几个,没有贤明和勇敢的人威慑贼子,贼子们自然也就没有敬畏之心了。” 女官忙道:“娘娘真知灼见。” 太后轻轻抚了抚额,露出难受的神色,道:“哎,如今方知先帝当年的苦楚啊,都说天子富有四海,可是这四海之内,所有的干系都维系在他一人身上,有几人能为他分忧呢?有些人不拆台便是好的了,倒是也有一些想真正为先帝所用,想要去除弊病的,无奈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第一百二十八章:贼首(3更求月票) 太后的脸色很不好看,神色阴沉地沉默了半响,似是陷入了沉思,而后才沉声道:“去,传明镜司,让他们将这什么三眼天王的章程送来,哀家要好好看看,这是何方神圣,区区蟊贼,究竟有怎样的能耐!” “是……” 到了傍晚,晚霞斑斓,这深宫的亭台楼榭宛如镀了一层金。 晚风徐徐,太后在看过了章程之后,不禁勃然大怒,她将章程抛弃于地,吓得女官和宦官们皆是惊恐地拜倒于地,纷纷道:“死罪。” 太后面色阴沉,柳眉深皱:“竟是个秀才,这盐贩的首领,竟是个有功名的读书人,真真想不到,真真想不到啊,还以为只是山野之人,不料竟是朝廷破格懋赏,待遇优厚的读书人,想不到,真是没有想到啊!” 是啊,大陈对于读书人礼遇有加,原以为这三眼天王,只是坊间所谓的‘好汉’,谁曾想,竟原是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呢? 太后的愤怒不是没有道理,先帝在时,屡下诏令,增加读书人的待遇,大陈的皇族,即便亏欠了天下人,也不曾对读书人吝啬半分,可哪里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竟成了祸害一方的贼首。 太后怒气难消地厉声道:“下旨,无论用什么办法,责令拿住三眼天王,哀家不吝赏赐。” ………… 陈凯之和陈德行在这暗无天日里也不知呆了多久,唯一靠着天窗的那些许光线,大抵判断已过去了三日。 三日的时间里,焦躁的陈德行尝试了许多逃跑的办法,最终却发现,根本没有丝毫的机会。 那些盐贩,倒是按时会送一些吃食来,陈凯之显得还算淡定,只是他心里,还是有一些失望。 现在东山郡王不知所踪,外间肯定有许多人都在寻找。 他拖延了这么多时间,本以为迟早营救的人会出现,可现在看来,他想错了,这些盐贩的能力,远比他所想象的要大得多。 虽在身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陈凯之相信官府和东山郡王府已经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了,之所以没有搜到这里,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盐贩在官府甚至是军中,理应有人。 官匪不分家啊。 既然这个办法没有用,那么他不能坐以待毙……只好寻别的办法了。 陈凯之若是没睡,便盘膝起来,心里默读着《文昌图》,体内的气息仿佛更盛大了,一股股气流宛如游蛇,在陈凯之的全身游走,每游走一次,体内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畅感。 在这昏暗之中,他的耳目也随之变得更敏锐起来。 倒是陈德行,但凡是有一点精神,便急着在这团团转,随带口里骂骂咧咧的,有时候他实在看不惯陈凯之的淡定,便禁不住道:“凯之……” 他已经不再叫陈生员了,毕竟他们的关系现在已经算是熟得不能再熟了:“你怎的还坐得住?哎,想办法啊,快想办法啊。” 陈凯之只不轻不重地吐出了两个字:“在想。” 陈德行再按捺不住地,直接冲上来,一把扯住陈凯之的衣襟道:“我知道你在想,可是想出来了没有?” “有。” 陈德行顿时狂喜,道:“呀,快说来听听。” 陈凯之道:“不可说。” 卧槽…… 陈德行有一种想撞墙的冲动,一脸气恼又无可奈何地盯着陈凯之。 陈凯之却是接着道:“你想想看,我已经给他们泄露过了,我还有更好的秘方,足以让他们有一辈子的富贵,可是为何他们不急着让学生赶紧炼出vip的盐呢?” “是啊,为什么呢?”陈德行不免因为陈凯之的话呆了一下,眼中惊异。 陈凯之道:“两种可能,一种是风声太紧,不过这可能微乎其微,到现在,官府都没有搜查这里,这就说明官府之中,一定有人暗暗保护他们;那么……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了,他们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 有时候,陈德行觉得自己和陈凯之说话挺费力的,因为陈凯之的思维太跳跃,他有点跟不上啊。 陈凯之在黑暗中颔首点点头,道:“对,极有可能是,他们根本就做不了主,这些人,只不过是一群小喽啰,他们需向上请示。” 陈德行不免讶异地道:“呀,这些私盐贩子,竟也如此严密?” 陈凯之冷笑道:“盐贩在金陵能这样的猖獗,或许一开始,只是一些粗汉小打小闹,可随着官府的竭力打击,以及盐贩之间为了利益铤而走险,要嘛这私盐贩卖彻底消亡,要嘛就是浴血重生,催生出更强大更严密的组织,所以学生在想,这些盐贩,理应将这里发生的事上报了,他们在等上头的消息,所以……我们也只能耐心地等下去。” “要等到什么时候?”陈德行暴怒道:“再等下去,便要有人来收我们的尸了。” 嘎吱…… 就在这时候,突然,这库房的门开了。 一股刺眼的眼光顺势落进库房,令陈德行觉得眼前一阵眩晕。 陈凯之的眼睛却竟不觉得有异。 背着阳光,一个人影出现。 陈凯之看不清对方的面容,这人一步步地走进来,在他身后,则是许多人蜂拥跟随。 这人的步子并不急,似闲庭漫步一般,旋即笑了,道:“哈哈,江某来迟,恕罪,恕罪。” 彬彬有礼,端是客气得很。 等他走近了,陈凯之方才看清了他。 此人肤色白皙,面目平庸,却是令人感觉很有气度,竟是纶巾儒衫,虽是一张人堆里看着不起眼的面容,却还是给人一种风度翩翩的感觉。 他年纪不过四旬,声音略略低沉,带着磁性,朝陈凯之和陈德行行了个礼,才道:“两位贤弟,多有怠慢,还未请教名讳。” 陈德行已经暴怒,冲上前去提了拳头要打,这陈德行孔武有力,而且自小便得了名师教导,这一拳,蓄了全力。 谁知这虎虎生威的拳风还未挨着此人的衣袂,他身侧便闪出一个干瘦之人,轻描淡写地伸出手掌,直接将陈德行的拳接住,看上去完全没有费丝毫气力,随即轻轻一扭。 第一百二十九章:心狠手辣(4更求月票) 发生得太过突然,陈德行还没完全弄清楚情况,顿时便哎哟一声,发出了一声哀嚎。 而那人却是皱眉道:“老周,不可对客人无礼。” 那干瘦之人这才放开了陈德行,反倒朝陈德行抱拳道:“得罪。” 陈德行已是疼得冷汗淋漓,手收回去,既是痛得龇牙咧嘴,又是十分的尴尬。 陈凯之心里已忍不住扶额感叹了,这造的哪门子孽啊,成天就见你这家伙穿着戎装,一副威武大汉的样子,结果是个草包。 心里虽是暗暗吐槽,陈凯之面上却是如沐春风的样子,谦和地道:“学生陈无极。” 陈……无……极…… 没办法,陈凯之自知自己在金陵还算是有一点名气,当然不能说出自己的本名了,他对陈无极这三个字最是熟悉,故此便脱口而出了这三个字。 那人又笑了笑,朝向陈德行道:“那么这位贤弟呢?” 陈德行方才吃了亏,心里既是不忿,却对这些人也少了几分轻视,他怒气冲冲地道:“我……我叫陈凯之……” 卧槽……你特么的坑我。 陈凯之心里吐槽,真有股想爆揍陈德行的冲动。 谁料这人却是一笑道:“陈凯之?这名儿,我倒是略有所闻,不过据说那位陈生员,是个颇有才情之人,江某倒是很愿意去结识一二,可惜……” 他边说,边摇了摇头,用一双像是看逗比一样的眼睛看着陈德行,眼里仿佛是在说,你这个渣渣,当然不可能是那位鼎鼎有名的陈凯之了。 陈凯之这才微微放下了一些心,便道:“学生还未请教先生名讳?” 反正对方没有图穷匕见,既然打是打不过的,他们愿意讲道理,陈凯之求之不得呢! 其实,陈凯之与其是问,不如是在试探对方。 这人便道:“鄙人江晨景,哈,想必无极贤弟不曾听说过吧,区区贱名,不足挂齿,不过……外间倒是有学生的一个诨号,却不知无极和凯之贤弟可曾听说过吗。” 他面带笑容,随之从牙缝里挤出了四个字:“三……眼……天……王!” 三眼天王…… 陈凯之万万想不到,那个令包知府头痛万分,一直凶名在外,天下皆知的三眼天王,居然是这么个人。 可陈凯之面上却没有表现出什么,而是平静地道:“学生以为,还是称呼江先生更妥帖一些。” “这是自然。”江晨景又是一笑,这笑令人有种温和的错觉。 他接着道:“这诨号太俗,不登大雅之堂,陈贤弟的精盐,我已经看过,嗯,堪称神奇,如此以来,我便对陈贤弟的为爱屁的盐更加期待了,不知陈贤弟可以炼制吗?” 到了这个时候,陈凯之还可以说不吗? 陈凯之不带一丝迟疑地点点头道:“学生倒是可以一试。” “这样便好极了。”江晨景亲昵地道:“若是当真能炼出来,你自管放心,到了那时,我便礼送陈贤弟出去,自此之后,你我再不相干,如何?” 陈凯之一脸的喜出望外,道:“若如此,再好不过了,嗯……只是我还需做一些准备。” 江晨景热络地道:“你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便是。” 陈凯之倒也不客气:“可有纸和笔吗?” 过不多时,便有人拿了文房四宝来,陈凯之也不客气,提笔写了一应所需,方才交给江晨景:“这些材料预备好了,便可以开始了。” 江晨景宽慰陈凯之道:“将你们囚禁于此,也是弟兄们放心不过,其实我是知道陈贤弟是个守信之人,定会安心为我们炼盐的,好了,江某告辞。” 接着,江晨景便带着人出去,这库房被重新上了锁,再次陷入了黑暗。 陈凯之若有所思,这时,他却听到库房外有动静。 自从读了《文昌图》,陈凯之的耳力灵敏了不知多少倍,想来是江晨景这些人出了库房,自以为库房里的人绝不会听到什么,所以可以肆无忌惮的说话。 “江大哥,这二人,信得过吗?” 这人……倒还真是姓江。 “信得过也要信,信不过还要信,这为爱屁精盐,实在太过紧要,他要的东西,要及早准备。” “是。” “还有……现在那姓包的,在各处设卡,弟兄们运输起来,就更加大费周章了,昨日又折了一个脚力,被官府拿住,你看……” “呵……这有什么难事?我们大不了少做几日买卖而已,而官府要堤防我们,就需发动数百上千的差役和官兵,一日两日还好,可是十日、二十日,甚至一年半载,他们吃得消吗?不过……那姓包的坏人财路,实在是不知好歹啊,我已查过了,他是大司空姚文治的门生故吏,虽是上头有人,可是这姚文治,却历来和朝中某些人是不对付的,许多人对他虎视眈眈,上一次文庙,已惹来了天大的风波了,他既然还不知好歹,那么……让弟兄们做好准备好,下一次的目标……” “杀进府衙去?” “府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外松内宽,姓包的巴不得我们杀去,好一网打尽,对付这样的人,没有必要硬碰硬,只需闹出点事,使朝廷颜面大失,迁怒他这狗官就可以了。城外有一处尼子庙,对吗?哦,我记得是叫天赐庵,这尼姑庵很有来历,太祖皇帝去世之后,当时宫中的嫔妃纷纷出宫,要带发前去这庵中修行,为太祖之灵祈告,因此,才会有天赐之名,如今已经历了几百年,天赐庵也就不甚紧要了,不过是数十个老尼和小尼而已,你过几日带着兄弟,呵呵……将这庵中的尼子……随意处置吧,完事之后,一把火烧了,这尼姑庵在城外,要袭击起来,轻而易举,可是一旦付之一炬,便是天大的动静了,到了那时,包虎这厮,看他如何向朝廷交代。记着,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动了手,便不可心慈手软了。” 得令的人似乎显得很激动,急急地道:“既然江大哥吩咐了,弟兄们……嘿嘿……” 第一百三十章:谕旨(5更求月票) 门外之人的对话,都十分清晰地入了陈凯之的耳朵里。 过几日……天赐庵…… 陈凯之听得心里一惊,这些为非作歹的人,真是可恶至极,可一旦…… 陈凯之不寒而栗,他往日也听闻过天赐庵,可只知道天赐庵乃是名胜之地,想不到跟宫里还有那般的关系在。不过想来,现在官府都在设卡捉盐贩,理应不可能顾忌到那里,一旦这些人动了手,那么多的老尼和小尼,不知会遭受怎样的毒手。 陈凯之方才还不急迫的面上,此时竟是露出了忧心忡忡之色。 不成,他一定要赶紧脱身,否则…… 此时,陈德行则在旁揉着自己胳膊,一面骂骂咧咧着:“凯之,炼出了为爱屁盐,他们当真放我们走吗?” “不可能!”陈凯之斩钉截铁地道,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这些亡命之徒会让他们有活路。 这几天,陈凯之一直努力地让自己冷静,只有冷静,才能更好地想出自救的办法,可是现在,他像是再也掩不住心里的烦躁般,脸色十分的阴沉,深深皱眉道:“我们已经走不了了,炼得出是死,炼不出也是死。” 陈德行瞪大眼睛道:“可是那姓江的,方才不是信誓旦旦……” 陈凯之摇头道:“他的话,怎么能信呢?他道出了自己的姓名,我们已经知道三眼天王的真实身份了,你觉得他还可能放我们走吗?何况炼不出盐来自然是死,可即便炼出来了,你认为他们会愿意有人带着炼盐的秘密走出去吗?” 陈德行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道:“也就是说,就算炼出了盐来,我们都是死无葬身之地,那……那你尽力拖延时间啊。” 陈凯之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道:“拖不了了,我们必须尽快逃出去示警,所以这个盐,非要立即开始着手炼不可。” 陈德行倒是给陈凯之说懵了,不解地道:“可你之前不是说,你根本炼不出,就算炼出来了,也……” “所以……”陈凯之直接打断了陈德行,深吸一口气道:“殿下……我们得冒一次风险了,殿下能一切按我的吩咐来做吗?” 陈德行看着陈凯之高深莫测的样子,愣愣地道:“什……什么……” ……………… 在另一头,在宫里的诏令下,钦使马不停蹄,此时已飞马至金陵的知府衙门。 包虎带着府中上下官吏跪迎。 这钦使落马,大风扬起,身后黑色披风猎猎,不等包虎上前作揖寒暄,这钦使便冷冷一笑道:“包虎,接谕旨!” 包虎连忙拜倒道:“臣包虎谨听。” 钦使趾高气昂地道:“制曰:金陵府盐贩猖獗,包虎与金陵诸官,打击不力,反使盐贩为祸一方,所行之事,骇人听闻,更有三眼天王者,罪无可赦,即令包虎严办,限一月为期,若再碌碌无为,卿等自行了断便是。” 包虎等人,已是吓得脸色苍白,慌忙地道:“遵旨。” 包虎脸色阴沉地站起来,对这钦使道:“请钦使入内……” “不必了。”这钦使冷笑道:“这茶水,咱不敢喝,告辞。” 说罢,这钦使便带着几个禁卫扬长而去。 包虎心忧如焚,已顾不得钦使的态度了,倒是一个随着钦使而来的禁卫,却故意落在那钦使的后头,悄悄过来塞了一封书信在包虎的手里。 包虎连忙回到廨舍拆了,却是自己的恩师姚文治的亲笔书信,直到这时,包虎方才意识到问题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严重得多。 宫中震怒,北海郡王借机发难,这一桩桩事,恩师都说得很清楚。 而真正可怕的是,这件事若是不能有个善了,那三眼天王若是不能归案,那么不但他包虎要获罪,便连自己的恩师……只怕也要大受影响。 包虎倒吸一口凉气,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太冒失了,若是当初真听了陈凯之的话,或许不至如此吧。 不过,他依旧还是认为那陈凯之终究还是书生意气,又懂个什么呢?或许只是瞎掰的,为反对而反对,瞎猫碰到了死耗子罢了。 可现在,似乎也不是顾忌这个的时候了,包虎现在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 剿? 到了今日,想要剿,哪里有这样容易? 这些盐贩行踪飘渺,他甚至在怀疑,在这金陵府,有不少的官军都和他们私下里有什么联系,否则为何自己无论要在哪里设卡,盐贩仿佛都事先得知了消息似的,最后自己总是一无所获。 可是这一月的期限一到,只怕…… 就在他忧心如焚的时候,外头却是有人来报:“禀大人,东山郡王府来人了。” 包虎不禁讶异,这东山郡王府,又来做什么? 请了人进来,却是个宦官,这宦官一脸焦色,急切地道:“包府尊,我家郡王殿下,不知所踪了。” “啊……”包虎顿时觉得一阵眩晕:“什么时候的事?” 这宦官忙道:“三……三日之前。” 这东山郡王乃是天潢贵胄,非同小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竟是不知所踪了,包虎又怎能不急,道:“为何不早来报?” “殿下素来行事飘忽不定,起初还以为是丢下了护卫,去哪儿玩了,可昨日还未回来,府里才觉得蹊跷,这才发现有异,怕只怕被贼人拿走了,可太妃……有顾忌。” 包虎不解道:“什么顾忌?” “您想啊,若是当真遇到了不法之徒,假若他们不知道是郡王殿下,倒也还罢了,可若是听到外间都在寻郡王殿下,这些贼子岂不是……” 包虎一下子明白了,他不得不佩服这位东山郡王太妃的缜密心思,便道:“只能暗访?” “对,郡王府已经派出了大量的人手,却又不能闹出什么大动静,太妃现在是急得没有了办法,这才派了老奴来包大人这里。” 包虎已是哭笑不得,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死定了。 盐贩这边已是焦头烂额,现在又走失了一个亲王,这茫茫金陵府,到哪里暗访去? 包虎脸色铁青,久久无语,最后一屁股跌坐椅上。 第一百三十一章:最后的生路(6更求月票) 这些盐贩,可谓是神通广大,陈凯之所写的材料繁多,他们也就只用了一夜,便一车车地让人运了来。 陈凯之命这些盐贩,在后院搭起了一个炉子,因为材料所需太多,所以堆满了不少的库房,便连前院,也不能幸免。 这炉子已经开始生火,陈凯之开始搜集材料,做好准备。 在这院子里,显然已经布满了人手,随时盯着陈凯之的一举一动,便连那江晨景,也饶有兴致地跟在陈凯之的身后看着。 陈凯之自然知道,他是想要获得提炼的方法,却也不点破,脸色自若地对这江晨景道:“需先将炉内的温度提到非常高不可,所以才需要这么多燃料,如若不然,只怕要前功尽弃。” “这个容易。”江晨景笑了笑,他总是这般温文尔雅,至少在陈凯之的面前。 此时,他手里摇着一柄白扇,口里又道:“这些事,就不劳贤弟了,让下头的人来做便是。” 说着,他朝自己的部众使了个眼色,便有几人开始升炉。 陈凯之则是吩咐陈德行道:“凯之,你去配料。” 陈德行心里千万般不情愿,却还是乖乖地去了。 如此一来,陈凯之反而是无所事事起来,那江晨景的心情格外的好,似乎很期待接下来陈凯之炼出来的东西,他笑了笑,道:“这些许小事,让这些粗汉去做便是,无极贤弟,可会下棋吗?” 陈凯之点头道:“会下一些。” 江晨景便笑道:“那么不妨,你我对弈一局,如何?反正时候还早,其实也急不来。” 陈凯之耸耸肩道:“自是江兄说了算。” 陈凯之看似轻松,心里却是紧张,他知道,很快,这些人便要对天赐庵动手了,而自己,今日无论炼不炼的出VIP的盐中之王,最后的结果都是被灭口。 到了如今,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的退路了。 而眼前,只有最后的一条路,一条连陈凯之都不确定的路。 成则生,不成,死! 所以越是这个时候,他越是要表现得轻松,甚至这时候,他的面上还刻意俏皮地笑了笑道:“江兄可要让一让学生,学生棋艺不甚精湛。” 江晨景哈哈一笑,道:“这是自然,输赢是小事。” 说罢,江晨景便让人在长廊下摆了几案,寻了棋盘来。 陈凯之一看这棋盘,将发现是后世的围棋,他问了规则,大致也和后世也没什么分别。 其实此时,他的心里颇为紧张,陈凯之正需下棋分一分心,大方的坐下,瞥眼看到陈德行那逗比跑前跑后的,按着自己吩咐‘配料’,心也渐渐静下来。 陈凯之执的乃是黑子,因此先下,陈凯之落了子。 江晨景便笑道:“无极贤弟中规中矩,下了这棋,便能知你的秉性。” 陈凯之露出苦笑道:“读书人,若是不中规中矩的,如何得功名呢?” 江晨景也已落子,面上却是不以为然的样子,挑了挑眉道:“这却不然,读了书,就定要卖给帝王之家吗?敢问,这五百年前,又是谁家天下?那时候,陈氏不过是颍川的大姓而已,天下大姓,何其多也,他陈家坐得了天下,别人就坐不得吗?我读了书,却偏不卖陈氏,自己卖给自己,凭自己本事立足在这世间,岂不是好?” 他的话,在别人听来是大逆不道,可是陈凯之听来,觉得颇有道理,一面下了子,一面道:“学生不过是随口一言,想不到先生竟如此大发感慨。” 江晨景一挑眉道:“你一定不以为然吧?” 他的眼睛,有一种锐利,仿佛刀锋一般,在陈凯之的脸上扫过。 陈凯之没有露怯,只是淡淡一笑道:“学生认同。” “嗯?”江晨景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凯之,似乎不信的样子:“无极贤弟当真相信?” “江兄说的一丁点也没错。”陈凯之很干脆地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辈读书人,读的学问,也未必就要卖给帝王将相家不可,这有什么错的?” 江晨景凝视了陈凯之一眼,才道:“可是我觉得,你话里有话。”说着,他捏着一枚白子,旋即落入棋盘。 陈凯之想了想,道:“学生只是有一事不明。” 江晨景不轻不重地道:“你说罢。” 陈凯之拧眉,叹了口气道:“自己的学问,卖不卖给别人并不打紧,甚至……说句实在话,就算是贩盐,在学生心里,也不算什么天大的罪过,可是……江先生为何非要迁怒寻常的百姓呢?” 问出这番话,陈凯之觉得自己是有点冒风险的。 本以为江晨景这时会暴怒,谁知他只是抬眸深深看了陈凯之一眼,笑了:“因为大丈夫行事,只求结果,而不问过程。一将功成万骨枯,我虽非大将军,可是官府要断我财路,那么我也就只好剑走偏锋了。” 陈凯之见他说得轻松,也笑起来,他又落了子,突的道:“再敢问一句,江先生有家人吗?” 江晨景这时似乎注意力在棋盘上,不自觉地道:“无极贤弟为何这样问?” 陈凯之突然将手中的旗子丢入了棋盅里,道:“我只是在想,若是江先生有父母妻儿,那么何以可以杀戮别人的父母,杀戮别人的妻儿?这丧亲之痛,江先生从前、现在、将来,总会有所体会的,却为何就体会不到别人的痛苦呢?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一点,学生自是知道的,可是要成大事,难道就可以丧心病狂吗?那些死在文庙里的人,他们什么都没有做,有的人,家里刚刚生了幼子,有的,只是来给新结发的妻子买一对首饰;有的……” 陈凯之的话还没说完,江晨景却是猛地抬眸,他目中如刀,眼里有些发红,厉声道:“住口,你在说什么?” 陈凯之住了口。 江晨景便冷冷地盯着陈凯之,而他身后的几个护卫,有意想要上前。 江晨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却是冷笑道:“无极贤弟,似乎是一身正气。” 第一百三十二章:你输了(7更求月票) 看着脸色突然变得冷冽起来的江晨景,陈凯之却是凛然不惧。 他摇了摇头道:“正气谈不上,只是知道江先生一定有大量而已。” 江晨景啪的一声,猛地将子落在棋盘上,咄咄逼人道:“不对,我看你是拿准了我急于知道你的秘方,所以不会杀你。” 陈凯之只抿抿嘴,并没有回答。 “而且我还知道……”江晨景冷笑着继续道:“你让人搭起了炉子在这里生火,是想故意让这里升起烟尘,好吸引别人的注意,希望有人来解救你吧。” 陈凯之愣了一下,道:“嗯?江先生这样不放心我吗?” 江晨景又落下了一子,此时这盘棋局上,他已大胜在望了。 随即,他拿起了棋盘上的一盏茶,呷了一口,方才叹息道:“只是可惜了,你依旧还是不明白一件事。” “还请江先生示下。” 江晨景徐徐道:“你忘了,我敢在金陵当街杀人,捅下这天大的篓子,这金陵,就没有我不可以做到的事。金陵来了一个包虎,可是包虎只是一个知府而已,他想要剿我,可是他下头的官吏呢?还有,巡检司的官兵呢?好吧,姑且各县的官长,巡检司的巡检,各军的校尉、指挥,都肯用命,可他们也不过是坐在衙里,喝着清茶,坐享其成的人啊,他们既不会走上街头,更对盐贩一无所知,你真以为靠几句官长的手令,就可以让这金陵数千上万的差役和官军用命吗?” 陈凯之吁了口气,才道:“学生明白了,江先生的意思是,你贿赂了许多人,这些人会为你提供保护,是吗?” “不!”江晨景自信满满地道:“是我在保护他们,而不是他们在保护我,因为我一旦被拿了,只要开了口,他们也必将万劫不复,我是江湖人,生死之事,早看得淡了,可他们不同啊,他们的富贵和官身,是千辛万苦得来的,我可以舍下的东西,他们却是舍不下的,所以他们对我的安全,就更为上心了。在这宅院附近,盯梢的官军和差役可有不少,只是……很不幸,他们都是为了保护这里。现在你明白了吧,你要开炉,要让这里浓烟滚滚,这都不打紧,我一切由你,只要你那盐中之王炼出来,便是在这里敲锣打鼓,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陈凯之佩服地道:“江先生算无遗策,端是厉害。” 这时却见陈德行抱着一床湿漉漉的锦被过来,口里嘟囔道:“待会儿开炉的时候,这锦被乃是用来盛放炼制的为爱屁的,你们手艺生疏,这第一锅,我来盛,快,将这些材料都放到炉里去。” 几个不甘心的盐贩瞪他一眼,却还是乖乖地提了箩筐,准备将材料放入火炉。 陈凯之看着陈德行这模样,不禁想笑,这个家伙啊,心……真大。 这时,江晨景笑吟吟地道:“无极贤弟,你……输了……” 陈凯之看着棋局,果然,自己输了。 他丢下了自己的棋子,却不觉得可惜。 江晨景带着胜利者的笑容,朝他抱手作揖道:“承让,承让。” 陈凯之却是目光诡异地看着江晨景,失笑道:“我没有输。” “什么?”略显得意之色的江晨景,不免呆了一下。 陈凯之很笃定地道:“输的是你!” “嗯?”江晨景下意识地去看棋局,眼里充满了疑惑。 陈凯之却是勾起冷笑道:“你以为你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你以为你步步谋划在先,你在暗处,而包知府在明处,只要你不择手段,便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呵,你还想偷袭天赐庵吧?天赐庵的那些尼子,与世无争,她们与你所谓的谋划有什么干系?可你却如斯丧心病狂,竟想对那等弱女子痛下杀手,还在这里洋洋自得?” 陈凯之说到这里,眼眸里闪动着光芒,而那光芒带着锐利,口里大声道:“可是你错了!” 江晨景这才意识到,陈凯之所说的输赢,并非是棋局,他皱眉,凝视着陈凯之,道:“无极贤弟,我将你待若上宾,你这是做什么?” 陈凯之再没有了平日的温和之态,冷冷地道:“上宾?你不过是想要我的秘方而已,其实这盐中之王是否会炼出来,你都会杀死我的,不是吗?” 江晨景不置可否,只是脸上的笑容却已收敛得无影无踪,顷刻之间露出了森然之色,那双眸子,掠过杀机,却是调侃地看着陈凯之道:“然后呢?” 然后? 陈凯之果断地告诉了他,什么是然后! 只见他突的一把抓起了棋盅,这紫檀的棋盅抄在手里,下一刻,毫不犹豫地朝着江晨景的脑门上狠狠砸去。 啪! 无数的棋子飞溅,棋盅入肉碎骨,一声闷响,在这个过程中,江晨景一脸的惊愕,显得不可置信。 他不相信,在这个地方,陈凯之居然敢对自己行凶,可紧接着,那脑门上欲裂的疼痛传来,他一下子失去了读书人潇洒飘逸,发出了一声哀嚎。 “来人!” 陈凯之看着几个要冲上来的人,已是站起,一脚便将棋盘连带着几子踹翻,大笑道:“***的!老子他妈的忍你这孙子很久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跳梁小丑,还假装什么读书人,还敢在我面前妄谈什么读书卖给自己,你也配读书!” 江晨景捂着脑门,脸色已变得狰狞起来,恼羞成怒道:“杀了他,杀了他!” 陈凯之则是厉声大叫:“德行!” 陈德行已眼看着这些盐贩将材料倒入了炉中,他顿时身躯一震,中气十足地大吼:“我……来……了……” 说罢,他将那湿漉漉的锦被张开,披在身后,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陈凯之方向狂奔! 近在咫尺之间的时候,一声震天的雷鸣声自身后响起。 那火炉瞬间炸开,卷起无数的火焰,连带着无数的乱石狂飞,啪啪的打在陈德行身后。 靠近火炉旁的几个盐贩,顿时卷入了巨大的火焰之中,发出了哀嚎。 第一百三十三章:逃出生天(8更求月票) 这时,陈德行已用裹着湿漉漉的锦被一把包住陈凯之,陈凯之一躲入锦被中,立即大叫:“湿巾,湿巾!” “有的,有的,都有的!”陈德行的耳朵被震得有点不太灵光,在锦被里,和陈凯之头碰着头:“都在我裤腰带上,呀,方才跑得急,跌下了一些,你来取!” 卧槽…… 陈凯之忍着心里生出来的怨念,猴子偷桃一般,从他身下取了湿巾,一张捂住自己,另一张堵住陈德行的口鼻。 而陈德行,则是死死地抓住锦被,确保二人覆盖,才大叫道:“大门在东边,前头是影壁,走三十步绕过去,再有十二步接着是仪门,那儿门槛很高,要抬高半截腿,出去之后,二十五步便是正门,噢,再十一步,需绕过天井,哈哈,我都记熟了,取材料的时候,可是记得一分不差。” 而在锦被之外,无数的火焰随着方才的爆炸,漫天地飞舞。 原来陈凯之所需的材料,除了掩人耳目和故弄玄虚的一些材料之外,其余的,都是助燃剂和易燃物,他口称需要高温,否则便会前功尽弃,这些盐贩对化学知识是一无所知的,哪里懂这些,只满心思的认为陈凯之和陈德行是瓮中之鳖,不敢造次。 因此,为了满足陈凯之的要求,炼制出盐中之王,这宅院的前后库房,还堆放了不少的干柴,如今这鼎炉一炸,溅出了万千的火星,滚滚浓烟冒出来,一个个库房,借助着风势,开始迅速地燃烧起来。 前前后后,到处都是火焰,在各处的盐贩,哪里想到突然会有这么一招,根本来不及逃窜,本来要来抓陈凯之的几个盐贩,立即大叫:“灭火,灭火……咳咳……咳咳……” 浓烟滚滚,即便大火还没有烧到,可这巨大的浓烟,已令他们的口鼻和眼睛都传来了刺痛,最后,他们只能艰难地从口里挤出一句话:“逃……” 可逃……逃到哪里去? 这里四周,都已是火焰,即便是没有火焰,这漫天的浓烟,莫说是人,便是一头牛,陈凯之也能保证将他们放倒。 要知道,陈凯之可是加了料的,除了干柴外,还特意交代了需要一些湿柴,分开堆房,这湿柴里的水汽一遇到高温,浓烟顿时滚滚升腾,整个宅子,已经彻底地陷入了巨大的浓烟之中。 而陈凯之和陈德行呢,却顾不得锦被外的惨呼了,二人用湿漉漉的锦被来辟火,口里捂着湿巾,像是罩着一块布装神弄鬼的‘幽灵’,二人轻车熟路一般,也不靠眼睛辨明方向,就这么磕磕碰碰地朝着大门方向去。 虽是有湿巾捂着口鼻,可依旧有一些窒息和眩晕感,陈凯之感觉时间过得很慢,走到这一步,自己的计划已算是成功了大半了,其中但凡有任何的变数,自己都不得不交代在这里。 可是他知道,他必须走过去,他想活,而且必须活下去。 而此时,他体内的那股气流,却似乎开始快速地游走,越来越快,以至于…… 以至于他渐渐恢复了一些精神,嗯?这文昌图,还有这样的功效? 又不知猫着腰在锦被下走了多少步,锦被外部的水汽已经蒸干,开始有了燃烧的痕迹,陈德行开始承受不住了,脸憋得很红,他猛地将陈凯之的湿巾拖下来,拼命咳嗽着道:“我……我要撑不住了。” 陈凯之忙又将湿巾捂住他,心里似乎在大叫:“你特么的得给我活。” 他不得不用身子抵着陈德行,使陈德行站稳一些。在这锦被内,陈凯之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陈德行。陈德行迷糊之中,虽听不到陈凯之的话语,却似乎也感受到了陈凯之的心意。 莫名的,他顿时打起了一些精神。 走…… 锦被又在蠕动。 许多烧得通红的瓦砾落下来,甚至有烧得炭黑的房梁带着熊熊的火焰直接砸下,锦被下的两个人,被撞翻,又爬起。 巨大的热浪一阵阵地袭来,可是锦被还在蠕动。 这湿漉漉的锦被,渐渐的水份越来越稀薄,上头开始燃起了火焰,陈凯之感觉自己浑身烫红,只是没命般地使出气力,推搡着陈德行前行。 他想活下去,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 他在这个世上,已经有了许多放不下的东西了,何况……他不想死。 最重要的是,他想告诉那个该死的江晨景,自己没有输,也绝不会输,自己要潇潇洒洒对活着,看着这些混账王八蛋下地狱。 终于,热浪居然小了许多,湿巾之外,一股新鲜的空气传来,陈凯之贪婪地吸了一口空气,这时候,他才知道,这平淡无奇的东西,竟是如此的珍贵。 当掀开了滚烫的锦被,这锦被已是熊熊燃烧,这一掀,陈凯之这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衫,有几处地方居然也开始冒烟了。 陈凯之连忙解衣,此时他已到了街道上,街道上的青石板路,成了绝好的防火墙,一些火焰燃烧在衣物上,陈凯之脱下衣服的时候,才察觉到自己的腹部,居然烧得通红,一股疼痛传来,腹部之间,留下了一块灼烧过的痕迹。 陈德行亦在旁贪婪地吸着空气,随即,竟是哈哈大笑起来。 陈凯之忍着痛,气恼地看他一眼:“还笑?快……快走,这附近理应还会有他们的人。” “怕个什么,我们都已经逃出生天了。”陈德行吸了空气,精神顿时百倍,整个人有了精神,又变得中气十足起来。 显然,这家伙已浑然忘了方才狼狈的模样。 身后的宅院,已经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火场,滚滚的浓烟竟是遮蔽了天空,陈凯之却还没有放下警惕之心,拉着陈德行,正待要跑,却见火场中,竟有一人狼狈冲来。 陈凯之心里一惊,想不到居然有人也能够逃出生天。 他心里一横,随即迎面冲上去,见这漫天的灰尘之中,这人也捂着口鼻,理应用的是一块手帕,他没有锦被,能跑出来,显然纯属是运气。 ………… 八更送到,顺带求点月票! 第一百三十四章:岂有此理(1更求月票) 细细一看,此人浑身上下,到处都是烧伤,便连头发,都被烧掉了一半,陈凯之仔细辨认,正是那江晨景。 “江先生……” 陈凯之直直地盯着他,神色诡异地朝他笑。 江晨景一见陈凯之,顿时没了逃出生天的喜悦,他心里惊怒交加,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纵横金陵这么多年,居然会折在一个小小的书生手里。 他如一只困兽般,冷冷地看着陈凯之,朝着陈凯之冷笑,早没了身上的儒气,凶性毕露道:“陈无极……我……” 说时慢,那时快,他话还没说到一半,陈凯之已一把抓住了他半边的头发,这一扯,他的脑袋便忍不住朝着陈凯之的方向别过去。 “怎么样,你输了!”陈凯之再也不客气地扬起手,狠狠地一巴掌摔了下去。 啪!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虎落平阳被犬欺,江晨景几乎要吐血,自己是何等人,现在竟被一个小书生当死狗一般的痛打? “江先生不是说,许多人不想看到江先生落入官府的手里吗?可惜,他们运气很不好,咱们去见包知府吧。” 经过一副折腾,江晨景已是气若游丝,此时被陈凯之拖着,就如死狗一般。 陈德行看着地上的手帕,顿时暴怒:“我最瞧不起这等身上还带着帕子的男人!” 说罢,陈德行冲上去便拳打脚踢,狠狠在他身上踹几脚:“狗一样的东西,明明是个贼,还在我面前装斯文。” 江晨景被打得连叫唤的气力都没有了。 陈德行便朝陈凯之道:“你歇一歇,我来拖着这狗东西。” 陈凯之摇摇头道:“算了,我还有一些气力。” 事实上,陈凯之真的有力气,而不是一些气力,方才险象环生,按理来说,理当是筋疲力尽,可是陈凯之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身上的那股气游走得厉害,反而是觉得精力倍增,这江晨景百多斤的人,若是以往,他是根本拖不动的,可是现在,却并不觉得有多沉重。 随即,陈凯之道:“此地不宜久留,走,去见包知府。” 在陈凯之心里,现在这金陵里,也只有包知府才是可以值得信任的了,至于其他人,陈凯之一概不信。 现在……陈凯之打的乃是一个时间差,这江晨景一定还有同党,不过想必,这些人还未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必须将这江晨景赶紧送去知府衙门,只要去了那里,那就是包知府的事了。 “快!” 陈凯之一声催促,加急了脚步。 ………… 一场大火,已是震惊了整个金陵。 这金陵,注定了是不太平的。 至少知府衙门,已经大乱。 包虎这几日,可谓是焦头烂额,他已急得没有了办法,那三眼天王是什么人,以前自己还小瞧了此人,可现在越是打击盐贩,他方才知道这三眼天王的厉害。 敌暗我明,对方人手众多,组织严密,且都是亡命之徒,寻常的差役,只是混口饭吃,哪里肯去拼命?数十个差役追击几个盐贩倒还勉强足够,可若是遇到了十几个盐贩,差役没逃之夭夭就不错了。 这诸多的不利,再加上朝廷的催促,使他意识到,自己的冒失举动,不但误了自己,更害了自己恩师。 朝中邸报传来,已有许多御史,开始弹劾自己了。 想必很快,等期限一过,朝廷便会明发旨意,明镜卫便会来捉拿自己了吧。 而今日,却是有人跌跌撞撞地进来,带着哭腔道:“大人,大人,不好了,不好了,栖霞坊……栖霞坊……那儿……那儿……那儿失火了,不……不是失火,火势来得很急,事前没有任何征兆,想来……想来是有人纵火,是纵火,大火熊熊,遮云蔽日……” “什么……”包虎豁然而起,夫子庙的事,死伤了那么多的百姓,已是令他心里自责了,而现在……又失火了,而且还是有人有意纵火? 这……一定又是那该死的盐贩们干的。 包虎气得发抖,脸色青黑,嘴皮子哆嗦着,竟是嚅嗫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是挑衅,是挑衅啊! 这一次,又不知要死多少人,又不知……天,这都是自己造的孽啊。 他几乎可以想象,朝廷再得到这个消息,接下来会采取什么手段。 无论采取什么手段,自己完了,彻底地完了。 想到这里,他一屁股瘫坐了下去,终是最后反应过来:“救火,救火啊。” “五城兵马司,想必已经去了……” 包虎从前在边镇,署理马政,所谓的马政,就是以文官的名义执掌军中,因此早就沾染了军中的风气,本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心志何等的坚硬,可现在,他竟有些慌了。 完了! 这是他冒出来的唯一念头,自己这回真的完了,恩师也完了,显然,大势已去。 再想到这一次,又不知要损失多少百姓,那些盐贩,既然想好了纵火,一定会在热闹的地方,他几乎可以想象,这一次,那些该死的盐贩,又制造了多少冤魂。 他显得很疲倦,很无力,这太平繁华的金陵,在他眼里,甚至比那满是烟瘴,到处都是山越乱贼的边镇,还要可怕得多。 “命人……去查看吧。”包虎面上,再没有了起初来的锐气,有的只是疲倦,一种深深的疲倦感。 那差役踟蹰着去了,谁知过了一会儿,又折身回来道:“府尊,陈凯之……求见。” 陈凯之? 这个小子,不是和郡王殿下一道不知所踪了吗? 果然……郡王殿下和他没有失踪,看来,是不知去哪儿玩了,这家伙,到了现在,还给老夫来添乱。 再想到当初陈凯之极力反对自己冒失的进剿盐贩,包虎既是惭愧,又是义愤填膺。 惭愧的是自己居然连一个小秀才都不如,义愤填膺的时候,这家伙……刚刚出了事,他就跑来看笑话了。 这笑话有这样好看吗?难道就是想要证明你是对的,置这么多枉死的百姓不顾,而得意洋洋吗?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 早上更新是不是比凌晨好?大家早睡早起看书,身体好,谢谢大家一直支持老虎哈! 第一百三十五章:我们是好朋友(2更求月票) 这个时候,包虎正是有火没处发呢! 他狠狠一拍案牍,咬牙切齿地道:“请进来!” 过不多时,便见狼狈的陈凯之和陈德行二人进来,仔细一看,陈凯之的身后还拖着一个更加狼狈的人,只是这人也不知是死是活。 刚才还在盛怒之中,可现在,包虎真真是给吓了一跳。 陈凯之将江晨景放下,虽是狼狈,身上还赤着呢,下头就一条马裤,面上有烟熏的痕迹,尤其是腹部,明显有烧伤的痕迹,黑乎乎的一块,颇为吓人。 可即便如此,陈凯之还是斯斯文文地朝包虎作揖一礼:“学生见过大人。” 包虎哭笑不得,本来他是想痛骂一顿这个来落井下石的家伙的,这种酸文人最令人讨厌了,可现在,他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嚅嗫着道:“陈生员,你是怎么了,没事吧。” 陈凯之叹了口气,道:“这些就说来话长了,如今事情紧急,学生还是简明扼要吧,此人……” 边说着,他边伸手点了点地上如一滩烂泥、满身血污的江晨景,继续道:“此人乃是三眼天王,学生和郡王殿下,恰好遭遇了此獠,虽有凶险,却还算是化险为夷,想到此人残害百姓,做下的种种丧尽天良之事,学生便将此人带了来,恳请府尊大人发落。” “三眼天王……” 包虎呆住了。 三眼天王? 这怎么可能! 三眼天王是什么人,包虎会不知吗?此人纵横了十数年,下头数百上千的盐贩为他效力,其中不乏有奇人异士,更不知多少高人为他卖命,朝廷张贴了通缉榜,此人在大理寺和刑部的通缉榜中排名第六,明镜司在缉拿他,天下各州府的官差在搜捕他,刑部六扇门总堂的飞捕在寻觅他的踪迹,可是至今如何? 更重要的是,这个三眼天王,如今更是关系着自己的前途。 几乎可以想象,在这个时候,若是能拿住三眼天王,这……是何等的功劳啊。 可是……不对! 包虎警觉起来,他狐疑地看着陈凯之。 梦想是美好的,可是现实很残酷,包虎已经在这残酷中煎熬了这么多日子,结果一个小书生提着一个人来,口口声声说什么三眼天王,这不是逗本府吗? “他是三眼天王?” 陈凯之不卑不亢地道:“正是,学生误入贼窝。府尊若是不信,先将其收押,到时一问便知,何况郡王殿下也和学生一道擒的贼,郡王殿下可以作证。” 包虎匆匆离座,陈凯之的话,他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敢信的,更何况这时代也没有标点符号! 他迫切都到了江晨景的跟前,口里道:“本府只听说一件事,这三眼天王的眉下有一颗痣,这是传闻……” 说着,他抓起了江晨景的脑袋,使江晨景扬起面来,一看之下,眉下果然有一颗不起眼的红痣。 包虎的下巴都要落下来了,虽然这个……也只是传闻而已,据说是明镜司打探了许多年才得来的一些蛛丝马迹,其实未必可以尽信,可是当真正看到了这颗红痣,包虎就信了几分。 真的……抓住了…… 包虎狂喜,这……还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啊,不,这是雪中送炭啊。 拿住了三眼天王,就足以给朝廷一个交代了。 包虎箭步上前,一把拉着了陈凯之的手,这亲昵的样子,让陈凯之甚至怀疑他是一个老玻璃。 包虎的眼中,此刻已是热泪盈眶,太感动了,这是他的救命恩人哪,他使劲地搓着陈凯之的手,激动莫名的样子:“陈生员,你……你是如何……” 陈凯之与陈德行对视一眼,陈德行只是笑。 陈凯之只得道:“这个,说来话长。” “不,不急,慢慢地说。”包虎似乎生怕遗漏什么,吩咐了书吏道:“准备记录。” 三眼天王啊,这是一雪前耻的机会,对于朝廷来说,金陵夫子庙所发生的事,可谓是奇耻大辱,所以一旦三眼天王被拿获,定要广而告之,如此,方能以儆效尤,挽回朝廷的脸面。 包虎虽然激动,可是这事儿却心如明镜一般,所以绝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定要跟朝廷交代的一清二楚不可。 那文吏不敢怠慢,连忙坐在一旁,摊开纸进行记录。 陈凯之也很为难啊,倒像是采访似的,上辈子还没经历过采访呢,好在他还算脸皮厚,脸皮不厚,怎么混社会呢?索性道:“咳咳,有茶水吗?” “噢,噢,茶水,来人,取茶水来。” 包虎半分不敢怠慢,恨不得将陈凯之当老爷一样供奉着。 知府大人一声令下,自然是很快有人送了茶水来,陈凯之呷了半口,陈德行似也口渴了,方才烟熏火燎的,早吃不消了,他毫不客气地将陈凯之喝了一半的茶水抢过去,道:“也给本王一口。” 说罢,一饮而尽,咂巴咂巴了嘴,感觉还是差了那么点意思:“再去斟来。” 陈凯之白了他一眼,却总算恢复了一些精神气,坐下道:“这件事,的确是说来话长,这得从……一个叫张如玉的公子说起,我们和张如玉,是好朋友,对不对?” “是,是。”陈德行想也不想,就使劲地点头。 总不能说二人是追着揍人家吧,说出去也不好听啊,再说现在捉住了三眼天王,这点瑕疵,也没人会去深究。 陈德行毕竟是宗室,平时虽然稀里糊涂,却也知道朝廷要的脸面,要的是三眼天王这个人,至于接下来如何编,朝廷才不在乎呢。 春秋笔法,这个陈德行还是懂的。 陈凯之叹了口气,便继续道:“既然是朋友,所以我们在愉快地玩耍,玩着玩着,谁晓得那张如玉……他不是东西啊,他竟是闯了一处私宅,我和殿下追了进去,方才发现那儿竟是个贼窝,在我们还没进去前,那张如玉早被贼人给杀了。”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刻,学生本是想要拼命的,汉贼不两立,对不对?可是学生又想到,殿下在身边呢,他是宗室皇亲,我陈凯之可以以身殉国,殿下可以吗?他是千金之躯……” ………… 老虎继续求点月票,没办法,不求就没有,正如老虎不努力就坚持不下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足智多谋(3更求月票) “且慢!” 陈德行很直接地打断了陈凯之的话,神色间显出几许恼火:“分明是本王想要拼命,念在你是读书人,弱不禁风,这才作罢。” 陈凯之有些无语,却没有反驳,接下来,倒还算将故事编得愉快,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有时陈凯之补充陈德行英勇,有时陈德行吹捧陈凯之的果敢。 当然,偶然不可避免的,也会有些口舌之争,这自然是不足道哉的事。 在旁聚精会神地听着的包虎却是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的震撼,真是无法用想象来形容。 这陈凯之,还真是够大胆的啊,临危不惧,死到临头了,还能把盐贩们唬住! 等他听到三眼天王预备要袭击城外的天赐庵时,他顿时后襟发凉。 这些日子,他光顾着城内设卡,的确疏忽了城外。 天赐庵的非凡意义,包虎也是知道的,数百年前,太妃们在那里代发修行过,别看现在败落了,已极少有人记得这些往事,只在史书上有只言片语,可一旦袭击,数十个尼子被这些贼子凌辱,天赐庵付之一炬,势必会让大家记起那些曾经的辉煌,这……怎么说,都是有伤国体的大事,足够让包虎死一万次都不够了。 可听到陈凯之淡定地与这三眼天王下棋,另一边万事俱备,紧接着引起熊熊大火燃烧,那宅里有七八十个盐贩,而且想必多为三眼天王的骨干,如今尽都被烧了个干净,而三眼天王也至此落入法网。 包虎只有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像看怪胎一般看着陈凯之,真真是想不明白,一个少年人,为何会有这样的手段和智计!换做其他的书生,早就吓瘫了,可是此人,步步为营,这心计,实在是令人细思恐极啊。 包虎甚至打了个寒颤,方才打起了精神道:“本府这便上书报功,殿下,自你失踪,太妃忧心不已,命人四处寻你,你还是赶紧回去吧!来人,送殿下回府;凯之,想必你也是累极了,本府给你预备轿子,你也早些回去歇了,本府请大夫给你治治伤,你先安养几日。” 说罢,包虎才看了一眼地上如一滩烂泥的三眼天王,随即冷笑道:“来人,将此人收监。” 陈凯之却是别有深意地看了包虎一眼,道:“府尊,学生以为此人非同小可,据说他在官府之中也有耳目和眼线,只怕有许多人是不希望他活着的。” 包虎的面容冷了下来,目露凝重之色,他明白陈凯之的意思。 陈凯之道:“不如就请郡王殿下回府之后调一队亲卫来,协同卫戍府狱,才可保证万无一失。” 包虎顿时松了口气,不错,想到多日来的安排每每都像是让给盐贩得了先知,他现在也已断定盐贩肯定在府里还有县衙里都有眼线。 可是郡王府,只怕是不可能被盐贩有所布置,因为郡王府并不负责地方的治安,只是作为护卫王府之用,这些盐贩就算要买通官军和差役,也绝不可能买通到郡王府去,因为实在没有必要。 包虎眉飞色舞地道:“凯之想得周到,只是不知道郡王殿下怎么看呢?” 陈德行很随意地挥挥手道:“好啦,好啦,本王调百来人来,这狗东西让本王吃了这么大的苦头,本王怎肯让他逃了?” 包虎大喜过望,连声道谢。 外头已有人给陈凯之备了轿子,陈凯之坐在轿里,心里倒是定了下来,这几日过于紧张了,至今这一桩桩事回味起来,陈凯之都觉得不寒而栗。 若是这几日发生的事稍稍出一些差错,自己怕是已死了一万次了。 轿子已经升起,陈凯之心里却忍不住发出了疑问,自己的身体在这几日很奇怪,怎么说呢?体内的气息比从前更加茁壮,逃脱时,在那烟雾缭绕下,自己竟不至呼吸不畅,按理来说,即便用了湿巾捂着口鼻,可多少还是会有些不适的,可这种不适感,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 最重要的是自己的体力,从前还只是觉得有所增长,可经历了这一次变故,却发现体力有一日千里的感觉,看来这和《文昌图》不无关系,这《文昌图》里到底隐含了什么秘密呢? 他猛地想起自己读经史的时候,大陈的史记之中,屡屡提及太祖高皇帝乃万人敌,以十三骑起兵,在短短十年之间横扫天下,叱咤风云,而根据史书的记载,太祖高皇帝,即便到了八十高寿时,亦是宛若四旬,活了足足一百三十多岁。 前者,陈凯之是不太信的,这太祖高皇帝的丰功伟绩,很有可能会有注水的成分,万人敌,逗我呢! 可这高寿的事,他却相信是真的,太祖的年号乃是太平,这太平的年号一共沿用了九十三年,看到这个寿命,陈凯之不禁为之咋舌,更令陈凯之惊愕的是,据说太祖驾崩之前,精神还算不错,并不曾有病危的迹象,所以死得极为离奇,紧接着,年纪已高达六十多岁的皇玄孙这才克继大统,如此算来,这一点是可以确信的。 一个人可以有这样的寿命,令陈凯之很震撼,他一直以为,这或许只是偶然,可现在细细思来,难道也和这《文昌图》有关? 这样一想,陈凯之竟是心里生出了隐隐的期盼,他知道这《文昌图》高深莫测,里头一定有许多的秘密,而解开的钥匙,怕也只有靠自己来参悟了。 他心里反复默念着文昌图的文字,这文昌图的内容,几乎每一个字符都印在他的脑海之中,隐隐之间,似乎又有了一番新解,却又发现这新解明明触手可及,偏偏又是摸不着,看不到。 细细一想,时间有的是,慢慢摸透它的规律就好。 等到了家里,自轿里出来,陈凯之赤着身,这才意识到,那位知府大人不是东西啊,怎么也不给自己找一件衣衫穿?如今算是斯文丧尽了,想来那包大人得到了三眼天王,欣喜若狂,哪里还顾得上自己…… 第一百三十七章:贺寿(4更求月票) 其实在去知府衙门的时候,陈凯之热血上涌,一门心思就是想将可恶的三眼天王交给包知府,何况也不认得几个熟人,赤着身去,倒也无妨。 可现在呢,回到了自己熟悉的街巷,此时虽是傍晚,可这里的‘黑网吧’的聚集区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实在……有那么点儿尴尬。 陈凯之硬着头皮赤身下轿,那歌楼有人眼尖,立即道:“那不是陈公子吗?陈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陈凯之不敢搭腔,明明他遇到了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尚且还能保持着冷静,可遇到现下这种情况,他反而有些不太好意思了。 他低着头,急匆匆地进屋关上门,方才松了口气。 身上又脏又累,于是陈凯之提水洗浴,检查了自己身体,发现自己腹部灼伤的位置,伤口竟是好了大半,不过即便如此,依旧还是显得血肉模糊的。 说来也奇怪,这伤口好得这样快,陈凯之本是想去上一点药的,可见是如此,便也就作罢,他迫不及待地取了《文昌图》来,结合这几日的经历,又忍不住诵读一遍,那触手可及的东西,似乎距离自己更近了,可又似乎还差一层窗户纸似的,差了这么些许。 倒是这时,外头有人叫唤:“陈生员,陈生员何在?” 陈凯之一怔后,连忙换了衣衫,推门而出,外头的人,陈凯之却是认得的,这人像是荀家的门子,陈凯之朝他施礼道:“不知有何见教?” 这人这才压低声音道:“小姐让小人来给陈生员代为传话,明日便是夫人的寿辰,本来前几日小姐便差小人来知会公子了,可小人来了几次,都不见公子的踪迹,现在时间紧迫,不过总算是幸不辱命,小姐请公子明日登门一趟,好给夫人贺寿。” 陈凯之听了,点了点头:“好呢,明日一准会到,有劳。” 这人便行礼走了。 陈凯之吁了口气,明日就是丈母娘生日啊,看起来还是大寿,难怪雅儿这样的急了,她是希望自己给荀母一个好印象吧。 可陈凯之转念一想,又不对啊,若是荀小姐私下来请自己,肯定是贴身的丫头来的。 要知道这荀家可是荀母做主,她的厉害,自己可是早就有所见识了,雅儿未必使唤得动这门子的,想想看,这门子是荀家的家奴,生杀夺予都掌握在当家人手里,这荀家谁在当家?若是荀小姐私下瞒着荀母让他来通气,他敢不和荀母招呼一声吗? 所以…… 答案呼之欲出,这是荀母派来的人,荀母让自己去拜寿,这是什么意思呢? 理应不是恶意吧? 细细一想,陈凯之便能猜测出荀母的一点心思了,上一次,陈凯之‘生米煮成了熟饭’,荀母估计已晓得大势已去,何况经过选驸马之事后,那张如玉,荀母肯定是瞧不上了,可是呢,此前放了太多的狠话,这荀母定是个要面子的人,怎么好服软呢?她毕竟是长辈啊。 于是乎便耍了一个小心机,现在她怕是希望自己再去提亲的,可这种事,她不能主动说,得缓和关系,怎么缓和呢?等你陈凯之来拜寿啊。 当然,门子也不能直截了当地说夫人请你去拜寿,若是这样说,这面子往哪里搁? 于是才有了门子跑来,却口称是小姐的意思!等陈凯之带了寿礼登了门,荀母便正好有了台阶下了,大抵就是,原本本夫人是不喜欢你的,可是你这孩子怎么来拜寿了呢,好罢,看你还有一点孝心,嗯……接下来,我们研究一下成亲的事吧。 这尼玛大陈套路深啊。 陈凯之在脑海里想好了一番前因后果,不免苦笑摇摇头,不过看穿了这套路,他的心情反而轻松下来,嗯,看来好事将近了,明儿备着礼物,登门拜寿去也。 于是他收拾起心思,生火做了饭,勉强吃了,便呼呼大睡。 次日清早起来,却是想起了自己那一套全新的纶巾儒衫已被火烧了,家里倒是有几件较朴素的衣衫,好罢,只要干净便好,换了衣,洗漱一番,接着便出了门。 寿礼也是需要准备的,这大陈的风俗人情,书里也写得明明白白的,给长辈拜寿,需准备寿桃五个,以及布匹若干,全凭自己心意。 陈凯之细细想了,先去布店里买了一匹上等的松江布,又采买了五个寿桃,手里提着,便精神奕奕地往荀家方向赶去。 ……………… “消息准确吗?” 在江宁县衙廨舍里,朱县令凝视着宋押司,显得不可置信。 “已经证实了,虽然此事,知府衙门那儿秘而不报,可学生已经寻了府里的一个朋友,此人近来颇受府尊大人的信赖,已经证实了。” 朱县令不禁感叹:“真是无法想象啊。” 陈凯之的表现,实在是过于出色,这令朱县令愈发觉得,当初器重陈凯之,如今证实了自己眼光独到。 朱县令手搭在案牍上,徐徐道:“朝廷的邸报,你看了吧,三令五申的要拿盐贼,可至今各州各府都没什么进展,现在陈凯之捣毁了盐贩的巢穴,拿了一个贼王,你可知道太后娘娘将会如何的凤颜大悦吗?” “这……学生知道。” 朱县令随即笑了笑,道:“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现在凯之立下了这等大功,眼下知府衙门还没把消息放出去,以本县看,这包知府的意图是秘密审讯,随即连夜将人犯押解入京,为的就是怕夜长梦多,也怕这三眼天王的党羽借机营救。只怕他的不少党羽,都还以为三眼天王已经被昨日的大火烧死了。现在趁着朝廷的恩旨还未下来,你……去,请凯之来,老夫已许久没有和他好好说说话了,是该和他谈谈心,叙叙旧了。” 宋押司明白了朱县令的意思,心里也很为陈凯之高兴,有了这场功劳,陈凯之的未来,几乎是可以预料的了。 没有半点迟疑,宋押司便朝朱县令行礼道:“学生这便去。” 第一百三十八章:祝寿(5更求月票) 朱县令一门心思等着陈凯之,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只几柱香功夫,宋押司去而复返道:“县公,荀家的夫人大寿,凯之一早就出了门,去荀家祝寿去了,学生已命人吩咐过,只要他回来,便请他来拜谒县公。” “荀家……” 朱县令略显诧异,不过很快,他就明白过来,陈凯之和荀家小姐的事,金陵内外谁人不知?上一次当着选俊使的面,陈凯之直接广而告之,说什么私定终身,一时传得惊天动地,这陈凯之无父无母,倒是有个恩师,不过……荀家的亲事,十有八九是要水到渠成了。 朱县令沉吟着:“荀家乃是本县的士宦之家,本县几次想要登门拜访,奈何都因公务繁忙,脱不开身。今日是荀夫人的寿日吗?去备轿,本县理当去拜访,祝祝寿才好。” 宋押司先是诧异,因为荀家家世虽然不小,可是作为县令,按礼来说,是该避嫌的,免得有人说三道四的。 若是亲自拜访,除非是真正一等一的豪门,要嘛便是双方已经亲近到了某种程度。 而这两点,于荀家来说,都差了这么点意思,江宁县令不是普通县令,而是京县的县令,身份比寻常县令要尊荣许多,而现在县公突然要去给荀夫人祝寿,显然……是冲着陈凯之去的。 宋押司在心里有了一个肯定,陈凯之要飞黄腾达了。 不,应该说,他将来的前程,已经可以预期了,而陈凯之与荀家的姻亲,已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朱县令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呢? “学生这就去安排。”宋押司深深地看了朱县令一眼,便匆匆而去。 …………………… 三眼天王的身份已经可以确认了。 虽然还没有翔实的口供,可包虎忙碌了一夜,总算是旁敲侧击,得到了许多有用的资料。 昨日所发生的事,也渐渐地露了一些眉目,起火的是一处大宅院,差役们已从那里拉出了七十九具尸首,从一些尚可以辨认的尸体来看,其中有数个,都是官府明令通缉的要犯。 而最重要的是,在宅院里,甚是发现了一处地窖和几处库房,都藏有大量私盐,大致的估算,足足有上万斤,就算陈凯之拿的人不是三眼天王,单凭这个,也足以称得上是大功一件了。 清晨曙光初露,包虎便不敢怠慢,已是开始着手动笔撰写奏疏报捷了。 他知道这份捷报对于自己事关重大,不过包知府也明白,这功劳都是陈凯之和郡王殿下的,自己是丝毫也不能沾上的,不过至少也让他己松了口气,自己的官帽算是保住了,而自己的恩师,也同样可以松一口气了。 郡王的功劳,他哪里敢抢,何况他也不屑做这样的事。 既然这份捷报意义重大,那么就势必要大大地张扬一下军心民气,他知道,自夫子庙之事后,朝廷连绵尽失,现在正急需一场像这样的大捷。 可即便是他毫不浮夸,原原本本地奏写了此事的前因后果,却还是觉得惊心动魄。 两个手无寸铁的年轻人,竟是大破了数千差役和官军都无可奈何的大盗,杀贼七十余,还拿住了一个旷古未有的大贼王,虽不免令人有些匪夷所思,却是真正的事情。 这报捷的奏疏,一气呵成,接下来便是连带着陈凯之的口述,还有这个三眼天王,一道送进京师去。 这件事,现在是不可张扬出去,张扬出去了,终究怕会再惹出事端,他搁笔之后,长长地舒了口气,便忙命人火速经急递铺将捷报送往京师。 虽是一宿未睡,可包虎却依旧觉得很是精神,竟是全无睡意,可手头的事忙碌完了,却是发现无所事事,于是便想起了那陈凯之,寻了书吏来道:“陈凯之的伤可好些了吗?可命了大夫去看看?这不是小事,不可疏忽怠慢。” 他治吏严厉,故意地用指节磕了磕案牍。 这文吏道:“清早便请了大夫去,不过他出门了。” 包虎不禁疑惑道:“他身上的伤,本府昨日还看过,可谓触目惊心,这个时候,出门做什么?” 这文吏是晓得陈凯之和荀家的事的,便笑吟吟地道:“还不是陈凯之的岳母大寿,他是荀家未来的姑爷,莫说是受了伤,便是天上下了刀子,怕也不敢怠慢的。” 噢,原来如此,包虎的脸色缓和下来,却又皱眉道:“身子真的无碍了吗?不过婚娶对少年人不是小事,却也不能等闲视之,这荀家也是金陵大户吧,平时府县上修桥铺路,也没少麻烦他们。” “是,荀氏一族,枝繁叶茂,素来对县里、府里的事,也很尽心。” 包虎此时的心情极好,想到这陈凯之立了大功,几乎算是救了自己一命,不禁起心动念起来:“反正也闲来无事,给本府备轿。” “府尊要出门?府尊,您已经一宿未睡了。” “哈哈……”包虎豁然而起,露出当初在边镇上的豪迈,拍了拍自己的肚腩道:“不过一宿未睡而已,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些许的辛劳,又算什么!休要啰嗦了,速速备轿去吧。” ……………… 另一头的陈凯之已到了荀家门口,这里倒也车马如龙,荀家毕竟是本地的大族,荀母在荀家的地位……明眼人都是知道的,金陵不少人家都和荀家攀亲带故,这一次是逢十的大寿,大陈朝是最看重的,所以莫说是大户之家,便是寻常人家,也都愿意大办一场。 陈凯之远远看到荀家的正门前,荀雅的一个族兄正在门前迎客了。 他见了陈凯之,显得很是亲热,陈凯之上前向他行礼,他热络地回应道:“凯之,早晓得你会来,快进去吧。” 陈凯之夹着礼物进去,刚刚过了大门,便听到有人唱喏:“金桥陈家张氏拜寿,恭祝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赠礼丝绸十匹,金珠三颗。” “赵家三公子赵德明为姑母拜寿,奉上蜀锦二十匹,银如意一枚。” 第一百三十九章:被坑大了(6更求月票) 那唱喏声很洪亮很清晰,而陈凯之…… 纳尼…… 陈凯之有点懵逼了! 他脚步开始放慢下来,不对劲啊。 明明《礼经》里明文规定了,拜寿礼不可过奢,五个寿桃,一匹布就算是丰厚了,我特么的是按最高标准的啊。 可……被坑了。 书里的话,真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啊。 陈凯之心里已有泪流满面的感觉,他硬着头皮上前,便有门房来迎他,口里道:“敢问名讳?” 明明他知道自己是谁的……不过陈凯之料来,这应当是某种程序,便恭恭敬敬地道:“不才陈凯之。” 门房深看他一眼,陈凯之才很是郁闷地将礼物送上,这门房看了礼物,也是呆住,像看怪物一样看陈凯之。 陈凯之悻悻然道:“可不可以不念?” 门房朝里看了一眼,打了个寒颤,似乎是怕夫人责罚,忙公事公办的样子道:“啊,这是风俗。” 陈凯之很是无奈,摇摇头,索性面如常色,径直过了重重仪门。 一口气走到了正堂,这正堂里很热闹,一般的远亲都在外头攀谈,陈凯之穿过人群,径直入堂,便见荀母和荀游高坐堂上,身边坐着的,怕有不少是荀家的近亲,还有一些,多是本地的豪族。 这时没什么男女大妨,风气和汉唐类似,女主人家在家中可是顶了半边天的,众人一见陈凯之进来,有人狐疑,这是谁家的少年?看上去倒也眉清目秀,像是谦谦君子,不过……身上穿着的衣衫嘛,就有那么点儿寒酸了,虽然很干净,可到了这种场合,却就显得那么点儿‘异类’了。 陈凯之上前,郑重其事地行礼道:“学生陈凯之,拜见伯父、伯母,恭祝伯母寿比南山。” “呀……他就是那个陈凯之?听说学问是极好的。” “虽是显得寒酸一些,不过迟早是要做荀家的姑丈的。” 众人低声咬着耳朵。 也有一些人,似乎不怀好意,噗嗤一笑道:“你瞧他,听说是案首,想不到这般穷……” 府试案首,对于寻常人家,确实很了不起,可来这里的,多是本地的豪族,谁家没有出过几个官宦? 虽是案首,可终究还是秀才,在这里,谁待见秀才呢? 荀游笑呵呵的,忙说:“好,好,贤侄来的好。” 荀母本也心里松了口气,起初陈凯之登门来求亲,她是极力反对的,也不是她看不起人,可这终究事关到了女儿的终身,那个时候她一门心思偏向娘家侄子张如玉,以为那是知根知底。 可是经过那一次的选俊后,她的心里的确有些松动了,可面子抹不下啊,难道出尔反尔? 现在陈凯之乖乖来拜寿,也算是给个她一个台阶了。 毕竟……生米煮成了熟饭了嘛。全金陵都知道了,还能怎么着?也唯有学着接受这个事实了,再者又听荀游说到陈凯之的许多好处,荀母也就渐渐有了改观。 可今日看陈凯之穿了旧衣来拜寿,荀母的面上忍不住有些微红起来,丢人啊,荀家的未来女婿呢,别人看了会怎样想? 虽是这样说,荀母却还是道:“起来吧,不要这般生疏,俊才几个兄弟,前几日还提起你呢,说是要跟着你读书,你有这个心便好。” 她说的俊才,便是荀小姐的几个族兄弟。 刻意这样说,是荀母着重向这些亲戚还有平时各家来拜寿的人点明,我家未来女婿穷是穷了点,读书却还是很厉害的。 这叫扬长避短,妥妥的妇人心事。 陈凯之心里暗叫厉害,这位未来的岳母大人,早二十年,妥妥的撕逼小能手啊。 于是陈凯之坦然地站了起来,只是…… 正在这时候,门房唱喏声便响起了:“生员陈凯之,奉上松江布一匹,寿桃五颗,恭祝夫人寿比南山。” 呃…… 一下子,这堂中安静下来了。 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陈凯之有些后悔,他知道,自己的礼是送得太少了,心里忍不住感叹,果然还是书本误人啊。 只看这堂中所有错愕的态度,陈凯之便晓得这一次有点坑大了,莫非是风气已改了?估计在这些大户之家看来,送的所谓‘松江布’还有寿桃,就像打发乞丐一样。 噗嗤…… 终于有人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来,却是离得荀母较近的一个妇人。 这妇人头戴金钗,浑身上下,珠光宝气,身上绫罗绸缎,乍一看,就像是用钱堆起来的人。 可是……人家过寿,你特么的花枝招展,生怕别人不晓得你家多有钱似的,这样的人,陈凯之在上一世和这辈子,都见得不少。 这妇人便笑道:“这位陈生员,还真是会开玩笑啊,松江布?呵……陈生员,你这松江布送了出来,只怕给了我这老姐姐,她也只用来作擦鞋布的。” 她这一开口,荀母的脸就拉了下来,心里知道这妇人在炫耀自己的同时,其实也在拆台。 荀母隐隐有些想发作的意思,既恨陈凯之不争气,又厌这妇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妇人却又笑了笑,见陈凯之和荀母无言,便一脸如沐春风地道:“不过陈生员,其实这也是无碍的,我这老姐姐看上的是你的才学,你虽是一贫如洗,可怕什么呢,荀家家大业大,还养不活你?” 这话……就严重了。 这等于是直接大庭广众下说陈凯之是吃软饭的。 这妇人也算是荀家的远亲,也是大户出身,家里做了大买卖,自然是有银子的,却因为出身不好,所以凡事都争强好胜,尤其是对荀母,便希望能将荀母比下去。 此人被人称作是杨氏,这杨氏虽是家中有钱,可荀家毕竟是有底蕴的大族,平时哪里比得过?如今见荀家寻了这么个穷小子做女婿,心里真是喜极了,因此阴阳怪气,少不得各种调侃。 荀母听了,心里怫然不悦,面上努力地不露声色,她比谁都知道,这时候若是翻了脸,反而成了笑话。 她扯出一些笑容,徐徐道:“凯之啊,还不来见一见这位杨婶婶。” 第一百四十章:牙尖嘴利(7更求月票) 陈凯之本来对荀母是心里略有吐槽的,现在见了这杨氏,反而觉得这未来岳母,其实……呃……也还过得去嘛。 妇人之间的龌蹉,陈凯之表面上不懂,心里却如明镜。 这等攀比的事,他是见得过了,他很清楚,这时候,他是绝不能动怒的,动怒了就输了,便大大方方地上前道:“小侄见过杨婶婶。” 杨氏只用眼角稍稍打量了陈凯之一下,便道:“真是懂事的孩子,难怪我这老姐姐要招你入赘了。” 入赘就相当于是吃软饭的意思,不但是骂陈凯之没出息,将来势必要靠荀家才能混吃混喝,其实也在暗讽荀家的女儿没本事,像他们这样的大户人家,当然要门当户对才好,一般招人入赘的人家,要嘛就是家族不能开枝散叶的,族中没几个男丁,要嘛便是女儿有什么隐疾,或是生得丑。 荀母的脸色隐隐变了变,手藏在袖子里,狠狠地拧起来握成拳头,以至关节咯咯脆响,面上已挤不出笑来了,眼里杀气腾腾的。 一旁的荀游早就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领,心里直哆嗦,他知道夫人肯定不会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和杨氏争执的,最后遭殃的,不还是自己吗? 他连忙道:“入赘?什么入赘?凯之是有大学问的人,乃是金陵才子,这是谁在乱嚼舌根,什么入赘,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杨氏却是气定神闲,见连平时怂包般的荀游都说话了,可见这一次真真把他们比了下去,刺痛了他们,心里反而有些得意。 想当年她只是一个通房丫头,蒙了老爷看上,这才扶正做了正妻,因此这金陵上下的各户,多少对她有些瞧不起,今日她便觉得满面红光,一脸喜滋滋的样子道:“呀,竟不是入赘?看来这凯之一定是极有才学的了,可是陈生员,你现在是何功名?” 陈凯之眯着眼,心里懒得和这杨氏计较什么,这等恶妇,难道还让自己捋起袖子和她撕逼不成?便只是淡淡道:“不过忝为秀才而已。” 杨氏便咯咯地掩嘴笑起来:“真真吓死人了,若是乡下的泥腿子,家里出一个秀才,那便宛如天赐了文曲星一般,可在咱们这样的人家,一个小小的秀才又算什么?学问这东西啊,得真正有了功名才算数呢,是不是?自然,陈生员,你别往心里去,老身呢,其实也只是随口一说而已,老身说话……素来比较耿直。” 她似乎还嫌不足,又继续道:“就说我家老爷的那个兄弟,而今已是举人了,这逢年过节,便连县里的县尊都得派了人去慰问一二,说回来,秀才和举人,那是天壤之别,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的。” 陈凯之不禁无语,这女人……还真是牙尖嘴利啊。 瞥了一眼荀母,见荀母目露凶光,这凶光,分明是朝那杨氏去的。陈凯之甚至已经在怀疑,这个脾气不太好的未来岳母大人,会不会人忍不住要捋起袖子来动手了。 陈凯之却是一笑道:“噢,举人老爷,学生是高攀不起的,杨婶门第高,学生更是高山仰止,学生惭愧,以后自当努力。” “努力二字……”杨氏眯起了眼,道:“说来轻巧,可是这世上,努力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不过你倒是幸运,将来取了荀雅那丫头,这辈子也可保你衣食无忧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杨氏很痛快,痛快极了。 自己总算压了荀家一头。 可是其他人,却听出味来了,都觉得杨氏很无礼,人家大寿,你攀比什么!只是心里虽然有些打抱不平,面上却也不好得罪什么,这等泼妇,其实是最不好得罪的。 杨氏此时还得意洋洋的,很是自得的样子。 正说着,却在这时,门房竟是一脸焦急,急匆匆地小跑着进来道:“老爷、夫人,县尊大人来了。” 县尊大人? 本县的江宁县县令,地位可不是寻常小县官可比,地位和级别,几乎已经不在府里的同知之下了。而且一般地方官到任一方,虽然会和本地的世家搞好关系,可是亲自登门的,却是凤毛麟角。 现在这朱县令来做什么? 莫说是荀游等人吃惊,便连杨氏也微微一愣,自己最得意的小叔子,做了举人,也不过是县里派个人来慰问一下,意思意思就罢,这荀家是怎么了,京县县令竟会亲自登门? 众人讶异,荀游却是连忙起身道:“老夫亲自去迎朱县尊。” 他话刚落下,便听外头有人唱喏:“江宁县令朱子和,特来为拜寿,随礼松江布一匹,寿桃一篮。” 呃…… 也是这个礼…… 杨氏不禁道:“这县令,也这般寒酸吗?” 她话刚刚落下,便惊觉起自己失言了。 陈凯之忍她很久了,禁不住相告:“杨婶,既是拜寿送礼,最重要的是心意,朱县尊的礼,合乎《礼经》的规范,这是《礼经》明文记载的,《礼经》乃是本朝朱文先生所撰,朱县尊也是读书人,这份礼,正逢其时。” 杨氏面上一红,这时才意识到,原来陈凯之的这份礼,竟还和书里有关,她有再犀利的嘴,总不敢去讽刺《礼经》吧。 方才她骂陈凯之穷酸,现在莫非还要骂朱县令也穷酸吗?或者还能骂本朝被誉为儒道第一人的亚圣朱文先生穷酸? 这陈凯之的话,分明是好意提醒,却像是讽刺杨氏没有学问,才闹这笑话。 却在这时,朱县令居然不等荀家的人出迎,便已含笑入堂。 众人纷纷向朱子和行礼,朱子和却是一副谦虚的样子道:“今日老夫是以私人身份特来拜寿,就不必有这么多虚礼了。” 接着,他认认真真地朝荀夫人行了个礼,才道:“夫人日月同辉,春秋不老。” 荀游和荀夫人顿时诧异,朱县令这般态度,实在是诡异啊!虽说荀家也未必就比朱县令差,可人家名义上,还是一地的父母官,这个态度,实在是让人想不到。 第一百四十一章:这女婿值(8更求月票) 荀游的下巴有些合不拢了,这……是怎么回事? 那杨氏,更是脸色铁青,显得很难堪。 其他人的心里暗暗称奇,似乎觉得有些不同寻常,可是接下来,答案却是揭晓了。 朱子和一切礼仪周到了,自然有人请他上座,他谦虚了一番,等坐定了,目光便只落在了陈凯之的身上,随之道:“凯之,你的岳母大寿,为何不早说呢?害老夫促无防备,少年人,真不懂事啊。” “……” 震撼! 能在这堂中的人,无一例外都是能上得台面的人,而朱县令的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就实在是太离奇了。 陈凯之的岳母过寿,关堂堂县尊什么事呢? 可朱子和只这般轻巧地说出来,言外之意却好像是,陈凯之岳母过寿,他这堂堂江宁县令来拜寿,是理所应当的事,不来才奇怪。 那杨氏像是胸口受了一记闷锤,面色苍白,这朱县令,得是多看重陈凯之,方才说出这样的话啊。 这时却见陈凯之并没有露出受宠若惊的样子,而是泰然自若地作揖道:“家岳大寿,岂敢劳烦县公。” 看上去是谦虚,可从陈凯之对朱县令的态度上来看,却又看似很平常。 荀游已是大喜过望,正想说什么。 这时外头又有人唱喏:“金陵知府包虎特来拜寿,奉上松江布一匹,寿桃一篮,祝夫人寿比南山。” “……” 方才还在震惊的人,现在更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似的,刚刚还觉得这陈凯之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得到了县尊的垂青,关系居然到了让县尊特意亲自来为陈凯之岳母祝寿的份上,这不是至亲好友,也不至如此啊。 可转眼之间,知府大人竟也来了……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陈凯之,心里莫名地冒出一个念头,那位知府大人,总不会也是为陈凯之这穷秀才来的吧。 说时迟那时快,还没有等大家起身去迎接,这包虎乃是雷厉风行之人,身上照例地穿着平日的一身洗得急浆白的旧袍子,便疾步进来。 他眼睛一扫,却没有将其他人看在眼里,先是看了陈凯之一眼……呃…… 二人的衣衫,居然差不多,都是寻常的布衣,有些陈旧,却都不约而同的,还算干净。 这位可是府尊大人,可也是够寒酸的。 又有人不禁想,这陈凯之送松江布,送寿桃,县尊也这般送,府尊更是这般送,这…… 礼经啊。 做官的,尤其是在任上的,谁吃饱了撑着还炫富不成,像暴发户似的,生怕别人不知你家大业大,又是金珠、又是银如意。 人家照着礼经来,既不失礼,又不显得过份。 素来总绷着一张脸的包虎,此时难得地挤出了些许笑容,朝荀母道:“敢问可是荀夫人?老夫来凑个趣,拜个寿,不会显得唐突了吧?” 荀夫人心里自然是已乐开了花,今日一下子来了两个尊客,这排场,已足以让整个金陵都家喻户晓了。 荀夫人自然赶紧起身给包虎行了礼,又设了一个更上座的位置,包虎大喇喇地坐下,侧目一看,朱子和也在,二人相见,虽是上下官员,却都不免显得有几分尴尬。 朱子和朝他拱拱手,包虎便笑道:“原来子和也在,好的很,凯之,本府来了,你不给本府上茶?” 这口气,一点都不客气。 可还是有点怪怪的。 这就等于是他默认了陈凯之和荀家的关系,既然你陈凯子作为荀家的姑爷,你当然得来招待本府。 可对其他宾客们来说,心里顿时明白了,这……原来真的又是奔着陈凯之的面子来的。 这陈生员真真是好大的脸面啊,寻常大家自诩自己是什么世家,可对于本地的地方官,便是请,也未必能请得来的,人家呢,岳母过寿,府尊和县尊竟都来凑这热闹。 那原本以为出尽风头的杨氏,一下子黯然无光起来,早没人关注她了,她浑身上下的珠光宝气,和一身旧衣的府尊和陈凯之相比,却反是多了几分可笑的意味。 荀游喜出望外,捋着须,摇头晃脑的,很是欣赏地看着陈凯之,这未来女婿真是……值。 他忍不住朝荀夫人低声咕哝:“夫人,你看,我早说了,这陈凯之……定会有大出息的。” 本来这是邀功讨好的话,荀游不过是趁机讨个喜罢了,谁料荀夫人竟一下子脸黑了。 荀游又发挥起了自己那察言观色的本领,一看夫人这个样子,心里就猛地咯噔了一下,见了鬼啊,现在府尊和县尊都因为陈凯之的缘故来给荀家添光了,这婆娘还怒气冲冲的做什么? 荀游顿时感觉自己软了,吓得厉害。 这夫人冷笑,眼眸如刀子一般在荀游的面上划过去,杀气腾腾的,亦是低声咕哝:“你胡说什么……” 荀游吓坏了,忙改口道:“其实……其实……也没有这般有前途。” “混账!”夫人轻声叱骂:“分明是我当初便说这孩子将来要有大出息的,你这老糊涂虫!” 荀游顿然目瞪口呆的,呃……原来夫人还可以这样颠倒黑白?偏偏他不敢争辩,却又如鲠在喉。 陈凯之在这边,已亲自斟了茶水上来,包虎呷了一口,才朝荀母笑着道:“尊夫人,你这未来女婿泡的茶好喝,真不错,只是可惜,可惜啊,老夫没有女儿。” 他本是一句玩笑话。 坐在下首的朱县令心里却想得深,种种迹象证明,从包知府的言谈举止来看,宋押司打探来的消息,是真有其事了,否则包知府为何如此愉快地登门呢? 那么,朝廷接下来一定会重赏吧。噢,还有包知府的恩师,乃是当朝大司空,这一次据说连他也受到了牵累,而陈凯之此举,便连大司空也为之受益了,那陈凯之将来的前途……真是令人羡慕啊。 朱县令浑浑噩噩地想着,恰好听到包知府说自己没有女儿,朱子和便像是梦游一般,还未回过神,只是下意识地道:“倒是老夫有一女,年过十三,刚刚成年。” 第一百四十二章:喜上加喜(1更求月票) 朱县令的话一出口,便晓得自己失言了,想不到平时如此谨慎的自己,居然会脱口说出这样的话。 这或许是自己心理的因素吧,他何尝不想将陈凯之收为女婿呢? 有些事,别人不知,他却是知道的,这样的少年,实是人中龙凤,不可多得啊。 众宾客见府尊和县公都来了,心思早已活络开了,现在听到府尊说可惜自己没有女儿,朱县令却凑上一句老夫有一女,心里真是骇然了。 方才那杨氏还在讽刺陈凯之吃软饭呢,可现在呢,人家争着抢着想让陈凯之吃这软饭,那杨氏眼珠子都像是要爆出来了,上下打量陈凯之,却依旧无法理解这陈凯之除了相貌俊俏一些,皮肤白皙一些,到底何德何能。 她不明白,可是荀母却明白! 抢女婿?这不能啊…… 荀母连忙嘻嘻笑笑道:“二位大人说哪里话,凯之和雅儿,可是定了终身的,今儿老身正想和他说说定亲的事呢。” 意思是,事情已经定下来了,谁也别抢了,陈凯之生是荀家的女婿,死了也是陈家的乘龙快婿。 众人讪讪。 这些宾客,这时看陈凯之的目光,也不自觉地开始变得眼红起来,仿佛见了金山银山似的。 这边正热闹着,外间却听到了颤抖的声音。 这一次却不是门子唱喏,而是门子似是发颤的声音:“老爷,夫人……” 没一会,门子就狼狈地冲了进来,期期艾艾地道:“东山郡王府……东山郡王府……” 众人一听到东山郡王府,心里又都咯噔了一下。 整个金陵,有哪个东山郡王府,这郡王府里头住的人,可是天潢贵胄,和皇帝都沾着亲,正儿八经的宗室。郡王府便设在金陵,地位崇高无比,莫说金陵,便是半个江南,再尊容的人家和郡王府相比,也是不值一提。 郡王府一向是不愿与本地世家走近的,一方面,是双方地位千差万别,而另一方面,也是免得有人说闲话,说郡王府交好地方,这可会有可能惹来御史借机弹劾的。 可现在……郡王府?这郡王府怎么了? 门子长长出了一口气,才勉强地定神道:“郡王府来了个公公,说是奉王太妃之命,特来拜寿来的。” “呼……” 空气凝滞了。 本是站了起来的荀游,像是给惊得不轻,又一屁股瘫坐回了椅上。 拜寿,王太妃…… 虽说王太妃没有亲来,可是荀母只是过个寿,人家竟派了人来拜寿,某种意义来说,就是天大的恩赐啊。 整个金陵,能劳动郡王府派人去祝寿的人家,只在三十年前出现过一个,那是金陵周家,当时北燕袭击大陈,恰好周家有个独生的儿子在边镇为官,这位周家的老爷,便带着城中之人坚守,一座孤城,被燕军围困了三个月,直到朝廷的大军前去驰援,而那时……满城老幼几乎已经死绝,那位周家的地方官,亦是战死。 为此,朝廷对周家大加抚恤,可仔细一查,方才知道这位战死的义臣,乃是周家的独苗,他这一死,整个周家算是绝后了,当时天下震动,朝廷大发邸报,将其视为楷模,而此人的母亲,恰好到了大寿之日,可惜膝下已无儿孙环绕,郡王府在当时派人前去祝寿,以示尊容。 而现在……却是荀家。 来祝寿了! 众人还在惊异中,有人已迎了那宦官进来。 来的人却是郡王府的总管,他永远带着和善的笑容,见众人都要来见礼,便堆着笑脸道:“哎呀,不必多礼,王太妃听闻荀夫人大寿,特意让咱备了些小礼来拜个寿,恭祝夫人寿比南山。” 本是妆容如仪的荀夫人,已经激动无比,今日这一场寿宴,实是这辈子再荣光不过的事。 她好不容易地定神谢了恩,要请这总管来坐,总管摇摇头笑道:“咱还得赶紧回去给太妃复命呢,就不打扰了,告辞。” 口里说告辞,转身要走,却是走到了陈凯之的身边,这总管笑呵呵地道:“陈生员,咱也有礼了。” 陈凯之忙回礼道:“有劳公公。” 总管点点头,这才扬长而去。 “……” 这时便是傻子都能明白了,人家郡王府为何来拜寿的,瞧那总管和陈凯之熟络的口气,原来这郡王府,竟也和陈凯之…… 卧槽,这荀家真是撞了大运了,这到底是招来了一个什么样的妖孽女婿? 荀夫人呢,这时已经没心思跟之前那给她丢脸面的杨氏算账了,却是在悄悄抹眼泪,凶悍了一辈子,也没遇到过什么感动的事,可今儿,实在让她感动了一把。 虽是众人心思各异,可时候也是不早了,荀家备了酒宴,大家齐齐上坐。 陈凯之与包虎、县令同坐,荀游也来作陪,从前这主座上,是必定留有几个至亲的位置,现在却不得不请他们去次席了。 陈凯之左右不见荀雅,心里略略有些失望,可想到她该是羞于见人,理应在后园的闺中,便也就安下心来。 胡吃海喝,乃是陈凯之擅长的事,几杯酒下肚,大快朵颐一番,陈凯之心满意足。 边上呢,荀游则与包虎、朱子和攀谈,陈凯之知道,长辈之间攀谈,自己还是不做声为好,便继续吃得不亦乐乎。 那荀母则与女客在后舍里摆了一桌酒,这边陈凯之吃得正欢,却有一个荀家的仆役来,低声附在陈凯之耳边道:“夫人吩咐,让公子招待客人。” “啊……”陈凯之呆了一下。 你特么的逗我吗?荀家宴客,我招待什么鬼? 可一想,转瞬间是明白了。 这位岳母大人的套路真是深啊,任何时代,招待宾客,都是主人家的事,谁听说过客人跑来招待客人的吗? 而荀母却暗暗做这样的安排,这分明就是让他以主人家的身份招待一下荀家的亲朋好友,一方面,是坐实了荀家女婿的身份,另一方面,是好让那些想打陈凯之主意的人打消这个念头。 陈凯之想了想,便长身而起:“好吧。”端了水酒,便由人领着四处敬酒去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捷报 虽深知这是荀夫人的套路,可得到了荀夫人的认同,陈凯之的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一路给客人敬酒,到了后面,荀家的下人把他领到了后园,女眷们都在这,陈凯之上前,诸女眷们便都道:“新姑爷来了,新姑爷来了。” 陈凯之面色如常,也没有表现出什么羞愧之心,谦谦有礼地朝他们点头微礼,才举杯道:“家岳寿日,有劳诸位,学生一杯水酒,聊表敬意。” 说罢,直接喝干了,这才起身告辞。 那杨氏便在女客之中,真是无地自容。 陈凯之一旋身,预备要走,那杨氏却是突然唤他:“陈姑爷。” 陈凯之回眸,含笑道:“不知杨婶婶有何事见教吗?” 这杨氏先是羞愧,后来却开始不安起来,她想到陈凯之那可怕的人脉,顿时觉得陈凯之深不可测起来,自己方才各种讥讽,却不知对方有没有记在心上,假若当真记恨,却又不知会不会引来什么祸端。 所以入席之后,她一直心不在焉,满心思的忧心忡忡,现在终于有了一次接触陈凯之的机会,即便是当着众女眷的面,她也不在乎了,忙强笑道:“老身方才若有冒昧的地方,还望……” 陈凯之只笑了笑,看她焦虑不安的样子,心里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呵呵……” 只笑了一声,旋身而去。 呵呵的意思,等于是没有给她回答,既可能是报复,也可能是一笑而过,陈凯之就是想让她猜,让她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寝食难安,对付这种女人最好的办法,便是如此。 一通待客下来,陈凯之还算精神,天色却已晚了,送完了宾客,荀夫人留下陈凯之,看了他一眼,便笑盈盈地道:“今日有劳了你,很辛苦吧。” 陈凯之道:“不辛苦。” “嗯。”荀夫人很觉得满意,瞥了一眼怂包的丈夫,顿时觉得这女婿比自己丈夫要顺眼得多了,便笑了笑道:“明日让你恩师来一趟,可好?” 这便是讯号,没事让自己恩师来做什么?当然是继续提亲的,接下来,陈凯之就可以置身之外了,父母之命嘛,恩师和荀夫人拍板做主就是。 陈凯之谦和地作揖道:“学生明白了。” 一点就透啊,荀夫人又满意地笑了。 陈凯之几乎可以看到一个娇滴滴的新娘子很快便要到自己的碗里来了。 ………… 金陵这边变得祥和起来,而京中,却依旧充斥着肃杀的气氛,京中各部,如今都已经忙碌开了,便连官吏的沐休假期也都一概取消。 提到这个,便有人忍不住恨得牙痒痒的,要怪就只怪那些横行金陵的盐贩啊,正因金陵出了那样大的事,京师自然也就变得防禁森严起来。 太后只明诏要严加防范,可到了几个宰辅那里,便成了杜绝一切隐患,命令抵达了六部,又成了不可有丝毫松懈。 如此这般,现在各部和各卫,满城的搜捕,盐贩没有抓着几个,倒是各种市井泼皮抓得刑部、大理寺、明镜卫、五城兵马司的大狱人满为患。 凤颜震怒的同时,姚文治便愈发的忧愁起来,那个门生啊,可真是捅破了天呢,可要怪真能怪包虎吗?最终,还是他姚文治的错,因为当初是他错估了盐贩的实力,这才调用了包虎,希望借助包虎马政的经验,一劳永逸的解决掉私盐猖獗的问题。 本想做好事,谁料竟是捅了天大的篓子。 虽是压力甚大,心里也焦虑万分,身为司空,大陈的宰辅,姚文治却都将其掩藏在心里,这巨大的压力,甚至令他有些透不过气来,可他依旧是按时入阁当值,不敢怠慢。 龙图阁就在宫中,里头有专门的翰林来负责处理军机大事,而朝中三公,被时人称作宰辅,分别为司徒、司空、司马,这三人,则为龙图阁的首领,分管军政。 现在京里,已经传出了姚文治可能罢相的消息,已有不少人跃跃欲试、虎视眈眈了。 姚文治倒还算沉得住气,对外界的事,并不理会,每日清早,都按时至龙图阁。 昨夜是大司马当值,不用见那位专横的大司马,姚文治乐得轻松,至于司徒王安,却已年过七旬,垂垂老矣,几次想要告老还乡,太后尽皆不准,这倒是一件十分罕见的事。 其实只有姚文治明白,司徒之位,关系重大,太后之所以留着这位王司徒,除了要借重他的影响力,便是因为一旦司徒出缺,任何人选都难以服众。 这位历经四朝的大司徒,而今病怏怏的,却因为种种的考虑,却不得不依旧在其位了。 姚文治到了龙图阁,刚刚到了值房坐下,问左右的翰林道:“王司徒可到了吗?” 便有人答道:“姚公,王司徒告病了。” 告病…… 姚文治苦笑,王司徒身体老迈,告病也实属平常,不过这王司徒历来都是平安无事的时候身体康健,一旦朝里乱起来的时候,就总能病了。 他摇摇头,却叹了口气:“王司徒不易啊。” 他发了一句感慨,随即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问道:“金陵那儿,可有奏疏来?” “有,是刚刚送来的,正预备送入宫中去,不过料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娘娘正与赵王、郑王、吴王等宗室诸王观看北海郡王骑射。” 姚文治只点点头,道:“北海郡王能文能武,不可多得。” 说着,便低下头喝了口下头人刚送来的茶,等翰林将奏疏送来了,他定了定神,便打开了奏疏。 只这奏疏打开一看,他竟是啊的一声发出了惊呼。 姚文治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可也不能怪他有如此吃惊之态,因为这奏疏的最前,赫然写着‘臣金陵知府包虎报捷’。 一见报捷,姚文治先是疑惑,哪里来的捷报呢?随即,心里又是一喜,真有捷报,是关于盐贩的吗? 可是随即,他的心却是沉到了谷底,包虎不会是……弄虚作假吧。 这极有可能,现在朝廷这边限期打击,包虎无奈之下,便只好作假,谎称捷报。 ………… 看到有人说老虎每章太少没诚意,每章两千字,出于两个考虑,一个是老虎码字更新不至于时间太被动,另一个是大家不用等太久,老虎只想说,不论更了多少章,一天一万六字的更新,历史类里应该不多见,在剧情上,老虎也从不喜乱凑文字,都是老虎经常性熬夜出来的成果!码字工真的不容易,请大家能尊重和能体谅一下老虎的努力! 第一百四十四章:迎刃而解 其实谎称捷报这种事,在历朝历代,倒是不胜枚举,边镇的军将,冒功的多的是,可姚文治此刻却是眉头紧皱起来。 若当真如此,就真要被包虎害死了,办不成事,这是能力的问题,至多算是昏庸无能,不能为君分忧,可若是作假,这便是欺君罔上了。 其他人冒功,是因为没人去管他,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金陵,还怎么冒功呢? 只怕包虎一旦作假,赵王的人便立即暗地里去查实了,到时候揭发出来,便不是被罢黜这样简单,甚至可能要误了卿卿性命。 姚文治很是紧张,甚至提心吊胆起来,可继续往下看……东山郡王……陈凯之……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去,竟是诛贼七十九人……两个人,杀了七十九人? 这,也太骇人听闻了,若是寻常的小贼,姚文治倒还敢相信,可这是穷凶极恶的盐贩啊,这些人都是将脑袋提在裤腰带上的人,是真正敢拼命的,即便是数百官兵,面对这样数量的盐贩,也未必敢说全歼呢,被全歼还有可能,这诛贼,从何谈起? 姚文治感觉自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里,连握着奏疏的手都不由自主地在颤抖。 只是……接着,姚文治突然目光一闪。 一下子,他呆住了,口里喃喃念着:“擒获三眼天王……现已加急押解京师,不日即到。” 嗡嗡…… 姚文治的身子一震,便觉得脑子一片混沌。 三眼天王…… 是那通缉榜上的三眼天王吗? 拿获了? 若是如此,这证明了什么? 但凡是冒功的人,往往只会笼统的报一个数字,然后奉上一些首级。 可是这种生擒的,却是少之又少,因为既然敢将俘虏送进京来,朝廷很容易确认身份,并且开始侦讯是非曲直,只要一审,就什么都清楚了。 而三眼天王拿获,并且人犯押解入京,这便说明包虎并没有说假话。 想明白了这些关节,猛然间,姚文治的面上露出狂喜,若是如此,这正是久旱逢甘霖啊! 他连续看了两遍,才确认无误,却又发现奏疏后头还夹着一份陈述,他忙是打开,迅速的浏览,仿佛亲眼见证了陈凯之与东山郡王如何拿贼一般。 最终,他长吐出了一口气,大功……大功一件! 这是喜事啊,大喜。 他豁然而起,整个人竟是高兴得手足无措,所有的问题,在这封捷报送到之后,都一下子迎刃而解了,他又怎么高兴? “来,来人,太后……太后娘娘在哪里?” 几个翰林被大司空的‘异常举动’惊呆了,在平日里,司空大人一直都是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是现在……面色红润,一脸的喜悦之色。 只见他甚至卷起了袖子,有若珍宝一般将奏疏贴身藏了,毫不客气地继续追问:“在哪里?” “姚公,方才下官禀告了,是在御园。” 对,好像自己听说过了,哎呀,糊涂了啊,糊涂了啊。 “呵呵……呵呵……”姚文治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便匆匆往深宫里去了。 ………… 此时,御园里春意盎然,在这林苑的深处,北海郡王英姿勃发,骑着健马,英武非凡。 几个宦官气喘吁吁地抬了一个笼子来,打开笼子,一头小野猪便咆哮着窜出。 北海郡王陈正道大笑,矫健地夹着马,驾的一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便朝那小野猪追去。 哒哒哒……哒哒哒…… 他坐下的宝马距离小野猪越来越近,陈正道毫不犹豫地张弓拉箭,双手无需借力,只凭借着双腿控住战马,弓已满,风呼啸,宝马扬蹄,这一切动作一气呵成,顷刻之后,他弓弦一松,利箭如流星一般射出,那小野猪方才还在前狂奔,下一刻便被死死的钉在了地上,发出了哀鸣,倒在血泊里。 在这猎场的不远处,是一处林苑中的小坡,坡上依山傍水,在这里的还建着一处凉亭,几个女官正小心翼翼地剥着南楚快马加鞭送来的荔枝,太后则雍容地坐在锦墩上,挑眉望远,听到远处的宦官惊喜的道:“中了,中了,郡王殿下又中了。” 赵王等宗室,则是笑吟吟地侧立一边,都不禁开怀而笑。 “北海郡王是不是累了?让他歇一歇吧。”太后也跟着笑了笑,颇为关切地道。 “他爱骑射,便让他多玩一时半刻吧,他呀,是闲不住的人,有时候,真是羡慕北海郡王,年轻就是好。”赵王陈贽敬不禁感叹。 “是啊。”太后目光幽幽地眺望远方,见那陈正道在山下勒马飞驰,也不禁动容:“岁月不饶人,赵王老了,哀家也老了。” 其实太后年不过三旬,赵王比太后还要年轻一岁,正是壮年,现在听了太后的话,赵王眉头微挑,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太后,才道:“娘娘并不老。” 太后不置可否地道:“赵王,哀家近来在想一件事。” 赵王含笑道:“娘娘在想什么?” 太后突的一笑,一字一句地道:“若是无极还活着,只怕也到了骑马弯弓的年龄了吧。” 无极二字,在这深宫之中,乃是极大的忌讳,可这皇嫂突然提到了无极,赵王面上微微一僵,见太后面如常色,赵王陈贽敬的脸上露出不可捉摸的样子,道:“是啊,无极若是还活着,现在也该在骑马了。” “哀家听说……”太后突然道:“赵王府的人在搜寻什么?” “嗯?”陈贽敬沉吟道:“太后何出此言?” 太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哀家问你,是吗?” “不。”陈贽敬矢口否认道:“臣弟难以回答,赵王府自然开府建牙起来,下设各卫,各司其职,臣弟不知娘娘问的是何事。” “噢。”太后便点点头,随即别开了目光,朱唇轻启道:“哀家真想念无极啊,可惜……怕是永远不会有下落了,贽敬,你是个有福气的人,你有儿子,哀家却没有。” 第一百四十五章:步步紧逼(4更求月票) 陈贽敬深深地看着太后,只见太后的视线似乎又投向了远处的北海郡王,但是一张精致的脸上却微微地显出几许忧伤之色。 陈贽敬顿了一下,目光一闪,道:“娘娘,陛下就是娘娘的儿子。” 太后将目光收了回来,又落在了陈贽敬的脸上,却是俨然一笑,道:“不错,陛下也是哀家的儿子。” 这个‘也’字,似乎隐含着玄机。 却在这时,山下的北海郡王陈正道已下了马,太后站了起来,带着笑意道:“走,下去看看。” 接着,便领着宗室和宫人们出了凉亭,陈正道牵着宝马迎面而来,气喘吁吁地朝太后行礼,边上的宦官喜滋滋地道:“娘娘,郡王殿下百发百中,一箭便射死了野猪,奴才察验过,一箭穿心。” 太后含笑道:“正道的弓马当真是越发的纯熟了。” 陈正道得了夸赞,忙道:“臣只是想练好武艺,为朝廷效力罢了,昨日臣还在想,若是臣在金陵,一定将那些盐贩杀的片甲不留。” 盐贩…… 这盐贩的事在这个时候又被提起,令太后咬唇轻笑起来。 陈正道则是大大咧咧地道:“臣愿提府中五百精卒,只需三月,便将那自称三眼天王的盐贼一网打尽。” 太后左右看了一眼,笑容可掬地道:“正道真是个虎儿啊。” 宗室们便都跟着笑了起来。 太后接着道:“不过这区区小事,就不劳正道费心了,杀鸡焉用牛刀,这是地方州府之事。” 陈正道与赵王对视一眼,却道:“可那包虎至今也没有消息。娘娘,这盐贩轻易便聚众数百人,胆大包天,官军竟不能制,长此以往,迟早要惹来大祸啊,而包虎办事不利,此事若是再不严惩,只怕有损朝廷威严。” 太后只轻描淡写道:“不是说了一月为限吗?” 陈正道心里冷笑,他知道太后还在拖延时间,其实这也是他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罢了,一个小小的包虎,他是绝不会放在眼里的,可是包虎背后的姚文治却是宰辅,此人对太后素来死心塌地,若是能趁此机会剪除了此人,整个局面就可以改观了。 他叹了口气,故作忧虑地道:“非是臣迫不及待,只是近来臣听来了不少闲话。” 太后抿抿嘴:“哦?什么闲话,说给哀家听听。” 陈正道却是忙道:“臣不敢说。” 这自是欲擒故纵的把戏,太后一眼便看穿了这不敢说背后的路数,却依旧不露声色,温声道:“说说也无妨。” 陈正道便带着些许犹豫道:“坊间现在闹得沸沸汤汤,都在说那包虎误国,诺大的朝廷,连区区盐贩都不能处置,咱们这大陈,自先帝驾崩之后,便愈发的外强中干了,又有北燕的使节,更是目中无人,昨日甚至直接羞辱了鸿胪寺寺卿,痛斥我大陈无人。” 太后的脸色微微一沉,陈正道的这些话,无论是真是假,但是她可以想象,在这背后,定是有人推波助澜的。 心里微沉,太后却是不慌不忙地道:“嗯?北燕的使者,这么不懂礼数吗?” 陈正道信誓旦旦道:“这些北燕人,历来和我大陈不对付,可他们这些话,虽是心怀歹意,可问题的根子,还是因为朝廷识人不明啊,故此臣愿领五百护卫,去那金陵,三月之内,定要给娘娘一个结果。” 这些话,看似是忠心耿耿,实则却是将太后逼到了墙角,太后只道:“到了期限,再另作打算吧,正道,你再射一只山猪哀家看看。” 陈正道也不指望一次说动太后,凡事都是徐徐图之的,现在不过是吹吹风罢了,他便大笑道:“臣领旨。” 不过,他很清楚一件事,今日他在这里表明了态度,敢下军令状,带着五百精兵,便可以除尽盐贩,这就更加显得那包虎昏聩无能了,太后越是顶着压力任用包虎,不追责姚文治,这天下人会怎样想,御史们会怎样看? 他爽朗一笑,接着便英姿勃发地骑上马去,坐下的宝马唏律律地发出斯鸣,双脚刨地,陈正道在马背上意气风发地朝太后道:“娘娘,你看着吧。” 另一边,已有宦官开始准备放山猪了,陈正道已取出了弓箭,双腿夹着马肚,预备飞驰起来。 太后则是全神贯注地看着这位英姿矫健的郡王,双目之中,似含着饶有趣味的笑意,可是眼眸的深处,却是掠过了一丝冷色。 守着先帝的这份基业,真是不易啊。 她终究只是个女人,总会有脆弱的一面,只是这一面,她小心地包裹起来,因为她深知自己的四周,群狼环伺,每一个人都想从她的手里夺去先帝留下的一切,那原本也属于他们儿子的一切。 她定了定神,心里又不禁想:“千难万难,也要守住这基业,这天下是无极的,谁也夺不去!” 这些话,太后在心里已不知和自己说过多少遍了,这表面上的喜怒不形于色的雍容端庄,还有这酷似冰山一般的绝美容颜之下,似在远远眺望着北海郡王,似是谁也看不透她的心事。 一旁的赵王陈贽敬笑了笑,似是无心地道:“娘娘,也要三思啊,北海郡王所说的不错,盐贩的问题若是再不解决,只怕……” 太后凝眉,冷面不语。 却在这时,竟听到一声打破气氛的呼喊:“娘娘,娘娘……大喜……大喜来了……” 远处的陈正道依旧在策马飞驰,弯弓搭箭。 太后等人则惊愕地朝声源处看去,竟见姚文治手中高举奏报,一瘸一拐地朝着这方向奔来,口里边道:“娘娘,大喜,大喜……大捷,三眼天王已经……已经擒获了。” 那头的陈正道已是弯弓,凝神静气地看着目标,搭箭欲射,可姚文治那一句三眼天王被擒获之声恰好传来,他的脸微微一愣,手竟微微一颤,手中利箭已经飞射出去,可那山猪,却嚎叫着去远,飞快地狂奔。 笃的一声,箭矢无力的只是没入了土中。 第一百四十六章:凤颜动容(5更求月票) “娘娘……” 姚文治嘶声歇底地喊着,却是满心的欣喜若狂,这一路进了内宫,反而更加激动,太后的心思,他再了解不过了,虽是太后面上没有表露,只怕比自己更加期待这一场捷报。 他欢喜地高声大呼:“大捷啊,金陵生员陈凯之,还有东山郡王陈德行,孤身入狼穴,诛贼七十九人,擒获三眼天王……” 他的声音不小,最重要的是,他先前一嗓子,已将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来了。 陈正道这一次没有射中山猪,心里甚是懊恼,策马想要继续追赶,可他的耳朵却没有闲着,凝神想去听一听这所谓的捷报。 等听到一个秀才,还有一人……他没听得太清楚,可居然只两个少年,竟杀贼七十九,还生擒了三眼天王?陈正道的脑子顿时要炸开了一样。 今日自己下军令状的事,想必很快就会流传出去,到时不免天下人都要夸赞自己乃是为国为民的贤王,更显得自己精明强干。 可是……现在只两个少年就能诛贼?可自己却夸下海口,带五百精卒即可…… 这是什么意思?若是这些话都传出宫了,自己岂不是反成笑话了? 陈正道心里一闷,坐在马上竟有些恍惚,坐下的宝马烈得很,他竟是一时失察,双腿没有夹住坐下宝马,却是整个人直接翻下了马来。 砰…… 身子狠狠地落在泥地上,这泥地上有不少碎石,陈正道顿时感觉自己的身子要散架了,下一刻,他突的感觉胸闷无比,拼命咳嗽,随之一口血自口中喷出。 “啊……殿下……殿下……” 这里顿时混乱起来,许多宫娥和宦官纷纷涌上来。 陈正道狼狈不堪,勉强地让人搀起自己,嘴角依旧溢血,却还是强撑着五脏六腑所传来的不适,一瘸一拐地到了太后的面前。 而此时,姚文治已到了,双手高高拱起捷报,激动地道:“娘娘,大捷,是大捷啊。” 这位三朝老臣,此刻竟是热泪盈眶,哽咽道:“大捷啊,盐贼不堪一击,生员陈凯之,郡王陈德行……” 听到陈凯之三字,太后那喜怒不形于色的面上,却是露出了震惊。 这一时的失态,倒是很快平复下来,幸好这时候,震惊的并不只是太后一个,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怎么可能呢? 简直就是笑话,这盐贼若是当真有这般的不堪一击,何以会为祸数十年而屡禁不绝?还有那三眼天王,没有人会相信,他会这般轻易被生擒!当初为了捉拿这三眼天王,费了多少的心思,可有人曾抓住此人的毫毛吗? 赵王的脸色微沉,目光阴晴不定,最亦是觉得不可思议。 陈正道此时已一瘸一拐地来了,他听了个真切,慢慢的,他已从震惊中缓了过来:“这绝无可能,三眼天王,是何等的悍匪,臣专程研究过他近十年来的行踪,此人狡猾如狐,聚众近千人,甚至还与官府中的人私通,身边高手如云,这……定是金陵府冒功吧。” 他话音落下,也算是把大家从震惊中拉了回来,许多人才露出恍然大悟之态。 冒功……对,是冒功,一定是的! 毕竟,这样的战绩实在太匪夷所思了,若不是冒功,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 太后心里一沉,冒功吗?若是冒功,怎么凯之会牵扯进去? 她此时竟有些顾忌不上所谓的三眼天王了,唯一值得担心的便是陈凯之的安危。 倒是姚文治道:“三眼天王,已在奏疏发出后,紧急押赴京来,多半也就这几日便会抵达,若是冒功,岂不是不打自招?请娘娘看奏疏后的陈述。” 太后已忙不迭地拿着奏疏翻下去,果然看到一篇文牍格式的陈述,她心跳微微加快了一些,眼波迅速地扫下去。 陈凯之竟和东山郡王混在一起了?嗯?他们与友人愉快地玩耍……捉迷藏……躲猫猫…… 这样大的人,还捉迷藏…… 太后突然眼中噙泪,竟是有一种温馨和感动。 随后,话锋一转,情势徒然地紧张,‘友人’死了,而当这陈述里写道,陈凯之与陈德行被无数的弓弩和刀剑抵住的时候,太后顿然面若冰山,双眉一凝,微微狞笑:“恶贼该死!” 短短四个字,铿锵有力而出,很有君王一怒,血流滂沱的气势。 凯之……他临危不惧。 太后若有所思了,这家伙,不像先帝,先帝没有这样镇定,倒是像……太祖高皇帝……据说太祖高皇帝,便是天塌下来,也能吃能睡的人。 太后突的有几分欣慰,她一手拿着文牍,一手忙要掩住口,以至于这轻微的动作,令她方才微红的眼眸里落出一行泪迹来。 太后猛地醒悟什么,面色又恢复了寻常的样子,眼角余光扫视赵王等人一眼,却默不作声,继续看下去。 制盐…… 这家伙……哪里学来的制盐呢? 居然……如此……那些盐贩,还真是百密一疏,居然被这小子骗过去了。 当看到陈凯之与陈德行裹着湿被褥冲出火场,太后心里一紧。 呼…… 当最后一个字看完,太后长出了一口气,才道:“并非冒功,人证物证俱在,这逆贼也即将押解入京,看来这是真的大捷了。” 陈正道却依旧难以相信地骇然道:“这……这怎么可能?” 现在连太后也一口咬定,陈正道大惊失色,心里却很是不甘。 太后抬眸,心里居然变得惬意起来,仿佛身上千斤的担子,一下子自肩上落下来,浑身轻盈不少,她面容如融化的冰山,不禁笑了:“真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如此顽疾,竟是被人轻巧地解决了,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 众人一头雾水。 可是大家都明白,太后娘娘确定了的事,那么此事便算是板上钉钉了。要知道太后娘娘历来谨慎,若是没有把握,是断然不会否决掉冒功的。 众人面上的震撼,可想而知,真的……解决了。 他们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接受。 第一百四十七章:护子情深(6更求月票) 太后心里自是高兴的,却是正色道:“此事,立即传抄邸报吧,当然,也不必大张旗鼓的,毕竟……朝廷不过是剿了一些小贼而已。” 是啊,小贼而已,虽然站在这里的人,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三眼天王惹来了多大的麻烦,可是对外而言,总不能因为只是剿了一伙盐贩,便像是打了天大的胜仗的吧。 既是要扬眉吐气,作为朝廷,反而要显得举重若轻。 看了众人的神色一眼,太后随即又道:“至于此事如何善后,如何论功行赏,都等钦犯押解到了京师再来论处,本宫……乏了,你们且退下。” 到了现在,陈贽敬等人亦是无奈,只好拱手道:“臣等告辞。” 太后见他们退去,却是加急了脚步朝凉亭而去,一面吩咐道:“让张敬来伺候,其余人,尽都告退吧,传张敬,快!” 语如连珠,脚步如迅雷,待她上了凉亭,屈身坐下,自这向下眺望,宫人和宦官们都已远远后退,便见张敬气喘吁吁地小跑着来。 一口气走到了太后的跟前,张敬便顺势拜倒道:“奴才……” 才字未出口,太后却将奏疏直接丢给他,不给他问安的机会:“快看!” 张敬从未见过太后如此急躁过,在他的印象中,太后娘娘总是处变不惊的,事有反常啊,张敬哪里敢怠慢,急忙将奏疏打开,这一看,眼珠子都差点要落下来了。 “怎么看,你说。”太后的语速极快。 “奴……奴才……”张敬反而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了。 太后却是蹙眉道:“好生生的和友人愉快地玩耍,耍着耍着,就进了贼窝,这让哀家怎么放得下心。” 呃…… 张敬也是哭笑不得,是啊,这耍着耍着,怎么就进了贼窝呢? 他看到了奏疏里写着陈凯之剿贼,还觉得匪夷所思呢,可太后这么一句,反让他后怕起来。 是啊,若不是皇子殿下谋略过人,一旦有个什么好歹,这可让自己还怎么活? “哎……”太后长长地叹了口气:“真是辛苦了他,哀家方才竟是失态,差一些在赵王那些人跟前没能忍不住自己的心思了。想想那孩子,在宫外那么多年,不知遭了多少的罪,受了多少的委屈,哀家先是孩子的母亲,才是太后,怎么不揪心?不难受……” 张敬不禁道:“娘娘,那么就不如……” 太后无力地垂坐,摇了摇头道:“不可以,一旦相认,就是天下大乱,对无极也是无益,现在不是有利的时机啊!张敬啊张敬,现在咱们大陈,可是有一个天子的啊。” 是啊,张敬的心里亦叹了口气,赵王的儿子都已经登基了,即便认了又如何,还能克继大统吗?给了宗室的身份,那么赵王和他的党羽,甚至一些和赵王等人交好的地方镇守,会肯这样罢休吗? 现在的局势是,小皇帝已经登基了,不少人认为,大陈的未来是小皇帝,是赵王,娘娘虽然秉政,可毕竟,她已经无后了,这朝野内外,多少人将宝押在了赵王的身上,便是希望不久的将来,自己这个赵王党,能够从小皇帝和赵王身上得到应有的回报。 一旦太后突然寻回了自己的儿子,赵王会怎么样呢?他势必会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皇子殿下在一天,他便要寝食难安一天,而他的党羽们呢?这些曾经投靠了赵王的党羽,身上已有了赵王的烙印,最担心的,就是出现变数啊。 所以认回陈凯之,陈凯之才是真正的陷入最危险的境地,因为届时将会有无数人,想要除掉这个眼中钉。 张敬颌首点头道:“娘娘思虑的周全。” 太后强忍着即将涌出来的情绪,娇躯微微颤抖,嚅嗫了一下,才道:“忍一忍吧,再忍一忍,等剪除掉了朝中的某些人,局面祥和一些了,哀家再接这个孩子回宫,让他回宫里来,哀家真想好好看着他,真想好生将他抱在怀里,哎……” “还有……”太后突然眼眸眯成了一条缝隙,那本是黑白分明的眸子,却被长长的睫毛如帘一般覆住,她突然道:“人犯押解入京之后,立即让明镜司接手,不可经过任何人,审讯的事,交你来办,审出什么,立即呈送哀家过目,不要让人插手进来,明白了吗?” 张敬谨慎地道:“奴才知道了。” 太后瞬间又陷入了且忧且喜的样子,柳眉微沉,又渐渐舒展,一会儿道:“吃了那么多的苦,他的身子骨还好吗?”一会儿,那眼眸里又似是蒙起了一层薄雾:“幸亏他有这样的急智,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太后偶尔回过神,却见张敬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便道:“张敬,你在想什么?” “奴……奴才没想什么。” 太后吁了口气:“去吧,哀家也乏了,该回去歇一歇了。” 张敬告退而去,穿过了无数的宫墙和亭台楼榭,张敬脸上依旧还是阴晴不定的样子,他的心里,一直都在琢磨着一件事。 ‘友人’愉快地玩耍…… 愉快地玩耍? “友人”! 这友人,在奏疏里是叫张如玉的,张如玉……他是皇子殿下的友人吗?他怎么记得此人和皇子殿下很是不和睦来着,在选俊那一日……痛斥皇子殿下的人,便是他吧。 这就奇了,既然二人水火不容,又哪里来的愉快玩耍呢? 当然,这不排除有两种可能,前者是,皇子殿下宅心仁厚,不计前嫌,宽宏大量,固然是被那张如玉费尽心机的伤害,也一笑置之,依旧和张如玉做了‘友人’。 后者便是,所谓地愉快玩耍,恐怕并非事实这样简单,这位‘张友人’死得可能有些蹊跷。 张敬凭着自己多年的人生经验,自然更相信是后者。 若是后者的话,‘友人’平白和他们玩耍,闯入了贼窝,结果就死了。 那么…… 张敬这时突然打了个寒颤,他觉得有些冷。 皇子殿下,可不是简单人呢。 自然,这些话,他是绝不会和任何人提起的,即便是太后娘娘,他也不能说。 第一百四十八章:定亲(7更求月票) 冬风瑟瑟,大地上,万物萧条,又是一个寒冬。 可对陈凯之来说,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年,眼看着就是结束了。 庭院之外,那枝头上一片光秃秃的,处处银装素裹,便连隔壁的黑网吧,在这寒天下,生意也变得冷清了许多。 陈凯之披上了一件新买的披肩,遥看着院落内外的积雪,还有那天上飘起的雪絮,很有感触,南方的雪,总如少女一般含蓄,如柳絮一般的飘飞,轻轻柔柔的。 陈凯之又穿上了新买的蓑衣,缓步走出家门,自那郡王府送了诊金,陈凯之的手头宽裕不少,也舍得给自己添置了一些御寒的衣物。 他身子没入了冰雪的天地间,在一炷香之后,便赶到了县学。 照例,他如往常一般寻到了方先生的住处,到了书斋,方先生正在书斋里,移了炭盆在脚下,抱着书读。 陈凯之上前谦和地道:“学生见过先生。” 方先生抬眸看了他一眼,才将书搁下:“有两桩喜事,你想听大喜还是小喜?” 恩师居然学会卖关子了?陈凯之不由含笑道:“自然先苦后甜,先听小喜。” 方先生便捋须道:“老夫昨日应邀去了荀家,你的婚事,已有眉目了,你和荀小姐的八字,老夫亲自算过,和荀家夫人也仔细商讨过了,这门亲事,算是定下了,不过这成亲,却还要等两年。” 陈凯之其实也不是很急着成亲,却还是疑惑地道:“为何要两年?” “八字嘛,这两年不宜婚娶。”方先生板着脸孔道:“这是天意,你问为师做什么?” 陈凯之觉得这不像天意,更像人为,不禁一脸狐疑地仔细端详着方先生。 方先生却是一脸肃然地道:“少拿这种眼光看为师,为师难道还故意如此不成?真真岂有此理,不懂礼数,何况你现在正是读书的好时候,现在趁着这两年功夫,赶紧读书,岂不妙哉?” 就知道! 陈凯之也是服了这恩师了,他肯定当着荀家夫人的面胡扯了,不过方先生是大儒,江南名士,他说的算,荀家不信也得信,何况八字这玩意是玄学,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就算真寻了其他人测字,可以立即成婚,可这种事历来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陈凯之想了想,他和荀小姐年纪也还小,觉得过两年也未必是坏事,便作揖道:“倒是有劳恩师了。” 方先生这才露出笑容,很是欣慰地道:“倒是不辛苦,就是每次登那荀家的门,见了荀夫人,心里不免有些哆嗦,恶妇猛于虎也。罢,为师也不诽谤那妇人了,人后说人是非,终究不好。” 陈凯之心里说,恩师你尽管说,不打紧。 却又想到,还有一桩大喜事呢,倒是稀奇了,自己的婚事只是小喜,这大喜得有多大啊,莫非恩师也要成亲了? 陈凯之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恩师,大喜是什么?” 一说到大喜,方先生便眉开眼笑地道:“你师兄来书信了。” 纳尼…… 陈凯之要跪了。 这就是大喜? 看着恩师眉飞色舞的样子,倒像是在拷问自己:“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陈凯之的脸色顿时很不好看,只噢了一声:“这敢情好啊,师兄也要成亲?” 方先生摇头道:“这倒不是,他只是近来忙里偷闲,好生琢磨了几首琴谱,润色了一番,来向为师讨教;噢,他在书信中还问了你,说是金陵现在不太平,让你多多小心。” “呀,这倒是多谢师兄了,不过学生还得赶着去府学读书,就不叨扰了,恩师,告辞。” 陈凯之作揖,直接告辞而去。 这态度,很不服气的样子。 陈凯之一走,方先生却是忧郁了,怎么这激将法,却是没有效果?难道套路不该是凯之听了师兄醉心于琴谱,也改编几首琴谱来一争高下吗? 哎……幽幽的方先生只能无可奈何地一声叹息。 那头陈凯之出了书斋,却恰好见到吾才师叔,吾才师叔见了陈凯之,捋须道:“凯之啊,大清早就见完了家兄?吃了早膳没有?师叔带你去吃碗混沌,不要客气,这一次师叔带了钱。” 陈凯之来得急,也是没有吃早膳,可听了吾才师叔的话,心里却是满是疑窦。 心里忍不住地想,师叔这又是玩什么花样? 可听他说带了钱,便道:“这敢情好,那学生就却之不恭了。” 吾才师叔的脸色顿时绿了,方才还笑吟吟的,却是一下子无措起来,他以为陈凯之赶着去府学读书呢,何况按理他来这儿,难道不该吃了早膳来吗?自己本是随口一说,随便给一个顺水人情而已,呀,你还真想吃我的馄饨? 他便忙打了个哈哈道:“呀,还是算了,正巧我突然想起还有事,再会。” 就这么……走了。 陈凯之目瞪口呆,方才恍然醒悟,这铁公鸡…… 陈凯之已经不知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了,同是两兄弟,恩师怎么会有一个这样的弟弟?可见天下无奇不有呀! 最后他也只能哂然一笑,继续赶去府学。 在府学里读了一日的书,天上的雪停了,天近傍晚,雪后的金陵,却是升腾起一团白雾,陈凯之踩着雪,一深一浅地往回家的路上走,才走了一半的路程,却听到有人在身后唤他。 “凯之,近来可好?” 陈凯之下意识地回头一看,竟是精神奕奕的陈德行,此时,他正骑着高头大马,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正要去寻你,谁晓得半途就遇到了。”陈德行看陈凯之背着书箱:“下学回来?读书有个什么意思,来来来,有一样好东西给你看,走,先去你家。” 见到了陈德行这家伙,陈凯之倒是显得颇为开心的,毕竟经过了从盐贼手下逃出生天,二人也算结下了过命的情谊了。 陈凯之领着陈德行到了家里,陈德行左看看,右看看,居然也不嫌弃,反而是啧啧称奇的样子,感叹道:“哎呀,我若是能像你一样,不必住在王府里,处处被人管教,该有多好啊。” 第一百四十九章:高人(8更求月票) 听了陈德行的话,陈凯之又一次用像看神经病一样的目光看他,这位东山郡王总是能语出惊人呀。 忍了好半天,陈凯之才好不容易地把吐糟吞回了肚子里,终是道:“殿下要让学生看什么?” “看这个。”陈德行打起了精神,从袖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来,他显宝似地道:“你看看。” 陈凯之见他手里拿着的,却是一支短剑。 这短剑倒是精巧得很,陈凯之接过,发现这短剑精良无比,尤其是锋刃处,更是吹毛断发。 陈凯之眼露欣赏之色,不禁道:“这短剑不错。” “当然不错。”陈德行龇牙道:“这叫清泉匕,是本王的私藏,上一次无端端的遇到了盐贼,本王现在想想,也觉得后怕啊,还好你机灵,不然咱们早已死了一百回了,往后本王可要小心一些,若是本王有个好歹,母妃可要伤心死了。回头想想,若是当时有个匕首防身,估计也不至如此狼狈了,至于你嘛,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就更该小心了,本王琢磨了一二,觉得该给你一样防身之物,如何,很不错吧,送你了。” “送我?”陈凯之有些惊讶,试了试这匕首,匕首长两寸,匕身更像是指头粗的短刺,由一个小皮套封着,确实很好藏匿在身。 二人现在关系非比寻常了,既然东山郡王要送,陈凯之看了也颇为喜欢,便也不客气,坦然地道:“既如此,那么学生却之不恭了。” “小意思。”陈德行笑了笑道:“本王的命算是因你才活了下来,再说本王的母妃也是你救的呢,咱们不分彼此的,这一次遇险,本王真是感慨良多啊,原来这天底下,蛮力也未必是可靠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脑门,又接着道:“脑袋也很重要。所以本王想好了……” 陈凯之将匕首收了,不由道:“殿下也要读书?” “读书?”陈德行打了个寒颤,脸露惊恐之色:“书就不读了,本王想的是,身边得有几个用得上的读书人出谋划策才好,这不,不是来礼贤下士,三顾茅庐来了?” 敢情是想请自己去做他的狗腿的? 陈凯之不禁失笑,却是摇摇头道:“在学生的心里,没有什么比科举更重要的事了,殿下还是另请高明吧。” “本王就知道你不会同意的。”陈德行哂然一笑,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道:“本王还会不了解你吗?可这世上的聪明人,毕竟不多,不过本王有本王的办法。” 陈凯之诧异地道:“殿下有什么办法?” 陈德行觉得陈凯之说出这句话,有点侮辱了他的智商,本王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全天下就你最聪明?哼! 他红光满面,很想在陈凯之的面前表现一二,便笑嘻嘻地道:“谁聪明,谁不聪明,谁有真才实学,谁没有真才实学,可能本王也未必能看清楚,本王本来就对读书人不甚感兴趣嘛,才刚刚起了一点爱好,可是本王有本王的办法,凯之啊,这一点你就不如本王了。” 陈凯之哭笑不得:“殿下就不要再卖关子了。” “好吧。”陈德行叹了口气,道:“本王说出来,你可不要佩服本王,本王思来想去,这世上,书呆子多,可是有真材实料,如你这般机智的却是凤毛麟角,不过这不打紧,既然礼聘不到你,那么你的机智,是从哪里来的呢?” “很惭愧,爹娘给的。”陈凯之很直接地道。 “错,有一半是你爹娘给的,可是另一半,却是你的恩师,孙膑和庞涓厉害是不是?可是他们的恩师鬼谷子,一定更厉害,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凯之惊讶道:“殿下礼聘了学生的恩师方先生?” “他?”陈德行摇摇头,很是遗憾地道:“他和你一样,都是怪脾气,本王正午去拜谒他,他客气还算客气,可本王要礼聘他,他却总说什么山野樵夫之类的话,本王倒是真想请他,无奈何啊。” 陈德行虽是叹息,面上却不见惆怅,随即眉毛一挑:“可是本王好歹也是有脑子的人,请不来你,请不来你那位恩师,却也未必就请不来其他的高人。” 这一下倒是引起了陈凯之的好奇心了,忍不住道:“高人,还有哪一位高人?” 陈德行已是激动得一拍案牍,双目放光:“你师叔啊!” 啊……啊…… 陈凯之震撼得两腿猛地一哆嗦。 陈德行激动地道:“你是你恩师调教出来的吧,你恩师自然是一位高士,是管仲那样的贤才,可是你师叔能是你的师叔,定然也是一位高人,本王恰好在你恩师府邸上遇见了他,与他攀谈,他的风采,实是妙不可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人深省,平时你的师叔定也是没少教导你的,对吧?本王自然给他礼遇,向他讨教,你这师叔,可比你的恩师要随和得多了,待人也很诚恳,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最终,本王请他入王府,自此之后,他便是本王的入幕之宾了,以后有什么难处,或是本王想不明白的问题,本王直接向他指教便是。这样算来,凯之,你我也算是同门了,虽然你入门早一些,不过不打紧,本王年纪比你稍稍大了这么少许,还是做你师兄吧,凯之师弟,现在,你是不是服气了?” 师叔……入幕之宾?特么的你郡王殿下还讨教? 陈凯之不禁抚额,一副见了鬼似的样子,好不容易才艰难地道:“我那师叔,比较爱财。” “你误会他了。”陈德行认真地道:“这位吾才先生,实是高士,不但学问好,谋略过人,便是性情,也是淡漠;本王与他攀谈,他开口便是,功名利禄于我如浮云焉,又说,若是想要功名,早就高中进士,入朝为官了,何以现在还做闲云野鹤,大隐于江湖?凯之师弟啊,这一点,你就及不上你师叔了,你心里只想着要科举,要功名,俗,俗不可耐。” 第一百五十章:仇人相见(1更求月票) 陈凯之甚至怀疑陈德行口中所说之人是不是他所知道的那个人。 陈凯之懵逼了一下,才定了定神道:“他若是当真不慕名利,何必要进王府?” 陈德行眼睛一亮,得意洋洋地道:“最妙的就妙在这里,吾才恩师从前从未收过门生,生性淡泊,说来也巧,偏偏就对本王一见倾心……呃,不该叫一见倾心,该叫惺惺相惜,又被本王的诚意所感动,这才欣然入慕,你也知道,这种事,凭的就是缘分,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陈凯之本还想说点什么,可细细想想,自己有什么可说的?这种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且这吾才师叔套路太深,自己真要诽谤他,反而刺伤了陈德行的自尊心! 想了想,他才道:“噢,太妃娘娘,难道没有建议吗?” 陈德行笑嘻嘻地道:“母妃听说我肯拜读书先生为师,高兴还来不及呢!上一次强迫着本王拜师,本王就不请愿,气得母妃生了许多日子的气,本王才勉强做了个样子,这一次是本王主动拜师,还是德高望重的吾才先生,母妃怎有不愿意的道理?” 德高望重…… 陈凯之竟是凝噎无语,心里算是明白了,这位郡王殿下是打定注意拜吾才师叔为师了,好吧,他也只能在心里节哀吧! 到了天色又晚些的时候,陈德行才告辞,他显得心满意足,没错,这一次就是来炫耀的,现在看陈凯之目瞪口呆的样子,陈德行可谓是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哼,就你一个人聪明吗? 陈凯之那里看不出陈德行的得意,只好哭笑不得地送他出了庭院。 回了屋里,屋里油灯冉冉,取出了那清泉匕来,只见在灯影下,清泉匕的锋刃处散着幽光。 身上带着一柄匕首防身,对陈凯之来说,确实不是坏事,只是如何使用呢? 陈凯之握着匕首,一时也不得要领,不过却觉得身体的气流速又加快了,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有一股气自丹田而起,缓缓穿过五脏六腑,进入了手臂,再自手心,传导进了匕首里。 嗯? 陈凯之感受到了一股异样,仿佛匕首不自觉的,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文昌图》! 似乎关于身体里的一切变化,陈凯之都需在文昌图中寻找答案! 他又一次情不自禁地取出文昌图,开始聚精会神地默读起来。 这书仿佛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无数狗屁不通的话连在一起,就像是凝聚成一种力量,每一次诵读时,身子便开始发热,体内的血气开始沸腾,还有那一股气,从起初的涓涓溪流,如今却有成为滔天洪水的迹象,仿佛随时都要冲垮一切。 呼…… 陈凯之深吸一口气,竟是觉得困意袭来,转瞬之间,便睡倒在了案牍上。 次日起来时,他觉得浑身上下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这凛凛的冬日,却也不觉得寒冷,只是……陈凯之觉得自己好像……有些饿了。 这种饥饿感,让陈凯之无法忍受,于是匆匆上了街,买了几个蒸饼充饥,一看时间,却是日上三竿,今日出了太阳,街面上湿漉漉的,自读这文昌图来,陈凯之经常赶不及去府学里读书,也幸亏府学的博士们对自己还算关照,否则,陈凯之还不知要受怎样的斥责。 回到家中,缓了口气,仔细想了想昨夜发生的事,却发现记忆好像清空一样,只记得这书读着读着便睡过去,一梦不醒。 这世上实在有太多蹊跷的事需陈凯之去发掘了,正在这时,突的听到外头有人在敲门。 敲门? 敲门是很不礼貌的行为,这说明有人直接进入了庭院,一般人拜访,多是会在门庭前唤两声,等陈凯之开门出来,方才进入庭院。 陈凯之开门,却见一人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前,令陈凯之很是意外,此人竟是张如玉的父亲张成。 张成脸上一片煞白,一双鱼眼,死死地盯着陈凯之。 陈凯之一见他不怀好意的样子,心里大抵便明白了几分。 陈凯之堵着门,不肯让张成进来,只是淡淡地道:“不知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张成的目光如利剑般锁住陈凯之,冷笑道:“你做了什么,莫非你自己不知道?我来问你,你是如何害死如玉的?” 张如玉死了,被人暴揍一顿之后,逃入了贼窝,直接被盐贩一箭穿心。 张家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寻访张如玉的消息,几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仆役回来,只说公子被打了,可是很快,那一场大火,陈凯之擒贼的消息便传来,张成方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是死了。 他张成就这么一个独苗啊。 自小,张成对这个独苗便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也正因为如此,才养成张如玉这等的性格。 而如今,张如玉死了。 死了! 张成满眼恨意地盯着陈凯之,只恨不得,将这陈凯之碎尸万段。 陈凯之微微皱眉道:“我做了什么?” 张成语带凛冽地道:“是你害死了如玉,若不是你,他怎么会死?若不是你,怎么会发生这些事?这一切的前因后果,都是你,事到如今,你还装腔作势做什么?你……便是凶手!” 面对张成的叫骂,陈凯之的脸拉了下来,冷冷地道:“那么,敢问张如玉又做了什么?” 张成一呆。 陈凯之一脸不屑地继续道:“你只记得你的儿子死了,似乎是忘了你的儿子曾做了什么吗?你自然不会记着你的儿子如何挑衅别人,如何视人为草芥,你更不会记得,他想栽赃陷害,就因为争风吃醋,便可以陷害陈某,他做的这些,你可曾管教和约束?不,你没有,你非但没有,还想为他出气,你忘了吗?你将我引至画舫里去,想要借机坏我名誉,这一桩桩的事,你都忘了,你们父子,只记得自己吃了亏,却从不曾想到自己做的事会害死多少人,到现在,你来问我做了什么?” 第一百五十一章:生不如死(2更求月票) 陈凯之微微一笑,仿佛即便在一个‘悲伤’的父亲面前,也是无动于衷。 他冷漠地道:“很抱歉,我做的事,无愧于心,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一切,都是令子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 宛如晴天霹雳一般,使张成身躯一颤,他暴怒,狞笑道:“是吗?咎由自取?你……你是什么东西,你……你以为你是谁?如玉……如玉是我的儿子,呵……呵呵……陈凯之,我不会让你好过的,我们后会有期。” 他看着陈凯之,脸上虽在笑,可是那眼中的怨毒足够明显,那目光里,饱含着的,是滔天的恨意。 陈凯之却是面不改色道:“悉听尊便!” 在这院落之外,数个小厮在候着张成,张成快步走出来,恶狠狠地在这柴门上狠狠踹一脚,一个小厮忙道:“老爷,小心您的脚。” 张成冷的一笑,直接一个耳光摔在这小厮面上,小厮被打翻了,忙跪倒道:“老爷息怒。” “尽是酒囊饭袋!”张成说到此处,不禁回头看了一眼这庭院,而这时候,陈凯之已是关上了门。 他这才深吸一口气道:“走!” 陈凯之对于张成的到访和张成临走之前的恨意,并没有多大的惧意。 从前的张家,对于小小的陈凯之来说,是巨人一般的存在,可现在,虽然也不可轻视,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可以轻易碾压死他了。 只是……张成是一个小人,又道是暗箭难防,对于此人,却还需小心防范才好。 陈凯之倒没有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结,继续埋头看书,那文昌图又一次摆上了案头,他仿佛上瘾似的,感觉自己似乎距离这文昌图的秘密似是越来越近了,犹如一个手里捏着宝藏钥匙的孩子,这巨大的宝藏就在眼前,现在却需他打开最后一道锁。 直到夜深,窗外冷风呼号,陈凯之才感到倦了,他推开窗,一股凉风挂面而来,风中夹着雪籽,敲在面上,陈凯之竟不觉得冷。 看着这窗外又是白茫茫的一片,而屋里的书页被风吹得卷起,沙沙的声音,却令陈凯之突然想起了隐藏在心底深处的心事。 无极……过得还好吧。 他这一别,去了哪里? 这个令人忧心的家伙啊! ………… 明镜司有明镜高悬之意,号称天子亲军,设南北镇抚司以及令人闻之丧胆的神机营,明镜司的密探,在整个大陈,几乎无孔不入,而神机营更是网罗了不知多少高人,杀人无形,来去无踪。 这里对于任何钦犯来说,都如噩梦一般的存在,进来这明镜司天牢之人,唯一的念头,绝不是求生,他们的奢望,不过是能够痛痛快快地死罢了。 只可惜……有些时候,就是想要死,也不是那般容易。 大陈有两处天下名医的去处,一处是洛阳宫中的御医,还有一处,就在这明镜司当中,这些名医唯一的职责,便是让人不得好死。 正因为如此,这里有天下最好的大夫,有天下最好的刺客,更有无数传闻中种种飞檐走壁,来去如风的高人。 明镜司……乃宫中的明镜司,谁是天下的主人,明镜司便属于谁。 现在……在这幽幽的月下,一辆马车已停在了这里,紧接着,一个披着披风,顶着帽兜的女子款款而下。 在这里,有许多的人,可这些人,却仿佛没有声息一样,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目光不曾有光泽,仿佛黑暗的夜色与他们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女人脚未及地,便立即有一个宦官快步上前,这宦官,正是张敬。 张敬扶着女人进入了大狱,穿过长长的地牢甬道,所过之处,两侧的明镜司校尉无一不无声的拜下。 这甬道很长,两壁都是冉冉的油灯,虽是增加了光亮,却依旧驱除不了这里的森然之息。 长长的甬道里,只有女人和张敬细碎的脚步。 女人露出了眼睛,这一双眼睛,庄严而肃穆,终于,拐过了一处地牢,女人才是驻足。 张敬佝偻着身道:“娘娘,就在这里。” “都预备好了吧。”这位有着精致妆容的女人便是太后,此时,太后的声音很轻。 张敬恭敬地回话道:“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太后颔首,踱步进去,在这牢中,那曾经声名赫赫的三眼天王现在已是遍体鳞伤,身上满是血污,仿佛每一个毛孔都渗出了血。 他四肢皆被铁索拴着,被悬在了墙壁上,而正对着他的,便是一个锦墩。 太后与张敬前后进来,随即,太后坐在了锦墩上,才抬眸看着被‘挂’在墙壁上的三眼天王江晨景,却是无言。 倒是张敬小心翼翼地递上了一份文牍,太后便缳首,细心地看着文牍起来。 这是江晨景招供的口供,太后看得很细心,而张敬也很贴心地移了一个烛台过来,免得太后伤了眼睛。 看了很久,太后抬眸,叹了口气,才道:“江晨景?你是读书人,奈何做贼?” 江晨景满面都是血污,只一双眼睛,可见黑白,他似是有了一点反应,突然痛哭流涕道:“饶命,求求你,给我一个痛快吧,求求你,我叫江晨景,我罪该万死,我猪狗不如,我造下了无数的罪孽,我……” “住口!”张敬一声大喝,打断了他的话:“老实回答。” 江晨景目中的瞳孔开始发散,一被斥责,浑身颤栗起来,一下子就住了口,连呼吸都似乎止住了。 “你……”太后凝视他道:“奈何做贼。” 江晨景这才小心翼翼地道:“我自以为自己学识好,可几次参加乡试,都不得中,一气之下,便做贼了。” 太后面上没有表情,显然,这不是她要问的关键问题,这个问题,不过是投石问路而已。 她端坐着,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江洋大盗,接着道:“你是被谁拿住了?” “陈……陈无极……” 陈无极! 当时的陈凯之,自称自己是陈无极,而江晨景自始至终还是认为陈凯之便是陈无极。 第一百五十二章:恩赏(3更求月票) 听到陈无极三个字,太后香肩微颤,她竟是恍惚了,忍不住喃喃念道:“陈……无……极……” 这三个魂牵梦绕的字,在这幽幽的地牢,出自一个汪洋大盗之口,却牵动了太后的每一根神经。 太后深吸一口气,才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江晨景竟是顿住了,他无法形容。 见江晨景不答,张敬便厉声道:“快答!” 江晨景自散乱的乱发之中,露出那眼睛,似乎很是恐惧,这几日的讯问,已令他生不如死,他忙道:“是,是,他……他是个极聪明的人。” 极聪明…… 这是江晨景的实话,他也不敢不说实话。 太后默不作声,而张敬只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看着太后的脸色。 江晨景则是继续道:“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很镇定,那时候,我便觉得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书生,他镇定得过头了,甚至……给人一种错觉,仿佛他有玲珑之心,还有他的眼睛,仿佛能洞悉许多东西。” “可是我还是大意了,我纵横江湖十数年,以为什么样的豪杰,我都曾遇到过,一个小小的书生,怎么可能翻得起浪来?噢,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我后来想明白了,我之所以大意,最重要的是,这个人……他能洞悉人心,他利用了一样东西麻痹住了我。” “什么东西?” “巨利!他最可怕之处,不在于他的镇定,而在于他知道我需要什么,所以他便谎称自己能制出盐中之王,盐对我这样的江洋大盗来说,便是银子,是数不清的银子,而我恰恰需要银子,我太需要这盐中之王了,只有得到了这些,那么我的盐,便是天下最稀罕的珍宝,任何的盐贩所兜售的井盐,都无法对我形成威胁,或许……而正是因为贪婪,他抓住了我心中最渴望的东西,而那时候,我虽有所防范,可是我心里,那被他所勾起的贪欲,便如无数虫蚁一般,挠着我的全身,此人……真是可怕,我不是被那一场火击败的,也不是阴谋诡计,而是贪欲,因为再大的阴谋,也总会有疏忽,再多的算计,亦可以细心的发现它的端倪,唯有……唯有被勾起来的贪欲,却足以让马失前蹄。” 太后默默地听着,眼睛里,却陷入了回忆。 其实对于她来说,江晨景描述的这个人,是好也好,也坏也罢,是一个庸庸碌碌的少年郎,又或者是个足智多谋的人,其实这都一丁点都不重要,太后只是很单纯地想知道这个人更多的信息,哪怕只是一些蛛丝马迹,哪怕是漏洞百出,她只是单纯地想知道,尽力地多知道一些而已。 “他……没有受伤吧,那一场大火……” 江晨景努力地回忆:“有,有的。” 太后芊芊玉手,突的握成了拳头,隐忍地道:“嗯?” 江晨景道:“出了火场,我见他赤身,脱了衣衫,腰腹那儿有火燎的痕迹,血肉模糊的。” 腰腹…… 太后鼻头一酸:“还有呢,你还知道什么?” “我……我瞧他的样子,绝不像一个少年人,他虽有少年人外表,可是给我的感觉,他像是一个深思熟虑的中年,他看似憨厚,实则奸诈,看似淳朴单纯,实则……他的一言一笑,他的一举一动,似乎都是三思而后行。” “还有了吗?” “没……没有了。” 太后颌首点头,帽兜下的脸藏在阴影之下,谁也看不清她面上的喜怒。 半响后,她长身而起,转身欲走,只是走了几步,她突然回眸道:“他真的叫陈无极!” 这一句话,足以让人一头雾水了。 江晨景呆了一下,竟不知如何作答。 而这时,太后已回到了甬道,朝着甬道的尽头,徐徐踱步。 张敬忙小跑着追了上来。 太后道:“凯之知道自己是陈无极,也一定知道自己的身世。” “是。” “可是……”太后吁了口气:“可是他没有来相认,这说明什么?” “说明……”张敬顿了一下,才道:“说明无极殿下也知道现在不是相认的时机,他真聪明,知道这样的话,势必有危险。” “姓杨的,临死之前,一定告诉了他什么。” “这一点,奴才方才也想到了,杨公公这个人,从前在宫中,一向沉默寡言,他既然选择带着无极殿下不知所踪,这或许是因为他心里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些已经没有关系了。”太后一步步地走着,却是道:“无极这个孩子,他既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一个母亲,却不敢来相认,是因为他怪哀家吗?怪哀家当时没有保护好他!又或者,只是因为他单纯地察觉到了危险。” “娘娘,种种迹象来看,无极殿下是极聪明之人,想来,殿下是不会怪娘娘的吧。” “但愿……如此吧。”太后显得郁郁寡欢:“他这样聪明,哀家也就放心一些了。” 太后的话里,满满都是温情,连张敬似乎都受到了感染。 可是下一刻,太后的语气又冰冷了起来:“今夜便杀了江晨景,口供也要重新写一份,原先的口供,但凡涉及到陈无极三个字的,都要抹得一干二净,可知道了吗?” “是。” 走出了地牢,外头那辆不起眼的马车已久侯多时了。 太后却是突的抬头看月,月色撩人,带着淡淡的光晕,太后指着月道:“张敬啊,你看,这月便如钩子一样,不知何时才能圆满。” “娘娘,月有圆缺时,人有骨肉分离,也迟早会有相合的一日。” 太后听罢,竟是笑了,笑得极妩媚,这妩媚一下子抹去了此前的端庄和阴沉,她搭着张敬的手上了车,坐在车里,沉吟了片刻,才道:“诛杀盐贼之事,是大功一件,至于恩赏,就让赵王拟列章程吧,只要他的章程报上来,一概恩准,哀家想看看,赵王会怎么处理。” 张敬便道:“娘娘高明,里头牵涉到了东山郡王,交付赵王来处置,若是赏得轻了,正好让东山郡王府与赵王府生出嫌隙,若是赏得过重,无极殿下那边……” 太后却是冷笑道:“可若是厚此薄彼呢?” 张敬一愣,一时答不上来。 “摆驾……回宫吧。” 第一百五十三章:送礼(4更求月票) 年关将至,陈凯之提着一些礼物到了县学,今日是送束脩之礼的日子,每到年关,作为学生的,都要送一些礼物给老师,以表对恩师的感激之情。 在这种事上,陈凯之是绝不敢怠慢的,为此破费不小。 等到了县学,却见几个郡王府的人挑着担子来,陈德行则是领在前头,一见到陈凯之,便高兴地笑着朝陈凯之打招呼:“凯之,你也是来送束脩的吗?” 陈凯之见几个王府的下人挑着几担的礼品,恨不得直接将自己手中提着的几斤腊肉还有一篮桂圆以及一壶酒给丢地上。 陈德行哪里知道陈凯之的难过,很开心地道:“恰好本王也来送束脩了,尊师重道嘛,走走走,同去。” 陈凯之只好耸耸肩:“好啊。” 二人到了方家的庐舍,便见吾才师叔已站在门庭前张望着什么,等见到陈德行和陈凯之来了,顿时腰板伸直了。 陈德行一见到吾才师叔,眼睛一亮,猛箭步上前道:“恩师,学生给你送束脩来了,哎呀,天气这样的寒冷,恩师还站在这里吹风,莫要寒了身子。” 吾才师叔看到几个王府的下人挑着几担束脩,顿时严肃了,厉声道:“送束脩便送束脩,为何送的这么丰厚?老夫粗茶淡饭惯了,你……你……殿下,你太不懂事了,拿回去,拿回去,拎几条腊肉来就可以了,君子之交淡如水,你我师徒也是一样,你……休想用财富来羞辱老夫!” 陈德行顿时肃然起敬,一种无以伦比的崇拜感自他面上升腾而起:“恩师,来都来了,若是拿回去,学生的面子往哪里搁?我素来知道恩师是个清雅寡淡之人,不睦名利,可这是学生的小小心意,就烦请恩师笑纳吧。” 陈凯之突然觉得这两个人就特么的绝对是属臭虫的,两只臭虫在一起,臭味相投啊。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吹着口哨,权当一切都没有看见,闲庭散步一般,直朝着自己恩师的书斋去。 脑后,却还听到吾才师叔教训陈德行的声音:“殿下,你入了老夫门墙,可要懂得礼貌,不要学你师弟。” “是,学生跟师弟不一样,学生尊师重道,行礼如仪。” “殿下能这样说,老夫很欣慰。老夫就是因为如此,方才一眼相中了你,像殿下这样有为的少年人已经不多了。” 陈凯之听得就差翻白眼了,更加快了脚步进了书斋。 只见方先生正在抚琴,陈凯之谦和地行了一礼,接着奉送束脩。 方先生抬眸看了陈凯之一眼,才放下了手上的琴,显得很高兴:“日子过得真是快,都快过年了,你不要破费,自己留着一些钱过个好年。” 陈凯之本想说,学生尊师贵道,哪里说得上破费?转念一想,这台词陈德行说过了,想到自己若是也来步他的后尘,便忍不住有些恶心,于是只好道:“这是应有之义。” 方先生却是笑了:“你啊,人情往来是应当的,可是呢,也要量力而行。来,坐下说话。” 陈凯之方才坐下,与方先生攀谈了一会,方先生道:“凯之,老夫近来做了一些笔记,你时常来求教,又需去府学,来回奔波,倒是辛苦,近来天寒地冻,你少走动一些吧,拿着这些笔记去看看,亦有心得啊,不过隔三差五,你需送一些文章来给老夫看,明年便是乡试了,这乡试关系重大,你既然心思在功名上,自然需比别人更努力一些。” 陈凯之便点点头道:“是。” 方先生却是瞪了他一眼道:“哎,老夫晚节不保,竟收了一个利益熏心之人,罢了,现下已是生米煮成了熟饭,如之奈何?” 陈凯之挺尴尬的,他虽知道方先生其实并没有真正见怪的意思,可是这酸言酸语,确实听着有些刺耳,便道:“恩师,学生该去府学了。” “去吧。”方先生挥了挥手。 陈凯之点了头,便起身告辞,出去的时候,却见吾才师叔和陈德行你侬我侬的,还在门口你说一个请,另一个则是说:“恩师先请。” 陈凯之觉得自己的眼睛要瞎了,便听吾才师叔捋须,欣慰地道:“殿下聪明伶俐,尊师贵道,老夫晚年能得遇殿下,真是老怀安慰啊。” 陈德行道:“学生活了这么多年,直到现在方才遇见先生这样的高士,真是深感这辈子是白活了,先生人品高洁,学生高山仰止。” 陈凯之一副要呕吐的样子,忍不住道:“既然惺惺相惜,不如烧了黄纸做兄弟吧。” 陈德行好不容易表现出一点文绉绉的样子,听陈凯之讽刺,顿时眼睛瞪得铜铃大:“凯之,你怎可说这样的话?” 吾才师叔只是笑吟吟地道:“殿下,休要动怒,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凯之就是这样的人,你要有宽宏的气度。” 陈德行凛然,虎躯一震,崇拜地看着吾才师叔道:“恩师提点的是,学生受教。” 吾才师叔这才笑着对陈凯之道:“凯之啊,见完大兄了?又要去府学里上学吧,正好老夫有事和你说,你们府学,明日要去夫子庙对吧,明日老夫也去。” 岁末祭夫子庙,这是传统,陈凯之对此事,没有放在心上,不过听到吾才师叔要去,倒是不由道:“师叔去做什么?” 吾才师叔掸了掸身上儒裙的灰尘,风淡云轻地道:“圣人门下,拜祭孔圣人,还需要理由吗?” 陈德行忍不住道:“学生也去。” “你不能去。”吾才师叔道:“读书人方才可以去,殿下身份尊贵,太招摇了,到时若是读书人都争先目睹殿下风采,引发了什么事故,这样便不好了。” 前头的话,令陈德行有点小小的不愉快,可是话锋一转,陈德行乐了。 恩师果然知我啊,不知怎么搞得,恩师说话总是超好听的,一个字,爽。 陈凯之又觉得胃里翻腾了,一阵阵的有作呕的反应,为了自己的身子着想,他急匆匆地溜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提学大人有请(5更求月票) 岁末拜夫子庙,是金陵的一场盛事,不但官吏们要去,府学里更有学规,所有秀才都需前去参拜。 孔圣号称至圣先师,天下的读书人,无一不是他的门生,正因如此,所以这等大典,是最马虎不得的。 不过陈凯之却知道,所谓的尊师重道,终究还是沦为了形式,许多人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 次日一早,吾才师叔便在外呼唤陈凯之:“凯之,凯之,时候不早,出发了。” 陈凯之已穿戴一新,出了门去,却见吾才师叔很是‘光彩照人’,身上的儒衫纶巾,竟是丝绸剪裁而成的,这吾才师叔‘发迹’了。 陈凯之出去朝吾才师叔行礼,竟见师叔背后又是两顶轿子,陈凯之可谓是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卧槽,不会是又让我付钱吧? 吾才师叔自然从陈凯之的脸上看出了他的心思,沉着脸批评陈凯之道:“时候不早了,还愣着做什么,快上轿。” 陈凯之却依旧不安地道:“师叔,学生忘了带轿子钱。” 吾才师叔瞪他一眼道:“你将师叔当什么人?师叔和你出门,会让你出钱?真真岂有此理!” 陈凯之这才放了心,便也坐上轿子。 待到了夫子庙,这里已是人山人海,吾才师叔下了轿子,看着这攒动的人头,撇了撇嘴道:“师叔最讨厌凑热闹了,哎,若不是要向圣人行个大礼,真不愿来此。” 二人挥汗如雨地从人群中穿梭过去,等随着人流列队进了夫子庙的明伦堂,朝孔圣人的画像行了礼,陈凯之才和吾才师叔出来。 当然,只是行了礼,却还不能走的,因为还要点卯,需去一边的小殿里签名,否则如何证明你来过呢? 陈凯之和吾才师叔到了小殿,这里早有夫子庙的供奉挥汗如雨的在此拿着花名册被许多生员围着签名。 不少生员,多半是急着要走,不免推挤一番,供奉便忍不住怒喝:“挤什么挤,再挤一个个学规处置。”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 这等小事,其实学规是管不了的,毕竟朝廷厚待生员,只要不犯什么大事,一般情况,是不会对这些生员惩戒的。 一边的吾才师叔捶胸跌足地道:“世风日下,今日乃祭孔圣的大典,可是看看他们,全无敬畏之心,老夫心里有抓心之痛啊,斯文丧尽,斯文丧尽啊……” 痛骂了几句,便也学着其他人冲进去,口里大叫着:“我先来的,哎呀,你可莫要推挤老夫,老夫是老生员,年近五旬了,老骨头不经撞,出了事,摆了棺材到你家去。” 这句话居然很有威力,陈凯之看得眼睛都直了,犹豫了一下,也连忙随后冲进去,好不容易挤到了供奉面前,在花名册上签了江宁县府学生员陈凯之的大名。 那供奉见了陈凯之签下的名字,便抬头看着陈凯之,脸上露出一点微笑,接着道:“江宁的陈生员?陈生员,提学大人有交代,请你祭圣之后,去后殿饮乡酒。” 陈凯之微楞:“这……学生并非举人。” 所谓饮乡酒,其实是大有来头的,每一次大规模的祭祀之后,学官以及本地的父母官,都会在学庙的后殿宴请举人,当然,也会有一些致仕的官员参加,因为举人将来需要进京去考试,待在乡中的时间并不多,难得有了机会,而这些人,更是一只脚几乎踏入了官员阶层,是明日之星,所以借此机会,大家欢聚一堂,官长呢,借此机会提携一下后进,而这些明日之星,本地的才子们,也借此机会露露脸,为将来的前途铺陈好道路。 陈凯之现在还只是个秀才,按理,他和所有生员一样,是没有资格去的,谁料到这供奉早就受人所托,在这里专门候着陈凯之来。 这供奉笑吟吟地道:“陈生员又非寻常的秀才,既是提学和诸位父母官的意思,何须自谦?” 陈凯之便点点头,反正是吃,对于吃,陈凯之是断然不拒绝的。 他正待要答应,身侧的吾才师叔道:“老夫是他师叔,同来的,岂有不同去的道理?” 这话摆明着就是说,顺便捎带着我吧。 供奉沉吟了一会儿,便道:“也请一道去,提学都督早想见一见陈生员。” 说罢,给一个文吏使了个眼色,这文吏便将手一伸:“请。” 陈凯之看了吾才师叔一眼,居然一点也不奇怪,便尾随着文吏,和那兴致勃勃的吾才师叔一道到了后殿。 后殿这里就清幽了许多,文庙是历来有之的建筑,而且是几经修葺。 金陵文庙始建于四百多年前,如今院墙都已翻新,唯独这里的树木却依旧还在,据说一旦开春,许多参天古树便如华盖一般,将这后殿遮得一丝光线都落不下,好在现在是冬日,倒多了几分凄凉。 途经了立圣石、勤学亭,穿过月洞,方才到了后殿,而在这里,诸生们都已入席了。 陈凯之和吾才师叔进去,果然见这后殿又一番天地,十几个官员分尊卑而坐,再下,则是三十来个举人两人一席,跪坐在酒案上。 其实金陵的举人不少,足足有数百之多,不过有的已经中了进士为官了,还有的驻留在京师预备来年的秋闱,也有一些在家的迟一些动身,因此在这里的人并不多。 提学的官职乃是提学都督,大陈的天下分为一京两都七州,所谓的京便是洛阳,两都便是金陵和长安,而提学都督,天下各置十位,都是京师和陪都,以及七州之地的最高学官,金陵虽是府,却因为是陪都,地位超然,所以这里也设置了提学都督,总揽学政,地位崇高。 陈凯之两世为人,自是晓得自己能得此荣幸,一方面是这一次自己中了案首,学识已经得到了提学都督大人的瞩目,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擒获了三眼天王,立了功劳。虽然朝廷的恩谕还未颁发,却也足够引起某些人的注意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璞玉(6更求月票) 说到这提学都督的品级,其实还在知府之上,管理着金陵以及附近几个府的府学、县学,若能蒙他看重,对自己的未来是大有好处的。 当然,凭着多年积攒下来的人情世故,陈凯之还不至于天真得认为单凭自己这个案首,或是有些许的功劳,便得了人家的看重。 这种相当于一省的最高学官,治下的才子不知凡几,见识过的神童更是多如过江之鲫,再好的才情能在他心里留下一点记忆,就已算很难得了。 所以这时候,便有了矛盾之处。 自己这个年龄,若是行礼如仪,显得过于成熟,在提学大人心里,未必会留一个好印象,因为提学乃是大宗师,是尊长,你若是太平静,哪里晓出他的地位? 陈凯之上一世,多少也粗通一些人性,为人官长的,反而更期望后辈或者是下官显得拘谨或者无措一些的好,若是表现得过于成熟稳重,反而就失去了提携后进的兴趣。 这是一种心理,很奇妙。 可若是表现得无措,就显得太小家子气了,谁会愿意欣赏一个小家子气的人? 说穿了,什么是官,大家抢破了头去做官,为的不就是那种别人见了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感觉吗?可若是一味的战战兢兢,便显得过卑微过了头,虽是满足了别人,却也让人对你产生了轻视。 人与人之间的交际,可是一门大学问啊。 这里最重要的,还是一个尺度问题,尺度不但要拿捏好,而且还要拿捏精妙的地步。 陈凯之想定,便上前十九步,双手抱起作揖,不卑不亢地道:“学生江宁生员陈凯之,见过大宗师。” 他的表现,可谓稳重到了极点,丝毫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是陈凯之还是留了破绽。 正规场合,拜谒大宗师,尤其是第一次拜见,按礼仪,是行十八步,陈凯之却走了十九步。除此之外,读书人行揖礼,是右手朝外,而左手蜷于右手掌心。 可陈凯之却是左手朝外。 正经的场合,居然出现了如此错误,无心人可能不会发现,可是对于负责推行教化的提学都督来说,怎么可能看不出呢? 这提学都督叫王进,曾是钦点的翰林,之后历经宦海,最终调至陪都为提学都督,地位崇高,贵不可言,他笑吟吟地看着陈凯之,见了他的举止,心里便冒出许多念头。 陈凯之风头很劲,想不到竟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 虽是年轻,却很有气度,行礼如仪,嗯……不错。 嗯?步子错了,连揖礼也有瑕疵? 看到这一幕,王进并没有见怪,反而莞尔一笑。仿佛发现了这外表镇定自若的少年人‘小辫子’。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啊,表面上虽是不卑不亢,可见了老夫,还是有些激动,他已是秀才了,还是案首,《礼经》肯定是倒背如流的,怎么会不知道礼仪呢?怕是因为心中惶恐,这才出了这些差错。 王进这时候的感觉就是,仿佛他这眼睛,已经一眼洞察了陈凯之的内心,这个看上去气度非凡的少年人,原来也有紧张的一面,看来……是老夫吓着了他。 王进细微的心理变化之中,不但没有一丝一毫责怪之心,反而对陈凯之兴趣浓厚起来,这种小秘密,足以让他自己脑补出陈凯之外表背后,那不为人知的心理。 王进捋须含笑道:“老夫久闻你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陈凯之听到王进说久闻大名,心里便松了下来,这是调侃的话,堂堂提学都督,相当于一省的教育厅厅长,会对某市高考状元有太大的关注吗? 可既然是调侃,反而说明王进此刻的心情还算不错,对自己的印象尚可。 陈凯之便道:“学生惭愧得很。” 这自然是客套话。 王进便对左右的知府包虎以及提学副使张文和笑着道:“这是璞玉,精心雕琢,他日必是美玉。” 包虎性子直,其实这一趟来参加这饮乡宴,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和其他的学官在一起,他是有些不自在的,可见了陈凯之来,却是喜笑颜开,这陈凯之可是救了自己命的啊。 于是包虎便也笑道:“此子若蒙大人提携,将来势必非同凡响。” 言外之意,是希望王进将来能给陈凯之一点‘方便’。 一旁的提学副使张文和只是佐贰官,却不好表示什么,只是面带微笑。 听了包虎的话,王进也不过一笑而已,并没有太多的表示,只是对陈凯之道:“快请入席吧。” 陈凯之又行了礼,便寻了个空位坐下,那吾才师叔见提学问也不问自己,顿时觉得无趣,便乖乖和陈凯之同席。 在座的人,除了学官以及父母官,便都是本地的举人,举人和秀才完全是两个档次,一个几乎可以拥有官身,是官员储备的队伍,既然是在家乡,一个举人的身份,也几乎可以和地方上的县令、县丞平起平坐了,而秀才又名生员,说穿了,还属于‘学生’的行列。 所以大家对突然请来的这个秀才很奇怪,当然,也有一些本地的举人是略知陈凯之这个人一二的,倒是对陈凯之颇为友好。 酒菜端上来,陈凯之便不由地觉得饿了,这种宴会,其实酒还不错,至于菜嘛,则都是昨日就预备好了的,一直都在锅里温着,味道就欠妥了。 陈凯之自然是不嫌弃的,他日子较为清贫,有肉吃便好,孔圣人今日吃猪头肉,陈凯之也跟着过一过嘴瘾了。 而其他的举人,却显得矜持了许多,饮乡酒,其实就是拉关系的场合,真要吃,身为举人老爷,哪里没有吃的? 陈凯之低头大快朵颐,吃得有滋有味,这殿中其实还算安静,大家都等学官们说话,按照惯例,这时,提学都督是该说一些话的。 提学都督顿了顿,便道:“前几日,听人弹奏了高山流水,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啊,据说是金陵的读书人所作,可在这里吗?” 第一百五十六章:拉仇恨(7更求月票) 此话一出,知道缘由的人,都不禁朝陈凯之看去。 那包虎便道:“大人,正是府下生员陈凯之所作。” 此时,陈凯之正满口的肉,吃得津津有味呢,听到这个,便匆匆地咽下去,顾不得不适了,连忙起身道:“学生惭愧。” 提学都督王进显得有些诧异,道:“这么说来,将军令也是你作的?” 陈凯之汗颜道:“班门弄斧,登不得大雅之堂。” 王进却是捋须笑起来:“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才情,果然这才情乃是上天给的,老夫也略通音律,可无论如何去想,却也难以想出这样的曲调。” 若是寻常人,这时候蒙王提学看中自己,肯定心里要喜滋滋一番,可陈凯之的心里却是警惕起来。 这是什么宴,饮香酒宴啊。 多少举人在这一日来临之前,都摩拳擦掌,就恨不得在这里表现一番,能蒙提学大人看重,为自己的未来铺路。 举人再进一步,就是进士了,成了进士,就可以做官,可是做官靠什么呢? 一个七八品的末流官,若是没有足够的社会关系,是很难立足的,所以作为储备官员的举人们,往往都会以同乡、同年的名义,参与各种酒宴,既是拉拢关系,又可以借机表现。若是提学能看重,将来进了官场,稳固住这师生关系,将来便多了一条出路了。 可以说,对于今日在座的举人们来说,今酒宴,不啻是一场考试,也绝非不是陈凯之的考试,而提学大人这个时候表现得对自己赞赏有加,这不是拉仇恨吗? 果然,许多本是跃跃欲试的举人们,纷纷朝陈凯之侧目。 陈凯之心里吁了口气,只好表现出遗憾的样子。 想了想,陈凯之道:“学生……这……这是托梦来的。” 又是托梦! 其实一开始陈凯之说托梦,大家是信的,可你每日都说托梦,这就显得过于谦虚了。 王进含笑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陈生员想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卧槽,这样也能解释? 陈凯之讪讪道:“是,妙手偶得。” 总算,王提学没有再将注意力继续放在他的身上了,陈凯之终于呼了口气,继续大快朵颐,吃饱了才是正经,最好连晚饭一并解决。 这头陈凯之吃得正欢,那头王提学又突然问起:“前几日,听说有个生员写了一篇爱莲说,这……却又不知是谁作的?” 王提学作为学里的最高长官,自然要偶尔看看最近有没有出众的文章,当然,对于他这种高高在上的人物,好的文章或许会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可写文章的人,怕就未必有太深刻的印象了,毕竟治下的生员太多,隔三差五,便有一些好文章出来,怎么可能都记得牢? 陈凯之原以为自己算是躲过了一难,谁料今日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肚子才吃了阁半饱,又听到提起了自己的丰功伟绩,一脸错愕地见无数眼睛又看向自己,有羡慕,有嫉妒…… 陈凯之汗颜,又连忙将口里的食物咽下去,才又站起来道:“启禀提学大人,这……是学生做……做梦……” 王提学诧异了,怎么又是你? 之所以请陈凯之来,本是因为包知府的提议,今日是举人宴,让一个生员来,本就是触犯了规矩,现在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起这个陈凯之来了。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小小年纪,才情文章都是翘楚,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啊,陈凯之,你坐前来。”到了现在,王提学的兴趣终于浓厚起来了,朝文吏努努嘴,便有人在更近的位置加了一方桌案。 陈凯之无奈,只好到这案前边坐下,很无奈地道:“学生惭愧得很。” 王提学捋须,哈哈笑道:“不需惭愧,你自己也说,这是你梦中得来的,妙手偶得,惭愧什么?” 陈凯之讪讪一笑,这时候一定要表现得‘天真无邪’一些,已经万众瞩目了,显得太庄重,反而给人一种矫揉造作的成分。 只是……看着众人的眼神,陈凯之便知道,已经有不少想要好好表现的人,恨不得将自己埋了,是呢,多少人都在等这个机会啊,结果…… 陈凯之只好垂头,尽力不使自己言行不过于出格。 终于,那坐在提学一边的提学副使张文和笑道:“大人,金陵才子如过江之鲫,单单窥这陈凯之,便可见一二。” 王进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啊,不能冷落了其他人,金陵才子过江之鲫,多着呢,陈凯之不过是其中之一,这里还有这么多举人,难道就专门夸一个秀才? 王进朝这张文和对视一眼,似有默契,便笑吟吟地道:“噢,金陵才子,老夫倒是听过不少的,文和可觉得谁的文章最为出众?” 举人们终于没心思关注陈凯之了,便都看向张文和。 他们的心情,一定是紧张的,这是一年一次的盛会,过了今年,再见提学,那便是来年了,若是能得提学垂青,这是何其荣耀的事。 张文和眯着眼,抓着他的山羊胡子,带着微笑道:“说起诗书,这金陵,谁及得上金陵陆家的家传之学?这小小的陆家,人丁并不兴旺,可是这些年来,高中进士的,却有二人,如今都在朝为官,中的举人,更有七人,今日在这殿上,正有一位陆氏子弟,他是去年中的乡试,诗词文章都是极好,大人不妨请他见一见。” 王进面上表情没有太多的变化,口里却一副讶异的样子:“噢,哪位是陆氏的子弟?” 陈凯之在这新的案牍边坐着,无奈何酒菜还没上,不得已,只好正襟危坐,眼睛不禁瞥向两位学官,副使张文和提及到了陆家子弟的时候,陈凯之心里便有些想笑了,都说饮乡酒,乃是世家大族包场,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啊。 这其实也是情有可原的,寻常的举人,若是家世一般,谁会记住你呢?可是世家子弟就不同了,他们往往和学官的关系匪浅。 第一百五十七章:一争高下(8更求月票) 陈凯之完全想象得到,这位副使大人,一定和陆家颇有渊源,要不怎么特意提到这陆家人呢? 毕竟这陆家已经出了两个人为官了,现在提携一下这位陆公子,既卖了人情,也不露痕迹。 正说着,却见一个穿着丝绸缎子儒衫纶巾,气宇轩昂的青年起身,走到了殿中,朝王进行礼道:“学生陆学跋见过两位大人。” 陆……学霸…… 陈凯之真真是给吓得不轻,在上一世,取这样名字的人会被打的。 此时,王进笑道:“陆举人气度非凡,倒是难得一见,张副使举荐你,不知你可有什么文章吗?” 陆学跋是早有准备的,这一次来,他便打算好了大放异彩,谁料中途杀出来了个陈凯之,心里正有些愤愤不平呢。 现在总算轮到自己,可总觉得差了这么一点意思,不过此时还是抖擞起精神,从袖中抽出了一份文章,他便道:“大人,学生这几日赋闲在家读书,作了两篇文章,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这是传统。 在座的举人,都带了自己得意的作品来,毕竟谁晓得提学大人会不会突然让自己表现呢? 而陆学跋的文章,是这几个月来搜肠刮肚之作,又得长辈的指点,自然是踌躇满志。 王进点头道:“取来我看看。” 便有文吏去取了陆学跋的文章,送到王进的案头。 那张文和借此机会,瞥了陆学跋一眼,二人相视,俱都一笑。 陈凯之和其他的举人几乎都能猜想到,接下来就是提学大人看了文章,然后狠狠夸奖一番,接着陆学跋谦虚的环节了。 其他的举人心情复杂,可陈凯之却是一身轻松,权当是有饭吃,还有戏看,只要自己不做出头鸟即可。 王进很细心地看着文章,时不时点头,足足过去一炷香,两篇文章方才看完,他抬眸感叹道:“都是佳作,好文章,好得很哪,陆举人是可造之材,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这一番的夸奖,令那陆学跋的心里可谓乐开了花,正待要将准备好了的谦虚之词道出来。 谁晓得王进竟是意犹未尽,继续道:“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两篇文章虽是佳作,却总觉得还差了那么一点意思,自然,这文章是极好的,可和《爱莲说》一比,唔……似乎有一些差距。” 方才还谈笑风生的后殿,霎时每一个人面上的表情都僵硬了。 就连预备好开怀大笑的提学副使张文和的面上,也突然冷了下来。 一旁的包虎虽是不爱和文人墨客打交道,可也是读了书中了进士出身的,怎么听不出什么意思?面色也古怪起来。 你的文章很好…… 然后呢,然后还是比别人的差一点。 这哪里是夸人?这分明是骂人啊。 其实假若说,你的文章很好,可是比某位高士的文章差一些,这是可以接受的,说不准陆学跋还要跟着笑一笑,然后说某某先生,学生是万万比不上的,大人谬赞了。 可……比爱莲说差那么一点? 好吧,爱莲说确实是好文章,这是公认无疑的。 可是写爱莲说的人是谁呢?是陈凯之,可陈凯之只是个秀才啊! 一个小秀才,提学大人对他的文章念念不忘,举人送来的文章,你不但要拿来比,还说陆学跋的文章比一个秀才的文章差一些。 这哪里是夸,这就是骂人啊。 陆学跋呆了很久,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地看着王提学。 陈凯之则感觉突然有人向自己投来了一柄飞刀,直插自己的背后,暗箭伤人啊。 真是活见鬼了,平白无故躺着都能中枪。 陆学跋想了想,当然是觉得气愤难平的,却还是道:“是,大人教诲的是。” 王提学含笑道:“无妨,好好用心读书,再磨砺几年,老夫料你,必不在爱莲说之下。” 陆学跋面上升腾起一丝愠怒,抬头看了一眼提学副使,却还是乖乖道:“是,学生铭记在心。” 王提学这时朝向张文和笑容可掬道:“文和,金陵真是多俊杰啊,陆举人将来也是可畏的。” 张文和心里很不是滋味,可自己是佐贰官,又能说什么,忙道:“是,大人所言甚是。” 那陆学跋还是有些不甘心,道:“大人,陈生员这般的文采斐然,学生该多向他请教才是,不知陈生员近来可有什么佳作吗?” 他当然不甘心,本以为今日是来造势的,抬轿子的,敲锣打鼓的,都已准备好了,就等着王提学夸一夸自己,陆家上下有光。 谁知今日撞鬼了。 他的态度很明白,既然不敢针对提学大人,可你陈秀才,我陆学跋还要忍你吗? 众人心里自己都明白怎么回事,这是要找茬了。 文人相轻,饮乡酒宴上,读书人彼此看不起,引发一些‘切磋’,也是常有的事。 不过陆学跋毕竟年长,而且又是举人,以他的身份,去和生员计较,就显得气度有些差了那么点儿意思了。 陈凯之心里无语,这提学大人还真是坑我啊,只是他却不能抱怨,便含笑对陆学跋道:“陆学兄,学生惭愧得很,那篇爱莲说,实是偶然之作,其他的文章,却是不堪入目,陆学兄才高我十倍,学生哪里敢指教?” 一言不合就认怂。 这真不是陈凯之胆小怕事,而是对他来说,这种的意气之争并没有意义,就算证明了自己比陆学跋厉害又如何?难道自己就成举人了? 今日压根就不是陈凯之应该表现的时候,自己还只是生员,没必要做这等意气之争,就算要争,那也是自己中了举人之后,在来年的饮乡酒宴上得一点别人的认可。 陈凯之一门心思以为自己这一番话能平息事态,因为他表现得确实十分谦虚,完全没有和陆学跋一争高下的意思。 在座的其他举人,各怀着心事,多数人以为陈凯之是不敢比,也有少部分人心里诧异于陈凯之的谦虚,按理不该是少年人盛气凌人的吗,这陈凯之,倒是稳重。 第一百五十八章:找回场子(1更求月票) 陆学跋却是有些恼了,偏偏有火发不出,心里呢,又有些不甘心,便道:“我听说陈生员受教于会稽的方先生,是吗?” 提到了恩师的名讳,陈凯之却是不能装傻的。 师父……师父……师者如父,作为学生,这老师就如同自己的父亲一样,而在这个孝道大于天的时代,任何人提起了自己的恩师,都必须表现出足够的尊敬。 陈凯之肃然道:“正是,学生不才,忝列方先生门墙,惭愧得很。” 他连说几个惭愧,意思是自己不够资格接受方先生的教导,这是为了拔高自己的恩师。 陆学跋则是笑了笑道:“可是家父曾有一句话,真学问,靠的是家传之学,拜人为师,学不到多少真本事。” 世家子弟和陈凯之这样的人不同。 他们一般是不外聘师父的,而是由家族中的长辈来手把手教导,陆家这样诗书传家的家族,就更是如此了。 陆学跋的意思是,你陈凯之跟着方先生学习,怕也不过如此吧。 陈凯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可以看出许多人都期盼着自己的应对,尤其是那提学大人,还有那副使,便连包知府,似乎也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陈凯之心里轻吁了一口气,这时候想认怂都不成了,便道:“恩师才高八斗,学生愚钝,若是学不到真才实学,这是学生顽劣的缘故。” 众人听了,心里都暗暗点头,觉得陈凯之这话应答得很合适。 甚至连那王提学都忍不住道:“说的好,这才是尊师贵道。” 他这番话,有点为陈凯之助威的意思。 陆学跋心里憋着一口气,脸都几乎成猪肝色了,他深吸一口气,才道:“家父又说过……”他盯着陈凯之,一字一句道:“家父说,会稽方先生,学问还算是扎实的,可若论精通,却也不过如此。” 这是直接侮辱陈凯之的老师了。 倒是有些像是小孩子吵架,直接骂对方爹的意思。 陈凯之忍不住皱起了眉,道:“陆学兄,你这是挑衅吗?” 他脸色凝重,已经开始很不悦起来。 让你是礼貌,可再咄咄逼人,那就没有礼貌可讲了。 陆学跋道:“不,我只是阐述一个道理,就如凯之,你的爱莲说,只怕连方先生也未必能作出吧。” 这是实话,爱莲说乃是流传千古的佳作,即便是陈凯之的恩师方先生苦思冥想,或许这辈子还能写出两篇来,可让他真正去作文,却也未必能随时写出来。 陆学跋又道:“可见你的学问,并非是你恩师教导的,正因为如此,陆某方才说,想要成才,非要家学才可,随意去拜师,怕也学不到什么东西,好了,言尽于此,陈生员,我其实并没有针对你的意思。”他这时又恢复了世家公子的气度,找回了场子,便愉快地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等大家听完他这番话,方才恍然大悟,果然是世家公子,方才大家还以为这家伙只是单纯的向陈凯之挑衅呢。 其实却是意有所指啊。 提学大人不是夸奖你的爱莲说好吗?那么我也不和你陈凯之比,比了显得我陆某人小家子气。 不过嘛……提及你陈凯之的恩师,就有意思了,你恩师能保证自己随时作出爱莲说这样的文章吗? 自然不能,这等佳作,估计即便是方先生,若没有灵感,也是难以作出的! 既然如此,我陆某人的文章虽然比你陈凯之的爱莲说差那么一些些,却未必比你的恩师差,我比你恩师强,那么你陈凯之作为门生的,难道会比你恩师强? 绕了一大圈子,其实就是把自己的脸找回来。 他回到了席位,便完全一副方才的事没有发生的样子,伸手举起了案上的酒盏,朝王提学谦和地道:“今日大人临案于此,在此赐宴,学生等人,感激不尽,来,且饮了这杯水酒。” 众人被带起了节奏,便也纷纷举杯。 可这时候,陈凯之却不是滋味了。 无端端的,被人当众羞辱了自己恩师,结果人家还轻描淡写,当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真是岂有此理啊。 这时代的读书人,将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侮辱恩师,跟侮辱自己的爹妈一样,若是陈凯之不能有所表示,将来是要遭人耻笑的。 陈凯之恍然大悟,一下子明白了,特么的,这陆学跋放完了屁,人就跑了,现在多半是等自己气冲冲地去寻他比一比,现在是他占据了主动权啊。 若是陈凯之这时候气急败坏地跑去和他比试,这便显得陈凯之气量不好了,而陆学跋呢,却可以从容以对,无论他愿不愿意接受挑战,他都占据了主动权。 可陈凯之若是无动于衷,别人又会怎样看待他陈凯之呢? 方才见这陆学跋找自己梁子,还以为这家伙心思不深,可陈凯之现在才明白,人家的心思深得很,这手段,堪称完美了。 陈凯之定了定神,也举起杯子,朝那陆学跋看去。 他不喜欢跟年轻人争强好胜,或许是因为两世为人的缘故,毕竟外表年轻,可心理年龄却是不小了。 只是现在,陈凯之已经没有选择了。 将一口酒一饮而尽,陈凯之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冷静,可是酒精有一些上头,心里仿佛有一腔热血鼓舞着自己站出来。 不能站,站出来了,就显得自己肚量小,这反而遂了陆学跋的心愿,称了他的心。 陈凯之面上带着笑容,此时一定要笑,因为有许多人都在看着自己的反应呢。 那王提学和副使诸官见陈凯之居然还淡定地喝酒,也有些诧异。 都挑衅到了这个份上,牵涉到了你的恩师,你陈凯之居然还坐得住? 有些好事者,心里则是不禁有点儿失望。 陆学跋一口酒下肚,却是红光满面起来,无论怎么说,他暂时找回场子,至少胜了陈凯之一筹。自己既然挑衅,对方却是无动于衷,不敢来和自己比,那么…… 谁还敢说自己的学问不如一个秀才? 第一百五十九章:回击(2更求月票) 大家各怀心事地喝酒谈天,陈凯之喝得差不多了,俊秀的面上,不免染了一层红晕,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陆学跋更是亲自举着酒盏走到陈凯之案前,郑重其事地朝陈凯之道:“陈学弟,来,我来敬你一杯酒水,你我都是金陵人,王提学如此看重你,将来你我还要相互请益。” 现在这席上,再没有什么事比陈凯之和陆学跋二人之间的互动更牵动人心了。 这陆学跋深谙游击战的精髓,打完就跑,跑了再回来,回来之后又一副无辜者的模样,仿佛方才的事和他一点都不相干。 他现在可谓是占据了所有的主动。 若是陈凯之不喝酒……哎,我好心敬你,你居然不喝,你是读书人,怎可如此失礼呢? 若是喝了……你看,陈生员那篇文章,果然不知从哪里来的,若真是学富五车,为何还要如此认怂呢? 陈凯之在众目睽睽之下,却是莞尔一笑,旋即举起了酒盏,道:“多谢陆学兄。” 说罢,陈凯之豪迈地将酒盏中的水酒直接一饮而尽。 嗯?这小子的气度还算不错。 只是……这样被人踩,也不恼火吗? 众人看了,有人觉得陈凯之的行为合乎礼法,也有人觉得,堂堂男儿,被人这样挑衅,竟也沉得住气?性子实在过于软弱啊。 酒宴已到了高潮,陈凯之连喝了许多酒,也是有些醉了。 那陆学跋找回了场子,自是得意洋洋,渐渐从方才的阴霾中走出来。 他本就是一个八面玲珑之人,与人推杯把盏,顿时成了这酒宴中的风云人物。 倒是那位坐在上首位置的包知府,看着陈凯之,顿有恨铁不成钢之感,眼眸里不自觉地露出失望之色,陈凯之实在太懦弱了,若是换做自己,哼,非要掀桌子不可的;而那提学副使,自是喜滋滋的劝酒。 唯独提学都督王进,面上却是不露声色,显得很矜持,偶尔他才抬眸,见陈凯之喝得微醉的样子与身边的举人说着话,王进便收回了目光,对陈凯之不再关注,显然……他已经失去了兴趣。 陈凯之醉得愈发厉害,身子甚至已是坐不稳了,却是突然唤来了书吏,道:“烦请拿纸笔来。” 书吏愣了一下,弓着身,笑道:“陈生员拿纸笔做什么?” 陈凯之呆了一下,像是所有醉汉一般,似乎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其实这时候的他,已经不再是宴会中的焦点,良久,他方才道;“我是读书人,写写画画,还不成吗?” 文吏也只是莞尔一笑,这个家伙,看来是发酒疯了。 不过好歹也是能参加饮乡酒宴的人,却是文吏不可轻易开罪的。 那文吏取了笔墨,见陈凯之勉强撑着身子站起,接着提笔,在这喧闹之中,他仰头,似在沉思什么,良久,他俯身下笔,有几次,或许是因为吃醉的缘故,身子竟有些打晃。 他不得不用手一边撑着案牍,一边提笔龙飞凤舞。 陈凯之只低着头全身心地疾书,似是将身边的一切都抛之脑后。 一开始,大家并没有再去关注这小小秀才了。 可渐渐的,人家在喝酒,或是在与人攀谈,再或者借机给提学大人说一些敬仰之类的话,偏偏这么个少年人,却是俯身狂书,渐渐又开始引起了他人的注意。 人家喝醉了酒,发酒疯的有,木纳不言的也有,这家伙,标新立异,居然提笔作书。 有人莞尔一笑,也有人不禁心里生出了疑窦,心里好奇起他在写什么? 只是这样的场合,陈凯之又是一人占据一个案牍,其他人却不好去看。 等到后来,关注的人越来越多,连那陆学跋也被吸引了目光来,随即嘴角升起一丝冷笑,这家伙,看来是心里郁郁,不得志之下,便假装自己吃醉了酒发疯了。 陈凯之在这喧闹中,对外界的事,却是置之不理,只是专心作文,方才酒水吃多了,气血翻涌,额上竟渗出了细汗,这细汗凝聚起来,滴答落下。 他对其他事情浑然不在乎,有时沉思,有时默想,有时下笔。 渐渐的,耳边的喧闹渐渐停了。 似乎有人察觉到了什么异样,纷纷古怪地看着这位陈生员。 便连提学和提学副使乃至于包知府,也将目光朝这里看来。 怎么……这小子在做什么? 事有反常即为妖啊。 包知府心里很不悦,这个家伙,终究是读书人啊,身上还是沾了殿腐儒的气息,被人欺负了,就只知道一个劲的喝闷酒,喝醉了,就胡乱涂鸦。 每次见到陈凯之摇摇欲坠,几乎要醉倒的样子,包虎都不忍去看,丢人啊。 终于,陈凯之写下了最后一句,才抬起眼来,看着无数双眼睛都朝自己看来,殿中已是鸦雀无声。 倒是这时,那陆学跋笑了,拉长了音调道:“陈学弟,莫非又有什么佳作吗?难不成吃醉了酒,还能作出什么旷世文章?” 不少人听罢,都不由随之噗嗤一笑,也有人觉得陆学跋有些过份了,陈生员老实本分,今日在这里,处处对你忍让,何必要咄咄逼人呢? 众人观察着陈凯之的言行举止,却见陈凯之一副尴尬的模样,随即汗颜道:“呃,陆学兄说笑了,学生不过是不胜酒力……写下了一些胡言乱语。” 说着,便将这写下的稿子一翻,一副生怕被人看见的模样。 他羞于言辞地想起什么,接着朝王提学行了个礼,道:“大人,学生不胜酒力,想去外头醒一醒酒。” 醒酒的意思,就是如厕,多半陈凯之喝多了酒,想要小解。 王提学便挥挥手:“去吧。” 陈凯之点点头,有些像是要躲着陆学跋似的,匆匆离席而去。 他这一走,殿中却没有人吱声,许多人的目光,却都放在了他的稿子上。 很多人很好奇,这醉酒的陈凯之,到底在这稿子里写了什么? 莫非是骂陆学跋乌龟王八蛋? 又或者……当真只是随手涂鸦? 倒是陆学跋笑嘻嘻地道:“陈学弟挺害羞。”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又有谁听不出来? 第一百六十章:你服不服?(3更求月票) 大家似乎对于陆学跋这样的讽刺并没有太多的兴趣,却终是坐在陈凯之一旁案牍的人有些耐不住性子了,直接取了那稿子来看。 这举人看着陈凯之所写的这洋洋洒洒数百字的文字,顿时面色古怪起来,竟是一时有些拿不稳,那稿子随之脱手而出,他的口里,像是不自觉的发出了一声轻呼。 本来陈凯之人出去方便了,私自看人家所写的东西,本就是一件有失风度之事,只是有人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罢了,更多人,却还是坐得住的。 偏偏这人的奇怪实在太反应了,终于使那些还坐得住的人有些坐不住了。 怎么这人如此反应? 便连王提学见那人模样,也是不禁微楞了一下,随即正色道:“取来给老夫看看。” 提学乃是大宗师,等于是所有人的老师,而在这个时代,他便是学生们的大家长,别人不可以偷窥,可他作为大宗师,却可以冠冕堂皇,你还跟恩师提隐私?抽不死你。 那人才像是如梦初醒,弯腰拾起了文稿,战战兢兢地将文稿送上去。 王提学接了文稿,本来面上还保持着他那惯有的矜持笑容,可细细一看,面色也变得古怪起来了。 他显然精神一震,随即开始认真看下去,越看,面色越是古怪,甚至有时,他摇头晃脑地默诵起来,良久之后,他才抬眸,正见许多人皆是错愕地看着自己。 王提学的面上不露声色,直接将文稿推到了副使的面前:“文和,你诵读来给诸生们听听。” 张文和也是按耐不住,忙接过了文稿,随即开始诵读起来。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感。” 用笔老辣精炼,这是议论文体,第一句,便直接贯穿了全文。 许多人已经动容了。 张副使的表情却是变得复杂了,可这是提学大人的吩咐,他却还得硬着头皮去诵读:“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 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老师就是传授道理,讲授学业,解答疑难问题的人;人不是生下来就懂道理,谁能没有疑难问题呢,有问题却不向老师学习,拜他为师,怎么能明事理?所以无论贵贱的人,无论年长或者年幼,只要有道理存在的地方,就是老师存在的地方。 文章四平八稳。 之所以让人动容,在于这篇文章的开头,隐含着一股……你可以姑且称之为正能量。 今日乃是祭拜至圣先师的日子,今日这个饮乡酒宴,更是大宗师提学都督大人在此,与弟子们欢聚一堂。 一句有道理存在的地方,就有老师存在的地方,这种大家都知道的道理,此时却直接道出来,反而给人一种当头棒喝之感! 呼…… “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 大家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接下来的文章,便是围绕着前头的话,开始阐述了。 而所阐述的条理,清晰无比,各种引经据典,文字平白朴实,却给人一种……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一种原来这毫无修饰的文字,这并不浮华的辞藻里,却给人发人深省的感觉。 正能量。 这是一篇将尊师贵道的道理推崇到极致的文章。 而尊师,本就是这个时代的至高美德,今日所有人在这里,祭拜至圣先师,不正是因为圣人乃是先师吗? 文章继续念下去。 而里头对于今世的批判和讽刺,也开始尖锐起来。 哎,从师闻道的风气已经失传很久了啊,想人没有困惑也很难了。古代的圣人,他们比之今日,不知超出了多少倍,尚且要拜师,向人求教,而今天的普通人,远远低于圣人,却耻于向老师学习,所以圣人更加圣明,愚昧的人更加愚昧,大概都是因为这样吧! 此句一出,满殿哗然了。 那陆学跋呆了一下,差点打了个趔趄。 打脸啊,这是打脸啊。 圣人厉害不厉害!你陆学跋算是什么东西?在圣人的面前,连粪土都不如,可是连圣人尚且都要向人学习,拜人为师,不耻下问,你靠着诗书传家,有家中长辈教诲,学了点皮毛,还沾沾自喜,羞辱别人的恩师,自鸣得意,你……臭不要脸! 这是骂人,这绝对是骂人啊。 偏偏,陆学跋感觉自己就像被人打了一个耳光,脸上火辣辣的疼,可是……他不敢反驳和回嘴。 因为这篇文章,举的乃是圣人的例子,文章之中,正气凛然,这是圣人的大道理,高举了孔圣的旗帜,以尊师为干撸,在儒生看来,这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必杀绝技,陆学跋是什么东西,什么世家大族,什么诗书传家,什么家里有两个进士出身的官宦,什么当地名流,什么狗屁举人,屁都不是,打你你得立正,骂你你也得跪着叫好。 后殿中,鸦雀无声,只有张副使的声音在回荡,宛如宣读圣皇谕旨,无论喝醉没有喝醉的人,都不由正襟危坐,面上不敢露出丝毫的不敬。 “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后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一篇文章,最终落下了尾声。 可这最后一句,前句引用孔圣,后句直接旁征博引,一击必杀。 陆学跋身子一颤,身前的桌案磕碰了一下,顿时案上的酒壶打翻在地。 哐当…… 这流水顺势直接撒了他一身。 他的脸色已是一片煞白。 这……陈凯之几乎是指着自己鼻子骂人了。 你不是说陈凯之的恩师也未必能作的出爱莲说吗?可是……这文章的最后一句,实是点睛之笔:“圣人说,三个人走在一齐,其中一定有人可以做我的老师。”所以,弟子不一定不如老师,老师不一定比弟子贤能,懂得道理有先后,学术、技能各有专长,如此而已。 你服不服! 第一百六十一章:一箭双雕(4更求月票) 每一个人,无论心里情愿还是不情愿,这个时候,都不得不摆出了严肃的模样。 即便是王提学,亦是肃然。 这篇文章,可谓正得出奇。 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作为一篇文章,它论证严密,逻辑性极强,条理清晰无比,结构紧凑。说理深刻,且感情充沛,丝毫没有令人生厌的说教治之感,欲言平实又灵活自然,可谓是动荡溜走,一气呵成,堪称典范。 甚至……王提学隐隐觉得,这篇文章,水平绝不在爱莲说之下,这样的文章,竟是出自一个喝醉酒的少年人之手,真是……王提学不禁膛目结舌,他因爱莲说而爱陈凯之的才学,可是今日见他醉酒作文,随手便是一篇这样的文章出来,王提学除了震撼,便是震撼。 莫非……又是托梦? 他当然不会相信是托梦了,这篇文章,寓意深刻的同时,还是专门奔着陆学跋去的,可谓一箭双雕啊。 呼…… 王提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随即四顾左右,只见每一个人都是若有所思,显然…… 他们也被震撼到了。 在另一个头,陈凯之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出了后殿后,其实并没有去茅房。 这个时候,这个有着一张年轻俊秀的脸的少年,口气透着酒气,在寒冬下,面色微红,正在这后殿附近的无数古树之下,背着手,徐徐踱步。 陈凯之显得很平静,他很清楚方才他书写出来的那篇流传千古的文章将会引发什么后果,所以他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跑去嘚瑟什么。 行走穿梭在这古意盎然的园林,耳边能隐隐地听到前殿的喧闹,这乱中取静的环境,使陈凯之的酒已醒了一些,微风拂面,仿佛一下子远离了俗世的纷扰,陈凯之很享受这难得的恬静。 一个老吏擦肩而过,注意到了陈凯之,便停下了脚步恭谨地问道:“公子为何不进后殿吃酒?” 这是一个典型的老吏,不是出自提学衙门,便是在这学庙里公干的,今日的饮宴,需要大量的人手,不少的文吏,也都被征调了来。 陈凯之见他头发斑斑,垂垂老矣,穿着还算干净的皂衣,却是巍巍颤颤,他的腿脚似乎有一些不便,所以走起路来,微微有些一深一浅。 这样的老吏,其实有许多,他们并没有殿中饮酒的人那般大富大贵,既没有锦衣玉食,也不过是靠着官衙,勉强度日而已。 陈凯之露出一丝微笑,忙朝他作揖行礼道:“学生只是在这里走一走,好醒醒酒,老先生要小心一些,这里碎石多,莫要摔了。” 老吏呵呵一笑道:“哪里的话,老朽已是习惯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心里有数,倒是有劳公子挂心了。” 陈凯之总能给人一种温润如玉的气质,他又是温和一笑,搀了这老吏走了几步才道:“学生再在这里静一静,老先生且先去忙吧。” 老吏点头,感激地道:“公子年轻轻就做了举人,真是羡煞旁人。” 陈凯之摇摇头道:“我并非举人,只是秀才而已。” “啊……你是陈生员?”老吏顿时唏嘘了一阵,声音中多了几许激动:“上一次天瘟,若非是陈生员,老朽的孙儿,怕就性命不保了,老朽在此多谢……” 陈凯之倒没想到,这样都能遇到一个有点关系的人,见他要行礼,陈凯之忙侧身避开,才道:“哪里的话,这是太祖高皇帝的洪恩,学生怎敢居功,老先生年纪大,外头又冷,不如去殿里避避风。” 老吏点点头,又忍不住朝他作揖。 陈凯之则是郑重其事地也朝他回了一揖,相互拜别。 此时这里又冷清了,寒风吹着陈凯之的衣袂,使其如春水一般皱起,陈凯之却不觉得冷,体内气息在涌动,宛如汇聚成了奔流,生生不息,滔滔不绝。 沉思了良久,陈凯之才吐出了一口舒畅之气,方才折身回后殿去。 后殿里,当陈凯之进来时,一片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用着古怪的目光看着他。 而陈凯之则心平气和地到了殿中,先朝王提学行礼,方才回座。 座位上,他那文稿已经不翼而飞,而这显然是在陈凯之的预料之中,不过……他却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比试?谁要和你陆学跋比试,他压根就没有争强好胜的兴趣,这种行为,和为了女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一样幼稚,所以他不比,他只是喝醉酒之余,写了一篇文章而已,而至于这篇文章会引起什么效果,会让人产生什么心理,就不是他陈凯之所能预料的了。 恩师的名誉,自然也不必去维护,因为一篇韩愈的《师说》,就足以维护恩师的尊严。 所以,这轻描淡写的行为,既没有使陈凯之失礼,也没有让人觉得陈凯之软弱可欺,因为现在,那方才还得意洋洋的陆学跋,现在却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面上羞红,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方才他居然还想跟陈凯之讨教,现在大家只觉得他方才盛气凌人的话,已成了一个笑话。 今日这么多举人在此,不出几日,这事传出去,陆学跋怕是几个月内,都不是再有勇气轻易出门了。 陈凯之一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而殿中的人也清醒了过来,也都如方才的事没有发生,继续推杯把盏。 这时候,大家不得不佩服起这位陈生员的文气和涵养了,举手投足,没有丝毫的违和感,小小年纪,也不愿争强好胜,这等气度,还有那一篇震惊四座的文章,再无人敢轻视他。 王提学似乎也很默契的没有再提这一茬,而是身子朝张副使那儿微微倾斜,压低声音,指了指自己案牍上的文稿道:“明日,印发这篇文章至诸府学、县学张贴。” 张副使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他的心里很明白,这文章堪称是教科书式的劝学文,大人是想要趁热打铁,布告各学,让生员们都好好看看。 第一百六十二章:事有反常即为妖(5更求月票) 真要将今儿陈凯之所写的这篇文章四处宣传了,陆家可就算是丢大了人了。 张副使和陆家的关系不错,自然是心有偏袒的,可又能如何呢?在这里,王提学才是能做主的那个,他只能在心里为陆学跋惋惜,点点头道:“下官知道了。” 一场酒宴继续进行,只是再无举人刻意地表现了,许多人都带了自己的得意文章来,现在竟不好拿出来,只好继续将其藏在袖里,有这《师说》珠玉在前,谁还敢将自己‘粪土’拿出来丢人? 等天色不早,外头传来钟声,今日的饮乡酒宴,也就算是结束了。 众生开始纷纷告辞,那陆学跋刚刚行完了礼,几乎是飞也似的疾走出去,显然是深感丢脸丢大了,再无颜在此盘桓。 其他诸生也三五成群要走,陈凯之和吾才师叔也跟着人群而出,到了学庙的前殿,身后却有文吏追上来道:“陈生员,且慢。” 陈凯之驻足,便见文吏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陈凯之便朝他作揖道:“不知有何事?” 这文吏道:“提学大人请陈生员前去拜谒。” 身畔走过的举人们听了,顿时都羡慕地看过来。 陈凯之没有犹豫,道:“那么就烦请带路吧。” 参加酒宴,这是公共场合,和私下拜谒,又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陈凯之对此不敢怠慢,提学主掌一地的学政,他对自己印象的好坏,甚至很多时候,决定了自己的前途。 若说科举可以决定自己的起点,秀才、举人、进士的起点各有不同,可像王提学这样的人,已算是地方上少有的高级别官员了,他的能量,绝不是县令和知府可以企及的。 尤其是学官,被诩为清流,身份尊贵,绝非等闲。 陈凯之随着那文吏原路返回,却没有回到后殿,而是到了耳房。 文吏进去通报,过不多时,便请陈凯之入见,陈凯之步入耳房,只见带着几分酒意的王提学正在端坐着喝茶醒酒。 陈凯之跨前几步,作揖道:“学生见过大宗师。” 王提学眼里带笑,他的身前,是一方乌漆长案,案头上,陈凯之的那篇文章赫然摆在他手肘边的位置。 王提学淡淡道:“这是私下谒见,不必多礼,来,坐下说话吧。” 陈凯之便欠身坐下,道:“大宗师醉了吗?若是如此,学生只怕叨扰了。” 王提学摇摇头,笑了:“老夫还在想,陈生员是不是醉了?” 呃……陈凯之方才想起,自己刚才在殿中装了醉的,当然,他只能道:“学生不胜酒力,说来惭愧,不过现在倒是酒醒了大半。” “是吗?”王提学似乎洞察了陈凯之的内心,似笑非笑地道:“酒醒了就好,来,喝茶。” 有人斟茶上来,陈凯之远远的,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茶香,抱着茶盏端坐,轻轻用茶盖揭去漂浮的茶沫,轻轻呷了一口,顿时口齿之间,留着几分淡淡的茶香,整个人也变得清醒了一些,陈凯之道:“好茶。” “是好茶。”王提学一面饮茶,一面道:“这是金陵的名茶,在京里都不多见。” 提学大人看似是漫无目的地在和陈凯之聊天,而陈凯之呢,却不敢当真去闲扯。 要知道,提学大人公务繁忙得很呢,他这样的人物,每日会客,都不知要多少人在等,吃饱了撑着,才平白无故和一个秀才在这里扯淡吗? 王提学说罢,便将茶盏放下,而后带着几分笑意道:“你的文章,很有意思,这篇《师说》,老夫预备布告各学,你不会责怪老夫擅作主张吧。” 陈凯之汗颜的样子,道:“大宗师说哪里话?学生该当如此。” 王提学点了点头,随即又道:“你师从的乃是那位会稽的方先生?” 陈凯之连忙道:“是,家师讳正山。” 王提学颌首:“老夫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你恩师是高士啊,说起来,老夫与他也算是故旧了。” 陈凯之听了,心里不禁一怔,提学和自己恩师是故旧?为何没听恩师提起过呢? 莫不是两人有仇吧,我去…… 陈凯之心里想了想,面上则是一副很愉悦的样子道:“原来如此。” 这个时候,王提学感叹道:“他收了一个好门生啊。明年开春,便是乡试了,陈凯之,老夫对你倒是颇有信心啊。” 而今马上要过完年了,乡试不远,乃是王提学主持,不过王提学只是考官,却非阅卷官,所有的卷子,都是要送去礼部检阅的。 陈凯之便道:“是,学生近来都在用功,不敢荒废了学业。” 王提学饶有兴趣地突然道:“你家境很贫寒吗?” 他似乎都在问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 陈凯之却只得硬着头皮答:“学生出身微寒,让大人见笑了。” 王提学摇头道:“出身不好,这并不打紧。” 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王提学似乎很闲,说了很多鼓励的话。 陈凯之很认真地应对着,却没听出这王提学话里有什么用意,一直不明白这王提学葫芦里究竟想卖什么药,他都快有些憋不住了。 足足东拉西扯了三炷香,这王提学依旧很有兴趣的样子,捋须道:“哎,老夫近来腿脚不方便,一到了雨天,便痛得很,却也不知是何缘故,这金陵多雨,真是令人烦恼啊。” 这是风湿,不过陈凯之却知道是很难根治的,也只是道:“大人要多注意身体。” “嗯……”王提学点点头,打起精神道:“现在读书人,是愈发的不好管教了,诚如你这文章中所言,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以。如今的风气,不似从前,难得你还能坚守自己的本心,很让老夫欣慰。” 卧槽…… 你特么的还东拉西扯? 可是……就在这时,陈凯之猛地警惕起来。 事有反常即为妖,提学高高在上,欣赏归欣赏,可也绝不会闲的和自己聊这么多家常,自己和朱县令关系这样好,即便寒暄,却也断不会这样漫无目的的。 第一百六十三章:刮目相看(6更求月票) 一下子,陈凯之突然想到了什么,人心险恶啊。 有些事,当想明白了,可还要继续东拉西扯下去吗? 陈凯之不禁有些犹豫。 王提学似乎觉得陈凯之有些奇怪,不由道:“陈生员为何踟蹰不言?” 陈凯之坐定了,也少了方才的谦虚拘谨,身子坐直,道:“学生有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王提学诧异道:“说来无妨。” 陈凯之正色道:“大宗师和陆家有仇?” 王提学的脸顿时拉了下来,诉责道:“什么?陈生员,你说什么胡话?” 陈凯之没有被吓住,却是继续道:“本来学生这些话,是不该揭破的,可是大宗师,学生视大宗师为尊长,高山仰止。只是大宗师这样利用学生,学生若是明知而装作不知,心里憋着的这些话,不吐不快,怕是这几日都要寝食难安了。” 这时候,王提学的脸色已是铁青起来,道:“你想说什么?” 陈凯之看着脸色不好看的王提学,却没有惧意,而是昂首道:“大宗师和陆家的人有嫌隙,可是今日的饮乡酒宴,大宗师故意命人叫了学生来参加,想来是早有预谋的吧。” 王提学面色愈发的阴沉,不过还算淡定,并没有打断陈凯之的话。 陈凯之便继续道:“因为大宗师知道,陆家乃是世家,这饮乡酒宴,是势必不会缺席的,到时肯定会有人向大宗师举荐这位陆学兄。而大宗师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冷淡处理,其实大宗师早就知道,那《高山流水》与《爱莲说》,乃是学生所作,可是大宗师在酒宴上,一而再、再而三的发问,问是何人所作,其实便就是想引出学生。” 王提学的目光闪了闪,却是端起了茶盏,垂头去喝茶,似乎想要掩饰自己的脸上的表情。 陈凯之继续道:“引出学生,其实是大宗师是想要引出陆家的那位陆学兄,因为大宗师知道,陆家对这一次饮乡酒宴很是看重,那位陆学兄,一定想要借此机会大放异彩,果然,一切如大宗师所料,那陆学兄按耐不住了,举荐他的人,乃是副使张宗师,大宗师自然顺水推舟,看了他的文章,却是在最后补了一句,文章虽好,却不如学生。” “这样做,岂不正是借此羞辱挞伐了这陆学兄?若是传出去,陆学兄岂不是大失颜面?而事实上,大宗师要的,便是他恼羞成怒,希望他来针对学生,想想看,堂堂举人,连个小小秀才都不如,若是别人倒还罢了,偏偏此人,乃是世家子弟,这口气,是绝不会咽得下的。” “而大宗师也一定预料到,陆学兄的挑衅,会引起学生的反击,而大宗师的愿望是什么呢?” 陈凯之目光专注地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提学大人,紧接着道:“大宗师想必要的就是陆学兄声名扫地,败在了学生手里,从此在金陵成为笑柄,是吗?甚至包括了大宗师将学生留下来,其实……也是就只是为了让陆家人心里不是滋味吧。” “学生自始至终,都是大宗师的一枚棋子罢了,这枚棋子,是大宗师就是为了压制陆家的,是吗?” “哎……”陈凯之知道,自己揭破了真相,极是可能引起王提学的反感,自己和王提学的身份相差悬殊,对自己自然没好处,而这时,他话锋一转,则道:“本来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可是大宗师乃是学生的座师,学生对大宗师敬仰无比,可哪里想到,大宗师竟这般对待学生,学生实在无法忍受,这才不吐不快。” 这话的意思就是,你不是东西啊,可是呢,我是真正的将视作是自己的老师,你怎么可以这样做呢? 一句反诘,令王提学方才铁青的脸上,却又柔和了一些,他凝视着陈凯之道:“你倒是真让老夫刮目相看啊。” 陈凯之摇头道:“大宗师既想打压陆家,也不希望直接和陆家撕破脸,这才需要学生这枚棋子罢了,学生既是门生,即便是充作大宗师的马前卒,那也是心甘情愿的,只是被这般的利用,心里却还是很不是滋味。” 王提学的脸色,又缓和了许多,半响,他才叹了口气道:“倒是难为了你了,你真要知道前因后果吗?” 陈凯之毫不转弯拐角,直接道:“学生既然已经身在局中,难道不该知道真相吗?” 王提学想了想,从袖里抽出了一份文牍,道:“你看了便知道。” 陈凯之接过文牍,便见这文牍之中,只记录了一件事,便是那陆学跋骗JIAN了民女的事,最后这民女不堪始乱终弃,最终悬梁自尽。 案子报到了陆家所在的浦口县,因为案情重大,苦主闹得厉害,于是上报了刑部,刑部判的乃是捉拿审问,不过刑部的定巚,却需大理寺核实,结果,这大理寺居然直接将案子以事实不清的理由,直接打回了刑部。 原来这陆家,竟有人在大理寺里任官,而最终,陆学跋得了‘清白’,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反而是苦主的家人,因为不甘心这样的判决,大闹一场,最后被打了出去。 陈凯之看过之后,眼里极为平静,他不是生在蜜罐里的人,自然清楚这世界从没有过这样简单。 他看过之后,平静地将文牍送回王提学,才道:“大宗师的心思,学生明白了。大宗师是既出于公义,想要狠狠的整一下陆家,可陆家也绝非软弱可欺,所以大宗师又希望明哲保身,是吗?” 王提学叹口气道:“是啊,这件案子已经定巚,想要翻案,却是难之又难。” “所以,大宗师利用了学生,为的是明哲保身,既打压陆学跋的同时,却又令陆学跋矛头不会针对大宗师,而是针对学生?” 王提学吁了口气,这时候直接被陈凯之捅破了窗户纸,不免露出惭愧:“你是秀才身份,学问又好,老夫……” “算了。”陈凯之站了起来,边道:“学生这一次原谅大宗师。” 第一百六十四章:朝廷恩赏(7更求月票) 这句话说得,令人感觉甚是好笑,原谅……大宗师? 就在王提学错愕之间,陈凯之却是平淡地道:“学生告辞。” “你……陈生员,且听……” 王提学还想说点什么,陈凯之却作了一个揖,毫不停留地直接走了。 既然已经明白自己今儿被人当做棋子所用,而做这棋子的感觉,当然不好受,难道还要我陈凯之谢你个祖宗十八代吗?你特么的不敢得罪陆家,还特么的非要假装自己有正义感,却拿我陈凯之来当枪使? 陈凯之很干脆地走了,懒得再听那王提学啰嗦,讲什么大道理,或者诉说苦衷。 等出了学庙,却见吾才师叔已在这里久侯多时了。 吾才师叔一脸痛心地道:“怎么去了这样久?这些轿夫都等得急了,说是误了工,还要加钱呢,凯之啊,师叔这一次,真是为你破费太多了,迟早要穷死啊。” 陈凯之朝吾才师叔笑笑,道:“有劳师叔挂心了。” 上了轿子,在中途和吾才师叔分道扬镳,陈凯之便直接回家去。 但令陈凯之意想不到的是,刚刚到了家门口,竟见郡王府又来了人,派来的人催促道:“陈生员,请速去郡王府,朝廷有敕命下来了。” 所谓的敕,便是封赏的意思,而谕呢,则是宫中下达的命令;诏书,则是布告天下的旨意,这里头每一个字的意义都是完全不同,比如这一次是敕,这便是宫中的恩赏下达。 陈凯之自是不敢怠慢,这一次诛杀盐贼,算是大功一件,想来朝廷定是会有所表示的。 可是……会赏赐什么呢? 陈凯之坐上了王府特意给他备好的马车,很快赶到了郡王府,便见陈德行已穿了蟒袍,头戴梁冠,也已命人开了中门,和宣旨的宦官一起,专等陈凯之来。 显然这份敕命里,也有陈凯之的一份。 见陈凯之一到,陈德行便急道:“凯之,快来。” 接着与陈凯之一道接旨。 这宦官披着红袍,对陈德行自是极客气的,不过到了宣读旨意的时候,方才板起脸来,扯着嗓子道:“敕曰:东山郡王陈德行、江宁生员陈凯之,剿除盐贼有功,特赐东山郡王东珠十颗,准其整肃金陵盐务;江宁生员陈凯之,功勋卓著,责令地方加以旌表……” 这旨意听罢,陈德行呆了一下。 他的赏赐还算是丰厚,东珠十颗,其实虽然不值多少钱,对于宗室来说,象征意义却是巨大,而且还令东山郡王府负责盐务,这也算是朝廷的恩荣,金陵的盐务太猖獗了,东山郡王府出面整顿,可以使朝廷省心一些,何况,盐务的油水丰厚,背后的获利肯定不少。 可是……陈凯之呢? 陈凯之却只有责令地方旌表,这等于是什么恩赏都没有啊。 陈德行是火爆脾气,他晓得这功劳主要是陈凯之的,自己不过是个陪衬而已,他历来嚣张跋扈惯了,这时气冲冲地冲上前去,一把揪住这宦官的衣领子,恶狠狠地道:“不公,这是什么敕命?立功最大的是陈凯之……” 宦官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道:“这……这是赵王殿下草的……这……和奴才无关。” 陈凯之也没有想到,结果居然只是个旌表,不过他比赵王要冷静,其实就算是朝廷封赏,又能赏什么呢? 自己未来的前途是科举,就算给了自己官做,不是从科举走出来的官,也会被人瞧不起! 于是他忙拦住陈德行道:“殿下,息怒,何必与这位公公计较,这并非是他的意思,他只是传命之人。” 陈德行恼怒地道:“赵王素来被称颂为贤王,现在本王看来,也不过如此,赏罚不明,贤明个鸟。” 痛骂一通,直吓得那宦官心惊胆跳。 陈凯之这时却是笑道:“学生倒是要恭喜殿下了,殿下接掌金陵盐务,这是其他宗室都不曾有过的待遇,实在可喜可贺。” “本王宁愿不要。”陈德行怒气难消地道:“真是可笑,本王哪有什么功劳?没有你想出办法,救了本王一命,本王还有个什么劳什子功劳?本王要上奏,非要据理力争不可。” 陈凯之却是拉住他,摇摇头道:“学生不过是个读书人,志向是读书进学,其实就算是有什么恩赏,学生也是无福消受的,殿下,这既是朝廷的敕命,就算争了,又有什么用?殿下这样做,反而是害了学生,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与朝廷争论,是学生在幕后指使的呢。” “可……就这样算了?”陈德行眼睛瞪得有铜铃大。 陈凯之心里想,世道就是这样不公啊,既然是赵王拟定的旨意,自己似乎因为洛神赋,已经得罪了赵王,赵王怎么可能会给自己厚赐呢?反而是陈德行,想必赵王一定很希望能笼络住这位东山郡王。 要知道,盐铁专营,历来是朝廷主要的财源,所以牵涉到了盐铁,一般是不允许宗室插手的,毕竟地方的宗王们已经待遇优厚,怎么可能还将这等肥差交给宗室们管理呢? 当然,金陵的情况特殊,大量的私盐充斥市场,导致官盐反而卖不上价钱,这一次趁着这个机会,给了陈德行管理盐务的机会,既卖了东山郡王一个人情,也是省了朝廷一些麻烦。 陈德行依旧是怒气冲冲的样子,冷笑连连着道:“如此不公,实在是令人齿冷啊,凯之,本王是为你痛惜,你怎么反而帮着外人来责怪本王?哎。” 陈凯之道:“殿下,学生是个认命的人。” “嗯?” “学生苦惯了,也知道自己出身贫寒,想要得到什么,都需比别人付出更多才能争取,所以今日这些事,在殿下眼里是不公,可对学生来说,反而是稀松平常的事,殿下就不要气恼了,现在朝廷委以殿下大任,这盐务已是当务之急,殿下难道就没有想过,如何整肃这金陵的盐务吗?” 陈德行不由呆了一下:“整肃?无非就是拿盐贼而已,还能如何整肃?” 第一百六十五章:赚钱(8更求月票) 此时郡王府已打发走了那宦官,陈德行依旧还是气不过,带着一身气焰和陈凯之到了小殿中。 这王府的宅院富丽堂皇,一路上,陈凯之看得眼花缭乱,犹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若是说完全没有动心是不可能的,他坐下,等人给他上茶,他呷了一口,方才道:“盐贼之所以铤而走险,是因为什么?是为了牟取暴利,一味的打击,可只要暴利还在,他们就还敢铤而走险,所以殿下即便再如何厉害,杀了一茬盐贼,新的盐贼又会滋生出来,依旧会杀之不尽,除之不绝。” 陈德行还在气那不公平的恩赏呢,本来还没什么心思去想盐务之事的,可现在听陈凯之这么一提醒,也开始犯难了。 凯之说得很有道理啊,杀之不尽、除之不绝,这盐务本来和自己没关系,虽然油水丰厚,可若是这样放纵盐贼在金陵猖獗,也不是办法。 陈德行便看着陈凯之道:“凯之认为该怎么办?” 陈凯之想了想,才道:“殿下还记得当初学生在那贼窟里炼的精盐吗?” 陈德行顿然眼睛一亮,道:“记得,那精盐可好了,不过这炼精盐和打击盐贼有什么关系?” 陈凯之徐徐道:“殿下想想看,精盐的成本,其实并不高,只需进行一些加工而已,可是同等的价格,其口感和质量,却是私盐贩子所兜售的粗盐,不知要高多少倍,如此一来,若是精盐的价格与粗盐价格相当,谁还会买私盐贩子的盐呢?” “一旦如此,那私盐贩子手里的盐就卖不出去了,卖不出去,就不得不降价,可两种盐的差距实在太大了,这价格即便一跌再跌,依旧会是无人问津的,销量少了,价格跌了,原先十倍的利润,而今却只有两倍至三倍,却还需铤而走险,提着自己脑袋去贩盐,那么请问殿下,还会有多少人愿意贩卖私盐呢?” “与其殿下使用高压的手段去打击盐贩,倒不如直接釜底抽薪,殿下以为呢。” 这些东西,其实陈德行听得也不甚懂,他不禁道:“意思是本王让盐场直接炼精盐?” 陈凯之摇摇头道:“盐场是朝廷的,这是官盐,一旦让盐场来炼,秘方就极容易外泄,到时候就有可能掌握在私盐贩子的手里了,届时,官盐可以卖精盐,私盐贩子也可以卖,这不是长久之计,我看,学生不如就请殿下给学生一个方便,让学生招募人手来炼吧。” 陈德行明白了,陈凯之这是希望自己给他足够的官盐配额。 朝廷乃是盐铁专政,所以对于盐的生产、销售环节,都是进行了管控的。 比如盐的生产,所有的盐场都是官府管理,而盐要出货,也绝不是什么人想要分销就可以分销的,这得需要盐引,分销商用盐引从盐场还到官盐,然后再进行销售,从中牟利。 能得到盐引的盐商,大多都和盐务的官员关系匪浅,利润丰厚,绝不是寻常人可比。 现在,陈凯之其实就是希望陈德行能够获得正式的盐引,从盐场买下粗盐,之后自己再进行精加工,再将精盐卖出去。 陈凯之的计划中,他的身份,唯一和盐商不同的是,他多了一个精加工的工序。 陈德行听罢,像是发现了一个大秘密似的,带着得意之色,笑嘻嘻地道:“原来你这小子,也想挣银子。” 陈凯之确实想要赚钱,因为他……太穷了,他倒是一本正经地道:“君子爱财取之以道,何况学生这样做,对殿下打击盐贩,也有莫大的好处,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何况同样的价格,学生能让这百姓吃上更好的盐,不也是做了一件好事吗?” 陈德行一拍大腿道:“这个倒是好说,这盐场,是朝廷的,本王能做的,便是准你到盐场进官盐兜售,你要多少,便有多少,可价钱,却还需按官盐的价格来,否则本王就不好交代了。” 这一点陈凯之当然明白,只是这时候,他却是摇摇头道:“进盐的不是学生。” “嗯?” 陈凯之解释道:“学生是读书人,怎么可以去做盐商?不过学生会想办法与人合伙,到时再和殿下来商量。” 这时代,商贾其实也不算是挤贱业,可读书人去做生意,说出去终究是不好听的。 正因为如此,所以陈凯之对此事还有些避讳,何况他的本业是读书,这一门生意,所费的资金不少,而且需要一些可靠的人手,没有足够的实力,这买卖是做不成的。 陈凯之只能选择和人合作,采取入股的方式,现在陈凯之唯一做的,便是寻一个合伙人,只是谁有这个实力,又足够让自己放心呢? 陈凯之和陈德行寒暄几句,心里一直都在想着合伙人这个问题,陈德行依旧对那份敕命耿耿于怀,反而是陈凯之想得更开,安慰了他几句,才告辞而出。 郡王府的车马要将陈凯之送回家去,陈凯之走到半途,却是吩咐道:“烦请送我去荀家。” 看来……眼下能合伙的,也只有荀家了! 自己的未来泰山大人,看上去,倒是老实人,荀家家底殷实,这个生意,他们吃得下,再加上自己和荀家的关系,也是一种保证。 等到了荀家门口,陈凯之向门房通报,那门房去回禀,很快便回来请了陈凯之去小厅。 在这小厅里,陈凯之见着了荀游,可是…… 荀游的脸上居然又有淤青,看得陈凯之的眼睛都有些直了。 卧槽……又挨揍了? “啊……凯之,你来了。这天色不早了,你来此,所为何事?” 陈凯之一脸同情地看着荀游,尴尬道:“世叔的脸……” “摔的!”荀游凛然道:“近来多雨,路滑。” “啊……”陈凯之只得道:“是,是摔的。学生来此,其实是想和世伯商量一些事。” “什么事,但说无妨。”翁婿相见,总是不免会有一些尴尬,尤其是在一脸淤青的情况下。 陈凯之吁了口气,便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第一百六十六章:人才啊(1更求月票) 其实陈凯之深信,荀家一定会愿意和他合作的,这倒不是因为对方对他无条件的信任。 而因为天下谁都知道做盐商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可是想得到盐引,却是千难万难,陈凯之可以弄到盐引,其实就算他不对粗盐进行精加工,想要和陈凯之合作的人,怕也是如过江之鲫。 荀游怎么会不明白盐的利润?他听罢之后,倒是显出了浓厚的兴趣,陈凯之的精盐加工,他没什么兴趣,可凯之能得到官盐的分销权,就已经足够保障利润了。 荀游呷了口茶,便道:“你与郡王殿下私交甚厚?” 陈凯之老实回答:“是,殿下是个敦厚之人,学生和他有些交情。” 这一番话,等于是给了荀游一颗定心丸,荀游眼睛一亮,不由道:“这个生意,是稳赚不赔的,而且但凡是关系到了盐铁,利润都是丰厚无比,想要合伙,这个倒是容易,等老夫禀明拙荆,拙荆一定会同意的。” 陈凯之再一次感到汗颜,其实他还真就是不想让未来岳母大人插手进来啊,那岳母大人就是属老虎的,不但荀游怕,就是陈凯之,其实多多少少也是有些心里阴影呢! 现在听荀游开口就要去禀报,陈凯之再也忍不住道:“伯父,其实学生的意思是,这等小事,何须要禀明伯母呢?其实只要伯父出面就可以了。” “啊……”荀游身躯一震,吓得连忙左右张望,见方才奉茶的女婢似乎已经走远了,这才稍稍放下了一些心,良久才道:“这……很不妥吧。” 你特么的逗我呀,大男人出去做点买卖,也不妥?还要再三请示的? 陈凯之很是郁闷,却又不免同情荀游的处境,便循循善诱道:“伯父,你细细想想,只要伯父拿出一点钱来,再找几个可靠的人经营,其实并不难的,这生意利润不低,到时……” “一点钱?需要多少?” 陈凯之想了想,道:“本金只怕要三百两银子上下,我们可以从小做起,所谓贪多嚼不烂……” 话说一半,却见荀游龇牙,很直接地把手一摊:“三百两,这样多?老夫没有呀。” 荀家家大业大,也算是这金陵数得出的大户人家了,陈凯之一副你特么的逗我的表情:“那么伯父手头有多少银子?学生说的是私房钱。” 荀游愣了很久,才道:“昨儿拙荆给了我五十两银子置办一副头面,还余下四两五钱银子,不过这钱可不能动,否则拙荆问起,那就不好交代的。” 陈凯之震撼了,特么的,你堂堂金陵大户荀家老爷,竟比我还穷? “贤侄,你为何踟蹰不语?” 见陈凯之痴痴地坐着,像是呆了一样,荀游也看出了陈凯之的心思,便忙道:“家中大小事务,总要禀明了拙荆才放心,再者说了,贤侄啊,你怎可生出藏私钱的心思?你……” 猛地,一个念头突的一闪而过,荀游想到了一个可能,顿时脸色骤变,甚至身躯下意识地打了个颤。 不禁在心里说,凯之莫不是夫人派来试探自己的吧,啊……夫人历来诡计多端,深不可测啊,这……真是太有可能了,方才自己可有说错了什么话吗? 他额上冒出了冷汗,仔细地回忆着方才的对话,仔细疏理了一遍,好像……没说错什么。 不过……他心有戚戚焉,已是吓得再不敢松懈了,于是拍案而起,凛然正气地道:“贤侄,你怎可这样想?男子汉大丈夫,言行一致,藏私,这样的人,还算是人吗?猪狗不如啊,想一想,老夫就觉得可恶,贤侄,以后万万不可有这样的想法了,我们做人,需坦坦荡荡才好。” 陈凯之一愣一愣地看他表演,猛地,陈凯之的脑中如电光火石一般,想到了那位未来岳母大人。 做生意,还真是得找岳母! 人才啊! 陈凯之想想都觉得激动了,他一直在寻找一个合意的合伙人,可在此之前,他一直将老虎一般存在的岳母大人排除在外。 他一直忽略了一个重点,这个合伙人,要有法子治下,保住制盐的秘密。这个秘密不需要保守一辈子,但是至少也需要几年的时间,让陈凯之的精盐先打开销路,并且在市场上建立起品牌效应,到时别人就算想要东施效颦,却也难以抗衡了。 除此之外,还要能镇得住,得精明,办事能雷厉风行。 未来岳父大人,唯一的优点就是老实,可老实有什么用? 岳母大人就不同了,不需要看她有什么手段,只看这被治得服服帖帖的荀游,甚至这被她把持的荀家,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岳母大人罩不住的事吗? 陈凯之淡淡一笑道:“噢,学生受教了,却是不知伯母在吗?” “在后园……”提到自己的妻子,荀游就心有余悸,一副期期艾艾的样子。 陈凯之便请荀游让丫鬟将荀母请来,过不多时,荀母便领着几个丫头端庄肃穆地来了。 见陈凯之在小厅里等,却是一笑,前些日子,还对陈凯之冷言冷语呢,可转眼之间,便如沐春风起来,她心疼地道:“凯之,外头天寒地冻的,你还四处跑,小小年纪,也不怕冻着,来,不必起来行礼了,坐着吧,颦儿,去斟茶给新姑爷吃。” 新姑爷…… 这便是下了定论了。 陈凯之道:“说来惭愧,小……”本想自称小侄,可陈凯之一想,却还是坦然地道:“小婿是有事……” “知道,知道,这事儿啊,也不算难,你既能牵上郡王府的门路,能弄到盐引,这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倒是你有良心,有这样的好事,却是寻到荀家来,此事,我哪有拒绝的道理?再者说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你的事,便是荀家的事,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只是这炼盐,又是怎么回事呢?” 卧槽……方才自己和荀游的对话,她竟一字不落的都知道? 陈凯之顿感自己的后脊发凉,这岳母大人神了啊…… 第一百六十七章:雷厉风行(2更求月票) 陈凯之不由自主地朝左右的几个女婢看去,这么看来,方才他和荀游的对话,都一字不漏的被人窃听去了? 陈凯之不禁惊叹,这荀家上下,当真是可怕,滴水不漏,无孔不入,处处都是荀母的眼线和耳目,佩服,佩服啊。 可换个方式去看,这怎么又不是荀母的能耐呢? 既然将荀母请了来,陈凯之便将自己炼盐的想法说了出来。 荀母用心地听完,沉思了片刻,便道:“你说能炼出好盐,工序还很简单,若是如此,这便是独门秘方啊,官盐其实是不愁卖的,不过若是盐炼的好,获利便是巨大,老身啊,有几个浅见,说出来,凯之你不要笑话。” 说着,她坐定了,沉吟道:“其一,是秘方,真有这奇门秘术,那秘方便是重中之重了,过两日,你带那盐来,若果真是上等的盐,秘方就要小心了。要保住秘方,其一是匠人的身份,若是工序简单,就尽量的少招募匠人,招募的匠人,都得订下卖身契约,拿捏住了卖身契约,再将他的家人安置在其他的地方,好吃好喝的供着,平时看管得严厉一些,就可安心了。” “其二嘛,便是盐铺的选址,若是自己去单售,费时费力不说,还麻烦,其实大可以把招牌打出来,用较为低廉的价格转售给其他盐商,这样一来,也就不担心其他的盐商眼红使坏了。虽说凯之有郡王的关系在,可在这里,金陵的几大盐商,都是经营了许多代的,树大根深,与其与他们为敌,不如给他们一些利润,这对凯之,并不是坏事。” “这最后,才是最根本的问题,但凡是合伙做买卖的,便是兄弟都可能反目,既然决心要做,荀家这儿可以出本金,还可以出力,凯之的未来是考取功名,许多事,可能顾不上,那么就由老身来管吧,可这买卖怎么做,为了防止将来祸起萧墙之内,还是先说清楚才好,订立了契约,到时大家各自分账,谁也别想多拿少拿,牵涉到盐的买卖,可谓是一本万利,其实本金和人力,反而不算什么了,这盐是凯之的门路,凯之又有秘方,那么……便七三分账如何?凯之得七,荀家得三成出力的钱。” 她一五一十,很有章法,第一条且不说了,使陈凯之心安了有一些;大陈朝允许蓄奴,大户人家买一些人口不算什么,用签了卖身契的人来负责生产,确实可以保守很多秘密。 第二条却是陈凯之没有想到的,将来这些盐不走零售,而是与盐商们合作,委托他们分销,这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了,可以想象,一旦精盐横空出世,多少盐商要生意惨淡,若是零售,想将这上游和下游的钱都挣了,那些树大根深的盐商,还不得和你拼了?让他们参与分销,分一杯羹,不但可以尽力不和人结怨,还可以建立一定的交情,陈凯之和荀家毕竟才刚入了金陵盐业的门,想要站稳脚跟,反而需要和大盐商们合作,得到他们的扶持。 而最后这三七开的分红,陈凯之大抵也能接受,自己等于是靠着门路和秘方独得七成利润,陈凯之自己反而觉得多了,可细细一想,官盐的贩卖,可谓稳赚不赔的,最难的反而是取货的渠道,想必未来丈母娘正是清楚这一点,所以才如此吧。 这未来丈母娘,果然是人才啊,直到这个时候,他终于明白,在荀家为何是荀母做主的了。 陈凯之心中的一块大石也随之落定,有这未来丈母娘亲口承诺,由她亲自出面,依着她的精明和手段,此事已算是成功了一半。 陈凯之忙点头道:“好,就这样办,过两日,学生就送盐来。” 陈凯之心里明白,这等事,是断然不能拖的,方才和荀母的一番交谈,他已足见荀母是个雷厉风行之人,而自己堂堂男儿,当然也不能拖拖拉拉。 他拜别之后,便开始在家中提炼精盐,这是最基本的化学知识,提炼起来也简单,其实就是去除掉粗盐中的杂质和微量元素而已,很简单的工序。当然,在这个时代,这已算是一个跨越了。 足足鼓捣了半天,终于将其制成了盐水,而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将盐水晒干,使其凝结成结晶,陈凯之也就放下心来。 当日夜里,想到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副业,心里不禁有些感慨,自己穷惯了,其实倒不是不想挣钱,可陈凯之清楚,眼下还是以读书为主,因为读书取功名,比之任何副业都重要得多,他是穿越者,想要挣钱并不难,难就难在,能够躺着把钱挣了,而这官盐的副业,有荀家人帮忙,上头又有郡王在,自己除了起步之初需要操心,后面估计只等着分红就可以了。 他终究渐渐平复了心情,在这月朗星稀的夜晚,又忍不住翻开了那本《文昌图》。 诵读文昌图,已成了陈凯之的某种习惯,也成了陈凯之在夜里,孤寂一人时养成的兴趣。 近几日,气息一直都在涌动,陈凯之感觉有一种欲要破茧重生,却又像是差了临门一脚的感觉。 现在的自己,自读了这《文昌图》,气力有明显的增长,从前提个二三十斤重的水桶,尚且都气喘吁吁的,可现在,却是轻而易举,甚至陈凯之认为,即便五十斤,亦已不算难事。 耳目和头脑,似乎都比从前更加敏捷了一些。 这想必就是文昌图的功效吧,越是如此,陈凯之越是对这《文昌图》视若珍宝。 他又一次诵读,在这寂寂长夜,越读,竟越觉得有滋味,足足读了一个时辰,猛地,体内的气息仿佛流转的愈发厉害了,只是这瓶颈,好像就在眼前,又好像…… 哎…… 陈凯之摇了摇头,将书合上,一股睡意袭来,只是在合书的那一刻,陈凯之突然产生了异样的感觉。 现在他的耳朵,极为灵敏,正因为这灵敏,才发现了一点不同。 第一百六十八章:惊天秘密(3更求月票) 细细地看,这书的封面,是精心打制的,似乎里头是一层铁片,再在外蒙了一层不知什么皮,这皮不知用了什么工艺,乃至于数百年不腐。 其实刨去这书中的内容,还有太祖高皇帝遗物,单单这书的本身,陈凯之便觉得这足以称得上是一件至宝了。 无论是制作的工艺,还是所用的材料,能经过数百年的洗礼保留下来,就足以价值连城。 而陈凯之所以察觉出异样,在于合书的声音。 他凝神静气地重新将书翻开,接着轻轻将手一松,书重新合上,而后发出了噗……的轻响。 这几乎微乎其微的声音,正常人是无法察觉的。 可是陈凯之却能察觉出来,因为现在他的耳朵已比寻常人灵敏得多。 “书的封面,似是空心的?” 陈凯之神情极是疑惑地看着这书,这时有些踟蹰了,空心的…… 难道里面藏了什么吗?又或是,只是制作这本书的人无意的行为? “不如,拆开来看看吧。” 陈凯之心里想着,可刚想动手,却又踟蹰了。 这是文物啊,还是太祖高皇帝留下的文物,陈凯之还打算传给自己孙子的孙子呢! 可好奇心这种东西,就是那传说中的潘多拉盒子,一旦自己的心底种下了怀疑的种子,陈凯之便无法淡定了。 不如……看看吧…… 好,说干就干,陈凯之取出了陈德行送他的那把小匕首,深吸一口气,他竟发现自己有些小小的紧张,是呢,破坏文物,陈凯之不怕,可特么的破坏属于自己的文物,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就好像,你砸别人的玻璃,至多也就是有一点点罪恶感;可谁见有人砸自家玻璃的?这人……神经病啊。 好吧,好吧,今儿不一探究竟,明儿也得继续受这好奇之苦。 陈凯之再一次深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下手了,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削铁如泥的匕首锋刃处沿着书皮轻轻的割开一个小口子,紧接着,匕首沿着缝隙处向下轻轻一划,他的手有些颤抖,心如刀割。 最终,书皮彻底地割了下来,果然,书皮里,是一块不知什么材质的金属板,而这金属板分为两层,中间悬空,只有极小的一点缝隙,只是这缝隙里,空空如也。 我就知道! 陈凯之欲哭无泪,虽然书还在,依旧还可以读,可是如此高逼格的书,如今却在自己手贱之下,面目全非,陈凯之还是感到很痛心的。 他正想要想办法补上去,却发现这两层金属板似乎有些不同,他连忙移了烛台来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金属板上……竟然有字…… 果然有蹊跷。 陈凯之浑身一震,连忙将金属板放在烛火之下,仔细查看起来。 这是雕刻的文字,密密麻麻的,两片金属板上正反都有,看起来,足有洋洋上万言。 陈凯之激动起来,因为只看了第一行,他便发现这是太祖高皇帝的自传。 不,与其说是自传,倒不如说是写给这个幸运子孙的书信。 一封穿越了数百年的书信。 陈凯之只看了第一段,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之所以这个秘密藏在封面的书皮之下,是太祖高皇帝玩的一个小花招,因为他只希望那个真正能够领悟这本书奥义的人能察觉到这个秘密。 因为这是太祖高皇帝的遗物,绝不会有人敢于破坏这本书的,除非这个人发现了这个秘密。 可是要发现这个秘密,何其难也,没有无比敏锐的耳力,在寻常人的耳里,这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声音罢了。 何况,不只是考验耳力的问题,真正的问题还在于,只有经常拿出这本书翻看的人,方能不断地开书、合书,发现这个秘密的机会,便增大了许多。 试想,若非以上两种人,谁敢吃饱了没事来破坏太祖高皇帝的遗物? 即便是改朝换代,这样的书,亦足以价值连城,谁舍得破坏? 因此,这个世上,除了领悟了奥义,并且每日翻阅的陈凯之之外,一直没有人能发现这个秘密。 陈凯之看到这里,又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不得不佩服起这位太祖高皇帝所谋深远。 可是…… 这位聪明的太祖高皇帝,哪里能想到,最终发现这个秘密的,却并非是他的子孙呢? 陈凯之想到此处,不禁感叹造化弄人,这样的至宝,在这数百年来,这些陈姓的宗室竟无一人愿意去珍惜,否则,又怎么可能流落到了自己的手上。 陈凯之静下心来,慢慢去读,这里头尽都是读《文昌图》的心得,陈凯之如获至宝,一字都不敢遗漏。 待看过了一遍,陈凯之方才入定,心里沉思。 原来体内这股气,总感觉遇到了什么障碍,是因为没有外力将它引出。 而要引出,就需要借助某些东西,药材…… 大量的药材浸泡一起,泡成酒水来喝。 而这些药材,无一不是名贵无比,从千年老参,至百年灵芝,陈凯之不禁咋舌。 我去,这哪里是引气,这是砸银子啊。 可从这太祖高皇帝的的心得之中,陈凯之却能感受到,一旦能突破这个滞涨,获得的好处将会有多大。 太祖高皇帝只用了简短的四个字——焕然一新。 焕然一新是什么样的感受呢?读了这么久的《文昌图》,陈凯之已经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和从前全然不同了,那么……突破了这一层滞涨,又将会…… 看来,不能再等了。 这些药材,其实都可以搜集,其中绝大多数,都需花钱买的,而陈凯之心里大抵默默算了算,要置办这些药材,靡费至少要三千两纹银,而这……还只是开头而已,因为后头的心得,似乎对于药材的需求也是极大,当然,后一重境界会是什么样子,陈凯之却是无法理解的,眼下还是先解决现在当务之急的事吧。 说到底,是要挣银子啊。 陈凯之哭笑不得,若是十天之前,他或许不抱有太大的期望,可现在,似乎机会就在眼前——精盐。 第一百六十九章:一本万利(4更求月票) 两日之后,精盐已经凝结成了颗粒状,这精盐又可称为细盐,因为颗粒较细,而且通体晶莹剔透,犹如水晶的细沙一般,这比之粗盐的卖相,不知好了多少倍。 陈凯之将这些盐用竹筒装了,便启程到了荀家,门子是认得他的,荀家的生态就是如此,荀母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她既称呼陈凯之为新姑爷,便连小小的门子都能领会,对陈凯之自然是热络了许多,打躬作揖,也不通报,直接领着陈凯之到小厅里吃茶。 陈凯之只闲坐了片刻,荀母便来了,她依旧是带着和蔼可亲的模样,这让陈凯之不得不佩服未来岳母大人变脸之快,令人咋舌啊。 陈凯之忙起身见礼,荀母压压手道:“都回了自己家了,还这样客气,你这孩子。” 嗔怒的样子,其实却没有怒色,甚至语气中还带着一点发嗲的音色,陈凯之吓得汗毛竖起,心里顿时恐惧了。卧槽,要不要这样? 他忙道:“小婿是该当见礼的,礼数不能忘。” 说着,他直接进入了正题,取了竹筒,便将盐倒出。 竹筒中的晶莹剔透的精盐如流沙一般倒在了案上,荀母呆了一下,不可思议地道:“这……是盐?” 难怪她吃惊,因为油盐酱醋茶乃是最常见的东西,荀母虽不下厨,可又怎么没有见过? 可在她的印象里,盐应当是青色或者深褐色,颗粒较粗,甚至会凝结成块的东西。 而陈凯之所拿出来的盐,却如水晶的粉末一般,让人无法将这时代的盐连接一起。 陈凯之抿嘴一笑:“伯母试一试就知道。” 荀母颌首,伸出食指,轻轻沾了一些盐,随即放入口中,只轻轻吸允,一股强烈的咸味顿时通过味蕾传遍全身。 只是最单纯的咸味,单纯的不能再单纯了,没有井盐的那种苦涩和一股带有矿石杂质的怪味,也没有海盐那般苦涩的腥味。 没有丝毫的杂质,怪到了极点。 荀母不可置信,再垂下头来:“如何制出来的,所费几何?” 她问的是成本多少。 陈凯之道:“成本聊胜于无,不过两斤井盐,才能制出一斤精盐。” 荀母惊讶地道:“这样的盐,即便价格高一些,也足以供不应求了。” 说罢,荀母喜上眉梢:“有了盐引,再有这秘方,凯之,这世上再没有这样一本万利的买卖了。其他的事,交荀家来办吧,不过,只怕要先定下契约才好。” 陈凯之觉得荀母有一点好,那便是看准了的事,就绝不犹豫,因此倒也不客气,荀母亲自叫了人取了笔墨来,她亲自下笔写了契约。 这荀母似乎也曾是名门世家的大家闺秀,字迹端庄素雅,等陈凯之拿了契约看了看,却不由道:“不是说开了三七开吗?何以成了二八开?平白送了学生一成,是不是写错了?” 荀母眯着眼,露出精明之色道:“这盐大出老身的意料之外,单凭这个秘方,价值何止万金?而荀家不过是出一些本金而已,莫说是二八,便是一九,荀家都算占了便宜,何况这官盐的盐引,还需你的门路,这买卖谁与凯之合作,都可牟取暴利的,既然如此,荀家只取两成利便心满意足了。” 她似是看穿了陈凯之的犹豫,便继续道:“老身这样做,也是防范于未然,免得等到时候,日进金斗,而凯之觉得只得了七成,让荀家白白占了大便宜,若是因此而心里滋生不满,反而不是好事,既是合伙,就必须齐心协力,精诚团结,大家彼此谦让才好,荀家多这一成、少这一成,其实都无所谓,最紧要的是,大家能不分彼此,相互信任,唯有如此,才能稳固住关系,将来还怕挣不到银子吗?” 荀母这样的女人,陈凯之觉得比绝大多数男人都厉害许多,颇有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气质,也难怪这荀家上下,在她面前都是服服帖帖的。 陈凯之也就不扭捏了,笑了笑道:“不错,既是合伙,最紧要的是相互信任,学生信得过伯母,我签。” 他提笔签下自己大名,接着画押,待契约订立,双方各取一份。 荀母便笑道:“明日,你得再来一趟,老身会请几个盐商来,凯之,你要读书,可是这万事开头难,这些盐商,你却非要见一见不可。” 明日就要请盐商来商谈合作的事?这未来岳母,还真是够快的,陈凯之满口应下,跟这样的人合伙做买卖,痛快。 当然,做她的女婿………却还是感觉怪怪的。 好罢,平常心,要有平常心,凯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人又没有见识过?淡定。 现在陈凯之自然是急需要钱,有了银子,方能改善生活,才能购买无数珍贵的药材,正因为如此,陈凯之对于会一会这些盐商,倒是颇为期待。 若是说动了他们合作,销路就不成问题了,这些盐商,有许多都是扎根金陵的世家,有的是渠道,却也个个都是精明无比之人,跟他们打交道,只怕不易。 当天夜里,陈凯之没有读《文昌图》,而是专心致志的看了方先生的读书笔迹,经义文章,他已了然于心,可学海无涯,真要说精通,哪里有这样容易。 到了子夜,迷迷糊糊地睡去。 次日清早起来,地上湿漉漉的,原来昨夜下了一场雨,在这冬日,一场雨过后,愈发的冷了,陈凯之开门,顿时狂风灌入屋中,好在他的身体好,也不觉得多冷,去天井里提水洗漱,接着便穿戴一新,准备动身。 刚出了柴门,一旁的黑网吧似有歌女在勾栏那儿预备倒水,望见了陈凯之,便道:“陈公子,你近来是愈发忙了,奴家们天天倚门相望,却总是不见你,这功课,真比奴家们要紧吗?” “啊……”陈凯之木然,随即失笑,她们只是玩笑而已,不过在别人听来,却仿佛自己和她们暧昧不清一样。 他不忍心去苛责她们,因为知道她们并无歹意,便朝那三楼勾栏处的歌女作揖遥遥行了个礼:“惭愧。” 然后便旋身,走! 身后,留下了银铃般放荡的笑声。 第一百七十章:谈判(5更求月票) 到了荀家,其实时候还早,陈凯之之所以赶早来,其实是想着能不能去见雅儿一面。 自定了亲,荀雅似乎总是在闺房里,反而不好出来相见了,而荀游和荀母,似乎也觉得暂时要避免相见,免得惹来什么闲言碎语,便也绝口不提这茬。 可他是未来女婿嘛,脸皮该厚一些,你们装聋作哑,那他就提早来,反正盐商肯定没这么快到,总不好一直让自己厅里干等吧。 可到了小厅,坐定之后,接待自己的不是荀母,而是荀游,还有荀游的侄子。 此人,陈凯之倒是认得,叫荀从文,双方颌首点了头,陈凯之给荀游见礼,荀游便笑道:“来,来,来,贤侄,喝茶,今日请了几家的故旧来,待会儿你来作陪,噢,你吃了早饭没有?” 陈凯之摇摇头道:“来的急,并没有吃。” 荀游便嗔怪道:“怎么可以不吃呢?哎,你这小子,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啊。” 说罢,荀游便吩咐荀从文去厨房里交代一声,将早点拿来。 等这侄子一走,荀游左右张望了一下,顿时又变成了鬼鬼祟祟的样子:“怪哉,贤侄,出了怪事了。” 陈凯之见他一脸后怕的模样,心里也忍不住咯噔了一下,难道出了什么事吗? 陈凯之忙道:“伯父,怎么了?” 荀游皱着眉头,一脸苦恼地道:“见鬼了啊,这几日,拙荆非但没有发什么脾气,对我也温和了许多,你说怪不怪?” 陈凯之不禁一怔,道:“啊……这样……很怪吗?” 荀游便哀叹连连:“这如何不怪?有句话不是叫三日不打、上房揭瓦吗?拙荆的性子是火爆惯了的,一言不合便动手动脚,可这已过了三天了啊,三天里,竟连脸都不曾红过,凯之,这是不是你的功劳?” 陈凯之竟是无言以对,他突然也觉得怪怪的了:“伯父,你能不能说句实在话?令爱的性子……可是学生从前所见的那样,温良贤淑的吧?” 荀游顿时红了脸:“这……你这是什么话呢?老夫的女儿,最像老夫的,再没有比她性子更好的人了,你……你不要凭空污了雅儿清白,胡言乱语,一派胡言。” 陈凯之只好打了个哈哈,这只是他的怀疑而已,想想跟荀雅相处的时光,倒是愉快的,而那娇羞又端雅的样子,怎么都令人感觉是贤妻良母的一类。 好吧,还是办正事要紧。 闲坐了片刻,荀母便来了,却依旧不见荀雅,陈凯之心里微微有些失望。 陈凯之向荀母行了礼,道:“不知盐商们是什么反应?” 荀母道:“已下了帖子,荀家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家,想来还请呃动他们,只是到时该如何说动他们,老身终究是个妇人,不便与他们相见,却还是要靠你了。” 陈凯之目中掠过一丝狡黠,笑吟吟地道:“请交给学生来办吧。” 陈凯之和荀母又做了一些安排后,盐商们就到了。 金陵三大盐商,很不情愿地抵达了荀家,荀家乃是金陵有数的世族,盐商的地位,比之轻贱了一些。 不过这只是表面而已,但凡牵涉到了盐铁,若背后没有足够的靠山,如何能拿到足够的官盐盐引? 无论是盐场,或是地方的官吏,乃至于朝中,若是关系不够硬,这门买卖都无法插足的。 所以盐商表面为世家大族瞧不起,可背后的能量却是惊人。 自然,三大盐商,为首的便是陆家,除此之外,还有刘家、杨家,这三家所经营的官盐,占据了金陵官盐市场的一半以上,不过现在,这三人联袂而来,却颇有些忧心。 朝廷一道谕旨,金陵盐务的格局大变,这盐场的经营权竟都落在了郡王府的手里。 这两日,他们都拜访了郡王殿下,可瞧着这位郡王殿下不太像靠谱的人啊。 你和他说盐,他和你说打猎,你和他谈风月,他话锋一转,突然说做人要有智商,什么是智商呢,然后便见到了一个叫方先生的人,云里雾里的说了一通之乎者也的话,愣是没有明白什么意思。 不过自己的生意,理当是不成问题的,只是近来听说,郡王似乎还要加一个盐商来,好好的一块饼,却突然多了一人来吃,这却搅得三大盐商心里不安了。 荀家下了帖子,这个人情,他们不得不给,为首的是陆乾,其次是刘家的刘安,还有便是杨家的杨雄,他们落了轿子,随即荀游便带着陈凯之前来中门相迎,相互见礼寒暄。 陈凯之站在荀游的身后,并没有显山露水,却是偷偷打量着这三人。 三人之中,杨雄是一副酒色掏空的模样,而刘安却像是精明之人,他不善于言辞,又或者是压根是故意藏拙,也在打量什么,这种人,往往城府很深。 陆乾是个八面玲珑的性子,他和荀游似乎也有些交往,说笑之后,被迎入厅中。 宾主坐定,茶水斟上来,接着便是一些干果。 “荀兄,此子是何人,为何从前看着面生?”陆乾看着陈凯之,敬陪末座。 荀游面带红光道:“这是吾婿,想必你们也已略有耳闻,叫陈凯之。” 陈凯之…… 三人俱都多看了陈凯之一眼。 既然提到了自己,陈凯之连忙起身朝他们一一行礼:“见过诸位世叔。” 陆乾便笑道:“这是金陵的才子啊。” “世叔见笑。”陈凯之道:“今日请诸位世叔来,正是有事相求。” 陆乾与其他二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你一个读书人,求我们什么事? 不过这等盐商,最是人情练达的,陆乾便捋须道:“贤侄但说无妨。” 陈凯之道:“世叔们可知道,现在东山郡王殿下接手了盐务吗?” 陆乾等人眉头微皱,这小子,谈盐做什么? 陈凯之莞尔一笑道:“学生不才,和郡王殿下相交,殿下为了整顿盐务,便命学生也掺和了一脚。” 是他! 陆乾等人的脸顿然冷了下来,难怪有风声说,郡王殿下有意再请个人掺和进来,这个人,竟是这个小子。 第一百七十一章:拭目以待(6更求月票) 陆乾等人的脸色凝重起来,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啊! 陆家、刘家、杨家凭本事躺着赚的银子,你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来掺和什么? 陈凯之感受到了方才愉快的气氛渐渐冷了下来,却是不在意的样子,而是继续道:“自此之后,学生少不得有许多事要和几位世叔请教了,近来学生也涉猎和了解了一些盐务,不过只是粗通了皮毛,幸好学生只是协助殿下而已,这生意,终究还是交给荀家打理的,今日请你们来,便是希望将来能携手共进,相互扶持。” 陆乾等人听了,面上却只是冷笑。 抢了买卖,你还扶持?不弄死你,便已是难得了。 陆乾突然道:“你叫陈凯之?” 陈凯之道:“正是。” 陆乾冷笑一声道:“老夫倒是想起来了,陆学跋,你可记得吧,算起来,他算是我的远房侄子。” 卧槽,刚才没有提这一茬,现在要翻脸了,却突然提起这个? 陆乾突然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道:“我听说你羞辱我那侄儿可不轻啊,呵……本来嘛,小辈之间若是产生了什么误会,作为尊长的,也不该掺和的,可是陆家乃是名门,最看重的就是名声,我陆乾虽是陆家不争气的旁支,可你这般羞辱,老夫和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说翻脸就翻脸,却绝口没有谈盐的事,因为陆乾很清楚,陈凯之和盐沾上边,肯定和郡王府分不开关系的,他当然不会得罪郡王府,可是我们陆家和你姓陈的有仇啊,这有什么办法?难道郡王殿下连这样的私仇都干涉吗? 一旁的刘安和杨雄对视一眼,顿时明白了什么,刘安便笑了笑,阴阳怪气地道:“原来还有这么一段事,我刘安与陆贤兄相交甚厚,陆兄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 下一句,他没有说,陆乾的敌人就是他的敌人,可这意思也足够明显了。 “我们没什么可谈的,你要卖盐,自管卖去,我等拭目以待。”陆乾得了其他两家的支持,底气更足。 卖盐?这可不是得了盐引,有了卖盐的资格就可以卖的,这金陵乃是陆、刘、杨的天下,哪里轮得到你姓陈的来插一手? 就算是搭上了荀家,也不成! 荀游倒是有些恼了,正想说什么,叶春秋却是气定神闲地道:“三位世叔,这是当真不谈吗?” “有什么可谈的。”陆乾很干脆,拂袖要走,现在他已经急着要回去准备想尽一切办法来打压这未来想要分一杯羹的陈凯之了。 陈凯之突然一笑,不紧不慢地道:“学生深信,三位世叔会愿意坐下来好好谈的。” 陆乾已经往外走了两步,听了陈凯之的话,却还是站住了,冷哼一声道:“你未免也太自信了。” 陈凯之摇摇头,一脸诚挚地道:“不妨打个赌,就请三位世叔留下吃个便饭,若是三位世叔到时候真没兴趣,我陈凯之保证,自此之后,绝不和盐有丝毫关系,如何?” 这一个赌,却是令陆乾呆了一下。 只是吃一顿便饭,若是到时候三家人直接走人,他便彻底不碰官盐?这小子……是疯了吗? 陆乾觉得不可置信,这小子,不会是想趁机下毒吧。 这应当不敢,他不觉得陈凯之会有这样的胆量。 陆乾便大笑着又坐了回去,嘲弄地道:“那好,倒是拭目以待。” 荀游想不到,事情居然不顺利,却见陈凯之镇定得可怕,心里对陈凯之倒是有些佩服了。 只见陈凯之笑道:“泰山大人,看来是该请三位世叔入席了。” 这个泰山大人,果然不太济事啊,从头到尾就是在这干坐的呢,他不得不再次承认,还是丈母娘威武啊! 陈凯之心里这般想着,便起身请三人入席。 饭厅是一处小厅,陈凯之和荀母早就安排好了,陆乾等人心里疑惑,却又冷笑,只想着等吃完饭,直接拂袖而去。 陈凯之自己说了的,若是他们不愿意谈,陈凯之便不得再做官盐买卖,反正无论这顿饭怎么吃,到时直接走人便是,可你陈凯之若是敢言而无信,到时可别三家联合起来疯狂打压了。 别的事,他们未必有把握,可是官盐的买卖,他们却都是树大根深,根本不担心陈凯之这个没有实力的对手,即便加上荀家,素来对盐务一窍不通,他们只要想在暗中使绊子,却也是轻而易举的。 等三人到了饭厅,原以为这里定是数不尽的美味佳肴,可陆乾进来,却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饭厅的案牍上,每一桌都摆了一个瓷碗,而瓷碗上,竟只有一碗汤水。 荀家这样的人家,请客吃饭,就是只用一碗汤来打发? 陆乾不禁和刘安对视一眼,刘安也觉得疑惑无比。 陈凯之笑道:“还请三位世叔入席。” 陆乾本欲转身就走,这简直是羞辱啊,赤裸裸的羞辱,我没吃过你们的饭吗? 可细细一想,方才是打了赌的,现在怎好走?他也不是那种管不住自己脾性的人,那就吃了再说吧。 他只用鼻音低低嗯了一声,不冷不热的样子,径直入席。 等跪坐在案前,他才发现,这汤和别的汤有些不一样。 陈凯之也已经跪坐下,一面道:“这是陈某亲自熬的汤,让大家见笑了,请三位世叔,不妨试试。” 这汤也能喝? 其实这汤的卖相很不错,晶莹剔透的,而材料很简单,只是一些肉片,还有一些水豆腐,就这么放在一起,便熬出了一锅汤来。 可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在这个时代,汤是一定需要放酱的。 大陈人餐桌上的所有汤水,几乎都会放入大量的酱料,所以一般情况,汤水都是呈现出酱色。 其实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毕竟这时代的盐苦涩,且杂质极多,若是不用大量的佐料来中和,那滋味…… 正因为如此,在大家眼里,没有酱料,是不能称之为汤的,即便是最穷苦的百姓,亦是如此。 第一百七十二章:合作愉快(7更求月票) 现在,看着这一碗清汤,陆乾等人却是踟蹰了,这是什么鬼? 不过相比于酱汤,这清汤所散发出来的一股原始肉香,却是免不了让人食指大动。 而此时,陈凯之已经开吃了,他挑了挑眉,故作挑衅的样子道:“怎么,三位世叔不敢吃吗?” 陆乾将脸一板,带着几分恼怒,却也不得不地举起了木勺,舀了肉片和汤吃起来。 这一吃,那嫩肉的香甜以及一股单纯的微咸顿时传遍味蕾,这种感觉…… 陆乾先是皱眉,随即渐渐地回味起来,这种感觉…… 先是有一些不习惯,只是这种最原始的肉汤滋味,却令他…… 怎么说呢?很奇妙的感觉,对于习惯了吃酱汤的人来说,或许有点不适,可是很快,这种单纯的肉味以及那一股咸味很快令他适应,而接下来,他的味蕾告诉他——好喝。 是真的很好喝,似乎无论你在肉汤里放多少珍贵的酱料,都远远及不上这种最单纯的美好,他身躯一震,肉汤里没有酱料,何以……这汤中没有苦涩?何以…… 无数的念头纷纷涌上了心头,他是盐商,所思虑的自然比寻常的食客远得多。 而这时,身边突然有人惊讶地出声:“好喝!这汤,神了!” 是刘安的声音,刘安已经尝了一口,面上突然有了光一般,忍不住赞叹,他却没有陆乾思虑得这样深,只是单纯的被这美味所征服。 陆乾皱眉,凝视着陈凯之道:“这……是什么盐?” 问题的关键,就是盐啊。 陆乾立即切中了要害。 是啊,若是不放酱料,单纯的打汤,那么该用什么方法来掩饰井盐或者死海盐的苦涩以及杂质呢? 陈凯之放下了手上的汤勺,道:“这是学生所炼制的盐,方才三位世叔似乎对学生有所成见吧,敢问三位世叔,这样的盐,以三位世叔之能,能打压得住吗?” 陆乾脸色铁青,连刘安二人也错愕地看着这清淡的汤水,他们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这盐……极有可能就是压垮他们的利器。 陆乾目光幽幽,笑呵呵地问道:“此盐,一定很贵吧。” 陈凯之朝着三人摇头道:“不贵,至多比市面上的盐要贵个三四成吧,最重要的是,同样的一份汤,只需盐少许,要比市面上的盐放得少些,且还可以节省酱料。” 此时,陆乾已是坐不住了,若只是贵三四成,而且美味,还可以节省其他的烹饪开支,那么…… 陈凯之则是微微笑道:“快吃吧,吃完了,学生和家岳还要恭送三位世叔。” 逐客令? 陆乾目光越发幽森起来,方才的确把话说得太死,有些下不来台了。 他低头吃着肉汤,借此来掩饰尴尬,等一碗肉汤吃尽,不禁有了意犹未尽之感,这时他终是耐不住性子道:“陈生员,这样的盐,有多少?” 陈凯之也已放下了汤勺:“要多少,就有多少。” 无限量的供应,低廉的价格,口感和质量上,几乎对从前的青盐和海盐到了秒杀的地步,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立即笼上了陆乾的心头。 若是如此,那他手里的盐还卖得出去吗? 陆乾再不迟疑,道:“陈生员,老夫记得方才你说了合作的事,这合作,是如何合作呢?” 果然,态度转变之快,令人咋舌。 方才还想着报仇呢。 此时的陈凯之,大可以嘲讽几句,方才陆世叔不是说势不两立吗?不是说有私仇的吗? 当然,这种话除了逞口舌之快之外,并没有任何意义…… 陈凯之笑吟吟地道:“世叔若要谈,可以和荀家细谈,学生终究是读书人,多有不便,买卖的事,还是不谈为宜。” 陆乾明白了,也不得不佩服起陈凯之这个小子的稳重,处事滴水不漏啊。 这一顿饭,甚是简陋,却是吃得出奇的好,三大盐商,很快便从中看出了其中的价值。 而陈凯之,也在用过饭之后,匆匆告辞,其实他并不愿意和这些盐商打交道,只要事情能水到渠成,自己没有必要和他们有过多的交往。 正午的时候,县里已张贴了榜文,确定了乡试的日期是在开春的三月初三,那就是还有四月不到的时间。 大陈的乡试,分别在长安、洛阳、金陵三地举行,榜文一出,各地的生员便要聚集了。 陈凯之人在金陵,倒是不必长途跋涉,倒是隔壁的‘黑网吧’,生意却又开始火爆起来,每到乡试,便有大量外乡的读书人来,读书人嘛,考试固然要紧,可是去黑网吧里乐呵乐呵,好缓解压力,也是常态。 倒也有几个相熟的同窗想邀陈凯之去,陈凯之自是断然拒绝,他和别人不同,现在他也算是有名气的人了,一旦传出去,就很不好听了。 狎妓作乐乃是文人墨客的雅事,却非是求学上进的读书人该去的地方,陈凯之便静下心来,每日读书。 过了几日,荀家那儿,便传来了消息。 荀家已在郊外的庄子招募了一批人,开始按着陈凯之的方子,对粗盐开始进行精加工了。 郡王府那儿,也已经知会了盐场,三大盐商也已谈妥,负责经销,自然,这陆、刘、杨三家也并非不是没有条件的,好在这条件并不苛刻,即自此之后,陈凯之和荀家的精盐,只向这三家供货。 很快,第一批款项便送了来,足足九百两银子,抛去向盐场购买粗盐的所需,以及其他各项开支,近两百五十两的纯利唾手而得,荀家那儿送来了两百银子。 陈凯之倒是并不客气,虽与荀家已算是姻亲,可既然是生意,自然是该明算账的好。 第一次看到这白花花的银子,陈凯之内心说没有波动,那定然是假的,这算是他的第一桶金呀,只是这银子该如何花,他早已想好了。 那自然就是他身体现在最需要的药材,文昌图的玄妙,陈凯之无法想象,故而他一直很期待有所突破的时候,身体会发生何等的变化。 第一百七十三章:惊喜(8更求月票) 太祖高皇帝在文昌图上所写的药材都是珍贵之物,陈凯之委托郡王府的那位总管太监帮忙去采买的。 这位总管太监见了陈凯之,总是有那么点儿不太自在,或许是陈凯之给他心里留下了太多的阴影,因此让他对陈凯之颇有敬畏,好在陈凯之待他和气,礼数也周到,他倒是一口应承下来。 这等子郡王府里总管的宦官,自然有购买珍贵药材的门路,眼力更是不必说了,倒也不担心有人以次充好,只用了三五日,药材便置办了来。 陈凯之很是小心地将这些药材按着那太祖高皇帝的方子开始煎熬,无数珍贵的药材都置入一个大瓮里,随即倒入了足够的水,便开始慢炖,直到这里头的水几近烧干,只剩下了一小碗,才将这汤水倒出。 这液体如芝麻糊一般,陈凯之看得都不禁咋舌,话说……这样也能喝? 可陈凯之终究还是没有犹豫,他心有自知之明,自己孑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无依无靠,想要在这世界立足,岂能错过任何机会? 忍着这一股怪诞的味道,陈凯之一口将药汤饮尽,接着便按着方子,席地而坐。 很快,在满怀期待下,他的身子便开始变得燥热起来,这可是无数珍贵的药材啊,不燥热就有鬼了。 可是……正因为燥热,陈凯之便觉得气血开始疯狂地加速,体内的那股气,犹如疯了一般,开始在体内狂转。 这股气的力量,仿佛一下子增加了许多倍,再不似从前那般如潺潺溪水,配合着药物,这股气犹如汹涌的波涛,卷起了千层之浪,在体内疯狂的翻滚。 呼……陈凯之这时,只想让这股气静下来,因为这股气的拍打,冲撞着身体每一处气穴,都给陈凯之一种痛不欲生之感,可是无论自己如何想要控制,这疯狂的气息只是越渐疯狂。 不会……出事吧? 陈凯之心里咯噔了一下,却只能努力地忍着浑身上下的噬骨之痛,好几次都不堪忍受,几乎要昏厥过去,身体渐渐的不再听自己使唤,脑袋嗡嗡之响,更可怕的是,这气犹如灌顶一般,似想要冲击到陈凯之的脑中,脑里一次又一次的震荡,令他浑身颤抖。 这种疼痛,已到了常人无法忍受的地步,陈凯之几乎要将牙咬碎了。 他拼命地忍受,身外之事,仿佛都已忘记。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陈凯之的意识渐渐地清醒,而这时,却发现体内的气,也渐渐地平缓起来。只是从前,自己的气是淙淙溪流,而现在,却仿佛是一条流淌不息的大河,比从前更加汹涌澎湃,仿佛自己的经脉被这股气拓宽了一般,浑身上下有着一种重获新生之感。 陈凯之细细地感受着,随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而自己的眼睛变化似乎是最大的,隐隐约约的,虽是隔着墙,却仿佛能洞悉墙外的异物。 这便是文昌图中所谓的突破至了第一境吗? 陈凯之不禁为之咋舌,低头来看,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竟是湿透了,不知流了多少汗,又被风干,可汗水又流出来,以至于身上竟是凝结了许多粉末状的汗水凝结干透的结晶一般。 得赶紧洗个澡才是。 陈凯之连忙起身,正待要出去提水洗浴,等开了门,看到天色,方才知道已到了傍晚。 推出门去,眼中所见的事物,却仿佛都焕然一新了,抬眸去看隔壁的歌楼,此时歌楼里已是灯火通明,从前能见的,是那木墙纸窗之后,一个个歌女淡淡的身影,而此时,这身影却仿佛更清晰了,甚至陈凯之能感受到那影子的喜怒。 虽不是隔墙视物,可是这感觉…… 陈凯之瞠目结舌,而他迈腿每走一步,都仿佛脚下有许多的力量,这种力量感,更是前所未有。 还真是有意思啊。 陈凯之突然变得信心十足起来,来自于本身的力量,对于孤苦无依的自己来说,才是最可靠的。 他熟稔地提了水,正待要回房,外头却是有人道:“可是陈生员?” 陈凯之举目,却见有一个小厮模样打扮的少年正站在院外道:“陈生员,巡考使已案临金陵,请你去一趟。” 巡考使就来了? 陈凯之觉得颇为意外。 乡试和府试不同,能中乡试的,便是举人,而在大陈朝,举人的地位便算正式迈入了统治阶级一员了,被人称之为举人老爷,便是地方官在地方上的治理,也往往要参考举人的意见,不只如此,朝廷还需向其发放官粮,免他的税赋,诸多的恩荣,可谓是数之不尽。 正因为如此,所以乡试尤为严厉,一般情况,是本地的提学负责安排考场,除此之外,宫中会派遣出监考官,监考官的职责并非是考官,这些太监到了考点,主要负责考生的饮食以及座位号,为的,就是防止地方的学官和考生勾结,给予考生方便。 另外,礼部会派遣出主考官,出题进行主考。故而乡试其实是由地方的学官、礼部的考官,以及宫中的宦官三方来进行,他们都可称之为主考官,可真正做主的,还是礼部任命的主考。 即便如此,宫里来的监考官同样的重要,别看他只是负责后勤,要知道,一场乡试,是足足三天的时间,而考试的地点,以及考场的考棚,总是有好有坏,好的地方,既可避雨,又可防暑,冷暖适中,能使考生后顾无忧。可若是坏的地方,那边惨了,莫说考试,便是连生活都无法保障,阴暗潮湿,苦不堪言,这样的环境,如何能安心考试? 现在监考官按临金陵,陈凯之料不到,居然主动请自己去。 这或许就是名人效应吧,陈凯之对这人客气道:“能否容学生沐浴更衣,只需稍等片刻?” 此人却是踟蹰:“只怕监考官等得急。” 陈凯之很是无奈,只得道:“且让我换了衣服。” 于是草草地换了儒衫纶巾,便急匆匆地动身随这小厮赶去文庙。 ………… 有些同学提意见说一章更得太少,所以老虎打算从明天开始,每章三千字,一天五更,大概两个半小时左右更新一章。 第一百七十四章:借机索贿(1更求月票) 跟着那小斯,脚步匆匆地来到文庙之外,竟见多个禁卫把守,个个身穿着明光铠,英武不凡。 陈凯之没有被这威势所慑,恰恰相反,现在他这看似孱弱的身体里,也唯有他自己才知道,其中蕴含了多少的力量。 进入了文庙,那监考官却并非在明伦堂,陈凯之方才想起了一些礼法,宦官是不允许进入明伦堂的,即便是监考官,也只能在小殿里待着。 等到陈凯之进入了小殿,便见一个穿红衣的宦官高坐,左右两侧,各有一些生员相配。 这宦官年纪老迈,大腹便便的样子,一副弥勒佛的模样,陈凯之上前:“学生见过钦使。” 但凡是宫里来的人,称之为钦使都不为过。 宦官大笑,四顾左右,眼眸里透着贪婪的光芒。 “你便是陈凯之了?不必客气,也不必唤咱钦使,咱姓郑,叫郑公公即可。咱早就听说过金陵多才子,你的大名,咱是知道的,啧啧,很了不起啊。” 陈凯之也算是见识过宦官了,便作揖颌首,经过了昨晚那一碗药材犹如洗髓一般的效果,他的眼力现在又焕然一新,抬眸瞥了一眼郑公公,郑公公虽是坐在阴影处,可面上的一毫一发都看得清晰无比,那双带笑的眼里,波光流转,似乎……是用笑在掩饰着什么。 陈凯之依言坐下,几个生员都算是陈凯之比较熟识的,陈凯之和他们相互点头致意,如今眼看着就要乡试了,大家都在摩拳擦掌。 郑公公这时笑呵呵地道:“咱家啊,最爱的便是才子,尤其是像你们这般的俊杰,此番案临于此,便是要见识见识的,来人,给陈生员奉茶吧。” 陈凯之道了谢。 郑公公显得很满足的样子,靠在椅上,一副很舒服的样子道:“据说陈生员家境贫寒?” 陈凯之想不到这位监考官竟对自己这般有兴趣,他像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左右,见其他的生员都是笑吟吟地看着这位监考官,这很可以理解,毕竟监考官虽不负责出题,也不负责阅卷,却关系到了你在考场上的生活起居。 不过,陈凯之是心思何等细腻之人,顿时便看出了蹊跷,这个世上,凡事都是有迹可循的,监考官大人既然招人来说话,这也算是大陈历次科举的传统了,考试之前,选一些有前途的生员,打打关系,偶尔给一点方便,将来等该生飞黄腾达了,在京里也可以相互照拂。 只是陈凯之却细心地发现,在这儿的生员,却并非都是‘才子’,比如坐在自己身边的某生,陈凯之却是知道的,他在府学里的成绩很是普通,这样的人,倒是听说他的家境不凡,至于其他人,也大多都有这样的共同点。 陈凯之面上带笑,心里却似乎了然了什么,沉着应对道:“是,学生家贫,让人见笑了。” “可现在……”郑公公失笑道:“现在不是大有改善吗?据说陈生员而今已是金陵荀家的东床快婿了,这荀家不得了啊,是金陵的大世家,咱早家就想结识了,据说荀家现在还做了官盐的买卖呢,哎呀,这但凡牵涉到了盐铁,便是日进金斗,羡煞旁人啊。” 陈凯之坐定了,面上依旧是笑吟吟的,他只跪坐在案后,很是镇定地端起茶盏来呷了口茶。 这精盐的买卖,陈凯之特意嘱咐过,是荀家出面,三大盐商那里,也打过招呼,要为陈凯之保密,因此,大家只以为是荀家在炼精盐。 这郑公公,刚来了金陵,想不到耳目如此灵通,不过这个灵通,显然还是有限的,因为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陈凯之应对道:“说来惭愧,让公公见笑。” 郑公公目中晦暗不明,接着道:“咱家啊,也很佩服这鼓捣盐的,历来的盐商,受我大陈的恩泽甚厚,咱家见了,心里便倾慕得不得了。” 这话再听不出来什么意思,陈凯之这两辈子的生活经验,就算是活在狗身上了。 很明显,这位郑公公,是借机索贿来了。 上辈子,陈凯之遇到这样的情况,早不知多少次了,他也曾人情练达过,更为人输送过好处,可是而今,陈凯之依旧对这样的事,有一种出自本能的反感。 他心里警惕,面上不露声色,却是故作惊讶地道:“怎么,原来家岳竟卖盐了?” 他这故作不知的样子一问,反让郑公公有些泄气了,他眯着眼,似是想让陈凯之开一些窍,便喜滋滋道:“陈生员竟是不知?哈,看来是令岳见这大考在即,怕分了你的心神吧,这倒是情有可原。听说陈生员是极有才情之人,说来,咱这里有一样东西,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倒是听说,这是一件古物,金陵陆家,陈生员可听说过吗?陆家的人,和咱在京里也算有些旧谊,此番来了金陵,便送了这东西来,聊表敬意,他们族中子弟多,今年也有两个子弟要参加乡试,不妨就请陈生员鉴赏一二。” 陈凯之心里想笑了,尼玛的,这真是宫里套路深啊,这言外之意,真是再明显不过了,陆家的人给他送了礼去,你陈凯之要不要表示一二啊,顺便,这东西你来鉴赏鉴赏,看看价值几何,就该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陈凯之依旧不露声色,轻轻点点头道:“学生恭敬不如从命。” 接着,便有人将一方匣子送到了陈凯之面前,陈凯之打开匣子,一卷画卷便露在眼前。 陈凯之取了画,将画轴小心翼翼地卷开,一幅古画便展露眼帘。 陈凯之在上一世,对古画也算是颇有涉猎的,只看这画,陈凯之便能感受到一股灵气扑面而来。 这画是一幅仕女图,生机盎然,看上去,似已有数百年之久,只除了画的右下角有所缺失,却是保养极好,给陈凯之第一印象,便是价值不菲。 陈凯之将画摊开,其他生员亦纷纷来看,都不禁露出啧啧称奇的模样,有人惊讶地道:“竟是明镜先生的大作,是《三春图》呀,这图居然还在人间。” 陈凯之便顺着这右下角看去,果然看到题跋上有明镜先生的题跋,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名人所留下的题跋,这都是几百年来,收藏家们留下的印记,其中不乏有大陈历史上的名人。 身边有人道:“这明镜先生的画,留下的真迹,已是凤毛麟角了,除了宫中收藏了几幅名作,便是在民间,一幅这样的真迹,至少也是价值千金。” 价值千金,是夸张了一些,这幅画显然不是明镜先生的大成之作,不过陈凯之读了经史,对明镜先生也有耳闻,乃是大陈开国初期,鼎鼎有名的书画大家,最擅仕女,甚至连宫中都请他去作画。 这样的画,若当真是明镜先生之作,只怕……也能卖个几百两银子了。 这陆家还真是大手笔,一个监考官,就送上这样价值不菲之物,要知道,几百两银子,在大陈,足以称得上是一笔巨款了。 郑公公听到生员们个个讶异地发出了夸奖的声音,便不禁摸着光洁的下巴,呵呵笑起来:“哪里是什么价值千金,不过是陆家随手送的礼而已,他们知道咱也是风雅之人,最爱字画,这不……就送了来,请咱鉴赏,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样的画,咱总不免给大家看看,陈凯之,据说你才情极佳,不知你有什么高论?” 陈凯之心里觉得好笑,这几百两的东西拿出来,哪里是什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过是定下了一个标准而已。 你看陆家送了这个,你陈凯之,还有你们这些人,还能装聋作哑吗?陈凯之,你岳父不但是世家大族,还是卖盐的,挣了这么多银子,怎么着也得孝敬一二吧。 这监考官虽不可能让你在乡试高中,可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要稍稍背后运作,你这乡试就决不能考好的,大陈朝可是三年一次的乡试啊,错过了这个机会,便又得等三年,即便你是文才无双的潜龙,惹了咱家,咱也得让你趴着。 宫中的人,历来贪婪,果然如此啊。 陈凯之只笑了笑,目光落在这画上,别人看到的是一幅名画,可陈凯之的眼睛,却似乎透过了这幅画,似可以看到这画纸的背后潜藏着什么。 呃,哥的这双眼睛,也算是神了。 陈凯之只仔细端详了片刻,面上却是带着笑意道:“这画,轻盈灵动,尤其是这画中的仕女,跃然纸上,真是好画。” 郑公公笑道:“他们都说此画价值千金,陈凯之,你来说说看,这价值几何?” 陈凯之不得不佩服这点,如此旁敲侧击,这郑公公也算是费尽了心思了。 陈凯之却是抿抿嘴道:“学生不敢说。” 郑公公一怔,微微皱眉道:“无妨,有什么,你但说无妨。” 陈凯之哂然一笑:“依学生看,此画……若是遇到好的买主,倒可以卖个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 第一百七十五章:不畏强权(2更求月票) 一时间,在这文庙里的小殿里,所有人都诧异起来,纷纷不解地看向陈凯之。 更有人皱眉,觉得陈凯之这句话,颇有羞辱郑公公的意思。 这郑公公先是一愣,顿时面红了,方才还笑容可掬,此时,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声音也顿然冷了几分:“噢?倒要请教。” 请教二字,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羞愤,以至于嗓子都要喊破了一样。 陈凯之却是气定神闲,面上依旧是带着深藏不露的笑容:“因为此画乃是赝品。” 一听赝品二字,郑公公的脸色就更差了,目光如注地盯着陈凯之,冷冷地道:“咱怎么瞧不出来?” 几个生员面面相觑,有个生员,似乎想要巴结郑公公,便忍不住道:“是啊,郑公公在宫中,什么墨宝不曾见过?何况学生看着,这定是真品无疑,明镜先生的画,历来写意,灵动如水,没有行迹,绝非是能轻易伪出来的。” 陈凯之微微一笑道:“这画表面看起来的确灵动,只是……不知诸位可听说过有一种赝品画,他们将一小部分已经破损不堪的真画截取下来,而后再用新纸与这小截的真品黏在一起,之后再进行做旧,使真画和假画掺杂,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既可使残画有了利用的价值,又可使作出以假乱真的赝品卖出高价,可谓是一举两得,只可惜,假的终究还是假的,此画虽是灵动,偏偏明镜先生的手迹,可能连十之一成都没有,在学生看来,也就值个二十两银子而已。” 他说得头头是道,这古画赝品之中,将一小截的真迹裁剪入新纸之中,再在这真迹的基础上进行伪造,模仿真品的画风,之后再用极高明的作旧手法,使其真假难辨,这种事,大家倒也是有耳闻的。 假若真是如此,那么这终究还是赝品,还就真的是值不了几个钱了。 郑公公听了,不禁大怒,本来他是带着炫耀的心思,何况自己自诩颇有眼力,可陈凯之却说这是假的,这不是成心拆台? 他面上只是冷笑:“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如何证明?” 其他几个生员自然是听出了郑公公话里的怒气了,皆是噤若寒蝉,都明白陈凯之算是将这郑公公得罪死了。 先前那有意讨好郑公公的生员便又趁机指责道:“是啊,都是你胡口说的。” 陈凯之淡淡地看了这生员一眼,道:“可是曾学兄吗?” 此人叫曾环,陈凯之是认得的。被陈凯之这么一问,这人反而有些无措起来,似乎也觉得平白指责陈凯之不好,面上羞红,却只是含糊地道:“我是就事论事。” 陈凯之却已不理他了,对付这样的人,倒不如显得落落大方,他朝郑公公道:“学生无法证明。” 郑公公便又冷笑起来:“呵,咱家本是瞧得起你,谁料你竟如此胡说八道,咱家是从京师里来的人,在这金陵所知不多,却也略略听说过你的一些薄名,谁料你竟是这样的人,今儿你若是不说个子丑寅卯来,咱家岂不是成了一个笑柄?你既无法证明,又如何能说这是赝品?你非要说明白不可,不说明白,这事儿,咱是绝不肯罢休的。” 威胁之意很是明显。 这郑公公本是指望着陈凯之来送礼的,谁晓得在跟这家伙旁敲侧击了这么久,还是个榆木脑袋,竟还称这幅画乃是赝品,这若是传了出去,自己还如何将这画脱出真金白银? 陈凯之显得有些为难,微微皱眉道:“郑公公非要证明吗?” “当然!”郑公公恼羞成怒,甚至一副气得发抖的样子。 他此番奉命而来,自然早就差人打听过了,陈凯之这个人,倒是颇有几分能量的,不过他不在乎,自己是宫里的人,何况自己是监考官,就算要整你,也能不留痕迹,让谁都说不出个二话来。 像是下了决心般,他再次冷道:“当然!” 陈凯之叹了口气,显得很无奈地将那画放在了手里,才道:“既如此,只好得罪了。” 话音落下,手一用劲,那画便应声而裂。 所有人都看得痴了。 只听嘶嘶声响,那画便顿时被撕成了两截。 这家伙,竟将画撕了。 郑公公眼珠子瞪得有铜铃大,还从来未见过有这样的人,他瞠目结舌地看着,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倒是那曾环见状,顿时大怒道:“陈学弟,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郑公公的心头肉啊,你这般糟践,可将郑公公放在眼里吗?” 陈凯之没有理他,而是将这画的破痕处一展:“是不是真画,诸位一看便知,你们自己看。” 众人这才忍不住看去,小殿里却是一下子沉默了。 这破痕处,果然有黏贴的痕迹,几层纸堆叠一起,因为作旧作得好,因此外表看不出,可这一撕,却彻底地暴露了出来。 不只是如此,几层纸张里,有的纸的质地比较潮湿,这显然是近几年的新纸,而有的纸,似乎经历了无数岁月的痕迹,几乎没有水份,一目了然。 陈凯之嘴角微微勾起,露出颇带讽刺的笑容:“这等的赝品,固然高超,其实也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公公若要,学生倒也能伪造一些,不知公公可有意吗?” 假的! 真的是假的! 郑公公始料不及,他一屁股坐在椅上,面上有不甘,也有愤怒。 他怒视着陈凯之,感觉自己受到了羞辱。 向来他就是个好面子的人,在他的心里,即便是假画,陈凯之也不该当众揭穿。 可一些想要追究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如鲠在喉,能说什么呢,自己犯贱找此人来品鉴,本是想索好处的,结果…… 现在还真是应了那句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而陈凯之能看穿这画背后的真相,其实还真不是他对这等赝品有什么高超的眼力,事实却是,他的眼睛锐利无比,故而看出了在这表面完全没有痕迹的画面背后,那纸质之中的不同罢了。 真是多亏了这双眼睛啊。 陈凯之不由感叹,文昌图只一个小小突破,竟给自己浑身上下带来了如此变化,那么……往后呢? 无法想象啊…… 陈凯之只微微欠身,朝郑公公行了一礼:“公公,多有得罪,还望海涵,大考在即,学生还需回去复习功课,公公,学生先行告辞了。” 他已不愿多呆了,得罪了就得罪了吧,或许表面上,陈凯之有圆滑的一面,可是骨子里,却依旧还保持着某种气节。他可以适当地去讨别人喜欢,可是并不代表愿意随意受人操纵甚至勒索。 一礼之后,他旋身,大袖只在半空划过一个半旋,干脆利落,举步便要走。 郑公公只看到了他的一个背影,这背影中,带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郑公公怒气难消,想要拍案,怒喝他。 可这时候,那位叫曾环的生员却趁机拦住陈凯之的道路,厉声道:“陈凯之,在郑公公面前,你怎可这样的无礼?” 陈凯之脚步微微凝滞,却是含笑看着曾环,曾环的面上,颇有见猎心喜的味道,毕竟,陈凯之的无礼,还有他对郑公公的维护,高下立判,这对他的乡试,有莫大的好处。 陈凯之笑了,笑中带着轻蔑,他只稍稍地停顿了片刻,接着从他的嘴里蹦出两个字:“滚……开!” 就是无礼,你能把我怎么样,你咬我? 曾环一呆,他万万料不到,陈凯之竟是吐出如此的恶言,他想回击,痛斥陈凯之斯文丧尽。 可这时,陈凯之的眼睛猛地朝他看来,这看似平和的面容上,这双眼眸子,锥入囊中,竟有一种锋刃出鞘之感。 曾环竟是不由自主地身躯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陈凯之,而此时,陈凯之已慨然举步而行,他吓得忙是身子一侧,再不敢挡陈凯之的去路。 二人身子交错,突的,陈凯之回眸朝他看来,嘲弄道:“曾学兄,你的书读了这么多年,也不曾见有过长进啊。” 说罢,他又是勾起一笑,笑中带着俯瞰和怜悯的意味,便再不停留,直接走了。 这样的人,怎么会有长进呢?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不求你这圣人门下去做什么仁人志士,却连最基本的做人,尚且下贱若此。 可是……就这样走了? 郑公公气得脸上的青筋显露,除了曾环之外,其他几个生员显然也没了什么兴趣,或者是陈凯之触动了他们心底的某样东西,他们纷纷抱手道:“学生也告辞,告辞。” 一个个狼狈不堪,匆匆离去。 只有那曾环,却有些不舍。 这时,啪嗒一声,郑公公手里的茶盏狠狠地摔落在地,顿时茶水与瓷片四溅。 郑公公咬牙切齿,那肥头大耳,顿时拧出了一层层的褶子:“好,好一个铮铮傲骨地陈凯之,等着吧,等着瞧,他这一场,别想考了。” 曾环听罢,心里一松,忙赔笑着道:“是呢,此人目无上下尊卑,真真可恶。” 第一百七十六章:公报私仇(3更求月票) 靠着陈凯之的院落,小翠红正提着一个水桶,她气喘吁吁的,还未发育完全的身子宛如随风飘摇的落叶。 她七岁就被老鸨子买下了,而今年纪还小,所以只能给歌女们做些粗杂的活,比如说提水。 过往的酒中客们,大抵是认得她的,见她这般样子,不免风骚地摇着扇子调侃:“小翠红,何时行笄礼?到时可让周妈妈知会一声。” 小翠红不敢理,双手提着桶,不得不将水桶吊在裆下,小脸憋得通红。 此时,一个大腹便便的商贾经过,在她身后一摸,她吓得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抬眸起来,却发现对方朝自己哈哈大笑。 她连忙垂下头,这时,见一只手提住了桶子,她下意识地想要躲,可这水桶却被人抢下,对方的力道大的骇人,提着这水桶,仿佛无物。 身边这时竟没有了笑声,这令小翠红有些奇怪,她下意识地慌乱抬头,只见陈凯之正站在她的身旁。 陈凯之提着水桶,不避人的眼光,身上的儒衫纶巾,齐齐整整的,此时即将要入夜了,歌楼已是灯火辉煌,这儒衫纶巾的少年,长眉下的眼睛,全无浮躁,显得跟这里很是格格不入,可他很轻松地提着水桶,阔步而行。 一旁本想取笑小翠红的人,一见陈凯之,也有人认得他,顿时不敢取笑了,只是他们的面上,都显得有些怪异起来,这陈凯之即将要考试了,还和这些歌女厮混一起,真是…… 小翠红只一愣的功夫,便被提着水桶的陈凯之甩在了身后,等她回神,连忙她小跑着追上去。 小翠红在后头边跑边看着前方,莫名的竟觉得陈凯之孱弱的背影,显得格外的高大,一颗穗穗不安的心,也顿时放下来。 陈凯之熟稔地拐到了阁楼的后院,轻松地将水桶中的水倒入了浴桶里,而后才放下了水桶。 小翠红踟蹰上前,俏生生的脸上带着几分慌乱,嚅嗫着道:“陈公子,我……我听说,你若是和我们走得太近,府学里的学正若是听了,肯定要训你的。” 陈凯之淡淡一笑道:“有的人请我和她挨一起,我还要千方百计的摆脱呢,可是你不同,噢,还需提吗?楼上的这些姑娘,还真是糟践水啊。” 小翠红忙摇头道:“不用了,谢谢陈公子。” 陈凯之便道:“噢,那我回去读书了,对了……” 他突的想起什么,旋身道:“等你行笄礼的时候,也要记得通知我。” “啊……”小翠红呆了一下,面色羞红,吃吃道:“陈……陈公子若是……若是……其实……” 陈凯之笑了,很放松很亲和地笑,没有在外与人撕逼时那种笑容背后隐含的深意,随之道:“我买你做丫头啊,虽然肯定不如楼上你这些姐姐们这般有这样多的胭脂水粉,却总不至让你吃苦挨饿的。” “呀……”小姑娘心里竟有些小小失望,又大喜过望:“真的……好呢,我一定叫人知会陈公子的。” 陈凯之又笑了笑道:“走了啊。” 说罢,他便踱步而去,背着手,没入这光怪离奇的灯火,人情世故啊,他走出了院子,回眸看了一眼这歌楼,这里的周妈妈,其实对自己也算颇为敬重。 他深信若是想买下小翠红,周妈妈一定不会拒绝的,可她也知道,周妈妈在小翠红的身上花费不少,为的就是笄礼之日。此时提出这个要求,势必会引起对方心中的小小不愉快,所以……等笄礼那一日吧,至少在这里多做一些事,在周妈妈的心里,也算是值回了一些票价。 本心的,他不太喜欢周妈妈,却也必须懂得这个世界的人情世故,尽力地使自己不去冒犯别人,即便明知对方心思深沉,亦是如此。 只是……他抬头看一眼隐没在云层中的那只有微光的星辰,今夜的星辰,黯然无光,只是……陈凯之继续想,为何面对郑公公这样的人,自己却不能折节弯腰呢? 他哂然一笑,摇摇头,喃喃自语:“或许,这便是我,看穿了再多的事,有些事,却总是做不成,我……便是我吧。” 时间眨眼而过,又过了几天,便到了领考号的日子了。 考试的时间地点,都需张榜出来,除此之外,诸生都需去领考牌,考牌上,会有考棚的位置。 为的便是在开考之后,生员们能迅速找到自己考试的位置,而不需像菜市口一般喧喧闹闹。 清早起来,陈凯之匆匆洗漱之后,便准备动身赶去文庙领考号,可还没等他走出门,便听到外头有人得意洋洋地叫着:“凯之,走,师叔带你去领考号。” 吾才师叔…… 陈凯之不禁汗颜,有时候倒也真服了他,怎么总对自己这么热心呢,能不这么热心不? 陈凯之忙推开门,却顿时被眼前的阵仗给吓着了。 只见两个王府的护卫腰间插刀,手按刀柄,伫立门庭之外,这门口则是两顶大轿,这一眼就看出不是寻常雇佣的小轿,一看便知不凡。 而吾才师叔呢,却是直直地站在轿子的一旁,正捋着长须,衣袂迎风飘飘,单靠这姿态,便给人一种文曲星下了凡尘,若他是个女子,定是那种妖艳贱货的类型。 陈凯之尴尬症又犯了,不得不上前行礼道:“师叔。” “啊……”吾才师叔说话时,眼睛是上挑的,这种轻描淡写的姿态,竟有一种特么的知道他斤两人很想揍他,不知道斤两的人想跪下膜拜的感觉。 他很是风淡云轻地道:“乡试在即,要放考号了,老夫一直将此事惦记在心上,你啊,就是舍不得钱,走着去文庙,怕你受累,老夫是你师叔不是,总要关照你的,走吧,老夫送你去。” 陈凯之咋舌,看着外头的护卫和轿夫,不禁道:“这……是郡王府的?” 吾才师叔眼角微微一挑,神色不变,轻轻道:“其实老夫不贪慕这等人间的富贵荣华,藤轿坐得,驴子也骑得,只是殿下盛情难却,老夫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很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声叹息,便已钻入了轿子。 陈凯之感觉自己要憋出内伤了,却也只好摇摇头,跟着叹息道:“是啊,我也不睦虚名,可师叔的盛情太难却了,只好勉为其难,师叔,这轿子是不需付轿钱的吧。” 吾才师叔已钻入了轿里,听到了陈凯之的话,猛地掀开轿帘,严厉地瞪他道:“瞎说什么胡话,就算要付,那也是师叔付,快上轿。” 陈凯之心里一松,看来果然是不需付钱的了,否则师叔怎么会说出如此‘豪言壮语’啊? 匆匆上轿,待到了文庙,文庙这儿已张了榜,不过最紧要的还是领取考号,领考号的地方人多,拥挤不堪,吾才师叔对那两个护卫吩咐两句,护卫便毫不犹豫冲上前,将人推开,给陈凯之让出一条道来。 陈凯之微微皱眉,却还是快步上前,这里早有文吏准备好了,陈凯之报了姓名,那文吏笑吟吟地道:“原来是陈生员,久仰。” 说罢,文吏便取了考牌给陈凯之,只是那文吏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考牌,面上却变得古怪起来,边上有人眼尖,不禁道:“陈生员,你是在丁戊号考棚?” 陈凯之将考牌收了,却是笑了笑道:“惭愧。”正待要抽身离开,好让身后的人来领考牌。 可方才那人的声音不小,不少人都惊讶地看着陈凯之,连文吏都觉得蹊跷,却默默不做声。 这时有人不平地道:“丁戊号啊,陈生员难道不知吗?那里乃是考场的最角落,边上便是高墙,阴暗潮湿,我听人说过,在那里考的,便是烈阳高照的白日都不能视物,阴森森的,寒气也是逼人,噢,那儿还有穿堂风呢,一股股阴风,有人裹了冬衣去,都不免要生寒病呢,这样的地方,莫说是考试,便是多呆片刻,都是难上加难的,这可是考三日啊,陈生员,便是健壮之人,都要吃不消,何况是身子孱弱得很的?” 又有人也像是想了起来什么,也随之道:“不错,考了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听说过有人在丁戊号考棚高中的,十几年前,金陵也有一个才子,也不知道如何,竟也是在这里考,那一年竟是马失前蹄,直接落榜了,三年之后,方才一举高中,名列三甲之列。” 众人七嘴八舌的,一个个开始惋惜起来。 “还以为这个号已经取消了,怎么还……” 人群之中,那曾环也在其中,听了之后,面上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上一次陈凯之对他实在很不客气,直到现在,他还没气消呢,现在想到陈凯之被分在了丁戊号的考棚,顿时明白这是郑公公的杰作,他心里不由窃喜。 丁戊号,是这倒霉的丁戊号呢,这陈凯之便有天大的文才,到了那丁戊号考棚,莫说考试,便是能不能好生生地走出考场都成问题了,呵…… 第一百七十七章:卯上了(4更求月票) 曾环自然是有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心思的,此时,他挤上前去,则是故作关心地道:“陈生员,可惜了,不过不打紧,陈生员还年轻得很,今年不成,三年之后还是定会高中的。” 陈凯之一看是他,脸便微微拉下来,可细细一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这种人有什么计较的? 他再不多看曾环一眼,直接转过身,领着考牌便走了,而身后,则依旧有着不知多少的惋惜声音。 等出了人群,吾才师叔便兴匆匆地上前道:“凯之,如何?” 这里人太多,场面比较混乱,吾才师叔显然是听不到方才的那些话的。 陈凯之便随手将考牌递给他看,吾才师叔好奇地接过,等看了考号,顿时皱眉着叫骂道:“这哪个断子绝孙的,竟这样的害人,真真岂有此理!凯之,你得罪了谁?早叫你出门在外要多结识一些朋友的,你瞧瞧,你瞧瞧,你知道这丁戊号是什么吗?这可是乡试的噩梦啊,哎。” 陈凯之心里道,师叔,你这次是真相了,还真是个断子绝孙的东西害的。 不过他面色平静,将考号收了,道:“无妨,尽力就是。” 吾才师叔便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懂什么,那个地儿从没有中磅过的,哎,完了,这下完了。”边说边不断地摇头,心里遗憾无比。 陈凯之捏着考号,目中闪烁不定,似乎……那位监考官的能量,果然是扑面而来了。 那么接下来呢…… 自己该何去何从? 自然,还是好好考吧。 只是就这样被人坑一把,实在有些不甘心。 陈凯之只短暂沉默,随即微微一笑:“师叔,走吧。” 送走了久久惋惜的吾才师叔,陈凯之回到家中,又是照旧读书。 不过好事不出门,坏事却是传千里,只两日不到的功夫,这位近来风头无两的陈才子被安排去了丁戊号考棚的事,便已满金陵都知道了。 宫里的公公是监考官,为的就是这宫里的宦官能够摆脱地方上错综复杂地关系网,有为宫中监督的意思,可谁曾想到,此次陈凯之倒了这样的大霉。 各种小道消息已是不胫而走,有人认为这是陈凯之得罪了那位监考使,也有人认为,或许是因为陈凯之运气差的缘故。 只可惜,这等事是永远无法猜测的,因为总要有人坐在丁戊号的考棚里,不是陈凯之就是别人,贡院已是数十年没有修葺过了,学官们因循守旧,总说要修,可最终拖到现在也不见改善,你能怪得了别人吗?也就只能怪自己的运气不济吧。 陈凯之收获了许多的同情,此次这位本是极有希望的才子,看来是要折戟沉沙了。 而陈凯之却还算淡定,每日读书不倦,虽是恩师也很为他忧心,但他依旧按时前去方先生那里请教,去府学里读书。 年关已至,照例,这是过年了,每到这个时节,金陵的诸官便要济济一堂。因为地方的官员,都是外地调遣,不是本乡人,便是亲眷也都在自己老家,因而,便有人官员们凑一起守岁的传统。 唯有到了这时,陈凯之竟有些无措起来。 过年,过年,这年节是亲人团聚之日,可自己在这里是孑身一人啊! 他坐在这小茅屋里,心里甚至不禁苦叹,即便自己现在广厦万千,怕也抵不住这年节来临的寂寞吧。 也好,还是安心读书吧。 于是拾起书,一如既往地读着,排解着寂寞,到了傍晚,鞭炮阵阵,喧闹起来,陈凯之如深山的隐士,与世隔绝。 却在这时,宋押司却是来了。 陈凯之听到他的声音,连忙给他开门,宋押司笑容可掬的模样,先是道了贺,陈凯之忙是回贺,宋押司才道:“县公大人便是知道凯之在这世上无依无靠,请凯之一道去知府衙门里坐,金陵的诸官都到了,大家都想见一见凯之。” 陈凯之有点迟疑,道:“这怕是不妥吧。” “没什么不妥。”宋押司摇摇头道:“现在凯之的名声,在这金陵已算是家喻户晓了,知府大人很看重你,县公自不必提了,历来都对你是推心置腹的。” 陈凯之不由莞尔一笑,也不好再拒绝,换了衣衫,便随宋押司去。 到了知府衙门,这里却不见灯火通明。 这也是历来官署的规矩,即便是这个时候,也该行事低调,即便衙里是丝竹阵阵,可是外头,却定要不显山露水,毕竟他们不是商贾,而是官宦,只有商贾才爱显摆。 过了仪门,便到了正堂,里头居然照旧只有几盏小灯,更显低调,陈凯之这时方才醒悟,这位包知府,可是一位厉行简朴的人啊,他的酒宴,又怎么可能奢华隆重呢? 待进了堂中,便见诸官们高坐,这里唯有两盏油灯,显得昏暗,倒是各摆了许多的长案,只是案上只见一些干果,酒是有的,下酒菜就欠奉了。 陈凯之无言以对,这尼玛的,大过年的就吃这个? 坐在上首,乃是包知府,还有一人,竟是那宦官郑公公。 郑公公多半是听说有酒宴,便兴匆匆的来了,等到了这里,顿时懵逼,咱是宫里来的人,你就给咱吃这个? 他面上阴测测得可怕,偏偏这样的场合,还得说几句场面说,说你包大人两袖清风。 下头则是一些学官和佐官以及县令,那郑县令还有朱子和朱县令俱在,众人都很肃穆,主要是这场合,什么人都有,大家显得谨慎,哪里见得到一丁点的年味? 陈凯之便一派彬彬有礼地朝诸人行礼。 包知府见了他来,不由大笑道:“哈哈,今日虚位以待,专等凯之来,来,凯之,坐老夫这里。” 边说,他拍了拍自己的下座,陈凯之却是一呆,我去,这么多大人在,自己怎么可能和知府同坐? 陈凯之抬眸,却见郑公公面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 他想了想,连太监都可以高高在上,我为何不能?何况这金陵上下官吏,陈凯之熟识的可也不少,自己年轻,假装‘懵懂’一些,倒不会使人生出反感。 陈凯之作揖道了谢,便直接坐在包知府的下首。 此时,包知府笑容满脸地道:“这便是当初剿盐贼的小英雄了,真是利国利民啊,郑公公,可认得凯之吗?” 郑公公心里略显蕴怒,却还是手搭在案上,笑吟吟地道:“倒是有过一面之缘,不过没什么印象。” 这印象太深刻了,哪里是没什么印象? 包知府也不继续说,而是举盏:“来,喝酒。” 于是众人纷纷举盏,一口饮尽,气氛方才活跃起来。 郑公公却没喝多少,倒是包知府,很快便喝得有些微醉了。 这郑公公一直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却不去看陈凯之一眼,忍不住感慨道:“金陵真是个好地方啊,明儿便是大年,包知府,等咱年老了,真想在这金陵置一处宅院,颐养天年。” 他这样说,不过是一句感慨罢了,来了一趟金陵,他收获不小。 金陵是富庶之地,他又是宫里人,名为考官,可却有不少人想借他来通一通京里的门路,趁着这年节,他可谓是满载而归。 包知府只斜了他一眼,笑了:“本官却不愿在金陵,金陵太消磨人的志气了,郑公公,你是宫里的人,我对你是极敬重的,只是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今夜这里的主角乃是知府大人和郑公公,一个是金陵的父母官,另一个,则是宫中钦使,虽在宫中不过是个小宦官,可到了金陵,代表的却是宫中。 郑公公对这简陋的酒宴一丁点兴趣都没了,只淡淡地道:“有话但说无妨。” 包知府道:“本官听说,近来郑公公见了许多考生?” 此话一出,全场噤声,众人默默地注视着包知府。 包知府素以耿直著称,如今在金陵可谓是家喻户晓了。 郑公公有些尴尬,他是监考官,又不是主考,见一见考生没什么关系,毕竟自己又不知考题,以往的乡试,这样的事也是时有发生,他闷头喝了口气:“噢,是见过几个。” 包知府口里喷吐着酒气,不露声色的样子:“没少收钱吧?”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座下的陈凯之顿时汗颜。 包知府这个人,还真特么的……够耿直的。 郑公公一听,脸色变了。 收钱,收钱怎么了?官场的规矩,你管得着吗?咱是钦使,你是父母官,井水不犯河水。 他觉得这个包知府简直就是个疯子,他立即怒容满面的道:“一派胡言,咱做什么,也是府台大人可以说三道四的吗?” 这是卯上了。 其实可以理解,若是矢口否认,反而显得没了声势,可既不承认,又不否认,而直接一句轮不到你说三道四,才是真正的硬碰硬。 包知府笑了,带着醉意,却不再理郑公公,因为说实话,郑公公来这里做什么,他还真管不着。 可这包知府却是一转眸,看向了陈凯之…… 第一百七十八章:有怨报怨(5更求月票) 这包知府素来性情如火,又是管马政的出身,算是半个军人,此时众官见他脸色不同寻常,皆是大气不敢出。 只见包知府道:“凯之。” 陈凯之心里倒是很敬包知府是一条汉子,忙道:“学生在。” 包知府皱眉,身上的旧袍子微微一摆,旋即道:“你没给那没卵子的东西送钱吧?” 陈凯之瞠目结舌,忍不住在心里对包知府翘起了大拇指。卧槽,包大人威武啊,这一句痛快,勇气其实是会传染的。 陈凯之很多时候,极想融入这个时代,两世为人,有时也曾对人情世故做过妥协,可包知府的一番话,令陈凯之竟是豪气顿生,去你MADE人情世故吧。 陈凯之道:“学生近来倒是攒了一些银子,一方面要供应学生生活所需,除此之外,学生受恩师指点,感激不尽,也留了一些银钱,想好好孝顺恩师,唯独对这没卵子的东西,学生有钱,却也绝不送出去一分一厘。” 包知府顿然慨然大笑起来,显得很是欢快地道:“哈哈……好,好,这就对了,我只听说过天地君亲师,不曾听说过读书人还要赠钱给宫奴阉货的!” “啪!”郑公公再也不忍不住,猛地拍案而起,气得一脸的肥肉都颤抖了起来:“姓包的,你这是骂谁!”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你们算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知府,一个小小的秀才,咱在京里的时候,什么世面没见过?即便是外朝的三品大员,见了咱还得笑一个呢! 本以为包知府这时候会认怂,谁料包知府朝他冷笑道:“你不知道骂谁?骂的不就是你吗?” 骂字出口,包知府手中的酒盏突的朝地上一摔,厉声道:“伦才大典,怎么容得你这样的奸阉借来做敛财的工具?陈凯之一个生员,何以会分去那样的考棚?这一点,想必郑公公比本官要清楚,朝廷三申五令要优待读书人,为何那样的考棚还能拿出用?陈凯之何罪之有,你就这样害他的前程,苍天无眼,可本官却有眼睛,有耳朵,你是什么东西,敢做这样的事?” “你……你……好啊……”郑公公豁然站起,目光冷冽地对四周扫视了一眼,却见诸多官员都朝自己看来,既有震惊,只怕也有不少人是幸灾乐祸,自己在金陵所做所为之事,想必是瞒不过这些人的。 可是……这以往不都这样的吗? 他龇牙冷笑道:“考棚不够,自然可以拿出来用。”眼眸狠狠瞪着包知府,继续道:“姓包的,你管得也太宽了。” 包知府亦直直地瞪着他道:“有不平之事,为什么不能管?” 郑公公冷哼着道:“你……你……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知府!” 包知府的眼睛似懒得瞧他,别开视线,只淡淡道:“我乃朝廷命官!” “你……”郑公公歇斯底里起来,他这等宦官一旦被人戳穿了阴私,便无法受控一般,嘶着嗓子道:“好哪,你……你……你以为你是谁,朝廷命官是吗?咱做了什么,还没到你能管得着的地方,你不服气?不服气,你就上书弹劾咱,倒看看朝廷会不会偏信于你。你胆子可真不小,这样和咱说话,你侮辱咱,就是侮辱宫中,是侮辱皇帝陛下。瞧你这样子,看来何止是想弹劾咱,你这是想动手打咱啊,嘿嘿,咱还就真不信了,你有这样的胆子。来啊,打咱呀,你来啊……” 郑公公本是想用弹劾来抬杠的,却又怕惹来什么风波,他在宫中,久受熏陶,顿时领悟到还是不要闹将起来的好,倒是你一句近似无赖般的来打我,却几乎是利器。 因为……包知府他绝不敢动手。 郑公公这是无赖的手法,你不服气吗?那就来打我呀,有本事你就打啊,你若真的打了。哈哈,那真是好了,咱是宫里的人,你打咱,就是打宫里的人,你就是找死了。 你不敢?那你方才不是大义凛然的吗?怎么,你缩了? 包知府青筋爆出,显然,他是火爆的脾气,气得面上一片铁青。 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显然郑公公就是捉住了他的软肋呀! 郑公公见他只冷绷着一张脸,却是默默无声,不由肆意地笑了。 果然,这法子很凑效,咱可以不要脸,咱反正就是阉人,你包知府,不是堂堂金陵父母官吗? 郑公公笑嘻嘻地道:“来啊,咱还不信了,你包虎是什么东西,包大人不是自诩嫉恶如仇?来来来,咱就在这里,你倒是动咱一根毫毛看看。” 陈凯之能感受到包虎身体里的狂怒,这股狂怒被拼命地压制,可陈凯之心里却摇了摇头,果然,人至贱则无敌啊。 这郑公公显然是不打算要脸了,喋喋笑起来:“不敢?不敢就少在咱面前摆出一副为民请命的姿态,咱这次来此,既是奉旨来监考,这分排考棚,还需你一个知府来指手画脚?嘿……狗一样的东西,别以为读了几年书,做了几年的官,便可以不知天高地厚了,京里你这样的人,多的是,嘿……” “你若是不服气,便来打咱一下试试看,若是不敢,就乖乖的住嘴,你以为你一个知府,咱会将你放在眼里?” 郑公公心里觉得痛快,其实他一丁点也不怕包知府他敢状告自己贪墨,呵……自己来金陵一趟,得来的钱财,可有不少是孝敬上头的,他包虎敢捅这个马蜂窝吗? 要知道,一旦捅破了天,上头的人还整不死他? 郑公公越发得意,变得趾高气昂起来,看着面带怒色的包知府,得意地道:“你……还嫩着呢!” 陈凯之心里知道,这郑公公是在挑衅包虎,他不禁开始为包虎担心起来,依着这包知府的脾气,真要做出什么事来,那可就真正不可挽回了。 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只在这刹那之间,他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咳嗽。 咳嗽的人居然是玄武县的郑县令。 二人四目相对,郑县令似乎隐隐的闪烁着别有深意的光泽,他朝一旁的烛台看了一眼。 猛地,陈凯之明白了。 特么的,郑县令这老滑头,居然比我陈凯之还会坑人? 陈凯之顿时有了明悟,而恰在这时,包虎终于大怒:“你再说一遍试试看!” 呼…… 包知府果然是倔脾气,眼里容不得沙子啊。 郑公公却只是阴测测地继续笑着,眼睛凝视着包知府:“怎么,你还不服?” 服字出口。 所有人紧张地看着这剑拔弩张的局面,却浑然不曾看到,那坐在角落里的郑县令,故意大袖一甩,大袖恰好拂过一旁几案上的烛台,烛台啪的落地。 包知府是个很节俭之人,即便是宴会,也节俭得过分,这大堂里就只有两盏烛台,这边烛台一灭,堂中顿时陷入了昏暗,所有人都忍不住朝那熄灭的烛台看去。 而在另一边,陈凯之已是悄然地靠近了那盏烛台,轻轻一扯,那烛台瞬间倒下。 整个大堂,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在这寒冬的黑暗中,大堂中骤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有人粗重的呼吸,显然,很多人还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而这时,陈凯之听到了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刺客,抓刺客!” 卧槽……是朱县令的声音! 朱县令的嗓子很特别,他一向稳重,可这略带嘶哑的男低音一吼,陈凯之便晓得,朱县令原来也是个鸡贼的人。 “抓刺客啊!” 陈凯之也跟着喊起来,这四个字,若是翻译一下,大抵可以解释为,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啊! 读书人就是读书人…… 陈凯之汗颜,今儿他也算是服了,这郑县令还有朱县令,真够阴的。 一时间,堂中混乱起来,乱做了一团。 郑公公这时便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了,他是何等谨慎只人。 刺客?这儿哪里来的刺客,这不对劲啊…… 这时,一股劲风已经扑面而来,郑公公本就是大腹便便的,目标极大,方位也极好辨认,于是黑暗中突然的一拳捣来。 不等郑公公反应,这一拳已直接捣在了他的鼻尖上。 啪! 一拳到肉。 郑公公感觉自己被打蒙了,他只来得及痛苦地捂着了鼻头,这股火辣辣的疼痛,令他几乎要昏死过去。 他下意识地扯着嗓子咆哮:“谁?是谁?咱知道你是谁,狗娘养的东西,竟敢打咱,咱是宫里的人,咱是陛下的私奴,你……你胆敢……” 他这一嗓子,不啻是直接暴露了自己的方位。 这时,又一拳打来,这一次,袭击的方位乃是后腰。 啪! 郑公公直接被打倒在地,他足足在地上打了个滚,接着,便有无数脚狠狠地踹过来,更有甚者,不知是谁抄起了茶盏,狠狠朝他脑壳一摔。 砰! 郑公公痛得几乎要死去,他勃然大怒,也自然知道了怎么回事,口里只得哎哟哟地大叫:“来人,来人,救命……你们……你们……呃啊……” 第一百七十九章:恶人怕恶人(1更求月票) 自郑公公的喉头发出了惨呼,这惨呼足足持续了小半柱香,暴风骤雨一般的拳脚方才止了。 终于,外头的人反应了过来,等有人提了灯笼进来,郑公公已如一滩烂泥一般地趴在地上,哎哟哟的发着哼哼声。 他已感觉自己失了半条命,这时一见到光线,便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忙不迭的抬起他乌青的眼睛来看,却见这堂中的诸官,都正襟危坐,每一个人都衣冠整齐,淡淡然的样子,脸上看不出一丁点行凶的痕迹。 便连那包虎,也是风淡云轻地坐在原位,手指轻掸着自己袖上的灰尘。 陈凯之坐在一边,抬头望着房梁,若有所思,仿佛这房梁上有什么飞贼一般。 这时,朱县令一脸惊讶的样子道:“郑公公,你这……这是怎么了?” 坐在一旁的郑县令亦是痛心疾首地看着他,而后着急地道:“快,快请大夫来。” 那提着灯笼的差役正待要飞跑去叫大夫,却听郑公公嘶声道:“不……不要走!” 那差役愕然地驻足,一脸不解地回头去看郑公公。 郑公公盯着那灯笼,他早已被打得不成人形,浑身疼得厉害,可这时候,他却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仿佛将那灯笼当做是救命稻草。此刻的他,是何等的向往光明,在他看来,这灯笼发出来的光线,仿佛像是带着圣洁,虽然这光照得他早已鼻青脸肿的脸上惨然无比。 他狞笑着道:“谁都不许走!” 正在这时,几个禁卫终于惊慌失措地冲进来,一见郑公公如此,满是诧异。 郑公公见救兵终于来了,忙道:“扶……扶咱起来。” 禁卫将郑公公搀起,他一瘸一拐的,颧骨肿得极大,再配上他这熊猫眼睛,显得滑稽可笑,可是他一点都不觉得滑稽,目光锋利地扫了所有人一眼,气咻咻地道:“你……你们……你们该当何罪?” 满堂噤声,居然没人回应他。 郑公公便恶狠狠地瞪向包虎,气急败坏地道:“你……你敢打咱?” 包虎风淡云轻地撇撇嘴,完全一副不屑和他说话的样子。 郑公公气得跺脚,偏偏又无可奈何。 便又看向其他人,其他人有的垂头咳嗽,有的低头喝茶,也有一脸无辜的样子,偶尔传来一阵咳嗽。 郑公公不禁冷笑,最终目光落到了陈凯之的身上。 陈凯之则是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 郑公公厉声道:“陈凯之。” 陈凯之抖了抖身上的襦裙,旋即长身而起,朝郑公公作揖行了个礼:“学生在。” 郑公公阴沉沉地看着他,喝道:“你……你……就是你,还有他,有他,别以为咱不知道,咱是钦使,你们……你们竟敢殴打钦使,这……这是大逆不道。” 陈凯之很是无辜地道:“学生不明白公公这是何意,学生只知道方才这里来了刺客,公公,是不是喝醉了?” 切,睁眼说瞎话而已,陈凯之再熟悉不过了。 郑公公暴怒道:“嘿,嘿……你们无耻至极,皆是狼狈为奸,你们以为这样,咱就拿你们没有了办法?等着瞧,等着瞧吧,咱要状告……”他朝几个禁卫厉声道:“你们瞧见了吗,瞧见咱身上的伤了吗?这都是这些人打的,首恶便是陈凯之,走,走!” 几个禁卫一头雾水,却还是乖乖地架着骂骂咧咧的郑公公离开了。 堂中依旧安静,过了半响,包虎才站起来,诸官则都是默然无语,可见这些读书人出身的官员,和这宦官,尤其是郑公公这样嚣张跋扈的宦官嫌恶已久,所以大家都没有做声。 “发生了这样的事,本官痛心疾首啊,郑公公是本官的贵客,哎,这个年,怎么还有心思过呢?”包虎扫视了众人一眼,他铁青的脸上似乎在憋着笑,却还是掷地有声地道:“都退下吧,好好过个年。” 诸官长身而起,朝包虎作揖行礼,旋即告退出去。 “陈凯之,你留下。”包虎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陈凯之。 陈凯之点点头,等诸人都退下了,方才苦笑地朝包虎作揖。 包虎瞪着眼,一脸严厉的模样:“你知错吗?” 陈凯之不知错在哪里,不过但凡是尊长问这话,他定要条件反射地回答:“学生错了。” “错在哪里?”包虎又是一副不徇私情的模样。 陈凯之想了想道:“让府尊费心,实是万死?” “只是这个?”包虎气呼呼地走到了方才郑公公的几案前,这里的蒲团和几案早就打翻了一片狼藉,包虎弯腰捡起了一只鞋子,扬了扬道:“看看你的脚。” 陈凯之低头,方才发现自己的一只鞋不知所踪,方才或许太痛快,何况脚上缠着脚布,所以并没有注意,这下……似乎有些尴尬了。 陈凯之忙讪讪道:“学生……学生这一次真的知道错了。” 包虎继续瞪着他道:“错在哪里?” 这家伙真是急脾气,像火药一样,无论做什么,都是一副随时要爆炸的模样。 陈凯之觉得这位府尊大人倒很像‘愤怒的小鸟’那种表情包,所以应对这样的人,决不能绕弯子:“偷吃要记得擦干净嘴巴。” 包虎脸色微微一滞,随即缓和了下来:“看来你还不蠢,还不至孺子不可教的地步。将鞋穿了吧。” 说罢,他直接将鞋丢在陈凯之的脚下,陈凯之随之将鞋穿了。 包虎却已坐下,呷了口茶,才又道:“对付这样的奸贼小人,打了都是便宜了他,凯之,这恶人最怕的是什么?” “什么?”陈凯之呆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 包虎却是自问自答道:“恶人最怕的是恶人,所以大丈夫在世,不要总想着做个好人,有时候也该做做恶人,比恶人更恶,这世道才会清明一些。” 陈凯之哂然一笑,他突然发现,来到这个世上,与自己三观最接近的人,居然是这位包知府。 陈凯之不由佩服之至地躬身道:“学生受教。” 包虎失声一笑:“哪里有这么多教诲,你不也上前动了手吗?可见你不是受教,你这家伙也不是迂腐的人,这样也不是坏事。” 只是现在,陈凯之倒是为包虎担心了起来,忍不住道:“可是府尊大人,此人,只怕不会善罢甘休吧?” 包虎皱眉道:“他肯不肯甘休,本官倒也不惧,本官的性子就是这个样子,既不想改,也改不了了;倒是你,他是监考,一旦张榜,考号便无法更改,老夫此举,亦是无法改变你的命运,不过是泄愤而已,此次乡试,你若是不中,再等三年?” 陈凯之却是含笑道:“又不是不准学生去考,只要去考,就会有机会,可学生以为……”他微微皱眉道:“学生还是担心这郑公公不肯善罢甘休,就怕会来个防不胜防,暗箭伤人。” 包虎却只抿抿嘴,冷笑道:“哼,那就随他去吧。” 果然是个粗犷的人啊,陈凯之膛目结舌,这位知府大人,真是难以想象,他这知府,是怎么混来的。 ……………… 在知府衙门之外,佐官和地方官都散去了,有人坐上了轿子,那郑县令走得慢了一些,却听身后有人叫着:“文澜。” 这是郑县令的字,他脚步微微一顿,回眸一看,却是朱子和不疾不徐地走来。 这星月之下,郑县令背着手,稍等了朱子和片刻。 朱子和深深看他一眼,才道:“方才那烛台,是文澜兄做的手脚吧?” 郑县令顿时将脸一板:“一派胡言,我无端端弄那烛台做什么?我郑某人,岂是那样的人,你怎可这样冤枉人?” 朱子和只淡淡一笑,便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旋即道:“郑公公会善罢甘休吗?” 郑县令一副轻松的样子道:“甘休不甘休,于我何干?我又非罪魁祸首,郑某本本分分,是一丁点都不担心的,怎么,朱兄没少下黑手吧,就这样担心?” 朱子和面上古井无波,夜色之下,纵是被郑县令试探,却依旧是一副漠然的样子,一边踱步,一面徐徐道:“老夫是读书人,怎会做这等有辱斯文之事?文澜言过其实了。” 说着,朱子和已钻入了在一旁等候的小轿,随之卷下轿帘。 郑县令只是笑了笑,回眸看了一眼这昏暗的知府衙门,便也上轿而去。 ………… 此时,在张灯结彩,处处充满年节味儿的洛阳宫里,喧闹了一夜后,依旧一张精致脸蛋的太后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了寝殿。 在太后的这寝殿里,一片暖意,只有那窗儿往里吹着丝丝寒风。 几个宫娥已预备将门窗一扇扇关上,太后却突的道:“这窗,不必关了。” 宫娥们便温柔地屈身行了礼,退到了一角。 太后身子微微倾在软塌一侧,美眸微微眯着,口里喷吐着方才宫宴中残存的酒气,她略显头痛的样子:“传张敬,其他人,不必伺候了。” 宫娥们徐步而退,过不多时,张敬便碎步而来,恭谨地拜倒在地。 第一百八十章:贵家公子(2更求月票) 太后只将眼眸微微地张开一线,在这冬日的冉冉宫灯之下,只见太后那绝美的面孔上,却带着深秋的萧索。 她淡淡道:“又是一年了,方才皇帝让人抱着来给哀家问安,你可知道哀家在想什么吗?” 张敬抬眸看着太后,道:“娘娘一定在想,若皇帝是无极皇子,该有多好啊。” 太后笑了,只是笑得有些勉强:“无极……他现在怎么样了?” 张敬道:“奴婢……不敢深查。“ 是呀,就怕给有心人注意到了,才是最大的危险啊! 太后颌首:“赵王那儿还有异动?” 张敬沉默了片刻,才道:“是为了以防万一。赵王那儿对奴婢的一举一动甚为警惕,奴婢担心,一旦让赵王稍有起疑,殿下的性命就怕难保了。” “是啊。”太后的惆怅化为了一股愤恨,目光犹如这冬日的寒气一般,道:“他的儿子如今成了九五之尊,而哀家的儿子,如今……呵……呵呵……好一个赵王啊,他害了哀家足足十三年,十三年啊,每年的这个时候,哀家的心便如刀割一般。” 张敬的眼眶也不由发红,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十三年来寻寻觅觅,若是再没找到无极皇子,只怕他还要再找下去。 他朝太后磕了个头:“所幸上天有眼,娘娘且稍作忍耐。奴婢听说,乡试就要开始了。” 太后眉头轻皱:“嗯?” 张敬小心翼翼地抬眸道:“无极皇子已是秀才之身,要参加开春之后的乡试。他才情无双,或许这一次有机会高中,若是那般,那来年就该进京会试了,等他来了京中,娘娘……或许就有机会和他见一见了。” 是啊,若是主动派人前去,一旦事情泄露,以那赵王的城府,怎会想不到这背后的隐秘呢?而一旦知道,天下必要大乱。 想想看,大陈已有了皇帝,现在突然出现了一个先帝时的皇太子,此人更是太后的嫡亲血脉,那么……会发生什么? 赵王一定会鱼死网破,他在地方,在军中,在朝中的所有党羽,包括那些支持他的皇亲国戚,也定会不顾一切地进行疯狂的攻击。 可既然不能主动去接触,那么无极皇子若是能高中乡试呢? 中了乡试,便要入洛阳学宫了,到了那时,太后还怕找不到与儿子相见的机会吗? “是吗?”太后那本是寂寞的眼眸顿然多了几分色彩,道:“他真能高中?” 张敬道:“或许……可以吧。” 他可不敢打包票,便转而道:“此次按祖制,已择选出了监考官郑文前往金陵监考,奴婢为了谨慎起见,不敢对他透露什么,除此之外,还有礼部右侍郎张俭,过了这个年之后,便要预备案临金陵主持乡试了,奴婢倒是不担心这郑文,郑文这奴才,虽是贪财,却也兴不起什么风浪,唯独那张俭,此人……” “此人历来是忠心皇帝的?” “是。”张敬道:“只怕他对无极皇子会有所反感,所以奴才……” “知道了。”太后这时反而淡定下来:“他是考官,难道还敢因自己的好恶来行事吗?何况历来乡试都是糊名,他就算想要凭自己的好恶来判定,怕也是千难万难,他虽是主考,可阅卷官却非他一人,你不必操心。” “是,是,是奴才想岔了。” 此时,太后站了起来,张敬忙是想要搀扶她,她轻轻一挥袖摆,张敬便忙是退开。 太后赤足走在这铺了铜砖的寝殿,此时天寒地冻,张敬不禁皱眉:“娘娘要保重身体。” 脚下,传来一股冰冷,这刺骨的寒意,太后却是恍若未觉,她绣眉微微一凝:“太祖高皇帝和先帝保佑,凯之一定能高中的。” 太后终究是女子,总是深信这冥冥之中的事,张敬也是正色的道:“是啊,太祖高皇帝和先帝,一定会保佑皇子殿下安然无恙,保佑他能一举高中的。” 月色如钩,带着几分凄冷。这惨然的月色,透过寝殿的门窗潜入寝殿,太后那晶莹剔透的赤足踩在这一抹月色之下,此时此刻,她宛如桂宫中的嫦娥,虽是在这年关时节,本该是喧闹的时刻,太后的身上却多了几分凄婉。 ……………… 陈凯之在大年初二的时候,便提着礼物前去荀家拜会,见了荀游,荀游似是很高兴,最令陈凯之惊奇的是,他的面上再没有那淤青的痕迹了。 陈凯之拜过,接着将礼物放下,才道:“不知伯母可在?” “咳咳……”陈凯之话音落下,便听清脆的咳嗽,荀母雍容地从内室出来,道:“凯之,你要考试了吧,可是……我听外人说,你的考号乃是丁戊号?哎,你得罪了谁,竟遭人这样陷害?” 哎……果然还是金陵人尽皆知啊。 陈凯之朝荀母一礼:“学生历来与人和善,没有得罪谁。” “谁说的。”荀母别有深意地看了陈凯之一眼:“我可是千里眼、顺风耳呢,年关的时候,郑太监被人打了的事,可是有不少人知道,包知府这个人性情如火,依着他的性子,眼里容不得沙子,可也不会无端和钦使闹别扭,好啦,现在是大年,这些丧气的话就先不要提了,不过你这次只怕是难中了,若是三年之后再考……” 陈凯之不禁在心里想,这丁戊号的考棚当真这样的可怕吗?不至于吧…… 可陈凯之虽然不信一个考棚能大大影响一个考生的发挥,可现在所有人都言之凿凿的,倒仿佛像是陈凯之已经被判了死刑一般。 陈凯之也只是报之一笑,并没有深谈下去,而是转移话题道:“现在作坊能产多少精盐了?” 荀母说到这个,顿时如数家珍起来:“现在每月能从盐场里拖九千斤盐,产出的精盐,大致在六七千斤上下,三大盐商那儿,现在精盐销量极大,价格一提再提,竟还是销售一空,这儿毕竟是金陵,是富庶之地,便连附近的州府听到了消息,那儿的一些盐商,也从三大盐商那儿进货,所以这三大盐商已不打算卖粗盐了,专司售卖精盐,他们从盐场拖出来的粗盐,都送到了我们的作坊里去,让我们的精盐作坊进行加工,老身在想,等年后,还得再买一些家奴来,产量还要再增加一些才好。” 陈凯之松了口气,看来未来自己的收益还会增加不少,现在学这《文昌图》,按着太祖高皇帝的方子,所需的名贵药材越来越多,甚至连沐浴都需许多名贵药材丢入浴桶。 这等奢侈,让陈凯之有些时候都有点想放弃了,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很大的疑问,当初的太祖似乎还未夺得天下时,便已开始学习文昌图,那么他是哪来的如此巨大财富来供应他的‘修炼’呢? 陈凯之现在迫切地需要钱,只是此时,他却不能显露,他朝荀母道:“伯母安排妥当就好。” 荀母点点头,虽是谈起了生意,可是她也在细细地观察着陈凯之。 说到精盐买卖时,陈凯之依旧是面如秋水,仿佛并不经意,荀母心里也不由啧啧称奇起来。 这小子,哪里像是个贫贱出身的小子?分明是个贵家的公子啊! 气度不凡,口里的谈吐虽是铜臭,面上却毫无波澜,连半分贪婪之色都没有。 倒像是……他从前过过什么好日子,让人莫名的有种觉得这样的人似是衣食起居,无一不是精美绝伦的感觉,否则当真是穷苦出身的,怎么会毫不动心呢? 荀母又哪里知道,陈凯之两世为人,视野早已高出不知多少,他早就预见了精盐未来的巨大利润,本就在预料里的事,又怎么会感到出奇呢?而且挣钱,也只是暂时先满足他学习文昌图罢了,自然生活也可以随之改善一二,可若说他有什么贪心,倒也不至于。 闲谈片刻,陈凯之不禁鼓起勇气道:“不知雅儿可在?” 荀母笑着道:“她?哈……我真是糊涂了,竟忘了和你说,她年前已出发去了华亭。” 华亭? 陈凯之记得华亭乃是县,距离金陵也有数百里之遥,那儿靠海,却不知这大过年的,荀雅为何去那里? 荀母已看出了陈凯之的疑问,便道:“那是我们荀家的祖居之地,所有未婚配的子女,都该去那儿拜谒老祖宗的,你竟不知吗?” 我姓陈,不姓荀,我特么的怎么知道? 不过陈凯之大抵也知道荀家乃是江南的豪族,这样的家世自是开枝散叶,金陵不过是荀家的一支而已,古人的宗族观念很强,宗法严厉,而各家的宗法也有所不同。 又见不到荀雅,陈凯之心里不免有些遗憾,兴致也少了不少,只得道:“那么学生该去拜谒恩师了。” 荀母颌首,给荀游使了个眼色,荀游方才意识到了什么,忙道:“凯之,老夫送送你。” 陈凯之忙谦让:“不敢。” 说罢,陈凯之谢了荀游的好意,劲自从荀家出来,便直接去拜谒方先生。 第一百八十一章:这就是价值(3更求月票) 在陈凯之的心里,是十分敬重这位恩师的。 方先生乃是真正的儒学大家,这一年来,更是教授了陈凯之不知多少学问,这样的名师,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可惜他是淡泊名利之人,否则以他的学问,只怕早已被征辟入学宫了。 陈凯之到了书斋的时候,见门开着,便徐步进去,到了书斋,左瞧右看,却不见恩师在,他颇为奇怪,正在这时,竟见着书斋边有一个耳室,这耳室寻常都是关着门的,今日却是开了。 怪了,今儿这里怎么是开着门儿的? 其实想了想,陈凯之便明白了,平时他进来前,都有童仆先通报,而今日,或许是过年的缘故,这里较为冷清,陈凯之是弟子,贸然进来也不算是什么禁忌……那么,恩师正在耳室里? 陈凯之倒是从没有进过这间耳室的,带着好奇,便信步走进去。 果然,里头油灯冉冉,只见方先生正低头聚精会神地伏案疾书。 陈凯之细细看着这里,这是一间小书房,书房里无数的书册堆积如山,不止如此,还有不少零散的竹片,这竹片,显然都是古物,乃是纸张大量普及之前的简牍。 陈凯之上前,轻轻咳嗽一声:“恩师。” 方先生这才微微抬眸,显得有些诧异:“凯之,大年初一的,你怎的来了?” 陈凯之惊讶地道:“恩师,现在是大年初二了。” “……”方先生微微一愣,接着搁笔失笑道:“不知今夕,为师糊涂了啊。” 陈凯之看着方先生在书案上的手稿,不由好奇地道:“恩师在著书?” 方先生脸色平静:“噢,已经修了三年了,只是闲暇时自娱而已,平时也不和人说,怕人笑话。” 恩师著的书,怎么会让人笑话?这不过是谦虚罢了! 话又说回来,恩师居然会谦虚,这让陈凯之很诧异:“不知恩师著什么书?” 方先生将手稿搁到一边:“不过是百家姓氏而已。” 姓氏? 陈凯之心头一震。 他很清楚,所谓的百家姓氏,绝不只是赵钱孙李这样简单,在古代,姓氏是一个家族的源头。 古人最重姓氏,因为姓氏代表了自己的祖先,所以恩师要著的这书,定然不只是单纯记录姓氏这样简单。 著姓就是著史,因为每一个姓氏,都代表着一段历史,就如金陵荀氏一样,他的源头来自于华亭,而最初的起源又在哪里?又出过哪一些大名鼎鼎的人呢? 著这样的书,绝不是开玩笑的事,难怪恩师居然连自己都瞒着了,因为一旦公布出来,这只怕要引起轩然大波啊。 那些名门望族倒也罢了,很乐于接受这样的书;可若是某些家族中有不光彩的姓氏,怎么肯让你揭露他们的阴私? 即便这阴私早已出现在了史料之中,有迹可循,可像恩师这般进行归类,这还了得? 陈凯之知道,另一个时空里,在魏晋时期,便有人专门做这等事,此人好像是叫陈群,以至于到了后来,竟衍生出了九品中正制。即便到了隋唐时期,姓氏依旧决定了大多数人的人生,什么五姓七家,什么关东世族,这些门阀依旧占据了社会的主导地位。 甚至有人只要自报自己的家门,自己的姓氏,自己的籍贯,不需介绍,大家便能清楚此人是什么身份,祖上有什么渊源,父母兄弟身居何职。 现在恩师要著书…… 卧槽……恩师这是逆历史朝廷而动啊! 陈凯之对于这等东西,是颇为反感,可细细一想,恩师一定没有想到这些,何况大陈的科举已经历经了这么多年,想来即便出现了这样的书,也不至于发生什么历史倒退。 倒是陈凯之好奇起来,他道:“恩师为何不早说,恩师一人著书,想必辛苦,弟子可以为恩师代劳,即便不能代笔,却也能为恩师整理一些文稿的。” 方先生似是有些不情愿,板着脸道:“乡试在即,不好好读书,你在其他杂事花这些心思做什么?” 陈凯之便苦笑道:“这能花多少心思?何况学生不是在丁戊号考棚开考吗,哎,别人都说学生考不上了,学生自还是要努力温习功课的,可闲暇时,帮帮恩师,也没什么不可,不耽误功夫的。” 他也不客气,直接上前去随手拿起了一份文稿,这一看,顿时眼中冒光。 什么是价值……这就是价值啊…… 自己的恩师,居然私下里鼓捣这个东西,怎么不早和自己说! 这一份文稿里,密密麻麻的,记录的乃是益州吴氏的情况,从商周开始,历经秦汉,从家族的血缘,到各地的支脉,甚至是家族中的名人,甚至事迹,等到了大陈朝,这大陈朝,一些子弟的情况,可谓一清二楚,详尽无比,什么时候,几房的老几中了进士都写得清清楚楚的。 陈凯之瞠目结舌,忍不住吃惊道:“恩师,如此详实的资料,得来只怕不易吧?” 方先生露出几许浅笑道:“容易得很,各地都有县志,有府志,这些你不知道?若是再远一些的,可以翻看史册,只要肯用心,总有蛛丝马迹可循的,就说你吧……” “我?”陈凯之哑然失笑。 方先生板着脸,很认真地道:“陈氏源于宛丘,望于固始,兴盛于颍川以及闽漳诸地,再远一些,陈氏乃是舜帝之后,周王讨纣王之后,寻了舜帝的后裔胡公满,将其封于陈地,建立了陈国,子孙以国为姓。这陈氏盛时在颍川,此后开枝散叶,而极盛之时,却是太祖高皇帝建立了大陈,自此颍川陈氏,盛极一时。除此之外,还有闽南陈氏,漳州陈氏,也都是大姓……” 陈凯之忍不住道:“那么学生是什么陈氏?” 陈凯之依稀记得,自己上一世,乃是河南人,这颍川就在河南,按族谱来说,自己确实出于颍川陈氏,这样说来,了不得了啊,自己其实也算是宗室子弟了。虽然是一千多年后的宗室子弟,呃,好像不是很值钱的样子。 方先生只一笑:“你?你这个陈氏不算,你只是以陈为姓,当初高祖皇帝征五胡,胡人俱都臣服,徙入关中为奴,许多胡人便都以陈氏自居,因此世人常称这些胡人为野陈,你……理应就是胡人的后裔,是以陈为姓的野人吧。” 卧槽…… 陈凯之目瞪口呆,他恨不得穿越过到另一个时空,将自己家族中的族谱摔在方先生脸上,去你的野人,我特么的是正儿八经的颍川陈氏后裔! 可细细一想,又淡定了,管他是漳州陈氏,还是颍川陈氏,又或者是陈氏的野人,这些和自己一毛钱干系都没有,就算是颍川陈氏,这当今的陈氏宗族会认自己吗? 陈凯之哂然一笑,很是大度的样子,说起来,现在天下的野人陈氏还真不少,少数民族只要入关,就不便要取汉姓,就好像上一时空一样,异族纷纷自称自己姓刘、姓李,为什么,牛啊。现在是大陈的天下,人家姓陈,也就不奇怪了。 陈凯之便默不作声,帮着方先生整理文稿,在整理的过程中,却默默地将这些资料统统读一遍,用心地记在了心上。 陈凯之可是很清楚,这东西是很有用的,天下的各姓若是都铭记在心,到了将来与人打交道,只需听对方报了高姓大名,便能熟知对方底细了。 而事实上,绝大多数人是不会去关心这些的,可上辈子有业务经验的陈凯之却是知道,这种资料,却是千金不换的。 他本就记忆力惊人,有过目不忘之能,所以一边整理一边读,不知觉间,竟是到了天黑。 此后,除了读书,陈凯之便来这里整理资料,反正他孑身一人,无牵无挂的,竟也过得自在。 与此同时,无数的姓氏,以及这些姓氏开枝散叶在各地的各房,都一一烂熟于陈凯之心里。 而在此时,礼部右侍郎张俭已案临金陵,才刚刚到了文庙,乡试在即,本有千头万绪的事,此时,监考官郑文却来登门了。 张俭倒也不以为意,只以为这不过是寻常的公务往来,他是朝廷命官,倒不太愿意和宦官有太过的牵涉,所以便在明伦堂召见。 只是当那鼻青脸肿、一瘸一拐的郑文一到,张俭不禁大感意外,整个人完全震惊了,心里也有些气愤起来,堂堂宫中钦使,乡试监考,这是被谁打了? 谁这么大的胆子? 这郑公公一见到张俭,顿时眼泪啪嗒的往下落,甚至捶胸跌足起来。 “张侍郎,天要塌了,这金陵的天要塌下来了。” 张俭皱眉道:“郑公公,有什么话细细的说。” 郑公公咬牙切齿,非常痛恨地挤出话来:“有考生竟是伙同本地的官吏,殴打监考官,你是主考,总要为咱做主啊。” 宫里的宦官,虽然跋扈,可因为朝廷顾忌着舆情,所以监考官只负责在旁监督,可实际上,万事却还需主考官来做主。 第一百八十二章:栽赃陷害(4更求月票) 郑公公一口咬定,陈凯之是主谋,也是经过他深思熟虑的,因为他很清楚,那包虎虽然嚣张,可毕竟也是金陵知府。 何况据说包虎在京里,也是有人的,这块骨头很难啃,既然如此,那么先柿子寻软的捏了再说。 就你陈凯之了。 陈凯之你死定了。 郑公公对着张俭开始添油加醋地诉说,一口咬定了陈凯之最先冲来揍了自己的。 “陈凯之……”张俭喃喃念着,似乎有些印象。 他不是很喜欢郑公公,可似乎对于这个叫陈凯之的人来了兴趣,不禁沉吟了片刻,深深眯着眼问道:“是那个写《洛神赋》的陈凯之?” “是,正是。” 洛神赋……郑公公觉得怪怪的,似乎他猛然间想起什么。 张俭随即一笑,面无表情地道:“还有这样的事,现在的生员都这样胆大包天吗?呵,本官来此主持乡试,怎么能容许这样的事发生?来人,将金陵学官都请来,连带这陈凯之,一并叫来,本官要当面痛陈其罪,其他的,交给那些学官们来处置吧。” 这张俭乃是礼部右侍郎,位高权重,又负责此次的主考,更是一言九鼎,他发起怒来,一个小小的生员,怎么挡得住? 这几乎等同于是轻易地碾压了。 郑公公一颗心落下,这事,便是那包知府想要包庇此人,怕也保不住了。 于是过不多时,王提学便领着学官们前来拜见了。 王提学见了这张俭,却见这位张钦差一脸怒容,再看一眼郑公公,心里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坐下吧。”张俭勉强露出一些笑容,请他们俱都坐下,方才端起茶盏。 呷了口茶,四顾左右,他突然问道:“陈凯之,诸位可曾听说过吗?” 学官们面面相觑,不过大多人却是闭口不言。 因为他们清楚,此时提学在此,自是王提学回答。 王提学权衡了片刻,才徐徐道:“下官倒是和他见过一面,举止不凡,是个敦厚之人。” 他刻意咬定住了敦厚二字,是希望张俭不要偏听偏信。 张俭眯着眼,想不到本地的提学官居然要保陈凯之,他抚案沉吟着,目光微闪烁不定。 张俭道:“人不可貌相,不可以貌观人,何况大奸者似忠,不能一概而论。” 王提学一听此话,便觉得有些不妙了。 这张侍郎如此嫌恶陈凯之吗? 王提学沉默了片刻,道:“下官自认颇能识人。” 这是坚持己见了,不肯妥协的意思。 这倒令张俭心里虽有不快,却不得不沉默了,一个小小生员,竟能让提学官为他坚持? 这陈凯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是……想到了那洛神赋,张俭的心又沉了下去,他只是淡淡地朝那王提学一笑:“是吗,那么拭目以待。” 陈凯之是被人很不客气地请来的,他正在府学里读书,这样一来,也引来了许多同窗的诧异。 不过陈凯之还算是淡定,到了文庙,进入大堂,只左右看了两眼,见到了诸位熟悉的学官,再看一脸怒容的张侍郎,以及坐在一侧的郑公公。 郑公公一见他来,便阴测测地笑着,深仇大恨啊,此仇不共戴天。 今儿,若是不整死你陈凯之,自己算是白白割了自己了。 陈凯之看此情此景,心里就大抵明白了怎么回事,心里不禁在想,这位右侍郎没有请知府大人,看来是郑公公添油加醋,决心先针对自己了。 而这右侍郎将学官们都请了来,看来也是很注重官声的,毕竟是侍郎,若是全无道理的收拾自己,就显得自己是欺负人,而请了学官来,看来还是讲一些道理的。 陈凯之上前作揖,张口要说话。 张俭却是先声夺人:“堂下何人?” 声振屋瓦! 陈凯之这会,心里便了然了,这位张俭张大人,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啊,自己明明是被请来的,绝不是罪囚,可是这堂下何人,本是对付犯人的手段。 若是自己应了,那便真当自己是犯人了。 而最可怕的却是,自己会给这位侍郎大人一个软弱可欺的印象。 可若是不应,就是不将侍郎放在眼里,何况他还是主考官,这又是一桩罪状。 自己所面对的情况,便如蚂蚁遇到了巍峨的高山,张俭就是一座山,自己无法翻越,他只需轻轻伸出手指,便可教自己粉身碎骨,那么…… 该怎么办? 既不能失礼,又需有保持自己的气节。 陈凯之略一沉吟,他似是想定了,他面带微笑,翩翩有礼的样子,朝张俭神色淡淡地作了一揖:“江宁县生员陈凯之,见过大宗师。” 理论上来说,张俭是主考官,那么就是陈凯之的大宗师了。 所以陈凯之行的是师礼。 如此一来,张俭的面色微微一凝,他显得猝不及防,本来嘛,原以为陈凯之只是一个小小的生员,张俭并没有放在眼里,谁料这家伙倒是滑头,这下马威,并没有吓到他。 张俭冷笑道:“你竟也知道尊长,本官还以为你不知道,陈凯之,你何故殴打郑公公?他乃监考官,谁给你的胆子?” 陈凯之知道,对方是想坐实自己殴打郑公公,他沉默了一下,旋即深深凝眉,有些困惑地说道:“学生有些不明白,学生与郑公公无冤无仇,郑公公乃监考官,学生便是有天大的胆,也不敢施暴。” 此时,陈凯之的逻辑清晰,呵,别人以为他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可谁知道,这孱弱幼小的身体之下,却藏着一颗比任何人都复杂的心。 张俭侧目看了郑公公一眼,郑公公竟有些呆了。 是啊,人家为什么要打你?打你总要有动机吧。 郑公公差一点就脱口而出,可话刚到嘴边,居然哑然无声,难道他说,因为自己给对方穿了小鞋,所以人家怀恨在心才揍他的? 自己可是监考官啊,若是明目张胆地说自己就是故意给陈凯之安排丁戊号的考棚,就是故意刁难他陈凯之的,而且还是索贿不成,怀恨在心,这不是摆明着犯贱吗? 不能,这是决不能说的,自己得假装这丁戊号的考棚只是自己无心的安排,因为考棚不够,只能这么安排,否则就说不过去了。 所以他只是冷笑道:“谁晓得咱什么时候得罪了你,咱知道那一夜你打了咱,难道咱堂堂钦使,金陵乡试的监考官,还会说瞎话不成?” 又是这等无赖的态度。 张俭却有点恼怒,这郑公公,还真是个粗糙的人啊,人家一个小小生员,尚且如此条理清晰,你还敢自称自己是钦使,钦使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只是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张俭便瞪着陈凯之,厉声道:“陈凯之,你少要油嘴滑舌,莫非郑公公还要冤枉了你,你如实说来,本官尚且饶你,你是否动手打了郑公公?” 这是吓唬呢! 陈凯之怎会不明白?利用他身居高位的优势,使自己这小小的生员产生恐惧感,最后不得不乖乖就范。 陈凯之若是认了,那就见鬼了,殴打钦使,这可不是小罪。 陈凯之面无表情,泰然自若地说道:“学生不曾打过郑公公。” 抵死不认,让张俭意识到自己这办法行不通。 他终于冷静了下来,侧目看了一眼王提学等学官,于是深吸一口气:“你当真不认?” 陈凯之摇摇头,叹了口气,你特么的逗我,真把我当傻子? “学生没做过的事,学生不敢认。” “好,好得很哪。”张俭冷笑连连,却是看了一眼郑公公,道:“可是郑公公说,他有人证。” 郑公公顿时会意了什么,忙道:“不错,咱有人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以为你抵死不认,就可以逃脱罪责吗?” 陈凯之心里咯噔了一下,人证?哪里来的人证? 是试探自己? 这套路也太老了,若是寻常人,说不准就已被吓得面无血色了,陈凯之却是叹了口气道:“若有人证,就请郑公公请来吧。” 郑公公眼珠子乱转,他想不到陈凯之这家伙油盐不进,现在让自己到哪里找人证去?说实话,假若当真有人证,哪还需要主考官出手?自己就可以将这家伙办了。 突然,他似是顿悟了什么,便狞笑道:“不,是物证,当时咱情急之下,夺了你身上一块玉佩!” 说着,他从袖里掏出了一块玉佩来,得意地道::“这就是你的,你还要抵赖吗?” 玉佩……物证? 这是栽赃。 郑公公又重重地加了一句:“若是不信,陈凯之的同窗曾环可以证明,这便是陈凯之的玉佩,当时是咱从他身上扯下来的,若不是你殴打咱,这玉佩怎会在咱的手上。” 这一番话,分明就是要将陈凯之置之死地了。 他们位高权重,嘴在他们的身上,他们说是黑的,就是黑的,说是白的,便是白的。 而更可怕的是,郑公公一口咬定这玉佩是陈凯之的,这当然不可尽信,可郑公公口中的人证曾环是谁,陈凯之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最好的证明(5更求月票) 曾环和陈凯之一样,都在府学里读书,算是同窗。 可上一次,郑公公向陈凯之索贿,便是这位曾学兄逢迎讨好着郑公公,和郑公公一个鼻孔出气。 陈凯之比谁都清楚,若是这个时候,郑公公将曾环找来,问这玉佩是不是陈凯之的,依着那曾环两面三刀的性子,十之八九,是要一口咬定这是陈凯之之物。 一旦如此,就意味着什么呢? 即便这个证据有些粗糙,却也算是有了人证物证,只要这位主考官大人相信这一点,就完全可以直接治罪了。 只是殴打钦使,这是天大的罪名,就算仁慈,怕也要剥除学籍,甚至可能遭受牢狱之灾,更甚至说是死罪,也未尝不可。 陈凯之看着那鼻青脸肿的郑公公。 那双眼眸里,如尖刀一般的锋利,这如锥入囊中的目光在郑公公的面上扫过,郑公公方才还略带几分得意,却一下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陈凯之的眼眸里竟有杀意。 郑公公身躯一震……他突然有一种感觉,这个看似孱弱的书生,似乎杀过人。 这种感觉,绝非是他的瞎想,因为他曾在明镜卫的校尉身上见过这样的眸子。 他不由打了个寒颤,可随即一想,自己怕他做什么,嘿……他终究只是个小秀才而已,算是什么东西,蝼蚁一般的角色,若不是忌惮这本地的知府,自己哪里需要张侍郎来做主?自己捏一捏,就死了。 今日,他就要让这个陈凯之后悔这辈子来到这个世上。 郑公公扯开了嗓子,尖声道:“来,召那曾环来。” “不用了!”陈凯之的语气平静到了极致,甚至有种漫不经心的感觉。 堂中瞬间鸦雀无声起来。 不用了……这是什么意思?认罪了? 郑公公喜上眉梢。 一旁的王提学和诸多学官不禁担忧起来,这陈秀才,是不少学官看好的,且不说王提学,至少在府学里,不少学官就很关照他,而陈凯之这个人,对待学官向来彬彬有礼,礼数周到。 金陵的才子不少,可有不少人皆是自恃自己的才学,历来目空一切,虽然见了学官也会行礼,可很难从他们的身上看到发自肺腑的尊敬。 张俭则是正色道:“你是怕了吗?” “不。”陈凯之心平气和地道:“学生无所畏惧,只是学生不想耽误大宗师的时间,因为……学生已经料定,曾学兄若是被招了来,定会附和郑公公。” “呵,你的意思是,你这同窗,会和郑公公一起撒谎,就为了污蔑栽赃你?” “是。”陈凯之斩钉截铁地道。 这句话,就显得可笑了。 所以张俭笑了,他觉得这个陈凯之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那么说,你能证明这玉佩不是你的?” 没有办法证明,因为陈凯之就算请了人证来,又如何证明他没有这块玉佩呢?不曾见过,并不能证明陈凯之没有。 而曾环却可以证明陈凯之佩戴,这……才是证据。 自然,若是有人肯同情他,却也未必会采信这证词,只是可惜,这位张侍郎似乎对他颇有成见啊。 陈凯之一字一句地道:“不可以。” 对,他不可以证明。 张俭眼眸一闪,杀气腾腾地道:“既如此,你还想抵赖吗?如今认证物证俱在,时至今日,你便是想要抵赖,也抵赖不成了,陈凯之,你可知道你所犯何罪?来人,将他拿下,王提学,现在你是亲眼所见了,本官和郑公公可曾有冤枉过他?就请王提学先革了他的学籍,再下大狱议罪处置。” 王提学万万想不到是这个结果,他皱眉,想要辩驳什么,却又很惋惜地看了陈凯之一眼,这若是革了学籍,陈凯之的一生也就完了,更何况接下来的牢狱之灾? 这时,陈凯之却是道:“不过……学生可以证明学生绝没有对郑公公动手。” 这突如其来的话,却又打破了沉默。 这又是什么意思? 这案情都已经定巚了,陈凯之还想玩什么花样? 张俭不耐烦到了极点,只是现在已经尘埃落定了,他倒也不担心陈凯之翻案:“你又想说什么?” 其实很多时候,陈凯之不想将自己的本钱露出来,因为他自信闷声发大财的道理,可是现在,显然这些人是非要逼自己了。 陈凯之继续道:“不知大宗师可否让学生问郑公公几个问题?” 张俭已隐隐不耐烦了。 王提学却是趁机道:“既是牵涉如此大,自该水落石出才好,你尽管问。” 陈凯之感激地看了王提学一眼,上前一步,朝郑公公行了个礼道:“敢问郑公公,学生和你有多大的仇?” 嗯? 郑公公一呆,撇嘴道:“这咱哪里知道。” 陈凯之竟是含笑,这宛如美玉一般褶褶生辉的少年,给人一种深藏不露的感觉,到了这个时候,他竟还能如此淡定。 陈凯之道:“假若郑公公认为是学生打了你,那么敢问公公,公公觉得学生下手可重吗?” “重,当然重!”郑公公下意识地回答:“怎么不重?” 他当然得说重,越重罪名越大。 陈凯之微微皱眉:“有多重?” 有多重,对于一个挨揍的人来说,这就属于玄学的范畴了,郑公公心里想,难道还说你留了后手? 若是留了后手,罪责可就不轻了。 郑公公冷冷道:“自然是往死里打。” 陈凯之长眉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却是步步紧逼:“这么说来,若是当初,学生倘若当真打了郑公公,而且还如郑公公口中所说的一样,是往死了打,学生甚至还想谋害郑公公的性命不成?” 郑公公是何等奸诈之人,宫中的明争暗斗见得多了,现在他只想着将陈凯之往死里整,现在陈凯之追问,若只是单纯的殴斗,显然是罪不至死的。 可若是说陈凯之蓄意杀人,便可教陈凯之死无葬身之地,而今大局已定,郑公公本能的巴不得陈凯之死的不能再死的好。 是以,他毫不犹豫地道:“对,你便是想害咱的性命,亏得咱命硬,否则,咱现在还能活吗?” 蓄意谋杀钦使…… 这是天大的罪啊,这就是不要陈凯之的命不罢休了! 王提学坐在一旁,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他先是为陈凯之的前途惋惜,可现在却是忧心起陈凯之的性命了,他想为陈凯之说点什么,却发现根本无从插手,因为此时,他已看到张俭面上露出了不可捉摸的笑容。 而此时,陈凯之也笑了。 这一次,笑得有点肆无忌惮。 仿佛一个蓄谋已久的猎人,等到了猎物进入了自己的陷阱。 陈凯之道:“郑公公所言,句句属实吧?” “属实,怎么不属实?”郑公公很肯定地道,可心里却莫名的觉得有些古怪,却又一时无从察觉,而眼下,他又怎么能推翻自己判断? 陈凯之怪异地再次道:“当真?” 郑公公狞笑道:“咱乃钦使,是宫里人,难道还会说谎吗?” “那么……”陈凯之眼眸深邃,深不见底,他朝张俭一笑道:“大人,可以给学生一次自辨的机会吗?” “自辨?你要如何自辨?”张俭此时反而淡然了,事情已经有了结果,接下来便是严惩了,他不介意陈凯之再挣扎一会儿。 陈凯之也不理会,而是径直走到了郑公公的面前。 谁也想不到,郑公公见陈凯之走来,顿时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陈凯之毕竟是读书人,是以这里并没有安排兵丁和差役。 郑公公见陈凯之一步步走来,面带微笑,可是目中似是杀机重重,他心里莫名的感到一阵恐惧,下意识地道:“你……你要做什么!” 说回来,有着上一次挨揍的阴影,已使郑公公变得胆怯起来,何况这陈凯之已是死到临头,谁知整个小子,会不会来个鱼死网破? 陈凯之越来越近,已令张俭诸人大惊,张俭厉声道:“来人……” 已经迟了。 到了郑公公面前,陈凯之握拳,这拳青筋爆出,与此同时,陈凯之感受到了体内无数气息在流动,这气宛如游蛇,在陈凯之暴躁的情绪之下,瞬间灌注于陈凯之的手臂。 这拳,已扬起。 接下来,一拳而下。 郑公公张大眼睛,那瞳孔的幽深之处,竟剩下了恐惧。 长拳破风,最终狠狠落下。 轰…… 郑公公闭上眼睛,便听到了巨响。 身子……无恙…… 他忙张开眼,却见自己手边的桌案,竟已支离破碎,这桌案的案面乃是梨木打制,最是牢固,可现在,陈凯之一拳而下,木屑横飞,竟是……碎了。 这一拳的力道…… 是何其之大啊。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陈凯之轻描淡写地收了拳头,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而郑公公一脸的惊魂未定,若是……若是这一拳打在他的身上,后果……绝是不堪设想。 他恼羞成怒道:“陈凯之,你这是要做什么?” 张俭已是心里发寒,面色冷冷一沉,厉声道:“来人,来人……” 第一百八十四章:实力脱险(1更求月票) 张俭冷着脸对外头叫着,外头已有护卫严正以待,一听召唤,纷纷抢进来。 陈凯之却是一笑,从方才的简单粗暴中恢复了过来,依旧还是那个神采奕奕,彬彬有礼的样子。 他朝张俭一拱手:“大宗师,学生只是证明一个道理。” 张俭怒道:“你……你还想胡说什么?” 张俭边说,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谁也没料到,这个家伙竟是个危险分子,在这孱弱的身躯里,却不知隐藏着何等力量。 这可是梨木的桌几啊,张俭自信,便是寻常的武士,也绝不可能用这血肉之躯,就能一拳砸碎。 这是何其大的力量?至少在这里,此人倘若要行暴,完全绰绰有余。 陈凯之却是一副错愕的样子道:“大宗师,学生要证明的只有一件事。” 话说到了这里,陈凯之的语气凝重起来。 其实方才连他自己都未曾想到,自己的气力竟大到这个地步,不过他的拳头现在倒也疼得厉害,但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就先不管这股疼痛了。 他一字一句地道:“学生要证明的是,若是学生真想要害郑公公的性命,并不需这样多的拳脚,只需一拳,便可以打……死……他!” 打死他三个字,自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少年口中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竟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因为……大家现在都很清楚,这是真的。 现在没有人再能否认,陈凯之方才的那一拳下去,以郑公公的老迈、孱弱,多半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既然如此,何须要这样多的拳脚将这郑公公打的鼻青脸肿呢? 此时,数十个护卫已经冲进来,个个按刀待命,一副气势汹汹,随时要拿人的模样。 陈凯之却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只是抬目凝视着张俭道:“方才郑公公口口声声说学生是想害他性命,学生几次确认,他都一口咬定,那么敢问,若是学生真要害他性命,当时的酒宴里,何须这样啰嗦?不过是一拳的功夫而已,现在的郑公公,不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说话吗?” 呼…… 原来如此。 方才陈凯之的举止过于粗暴,太过出人意表了,以至于大家都有点给吓懵了,都没有想到这一层上。 可是,这都是言之凿凿啊。 方才可是郑公公亲口说的,他确定以及肯定,陈凯之是怀着要杀他的心思,可是……现在事实已经证明,陈凯之若真要杀他,就是轻而易举之事,可为何……不杀? 郑公公顿时意识到了什么,两眼一瞪,竟是哑然。 这是搬石头砸了自己脚啊,他怎么会料得到,这个孱弱的陈凯之,竟是天生神力。 他不禁有些慌乱起来,忙不迭的道:“不,不,或许你并非是想杀咱也不一定,你……你……或许是咱记错了。” 呵…… 就这套路,还想和我玩? 陈凯之心里冷笑,面上露出轻蔑露骨之色,道:“郑公公确认自己记错了吗?” “记……记错了,你下手的时候,留了一手,咱毕竟是宫里的人,你想必是害怕打死了咱,会给自己惹来麻烦,没错,就是如此。”郑公公矢口否认。 陈凯之依旧毫无畏色,反是叹了口气道:“若是如此,那就更奇了。” “奇了什么?”张俭虎着脸,心里开始犹豫不定起来。 陈凯之笑了笑道:“若是郑公公连这个都可以记错,却又口口声声说他手里的玉佩乃是学生的,这不是很奇怪吗?郑公公忘性如此之大,可是大宗师却贸贸然凭借郑公公糟糕的记忆,而想要治学生这样的大罪,只怕难以服众吧。” 张俭脸色一凝。 是啊,一个食言而肥的人,他的话,怎么可以作为证据呢? 陈凯之心里想,推翻了他的证据,接下来便是要让对方知道,自己并不好惹了。 这世上的事,陈凯之再明白不过了,想要保护自己,自然该讲理,所谓有理走遍天下。 可是单凭有理还不够,还得具有威慑力,得让对方心里生出忌惮之心! 此时,陈凯之猛然大喝:“学生固然是位卑言轻,若是大宗师想要借这样荒诞的借口,让学生粉身碎骨,学生也无话可说。可是……大宗师却要明白,若是大宗师如此草率的收拾学生,学生好歹也是府学生员,是有功名之人,绝不会轻易受辱,实在不成,就只好请恩师和亲朋好友带着太祖高皇帝的御书前往京师,到了那时,学生若还有幸活着,少不得要和大宗师与郑公公再当庭对峙一番。可若是学生死了,呵……学生固然微不足道,只是……大宗师和郑公公,怕也未必能落到什么好吧?” 御书! 说起那部御书,不过是太后‘临时起意’颁赐下来的,其实没几个人当一回事,甚至郑公公都不知情,因为宫中对外的赏赐实在不少,没有人对颁赐给一个小生员的东西看重,所以在此之前,这里谁都没有想起这事来。 可现在……大家猛然想起…… 张俭色变。 这陈凯之若是果真有罪,除非是丹青铁卷,或许还能救他,一部御书,不过是皇家象征意义的赏赐而已。 可现在,在案情不明的情况之下,贸然定罪,那么人家若是拿着御书去告御状,结果就难料了。 张俭心里不免恼恨起这个郑公公不靠谱,偏偏这时又骑虎难下。 而一旁的学官们终是打起了精神,他们自是偏于陈凯之这边的,现在道理已在陈凯之这边,陈凯之以玉石俱焚的姿态,已令张俭和郑公公有些胆怯了。 就在这时,一个差役急匆匆地进来,禀告道:“报,金陵知府包虎求见。” 张俭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是讶异起来,这个时候,这个金陵知府来做什么? 知府和他这个主考官,本没有什么关联,一般情况,地方官是避免来见考官的,除非遇到了特殊的情况。 而现在,就在他要收拾陈凯之的节骨眼上,这知府竟是前来了,这……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陈凯之的身上,顿时便明了。 大意啊,真是大意啊,这一次竟被这该死的郑文给坑了。 他面无表情,心里权衡着得失,也是明白,这件事不能继续下去了。 而今证据明显的不足,王提学等学官已经开始不满,本地的知府虽然位卑职浅,可毕竟是一地的父母官,是地头蛇,再加上那一封颁赐的御书,除非陈凯之的罪名坐实了,否则后果很难想象。 想通了这个关节,张俭眯了眯眼眸,旋即正色道:“陈生员,此案确实有太多的纰漏,既如此,你下去吧。” 轻轻巧巧的一句你下去吧,便算是结束了。 郑公公明显有所不忿,面色非常的不好看,可他也知道大势已去,他本就是想借张俭之手收拾这陈凯之,而现在张俭下了这结果,就绝不可能追究了。 陈凯之只抿抿嘴,心里感叹,这些人想要害我,可谓易如反掌,而自己想要挣扎求生,却不知花费多少心机。 可即便如此,对方也不过是一句轻描淡写,我陈凯之也只能乖乖退下,就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这是什么,陈凯之心里想,这便是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上位者尊,而下位者如虫蚁。 作为底层,你便连活着都已不容易了。 陈凯之微微一笑,云淡风轻,也是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的人一样。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记住了一个教训,人要上进,这一次乡试,自己势在必得。 他面带微笑,只优雅地作了个揖,便旋身而去。 那前来通报的差役见侍郎大人默然无语,忙道:“那包知府……” “不见。”张俭冷着脸,这陈凯之都放回了,还见这知府做什么。 “是。” ……… 陈凯之自文庙中出来,便见神色焦虑的包虎已站在停留在文庙外的轿子外等着了。 他似乎没有进入文庙的准备,见陈凯之出来,他才松了口气,面上的焦色才缓和了些。 陈凯之忙上前朝他行礼。 包虎上下打量了陈凯之一眼,确认陈凯之无碍,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便朝陈凯之苦笑道:“这个郑公公真是无耻啊,想不到他竟是跑来和主考叫屈,更没想到的是,这主考偏听偏信,事情,老夫已经知道了,无妨的,走吧。” 陈凯之微抬眼眸,看着包虎,惊愕地道:“怎么,府尊不是去拜见大宗师吗?” 包虎却是摇摇头。 “我拜见是假,施加一些压力却是真的;何况这位主考大人,十之八九也不会见本官的,本官来此,只是表明立场而已。倒是你运气不差,竟是安然脱身出来,否则本官少不得又要费一些气力了。” 他挑了挑眉,陡然别有深意地凝视着陈凯之:“凯之,这一次,你学到了什么?” 陈凯之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学生只学到了一件事。” “噢?” 包虎眼眸深深一眯,一张褶皱的面容里满是期待之色。 第一百八十五章:天之骄子(2更求月票) 陈凯之负手而立,清隽的面容里平淡无波,说的话却犹如历经风霜的老者。 “这世上,什么都不是真实的,唯有权柄,才是最真真切切的。” 包虎听罢,叹了口气,却赞同地点头道:“是啊,这真是好东西,可是你需记着,它既可杀人,又可救人,想要晋身,并不是糟糕的事,你看这天下多少人口口声声功名利禄如浮云,可又有多少人趋名逐利呢?老夫没有什么期望,只望你能做一个可以救人的人。” 陈凯之看着包虎,想着包虎多次维护他,而且他对包虎的为人也是深有敬佩的。 他慎重地点点头,将他的话记在心上。 只是这时,陈凯之不禁生出了一些疑问,沉吟了一会,他才态度温和地开口道:“包府尊,有些话,学生一直想问,还望府尊不要责怪。” 包虎眉宇深深一拧,冷冷瞪他一眼:“有话就说,你这等扭扭捏捏的样子,老夫才责怪你。” 陈凯之不禁失笑,这性子还真是没谁了,旋即他看着包虎,困惑地说道:“府尊,你性情如火,却为何官路亨通,竟成了金陵府尊?呃……这有些违常识吧。” 包虎的出现,其实让陈凯之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希望。 无论怎么说,一个容得下这样清官的世界,一定不会糟糕到哪里去。 陈凯之见识过许多人,朱县令城府极深,虽然颇有政绩,可却是奔着能升官去的。 郑县令还算坚守着一些良知,可是这底线之上的节操,就难以保证了,反正陈凯之听说他的官声很不好,PIAOCHANG狎ji之外,还养着几个外室,和一些玄武县的商贾士绅也走得很近,背后只怕也有许多不可描述的交易。 即便是那位王提学,他倒也嫉恶如仇,可陆家欺男霸女,他虽是深痛恶绝,却不敢凛然面对,反而当初想让陈凯之来做这个出头鸟,可见他虽保持着善良的本心,却也没有面对惨淡人生的勇气。 唯有这位包知府,却宛如万古长夜中的一盏明灯,他可能会办一些坏事,可能也会有错误,可这样的人都能仕途一帆风顺,使陈凯之终于见到了一缕光明。 不容易啊,世界总不至是灰暗的,也有光明的一面。 包虎瞥了他一眼,见陈凯之一脸期待的样子,虽是陈凯之这话听起来有点不好听,不过他已猜测出了陈凯之的想法,眉宇深深一扬,淡淡开口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咦,问你一个问题,你还嘚瑟了? 陈凯之笑道:“都想听。” “假话就是,老夫就是这样受上司喜爱。” 呃…… 陈凯之呆了一下,看着面前这张炭黑的脸,还有一身旧袍子,再加上裸露出袍裙中的粗糙大手,尊容已是惨不忍睹了。若是再配上他一副永远都保持着倔强,似乎见了谁都不肯笑的表情,陈凯之觉得包虎的这个笑话不太好笑。 陈凯之便道:“真话呢?” 包虎这永远一副想要洞悉人性的眼眸,却是暗落了下来,他吁了口气,面容里带着笑意,一副像是自嘲的样子。 “天绍三年,老夫在乙末科会试中登第,忝为第一。” 陈凯之有呆住了,是真的给惊呆的,明亮的双眸里满是诧异。 站在自己面前的,居然是一位状元公? 要知道,大陈的状元三年一考,能中试的,不过区区百来人而已,而成为第一的,足以载入史册。 而大陈的状元,前途一向是光明的,大陈这百年来的宰辅,其中状元出身的就超过了十六名。 也就是说,百年来三十个状元,有半数都成为了文官的首领,至于其他的,最次最次,也是尚书、侍郎。 可是眼前这位状元公,从天绍三年到现在,才区区一个知府……噢,从前居然还被打发去管理马政,这马政可是粗糙的活儿啊,清贵的状元公,难道不该是在翰林院里等着高升吗? 哎…… 陈凯之叹了口气,不得不说,这世界,真是黑暗啊。 “还忘了告诉你。”包虎目光幽幽,带着嘲讽之色接着道:“这位主考官,礼部右侍郎,恰是老夫的同年,他是二甲第三十七名。” 二甲三十七名,和状元公简直是天囊之别,可是现在他们的境遇,却又是千差万别。 一个已贵为右侍郎,朝中重臣,而另一个,不过是个知府,虽是金陵知府有些含金量,可还是过于悬殊了。 “现在,你听了真话之后,又在想什么?”包虎凝视着陈凯之,一双洞彻人心的眸子,一转不转的,似乎想要将陈凯之看透,看个明白。 陈凯之叹口气道:“嗯,做人一定不要学府尊。” 包虎竟也不责怪,收回目光,只是淡然地道:“人各有志,老夫也不求自己成为标榜和楷模,不效仿老夫是对的,这个天下更好一些的道路,有千千万万条,老夫这一条,也未必走得通。” “谁都走不通。”陈凯之很肯定地摇头。 “嗯?”包虎微楞,再次看向陈凯之。 陈凯之正色道:“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走通,那便是天子,其余之人,便如府尊一般,即便存着天大的志向,和悲天怜悯之心,却又能如何呢?” 包虎沉默了。 多了一下,他想了想道:“当今天子年幼,等他渐渐年长,亲政之后,或许可以成为好皇帝。” 陈凯之也想了想,才道:“如果他并非是好皇帝呢?” 包虎突然有一种想将陈凯之撕了的冲动,你特么的这不是抬杠吗? 陈凯之突然一摊手,轻松一笑道:“其实这些都和学生无关,学生能做到的,无非就是在乡试之中脱颖而出,成为一个举人,这才是现下对学生最紧迫的事,庙堂距离学生还是太远了,学生在江湖之中,目光宁愿放浅一些。” 陈凯之说罢,心里竟有些沉甸甸的。 是啊,自己的目标便是乡试,中了,便是举人,自此成为的大陈的举人,入学宫读书,成为天之骄子,才算是迈入了这大陈朝特权阶级的门槛。 太高远的理想,陈凯之不是没有,只是………这太不切实际了。 朝包虎一揖,陈凯之旋过身,便朝相反的方向徐徐踱步而去。 包虎站在轿旁,一身旧袍,被北风吹的猎猎作响,似有草屑扬起,吹入他的眼里,他忍不住擦了擦眼,看着愈来愈远的陈凯之,面上依旧还是那铁面的模样。 ……………… 而在文庙里,学官们都已告辞去了,张俭的心却是有些乱。 他觉得他陷入了泥沙,寸步难行,想要挪动脚,可是泥沙却使他陷得更紧。 此时坐下,喝了口茶,才令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倒也不至于责怪郑公公,其实要怪,只能怪自己。 对于那《洛神赋》,无论陈凯之是有心还是无意的,可至少,这篇文章已经被人利用起来。 这使他对这篇文章,还有写这篇文章的人深恶痛绝,因此听到了郑公公添油加醋的描述,他第一个反应,便是想借此机会,索性给这陈凯之一点颜色看看。 他自然清楚,郑公公绝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件事的背后,一定有蹊跷。 可他之所以急迫地将学官招来,再命人押来陈凯之,也有他的深思熟虑,假若自己细细查访之后,再将陈凯之招来治罪,这不免会给人一种堂堂侍郎蓄谋已久,想要整治一个生员的印象。 与其如此,倒不如索性办的粗糙一些,显出自己眼里容不得沙子! 案临金陵之后,听到了这等事,勃然大怒,辣手整肃学风。 如此一来,即便这背后有什么隐情,他也不必担心,即便是错了,他也可以将一切的责任都推到郑公公的头上。 毕竟是这郑公公误导了自己,至于陈凯之,罪也治了,说不准人也已经在严刑拷打之下死了,这都无关紧要的,毕竟自己只是好心办了坏事而已。 本来以为一个小小生员,是手到擒来的,可谁曾料到,自己全都想错了,这郑公公不但混账,而且这小小生员,也比自己想象中的要难对付得多,本来寻常的人,遇到了这样的大场面,非要手足无措不可,可这陈凯之,实在是冷静得过份,这哪里是少年人? 他脑海里,现在还在回想着陈凯之方才言行举止的细节,竟也不得不有些佩服此人的果断和冷静。 正在此时,外头有人来禀报:“郑公公求见。” “他又来?”张俭是一丁半点都不愿再和这个人打什么交道了,因为他觉得,此人简直就是一个疯子,亏得他还是宦官呢,宫里这么多勾心斗角竟是一点都没学会。 何况,张俭也不愿意给人一种和宦官走的太近的印象。 他本是想要命人挡驾,可那陈凯之轻蔑的样子此时又浮在脑海,张俭目光一厉,面色一沉,突的冷笑:“叫进来。” 郑文依旧还是鼻青脸肿的尊容,一瘸一拐的样子,拖着他大腹便便的身材缓缓走来,照例还是滑稽无比。 第一百八十六章:乡试(3更求月票) 张俭看着眼前的这个家伙,觉得他就是个小丑,恨不得一巴掌将他拍死。 可郑文却没有方才离去时的沮丧,而是笑颜逐开,虽然他这笑比哭还难看,老远便道:“张侍郎,张侍郎,咱有主意了,有主意了。” 张俭依旧面无表情,只低头呷了口茶,眼眸却是轻蔑地看着他。 郑文讨了个没趣,心里痛骂,你是什么东西,不就是个侍郎吗?若是在宫中,见了咱的干爹,你狗屁都不是。 心里虽然腹诽,却面上却依旧带笑,喜滋滋地道:“咱终究想到了,张公……你且听咱说。” 方才还是以侍郎相称,接着就改口成之为公了,这公可不是谁都可以称呼的,这是敬称,郑文将自己放在了极为卑微的地位。 张俭心里只是觉得好笑,甚至又开始反省起来,自己怎么跟这样的货色厮混一起。 郑文到了张俭的近前,身子一恭,方才低声道:“张公,咱突然想到了,咱回去查阅了一下陈凯之的身份,发现了一个极为奇怪的问题,这陈凯之不是府试案首吗?他府试案首的答卷,却是蹊跷得很哪,张公……别人考了一场,他陈凯之,可是考了两场的。” “嗯?”张俭皱眉,总算来了一点兴趣。 郑文忙将府试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接着从袖里抽出一份试卷来,道:“这便是陈凯之的试卷,很有争议。无论如何,他这第一场考试,按理是该落榜的,可是那学正,竟是让他加试了一场,你说这背后会没有猫腻吗?不只是如此,那提学明知加试,竟还点了陈凯之为第一,张公,朝廷对于府试,历来是不甚苛刻的,这就给了一些宵小之徒钻空子的机会,可见这陈凯之在金陵和不少本地官员狼狈为奸,莫不是……这些人沆瀣一气,徇私舞弊吧?” 张俭这一次却不敢轻信郑文了,忙打开了试卷来看,果然这试卷与众不同,他阖目,开始沉思起来。 这份试卷,说有问题,是有一些瑕疵,可看里头的文章,却又完全没有问题。 张俭也不得不承认,这个陈凯之,确实功底深厚,何况,他的情况已经在试卷之下特别做了说明,似乎……也情有可原。 他摇摇头道:“单凭这个?郑公公,你这也未免太过自信了一些吧。” 郑文非但没有皱眉,反而嘻嘻一笑,一脸阴险的样子道:“若只是这个,倒也难以证明,可若是咱把事情做绝一些呢?府试生员曾环,一直希望能进入学宫里读书,若是有人能保荐他进入学宫,他是什么事都敢做的。” 要进入学宫,对于寻常的大陈读书人来说,几乎可谓是难如登天,除了能高中举人,并且还需名列前茅,除此之外,便是的有王公贵族的保荐,那曾环就是因为学问太差,难有高中的机会,这才起了巴结郑文的心思,希望借此机会,另辟途径。 “除此之外,当初阅卷的一个学官,此人前些日子,受到了提学都督的排挤,因此心里怀恨在心,只要到时给他安排一个前程,他定是什么事都敢做,什么话都敢说。” 又是栽赃? 这栽赃,有这样的容易? 张俭一脸鄙夷地看着郑文,觉得这郑文逼格实在太低,有一种羞与他为伍的感觉,他讽刺道:“是吗,郑公公果然周到啊。” 郑文哪里看不出张俭的弦外之意,却不为所动,依旧一脸胜券在握的样子。 “这种种的事,咱都会安排妥当的,这一次保准一咬一个准的,张公放心便是。这陈凯之,欺咱太狠了,咱好歹是宫里的人,是监考官,他仗着与提学和那姓包的关系,兴风作浪,咱现在只得仰仗张公了。” 郑文在宫里,确实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即便来了这里,名为监考官,可权责却不大,现在急于要报仇,便可怜巴巴地看着张俭。 张俭眼眸轻轻一眯,冷冷一笑道:“你以为这是儿戏吗?这陈凯之的学问精深,岂是你想颠倒黑白,就能颠倒得了黑白的?” 郑文眼眸一闪,却是嘿嘿一笑:“不,他学问再精深,也无济于事,实不相瞒,这一次,咱将他安排在了丁戊号的考棚。” “丁戊号……”张俭呆了一下。 他是主考官,在来之前,肯定是做足了功课的,对于这个鼎鼎大名的丁戊号考棚,岂有不知? 可……这个棚不是不能用了吗? 张俭听罢,脸色变得愈发的深沉起来,目中幽光闪烁,别有深意地看了郑文一眼:“那个丁戊号?” “就是那个。”郑文一脸得意地说道:“考生多,考棚不足,就只能开启了。” 张俭已板起了脸:“噢,老夫知道了。” 这个郑文还是老奸巨猾呀,用这样的办法整治陈凯之,这考棚本已禁用了,可是现在以考棚不足为由让陈凯之坐这考棚,就算将来朝廷追究起来,他也是有足够的理由辩驳。 “张公,您这是……总要给咱一个准话啊,咱可还得仰仗着张公报仇呢。”郑文一时急了。 张俭冷笑道:“这是你的事,与本官何干?” 郑文身躯一震,他顿时就明白了张俭的意思,心里忍不住痛骂,这个老狐狸,还真是一点干系都不想担着啊,一切的事都是咱安排,到时若是出了乱子,便是咱被顶出去来背这黑锅。 可心里虽是骂,事到如今,郑文却是半分都不甘心,要张俭为他再做点什么,看来是不可能的,但至少能不坏他的事就行。 他咬牙切齿地道:“好,张公高坐便是。” 张俭却已端起了茶盏,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当真是将自己撇清得干干净净,他至多只做一个公允的审判官,至于郑文要做什么,就和他没有关系了。 对于这郑文,他心里的本能是厌恶的,只是……那陈凯之…… 陈凯之啊陈凯之……你却不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那《洛神赋》成全了你,也将毁了你。 ………… 大考在即,而今金陵的所有客栈,都已经住满了各地赶来的考生。 陈凯之每日在家中读书,倒也清静,偶尔,他便去恩师那儿整理一些文稿,吸收一些知识。 此次大考,其实最重要的反而不是经史,而是文章。 因为是连考三天,所以考试的内容不少,只是天下的学子都知道,其他的,无非是一些记忆题,只要将四书五经俱都背熟了,便不成问题,除此之外,便是策论。 策论侧重于解决实际问题,不过即便策论考得好,可是多数阅卷官都出自清流,即便策论答的再好,也难以入其法眼。 唯独是这文章,却是重中之重,其他的题只要做到不失分,便无问题,而文章却决定了这场考试,考生能达到什么高度,因为几乎所有阅卷官,都将文章当做重点,无一例外。 陈凯之每日要作一篇文章,日夜不敢懈怠,做了文章之后,便送去恩师那儿请教,而方先生眼光毒辣,也是对他费尽心机的,细细地分析陈凯之文章中的缺点,接下来,便因材施教,尽力去弥补陈凯之的短板。 春去冬来,转眼之间,已到了开春。 贡院已经开始封闭起来,附近的街坊也都派驻了人马,而今这里,如水桶一般,便连行人都需绕道。 寒意慢慢散去,江南的烟雨时节,本是百花齐放,绿意盎然之时,可是现在,大多数人无心去踏春,都将心思放在了这场考试上。 关于乡试的议论,总是不绝于耳,各种流言蜚语,竟是满天飞。 其中最令人有兴趣的流言,便是上一次府试案首陈凯之作弊了。 也不知是谁先流传出来的,一时之间,竟满城风雨,这等消息,自是有人相信,有人不信。 相信者,多半怀着见不得人好的心思,可不信的也是极多,大多数金陵人,总还记得陈凯之的恩情,反是来赶考的外乡人,对此议论最多。 陈凯之对此,也不过是不以为然罢了,在这大陈朝,哪一个案首不是被人诽谤议论的?只要考砸的人,总不免要鸣冤叫屈,大叫不公,毕竟人都是自恋的,总觉得自己比别人强一些,自己落榜,别人是案首,如何能够接受? 对陈凯之来说,对付这等流言的最好办法就是沉默,然后用丰富的考试经验去打败他们。 就这样,大考之期已到了。 县试、府试,在大陈俗称为小比,而乡试、会试,则被称之为大比,可见其重要。 陈凯之清早提着考蓝出门,却不急着去贡院,因为此时还算早,至于考蓝,里头则装着这两日的饮食,还有清水,笔墨之类。 现在天色昏暗,不过是卯时一刻,他先到了县学,而在这里,恩师的书斋已是灯火通明,想必方先生知道陈凯之今早会来,所以也早早起了,在此等候。 陈凯之到了书斋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朗声道:“弟子陈凯之,给恩师问安。” 第一百八十七章:奋力一搏(4更求月票) 门开了。 已是一身儒衫纶巾的方先生尔雅地信步出来,深深地注视地陈凯之道:“凯之,准备好了?” “是。”陈凯之抬眸,看着自己的恩师,竟有一些的感动。 努力了这么多日子,为的就是今天,鲤鱼跃龙门,也只在今日。 而为了今日,不知多少的日夜,秉烛苦读,多少个清早来到这里,向自己的恩师求教。 也就在今日,自己要朝向远大的前程,奋力一搏,他无惧于流言蜚语,也无视那些因为贫贱出身所带来的轻视。 从拜入方先生门下开始,他就确定了一个目标,这一条坎坷的功名之路,他早已决心走下去,并且愿意一直走下去,直至终点。 他的运气也算是好,恩师是一个有真才实学的名士,虽在一开始并不接受他,可渐渐的对他用心,甚至到了后来,可谓是倾囊相授。 陈凯之将考蓝放下,拜倒在泥地里,朝方先生一拜,声音竟有些哽咽,郑重其事,嘶哑的嗓音从口中逸出。 “学生……是来谢恩的,恩师谆谆教诲之恩,学生难报万一,请先生受学生一拜。” 方先生沉默地看着陈凯之,他站在廊下,任由屋檐下那大雾所凝聚的雾水打湿了他的衣襟、衣袂。 看着跪在泥地里的陈凯之,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没有去搀扶陈凯之,接受了这大拜之礼,他本想说一句,好好的考,可是这一句终究是吞了回去,只是深深地凝视着陈凯之。 “你是个极聪明的人,今日即便不中,将来迟早也会高中,恩师对你抱有极大的期望,老夫没有什么赠你,却只有一句话相送。” 他竟也被陈凯之所感染,眼眶不自觉的也有些发红,一字一句地道:“今日之后,无论前程如何,为师只望你,既不要对于功名利禄过于上心,而迷失了自己的本心,也不可因而胆怯,其实许多时候,看淡一些,从容一些,也未尝不可。可最紧要的是……” 说到这里,方先生顿了一下,在陈凯之的炯炯目光下,继续道:“最紧要的是,要做一个好人,一个像你师兄一样的君子。” 陈凯之只颌首点点头:“学生铭记。” 只是……怎么又有师兄,师兄是什么鬼? 陈凯之心里一声叹息,终于挎着考蓝,匆匆往贡院赶去。 待到了贡院,陈凯之顺着人流捏着考号进入贡院。 这里已是人山人海,真正有资格考试的人并不多,反是来送考或是瞧热闹的人不少。 乌压压的一片,像是看不到尽头,陈凯之进了贡院,拿了考号给严正以待的差役查验。 这差役见了‘丁戊号’的考牌,脸色微微有些变了,同情地看了陈凯之一眼:“先去明伦堂拜见大宗师,再朝左拐,即到!” 陈凯之谢过,接着进入了重重阁楼,至明伦堂,张俭已与众考官早就在此高坐了,他坐在首位,王提学在左,郑文在右。 陈凯之徐步进去,按着礼节,朝张俭行了个礼:“学生江宁县生员陈凯之,见过大宗师。” 张俭颌首一笑道:“去吧。” 并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 陈凯之也懒得再行什么虚礼,不搭理最好,便匆匆出了明伦堂,顺着那差役的指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考棚。 有人见陈凯之已往丁戊号考棚去,顿时挤眉弄眼,陈凯之见了这考棚,方才知道,为何这么多人对此深有惧意。 这里正对着一处甬道,一旦起了风,便有穿堂风吹来,一般的乡试,不是在深秋就在春季举行,这种时节,若是一直任风吹上三天,怎么吃得消? 最可怕的是,在这个春雨绵绵的时节,一旦下了雨,这里的处境就更糟糕了,考棚是三面围起来的小建筑,等于是敞开的一面,极容易灌水进来,再加上这里潮湿,这等阴冷的环境,白日倒还罢了,一到了夜里,寻常人就更加吃不消了。 这丁戊号,从方位上的不合理,其实牵涉到的,却是风水问题,在风水上来说,这是极阴之地,若只考半天,倒还能忍受,可是三天的时间,却是任何人都难以忍受的。 想来,许多考生在此被风一吹,被雨一淋,再加上这春季本就是疾病高发季节,不但大大影响了考试发挥,生病也是常有的事。 陈凯之却是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接着便有差役来放下了敞开一面的搭板,将陈凯之锁在其中,差役面无表情,似乎觉得这个考棚晦气,便匆匆离开了。 陈凯之一进来,方才知道这里的环境有多恶劣了。 穿堂风一来,恰好自己身后有一处小窗,于是冷风嗖嗖,直接刮着陈凯之的面而过,初时的时候,还算是凉爽,可是陈凯之知道,若是这么多一直吹着,免不了要头昏脑热,引发感冒或是肩周炎。 陈凯之将笔墨都从考篮里取出,摆在案上,定了定神,却也不觉得异样。 这阴风一直刮过,等文吏部开始举了牌子放题,第一日的题是最简单的,题目是“以佐王建保邦国”。 这等题看似是简单,只是让你默写出题后的文章一千字。 可是四书五经,再加上大陈的国史,洋洋数十万言,若只是让你从中默写出一篇文章倒也罢了,偏偏人家是从这数十万言里随手挑出一句话来,然后让你继续默写后头的一千字。 此题说难也难,说不难,又是难如登天。 若是一个生员不能将这数十万言背得滚瓜烂熟,这第一场考试,只怕一个字也背不出。 陈凯之心里默记着,只沉默了片刻,便从周礼之中记起了这句话的出处。 于是他铺开卷子,提笔填写:“以吉礼事邦国之鬼神示,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实柴祀日、月、星、辰,以槱祀司中、司命、飌师、雨师,以血祭祭社稷、五祀、五岳……” 此题出自周礼中的《春官宗伯·大宗伯》,陈凯之只写了一千字,便收了手。 其他的考生,有的在努力地记忆,也有的已经开始动笔了,陈凯之在抄写的过程之中,方才意识到了这丁戊号考棚的厉害之处,真是阴风阵阵啊,这穿堂之风,被特殊建筑结构而导致的气流从未停歇。 一开始还好,可是这阴风一直对着脑袋吹,渐渐便觉得头有些沉重起来,眼下天才蒙蒙亮,才一个时辰,他的身子底子还算不错,可若是继续呆三天…… 陈凯之渐渐变得焦躁起来,不过等他强令自己冷静起来,体内的气流似乎在泊泊运转,游走于各处,渐渐生出了一些热量,这气流,似乎开始散遍全身,渐渐的,浑身非但没有被这阴风所侵袭,反而……有一种暖暖的感觉。 体内的气宛如受控一般,阴风愈冷,气息的运转便越快。 慢慢的,陈凯之竟不再受这阴风的影响。 作完了第一题,陈凯之舒展了一下腰肢,浑身上下竟有一种舒适之感,他稳稳地坐在考棚里,变得百无聊赖起来。 只第一题,怕是要难倒一些平时不太上进的人吧。 接着便是第二题,第二题的牌子举出来。 而这题,才真正开始增加难度了。那文吏举着木牌在一个个考棚前走过,木牌上就用朱漆笔写着:“正月初,帝临金陵。” 陈凯之看着这短短的七个字,目瞪口呆。 卧槽,坑爹呢这是。 他早就料到,经史的第二题一定有难度,可是万万想不到,竟难到了这个地步。 因为这句话,肯定是出自实录的,也就是说,这是大陈朝的实录。 而大陈朝历经了五百年,已有三十余帝。这是什么概念呢? 从太祖实录开始,再到文宗实录、孝宗实录……朝廷所修的实录的,足足二十七本。 这还不是最厉害的,最厉害之处就在于……正月初,帝临金陵这七个字可怕之处在于,金陵作为大陈南方的别都,足足有二十多个皇帝到过金陵。 这帝临金陵四个字,几乎出自每一本实录。 现在,这个考题出来之后,考生需要将接下来的经史默写出来。 那么,但凡对大陈经史稍有背诵的差一丁点的人,都无法猜测,这个帝,是大陈哪个帝皇? 即便是陈凯之,也觉得难度极大。 他不得不聚精会神起来,开始默诵大陈经史中每一个帝临金陵的细节。 文宗皇帝不可能,他的实录中,只记载了七月临金陵。 武宗皇帝倒是在一月初起驾金陵的事,不过陈凯之分明记得,那一句是:一月初,武宗南狩。 因为那时,恰好南方的山越人作乱,武宗皇帝驾临金陵,所以没有用帝临金陵,而是先帝南狩的字样。 无数的经史,仿佛都陈列在陈凯之的脑海,这一个个字符,竟如生生印在陈凯之脑海一般。 若是别人,一定会出现记忆混淆,因为这个题太常见了。 最终,陈凯之在脑海中搜检出了这七个字的出处,是太祖实录,太祖实录第三卷中,曾有一月初,帝临金陵,而接下来是…… 第一百八十八章:惊现才子(5更求月票) 心里想定了,陈凯之的目光越显神采,利落地拿起了笔,随即笔下龙飞凤舞,在卷在写下:“乃召金陵卫曾言,曾言进江宁祥瑞,太祖乃斥其劳民,罚俸……” 这等枯燥的实录,其实最是繁琐的,可陈凯之却是一清二楚,也是倒背如流,于是笔下虎虎生风,一字不漏的写下来。 而此时,考棚里的其他学子,竟都开始搜肠刮肚起来,绝大多数人,倒是将四书五经背得还算是熟的,否则也不可能考上生员,可是这题确实是太刁钻了,以至于让人无法辨认这到底是哪个皇帝降临了金陵。 毕竟可能自己背诵时一字之差,整个答题便算是彻底完了。 可即便是能确定是太祖实录的人,一些细节,怕也记不甚清,他们拼命地回忆,可总会免不得会有几字之差。 陈凯之这时不免有些感叹,若不是自己这倒背如流的记忆力,单这浩瀚如海的无数文史,怕是没有十年的苦读,单凭这个题,是休想作答了。 正午的时候,他匆匆地吃了从考蓝里准备的蒸饼。 两个题都做完了,第一日的考试就算结束了,倒是那阴风,陈凯之却不觉得有什么难受了,体内的气息似乎随时在抵挡着这股给陈凯之带来不适的阴风,反而令陈凯之浑身都舒畅无比。 下午歇了歇,等到了天色晚了,许多人还未做完题,显然有人游移不定,还在拼命地回忆,生怕出现丝毫的错误。 贡院里,点起了一盏盏的灯笼,而在这春日的夜里,温度下降得厉害,不少生员取出带来的衣衫,也依旧是冷得跺脚。 而至于陈凯之这丁戊号考棚,那夜里的寒气夹杂着阴风呼呼吹来,若是寻常的生员,此时只怕早已吃不消了,过堂风绝不是好玩的事,何况还是在这疾病高发的春日,还是夜间? 可陈凯之却是坐定,似游戏一般,想要控制出身体的气息,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丝丝的热气自他的身体里冒出来,裹了带来的袍子,便倚着考棚的墙壁开始打盹。 明日还有第二场考试呢,自该早些休息才好。 第二日起来,陈凯之精神奕奕的,这一夜的风寒,竟是拿他一丁点办法都没有。 陈凯之不禁心里庆幸起来,幸好学了这《文昌图》,否则后果真的难料了,至少他知道从前的身体,是无法抵挡这股寒气的,能坚持第一场考试就已算不错,这一夜过去,若是不病,都有鬼了。 而与此同时,明伦堂里灯火冉冉,第一日收来的考试试卷,已经开始进行阅卷了。 数十个阅卷官,将这糊名的试卷统统摆在了案头,开始紧张地进行批阅。 今日这两题,第一题倒还好,几乎人人都有印象,至少有八成人能答中,其他的,可能会有一些记忆上的疏漏,或者是一些错字,不过也无伤大雅。 可是第二题就厉害了,这是大陈朝的陷阱题,只这一题,就可直接刷掉六七成的考生。 阅卷官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礼部右侍郎张俭所带来的一批礼部官员,还有一批,是以王提学为首的学官。 乡试的舞弊,已是完全不可能的。 因为每一份收上来的试卷,都会进行糊名。何况这题的答案很明显,对了就是对了,出了错就是出了错,根本没有运作的空间。 再者,这地方的学官以及礼部的官员交叉阅卷,在根本不知道考生是谁的情况之下,想要作弊,真是难如登天。 王提学坐在张俭下首的位置,对于这场考试,他还是极看重的,这一次出题过于刁钻,因此阅卷起来,也是极为轻松,有的卷子,只看第一句话,便可直接淘汰。 至于那些记熟了这是《太祖实录》的,倒是需要认真阅卷了,因为即便有人能背下,却也不代表会遗漏一些字句,甚至可能记忆发生混淆,这可是洋洋洒洒的千字文啊,除非倒背如流,出了一点错也是正常的,因此考官的职责,就是从错误的多少评选出优劣。 王提学看了一份又一份试卷,心里苦笑。 即便是答对的考生,其试卷也是多有遗憾,大的问题不少,即便是小问题,也让人遗憾。比如文章中明明是斥其罚俸三年,有人记忆混淆,竟以为是一年;也有明明这里该用‘镇’的,偏偏,却用了‘弹’字。 这等错误,不胜枚举,王提学倒也觉得情有可原,大陈历经二十多帝王,这实录越来越多,能记下来七七八八就已不错,想要一字不差,简直难如登天。 他正细细看着,却是突然听到有人道:“咦,真是怪哉。” 王提学不以为意,只轻描淡写地看了对面案头的考官一眼,却没有深究,继续认真阅卷。 却听那考官对隔壁的考官道:“你来看看。” 王提学也没有注意,直到片刻之后,另一个考官道:“还真是奇了啊。” 王提学听到这声音,方才皱眉,考官阅卷,怎么能如此轻慢呢?虽然他不是这一次的主考,只是协助阅卷,可毕竟是提学,便不免板着脸,冷冷地朝那方向看去。 可是在那边,凑上去的考官竟是越来越多,以至于连张俭也被惊动了。 张俭咳嗽一声,才道:“怎么了?” 那考官连忙站起来,朝张俭行了个礼道:“张公,今日这里有一张卷子,连续两道题,竟是一字不差。” 张俭的面上顿时露出了诧异之色,因为一般情况之下,有一些错误,就已算是优了,即便少了一段,也可勉强算是合格,可是一字不差的,大陈朝的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可没有几场乡试,却是难见的。 毕竟现在的考题是越来越刁钻古怪,对生员的难度越来越大了。 阅卷本是枯燥之事,此时,张俭倒有了几分兴致,伸手道:“取来老夫看看。” 那考官连忙将卷子呈上,张俭便垂头看起来。 这个题是他出的,所以对于答题再熟悉不过,他一副挑剔的样子,细细地低声诵读,全文读完,面上便再也忍不住的露出了诧异之色。 他看着这糊名的卷子,还有这端庄的楷书,不禁哑然,惊道:“还真是一字不漏。” 接着他又看上一个考题,是关于那周礼的,发现竟真的亦是一字不差。 “金陵才子,真是不容小觑啊。”张俭不由动容,朝王提学看了一眼。 王提学想不到自己的治下,竟还有如此难得一见的生员,心里自别提多高兴了,不禁莞尔一笑,捋须道:“张公谬赞。” “不是谬赞。”张侍郎很直接地道。 虽然对陈凯之憎恶,可毕竟是礼部侍郎,理论水平却是有的,此次主持乡试,他也有心想要发掘出一些人才,将来好为自己,甚至是自己背后的人所用,因此格外的重视:“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老夫记得,这种题能全部默对的,已有六年不曾见了,六年前,长安的乡试,有一生员悉数答对,他不但中了乡试,而且在学宫之中也是极出彩的人物,后来中了探花,是吗?” 王提学微微笑着点头道:“不错,下官记得,此人乃是戊丙科的赵探花。” 张俭不禁感叹:“不可多得,不可多得啊。” 一旁的考官亦是纷纷点头,露出欣赏之色,对这考生也很是佩服,因为即便他们,也不敢说完全没有错漏,因为这太难太难了,大家纷纷颌首微笑:“看来这金陵又要出大才了。” “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这是王提学教化之功。” “或许也是张公将文气传给了他吧。” 在这明伦堂里,气氛变得活跃起来,在这油灯冉冉之下,阅卷官们摇头晃脑,捋须侃侃而谈。 张俭也只是淡然一笑,在这欢畅的气氛之下,提了笔,在这试卷之下,写下了:“极优”二字。 这两道题,固然未必能让一个考生一次中举,却属于一个加分项。 何况,能对四书五经以及大陈史料如此耳熟能详之人,这样的人,其他两场考试,想必也绝对能脱颖而出。 真是大才啊! 张俭淡淡一笑,四顾左右:“真想知道这个才子是谁。” 在这一片和谐中,清晨的曙光初现,暖阳洒落下来。 此时,陈凯之已小心翼翼地铺开了新的卷子,接着自考蓝里取出清水和蒸饼,开始慢吞吞地咀嚼起来,就着清水,硬邦邦的蒸饼入口,虽是开头难入口一些,可渐渐的,也能尝出一点滋味。 时光并不会因为这场乡试而变得慢一些,第二日的考试开始。 铜锣声一响,第二场考试的考题在文吏举牌下放出来。 这一次的考题是《治私盐疏》。 这是策论题,无非是让学生以上疏的方式,各抒己见,各陈私盐之害,以及朝廷治理私盐的方法。 这个题目,在许多考生的意料之中,因为前些日子,盐贩闹的太厉害了。 陈凯之看着这题,深吸一口气,亦是开始认真构思起来。 第一百八十九章:决定命运(1更求月票) 其实站在现代人的角度,陈凯之能够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解析私盐贩子,以及提出一个较为新颖和契合实际的打击之法。 可是他知道,这种奏疏,其实只是清谈而已,所谓的策论,并不是提出最实际的办法,而是提出一个让考官们满意的办法。 这其中可谓天差地别。 陈凯之微微凝眉,细细捋着思路,考官们究竟会喜欢什么样的答题呢? 关于这一点,他倒是多少能捕捉到一些的。 考官都是什么人,都是读书人啊,且大多都是翰林出身,他们和包虎是不同的,因为没有接触过实际的工作,所以最喜欢的,恰是大道理。 所以陈凯之只能讲大道理,他觉得这些东西,很是违心,却也明白,这是自己中举的唯一途径。 陈凯之沉默片刻,便开始落笔。 一日下来,到了傍晚,差役方才来收卷,这一次,差役奇怪地多看了陈凯之几眼,显然是有些意想不到在丁戊号考棚的陈凯之,竟还没有趴下,甚至从精神看上去还算不错。 陈凯之交了卷,便又吃了蒸饼饱腹,靠着考棚休息。 当天夜里,那个数十个阅卷官依旧在明伦堂里阅卷。 不过第二场考试的阅卷工作,却很是不易了,没有几天时间,是阅不完的,所以阅卷官们也不急,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若是遇到了好的答题,就不免要朗声诵读,气氛倒也融洽。 张俭也随手翻着试卷,突然目光一顿,似是被一张卷子所吸引,他先是眉头一皱,随即这双眉又飞快地舒展开来,忍不住道:“好策论啊。” 考官们便纷纷抬眸看向张俭。 却见张俭掸了掸这糊名的卷子,有点往下地激动道:“真是好文章,看完此文,真真是有一股凛然正气扑面而来,其他的文章,要嘛格局太小,要嘛便是略有不足,唯有这篇文章,堪称典范。打击盐贩,靠的是什么?总有人说什么朝廷要严厉打击,设各路关卡,而这篇文章,却是要倡导教化,所谓教化兴,则天下宁,真是字字珠玑,且文章写的也是极好,行云流水,实是不可多得。” 张俭得意地继续道:“一个生员能有这样的见识,实是少见。这文章正合老夫之意,打击盐贩,靠什么?诚如此文所言,需靠圣人的教化,这教化若是能顺畅,则人人都是尧舜,又怎么会有盗贼呢?三皇五帝,正因为兴了教化,所以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诚如斯哉。而要如何倡导教化呢,你们看看这答题,教化者,礼乐也,当今之世,道理未臻;民不见化,市井乡间,尚然恶俗,此诚盐贼猖獗之故;是以三皇立极,寻民以时,庖厨稼穑,衣服始制,居民舍焉。五帝之教以仁义,不过遵三皇之良规,益未备之时宜……” 张俭一面念,一面激动得面红耳赤。 其他阅卷官听了,也是如痴如醉。 仿佛这文章,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犹如一股清风,吹入了心田。 一个小小的盐贩,却从三皇五帝开始,讲到了孔圣人,接着引经据典,格局之大,气势之磅礴,真真是罕见。 “有这样见识的人,实在太稀少了。”张俭念罢,又是感叹。 众人亦是纷纷点头道:“张公所言是极,此文堪称典范。” “若朝廷果然行此策,何愁天下不是海晏河清。” “妙就妙在,这篇策论,既可用在打击盐贩上,也是治世之良方,而今内忧外患,缺的,正是礼乐啊。” 张俭面上带笑,心里不免感慨,写这策论的人,目光深远,比其他干巴巴的也提到教化的人,则是多了几分恢弘,而且文章的结构清晰,逻辑缜密,可谓是不可多得。 他一时激动之下,又是提笔在这试卷之下,书写了“极佳”二字。 作为礼部右侍郎,他站在庙堂上,看着这些还在挣扎的小小生员们,自然有一种俯瞰的感觉,总觉得这些生员们格局太小,畏畏缩缩,答的题都不尽兴,唯有此文,才令他深感和自己是不谋而合。 …… 到了乡试的第三日,陈凯之算是彻底对这考试厌倦了。 昨夜睡得其实还算尚可,这阵阵阴风,倒没有影响到他,只是昨夜却做了一梦,梦到了自己高中了举人,于是无数人赞叹。 尤其是自己昨日答的那篇策论,引来许多考官的赞叹。 嗯…… 一觉醒来,方知道是黄粱一梦,陈凯之反而有些忐忑起来,是啊,这篇文章,全特么的是假大空,陈凯之自己是很清楚的,虽然昨日的策论看上去是高瞻远瞩,实际上他娘的完全都是废话。 可有什么办法呢?这种策论,只能这样答。 好在,自己继承了上一世几千年的假大空和装逼经验,这等看似有理,实则却毫无影响的文章,也算是手到擒来。 可……终究还是觉得有些违心啊,这就不免令他有点心虚的错觉了。 陈凯之心里叹了口气,而后才又打起了精神,第三场考试,要开始了。 照例又是一声铜锣声响,今日的考试,乃是关键,因为这一场考试,才真正决定了自己命运,其他两场,不过是锦上添花,若是写得好,给一些加分项,决定更好的名次而已。 放试题的木牌举到了陈凯之的考棚前。 猩红的大字写着:“安贫乐道。” 呼…… 陈凯之看着这题,心里却像是炸开一样。 这最后的一场考试,是最为决定性的啊,而他…… 他闭上眼,心里想着若是自己作题,是否有机会。机会倒是不小,可是风险也不小,这一年来,陈凯之一遍又一遍地读书,一次又一次的做题,可是…… 陈凯之心有犹豫,可是他深知,和那些苦读十年的人相比,自己并没有太大的优势。 除非……陈凯之的脑海里,想到了一个答案。 可是……当真要借用上一世的答案吗? 陈凯之猛地想到了那个郑公公,想到了许多的事,他眼眸一张,这眼眸里,有上进和鲤鱼跃龙门的昭昭野心。 若是马前失蹄,那么自己的人生就会自此腐烂,犹如泥土一般,一文不名,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扭扭捏捏呢? 陈凯之再不犹豫,他微微皱着眉,提笔蘸墨之后,在纸上写下了第一段文字:“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直到作罢了题,陈凯之已感觉自己疲惫到了极点,他将试卷小心翼翼地糊了名,接着封存起来,搁到了一边。 此时,才是第三日的清早,距离出这考场还早。 在这里呆了三天,其实陈凯之浑身已是脏兮兮的,却也只能耐着性子在等,那穿堂阴风,对他没有丝毫的影响,陈凯之心如止水,便索性阖目沉思。 直到第三场考完,天色已近黄昏,梆子声向起,陈凯之连忙起身,对这个呆了三天的地儿再毫无留恋,随着那人流,提着考蓝匆匆出了考场。 刚刚出来,却是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凯之,考得如何?” 陈凯之不禁回眸看了看,发现说话之人竟是曾环。 曾环显得踌躇满志,带着几许得意地看着陈凯之,就盼着从陈凯之的身上看出那垂头丧气之态。 可陈凯之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像是非常不屑地收回了视线,面色一冷,直接旋身离开。 曾环不禁恶狠狠地盯着陈凯之的背影,气恼地低声道:“走着瞧吧。” 曾环再不犹豫,匆匆地前去见郑公公。 郑公公此时也在焦灼地等待,他对此实在是太上心了,此时已命人请了考场上的一个文吏来,细细问道:“那陈凯之考得如何?” 文吏忙道:“这个……学生不知。” 郑公公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了,这个时候,谁能知道考的如何? 他连忙敛去不安的情绪,眼眸斜斜一眯,淡淡问道:“可有什么异常吗?” 文吏这才明白了郑公公的意思,挠了挠头,思索了一番,旋即便如实说道:“倒是有一些,学生按公公的吩咐,一直都注意着那个考棚,发现那陈凯之休息的时间竟比寻常的考生要多得多。” 休息的时间要多得多? 郑公公的眼眸眯成了一条线,一张褶皱的面容里掠过欣喜,立即像是发掘出了什么有用的信息一样。 “休息的时间比别人多的多?他为何休息?” “这就不知了,每一场考试,他都是匆匆地做了题,接着便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像是老僧入定一样。” 郑公公愈发觉得蹊跷:“他还做了题?” “是。不过学生觉得很奇怪,其他人答题,至少需要一个时辰,更有人需要做一天的题,唯独是他,只几盏茶功夫,便将题作了。” 郑公公不禁大喜过望起来。 是啊,别人都需花这么多时间做题,他陈凯之为何花费这样少的时间? 事有反常即为妖啊,这不正是那丁戊号考棚的效果吗? 他挥退了文吏,看了匆匆赶来的曾环一眼,道:“你怎么看?” ………… 可还有票儿的吗?有的话,支持老虎一把吧,老虎也需要点动力呀! 第一百九十章:看榜(2更求月票) 曾环受宠若惊,连忙凑到郑公公的跟前,恭谨地道:“公公,依我看这陈凯之一定是染了风寒,身子不爽,所以……才无心做题,便匆匆写些东西了事,历来在丁戊号考棚参加乡试的人,无一不中,许多人考完之后更是要大病一场,在学生看来,这陈凯之,怕也已经油尽灯枯了,只是在考试过程中硬撑着而已。” 这张清秀的面容里透着得意的笑,似乎看到了陈凯之的死期。 郑公公想了一下,便颌首点头,阴测测地笑道:“咱家也是这样想的,这样……很好,你做好准备吧,现在该放的消息都已经放出去了,接下来你该如何做,就不必咱来教了吧。” 曾环眉毛一挑,勾起薄唇,讨好地笑着道:“学生明白了。” ……………… 大量的试卷已经收拢起来,乡试考完的七日后就要放榜。 正因为如此,明伦堂里依旧是灯火通明,所有的考官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这第三场考试,题目乃是《安贫乐道》,乡试的重中之重,也正是第三场的文章,考官们最喜欢的,也是看这样的卷子。 因为这样的文章,很有可读性,比之前两场策论和经史题,显然趣味性增加了许多。 一份份优秀的试卷被送到了张俭和王提学的案头上,二人对此,自也都是颇有期待的。 有时,张俭会兴奋地念一篇文章,许多人便都随之为之叫好。 足足阅了两日的卷子,考官们的心情却是渐渐变得枯燥起来。 是啊,看了这么多篇《安贫乐道》,谁读了都免不了厌烦啊。 一开始还觉得可读的文章,到了后来,也渐渐变得乏味了。 阅卷的时候,考官们必须都待在明伦堂,吃饭和出恭乃至睡觉,都不得离开半步。 因此许多人的面上都带着倦意,更有人的心情变得烦躁起来。 张俭亦是如此,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试卷,心里想着再过几日,也就大功告成了,这才又勉强打起了几分精神。 就在这明伦堂死气沉沉的时候,突然有人念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只这一句,却仿佛给堂中的考官们打了一针强心剂。 大家不约而同地抬眸起来,开始细细地咀嚼着这句话。 单单这第一句,便给人一种新奇之感,何况这番话颇有哲理,历来的名山名水,只是因为山川秀丽,大水滔滔而驰名天下的吗?不,这是因为人们寄托了美好的事物在其中,它才有了灵性,寄托人的追思啊。 相比于其他枯燥无味的文章,大家却都屏住了呼吸,想要细细听听这下一句的是什么。 那考官显得很振奋,声音带着些许嘶哑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呼…… 第一句就点明了主旨,这是简陋的房子,只有我住屋里的人,品德好的话就不会感受到房屋的简陋了。 这……难道不是安贫,不是乐道吗?身处陋室,这样的心境,实在给人一种超脱之感啊。 张俭身躯一颤,竟是瞠目结舌,他急于想要知道,下一句的又是什么,便急匆匆地说道:“快念。” “苔痕上阶绿,草色如帘青……” 啪…… 一个考官如痴如醉得拍案,忘乎所以地道:“真是佳句。”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按渎职之老形……” 洒脱,这份洒脱真是令人神往啊。 什么叫安贫乐道,这才是真正的安贫乐道啊,这等陋室中的生活,非但没有人觉得苦闷,反而给人一种向往的感觉。 张俭捋着须,摇头晃脑,神情愉悦,似也沉醉在其中。 他猛地抬眸,似乎想起了什么,怎么下面没有了呢? 他忙抬眼,却望向那念文的考官,着急催促道:“下一句呢?” 这考官倒吸了一口气,显得很是激动,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一字一句顿道:“孔子曰:何陋之有!” 神了! 尤其这最后一句孔子曰,何陋之有。 以子曰来做结尾,正合了儒家思想。这最后短短的几个字,可谓是点睛之笔。 真的神了啊! 张俭激动得发抖,其他考官也都呆呆地咀嚼着那最后一句,这句话是最神奇无比的,可谓妙手天成。 孔圣人的肯定,也就是为其下了最好的定论,论文当有论据,而引用孔圣人的话来当做论据,无疑是最无可辩驳的论据了。 而这篇文章最神奇之处就在于,其他的文章,都在喋喋不休的自称自己不在乎名利,名利如何害人,读书人该有淡泊名利之心云云。 可是此文,全文只有一个主旨——“陋室不陋”,陋室不但不陋,这贫困的生活,反而引发了无数的遐想,给人一种神往之感。 如此……不正印证了安贫乐道吗? 在安贫乐道的人眼里,在这陋室都可以活得出彩,最后孔圣人的注解,更是无懈可击。 一下子,所有人突的沉默了,明伦堂里落针可闻。 而每一个人,则都沉浸在这震撼之中,久久的回不过神来。 终于,过了好半响,张俭才忍不住道:“考生是谁?” “这……”那考官不禁带着苦笑道:“这是糊名卷,唯有阅卷过后,考官们离开了明伦堂,方可拆阅。” 张俭也随之失笑,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规矩呢?只是……方才是自己过于激动了。 随即,他不禁感叹:“今日主持大考,不料竟有这样的文章,足慰平生了。拿试卷来吧。” 接过了试卷,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又是提笔,写下了“极佳”二字。 这极佳的评断,绝不是开玩笑的,一场考试,可能都不会出现几个极佳,考生们若是得一个‘善’,‘甚善’,‘佳’之类的评断,几乎就算是一只脚迈进了举人的门槛了。 而这连考三场的考生,若是有一场开始得了极佳,几乎便可成为举人,若是有两个,那么势必会进入三甲,至于三个极佳,这就实在太难太难,几乎可以称得上几乎没有可能。 有这篇文章珠玉在前,再看后头的文章,考官们就更加没有精神起来,他们总是忍不住拿这些试卷那那位山不在高的文章来做对比,这一对比,便更加觉得没什么兴趣,甚至令人有瞌睡打盹的感觉。 而在另一头,陈凯之考完之后,匆匆的回到家中,看着自己一身脏兮兮的,第一件事就是提水烧水沐浴,再换上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这才精神了不少。 现在,乡试已经考完,他所能做的,其实就有等待了。 放榜的日子越来越近,虽说他性子素来冷静镇定,可心里也免不了期待,不过近来关于他府试之时抄袭的事竟是传得更加不绝于耳。 历朝历代,但凡牵涉到了科举舞弊,总是人们愿意过分关注的对象,这等抡才大典,若是牵涉到了舞弊,这是何等可怕的事。 陈凯之虽是足不出户,却也能感受到这气氛。 他总是不徐不慢的样子,却似乎早已清楚,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就这样,放榜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个时候,陈凯之倒没有太多纠结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暴风雨,这清早醒来,看了一下窗外,只见晨雾依旧还没有散去,天色还在一片朦胧里,心里却在想……这种日子,只怕那位吾才师叔又会来? 果然,这头在想,外头便有了动静。 “凯之,凯之……” 陈凯之穿戴一新,徐徐出门,果然看到吾才师叔站在篱笆外,照例还有王府的侍卫,和两顶轿子。 陈凯之心里摇摇头,忍不住感慨,这位吾才师叔,也只有在凑热闹的时候,才会如此的热心啊。 陈凯之和吾才师叔见礼:“师叔近来还好嘛?殿下现在如何了?” 吾才师叔依旧是那一派的仙风道骨,宛如山顶水涧的不世高人,他只含蓄地点点头,用低沉的声音道:“吾乃闲云野鹤,好与不好,其实没什么相干,不过师叔总是惦念着你,听说你这次考得不好?” 陈凯之愕然道:“这从何说起?” 吾才师叔瞥了他一眼,似乎觉得陈凯之外强中干,现在还在死撑。 他捋须自信地说道:你就不要瞒着师叔了,老夫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可是你的事,还是多少知道一些的。” 眼眸轻轻一斜,看着陈凯之的目光里满是惋惜。 “现在坊间都在传,你府试有舞弊的嫌疑,这一次乡试,只怕也是发挥得极不正常,十之八九,是要落榜的,不过不打紧,落榜就落榜吧,师叔莫非还会饿着你?” 陈凯之的眼眸似在闪烁着什么,却显得很淡定。 吾才师叔却突然从陈凯之面上看出了什么,他皱着眉头,连忙问道:“凯之,你在想什么?” 陈凯之忙摇头道:“学生没有想什么。” 怎么……怪怪的呢? 吾才师叔突然感觉有一点说不出的不安,似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还想向陈凯之追问点什么,却见陈凯之已经上了轿子。 第一百九十一章:先下手为强(3更求月票) 陈凯之进了轿子,轿子缓缓升起,他默然地坐在轿中,心里却在想着一件事。 两世为人,尔虞尔诈的事,他见得多了。 那位郑公公,一看就是个心胸狭窄的小人,一次又一次的吃了他的亏,会肯善罢甘休吗? 结合这段日子以来对他极是不利的流言蜚语,若说这些事和姓那郑的太监没有关系,那就有鬼了。 既然如此,单纯传播这种谣言,对他是不会有什么伤害的,最大的可能就是,这只是前奏,而真正的风暴,只怕还在酝酿着。 看来……他们是不知道凯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这样也好,那么索性就教你如何做人吧。 陈凯之在轿子里细细思索着,不知不觉的功夫,就已到了学庙之外。 这轿子就是坐着舒服啊,吾才师叔一脸淡然从容地下了轿,看到许多看榜的人,不禁感叹。 “凯之,你来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些人,终究是看不透啊,不过……凯之,你要学师叔,看透一些,不要因一时的得失难过。走吧,看榜!” 陈凯之只是笑了笑,他其实慢慢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渐渐喜欢上这位师叔厚着脸皮吹牛逼的样子了。 吾才师叔虽是风淡云轻的样子,心里却依旧还是觉得哪里不对,总觉得这个师侄今儿有些怪怪的,怎么说呢,尤其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显得很平静,可这平静的背后,总令他有感觉似是酝酿着什么,像是…… 像是屠户磨刀霍霍,预备将杀猪刀直接给某头不幸的猪割喉放血一般,这是杀气啊。 这小子,不会坑他这个师叔吧? 不过……想了想,吾才师叔又放心了,想来是自己多虑了,怎么看,陈凯之都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能闹出什么事来呢?不过……想到杀猪…… 哎呀,这几日,太妃礼佛,王府里吃了三日天的斋饭,倒是好久没有吃肉了,想到这里,他肚子就咕咕的叫,却发现陈凯之已挤入了人群,便只好收起心思,连忙加快了脚步紧随过去。 今天看榜的人的确很多,陈凯之在拥挤的人群里往前走,却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宛如一个猎人一般,在耐心地守候着什么。 他心里想,若是自己猜测正确,那么……一定会有人来试探自己,这个人……会是自己的那个同窗曾环吧。 只起了这个念头,突然,一个声音飘来:“陈学弟,你也来看榜?哈哈,这榜单只怕要过一个时辰才出来,陈学弟一定等得很心焦吧。” 陈凯之回眸一看,果然是曾环。 只见曾环与几个同窗一同过来,他笑吟吟地朝着陈凯之行了个礼:“考完之后,我见陈学弟匆匆出了考场,在身后叫陈学弟,陈学弟竟是不应,莫非是当时身子不舒服吗?” 陈凯之冷静地看着曾环,见他面上露出的关切之色,整个人显得十分的平静。 倒是从后追上来的吾才师叔快步上前,他见曾环衣饰不凡,立即道:“可是凯之的同窗?哈哈,吾乃凯之师叔,老夫姓方,名吾才,还未请教。” 吾才师叔最喜欢结交一些权贵子弟了,这毛病至今不改。 方吾才,他报出了自己的大名。 而曾环显然是不愿意搭理这位吾才师叔的,他的心思只放在陈凯之的身上,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点蛛丝马迹。 现在郑公公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所有的计划都已经严密周详,只不过因为连续吃了两次亏,所以这一次尤其的谨慎。 他见陈凯之不咸不淡的样子,忍不住想要讥讽几句,可是才刚开口,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起来。 因为此时,陈凯之已经抬起了拳头,一拳直接朝他面上砸来。 啪……一拳直击曾环的眼窝,拳风似巨浪一般,发出呜呜声响,又如闪电,一击而中! 一切……来得过于突然。 身边的人还喧闹且紧张地翘首等着消息,吾才师叔的笑容也还挂在脸上。 只这一拳,陈凯之的拳头上,顿时流出了无数红白的液体,曾环整个人身子一抽,接着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干嚎。 “啊……” 他已摔倒下去,而后猛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整个人在地面上打滚,痛不堪忍地发出惨叫。 “啊……” 这眼睛……已是瞎了。 便连眼珠,也随着未名的液体自眼眶中落出来。 陈凯之已经不紧不慢地收了拳头。 他很冷静,冷静得不可思议,就仿佛一切都经过了最缜密的计划,而方才的举动,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陈凯之冷冷地看着地上的曾环,眼眸里却是毫无怜悯之色。 可是一旁的吾才师叔,在前一秒还堆起的笑容,现在僵硬了,他脑子开始发懵,然后他身子瑟瑟作抖。 似乎想问凯之你在做什么?然而他却是发不出一句话来,只能惊恐地睁大眼眸看着。 他看到曾环在地上拼命打滚,拼命的嚎叫,痛不欲生的大叫大喊着。 吾才师叔怔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支吾着从牙齿缝里说出话来。 “陈凯之,方吾才……” 后头的话,又被嚎叫声打断了。 吾才师叔的脸,顿时拉了下来。 卧槽,这是坑啊,这……这和老夫有什么关系?老夫只是想认识一下而已,可……陈凯之……陈凯之是疯了吗? 天哪,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撞鬼了啊?老夫好端端的,没招谁惹谁啊? 老夫只是自称自己叫方吾才,是陈凯之的师叔,想请教足下的高姓大名而已,怎么……怎么怎么知道,转眼之间,凯之……凯之就做这样的事?老……老夫没动手啊。 可是……当他听到这曾环用悲愤且痛不欲生的声音喊了自己的大名后,吾才师叔几乎要瘫坐在地,他知道,在别人眼里,自己和陈凯之定然是一伙的,而且,眼看着这一拳几乎将曾环打了个半死,这是何其大的罪过啊。 几个随来的同窗也已呆住,惊恐地看着,顿时居然不知如何是好。 附近看榜的生员,也早已远远地避开,绝大多数人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都被这恐怖的景象所慑,顿时窃窃私语。 陈凯之只微微皱起眉,似乎他早就胸有成竹,冷冷一笑。 “曾环,你做的好事,你真以为我陈凯之软弱可欺?你四处胡言乱语,构陷我府试舞弊,呵,你害我倒也无妨,还想害死这金陵上下的所有宗师?” 这看榜的生员们,刚才还大惑不解的样子,此时才明白过来了什么。 他们顿时想起此前的诸多流言蜚语,再看这地上只顾着哀嚎的曾环,一个个噤若寒蝉。 污蔑别人作弊,是极大的罪责,若是陈凯之果真作弊倒也罢了,假若真是曾环凭空污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陈凯之鼻翼微微一耸,一张脸沉得可以滴出黑色的墨汁来,冷冷瞪着曾环,正气凛然地怒道:“亏得你还是我的同窗,竟想如此害我,想要陷宗师们于不义,师叔,烦请你和我一起押着这狗才到衙里去。” 吾才师叔以为自己听错了,打人的是你啊,是谁给你这样的勇气? 你伤了人,将人送去衙里,吃亏不是你自己吗? 天哪。 凯之,你脑子烧坏了不成,坑你自己就算了,还想坑我不成? 吾才师叔哆嗦着退了一步。 倒是身后两个王府侍卫很是积极,一听陈凯之吩咐,也不客气,直接架起曾环便往府衙方向去 陈凯之抿了抿薄唇,他看向贡院的方向,眼中弥漫着冷然。 一直以来,都是这些人一次次的惹他,他今日要让人知道,陈凯之不是好惹的。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加倍还之。 吾才师叔还在震惊中,却已见陈凯之领着人走远了,方才还在等待看榜的人,有不少都呼啦啦地尾随而去。 贡院之外,竟是突然冷清了不少。 吾才师叔魂不附体,却不得不疾步追了上去。 知府衙门外悬着鸣冤古鼓,这鼓已有许多时候不曾敲响了。 可是今日,却是咚咚咚的响起。 包知府本在廨舍,今日没有什么公务,可一听鼓声,顿时龙精虎猛起来,立马命人升堂,高坐明镜高悬之下,惊堂木一拍:“来人!” 只是下一刻,当陈凯之昂首阔步进来,包知府的脸色顿时难看了。 今儿不是放榜的日子吗?你陈凯之来这凑什么热闹? 只是当看到在陈凯之身后两个侍卫架着一个纶巾儒衫的生员进来时,包知府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人服饰华美,一看就是有功名在身,可是面目已被血染了,眼珠子都不见踪影,这等可怖的样子,让包知府都觉得心里发寒。 而这曾环只顾着哀嚎,完全是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 陈凯之上前一步作揖道:“学生陈凯之,见过府尊。” 包知府眼眸微眯,一张拉下脸来:“陈凯之,你所为何事?” 陈凯之凛然道:“江宁县生员曾环,谣言中伤学生府试舞弊,学生不堪其辱,今日将他擒来,请府尊明断。” 第一百九十二章:铁证如山(4更求月票) 舞弊? 外头近日来的流言蜚语,包知府也是曾听说过的,却也没有太当一回事,因为他很清楚,历来科举,哪有不曾传出点流言的? 不过一旦较了真,这就绝不是小事了。 他看了一眼不停惨叫的曾环,双眉一挑,板着脸道:“是吗?陈凯之,或许这只是以讹传讹而已,这曾生员,是你动手打的?” 陈凯之从前也打过官司,自是知道避重就轻的道理,他昂然道:“府尊怎可说得如此轻巧?曾环这等小人,捏造如此的流言,中伤学生倒也罢了。可是学生的案首,乃是提学大人亲点,府试乃是本府学正会同学官们主持,若是学生舞弊,王提学如何服众,金陵上下的学官,又要遭受多大的冤屈?学生区区一秀才,倒也无妨,可牵涉如此多的宗师,学生不得不如此。” 包知府皱眉,也知道其中的厉害。 想了一下,他正色道:“你既说曾环四处造谣中伤你,可有证据?” 陈凯之镇定地道:“有,学生师叔今早来说,有一叫曾环的生员,四处散播谣言,金陵的流言蜚语都是他传出的。” 而陈凯之口中的吾才师叔,此时正在堂外探头探脑,却不敢进来。可一听陈凯之说是听自己说来的,顿时身如筛糠起来。 卧槽,真的是坑他,这就是师侄之情?老夫明明说的是老夫听说有人说你舞弊,可没指名道姓的说是曾环啊。 我又没证据,你这样岂不是坑我? 此时,包知府猛拍惊堂木,道:“哪个是你师叔?” 既然被点到了名儿,吾才师叔也深知躲不掉了,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姓曾的一口咬定了他和陈凯之是一伙的,现在包知府又在这儿问起,他是何等油滑之人,怎会不明白这利害关系?便只好乖乖进堂。 吾才师叔快步进来,而后对着包知府行礼道:“学生便是陈凯之的师叔。” 包知府沉声道:“将姓名报上来!” “方吾才!” 啪! 惊堂木又是一拍,直令吾才师叔两腿发软,面色发白,下一刻便听包知府威严地道:“方吾才,你师侄的话可曾听见?” “听,听见了。” “那么……”包知府冷声道:“可确有其事?” 吾才师叔心里说,我能说没有其事吗? 若是说没有其事,那陈凯之就是主犯,他便是从犯,今儿就谁都别想走出这衙门了。 吾才师叔和别人不一样,他想明白了利害关系,顿时便开始嚎叫起来:“确有其事,学生人头作保,这个丧尽天良的曾环,猪狗不如,他搬弄是非,造谣生事,害人不浅,他不但污蔑栽赃学生的师侄,还说这满金陵的官都和凯之沆瀣一气,不但牵涉到了王提学、江宁县知县,还有知府大人,学正大人……” 卧槽…… 陈凯之也是醉了,还没见过这么能借题发挥的人啊。 其实在陈凯之的算计之中,以吾才师叔的性子,是一定会一口咬定确有其事的,可他真没想到这家伙能玩出这么个花样来。 包知府也是呆住了,竟还和他有关? 他咬牙切齿地道:“可有什么旁证?” 吾才师叔道:“许多人都听见。” 包知府凛然道:“许多人,是哪些人?” “这……” 吾才师叔方才只想脱身,说得带劲过头了,现在却有点懵逼了,他便看向陈凯之。 陈凯之却显得很淡定,只微微一笑,因为他知道,会有人来证明的。 果然,像是陈凯之掐准了时间似的,就这么一会间,外头便有人在拥簇之下疾步进来,边走边扯着嗓子喝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还有王法吗?” 这声音还能有谁?是郑公公! 陈凯之这么一闹,这事自然很快就传到了郑公公的耳里。 这郑公公一听曾环被打,陈凯之抓着曾环来了这知府衙门,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包知府和陈凯之定是狼狈为奸,想要先下手为强,借着这曾环来整自己。 郑公公哪里敢拖,听了消息,没有太多思虑,就心急火燎地赶来了。 他面带冷笑,与包知府对视,目光阴冷,掸了掸身上的袍子,道:“还真是热闹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有人串通起来,想要屈打成招呢?” 说着,他这才低头看了一眼曾环,曾环此刻,已是昏死了过去,但是那一脸的鲜血淋漓,连郑公公看了都忍不住心里一凛,这陈凯之,倒是够狠的。 包知府皱眉,这里是知府衙门,你郑公公一个太监的,跑来这儿做什么? 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包知府肃容道:“郑文,你来此,所为何事?” 郑公公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口里却大叫道:“曾环是秀才,被人打成这个样子,咱还能不来管一管吗?” 包知府惊堂木狠拍,他是个不留私情之人,别人怕你这太监,可他却不怕,他厉声道:“曾环是秀才,是学官和本官的事,于你何干?来人……” “在!” 郑公公急了。 果然是狼狈为奸,果然……你们想整咱是不是? 他万万料不到,早已谋划的事,如今会演化到这个地步。现在曾环正躺在这里,还不知生死,这陈凯之历来狡诈,又和包知府沆瀣一气,自己决不能走,一旦走了,天知道会审出点什么来。 郑公公便厉声道:“怎么,陈凯之舞弊,莫非包知府想要包庇吗?” 呼…… 堂外听审之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包知府眯着眼,嘴角轻轻一抽,满是不屑地开口道:“舞弊?” 他眉头一展,疑惑地看着郑文。 “不知郑公公听谁说的?” 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郑公公恶狠狠地看了陈凯之一眼,心想着陈凯之舞弊的证据坐实了,才可一锤定音。 也即是说,此前做的准备,现在已经被陈凯之所打乱,那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不得不提前发作了。 他扯着嗓子厉声道:“曾环前些日子早就密报了咱,说得悉了府试舞弊之事,咱已多方查证,正要上奏朝廷,可是想不到,这陈凯之,竟将曾环打成这个样子,嘿……包大人,莫非你和陈凯之勾结在一起了不成?” 堂外,所有人都惊呼起来。 果然,陈凯之果真说的没错啊,曾环确实是这个‘谣言’的主凶。当然,这到是不是谣言,却是不知了。 只是郑公公的出现,至少证明了一点,陈凯之不是无的放矢。 这案情,一下子从陈凯之与曾环的争执,变成了府试的一场舞弊。 这舞弊是何其严重的事,一旦开始浮出台面,就不知多少人要牵涉其中了。 即便是包虎,此刻也在心里颤了颤。 他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厉声道:“郑公公,你口口声声说府试舞弊,倒是想要请教,府试如何舞弊?” 郑公公怎么会没有准备呢?为了今日,他可已经做了许多的功夫。 他嘿嘿一笑,面带狞色道:“想知道是吗?那咱就给你看。” 他早就准备妥了,自这袖里,直接掏出了一沓文牍,直接拍在了包知府的案头上:“这上头有府学里的学官江景的检举,有当时几个负责考场的文吏供词,还有……还有王提学的府上,一个叫杨二的口供,他已声称,陈凯之曾在学正的带领下,多次暗中拜会过提学大人。还有……这一份,是陈凯之考卷的抄本,陈凯之加试了一场,这是人所共知的事,认证物证都在这里,除了曾环,还有一个生员,二人的检举也在此,请包大人好好地看看,睁大了眼睛看,这里头明明白白说陈凯之在府试之前,与他们吃酒,想是醉了,口里放出豪言,说是府试定能得案首,这些难道还不够?” 包知府深深地拧起了眉头,他看着这一沓沓的文牍,可谓是详尽无比,额上不自觉地渗出细细的冷汗,他固然是信任陈凯之的,可是这些……无论是不是捏造,可这郑公公,显然是早有预谋,单凭这些证据,就足以定罪了。 毕竟,陈凯之加考一场的事,本身就有嫌疑,若是无人过问倒也罢了,现在被有心人借来做文章,再加上这无数搜罗来的证据,便成了铁证如山。 包知府抬眸,看着郑公公,沉声道:“这都属实吗?” “嘿……”郑公公冷笑一声,旋即胜券在握地说道:“若是不属实,咱敢拿出来吗?咱是宫里的人,怎么敢做这样的蠢事?若是不信,大可以将相关人等统统请来,一问便知,咱难道还冤枉了陈凯之不成?不过,这个案子,只怕也不是包大人能问的,要问,那也该是张俭张侍郎来问,谁知道你包大人有没有涉案呢?” 他阴阳怪气地说完,不禁嘲弄地笑了起来,他看着包知府面上精彩的表情,心情真是愉快极了。 只是当眼眸偷偷瞥了眼淡定的陈凯之的时候,心中不禁讶异,你这贱蹄子死到临头了,竟还这么自若? 哼。 不管怎么样,证据确凿,陈凯之,你死定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头榜第一(5更求月票) 陈凯之的一双眼睛阴晴不定,他没有看那些文牍,却已在心里猜测出了一切,他确信,这里头的证据,绝对是够分量的。 郑公公这样的人,在他的手上受了两次的教训,这一次,既然决心想要整他,就绝不会空穴来风。 堂外已是哗然,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陈凯之当真牵涉到了舞弊?” “若是如此,那就真正十恶不赦了。” 众人很是气愤,这舞弊绝对不能忍的,比抢人钱财还可恨可气! 包虎则是聚精会神,看着一份份的文牍,从王提学府上的人,再到一个学官的检举,还有几个生员的供词。 除此之外,还有文吏的口供!这郑公公还真是费尽了心思,包虎一一看着,半响后,他已是汗流浃背,整个人格外紧张起来,微微抿了抿干燥的唇,才轻轻抬眸。 凝视着在案牍对面看着自己的郑公公,二人目光一错,包知府收敛目光,立即正色反驳郑文:“陈凯之满腹经纶,何须舞弊?” 包虎毕竟是老油条,这一句话,可谓是问到了最关键之处,舞弊是大罪,一个没有才学的人,为了功名,是可能会铤而走险,而一个满腹经纶的人,他为什么要甘冒这样的风险呢? 郑公公听罢,像是早就料定了包虎会这么说似的,眉头微微一挑,唇边勾起一丝冷笑,便阴阳怪气地说道:“包大人还真是糊涂啊,包大人认为他满腹经纶,大概只是因为他中了案首吧,可若这案首乃是靠舞弊得来的,他又算得上什么满腹经纶?倒是依着咱来看,这陈凯之就是个不学无术之徒,而且咱还敢肯定,这陈凯之,绝对中不了这次的乡试!” 此言一出,包虎骤然色变。 郑公公最后那话才是重点呀,没错,陈凯之这一次,只怕是中不了乡试了。 那丁戊号的考棚,显然是对方早已安排好了的,陈凯之只要这一次落榜,岂不就是最大的明证吗? 包虎的心一颤一颤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捏着文案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这些人都是有备而来,估计陈凯之这次是在劫难了。 此时,堂外沸腾的声音更大了。 曾环的亲族以及一些故旧好友已是闻讯而来,纷纷高声大吼:“陈凯之舞弊,府试不公,要彻查到底,还金陵考生们一个公道。” “此人满身戾气,竟是想要杀害自己的同窗,求青天老爷做主。” “求青天老爷做主。” 众人也是高声附和。 郑公公得意洋洋地看着,在这声浪之中,摸着自己光洁的下巴,眼眸里已经掠过了杀机。 这么好的机会,他又怎么错过,便道:“现在,就请大人先将陈凯之收押起来,至于舞弊一案,张侍郎自然会过问,事到如今,铁证如山,想来包大人是不敢包庇这小子的吧?” 包虎艰难地看着郑公公,这个案子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确实没有资格继续审理了,而现在的局势…… 陈凯之则是看着郑公公,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人心险恶了,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心里发寒。 而就在这时,从远处,却是传来了一声刺耳的钟声。 这是贡院放榜的钟响。 陈凯之尽力地使自己气定神闲一些,目光看着这面上带着得意笑容的郑公公,不发一言。 他在等。 ……………… 钟声一响,贡院里已是沸腾了。 考官们阅卷之后,便全都移步到贡院的殿中休息。 在成绩没有揭晓之前,谁也不可离开贡院。 所以此时的王提学,以及金陵的学官们,并没有意识到,一场风暴正在迫近。 他们反而在期待,这一次乡试,到底谁会中榜! 乡试的头名,便是解元,却是不知,这次金陵的解元是谁? 王提学只是不徐不慢地吃着茶,心里却是升起了一丝遗憾,这个时候,他想到了陈凯之,他已见识过了陈凯之的才学,所以也是颇为看重这陈凯之的,只是……这陈凯之被安排在那丁戊号考棚,此次,多半是要落榜了。 王提学心里不禁唏嘘,昨夜的时候,便有专门的文吏在明伦堂里拆着糊名,而后再将考官们圈定的成绩进行名次的排定。 而这些,是考官们不能接触的,必须得有专门的文吏负责,甚至是王提学,也只能在贡院的茶房里等着消息。 此时,一声炮响,王提学便知道,放榜的时候到了。 贡院的大门大开,穿着红衣的差役们,已在贡院之外无数考生的殷殷期盼之下徐徐地出了贡院。 无数人翘首以盼,方才的喧哗,终于稍微安了下来,只有无数双期许的眼睛。 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时候到了,秀才到举人,这对于八成的学子们来说,几乎是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跨了过去,便是海阔天空,跨不过去,便自此籍籍无名。 差役们已经开始张贴了乙榜。 乙榜有二百四十余人,人数算是最多的,这些人,虽在乡试中排名不高,却已算是佼佼者,正式得到举人的功名。 无数人屏住了呼吸,一个个神情紧张地在乙榜中寻找自己的名字。 人群中,时不时有人爆发出了激动的声音:“中了,我中了!” 欢欣的笑容,还有那近似癫狂的笑声,让人羡慕无比,即便只是乙榜的秀才,也足以算得上是人上之人,引来无数人的羡慕嫉妒恨了。 而没有看到自己名字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虽然甲榜即将张贴,可是能入甲榜的希望实在是过于渺茫啊。 当差役们贴出了甲榜,九十余个甲榜举人赫然其上。 于是一个又一个人,在人群中欣喜若狂起来。 “中了……”有人眼里含着热泪,捶胸跌足。 高中了啊。 想要中榜,尤其是甲榜,是何其不易之事,更有人涕泪直流,以头抢地,疯了似的发出了大笑。 那落榜的人,则一下子成了木头一般,只是呆呆地看着榜,想到十年的寒窗苦读,心里的心灰意冷,可想而知。 此时,已有人绝望了,渐渐木然地散开。 再最后,则是头榜,头榜只有三员,对于绝大多数考生来说,这是难有希望的。 人群一下冷清了许多,只有不甘心的人,依旧眼睛赤红,一动不动地盯着榜,看着差役将榜贴了出来。 头榜第三:酉丁号考棚刘晋。 头榜第二:子寅号考棚吴如海。 头榜第一…… 呼…… 所有人都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大家太熟悉了。 不只是这个人的名字,最重要的是,这个考号,他们实在再耳熟能详不过,丁戊号…… 竟是丁戊号。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这榜单,怎么可能是丁戊号,这丁戊号不是传说中不可能中榜的吗? 陈凯之……是陈凯之…… 陈凯之高中头榜第一,金陵乡试解元。 解元郎啊,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却自知绝无希望的。 差役们已经开始挥起了小锤,朗声道:“今科解元,丁戊号陈凯之,陈老爷高中解元,福禄无双!” “报喜,去报喜。” 有人回过味来,要知道,每次放榜都会有人一些游手好闲之人专在榜下候着,如此一来,及时前去报喜,好讨个赏钱。 而如今,这陈凯之中了头榜解元,这些人哪里等得及:“陈凯之,陈凯之住哪里?” “陈解元去府衙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此时大家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顿时数十个报喜人急匆匆地蜂拥而去,得赶在官府报喜之前,先去讨了喜钱再说。 这外头的动静如此大,自是连贡院里,也隐隐约约能听见。 茶房里,考官们都慢吞吞地喝着茶,一副风淡云轻的模样。 虽然心里也是期待万分,可这时候,他们不能急,也不能急不可耐地去问榜,他们毕竟是考官,得端着呢。 只有那些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方才喜欢一惊一乍的。 考官们谁也没有吭声,像是在比定力似的,慢悠悠地喝着茶。 倒是许多人都在心里忍不住地冒着一个想法,这一次的解元,十之八九是那位写出《陋室铭》的生员了,只要此人的其他两场考试成绩不差,理当是没有问题的,即便只凭陋室铭,也足以进入头榜了。 这个生员,他们倒是很想见一见,毕竟,人人都会有爱才之心的。 张俭倒还淡定,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和王提学说什么话,心里想着的则是,放榜之后,那郑公公怕就要耐不住了吧。 这个郑公公,还真是会来事,以后少来往一些为好,此次卖他一个顺水人情,下次,还是不要相见了。 就在张俭这思索间,外头,突然传出了锣声。 张俭熟谙放榜的规则,知道这锣声一响,说明头榜已经张贴出来了。 接着,只听外头似在喧闹:“江宁县府学生员陈凯之高中头榜第一……” 张俭一听,拧起了眉头,一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抱着茶盏,凝神静气地竖起了耳朵。 铜锣又响:“陈凯之高中头榜第一……” 第一百九十四章:犯众怒(1更求月票) 哐当一声,张俭手中的茶盏滑落,溅起了无数的碎瓷和茶水。 张俭不可置信地豁然而起,眼睛徒然瞪大了,面上阴晴不定。 这时候,他真有点儿慌了。 怎么可能会是陈凯之呢? 这……这怎么可能,不是说了,在那丁戊号考棚的考生,是决计不可能有人能考中的吗? 而在另一边,学官们雀跃起来,有人摇头晃脑地道:“果然是他,老夫就知道是他,这山不在高,原来就是他的佳作。” 有人笑呵呵地道:“下官听说过,陈凯之贫寒,确实住在陋室之中,哈哈,孔子曰:何陋之有。” 此时这‘孔子曰:何陋之有”,却惹得大家会心一笑,尤其是金陵本地的学官,都大抵知道一些陈凯之的情况,现在他们仿佛看到这个贫寒少年,在考棚里低吟何陋之有的时候,都忍俊不禁起来。 王提学也是心花怒放,方才他还为陈凯之感到可惜,可没想到,这一次的金陵乡试的头名竟就是陈凯之,真是令他意想不到。 王提学本是极沉稳之人,此时也忍不住喜上眉梢地道:“惟吾德馨嘛。” “哈哈。”许多人笑起来。 倒是这时,却有差役跌跌撞撞地来道:“大人,大人……” 张俭呆在一侧,正心乱如麻,觉得这些学官的话很刺耳,此时忍不住对那莽撞的差役怒道:“何事这样慌慌张张?” 这差役气喘吁吁,期期艾艾地道:“知府衙门……出事了……” 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监考官郑公公,前去知府衙门状告陈凯之府试舞弊,牵涉到了金陵不少学官,还有……还有王提学。” 疯了…… 这个家伙是疯了? 这是张俭第一个反应是,这榜还没放呢,这个猪一样的郑文,居然就跑了去揭发,他疯了吗? 若是陈凯之府试作弊,而得了案首,可现在……现在他是解元啊,莫非……这解元也是作弊来的?若是解元也是作弊来的,那么自己作为主考官…… 张俭猛地打了个寒颤。 简直是猪一样的队友啊! 此时的他,哪里知道,其实是陈凯之提前了发动,郑公公不得已之下,才草率地决定冒险。 啪…… 王提学拍案而起,他面上极是阴沉,唇带冷笑,舞弊……还牵涉到了自己。 他面色冷冷一沉,便厉声道:“姓郑的,这是什么意思?” 何止是王提学,其他的学官也都坐不住了。 真是岂有此理! 一旦陈凯之府试舞弊,那势必会有不少学官遭受株连?即便是其他没有株连的,只怕这辈子的前途也已是完了。 “呵……他想如何?” “这是诬告!” 众人纷纷痛骂。 张俭这才回过了神来。 郑公公这个猪队友啊,真是会害死人。 可是现在,却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因为郑公公确实和他算是有一些关系的。 陈凯之高中解元,郑公公就是诬告,到时这郑公公若是牵涉到了他,他岂不也被这头蠢货搭进去? 在这短短时间里,张俭的心里划过了千头万绪,反应过来后,立即慌忙道:“来人,来人,备轿,备轿,去知府衙门。” 污蔑一个解元在府试中舞弊,就好像另一个世界状告某个获得了科学进步奖的某位博士中学时靠着抄袭才进入大学,这简直就是笑话! 而在府衙里。 郑公公已经开始咄咄逼人了,显然包知府在犹豫,一旦将陈凯之投入大牢,那么陈凯之的命运,也就不得而知了。 他深信陈凯之的人品,绝不会做这样的事,可这郑公公步步紧逼,有理有据下,一切变得合情合理,令他既愤又怒,却是有点无可奈何。 包知府努力地压住心里的怒火,面色一凛,朝郑文沉声道:“此事需先查明,再做定论。” 郑公公已经按捺不住了,他只想陈凯之立即死,因此他冷冷威胁包虎:“证据确凿,已是查明了,包虎,你还想包庇此人?你可得想清楚,到时可莫要也被他牵连了进去。” “呵,老夫怕牵连?”包虎气极反笑道:“此事,朝廷自有明断,还轮不到你一个没卵子的东西在此胡说八道。” 骂人……竟然还骂这个…… 郑公公气得脸都黑了,藏在袖口的手握成拳头。 他最讨厌别人说他是太监,而更可恶的是,说他没卵子。 奇耻大辱啊。 简直不能忍。 郑公公气得七窍生烟,一张老脸狰狞起来,朝着包虎咆哮起来:“好,好得很哪,你……你猪狗不如,你是畜生,你……你扒灰,你儿子是天阉。” 这太监骂起人来,本是恶毒无比。 偏偏,郑公公算是遇到了对手,包虎是什么人,这可是当初管马政的人啊,常年跟丘八在一起,什么粗闭之言没有学会? 他只轻描淡写地看了郑公公一眼,而后自口里蹦出一句话道:“你娘烂裤裆!” “你……你……”郑公公气得捂着自己心口,气势也弱了几分,咬着牙齿,艰难地从喉咙里迸出话来:“你扒灰!” 二人都在气头上,吵闹得不可开交。 倒是令同样站在公堂上的陈凯之和吾才师叔都懵逼了,吾才师叔心里感叹,死也。 郑公公此时已是气得面目可怖,直指着包虎,怒骂道:“你……你们算什么东西,你不拿?你不拿,这好得很哪,来人,来人,将这陈凯之给咱拿了!” 几个护卫早在堂外候命,这些侍卫都是禁卫出身,都是随郑公公来此办差,听到郑公公的命令后,再不客气, 此时纷纷将腰间的刀抽了一截,明晃晃的刀身刺瞎人眼,接着便如狼似虎地冲进来。 郑公公这时方才觉得心里好受一些,阴测测地扫视了众人一眼,才狞笑道:“谁若是敢阻拦,格杀勿论!” 正在这时,外间已是传来了喧哗声,郑公公也不在意,他心理清楚,今儿是绝不能退后半步的,只是……渐渐的,他感觉那喧哗的声音传到了耳里,却有一点怪怪的。 “陈解元,陈解元在哪里?恭喜陈生员,恭喜啊……” 郑公公呆了一下,双眸惊恐地睁大,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了幻觉。 却在这时,一个差役连滚带爬地进来道:“大人,大人,外头……外头闹哄哄的,都……都是来报喜,说是……说是恭喜陈凯之乡试头榜第一,高中解元,外头闹得厉害,人……人越来越多了。” 解元…… 陈凯之大感惊喜,他相信以自己的能耐定能中举人,可他还真没料到,竟是解元。 包虎张大了嘴,也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是解元吗?解元是什么,解元可不比小考的案首啊,这可是真真切切的实力证明,这大陈有这么多进士,可是包虎敢打包票,解元绝对没有几个。 郑公公面上还停留着杀气,只是,这张肥头大耳的脸,却是僵硬了。 他突然有些慌了。 心慌啊! 这怎么可能呢?那个丁戊号考棚,不是说逢考必败的吗?可现在……居然出了个解元? 郑公公的眼眸睁得越发大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 “大人!”陈凯之上前,心里虽是喜悦万分,却知道还有正事。 看着包知府,陈凯之正色道:“学生受人诬告,恳请大人代为做主。” 顷刻之间,时局扭转。 包虎深吸一口气,声调激昂地道:“你受何人诬告?” “监考官郑公公。”陈凯之说得干脆利落。 包虎面上似笑非笑:“噢?他诬告你什么?” 陈凯之道:“郑公公与生员曾环,二人狼狈为奸,诬告学生府试舞弊,二人罗织罪名,妄图谋害学生!” 郑公公打了个冷战,这时才回过劲来,高声道:“诬告,哪里是诬告?你……你胡说八道。你就是舞弊,咱……咱这里有证据。” 陈凯之和包虎之间已经相视一笑,陈凯之好整以暇地看着郑文,冷冷笑道:“郑公公,乡试榜单已出,学生现在乃是解元,解元会需要在府试舞弊吗?莫非学生连这乡试也是舞弊不成?若是如此,那么乡试主考乃是张侍郎,郑公公莫非现在还要检举张侍郎舞弊不成?郑公公还真是豪气得很哪,污蔑了学生不说,还污蔑了张侍郎以及这么多学官,郑公公勇气可嘉,学生佩服至极。” 郑公公一下子语塞了,他现在唯一能依仗的,也就只剩下了张侍郎,总不能府试和乡试一道舞弊吧。 正说着,外头有人道:“张侍郎到。” 话音这才落下,便见张俭已面色难看地带着诸官疾步进来。 郑公公脸色煞白,他心里已乱作一团,连忙上前一步朝张俭道:“张公………” “滚开!”张俭冷着脸朝他厉吼。 这一句毫不客气的滚开,已彻底地将张俭的立场确定了。 到了这个时候,张俭怎么可能还会和郑公公沆瀣一气? 郑公公冷汗直冒,他抬眸举目,却见所有人都是一脸讥讽地看着他,这时,他才发现,在不知不觉间,他竟是将所有人都得罪至死了。 ………… 可还有月票吗?老虎需要支持! 第一百九十五章:谢恩(2更求月票) 此时,张俭脸色冷然,大义凛然地道:“郑文行为不端,诬告他人,此事,本官身为主官,责无旁贷,不过他是宫中之人,本官无权处置,本官这边上奏弹劾,在座诸公,可有何本官联名弹劾的吗?” 郑公公吓了一跳,满是惊恐地看着张俭:“张公,当初,这事儿……” 张俭又哪会容他把话说完,冷笑着打断他道:“你还想污蔑谁?你这狗一样的东西,仗着宫中的身份,引发民愤,使宫中蒙羞,怎么,你还想做什么?” 郑公公吓得魂不附体,他很清楚,一旦这些人联名弹劾,自己便完了。自己在宫中,并非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不过是凑巧得了这么个出宫的机会而已。 顿了顿,他咬牙切齿地道:“张公,你……别以为咱是这样好欺的,你的事……” 啪! 张俭一扬手,抬起便给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清脆极了。 郑公公的脸上顿时多了一道殷红的掌印,他忙捂着火辣辣的脸,愤恨地看着张俭。 “你……” 张俭连看都不看他一眼,道:“狗奴才,再看废话,休怪本官不客气。” 郑公公一屁股瘫坐在地,此时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人再有人同情于他。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就在与陈凯之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回眸,又死死地瞪着陈凯之。 “算你狗运好!” 陈凯之风淡云轻的模样,原以为这时候,陈凯之不会理他,谁知陈凯之道:“不,不是运气。” 郑公公呆了一下。 陈凯之眼眸微眯,冷冷地看着郑文,笑道:“只是因为学生有一些自信,所以……”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曾环。 郑公公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不禁发寒起来。 陈凯之的目光太过渗人……他的心咯噔一跳,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这陈凯之,想必早想到自己和曾环会密谋害他,所以提前…… 不错,这家伙是故意的,若是今日,他不痛殴曾环,等榜放了出来,自己绝不会贸然如此,也就是说,对方一直都在等这一幕好戏。 陈凯之云淡风轻地收回眼帘,已懒得再理郑公公了。 这郑公公是宫里的人,这个时候,自是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可是一旦雪片般的弹劾飞入洛阳后,毫不疑问的,这郑公公必是彻底的完了。 再无一丝争辩之机的郑公公,只有匆匆地带着人而去。 张俭的心里却是还有些慌,他也不知这郑公公到时还会不会反咬自己,此刻他连呼吸都有急促了,还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队友。 看来自己回去之后,得赶紧给京里的一些朋友修书,将这姓郑的早些结果了才好。 不然,他定会被郑文坑死的。 他心里复杂到了极点,不得不瞥了陈凯之一眼,淡笑道:“陈凯之,我们又见面了。” 陈凯之朝他一礼。 张俭摆摆手,一语双关地道:“不必多礼了,你如今已贵为解元,实在可喜可贺,老夫亦为你高兴。” 高兴吗?只怕很失落吧。 陈凯之看着眼前这个不久之前还想置自己于死地的人,若说心里没有愤怒,自然是不可能的。 可是,眼前这人的实力,和现在的自己太悬殊了。 陈凯之没有接茬,只朝他微微拱拱手,便旋过了身,他对于这等人,实在厌倦到了极点,赖得去应付,更不想虚与委蛇。 所幸自己终于成了解元,念及于此,陈凯之不禁有些感动,眼眶微红。 自己来到这个地方,举目无亲,为了能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他一心求学。 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发愤图强,为的不就是能有高中之日,让那些欺负自己的小人退避三舍吗? 男儿当自强,那一首将军令,对于自己的处境,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不再避讳其他人的眼光,陈凯之已是踏步出了衙堂。 迎接他的,是一道光明,无数光亮洒落在他的的脸上,粼粼光芒笼得他英俊面容越发璀璨夺目。 与此同时,便是无数报喜人涌上来,口里说着各种恭维的话。 陈凯之收起了心中的悲愤,因为他知道,今日的帐,到了将来一定要讨还的,于是露出了含蓄的笑容,朝着报喜之人一一拱手称谢。 “陈解元公侯万代。” “恭喜,恭喜。” 吾才师叔也如蒙大赦一般在后头快步追出来,笑呵呵地说道:“陈解元乃是老夫的师侄,是师侄,吾是他的师叔,凯之在老夫这里受益匪浅。” 众人啧啧称奇,都不由多看吾才师叔一眼,纷纷朝吾才师叔行礼:“名师出高徒,了不起。” 陈凯之这才猛地想起了什么,从人群中钻出来,朝着县学的方向跑去。 解元……自己已是解元了。 这个解元,是陈凯之始料未及的收获,有了这个,自己再也不会被人瞧不起,从此吐气扬眉了,他心里突的又激动起来,第一个想到了,就是那个一直用心教导他的恩师。 对,该去见恩师,该拜谢师恩。 陈凯之已是朝着县学的方向狂奔而去,而在这头,报喜人们有点懵了,不过倒是很可以理解,人家中举直接疯了的人也有,现在陈凯之中了解元,做一些超脱常理的举动,这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既然是来报喜的,总是要讨喜钱的,那陈解元跑得极快,大家追之不及了,不过不打紧…… 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吾才师叔的身上,一个个眼中放光,这个道:“恭喜啊,恭喜啊,恭喜令师侄高中。” “据闻陈解元自幼孤苦,所谓师者如父……” 大家的意图已足够明显了,吾才师叔的脸顿时拉了下来,他眼睛一白,突的没那样高兴了,却是撇撇嘴道:“是啊,真是遗憾啊,是不是该发喜钱了?不过遗憾得很,老夫没带钱。” 一下子,报喜的人急了,大家匆匆的跑来,解元公又不见踪影了,不找你这师叔找谁? 于是大家蜂拥抢上:“先生是在说笑吗?” “先生乃是解元公的师叔……” 吾才师叔急了,想要逃之夭夭,却被几个闲汉扯住,不扯还好,这一扯,袖里的碎银和铜钱哗啦啦统统落下来。 报喜之人纷纷眉开眼笑地道:“谢先生恩赏。” 于是一下子的,报喜的人们一窝蜂的哄抢起来。 等到吾才师叔反应过来,已被人推挤到了一边,他捂住胸口,一脸痛不欲生的样子:“强盗,你们怎可如此,这里是府衙,老夫……老夫要报官!” 只可惜,他这微弱的声音,早已被骚动的人群所淹没。 在另一头,陈凯之已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方先生的书斋。 方先生正在书斋中静静的看书,一见这弟子仪容凌乱地冲了进来,一脸错愕。 陈凯之却在此时反倒镇定了下来,深吸一口气,道:“恩师,学生给恩师弹奏一首曲吧。” 方先生微微皱眉,他一直都在惦记着陈凯之的曲儿呢,只是陈凯之偏不让他如愿,今日……这是怎么了?难道得了失心疯? 不对,今日是放榜的日子,不会是因为落榜,而心里郁闷吧。 哎,这倒可以理解,他叹了一口气,淡声道:“还是为师弹给你听吧,为师给你弹奏一曲高山流水,凯之,人生遇到了困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以平常心对待……” 陈凯之却是风风火火地去取了南墙上悬挂的琴,边道:“不,这一次,学生弹奏给恩师听。” 说着,陈凯之已将琴放下,盘膝而坐,指尖轻触,叮,一声极好听的琴音自此发出。 他的弹琴有些生涩,不过此时心中喜悦之情压抑不住,紧接着,琴音渐急,手开始狂舞起来。 又是这首将军令。 眼下,却也只有这将军令方才能平复陈凯之的心情。 方先生显得很无奈,却不得不凝神静听,琴音如疾风骤雨,压迫感席卷而来。不得不说,这首久违的曲调,每一次都能令方先生心潮澎湃。 直到将这琴音收了尾,陈凯之这才站起,而后一脸慎重地朝方先生深深一揖,道:“恩师,学生这些日子以来,深受先生教诲,而今高中解元,无以为报,请受学生一拜。” 解元? 方先生呆住了。 他曾培养出一个进士,却从未培养出一个解元,某种意义来说,一个解元的含金量,并不比进士要差多少。 而最重要的是,方先生知道,功名之路,正是陈凯之梦寐以求。 方先生沉默了良久,才将陈凯之轻轻扶起,呼出了一口气,道:“真是不易啊。” “是啊,学生自知不易,方才对先生的教诲之恩,更加感激涕零。” 方先生阖目,也是感触万千,良久,终是道:“这样说来,你即将要进京了?” 陈凯之沉吟了片刻,历来乡试和会试都是连考的,乡试是在春天,而会试则在秋天,这大陈朝将会试称作秋闱。 所以许多举人,一旦中举,便要动身赶往洛阳学宫,在那里拜访一些名师,顺便为即将而来的会试做准备。 第一百九十六章:洒泪送别(3更求月票) 听了方先生的问话,陈凯之颌首点了点头:“学生想下月动身。” 方先生却是摇头道:“不可,要及早动身,万万不可耽误了。” 方先生感慨万千,接着道:“你既已决心走这功名之路,就及早去京师落脚为好,那里将是一番新的天地,到了那里,你才可以真正得到你想要的。” 陈凯之素来对这位恩师信重,不假思索,便朝方先生重重点了头。 此时,方先生又道:“老夫会修书一封,让你的邓师兄在京里等你,凯之,你无依无靠,到了京师,更是举目无亲,到了京师,你的邓师兄,便算是你的亲人了,他自会好生招待你,你放心便是,他是个性子稳妥的人,几次修书来,也都过问了你的事,对你这师弟,是极看重的,你到了京师,可暂时在他那里宿下。” 说到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兄,每回恩师提起,陈凯之心里都有点不是滋味,可这一次恩师提到了师兄,陈凯之居然觉得挺舒服的,真心不太容易啊。 从方先生的书斋回到家中的时候,此时这小小的茅舍前,早已人满为患了,隔壁歌楼里,不少歌女亲自下了楼,也都来道贺。 这等万人拥戴的感觉,令陈凯之神清气爽,可陈凯之也清楚,自己只是迈出了第一步而已,自己的未来,还有更广阔的世界。 他笑吟吟地一一回礼,待热闹过后,看着这冷清的门庭,不禁失笑,解元……他到现在还是晕乎乎的。 既然是决心要进京,时间越来越迫近了,那么就刻不容缓了。 不过在进京之前,有些事情还是不可少的。 陈凯之这几日都在走亲访友中度过,王提学、包知府、郑县令和朱县令都去拜谒了,除此之外,荀家也走了一趟。 此时,陈凯之反而有些恼怒了,因为郡王府那儿帮陈凯之定下了一艘官船进京,日子就在四月初,时间迫在眉睫,反而没有给陈凯之任何反应的时间。 陈凯之需参加文庙的大典,也就是俗称的解元公游街,还有这样多的亲朋好友需要问候,时间实在不足,还没感受够这做解元的愉快感,倒是每天都给忙得头晕眼花。 金陵的春天,总是少不得绵绵细雨,到了四月初二,那陈德行便骑着高头大马冒雨而来。 雨天骑马,显然是一件很逗比的事,可陈德行不在乎,还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他兴冲冲地赶到了陈凯之的庭院前,便高声大叫:“凯之,快快快,不可耽误了时辰,官船就要走了,本王亲自来送你。” 陈凯之早已收拾了书箱,还有几个包袱,分量倒是不重,却是不舍地出了屋子。 陈德行一见陈凯之,便喜滋滋地道:“这样磨磨蹭蹭的,快快快,上车。” 陈凯之看着天空阴霾阵阵,乌云滚滚,无数银丝落下,他不由道:“殿下,吾才师叔今日怎么没来?” 是啊,这是挺奇怪的事,他知道吾才师叔历来爱凑热闹的。 陈德行坐在马上皱眉,他浑身湿哒哒的,总算收起了一点狂傲之气,却是叹了口气:“哎,休要提了,恩师病了,躺在榻上茶饭不思,古古怪怪的样子。” 陈凯之惊讶地道:“他病了?那学生该不该去看看。” 陈德行摇摇头道:“大夫已经去看过,说身子还好,是心病,说的也奇怪,先生乃是淡泊之人,怎么会有心病呢?” 陈德行摇摇头,一脸的迷惑不解。 陈凯之身躯一震,似乎明白了什么,道:“是,是,心病还需心药医,不过殿下,学生倒是有一个方子,可以治病。” 陈德行眉毛一挑,着急地道:“是吗,快快说来。” 这殿下到底吃了师叔什么迷魂汤啊,陈凯之见这陈德行如此着紧的样子,不由咋舌,心里想:“这师叔,也是神了。”他抿嘴一笑,口里道:“殿下赐他一笔银子,他定会转危为安。” 陈德行先是一愣,随即怒了:“陈凯之,这是你的师叔,你怎可这样毁谤他的人品?先生不是这样的人。先生人品高洁,其品性如美玉无瑕,你……你竟用铜臭羞辱他?哼,果真是没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先生或许真是因为如此,方才心里苦吧。” 卧槽…… 神了,真的神了。 陈凯之突然觉得自己两世为人的小伎俩,在师叔面前竟是渣一般的存在。 看陈德行依旧一副气呼呼的样子,他只好硬着头皮附和道:“是,是,是,学生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陈德行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便命人给陈凯之搬了行礼。 陈凯之坐上了车,那陈德行倒依旧在得意洋洋地打马冒雨而行,他且行且走,尽力与马车并行,一面道:“到了京师,且要小心,到了岁末,我可能也会入京一趟,到时,咱们师兄弟再相见,我请你吃酒。” 陈凯之挑开车帘子,看着这熟悉的街道自后远去,这烟雨下的金陵,如梦似烟,湿漉漉的气息里,带着几分厚重,他遥望着那躲在檐下避雨的行人,看那冒雨而行的货郎和车夫,这青石板的间隙里,那青苔给这里添了几分绿意。 陈凯之吁了口气,眼中竟有些湿润,不知在什么时候,自己已将这儿当做自己的家了,而现在,自己即将远行,踏上未知的旅途,去追寻自己的前程。 陈凯之眼眶里雾腾腾的,或许自己已经沾染了这座古老城市的气息,这金陵的多愁善感,也融入了自己的骨血里。 “你哭什么?”陈德行见到了陈凯之的异样,一脸不悦地痛斥道:“不就是和本王分别吗?倒像是姑娘远嫁一般,哪里有半分男子的气概?你我是有交情,可也不至如此,快收起你的泪来,别让我取笑你。” 陈凯之没有跟他辩驳,只淡淡一笑,便轻轻放下了帘子。 待到了码头,因是淫雨霏霏,所以也显得冷清,倒是在栈桥处,停泊着一艘巨大的官船。 陈德行下了马,吩咐人将陈凯之的行礼送上船,待陈凯之下车,陈德行朝他一揖:“以后别哭了,不像个样子,似妇人一般,岁末本王就上奏祭祀太庙,到时自然有相见的一日。” 陈凯之只点点头,深深地看了陈德行一眼,便折身朝栈桥方向去。 “凯之。”陈德行突的在身后叫他。 陈凯之在这细雨之中旋身回眸。 陈德行捶了捶自己的胸,豪气干云地道:“男儿有泪不轻弹,记着我的话,像个男人。” “噢。”陈凯之觉得这个家伙,抓住了自己的马脚,便不断地在这糗事上反复的炒作,就是伤口上撒盐啊。 他朝陈德行笑了笑,便再次举步朝着那大官船去。 陈德行目送陈凯之上了船,眼里竟也有些湿润了,他吸了口气,仰着头,心里默默念:“我乃真男儿,大丈夫,不可流泪,也不能流泪。”可终究没忍住,眼里积攒的一团液体顺着脸颊落下来。 “殿下。”一个尾随而后的小宦官忙掏出了丝巾,送到陈德行面前:“您流泪了。” 陈德行猛地眼睛一瞪,直接踹了他一脚:“滚!” ………… 在这河堤不远处,是一处茶坊,外头雨水淅沥,此时在这二楼靠窗处,却传来了琴音,抚琴的老者遥望着远处的大船,口中一声叹息,手中依旧抚弄着琴,正是一首《高山流水》。 琴音流畅,只是到了一半,竟是戛然而止,抚琴的老者,瞬间抱琴痛哭。 估计外头的茶博士听到了动静,忙敲门道:“方先生,方先生……” “无事,下去吧。”方先生扬起那已是泪水磅礴的脸,两鬓不自觉间又多了几缕白发。 而今,他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了,今日弟子远去,投奔前程,可是他,却也只好在此远远目送,甚至不敢露面,他怕只怕,到时候又不知当着陈凯之的面,要落下多少泪水。 那官船,渐渐离开了栈桥,顺水而下,涛涛的江水,一直延伸,仿佛不见尽头。 这含泪的目光,朝着江水滔滔奔腾的尽头处看去,那硕大的官船,只剩下了一个不起眼的黑影。 此去经年,以自己的年岁,只怕这辈子,或许再难相见,他面上露出苦涩之色,只摇摇头,收了琴,靠窗案牍上的茶水依旧未动。 茶香四溢,只是可惜,饮茶人今日却不知珍惜,只是将琴夹在了腋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旋身而去,只留下一个佝偻的背影。 “但愿……凯之你前程似锦吧。” 他苦涩一笑,这包间门口的茶博士矗立着,生怕出什么事,见一脸泪痕方先生蹒跚而出,忙是想要上前搀扶,方先生只挥了挥手,便蹒跚下了茶楼。 此时,在茶楼的不远处,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卷开帘,露出一张绝美的容颜。 这娇弱的女子似是看到了熟悉的人,忙下了车,不顾身上的华服,小跑地冒雨往茶楼走去。 第一百九十七章:皇族之人(4更求月票) 方先生刚刚走到茶楼门口,却见一个年轻女子带着一身雨水地走到了自己的跟前,随即,便听这女子道:“可是方先生?” “你……”方先生看着她,沉吟了一下,便道:“你是荀小姐吧。” 荀雅缳首点了点头:“凯之让母亲给了我一封书信,本是要去县学里拜访的,他此去京师,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先生了,小女子是凯之的未嫁之妇,他交代我,要好生照顾先生。” 方先生勉强一笑,抬眸看着淅沥沥的雨顺着屋檐落下,浸在荀小姐的身上,他幽幽叹了口气:“你也是来送他的?” 荀小姐只微微颌首。 方先生道:“这里雨大,快回家吧,老夫……自有人照顾。” 他撑起了油伞,却又道:“天下最难的,是凯之,他要寻的东西,不知多少人去争去抢,前程虽好,却无一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老朽闲云野鹤,与世无争,哪里需要有人担心呢?你也快回去吧,若是他有书信来,寻个童仆送来给老夫一观即可。” 说罢,人已迈入了雨中,踩着泥泞,渐渐远去,隐入那金陵烟雨之中。 这垂垂老矣之人,那固执的背影,分外的萧条,唯有那腋下的一方琴,成了他最后的依靠。 荀雅那秀雅的眉宇不禁凝了起来,看着方先生远去的背影,竟是有无限的感叹,不过仅是片刻间,她便默默上了车。 “走吧。” 车夫问道:“小姐,是回家吗?” 荀雅顿了很久,这沉默之中,似乎带着执拗的力量:“不,去城外的庄子,去炼精盐的作坊。” 车夫显得有些不解:“小姐,那个地方……” 荀雅打断道:“去吧,总要给凯之留一条后路才是。” ……………… 滚滚的江水一路之下,陈凯之已在官船上安顿好了,在雨中眺望着远方,看着那无数熟悉的景色愈来愈远,他叹息一声,带着几分郁郁回到了舱中。 这是一艘两层的官船,水手和护卫俱都在一楼和舱底,唯有二楼有几个舱室,似乎除了陈凯之,还住了其他人。 待到了正午,便有人来请陈凯之:“公子,饭菜烧熟了,请至饭舱中用饭。” 陈凯之点点头,随后而去。 这显然不是寻常意义的官船,至少即便陈凯之解元的身份,也是没有资格乘坐的,若非是有陈德行关照,陈凯之也不会有这样的运气。 到了饭舱,却见外头有个人抱手而立,此人络腮胡子,像是个莽汉,可陈凯之细细看他,却见他太阳穴隆起。 陈凯之脚步刚到,他如鹰一般的眸子便在陈凯之身上掠过,这眼眸,很锋利。 陈凯之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尤其是这目中所掠过的杀机,既像是一个久经军阵的将军,又或是一个手刃无数人的杀手。 可偏偏,这么一个人,竟只是站在门口,充作护卫。 似乎他从陈凯之身上没有看到什么威胁,点点头,便侧身让了陈凯之进去。 船舱中固然陈设华美,可空间毕竟有限,在这里,不过是几房案子而已。 只见此时坐在这里的,只有一个老者,老者须发皆白,却显得很是硬朗,正拿着银勺,垂头吃着一小碗黄米粥。 这虽是黄米粥,本是最低贱的粗食,可这碗煨得极好的黄米粥,却给陈凯之一种别致感,粥水似乎熬了许久,粥香四溢。 陈凯之历来有尊老的性子,便安静地朝着老者作揖行了个礼,接着才在另外一处案头跪坐下。 这时,有女婢也给陈凯之端来了饭食,倒是酒菜丰盛。 陈凯之刚举起筷子,这老者却是放下了银勺,抬眸看了陈凯之一眼,道:“敢问足下高姓大名?” 陈凯之忙放下筷子,客气地道:“贱名不足挂齿,学生陈凯之。” “陈凯之?”老者微微皱眉,似乎想起什么,道:“可是今科金陵乡试的解元吗?” 陈凯之脸上略显谦和,轻轻点头道:“正是。” 老者便又低头继续吃粥了。 陈凯之见老者没有再说话,也开始用饭,他是有些饿了,吃相有些不雅,不似那老者一般细嚼慢咽。 待老者吃完了粥,突然开口问道:“洛神赋,是你写的吧?” 陈凯之只得停下筷子来,道:“是。” 老者撇了撇嘴:“是托梦而作?” 陈凯之又点头。 老者眼眸眯了起来,一脸好奇地看着陈凯之。 “这么说,你今年中试的文章,那一篇山不在高,也是你托梦得来的?” 这…… 陈凯之自然是不能承认是托梦来的,若是托梦来的文章,自己这解元不是没了? 陈凯之忙摇头,正色道:“这是学生拙作。” 老者恢复了常色,却是冷笑起来。 “这两篇文章,俱都文采斐然,既然山不在高是你所作,那篇洛神赋,则势必也是你所作的,何来托梦之说?你小小年纪,名利心太重,只怕那篇洛神赋,就是想借着当今天下的时局,想要借此飞黄腾达吧?” 在这清流多如狗的世界,被人说想要飞黄腾达,几乎形同于指着鼻子骂人。 陈凯之却只是笑了笑,不回答。 他不反驳,是因为不想滋事,而没有恶言相向,只是因为他尊老,至于解释,自己凭什么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解释这些呢?没有必要。 老者见陈凯之不答,便已起身,他走了几步,到了舱门口,又回眸:“世上就是因为贪恋名利的人太多,才会有这样的纷扰,你是个有才之人,理当淡泊一些。” 说着,人已出了饭舱。 陈凯之明显看到,他这一走,门外似有几双眼睛便也撤下。 这家伙,不但有不凡的人在舱门保护,便是在暗地里,似乎也有人默默随扈。 可是……能坐上官船的人,本来就非富即贵。 陈凯之倒没有太在意,他吃饱喝足了,便回自己舱中去。 回到了这个安静的舱中,百无聊赖下,他从包袱里取出了文昌图,默默诵读起来。 到了傍晚,雨已停了,在昏黄下,却见天空挂起了一道彩虹。 陈凯之出了船舱,便见外头虹光万丈,船上依旧还是湿漉漉的,可在这夕阳的余晖,却给他带来完全不同的享受。 那老者却站在甲板上,络腮胡子的大汉,依旧是抱手尾随在老者身后。 老者似乎在抬眸欣赏着天穹上的美景,似是听到了动静,回眸过来,见是陈凯之,却朝陈凯之一笑。 这笑容,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是示好的意思,偏偏,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贵气。 此时,只听他道:“山不再高,倒是有点淡泊的意思,足以让人击节叫好,可惜还是有些矫揉造作了,想来是你为了应试而作,并非是你真正的感受。” 这人,真特么的奇怪啊,有事没事就来评判别人的文章,有意思吗? 不过陈凯之倒也不至于恼火,爱说便说去,只朝他一笑:“受教。” 说罢,陈凯之便转身离开,晚饭还没吃呢,这个时候,自然是吃饭去也。 陈凯之的饭吃到了一半,这老者便又来了,突然和蔼可亲地道:“你叫陈凯之,也是姓陈,不知是哪里的陈氏?” 陈凯之如实回答:“老家是在颍川。” “颍川?”老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有人给他端来了小米粥来,他取了银勺,却又突然冒出了一句话:“颍川的陈氏,都是皇族,你也是皇族吗?” 陈凯之心细如发,却将心思放在他说的你也姓陈这句上,莫非此人也是姓陈? 他姓陈,瞧他这姿态,还有他坐着官船以及派头,莫非就是皇族? 陈凯之摇了摇头道:“哪里,只是听长辈说过,自己祖先的起源来自于颍川而已,或许只是长辈牵强附会也是未必的。” 老者倒是没有继续追问,便低头安静地吃粥。 等到陈凯之吃过了饭,正待要走,这老者又突然道:“去了京师,你有何打算?” 陈凯之心里有几分奇怪,这个老人家,还真是多管闲事呀,口里道:“参加会试。” “然后呢?”老者目光幽幽,这眼眸深处,似带着嘲讽。 陈凯之道:“若有机会,朝廷会授予学生官职。” “再然后呢?”老者笑吟吟地继续道:“再然后娇妻美妾,福禄无双是吗?” 陈凯之想了想,道:“这是其一,其二,也想实现自己的抱负。” “你有什么抱负?”这老者看起来很有兴趣,一脸认真地凝视着他,似乎想将他看穿。 陈凯之毫不介意老者的目光,只是略略沉吟着:“现在说不好,在学生看来,自己有多大的权力,就会有多大的责任。” 老者哂然一笑,道:“每一个从天下各州府进京的举人,都是如此,可是真正步入了仕途,就将这些忘得一干二净了,依老夫看你,你和他们也没有什么分别。” 陈凯之有点恼了,这老人家真是句句带骨呀,便道:“为何?” 老者放下了银勺,面上带着漠然:“因为但凡追求名利者,自古皆然,哪里有什么道理呢?” 第一百九十八章:是非之地(5更求月票) 陈凯之听了老者的话,感觉这老者这话算是说了等于没说,顿感无语,只摇摇头,再懒得继续说下去,只是道:“学生吃完了,再会。” 说罢,他又回舱中看书去了。 这老者则是慢吞吞地继续吃那黄米粥,等吃完了,那络腮胡子的大汉才进来低声道:“殿下要去休息吗?” “不用了。去甲板看看吧,难得有这样的景色。” 大汉颌首点头,却像是想了什么似的,突然道:“小人感觉那个举人有些古怪?” “嗯?” 大汉道:“总觉得他不一般,像是个习武之人,不过看他的身形,却又不像。” 老者只是默然地摆摆手:“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紧要,此人热衷名利,这等人最是惜身,不可能做出什么事来的,吾此番回京,最担心的倒不是这个,而是太后和赵王,哎……家国之事,实在难以抉择。” 大汉欠着身道:“那么殿下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吗?”老者哑然失笑:“能有什么打算?我漂泊江湖惯了,而今垂垂老矣,已到了这个年纪,当初没有打算,今日又怎么会有打算呢?” 他挥挥袖子,往外而走,边道:“走吧,去甲板上看看。” ………… 船上的日子,总是百无聊赖的,也不知走了多少日,大船一直沿着运河而行,陈凯之除了将自己关在舱中读书,便是出去吃饭。 对那老者,陈凯之一直保持着疏远的态度,他觉得这个老者很不一般,只可惜,和自己无关。 他也不想打听什么,何况他隐隐感觉到,这老者的周遭,总有人暗中保护,明明这船中狭小,可是这些人,总是难见身形。 他现在虽已是举人之身了,可力量依旧还是微博的,还是不要惹麻烦的好。 这一天的傍晚时分,陈凯之照旧到了饭舱吃饭,那老者已经用过饭了,这几日,二人除了点头致意,便相互不再理睬。 可是今日,老者却突然道:“到了学宫,你若是报上我的名字,或许有人会给你一些方便。” 陈凯之觉得好笑,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呢,何来的什么方便? 陈凯之摇摇头道:“还是算了。” 老者显然有些想不到陈凯之的这般反应,一挑眉道:“这是为何?” 陈凯之想了想道:“学生忝为解元,想来到了学宫,自然也不会有什么被刁难的。何况人是两面的,得到了别人的方便,自然也会得到别人的不方便。” 老者一呆,他突然觉得这番话似乎颇有哲理,报了他的名字,固然会有他的朋友照顾陈凯之,可谁知道他有没有仇敌,而给陈凯之惹来麻烦呢? 老者不由哑然失笑,随即道:“你太聪明了,有些时候,太过聪明并不是好事,少一些算计对你不是坏事。” 陈凯之摇摇头道:“看来先生对我的误会大了一些,学生没算计什么,只是不喜欢给自己添麻烦罢了。” 老者突然道:“可是你却不知,你已经有麻烦了。” “嗯?”陈凯之一脸不解地看着老者。 老者冷笑道:“你的洛神赋送入了京师的时候,就如你所说的那样,既得到了好处,也惹来了麻烦,到现在,你还要装傻吗?呵,也正因为你的洛神赋,才给老夫惹来了烦恼。” 他突然叹了口气,才又接着道:“和你这样的人,有什么可争吵的呢?老夫云游天下数十年,如今却不得不回到京中去了,你到了京中,尤其是去了学宫,就请好自为之吧。” 说罢,人已离开。 陈凯之倒是有些恼火了,什么叫我给你添了麻烦?而且那洛神赋,本是自己用来自救的,谁知道被朱县令送入了京,这能怪我吗? 不过……他隐隐觉得那老者说的没有错,那篇曾给自己带来看不见摸不着好处的洛神赋,极有可能在自己去京里时,会带给自己不少烦恼。 只是……管他呢,就算是有麻烦,也不是自己现在能控制的,只能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陈凯之心里想着,不知觉间,已出了饭舱,却见那老者正在船舷的甲板,陈凯之便绕道去了船尾。 从这里眺望着这天穹上的朦胧景色,这一路,待在这船舱里,总觉得有些闷气。 在这个时候,陈凯之想到了自己的前途,想到了自己的恩师,却不知这恩师,现在如何了? 这样一想,心里便不禁怀念起来,恩师的性子淡泊得很,早知如此,临别时,该送他几首曲子。 一想到曲子,陈凯之便不自禁地取出了随身携带的口琴,将口琴轻轻放在自己口里,随即,一股悠扬的曲调便顺着口琴的孔洞悠扬飘起。 这曲调随着船下涌动的水声而起,明快悠长。 此时,在那船舷处,老者则是背着手,眉头深锁,深沉地看着河畔,那络腮胡子的大汉则是寸步不离的站在一旁。 老者突然道:“吴虎。” “在。” 老者叹了口气,道:“你上次问老夫,该何去何从,老夫突然在想,若是这时不再有这些烦恼,舍去这个身份,像从前一样漂泊于江湖,那该是有多好啊,哎……多事之秋,是非之地啊。” 吴虎生得魁梧有力,但在老者跟前,气势却总是一下子的少了许多,他恭谨地道:“殿下当初离开京师,不参与皇位之争,足见殿下的高风亮节了,正因为如此,殿下才能得到天下人的敬重,才被人所信服。而现在,先帝大行,少主登基,太后摄政,无论是赵王还是太后,自然希望殿下能够出面,为他们哪怕说一句话才好,殿下在外漂泊了这么多年,太后和赵王都想起了殿下,足见殿下的声誉之广,人所皆知。” “呵……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啊。”老者摇头,面上没有丝毫的光彩,反而带着一股忧思,凝眉道:“当初就是为了躲避这些,方才远走,谁料竟成就了美名,谁料却又因为这美名被十几道金箭传回,老夫是不得不回京趟这趟浑水了。” 老者回眸看了这吴虎一眼:“那么……就回到京师做一个笼中鸟吧。” 他信步要回到舱中去,快接近客舱的时候,耳畔,在河水拍打船底的声浪下,竟听到了一股悠扬的曲调。 这曲调写意而洒脱,令他面色微微一沉,接着身子一顿,像是被人钉在了地上一般,令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细细凝听。 这曲调,似是狂放不羁,甚至令人感觉连那潮水的声音,似乎也在给曲调打着节拍,更显曲调的欢畅。 老者竟是一时之间失神了,显然,对于这种乐器和曲调,他从未接触过,可是在这烦恼之中,乍听之下,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轻轻挪步,想听得更清晰一些,寻声到了船尾。 此时已天色昏暗,在这黄昏之中,霞光万丈,一轮弯月自东山微微露出了一个惨淡的影子,日月相交之际,船尾的少年,则是坐在船舷上,手里拿着琴,身子依靠着船尾的杆子,挡着脚,脚下便是哗哗的江水,他专心致志,只留给了老者一个背影, 少年吹奏的曲调,大概是因为到了高潮,于是整个人都欢畅起来,完全沉浸在这声乐声中。 仿佛……是在纾解在心中的郁郁之气。 而这郁郁之气,通过了口琴,却又奏出豪迈的曲调。 老者只伫立着,听的愈发的出神,他凝望着这背影,若有所思,却又被这曲调所感染,深陷其中。 一曲奏罢,涛声依旧,坐在船舷上的陈凯之,抬眼看着凝神静听的老者,他倒没有露出半点惊讶之色,神色淡淡地道:“见笑。” 原来他早已知道了身后有人来? 在这滔滔江水还有豪迈曲调之中,若非是学习了《文昌图》,陈凯之又岂能发现? 连这老者都变得震惊起来,尤其是身后的络腮胡子大汉,顿时对陈凯之起了警惕。 陈凯之已是回眸,而这夕阳的余晖如点点星光地落在他清秀的面庞上。 老者收起惊色,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道:“这曲,叫什么?” 陈凯之跃下了船舷,收了口琴,微微带笑道:“笑傲江湖!” 所谓的笑傲江湖,在前世,因为一部笑傲江湖的插曲所被人熟知,可事实上,此曲本是出自古典佛教音乐《清心普善咒》,后为影视改编,方成耳熟能详的笑傲江湖。 “笑傲江湖……”老者身躯微震,满是不解地看着陈凯之,:“你为何吹奏此曲?” 或许是受方才的曲子所感染,陈凯之洒脱地道:“无他,不过是怀念恩师而已。” 老者却是继续追问道:“敢问令师大名?” 陈凯之便肃然道:“家师姓方讳正山。” “原来是他?”老者也不敢等闲视之了,道:“令师是个极洒脱之人,老夫一直想见识,真是想不到,原来你是他的高徒,此曲和令师有什么渊源吗?” 陈凯之只一挑眉,道:“没什么,让先生见笑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吃人嘴软(1更求月票) 老者只是凝眉,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曲中。 陈凯之便朝他作揖,想要回客舱去,那跟在老者身边的吴虎却是挡在了陈凯之的跟前,冷道:“我家先生还有话问你,你为何这样急着走?” 陈凯之笑了:“因为我想走啊。” 这个理由,很强大。 吴虎还想说些什么,老者却是呵斥吴虎道:“吴虎,不得无礼。” 这吴虎瞪了陈凯之一眼,这才后退了两步。 陈凯之朝他耸耸肩,带着几分促狭,径直走了。 “殿下,此人实在无礼。”吴虎看着陈凯之远去,感到很是不忿。 老者的眼中却是带着迷惘,似在咀嚼着方才的琴音,出神道:“此曲听着,还真是有些触动了老夫的心事啊,他的恩师,也是个淡泊之人,他说这是给他恩师的,可是老夫却觉得,此曲竟可用在老夫的心境上。” 吴虎不由挠挠头:“殿下不是一直不爱听曲的吗?” “是啊。”老者叹了口气,目光幽幽道:“以前的确是不爱听的,可现在,却总还想再听听。” 吴虎便冷冷道:“那我将他‘请’来,他不敢不来的。” “不可。”老者摇摇头道:“你身上的血腥气太重,凡事不可鲁莽。” 说罢,他带着遗憾,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次日清早,陈凯之刚起,洗漱之后,那吴虎便走了来,道:“陈公子,我家先生请你去用餐。” 又到了吃饭时间啊,在这百无聊赖的船上,陈凯之觉得,似乎也只有吃饭才能给自己提一点兴趣了。 他也不客气,径直随这吴虎到了饭舱,而在这里,那位老者早已在等候了。 只见他盘膝坐着,看见陈凯之来了,脸色比往日多了点亲和。 陈凯之往自己平日吃饭的案上看去,那里也早已摆满了美味佳肴。 看来,这一次是给了很优厚的待遇啊。 “老夫看陈公子胃口颇好,昨夜船只停泊时,老夫让人到岸上买了一些吃食来,陈公子,请吧。” 陈凯之跪坐下,很厚道地对老者道了声谢,便也不客气,大快朵颐起来。 在这船上,虽然饭菜还算丰盛,可毕竟食物并不新鲜,这一次,老者特意让人登岸采购的食物,还真的勾起了陈凯之的馋虫。 陈凯之的饭量本来就不少,对着美食,直接风卷残云,片刻间便横扫了个干净,最后才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抬起眸来,才发现这老者只是笑吟吟地看着自己,而他案上的小米粥,却是没有动分毫。 陈凯之忍不住有几分尴尬,便道:“惭愧。” 老者叹口气道:“请你吃,你便吃了个干净,可见你也是个豪爽的性子,老夫此番与你同船而渡,也算是有缘,昨夜听了你的曲,可谓绕梁三日、不知肉味,还真是不知为何,你那曲,却勾起了老夫心中所想,因此才厚颜,想要多此一问,陈公子能否再吹奏一曲给老夫听一听吗?” “呀。”陈凯之不禁苦笑:“我忘带我琴了。” 老者便道:“无妨,老夫可以命人代为去取。” 吃人嘴软啊,陈凯之虽觉得这老者高傲,却也不算坏,便摇头道:“清早来吹,也没什么意思,其实这里头的词,更有意思。” 老者眉毛一挑,还以为是陈凯之敷衍他。 陈凯之自是看出了老者的心思,便笑道:“反正吃了你的,那也无妨,我唱你听便是。” 而今吃饱喝足,陈凯之兴致也来了,坐在这船上,行走在滔滔江水之中,陈凯之坐定了,方才唱道:“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这首笑傲江湖,本就是豪迈之曲,无论是谁扯起嗓子吼便是了,陈凯之一开喉咙,老者先是皱眉,连那性子粗鲁的吴虎也给吓了一跳,还以为陈凯之要做什么呢! 可唱到了滔滔两岸潮,老者的眉头随之舒展开来,声音……是不好听,有些粗犷,不过这词却恰好与曲配合。 何况,这沧海一声笑,豪气万千,让老者顿时精神一震。 陈凯之接着唱道:“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此句竟是开始婉转了,一句浮沉随浪,竟令老者心情低沉起来,往事的浮沉,不知留下了多少遗憾。而后一句只记今朝,却一下子又令他情绪高昂起来。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汹尽红尘俗事几多骄。” 其实这些歌词,某种意义来说,所引用的,恰是明代词人《临江仙》的意境。 这等看破红尘的洒脱,对于老者来说,不啻使这往事历历在目,可回眸去回味,却又发现,自己一生所走的路,曾有多少是没有意义,是非成败事,而今到了垂垂老矣时,回头去看,这些事,是何等的笑话。 “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苍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此词虽是粗犷,对于古人来说,若是细究起来,只怕有不少错漏,可问题的关键就在于,陈凯之这带着一点跑调的嗓音陪着这豪迈的曲调唱出来,竟是直入老者的心肺。 老者似在回忆从前种种,突的,心里又生出了放下一切,漂泊天下之心,这是何其令人神往之事啊,接着,陈凯之开始啦啦啦啦啦起来。 随着这啦啦啦啦啦的伴奏,老者也似有触动,他眼里突的噙出泪来,既是感触万千,心底深处,又有一股笑傲而去的冲动。 他嘴皮子喃喃开始颤抖,先只是激动的颤抖,接着从喉头,也不禁跟着啊啊啊啊的伴随着陈凯之伴奏起来。 这一啦不打紧,啦啦啦啦着,竟发现心里的许多烦恼竟也一扫而空,仿佛现在的自己,正如词中所言,在这滔滔两岸潮中,对着沧海大笑。与游人泛舟湖上,忘却了烦恼,庙堂里的是非,江湖上的成败,俱都抛在了脑后。 他噙着泪,却又大笑,跟着陈凯之一起:“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那吴虎,不禁皱眉,他突然感觉很难理解自己的主人,平时如此不苟言笑之人,如今却跟着这个破锣嗓子的小子发疯。 偏偏,渐渐的,他也开始代入进来,亦感觉心情舒畅了许多。 陈凯之已经不想啦了。 偏偏这老者非要继续啦啦啦啦下去不可,这曲调不停,倒让陈凯之又来了兴趣,便跟着老者和音。 这楼船里的动静太大,吓得下头的护卫和船夫都走了上来,有人在外探头探脑,老者方才意识到了什么,终于停了,朝吴虎使了个眼色。 吴虎便立即虎着脸,将人驱散。 呼…… 老者长长的松了口气,他居然发现,自己长久没有这样痛快了。 或者说,记忆之中,他很难想到,自己会有今日这样的失态。 “令师……”老者想了想措辞,才继续道:“这既怀念令师的词曲,想来令师就是这样浪荡江湖也笑傲王侯的人吧,老夫真是羡慕他。” 这是老者由衷的感叹,他心理想,我何尝不想如此?可是有些事,终究是放不下啊! 老者接着道:“下一次,老夫来唱,你来吹曲,如何?” 陈凯之不由一愣,他还来劲了? 不过,陈凯之的心情也是愉悦到了极点,其实何止是这粗犷的词曲,某种程度来说,无所顾忌的放声高歌,又何尝不是一件令人心情愉快的事呢? 陈凯之上辈子就爱唱K,虽然嗓音奇烂无比,可这也是上一世纾解压力的主要渠道。 如今吼了几嗓子,心情顿时舒畅起来,想来这老者大抵也是差不多,他不知道这词曲哪里触动到了这老者,不过一个愁眉苦脸的人,能高歌出来,想来也一定会生出很奇妙的愉悦感吧。 陈凯之笑了笑道:“好啊,下次有机会,学生把那吹奏的口琴带来。” 老者愉悦笑道:“不如傍晚如何?” 你还较真了,竟还要约定时间? 陈凯之便哂然一笑道:“若是能吃的好,学生很愿意效劳。” 老者却是大笑起来道:“吴虎,你听清楚了吗?” 吴虎则是露出苦笑,道:“是,小人明白了,小人会为陈公子安排。” 陈凯之眼眸里掠过了狡黠,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啊,何况自己晚上还要付出辛勤劳动的,虽然只是动动嘴,不也要耗费精力吗? 陈凯之道:“我要吃鸡,吃鸭,吃肘子,吃草鱼。” 吴虎那双虎目越瞪越大,怒目地看着陈凯之,这个家伙还真是不怕麻烦别人啊。 “就这样说定了啊。”陈凯之却是毫无畏色,很是坦然地朝吴虎行礼了礼:“有劳。” 说罢,便走了。 满怀的期待,好不容易等到了傍晚,陈凯之又是津津有味地包餐了一顿,这一老一小便在这淡淡的夜色袭来的时候,一起来到了这船尾。 在这船尾上,对着星光点点的夜空,陈凯之吹奏,老者高歌,可谓是不亦乐乎。 老者觉得甚是奇妙,原来只要自己放了嗓子,当真有发泄的效果。陈凯之对这老者的印象也逐渐改观,自也是相处愉快。 第二百章:传说中的师兄(2更求月票) 一人吹奏,一人高唱,倒是融洽,老者的嗓子,其实比陈凯之也好不到哪里去,大哥也不笑二哥,陈凯之甚至怀疑,这老者若是到了前世,十有八九就是广场上跳广场舞或是唱歌扰民的老头老太。 想到这些,陈凯之不免在心里汗颜,待老者唱得差不多了,陈凯之也停了吹奏。 其实对陈凯之来说,在这寂寞的旅途上,唱唱卡拉OK,其实也是一件颇为愉快的事。 “哈,此曲真有意思,乍听是大俗,细听却是大雅,这是你所作的吗?” 陈凯之没有说话,在老者看着,算是默认了。 老者愉快地道:“不错,老夫之前的确是看错了你了,还以为你也是贪图名利之徒,现在看来,能作出此曲的,定是人生有所感悟,何况你恩师那般之人,教出来的弟子,想来也不差。” 陈凯之见这老者口若悬河,说得不亦乐乎,便道:“说起那《洛神赋》,其实当初,学生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因遭人陷害,不得不借此纾困,谁料……竟传到了朝中。” 这是老实话,显得很诚恳。 毕竟,大家应当也算是萍水相逢的‘朋友’了吧,好歹一起唱过歌呢。 老者大笑道:“原来如此,老夫竟没有料到这一层。” “不过……”陈凯之一脸认真地道:“不过学生此去京师,就是奔着前程去的,这没什么好隐晦的,或许先生看透了许多事,或如学生恩师一般,也早已将功名利禄看开了,可学生虽以此来作歌怀念恩师,自身却还没有看透。” 老者倒是释然了:“那么,便愿你成就你的功业吧。” 陈凯之和老者渐渐熟络了,这老者不愿提起自己的身份,陈凯之也就懒得去问,平时老者会命那吴虎在船只靠岸时,给陈凯之买一些吃食来,陈凯之也不客气,只管去吃。 这一条自金陵的运河,已走了半月,在二人逐渐熟络中,总算是要接近京师了。 陈凯之站在船舷,看到沿途的村落和城郭愈多,远处,连绵的山峦亦是浮现,不禁心潮澎湃。 这里,便是大陈的中心,是自己新的起点啊。 突的,他想起了一件事,连忙取出了一封书信来。 这封书信是师兄寄来的,里头有师兄的地址,船夫那儿,说是次日清早便可抵达了,到了京师,就该去拜访邓师兄了。 此时,吴虎过来道:“陈公子,我家先生有请。” 这只怕是船上的最后一夜了,陈凯之随着吴虎到了这老者的船舱,舱中雅致,却见老者盘膝坐在这里,等候陈凯之来。 陈凯之朝他作揖,老者含笑着摇头道:“不必客气,这洛阳,眼看就要到了,你我相交半月,实在难得。诚如你词中所言,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老夫年少时,也曾有豪情的,如今这豪情便如夕阳一般照在衣襟上了。” 说到这里,他竟苦涩一笑:“而你,却是豪情仍在,踌躇满志,真是羡慕你啊。” 老者露出萧索之色,有些难过地说道:“只可惜,老夫放歌,已习惯了你来伴奏,可是明日之后,你我就要一别,自此之后,却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老夫这嗓子,想要放歌,怕也难了。” 陈凯之心里想,对方身份神秘,二人身份,各有不同,年岁差距也是极大,同船而渡时,这里没有外界的纷扰,所以才可以尽兴,可一旦登岸,回归了现实,确实再难相聚了。 想到这里,陈凯之也不禁有着几分落寞,吁了口气,才道:“是啊,聚散终有时,还望先生珍重。” “你也要保重,你我是忘年之交,哎,真是不舍啊,其实老夫一直希望这船继续走下去,当登了岸,脚踏上了地,便有数之不尽的烦恼了。”老者显露出颓唐之色,却又打起精神来,继续道:“可无论如何,老夫和你乃是朋友,既是朋友,老夫终盼与你下次相见,这……是老夫修的一封书信,你拿去寻学宫的赵宫主,到时你进了学宫,自然会给你方便。” 说罢,他将书信交给陈凯之。 陈凯之接过了,却是一想,不禁挑眉,突又将书信搁在舱中灯台上的冉冉红烛上。 这书信遇到了明火,顿时升腾起火焰,烧成了灰烬。 在老者的讶异之色下,陈凯之笑道:“学生是奔着前程来的,可没说过,在这船上,要靠一个一起放歌的忘年交来得什么前程,若是学生拿了这个去,那么这笑傲江湖,反就成了一个大笑话了,学生要的,自己去取,先生与学生萍水先锋,因江湖而聚,也将因江湖而散,但希望至少将来学生再见先生的时候,不必心里想着曾受过先生的恩惠,而低人一等。” 老者听着陈凯之的话,迟暮的眼中不禁多了一抹光彩,哑然失笑道:“是呀,不该辜负那笑傲江湖,是老夫的错,老夫太俗了。” 陈凯之道:“明日作别,大家各奔自己的烦恼吧,天色不早,先生也该及早睡了,明日再见。” 老者叹了口气,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再会。” 陈凯之回到舱中,心里怀着对京师的憧憬,便直接睡了过去。 等到次日醒来,方才发现,这大官船已停泊在了码头,陈凯之便想,和那老先生好好拜别,再登岸去吧。 谁料到了老者的舱中,那吴虎并没有在外守卫,陈凯之敲门,早有船工似料到陈凯之会来,忙是快步过来道:“那位先生清早就已经走了。” 下船了? 陈凯之心里寥寥,马德,居然不告而别,不够朋友啊。 他只得摇摇头,收拾了包袱和书箱下船。 只见这洛阳的洛水码头早已是车马如龙,比之金陵,更加繁华热闹。 陈凯之倒不觉得新奇,毕竟再繁华的城市,他也见过,只是远处那巍峨宏伟的城墙,还是让陈凯之觉得震撼。 陈凯之左看看,右看看,想着该去找邓师兄,正想着先进城再说,谁料有人突然走到了他的跟前,直接拦住了他的去路。 陈凯之愕然地看着这人,这人看起来比他要长六七岁,生得颇为俊朗,也是儒衫纶巾,显得很是体面。 他朝陈凯之问:“可是姓陈吗?” 陈凯之回道:“正是,足下是谁?” 这人顿时笑起来,一拍陈凯之的肩膀,开怀笑道:“我是你师兄啊,恩师早就修书,说你是坐着官船来的,我便查过你这艘官船,估算是今日清早就到了,料想这官船也是极少延误的,便一直在这里等着,我一直看着那船,见你下了船,和恩师在书信中说的一模一样,哎呀,果然是我的师弟啊,陈……不,凯之,快快,把你包袱和书箱拿来,这一路上,你旅途劳顿,莫要累着了。” 说着,那跟在他身边的仆役便要过来帮忙。 陈凯之也是大喜过望,这就是传闻中的邓师兄? 这种感觉,就如他乡遇故知一般,虽是第一次见,却是透着亲切,陈凯之便忙要将书箱解下来。 只听那头邓师兄笑道:“待会儿先到府上去歇一歇,屋子已经给你收拾了,休息之后,师兄为你接风洗尘,噢,这洛阳还有好去处的,那百花楼,你可曾听说过?师兄带你去见一见世面。” 陈凯之此时正要将自己的书箱交给那仆役呢,一听这话,神情一怔,又连忙将书箱抢夺了回去。 不对…… 丰富的社会经验告诉陈凯之,自己可能遇到骗子了。 邓师兄看着陈凯之的反应,不解地道:“凯之,你这是怎么了?” 陈凯之边将书箱背回去,边道:“我自己来背吧。” 邓师兄生气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能让你受累。” 说着,他要将陈凯之肩上的书箱解下来,陈凯之却又侧身躲开,一面道:“你少来糊弄我,你并非是邓师兄,莫非是想诈我的财物?” 邓师兄瞪大了眼睛,像是受惊的小兽一样,震惊地看着陈凯之:“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为何不是你的师兄了?” 陈凯之嘴角微微一抽,满是不屑地朝他冷笑:“恩师早说了,我的师兄是个高士,人品高洁,很有才情,最重要的是性子稳重,不苟言笑,是正人君子。” 怎么会是你这样的德行? 邓师兄顿时汗颜,跺脚道:“恩师说什么,你便信什么?哎呀,你怎的不懂得变通,亏得你还中了解元,还道你聪明伶俐,恩师在前的时候,难道我还敢放肆吗?自然是要假装自己端庄大方才是,至于什么才情,无非就是恩师想弹琴,我陪着听一听,再说几句恩师弹得好,不过这里有一点点缺失,这样既哄恩师高兴,又显得自己认真听了。再者说了,我若去那烟花柳巷,做这红尘客,还要和恩师说?” 卧槽,居然很有道理的样子。 陈凯之突然觉得这个师兄套路太深,特么的,早知如此,当初我也该学师兄啊,难怪自己像后娘养的,恩师将邓师兄当宝贝一样,居然特么的是套路…… 第二百零一章:接风(3更求月票) 听完了师兄的一席话,陈凯之顿感自己还是缺乏人生经验啊。 不过细细想来,也是不对,陈凯之自觉得对别人倒是套路,可是对着恩师,心里却就是满怀的敬重,所以极少会拿这种套路去糊弄师父的。 可看看邓师兄,再想想恩师平时对他各种夸奖,陈凯之还是免不了有一种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感觉。 陈凯之恍然回过神来,只得朝邓师兄作揖道:“是我糊涂了,还请师兄见谅,恩师只说了师兄姓邓,却不知师兄高姓大名?” 邓师兄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道:“我叫邓健,三年前中的进士,先在户部观政,现如今在兵部做事,哎,这些就别提了,总之部堂里的事复杂得很,以后再和你说,你放心,你是我师弟,我虽糊弄师父,却是你的师兄,长兄如父,师兄会好好照顾你的,你到了京师,就要像回了自己家一样,走,先回家。” 说着,命人给陈凯之背行礼,码头外已有轿夫等着了,邓健倒是很热心,让陈凯之上轿,一路领着陈凯之进城。 穿过了外城,经过又一重城门,进了内城,直到在内城边缘一处简陋的院落才停下。 陈凯之下轿,不由咋舌:“师兄,你住这里?” “还能住哪?这里是内城啊,寸土寸金,我只是个小堂官,想要贪赃枉法,也要别人肯送啊。”邓健一脸遗憾地继续道:“倒是可以去外城租个好地方,可我每日当值,若在外城,路上必得要耽误很多功夫,这已很不错了,你瞧,这隔壁是一个御史,街尾还有个翰林,你不要挑挑拣拣了,京官苦啊,我倒是想外放出去,奈何没有门路啊。” 邓师兄一脸惆怅,双眉拧起来,拿钱打发了轿夫,陈凯之这才意识到,连这轿夫都是雇的,倒是这房里,有个门房,还有一个老妇人负责烧水做饭。 陈凯之便道:“师兄,不知师嫂在不在,我该先去拜谒。” “没有。”邓师兄仰头,惆怅地道:“此前倒是有人来说媒,可我瞧不上,可是瞧得上的,又瞧不上我,哎,京里的事太复杂,先进屋吧。” 这是一个三间连起的厢房,偏偏门房年纪太老,耳目不太方便,邓健朝他大吼了两句去烧茶,这叫老刘的门房,只是连连点头,却一脸茫然。 而那老妇,却在厨房里烧饭,邓师兄咬牙切齿地道:“便宜就是没好货,还指着你们来伺候我,谁料却是我供着你。”于是忙不迭的去烧茶了。 陈凯之将自己的包袱和书箱放下,看着这环境,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好,在金陵,所有人都以为邓师兄现在定是仆从成群,娇妻美妾呢,谁料…… 邓师兄烧了茶来,似是因为茶北烫手,龇牙咧嘴的样子,捋了袖子,边道:“这里别的都不妥,唯一好的,便是便利了,你将来要去学宫,这里离学宫也近,其他的事,有师兄关照着,你好生读书就是,等中了进士,师兄有门道的,到时将一些经验传授给你。” 说到这里,他又感慨起来:“当初就是太年轻,什么都不懂,被人糊弄了,翰林进不去,外放又放不出,不上不下的,才致如此,你先歇一歇吧,饭快烧好了,夜里师兄带你去找乐子,见一见大场面。” 说到大场面的样子,邓师兄却是一副咬牙切齿,似乎是痛下了决心要破费一样。 这让陈凯之很过意不去,便道:“算了,还是不必去了。” 邓师兄的脸色顿时拉了下来:“怎能不去?不去就是不给师兄面子,恩师那老家伙,我糊弄了他半辈子,自十年前,我拜入他门墙开始,就糊弄他,可是他修书来让咱们师兄弟友爱,这个我还能糊弄吗?我是师兄啊。” 陈凯之很是汗颜,忙从褡裢里取出几两银子来,这一次来京,他在荀家那儿支了三十两银子来用,所以手头也还算宽裕,陈凯之很是真挚地道:“师兄,我这儿……” 邓师兄看了一眼,却是火了:“你这是什么意思,瞧师兄不起是不?师兄好歹有官身在,再怎样不要脸,能对不起自家的师弟?赶紧收起你的银子。” 看着邓师兄气呼呼的样子,陈凯之便只好将银子收起来,接着才缓缓地喝茶。 过了一会儿,邓师兄便叫陈凯之去吃饭,果然是洗尘宴,酒菜不少,还特意杀了一只鸡。 邓师兄夹了两只鸡腿下来,便塞到陈凯之碗里道:“吃吃吃,多吃一些,噢,对了,你修书给恩师的时候,别说师兄坏话啊,咱们师兄弟,有什么事自己关起门来说,到时修书给恩师,便说我在此,除了当值,下了值便读书弹琴。” 说着,用筷子拧下了鸡屁股,像是许多天不曾见过荤腥一样,囫囵吞枣的吃了。 陈凯之让了一只鸡腿他,邓健摇摇头:“你吃,是给你接风的,我经常吃鸡的,不过不是在家,是上官吩咐去巡营的时候。” 师兄弟二人,一阵风卷残云,很快便吃了个干净,到了最后,邓健尚还拿着一只已经吃得差不多的鸡骨,拼命地剔着肉,似和这鸡有仇一般,乃至于一丁肉也要吃个干净。 陈凯之看得目瞪口呆,当初的他很穷,那时候吃点肉都是难得的,所以每回碰到荤腥,都是珍惜无比,没想到师兄比起他来,似乎更胜一筹呀。 吃饱喝足了,邓师兄的心情变得愉快起来,摸着自己的肚皮,少不得要摆出一点师兄的样子来:“凯之啊,这京里的水,可深着呢,你好好进学宫,用心读书,外头的事,不必理会,有什么事,先和师兄商量着。” 接着又感叹起来:“想不到你竟是解元。” 陈凯之倒是很快适应了这个跟自己当初认知里完全不同的邓师兄,简单地收拾好一下自己的行礼,在屋里歇了歇,精神顿时又爽朗起来。 等出了厢房,便见邓健正在屋前的天井那儿蹲着洗涤着衣衫。 陈凯之连忙上前,一双璀璨如星的眸子注视着邓健,满是疑惑地问道:“师兄,你这……是做什么?” 陈凯之认得,这衣衫是他一路坐船换下来的。 邓健放下手中的衣衫,一脸郁闷地道:“哎,本是有个老妇洗衣的,奈何她出去买东西了,闲着也是闲着,就帮你将衣服洗了,你身上也没好衣衫,待会儿穿我的衣服出去,我带你去见见世面,师兄难得有沐休,今儿正好有闲……” 陈凯之当然知道邓健是想带他去黑网吧,看他大汗淋漓的样子,也是郁闷不已,连忙说道:“我来洗吧。” 邓健瞬间恼了,剑眉深深一拧,不悦地看着陈凯之:“平时师兄都极少亲自洗衣的,这不是因为你来了?我知道你也辛苦,恩师修书来,说你贫寒,家徒四壁,想来在金陵的时候很是辛苦,平时没有少洗衣吧?不过今次,师兄先帮你洗了。” 陈凯之讪讪道:“呃……其实……我平时在家不洗衣的。” “嗯?”邓健不由呆了一下,恩师说他家徒四壁,怎么不用自己洗衣? 邓健一双眼眸目不转睛地审视着陈凯之,惊疑地问道:“莫非你还雇了妇人?” 陈凯之挠挠头,不忍心骗他,讪讪笑道:“其实……是隔壁的歌女帮我洗衣。” “还有这样的事?”邓健气得跳脚,方才还一直怜悯陈凯之比自己过得还清苦呢,谁料这家伙…… 想到这里,不免有着几许尴尬,便道:“好啊,好得很啊,来来来,拿那竹竿子来,晾衣了。” 陈凯之突的想起什么事来,便道:“夜里,我就不出去了,师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还是在家好好温习功课吧,那些烟花柳巷之地,眼下我去了也不好,若是被人知道,学宫肯定会处罚的。” “凯之啊,你这就不知了,而今风气和我朝初年不太一样了。”邓健想劝劝他,可见陈凯之一个劲的摇着头,显然他是主意已定了,最后也只好没有继续劝下去,便话锋连忙一转:“这样也好,得了功名,比什么都要紧,你好好读书吧,有什么不懂的就来寻师兄。” 陈凯之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便回屋里看书去了。 来洛阳的时候,他从恩师那儿取了一些书来,在船中无事,便拿出来看,这都是大陈鸿儒的文章,近来读的是一本草堂笔记,陈凯之倒是得了不少的启发。 不过,对于这个新来的地儿,陈凯之多少还是带着几许好奇的。 现在虽还是在春季,但这京师的空气显然要干燥一些,并没有金陵那般如烟似雾。 通过内城的,是洛水的支流,身处其中,方才知道这里的宏伟。陈凯之吃过了晚饭,便出去走了几步,竟是被这座屹立千年的都城所折服了。 在附近转了一圈,也算是有了初步的了解,看着天色渐渐黑了,才又回到了家中青灯为伴,打开自己的书箱,读起书来。 第二百零二章:天潢贵胄(4更求月票) 次日清早,邓健匆匆来叫陈凯之,催促陈凯之去学宫应卯。 所谓应卯,便是签到。 要进入学宫,首先得是举人的功名,而这学宫内,汇聚了大陈无数的人才。 太祖登基的时候,分置五宫十三院,各院都有院主,其中文院有七座,武院两座,又有画院、书院、琴院、棋院各一。 在这里入学之后,即便不能中进士,亦可在此继续深造。 尤其是那琴棋书画,多是一些屡试不第的举人,眼看科举无望,便将这心思都放在其上,正因如此,大陈无数优秀的作品,都自这里流传出来的。 今儿,邓健起得极早,忙让陈凯之洗漱了,匆匆地吃了米粥,一面笑道:“今儿是你第一次去学宫,师兄带你去,到了辰时,我便要去当值,若是去得迟了,只怕要惹人非议,我们快一些。” 陈凯之哪里敢耽误师兄的功夫,匆匆忙忙地收拾一番,穿戴一新,便随邓健出了门。 虽是南北不同,洛阳和金陵,各有特点,可在这清晨时分,同样的繁华气息是相同的,无数贩夫走卒,在这晨雾之中,都早早起来,开始了忙碌,好维持一日的生计。 邓健想要雇轿,陈凯之倒是劝住了,他昨儿只是在附近看了看,今儿倒正好可以跟着师兄沿路走一走,认认路。 其实他也知道,邓健的手头并不宽裕,按理来说,大陈对官员还算是优待,薪俸不少的,那……呃,师兄不会尽都送去黑网吧了吧? 念及于此,陈凯之不禁汗颜。 ……………… 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最为壮观宏伟的,自是那金碧辉煌的皇宫。 当清晨的晨钟一响,在那绚丽的后宫里,那太后所用的凤撵便已预备好了。 太后一身盛装,精致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的倦意,凤仪优雅地领着宫娥、宦官摆驾,径直往前殿而去。 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这卯时未到,太后便摆驾于此,本是破天荒的事。 凤撵穿过了无数的亭台楼榭,方才到了前殿停下,凤驾入殿,太后才坐下,便朝身边的张敬使了个眼色。 张敬颌首,扯着嗓子道:“宣靖王殿下入见。” 过不多时,便见一人穿着布衣徐徐入殿。 此人才刚刚出现在殿前,太后已是动容,朱唇轻轻一抿,旋即站起身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和陈凯之同船而渡的那位老者,他精神奕奕地信步入殿,却没有穿蟒袍,也不曾戴梁冠,只是儒衫纶巾,入殿之后,正待要行礼。 太后忙道:“皇兄,免礼吧。” 这为被太后称呼为皇兄的老者,就是当今靖王陈义兴,虽是皇长子,却是庶出,不过却因为知书达理,学识渊博,因此而被认为是皇位的重要候选人。 可就当所有人以为靖王与先帝将要夺嫡,一决高下的时候,那时候的靖王,居然以国家法度,应立嫡以长的理由而甘愿请求外放,不参与皇位的争夺。 此后等到先帝登基,念这位皇兄的好处,几次下诏,请靖王入朝。 靖王却又不肯,屡屡不肯入京,他最后一次入京,是在先帝即将大行的时候,先帝曾握住他的手,请他主持大局。 这意思颇有几分托孤的意味,先帝无子,百官之中,许多人认为赵王之子应当克继大统,而先帝却令靖王主持大局,便是告诉别人,只要靖王愿意,便可以取而代之。 靖王却是拒绝了这份美意,他依然认为,国家该有法度。 这世上,没有弟终兄及的道理,先帝大行之后,靖王便离开了京师,四处巡游,可是他的贤王仁爱之名,却是宇内传播。 如今太后和赵王,都有意请靖王入朝,都想着倚重他的声名。 于太后来说,这位皇兄是个公正的人,他与先帝相交莫逆,可以借他之手消除赵王在宗室中的影响力。 而对赵王而言,这位皇兄是极重礼法之人,当今皇帝已经登基,作为臣子,他绝不会悖逆天子。 昨日靖王自会嵇山入京,赵王大清早便去迎候,而今日,太后召靖王入宫,也有安抚之意。 太后道:“来,给皇兄赐坐。” 宦官早已预备好了锦墩,搬到了陈义兴身后。 陈义兴却还是郑重其事地朝太后行了礼,方才侧身坐下,道:“多谢太后。” 太后命人斟茶,她努力在营造一种家里人拉家常的气氛,所以先喝了口茶,才笑吟吟地道:“皇兄这一路来,可有什么见闻吗?哀家一直都深居宫中,外间的事,所知不多。” 站在一旁的张敬颇为紧张地看着靖王殿下,他知道,这是太后的用意,是想要试探一下靖王对当今时局的态度。 陈义兴叹了口气,心里先是想到的,却是陈凯之,他平静的面容里不自觉地泛起笑意:“这一路上都在船上,不过见闻是有的,倒是遇见了一个有趣的人。” 太后柳眉微挑,似是觉得惊讶。 靖王是个闲云野鹤一般的人,尽力不触碰朝中的事,这几年,都在会稽山中隐居不出,对他来说,有趣二字,想必是极难得的,他若是觉得有趣,那么一定……有趣极了。 又或者…… 太后轻轻放下了茶盏,心里想,莫非他有什么深意吗? 太后也是来了兴趣,抿嘴一笑道:“不知是什么样的人,这样的有趣?” 陈义兴不禁微微一笑,随即笑容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叹道:“不过是个寻常的少年罢了,恰巧和臣有一些渊源,说出来,只怕要令娘娘见笑。” 太后知道陈义兴不肯说,或许是他说出来之后,怕自己去‘打扰’这个人罢,便也知趣地不再追问。 “能引起皇兄的注意的人,一定是极出彩的人物,哀家倒是想见识一二。”接着,点到即止:“皇兄在京里可住得惯吗?” 陈义兴颌首道:“臣在哪里都住得惯的,这京里又不是龙潭虎穴,怎会住不惯呢?倒是令娘娘费心。” 太后便嫣然一笑道:“哀家知道,京师虽然繁华,可是这里却并非是你志向,你宁愿隐在山中,也不愿落到这红尘中来。只是如今国家多艰难,哀家不得不请皇兄来,主持京中大局。” 陈义兴眼眸微垂,旋即叹了口气。 “臣已很多年没有问过世俗的事了,而今天下大体承平,哪里有臣的用武之地呢?即便是有,臣已太多年不问世事,隐居在山林之中,读书自娱,哪里还有什么用处?娘娘太看重臣了,臣担当不起。” 太后浅笑,似乎早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轻轻捋了捋发髻,像是聊家常一样的,淡淡问道地:“不知皇兄近来读的什么书?” 陈义兴含笑道:“读史。” 太后兴趣浓厚:“是大陈的史料吗?” “正是。” 太后道:“可有什么心得?” 陈义兴不由露出几分颓唐:“看到了历代先帝的赫赫之功,也见识到了诸多王侯将相,偶尔也阅过不少风流名士,可臣想见一见寻常的百姓,翻过了三十帝的实录,竟是一个都不曾见。” 太后笑吟吟地道:“寻常的凡夫俗子,自然是名不见经传的。” 陈义兴摇头道:“臣起初也这样想,可细细去思量,却不禁恐惧起来,这天下的根基便是万民,万民安乐,社稷才能稳固,可臣却是一个民都不曾见,难道娘娘不觉得奇怪吗?” “臣又在想,臣若将来老去,想来也能在实录中留一个名字,可臣因何而留名呢?大抵是因为臣是先帝之兄,是天潢贵胄罢。” 说到这里,他温润的面容里不禁露出了几分悲凉:“臣因此而留名,到了泉下,亦是惭愧万分。” 太后看了张敬一眼,张敬点点头,去给陈义兴续茶。 太后便安慰道:“人世间的事,便是如此吧,这是祖宗的恩泽,何况皇兄本就是高士,素有贤王名,怎么可以这样去想呢?皇兄若是爱读书,不妨哀家下一道旨意,请皇兄去翰林院里寻一个差事可好?那儿虽是委屈了皇兄,可皇兄终是有才干的人,该为哀家分忧。” 陈义兴心灰意冷地摇头:“臣万死,不敢奉诏。” 太后微微皱眉,很是讶异地看着陈义兴:“这是何故?” 陈义兴深深叹了一口气,略微疲惫地说道:“臣是真的老了,家国之事,即便心有余,而力有不足。” 太后眉头轻轻一展,像是亲人关心长辈一样的开口说道:“那么哀家便在京中给皇兄营造一尊府邸,令你在此安度晚年,你年纪大了,不该再回山林了,那里毕竟有诸多的不便。” 陈义兴依旧摇头:“这不是臣的心愿。” “那么……”太后很是不解地看着他:“皇兄想来已经有了打算?” 陈义兴笑道:“臣只想安心读读书,不需有亭台楼榭,能有一处容身之所,能静下来读读书,便已是知足了。” 太后抿嘴一笑道:“皇兄依旧还是如此淡泊,昨日皇兄见了赵王,赵王对你可有什么建言呢?” 第二百零三章:进学宫(5更求月票) 太后似是问的轻描淡写,但是跟陈义兴,说了这会儿话,却依旧摸不清陈义兴的心思,便想再试一试。 此时,陈义兴道:“赵王倒是建议臣去学宫。” “学宫?”太后眉头微皱,学宫里倒是有不少鸿胪和名士,无一不是大陈的栋梁,只是…… 太后深知,学宫和其他地方不同,那里的人,总是恪守着所谓的礼法’,绝大多数人,所效忠的都是天子。 赵王给靖王的建议,不得不说是另有所图啊。 太后眯着眼,面上却依旧带笑:“那么皇兄意下如何呢?” 陈义兴微微笑道:“这也是臣之所愿。” 太后却是叹了口气:“这既是你的愿望,哀家又能说什么,学宫十三院,你是亲王之尊,只怕那里容不下你,这学宫之中,有天人阁,你在那儿读书吧。” 陈义兴便站起来,作揖道:“谢娘娘。” 学宫有十三院,可对许多人来说,那天人阁,方才是学宫真正的核心。 那里收藏了无数的藏书,便是宫中所藏的书也不及这天人阁的一半,不只如此,能进入天人阁的人,都在学宫中是超凡的人物,即便是各院的院长,也未必有这样的资格,这些都是长老级别的人物,任何一个阁中的人若是肯走出天人阁发表一番议论,都足以震动士林。 即便是宗室子弟,想要有这样的资格,也是绝无可能的,这是太祖高皇帝立下的规矩。 不过陈义兴入天人阁,倒是容易一些,他除了身份尊贵,最重要的是,他本身就是誉满天下的贤王,学问精深,才高八斗。 太后似乎也不愿勉强陈义兴,凤心一动,这才做了这个决定。 只是此时,她面上变得凄婉起来:“皇兄……” “臣在。” 太后见陈义兴拘谨有礼的样子,更是感触万千:“想当年,先帝和你都还在皇子的时候,哀家那时不过是个妃子,哀家亲见你们兄弟情深,谈天说地,那时的你,能拉着先帝滔滔不绝的说上一宿的话,可是现在,为什么却这样生疏了。哎……也不知是你变了,还是这世间变了,你年纪比先帝长许多,总是告诉先帝许多道理,先帝总是说,若是你做天子,一定是个圣君,他登基之后,虽是殚精竭力,却也不及你的万一。” “这是礼法。”陈义兴道:“臣虽为长,却非嫡子,所以合盖先帝为君,臣依旧还是臣。” 太后摇摇头,她没有从陈义兴的面上看到旧情,现在的陈义兴,仿佛永远是个恪守臣道的贤王,身上……少了那么点人间烟火气。 看上去他与世无争,却又高深莫测,总是那么的让人琢磨不透。 太后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一种莫名的疲惫感油然而生,手轻轻按了按额头缓解卷意,旋即她朝着陈义兴,淡笑道:“那么,你去吧,在京师好生住着,这里……终究是你的家。” 陈义兴便深深地向太后行了礼:“臣……告退。” 他返身,即便他知道,或许说几句亲人之间的话,可能会慰藉得了这个弟媳一二,可他面上一直保持着一丝不苟的样子,旋身而去,没有丝毫的停留。 目送着陈义兴远去,太后只是一笑,笑中带着苦涩,神色凄婉万分:“现在哀家身边的人,都没有了人味,真是可叹啊。” 张敬佝偻着身子,连忙问道:“娘娘是不是担心靖王殿下与赵王……” “不会的。”太后摇了摇头,正色道:“他不会害哀家的,固然哀家知道他血已冷了,性情也凉薄了,决口不再提和先帝之间的情义,可是哀家就是知道,他即便不与赵王为敌,也绝不会害哀家的。” 虽是说得如此肯定,可太后的面上不可避免地升起了一丝愁容。 这世上,实在有太多太多的烦恼了,好像永无休止似的,总能纠缠得你透不过气来。 “娘娘,殿下,只怕也差不多进京了。”张敬见状,低声道。 张敬知道,每次太后娘娘不开心的时候,若是提及到皇子殿下,总能令太后的心情爽朗起来。 果然,方才还一脸愁容的太后,只霎时间,秀眉便微微舒展开来了,那眼眸里,也多了些许鲜活,面色也是愉悦了许多,若有所思地道:“可有消息了吗?” 张敬便道:“奴婢没有刻意去打探,怕引起人的怀疑,不过奴婢想,若是殿下入了京,肯定要去学宫里点卯。” “你啊,真是谨慎得过了份。”太后嫣然一笑,像是嗔怒,可张敬却知道,太后没有一丝责怪的意思。 他忙道:“但凡牵涉到了皇子殿下,奴婢敢不谨慎?” 太后的心情像是一下子轻松了许多,脸上微微地多了点达入眼底的笑意,道:“哎,哀家真想见他,哪怕只是远远的,瞧他一眼也好,一想到他或许已经离哀家如此之近了,哀家就感觉心又活过来了,可是这道宫墙将哀家与他隔开,虽在咫尺,却远在天涯一般,哀家想到这个,就锥心之痛啊。” 张敬笑吟吟地安慰道:“这只是迟早的事,奴婢寻个空,去给娘娘打探一下,不过……总要小心一些为好。” “你……”太后旋眸,深深地看着张敬,咬着朱唇道:“你得看仔细了,仔细看看,自你上次在金陵见他时,他是不是瘦了,他正在长身子的时候,你要瞧好了,看看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他。” “说起这个。”张敬笑呵呵地道:“奴婢倒是知道,那郑文,昨儿已经回京复命了。” 太后方才还多愁善感的脸上,顿时掠过了肃杀之气,她冷漠地道:“这件事,你来办吧。” “奴婢,遵旨。” 张敬堆着笑应下,只是这笑容背后,却多了几分冷酷无情。 礼部右侍郎已上奏了弹劾奏本,关于郑文构陷陈凯之的奏疏,太后已经看了。 为此,太后一宿没有睡,而今郑文回宫,张敬自然要禀告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 说到学宫,这学宫的位置靠近着上林苑,环境清幽,远处便是林莽,郁郁葱葱,这在洛阳,绝对属于罕见的所在。 远远的,便可看到一处碑文,这是太祖高皇帝的亲笔提字,只上书‘学而’二字,字迹如刀,硬朗之风扑面而来。 再往里一些,便是高大的牌楼和仪门,穿过一座座牌楼,这里便有禁卫把守了。 陈凯之将自己的学籍取了给禁卫们验明,才准许他进去,接着便是和邓健告别,陈凯之朝邓健深深作揖。 邓健笑呵呵地道:“好好读书,要择一良师,师兄这便去当值了。” 陈凯之颌首:“师兄放心便是。” 等进了这学宫,才知道里头又是别有洞天,在这群山起伏之中,无数院落拔地而起,隐在林间,最远处,则是一处山峰,一座阁楼高数十丈,几乎高耸入云。 陈凯之知道,那儿便是传说中的天人阁。 天人阁乃是太祖高祖高皇帝动用了无数的民夫修筑而成,陈凯之曾在书中见过,据说天人阁有三老,这三老,无一不是连天子都要礼敬的对象,若能进入天人阁学习,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自然,陈凯之没有这样的奢望,他只希望好好的在这里读书,然后参加会试而已。 他踏步向前,显得踌躇满志,无论如何,这里是大陈的最高学府,汇聚了无数的精英,他遥望着这无数山峦,一处处的院落,每一个院落,仿佛都是这时代最伟大的遗迹。 再往前一些,便是入学点卯之处,只是小吏管理,所以显得格外的偏僻。 在这里,除了读书的地方,其他的机构,往往都只能用偏僻和不起眼来形容。 陈凯之按着邓健的描述寻路走进去,便有文吏恭恭敬敬地朝他行礼。 陈凯之回了礼,到了卯房,将自己的学籍交了,那文吏恭恭敬敬的问了陈凯之的姓名、籍贯,得知陈凯之乃是解元,顿时多看了陈凯之一眼,不禁道:“失敬、失敬。” 陈凯之谦虚道:“哪里。” 文吏笑道:“前几日,还有几个博士来打听陈解元点卯了没有呢。” 他笑得很灿烂。 陈凯之知道,这是有人想收自己入院,成为他们座下的弟子,毕竟谁都希望能找个好学生。 陈凯之只抿嘴没有说话,取了一个号牌,这号牌便是自己在学宫里的身份了。 嗯,号牌很吉利,九五二七,倒像是在牢子里,不过这样也不错,陈凯之没有太多的忌讳。 他转身刚要走,这时却听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却见有人疾步而来,口里大叫着:“我要去见各院的诸公……” 陈凯之见此人三旬上下,竟是穿着孝衣,觉得奇怪,故意驻足了片刻。 文吏道:“你是何人?怎可在此喧哗。” 那人凄惨地道:“家父姓王,讳之政,从前乃是学里的博士,如今被小人戕害,据说此人如今已中了举,即将入学宫来,这才赶来请诸公做主。” 第二百零四章:拒之门外(1更求月票) 王之政? 陈凯之挑眉,不是那个埋在了泥石流之下的王先生吗? 当初,自己可好几次想救他,让他到前院来,可他自己作死,非要留在后院,现在好了,他的家人竟是跑来这里闹事了? 文吏不禁呆了一下:“不知此人是谁?” 这披麻戴孝的人哭诉道:“姓陈名凯之,家父曾是这里的博士,与学中的诸公都有交情,而今我要见他们……” 文吏忙垂头,看了一眼陈凯之点卯留下的字迹,抬眸起来,却是发现陈凯之已是悄然无声地离开了。 “此事……” 这人咬牙切齿地道:“难道就这样不通人情吗?这等事,你做不得主,让我去见世叔、世伯们便是。” ………… 陈凯之虽是隐约听到安卯房传来的声音,却没有当一回事,此事自有公论,这王家人,不过是来无理取闹而已。 拿了号牌,陈凯之便到文星阁,他对学宫里的流程早已熟悉了。 这文星阁里,有学宫各院的院长以及博士们的文章和画像,供生员做出选择,武院和琴棋书画院,他是不看的,主要关注的乃是文院,在这学宫里,文院方才是重中之重。 在这里,陈列着各院的历史,以及无数从中脱颖而出的名人,令陈凯之有兴趣的,则是文昌院。 这倒不是文昌图的缘故,而是这位文昌院的院长刘梦远先生的几篇文章,陈凯之曾在金陵看过,他的文章以老道为主,稳重得出奇。 或许很多人喜欢那些有灵气的文章,可对陈凯之来说,灵气是先天形成的,所以许多大儒的文章,固然称得上精妙,可作为一个学习者来说,你未必有他的奇思妙想。 唯有这位刘先生,文章四平八稳,可越是四平八稳的文章,能将其做到极致,才是陈凯之学习的对象。 因此,陈凯之更希望进入文昌院。 他想了想,没有犹豫,当即提笔修了一封书信给了刘梦远先生,交给文星阁的文吏。 今天的入学仪式,便算是结束了。 出了学宫,陈凯之在这洛阳城里闲逛,买了一些吃食,用荷叶包了,回到师兄宅院的时候,已是到了傍晚。 恰好这时,邓健已下值回来,一脸疲倦的样子。 一看到陈凯之提着吃食回来,邓健顿时拉下脸来,道:“凯之,你这是什么意思,师兄这里没你的吃,怎么要你破费?你手头里的银子,要留着将来买书和采购笔墨用。” 陈凯之忙笑道:“我现在银子倒是够用的。” “够也不成。”邓健眉宇深深一拧,不悦地瞪着陈凯之,劈头盖脸地道:“总要防患未然才好,你出门在外,有银子防身,也可宽心一些。” 一边痛斥陈凯之一番,一边进了屋子。 陈凯之将吃食摆在案上,是一只烧鸡,还有一包羊肉,邓健的眼睛有点儿发直,一面道:“我去热热,还有……往后可不要再买了,再有下次,师兄要严厉批评你。” 嗯? 这口气,听着听着,怎么像当初的自己? 陈凯之汗颜,好吧,索性只好道:“是,是,是。” 在师兄这里住着,虽然朴素,却还算愉快,至少师兄弟二人除了在吃上有共鸣,也算挺聊得来的。 吃饱喝足后,邓健拿出了自己珍藏的茶叶,二人斟茶泡水,茶虽不是好茶,可这时候,听着邓健说着洛阳的风土人情,对陈凯之不啻是巨大的享受。 邓健一面喝着茶,一面问道:“凯之,学宫里如何?” 陈凯之便将事情大致地说了。 邓健便颌首,很放心的样子:“你是解元,各院多半都会抢着要你。” 二人聊了一会,便早早睡下,到了第二天,陈凯之没有再让邓健相送,自行出发去了学宫。 陈凯之进了学,此时正是清早,许多学子兴冲冲地背着书箱分赴各院,陈凯之随着人流到了一处山峦的书院,这里便是文昌院。 陈凯之递了自己的学号,请求见刘梦远先生,过不多时,便有文吏请陈凯之进去。 陈凯之入了学院,进入了一处书斋,这里的陈设很是压制,最吸引陈凯之注意的是,这儿的南墙由草席卷着,可以自这里眺望山下的景色。 刘梦远便跪坐在这南墙处,正好整以暇地喝着茶。 陈凯之上前,彬彬有礼地道:“学生见过先生,学生昨日给先生修的书信,不知先生可收到了吗?学生自金陵来,不堪成才,恳请先生不嫌,容学生入院读书。” 刘梦远眼眸浅浅一眯,上下打量陈凯之:“你便是陈凯之?老夫倒是听说过你。” 陈凯之心里想,应就应,不应就不应,这绕弯子是几个意思? 他便微微笑道:“学生惭愧。” “哎。”刘梦远却是叹了口气,才道:“你的书信,老夫倒是看了,你有心来文昌院,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自己来听讲便是。” “先生这是何意?”陈凯之微微皱眉。 此时,刘梦远的眉宇深深皱了起来,露出一副为难之色:“这……有些事。”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他咽了咽口水,神色淡淡地说道:“还是不要挑明吧,那王博士,和老夫也曾算是旧识。” 一下子,陈凯之就明白了。 王家人分明是来胡搅蛮缠的,若是自己当真害死了王之政,早就被明正典刑了,这一点,这位刘先生再清楚不过,既然清楚,却还如此,这刘先生,只怕是担心收了自己,惹来王家人的纠缠,而且也怕这学宫里,一些和王之政从前交好的先生非议。 陈凯之不禁感到气愤,这王家人简直是过分了,可心里再气又如何,不可能对着刘梦远发一通脾气吧? 那是无能的表现! 收敛起心头的愤怒,陈凯之朝刘梦远解释道:“王先生的死,与学生无关。” “这个,老夫自然知道,并没有其他意思。” “这么说来,先生只是害怕惹来麻烦?” 刘梦远沉默了。 沉默就意味着默认。 陈凯之面上露出了讥诮之色,旋即嘴角微微一勾,露出嘲讽笑意。 “学生看过刘先生的大作,那文章之中,犹如有一股浩然正气,令人读了,爱不释手,心向往之。学生还以为见了文章,便如见了先生,可是今日一见,学生失望了,既如此,那么……学生在此告辞。” 陈凯之只勉强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且慢。”刘梦远突的道,脸有惭愧。 陈凯之回头道:“不知先生有何吩咐?” 刘梦远目光幽幽地看着他:“这学宫的文院,是没有人收留你的。” 陈凯之诧异挑眉:“这又是为什么?” 刘梦远叹气道:“王之政在学宫里十三年,故旧无数,若是王家人不闹便罢了,可一旦闹了,四处伸冤,陈凯之,你认为还有人愿意收留你吗?” “那么……”陈凯之当然晓得,这便是传说中的人情世故,无论这些先生是否和王之政关系好坏,可谁也不愿做出头鸟,或许……他们还自诩自己这是人情练达呢! 陈凯之道:“若是无人收留学生,结果会如何?” 刘梦远惭愧地低下头:“那么你永远都是举人。” 陈凯之明白了,想要参加会试,就一定需要学宫的举荐,若是不在学宫入学,到时谁来举荐他参加考试? 陈凯之不禁冷笑道:“难道这学宫里的先生们,都是这样的人吗?我见过许多学中大儒的文章,无一不是堂而皇之。” 刘梦远依旧是仙风道骨的模样,只是沉默应对陈凯之的这个问题。 陈凯之只笑了笑:“再会,我会入学的。” 说着,陈凯之已是阔步而出。 两世为人,对于人性,陈凯之早有了解,他匆匆走出了文昌院,按刘梦远的说法,自己可以去听讲,但却不算文昌院正式的学生。 陈凯之自然没有去听讲,当然,他可以选择灰溜溜地进去,慢慢‘感化’刘先生,可牵涉到了底线,陈凯之却绝不愿意妥协。 他倒是不急,先回了文星阁,提笔给所有的文院都修了书,交给文吏,这件事,当然不能这样轻易地解决,所以陈凯之想要看看其他各院的态度。 陈凯之显得出奇的淡定,事情的起因乃是王家人滋事,而这王家人不分青红皂白,分明没有任何道理,偏偏在任何一个时代,似乎总是会闹的孩子有NAI吃。 对此,陈凯之已经习惯了。 一连几日,陈凯之的书信都石沉大海,以至于邓师兄那儿,几次问及陈凯之为何还没有入院读书,都被陈凯之敷衍过去。 不能再等了。 于是,陈凯之终于在这一日的清早,便又动身赶往学宫。 学宫之中,设有孔庙,只是平时大家都在读书,也没什么人肯来。 因而这里显得尤其的冷清,陈凯之到了学宫后,却是来到了孔庙的明伦堂。 抬眸看着这孔庙的画像,在万世师表的牌匾之下,那孔圣人态度和蔼谦虚,一副三人行必有吾师的模样,陈凯之久久凝视着这画像,一脸的若有所思。 第二百零五章:有文化的流氓(2更求月票) 陈凯之看着孔圣人的画像,久久没有回神,心里却在想:“人人道是圣人门下,可至圣先师,对于多少人来说,不过是个幌子而已,除了到了年节时给你奉上冷猪肉,所谓的圣人教诲,不过是无数人借以谋生的工具,读书人是如此,大儒是如此,今日这些‘先生’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其实陈凯之的心里是气愤的,但是他也很明白,这就是世道,自己要在这世道里好好活下去,最能依仗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在这世道里,只能靠自己开出一条路,这也是为何他一直都这么努力的原因! 终于,他将视线收了回来,接着盘膝坐下,取了自己所带来的笔墨。 自己初来乍到,对于这京师,了解不多,也不愿意劳烦师兄。 事实上,陈凯之心里隐隐觉得,就算是师兄出面,怕也一点用处都没有,只会给师兄添麻烦罢了。 既然如此,那么要入学,就只能靠自己了。 王家人如此所为,不就是觉得会哭的孩子有NAI吃吗? 你们还真以为自己是流氓,就可以无敌了? 那么,我便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有文化的流氓。 陈凯之想定了,便摊开纸来,蘸墨之后,正待要下笔。 这时,却有人察觉到了陈凯之,这里本是清幽之所,除了祭祀,平时来的人少,只有几个文吏在此打理。 那文吏瞪着陈凯之,厉声道:“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陈凯之抬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在乎对方正瞪着自己,而是很平静地道;“圣人的殿堂,难道身为读书人,不该来吗?” 这一句反诘,令那文吏诧异起来,顿然语塞。 陈凯之说的没错,朝廷和文庙,都是鼓励来文庙里拜谒至圣先师的,人家莫说是现在来,便是三更半夜来,也该是鼓励的事。 这文吏只好收敛起激动的情绪,这时便细细地打量起陈凯之来。 见陈凯之一身儒衫纶巾,显是读书人,何况人家能进学宫,那么,至少也该当是举人,举人老爷是何等人,怎么可能是他一个小小文吏所能招惹的? 文吏的眼眸微微转了转,不再怒目而视,而是很疑惑地问道:“只是眼下,各院的博士已经开讲,公子不去听讲,何故来此?” 语气明显的客气了不少。 陈凯之朝他一笑道:“因为学生乃是圣人门下,是至圣先师的学生啊。” 呃……这家伙,是个呆子么,怎么瞧着像是故意抬杠一样? 当然,孔圣人是所有读书人的学生,的确是没错的,至少道理上来说是如此,可陈凯之这话,确实有抬杠之嫌啊。 这文吏想了想,也不好继续追问了,毕竟有碍陈凯之的身份,这样的事,他不好处置,那便只能上报了。 他朝陈凯之作了个揖,便自去通报去了。 这里倒是一下子又清净了,没有人打扰,陈凯之提起的笔便落了下去,心无旁骛地开始写文章。 片刻功夫,一篇文章写完了,他似乎并没有停止的意思,而是将这文章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边风干墨迹,接着继续写。 其实这样写,陈凯之心里挺疼的,毕竟浪费了太多纸张,若不是自己手头渐渐宽裕,还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他连写了几篇文章,终于有人跨槛而入。 此人乃是学宫中的教导,官职很低微,不过是七品,负责学里的风纪,叫周壁。 别看他地位不高,可在学宫里,却是许多人敬畏的角色,方才他听到文吏来报说,这个时辰居然还有举人逗留在这孔庙里,顿时拉着脸,匆匆而来。 其实在此之前,对于周壁这个人,陈凯之已经打听清楚了,周壁确实是个刚正不阿之人,整治起学风来,雷厉风行,不少人在他手上吃了苦头。 “你是哪个院的举人?”周壁急匆匆进来,不问来由,便劈头盖脸地追问陈凯之。 陈凯之又默下一篇文章,小心翼翼地将文章搁到了一边,才是轻描淡写地看了周壁一眼,脸上没有一点的畏惧之色。 只是他的从容,却令周壁脸色更糟了,他最厌恶的,就是学里有举人挑战他的权威。 只见陈凯之朝他行了个礼道:“学生陈凯之,见过周教导。” 陈……凯……之…… 显然周壁对于陈凯之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他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这就是那个被王家闹得不可开交,以至于各院见了他便躲的那个举人? 陈凯之从容应对,淡淡说道:“学生现在并没有入院读书。” 周壁冷冷道:“为何不入院?” 这也是周壁官僚的一面,他假装并不知道陈凯之没有入院的事。 陈凯之的表现,却是无可挑剔的,他很清楚,某些人耍无赖,无非就是哭闹、撒泼,更有甚者,直接抬了棺材而已,可是读书人要耍无赖,不但要站住脚,而且还不能有辱斯文,要做到无可挑剔。 陈凯之不紧不慢地道:“学生已修了书信至各院,至今还没消息,学生初来京师,想来各院还没有回复吧。” “既如此,你回家等消息便是。”周壁断然道。 陈凯之摇摇头,道:“学生来京师,是为了读书,圣人门下,一日不可不学,敢问周教导,这话对吗?” 周壁呆了一下:“在家中就不可读书吗?” 陈凯之又摇头:“若是在家中就可以学习,那为何太祖高皇帝要建这学宫,立下祖训,令天下的举人都要入学读书呢?若是家中可以学习,学生现在理当是在金陵,而不该跋山涉水跨越千重山、万道水,而来到这里了。” 周壁的脸色顿然变得乌青起来,他很恼火,可他摆出了严厉的架子,却有点镇不住陈凯之了。 因为陈凯之始终带着微笑,对自己也保持着足够的恭敬,甚至连语气,似乎也都是慢条斯理的,乃至于陈凯之说的话,更是条理清晰,甚至连太祖高皇帝的祖训都搬了出来,你能说他什么? 周壁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便悄悄打量了陈凯之一眼,见陈凯之一副泰山崩于前也不改色的神态,他不禁皱了皱眉,旋即正色道:“那么,你现在在这文庙做什么?” 陈凯之抬眸,他知道,这个时候,也该表现出自己铮铮傲骨的一面了,否则一味的斯文,反而会让对方认为对自己产生轻视之心。 陈凯之同样正色道:“学生既然暂时无法进入书院,可在这金陵,却还有一位学生的恩师,他就在这里,学生既然入了学宫,只好在至圣先师面前读书了。” “你这是什么话?”周壁厉声打断陈凯之:“世上可有你这般胡闹的吗?” “周教导!”陈凯之同样朗声道:“学生哪里胡闹,还请指出,莫非学生在文庙里抄文习字,也是触犯了国法,触犯了学规吗?若是学生犯了国法学规,自然甘愿受罚,可若是学生无罪,周教导这胡闹二字,却是何意?” 周壁心里滚起万丈怒火,他嘴皮子抖了抖,狠狠地瞪着陈凯之。 可陈凯之依旧无畏地和他对视。 周壁眼眸眯起,心里权衡起来,继续争执下去,太不像样子了,赶人吗? 这里是文庙,难道让文吏过来和陈凯之撕扯? 至圣先师的眼皮子底下,这样做太有辱斯文了。 何况,陈凯之说的一点都没有错,他没有触犯学规,这件事,从一开始,本就是学里的博士们有些过份了。 即便知道事情的真相,周壁也要保住自己的颜面,因此便铁青着脸。 “好,很好,我乃学中教导,你既在这里写文章,那么老夫自该有资格检查你的功课,老夫倒要看看,你在这里写什么文章。” 这是无可奈何的办法,周壁也想不到今儿竟是遇到了一个刺头,若是这刺头胡搅蛮缠倒也罢了,他自然绝不容情,可偏偏,对方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 既然这个人不能挑剔,那么就挑剔他的文章,总不会有错吧,这文章若是错了,作为教导,打他几下戒尺,总是可以的吧。 他冷着脸,直接走到了陈凯之铺设笔墨的案前,他眯着眼,摆出一副定要挑出点刺来做文章的心思。 随手拿起了一份文章,斜了陈凯之一眼,冷冷出声道:“若是有什么禁忌,别怪老夫无情。” 陈凯之脸色反而缓和了起来,朝周壁行了个礼:“还请周教导赐教。” 周壁低头开始看起来,只这一看之下,却是令周壁惊异了。 这文章的第一眼,顿时给他一种行云流水的感觉,周壁毕竟也是科举出身,看了之下,心里竟有些隐隐想要赞叹,这等文章,真如浩然正气一般,越看,竟越觉得有滋味。 只是他心理凛然,不禁在想,老夫这是要将这小子赶走的,否则任他在这里,学宫的诸公们知道,只怕要不悦的,因此故意露出冷笑,一副很不屑的样子,他一字一句的念下去,突然厉声道:“陈凯之,你好大的胆。” 第二百零六章:事情闹大了(3更求月票) 周壁一脸冷色地大喝一声,陈凯之却气定神闲地站在一边,璀璨眼眸含着淡淡笑意,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说。 “敢问周教导,学生可有什么错漏?” 你这样忤逆本官,没有错,本官也要寻出你的错。 因此周壁扬了扬陈凯之的文章,面色微微一抽,满是不屑地冷笑起来。 “你这文章,错漏百出,小小年纪,还未学会跑,便想要飞了,可见你在此,根本没有认真学习,来,伸出你的手来!” 这是要打手心了。 反正这文章的好坏,都是周壁说了算,毕竟他才是教导。 陈凯之却没有伸出手,而是一脸认真地问道:“到底错在哪里?还请赐教。” 说你有错,你还顶嘴,简直是过分。 周壁火冒三丈,整个人都发抖了,鼻翼微微一耸,厉声道:“到了现在,你还不自知?你自己看看,这儿……你这里写着,天下之事变无常,而生死之所系甚大,固有临难苟免,而求生以害人者,亦无不可者也。” 周壁怒气冲冲地继续道:“你说你是圣人门下,怎么可以写这样的文字?取义成仁,乃圣人教诲,你却说天下的事变化无常,生死攸关,所以有人苟且求生,而因为苟且而害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你……你……真是荒唐,真是可耻,伸出你的手来,本官要重重责罚你。” 陈凯之无语,这周壁也太不要脸了。 明明这是他断章取义,因为这一段,只是引出接下来的道理,而接下来的道理明明是这样的人虽然可以体谅,但是正因为世上这样的人多,所以才该倡导教化,让更多人懂得舍身取义的道理,结果这周壁,直接截了一句话,就跑来要打要杀了。 陈凯之面对怒气冲冲的周璧却没有恼,而是叹了口气,好心提醒周璧:“请大人读完这篇文章,再作定论,岂不是好?” 周壁本就是来挑刺的,哪里给他辩解的机会?加上他刚愎自负,哪里容许陈凯之回嘴?因此他眉头皱得越发深了,杀气腾腾地道:“你还想狡辩,这白纸黑字,难道老夫还冤枉了你?快伸手,再不伸手,老夫革了你的学籍。” 陈凯之直视着周壁,而周壁显然已经失去了最后一丁点的耐心,摆明着非要给陈凯之一点厉害看看。 陈凯之不慌不忙,从容问道:“难道周教导真的觉得不对吗?” “大错特错。” 周壁冷笑,一双眼眸微眯着,圆瞪着陈凯之。 “到了现在,你还要狡辩什么,真是岂有此理,老夫从未见过你这样的读书人,要嘛,你现在从这里出去,要嘛,老夫责打你一番,让你滚出去!” 周壁这恶劣的态度,想来是情有可原的,这学宫里的读书人,个个对他畏之如蛇蝎,还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表现得如此平静。 在学生面前,高高在上的态度,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陈凯之似是智珠在握的样子,他似乎一直都在制造某个机会,于是微微皱眉:”可是学生认为,周教导冤枉了学生,这篇文章,分明是佳作,更没有半分犯忌讳的意思。“ “你还敢顶撞!”周壁心里想笑,本来就是想要借机收拾你,你倒还好,居然还当真了。 他冷哼着,从鼻孔里出气:“老夫说是错了,就是错了,容不得你狡辩。” “可是学生以为……不是!”陈凯之这一次没有退缩,而是据理力争! 周壁怒不可遏了,没有学生敢在这学宫里挑衅他的威严,从来没有。 他琛沉着脸,厉声吼道:“陈凯之,你大胆。” “即便大胆!”陈凯之音量也是提高了八分贝,“学生也认为,该是就事论事,而非是周教导这般蛮不讲理!” 周壁最后一点耐心终于失去了,嘴角轻轻一勾,双眸微一睁,满是愤怒地看了陈凯之最后一眼,自己找死,休要怪我。 “来人,来人!” 他大喊出声。 外头终于有几个探头探脑的差役进来,周壁手指陈凯之:“拖出去。” 终于……发飙了! 陈凯之双眉微微一挑,却是凛然正气地道:“这里是学庙,岂容小吏放肆,周教导,你身为教导,怎可知法犯法。” 周壁怒气已飙升到了极点,陈凯之的话,使得一向说一不二的他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地大叫道:“拿下!” 差役们不敢怠慢,为首的一个,已是快步上前,他提了戒尺,劈头就要朝陈凯之的面上砸去。 陈凯之竟是站着不动。 这戒尺虎虎生风,来势凶猛,可是在陈凯之的眼里,竟是很慢很慢,慢得出奇,待这戒尺几乎要朝他的额头劈下的时候,陈凯之突然漫不经心地伸手。 站在一旁的周壁,本还想看笑话。 谁料,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陈凯之居然轻而易举的将这戒尺接住了。 那差役感觉到巨大的力量扑面而来,陈凯之的手狠狠一抖,差役顿时感觉到虎口一阵剧痛,而握住戒尺的手,连忙撒开,这戒尺,则稳稳地落在了陈凯之的手里。 随即,陈凯之随手将这戒尺朝那差役丢去,啪,戒尺仿佛灌注了巨力,直中这差役的鼻头。 呃……啊…… 差役捂着鼻头,发出嚎叫,整个人身子弓起,口里嗷嗷大叫。 其他几个要上前的差役,顿时色变,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恐惧之色,方才还想包抄上来,却一个个惊恐地向后急退。 周壁脸上则变得精彩无比起来,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 这个叫陈凯之的,简直就是想要造反啊。 他沉着一张脸,怒斥道:“大胆,陈凯之,你可知道在学宫里无视学规,殴打差人,是为何罪?” 此时,陈凯之的心里却在想,现在,每一个步骤都必须谨慎了,自己就是来闹事的,不但要闹,而且要把事闹大,王家那边可以闹,我陈凯之要闹,也得要闹得更有逼格。 他的脸色渐渐变得冷起来,剑眉如戟,朝向周壁怒道:“周教导,学庙里,也是你们可以放肆的地方吗?学里自该有学规,却不是你们仗着官身,当着这孔圣人的面,就可以肆意妄为的!” 一番指责,义正言辞。 周壁心里却是想笑,这书呆子,莫非是读书读傻了?你有没有触犯学规,自然是我这教导说了算,哪里轮得到你说什么大道理。 可是……周壁心里有些发寒,方才陈凯之的本事,他是见识过了,差人居然都制不住他,而自己却距离他如此之近,若是此人真要发起疯来,只怕…… 他微眯着眼眸斜斜注视陈凯之,满是不屑地笑了起来:“怎么,你还想如何?” 陈凯之目露杀机,没错,这是杀机。 陈凯之当初,可是真正杀过人的,他踏前一步,道:“想怎样?只想讨一个公道。” 公道…… 周壁想要放声大笑,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书呆子,单凭他现在这样子,对自己大呼小叫,还有殴打了差人,就足够让他滚出学宫,甚至可能让京兆府派人拿起来了,他现在竟还想要公道? 周壁忙是朝一边几个手足无措的差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前去招呼人手。 一个差人,已是疯了一般地冲了出去。 周壁还想维持自己的尊严:“你可知道你做了什么事?你若是知道的话,此刻想必已经后悔不迭了,无规矩不成方圆,学宫是有规矩的地方,多少举人,自以为自己有道理,便可以肆无忌惮,可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下场的?” 陈凯之则是冷冷一笑:“学生不会和他们一个下场。” ………… 此时,早讲已经结束,许多举人从各处书院里伸着懒腰出来,有人成群结队的,彼此说笑。 可在这时候,突然有人急匆匆地来道:“不好了,不好了,周教导被人打了。” “什么,被人打了?” 许多人便聚拢过去,议论纷纷起来:“你不是说笑吧,这……怎么可能?这学里,谁敢打周教导?莫说是打,便是在他跟前说话,都不敢大声。” 这本是以讹传讹,经过一个又一个疯传之后,事实早就面目全非。 可是得了一点消息的人,却津津乐道地道:“是个新举人,据说打得他面目全非,就在学庙里,现在各院都已经惊动,便连学宫的掌宫也都往那儿去了。” “真的,那快走,去看看啊,到底是谁,这样不长眼。” 有好事者顿时按耐不住了,这等事,实在是稀罕啊,不少人都曾被周教导教训过,平时在他面前,大气不敢出,现在个个抖擞精神,只恨不得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毕竟……看热闹不嫌事大嘛。 许多的人流,已是朝学庙方向去了,而在这里,一顶顶轿子也都已经落下,掌宫和掌院的诸公们,得到了消息,无一不是又惊又怒。 这数十年来,学宫里何曾发生过这样的事,举人斗殴,本就是触犯了学规,何况打的还是差人,更别提是在学庙里打人。 甚至在来之前,掌宫杨业先生,已命人通知了京兆府,这显然,是不打算将此事化解了。 第二百零七章:快刀斩乱麻(4更求月票) 说到杨业的出身,杨业和其他各院的掌院不同,各院的学官,都是朝廷礼聘的大儒,唯有他和周教导才是朝廷命官。 大儒们可以对这样的事不管不顾,而他这个掌宫,却决不能对此事不闻不问的。 这是何等恶性的事啊,一旦被御史们得知,多半要弹劾他治学不力了。 杨业听了下头的人来报后,气得发抖,毫不迟疑地带了一干差役和掌院风风火火地赶到了文庙。 这一进去,便见一个读书人打扮的少年正与周教导对峙,一个差人更是捂着鼻子唧唧哼哼的,身上还有一滩干涸的血迹。 而在杨业的身后,也是人声鼎沸的,显然不少的学生都闻讯而来了,学宫现有的一些差役,根本阻拦不住。 杨业脸色铁青,他心里知道,这件事若是不处置好,往后就没有人将学规当一回事了。 居然敢顶撞教导,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杨业气恼不已地看了陈凯之一眼,此时已恨不得将这个滋事的人直接送去大狱了。 而周教导见了掌宫大人亲自来了,顿时松了口气,忙上前道:“见过掌宫大人,此人叫陈凯之,胆大妄为,竟敢殴打差人……” 杨业压了压手,事情他已经看到了,不过听说此人叫陈凯之,他倒是有些诧异。 这陈凯之也算是名声在外了,金陵南榜的解元,一篇文章花团锦簇,连他都不禁拍案叫好。 本来在不久前,学宫各院的不少掌院都想将此人收入自己的院中的,可谁料竟在这个时候闹出了王家的事。 王家的人到处哭诉,这就令人望而却步了,毕竟那王之政,当初也在学里和不少人交好的。 各院人才济济,也未必就差一个陈凯之,实在没有人愿意因此而被人指责凉薄,何况那王之政本就享誉京师,在这京师里,可有不少他的门生故旧,便更没有人愿意成为众矢之的。 只是杨业怎么也想不到,这陈凯之竟敢在此造次。 外头的读书人已经沸腾了,此时人群汹涌,竟有不少人探头进来。 杨业厉声道:“将闲杂人等赶出去。” 一些差人要去驱人,奈何涌来的读书人实在太多,就算前头的人想要后退,却也被后头的人潮抵住,进退不得,反而更加闹哄哄起来。 杨业心里恼火啊,这不是看笑话吗? 今儿若不把这陈凯之严惩了,这学宫,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杨业面色一沉,冷冷喝道:“陈凯之,你可知罪?” 这是先声夺人。 老套路了。 古人嘛,历来就是如此做派,就像上一个时空的宋朝一样,嗯……但凡是犯罪嫌疑人,先打一顿再说,美其名曰杀威棒。 陈凯之的表现很奇怪,他居然没有露出半点惶恐之色,而是快步上前道:“学生见过大人。” 恭恭敬敬,依旧……无可挑剔。 这是陈凯之两世为人的人生经验,无论对方对自己什么态度,自己却要做到无可指责。 然后,陈凯之慢悠悠地道:“敢问大人,学生所犯何罪?” 外头的读书人,顿时传来一阵哗然。 竟有人听到了陈凯之的话后,在人群中怪叫:“好气魄。” 是啊,这样作死的人,可不多见啊。 打人还理直气壮,简直是破天荒了。 杨业几乎要气得吐血,听着身后的议论,还有一些读书人聚在一起,藏在人群,偶尔发出一些奇谈怪论,更令他知道事情若是再不快刀斩乱麻的解决。 若不然,这学宫当真就要成笑柄了。 杨业皱着眉宇,怒视着陈凯之道:“你殴打差人,难道没有罪吗?” 陈凯之显得很笃定,又朝杨业行了个礼,才道:“学生冤枉,这些差人手持戒尺,不分青红皂白,在这学庙里有恃无恐地要动手殴打学生,孔圣人当前,哪里容得贱吏造次?学生乃是读书人,是圣人门下,大人身为掌宫,却不问缘由,何故只问罪学生?” 陈凯之故意将贱吏二字咬得很重。 读书人是受优待的群体,这是自古皆然的事,毕竟知识总是掌握在少部分人的手里,而一个王朝想要延续,就不得不依靠读书人来治理。 读书人是孔圣人的门生,既然对方是不分青红皂白先对陈凯之动了手,你这学官,怎么有偏袒‘贱吏’的道理? 杨业面目铁青,瞥了周壁一眼。 周壁忙道:“大人,是这陈凯之顶撞下官,下官不得不执行学规,此人巧舌如簧,请大人做主。” 陈凯之笑了笑道:“学生只是坚持己见,何来的顶撞大人?难道教导大人无论如何冤枉学生,即便是非不分,学生也要甘愿承认吗?若是如此,那么这哪里是读书的学宫,分明是军营,莫非还要令行禁止不成?” 周壁冷笑道:“你写出这些荒唐和犯忌讳的文章,还敢口出狂言?” “什么文章?”杨业不禁眉头一挑。 看来问题的关键,就在这文章上头了,周壁一口咬定陈凯之的文章犯忌讳,若是果真如此,这陈凯之也就没有什么说辞了。 杨业已经不耐烦了,其实他不在乎谁更有道理,他想要的,就是迅速地解决掉这件事,平息眼下的乱局。 周壁心里笃定了,他其实也知道陈凯之的文章不算犯忌讳,可现在到了这个地步,对于杨大人来说,就算这文章没错,也得要挑出错来的。 只要有错,陈凯之便是万死莫恕之罪,数罪并罚,有他好受的。 周壁不敢怠慢,连忙将案头上的一篇文章呈交上去。 “大人请看,下官见了这等狗屁不通,犯了忌讳的文章,既身负教导之职,如何不要狠狠严惩这狂生?谁料这狂生,丝毫没有悔意,竟还敢动手,大人,学宫数十年来,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恳请大人,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杨业接过了文章,只略略地扫视了一眼,他所考虑的,自然不是是非对错,面上一冷,便道:“陈凯之,这文章,你如何解释?” 这番话,实在太有语言艺术了。 陈凯之不得不佩服起这位杨掌宫,他只问自己如何解释,摆出一副这文章确实有问题的样子,却又不将这文章的问题指出来,留有余地。 显然,杨掌宫的性子,是个极度稳健之人。 周壁则在一旁冷笑,在他看来,而今算是大局已定了。 无论这文章如何,罪肯定是要治的,因为无论文章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可杨大人说有错,他陈凯之就算有一千张嘴,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时听杨业轻描淡写地又看了周壁一眼:“周教导,举人入学之后,胡乱写一些禁忌文章,顶撞学官,殴打差役,当如何处置啊。” 周壁正色道:“大人,这其中哪一条都堪称是恶劣,罪无可恕,若是三罪并罚,理应革除学籍,交京兆府定夺。” 此言一出,便算是定性了,杨业点了点头,似有认同的意思。 这一次,显然他是想杀鸡给猴看,免得这学宫里再有什么幺蛾子,至于其他各院的掌院,也都微微点头,反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倒是不需表什么态。 外头的读书人们,有人听得清晰,顿时打了个寒颤,革了功名,这就什么都完了,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是多不容易的事。 而更可怕的却是,革了功名之后,若是再交给京兆府,这就成了罪囚,只怕京兆府那里,最轻也要判一个流放,多少人流沛千里之外,甚至中途暴毙而亡。 杨业目光已如冷锋一般落在陈凯之的身上,而就算到了此时,陈凯之的脸色依旧没有显露出一点的畏惧之色。 这是最令杨业所震撼的。 这个家伙,居然表现得很轻松。 仿佛一切,他都已经掌握了一样。 难道他一丁点都不害怕,莫非……他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而此时,陈凯之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就像是孩子一般,露出很纯真的笑容。 可是这深邃的眼眸背后,又像是一个饥渴难耐的野狼,此刻看到了自己的猎物,一步步步入自己的陷阱,现在…… 陈凯之深吸一口气,是时候告诉他们,什么叫做有文化的LIUMANG了。 陈凯之文质彬彬的,他浑身所散发的,是一股宁静的力量,然后,他很恭敬地朝杨业行了个礼:“可是大人明鉴,这并非是学生的文章啊。” 看着杨业拧着深眉,陈凯之不紧不慢地道:“学生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这是学生的文章。” 不是他的文章? 杨业一呆,然后冷冷地看向周壁。 周壁也有点发懵了,他看着陈凯之面上的笑意,顿感有一种被人算计的感觉,背脊不由直发凉。 真是活见鬼了。 这是怎么回事? 杨业厉声道:“那么,这是何人的文章?” 陈凯之慢吞吞地道:“学生才疏学浅,既来学宫,自是来学习的,怎敢轻易下笔撰文?就如这篇文章吧,抄录的乃是文昌院刘梦远刘先生的大作,难道这篇文章……大人不曾读过吗?” 第二百零八章:撕逼小能手(5更求月票) 乃……是……刘先生的大作? 周壁的脸,这一刻却是凝固了,整个人都石化了一样。 这尼玛的什么鬼? 为何不早说。 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至少在这学庙外头,已是无数的惊叹。 刘先生的文章,居然犯有禁忌吗? 刘梦远也来了,他一直在杨业的身后,并不起眼,而现在,他却成了众矢之的。 周壁已经急了,冷汗自额上冒出来:“你既说抄录,可是为何……为何不见原稿?” 对啊,你既是抄的,当然得有原稿对着抄才是。 陈凯之一脸无辜的样子看着周壁道:“这篇文章,学生早已烂熟于心了,哪里需要原稿对抄?你看,周先生……” 陈凯之指着案子一旁另外几篇文章道:“这是学里杨先生的文章,还有这篇……” 陈凯之亲自到了案头,拿起一篇文章道:“这一篇《劝学》,乃是杨大人的大作,学生对学宫里的诸公,都敬仰得紧,早已将所有的文章都背得滚瓜烂熟,学生很费解,为什么学生照抄了学宫里诸公的文章,居然也算犯了禁忌?周教导,还请指教。” 这下有点尴尬了。 周壁做了官,负责的乃是整肃学规,学里这么多文院,这么多大儒,自己哪里有心思将他们的文章一篇篇拿来看,不认得,也是理所当然的。 即便是杨业,对学宫里的上百大儒,年产数百乃至上千篇的文章,又能记得几篇? 而周壁陷入了一个误区,他看到陈凯之铺开纸写文章,而没有拿着书本抄写,所以先入为主,便认为这是陈凯之所作,这才想借此机会给陈凯之一点教训。 可哪里知道…… 陈凯之朝周壁眨眨眼,像个无邪的孩子,满是不解地问道:“周教导,学生觉得刘先生的文章,大气恢弘,正合圣人的道理。怎么,周教导难道觉得这文章如此不堪,甚至犯有禁忌吗?噢,还有这篇杨公的文章,学生觉得文采飞扬,所书的,无一不是圣人的大道理,哪里有什么禁忌?” “这一篇……”陈凯之掸了掸手上的文章。 这一篇文章厉害了,这是杨业的文章啊,哪里有什么错呢?他朝周璧狡黠一笑。 “学生请教周教导,这篇文章,又错在哪里?” 周壁瞠目结舌,他觉得这个姓陈的小子坑了自己。 这下……遭了。 他说这些文章犯了禁忌,这就是说,杨大人,还有学里的两位掌院文章狗屁不通,还犯有禁忌啊。 一个文章犯了禁忌的人,可以在学里做学官,可以在学里掌管文院吗? 那不是会成为天下人的笑话吗? 他不禁打了一个冷战,旋即有些尴尬地看着杨业。 杨业也懵了。 外头的读书人,已是嘈杂起来,声振屋瓦。 “呀,想不到掌宫大人居然写了禁文,却不知这文章之中写的是什么。” “杨公的文章,竟是狗屁不通?这……” 每一句话,都像是锥子一般,狠狠地扎进了杨业的心里,一张老脸不自觉地抽动起来。 而后,他瞥了周壁一眼,心里一股前所未有的厌恶感便升腾出来,火大,火大啊。 陈凯之皱了皱眉头,旋即脸色一拉。 “敢问大人,学生在这里抄录大人和学宫中诸先生的文章,有没有错?再问大人,周教导不分青红皂白,就污蔑学生所书的文章,狗屁不通,犯有禁忌。” 他声音洪亮,一字一句地说道:“学生身为读书人,圣人门下,难道不该坚持己见,据理力争吗?那么……周教导为此恼羞成怒,竟是直接命差役痛殴学生,他们当着孔圣人的面,如此猖狂,学生难道不该反击?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学生所读的书中,无一不是教授读书人,若是为了对的事,便是杀身成仁,亦在所不惜,学生不畏死,所畏惧的,却是学生明明在维护自己该做的事,却不被人所理解,甚至……还被大人见责,若是大人以为,学生错了,那么,学生任大人处置便是,学生无话可说。” 好一句无话可说。 这一番话,义正言辞,句句在理,完美到无懈可击。 陈凯之认为什么是对的事呢,当然是认为杨业还有刘梦远的文章没有错。 那么……若是杨业认为陈凯之错了,岂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自己承认自己的文章,狗屁不通,甚至还犯有禁忌? 若是如此,只怕杨业明日就得准备着上书请辞了,一个不学无术的人,还凭什么执掌学宫? 四周鸦雀无声起来。 陈凯之方才的话,犹如重锤,捶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陈凯之没有错,一丁点错都没有。 甚至……还值得褒奖。 可是…… 杨业突然有一种撞墙的冲动,一口怒火憋在了心里,他看着这个不顾一切维护自己文章的少年,竟是哭笑不得。 周壁要吓瘫了,就算他脑子有问题,现在也该知道,自己被人坑了,而且是坑死了。 他艰难地看着杨业,踟蹰了老半天,方才期期艾艾地道:“大人……下官……” 他可怜巴巴的样子,早已没了方才的嚣张跋扈。 而杨业终于有了反应,他脸色铁青,不等周壁说完,便已抡起了手,狠狠一巴掌煽了下去。 啪! 耳光很清脆,干脆利落,看来这位杨大人,显然深谙此道。 这一巴掌,代表了杨业的愤怒。 他愤怒于周壁有眼不识泰山,愤怒于堂堂教导,居然被一个举人耍的团团转,像个没有脑子的猪。 更愤怒的是,这件事……要该如何收场? 身后,可有无数看笑话的读书人呢,今日的事,你堵得住人家的攸攸之口吗? 最可笑的是,闹出这个天大笑话的人,居然无可指责,他的任何一个细节,都没有一丁点的漏洞。 甚至……一个人在学宫里闹出了这样的事,自己竟还要好好褒奖他一番。 这样丢脸的错误也犯。 真是该打! 周壁被打得脸颊高肿起来,却不敢捂脸,他深知,自己完蛋了,从此之后,在学生面前,哪里还有威信可言?而在上官和各院掌院心里,又哪里还有分量? 他只是战战兢兢的,不敢回嘴,不敢解释,甚至连一点被打之后的愤怒都不曾有。 他垂着头,呆呆地站着,完全了没了方才的嚣张和气焰,整个人好生狼狈。 杨业将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了这一巴掌上,而现在,他面临了一个无比头痛的问题。 这件事,如何收场? 他心里划过千丝万缕,看着陈凯之道:“你既入了学,为何没有在文院中读书,反而来此抄录文章?” 大功告成。 陈凯之没有露出得意的样子,这时候得意洋洋,乃是大忌啊。 因为双方的身份悬殊,陈凯之固然占着优势,可一旦惹怒了对方,鱼死网破,反而会使陈凯之陷入最糟糕的境地。 所以陈凯之朝杨业很有礼仪地行了个礼:“学生才刚刚入学,已向各文院投书,等待消息。学生在想,既然已经入了学,暂时却没有进入文院,索性就在文庙之中,抄录学宫之中各位先生们的文章,如此,也可使自己学问长进一些。” 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不入文院,我陈凯之以后就待在这里了,别人去书院,我来这文庙。 现在所有的读书人,都晓得了一个叫陈凯之的金陵解元,每日来这学宫,都在这文庙抄写,你们若是不怕被人笑话,那就继续当做没看见吧。 可是……你们若是要赶人,也没有这样容易,周壁就是前车之鉴,事实证明给你们看,我陈凯之可是撕逼小能手! 你们奈我何? 杨业一时哑然,竟不知该说什么的好。 你说他恼怒陈凯之嘛,又凭什么恼怒呢?人家为了维护你的文章,还闹出这么大的风波呢。人家陈凯之的所作所为,没有一处不是正当的,现在众目睽睽,还要刁难人家,反而显得学宫小气了。 杨业乃是学宫之长,他所考虑的事,自然而然都是站在更高的位置来权衡。 就如方才,他想要息事宁人,就要快刀斩乱麻,而且站在他的立场,他立即杀鸡儆猴。 可是现在,他的立场就完全转换了,他依然是想息事宁人,可决不能用杀鸡儆猴的方法,就算要杀,也该杀周壁这只鸡,否则非但不能息事宁人,反而会让笑话更大。 他想都不想,一锤定音,侧目看了文昌院的掌院刘梦远一眼,客气地道:“刘先生,你怎么看?” 刘梦远也不知道自己今日走了什么运了,我怎么看?我能怎么看?大人都问到了我怎么看,我当然……得…… 刘梦远看了陈凯之一眼,最后道:“前几日,陈解元曾投书老夫,老夫对他,也颇为青睐,只是学务繁忙,竟是一时丢在脑后了,哎……老了啊,你看老夫这记性。” 杨业满意地点点头,虽是心里恼火,却还是含笑看着陈凯之:“从今日起,你便入文昌院读书吧。” 杨业这话音落下,陈凯之看了一眼外间依旧沸扬的人群,他的心也同时落了下来。 终于……马到成功。 第二百零九章:混世魔王入世(1更求月票) 有了刘梦远和杨业应许他入文昌院读书,陈凯之追求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 若是此时再矫情,就不免会惹来反感了,于是陈凯之连忙朝杨业行礼道:“多谢大人。”又朝刘梦远作揖。 刘梦远竟是无言,因为此刻,他想起了陈凯之在几日前对自己所说的话。 “刘先生,我会入院读书的。” 现在想想,他竟觉得悚然起来。 看着这个看似温顺的少年解元,刘梦远心里忍不住在想,这一切都是蓄意为之吗? 这小子的城府,到底有多可怕啊! 外头的读书人将这一幕看得目瞪口呆,只恨不得大呼过瘾了。 他们原以为,自己是来看一场周教导碾压一个新举人的好戏的,谁料到,这周教导今日竟是阴沟里翻了船。 这里不少人从前也受过周教导的气焰的,这个叫陈凯之的解元竟是手撕了周教导,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可真是痛快了。 这样的结果,自然是杨业心里不情愿的,他已不愿久留,便意乱烦躁地匆匆带着人离去。 其他诸生,也在差人的规劝下不甘愿地一哄而散。 唯有那周教导,如遭雷击的样子,他心里很清楚,虽然杨大人未下处分,可自己的前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陈凯之没有理他,好整以暇地出了文庙,他见到这学宫中无数的亭台楼榭,此时再去看,心情却已和初入学时完全不同了。 那时候,自己是个好奇的新生,而现在,自己似乎已成了老油条。 从前,自己是带着敬畏的心情来到这里,如今他却明白,这天下,无一不是江湖,上至庙堂,下至阡陌,甚至是这本该是教书育人的至高学府,亦如是也。 其实这件事之所以解决,道理很简单。 陈凯之摸清了这些所谓学官和大儒们的心理,他们奉行和恪守的乃是中庸之道,遇到了麻烦,或者是乱子,他们第一个反应就是捂盖子。 就如这王家人闹事一样,这学宫里各院的掌院能对受害者的王家翻脸吗? 他们知道,一旦翻脸,就不免被人指责薄情寡义了,毕竟那王之政,好歹也是从前的故旧,就算当年有人和王之政关系并不和睦,可是人死为大嘛。 正因为这些人是这样的心理,所以都将自己的头埋入沙子里,他们倒也未必是真想刁难陈凯之,只是因为他们不愿意招惹什么是是非非罢了。 那么对付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闹出更大的乱子,他王家会闹,陈凯之难道就不会闹了?不但要闹,而且还要闹得惊天动地。 可是粗暴地去闹,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王家之所以敢闹,是因为王之政死了,他们以受害者的姿态,可以得到别人的同情心,难道人家父亲死了,学里还要惩办他的儿子? 大家当然都得做好人,无论大家认为王家的行为是不是恶劣,却没有人会做恶人。 而陈凯之不同,他没有这个优势,他唯一的优势,就是要闹得漂亮,闹得人没有脾气。 所以他选择去文庙,也盯上了历来在学里横着走的周壁,将周壁当做了自己的猎物。 这个陷阱,本身就是针对这位周教导的,这等刚愎自用,且在读书人面前耍惯了威风的人,一旦踏入了学庙,就会一步步踩进了陈凯之的陷阱。 陈凯之无可挑剔的回答,一定会激起周壁的巨大敌意,同时,他会千方百计寻找陈凯之的弱点。 陈凯之给他留了‘弱点’,那便是那几篇抄录的文章,因为这几篇文章,实在不算学里这些学官和大儒的名作,这是陈凯之努力淘来的,甚至有可能,连原作者们都对这些文章,早已忘了。 于是,周壁华丽丽地上当了,如同陈凯之所设想的那样,引来了这学宫里的所有掌院和掌宫,还引来了那么多学宫里的读书人,这些,都是这场戏所不能缺少的。 陈凯之顺理成章地据理力争,也顺理成章的动手。 动手的目的,就是要把事情闹的更大,闹的整个学宫沸腾,甚至不能迅速平抑下去,会给杨业这学宫之长,遭来政敌的攻讦,使学宫成为笑话。 如此一来,学官和大儒们,又一次习惯性的捂盖子了,他们为了捂住陈凯之这个大盖子,哪里还有心思,去管王家的小打小闹。 一切……都很完美。 “如果……”陈凯之心里想:“如果哪里都是江湖,那么在这大大小小的江湖里,我陈凯之,一定是最能撕逼的那个,嗯,这理应算是宏愿了吧!” 陈凯之当日便进入了文昌院,成为了刘梦远的弟子。 刘梦远的心情是复杂的,下午的时候,他负责讲授《国史》,却显得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的飘向坐在角落里面带微笑,却又听得仔细的陈凯之。 刘梦远觉得,这个家伙,似乎在奚落自己的似的,却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多虑了。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不太愉快的一天,可木已成舟,一旦进入了文昌院,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弟子了,自己不该对他有所成见,师生的关系,乃是有力的同盟,这一点,刘梦远是拎得清的。 ………… 矗立在学宫最顶峰的那天人阁,这无数人仰望而不可及的高大建筑里。 此时已到了傍晚,学宫里升腾起了雾气,而这雾气环绕于天人阁脚下山峰上,以至于这天人阁,宛如矗立于云端之上。 外头的风声呜呜作响。 而这里,门窗紧闭,无数的灯台上,油灯冉冉,这里是浩瀚如海的书架,每一列书架,上头都堆满了无数的书籍,有的书籍乃是布帛书成,有的是纸张,有的则是简牍。 这里是书的世界,乃至于每一处书架,都悬着梯子,而这……只是其中一层而已,天人阁十八层,无一不是如此。 靖王进入这里,已有许多日了。 他自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虽是回到了京师,这是非之地,可是……他来到了这里,可以每日闭门不出,待在这小天地里,看着这书海,就像能把朝廷的那些阴谋算计都挡得远远地,令他在这不无自得其乐。 他闻着这书香,翻阅着一本又一本的书册,猛地,他想起了一篇文章,那一句,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这不正是自己现在的写照吗? 只是……此时,他的心却不禁散了,因为想到了这篇驰名江南的文章,他便想起了在船上的日子,想起那一曲笑傲江湖,那时唱出此曲此词,是何等快意啊,仿佛心里积蓄的一切阴霾,都被一扫而空。 只可惜……这是自己现在唯一美中不足的事,他已不能再放声高歌了,何况也没有一个拿着古怪口琴的少年,在那小小的舟船上屹立甲板,吹着那熟悉的曲调。 那真是一段令人怀念的时光啊。 他竟发现,自己无心看书了,心里想起了那熟悉的曲子,嘴里忍不住轻轻哼起来,他哼得很有节奏,只是此时他口中的笑傲江湖,没有了那种放荡不羁的笑傲,似乎……总是缺了一点什么。 这时,身后的书架传来细碎的脚步,陈义兴沉默了下来,一个书童小心翼翼地到了他的身侧,附在他的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呀。”听了几句之后,陈义兴显得惊讶。 居然,有人敢在学宫里造次? 而且……居然还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陈义兴不由淡淡问道。 “结果如何?” “杨大人狠狠责罚了周壁。” “呀……”靖王殿下又惊讶了,闹事者居然还占了优势? “此人是谁?” “叫陈凯之……” “呀……”这是第三次惊讶。 陈义兴的脑中立即浮现了某个形象。 原来是他! 陈义兴竟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才好。 自己千方百计地想着出世,他倒是好,他这是入世啊,似乎……还像是混世魔王入世,这是要搅弄风云吗? 陈义兴摇了摇头,只好一笑置之。 “知道了。”陈义兴依旧淡淡然的样子。 书童领会了陈义兴的意思,忙告退而出,蹑手蹑脚地离去。 陈义兴捧起书,却不像他方才面对书童时那淡然的样子,他的心有些乱了。 他靠在椅上,叹口气,忍不住又低声吟唱:“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苍天笑,纷纷世上潮……” 唱到这里,他摇摇头,哎,曲高和寡,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意思啊。 而在另一头,下了学后的陈凯之,收拾了一番,便匆匆地出了书院,同窗们的表情嘛,自然该用精彩来形容,陈凯之觉得现在还是不该和人打交道,而是该让他们慢慢的消化这些震惊为好。 他没有停留,自书院沿着盘山的石阶,匆匆下了山,接着穿过了牌坊,快步走出了学宫。 刚刚出去不远,便见着仪门下,有几个披麻戴孝的人,为首的一个,正是据说王之政的儿子,此时他照旧是在此滔滔大哭,捶胸跌足,涕泪直流,伤心欲绝的样子。 第二百一十章:日行一善(2更求月票) 看到这些人又在这里闹,陈凯之倒没有惊讶,他脸色平静,本是想要默然地擦身而过。 可走了几步,想到了周家人这样对自己,竟又回过了头来。 显然,对方是专门等到下学的时候来的,就是为了专等那些学官还有大儒们出来时来卖惨。 至于陈凯之这一看便是学生模样的人,反而没有引起他们太大的在意。 陈凯之徐徐踱步到了这王家人的面前,这王家人看一个人就这么站着盯着自己,颇有些恼火,那王之政的儿子便道:“兄台有何见教?” “哎。”陈凯之叹了口气,看他哭得似乎挺卖力的,真不容易啊,他露出怜悯的样子,道:“你们这样哭是没有用的,官府那儿又没有治罪,就算一口咬定了又如何?” “呵……我就不信,学中诸公,就不闻不问!”王家子恶狠狠地道。 陈凯之摇摇头道:“我刚从学里出来,听到的消息却是,那陈凯之已经入文昌院读书了,你看,兄台在这里哭得这样伤心,学里的人,还不是无动于衷吗?” “当真?”王家子一副如遭雷击的样子,顿时又忍不住滔滔大哭起来,天哪,还真是人走茶凉,平时还说什么故旧,转过头就翻脸不认人了啊。 他悲痛得几乎要晕死过去的样子。 陈凯之很是无奈地又叹了口气:“你们这样,就算是哭破了喉咙,又有什么用呢?与其如此,不如要闹就闹得大一些,否则,不过是蚊虫叮咬一般,不痛不痒的,谁还会在乎王老先生?” 这王家子一看陈凯之露出同情的样子,忍不住朝陈凯之作揖:“还请赐教。” 陈凯之背着手,神色淡淡地道:“这还不容易?他们之所以漠不关心,只不过是没有火烧眉毛而已,兄台在此哭闹,他们又听不见,就算你们寻上门去,他们也只是顾左右而言他罢了,要闹,就闹得惊天动地不可,将王老先生的尸骨抬来,摆在这仪门前,到了那时,学里诸公还坐得住吗?” 卧槽…… 王家子顿时瞪大了一眼,惊为天人地看着陈凯之,似乎觉得这个计划很可行。可是…… 很快,他又犯难了:“只是……家父尸骨无存,哎……惨啊。” 陈凯之为难的样子。 “这样啊,这又何惧之有?大家怕的,不过是尸骨而已,到时抬着王老先生的灵位,再到义庄里寻个尸骨,棺材封了,谁敢开棺查验?这灵位和王老先生的尸骨就在眼前了,学里的诸公,还可以装聋做哑吗?他们就算是再不念旧情,怕也要乖乖来此祭奠一番,到时,他们想到了王老先生生前的音容笑貌,那陈凯之还如何在学里混下去?” 王家子猛地身躯一震。 神了,这位兄台的高论真是神了。 想到这几日,他跑来这儿不知多少趟,声音都哭哑了,却也似乎作用不大。 他恨啊,恨这些往日里的故旧,而今竟还让陈凯之入了学,他咬了咬牙道:“多谢兄台指教,只是不知兄台为何……” 陈凯之很和善地微微笑道:“只是一片好心而已,日行一善,是读书人的本分。” 王家子感激地道:“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陈凯之抿抿嘴,略一沉吟:“免贵姓范,单名一个伟字。” 范伟,好名。 王家子感激得一塌糊涂:“范兄,多谢,谢了啊。” “不谢。”陈凯之朝他矜持一笑,摆了摆手,虚怀若谷的样子:“急人所难,何需称谢。” 说着,已阔步而去。 身后的王家子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又高吼:“谢了啊。” 陈凯之已拐过了街角,不知所踪。 带着一路心事,陈凯之快步回了师兄的家里,想不到师兄已提早下值了。 邓健见陈凯之回来,便兴冲冲地道:“凯之,你们学里出了大事吧,据说那位周训导摔了跟头,哈哈……今日有人来兵部,说起了此事,真是感慨啊,当初师兄入学宫的时候,就没少受这周训导的斥责,想不到他也有今日。只是不知,让那周训导栽跟头的人是谁,真想见见这位高人。” 陈凯之忍俊不禁,忙道:“这都是以讹传讹,师兄怎么就信了。” 陈凯之不愿在师兄面前提学里的事,毕竟这是让人心烦的事,没什么可说的。 他鼻子一嗅,闻到了饭香,随即道:“饿了。” “那就吃饭。”邓健也觉得这事似乎有点儿离奇,想来此事另有出入,这学宫里,哪里有读书人能让周训导吃瘪的,真是想多了。 师兄二人用过了饭,邓健便又去斟茶。 等上了茶,二人坐在饭厅里,看着这餐桌里早已风卷残云,盘子早已清扫的一扫而空的,邓健口里却是抱怨起来:“那梁主事,真不是东西,几次三番的刁难于我,真是可恶,平日里,我哪里得罪他半分。” 陈凯之微微凝眉:“师兄在部堂里,一定受了上官的青睐吧。” 邓健摇摇头:“倒也不是,不过侍郎大人,是嘉许过我几次。” 陈凯之笑了:“这么说来,侍郎大人很看重你了。” “是啊。”邓健点点头:“说来也怪,早就听说过这位侍郎大人最是贪得无厌,可我也不曾给他送过礼,他反而对我嘉许了。” “是吗?”陈凯之抱着茶盏,却是阖目沉思起来,随即,他眼眸一张:“师兄,往后你和这侍郎离远一些。” 邓健不禁呆了一下,旋即满是不解地问道:“呀,这是何故?他是我上官的上官,我巴结都来不及,为何还要躲着他?何况他既有美意,师兄若是如此,岂不是……岂不是……” 陈凯之连连苦笑道:“这位侍郎大人,正是因为你没有银子打点他,他才在害师兄啊。师兄想想看,他不过口头嘉许师兄一番,若是当真欣赏,他堂堂侍郎,怎么可能还让你继续做这堂官?就算不高升,也早已给你优厚的礼遇了,何以现在还是在清水的部司里?” “他这口头嘉许,一钱不值,却能令你的上司,也就是主事大人,心生警惕,觉得你将来会有可能动摇他的地位,他自然要处处对你口出恶言,到处打压你。而你的其他同僚,不免心里愤恨你,心说自己做的事并不比你少,可侍郎大人为何独独嘉许你,这样一来,这上上下下自然就都对你不满了。” 陈凯之轻轻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水,旋即又认真地给邓健分析起来。 “不过一开始,他们不敢发作,因为他们以为你寻了这侍郎大人做后台,因此即便心里愤恨,也不敢表露,可一旦时间久了,见你还没有动静高升,便反而轻视你了,于是墙倒众人推,你说,你还能在部堂里立足吗?” 邓健很认真地听着,却是听得打了个冷颤,忙道:“这侍郎大人,竟如此的恶毒?你这样一说,师兄想了想,倒也是觉得有些眉目,还真是如此啊。呸,这些混账,真是欺人太甚。” 他叫骂不绝,一脸愤恨不已的样子。 陈凯之也只是苦笑而已,职场中的事,水太深了,当然,这也只是他的猜测而已。 师兄待自己,没什么可说的,自己作为师弟,无论如何也要给他分析一二。 陈凯之看着邓健,淡淡说道:“师兄别急,其实无妨,此事也不是不可以化解的。” “嗯?”邓健古怪地看着这个师弟,双眸泛光,这师弟有点让他刮目相看了,便道:“你说说看。” 陈凯之又呷了口茶,徐徐道给邓健听。 “其一,往后在部堂里行事,要谨慎,无论那主事大人对你有什么成见,你都需耐心一些。若是有其他的上官叫你去,你都需和这位主事大人打一声招呼,要显得你对他并没有藏私,更没有越过他,向上官嚼舌根子。” “这其二,以后凡事,都要留一个心眼,对于其他同僚,平时多走动一些。这最后嘛,还是那位侍郎大人,对他不必过于客气,这等人,就算你今岁送了银子去,他既是贪得无厌的性子,自是不会感激你,甚至觉得还可以借此机会索要得更多,你对他敬而远之,让他没了痴心妄想,他慢慢就会觉得没什么意思,也就没心思来害你了。” 邓健呼了口气,想了想,将信将疑地道:“那师兄试试,只是那主事殊为可恶,当着其他人的面,没少对我口出恶言,哎……也罢。” 邓健显得有点儿郁郁寡欢的,想来官途上并不顺畅。 陈凯之能帮到他的,也是有限的,只能好意安慰几句。 到了次日清早,陈凯之又早早起来,先去街市上带了一些早食回来,自己吃了一些,给师兄留了一些,便趁着这晨曦未至的时刻,动身赶去学宫了。 对于洛阳这座城市,陈凯之已渐渐熟悉了一些,心里渐渐也生出了些归属感,虽然偶尔会怀念一些金陵的人和事,可想到自己的明日在此,便尽力去发掘洛阳城美好的一面。 第二百一十一章:一报还一报(3更求月票) 今日,陈凯之来得太早,所以沿途来入学的举人,也是冷冷清清的。 只是等到了学宫门口,却见这里竟是围了许多的人,远远的,便听到王家人那撕心裂肺的声音。 陈凯之面带着笑容,徐徐走过去,却混在人群之中。 却见此时,王家人依旧还是披麻戴孝,只是这一次,却比昨日的功课做得足了,招魂幡高高矗立,在空中飞扬,那醒目的颜色格外刺眼。 王之政的灵位则被那王家子双手抱着,而他们的身后,是一辆车,车上的,没有出乎陈凯之的意料之外,那是一具棺材。 王家的几个人,一个个悲伤欲绝地伏在棺上滔滔大哭,撕心裂肺的一塌糊涂,这惊天动地的架势,真是使闻着伤心、听者落泪啊。 如此一来,那些来上学的读书人,瞧着稀罕,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这王家子前几日也来此哭诉,虽然一开始,也有陆陆续续的人来看,可毕竟也不太耸人听闻,所以看的人也只是大致看过,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匆匆而过了。 可今日真是盛况啊。 所有路过的读书人都忍不住止步,久久地凝眸看着。 那位范伟兄,真是神了。 王家子心里对范伟敬佩有加,恨不得寻到这位恩主抱着亲一口。 围看的人越来越多,里三重外三重,数百上千。 王家子见状,知道此时若是再不表现得凄惨一些,所做的一切,便算是白费了。 “呜呼!”他捶着胸、顿着足,仰头向天,泪水滂沱而下,嘶声裂肺地喊道:“家父死的冤枉啊,为人所害,至今尸骨未寒,我王建业忝为人子,实在不孝,不孝啊,竟不能为父伸冤,反而是那该死的陈凯之,春风得意,父亲……父亲,你若是在天有灵,就原谅孩儿吧,孩儿不孝,不能为父报仇,该死啊!” 他哭得鼻涕直流,呼吸都喘不出来了,像是快要死去一样。 几个家人哭得更是伤心,伏在棺上,疯狂地拍打着棺木。 周遭许多人都窃窃私语起来,以至于这里被围得水泄不通。 几个守卫上前来,晓得事情已经不可收拾了。这王家的子弟,他们是略知一二的,他们的父亲,从前毕竟在这里任博士,和许多人交好。 前几日他们还在这里滋事,掌院们见了,也没有说什么,他们自然不敢轻易地赶人,于是连忙入内去通报。 学宫的明伦堂,坐落于天人阁山峰之下,此时杨业正与几个掌院高坐,现在还早,因此大家都有在此喝晨茶的习惯。 杨业的心情有些糟糕,虽然学庙的事算是压了下去,可终究影响还是造成了,他现在心烦意燥的,因此也没有什么心思细品这晨茶,只匆匆地喝了几口,便将茶盏放下。 就在这个时候,却有人匆匆来报:“大人,学宫外头,那王家的人……王家的人又闹起来了。” 杨业心里烦躁无比,一听这个,便忍不住厌恶,深深地拧了拧眉头,满是不悦地说道:“要哭,就让他们哭吧,由着他们去。” 可是这人却依旧不走,踟蹰地看着他,嗫嗫嚅嚅地开口道:“他们……他们抬了王先生的棺木,据说里头盛着尸骨,还搬着灵位来这学宫外头叫冤!” “什么!”杨业一脸惊愕地豁然而起。 还真是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缝啊。 他顿时火冒三丈,一张脸阴沉得可怕,似乎要滴出黑色的墨汁来,气愤地从牙齿缝里挤出话来。 “放肆!” 接下来,这明伦堂便鸦雀无声,静得可怕。 掌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杨业面容抽了抽,一脸憎恶地冷声拂袖道:“赶走。” 掷地有声地说完这番话,却觉得意犹未尽,又道:“回来,让人通报京兆府处置吧。” 他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敛去内心激动的情绪,重新坐下,抱起了那令他索然无味的茶盏,慢吞吞地呷了口茶。 掌院们,自始至终都是默然无声,没有一人为那王家说话了,只有几声尴尬地咳嗽声。 ………… 学宫是何等庄严之地,京兆府一听消息,怎会等闲视之,便很直截了当地让数十个差役呼啸而来。 这些壮吏,明火执仗,匆匆感到学宫门前,看到这里果然聚集了许多人,便呼喝一声,直接冲了进去。 眼看到那王家的长子王建业还趴在棺上哭嚎阵阵,声振屋瓦。 为首的差人狞笑道:“谁敢在这里放肆,来人,统统拿下。” 王建业本还以为,迎接他的将是学里的许多世叔世伯,好生宽慰他,会对自己立下保证,绝不会纵容了那陈凯之呢。 谁料却是一群凶神恶煞的差人冲来。 他气得发抖,不对啊,这是学宫门前,一般情况,若没有学宫的吩咐,是绝不会有差人来此的,这些差人如此气势汹汹的来,这是什么意思? 他惊了一下,旋即回过神来,大喝道:“你……你们要做什么?家父姓王,讳之政,你……你们不曾听说过吗?” 为首的差人已跨步向前,抬手便给了这王建业一个耳光,将他直接打翻在地,边骂道:“狗一样的东西,管你是谁,竟敢在这学宫滋事,活腻歪了吗?来人啊,将这些人,统统带走。” 这境况实在是与自己之前所想的相差太远了,王建业被打懵了,双眸惊恐地睁大,整个人犹如受惊的小鸟,捂着火辣辣的脸,满是不可思议地看着气势汹汹的差人。 他一直以为有恃无恐,还以为事情闹大了,得来的会是宽慰,谁知道,这些人竟…… 他大叫起来:“学宫中的叔伯,自会为我做主。” 语气悲愤。 “做主?”那差人笑了,嘲讽地道::“咱们就是学宫中的学官们请来维持学里秩序的。” 又见那几个扶棺的王家人哭得厉害,这差人心烦意燥极了,便一脚猛地将这车上的棺木直接踹了。 那棺木在车上剧烈颤抖,接着直接滚落了下来,咔擦,尸骨竟是暴露出来。 差人大声道:“动手!” 王建业看得目瞪口呆,身如筛糠,他怎么也想不到,从前的这些故旧,竟再也一点颜面也不给了,完全就是落井下石的态度。 于是他歇斯底里地干嚎起来:“天哪,世态炎凉,人心不……” 不等他说完,一个孔武有力的差役便将他如小鸡一般提起,抬手又是唰唰两个耳光,打得他门牙落地,满口是血。 其他几个王家人,也都给拿住了,差人们这才扬长而去。 聚在这里的读书人,都看得目瞪口呆,过了半响,方才回神过来,一个个意犹未尽地怏怏进了学宫。 陈凯之混在学宫之中,面上的表情波澜不惊,他跟着人流,涌入学宫,心里却是明白,这些王家人,只怕别想继续在京师里立足了。 其实王家人显然并不明白,事情已经发生了逆转。 人的心理是最奇妙的。 一开始,王家人来闹,这学宫上下的学官、大儒,尚且还念着一些情分,因此并不会苛责他们,毕竟他们所针对的目标,只是一个叫陈凯之的生员,如此而已。 于是,每一个人都假装没有看见,放任王家人继续闹下去。 可是王家人不明白,当陈凯之进入学院的时候,他们就站在了学官和大儒们的对立面了。 学官都已让陈凯之进入了学院,这还是杨大人亲口下的命令,在这个节骨眼上,王家人若只是小打小闹倒也罢了,却是抬着棺材跑来滋事,那么对杨掌宫来说,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你们还不嫌事大吗?这学宫,本来刚刚捂下了学庙的事,若是再来这么一出,别人会怎样看学宫? 他作为掌宫,自然是决不再容许出现任何的幺蛾子了。 到了这个份上,莫说这王之政只是从前学宫里的一个博士,便是亲爹,影响到了自己的仕途,那也没有情面可讲。 而其他的掌院和博士,一方面,是觉得王家闹得过了份。而另一方面,经过了孔庙一时,掌宫大人已是一言而断,谁还会站出来,跟这一学之掌唱反调? 更不必提,陈凯之已入了文昌院,这就使得,提出反对,可能就是得罪了已将陈凯之收为弟子的刘梦远先生了。 王先生终究已经死了,可是刘先生却还活着呢,他们照旧还是恪守着他们的中庸,当然不会有人反对。 人心的变化,很多时候,不过是转眼之间而已。 陈凯之吃了多少亏,上了多少的当,受了多少的苦,才是得来的教训。 王家人来此闹事,本就是无理取闹,他们本就是想要欺负他得以泄愤,甚至还想死缠烂打得没完没了。 他陈凯之能好好地活到今日,自然不是一个坐等被欺负之人,那他就来一个一报还一报了。 落得这样的下场,也只能说,是王家人自己咎由自取的。 陈凯之静默地赶到了文昌院,乖乖地坐下来读书,外头的事,便再不理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一枚愉快的吃货(4更求月票) 这学宫所教授的学问,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死读书和作文章这样简单。 当年的太祖高皇帝之所以建立学宫,用意十分明显,因为读书人若是死读书,即便是高中了,做了官,对朝廷又有什么用处呢? 能写出好文章,能通读四书五经,只能证明你拥有一个不错的记忆力,也有刻苦读书的精神,能从这千军万马之中脱颖而出,也证明你是个聪明绝顶之人。 可是……这也不可避免使你成为一个只懂得读书的书呆子。 正因为如此,太祖高皇帝看到了这个弊端,于是开建学宫,令年纪较轻,想要继续参加会试的举人进入学宫,学习的,是经世之道。 所谓经世之道,除了经史的旁征博引,比如这史上,发生了什么灾难,当时朝廷如何解决,最后拿出来讨论,来议论这个解决方法的得失。 又或者是一些天时地理的知识,天时地理,对这个时代是极重要的,某个州府,可能因为一场大雨,便要丧失一年的收成,这是何其可怕的事。 经世之学,是学宫里是最看重的,因此,这里所强调的,乃是君子六艺。 而这君子六艺之中,包囊万千,礼、乐、御、射、书、数。 这礼乐倒也罢了,这是四书五经的内容,所谓读书明礼,这是基础,将来会试,是必考的。 而这乐,其实并非只是让你愉快的玩音乐,不过是陶冶情操而已,让你有一点情调,别像木头一样。 御本是驾车,可随着战车已被淘汰,实则却是让你学会骑马,至于射,便是射箭。 御射的本质,其实就是让你能够强身健体,一副好的身体,总是有帮助一些。 至于书和数,自不必提。 这君子艺,对于会试来说,颇为要紧,却也未必完全要紧,因为会试所侧重的,乃是时文,所谓时文,便是让你为朝廷献计献策,而这六艺只要不落下太多的后腿,就大有希望了。 今日这先生,讲的便是农时,滔滔不绝地足足讲了半个时辰,陈凯之用心记下,做了笔记。 等到了下午,文昌院里的数百举人便哀嚎起来,陈凯之对这样的学习觉得颇为新鲜,渐渐开始融入进学宫的学习中。 他见人人一脸郁闷的样子,忍不住问身边的一个同窗:“下午学的是什么,何以一个个愁眉苦脸?” 此人和陈凯之挨得近,叫郑彦,年纪比陈凯之大了不少,颌下早蓄了山羊胡子,其实他早就注意着陈凯之了,这可是让周教导吃瘪的人啊。 一开始,还以为定是一个狂生,可渐渐的观察,却发现陈凯之寻常的读书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虽是器宇轩昂,面上的表情却是普通,神色很是平和,先生讲课时,他总是全神贯注的。 郑彦唉声叹气地说道:“下午学的便是箭术,文昌院这儿没有箭术的先生,因此需去弘武院校场学习。” 他露出犹豫的样子:“这弘武院的武生,是最令人生厌的,平时我们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可遇到了这样的机会,他们总不免要借机收拾我们一番。” 大陈有文武进士之说,不过天下承平日久,渐渐和所有上一世的王朝一样,朝廷开始重文轻武起来。 在许多人眼里,武进士自是低人一等。也正因为如此,文武举人之间,也不免相互瞧不起。 对于文举人来说,所谓的箭术,其实不过是强身健体罢了,未来的考试重心还是文试,不过大多数读书人身子孱弱,学宫也自然延续了五百年前的传统。 文武之争,其实何止是那朝堂上,便是在这学宫中,又何尝不是如此? 陈凯之心里了然,却是笑道:“这大中午了,这午饭到哪儿去吃?” 郑彦惊讶地看着他道:“正午?正午只是用一些茶点而已,莫非陈学弟没有带点心来?” 卧槽……陈凯之有点发懵了。 郑彦这才笑道:“你不知了吧,学宫的一切规矩,都源自太祖高皇帝的圣谕,且早已立下遗诏,一字都不得更改,便连这茶点之说,也是太祖高皇帝定下来的。罢了,你若是没有,便吃我的吧。” 他对陈凯之的印象还算挺好,说罢,便也不客气,直接取出了一个小包袱,层层拨开,里头是荷叶包成的桂花糕,取出一块分给陈凯之。 陈凯之连声道谢地接了。 而这时候,陈凯之方才知道,为何这学宫里会有君子六艺之类秦汉风格的教学方式,还有许多莫名其妙的规矩了。 敢情太祖高皇帝生怕后世的子孙改弦更张,索性定下了铁律啊。 就说这茶点吧,在秦汉的时候,绝大多数人都只吃两顿饭的,只有早饭和晚饭之说,因此那时候来上学的人,大多是早上吃饱了,方才出去务工务农,到天黑了,才回来。 这便是所谓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可时代总是会变化,至少大陈的生产力是发展了的,于是这种发展,使生活习惯也开始改变了,于是许多人早上只吃早点,却改为了正午和傍晚吃晚饭,这便是一日三餐。 唯独在这里,因为太祖高皇帝的铁律,却依旧还保持着数百年前的生活习惯。 陈凯之心里不禁想,这个太祖高皇帝,倒是真的不简单,心里虽这样想,心思很快就放在了手里的桂花糕上头。 狼吞虎咽地吃了,肚子却是还没有任何的饱感,这一块桂花糕不吃还好,吃过之后,反而愈发的饿了。 他便干坐在这里,不好再索要了。 倒是隔壁座位的几人挤眉弄眼,显是方才也听到了陈凯之和郑彦的对谈,再看陈凯之低头要读书的样子,心里边了然了。 有人推了一个蒸饼来,道:“陈学弟,我这儿多了一块蒸饼,你吃。” 陈凯之抬眸,却见是前座的一个举人,年纪三旬,陈凯之对他有点印象,是个不苟言笑之人。 陈凯之忙道谢,也不跟饿着的肚子做对抗了,便捡起吃起来。 其他人也不客气,纷纷解囊,这个道:“这是我娘子做的烙饼,你吃了罢。” “这是……” 咦,自己竟有这样的好人缘? 这是将自己当做吃货啊。 陈凯之哭笑不得,这时肚中实在是饿,又不得不一一道谢。 而接下来,倒像是表演的时间,因为这堆积如山的糕点,陈凯之一个个吃了,一开始,大家还以为自己是热情过份,这位陈学弟,肯定吃了几块便饱了。 谁料七八块下去,陈凯之很尴尬地继续吃,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饭量很大,一方面是年轻,另一方面或许是学习《文昌图》的缘故。 这案上小山一般的食物,竟是被他一扫而空,众人皆是咋舌。 那郑彦哭笑不得地道:“陈学弟,令尊要养你,肯定很辛苦吧。” 陈凯之吁了口气,打了个饱嗝,总算是饱了:“家父已经过世了。” 郑彦面色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的样子,回过神来,一脸歉意地说道:“哎,实在抱歉得很。” “这没什么。”陈凯之摇摇头。 有了这蹭饭之恩,陈凯之很快便和学里的人打成了一片,其实郑彦这些人,是惊讶于陈凯之昨日令周教导吃瘪的事,可渐渐发现陈凯之这个人颇好相处,也就渐渐愿意和陈凯之打交道了。 陈凯之本就是个善于融入群体的人,何况和同窗之间,也没有太大的利益冲突,掐头去尾地说了一些昨日发生的事,却绝不说这一切都是自己的算计,众人听得过瘾,都笑那周壁运气太坏。 等到钟声响起,郑彦道:“午课要开始了。” 接着,众人纷纷动身出了文昌院,个个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却是浩浩荡荡地往弘武院去。 这弘武院占地比文昌院还大一些,一旦进入,便可感受到它的雄伟,其中最大的便是校场。 一群武举人,正骑着马,在这校场中奔腾,一个个雄姿英发,在阳光下的照耀下,他们恣意、潇洒。远远地看到文昌院的‘书呆子’们来了,便呼啸着勒马而来,一起发出大笑。 为首的人,一身劲装,显得英武不凡,他骑术精湛,如恶作剧一般,直接冲到了文昌院读书人面前的半丈之地。 那走在前的举人,还以为这马要直接撞来,惊得发出了尖叫,结果此人却是硬生生地将马勒住,随即,身后的武举人又一齐发出大笑起来,这笑,显然是带着嘲讽的。 呃……这下尴尬了。 陈凯之看着那走在前头不争气的同窗,不禁汗颜,对方怎么敢撞你呢,你怕什么?简直是胆小如鼠,又没脑子呀。 哎…… 后队的同窗,都朝那武举人怒目而视。 欺人太甚了,每次都这样戏弄他们。 那为首的武举人大笑过后,便下了马,眉色飞舞地看着惊住的文举人,阴阳怪气地道:“这不是张昌吗?张举人,得罪,得罪,没有吓着你吧。” “你……你……”张昌气得发抖,却是无可奈何,不敢招惹他啊,显然是怕又被对方捉弄。 这时,却有一人飞马而来,厉声道:“杨逍,不得无礼。” 第二百一十三章:功效非凡(5更求月票) 原来这武举人叫杨逍! 这杨逍回头一看,一见是先生来了,忙咋舌,然后乖乖地道:“是。” 说罢,连忙牵着马,和一干武举人一哄而散。 这先生看了陈凯之他们这些文举人一眼,便板着脸道:“到靶场去,练箭。” 所谓的靶场,便是马场旁开辟的一处射击场,众人便先后进入房舍里取了弓。 陈凯之随着人流进去,见这里陈列着无数保养好了的弓,大小不一,甚至有那牛筋一般的大弓,半人之高,显然寻常气力是拉不开的。 同窗们倒是很识趣,纷纷捡的都是小弓。 那先生只背着手,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凯之能感觉到,这位先生对文举人,多少也有些瞧不起。 等轮到陈凯之选弓的时候,他瞥了那先生一眼,却还是随大流取了一柄小弓,这弓分量很轻,用材也是简易,握在手里,没有丝毫的质感。 取了弓,又取了一壶箭矢,众人轰然出了箭楼,直接到了靶场。 这先生徐步而来,只是他手里,却提着一张拓木所制的长弓,那牛筋拉起的弓弦绷得很直。 只见他信步走到了众生面前,道:“尔等既来学弓,这弓箭的射法,老夫已经讲授过许多次了,不过据说此次文昌院又来了一批新的举人,老夫还是再讲授一次吧。” 他显得有些没有耐心,其实这倒可以理解,毕竟任谁都知道,文举人学弓,只是想要应付一下,将来会试虽也是考,可并非是重点,许多人学起来也是敷衍,就算有认真学弓的,潜力也是有限。 先生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陈凯之在人群中用心地听着,等这先生讲完了,方才亲自引箭、拉弦,随即搭箭。 他站好步子,双目微微一沉,口里道:“看好了。” 了字落下,那拉满的牛筋弓弦顿时松开,长箭便如流星一般,在天空划过完美的小弧,下一刻,嗒的一声,直没靶心。 随即,这先生将弓放下,后退了几步,目光扫视着这些文举人赞叹的样子,便木然地道:“你们来练吧。” 同窗们便只好举了小弓,一个个到了靶前,也学着这先生的样子,只是这小弓的力道很轻,可是要拉满,却依然费力。 一个个额上冷汗淋淋的,好不容易弯弓搭箭,等松了弦,这箭矢要嘛软哒哒地射出去,落地时,距离靶子甚远,也有的倒是射得远,却连靶子都没有摸到,也有一些较为优秀的,勉强中了靶子,顿时喜上眉梢。 那先生似乎都懒得看文举人们的练习了,似乎觉得很没意思,显得眼神涣散,虽是看向靶场,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终于轮到了陈凯之,陈凯之提弓上前,深吸一口气,他看着靶子,这靶子清晰而见,他的目力,自是无人能及的,而射箭,对目力的要求极高,若是一个人连靶子都看不中,还谈什么射箭? 而这远在数十丈外的靶子,不但清晰可见,便连那红心上的小点,竟也清晰无比。 他深吸一口气,回想着那先生的教导,徐徐地从箭壶中抽出箭矢,随即开始拉弓。 这是小弓,虽是许多人拉起来大费周章,可是陈凯之一点都不费气力,甚至陈凯之拉弓时还生怕自己力道用得过份,会将这弓弦拉断了。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远处,仿佛感觉到了那对面靶子的红心处与自己的箭簇似形成了一条线。 甚至……陈凯之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他竟隐隐觉得,自己和对面的红心,仿佛有一种感应一般,似乎是因为体内气息的缘故,自己的观感太灵敏了,灵敏到了可怕的地步,以至于竟能做出准确的预判。 “算了,还是别太招摇为好。”陈凯之眼角的余光看到了那先生抬眸看来,不过只是不屑地瞟了一眼后,便又匆匆地别到了一边。 陈凯之不想出什么大风头,这箭术的功课,毕竟不是重中之重,若是第一次在此射箭,便直接射中红心,未必是什么好事。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笑,松弦。 箭矢如流星一般,破空而出,随即,贯穿了靶子的边缘。 堪堪合格。 而事实上,陈凯之抬眸看了自己的成绩,大为满意,因为自己所要射的,恰恰是自己所要达到的效果。 可即便是中了靶,也引起了不少同窗啧啧称奇的欢呼,以至于连那先生也不禁看过来,觉得奇怪的样子。 陈凯之连忙收了弓箭,走到了人群中去,郑彦等人早已兴冲冲地凑上来:“陈学弟,你的箭术竟这样厉害?” 很厉害吗? 陈凯之哭笑不得,忙谦虚地道:“哪里,哪里,惭愧得很,想来是侥幸中的。” 其他人依旧射箭,照例成绩惨不忍睹。 尤其是那些射了箭的人,一个个手臂像是脱力的样子,气喘吁吁地回来,口里边道:“这弓真是难拉开,哎,手快断了。” 陈凯之也混在人群中,脸上绷着笑,也道:“是啊,是啊,方才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拉开,现在虎口还隐隐作痛。” 哎……跟着一群弱鸡在一起…… 陈凯之突然有一种想叛变投敌,跟着武举人们愉快玩耍的心思。 那先生也是敷衍,看差不多了,也就直接下课,众人像是如蒙大赦一般,便纷纷去还了弓,一副逃之夭夭之态。 一日的功课下来,陈凯之觉得很满意,白日的农时,他记忆力好,早已记得一清二楚;至于午课,也令他觉得多了一些意外之喜,这《文昌图》的功效,真是非凡啊。 须知射箭既也是会试的内容,虽不重要,可若是优秀,将来也是加分项,自己要做的,就是慢慢地在箭术课上,渐渐提高自己便可以了。 下学回到师兄的宅子,师兄还未回来,那老门子用浓重的乡音咕哝了很久,陈凯之才知道,原来那位师兄雇的老妇,身子又不爽了。 话说,她身子不爽已经很多次了,不过她这样的年纪,倒也情有可原。 只是晚饭还好,可以直接去街上买一些解决,可那堆积起来的衣物…… 陈凯之无奈地摇摇头,当年凯哥在金陵还是挺潇洒的,衣服脏了,隔壁的不可描述的歌女们都肯帮衬,现在倒好,不得不要亲自动手了…… 他将自己和师兄的衣物都收拾了,到天井这儿打了水,便开始浆洗起来。 等师兄疲倦地回到家,正好看到陈凯之在晾着衣衫,脸一红,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他忙过来帮衬,好不容易做完了,他踟蹰道:“不如去雇个粗使丫头吧,师兄其实还攒了一些钱。” 陈凯之道:“我倒是有丫鬟的,不过那两丫头还在金陵,当初想着初来京师,自己还未落脚,带上他们多有不便,就孑身一人来了,现在正好我修书回去,请人送他们来。” 邓健顿时更觉得不好意思起来:“真是惭愧。” 陈凯之果真回到厢房,提笔修书给了荀家,大抵是让荀家帮忙去王府寻那东山郡王殿下,兑现当初的承诺;除此之外,再去歌楼里赎一个丫头。 次日清晨,陈凯之如常的早起,先是去了车行寄信,而后便又去上学。 今日授课的,乃是掌院刘梦远先生。 文昌院的读书人显然都有些畏惧他,他人一到,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 刘梦远轻飘飘地跪坐下后,一丝不苟的样子道:“今日,讲的乃是时文。” 他本就是稳重的性子,开始口若悬河地讲述起来,这时文如何别出心裁,如何做题,如何写出文章,如何迎合经济之道。 某种意义,陈凯之是颇为鄙视刘先生的,因为在他看来,刘先生虽是有才,可这鸵鸟的性子,实在令他喜欢不起来,不过听了他的课,陈凯之倒是有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时文的文法,绝不是乱写一气,怎么舒坦怎么来。 这时代的文章,虽不似八股那般苛刻,却也有它的‘玄妙’。 他一字不漏地记下,待讲得差不多了,陈凯之依然还在回忆着刘梦远的话,竟是有些出神。 而此时,刘梦远道:“今日,老夫便出个题,令你们来作答吧。” 他沉吟片刻,便道:“此题倒也平常,就以轻税赋为题。” 他话音落下,许多人便开始苦思冥想起来。 刘梦远往众人脸上扫了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道:“汪林,你来答。” 一个叫汪林的读书人便站了起来,道:“宗师,学生以为,国家能够长治久安,理应轻税赋,轻税赋,乃是国家之根本也……” 听着汪林的长篇大论,刘梦远依然板着脸。 这时文什么最重要? 这一点刘梦远是最清楚的,时文最重要之处就在于,它必须切合实际,又能耳目一新,想要高中,单凭这等观点,实在太稀松平常了。 待此人讲完了,他板着脸,道:“不过尔尔。” 那汪林露出惭愧之色。 刘梦远又点了几个人来答,不过回答,都是大同小异,没什么出彩之处。 其实,这也难怪,这种平常的题,不知考了多少次,来来去去,就这些回答,早已让人生厌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震惊四方(1更求月票) 刘梦远显得很是失望,他目光一扫,却见新来的陈凯之正发着呆,不知在想着什么。 刘梦远更不悦了,便拉长脸道:“陈凯之。” 陈凯之依旧还在出神,坐在一旁的郑彦忙捅了捅陈凯之,陈凯之这才回过神,茫然地看着无数双眼睛看向自己。 刘梦远显得更不满意,正色道:“陈凯之,你来答。” 陈凯之汗颜,踟蹰了老半天,竟是答不上来。 刘梦远既是失望,又是觉得可笑,你第一日上老夫的课,你竟神游了,亏得你还是金陵的解元! 他拿戒尺敲了敲身前的案牍,磕磕作响:“答!” 陈凯之皱着眉头踟蹰了老半天:“先生的题目是什么?” 卧槽……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陈凯之。 宗师已经出了这么久的题,也有这么多人答过了,你陈凯之居然还不知道出了什么题? 陈凯之发现众人都看着自己,知道自己游神太久了,忙解释道:“方才学生听了宗师对时文的剖析,受益匪浅,不自觉的,在想这时文的事……学生万死。” “你……” 刘梦远可不信,觉得这家伙不但是个刺头,居然还如此顽劣,到了现在,还想狡辩,他沉着一张脸,厉声道:“你……你站着,今日下学之后留堂!” 陈凯之无语,却也知道师命不可违:“是。” 刘梦远余怒未消,双眸瞪着陈凯之,愠色道:“这轻民赋,竟都不知道如何答,你……你真是……” 轻民赋? 这就是题吗? 陈凯之想都不想,脱口而出:“学生可以试着来答一答。” 刘梦远有一种想死的冲动,现在这家伙又要来答题了,还答个什么,连课都不好好听,难道还能有什么高论? “答什么题……” 话还没出口,陈凯之已经率先开口说道:“学生以为,这轻民赋,根本没有道理。”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郑彦吓得脸都变了,不断地去掐陈凯之的腿,示意陈凯之这题答错了。 其他人也都是面面相觑。 没有道理啊。 这轻民赋,可是无数大儒提出来的啊。 多少人认为,轻民赋方才是国家长治久安之道。 陈学弟……被先生罚留堂就留堂吧,可你竟这么答,也太丧心病狂了吧,这……这是作死啊。 先生等下一定绝对得抽你手心! 刘梦远也是一呆,显然陈凯之的奇谈怪论,让他木然了。 没见过这样的刺头啊,你这也太猖狂了,前日整了周教导不说,现在收你进了文昌远,你倒是好,上课神游,神游了倒也罢了,让你留堂,你却这样答题,这题若是在科举,只怕第一句就直接叛你滚蛋。 他正待要责骂。 陈凯之却是一脸镇定地徐徐道来:“之所以轻民赋没有道理,在于要先明白,朝廷为何要征取赋税。朝廷征取赋税,在于赈灾,赈灾是什么?是救民。也在于练兵,练兵在于什么?在于保民。在于缉盗,缉盗又是为何呢?这是在于安民啊。何况还有修桥铺路,推行教化,这桩桩种种,无一不是利民。” 刘梦远呆住了。 因为他突然发现,陈凯之所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 陈凯之完全不顾众人惊愕的目光,从容淡定地接着说道。 “既然赋税的意义,在于救民、保民、安民、利民,那么为何朝廷不能征取赋税呢?又为何,有人因为税赋的多寡,而争论的面红耳赤呢?这是好事,可是唯独,有人害怕朝廷加赋,大抵就在于,这本该用来安民保民的税赋,结果却挪作了他用,不能用到实际之处,反而被层层克扣,亦或者,被挪用去当做庙堂之上,某些人的享乐之用。” “因此,人人都希望减轻赋税,可是学生,却不以为然。” “问题的根子,不在于税赋的多寡,而实际上,却在于赋税是否能够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刘梦远身躯一震,双眸睁大,很是吃惊地看着陈凯之。 他从未听说过这样的高论,可事实上,此句一出,突然给他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看着陈凯之的双眸里满是亮光,很期待陈凯之继续答下去,相比于方才诸生的答案,这陈凯之的答案,不但让人耳目一新,而且竟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仿佛陈凯之的话,突然让他打开了一个新的大门。 陈凯之继续道:“既然如此,那么朝廷不在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方面下手,尽力使这赋税用到该用的地方,却是一味的减轻赋税,这便是不负责任之举,因为国家想要安定,就必须练兵,一旦灾祸来临,百姓们颠沛流离,朝廷就必须赈济,陈旧的道路,需要修葺,百姓也需要教化,修建学堂。这些,无一不需要赋税,减轻了赋税,若是出现了边患,朝廷不能尽安民之责,发生了灾荒,朝廷想要赈济,却不可得,以至饿殍遍地,那么,这到底是爱民还是害民呢?” “赋税的根本,不在于征,而在于用,一味的在征取多寡上做文章,以学生浅见,不如在用上做文章,朝廷理应将心思放在用上,如何使税赋不至损耗,如何至税赋不至贪占,又如何使它们用在该用的地方,才能做到利国利民,若是一味减轻,那么要朝廷,要天下各州府又有什么用呢?先生,这是学生的浅见,还望先生赐教。” 刘梦远竟是呆住了,一脸的震惊。 陈凯之引用的,乃是后世的对税的理解。 其实很简单,减税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国家的职能需要发挥,一味的减税,只会弱化国家的作用,而国家的职能一旦弱化,一旦灾难来临,或是国家受到侵略,甚至是道路的修建,农田水利设施的修筑、医疗、教育,这些,都是需要钱的。 而国家不能生钱的,钱从哪里来呢? 当然是税,因此税赋,几乎是任何形式国家的根本。 正因为收税乃是根本,那么作为国家,应当做的该是如何税赋用在刀刃上,因此才需要审计,需要监督,需要论证,但是……却绝非是减税。 刘梦远呆呆地看着陈凯之,这一次,是他恍惚出神了。 他一开始觉得,陈凯之这是‘奇谈怪论’,可细细一思,竟是觉得有些恐惧,因为陈凯之的话,一丁点都没有错。 单凭这个回答,足以震惊四座,也足以让人耳目一新,甚至……这还给人一种切合实际的感觉,这样一想,竟发现果然那轻税赋,确实有些不太实际了。 “先生?先生……” 刘梦远老半天不吭声,陈凯之心里苦笑,低声唤了他几句。 这一次轮到刘梦远茫然地回过神来,道:“你……你说什么?” 陈凯之苦笑道:“先生,学生在问,先生以为如何?” “啊……”刘梦远想起来了,方才陈凯之在答题,而自己因为他的题答得太好,就和陈凯之所说的一样,不自觉的,开始权衡起陈凯之答题的利弊,所以…… 他顿时汗颜,凝视了陈凯之老半天,才绷着脸道:“这是你哪里学来的道理?” 陈凯之总不能说,这是自己上辈子学来的吧,因此他淡淡笑道:“只是学生自己瞎琢磨出来的。” 刘梦远又懵逼了。 因为这数百年来,大陈朝的大儒们,几乎是统一的口径,都是以减赋为主,在天下人的心里,减赋便是爱民,这几乎已经形成了定式,根本没有人会往这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上头去想。 可陈凯之一番话,真是将刘梦远点醒了啊,他甚至相信,若是陈凯之拿这个去跟别人说,只怕许多人也会点醒。 这……才是经济之道啊。 经济之道的本意,就是要切合实际,这数百年来,每一个人都高呼爱民减赋,可事实上,减赋当真对万民有好处吗?税赋越来越少,朝廷所能开拓运河的能力越来越低,官兵的质量越来越差,每一次赈灾,都是捉襟见肘,所谓的教化,流于形式,喊得倒是凶得很,可穷苦的人,又有几个能读书呢? 越是减赋,结果百姓们,哪里得到过什么实际的好处?河堤不修筑,一个大水,便是数十上百万百姓一年的收成毁于一旦,明明只是一河之隔,却因为不曾修桥铺路,结果两岸的百姓,却不得不绕了数十里的路,才能到达彼岸。 前几年,山越叛乱,朝廷仓促平叛,可只因为库中的钱粮不足,竟还要向富户告借,官兵的武备松弛,一场叛乱,足足持续了一年之久,死了多少军民百姓? 刘梦远终于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一个字:“好。” 他目光炯炯,说了一个好,表达了自己对陈凯之答题的满意。 接着,似乎他还意犹未尽,又道:“好,好啊。” 又连说两个好,甚至他心里认为,单凭这个论点,就足以靠一篇时文,震惊天下了。 呼……他忍不住道:“那么,又该如何做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呢?” 第二百一十五章:冠绝天下(2更求月票) 看着刘梦远直直地盯着自己,一双眼眸带着明显的期许,陈凯之心里想笑,宗师这是没玩没了了。 他想了一下,便道:“想要彻底杜绝一切铺张浪费,固然是不可能,可既然如此,朝廷的方向,理应是尽力去做,具体的方法,学生一介书生,哪里敢大放厥词?不过想来,朝廷若是顺着这个思路,未必没有解决的办法。” 陈凯之这算是没有给出实质的回答,但是刘梦远却没有露出失望,反而颌首点头。 陈凯之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路,而不是高谈阔论,这是对的,因为其中要牵涉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他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才道:“你坐下吧,好生听课,不要总是神游了。” 说到神游,他老脸顿然一红,似乎觉得自己也不太有资格如此教训陈凯之啊,因为……方才他也神游过了。 他想了想,便道:“待会儿,下了学,你留堂,老夫要检查你的功课。” 呃…… 说了这么多,看样子,你倒还算满意的,可最后竟还是要留堂啊。 陈凯之其实也明白,方才让自己留堂,属于惩罚,可现在让自己留堂,多半是很多老师都改不了的臭毛病,喜欢给人加菜补课了。 陈凯之颌首点点头,便继续耐心听讲起来。 待下了学,诸生们一哄而散,陈凯之却坐在原地。 而刘梦远依旧跪坐着,等人走干净了,方才抬眸起来,看向陈凯之道:“你坐近来。” 陈凯之起身,到了距离刘梦远更近的位置跪坐下。 刘梦远目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接着道:“凯之,你现在一定还在责怪老夫吧。” 陈凯之摇摇头:“不敢。” “口是心非!”刘梦远冷哼一声:“你一定是见老夫的文章,可谓是大义凛然,浩然正气跃然纸上,可实际上呢,遇到了事,老夫却瞻前顾后,顾虑重重,因为害怕别人的非议,而令你差一点连学都入不了,是吗?” 陈凯之索性就沉默了,因为这确实是他的心思,他的确很鄙视这样的行为。 “哎。”刘梦远道重重一叹。 沉默就是默认了,刘梦远倒没有生气,而是道:“是啊,写文章的时候,更甚是老夫年轻的时候,又何尝不对这样的行径瞧不起呢?遇事就想明哲保身,可所谓明哲保身,其实无非就是懦弱而已。老夫许多年前,也讨厌如此,可是当真遇到了这样的情况,最终却是失去了勇气,其实每一个都以圣人标榜自己,可当真遇到这些,这原是标榜的圣人,就一下子落于凡尘,浑身上下的丑恶,便都暴露无遗了。老夫……没有免俗。” 他自嘲地笑了笑,才又道:“你或许以为这是老夫在为自己辩解,不,这不是辩解,只是……老夫也只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罢了,心里想做圣人,可实际上,却遥不可及而已。 说着他便有些惭愧地低下头,顿了顿,咽了咽口水,满是歉意地朝琛凯之说道。 “上次的事,是老夫的错,老夫认了,既如此,老夫也不再为自己辩解。既然你还是做了老夫的学生,现在唯一能做的,权当弥补吧,自此之后,每日下学,你迟一个时辰回家。老夫给你讲解时文,你方才的回答,令人赞叹,可是……你以为时文只需有一个振聋发聩的道理就可以吗?不,时文有起,有承,也需收尾,这里头,处处都是真功夫,绝不是靠小聪明可以做到的,今日老夫所讲的,其实还是太粗浅,你先写一篇时文给老夫看看,老夫给你讲解。” 呃……这是弥补吗? 每日晚一个时辰回家?可他怎么听着,像是在惩罚呢? 不过陈凯之还是能体会到刘梦远的心思,他惭愧了,除此之外,他确实有爱才之心吧。 既然如此,陈凯之也不客气了,这毕竟是一个机会,一个弥足珍贵的机会,想要金榜题名,时文是重中之重,而这时文,陈凯之没有上一世的经验,因为这种文章的格式,和上一世的文章全然不同,他必须得学,不但如此,还需刻苦的学,要学得比所有人好。 他点了点头,取了笔墨,便皱着眉,开始绞尽脑汁地书写起来。 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才堪堪写出了一篇文章。 就这……还是靠白日刘梦远的一些讲解,方才勉强作出来的。 刘梦远看了看,微微皱眉,显然知道陈凯之第一次涉猎时文,倒也没有责怪,而是从头开始,细细讲解起来。 哪里有纰漏,哪里格式不对,哪个地方起承有瑕疵,他不厌其烦地讲解着。 不知不觉,天色已黑了,他起身,点了烛火,摇曳的烛光之下,是他带着啰嗦的讲解,也有陈凯之全神贯注时,那眼里映射的烛火。 原以为只是一个时辰的事,谁料这第一日,竟是三个时辰,等到陈凯之消化得差不多了,如大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才发现这课堂之外,已是伸手不见五指。 刘梦远这才站起来,叹道:“这么晚了?” 陈凯之朝他行了个礼:“是学生愚钝。” “已经学是很快了。”这一句,倒不是刘梦远的违心之言,而是大实话。 同样的内容,若是给别人讲解,莫说几个时辰,便是几日,怕也未必能完全了解。 刘梦远道:“去吧,明日继续。” “是。” 陈凯之收拾了笔墨,又朝他一揖,方才告辞而去。 出了学宫,却见外头有人提着灯笼,在这夜色下等候。 即便不是冬日,可在这清爽的春分,这洛阳的夜晚依旧有些冷。 只见那提着灯笼之人,在这乌黑的天穹下,来回渡步,口里呵着白气,还忍不住地跺着脚。 一见陈凯之出来,那灯笼便提起,朝陈凯之方向努力照来。 陈凯之便见到了邓健师兄的脸,红扑扑的,似乎是被冷风吹僵了。 邓健见是陈凯之出来,先是松了口气,而后不由道:“吓死师兄了,见你总不回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跑来打听,才知道你还没下学,我想着既然来了,那么索性就在这里等等你,哎,你犯了什么事,竟让先生留堂至今?算了,先回去再说,回去再好好教训你。” 陈凯之道:“师兄,你听我解释。” 解释似乎是多余的,其实陈凯之也不想解释,这一次不想解释的理由倒是简单,因为没有解释的必要。 而此时,在天人阁里。 在这沉闷的巨大高塔阁楼之中,宛如隐士一般的靖王殿下正架着梯子,寻找着一本秦汉时期的书册,不,简单来说,是简牍,他在堆满了灰尘的书架里,翻阅着一卷卷的竹简,显得颇为狼狈。 铛铛铛…… 天人阁里的钟声响起,陈义兴方才恍然。 这钟声,是送书的讯号。 天人阁的藏书,绝不是想藏就藏的,里头的每一本书,都是千挑万选而来,所谓天人阁,其实隐含的便是天地人,每一部书,都要加以区分,进行珍藏,而在这天人阁里,则有数十个老学士在此隐居,对新送来的书进行品鉴,而后再逐一进行收藏。 其实这天人阁许多年,送来的书多是寥寥,一方面是新近的书,实在没有送入的价值,即便是一篇好文章,可能在地方上能得到一时的赞叹,可在这学宫,也未必能入这些先生们的法眼。 他们都是博学多才,学富五车之人,眼光实在太挑剔了。 挑剔到连学宫里的博士们,都懒得推荐的地步。 这许多年来,许多博士将书推入天人阁,可结果,却是直接挡了回去,这使得不少博士颜面尽失,想想看,你觉得极好的东西,天人阁却将其视为粪土,这岂不证明了自己的眼光不成吗? 因此,越到后来,前来送书的,却是越发的稀少了,可谓是凤毛麟角。 今日这破天荒的钟声,倒是让陈义兴来了兴趣,他下了梯子,整了整衣冠,随即便抵达了天人阁中的群贤厅。 而在这里,天人阁诸学士早已盘膝而坐。 能入天人阁的,无一不是大名鼎鼎的学士,其中有桃李满天下,开宗立派,冠绝天下的大儒。 亦有曾为宰辅,一言而定天下,此后却致仕告老,斩断红尘,自此进入天人阁清修的前宰相。 陈义兴虽是当今靖王,连太后和赵王这样的人都要敬上三分,可在这些天人阁的大儒面前,资历却并不高,因为在这里,是没有所谓爵位和官位之别的。 陈义兴徐徐走进群贤厅,接着朝诸老行礼,众人亦纷纷回身,长揖还礼,接着,众人默然地细碎着脚步,各自回坐。 在这里,一切都尊崇着上古时的礼仪,每一个人都是一丝不苟,大家各自落座,坐在首位上须发皆白的老者便微微一笑道:“好久不曾有文章送来了,难得。” 此人说话的时候,所有人大气不敢出,便连陈义兴,亦是留心在听。 若说陈义兴的身份尊贵,可在这老者面前,就显然不算什么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无上荣耀(3更求月票) 这老者叫杨彪,在这大陈国,杨彪已历经五朝,而今已有九十多岁,庄宗皇帝在的时候,他便已成为了宰辅,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当初,庄宗皇帝年幼登基,国家有倾覆之危,山越内乱,北燕入侵,甚至那北燕人,竟打到了洛阳城下。 就在所有人认为大陈皇帝应当南渡,放弃洛阳的时候,就是杨彪挺身而出,力主决战,保着天子,击溃来犯之敌,接着尽心辅佐庄宗,缔造了大陈的中兴局面。 此后庄宗驾崩,他掌朝三十余年,国泰民安,直到七年前,他渐渐身子开始有所不支,于是请求致仕。 先帝屡屡挽留,奈何他意志坚决,待致仕之后,便请入了天人阁,如今,杨彪已为天人阁的首辅大学士。 他似乎对新来的文章,也颇有期待。 毕竟在此,他已博览群书,倒是很希望看看当今天下,还有什么名篇佳作。 其他几个学士,也都笑了。 只是笑容各有不同,譬如那位蒋学士,蒋学士对此是不以为然的,他曾是清流领袖,开创了洛学,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年纪老时,进入了天人阁。 他的学问自是精深,这些年的文章,都难入他的法眼,也正因为如此,他反而觉得有些厌烦,今日品文,怕又是难有什么收获。 在这里,陈义兴的资历算是最低的,在天人阁外,他的影响绝不小,可在这里,只能忝居最末,他莞尔一笑,心里想,不知接下来送来的是什么文章呢。 没多久,外头便有人用古韵般的上古音腔唱喏:“学宫博士刘梦远,送时文一篇,恭请诸公品鉴。” 进入群贤厅的,却是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奴,他双手捧着一篇文章,佝偻着身子,在这鸦雀无声的群贤厅里,蹑手蹑脚地将文章送至。 随即,便有书童接了,小心翼翼地将文章拿起,他四顾左右,等候指示。 杨彪一头白发,在烛光下,更显得他脸上的皱眉深刻,虽是老迈,却依旧跪坐,遵守着礼仪,他凛然正色道:“念。” “是。” 童子道:“赋税论。”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减赋税,省刑罚,开沟洫,选贤能,轻徭役,此国之本也。而减赋税……” 这一篇文章,正是陈凯之的论述。 竟是刘梦远,通过陈凯之的论述,所撰写的一篇文章。 这赋税之论,在大陈朝,其实从未有过争议,上至天子,下至万民,已经形成了某种政治正确。 仿佛只有减赋税,方才是仁人志士,而一旦与之相反,顿时皇帝成了昏君,大臣变成了奸佞。 所以当听到这个文章是以赋税为题的时候,诸位学士不约而同的,都震惊了。 不是不能以此为题,而是这个题,根本不会有任何的新意。 这赋税论,说来说去不就是减税吗?你的观点再好,可还是减税啊。 这么多年来,关乎于减税的文章,不知凡几,自是多你不多,少你不少。 前人有太多这样的观点了,你还能吹出什么花来?这就好像,上一世,唐诗风靡之后,宋人便不写诗了,而爱写词,不是诗不好,而是因为先辈们已经将诗歌的创作,直接顶到了高峰,后人已经无法超越前人,何必给自己找不自在呢? 正因为如此,所有人都来了兴趣,赋税论能得到博士的推荐,定是有过人之处。 可是听着听着,学士们的脸色却都变了。 竟有人反对减赋?这显然是大出所有人的意料。 那蒋学士顿时气恼地拍案,一张褶皱的脸抽了抽,满是不悦地吐出话来:“可笑。” 念文章的童子呆了一下,顿住了。 杨彪面上波澜不惊,只是道:“继续念。” “赋税乃国家根本也,根本不固,则朝廷何以亲民、爱民、爱民……” 当这童子念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时。” 一下子,这群贤厅的空气像是骤然紧张起来。 本是自若静听的杨彪,竟是身躯一震,阖目深思起来。 其他学士,面上皆是露出了怪异的表情。 等到一篇文字念毕,童子收了文章,朝杨彪行了个礼。 这紧张的空气,却依旧还悬在群贤厅。 呼…… “此是何人所作?”杨彪微张着眼眸,手抚案牍,面无表情,目光却是略显深幽。 “回杨公,这是文昌院刘梦远所荐,文昌院举人陈凯之的观点。” 陈凯之? 本是一本正经地静坐的靖王陈义兴,脸上的表情竟是有些失态。 他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当初在舟船之上,任风吹拂,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与自己倚着船舷放声高歌的一幕。 那几日时光,是他人生中最放松的时刻,大笑大悲,流露本性,一时之间,竟忘了许多烦恼,看到那河水拍打船底,溅出白花花的水浪,骤然便想起潮起潮落,看到那岸边的风景掠过,便想到江山依旧,便想起古今之事,不过笑谈。 江湖艰险,何不放声大笑? “陈凯之?”陈义兴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杨彪不由侧目,凝望着陈义兴,一脸好奇地问道:“怎么,殿下认得此人?” 陈义兴忍不住感叹道:“倒是有过一面之缘,年纪轻轻,很是豁达,只是终究是年少,不知人生之苦,才会有此文章吧。” 陈义兴说出这些,颇有些为陈凯之开脱的意思。 虽然他这个观点,很是政治不正确,可他还是孩子呀。 有些不太认同的学士,面色果然好看了一些。 杨彪捋须,却是大笑道:“是吗,他真是少年人?” “正是,还请杨公不要见怪。”陈义兴叹了口气。 杨彪面色深沉,他朝那童子道:“取文来给老夫再看看。” 童子忙躬身上前,将文章献上。 杨彪垂头,竟是开始一丝不苟地看了起来,到了最后,他喃喃念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嗯,妙,妙不可言。”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这意思是,这篇文章已得到这位天人阁的首辅大学士的认同了? 那蒋学士则是不满地道:“不过是狂生之言,杨公如何发出如此赞赏?” 杨彪抬眸注视着蒋学士,正色问道:“太祖高皇帝在时,赋税比之今日如何?” 蒋学士一呆,略显不解,却是回道:“太祖在时,赋税比之今日,要多了一倍不止。” 杨彪带着浅笑道:“这便是了,税赋乃是国家之根本啊,那么,太祖高皇帝在时,百姓可安乐吗?” 蒋学士踟蹰道:“太祖高皇帝圣明,百姓还算富足。” “就是如此。”杨彪继续正色道:“自太祖以降,人人都以为,减税赋才是爱民,殊不知,诚如这陈凯之所言,减税赋,哪里是爱民,分明是朝廷推卸责任啊。” 他深深的唏嘘一声,接着感叹。 “朝廷的本质,在于安民,否则要朝廷又有何用?可若是无税赋来支撑,如何安民,如何保民,如何爱民?老夫执宰天下三十年,起初,并不知此理,唯有真正当了家,方才知道国事多艰,若无赋税之根本,朝廷的养兵、赈济、教化,从何而来?” “诸公,你们都错了,自太祖高皇帝以降,人人都错了,错就错在,以为减税赋便可使天下海晏河清,殊不知,税赋一减再减,是对我大陈百姓的推诿啊,朝廷的方向,理应是如何将这税赋来利民,将这民脂民膏,用于实际,而非是一味的减税,当年,嘉庚之乱,北燕入侵,以至生灵涂炭,伏尸万里,血流漂橹,这是何故?自太祖以来,朝廷便疏于治水,以至每到汛期,大水泛滥成灾,数十府县百姓一夜之间,所积蓄的财富顿时化为乌有,这又是何故?终究是因为朝廷只一味减税,而不肯征税,厉兵秣马、大兴水利啊。” “此文,可谓高瞻远瞩,不屈从于蝇头小利,这真是少年郎的观点吗?”杨彪看向陈义兴。 陈义兴已是大惊失色,他读书十万卷,几乎每一本圣贤书中,都以减税为爱民,因而思维固话,还以为陈凯之这是吃饱了撑着想做狂生,谁料,杨彪侃侃而谈,竟是给他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陈义兴忙道:“此人不过十五六岁而已。” 杨彪呆了一下,显出几分惊讶之色。 他方才还以为,陈义兴口中的所谓年少,只是相对而言,对于他们这些老骨头来说,想来,这位年少的家伙,理应是年过三四旬罢了,可…… “如此年轻,对待事物竟是如此的深刻,这……真是罕见啊,老夫倡议……” 他凝重起来,一语惊人的继续道:“此文可入天人榜! 入天人榜…… 虽然只是倡议,可在这天人阁之中,天人榜,是尘封已久的记忆。 所谓天人榜,便是一旦发掘出了新颖的观点,或是优秀的文章,便可经由学士倡议,由学士们进行最后的定夺。 一旦得到了大部分学士的认同,便可将其列入天人榜之中。 一旦进入了天人榜,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不啻是无上荣耀! 第二百一十七章:武力惊人(4更求月票) 至今,大陈朝入天人榜的文章已多达三千,只是近百年来,能进入的人却是寥寥,这并非是这些文章不优秀,只是佳作虽是出了不少,却多是捡了前人的牙慧,终究还差了那么一些。 天人榜,代表的是天人阁诸学士的认可,亦代表了这最高学府的最核心大儒们的欣赏。 它并没有实质性的奖励,可事实上,它却是无数王侯将相瞻仰的存在。 一听杨彪要倡议将此文列入天人榜,学士们都不约而同地肃然了。 对于读书人而言,这是无上荣耀,而对于诸学士而言,每一个观点或者文章入榜,都代表了他们用自身数十年的名誉来作保。 因而,必须做到优中选优。 蒋学士一脸正色问道:“敢问杨公,为何倡议此文?” 这乃是例行的询问,倡议者必须说出理由。 杨彪肃然道:“此谋国之言,开历代时文之先河,实属不易。若此文入榜,传之天下,或可发人深省,这是老夫的浅见。” 蒋学士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便将其作为备选吧,下月初一,再行定夺,诸公在这些时日里,好生推敲才是。” 众学士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其实若不是杨彪极力举荐,对于这篇时文,他们多少是有些忽视的,可杨公的举荐,就使得他们不得不重视起来,因为在诸学士之中,若是谁都没有资格来评判赋税论,那么唯一能评判,而且有足够资格,能够使人信服的,也唯有杨彪了。 杨彪乃是历经五朝的宰辅,曾辅佐天子,开创出中兴盛世,他对于国计民生的理解,绝非寻常人可以比拟。 杨彪颌首点头,随即站了起来,作为倡议者,他是不得影响别人的,距离下月初一,还有十三日,所以他起身之后,只朝众人一揖,便旋即离席。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将进入静修室,闭门不出。 而陈义兴,却是恍然了。 他忍不住感叹,这陈凯之,还真是笑傲江湖啊,这才几日,就又惹来了如此大的风波…… 天人榜…… 能入此榜的人,无一不是大陈五百年来的风流人物,而这家伙,不过是个少年……就能凭着一个‘独特的观点’,忝居天人榜吗? 此时,学宫里已点起了无数纱灯,所有灯光集聚在一起,折射在天人阁上,衬得这座高楼越发光彩熠熠。 在这天人阁里,显得十分的幽静,学士们谨慎地传阅着这一篇文章,若说方才,他们对于这篇文章没有太深的理解,可是现在,他们在未来的十三天里,却需对这洋洋洒洒的千字文,进行一次次的推敲、领悟,权衡,甚至于是用最苛刻的方法来检验。 ………… 此时的陈凯之,并不知道他已经令学宫里最尊重里的天人阁引起了多大的波涛。 陈凯之还是那个在学宫里静心读书的学子,留堂,则成了陈凯之每天必备的功课。 刘梦远对他可谓是挑剔到了极点,起初,他让陈凯之作文,用那赋税论,尝试着来写一篇时文,陈凯之一遍遍的写,他却都不满意,一遍遍让陈凯之修,修得陈凯之恨不得想要放弃,可最终还是坚持了下来。 就在前日,当看到刘梦远面上露出会心一笑的时候,便又让陈凯之抄写几篇时文。 这令陈凯之每日需熬到三更半夜,方才勉强能睡一会,到了清早,又要入学宫来。 好在陈凯之身子好,倒也无妨,今日上了晨课之后,一旁的吴彦等人,又都沮丧起来。 陈凯之和同窗的关系早就相熟了,比如这吴彦,便是洛阳人,父亲乃是东城校尉,出自将军世家,或许是因为大陈轻武的缘故,吴父不知是受了哪个文官的气,一怒之下,便让吴彦从文。 这吴彦倒争气,竟真的废寝忘食的读书,吴父又请了大儒来培养,竟还真的让他中了举人。 自此之后,扬眉吐气。 不过…… 可能在朝堂之上,文官比武官要吃香,可在这学宫里,却是倒着来的,武院的举人几乎是在学宫里横着走,谁也不敢招惹,反而是文院的书呆子们,一个个战战兢兢的,见了那霸道的,甚至尽量躲着。 今日又是武课,也难怪大家的心情不好了。 陈凯之说笑着和吴彦等人出了文院,又到了武院的校场,陈凯之对这里早已熟了,渐渐地习惯了这种生活,日子过得颇为滋润。 不过今日,情况却有些不同,文昌院的人一到,迎面便看到一群武生们笑嘻嘻地过来,口里道:“先生有事,要迟一个半个时辰来,吩咐了我先督促诸位兄台的功课。” 他叉着手,不可一世的样子,陈凯之倒是记得此人,他叫杨逍,身后的武生似乎很佩服他,都跟着他身后笑起来。 反观文昌院的读书人,听了这杨彪的话,一个个的神色变得不好看起来。 杨逍眼睛一扫,似乎看到了人群中的吴彦,突的一笑:“吴彦,你这武人世家,如今却跟着一群酸书生厮混,来来来,我来看看你还拉得开弓吗?” 陈凯之方才意识到,吴彦理应和杨逍这些人是认得的,所谓穷文富武,这些武生多是将门子弟,平时粗野惯了,寻常人多半也不会习武。 吴彦将脸别到一边去,假作没有听见。 杨逍便抱着手,眼眸里崩出一丝不善,他笑道:“怎么,当初可是一起长大的,你的父亲还在家父的账下做事,现在竟不认得了?很好,现在开始武课了,你……我喊得便是你吴彦,你射箭给我看看。” 众人都不禁为吴彦担心起来,此时先生不在,这些武生又打着先生的名义,是想躲也躲不成了。 吴彦只好道:“我去取弓。” 那杨彪浓眉一挑道:“不要耽误时间,就用我的。” 杨逍的身上正背着一副弓,不过显然是一张硬弓,牛筋如绷直得如琴弦一般,有小指粗,一看便是不凡。 吴彦的脸色变了,这竟是一石弓。 虽然在文艺作品里,总有所谓三十石弓,五十石的大弓,可实际上,这都是虚的,在这个时代,对于弓的衡量标准是将一把弓固定在墙上,然后往弓弦上挂重物,等弓完全被拉开时,弓弦所悬挂的重物的重量,就是这把弓的弓力。 而一石,将近百斤。 没有百斤的力道,是无法拉开这张弓的,这在大陈朝,已经算是强弓了,只有真正职业的军人才用。 上次陈凯之等人用的弓,不过是三斗罢了,相差甚远。 吴彦犹豫了一下,竟不好上前。 反而身后的同窗们鼓噪起来,纷纷为吴彦抱不平:“吴学兄乃是文院的读书人,为何要用一石弓?” “先生若在,绝不会这也有的苛刻。” 杨逍脸上表情一冷,声若洪钟地厉声叱道:“先生托我来督促你们的功课,现在这武课上,自是我说了算。”他取了弓,丢向吴彦:“射靶。” 这弓有数斤重,在半空划过一个弧线,朝吴彦砸来,吴彦吓得忙要伸手去接,等着弓即将到手,他似有些畏惧了,竟又突的缩了手,那弓便狠狠地砸在他的脚下。 这狼狈的样子,顿时惹来了武生们的大笑。 吴彦只得屈辱地捡起弓,有人给他提了一壶箭,他到了靶前,犹豫了很久,一群武生则是抱手在旁催促:“还愣着做什么?快射。” 吴彦拧着眉头迟疑了半天,最后也只得取了箭,接着努力要拉起弓来。 可是这弓弦实在绷得太紧了,他使了吃奶的气力,这弓竟只拉了个半月,便死活不动了。 那些武生们又轰然大笑起来。 那杨逍双眉微挑,笑嘻嘻地道:“吴兄,你好歹也是将门之后,听说你的先祖有飞骑之名,怎么,到了你,竟是连弓都拉不开?” 吴彦恼了,显然是不堪受辱,便更加努起气力来,龇牙咧嘴地努力将弓又拉了半寸,可在这时,却依旧没有将弓彻底拉开。 文昌院的书生们看得恼火,有人厉声道:“我们是读书……” “你们是读书人?”杨逍眼眸一厉,厉声打断了这书生的话。 这书生呆了一下,嚅嗫着,显然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杨逍一脸嘲讽地看着他们,冷笑着道:“你们是读书人,还不是要来上武课?既然来了,我拉得的弓,你们就拉不开?” 这个时候,陈凯之呆在人群之中,并不起眼,他没心思听这些斗嘴,只是看着吴彦,却见吴彦这时已是冷汗淋淋,想要倔强的将弓拉满,可使出了浑身的气力,依旧张不开。他咬着牙,附近一个武生朝他笑嘻嘻地道:“若是拉不开,便从我裤裆钻过去,我帮你拉。” 陈凯之眉头微皱。 其实他也不太瞧得起这些读书人,读书固然要紧,可是强身也很重要。只是吴彦平时待自己不错,更何况那武生确实是过分了。 陈凯之便徐徐走出来,他面上很冷静,仿佛没什么事发生一般,等走出了人群,方才道:“不如,让我试试吧。” 第二百一十八章:百步穿杨(5更求月票) 陈凯之的声音不大,甚至听起来很是温润,却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杨逍侧目看了他一眼,对陈凯之没什么印象,见他想要打抱不平,满是不屑地冷笑起来:“就凭你?” 此时,陈凯之站出来,不啻是挑衅了这些武生的权威,他们享受着这种高人一等的乐趣,现在陈凯之捣乱,自然不满起来。 陈凯之淡淡道:“试一试吧。” 说着,也懒得等这些人同意与否,径自走到了吴彦的身边,夺过了弓箭。 吴彦此时像是已气力耗尽,卸下了弓箭的重量后,直接一下子瘫坐在地。 不少武举人便带着嘲弄的目光看着陈凯之,显然就等看陈凯之的笑话了。 陈凯之握住了弓,却依旧面不改色,这弓确实颇有分量,可在陈凯之手里,却像是毫不费力。 他徐徐道:“这个世上,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的才能,这读书是如此,射箭、骑马,也都是一回事,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无非不过是手熟而已。” 接着,他看向杨逍,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容,接着道:“诸位学兄,既然习武,就该知道人若是掌握了力量,一定要善用它,这些力量,可以用来保家卫国,亦可以为之打抱不平,唯独却不能自恃武力,借着这手熟的力量,而耀武扬威,否则,即便你们成为了万人敌,又有什么用呢?” “小子,你敢教训我?”杨逍厉声道,显然有点恼羞成怒。 陈凯之摇摇头,没有被他吓倒,淡定从容地继续说道:“不敢,只是敬仰诸位学兄父兄令你们学武的好意,想来他们一定希望你们学成这弓马之术,是为了建功立业和保境安民,而绝非是现在这个样子。好了,言尽于此,学生说过要试一试,那么……就试试看吧。” 他没有再理会气恼地怒瞪着他的杨逍,直接旋身取箭,眼眸看向远处的箭靶,微微一眯,心里默默想着上一次先生所教授的技巧和动作,接着拉弓。 一石大弓,竟是轻而易举地拉满。 这瘦弱的身子,所迸发出来的气力,终是让那些本来想要叫骂的武生们一下子将正待要骂的话吞了回去。 其实陈凯之的动作并不娴熟,可看他这般轻描淡写,这弓便被拉了开,倒是让这些人不敢轻易张口了。 松弦,狼牙箭便如流星一般射出,带着破空的声音,径直飞出。 还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紧接着,陈凯之再取箭。 竟是不喘息,想要连射…… 武生们呆住了。 这家伙,看似一副羸弱之躯,竟能拉满这一石弓就算了,竟还连续来,难道不累吗? 在这里,也只有这些武生们才知道,这开弓耗费的气力是极大的,毕竟这百斤的弓弦,完全是靠单臂拉开,一般人,在拉满弓放箭之后手臂会微酸,有些脱力,这时需要调息片刻,方才会射出第二轮的箭矢。 可是陈凯之依旧一副轻描淡写之态,弓满如圆月,而狼牙箭再一次飞射而出。 而后……第三次取箭。 许多武生已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此人可只是个读书人啊,便是经过无数次磨砺的武生,也未必可以做得比他更好。 弓依然拉满了。 连射第三箭,三箭射出,陈凯之已收了弓,将弓朝杨逍抛回去,淡淡道:“承让。” 他没有去看成绩,因为他已知道,自己射中的是哪里。 一下子,再没有人说话了,某些武生甚至在想,若换做自己,这一石的硬弓,也可以做到像这个瘦弱的少年这般吗? 没有答案。 至少他们不敢再轻视了,而陈凯之没有得意洋洋,却是很平静地回到了自己的队伍里,依旧是显得不起眼。 这杨逍亦是有些震惊,自己可是专职的武举人啊,而这个家伙…… 他忙去看箭靶,却发现除了在箭靶的边缘,一箭射穿了之外,其余两箭,都不见了踪影。 呼……三箭只中了一箭,而其他两箭都不曾射中。 杨逍总算长长地松了口气,看来这个家伙,只是有一些气力而已。 只是方才他还兴致盎然的,可现在还想继续嘲讽,却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他便故作张扬地道:“会拉弓又有何用?” 这时,远处却传来了咳嗽声,只见先生正往这里走来。 这先生快步而来,扫视了众人一眼,肃然道:“发生了什么事?” 杨逍忙道:“先生,学生督促他们射箭,有个文昌院的学弟,倒是有一些气力,竟能拉满硬弓,连射三箭。” 先生不禁惊诧道:“噢?可曾射中了吗?” “只要一枚箭中靶。” 先生顿时没了什么兴趣:“噢。继续练箭吧。” 那杨逍忙是乖巧地道:“是。” 一堂课,很快结束,文昌院的书生一听到钟声,顿时如蒙大赦,而武生们亦去马场骑马去了。 这先生像往常一样,都会到箭靶这儿来收拾一下箭靶,只是走到了方才陈凯之射箭的靶子这里,却是皱眉,不禁咦了一声。 靶子上,插着不少的箭矢,不过文举人练箭,用的都是小弓,所搭配的也不过是寻常的羽箭罢了,而硬弓用的却是狼牙箭,区别极大,此时一个箭靶的边缘,正好插着一枚狼牙箭。 想必,这就是方才杨逍口里所说的那文举人射的。 问题就在这里,这枚狼牙箭箭尖明明没有穿透箭靶,可是……这箭靶显然有被穿透的痕迹。 除非…… 想到这里,先生的眉头皱得更深。 除非已经有箭先是穿透了箭靶…… 突然冒出来的念头,令他猛地呆了一下,慢慢地朝后走去,待走了十几丈,便发现两枚狼牙箭钉在了地上,入土三分。 而这个位置…… 先生是箭术大师,忍不住回眸朝着那箭靶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两箭,极有可能是自箭靶的角度贯穿而来,莫非…… 这三箭都射在了同一位置,第一枚箭贯穿了箭靶,第二枚箭以同样的孔洞穿透过来,第三箭,又在同一位置,却留在了箭靶上,若是如此…… 先生觉得不可想象,若是如此的话,那么这是何其可怕的箭术啊。 这样一想,先生却是莞尔一笑,脸上又恢复了平静,这个想法太匪夷所思了,实在令人难以觉得可信,料来只是一个巧合,或者说,是自己多心了。 于是他背起手,不再去多想,已是踱步而去。 在另一头,陈凯之等人回到了文昌院,身后有人唤陈凯之:“陈学弟。” 陈凯之驻足回眸,却见吴彦快步追上来:“陈学弟,多谢你。”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垂头丧气的样子,不过看着陈凯之的眼睛,却带着真挚。 陈凯之抿嘴一笑,亦是一脸真挚地说道:“哪里的话,我们是同窗,本就该守望相助,不过吴学兄也不可一味读书,偶尔健健身,也不是什么坏事。君子六艺,之所以有弓马之术,怕也是因为害怕读书人身子孱弱的缘故,这并非没有道理。” “是。”吴彦连连点头,而后道:“想不到陈学弟的气力竟这样大?” 边上顿时有同窗围拢来,也都好奇,连忙追问陈凯之。 “对呀,陈学弟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 陈凯之淡淡一笑道:“我家境贫寒,平时凡事都是自己亲力亲为,做的活多了,可能就有一些气力了。” 原来如此…… 陈凯之却是有许多话没有点明,他拉那硬弓时,完全没有丝毫的疲倦感,反而……像是在玩弄玩具一样。 至于那三箭的准头,也是有意而为之,毕竟,闷声发大财才是最好的,何必要出这种风头呢? 下学后,陈凯之照例回家,师兄这里,陈凯之已当做了自己的家,刚刚回来,便见邓健兴冲冲的样子:“凯之,凯之,恩师来信了。” 陈凯之顿时打起了精神,平静的脸上多了抹神采,道:“我看看。” 打开了书信,一股恩师特有的文风扑面而来,信的内容,大致是交代了自己的事,他在金陵,一切都好。接着便交代他日常好生与师兄切磋琴艺和请教学问,瞧他的口气,一如既往的,对师兄表示了极大的赞赏。 陈凯之顿时汗颜,卧槽,恩师若是知道师兄是个什么样的德行,压根就没练过什么琴,对所谓的才情,也没半分兴趣,每日只沉浸在他的职场勾心斗角,还有生活上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里,一定…… 嗯……脸色会很精彩? 陈凯之继续将信看下去,呃,一旦提到了陈凯之,顿时又是另一种文风了,少不得狠狠教训陈凯之,要努力向师兄学习云云。 陈凯之觉得心口有点痛疼,没心思看了,草草收了书信,抬眸便见邓健贼贼的在一旁笑。 陈凯之失落地叹了口气道:“师兄,我需要静一静。” “不高兴了?”邓健挑眉道:“若是不高兴,待会儿我修书给恩师,就说你已经改了,来了京师,开始陶冶情操,不再那般粗俗,已和师兄一样风雅了。” 我呸! 陈凯之感觉自己的脸抽了一下,最后极力平静地道:“师兄,我就是想静静。” 第二百一十九章:手段高明(1更求月票) 说罢,陈凯之钻入了自己的厢房。 这时,他确实需要好生静一静才好。 “凯之,凯之……莫生气嘛,师兄和你开玩笑的。”邓健贼头贼脑的在窗外探头,笑呵呵地继续说:“师兄还有事和你说呢。” 陈凯之拿他没办法,只好开了门,站在门口,神色淡淡地说道:“师兄有话快说。” 邓健这才板起脸来,总算摆出了一副大师兄的样子,道:“上一次听了你的话,我在部里,处境好了一些,不过有件事,我还想问问你。” 师兄这个家伙,也难得有正经的时候,倒不是说他不正经,而是这家伙修书回金陵的时候,牛逼哄哄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京师里,每天回来就弹弹琴,陶冶情操,舒舒服服地做着京官,即便不是仆从成群,至少也是衣食无忧,和柴米油盐是不沾边的。 可陈凯之一到了这里,方才知道,这一切都特么的是假象,一个每日惦记着柴米油盐的人,怎么正经得起来? 他从外头进来,在房里坐下后,才缓缓道:“今日很奇怪,那位侍郎大人,竟是笑容可掬地请我去他的公房里,说是部里恰好一个好差遣让我去办,办成了,将来前途就有望了。凯之啊,这侍郎平时对着师兄,可都是板着个脸的,今日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莫非真的是弃了前嫌吗?” 陈凯之已到了案上,翻开白纸,接着提笔蘸墨行书练字,一脸好奇地问道:“哦?是什么差遣?” 陈凯之写的,乃是《三字经》,这几日,刘梦远不但让自己写文章,还让自己练行书,每日要写千字,现在功课繁重,陈凯之只得一边行书,一边应付着师兄。 他下笔‘人之初、性本善’的时候,邓健才道:“倒不算什么大差,只是命我前去巡视西营,你也知道,我乃是兵部的坐堂官,兵部负有巡视之责,不过平时都有其他的人去,我只负责坐堂,其实这巡营算是肥缺,到了营里,营中的将官总会殷勤招待,生怕兵部找什么麻烦。” 陈凯之笔锋已写到了‘子不学’这儿,却是突然若有所思起来,抬眸看着邓健道:“巡营?” “是啊,巡营。”邓健一脸兴奋地说着。 “西营?” “西营!” “西营的将官是谁?”陈凯之也觉得蹊跷了。 他历来遵从一个道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别看这个师兄平时贼兮兮的,可论起职场里的经验,还是太单纯了。 “叫张欢。” “此人有什么事迹?” 邓健懵了,一双大眼眸微微转了转,思索了一会,才道:“这……平时也不甚关注,倒是听说花银子挺大方的。” 卧槽,陈凯之不得不搁笔了,心里感觉有一万个***奔过。 这师兄哪里是在做官,他还以为他在学宫里读书呢? 旋即,陈凯之苦笑道:“花银子很大方?” 邓健点了点头:“只知道这些。” 陈凯之皱眉,想了一下,才道:“好端端的,竟是让你去巡营?这官场险恶,师兄要做最坏的打算。” 邓健若有所思,一副好像开窍的样子。 “师兄,懂了吧?” “懂?懂什么呀?” 陈凯之的脸有点僵了,老半天,才道:“当然是最坏的打算。” 邓健便道:“噢,明白,最坏是丢官。” 陈凯之开始磨牙了,这智商,你也好意思出来混? 可是龇牙咧嘴也是无济于事,陈凯之只得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才认真地给邓健分析起来。 “我的意思是,什么是最坏的打算?首先,这个营有没有问题?若是有问题,你查不查?揭发了出来,然后呢?这个张欢敢这样明目张胆的在京营里贪赃枉法,你一旦揭发,极有可能遭致报复。可若是不揭发呢?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那侍郎往日对你态度极差,现在就会有这样的好心吗?那么最坏的打算就是,即便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旦将来张欢将来被查了出来什么,你这就是失察之罪,还跑得掉吗?所以,最坏的打算就是,无论你查出什么,揭发与否,都可能是死无葬身之地。” 邓健越听越感觉震惊,最后打了个寒颤,道:“哎呀,这样黑暗?” 陈凯之苦笑道:“我的意思是,最坏的打算。” 邓健却是脸都煞白了:“左右都是死?” 陈凯之摇头道:“师兄,你平时蒙师父的手段这样高明,怎么到了仕途上,就只有干瞪眼了?” 呃…… 这下尴尬了。 邓健明显感觉陈凯之这是赤裸裸的嘲讽啊。 他面上有点发红,最后梗着脖子为自己分辨道:“这不一样啊,师父是正人君子,好糊弄,我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可是那侍郎奸诈无比,怎么糊弄得过去?” 呃……这下又轮到陈凯之懵逼了。 顿了半天,他苦笑道:“谈正事,谈正事,师兄,这事看样子绝不简单,你现在可能要遇到杀身之祸了,不过……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的。” “你说。”邓健也顿时正经起来,现在就仿佛那落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双乌亮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陈凯之。 陈凯之便道:“我问你,若是发现了什么,会继续查吗?” “会!”邓健一下子义正言辞起来:“国家养士,难道是让我辈尸位素餐的吗?师兄读书做官,为的乃是利国利民,为此,何惜此身?” 见他嗷嗷叫似的信誓旦旦。 陈凯之反而奇怪地看他,大师兄,还真是复杂啊,一个时辰前,还在抠着他那几两碎银子碎碎念呢,可转眼之间,尼玛的,就差喊八荣八耻了。 好吧,敬你是一条汉子。 陈凯之吸了口气,才道:“既如此,那就放手去查,师兄,凯之佩服你,好好干。不过……” 陈凯之眼眸里掠过了一丝狡黠,接着道:“这既然是侍郎大人交代你的差事,想来侍郎大人一定是有所深意的,所以师兄去查的时候,一定要言明这是侍郎大人请你去查的,有侍郎大人给你撑腰,你记着了吗?” 邓健略带不解地看着陈凯之:“嗯?” 陈凯之却是一脸肃然,郑重其事地又道:“总而言之,你言必称侍郎大人,任何时候,任何场合。” 邓健将信将疑地看着陈凯之,终是点点头:“师兄……试试看。” 陈凯之舒了口气,便又继续下笔,练习他的行书。这纸卷上,一行行端正的字落下:“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次日一早,邓健心里很不安地要去当值,昨夜,他是一宿不曾睡好,既觉得自己要死了,又觉得这师弟是不是危言耸听。 不管了,他先去街坊里买了一些糕点,这时陈凯之已醒了,昨夜子时的时候,还看陈凯之房里亮着灯,想来,这个师弟现在功课实在辛苦,邓健将糕点给他,道:“这个荷叶包里的是你在学里的茶点,这蒸饼是你的早餐,莫要偷吃,正午的时候要饿肚子的。” 陈凯之道:“师兄吃过了吗?” “吃了啊。”邓健瞪着他,然后打了个饱嗝:“走了啊,今儿得早些去当值。” 摸着肚皮出去,邓健却觉得有些饿了,走了小半时辰,再转个街角,那兵部部堂,就遥遥在望了。 他左右看了一眼,几个脚力正软哒哒地在街旁闲坐,他招招手,威严地道:“抬一顶轿子来。” 脚力听了吩咐,眼睛放光,忙打躬作揖,过不多时,一顶藤轿便抬了来,脚力客气地道:“官人要去哪里?” “去兵部部堂。”邓健背着手,直接坐入了轿子,这时,才有了几分官仪。 脚力顿时有点懵了,坑哪这是:“兵部部堂,拐过街就到,官人,这……” “啰嗦什么,还会少给你钱?快快,两个铜钱给你。” 这脚力摇摇头,罢了,来都来了,还能说什么? 于是抬着邓健转过街角,到了部堂门前。 邓健板着脸进入部堂,心里吁了口气,如今家里多了张嘴,想不到,这倒成了省钱的良方。 他摸了摸肚子,倒是真有些饿了,还没吃早饭呢,不过……这也不打紧,他到了兵部职方清吏司的衙署,刚刚坐下,便吩咐小吏道:“斟茶来,噢,取些干果,今儿清早的鸡汤太油腻,得去去油。” 文吏便笑嘻嘻地道:“大人,这油腻的东西吃得多了,也未必有好处,小人去斟菊茶,给大人败败火。” 说着,便折身快步去了。 邓健心里又得意了,以后清早的饭也可省了,不容易啊,从前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可旋即又想到即将要去巡营,心又顿然沉了下去。 过不多时,三三两两的同僚便纷纷来当值了,有人笑吟吟地和邓健寒暄:“据闻邓兄要去巡西营?” 同一个部堂,消息是藏不住的,若是平时,邓健要假装谦虚一下,这等事,他还算是轻车熟驾。 可今儿不知怎的,他猛地想起了陈凯之的交代,在他六神无主的时候,这个师弟,其实挺靠谱的。 第二百二十章:反间计(2更求月票) 心里想着昨儿师弟再三叮嘱的话,邓健便板着脸:“正是,赵大人特意吩咐了下官,下西营巡查。” 他特意咬着赵大人三字。 其他几人便面面相觑起来,是赵大人……特意让邓健巡西营? 一人眼眸眯起,深深地看了邓健一眼,略先几分凝重地道:“莫非是西营有什么鬼?” 另一人一面呷着茶,却也无心公务了,忍不住道:“那西营的张指挥,平时看着也不像是好东西。” 于是有人挤眉弄眼,有人若有所思,都觉得这种刻意之下,别有深意。 据说,那张欢是驸马都尉的人啊,现在侍郎大人特意交代,莫非这背后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部堂里的都是老油子了,自然是城府深不可测,便越发觉得事情不简单了。 倒是有人看着邓健调侃道:“邓贤弟,赵大人特意交代你这重任,如今受了这般的器重,前途不可限量啊,若是真揭发了什么大案,将来少不得要平步青云了。” 邓健这时候却是回过味来了,猛地想起了陈凯之的交代,看来,果真如此,这师弟,很靠谱嘛,这……这叫什么计来着? 一想,他就来劲了,虽然现在是饿着肚子,却是义正言辞地道:“赵侍郎的吩咐,我哪里遐想其他?只知道此番公干,自当铁面无私,若真有什么鬼,定要查处军中蠢虫出来,上报国家,这下,也是给赵大人一个交代。” 众人顿时肃然,心里却个个开始嘀咕起来。 邓健则还坐在那儿继续道:“现在军中早不似从前了,可谓积弊重重,查一查也好,赵侍郎这是有心想要……” 他话说一半,有人便已禁不住顺着话道:“杀鸡儆猴。” 邓健只一笑,恰好那受了邓健吩咐的文吏端了干果来,毕竟是真的饿了啊,他便一心只顾着吃了。 只一盏茶的功夫,便又有文吏来道:“赵侍郎有请。” 邓健便长身而起,此时他已成了焦点,这赵侍郎,乃是部堂里的二号人物啊,而部堂大人,也就是一把手,平时是对外的,部里的大小事,却都是赵侍郎管着。 这邓健是走了什么运,蒙了赵侍郎垂青,三天两头往那儿跑? 邓健忙站起来,快步到了侍郎大人的公房外,咳嗽一声,放声道:“下官……” 下官二字才刚刚出口,里头便传出声音:“进来。” 赵静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些愤怒,当然,他没有刻意的表露。 就在方才,便有人来通风报信了,听了讯息,赵静差点一口老血没有喷出来。 这个家伙,瞎嚷嚷什么呀。 本来西营那儿确实有鬼,这一点,赵静是清楚的,他让邓健去,一方面是嫌恶邓健,这姓邓的,是个不知好歹之人,若是让他真查出什么来,得罪人的事是他。查不出,将来若是有御史风闻奏事,追究起来,兵部这儿,也好让邓健去顶岗。 现在倒好,这厮一副玉石俱焚的架势,言必称自己的吩咐。 这在外人看来,像什么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自己想要整西营的张欢,所以特意交代了邓健去查个水落石出呢? 要知道,这京营里的每一个将军,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而且和兵部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那张欢在兵部难道没有朋友?何况,此人乃是驸马都尉府出身,若是传出去,别人往深里去想,是不是就认为是自己想要借机整驸马爷?这驸马都尉历来和北海郡王相交莫逆,难道这是自己想要和北海郡王殿下争锋相对? 卧槽…… 赵静越想越气,气得发抖,恨不得直接将邓健埋了。 见邓健进来,朝他行礼,赵静极力地压住怒火,勉强挤出点笑容道:“啊,来来来,坐下说话。” 邓健便欠身坐下道:“不知大人还有什么交代?” “交代?”赵静面上古井无波:“什么交代?” 邓健诧异地道:“下官以为大人要下官巡视西营,有什么交代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赵静面上的笑有些僵硬了。 他端起茶盏,借喝茶来掩饰自己的尴尬,边道:“西营?西营的巡视,你不必去了。” “呀。”邓健惊呆了:“怎么又不去了?下官已经准备妥当了啊,大人莫非是嫌下官会包庇西营?大人请放心,大人殷殷期盼,而下官临危受命,早已抱着……” “行了,行了。”赵侍郎连声打断他,觉得自己尴尬症都要犯了,这个家伙,还来劲了! 本来就是要整你,才让你去西营触点霉头的,你这个家伙,却到处去嚷嚷,说是打着自己的旗号,这到时候无论有没有查出来什么,不知道的人,都要以为这是自己在背后操纵呢。 其实本来只是寻常的巡查,借机整一整你这小子,可你这臭不要脸的东西…… 他压住怒火,道:“我看不必了。” 邓健瞪大眼睛,随即道:“可是同僚们都知道了啊,怎么能朝令夕改?” 赵侍郎羞怒,真恨不得索性撕破脸来,痛骂他一通,却还是挤着微笑道:“你们年轻人啊,就是毛毛躁躁,老夫之所以……之所以不叫你去,是因为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差遣。” 邓健这才道:“不知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赵侍郎已经七窍生烟,最后还是忍着怒气道:“部堂大人,昨日来过问,说是倭寇侵犯北燕,朝廷欲与北燕同气连枝,要写出一篇檄文来,这件事,交你办吧。” 邓健惊诧地道:“北燕乃我大陈心腹之患,而今……” “你懂什么?”赵侍郎不耐烦地道:“倭贼,乃是外邦之贼,北燕虽与我大陈战战和和,可近年来,关系还算和睦,而今北燕欲剿倭贼,大陈也不必出力,呐喊助威,又不费什么气力。只是这檄文,需有一些声势才好,若是写的不好,不足以彰显我大陈国威,老夫为你是问。” 邓健不禁道:“其实下官还是想巡西营。” 西营,西营你个头。 赵侍郎是真的想砸烂邓健的狗头了,他只得耐住性子道:“老夫历来很是看好你的,一直想要寻机会提携,这檄文至关要紧,部堂大人几次催问,若是写得好了,部堂大人在朝中挣了脸,少不得要照拂你的,西营之事,老夫会交代其他人去办,这檄文是你的机遇,万万不可错过。” 邓健心里乐了,有效果啊,凯之还真没说错,果然有效,只是…… 这檄文该怎么写呢? 哈,回去问问凯之。 赵侍郎满心的厌烦,这头的邓健在心头却已经乐开了花! …… 邓健这事总算安稳下来,陈凯之这边,也早早的到了学宫,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那刘梦远照例将陈凯之留堂。 陈凯之交了自己作的时文,还将自己的千字书贴献上。 刘梦远先看了时文,倒是觉得满意,赞叹道:“果然精进了不少,这时文,除了要有深谙世情,还需多写多练。” 他边说边指出了几点错误,接着又看陈凯之的行书帖子,拿起帖子,他先是点头,这行书,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其实这些日子的相处,刘梦远对陈凯之的性子是真的欣赏,不骄不躁,虽是解元,可是自己吩咐他的功课,他都用心去做,昨日布置的功课,一篇时文,一份书帖,只怕不熬夜是做不完的,可是陈凯之没有抱怨,无论布置多少功课,都用心的完成。 只是……接着,刘梦远呆住了。 他嘴唇微微嚅嗫,竟是开始朗诵出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越读,越有滋味。 他竟暗暗称奇起来,这……这是什么文章啊,这开头先是人之初、性本善,看似是简单,却是一语道破了孔孟思想的本质。接着便开始不断的引经据典,从孟母教子,再到燕山人窦禹钧教子有方。 最后一句养不教、父之过……既是朗朗上口,又蕴含了许多道理。 刘梦远身躯一震,继续朗读下去,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再到曰士农、曰工商,此四民、国之良…… 这里头的内容,竟是无所不包,从天问到地理,再到士农工商,这……倒像是一本……嗯……叫什么来着,简略版的史册。 他越读,越是骇然,因为这表面浅显的文章背后,却似乎…… 刘梦远一直读到了嬴秦氏、始兼并,传二师、楚汉争…… 到了这儿,书帖结束了。 刘梦远倒吸了一口凉气。 心里的震撼,真是无以伦比。 因为这看上去粗浅且幼稚的文字背后,作为大儒,他自是感觉出了这文字背后巨大的力量。 短短千言,竟是囊括了历史、哲学、天文地理、人伦义理、忠孝节义等等的无数知识,而核心思想又包括了“仁,义,诚,敬,孝。”。 而在朗诵的同时,更是将国学及历史故事,以及故事内涵中的做人做事道理统统收入其中。 第二百二十一章:包藏祸心(3更求月票) 刘梦远念得津津有味,眼睛闪露着赞赏光彩,朝陈凯之道:“这是你写的?” 陈凯之心里说,当然是我写的,莫非还质疑别人替我行书不成? 陈凯之便点头道:“正是学生的行书。” “不。”刘梦远摇头道:“老夫的意思是,这文章,是你写的?” “啊……文章……”陈凯之心里便不禁古怪起来。 这时代,莫非没有三字经的? 对啊,好像自己在县学里,确实没有三字经,是了,昨日自己行书,写到了赢秦氏,始兼并就没有继续写下去了,因为接下来,便是两汉和魏晋的历史了,陈凯之没有继续写,是因为一旦写出了魏晋梁陈,岂不是怪异? 那个时候,他倒没有想得太多,本来练习行书之时,他也只是单纯的因为三字经练起书法来比较顺手而已。 谁料……刘先生心思却不在行书,而在三字经上。 现在怎么解释? 总不能又托梦吧? 陈凯之抽着嘴角,最后只能苦笑道:“是,正是学生……所作。” 刘梦远眼睛放光,他又垂头看这朴实又朗朗上口的文字,身躯一颤:“这……还未写完吧?” “呃……是啊……” 刘梦远便正色道:“今日的功课,便是将这篇文章全数写完,过几日……啊,不……明日,老夫就要看,明白了吗?” 陈凯之看着激动不已的刘梦远,一时疑惑了。 三字经而已,至于如此吗? 卧槽,这三字经,莫非比陋室铭之类的文章还牛逼? 不对啊,明明这是很通俗的文字呀。 这刘先生,脑子不会有坑吧? 陈凯之心里有点纠结,最后也只能一笑道:“学生,尽力。” “不可以说尽力而为,明日若是不写完,老夫唯你是问。”刘梦远板起了脸,一副随时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陈凯之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应是。 心里想,看来这后续的三字经,得改动改动才好,否则出了个‘魏蜀吴,争汉鼎。号三国,迄两晋’,这不是见鬼了吗?哎,今夜……怕又要熬夜了。 带着继续郁闷,陈凯之便道:“时候不早了,学生告辞了。” 他现在一心就想着早些回去做完今日的功课。 “去吧,去吧。”刘梦远挥挥手。 只是待陈凯之告辞而去,刘梦远则是如获至宝地继续看着陈凯之的书帖,竟是摇头晃脑,又开始诵读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这边陈凯之出了学宫,天色已是暗淡了,他行走于街巷之间,看天上已隐隐升起了一轮惨淡的月儿。 这月儿只是初升,朦朦胧胧、隐隐约约,月色下,几个孩子还不肯归家,嬉笑玩耍,陈凯之不知他们因何而笑,却知道,这月下的稚童,使他心宁静下来。 月儿,总是照常升起,这儿的月与上一世,与在金陵时的月是相同的,这使陈凯之有种找到了久违的感觉。 生活还要继续呀。 他回到了家中,这师兄的小院,陈凯之已当做是自己的家了,还未开门,便已闻到了一股肉香。 有肉吃了。 陈凯之顿感饥肠辘辘,箭步冲进去,只见邓健正端着一锅肉出来,笑呵呵地道:“凯之,又回来得这样迟,吃饭啦。” 陈凯之火速到了饭厅,像等待喂食的小狗,坐直了,眼睛落在那一盆肉上。 接着照例是风卷残云,吃,似乎成了师兄弟之间沟通的桥梁,饭桌上,让一块肉,便是恩情。不过陈凯之也能从中得出一点人情,比如别人做官,锦衣玉食,娇妻美妾,这师兄倒好,吃块肉,都跟饿死鬼投胎一般。 哎……差点动摇了陈凯之的志向。 “凯之。”吃得差不多了,邓健兴奋地道:“告诉你一件好消息。” 说着,他将今日的事说了。 陈凯之却是沉吟起来,道:“让你来写檄文?这檄文的事,不是翰林们负责的吗?” 邓健不疑有他地道:“想必是事态紧急,兵部也要做好一些准备吧,翰林写翰林的,兵部写兵部的。” 陈凯之点点头:“看来是尚书大人邀功心切了。” “有这可能。” 陈凯之却是迟疑起来,道:“这样说来,事情可就不简单了,师兄,你想想看,翰林的文采是何等的斐然,现在尚书催促着要檄文,赵侍郎呢,却是让你来写,写得好了,倒也罢了,一旦写得不好,尚书大人那儿,多半是要责怪你的。” 邓健一愣,皱起眉头:“这……” 这时候,陈凯之继续道:“而且这檄文,想要写,哪里有这样容易?讨伐倭贼是假,可事实上,大陈当真在乎区区倭贼吗?这北燕呢,当初和大陈相互攻伐,双方说是世仇也不为过,不过如今局势平缓,这才结为了盟邦,朝廷表面上襄助北燕,这心里难免有所芥蒂,所以这篇檄文,与其说是讨倭,不如说是在和北燕人较劲,朝廷只怕是有心想要借此压北燕一头,因此檄文中的遣词,是分毫也错不得的,若是稍稍有丁点的疏漏,都会被认为是丧权辱国,师兄,这赵侍郎表面上,看似是给了你一个机会,实则却还是包藏祸心啊。” “呀。”邓健突然有个很大的感悟,自跟了师弟在一起,这世界顿时黑暗了许多。 可陈凯之的分析,却是入情入理的,令他不得不信,他便拧着眉头道:“这样说来,如何是好?” 陈凯之想了一心,最后苦笑道:“不如这样,我来替师兄试试看?” 还是没忍住,把事情揽在了自己的身上,陈凯之突然觉得自己挺坑的,现在学业这样繁重,刘先生那儿催促着功课,这边师兄还得操心。 邓健却是厉声道:“这怎么成?恩师修书来,是让来照拂师弟的,怎的现在反而让师弟来让为我操心了,我若是什么都交你,那我还是人吗?不成,万万不成的,除非让师兄给你磨墨,否则决不让你写。” “呃……”陈凯之抽了抽嘴角,再次见识道了师兄挺鸡贼。 在恩师和自己面前,总有一股机灵劲,还特么的除非磨墨,最后不还是我写吗?面子有了,事儿我也给你办了,两全其美啊。 这智商若是在用在职场,那真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只是…… 陈凯之无奈地淡淡道:“那么烦请师兄磨墨吧。” 饭也吃完了,那说做就做,陈凯之回到自己房间的桌案,直接摊开了一张纸,邓健则是兴冲冲地给陈凯之斟了茶,接着磨墨。 陈凯之沉吟片刻,便提笔蘸墨狂书起来,一会儿功夫,一篇檄文便成了。 收起笔,他拍拍手道:“师兄重新抄录一份,明日拿去交差。” 说着,再也不理邓健,时间紧迫啊,他还得赶紧去做功课呢。 次日一早,陈凯之到了学宫上学。 今日是刘先生上课,他似乎心痒难耐的样子,好不容易捱到了下课,便急不可耐地将陈凯之留堂。 陈凯之朝他行礼,刘梦远便迫不及待地道:“行书呢?” 陈凯之只得将昨夜搜肠刮肚,用心改动过的三字经奉上。 刘先生颤抖地接过,小心翼翼地捧着行书,颇有几分捧着千金的宝物一般。 他认真地读下去,越读就越是有滋有味,等读到最后‘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结尾时,整个人竟有些恍惚。 天文地理,仁义礼智,竟悉数都浓缩在了这千字文之中,看上去通俗易懂的文字,却令他眼睛有些湿润。 他没有让陈凯之看到自己的失态,而是正色道:“今日没有功课,你好好回去歇一歇吧。” “是。” 刘先生突然道:“你可知道天人榜?” 见刘先生突然一问,陈凯之忙道:“这倒是略知一二,天人榜乃是天人阁的诸学士所修,能入天人榜的读书人,万中无一,列入榜中的文章,都是大陈文章的楷模,这天人榜分天地人三榜,能入天榜的文章,我大陈五百年,也不过百篇而已,地榜比之天榜要差一些,人榜最次,可即便如此,许多文人墨客,即便是存世的大才子,亦都以文章能进入最次的人榜为荣。” 陈凯之心里想,说了这么多,其实这天人榜,就是上一世的矛盾文学奖而已。 当然,在这个时代,文章的分量比上一个时代要重得多,这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啊,能得奖的人,那真是风光无限,震惊天下。这和上个世界的茅盾文学奖,只限于文学的小圈子全然不同。 刘先生只笑一笑道:“好了,你回去吧。” 陈凯之感觉有点奇怪,这刘先生突的问到天人榜,却又一下像没了谈兴了。 不过他倒没有太在意,站起来,朝刘先生作揖道:“那么……学生告辞。” 他收拾了书箱,便告辞出去。 刘梦远则是激动地看着《三字经》,整个人竟有些恍惚。 他沉默了片刻,接着提笔,在这《三字经》的最后写下了文昌院陈凯之六个字,接着又在右下写上了‘荐人:刘梦远’。 第二百二十二章:入人榜(4更求月票) 刘梦远收起笔,接着再不耽误,直接起身,竟是拿着这已经封录好了的《三字经》,匆匆的到了天人阁的山峰之下。 而在这山门之下,则有童子把守,这童子别看年轻,却是面带傲然之色,即便是见到了刘梦远这样的掌院,亦没有半分的恭敬。 童子目光淡然地看着刘梦远,声音中带着几许清冷,道“来者何人?” 刘梦远竟向这童子行了一礼,才道:“学生刘梦远。” 堂堂掌院,竟自称是学生。 更出奇的是,这童子竟像是稀松平常的样子,又像是公事公办,他面无表情地道:“所为何事?” “荐文!” 童子只是点点头,便道:“拿来。” 刘梦远躬身上前,他眼睛抬起,看着那山峰之巅,巍峨的天人阁,这天人阁,依旧耸立于云雾之中。 此时,他面上的表情,似如朝圣一般,将荐书小心翼翼地送到了童子的手里。 童子接过,只是昂声道:“且回吧。” “是。”刘梦远又行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揖礼,接着碎步后退十六步,方才旋身离去。 童子得了荐书,亦是取了一个竹筒将其封存,随即在这山下的竹楼里摇起了铃铛。 铛铛铛…… 铃声四起,过不了多时,便有书童自山上匆匆下来,这书童脸色凝重地取了竹筒,便又火速地回山上去了。 而此时,在天人阁的聚贤厅里,七个学士已一脸肃然地各自落座了。 今日乃是天人阁别开生面的一日,一篇《赋税论》在此卷起了波涛,十三天的时间,足以让这些饱读诗书,深谙世事,这大陈朝最顶尖的学士们,好生品读了。 里头的每一个文字,每一行字中所透露出来的思想,都已经过了他们细细的揣摩。 任何一篇可能要入天人榜的文章,都需慎之又慎的进行检验,因为这关系到了天人阁的声誉,更与诸学士们的声誉息息相关。 可是在此时,大家的心里已有了答案。 首辅大学士杨彪已是到了,头戴七梁冠,红带系在颌下,在此之前,他已焚香净手,戒斋三日,他的脸上,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 他徐步至案几前跪坐而下,而后才缓缓抬眸 学士们已依序坐下,那蒋学士坐在下首,而陈义兴则依旧坐在最末。 陈义兴还是纶巾儒衫的打扮,在这里,他再不是尊贵无比的贤王,也不再是想要浪迹江湖的狂士,在这里,他只是一个读书人,诚如年幼时,他第一次在启蒙恩师的敦促下,打开了书本,那论语的第一篇文章露在眼前,学而时习之……这便是他第一次读书时的场景,学而…… 蒋学士咳嗽一声,正色道:“敢问杨公,是否倡议《赋税论》入榜?” 他说话的同时,已有童子垂头在一侧疯狂地进行记录了。 任何一篇文章入天人榜,都是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事,今日的每一个人,都必须对这篇文章负责,对子孙后代负责,这是历史责任。 所以蒋学士还需确认。 杨彪不为所动,从容道:“是。” 蒋学士又正色道:“为何?” 理由呢? 杨彪的面上古井无波,他一字一句地道:“为启民智!” 蒋学士脸色缓和一些,颔首道:“既如此,诸公以为如何?” 学士们默然无语,似乎还在做最后的决定。 倒是蒋学士道:“吾细心读过此文,以为虽别具一格,却未免有些想当然,吾不附议。” 蒋学士否决。 这并不意外,从一开始,他就不大认同赋税论。 坐在下首的赵学士沉吟道:“此论一出,势必引发朝野内外的讨论,吾曾治理一方,深知赋税乃国家根本,愿附议。” 又有一学士则是摇头道:“只恐此论一出,倒是给了脏官污吏口实,借此勒索敲诈百姓,吾不敢苟同。” 转眼之间,六个学士就已经说出了自己的意见,竟是三对三。 三人附议,三人不愿苟同。 而到了最后,大家的目光落在了陈义兴的身上。 陈义兴踟蹰着,他知道自己和陈凯之的交情,是不能影响到自己判断的,他阖目,沉思良久,才道:“诸公,多少年来,多少名人雅士,乃至朝中诸公,无一不在鼓励减少赋税,所谓与民休息,此文最大的特点,在于指摘出历来朝野的一大弊政,既理应担负起保民、护民、安民职责的人,不可推诿责任。真正要做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何其难也。” 他说到何其难也,众人纷纷点头。 是啊,这是何其难的事。 陈义兴突然整理了冠容,又正色道:“可是因为难,难道就不该去做吗?就算做不到,此文一出,也理应当做一个倡议,使之引发天下人的公论,唯有如此,至少可引发天下人,乃至于后世子孙的思考,我等推诿了数百年的责任,推诿了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以至天下的公卿,可以用口惠而实不惠的减少赋税,来增加自己的清誉,来推诿自己的责任。只是河川不固、兵甲不修,这难道就不是流毒吗?孔孟倡导仁义,难道就因为想要使人人求仁取义,又何其难也,难道就因为如此,就该禁绝孔孟吗?以吾而论,既然吾等认为是对的事,为何不该倡导?” 陈义兴沉默了一会,他猛地张大眼睛,手指轻轻的磕了磕案牍:“借减赋而求名的日子,理应一去不复返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吾愿后世子孙,诚如此也,今日做不到,那就明日努力去做,明日做不到,那么后日,我们的儿子,我们的孙子,我们的重孙,终有一日,可以做到,而吾辈所能做的,便是为这天下苍生,指明一处方向,吾与诸公所能做的,便是告诉天下人,告诉我们的子孙后世,这是对的事。吾……附议!” 这算是……过了。 天人阁里,一下子的,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许多年来,已经难有文章能够入榜了。 而今日……实是破天荒的事。 每一个人,无论他们此前做了什么决定,可现在,却都像是松了口气。 杨彪含笑道:“既如此,那么……赋税论,入人榜!” 天地人三榜,人榜的资格最低,这也难怪,一方面,是因为这篇文章终究只是一种指导思想,没有真正的提出什么可行性,而地榜,却需一篇不但能够流芳千古,而且还需对大陈有着巨大影响的文章。至于天榜,那就更不必说了,能入天榜的文章,除非四书五经这样的级别,最次,也需达到圣人和亚圣级别的文章,方才有机会入选。 五百年来,能入天榜的文章,不过寥寥数篇而已,这几乎是根本不可能的存在。 可现在,一篇能入人榜的文章,亦足以择定吉日,而后昭告天下了。 蒋学士的脸上虽是没有太多的表情,可他的心里其实是有些不痛快的,他不认同这赋税论的观点,可既然已经有了最终的决定,他也无法更改。 他也只好一笑道:“既如此,那么择定吉日吧。这陈凯之,真是运气呀,小小年纪……” 是啊,即便是蒋学士,虽为学士,誉满天下,却也没有一篇文章入选呢,可这小小少年郎,竟能入人榜,真是罕见。 可他最后这年纪二字刚刚出口。 突然,在这天人阁里,又是钟声回荡,顿时令所有人都惊愕起来。 怎么回事? 所有的学士,个个面面相觑。 莫非,又有人送文章来了? 这…… 今年还真是怪了,这才开春,文章就一篇接着一篇的送来。 正在大家心里惊异的时候,便见有童子来报:“文昌院刘梦远,荐文一篇。” 又是他? 杨彪的面色有点儿古怪,却还是道:“送来吧。” 一旁的蒋学士心里说,又是这刘梦远,他还上瘾了不成? 只是更多人,心里却在猜度,这一次,又不知送什么文章来。 过不多时,便见一书童送来了一方锦盒,而后拜下。 杨彪便道:“是何文章,所撰者何人?” 童子道:“乃金陵解元陈凯之的文章,名曰《三字经》。” 又是陈凯之? 最先懵逼的反而是陈义兴。 陈义兴不知怎的,只要一听到陈凯之,就条件反射一般,脑海里总会不自觉地想起了一段畅快的旋律,这旋律就好似是DU品一般,竟令他无法忘怀。 这旋律令他陶醉,可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给他演奏出这段美妙的小子,竟又会和自己结下如此大的缘分。 此时,尽管大家略有诧异,可所有人已肃容正冠。 杨彪正色道:“念!” 童子便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锦盒,而后用古韵摇头晃脑的唱喏:“人之初,性本善……” 蒋学士最先震惊了。 人之初、性本善…… 打油诗? 如此浅显的东西,你特么的竟送来天人阁?你刘梦远疯了,逗人玩的? 他的面色铁青起来,若不是碍于礼法,只怕此时早已拍案而起了。 不过显然的,其他学士的面上,也变得古怪起来。 第二百二十三章:旷古未有也(5更求月票) 显然,在这天人阁里,虽然不忌讳荐文,只要博士们愿意,就算是将一团草纸荐来也是无碍的,可也不会有人真敢这样做。 而现在,这篇文章,和草纸又有何异? 此时,童子继续念着:“性相近,习相远……” 依旧还是打油诗的水平。 便连杨彪也动容了,学士们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羞辱,天人阁是绝不容羞辱的。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 “……” 听到这里,有人的脸色终于平和一些,这还真是三字经啊,每一句为三字,倒也押韵,其实某种程度,每三个字都藏着一个道理和一个典故,比如孟母择邻,比如燕山窦氏教子。 只是,还是太肤浅了。 蒋学士的心里是最不忿的,心里想要发作,偏偏此时,却又不能打断。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礼乐射,御书数,古六艺,今不具。” 那童子继续念着,可念到了这里的时候,学士们的表情便明显的不一起来了。 杨彪依旧还沉着眉。 而蒋学士竟是开始摇头晃脑起来,他这时才意识到,这篇三字经,可不只是打油诗这样简单,而是…… 他眼眸眯着,仿佛放出了光,最先一句人之初、性本善而开篇,接着便是以孟母和窦氏的典故,而严明教化的重要,再其后,是一十百,是天地人,是日星月,是礼乐射。 每一句,都押韵。 每一段,都通俗易懂。 可是偏偏,在这通俗的背后,却又上下连贯,相互呼应,就仿佛……仿佛什么呢…… 蒋学士乃是经学大家,当初桃李满天下,他能成为学士,绝不是徒有虚名,此时他稍一疏神,竟发现,虽只是听了一遍,可是前头的人之初、性本善竟还记了个七八。 记忆? 不错,是记忆…… 蒋学士宛如混沌的识海里,猛地透出一道曙光。 这是一篇开蒙的绝佳教材啊。 若是……若是当初自己教书育人时,有这么一篇教材,这精炼而又简短,同时通俗易懂,偏偏又包罗万象的文章,不知可以轻省多少的功夫。 想到这里,蒋学士发现自己的呼吸一下子凝固了。 虽然方才对那陈凯之,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对那赋税论嗤之以鼻。可现在……他完全沉浸在这美妙的文字之中。 “为学者,必有初,小学终,至四书。论语者,二十篇,群弟子,记善言。孟子者,七篇止,讲道德,说仁义。作中庸,子思笔,中不偏,庸不易。作大学,乃曾子,自修齐,至平治……” 每一句,都是不偏不倚,蒋学士甚至都想跟着一起念起来。 他竟有些痴了。 “自羲农,至黄帝,号三皇,居上世。唐有虞,号二帝,相揖逊,称盛世。夏有禹,商有汤,周文武,称三王。夏传子,家天下,四百载,迁夏社。汤伐夏,国号商,六百载,至纣亡。” 呼…… 长长出了口气之后,蒋学士终于忍不住敲了敲案牍,竟忘了礼仪,而是拍了拍案牍,脱口而出道:“好,好!” 他这个好字,几乎是从喉头里发出的,纯属是条件反射。 只是他一叫好,那童子顿时哑然了。 聚贤厅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看向蒋学士。 这下尴尬了。 蒋学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对于一个学士来说,如此不雅和失礼之事,不啻是人生中一个巨大的污点啊。 他忙敛衣而起,朝众人作揖道:“抱歉。” 他重新坐下,童子终于又继续念下去。 直到整篇文章结束,沉默之后,杨彪四顾左右:“蒋学士,愿听你的高见。” 蒋学士老脸一红,却还是认真起来,此文章是越听越有滋味啊。 他道:“此文通俗,却可谓是字字精辟,可谓旷古未有也。” 旷古未有的评价,可是破天荒的,这里谁不知道,这位蒋学士一向是挑剔苛刻的,今日发出如此评价,怎么不让人动容? 杨彪微微皱眉道:“何以见得?” 蒋学士道:“此文看似是俗,可是短短千文,却囊括了天文地理,经史典故,从三皇五帝,至四季农时,天下万物,无所不包,而真正可怕之处却在于,它朗朗上口,最容易被人熟记,看似浅显的背后,几乎每一字,却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若老夫有子弟开蒙,只需这一篇文章,令他熟记,这读书的底子,便算是打好了。” “教化之道,不在于生涩难懂,也即不在多,而在于减。” “减?” “对,减,同样的内容,若要教授,絮絮叨叨,味同嚼蜡的硬塞几部书,乃至于几十部书上去,不但读书的人吃力,且教授者,亦是大费苦心,因此教化之道,在于将这些浓缩起来,精炼至最少,令子弟熟读,打好根基,接下来,再进行教化,就不难了。” “此文,便是将这个减,发挥到了极致,甚至到了可怕的地步,可减也就罢了,竟还能朗朗上口,即便是不曾读书的人,亦是能很快熟记,这是何其难得的事。” “若是此文若是能够流传于世,这不知可减去多少先生的功夫,更不知,可以使多少开蒙的读书人,节省多少气力。圣人倡导的是有教无类,可是要做到有教无类,何其难也,读书……终究是苦差事,想要入这个门,更是难上加难,一个屠户的子弟,想要读书,会有先生,专门针对他,拿出无数的书籍来为他开蒙吗?即便真有这样的先生,可这样的穷苦子弟,又如何能长年累月的不事生产,只专心读书呢?” “这可《三字经》,却是不同,它可以使原本一个给一个童子开蒙的先生,同时给三五个童子开蒙,也可以使更多的童子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打下读书的根底。某可断言,此文一旦流传于世,必定流传千古,驰名天下,受益者,不可计数。” 蒋学士激动得有些颤抖,他似乎觉得还不足以表达自己对此文的心情,接着道:“此文之精妙,难以言喻。老夫倡议,此文该入天人榜!” 又是倡议…… 其实不经蒋学士提醒还好,经他一提醒,所有学士再去回味这文章,俱都震撼了。 不错。 这极有可能是一篇改变无数读书人的文章,短短千字,包罗万象,竟将一个读书启蒙之人所学的知识,竟全数都囊括了进去。 里头有春秋,有大义,有孔孟,有仁义,有对教育的提倡,有天文,有地理,有经史,有农时,有五行,有纲常…… 起初,可能大家听了,觉得这只是打油诗,可现在大家细细思来,竟然发现里头的文字,尤为适合朗读,明明是最简单的文字,最肤浅的道理,可越是回味,越觉得震撼。 “只是……”有学士踟蹰道:“才刚刚选定了一篇文章入榜,若再入榜一篇文章,这……是否妥当?” 蒋学士却是凛然道:“吾等品文、鉴文,是以文章之高下而推选文章,莫非还要选择时候吗?” 杨彪点点头,突的想起了什么,便道:“这也是陈凯之的文章。” 方才那蒋学士,还对陈凯之颇有成见的,现在却是道:“真是个可怕的少年啊,老夫对他敬佩之至,真愿一见,一睹风采。”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颌首。 杨彪这时方才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不由认真地看着蒋学士道:“蒋学士,你当真要提此倡议吗?” 蒋学士毫不犹豫道:“正是。” 杨彪道:“愿闻其详。” 蒋学士想了想,便道:“千古奇文,自该流传千古!” 这个理由……却是震惊四座了。 流传千古的文章,便是蒋学士要求将文章列入地榜。 一旦数日之后,众学士当真认为有资格,附议了蒋学士,这就意味着,在当今有一篇文章,将名列天人榜的地榜之中。 更可怕的是,这篇文章的作者,另有一篇文章,已经列入了人榜。 呼… 连杨彪都觉得,蒋学士的理由有些过份。 这文章,当真有如此之好? 自然,在最后决定之前的这些时间里,他还需去细细品读一番,才作出最后的结果的。 不过此时,他还是再次问道:“当真?” 蒋学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眼里古井无波,完全不受丝毫影响,只吐出了两个字:“当真!” “那么,择定吉日吧。”杨彪颌首点头。 众人此时心情各有千秋,这篇文章,还需再细细的品读,因为是倡议进入地榜,所以更该苛刻一些。 陈义兴仿佛做梦一般,却见蒋学士已经起身,于是便随着众学生一道起身,相互作揖行礼,方才各自散去。 “陈凯之这小子,还真是……”陈义兴回到了自己的书斋,回想到那个同船而渡的小子,不禁苦笑。 ………… 每天一万五千字,这是历史类小说,写起来更费劲一些,老虎写书,不愿意矫情,也不谈什么理想,可这刻苦和勤劳,想来是大家看得到的。 每一个人物,每一个故事,每一个构思和情节,老虎在自己的小小的洞天里,一边抽着烟,反复的推敲和琢磨。 而接着,便是敲打着键盘,一天一万五,敲击键盘数万次,虽已习惯,却还是辛苦。 偶尔,推开窗,新鲜空气扑面而来,将屋里的烟味吹散,书窗之外人世繁华,车马如龙,据说还有许多不可描述的娱乐活动,可深深呼吸之后,老虎依旧将窗合上,回到烟雾缭绕的小天地里,无它,不是因为心里没有悸动,甘受寂寞,只是……当年吹过要更多少字的牛,老虎跪着,也得把它兑现了。 写历史,其实很惨,很难改编,也很难卖各种游戏、动漫版权,可写历史,却很难,所需要查阅的资料多不胜数。 所以,请大家尽力订阅支持,其实,一个月也就十几块钱,一包烟,也不过是这个价。 当然,如有月票,请放心投吧,现在是新书期,对于月票的需求很大,在此拜谢。 第二百二十四章:入宫拜谢(1更求月票) 次日一大清早,今日正好是月末的沐休日。 这一天,不只是邓师兄不必当值,便是陈凯之,也不必去上学。 陈凯之闲着也是闲着,一早起来,和师兄吃过了饭,便又躲在房里读书了。 进入学宫,最大的收获就在于学宫里的藏书馆书册浩瀚如烟,陈凯之借了不少,不只是一些考试必备的书籍,便是寻常的一些杂书,他也一并借来,用心读了,将其牢记在心里。、 陈凯之的这些日子,其实一直妄想从古籍之中搜寻到一些关于《文昌图》的痕迹。 因为按理来说,既然《文昌图》可以运气,有如此神奇的功效,那么理应在这个世界,还有许多如文昌图一般书籍,可是……令陈凯之很是失望,阅遍古籍,竟是一无所获。 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曾有。 唯一流传下来的,不过是上古先秦时期,那种十步杀一人的神话。 可到了后来,这样的记载,就愈发的稀少了,以至于到了大陈朝,这些仿佛是不存在一般,除了无数的文章和史料,吹捧着太祖高皇帝那如日月一般光辉的事迹之外,似乎《文昌图》这等所谓地运气之术,竟是永远的销声匿迹。 这……太不同寻常了。 明明存在的东西,却为何不存在呢? 陈凯之有些恍然。 却是在此时,外头猛的传来了啪啪啪的敲门声,是邓健兴奋的声音:“凯之,凯之,快来看,快来看。” 他的声音里,透着惊喜。 陈凯之讶异地抬眸,发生了什么喜事吗? 陈凯之便疾步过去开门,却见邓健在门外喜气洋洋的样子。 他手里正提着一个篮子,兴冲冲地道:“今日撞大运了啊,哈哈,今儿去东市买蛋,原是两文一枚的鸡蛋,谁料我只买五个蛋,那卖蛋的老妪竟又送了两个,这不是鸿运当头吗?难怪今儿清早有喜鹊在枝头叫呢。” “呃……”陈凯之看着兴致勃勃地低头数着篮子里鸡蛋,显得美滋滋的师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卧槽,师兄,你好歹也是进士及第,特么的你是官啊。 陈凯之不禁道:“这蛋,是不是坏的?” 邓健脸色一变,便连忙低头,取出蛋来细看,边道:“不会吧,我瞧那老妪,不像奸诈之人。” 他边说边捏了一枚蛋,嗅了嗅,一股恶臭传来,顿时,师兄的脸色铁青下来:“还真是,缺德啊,啊呀,我寻这恶妇算账去。” 陈凯之怕他出事,忙截住他道:“师兄,注意官仪。” 邓健捶胸跌足地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呜呼!” 陈凯之也是醉了,只得安慰他:“师兄,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节哀顺变吧。” 邓健愤愤不平地道:“太无耻了,不成,我还得去寻这恶妇。” 他提了篮子气咻咻地要走,陈凯之拦不住,直追到了庭院前,邓健却和一个宦官撞了个满怀。 那篮子顿时打翻在地,鸡蛋碎了一地,邓健来不及看来人,却条件反射一般:“呀,我的鸡蛋,你将我的鸡蛋打翻了,赔我蛋来。” 那宦官却是拼命地揉着自己的肩,这宦官老迈,一听有人叫赔蛋,心说自己跑来办皇差,这锅竟从天上来了,便怒斥道:“哪个是邓健?” 邓健抬眸一看,竟是个钦使,不禁呆了一下。 他这庭院,平时也没什么人来,可谓门可罗雀,莫说是钦使,便是寻常但凡有些身份的人,也极少来的。 邓健一时局促,倒是陈凯之快步上前道:“邓健正是学生师兄。” 陈凯之认真地看了这钦使一眼,竟发现是熟悉的面孔…… 张敬? 那个当初在选俊使,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张公公。 陈凯之虽是看此人亲切,却是没有相认,想着自己在对方眼里,大概也就是个小人物吧,这么多日子过去了,想来对方早已将自己忘了,自己何必去捧这个臭脚呢? 可是张敬的面上,表情却是彻底地凝固了。 是陈凯之! 不,是皇子殿下! 殿下住在这里? 张敬这些日子,一直想寻机会去学宫里见一见陈凯之,可是他很清楚,自己出宫,必须得有足够的理由,不露痕迹才好,那赵王等人,是何等敏感之人,稍有风吹草动,势必引起他的注意。 这个风险实在太大了,张敬无论如何也不敢露出丝毫的马脚。 可是今日,他本是来宫中宣读一份旨意,谁料竟在这儿撞到了陈凯之。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瞳孔开始收缩,心里五味杂陈,可见陈凯之面色如常的模样,张敬又一下子冷静下来。 深吸一口气,心里不禁在想,原来……这邓健是陈凯之的师兄。 张敬尽力使自己的心情平静,接着面上露出了笑容,朝邓健道:“蛋,什么蛋?” “呀!”邓健有点懵逼:“我……我的蛋……不,下官的意思是,公公来此,所为何事?” 张敬这才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他脸一板,便道:“敕命。” 一听敕命,邓健糊涂了,忙道:“下官接旨。” 张敬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才正色道:“敕曰:兵部职事邓健,作文讨逆,文采斐然,彰显国威,敕其入翰林候用,任以编撰之职,即刻入宫拜谢……” 作文讨逆,入选翰林。 邓健抬眸,惊呆了。 成翰林了? 虽然这兵部职事官与翰林编撰同样的品级,却不可同日而语,兵部职事,是穷京官,翰林却是明日之星啊。这就如一个部委的小喽啰,一下子进入了中央办公厅,邓健身躯一颤,自己怎么会受这般的青睐? 是了,是那一篇檄文,那一篇凯之所撰写的檄文。 他顿时眼里雾水腾腾,泪水要落出眼眶来。 天哪,我邓健也会有今日。本以为这辈子,最大的前途便是能部堂里混以一个主事,又或者运气好一些,得以外放,成为县令、知府,谁料…… 他激动万分地道:“臣,谢恩。” 张敬面带着含蓄的笑容,其实本来他只是负责来传命而已,至于让邓健入宫来谢恩,却是他临时起意。 虽是伪传了诏命,可入宫谢恩,终究谢的乃是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若是得知,一定大为惊喜。 他灵机一动,接着问:“邓编撰,咱来问你,这檄文,可是你亲书的吗?” “这……”这是师弟亲书的,邓健心里明白,他有些不好意思承认。 “莫非……”张敬看着他异样的神色,目光幽幽地道:“是否有人为你代笔?不,咱也不是这个意思,咱的意思是,是否有人为你润色?” 邓健脑子懵了,卧槽,这公公神了啊,踟蹰了一下,邓健便道:“对,是我师……” 陈凯之一见要糟,这种功劳,给自己有什么用?师兄有官身,才能将这檄文的好处发挥到极致才是,便忙抢答道:“不敢相瞒,是师兄写的。” 邓健忙道:“陈师弟帮忙润色了一二。” 张敬依旧面带着微笑,可是心里却是大喜过望。 他不在乎这文章是不是陈凯之润色,他要的,只是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显然来了。 张敬道:“太后娘娘爱煞了这篇檄文,出宫之前便有交代,说是非要让作文之人入宫谢恩,原本是该邓编撰入宫谢恩,不过……既然你这师弟也参与了润色,不妨就一道入宫拜谢吧。” 邓健正色道:“臣的师弟,年纪尚轻,只恐不知规矩,若是冲撞了……” 张敬不给他回绝的机会,连忙打断道:“这是太后的意思。” 说着,张敬依旧不疑有他地当先转身回宫了。 陈凯之和邓健师兄弟二人,依旧站在那里,却是大眼瞪小眼了半天。 邓健率先反应,咳嗽一声道:“凯之啊,宫中的礼仪,你可知道吗?” 陈凯之这时候想起了从前自己照书中的规矩去给荀家送礼的事,可想必书中的礼仪和现实中的礼仪是不同的,而今竟要入宫,陈凯之也觉得意外,不禁道:“请师兄指教。” 邓健很无奈地道:“指教个屁,师兄也不知道,师兄是二甲进士,没资格入宫谢恩,莫说是太后和皇帝陛下,便连内廷都不曾进去过。” 陈凯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师兄也是土鳖啊。 看着陈凯之奇怪的目光,邓健不自然地道:“时候不早了,还是速速入宫吧。” 陈凯之看了一眼一地的碎鸡蛋,不由道:“师兄,这鸡蛋,不管了?” 邓健身躯一震,抽了抽嘴角,最后显得风淡云轻的样子:“吾乃大陈翰林,区区一鸡蛋,何足道哉!以后莫提此事了,算那老妪的运气好,我不找她算账了,省得有伤国体。” 陈凯之咂舌,若有所思。 邓健瞪着眼睛道:“你在想什么?” 陈凯之憋了很久,方才道:“我在想,师兄变脸堪比翻书,我该多向师兄学习才是。” “呃………”邓健的脸抽了抽,想说点什么,却是张了张嘴后,又什么都没再说,而后一副权当没有听见陈凯之的话的样子,背着手,一脸官威如仪地道:“我去雇轿。” 第二百二十五章:觐见太后(2更求月票) 春暖花开,景色撩人,大地处处是绿意,却依旧不如那金碧辉煌的洛阳宫令人炫目。 在这座富丽堂皇的皇宫里,多少美轮美奂的宫殿耸立,相比下,文楼这样的小殿宇,并不起眼,可事实上,这里却是先帝召见大臣议事的所在。 那大殿毕竟太过恢弘,除非是朝议,百官集结,否则只召问近臣讨论一些政务,实在没有太大的必要。 而此时此刻,就在这座小殿宇里,那已渐渐长大了一些的皇帝陛下,现在依旧如往常那般温纯地蜷在RU母的怀里酣睡。 太后则是穿着朝服,凤冠霞衣,母仪天下一般的坐在了首位。 其余如赵王、北海郡王以及一些近臣,则各自分列两边。 这文楼中的十几人,都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物,其实要猜想今日文楼所讨论的事是什么,只需看在场的大臣是谁,便大抵可以窥见一二了。 今日的文楼中,礼部和兵部的大臣多一些,除了尚书,连侍郎这本不该来见驾的大臣也来了。 一个太监正拿着一篇文章高声地诵读着,此文已诵读了第三遍了,可即便如此,文楼中的人,却依旧还沉浸其中:“朕缵承洪绪,统理兆人,海澨山陬,皆我赤子,苟非元恶,普欲包荒。属者东夷小丑,猥以下隶,敢发难端,窃据商封,役属诸岛。遂兴荐食之志,窥我交好之邦,伊歧对马之间,鲸鲵四起,乐浪玄菟之境,锋镝交加,君臣逋亡,人民离散,驰章告急,请兵往援。 朕与北燕,交好余年,适遭困厄,岂宜坐视,若使弱者不扶,谁其怀德,强者逃罚,谁其畏威……” 这讨倭檄文,大气非凡,明为讨倭,实则亦是广播仁义,更是以大陈为主体,名义上是一再宣称北燕乃是盟邦,理应同舟共济,可实则上,字句之中,却吃了北燕的豆腐。 此次所谓的讨倭,本身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倭寇袭的是北燕,而非大陈,大陈的讨倭,不过是一次外交行动而已,表面上是讨倭,而实际上,却是想要压北燕一头。 而如此雄文,真是罕见。 “仰赖天地鸿庥,宗社阴骘,神降之罚……鸿雁来归,箕子之提封如故,熊罴振旅,汉家之德威播闻,除所获首功,封为京观,传首天下,永垂凶逆之鉴戒,大泄神人之愤心。 于戏,我国家仁恩浩荡,恭顺者无困不援;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戳。兹用布告天下,昭示四夷,明予非得已之心,识予不敢赦之意。毋越厥志而干显罚,各守分义以享太平。” 便是赵王,此刻也感受到了这文字中的力量,他禁不住道:“好一句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戳!” 众臣都露出了笑意,纷纷颔首,表示了认同。 “想不到一个兵部职事,竟有如此雄文,真是令人叹为观止,这样的人,竟埋没于兵部,实在可惜。” “是啊,此檄文最厉害之处,在于这一句‘汉家只德威播闻’,心思缜密,世所罕见。” 翰林院那儿也写了几封檄文,可是都不令人满意,和这檄文一比,就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大抵是因为,翰林们总是站在大陈的立场,反反复复地宣扬大陈的国威。而这篇檄文呢,虽是开头提到了大陈的扶弱惩强,可很快笔锋一转,竟是以汉家的名义对倭寇进行征讨。 这是何等的胸襟和气魄啊。 大汉之后,天下四分五裂,而大陈占据了天下的中心,大陈是汉,而那北燕亦是大汉的后裔,某种程度来说,大陈与诸国都在争夺汉家的话语权,这一檄文,不提彰显大陈国威,却是以汉家的名义对倭人进行征讨,一下子,檄文的格局,便不再限于大陈一邦一国这样狭隘了,顿时有了当初春秋时期,齐桓公以周王室的名义救援燕国,讨伐北戎的大格局。 众人连连颔首,俱都称善。 太后一张端庄而精致的脸上,亦是露出了嫣然一笑,带着几许悦意道:“是啊,这么多檄文,哀家就相中了这一份,何也?便是因为此文格局之大,非比寻常。” 正说着,外间有宦官道:“禀娘娘,新晋翰林邓健,会同其师弟陈凯之,入宫谢恩。” 太后先听到邓健来谢恩,不禁眉头微微一皱,她可没让邓健来谢恩,张敬这是怎么了,竟连这样的小事都办不好? 可听到后头那句会同其师弟……陈凯之的时候。 太后的心……顿时一滞,一下子的,她的呼吸竟是不自觉的有些困难了。 陈凯之…… 是皇儿…… 她如犯了魔怔一般,瞬间里,再无方才母仪天下的气度,更没了方才的端庄之气,在宫中积攒了十数年,这慢慢养成的颦笑之间所蕴含的威仪,在此刻,竟是荡然无存。 她的皇儿来了…… 可是……也只是恍惚了一下,太后便猛然回神,眼眸如刀锋一般,在群臣的面前扫过,眼角的余光,不禁掠过赵王。 她目中竟开始隐隐升腾起了雾气,于是藏在大袖之中的手,不得不狠狠地掐着自己的腿,一股剧烈的疼痛袭来,方使她渐渐恢复了一些理智。 不可失态,万万不可失态。 这个素来谨慎得过分的张敬,今儿到底犯了什么糊涂,这个时候,竟…… 可是随即,她的眼眸微微一张,会同他的师兄来谢恩? 这么说来,是张敬特意制造的一个机会吗? 太后眼眸一转,努力地令自己恢复一些镇定,她微微地勾起了嘴角,带着似已麻木的笑容,这笑容背后,却藏着万千的波涛汹涌,她努力地掩盖着声音里的颤抖,道:“宣!” 于是殿中诸人,便都看向了殿门之处。 先是张敬微颤颤地进来,随即,他抬眸与太后的眼神交汇,四目之间,情绪别样,张敬生怕太后有什么异样,迅速地将目光移开,接着静静地站在了殿中的角落。 再之后,邓健徐步而入,直接拜倒在地道:“臣邓健见过娘娘,臣本布衣,起于阡陌,有幸得中金榜,蒙陛下与娘娘不弃,委以翰林,臣赴汤蹈火,亦难报效,今来谢恩,愿陛下万岁,娘娘金安。”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颤抖,不敢抬眸去直视太后,头垂于地,匍匐而拜。 而在他身后的陈凯之,就显得很不起眼了。 他一身儒衫纶巾,像寻常的小书生一样,若说他不激动,那是假的,虽然是两世为人,可是上辈子,见得最大的官儿,也不过是个市里的领导罢了,非要说现代人到了古代,见到了像皇帝和太后这样的人,却还能心态平和,泰然自若,这简直就是笑话,多少人和某县长合个影,还得发个朋友圈吹一辈子牛逼呢。 陈凯之也挺激动的呢,脑子里一篇篇地默念着礼记中的礼仪,心里一次次告诫自己要谨慎,可等入了这殿,竟还是有了那么一丢丢的忘了。 这倒不是他的记忆缺失,实在是特么的没见过这么大的世面啊,若这是上辈子,陈凯之绝逼是要反复三年,全天候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发各种朋友圈的。 而他完全不知道,他此时的一丝一毫的举动,都尽收太后的眼底。 年纪很轻,眉清目秀,嗯?眉毛倒是有些像,是有些像,更像哀家。嗯?他在做什么? 太后这时候,似又忘了自己处在殿中,忘了身边有许多的人,她目光炯炯地看着陈凯之,似乎眼中只剩下了陈凯之的身影。 在入殿之中,她终究稍稍一忽神的样子,面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憨态。 然后……这家伙竟露出了一丝不太好意思的样子。 这眉眼之间,竟好像是在说,很抱歉呀,先让我想想接下来该干嘛。 终究……他似乎是恍然了,噢,原来应该这样。 然后他才想要快步上前,学着自己师兄的样子,开始行礼。 可是…… 这家伙…… 太后的眼眸里竟有那么一丝丝怪异,他……呃……好像是越过了邓健,然后又好像是回想起自己不该靠在师兄之前,接着,他脚向后挪了一步,才一副舒了口气的样子。 太后也是醉了,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陈凯之,却见他深深吸口气,就好像完成了一桩千难万难的事。 唯有他那位师兄,头依然垂着,心里却颇为郁闷,这师弟……怎么还没动静?丢人啊,丢大人了,难怪恩师总说这厮不靠谱。 陈凯之这才拜倒道:“草民陈凯之,见过太后娘娘。” 这话听在太后的心底,却是有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母性,瞬时涌上心头,她竟已是无法察觉,自己的眼里,泪水已是扑簌而下。 这孩子…… 却又只在一瞬间,她猛地惊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将凤眸瞥到一边,不愿再去触及这近在咫尺的孩子,可是眼角的余光,竟又忍不住又朝他看去。 他拜倒,已看不清他的面容了,可只这看似瘦弱的身躯,却令太后在喜悦之中,又没来由的有了一阵酸楚。 第二百二十六章:巨大反响(3更求月票) 这一天,在天人阁里,终于迎来了吉日。 此时,山门大开,突的,这山下的童子,竟是全数换上了一身红衣。 在这山下的晓谕亭,此时却已有许多读书人流连了。 晓谕亭,乃是太祖高皇帝时所建,所谓晓谕,并非是公布诏令和圣旨,而是天人榜发榜之用,任何登榜的文章,都需在此张贴,布告天下。 而此亭竟敢借用晓谕二字,也是太祖高皇帝的用意,即天人榜,与宫中的诏书、圣旨具有同等效力,以此来展现皇家独尊儒术的决心。 今日,这风尘已久的晓谕亭,竟是挂上了灯笼,终于令这寂寞已久的地儿添上了生气。 可这,已是许多年不曾有过的事啊。 一开始,只是几个读书人四处传告,到了后来,各院的读书人都来了,便连学宫里的掌院和博士们,也都济济一堂。 这倒不是凑热闹,要知道,天人榜已经许多年不曾有文章列入天人榜了,现在这里竟挂起了灯笼,就意味着有文章横空出世,这是何其大的盛事。 而此时,终于有一个童子,手捧着锦盒,徐徐而来。 在万众瞩目下,从锦盒中取出了一篇文章来,而后蹑手蹑脚地走到了人爱碑前站定。 “是人榜!”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许多人目带期盼地紧盯着童子手上的文章。 而这童子,在瞩目下,小心翼翼地将文章张贴在碑上,而后,他们悄无声息来,也是悄无声息而去。 可他们一走,人群顿时汹涌,无数人涌到了这碑前,在这里,一篇文章赫然在目——《赋税论》! 而最下的题跋,却是——陈凯之。 “陈凯之……陈凯之是谁?” “是文昌院的陈凯之!天,他的赋税论竟得到了学士们的青睐。” 无数人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带着颤抖。 赋税论传播本就有限,只有少数的文昌院书生略知一些,有人觉得发人深省,有人却不以为然。 可现在这榜一贴,却是无数人惊呼。 乃至于那嗤之以鼻的人,现在也再不敢腹诽了。 因为天人榜就是权威,天人榜所代表的,乃是大陈最权威的解释权。此文一旦入榜,谁还敢质疑这个理论的正确性?接下来所引发的,只会是最广泛的讨论,上至庙堂,下至穷乡僻壤里某个破败的小私塾,每一个人,在未来的相当长岁月里,都将对这篇文章,进行解读。 掌宫大人已是到了,他快步地赶到了碑文前,已经来不及去了解这篇文章所蕴含的道理,他的眼眸扫过陈凯之的名字,却还是惊叹于这个金陵解元所带来的巨大反响。 陈凯之?这人怎么没有印象? 不就是当初那个咄咄逼人的家伙吗? 而就是这么一个人,今儿成了令这学宫都为止惊叹的人物,可真是令他怎么也想不到啊。 随后,掌宫大人站直了身躯,面无表情地道:“来人,呈文。” “是。” 天人阁任何的文章出世,学宫的职责,都必须火速地将这文章呈送宫中,这即是呈文。因为即便是当朝的统治者,既是独尊儒术,那么天人阁便是儒术的代表,无论宫中的神经敏感不敏感,当天人阁有文章出世,这文章势必也要挑动神经。 一个学官,已经火速地对文章开始进行抄录,在这沸沸扬扬之中,骑上了快马,离了学宫而去。 好在今日学宫乃是沐休之日,多数在京的读书人,都没有至学宫来,只有一些外地的读书人在学宫住宿而已,否则……还不知会引发怎样的混乱。 “赋税论!”忙完了自己的职责,掌宫大人,此刻却不得不认真端详起这篇此前可能即便听说过,也不会引起太多注意的文章起来。 ……………… 此时,正在洛阳宫里的陈凯之,显然还不知道学宫里的盛况。 陈凯之此时的心情依旧不能平复,宫中给陈凯之的感觉,却是有一丢丢的奇妙。 因为在书中,此时自己行了礼,作为君上,理应是该迅速说一声免礼的,虽然自己是草民,可是为君者,该有为君者礼贤下士的态度。 可是……过去了很久,整个文楼里,竟是悄然无声。 一直的沉默…… 这是一种压抑的力量,使陈凯之有些小小的紧张。 想不到凯哥也有紧张的一天啊。 太后无语凝噎,只是这凝噎,却在心底。她抿着唇,不发一言,并非是不想叫一句免礼平身,只是她害怕,害怕自己开了口,泪水便要扑簌而下,忍不住恸哭。 所以,她只是眼眸不经意地瞥到一边,却用那眼角去凝眸于陈凯之处。 群臣们也感觉到奇怪了,太后为何不发一言呢? 群臣的心态各有不一。 赵王也料不到自己又会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不过他和北海郡王,终究没有表露什么。 因为对于高高在上的他们来说,小小的陈凯之,终究是太渺小了,渺小到他们无数次忽视了这个蝼蚁一般的存在,为了这个小子而动怒,这……犯不上…… 倒是那和陈凯之有过几面之缘的张俭,再见陈凯之,却有些震撼。 他忍不住微微皱眉,显然是不喜陈凯之的,此时又见太后一直不肯开口,反令他生出了疑窦。 他搜肠刮肚,猛地想到了一个可能,原来如此。 于是他淡淡一笑,接着厉声斥道:“陈凯之,你可知罪?” 咦?这样也有罪? 陈凯之就是如此,紧张是有的,可是一旦被人针锋相对,心底的野性瞬间迸发出来,我去,我特么的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招你惹你了? 陈凯之不惊不怒地道:“不知何罪?” 张俭捋须,淡淡道:“你口称见过娘娘,为何不称见过陛下?我大陈天子在此,你如此篡越,这是欺君之罪。” 其实张俭也未必真是诚心想给陈凯之难堪,只是他隐隐觉得,太后这出乎寻常的反应,理应是因为陈凯之说错了话,既然如此,自己点出来,虽没什么功劳,也显出自己的正直。 陈凯之抬眸,这才注意到,在这里,还有一个窝在RU母怀中熟睡的小子呢。 那就是皇帝? 看来真是他有所疏忽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太后这才微微诧异地看着陈凯之,心里想,张敬那儿一直判断皇儿是知道自己身份的,他刻意不说见过陛下,莫非是因为他心有不忿吗? 是啊,他怎么肯服气呢,他才是先帝唯一的骨肉血脉,这个帝位原就是他的,他怎么肯低头呢? 这孩子啊,这样的倔。 她正想替陈凯之解围,这时,陈凯之竟是朗声道:“学生万死……” 原以为他是想要服软,然后乖乖认罪。 谁知,陈凯之却是接着道:“学生不知陛下在此,竟是失礼,该当万死之罪。学生亦不知大宗师在此,依旧失礼,亦当万死。草民见过陛下,学生……见过大宗师!” 前一句的解释是陈凯之的辩解,这叫不知者不罪,后一句,文质彬彬,一句拜见大宗师,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 你是我陈凯之的大宗师,我见了你,喊你一句,这是礼。而作为大宗师的你,明知我算你的半个门生,也知我并非是有意为之,却如此咄咄逼人,甚至说出欺君这样的话,这便是失礼。 很多时候,至少在这种场合,一个彬彬有礼的回敬,比开口骂NIANG要有力的多。 张俭顿时老脸一红,被一个小小的举人打脸,实是面子挂不住。 他不由自主地四顾了同僚一眼,见他们忍俊不禁的样子,这时不免自责,方才自己是过于‘鲁莽’了,可此时他急于找回自己的面子,便不由道:“陈凯之,你来此,所为何事?” 陈凯之便正色道:“学生来此,是陛下和太后娘娘的事,大宗师相询,学生不敢不答,却又不能答,还请大宗师不要为难。” “……”这……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啊。 是啊,你是我的座师,所以我不敢不答,可是很抱歉,这里是宫中,这牵涉到的乃是宫中的事,你算什么东西呢?所以,我不能答,要问,你问太后吧。 张俭的身躯一颤,却听一旁的兵部尚书,终是没忍住,噗嗤一声,不禁笑了。而这位老尚书似乎也觉得不妥,连忙咳嗽一声,又板起了脸,想要掩饰过去。 张俭感觉自己的颜面收到了打击,心里不免火起,岂有此理,自己竟生生被一个小举人给戏弄了。 可陈凯之的一言一行,却是无可挑剔,竟使他无处下口。 他偷偷地看了一眼太后,却见太后只凝视着陈凯之,却是依旧的默不作声。 太后这是什么意思呢? 张俭的心里很是不解,便看了赵王一眼。 此时,赵王则是微微一笑道:“张侍郎的口舌,竟不如区区一个举人吗?” 这本是调侃的话,却分明是有挑拨的意思。 赵王当然没有一点兴趣去在乎陈凯之这样的‘蝼蚁’了,可他并不介意四两拨千斤,随口挑唆一下,权当……戏耍罢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真是陈凯之(4更求月票) 张俭听赵王如此一说,心里骤然明白了。 似乎得了赵王的怂恿,他板着脸道:“你身份卑微,既知如此,又在这宫中,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这一句话,无疑是戳中了陈凯之的软肋。 陈凯之的身份卑微,无论他有再利的口舌,天大的智慧,可在这里,他不过是小得不能再小的蝼蚁罢了。 你说法律也好,说道理也罢,人家说你什么,你就得听着,挨打要立正! 陈凯之的面上依旧带着笑容,只是这笑容背后,却似乎明白这个道理,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于自己而言,都有泰山一般的分量。 所以,他沉默了。 此时,张俭冷哼一声,道:“以你的身份,在这里开口,便已算是不敬,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 呼…… 陈凯之继续沉默,道理,他懂,规矩,他也明白,对方在讲不赢道理的情况之下,索性就摆烂的情况下,直接用身份来碾压了。 所谓礼不下庶人,陈凯之虽有功名,出了这个宫殿,或许受人礼敬,可是在这里,他便什么都不是。 太后这才恍然。 张俭的那句话,宛如一柄利刃,却是扎了她的心,痛疼非常。 她竟不自觉的,娇躯微微颤抖,眼眸深处,杀机重重,这凤眸,迅雷一般,迅速地在张俭的身上掠过。 她有些激动,恨不得立即发作,告诉这个可恶的人,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乃是她的儿子,是她和先帝的骨肉,比这里任何一人的身份都要尊贵。 “咳咳……” 此时,在殿中的角落,张敬微微咳嗽,太后听到他的咳嗽,才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失态,转瞬间,怒目回缓。 而这些,其他人都没有察觉到,大家的目光都只落在那个他们眼中身份卑微的少年身上。 倒是张俭觉得自己算是打中了陈凯之的七寸,相较方才的被动,此时他略有几许得意,便又朗声道:“一介不知名的小举人……” 只是……人字的话音刚刚落下,却有宦官匆匆的进了文楼,略带几分激动地道:“禀陛下,娘娘,天人阁……放榜了……” 这等重要的消息,是不分白昼还是黑夜都需禀告的,展现的,俱都是宫中对于读书人的礼敬。 殿中人面面相觑,而后露出了惊色。 放榜了? 这就意味着,一篇足以载入史册的文章将出世! 大陈历来,都是文气鼎盛的所在,可是近些年来,天人阁都不曾放榜,这对于朝廷来说,一直是面子挂不住的事。 朝廷最崇尚的就是教化,而教化的直接展现,便是文豪才子,这些人,都是教化的橱窗,可多年以来,都不曾有什么文章入榜,某种意义来说,也是教化的失职。 而现在,终于有文章入榜了。 太后还在恍然的功夫,赵王殿下已是捋须,笑吟吟地道:“噢?不知是什么文章?” 天下的王公贵族,哪一个不想标榜自己是贤人?赵王也不能免俗,他的门客,足有上百,都是才子名士,或是一方大儒,这样的门客越多,便越显得自己贤明,而赵王不但供养着他们,而且时常与他们高谈阔论,一副礼贤下士,崇文尚贤的姿态,这也是人所共知的事。 现在天人榜放出了文章,这是何其大的事,他怎能无动于衷? 宦官已取了锦盒,正待要呈送太后案前。 赵王却是美滋滋的样子,这可是好彩头啊,为了显示自己的贤明,怎么不拔了这头筹?他带着浅笑道:“拿来,本王最爱华美文章,一刻也等不及了。” 殿中的人,从方才的气氛中摆脱了出来,都是微微一笑,对这位殿下所表现出来的‘猴急’,既表示了理解,也表示了赞赏。 太后的心里却在想着些什么,并未阻止。 而赵王已是急不可耐,甚至堪称为‘鲁莽’地夺过了锦盒。 他取出了锦盒里的文章来,面上却带着歉意,朝太后道:“娘娘,臣万死,贸然先看了,待看过之后,自当请罪。” 这姿态,真是做足了。 一副为了一篇文章,一副朝闻道、夕可死矣的态度,仿佛若是太后治罪,可为了一睹这文章,亦觉得无憾。 众人都兴致盎然起来,张俭也借机笑道:“还请殿下念出来,给下官人等解解馋。” “好。”赵王倒不客气,随即便念道:“赋税论……嗯……竟是时文,时文好啊,时文有利国计民生。” 他忍俊不禁的样子,接着道:“臣念给娘娘,和诸公听:减赋税,省刑罚、开沟渠、选贤能、轻徭役,此国之本也……”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只有微微的呼吸声。 太后却一点听的心思都没有,只是悄然地端详着陈凯之,仿佛生怕光阴短促,陈凯之会从她手缝间溜走一般,心里五味杂陈。 本以为陈凯之受了羞辱,定会委屈难受,可是…… 可是方才的时候,她的确感受到了一点陈凯之身上所显露出的恨自己身份低微的情绪,可是随着这文章开始念起的时候,却见陈凯之吐了吐舌头,竟是露出了少年人那般的憨态。 果然是少年人啊。 太后悄悄地吐出了一口气,却是满心慈爱。 可太后不知道的是,实则陈凯之此时是彻底懵逼了。 这不是他的文章吗? 卧槽,这是什么情况? 赵王念的每一个字句,都和陈凯之记忆中自己下笔的文章一般无二,陈凯之自己都有点懵了,天人榜?这文章……上天人榜了? 那赵王,此时用那饱含着情感的嗓音将其一字一句念出,等他徐徐念完,顿时,一片赞赏声打断了陈凯之的思绪。 “发人深省,发人深省啊,此文有理有据,震耳发聩,不可多得,如此雄文,启发了不知多少思考。” “天人榜,果然名不虚传,此文一出,确实值得细细推敲,朝廷理应晓谕四方,教人诵读,使天下人能参透此文的本意。” 张俭眼睛一亮,也跟着凑趣,天人榜发的文章,必属精品,这是不必商榷的,因而摇头晃脑地道:“这样的文章,实是罕见……殿下,不知此文,是哪个了不得的大儒所作?” 张俭如此一问,无疑是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众人都一致地看向了赵王。 赵王只淡淡一笑,再看文章一眼,便随口地道:“此人叫陈凯之。” “竟也叫陈凯之?可惜,彼陈凯之,非此陈凯之也。”张俭捋须,趁机奚落了一下陈凯之。 这是显而易见的,陈凯之确实是才子,可是这篇时文,可称得上是高瞻远瞩,不是站在高论,挥斥天下,格局远大之人,是绝不可能有如此逆向思维的。 赵王自然也不觉得这是眼前的陈凯之,还面带着笑容,道:“据说此人竟是学宫文昌院的举人,后生可畏。” “文昌院?” 突然,啪的一声,却是太后拍了御案。 别人不知,可是太后却是打听得非常清楚,文昌院,她的凯之不就是在文昌院吗?文昌院里还有几个陈凯之。 写出这篇能进如天人榜的文章的,竟就是她的陈凯之。 太后刚才没心思听赵王念这篇文章,此时知道这篇入了天人榜的文章,却是出自凯之的手笔,她顿然满目骇然,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凯之。 天! 真是陈凯之! 她心中又惊又喜,这个俊秀的少年郎,自己的骨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妖孽如此。 不……不愧是龙种啊。 太祖高皇帝自不必说,便是先帝,那也是绝顶聪明之人。 太后眼里的泪,终是忍不住滑落出来,眼里带着温情,默默地看着陈凯之。 而这时,也有人回过了神来。 文昌院的举人,陈凯之也是举人,也在学宫读书,这……不对劲啊! 赵王的心里顿时骇然,眼睛扫了张俭一眼。 张俭忍不住道:“陈凯之,此文如何?” 陈凯之却是沉默。 张俭有些恼火,便道:“在问你的话。” 陈凯之依旧沉默。 倒是一旁的邓健终于憋不住了,道:“下官的师弟,正是在文昌院中读书。” “……” 所有人色变了。 张俭更是一脸蜡黄,两腿一软,差点跪了。 怎么可能是他?这小小年纪,能入天人榜? 天人阁的诸学士,都眼瞎了吗? 当然,这话他是绝不敢说的。 赵王的脸色,也是阴沉下去,感觉自己的脸上有些火辣辣的疼。 倒是边上有人道:“为何不早说?” 这话是问陈凯之的。 陈凯之依旧没有回答。 难道是吓呆了?又或是,高兴得呆了? 是呢,谁若是入了天人榜,这不是祖坟冒了青烟吗? 要知道,这多少朝中的重臣,位极人臣,自觉得这辈子也算是圆满了,想求个文名,搜肠刮肚的写了文章,送去那学宫,托了相好的博士来做荐人,结果文章送过去了,却从此石沉大海,直接给学士们做了厕纸。 即便如此,你还一点脾气都没有,天人阁里的学士,管你是什么皇族还是宰辅,就是这个脾气,没有任何情面可讲。 ........ 新书月票告急,老.....老虎.....需要支援! 第二百二十八章:太后厚爱(5更求月票) 现在,一个小小举人,居然凭着一篇时文,直接列入天人榜,不得不令站在这里的位高权重的大臣们感到,天……这世界疯了吗? 张俭心里自然是最是不悦的,他已是不耐烦了,心里急于知道答案,略带冷意地对着陈凯之道:“陈凯之,问你的话呢?” 陈凯之面如秋水无波,可还是缄默不言。 “陈……凯之,为何到了御前不发一言?” 这一次,太后终是忍不住了,她几乎用颤抖的嗓音询问。 太后亲自开口,陈凯之才恢复如初,朝太后一拜,才道:“草民只是一介不知名的举人,到了御前,说话便是不敬,草民不等太后吩咐,不敢回话。” 呼……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忘掉了这一茬。 张俭彻底的尴尬了。 太后凝视着陈凯之,她眼里只剩下万千温情,道:“你尽管说,这里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哀家问你,此文……是你所作吗?” “是!”陈凯之沉着应着,似乎没有因为入榜而表现出半点得意。 殿中,又是倒吸凉气的声音窸窣作响。 张俭的脸色已是苍白如纸,此刻真恨不得寻一个地缝钻进去。 赵王更是尴尬得不知如此是好,就在刚刚,他还一味的夸赞那文章的好啊。 太后心中却是狂喜,果然是龙儿啊! 他面上却是尽力的没有表露丝毫心迹,转而道:“能入天人榜的人,都是当朝贤士,朝廷历来礼敬有加,来,赐座。” 在这殿中,有资格坐的人,除了太后,便是赵王了。 一句赐座,真是天大的脸面。 有宦官连忙搬了锦墩来,陈凯之心里对这太后,倒是多了几分亲近感,虽然……他觉得有些怪怪的,只是当锦墩搬来,陈凯之却是摇头道:“学生不敢坐。” “噢?”太后终于彻底恢复了过来,她越看陈凯之,心里越是欢喜得无以复加,只以为是陈凯之局促,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心里不安。却是不露声色地道:“为何?” 陈凯之板着脸,正色道:“学生的大宗师在此,他若是站着,身为门生的,怎么敢坐?” 卧槽,张俭差点就一口老血要喷出来,这绝对是成吨的伤害啊。 堂堂侍郎,和一个举人,双方态度,便是瞎子也能看得出来,高下立判。 太后却是嫣然一笑,这笑容中,竟不自觉的带着寻常妇人的风情,她已很久不曾这样的放松了,心里却是暗暗点头。 无论陈凯之是有意如此,还是怀着对张俭的算计,都令太后甚是满意,前者证明陈凯之是个君子,后者则可证明陈凯之心思活络,小小年纪,便有很深的城府。 她的儿子,有城府是好事。 太后按捺住心里的愉悦,故意凝眉道:“这是哀家的懿旨,你也敢不尊吗?” 陈凯之便一笑,谢恩道:“既如此,草民不敢不从。”说罢,才欠身而坐。 太后又是上下打量着陈凯之,这是个很俊秀的少年,神采奕奕,宛如潘安在世啊! 她的心里尽是陈凯之的好,旋即道:“你孑身一人在京师?” 呃…… 赵王诸人,竟不得不看着太后和陈凯之拉起家常了。 这却是令许多人的心里嘀咕,娘娘高明啊,以情感人,对贤才如此厚爱,可见她的礼贤下士,这可比东一句先生高才,右一句满腹经纶之类的屁话,要高了一个层次。 陈凯之对答如流道:“学生与师兄住在一起。” “噢。”太后的心里便放心了许多,这个师兄有官身,想来生活不差,日常起居也肯定有人照料,平时的吃用,更不必说了。 太后便道:“想来邓卿家是厚重之人,既是师兄,便待你如嫡亲兄弟一般。” 陈凯之心里却是忍不住吐槽了,亲倒是亲了,就是穷。 当然,这话是不能说的,他含笑道:“长兄如父,师兄待我甚为亲厚。” 太后觉得自己有许多话说,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她只觉得,只要一直看着陈凯之,心里便满足了,可脑海里,又冒出许多想问的话来,便不禁权衡,这个是否可以问,那个是否可以问,细细思来,却又不敢贸然。 顿了一下,太后才道:“这篇文章,你是如何想到的?” 陈凯之沉吟了一会儿,竟是不知如何回答,只得道:“草民想着想着,就想到了。” “呀。”太后露出憨态,吃惊的模样:“想着想着……” 陈凯之心里想,这次是意外啊,谁料到竟入了天人榜呢,你突的这么问我,当然没有想到该如何回答了。 太后便笑道:“若是想着想着,便能作出一篇能入天人榜的文章,那么你的父母,定是极聪明的人,不知你的父母,可还健在吗?” 这本是一句试探。 陈凯之却是神色黯然,道:“回禀娘娘,他们已经仙逝了。” “那么……”太后心里一阵悸动,千言万语,终还是忍不住道:“你一定还记得你母亲的样子吧?” “不记得了,草民有了记忆时,母亲……” “哎。”太后却依旧还是有些不甘心,又道:“你定是很挂念她。” “是。”陈凯之心情放松了下去,他万万料不到,太后如此高高在上的人物,竟也是个八卦的妇人。 他哪里会想得太多,站在一旁的赵王等人却忍不住在想:“太后城府,果然深不可测,这等少年郎,吃软不吃硬,她几句闻言软语,贴心的话,便将此人笼络了去。正好借此机会,又得了礼贤下士之名。” 尤其是赵王,面上虽是堆笑,可是眼眸里,却仿佛藏着锋芒。 此时,只见太后叹息道:“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你在梦中,会梦见她吗?” 这问题问得始料不及,陈凯之却乖乖道:“会的。” “那么,梦中,她是什么样的人?” 陈凯之一时恍然了,上一世,自己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来由的,陈凯之不禁有些辛酸,上一世,自己也是个和姐姐相依为命的孤儿啊,自己算是姐姐照顾长大的,倒是看着这太后,他莫名的觉得和自己的姐姐有着些相似,大概同样的,都是这般温情的对待自己吧。 两世为人,经历了太多的心酸,说好听一些,叫洞悉了人性,摸爬滚打,吃了无数的亏,学到了诸多人生的经验,可说难听一些,却是见多了炎凉,能温暖自己的,除了仅限于一两个至亲好友,便唯有自己了。 他抬眸,触及到太后的目光,这目光中,给陈凯之一种温暖的感觉,这感觉,就像自己的姐姐看着自己,若是自己有母亲,那么……母亲看自己的眼神,料来也是如此了吧。 陈凯之为止触动,不由自主地道:“梦中的母亲,如娘娘这般。” 这句话出口,他便后悔了。有道是,伴君如伴虎,太后不是君,却胜似君啊。 谁料太后微微一愣,心里却是狂喜。 是啊,他的梦中,自己是洛神,才作了洛神赋,莫不是这洛神,根本就是他梦中的母亲吗?只是他不敢表露,才写出洛神赋聊以自WEI?这,莫非也是冥冥之中,上天注定的事? 她眼眸一撇,见陈凯之懊恼的样子,面上却只淡淡一笑,随即道:“不必害怕失言,哀家不会怪罪。” 赵王等人在旁惊骇莫名,心里忍不住惊叹:“太后果然非同凡响,三言两语,就令这个小子晕头转向了,若是再谈下去,那还了得?这等收买人心的手段,真是如火纯青啊。” 太后心里却是说不尽的酸楚,她的儿子就在这,她既觉得彼此之间近在咫尺,又觉得远在天涯。 在这人前,她只能拼命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却又情不自禁的,对陈凯之说着一些宽慰的话。 可她毕竟是太后,那个在这宫里早就练就了满腔城府的太后,恍然间,她突的醒悟:“你入宫来,所为何事?” 陈凯之也醒过神来,忙道:“学生和师兄,是入宫来谢恩的。” “师兄?” 邓健刚才也是震惊了,这师弟,竟是中了天人榜,我的天,妖孽啊。 而接着,他几乎泪流满面,这叫个什么事啊,本来以为今日入宫,是自己唱主角,谁料到,所有人都忘了这谢恩的事。 此时,他硬着头皮上前,道:“娘娘厚爱,臣万死难报。” “噢。”太后只点了点头,显然,这时候她对那檄文,已没了什么兴趣:“爱卿不必多礼,你们师兄弟,要相互友爱,至于你……” 邓健以为太后所说的你是自己,谁料到他抬眸起来,正要应承一句,却发现太后的目光,只是灼灼的落在陈凯之身上,太后道:“你既入了天人榜,却也不可过于骄傲自满,这书还需好生的习读。” 陈凯之正色道:“娘娘教诲,草民铭记在心。” 太后朝他温柔一笑:“大陈已经许多年,不曾出过贤才了。”她似是想起什么,抬首看向张俭:“张卿家以为呢?” 张俭心里五味杂陈,却不得不道:“娘娘说的是。” 第二百二十九章:帝王之术(1更求月票) 虽是三言两语,问的话语也都是平常之事,可太后的心底,却很知足。 她真的许久不曾这样轻松愉快过了。 这是她寻觅了十三年后,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儿子啊,虽再不是那个记忆中的小小孩儿,可见到他长大成人,依旧安好,又怎么不令她心里感慨之余,心悦非常呢? 她虽贵为一国太后,母仪天下,可有多少人能明白她的苦? 身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宫中,拥有天下臣民都为之羡慕的富贵和权柄,可每日过的却是刀光剑影,尔虞我诈…… 她终究只是平凡之躯,有血有肉,亦是有情感之人。 只是先帝逝去,时局凶险万分,她不得不站出来,不得不挑上一份重担,虽知这担子有千斤之重,却不得不在这绝望之中,向着黑暗守望。 而如今,曙光露出来了。 看着这个俊秀的少年郎,她知道自己的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无数的毁誉,无所不在的暗箭,本不该由一个妇人所承担的担子,如今,一切都变得值得。 她嫣然笑着,即便只是看着陈凯之眉宇之间掠过的憨态,竟都觉得是如此的使她心安。 此时,她仿佛忘了十三年前,那个失去孩子的撕心裂肺的夜晚,那一幕,那过去的十三年里,宛如梦魇一般,时刻折磨和缠绕在她的身上,而如今,这一道曙光绽放,将一切都驱了个干净。 “真是个好孩子啊。” 新入天人榜的才子,竟得来了太后这么一句由衷的赞叹。 陈凯之有点懵逼了,好孩子……特么的,多少年没有人叫自己好孩子了? 太后的母性,却也是没来由的给了陈凯之一种心安的力量,令陈凯之本是稍稍紧张的心情也莫名的轻松下来,对答如流。 倒是一旁的张敬有些急了,甚至额头上冒出了点点冷汗。 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他没有想到,平时谨慎的太后娘娘,今日竟如此失态,这可是在许多大臣,甚至是赵王的跟前,可不能有半点的差错。 他本是想趁此机为太后制造一个见到陈凯之的机会,以慰太后的思子之情,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一个女人多年后才能见到自己的孩子的动容之态了。 现在,他有点后悔了,只要有一点令一些人稍有生疑,便是杀身之祸啊。 他硬着头皮,忙咳嗽,笑吟吟地道:“娘娘,时候不早了。” 太后只抿抿红唇,面带微笑道:“是啊,时候不早了,哀家已很久不曾如此畅谈了,陈卿家,你祖籍何处?” 陈凯之正色道:“学生祖籍颍川。” 太后柳眉一挑,这含烟的眸子一扫:“皇家也始于颍川,看来一千年前,说不准,你和皇家还是一家人。” 这种话,陈凯之是不敢当真的,逗我呢,当初恩师可是说自己是野人,说不定是哪个蛮族被融合了,改了汉姓的,一看,呀,姓陈很牛叉嘛,于是就姓陈了。 所以这种话,别人可以开玩笑,陈凯之却不能自鸣得意,他含蓄一笑道:“娘娘言笑。” 太后也只莞尔,眼眸却一刻不曾离开陈凯之,心里有万般的不舍,可终究她还是留着些理智的,道:“时候不早,你且告退吧。” 陈凯之颔首,便站了起来,行了礼,拜辞而出。 从这文楼出来,陈凯之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太后娘娘,是多么高不可攀的人物,竟给自己一种无以伦比的亲切之感。 他甚至觉得,自来到这个世界,即便是从恩师的身上,也难以体会这种感觉。 想到这里,他不禁失笑,或许,这便是传说中的帝王之术吧。太后娘娘就是太后娘娘,她现在主政天下,笼络人心的把戏只怕早已如火纯青,套路太深了啊,差点连自己的内心都失守了。 不过这种感觉,实在微妙,那种一颦一笑,都使自己透着温暖的感觉,实在是太值得回味了。 邓健还是浑浑噩噩的样子,有宦官领着他们出宫,二人并肩而行,陈凯之不禁道:“师兄在想些什么?” “在……”邓健表情古怪地道:“在想,方才我谢了恩吗?” 陈凯之笃定地道:“谢了,我亲耳听见的。” 邓健还是觉得不对,可到底哪里不对,却又想不明白,至少来之前心中所想,与现实的差距太大了,原以为入宫来,谈的是那篇檄文,谁料…… 他在沮丧了片刻之后,又美滋滋起来:“不管如何,师兄已是翰林,是面见过君上的人了,从今日开始,师兄要开始写笔记,嗯,叫翰林记事可好?” 陈凯之诧异地道:“笔记?” 邓健一脸肃然地道:“写给子孙们看的,今后做了翰林,便有许多机会出入宫禁了,将来或可充实史料。” 说得冠冕堂皇,陈凯之却分明感受到师兄浑身上下有一股外散的骚包气。 好吧,也不戳破他,陈凯之便道:“师兄,笔记里,若是提及到了我,定要润色得好一些,用餐时的吃相定要掠过。” 邓健凛然道:“你把师兄当什么人?师兄不记便罢,记了,就势必要秉笔直书。” 陈凯之白他一眼,似乎觉得没有什么沟通必要了,便索性背着手不发一眼。 千秋功过,后人评说去吧,何况自己也还没有功过供人评说的资格。 可等师兄弟出了宫后,邓健又禁不住道:“师兄仔细想了想,宫中之事,或许是吸引人的一面,可你入了人榜,一定也有许多人有兴趣,这笔记之中,也少不得努力记记师弟。” 此时已是正午,陈凯之脑海里,还回忆着方才太后和自己的对谈,倒是周遭的那些人,记忆却有些模糊了,乃至于是那位宗师,陈凯之亦是没太在意他的神色。等回过神,方回到了现实。 沿着御道,陈凯之道:“师兄,我饿了。” 邓健本还想聊聊他的笔记,被陈凯之这么打岔,倒是喜滋滋地道:“好说,好说,今儿是好日子,我们师兄弟二人,双喜临门,我去买一只鸡。” 他今日很大方,果然在沿途买了一只鸡,却不敢让那眼睛几乎已是半瞎的门房老汉去收拾,亲自提了刀,杀鸡放血,在天井处拔了毛,口里哼着调子,足足小半时辰,将鸡闷熟了,一股肉香已在庭院中飘荡。 陈凯之垂涎三尺,师兄弟二人到了饭厅,各举了筷子,陈凯之正要下筷,邓健却突的一伸手:“且慢,我先记一记,你且等,我去取笔墨。” 说罢,一溜烟的便往卧房去了。 陈凯之却是饿得受不了了,懒得管他,下了筷子便开始大快朵颐,等邓健喜滋滋地回来,才发现陈凯之的桌前满是骨架子。 邓健龇牙咧嘴地道:“你,你……饕餮……” 饕餮是上古神兽,以贪吃闻名。 邓健气咻咻的也不吃,索性坐着,瞪眼看陈凯之,陈凯之也懒得管,吃在兴头上,张牙舞爪的举着筷子。 邓健恨恨得将草稿取了,提笔道:“师兄可要骂你了。” 陈凯之依旧不为所动,吃得不亦乐乎。 骂吧,骂吧。 反正不少一斤肉。 见陈凯之还没有停止的迹象,邓健便气冲冲地下笔:“陈凯之者,吾师弟也,贪吃懒做,如饕餮之兽也,今吾杀鸡,稍许,已无鸡矣,呜呼,世间竟有此狼吞虎咽,贪吃成性之人,恩师误我。” 陈凯之吃了大半,总算舒服了,愉快地见邓健还在奋笔疾书,便兴冲冲地道:“师兄,我瞧瞧,写了什么?” 邓健将笔记一收,瞪他一眼:“不给你看。” 说着,便慢条斯理地举了筷子,慢条斯理的开始吃起来。 陈凯之诧异道:“师兄平日不是这样的。” 邓健板着脸道:“吾现在已是翰林了,饮食起居,言行举止,该为表率。” 陈凯之不禁咋舌,难道升官能提高修养?于是他忙又躲回房里读书,为未来好生努力去也。 ………… 当夜幕降临,天穹上却是一片黯淡,不见星辰。 只是这里的夜风很大,此时无星无月,太后却是伫立于此,夜风刮得她的金凤披肩猎猎作响。 她的嘴角微微带着笑意,这笑意,仿佛连这无尽的黑暗,都为之融化,变得多了几分色彩。 拢了拢云鬓,突的回眸,这眸中,若有千般风情,嘴唇微微一挑:“张敬。” “奴才在。”张敬佝偻着身,被这冷风吹得瑟瑟发抖。 太后道:“让织衣局,重新做几套朝服。” “要什么样的?” 太后嘴角微勾,任那被吹起的几捋乱发在绝美的容颜上狂舞,道:“哀家的儿子,是很了不起的才子呢,要显得文气一些,还有,得去寻一些书来送至寝殿,哀家需好生看看,从前哀家只读过女四书,凯之入榜的那篇文章,哀家虽知其意,有些地方,却读得不通。” “是。” 说罢,太后抬起了眸子,悠远地凝视着远方,口里道:“凯之是住在正南方吗?” “是的,娘娘。” 太后便将目光朝向正南,那儿,有万家灯火,自观星台俯瞰,宛如万点星辰。 第二百三十章:圣人的赏赐(2更求月票) 次日一大清早,陈凯之便习惯性的早起,穿戴整齐后,才一开门,竟见邓健已一身官服的在门外,似乎是打算要去翰林院里点卯的样子。 不过,这个时候倒还早,陈凯之还想跟师兄说点什么,不可思议的一幕竟发生了。 竟见师兄突的趴在了廊下,只是瞥了一眼陈凯之,便提笔对着一张纸写着些什么。 陈凯之不由道:“师兄在做什么?” “笔记!”邓健头也不抬地继续写着,显得很认真。 他突然开始很在乎自己身前身后之名了,似乎觉得自己极有可能会成为大人物,自己所记载的东西,极有可能传世,光耀千古。 他匆匆地记下:“吾卯时一刻起,师弟卯时三刻,君子早起以自强,莫如师弟贪睡不起,戒之、慎之。”接着,将墨一甩,又将这草稿匆匆的折起,才道:“糕点和蒸饼都给你收拾好了,快去读书。” 陈凯之汗颜,他本以为师兄昨儿说要写笔记,也就是新鲜为止,可看这样子…… 陈凯之觉得这师兄得魔怔了,这么一个土鳖般的翰林编撰,似乎觉得一下子,就成了人物了。 陈凯之有些无语,好吧,懒得管他了,匆匆的吃了早点,便如常的背着书箱赶去学宫了。 此时,天罡拂晓,陈凯之一到学宫的仪门,便感觉到无数灼热的眼睛看着自己,许多学兄学弟,都不约而同地朝自己行注目礼,却又显得有些不敢过份靠近。 甚至是门前的守卫,见了陈凯之,亦是眼里放光,笑嘻嘻地道:“陈解元,来上学了啊。” “啊……”陈凯之有些难以适应,忙朝他们一揖:“是。” 守卫顿时红光满面的样子,似乎觉得陈凯之和他们招呼,是足以吹嘘几天的事。 心情复杂地到了文昌院,陈凯之放下了书箱,不待同窗们涌上来,却见刘梦远先生已是到了。 此时,刘梦远板着脸,咳嗽一声,跃跃欲试的同窗们顿时色变,一个个便如鹌鹑一般,不再敢造次了。 刘梦远瞥了陈凯之一眼,便淡淡道:“凯之,你来,掌宫大人寻你,随老夫去拜见吧。” 陈凯之只点点头,便随刘梦远出了文昌院,快步至明伦堂,而在这里,许多博士已经济济一堂。 掌宫杨业此时正焦灼地等待。 突然有人入了天人榜,这是何其大的事,宫中的邸报已经出来,那篇文章,也随着邸报开始传遍各个州县,而学宫这里,有学宫的职责,身为掌宫,必须得有所表示。 博士们则在下头窃窃私语,虽已经过了一天,可至今,博士们依旧还没有回过神来。 因为历来入榜之人,最年轻的,是三百年前的那位才子,不过此人入榜时,也已有三十多岁,可即便如此,依旧被人大书特书,关于这位才子的各种风流轶事,更是流传至今。 现在这位入榜的陈凯之,竟只是个少年啊。 陈凯之徐步进去明伦堂,顿时又被无数灼热的目光聚焦。 陈凯之心里苦笑,人怕出名猪怕壮,难怪上一世的某位‘哲人’,总是说闷声发财才是最好的。 他面上平静,快到堂中的时候,却是故意加急了几步,如此,方才显出自己的恭敬。 越是此时,陈凯之觉得越需谨慎,才子骄傲了,这叫狂士,狂士这玩意,别看后世之人觉得牛逼,可实际上就是老油条,没几个有好前途的。 陈凯之站定后,便朗声道:“学生陈凯之,见过杨大人,见过诸位先生。” 一个很漂亮的揖礼,无可挑剔。 呼…… 杨业暗暗松了口气,他放下心了,当初陈凯之刚入学宫时,曾闹过不愉快的事,方才他还有些担心,怕这陈凯之会趁此机会,想要借题发挥。 此时,杨业捋须笑道:“不必多礼,凯之,你入了人榜,文章传世,可喜可贺,这于我大陈文坛,更是增光添色的盛事,学中上下,无一不是欢欣鼓舞啊。” 陈凯之抿嘴一笑道:“学生惭愧,侥幸得名,让大人和诸位先生见笑,此篇文章,只是学生一时感慨,或许别出心裁,可论起功底,学生较之学中同窗,还是多有不如的。” 谦虚。 这是时文嘛,只说这是自己灵机一动的作品,而真正的学问,却得靠扎实的功底,是没有捷径走的,可是陈凯之说自己连自己的同窗都不如,这便是将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了,陈凯之素知人心,现在自己风头正劲,不知多少人不服气呢,正好趁此态度,表一个态,如此一来,那些不服气的人心里舒坦了,未来,也给陈凯之多了一些方便。 杨业眼眸一亮,他今日,算是重新认识了陈凯之了。 第一次打交道的时候,给他的感觉是,这个陈凯之是不好惹的,而这一次,却令杨业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笑道:“你就不必自谦了,此番请你来,道贺只是其一,这其二,便是历来的规矩,营建书斋。规矩,想来凯之也懂的吧?” 陈凯之怎么会不明白吗? 天人榜的事,陈凯之在史书中也是略略读过的。 凡是入了天人榜的人,便算是‘先生’了。 虽然陈凯之年纪还小,还只是学宫中的学生,可规矩就是规矩。 他记得,有一部书中曾提过,只要入榜,便可得圣人的馈赠。 这个馈赠,并非是皇家所赐予,而是来自于‘圣人’。 当然,圣人是名义,无非就是,原本的所有权乃是圣人,是圣人鼓励后进,而赏赐的。 虽然圣人已经作古了近千年,可他的名义,依旧很好使。 比如这学宫,虽是太祖高皇帝所营造,可事实上,在名义上,却是圣人的馈赠,既所谓圣人庇护天下门生,选其俊杰,入宫读书。 而这里的学官,固然也多是朝廷的任命,可是任命之前,却是经过诸博士们的推举,在推举之后,报知朝廷,朝廷再予以承认。 这是当年,太祖高皇帝为了独尊儒术,同时展现自己崇文重道的意思。 学宫占地极大,更可怕的是,它面对着的乃是洛阳城,可是背靠着的,却是上林苑。 上林苑占地极大,乃是皇家游猎和屯驻禁军的场所,方圆数百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林木茂盛,因为屯驻着禁军,又是皇家的林苑。 本来按理来说,寻常百姓,是不得私自随意出入,或是在山中游猎、砍伐的,不只如此,在林苑深处,还有皇家的别宫,禁卫就更加森严了。 而学宫却堂而皇之的占据了这里,不只如此,除了学宫现有的建筑之外,还很不客气的占了方圆百里的土地,自然,这些土地并非是学宫所有,事实上,产权却是名义上属于‘圣人’的。 在太祖高皇帝的构想之中,这片上林苑中所划分出来的学宫之地,是为了招揽天下儒生在此,尤其是那些名士,若是愿意来此讲学,大可以营造自己的书斋,领着弟子在此读书。 只是这种特权,随着中央集权的不断壮大,最终却变成了一纸空文,即便朝廷再如何对读书人礼敬,也绝不会任你占着这么大的茅坑。 可入了天人榜的‘先生’却是例外。 也就是说,陈凯之可以在学宫之中置业了。 这既是入天人榜的福利,陈凯之当然不会拒绝,他的人生格言是低调做人,却是高调赚钱。 陈凯之道:“学生敢不从命。” 杨业呵呵一笑,道:“入地榜的先生,可置地三百亩,来人,取舆图来。” 三百亩,不算小了,对于陈凯之来说,简直算是惊人的数字,最重要的是,这块地,处在上林苑,深处学宫之中。 陈凯之为之咂舌的同时,面上却是一副名利于我如浮云的样子,我也不是很想要地,只是偏有这样的陈规陋俗,好吧,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有书吏捧着不知积了多少灰尘的舆图来,案上一摊,顿时灰尘卷起,一股腐朽之气弥漫。 博士们皆是羡慕地看着陈凯之,他们都是学宫里的先生,可在这学宫里,也不过是一个一两亩地的书斋呢。 如今大家佩服于陈凯之的学识,也对陈凯之的性子颇为欣赏起来,倒也热络,纷纷聚拢,七嘴八舌起来。 “既是书斋,理应选址在靠着明伦堂的所在,我看这里好。” “此处好,此处有一片湖泊,身后乃是天人阁所处的白云峰,若是选在此处,寄情山水,岂不美哉?” 陈凯之不禁汗颜,呃……这些家伙,代入感太深了,话说是我选地方好嘛? 陈凯之只抿着嘴,眼睛落向这舆图,在这里,一幅洛阳城的地形俱都展现眼前,而学宫的位置,则在洛阳的西北方向,面对内城,背靠起伏百余里的上林苑,而学宫所处的位置,占了一隅之地,在这学宫之中,亦是峰峦起伏,有三处湖泊,一条河流,这河流,乃是洛水的支流,连接城内城外,至于山峰,就不计其数了,足有上百之多。 第二百三十一章:自掏腰包(3更求月票) 既然关乎于自己的利益,陈凯之当然是慎重对待。 只见陈凯之的眼睛死死盯着舆图上的每一个角落,面上看似风淡云轻,可心里却已开始计算。 首先,得离学宫的建筑近一些,否则读书不方便,尤其是靠文昌院最近才好。 还要……依山傍水……嗯,依山傍水美滋滋。 再有…… 陈凯之目光逡巡,终于定格了一处地方。 他指了指舆图之中的一个位置道:“这里……可是闲置的吗?” “你说的是飞鱼山?此处本是曾老夫子的书斋,不过曾老夫子已经作古多年,凯之选的好位置,此处距天人阁的白云峰并不远,距文昌院亦不过数里之地,又有崤水途径而过,风景极佳,凯之要选址于此?” 陈凯之可不敢贸然点头,这等买定离手的事,还是谨慎为好。 他便道:“不妨如此,学生去走一遭吧。” 杨业来了兴致,不由道:“那么老夫陪凯之去便是。” 人就是如此啊。 陈凯之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熟谙人性,知道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自己是如此,杨业也是如此,那位刘梦远先生也是如此,他们有世俗和麻木的一面,可也有热心的一面。 人性之复杂,已无法用好坏来区分了。 陈凯之颔首,随着杨业出了明伦堂,杨业对这学宫,仿佛当做是自家的领地,背着手,仿佛巡视着的产业,面带红光。 事实上,这一次学宫中有人入了天人榜,也令他深有扬眉吐气之感啊。 二人一前一后,足足走了小半时辰,一处宛如卧龙般郁郁葱葱的山便出现在陈凯之眼帘。 只见这山脚之下,是一片平整出来的土地,一条河流湍急流过,河上有一座木桥,将其与学宫的许多建筑隔绝,这木桥看上去似乎是年久失修,反正杨业是不敢走过去,陈凯之也只好驻足,远远眺望,便觉得神清气爽。 杨业笑吟吟地道:“凯之,如何?” 陈凯之不禁道:“不错,若是在此置一处书斋,实是学生之幸。” 杨业只背着手:“是啊,真期盼你还有佳作。” 这是实话,杨业身为掌宫,太需要证明自己了。 陈凯之突的想到典籍中的遗漏之处,不禁道:“先生,假若这文章入的是地榜,也是三百亩地吗?” “嗯?”杨业微愣了一下,才道:“若是能入地榜,按学里的规矩,便不是一块地了,而是……”他眼眸闪烁,道:“而是一座山,此山以你为名,山中一切,任你主宰。” 竟是……一座山? 这里的山,绝非南方的小丘陵,陈凯之眺望着那宛若卧龙一般的山峦,不禁咋舌,这山,方圆就有数里地吧。 任你主宰? 陈凯之朝杨业行了个礼,道:“在山里做什么都可以吗?” 杨业点了点头道:“是的,你的书斋,包括了山门,其中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是王法鞭长莫及的地方,这是太祖立下的规矩,无论是书斋,还是山门,这都是大儒之地,固然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只要在那里,无论是官军还是禁军,即便是天子亲来,亦需主人的同意。” 这权威保障还真是足够大! 陈凯之不由感慨道:“太祖高皇帝真是非常人啊,竟是订下这样的规矩。” 皇帝来了,都可以拒之门外的地方,陈凯之不禁怦然心动,那岂不是可以贩私盐? 好吧,自己现在已算是半个盐商了,明明有阳光道,贩什么私盐。 杨业的目中掠过一丝膜拜之色,随之轻笑道:“若不是非常人,又怎么能创下如此丰功伟绩,乃至于福泽五百年呢?” 对于自己感兴趣的事,陈凯之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又不禁道:“若是文章入了天榜呢?” 杨业又是一呆,不禁失笑道:“你呀你,你能入人榜,就已是幸运了,地榜,几无可能,至于天榜……” 杨业自嘲地笑了笑,才道:“近三百年来,天下只有一位杨子轩先生曾入天榜,想必你也看过他的文章吧,此人为四书五经做注,乃是大陈五百年来,屈指可数的大儒,他的石像,甚至陈列于孔庙之中,地位可比之亚圣,若是你当真能一纸文章进入天榜,且不说能否在百年之后得享孔庙,能否被人尊为亚圣,可在这大陈,势必是文坛超凡之人,这学宫,自然是以你马首是瞻,这里的一切山川河流,任你支配。当初那位杨子轩先生,便在学宫的城阳山里设书斋,慕名来拜师者,成千数万,他有弟子七千人,诺大的学宫,无一不是他的门生弟子。” 陈凯之听了咂舌。 弟子七千? 杨业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不禁道:“你的际遇,实是令人羡慕,可是莫说天榜,便连地榜,亦是几无可能,你可知道,想要一篇文章进入天榜,需有三篇文章进入地榜吗?这绝非人力所能及的,只有超凡成圣之人,方才有此际遇。杨圣人是老夫敬仰的人物,哎……” 陈凯之一想,似乎杨大人说的很对,自己何必去追求所谓的天榜呢?太难太难了,不管如何,现在自己,已经有三百亩地了,三百亩啊,这是圣人所赐的私产,已经很让不久前还一穷二白的陈凯之感到很满足了。 陈凯之便不再在这上头纠结,言归正传道:“先生,这书斋,何时开始营造?” “这自然问你的意思了。” “立即动工吧。”陈凯之眼眸一亮,雄心勃勃地道。 杨业却是古怪地看着他奥:“这……倒是好,你交了银子,老夫便替你招募匠人营建。” 纳尼…… 陈凯之呆住了。 这……竟还要自己掏钱? 读书人的事,你也好谈钱? 如一瓢冰水,浇在陈凯之的头上,吹了半天的牛逼,还特么的依山傍水美滋滋,谁晓得竟是自掏腰包啊。 他讪讪道:“噢,那……迟一些再说。” 陈凯之觉得没脸在这儿呆了,事实上,他身上倒是有二十多两银子,带来的银子,因为投靠了师兄,所以几乎没有花,可显然,书斋这东西,没有大笔的银子,是别想破土的。 看来,得修书去金陵,伸手向荀家要钱了。 那精盐的生意,可是日进金斗的,不过前几个月的收入,陈凯之几乎又都投入了进去,因为供不应求,所以不得不扩大生产规模,需要更多的土地,更多的人手,这无一不是钱。 陈凯之只得苦笑,忙岔开话题:“杨大人,若是出了一个似杨圣人那样的人物,那么这学宫里,是杨圣人大呢,还是大人说了算?” 杨业顿时呵斥道:“你呀,真是口无遮拦,杨圣人这样的人,老夫见了他,做他门下走狗都来不及,你说谁尊谁贵呢?” 陈凯之便打了个哈哈,其实他发现杨业这个人,其实也挺实在的。 这时,上课的钟声响了,陈凯之不愿拉下功课,便向杨业告辞,脚步匆匆的赶往文昌院去了。 今日是郑博士开讲,讲的是算数,算数虽然会试也考,却没有什么要紧。 郑博士也自知如此,所以讲了半堂课,便找了个借口,让大家自己读书,这是潜规则,言外之意是,大家去看时文或是四书五经去吧,算数……学了也没什么用的。 他年纪老迈,交代下来,依旧还跪坐在案前,开始打盹儿了。 下头的同窗,便开始挤眉弄眼起来,有人故意咳嗽,有人悄声说话。 陈凯之却是完全不受影响,轻轻地摊开纸来,尝试着写一篇文章。 他心里很清楚,时文要作得好,就必须苦练,一次又一次,熟能生巧,将时文的格式融会贯通,再灌输入自己的思想,就不会出错了。 现在自己已算是名人了,若是会试落了榜,那就真的是无脸见人了。 一堂课毕,可是令大家提不起一点精神气的是,今儿下午又是箭术课。 陈凯之有别于其他同窗,他对这射箭,倒是期待的,在他心里,读书固然事关前途,可是弓马之术,也是男人必修的功课。 到了武院后,陈凯之这一次倒也不客气,没有再选小弓,而是直接选了一石的大弓。 他甚至在想,这武院里不知还有没有更好的弓呢,他心里却有信心,即便是三石,以自己的身体,怕也能够承受吧。 随着大伙儿到了靶场,他正待要射,却在此时,有人高声道:“你便是陈凯之?” 陈凯之回眸一看,正是那武院的大师兄杨逍。 杨逍一身劲装,依旧还是那副英姿勃发的样子,整个人踌躇满志,似早就在蹲着陈凯之似的,身后还带了几个武生来。 陈凯之的其他同窗见了,纷纷退避,宛如见了瘟神一般。 好在先生在这里,皱了眉,想要上前干涉。 几个和陈凯之交好的同窗,吴彦等人见状,战战兢兢的样子,却还是鼓起了勇气,站到了陈凯之的一边。 陈凯之只是轻皱了一下眉头,便露出几许淡笑道:“正是,不知有何贵干?” 第二百三十二章:躺着赚钱(4更求月票) 陈凯之看着杨逍,依旧一副平静的样子。 只是……难不成这家伙是因为上次没有为难到他,所以这一次又来找茬的? 此时,杨逍道:“据说陈学弟进了天人榜,可喜可贺啊,陈学弟的学识,愚兄是佩服得很的,不过上次见陈学弟力气不小,想和你比一比箭。” 陈凯之只抿嘴一笑,这等武生,其实是最好勇斗狠的,他果然是猜得没错呀,看来上一次他帮了吴彦,这家伙就一直惦记着他了。 不待陈凯之同意,杨逍已取了随手所携的硬弓,呼喝一声,自箭壶里取了琅琊箭,拉弓、搭箭,松弦,一气呵成。 只瞬时,那箭如流星,便直接没入了箭靶的红心。 想来这杨逍的箭术,在武院也是出了名的,那些武生们见此,纷纷叫好起来。 而文昌院的学生,则一个个咂舌,对这杨逍更多了几分敬畏。 杨逍却是旁若无人的样子,看着陈凯之,虽是脸上带笑,却是一副挑衅的样子,道:“怎么样,试一试?” 陈凯之笑了笑,却是收了弓,朝杨逍行了个礼:“学兄的箭术,我远远不如,还是不献丑了。” 杨逍有些恼怒了,这个家伙,竟是油盐不进啊,偏生他又对陈凯之无可奈何,因为这厮是天人榜中的人物,整个学宫,怕都捧着他呢,自己虽是出身富贵之家,却还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杨逍自然还是有些不甘心的,便挑挑眉道:“怎么,不敢吗?” 陈凯之想都不想,很干脆地回答他:“不敢。” 呃…… 杨逍竟有点懵了。 都说年轻人该是年轻气盛,挑拨几句,顿时气血上涌,哪里有自己承认自己不敢的? 这时,先生走上前,厉声道:“杨逍,不得无礼。” 杨逍没有法子,一肚子的无可奈何,只好悻然的领着同窗们离开。 这先生则对陈凯之道:“方才老夫见你握箭,姿势有所欠缺,只是形似,你过来。” 先生似乎对陈凯之颇有兴趣,甚至朝陈凯之笑了笑。 陈凯之忙上前,行礼道:“还请先生指教。” 先生嗯了一声,便又道:“许多人射箭,只求姿势,先生做了什么,他也学着做什么,看似有模有样,实则却是大谬。老夫问你,射箭为何要有射姿?” 陈凯之一时语塞。 先生笑了,道:“是为了用最节省气力的方式来射箭啊,也是用最稳的方式,来平衡自己的身体,而不使射箭的过程之中,发生偏差,所以射姿的本质,不在于需要做什么姿势,而是在于,如何用最佳的姿态来平衡自己的身体。” 陈凯之哑然失笑,忙点着头。 先生又道:“所以射姿是死的,因为人的身高不同,胖瘦不一,之所以老夫用统一的射姿令你们射箭,只是为了省心罢了,你自己来试一试,看看如何射箭,才最省力,最舒适,最能稳住自己的身体。” 陈凯之恍然大悟,原来射箭的门道在此,看来所谓的武功都是骗人的,特么的,每一个人本身就是不同的,身高和体重乃至于力气都不同,怎么可能单凭一本所谓秘籍,照着做,就可以呢。 难怪这弓马之术,非要名师一对一教导,方能成才。 陈凯之取弓,连续调整了几个姿势,先生也不多嘴,只是笑吟吟地在旁看着。 似乎寻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陈凯之拉弓试了试,果然,这种方式拉弓,对于自己来说,一下子稳当了许多,仿佛弓在手里,不再只是工具,而是变得更得心应手,与自己的身体融合起来。 这先生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陈凯之入了榜的缘故,对于其他同窗,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却是足足花了一下午时间,开始和陈凯之讲授射术的一些要点。 陈凯之这性子,要不不做,做起事来是真会用心的,他将先生所教的认真记下,尝试了一番后,果然比此前,单凭靠着身体的巨大优势所掌握的所谓‘箭术’要高明许多。 等到下课的钟声一响,陈凯之朝这先生作揖道:“先生费心了。” 先生捋须,道:“你是极聪明的人,且也用心,这些东西,老夫若是教给其他人,就算说干了口舌,他们怕也不能领会。” 陈凯之莞尔,倒是对这先生多了几分敬意,看来这先生是真心教导他的。 这先生所说的话,倒是实在话,自己倒不是聪明,毕竟是读书人,早就有一套读书的逻辑在,所以接受和理解能力可谓爆表。反观那些武生,虽是自幼习武,学习弓马,却不擅长读书人总结归纳之法,更无法启发思考,教授起来,肯定费力不少。 陈凯之感激地看了先生一眼,他知道自己并非武院的武生,所谓的箭术课,并非是这先生的职责,原本他所要做的,就是教授一些皮毛就可以了,根本没必要这样费心的。 同窗们已是一哄而散,只有吴彦几个人还在等着陈凯之一起下学。陈凯之又朝这先生作揖,正待要辞别。 这先生却道:“怎么,学了一下午,难道不想试一试箭吗?” “呃……”陈凯之摇摇头,笑了笑道:“不必,知道奥义就可以了,下次再试吧,磨刀不误砍柴工。” “哈哈。”先生不禁爽朗大笑道:“那好,去吧。” “先生,再会。” 在学宫里读书的日子,总是充实,甚至陈凯之愈发的喜欢这学宫的生活了。 眼下唯一的麻烦,就是银子,他想在学宫里营造自己的书斋,一个占地三百亩的书斋,想一想就令人激动,如果可以的话,甚至陈凯之还愿意再开辟出一个菜园子,种种菜,养一些鸡鸭,祖传的手艺和天赋嘛,不能丢了。 想到这些,陈凯之就不禁觉得美滋滋。 现在唯一犯难的,就是银子了。 精盐的买卖,陈凯之到了京师,就没有去过问了,也不知到底有多少利润。 他回到了师兄家里,邓健正在门廊下等他,手里拿着纸笔絮絮叨叨,一见陈凯之回来,便口里念念叨叨地记下:“师弟戊时一刻下学,可见其尚用功,品行虽有瑕,读书尚好……” 陈凯之对邓健道:“师兄,不要再写了,在翰林里如何?” 邓健收了纸笔,方才道:“还不错,在院中国史馆中整理实录。” 陈凯之点点头,他知道这是不错的差事,翰林之中,最吃香的是待诏,相当于天子的秘书,上一世俗称笔杆子,而国史馆,主要负责的是整理实录,可千万不要以为这只是图书管理员这样简单,事实上,这个时代,对于经史是极为看重的,表面上是让你整理国史,实际上,却是加深你对经史的了解,这属于储备的高级干部,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一连几日,天气渐渐炎热起来,终于,荀家的家书来了。 这一次,不只是家书,传递书信的,乃是荀家的一个主事,他带着几个人风尘仆仆的从金陵赶到了京师,见了陈凯之,如见到了自己的主人一般,匆忙行礼道:“见过姑爷。” 现在陈凯之和荀家小姐还未完婚,姑爷二字,其实是不该叫的,不过显然,陈凯之乐于接受。他将人请到了自己的厢房,这宅院也没有小厅,请他坐下,便问道:“金陵现在如何?” 这主事叫郑东,一看便是人情练达之人,顿时明白陈凯之的意思:“夫人请小人来,就是为了带话,金陵那儿,一切都好,姑爷这边没人伺候,所以按着姑爷的吩咐,已去了王府和倚翠楼里,将两个丫头都要了来,不过他们是女眷,走得要慢一些,想来还需一些日子才到。至于姑爷的精盐作坊,而今已经不只是金陵里兜售了,附近的州县,许多盐商都在催要货物,姑爷离开金陵的时候,夫人便已扩产了,而今利润丰厚,一月下来,盈利可观,夫人说了,这几月姑爷暂寄在荀家的银子,已多达两万余两,什么时候姑爷需要,随时都可以支取。” 陈凯之顿时呆住了。 两万多两银子…… 这尼玛的,精盐还真是……暴利啊。 事实上,陈凯之是有着很大的心理准备的,因为精盐对于粗盐几乎是碾压一般的存在,只要盐炼出来,就不愁没有销路,可即便如此,他还是错估了这精盐的力量。 他想到这精盐能大受欢迎,可没想到金陵刚刚开始兜售精盐的时候,竟是一下子就风靡起来。 其实这也正常,毕竟那粗盐实在是无法入口,何况,精盐价格虽贵了一些,可是用了精盐,却不必大费周章的去往菜里放酱料,反而只放了盐,更加可口,如此一来,却等于是给人省了酱料的钱。 不只是金陵,便是附近的一些州县,也开始渐渐对精盐有了兴趣,按照与三大盐商达成了协议,其他州县的盐商无法直接从作坊里购货,可是他们却可以从三大盐商那儿求购,三大盐商如今相当于三大总经销商,一倒手,便是躺着挣钱。 第二百三十三章:白马寺观礼(5更求月票) 陈凯之从一开始便料到这是一本万利的营业,但他更清楚,真正挣钱的,还是作坊。 因为精盐的制造,实在太容易了,只要愿意,有多少可以供应多少。 可两万两银子…… 这个时代银子的购买力,可是惊人啊,就比如自己的师兄,一年的俸禄,也不过纹银百两,这笔银子若是在其他地方,保准可以一家老小过着不错的生活,之所以师兄穷酸,只是因为他住在洛阳的内城而已。 单说这小宅院的租金,就去了一大半。 陈凯之心里虽是震撼,面上却是不露声色,道:“还有什么交代吗?” “还有就是小姐修了一封书信来。”郑东边说,边小心翼翼地取了书信交给陈凯之。 陈凯之接了,暂先收起。 郑东随即又道:“夫人说,姑爷在京里生活不易,不过既是投靠了师兄,令师兄是官爷,想来定会好生照拂姑爷的,不过……” 他皱了皱眉,想到自己来到这里,看了这这里的一切,显然事前没有想到陈凯之的这位师兄,似乎日子过得并不如意。 陈凯之则是含笑道:“让伯母费心了,我在这里过的一切都好,你也不要回去说什么,不过,我现在手头确实需要银子,你回去之后,请伯母将银子送来。” 郑东很爽快地点了头,陈凯之也就放松下来,留他在这里住了一宿。 而此时,已到了四月初八。 四月初八,据说是佛祖的生日。 这佛教自东汉年间,便开始传入,起初并不兴盛,只是在洛阳兴建了第一座寺庙,名曰白马寺,此后到了大陈建国百余年之后,才渐渐兴盛起来,天下寺庙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 洛阳人总爱过节,其实和上一世的人并没有什么分别,没有节日,也要创造节日,一来喜庆,二来,也是讨个彩头。 早在三日之前,白马寺那儿,竟是送了一份佛帖来,说是请陈凯之今日去白马寺观礼,这使邓健在旁看了,不免酸溜溜的。 每日埋头读书,陈凯之也觉得烦闷,今儿又如近几日一样,又是春雨绵绵的,其实现在已到了春夏之交,可这缠缠绵绵的雨,却像是卯足了劲一样,非要下个痛快不可,偏生它又如一婉约的女子,既不愿痛快的走,偏生又委婉断续,以至这几日天难见晴,雨又零零落落。 陈凯之完全可以想象得出,白马寺那儿,今日无论是雨是晴,定会热闹无比,学宫也放了假,陈凯之便索性邀了邓健一道去。 邓健也是来了兴致,撑着有伞,在庭院这儿再三催促,陈凯之才是准备妥当,看了看天,不由道:“师兄,这样的雨,不必带伞吧。” 邓健一脸慎重地道:“读书人要注意斯文,为官之人该注意官仪。” 陈凯之顿时语塞,很好,你赢了。 陈凯之索性也取了一柄油伞,却不撑起,只夹在腋下,雇了轿子,二人便到了白马寺。 这白马寺山门耸立、殿阁如云、高塔入云,经过数百年的不断修葺和完善,早已成了洛阳一景。 而此刻,虽是淫雨霏霏,可是香客如云,果然如陈凯之所料想的那样。 虽是早料到,可陈凯之还是不禁咂舌,和师兄挤着进去,因着香客实在太多,绝大多数人都被挡在山门之外。 香客们无论穷富,只在山门外许愿,有绫罗绸缎者,取出金银来,作为香火,衣衫褴褛的,亦是慷慨,竟也舍得花数十文钱,买一柱香来朝拜。 邓健看得眼睛都直了,咕哝道:“圣人说,敬鬼神而远之,不平白糟蹋这钱,凯之,你看,啊呀,有人花银元宝买香。” 陈凯之早已见怪不怪了,只扯着他道:“我们到山上去。” 陈凯之有佛帖,所以大喇喇到了山门外,直接将佛帖递上去,小沙弥合掌朝陈凯之一礼,接着指引陈凯之和邓健二人进去。 进了山门,陈凯之方知这白马寺的浩大,殿宇与山峦重重叠叠,一眼竟看不到尽头,这里很清净,远没有山门外香客的纷扰。 小沙弥笑吟吟道:“陈施主,邓施主,且去清凉台小坐。” 陈凯之朝他颔首,一路欣赏沿途的风光,偶尔,也有和尚或者沙弥经过,个个红光满面,颇有宝相。 待到了这清凉台,陈凯之方才发现,这儿竟已有了不少人。 能接到佛帖的人,想来都是这洛阳的大富大贵之人。 沙弥通报之后,便见一禅师慈眉善目地站起来,朝陈凯之行了个礼,其余许多人,也随之朝陈凯之看来。 此时,这禅师道:“贫僧法海,陈施主闻名学宫,贫僧还怕陈施主不肯来,今日屈尊至此,万幸,万幸。” 陈凯之便忙作揖回礼道:“学生一介书生,承蒙看重,惭愧。” 接着,便接引着陈凯之至清凉台坐下。 这清凉台正在一处山崖上,借着地势,修筑了亭子,占地不小,坐在这里,宛如整个人悬在空中,在这里欣赏这最后的春雨,倒也有趣。 这里的贵人们,似乎对陈凯之都很好奇的样子,都在悄悄地打量着陈凯之。 见陈凯之这样的年纪,心里更是震撼,这禅师倒是给陈凯之作了介绍,当然,因为人不少,所以只介绍了几个重要的人。 这时,这法海禅师道:“陈施主,这位是西凉国国使钱盛施主。” 陈凯之朝那‘外宾’颔首点头,对方也笑着回敬。 陈凯之心里想,西凉国在经史之中,疆域主要在关西一带,据说受佛教的影响极深,他们的天子,都是自称自己是带发修行的僧侣,如今白马寺邀他们来参与这盛会,就不奇怪了。 其他几个,有一个最引人注目,竟是当朝的户部巡官,巡官的职责不小,主要是督查部里各个清吏司,地位只在侍郎之下。 至于其他一些人,真正官面的人不多,可是勋贵却不少,还有一些世家大族的人,陈凯之心里想,大陈只尊儒,虽然佛教此时在民间影响甚深,可在上层想来影响却不大,否则来的人,怎只这些? 法海禅师已经坐下,笑道:“这位陈施主,一篇文章,震惊天下,今日来此,与我佛有缘,陈施主,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此时有小沙弥斟茶来,陈凯之也算是见过世面,只一闻茶香,便知道这茶叶非凡,捂在手里,轻抿一口,一股茶香瞬间袭遍口舌,舌尖先是微苦,可回甘之后,便感觉到一股香甜,整个人精神一震。 一边喝着好茶,一面自这清凉台看着远处的山峦起伏,这本是给人带来不便的YIN雨,顿时变成了一种境界,陈凯之沉浸其中,倒不愿理其他香客了。 耳边只听一香客和法海禅师低声交谈,大抵是近来流民甚多,佃租暴涨的事,法海禅师显得兴致勃勃,眉宇之间,带着喜色,对那香客说着白马寺有良田四万亩云云。 陈凯之觉得乏味,便不理会。 似乎这时法海禅师想到什么,对那户部的巡官道:“李施主,据说朝中现在在讨论增赋之事吗?” 李巡官别有深意的看了陈凯之一眼,道:“只是讨论罢了,现在沸沸扬扬,说来说去,都只是天人榜放出来的那篇赋税论,引发的争论。” 法海禅师显得很担忧的样子,压低了声音,故意不想让陈凯之听见,哪里知道陈凯之耳目是极灵敏的,便听法海禅师道:“白马寺是寺庙,不需缴税的,可贫僧听说,有人想在寺庙的赋税上做文章,这样下去,寺里只怕难以为继了。李施主是钱粮官,想来也知道寺里的难处,一旦要寺里讨钱粮,白马寺三百僧侣,可如何是好啊。我佛慈悲,朝廷该对佛门留有善念才是。” 李巡官点点头:“你们的难处,本官自会具实奏报。” 法海禅师似乎放心了一些,声音才放大了:“陈施主,你的赋税论,贫僧倒是读过,实是字字珠玑,不愧为天人榜颁出的大作,不过,有一处,贫僧却觉得商榷。” 陈凯之本是听到他和李巡官的低声交谈,不怎么感兴趣,现在不料法海竟和自己讨论文章,于是朝他微笑点头:“还请禅师赐教。” 现在陈凯之的赋税论正在劲头上,在座之人俱都看过,所以也都来了兴趣,朝这里看来。 法海叹了口气道:“减赋税,也未必就不好,许多事,其实不可一概而论,我佛慈悲,有好生之德,那些寻常小民,何等贫苦,一旦有脏官污吏,借这文章的道理来盘剥百姓,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自然,文章的立意,是极好的,贫僧只怕有人乱作文章罢了。” 原以为,陈凯之势必会进行解释的,谁知陈凯之却只是点头道:“禅师教诲的是。” 法海见他没有反驳,便笑了笑道:“一些浅见而已,贫僧是佛门子弟,心里只晓得慈悲,却不知其他道理。好了,时候不早了,诸位施主,我们去吃斋饭吧。” 第二百三十四章:不情之请(1更求月票) 一听到吃斋饭,陈凯之和邓健的眼睛很习惯性的,都亮了。 陈凯之心里想,来这里最大的收获,想必就是如此吧。 于是那法海禅师打头,众香客纷纷站起来,陈凯之急不可待地想要动身,邓健却是轻轻捏了捏他的袖子。 陈凯之不解地回眸,当与师兄的眼眸触碰,只见他淡淡的样子摇了摇头。 一下子,陈凯之恍然大悟,这顿斋饭是跑不了的,得端着架子,而今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陈凯之方才显得不急不躁起来,等众人纷纷站起,随法海禅师动身,师兄弟二人才慢吞吞的起来。 倒是那法海禅师,故意驻足,等着陈凯之,边道:“陈施主,白马寺的斋饭,也算是远近驰名,陈施主乃是天人榜的新秀,贫僧若有什么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陈凯之颔首道:“禅师盛情,学生已是极感激了。” 这法海禅师点点头,随即,便领着众人到了一处斋院。 只见这里一个个饭案已是准备好了,陈凯之和邓健同案而坐,邓健在旁低声道:“凯之,待会儿切莫狼吞虎咽。” 陈凯之觉得师兄在侮辱自己,是想要报平时自己抢他饭菜之仇,便不理他。 等斋菜上来,顿时一股诱人的菜香扑鼻,最先上来的,却是晶莹剔透的豆腐,看似是寻常的家常小菜,却显得极精致。 那法海禅师满面红光地道:“此菜叫美玉无瑕,用的,乃是长安肴山所产的水豆腐,昨天夜里制出,连夜,用快马送来,除此之外,诸位施主是否发现这菜中竟无酱料,因为所用的乃是无杂味的精盐,是从金陵所采买,而熬豆腐的汤,乃取用多种珍贵药材,用了三日熬制而成,可强身健体,诸位施主请用。” 陈凯之不禁为之惊讶,他真是不想不到一道小小的豆腐汤,竟是如此珍贵。 他拿着勺子,轻轻尝了一口,果然味道与别处不同。 紧接着,一道道斋菜上来,法海禅师亦一一介绍,这些斋菜,无一不是精品,所选的食材,皆是珍贵无比。 邓健吃得有滋有味,可偏偏还得遵守他那端架子的原则,反而显得难受的样子。 陈凯之一开始还有所顾忌,到了后来,便索性放开了,习惯是改不掉的,人活着本就不容易了,连吃顿饭都扭扭捏捏的,那还有什么痛快可言? 这顿饭,陈凯之吃得还算舒坦,这寺庙招呼倒是周到,饱饭之后,接着便有沙弥开始为众人斟茶。 陈凯之呷了口茶,更感觉惬意无比,忍不住的想,其实做和尚也挺好的啊。 他所坐的位置,正靠着斋房的墙壁,这墙后,理应是一处长廊,偶尔会有小沙弥斟茶经过,陈凯之的耳目过于灵敏,以至于这里的一切,自是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此时,似有几个小沙弥自墙后来嘀嘀咕咕着说话:“方才那个少年郎,便是天人榜的陈举人?真是年轻啊。” “那位施主,看上去不像是恶人,可为何法海师叔却说此人欺世盗名,大奸大恶呢?” 哦,说的陈举人不就是他吗? 陈凯之听到这里,不禁留心起来,一面不露声色的喝茶,一面继续静听。 只听另一小沙弥道:“据说是他的文章,可能要给寺里惹来大麻烦,朝中已有人打寺中的主意了。” “既然寺里不喜他,可禅师为何还要给他下佛帖呢?” “你这便不知了,师叔乃是负责接引的主僧,专与洛阳里的贵客们交往,此人毕竟是新晋的天人榜俊彦,这可是百年也不出一个的才子,请他来寺里,也可使寺中增色不少,若是再能题一幅字,说不定香客来的就更多了。” “原来如此。” 陈凯之面上微笑,心里却一下子明白了。 只是这等事,他早已习以为常,见得多了,就没有那么容易有大反应了。 他依旧是一副平淡的样子,轻轻抬眸,却见法海禅师正与那位户部的李巡官攀谈,相谈正欢。 一旁的邓健,自然听不到外头的闲言碎语,所以只顾喝茶。 眼看时候不早了,那法海禅师笑容可掬地道:“斋饭和茶水简陋,让施主们见笑了。” 边说,他微微侧目,似乎注意力放在了陈凯之的身上,而后徐步走到了陈凯之的面前,行了礼,道:“陈施主,贫僧,其实有个不情之请。” 陈凯之微笑还礼道:“还请禅师见告。” 虽是知道了这法海的‘险恶用心’,陈凯之却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样子,依旧保持着彬彬有礼,仿佛那些背后的事,他全然不知。 法海笑道:“陈施主年少有为,才高八斗,今日乃是佛诞之日,可施主肯屈尊而来,寺中上下,亦是与有荣焉,陈施主若是能趁此佳日,在寺中题字一幅,贫僧定是感激不尽。” 果然,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还真是请自己题字了。 现在陈凯之的身价,随着天人榜,已经水涨船高,这法海是个极聪明的人,趁此机会,让陈凯之这样的人物为这寺庙题字,确实可以大大提高白马寺的声望。 这白马寺,虽是第一古刹,可毕竟早不如当年了,当年洛阳城独此一家寺庙,可现在呢,各个寺庙早已遍地开花,这白马寺虽有第一之名,可终究还是不如从前。 陈凯之眼里带着笑意,道:“题字?这……只怕不妥吧,学生才疏学浅,何德何能。” 法海禅师却是道:“陈施主实在是太过谦了,还是请施主赐一副墨宝吧。” 他提了倡议,其他的香客,也都来了兴趣。 不管怎么说,陈凯之是大才子,这毕竟是有天人阁进行认证的,谁敢不服天人阁? 此时,大家都起了好奇之心,这位陈举人,会题什么字呢? 于是众人纷纷道:“是啊,陈举人何必谦虚,法海禅师乃是有道高僧,他这般请你,岂可拒绝?” 又有人道:“陈举人就应下吧,我等也正盼一睹陈举人的风采呢。” 那李巡官笑了笑,也上前来道:“陈举人万万不可自谦,怎好让法海禅师失望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凯之此时就算想要拂袖而去,怕也不可能了。 何况吃人嘴软,不写点什么,似乎也说不过去。 陈凯之便笑了笑道:“禅师话说到这个份上,学生只怕却之不恭了,不过学生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见陈凯之答应下来,法海禅师一副高僧的模样,毫不犹豫地道:“不知陈施主所请为何?” 陈凯之面上淡泊的样子,心里却在想,你特么的背后腹诽我,还让我给你题字? 人人敬你有德高僧,也不过是个道貌岸然之徒罢了! 陈凯之的心里这样想,面上却是不露声色,笑道:“既然禅师瞧得起学生,可学生在想,若是当真题字,也请禅师莫要嫌学生的字不好,这所题之字,理应悬于山门才好。” 这句话,就不太谦虚了。 众人心里想,大才子就是大才子啊,刚才的谦虚,只是意思意思而已,人家可是高傲得很呢!题的字,非要挂在人家山门,这叫什么,这才叫身份,否则这字岂不是白题了? 有才之人,恃才傲物,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一点,大家倒是都可以理解。 而且,说实在话,陈凯之要求自己的字悬挂在山门,其实要求并不过分,他毕竟是登过天人榜的人,放眼天下,又有几个可以比肩? 法海禅师却是有些犹豫了,他自然知道陈凯之的分量,说到身份,他只是个小小举人,可此人倚着天人榜,这天人榜的分量,就不是白马寺所能比拟的了。 见法海禅师踟蹰,陈凯之则笑道:“请禅师放心,学生既受禅师所请,怎可不尽力而为?所题之字,定是蕴含佛理,为白马寺增色的。” 他下了这个保证,这么多尊贵的香客听了个清楚,而且又是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这倒是让法海禅师放心下来。 此人的才华横溢,所写的的东西,既又蕴含佛理,再加上他这天人榜俊彦的身份,悬挂于山门外,其实也不是坏事。 法海便含笑道:“既如此,那么贫僧便做主了,陈施主的题字,一定能让人大开眼界,届时,自当悬于山门,好教香客们一睹陈施主的文采。” 他也下了保证,陈凯之倒是一点都不怕他反悔,毕竟在这里的香客,都是有身份的人,白马寺若是出尔反尔,往后还如何在洛阳立足? 陈凯之点点头道:“请赐墨宝。” 法海禅师饶有兴趣地看了陈凯之一眼,朝小沙弥吩咐了一声,心里却颇为得意,这个小子,其实挺好哄的,请他吃一盏茶,一顿斋饭,便得了他的墨宝,可对白马寺,则是得了莫大的好处。 不过想到陈凯之这个小子那一篇入天人榜的文章,又令法海禅师有些郁闷,等那小沙弥取了文房四宝来,法海禅师朝陈凯之一礼:“请。” 香客们此时兴趣更浓,纷纷围拢上来。 第二百三十五章:惩恶扬善(2更求月票) 只见香客们个个兴致勃勃的,那西凉国的使节,似乎对陈凯之也有浓厚的兴趣,亦凑在陈凯之的身后。 李巡官则是笑呵呵的,眼眸似笑非笑,也想凑凑趣。 其实在这里的香客,大多都是礼佛之人,否则也不会在今日特意跑来这儿,难道以他们的身份,还真会缺一顿好的斋饭吃吗? 因此,他们都很想知道,这位陈举人,会题出什么佛理来。 虽是身边围绕着许多人,但是陈凯之素来做事都是极专心的,他提起笔,蘸墨之后,只略一沉吟,接着便开始起笔作书。 瞬间,笔走龙蛇,这些日子,陈凯之摹的书帖不少,再加上上一世也有练习书法的经验,这行书虽及不上名家的档次,却也是拿得出手的了。 西凉国的使节起初只是面带微笑,等陈凯之写出了第一句,面上瞬间露出错愕。 而这时,陈凯之已经开始写第二句了。 法海禅师只是默默地站在一边,只想着此次,糊弄了这陈举人好让自己的寺庙香火更盛。 可等他看到了陈凯之所写的第二句,他的脸色不禁骤变。 卧槽…… 如果非要找个形容来表达法海法师此时的心情,那就是如鲠在喉,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陈凯之这家伙……绝对是来砸场子的。 那西凉的使节,已是兴致勃勃地念出了陈凯之的题字:“作事奸邪任尔焚香无益,居心正直见佛不拜何妨。” 法海甚至瞪大了眼睛,竟是一时无言。 这不是赤。裸裸的砸招牌吗…… 作事奸邪任尔焚香无益,这是什么意思,这不就等于上一世的,所谓的吸烟有害健康?至于居心正直见佛不拜何妨,这不是告诉天下的香客,别有事没事来寺庙里凑了,焚香捐纳然并卵,与其每日山长水远的来这朝拜,添这劳什子的香火钱,不如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做点好人好事。 可想而知,这题字若是挂在外头,谁还吃饱了跑来朝拜? 这分明是吃了白马寺的饭,要砸白马寺的锅啊。 法海禅师自是震怒,这个坑有些大了,他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忍不住道:“陈举人,这……这是什么意思?” 陈凯之自然看出了法海禅师那极力隐忍的怒火,却一脸坦然,只淡淡道:“题词。” 法海禅师这算是犯了嗔戒,可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质问道:“这词中,哪里有半分佛理?” 对啊,这字,决不能挂出去呀,得耍赖,可白马寺不能不讲信用,所以就必须得寻出陈凯之的漏洞。 陈凯之眼眸猛地一张,突然一改方才的温良,正色道:“佛在心中,这词,却是最有佛理的。禅师总是说,我佛慈悲,我佛为何慈悲,盖因为我佛普度众生,劝人向善,所谓立地成佛,只要心善,便是佛了,学生想要请教,若是奸邪小人,丧尽天良,做尽坏事,若只是因此拜佛,佛祖便会保佑他吗?” 法海一时语塞。 此时,陈凯之又道:“若是有良善的百姓,只因为他不肯来此拜佛,奉送香油钱,佛祖莫非会将他打入阿鼻地狱不成?” 法海心里又气又急,却发现自己竟毫无反手之力。 他当然不敢这样说,若是这样说,那么便是毁誉佛祖了。 陈凯之嘴角微微勾起,正色道:“这就对了,所以我佛有慈悲之心,视众生平等,人之福祸,俱都来自于他平时的言行,若是良善之人,心里便有了佛,心里有佛之人,何须长途跋涉,来这里见一座铜像?可若是大奸大恶之人,不知悔改,他来了此,只怕也玷污了这佛门清静之地。这……才是真正的佛理啊,学生才疏学浅,却也略读过几本佛书,历来知道,福报乃是平时积攒而出,这才有了感悟。” 论起辩论,平时只知诵经的法海,哪里有陈凯之半分功力?何况陈凯之两世为人,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说实话,花样式吊打他,都不成问题。 可陈凯之知道,单凭辩论,是不能让人心服口服的。 因为再厉害的辩手,也无法说服你的对手,因为对方和你位置不同,屁股坐在他的白马寺那边,就算陈凯之说出一朵花来,也是无用。 而想要真正给予法海禅师杀手锏,就必须说服这里的香客。 这些香客,被白马寺特意下了帖子请到这里来,无一不是洛阳城里的贵人,陈凯之却是深知,只有将他们拉到了自己的一边,才真正的给法海禅师必杀一击。 可是这些香客,一看双方剑拔弩张,固然觉得陈凯之的题字蕴含着许多佛理,使人一看之下,顿时觉得意境悠远,可毕竟平时和法海也是有些交情的,却都默不作声,想要作壁上观。 陈凯之不得不感叹,在这佛堂所在,也是处处都充斥着人性啊,人性之中,总有人情和世故的一面。 陈凯之却是想要撕破这层人情,将这世故踩踏于地。 所以他依旧微微笑着道:“就如今日在此的诸位居士。” 他的目光扫视着众人,带着自信无比的样子:“他们心中有了善念,这心里,便有了佛,佛存在于他们的心里,心里有了佛,即便不来这白马寺,这福缘便已种下了,将来迟早会有福报的,诸位居士以为呢?” 这是一个几乎让人无法选择的问题。 你看,你若是不同意,莫非是你心里有鬼,你心里根本没有福缘,而是如这题词中所写的那样,你是那作事奸邪曲儿想来焚香的人?正因为心里有鬼,所以不敢承认? 没有人会承认自己是奸邪小人,何况这些人,多少对于佛祖有敬畏之心,是深信这世上有阿鼻地狱的。 因此那西凉使节率先点头道:“不错,西凉素称佛国,君臣上下,都以礼佛为大事,可是礼佛的本质,却是向善,心生善念,才是本质。” 其他人此时倒也纷纷颔首,这个道:“不错,正是此理。” “陈举人真是一语道破本源啊,心自是在心中。” 原本以为一个陈凯之,法海倒还不惧,可此时见这些香客们都开了口,纷纷站到了陈凯之的一边,这不啻是对法海的当头一棒。 法海禅师顿时晕头晕脑起来,宛如一道晴天霹雳,使他脸色猛地煞白一片。 这坑够深啊…… 他努力地定了定神,咬咬牙道:“若无香客,寺庙如何生存,谁来供养诸佛?” 陈凯之凝视着法海禅师道:“诸佛何须禅师来供奉?诸佛千变万化,至高无上,佛祖莫非是因为供奉,从而庇护世人的吗?禅师错了,诸佛无需供奉,需要供奉的人,不是佛祖,而是禅师罢了,白马寺有广厦千万间,良田数万,难道这些,还不够供奉禅师吗?我入了山门,见外头的香客,有的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却饿着肚子,掏出钱财,难道,这是佛祖的本意?而入了山门,见了白马寺上下的僧侣,却个个红光满面,僧衣楚楚,这里的一砖一石,可谓精雕细琢,而所用的茶水,俱为上等,所吃的斋菜,选材无一不精,物华天宝,俱都凝聚于此,制成美味珍馐,只为满足口舌之欲,而这些,俱都是民脂民膏,供奉佛祖的,也不过是几缕烟香,这……也是佛祖所期望的?” 法海禅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想不到这陈凯之,竟……竟…… 他有些慌了,只觉得心悸得厉害,情不自禁地手指着陈凯之,气急下,口不择言道:“你……你会下阿鼻地狱的。” 陈凯之原就不屑这法海的假仁假义,所有的愤怒,都迸发了出来,可此时听法海如此一说,陈凯之却是笑了,道:“我即便酒肉穿肠,美人在怀,可我没做过什么害人的事,佛在吾心,何惧地狱?” 这时谁都看得出来,法海禅师此刻已是失态,陈凯之此话一出,这里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有人想要做和事佬,却犹豫着不好上前。 法海禅师则是死死地盯着陈凯之,怒道:“你……你不知所谓。” 陈凯之微笑道:“禅师,容我提醒你,你犯嗔戒了。” 法海禅师却是捂起了自己的心口,厉声道:“你心存不善,中伤我佛。” 陈凯之摇头道:“禅师啊,不可妄语。” 法海禅师越加恼怒,厉声斥道:“似你这样扰乱佛门清净之人,人人得而诛之。” 陈凯之叹了口气:“这是杀戒。” “看来……”陈凯之凝视着他:“禅师并非是真正的佛门子弟,不过是打着佛祖的招牌,欺世盗名之徒而已。” 噗…… 怒火攻心的法海禅师想要继续反驳,可是一开口,一股血便自他的口里喷出,殷红的鲜血,如蓬洒落,顿时血腥气弥漫开来。 陈凯之此时却不客气了,咄咄逼人道:“你看,佛祖开眼了,果然是要惩恶扬善!” 法海禅师是真的给气得吐血了,他哪晓得陈凯之卑鄙至此,竟拿这个做文章,倒好像是佛祖当真显了灵,惩罚于他一般。 ……………… 有人问,为什么每天更新的时间这么规律和准时,其实很简单,苦逼的老虎每天熬夜通宵码字,然后才能准时更新。生活都不容易,不努力,没饭吃,呵呵!好了,最后求点月票,希望手上有票儿的支持一下,毕竟一本书只有一个月能冲新书月票榜! 第二百三十六章:流芳千古(3更求月票) 当法海的一口血在盛怒下给激得喷出时,心里不免有些害怕,却是知道自己肯定是因为内息紊乱下才如此,猛地醒悟,自己还是不要动怒为好。 可刚刚起了这念头,陈凯之的这番话一出,不啻是火上浇油。 他脑门像是瞬间被血气狠狠锤击一般,喉头又甜,又是一口血喷洒。 这一次,喷得更厉害,一股血雾弥漫半空,平添了恐怖之气。 陈凯之看在眼里,却是叹了口气,该说的话,似乎都说完了,他摇摇头,朝这喷血的法海作揖深深行了个礼:“可是无论如何,还是多谢禅师赠饭之恩,无功不受禄。” 说着,陈凯之掏出了一点碎银,放在了长案上,其实……现在虽然有钱了,可陈凯之还是挺心疼的,不过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就得坚守原则呀! 他面上带笑道:“告辞!” 说罢,陈凯之直接旋身,阔步而出。 走了几步,他想起了什么,又回眸道:“禅师请且记得自己的承诺,否则学生可不依的。” 那法海禅师,口吐鲜血,忙被一个沙弥搀住,哪里还说得出什么话来。 陈凯之出了斋房后,回头一看,却发现没见到师兄的身影,只得咳嗽一声,道:“师兄。” “来了,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邓健从斋房里疾走出来,目光闪闪地看着陈凯之,眉飞色舞地道:“师弟,真是好口舌啊,那法海禅师,只怕吐血一斗了。” 陈凯之心里笑话他,怎么可能吐血一斗?吐血一斗的话,人还活着吗? 陈凯之懒得吐槽,只是微笑回应。 此时,邓健则又道:“师弟,你方才说,酒肉穿肠,这个我能理解,你本来就贪吃嘛,可后头一句美人在怀,吓,你在金陵,没少去那勾栏里吧?早说嘛,到了京师却假装正经,你等着,等下月发了俸,师兄带你去见识洛阳群艳。” 陈凯之一面走,一面耐心地解释:“师兄,这是虚词,是比拟。” 邓健鄙视地看他一眼,倒是不再做声了。 师兄弟二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山门,却见这里依旧是人山人海的,虽是霏霏细雨,可是信众们一个个虔诚的买香遥拜,慷慨解囊,其中不乏面有菜色之人。 陈凯之颇不忍心地别过头去,心有些酸。 邓健在旁却是喜道:“等你的题字悬在山门,便没有这样多的人供养那些肥头大耳的僧侣了。” 陈凯之却是绷着脸道:“没有用的。” “嗯?”邓健诧异地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的心情略显低落,幽幽地道:“和尚们给他们兜售的东西,叫做希望。希望的价值,永远是最昂贵的。而只要这香火钱能让人获利,那么就不愁没有人卖力的鼓吹着这个希望,单凭一个题字,怎么能禁绝呢?” 邓健冷笑道:“吃顿饭都搞那么多名堂,那个钱,可不知道能帮多少穷苦人家了。这些和尚,没一个好人。” “也不尽然。”陈凯之摇摇头道:“得道高僧总是有的,可这世上最可怖之处就在于,越是有道的高僧,固然慈悲,却只能在深山之中修佛悟道,哪里有心思顾及到尘世?而恰恰一些奸邪之徒,为了香火之利,便少不得要广而告之,如此一来,欺世盗名之人反而大行其道,哪里是闹市,他们便在哪里,所以我们所见的僧人,多是法海禅师这样的人,反而高僧,他躲着我们尚且来不及呢,又怎会凑到你的身边呢?” 邓健颔首,觉得有理,便道:“哎,人世大抵如此吧,就如你师兄这样,清正的人,无欲无求了,自然便难以钻营,也就做不得什么大官了,而那奸邪小人,心里满是贪欲,所以才会苦心钻营,以至庙堂之上,豺狼不少,可是如师兄这般的君子,却是屈指可数,想一想,师兄也很痛心。” 卧槽…… 陈凯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脱口而出道:“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邓健瞪了他一眼,却故意高傲的将眼睛抬起。 只是当二人正待招呼轿子回去的时候,却是听到后头有人叫住陈凯之:“陈举人,且慢。” 陈凯之顿了一下,驻足回眸一看。 此人正是西凉国的使节,只是名字,法海介绍过,陈凯之却没有特意去记。 这人作揖行了礼,含笑道:“鄙人钱盛。” 陈凯之便忙回礼道:“钱大人,不知有何贵干。” 钱盛打量着陈凯之,边道:“方才陈举人的辩论,极为精彩,大人二字,可不敢当,我不过是自西凉国驱逐来的落魄之人罢了。” 陈凯之含笑道:“落魄之人?西凉国的使节若是落魄,这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 钱盛笑了,似乎对陈凯之很有兴趣的样子,随即道:“陈举人难道会不知,西凉国的所谓使节,实则不过是质子吗?” 质子? 陈凯之倒真的是对西凉国所知不多。 可是钱盛坦然说了出来,陈凯之方才想到,西凉国的宗室,好像是姓钱,这个家伙,莫不还是个王子? 不过既然是质子,那么陈凯之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家伙,虽是王子,却是一个在西凉国的边缘人物。 陈凯之见他衣饰并不华美,想来在大陈,只怕也没得到很好的待遇。 陈凯之不卑不亢地道:“学生这倒不知,只是不知殿下有何事见教吗?” 钱盛笑了笑道:“只是方才听了你的高论,实在是如雷贯耳,你那幅题字,能否让鄙人派人送回西凉?” 原来这个家伙,对于僧人并不喜欢啊。 如此以来,陈凯之便瞬间明白这个家伙为何在西凉国混的如此之惨了。 在一个崇佛的国度,连他的父王尚且以带发的名义修行,而这家伙,想来在西凉对于许多僧人多有微词,完全可以想象,这西凉朝廷上下,喜欢你才怪呢。 陈凯之只抿嘴一笑,道:“这倒无妨,悉听尊便,殿下,若无其他事,就此告辞。” 他不愿意和钱盛打太多的交道,又行了个礼,便和邓健匆匆而去。 钱盛望着陈凯之远去的背影,不禁摇头失笑,这才惆怅地叹了口气,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这一天,对于许多人来说,乃是节庆,民间各处好不热闹。 可对于天人阁,却也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日子,今天的这里也少了往常的宁静。 已经足足百五十年,不曾有过关于地榜文章的入选的讨论了。 午时的钟声过后,陈义兴便已徐步到了聚贤厅来。 他已算是提前赶来这里了,可显然,诸人比他更在意,不少人已在此高坐。 蒋学士显得格外的认真,这篇文章乃是他提名的,回去后,在这些天,他已通读了不止数十遍,越读,蒋学士竟越是觉得有滋有味,他对此事尤为看重,今儿来的也是最早的。 等到杨彪到了,众人各自一脸正色地跪坐,接着便陷入了沉默。 杨彪在沉吟之后,才徐徐开口:“老夫自入了天人阁,已有十数年光阴,可是地榜推文,却是初次,此等事,理当慎之又慎,决不可有丝毫的差池,诸公俱是学士,是士林典范,每一篇文章入榜,若是名不副实,只怕一身清名,都要毁于一旦,是以,还望诸公万不可疏失。” 他说的严重,学士们纷纷点头。 天人榜之所以能使天下人信服,其实并非是因为天人榜的本身,而在于这五百年来,无数代的学士,不但都是最顶尖的大儒,饱读诗书,文名传世,而更重要的是,每一个学士,都视名誉如生命,不徇任何私情,榜中任何一篇文章,都是名副其实。 “既如此……”杨彪淡淡地抬眸,看了蒋学士一眼,才道:“老夫要问,蒋学士,这篇三字经,你当真要推举吗?” 蒋学士苍老的眼帘显出了坚定,毫不犹豫地道:“是,绝无悔意。” 杨彪接着问:“为何?” 蒋学士扫视了众学士一眼,斩钉截铁地道:“此文足以流芳千古,教化天下学子。” 这个理由,足以入地榜了。 杨彪深吸一口气道:“诸公以为如何呢?” 坐在蒋学士下首的一个学士随即道:“附议。” 这篇三字经,也许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人不深看重,可现在,学士们已经不知读了多少遍,而蒋学士又用自身的理解,解释了他的好处。 要知道,教化是读书人追求的根本目的。 孔圣人之所以是圣人,除了有经典传世,最重要的是,他有三千弟子,有教无类。 因而,如何教化,又如何更好的教化,围绕着这一点,无数的儒生,搜肠刮肚,只为寻出一个途径。 正因为教化的重要,这篇横空出世的三字经,对于许多学士们来说,心里是何其的震撼。 “附议。” “附议。” 陈义兴亦是没有犹豫,文章他已读了许多遍了,他虽没有弟子,可以他的学识,怎能看不出这其中的奥义呢。 等众人表态得差不多了,他也很直接地道:“附议。” 第二百三十七章:衍生公府(4更求月票) 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此次几乎所有的学士,都是异口同声。 杨彪捋须含笑,此时也就只剩下他一人还没有表态了。 他垂头看了一眼摊在案头上的那篇三字经,这‘人之初、性本善’的开头极是刺眼。 杨彪淡淡道:“老夫看了这文章七遍……” 他在这里顿了顿,才又道:“只看了七遍,便仿佛觉得里头的许多词句,不自觉的映入了老夫的脑海,短短的一篇文章,通俗易懂,甚至连还未开蒙的孩子,不需有人刻意教导,都可以理解个大概,最重要的是,它好记!” 是的,好记,是这三字经的最大特点。 不但容易记住,而且还令人很容易理解其中的涵义,而这里头的涵义,恰恰正是读书人入门的知识,从孟母三迁,到东南西北。 理解了这些,便算是为将来的读书打了个好基础了。 杨彪手轻轻搭在了案头上,最后,自他口里蹦出了两个字:“附议。” 这一次,是全票通过。 这也是破天荒的事,因为学士们的际遇各有不同,观点各异,想要同声同气,实在是一件不易的事,可是这三字经,做到了! 蒋学士显得很激动,他本就是个性情中人,不喜欢的时候,就摆个臭脸,喜欢的时候,任谁都知道他心中的喜悦。 现在得到一直通过,也足以证明了他的眼光,他捋须笑道:“这……是国家之幸,也是读书人之幸啊。” 杨彪颔首道:“既如此,择吉日,放榜吧!” 众学士纷纷点头。 陈义兴又不免有些恍惚起来了,那位和自己一道上山的小友,转眼之间,连入人榜、地榜,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啊,这小子,掀起的波澜,实是让他大感意外。 正在他恍神的功夫,学士们已各自退去。 在这里的学士,交情如水,同在一处阁楼,彼此都知对方的性情,不必刻意的去打交道。 所以彼此之间,除了恪守礼仪之外,也不必在乎什么人情,没有寒暄,不必刻意去加深友谊,因为他们大多垂垂老矣,生命中的最后一些时光,都当做了献祭,祭给了这座天人阁,献给了这浩瀚书海。 陈义兴正待起身离去,杨彪却是突然叫住了他:“殿下,请慢。” 陈义兴重新跪坐,行礼道:“杨公有何事?” 杨彪苦笑道:“殿下来了天人阁,已有了一些时日,想来在此,也是住的惯。不过你来之后,这天人阁多了几分生气,哈哈,从前一年下来,也难送来几篇文章,现如今,得了两篇传世佳文,真是罕见啊。” 陈义兴也不禁笑了,道:“若非亲眼目睹,某也不敢相信。” 杨彪眼眸微亮,道:“之前听你说来京师时,与陈凯之有一面之缘?” “正是。” 杨彪感慨道:“这竟还是个少年,可他的这篇三字经,老夫以为,实是儒门之幸,此文横空而出,足以光耀后世。” 陈义兴大感认同,三字经的出现,降低了读书人的门槛,而门槛的降低,会带来什么效果呢?他无法想象。 杨彪略一沉吟,又道:“为此,这篇三字经,即便不入地榜,老夫也在前几日之前,便将其修书,送去了曲阜衍生公府。” 陈义兴顿时诧异起来,杨彪竟是荐文去了衍生公府? 而今的衍圣公府,乃是天下儒门的至高存在。 汉朝的时候,汉武帝独尊儒术,自此,孔氏的后裔,便开始被当时的朝廷不断的追封。 可到了大汉灭亡,天下大乱,太祖高皇帝趁势而起,建立了大陈朝,这衍圣公世系,便落入了大陈的国境之内。 只是很快便遇到了麻烦,因为大陈并未彻底的一统天下,在北方,有北燕国,在西部,有西凉国,在东南,亦有南越,而在西南,更有楚和蜀国,大陈国力虽强,却未能将其彻底臣服,而这诸国,甚至于是某些表面臣服于大陈,实际上却占据了藩屏之地的某些君候,却都延续了大汉的传统。即便是号称佛国的西凉,在国体上依旧采取的是尊儒取士的国策,儒生与各国的帝王们一道治理天下。 正因如此,衍生公府的地位就变得敏感起来,诸国都不希望,大陈拿捏着衍生公府,借此来号召儒生,在经历了许多年的战争和外交交锋之后,最终,大陈终究和诸国订立了城下之盟。 即曲阜一县之地,彻底脱离了大陈地掌控,此地为衍生公治下所在,大陈的官军乃至一切官吏,都不得进入曲阜,而衍圣公府,自然也就成了超然的所在。 诸国每隔十年,都要抽调百余禁军至曲阜守卫,在那里,行的乃是周礼之法,从而成为了一个半独立的小王国。 也正因如此,天下有无数的儒生,尤其是那些无心科举的读书人,有不少都在曲阜安家,只为求学。在那里,有读书人数万,大儒、名士不计其数,这衍圣公府,已成了完全超脱于诸国的存在。 就如去岁,倭寇袭北燕,侵扰不断。大陈本是以看热闹的心态来看待此事,可衍生公府传出檄文,要合天下诸礼乐之邦,同心戮力,大陈这才一改此前的态度,虽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发了一道讨倭檄文响应,却也足见衍圣公府的影响。 那里儒生无数,被人称作是文气之地,乃天下诸国文脉之根本,而衍圣公府的职责,除了推行儒术,也成了斡旋诸国的重要场所,各国都有重要的使节在那里驻扎,亦不知多少王孙贵族在那里学习。 除此之外,他们最令人出众的事就是‘修史’。虽然各国都会编修实录,可是对各国史料的编撰和修订工作,却历来都在衍生公府完成。 以至各国所编撰的实录,天下读书人大多将信将疑,而唯有衍生公府所修撰的史料,却最是使人信服。 现在,杨彪竟以大陈国天人阁首辅大学士的名义,向衍圣公府荐文,陈义兴却是皱眉道:“只怕会引来不少风波。” 陈义兴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各国对衍圣公府都或多或少的施加着影响,谁也不希望别国的读书人被衍圣公府所青睐,所以几乎大陈荐去的文章,便立即遭到北燕、西凉、楚、汉、南越等国的读书人围攻,大加挞伐,将其抨击的体无完肤。而若是南楚有文章送去,情势也大抵如此。 因此,那衍圣公府,无疑是一处战场,是各国外交乃至于文化角逐的舞台,陈义兴所担心的是,一旦文章送去,将会给陈凯之惹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杨彪却是爽朗一笑道:“殿下担忧的过甚了,如此佳作,若是不呈送曲阜,实在可惜,何况他们迟早也会知道,老夫之所以荐文,只是希望引起公府的注意而已,老夫总算还有几分薄面,想来如此做,反而使某些人收敛一些。” 陈义兴不禁莞尔:“但愿如此吧。” 二人又说了几句,见杨彪没有太多的杂事谈兴,陈凯之便朝杨彪行礼告辞,最后徐步而去。 这天人阁的事情,自是还没有多少人知道,待节日过去,陈凯之又是照例上学读书。 一连几日,倒都还算太平,那天人榜的光环,虽然还未散去,可至少,陈凯之行走于学宫之中,也不必担心继续遭人当猴子一般围观了。 这几日,课业也不繁重,想来是那位刘梦远先生想让陈凯之轻松一些吧。 正午的时候,陈凯之和吴彦等人正说着要去看望秦博士的事,据说秦博士已经病重了,几日都不曾来学里。陈凯之对他的印象不深,可毕竟是尊长,也算是授业解惑的恩师,因此和同窗们约定,寻了日子,要前去拜望一下。 自上次坑了那法海禅师之后,消息也不胫而走,不少同窗对这等八卦事,倒是很有兴趣,不过陈凯之对此,却是缄口不言。 坑法海禅师是一回事,可毕竟这等事若是添油加醋的跑去四处和人说,就显得没品了,再说,他来这学宫,只是想好好学习而已,所以陈凯之也只是敷衍着过去。 等用过了糕点,便有书吏前来知会,说是下午秦博士的课因为秦博士的缺席,所以改为武课。 一时之间,课堂里又是哀鸿一片,吴彦更是捶胸顿足。 陈凯之不禁莞尔,其实他挺喜欢上武课的,每日呆在课堂里摇头晃脑的读书,便是这学业再重要,人也应当去舒展一下筋骨。 这些日子,他一直孜孜不倦的读《文昌图》,似乎觉得气力又增长了一些,这儿正好能趁此机会,前去试一试身手呢。 待时间一到,陈凯之便随着人流到了武院的校场。 那先生又只是简略地交代了一下,他历来对给文生授课的这武课很不上心的样子,其实这也难怪,读书人们没心思学,教也教不会,这就不免令人难以有劲头了。 于是,如常的,他便是让大家自行射箭,反而是临末,他深深的看了陈凯之一眼,淡淡道:“陈凯之。” 第二百三十八章:抱歉,学生做不到(5更求月票) 陈凯之本是想跟随同伴去练习射箭,没想到先生竟突然叫住了他。 不过想起这先生上回特意给他讲授了射箭的要诀,陈凯之倒是感念于心的,恭恭敬敬地上前道:“学生在。” 先生道:“去箭舍里坐一坐吧。” 陈凯之有点讶异,却不敢怠慢,忙应了一声好,便随着这先生至不远处藏弓的箭舍。 这里除了库房,边上还有一个小舍,这里显然是供人休憩的地方,先生命书吏去斟茶,接着跪坐在案后,方才还板着脸,这个时候,脸色倒是舒缓了许多,道:“不要客气,坐下吧。” 陈凯之点点头,跪坐在案前的蒲团上。 先生捋须道:“上次老夫和你讲授的东西,你还记得吗?” 陈凯之知道这是考教,又或者说是一次试探。 若是陈凯之转眼就忘了,对于这先生来说,陈凯之的心思,怕不在箭术上,将来对待陈凯之,多半是和其他的同窗一样,自个儿玩泥巴去吧。 陈凯之将上次讲授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 先生没有露出赞赏的样子,只略略点头:“能记下来,并没有什么打紧,最紧要的是融会贯通,你是文昌院的读书人,老夫自然不求你将心思都放在这射术上,可至少,闲暇时该有所思考。” 陈凯之道:“学生倒是思考了一二。” “噢?”先生只是一笑,有些不信的样子:“说来听听。” 陈凯之正色道:“根据先生所说的内容,学生以为,所谓箭术的奥义,在于将这弓箭与人融合,就如人的手一样,人的心念一动,人就下意识的会做出某种动手,所谓得心应手,便是这个道理。而想要将这箭术练到最高境界,实则就是将弓当做自己的手,学习者不但要了解弓,更要了解自身,只有了解了自身,方才会弓有所了解,而想要做到这些,除了勤学苦练,诚如先生现在所考教的这样,还需进行思考,如何才能发挥自己身体的一切长处,从而化作弓箭的长处呢,自身的短处是什么,在使用弓箭时,又如何避开自己的短处。” 初时,这先生只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听着,到了后来,面上不禁露出诧异的表情。 他深深打量陈凯之一眼,才道:“你已经摸到了门径,虽是纸上谈兵,可是这等领悟,实属难得了,那么你自身的长处是什么?” 陈凯之毫不犹豫地道:“学生处处都是长处。” 呃……好像有点吹牛。 不过……这是实在话,学习了《文昌图》之后,陈凯之的这具身体,无论哪一处,仿佛都随时处于最佳的状态。 先生神情略显愕然,显然没想到陈凯之会如此回答,不禁又道:“没有短处?” 陈凯之很耿直地摇摇头道:“不敢相瞒,没有。” 先生忍不住哑然失笑起来,少年人啊,总是如此,过于高看自己。 他叹了口气,道:“老夫知道你的文章入了天人榜,所以自负一些,并无不可。只是……学习箭术,检视出自己的短处,比窥见自己的长处更加难得。因为短处,于箭者才是最致命的,你这些日子再想一想,自己的短处在哪里。” 陈凯之不禁苦笑,他对先生,一向是礼敬有加的,何况对方如此费心的教导自己,所以陈凯之实在不忍心去骗他,除非特别必要的情况之外,所以他很坚持地道:“学生确实没有短处。” 先生只是微笑,仿佛是在看一个吹牛逼的孩子般,笑道:“再想一想。” 好吧,被你打败了。 陈凯之有些无奈,只好道:“想不出来。” “别急。”先生捋须道:“可以慢慢的想。” 这时,有书吏斟茶来了。 先生呷了口茶,却没什么心思管这口舌之欲,心里只是想,这个少年,悟性极高,处处都令人满意,唯一不足之处,就是太自负了,且不急,好好磨一磨他。 他让陈凯之慢慢去想,陈凯之觉得郁闷,他不是没有想过,而是真的没有任何短板啊。 无论是眼力、气力、身体的平衡,乃至于反应,陈凯之也不想谦虚,绝对可以碾压武院的所有人。 可这先生似笑非笑的样子,让陈凯之也不知如何解释,他倒是想当场让先生看看,可细细一想,这又没什么意思,他让自己想,自己再想想也好。 陈凯之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茶和那白马寺的茶,差得远了,没什么滋味儿。 人就是如此,当初在金陵的时候,再劣的茶也能下口。可一旦尝到了真正的好茶,寻常的茶水,便味同嚼蜡了。 先生似乎不愿意继续追究下去,而是道:“这茶很不合你的口吧。” 陈凯之很老实地点点头。 先生却是笑了笑道:“武院里,其实是有好茶的,老夫手头也还算宽裕,倒也买得起好茶,而这茶,却是老夫买的茶渣冲泡,三文钱,便可买一两了。” 下脚料。 这是陈凯之第一个念头,他眯着眼睛看这先生,心里想,这厮莫不是铁公**。 却见先生正色道:“你知道这是为何吗?因为习武之人,万万不可使自己在一个舒适的环境之中,一旦如此,人便会贪图安逸,便会丧失耐性,老夫七岁学箭,到了如今,已有四十五年了,四十五年来,除了授课,学箭不缀,无论寒冬酷暑,可是这百步穿杨之处,其实早自三十年前,就可以做到了,老夫来问你,为何还要如此?” 陈凯之倒是答不上来了。 “是为了耐性,当你的箭术到了一定层次,最需要的,就是耐性,因为真正的箭术高手之间,比的便是耐性,谁能忍受更多的干扰,无论在任何环境之下,依旧能秉持自己的本心,将整个天下,当做自己的靶场,将自己的身体,当做一柄弓,一枚箭,谁才可以称得上是最绝顶的箭手,所以老夫哪怕一个时辰,都不敢贪恋任何的享受,无论是口舌之欲,还是美色,乃至于夏日吃一口冰,冬日烧一根碳,也绝不去尝试。” 他的眼里,似乎闪着光,这是一种骄傲,一个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为了这件事,他将自己的生命都献祭了出来。 陈凯之从他的身上,看到了一股傲然。 陈凯之想了想,不禁道:“这么说来……先生不贪恋美色,那么……岂不是没有子嗣?” 先生一笑道:“至今未有,不过……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弓箭在老夫眼里,便是自己的子嗣,子嗣总有断绝的一日,可是这弓,这箭,却是不灭的。” 陈凯之深吸一口气,他很果断地站起身来,作揖道:“学生告辞。” 转身,拜拜了您嘞。 先生万万料不到陈凯之走得这样干脆,不禁有些恼怒:“你……回来。” 陈凯之只得驻足,回过身看着先生。 先生愠怒道:“怎么,这样就想要放弃了?” 陈凯之叹了口气,才道:“我很好吃,口舌之欲,怕是改不了了。” 先生愕然,虽然他教授过许多人,几乎所有人都无法继续坚持下去,可是似陈凯之这般,直接说自己好吃懒做的,却还是第一次见。 陈凯之生怕他还不死心,又道:“而且我的志向,是生一窝的儿子,我还年轻,学生对美SE,多少还有些向往,更何况,学生已有个未婚妻子,若是不娶妻生子,那我不就辜负了她?这于品性上,学生也是不对。再说,若是个个像先生这般,那子子孙孙怎么繁衍下去?” “还有,学生很懒,能躺着,学生就躺着,读书是为了功名,学习箭术,也只是希望身上有一技傍身,仅此而已。若有必要,学生还很希望享受,因为学生上辈子挨了不少穷,若是将来得了功名,定要吃遍世上的美味佳肴,喝最好的茶水,锦衣华服,出入要用最好的车马。” 陈凯之实在不忍心隐瞒他,自己的志向,从来不是苦心僧的生活。 其实陈凯之说出来的,只是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的心中所想,不过陈凯之也相信,那些想这些的人,多半是不好跟这先生说得太明白的。 因为先生显得很生气:“若如此,那你将一事无成。” 陈凯之摇摇头道:“如果成就什么了不起的事,非要像先生这般,那学生宁愿一事无成,至少现在生活挺好的,偶尔还有鸡吃。” 先生不禁瞠目结舌,最终摇头苦笑道:“哎……你去吧,你资质虽还不错,可是在箭术上,永不会有所成就,但愿你垂垂老矣时,不会后悔莫及。” 陈凯之心里说,我若是因为这个后悔,那就真的见鬼了! 他却还是感激地朝先生行了个礼道:“这些日子,多谢先生赐教,学生告辞。” 先生没有说话,只是唏嘘,一副知音难觅的模样,见陈凯之真的走了,更是萧索的样子,口里喃喃道:“不吃苦中苦,如何能成为人上之人呢?现在的年轻人啊……”他接着又摇头,满是遗憾。 第二百三十九章:学爵(1更求月票) 快步从箭舍中出来,陈凯之虽未回头,却能感受得到那先生所表现出来的失望。 陈凯之不喜欢让人失望,可是这并不代表,他就会愿意跟着这先生,过苦行僧一般的生活。 他渴望成功,可这成功,绝不是付出毕生的代表。 至少现在,陈凯之在努力向学的同时,却是愉快的。 只是一出箭舍,他却发现靶场那儿,已经乱做了一团。 陈凯之疾步走过去,却见一干人争吵不休,吴彦显得很狼狈的样子,衣冠不整,眼睛有些红肿。 而在另一边的,却是骑着高头大马的杨逍。 此时,杨逍居高临下地看着吴彦,眼里显露着不屑,冷笑着道:“你们吴家,将门之后,怎的养了你这么个酒囊饭袋?实在是可笑至极,你以为中了举人,就了不得了吗?你中了举人,你杨家依旧还是武人,你弃武从文,在我等眼里,照旧还是什么都不是!” 杨逍身后的武生们都冷笑连连,皆是鄙夷地看着吴彦。 这吴彦似乎一直都是这些武生们的眼中钉。 这些武生,多是将门子弟,似乎都和吴彦很早就认识了的,一寻了空子就来刁难。 “吴彦,你们吴家,怎会出你这样没出息的子弟。” “哈哈……连弓都拉不开,也配姓吴吗?” 那杨逍更加得意,虎目扫过其他的读书人,见其他人虽是有心想要上前相帮,却又不敢的样子,于是目中一副顾盼自雄的模样,颐指气使地道:“以为读了一些书,就了不起了吗?可笑!” 陈凯之微微皱眉,其实学里文院和武院之争,他多少是有所了解的,文武之间,不免会有所摩擦,其实陈凯之也比较能理解,就说上一辈子在学校的时候,那学里的体育生,嚣张跋扈一些也是寻常。 而吴彦最惨的地方就在于,他是这些武生的眼中钉,他和杨逍他们自幼熟识,都出自将门子弟,可如今从文,自然被他们视作是叛徒。 那先生似乎也听到了声音,也从箭舍里走了出来,却是背着手,远远眺望,似乎并没有上前来的意思。 陈凯之加快了脚步,站在吴彦身边,没有去看杨逍等人,而是凝视着吴彦道:“吴学兄,什么事?” 吴彦显得灰头土脸的,却是摇摇头,嚅嗫道:“没事,只是几个武院的学兄射箭射偏了。” 陈凯之便低头去看,只见一枚狼牙箭恰好落入吴彦不远的距离。 一下子,他一切都明白了。 理应是杨逍等人故意挑衅,又刻意展现自己所谓高超的箭术,只怕是假装‘失手’,却是一箭直接射在了吴彦的脚下。 这种箭矢擦肩而过的感觉,只怕任何一个人都会吓得狼狈不堪,吴彦自然不能免俗。 只是这等戏耍,吴彦明深知杨逍这些人招惹不起,自然是想要息事宁人。 陈凯之凝眸,却是道:“失手?” “是失手。”吴彦惊魂未定,他的纶巾还在地上,弯腰拾起,叹了口气。 陈凯之抿了抿嘴,这才侧目去看杨逍,一脸认真地道:“杨学兄,下一次射箭时,请小心一些。” 杨逍依旧坐在马上,高高地俯视着陈凯之。 他知道吴彦和这陈凯之相交莫逆,对于陈凯之,他却是不敢如吴彦这般轻易的戏耍的。毕竟陈凯之是入了天人榜的读书人,可是见陈凯之这气定神闲的样子,和其他的读书人不同,面对自己,没有半分的惧怕,方才那句轻描淡写的话,更像是某种警告。 杨逍这种将门子弟,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他冷哼一声道:“是吴彦没有长眼睛,偏要飞到我的箭上。” 这逻辑实在是吊炸天了,颇有几分,你特么的瞎了眼,非要将脸凑到我的手掌上来的意味。 陈凯之冷哼一声:“这是最后一次,还望杨学兄谨记。” 他没有去和杨逍辩论谁对谁非,因为辩论没有任何意义。 只是……这是最后一次! 杨逍恼怒,却似乎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依旧倨傲地道:“吴彦,你记着,下次见了我,躲远一些。” 吴彦张口欲言,嘴巴嚅嗫了一下,终是三缄其口。 陈凯之拉着吴彦要走,低声道:“以后少和这些人往来。” 正说着,那杨逍突的扬鞭一拍马,驾的一声,这马儿受惊,瞬时自陈凯之和吴彦的身边飞驰而过,吴彦吓得打了个趔趄,陈凯之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到一边。 杨逍已是飞马绝尘而去,口里发出大笑:“去你的最后一次,你的文章能入天人阁,再了不起,于我何干?哈哈……这吴彦,我想欺就便欺,你能奈何。” 声音越来越小,转瞬之间,仿佛是炫耀马技一般,已如旋风而去。 吴彦又一次惊魂不定,陈凯之倒还算气定神闲,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杨逍一人一马的背影,一旁的武生,却没有走,依旧是嘻嘻哈哈的,似乎很欣赏陈凯之和吴彦狼狈的样子,似乎在说,最后一次又如何? 总算,那先生来了,厉声道:“不可无礼!” 他一声呵斥,武生们都咂舌,纷纷骑马而去。 先生很有深意地瞥了陈凯之一眼,只淡淡道:“这里没有人受伤吧。” 有个生员道:“方才……” 先生却是突的板着脸道:“没有人受伤就好,以后见了他们,躲着一些,这是在学里,没有人真正敢欺你们,不过……这世上的事,可不是都有别人庇护,出了学里就不一样了,山中有羊,就会有老虎,尔等既是文弱书生,理应更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他的话,一语双关,仿佛是故意给陈凯之说的。 你弱,所以活该受欺。 陈凯之只淡淡一笑,对此不予理会。 待下了课,便回到了文昌院,陈凯之依旧留堂,刘梦远照例给陈凯之开小灶。 陈凯之将昨夜写的一篇时文给刘先生看,刘梦远看过之后,不禁感慨:“长进极大,看来你确实下了功夫。” 陈凯之道:“先生,这文章,学生还觉得有些地方略有不足,想请先生指正。” 刘梦远笑了笑,才道:“其实你已是天人榜的俊杰,老夫拿什么来指正你呢?” 陈凯之忙摇头,谦和地道:“学海无涯,且不说学生有许多需要学习的地方,莫说学生还是先生的弟子,即便有朝一日,当真是青出于蓝,学生也不是什么都行,圣人不是还说过吗?三人行必有我师!故而,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刘梦远只微微一笑,摇摇头:“今日也就不指正了,恰好老夫从曲阜那儿得来了一篇文章,你来看看。” 曲阜便是衍圣公府,对于这个公府,陈凯之只是略知一些,只知道那儿乃是天下读书人的中心,与各国交好,独立于曲阜一县之地,却据说有三万读书人在那里定居,各国的人,都以能够在那里求学为荣。 直接一句,这是圣地! 当然……陈凯之依旧还是觉得学宫这儿就不错,至于圣地这玩意,多半也就是时人吹捧而出的吧,两世为人,见多了勾心斗角,哪里会相信会有这样清新的所在。 陈凯之接过了一篇文章,认真细读起来,这是一首诗,诗还不错,不过用的却不是唐宋时的七律和五律,更接近魏晋时期的风格。 这个时代诗的水平……似乎并不怎么样啊。 而且陈凯之在大陈境内,发现诗词其实并不多,大家更热衷于文章。 一旁的刘梦远似乎看出了陈凯之的疑惑,含笑道:“这是曲阜诗家郑如意的大作,凯之以为如何。” 陈凯之又不傻,当然知道当一个人兴冲冲地问你这玩意如何的时候,该怎么回答了,便道:“很不错。” 刘梦远道:“曲阜的诗家,是最出名的,老夫慕名很久了,不过而今在学宫中职事,只怕这辈子也难去曲阜见识一二。就说这位郑如意先生吧,他诗词文章,都是极佳的,被衍圣公封为君,令人羡慕神往。” 陈凯之不由道:“怎么,衍圣公还可以敕封的吗?” 刘梦远正色道:“学坛圣地,孔庙之主,如何不可以封人爵位?” 陈凯之挠挠头,这一点,他倒没有太注意,便好奇地道:“如此,这和朝廷的爵位,又有什么分别?” 刘梦远捋须笑道:“各国所封的爵位,多是勋爵,立了大功,方才可以受此殊荣。而衍圣公所封的,却是学爵。” 学爵? 陈凯之不禁一呆。 刘梦远接着道:“凡是有诗词文章,于圣庙有功的,又或者是教书育人,各国有教化之功的,衍圣公府会赐予学爵,这学爵,不过三等而已,最受人推崇的为‘公’,当今世上,有文正公、文成公、文忠公、文襄公诸如此类,这些人,无一不是对教化有大功,而今衍圣公府,有七大文公世家,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亚圣的后人,还有一两个,亦是自汉之后最出众的人物,甚至可以和圣人比肩;而其次,便是君,最次,则为子。” 第二百四十章:私人订制(2更求月票) 对于这‘君’,陈凯之可以理解,古代的君,本就是爵位的一种,不过却只存于春秋时期,譬如孟尝君之类。 而子……想不到也是文爵的一种,这只怕更多的是敬称,比如孔圣人,便叫孔子,除此之外,还有荀子、老子之类。 陈凯之想了想,又道:“学生还是不明白,学爵有什么用?” 刘梦远不禁有些恼火,道:“这是读书人的至高荣誉,怎么说如何用呢?自然,衍圣公府所敕封的学爵,各国对此都有极大的礼遇,那衍圣公府的七大公暂且不提,这些人,一旦封公,子孙已受了无数的好处,身份高贵至极,寻常的读书人见了,就算你贵为宰辅,见了也需行礼,表示敬意。便是见了各国的皇族,亦无所畏惧。若是君、子,各国也会给予诸多优渥,比如天人阁中的诸位学士,实则都有学爵,否则也没有资格进入天人阁,不只如此,若是拥有学爵之人,在各国都是优待的,就如大陈,朝廷多会给予抚恤,每月按时拨发钱粮供养。” “而更重要的是,有学爵之人,便是衍圣公府所承认的‘师’,无论到了哪里,不知多少读书人争抢着想要拜入其门下,供其驱使。” 衍圣公府赐了爵,各国还进行供养?陈凯之突然觉得,各国皇室的脑门上,似乎冒着绿光。 他也只是好奇一问而已,毕竟这东西,距离自己还是太远了,便笑了笑道:“学生明白了,原来这衍圣公府,这样的厉害。” 刘梦远一脸神圣地道:“学府至高所在,自然厉害,天下的读书人都将其视作圣地,而各国的官吏,哪一个不是读书人?它的影响,岂可等闲视之?” 陈凯之颔首,可这种权力结构,似乎和上一世大不相同啊! 这时,他突的道:“恩师可有学爵吗?” 刘梦远呆了一下,老脸一红,道:“这需要际遇,衍圣公府对于学爵的颁赐,历来是极为苛刻的,可不是作了好文章就可以。” 陈凯之哂然一笑,他能看出刘先生的心虚,说来也是,好歹是天人阁的掌院,竟连一个学爵都没有混到。 不过由此可见,这学爵,只怕也绝不是这样轻易获得的。 衍圣公府并不愚蠢,他们的学爵之所以吃香,得到各国的认可,便在于他们无以伦比的公信力,而一旦失了公信力,这衍圣公府既无兵又无粮,难道真的靠捧着孔圣人的灵位,便可生存在这世上吗? 似乎为了避免尴尬,刘梦远岔开了话题:“方才听说,你与武院的人滋生了冲突?此事,老夫可以去和武院的人交涉一二,让武院的掌院狠狠惩罚……” 陈凯之却是摇了摇头,面上平静而自然,道:“多谢先生,学生能处理好,这大可不必了。” 刘梦远微微皱眉道:“哎,武院的武生,历来调皮一些,不过武院和文院不同,他们多是勋贵子弟,不免傲慢一些,若是真有什么麻烦,你大可来寻老夫。” 陈凯之眼眸一张,别有深意地道:“学生有学生的办法。” 刘梦远略显讶异:“办法?” 陈凯之只是点了一下头,没有说下去的意思。 这个办法,陈凯之当然不可能告诉刘梦远。 见天色已黑,他便起身道:“时候也不早了,先生还未用晚餐,还是早些吃了早些休息吧,学生也该回去了。” 刘梦远一笑,他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某种意义来说,他是越发喜欢这个学生了,学问好倒也罢了,便是为人处置,也是练达无比,比如要告辞,他不会说学生有什么事,而是一句先生也该休息了,令人听着就感觉舒坦,这便是人们说的暖心吧。 他颔首:“去吧。” 陈凯之徐步自学宫出来,看了看已经一片夜幕笼罩的天空,他加快了步子,直往一个方向而去。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到了学宫不远的关帝庙。 洛阳城的土地庙,香火最是鼎盛的,而之所以人多,倒也不是因为土地老爷的神格魅力,实是因为,这里沿着洛水,而洛水两岸,尽是不可描述的场所。 于是乎,人还未至,便可听到声乐阵阵,欢声笑语,天穹之下,万家灯火与天上的星辰相映成趣。 这种情景,其实陈凯之见得多了,也懒得去欣赏这不可描述的美妙之处,却是穿过街巷,随即到了一处街坊。 这是土地庙的后门,有不少铁匠铺子,因为不临街,所以显得很不起眼,而之所以非要靠着这土地庙,似乎在匠人们心里,土是生金的缘故吧。 当然,这一些都是陈凯之的妄自猜想,他循着记忆,来到了一家铺子,这铺子是陈凯之特意打听过的,一进去,并没有什么装饰,却是一股热浪扑面袭来。 那炉火卷起,几个赤身的匠人正在忙碌,见有客来了,一个年纪较长的人迎上来道:“不知客官有何贵干?” 陈凯之开门见山地道:“我要制一柄弓。” 匠人微微呆了一下,道:“弓箭乃是违禁之物……” 陈凯之淡淡道:“我乃举人。” 匠人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说到大陈的许多律令,其实都是针对平民百姓,而读书人,则享有许多隐形的特权,比如秀才理论上可以佩剑,只要你不怕被人笑话的话,举人可以持弓,毕竟君子六艺之中,便有射箭这一个项目。 匠人笑吟吟地道:“不知公子要制什么弓?我们这里……” 陈凯之却是从自己的怀里抽出了一张图纸来,接着拍在了匠人面前,道:“按着这样式来定制就可以了,银子不成问题。” 说着,他取出了一块碎银,直接递给了这匠人,道:“这是定金,过了三日,我来取,久闻你们这里是洛阳最好的匠铺,有劳了。” 陈凯之说罢,便旋身走出了铺子。 那匠人忙拿起图纸,一看,顿时咂舌。 因为这图纸之中,不只是绘出了样式,便连里头用什么料子,甚至一些细节,都是密密麻麻的记载其中,可谓事无巨细。 他将碎银收在怀里,知道未来三日,可有的忙了。此人是个举人,即便付了定金,也不担心铺子里敢不完工。 陈凯之的脚步有些急,走出铺子的时候,却是迎面有人走来,二人差点撞了个满怀。 陈凯之抬眸,竟是武院教授箭术的先生。 这先生见了陈凯之,也颇为意外,二人四目相对,目光的背后,心思各异。 这先生诧异地道:“你来此做什么?” 陈凯之先朝他行了个礼:“学生……” “是来制弓?”先生面上突是露出诡异的样子。 陈凯之坦然道:“是。” 先生捋须,叹口气道:“射术看似只是小术,可要到顶尖的境界,却属大道,因此,我等要学,就要学到最好,便如在你的面前,有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你自知穷尽一生,也无法达到顶峰,可是吾辈唯一能做的,便是攀登,无论路途多远,无论遭遇多少险阻,即便到了老夫这知天命的年纪时,也只不过只是到了半山腰,亦不是憾事。而你……” 他目光灼灼,接着道:“而你,心念太杂了,你莫说山腰,便是山脚,也永远达不到,你既然不肯穷尽一生来学箭,那么,定制了弓箭又有何用,还不如和你其他同窗一般,权当这只是一门功课,含糊着混过去,也就罢了,不要枉费心思。” 先生风淡云轻地说着,像是唠家常一样,可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颇有失望,因为起初,他因为陈凯之是个真正对箭术有兴趣的少年,他不在乎陈凯之是不是中了天人榜,他只想寻一个聪明的人,传授自己的箭术,仅此而已。 陈凯之笑了。 远处便是歌楼的吟唱,还有道上货郎的叫卖,在这灯火隐现的闹市,人群穿梭,许多人与二人擦肩而过。 灯火之下,陈凯之的长眉微微一挑,徐徐道:“学生打制弓箭,并不是为了学箭。” 远处不知何时,起了琴音,琴音缥缈,似在安抚着白日里劳碌之人的心,又或者是想给疲倦的人一些安慰。 陈凯之没有被琴音影响,他凝眸看着先生,一字一句地道:“我制弓是因为……我要告诉每一个人,我陈凯之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算数的。” 说话算数! 前一句何其容易,可是后两个字,却是何其难也。 陈凯之说罢,又深深朝先生一礼,便动身与一脸错愕的先生擦肩而过,没一会便消逝在了这灯火阑珊的尽头。 先生恍然,他似乎想说什么,忙回头,却见这灯火之下,幽暗的小巷两侧,除了匠人升了炉火,拼命的用锤敲打着烧的烫红的生铁,偶尔,有卖掉的低级CHANGJI拉扯着路人,发出动人的笑声,那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少年,早已不知所踪。 “真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啊。”先生略带惆怅地叹了口气。 ………… 深夜漫漫写下这些文字,越来越觉得主角像老虎自己了:老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算数的。老虎也只想证明一件事,努力付出,就定有回报。 哎,依旧还是求一求月票,其实求月票,不是想要证明老虎比别人强,也不是因为老虎为求月票而求月票,只是因为,在这静寂长夜,老虎坐在这里,写下来的每一个字,构思的每一个故事,所付出的努力和心血,老虎想要证明,这一切都不是白费的。 月票的本质,就在于奖赏,让读者们给自己心仪的作者投下宝贵一票。 所以,老虎求摸摸! 第二百四十一章:直接碾碎他(3更求月票) 回到家中,在这小小的庭院里,陈凯之看到一盏孤灯在庭院外闪烁。 此时……已经夜深了。 这里没有土地庙的喧闹,而是极显清幽,漆黑的夜空,静寂无声的一片,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可那盏灯动了,从黑幕重重的浓夜里,一个人提着灯自浓夜中出来。 这人的脸上,表情凝重,带着无尽的怨气,接着当头棒喝:“你去哪里了,现在才知道回来,为何事先不请人带个口信?你知不知道师兄在这里足足等了你一个时辰了。” 陈凯之忙露出惭愧的样子道:“师兄,我错了。” 原以为陈凯之会狡辩,又或者会解释点什么,谁知道这家伙认错认得这样的干脆。 邓健满肚子准备揭穿这个家伙的话,只好烂在了肚子里,便道:“以后不可如此了,否则师兄不给你留门了。饿了没有?” 陈凯之摸了摸扁平的肚子,略带几分可怜巴巴的道:“饿了。” 邓健龇牙咧嘴地瞪着他道:“这么迟回来,也不在外用饭,幸好我留了。” 说罢,师兄弟便一起入门,默契非常的一个去等饭吃,另一个去热饭菜。 等到邓健端了饭菜来,陈凯之看了看菜,抬眸道:“师兄,你是不是把肉都吃了?” 邓健火冒三丈:“我邓健岂是这样的人?我……我……我羞于你说话。” 陈凯之咂舌,忙低头吃饭。 吃饱喝足后,陈凯之满足地道:“我来洗碗。” 邓健却已是拿起了碗筷:“我来吧,你半夜才回来,一定辛苦,去睡吧。” 陈凯之便道:“没这么早睡,今日先生也没留功课,那我去斟一些茶来吧。” 二人分头行动,过不多时,又各自聚在一起。 邓健坐下,接过了陈凯之泡好的茶,这才道:“我也知道你学业辛苦,可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陈凯之今日乖了,没有顶撞他,俯首帖耳地连声说是。 邓健呷了口茶,那心里的火气压了下去,转而道:“近日我在国史馆修史,重新去读了实录,心里感慨良多,这世上什么功名利禄,都是过眼云烟,实录里多少赫赫有名的贤臣名将,哎……还不是都作了土?所以师兄这几日都在想,功业固然要紧,可是还需多关心关心身边的人,因为只有身边的人,才是弥足珍贵,最值得珍惜。” 噗…… 陈凯之喝下的一口茶,没忍住,直接喷了出来…… 呃,师兄,你这不厚道啊,深更半夜的给我灌鸡汤,而且还是特浓厚的。 邓健一看陈凯之贼头贼脑的样子,又气不打一处来,严肃地道:“认真一点。” 陈凯之忙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道:“师兄说的好。” 邓健这才作罢,吁了口气,又继续道:“人生无常啊……” 他边说着,头微微仰起,眼中竟有些模糊,似是感触到了什么,眼里泪光点点。 邓健吁了口气,接着道:“你师兄呢,说得好听,出身在一个诗书之家,实则这些年来,早就家道中落了。自幼便有人告诉我,光耀门楣。因此我读书,我拜师。我性情本不是那般,就只好糊弄恩师,这些年来,想起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真是惭愧啊。此后一直孑身一人在京师,看似风光,可是内情,你是知道的,说来惭愧,追了半辈子功名,结果一无所获,好在还有你这个师弟,师弟,你不要重蹈师兄的覆辙了,你我如今在这京里相依为命,我是将你当做我的亲兄弟的,这都是肺腑之言……” 陈凯之看着师兄这个样子,就知道他的文青病犯了。 这翰林容易犯文青病,陈凯之倒是略知一些,据说还有翰林光着PIGU爬上房里念诗的。 陈凯之心里不禁有些惭愧,觉得有事隐瞒着自己的师兄,便道:“师兄,我也是将你当做兄长看待,其实,我……我有钱的。” 邓健却是幽幽地道:“你那些钱,留着吧,将来日子还长着呢。” 陈凯之摇头道:“我的意思是,我有很多钱,现在,一月有两万两,若是不出意外,现在掐指一算,又过了一月了,至少该有四万两了吧。” 哐当! 茶盏落地,摔了个粉碎。 邓健几乎是瘫坐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陈凯之,嘴唇有些颤抖,道:“四万……不是钱,是两?” 陈凯之去睡了,因为他和师兄,已经无法沟通了。 邓健像木头一般,跪坐在那,正努力地掰着手指头,似乎在计算,咿咿呀呀的说着一二三四五之类。 陈凯之是真不想吓他,实在是……不忍心一直看着这厮每日算计着钱粮又不好让自己拿出点钱来补贴家用。 一连几日,师兄的表情都很凝重,想来此事,他还需慢慢消化。 读书人嘛,就是这个样子的,即便是飞来一笔横财,正常的人自然是美滋滋的,可读书人不一样,他得先纠结一下道德和伦理,比如被师弟BAO养是不是牵涉到伦理问题呢?又比如自己是不是该甘守清贫诸如此类的事。 三日之后的清晨,陈凯之便如约的到铺子里来取弓了。 这是一柄陈凯之所定制的反曲弓,所用的材料,都是最好的,反曲弓的好处在于,威力比之这时代的弓要强大得多,更利于射击,且不似寻常的长弓一般体积巨大,陈凯之试了试紧绷的牛筋弓弦,这弓的拉力不小,只怕堪比那一石的长弓,却比那长弓要小巧了许多,不过半人之高。 对此,陈凯之甚是满意,他付了银子,随即让匠人给了一块布,将弓和定制的一壶箭矢都包了起来,接着便往学宫里去。 陈凯之的身后,突然背了这么一个家伙,倒是引人侧目,不过陈凯之对此并不在乎,他到了文昌院,上了上午的经史课,而到了下午,便是武课时间了。 正午的时候,陈凯之慢吞吞地吃着茶,见吴彦一副紧张的模样,知道他对下午的武课心有余悸,陈凯之朝他笑笑道:“吴学兄……” “啊……”吴彦这才稍稍回神,愣愣地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呷了口茶,道:“人都有畏惧之心,可当你越怕什么时候,这种恐惧,便会如影随形,恐惧是人的弱点,正因为如此,就更该克制这种恐惧。” 吴彦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苦笑着道:“其实我倒并不怕受伤,所惧的,只是当着同窗的面被人羞辱而已。” 陈凯之面上没有表情,只将手上的茶盏放在手里打转,听了他的话,颔首表示理解。 待钟声起了,陈凯之一把拿起手中的东西,突的道:“可是无论如何,生活中总有许多东西,你非要面对不可,是不是?走吧,去校场。” 虽是不情愿,可文生依旧规矩的赶去武院。 待众人都到了武院,而那先生,早已在那里负手等候了。 先生依旧还是风淡云轻的样子,声调平平地道:“大家各自练箭吧。” 说着,便旋身要回箭舍去,他对文昌院的读书人,已经没有了太多的兴致。 陈凯之却是突然道:“先生且慢。” 先生呆了一下:“所为何事?” 陈凯之笑了笑道:“倒没什么大事,只是想寻杨学兄兑现承诺。” 先生面上一绷,拧眉道:“什么承诺?” 陈凯之道:“学生说过,他的恶作剧,是最后一次,可是杨学兄并不将这些放在心上,累教不改,所以学生想请杨学兄来比一比箭术。” 陈凯之此话一出,瞬间,众人便一片哗然起来。 陈凯之,这个文昌院的文举人,居然要找武院的人比箭,竟还是杨逍? 是疯了吗? 那杨逍在武院之中这般嚣张跋扈,被无数武生所拥戴,鞍前马后,正是因为他的箭术超群,否则谁肯服他? 许多同窗惊诧万分,也有人觉得可笑。 这是太不自量力了! 陈凯之身边的吴彦甚至吓得脸都绿了,忙捏了捏陈凯之的袖摆,忧心不已地道:“陈学弟,不要……” 整件事论起来,陈凯之今日如此,还是当初他惹出来的。 陈凯之陈凯之只是拍了一下吴彦的肩膀,依旧不为所动,却是昂首厉声道:“让杨逍给我陈凯之滚出来!” 声振屋瓦,像是打破了长空。 他陈凯之,今日就是来砸场子的。 谦虚是归谦虚,可是陈凯之也知道,有些人可以谦让,可有些人,你的谦让毫无作用,甚至会让人更觉得你可欺。 在他看来,对付那些平时得寸进尺之人,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手段,就是直接碾碎他。 这箭术的先生,深深地凝望了陈凯之一眼,心里却透着失望。 箭术最需要的是忍耐,可是这个陈凯之,似乎忍耐力并不够,看来,是当初看错他了。 远处,有几个武生正在练习骑术,隐约听到了陈凯之的话,早已勒马,飞快去通报了。 陈凯之却是眯着眼,面上淡然,方才一句挑衅之后,他再没有开口多说一句话。因为他知道,嚣张如杨逍,他无论如何都会来的。 第二百四十二章:奇迹(4更求月票) 学宫是不允许私斗的,可是这里乃是校场,既是校场,总可以‘练箭’吧。 过不多时,便见那杨逍飞马而来了。 只见他一脸的怒气冲冲,他的确是料不到,这陈凯之竟敢公然挑衅自己。 他是将门子弟,自幼便比其他的子弟出类拔萃,早就傲慢惯了,被陈凯之这样一个文生挑衅,他怎么不怒? 他飞快地下了马,匆匆拨开了人群,直接走到了陈凯之的跟前,目带火焰地冷冷盯着陈凯之。 陈凯之则是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反是显得平淡地道:“杨学兄,请吧。” 不需废话,直接见真章吧。 陈凯之这么直截了当,倒令杨逍意外,他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好,很好!陈凯之,我敬你入了天人榜,平时对你倒还隐忍,想不到你今日竟来作死!” 陈凯之却没有说话,而是一步步地后退,意思很明显,多说无益。 杨逍的面上,不禁露出了恼恨,他恶狠狠地瞪着陈凯之道:“你可要记住,刀剑尚且无眼,更遑论是这箭了!” 陈凯之突然驻足,这时才道:“那么杨学兄可就要小心了。” 杨逍彻底的怒了。 他狞然一笑,四顾道:“你放心,我箭术高超,倒也不会射死你,不过……倒是要教你这辈子再拿不起弓。” 他这样一说,身后的武生们就都随之大笑起来。 陈凯之……不过是个文弱书生而已,竟要和杨学兄比箭,这……不是疯了吗? 而吴彦等人,却一个个面如死灰,他们觉得陈凯之实在过于鲁莽,甚至……是在找死。 那先生,心里却是叹息一声,他没有进行制止,却只是冷冷地瞥了陈凯之一眼,心里不禁想,以杨逍的箭术,想必是不会射中这个小子要害的,这样也好,这小子还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让他吃一点苦头权当教训吧。 只是沉吟之间,他眼眸一撇,却见杨逍面上带着盛怒,突的,先生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杨逍年轻气盛,若是…… 可此时,已经来不及制止了,武生们已经喝令文举人们退开,陈凯之和杨逍相距五十步,而杨逍已让人取来了他的长弓,这几乎有他人一般高的长弓一立,威势十足。 此时,杨逍大笑着道:“陈学弟,这是你自找的,若你现在后悔求饶还来得及的!” 陈凯之亦是解下了弓,将包裹的黑布掀开,露出了反曲弓,一笑之后,突然目露精光:“不需放屁!” ………… 此时,明伦堂里没有武院的喧闹,反是显得很是安静平和。 杨业正在后舍里喝着茶,自学宫里出了一篇文章入了天人榜后,他这位学官,也算是定下了心来。 这算是实打实的一桩政绩啊。 所以他的心情还算不错,今儿也没有什么大事要处理,他本是想要寻学里的曹掌院下棋对弈,谁料曹掌院临时有事,倒是让杨业不禁觉得有些遗憾。 可就在这时,外头却传来急促的脚步。 杨业眉头微皱,便见一个书吏很是没有规矩的破门而入,接着气喘吁吁地拜倒在地:“大人,大人……大事不妙,大事不妙了啊。” 杨业不由恼怒。 自己治学甚严,学宫上下,历来规规矩矩的,对这些书吏,他也素来严苛,还从来没有出过这样慌慌张张的事。 他面若寒霜,厉声道:“慌慌张张的,这是要做什么?” 书吏似乎遇到了极恐惧的事,期期艾艾地道:“陈凯之……陈凯之……不想活了!” 什么,陈凯之……不想活了?他要寻死吗? 杨业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他……不能死啊。 杨业心下一惊,豁然而起,身子竟不自觉的颤抖。 这位刚刚进入了天人榜的才子若是突然死了,这还了得?自己不如也死了干净。 一下子的,所有的官仪不见了踪影,杨业忙道:“怎么了,怎么了,究竟出了什么事?” 这书吏急匆匆地道:“那陈凯之竟是跑去寻武院的武举人杨逍挑衅,要比斗箭术,他们现在……就在校场,想来差不多已经开始了。” 杨业的脑子顿时发懵起来。 杨逍这个人,他是知道的,将门之后,其父也算是大陈声名赫赫的一员大将,这个人,在学宫里也是出了名的箭术超绝,而陈凯之…… 陈凯之竟跑去寻杨逍挑衅?而且……还真动手了? 他完全可以想象,若是有丝毫的闪失,陈凯之就必是死定。 就算不死,少年人相争,也极可能让陈凯之落个残疾。 不敢再多想,杨业几乎是咆哮着道:“陈凯之……他疯了吗?他是活腻了吗?遭了,遭了,要遭了,快,快,备轿,不,走,赶紧走,这就去武院,去武院。” 这事发生得太突然,消息却已不胫而走了,整个学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有些发懵。 那些授课中的博士,哪里还有心思授课?有人看见杨业带着一行人匆匆疾走而去,一打听,竟也丢下了学生,直接跟着去了。 要糟啊。 学宫若是出现如此恶性的事件,假若再出一点闪失,只怕学宫上下,谁也别想好过。 而在此时,在这武院的校场里,陈凯之毫无惧色,镇定自若地地伫立着。 只见他那俊秀的面庞迎着正午的烈阳微微抬起,那如星辰一般的眸子,闪闪生辉。 他取了弓箭,遥看着远处为自己担忧,也还有想要看自己笑话的人,眼眸也只是轻轻的掠过,随即,他的目光仿佛一下子闪了精光一般,锁死在了杨逍身上。 此时,心要静。 因此他心情平和,慢慢的,他开始适应着手里的这柄弓,射击的奥义,从那位先生那儿,陈凯之学习到了不少,他慢慢地调整着,似乎最终选择了一个较为舒服的射姿。 那杨逍虽是在五十步开外,可陈凯之却看得无比清晰,莫说是人,便是面上的毛孔,似乎都清晰可见。 陈凯之默默地使自己体内的气息徐徐在体内流转,渐渐的,身上渗出一些细汗起来,倒是并不觉得不适,反而有一种很轻松的感觉。 而那杨逍,似乎也已做好了准备。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陈凯之,并不看陈凯之的面容,大笑道:“你先请吧。” 陈凯之却是淡然回应:“杨学兄先请。” 请自落下。 这杨逍本就不是一个谦让的人,本来以为,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能将这陈凯之置之死地,便是让对方先射一箭,并没有什么妨碍,可陈凯之竟是给脸不要脸。 杨逍鄙夷地冷笑一声,也就不客气了,直接弯弓搭箭,将这弓弦拉满,浑身的肌肉都随之绷起,口里大叫道:“那么……小心了……” 说话间,那狼牙箭已如飞蝗一般破空而出。 他箭术精湛,却还是留了几分气力,至于这箭矢,都已经磨平了箭簇,并不锋利,并不至于杀人,可这一箭射中,寻常人也绝对承受不住的,就算他减少了力道,却也足以让陈凯之三日爬不起来。 嗤嗤…… 箭矢几乎快到让人看不到轨迹。 许多文举人已经一身冷汗,甚至不敢张眼去看,他们知道,下一刻,这箭便要射中陈凯之。 可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这箭虽是快到了极致,但到了陈凯之的眼里,却是很慢。 他的眼睛,竟能高速地捕捉这箭矢的轨迹。 那箭飞速而来,人群中已爆发了惊呼,吴彦更是忍不住高喊道:“小心……” 说小心,其实已经迟了。 至少那站在一旁好整以暇的箭术先生,已经知道了答案,杨逍所射的乃是陈凯之的胸膛,足以一箭将陈凯之击倒,甚至可能打断陈凯之的一根肋骨。 而以此箭的速度以及方位来判断,陈凯之是无论如何也避不过的。 只是…… 陈凯之此时拉弓,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笑,而随即,搭在满弓之上的箭矢竟也已经飞出。 嗤…… 就在所有人不忍目睹的时候。 啪嗒一声。 金铁交鸣,奇迹……发生了。 飞来的一箭,竟然直接被陈凯之射落,两箭在距离陈凯之十几步的半空撞击一起,一齐落地。 呼…… 这怎么可能? 中途截箭,这需何等的眼力,还有高明的预判。 那先生没有表情的脸上,突然变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结果,即便他无法承认眼前所发生的事实,却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个好字。 杨逍远远眺望着,本是自信满满的脸,瞬间骤变。 他自是有真本事的,只略惊愕,便很快地有了反应。 一击不中,他又迅速地从箭壶中取出第二箭,以极快的速度再次飞射出去。 “雕虫小技!”陈凯之则是一声爆喝。 他的反应,并不比杨逍更慢,依旧弯弓,体内气息流转,仿佛有了生命一般,他的眼睛,竟如炬火,此时此刻,将那飞来的箭矢看的一清二楚,在他的眼前,仿佛世界变慢了,慢的出奇,那飞射而来的箭矢,犹如徐徐飞来的苍蝇。 与此同时,手臂轻易地将弓拉满,箭如流星。 第二百四十三章:赢了(5更求月票) 只听,叮当…… 两支箭猛地撞在了一起。 以箭止箭! 就算这里许多人不懂箭术,却也知道,这需要的箭术水准,比所谓的百步穿杨,不知高明多少倍。 可是……这又如何可能呢? 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看,都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怎么说,他只是一个文状元啊。 可事实是,真真实实的发生了,所有人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那先生,已是彻底的动容了,他平时永远微眯的眼睛,现在竟是猛地张大,瞳孔也收缩起来。 杨逍也被这意想不到状况给惊到,他已感觉自己汗流浃背,咬了咬牙,却是自知此时绝不能停。 于是再一次拉满弓,自己手中的这柄硬弓,想要拉满,所需的力道惊人,即便杨逍自幼练习,力道不轻,可连续拉弓,对于一个人来说,体力的损耗依旧是巨大的。 连射三箭,到这第三箭时,杨逍已是感觉自己有些力不从心,那手臂已明显的酸痛起来,他咬了咬牙,强忍着剧痛,再次射出一箭。 叮! 那箭再一次飞出,可是…… 陈凯之轻松地再次将飞来的箭矢射飞。 杨逍彻底的懵了。 世上竟有这样的事?他已感到浑身乏力,气喘吁吁的,甚至感觉自己的手臂已有些抬不起来了。 而在这时,陈凯之却是厉声道:“让了你三箭,现在轮到我了,杨学兄,小心了!” 还要来…… 杨逍先是一惊,却是咬着牙关,这样的连续射击,以他的体力,都无法支撑,可陈凯之看起来,竟依旧轻松无比的样子。 就在这时,陈凯之再次弯弓,凝眸,一箭飞速射出。 这箭矢嗤嗤的破空,径朝杨逍的胸口而来。 快,狠,准! 杨逍吓得面如土色,他想要抬起手臂,也效仿陈凯之那般,将这箭射落,可这一想法刚刚冒出,顿时苦笑,因为…… 他经过了连射三箭,在力道上,已有不足,重要的是,在短时间内以箭射箭,他没有把握。 于是他想要避开,可这箭来得实在太快太快,它在半空疯狂的旋转,前一刻,刚刚脱了弓弦,而下一刻,啪…… 呃啊…… 一股剧痛,自杨逍的胸膛传来。 这没有箭簇的箭矢,仿佛夹杂着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狠狠地撞在杨逍的胸膛上,箭头虽是磨平的,可随着惯性,依旧旋转,骤然之间,杨逍的胸口皮肉顿时被搅了个稀烂,血肉模糊。 杨逍打了个趔趄,铁塔般的身躯,竟是摇摇欲坠。 这一切,都犹如发生在一瞬之间,而所有人的呼吸,都已停止了。 无数不可置信的眼眸,看着杨逍,也有人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的脸色依旧如常,没有得意之色,也没有嚣张,只一笑道:“我又来了。” 又来? 连续第五箭。 很明显,陈凯之再一次惊到了所有人。 这便是体力再好的人,只怕也难以做到吧,毕竟射箭对于体力的消耗其实极大,一般的弓手,在射出一箭之后,都需进行短暂的休息和恢复,而似这般没命的连射,难道……虎口不疼吗? 可陈凯之说来就来,当杨逍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箭矢已是狠狠地飞来,这一次,中的是他的大腿。 右腿像是打了一下摆子,顿时像是不听使唤一般,杨逍的身躯猛然一倾,接着单膝跪倒,而右腿已是鲜血淋漓。 这种钻心的痛感,令杨逍几乎要昏死过去。 “还没有认输吗?”陈凯之只抿嘴轻笑,他的手,又一次拉满了弓,依旧还是连射。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已经凝固了。 几乎所有的人,无论是文举人还是武生,现在只剩下了惊诧,没有人敢去相信自己的眼睛。 又是一箭。 这一次,是肩窝。 那飞箭如鬼魅一般,狠狠地撞击在了杨逍的肩窝之处。 咯咯,微微的骨碎声被那箭矢的撞击声所淹没,杨逍手里的弓已跌落,他单膝跪倒,手像一根蔓藤上的黄瓜,只在臂上晃荡。 “箭下留人!”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一个急促的声音传来,这嗓音,带着嘶哑和疲惫。 有人来救杨逍了。 而此时,杨逍再也坚持不住了,整个人直直的扑倒在地。 即便是钝箭,连续三箭,对于他身体的摧残,亦是到了可怖的地步,他整个人宛如一滩烂泥般,除了不甘的呼吸,竟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爬起。 有人来了…… 而杨逍的心里除了震惊,还有一股莫名的仇恨。 震惊于这陈凯之……为何箭术高超至此,而心里涌出来的滔滔恨意,也盘踞在了他的心头。 是掌宫大人的声音。 他的父亲,乃是左营都督,杨逍相信掌宫大人一定会为做主。 尤其是那一句箭下留人,对杨逍来说,几乎是天籁之音,自己……终于得救了。 几乎所有人,依旧还沉浸在那精彩绝伦的比斗之中。 那先生,更是发现自己的身子僵直,他的嘴唇嚅嗫着,想要说什么,却似是如鲠在喉。 这样的力道,这样的眼力,还有如此的敏锐…… 这个少年,就是一柄弓啊。 他竟发现自己的眼角有些湿润。 这是何等的资质? 自己为了练箭,每日锤炼自己,无论是寒冬还是酷暑,从不曾有过松懈,自己不敢触碰美色,不敢满足口舌之欲,甚至冬日不敢让自己睡在温暖的被窝,炎炎夏日,不敢吃瓜解暑……可是……可是…… 一切的坚持,都在此时被这陈凯之击成了碎片。 原来人家喜欢女子,贪吃懒做,都可以……可以年纪轻轻时,到这样的境界吗? 而这时,掌宫杨业大人,已带着乌压压的人呼啦啦的冲来了。 杨业焦急万分,一路上,他恨不得飞过来,这脚步别提有多匆忙了。 他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里,心里一直默念着,决不可出事,决不可出事啊。 这个时候,他哪里还顾得上他身为掌宫大人的风度,如疯了一样,排众而出,边吆喝着:“箭下留人!” 他的眼睛终于看到了陈凯之,随后,几乎是张牙舞爪的扑上去,一下子冲到了陈凯之面前,关切地道:“陈凯之,你怎么样,你……无事吧?” 远在五十步外的杨逍,听到箭下留人,尚且还有一点如释重负,以为…… 可接下来,再听一句陈凯之你无事吧,直接令他一时气血上涌,一口老血几乎要喷出来。 自己才是躺在这里的那个啊,三处受创的地方还在泊泊的流血不止呢,这样明显的目标人物竟也没看到? 此时,陈凯之已收了弓箭,朝杨业作揖道:“大人费心了,学生……并没有什么事。” 杨业依旧不放心,狐疑地上下打量陈凯之,似乎在努力辨认陈凯之是否安好。 其实他的确是太紧张了,一直生怕出什么事故,这倒也未必是担待的起担待不起的问题,朝廷问责,其实都是次要的事,而在于自己执掌学宫,天人榜的才子,若是在学宫里出了事,自此之后,那他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见陈凯之的确完好无损的样子,他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不禁道:“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他这时才觉得轻松起来,勉强露出了一些笑容,道:“总算……老夫来得及时,制止了这场私斗,陈凯之,君子不立危墙,圣人的教诲,莫非你抛之脑后了吗?气死我也,你怎可这样不爱惜自己?” 呃…… 方才还惊愕的人,一开始还惊愕于陈凯之的精湛箭术,可现在,却更加惊愕地看着杨业了。 陈凯之也是禁不住苦笑,敢情这位杨大人,压根就只盯着自己一人,根本没有看到这校场上,还躺着一个人啊。 连陈凯之都不禁为杨逍的境遇默哀。 此时,陈凯之忙道:“大人,其实……已经比过了。” “比过了……”杨业不禁一呆。 随即他忙四处逡巡,想要寻找比过之后的痕迹。 这个时候,他也终于发现了这里的人显得异常的神色。只见一个个的,面色都很古怪,每一个人都像是见了鬼似的。 而接下来,当杨业目光扫视在了五十步之外的时候,却是身躯一震,再一次的,整个人懵了。 那人是……杨逍? 此时的杨逍,犹如死狗一般的瘫在地上,他的内心,想来是绝望的,他痛苦地拼命咳嗽,却发现杨大人同样用见了鬼似的眼神正盯着自己,一动不动。 杨业觉得自己今日算是倒霉的,连续受惊,他已辨认出了那就是曾经在学里意气风发的杨逍,可……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杨业有些尴尬了。 杨业终于找回了点身为掌宫大人的自觉,摆出了官仪,徐徐踱了几步,认真地看了看,没错,就是杨逍。 杨业忍不住道:“陈凯之,这是怎么回事?” 陈凯之不敢迟疑,躬身道:“学生……赢了!” 杨业有那么一刹那还不大理解陈凯之的话,可目光再次落在那地上狼狈不堪的杨逍之时,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的人都已经疯了! 这让他如何去相信? ………… 再次求点月票,再过几天,这个月就结束了,希望手上还有票儿的同学别浪费了,喜欢老虎的,就支持老虎吧!呵呵! 第二百四十四章:又放榜了(1更求月票) 这种不可置信,是再合理不过的事。 毕竟这杨逍,并非是寻常的武生,他可是将门子弟,武院出类拔萃的学子。 杨业此时,竟有些不知如何办才好,嘴角微微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倒是陈凯之神色淡淡地开口道:“学生侥幸胜了,倒是箭矢无眼,伤了杨学兄,实是万死。” 就在所有人还在错愕的时候,陈凯之一步步地走向杨逍。 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 陈凯之靠近杨逍要做什么,莫非……还不肯罢休吗? 武院的学子平常跟杨逍关系好的,有人试图想阻止陈凯之。 陈凯之却是毫不理会,依旧平静地徐徐走到了杨逍的跟前。 杨逍躺在地上,他浑身上下,看上去是鲜血淋漓的,疼痛更是难忍,可这都是皮外伤,毕竟所用的箭,都没有尖锐的箭簇。 而往日在文生跟前嚣张得不可一世的他,此时却是恐惧地看着一步步走来的陈凯之。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产生了恐惧感。 这个弱不禁风的少年,所展现出来的神力以及箭术,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 他的身子蠕动,挣扎着想要站起自卫,却不曾料到,惊恐的他刚站起来,双腿一颤,整个人又扑通跌坐回了地上。 陈凯之站在他的跟前,看着地上的杨逍,清澈如水的双眸浅浅一眯,居高临下地深深凝望着浑身是血,忍着疼痛的杨逍。 现在的杨逍看着很是可怜,可陈凯之却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这是杨逍他自找的。 他早就警告过他,不要太嚣张了。 陈凯之的原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加倍奉还。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杨逍,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嚣张跋扈,可这平静,却更给杨逍一种可怖的感觉。 而接下来,陈凯之动了,杨逍也条件反射一般的身子打了个激灵。 这个时候,他已经能确定一件事,对方的气力,应当远在自己之上,若是这个时候,想要对自己动手,自己绝无幸免。 谁料,顷刻间,陈凯之竟露出了如沐春风的笑容,笑得极致的好看,灼灼夺目。 他徐徐地伸出了手,手伸得很慢,陈凯之朝他一笑道:“承让!” 承让二字,理应是带着讥讽的。 可是莫名的,自陈凯之口里说出来,却令人感觉诚挚。 是的。 诚挚。 虽然自己现在已入天人榜,在这学宫里,也算是有一席之地,但是陈凯之知道自己此刻不能表现得太过张扬,更不能嚣张,毕竟自己的确伤人了,在学宫伤人是要受到惩罚的。 如果自己的态度还嚣张,那是先生们不可忍的。 一个人有好的身份,并不代表就可以肆无忌惮! 闻言,杨逍一呆,强忍着疼痛,眉头深深一拧,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陈凯之。 这便是陈凯之的厉害之处,他可以羞辱你,可以揍你,可是最后,他又会化作一个彬彬有礼,带着友善面孔的人。 让人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若是此时的杨逍,让人觉得值得同情,那么现在,陈凯之的态度,就更显得弥足珍贵了。 杨逍若是在此时冷哼一声,不接受陈凯之的善意,在别人的眼里,则终究成了心胸狭隘。 毕竟,陈凯之是个文举人,一个文举人将你打败,你还不肯服输吗? 杨逍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伸了手。 他的手在抖,显然依旧是剧痛难忍,陈凯之则是小心翼翼地将他搀起,而杨逍的脸上,明显的还有一些不甘心。 在他的字典里,还从没有输这个字,将门出生的他,打小便是佼佼者,因此他完全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还是懵懵的。 输了这个事实,令他难以接受。 “杨学兄……”此时,陈凯之低声道。 他说话的口气慢条斯理的,显得和颜悦色。 杨逍起来时,感觉自己浑身筋骨都酸痛得厉害,巍巍颤颤,大口的喘着粗气。 陈凯之的面色温和如风,继续不急不慢地说道:“杨学兄,我说的话,是算数的。愿你,这一次能够记住了。” 他说罢,已有武生们围过来,此时,这些武生,却再不敢像从前那样颐指气使了。 杨逍这样出类拔萃的人都输在了陈凯之的手里,他们这些人哪里还在嚣张的资格呢,估计以后见到陈凯之都要绕道走了。 陈凯之微微一笑,便旋身而回,没有再去看杨逍一眼,又重回到了杨业的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抱歉万分地说道:“学生陈凯之,罪该万死。” 有错要认,在来之前,陈凯之就想清楚了一切后果,所谓谋定而后动,与其百般抵赖,说自己不过是在练箭,不如索性大方认罪。 杨业已缓过神来。 事实上,这些随来的掌院和博士们,从先前的担心,再到后来的惊骇、不可置信,渐渐的重新打量起陈凯之来,这个家伙……竟还是全才。 真是不可小看啊。 可对于学里的学官以及师长们来说,此事算是极为恶劣的,若是不予以惩治,且不说其他人效仿,这陈凯之若是再造次,这还了得?这一次已经让人操碎心了,再有下次,稍有闪失,这是要人命的事啊。 所以杨业终究还是满腔的震惊化作了震怒,双眸一转,冷瞪着陈凯之,口气凌厉:“你既知罪,那么就该学规处置!” 陈凯之颌首点头,完全是心服口服的姿态。 “是,学生甘愿受罚。” 见陈凯之俯首帖耳的样子,反而让杨业脸色终是缓了下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嘛!只是……现在倒是令杨业犯难了。 怎么处置呢?重了,这不是他的本意,陈凯之毕竟是入了天人榜的啊,是学宫的颜面,何况认罪态度也是极好。 可轻了,又不能做到震慑的效果。 想了一下,他便朝远处的刘梦远招了招手。 刘梦远苦笑摇头,他怎么会不明白,杨大人这是想将这皮球踢到自己的脚下? 他只好无可奈何地上前几步,朝杨业行了个礼。 杨业背着手,眉头深锁着,略微不悦地开口:“刘掌院如何看?陈凯之太放肆了,幸好没有闹出严重的后果,否则便是悔之不及。事已至此,若是不予以严惩,如何以儆效尤,学规森严,刘掌院意下如何呢?” 刘梦远也是踟蹰,难下决断,他看了陈凯之一眼,正待开口想模棱两可地说点什么。 这时,却有书吏连滚带爬而来。 这一次,竟是比方才想杨业报备这事的那个冒失的书吏更加狼狈,还真就是爬滚着来的,或许是这书吏来时走得太急了,崴了脚,所以一瘸一拐,手脚并用,可是他的速度却是极快,似乎是一丁点都不敢停留,几乎撞开了这乌压压的人群,很不客气地将一个博士撞翻在地。 这博士觉得斯文受辱,顿时恼火,正要呵斥,可这书吏却不管这么多,而是疯了一般继续将身前挡在自己面前的人推开。 他喘气如风箱一般,上气不接下气地吼:“大人……大人……” 所有人的注意力,终究是移到了这个书吏身上。 杨业的脸色,瞬间已是没有血色了,格外苍白如纸。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啊! 这学里,到底还有没有规矩了,一个书吏这样跌跌撞撞,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 从今日陈凯之滋事,再到这个书吏这般莽撞的样子,今日到底是什么日子,这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吗? 学宫是什么地方,是大陈至高的学府,是大陈最顶尖的大儒和读书人聚集之所,他将一切的怨气,都发泄在了这不守规矩的书吏身上。 “来人,先将这个不守规矩的人,拉下去,痛打三十杖!” 书吏身躯一震,可面上却还不见害怕,似乎又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几个杂役想要将他拿住,他却是毫不犹豫地将人甩开,一下子扑倒在杨业的脚下,喘息连连,喉头滚了滚,方才艰难地道:“放……放榜了……又放榜了……” 杨业面若寒霜,一声怒喝:“你胡说什么,放什么榜?” “天……人……榜……” 嗡嗡…… 顿然间,杨业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惊呆住了。 天人阁又放榜了? 方才,他还满心思的想着处理陈凯之的问题。 可是现在……这些事,显然已是微乎其微,不值一提了。 天人榜……放榜了。 天…… 杨业感觉到一阵眩晕。 这……怎么可能呢? 百年来,倒是有过几篇文章,放了几次榜。 可是……这才几天啊,陈凯之的文章,才刚刚上天人榜呢,转眼之间,又放榜了? 这一次,又是谁的文章…… 杨业的身子在颤抖,手脚僵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像断了气,浑身上下萎靡的书吏。 不可能…… 电光火石之间,杨业突然觉得自己是在梦中,脑子晕乎乎的,怎么有这么好的事情落在自己身上,这绝不是现实。 一定是在梦里。 第二百四十五章:众星捧月(2更求月票) 怎么不令杨业难以置信? 要知道现实之中,即便是这五百年来,文气最鼎盛时期,放榜的间隙,也足足有数月之久。 可距离上一篇入天人榜的文章,这……才几天啊。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简直让人如在梦中。 不但是杨业给震撼了,周围的师生们已经哗然一片。 有人不可置信。 有人满是猜疑。 有人跺脚叫着:“去看看,去看看是谁的文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杨业这才猛然回过神,对啊,去看看,看了后,一切就知道了。 虽然心里依旧还觉得不可置信,可无论信不信,看过就知道了。 他没有犹豫,大步流星的便走,哪里还管得上陈凯之?这个家伙,以后少来惹事就好。 他人一动,其他人也蜂拥而动。 宛如那压顶的乌云,浩浩荡荡的人群随着杨业快速地出了武院。 假若这是真的,这一次放的是什么文章? 又是谁,这样的幸运? 这一次,入的又是什么榜? 无数的疑问,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盘绕。 杨业更是觉得自己心已提到了嗓子眼里,整个人激动得都要说不出话来了。 只有陈凯之……有些汗颜。 方才大家还众星捧月呢? 转眼之间,就不理不睬了啊。 他其实早就算计好了,这件事如何圆满结束,从最初的认错态度良好,接着少不得还要拍一拍这位杨大人的马屁,这件事也就可以解决了。 谁晓得,这突如其来的放榜,却是打乱了他的节奏。 仿佛方才发生的事,压根就没发生一样,没人关心,没人去理睬,更没人再责问自己。 整件事就这样过了。 不过这样倒也好,陈凯之虽也给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可没有人再责问自己的过错,倒是值得庆幸的。 只是这一次究竟是谁的文章入了天人榜呢?陈凯之倒也有着几分好奇。 看着那脚步迫切的人群,于是他便索性也跟着这浩荡人群去了。 等众人匆匆的抵达了晓谕亭,只见这里早已围了不少人。 杨业快步上前,一看今日晓谕亭里,那地碑上赫然已贴着一篇文章,杨业感觉双脚有些发软,差点没有一屁股瘫坐在地。 是地榜,竟是地榜? 天地人三榜,绝不只是一等二等三等这样的简单。 每一个跨越,几乎是不可逾越的障碍。 就算是一个中了人榜的人,可能一辈子下来,几乎没有中地榜的可能,因为……这实在太难太难了。 同样的道理,一个文章中了地榜的人,对于天榜,几乎只能望洋兴叹。 也正因为如此,人榜固然是人中精英,可在那些地榜的大儒面前,也不过尔尔罢了。 现在……竟有人中了地榜,怎么不令人吃惊? 要知道,这大陈,已有上百年不曾出现过地榜的文章了。 一股热泪,此刻竟在杨业的眼中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 幸福来得太快了啊。 杨业颤抖着,脚步开始变得蹒跚,一步步地走上前去,当先看到的是这文章的开头《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呃,这……是什么鬼? 能做学宫的掌宫,杨业是有真才实学的,自也有一定的鉴赏力。前一刻还激动万分的杨业,突的愣了…… 怎么看这文章,竟如此幼稚?可居然……居然能…… 他突然觉得可笑,这是开玩笑的吧?是不是弄错了? 事实上,身边同样看了这文章的许多人,都不禁觉得这是在开玩笑。 天人阁的学士们,这……也太粗心了,这样的文章,充其量,也就是打油诗的水平吧,我也可以写啊。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可读到了这里,杨业居然觉得,这篇文章已经有些不太简单了。 而当他口里默念到‘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时,身躯却是一震。 脑海里,瞬间冒出了一个念头。 接着,他疯了一样继续读下去。 洋洋千文,竟都是三字组成,包括万象,浩瀚如海。 三字经…… 他细细地回过头,几乎每一句都押了韵,每一行都是一个典故,一个道理,一个学问。 他不得不认同,写出这文章之人,定是个非同小可之人。 心里这样想着,于是他更想要看看,作文之人到底是谁。 而在这时,身后跟着一起看榜的人已经爆发出了一个呼声:“陈凯之……是陈凯之……又是陈凯之……” 这个声音是颤抖着吼出来的。 声音的背后是不可置信的心情。 陈凯之…… 杨业的脸一下子凝固了,有些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眸。 陈凯之?是他所知道的那个陈凯之? 杨业感觉自己的心都在发颤了,下一刻,他两腿直接一软,竟是不顾斯文体面,直接跪在了这碑文面前。 可这些,他竟懵然没有察觉,而是张大了眼睛,恨不得将眼睛伸到榜里去,等他真正看到了荐人刘梦远,作者陈凯之的时候,他已完全惊呆了。 先入人榜,再入地榜。 地榜啊。 地榜已算得上是人杰了。 唯一能傲视这样人杰的人,只有天榜,而天榜,就意味着圣贤,这几乎是凡人无法企及的境界。 杨业哭了。 突的滔滔大哭起来。 这辈子值了啊。 任了掌学之长,本来以为和无数前辈相比,自己毕竟不算出众,自己掌握下的学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可以了。 可是万万想不到,想不到啊…… 想不到自己竟有这样的运气,在自己任内,连出地榜、人榜!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百年之后,自己的画像将悬挂于学宫的凌波阁内,和无数学宫中的先贤一起,以最杰出的掌宫身份,供无数后世的读书人瞻仰。 文以载道,固然是荣耀。 可是为人师表,亦可万古留芳。 这……是何等的幸运啊。 如雨珠一般的泪水,哗啦啦的落下。 此时,他哪里还顾得上身为掌宫大人的形象。 而在他的身后,已有无数人惊叹着,有人张口,用古韵念唱着《三字经》,摇头晃脑,如痴如醉。 有人口里大叫,似有领悟:“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三字经》一出,可使无数读书人为之受益,这便是天人阁的用意。” 有人心里捶胸跌足,只恨自己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为何就作不出这样的文章来? 只有陈凯之混在人群,一脸错愕。 他眼睛尖锐,一看到了荐人刘梦远的字样,就知道刘先生早就偷偷的将自己的文章送去天人阁了。 此时,已有人发现了他,一把抓住他,满脸惊叹地道:“陈学弟,你中地榜了,你……你……” 已是激动得开始语无伦次。 反而陈凯之,此刻竟是出奇的冷静,像个没事的人一样。 此时此刻,不是装逼的时候,没有逼才需要装,这就好像,没钱的人,才需要假装自己是有钱人,而真正的大富豪,却是需要低调的。 嘚瑟的人,绝不会有好下场啊。 陈凯之面上不敢露出半分喜色,而是连忙谦让道:“惭愧,惭愧。” 此时,已有许多人围拢过来,就像是丧尸见到了大活人似的,陈凯之已经后悔自己跑来凑热闹了,只得苦笑连连道:“承蒙天人榜诸公垂爱,也多亏了刘先生,学生不过是侥幸,侥幸而已。” “肃静!” 一个若洪钟一般的声音宛如晴天霹雳,终于使这如菜市口一般吵闹的晓谕亭安静下来。 杨业已经揩了泪,这时似乎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他厉声一喝,随即道:“都各回书院,去……读书!” 众生方才还激动万分,看着陈凯之就像看了金元宝一般,可是杨业开了口,所有人都不敢造次了,便陆陆续续的如潮水一般退去了。 这时候,杨业才红着眼睛道:“来人,报喜,向朝廷报喜。” 随即,眸子一转,目光落在了陈凯之的身上:“陈凯之,你来……” ……………… 天人阁。 阁外便是观景台,这里的风大,景色固然是好,可是对于年迈的学士们来说,却难以吃得消。 陈义兴徐徐地步至观景台,这山峰之巅,高高的塔楼之上,自这观景台朝下看,万物似乎都变得渺小起来,山中雾浓,此时雾气升腾,脚下更是模糊一片,自此俯瞰,仿佛隔离了人世,除了远处的云海,还有这座孤立的阁楼,这个世界,再无其他。 大陈靖王,却随着那悠远的钟声,看向那雾气升腾的山脚,他什么都看不清,可是他却知道,在那山脚下的人世间,将会发生什么。 “陈凯之……”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带着恬静的笑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他已不能忘怀了,那犹如刻入自己骨子里的《笑傲江湖》,那一篇赋税论,还有今日这篇登上地磅的三字经。 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忘却呢? 恐怕此生都会牢牢记住吧。 以为大隐于此,便可远离庙堂,同时也远离了江湖,可是……那庙堂中的纷扰虽是杜绝,可是江湖中的许多人和事,却是令他难以忘怀。 ……………… 老虎每天雷打不动的努力码字,好吧,也来求点月票,可还有支持的吗? 第二百四十六章:质疑(3更求月票) 陈义兴不禁莞尔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苦涩。 他的脑海里,浮出了那个俊秀少年的面孔,他完全可以想象,此时的陈凯之,一定是荣耀加身! 这个小子,一次次的令人惊叹不已,虽已有了今天的出色表现,将来还会带来什么惊喜吗? 他没有答案,可是在内心深处,却又隐隐期盼着什么。 猛地,在他身后的门吱呀一声的开了。 门前,一人蹒跚而来。 显然,这里的风使这脚步蹒跚的人仿佛随时要吹倒一样,可是他却倔强的继续逆风而行,一步又一步,每一步虽是不稳,却总还算转危为安。 陈义兴听了动静,回头一看,便连忙朝这人行了个礼:“杨公,这里风大。” 是首辅大学士杨彪。 杨彪一笑,摇摇头。 “十几年前,老夫初入阁的时候,也曾爱来这里,仿佛只有这里,还可以和人世间有那么一点的牵连,虽然至此俯瞰,只有茫茫云海,还有数不清的浓雾以及峦起的群山,可老夫站在这里凝视,却总是能想起许多的事。可是现在,老夫已经老了,已经许久不曾来这里了,你放心,这一点风,老夫何惧之有呢?当年北燕侵入,天下人都惶恐不安,老夫那时,还在和人对弈下棋呢。” 说起这段往事,杨彪的身子显得更精神了一些,他似乎也曾眷恋着从前的那份荣光,眸光里透着淡淡的骄傲之色。 陈义兴充满敬意地道:“怎么,杨公也眷恋着从前的事。” 杨彪笑了笑道:“若是说入了这天人阁,便心无旁骛,这些话,都是骗人的。你我终究都是血肉之躯而已,是凡人啊。”他点到即止,突的叹了口气,又道:“天人榜,这时候已经放了吧。” 陈义兴点头道:“是啊,方才某听到了钟声。” 杨彪摇了摇头:“短短数日,先中人榜,再中地榜,这是数百年不曾一见的事,而这人榜与地榜,竟是一人独揽,就更鲜见了。更可怕的是,此人竟还是只是个少年,真是令人羡慕啊。” 陈义兴不禁一笑道:“杨公方才是天下人都敬仰和羡慕的对象啊。” 位极人臣,辅佐君王,创下中兴伟业,四朝之臣,呕心沥血,此后功德圆满,入天人阁,列为首辅大学士。 这样的人生,足以笑傲任何王侯了。 杨彪却也回以一笑道:“殿下不也如此吗?” 二人对视,都是笑了。 对啊,能进入了天人阁的人,谁没有一个圆满的人生呢?陈义兴也曾是一代贤王,此后高风亮节,退出夺嫡之争,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圆满? 杨彪道:“外人看来,你我都是功成名就,却是不知,入这天人阁的学士,又何尝不曾有辛酸的往事呢?”他看了一眼陈义兴:“殿下,是吗?” 这一句话,似乎一语双关。 陈义兴沉默了。 杨彪吁了口气,接着道:“厌世的人,甘愿遁入此地,都是如此啊,老夫成就太大了,功高盖主,若是不入天人阁,朝廷怎么能够放心呢?老夫进了这里,老夫的子孙们才能得到老夫的荫蔽,如今安享山下的繁华啊。” 杨彪一双混沌却透着精明的眸子凝视陈义兴,声音微微顿了顿,继而认真地说道:“想必殿下亦是如此吧,庙堂中的事,蒋学士可能看得不够透,而殿下,定是看得透的。就如天下人都知道殿下是高风亮节,退出帝位的争夺,甘愿浪迹江湖之上,可在老夫看来,事情一定不是这样简单。” 这一语,竟是戳中了陈义兴的痛处,也不知是风,还是这一句话,陈义兴眨了眨眼,滚烫的泪落了下来,而他突的笑了,笑中却是带着苦涩。 “那些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若是杨公不提,我竟险些忘了。” 杨彪也笑了,道:“你忘不掉,曾如那些历历往事,老夫也忘不掉,说忘掉的人,只是因为他将这些记忆深埋在了心底,藏得再深,可终究,它还在。” 杨彪眯着眼道:“你听说过墨家吗?” “什么?”陈义兴微微皱眉。 墨……在这个时代,几乎等同于是伪学的代名词。 杨彪徐徐道:“在极北之地,当初武帝尊儒,大肆打击诸杂学,这些杂学之人都远遁了,甚至老夫曾听闻,他们出了长城,越过了匈奴故地,到了极北之地定居,当然,这可能只是虚言,事到如今,又有谁在乎呢?不过在很久之前,域外之地的商贾曾进上一部号称墨家子弟的书籍,说是只要有合适的条件,人的心是可以换的,哈哈,这等奇谈怪论,实在可笑。可是……” 他突然叹息了一声,才又道:“老夫在想,若是心真的可以换,那么许多事,就真的可以忘记吗?” 陈义兴莞尔。 他觉得杨彪实是突发奇想,不过他随即一笑道:“其实……换与不换,有什么要紧?这些,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来京师的时候,那些伤疤,总在我的心上,可是遇到了陈凯之,我再想起这些,便会唱歌。” “唱歌?”杨彪不禁一怔,似是有点不明所以。 陈义兴却只是笑了笑,他没有将歌唱出来,也没有再继续在这个话头上说下去,因为在他看来,这是陈凯之和他之间的秘密。 他朝杨先生作揖,便道:“杨公,请注意身体,该回去歇一歇了。” ………… 天人阁是大陈朝学子的中心,而这座金碧辉煌的洛阳宫,则是这大陈朝的中心。 今日,乃是筳讲的日子,翰林们则对于筳讲最为看重。 所谓筳讲,便是这些饱读诗书的翰林们,给皇帝讲课。 其中有帝王之术,有经义文章,一百零九个翰林,此刻都跪坐在文楼。 邓健就在其中,不过他的官职实在低微,只是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天子年幼,是不可能听得懂翰林们在讲什么。 可是……这是礼法。 礼法就是礼法,无论天子垂垂老矣,又或者是天子还在襁褓,在今日,他必须在这里,听着翰林们诵读着经书。 这……又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铁律。 翰林们一个个跪坐着,直到圣驾到来。 所谓的圣驾,便是一个RU母,抱着天子抵达这里。 只是那孩童的嘹亮的哭声,响彻了这个大殿。 当今天子才三岁,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可事实上,他也只学会了两个字:“姆妈!” 这是饿了的意思。 可是这时候,RU母却不敢放纵着天子,于是只好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以作安抚。 翰林们表现得一点都不吃惊,像早就习惯了的样子,每一个人脸上,都是一副古板的样子。 在这哭闹声中,终于,凤驾到了。 太后穿着朝服,头戴凤冠,庄严而来,她徐徐坐在了文楼一侧的耳室里,让人垂下了帘子。 而此时,翰林们似乎已经明白,要开讲了。 虽然这个时候,天子的哭声依旧是惊天动地。 可是翰林大学生吴文章却还是站了出来,随即道:“启禀陛下,启禀娘娘,今日所讲的,乃是赋税论。” 一篇文章能入天人榜,就意味着它成为了教材,翰林们需深刻的剖析着篇文章所表达的深意。 说着,吴文章一副没有被哭闹所影响似的,心无杂念地开始用古韵念起赋税论起来,他念得声情并茂,声音嘹亮而清晰,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这哭闹使他这庄严的朗诵显得有些可笑。 念完之后,吴文章才正色道:“此文逻辑清晰,实是时文典范,何况思维别有不同,可以作为施政的参考……” 他的话音落下,那侍读学士李善长却是冷笑道:“也不尽然。” 筳讲期间,翰林们各抒己见,是常有的事。 吴文章瞥了李善长一眼,面带笑意道:“愿闻高见。” 李善长直了直身躯,正色道。 “轻徭役,减赋税,这是圣人之理,何况,既是时文,就理当结合实际,可是在吾看来,此文道理虽通,实则却是一派胡言,所谓百姓足,则天下足,何来的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民既富,为何还需朝廷取了他的财富,用在他的身上。” 口气陡然一转,语气透着淡淡蕴意,李善长将矛头直指陈凯之。 “在吾看来,此文疏漏极多,名不副实,天人阁的学士,吾乃晚生后辈,不敢腹诽,可想来,学士们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就如此文,赞同入榜的学士,不也才只有四个,而反对者,亦有三人,也不过是一人之差而已,那陈凯之,看似是别出心裁,实则更像是哗众取宠,此文新意十足,实则却是坏人心术!” 翰林之间的争论,一向以胆大著称,什么都敢质疑,什么都敢争论。 因为这是给天子授课,天子不是寻常读书人,寻常读书人,只要告诉他们礼义廉耻以及之乎者也就可以了,而天子将来需要统治国家,所需的,乃是经世之道。正因如此,所以翰林们争论起来,却大多激烈。 第二百四十七章:喜报(4更求月票) 有人对这赋税论质疑,自然也有人摆出支持的态度。 此时,有人冷笑道:“不然。” 这人徐徐道:“文章中,早已驳斥了李公之论,民再富,可以修桥,可以铺路,可以养兵马?既不可以,那么这些,就该是朝廷的责任,朝廷再轻赋税,可一旦不能护民、保民、安民,那么要之何用?朝廷要的是天下太平,民安乐,而文章中完全可以实现这一点,没什么不妥。” 李善长眯着眼,不以为然的笑了笑。 “此言差矣,若是官府需修桥铺路,大可以求助本地有德士绅。” 却不知有人冷不丁的道:“结果地方官府,为了修桥铺路,不得不对地方的富户言听计从,那么,这是朝廷的地方官府,还是富民的地方官府呢?跟百姓有什么关系?” “狡辩!”李善长气冲冲地道:“这本就是官民一体的典范,在你口里,却仿佛成了勾结。” 先前说话的人摇头:“可是,这民有千万,你口口声声说的民,却不过千百人而已,这些民,何以要代表千千万万的民?所谓官民一体,地方的官吏,和什么样的民是一体,想来李公心里清楚,这些富民,本就殷实,又得以和官府一体,官府有求于他们,使他们在地方,成为豪强,鱼肉乡里,这哪里是官民一体,分明是勾结官府,压榨百姓,以至这样的富民,富者恒富,而贫贱者愈贫,这……便是李公所希望的结果呢?” “你……还是汉武皇帝弱民的路数!”李善长厉声道:“武帝也与民争利,打击所谓豪强,可是结果如何呢?” 双方唇枪舌剑,很是热闹。 那翰林大学士吴文章倒是保持公允,只是作壁上观。 其他的翰林,有的根本没有说话的资格,偶尔也会冷不丁冒的道出几句。 只是坐在帘后的太后,心里却觉得很不舒服,怎么听都觉得刺耳。 以往这样的争吵,太后并不在乎。 可是今日争论的乃是赋税论,这赋税论是她的亲儿所写,她难以见他亲儿一面,太后的心里自然便将这赋税论当做了是自己的孩子。只要任何人微词一句,便仿佛有人指着鼻子骂自己一般。 她忍着自己心里的不悦,依旧优雅地端坐着,一双凤眸浅浅眯着,轻轻扫视众人,似乎在观察众人的神色。 这时,那李善长似乎恼了,语带嘲讽地道:“我看,作此文之人,实在居心险恶,想要借此,讨好朝中某一些人罢了,何况据闻天人阁首辅大学士杨公宰辅天下时,就曾有加税赋的心思,莫不是因为陈凯之猜中了杨公的心理,所以投其所好,才写下这篇文章的吧。” 这一句话,就有些诛心了。 若是单纯围绕文章来讨论,倒也罢了,可是这一句,却颇有几分赋税论的作者心怀险恶,是为了求名,才作次文章。 这岂不就成了小人? 对于读书人来说,一旦被扣上这样的帽子,是何其严重的事。 不仅仅惹人厌恶,名声也臭了,以后朝廷怎么敢用陈凯之呢? 李善长却是依旧大义凛然的样子,继续说道:“陈凯之的这篇文章,若非如此立论,不过是寻常的时文而已,何德何能,能够入天人榜,此文,不足为论……” “够了!” 一声厉斥传来,突的打破了这边的争论不休。 只见珠帘已是卷起,太后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她面色铁青的疾步而出。 从前筳讲,太后只是负责旁听,是绝少说话的,何况是这样的呵斥? 翰林们都是一呆,而后纷纷拜下道:“娘娘息怒。” 太后心里怒不可遏,真是岂有此理,他竟是敢辱骂自己的皇儿,简直是罪该万死! 虽是气得不浅,可太后那依旧留着的一点理智却是明白,此刻不能严惩李善长。 心里即便再多的愤怒,她也得忍着,双手狠狠地交握在一起,嘴角隐隐抽动着,凤眸瞪着李善长,厉声道:“李善长,你怎可口出如此诛心之词!” 盛怒之下,太后眼眸里掠过杀机。 李善长拜倒,随即抬眸,很快,他就触碰到了太后如刀锋一般的眼光,他心理微微一颤,却还是正色道:“此是筳讲,而臣不过仗义执言!”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李善长颇有勇气。 言外之意是,筳讲历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就算再过份的话,也都说过。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甚至有人敢当着太祖的面,说无君不如有君,这等虚君之论,尚且敢言,太祖也不过是当这人是狂生,一笑置之而已。 太后怎么可以因为筳讲的讨论而责怪臣下呢? 太后恍然,她猛地意识到,自己竟……是失态了。 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事,她抿了抿嘴,反而有些下不来台。 顿了一下,她依旧冷若寒霜,语气凛冽:“以文章论人心迹,恶意中伤,也是翰林学士该做的吗?” 李善长微微一惊,显然没想到太后会怒斥自己,即便如此,他依旧坚持己见,一脸正色道。 “臣正是以文章儿论长短,臣斗胆而言,这篇时文,若非标新立异,虽属佳作,可是入天人榜,却还是差之甚远,正因为如此,臣方才认为,陈凯之学问固然尚可,可与真正的大才相比,也不过尔尔罢了,靠着奇谈怪论,入了天人榜,倒也罢了,可是筳讲之中,却拿来讨论,臣对此,实在不敢苟同,臣所言,都出自肺腑,还请娘娘恕罪。” 诛心论,总是最实在的,因为辩论的时候,就事论事,是永远杜绝不了争论的。大家各执一词,吵到天亮也没用。 可是这李善长却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既然这个没用。 那就诛心嘛,文章的事,也就不争了,只要说,写文章的人,存着私心,又或者,扒灰、不孝,无德,那么……争论就可以结束了。 太后气得发抖,藏在袖口里的手青筋隐隐暴起。 若是平时,她其实也只是一笑置之,可是眼前这个李善长,竟是直接质疑了陈凯之的品行,作为母亲,她如何能承受? 每个母亲,当自己的孩子受到了旁人的诋毁,都不能忍,因此太后也是不能忍的,巴不得立即将李善长给宰了。 只是……太后的心里,那存着一丝的理智依旧一直的告诫着她,她很清楚,若是这样无端追究李善长,固然是痛快,可这又可能带来一场更大的争论…… 可若不惩处,实在难解心头之恨啊! “我可以证明!” 突然,殿中有人发出了声音。 邓健这小小的翰林编修徐步而出,愤怒地道:“陈凯之乃是臣的师弟,他敬老爱幼,乃是道德君子,绝不会沽名钓誉,臣愿拿人头作保。” 邓健怒气冲冲的,骂我师弟品行有问题?虽然那个家伙,确实好吃懒做了一些,可这也是你骂的? 即便你骂我师弟好吃懒做,我邓健也不会允许的。 何况你是在诋毁我师弟的品行,简直不能忍,这不是要毁我师弟的前途吗?无端诋毁他人品行,这种人简直过分了。 因此邓健咬牙切齿地说道:“倒是李公,身为侍读学士,却这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是何意?” 李善长呆住了,双眸睁得老大,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个小小的编修,居然直接指着自己鼻子骂? 他双眸圆瞪着邓健,厉声道:“谁是小人?” 这个小子,他认识,是国史馆里的小编修,不足挂齿。因此他倨傲地昂着头,一脸不屑地看着邓健。 似乎在问,你是什么东西,居然可以质问我。 邓健平时都是夹着尾巴做人的,可现在却一股无明业火熊熊燃烧,他完全是不管不顾了,直接脱口而出:“骂的就是你。” “你……你……”李善长万万想不到,一个小编修,竟敢在这筳讲的时候这般羞辱自己。 翰林的名誉,可是弥足珍贵的啊! 他忙朝太后一拜道:“娘娘,邓编修以下犯上,恳请娘娘为臣做主。” 李善长毕竟是翰林中的几个学士之一,人脉深厚,此时,便见七八个翰林纷纷道:“邓编修口出恶言,罪该万死。” 太后眸子发冷,此时的她,真恨不得不顾一切,来个杀鸡儆猴。 她是那般困难的忍住,才没有说出,骂得好,这也是她的心声。 就在她沉吟之际。 却在这时,外头有宦官高呼道:“喜报,喜报……大喜……大喜……” 一声大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哪一处的边镇传来了捷报,可事实上,所有人都疑惑了。 近来并不曾有什么边患,有哪里来的捷报呢? 却见一个宦官疾步入殿,一脸喜意地道:“启禀陛下,启禀娘娘,大喜啊,天人榜,又放出了一篇文章!” 呼…… 满殿哗然。 所有人震撼着,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惊叹。 这才刚出一篇文章,如何又来一篇? 只见这宦官继续道:“放出的乃是地榜文章,请娘娘过目,最可喜的是,此次中榜的,依旧是金陵解元陈凯之……” 第二百四十八章:一山之主(5更求月票) 这一次,所有人都动容了。 那些还跪坐在地的翰林,此时都豁然而起,竟忘了御前的礼仪,直接喝道:“你说什么?” 又有人失魂落魄地道:“地榜?” “文章,拿文章来!”吴文章已经急了,眼睛发红。 在座的,都是翰林,都是大陈的精英,此时,谁不期待这一次地榜是什么文章呢? 吴文章三步并作两步,已经抢到了这宦官面前,还不等着宦官呈上文章,便一把抢了过来。 他激动地扫视了乱作一团的文楼,朝太后看了一眼。 太后一时呆住,姣好的面容里满是震惊之色,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皇儿居然中地榜。 吴文章等不及了,索性取了文章,开始诵读起来:“人之初……” 大殿之中,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认真听着。 地榜的文章,这是何等超凡,才可以入选。 若说人榜,尚且还有争议,可是这地榜,谁还敢争议? 每一个人都记了每一个字,文章中的每一句话,他们从最初的脸色怪异,到了后来,渐渐开始沉浸其中,竟开始摇头晃脑起来。 等读到了最后。 文楼之中,鸦雀无声。 良久,吴文章拜倒,朝着太后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我大陈推行教化,行之有年,到如今,连日有人榜、地榜文章送至,这是大陈文气鼎盛之征兆。” 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对于文章如何,太后没有太多兴趣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这是自己皇儿的文章,真有那么刹那,她甚至有些忍不住想要告诉天下人,这个陈凯之,就是她的儿子,没错,只有她才有这样的儿子。 她心里百感交集,眼眶竟有些湿了,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了。 反而是那李善长,却是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面色苍白如死。 真是……坑哪。 方才质疑了陈凯之的学问没有资格进人榜,转眼之间,人家的文章就进地榜了,这也算是活见鬼了。 此时,他哪里还敢有半分的犹豫? 到了这个份上,再强辩有什么用? 于是他忙重新拜倒,磕头如捣蒜着道:“老臣万死,老臣老眼昏花,妄自揣测,实是万死之罪,恳请娘娘责罚!” 一时之间,文楼之中,每一个人的表现都精彩极了。 ………… 此时在洛阳宫里所发生的一切,陈凯之是不知道的,这个时候,他已被杨业召至了学宫明伦堂。 杨业到现在,情绪还未稳定下来。 而陈凯之的心情虽也不平静,却还总算保持着理智。 这地榜一出,陈凯之都怀疑整个世界都疯了,每一个人都变得不太正常起来,尤其是这位掌宫大人,又哭又笑的,这反而使陈凯之更加谨慎起来。 人被捧得越高,就可能摔得更重啊。 杨业心情激动地坐下,若是细细而看,还能发现他颤着手,等他端着茶盏呷了口茶,坐着顿了半响,情绪方才平顺了许多。 这时,他才深深凝视着陈凯之道:“从今日起,陈凯之,你万不可自鸣得意,明白了吗?行事需得更拘谨,更小心。” 陈凯之一愣。 他想不到杨业给自己的第一句忠告,竟是自己心中所想。 可陈凯之这呆愣的样子,杨业却以为陈凯之是无法理解自己话,因而苦笑道:“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还年轻,如今已有一道康庄大道在脚下,自鸣得意的时候还长着呢,可是现在,你得此巨大荣誉,已成万众瞩目,就因为这样,却更该小心谨慎,老夫并非危言耸听,你记下了吗?” 陈凯之知道这番话,是杨业真正为自己考虑的。 杨业这个人,曾经刁难过自己,当初入学时,因为他的私心,也差点让自己陷入很糟糕的境地。 可是人性便是如此,就如一个十恶不赦的杀手,在世人眼里,冷血无情,可能对于这个杀手的女儿来说,自己的父亲,却是世上最好的父亲。 这便是人性,人性之复杂,远超出许多人的预料。 而当初的陈凯之,对于杨业来说,不过是路人甲,是可以因为人情而牺牲掉的对象,可如今,却成了得意门生,他对待自己的态度,自然就完全不同了。 毕竟现在的自己已经事关到杨业的政绩,不管怎样,杨业完全是想保护自己的。 虽然是靠着这层关系,杨业才维护自己,但是陈凯之心里却依旧存着感激,他朝杨业一礼,真挚地道:“学生铭记在心,” “很好。”杨业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慢慢地恢复了学官的从容,微微一笑,看着陈凯之的目光里透着欢喜:“这样,老夫就放心了,你这文章真是令人意外,好吧,老夫也不提这些了,说罢,你如今中了地榜,可有什么打算?” 水涨船高啊,地位肯定是不同了,杨业现在最害怕的是,陈凯之不愿继续来学宫读书了,这其实也可以理解,一个这样才华横溢之人,还有什么人可以教授他学问呢? 杨业甚至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小子,不会借此跑去曲阜吧,毕竟那儿才是读书人心目中的圣地。 现在他有人榜和地榜的荣誉,若是去了曲阜,假以时日,也会有一番了不起的成就。 这倒不是空穴来风,因为杨业清楚的记得,数十年前,那位列入榜中的先生,毫不犹豫的卷了铺盖便往曲阜去了,直接来个一去不回头。 这……就是传说中的过河拆桥,真不是东西啊! 想到这些,他忍不住眉头深锁起来,满是担忧之色。 若是陈凯之也跑了,那自己…… 陈凯之看他紧张的样子,心里倒是觉得奇怪了,怎么反过来,杨大人倒问自己有什么打算了? 他想了想,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起来,可事关自己,再不好意思,也得说啊! 陈凯之便问道:“大人,敢问从前大人说过的话,可还算数吧?” “什么?说了什么话?”杨业反而糊涂了,一双眼眸看着陈凯之,面容里满是不解,很是茫然的样子。 纳尼,你特么的逗我? 做人要讲诚信啊。 说好的事,怎么能忘记呢? 陈凯之本来不好挑明,读书人嘛,说话总该藏着三分,何况还是牵涉到了利益的事? 见杨业一脸迷茫的样子,陈凯之忍了忍,最终只好连连咳嗽着道:“不是说有地吗?” 地…… 噢,杨业瞬间明白过来了。 亏他方才还满心忧愁,原来这个家伙……只惦记着地啊。 这地……能值多少钱?说实话,学宫什么都没有,就是地大。 杨业收敛起情绪,心下舒了口气,忙道:“人榜赐地三百亩,地榜赐予一座山峰,这是学规,赐予你土地的,既非朝廷,也非本官,更不是学宫,而是孔圣人!” 知道陈凯之这家伙没有跑掉的意思,他心里不免狂喜,猛地,杨业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何太祖高皇帝会颁出这么一个铁律了。 若是没有这个铁律,没有以孔圣人的名义赐予的所谓山门和书斋,这大陈最顶尖的读书人,只怕跑去曲阜的更多。 所谓的山门和书斋,其实并不是地的本身价值,这个价值既带着某种殊荣,同时,也是特权。 反而真正的一个书斋,一个山头,对于一个顶尖的大儒来说,反而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甚至不值一提。 陈凯之放心了,看来大人们还是很讲信用的,实际上,他见自己中了地榜,第一个反应,便是自己的山头能否落实,怕就怕学官里有坏人,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这样自己的计划就落空了,还是得赶紧落实了才好。 因此陈凯之再不扭扭捏捏的了,直接开口道:“那么学生就要那座靠着学生书斋的飞鱼山,还望大人能够诚实守信。” 这山,陈凯之当初亲眼目睹,占地不小,海拔也是不低,这可不是南方的小丘陵,是实实在在的一座山峰啊,方圆数里之地,山脚有水,可以养鱼,山腰多草木,好好收拾一下,修一条栈道,想要种菜就种菜,想要养鸡就养鸡。 而最重要的是,在这里,往后陈凯之就是草头王了,只要在这山峰之内,可以完全无视王法,这是何等快意之事。 此山真正的价值,还不在于此,在于它就归属于洛阳城,下了山,便是学宫,出了学宫,便是繁华的闹市。 何其快哉啊! 见陈凯之一副美滋滋的样子,杨业一时也是无语,顿了一下,才道:“这是小事,你既想要这飞鱼峰,那么自此之后,这飞鱼峰便是你的了。不只如此,本官给你做了主,给你在山上修一座栈道,再搭几个草庐书斋,如何?” 杨业此举还以为自己足够大方,却见陈凯之摇摇头道:“草庐?不不不,大人显然是误会了学生的意思,学生在京师里,暂时寄居于师兄那儿,可谓是下无立锥,上午片瓦之地,学生想将来将自己的家搬至这飞鱼峰,因此打算好生的营造一下。” 第二百四十九章:有仙则灵(1更求月票) 虽说自来了这里大陈国,陈凯之还算是有可栖息之地,可不管是金陵的那间陋舍,还是在这洛阳所住的师兄租回来的院子,其实都不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儿! 能入天人榜的地磅,是陈凯之意想不到的,得到飞鱼峰,无疑是意外的惊喜,可在他心里早就有了他的一番想法。 “这样啊。”杨业倒像是很理解陈凯之的样子,接着道:“只是若是真正开始营造,所费不小,即便有几千两银子,怕也难有什么大起色,在山中,终究有所不便,你可要想清楚了。” 若是从前,陈凯之穷,并不知道自己在金陵有一个聚宝盆,倒也罢了。 可现在自己在那金陵,每月有近两万两银子的进项,如何还能认怂? 其实陈凯之倒是想过在京师置产,可是当问过了洛阳内城的宅院价格之后,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寸土寸金啊,连师兄这有官身的人,也只能租住一个小宅院,勉强混着,何况陈凯之想要的是一个大宅子。 与其把银子花在那上头,倒不如干脆合理地利用自己的资源。 很好,说干就干。 陈凯之不露声色,然后道:“若是学生在一月之内就可以拿出五万两银子呢?假若这还不够,那也不急,后续还可追加十万八万两……” 杨业本是心情放松了不少,刚刚呷了口茶,一听陈凯之轻描淡写的说出这天文数字,顿时口里的茶水噗的一声全部喷了出来,满是惊讶的喊出口。 “五万?” 这五万,竟还只是首付款! 看着这一身衣饰并不精美的陈凯之,杨业很怀疑,这个家伙疯了? 今天得入这天人榜的地磅,多少人都难以实现的,难不成真的高兴得疯了? 陈凯之见杨业失态,自然明白,自己平常太低调了,没人会相信自己有这么多银两啊。 他也不解释,只是正色道:“对,学生对于营造之事也不甚懂,不过既然山是学生的,银子,学生也出得起,只怕营造之事,却还需大人费费心,帮忙招募一些匠人,至于这山中如何营造,学生自然尽力多听一些建议,除此之外,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却不知大人能否帮衬一二。” 杨业此刻,泪流满面。 左看右看,这家伙,还真不像疯了的样子,说话有理有据,眼眸也是炯炯有神。 呃,那就只有一个答案了,这家伙……原来一直都在装穷。 说起来,这京里这么多达官贵人,可你若让他们随手拿出五万两现银的,怕也没几家。 何况,人家轻飘飘的一句,若是不够,再追加十万八万。 他既哭笑不得,心里却在想,这是好事啊,只要真肯营造,陈凯之这辈子,怕也别想走出学宫了,反正费的也不是自己的银钱,却能将陈凯之拴住,这是何等的好事。 杨业哪里肯犹豫,连忙道:“此事容易,凯之且宽心,本官定不负你的所托。” 有了这位掌宫大人的保证,陈凯之的心定了下来。 这时,心里不禁有些小小的感动。 我陈凯之,特么的也在京师的三环内置产了,还特么的是一座山头。 即便是两世为人,心性比上一世要沉淀了许多,不再那般的浮躁,可此时此刻,陈凯之依旧还是感慨万千。 在任何一个朝代,山,所代表的,绝非一个山头,一片林木这样简单。 因为这个较为‘愚昧’的时期,人们总是认为万物有灵,每一座山峦,每一条河流,似乎都带着灵性。 自然,这种灵绝非是寻常意义的所谓神佛。 而是某一种精神。 于是泰山成为了天子的封禅之所,似乎每一个统治者都深信,在这里,是直通帝座的天堂,于是泰山安,则天下安。 每一片山,每一条水,都被赋予了意义。 再如学宫里的白云峰,在世人眼里,便是文气汇聚之所在,即是大陈人眼里所谓的文脉之所在。 而文气自哪里来呢? 来自于耸立于这山峰之巅的天人阁,于是,这里便成了无数读书人精神的象征,愿将百万兵,千里觅封侯;出则为将相,隐则入白云。 这几乎是所有读书人的至高理想,他们愿意化身为名将名相,在建立无数的功业之后,隐入白云峰,成为天人阁的一份子,自此过上没羞没躁,被世人膜拜的隐士生活,用现代人的话来说,这叫即便是装B也要装到死为止。 不过,于陈凯之来说,唯一的遗憾,便是那白云峰距离自己的飞鱼峰很近很近,某种程度来说,飞鱼峰的海拔还要高一些,更加巍峨雄伟,漫山的松柏,郁郁葱葱,更显壮阔。 可这座山,却是没有灵魂的,这就如这里的学子,听说要去白云峰山脚踏青,面上会自然而然的带着某种崇敬感。 仿佛这不是游玩和踏青,而是一场说走就走的装逼之旅,就差一步一磕头的走到山门之前。 而至于飞鱼峰,就全然不是这样一回事了,人们偶尔来此,也不过一群牛逼哄哄的读书人在山脚之下,挖一个灶坑,烧点什么吃,折一点山脚梅林中的梅花,青梅煮酒,捧一把清泉,尝一尝甘甜的泉水,虽是愉快,却没有丝毫的逼格。 因为,这山,只是一座山而已。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此话便是最真实的写照。 与杨业做完了一笔愉快的交易之后,陈凯之却兴冲冲的来此,眺望着飞鱼峰。 这座没有逼格,现在却完全属于自己的山峰,他看到了山的灵性,这是一座和自己的命运连接在一起的山峰啊。 逼格低不打紧,可以装潢,可以灌输几个故事,甚至于,陈凯之之名,便代表了飞鱼峰。 总而言之,陈凯之看那耸入云海的山峰,就忍不住触动万分。 他觉得自己最理应做的事,就是将这座山门修葺一新,然后将自己的最亲近之人,比如自己的恩师,接来这里。 可是要开发一座山,何其不易,即便是在后世,也绝非易事。 就说学宫十三峰,真正算是开发了的,也不过是白云峰而已,其他的山峰,固然也曾被人利用,或是成为某位不可一世的大儒的寄居之所,其实也不过是在山脚或是山腰,多了一个书斋而已。书斋固好,可是然并卵啊。 所以,要砸钱。 所以,要舍得投入。 陈凯之感受到了山的灵性,这是自己的灵魂,自己的魂注入在了山中,于是他不舍地一步三回头,方才离开。 “凯之。” 有人在叫唤他。 此时,天色已是昏黄了,陈凯之预备离开学宫,身后的一个声音,使陈凯之猛然驻足回眸。 是那位箭舍的先生。 陈凯之只抿抿嘴,先生已箭步上前来。 陈凯之便朝他行了个礼,夕阳之下,先生的脸上只有诚挚,这时候见他,陈凯之方才发现,这位先生已经很老很老了,面上的老人斑尤其触目惊心,他凝视着陈凯之,只简言意骇地道:“从明日起,每日寅时二刻,老夫在武院校场等你,将这毕生所学都倾囊相授。” 啊啊啊…… 寅时二刻? 算算,这是清早四点啊。 陈凯之骇然地看着这先生。 先生见陈凯之惊住的样子,也不愿强求陈凯之,并没有灌输什么大道理,而是一脸认真地道:“无论你来不来,每日这时候,老夫都在校场候你。” 丢下这句话,不带走一片云彩,旋身便走。 呃…… 还真是个性十足啊。 想要收徒,难道不该脸色好一点,来一句骨骼清奇之类的话吗? 陈凯之抿嘴一笑,摇头,也没有追上去多说什么。 出了学宫,天空如翻了鱼肚白,一见这天色,便让陈凯之想到了飞鱼峰,顿时觉得生活变得美好起来,飞鱼……飞鱼……哎呀,竟想吃鱼了。 这便是吃货的发散思维。 于是很直接的买了鱼,回到家中,今日邓健下值倒是晚了一些,所以陈凯之自己亲自拿了刀,将鱼杀了。 一顿收拾,等邓健回来时,便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鱼香味儿。 师兄弟二人四目相对,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虽然邓健有很多疑问,比如这家伙哪里来的这么多钱,比如这家伙为何如此妖孽,本来想问,细细一想,问个什么,吃了这尾鱼要紧。 这晚自又是在吃饱喝足,睡得舒舒服服中度过。 到了第二天,陈凯之起得极早,街上很是清冷,陈凯之却是快步赶到学宫,而后直接到了武院。 在这武院的浓雾之中,有一个人影,似乎久侯多时。 “你来了?” 这雾中的影子,像是如释重负的样子。 陈凯之朝他作揖。 “看得出,你不是一个甘心的人,你既然肯来,说明你在这世上,想要得到的东西,远非寻常人那般,不过只是名利而已。” “老夫没有看错你,你有大志向。” 这个推论,很合理,陈凯之已经得到了很多的荣誉,足够他这辈子锦衣玉食,衣食无忧了。 可是陈凯之还是来了。 这是大志向的征兆。 第二百五十章:祭文(2更求月票) 先生的话说得正能量感十足,只是…… 呃,陈凯之甚感汗颜啊,这先生也太自信了,总是喜欢猜测人家的心理。 哎,遇到这样的人,他很无奈,轻轻抬眸,看着雾中那抹站得笔直的影子,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开口说道:“其实……先生,学生只是不忍让先生枯等而已……” 这下就有点尴尬了。 浓雾中的先生显然沉默了,没想到自己还是不了解陈凯之。 陈凯之也想不到自己有一种天然的冷场天赋,明明可以把话说得漂亮,可是自己说出来的话却是让人尴尬。 俩人都沉默地站着,气氛格外的尴尬,还好有浓雾遮挡,看不清彼此的神色,不然更是无言以对了。 最终,先生莞尔一笑,道:“若能如此,那也无妨,我姓武,名子羲,自然,你也不必记住,我只传授我的学问,仅此而已。” 武子羲? 陈凯之一呆,脑海里猛地跳过一些信息。 他记得这个名字,此人是北燕人。 在实录之中,那一场北燕入寇之战,武子羲便是北燕的大将,他运筹帷幄,据说勇冠三军,率军直入大陈,攻城略地,直抵洛阳。 眼看大陈即将覆亡,大陈满朝哗然,无数人想要带着天子南巡,可是杨彪排众而出,立主与北燕军死战。 杨彪除了在军事上有所布置,任用了许多大陈有为的将军们镇守各门,也使出了一条毒计……离间。 他使北燕君主深信这位北燕军的大统领武子羲攻入洛阳之后,便会自立为王,同时,武子羲随着燕陈之战的光芒,已完全掩盖了北燕的皇室。 接下来的结果,可想而知,北燕屡屡召回武子羲,武子羲则认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眼下即将破城,一切的误会都可以再灭杀大陈之后得以澄清。 可终究还是迟了。 恼羞成怒的北燕君臣,毫不犹豫的诛杀了武家满门,同时宣布其为叛逆。 燕军军心动摇,戴罪之身的武子羲在破家之恨后,终是投靠了大陈,而十万燕军,亦是一败涂地。 这位孑身一人,北燕国的叛逆,自此便留在了大陈,自然也不会被大陈所信任,于是他便销声匿迹,至少在实录之中,是如此的。 恩师修录的书中,曾将此人诩为武家最豪杰的人物,此人单凭自己的智勇,几乎动摇了大陈数百年的基业啊。 可是陈凯之万万料不到,他竟在学宫…… 这让陈凯之感到很震撼,这样一个英雄人物,竟是在自己身边? 学宫里真是藏龙卧虎呀。 浓雾渐渐散去,缕缕晨风拂过,一时衣袂飘飘。 陈凯之朝他深深一礼,表达了自己的敬意。 武子羲凝视着他,显然心情愉悦,道:“现在开始授课?” “好。” 陈凯之很干脆。 他觉得武子羲是个可怜的人。 或许在史书之中,他能看到此人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可是现在,陈凯之只看到了一个孤独寂寞,垂垂老矣之人,整个人,一切都很平静,可是这平静的背后,理应是无尽的剜心之痛吧。 武子羲也很干脆,他直接跪坐在了校场上。 其实这是很无礼的举动,因为君子不应如此没有斯文。 可陈凯之也很干脆,与他相互对坐。 武子羲直接捡了一支树枝,在地上笔画:“你天生神力,这是你的天赋,箭矢射得也是奇准,那么粗浅的东西,老夫就不教授了,现在教授你的,是如何掌握住你的箭。” 武子羲面无表情,语气却温和,娓娓向陈凯之道来。 “上一次,我教授你的,是使自己与弓相融一体,可真正的神箭手,若只是掌握持弓之法,固然能百步穿杨,却还是下乘。上乘的箭术,是当你的箭离弦,你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陈凯之一脸诧异,很是不解地反问道:“都已经离了弦,如何感受?感受了又有什么用?” “别多嘴。” 好吧!陈凯之只是点头,便做起一个安静的乖宝宝。 足足一个多时辰,所传授的都是理论,而这些理论,却是语焉不详,可是武子羲教授得很认真,他已经很尽力的,希望陈凯之能够理解了。 愿意箭术之道,不是要勤练,这理论功夫,竟也如此的‘冗长’,待天色开始发亮,一缕曙光绽放,武子羲方才住了口,他凝望了陈凯之一眼,便站了起来。 陈凯之也起身,朝他一揖,这是弟子礼。 武子羲似乎没什么触动,也没有回礼,只是道:“今日所说的,需你慢慢的琢磨,不过不要紧,时间久了,也就可以融会贯通了。” 陈凯之颌首:“是。” 武子羲对陈凯之的态度颇为满意,一张褶皱的面容里浮起淡淡笑意,不过仅是一瞬间而已,他立即又恢复常色,格外郑重地缓缓开口:“明日这个时候,老夫依旧在此候你。” 陈凯之点头:“是。” 武子羲又道:“明日最好带一点早点来。” 陈凯之讶异道:“这是何故?” “饿!” 陈凯之汗颜,他觉得当别人让自己带早点的时候,是不该多嘴问的,或许是因为觉得这位武先生过于光芒万丈,所以……不自觉的觉得,这样的人,理应不食人间烟火吧。 看来悲情的英雄,也是要吃饭的。 此时,天色已经微亮了,一些武生已是陆陆续续的到了。 陈凯之大喇喇的走出校场,几个武生诧异地看着陈凯之,似乎无法理解陈凯之怎么会出现在校场。 若是从前,这些武生肯定会上前询问陈凯之,甚至出声刁难了。 可自从陈凯之胜了杨逍,这些人倒是怕了陈凯之似的,开始躲着走,并不敢上前询问。 仿佛陈凯之身上有一种魔力,使他们不敢靠近。 而陈凯之见了面熟的人,竟也没有凶神恶煞,而是如他往日待人一般,朝对方微微笑着颔首点点头。 那人顿时变得局促不安起来,莫名的觉得有些害怕和恐惧,觉得这家伙,莫不是还记得曾经什么过节?于是忙朝陈凯之挤出一个笑,生怕自己态度冷淡,而惹怒了陈凯之。 陈凯之却已徐步而去。 到了文昌院的时候,这里已热闹非凡,陈凯之一到,许多人欢呼。 陈凯之反而显得不好意思,回到自己位上,乖乖坐下,一旁的吴彦凑上来,感激地道:“多谢。” “谢什么?”陈凯之故作一副一头雾水的样子。 这种事情是自己愿意做的,吴彦不欠自己的人情,他也不想太过张扬,凡事都低调行事。 吴彦立即就明白陈凯之的心思,便只朝他点头。 先生来了,刘梦远亲自讲授经史。 一日的课程,便在这里很快的过去。 如往常一样,陈凯之默契地留了下来,等同窗们走了一空,刘梦远朝陈凯之招手:“如今入了地榜,需紧记什么?” 陈凯之徐步到刘梦远的跟前,恭敬道:“请先生赐教。” 刘梦远含笑看着陈凯之,轻轻捋须:“年轻人戒骄也要戒躁。” 依旧还是这套路,中庸,不要出头。 某种程度,陈凯之是认同这个道理的,这是数千年智慧的结晶啊,他点点头道:“学生明白。” 刘梦远对陈凯之的态度特别满意,一双眼眸里满是笑意,接着他徐徐说道:“当初这些文章,老夫送去了天人阁,没有知会你,其一,是因为也没有足够上榜的把握,其二,是不愿你分心。这三字经,朝中已经发了邸报,命各学开始以此开蒙蒙生了,这是极大的造化。” 陈凯之点点头。 “噢,还有一事。”刘梦远笑了笑,又道:“过几日,便是忠义候的忌日,按往常的惯例,学中上下都要写出祭文,以此悼念,这祭文便是你的功课了。” 他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才又道:“老夫,很期待你的祭文。” 忠义候? 陈凯之微微一愣! 大陈历史上的忠义候,只有一人。 这一点陈凯之是深知的。 在太祖高皇帝立国不久,各国也纷纷建立,在那个时候,各国所面临的,却是常年征战之后,北方胡人的重新崛起,于是匈奴犯边,屡屡攻伐北燕、西凉,大陈的边境也是告急。 可是有一个人,眼看着百姓生灵涂炭,而各国初立,还远远不是匈奴人的对手,匈奴人作威作福,要挟各国派出使节,表示臣服。 这个人,他挺身而出,此人家世非凡,出自陈留蔡氏,他奉命出使,可出关之后,立即遭到了匈奴人的扣押。 匈奴单于命他以大陈使节的名义屈服,行儿礼。 这儿礼,是莫大的屈辱,大陈的使节,怎么可以向单于自称儿子呢? 于是他拒绝,接着很快入狱,被折磨了足足一个月,当这衣衫褴褛的人再次到了单于王庭前,他虽是浑身伤痛,却依旧站着,凝视单于。 单于命人打折了他的膝盖,据实录中说,他也只是含笑以对,于是恼羞成怒的单于命人打折了他的肋骨,最终,在经过了数月的折磨之后,此人死在了大漠之中,临死之前,写了一封关于胡人内部的奏疏,缝在自己的血衣里,而这,也成为了诸国抗胡的重要情报。 第二百五十一章:名不正则言不顺(3更求月票) 最后这消息自然传到了大陈朝廷,朝廷对他加以抚恤,太祖高皇帝亲自祭祀,敕其为忠义候。 据说后来的天子,感动他的忠勇,想要追封他为王,却被大臣制止,制止的里有并非是他没有资格享有王爵,而是因为忠义候三字已成为了象征,这便是天大的荣耀,再尊贵的爵位,在忠义候三字面前,也已黯然失色。 故而,太祖高皇帝的这个念头,方才作罢。 此人也是第一个,不是以文名而被人抬入了孔庙,与孟子和孔门七十二弟子一般,享受着崇高的地位。 几乎每年,学宫都要进行祭祀。 即便是宫中,亦有专门的祭祀活动,在民间,也有他专门的祠堂,到了其忌日,亦成为许多人缅怀的地方。 不过陈凯之在经史之中,也只是略略读过他一些事迹罢了,反倒是印象不深,这真不怪陈凯之,实是课业繁重的缘故。 他点了点头,对着刘梦远很坦然地道:“学生恭敬不如从命。” 只是的回到家中后,陈凯之想着自己的任务,倒是有些犯难了。 祭文,无非就是呜呼哀哉之类的话,渲染其功绩,痛悼他的经历,这样的祭文,陈凯之也能轻车熟路,不过…… 既然刘先生特意交代的,就不可等闲视之了。 于是他便专门出门去买了几部关于这位忠义候的书,索性先用心读一读再说。 这样的一位英雄,自己得好好研究,才好写祭文。 ………… 曲阜。 这处文脉的中心所在,衍圣公府的建筑,永远是这里最叹为观止的建筑。 随着一代又一代的扩建和修葺,衍圣公府连绵数里,其规模,甚至不亚于各国的皇城、王宫。 这里的建筑,除了琉璃的瓦片,便是白墙,雕梁画栋,却又古意盎然。 而围绕着衍圣公府的外围,七大公府就显得黯然失色了许多,可即便如此,这各大公府,亦都可称得上华美。 这里的一砖一瓦,似乎都有着来历,每一处的建筑,似乎都暗藏着深意,唯有在这衍圣公府和七大公府的外围,那无数的草庐,与恢弘的公府似乎变成了两个极端。 在这里,无数慕名而来的读书人,搭建草庐,在此读书,更有人,将这里视为切磋学问的场所,所以每一个草庐的聚集地,都会专门开辟出一个习文场地,或是锦衣玉食的读书人,或是衣衫褴褛的墨客,总会在特殊的时候,聚集在此,而后在此读书,在此相互交流着学问。 这里到处都是读书声,因为任何一个大字不识的粗人,除非特许,是不允许靠近的,甚至这里永远看不到炊烟,因为君子远庖厨,所有的吃用之物,都是从一条河的对岸,在那里,无数的仆从们会按时送来。 这是每一个读书人向往之地,即便是在清晨,打鸣的不是公鸡,而是一个衍圣公府挑选出来的童子,他会头戴着纶巾,穿着儒衫,而后徐徐登上衍圣公府的文楼,这文楼高十丈,四面无遮挡。 童子盘膝坐于此,接着会用最纯正的古韵开始吟唱:“学而时习之……” 从论语的第一句话开始,当这童子开始读书的时候,这嘹亮的声音一起,在这曲阜的文脉中心,也错落着各处的文楼,而后,一个个文楼里,早有童子预备,他们用带着稚嫩的声音,和远处的读书声开始附和。 用不了多久,无数的读书声便汇聚一起。 这带着古韵的腔调,刺破了全新一日的黎明,朗朗声冲破天际,此时……是卯时三刻。 也就在卯时三刻,衍圣公府的祭祀也随之开始了。 祭祀的三大项,子孙、祭文还有冷猪肉。 嫡系子孙们在此,是要告诉圣贤,家族已经枝繁叶茂。 祭文则是一日又复一日的宣讲着圣贤的功绩,虽然这祭文已经数百年来,从未改动过一字了,唯一改动的,就是圣贤的称谓,总之,称谓已是越来越冗长,乃至于单单称谓,一纸的祭文都未必能装得下。 最后的冷猪肉,才是重中之重,子孙们需要吃,圣贤亦需要吃,这便是所谓的代入感,就如子孙若是好SE,不免要代入自己的亡祖,想来亡祖们在泉下,也一定寂寞吧,所以少不得要烧一些纸糊的美人,烧的愈多,便越是代表了孝心。 可衍圣公府却是不同的,祖上是圣贤,圣贤怎么能爱华丽的车马,怎么能爱美人,怎么能对锦衣华服有兴趣?所以圣贤们只好吃冷猪肉,吃了一年又一年,数百年过去,天下已面目全非,便是这衍圣公府,亦是越发的富丽堂皇,对于早已作古的圣贤来说,冷猪肉却是不变的。 在祭祀之后,那带着古韵的读书声,读到了学而第一篇,最后那一句:‘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人不知也’时,终于戛然而止。 这个时候,整个曲阜,便宛如生气勃勃起来。 七大公府的家主们,现在已经齐聚在杏坛。 于是地位崇高的衍圣公,穿戴着用最好的绸料所缝制的儒衫纶巾,便徐徐离开了大成殿,徐步来到了这里。 杏坛是一座方亭,重檐,四面歇山顶,十字结脊,黄瓦飞檐二层,双重斗拱。亭内藻井雕刻精细,彩绘金龙,色彩绚丽;相传孔圣人曾在杏坛聚集门徒讲学,所以在这里,这四周栽种了许多的杏树。 衍圣公一到,七大公的传人们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深深朝衍圣公作揖。 衍圣公亦是神情凝重,予以回礼。 接着,如众星捧月一般,衍圣公跪坐。 在旁,伫立着一个礼官,他总会在合适的时候开始唱喏,当然,用的依旧是古韵。 在唱喏之后,衍圣公表情平淡。 他虽然肃穆,却显得有几分疲倦,显然一直都没有睡好,所以他只是淡淡道:“天人阁所送的文章,诸公可曾畅读?” 七大公纷纷点头。 于是衍圣公便叹口气:“叹为观止啊,诸公的意下呢?” 衍圣公是不能笑的,所以他永远绷着个脸,也不知是自衍圣公府筹建起来之后,哪一代的衍圣公所定下的规矩。 既然衍圣公不能笑,时刻紧绷着脸,那么……七大公府的当家之主,自然也就不能笑了,以至于步入了曲阜的儒生们,也渐渐开始不得笑了。 笑,成了失礼的举动,而失礼,则为大忌。 文成公徐徐道:“此奇文也,善!” 文忠公沉着脸,附和着:“善!” 这都是表达了对此文的嘉许。 唯有文正公微眯着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虽善,却也颇有争议。” 衍圣公眼眸里,掠过了一丝了然。 争议的来源,是各国。 这是大陈天人阁送来的文章,可是在这里驻扎着楚、越、燕、西凉、蜀等诸国的大贤,衍圣公府,绝不只是一个学术的机构,也不是一个祭祀的场所,在这里,一举一动,都是息息相关,甚至…… 这是一个平衡各国利益的舞台,比如守卫在这里的禁卫,就必须得是燕国的武士,而这里的礼官,却定要从陈国挑选,甚至负责车驾的,需用西凉国的御者。 文正公这时又添补上一句:“不过,他们虽有不认同,觉得文章过于浅白,却也有所赞许。” 有所赞许,就值得玩味了。 这样的文章,你若只是抨击,那么就显得格局小了一些,大家都觉得好,唯独你说一无是处,这是影响自己名誉的事。 可是有所赞许的同时,再痛斥几句,便显得公允了。 衍圣公颌首点头:“吾欲推及各学,诸公意下如何?” 七大公面面相觑。 其实这个想法,何止是是衍圣公,便连他们,也是认同的。 衍圣公府的职责,除了祭祀,便是劝学,此文章若是推行至各学,可以使读书人读书事半功倍,这对衍圣公府有莫大的好处,天下的读书人越多,教化就越昌盛,而越是昌盛,圣人的门生也就越多了。 文正公道:“怕只怕,名不正则言不顺。” 衍圣公颔首。 不错,一篇要推广到各学的文章,那么写这篇文章的人,怎么可以还是初出茅庐的小子呢? 衍圣公必须先正作者的地位,文章才可以推行,不然定会遭到各国的反对。 “只是……”文正公深深看了衍圣公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轻轻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将话撂倒台面上:“就怕各国会有非议。” 衍圣公面无表情地道:“那么,就各择蒙生三十人,选大儒各自教导,观一观后效,再作定论。” 七大公纷纷点头,认为这个方法是最为稳妥。 其实,这便是后世所谓的实验,将还未开蒙的蒙生分为两个班,因材施教,其中一个班用三字经来教授,且看看这三字经是否真有功效而已。 若是成效明显,那么各国即便有所微词,也就不好公开反对了。 可若是没有成效,这件事自然也就作罢了。 说完了这个,衍圣公突然道:“忠义侯的悼文,可预备好了吗?” “已经预备了,由十六个大儒,联合润色。” 衍圣公表示了满意,忠义候虽是大陈人,可他却代表的乃是大汉的精神,各国对于这位忠义候都有所宣传,甚至楚国和燕国,也都有专门的祭祀活动,毕竟,忠义二字乃是各国宗室都是极力推行的。 衍圣公已是长身而起,他道:“且去吧,那一日,吾要亲自主祭。” 第二百五十二章:天生神力(4更求月票) 长夜漫漫,陈凯之睡得很迟。 关乎于这位忠义候,若只是在史书之中,虽只是寥寥几笔,可真正查着真正的史料后,陈凯之却颇为震撼。 因为当时各国的环境,在强大的胡人面前显然是不值一提,正因为如此,在那百废待兴的情况之下,各国君主们大多默许了向胡人臣服的心思。 也就是说,虽然这位忠义候在出使时,太祖高皇帝并没有说什么,可是内心里,也是默认了他可以自单于面前称臣,以争取时间。 忠义候可以有更好选择,他此番去,就是准备受辱的,只是跪下去,代表大陈,或者代表胡人眼里的所谓大汉,磕一个头,表示一下恭顺臣服,那么他亦算是完成了任务。 可是他选择了一条死路,据说胡人在他的身上剜了数百刀,他浑身的皮肉,没有一块完好,身上的骨骼都被碎裂了,而在临死之前,他却强忍着这巨大的痛楚,写下了一篇藏在衣服夹层的血疏,最后辗转的送回了大陈。 陈凯之看得头皮发麻,而更为诡异的是,胡人虽被忠义候惹怒,却在未来的数年里,都不曾南侵,这是一个极少见的举动,因为按理来说,这一次失败的出使,势必要惹怒胡人,一场大战迫在眉睫。 而胡人选择了按兵不动,他们完全没有这个理由。 后世之人做了归纳总结,认为这是胡人被忠义候所震撼,他们意识到,大汉还是那个大汉,他们意识到,汉道虽然衰弱,可这种韧性和顽固依旧还根植在骨血,他们似乎开始有所忌惮,又或者,想到了当初被吊打的匈奴。 虽然在陈凯之眼里,所谓后世的总结,属于牵强附会,在这背后可能有着其他更重要的原因,可是陈凯之对于这个归纳是信服的。 他几乎可以带入到胡人的视觉,看到这个体无完肤的人,分明瘦弱,却无所畏惧,在一次次的折磨和嚎叫声中,却依旧百折不饶,想必这个时候,他们开始有了记忆,有了汉军出关,一次次的复仇式绞杀的记忆了吧。 陈凯之看着窗外,夜已经深了,窗外漆黑,一片宁静,只有那天空的繁星点点,给夜添了一丝美好的色彩。 此刻自然不会有什么金戈铁马,不会有那令人心有戚戚的水牢,空气中,更不会有那烧红的烙铁炙烧皮肤的焦臭。 这等宁静的长夜,似乎只有美好,唯有陈凯之案头上的文字,却是残忍无比。 他不禁拿起了自己的口琴,也不知吹奏什么,只觉得,这样美好的夜晚,如此的珍贵,于是他下意识地吹起了调子,调子毫无意识,所以凌乱。 隔壁突的传来了咚咚咚的声音,这是邓健在敲着墙壁:“师兄还没死呢,大半夜还让不让睡,吹什么丧调。” 呃,看来这半夜不适合吹口琴,更不适合自己宣泄情绪啊。 若是再吹下去,陈凯之很肯定师兄会从隔壁房间冲过来揍自己一顿。 陈凯之只好收了口琴,可他的脑海里,依旧沉浸在那久远的记忆里。 两世为人,无论是在任何时候,无论是什么时代,今夕是何年,总会有一些触动人心的事迹,让陈凯之为之感伤。 脑海的千丝万缕下,他无声地铺开了白纸,凝视着这雪白的纸,深深地吸了吸涕水,良久,他张眸,一声叹息之后,提起了笔。 生不逢时,不能和这样的人一个时代,不能瞻仰他的风采,可是……他的精神,陈凯之感受到了。 他觉得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辞藻和文词,都无法来赞许这样的英雄,他想了想,终是落笔,因为这世上,在他封存的记忆里,似乎只有那么一篇文章,才与之匹配。 一夜惆怅,迟迟才入眠,次日清晨,陈凯之起得比往常迟了些,却是在清醒的第一刻就想起了在学宫的校场上,还有一个人在等着自己。 看了看天色,匆匆地出了门,等到了校场时,发现虽已到了卯时,足足迟了半个多时辰,这个人,依旧还在固执地等候着。 武先生是个没有人间烟火气的人,他也曾是英雄,只是他的身世更加悲惨。 甚至陈凯之认为,某种程度来说,那位忠义候是幸运的,他虽是饱受苦难,可至少,人们还记得他,永远铭记。 而武子羲却是遭到母国的抛弃,所有的亲人都死于自己忠心的皇朝手下。 明明他也是忠义孝国,却得了个叛国逆贼、家破人亡的局面,这是何其的不幸。 看着校场上执着的武先生,陈凯之不免心有酸楚。 陈凯之更加快了脚步上前,惭愧地朝他行礼,武先生面色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道:“早膳呢?” 呃…… 陈凯之苦笑道:“忘了。” 先生的脸上倒不见怒气,只是平静地道:“来迟了倒也无妨,少年人贪睡,也是情理之中,可是不带早膳,是大过,老夫罚你拉弓百次。” 拉弓百次? 这弓弦的力道不小,想要拉满,耗费的气力惊人,即便是那位风骚的杨逍,在拉了几弓连射之后,都觉得虎口发麻。 这先生倒是很干脆啊,直接百次! 陈凯之素来在学东西上都没有讨价还价的心思,既然先生给了任务,他想都不想,便直接去取了弓。 一开始,倒还轻松的,借助着自己的神力,连拉了十几次满弓,亦觉得轻松。 可是渐渐的,陈凯之觉得有些吃力了。 到了四十五次时,他已气喘吁吁,整支手臂,仿佛没有了知觉,就像是不是自己的一般,不听自己的使唤了。 他不得不咬着牙继续坚持,体内的气息似在疯狂地流转,疯了一般的乱窜。 似乎即便是他,体力也已到了极限。 可是……他依旧坚持。 五十三…… 五十四…… 直到……他已累得大汗淋漓,感觉整个人,已是麻木。 特么的,没带早点而已,就这样罚他。 缺德不缺德啊。 陈凯之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 六十五…… 六十六…… 陈凯之感觉自己脱力了,完全使不上力来。 可是他依旧咬着牙关,疯了似的继续一次次将弓拉满。 到了七十一时……体内的气息窜得更加厉害,陈凯之已感觉,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这内息的流转。 而站在一旁的先生,却是彻底的震惊了。 七十一…… 疯了吧…… 这家伙……竟连拉了七十一次…… 就算坚韧如陈凯之,此时再也难以坚持下去,他已经瘫坐在地,整个人如一滩烂泥。 他呼吸了很久,方才勉强站起,惭愧地道:“先生……学生惭愧……” 实在是拉不动了,你妹的,你就这样折磨我,大不了,大家一拍两散。 先生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他沉默了很久,才道:“方才老夫的意思是,让你拉满一百次弓,而非是……让你连拉一百次。” 什么…… 陈凯之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这就如射一百箭,和连射一百箭一样,射一百箭,中途可以休息,大不了射一箭,休息几分钟,等手臂恢复了,再继续射。 可是……连射,对于体力的要求,是以几何般的增长的啊。 也就是说…… 陈凯之一脸懵逼地看着先生,你这是在逗我?为啥早不把话说清楚? 而先生,也是一脸懵逼地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的心里想,你特么的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吗?表达能力这么差。 而先生心里则是震惊无比,想的是,连拉七十一次,这是何等的气力啊,原以为陈凯之天生神力,能连拉十次,已觉得了不起了,不曾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怪胎。 四目相对,在这薄雾之中,陈凯之眼里,感觉自己有点傻,而先生眼里,却是无比的震惊。 显然,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变态。 于是良久之后,先生深吸一口气,才道:“你……很不错……” 一个严师,是极不愿意发出什么溢美之词的。 因为夸奖,容易使人骄傲。 特别是像武子羲这种一直将对自己的苛刻当成就的人,就更难以从他口中听到什么表达赞美的词语了。 可先生还是发出了感慨,他突然发现,自己之前制定的教学内容,似乎都要重新打乱,然后他慢悠悠地补上一句:“今日就到这里,不过明日,你可以试着连拉七十五次弓。” 呃……方才只是因为语病,可现在还真的要来真的了? 陈凯之顿时心塞,感觉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最重,他苦笑,果然是闷声发大财才是最好的啊,一下子暴露了自己的体力,而且暴露了个彻底,结果换来的却是…… 陈凯之即便心里有一个不情愿,却也不能反驳,只是垂着头,淡淡应道:“是。” 武先生却觉得很高兴,一双眼眸灼灼发亮,就像发现了宝贝一样,愉悦地看着陈凯之。 武先生笑着捋须道:“明日,一定要记得带早点来。” 陈凯之这一次的记忆已经足够深刻了,哪里敢说一个不字,很慎重地点头道:“是。” 第二百五十三章:大礼包(5更求月票) 看陈凯之一脸慎重地点头应下,武先生很满意,随即便道:“时候不早了,去读你的书吧。” 陈凯之感觉自己透支得厉害,只剩下了唯唯诺诺了。 “噢,还有……”突的,先生正色道:“这些事,还有谁知道?” 陈凯之想了想,才道:“只有先生。” 武先生点点头:“不要告诉任何人,一个武士暴露了自己弱点,无论他再如何强大,亦可能是不幸,除非万不得已。” 陈凯之抬眸,看着武先生平静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里似乎含着隐隐约约的泪光。 这……理应是武先生这辈子最大的教训吧。 陈凯之点了点头,突然忍不住的道:“先生,你心里一定有恨吧?” 武先生微微呆了一下,虽是陈凯之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可他显然是明白了陈凯之的话。 他摇摇头道:“已经没有了。” “嗯?” 见陈凯之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武先生只抿抿嘴,神色淡淡道:“风烛残年,行将就木之人了,从前的那些,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了。这辈子唯一剩下的,就是将我之所学全数传授下去,至少………算是后继有人吧。” 听着武先生说出这番话,陈凯之不知道是喜还是悲。他只是点点头,拜别之后,便匆匆而去。 依旧回到文昌院里好好读书,等到放学了,陈凯之才将自己的祭文交给了刘梦远。 刘梦远接了,却没有立马去看,陈凯之倒是奇怪了,一脸疑惑地问道:“先生不需看一看,指点一二吗?” 刘梦远苦笑摇摇头:“指点?老夫何德何能啊。你既写了祭文,一定是别开生面的,这样匆匆来看,老夫倒是觉得唐突了佳文,那么……倒不如等老夫回到了自己的书斋,焚香净手之后,再好生品读吧。” 陈凯之感觉脸额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就差没有翻白眼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来到的这个世界,一定是个神经病的世界,特么的,满大街都是神经不太正常的人。 刘先生对看个文章都搞得慎重其事,陈凯之是难以理解的,所以他很直接的道了一声惭愧,便回家去了。 只是,当回到家的时候,荀家的人又来了。 这一次,是快马来回,依旧还是那位郑东。 郑东笑意满脸地朝着陈凯之行了礼,很干脆地叫了一声姑爷。 陈凯之请他坐下,想要动身给他亲自斟茶递水,郑东连忙欠身道:“姑爷,不必忙碌了,这一次小人来,是奉命来送银子的,姑爷在京师的情况,夫人和小姐都知道了,知道你在这里清苦,所以攒了一笔银子,足足七万两,这里头,除了这两个月的姑爷的收入,还有就是夫人和小姐的一些积蓄,她们都希望姑爷能赶紧在京中安顿好。” 七万…… 陈凯之一呆,自己的收入,至多也就五万两,多余出来的两万两,陈凯之打死也不相信,这只是积蓄这样简单,再怎样,荀夫人和荀雅,也不可能藏了这么多私房钱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荀家直接贴了两万两银子来。 自己过得真的这样苦吗? 陈凯之汗颜,这若是师兄知道,一定会哭天抢地的,想一头撞死得了。 不过现在正是陈凯之急需用钱的时候,所以陈凯之也不扭捏,等这郑东取出了银票,交在陈凯之手里,陈凯之看着这厚厚一箱的银票,还是为之咋舌。 这时代的银票,汇率还算稳定的,所以也不担心到时候兑换时有什么问题。 陈凯之道:“小姐,可还好吗?” 郑东道:“小姐现在已经熟知了工坊的运行,她一直跟着夫人学习,如今管着工坊里的账,越来越轻车熟路了。” 哎…… 陈凯之一声叹息,心里想,一个女人居然想要挑起这份重担,想来,委实是不容易吧。 他了解荀雅的心思,是想默默的在背后支持着自己吧。 想到这些,陈凯之既感动,又为荀雅不免多了一份心疼。 陈凯之的情绪,尽力不使这郑东有所察觉,微微一笑,才道:“真难为了她,现在精盐的生意如何了?” 郑东老实地道:“这世上,谁不需要盐?粗盐的口味,实在是苦涩了,从前倒没人觉得,可自出了精盐,只需尝一次,任何人都觉得从前的粗盐再也难以下咽了,再者那三大盐商,本就有足够的人脉和实力,由他们推广,很是顺利,现如今,作坊里无论如何增产,都是供不应求的,订货的单子,已排到了年尾了。” 陈凯之便笑道:“既然生意如此好,何不做一些其他买卖呢?” 郑东一呆,神色也随之变得认真起来,道:“不知姑爷有什么赐教?学生也好转达。” 陈凯之道:“其实这个容易,可以让工坊里再寻一些其他的东西来生产。” “也是精盐这样的稀罕物?” 陈凯之摇头,道:“其实也不必,世上哪里有这样多一本万利的买卖?我的意思是,就说纺织吧,制出一些好的布匹,质地一定要好,如此一来,就可以借助盐的渠道卖了。等这纺织之物打开了市场,这就形同于建立了品牌,你懂我意思吗?” 郑东有点糊涂,皱着眉头道:“小人愚钝,还是不明白,现在江南的织坊也不少,荀家第一次卖布,只怕不太好卖。” “可以跟盐一起卖啊,所有要买盐的人,进了一批盐,就必须搭着进一批布,这盐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就算是进了布,他们也不亏,可这布,他们进了,总不能拦在手里,所以一定要使出浑身解数兜售出去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还有这样的操作? 郑东一时也是无言了。 这一手,确实属于必杀绝技。 现在满世界都有人在求购精盐,这么多盐商,一个个似苍蝇一般,因为谁都知道,这盐是不愁卖的,而且利润丰厚。 可是现在,懂得制造这精盐的,只此一家。 既然如此,那句搭货去卖,是必然不愁的。 让荀家织布也好,找一些其他东西制造也罢,总之,你盐商想要立即到手这精盐,进一百斤,就必须得搭多少货进去,比如说布,盐和布是一起的,买了盐,你也得买布,你若是不肯买布,那么很抱歉,这盐不卖了。 这便叫做绑定销售,陈凯之可以暂且称之为大礼包。 如此一来,盐商们为了得到盐,就算是咬着牙,也不得不将这些布匹一并进了。 他们还会单纯的卖盐吗? 不会了,因为布也是真金白银进来的,若是烂在手里,就算靠着盐的利润,能保证不亏本,可是利润却是不多了。 那么盐商接下来会怎么办呢?当然是卖布啊。 这么多盐商,他们会想尽办法去推销这些布,无论是吹牛逼也好,是利用人脉拓展销路也罢,反正……他们总有他们的手段。 如此一来,工坊的布就会渐渐的占领市场。毕竟,这么多的经销商,利用他们本身存在的人脉以及各种销路,疯了似的想要变现。 那么其他的织布,势必会大受影响,就不得不开始减产,而工坊的布料一旦打开了渠道,一切就好办了,将来就算造的布匹不搭货去销售,市场的份额就在这里,只要精工细作,建立某种类似于品牌的认知,这必然又多了一个财源。 甚至只要陈凯之愿意,凭着精盐的这个销售体系,他完全可以制造任何东西进行推广,现在的精盐,就等同于是陈凯之的QQ.微信,这个世界一旦离不开它,那么有了这个平台,可以办成的事就多了。 陈凯之说得口干舌燥,郑东方才明白了。 他不禁为之咋舌,想不到竟真可以如此。 显然,经过陈凯之一番演说后,他也看出了这背后的商机,于是精神一震,道:“小人明白了,此事……小人回去之后,一定禀告夫人和小姐,请姑爷放心,夫人和小姐一定会看重此事的。” 说着,郑东便再顾不得歇息,连声告辞。 他还要快马回去,陈凯之送他至门口,邓健在天井里愉快的浆洗的衣衫,一见这位客人要走,忍不住道:“也不住两日再走啊?” 这本是客气嘛。 郑东看了陈凯之一眼,却是苦笑,很是客气地道:“有急事回去禀奏,抱歉得很。”说罢,便匆匆离开了。 邓健看着郑东急急忙忙的样子,忍不住嘀咕:“这个家伙,来时匆匆,去也匆匆。” 陈凯之却是将银票一收,道:“师兄,我有事要出门一趟。” “这么晚了,还要去哪里?” 只见哪里还有陈凯之的身影,显然他已去远,消失在了那夜色之中。 陈凯之却是连夜赶到了学宫,前去拜谒了杨业。 杨业也想不到在这个时候会有不速之客来访,忙让陈凯之到了廨舍的小厅里坐下。 而今为了忙祭祀忠义候之事,杨业身心俱疲,这种大的祭祀,他是万万不能出差错的,稍有差池,不但要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更有可能冲撞到了英灵。 ………… 今天五更到,最后求点月票,可还有给力的吗? 第二百五十四章:与众不同(1更求月票) 杨业打了个哈哈,笑吟吟地看着陈凯之道:“凯之,这深更半夜来访,所为何事?” 陈凯之很干脆地将盒子啪的一声放到了案牍上,盒子一打开,一沓沓的银票瞬时就亮瞎了杨业的眼睛。 杨业眼眸一张,直接倒吸一口凉气。 显然,他这辈子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银票。 更可怕的是,这个小子,前几日方才说要营造飞鱼峰,转眼之间,就将这么一大笔银子送来了,这…… 杨业真的是给惊叹到了,好半响,才苦笑道:“这……” 陈凯之正色道:“总计七万两银子,第一期营造工程的费用,怎么样,大人,够不够?” 七万…… 杨业汗颜:“需要这样急?” “学生现在寄居在师兄那里。” 意思就是,我没有房住。 所以这个山,你得帮我给整好。 杨业愣了一下,一个轻描淡写拿出七万两银子的人,理由竟只是没有房住。 陈凯之这时候,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煤老板,尼玛的,出手阔绰的感觉就是好啊。 杨业这时,不得不认真以对了:“首先,需请个匠作,老夫这里倒是有个人选,此人曾修建过城外的五行寺,也是在山上,他有总揽营造的经验,对于材料、匠人以及建筑之事,可谓如数家珍。” 陈凯之摇摇头,他不愿听这些细节,尼玛,我转手拿出了七万两银子,还管他什么细节,你见过煤老板装修自己的别墅时,还会问人自己的别墅用什么瓷砖,哪里需要大理石的吗? 陈凯之一副很有财大气粗的气度地道:“这些,学生不管,一切的事,大人来办,学生素知大人人品高洁。” 其实就算其中有人吞没了一点银子,陈凯之也不在意,陈凯之是饱经世故的人,知道损耗不可避免。 陈凯之继续道:“学生确实有一些想法,希望能够实现,可除了这些,学生一概不管。” 杨业苦笑,这可是一件极麻烦的事啊。 这陈凯之倒是挺贼的,将这麻烦统统丢给自己。 其实他心里颇为不悦,堂堂的洛阳学宫的掌宫大人,给你陈凯之去料理这样的琐事? 即便爱才,也不是这样的啊。 他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像陈凯之的小狗腿一样,因此杨业并没有立即答应帮忙。 陈凯之多少也能感觉到杨业心底的一些变化,正待想要转圜。 谁料这时,这厅外的一个半大的小子却直愣愣地走了进来。 杨业抬眸一看,满是宠溺地问道:“子政,你如何来了?” 这半大小子皱着眉头,嘟着嘴道:“阿爷,我睡着怕。” 这孩子,也有七八岁了,既然叫杨业是阿爷,那么理应是杨业的孙子。 陈凯之悄悄地鄙视他,七八岁了,睡觉还害怕。 哼哼…… 心里虽然有旁的想法,陈凯之却面带微笑,一脸惊讶地问道:“这是大人的孙儿吗?” 杨业溺爱地朝这孩子招招手,面容里满是笑意,此刻他完全没了官威,而是一个宠爱孩子的长辈。 这孩子快步到了杨业的身边,一双大水汪汪的大眼睛朝杨业轻轻的眨呀眨,配着他粉嫩白皙的脸蛋,整个人看上去甚是可爱。 杨业听了陈凯之问起,手指陈凯之,笑容满面地道:“快来见一见这位陈叔叔。” “……” 呃……叔叔? 哎……老了,老了。 居然被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喊叔叔,他还是一个少年郎呀,怎么就做叔叔了呢? 陈凯之心里不太愉快,却热情地朝着孩子招招手。 这孩子才带着几分怯弱之态,朝陈凯之行了个礼:“学生杨子政见过世叔。” 陈凯之便笑,轻轻捏捏他的脸蛋道:“乖。” 一见到人家的孙子,陈凯之的精神一震,溜须拍马的时候到了啊,无论怎么说,杨业也是这学宫的主事人,如今自己又有这么重要的事托付,这时候还不拍马屁还等何时? 说起这个,陈凯之也不是吹嘘,学宫上下,和自己比起来,都是辣鸡。 他面带微笑,带着笑的眼睛背后,似乎藏着某些狡黠,双眉浅浅上扬着,格外认真说道:“子政?名字倒可,子而为政,看来杨大人对你抱有很大的期望,你可读了书吗?” 被问道这个,杨子政倒是消去了些许的胆怯之态,挺着小胸脯,一脸傲娇的抬眸看着陈凯之,脆生生的应道:“读了。” 陈凯之面上却露出从容不迫的样子,收了笑,故作高深的样子道:“读了?那我来考考你。” 杨子政顿时又显得有些怯生生的了,显然,他虽读书,可读得毕竟不多,若是考自己不会的怎么办呢?因此小小的脸庞里露出淡淡的忧色。 陈凯之沉吟片刻,便含笑看着杨子政道:“论语《为政》,可背熟了吗?” 杨子政方才还有些不自信,甚至担忧自己会丢脸,听罢之后,眼睛一亮,骄傲地道:“背熟了。” 陈凯之一副不信的样子:“那你背来听听。” 杨子政便也不客气,朗声道:“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他口齿清晰,背的一字不差。 陈凯之便诧异地道:“想不到你的蒙学这样扎实,真是了不起,我在你这样年龄的时候,还背不出呢。” 杨子政很得意的样子,不过毕竟是诗书大家出身,朝陈凯之行了个礼:“惭愧。” 这一句惭愧,和陈凯之平日逢人说惭愧一样虚伪。 陈凯之目光转而向杨业:“大人,令孙天资聪明,小小年纪,学问能有如此精深,行礼如仪,将来必定要成大器。” 杨业听罢,顿时心里的坏心情一扫而空,哈哈笑起来:“哪里,哪里,你不要夸他,否则将来他愈发不知天高地厚了。” 陈凯之摇摇头。 “这样聪明的孩子,比学生当初要不知高明多少去了,将来定会有大出息的,学生只是肺腑之言罢了。” 杨业心里乐开了花,双眉得意地挑起,喜悦之色洋溢在面上。 他哪里知道,其实这一切不过是套路而已,寻常的人见了杨子政,多会说一句,这孩子聪明。 可陈凯之不同,因为这过于平常,若是自己也随口说一句,在杨业心里,这便形同只是看在他的面上的一句夸奖而已,不算什么。 而陈凯之却是先对杨子政进行了考教,如何考教呢?这里头却是最需要拿捏好分寸的,首先,你得想一个题,这个题不能太容易,却又必须是这孩子会的。 比如杨子政居然跟着自己祖父在一起生活,由此可见,这个孩子定是杨业的心头肉,要嘛杨业只有这么个宝贝孙子,割舍不下,要嘛就是杨业有许多孙子,这个孙子是最聪明的。 可既然这孩子在杨业身边,杨业亲自教导他,七八岁的年龄,陈凯之深信,论语这部书,这个孩子是一定掌握了的。 陈凯之没有选择最容易的论语学而篇,而是选择了为政篇,表面上是适当增加了一些难度,可实际上,却料定了这个孩子一定能够对答如流。 他要的,就是这个孩子倒背出来,然后再恰当的发出一句感叹,这个孩子……真的很棒啊。 其实对于杨业来说,自己的孙儿自然是和别人的孩子不同的,无论这孩子聪明还是愚钝,在自己父母和祖父眼里,那也是与众不同的。 陈凯之在考教之后,说出这么一番‘肺腑之词’,立即引起了杨业的共鸣,尤其是陈凯之的一句,我当初的时候,还不如这个孩子。 这便更加的击中了杨业心底深处的那一个念头了,因为身为杨子政的祖父,陈凯之连想都不必想,便知道杨业对于这个孩子,一定有极高的期望。 陈凯之如今文章入了地榜,已成了学宫里最出色的读书人,陈凯之其实说出来的,就是杨业本身所期盼得到的话,这叫正中下怀。 方才一切的不愉快,一扫而空。 杨业笑呵呵地看着陈凯之,道:“读书,是一辈子的事,岂可因此时而论长短?凯之莫要再夸他了,哈哈……” 虽是谦虚,却是眉飞色舞,此时,他又道:“至于营造之事,你且放宽心吧,你既有这样的想法,老夫无论如何也会尽力帮衬的。” 他又笑了笑:“不过,祭祀大礼就要开始了,明日朝中会有钦使来巡视祭礼之事,等忙过了这些日子再说,如何?” 毕竟是建造房子,陈凯之自然是知道急不来的,倒是从杨业口中听到这个消息,不免有些惊讶,不由道:“明日有钦使来?” 杨业颌首:“祭礼乃是重中之重,万万马虎不得,不只如此,祭礼的当日,还有宗室来学里主祭,料来今年,定是赵王殿下亲来了。” 陈凯之却是摇摇头:“学生的意思是,不是听说,宦官不得贸然入学宫的吗?” 杨业摸了摸杨子政的头,而杨子政则乖巧的在他膝旁蹭了蹭他的衣袍,杨业道:“谁说钦使就定是宦官?历来巡视学宫的钦使,都是朝中的翰林……”杨业似乎觉得分量还不够,又添了一句:“多是身负学爵之人。” 第二百五十五章:文人相轻(2更求月票) 陈凯之听罢,神色顿了一下。 学爵? 陈凯之明白了。 拥有了学爵,似乎就有了资格,而且也显出了朝廷的信任。 陈凯之顿时明白过来,此趟该说的都说了,他便朝杨业恭敬行礼道:“既如此,那么先生就早一些睡吧,明日还要恭迎钦使,学生告辞了。” 等到次日的一大清早,陈凯之果然看到这学宫里比以往装饰一新,就好像二十一世界时候,市政府为了迎接大领导的到来,为显得隆重,便特意装饰街道,搞得格外的干净,漂亮。 这样粉饰一遍,想来是为了迎候钦使的巡视,不过这些和陈凯之无关,他自然乖乖的去射他的箭,读他的书。 只是到了正午,却有书吏气喘吁吁地跑来道:“陈举人,掌宫大人请你去大成殿。” 说到这大成殿,乃是学宫中最恢弘的建筑,这里供奉着孔圣人。 陈凯之不敢怠慢,急急赶到大成殿,便见这至圣先师的牌匾之下,早已坐着不少的学官了。 一个年近三旬的翰林官居左,杨业则是坐在右侧。 这正中的位置,供奉的乃是至圣先师,自然无人敢篡越。 其他的掌院和博士,只好在两侧的下首各自跪坐着。 陈凯之坦然上前,行了礼,杨业先朝那翰林道:“李子先生,此人便是陈凯之。” 李子…… 呃…… 这个名儿,还真是…… 看来这就是子爵了,子是尊称,不过他是翰林官,理当被称呼为官称才是,偏生称其为子,显然是这位翰林十分受用这样的称呼,仿佛只有得了这样的称谓,便顿时觉得高人一等。 这李子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颔首道:“这样年轻嘛?” 他说年轻的时候,没有表现出惊诧,却只是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 “是,凯之的才学,深不可测,这才请他一道来作陪,先生亦是高才……” 说到此处,李子先生却只是点头:“嗯,果然是一表人才,很是不凡。” 听了这夸奖,陈凯之面上堆笑,心里却是了然了。 这位李子先生,口里说好,可看着冷淡淡的样子,便知道他心里是另一回事,他故意用一句夸奖打断了杨业的话,某种程度是,态度就不言自明了。 人就是如此,当你出名了,得意了,风光了,固然有人喜欢你,却也有人不喜欢你。 可见李子先生就是不喜欢自己的那类人,不过没关系,他不在乎旁人喜不喜欢自己,只要做好自己便行了,其他管不了那么多。 果真一切如陈凯之所想的那般,从进殿内开始,李子先生都没正眼看他一下,目光斜视着,就连说话也是随便敷衍着,就像陈凯之不存在一般。 对此,陈凯之能做到的只是泰然处之罢了。 他含笑道:“先生过誉。” 李子先生神色淡淡,目光不禁不看陈凯之,甚至瞥向了别处,完全不理会陈凯之了,这反而让陈凯之颇为尴尬起来,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 杨业也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陡然觉得是自己疏忽,老脸一红,却听李子先生此时徐徐道:“祭坛以及所需的祭品,当无问题,学宫历年都会祭祀,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差错,其实吾奉旨而来,哪里是巡视,不过是走一个过场罢了,学宫这儿,太后与赵王殿下还是很放心的。” 杨业道:“惭愧。” 陈凯之心里却想,而今主政的乃是太后,可这李子先生说太后放心便是了,为何要在这后头加一句赵王殿下呢? 李子先生又笑容可掬地接着道:“朝中上下,对于杨掌宫主持学宫都是赞誉有加,就算有人有什么微词,也多被压了下来。娘娘自不待言,单说这赵王殿下吧,便为学宫费了不少心思。”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看了杨业一眼,才又道:“自然,言归正传,祭祀忠义候乃是大事,其中这重中之重的,乃是祭文,不知祭文,可预备好了吗?” 杨业道:“正在择选。” 李子先生点头:“祭文是三篇,有主次之分,这主祭文,关系重大,各国的主祭文,可都是要送去曲阜的,想来杨大人清楚吧?” 杨业颌首:“下官怎会不知呢?不知李子先生,有何赐教?” 李子先生沉吟着:“其实吾也写了一篇,悼念忠义候。” 杨业微微一愣,却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知可否一观。” 李子先生显得眉飞色舞,倒也不客气,径直从袖里取了一篇文章送到了杨业的手里。 杨业变得忌讳起来,却还是认真细读,这李子先生既是翰林,又是衍圣公府所赐的子爵,何况这篇文,想来是精雕细琢过的,杨业是识货之人,细读之下,连连点头,不禁称赞。 “好文章,李子先生实乃大才,难怪衍圣公府颁赐爵位。” 李子先生面容里掠过得意之色,不过只是转瞬间,他便恢复了常色,谦虚笑道:“见笑了,不知杨大人以为,吾之祭文,有资格入祭吗?” “这……”杨业看着李子先生,虽然方才就猜测到了李子先生的意图,可没想到李子先生如此堂而皇之的说出来。 但是杨业明白这件事在性质上的重要性,虽对这李子先生有所忌惮,可他还是不敢立即应下,他眉色轻轻一皱,略微有些为难的样子。 文章这么多,自然是比较一番,才能下决定的。 李子先生却不着急,抿嘴而笑道:“哎,其实吾岂好争这样的长短,实在是赵王殿下请吾书文,他看过之后,对这篇悼文赞不绝口,连连说拿此文主祭忠义候,足以告慰忠义候在天之灵,杨大人,你看……赵王殿下实在是太费心了,是不是?” 陈凯之在旁冷眼旁观,心里却已经了然了,这钦使左一口赵王,右一口赵王,显然是想用赵王的大帽子来压着杨业。 他的文章本就非凡,杨业也说了好,现在突然开门见山,就完全没有给杨业推脱的机会了。 这套路……还真是深啊。 不过脸皮倒也颇厚。 可细细一想,陈凯之也就觉得没什么,读书人嘛……什么奇葩不曾有呢? 陈凯之在上一世,和文青们凑一起,喝酒之前,人人相互吹捧,某某老师某文写得好,那个便客气谦虚,哪里哪里,你写得也很好。 等三杯酒下肚,醉醺醺的人便免不了要说,某某老师写的是真的好,不过却有一点小小的错误,我想讲一讲,这小小的错误,一讲,就特么的足足一两个时辰,哪里是什么小小错误,简直就是咬牙切齿的批判,以至于被批判的人急眼了,少不得要有口角,有了口角,读书人也得翻脸,桌子一掀,搬了椅子就砸。 说来说去,终究是文人相轻,自视甚高罢了。 现在,赵王的帽子一扣上来,陈凯之知道杨业势必是无法抵挡了。 杨业虽是这学宫的掌宫,可他其实就是个俗人,这一点陈凯之早就清楚。 果然,杨业吁了口气道:“赵王殿下果然不俗,此文确实非凡,拿来主祭,再好不过。” 李子先生便笑了,呷了口茶,云淡风轻地看了杨业一眼。 “吾也不过随口一言罢了,杨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说是这样说,似乎他的文章,已经敲定成为了主祭文,便觉得轻松起来,和博士们彼此交谈,再不谈祭祀的事。 眼看时候不早,李子先生便起了身:“时候不早,吾该回宫复命了。” 杨业等人都纷纷站起来相送,李子先生突的想起了跪坐在角落里的陈凯之,他驻了足,显得意气风发:“方才这少年,可是陈凯之吧?” 陈凯之依旧跪坐在席中。 杨业显得惭愧,本来是想让陈凯之来见见世面的,毕竟只是个少年,多见识这样的场面,未来对他有莫大好处,谁料这李子先生,似乎对陈凯之并不感冒。 而且还很明显的冷落陈凯之,这态度不言而喻。 杨业道:“是。” 李子先生负着手,身长玉立:“文章能入地榜和人榜,实在是了不得啊。当年我在曲阜时,便见过许多这样的俊杰。” 他说到自己曾在曲阜求学时的经历,面上仿佛有光,完全是高人一等的神色。 可是这话里的意思,就令人值得玩味了,见过许多这样的俊杰,这言下之意的一个意思就是说,在他眼里,陈凯之没有什么特别的。 此时,他倒是露出一笑,道:“陈凯之,你上前来。” 陈凯之很讨厌他的嘴脸,可此人是钦使,他也只能不卑不亢地走到了李子先生面前。 李子先生上下打量他,口里道:“你的文章,吾看过一些,新意有余,文笔却缺了老道,吾的祭文,你可看一看,对你很有助益。” 他是衍圣公府的子爵,别人可能不好在陈凯之面前说这样的大话,可他说出来,虽然使人觉得有些狂妄,却没有太多的违和感。 陈凯之心里想,你这样的文人,我特么的两辈子见了不知几百几千了,吃了几碗饭,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第二百五十六章:行军布阵(3更求月票) 陈凯之面带微笑,若是平时,大不了说一句,谨遵受教,可今日陈凯之却有点恼火,这时也有些忍不了眼前这个自以为是之人了,便道:“既如此,就请先生拿文来给学生一观。” 李子先生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这叫逼格,谁料这家伙居然真要看文章,这就令李子先生心里不悦了,不过他却只慵懒的笑笑:“等到祭祀之日,你自然就可以受教了,不必急于一时。”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陈凯之一眼:“年轻人不可沾沾自喜啊。” 去你的,有病啊,沾沾自喜的,明明是你好吗? 陈凯之心里痛骂,不过论起伪善,这人还不是陈凯之的对手,陈凯之只朝他作揖道:“学生不敢。” “不敢就好。”李子先生略显得意,随即阔步要出大成殿。 他快到门槛的时候,本待要抬腿。 突的,陈凯之高声道:“先生,且留意脚下。” 本来李子先生怎么不知道前头就是门槛,不过他身为钦使,却是不能低头走路的,只是心里有数罢了,大抵差不多的时候,就迈腿过槛,可谁料陈凯之突然情急的这么一嚷嚷,令他以为自己脚下生了误判,脚迈起来,慌乱之中,想踩踏下去,谁料这一脚,便直接踩中了门槛,身子顿时失去协调,哎哟一声,整个人便摔倒下去,直接吃了个嘴啃泥。 杨业诸人,看得目瞪口呆啊。 他们还未反应过来,却见陈凯之已嗖的一下殷勤的冲上前去了,一把将李子先生搀起,道:“先生,我早说了要小心,竟还是迟了一步。” 李子先生狼狈起身,簇新的朝服满是灰尘,下巴也摔出了血来,他疼得面目扭曲起来,气咻咻的道:“你若是不怪叫,吾何以会摔倒?” 陈凯之面对他兴师问罪的样子,却是从容正色道:“先生如何能这般冤枉学生?学生明明提醒先生,怎的反而错了。” “你……”李子先生怒气冲冲得直瞪着他。 可是大家都看在眼里呢,分明是陈凯之提醒李子先生,而这李子先生却还是作死,现在反过来责怪陈凯之,全无道理。 陈凯之抿嘴一笑道:“既然先生非要撒气,要怪学生,学生一应承受就是了,学生人微言轻,始终胳膊拗不过大腿,学生知罪就是。” 这话里的意思就是,李子先生这是以势压人了。 若是别人,李子先生还可以压一压,可陈凯之终究是入了人榜和地榜的,他狼狈不堪,自觉得斯文丧尽,脸上顿感无光,便狠狠一甩袖子,冷哼一声,旋身而去。 陈凯之见这离别时,李子先生的眸子分明带着出奇的愤怒,可是陈凯之不在乎。 反正他也不喜欢自己,从见面开始便想着打压自己,这样的人,就算自己恭敬对待,他也依旧会寻自己麻烦。 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得罪便得罪吧。 杨业送了李子先生,去而复返,顿时愁眉苦脸,心事重重,又将陈凯之叫来:“这李子先生,对你为何有这样深的成见?” 陈凯之作揖,摇头道:“学生不知。” “哎。”杨业叹口气:“想来是因为你风头太劲了吧,他心里多半有些不服气,你往后还是小心一些吧。” 陈凯之忍不住道:“为何此人这般希望自己的文章来主祭?” 杨业便哂然一笑,似乎对于这位李子先生,也是颇为反感。 杨业就是这样的人,他可能会为权势而折腰,会瞻前顾后,可本心却还不错。 此时,他道:“各国主祭的文章,都需送去曲阜,这对于许多人来说,是一次崭露头角的机会,想来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 陈凯之呵呵一笑,露出不屑的样子。 杨业却是板起了脸,道:“你心里肯定是鄙夷他,可越是这等人,最是会搬弄是非的。这等人,虽是小人,可君子不立危墙,何必因为自己言行不慎,而遭这样的人记恨?往后当着别人,却不可如此了。” 心里虽依旧对李子先生这种人很是不屑,但陈凯之心知杨业这也是一番好意,只得道:“是,学生受教。” 主祭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转眼之间,已到了四月十五。 这一日,学宫中的所有师生都需换上簇新的纶巾儒衫,而陈凯之照例早起,赶在寅时,到了学宫。 此时天色未亮,学宫里还是漆黑的一片,距离主祭之日尚早,所以陈凯之先到了校场。 在这里,武子羲依旧风雨不改的静候着陈凯之。 武子羲看着陈凯之的一身打扮,道:“今日需要祭祀忠义候吧。” “是。” 武子羲的老脸抽搐了一下,似乎有所感叹:“这样的人,的确是值得祭祀。” 陈凯之深深看了武子羲一眼,才道:“今日只怕不能学箭了,学生穿了新衣,不好沾染了污渍,而冲撞了忠义候的在天之灵。” 武子羲颌首:“不错,这是应有之义。那么今日不拉弓,也不练箭,我们就随口闲谈?” 陈凯之道:“还请赐教。” 武子羲笑了笑,背着手,看着远处的箭靶,道:“行军布阵,有兴趣吗?” 陈凯之呆了一下,孙子兵法,或者是在上一辈子,他倒是看过不少影视作品,什么十面埋伏,诸如此类,当然,陈凯之却不敢拿这个出来说,便摇摇头:“有兴趣,只是一窍不通。” “你不像读书人。”武子羲居然开怀笑了。 陈凯之愣住了,满是不解地看着武子羲:“先生为何有此一说?” 武子羲笑道:“读书人,素来明明一窍不通,却最好纸上谈兵,仿佛自己胸腹之中有百万雄兵一般,将这行军布阵当做儿戏一般,什么八卦阵,什么长蛇阵,要嘛是布阵冲杀,要嘛便是水淹、火烧之类,仿佛人人,都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的当世名将。” 呃…… 这算不算指着和尚骂秃驴呢? 汗! 尴尬呀,陈凯之微微垂下头,假装咳嗽,咳了几声,旋即便淡淡开口说道:“学生也算是读书人。” 武子羲摇摇头,一脸诚恳地道:“你比他们的臭毛笔少一些。好吧,我们言归正传,你可指挥过一伍的人马吗?” 伍是军中最基础的机构,设伍长,诚如字面的意思,就是五个人。 陈凯之再摇头,心里说,我上辈子读书的时候,做过小组长,收作业的那种,这算不算? 此时,武子羲的眼眸里,似有精光闪烁,道:“那么要如何指挥一伍的人马呢?五个人,有的来自于洛阳,有的,可能是关中人,口音各有不同,习性亦是不同。还有,他们有的已经娶妻,有的人,还未娶妻,有的想要建功立业,有的,却想要早一些解甲回乡,有人吃鱼,有人不吃鱼,有人腿长,有人腿短,遇到了敌情,有人斗志昂扬,有人胆怯,上头但有所命,有人乐于奉命,有人却总是再三推诿,你看,人有千种,各有所别,这小小的一个伍,每一个人习性不同,想法不同,所以行军布阵之法,便是将这五人,变成一人,可以同进退,可以共生死,那么,你觉得……这是轻易的事吗?” 陈凯之听了头皮发麻,他细细去想,就算在上辈子,学校里组织一个小小的活动,一个几人的小组,似乎也都如此,极少有真正能够同心协力的。 武子羲深深凝望陈凯之,继续道:“那么如果你的部众,不是一个伍,而是一百人呢?假若是一千人呢?是一万,是十万人呢?十万人的军马,所需的给养,需数十万民夫供应,那么你所要约束的,就是五十万之众了,五十万个心思习性不同,心思各异的人,你能驾驭他们吗?” 陈凯之默然了。 武子羲笑了笑,接着道:“许多人以为将兵,就是坐在帐中,一道军令下去,某部某曲人马设伏在哪里,那么这些人马便如木头一般可以令行禁止。也有人以为,只要为将者一声号令,三军便可无畏向前冲杀,仿佛不知疲倦,和这世上永无牵连瓜葛,随时可以赴死的十万死士,其实啊,这些都是人,都是血肉之躯,你陈凯之会思考,他们也会思考,你陈凯之会趋利避害,他们也会趋利避害,你会饿肚子,他们也会饿肚子,人,不是书中的数字,他们是人,想要驱使他们,这是世上最难也是最易的事。” 他说的,陈凯之基本能理解,只是听到最后,却是令陈凯之有些感到好奇了,便道:“为何是最易呢?” 武子羲再一次深深凝望他,道:“你想学?” 陈凯之很认真地道:“学生不想做一个先生所鄙夷的读书人。” 武子羲的唇边微微勾起了点笑意,道“好,那今日,先讲授一些吧。” 可惜……时日极短,天色很快亮了,武子羲所能讲的,也是有限,可是他所讲的东西,却仿佛打开了陈凯之一个新的世界,他牢记了武子羲的话。 而紧接着,钟声已经响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一比高下(4更求月票) 陈凯之匆匆拜别了武子羲,便连忙到了文昌院。 文昌院的读书人已都集结好了,预备开赴祭坛。 陈凯之刚刚到,一个博士便焦急地叫住陈凯之道:“凯之,你为何在这里?快,去大成殿静候,你的文章,刘掌院已经推荐了,你去大成殿,随赵王殿下一道祭祀。” 陈凯之汗颜:“赵王殿下来了?” “赵王殿下是代天子而来的,不要再啰嗦了,快去。” 陈凯之看着诸同窗,一个个羡慕的样子,也是大感汗颜,朝他们团团作揖,便快步往大成殿去了。 果然到了大成殿后,这里禁卫森严了不少,陈凯之还未靠近,便有人厉声喝诉:“闲杂人,不得入内。” 倒是有个学官出来看到了陈凯之,忙朝陈凯之招手道:“快入内拜见赵王殿下。” 陈凯之也算是见过世面了,现在一个赵王已经吓不倒他了,毕竟他也算是曾和太后谈笑风生的人。 他倒也不急,整了衣冠,才徐徐走入大成殿,便见赵王殿下,一身蟒袍,头戴七梁冠,面带威严地负手而立。 那位李子先生也来了,就站在赵王的身侧,见陈凯之进来,低声在赵王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今日祭祀总共是三篇祭文,李子先生是主祭,陈凯之和另一个文成院学兄的是次祭,那学兄早已到了,正站在一边,似乎没见过赵王这样的人物,所以显得战战兢兢的,甚至连头都不敢抬。 倒是其他学官,却都不见踪影,包括了杨业也没有在这里,想必他们作为礼官,已经开始忙碌了。 赵王听了李子先生在耳边的低语,很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陈凯之。 陈凯之上前行礼道:“学生陈凯之,见过殿下。” 态度不卑不亢。 赵王倒是笑容可掬地道:“我们见过,就不必多礼了,你的文章也入选了吗?” 陈凯之道:“是。” 李子先生用余光瞥了眼陈凯之,面容里满是得意之色,淡淡开口:“是次祭,排在末尾。” 语气里透着嘲讽之意。 历来这祭文的主次,都是以文章的高下之分来排列的,李子先生的意思是,他的祭文排在第一,水平自然是最高的。 陈凯之就算入了入地榜和人榜又如何,还不是比我差那么一截,估计这榜也是那些人糊涂了,让他蒙过去了。 因此他看着陈凯之的目光里,透着深深的鄙视之色。 赵王虽然听出了李子先生的弦外之音,却并没附和李子先生的话,而是叹道:“很是难得了,小小年纪就有此成就,来,不必紧张,待会儿,本王率你等去祭坛,你们遵照着行礼如仪即可,这祭祀一年一次,参加的多了,也就无所畏惧了。忠义候素为天下人敬仰,待祭祀时,你莫要失态即可。” 他说话很温和,一点架子都没有,若非是穿着蟒袍,倒像是个邻家的大叔,一点也不像是一位权倾朝野的王爷。 陈凯之便道:“谢过王爷提点。” 赵王坐下,李子先生殷勤地捧起茶来,端在赵王的面前,赵王将茶盏端了,侧目朝李子先生道:“有劳先生了。” 陈凯之将这些都看在眼里,今日的李子先生,倒不见上回那副淡漠的样子,甚至一脸喜滋滋地看着赵王道:“殿下日理万机,想是疲倦,学生不敢当。” 赵王便笑了笑,他目光却是慈和地看着陈凯之,一张脸温润至极。 “据说你的祖籍也是颍川,上次太后当你面问起的时候,还曾说,或许你和本王五百年前是一家。” 陈凯之的心里却不由的警惕起来,这种事,可能一句玩笑也就可以过去,可是细细追究,有些时候,不同人说的同一句话,性质是不同的。 赵王的这句话,若是他点头了,说不准就成了冒充宗室了。 陈凯之便含笑道:“不过是戏言而已,不可当真。” 赵王突道:“若是宗室之中有你这样的子弟,也未尝是坏事。” 他似在感慨,估计是觉得宗室的子弟不太像话,又似乎是在赞赏陈凯之的才学。 一旁的李子先生道:“是啊,他虽是晚生后辈,不过倒也堪称才华横溢了。” 赵王便侧目又看李子先生,道:“李子先生更是高才。” “哪里,殿下说笑了。”李子先生见赵王对陈凯之起了浓厚兴趣,心里是发酸的,道:“学生的祭文,不是还请殿下指正了吗?若无殿下指正,如何学宫会如此青睐,列为主祭。陈凯之,你的祭文,何不也请殿下指正一二?” 这分明是有挑衅的意思,他对自己的祭文很有信心,故意这样提出来,不就是想当众碾陈凯之? 陈凯之虽然鄙视李子先生的行为,却并没表现出来,而他心里也没有兴趣跟这种人比较,便摇摇头道:“学生并没有将文章带在身上。” 李子先生心里觉得陈凯之这是不敢和自己比,否则就算没带在身上,也可以念出来。 他心里很是得意,胜了陈凯之,那么他的名声便更远播了。 他终觉得压了陈凯之一头啊,心情大好,眯着眼,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这倒是遗憾,不过不打紧,待会儿就知道了。你的恩师,乃是方正山?” 听他直呼自己恩师的名讳,陈凯之心里又开始反感了,别的事还好说,贸然念长辈名讳,是无礼的事。 李子先生又道:“当初他在京师,吾倒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倒是向吾请教了一些,吾与他,也算是有些交情了,想不到,他文才平平,却得了一个你这样出类拔萃的弟子。” 陈凯之怎么都觉得他这是不带脏字骂人,顿了一下,陈凯之正色道:“家师没有提及过此事。” 李子先生含笑道:“这倒是遗憾了。” 赵王只在旁静静喝茶,雍容大度的样子。 等到钟声响起,赵王方才起身,正色道:“吉时到了。” 说罢,赵王整了整衣冠,便率先步出了文成殿。 李子先生连忙亦步亦趋地尾随其后,陈凯之和另一个学兄则吊在末尾。 随着赵王到了祭坛,这祭坛规模宏大,可容纳万人,此时无数的师生,早已各自站好,无数人头涌动,蔚为壮观。 通过祭坛的路,已铺了毯子,赵王当先步入延伸至祭坛的毯子,带着陈凯之诸人,徐徐走上石阶。 而在祭坛上,杨业等人已穿了礼服,一个个肃穆而立。 等这赵王站定,杨业便道:“忠义候魂归来兮,归来归来……” 用带着古韵的口音唱喏之后,又有礼官徐徐展开了祭文。 此时,在这祭坛之上,乃至于祭坛之下,足有数千上万人,可此刻,却一片鸦雀无声,人人脸上都是一致的肃然。 礼官朝天一阙,方才念道:“呜呼!公功被生民,万世永赖……”‘ 这是李子先生的祭文,此祭文唱喏而出时,李子先生肃穆地站在赵王的身后,虽是面无表情,可是眼中却掠过一丝精光。 这篇祭文,堪称了教科书式的典范,每一个用词,似乎都经过了仔细的推敲,虽然如往常一样颂扬着忠义候的忠勇,可每一句,又是斟字酌句,不偏不倚。 这样的文章,理应是最受礼官喜爱的,也难怪杨业也为之连连叫好。 因为祭文最怕的,就是出错,哪怕是一字用的不准确,也可能冒犯到英灵,何况是这样正式祭祀的场合? 而那李子先生在祭文的念唱过程中,也是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余光前去关注赵王殿下,虽看不到赵王殿下的面容,却也可从那威严的背影,窥见一二。 显然这篇祭文,是无可挑剔的。 李子先生心里窃喜,他心知,真正的重头戏不在这里,而在于这篇祭文送去了曲阜之后,那儿会得来何种评价。 他眼角又扫了一眼陈凯之,见陈凯之似乎也在用心细品这祭文,心里冷笑:“这个小子,无论是人榜还是地榜的文章,都不过是出奇罢了,这祭文,最讲究的乃是四平八稳,只怕这一次将他的祭文一并列进来,也只是因为他这地榜之名而已。” 今日倒要看看他的祭文是否贻笑大方,正好让人一分吾与他的高下。 想到这里,他便又想起了上一次在大成殿摔跤之事,心里更添恼火,上一次就是因为这小子,害得他斯文丧尽,哼,他绝不饶他。 因此,这李子先生看着陈凯之的双眸里,掠过一股浓浓地狠意。 正想着,礼官开始唱喏第二篇了。 这是陈凯之学兄的文章,文笔亦是老道,算得上是佳作。 直到最后,第三篇祭文终于取了来,礼官垂头看了祭文,面上的肌肉却是一抽搐,像是见了鬼似的,身子竟颤抖起来。 他拿着祭文,竟不知是不是该继续念下去,于是抬眸看了一眼杨业,杨业却是板着面孔,深藏不露的模样。 礼官似乎心里在苦笑,方才用古韵唱喏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方才还落针可闻的祭坛上下,顿时哗然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感染的力量 祭祀忠义候,不但是在大陈国,甚至于各国而言,都是大事,这祭祀是肃穆的,对于这被特选出来的祭文,所有人自然都是认真地听着。 只是当礼官刚刚开口将陈凯之的祭文念出了第一句,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不是祭文…… 这不是祭文! 祭文的格式是极严格的,每一个字,都不容许有丝毫的差错。 这祭文,乃是最严肃的文体,甚至比诗词,更讲规矩,诗词尚可以不押韵,可以跳出格律,只要诗词写得好,照样流芳千古。 可是祭文不同,祭文是沟通神灵的文体,再严肃不过,古人对于亡者,有着极大的礼敬,这绝不是开玩笑的事。 现在这第一句,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一出。 顿时祭坛上下,都是哗然了。 方才庄肃的景象不见了,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地抬眸,有人东张西望,还以为礼官念错了祭文,还有人的嘴巴张得极大,觉得这是自己平生未见的事。 赵王的脸瞬间的阴沉下来,眉头深深拧着,非常的不悦。 如此大的祭祀大典,竟出了如此巨大的差错。 李子先生更是张大了眼睛,先是不可置信,随即心里狂喜。 这是陈凯之的文,真是好小子,这样的文也能被选出来,简直就是乱套了。 这下,陈凯之的美名必定要毁了,跟他甚至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了。 哈哈哈…… 他在心里畅快地狂笑着,面容里掠过得意之色,似乎看到了陈凯之的死期一样。 只是,这礼官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念:“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大错特错啊,祭文怎么可以念诗? 赵王狠狠地怒瞪着那礼官,那礼官吓了一跳,所以在念到苍冥二字时,嗓子一哆嗦。 如此一来,这祭坛之下,已经开始止不住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没有人去关心这祭文如何了,大家所心切的是,为何这样的文章会成为祭文? 这不是对忠义候大不敬吗?简直乱套了。 更有甚者,竟捶胸跌足,觉得天要塌下来了。 若是忠义候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啊。 更重要的是,各国都在祭祀,一旦此事传出,堂堂大陈,这忠义候的母国,竟闹出了如此笑话,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是国耻,是辱国啊! 那些私语声,愈来愈大,下头的队形也开始有些凌乱。 赵王板着脸,不发一言,只是目中,已掠过了杀机。 而那李子先生在此时,故意低呼起来:“这是谁写的祭文,其罪当诛!” 礼官已经开始犹豫,还该不该继续念下去了? 其实一开始,当他看到这文体的时候,就觉得要糟了,只是在这当众之下,他没办法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现在,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只是稍稍顿了一下,他便继续硬着头皮,装作无事的样子,高声唱喏:“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 终于,怪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想要痛斥的人,在这时,突的安静了一些些。 若说一开始的震撼和错愕,使他们对于文章的本身没有太多的深思,可念到了这里时,有人依旧还在义愤填膺,却已有人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全然不同的感觉。 这时,他们细细去深究着这平白,却仿佛带了一股正气的文字,竟突然生出另一种感觉,他们甚至有些想要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嗟予遘阳九,隶也实不力。” “……” 渐渐的,方才的窃窃私语声,变得越来越微弱。 众人此刻似乎安静了,几乎都凝神在听。 连那念着这祭文的礼官,也像是被这文字所震撼了,竟是打起了精神,居然不再复方才的惶恐而不安,而是突然很想将下文好好念下去。 而这一次,念下去,不是因为自己的职责所在,只是全然是自己想念下去。 他提高了音符,声音更加有感染力,犹如自己的体内涌出了一股浩然正气:“楚囚缨其冠,传车送穷北。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阴房阗鬼火,春院閟天黑。牛骥同一皂,鸡栖凤凰食。” 终于,一切的声音都戛然而止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了最初时的安静,鸦雀无声。 可是…… 许多人眼里,在听到这段文字时,却是动容了。 ‘可叹的是在遭遇了国难的时刻,我已实在是无力去安国杀贼了。于是穿着朝服却成了阶下囚,被人用驿车送到了穷北。如受鼎镬之刑对我来说就像喝糖水,为国捐躯那是求之不得。牢房内闪着点点鬼火一片静谧,春院里的门直到天黑都始终紧闭。老牛和骏马被关在一起共用一槽,凤凰住在鸡窝里像鸡一样饮食起居。 这岂不正是忠义候,在胡人那里的处境吗?此前的祭文,只是反反复复的用最四平八稳的文章,絮叨着忠义候的丰功伟绩。可是这个文章,每一个字,仿佛都有着无以伦比的感染力。 日夜的刑罚,被关进地牢之中,在漆黑一片且极端恶劣的环境里,一个垂垂老矣的人盘膝坐在那里,这里阴暗潮湿,无数的虫蚁在咬噬着身上的腐肉,这是何其恐怖的想象。 可是…… 文字用的却是最平实的语言,就仿佛是这老人在自述自己的遭遇一般,而自述之中,带着平静,这种平静,与恶劣的环境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却使无数人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了一个画面,画面之中的人,受着如地狱一般的煎熬,可他的心却是平和的,这等平和,恰恰,使人感受到了力量。 一股巨大的力量。 以往的祭祀,每一个人都板着个脸,与其说是缅怀,不如说是完成某种仪式。 可是现在,不少人的眼睛甚至发红起来,身子瑟瑟发抖,他们突然意识到,那数百年前,忠义候的一股力量,这股力量传承了五百年,或许人们没有意识,可依旧还根植骨里。 “一朝蒙雾露,分作沟中瘠。如此再寒暑,百沴自辟易。嗟哉沮洳场,为我安乐国。岂有他缪巧,阴阳不能贼。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这个时候……死寂。 死一般的沉寂。 这最后的收尾,依旧没有采用祭文的格式,而是直截了当地道出了文章的点睛之笔。 这些磨难,是如此的痛彻心扉,我不过是一个凡人而已,身上是血肉之躯,如何能忍受呢?可我胸中有一颗丹心永远存在,功名富贵对于我如同天边的浮云。 我心中的忧痛深广无边,请问苍天何时才会有终极。 先贤们一个个已离我远去,他们的榜样已经铭记在我的心里。 屋檐下我沐着清风展开书来读,古人的光辉将照耀我坚定地走下去。 我所截取的,乃是圣贤的力量,而所汲取的,来自于四书五经,来自于对家国的丹心。 方才的责难之声,现在已是噶然而去。 无数人双目尽赤,此时,有人情不自禁的落下泪来。 这一次,不再是因为这篇文章不守规矩了。 那念文的礼官,念到了最后,竟也是潇然泪下,声音哽咽着,方才努力地将这最后一句念出来。 而祭坛上的诸礼官,亦是一个个眼角湿润,一股难以抑制的悲痛,自心底生出。 祭坛下的读书人,本来以为这一次,不过是如往年那般,按照惯例的祭祀,可是这一次,却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就仿佛那忠义候当真魂归,用平静的语气,诉说着五百年前的事,巨大的悲痛,开始感染,接着有人失声痛哭,其他人也仿佛被传染一般,心中哀痛到了极点,纷纷垂泪。 每一个人都低着头,克制的,只是呜咽,不克制的,滔滔大哭。 其实……未必是文字感染了他们,实则在人群之中,情绪也是最受感染的,当有一个人痛哭,这种悲伤的情绪便开始传递,以至于所有人再难以克制。 只是在这悲痛的背后,却有一股浩然的正气,似乎充沛在这天地之间,这……想必就是忠义候的意义所在,这股浩然正气,充斥着每一个人的心…… 陈凯之亦是眼角湿润,当他写下这篇文的时候,也不过是感受到了一股悲痛和正气而已,可是现在,受这样的情绪感染,眼眶也微微有些湿润。 他深信世上总有这样的人,或许他并不完美,却总是在所有人退却和胆怯的时候,挺身而出,虽千万人,吾往矣。 陈凯之自觉得自己并非是这样的人,也永远做不到如此,可这并不妨碍他对忠义候这样的人,心里生出无比的敬意。 第二百五十九章:利令智昏(1更求月票) 李子先生也似乎有些被触动了,可随即,李子先生似乎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不得不说,这文章……实在太妙了。 妙不可言,若以此来述说忠义候的生平,足以名垂千古。 可是……自己怎么办? 李子先生的脸色青白,双目无神,此时已经顾不得被这文章所感染了,他只想到了自己。 于是他侧目看了陈凯之一眼,心里莫名的涌上了一股巨大的恨意和妒意,李子先生忍不住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道:“殿下,祭祀大典,已经一团糟了。” 赵王的眼眸中显然掠过的是意味深长,他只伫立着,纹丝不动。 李子先生心里更觉得不妙了,要糟了吗?连殿下都被这文章所感染了? 他心里嘀咕着,这可不行,这是坏了规矩啊,历来祭祀忠义候,无不是庄严无比,今日……这不是将这儿,当做了菜市口吗? 李子先生想了想,便咬咬牙,小步上前,对着赵王殿下耳后道:“殿下若是再不约束,只怕这祭祀大典便要彻底成笑话了,请殿下三思。” 赵王终是有了反应,他只略略地回眸看了李子先生,再俯瞰祭坛之下,眼中浮现出各种乱糟糟的场景。 赵王不禁拧起深眉,眼眸里却似有些迟疑,像是拿捏不定主意。 李子先生急了,目光含泪,痛心疾首地说道:“国朝五百年,从未有过这样的事,现在可是要闹出笑话来了,如果不处置写文的人,我们大陈颜面何存,殿下……” 赵王恍然,目光掠过淡淡的怒意,此刻他也终于意识到,这场庄严肃穆的祭典,已经乱套了。 此时,是不是该展现自己的威信呢? 赵王似是想有所表示。 可就在此时……文章已经念完了,那礼官已是哽咽,他抱着手里的文章,身躯颤抖。 胸腹之间,似乎有一股浩然正气,使他无法冷静。 礼官抬眸,看着祭坛之下,无数人群似乎都在压抑着情绪,猛地,浩然之气仿佛在体内汹涌,礼官站定,面上带着泪痕,接着又用更高的声音歇斯底里的唱喏:“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彻底的乱套了! 这礼官,居然还要再念一遍。 赵王有些恼怒,今日乃是他主祭,难道要让这场祭祀成为笑柄吗? 这是绝对不行的,就算不为大陈想,也该为了自己的声誉着想,他堂堂一名王爷,怎么能让祭祀受人诟病? 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都办砸了,以后还有谁信服自己?将来他的威信将荡然无存呀,这样糟糕的事情,赵王是不会让它发生的。 陈凯之逾越了礼制,以此为祭,可是他的背后,又是谁安排了这篇文章?还有…… 赵王的眼眸微眯,带着冷意,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了。 陈凯之的文章,若没有有心人的推荐,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背后的人,是谁?竟然如此的胆大妄为,简直不可宽宥。 他那往常和蔼可亲的面容,突的显露出了寒芒,嘴角隐隐抽动着,浑身都散着冷意,几乎可以冰冻周围的人。 他抬首看了李子先生一眼,朝李子先生使了个眼色。 李子先生会意,立即厉声道:“祭祀大典,不可无礼!” 他的话,和礼官口中的后半截的‘下则为山岳,上则为日星。’一道念出来,声音却被礼官的声音盖住,众人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 李子先生看向陈凯之,眉目微挑,格外冷漠地开口:“陈凯之,你惹上大事了,你可知道,为了这一场祭祀大典,我们大陈费了多少气力,你……” 陈凯之奇怪地看着李子先生,清逸的面容里满是不解,俊朗的双眉轻轻挑起来,在这乱哄哄的环境之下,他勾了勾唇,浅笑问道:“先生,你利令智昏了吗?” “什么……” 李子先生大惊地看着陈凯之,一张面容隐隐的抽动起来,双眸透着渗人的怒意。 陈凯之这是骂人。 无非是说,李子先生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失去了理智。 在这个时代,一个人对读书人说出这番话,就形同于是在骂人了,而且还骂得很严重——傻X! 其实陈凯之也不是骂人,因为他无法想象,李子先生这个时候还想要搞事。 唯一的解释可能就是,李子先生根本没有心思去听这篇祭文,他满脑子里被杂念所充塞,想的只是自己利益的得失,所以他没有感动,没有感触,有的只是怒火。 对这种人,陈凯之觉得没必要给颜面,更没必要有好的口气,因此陈凯之微眯着眼,冷冷地看着李子先生,眼角眉梢里满是不屑之色。 李子先生见陈凯之对自己如此不尊,立即狞笑起来:“你敢骂人?你完了,你完了,呵……” 他嘲讽地看着陈凯之,继续道:“破坏了大典,这是十恶不赦之罪,没有人可以救得了你。你……真是好大的胆,竟是冒犯了忠义候的英灵……” 可在这时候,祭坛之下,如潮的声音响起:“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所有人竟是异口同声,无论是哽咽的人,还是方才沉默的人,又或者是激动的身躯颤抖的人,每一个人都随着礼官高声唱喏。 这数千上万人的声音似冲破云霄,声震九天之上! 礼官更是激动得难以制止,他此刻已经忘了自己的职责,心中存着无比的感动,他正气凛然地看着祭坛下的师生,接着一字一句地道:“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无数的声音一齐回应他:“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正气歌! 这便是正气歌,若是这样的文字放在后世,对于绝大多数后世之人,不过是一篇好诗,一个好词罢了。 可是在这个提倡着儒家精神的时代,在这些儒生们眼里,这正气歌,便如一道光,乍现眼前,十年读书,所学的,不恰是这正气歌中的浩然吗?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每一个人都沉浸在这文章之中,胸口激荡着的,是根植于自己骨血里的四书五经。 而现在,声音越来越浩大,这巨大的声浪,可以掩盖惊雷,可以使那汹涌涛声亦都黯然失色。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赵王也是心里大为震惊,他忍不住回眸看了身后的诸师生一眼,见众人都是沉浸在这篇文章里,一副无法自拔之态,最终,他骇然的目光落在了陈凯之的身上。 这只拥有瘦弱之躯的少年,只是恭恭敬敬的站着,可是……却仿佛有一种不容小觑的力量,在他瘦小的身板背后,仿佛有着无数人,此刻,整个人光芒万丈。 赵王心里颇为不喜,双眸不自然地微眯起来,斜斜地注视着陈凯之。 即便有再多的怒意,也只能收敛起来,因为到了此时,他很清楚,自己这个贤王,应该怎么做了。 虽然心有不甘,觉得自己堂堂天潢贵胄,身为这一次的主祭,竟被人带了节奏,可此时,他也不得不跟着所有人唱喏:“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这……便是精神的力量。 李子先生本以为赵王会怒发冲冠,会收拾了陈凯之,可没想到…… 他听到赵王的声音,看到无数人异口同声,这潮水一般的声浪席卷一切,宛如历史的潮流一般吧,车轮滚滚,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李子先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露出骇然之色,惊慌失措地看着陈凯之,而陈凯之则回以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逗比,到了现在,还在想着自己的蝇头小利,真是愚蠢啊。 礼官一遍又一遍的念着祭文,而万千的师生们,亦是一次次高声朗诵。 到了后来,似乎背熟了,便所有人一起随礼官唱喏。 学宫里,只剩下郎朗的读书声。 等到所有人筋疲力尽之时,祭祀大典终于结束,无数人面带着欣喜,有人意犹未尽,可现在,真正为难的,却是这些礼官。 说穿了,其实就是嗨过了头,现在冷静下来,发现这场祭典,实在有那么点儿‘胡闹’了。 赵王则是什么都没有说,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只是安静地旋身,领着李子先生走了。 这就更令礼官和学官们大感为难了。 若是赵王称赞一句,大家反而能松一口气,可现在…… 倒是陈凯之却知道怎么回事,赵王这个人,城府很深!他知道此时此刻,他说的任何话,都极可能会惹来争议,若是称赞,一旦这场‘不太成功’的祭典被人所诟病,他的声誉就可能遭受影响。 可他若是斥责,现在无数读书人为之欢欣,就等于是站在整个学宫的对立面。 所以,他选择了一言不发,转身便走,表面上是急于回去回复皇命,实则,是不表态。 第二百六十章:鸡飞狗跳(2更求月票) 师生们俱都散去。 可是这些散去的人,却依旧还是搅得洛阳城里鸡飞狗跳。 靠着学宫,乃是一处卖笔墨纸砚的街坊,却是突然一下子冲来了许多的读书人。 他们很一致的,都是来……买纸的。 要买的还不是寻常意义的纸,而是玉板宣纸。 一般的读书人,若只是写写画画,大多使用的是毛边纸或者是棉纸,毕竟消耗量大,而这种纸价格较为低廉,可谓是便宜,量又足。 可玉板宣纸却不同,纸质优良,最适合书写,而且还可作为行书保存之用。 平时这玉板宣纸是极少有人来问津的,毕竟价格高昂,多是一些读书人行书时有意将自己的墨宝装裱出来,或者是要行书作画送人,方才会用到这样的纸张。 可是今日,这张记纸铺的张掌柜看得直哆嗦,一窝蜂的读书人冲进来,什么都不问,只问玉版宣纸。 一开始,铺里还在如常的卖,毕竟还有存货,可是很快,存货兜售一空,这张掌柜听到伙计告急,蹭蹭下楼,便见这店里,乌压压的全是人。 只听这些读书人个个厉声喝问伙计:“怎么就没有纸了?我多加钱,快!” “真没有!” 这些读书人都带着举人功名,别看在学里彬彬有礼,可是在外,就没这般客气了,都是傲气冲天的人,何况大家凑一起,脸色都不好看,有人怒道:“定是想要囤货居奇,快,拿纸来。” “客官,是真没有。” 这下子,竟是转眼之间,惹得洛阳纸贵。 与此同时,天人阁这儿,似乎也听到了动静。 今日乃是祭祀的日子,诸学士岂会不知? 可当那喧闹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到了天人阁,聚贤厅里,学士们还是集结了起来,人人面面相觑。 “杨公,出了什么事?”陈义兴一头雾水的,满是好奇地问道。 杨彪此刻,却也是眼中掠过了狐疑,抬眸扫视众学士,见他们都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显然,所有人心里都在猜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蒋学士忧心忡忡地道:“祭忠义候的大典,怎么会如此嘈杂,这是什么样的场合,是不是……山下出事了?杨公,是否命人下山去问问?” 众人纷纷颔首。 事情太蹊跷了,其他时候倒也罢了,可今日乃是祭祀忠义候的大典啊,他们在山上,已历十数春秋,每年这个日子,外头都是悄然无声的,可这一次实在是太不合符常理了。 从儒家的角度来说,祭祀,一切都需合乎周礼,而周礼和礼记之中,更是将祭祀当做了天下最紧要的事,所谓‘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这便是说,祭祀,是文明与不文明之间的区分,何况,在上古之时,所谓国家大事,只有两种,一曰‘戎’,二曰‘祀’,前者是打仗,后者就是祭祀,其他诸事,相比于此,都不是关系着国家存亡。 正因为如此,学士们才显得骇然。 祭祀太重要了,何况还是一年一度的祭祀忠义候大典?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等不谐之音? 每个人都必须庄重,严谨,绝不可能有杂音,若不是天塌下来了,便是胡人攻入了洛阳城,方才有这样的可能吧。 诸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异之色,最终都看向了杨彪,希望杨彪来拿主意。 杨彪沉默着,踟蹰了很久,才摇摇头道:“吾等入天人阁的誓言,诸公莫非遗忘了吗?入了天人阁,便只有这阁中的诗书,再没有外间的俗事了,不必过问,各司其职吧。” 学士们都颔首,表示了认同。 不错,天人阁之外的事,已和他们无关了。 只是……认同是一回事,可他们终究不是山中的仙人,当真可以不闻不问?因而大家还是若有所思。 却在这时,山下的钟声响了。 众人俱都精神一震。 这个时候,竟有文章送来? 一炷香过去,便有童子入内,手中捧着锦盒,道:“见过诸学士,掌宫杨业荐文一篇。” 是杨业? 一般情况,杨业作为学宫中至高的学官,是不负责荐文的,可现在…… 这就不禁令众学士们侧目了,正是大家依旧感到讶异之时,这童子迟疑地继续道:“他还说……说……” “但说无妨。”杨彪淡淡道。 童子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如实道来:“他说此文关系重大,还请诸位学士,早一些看。” 蒋学士冷笑起来,露出了不屑之色,道:“什么时候,那杨业竟可以对天人阁指手画脚了。” 杨彪压了压手,看着童子道:“还有呢?” 童子道:“山下发生了一件大事,祭祀的大典出了乱子,全拜此文所赐。” 出了乱子…… 这一下子,杨彪诸人却是真正内心震撼了。 忠义候的祭祀,已历五百年,五百年来,都不曾出过乱子,这是因为,祭祀不能出乱子,祭祀忠义候更是决不可出丝毫的乱子,忠义候所代表的,正是圣人的思想,所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这是读书人的终极目标,是儒家治国的根本所在。 出了乱子,这……将是何其可怖的事。 杨彪已经皱眉,就算他的性子素来沉稳,此事也有了怒气,不禁沉声道:“杨业连这样的小事都办不好吗?事关这份文章?一篇文章还能惹来什么乱子来?” 杨彪虽历经四朝,是一代贤相,可骨子里,他终究是读书人,忠义候乃是他最推崇的人物,甚至完全可以说,忠义候几乎是所有读书人自幼便想要效仿的偶像。 在他的心里,忠义候是圣神不可侵犯的。 想到竟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出了岔子,即便是平时不易动怒的杨彪,心里也禁不住升起了一团怒火。 他双眸微垂着,嘴角竟是勾勒起来,一张褶皱的面容里满是愤意。 其他学士,也都不约而同地拉下了脸来。 终究,杨彪还是压抑住了怒火,从牙齿缝里挤出话来:“念。” 童子这才自锦盒之中取出了文章,战战兢兢地唱喏:“天地有正气……” 呼…… 一下子的,杨彪等人,脸色骤变。 这不是祭文。 “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啪! 有人拍案,是刘学士。 念到此处时,刘学士已经坐不住了,啪的一声,豁然而起,气呼呼地道:“这……是祭文?” 童子略显惧色,却还是道:“是。” 现在何止是祭祀坏了规矩,便连天人阁的规矩也已经坏了。 “这简直是胡闹。”蒋学士面容微沉着,眉头深深拧在了一起,怒斥道。 杨彪不动如山,只阴沉着脸色道:“继续念。” “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嗟予遘阳九,隶也实不力……” 呼…… 众人的脸色渐渐的有了改变,甚至到了后来,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转而沉浸在这文字之中。 隐隐之间,杨彪的眼里竟有泪光闪烁。 这文字,犹如忠义候在天有灵,犹如忠义候就在面前,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浑身尽是腐肉,衣上满是血迹,可是他泰然处之的坐着,徐徐的进行自述。 音容笑貌,尽在眼前,他在自述时平静非常,完全忽视了牢房中的阴森和幽暗,亦不在乎,就在不久之前,所经历的一场严刑拷打,他似乎是孤独的,可是孤独的背后,却带着希望,带着对家国的无限向往,可是……他的身上,隐隐可以看到正气,这股生机蓬勃的浩然之气弥漫全身,于是,伤痛和孤独,俱都已经不重要了。 有的,只是一种坚持,一种理念! 还是那一句话,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虽千万人,吾往矣。 杨彪的眼里模糊了,接着闭上了眼睛。 可是在耳畔,却是童子稚嫩的声音:“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待这文章最后一句念出来,杨彪深吸一口气,才哽咽地道:“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好,好,好得很!” 其他学士,都是沉浸其中。 似乎这股浩然之气,历经了五百年,使他们也得到了传承,更被这文章所感染。 陈义兴也忍不住吁了口气道:“妙哉!” 这时,童子才道:“这是陈凯之的祭文。” 终于,所有人走回了现实。 一下子,全部明白了。 祭文是有格式的,可不是你随意用什么文体都可以。 “是陈凯之?”有人震撼道。 便连杨彪也震撼起来:“如此说来,是文体导致的乱子?” “不,不是。”童子道:“是因为祭文念出之后,礼官又念了数遍,学宫的师生,都跟着咏诵……” 呼… 其实若不是杨彪克制,他也忍不住想要咏诵了。 第二百六十一章:争议(3更求月票) 听了童子的话,杨彪虽是皱着眉,可心里却是感慨的。 往常的那些祭文,固然是肃穆,可某种程度来说,五百年来的所有祭文,只怕都比不得这一篇祭文。 只是……换一句话来说,礼就是礼,礼不可废啊…… 此事,还真是为难了。 倒是这时,陈义兴道:“杨公……” 他说话的时候,蒋学士和刘学士居然都情不自禁地道:“杨公。” 杨彪抬眸,却依旧感觉那正气歌,还在自己肺腑之间回荡,他看着诸学士,略显惊愕地道:“何事?” 众学士异口同声道:“吾等倡议……” 倡议? 杨彪这才意识到了什么。 是啊,固然这祭文不合符礼法,可一码归一码。 天人阁是这大陈朝学子的最中心之地,可天人阁的规矩是不管外间事,就算陈凯之惹了麻烦,或者说是争议,天人阁自然都不能过问。 可是当有文章送到了天人阁,那么就该以文章论文章了,无论这篇文章惹来了多大的麻烦。 而现在,几乎所有学士都异口同声的倡议,这是极稀罕的事。 杨彪神色淡淡道:“这篇文章乃是祭文,可是以祭文而论,此文可能引来争议,诸公的心里可有数吗?” 是啊,这是祭文,偏偏却完全没有祭文的格式,杨彪依旧认为学士们能够慎重考虑。 那性子素来风风火火的蒋学士,此时一脸风淡云轻地道:“若不荐此文,老夫这辈子的诗书,岂不读了也是枉然?” 陈义兴等人纷纷点头。 “既如此……”杨彪倒没有再迟疑,便道:“那么,老夫也倡议吧。” 也就是说,全票通过了。 此时,杨彪正色道:“此文荡气回肠,大气磅礴,仅以此文,足以光耀万事,老夫倡议将此文荐入地榜,诸公既然都同举,那么也就没有异议了,择吉日,议定吧。” 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却仿佛浑身都轻松了起来。 这文章虽是违背了祭文的规矩,可……对于他来说,是对的事。 ………… 现在这件事的主人公——陈凯之,显然已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没有花多少时间,朝野内外都震撼了。 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着这正气歌,便连京兆府,现在已为之头痛不已。 天子脚下有坏人啊。 有人为了这正气歌的争议,争吵不休,有人说祭文只要表示追思即可,正气歌惊天旷古,仅以此文,足以告慰忠义候在天之灵,也有人翻出故纸堆,拿出《礼记》来,祭文不是这样写的,这一场祭祀会触怒亡灵。 于是,吵得面红耳赤,然后,吵不出结果,就打将起来了。 其实这件事的最大争议,并非在这正气歌,而在于礼。 礼法,是国家最重要的事。 因此有人提出,陈凯之才华固然横溢,却也需予以惩戒。 在朝廷中,这种争议,其实也不算太多,主要是翰林那儿闹得颇厉害。 可洛阳纸贵,导致一些读书人竟将人家纸铺砸了,京兆府上下就傻眼了。 还有这样的操作?只听说过有人做买卖价钱谈不拢,引发争执的,不曾见非要高价买不到东西,于是恼羞成怒,砸人铺子的。 京兆府只好拿人了。 紧接着学宫那儿,则不得不去捞人。 可是……此事朝中却是出奇的诡异,宫中没有丝毫的动静,似乎在等待什么。 而赵王殿下,已是入宫请罪。 请罪的理由,则是祭祀大典不力,恳请惩处。 本来朝野内外还算是安静的,可赵王殿下这一请罪,顿时就引起哗然了。 这下子,争议的重点就在于,这个大典举办得是否成功。 而成功的关键,还在于正气歌。 有人认为极为成功,一篇祭文,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若是忠义候在天有灵,定能感受到安慰。 可也有人觉得很不成功,因为礼法有失。失了礼,就是对忠义候的不敬,这怎么能算成功呢? 这自然要受到众人谴责。 赵王请罪,但凡有点城府的都知道,这其实就是一个讯号。 即意味着赵王认为这一次大典不成功,连他都主动请罪了,有些人自然也就坐不住了,于是雪片般的奏疏,纷纷飞入宫中,有人开始弹劾陈凯之无礼,请求惩处。 事情开始变得越来越值得玩味起来。 而陈凯之,处在这风暴的中心,却也是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他似乎并不在乎,因为对他而言,与其胆战心惊的等待着朝廷最后的结论,倒不如好好的继续读他的书,学习他的——兵法。 陈凯之对于兵法很有兴趣,如常的清晨就赶到了校场。 见到了武先生,武先生朝他一笑道:“练箭还是继续学习行军布阵?” 这位武先生,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大典一句话,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陈凯之想都不想,便道:“行军布阵。” 武先生点头道:“那好,你先连拉八十弓,老夫慢慢讲授给你。” 陈凯之无语凝噎。 坑啊,那你还问什么练箭还是学习行军布阵?早知道这样,他直接练箭得了。 无论外间酝酿着什么风暴,他依旧专心地做着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 ………… 与此同时,各国的快马,已是不分昼夜的火速将祭文送至了曲阜。 曲阜这儿,也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祭祀活动。 只是这种祭祀某种程度和各国的祭祀一样,俱都是为了形式。 衍圣公每日卯时三刻就起来,在祭祀了圣贤之后,便又如往常一样,徐徐地抵达了杏林。 只是这一次,跪坐在这杏林的,不只是七大学公,还有十几个大儒。 众人见了衍圣公徐步而来,纷纷行礼。 衍圣公旁若无人一般,跪着坐下,而后他才沉声道:“祭祀大典,有劳诸公,辛苦了。” 接着,他才进入了正题:“昨日听闻文忠公说,三字经的比较已有了结果。” 文忠公颔首点头道:“是,两队蒙生,分别由周先生和邓先生教导。” 话音落下,两个大儒跪坐着,敛袖,朝衍圣公行了一揖。 衍圣公双眸微垂着,面无表情地道:“如何?” “学习三字经的蒙生,进度明显快了许多,虽只是短短十日,掌握的学问,与邓先生所教授的蒙生相比,进步极快。”他看了一眼衍圣公,意味深长地道:“若是推广,可使读书之人,事半功倍。” 本是让惹争议的文,此刻却有了惊人的成绩,看来是值得推广的。 衍圣公若有所思起来,旋即淡淡说道:“看来这三字经,果然没有令吾失望。那么……”他踟蹰着:“就下学旨,知会各国,请他们推广吧,曲阜境内,也遵照办理,不过三字经还需润色为好,譬如这第二句,开篇即是‘昔孟母,择邻处’又说‘窦燕山,有义方’……吾看,有所不妥。” 文忠公顿时了然了。 一旦推广,那么全天下的读书人,只要入学便要背诵和熟读这篇文章,可是呢,全文第一句且不说,人之初、性本善,这是理所应当。 可是第二句,讲的便是孟母教授亚圣孟子的典故,至于这“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此句,这个窦燕山更是个名不见经传之人。 这既是衍圣公府推行的启蒙书,将来势必要风靡天下,却独独开篇,却没有圣人的事例,这如何说得过去。 文忠公道:“末学会请文渊阁诸儒进行润色。” “很好。”衍圣公依旧板着脸:“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不慎,润色之后,再送吾看看。” “是。” “至于……这个陈凯之……”衍圣公眯着眼:“该如何处置?” 文忠公想了想,才道:“可以下学旨旌表,或是赐予学爵。” 一旁的文正公却是忧心忡忡地道:“衍圣公府,历年来对于学爵的赐予,都甚是谨慎,也早有定例,每年的学爵赐予,不得超过五人,唯恐学爵泛滥,影响公府清名。去岁,也是五个名额,独独是北燕国和西凉国的读书人没有得到赐予,为显得雨露均沾,因此今岁的两个名额,非要是北燕人和西凉人不可。年初的时候,公府已赐予了两个名额出去,如此一来,眼下的员额,只有一人了。” 他深深地看了衍圣公一眼,继续道:“这最后一个名额,拟定的乃是楚国荆州卢氏子弟,卢氏诗书传家,在荆楚之地具有很高的声望。其祖父卢志道,曾亲来曲阜,捐纳七万担粮食,为了弘扬圣人之学,可谓是殚精竭虑。此后他的长子在楚国出任相国,而今……” “噢……”衍圣公没有继续让文正公继续说下去,点点头道:“吾知道了,学爵的本意在于弘扬圣学,既如此,那么今岁就下学旨,旌表陈凯之吧,至于学爵,明岁再说。” “明岁怕也不成。”文正公道:“明岁要给……” “那就以后再说。”衍圣公摆摆手,不以为意的样子。 正在这时,却有童子匆匆进来,快步到了衍圣公的身侧,低声密语了几句。 第二百六十二章:赐爵(4更求月票) 听了这童子的话,衍圣公的脸顿时拉了下来,口里忍不住地道:“竟有此事?堂堂大陈,竟闹出这样的笑话?” 衍圣公显得怫然不悦,一张面容越发阴沉,就像天要塌下来一样似的。 “祭文呢,取来!” 童子忙将祭文送到了衍圣公的面前。 衍圣公扫视了众人一眼,见诸人都是一头雾水的样子,便没有接祭文,而是道:“洛阳出事了,洛阳学宫,在祭祀大典上,竟闹出了笑话。” 众人不禁诧异起来。 这怎么可能出事?这五百年来,从未出过事啊,这么庄重的祭祀,对于各国都算是大事,怎么会出事? 于是大家都露出了甚是不解的样子。 衍圣公便将事情大致地说了一遍,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忧虑之色,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礼崩乐坏的苗头。 而后,他这才看了童子一眼,道:“将文章,念出来吧。” 童子颔首:“天地有正气……” 所有人都沉默着,听着朗诵。 一开始,所有人明白了为何会出事,可是很快……开始有人动容了。 这绝对是属于一篇足以流芳千古的佳作,即便是衍圣公府不去推广,也足以光耀万世。 震撼。 深深的震撼。 盘绕在每一个人心头的,除了震撼,再无其他。 待文章念毕,杏林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良久后,终于,文正公率先开了口:“文章,是极好的文章,堪称绝唱。只是……吾以为,此文放在祭祀大典,确是失礼之极。” 这的确是一片好文章,只是…… 衍圣公的面色依旧阴沉无比,依旧显得很是不悦。 这正是他心里最为抵触的地方,文正公说的是对的,一旦失了礼数,那么就是礼崩乐坏了。 而礼崩乐坏,对于衍圣公府来说,则是最糟糕的情况。 想了一下,衍圣公便淡淡道:“那么,就下学旨申饬吧。” “可是……”一旁的文忠公却是忧虑地道:“写此祭文的,正是陈凯之,衍圣公府不可既褒奖又申饬。” 衍圣公眼眸里掠过了不悦之色,显然认为陈凯之带来了麻烦,他冷冷道:“以申饬为主,否则一旦人人效仿,人心就要思变了。” 文忠公却是摇头道:“公所谋深远,末学叹服,可是末学有一个疑问。” “你说罢!” 文忠公忧心忡忡地问道:“公以为,此文若何?” 衍圣公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道:“好文。” 随即,文忠公又问:“可以传世吗?” 衍圣公三岁便读书,儒家经典,无一不通,怎么会不识货呢?他下意识便答道:“可以。” 文忠公沉默了一下,才继续道:“如公所言,此文一出,洛阳学宫顿时便乱了套,无数学子跟着咏唱,由此,足见此文的力量,那么此文肯定已经开始流传,洛阳学宫的学子们既然对此文推崇备至,那其他各地的读书人呢?” “一旦此文成为经典,四处咏唱,并且传至后世,而公府却以礼法的名义对陈凯之进行申饬,末学所虑的是,天下的学子会怎么想?” 衍圣公目光一冷,道:“你的意思是,禁绝此文,将其列为禁文?” “已经迟了。”文忠公叹了口气,才继续道:“何况此文正气凛然,所传颂的,正是圣人所倡导的精髓,一旦禁绝,更有可能是适得其反。” 刚才,衍圣公只想着礼崩乐坏,心下忧心而气恼,可经文忠公如此一说,方才意识到,事情远没有这样简单了。 他踟蹰着,才抬眸道:“以汝之见,该当如何?” 文忠公正色道:“堵不如疏,何不如顺势承认此文呢?不但如此,还要对其大加褒扬。” “这可是违反礼制的。”一旁的文正公慷慨陈词。 文忠公摇头道:“何为制?衍圣公府予以承认了,这才是制。学府可以下文,将此篇文章列入祭祀忠义候的祭文之列,如此一来,就不算逾礼了。” 衍圣公似也开始权衡起来,他目光流转,想了想才道:“此文确实是佳作,足以名扬千古,可是他先作三字经,又作此祭文,公府都只予以嘉奖,则就显得恩赏太薄了。” “那就赐爵。”文忠公正色道:“学爵乃是公府颁发,本意是奖励那些为圣学做出贡献之人,这个少年人有此才学,若是不赐爵,委实说不过去。” 文正公却是皱眉道:“荆州卢家,如何交代?” 文忠公脸色一冷,严厉道:“公府无须向人交代。” 衍圣公权衡了片刻,便道:“卢家那里,明年再作考量吧,让他们等一等,陈凯之的事,汝等早早拟定学旨。” 见衍圣公已下定了决心,诸人心思各异,却纷纷道:“是。” 见衍圣公垂着眼帘,不再开口,众人会意,纷纷起身,长长作揖,预备告辞。 衍圣公只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说道:“李公,你留下。” 这李公,正是文忠公,于是其他人忙徐步而去,文忠公则是跪坐下来。 衍圣公张眸道:“近来,星官夜观天象,说西方有一星,原本暗淡,近来突是耀眼无比,此星比邻文昌星,有取而代之的征兆,这莫非是礼崩乐坏之象吗,这一次祭祀,吾最担心的,是恰好印证了天象。” 文忠公板着脸道:“公多虑了。” “是啊。”衍圣公正色道:“但愿……是多虑了吧,吾蒙祖宗恩荫至今,深知守业之难,因此吾诚惶诚恐,不敢懈怠。近来有人呈上五石散,愈发觉得神明开朗,似乎参透了天机,可这天机,却又是若有若无。” 文忠公轻皱了一下眉头,却道:“五石散并非仙药,还是少用为妙。” 衍圣公不可置否:“去吧。” 文忠公起身要行礼。 衍圣公却突然道:“听说近来在北燕等地,有杂学余孽潜入,是吗?” 文忠公道:“从前也察觉了许多这样的事,可最后查实,多是子虚乌有。” 衍圣公便眼眸一沉:“总要防患未然不可,派出学使前去北燕查证吧,他们虽不成气候,可终归谨慎为好。” 他抬眸,眼眸直视着文忠公,面带冷色,口气格外强硬:“宁杀勿纵!” 文忠公垂头,不敢去看衍圣公锋利的眼睛:“是。” …………… 不管这正气歌引起多大的争议,飞鱼峰的工程,已经开始了。 所以这一天的傍晚时分,陈凯之下了学回到家后,便有人登门造访。 此人是个年过五旬之人,可看上去精神却是不错,他和陈凯之见了礼,便道:“小人姓王,叫王坚,贱名不足挂齿,公子称呼我为王匠作即可,小人负责督造过一些山中的寺庙,也曾为工部督造过一些宫殿,对于营造之事,倒是有一些心得经验。” 陈凯之忙请他进屋来坐,见邓健在外探头探脑的,不禁给他使了个眼色。 这个师兄,怎么跟做贼似的。 邓健却不进屋,只在外头徘徊,陈凯之不禁觉得有些可笑,他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简直是让难逸理解,每次都先探头看看。 陈凯之索性懒得理他。 随即,陈凯之目光放到了王坚的身上,徐徐说道:“营造之事,学生所知不多,往后倒是要请费心了。” 王坚连忙道:“这是理所应当的,是分内之事,公子太客气了。” 王坚显得很拘谨,想来是因为匠人在这个时代身份低微的缘故。 陈凯之面带微笑,很客气地继续说道:“不过学生颇有一些要求。” 王坚恭敬道:“小人是公子雇请来的,自然都该听公子的。” 陈凯之便取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纸,交给王坚。 王坚打开一看,里头不只有飞鱼峰的构图,还有各种营造的要求,很是翔实,可谓是一目了然。 其中最有意思的,恰恰是里头一些连自己都未曾想到的想法和构思,他看得有些痴了,极耐心地看下去,这才微微抬眸:“若是完全遵照如此来营造,小人倒是可以试一试,唯一的麻烦是,如此的工程,单凭人力却是不成的,需用火药开山炸石不可,这用火药开山炸石,可是犯禁的事,是杀头大罪啊。” “可若是不动用火药,似公子这般的构思,想要实现,却是难了,非要动用数千上万民力不可。” 这是实话,开山是最难的,陈凯之的要求太高,就算再有钱,也经不起消耗啊。 陈凯之却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笑道:“这个最容易,飞鱼峰可以用火药。” “什么……”王坚呆了一下,一双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嘴角轻轻蠕动,嗫嚅着:“这……是……” 陈凯之知道王坚有些害怕,毕竟这个时候私用火药,那是杀头之罪,没人敢用。 因此,陈凯之笑呵呵地解释起来:“飞鱼山身处学宫,学宫,可是法外之地,莫非先生忘了吗?学宫之内的事,朝廷想管管不着,而在飞鱼峰之内的事,学宫官学生也管不着,这是圣人赐予的大山,只要不出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管得着?” ………… 一个月很快要过去了,手上还有月票的,别浪费了哈,希望能支持一下老虎吧! 第二百六十三章:开山辟地(5更求月票) 经陈凯之这么一说,王坚这才想起了什么,下一刻,却又为难地道:“可是火药是禁止买卖的。” 是呀,这么多火药,去哪里买? 被抓到私自购买火药,也是要杀头的! 王坚不禁抬眸看着陈凯之,目光里隐隐的透着提醒之意,似乎在说,老兄,养家糊口不容易,别坑人呀。 “那我来造。”陈凯之想了一下,很认真地道:“你预备好材料,硝石这些东西,总不可能禁绝买卖吧,你买好了,送到山里来,我配出火药,总之,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王坚不禁愣了一下,却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位学宫公子……还会配制火药? 怎么他越发的觉得……眼前这位长得眉清目秀的公子,一丁点不像是个书生,反而像……像个王洋大盗? 他心里似乎还在打鼓,迟迟的犹豫不决,陈凯之则是好说歹说的,花了好半响的功夫,才总算是说通了。 说到陈凯之的这份构图,可是苦思冥想的结果,既然这山是自己的,自己也下了血本,那么这座山的营造,陈凯之怎么能不费心? 比如,他需要将山顶找平,弄出一个十亩大的空间,比如,他想修建引水渠,还想修出一条盘山路,这绝不是山中的栈道,而是真正意义的盘山路,可以让人用马车将物资运上山的那种。 除此之外,哪里是桃林,哪里是杏林,哪里是亭子,靠着湖泊的山脚,也要修建一个小码头,放几艘船在那,偶尔可以去垂钓。 甚至,他需要在山腰上,也找平一些土地,用来将来营建宅院,山涧里的瀑布也要利用,还有清泉,那儿可以建一处茶室。 山中,当然不能让杂草随意滋生,所以连草木都需挑选,某些杂草和藤条,得清理掉,换上一些作物,比如……蔬菜什么的。 种蔬菜和瓜果,主要是供应山中的需求,陈凯之甚至还想养羊呢,他记得上辈子,洛阳这一带有高山的牧场,养了羊就愉快了,即便不下山,照样杀鸡宰羊,不亦乐乎。 山下的湖泊可以养鱼,总之,这是世外桃源,是未来陈凯之事业的起点,将来若是真有大好前程,自然是好,实在不成,这里就是陈凯之的退路,大不了进山里装逼,躬耕于飞鱼山。 因此,许多的细节,陈凯之都需借鉴上辈子的经验,要尽力做到没有纰漏。 下山的地方,最好只有一个通道,陈凯之担心遭贼,所以这山门,还需设计得巧妙一些。 送别了王坚,邓健却是咳嗽一声,吸引起陈凯之的注意。 陈凯之看着邓健,不禁苦笑道:“师兄,方才叫你进去会客,你为何不肯?” 邓健摇摇头道:“是你花钱营造宅邸,师兄凑这个热闹做什么?不过师弟,你这样大肆破费,太过奢侈了,其实像师兄这般,安贫乐道,也不是坏事。” 他抬起下巴,似乎被自己安贫乐道的精神感动了,一脸喜滋滋地说道:“人生在世,所需不过一茶、一饭、一屋而已。我有这屋可以遮风避雨,侥幸有饭吃,有茶喝,便知足了。若是再有几部书,能够时常诵读,那便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陈凯之静静地看着他装X,一时竟不知说啥好。 邓健一副自得其乐之态,背着手,颇为愉悦,双眸看着陈凯之,满是认真地问道:“怎么,师弟为何不说话?难道你认为师兄说得不是实话” 陈凯之迎视着邓健,见他非常愉悦,清逸的面容里满是笑意,道:“在那飞鱼峰里,我给师兄规划了一处宅邸。” “嗯?”邓健一愣,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的耳朵,仿若自己出现了幻觉,一双眼眸直直的看着陈凯之,陈凯之朝他轻轻颔首。 确定陈凯之说的是真话,邓健忙道:“什么宅邸,什么宅邸?我来看看。有几间厢房,有没有天井?有花厅吗?哎,师兄的日子过得不容易啊,就是因为这宅子太小了,有朋自远方来,也只能在寝卧中招待,苦不堪言啊。” 这时候轮到陈凯之装X了,他背着手,神秘莫测的道:“师兄,要淡定,不过是身外之物,不可问,不可问。” 邓健颇为沮丧,不过他似想起什么,突然板起脸:“你和那李文彬,有什么仇怨吗?” 陈凯之露出不解之色,不由道:“李文彬是谁?” 突然,陈凯之想到了那位李子先生,便道:“是翰林院的那位李子?” “正是他。”邓健一说起此人,顿时恨得牙痒痒的,方才还乐呵呵的脸,此时已满是怒意:“他在翰林院,四处说你的是非,今日,我差些和他争吵了起来,还是你那祭文的事,你的祭文,写的可真好啊,好吧,言归正传,凯之,你要小心了,此人毕竟是学爵,他说的话,代表的乃是衍圣公府,现在朝廷对于这一次祭祀大典,虽没什么动静,可是师兄觉得,事情没这样简单。” 陈凯之颔首,邓健的话是有道理的,他默默记下。 事实上,他何尝不觉得事情没这样的简单呢?李文彬这种人锱铢必较,在他手上吃过苦,而且本来这李文彬的文章作为主祭文,却最后被他的文章完全掩盖了光芒,自然会想着法子报复他。 何况此次他的祭文惹出如此非议,李文彬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不过陈凯之却一点也不怕李文彬,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因此他笑了笑,显得轻松起来,反过来安慰邓健道:“师兄放心便是,我心里有数,倒是你,在翰林里,少和人争吵,于你无益。” 邓健却是瞪他,一脸不快的样子:“还不都是为了你,你倒是来教训师兄了。哼,罚你今日不许吃鸡。” “有鸡吃?”陈凯之一双眼眸顿时发光,一脸开心地看着邓健,似乎这吃鸡还比文章的事情更令他在意了。 哼哼…… 我为你着急上脑,你却云淡风轻,真是气煞我也,真是没心没肺的东西。 邓健气鼓鼓的,非常不悦的说道:“是呀,可惜没你份,今天我就全吃了。” “是么?”陈凯之淡淡一笑,一双眼眸直直地看着邓健,邓健非常坚定地点头,下一刻陈凯之却在邓健没注意的时候,先溜去了屋。 邓健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了进去。 “耍赖……” ………… 光明在无形中度过,这几日,天气愈发的热了,陈凯之不得不穿上了汗衫去读书。 今日上午,依然是刘梦远亲自来讲授经史。 刘梦远功底深厚,只是讲课起来,颇为无趣一些,外头知了鸣叫,天气又闷,所以许多同窗都昏昏欲睡的,偏生这掌院在此,谁也不敢造次,只好强撑着。 陈凯之倒是精神好,坐得笔直,用心听讲。 读书不易,虽然肚子里有太多上一世的学问,总能让陈凯之一鸣惊人,可陈凯之更希望借助着自己过目不忘的天资,能学多少是多少。 其实经史这东西,虽然枯燥,除了考试之外,看着似乎也没什么用,可陈凯之深信,这种经过数百年淬炼出来的东西,一定有它过人之处。 上到了一半,突然……一声轰鸣。 轰隆…… 突而其来的一声巨响,顿时令同窗们吓得面如土色。方才大家还都无精打采的,一下子都精神了,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抱着头,胆战心惊的样子。 刘梦远亦是给吓了个脸色发青,也不知什么事,起初还以为是惊雷,可朝外一看,外头风和日丽的,哪里来的雷? 只有陈凯之知道,这是王坚已经带着人——开山了。 他心里不禁咋舌,动静这么大?这可是要持续至少十天半个月的。 刘梦远总算恢复了冷静,便拉着脸道:“怕个什么,天塌下……” 下字还未出口,又是一声轰鸣,可谓是惊天动地。 刘梦远这次没法冷静了,整个人打了个哆嗦,面如土色地道:“这……这……究竟出了什么事?” 倒是同窗们方才受了惊吓,可慢慢的胆大起来,纷纷挤眉弄眼,觉得颇有兴趣。 到了正午,陈凯之吃了茶点,却有文吏来道:“陈举人,外头有位姓钱的公子寻你。” 姓钱的? 陈凯之想不起是谁,却还是起身,赶到了学宫的仪门,只见一人远远在等候,他背着手,显得很是焦灼。 陈凯之方才知道是谁了,正是那位西凉国的皇子钱盛。 钱盛见了陈凯之,眼眸一亮,三步作两步上前,朝陈凯之道:“陈贤弟。” 陈凯之则微微侧身,避过了他的礼,这才回礼:“见过殿下。” 钱盛叹了口气,道:“冒昧来访,实是不该,不过实是万不得已,还请见谅。” 见这个家伙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陈凯之心里狐疑:“不知殿下有什么事?” 钱盛又叹出口气,才道:“上次我拿了你的那幅行书,命人快马加急送给了父皇。” 陈凯之不禁一脸同情地看着钱盛,其实他不需要钱盛来揭晓,大致就能知道答案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卧薪尝胆(1更求月票) 当日在白马寺,陈凯之的题字,本是为了讽刺法海禅师。 可是这位钱皇子,却是感同身受。 西凉国虽还是以儒生治国,却也有佛国的美誉,西凉国在各国之中,实力最小,不过统辖十三州郡之地。可其寺庙,却是多不胜数,号称有寺四百八,朝中更是设立国师等职,西凉的天子,除了依靠科举出仕的读书人治国,同时许多国计民生的问题,亦是依靠着那大大小小的和尚。 正因为如此,陈凯之在书中大致地对这西凉国有些认知,西凉国内部,常年的动荡,一方面是寺庙大量兼并土地,引发了儒生的不满,矛盾极为尖锐,另一方面,因为寺庙昌隆,引发了宗室内部一批人的忧心,于是便有了拥佛派和灭佛派之别,双方为此进行了近百年的斗争,甚至一度引发了巨大的政治危机。 如今的西凉天子,显然是位笃信佛教之人,拥佛派大获全胜,因此无数人遭受了杀戮和罢黜,至于这位钱皇子,若不是因为他的宗室,只怕早已死得不能再死了,如今将他送到了大陈来做质子,本质上就是一种流放。 这家伙,居然还想靠着陈凯之的题字,想要说动他的父皇,好让其回心转意,其结果,可想而知…… 陈凯之在心里也忍不住为其感到难过,但即便同情钱胜,他也不会表现出来,没人愿意被人同情,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处在优势之中,如果直接表现出来,恐怕对方反而会暴怒。 因此陈凯之只是笑吟吟地看着钱盛,道:“想必因为这个题字,反而使殿下遭受了斥责吧。” “何止是斥责。”钱盛摇头,一张面容里满是担忧之色,但他依旧很不甘心,觉得自己没错,他叹息道:“我的儿子在西凉,已被拘禁了。” 陈凯之不由咂舌,他的儿子,可是皇孙啊,虽然几乎可以想象,钱盛被‘流放’在这里,而和他亲近的人一定会被秘密的监视,可一旦这些秘密的人走到了台前,选择了直接拘禁,这就说明,钱盛已经到了危机四伏的地步,甚至可能遭受杀身之祸。 在西凉天子的眼里,什么皇孙皇子,什么血脉至亲,显然都不及自己的修行重要。 这样六亲不认的国度,真是让人觉得可怕。 陈凯之为他默哀,忍不住感慨道:“哎,最是无情帝王家。” 钱盛听了这话,身躯一震,像是这句话戳中了他的心窝子,他顿时双目通红,嘴角微颤着,难过得哽咽起来。 “若是畏死,死无所惧,只可惜西凉数百年的基业,竟被这样的糟蹋作践,你可知道西凉已是危在旦夕了,如此贫瘠的小国,有寺庙数百,所占的土地,竟是国中良田的三成,不但不用缴纳税赋,反而宫中年年赏赐,百姓们已经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每年还需捐纳各种香油、烟烛,若是再不改弦更张,只恐……只恐……。” 他说着,面容竟是掠过丝丝恐意,不过那恐意在他的脸上转瞬即逝,很快便恢复了常色。 顿了一下,他深深地看着陈凯之,道:“此番我来寻陈学弟,是知道已到了危在旦夕的地步。这些日子,每晚在睡之前,都想着不知道自己明日起来时,是否还能见到第二日的太阳;因此,想来见陈公子一面,也算是了了当初在白马寺里的一面之缘,那一番教诲,至今铭记在心。” 语气凄婉,说罢,他便朝陈凯之深深作揖。 “就此,拜别。” 他双目含泪,面色苍白,转身要走。 陈凯之深深凝眉,看着眼前那抹落寞的身影,心里涌起酸楚之意,随即他叫唤道:“且慢。” 钱盛驻足,蓦然回头,不解地看着陈凯之:“不知还有什么见教?” 陈凯之面带忧色,双眸凝视着钱盛,郑重说道:“如你所言,只怕用不了多久,可能你父皇就会派来使节,取你的性命了。” 这一点,陈凯之已经是可以确认的。 那一幅字送去了西凉,西凉天子势必震怒,所以才有了扣押皇孙之举。 可接下来呢? 那些围绕在西凉天子身边的国师们,肯轻易罢休吗? 他们肯定要寻一个名目,杀鸡儆猴,让所有人看看反对修行的下场。 钱盛自己要作死,而他远在大陈,早已远离了西凉的庙堂,这时候,若是那些国师们隔三差五的在西凉天子耳边‘美言’一番,依着那西凉天子的尿性,钱盛还会有命在吗? 估计用不了多久,自己在也见不到钱盛了。 钱盛却没有半点惊惧之色,甚至带着几分冷静淡然地朝陈凯之点了点。 “你不怕嘛?”陈凯之格外认真地问道。 钱盛勾唇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在唇边化成一抹苦涩:“这没什么可怕的,君要臣死,父要子亡,也只好一死以谢君恩而已。” 陈凯之忍不住皱起了深眉,道:“那你就这样甘心?” 钱盛摇摇头,一张面容满是凄然之色:“事已至此,已经无法挽回了。不甘心又如何?只能听天由命了。” 看着丧气的钱盛,陈凯之心中不禁涌上更多的酸楚之意,下一刻,他朝钱盛轻轻摇头:“其实是可以挽回的。” 钱盛呆了一下,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陈凯之。 这个时候他还有救? 陈凯之双眸微微一眯,满是失望地道:“钱兄赤诚之心,这本没有错,可错就错在,太幼稚了。” 骂你,也是为你好啊。 陈凯之见过聪明人,也见过蠢人,不过钱盛这样幼稚,偏生还想牵涉进庙堂之争的人,却是鲜少看见,说句难听的话,若不是因为他是西凉天子的儿子,只怕已经死了一百次了。 “钱兄,想要得偿所愿吗?”陈凯之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清澈的双眸里含着淡淡的笑意。 这句话,有极大的诱惑,已是走到了绝路的钱盛不禁一呆,整个人完全惊住了,他看着陈凯之那双含着笑意,透着魔力的眸子,仿佛是不管陈凯之说什么,都令他没来由的信服。 就是因为这股没来由的信服,令他在这绝望囚牢中猛然的又似乎看了一个希望的小口。 他的嘴角轻轻一颤,激动地开口:“还请赐教。” 陈凯之见钱盛激动的样子,便知道自己已成了他唯一的救命草。 他在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便正色道:“想要得偿所愿,首先要做的,就是自救,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现在是因为那个题字引来的杀身之祸,那么就必须想办法从这里下手。” “啊……” 陈凯之此时显得很是自信的样子,这是他的套路,在给人出谋划策之时,若是显得不够自信,连自己都骗不过,怎么能让别人相信你呢? 所以陈凯之智珠在握地道:“所以,要以毒攻毒!从现在开始,钱兄就必须争分夺秒的保住自己的性命,今夜,你应当立即写一道奏疏送去西凉,告诉你的父皇,你昨夜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送了这题字之后,在梦中,突有佛光盖顶,佛祖呵斥了你一番,使你梦中醒来,顿觉冷汗淋淋,仔细回想,心里大为恐惧,感受到了我佛慈悲,令你回头是岸的本愿,所以你上书请罪。” 梦? 钱盛惊住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满是失望地看着陈凯之道:“陈贤弟,我视你为知己,可你将我当做什么人,我绝不屈服……” 卧槽! 真是一头倔强的驴啊! 陈凯之顿时觉得自己自讨苦吃,做着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不过帮人帮到底,面对怒火腾腾的钱盛,他没有生气,而是笑吟吟地继续道:“谁说这是屈服?这是卧薪尝胆,你自己也说,西凉国上下的军民百姓,深受寺院之害,你若是死了,他们却还活着,还要忍受这样的痛苦。还在你的儿子,还给扣押着呢,若是你死了,他又受到怎样的对待?难道为了他们,你不该卧薪尝胆吗?死很容易,可有时候,活下去,忍辱负重,却是很难。” 钱盛迟疑了,深深凝眉,脸上略显痛快之色,终究他问道:“只因为如此,父皇就不会追究吗?” 陈凯之含笑着摇头。 “不会。” 下一刻,他便徐徐给钱盛道来。 “你需明白一件事,你的父皇和那些僧人想要杀你,并非是因为你叫钱盛,而是因为你的行为动摇了他们的根本,若是继续纵容你逍遥在外,将来若是有人效仿怎么办?可一旦你做了这个梦,对于他们来说,这个梦是真是假,其实并不重要,他们要的,是有一个人能够幡然悔悟,诚如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一样的道理,这样,他们不但会让你活下去,而且还会大肆的宣扬你的事迹,因为你是皇子,你历来都是倡导儒学,敬鬼神而远之,一个连你这样的人,都得到了感化,他们怎么舍得杀你,巴不得你活在世上,你多活在世上一日,就多了一个回头是岸的范例,于他们有莫大的好处。” 第二百六十五章:宫中有旨(2更求月票) 等陈凯之说罢,钱盛又是一呆,目光里似乎因为这股希望而多了抹光彩,不过也仅是片刻间而已,他的面色竟又是黯然了下来,幽幽地道:“可是,即便这样的苟且偷生,又有什么好处?” 论起各种玩黑心,陈凯之自居第二,都算是谦虚。 此此时,他扬眉笑呵呵地道:“此言差矣,有些时候,忍辱负重,是为了有一日能正本清源。殿下活了下来,还可以卧薪尝胆。这第一步便是想尽办法重新回西凉国去,这一场梦,其实就是一个机会,不过却还差了一些东西,一个可以让皇子殿下重新得到你的父皇信任的东西,这时候,皇子殿下要极力做一个崇信佛祖的人,要比别人更加的虔诚。” 钱盛深深地皱起了眉,很是无力地摇头:“这些事,我做不出。” 陈凯之目光坚定地看着他道:“世上之事,多磨难,殿下想要达成所愿,做的出也得做;做不出,也得做。殿下,你的敌人比你要强大一百倍,学生想问,殿下自信自己可有机会击败他们吗?” 钱盛顿时沮丧起来,再次摇头。 陈凯之勾起一笑,道:“不,其实还有机会击败他们的。要跟比自己强大的敌人正面的硬碰硬,那叫以卵击石,所以殿下唯一的机会,就是背后捅人刀子。” 钱盛的脸抽了抽,满是震惊地看着陈凯之,这是要他阴人,瞬间三观尽毁了。 陈凯之却是背着手,一副平淡的样子。 “要背后捅人刀子,就必须得绕到别人的背后去,可是……敌人是绕不到人的背后的,是人都对自己的敌人都有戒心,只有自己的朋友才可以绕到身后,然后……” 说到这里,陈凯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清隽的面容里掠过一丝恨意:“一击必杀!” “我知道殿下不喜欢这样,可是殿下想想那些还在受苦的人,想想那些你最是在意的人……因此,殿下就算不喜欢,也要作。而想要卧薪尝胆,首先要做的,就是和要他们站在一起,比他们更加虔诚,他们说一,殿下要更坚定地说一,潜伏起来,等待时机,直到机会来临时,再一击致命。” 钱盛竟有些恍惚,想来他的教育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教诲’,每个人都是告诉他要心怀天下,要善良,可从来没陈凯之这样的话语。 陈凯之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自己能说的,也只有如此了,至于最后如何,完全就是钱盛自己的造化了。 陈凯之的确同情他的际遇,可真论起来,二人的交情其实并不深,掏心窝子的话也不可能无休止的说下去,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能因为对方可怜,自己就没了防备之心。 因此话点到为止,陈凯之便朝钱盛一礼道:“殿下,愿你一切安好。学生还有功课,就此先行告辞。” 说罢,不待钱盛有所反应,便很干脆地旋身走了。 钱盛若有所思,他惆怅地站在这仪门之外,目送陈凯之渐渐去远。沉思了良久,终于,像是下了决心,猛地张开了眼睛。 那就试试看吧…… 陈凯之刚刚回到学里,便见杨业瞪着眼堵着了他。 陈凯之忙作揖道:“学生见过……” 说到这里,突的,远处又是轰隆一声惊响。 杨业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嘴角微搐起来:“陈凯之,你……你……” 陈凯之苦笑着,朝他一摊手:“营造的事,学生已经全权委托了王匠作,学生敢问,飞鱼峰是不是全权都由学生做主,其他人不得干涉?” 杨业板着脸,依旧死死地瞪着陈凯之,过了一下,最终很不甘心地从牙齿缝里挤出了一个字来。 “是。” 陈凯之便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微微勾唇,淡淡笑了起来:“这样,学生就放心了。” 意思是,既然是我全权做主的,那么飞鱼峰里的事,就请不要过问了。我做什么,你也别大惊小怪的,反正我自己全权做主,你们都不能干涉的,那又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杨业突然有一种搬了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却又无计可施,最后叹了口气,才苦笑道:“其实老夫来寻你,是因为宫中有旨。” 陈凯之满是惊讶地道:“宫中不知有什么旨意?” 杨业正色道:“宫中有旨来,令你明日参加筳讲。” 参加筳讲? 陈凯之只是一个举人,而筳讲,是翰林官的事,为何这个时候会邀他参加筳讲呢? 这倒是怪了。 莫非出了什么事? 他不解地看向杨业。 杨业皱眉,满是担忧地说道:“据说,是衍圣公府派了使者到了京师,是专程为你而来的,现在到底因为什么事,老夫也是不知,老夫倒是有些担心。明日的筳讲,你务必参加,到时,老夫命人送你入宫去,你小心一些,千万不要授人以柄。” 那一首正气歌,闹出来的争议实在是太大了,杨业才有所忧心是正常的。 陈凯之便点头道:“学生知道了。” 入宫? 陈凯之的心里竟有些小小的激动,不知这一次入宫,还可以见到太后吗? 也不知怎的,太后那慈和的样子,留给了陈凯之极深刻的印象。 虽然明知道,那或许太后笼络人心的手段,又或者是所谓上位者的帝王之术,可偶尔回想,那关切的话语之中,依旧给了陈凯之不给磨灭的感觉。 至于所谓的筳讲,陈凯之反而是不关心的,或许,只是一场辩论吧。 早就听说过,宫中的筳讲最是口舌无忌,每天在学宫里练箭读书,的确略有枯燥,陈凯之倒是很愿意去见识一二。 …… 到了傍晚时分,无论是学宫的生员还是各个衙署,此时下学的下学,下值的下值。 这个时候,翰林李文彬,也是下值了。 他虽年轻,在翰林院的官职也不显赫,不过是个侍读而已,只比邓健的品级高一些。可因为身负学爵,意义就全然不同了。 至少在翰林院里,不少人会高看他一眼。 因此他的架子也大,一般他这样品级的官员,大多是一顶青顶小轿,可李文彬所坐的,却是红顶的轿子。 今日下值后,他并不没有立即回家去,此时,那顶他所坐的轿子,正稳稳地落在鸿胪寺的门口。 鸿胪寺乃是招待各国使节的机构,等李文彬下了帖子,过不多时,便从里头走出了一个老仆。 这老仆朝李文彬行了个礼:“请进。” 李文彬下轿,在老仆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回廊,才到了鸿胪寺的一处小院。 只见这院落里栽种了许多竹子,风一起,便沙沙的响,在这略带闷热的时节里,使人不免心旷神怡。 等李文彬到了厅里,便见一个纶巾儒衫之人豁然而起。 李文彬露出了笑容,朝这人行了一礼,此人同时回礼,接着此人手一摆道:“李学弟,请坐。” 李文彬道了一声多谢,随即感叹道:“郑学兄,自从我自曲阜回到了洛阳,参与会试,金榜题名,入了翰林,你我已有七年不曾相见了吧。” 这位郑学兄便含笑道:“是啊,当初恩师让你回来参加科举,对你抱有很大的希望,你走之后,恩师还说了,说是将来再见你,只怕难了,以你的才学,必定不会名落孙山的,果然一切如恩师所料啊,往日读书时的场景,历历在目,现在与学弟重逢,回忆起来,实在是教人感慨。” 李文彬也唏嘘了起来,随即眉毛一挑:“此番学兄来洛阳,所为何事?” 郑学兄道:“奉衍圣公府之命,传达学旨。” 李文彬笑了:“可是传达给那陈凯之的?” 郑学兄颌首:“正是。” 李文彬显得犹豫起来,道:“这陈凯之,最爱大放厥词,沽名钓誉,这一次大典,他如此失礼,不知这学旨中是褒还是贬?” 郑学兄摇摇头道:“这个,我便不知了,衍圣公府签发的学旨,俱都封存完好,我不过是带宣学旨,跑腿而已,如何能预知这学旨中的内容。” 见李文彬面带忧虑之色,郑学兄反而安慰他道:“其实你也不必过于担心,衍圣公府最重的乃是礼,此次大典逾礼之事,曲阜上下都知道了,文正公似乎很不悦,在和几个大儒宣讲时,连说了七个礼崩乐坏。这文正公是何等人,怎么会平白说这些话?” 李文彬不禁大喜,道:“这么说,极有可能是申饬的学旨了?一旦衍圣公府下了申饬,那陈凯之无论有再大的才气,也是身败名裂啊,自此之后,天下读书人,谁还敢和他为伍?” 郑学兄扬眉一笑:“料来是申饬的多吧。” 说着,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才又道:“我来时,曲阜那儿有流言,说是天象有异,文昌星似有被煞星冲撞,隐藏起光华的迹象,这是礼崩乐坏的征兆,现在大陈这里,又出了这样的事,可想而知,衍圣公势必动怒了。” 李文彬骤然明白了,勾唇笑道:“这么说来,我心里便有数了。” ………… 看到不少同学打赏,老虎在此感谢大家的支持,谢谢:熄滅、吃***、neoniubi123、秋怀涵梦、雨寒风霜、北非小狐、股海任逍遥、廖宇航、CHUNRYANG、逗比龙1989、kafay的摩天轮、摔死的猫喵喵……等等,谢谢你们,其实不管打赏还是留言,又或是投票、订阅,都是告诉老虎,大家都在支持老虎,也因为大家,才让老虎能坚持这么多年,再次谢谢大家! 第二百六十六章:参加筳讲(3更求月票) 想到陈凯之将要身败名裂,李文彬的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面容里满是得意之色。 此时,郑学兄却又板起脸来道:“自然,这些事儿也料不准,只能说是十之八九吧,明日就是吉时,按理,吾要先去觐见大陈的太后和天子,方才召陈凯之宣读学旨,学弟,等事情办妥了,你我再聚一聚,我们已经许多年不见了。” 虽郑学兄如此说,李文彬心里依旧认定陈凯之就要倒大霉了,心情大好,眼眉透着浓浓的笑意,随即道:“不说这些,难得郑学兄来了洛阳,我该尽一尽地主之谊。”他眉梢中带着深意的样子道:“在这洛阳,天香楼是个好去处,不似去曲阜,竟连歌楼都禁绝了。” 郑学兄只笑了笑,既没有应承,也没有摇头反对,只是道:“等办完了正事再说。” 李文彬只是笑着点头。 ………… 到了次日清早,陈凯之又是早早的起来,倒没有如往常那般赶去学宫。 他装束一新,想到又要入宫,而这一次,竟要是去参与筳讲,这……筳讲所在的文楼,便是传说中的‘天子堂’,几乎是所有读书人的人生志向,若说不激动,却也是假的。 陈凯之正想着,邓健已经在外间再三催促了,他身为翰林,今日也是需参加筳讲的。 又过了一会,宫中居然有马车来了,这令陈凯之不免受宠若惊,师兄弟二人倒也不客气,准备妥当了,便直接上了车,朝着那洛阳宫而去。 这一路上,坐在马车里,邓健免不了滔滔不绝的交代陈凯之许多事,多是筳讲中的规矩:“到了文楼,你什么事都不要管,尽力少说话,翰林们个个满腹经纶,能言善辩,而且在筳讲中,是最不客气的,别让人抓到了话柄,否则非要被人穷追猛打不可。” 陈凯之只点头道:“噢,知道了。” 转眼之间,便已到了洛阳宫外,禁卫验明了正身,才放二人进去。 宫中的规矩森严,所以刚刚穿过了宫门的门洞,就已有接引的宦官等候了,领着师兄弟二人朝着宫苑深处而去。 而此时。 衍圣公府的使者郑宏已至宣礼殿,朝着太后行了大拜之礼,口称:“学下见过娘娘,娘娘金安。” 太后这几日显得心事重重,为了陈凯之的事,她已是几日不得好眠了。 这孩子怎么如此大胆呢,关键时候也不知收敛下。 不过太后又忍不住略有感慨,这有先帝的秉性啊。 坐在凤椅上的太后,神色淡淡地看了郑宏一眼,只遵照着礼仪接见郑宏,所说的,也不过是一些场面话罢了:“衍圣公身子可好?” 郑宏道:“尚好,有劳娘娘挂心。” 太后便微微一笑道:“年初的时候,他命人进献了五石散,说是能延年益寿,哀家啊,倒不指着靠这个来延年,倒是赐给了虢国公,虢国公连说这五石散真是灵药,至今还心急火燎的寻哀家再赏赐一些呢。” 郑宏心里便明白了什么,随即道:“是,下学回到曲阜之后,便立即禀告衍圣公,不日便将这神药送来。” 太后只是轻轻点点头::“此番你来,所为何事?” 郑宏道:“为的是宣读学旨。” 太后的眼眸里闪露出意味深长,道:“什么学旨?” “事关着忠义候的大典。” 太后的心里不免微沉,显得忧心忡忡起来。 她的确为陈凯之感到担忧,可是此刻却不能表现出来,她极力地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依旧神色淡淡地说道:“是吗?想不到衍圣公府,动作如此之快,以往的时候,也不曾见你们这般心急火燎,哀家还以为,没有数月的功夫,衍圣公府还没有决断呢。” 郑宏恭谨地道:“下学这便不知了。” 太后嫣然一笑,心里却是警惕,便道:“不知何时启封,宣读学旨?” “要等吉时,一个时辰之后。” 太后颔首:“哀家听闻了此事,特意将陈凯之召至文楼,今日乃是筳讲的日子,郑卿家久在衍圣公府,料想一定是学问精深的大儒,不妨就随哀家一道去文楼听听翰林们有什么高见吧,等到了吉时,再颁学旨,何如?” 郑宏再拜:“恭敬不如从命!” ………… 在另一头,陈凯之已经步入了文楼。 可是当他走进文楼的时候,却是发现这里不过是不起眼的小楼。 这令陈凯之颇为失望。 在他的认知里,皇宫是天下最金碧辉煌的地方,这里的所有建筑都理应华丽炫目的。 这已是他第二次来这洛阳宫了,可是所看到的,却颠覆了他往日的认知。 这里的建筑,固然是宏伟,可里头的装饰,却多是朴实,甚至可以说是陈旧。 皇家富有四海,可在这宫中,却极少见富贵之气,传说中的金地砖,还有贴着金箔的墙面、柱子,还有那什么白玉的灯架,竟是全无踪影。 这令陈凯之摇头,上一世,他曾参观过凡尔赛宫,那种土豪之气,可谓是扑面而来,陈凯之踏入的时候,顿生尼玛这龟儿子真是有钱啊。 反观这里,却显得过分的内敛,甚至比起金陵的某些大富之家,可能都稍有不如。 或许,这便是所谓的儒家影响吧,儒家虽有许多糟糕之处,可是提倡的某些精神,在被统治者接受之后,某种意义来说,也不是坏事。正因为如此,可能许多统治者亦有贪欲,可在表面上,至少还会假装做出一些节俭的行为。 大陈全盘接受儒家,是以恪守着为天下表率的思想,历代天子,对于洛阳宫,只是对原有的建筑进行修葺,修修补补五百年,楼塌了方才新建一下,指导精神,也大多还是以朴素为主的,似那种墙面贴金,地上用琉璃,这种土豪的玩意,则被认为是昏君,是亡国的征兆。 此时,文楼左右,已座无虚席,百来个翰林官,正尊卑而坐。 邓健乖乖地坐在了末席,他的资历最低,而在这里,却没有陈凯之的座位,他索性只好站在了门角。 翰林们见了陈凯之来,都不约而同地朝陈凯之上下打量,各怀心事,却是鸦雀无声。 陈凯之对于这些翰林,却是不敢轻视的。 学宫和这里不一样,学宫说穿了,还是学校的性质,那里的人,都是以学问的优劣来论英雄;可在这里,是官场,固然翰林的职责,和学识有关,可是凡事只要掺杂了利益,就全然不一样了。 “这不是文采无双的陈举人吗?” 终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个声音,只是那声音略带嘲讽之意,格外尖锐。 陈凯之逡巡过去,一眼就认出了,那说话之人正是那位‘李子先生’。 只见李子先生很不客气地看着他,面带调笑。 这李子先生,正是那李文彬。 李文彬今日颇有底气,既然衍圣公府将礼仪看得比天还重,那么自己正好趁此机会先表明态度,显得自己真知灼见。 陈凯之只是冷然地看了李文彬一眼,眼角的余光却看向其他的翰林。 一个李文彬,他懒得理会,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置之不理,就显得没有格局了,这很容易让翰林们将自己和李文彬视之为一个整体,同仇敌忾,所以陈凯之笑容可掬,朝李文彬的方向作了个揖,淡淡说道:“末学后进,当不起才子二字。” 许多翰林见了,纷纷暗暗点头,觉得陈凯之没有才子的狂傲。 李文彬目光一冷,正待要开口,这时,有宦官唱喏:“陛下驾到,太后驾到。” 文楼里,瞬间肃然起来。 这一次,见这位大陈的天子,小皇帝似乎长大了一些,不过没什么用,依旧还是被人抱着,似在熟睡。 而太后则头戴凤冠,穿着朝服,举步进来,那郑宏则是蹑手蹑脚地尾随其后。 众翰林齐声道:“吾皇万岁,娘娘金安。” 太后进殿之后,回眸看了门角的陈凯之一眼,别有意味地竟朝陈凯之笑了笑。 陈凯之以为自己眼花了,一时失神,这眼眸……还真是……怪怪的。 他忙垂头行礼,掩饰自己的尴尬。 不多时,太后已进入了帘后,接着便不动声色了。 一个宦官唱喏道:“娘娘有旨,诸卿随意吧。” 所谓随意,便是让大家各抒己见,这是筳讲的老套路,毕竟来这里是学习的,翰林们都是饱读诗书之人,无论是太后还是皇帝,今日都是‘学生’。 可是太后却开了口:“站在那里的人是谁?” 宦官忙看过去,见翰林们都是跪坐,唯独陈凯之站着,便道:“是娘娘召来的学宫举人陈凯之。” 太后在帘后,没有人能看清她的表情,不过她声音却显得冰冷:“既如此,为何不赐坐?” 宦官见娘娘似有动怒,哪里敢怠慢,忙搬了一个软垫来,放到了陈凯之身前。 陈凯之行礼道:“谢娘娘。” 虽隔着卷帘,陈凯之熟悉的声音,却依旧让太后心里一暖,她却没有回声。 于是这文楼中又陷入了死寂。 第二百六十七章:放马过来,单挑(4更求月票) 文楼的安静也只是保持了半响,便有学士道:“今日所讲授的……” “吴公。”却是李文彬的声音:“今日筳讲,有稀客来,此人大才,以下官愚见,还是不要照本宣科,不妨请这位陈举人来讲一讲吧。” 这才开始,就直接点到了陈凯之,而且显然的,这分明是刁难的意思啊。 一个举人,从未在翰林做过一天的官,让他读书可以,写文章自然也是得心应手,可让他在这天子堂做一回老师,讲一讲学,下头还有这么多饱读诗书的翰林们听着。 就算陈凯之才高八斗,只怕心里也不免会胆怯。 既然李文彬如此说了,众翰林却都不做声了,只纷纷看向陈凯之,想看看陈凯之的意思。 陈凯之却没有露出半点的惊惧之色,这一切,似乎都在陈凯之的意料之中。 跟李文彬打交道也不是第一回了,陈凯之也是早就见识过李文彬的为人。 有李文彬这样的人在,他不想出风头都不行,这个人恐怕是恨透了他,所以自然会想尽办法的让他处在风口浪间的。 不过,在来的时候,其实他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因此陈凯之脸色平静,徐徐上前,态度不卑不亢,不骄不躁,淡淡说道:“学生何德何能,不敢。” 李文彬双眸斜斜一眯,冷冷地看着陈凯之。 他又怎么会轻易让陈凯之混过去,他的脸上透着笑意,夸赞地说道:“如何不敢呢?你的文章入了地榜,是旷古未有的少年才子,何况便连祭文,你都敢别出心裁,陈凯之,你还是不要拒绝了。” 陈凯之早就知道这个李子先生会报复自己,却不曾想到他是用这种方式,他想让自己丢脸,想看自己笑话。 而看笑话的最佳方式,就是先将一个人捧得高高的,等推到了风口浪尖,这时候,这个人的一举一动,就都可能被放大检视了,稍有一点的缺点,便可能成为别人攻讦的目标。 他想看笑话…… 真要看吗? 陈凯之突然一笑,倒是不客气了。 因为这是挑衅。 若是再不敢,可就是怯弱了。 陈凯之朝他一礼,才道:“既然李子先生想要考教,那么不妨就请出题。” 明明李文彬是说,让陈凯之来讲学,现在陈凯之却直接了当的将李文彬的话理解成为考教。 这里头却是暗藏了心机,一方面,是暗示说,你李子先生身为翰林,居然来刁难我。 而另一方面,则是暗示,我陈凯之和你卯上了,这是私人恩怨,至于其他翰林,还请自恃身份,不要插手。 就如街面上,你碰到了自己的仇人,而你的仇人正和数十个同学走在一起,作为一个不想被群殴打成猪头的人,跑是跑不掉了,你不可能跑得过一窝人,想装X什么的,那是休想,唯一的办法,就是表现出豪气,来啊,某某某,放马过来,单挑! 这一句话挑衅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李文彬若是不接受,反而落了下风,他冷冷一笑道:“指教倒是言重了,不过我久闻你的文名,倒是想问一问,陈凯之,你写过祭文吗?” 这是在挑刺。 不过陈凯之也早就猜到了李文彬定会捉着这事不放,他倒是不怕,而是轻轻颔首。 李文彬又道:“祭文可是如你那一句天地有正气那般的写法吗?” 要知道,陈凯之的这篇祭文可是引起了许多人的争议。众人想到了陈凯之的祭文,就不禁感到头痛,已经有人不悦地看着陈凯之了。 陈凯之却无所谓,一脸淡定地道:“末学想到忠义候的事迹,心中百感交集,不作此文,不足以表达追思之情,至于格式如何,倒是不重要了。” “不重要?这是礼法,礼法可以轻言废弃的吗,你以为你是何人?你是衍圣公?” 李文彬这话,显然是步步紧逼。 陈凯之却是微微一笑道:“什么是礼?” 李文彬冷然道:“你倒是讨教起我来了。” 陈凯之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了一抹狡黠的笑意,摇摇头道:“若以礼而论,先生就触犯了礼教大妨了。” 李文彬一呆,皱眉道:“你又胡说什么?” 陈凯之不疾不徐地道:“子云:夫礼者,所以章疑别微,以为民坊者也。故贵贱有等,衣服有别,朝廷有位,则民有所让。这话,先生可曾听说过吗?可是我见先生,衣饰华美,虽官居下品,竟是篡越上官,敢问,这是礼吗?” 李文彬不禁一怔。 他本**面子,素来喜欢华美的衣衫,自己毕竟有学爵,所以即便官职低了一些,却也无关紧要。 可现在陈凯之竟拿这个来说事,他不得不道:“强词夺理。” 陈凯之却是正色道:“既然先生认为学生引经据典,便是强词夺理,却又为何口口声声的说学生的祭文,因为不遵格式,就成了失礼了呢?礼记与周礼,洋洋数万言,先生就当真都遵守了吗?” 这两部书,对于大大小小的事,无不有所规定。 可事实上,若真要按书中的东西去执行,陈凯之相信,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不等李文彬有所反驳,他便又道:“由此可见,孔圣人所遵之礼,唯有似至圣先师这样的圣贤才可以做到,学生自信一生之中,有颇多失礼之处,这是学生的遗憾,因此,才需多读书,三省吾身,这才可以勉强及上圣人万一,而至于先生,亦不是圣贤,难道就没有失礼之处吗?这其实并不怪先生,你我都不是圣贤,总有失礼之处,因此才需发奋读书,尽力使自己做的更好,虽可能永远及不上圣贤,却总可以无愧于心。” 这一番话,让李文彬哑口无言。 陈凯之没有在祭文上头纠缠,而是直接在礼记中挑了李成章的错,这叫围魏救赵,可他没有趁胜追击,转而说,这其实是可以原谅的事,为什么呢?因为圣人的行为,完全符合规范,是因为他们是圣贤啊。 可是你我皆凡人,肯定是不如圣贤的,就算行为举止有失礼之处,这固然是可以指摘,但是也不是什么天大的错误,以后三省吾身,改正就是了。 有毛病吗?没毛病…… 转眼之间,就将这祭文的事,轻描淡写地转化为了一个小问题。 当然,陈凯之也说了,自己会改,三省吾身嘛,读书人都爱它。 李文彬却意识到陈凯之的诡辩,他冷笑:“可是衣饰有别,不比你这祭文,这祭文何等重要之事,而你此举冲撞了忠义候的亡灵。” 陈凯之摇摇头道:“君子敬鬼神而远之。” 李文彬厉声道:“狡辩!” 陈凯之同样报以严厉:“这不是狡辩,这是圣人说的话,圣人还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李文彬又顿时一呆。 卧槽,这厮还真特么的什么招数都有啊。引经据典,信手捏来,满口都是圣人的话。 这使李文彬更是恼怒,双眸微微眯着,很是不屑地看着陈凯之,冷冷反驳道:“这么说来,既无鬼神,为何要祭祀?” 陈凯之慨然道:“我等所祭的,乃是忠义候的精神,而非鬼神,这便是学生文中所言的浩然正气,祭祀,若只祭其血肉,祭其魂魄,这哪里是祭祀,这分明是拜神,祭祀是追思,是怀念,是继承其志,‘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是以,祭祀忠义候,便是祭圣人,祭三皇五帝,祭至圣先师,祭孟先师,以及历代先贤,吾等虽为后辈,末学后进之人,承继圣学,得先贤之志,这才可以效仿先贤,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一句话出口,顿时让人心中一颤。 陈凯之道出了所有人心中所想,这等有气魄的话,无疑是让人怦然心动的。 陈凯之说罢,随即凛然正气地看着李文彬:“可是先生所言,却是舍本求末,奢谈英灵,这英灵,鬼神也。杏林子弟,奢谈鬼神,莫非先生尊的不是至圣先师,是道?亦或是佛?” 李文彬不禁气结:“你……” 陈凯之语气缓和了下来,继续道:“先生有所质疑,这也无可厚非的,其实此祭文,只是学生一时所感,即兴而作,当时并不曾想过其他,如今引发如此争议,确实是学生的疏失。” 方才明明是吊打李文彬,可转眼之间,所有人惊诧地看着陈凯之,陈凯之居然认错了。 陈凯之说着,朝李文彬行了个礼:“方才言语若有鲁莽之处,还请恕罪。” 呼…… 翰林们一开始,觉得陈凯之的话,颇有道理,而李文彬,哪里有陈凯之敏捷? 其实陈凯之的一番话,若是让李文彬回到家中,好生的推敲几天,完全可以找到漏洞,然后进行反击。可是偏偏,所谓的辩论,考验的就是应变能力,看谁的才思更加敏捷。陈凯之抛出一个又一个的陷阱,李文彬如何能够应付。 第二百六十八章:大获全胜(5更求月票) 一场辩论,高下已分,是人都看得出来,李文彬压根不是陈凯之的对手。 可万万想不到,就在陈凯之即将全面胜利的时候,这陈凯之居然……致歉了。 众人始料未及,都是愕然。 同时心里却不得不佩服起陈凯之这个少年了,换做是自己,只怕也未必做得到这样的气度吧。 就算是这里的有些翰林并不认同陈凯之,可是心里,多半也对陈凯之的印象好了一些。 而陈凯之朝李文彬一礼之后,心里就明白,辩论结束了。 最后的致歉,自然是有意而为之,他比谁都明白一个道理,其实辩论本身就不是驳倒对手,对手是永远反驳不倒的。 因为不管怎样,对方的心里已经对你有了成见,有了立场,你便是巧舌如簧,对方也是不会认同的。 辩论的本质,则是在于说服其他的观众,而对于观众来说,你说的再有道理,可若是咄咄逼人,洋洋得意,心里就不免会生出嫌隙。 在这件事上,陈凯之在适当的时候选择致歉,解释自己为什么写出这个祭文的原因,并且为惹起这么多争议,给人添了这么多麻烦诚恳的表达自己的歉意,才能真正使人心服口服。 当然,最重要的是,当陈凯之致歉之后,意味着陈凯之已经单方面宣布了胜利,因为这个辩论已经画上了句号,若是这时候,李文彬还是不依不饶的,那么在所有人的心里,这个李文彬的人品就不怎么样了,甚至可算得上是心胸狭隘,咄咄逼人,不知收敛。 这样的人,没有人会喜欢。 此时,李文彬就像是吃了苍蝇一样,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次机会,好不容易想到了辩驳的理由,结果硬生生的被陈凯之一句致歉,如鲠在喉一般,竟是无法继续争论下去。 他气得想吐血,偏偏一看众人纷纷都朝陈凯之点头的样子,心里可谓是憋出了内伤,却又不能继续争论下去。 他只好拼命的咳嗽,面色血红而难受。 良久,他虽是心里不服气,却还是道:“此事,自有公论。” 说罢,他悄悄地看了那郑宏一眼,郑宏则是板着脸,不置可否。 说实在的,郑宏看得太清楚了,没想到啊,在这样的场合,这个学弟,竟被人辩得不可辩。 实在是丢人,丢大人了啊,本来占据了这么大的道理,结果倒是被人单方面的吊打…… 郑宏却只是面露微笑,并不愿掺和这里的事。 可李文彬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真的一下子甘心了? 此时,他忍不住道:“陈举人牙尖嘴利,实在教人佩服,不过今日太后和天子在此,可不是听你我争论是非的,陈举人,口才了得,何不在御前,讲一讲学呢?陈举人是高才,所讲的,必定精彩。” 既然所有的攻击都被这厮化险为夷了,那现在就来一个赶鸭子上架。 陈凯之扫视了众人一眼,只见许多翰林都瞧向他,一副愿意洗耳恭听的模样。 毕竟,是文章入了地榜的人啊,大家都想听听,陈凯之讲什么。 便连太后,坐在帘后,起初还为陈凯之担心,一开始担心陈凯之因为祭文的争议,而被人指摘,后来陈凯之锋芒大露,几乎是将李文彬按在地上摩擦,先是会心一笑,随即又操心陈凯之这样咄咄逼人,会引人不快,可到了后来,陈凯之一个漂亮的收尾,可谓精彩至极。 此时她竟也人忍不住的开始盼望,陈凯之讲一些什么了。 陈凯之心里苦笑,这可是文楼啊,自己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要让他说四书五经……不过是圣人牙慧而已,说了有什么意思? 至于后世的许多高论…… 说实在话,那些东西,许多过于惊世骇俗了,若是拿出来,可能又不知会起来多少的争议了。 思来想去,一时也不知该讲什么是好。 陈凯之突然想,这殿中的翰林,我和他们讲有什么意思?这筳讲,本就是给太后和皇帝讲的,皇帝这毛孩子,若是大一点,讲一下葫芦娃、黑猫警长什么的,或许还有用,可这样的年纪,对牛弹琴啊。至于太后…… 这时候,陈凯之的眼眸微微一闪,含笑着问道:“可以讲故事吗?” 讲……故……事…… 众人都是一副卧槽的表情。 其实筳讲是没有规矩的,正因为没有规矩,所以大家才可以畅所欲言,这是太祖高皇帝的祖制,随你说什么,爱说什么说什么,你怎么说,皇帝听了也就听了,觉得好,就记住,觉得不好,当你是在放屁。 可是……讲故事…… 你特么的这是要上天的节奏啊。 太后也是微微诧异起来,随即莞尔,这个家伙,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啊。 太后这时开口,却故意用不经意的慵懒语调:“说来听听。” 看来,果然是可以讲故事蒙混过关了! 陈凯之倒是暗暗松了口气,讲故事是最无伤大雅的,当然,只要不讲《娇QI如云》、《明朝好丈夫》、《公子风流》、《庶子风流》这样污秽故事,便没有什么大妨碍的。 他思量片刻,便徐徐道:“却说那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十二丈、见方二十四丈大的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那娲皇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下一块未用,弃在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自去自来,可大可小。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才不得入选,遂自怨自愧,日夜悲哀。一日正当嗟悼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 还……真讲起故事了啊。 其实大家一开始,还以为是邹忌说琴谏齐王这样的所谓‘故事’,借着故事来说出自己的理念,谁晓得,看陈凯之这姿态,分明是把自己当说书的了。 陈凯之所讲的,是红楼梦! 事实上,也只有红楼梦,才勉强能在这个场合里讲,三国演义和水浒传自然是不能讲的,历史背景太深了,至于西游记,人家也未必理解,那就你了,宝玉兄和林妹妹。 陈凯之在上一世,抱着红楼梦,读过了不知多少次,在非洲嘛,抬头见黑叔叔,低头还是黑叔叔,这时候,那热爱文学的心,想不引燃起来都不成,再加上他记忆力本就极好,堪称过目不忘,早已将这红楼梦记了个滚瓜烂熟。 所以此时,他讲的也轻松。 可是那另一头,翰林们已是一个个拉下了脸了,不像话啊,虽然文楼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这个规定,不是这么用的,是让翰林们不必有什么忌讳,可以畅所欲言,你陈凯之竟在这种场合拿着这个来说书,你将我等当什么了?我等是茶楼里那些闲的无事,飞鹰逗狗的闲汉吗? 若要说在这里,最为用心听的人,那就是太后不疑了。 起初,太后以为陈凯之是在借这所谓故事,讲述自己的身世,或者是想隐喻什么,所以格外的用心,陈凯之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她都不敢错过似的,可渐渐的,她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单纯的故事,可在这个时候,她竟发现,因为方才听得用心,竟是开始带入了进去。 不知不觉的,陈凯之已讲到了贾府:“子兴道:“便是贾府中现在三个也不错。政老爷的长女名元春,因贤孝才德,选入宫作女史去了。二小姐乃是赦老爷姨娘所出,名迎春。三小姐政老爷庶出,名探春。四小姐乃宁府珍爷的胞妹,名惜春。因史老夫人极爱孙女,都跟在祖母这边,一处读书,听得个个不错。”雨村道:“更妙在甄家风俗,女儿之名亦皆从男子之名,不似别人家里另外用这些‘春’‘红’‘香’‘玉’等艳字。何得贾府亦落此俗套?” 这种半文半白的话,其实是最有魅力的,因为这时代,即便是故事,多是一些穷极无聊的读书人的即兴之作,有的过于粗鄙,有的却是文绉绉的过了头,而且故事也是老套,来来回回就是那么个套路。 而陈凯之说的故事,却是娓娓动听。 这真正被带入进故事的人,怕也只有太后了,她起先一个字没落下,后来觉得,这个故事竟似乎没一处不是新鲜的。 她是太后,在宫中,也偶尔听听戏,不过宫中的戏,大多只是小故事,听多了,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可陈凯之自石头讲起,接着是贾雨村,最后引到了贾府,故事宏大,对于太后这等妇人来说,却有致命的吸引力。 直到这故事讲到了外头钟声响起,太后还恍然未觉,依旧凝神听着。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旁的郑宏突的拜倒道:“娘娘,吉时已到!” 呼,太后这才回过神来,可是心里却好像空落落的,她还沉浸在那故事之中呢。 等她稍稍回过了神,终究又颇为担心,学旨要颁布了,那陈凯之…… 太后定了定神,按下了心里的情绪,尽力用平静的语气道:“卿家宣读吧!” 第二百六十九章:学爵加身(1更求月票) 太后一声令下,郑宏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随即长身而起,只有在这一刻,他才代表了衍圣公府的权威。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锦盒,这锦盒用蜡封了,又盖了衍圣公府的印章,除此之外,外部用封条封的严严实实。 他轻轻撕下了封条,打开了锦盒,将里面的一卷学旨取出! 郑宏四顾,庄严地道:“陈凯之何在?” 翰林们都默然无声,虽然并非是衍圣公府的臣属,可此时,却都表现出了对公府的足够敬意,大家虽是跪坐,却是微微欠身,以示尊敬。 事实上,陈凯之对于这衍圣公府,没有太深刻的概念,所以本心上并没有多少的敬意。不过他入乡随俗,知道这衍圣公府的权威,好在书中所言,衍圣公府并没有跪拜之礼,作揖就可以了。 他整了整衣冠,正待要行礼,却见跪坐一旁的李文彬却是喜上眉梢的样子,满是得意地看着。 陈凯之触碰到他那得意目光,心里咯噔的跳了一下,呼吸不禁缓慢起来,怎么…… 这衍圣公府里,莫非是糟糕的消息? 若是如此,自己该怎么办? 衍圣公府虽无兵无粮,可在这天下诸国之中,却是地位超然的存在,至少在读书人心目中,它就是至高的权威,一旦这学旨针对了陈凯之,对于陈凯之来说,就是天大的麻烦。 很多时候,你有多少学问,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权威认可你的学问,就如上一世一般,学术的深浅,没人关心,因为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再好的文章,都可能被人找出漏洞,那么一个权威机构的评鉴,就变得格外的重要了。 它若是说你好,自然皆大欢喜,一旦说你坏,这就意味着,自己可能如毕加索、哥白尼这些人一般,因为过于超前,最终成为牺牲品。 他并不是出身于大富大贵之家,吃过苦日子也受过挫折,所以也就早就了陈凯之历来会把事情往最糟糕的地方去想,尤其是此事见那对他心怀恨意的李文彬洋洋自得的样子,似乎早就准备着看一场笑话,就更令陈凯之为之警惕起来。 可现在却没有他选择的余地,他只能躬身行了个礼道:“学生听旨。” 郑宏打开了学旨,面上本是波澜不惊,可真正看了这学旨中的内容,却还是呆住了,双眸里啥时间弥漫起了震惊之色。 这……怎么可能? 他的面色异常古怪,满是不思议,虽然有无数的困惑和不甘,却依旧不得不朗声道。 “奉天弘道衍圣公,令曰:陈凯之者,金陵人也,为弘名教,撰《三字经》、《正气歌》诸文,弘扬儒法,劳苦而功高如此,衍圣公府岂不闻之?吾蒙祖宗荫庇,恪守礼教,岂有不赏罚黜陟之理,乃赐汝子爵之位,特此昭示。又令,凡忠义候祭祀之礼,当以《正气歌》祭之……” 、 呼……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若是平民百姓,还有可能不甚了解,可这里是文楼,在这里的几乎是翰林,又怎么不知道,学爵的获得之难,可谓难上青天! 就说朝中,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得一个学爵而不可得,那李文彬之所以获得子爵,其一是因为其出身在洛阳的经学世家,他的高祖、曾祖乃至于祖父,都曾在曲阜学习。 他们家族在曲阜,本身就有极深的人脉,更何况他本身就饱读诗书,否则如何能金榜题名,成为大陈的翰林?这最后,便是运气了,每年能颁赐的学爵只有这样多,即便是有实力,有背景,有一定知名度,按资排辈,那也未必轮得到你。 正因为如此,学爵,是另一种贵族的爵位,寻常的勋爵,靠的是战功,可学爵,意味着你出身于经学世家,同时是极杰出之人,所以某种意义来说,学爵虽只是荣誉,可是这份荣誉的分量很重很重。 现在,学爵加身,代表着陈凯之已不再是寻常的才子了,在杏林之中,已经有了一席之地。 有了这一层光环,将来的前途,一片光明。 随之而来的特权,更是不止所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陈凯之虽是举人,如今却已隐然的进入了大夫的行列,若非谋逆大罪,在各国,只要衍圣公府没有革除这个爵位之前,就不会轻易遇上什么官司的。 对于学爵的隐形福利,实在太多太多,此时众人在震惊之后,都是羡慕地看这陈凯之,心里不禁感慨。 那李文彬,本是想要看笑话,可现在,却是下巴都要落下来了,嘴角微微哆嗦着,看着陈凯之的目光里满是震惊之色。 学爵…… 想当初他得了这个学爵,可是经历了几代人的经营,悬梁刺股苦读了半辈子,而这陈凯之,也就只是依靠着两篇文章,就直接进入了学爵之列。 真正可怕的,却远不止于此,这杀伤力最大的,竟是衍圣公府将这陈凯知道祭文,竟当做了范文。 什么是范文?就是从现在开始,任何关于忠义候的祭祀,都必须出现陈凯之这篇天地有正气啊。 这……是何其可怕之事……代表着是衍圣公府,在这一场巨大的争议之中,站在了陈凯之的背后,为陈凯之背书啊。 李文彬有一种被啪啪打脸的感觉,方才还面红耳赤的争论着这篇文章逾礼,可如今,衍圣公府却是昭告天下人,这篇祭文,非但没有逾礼,反而是值得鼓励的事。 许多人都惊讶地看着陈凯之,年纪轻轻就成了学爵,前途无量啊! 珠帘之后的太后,什么大场面还没见过,更别说,她那早就练就出来的沉稳心性,可现在,却是整个人都激动起来,甚至连身子都不自觉地发颤。 学爵! 陈凯之小小年纪,就获得了学爵? 只是短短时日,这个孩子,就已给了她太多太多的惊喜! 她禁不住眼里泪水打着转,心里除了震撼,还有作为一个母亲的欣慰和骄傲。 那宣读学旨的郑宏,也是震撼不已,可此时却已收了学旨,虽然心里万分的诧异,更有些不爽的情绪漫延着,可此刻他不得不换上了笑容,上前道:“恭喜陈子先生。” 橙子…… 姓李的叫李子,我特么的叫橙子…… 陈凯之汗颜,至今还未回过劲来,若说没有惊喜,这是骗人的,只是这橙子,怎么听,都是怪怪的啊。 呃,好吧,橙子应当会李子高档一些,毕竟橙子的口感比李子好,而且还价格还比李子贵些,他很爱吃,他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令自己能尽快接受这个橙子的称呼了。 而且这个时候倒不是计较称呼的时候,陈凯之忙回礼道:“学生蒙衍圣公青睐,愧不敢当。” 郑宏羡慕嫉妒恨地看了陈凯之一眼,也不知这家伙是不是虚情假意,不过小小年纪,一副汗颜的样子,演得跟真的似的,这个人……真是不可小看啊,这么小就是人精,以后还得了? 只是须臾间,他便收起纷乱的杂念,朝陈凯之含笑道:“衍圣公既已下了明旨,可见这是实至名归的,陈子先生切莫自谦,五姓郑,单名一个宏字,将来还望赐教。” 陈凯之颔首:“不敢。” 郑宏便又向珠帘之后的太后行礼:“娘娘,学生幸不辱命,叨扰了。” 此时,帘幕已是卷开,太后竟是徐徐步出来,她嘴角带笑,表面虽是看着郑宏,眼角却是瞥向陈凯之,她徐徐道:“大陈朝廷,与衍圣公府一体,哪里说这样见外的话?何况,陈凯之乃我大陈国人,他获子爵,大陈上下,亦是与有荣焉,倒是辛苦了郑卿家远道而来。” 她眼眸的余光,见陈凯之不骄不躁的样子,心里更是欢喜,荣辱不惊,方才显得尊贵啊。 这陈凯之,虽未受过宫中的教育,可是瞧他内敛的派头,举手投足,却都有千金之子的风范,太后心里甚是宽慰,她心里只希望,陈凯之多留在这里一些时间,哪怕便是一个时辰,一炷香,一盏茶也好,因而眉眼一挑,转而道:“不过,哀家方才可是在听陈卿家的石头记,这才听着起了头呢,所以这眼下无论有什么事,都得放下了才好,先听书。” 呃…… 这边获封子爵,那边……居然还让陈凯之继续‘说书’? 两侧的翰林都有些脑子转不过弯来,难道接下来的节奏,不该是庆祝吗? 现在太后居然拉着陈凯之‘说书’,他们不免有些难以理解,却又不敢直问,只是沉默地站着,双目纷纷投向了陈凯之。 郑宏也是心里纳闷,却也不敢做声。 陈凯之见无数双眼睛都落在自己的身上,在他心里,只以为这红楼梦果然是吸引到了太后,太后既然有兴趣,说一说倒也无妨。 陈凯之想也不想,便道:“方才讲到了哪里?” 太后却是一呆,一时也没想起来。 倒是一个翰林道:“讲到了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因着薛蟠的官司,贾琏引着他拜见了贾赦,贾珍人等。” 第二百七十章:诛心(2更求月票) 此时,众人不禁侧目看去,却是翰林侍讲学士陈不悔脱口而出,这位陈侍讲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天哪,这是说书啊,这不过是一个故事而已,说不好听一些,是粗鄙的话本啊,陈凯之在这儿‘说书’,哄太后也就罢了,可身为翰林的自己,怎么能记得这么牢呢?这又不是四书五经,自己记得清楚,这岂不是证明自己堂堂翰林,不务正业了吗? 许多人都悄悄的看着他,甚至有人面带调侃之色,这就更让陈不悔感觉面子挂不住了,恨不得有个地缝给自己钻。 丢人,太丢人了,也不知怎的,自己明明很鄙视这种下九流的东西,偏巧方才竟将故事听得聚精会神的,这不说出来,倒没什么,可现在好了…… 他忙咳嗽一声,补上一句:“这样的故事,实难登大雅之堂,臣以为,今日的筳讲还是谈一谈《周易》吧。” 他这是欲盖弥彰,想把自己的面子挣回来。 太后却是嫣然一笑,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却是正色道:“哀家就想听《石头记》。陈卿家,你继续讲。” 那李文彬,平素里因为有学爵的这曾身份,所以在翰林中一直颇让人看重,现在看到这位同样是子爵的陈子万众瞩目,心里就更加不是滋味了,尤其是太后隐隐有着的袒护之意,犹如大锤,狠狠地砸了他的心口,痛得他面色发白,心口直痛着。 自己可是经学世家子弟,今日竟被这陈凯之辩的毫无还手之力,正儿八经的翰林官,文楼之中,竟没有自己畅所欲言的份。 这时,陈凯之已开始讲起来了,渐渐的,剧情开始进入了正题,正儿八经的主角贾宝玉出现了,金陵十三钗的人物也开始隐现,故事愈发的引人入胜起来。 一些嫌这种话本粗鄙的翰林,虽然面上还是一脸的嫌恶之色,却也忍不住细细在听。 不过听下来,倒是让他们发现,这种故事,却和市面上流传的故事全然不同,竟像是完全没有的体验一般。 毕竟市面上的演义不少,可大多故事结构简单,能流传下来的,也不过是才子佳人的戏码罢了。 虽然这《石头记》里虽也有宝玉和佳人,却明显的细腻不少,何况在座的,多是文人雅士,里头的一些典故,他们渐渐的特有些感同身受,说到某处,竟是心里会心一笑。 不过即便如此,大多数的翰林,却还是一副不屑听的样子。 唯有太后,听到那贾母疼爱宝玉,对他各种溺爱,心里竟是忍不住微酸起来。 若是当初儿子没有被抱走,眼前的这皇儿,岂不也是宝玉吗?他本是万金之躯,理应在万千宠爱中成长。 可这么多年来,被流落在外,不知吃了多少的苦,遭了多少的罪呢! 想到这些,太后竟是不自觉的,泪眼摩挲,心里甚至弥漫起来深深的愧疚。 那李文彬此时依旧心里暗恨,垂着双眸,神情怏怏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可对陈凯之依旧是满满的鄙夷。 却听陈凯之这时道:“却说李姥姥自进了大观园,有人问她这园子好不好。李姥姥念佛说道:“我们乡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来买画儿贴,我有一子,乳名李子,读过几本书,其实没什么见识,平时就说,怎么得也到画儿上去逛逛.想着那个画儿也不过是假的,那里有这个真地方呢。谁知我今儿进这园一瞧,竟比那画儿还强十倍.怎么得有人也照着这个园子画一张,我带了家去,给我那不成器的龟儿见见,教他死了也得好处。” 噗嗤…… 有人禁不住喷饭。 其他人也忍不住了,竟是都跟着哄堂大笑起来。 李文彬一听,卧槽,你骂人啊,平时这李文彬按理该叫李翰林,或是李侍读,不过他有学爵,所以最喜别人叫他李子。可没想到这陈凯之竟是这么的不要脸,编撰了一个李姥姥进大观园的故事,竟是来了个骂李子是龟儿。 事实上,陈凯之就是有意为之的,这姓李的屡屡刁难自己,真当自己好欺负,我特么的是读书人啊,读书人不爱杀人,但是爱诛心! 什么叫诛心?就是想方设法的丑化你,恶心你,教你一辈子抬不起头。 所以讲到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时候,陈凯之直接将刘姥姥改了姓,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老妪进了大观园,这故事里,将这老太太的赞叹、愚昧,却又不乏将乡下老太太精明的一面表现得淋漓尽致,听得教人大呼过瘾,可这里头插了这么一句,就分明是骂李文彬这个李子先生,没读过多少书,是龟儿子了。 坐在这里的翰林,都是李文彬的同僚,一听陈凯之说龟儿李子,顿时觉得像是撞到了巧合一般,先是有人没憋住,捧腹大笑,可有一个人笑了,其他人自然也就哄堂大笑起来。 李子先生方才还心有不甘的对陈凯之恨得牙痒痒的,此时倒是被陈凯之气得一口老血几欲喷出。 刚才还能隐忍,此时,他已再也忍不住了,气怒不已地瞪着陈凯之,口气冷硬地道:“陈……陈凯之,你怎么骂人?” 陈凯之一副不知所以然的样子,满是惊讶地迎视着陈凯之的目光,很是不解地说道:“学生没骂人啊,学生只是在讲故事,就算是骂,那也是李姥姥骂儿子。” 就算骂……就是骂儿子…… 又有人笑得前俯后仰,实在绷不住了啊。 李文彬暴怒,一张脸微微扭曲起来,咬牙切齿地从口里挤出话来:“你……分明骂我,还不承认?” 陈凯之先是好笑地直视着李文彬,旋即绷着一张脸,格外认真地问道:“敢问尊姓大名?” 李文彬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李文彬。” 陈凯之双眉微微一挑,满是不悦地说道:“这就是先生的不对了,我分明是故事中,讲的是李姥姥骂龟儿,先生叫李文彬,何来的骂你呢?” 随即,他显出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接着道:“哦,难道是先生听书听得入神了,把自己也代入进去了?” 李文彬瞠目结舌,见无数人都是忍俊不禁地看向自己,心头不禁升起一股羞辱感,却同时,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突的惊悟过来,不得不承认,这个陈凯之的确口才了得,句句都能把他绕进去,他总算还留有几分理智,倒没有被羞恼冲昏了头脑。 不能再纠缠下去了,越是纠缠,就越是令他惹来笑话。虽是憋屈,而他只恨恨地看了陈凯之一眼,便不再搭腔了。 太后也听得大惑不解,身边有女官知道内情,便低声在她耳畔解释了一二。 太后方才恍然大悟,也不禁笑了:“李卿家,陈凯之并没有骂你,他在讲故事,你莫非是听书入神了?” 李文彬顿感无地自容,却只能唯唯诺诺道:“臣死罪。” 若说开头,故事还未深入,可讲到了这里,故事便有了全新的期待,待陈凯之讲到贾宝玉梦遗时,天色已是渐渐的晚了。 钟声一起,终于有人坐不住了,道:“娘娘,天色不早了。” 太后这才恍惚回神,整个人已经完全陷入故事之中了,她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心里还存着意犹未尽,却还是道:“既如此,今日且讲到这里吧。” 就在此时,她的唇边不痕迹闪过了一抹笑意,因为她似乎想到了一个往后可以和陈凯之多接触的机会了,随即道:“下一次筳讲,陈爱卿再来。” 翰林们一听,却顿时脸色都变了。 陈凯之可以来吗?当然可以!太后召见,谁敢阻拦?何况现在陈凯之已身负学爵,也没人再能质疑他的资格了。 而这是筳讲,口无遮拦,来的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无人可以干涉,这么说来,太后下一次,还请陈凯之来说书? 这是将筳讲当做了什么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 不过,大多数翰林,虽露出了不情愿的样子,心里却不禁在琢磨,这贾宝玉的命运如何了呢,还有那林黛玉……还有…… 陈凯之则已是含笑道:“学生遵旨。” 一场筳讲,终于结束,众人已是散去,大家各怀着心事,陈凯之走出了文楼,邓健想要追上来,倒是那郑宏快步上前,挡住了陈凯之的去路。 “陈子先生。” 陈凯之驻足,看了郑宏一眼,朝他作揖道:“不知有何见教?” 郑宏神色淡淡地徐徐开口道:“陈子先生既有学爵在身,想必用不了多久,公府的学剑不日就要送来了,有了学剑,陈子先生便算是正宗的学爵了。” 学剑……其实名曰为剑,却并非是凶器,理论上来说,更像是礼器。 据说五百年前,南越国不知从何处,取得乌金千斤,随即将这乌金奉送给了衍圣公府,衍圣公府命人制剑一百五十七口,作为颁赐给学爵的先生之用,剑乃是尊贵的武器,同时也是很重要的礼器,这代表的,乃是身份的象征。 第二百七十一章:爱子情切(3更求月票) 衍圣公府锻造了一百五十七口学剑之后,便将爵位一直保持在一百五十人上下,但有人亡故,则收回学剑,赐予新的爵位,正因为如此,所以学爵才成为稀缺品。 许多读书人,都以一辈子能够佩戴学剑为荣,只是可惜,能拥有学剑的人实在少之又少,再分配到诸国,那就更加是凤毛麟角了。 此时,陈凯之对郑宏点了点头道:“多谢提醒。” 郑宏看着陈凯之,心里满是羡慕,这年纪轻轻便是学爵了,多好呀,他虽身在曲阜,可他要成为学爵,却是不易,这是他此生的目标,可人家却轻轻松松便得到了。 哎…… 郑宏虽然老羡慕了,不过这羡慕之情只在脑海里停留片刻间而已,他便接着公事公办地说道。 “除此之外,按衍圣公府的规定,凡是拥有学籍之人,都该以广受门徒为己任,孔圣人在时,弟子三千人,这是典范,陈子先生年纪尚轻,公府倒也不求你能够广纳门徒,不过若有机会,倒是可以一试。” 这个……陈凯之却是知道的,拥有学爵,那么就有义务广纳门徒,所有拥有学爵之人,都是衍圣公府所树立的杏林典范,既然是典范,那么倡导教化的职责是不可避免的。 陈凯之淡淡笑道:“学生尽力而为。” 郑宏一笑,提醒道:“陈子先生莫在自谦为学生了,自此之后,就是陈子先生的恩师、宗师,亦或者是天地君亲,陈子先生称吾即可。” 陈凯之却是莞尔一笑道:“学生习惯了,怕是改不来了。” 郑宏便没有继续说下去,等到了宫门口,和陈凯之告别,陈凯之则等来了邓健,一道回家。 郑宏刚刚目送陈凯之远去,心情不免复杂,身后却有人道:“郑学兄。” 郑宏回眸,却见是李文彬。 今日李文彬的表现,实在让郑宏觉得失望,感觉衍圣公府的脸都被丢光了,因此他只不咸不淡地道:“噢,学弟有何吩咐?” 语气之中,不免带着疏远了。 李文彬怎么会感受不到这种变化?他却笑了笑道:“不是早约好了吗?要与郑学兄一览这洛阳的风采。” 郑宏淡淡地道:“谢过学弟的好意,吾还需立即回曲阜去复命。” 李文彬心里很不是滋味,即便如此,他面容里依旧带着笑意:“郑学兄为何这样急着回去?哎,你我同属师门一场,这陈凯之……哎……你可见他这般羞辱作践我了吗?实不相瞒,愚弟苦不堪言啊。真是无法想象,这陈凯之是何德何能,竟让衍圣公这般青睐他。” 郑宏却是板起了脸来,一字一字地道:“学弟岂敢腹诽衍圣公?” 李文彬忙肃容,道:“不敢,只是这陈凯之……”他眼眸一闪,才又道:“既然学兄急着去复命,那么敢问,今日这陈凯之在文楼说这YIN秽不堪的书,学兄是否据实禀报?” 这石头记,若说YIN秽不堪,其实有些过了,不过在这个时代,说它不正经,倒是没错的。 若说一开始,李文彬对陈凯之是文人相轻的性子,所以处处跟陈凯之较劲,那现在,李文彬对陈凯之可谓是恨之入骨。 想到陈凯之在文楼里,当着那么多的人,说到李姥姥的那一幕,等形同于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他了,更因此而引起满堂大笑,他的颜面是丢尽了,他自然不肯轻易罢休。 郑宏眼中闪过复杂,倒是犹豫了起来。 李文彬眯着眼,道:“学兄要走,明日才走,今日,你我师兄弟好好的聚聚,不醉不归,至于禀奏的事,这有何难?不过是据实奏陈罢了,走,咱们去天香楼。” 郑宏迟疑了一下,李文彬却已是殷勤地拉着他便走。 ………… 在这后宫的一处寝殿之中,一片静悄悄的,此时,天色渐晚,太后已就了寝。 在这龙凤帐内,她只盖着一层薄裘,发出均匀的鼾声。 张敬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帐子,轻轻地给太后掖了掖被子,猛地,太后的手如电一般抓住了张敬的手腕,扣得张敬哎哟一声:“娘娘,是奴才。” 呼…… 似是看清了来人是张敬,太后方才松了口气。 她微微蹙眉,徐徐欠身坐起,却依旧是靠着身后的软垫子,轻轻道:“今夜是你当值?” “是。”张敬松了口气,继续道:“娘娘今儿是怎么了?” 平时在夜里,也有伴寝的宦官来伺候,却不似今日这般,想到方才娘娘略带惊惧地扣着他的手腕的时候,他甚至能感受到娘娘身上的微颤,这使张敬不禁有些担心。 太后略微展眉,朝张敬摇摇头,才道:“无妨,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梦里……” 虽太后这么说,但在这寝殿里,只点着微弱的灯烛,影着她略带迷离的眼眸,依旧令张敬免感受到了她隐隐的不寻常。 只见太后顿了一下,才幽幽地道:“哀家梦见赵王发现了皇儿的身份了,哎……定是哀家多虑了,皇儿是个极聪明的人啊,不会让自己轻易遇险的。你可知道,他小小年纪就有了学爵,文章更是进了地榜,这……是何其大的造化啊。” 说到这里,太后不禁欣慰且带着喜悦:“天下这么多人,莫说是文章入天人榜,得衍圣公府的学爵,更是痴人说梦,可是哀家的皇儿,仿佛有神明襄助一般。只是……” 这喜悦背后,却又带着无比的悔恨:“只是今日皇儿讲的这石头记,却像是专门对哀家说的,石头记,石头记,他是说他的身世,只是一块可怜无人问津的石头吗?是啊,他心里定是埋怨我,埋怨这个母亲,当初没能保护好他,埋怨哀家现在竟是不敢和他相认,还有……书里的那贾宝玉,真如天上的人物,和他颇为相似,他讲这个故事,一定是希望有一个像贾母一样的母亲吧。” 太后越想越深,患得患失的,心口瞬间像是被大石堵着一般,甚是难受。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后,她皱着眉宇,看着烛火下的张敬,才正色问道:“今日筳讲的东西,可都抄录下来了吗?” 张敬连忙道:“照惯例,筳讲的一言一行,都需记录。” “将那故事,再整理一二,明日送到哀家的面前。哀家……心中真是甚是宽慰,看着他,便希望他能像现在这般,一辈子无忧无虑下去。可有时,却又心如刀割,觉得让他独自在外,实在是太孤苦了。可哀家能怎么办呢?哀家现在还需扛起所有的职责,你知道荆棘吗?荆棘上有刺,哀家不能将一根荆棘交在皇儿的手里,哀家要做的,是将这荆棘上的刺一根根的削了,再完好无损地将其放在他的手里,若是哀家成了,便可以和他相认,令他克继大统,如此,也算是告慰了先帝的在天之灵,可若是哀家败了……” 说到这里,太后微微的颤抖起来,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暴起,在烛火的照耀下格外清晰。 她知道,从十三年前,有人抱走了皇儿开始,就有一场阴谋在酝酿。 这场阴谋,已经策划了十三年,阴谋的背后,她固然知道是赵王,可和赵王站在一起的人,又是哪些呢? 她无法深想下去,却还是欣慰地道:“就算是败了,那也没关系,因为没有人知道皇儿的身份,那么,就让他逍遥自在地活在这个世上吧,天塌下来,也不过埋葬掉哀家而已,只要他能好好的活着,哀家死也瞑目。” 张敬深看了太后一眼,压低声音道:“还有奴才。” 太后瞥了张敬一眼,不由微微一笑,道:“是啊,还有你,其实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哀家和你,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未来要嘛迎皇儿入宫为主,要嘛,便一道死无葬身之地。” 说罢,她闭上了眼睛,凄然一笑,眼眸张开时,这眸子却又明媚起来:“这是以后的事,现在,哀家一直在想,那石头记后头的故事是什么,说起来,至今还想继续听下去呢。” 张敬知道,太后不过是想使自己轻松一些而已,这至高无上的宫禁和庙堂所在,实在是有着太多难料之事,即便是太后,亦难有万分的把握。 他了解太后,便道:“那让奴才明日请人让殿下将这故事一并写了,送入宫中来?” 太后摇摇头,这三旬不到的妇人,竟猝不及防地朝张敬露出了俏皮的模样,带着满眼的期待道:“哀家,要慢慢的听!” “是,奴才告退了,夜已深了,娘娘该早些歇了。” 张敬恭敬地应下,重新服侍太后睡下,方才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寝殿。 外头的风很大,虽快到夏日时节,可夜里依旧带着如初春时的凉意。 张敬站在这寝殿外的七彩廊下,目视着远处飘荡摇曳的宫灯,那夜雾中散发出来的幽光,宛如鬼火。 张敬的脑海,却像是一切的意识已经空了。 只有一张画面定格住,便是方才,太后那俏皮露出笑容的样子。 第二百七十二章:夜夜笙歌(4更求月票) 张敬记得,在娘娘入宫时,这样俏皮的样子是时常可见的,那时候,自己不过是神宫监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打扫宦官,平日所做,就是为太后清理寝殿。 现在,他依旧记得,那个时候,虽是辛苦,却是苦中带甜,因为太后,不,那时候的皇后娘娘,总喜欢这般俏皮笑着,就像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烦恼,甚至偶尔,还会捉弄一下他这样的小宦官。 张敬记得,正因为她这笑,使年轻时的自己,竟也放肆了起来,也跟着呵呵的笑,刚好被掌事的大太监看到了,那大太监顿时就面如土色,狠狠的给了他一鞭子,随即磕头如捣蒜,请求皇后娘娘的原谅。 张敬那时刻,方才惶恐起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招致来了杀身之祸,宫里……有宫里的规矩。 就在他惊慌得身如筛糠的时候,却有人将他搀起,他抬眸,再次看到了那一脸俏皮的笑,接着便是这张笑脸的主人,轻声问他被鞭挞的地方疼不疼。 这个笑,张敬一辈子都记得,后来,他慢慢地成为了太后的腹心,慢慢地开始帮着娘娘做了许多事,只是,自皇子不见踪影之后,那带着几分少女般含羞的俏皮,便再无影踪了。 而今日…… 夜风飕飕,吹得张敬自眼眶里落下了一行泪,这泪,如珠子一般的掉。 他深吸了一口气,而今,十三年了,已经十三年了…… 花了十三年,终于寻到了皇子,那么接下来还有许多事要做,而这接下来要做的事,随时可能使自己粉身碎骨。 只是……今日,当再见到娘娘这一笑,张敬沉甸甸的心,便突然轻松起来,他突然觉得,无论明日醒来,张开眼时所遭遇的是什么,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 保护……皇子殿下! 这将是他这残障且日益老迈之躯,唯一要去做的事。 他略带惆怅地缓缓抬头,用着他那双满带泪意的眼睛,迷蒙地望着那灯火的源头,那灯火只照出微光,在风中摇曳,似乎随时,都要被无尽的黑暗吞噬,可……光就是光,当它亮起,便不能说黑暗。 他心里坚定地相信,只要有光便有希望,只要有希望,那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下去,直到胜利到来的那一天。 ……………… 相较于那太后寝殿中的幽暗,市井之中,这时却还在灯火辉煌之中。 在这灯光耀眼的夜里,陈凯之这师兄弟二人,正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逛着关帝庙外的夜市。 此时,邓健边走,边絮絮叨叨地传授着他的人生经验:“有了学爵,你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了,你是读书人的精华,是身体力行的表率,这就如我这翰林一般,不过我这翰林,是大陈百姓的表率,可是你不同,你是杏林的典范,是礼教和纲纪以及道统的维护者,从此以后,少来这个地方了,丢人,我们是读书人啊,还是读书人中的精华,除了读书,就该去梅林,去山上,或是泛舟湖上,弹琴也好,对弈也罢,见了人,要发感慨,比如:‘哎,人之寿数有限,而学海无涯,吾恨光阴……’,又或:‘朝闻道、夕死可矣’,总而言之,模棱两可,要随时告诉别人,你在读书,你读的还是好书……” 陈凯之听得耳朵都快出茧子了,觉得邓健是不是有些装逼过头了,却也不忍心打扰他,只是一边走着,一边听着。 “师弟从明日开始……”邓健依旧自言自语地说着,似乎他突的发现自己说的不对,连忙改口道:“不对,不对,是从现在开始,你得表现出……” “师兄,那儿有烧鸭。”邓健的话还没说完,陈凯之便忍不住出声打断道:“我想吃烧鸭。” 邓健的眼睛猛地一张,惊道:“嗯,哪里,哪里?” 无论如何,此时陈凯之的心情是愉快的,二人买了吃食,便又很是愉快地步行原路返回,只是待到了天香坊的时候,这里人烟倒是显得相对稀少了一些。 说到这个地儿,则是洛阳城出名的销金窟,花费只是不小的,寻常的百姓,是不敢在此驻足的。 邓健到了这里,脚步却是放慢了一些,手里提着烧鸭,却是突的抬眸,看向不远处金碧辉煌的一处歌楼:“那是天香楼,天香坊里,最好的歌楼,整个洛阳城,此处最佳。” 此刻,阵阵笙箫声从歌楼里传出来,在这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的悦耳,动听而令人沉醉。 陈凯之只是噢了一声,表示没什么兴趣,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在金陵的时候,他就和歌楼比邻而居,早已免疫了,自然也就没任何兴趣了。 邓健则是眯着眼继续道:“这天香楼,有许多的有才情女子,只是卖艺不卖身的。” 陈凯之笑了笑道:“师兄,现在我该来给你传授一些人生经验了。” 邓健鄙夷地看着他,满意的怀疑:“你?” 面对邓健一脸的鄙夷之色,陈凯之却是不恼火,而是不徐不慢地道:“师兄,在这个世上,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噢!”邓健显然没什么兴趣和陈凯之争论,眼睛盯着这天香楼,二人与这天香楼擦身而过。 突的,邓健驻足了。 陈凯之惊疑地看着邓健,满是不解地问道:“师兄,又怎么了?” 此刻,莹莹灯火正笼罩着邓健的脸,显得他格外清秀,陈凯之看着他,他却没看陈凯之,双眸依旧紧紧地盯着那歌坊,一脸遗憾地道:“师兄……我……我……还没进去过这等地方。” “嗯?” 这回,倒是陈凯之鄙夷地看他了,双眉微微一挑,淡淡反驳道:“你少来了,当日我初来乍到的时候,你怎么说的?说让我见一见世面,你平时哼的曲儿,也显然是歌楼里来的,你现在跟我说没去过?” 邓健变得局促不安起来,脸红到了耳根,嘴角轻轻抽了抽,嗫嚅着开口道。 “呃……那不是你初来乍到吗?师兄想着给你接风洗尘,何况……何况……哎……一言难尽啊,其实……是怕被人瞧不起……” 陈凯之无语,师兄这官,算是做在狗的身上了,你特么的也配做官,你特么的简直就是政界之耻啊! 来了这么多年的京城了,竟是这样的穷逼,日子过得这样憋气,还要…… 哎…… 陈凯之无力吐槽了。 却见邓健的眼睛一直落在那勾栏上,满腔遗憾的样子。 陈凯之不禁摇摇头,叹气道:“不如,我们进去看看?” “这……不好。”邓健忙摇摇头:“虽说这天香楼不是寻常歌楼,许多官员和读书人也都时常出入,说起来反而是美事,不会有人说三道四。” 邓健深深地皱着眉头,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只是……算了吧,进去了丢人,不是钱的事,是去了,又不晓得规矩,被人瞧不起。” 师兄还是很爱面子的啊。 陈凯之看他这样子,摇摇头,罢了,反正这儿也不是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不过是进去找艺JI吹吹牛BI,谈谈情怀而已,陈凯之便自信满满地道:“你跟着我就是。” 拉扯着邓健要进去,邓健却是急道:“烧鸭,烧鸭,手里有烧鸭。” 可现在已迟了,门口龟奴眼尖,见到二人到了门口,已是迎了上来,笑嘻嘻地道:“二位公子,里头请。” 陈凯之只抿嘴一笑,淡定从容,只略略点头,便阔步进去,邓健却是显得有些畏手畏脚的,看陈凯之已经进去了,才加快脚步追上。 等进了这天香楼,方才知道这里别有洞天,这里的堂皇,远比陈凯之隔壁的那些歌楼高级多了。 他们一进来,便有迎客的龟奴上前。 陈凯之只朝他轻轻一笑:“可有雅座?” “有的,有的,二楼就有。” 陈凯之微微皱眉:“二楼?去三楼吧,那儿理当清静一些。” 龟奴微微一呆,他本见陈凯之和邓健二人的装扮,理应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也就是在二楼里和一些寻常歌女作乐就心满意足,谁晓得这陈凯之轻描淡写的说要上三楼,便晓得自己看漏眼了。 他忙堆笑道:“请,客官楼上请,客官一定也是想要参加臻臻小姐文会的吧,就请上楼。” 他在前领头,已率先上了木梯。 陈凯之徐徐拾阶而上,走的却不快,邓健快步上前,和陈凯之咬着耳朵:“师弟,还道你天天用心读书,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对这里竟是这样的熟,难怪你总是早出晚归,你……你背着我夜夜笙歌。” 他很生气,一副好像被陈凯之欺骗了的样子,被烛火照耀的面容里满是痛色,似乎非常的难过,感觉自己被陈凯之抛弃了一般。 陈凯之见他一脸你没义气的表情,甚至露出难过之色,却也不解释。 解释什么呢,解释自己特么的在金陵有丰富的经验,每天观摩各色人等歌楼,每日听着歌女们说着各地歌楼的行情,还有许多歌楼里或明或暗的规矩? 第二百七十三章:很不简单(5更求月票) 陈凯之不理身后气咻咻的邓健,淡定地走到了三楼。 只见这里,竟是临江的一处阔厅,此时,一排的纸窗都打了开来,可遥看对面的洛河,那河面在月色和近河的灯烛照耀下,闪耀着点点的光芒。 陈凯之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这阔厅里,只见这里的装饰,倒不再是堂皇,非要形容的话,那理应该叫考究。 表面上古朴的一个小物件,若是仔细去看,便可发现细节上的巧夺天工,又或者……有着什么来历。 而在这里,早有几人在此闲坐了,左右各有丫头伺候着,斟茶递水。 大厅是隔断的,中间是一层珠帘,珠帘里隐隐约约的,似有一个风姿绰绰的身影。 而来客,却只好坐在前厅,他们似乎都很愉快,脸上带着或深或浅的笑意,神色间显得精神奕奕的。 只是,当陈凯之与这些人的目光交错之时,却发现……遇到熟人了。 只见李文彬和郑宏正坐在靠近珠帘的位置,李文彬此时显得风度翩翩,再加上他相貌本还说得过去,因此在这厅中,显得鹤立鸡群,器宇轩昂。 而郑宏只是堆着笑,手上抱着茶盏。 其他几个宾客,非富即贵,却都表现得很正经。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里是学宫呢。 陈凯之一看到李文彬,顿时大倒胃口,什么好心情都一下消失无踪,不待多思索,便直接旋身想要走。 李文彬倒也注意到刚来的陈凯之了,先是略有错愕,可见陈凯之转身,顿时笑了:“陈子先生,既然来了,为何要走?” 在座的其他人动容,有人道:“这位便是今日封了子爵的陈凯之?” 陈凯之心里郁闷,却只好驻足,回过身,朝诸人作揖:“打扰了,噢,李子先生也在?” 现在李文彬最恨人叫他李子了,听着陈凯之叫他,心里直恨得咬牙切齿的,极力的隐忍后,面上才不露声色地道:“既然来了,不妨来坐坐?方才臻臻小姐恰好说到你了呢。” 陈凯之只是笑了笑,说到自己,倒未必是格外青睐,毕竟自己在朝堂上封了爵,此时一些消息灵通的地方,理应已经开始谈论。 不过依着李文彬的尿性,肯定没少说自己的坏话吧。这种人狗嘴里还能吐出象牙来?应该是不能。 好吧,虽然他的确不想跟这个李子呆在一起,不过现在……既来之则安之吧。 他和邓健上前,早有丫头给陈凯之和邓健安排了位置,陈凯之和邓健跪坐下,便有人殷勤地端茶递水来了。 珠帘之后,那女子颇为高傲,却是淡淡道:“方才听李翰林说,陈子先生是大陈第一才子,失敬,公子相貌非凡,举手投足,倒像是书中的人一般。” 后头的恭维,陈凯之直接略了过去,这等恭维,对于歌楼里的头牌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出身此处的女子,早已是人精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是她们的长处。 倒是前一句,这女子称呼李文彬为李翰林,却令陈凯之心里不禁警惕。 李文彬今日在文楼里吃了亏,被自己以讲故事的方式骂了一通,所以他对李子二字,肯定是极反感了,可这毕竟是糗事,难道李文彬跑来这儿,会和臻臻小姐说,你以后别叫我李子了,改叫李翰林?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这就等于是李文彬形自己打自己的耳光了。 可是……既然李文彬没有说,白日的事也不过才发生不久,而这臻臻显然是和李文彬熟络的,从前必定是叫李子先生,可今日却是改了称谓。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天香楼,亦或者是这臻臻,很不简单! 甚至可以想象,她们一定有一个异常快捷的渠道,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得到最新的消息。 可是这件事发生在朝堂,就更不简单了,那完全就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了,第一时间传来消息的人,不是宦官,想来就理应是某个翰林了。 可问题又出来了,宫中每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若只是有人跑来这里玩乐,随口一说,被她们听了去,记在心里,显然这个概率极低。除非…… 除非是有专门的人将宫中事无巨细的消息,随时都会通过某种网络,传到这里来。 陈凯之在心里猜测着,面上却是一副清闲自在的样子:“哪里,学生惭愧得很,愧不敢当,久仰臻臻小姐芳名,今日有闲,和师兄来坐坐。” 他说得平淡,从容坐着,一张清隽的面容在莹莹烛火下格外耀人眼眸。 可那珠帘后,臻臻道:“是吗,奴刚从南越来此不久,陈子先生竟耳目这样灵通,就知道奴的名字了?” 呃…… 这下尴尬了。 陈凯之一时无语,卧槽,不按常理出牌啊。 好在他总是淡定,倒也不以为意的样子,只笑了笑,便算略了过去。 李文彬此时瞪了陈凯之一眼,强笑道:“陈子先生来此,倒是让我们此前的话题不能继续了,真是遗憾。” 陈凯之微笑,双眸挑了起来:“噢,不知什么话题?” 李文彬笑吟吟的看了一眼珠帘,也不知他能否看清里头的那所谓臻臻小姐,却是道:“臻臻小姐问,我等近来读什么书,我读的是开平年间,梁子健先生的春秋新注,这位梁子健先生,对春秋的理解极深,世所罕见,此书想来世人所知的不多,在我看来,实是精彩绝伦,尤其是《无骇帅师入极》中的解析,更堪称绝唱……” 他开始滔滔不绝起来,这家伙水平确实不低,说得天花乱坠的,那珠帘之后的臻臻小姐,似乎对于春秋也颇有涉猎,好几次附和他,至于其他人,自然也就没机会插口了。 李文彬此刻觉得自己大放异彩,心里畅快到了极点,待说得差不多了,呷了口茶,却是挑衅般地看向陈凯之道:“陈子先生,近来读的什么书?” 李文彬笑嘻嘻地看着陈凯之,面带着谐趣之色。 陈凯之岂不明白,这家伙是想找回白日的场子?何况,美人在此,也想压一压自己,显出自己的不凡。 而这句话里,显然是有陷阱的,若陈凯之说自己看了四书五经,就显得平淡无味了,也难以讲出什么来。可若是说自己看了其他的书,自己毕竟还在学宫学习,就不免让李文彬找到口实,说自己不务正业。 李文彬朝自己挑挑眉,似乎想陈凯之赶紧跳进他的坑里去。 陈凯之却是不咸不淡地道:“近来,也没读什么书,倒是李子先生所说的梁子健先生,学生上月,倒是看过他的《说齐》,梁先生故去了两百年,却有无数经典传世,这部《说齐》,更是他的精髓所在,说的乃是齐桓公争霸的典故,不过知道此书的人,凤毛麟角,李子先生想来没有看过吧。” 众人一听《说齐》,都不由到底摇头,都对这本书没什么印象。 这李文彬眼眸一闪,却见陈凯之朝着他笑。 他便冷冷道:“《说齐》而已,无非说的是齐桓公与管仲之事,分析管仲变法之利弊,此书,倒也不算冷,我早已看过了。” 众人听罢,纷纷看向李文彬,不得不佩服李文彬博览群书。 要知道,这个时代,书籍可不是写出之后,就可以动辄印刷数万数十万册的,绝大多数书,都只能靠抄写,抄写之后,再进行收藏,正因为如此,书籍才属于奢侈品中的奢侈品,想要寻访一部书,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臻臻小姐在珠帘后,也不禁感慨道:“李翰林果然博古通今,教人佩服啊。” 李文彬微微一笑:“惭愧,其实不过是嗜书如命而已,这是李家的祖训,我为人子弟的,岂敢相忘。毕竟,这世上的学问,靠的是刻苦用功的读书,才能扎实根基,单靠一些小聪明,固然可以风SAO一时,可迟早,还是会露出马脚,学海无涯苦作舟,正是此理。” 其他几个宾客亦是称赞不已。 那臻臻小姐借机道:“李家的家学渊源如此,实是佩服,奴在此,也见过不少书香门第的子弟,却都远不如李翰林。” 李文彬听的很受用,满面红光,他挑衅似得看向陈凯之,意思是,你这个小子,也配和我斗? 陈凯之感受到他的挑衅,却是面色平淡如水,然后,他一字一句道:“李子先生博览群书,让人佩服,不过……我方才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李文彬鄙视的看了陈凯之一眼。 陈凯之面色古怪起来:“学生好像记错了,梁子健先生,根本就没有一部叫《说齐》的书,最近想来是学业繁重,所以……记忆产生了混淆,学生想说的是,何休所提的《公羊传》,哎,你瞧瞧我这记性。” 没……有……说齐这部书…… 特么的你压根记错了! 李文彬瞬间感觉自己浑身的气力都像被抽离了般,整个人一瘫,方才还跪坐的笔直的样子,却是瞬间瘫坐于此。 你特么的逗我! 第二百七十四章:语不惊人死不休(1更求月票) 其实这的确是个坑,是一个陈凯之蓄意为之的坑。 对于这李文彬的性子,陈凯之早就摸透了。 此人心胸狭窄,还好面子,爱出风头! 一次次的吃了陈凯之的亏,若是遇到机会,又怎么会肯让陈凯之好过。 当然,他也有出风头的本钱,如今在这天香楼,在美人面前,更是想要趁机表现。 读书人嘛,吹吹牛也没什么。 陈凯之随口一说,自己看过《说齐》这本书,其实就是一个诱饵。因为这本书的书名,就大致的揭示了书里的内容。 说……齐,不就是说齐国的旧事吗? 无非是分析齐国成败的原因。 而且陈凯之还给李文彬提供了一个极有用的信息,那便是这部书,也是梁子健先生的大作。 李文彬是看过梁子健的书的,对梁子健颇为推崇,陈凯之给他的信息,就足以他自行的脑补了。 梁子健先生最大的成就在于经史,而且最喜的便是春秋之中的霸道人物,比如梁子健先生曾撰写过关于楚庄王的解析,这……便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李文彬了解梁子健,陈凯之则给了他足够的暗示,书名叫《说齐》,作者是梁子健,那么李文彬自然而然,也就自行脑补,认为这部书自己是有把握说出点子丑寅卯的,这必定是一本关乎于齐桓公的书,而一旦牵涉到了齐桓公,那么肯定少不了齐国贤相管仲的身影。 除此之外,陈凯之询问李文彬的时候,那一句‘这本书李子先生不曾看过吧’,刻意之间,带着挑衅。 李文彬是个极傲慢的人,此时便彻底的陷入圈套了,他白日才在陈凯之那儿吃了亏,又怎么容忍得了现在再逊陈凯之一筹。 李文彬简直不可能忍了,轻轻咬着牙齿,面容里掠过恨意,不过仅是片刻间,那恨意便散去。 三番五次的败在陈凯之手里,李文彬很不甘心,今日的他无论如何,也要找回场子。 而此时,陈凯之得逞了。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说齐这本书。 陈凯之看着脸色苍白的李文彬,用一种看天上神仙一般的眼神,接着轻飘飘地道:“那么……李子先生是怎么看过这部书的?” 伤口上撒盐啊。 李文彬眼眸呆滞,满脸震色。 因为他无法回答,他没法去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谎言。 此时,他的脸变得殷红起来,红到了耳根,他失措地看着陈凯之,除此之外,其余所有人都看着他,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已从最初的震惊里回过了劲来。 方才李文彬过于出彩,表现得过了头,大家根本没有表现的机会,现在免不得一副调侃的样子看着李文彬。 便连与他同来的那位师兄郑宏,这个时候的心情,大抵就是心头被一万头***奔过了。 丢人啊,这脸真是从皇宫丢到了闹市了。他真是一万个后悔跟了这李文彬来此,现在只恨不得离李文彬远一些,巴不得面前有个地缝可以钻,这样自己便可以保住颜面。 他轻轻皱着眉头,冷淡地看着李文彬,目光里透着几分不悦。 陈凯之则是徐徐地端起了茶盏,吹开了茶盏中那碧绿茶水上飘起的茶沫,随即他才笑吟吟地抬眸道:“李子先生,何故一言不发?”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是给了李文彬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更感觉自己无地自容了,堂堂衍圣公府的子爵,竟闹出这等笑话,这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瞬间只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打了一般,格外疼痛。 那……他必须得挽回面子,不然以后还怎么抬起头来做人? 因此他迎视陈凯之的目光,支支吾吾地道:“或许记错了吧。” 陈凯之呷了口茶,徐徐地将茶盏放到了案上,翩翩少年,显得极为淡定,没有那种拿捏了别人七寸便张狂的样子,却是宠辱不惊,令人不禁感觉感觉气度非凡。 此时,他嘴角微勾,抿了抿嘴道:“是吗?我还以为李子先生当真对梁子健先生很是了解呢。” 噗…… 一旁的一个客人终是忍不住了,噗嗤一笑。 方才李文彬表达了对那梁子健先生的推崇,若是梁子健先生当真有这部书,李文彬怎么会说错? 这等轻描淡写暗藏着机锋的讽刺,实是高明。 李文彬双目无神,面色煞白,口里嚅嗫着,却不知说什么好。此刻他好像说什么都是错的,说什么也挽回不了自己的错误,因此只能保持沉默。 李文彬的心里其实是羞愤的,整个人被气坏了,心口像是一口巨石压在那里,呼吸都急促了,可是心里就算多厌恶陈凯之,此刻他拿陈凯之一点办法也没,只能怔怔地看着陈凯之,目光之中带着恨意。 那帘中的臻臻小姐也是微微愕然。 显然她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这卷帘之后,是一盏冉冉的红灯,臻臻便欠身优雅的坐在胡凳上,红烛冉冉,照得她的肤色宛如凝脂一般剔透,峨眉明眸,玉面之上,没有施什么庸俗的粉黛,颦笑之间,都显得楚楚动人。 臻臻起初对于这个来访的少年人,是没有太多在意的,虽然据说是个无双才子,可对于才子,她虽在此敷衍,却并没有太大的兴致,反而对于李文彬,她倒是高看了几分,这是因为李文彬背后,是一个经学世家,还有他身上的这个官身。 这李文彬的前途,将来必定是扶摇直上。 可万万料不到,就这么一个小小少年,看上去倒还稚嫩,却是反手之间,竟让李文彬直接陷入了最尴尬的境地,甚至让李文彬毫无反驳之地。 这份心思,还有那不露声色之后的城府,真是让人觉得罕见。 臻臻这才意识到,自己产生了严重的误判,她忍不住透着珠帘,打量着隐约的陈凯之。 这是一个少年,看起来也不过十四五岁罢了,面如冠玉,长眉下,眼睛微垂,似是敛藏了光华在其中,除了俊秀,似乎很难看出这少年有什么过人之处。 她便嫣然一笑,道:“前几日,我听人说北燕国与倭人在乐浪大战,北燕国大获全胜,真是可喜可贺的事啊。” 她突然说起了当今天下的时局,转移了话题,这是有为李文彬解围的意思。 李文彬在方才的话题上,分明已被陈凯之直接打倒在地,无论如何解释也翻不了身,臻臻善解人意,不管怎样,李文彬也是天香楼里的贵客,怎么也不能让李文彬太难堪了。 陈凯之似乎也没有追究,面色淡淡一副懒得继续计较的意思。 倒是臻臻开了这个头,许多人都忍不住兴奋起来,纷纷附和着。 “不错,倭人被斩首三千余,伤者无数,不得不遁逃海外,我大陈虽与燕人并不和睦,可毕竟俱都是大汉之人,非蛮夷可比,此番大捷,扬眉吐气,大涨士气。” “倭人可恶,四处掠夺,现在燕人挫了他们的锐气,估计倭人有一阵不敢来骚扰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应着。 论起来,其实大陈人并不喜欢燕人,当初北燕可是袭入洛阳,差点捣毁了大陈的宗庙。 可在所有人的心目中,所谓汉夷有别,这倭人,就权当是禽兽了,燕人是可以联合或者是商谈的对象,可是蛮夷就是蛮夷。 众人从骨子里厌恶倭人。 臻臻抿嘴而笑,见众人热议起来,余光瞥向陈凯之,却见陈凯之只顾着喝茶,不发一言,她不禁轻声开口问道:“陈子先生,为何只顾垂头喝茶?” 陈凯之这才放下了茶盏,抬眸看了一眼,冉冉烛火下美若极致的臻臻,浅浅笑了起来,“因为茶很好喝呀。” 呃…… 臻臻不得不佩服陈凯之是个格外有个性的人,而且他的回答……嗯……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她不得不嫣然一笑:“奴想问的是,难道陈子先生对于这场大捷并没什么触动吗?” 连一旁的邓健,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这确实是喜事,师弟的情商真是太低了,这个时候,不是该表现出点高兴? 于是他忍不住拉了拉陈凯之的袖摆,朝陈凯之使了个眼色。 李文彬好不容易解脱出来,此时真是将陈凯之恨之入骨了,他一双眼眸微眯着,冷冷地看着陈凯之,嘲讽一笑道:“陈子先生是怜悯倭寇吗?” 怜悯倭寇?这话里的意思是他支持蛮夷入侵,若是让人以为他站在蛮夷这边,那恐怕全天下人的口水会将他给淹没。 他以后恐怕寸步难行。 我靠。 那他岂不是毁了? 这个李文彬真不是什么好人,但凡捉摸到一点点的机会,都能什么屎盆子都想着往他的身上扣。 陈凯之本来是不想参与这个讨论的,可对于李文彬还想作死,这种如蟑螂性质一般的人,他最大的兴致就是,见一次,踩死一次! 此时,陈凯之便微微一笑道:“因为根本没有大捷。”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众人愕然。 连臻臻也错愕地隔着帘子看向陈凯之。 ……………… 谢谢大家的支持,可是还有不到两天,这月结束,眼看月票榜的激烈,老虎心急如焚,码字很累,这创伤更痛,好吧,老虎只能继续求助于大家了,可还有支持的吗? 第二百七十五章:文华无双(2更求月票) 陈凯之这话的确语出惊人,又顿时吸引了足够的注目。 “呵……” 此时,李文彬嘲弄地看着陈凯之,冷笑道:“陈子先生可要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那捷报黑纸白字,一分不差,我乃待诏翰林,北燕向大陈报捷的奏疏,我是亲眼所见的,你在此胡说八道什么?” 陈凯之懒得理他,徐徐道:“那么敢问,北燕军俘获了多少倭寇?” “这……” 捷报上没有说。 陈凯之站了起来,负手而立,他嘴上略略带着嘲讽,继续道:“能歼贼三千的大捷,竟没有俘虏吗?” “或……或者并不曾写在捷报里?” 有人激动地反驳。 陈凯之却是淡淡地道:“若是真有俘虏,为何不写在捷报上?这等报捷的文书,绝不会藏私遮掩,有多大的功,便报多大。没有俘虏,那么就是倭寇死伤了,却能保持建制完好的遁入汪洋大海?” “再者,北燕军是在年初时宣布对倭寇的讨伐,倭寇主要盘踞和袭击的,乃是乐浪一线的军镇和一些重要的通衢之地,这才过去不过短短一两月的功夫而已,大军讨伐,劳师远征,还需粮草先行,集结各路军马,更需等待水师,两路并进,这些,需要多少时间?可是莫名其妙的,竟转眼来了个捷报,这……是笑话吧?” “倭寇的作战方式,历来是游袭为主,除非主动袭击,否则绝不会轻易集结数千上万人,这是人所共知的事,乐浪一线,北燕军分布于各处军镇,根本无力主动出击,现在正等着北燕的援军,可是北燕的援军尚未抵达,他们哪里来的军马,对突然袭击来的倭寇进行反制?” “所以,以我之见,理应是北燕军在热浪,经历了极大的挫败,死伤惨重,为了稳定军心民气,这才将这场惨败,转为了所谓的大捷,为的,不过是保住北燕君臣的颜面罢了。” 李文彬鼻翼微微一耸,满是不屑地看着陈凯之,冷冷质问:“你如何证明?” 陈凯之却是一副慵懒的样子道:“无法证明,爱信不信。” 臻臻心念一动,似乎怕二人又要争执起来,便忙道:“无论是真是假,陈子先生的一番高论,实是教人佩服,陈子先生,据闻你才学无双,文章更是列入了地榜,文名天下,不知陈子先生什么时候有闲,可至这里天香楼来,奴与陈子先生,有许多事尚需请教。” 这意思是……入幕之宾? 众人听罢,都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用着羡慕的目光看着陈凯之。 这臻臻小姐自从来了这天香楼,就一下成为了这天香楼的香饽饽,据说也是个满腹经纶的女才子,才貌双全,不知令多少男子为之倾慕,可就从不曾听说过臻臻小姐邀请过哪个男人私下请教的,而今儿……竟想将陈凯之留下来? 真是羡煞旁人啊。 那李文彬,更是错愕,显然,他对这位臻臻小姐已垂涎已久,谁料竟让陈凯之抢了自己所有风头不说,竟还…… 他面容微微一抽,狠狠地咬了咬牙,却默不作声。 陈凯之眼中带笑,朝卷帘中的人看了一眼。 他的目力可用变态来形容,其实虽没有和臻臻相对,却早已看清了这位臻臻小姐的花容月貌。 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相貌,可谓是沉鱼落雁般的美人,若是单身的男子,和一个这样的女子同处一室,私下里请教,若是再发生点什么,那真是人间佳话,更是一件极为快意的事。 只是……陈凯之突然做出了一脸愚笨的样子:“请教?我看不必了,今日是师兄带我来见世面的,师兄的才华高我十倍,若是小姐要请教,不妨请教我师兄吧。” 邓健坐在一旁,一直都是局促不安,感觉很不自在,心里恼恨自己没出息,让师弟带着来见世面,本是一件很尴尬的事,谁知,陈凯之居然说是自己带他来见世面的,后头的吹捧,自然不提了,见此时,许多人都朝自己看来,用一副原来这才是老司机的眼神看着自己,邓健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面上却是一红。 心里不禁在想,师弟对我这师兄,还是不错的。 臻臻则是吁了口气,似有些失望,却没有再深究下去,便露出浅笑的样子:“陈子先生的文章,可谓是文华无双,能否请陈子先生留下一幅墨宝吗?” 文华无双四字,可谓是极致的赞美了。 陈凯之没说什么,却注意到不只是李文彬,还有那郑宏,又或者在座的其他人,都露出了几分不悦之色。 是啊,大家巴巴的跑来,就想出出风头,吹吹牛逼,谁料风头都给你陈凯之盖住了。 何况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大家虽佩服你的才学,可是一句文华无双,可能是臻臻发自肺腑的赞美,可对于其他读书人来说,若是听了去,只怕不服气的人不少。 这臻臻小姐,显然是有想要让他成为众矢之的节奏啊! 你妹的,我特么的只是跟别人的惯有反应有点不一样,只是不给你面子,不做你的入幕之宾而已,虽让你折了面子,可你也别这样坑我啊? 他完全可以想象,今日的事,一旦流传出去,不晓得的人,还以为他陈凯之不知天高地厚,鄙视了天下的读书人呢! 陈凯之其实并不在乎一些虚名,两世为人,他深知闷声发大财的重要,至于所谓的名气,某种意义来说,其实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带来的,只会是无穷无尽的烦恼。 他所追求的,反而是更实在的东西,这也不是他俗,实在是两辈子摔了太多的跤,吃了太多的亏,才知道脚踏实地的重要,说真的,如果文华无双可以卖钱,陈凯之会毫不犹豫的将这四个字卖个一两百银子。 嗯,一两百银子,在陈凯之眼里,这文华无双也只值这个价了。 何况在自己之上,还有天人阁的诸学士,有衍圣公府,世上更不知有多少高人,自己算老几?若是被她的吹捧吹得晕头转向的,那我陈凯之就真是傻缺了。 陈凯之心里吐糟着这个臻臻小姐的万恶用心,脸上则是含笑道:“真要写吗?” 臻臻小姐在帘后,略显讶异,她倒是料不到,陈凯之似乎答应得很干脆。 随即,她的眼眸闪过一丝鄙夷。心里不禁取笑,读书人就是这样子,给他戴一顶高帽子,吹捧几句,顿时就不知所以然,便恨不得的立即挥毫泼墨,好告诉天下人,自己的文章如何了得? 即便是方才表现得如此有城府的陈子先生,看来……也不过如此啊。还不是轻轻松松的被自己拿下了,和其他的读书人也没什么区别罢了。 她透过珠帘,看着陈凯之的眼眸,不禁多了几分轻视,薄唇轻轻地咬着,带着几分似乎掌握了天下人心的智珠在握感。 臻臻旋即道:“是呢,就请陈公子不要辜负了奴的心意。” 众人一听臻臻求着陈凯之要写文章,以这陈凯之的实力,势必又是一篇惊艳之作,心里真是羡慕到了极点,只是内心深处,又不禁有一点莫名的妒忌。 陈凯之却是淡淡一笑:“既如此,那么我就试一试吧。” 臻臻似早有预料,朝身侧的丫头使了个眼色。 于是过不多时,那丫头便自卷帘后出来,取了笔墨纸砚,送至陈凯之的身前。 陈凯之想了想,接着提笔,他笔走得很快,这些日子,行书练得不错,笔走龙蛇之下,似乎过不多时,一篇文章便已作成了。 墨迹未干,他将文章放在一旁晾着,随即道:“好了,文章也作成了,学生惭愧得很,夜已深,学生还有功课,今日就到这里吧,若有机会,学生还会来拜访的。” 此地,再留下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其实若不是带着师兄来见世面,陈凯之真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一群文人为了女人在此喷吐着口水,而这女子,多半也早已熟谙了控制男人的手段,穿梭在‘才子’们之间,少不得各种添油加醋,宛如戏猴一般。 最可恨的是,特么的戏猴人家耍猴人还给猴子管饭呢。可在这里,猴子却都得自带香蕉来的。 陈凯之只躬身一礼,便不作停留,留下这篇文章,就已足够了,朝师兄使了个眼色,便和邓健离席而去。 这贸然的一走,倒是显得很没礼貌。 李文彬自也不错这个讽刺陈凯之的机会,立即道:“这个陈凯之,真是放肆,以为自己有一些斤两,卖弄他的文采,却如此的傲慢无礼,冷落佳人!” 其他人纷纷颔首,想来这多半都是出于妒忌的心理。 其实,现在陈凯之走了,倒是令他们松了口气,总算可以轮到自己表现了,只是此时的兴致却比方才要差了许多,心里不免有一种酸溜溜的感觉。 臻臻似乎熟谙人心,又这么不明白众人的心思,也只是微笑不语。 顿了一下,她才徐徐道:“珠儿,这文章里写了什么?” 第二百七十六章:钦佩(3更求月票) 那丫头款款取了文章。 臻臻便道:“念来听听,陈公子的文章,必定是文采斐然的。” 好不容易那个抢走所有人风头的陈凯之走了,可从臻臻的口中听到文采斐然四字,就又令在座之人,一个个的心里极不舒服了。 却还是有人尴尬地道:“是啊,这陈凯之为了讨得臻臻小姐的欢喜,一定在这文章上费了不少心,赶紧念来听听。” 这话,绵里藏针。 那叫珠儿的丫头缳首点头,接着便照着文章念道:“陈康肃公善射,当世无双,公亦以此自矜。尝射于家圃,有卖油翁释担而立,睨之,久而不去。见其发矢十中八九,但微颔之。” 听到此处,众人不禁笑了。 还以为是什么大作呢,这文章……也不过如此嘛。 文字其实还算是恰到好处的,却是远没有陈凯之当初的文章惊艳。 这样的文章,在座之人,谁写不出呢? 这样也称得上文华无双? 而且这显然是一个故事,说的是有一个人善于射箭,认为世上再没有人可以和他相比了,他也以此而自傲,有一次,他正在家中射箭,有个卖油的老翁放下担子,站在一边看,见他几乎百发百中,却也只是微微点头。 这……故事似乎了无新意。 差评。 难怪了,这就难怪了。 大家这个时候恍然大悟起来,难怪这陈凯之写了文章后就告辞要走了,估计也觉得这文章不过是泛泛之作,生怕被人取笑,所以赶紧溜之大吉了吧。 李文彬打断那丫头,嘲笑道:“不过尔尔。” 文人嘛,总是自傲的,自以为自己牛X,至少现在李文彬已从方才《说齐》的阴影中摆脱出来,反正现在陈凯之不在这里了,少不得在所有人跟前讥笑一番。 众人也都笑了起来。 一副,其实论起来,我也不比陈凯之差多少的样子。 卷帘后的臻臻,似乎也对此显得有些错愕,她显然也不曾想到,陈凯之的这篇文章,竟如此的平平无奇。 虽是带着些许的失望,可她终究耐住性子道:“继续念。” 那珠儿便继续念道:“康肃问曰:“汝亦知射乎?吾射不亦精乎?”翁曰:“无他,但手熟尔。”康肃忿然曰:“尔安敢轻吾射!”翁曰:“以我酌油知之。”乃取一葫芦置于地,以钱覆其口,徐以杓酌油沥之,自钱孔入,而钱不湿。因曰:“我亦无他,惟手熟尔。”康肃笑而遣之。此与庄生所谓解牛斫轮者何异?” 这是说,那射箭的高人便问卖油翁,你也知道射箭,我箭法难道不好吗?卖油翁却说到,这有什么,不过是因为手熟而已。这人愤怒了,你居然敢轻视于我?卖油翁便说,我斟油给你看看,于是他取了一个葫芦放在地上,用一枚铜钱放在葫芦口,接着徐徐的将油倒进葫芦里,这油自钱的方孔中流入,却没有一滴油溅在铜钱上,之后,他对此人说,我这本事也没什么了不起,也不过是熟练而已。 其实,真的是一个很平淡的故事。 除了文笔较为精炼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李文彬将嘴角一撇,正待要讽刺,可…… 突然,他的脸色一变。 一下子,方才还绷着脸想忍住嘲笑的人,此刻却都沉默了。 这是死一般的沉默。 手熟而已,这和庖丁解牛,又有什么分别呢? 并不是因为射箭比卖油的人高尚,射箭射得再好,和最卑贱的卖油翁倒油入葫芦,而不湿铜钱,又有是什么分别? 这…… 所有人终于回味了过来,皆是面面相觑,此时但凡还有一点羞耻心的人,多半也已露出了惭愧之色。 这篇文章,分明是针对臻臻小姐的那一句‘文华无双’啊! 什么文华无双!我陈凯之虽然文章作得好,侥幸得了一些虚名,引来人的倾慕,可这又如何,射箭的人,以自己高明的箭术而自夸,其实和卖油翁也没有分别,同样的道理,文章作的好,又有是什么可以夸耀的呢? 不过是因为我陈凯之平时用的功多一些,读的书多了,所以手熟罢了。 我陈凯之,不过是那个卖油翁,实在没是值得可以夸耀的。 当所有人在嘲笑陈凯之卖弄的时候,陈凯之却遗下了这么一篇文章! 方才李文彬还嘲笑他傲慢无礼,可这哪里是傲慢啊。 世上可有将自己自比为卖油翁的傲慢吗? 这篇文章,看上去泛泛无奇,却是寓意深刻,意有所指,文章的背后所蕴含的深意,瞬间将此文拔高了。 你以为我陈凯之在炫耀,可实际上,我陈凯之压根只是想低调,你们争抢着这所谓的虚名,拼了命想要在别人面前表现。 可事实上,我陈凯之却是为盛名所累,你们以自己的心来度我陈凯之之心,你们在乎的事,我陈凯之并不在乎。 这一走的意思就更明白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厅中,如死一般的沉寂。 此时,即便是李文彬,也无法厚颜说三道四了。 现在说任何话,都犹如是自取其辱。 臻臻也是呆住了,她自以为自己控制男人的手段,如何的高明,以为自己能够看透人心,以为她的那些‘花样’总能屡试不爽,可是……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经历了一场单方面屠杀式的挫败。 她晶莹的眼眸里带着不解,却也多了几分钦佩,那个小小少年,到底有多深的城府啊,看起来,分明是个毛头小子,却为何……有这般的心志? 臻臻深吸一口气,突有一种被人鄙视的感觉。 这种鄙视,绝不是那种道德先生们对她这样出身的人的所谓轻蔑。而是……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臻臻的目光略显复杂,抿了抿唇,便道:“奴乏了,身子有所不适,只怕不能继续会客了,还请诸位公子自便。” 直接下了逐客令。 而事实上,李文彬这些人,虽都好面子,好出风头,可也有着读书人的另一个特质,那就是羞耻心。 此时,他们又怎么还有心思继续在这儿呆,这得多厚颜无耻的人,才好意思继续在此高谈阔论,继续想着展现自己的才学啊。 臻臻的一句逐客令,却是令众人都是一副如蒙大赦的样子,纷纷起身告辞。 等到所有人都徐步而去,厅里终于彻底的安静了。 臻臻这才赤足下地,缓缓地步出了帘子。 只见她面容精致,修长的身段显得轻盈,她款款地走到了窗台,靠着这窗台,目光在这窗外的景色的流转。 在这窗下,是车马如龙,灯火莹莹,可就在这长街上,臻臻却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那方才还挥毫泼墨的少年郎,此时手里正提着……提着的是……是……烧鸭吗? 只见二人并肩而行,将那烧鸭攥得紧紧的。 呃……自诩卖油翁的人…… 噗嗤…… 臻臻忍不住轻笑起来。 久久地目送那二人徐徐的走远,直到消失在这惨然月色之下。 只是……突的,急促的脚步传来,珠儿听到了动静,掩门出去,过不多时,便去而复返。 她到了臻臻身后,行了个礼道:“宫主,最新的消息传来,北燕军在乐浪大败,死伤无数,倭人袭了带方城,将其付之一炬。” “什么?”臻臻回眸,诧异地看着珠儿。 竟……真的…… “大捷,是假的?” “是。” 臻臻颔首,尽力使自己的心情平静,口里则道:“这个陈凯之……要留意。” 她眸里扑簌,此时此刻,除了震惊,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诸之城那儿,有什么消息?” “第一批的少年少女已是送去了,这数百人,甚为满意。” 臻臻笑了笑道:“那就好。” 笑的时候,如白兰花绽放,可在这笑意的背后,却又似乎掩藏着几许锋芒。 ……………… “哎,师弟,你怎么写篇那样的文章?这是师兄第一次去那天香楼啊,看来,似乎很不成功,原是想去见一见世面的,谁料到最后的结果竟是如此,真是遗憾啊,师弟,你是带师兄去XX的,怎可跑去那儿写什么卖油翁呢?大煞风景,给师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以后再至这烟花柳巷,便忍不住想到自己是卖油翁……” 邓健方才就坐在陈凯之身侧,自然而然,也就看到了文章。 这实在是一场悲剧,世面没见到多少,这师弟却是砸了人家场子就跑,坑啊这是。 陈凯之手里提着烧鸭,自然不可以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只好笑道:“一时没有忍住,师兄节哀顺变。” 过了天香坊,街道便冷清起来,若非天上的弦月,这街上只怕要伸手不见五指了。 邦邦…… 这是打更人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之时报更……” 子时了,新的一天,又来临了。 陈凯之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眸里掠过了一丝凄然,他忍不住抬眸看月,手上的烧鸭不禁滑落。 “我的鸭!”邓健凄厉地惨叫,忙一下子扑倒上去,勉强将差点落地的烧鸭抢救回来。 第二百七十七章:来啊,你杀了我!(4求月票) 邓健看着抢救回来的烧鸭,庆幸地松了口气,随即站了起来,气冲冲地道:“你让师兄见不着世面倒也罢了,你还差点将烧鸭丢了,你……是可忍,孰不可忍,这等丧尽天良,你以后再不珍惜烧鸭,师兄和你割袍断义,勿谓言之不预也。” 陈凯之的脸上却没有邓健所期待的惭愧之色,而是变得落寞起来。 他的眼睛先去看月,随即淡淡地看向远处的黑暗,吁了口气道:“师兄,现在是五月初五了。” “嗯?五月初五又如何?”邓健余怒未消。 陈凯之幽幽道:“我有个兄弟,便是在去岁的今日结识的,只可惜……已是物是人非了。” 邓健看了陈凯之一眼,脸色缓和了下来,不由道:“他现在在哪里?” 陈凯之摇摇头道:“不知道,至今没有音讯,如今我已在京师落了脚,却不知他如何了,是不是饿了肚子,是不是……没有衣穿。” 陈凯之惆怅着,长长地吐了口浊气。 某种意义来说,除了恩师。陈无极是他在这世上第一个如亲人般看待的人,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或许这等所谓的结拜兄弟无关痛痒,可对于陈凯之来说,却是至关重要。 此时,他故意将自己的脸别到月影的阴暗处,不让自己眼里的湿润被邓健看见,固然他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或许是因为经历了太多太多的缘故,虽然平时坚强,可一旦触及到心中柔软的一块,陈凯之还是忍不住有落泪的冲动。 他吸了吸鼻涕,便道:“好啦,回去吃烧鸭吧。” “不难受了?”邓健担心地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摇摇头道:“只是有一些感伤罢了,倒也不至于难受。” “没良心。”邓健白了他一眼,突的又想起方才差点牺牲掉的烧鸭,不禁讽刺道:“他日师兄若是也和你天各一方了,多半你也不难受。” 陈凯之笑了笑,步伐依旧是稳健:“不,因为我深信,他会好好地活着,无论他在哪里,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会有什么样的经历,总有一天,他一定会找到我,一定会的!” 邓健沉默了,不禁跟着一声叹息。 ………… 极北之地。 这里的凛冽寒风,比北燕国最北端的辽西郡更加寒冷不知多少倍。 在这里,泼水可成冰,也在这里,无数的树木,一年四季,都被皑皑白雪所覆盖着。 这里的风,犹如群狼的呼号,似乎永不会停歇。 而也在这里。 此时,陈无极正被关在一个幽深地窖里,他的身上只穿着并不厚实的衣物,这使他忍不住蜷缩起来,他的眉眼也已凝结了冰霜,一开始,他还不断的哆嗦,可到了后来,似乎浑身已经僵硬,竟连哆嗦也开始无力了。 他只是埋头蜷缩着,面上还残留着鞭痕,在这样的天气里挨鞭子,痛苦不知会增加多少倍,可真正让他痛苦的,并非是这寒冷还有鞭挞所带来的疼痛。 他饿了。 已经两天滴米未尽,肚子仿佛是在烧。 他依靠在墙壁上,心知自己已经命不久矣,无神的眼睛,呆呆地看着这地窖中无尽的黑暗。 这时,突的一股风雪猛地灌了进来。 地窖的盖子开了。 陈无极并没有感觉到欣喜,反而是身子一颤,他知道,即将而来的酷刑,又要开始。 不过这一次,进来的却是一个女子,女子穿着捂得严严实实的皮裘,可即便如此,似乎还觉得寒冷。 这是一个三十岁的妇人,她手里捂着一个包袱,等人盖上了地窖的盖子,没了风雪,她才解下了蒙在面上的棉罩。 只见她面容姣好,神色间带着一股无形的亲和力。 她靠近了陈无极,朝陈无极慈和的一笑,便将包袱打开:“饿了吗?快,快吃。” 陈无极没有任何的犹豫,他顿时如饿狼一般,一下子扑向包袱。 包袱里只有硬得度像石头一般的蒸饼,可陈无极却是一点都不在乎,他太饿了,疯狂地咀嚼,那妇人给他递了一壶酒,他毫不犹豫地灌了下去,顿时,身子开始变得火热起来。 妇人笑意盈盈地道:“来了这里,虽是天寒地冻,可是这里的人,自此之后就都是你的兄弟姐妹了,我……从此以后可以做你的母亲,你叫陈无极?这个名字并不好,我看该重新取一个了。” 陈无极吃得极快,肚子里有了些饱感,总算感觉身体好受了些,此时,他却是摇摇头道:“不。” 他显得很执拗。 妇人笑道:“哎,你这孩子,真是倔强,名字而已,在我们这里,有几大姓,有人姓墨,有人姓庄,有人姓韩,有人姓公孙,也有人姓邹,你来了,我们就是一家人,你已不再是从前的你了。” 陈无极依旧固执地摇头。 “好吧。”妇人似乎不再坚持了,她溺爱地摸了摸陈无极的头,才道:“你冷不冷?待会儿,我让人给你送件狐皮衣来,这里太冷了,虽然现在早已是开了春,算是入夏了,可这里依旧是白雪皑皑的。”她口里吐着白气,似乎印证着这里的恶劣天气。 陈无极点点头,对这妇人似乎多了几分亲切。 妇人这时又感叹道:“我听说,你是因为不肯发誓杀尽天下儒狗,所以才受了惩罚?” 陈无极又点头。 妇人叹口气道:“儒狗皆都可杀,这些人都是虚伪透顶之辈,早在许多许多年,那时候,甚至是在大汉之前,这些儒狗便做尽了丧尽天良的事,你想想,你从前一定受了许多人欺吧?为何他们要欺你呢,那些儒狗,不是口口声声的说什么仁者爱人吗?可他们只爱自己,才不会管顾你。” 陈无极又点头,似乎感同身受。 妇人目中带着温柔,捂着陈无极几乎冻得要开裂的手,传递了一些温暖给他,口里继续道:“既然如此,你发了誓,我们便是一家人了,我做你的母亲,好好的待你,我从前也有个儿子……”妇人露出了凄容:“从前我也有孩子的,可是……可是这地方太苦寒了,孩子出生,用不了几个月,便染了风寒……”眼眶里,一股热泪落下来。 陈无极眼睛也红了。 妇人用着期许的目光看着陈无极,温和地道:“那你发誓,好不好?” 陈无极迟疑道:“发了誓,就一定要做到吗?” 妇人又好气又好笑地道:“当然要做到,以后凡是见到了任何儒狗,都要杀之后快。” 下一刻,陈无极那被融化的心,突的又变得坚硬似铁起来:“不,我不发誓。” 妇人皱眉道:“为什么?” “不是每一个儒生都是狗,我有一个兄……” 啪! 妇人似乎愤怒难制,突的脸色都变了,狠狠的一巴掌摔在陈无极脸上,直接将陈无极打翻在地,才狞然道:“这个世上,但凡是那姓孔的门徒,无一不是丧尽天良的狗贼!” 妇人凄厉地继续道:“若非是这些儒狗,当初为何要将我们诸子斩尽杀绝?为何令我们远遁于此,让我们在这等地方如狗一般的生活,你可知道……当年死了多少人,知道他们杀了多少人?若非如此,我……我怎么会没了我的孩子,我们在此,一代又一代,历经了数百年,依旧还在此,为的就是活下去,因为在这里,生不如死。我们唯一的信念便是活下来,终有一日,我们要过关,杀尽天下儒狗!” “你……” 她恶狠狠地怒视着陈无极,这目光,犹如凶光毕露的母狼。 陈无极吓得忙缩到了墙角,他只是一个孩子,并非是一个胆大的人。 妇人厉声道:“你要嘛发誓,要嘛……死!” 陈无极张口欲言。 妇人目中尽赤,带着无数的仇恨:“你可知道,我们会怎样对付这些与儒狗为伍的人吗?我们会扒了他的皮,将他悬在雪地里,让狼慢慢地咬嗜他的血肉。现在,我再问你,你肯不肯?” 陈无极身如筛糠,牙关咯咯作响,他极想点头的,可脑海里浮出了一个人影,顿时泪眼模糊起来。 他怯怯的样子,却又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不,我绝不发誓,还有,我的兄长不是儒狗,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好了,你,不,便是十个你,一百个你,一千一万个,十万个你,也不及他的一半,我不要认你作母亲,我自幼就没有母亲,我梦里想着的,便是若是在这世上,我有一个母亲该有多好,可是……我绝不会认你,我已有兄长了,我的兄长,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你杀了我罢,扒了我的皮,将我的尸骨拿去喂狼,来啊,你杀了我!” 陈无极越说越是激动,他拼了命的想要解开自己上襟,猛地向下一拉,露出本已冻得青紫的一片皮肤,他怒视着妇人,噗嗤噗嗤地喘着粗气:“我绝不会立誓,绝不!” 妇人看着他,却是换上了一种怪异的眼神。 她居然沉默了,随即,她冷冷一笑:“那……你就去死吧。” 第二百七十八章:千金难买爷高兴(5更求月票) 这妇人怒不可赦地冷看着陈无极,却没有立即动手,而是转身而去,直接出了地窖。 妇人从地底爬出,站着在这地上,看着眼前的景物,依旧还是一片大雪纷飞的白茫茫世界。 远处,一座由冰雪覆盖的坚城矗立着,这巨大的城池,时不时的露出咚咚的声音,巨大的木头,堆砌起一个个架子,每一个架子,似乎都巧夺天工一般的,结合一起,吊起一个个巨大的岩石。 此时,她迎风而立,目如寒霜。 在这雪地里,早有几人赶了来,他们显然是这里的看守,为首之人朝妇人行了个礼,才道:“见过巨子,哎,就唯独这个孩子……” “我知道,我也拿他没有办法。”妇人面若寒霜,似乎是很不甘心经历如此大的挫败。 这人便道:“既然如此,那么……是不是按照家法……” 妇人本欲要颔首点头,可突的,她颈脖一顿,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在沉思着些什么似的,口里呵着白气,顿了一下,才道:“你可知道什么人才能在这里生存吗?这里实在是太苦了,带来的那些孩子,足足有三百多个,可是真正能活下来的,想来不会超过一百人,而真正有用,可堪大用的,不会超过十个。” 这些人的脸色暗了暗,却都默然了。 妇人叹了口气,似是开始心平气和起来:“只有最坚韧不拔的人在这里才能生存啊,若是没有足够的韧性,没有足够的坚持,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冻死,或是被狼群叼走。更无法通过那木人巷里的考研,这个孩子……太坚韧了,每年送来不知多少批孩子,他们都是无依无靠的孤儿和流民,可是似这样的人,却是一个都没有。” “哎………”她长长叹了口气,才道:“让他继续吃些苦头吧,若是他因此不堪忍受而死,这是他的命。可若是……他还活了下来……” 巨子目光一闪,接着道:“我说过,我会做他的母亲,我说过的话,是算数的!” “是。” 除了这人的应话,那风雪依旧在呼吼,犹如鼓角齐鸣。 ……………… 生活总要继续。 陈凯之从不羡慕那喧闹的生活,即便现在有了银子,他也宁愿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上一世,他在黑叔叔的大陆呆了几年,在那时候,只需有一杯清茶,一本书,就足以让他度过一天。 心里平淡,世界便可以安静了。 虽是天天都能收到不少羡慕或是嫉妒的目光,他依旧如往常一样的读书,依旧还是从前那样的在清早向武先生讨教弓马和兵法。 其实他未必知道这些所学的东西能否致用。可有时候,学习是不可带着功利性的态度去的,越是如此,越容易失了本心,固然可以一时强迫自己去读书,可一旦受了挫折或是受了诱惑,这样的人,便最容易功亏于溃。 所以,本质上,学习所需要的是享受学习的过程,而非去想学习的目的。 只是每次去学宫,学宫里的先生们,却没太给陈凯之好脸色看。 那飞鱼峰里,时不时的轰隆声,实在让这些先生们寝食难安,日子没法过了啊。 好吧,陈凯之总是在他们面前露出惭愧之色,可惭愧归惭愧,我的地盘我做主,还是让先生们忍一忍吧,忍一忍也就过去了,生活本身就像轰隆隆,如果无法避免,那么不如学会去享受这种震耳欲聋,隔三差五吓尿裤子的感觉。 这一天,陈凯之也是起得很早,他还特意穿了一件新衣,因为这是莛讲的日子。 不知是什么心理,陈凯之其实很期待莛讲的日子,他很乐意去给太后讲故事。 很多时候,随说太后一直躲在珠帘之后,陈凯之看不到她的表情变化,也不知太后是否真的喜欢,本质上,陈凯之也不指望自己讲得好,而得来什么升官加爵,因为自己的前途,自己可以凭借努力去争取,可对此,他却乐在其中。 经历了两辈子,都是孤儿,上辈子只有一个姐姐相依为命,这辈子……陈凯之身边有恩师,有无极,有师兄,可隐藏在内心深处,陈凯之竟莫名的,隐隐能感觉到太后给自己某种母性。 虽然然并卵,陈凯之依旧还是毫不动摇的认为,这是太后的御下之术,是国母端庄慈和的体现,又或者是什么鬼劳什子的帝王之心。 可千金难买爷高兴,陈凯之就是喜欢。 邓健倒是对此很不乐观,甚至为他忧心忡忡。 他一再告诫陈凯之:“你那故事,并非是糟糕,而是……哎,师兄劝你,还是说一些正经的经史吧,你现在也是文名在外了,往后还要科考做官的,这些传出去,对你的名声有碍,翰林里,可是有许多人对你满腹牢骚了。” “噢。”陈凯之颔首。 “记住师兄的话了吗?”邓健瞪眼看他。 “没记住。”陈凯之很干脆的回答。 邓健气得牙痒痒的,可终究还是拿陈凯之没有办法。 如上一次一般进入了洛阳宫,依旧还是到了文楼。 一百多个翰林也早已跪坐在这人静候了。 等见到陈凯之进来了,不少人看着陈凯之,面上都很不客气。 知道你的文章进入了地榜,可你特么的一到莛讲就巴巴的跑来讲‘YIN秽’故事,这是什么鬼? 莛讲的本意,是在于教育皇帝,这又不是茶楼? 一次倒也忍了,太后让你再来,我们管不了太后,可你作为读书人,理应严词拒绝才是,这倒是好,一个爱听,一个兴冲冲的想要讲,这还了得? 陈凯之进来,一一与众翰林见礼,翰林们个个表情古怪,不过礼多人不怪,大家总算绷着脸回了礼。 等到太后驾到,众臣行了大礼。 太后已步入了珠帘,今日她的心情格外的好,语带轻快地道:“都平身了吧,皇帝没有来吗?” 有宦官躬身道:“陛下昨日受了惊,哭了一夜,现在还在睡呢。” 太后只颔首:“既如此,那么就开始讲吧,陈卿家可来了?” 陈凯之便站出来道:“来了。” 很愉快的样子。 实在让人很难忍啊,你一个名动天下的才子,让你来说书,你还以为是奖励吗?如此的欢快? 此时,在珠帘后的太后则是发自内心勾起了浅笑,道:“上一次讲到了哪里?张敬,你来说。” 张敬就在身边,立即拿出了一沓厚厚的文稿,寻字摘句,沉吟着道:“讲到贾宝玉做梦了。” 太后便兴致勃勃地道:“哀家倒是想起来了,前几日还在嘀咕着,贾宝玉做了什么梦呢,陈卿家,你继续讲,哀家可一直想听呢。” 陈凯之忙说了一声是。 一旁的翰林,个个默不作声,可面上都露出了愠怒之色,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纲纪了? 不过……大家脸上都是不屑于之为伍,而且还鄙视的样子。 不过,也有些人在心里忍不住有些好奇,贾宝玉的梦…… 是啊,贾宝玉做梦了,却不知作的……是什么梦……这两天,其实不少人也在寻思和惦念着呢。 当然,那些心里也想听的人,面上却绝不敢表露的,这是事关到了名节的事,我等身为翰林,怎么能和你这说书的为伍? 依旧要批判,大力的批判。 此时,陈凯之抿抿嘴,接着便道:“那宝玉刚合上眼,便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荡荡,随了秦氏,至一所在.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希逢,飞尘不到.宝玉在梦中欢喜,想道:“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打呢。”正胡思之间,忽听山后有人作歌曰:CHUN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 原本,这贾宝玉初试云雨的故事,是在李姥姥进大观园之前的,不过上一次,陈凯之急着去黑那姓李的家伙,所以放在了初试云雨之后。 而现在,陈凯之娓娓动听的说到贾宝玉CHUN梦的情节。 可说到这里,所有人的脸色很很一致的都变了。 这……真是CHUN梦啊。 陈凯之,你特么的是疯了?是疯了?还是疯了? 你竟……竟然在这天子堂,当着我等这么多高洁之士,还当着太后的面,真开始讲这些下作的东西? 许多人的脸,已经涨红了。 有人更是一副龇牙咧嘴之状,大有一副要和陈凯之拼命的架势。 可太后却依旧很用心的听,一字都不敢漏。 “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把仙机泄漏,遂掩了卷册,笑向宝玉道:“且随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 于是,这下不单是书精彩,众人的表情也精彩了。 翰林们的面上皆是一副,尼玛炸了,玩你个泥巴的样子。 只是……心里却不免又生出疑窦,这梦中其实只是隐隐约约罢了,还不至于露骨,所以他们想知道,这梦中那女仙人是谁,这梦中的仙境又是什么模样。 ………… 好吧,继续呐喊求月票!老虎需要月票,就是需要月票,还是需要月票! 第二百七十九章:独乐乐不如众乐乐(1更求月票) 这里大多数是什么心理,陈凯之自然是知道的,只是…… 陈凯之完全不受那些阴沉沉的黑脸影响,依旧神色坦然。 他不疾不徐的,等他讲到了‘却说秦氏因听见宝玉从梦中唤他的乳名,心中自是纳闷,又不好细问。彼时宝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众人忙端上桂圆汤来,呷了两口,遂起身整衣。袭人伸手与他系裤带时,不觉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凉一片粘湿,吓的忙退出手来,问是怎么了。宝玉红涨了脸,把他的手一捻。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年纪本又比宝玉大两岁,近来也渐通人事。今见宝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觉察了一半,不觉也羞红了脸……’的时候,所有人震惊了。 若说那个梦,方才还只是隐隐约约的,可写到了此处,就直接是露骨了啊。 其实放到民间,这也没什么的,甚至说不定还有人赞一句故事的剧情丰富呢! 可是这是在宫里,还是在这专门用于给皇帝说学的文楼里,让一群受过圣人教诲的‘斯文人’听,便是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不但不体面,还让人觉得是yin秽之书。 越是听下去,翰林们都一个个面面相觑的,双双眼眸睁大着,老半天回不过劲来。 故事,是极好的故事,比坊间的那些故事,不知高了多少去了。 若是这故事,放到了其他地方去说,或许能让人拍案而起,忍不住叫好。 可是…… 陈凯之的面色平静如水,似乎根本没发现众人的变化,依旧娓娓动听,继续说着他的故事,其实这时候,他不在乎。 这里的规矩,陈凯之懂。 文楼,是一个充分自由的所在,在这里,无论你讲什么,都不会触犯禁忌,所谓广开言路是也。 既然如此,那就讲个痛快吧。 何必拘泥,像个胆小鬼似的呢? 再说,太后不是很喜欢听吗?似乎有这么一个特别的听众,陈凯之就感觉很满足。至于其他的那些人有什么想法,陈凯之则是完全不放在心上。 所以他完全不在乎翰林们怎么看,而是认真地讲着他的故事。 太后自然是这里最用心听陈凯之说故事的人,此时,她的手支着头,凝神听着,倒也不觉得这故事有什么不妥,只是心里生出了疑窦,那袭人到底有没有和贾宝玉…… 翰林们,面上还是老样子,一副很鄙视的样子,心里又不免想听接下来的故事进展。 那在殿中角落里的稟笔小宦官,则是刷刷的进行速写,将陈凯之的每一句话,都记录在案。 足足一个多时辰后,陈凯之已是口干舌燥了,等到正午的钟声响起,此时,就不得不说一句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了。 语毕,陈凯之朝太后的卷帘方向行了礼,太后不舍地透过卷帘看了陈凯之一眼,道:“陈卿家的故事,真是令人回味啊,时候不早了,下回,哀家再听吧。” 陈凯之颔首道:“娘娘喜欢,臣自然放肆的讲,现在学生该告辞了。” 太后的心里颇有惆怅,目光依旧紧紧地盯着卷帘后的那个身影,很是不舍地从嘴角吐出话来:“去吧,散朝。” 陈凯之与诸翰林们俱都行了礼,才各自告别而去。 陈凯之今日所讲的内容,对于翰林们来说,是极震撼的,多数翰林心情复杂,既沉浸在故事里,又觉得这过于大胆和放肆。 好端端的才子,衍圣公府的子爵,做点什么不好,偏偏将自己沦为说书人,更严重的是,将这严肃的地方,变成茶楼一样所在。 翰林们纷纷出了文楼,心里各种吐糟,却见陈凯之已快步而去了。 甚至连邓健都没有拉上,邓健不得不快步追上去,这翰林院的侍读学士杨文昌则是抬眸,远远的眺望着那少年人的背影。 阳光笼着他,衬得那颀长的身影越发飘逸潇洒。 他板着脸,若有所思。 这个时候,身后倒有人低声唤他:“杨公。” 杨文昌只听声音,却没有回眸,只是道:“文彬,何事?” 来人正是李文彬,李文彬恨恨地朝那陈凯之的背影看了一眼,笑道:“这陈凯之这般的无礼,若是每次莛讲都在说他的书,那我等翰林,还有什么用?” 杨文昌方才回眸看了李文彬一眼,含笑道:“嗯?” 李文彬悄悄地打量了下杨文昌的神色,见他没显出什么厌烦,一副洗耳恭听的神色,他便继续道:“这石头记,简直是粗鄙至极,他将这文楼当做了茶楼吗?若是翰林院不能有所举措,继续任他这样放肆下去,只恐翰林院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啊。翰林院中,杨公历来刚直,为何不劝谏一下太后娘娘呢?” 杨文昌却是眯着眼眸调侃式地看着李文彬,答非所问地道:“我听说,李侍读和陈凯之有嫌隙?” 李文彬的脸皮倒是厚,反是正气凛然地道:“这是私仇,可现在下官所谈的,乃是公义,下官乃是翰林,无法做到坐视陈凯之这般侮辱翰林院。” “噢。”杨文昌微微点头,却是漠不关心的样子。 李文彬看了杨文昌一眼,继续道:“而且据闻,赵王殿下并不喜这个陈凯之,他的那篇洛神赋,可至今还在外流传啊。” 这一句话,似乎一下子说中了杨文昌的心事。 杨文昌面色微微暗了暗,旋即看着李文彬,面无表情地徐徐问道:“你要如何?” “弹劾!”李文彬阴沉着一张脸,咬牙切齿地道:“自然是要联合同僚们阻止这件事,所以我觉得该弹劾他。” 杨文昌却是笑了,看着李文彬的目光掠过失望之色,不过仅是一闪而过,他便收敛起内心的情绪,轻轻捋须。 “在这文楼之中,无论说什么,都是无禁忌的,既然如此,该弹劾他什么呢?弹劾他说这YIN书吗?若是弹劾,这岂不是说,朝廷可以在文楼中以言论罪吗?只怕到时候,翰林院就要炸开锅了。” 李文彬一听,顿时意识到自己过于天真了,文楼的莛讲,之所以翰林们畅所欲言,是因为他们无论说什么,都是无禁忌的,这本就是翰林院的特权,现在若是以言治罪,其结果会是什么呢? 届时,最先反对的,多半是自己的那些同僚吧!今日可以因为陈凯之有伤风化,在文楼说YIN书而治罪,明日岂不是又可以以大逆不道的言论,治罪吗? 那这弹劾就没意义了,反而伤到自己的同僚,那到时候,自己则是成了众矢之的。 瞬间想明白之后,李文彬一脸无助的抬眸,直勾勾地看着杨文昌。 杨文昌微微一笑,微眯着一双眸子,似已看穿了李文彬。 杨文昌在心里不免有些鄙夷李文彬,这个人,徒有虚名罢了,除了炫耀他的学爵,简直一无是处。 杨文昌却是什么都没有表露,只是道:“所有莛讲的内容,都会记录在案,随后会送文史馆封存,这,你是知道的吧?” 杨文昌突然说起这个,李文彬略有不解,只是点头:“是。” 杨文昌又道:“那何不将陈凯之讲的这些故事抄录一份,流到市井里去呢?一旦流入市井,朝野内外,就都关注了。更何况,衍圣公府,还有天人阁,也会关注。甚至还可能流到各国的文馆。” 李文彬不禁动容,眉头微拧着,细细在思索着,口里随之道:“杨公的意思是……” 杨文昌眼眯的越发的深了,可那眼眸里的光芒透着幽深。 此时,他淡淡开口,提醒李文彬。 “这等下三滥的玩意儿,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旦天人阁,衍圣公府,甚至各国的学宫、文馆关注,这堂堂的曲阜子爵,文章进入天人榜的陈才子,他这下三滥的东西,便是天下皆知了。到了那时,衍圣公府还会坐视不理吗?天人阁又会怎样想?若是传至各国,各国若是借此讥笑,这……就是有伤大陈朝廷体面的大事了。届时就完全可以干预了,朝廷可以纵容读书人放肆,可一旦伤了朝廷的体面,事情就不会简单了,那时……自有人会去收拾了这陈凯之了。而天人阁,亦有可能为了挽回声誉,而做出制裁。陈凯之乃是子爵,一旦他使衍圣公府蒙羞,衍圣公府,会轻易放过他吗?当他成了众矢之的,此人……也就无关紧要了。” 这是……借刀杀人? 李文彬闻之大喜,喜出望外地道:“杨公真是高见啊,学生为何不曾想到?我立即就去抽调关于这两次莛讲的记录,抄录一份,明日,不,今日便放出去。” 杨文昌只一笑,似乎懒得过问的样子,便徐徐踱步而去。 李文彬却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处,一张面容里满是佩服之情,真是妙计呀。 若是让天下人都知道,那陈凯之不是完蛋了。 哈哈…… 他像是已经看到了陈凯之被世人唾弃的下场,竟是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大笑起来,陈凯之谁叫你招惹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在我面前嚣张。 第一百八十章:志在必得(2更求月票) 李文彬深深的衡量,忍不住在心里赞一句杨文昌所提议的办法之高明。 他心里恨透了陈凯之,巴不得陈凯之能有多倒霉就有多倒霉。 于是连忙兴奋的赶回了翰林,立马调了记录! 此时他兴致盎然,干劲十足,忙将陈凯之所讲的故事整理出来。 其实他学问还是有的,立即就眼尖的看出了这书中一些犯禁的地方。 当初在文楼里听的时候,他满心的对陈凯之羡慕妒忌恨,那个时候倒没多大在意,可现在细细看了一遍,心里顿时狂喜起来。 譬如书中,着重讲的是金陵十三钗,这是什么,这是坏人心术啊! 这书与其他才子佳人的话本不一样,其他的才子佳人,至多也就隐隐约约的说一些朦胧的爱情故事,可是此书,牵扯到的女子之多,还有那贾宝玉,成日不怎么读书,只晓得和女人厮混,这是什么呢,这就是坏人心术。 这样的故事也能讲?还在皇宫的文楼里讲?简直是污秽不堪,不知道廉耻啊! 要知道,你陈凯之不是寻常的身份,你是有学爵的人,有了学爵的人,便有倡导教化的责任,可是你呢,居然坏人心术,教人醉生梦死。 除此之外,其中还有一些‘暧昧’式的情节,尤其是那贾琏戏熙凤以及贾宝玉初试云雨这几处,更是明显。 显然就是yin秽的东西,辣人眼睛呀。 这些东西足以让陈凯之身败名裂了。 每每想到陈凯之的下场,李文彬就感觉浑身是劲,兴冲冲到底抄了书,最后思来想去,下值之后,便寻到了洛阳城里的学而文馆。 学而文馆其实就是一个刊印书的铺子,李文彬从前写过一些杂记,曾委托在这里刊印,因而和这里的人是认得的。 一听李翰林来,文馆中的东家便亲自相迎。 李文彬只冷着脸,也懒得和这东家多打交道,毕竟双方的身份悬殊。 他只是将文稿取出,冷着声音道:“这份文稿,立即刊印出来。” 东家接过稿子,大致看了看:“这是什么?可是李子先生新近的大作吗?” 李文彬现在最恨别人叫他李子了,脸顿时阴沉下来,口里道:“这是陈凯之的新作。” 东家一听,顿时凛然,打起精神来:“是那位陈子先生,上了地榜的那位才子?哎呀,这可了不得了啊。” 李文彬的心里却是气得七窍生烟,整个人都阴沉了起来,冷冷地看着东家,不过即便再气愤,他却又不便发火,心说这样也好,这陈凯之本就风头正劲,借着这个名声,这稿子传播也快一些,到时候……倒霉得也快一些! 于是他敛去愤意,轻轻颔首点头:“总而言之,要尽快,若是迟了,只怕就有人捷足先登了。” 说罢,他也懒得再理会,背着手,直接走了。 这学而馆的东家则是小心翼翼地捧着文稿,如宝贝似的。 陈凯之最近可是名动洛阳啊,他的正气歌,更是一时之间引来了洛阳纸贵,现在他又出了新的文稿,对于学而馆来说,简直就是至宝。 东家激动地道:“来,来人……预备雕版,将手里的伙计,全部停下来,从现在开始,只印刷这部书,噢,请赵先生来,现在就校稿,赶紧,要快!” 于是,这学而馆弄出了极大的动静,因为事先为了抢占商机,便在外挂了牌子,即《陈子先生最新大作》。 这牌子一递出来,顿时引起了学许多人的瞩目,自然惹来了无数的流言蜚语。 上一次的正气歌,实是陈凯之的开山之作,毕竟三字经不过是蒙学的启蒙读物,教育意义重大,可这正气歌,却是朗朗上口。洛阳的读书人,一个个在私下传唱,而现在又出了最新的大作,还如此大张旗鼓的宣示出来,自然而然就引发了巨大的反响。 用不了多久,那学而馆外便是车马如龙了,有来打听的,有的直接慷慨解囊,先预定的。 学而馆单单收到的预定金,便足有上千两银子,这可只是定金啊,若是预购的书全数卖出去,单这个,便有高达万两的销售额,而这……还只是开头而已。 就像看到了一个聚宝盆似的,学而馆已是开始全力印刷了。 反而是陈凯之,此时却是一脸懵逼了。 卧槽,缺德啊,他只顾着想故事,却是忘了,原来还可以靠这个挣银子? 心里虽是隐隐作痛,可也还算淡定,因为后续的故事,总还在自己的肚子里,所以反而不急。 别人都等着看陈凯之的最新大作,陈凯之呢,却也在看着这个热闹。 在学宫里,已有不少人在打听陈凯之最新的作品是什么了,连杨业也忍不住跑来打听,都被陈凯之敷衍了去。 对别人是好打发,可是面对刘梦远先生的时候,陈凯之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刘先生最近总是一脸幽怨地看着陈凯之,那眼神,就如怨妇一般,仿佛是在说,好哇你个陈凯之,当初我一再给你作荐人,将你的文章推去天人阁,你倒是好,过河拆板了,现在出了大作,竟和那些书馆的人合伙? 刘梦远自然也有高傲的一面,读书人嘛,虽然心里想问,却又不便问,只是那眼神,实在让陈凯之有些受不了罢了。 于是这一下子,陈凯之似乎就成了洛阳城的焦点,不过也有知道一些内情的人似乎没有显山露水,只是觉得这件事的背后,并不简单。 这一天傍晚,陈凯之放学回来,邓健早已下值了,一见陈凯之,便在门外将陈凯之拦住了。 朝着陈凯之挤眉弄眼,他压低声音道:“有人来拜访你。” 陈凯之不免意外,微微一愣,满是不解地问道:“不知是谁?” 邓健叹口气道:“是曾侍学,曾侍学也在国史馆里公干,和我还算相熟,他可担心你了,你在文楼里说的那石头记,令他觉得……” “我懂了,师兄,我这就去见见吧。”陈凯之点点头,便继续往屋里走。 这个世上,总会有好心和热心的人,或许是因为爱惜陈凯之的才华,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好意,在眼看着一个少年人就要坏事的时候,不免会好意地过来提醒一二。 对于这样的人,陈凯之是很尊敬的。 不过陈凯之历来是极有主见的人,他既然要说这个石头记,自然是有他的用意,绝不会因为别人相劝,便改变主意的。 陈凯之徐徐的进屋,邓健这座宅子寒酸,连个正式的厅堂都没有,没办法,只好在饭厅里待客了。 陈凯之进去后,便见一个老者穿着儒衫已高坐于此了。 这个老者,说是老,其实是相对陈凯之的年纪,不过倒是头发参着白丝,面容已有皱纹,看起来显得有些颓废,那眼圈最是明显,令人觉得少了点精神气。 此人叫曾进,是邓健的上司,此番来,是完全出于一片好心的,觉得陈凯之这样的才子,若是因为莛讲中说书,尤其是那石头记,颇有些‘YINHUI’,而招惹出损害自己名声的事,这对于文人来说,是何等的大事。故而这才登门,想劝一劝。 他早已来了,高坐于此,既然是劝导,当然底稿是打好了的。 现在的年轻人啊,吃软不吃硬,你不能痛斥他,需得好言相劝,所以一开始呢,少不得是要夸几句,无非是说,这故事比寻常的话本,不知要高明到哪里去了,夸得差不多了,接着就要指摘一点错误,然后再用自己冗长的人生经验来告诉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少年人应当沉住气这些话。 这位曾大人,显然是个老好人,口才是没问题的,所以现在信心十足,可谓是志在必得。 终于,陈凯之来了。 曾进面露出笑容,当然,笑容不能过于夸张,见陈凯之和他见了礼,他忙虚抬了手道:“凯之,不必多礼,在文史馆,早就听邓编撰提及过你,今日才来,不要见怪。” 这慈和的话,很有杀伤力,能顿时让人失去警惕之心。 哼,我曾某人,可是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给不少新翰林保过媒的。 陈凯之与他对案而坐,一旁跟着进来的邓健则喜滋滋地道:“下官去斟茶。” 说罢,便将这空间留给了这二人。曾进并不急着进入主题,而是需要先预热一下,先闻言细语的拉进了关系,方才好以长辈的之态,良言相劝。 等邓健端茶来,邓健很‘乖巧’地跪坐在了一边,却不吭声。 曾进看着陈凯之,笑吟吟地道:“凯之,近来学业很是繁重吧,上一次,老夫撞见了杨掌学,他特意提及过你,对你是赞不绝口啊。” 陈凯之谦虚道:“这是哪里的话,学生当不起杨掌学的夸奖。” 曾进心里很愉快,这小子挺谦虚的嘛。 “当的起,当不起,可不是你说的,得别人来说,老夫看哪,就当得起,你的正气歌,老夫是爱不释手,天气有正气,真了不起啊。” 先夸夸他,让他对自己有好感,这样便能听自己的劝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3更求月票) 陈凯之只跟曾进稍一交谈,便看明白了曾进的套路。 此时,他却是含笑着道:“大人才教人钦佩,其实学生也听师兄提及过大人,说大人对师兄很是照顾。学生常听人说,仕途险恶,可师兄能得遇大人这样的上司,不知修来的何等福气。学生一直认为,才学是其次,品德才是重中之重,大人是有德之人。” 咦……这人说话超好听啊。 曾进捋须,忙是摇头,他的心情顿时愉悦无比起来,被人夸才学,其实对他这种年龄的人,已经不太看重了,毕竟是老翰林了嘛,反而是这有德之人,比这才高八斗之类,更令他觉得陈凯之是肺腑之词。 看来,关系是拉得差不多了,对方看起来对自己也没有了戒心,很好,那就开始奔入正题吧。 他正待要开口,陈凯之却是突然道:“不过,大人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尤其是这睡眠,是至关重要的事。” 曾进一呆,却像是被触动了心事。 其实他的睡眠一直不太好,于是叹了口气道:“这,倒是教你费心了,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吧。” 他还急着想奔入正题呢。 陈凯之却是道:“其实世上的事就是如此,许多东西,是欲速而不达的,与其刻意去追求,不妨把心放宽一些。” 曾进又是一呆。 他突然沉默了,双眸微垂着,目光里泛过一丝复杂。 他的确一直忧思,想他在翰林已是十数年,一直希望能再进一步,毕竟许多比自己资历更浅的翰林,也都成了学士,可唯独自己依旧还是侍学,这侍学固然比邓健的编撰要高两个品级,可对于他这个年龄的翰林来说,却不免惆怅啊。 年岁越大,他越是为此事心烦意燥,想要去讨好上官,却又拉不下面皮,对于大学士的一言一行,他都揣摩着,想着到底有什么深意,于是忽喜忽忧的,以至于这两年,总是无心睡眠,有时甚至是整夜的在花厅里负手踱步。 此时,他又叹了口气,才道:“欲速而不达,可不欲速,就能达吗?” 陈凯之拘谨地道:“其实达不达,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人便是如此,其实似大人这般,已是不知多少人羡慕了,便是学生,至今还未金榜题名呢!许多人之所以惆怅,是因为只想着到达目的,却是忘了过程的重要,人生短促,不过是短短数十年光阴而已,这数十年的光阴,若是都耗费于达到某种目的,岂不是浪费了吗?相比于那所谓的目的,在这世上,每日的见闻,每日的喜乐,方才是最重要的事。” 这一番话,竟是一下子触动了曾进的内心,曾进凝神思索起来,半响后,不禁吸了口气:“虽说是如此,人人都想要豁达,可又有几人做到啊……” 坐在一旁的邓健,本来笑呵呵的在旁听着,可听着听着,竟是愕然了。 我去,这是什么节奏,不是说好了金玉良言来相劝的吗? 转眼之间,怎么开始探讨人生了呢? 他痴痴的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呆呆的坐在一旁听着,双眸微微的转动着,看看陈凯之,又看看曾进。 可是陈凯之和曾进却是越聊越是深入,完全无视了他,仿若他不存在一般。 一番对谈之后,曾进竟没有提一句之前想要说的事,却只是唏嘘不已,甚至因为有所感触,双目之中,竟隐隐有泪光隐现。 最终,他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万分无奈地感慨起来:“凯之所言,似乎也有道理,哎……时候也不早了,老夫告辞。” 他似乎沉聚在他的情绪里,说罢,竟真的站了起来。 陈凯之也连忙站起来,道:“学生恭送大人。” 曾进笑了笑,二人并肩而行,陈凯之将他送至前院,等他上了轿子,不免叮嘱:“大人,且记住学生的话……做人,最重要的是开心!” 曾进朝他颔首,才放下了轿帘。 邓健疾步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轿子去远,最后瞠目结舌地道:“曾大人,这……这是怎么了?” 陈凯之目送曾进的轿子离开,方才旋身看向自己的师兄。 此刻,邓健完全是一脸懵逼的样子看着那轿子远去的影子,陈凯之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旋即便意味深长地道:“师兄,这位曾大人,是你请来的救兵吧。” 陈凯之突的这么一句,总算令邓健回了神,他连忙摇头,支支吾吾地道;“不,不是,什么救兵,你胡说什么呢。” 陈凯之也不转弯拐角了,很直接地道:“他是你请来劝我的,你觉得你劝不住我,所以才请了他来。” 都到了这个份上了,邓健也不好再装模作样了,只好默认,却是苦笑道:“哎……这曾大人平时口若悬河,关键时刻,却不济事啊。” 陈凯之莞尔一笑,眼中闪过一抹睿智之色,道:“这自是当然,我早料到他的手段了。无非是想推心置腹而已,所以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师兄,你真该好好学学,不然你以后还有的亏吃啊。” “什么?”邓健呆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凯之。 好小子,你还会读人心呀,真是阴险啊。 陈凯之面对邓健的吃惊,却不以为然,而是慢悠悠地道:“这位曾大人,一看精神萎靡,显然是睡眠不好,一个人睡眠不好,十之八九,是因为他心里有心事,他有什么心事呢?” 陈凯之似笑非笑地看着邓健。 邓健呆呆地道:“什么……什么心事?” 陈凯之对邓健的后知后觉,不禁忧心,这家伙,这些年,还能好好地做着他的官,得是有多大的运气呀! 陈凯之摇摇头,才叹息道:“这还看不出来,亏得你还和他相处了这么久,他已年过四旬了,却还只是一个侍读,你说,换做是你,你不会心焦吗?所以我先狠狠夸了他一番,赞扬他的品德,使他对我放下任何戒心,拉近了彼此的关系,随即再用一句欲速而不达,先触动他的心事,之后再良言劝慰,此时,他定然感触万千,其实现实如此,于他来说,岁月蹉跎,明知自己再难平步青云,早已断了痴心妄想,心中的焦虑,不过是出于对自己现状的不满罢了。平时这些东西一直都藏在心里,不敢示之于人,这积攒的久了,宣泄不出,这才生出了心病。” “而我先模棱两可的抛砖引玉,接着慢慢的引入这个话题,他心中的郁郁得到了宣泄,现在,只怕心里轻快了不少。” 邓健目瞪口呆,嘴角轻轻蠕动着,老半天才吐出话来:“可是……他是来劝你的啊。” 陈凯之撇撇嘴,格外郑重地说道:“我不需要劝,我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做的每件事,都是深思熟虑,绝不会是一时冲动,所以我不想做的事,即便刀架在脖子上,也绝不会做。可我想做的事,任是九头牛,也拉不回。师兄,这个故事,我一定要讲完,箭已在弦了,不得不发。” 他说罢,只朝邓健一笑,眼中闪露着坚决的光芒。 邓健却只是恐怖地看着陈凯之,哑口无言。 而那曾进坐在轿里,直到过了一条街,才猛然醒悟。 自己怎么就告辞而出了,不是该去劝这陈凯之的吗? 怎么进去之后,一句劝告的话都没说出口,反而被陈凯之…… 他忙吩咐轿夫:“且停。” 轿子刚刚停下,曾进在轿里,却是突的苦笑一声,最后叹息道:“走吧,打道回府。” 一声叹息,直到现在,他才知道着了陈凯之的道了。 这家伙,还真是洞若烛火啊,原以为自己以情感人,能说服他,谁料到自己却被以情感人了。他摇摇头,这样理性之人,哪里还需要自己去劝,还是别班门弄斧了吧,丢人啊。 这个时候,他心里却是猛地想起了陈凯之的话:“做人,最重要的是开心!” 这话很浅显,可细细一咀嚼,岂不正是自己的写照吗? 这个小子…… 即使陈凯之这新作之事闹得不少人瞩目,可时间依旧缓缓而过! 又过了几日,学而馆的石头记终于刊印了出来。 此文一出,那学而馆是门庭若市,无数读书人前来求购。 现在这石头记,已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了,比如这吴彦,就匆匆的买了一本去看。 将书带到了学宫,此时还是天罡拂晓,陈凯之还在武院的校场,可文昌院里,许多人已经三三两两的来了,不少的同窗,竟都带了这《石头记》来。 众人对此书,都带着极大的期待。 因为陈凯之此前的文章,多是短文,而似这样的长文,却是罕见。 甚至不少人认为,此书理当是一篇长论,定是和经史有关。 可是当吴彦翻开了书一看,方才是愣了一下。 竟是一本话本。 陈凯之写话本? 要知道,这话本在诸多文体之中,是读书人较为轻贱的,在不少人心目中,这和茶楼里的说书人没有什么分别。 ………… 这个月最后一天,老虎紧迫的需要月票,求月票求月票求月票! 第二百八十二章:扣人心弦(4更求月票) 其实何止是吴彦诧异,便是其他的生员,也大多是诧异得说不出话来。 可无论如何,这总是陈凯之写的吧,若是其他话本,想必许多人是不屑于顾的,可既然是陈凯之所写的,那么……总要细细看看才好。 吴彦就这样用心的看下去,一开始看着,便觉得新奇,因为这种叙述的方式,和当下的话本全然不同,显然要清新许多,至于这故事,更是复杂不少。 一开始,吴彦还只是带着一探究竟的心思看,可渐渐的融入了故事中,竟是被这故事所吸引,不由自主的沉浸其中。 整个学堂里,许多人都捧着书,学堂里很是安静,每一个人,都被这新颖的题材和结构所吸引,看得津津有味。 等到陈凯之回来,坐在了吴彦的身旁,吴彦才恍惚回神。 此时,他满脑子都是林妹妹和贾宝玉呢,瞥了陈凯之一眼,当先便道:“林黛玉与贾宝玉,是否有情人终成眷属?” 陈凯之朝他神秘一笑,只是道:“保密。” 吴彦顿时感到了遗憾,竟发现这故事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在这个时代,其实娱乐活动是极少的,对于读书人来说,除了喝茶,听戏之外,便再难有什么消遣了,胆子大一点的人,也不过是去某些不可描述的地方,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 哪里会这样大张旗鼓的写出来?毕竟他们是读书人,拜在圣人面下,是要做斯文人的。 而至于这时代的故事,嗯……上一辈子,秦汉乃至于隋唐时,所流传来下来的所谓话本,故事结构,几乎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所谓的故事,与其说是故事,不如说是最粗浅的童话。 直到明清时分,话本才渐渐的开始丰满,不再是单一的人物,也不再是简单的线性故事。 所以,某种程度上,红楼梦对于吴彦等人来说,冲击力可谓是巨大。 以至于许多人,都看得如痴如醉起来。 实在是……太好看了啊。 有同窗也意识陈凯之来了,忙凑上来,叽叽喳喳的道:“贾宝玉到底和袭人有没有共赴巫山?” “料来是没有的,只说做了梦。” “我看定是有的……” “凯之,你来说。” 陈凯之心里说,其实我特么的也不知道啊,后世那些红学家,现在还在争得面红耳赤呢。你问我,我问鬼去? 陈凯之自然是不会这么说的,脸上保持着高深莫测的笑容道:“这个,你们自己看吧。” 今日乃是刘梦远上课,不过先生却是来迟了。 等他来到课堂的时候,表情却极是怪异,似乎心思全没有放在这里,只草草的授课之后,好不容易捱到了正午,刘梦远却是板着脸道:“陈凯之,你来。” 听着声音,似乎不是很友善呀! 陈凯之被叫到了隔壁的公房。 刘梦远则依旧板着脸,狠狠地将石头记丢在了陈凯之面前。 啪…… 刘梦远拉长着脸,微眯着一双眼眸,生气地瞪着陈凯之。 “你这般不务正业?这……这就是你在文楼里说的那个书?陈凯之,你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你可知道,这样的书,是坏人心术的?你真是大胆,这样的文章,你竟敢跑去文楼里讲,还敢让人刊印成册,四处招摇,你可知道,这会惹来什么样的后果?你看看,这里头,写的是什么?是何等的坏人心?亏得你还是学里的子爵,你这样,如何对得起至圣先师?天人阁,还有衍圣公府若是得知,你可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吗?” 他犹如连环炮一般的痛斥,不给陈凯之解释的机会。 陈凯之看着头顶都快要冒出烟来的刘梦远,虽是被骂了,却没有硬碰硬,只是连连道:“先生息怒。” 刘梦远深叹了一口气,一双眼眸微微垂了下来,满是失望地摇头。 “息什么怒,你有这样的才学,不去做一些正经事,不花心思在经史上,却放在这等无用的地方,你……太教老夫失望了。” 陈凯之汗颜至极。 至于如此激动吗? 刘梦远的激动,却不是空穴来风的,其实这书,若是寻常人写的,倒也罢了,可能还会博得一片掌声,可问题在于,陈凯之已经不再是寻常的人了,他是陈子,是入了地榜之人,怎么可以写这样的东西? 刘梦远甚至感到恐惧,陈凯之毕竟太年轻,不晓得厉害,一旦衍圣公府追究,可能要坏掉陈凯之一辈子的前途。 大好的前程你不要,你竟写YINSHU? 痛骂了好一会儿,刘梦远最终觉得好像没什么意思,后果已经产生了,现在满大街都是这石头记,骂了有什么用? 他再次恶狠狠地瞪了陈凯之一眼,才道:“这些日子,你乖乖读书,老夫去给你打听打听,奔走一下,看看事情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陈凯之便忙行礼道:“是,有劳先生。” 他悻然地转身要走,刘梦远却又突然厉声道:“你,站住。” 卧槽,没完没了啊,看来还得挨骂。 陈凯之心里纳闷,可心里一直对这位先生心里敬重的,自是不敢无礼,只得乖乖地回身道:“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刘梦远依旧气呼呼地瞪着他,仿佛要将陈凯之吃了,他气愤难平的样子,最后问道:“老夫只问你,这林黛玉,是否最终和贾宝玉会有一段良缘?” “啊……”陈凯之呆了一下,突然喝诉他回来,竟问的是…… 这时候,他不得不佩服曹公的手段了,一部书能够经久不衰,俘获无数人心,这扣人心弦的故事,是必须的。 虽然现在石头记只是一个开篇,可也想不到刘先生已经气恼如此了,可看起来竟也是身陷其中了。 刘先生见他错愕,却是气咻咻地道:“有没有?” “没……没想好!” 陈凯之不敢说实话,他觉得若是说了实话,现在盛怒中的刘先生,一定会把自己撕了。 “是吗?”刘梦远脸色微微缓和一些,他冷冷地看着陈凯之道:“这林黛玉起初,你便暗示体弱多病,老夫怎么觉得你这是故意为之,早就埋下了伏笔?” “没有呀。”陈凯之面不红气不喘地忽悠。 “噢,那你去吧。”刘梦远挥挥手。 陈凯之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告辞而去。 被刘梦远痛骂,也只是这件事的一个小插曲。 一时间,因为这本书,整个洛阳城,已是轰动了。 这石头记,故事远超眼下的话本,其中的故事,更是牵动人心。 于是整个洛阳城沸沸扬扬起来。 喜爱这书的人,都是爱不释手,各种相关的争议和讨论,更是甚嚣尘上。 那学而馆,近来印出的书,都已经兜售一空,不得已之下,只得加印,而另一方面,许多抄书人,则借此机会四处抄书兜售。 短短几日时间,竟已卖了三万多册。 三万,还是话本,这几乎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甚至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用后世的话来说,这便是现象级的作品。 不过虽然卖得火热,许多人也极爱看,可是争议却是在所难免。 说来说去,还是此书太……YINHUI了,这等东西,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 因此,有不少人也在叫骂,更是议论纷纷。 陈凯之对此,却是置之不理,似乎对此,并不关心。 他唯一做的,就是到了莛讲时,继续他的故事,而他的故事在莛讲之后,用不了多久,便有人送到了学而馆。 再不久之后,新的一集便刊印成册。 与此同时,天人阁的白云峰之下,在这山门前,门童却得到了几部已经整理好的《石头记》,此书的荐人,却不是刘梦远,而是衍圣公府子爵李文彬。 李文彬…… 虽说荐书,多是需要学宫的博士,可衍圣公府的子爵,亦是非同小可,确实也有荐书的资格。 于是,钟声响起,诸学生汇聚在了聚贤厅。 此前,那篇《正气歌》还未发榜,近来没有什么良辰吉日,正气歌虽已入地榜,可天人阁历来的规矩,却是需选择吉日放榜不可。 不过放榜有放榜的规矩,天人阁倒也急于一时。 童子进来禀报之后,学士们都笑了。 又是陈凯之的文章。 这陈凯之,已经给了诸学士们太多太多的惊喜,而这一次,却不知又有什么佳作。 杨彪颔首,露出很期待的样子:“念吧。” “这是一本话本。”童子回答道:“有洋洋十万言。” 话本? 学士们震撼了。 诸文之中,话本的地位是最低的,甚至可以说,低得令人发指。 在读书人们心里,这话本多是给那些泥腿子或者是闲汉们去讲的故事,是最粗鄙不过的东西。 自天人阁建立以来,还从来不曾有人向天人阁推荐过话本,而今日,却是头一遭。 杨彪表情凝重起来:“怎么,陈凯之现在还写起了话本了吗?” 语带调侃。 这话的另一层意思是,他怎么不务正业了? “也罢,既是荐文,那么,就请诸公们带着这话本,看两日,两日之后,再来讨论吧。” “是。” 众人各自散去。 第二百八十三章:授人以柄(5更求月票) 学士们各取了一部书,陈义兴也取了一部,心里不禁嘀咕,这家伙,最近在搞什么名堂?书也不读了,专职写话本了吗? 陈义兴心里是不免有些遗憾的,他一直很看重陈凯之,尤其是两篇文章进入地榜之后,在陈义兴心里,这个曾和自己萍水相逢的小伙伴,便如自己的子侄一般。 他回到了自己的书斋,跪坐在书案,接着便一丝不苟地将书摊开。 这个时候,陈义兴心里还在心想着,或许,只是借用话本的形式,写了一篇警世通言吧,这种事,也是有的。 可翻开第一页,嗯……一块顽石。 而后,却是下了凡间。 他继续看,越看,倒是越觉得有意思,以至于到了正午,竟忘了进食,算算时间,他一口气,足足看了三个多时辰,终于看了一半,然后就……没了。 没了…… 他忍不住皱眉,这故事才刚刚铺开,才刚到了有意思的地方呢,就这样没了? 好在他是有涵养的人,心里虽是意犹未尽,终究不像某些人一般,看到了一半便破口痛骂。 而此时,他倒是不得不细细琢磨起这个故事了。 这话本,别开生面,不但用词精巧,故事情节也是引人入胜,确实属于上佳之作。 只是,可惜啊……这只是一篇话本,否则…… 只不过……他的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眉宇之间,不禁浮出了几分隐忧。 两日之后,陈义兴至聚贤厅,学士们早已汇聚一堂。 只是这一次,却是有点不太安静,蒋学士此时已在捶胸跌足,显得很是恼火。 他顾不上了礼仪了,率先发言:“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啊。这个陈凯之,不好好读书写正经文章,竟是写这样的东西,他想做什么?真是岂有此理啊,难道不知这东西是何等的坏人心术吗?” 那张学士亦是忧心忡忡地道:“是啊,这样的话本,太不像话了,他是个才子不错,就算想要写话本,也……不该……不该……” 到了后来,倒是不好说什么重话了。 陈凯之有大才,是已经得以验证了的,这里的学士惜才,故而多是青睐陈凯之的。 可这一次,蒋学士和张学士,都觉得太失望了。 倒是有一个学士徐徐的道:“可是以话本而论之,实在是精彩,题材新颖,故事亦是回味无穷,实是百年难一见的佳作。” “读书人,最重要的是恪守本心,才学再好,可若是失德,又有何用?”蒋学士气冲冲地诉道:“亏得老夫这样看重他,哎……” 杨彪却是眯着眼道:“这样看来,此书是无人倡议了,是吗?” 蒋学士沉痛地摇摇头,大失所望。 学士们的心情,都是沉甸甸的,这可是连续两篇地榜,一篇人榜的人啊,天人阁给予了如此高的荣誉,可是这家伙,最终却是堕落至此,一旦陈凯之成为了天下人鄙夷的对象,那么天人阁此前的推文,岂不是……反而影响到了天人阁的威信? 蒋学士忧心不已,意乱烦躁地摇了摇头,却直接起身离座,径直去了。 其他学士亦都是摇头叹息,随之各自离开。 陈义兴心里担心,却是留了下来,等人走得只剩下了杨彪,方才道:“这一次的荐文之人,不是刘梦远,而是一个衍圣公府的学爵,杨公,可有什么高见吗?” 杨彪是深谙世事之人,其实不用陈义兴提醒,心里早已洞若烛火,道:“这也怪不得别人,要怪只怪陈凯之授人以柄。” 陈义兴摇摇头道:“我在想的是,衍圣公府会是什么反应。” 杨彪瞳孔一缩,面上猛地变得意味深长起来:“看来这一次,陈凯之是惹来大麻烦了,衍圣公府,是绝不会姑息的,怎么会让拥有学爵之人,如此的离经叛道,哎……陈凯之终究是太年轻了啊,不知世间地险恶,这一次,他只怕要栽个大跟头了。” 陈义兴眼中的忧色越发浓烈,幽幽地道:“若只是栽个跟头,倒也罢了,他还年轻,让他吃一堑长一智也好。吾最担忧的,是衍圣公府震怒,会直接让他一跤不起。这个叫李文彬的人,用心实在险恶,看来他是想推波助澜。” 他看了杨彪一眼,只见杨彪抿着嘴,拧着眉头,脸上也显露出忧色。 他继续道:“其实读书人又不是僧人,没有这么多的清规戒律,老夫还听说,当年的衍圣公府伯爵周晨文,还曾经画过春宫呢。可是天下事就是如此,若只是藏着掖着,或只是影响不大,其实这种事,当做一段佳话,博人一笑,也就罢了。衍圣公府就算得知,也不好出面干涉。可一旦闹得满城风雨的,定必就全然不同了。老夫看了这书,乃是有人特意刊印的,既然刊印,那么这书势必不少,何况此书确实好看,足以使人津津乐道,这书看的人越多,影响就会越大,对陈凯之则是越是不妙啊。” “因此,吾以为,或许此书不过是陈凯之闲暇时自娱之作,可偏偏有人借此来做文章,又是大加刊印,又是送来天人阁,只怕这个时候,也已经送去衍圣公府了吧。” “到了那时,衍圣公府,就不得不管了!而一旦衍圣公府出了手,只怕……” “哎……” 杨彪冷着脸道:“看来又是一个撞小人的事,只是你我在天人阁,还是鞭长莫及啊,只怕也管不了这些。” 陈义兴眼眸微沉:“吾弟赵王,与我关系还算不错,若是修书与他,或许可以使他想想办法。” “衍圣公府的事,赵王也未必能掩得住。” “试一试吧。”陈义兴笑了笑道:“总比坐困愁城为好,陈凯之……终究与吾有一段渊源,吾实是不忍心看他摔得太狠。” 说罢,他便长身而起,告辞而去。 …… 曲阜。 衍圣公的居所,是在孔庙的后庭,这里的修饰,比前殿更显精致。 而在这卧房里,衍圣公此刻已经全身燥热,他早已脱去了儒衫,也摘去了纶巾,全无平时那般的庄重肃穆,只穿着一件轻薄的里衣,LUO露出来的肌肤,俱都通红一片。 他浑身都喘着粗气,拼命地撕扯了身上最后一件里衣的衣襟,快步的在居所里来回的疾走。 这种又燥又稍稍带着些许眩晕的感觉,仿佛使他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 “凉水,凉水……”他疾呼一声。 在这居所四周,早有几个女婢端着铜盆,盆里乃是冰窖里取出来的冰水,女婢忙上前,衍圣公快步将手伸进冰水里,然后整个人像泄气的皮球一般,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眼眸半阖,可仍犹如热在其中一般,他从盆里浇了一些冰水洒在自己的身上,也不管这湿漉漉的里衣,接着他才又道:“药。” 有女婢端了盘子上前,里头则是早已预备好的药物。 衍圣公正待要服食,这种浑身燥热的感觉,让他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今日他连服了两次,是因为他感觉自己已经接近到某种境界了。 甚至……就在方才,他感觉到自己的祖先之灵就在眼前,似乎触手可及,自己的先祖,是何其的伟大啊,他恨不得立即拜在先祖的脚下,泣告着自己不曾辱没祖宗,如何殚精竭虑的守着家业。 可这感觉,只是稍闪即逝,这令他大感遗憾,所以脾气开始变得异常的暴躁起来。 “文正公求见。” 就在此时,一个童子快步至门前,一看到浑身湿漉漉的衍圣公,顿时停住脚,垂着头,低声道。 “嗯?”衍圣公显出很不耐烦的样子:“有什么事,让他明日说。” 童子却道:“文正公说……有要事。” 衍圣公手里还拿着药,正待要服下,听了这话,却是停了手,他皱着眉,显得怫然不悦:“每一次都说有要紧的事,升座吧,预备凉水,吾要沐浴。” 其实这时候,天气还不算炎热,可这样的天气,衍圣公却非要用冰凉的水来沐浴不可。 待沐浴更衣之后,除了他面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红润,倒也恢复了平时庄严的样子。 儒衫纶巾,举着方步,徐徐至了杏林,而此时,他才意识到,不只是文正公,便连文忠公也已到了。 衍圣公跪绷着脸坐下,二人朝他行礼,他只是颔首:“不必多礼,怎么,发生了什么事?” “洛阳送来了一部书。”文正公的脸色很不好看,他继续道:“乃是陈子的话本。” “话本?”衍圣公顿生轻蔑的样子,这种不自觉流露出来的轻蔑,足以说明他此刻的心态。 “既是话本,也算要事?” “问题就在这里……”文正公小心翼翼地看了衍圣公一眼,才又道:“此书有大问题,这才冒昧请公裁处。” 衍圣公恢复了冷静,便道:“你……但言无妨。” 文正公小心翼翼地将书递给了衍圣公,随即道:“里头一些着重之处,下学已经标注了,公一看便知。” 衍圣公点点头,便垂头看去。 ………… 继续求月票,求月票,求月票! 第二百八十四章:摇钱树(1更求月票) 这衍圣公摊开文正公递过来的书,细看下去,体内的燥热却渐渐的凉了下去。 是冰凉。 他和寻常的读书人可不同,他乃是礼教的维护者,并不在乎这书中的故事。 可那文正公所标注的地方,在衍圣公眼里,却是无比的刺眼。 他阖目,反复地看过之后,猛地冷笑:“诲YIN诲盗,诲YIN诲盗!这……是一个学爵该写的东西吗?放肆,岂有此理!” 说罢,他狠狠地将书稿弃之于地。 此时,文正公正色道:“陈凯之实在无礼,这倒也罢了,而今此书已是四处兜售,许多读书人争相购买,引来了巨大的争议,所以学下才觉得事关重大,衍圣公府不可坐视不理,理应将此书列为禁书,而这陈凯之,亦剥去他的学爵!” 一个被剥去了学爵的人,这就是重罪,自此之后,只怕所有人都将其视为儒家叛逆了。 衍圣公眼眸眯着,露出锋芒,似已下定了决心,正待要开口。 那文忠公却是看了衍圣公一眼,徐徐道:“学下以为,如此甚为不妥。” 衍圣公瞥了他一眼。 文正公则是怒道:“事到如今,还要偏袒这样的人吗?如此说来,衍圣公府岂不是藏污纳垢之所?” 文忠公却是摇摇头,叹息道:“学下是为了衍圣公府考量,还请明鉴。这陈凯之,是新近此封的学爵,若是转眼之间革除他的学爵,更将其视为叛逆,那么学下敢问,天下人会怎么看衍圣公府呢?” 此话一出,衍圣公顿时面带羞怒起来。 他明白文忠公的意思,一个人刚刚得到了衍圣公府的褒奖,并且还赐予了学爵,可转眼之间,此人又十恶不赦起来,在天下人眼里,衍圣公岂不是没有识人之明,居然会被一个叛逆,如此轻易的蒙蔽? 衍圣公府可不比诸国啊,诸国的朝廷乃是实体的政权,除了所谓上天之子的名义和法统的传承君临天下,同时,他们还是强权的代表,他们拥有官僚的体系,拥有数十万的精兵强将。 因此,天子可以犯错,就算他不讲道理,他昏聩一些,有人对其产生了质疑,他们的君位依然是稳固的。 而衍圣公府之所以成为读书人心目中的圣坛,固然有至圣先师的余荫和光环,另一方面,是来自于所有人深信,任何一代的衍圣公都是儒家精神的代表,是道德和礼的化身。 可一旦让人认为衍圣公没有识人之明,也会昏聩糊涂,这是动摇根基的事。 衍圣公的面色变得忌讳起来,他沉吟片刻,才道:“依汝之见,难道坐视不理?” “不可以。”文忠公摇头道:“此文既已传开,深受士人的喜爱,若是坐视不理,就是放纵其坏人心术了。可既要处置,就需公正严明不可,不可贸然行事,所以学下建议,立即将此书送文令馆,令那里的学令,认真详解此书,判定它的好坏,对其中诲YIN诲盗之处进行严词批判,等诸学令们议定此书的种种不是之后,再报请衍圣公府定夺,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陈凯之既已有学爵之名,即便是衍圣公要处置和干涉,也要使他心服口服。” 衍圣公的怒色总算缓和了一些,他若有所思地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既如此,那就将此书送文令馆吧。” 文正公虽有异议,却也没有反驳。 说起这文令馆,乃是文章裁决的机构,是由三个顶尖的大儒组成,若是出现一些有争议的文章,大多数,都是由他们辨别好坏,不过此书虽不算大逆不道,可说是诲YIN诲盗,显然是板上钉钉了。 衍圣公一声令下,过不多时,此书便出现在了三位大文令的案头上。 所谓文令馆,其实是衍圣公府不远处的一处较为残破的建筑。 不过曲阜这里,残破的建筑很多,除了衍圣公和七大公的居所之所,其余地方,大多只是修筑木楼式的书斋,过着较为节俭的生活。 三位文令只一看书,倒也没有太过在乎,因为这样的书,实在太多太多了,民间流传的许多话本,本质上,多少都有一些YIN秽的内容。 可当看到了书的署名,文令们却意识到事情非同小可起来。 竟是学爵写的? 堂堂学爵,竟敢写这样的东西? 三位文令,顿时怒不可遏起来,他们开始逐字逐句地诵读,开始着重对此书进行一次全方位的评议。 文令馆的建筑虽是低矮,可这三位大文令,除了饱读诗书,家世清白之外,最重要的是,他们大多是桃李满天下的人,且都拥有学爵在身,其中负责文令馆运转的,恰恰是文成公颜正,颜正乃是孔圣人的弟子颜渊之后,他的祖先,曾是至圣先师最得意的弟子之一,被人誉为‘复圣’,也正因为如此,颜正靠着祖上的余荫,而承袭了文成公爵位。 颜正因为刚正不阿,所以是个曲阜里很让人信服的人。 他现在很恼怒,此时已经摊开了白纸,预备提笔,要将此书狠狠批判一番。 甚至为了妥善起见,他已下了手令,这部石头记,暂时不许在曲阜流传。 ………… 曲阜这边因为这本书,不平静了,陈凯之则泰然地继续做着他想的事情。 这天,他一大清早便起来了,他习惯了早起,不过昨夜,他就已经和武先生还有学里告了假,今日有很重要的事要办。 他穿着簇新的儒衫纶巾,依旧还是神采非凡的样子,除了年纪小一些,浑身上下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书卷气。 陈凯之出了家门,便很有目的地步行到了城东。 这里乃是学而馆的所在,现在这学而馆生意兴隆,销量已经节节攀高,这东家赵能,这些天都是忍不住的眉开眼笑。 正因为生意过于火爆,所以早早的,学而馆便开张大吉了,昨天连夜印刷的一批书已是摆上了货架。 不少读书人清早就在此等了,纷纷涌上来。 说起这石头记,可谓已成了现象级的作品,大家口耳相传,到处都是议论此书的人,或是评价书中人物,或是对书中的某些情节进行争议,这就导致,若是其他没看书的读书人,就很难插进话去。 正因为如此,许多读书人四处在求购,甚至夜半三更起来,在学而馆徘徊不去。 赵能看着此情此景,心情是越发的好,对涌进来的读书人纷纷见礼。 而陈凯之则是徐步而来,赵能还以为这也是个买书的读书人,朝他颔首,正待要作揖。 陈凯之温润如玉的样子,慢条斯理地道:“这里的东家,不知何在?” 赵能愣了一下,便道:“不知何事?” 陈凯之道:“鄙人陈凯之,特来请教。” 呼…… 陈凯之! 这一次是见到了活人了。 赵能呆了很久,不由看了看左右,最终堆笑道:“陈子先生,里面请。” 这里不方便说话,赵能引着陈凯之到了后院的花厅,命人斟茶,客气地道:“不知陈子先生有何见教?” 陈凯之徐徐地吃了茶,才漫不经心地抬眸起来:“石头记这部书乃是学生所有,学而馆未经学生的首肯,竟是贸然进行兜售,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 原来是兴师问罪来的。 其实这时代,也没有什么版权的概念,理论上,赵能是可以将陈凯之打发走的,可真算起来,陈凯之其实是他的摇钱树啊,他哪里会这般糊涂? 于是他忙堆笑道:“其实鄙人早想寻陈子先生了,为的就是洽商此事,陈子先生需要多少银子润笔,请报个数吧。一百两还是三百两?” 三百两? 陈凯之觉得这赵能简直是疯了,拿这点钱,是打发叫花子呢。 陈凯之摇摇头道:“不,这润笔费,我没有半点兴趣,学生所要的,是学而馆。” 赵能一呆,以为陈凯之是跟他开玩笑呢,可看陈凯之一脸正色,便明白陈凯之是认真的。 随即,他觉得好笑! 这个陈凯之是疯了吗,学而馆现在是下金蛋的母鸡,怎么可能给你? 赵能微微含笑摇头道:“这……鄙人并不打算卖了学儿馆,还请恕罪。” 陈凯之奇怪地看着他:“谁说我要买了,我说的是送。” 送? 赵能不禁失笑了,这也太天方夜谭了。 赵能颇为调侃地道:“鄙人也不打算送。” 陈凯之叹口气道:“先生会送的。” 赵能气极反笑:“敢问陈子先生,凭什么认为鄙人会送?” 陈凯之道:“因为鄙人手里,有石头记后四十章回的稿子。” 赵能呆了一下。 陈凯之这一次却是笑吟吟地看着赵能:“学而馆,从前的生意倒还过的去,可是呢,凭借的却全是石头记,现在市井里,到处都是等后事如何的消息,若在这个时候,学生将这后四十章回的稿子送去隔壁的书馆,敢问先生,学而馆的现状会如何?” 赵能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突然发现,自己已被陈凯之深深的威胁了。 ……………… 终于下了新书月票榜了,最终还是没能追上第三名,虽是稍稍有点失落,但是老虎更多的是感动,谢谢大家的支持!新的月份又开始了,又是一个奋斗的新开始,希望有保底月票,也支持一下,好了,老虎继续码字! 第二百八十五章:峰回路转(2更求月票)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学而馆从前只是寻常的学馆,现在却因为这石头记而崛起。 书的销量,翻了十倍乃至百倍不止。 赵能还想着规划自己的完美蓝图,当陈凯之抛出他的杀手锏时,他终是意识到,原先的美梦,都化作了泡影。 这世上,学馆既是书铺,书铺是不值钱的,而真正的利器却是书中的内容。 一旦陈凯之将后四十回的书稿直接丢给了别人,这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不可想象。 一旦让别人捷足先登,就没有人再记得学而馆了。 赵能趁着这一次机会,得了一笔不菲的财富,却知道如今,他已不可能再大发其财了。 别人先拿到了文稿,势必会先印刷,然后一次性兜售出去,这时代没有版权概念,即便自己跑去跟风,也已迟了。 届时,学而馆,将直接被打回了原型! 想明白了这里头的关节,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随即看了陈凯之一眼,便道:“陈子先生,未免过于苛刻。” 石头记的前数十回,已让赵能尝到了甜头,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文馆,如今声名鹊起。 陈凯之也懒得和他计较,正色道:“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嘛,这学而馆自此之后,我净得八成之利,余下两成,都留给你,而你为我代为经营,我现在给你文稿,你立即开始着手印刷,而且从此之后,若是再有什么文章和话本,这文馆既是我陈凯之的,自然都在这里印刷。另一条路,是我联络其他文馆,想必会有不少人愿意同意我的条件,除此之外,你未经我的同意,印刷石头记,从中牟取了暴利,我绝不会和你干休。” 第一条路,看似苛刻,可是细细地衡量,却又很有诱惑。 虽然只余了两成利给赵能,可不但是石头记的后四十回,便是以后的文章或是话本,都由学而馆率先印刷。 这是什么?这就是商机啊! 单凭一部石头记,陈凯之已是如日中天,以后他再有什么文章、话本,只要挂出招牌去,何愁没有巨大的销量? 一旦双方合作,那便是共赢,即便赵能只是两成利,可假以时日,赵能从中牟取的巨大的好处也绝不会少。 而第二条路就是威胁了,陈凯之与其他人合作,学而馆现在的优势必是荡然无存,眼下的畅销,不过是一场泡影,自然,陈凯之不肯干休,也是一个麻烦,这个毕竟是文章入了地榜之人,还是衍圣公府的子爵,道理也占在他那边,一旦他要继续深究,将来可能会是不小的麻烦。 再三衡量,赵能感觉自己已没有退路了。 他想了想,却是咬牙道:“我要四成。” 陈凯之心里想笑,漫天要价、落地还钱?你也不想想我上辈子是干什么的,杀价杀到了我的头上? 陈凯之面上纹丝不动:“两成!” 赵能心里一沉,他见陈凯之年轻,原以为陈凯之会妥协,谁晓得陈凯之波澜不惊,不肯作丝毫的让步。 只是须臾,他随即一笑道:“也罢,无论如何,能与陈子先生相交,实是鄙人莫大荣幸,不如这样,你我各退一步,鄙人占三成,其他七成,鄙人拱手相送,如何?” 这等商贾,都是巧言令色的人,将来这学而馆还要请他经营,所以决不可给他任何痴心妄想,以及任何耍小手段的空间。陈凯之呷了口茶,却是轻描淡写地道:“两成!” 赵能心里已是七窍生烟,此人不开窍啊,他一再退步,好话丑话都说尽了,可这人却完全不肯松口。 他深深地意识到陈凯之是个很棘手的人,干笑道:“陈子先生,鄙人已经做出了极大的让步……” 啪! 陈凯之从袖中已是取出一份契约,直接摔在了案上,道:“文契,我已写好了,就是两成,你若是签字画押,自此之后,你我便通力合作,若是不肯,我现在就去找别人。” 有时候,要做成一件事,就必须雷厉风行! 赵能脸色一变,他抬眸,看向陈凯之的眼神,这眼神,仿佛是将自己当做案板上的鱼肉一般,丝毫不给自己任何议价的空间。 赵能犹豫片刻,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家伙是半点也不好糊弄的,连文契都已准备好了,想来……是志在必得啊! 顿了一下,他终于咬了咬牙道:“好。” 他已没有选择了,既然如此,倒不如爽快一些吧! 卷起袖子,签字画押之后,他的心不禁还是有些遗憾,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学而馆,谁料最终却彻底送给了别人,唯一值得欣慰的,便是这学而馆在未来会有壮大十倍的可能。 他心里郁郁,朝陈凯之作揖:“陈子先生,不妨留下来,你我小酌一杯,无论如何,将来学而馆还需仰仗陈子先生才是。” 陈凯之将文契收了,从袖里抽出后四十回的石头记,放在了案头上,摇摇头道:“今日只怕是不得闲的,你的美意,我心领了,这后四十回,你先挂出牌去,自现在开始,拼命的印刷,等酝酿得差不多了,再一次性的兜售出去,不要给其他的文馆任何机会。以后若还有什么文章,我自会派人送来,噢,还有,过一些日子,我会调个人来这学馆,给我负责账务的事,有闲,我请你喝茶吧,再会。” 陈凯之朝他一笑,长身作揖,徐步便走。 赵能刚才还以为让出了学而馆的八成而心情烦忧,可现在,眼睛只直勾勾地看着那后四十回的文稿,像是挪不动步了,甚至连陈凯之走了也没有顾上。 而陈凯之快步出了学而文馆,文馆的事,已经敲定了,算下来,自己没有吃亏,当然,眼下显然还有一个巨大的麻烦。 陈凯之走在人群接踵的街道,现在的他,正是站在了风口上,可却是气定神闲,仿佛是一头等待着猎物的孤狼,此刻等待着时机,伺机而动。 他寻了人一路打听,方才到了一处精舍,内城里头,能有这样幽静别致的所在,实是罕见。 那李文彬,就住在这里。 陈凯之上前拍了门,一个门房来开了门,陈凯之取出名帖:“不知李子先生可在?学生想来拜访。” 门房接过了名帖,迟疑道:“我家老爷去上值了。” “噢。”陈凯之一脸遗憾地道:“那么迟两日再来拜访吧。” 说着,便徐徐消失在了人海。 门房又看了名帖,觉得古怪,等到了傍晚,李文彬下值回来,门房将名帖递给他,李文彬看了名帖,不禁喜上眉梢。 陈凯之这时候来拜访,是想要服软吗? 是啊,此人聪明得很,一定知道在这背后,是自己在整他。想必这个时候,是感觉到不对劲了,想来自己这里讨饶的吧。 讨饶? 得罪了我李文彬,你还想讨饶? 李文彬冷冷地吩咐道:“往后此人再来,不必理会。” 他心里狞然,今日就让你知道怎么死。 他进了厅堂,却有主事来道:“老爷,曲阜有书信来。” “取来我看看。”李文彬打开了书信,一看之下,大喜过望起来。 陈凯之的书,已经送交文令馆了。 历来送去文令馆的书或者是文章,几乎已经形同于禁书了。 这么看来,算是大势已定了啊! ………… 曲阜。 后四十回已飞马送至。 为了对这篇石头记进行批判,文令府的三个学令已是费了不少的心思。 尤其是颜正,这半月以来,他都不曾睡过好觉。 他逐字逐句地摘抄出里头各种犯禁之处,竟发现,里头的污点可谓是多不胜数。 眼看着这最后的工作就要完成。 最后的四十回送到了案头上的时候,他松了口气,因为前头的八十回,就足以定谳,至于这后四十回,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当然,读了这么多日子的石头记,颜正这些日子竟满脑子都是那石头记里的各种人物,贾宝玉、林黛玉、贾宝钗…… 他心里不禁惊呼,此书真是厉害,竟有如此诱惑力,自己尚不能自持,何况是寻常的读书人? 只是在他看来,一部书写的再好,而一旦有诲YIN诲盗的疏漏,反而更加害人,因为寻常的书,若是大家没兴趣,就算是里头再如何坏人心术,也没几人去看,可似这样的书,一旦快速传播,会误了多少人? 颜正板着脸,取了后四十回的稿子,这稿子,依旧还是学而馆印刷,第一版出来之后,就被人用百里加急的快马火速送来了。 如今衍圣公催促得急,所以颜正必须尽快定谳,不可再耽误了。 他开始认真地读起了后四十回。 只是这一读…… 心态竟一下子不同了,甚至有点些奇妙的感觉。 前后的文风,相较起来是差不多的。 可是…… 贾宝玉竟是前去科举,中了状元? 贾家原本是预料中的败落,甚至颜正隐隐感觉到贾家最后的结局,势必是家破人亡!可是…… 现在竟开始有了家道中兴的迹象? 贾宝玉与薛宝钗成了婚? 呼…… 不对劲……不对劲…… 第二百八十六章:拍案叫绝(3更求月票) 颜正豁然而起,脸色骤变。 后四十回,文风之正,竟是超乎他的想象。 甚至可以说,更像是……像是一次对前八十回的大修补。 想到这里,颜正忙道:“来。” 一个来字,请了两个学令来,大家见了礼,颜正古怪地看着他们道:“我等前功尽弃了!” “颜公,前功尽弃?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颜正呼了口气,才道:“前八十回,议定了什么罪责。” 一个学令慨然道:“其一:奢靡无度……” 儒家从俭。 这一直都是历代先贤所提倡的,其实这并没有一丁点的错。 虽然绝大多数人都奢侈无比,可你要奢侈,躲在家里,随你如何。甚至许多儒者,本就是巨富,奢侈无度,仆从如云。 可在书中,却是决不可如此倡导。 在书里,那大观园真是奢侈到了极致,还有那贾宝玉锦衣玉食,虽是写出了那种豪门的尊贵,却也成了罪状之一。 此时,颜正摇摇头道:“不可,将这一条略去。” 那学令呆了呆道:“颜公,这是何故?” 颜正苦笑,何故?哎……他也不想的啊,毕竟为了对此书进行批判,他不知耗费了多少心机。 颜正摇头道:“后四十回中,贾宝玉出家了。” 呼…… 出家,这是因果之说,而为何要出家呢?不正是因为前半生过于奢靡,最终反而看透了人世吗? 这哪里是倡导奢靡,反而更像是在宣导,奢靡是没有好下场的。 学令的心在淌血,为了对书进行批判,可没少花心思啊,好不容易列出了这么多罪状,说删就删?他很不甘心地道:“还有,这其二,是对君王,多有腹诽。” 君君臣臣,这也是儒家的天条,可在书中,书中极隐晦提到了天恩的刻薄,诚如后世所言,这是一部试图想要揭破封建礼教吃人的书。 虽然这里头,什么都没有道破,可这书中里里外外,所透露出来的满腹委屈,谁看不到呢?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看了此书的人,难免会引发遐想。 颜正却是苦笑道:“你还记得那个贾兰吗?” “怎么,贾兰?此人……” 还不等这学令说下去,颜正便道:“吾此前就对此人颇为欣赏,他是肯用功读书的人,因是庶子,却极是知书达理,对贾宝玉甚为恭谨,虽受人冷落,见了贾宝玉,礼数历来周全。他的学问,本在贾宝玉之上,可是却孜孜不倦地向贾宝玉求教。” 颜正叹道:“三人行、必有吾师;这贾兰与贾宝玉截然不同,在这后四十回,竟也中举了。而且皇家似有念贾家旧恩,贾家又因这贾兰这样的俊杰,隐隐有中兴的迹象。” 其实看了前八十回,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石头记的结尾,势必是极为悲惨的,所要描述的,势必是天家的凉薄,可谁料竟是峰回路转,转圜的却也不算生硬。 颜正眯着眼继续道:“贾宝玉出家,岂不是教化了天下人,读书人当像贾兰这般,知书达理,不耻下问,刻苦用功,一招金榜题名吗?” 学令诧异道:“后头竟是如此?” 颜正眯着眼,却满是感慨,翻出了后四十回的稿子,截出一句话:“你看这里写着什么。”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念出这一句,学令猛地身躯一颤,满是震撼。 这句话,理应不是出在石头记里,却是陈凯之在贾兰中试之后,特意写的一句旁白。这一句话,在书中并没有显得突兀。 这本是上一世,宋朝天子的名句,在这个时代,却是没有的。 学令之所以震撼,在于他突然发现,此前的对于这部石头记的所有批判,竟全数的落空了。 颜正面上,至今还在震撼,叹息道:“凭此一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再到贾兰中试,家道隐有振兴之兆,便可看出皇恩浩荡,对于读书人的礼遇,贾家本是合该衰亡的,谁料却因为如此……这样看来,诸公,此前所说的种种,包括了这贾宝玉的出家,在吾看来,这哪里是诲YIN诲盗,这分明是宣教啊。” 学令呆住了。 “若真如公之所言,陈凯之写此书,实乃是为了教化?” “应当是如此。”颜正苦笑着继续道:“书中的构思,可谓是巧妙,这陈凯之,还真是绝顶聪明之人,他要教化世人,却并不刻板,其中隐含的讯息之大,真是教人罕见,还有那薛蟠,你可有印象,此人在开头号称呆霸王,是何其可恶之人,因受溺爱,终日斗鸡走马,游山玩水,虽上过学,却不过略认得几个字,后来他惹上了官司,被放了出来之后,却也开始向善了。” “这才是真正的宣教啊。”颜正叹了口气,又接着道:“若只是一味的宣教,现在的读书人,又有几个有兴致听?可这般构思精妙的,却用此等结局,不就更使人铭记在心吗?” “还有这其中的诗词,你可看了吗?” “看了。不过,学下此前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起初毕竟以为是禁书,对这些诗词,多是不屑于顾。” “再看看,现在看来,此书之妙,实已令吾瞠目结舌了。” 那此前的判词,还在颜正的案头上,颜正只瞥了一眼,那是他足足花了大半个月,苦心对石头记的批判,列举的无数罪状,现在……尽都成了故纸一堆了。 此时,颜正轻描淡写地将一沓判词捡起,毫不犹豫地将这些判稿俱都丢进了脚下的炭盆,判稿顿时卷起了焰火,这焰火升腾而起,冒出烈焰,随即化为了灰烬。 颜正再没有去看判词一眼,而是跪坐下,此时,他只想将此书再好好的从头读一遍。 因为现在书已完稿,所以读起来,却是痛快得多了。 从前是为了批判而批判,所以大多数心思都没放在书里,而是逐字逐句的寻找书中的破绽和禁语。可是现在……颜正是真正将这当做一部书来读。 书中的大多数内容,他都了然于胸,可现在换了一个心态去看,颜正更觉得震撼。 读第一遍的时候,可能只看到了故事。 第二遍,却发现其中隐藏了一些不经意的细节和伏笔。 到了第三遍、第四遍…… 颜正通宵一宿未睡,整个人却精神无比。 脑里不由自主地浮出了两个字,奇书。 这是奇书啊。 读到了第四遍,他才发现其中有不少作者隐含的信息,使他意识到,这部书的神奇。里头的每一个人物,乃至于每一句话,似乎都隐藏着许多的讯息。 自然,前八十回,他虽觉得巧妙和震撼,而后四十回,颜正却读得很舒服,这个结局,对他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了,尤其是贾兰中试时,他再看到那一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心里便忍不住的震撼。 唯有读书高,唯有读书高…… 他口里喃喃念着,猛地拉来一张纸,提笔将此句记下,一千个人的眼里就有一千种哈利波特,而这部石头记,在颜正眼里,他最欣赏的人,不是什么贾宝玉,也不是什么林黛玉,更非是薛宝钗,他仿佛看出了作者的用心,在这奢侈无度的大家族里,隐藏着一个平时无法让人关注的贾兰。 而这贾兰的身世、命运,与这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连接起来,令他拍案叫绝。 单凭这一句话,颜正就恨不得,天下的读书人都好生地看看这部书。 终于,晨钟响起了。 而此时,颜正方才恍然,与此同时,两个宗令已兴高采烈地来了,他们竟也是一宿未睡。 “此奇书也。” “是谁,是谁要将其列为禁书?此书刊行天下,于礼教无碍。” 颜正抖擞起精神,冷冷一笑道:“若非细细品读,吾竟差些错信了,吾这就去见衍圣公,具实禀奏。” 说罢,他匆匆动身,快步至衍圣公府而去。 而这个时候,衍圣公府的祭祀已经结束了,如往常一样,衍圣公要在杏坛里召集诸公议事。 颜正乃是文成公,不过近来事务繁忙,已经许多日没有来杏坛了。 待到了杏坛,与衍圣公和其他诸公见礼之后,颜正在文正公之下跪坐,他在七大公之中,排行第三,地位在文正公和文忠公之下。 衍圣公对于颜正的拖沓,显然是很不满意的,让你尽速写好判词,对石头记进行批驳,可竟是耽误了这么多日子,至今也没有音讯。 对于这部书,衍圣公显得极为厌恶,他已反复看过前头的八十多回数遍,越看,越是忧心忡忡。 学里的学爵,竟写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书,这对衍圣公府的影响,何其大也。 他的心情不是很好,瞥了颜正一眼,便直接道:“判词,可准备好了吗?” “已写好了。”颜正朝衍圣公行了个礼,从袖中取出了一封红本,恭恭敬敬地送到了衍圣公面前。 衍圣公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颔首道:“有劳,那么就来看一看吧。” ………… 抱歉,这几章比较难写,今天更新相应稍晚些! 第二百八十七章:厚赐(4更求月票) 衍圣公已取了判文。 将其揭开,本以为里头必定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毕竟文令馆花费了这么多时日,想来应该是成果丰厚。 可是……令人意外的是,却见这判文,竟只有寥寥一句话。 这使衍圣公不禁面色一滞,心里便不由恼怒起来。 花费了这么多日子,就只有这个,这不是敷衍吗? 心里虽有不喜,却还是耐着性子看那行字,开口徐徐念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随即,他身躯一震。 这是一句看上去很普通的话,却是直击人心。 仿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猛地一道霹雳,电闪雷鸣,既使人震撼,又仿佛一下子照亮了衍圣公的心。 妙! 这是衍圣公第一个反应!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可谓是说出了衍圣公最想说的话,也说出了天下士子最想说的话。 所有行业都是低贱的,只有读书入仕才是正途。 这不正是衍圣公府所提倡的吗? 只是可惜,这么多年以来,衍圣公府都不曾有这般振聋发聩的话来诠释自己的优越,而这一句话……实是妙不可言,简直是将他的心声表现得淋漓尽致。 “汝写的?”衍圣公侧眸,看向文成公颜正。 颜正别有深意地看了衍圣公一眼,才道:“石头记中所记。” “石头记……”衍圣公不禁露出错愕之色。 是那本自己想要禁之而后快的石头记? 那本令自己寝食难安的石头记? 他不由皱眉,随即露出了复杂之色:“这就是你的判词?” 文成公正色道:“是,此书绝非禁文。” 衍圣公心里觉得蹊跷,便道:“可是吾所见的,却多是诲YIN诲盗之词。” “这是表象。”颜正随即便呈上石头记中所有的文稿,接着道:“此书初看之下,确是如此,可细看,尤其是看到了结尾,实是警世之作,书中诸多隐晦和妙用无穷,犹如鬼神之作,学下放肆而论,这一本话本,势必流传千古。” 呼…… 流传千古! 若是其他人说出这句话,可能这里的人还不相信,可文成公执掌文令馆,素来一丝不苟,是个极苛刻之人,他下了如此评语,任谁都不敢不信。 衍圣公的脸色缓和了许多,道:“是吗?这一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便是出自此书?” “是。学下以为,此句,方是此书的重中之重,只此一句,就足以使此书成为经典,而决不可禁了。幸好学下没有草率,否则圣公差一些便要误信人言了。据说此书在洛阳受诸多读书人追捧,流传广泛,假若衍圣公府不慎将其列为禁书,闹出这样大的误会,那后果可想而知,现今学下还在后怕,如芒在背啊。” 衍圣公露出了狐疑之色。 文成公竟说出这样的话,这足以让他升起巨大的好奇心了。 他徐徐拿起了书稿,直接翻到了后头的章节,他垂头看着,其他人都默不作声,每一个人都升起狐疑之心。 衍圣公耐心地看着下去 说也奇怪,看这话本的后头,尤其是最后的四十回,心境竟是全然不同了。 这种感觉……仿佛每一处的安排,都是深合衍圣公之心。 当看到贾兰中举这里,贾家似开始有了中兴的征兆,再加上那一句万般皆下品的旁白,衍圣公顿时面色红润,禁不住道:“好!” 衍圣公这样的人,是极少吝啬夸奖别人的,再好的文章,他也能保持着平静,可今日,细看了这话本后头的剧情后,却令他心潮澎湃。 一个即将衰落的家族,似乎在此前,就已经判了这个家族的死刑,可是竟重新站稳住了,而站稳的理由,却来自于贾家子弟参加了科举,渐渐开始有了起色。 贾家原本是因为显赫的家世,从而成就了一场富贵,可是这场富贵却并不牢靠,以至于贾家的女儿嫁入了宫中,依旧还是逃不脱衰亡的命运。 而贾家得到拯救,却是因为子弟们读书之功,从许多迹象来看,皇家对贾家留情,怕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这……才是真正寓意深长的好故事啊。 衍圣公看到这里,不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侧眸四顾,良久竟道:“可恨!” 衍圣公恪守中庸,就如他极少说文章好一样,同样的道理,他也同样会用强烈的情绪字眼,比如说‘可恨’,因为作为儒门的代表,遵守礼教,不偏不倚,尤为重要。 正因为如此,一句可恨,令诸公的脸色纷纷微变起来,齐声道:“圣公息怒!” 啪…… 书被衍圣公狠狠地砸在了自己的面前。 他目光格外的凌厉,冷声道:“诚如颜公所言,公府竟差一点自误,公府威名,毁于一旦!” 毁于一旦! 文正公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意思是说,自己冤枉了这本石头记? 是啊,这本书已经流传开了,若是当真秉持着正道,骨子里是宣教之书,虽非是什么儒门典范,却也足以用来教化读书人,那么一旦衍圣公府写出判词,对其大加挞伐,列为禁书,那些看过的读书人岂不是要认为衍圣公府不知所谓? 衍圣公震怒了。 他目如刀锋:“若非颜公慧眼如炬,今日吾必羞于见列祖列宗了!冉文,这是你的过失!” 冉文,便是文正公。 他乃是孔圣人七十二弟子冉求之后,冉求乃是孔圣人的得意门生。 冉文瑟瑟作抖,衍圣公直呼其名,完全没有任何客气,这是从所未见的事,他连忙拜倒道:“圣公恕罪。” 衍圣公恶狠狠地怒视着他:“吾与汝等,共治曲阜,宣教天下,汝身为文正公,何以如此不尽心,若非事先有所察觉,吾之清誉何存?” 冉文面如土色,这样的责怪,是第一次,他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文正公一脉,世代为衍圣公家臣,从来不曾犯过这样的大错,他毫不犹豫地道:“学下也是为人蒙蔽。” 事到如今,只能推卸了。 “是何人?”衍圣公不依不饶,显然是要追究到底了。 冉文忙道:“李文彬!是他寄书予学下,学下看了书,夙夜难眠,心中不安,未能明察秋毫,便赶紧报知圣公,学下万死难恕,死罪!” “李文彬?”衍圣公抬眸,看向青天,青天上一行白鹭飞过,他记忆中,似乎没有这个人,只是……姓李的…… “孟津李氏?” “是。” 冉文道:“孟津李氏的子弟,现为学子。” 衍圣公的面色一片铁青。 孟津李氏,乃是经书世家,几乎每年都会派出子弟前来曲阜学习。 衍圣公却意味深长地扫视了众人一眼,,淡淡的道:“传学旨,虢夺他的学爵,严厉申饬!” 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孟津李氏毕竟显赫,而且和曲阜很有渊源,即便犯了过失,申饬一下就是,可竟是直接虢夺了学爵。 虢夺学爵,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可是天大的耻辱啊。 这就形同于,衍圣公府不再承认其读书人的身份,直接禁绝了此人一切读书人的权力。 孟津李氏,只怕至此之后,便要一蹶不振了! 若这只是衍圣公盛怒之下做出的决定,倒也罢了,可是偏偏,衍圣公方才还略带恼怒,可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面色却突的变得出奇的平静起来。 “是。”冉文今日,不敢再劝。 与其虢夺李文彬的学爵,总比殃及自己要好。 衍圣公重新跪坐下,手轻轻磕着案牍,叹了口气,才道:“陈凯之宣教有功,不过此前,衍圣公府已赐予了他子爵,若再行加封,实为不妥,他的学剑,可曾送去了吗?” 文忠公道:“尚未,还需等学匠房铭刻印绶。” 衍圣公便道:“向宣礼阁转达吾的心意,赐予陈凯之紫青学剑!” 这学剑总计有一百多口,可是这里头,却又分了三等,最次的,便是寻常的学剑,而紫青学剑,所用的陨铁含量最高,以至其剑身呈青紫色,这是学府至高的荣耀之一,整个曲阜,也不过十九口罢了,一个子爵,能获得紫青学剑的赐予,这是何其大的荣耀。 随即,衍圣公又道:“取笔墨。” 有童子忙呈上了笔墨。 衍圣公提笔伏案,徐徐写下‘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十个字,他深吸一口气,道:“将吾之墨宝拓下,铭刻于此剑上,一并赐予陈凯之,吾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众人顿时明白了。 给予如此厚赐是假,这样高的殊荣,也不过是个幌子,而根本在于,就是要利用这一次巨大的殊荣,让天下人记住这十个字。 “圣公圣明。” 衍圣公露出了惫懒之色,方才看书耽误了太多时辰,不知觉间,竟已过了两个多时辰,他突的极想打起哈欠,心里想起今日的药还未服用,于是心头便百爪挠心起来,大袖一挥,便道:“亡羊补牢、尤未晚也。汝等,尔后需小心侍奉,当引以为戒!” “是。” 第二百八十八章:煞费苦心(5更求月票) 洛阳城里依旧热闹,最引起轰动的,估计就是石头记了。 学而馆早已开始发售石头记的最后四十回了。 如陈凯之和赵能所预期的那般,反响极为热烈,销量节节攀高。 这么大的商机,又怎么容人错过,借着这个机会,赵能又狠狠地刷了一波名声,使这学而馆,只凭借着一部书,便隐隐有成为洛阳第一文馆的苗头。 除此之外,他抓紧时机,开始迅速地扩张。 除了开始兼并一些学馆之外,便是扩大印刷工坊的规模,甚至……赵能已经和其他各地的书商联络,颇有几分将这石头记向各地推广的苗头。 在这个时代,虽还没有正版和盗版的分别,可陈凯之却还是颇有手段的。 陈凯之很清楚一件事,大家认的,乃是他陈凯之的名头,所以许多书商开始想尽办法私自印刷,而后兜售的时候,陈凯之则和赵能一起推出了第一修订版。 修订了…… 我去。 那些砸下了血本,花费了巨量钱财的书商们,一个个目瞪口呆。 他们还指望着跟着喝点肉汤呢。 谁料这同文馆一挂牌,原先预计好的销量,顿时化为了乌有。 人就是如此,既然要看此书,大家当然希望看最新版,想来旧版肯定有许多的错误,是仓促上市的,尤其是现在不少石头记的书迷,对新版可谓是翘首以盼。 旧版? 有谁愿意看? 而学而馆的销售模式,也开始发生变化,他们采取了预约售书的模式,既然承诺了新版将会有极大的改善,不少人都是慕名而来,大家纷纷去预约了,于是其他书商手里的书,顿时也就无人问津了。 一下子,不少文馆欲哭无泪了。 坑啊,这绝对是坑啊。 要知道,这时代印书的成本极高,大家卯足了劲,就想趁此机会分一杯羹,晓得石头记畅销,所以肯下血本,可谁料前来买书的却是不多,这么多书,若是贱价卖出去,肯定是亏死的,可是维持原价,就算是再降价一些,也未必卖得出去。 毕竟,这时代能买得起书的人,人家也不在乎书的价值几何。 而买不起书的人,你就算是价格降得再低,人家也买不起,买得起了,怕也是不识字,根本就不存在薄利多销的余地。 第一修订版,陈凯之已经开始着手了,尤其是前头的八十回,因为当时只是在文楼里以口述的方式讲出来的,所以难以有许多错误的地方。 除此之外,这一次的修订,陈凯之还需添加一些这时代的因素进去,因此现在他几乎是全身心的投入。 至于盗版…… 他倒不担心了。 有种你们盗就是,有胆量就再下血本来印啊,没看到吗,这只是第一修订版,等凯哥这第一修订版出来之后,你们盗印,那么这第一之后,可就还有第二、第三。 陈凯之之所以在修订版前加这第一二字,为的就是形成某种威慑,震慑住某些书商。 学而馆那儿接收的预定量已经超过了数万,毕竟洛阳城里的读书人多不胜数,各种世家和豪门,就更不必说了,而今这石头记,几乎已经形成了一股巨大的热潮,甚至附近州县的书商也已提早来预定,这些书商,倒是有心想要盗印,可怕就怕大量的本钱砸下去,也和洛阳的书商一样,最后亏个血本无归,倒不如直接从学而馆订书,再到各地高价兜售。 陈凯之对于这部书,是极有信心的,虽然坊间已经开始私传,说是此书在曲阜已进入了文令馆,可陈凯之却是一丁点都不担心。 因为他知道,没有人可以挑出错来。 此书可是上一世文字狱时期的作品,在那个文字狱盛行的时代,有的人只是因为写错了年号,便直接被抓去杀了全家,更有人只是不小心的写了一句‘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便立即处决,牵涉到的人,哪怕只是收藏了此书的人,也都一一获罪了。 在那个时代,能经历得住文字狱考验的书,陈凯之深信,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会经受得起考验。 这部石头记,前八十回,乃是曹公所写,而后四十回,据传是高鹗续写。 其实当初的陈凯之,对于高鹗的续写,是感到颇为遗憾的,因为他深知,这位高先生的后四十回,实在是违背了曹公的本意。 硬生生的续出了一段宝玉科举,而后贾家“沐皇恩”、“延世泽”、“兰桂齐芳”、“家道复初”的玩意儿出来。 可直到现在,陈凯之却不得不佩服起这位高先生了,直到他如今身陷这里头才是真正的明白,这位高先生为了使石头记能够传世,实是煞费苦心。 陈凯之甚至能肯定,若不是他的续写,只怕这部石头记早就失传,根本无法被当时的统治者所容忍。 而这位高先生,偏偏却是化腐朽为神奇,生生在后头弄出了峰回路转,给这故事弄出了和儒家以及统治者们契合的价值观,明明是一部曹公的控诉,结果愣是玩成了皇帝老子看了要沉默,衍圣公看了要流泪,然后无数读书人齐欢唱的‘主流’作品。 这也是为何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为这本书担心令这时代的人所不容的主要原因。能经受过文字狱的考验,陈凯之完全不惧任何人的找茬,想查,那就查吧。 在读书和修订的闲暇之余,陈凯之依旧还是锲而不舍地前去那李文彬的住处拜访。 今日,依旧还去,只是,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天上下起了霏霏细雨,处处都是湿漉漉的。 陈凯之撑着油伞,头上只顶着方巾,穿着一件朴素的儒衫,人就是如此,当初地位低的时候,需要穿好衣服,这叫人靠衣装马靠鞍,可现在渐渐有了名气,水涨船高,衣服就不可过于华丽了,反而低调一些为好,这便叫作今时不同往日,一个聪明人,必须根据自己的情况改变自己,要不惹了麻烦都不知道。 虽是寻常的衣衫,并不起眼,可是穿在陈凯之挺拔的身上,却别有气质。 他慢慢踱步,脚下避过雨中的水洼,此时正是傍晚时分,天色已接近昏暗,到了李家门前,敲了门,还是那个门房。 那门房见了陈凯之,早就熟识了,驾轻就熟地道:“我家老爷不在。” 陈凯之朝他抿嘴而笑,一手撑着油伞,所以不便行礼,只朝他颔首道:“不知何时回来?” “这个……” 陈凯之见他为难,便点点头道:“好了,我知道了,这是名帖,这两日又要莛讲了,就请告诉李子先生,请他务必在莛讲之前见学生一面。” “呵……” 这时,有人发出了冷笑。 陈凯之一挑眉,却见门里竟闪出了一个人,不是李文彬是谁? 陈凯之笑了笑,道:“原来李子先生在家。” 那门房顿时觉得局促。 李文彬却是冷笑道:“你三番两次来寻我,怎么,想要认输了?是害怕了?” 陈凯之凝视着他,见他得意的样子,正色道:“学生只是有一件事想问而已。” 李文彬冷笑得更厉害:“你想问什么?” 陈凯之想了想,道:“我的书,据闻被人送去了曲阜的文令馆,此事,是李子先生的安排吧?” 李文彬冷哼一声,道:“是又如何?” 这口气,就像是说,我打你又如何? 蛮横到了极点。 陈凯之面上却无表情,淡淡道:“看来学生的猜测,是一点都没错了。” 李文彬嘲讽地道:“你害怕了,想要来求我了?” 陈凯之很平静地摇头道:“不,只是想来确认一下。” “嗯?” 陈凯之很认真地徐徐道:“只是害怕冤枉了好人。” “你什么意思?”对于这句算是骂人的话,李文彬恼怒地瞪着陈凯之。 陈凯之依旧撑着伞站在雨中,看着檐下李文彬,却是答非所问道:“李子先生可看了学生的书了吗?” “不看!”李子先生很干脆地道:“你那种坏人心术,诲YIN诲盗的书,也配给我看?” 口气很大。 陈凯之道:“我明白了。” 说罢,只见陈凯之竟是默默转身,似乎想走,可是身子微侧后,却又是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旋过身来,凝视了李文彬一眼,才道:“莛讲那一日,我陈某人要向你请教。” “什么……”李文彬有些不相信陈凯之的话。 所谓的请教,颇有挑战的意味。 “你是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 李文彬厉声质问。 可陈凯之似乎已经没有兴趣和他作口舌之争了,人已撑着伞,徐徐的去远。 李文彬皱眉,看着陈凯之撑伞渐渐远去,他心里却是不由的升腾起了一丝疑惑。 这个人,是什么意思? 莛讲之日,竟想挑衅我,是不服气吗?不服气我在曲阜做的动作? “哼,不服气,你也得服气。”李文彬撇了撇嘴,依旧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呢喃了一句之后,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陈凯之已是一只脚踏进了棺材,已经没有了理会的必要。 ………… 今天真是特别累,抱歉了,让大家久等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三入地榜(1更求月票) 在天人阁,石头记的后四十回早已送了来。 这几日,天人阁的学士们都捧着《石头记》诵读,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此书牵涉到的乃是陈凯之,而陈凯之已有两篇文章入了地榜,这样的影响力,实在不可小视。 正因为如此,对于此书,天人阁显得格外重视。 起初,是批判的多,可等到后四十回一出,顿时批判的声音不见了,这时候,大家才开始细心去考究这部书了。 陈义兴在自己的书斋里,深眯着眼凝望着此书发呆,入目在他眼帘的,乃是一行诗,看着此诗,他不禁潇然泪下,顿时想起了那一曲‘笑傲江湖’。 越是细究,陈义兴越是发现,此书中最吸引他的,反而是书中的诸多诗词,他将这些诗词都摘抄了出来,其中最令他感触的,却是这一首《好了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此诗颇有几分厌世的味道,却打动了陈义兴的心,他心里感慨万千,其实入了天人阁的人,哪一个不是看破了世情呢? 在他看来,此书单凭这些诗词,就足以称得上是传世之作了。 正在感慨之间,钟声已响了。 呼…… 陈义兴吐出了一口气,才站起来,脸上的那感慨之色已经收敛起来,换上了一股庄严之态。 全书已读过数遍之后,到了此时,陈义兴知道,这钟声迟早会响的,后四十回堪称是巨大的转折,出人意料,却顿时使此书一下子附和了当今天下人的道德规范。 陈义兴算是认识到陈凯之一本正经诲YIN诲盗的本事了。 他甚至隐隐觉得,这厮打着宣教的幌子,实则依旧还是在讲一个‘诲YIN诲盗’的故事。 可无论是什么样的居心,陈义兴心里还是忍不住佩服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越加的快,匆匆的赶到了聚贤厅。 此时,在聚贤厅里,诸位学士已经就位。 杨彪微眯着眼眸环视了众人一眼,面无表情地开口询问:“石头记的全篇,诸公可读完了吗?” 蒋学士一改前一些日子的愤怒,甚至面容里掠过丝丝的佩服之色,见杨公一问,双眸微阖起来,摇头晃脑地道:“已读完了,此奇书也,读第一遍与第二遍,乃至第三遍的感受全然不同。” 一本书能让人每次读起来都有不同的感受,真是非常的难得,表面虽然是有些荒诞,实则却是借书教化人。 杨彪含笑,他也读过了三遍,杨彪最触动的,是最终贾宝玉经历了一世富贵之后看破了红尘,最终出世,这与现在的自己,是何其的相似啊。 在贾宝玉的身上,杨彪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心里不免深深的为贾宝玉感到惋惜,更是想到自己当初的无奈,顿时往事就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吞噬。 因此杨彪环视了众人一眼,郑重地道:“此文结构之精巧,世所罕见,吾欲倡议……” 又是倡议? 一个话本,难道也要进入天人榜吗? 若是如此,这将引来多大的波澜…… 可杨彪却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诚如他所言,此书的格局之大,里头蕴含的信息之多,可谓前所未有! 最重要的是,这样的书,但凡只要读过书的人,都可以入门,感受书中之味,受众之广泛,绝非其他文章可比。 甚至……他可以预见,其中的故事,将会被无数说书人传唱,这意味着什么? 如此大的影响力,如此惊心动魄的故事,书中的悲欢离合,书中无数的隐喻,还有各色人物栩栩如生的刻画,要写成此书,真比寻常的文章要难上无数倍。 这样的书……可谓是天书啊。 他甚至可以预见,在未来,多少人会对此书进行无数的剖析,天人榜若是对此漠不关心,实非天人榜的本意。 杨彪看了脸色各异的众人一眼,便非常认真地继续道:“倡议此书,入天人榜!” 有学士不禁想反对:“此书终究是话本,只怕……” 突的,蒋学士抬眸,正色道:“天人榜只以文章而论长短,岂可厚文章而薄话本?就不说其他,单以此书之中上百诗词,拿出来,句句都是精品,老夫不禁想问,这些诗词,在座诸公作得出吗?” 于是,沉默了。 是啊,在座之人,哪一个不是文名天下的人物?可大家扪心自问,自己的水平,可能连这话本都不如。 这样层次的诗词,各位完全写出来,没人有这水平,那还有什么资格反对呢? 蒋学士前几日将此书骂得厉害,现在却已然成为了一位铁粉,打心里的维护此书,他微眯着眼眸,非常郑重地说道:“既是倡议,老夫以为,此书足以入地榜,这样的话本,千年未有,不知杨公以为如何?” 杨彪本是想将此书列入人榜。 可是谁晓得,蒋学士更为激进,竟将它列入了地榜。 他还在踟蹰,陈义兴这个时候却是深深感叹道:“千年之后,不会有人记得天人榜,可是吾以为,世人一定还记得这部《石头记》。” 杨彪顿时醒悟,陈义兴的话,绝非虚言,至少杨彪还想看第四遍、第五遍,甚至想摘抄出里头的每一个人物,进行剖析,想取出其中的所有诗词,逐字逐句的进行研究。 他本以为自己提倡此书进入人榜,对于一本话本来说,就已是极难得的事,可现在…… “其他诸公以为如何?” 李学士苦笑道:“靖王殿下所言,直击人心,吾亦以为,我们这些老骨头,在千年之后,挫骨扬灰,荒冢怕也无人过问了,可是此书,势必流芳千古,这样的书,若是天人阁只因区区话本的原因,而只是将其位列人榜,那么天人榜,又有什么威信可言?吾以文论文,附议!” “哎。”此前那位认为此书是话本而反对的学士不由的一声叹息,面上露出了惭愧之色,逐而道:“小小一个少年,尚且看破了世情,写出了如此旷世奇书,老夫惭愧,竟执迷不悟,若非诸公提醒,吾几自误矣,以文而论,吾……附议!” “老夫附议。” “附议!” 这天人阁里,竟在不知觉间,培养出了一窝的石头粉,竟是全数通过。 杨彪颔首:“择吉日,放榜!” 终于敲定了这件大事,可是杨彪的心里更多的是震撼…… 这陈凯之,已三入地榜,这是何等样的人。 《石头记》被天人阁纳入了天人榜的地磅,而这一天,又到了宫中的莛讲的日子。 只是卯时不到,陈凯之却是先赶早的来到了学而馆。 现在这学而馆已成了自己的产业,陈凯之也已修书让金陵那儿带一些人手来,尤其是一些管账之人,是陈凯之最需要的。 当然,学而馆的销量乃是陈凯之最关心的,那赵能在蹉跎了几日之后,倒也振奋了起来,随着销量的爆炸性增长,《石头记》虽已成书,可是热度却是有增无减,这时代的话本,显然结构过于简单,这使得石头记这样横空出世的话本,顿时横扫洛阳。 甚至于各种外乡的人,也纷纷涌来代购。 学而馆不得不开始疯狂的扩张,尤其是那印刷的作坊,早就不能小打小闹了,如今四处招募雕版的匠人,已达到了日印千本的可怖程度。 可即便如此,还是不能满足需求。 陈凯之大抵地看过了账簿,赵能在旁笑呵呵地道:“现在修订版,还在不断的印刷,等印出了五万之数,再一次性的兜售出去,如今预购的定金,已足有六万人了,实在是可观。” 陈凯之盖起了账本,扬眉笑了笑道:“不要急着兜售,先印刷吧,印出了十万册,再行上市,省得到时候又给了其他学馆钻空子的机会。” 赵能惊诧地看着陈凯之,担忧地开口说道:“若如此,投入的银钱,可是不菲啊,鄙人……” 陈凯之清隽的面容里平淡如水,显然一点也不担心,看着赵能忧色的样子,陈凯之不禁朝他摇摇头。 “你不必担心,这修订版,才是重中之重,这部石头记,不是寻常的书,需细嚼慢咽才可以解其中的滋味,正因为如此,只要听到修订版出来,这些读书人宁愿多等,也绝不肯去买旧版的,因为旧版稍有错误,都可能导致他们误读,只要读书人耐得住,愿意多等,那么迟一两个月上市,也没什么不可。趁着这个机会,也让作坊那里的匠人将技艺提高一些,学而馆因石头记而起,可要使它真正站稳洛阳第一书馆乃至天下第一书馆的脚跟,就必须精益求精。” 赵能若有所思,颔首道:“鄙人明白了,一切依公子就是。” 第二百九十章:是可忍 孰不可忍 此时,赵能看了陈凯之一眼,又道:“公子待会儿,可是去学里?” 陈凯之摇摇头道:“不,今日得入宫莛讲,将这石头记,一口气说完。” 赵能不禁唏嘘:“公子好福气。” 陈凯之恬然一笑,倒显得镇定,他徐徐道:“哪里有什么好福气,这些话,以后不要再提了。” 他突的眉毛一挑,转而道:“你对李文彬了解多少?” 赵能一呆,双眸飞快地转了转,皱着眉头道:“他?” 陈凯之突然哂然一笑,道:“罢了,他当初拿着书稿来寻你,想来和你也算是有些交情,实不相瞒,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学生就不为难赵兄了,好啦,学生走了,再会。” 陈凯之朝他作揖,便直接告辞而去。 赵能嚅嗫了嘴,他本想将自己和李文彬的关系如实相告,可陈凯之这般善解人意,却是令他没有想到。 原来这陈凯之与那李文彬有仇隙?可是陈子最后那番话,却令赵能突然有着略略的感动,不为难自己,不希望自己对不起朋友,是吗? 这样的人,倒是真正会为别人着想,除了虢夺了自己的学而馆,不过换句话说,现在的局面,算是共赢,自己虽出让了八成之利,却也未尝没有好处。 他唏嘘了一下,倒是对这位合作伙伴,似乎多了几分了解。 陈凯之急匆匆的赶回了家,邓健这时方才起来,洗漱之后,二人便一道入宫。 今日陈凯之来得有些迟,不曾想,太后和天子早已到了。 翰林诸公们,各自跪坐,分列两旁。 现在陈凯之还剩下最后二十回未讲,他上前,先是行过了礼。 太后便道:“陈爱卿,接下来如何?” 陈凯之微微一笑道:“学生今日不讲了。” “……” 不讲了,就是这么的任性。 太后微微愕然,这几日,她还心心念念着这结局呢,就不讲了? 太后忍不住道:“陈爱卿,这是何故?” 陈凯之徐徐道:“学生的这个故事,据闻已经传至曲阜,送去了文令馆,文令馆是专门查抄文章禁忌的地方,想来是因为学生的故事违反了什么禁忌吧,既如此,学生以为,还是不宜再讲了。” 太后听罢,朝一旁的张敬挥挥手,张敬忙快步上前,太后低声道:“有这件事吗?” 张敬只是个宦官,士林中的事,所知不多,为难地道:“奴才不知。” 太后不禁担心起来,查禁文章,这确实是衍圣公府的职责,便连诸国,都难以过问。而一旦文章遭禁,影响到的,并非是一部书或是一篇,便是文章的作者,也会深受影响。 她眉头轻轻凝了凝,心里暗暗忧心,旋即淡淡道:“只是一个故事而已,何以会被文令馆注意?” 陈凯之正色道:“学生听人说,这是翰林侍读李文彬所为。” 李文彬…… 跪坐在翰林中的李文彬,见陈凯之抱屈,心里还在冷笑。 想不到你陈凯之也知道自己的文章要遭禁了,可这陈凯之竟当着太后和众翰林的面,直截了当的将矛头针对自己,他不免略有愕然。 一般情况之下,读书人之间撕逼,都是隐晦的,就如坊间的粗鄙之人叫骂一般,一般都是直接问候对方家人,可读书人却极少如此。他们爱绕弯子,至少在李文彬的印象中,理应是如此的。 可这一次,陈凯之却不安常理出牌,矛头直指,而且是在这样的场合上。 李文彬心里暗恨,立即道:“陈凯之,你可有什么凭据?你无凭无据,无端的冤枉朝廷大臣,是何居心?” 是啊,你得有证据,可他给文正公的书信,是绝不可能公布于众的,所以你陈凯之这是污蔑,而污蔑朝廷大臣,是大罪。 太后的面色瞬时阴沉起来,目光投到李文彬的身上,深深地凝视着他,神色中带着几分怒意。 李文彬忙着对付陈凯之,完全没注意到太后的神色。 而陈凯之则不疾不徐的,今日乃是莛讲,莛讲就意味着什么都可以讲,他觉得,这里实在是解决私人矛盾的最佳场合。 陈凯之不徐不慢地道:“那么,李子先生敢立誓吗?” 李文彬又怎么会上他的当? 他不屑于顾,嗤笑了一声,便冷冷道:“你不过一介举人,无端冤枉我,就已是万死了,竟还敢请本官立誓!” 他特意加了本官二字,而且将本官二字咬得很重,言外之意就是,你没有资格! 况且你毫无证据,你能拿我怎么样?谁叫你惹我,那就活该你倒霉。 面对李文彬的态度,陈凯之不但不恼,反是莞尔一笑,似乎早就有所预料似的,道:“看来,李子先生,是不敢了。” 李文彬冷哼,压根不去理他。 “那么……”陈凯之目光幽幽,接着道:“既然是如此,那么我区区的举人,就向李子先生讨教吧。” 这是讨教,可更明显的是挑衅! 众人方才醒悟,明白了陈凯之的意图。 原来方才陈凯之对李文彬的控诉,根本就没打算凭着这个来讨回公道,这……其实只是一个借口,一个挑战的借口。 李文彬可不傻,虽是甚有优越感,可几次的交锋,已足够令他意识到陈凯之的才学远在他之上,接受陈凯之的请教,不啻是自取其辱。 可是这个家伙,竟在这庙堂之上直接发出挑衅,当着诸多人的面,若是拒绝,这传出去,脸面就要丢大了,这就令李文彬难以继续隐忍了。 陈凯之看着李文彬,目光中似带着继续嘲弄,又不徐不慢地道:“若是李子先生不敢,那也罢了,不过……李子先生,你是衍圣公府的子爵,而幸好学生也是。堂堂子爵,连请教都不敢接受,不免为人所笑。” 似乎每一步,都在陈凯之的计算之中,对于李文彬的性格,他早有过分析。 这种世家大族出身的人,一辈子顺风顺水,不主动出风头就不错了,在自己的激将之下,他若是还能保持冷静,这就有鬼了。 只见李文彬冷笑道:“你想请教什么?” 陈凯之朝他笑了笑道:“君子有六艺,李子先生既有学爵,便是君子,这六艺之中,随李子先生来选吧。” 他这口气,显得很大度,可在李文彬眼里,也很狂妄,仿佛无论比什么,自己一定会输给此人似的,这就更令李文彬气愤难消。 君子六艺,无外乎是礼、乐、射、御、书、数而已。 当然,在这里,陈凯之所言的君子六艺,不过是一个统称。 意思是,你不服气,就随你选什么都可以,我陈凯之全都可以教你服。 这口气,真是张狂到了极点。 看着李文彬隐隐冒着的怒火,陈凯之的唇边不着痕迹的闪过了一丝笑意。 对付李文彬这样的人,他狂,你需比他更狂,不给他丝毫冷静的空间。 唯有如此,李文彬方才会失去冷静。 诚如陈凯之所预料的,此时,李文彬心里的一股无名火已经升腾而起,这陈凯之的口气,显然是说,自己处处都不如他啊,只是…… “呵……跳梁小丑,不知所谓。”李文彬这时,居然还保持着了冷静。 想来,他对陈凯之有所忌惮。 众人看着这一幕,也是醉了,好端端的筳讲,竟成了陈凯之儿戏的地方。 不过为官之人,大多中庸,陈凯之是找李文彬的麻烦,而且此前,陈凯之也道明了理由,只要太后娘娘不过问,当然由着他们了。 陈凯之却是漫不经心地道:“李子先生,不妨,你我比一比文章……” 李文彬冷笑,不置可否。 比文章?他可不傻,自己远不是他的对手,人家的文章,可是进入了地榜的。 陈凯之一挑眉,带着戏谑的口气继续道:“既然文章不敢比,那么不如,作曲?” 李文彬心里的怒气拼命地压着,似乎已临近极限了。陈凯之的每一句话,都仿佛在诛他的心一般,当着这样多的同僚,当着太后的面,他越发的感觉自己下不来台。 作曲? 那一首高山流水,早已传至洛阳城,李文彬怎么敢和陈凯之硬碰硬? 陈凯之叹了口气,见他默然无语,心里不免更为鄙视了:“这作文不成,作曲又不成,平时李子先生自诩自己乃是翰林,又是衍圣公府的子爵,出自经学世家,怎么学生一介举人,想要讨教请益,李子先生,竟是沉默不言呢?” 李文彬暴怒,只恨不得将陈凯之碎尸万段。 只是作文和作曲,面对陈凯之,他是一丁点的脾气都没有,哪里还能说什么。 他不禁看向身边的诸翰林,却见诸翰林一个个面色木然,晓得这些人,只怕没有少心里鄙视自己。 陈凯之叹了口气:“这琴棋书画,你一个都不愿让学生受教吗?” “君子六艺,莫非没有一样,是李子先生所擅长的?”陈凯之凝视着李文彬。 他今日不再客气。 李文彬已是彻底的愤怒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二百九十一章:痛下杀手(3更求月票) 陈凯之说这话,表面看起来没有一句带脏,可是显然句句犹如利剑一般插中李文彬的心肺! 他说话的时候,不急不忙,唇边甚至带着浅笑。 可这样的陈凯之,只令李文彬更加怒火中烧。 这陈凯之,实在是侮辱他太甚了! 他心里飞快地计算,突然道:“呵,你我文章都过得去,比这些,又有什么意思?你说君子六艺,向我请教什么都可以是吗?” 陈凯之扬眉一笑,朝他作揖道:“对。” 李文彬目中掠过了一丝冷然,咬牙切齿地道:“好,那我就请教你的剑术!” 这……几乎等同是不要脸了。 二人都是学爵,可明显,陈凯之的身材比李文彬瘦弱得多。 而且李文彬乃是经学世家出身,这世家的人最爱配剑,他们将佩剑当做是一件极尊贵的事,就如衍圣公府,对于学爵的赐予之中,就包括了赐予学剑。 正因为如此,这些子弟也会自幼培养一些强身之术,多半就是让子弟们练剑。 虽然这练剑只是绣花枕头,重在强身,并不是用来竞技或者是杀人,可是对贫寒出身,还是年少的陈凯之来说,这等同于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和一个少年人来比武。 瞧陈凯之这瘦胳膊瘦腿的样子,这不是欺负人吗? 可李文彬却是暗暗认知了一件事,这陈凯之琴棋书画只怕远在他之上,才情极高,在这些里头,他压根不是陈凯之的对手,既然如此,那么就索性耍一个无赖吧。 虽然这样做,会被人鄙视,可总比让这陈凯之得寸进尺,步步紧逼,自己却不敢受教要强吧。 李文彬感觉自己一下子又重新占据了上风,他眉毛一挑,朝向陈凯之,略带挑衅的意味道:“剑乃是君子器,你既是子爵,想来也会使剑吧,若只是文斗,实在太没意思,不妨就来比剑,怎么,你敢不敢?” 无耻之尤,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啊。 许多人方才还觉得陈凯之实在有些咄咄逼人,这里毕竟是文楼,不是他陈凯之放肆的地方,何况李文彬无论如何,也是自己的同僚,都是翰林,一个举人挑衅翰林,难免使人感同身受。 现在倒好,众人顿时都觉得,李文彬有点不太要脸了,以大欺小啊。 说起来,这李文彬的剑术还真不错,此时他信心十足地道:“若是你不敢,那也就罢了,免得说我欺你,何况即便胜了你,也是吾胜之不武!” 陈凯之沉默了良久,似在犹豫,却最终道:“那么,就请赐教。” 李文彬却不如陈凯之这样‘没规没矩’,却是起身走到了殿中,朝太后拜下道:“娘娘,臣一忍再忍,这陈凯之却是再三挑衅,今臣斗胆,请娘娘恩准,令臣与陈凯之一较高下。” 卷帘后的太后,起初倒是一丁点也不担心,因为她知道陈凯之颇有才学。 这孩子想必心里恼怒,让他宣泄宣泄吧。 可谁料,最后的结果竟是比剑,这就不同了…… 太后眼眸一紧,冷声道:“荒唐!” 一声呵斥,陈凯之也上前道:“臣与李文彬,素有私怨,今日向他讨教,确实多有失礼,还请娘娘恕罪,更请娘娘恩准。” 太后眯着眼,正想说什么,一旁的张敬却躬身在一旁轻声道:“娘娘,若是不恩准,他们迟早在私下也会一较高下的,与其如此,不如娘娘令他们比一比,至少皇子殿下即便输了,也不至害了性命。” 太后是关心则乱,方才过于激动,现在听了张敬的话,不禁心念一动。 太后便眯着眸子道:“斗剑?原本哀家是不倡议私斗的,可你们都是有学爵之人,拥有学爵之人,比试六艺,亦无不可,既如此,哀家就准了,只是,既要比斗,就总得有所章法,方卿家何在?” 这个方卿家,乃是翰林院的大学士。 他一听太后唤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太后你逗我啊,教我主持吗?这等私斗,吾堂堂翰林大学士,还管这个? 果然,太后已是徐徐道:“方卿家是稳妥之人,规矩,你来定吧。” 方学士心里郁郁,年轻人争强好胜,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这又不是光彩的事,心里唏嘘一阵,却不得不谨慎起来,既是比斗,除了要公正,便是要保证二人的安全了。 略一思量,他便沉声道:“老臣以为,地址可选在西营的校场。” “不好。”太后摇头。 她不愿选在西营,西营在皇城之外,想到这场比剑,实在教她揪心,还是亲自坐镇为好。 太后想了一下,才又道:“哀家以为,太祖高皇帝在时,曾一再劝勉读书人,读书固然要紧,可读书之余,亦要强身,只是这些年来,君子六艺,已日渐荒废了,天下的读书人,心心念念着,便是躲在书斋里读书,这一次正好趁此机会,让天下人知道,哀家不只是要用读书人,更看重的,是文武双全的经世之才,这选址,还是在这上林苑的羽林卫军营吧。” 方学士还能说什么,只得颔首:“娘娘明鉴。至于比斗,自然是点到即止为好,所以老臣以为,双方当用木剑为宜。” 太后点头道:“还是方爱卿想得周全,既如此,那么就找照准了,明日辰时,就在上林苑。” 李文彬顿时感到轻松起来。 若论比剑,他几乎是十拿九稳,必胜的,忙伏首道:“遵旨。” 陈凯之亦是行了礼,道:“学生遵旨。” 太后隔着帘子,深深地凝望了陈凯之一眼,心里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可想到既是木剑,何况有她在场,这李文彬也不至下什么杀手,倒也放心了下来。 虽是这样,她的心情不免多了丝烦躁,便道:“既如此,那么今日便散了吧,明日诸卿,随哀家至上林苑观摩。” 陈凯之已告退而去。 反观是李文彬,心里窃喜,出了殿,回到了韩林院里,他自负自己是十拿九稳,其他的翰林则多少对他今日的表现有些鄙夷,一个三旬的壮年,去和一个少年比剑,这格调,太低了。 可李文彬此时已经不在乎了,他躲在自己的公房,索性懒得看别人脸色,叫文吏斟了茶来,一人独自喝着茶。 只是到了快要下值的时候,外头却有文吏来通报:“李大人,外头有人找。” “是谁?”李文彬一挑眉,随即又想起了什么,道:“叫进来吧。” 过不多时,便有一人来,此人也是儒生的打扮,到了李文彬面前,行了个礼,道:“李侍读,可还记得老夫吗?” 李文彬抬眸看去,此人有几分印象,他依稀记得…… 李文彬猛地眼前一亮,朝此人行礼:“原来是吴先生。” 眼前这人,李文彬还真有过一面之缘,此人乃是北海郡王府上的门客,颇有些文名,李文彬没想到,今日这个人会来拜访,连忙又道:“真是稀客,请坐,不知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吴先生坐下,才道:“据说李侍读,明日要去斗剑?是和那个陈凯之吧。” 李文彬笑了笑:“殿下果真是耳目灵通啊。” 他没有说吴先生,而是说殿下,这便是说,他知道吴先生是北海郡王来传话的。 吴先生面色冷漠,风淡云轻地道:“这陈凯之,近来真是声名鹊起,让郡王殿下颇为忧心。” “噢?”李文彬一笑,可随即明白了。 陈凯之此前的那篇洛神赋,之后还有太后对他的欣赏,而陈凯之这个家伙也极正气,短短时间,竟成为了衍圣公府的学爵,此后,又得了天人阁的青睐,将来的前途,绝是不可限量,何况太后似乎对他愈发看重了。 其实太后和赵王之间的明争暗斗,他略有耳闻,太后的两个兄弟,一个主掌着禁军,一个在外任都督,都握有实权。而赵王之所以能与太后分庭抗礼,一方面是宗室的支持,这些宗室,有不少都是实权派人物,譬如这位北海郡王。还有便是士林之中,许多读书人对太后干政的反感,赵王被誉为贤王,正是因为许多读书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一下子,李文彬就想通了这些关节。 陈凯之的文名越来越大,难怪太后对他如此青睐,可换句话说,这陈凯之,岂不是就成了另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吗? 吴先生说到这里,抬眸看了李文彬一眼,便又道:“殿下在想,或许明日是一个机会,若是李侍读能够抓住这一次机会,请李侍读放心,殿下一定会千方百计护你的周全。” 机会? 李文彬猛地眯着眼,道:“先生的意思是,痛下杀手?” 吴先生却没有说什么,只是似笑非笑地端起了茶盏,口里则是:“既是比剑,虽然不是刀剑无眼,可老夫听说,有的时候,木剑也是可以杀人的,就如打蛇打七寸一般,只要中了要害,要杀一个人,并不是什么难事,李侍读若是能办成此事,将来自有厚报。” 第二百九十二章:非去不可(4更求月票) 听了这吴先生的话,李文彬忍不住的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他内心深处亦是升腾起了一丝渴望,杀陈凯之! 他将眼眸微微眯着,那目光掠过杀机,终是一笑道:“下官明白了,先生,请回。” 吴先生似听懂了李文彬的意思,便长身而起道:“再会。” 二人四目相对,随即错开,却似乎已经有了某种默契。 而在另一头,陈凯之出了宫后,则先是托人去学里告了假,等回到了家,发现邓健竟也回来了。 现在其实才是正午时分,邓健理应出宫之后回值房里当值的。 见了陈凯之,邓健瞪他一眼,便道:“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陈凯之不做声。 邓健的眼珠子却是转了转,道:“今日所为,是你故意的?” 师兄就是师兄,智力总是会增长的。陈凯之的性子,他似乎开始渐渐摸透了。 别看这师弟在外人畜无害的样子,可实际上,却历来是谋定而后动的。 陈凯之像是想要避过这个话题,只呵呵一笑:“师兄就不要揣测了。” “哎。”邓健叹了口气,道:“所以我才告假回来,买只鸡,给你做汤,滋补一下。比剑就比剑吧,输了也无妨,至多也就丢人罢了,反正没有性命之虞。” 陈凯之心里却道,真的没有性命之虞吗? 只是有些话,他却不能和邓健说,于是先去卧房里休憩片刻,而后还如平时一样,读书练习书法。 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次日的一大清早,陈凯之洗漱之后,外头却有人道:“我家小姐求见陈公子。” “小姐……”邓健的房里发出怪叫,这是极饥渴的声音。 陈凯之汗颜,卧槽,丢人啊。 他连忙开门出去,便见邓健开了半窗,在隔壁房里探头探脑,陈凯之的脸额不由自主地抽了抽,阔步过去开了院门,便见门前停了一顶轿子。 只见旁侧站着一个女子,这女子头戴斗笠,身后披风,披风裹了她的身子,笠下则蒙了一层轻纱。 微风徐来,能闻到这女子身上的体香,陈凯之仔细辨认,方才想起此人是谁了。 陈凯之朝她作揖道:“原来竟是臻臻小姐。” 臻臻则福了福身回礼:“陈公子,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臻臻的突然到访虽令陈凯之深感意外,但他还是侧身道:“请。” 一前一后的到了陈凯之的卧房,这时候,陈凯之才有些后悔起来,自己这卧房……好像是脏乱了一些,单身狗嘛,好在他面色无碍的样子,请臻臻坐下。 臻臻微微蹙眉,却还是欠身坐在胡凳上,这才揭下了面纱,露出她绝美的容颜,带着一丝淡笑道:“听说陈公子今日要入宫比剑?” 陈凯之笑了笑道:“臻臻小姐的消息,真是灵通。” 臻臻吁了口气,道:“哪里,不过是听人说起罢了,小女子本不该来的,唐突拜访,只是有一金玉良言相告。” 陈凯之更显意外,其实他心里有些辨不清真假,隐隐的觉得这个臻臻并没有表面上这样简单。 他故作镇定道:“还请赐告。” 臻臻明眸凝视了陈凯之一眼,才道:“陈公子不该去比剑。” “噢?”陈凯之试探性地看着她。 其实一般读书人,总会假装一下斯文,无论心里是不是男盗女娼,可是表面上,却多不会表现出‘过份’的样子。 可臻臻却发现,陈凯之这个家伙说话的时候,双目凝视自己,却一点都不在乎的样子。 陈凯之这是落落大方,管你是男是女,毕竟看着你又不会怀孕,何况此等绝色,固然不动心,可权当是赏心悦目了。 这令臻臻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心里有些恼怒,面上却嫣然一笑:“这一次,陈公子会有危险。” “危险……”陈凯之很是意味深长地又多了臻臻一眼。 这在许多人眼里,只是最寻常的比剑而已,争的不过是脸面的问题,可是这臻臻,却仿佛预知了什么一样,她深深凝望着陈凯之,语重心长地道:“陈公子绝不会是那李文彬的对手,而那李文彬,定会痛下杀手。” “是吗?”陈凯之心里揣测着,一面道:“臻臻小姐是如何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她竟妩媚一笑,抚了抚额前的发丝。 这是对自己有好感的征兆啊。 人的动作,总是不经意的,比如一个女子,在自己心仪的人面前,会格外的注意形象,因而会下意识的做出某些动作,比如,分明额前根本没有乱发,却会下意识的捋一捋,又或者,明明有了较大的情绪,却往往显得波澜不惊,害怕一些过份的表情,而露出自己的丑态。 当然……也不排除是套路,因为臻臻的职业很特别。 陈凯之轻笑道:“好吧,那我信了。” 臻臻不禁道:“陈公子不打算比了是吗?” “要比。”陈凯之很干脆地道。 臻臻眼里,不禁带着愠怒:“陈公子,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我知道。”陈凯之朝她作揖,露出感激之色:“所以有劳臻臻小姐垂爱,只是学生许诺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臻臻小姐蹙眉:“你不怕死?” 陈凯之想了想,道:“怕。” “那就不要去。” 陈凯之叹了口气,却道:“非去不可。” 臻臻小姐的眼中掠过失望之色,便泱泱起身:“既是公子一意孤行,奴自知无法改变公子的心意,那么就请公子珍重,小女子告辞。” “噢,我送一送。”陈凯之将臻臻小姐送到了庭院前,等她上了轿子,才朝轿子拱拱手。 臻臻小姐坐在轿中,想要卷帘再劝一句,却终是止住了,冷声道:“起轿吧。” 轿子徐徐去远,轿旁护着的,乃是一个孔武有力的汉子,此人一看便是不凡,却是亦步亦趋地与轿子同行,此人终有些忍不住了,便问:“小姐,为何要向此人示警?” 坐在轿中的臻臻面无表情到地道:“他是非常之人,本想趁机卖他一个人情,将来自有用处。可惜他非要取死,哎……” 那汉子颔首:“小姐高见,不过他自寻死路,也怪不得别人了。” 臻臻听到自寻死路四字,坐在轿中,竟不由惆怅起来。 随即,她小心翼翼地自轿中的小匣子里取出了一部书来,正是那石头记,她熟稔地将石头记翻开。 这书里,竟折好了一页,便见这一页上恰好是一行诗:“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这本是石头记中的那首《葬花吟》,是一句长诗,可最后这两句,却令臻臻百看不厌,她看着书,一面低声呢喃:“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诗中的消极颓伤,却不知是不是触动了她的心事,她又轻吁了口气,仿佛自己的命运便如此诗一般。 这个家伙……小小年纪,竟像是深谙女人心事一样。 只可惜……就要死了。 ………… 等臻臻走了没多久,陈凯之与邓健便出门了。 一路上,邓健边走边惊讶地道:“那位臻臻小姐特意来家里寻你做什么?凯之,莫不是你对她做了什么吧?” “我冤枉。”陈凯之毫不犹豫地叫屈。 邓健却是冷哼一声,愤恨地道:“我才冤,我眼看要三十而立了,至今未得良配,随你去见世面,人家却不用正眼看我。” 陈凯之心里却在想,这臻臻,果然很不简单,她知道的事太多了,唯一奇怪的是,这个女人,完全没有必要来给自己通报消息,可她是何缘故一大清早来跟他说这个? 好吧,这种事想也是白想。 陈凯之精神一震,因为不知不觉之间,他已至上林苑。 上林苑是一个极大的苑林,方圆数百里,学宫就位于苑林的西麓。 而太后所说的羽林卫大营,则是靠近洛阳宫更近一些,二人一靠近,立即有禁卫过来验身,随即护送二人至大营。 这大营有一处极大的校场,只见这里竟来了不少人。 果然……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爱好都是一样的,都爱凑热闹啊。 这里早已搭好了彩棚,陈凯之竟看到了太后的凤辇,这太后竟是来了。 她被许多人犹如众星捧月一般的拥簇着坐定。 不少大臣,亦是随之而来,此次的结果,他们似乎已经有所预料,孟津李氏,子弟们自幼学剑,虽然不是什么剑术名家,只做强身之用,可比这瘦胳膊瘦腿,据说是贫寒出身的陈凯之,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众人窃窃私语,有人鄙夷李文彬的为人,有人为陈凯之担心。 而陈凯之一到,便已有人迎向他,道:“娘娘请你去。” 陈凯之颔首,随即便快步至那巨大的彩棚前。 在这彩棚里,太后一身端庄地高坐,左右是赵王和其他不知名的宗室和贵族。 陈凯之行礼道:“学生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当着赵王的面,却是板着脸道:“今次恩准你和李卿家比试,你可要谨记,点到即止。” ………… 身体不是很舒服,这几天的更新估计会稍晚些,请大家能谅解!噢,月初,顺道求点票儿! 第二百九十三章:完胜(5更求月票) 这彩棚里,李文彬也在,听了太后的话,李文彬则是忙道:“娘娘,即便是木剑,总有无眼的时候,若是不小心伤着了陈举人,还请娘娘勿怪。” 这话,分明是故意挤兑陈凯之的。 陈凯之也道:“刀剑无眼,学生若是死伤,绝不怪罪李侍读。” 李文彬心里窃喜,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太后心里隐隐有些担忧,可细细一想,自己亲自来坐镇,料来也不会有什么差错,便道:“哀家在此,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这是模棱两可的话。 二人俱都行了礼。 那赵王站在太后身边,笑吟吟地看着二人,他面上带着慈和,如沐春风的样子,捋须徐徐道:“陈凯之……” 陈凯之抬眸,扫了他一眼道:“学生在。” 赵王和颜悦色地道:“你的石头记,本王看得爱不释手,此番祝你旗开得胜。” 黄鼠狼给鸡拜年啊。 可是……明明是黄鼠狼,这赵王却是一副真情流露的模样,没有半分惺惺作态的样子。 陈凯之也是莞尔一笑,你会演,我特么的不会演吗?你赵王是影帝,我陈凯之便是戏霸。 陈凯之很真挚地道:“多谢殿下。” 赵王颔首,眼角的余光扫了李文彬一眼。 李文彬会意的样子,也朝赵王拱拱手。 就是此时,远处传来了鼓声。 要开始了。 陈凯之和李文彬并肩而行,一起朝着校台走去。 这一路很短,可李文彬面上挂着笑容,嘴唇一动:“陈凯之,你我的帐,今日非要算清楚不可。” 陈凯之沉默无言。 李文彬胜券在握的模样,却仿佛是自说自话一般:“你可要小心了,我的剑术还过得去。” 说话之间,二人已经登上了校台。 有人给二人送上了武器。 陈凯之接过手,这是一柄木剑,不过份量破沉,像是乌木打造。 提着木剑在手,陈凯之便将剑提着。 他这动作,顿时让场下的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君子六艺,本质上是培养读书人各方面的能力,而剑术,虽然早已极少有人认真去看待,可几乎所有人,多多少少还是会有所涉猎的。 毕竟,没吃过猪肉,会没见过猪跑吗? 可陈凯之提剑的方式,倒像是提着一柄菜刀。 呃……这就有点尴尬了。 敢情陈凯之压根就不曾学过剑,可能这还是他平身第一次摸剑呢。 除了沉重的鼓声,没有人喧哗。 太后高坐,站在一旁的赵王道:“娘娘,就要开始了。” 太后的心却已凉了半截,她在宫中也见过武士握剑,陈凯之提剑的手法,简直了…… 反观那李文彬,将剑反手一握,这是极标准的握剑式。 他伫立在陈凯之对面,玉树临风,木剑在手,仿佛这剑与他融合一起,全无违和感。 他慨然一笑,提剑朝下,双手抱起,道:“受教。” 李文彬难得今日表现出了客气。 可陈凯之知道,这是李文彬有了必胜的把握而已。 陈凯之便也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抱剑朝下,向李文彬行礼:“谨遵受教。” 接着,二人各自后退。 李文彬极潇洒地单手提剑,这一变招的功夫,木剑仿佛在虚空之中划过一道剑影,潇洒又自如。 陈凯之则是双手握住了剑,学着后世电视剧中地模样,也全神贯注。 校台下,终究有人憋不住笑,笑的人,乃是人群之中的北海郡王,这北海郡王乃是宗室之中难得的剑术名家,骑**湛,一见这陈凯之双手握剑的模样,很直接地噗嗤一声,捂着肚子:“哈哈……” 他这一笑,许多王公贵族也绷不住了,纷纷大笑起来。 倒也不是所有人都对陈凯之有所成见,实在是这样子……很可笑。 这家伙何止是没有学过剑,多半是第一次和人比斗,这熊样,实在是让人觉得滑稽。 北海郡王收了笑,方才定下神来,他忍不住朝李文彬瞥去。 却见李文彬反手握住剑,衣袂飘飘,随即,他徐徐的伸出剑来,剑尖朝下,不经意之间,手中的木剑,已挽了一个剑花,动作潇洒至极。 “漂亮!” 下头的人纷纷忍不住的叫好。 练剑,最讲究的是一个快字。 能挽出剑花,可见李文彬的手法之快,这位孟津李氏家族的子弟,果然是非同凡响,原来大家竟是小觑了他。 李文彬满面红光,仿佛这一刻是他人生的顶点,他朝陈凯之正色道:“陈子先生,你要小心了!” 小心二字出口,目光突的变得无比凌厉。 这杀气腾腾的目光,连带着他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杀气。 随后,他大喝一声,整个人竟如迅豹一般冲出。 无数人也随之倒吸着凉气。 小看了,竟小看了这李文彬啊。 这李文彬的剑术,竟是如此高明,至少在读书人之中,已算是极难得了。 他身形一动的时候,手臂一展,长剑便与长臂平齐,剑尖直指陈凯之,甚至快速的移动,而就在这移动的功夫,半空之中,那剑尖又在虚空挽出剑花。 这使许多人又爆发出了一阵喝彩。 厉害。 看看这飘逸的身姿,浑身上下,无一不是有模有样,不得不说,孟津李氏子弟,果然不凡。 只须臾功夫,李文彬已欺身上去,他咬着牙,木露凶光。 反观陈凯之,却像是比李文彬慢了半拍一样。 依旧还是保持着双手握剑的动作,整个人定格了,可这双手握剑的样子,在所有人的眼里,却显得滑稽无比。 就在此时,一股劲风,已朝陈凯之扑面而来。 只见那长剑宛如毒龙一般,直接朝着陈凯之狂刺。 陈凯之屏住了呼吸,此时的他,仿佛一下子进入了空灵的世界。 浑身上下的气顿时开始流转,一股股气犹如淙淙溪水一般,涓涓流入手中木剑。 他依旧还是没有动。 只是他敏锐的目光,仿佛一下子预判到了李文彬长剑的轨迹。 是直接朝着自己面门来的,更准确的来说,是想要刺向自己的眼睛。 这第一次出手,就完全没有给陈凯之丝毫的余地,这显然是要痛下杀手,一旦长剑刺穿陈凯之的眼睛,就可能引发大失血,而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陈凯之将要面对的,就是被感染而死,即便不死,那也该瞎了,自此成废人。 长剑破空,却是一击必杀! 陈凯之瞬时明白了李文彬的险恶用心,这分明是想要一招将他置之死地,也唯有如此,才能彻底解决掉他这个后患。 呵…… 陈凯之心下冷笑。 他依然没有动,校台下,人群中已发出了惊呼。 任谁都知道,这很傻很天真的陈子先生,几乎不可能有丝毫的还手之力,李文彬的剑很飘逸,也很快! 彩棚里,太后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里,她猛地豁然而起,心里突然有了一丝不好的征兆。 而站在一旁的赵王,眼尖的余光却是扫了太后一眼,似乎对于太后过份的举动,显得有些吃惊,他旋即看向校台,心里却是踏实,大局已定! 顷刻之间,李文彬一剑刺来,长剑已经距离陈凯之咫尺之遥。 甚至这时候,陈凯之已经看到了李文彬眼眸里的倒影,这眼眸里,藏着怨毒,藏着欣喜,藏着无穷的杀机。 “你……死定了!” 李文彬高呼。 他胜券在握,现在,他要将所有的愤怒和怨恨都凝聚在这一剑上。 陈凯之身躯一震。 来了! 他双手狠狠地将木剑握紧,悬在半空的木剑微微一颤。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眼看李文彬的剑尖就要刺入陈凯之的眼里。 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的人都发出了惊呼。 李文彬……这是想要杀人! 而这时,啪的一声。 一声闷响打破了所有的宁静。 陈凯之舞动了木剑,宛如一个优秀的棒球手,毫不犹豫地双手捂着剑,将此剑当做球棒一般,狠狠地挥了出去。 这哪里是剑,分明特么的是高尔夫球或是棒球啊。 这一挥,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却从侧面看,竟是快得出奇,虎虎生风的木剑,比李文彬的剑更快。 李文彬方才还露出欣喜,而下一刻,却突然心里一缩,他长剑还未刺入陈凯之的眼睛,却感觉到脸颊处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 砰! 只顷刻间,他猛地感觉自己的左侧颅骨发生了猛烈的撞击。 紧接着,仿佛自己头骨在瞬间碎裂。 而与此同时,随着这一声巨响,李文彬竟像是断线的珠子,整个人飞起。 飞……飞起来了…… 这一切,只是白驹过隙一般的刹那之间。 大家方才还看到李文彬已是胜券在握,陈凯之只怕眼睛不保了,可下一刻,李文彬却如一个棒球,被球棒直接砸飞,足足飞开了一丈之后,紧接着……轰的一声。 宛如一团肉泥,狠狠地砸在一丈多外的校台。 然后,李文彬……不动了。 本来……还有人眼看李文彬一招制胜,还想着张开口来,大叫一声:“好剑法!” 而现在,这张大的嘴悬着,却是再也合不拢。 所有人看向校台,眼里都是不可思议之色! 那地上的李文彬,长剑脱手,整个人竟再也没有爬起。 “……” 人群中没有喝彩。 有的,只是无以伦比的惊讶。 这李文彬的剑术,可是比之陈凯之要高十倍百倍的啊,现在该躺下的人,难道不该是陈凯之吗? 这陈凯之,使的是哪门子的狗屁剑法? 可偏偏……完胜! 第二百九十四章:一击致命(1更求月票) 李文彬的剑术很漂亮。 李文彬的剑法很快。 他飘逸的身姿,精湛的剑法,犹如一个漂亮的舞者。 这一切,都没有错。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LUAN用。 至少现在看上去,胜负已分。 校台上下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 准确的来说,是所有人哑口无言。 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像是见了鬼似的。 而陈凯之呼的一声,收剑,而后一步步朝着李文彬的方向而去。 他走得很从容,一如他登上校台,许多人认为他作死一般的从容。 到了已如一滩烂泥的李文彬跟前。 只见李文彬头骨鲜血泊泊而出,如此重创,已是奄奄一息,他瞳孔不断地放大,却是满意惊骇,忍受着剧痛,身子似乎条件反射地打着摆子。 显然,他也在发懵,根本无从知晓,自己好端端的一招‘一剑西来’,眼看着就要刺中陈凯之,怎么转眼之间,就……就…… 巨大的疼痛已蔓延他的全身,一口口的血自他口中泊泊而出。 陈凯之站定,打量着他,居高临下的样子,眼里没有惊骇,没有痛惜,也没有‘错手’之后的失措,这眼里只有平静,一种可怕的平静。 陈凯之开口了,他声音很低,却足以让李文彬听见:“其实你早该有今日了,从你对我说,陈凯之,你死定了那句话开始,你就会有今日了。” “你……”李文彬惊恐地看着陈凯之,这一刻,他才猛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一切都是陈凯之算计好的,早就等着取他性命。 他似是想说点什么,可嘴角轻轻翼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在众目睽睽下,陈凯之居然清闲自在地坐下,坐在了李文彬的身边,双手环抱着自己的双膝,他仿佛是在和死人说话,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继续娓娓动听地道:“到了那时候,我就知道,非要除去你不可,因为你令我感受到了威胁。还记得莛讲吗?筳讲之时,我讲起了石头记,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哇……一口更猛烈的鲜血自李文彬口里喷出,他的头发已被鲜血浸得湿漉漉的,也不知是颅内之血还是吐出来的血。 陈凯之轻轻将手在自己鼻下扇了扇,似乎不喜这样的血腥。 可他依旧还是面无表情,淡淡地看着痛苦不堪的李文彬。 “都这样了,不妨告诉你,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陷阱,因为我知道石头记的前八十回,就是一个机会,而你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你们李家,确实是家大业大,你是世家子弟,想要害我,轻而易举,想必在曲阜,你结交过不少人吧。” 说着,他不禁冷笑起来,面容掠过丝丝不屑之色,不过那不屑转瞬间便消失了,陈凯之清隽的面容里依旧平静如水,将真相徐徐道来李文彬听。 “你一定会将我的石头记送去曲阜,却不知已经中计了,前八十回确实有诸多禁忌,凭你的关系,足够将这石头记送入文令馆,这一点,我十分清楚。” “所以,我还准备了后四十回,这后四十回一出,你可知道会引发衍圣公府何等大的尴尬吗?你知道什么叫作骑虎难下吗?骑虎难下就意味着,势必要有人背了这个黑锅,曲阜那些高高在上的学公们,怎么会将这黑锅揽在自己的身上,他们一定……会找一个替罪羊!” 说到这里,陈凯之的眼眸深深地凝望了一眼李文彬,随即道:“所以当后四十回送去了曲阜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可以动手了!” 可以动手…… 是啊,一个影响力还存在的子爵,即便是比武,怎么能轻易动手将其一击毙命呢? 陈凯之陡然眯起眼眸,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慵懒,散漫,语气也变得格外的轻,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颤。 “所以昨日,我才会向你请教,为的,就是创造一个机会,一个让你自投罗网的机会,我知道你必不敢和我比文章,不敢和我作曲,琴棋书画,你俱都不敢比,因为你没有把握,尤其是我自信满满的任你选择君子六艺的时候,你反而会生出怯弱之心,你是世家子弟,傲慢无比,不会甘愿受辱。可你也有聪明的一面,你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会比武,不是比剑,就是比射术。” “可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其实今日,都会是一样的结果,你死定了!” “当你对我发出威胁的时候,我心里就很明白,一个叫李文彬的人,决不能留在这个世上,诚如一山不容二虎,我不过是一介寒士,能走到今日,实在太不容易,每一步都充满了艰辛,所以,没有任何人可以威胁我,当有人威胁到我今日来之不易所得到的一切时,这个人,必须要死!” 陈凯之的眼中没有愤恨和仇视,而是朝李文彬恬然一笑,继续道:“而现在,就是收网的时刻了,现在是你,接着,想必该是你的家族了,这一切的一切,我布局了这么久,现在该是一切揭晓的时候了。” 陈凯之叹了口气,便长身而起,他面上淡泊,仿佛方才他并不是在比剑,只是一个寻常的日子里,清晨曙光初露时分,他一日既往地喝了一口早茶,沐浴在这曙光之下,享受着新的一日。 他猛地想起了上一辈子的一句话,忍不住随口道出:“愚蠢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下辈子,请李侍读改掉这个毛病吧。” 陈凯之深吸了一口气,便再不回头的抬步离去。 留在身后的李文彬则已至了穷途,他身子疯狂地颤抖,口里鲜血,越加大口地吐出来,而鲜血又反呛回了咽喉气道,于是疯狂又贪婪地呼吸,可这一切自救,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毋容置疑,如此重伤,必死无疑。 他如回光返照一般,艰难地使出浑身的气力,从牙齿缝里迸出话来:“我的父亲……不会放过……放过你的……” 这声音,是他竭尽全力,满是愤恨和不甘,他可是爵子,是翰林,有着美好的前程,他满是怨毒,可是这句话太轻了,即便他抽空了气力,也无法吼出。 就在此时,他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世界变得灰白,而李文彬也再无气息了。 陈凯之徐徐走下了校台。 他抬眸看着天穹,这上林苑的空气是何等的清甜,没有了血腥气,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之下,令他感觉是何等的惬意。 陈凯之太懂得眼前来之不易的东西了,他记得自己还有一座山,用不了多久,那座山便会有自己的庐舍,同样是在这上林苑,他可以轻松惬意地在山上喝喝茶,沐浴着同样的阳光,微风徐来,也打扰不了自己的宁静。 而此时,所有人终于反应了过来。 已有人咯噔咯噔地登上了校台,查验过了之后,魂不附体地快步至彩棚,拜倒道:“娘娘,李侍读,死了!” 死了? 一片哗然。 只这轻松的一击,就死了! 这是木剑啊。 即便用的是乌木,可这又不是铁锤,哪里可以一击致命? 许多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面上写满了错愕,俱是不敢相信地看着陈凯之,目光里满是震惊。 李文彬竟就这样的死了! 方才他们明明看到李文彬的剑法是何等的精湛,而陈凯之,更像是一个拙劣的表演。 可…… 人群之中,北海郡王的脸上,掩不住的失望。 而陈凯之亦是到了彩棚之下,行礼道:“娘娘恕罪。” 短短的四个字,没有过多的辩解。 比剑,是李文彬要比的。 刀剑无眼,也是李文彬说的。 此时无声胜有声。 太后则是惊讶地看着陈凯之。 若说方才,她还无法理解陈凯之如何逆转胜,可现在,从他平淡的样子上,太后突然意识到,陈凯之远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是个容易‘受伤’的孩子。 站在太后身旁的,是赵王。 赵王凝视着陈凯之,心里若有所思,面上却也没有流露出什么,倒是身边那位翰林院的方学士,却是身躯一震。 这场比斗,可是自己主持的啊。 现在倒好,本来以为只是一场比剑,谁料,竟是死人了,死的还是衍圣公府的子爵,是翰林侍读。 他脸色一片铁青,虽然他不能控制输赢,可现在死了人,这一次,都将归于他的办事不利啊。 于是方学士怒气冲冲地道:“陈凯之,你安敢如此?你可知道杀死朝廷命官和衍圣公学爵,是何等的大罪吗?” 陈凯之显得很冷静,他徐徐地道:“大人明鉴,即便是木剑,总有无眼的时候。” 还能怪他不成?刀剑无眼,李文彬死了,旁人也拿他没办法,因此他格外的镇定:“大人怎么能说学生杀人呢?” 方学士顿时被噎住了,可是想到此事关乎到了自己,他便立即冷笑起来,道:“胡说,荒唐,简直是一派胡言!” 比剑是一回事,杀人又是另外一回事,怎么可以相提并论,简直是可恶至极。 第二百九十五章:何惧之有 方学士骂陈凯之一派胡言,也是情有可原。 方学士的本意是吓一吓陈凯之,现在人已死了,你陈凯之无论如何也要乖乖的吓得请罪,到时议定了一些罪责,也好对人有一个交代。 可陈凯之很奇怪,居然没有被吓倒,他泰然自若地朝方学士作揖道:“这句话不是学生说的。” “什么?”方学士的脑子又发懵了,双眸微睁着,惊愕地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神色镇定地道:“这是方才李侍读所言。” “……”方学士呆住了。 陈凯之继续道:“学生对此深以为然,即便是木剑,总有无眼的时候,方才的情势已是千钧一发,方先生在此观战,想必也知道学生只差一丁点就要被李侍读的剑戳了眼睛,学生奋起反击,手里自然也顾不得轻重,谁料……只轻轻的用木剑拍了拍李侍读的头,他竟死了。” 这个解释,很牵强,可是……逻辑可以给一百分。 刀剑无眼,怪得谁来? 陈凯之并不担心受到什么责怪,因为比剑是李文彬的主意,说刀剑无眼的也是他,若自己只是寻常人,即便占了道理,或许此时也该给李文彬陪葬了。 可重点是,自己并非是寻常人,自己的文章进入了天人榜,自己也是衍圣公府的子爵。 有了这个身份,陈凯之才有了讲道理的资格。 方学士一阵慌乱,忙祈求似地看向太后。 太后的心里倒是舒了口气,其实在她心里,只要陈凯之无碍就好,她接着冷冷一笑,旋即长身而起,身边早有宦官将她搀住,她冷着脸道:“摆驾!” 摆驾? 没有任何交代,没有吩咐治罪,也没有给予陈凯之鼓励。 什么意见都没有。 此时,凤辇已是徐徐而来,在许多人的拥簇之下,太后已登上了凤辇,随即带着浩浩荡荡的人远去。 方学士目瞪口呆,娘娘看上去,似乎是震怒了。 当然要震怒,这可是死了人啊,李侍读即便官职卑微,可也是衍圣公府里的人,太后不怒,那才是怪了。 可问题坏就坏在,凤颜震怒,竟是一点交代都没有。 既没有处置陈凯之,一句话也都没有留,就这么怒气冲冲的走了。 那他该拿陈凯之怎么办? 就算要处置,那也是太后下了懿旨,或是开了金口。 可现在…… 方学士一脸的尴尬,只看到人们都在错愕之中,却不得不伴驾而去。 陈凯之却似乎明白了太后的心意,太后娘娘负气而去,某种程度上,其实是另一种袒护。 他浑身轻松,朝向方学士道:“得罪了,告辞。” 一躬身,陈凯之旋身便走。 这里的许多人,都不得不随驾走了,一下子的变得清冷起来,只有一队禁卫还留在这里。自然,也有一群太医,在收殓着李文彬的尸首。 不过这时,却有一人怒气冲冲地朝陈凯之走来,他厉声道:“陈凯之。” 陈凯之朝此人看去。 此人年近四旬,竟和李文彬长得有几分相像,他气愤不已地道:“李文彬,乃是我的堂弟。” “噢。”陈凯之应了一句。 孟津李家,有不少人都在朝中为官,这一点,陈凯之很清楚,所以他并不觉得意外,反而朝他拱手一礼。 此人一副怒不可赦之态,一双眼眸恶狠狠地瞪着陈凯之,有种要吃人的气势,他艰难地挤出话来:“今日你杀了李文彬,便是和李家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们李家不会放过你的。” 陈凯之突然嘴唇一抿,露出奇怪的样子:“你的心情,学生可以理解,痛失亲人的滋味,学生虽没有尝试,却能够感同身受。可是为何在此之前,你却不来和学生说?” “什么?” 此人有些脑子转不过弯,不明白陈凯之这是什么意思。 陈凯之脸色骤变,突然变得无比的冷漠,冷然道:“李文彬要比剑时,你为何没有阻止?” “我……” 陈凯之步步紧逼,目光更为凌厉:“在他登上校台时,你为何不曾说话?” “这……这只是……” 还不等这人说下去,陈凯之便冷笑着打断道:“他那一剑,分明是朝着我的眼睛来的,是想要将我杀之而后快,可在那时,你在台下,可曾有过只言片语吗?他要杀我的时候,你可想过阻止?” “你……你想说什么?” 陈凯之的唇边勾起笑意,掠过了无以伦比的讽刺意味:“好嘛,现在他自寻死路,你反倒来了,你想要报仇?” 却在这时,陈凯之竟又心平气和起来,朝他一揖道:“那么……学生候教!” 这人先是一怔,随即便气得发抖。 可看着眼前这人因为怒气很仇恨而扭曲着脸容的时候,陈凯之的心里只有鄙夷。 有一种人就是如此,当自己的子弟去侵害别人的时候,他觉得这是理所应当,一旦自己的子弟吃了亏,上了当,这时便做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这样的人,陈凯之统统称之为贱人。 所以,他懒得理会这个人。 不服气,那就登台吧,不敢?那就滚! 陈凯之甚至再懒得多看这人一眼,已昂首阔步,渐渐去远。 “等着瞧吧。”此人恶狠狠地瞪着陈凯之的背影:“伯父只有这一子,等惊闻了噩耗,必定要来京师,到了那时……” 这人后头的话,陈凯之没有听到,出了上林苑,他只觉得浑身轻松起来。 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大半了。 于是回到家里,原以为此刻,家中一定冷清,谁料门前竟有人翘首以盼。 陈凯之微微皱眉,又是天香园的车驾。 他一靠近,车里卷帘,走出了一个身段婀娜的女子,竟又是那位臻臻小姐。 此时,臻臻小姐那如花似玉的脸上,全是震撼之色。 陈凯之只看她的表情,便知道她已经得到了消息。 陈凯之心里警惕,种种迹象都表明着,这个人……不简单啊! 自己刚刚从上林苑回来而已,她的消息竟这样的快,从她得知消息,再自天香园在这里等候自己的时间段来看,理应是李文彬一死,就已有人将消息送到她的手上了。 这个女人,似乎暗暗的隐藏着什么。 陈凯之心里想着,不禁想要猜测,这个女人真正的身份。 他走到了臻臻面前,长身作揖:“臻臻小姐,又有什么事吗?” 臻臻古怪的看着陈凯之:“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是啊,整个洛阳,都认为陈凯之必败无疑,可谁知陈凯之这个家伙,竟是顷刻间天地翻转。 陈凯之淡然一笑:“小姐过奖。” 意想不到也是过奖。 臻臻笑着摇摇头:“只是,你为何要将他打死?” 上林苑的比剑,对臻臻来说,仿佛像是亲眼所见一般。 陈凯之倒没有表现出狐疑之色,只是道:“一时失手。” 这种话是用来骗鬼的。 别人当然不信。 可只要陈凯之一口咬定了,谁又奈何的了他。 臻臻眯着眸子:“他毕竟是子爵,又是翰林,何况,你忘了,他乃是孟津世族子弟,你这样做,会惹来巨大的麻烦。” 陈凯之却觉得奇怪,抬眸凝视着他:“如果我不打死他,就不会有麻烦吗?” 陈凯之说话的时候,竟露出几分不屑之色,他心里有点恼火:“好,就算我胜了他,以臻臻小姐对他的了解,这个人,会善罢甘休吗?他会不会肯化干戈为玉帛?” 臻臻沉默了。 陈凯之继续道:“打死他不成,胜了他也不成,那么就只好输了。他是世家大族的子弟,我若是拱手认输,又会如何?臻臻小姐以为,学生会有好下场吗?人输了一次,就会被人轻视,被人轻视,他就会来踩你,我陈凯之虽是家境贫寒,可这般努力,为的,就是不想任人宰割,不想被人随意践踏,若是因为忌惮对方是世家大族子弟,在一忍再忍之后,还要委曲求全,那么我的一切努力,就没有了意义,这……” 陈凯之昂首,目不转睛的盯着臻臻,一字一句的道:“这比死了还要可怕。” “所以……”陈凯之轻描淡写的道:“孟津李家要来找麻烦,那就来吧,既然我选择了一条上进的路,那么人生就注定了多坎坷,不过是一些螭魅魍魉而已,何惧之有!” 臻臻顿时汗颜,忙道:“小女子,并非是这个意思,只是希望,陈公子该小心。” 陈凯之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有些失态,不知为何,竟如此的情绪化,便莞尔一笑:“是学生失礼了,有劳小姐挂心,学生感激不尽。” 臻臻摇摇头:“这何足挂齿,不过陈公子的心情,奴岂会无法体谅呢。”她微微蹙眉,突的想,难怪那石头记里的大观园,虽是雕梁画栋,美如仙境,可实则,至始至终,都带着一股悲意,这或许与陈公子的贫寒出身,略有关系吧。 她嫣然一笑:“小女子此来,除了恭喜陈公子大获全胜,还有一个消息,想要告知。” 第二百九十六章: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3更求月票) 陈凯之的心里在想,这臻臻的消息,一定不容错过,此人有太多消息了。 只是,他心里依旧觉得狐疑,她为什么来传递消息呢? 他倒是没有继续细想,便道:“还请赐告。” 臻臻看了他一眼,便道:“你可知道李文彬为何要对你痛下杀手?” 陈凯之道:“清早,臻臻小姐便警告说这李文彬要对学生痛下杀手,果然,今日在校台之上,若非学生有些运气,只怕现在已是死无葬身之地了,却是不知臻臻小姐又是如何得知?” “是北海郡王!” 陈凯之一呆。 竟是北海郡王。 他心里大感不解,不禁皱眉道:“我与他无冤无仇……” 臻臻却是盈盈一笑,而这笑容里却是带着意味深长,道:“这世上,并非是有冤有仇方才要动杀机,很多时候,其实只需要一个理由就可以。” 陈凯之的脸色多了几分认真,道:“什么理由?” 臻臻叹了口气,道:“或许是因为你拦了他的路,他只是随便抬脚,就想要将你踩死罢了。” 臻臻看了陈凯之一眼,却发现没有看到她本以为会看到的反应,略显出奇地道:“怎么,你为何听了,竟一点都不害怕?” 陈凯之的确没有露出什么后怕之色,反而勾唇一笑道:“这北海郡王若想杀我,早就杀了,他既然委托李文彬来动手,想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就可见他一定有所忌惮,既然他有所忌惮,又能拿学生怎么样呢?他若是还能委托一个新的李文彬,尽管来便是。” 陈凯之心里却在想,若非是《文昌图》,只怕今日,自己就真的死了,以后还是要再谨慎一些才好。 臻臻不得不佩服陈凯之的胆识,寻常人提及到了那位殿下,多半脸都绿了,唯独陈凯之,还能保持着冷静。 “不错,你毕竟是文章入了天人榜,又是衍圣公府的子爵,是以,即便是北海郡王,也不能奈何你,不过你总需小心才是。” 臻臻深深地凝望着陈凯之,所有所思,随即道:“现在,奴在想,你一定在猜测奴的身份了,是吗?” 事到如今,交代了这么多普通人绝不可能知道的事,陈凯之就算再笨,也该知道臻臻不简单了。 臻臻是个极聪明的女子,与其让陈凯之提出,那么倒不如自己先提出来。 陈凯之颔首:“不错,学生在想,臻臻小姐究竟是什么人,竟有这样的能力,仿佛天下的事,无所不知。” 臻臻吁了口气,俏脸上,竟是掠过几分感伤,声音里透着几分郁郁,道:“这里说话不方便。” 陈凯之便侧身:“请进屋说话吧。” 臻臻朝陈凯之看了一眼,便举了莲步,款款随陈凯之进了屋。 屋里依旧脏乱一片,不过世上的事,历来一回生、二回熟,陈凯之也已习惯了。 臻臻坐下,抬眸看了陈凯之一眼,才道:“陈公子可听说过儒家八派吗?” 陈凯之沉吟道:“学生自然知道。” 儒家八派,分别为子张之儒、子思之儒、颜氏之儒、孟氏之儒、漆雕氏之儒、仲良氏之儒、孙氏之儒、乐正氏之儒。 这是陈凯之读经史时,就曾有过记忆的。 臻臻道:“那么衍圣公府,有几个学公?” 陈凯之下意识便道:“当今天下,有七大学公。” 臻臻淡淡道:“譬如文忠公,便是颜氏之后,文正公,乃是子张之后,可明明有八派,何来只有七公呢?” 陈凯之对此,倒是没有深想,现在经臻臻提醒,方才道:“你的意思是,还有一门,没有得到赐封?” “不。”臻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最初的时候,是有的,只是后来,却被虢夺了。” 臻臻徐徐道:“被虢夺的,乃是漆雕氏,就在二十年前,奴的祖父曾揭发大陈赵王殿下的企图,而引发了曲阜的巨大争议。” 陈凯之微微皱眉,这和赵王有关系? 看着陈凯之略显吃惊的神色,臻臻继续道:“漆雕之儒历来崇尚的是人性有善恶,并非是人性本善,身为儒者,理应主持正义,刚正不阿,更主张色不屈于人,目不避其敌。认为儒生,不可凡事拘泥,而当勇于任事。正因为如此,这才引发了曲阜的一场巨大争议。” 陈凯之顿时明白了,雕漆氏这简直就是作死啊。 衍圣公府的存在,本质上在于平衡了和世俗政权的关系,他们超然于世,与各国的朝廷各司其职,绝不过份干涉各国的事务,而各国也乐于利用衍圣公府,建立一种平衡。 而雕漆氏揭发了大陈的亲王,他认为自己恪守了雕漆之儒的主张,可实际上,却给衍圣公府惹来了巨大的麻烦。 “然后呢?”陈凯之看着臻臻。 正因为这巨大的争议,以至文正公为首之人,对祖父群起而攻之,更是勾结了诸国的使节,尤其是大陈的赵王,对衍圣公施加了压力。 陈凯之试探地问道:“于是最后的结果是,雕漆氏被虢夺了公位,是吗?” “不。”说到这里,臻臻的眼眸掠过了一丝凛然,声音中多了抹清冷,道:“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衍圣公府虢夺了公位之后,下令驱逐雕漆氏一族出了曲阜,数百族人,在踏入了大陈的国境伊始,便立即遭受了‘马贼’的袭击,死伤无数。只有我父亲被几个忠仆侥幸逃命,流落于江湖。” 说到这里,臻臻咬牙切齿,目中隐有泪光:“在此,世上再无文真公,雕漆氏一门,也再没有人提及了。” 陈凯之不禁唏嘘。 虽然这雕漆氏的政治智商,在陈凯之的心里,可谓是愚蠢,可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件极为遗憾的事。 陈凯之没有多加思索便道:“你是雕漆氏之后。” 臻臻缳首。 陈凯之不由道:“你父亲想要复仇,他认为一切的缘由都来自于赵王,是吗?” “不错。”臻臻道:“虽雕漆氏惨遭灭门,可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雕漆氏尚有数千门徒,散布诸国,家父借助着他们的力量开始密谋报仇,只可惜在三年前,家父却因积劳成疾,已是过世了。” 陈凯之瞥了她一眼,才道:“这样说来,臻臻小姐,还真是不容易啊,小小年纪,就要接过令尊的家业,还有……仇恨。” 臻臻的眼里隐隐带着泪光,凛然道:“家父临死之前,命奴做两件事,其一,便是振兴门第,让雕漆氏,重归曲阜;其二,便是诛杀赵王。” 陈凯之笑了笑,道:“这可都不容易。” 方才还一脸悲愤之色,可此时,臻臻竟也报之以微笑,只是这笑里带着几分坚定,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好吧。”陈凯之也只好点头:“那为何会来找我,还告诉我这些?” “因为……”臻臻顿了一下,直直地盯着陈凯之的眼眸,才道:“因为我们可以合作……” 陈凯之略略拧眉,道“学生不明白。” 臻臻幽幽叹了口气,才道:“北海郡王的背后是赵王,从你写下洛神赋伊始,你便已和赵王殿下势不两立了。” 陈凯之却是失笑道:“这就是理由?” 臻臻摇头道:“当然不只这一点,你的文章入了天人榜,被封为了子爵,文名虽不至惊动天下,亦可算是了不起的才子,将来的前途定必不可限量。” 陈凯之叹息道:“天下的才子,如过江之鲫,小姐过奖了,可是学生以为,单凭这些,只怕还不足吧,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于你们有何用?” “陈公子是手无缚鸡之力吗?”臻臻嫣然地看了陈凯之一眼,眼中显露出深深的怀疑。 “是……”陈凯之毫不犹豫地点头。 虽然,睁眼说瞎话挺有心理负担的,今日的比剑,实在是太快,绝大多数人还未回过劲来,陈凯之反正脸皮厚,任谁问起,也只说自己当时吓蒙了,无意识的举剑敲了李文彬,至于为何有这么大气力,对不起,无可奉告。 臻臻倒是没有继续追究,转而道:“还有就是,陈公子是个可以做大事之人,绝非是一般的腐儒,你行事谨慎,城府极深,杀伐果断!” 卧槽……这是夸人还是骂人? 陈凯之一时之间,挺难接受的,想不到自己在外人心里,竟是这样的印象。 他只好叹了口气:“臻臻小姐一定对学生有所误会,其实学生……” 臻臻摇摇头:“赵王是你我共同的敌人,陈公子即便不与奴合作,迟早有一日,赵王也不会放过你。” 陈凯之倒是面色冷静,臻臻以为陈凯之会满口答应,谁晓得陈凯之竟是没什么反应。 “怎么,公子为何不言?” 陈凯之沉默了片刻,才道:“那么……学生能得到什么好处。” 什么…… 臻臻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是读书人啊,平时看着也很恭谨,可是……一开口,竟问好处? 臻臻不禁苦笑,却随即道:“雕漆氏有三千门徒,可以给予公子极大的帮助。” 陈凯之却又道:“那么这些门徒之中,有多少达官显贵呢?” 第二百九十七章:变则生,不变则死(4更求月票) 陈凯之的骨子里,还是很现实的。 臻臻有些无语,峨眉轻凝,她踟蹰道:“我们雕漆之儒,讲究的是有教无类,历代的文真公,都以向穷苦子弟传授经史为己任……” 陈凯之的面上,露出了失望之色。 坑爹啊这是。 意思就是,你们的门徒,十之八九,都是一群泥腿子,难怪雕漆氏混得这么惨,最后被虢夺公位的时候,没有人肯为他们说话呢。 陈凯之汗颜啊。 臻臻凝视陈凯之,她毕竟是久经世故之人,自然清楚陈凯之是在遗憾什么。 她道:“我们的门徒,和其他公府不同,多是似陈公子这般的贫寒人士,可是这些人,虽是贫贱,绝大多数却都是忠义之人。” 陈凯之不由道:“那么敢问小姐,你是如何得知宫中消息的?” “宦官!”臻臻眸子一闪。 陈凯之吁了口气:“那么学生还想请教,在这洛阳,你们有多少人?” “百余人。” 百余人竟能打探出这么多的消息,也算不易了。 陈凯之叹了口气,才又道:“臻臻小姐以为单凭这些,就可以成事吗?” “什么?” 陈凯之道:“雕漆氏即便杀死了赵王,也根本无从复兴。” “这……是为何……我们……” 陈凯之看着她不认同的样子,很有耐心地道:“雕漆氏以不出仕为准则,收揽的,又都是贫寒子弟,可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每一个人,谁肯甘心贫困呢?读了书,若是不出仕,那么对于绝大多数人,读了又有什么用呢?最终的结果就是雕漆氏的门徒,越来越少,又因为身份卑微,永远居于底层,单凭这些人,就可以振兴你的家业吗?” 陈凯之摇头,才又道:“这样是违反人性的,一个违反人性的学派,怎么可以生存呢?” 臻臻面现怒色:“你……” 陈凯之却是淡淡一笑,道:“而学生不想做什么隐士,也不是安贫乐道之人,现在所谋的,是私利,若是将来能够谋得高位,亦有兼济天下的志向。你我之间,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学生没兴趣和你联合,因为你们注定消亡,学生不愿和你们有什么关系,现在……请回吧。” 很有耐性地解释了一番后,陈凯之便很干脆地道了逐客令。 陈凯之不傻啊。 这个在宫中安插了人手的组织,是注定会消亡的,现在不过是在垂死挣扎罢了,若是自己跟他们合作,他们一旦消亡,就极可能会给自己带来灾祸。 想想看,一群人,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传授穷人知识,等这些穷人好不容易能够识文断字,却又告诫他们不可出仕,那人家学这个又有什么用? 若是在这朝中没有门徒,单凭一群下九流,固然这些人怀着什么忠义之心,然后呢? 你看其他学派的门徒,哪一个不是在各国的朝中济济一堂,相互提携,无数人趋之若鹜,以至门徒千千万万,鼎盛无比,学派中的俊杰,隔三差五的崭露头角,于是随之是更多的人拜入门下,形成了良性的循环。 贫困的人,读书本就是千难万难的事,这一点,陈凯之深以为然,可让他们只是单纯为读书而读书,只为了去享受读书的乐趣,这……不是疯了吗? 臻臻怒视着陈凯之,她多半也想不到陈凯之竟是翻脸无情。 陈凯之迎着臻臻的满带怒火的目光,吁了口气道;“小姐勿怪,学生只是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臻臻冷声道:“那什么事是有意义的事?” 陈凯之本不想继续多说,可见臻臻追问,心里一软,道:“你见过狼吗?” “嗯?” 陈凯之道:“狼行千里,昼伏夜出,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吃肉。鹿也是一样,鹿冒着风险四处行走,是为了吃草,这世间的万物,无论是飞禽还是走兽,它们所做的事,都有它的意义,肉和草,便是兽YU,这是与生俱来的。飞禽走兽如此,人也是如此,人生在世,需要衣食住行,需要吃喝,人有他的YUWANG,这个YUWANG,也是出自于本能,可是你们的学说,却想要消灭这个YUWANG,这固然是高尚,可实则,却不过是自娱自乐而已,学生不敢苟同。” “你们现在做的事,便如驱赶狼去旷野奔跑,却不允许他们食肉这般,没有任何的分别。当你们违反了人性,那么凭什么振兴呢?” “天下任何学说,凡是发扬光大的,都有它的道理,所谓顺天应命,什么是天命?天命便如东流的河水,可是你们呢,却想做这中流砥柱,想要逆水行舟,这固然是一件极伟大的事,可最终你们除了得到高尚和清名,还剩下什么呢?” 臻臻虽是满腔怒火,却还是凝神听着,陈凯之不是普通的读书人,他的学识,早已经过了衍圣公府和天人阁的认可,她岂可轻视,此时她听着,竟不由自主的也有一些感触。 想她父亲这么多年来殚精竭虑,努力经营,可事实上,复仇的力量非但没有壮大,反而日渐微弱。 或许……陈凯之是对的。 她的心似有所软化,忧心忡忡地道:“既如此,如何才能成功?” 成功学? 我去,这个可是哥们的专长啊,陈凯之心里笑了,随即道:“改变,变则生,不变则死。” 臻臻又道:“若是变了,那么雕漆之儒,还是雕漆之儒吗?” 陈凯之冷笑道:“孔圣人的儒学,他们的弟子衍生出了八大儒派,这……岂不正是在变通吗?圣人让吾等成仁取义,虽千万人吾往矣,可后来如何,后来却有人喊出君子不立危墙,更有人喊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倚衡。你看,圣人倡导要成仁取义的门徒,却认为遇到了危险,若是不逃离,便不算君子。更认为,一个尊贵的人即便坐卧都不要靠近堂屋屋檐处,怕被屋瓦掉下来砸着。这就是变,因为人性都有规避风险的本能,并不是每一个读书人,都可以做到成仁取义,难道就因为做不到如此高尚,就千夫所指吗?不,一个好的学说,不会指责他们,因为不高尚的人是绝大多数,当然是选择原谅才是,既然原谅,就要给予他们理由,于是乎,千年之前的儒,和千年之后的儒,便全然不同了。” “人性?”臻臻沉默了,她觉得陈凯之所言,是有一些道理。 陈凯之最后,却意味深长地看了臻臻一眼,道:“就如你一样,你和你的父亲,除了报仇,还想回到曲阜,恢复你们雕漆一族的公位。这公位,岂不是就是你们的人性?你们教导别人不可入仕,可为何你的父亲还有你,却心心念念的想着这公位呢?” 臻臻想要辩解:“因为这是先祖……” 陈凯之却是厉声喝道:“不要打着先祖的幌子,这便是你们心中的YU,何必要强辩。一个读书人,正因为心里有YUWANG,才会安分守己的读书;诚如你们一样,正因为还念着那公位,才会不辞劳苦的谋划,乃至于你们父女,终其一生,都在为之奔波。” 陈凯之道:“想要壮大你们雕漆氏,唯一的办法,就是给人希望,这是领导之术,一个领导者,说的再漂亮,再如何高尚,或许他可以感染十个一百个人,使他们为一个目的而奔波一生,可对绝大多数人,就必须给予人希望,这个希望,可以是未来改善他们的家庭,也可以是在未来使他得到一个想要的地位,用利益去驱使人,比说教要有用得多。好了,学生言尽于此,小姐,请回吧。” 这番言论,本该为臻臻所不容,可臻臻听了,竟发现这许多年来,虽是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却就如陈凯之所说的那样,他们的力量日渐削弱,可自己却一直寻不出缘由。今日陈凯之的一番说教,令她突然有一种顿悟之感。 只是,她下不定决心,终是叹了口气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公子心里竟是这样想,奴只好告退了。” 说罢,她站起来,朝陈凯之行了一礼,泱泱至庭院。 陈凯之送她出去,臻臻正待要上轿,却突然一旋身,却见陈凯之还站在庭院前目送,她不禁道:“公子,奴想问一句,若是现在求变,可还来得及吗?” 陈凯之心里想,已经来不及了,当初你们还拥有公位的时候,若是能变通,何至于落到丢了公位的地步? 见陈凯之一脸踟蹰,臻臻眼帘一垂,目光暗淡下去,失笑道:“奴真是可笑,竟如此的不自知,既如此,往后奴再不敢来叨扰了,免得将来,奴身死败亡之时,牵累了公子。”说罢,便再不犹豫的上了轿子。 只见轿夫抬起轿子,徐徐而去,陈凯之久久目送着,面上却没有太多的表情。 其实……陈凯之几乎看到臻臻还有她背后雕漆氏门徒们的结局,他们的人手,会越来越少,他们会日渐的凋零,他们迟早会不容于当权者,最终,这群被视作是‘余孽’的人,会如秋叶一般,被风横扫。 ………… 抱歉,生病的缘故,写得有些慢,更晚了,请大家谅解! 第二百九十八章:对症下药(5更求月票) 真是遗憾的事啊! 陈凯之在心里不禁感叹,心情有些郁郁,他知道自己无法帮助这些人,不是不敢,而是知道自己亦无能为力罢了。 送走了这臻臻,虽略有遗憾,可心里却无太多波澜。 到了次日清早,照例去学宫,到了校场。 武子曦总是风雨不改的在这里,他背着手道:“昨日和人比剑,胜了?” 陈凯之颔首。 武子曦叹了口气:“你如何击败他的,演练给我看看。” 说罢,竟早准备了一柄剑,丢给了陈凯之。 陈凯之接住,显得很不好意思,然后他道:“先生,你看好了。”说着,双手握剑,做出打棒球的标准姿势。 然后,他将剑在半空挥舞:“你看,先生……就是这样。” 武子曦惊呆了,下巴都有些合不拢,老半天没有回过神,带着继续痴痴的道:“就……就这样?” 陈凯之虽有几分尴尬,可还是很老实地道:“是,就这样,学生一棒,不,一剑下去,李文彬便死了。” 武子曦拉着脸,突然感觉有一种耻辱的感觉。 他也会用剑,剑技和剑术不知经历过多少次的练习,可是……人家就这样,然后…… 哎…… 于是他虎着脸道:“以后,再早来半个时辰,老夫教授你剑术。” 陈凯之历来是奉行技多不压身的,忙朝武子曦行了个礼:“多谢先生。” 跟着武子曦学了一个多时辰的箭术和兵略,陈凯之大汗淋漓,这才离开赶去文昌院。 正午的时候,陈凯之在文昌院里吃茶,却有人来道:“请陈子先生去明伦堂,杨掌学要见你。” 陈凯之不敢怠慢,匆匆的赶到了明伦堂。 却见杨业端坐着,手里抱着茶盏,陈凯之行礼的功夫,他呷了口茶,叹道:“孟津李家来人了。” 陈凯之看了杨业一眼:“嗯?” 杨业淡淡道:“那李家的李文林,和老夫也算是旧识,不过他来拜访,倒是没有滋事,只是问了你的情况。” 陈凯之心下却不禁警惕了。 若只是闹事,陈凯之反倒放心,可儿子死了,却气定神闲,居然不慌不忙的先来打听自己,这性质就不同了,有道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啊。 此时,杨业继续道:“老夫也就不提醒你小心了,你啊,何故这样莽撞呢?罢了,不说这些,你的飞鱼山,而今总算不放炮了,哎,老夫可真的被折腾得够呛啊,不少博士都来寻老夫,老夫拼命的压了下来,否则学宫多半已闹翻天了。” 陈凯之知道,杨业这是想‘邀功’,让自己对他心里存着几分感激,似这样便宜卖乖,且还皆大欢喜的事,陈凯之怎能不配合? 他很知趣地连忙道:“多谢大人。” 杨业叹口气道:“谢就不必,老夫少不得还得为你的飞鱼山费费心。” 陈凯之再三感谢,心念一动:“不知李家的人现今下榻何处?” 杨业眉毛一挑:“怎么,想去找麻烦?” 陈凯之摇头:“不,学生只是想知道,是不是那李家的别馆。” 杨业沉吟着,显得有些踟蹰,道:“有件事,本是不该告诉你的,哎,可想来想去,还是代为转达吧。再过几日,就是那李文彬的头七,方才拜访老夫的人请老夫给你带一句话,说是请你头七那一日,务必去拜一拜。” 头七? 陈凯之皱眉道:“请我去?” 在大陈,人死之后过了七日,便是头七,头七这一日,不但要有孝子哭灵,还需邀请亲朋好友前来祭奠。 陈凯之自然不是李家的亲朋好友,甚至可以说是仇人,可李家人竟是邀请自己去,这……是什么意思? 杨业吁了口气,才道:“那李家人请老夫转达这句话的时候,老夫还觉得奇怪,心里想,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不过我看,你还是不必去了,说不准会有什么幺蛾子闹出来,你就当老夫不曾说过吧。” 陈凯之抿嘴一笑道:“大人说的是,只不过,学生若是躲得了头七,头七过了之后呢?若是学生不去,反而给了人口实,既然终究要面对的,那么不妨就大方一些去面对,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杨业一脸不赞许地看着陈凯之道:“你就不怕那李家人给你设好了什么陷阱?” 陈凯之摇摇头:“不怕,何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也没什么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们也不能将学生如何。” 杨业古怪地看了陈凯之一眼,随即苦笑:“你自己拿捏吧,不过,却要小心为上。” 陈凯之点了点头,心里却不禁搜肠刮肚的想,李家人到底想做什么?看来事情没有自己想的这样简单啊,还是好好谋划的一二为好。 他心里一面想着,一面道:“若是没有什么事,学生就告辞了。” 说罢,陈凯之拱了拱手,旋即告辞。 等下学回去,陈凯之请那老门房去预备好香烛,还未坐定,外头却有人来拜访。 陈凯之出去迎接,竟又是那臻臻。 臻臻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便道:“昨儿小女子想了一夜,觉得陈公子说的极有道理,小女子只顾着报仇,却是忘了,无论是报仇还是恢复家业,都需雕漆儒学昌盛的前提,否则一切都是枉然。” 她抬眸,直直地盯着陈凯之眼睛,咬着贝齿,最终一字一句地道:“小女子想要改变,恳请陈公子襄助。” 陈凯之看着这个执拗的女子,却是摇了摇头:“想要改,太难太难了。” 臻臻的眼里隐隐有着泪光,却是坚定不移地道:“只要可以,即便只有万一的机会,也要极力去尝试。” 陈凯之沉默了一下,却道:“可是学生帮不了你什么。” 臻臻道:“可是如何改,难道不需陈公子拿主意吗?” 陈凯之勾起一丝苦笑,随即道:“好吧,你真的要改?那么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你的旧部还有门徒,万万不可刺激到他们。” “嗯?”臻臻惊讶地道:“公子既说要改,可为何却反而说暂时不要改?” 陈凯之笑道:“这你就不懂了,这个世上,但凡想要做成一件事,就必须做到口里一套,背后一套,且慢着,你不要这样看我。好吧,我就往细里来说一说吧,这齐桓公成就霸业,他当真想要尊周王室吗?” 臻臻沉默了一下,便摇了摇头。 “这就对了,他心里多半是不将周王室放在心里的,却非要打出尊王攘夷的旗号,这是为何?这是因为天下人依旧心里还有周礼啊,所以称霸春秋的齐国,虽已是一头猛虎,却照例,振振有词的自称自己为周王藩臣。同样的道理,你要改变,可是口里却决不可说出改变二字,雕漆之儒,虽已消沉,可是那些门徒之所以还忠心于你,正是因为你是雕漆子之后,若是连你都要改变,那么要置这些深信雕漆学派的门徒于何地呢?我们做任何事,无论是作什么,甚至是反儒也好,首先要做的,反而是要将至圣先师高高举起来,不但如此,还要振振有词的宣称,我们便是儒生。这种做法,看上去卑鄙,实则,却是最稳妥的办法,对付门徒,温水煮青蛙,慢慢的改变他们的观念,不使他们生出逆反之心。” “而另一方面,小姐需想明白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学习雕漆之儒,可以得到什么,又可能会失去什么。再或者是,小姐能够给予那些门徒什么样的前途,将来可以使他们有什么作为,这……叫愿景,一个组织架构里,最重要的便是愿景,而且这个愿景,要足够的美好。 诚如孔圣人一样,他的愿景,是为了缔造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这个愿景可能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说,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可是对于一个有志之人,这便成了他的动力,甚至对于君王来说,这亦有足够的吸引力,正因为有了吸引力,所以君王们喜欢它,喜欢它的愿景,喜欢它的君君臣臣,喜欢他的受命于天,因此才会推广。而读书人,亦是喜欢它,因为太平盛世,需要有人来缔造,每一个人,都可以自比自己的管仲,谁不愿意,来做一个达则兼济天下的人呢?” 陈凯之娓娓动听地开始授课,他倒发现自己挺好为人师的,口里继续说着:“说穿了,学说就和小姐身上的钗裙一样,小姐首先要明白的是,你宣传的对象是什么人,是君王?是王公显贵,还是世家大族,又或者是寻常百姓,你明白了自己的对象,再去了解他们的需要是什么,诚如小姐的钗裙衣饰,若针对的是读书人,那么颜色不必过于鲜艳,却一定要考究。若针对的是贫寒之人,那么价钱是否低廉就成了重中之重,若是富商,那么价钱就不是问题了,反而该从用料等方面着手,营造出与众不同的高端感。” 一口气说了这许多的话,迎着臻臻那明亮的眼眸,陈凯之最后总结道:“这……叫对症下药!” ………… 求点月票,好了,老虎不舒服,先去休息了,大家也早些休息,虽然老虎经常熬夜,可也印证了一件事,熬夜的确是不好,大家也多注意身体! 第二百九十九章:深入虎穴(1更求月票) 陈凯之说的差不多了,方才笑了笑道:“现在,小姐明白了吗?” “这世上想要做成一件事,其实除了努力之外,其中最重要的是,顺应潮流,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这个大势,就是人心,若是不能深谙人心,逆水行舟,无论你付出再多的努力,也是枉然。也只有顺应人心,方有机会。” “不过……该说的都已说了,眼下第一步是开始注解,雕漆之儒有经典四篇,分别为《漆雕子》、《宓子》、《世子》、《公孙尼子》,重新做注,已是迫在眉睫,历来的学派,后人都会对上古的经典重新注释,这是因为千百年之后,时代已经变了,若还是沿用千年前的理论,这便是食古不化,此事,学生若是有闲,可以为之代劳。” 臻臻的眼中掠过欣喜,她对陈凯之是有信心的,他可是大才子,有他作注,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陈凯之深深地看臻臻一眼,才又道:“至于其他的,学生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现在,小姐能帮学生一个忙吗?” 臻臻很诚恳地点头道:“公子但有所命,奴定当赴汤蹈火。” 陈凯之慨然一笑:“有臻臻小姐这句话,学生也就放心了。” 臻臻秀眉微凝着,满是困惑地问道:“不知公子有什么交代?” “学生想请小姐盯着一个人。” “嗯?”这些年来,臻臻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消息的打探了,听陈凯之让她去打探一人,臻臻倒是松了口气,眉头一展,嫣然一笑道:“不知何人?” 陈凯之笑吟吟地道:“我也不知是谁,不过很快……就知道了。” 此时,那老门子一瘸一拐的来,手里提着香烛之物,道:“公子,东西采买来了。” 陈凯之请他放下,道了谢,一旁的臻臻却不禁道:“怎么,公子可有亲朋好友……故去了?” 陈凯之朝臻臻摇摇头:“亲朋好友论不上,不过这个人,臻臻小姐理应认得,就是那李文彬,李文彬头七将至,李家邀我前去,你看,这不是备了一些香烛吗,也免得失礼。” 臻臻古怪地看着陈凯之,再次深深凝眉,思虑了好一会,才惊讶地道:“公子为何要去?那李家必将公子恨之入骨,这里头一定有诈,公子此去,定会凶险万分……” 陈凯之朝臻臻淡淡一笑,再次无奈地摇头。 “臻臻小姐,你要记住,这李文彬乃是我‘失手’打死的,若我是不去,不免显得刻薄。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学生也很想会一会那位李老先生,学生既然敢去,就无所畏惧。” 臻臻面露担忧之色,不禁沉吟道:“需不需要一些人手来保护公子?” 陈凯之一笑道:“不必了,多谢。” 送走了臻臻,陈凯之却显得气定神闲,李家的邀请,在陈凯之看来,既出乎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之所以在意料之外,是因为想不到那位李老先生能冷静如斯,像个没事的人一样,一般人肯定会暴跳如雷的找上门的。 而之所以在意料之中,却也知道李氏一门,既在孟津扎根数百年,纵然子弟中会有不少像李文彬这般飞扬跋扈之人,可掌舵的家主,却绝不可能是鲁莽之辈。 他们邀请,陈凯之不去,就显得不近人情,诚如陈凯之所言,若是不去,那么此前说的失手打死了人,反倒显得像是蓄意为之了。 可既然要去,就要做完全的准备。 转眼过了几日,这一大清早,陈凯之依旧还是照例去读书,直到正午,陈凯之才告假,回家取了香烛之物,便动身往李家别馆去。 靠近那李家的宅邸,远远的,陈凯之便听到了哀乐阵阵,这凄婉的乐声,似乎伴随着孝子的恸哭。 再靠近一些,便可见李家许多披麻戴孝之人了,有人见陈凯之提着香烛而来,忙上前行礼,引着陈凯之到了中门。 中门处,又有一个个子高瘦之人,朝陈凯之作揖道:“敢问公子是谁,与亡弟是何关系?” 身边许多戴孝之人进出,也有一些李家的宾客赶来,令陈凯之不得不感叹,孟津李家,果然树大根深,各种亲朋故旧实是不少。 陈凯之将香烛交给了一旁的小厮,而后风淡云轻地道:“贱名不足挂齿,学生陈凯之。” 陈凯之…… 下一刻,这瘦高之人顿时愕然,他的第一反应绝非是愤怒,是真的愕然,完全是不敢相信。 学生陈凯之…… 这五个字,仿佛有了魔力,方才还川流不息的人,现在竟就像画面定格一般,走动的人停住了脚步,行礼的人双手僵持在半空,便连掩面而哭之人,哭声竟也止了。 他们皆是回过头来看着陈凯之,神色愕然。 陈凯之面带微笑,旁若无人,伫立着,却是向这瘦高的人道:“不知在哪里设灵?能否烦请带路,学生来此,只是想祭奠一下李子先生。” 他真敢来…… 李家家主虽然发出了邀请,可是李家上下,都没有将这当一回事。 他们自以为,那陈凯之是万万不敢来的,可谁料……这家伙当真来了。 不但来了,而且还行礼如仪,没有丝毫的紧张和惊惧。 可陈凯之行礼如仪,却令李家上下,顿时变得情绪激动起来。 瘦高个的人,踟蹰了很久,眼中扑簌不定,可是在陈凯之的身后,还有不少宾客们等着进去,他只好咬了咬牙道:“请吧。” 陈凯之温雅地朝他作揖:“有劳。” 随着瘦高个的人至正厅,在这里,显然多是李家的核心之弟,还有一些重要的亲眷。 陈凯之慨然过去,进了灵堂,便见两侧的人俱都穿戴着孝衣,李文彬可能没有孩子,所以是他族兄的儿子来代为哭灵,偏巧这孩子已足足有十七八岁了,所以他这般恸哭,让陈凯之觉得有些滑稽。 陈凯之至堂中,灵堂中的人还不知陈凯之是谁,只当是寻常的宾客,并没有理会陈凯之。 陈凯之走至灵前,深深地凝望灵牌,心里不禁在想,李文彬啊李文彬,你有今日,可怪不得别人,若是当初你少一些害人之心,又何至如此?若有下辈子,好好学着做人吧。 很多时候,害人终害己,下一辈子长得记性,别动不动就想害人,不然又是没好下场的。 此刻已有人给他取了香来,陈凯之拈香,深吸一口气。 这时唱礼人道:“陈凯之祭……” 陈凯之…… 一下子的,有人突然发出了怪叫,将唱礼人的声音打断。 两侧的人,都是李文彬的近亲,此时听到陈凯之三字,宛如晴天霹雳,都是警惕地看着陈凯之。 更有人怒气冲冲地道:“你也敢来?” 陈凯之则像是旁若无人一般,拈香一拜之后,方才将香插入炉中,这祭奠也算是完成了,等他回过头来,便见乌压压的人挡在他的面前,数十个人,将陈凯之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些人刚开始是震惊,现在回过神了,一个个怒目而视,仿佛要将陈凯之生吞活剥,若是眼色可以杀人的话,这些人已经将他杀死无数次了。 陈凯之扫视他们一眼,心里倒是不害怕,不过被这么多人围着,而且都是披麻戴孝之人,难免有些瘆得慌。 “陈凯之,你杀我亡兄,竟还敢来?” 还好不是动手…… 陈凯之最不怕的就是讲道理,眉头一挑,不急不缓地开口:“比剑,是令兄提出来的。” “你……”这人顿时被噎住,不过也是一瞬间而已,很快他便狞笑起来:“那又如何?不管如何,你就是杀人了。” 哇。 这完全不讲理啊,若是今日死的是他,估计这些人都躲在被子里笑吧。 陈凯之继续道:“登上擂台的时候,令兄曾有对学生有过警告,说是……上了校台,便教学生死无葬身之地。” “呵……你本就该死!” 陈凯之反而笑了:“是吗,令兄提出比剑,带着杀机而来,我若是任他杀了,便也是该死吗?所以横竖都是你们李家人想要判定谁的生死,就判定谁的生死,若是吃了亏,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但不心怀愧疚,反而像现在这般,口出恶言?当今是什么年号……我细细想想,对了,是大陈永安二年,学生真是没有记性,差一点还以为这天下乃是你们李家的。” 这一番话出来,众人纷纷叫骂。 陈凯之知道,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了,他义正言辞地道:“若是诸位不服,大可以和学生再来比一比剑,学生来此,只是祭奠而已,不愿发生什么争执,懒得在此作口舌之争。” 有人想要朝陈凯之挥拳。 陈凯之耳目灵聪,事先有所察觉,于是眼眸猛地朝此人瞪一眼。 这眼眸里,竟带着杀机。 眼眸的主人,显然是杀过人的,似乎感觉得出陈凯之的目光是在警告他,如果可以,不介意再杀一个。 此人顿时有些害怕了,竟是不由自主地收了拳头。 第三百章:以儆效尤(2更求月票) “你杀了吾兄,打算如何交代?” 人群中有人愤怒的道。 陈凯之的唇边闪过了一抹嘲弄的笑意,却是气定神闲地道:“我若是被李文彬杀了,敢问你们李家会如何交代呢?” 陈凯之的反问,是无法回答的,因为对于李家子弟们来说,你陈凯之还好好活着,死的是李文彬,是被你陈凯之杀害的,这个理由就足够充分了。 这时,有人冷笑道:“家兄乃是衍圣公府子爵,就算是比剑,朝廷不予追究你,可衍圣公府,还有我们李家,绝不会轻饶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是什么东西,今日之事,绝不善罢甘休。” 此人话语中,带着愤恨和重重的杀机。 李文彬乃是李家最有希望的子弟,更是李家家主的长子,他的这些叔伯兄弟们,无论心里怎样想,却都卖力地显出与陈凯之不共戴天的模样。 “姓陈的,你今日别想活着走出去。” 陈凯之突然觉得好笑,却是左右四顾一眼,才道:“亏得李家还自称是经学世家,原来竟一个懂礼数的都没有,邀我来的是你们家,你们就净在此说一些无礼之语。将你们的家主叫来吧,今日乃是李文彬的头七,我不是来闹事的,可你们非要闹,那也无妨,只是李家只让一群黄口小儿在这里放肆,当家做主之人竟是躲起来,不知踪影,难道……这就是世家的气度?不令人觉得可笑吗?” 陈凯之知道,一定有人在默默地关注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在这别馆的某处,有人想故意给自己难堪,否则这灵堂里,怎么不见任何李家的长辈,却都是一些青壮呢? 可若是遇到这种事,陈凯之深知,就决不可情绪激动,与其在这里和一群小喽啰作口舌之争,不如直接将那背后之人引出来。 果然,灵堂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却见众人纷纷地站到了两边,让出了一条道,在那另一头,一人徐徐踱步而来。 仔细地看,这是一个年过四旬的老者,面容跟李文彬十分相像,此时,脸上一副沉痛的样子,可似乎情绪还算稳定,他露出不怒自威的模样,一挥手,这些李氏子弟,顿时乖乖地又后退了许多。 老者目光如注地凝望着陈凯之,这眼眸放肆地在陈凯之的身上上下逡巡着,口里则是徐徐道:“老夫李程在,文彬乃是老夫的儿子。” 说话的口气很冷漠,却一下子切中了要害。 他才是苦主。 陈凯之抿了抿唇,朝他作揖,算是行了礼。 李程在道:“来者都是客,就请陈公子至隔壁的茶坊里闲坐吧。” 陈凯之颔首应下,心里知道,这李程在的心里一定是将他当成仇人看待的,可他的表现却是冷静得可怕,这就不得不令陈凯之在心里狐疑着,不知接下来,他准备好了什么来‘招待’自己。 只是已经到了现在的地步,也只能可既来之则安之了,陈凯之便落落大方地随着方程在出了灵堂。 只是当他从灵堂出来,抬头一看的时候,陈凯之顿时忍不住地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在这灵堂外,早已围满了人,多是陈家的奴仆,又或是一些护卫,手里都拿着各色的‘武器’,大有一副,听着灵堂里的主人们一声号令,便要将陈凯之剁为肉酱的样子。 站在灵堂外,陈凯之便被无数愤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像是恨不得将陈凯之盯出一个洞来。 可他也不在乎,依旧镇定以对。直到了茶坊,李程在却是朝他一笑,这笑容中,显然是带着怨毒的,他突然道:“陈公子,你准备好了吗?” “嗯?准备好了什么?”陈凯之不置可否的样子。 李程在只是一笑:“进去吧。” 他领着陈凯之进入了茶坊,陈凯之方才知道,所谓的准备好是什么意思。 只见在这茶坊中,早有三人已经高坐。 最上首位置的人,一身蟒袍,头戴七梁冠,这种服色,陈凯之曾在东山郡王的身上见过,那就是代表,这个人竟是个郡王。 坐在下首一侧,则是一个纶巾儒衫之人,腰间竟是佩剑,这剑很是华丽,陈凯之大致明白,这是衍圣公府所赐予的学剑。 至于另一人,身材魁梧高大,一身戎装,竟是一个将军。 这三人都漫不经心地在此喝茶。 陈凯之随着李程在步入其中,李程在便跪坐在案牍之后,徐徐道:“坐于此的,都是来悼念文彬的李家故交。这位乃是北海郡王殿下……” 北海郡王只是不屑于顾的样子,垂头喝茶,他和李家其实没什么交情,只是李家下了帖子,他本不愿来,不过据说陈凯之可能来此,所以才特意想来看一看,看看这个叫陈凯之的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李程在目光幽幽地继续道:“而这一位,乃是学候糜益糜先生。” 竟是衍圣公府的侯爵?这就很不简单了。 这位糜先生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随即冷漠一笑。 “而这一位,则是吴将军……” 一一介绍过后,在这里的人,一个个都是洛阳城里权势滔天的人物。 李程在说罢,就默不作声了。 而北海郡王呢,却像是看热闹似的,端着茶盏,将这里头的茶沫,像是吹着玩一样。 只有那糜先生,似乎是有备而来的,他正色道:“陈凯之,老夫今日来此,一为祭奠李子,这其次,便是要调查这一桩公案。” 他是学候,自觉得高人一等,所以目光如电,声色俱厉。 陈凯之却不满意了,调查这一桩公案,不就是想找我的麻烦吗? 陈凯之便道:“公案,什么公案,何时学候竟也开始调查公案了?” 糜先生却是冷笑道:“这可不同,你与李文彬比剑,大陈太后固然恩准,以至出了差错,也可说是刀剑无眼,官府不会过问。可你们毕竟都是学子,是读书人,衍圣公门下,相互残杀,这是要将斯文置于何地?何况你所杀的,亦是拥有学爵的读书人,对此事,老夫代表的是衍圣公府,难道可以作壁上观吗?” “你既是读书人,就受衍圣公府管束,怎么,难道你还敢无视衍圣公府不成?” 他开口衍圣公府,闭口衍圣公府,仿佛自己便是衍圣公一般。 不过,这糜先生毕竟是学候,在士林中有极大的声誉,侯爵在身,约束子爵是理所应当的事。 陈凯之还能说什么,当然道:“不敢!” “呵……”糜先生冷笑:“你当然不敢,你一日是读书人,就一日少不得受学规的约束。老夫今日所为,是要为衍圣公府除掉害群之马。陈凯之,你可知道你所犯何罪?” 陈凯之扫视众人一眼,除了这糜先生,其余人都是沉着脸,都似是在看好戏的样子。 陈凯之心念一动:“不知。” “好,那老夫来告诉你。”糜先生正色道:“其一,你与人私斗,此罪一也;衍圣公府,再三勒令读书人不可私斗。其二,你杀学子,此为同门操戈,更是十恶不赦。此事,吾已禀明了衍圣公,料来用不了多久,公府便有消息来了,不过在此之前,为以儆效尤,老夫若是先不杖责于你,如何整肃学规?” 杖责? 在曲阜,杖责是主要的惩罚方式,这糜先生乃是学候,确实有理由对有辱衍圣公府清誉的读书人进行惩罚。 谁让他是学候呢?这学候,可是极有威慑力的身份。 陈凯之可不会想得那么简单,虽是杖责,可是一旦开始动了手,人家若想趁机杖毙了自己,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摆在陈凯之面前的,却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若是顺从,那么糜先生就可以借题发挥,索性直接将自己打死拉倒,就算打死了,也可以轻描淡写的说一句,是他的身子太弱,没有熬住刑罚,他们的本意,并非是想要杀人。 可若是抗拒,儒家最讲究的就是君君臣臣,以及所谓的秩序,每一个人都各司其职,要安分守己,自己这么个小小子爵,竟和学候相比,实在不算什么。而一旦学候有命,自己却是不顺从,这在读书人的眼里,就有些大逆不道了。 而一旦这个大逆不道的帽子扣在自己的头上…… 只是一会之间,陈凯之已经在心里权衡甚多,却突的一笑。 他这一笑,令所有人都有些吃惊,尤其是糜先生,糜先生冷声道:“怎么,你竟还敢笑?” 陈凯之只好收敛了笑容,叹了口气,才道:“学生笑一笑,莫非也触犯了学规吗?再者,先生既然认为学生触犯了学规,理应受到惩罚,那么……学生想问一件事,若是先生也触犯了学规呢?” “什么?”糜先生先是呆了呆,随即被气得七窍生烟,等着陈凯之怒道:“老夫犯了什么学规?” 陈凯之叹了口气:“学生方才称呼学生是什么来着?” “陈凯之!” 陈凯之笑了笑道:“陈凯之,是先生叫的吗?” 糜先生依旧不明所以,厉声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三百零一章:圈套(3更求月票) 陈凯之冷冷地看着糜先生。 这个人,被李家请来,目的已是不言自明了。 他一番呵斥,摆明着就是要给陈凯之好看,想让他下不了台来。 可陈凯之,能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时代里活下来,而且还活出了一条路,就证明着他绝不是省油的灯。 他在心里冷冷一笑,旋即朝向糜先生,凛然无畏地道:“先生口口声声说着学规,敢问先生对学生直呼其名,学生虽只是子爵,却也是衍圣公府的学爵,先生动辄陈凯之,这是将斯文置之何地?再有,先生左一句衍圣公府,右一句衍圣公府,衍圣公府尚未有学旨下来,可是先生却仿佛是衍圣公亲临,却不知这是何意?” “你……”糜先生暴怒,鼻翼微微耸动着,一双眼眸似乎要喷出火来了,直视着陈凯之,厉声道:“你需懂得上下尊卑才好,在本候面前,竟敢全无礼数。” 陈凯之却依旧气定神闲,显得极其冷静,他的目的,其实就是想要激怒糜先生,现在看来,是已经起了作用了。 陈凯之轻轻挑眉,一脸云淡风轻地看着糜先生,徐徐道:“若是衍圣公府,当真有学旨,生杀予夺,学生绝无怨言,可先生是读书人,是衍圣公府的学爵,学生亦是,何以先生来判我生死?” 原本糜先生以为自己的头衔可以吓住陈凯之,可万万想不到,这陈凯之竟还敢反唇相讥。 看着眼前这个完全无所畏惧,俱是一点怕意都没的少年,他简直是怒极了。 此刻他怒极冷笑道:“到了如今,可由不得你了!” 说话之间,这茶坊之外,显有人影在晃动。 陈凯之只瞄了一眼,便知道有许多的军士似乎提着弓弩,竟是将这里团团围住了。 这时,那北海郡王大笑道:“陈举人不要害怕,这些都是本王的护卫,是来保护本王安全的,你们衍圣公府内的事,本王却是管不着,你们自便。” 他一副和自己无关的态度,可事实上,这位北海郡王一直在打量陈凯之。 从金陵那一篇洛神赋开始,这个陈凯之,已经太多太多次的出现在他的耳里了,而今日,他索性趁着这一次机会,给这陈凯之一个了断。 护卫是他带来的。 何况这里还有一位将军在,郡王和这位将军,只是压阵而已。 而真正出手的,乃是糜先生,糜先生毕竟是学候,他要调查李文彬之死,就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所以从陈凯之踏入这里开始,这一次杖责,就免不了,而只要杖责,便非要让陈凯之筋骨寸断不可。 这样陈凯之以后就嚣张不起来了,看他还有什么本事在京城里生活,自然是乖乖的消失了。 面对强势,暴怒的糜先生,陈凯之则是双眸微眯着,平静地吐出话来:“看来糜先生要动强?” 糜先生面色微微一颤,凛然正气地道:“老夫不过是代表衍圣公府,先小小训诫你一二!” 陈凯之叹了口气,目光直视着糜先生,一字一句顿道:“若是学生不肯呢?” “来人!”糜先生厉声道,唇边勾起了一抹冷笑。 这一声令下,茶坊之外,几个军士便直接冲了进来,他们手持着弩箭,整装待命状。 一时间,这里的气氛变得格外紧张,似乎陈凯之走进了一个死胡同,下一刻便会命葬于此。 陈凯之却是嘴角微弯,一笑道:“他们可制不住学生。” “是吗?你若是顽抗,倒可以试试看。来人,将此人制住!” 一个军士已大喇喇地欲冲上前,他伸手想要将陈凯之抓起。 陈凯之又岂是好惹的?不等那人冲来,身手如电,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狠狠一拧。 呃…… 这军士顿时疼得黄豆大的冷汗冒出来,忙捂着自己的手,一脸痛苦地单膝跪下,口中发出痛吟声。 “嘶……” “大胆!”北海郡王立即制止陈凯之,嘴角隐隐抽动着,冷笑出声:“陈凯之,你好大胆,你和这糜先生争吵倒也罢了,为何要伤本王的军士?真是岂有此理,你就这样将本王不放在眼里吗?来人……” “在。” 外头似有许多武士,一齐应命。 陈凯之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的面孔,他明白,这是圈套,从一开始,这些人早就谋划好了。 北海郡王早就想杀他,此刻正好可以寻个理由除掉他。 陈凯之却依旧没有收手,而是狠狠地踹开面前的军士。 “砰……” 那军士被陈凯之直接甩出几丈几外,并发出了痛叫声。 糜先生见状,敛去心头的怒意,不禁瞥了郡王一眼,俩人对视一眼,眼眸里都是闪露着得意之色。 下一刻,糜先生面带着微笑,道:“陈凯之,你既是有学爵在身之人,却是何故,竟敢如此放肆?衍圣公府早有明令,读书人需克己复礼,不得轻易冲撞军士,你这害群之马,靠着几篇投机取巧的文章,蒙蔽了衍圣公府,窃夺了子爵之位,现在,不但杀了李子爵,更是胆大包天,顶撞老夫,伤了大陈的军士,你……可知罪吗?” ……………… 在洛阳的镇东门,驿道的尽头,一辆马车正疯狂地奔跑而来。 坐在马车里的一个儒生,此刻已是焦灼如焚。 自领了学旨,他一路西行,好不容易抵达了关东之地,原以为不必急于一时,可谁料,前几日却得到了从洛阳来的消息。 糟了,要出事了啊。 前来报信之人,亦算是洛阳城颇有名望之人,他说的话,理应不是假的,也即是说,今日便是李文彬的头七之日,那位陈子先生,可能已经去了李家了。 无需质疑,这李家人必定恨透了陈子先生,自然会刁难他,恐怕陈子先生此去,凶多吉少啊。 这儒生想到这里,已是不寒而栗,于是他不敢耽误,这两日,速度加快了足足数倍,日也不歇,吩咐车夫火速赶往洛阳。 终于,抵达了镇东门,这儒生却依旧不敢停歇,这份学旨,在颁布时,特意有过吩咐,一定要送到,若是那陈凯之出了丝毫的闪失,那可就完了。 他气喘吁吁的,忙命人去问了李家的位置,随即吩咐道:“快,要尽快!” 马车重新启动,风驰电掣一般,朝着内城的方向滚滚而去。 ………… 此时,在白云峰下,吉日吉时已至。 突然,钟声响起,这悠扬的钟声,顿时充斥了整个学宫。 在明伦堂里的杨业,正在为那陈凯之担忧不已,今日乃是李文彬的头七,本以为陈凯之是不会去的,谁料却从刘梦远那儿得知,陈凯之正午告假了,这看来定是去了李家了。 听了这个消息,他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家伙,还真是惹事精啊。 这样的场面,他还真敢去,简直是不知死活呀。 心里这样想着,便忙打发了人,想去问一问那李家的情况。 杨业忧心忡忡的,可是他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光天化日的,李家料来也不敢造次吧。 心神不宁都吃着茶,却突的听到了天人阁的钟声,顿时将他拉回了现实。 钟声又起? 是天人阁的方向…… 杨业一呆,哪里敢怠慢,忙心急火燎地赶到了天人阁的山门,这山门外,早有人闻讯而来,无数人发出了惊呼的声音。 呵……现在天人阁在前些日子已放过了两次榜,杨业渐渐的也习以为常了,毕竟习惯成自然嘛,因此听见这里的师生发出惊呼,他却显得很淡定。 不就是放榜吗?就算再放了一篇地榜,老夫……也受得住,诸师生还是不够淡定啊,老夫现在是见得多了。 他一出现,人群便自动地为他分开了道路,他其实心里还是极为期待的,可面上,却是一副闲庭散步的模样,等到了晓谕亭,定睛一看。 杨业那原是风淡云轻的脸,却是骤然一绷,而后像是见鬼似的定格住了。 下一刻,两腿一软,啪嗒一声,他跪了! 我的天! 是两篇文章入榜,而且,竟都是地榜,其中一篇,乃是《正气歌》,而另一篇…… 杨业瞪着眼睛,却是感觉天旋地转,又感觉自己竟是无法呼吸。 另一篇是《石头记》! 石头记啊,石头记可是一本话本啊。 国朝五百年,可曾有过话本进入地榜的吗?不,没有,非但地磅没有,便连人榜都从来没有进入过。 话本……乃是贱文啊,只是给泥腿子取乐用的。 而现在…… 这本《石头记》竟是入了地榜呀! 杨业俯仰着身子,依旧一副活见鬼的样子,老半天,他还没回过神来。 猛地,他才又想起,这两篇文章,竟都是同一人所作。 天…… 陈凯之…… 边上不少师生,都不觉得杨业的举动过于失格,一时间,已是议论纷纷。 甚至有人道:“这陈凯之,已有三篇文章入了地榜。” “三篇……” 有人惊骇莫名,倒吸一口凉气的模样。 “这……岂不意味着,即将要入圣了?” “要入圣,哪里有这样简单?天榜的文章,有多难得?只是三篇地榜文章,足以名垂千古了。” 第三百零二章:学旨来了 吃惊出奇的声音不断,半响后,终于有人顾上了杨掌学,一个博士将杨业搀扶起来。 杨业两腿吊在地上,泪水打湿了衣襟。 一次两篇地榜,这无数人耗尽一生,连榜都摸不着的人,和这将入榜犹如家常便饭的陈凯之比,简直…… 甚至杨业,都有一股想找块豆腐撞死的冲动,这辈子都活在了狗的身上啊。 可很快,他终于清醒了过来,这是好事,这是天大的喜事啊,他在心情一再转换下,终于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 可此时,那晓谕亭前的童子却是上前朗声道:“不知陈举人何在?学生奉诸学士之命,请陈举人上山,与诸学士一会。” 于是,人群中安静了。 要请陈凯之上山。 不错……天人阁,是不允许任何读书人随意进出的,即便是有学士恩准也不成。 不过有一种人,却有资格登上白云峰,除了天人阁的学士,便是三入地榜之人。 当时定下这规矩的先贤,显然不过是将这当做一个玩笑而已,因为这个条件过于苛刻,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现在……大家却意识到,这三入地榜的陈凯之,就有这个资格。 陈凯之…… 是啊,陈凯之在哪里? 有人惊叫。 又有人道:“听说陈凯之之正午告假了。” 更有人道:“据说今日是李子先生的头七……” 刹那间,杨业猛地反应了过来,身躯一震,面容微微颤了颤。 对,陈凯之还在李家呢。 杨业顿时醒悟,这个时候,还愣着做什么?若是等人送消息来,黄花菜都凉了。 这可是天人阁的诸学生要召见陈凯之啊。 这诸学士里,有曾经历经数朝,被人仰望的宰辅;有大陈的贤王,有当朝最顶尖的名士,他们要见陈凯之,怎么可以怠慢? 杨业不敢犹豫,忙道:“老夫这就去请他上山,也请传告诸公,请他们稍后片刻。” 杨业说罢,也不敢怠慢,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看着身边蜂拥的师生叫道:“走,去请陈凯之!还有,火速去宫中报喜……” ………… 此时,在李家的那间小小的茶坊里,已是剑拔弩张,气氛格外紧张了。 糜先生的一句知罪,其实压根就不是和陈凯之讲道理的。 他的目的从一直就很明确,那就是利用自己的身份,直接碾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你陈凯之算什么东西,今日就是要收拾你,你又能如何?现在说你有罪,你就是有罪。 容不得你辩驳,你再如何说,也是强词夺理。 越来越多的军士已是蜂拥而入,一个个全副武装,不敢懈怠,那闪着寒芒的弓弩,箭头都整齐一致地对准了陈凯之,顿时,营造了一个瓮中捉鳖的局面。 北海郡王,却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在旁漫不经心地喝着茶。 一个小小的学子而已,还不至于让他亲自登场,终究自己只是闲得无事,来戏耍一番罢了。 糜先生声色俱厉,凝眸看着陈凯之。 说起来,其实他与李家乃是世交,此番出马,自是为了李家出头,可另一方面,却是洛阳这里,陈凯之蹿升得实在太快了,不少学爵和大儒,如今竟是无人问津,现在趁此机会,索性将这陈凯之彻底打死了拉倒。 只要就算人死了,想来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此人虽有学爵,可在曲阜,没有丝毫的关系,七大公府,他一个都不认得。既是寒门,更不会有人像李文彬这般,人一死,李家人立即赶赴洛阳,出面报仇。 到时,只需李家和自己上下打点一番,朝廷那边,有郡王殿下打个招呼,又能如何?而衍圣公府,那边虽是遗憾,可人都死了,又如何追究呢? 难道衍圣公府会为了一个毫无背景的陈凯之跟郡王殿下作对?自然是不会的,所以今日他一定要将陈凯之收拾了,绝不能让此人有羽翼丰满的一天。 他微眯着眼眸,冷冷地看着陈凯之:“你真想顽抗吗?你自己可要想清楚了,若是敢顽抗,就更加十恶不赦了,老夫杖责你,是因为你杀死了李子,李子乃是有学爵之人,现在他人死了,若是你可以逍遥法外。” 他说得句句在理,完全将李文彬提出比剑时说的话,摒弃得一干二净,将所有的错误毫无遗留地都加在了陈凯之的身上。 “那衍圣公府的斯文和体面何在?你既是读书人,就乖乖的束手就擒,承认自己的过失,甘愿认罚,否则……” “否则如何?”陈凯之气极反笑,他悄悄地握紧了拳头。 说回来,还是他大意了,在来之前,他完全没有想到迎接自己的是如此大的场面,可事到如今,他又怎么能就范,因为他很清楚,就范的结果也会是死。 若是横竖都是死,那大不了就杀出去,管你们是谁,想要我陈凯之就范,那样憋屈的丢了性命,真是可笑。 这些人明显是在算计他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们,可没想到如弄出这么出戏对付他。 或许最近的确是他锋芒太甚,有人起了嫉妒之心了,便借着文彬的事对付他。 糜先生眯着眼,却不忘高举他的招牌:“那么,你便是不敬衍圣公府,来人啊,将他拿下,若是敢反抗,杀无赦!” 杀无赦三字出口,这便形同于彻底判了陈凯之死刑。 糜先生老脸的肌肉微微一抖,随即和李程在对视一眼。 李程在则向他报以感激之色。 李家……欠了他糜先生一个天大的人情。 军士们已呼喝着,正待要上前。 却在这时候,陈凯之突然大叫:“衍圣公府有学旨来了!” 他这一叫,却让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衍圣公府……来学旨了…… 学旨在哪里? 便连糜先生脸色也微微一变,不禁道:“在哪里?” 可随即,糜先生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分了。 这个时候,哪里会有学旨,这不过是陈凯之在拖延时间罢了。 他阴冷一笑,捋着长须道:“你已穷途末路,竟还敢胡言乱语,简直是可恶至极,你们还愣着作什么,不必听他胡说八道。” 陈凯之已后退几步,方才那一喊,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最初的谋划里,他是料定自己后四十回送去了曲阜后,一定会有学旨来的,因为闹出了这么大的乌龙,衍圣公府一定会有所反应。 他掐着时间,大致地算了算,曲阜的人多半距离洛阳已经不远了。 这也是为何陈凯之会淡定地赶来这李家的原因。 为了让衍圣公府的人及早赶来,陈凯之特意请臻臻想办法,臻臻小姐别的地方或许不成,可这等刺探的事,想来是不成问题的。 可谁知,还是奇差一招了,事情竟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糟糕。 陈凯之这时不禁有些懊恼自己,平时过于注重算计,可这世上,有许多始料未及的因素,是根本无法算计的。 事到如今,也只有拼了,大不了杀出重围。 陈凯之目光如刀锋一般,大致扫视了一下附近的环境。 此时……已有人提刀朝着陈凯之冲来。 糜先生眼中带着喜色。 那北海郡王,更是优哉游哉地呷了口茶,看着这一幕,在他看来,陈凯之便是一只老鼠,不过是用来戏耍的罢了。现在,他自觉得耍弄得也够了,便打了个哈哈,只等这激动人心的时刻。 却在这时,一个声音传来:“学旨到!” 听了这话,糜先生竟是冷笑,又来这一套,他呵呵一笑:“快拿人。” “大胆!”有人大喝:“吾奉衍圣公之命,特来颁赐学旨,陈子何在?” 原来那衍圣公府的使者,急匆匆的赶来这里,一看这里乱哄哄的,心里既是惊讶,又是愤怒。 学旨,代表的乃是衍圣公,可是自己叫一声学旨,却无人响应,衍圣公虽非君王,却也不容小觑,容得这些人这般方式吗? 于是他冲入了茶坊,几个军士想要拿他,他厉声道:“大胆,这里,没有王法了吗?”说着,高高捧起学旨:“学旨在此,统统退下!” 一下子茶坊里安静下来。 众人俱都朝此人看来。 却见此人儒衫纶巾,手中捧着青紫色的锦帛,怒气冲冲的模样。 糜先生一呆…… 真有学旨到了。 他只犹豫片刻,方才还盛气凌人,转眼之间,像是泄气的皮球:“是……衍圣公府……” 这使者厉声道:“无关人等,俱都退出去!” 军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如潮水一般退出了茶坊。 使者气势汹汹:“哪一个是陈凯之?” 陈凯之听到学旨来了,终于松了口气,上前道:“学生便是。” 使者转眸:“李文彬何在?” 那李程在一呆,莫非衍圣公府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就有学旨来了? 随即,他猛地想到,文彬已是死了,不由咬牙切齿,哽咽道:“启禀尊使,犬子死了,是被这陈凯之,生生的打死,尊使来的正好,老夫恳请尊使,为犬子做主!” 第三百零三章:大难临头各自飞(5更求月票) 那糜先生听了李程在的话,也意识到了什么。 对啊,衍圣公府来了人更好。 陈凯之这可是杀死了堂堂的学子,衍圣公府难道能对此不管不问吗? 他亦是上前向这使者行礼,道:“吾乃糜益,忝为公府侯爵,陈凯之杀死李文彬,洛阳已是人所共知了。吾来此,便是想要为李文彬主持公道,这李文彬也是圣人门下,而今遇害,若是公府不闻不问,只恐危及衍圣公体面,今日尊使既来,理当主持公道,赏善罚恶,方能平息民议。” 这使者听罢,却是皱眉道:“吾奉学旨而来,只是传递衍圣公的消息而已,李文彬即死,那么就不必听旨了,陈凯之,你来听吧。” 陈凯之作揖道:“学生在。” 这使者打开了学旨,随即念道:“奉天弘道衍圣公,令曰:陈子所撰之文,宣教弘道,劳苦功高,吾承祖宗之德,自当遵礼物,捍名教,于儒法有益文章,无不推及天下,于儒法有益之人,亦不吝赏赐,今赐陈子紫青学剑,特此昭示。” 使者又道:“又令:李文彬者,洛阳孟津人也,虽出自诗书之家,蒙吾赐之为子,本该恪守礼教,为人师表,谁料竟是恶迹昭昭,有违吾赐学爵之本意,特令虢夺其子爵……” 啪…… 李程在先是听到陈凯之竟赐了紫青学剑,心里已是大为惶恐。 陈凯之只是一个子爵啊,而紫青学剑,天下不过十几口,这是特殊的表彰,谁料竟是赐给陈凯之,这是何其大的荣耀,多少学候都未必能得到。 他心里大惊,可当听到自己的儿子竟被虢夺了学爵,李程在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李家乃是世家,儿子已死,还被虢夺了学爵,这分明是衍圣公府迁怒和疏远孟津李家啊。 儿子已死了,学爵在不在,已经不重要了,可此学旨一出,李家亦是根基动摇。 他双膝一软,猛地瘫坐在地,接着眼泪模糊,道:“这………何至于此啊,李家无罪,吾儿无罪!” 糜先生亦是听得目瞪口呆,他惊讶无比地看着那使者,再看看陈凯之。 使者面无表情地道:“有没有罪,衍圣公自有明断,不需叫屈。陈凯之……” 此时,使者身后的童子抱了一个长匣子上前来,这使者亲自揭开了匣子,一柄长剑便映入眼前。 此剑的剑身,也不知用的是何等的材料铸造,轻薄无比,剑刃处透着淡淡的寒光,剑柄雕刻鲲鹏图案,显得无比威严,这鲲鹏据说乃是上古的神兽,精于变化,通灵万物,鲲鹏的寓意,倒象征着一个无所不能的智者,能够通晓天文地理。 而这通体黝黑的剑身,剑刃自是锋利无比,刃如秋霜。 见了此剑,所有人都不禁被其吸引,那北海郡王本就是好武之人,此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剑,眼中竟也露出了贪婪之色。 使者将剑小心翼翼地捧出,而在这时候,所有人才注意到,这通体黝黑的剑身上,竟还雕刻着宛如金色的铭文,这铭文用的是秦汉时的刻符字体,上书:‘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十字。 使者深吸一口气,将剑交在陈凯之的手里。 陈凯之接过剑,只这轻微的动作,剑身便颤抖起来,发出了宛如龙吟的声音。 这剑轻薄得竟仿佛没有多少重量,陈凯之却又能感觉到此剑的坚韧,忙道:“多谢。” 使者左右四顾一眼,便板着脸道:“旨意已是传达,好了,诸公,吾已不辱使命,告辞。” 说走就走,显然……他不愿掺和进这一场争执和冲突之中。 留下茶坊中的人,一个个目瞪口呆。 那李程在本是因为痛失独子而一直带着满脸悲色,可至少,在他眼中还能找到点点的精神气,可此时,竟像是被抽干了一样,目光显得异常的暗淡。 衍圣公府对于李家的嫌恶,已是再明显不过了,这已不再是死了一个儿子的问题,而是整个李家的根基动摇,这个代价是何其大。 糜先生则是张大了嘴,竟不知说什么好。 倒是那北海郡王,依旧贪婪地看着陈凯之手中的剑,垂涎三尺的模样。 陈凯之长剑在手,顿时感觉自己有了底气。 他不禁承认,这剑实是好剑,握在手里,这剑柄处,那鲲鹏的雕刻竟不扎手,这感觉就仿佛融入了陈凯之的骨血中一般。 此时,他目光一凝:“糜先生……” “啊……”糜先生呆了一下,也终于合上了嘴巴,只是…… 今日发生的事,实在需要他好好消化啊。 陈凯之正色道:“敢问学生还有什么罪吗?” “……” 陈凯之继续道:“李文彬,根本已被虢夺了学爵,根本就不是读书人,还谈什么自相残杀?说什么同室操戈?” “这……这……”糜先生本是一张巧嘴,可此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心里却依旧很不甘心。 陈凯之则是豪气万千地接着道:“你口口声声的说学生有罪,要代表衍圣公府惩戒学生,那么敢问,为何这衍圣公府与你所言的,并不相同呢?” 糜先生无法回答,他张口嚅嗫了一下,依旧不知该怎么才好。 陈凯之嘲弄地看着糜先生,冷笑道:“若是糜先生还坚持己见,想要来惩治学生,放马过来就是。” “我……”糜先生,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突然发现,此前说过的话,都是在自打耳光,而现在,刚刚得到了衍圣公府褒奖的陈凯之,几乎等同于衍圣公的光环加身:“你……” 陈凯之轻蔑一笑道:“无耻老贼,不知廉耻,自以为自己有个学爵在身,便自以为是,竟还打着衍圣公的名义四处招摇撞骗!” 糜先生差点一口老血要喷出来,自己活了这么大年龄,还真从没人敢骂他为贼。 陈凯之讽刺道:“你也配姓孔?” 糜先生给气得嘴巴发抖:“你……你……” 陈凯之将剑握在手里,轻轻一抖,这剑顿时颤起来,发出龙吟般的颤音。 倒是糜先生以为陈凯之要行凶,再顾不得恼怒,吓得连忙后退了一步,等发现陈凯之不过是抖了抖剑罢了,老脸顿时羞红:“汝敢骂吾?” “骂了又如何?”这脸是说变就变啊。 糜先生瞪大眼睛,他突然发现,自己真不能将他怎么样,只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难受得很。 这时,一旁的李程在却突然赤红着眼睛爬起来,他狞笑道:“事到如今,李家已经完了,陈凯之,你还想活着走出去吗?” 是啊,李家已经完了,数代的经营和声誉已经毁于一旦,虽然李程在不知到底什么缘故,可是恶劣的后果已经发生,那现在……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他狰狞地道:“来人……” 这一次,外头的军士却不敢造次了,倒是那些悲愤的李家子弟,俱都各自拿着各种武器在外屏息等待。 李程在的突然万念俱灰,想要玉石俱焚,却反而将糜先生吓了一跳。 学旨已下,若是这个时候还要闹出点什么,自己绝对是无法脱身的,于是他忙朝李程在道:“李兄,万万不可,不可啊。”他焦急地拽住了李程在的衣袖:“李兄,君子报仇,十年……” 李程在已是双目赤红,此时见这糜先生瑟瑟发抖的模样,便朝他厉声冷笑道:“李家不过是毛而已,诗书方是李家之皮,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李家一蹶不振,只在今日,事到如今,索性就报了这仇吧!你给我滚开!” 糜先生听到滚字,却是将李程在的袖子抓得更紧,又惊又急地道:“你想想老夫,想一想老夫,你何时动手都行,可今日万万不可啊,若是如此,那老夫……要洗不清,洗不清的啊……” 李程在目光仇恨地瞪了糜先生一眼,随即用力一甩袖,恶狠狠地道:“滚开,老狗,来……” 人字还未出口,却见有人突然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边走边走:“学宫……学宫来人了,来了许多人,浩浩荡荡的,拦……拦不住,为首的乃是掌学杨业,老爷……怎么办才好。” 李程在却是厉声道:“事不宜迟!” 他刚说到事不宜迟,却是突然,那糜先生竟是咬了咬牙,眼睛发红地看着李程在。 他很明白,现在的处境,此前自己和李程在同声出气,本来以为弄死一个小小的陈凯之,不会有任何的后果,所以索性顺水推舟,卖李家一个人情。 可现在不同了,衍圣公府亲自下了学旨,眼下陈凯之正是衍圣公旌表的对象,若是今日,陈凯之在这里有任何的闪失,自己便一定是主谋,无论如何也逃不脱的,那自己的后果…… 他疯了一样,一把抓住了李程在的发髻,李程在倒是没有将注意力放他身上,猛地给扯得打了个趔趄,外头的子弟们一见,顿时哗然。 只见糜先生竟是抽出了腰间的学剑,直接架在了李程在的脖子上,他狞声道:“谁敢,谁敢过来?” 这一幕,也是令陈凯之感到很意外,他看着这一幕,终究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大难临头各自飞。 他本是全身戒备,准备杀出去的,这些陈家子弟,在他心里也不算什么,可是现在,反而定下了神,欣赏起这一幕好戏了。 第三百零四章:禽兽不如(1更求月票) 衍生公府的规矩可不是开玩笑的,想到这些,糜益感觉自己要疯了。 无论方才如何,可是现在,他的前途要紧。 他决不可跟着这姓李的人去陪葬,他一把扯住李程在,长剑在手里颤抖,而李程在痛骂:“老狗,你敢……” “怪不得我,怪不得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糜益脸色苍白,嘴唇嚅嗫,浑身颤抖,可长剑依旧架在李程在的脖子上:“李兄何时取这小贼的性命,这是李兄的事,可是今日……不成。过了今日,你们有仇报仇,有怨抱怨,这是你们的事,和老夫无关。” 李程在气得七窍生烟,没想到身为学候的糜益,竟是这种墙头草,他恼怒到了极点,便狞笑道:“是吗,那就杀了我吧,来人……杀了这陈凯之……” 李程在现在只有满腔的万念俱灰,衍生公府的这份学旨,等于判了李家子嗣前途的死刑,在他心里,李家数十代人所经营的家业,也等同随之崩塌,此时的他,已经失去了一切的理智。 想着这可悲的一切,他再也找不到一点理解的理由,他现在只想杀人,杀死这个害死自己儿子,这个毁了孟津李家的人。 至于其他的,李程在都不想在管了,反正李家已经没了。 他一声号令,外头愤怒的李家子弟们虽有犹豫,却还是蜂拥着要杀进来。 却在此时,只听一人道:“来啊,将这些李家子弟,统统拿下!” 这个声音,声振屋瓦,仿佛带着魔力。 一声令下,外头候命的军士亦是蜂拥而上,将正欲冲进来的李家子弟尽数扑倒。 下令的人乃是北海郡王,北海郡王此时伸了个懒腰,带着几许慵懒地道:“好了,将李家人统统都暂时拘押起来,报请京兆府吧。” “殿下……” 李程在看着北海郡王,顿时老泪纵横,目光里带着哀求,希望北海郡王能放他们一马,可是于事无补,北海郡王神色淡淡,像是没听见李程在的叫唤。 而糜益仿佛松了口气,哐当一声,长剑落地。 至少……事情没有到最坏的局面。 北海郡王却没心思去管糜益和李程在,倒是笑吟吟地上下打量着陈凯之。 他豁然而起,背着手,徐徐走到了陈凯之的身边,道:“你看,本王可帮了你大忙,你要如何感谢本王?” 方才无论怎么闹,北海郡王都在作壁上观,他就如隐藏在糜益和李程在身后的猛虎,虽未开口,可事实上,却一直都是这茶房中的主角。 而现在,他快刀斩乱麻,一下子控制住了局面。 只是今日的结果,似乎有些令他失望。 可北海郡王固然没有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却依旧是笑吟吟的,玩世不恭的模样,仿佛对此并不遗憾。 谢你个祖宗十八代。 陈凯之在心里骂道,可是面上却是冷漠之色,他实在笑不起来:“学生多谢衍圣公。” 北海郡王似乎并不生气:“是啊,你是该谢一谢衍圣公,不然你这一介寒门出生的小子,今日早已死了。这……也是你的造化而已,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前几日有人给本王献上了一只斗犬,此犬有牛犊般大,毛色发亮,力大无穷,乃是犬中翘楚,据说附近的斗犬都不是它的对手,宛如犬中之王,可你猜最后结果如何?” 北海郡王凝视着陈凯之,似笑非笑。 他倒是没有等陈凯之的回答,随即便自问自答地道:“结果本王将它喂了本王所蓄养的猛虎了,这斗犬和猛虎关在同一笼里,猛虎咆哮一声,它便精神萎靡,任那猛虎撕咬,最终成了猛虎的盘中餐。你看,这个世上,再优良的犬,它终究也只是犬而已,无论它叫得多大声,无论它如何凶猛,可犬就是犬。于本王来说,其实今日的事不算什么,即便要杀死一个拥有学爵之人,固然可能会惹来一些麻烦,可也只是一点麻烦而已,衍圣公府还不至于为了一个你与本王反目。” “可是你知道,本王为何要留着你吗?” 北海郡王此时笑了,道:“因为本王一开始以为捏死你,如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的容易,可后来才知道,原来并没有这样容易,竟是需要因此而伤到本王的毫毛……本王之所以选择今日饶你一命,不是因为本王发了善心,而是因为本王爱惜自己的毫毛,为了一个小小的陈凯之,而伤及到了这毫毛,在本王看来,不值。” 他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之又道:“因为,你不配和本王的毫毛同归于尽,明白了吗?” 卧槽…… 陈凯之不得不感到万分佩服这北海郡王身上弥漫的所谓优越感,这等高高在上的之态,这等从容的装X口吻。陈凯之甚至觉得,这人若是放在上一世,估计天上的牛,都要飞得到处都是。 自然,陈凯之也能感受得到这浓浓的威胁之意,而他却也只是一笑而已。他素来都知道跟人硬碰硬没好处,可面对这样的人,陈凯之不知为何,却总是骨头会比平时硬一些,他咧嘴一笑:“殿下说的好,不过……殿下,虎骨酒,你尝过吗?” 北海郡王呆了一下,旋即微眯着眼眸凝视着陈凯之:“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凯之抿了抿嘴,笑了起来,眼中带着几分调侃,道:“下一次,殿下可以尝一尝,虎骨酒可补肝经,养水脏,调畅气血,通行荣卫,补虚排邪,大益真气……” “你……”北海郡王冷笑。 陈凯之却是正色看他,口里接着道:“什么虎和犬,都不过是兽而已,殿下喜欢以兽自比,莫非是要效禽兽吗?吾乃学子,有为衍圣公府推行教化的职责,推行教化的本质,就是祛除天下人心里的兽XING,殿下方才所言,学生不敢苟同。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殿下,人与禽兽的区别,在于心中存着仁义,而殿下以禽兽自许,自以为高贵,可心中却无仁义,有的只是戾气。即便是飞禽走兽,尚且还存有仁义之心,学生听说,虎狼吃人,不过是果腹而已,若非为了果腹,虎狼尚且都不伤人;倒是殿下,锦衣玉食,却还想着杀人、伤人,如此,岂不是连禽兽都不如?殿下啊……你要多多学习啊。” 禽兽不如…… 这绝对属于骂人的范畴了,这属于人身攻击啊。 而你要多多学习,这依旧还是骂人,是鄙视你不学无术。 之乎者也一通,骂得北海郡王他妈都不认得他了。 “你……你敢骂本王?”北海郡王暴怒。 陈凯之却是随性地朝他一笑道:“以事而论而已,君子知道而行,指摘出殿下的错误,乃是为了殿下好,何以殿下却以为这是骂人?” 北海郡王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无礼地对待过,甚至只是一个寒士出身的陈凯之,他第一次有种被人鄙视的感觉,这种感觉,直令他怒不可赦。 他狞然地看着陈凯之,只怕这个时候,恨不得想要将陈凯之碎尸万段。 可陈凯之不在乎,方才这家伙牛BI吹得哐当响,可陈凯之却是知道,此人不敢杀自己的,至少现在不敢。 而至于以后,难道自己唯唯诺诺,他就不会想要取自己性命吗? 不会的,从开始他便没放过自己,今日不过是找不到杀自己的理由罢了。 而他陈凯之也不会任人欺凌,去大爷你的北海郡王! 陈凯之朝他一笑,便双手拱起道:“殿下,学生告辞了。” “你,回来!”北海郡王怒喝。 陈凯之驻足,回眸看他一眼。 北海郡王面上的怒色却是在一瞬间出奇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深沉,嘴角隐隐抽动着,从牙齿缝里挤出话来:“陈凯之,走着瞧吧。” 陈凯之只是神色淡然地朝他颔首,随即快步出了茶房。 而此时,杨业已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迎面而来,杨业一见到陈凯之,眼睛一亮,不待他开口,身后顿时传来了无数恭喜的声音。 陈凯之汗颜,忙上前见礼。 那北海郡王已和糜益二人徐徐走出来,想不到学宫里的掌学居然亲自带着人来寻陈凯之,都颇为诧异。 糜益小心翼翼地看了北海郡王一眼,低声道:“殿下,这陈凯之倒是颇懂得笼络人心。” 北海郡王面色铁青,眼眸轻轻眯起,冷笑起来:“你们读书人,最爱的不过是相互捧臭脚罢了。” 这时却听有人道:“陈凯之,天人阁放榜了,你两篇文章,并入地榜,这是恒古未有之事啊。” 一听这个,糜益先是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并入,两篇文章,地榜…… 这……这如何可能? 他虽是学候,也没有将文章投递过天人阁,可即便如此,却对于自己的文章能够进入地榜也没有太大的自信,说实在的,即便是人榜,他也觉得有些悬,可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居然…… 糜益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是震惊地看着陈凯之。 ………… 似乎我每次感冒,都要比别人久一点,头晕眼花,哎……最后顺道求点月票! 第三百零五章:高山仰止(2更求月票) 此时,只见陈凯之已被学宫中的人如众星捧月般的围住,而北海郡王这里,则反是显得清冷,北海郡王眼眸眯得愈发甚了,目中不禁掠过一丝妒意。 他最终,撇了撇嘴道:“走吧,莫管闲事,糜先生,本王还有一些事想要向你请教。” 震惊的糜益这才回过神来,不由道:“不知何事?” “哼!”北海郡王似乎觉得近日诸事不顺,他感觉烦透了,脸色格外的阴沉,非常不悦地从牙齿缝里挤出话来:“还不是那东山郡王,他不知什么时候收了一个门客,号称姓方,说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说什么夜观天象,北方有星坠落,那东山郡王便修书来,振振有词,说是这预言,便是本王要遭难了,这天象占卜之事,先生可知道吗?” “姓方?”糜益不禁诧异,双眉轻轻蹙在一起,沉吟着道:“可是那方正山先生?此人乃是隐士,老夫倒是略听过他的名字,不过他历来漂泊不定,行事也乖张,呵……不过是一个狂士而已,不过……以他的心性,如何会投奔到东山郡王府?” 北海郡王道:“书信之中,倒是并未说是什么方正山,本王依稀记得,是叫方吾才的,说此人有惊世之才,视功名如粪土,乃是那东山郡王三顾茅庐,痛哭流涕请来的,他的才学,天下若有十斗,他一人独占八斗。” 糜益顿时恼了,今日对糜益来说,本来就栽了跟头,现在竟还有人如此吹捧一个不知名的家伙,糜益便冷笑道:“我看不足为信,或许只是江湖术士也是未必。” 北海郡王却是忧心忡忡地道:“此前本王也是不信的,可他观得此天象,竟与今日之事吻合,本王自掌北海府以来,从未吃过这样的大亏,为人这样的羞辱,而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方吾才先生,竟是一语成谶,实在教人恐怖啊。” 北海郡王显出后怕之色,当初来书信的时候,他确实是一丁点都不信,甚至还觉得有些可笑。 一个不知名的所谓江湖术士,被这东山郡王捧得如此之高,仿佛一下子成了无双国士一般,能不令他可笑吗? 可现在,竟是一语成谶,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北海郡王拧起眉心道:“这个人,要注意一下,本王已派了人,想再请此人为本王预知一下凶吉,就且看看是否真的有效。” “至于……”说到这里,他抬眸,看向那在无数恭喜声中的陈凯之,目光一闪道:“至于这个人,本王现在抽不开身,此人,就交给先生了。” 糜益颔首点头,朝北海郡王行了个礼:“殿下放心。” ………… 三篇文章进入地榜,这几乎已经触摸到了成圣的天花了。 虽然想要进入天榜,据说几乎没有可能,因为天人阁历来,成圣之人,俱说都是名扬天下,真正成为圣贤的人物。 可即便如此,陈凯之依旧还是觉得意外。 石头记居然也可以入榜! 可细细一想,那曹公的书在上一世,已成为不可磨灭的经典,而放在这个时代,里头的文体更是远超,何况里头无数的诗词,还有各种精巧的隐喻,放在这个类似于隋唐的时代,无疑可以称得上是没有对手了。 但是……这可是凭着一部话本进入地榜啊。 杨业热络地朝他道喜,见陈凯之无恙,心里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可他眼尖,恰好看到了陈凯之腰间所佩的一柄剑上,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莫非是青紫学剑?凯之,你乃子爵,此剑从哪里来的?” 是啊,衍圣公府历来是极讲规矩的,刻板得很,子爵的学剑,被人誉为银剑,是因为上头仿佛镀烙了一般,因而才有银剑之名。 可这柄剑,却是通体紫青色,令杨业微微皱眉,觉得不可思议。 陈凯之便道:“此剑乃是衍圣公府赐予,学生也不知是什么名堂。” “取吾看看。” 杨业伸手,他满心的好奇,待接过了剑,便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不是……你在石头记中的名句?呀,这是衍圣公的手书,老夫曾看过衍圣公府的学令,这定是衍圣公的手书,看来,这是衍圣公特赐的,为的……”他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铭文,若有所思:“衍圣公高明啊。” 陈凯之虽然也是读书人,可对于衍圣公的这些门下走狗们,却多少有些鄙视的。 尼玛,放个屁也是高明,多半还有深意,不就是趁热打铁,彰显学威而已吗? 心里虽是吐槽,陈凯之却是淡淡一笑道:“圣公抬爱,学生愧不敢当。” 杨业却拍了拍他的肩,很是感慨地道:“不不不,这是你理所应得的,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句话,圣公特赐你此剑,实是妙不可言。” 他本还想絮絮叨叨,却又猛地想起了正事,于是板起脸来,道:“陈凯之,天人阁诸学士要见你,事不宜迟,你速速回学宫上白云峰。” 入天人阁? 陈凯之也不禁吃惊,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以平复自己的心情。 这天人阁,虽然不如衍圣公府有影响,可是在大陈,它却是读书人心目中至高的存在。 陈凯之今日能够水涨船高,俱都是因为这天人阁的抬爱而已。 在这天人阁中,实在有太多太多的‘老怪物’,这里的学士,无一不是名震天下的人物,在当年,皆是能够呼风唤雨,天下人,无不敬仰。 而现在……自己即将要登入山门,进入这座搜集了天下无数藏书的天人阁,去拜见这些人,这份心情…… 陈凯之沉默了片刻,再不敢嬉皮笑脸了。 对衍圣公府,陈凯之对其的印象并不好,因为这所谓的衍圣公府虽然影响力极大,可在陈凯之心里,这……不过是另一种血缘关系延续的组织结构罢了,可天人阁不同,天人阁中的学士,更像是历经了繁华,身居高位之后,却愿意遁入空门的苦行僧。 这些人,无一不令陈凯之敬仰。 不敢丝毫耽误,陈凯之忙道:“学生这便动身。” 于是陈凯之匆匆赶到了学宫,至白云峰山门之下,只见这里早有童子在此久侯多时。童子和陈凯之见礼,陈凯之忙是回礼。 童子道:“陈公子,诸学士久盼与陈公子一见,学生领公子上山吧,山路崎岖,公子留意脚下。” 陈凯之道:“有劳。” 进入了山门,这山门乃是大石所造,显得极为古朴,不知经历了多少的岁月。 接着,便是随着这童子拾阶而上,这里的石阶,早已长满了青苔,所以需格外的小心,陈凯之倒是不担心自己,反而生怕走在前的童子滑落山下去,偏偏这童子,竟是如履平地,走到了半山腰,已过了小半时辰,这里有一处山坪,上头有专门供人休息的凉亭,而在这里,竟还有一个童子接应。 这童子竟已在这里泡好了茶水,朝陈凯之躬身道:“山路漫漫,倒是陈公子辛苦了,杨学士令学生在此备下了茶水,请公子解乏。” 陈凯之忙接过,这茶水的温度刚刚好,陈凯之口干舌燥,一饮而尽,不禁觉得口齿留香,便笑着道谢。 此时,他才是有心情抬眸细看,却见脚下竟已是一片云海了。 白云峰陡峭,和相邻而居的飞鱼峰相比,高出一大截,不过飞鱼峰占地却大,自这里眺望,郁郁葱葱。 陈凯之的目力极好,竟可以隐隐看到那遥遥相对的山峰上,似乎已经开始有了宛若神工鬼斧开凿过的痕迹。 那里……将来就是自己的家呢。 陈凯之看着飞鱼峰,心里感慨万千,工程的进度似乎很快,毕竟和皇家修建苑林不同,所需的木材或是石料,都需从各处运来,耗费民力和时间,而这里,皆是就地取材,有了银子,就有数百上千的匠人,使那飞鱼峰日新月异。 当然,花费也是惊人的,陈凯之前期投入的资金已耗得差不多了,新的一批资金不得不想办法筹措,工程最后的耗费,可能需要二十万两纹银以上。 这是一个天文数字,即便里头绝没有什么名画,或是金陵的奇石,还有蜀国的大木。 可这银子,陈凯之还是觉得花得值得,他真的需要一个家,一个没有人可以打扰自己的地方。 等他收回了目光,朝着山峰的顶部看去,接着道:“走吧,继续上山,只怕诸学士等得急了,若是如此,便是学生的罪过。” 说罢,他又迈开了腿,一步步地朝着山峰拾阶而上。 一个时辰之后,即便是陈凯之体力惊人,却也已气喘吁吁。 只见在这山峰的顶部,是一个巨大的山坪,山坪之上,则是一个矗立于云海中的阁楼,这里……是整个洛阳的文化中心,是陈凯之曾经,也是现在都敬仰的所在。 他整了整衣冠,伫立着,等待门童进去通报,心中不禁生出高山仰止之情。 第三百零六章:隐藏的秘密(3更求月票) 陈凯之步入了天人阁。 第一层,很平常。 第二层亦如此,只是无数的书架,上头是数之不尽的藏书,陈凯之忍不住逗留,站在这一排排书架跟前,随手从书架里抽出了一本书来。 此书……陈凯之颇有印象,叫河图志,乃是记录天文地理的书,尤其是大陈的各州府的天文地理,大多收录其中。 不过……陈凯之却是依稀记得,这部书早已失传,陈凯之曾从一些杂记中看到一些传闻,说是这河图志因为牵涉到了机密,因此绝禁。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这妥妥的就是一本军事地图啊,哪里有山,哪里有水,哪里适合设伏…… 朝廷若是不将此书禁绝,那就见鬼了。 只是……这本书却在这里出现,不只如此,陈凯之还在书下见到了一行行的小字,这小字里,像是笔记,一个将军的笔记…… 陈凯之深吸了一口气。 却听身后有人道:“这是吴国公陈齐亲书的河图志,如今已历数百年来,当然,这并非是原本,而是重新抄录的,下头的笔迹,都是吴国公的心得,据闻吴国公当初从龙,乃是太祖高皇帝下的第一名将,出征在外,便是靠着此书征战天下。” 陈凯之霍然回首,不禁一呆。 这人……眼熟啊。 这……不就是上次船上的那个老者吗? 陈义兴微微笑着,道:“怎么,不认得了?” 化成灰也认得,怎么会不认得呢?当初可没少吃喝你的……莫说陈凯之记性好,就算他记性糟糕,别人可以不记得,可是请自己吃喝过的人,却一定是铭记于心的。 陈凯之回神过来,忙作揖道:“想不到老先生竟是天人阁的学士,失敬,失敬。” 陈义兴露出一抹坦然的笑意,道:“老夫叫陈义兴,奉大学士之命,特来迎接你。” 陈凯之愕然:“陈……是靖王殿下?” 陈义兴苦笑着摇头道:“靖王?不对,现在这世上,已无靖王,只有一个叫陈义兴的学士。” 陈凯之佩服地看了陈义兴一眼,能舍弃一切,专心来这里读书,真是不容易的事啊。 皇族之中,他见过似东山郡王那样的逗比,似赵王那样城府极深,深不可测的老狐狸,也见过北海郡王那般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 可似陈义兴这般,毫无架子,淡泊名利的,却是少之又少。 陈凯之不禁发自内心地道:“殿下真是令人佩服。” “噢?”陈义兴笑了:“那么不妨你就来天人阁吧,你文章三入地榜,天人阁随时欢迎你来做学士。” 陈凯之汗颜,随即道:“学生之所以佩服殿下,是因为功名利禄,和享之不尽的富贵明明唾手可得,却能轻易地舍去,可学生做不到,学生是庸俗之人,正因为做不到,放不开,更舍不下,这才佩服殿下。” “哈哈……”陈义兴不禁爽朗一笑,道:“你放不开,却作了《笑傲江湖》,倒让老夫为之垂泪涟涟。” 陈凯之莞尔。 陈义兴道:“这天人阁有十九层,这是第二层,你看,能收藏在这里的书,除了像你这些入榜的文章,便是天下精选的典籍。” 陈凯之起了好奇之心,便道:“不知有多少藏书?” 陈义兴捋须:“不过七万部而已,你可知道,天人阁为何会被许多读书人趋之若鹜吗?” 陈凯之沉吟道:“不知。” 陈义兴一笑:“老夫就知道你不知,这个世界有许许多多的秘密,可只要它发生过,但凡只要有人知道,就不免会有人记录下来,可许多记录下来的东西,却不是每一件事都可以示之于人,正因为如此,就有了禁书,就如你方才看的那本河图志,出了天人阁,便再不允许人收藏了,寻常人不得收藏,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便是穷尽一生也寻不到。” “还有……”他随手到了书架旁,抽出了一部书来,接着道:“先秦时,最著名的乃是弓弩锻造之术,你可知道秦弩的威力惊人,可是秦弩在当时的韩人眼里,也不过如此,当时天下最著名的弩,乃是韩弩,你看过荀子的《议兵》吗?那里头说:“天下强弓劲弩皆自韩出”。还有魏国的军队,作为战国早期变法成功的强国,更是大量装备弩。“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矢五十个,纵横天下”。” “可你能知道的,却只是天下的弓弩至强者乃是韩弩,却知道韩弩如何锻造吗?” 陈义兴顿了一下,才又道:“可是……这里有。” 陈凯之忙上前,接过了陈义兴手里的书,这部书,竟是关于韩弩的锻造方法…… 他忍不住一脸骇然地道:“天下承平之后,无数的典籍都焚毁了,要嘛是秦人焚书坑儒,要嘛就是大汉独尊儒术,而我大陈,也有关于此的记录,而这些书,别的地方都不允许私藏,唯独是在此,却有留存,是吗?” “是啊。”陈义兴道:“这些都只是冰山一角而已,俯仰古今,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秘密,而这些秘密,早已藏了起来,它是不允许寻常人知道的,这样做,是为了江山永固也好,是为了社稷传诸万世也罢,其实这都不要紧,于天下人而言,这也并不是什么坏事,自然,老夫是宗室,总是不免会这样说。” 陈凯之不禁莞尔一笑。 “可这世上的读书人,总是不免会生出好奇之心,他们所读的,都是别人教他们读的书,正因为如此,这天人阁在许多人的心里,才是挥之不去的一处宝藏,想要一探这古今天下的究竟,或许在这天人阁,未必能寻到答案,可是至少……却能看到冰山一角,单凭这个,就足够让许多功成名就之人舍弃一切,都愿余生留在这里度过了。” 陈凯之不禁唏嘘:“学生似乎明白了。” 陈义兴看着陈凯之,目光中带着赞许,道:“你是最幸运的,我等入了天人阁,都立下了毒誓,永不得下山,而你,却因为三入地榜,便可以随时进出天人阁。” 陈凯之不禁动容地道:“我能将这些书带出去?” “不可以。”陈义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视线扫过一排排的书架,口里道:“这其中的许多书,是决不允许出现在这个世上的。” 陈凯之不禁愣了一下,道:“不过是河图志和天弩制造而已,就算带出去,寻常人见了,怕也制造不了。” 陈义兴摇头道:“这些倒也不至过于骇人听闻,你真的想知道这里头隐藏的秘密?” 陈凯之心里已是起了极大的好奇心,这些……都不算秘密,那么什么才是秘密呢? 陈义兴笑道:“反正你已入了天人阁了,这里的藏书浩瀚如海,你想看什么,谁也阻止不了你,那么老夫就吓一吓你吧,不过就算给你看了,你也不敢胡说,出了天人阁,任何‘胡言乱语’,都可能惹来杀身之祸的。” 陈义兴说着,边走边道:“走,去九楼,老夫的书斋在那里。” 陈凯之随着陈义兴登楼,这里几乎没有任何趣味,有的只是一排排的书架,各种锦帛、简牍、纸张所书写的书籍。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不由想,这数万部书里,不知藏着什么,这个世界到底有何秘密呢? 若是都如河图志还有制弩之术,这对于某些特定的人来说,岂不是一副巨大的宝库吗? 想到这些,陈凯之又暗暗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二人稳步而上,直到了九楼,方才到了陈义兴的书斋。 这书斋可谓是非常简朴,依旧还是琳琅满目的书架,有几个案牍,里间是一个床榻,仅此而已。 陈义兴转身,在他的书架里寻出了一部书来,道:“你看看,这是什么书?” 陈凯之接过,只是第一眼,便不禁一愣,口里惊道:“太祖实录?” 陈义兴笑了,道:“这世上有两本太祖实录,朝中有一部,这里也有一部,只是内容,却有些不同。比如……”他随手翻开了一页,道:“就在这里,太祖高皇帝下旨,尽诛妖人,牵连三千五百四十二人,吴国公陈正道奉旨尽杀满门。” 陈凯之不寒而栗:“尽杀三千余多人的满门,那么什么人是妖人?” 陈义兴的面色却比陈凯之冷静得多,他徐徐道:“在大陈开国之前,不,甚至是更久远的时候,有一群人,力大如牛,迅捷如豹,目似白狼,可夜间视物,这……就是妖人。” 陈凯之心头猛地一跳,文昌图…… 所谓的妖人,理应就是类似于文昌图中的功法了吧,难怪…… 难怪这文昌图如此奇妙,可是五百年之后,除了他机缘巧合下发现了这功法,竟似乎从未有过这种功法的痕迹一般。 这样说来,应该是都被太祖高皇帝杀干净了。 卧槽,够狠! 陈凯之这时候,真想见一见这位高皇帝了,今日的世界,几乎半数是他所创造的,以至于五百年之后,这个天下依然留下了他无数的痕迹。 第三百零七章:皇家秘辛(4更求月票) 见陈凯之一脸震惊的样子,陈义兴似乎觉得有一些好笑。 他叹了口气,才又道:“是不是听了,很是寒心?” 陈凯之想了想,道:“成大事者,莫非都是如此吗?” 陈义兴摇摇头:“能成大事的人,若是只凭这个手段,怎么可能真正的成大事呢?”他瞥了陈凯之一眼,接着道:“在太祖高皇帝实录之中,关于太祖高皇帝知人善任、仁厚节俭、休息养民、善用人材这些,也都是真实的。这个世上,本质有两个太祖高皇帝,一个太祖高皇帝,对于他的敌人,或者是他所认为的隐患,无不如怒目金刚,毫不留情;可另一个太祖高皇帝,对于他治下的臣民,却如沐春风,否则又如何能缔造大陈盛世呢?” 陈凯之觉得有理,用杀戮去对付敌人,消除隐患;用宽厚去对待臣民,得的是民心,大陈能有今天,只怕和这分不开吧。 一味的仁慈,对于帝王来说,未必会有好下场;而一味的杀戮,如何能够长治久安呢? 帝王之术啊。 陈义兴看着陈凯之若有所思的样子,朝他笑了笑道:“听到这些,一定很骇然吧。那么老夫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会令你更加骇然。” 陈凯之觉得和陈义兴在一起,就如一对忘年老友,他倒没有因为陈义兴是靖王而态度有所改变,很坦然地颔首道:“还请赐告。” 陈义兴道:“事实上,太祖高皇帝也是妖人,据说太祖高皇帝亦是力大如牛,目光如炬,只不过……” 这一点,陈凯之倒已是猜测出来,否则那文昌图哪里来的? 这太祖高皇帝,倒还真是城府深不可测啊,他消灭了一切的隐患,自己却拥有这样的奇术,至于文昌图,多半是用来想将这奇术传授给自己儿孙的,可是却又不能明传,于是他驾崩的时候,留下了那部祖传的御书,本以为作为自己的遗物,继任自己的皇子皇孙们一定会好生的诵读,转而就能发现其中的秘密了,谁料子孙们并不争气,虽然满口克继太祖大统,可多半做了皇帝之后,将这书丢到了爪哇国去了,表面上是礼敬有加,可谁有心思去读呢? 最后的结果,就是便宜了陈凯之。 陈义兴深深地看着陈凯之,反而陈凯之的淡然令他感到意外,不由道:“你不觉得惊讶?好吧,看来这于你来说,也不过如此。这天人阁的秘密,浩瀚如海,那么……老夫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如何?” 陈义兴显然想培养陈凯之对天人阁的兴趣,甚至有挽留陈凯之进入天人阁,成为学士的私心。 这天人阁中苦闷,若是多一个忘年小友,该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事啊。 陈凯之似乎也感受到了陈义兴的心思,只是莞尔一笑道:“还请赐教。” 陈义兴凝望了一眼,道:“十三年前,太后生了一个孩子。” 陈凯之不由道:“无极皇子?这个,我倒是听说过。” 一说到无极,陈凯之心里微微一沉,因为他突然想念起了另一个无极。 此时,陈义兴徐徐道:“可是你知道不知道,这并非是太后的亲儿子。” “嗯?”陈凯之一愣:“这绝无可能。” 陈义兴笑着摇摇头:“其实老夫在入阁前,也不相信,可入了天人阁,方才知道事情的原委,你可听说过诸子百家?” 陈凯之略有一些印象。 陈义兴则是继续道:“这些人,穷途末路之下远遁,可从来不肯甘心,有不少人潜伏在宫中,当时宫中便有一个这样的女子,她也有了身孕,那时的她不过是个小小宫娥,先帝只是无意间临幸了她,而恰巧这个宫娥和太后是一起临盆的,此女便是诸子百家的人,原是入宫,监视和打探消息之人,于是在那一夜,她和她的党羽,将两个皇子掉包了。” 这倒是真令陈凯之感到意想不到了,他忍不住地道:“如此说来,这无极殿下,根本不是太后的儿子,而是那诸子余孽的女人所出。” “哎……”陈义兴叹了口气:“是啊。” 陈凯之依旧有些难以置信,不禁问道:“那么太后真正的儿子,下落在哪里?” “那个女子,不久之后便悄然的带着孩子出宫去了,至今不知所踪,先帝曾震怒,派人四处搜寻,最后也无疾而终,不得已,便下了禁口令,知道这女子下落的人,已是越来越少了。” 此时的陈凯之,心里莫名的浮现出了那张令他能感受到慈和的脸,忍不住又问道:“太后知道留下的孩子并不是自己的亲儿吗?” 陈义兴摇头:“不知道。” 陈凯之觉得事情有些复杂,下意识地皱起了深眉,随即道:“既然不知所踪,这样说来,那个女子所带出去的皇子,十之八九就是真正太后所出的皇子了,或许这个人才是大陈真正的皇太子,那么他有什么特征呢?” 陈义兴想了想,从书架里取出了一部书:“这是宗室的黄册,里头有诸皇子诞生的记录,那女子的儿子,叫陈无极,而皇太后所生的皇子,被那女子掉包之后,与之销声匿迹的皇子,还未赐名,不过此子却有一个特征,他的大腿一侧,有一块胎记。” “我瞧瞧。”他弯着腰,翻开了书,一个弯月形的胎记便映入眼帘:“你看看,便是这个。” 陈凯之接过了书,身躯不禁一震。 因为自己的大腿一侧,也有一块胎记。 也恰恰是新月形。 不对,不对…… 陈凯之目中满是疑惑。 自己是孤儿没有错,可自己并不属于这个时代啊…… “那个孩子,结果如何?” “不知道。”陈义兴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个孩子一直不知所踪,而另一个孩子,也就是无极皇子,太后以为是自己所出,细心的养着,谁料却被宫中的一个姓杨公公抱出了宫去,自此也是不知所踪,而这杨公公,到底是谁指使的,也只有天知道,哎,原本先帝有两个皇子,谁料……竟都不知所踪了,想必极有可能已死了吧。” 陈凯之很少会对一件事太过在意,可现在,他却有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味,又问道:“那么为何此事不禀明太后呢?” 陈义兴淡淡道:“这已是很久远的事了,两个皇子都已销声匿迹,而当今,赵王之子已经登基,现在若是禀明,会是什么后果呢?” 陈凯之颔首点头,是啊,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何况……陈凯之现在竟心乱如麻起来。 我去,哥们真的有这个胎记啊,可问题在于,自己绝不可能是那个太后真正的孩子,以后……看来得小心一些了,若是被人知道,那赵王一定会杀人灭口吧。 这天人阁,果然掩藏了太多的秘密。 不对…… 陈凯之深深地看着陈义兴:“此事如此隐秘,便连太后,尚且都不知情,那天人阁又是如何知道?” 陈义兴一笑:“既然有诸子余孽,为了防止这些人为虐,自然而然会有专门的一批人负责针对这些诸子余孽进行打探,而这些人,叫儒子,他们无孔不入,甚至有人深入了极北之地,他们所打探的消息,是秘而不宣的,唯独这天下,只有天人阁,还有北燕的崇文馆,大楚的正心堂等地,会按时送一些消息来,用作存档,老夫这些学士,是最牢靠的人,绝不会透露出一分半点。” 陈凯之不禁咂舌,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得有一点多了。 卧槽,会不会被杀人灭口啊!早知如此,陈凯之还真不愿来,他所立下的志向,暂且只是一个大土豪,可没想到,真要去揭开什么秘密,上一辈子总有某些杂志,动辄危言耸听,什么地心秘密,什么外星人造访的传闻,陈凯之理都懒得理,因为这东西距离自己过于遥远,他更愿意活在当下。 可现在最给他震撼的,却是那块胎记。 自己明明不是太后的儿子,可为何这胎记竟是一模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面上却是不露声色。 这个秘密,决不可让人知道,而今,新皇已经登基,还是小心为好。 他深深地看了陈义兴一眼,道:“这天人阁里,若只是这些秘闻,就太过无趣了,难道就没有一些……对学业有帮助的书?” 陈义兴有些失望,还以为陈凯之对于这些一定会有兴趣呢。 年轻人都不是爱猎奇吗? 看来自己老了,对于年轻人的想法,愈发的难以明白了。 他笑了笑,道:“有,这里的书,包罗万象,不知你对什么书有兴致?” 陈凯之想了想道:“除了这些所谓秘闻,其他都有兴趣。” “那可就太多了,只怕在这里,说上几日几夜也说不完,不如我们先去拜见其他学士吧,噢,现在天色不早了,你今日怕是要留宿在此,所以也不必急。” 陈凯之点头:“有劳殿下。” 陈义兴朝他一笑:“你的心,有些浮。” “什么……”陈凯之呆了一下。 他的面色确实有些不自然,方才的消息,实在有点让自己震撼,他脑海里,依旧还在想着胎记的事。 第三百零八章:非同凡响(5更求月票) 事实上,这胎记的事,实在给了陈凯之足够的震撼。 至少现在他还没回过味来。 先帝有两个儿子,一个是宫女所生的,而这个宫女,竟和什么余孽有关,而另一个,太后所出,可……竟和自己一样,有一块胎记。 不对,不对,自己在上一世就有这个胎记了…… 可是为何,这个皇子的胎记竟和他的一般无二呢? 那……这个皇子现在是生是死呢? 想来……已是死了吧,如若不然…… 靖王殿下,想用秘密来吸引陈凯之,而陈凯之,却被这秘密给吓住了。 即便是平时镇定如他,一时也无法消化这个消息,他心情复杂地随着陈义兴继续登塔,心里却还在乱七八糟地想着。 直到晕乎乎的被陈义兴领到了一处地方,这里便是聚贤厅了,陈凯之走进去,目光却有些呆滞,只见这里早有六个学士跪坐于此,而后,所有的目光都朝他聚焦而来。 杨彪和蒋学士诸人,很期待见一见这位陈凯之,等陈凯之到了,所有人还是呆了一下。 因为……太年轻了。 可怎么看着,这小子竟有点呆滞?不会是个书呆子吧?莫非是没见过大世面,到了天人阁,给吓傻了? 杨彪含笑,他本是想板着面孔,显得正式一样,可转念一想,太过严肃,反而不好,还是对他和善一些,免得他受惊。 蒋学士也收敛了方才不怒自威的模样,换上了笑脸道:“陈凯之?” “啊……”陈凯之略显失态。 心里的震撼,久久不能平静啊。 众人看陈凯之的反应,不约而同地哄笑起来,果然是个黄口小儿啊,就算已是三入地磅,可见了吾等,终究有些紧张。 “来,坐。”杨彪不得不露出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 陈凯之这才醒悟,突然一想,去你的,这什么鬼秘密,再出奇,可和我有个一毛钱关系,管他呢。 他终是心神清晰起来,人就是如此,什么都想开了,便无所畏惧了。 这个时候,他收拾好心里,才有了心思打量起诸学士,忙作揖后,才乖乖地跪坐至空案之后。 杨彪还未开口,急性子的蒋学士便迫不及待地道:“陈凯之,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可谓精辟,只是天下的官吏,俱都有私心,那么,是否可以说,这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便是空想呢?” 虽然态度尽量的客气,可是这第一个杀威棒还是下来了。 这里可是天人阁,是大陈顶尖精英的所在,蒋学士先想试试陈凯之的斤两。 此时,陈凯之心态已经摆正了,只略一思索,便一脸正色地道:“儒家讲究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勇恭廉,可天下绝大多数人,却多是不仁、不义、无礼、不智、无信、不温、无良、不恭、更无俭让,至于忠孝,倒是略有,怕是也不多,勇者便更少了,至于恭廉之人,如公之所言,那就更为凤毛麟角,难道就因为如此,我等便不要继续倡导仁义,推行教化吗?” 蒋学士不服气,你还嘚瑟了? 其他的学士都莞尔,都想看看蒋学士如何说服这个小子。 蒋学士呷了口茶,才漫不经心地道:“因为仁义礼智,乃是道,而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却是国策啊,前者重在教化人心,后者却为经济之道,不可一概而论。” 陈凯之笑了笑道:“公之所言,也有道理,可学生以为,蒋学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愿闻其详。” 陈凯之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固然是草率,可要真正去施行,未必就是坏事……” “且慢着。”蒋学士深谙辩论之道,强行打断陈凯之的话:“贸然施行,若是不合适,岂不是天下大乱不可?” 众学士纷纷颔首,觉得有礼,其实变革,谁都想,可是俯仰古今,有变革而强国的,也有因变革而衰亡的,说穿了,风险太大,与其冒这样大的风险,倒不如苟安。 陈凯之一笑:“如何不能试?其实可以先从一县开始,命人去尝试,自一县中的尝试中发现它的问题,再进行修改和完善,等到有了成效,再往一个府推广,府比县大,可能会遇到更大的难题,可这并不要紧,发现了问题,去解决便是,若是有官吏贪墨,那就用严刑峻法去约束它,若是官府有处置不周之处,就针对情况,定制更好的方法,若是百姓们无法承担,那就衡量一个尺度,使双方都可接受。你我在此,坐而论道,每日可以想出千千万万种惠民之策,可也只是在此空想而已,于民何益?于国又有何益?” 陈凯之笑了笑:“总而言之,无非就是尝试,不去尝试,怎么知道可以不可以呢?一个府若是推广成了,就可以推广至一省,天下的事,若是觉得可行的,就该去实践,若是学生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当真有错,那么若是实践之中出了问题,学生可以第一个请罪,可若是实践的好,为何不去做?学生是读书人,深知坐而论道,何其容易,写一篇文章,也不过费一些笔墨的功夫而已,即便是学生与公在此辩驳,胜了如何,败了亦如何?这对于天人阁之外的世界,又有什么影响呢?” 此时……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蒋学士的论点很简单,就是攻击陈凯之的论点,其实任何论点都有错误,陈凯之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怎么可能会没有漏洞呢?甚至里头有着很多漏洞,所以要找到漏洞,实在太容易了。 大家还以为陈凯之这个家伙,一定会针对这些漏洞,和蒋学士进行一次激烈的交锋。 而事实上,蒋学士也期待陈凯之在这些问题上纠缠,因为陈凯之一旦和他在这方面交锋,势必会陷入被动。 谁晓得陈凯之这个家伙,直接撇开了这些缺点,抛出了实践论。 先从一县试点,之后再慢慢推广,有问题就解决问题,实践的本质,压根就不在于完美运行,本质在于,在实践的过程中,去寻找漏洞,去找出问题,去尝试解决问题。 呼…… 这意思是:别瞎比比了,撸起袖子加油干才是最实际,哪有这么多废话。 直接将蒋学士搜肠刮肚预先所想好的一切缺陷吊打,这几乎等同于是惨不忍睹地将蒋学士按在地上摩擦。 此时,陈凯之继续道:“蒋学士方才所指摘的问题,学生非但不进行袒护,反而要极力赞成,因为学生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本就有错误,可只要吾等认为我们的方向没有错,那么提出越多的问题,才可在实践之中,去找出解决的方法。” 陈凯之朝蒋学士拱手作揖,很诚恳地道:“公之所言,学生深以为然,此乃金玉良言,唯有先生的高论,方可使这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将来在得以实践之后,找出更完善的方法。” “呃……” 蒋学士突然觉得挺尴尬的。 说好了的下马威,结果……这个画风,怎么有点怪怪的? 可是他知道,自己其实已经输了,几乎是完败,当自己自以为自己寻找到了攻击陈凯之论点的手段和方法时,陈凯之直接将这些揪出来的错误,当做完善的良方。 蒋学士终究是好面子的人,此时如鲠在喉,既不好再反驳,又有点骑虎难下。 陈凯之则是笑吟吟地继续道:“学生自从来了天人阁,得见先生,方才知道天人阁果然非同凡响,历来文人之间,多是相互吹捧,吹捧的多,批评的却少,尤其是许多批评,词不达意,不知所谓,唯独先生没有因为学生是客人,而对学生口下留情,反而字字如刀,对学生的文章提出质疑,所谓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先生如此,教学生佩服,君子相交,本就该相互拾缺补漏,只有这样,才可以使人受益,学生多谢先生。” 这样也行? 蒋学士一时目瞪口呆。 好了,现在人家的梯子都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这时候还愣着做什么,当然是按着节奏走,赶紧就坡下驴了。 蒋学士心里暗道厉害,初时他还以貌取人,现在才领略到内里果然是非凡,他忙道:“哈,老夫确实是想要考教你,不错,很不错,老夫没有看错人。” 陈凯之则朝他点点头。 心里想,这算不算过关了呢? 这时……却听杨彪咳嗽一声,接着道:“方才的高论,使人耳目一新,却不知此论,从何所得?” 额……这个观念,确实是有些超前。 不过陈凯之也拿捏不准这实践论,会不会招致这个时代的人反感,他抬眸看着杨彪,却见杨彪微微蹙着眉头,似乎很希望和陈凯之继续探讨下去。 陈凯之不及多想,便道:“这是学生胡口乱说,此戏言也,请莫当真。” 杨彪却是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反而不依不饶地道:“不不不,这绝非戏言,陈凯之,这里乃是天人阁,你不妨细细来说一说。” ………… 抱歉,更晚了,今天的思维有点迟钝,码得比较慢,好了,老虎休息了,大家也早些睡,晚安! 第三百零九章:开宗立派(1更求月票) 杨彪心里,被震撼了。 陈凯之所提出来的新颖思想,对于蒋学士来说,或许不过是双方争辩的论点,可是于他而言,这才是真正的经济之道啊。 “就以这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而论,你详细来说说。” 杨彪看着陈凯之,眼中闪着期待的光彩。 陈凯之反而有些不太好意思了,纵有再厚的脸皮,也抵不住这热情的目光啊。 心里略思索,陈凯之便道:“可先从一县做起,先任命一个勇于任事的官员,推行此政,先加税赋,而后再着手,让官府出面,建设农用、民用设施,以三年为期,观察后效,若是发现问题,则上呈廷议进行讨论,寻找解决的办法,再针对问题,对症下药,该县可以全力推行新政,而新政的得失,则进行各种的研讨,最终得出利弊,若是成功,则推至一府,再推至一省,最终惠及天下。” “这样的做法,其利有三,一者,即便是出了问题,也不至波及太广。其二,可以在推及天下之前,进行论证和讨论,甚至及时做某些防范,其三,可以使朝中诸臣,对其进行广泛讨论,而这种讨论,便再不是坐而论道了,而是根据实践中所出现的问题,就事而论事。” “这便是学生的实践之论,历来诸国,富强者无不自革新而始,可革新的风险过大,贸然行事,一旦出错,则悔之莫及,可若是不去实践,岂不徒劳无益?” “学生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是好是坏,若只此坐而论道,没有任何的意义,所以,这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必须辅之以实践,方方才能成功。” “其实何止如此,今日天下的一切,都是自实践中得出,就如……”陈凯之手指着杯盏中的茶水:“先民们若不去尝试,不亲口去冲泡这茶水,如何能知茶叶的甘苦呢?当先民们尝试之后,大家才可以喝茶,这千百年来,茶艺在实践中,又经过了多少次革新,方才有今日的滋味呢?这俱都是匠人们一次次的尝试的结果,吾等在此喝茶,正是受了他们的恩惠。” 说到这里,陈凯之一笑,手指蒋学士的纶巾儒衫道:“先秦时,衣饰有今日之华美吗?那时多是绢、绨、纱、素罗而已,可时至今日,天下万物,哪一样不是自实践而出?而今之剑,为何多是三尺之长,诸公认为这是为何呢?” 陈凯之却是自问自答地继续道:“这是因为以而今之锻造,剑过三尺,则容易弯折;若是过短,则用剑便多了凶险,无法制敌,是以我大陈之剑,长三尺。这……又何尝不是无数的工匠,一次又一次的得出。” 蒋学士若有所思,他一直想辩倒陈凯之,此时忍不住道:“你说的都是匠术,不能服众。” 这也很有道理,陈凯之只是纠结在匠术上头,所举的例证,并没有太大的说服力。 陈凯之这时才突的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离经叛道了。 在这个儒家倡导的世界,自己说的这些,确实容易引人反感。 不过读了这么多书,用孔圣人的逻辑来武装自己,这是陈凯之无往不利的本领。 陈凯之含笑道:“学生这是先用小道,从而引申出大道。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至圣先师又曰:君子欲纳于言而敏于行。所谓事难行,固要敏;言易出,故要谨。” “你看,至圣先师,不就是在倡导大家多去实践,而少来空谈吗?先师圣明啊,学生正是从中,得到了圣人的启发,方才有此感慨。” 事实上,孔圣人就是一个框,因为子曰过太多的东西了,所以但凡读书人想要论证自己观点,随手便能从子曰里寻出自己的合法论据。 蒋学士这时默不作声了,他不得不佩服,陈凯之这个家伙的口舌之能实在厉害。 此时,陈凯之接着道:“其实这天下万物,说得再好,唯有实践之后,方能得到真知。这本是圣人的教诲,可是当今天下,风气却多是以空谈为主,其实讨论并非是坏事,只是脱离了一切实际,做无用的讨论,又有什么用呢?” “吾等读书人,上得皇恩,更蒙先师教诲,下承黎民百姓,为百姓所敬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理应兼济天下,若只是一味的坐而论道,对于天下,没有任何助益,就如学生这般,蒙诸公不弃,得以文章三入地榜,荣耀加身,名传千古,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传世的文章,何其多矣,可是上能报国家,下能安黎民的人,却是凤毛麟角,学生之志,不在于文章,文章只是让学生明白事理,去看破万物的本质,四书五经,是教诲学生什么可以为,什么事不可以为,何为仁,又何为义,可是……” 陈凯之顿了顿,才继续道:“可是学生不以此满足,学生以为,至圣先师所言,学生还未做到,君子讷于言而敏于事,学生文章太多了,言的太过了,可是真正的事,学生惭愧,至今还未做过一桩。” 这个时候,在聚贤厅里,诸学士们却是鸦雀无声。 杨彪突然意识到,这一番对谈,竟是…… 他沉思了片刻,眼眸猛地一张:“此论,足以开宗。” 开宗? 诸学士们顿时愕然。 所谓开宗,便是开宗立派。 当今天下,儒家的学派不少,比如儒家八派,而这儒家八派之下,又有无数的分支。 陈凯之的这一番用儒家的招牌来解释实践论,实在令人耳目一新。 可是开宗立派…… 开宗立派可不是说说而已的,它需要大量的论述,也需要许多弟子或者是大儒协助着去完善理论。当然,还需要得到广泛的传播,至少需要有一批铁杆的得意门生。 以上这些,都是必要的条件。 自然,这里头最核心之处就在于,你得有一个能够自我完善,同时具有很强说服力的核心思想。 杨彪起先只能很想见识一下陈凯之的内里有多少的真才实学,可没想到陈凯之竟如此出彩,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真的被说服了。 别人如何,他不在乎,陈凯之虽然说的并不深,可是他很快就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便是……这实践之论,确实可以解释天下万物的道理。 譬如,为何各国保持均势?这是因为经过了数百年的攻伐,无数的皇家和将军们进行了实践,最终才得出了结论,那便是谁也没有吞灭诸国的能力,最终偃旗息鼓。 又如这最简单的衣食住行,乃至于圣人的学说。 此时,他眼眸一亮,心里感触万千,他曾是宰辅,太明白夸夸其谈的危害了,若是现在自己主政,多半这陈凯之一席话,就足以让他去实践实践这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吧。 此时,杨彪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般,期许地道:“这是你心中所想,可有其他的论述吗?” 其他学士,只是听陈凯之的话有理,哪里有杨彪这般醍醐灌顶之感,毕竟杨彪对此的理解更为深刻,他认为……这并非不是富国强民的良方。 所以当他说出开宗的话,不只是蒋学士不理解,便是陈义兴,也觉得反应过了头。 陈凯之则是想了想,才又道:“有倒是有,可是学生一时半刻,也无法细细说出来,总觉得有千头万绪,还需整理。” “整理,整理好啊。”杨彪很是雀跃地道。 往常,他虽不至于非常严肃,可也正是正经八百的样子,可此时,他眉开眼笑的,宛如一个老顽童,哪里有半分肃穆的样子?他甚至有一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感觉。 他的人生经历,一直和其他的大儒不一样,他总是觉得自己的所学和自己的所见,有时候总会有一些偏差,书中的东西,看上去总是有道理,可是在实际应用上,却发现难以推及,这也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个疑惑,这个疑惑,一直都盘绕在他的脑海。 陈凯之的这一番话,却令他突然解开了一切的疑惑。 他左右瞥了一眼诸学生,看着他们脸上的不解,心里突的有着一个感慨,和他们说话,真的够没有意思啊。 于是他眼睛放着亮光,直直地盯着陈凯之道:“不妨,你我秉烛深谈,事不宜迟,老夫在书斋之中,虚位以待。” 陈凯之也是服了自己,居然能将儒家和特么的实践论给结合起来,不过他自然清楚,后世的一切思想,在这个时代,若是不披上一个孔圣人的外衣,这都是找死。 至于杨彪所表现的热情,却也令陈凯之不禁咋舌,他左看看,右看看,却见其他学士都是一脸苦笑,显然也是觉得不可思议了。 这杨公,今日实在是太失态了。 陈凯之犹豫了片刻,却是略带几分为难地道:“可是……可是学生的肚子饿了,饥肠辘辘。” 呀…… 这时大家才意识到,原来已不知觉间,到了傍晚时分,该吃饭了。 ……………… 这几天晕乎乎的,都没怎么注意订阅,可是今儿一看,老虎不但头晕了,还心阵阵的痛,这订阅伤人心呀,好吧,老虎只能说,求支持求订阅求安慰! 第三百一十章:著书立说(2更求月票) 该吃饭了。 即便是在这天人阁的学士,亦是需要吃五谷杂粮的。 杨彪也只好唏嘘,命人上了糕点来,陈凯之看了这里的食物,不禁蛋疼,这…… 果然是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只见摆在跟前的,只是一些粗茶淡饭,他也只好味同嚼蜡地吃了。 此后又有人上了茶,茶水饮尽。 杨彪已经迫不及待了,笑呵呵地朝陈凯之招招手:“来吾书斋。” 虽吃得朴素,都还管饱了,陈凯之肚子舒坦不少,看杨彪那一脸期待的样子,只好抬起脚步,亦步亦趋地尾随着杨彪至十三层。 杨彪的书斋也很是古朴,不见任何花哨,陈凯之倒也不觉得奇怪了。 杨彪跪坐下,双手交握地放在腹部前,深深地凝视陈凯之,才道:“你可以修一部书。” 陈凯之一呆,满是不解地抬眸,一双清澈如水的盈亮双眸迎视着杨彪的目光,困惑地凝着眉。 “书,什么书?” 杨彪笑容可掬地捋须道:“自然是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说句实话,此句虽出自《论语,里仁》篇,可真正关注的却是不多,你的实践论,出自于此,何不自己丰富它,使它畅行于世呢?” 陈凯之不禁苦笑,他终于明白了杨彪的意图了,他是希望传播这种思想。 而今的儒家,虽然大行其道,不过宗派林立,有无数的学说,当然,绝大多数学说,都不太流行,真正流行的也不过七八种。 所以提出自己的思想,其实倒是容易,只不过……首先要做到的,就是先要著书立说,其后再需得到衍圣公府的认证,唯有如此,方才准许进行传播。 杨彪这是希望通过自己的名气来让全民知道这种思想。 现在杨彪提议自己著书立说,陈凯之垂眸认真地想了想,旋即却是摇了摇头,沉吟道:“学生虽得学子爵位,又蒙诸学士不弃,得以三入地榜,可是著书立说,资历还差得远。何况,学生方才不过是随口一提而已;学生的志向,就如方才学生所说的,学生写了太多的文章,可是这些文章终究只是空谈而已,学生希望能够参加科举,金榜题名,多去做一些事。” 杨彪面色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陈凯之会拒绝,这么好的提议,陈凯之居然不赞同。他在心里默默的感慨着,这个小子,有点不开窍啊。 仕途固然是前途,可著书立说,将来的前途,更是不可限量啊,这眼光得放远一些。 杨彪有点恼怒,可细细一想,人家说的也没错,人家所奉行的便是实践的思想,自然该去实践,著书立说,不就是空谈吗? 没有实践,旁人也不会轻易相信的,毕竟每个人的观点、想法都不一样的,只有实现了,旁人才会相信你。 思此,杨彪慢慢心平气和起来,顿了一下,却道:“你且等一等。” 说罢,他站了起来,从书架里取出了几张宣纸,接着提笔、下笔,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陈凯之则跪坐在一旁去看,眼眸不禁惊讶地一张,杨彪所记录的,竟是方才他在聚贤厅中所说的话。 “杨公,这是……” 杨彪待大致记录了下来,才抬起眼眸,一脸笑盈盈地朝陈凯之说道。 “此书你若是不著,老夫来著,吾为政数十年,虽也略得一些薄名,却深知治国之艰辛,现在天下承平,因此朝野内外,浮夸清谈的风气日甚一日,这样下去,可如何得了?你这实践之学,发人深省,令人耳目一新,老夫并不知道这部书立出来,最终会有什么反响,或者随波逐流,最终湮没于长河,可诚如汝之所言,若是不去尝试,怎么知道老夫所做所为,是否可以检验呢?其实……进入仕途是实践,著书立说,也是实践。” “自然……”他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整个人越发亲切和蔼:“子曰,三人行、必有吾师,闻道有先后,老夫虽是年长你不知几何,可汝却先闻其道,在这方面,你是老夫的老师,从现在起,老夫希望能够随时和你攀谈,整理你的言行,要修出一部书来,你看,如何?” 陈凯之惊得目瞪口呆,清隽的面容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天人阁的首辅大学士,居然给自己立说? 他看着杨彪一脸认真的模样,陈凯之的嘴角微微张了张,想说些什么,突的竟是一句都说不出来,此刻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在这个世上,见识过太多的套路,那些利益熏心,那些自以为是的人,真是不知凡几,可他也见过似恩师那般,淡泊名利之人。 至于这位杨学士,以他的名誉和声望,自己和他相差,是何其的悬殊,可是他竟…… 要知道,著书立说,一般都是弟子做的事。 比如孔子的论语,就是他的弟子们整理了他平时的言行,从而编成。儒家各派能够盛行于世,都和弟子们总结归纳了孔圣人的思想分不开关系。 这本来是弟子的事,可是杨彪居然一点都不在乎他的身份,要为他陈凯之著书,这似乎是破天荒的事。 看着头发已经花白,眼眸带着满满真挚的看着他的杨彪,陈凯之汗颜道:“学生何德何能,杨公此举,学生愧不敢当。” “不。”杨彪郑重其事地摇头,格外认真地看着陈凯之,道:“老夫心中没有市农工商,也没有你陈凯之,老夫心里有的,是……道!” 杨彪那刻画着苍老的唇边勾起了一抹坦然的笑意,随即捋着须继续道:“老夫闻道,就该将这个道给记录下来,好让更多人知道,使更多人如老夫一般,醍醐灌顶。这才是兼济天下,是为苍生所谋划。” 也许怕陈凯之误会,也怕陈凯之不敢跟自己敞开心扉交谈,此刻的杨彪,竟是真诚的像个求学着,娓娓地将自己的心迹表明给陈凯之听。 “老夫活了许多许多年了,也经历许多许多的事,到了今时今日,功名利禄,不过是浮云之事,早已看厌了,只是心里一直都有一个疑惑,这个疑惑,无论如何也解不开,这……其实也是老夫当初毅然登上天人阁的原因之一,而如今,既然这个疑惑解开了,那么为何还要让天下许多似老夫这样的人,心里有了疑惑,却苦苦冥思呢?” 越说,越激动,杨彪的眼帘微垂,竟是像在说自己的故事,滔滔不绝地说着。 “老夫此举,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自己啊,朝闻道、夕死可矣,老夫可以死,甚至你也可以死,天人阁诸公,无一不可以死,可是这道,却需恒古永存,你看这天人阁,藏书浩瀚如海,这都是先贤们所遗留的,它给我们指明了疑惑,也给我们道出了世间的真谛,老夫来立说,这不是什么耻辱的事,若能为后世进入天人阁的人,为后世这天人阁外的读书人,去做一点力所能及之事,又有什么妨碍呢?吾闻道,则希望后进之人俱知此道,陈凯之,该是老夫感谢你,你无需致歉。” “现在。”杨彪深深凝眸,抬首看了陈凯之一眼,继续道:“老夫有一个疑问,若是实践,过程中出了差池,该当如何?” 难得遇到个有身份还能如此真切对人的,更何况杨彪这可谓是推心置腹了,陈凯之也没顾忌了,便也将话匣子打开了。 “这就需要辩证来看问题了,事物的发展,绝不可以对错而论,譬如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在实践过程中,它不可能使所有人得利,也不可能使所有人失利,这时候需要搞清楚的是,谁是失利者,谁是得利者,看待事物,决不可只看一时,所以,实践是一个反复论证的过程,而绝不是只看到了某个结果,从而就做出一个总结,如此,实不可取。” 杨彪闻言,不解地皱眉念道:“辩证?” 陈凯之用心地想了想,继而认真地跟杨彪分析起来。 “就如征税,有人田产多,因而收了更高的税,势必变成了失利者,可若是将这些税,用在引水灌溉,使劣田成了良田,良田成了肥田,从而导致亩产大增呢?那么最后得利的,反而是田产更多的人,所以事物是发展的,它并非是静立不动,在实践中出现问题,想要分析和讨论,决不可一蹴而就。” 杨彪颔首点头:“不错。” 下一刻,他提笔继续记录下来。 这些对话的文稿,自然会进行重新的修饰和改编,最后编撰成书。 当然,这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现在,陈凯之给他开启了一个新的大门,他突然发现,自己上半生的所有疑惑,尤其是施政上所遇到的许多难题,如今在这里,似乎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就如同样一项国策,反对的可能是某一部分人,可是数年之后,可能歌功颂德的亦还是这些人,他虽然知道了事情的本质,却无法去做到归纳,可在这里,陈凯之解开了他的疑惑。 第三百一十一章:乐趣(3更求月票) 若是寻常的读书人,是很难有此疑惑的,因为大多数温室中的读书人,从四书五经之中,只读到了好坏对错四字。 什么人好的,什么人是不好的,什么是黑,什么是白,于是黑白分明,于是正邪不两立,于是有了善恶,有了忠奸,有了是非。 正因为这种最蛮横的划分,导致杨彪产生了如此大的疑问,因为在实干家眼里,正未必就一直正,邪也未必一定邪,忠未必是愚之忠,奸者亦非一定是时时刻刻大奸大恶。 事物的复杂,远超许多人的想象,这绝不是单靠一部论语就可以解释得通。 他将自己的疑问,一一问出来。 而陈凯之则是想尽办法去答,其实他也不知道,最后杨彪会将书编成什么样子,到底是好是坏,而他更像是一个老师,只负责回答学生的问题。 可这难免枯燥,只见外头的天色也不早了,陈凯之有些困顿了,便起身告辞。 杨彪面带遗憾之色,他看着自己案牍上,这密密麻麻的稿子,却是苦笑道:“虽是记录了洋洋千言,可老夫却是发现疑惑竟是越来越多了。” 陈凯之汗颜,清隽的面容里满是愧意,道:“是学生说的不好。” 杨彪轻轻摇头:“不,是太过新奇了,以至提出一个问题,却又衍生了更多的问题,这非是你的问题,而是老夫无知罢了。” 陈凯之想辩解,却见杨彪压了压手,郑重其事地说道:“此书,老夫预备分为十一至十三篇,书名便叫《陈子》,《陈子十三篇》亦或《陈子十一篇》,如何?” 陈凯之再次汗颜,橙子十三篇啊,这名儿怪怪的,而且……有点太招摇了。 杨彪见陈凯之默不作声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自然,这是老夫修撰的书,书名自然是老夫来拿捏,你不要总是拘谨。你以往的言行,可有人记录吗?” “记录?”陈凯之微微一怔,满是困惑地看着杨彪,他的话还需要记录? 杨彪捋须笑着道:“各学成书,多要记录一些平时的言行的,譬如,你是否有笔记?” 陈凯之摇头道:“学生学业繁忙,不曾有。” 他突的想到了自己的师兄,那家伙似乎有记日记的习惯,正待要开口,却猛地想到了什么,立即三缄其口。 呃……师兄所记录的东西,自己虽没去看过,不过想必……咳咳…… 还是算了吧,鬼知道他都记了什么东西。 杨彪则是露出了失望之色,不禁皱眉道:“无妨,老夫会去搜集,你现在与谁同住?”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陈凯之心里有些不安了,若是师兄哪里记录了什么不该有的话,那自己岂不是…… 虽然有些担忧,陈凯之却还是老实地道:“学生的师兄。” 杨彪颔首:“这等事,也急不来,老夫还是太急了,老夫著老夫的书,你呢,有闲时,可登天人阁,和老夫说说话就行,至于其他的事,就不需你来处置了,明年开春就是春闱了吧,你既然学业繁重,老夫亦不强人所难,你既有功名之心,老夫尽力不叨扰你就是,不过,一月登上山中两三日,可好?” 陈凯之哪里敢说一个不字,别看他方才还对着那北海郡王拽拽的,可到了这里,他却乖巧得很,他深深地作揖道:“有劳。” 杨彪似乎很高兴,含笑道:“老夫还需找几个帮手,那蒋学士,方才虽和你辩论,其实他是一个外冷内热之人,你不必放在心上,事实上,他是极欣赏你的,这《陈子》,多半还需寻他帮忙,他的文风最是精炼,由他润色,是再好不过了。还有靖王殿下,靖王殿下博闻强记,最擅长的乃是总结归纳;李学士为人谨慎,是真正的名儒,寻他来斟酌文字,可以免得引来别人的口舌。” 陈凯之心里再一次给吓着了,不禁倒吸了口凉气,这杨公,是要发动整个天人阁来玩票大的啊。 让天人阁的学士们都帮自己打下手,这将来恐怕又惹非议呢。 这样的做法让他很不适,可是天人阁是天下学者向往的地方,这些学士更是天下百姓崇敬之人,他怎么能拒绝? 而且,他看得出杨彪是真心实意的,他又怎么拒绝得下? 他只是说了一声辛苦,心知未来隔三差五上天人阁,是逃不掉的了,至于心里的想法,还有两世为人,站在无数巨人肩膀上所感悟的东西,这些日子,只怕也要进行一次总结,也免得浪费了杨彪的好心。 他朝杨彪深深一揖,旋即出了书斋,却是去寻了陈义兴,陈义兴在书斋里给陈凯之收拾了一个小卧室,于是陈凯之便在这睡下。 次日醒来,有童子送来了茶点,陈凯之问杨公何在,这童子答道:“昨夜杨公一宿未睡,整理书稿,清早才睡下。” 陈凯之不禁唏嘘,便一个人漫无目的在这天人阁里穿梭,这里的书实在太多了,他随手寻了一本,竟是关于墨家兼爱之书,陈凯之不禁咂舌。 在这天人阁之外,百家诸子之书几乎都已经绝迹了,不料在这里,竟可以看到。 陈凯之知道,这里的书,是决不允许带出天人阁的。 不过这对陈凯之而言,这并非是难事。 无外乎,不过是将其背熟便可以了。 猛地,他眉毛一挑,像是想到了什么。 对啊,哥们不就是一个移动的图书馆吗? 这里的书,若是都牢记在心,岂不是…… 陈凯之微微凝眉,除了一些犯忌讳的书,或者说涉及到了所谓秘闻之类的书籍,只要自己全数记下,等自己的飞鱼峰修成了,到时再写出来,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反正天人阁也只是说让你不准带书出去。 而飞鱼峰,完全是自己地盘,就算将书写出来,谁能过问呢? 可问题在于,这些书将来给谁看呢? 所谓太祖高皇帝的秘闻,陈凯之一概不感兴趣,可是那河图志,还有那韩弩志,以及各种杂学,这些书籍,或许对于许多人无用,可对于陈凯之来说,却是有用极了。 这便是一座宝库啊。 想想看,将来若是在飞鱼峰建立一座图书馆……然后…… 陈凯之说做就做,凡事倒也不急,先从一些感兴趣的书籍开始,接着一目十行的扫过,心里大致地记下,在这无趣的天人阁里,陈凯之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乐趣一般。 时间眨眼而过,直到了正午,童子才来请陈凯之去用餐,陈凯之这才心有遗憾地将书收回去。 到了用餐的地方,杨公还未起,陈义兴与陈凯之同坐,对面的蒋学士,看起来也没睡好的样子,似乎是昨日输得有些彻底了,估计心里依旧不服气,一直在想如何给陈凯之一些威慑。 陈凯之看着这粗茶淡饭,一面听陈义兴低声道:“方才见你在那里看书,怎么样,乐在其中了?若你想入天人阁,成为学士,杨公一定准许的,诸学士也会欢迎之至。” 陈凯之摇摇头,只是叹息。 “怎么,你心里还念着功名?”陈义兴显得遗憾。 陈凯之却是吁了口气道:“想要留下,学生需要太多东西了。” 陈义兴一脸好奇地道:“需要什么?” 陈凯之深吸一口气,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最终鼓起勇气道:“学生需要红烧猪蹄、葫芦鸡、烧三鲜、槽肉……” 他一连报了十数个菜名,听得陈义兴先是微愣,随即失笑起来。 这家伙啊,依旧没变,还真是幽默风趣,故意用此来表明自己对山下的荣华富贵还有向往之心,明明是不想留,偏偏还要绕弯子,竟拿自己好吃来做借口。 这个小子,倒是颇有城府,不好直接拒绝,拿这幽默风趣来婉拒,却令人完全反感不起来。 陈凯之在这天人阁呆了三日,三日的时间不长不短,这些日子,和杨彪对谈,和陈义兴、蒋学士诸人交流,实在获益匪浅,至于这里的书,他亦是看了不少,太多太多的奇书,陈凯之不舍得放下。 可总还会有上山的时候,凡事总是徐徐图之才好,等他出了天人阁,徐徐下了山,整个人没入那插入云海的阶梯。那站在这阁楼之上,杨彪悄悄地开了一个窗,冷风便飕飕灌进来。 他似乎并不以为意,目光看着云海里早已消失的人影,一阵唏嘘。 这个少年,内里实在装着太多太多的东西啊。 他是怎样想到的呢?世上竟真有这样的神童吗? 自己活了一大把年纪,经历了这么多事,许多问题,看的竟还不如他深刻,这真是一件让人感慨的事啊。 不过…… 杨彪很快就打起了精神。 因为对于他来说,他接下来的许多日子里,似乎有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要做。 此时,他招呼来一个童子,道:“陈凯之有一个师兄?命人去查一查,老夫修书,需要许多言行举止的资料。” 童子恭谨地道:“是。” 等童子走了,杨彪很快便钻进了他的书斋。 第三百一十二章:刮目相看(4更求月票) 下了山,看着眼前熟悉的景物,陈凯之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回眸看了一眼那高如云海的白云峰,却是毫无负担地快步离开了。 虽是在山上学到不少东西,甚至心有不舍,可下山的感觉是愉悦的,这不是陈凯之没心没肺,而是因为他更向往熙熙攘攘的街市,更愿听那咿咿呀呀的读书声。 虽是喧闹,却给人踏实感,归属感。 那天人阁里太宁静了,宁静得仿若没有人烟,一点人声都没有,这样的宁静让陈凯之没来由的觉得紧迫,心神不宁。 寻着熟悉的道路,唇边勾着会心的笑意,一路回到了家中。 直到走进自己的卧房,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寻找自己大腿上的胎记,他得仔细看看,认真的研究研究。 哎……仔细辨认之后,果然跟那书上的所描述的一模一样。 陈凯之的心有点乱,将胎记遮掩好,想着天人阁应当不会泄露这个秘密,这样说来,自己是安全的,至于那所谓的皇子…… 陈凯之若说不稀罕,却也不可能,只是他深知这背后过于复杂,牵涉到了皇权的争斗,绝不是自己一个小小书生所能够参与的。 若是被人发现这胎记,别说想要成为人上人,那将有天大麻烦啊。 与其如此,还不如好好的将这功名之路走下去吧。 这一次遇到了李家,却使陈凯之愈发对于功名有了紧迫感。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是自己添在石头记里的话,可……这又何尝不是自己的写照呢? 对于自己这样的人,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含蕴,唯一的出路,便是读书,考取功名。 这样某些人才不敢放肆,才不会轻易对自己下毒手。 明年开春就是春闱了,而现在距离春闱已经不远。 陈凯之已不敢怠慢下去。 他用心苦读,邓健见了,也知道春闱越来越近,所以不敢耽搁他,因此在家也变得蹑手蹑脚起来。 不过邓健像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却不知藏着什么。 陈凯之虽能感觉得出点不同,可也懒得理他。 如今,除了去学宫,便回家,每月上几次天人阁,读了书,和杨彪讨教了学问之后,方才下山。 ……………… 就这寒风刺骨的极北之地。 蜷缩在地窖中的陈无极,早已浑身僵硬,面无血色,苍白如纸。 此刻,他咬着哆嗦的唇,即便他整个人看上去很狼狈,可是清秀的面容里依旧蕴含着倔强不屈的神色。 在这里的无数个日夜里,除了各种凌虐,便是这彻骨的寒冷,冷到了他怀疑人生。 这里没有风,却是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 许多时候,他遍体鳞伤地睡在柴草所堆砌的地铺上,在将要闭上眼睛的那一刻,都以为自己理应不会醒来了。 甚至,他有时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若是能够永远不张开眼,该是一件多愉快的事,人世之间,实在太苦太苦了。 他的眼泪悄然落下,接着又在面上干涸,如此反复,以至于脸颊上冻起的泪水堆砌成了一片片的薄膜,他已蓬头垢面,不过……他倒不在乎这些,他从记事起便蓬头垢面,现在也不过是回归到了本质罢了。 于是越如此,他越是怀念那短暂的美好起来,在那短暂的美好时光里,他记得有一个虽是简朴,却充满暖意的小屋,在那里,自己有一个兄长,而这个兄长总是喝令着他把身子清理得整洁,要挽起发髻,所穿的衣衫固然不是绫罗绸缎,却也一定要一尘不染。 那时候……他还读书,而最快乐的,就莫过于在兄长严厉的目光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给兄长看。 事实上,此时的他,身上已经没有了一块好的皮肉,或许正因为这短暂的美好,使他支持到了现在。 舔了舔干瘪开裂而变得青紫的唇,咽了咽口水,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自己这一次睡下去,理应是再难睁开眼睛了。 他的嘴角突然露出了笑容,这是难得的微笑,带着几分温馨的意味,因为此刻,他眼前仿佛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在这世上,真正对自己好的人。 他嘴唇嚅嗫,眼泪婆娑的,竟是忍不住想要叫出声来:“大哥。” 啪…… 就在此时,地窖的门开了,一道刺眼的光芒落了进来,光芒照在陈无极的身上,衬得一身青红瘀伤,格外的触目惊心。 也许是光芒照射的原因,也许是害怕的因素,昏迷的陈无极竟是轻轻地皱起了眉头,整个人略显得不安。 只见两个穿着袄子,浑身捂得严实的人走了进来,寒风亦是一下子灌入了这本就冰冷的地窖里。 这二人没有犹豫,直接将陈无极抬起,而后快步走出了这个静寂的地窖。 等到陈无极再次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浑身都是暖洋洋的,有那么一刹那,陈无极以为是自己这是身在梦中,脸上略有错愕。 等到他抬眸,发现自己在一个房里,房间很是雅致,屏风,花瓶点缀着。 令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不是在做梦,是因为他看到了一样东西,这里竟是烧着炭盆,火…… 火焰,在这时候,没有什么比火焰更加弥足珍贵了。 陈无极大口都喘着粗气,他朝着炭盆冲去,感受着这股热浪,热浪扑面而来,仿佛连他的心都融化了。 “若是永远这样,该有多好啊。”陈无极心里想着,清秀的面容里竟是洋溢出浅淡笑意。 而这时候,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怎么样,喜欢吗?” 陈无极惊愕抬眸,竟是上回给他送吃的那个妇人。 妇人今日所穿戴的,是一身白色衣裙,显得无比的端庄高贵,她的眼角虽已生出了细细的鱼纹,可只看精致的五官,便可知她年轻时,是何等出色的美人。 陈无极看了妇人一眼,连忙垂下了眼眸。 妇人见状,又是慈和地笑着道:“喜不喜欢?” 陈无极犹豫了片刻,才动了动嘴角,嗫嚅着:“喜欢。” 这妇人便又道:“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我做你的母亲,好好的待你,你在这里,我会教授你许多东西,有机关术,有阴阳术,有纵横术。你学了这些,将来会成为一个极了不起的人,可现在,我再问你,你愿意立誓吗?” 陈无极贪婪地靠着炭火盆,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热浪,目光看了那炙热的火焰一眼后,却是毫不犹豫地道:“不愿意,死也不愿。” 妇人这一次,面目竟没有狰狞,反而轻轻一笑,道:“是吗?你啊,为何如此的执拗呢?你想想看,为了立誓,你吃了多少苦,多少次,你生不如死?你还是一个孩子啊,何至于受这样的苦难?” 陈无极依旧倔强地摇头。 “为什么?”妇人的脸色微微拉了下来,一双眼眸轻轻眯着,直勾勾地看着陈无极。 这是一个资质极好的孩子,坚韧不拔,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连成人都无法承认的痛和苦,竟都无法使他屈服。 而且据说……他竟还能识文断字。 这就更让人刮目相看了。 在这个条件苛刻的地方,传承乃是极重要的事,想要一代代的繁衍,就必须传承,传承的不只是血脉,最重要的却是代代相告的思想和仇恨。 在这里,生存就是极艰难的事,而似陈无极这样坚韧不拔的人,也是凤毛麟角。 陈无极抬眸迎视着妇人冷漠的目光,却是坚定不移地说道:“我的大哥便是儒生,我绝不杀他,永远不会。” 妇人挑眉冷笑道:“你不杀他,他便会来杀你!” 陈无极沉默了,整个人陷入了沉思,似乎在思量着什么,良久良久,他才轻轻抬眸,看着妇人,一脸郑重其事地说道:“他就算杀我一百次,一千次,我也绝不杀他。” 妇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惊又怒又喜,只一瞬间,百种情绪交织在心头。 因为经历了这么多的拷打和鞭挞,还有现在,陈无极望向她的眼神,妇人很清楚,陈无极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她深信陈无极定如自己所说的那般做。 这是何等震撼的事啊,一个小小年纪的人,竟是刚烈到了这个地步。 这样的孩子自然是值得自己培养的。 妇人突的道:“那么,除了你的兄长之外,其他的儒狗,俱都可杀?” 陈无极直直地看了妇人一眼,却是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妇人转嗔为喜,道:“你来,到这儿来。” 陈无极踟蹰着,不敢上前。 妇人便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拉住,很细致地端详着他,却是浮出了几分哀色,幽幽地道:“我的孩儿若是没有死,也和你一般大了,你瞧瞧你,生的真是俊朗,你……是个好孩子,从今以后,我做你的母亲,可好?” 陈无极沉默着,被这妇人一把搂在怀里,这妇人似乎触动了什么心事,泪水打湿了陈无极的衣襟。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儿子!” “明日开始,我们先学《兼爱》……” 第三百一十三章:贪吃成性(5更求月票) 时间在默默地流逝着,转眼已到了年尾。 天人阁里,显得格外的清冷,尤其是学宫放了冬假之后,山上大雪飘然而下,飘飘扬扬的雪花从空而降,无数的雪絮拍打在天人阁的琉璃窗上,自这里朝外看,外头银装素裹,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仿佛整个天下已经凝固了,触目之地都是一片的白。 聚贤厅里烧起了炭盆。 杨彪显得很高兴,眉头轻轻的扬起,面容里竟是不自觉的洋溢着笑意。 而今,《陈子》的第一篇:实践,已经修完了。 经过诸学士们的一起努力,终于算是定稿。 这是可喜可贺之事。 此时,这里已烧了许多炭盆,聚贤厅里温暖如春,杨彪捋须,将这成书递交给每一个人看过之后,方才笑道:“除此之外,吾得了一个好宝贝,正好可以编入书中。” 蒋学士被杨彪折腾得够呛,这书里有他不少的功劳,第一篇的许多言词,都是经过他提笔润色,每一个都需推敲,烦不胜烦,所以故意一副吹胡子瞪眼的样子。 陈义兴等人不禁好奇,连忙问道:“不知是什么宝贝?” 看着其他人一脸的期待,杨彪的笑容越发甚了,捋着须道:“那陈凯之以为自己没有笔记,可后来老夫命童子去给山下的博士传话,走访和打听之后,方才知道,原来他师兄便是个极爱记笔记之人,如今经过辗转,这笔记终于是送入了天人阁来了,这里头,只怕有不少关于陈凯之的记录,哈哈,如此一来,此书修订起来,就会愈发的事半功倍了,这岂不是宝贝吗?” 众学士都来了兴趣,纷纷道:“请杨公拿来看看。” 此刻的杨彪像个孩子似的,兴奋地道:“老夫没有看,便是想和诸公一起欣赏,陈凯之此人,老夫总感觉他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小小年纪,却不知哪里来的城府,今日总算可以见识见识了。” 陈义兴倒是精神一震,陈凯之是极有才情之人,不知他会不会闲暇时也吹奏一些新曲呢?那首笑傲江湖,陈义兴记忆至今,陈义兴很期待,或许这笔记中就有所记载。 其他学士,也都希望从这笔记中得到一些巧夺天工的文章。 这个家伙,三入地榜,不知在平时在无意之间,又留下了多少的佳句。 想一想,都令人忍不住激动。 杨彪便对身边的童子道:“来,念一念,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童子躬身行礼,取了那笔记,便念道:“吾为官,两袖清风,一尘不染矣……” 这种臭不要脸的吹捧,自然是掠过的。 杨彪便皱眉道:“念重点。” 童子会意,目光飞快地逡巡,终于找到了陈凯之的只言片语:“陈凯之,吾师弟也,贪吃懒做,如饕餮之兽,今吾杀鸡,稍许,已无鸡矣。呜呼!世间竟有如此狼吞虎咽,贪吃成性之人,恩师误我。” “……” 杨彪呆了一下,所有人面面相觑。 吃鸡…… 好吧,生活中的小乐趣。 看来这位师兄,还是很实诚的人,你看,连此等小事都记了,反而让人大为期待,说明陈凯之事无巨细之事,他都记了个一清二楚啊。 后面的内容一定更丰富,想想都感觉很激动。 于是众人跪坐得更直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童子翻开一页,便继续念道:“七月初八,吾卯时一刻起,师弟卯时三刻,君子早起以自强,莫如师弟贪睡不起,戒之,慎之……” “七月十五:今又杀鸡,为防范未然,将此鸡一分为二,吾与师弟各一份也,与师弟相交,犹如做官,公正且廉……” “七月二十三:师弟唤吾杀鸡,竟察鸡中竟有未下之luan,此母鸡也,师弟以读书为由,尽吃其LUAN,呜呼!” “七月二十五:今于市中,见一鸡,羽翼丰满,雄赳赳之状,此鸡之肉必美,吾买而杀之,师弟……” “……” 聚贤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眼睛都显露着越发古怪之色,老半天,竟是落针可闻。 连这童子,似乎也觉得念不下去了,忙往下不停地翻,似乎想找点和鸡无关的内容,可显然,这是徒劳。 “哎……” 终于,杨彪唏嘘了一口气,竟是哭笑不得,他沉吟着道:“该师兄,还真是风趣啊。” “哈……是极,是极。” 接着,又陷入了短暂的尴尬和沉默。 最后,杨彪打起了精神,目光落向蒋学士:“汝最善润色,不知可以代为润色吗?” 蒋学士的脸都变了,瞪着惊恐的眼睛道:“这……如何润色?简直……简直……便是杀了老夫,也润色不出来啊。” 杨彪似乎也觉得这有点儿强人所难,于是不禁叹了口气:“是啊,似乎是有些为难,看来……咳咳……” 却在此时,猛地…… 陈义兴竟是一拍案,忍不住叹息道:“原来那陈凯之说的是真的?” “什么?” 陈义兴哭笑不得地道:“当初老夫问他,是否愿意留在天人阁,他说,除非有什么鸡鸭鱼肉,老夫还以为他是以此来借喻他尚留恋着红尘,今日方知,原来他真是爱吃啊。” 大家目瞪口呆,聚贤厅里,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 一到了年末,各地的学子便纷纷涌到京师。 陈凯之自然不知道天人阁正在发起了一场关于自己和鸡的讨论,因为明岁开春便要开始科举了,所以陈凯之也极少与人交际,每日在学宫,都顾着向刘梦远先生请教。 三人行必有我师,这是极有道理的,在其他方面,陈凯之或许出众,可是这时文的文体,看上去简单,实则背后,却有无数的学问,刘梦远先生深谙此道,倒也教授得极认真。 即便到了冬假来临,大家都放假了,学宫里清冷得很,陈凯之也照样拜访。 今日一早,陈凯之又来到了学宫。 门前的人,是早就认得陈凯之的,和陈凯之打了招呼,陈凯之朝他们回礼,等寻到了刘梦远先生,却见刘梦远的书斋里却传来了一阵喧闹。 陈凯之不敢贸然上前,便在外道:“学生拜见先生。” 里头的喧闹方才止了。 有人出来,却是一脸垂头丧气的刘梦远,陈凯之见他面上竟有血痕,顿然一脸惊讶地道:“先生,这是何故?” “啊……”刘梦远不知该怎么说好,早没了平时的风采,犹豫了一下,才道:“哎,你的师母来探望了。” 呃……为什么一听母字,陈凯之就觉得怪怪的呢?这个时代的女人,还真是凶悍啊! 陈凯之一脸同情地看着刘梦远,吁了口气道:“那么学生下一次再来拜访吧,先生,再会。” 他转身要走,却听里头道:“你还嫌不丢人吗?你在别人面前为人师表,可自家女儿,却是遭人这样欺负,你枉为人师,更不配做一个父亲。” 陈凯之皱眉,还是忍不住转回去,刘梦远更尴尬地看着他。 陈凯之道:“先生,不知出了什么事?” “没,没什么。” 陈凯之心里想,平时这恩师,也没少照顾自己,单凭着隔三差五的补习,就足以让自己对他感激不尽了。 陈凯之便索性道:“学生想拜见一下师母。” 不等刘梦远同意,他便径直走了进去,却见一个妇人正在书斋的院里,气势汹汹的,倒是见了有外人进来,却也收敛了一些。 陈凯之便上前道:“学生陈凯之见过师母。” “呀,不必多礼。”这师母真正当着外人的面,却总算是忍住了脾气。 陈凯之汗颜道:“师母,这家里理当以和为贵,若是家室不宁,便连人也要走霉运的,如今眼看着要至年关了,师母何必和恩师置气呢?” 陈凯之心平气和地劝解宽慰。 师母却是唉声叹气地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你以为老身是想和这老东西闹的吗?他好歹也是一个学宫的掌院,平时呢,在你们面前,一定架子大得不得了。可你真以为他有什么用?老身和他,只此一个女儿,竟是给人休了,打发了出来,你说说看,说说看,这可事关到了自家女儿一辈子的事,他倒是好,和人修书去讲道理,人家理都不理,我教他去闹,不外乎,也就是以头抢地,血溅五步的事,真到了这个时候,若是不拿出拼命的架势,那该死的王家人,还不知怎样作践我们刘家,他呀,倒是好,竟是口口声声说,这样做有辱斯文,斯文?老身就是听了他的话,他的女儿也是听了他的话,成日只想着斯文,想着妇德,结果如何?” 陈凯之也不禁给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掌院的女儿被人休了? 在这个时代的女子,一旦被休了,这可是人生最大的污点啊,刘小姐的名誉,只怕尽毁了。 所以但凡遇到这等事,就形同于是撕破脸要拼命了。 陈凯之却是心平气和,只是朝向师母道:“既是休妻,总要有理,却不知对方是什么理由?” ………… 今天终于更得早一点,好吧,顺道求点订阅! 第三百一十四章:欺人太甚(1更求月票) 这妇人本是气愤不已,可见陈凯之气宇轩昂,一张清隽的面容里满是镇定,她不禁迟疑起来。 方才还振振有词,可转眼之间,却显得底气不足。 她凝着眉宇犹豫了一会,才嗫嗫嚅嚅地道:“我那女儿,乃是七月初七生的……” 陈凯之听罢,反而疑惑了,不解地问道:“这跟七月初七所生有什么关系?” 师母眉头凝得越发甚了,面容轻轻颤了颤,清明如水的双眸不解地看了陈凯之一眼,竟是再次犹豫起来,“这你不知?这是煞日啊,哎……” 见师母难以启齿的模样,陈凯之这才明白了。 对于这个,陈凯之也曾听闻过的,所谓的煞日,可不是空穴来风的,在大陈,女子若是七月初七所生,便会被人视作是扫把星,人人避之,躲之,生怕被这煞星冲撞了,不然倒霉得连喝水都塞牙缝。 陈凯之双眸转了转,犹豫了一会,才淡淡地问道:“可是学生听说,只有七月初七辰时所出,方才和这习俗有关,师姐莫非也是辰时所出?” 师母摇头,顿时又怒气冲冲起来,咬牙切齿地从嘴里一字一句的迸出话来。 “我那女儿是子时所生,王养信这家伙,简直不是东西,他自己名落孙山,上一科没中,便说是我女儿命不好,害了他,非说琳琳乃是扫把星不可,说娶了我们家琳琳,他就没过好运气,借此要休妻,我们刘家本也不是好欺的,从前的时候,他虽有怨言,却还不敢过份,可自从他爹平步青云,便张狂起来。真真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陈凯之心里大抵明白了怎么回事,想了想,便沉吟说道:“清官能断家务事,这等事,本该两家坐下来好好谈谈才是。” “倒是去寻过几次。”师母也是急,说着说着,眼里便泪珠涟涟了,哽咽着道:“可又有什么用?对方打定了主意,一纸休书下了,人也赶了出来,木已成舟,说了再多,又有什么用?” 声音里满是难过,不过更多的是气愤,自己的女儿就这样被人欺负了,这口气估计谁都无法忍受。 难怪师母会大发雷霆,换做谁,都会如此,不过陈凯之倒是很佩服刘梦远,居然还能如此镇定,估计也是没法子了,在这个时代,这理由算是找的合适。 一时陈凯之很为他们惋惜,略微思索了片刻,才徐徐道:“这等事,最是不可急的,总要好言相劝才好,不如我与恩师再登门一趟,总比在这里吵闹的强一些。” 说罢,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朝刘梦远看去,陈凯之这是想征询刘梦远的意思。 刘梦远不禁露出苦笑,无奈地摇头道:“老夫已去过几趟,他们不肯讲理的。” 陈凯之却依旧是淡定之色,道:“多去一趟,亦无不可。” 师母现在是无计可施,只希望刘梦远去,好为女儿讨点公道,陈凯之若是能作陪就再好不过了,于是她凶狠地瞪了一眼刘梦远,做出拼命的架势。 刘梦远只好皱着眉头点头,和陈凯之一道出了门,这一路上,大抵地向陈凯之交代了王家的家世。 原来这王家,本也算是诗书传家,师姐的夫婿叫王养信,两家早先还是通好的,算是世交。 只是刘梦远专门著文,后来入了学宫,而这王家,先是金榜题名,中了进士,此后便平步青云,现在已成了兵部右侍郎。 人进了仕途,就不免有些傲慢了,倒不是刘家的地位低,而是刘梦远还算是心性淡泊之人,饮食起居,没什么讲究,而那王家,却是起了高楼,住着华宅,仆从如云,自然而然也就开始不太瞧得起这位刘家世交了。 一开始还好,虽偶尔会有一些言辞上的冲撞,可终究不至于翻脸无情,而真正矛盾爆发的,却是三年前,王养信的落榜。 王养信落榜之后,既不自哀自怨,也没心思好生读书,而是将一切都归咎于自己的妻子,认为若非是她生于七月初七,使自己走了霉运,如何会屡试不第? 闹了两年,眼看今科的科举就要开始了,终是下了决心,一纸休书,直接将刘家小姐赶出了门。 刘梦远一路唏嘘,他眼里透出迷茫,满是不解地叹息着道:“老夫也算是桃李满天下,文以载道,何至于到今日的境地啊,哎……” 陈凯之同情地看了刘梦远一眼,心里却是什么都明白。 像刘梦远这样的人,在学宫里呆习惯了,说穿了,学宫就是温室而已,呆得久了,久而久之,人生稍有一些风浪,便不免会迷茫和无措。 不过说真的,谁遇到这样的事情,都会难过,刘梦远显然比平常人的抗压能力要差点,因此陈凯之完全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一路好言安抚着刘梦远。 等到了王家,只见这座内城的高门大宅,占地很是不小,陈凯之看着也不禁咋舌,于是和刘梦远一起下了拜帖。 过不多时,便有门子进去通报,足足让刘梦远和陈凯之等了好些时候,才有门子懒洋洋地出来,神色淡淡地道:“我家老爷说,来者是客,二位请吧。” 门子领着二人经过了无数阁楼亭台,又穿过了一个月洞,方才到了一个小厅。 这小厅,一看就不是正堂,在此会客,令陈凯之感觉显得不太礼貌。 哎呀,这意思是不将刘梦远放在眼里,有种鄙视的意味了。 不过陈凯之在心里默默想着,但愿这只是自己的错觉,不然这王家也真是过分了。 陈凯之和刘梦远坐好了,却是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 刘梦远恼怒,眉头深深一皱,挥了挥衣袖道:“凯之,这不是待客之道,我们走吧。” 陈凯之却是气定神闲地依旧坐着,道:“先生且慢着,学生问一问。” 说罢,喊了人来道:“你家老爷何在?” 这人是个显得有些怯生生的女婢:“老爷……老爷并不在府里。” 陈凯之正色道:“今日乃是寒休,又不需去部里当值,怎可能不在?何况方才我听门子说,是你家老爷的吩咐准我们进来的。” 女婢一时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胡乱地道:“老爷刚刚去会友了。” 陈凯之既好气又好笑,自己和刘梦远刚来,他就去会友,你特么的逗我吗? 是可忍孰不可忍啊,真要休妻,休了也就是了,好言相劝,大家拿出一个双方可以接受的办法来,就算到了最后,双方依然可能不满意,可这是礼。现在倒好,说休就休,休完了又是这顽劣的态度,明明做亏心事的是王家,现在竟这样目中无人的姿态。 简直欺人太甚! 连本是平心静气来劝言的陈凯之也火了。 他冷笑道:“是吗,那么就请王养信来。” 直呼名讳,是极不礼貌的事,可陈凯之现在就是不想再跟这种人讲礼貌。 这女婢踟蹰着,有些不肯。 陈凯之徐徐地解下腰间的紫青学剑,随即啪的一声,拍在案牍上,冷声道:“一盏茶功夫,请他来!” 这可是兵部侍郎的府邸,陈凯之素来言行尽量谨慎,若不是实在气不过,也不至于如此莽撞。 好在,他手里的乃是学剑,若是寻常的剑,不免要被人视作是胆大包天了。 女婢吓得连忙去了,过不多时,终于有人来。 来人是个年纪三旬的中年人,生得还算是相貌堂堂,施施然地进了小厅,便笑吟吟地道:“听说是陈子先生来访,失敬失敬。” 他直接忽略了刘梦远,像是当刘梦远根本不存在一样的。 刘梦远气得七窍生烟,一张脸隐隐抽动着,可是再什么气愤,自己却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王养信的目光落在陈凯之案头上的学剑上,不禁露出贪婪之色,这可是紫青学剑,非凡无比,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求不来。 他朝陈凯之行了个礼,笑意盈盈地道:“早闻陈子先生大名,近日可真是如雷贯耳啊。” 陈凯之端坐不动,一双眼眸微微一眯,淡淡凝视着他道:“王公子,吾师在此。” 王养信也不诧异,只是道:“刘先生,学生自然也是知道的,刘先生也是高士,方才多有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这家伙,分明是在打机锋,完全是不承认自己和刘梦远此前的姻亲关系了。 刘梦远面色一白,气得心口发疼,嘴唇嚅嗫了一下,想骂人,可终究没有开口,他毕竟是不擅长和人争吵。 此时,王养信则是笑了笑道:“不知二位来,所为何事?” 陈凯之看了一眼刘梦远,心里吁了口气,心想,这事儿,也只有我来说了。 刘梦远这性子,肯定是要败在王养信的手里的。 虽是觉得这王家人可恶,陈凯之却也渐渐的冷静了下来,脸上没有表露出火冒三丈之态,只是轻轻挑眉,越发冷漠地看着卢养信,道:“刘氏乃是我的师姐,王兄将其逐出家门,写了休书,于她而言,名节俱毁,王兄可想过刘家的感受吗?” 第三百一十五章:卷铺盖混饭吃(2更求月票) 王养信似乎有些不悦,觉得陈凯之是多管闲事了,不过他并没朝陈凯之发怒,而是一脸不知羞耻地反驳道。 “我的妻子,我休了便是,三从四德,且不说了,就说自她进了门,我便屡试不第,单凭这个,我如何不能休妻?她这样的煞星,任谁都会休。” 这态度,仿佛刘家还欠了他似的。 刘梦远气得想要破口痛骂,陈凯之却是制止了他,这种事,骂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对付无耻之人,骂只能显得自己无可奈何。 因此陈凯之显得出奇的冷静,道:“王兄,刘氏无论如何,也是你的妻子,你屡试不第,却将这脏水一股脑的都泼在她的身上,这只怕不妥吧,你我都是读书人,读书人该明事理,何况当初你们两家结为秦晋之好时,生辰八字都是换过的,若是王家当真觉得如此不妥,当初何必提亲?更何况有些事,本就是子虚乌有,不足为信,君子信鬼神而远之,这是圣人说过的话,王家历代为官,想来也明白这个事理,却因此故而休妻,于你们王家来说,固然也没什么损害,可是于刘家而言,却是天崩地裂,此事,难道王兄不曾考虑周全吗?” 王养信却是答非所问道:“敢问陈子先生娶妻了没有?” 陈凯之摇摇头。 王养信冷笑道:“你既未娶妻,何来的勇气在此大放厥词,这是我与刘家的事,何况我已写了休书,自此和刘家再无相干,至于他的女儿如何,和我什么干系?我们王家真真倒了霉,不但我受此牵累,屡试不第,至今也不见她生下一儿半女,这样的人,我不休还做什么?” 这话就太重了。 这种人太无耻了,明明就是自己没本事,偏偏将自己的无用归于无辜之人的身上。 陈凯之眼眸眯得愈发甚,目光也变得越发的冷,道:“那么敢问,王兄可妾室?” 王养信微张大了眼睛道:“你什么意思?” 陈凯之笑了笑道:“就算没有侍妾,那么通房丫头,却总是有的吧,王兄振振有词,说什么没有生下一儿半女,那么敢问,其他的女子,可为卢兄生下过一儿半女吗?” “你……”王养信似乎有些心虚了,却又咬牙切齿地道:“还不是她害的,若不是因为有她,怎么会没有?” 陈凯之心底瞬间明白了,道:“这么多女子都未有身孕,王兄,我倒是奉劝你该去寻医问药了。” 王养信脸色骤然变了,仿佛一下子被人揭开了他的伤疤似的,一脸恼怒地看着陈凯之道:“呵,陈子先生可是来这里滋事的吗?固然你文名洛阳,可这里是王家,不是你可以放肆的地方。” 陈凯之心里叹了口气,其实方才看王养信的态度,陈凯之就知道,双方已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其实就算是王养信肯接纳刘氏,重新入门,这样的人,可会真心对刘氏好吗?这样又有什么意思呢? 师姐回到王府,日子只会越发难过。 既然如此,罢了…… 陈凯之微微一笑道:“卢兄既然铁了心,那么…吾言尽于此,再会吧。” 陈凯之朝刘梦远使了个眼色,刘梦远颌首点头,二人便起身。 王养信也不留,只是冷冷一笑。 陈凯之似是想起什么,转而又道:“噢,对了,有一件事,学生竟是忘了。” 他回眸,凝视着王养信:“愿王兄今科能够高中,正好,我也要考,学生与刘氏,乃是师姐弟,这些日子,怕是要多在刘家盘恒,倒是很希望沾一沾刘氏的运气。” 这意思是,你不是说她是扫把星吗?那我就让你看看,是你们姓王的自己是扫把星,还是刘氏是扫把星。 王养信听明白陈凯之的话里之意,先是脸色一阴,却突然笑了,一脸得意地看着陈凯之,略带嘲讽地说道:“看来要教你失望了,王某人现在已经投笔从戎,很不幸得很,今科考的不是文试,乃是武试。” 陈凯之一呆,他的脑子里却立即冒出了一个名词,体育特长生! 这王养信的父亲,是在兵部供职,而恰恰,武试就是归兵部负责,武试毕竟不是文试,相对来说,考得较为松懈一些。 而且,一般的武试,反而似王养性这样的人,有很大的优势。 武试要考的不过是两科,一个是兵略,这是需要提笔来考的,一般的武举人,多半见了笔就头痛,里头都是计算钱粮,还有各种排兵布阵,另一科,则是比试弓马了。 王养信从前是读书人,兵略对他而言,不过是作文章罢了,何况他的父亲,多半会给予他不少的帮助,这兵略,料来不难,而这武试,无非只需苦练个一两年,虽然未必能出众,可只要勉强称得上是弓马娴熟,有兵略拉高了他的考分,再加上他父亲本就是在兵部供职,幕后提供一些帮助,高中的几率,就有八九成了。 这种现象,其实是有不少的,尤其是高官的子侄,屡试不第,可总要混个出身才好,武进士虽然说出去不好听,可照样可以做官,有家人提携之后,将来的前途,依旧是不可限量的。 所以武试,反而成了一些人的终南捷径。 王养信非但不觉得引以为耻,反而得意洋洋,仿佛是显出了王家手段高明似的。 是啊,以文转武,也是不容易的,想要办下来,没有足够的能量和足够的关系,根本没有可能。 陈凯之只一笑道:“看来王兄是十之八九要高中了。” “不敢。”王养信轻蔑地看着陈凯之,笑了笑道:“在此,也望陈子先生能够高中,说不准陈子先生沾了刘氏的仙气,能高中状元也是未必。” 这是赤裸裸的讽刺啊! 就算陈凯之,也忍不住在心底里骂出一句粗口,仙你妹的气。 虽是心里骂这姓卢的祖宗十八代,陈凯之面上却只是笑了笑,有道是输人不输阵,朝他作揖道:“噢,学生自会努力。” 陈凯之对这个王养信只有深深鄙视,这日子还长着,以后会怎样,还是未知数呢! 从王家出来,刘梦远的脸色铁青,陈凯之则是安慰道:“这样的人,若是师姐还是他的妻子,反而不是美事,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恩师不必放在心上。” 刘梦远只是一叹:“老夫这辈子不曾做过什么坏事,何至如此……” 一声唏嘘。 这一路,陈凯之都陪着刘梦远到了学宫的书斋,师母早在这等着了,见刘梦远的脸色,便知道没有结果。 其实这时候,任谁都知道是没有结果的,只不过是咽不下这口恶气罢了。 刘梦远朝陈凯之道:“你且回吧,今日辛劳了你。” 陈凯之却是板着脸道:“恩师,我不打算回去了。” “什么?”刘梦远一呆。 陈凯之道:“待会儿,我让人捎口信,让我师兄带我的铺盖来,从现在开始到科举之前,学生想清楚了,就住这里,一来向先生求教也方便,最重要的是……” 说到这里,陈凯之的眼中浮出一抹气焰,振振有词地道:“那姓王的,实在是欺人太甚了,太恬不知耻了,休了师姐倒也罢了,居然还厚颜无耻的侮辱师姐克夫,学生想清楚了,就待在这儿读书,哪儿也不去,他王养信自己不成,就尽赖在师姐的身上,我要向天下人证明,师姐能给学生带来好运气,所以我不走啦,赖定了在这里,好好向先生求学。” “……” 这刘梦远和师母,都不禁目瞪口呆。 还有这种操作? 虽然……有那么点儿卷铺盖来混饭吃的嫌疑。 不过……似乎是挺有道理的样子。 刘梦远倒是苦笑道:“事关到举业,这是大事,万万玩笑不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还是回去吧。” 陈凯之说赖定了就赖定了,固执地摇头道:“别人信与不信,和学生无碍,可学生就偏不信,先生,怎么我闻到了有煲鸡的香气。” 嗅了嗅,真的很香。 这刘师母这些日子来,一直都是心情郁郁的,结果却被陈凯之的乐观逗笑了,忙道:“是啊,到了正午了,吃饭吧,一切吃了饭再说。” 正午果然有鸡吃。 初来乍到,陈凯之还显得拘谨。吃饭的时候,倒是见了师姐,郁郁寡欢的样子,生得倒是很美艳,只是眉宇之间,总有几分哀愁之意,凄凄惨惨戚戚的模样。 陈凯之和她见礼,她忙是敛衽回礼,显得局促。 陈凯之看着她坦然地笑道:“初来乍到,就沾了师姐的光,有鸡吃。” “……” 没人回话。 哎,看着这一家人哀愁的模样,果然还是不懂得陈氏幽默啊。 陈凯之只好垂头吃鸡。 师母见他胃口不错,便道:“凯之若是喜欢吃,晚上再杀一只给你吃。” “这怎么好意思呢?”陈凯之谦虚的道。 傍晚的时候,师兄亲自搬了铺盖来,一见陈凯之,便恨恨地道:“有了媳妇就忘了娘,你……你……你走吧,以后也别住师兄那里了。” 他显得愤愤不平的,直接说走就走……不是东西啊。 ……………… 推荐一本书《奋斗在晚明》 第三百一十六章:报考(3更求月票) 陈凯之看到师兄生气了,只好连忙拉住要走的师兄,将事情大致地说了。 虽是跟师兄解释了一番,可邓健还是觉得自己被这师弟抛弃了,瞪了陈凯之,便气呼呼的转身要走,却是突的看到迎面而来的刘梦远。 见到了刘梦远,邓健倒是顿时矮了一截,再不敢抱怨了,脸上也换上了笑容,向刘梦远行了个礼道:“先生这般照顾凯之,吾作为他的师兄,代为谢过。” 陈凯之方才还以为师兄这回是真生气了,可没想到师兄这换脸比什么都快呀!心下倒是放宽了。 只见刘梦远颌首道:“不必,凯之也是为了老夫一家好,家门不幸啊,惹人笑话了。” 读书人的脸,可比天大,本来这种事算是家丑,关起门来,越少人知道越好,可现在,陈凯之这师兄弟都知道了,倒令刘梦远感到有些抬不起头来了。 于是三人去了厅里吃茶,各自寻了位置坐下。 此时,邓健感慨道:“学宫倒是幽静,住在这里,实是羡煞旁人啊。”接着也愤愤不平起来:“王家人我是知道的,当初我也在兵部职事,他的父亲虽是右侍郎,可这王养信却真不是东西,平时哪里有时间读书,四处厮混,屡试不第,却是将一切的责任推至妇人身上,真是可笑。” 刘梦远只郁郁着不做声。 刚才不是还在生气吗?怎么这会为别人说话了?可是这说话的方式……陈凯之怎么都觉得师兄这是给人伤口上撒盐啊,于是忙是咳嗽。 邓健却是没反应过来,继续咬牙切齿地说着。 “据说有消息传,那个王养信转考武举人了,文举人转了武试,哎,原本当初,太祖高皇帝之所以允许投笔从戎,本是寄望于若有文举人志在沙场者,给他们一个机会,可现在呢,反而成了一个空子,兵部上下,不知多少人做这勾当,那些没希望考中文进士之人,都来此钻营,虽说本朝而今崇文贱武,可进士就是进士啊,再者说了,姓王的家里朝中有人好做官,即便是武进士,将来照样可以平步青云,甚至许多文进士都比不过他。” 说到许多文进士的时候,邓健仿佛是说到了自己,虽然现在境遇好了一些,成了翰林,却还是不免感慨。 有个牛逼的爹就是不一样,可以这样的任性。 可是世道不公,又能如何? 刘梦远不禁唏嘘:“贤侄,这些事,多说也是无意,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之奈何?” 却在此时,陈凯之嗅了嗅,又闻到了鸡香,过不多时,便见那师姐来道:“该用餐了。” 邓健瞥眼一看这师姐,目光平平的样子,却是下意识地正襟危坐,傍晚时,用过了饭,陈凯之送邓健出学宫,陈凯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道:“好撑。” “你就知道吃。”邓健气恼,不禁又凶了起来,道:“啥事都没解决。” 邓健这是在怪自己没有替师姐找回公道。 你妹的,我也想呀,只是王养信这个人太过无耻,一时也找不到修理他的理由。 总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打人,亦或做什么其他冲动的事吧。 若是为了一个无耻之人毁了自己,那可不值得。 不过……他迟早会帮师姐找回公道的,但只能智取,不能胡来呀。 咦…… 不对,师兄怎么会突然这么在意师姐?陈凯之不禁看向邓健,借着月色,看清邓健那张气愤不已的面容,他不禁笑着说道:“师兄,我怎么觉得你对师姐有兴致?” “胡,胡说。”邓健仿佛人格受到了羞辱,竟是怒气腾腾地反驳陈凯之道:“胡说八道,你说这种话,可得有真凭实据。不然就是诬陷我,你怎么能把我想得那么不堪呢?” 看着邓健一脸着急地解释,又羞愤不已的样子,陈凯之忍俊不禁,旋即便淡淡地说道:“因为今日师兄吃饭太斯文了,而且还总是摆弄着你的袖子。好啦,师兄,就此别过了。” 邓健叹了口气,余怒未消却又郑重其事地道:“好好读书。” “是。” ………… 不管日子过得好不好,时间依旧一点点的过去,转眼已到了开春。 整个洛阳,都沉浸于即将而来的科举之中。 无数的举人汇聚京师,蔚为壮观,因所有的举人都需去学宫点卯,领取考号,之后的几天,便不可再在学宫呆了,因为接下来,整个学宫都会戒严,直到春闱之后,方才作为考场使用。 所有的考号都在文经阁领取,这文经阁一座小楼,现在却是人满为患。 吴彦等人邀上了陈凯之,因是冬假刚刚结束,久别重逢,不免有许多话想说,不过关于考试,却永远是最热衷的话题。 “此次主考乃是内阁首辅大学士,朝廷钦赐的大司空姚文治姚公,此公历来公允,却不知会出什么题?” “以他四平八稳的性子,一定不会出偏题,越是如此,反而越要小心。” “诸位,骑射你们考不考?” “不考,考个什么,自取其辱吗?” 此时,吴彦拉了拉陈凯之,一脸好奇地道:“凯之,你考不考?” 陈凯之想了想道:“还是考吧。” 吴彦便道:“这可不是寻常射箭这样简单,你可要小心了。” 陈凯之颌首点头。 即便是文考,也是需要和武举人一样考骑射的,不过骑射的比分并不重,至多也只能算是锦上添花,绝大多数文举人,索性不考,将所有有限的精力,统统放在文考上,毕竟文考所占比重最大,完全可以靠一篇文章,直接金榜题名。 这骑射,则反而成了鸡肋了。 何况,武考和文考是同时进行,这骑射也是和武举人一道考试,跑了去,在那些专长生跟前,岂不是自取其辱? 但是对于一些底气足够的人就不一样了,陈凯之就打算将所有的考试都考一遍,自己的箭术还算不错,骑术在武子羲的调教之下,也还过得去,只是现在考试的内容还未公布,却不知最后结果如何。 陈凯之已跟着前头的学兄,陆续进了文经阁,这里早有文吏等陈凯之报了性命,随即道:“珠算,考吗?” 陈凯之道:“考。” 这文吏便提笔打了个勾,便又道:“骑射呢?” 陈凯之依旧颔首。 这反而让文吏有些奇怪了,便耐心地给他解释道:“太祖高皇帝在时,确实下旨,晓谕天下,所有读书人,非要骑术、珠算合格的,方能金榜题名。只是此后,到了文宗皇帝克继大统,为体恤读书人读书不易,又特赐骑射和珠算,只作为备选之项,考亦可,不考亦可,这并不会耽误你的前程,反而因此而一心多用,影响了你的文试,最后反而两头落空,陈子先生,你学富五车,学生自然清楚,只是……” 陈凯之知道这是他的好意提醒,不要为了芝麻丢西瓜,因此他便朝文吏莞尔一笑道:“学生既已下定了决心,就有劳了。” 文吏颇为遗憾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么兵略,你考不考?” 陈凯之心里感慨,那位太祖高皇帝,还真是闲得蛋疼啊,这读书人什么都考,多半是希望多选出一些文武双全的贤才,可实际上呢,他却是忽视了天下承平之后,读书人除了读圣贤书,再不愿意触碰其他的学问。 于是乎,在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呼声之下,文宗皇帝一登基,立即改弦更张,虽不敢推翻太祖的祖宗之法,却是从必考,变为了选考,而实际上,绝大多数考试科目,只成了点缀和装饰。 陈凯之沉吟片刻,道:“一并都考了吧。” 文吏无奈,一一给他记录下来,接着给了他考号,陈凯之朝他作揖称谢,方才从文经阁中出来。 这一下子,别人考试倒还轻松,而陈凯之考试的科目多,自然变得功课紧张起来了。 众人各道了别离之情,却又不得不一一作别,各自回去温习功课。 陈凯之便如孤家寡人一般,出了学宫后,便回到了师兄这里。 谁料刚到家,却见门前停着车马,师兄正在指挥着人从马车上装卸东西。 陈凯之走上前,不由讶异地道:“师兄,这是做什么?” 邓健挠了挠头,旋即绷着一张脸,略微生气地怒骂陈凯之。 “你还好意思问,一清早就没了人影,真不是东西,你可知道这学宫马上就要封禁了?你的恩师,得先搬出来暂住几日,哎,你真不是东西啊,光顾着吃人家睡人家的,却是忘了这个,本来他们是打算暂时在客栈里住下的,恰好我去寻你,谁料你已去取考号了,那客栈里人多嘴杂,带着女眷,多有不便,我便邀他们来这里住了,喂喂喂……小心瓶罐……” 他说着,便抛下了陈凯之,朝那卸货的老门房呼道。 陈凯之不禁汗颜,真是惭愧啊,竟连师兄都比自己细心,当时还真没到这些细节,思此,他立即进屋准备帮忙,方才知道刘先生一家已在这里收拾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诏命(4更求月票) 看到了刘梦远一家子,陈凯之才突的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师兄这院子的厢房不多,自己所住的厢房,怕得腾出来了,他便尴尬地朝刘先生和师母行了个礼,道:“先生,这里简陋,莫要嫌弃。” 余光偏见师姐正倚在窗台前,眼睛小心地朝外眺望,整个人看上去失落落的,神色萎靡。 陈凯之自然是理解师姐现在的心情,被丈夫休了,住在娘家,现在知道的人不多,若是这事被传出去了,她的声誉也就毁了,虽然她没有错,可这煞星的命格,可是害人的,百姓自己不会去深究其中的因果,只会听信谗言,所以她现在应该是非常迷茫,无助的。 陈凯之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很为师姐这样的好姑娘感到惋惜,遇人不淑呀。 刘先生见陈凯之行礼,忙摆手道:“不必拘礼。”一双眼眸看着陈凯之,认真地道:“考号领了,时至今日,为师能教你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好好的考。” 陈凯之作揖又道了声谢,一旁的师母则是絮絮叨叨地道:“你的师兄,真是热心呢。” 陈凯之瞥了师姐一眼,方才道:“何止是热心,便是对我和他的业师,也不曾这样。” 所谓业师,是授业恩师的意思,指的当然是方先生了。 刘梦远虽然也是师傅,却属于宗师。 刘先生或许没听出来什么,反是这师母道:“你不可背后腹诽他。” 陈凯之道:“绝没有腹诽,学生没有说师兄对业师不好,只是说……嗯……师兄是个性情中人……” 尼玛,如此赤裸裸的暗示。 师母便不禁道:“他忝为翰林,可看上去,日子过得颇为清苦。” 虽然心里对这师兄略有吐槽,可陈凯之在外人跟前是绝对维护师兄的,他连忙为师兄解释道:“这怪不得师兄,要怪只怪学生,本来他的俸禄,倒也过得去,学生来了,倒是牵累了他,何况师兄自幼家贫,有一些远在江南的亲戚,也需要救济的,平时他又不肯……” 下面的话,他不说,想必刘梦远也会懂的,师兄不愿贪污,不愿投机取巧,本本分分的做官,甘愿清贫呢。 一切如陈凯之所料,话音刚落,刘先生便连连颔首道:“甘受清贫,不错,不错。” 陈凯之陪着说了一些话,偷偷瞄了瞄师姐,师姐依旧维持着原样,面带郁郁,眉头深锁着,陈凯之又一次在心里叹息着。 有道是女怕嫁错郎,王养信真是畜生不如啊,活活害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正在这时,突的听到外间有人道:“学宫文昌院掌院刘梦远何在?” 刘梦远起身,也觉得奇怪,踏步出去,见外头竟来了个宦官,不做多想,便连忙行礼。 这宦官正色道:“娘娘有旨,掌院刘梦远,两次荐文,使今夕有生员连入天人榜,大大彰显了教化之功,如此大儒,岂可外放于野?特旨敦请刘先生入翰林院,掌制诰,钦赐为侍学学士。” 这只是寻常的诏命,所以并不正式。 陈凯之的几篇文章,多是刘梦远推荐,而且陈凯之还是刘梦远的学生。说起来,一入人榜,三入地榜,对于朝廷来说,也是与有荣焉,这不正彰显了当下政通人和吗? 正因为如此,太后、赵王与内阁,早已进行过了讨论,此前密不透风,今日却突然放出了任命。 刘梦远一呆,完全是一副没想到的样子。 学宫掌院,属于学官,确实是十分清贵,可影响力也只限于学宫而已,而翰林侍学学士却就截然不同了。 整个翰林院,相当于高级储备官员的训练营,官阶依次为翰林大学士、翰林侍学学士、翰林侍读学士、侍学、侍读、修撰、编修、检讨之类。 这侍学学士,只在翰林大学士之下,属于佐官了,不只如此,别看翰林侍读学士品级并不高,不过从五品而已,可主要的职责除了协助大学士管理翰林院,掌握宫中的机要,负责草拟旨意,还有筳讲给皇帝授课,负责詹事府,也就是东宫的事宜,皇帝出行,更是需要侍学学士来陪同。 这代表什么?这是前途不可限量的官职啊。 可以入主中枢,将来更有机会一跃进入内阁,而退,将来亦可充任各部的显要职务。 从学官一跃至翰林,品级看上去没有多少变化,可是职责,却是云泥之别。在这份旨意宣布后,一颗朝中的政治新星,便冉冉升起。 “刘侍学,快快接旨吧,明儿,姚公怕要见一见你,有些事需要交代。” 这宦官笑吟吟的样子。 刘梦远这才如梦初醒,他哪里想到,自己的命运,转眼之间,竟因为当初自己惜才而荐文得以改变,他忙谢了恩。 只是推荐下文章,自己便成学士了,他不免有点受宠若惊,不过细细想来也无可厚非,毕竟这千里马得需有伯乐,再好的文章也要有人能识,有人发觉。 他便是慧眼如炬,看中了陈凯之的文章,才让陈凯之这样的人才,没被湮没啊。 陈凯之和邓健忙上前道贺。 刘梦远一时之间,还是有些如在梦中,苦笑摇头道:“命运真是弄人啊,哎,本是老迈之年,原以为就此在学宫终老,谁料朝廷竟有此恩荣,老夫反而不知所措了,二位贤侄,就不必道喜了,来,让荆拙下厨,备一桌酒菜吧。” 陈凯之心里大为惊喜,这可是自己的宗师,自己的宗师成了显赫人物,并非是什么坏事。更别说这宗师对自己多有帮助,他自是发自内心的替刘梦远高兴。 那师母忙要下厨,也是喜滋滋的样子。 邓健连忙笑道:“这怎么好劳烦师母?师母,我随你去。” 正说着,外头却又有人来了,却是前后两顶的轿子,稳稳地落在了邓健的宅院前。 只见前头的轿子下来了一人,热络地道:“泰山,岳母,小婿来了。” 却见一人跨入了院里,不是那王养信是谁? 王养信今日穿了新衣,风流倜傥的样子,此时面带红润,踏着方步进来,却见刘梦远诸人就在庭院前,忙跨前一步拜下奥:“小婿见过泰山大人,小婿是来接琳琳回家的。”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倒令刘梦远一呆。 连陈凯之都愣了一下。 卧槽,来到这个世界,还没见过这样无耻的人啊。 当初休妻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绝情起来,猪狗不如,而此时…… 多半是宫里有了任命,王家那儿很快就得到了消息,这王养信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见人得势,便腆着一张脸趋炎附势,乖乖的装起孙子来,恶心不恶心? 陈凯之负手而立,微眯着眼眸,冷冷开口道:“谁是你的妻子?” 王养信抬眸,看着陈凯之,虽听出陈凯之口中的冷淡,却是温和地笑起来,道:“原来是陈学弟,你是泰山大人的得意门生,算起来,和我一般,都算泰山大人的半个儿子呢,找机会,我们亲近亲近。我的妻子?我的妻子自然是王刘氏,两年前,我八抬轿子亲自迎入门的。” 说到这里,他竟然眼眶通红了,拿着袖子擦拭了眼角的泪,才又道:“当初啊,是我鬼迷心窍,听了小人的谗言,犯下了大错,当然,这只是闹着玩的,哪有为人夫者,这般绝情绝义的,刘氏离家的日子,其实我一直寝食难安,没一日不是哀叹连连的,就不知她过得好不好,不晓得她是不是伤心,因此今日特意过来负荆请罪,好将她带回家里去,一日夫妻百日恩,夫妻之间,哪有永远相敬如宾的?偶尔打打闹闹,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泰山大人想必是能体谅小婿的。” 他说的极动情,脸上尽是悔恨,仿佛如他所言一般,自赶了刘氏出去,便无一日不是后悔一般。 刘梦远只冷着脸,不置可否。 陈凯之本想骂两句,可细细一想,终究,这涉及到的是刘氏,这种事,还真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 倒是这时,厨里有人冲了出来,怒发冲冠地道:“都已休妻了,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得回吗?快走,快走,别脏了我的院子。” 走出来的,却是邓健,邓健一手提着鸡,一手握着菜刀,面目狰狞。 王养信见状,反是笑了:“我家的家事,与你何干?” 邓健不禁语塞,他气得咬牙切齿,想了想,却又如泄气的皮球。 王养信随即朝自邓健身后出来的刘师母笑了笑道:“岳母大人,小婿许多日子没来给您问安了,近来可好吗?哎,小婿真是该死啊,就因为和琳琳置气,竟做出这般鲁莽之事,反而让泰山和岳母担心了。正好这趟我带来了一些灵芝和人参,就是给二老消气来的。” 说罢,他回头指挥着下人搬礼物进来。 刘梦远一时踟蹰,他心里,自然是厌恶极了这王养信,却也知道,自己的女儿若是不回王家,自此之后,便要背上一世的骂名了,可这王养信此前得所为…… ………… 好吧,求支持求订阅求月票! 第三百一十八章:三打无耻男(5更求月票) 刘梦远踟蹰着,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倒是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带着你的东西快走。” 王养信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惊喜的样子,似乎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抬眸,不正是刘氏正站在厢房的门前吗? 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要上前去,口里边道:“琳琳,为夫想你想得好苦,这些日子,让你受委屈了。” 刘氏这些日子,一直都是泪珠涟涟,心里郁郁的,可此时,竟是冷着脸,严词厉色地道:“你不要过来,你我已经恩断义绝,你还来做什么?” 王养信却不理,走到她跟前,接着便泪眼婆娑地跪下:“琳琳,我们是夫妻呀,当着这样多外人的跟前,何必说这些负气的话呢?走,我们回家去,回家之后,听我细细说来。” 刘氏眼底深处掠过厌恶,见王养信要一把抱住她的腿,她连忙避开,这个时代,即便是从前的夫妻名分,也是极具杀伤力的。 这王养信固然是胡搅蛮缠,可他这般纠缠,其他人却不好干涉了,因为许多人所信奉的,乃是所谓的床头打架床尾和,这种事若是干涉了,天知道最后会不会被人埋怨破坏人姻缘。 刘氏却是固执地摇头道:“王养信,我永远不会和你回去,你赶紧走吧。” 王养信却是嬉皮笑脸的样子:“我们是夫妻,你还说这样的气话?你是想要气死我吗?我已许多日子,茶不思饭不想了。” 刘氏只是咬着牙,冷笑连连。 王养信便要一把拉住刘氏。 这时候,突然一声爆喝:“你动手动脚做什么?” 却见邓健提着刀冲上来,手里的鸡吓得咯咯直叫。 王养信得眼中闪过鄙夷之色,厌恶地看着邓健道:“干你何事?” 邓健怒气冲冲地道:“我叫你从这里滚出去,就算你要死皮赖脸,也别在我的宅里厚颜无耻。” 王养信暴怒,见他挥舞着刀,一把扯住邓健的手腕,冷声道:“滚开!” 哐当一声,菜刀落地,那鸡也飞起,咯咯叫着,一下子飞开。 邓健打了个趔趄,便传来那刘氏的惊呼,刘氏竟一把冲上前将邓健搀住。 这不搀还好,一搀,却令王养信的脸色难看起来,眼眸里掠过了杀机。 王养信双目赤红,冷笑着道:“我说呢,为何好端端的,本是一个夫妻之间的负气玩笑,竟闹到这个地步,原来竟是有JIAN情……” 他边说边恶狠狠地看着刘氏,脸上尽是轻蔑之色。 刘氏几乎要气晕过去。 邓健更是彻底的愤怒了。 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啊,竟是做贼喊贼了。 邓健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已是挣开了刘氏,抬起手来,要给王养信一个耳光。 这王养信是预备了武试的人,自然不像平常那些文弱书生,只冷笑一声,亦是抬手,想要给邓健一点厉害,谁料他刚抬起手来,突的,一股巨大的力量捏住了他的手腕,他顿时的浑身一僵,竟是动弹不得,手腕上传来阵阵痛疼。 他忙骇然地朝身侧看去,却见陈凯之死死地抓住了他,下意识的,他想要挣脱,可邓健的耳光已经到了。 啪! 这一巴掌,清脆无比,打得王养信几乎懵了,面上浮出了一道殷红的掌印,他想要捂住自己的腮帮子,奈何那头陈凯之却依旧捏着他的手腕,使他纹丝不动。 王家的几个仆从见了,纷纷想要上来帮忙。 一时间,这庭院里闹哄哄的。 “够了!”终于,一个声音大喝一声。 众人看去,不是刘梦远是谁? 只见素来文质彬彬的刘梦远冷着脸,脸色铁青。 王养信立即大叫道:“泰山大人,你看到了吗?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不知灌了琳琳多少迷汤,如今竟还敢打我,此事,我绝不肯罢休,我要去京兆府……” “老夫说够了!”刘梦远是个老实人,今日这一幕,实在变化太快,令他应接不暇,他这辈子都恪守着中庸,永远都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可是今日,他发出一声怒吼,像是咆哮一般,便连陈凯之都下意识地放了王养信。 王养信忙赔笑着上前道:“请泰山大人为小婿做主。” 刘梦远口气又缓和了下来:“方才是邓健打了你是不是?” 王养信闪过狠戾之色,怒道:“是,我绝不甘休的……” 邓健那一巴掌下去,却是脸色铁青,这辈子没打过人啊,方才那一巴掌,固然痛快,却也知道铸成了大错,他自知不该打王养信的,如此一来,这王养信便从一个加害者,转眼就成了受害者了。 他心里对王养信万般的厌恶,现在见刘梦远对王养信脸色缓和,心里叹了口气,不由自主地看向陈凯之。 陈凯之一脸师兄节哀的样子看着他,其实方才,若换了陈凯之,是绝不会这么鲁莽的,打人是不对滴,这等事,理应绕到人家的身后,插他几刀,还要撇清关系,这叫杀人不见血,似这样打一巴掌,痛快是痛快了,可又有什么用呢?最终的结果,却铸就了王养信卖乖的机会。 刘梦远这时看着王养信面上那个鲜红的掌印,道:“那么你预备报官?” 王养信气愤不已地道:“哼,孩子绝不让他好过得,自小就没人对孩儿动过手,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刘梦远微微皱眉:“可以不报官吗?” 王养信呆了一下,心里犹豫了片刻,想到刘氏方才竟搀扶邓健,对他则恶言相向,顿时又妒火中烧,一脸狠色地道:“此事绝不轻易算了,我王养信,怎么能白挨这打……” 他正待要说,心里更是冷笑地想,姓刘的那个贱妇,居然还和人暧昧不清,若不是看他爹已成了翰林院的侍学学士份上,呵…… 现在倒好,正好借此要挟一番,先将这刘氏接回家中去,后面再好好算这帐。 他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只是这话说到一半…… 突的,凌空一个巴掌便飞甩而来。 王养信目瞪口呆地看着刘梦远,这个老实巴交的老丈人,还有……他的手掌。 啪…… 这一巴掌,似是用尽了全力,王养信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又一次捂住腮帮子,不可置信地道:“泰山……你……你……” 刘梦远收了巴掌,直视着他道:“好,现在老夫也打了你了,要去京兆府吗?那就连老夫也一并告上,请便吧。” “……”王养信顿时狰狞起来。 欺人太甚啊,我们王家,哪里受过这个气?你这老不死的,竟敢打我?你也不想想,当初你是如何求着我留下你的女儿的?现在升官了,就想将我一脚踹开吗? 可是……告状…… 告一个翰林,已经得需要动用王家不少的能量了,再加上一个翰林侍读……这…… 他心里犹豫不定,身后却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他回眸怒道:“做什么?” 原以为是自己的仆役,谁料陈凯之却站在他的身后,笑吟吟地看着他。 王养信下意识道:“做什么?” “呃……”陈凯之显得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样子,这是真的有点不太好意思啊,其实论起来,自己和王养信真的算是无冤无仇,虽然可能会有一些口角,可这也不算什么,只是现在… 陈凯之那俊秀得脸上露出了几分惭愧,道:“得罪了啊。” “得……得什么得,罪什么罪……” 他话音落下,陈凯之已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接着,左右开弓。 啪啪啪啪啪啪啪…… 连续七八个耳光下去,王养信的脸左右的甩动,整张脸,瞬时成了猪头一般,肿的老高。 随后,一口的牙吐了出来,满口是血,以至于面颊高肿,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口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无奈何,发音不全。 陈凯之收了手,深吸了一口气,痛快……然后他后退一步,才朝王养信作揖道:“王兄,所谓择日不如撞日,今学生的师兄和宗师都要被你告去京兆府了,学生惭愧,岂可让他们孤独上堂?这打官司,就如踏青郊游一般,总是需要结伴而行才好,还请王兄成全则个,谢谢,谢谢……下手是重了一点,抱歉得很。” 王养信一口老血喷出。 卧槽,邓健和他有争执,打了也就打了,那个老不死的东西,一时发了疯,他要打,也就打了。 至少,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打人,总要有动机。 可你……你……陈凯之,竟只为了凑个数,你就打人? 王养信的眼泪已是吧嗒吧嗒落下。 他顿时抑郁了。 一个翰林修撰,一个翰林侍读学士,一个是衍圣公府的子爵,三入地榜的大才子。 这场官司……很复杂啊。 却在这时,只见他那丈母娘,不知何时已提了擀面杖冲出来,怒气冲冲的模样。 几个王家的仆役一看不好,忙架着狼狈不堪的王养信,逃之夭夭。 “等……等……着……着……瞧……我……我会回来的。” 只留下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第三百一十九章:绵里藏针(1更求月票) 回来也揍你。 陈凯之心里想着。 虽是王养信在这里吃了大亏,可是王家人是不敢去告的,这一点,陈凯之的心里完全可以确认。 因为连告两位翰林,一个学子,实在风险太大,并非是靠王家的家世就可以按下来的,何况那休书的白纸黑字还在呢,被揍的地方又在师兄的宅里,家丑不可外扬,王养信科举在即,不敢再来的。 像这种世家,紧要关头是不敢乱来的,若是惹出事,那他前程堪忧,而王养信不就最看重这个吗? 陈凯之吁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百感交集的刘先生,再看师兄。 只是……师兄竟是一脸要昏厥过去的样子,想来是方才怒火攻心了,师姐见他脸色惨然,一张白净的小脸露出了惊色,忙道:“邓大人,邓大人……” 她轻轻一喊,邓健已经手脚发软的样子,于是一旁的刘师母茁壮的臂膀一把将他蜷住,这水桶腰敦实地成了邓健坚实的依靠。 刘师母急忙道:“快,搀进房里去休息,叫大夫,叫大夫。” 陈凯之来不及吐槽师兄的文弱了,忙不迭的去临街叫了个大夫来,等大夫进了屋里,却见刘先生还在天井边,喟然长叹。 陈凯之便上前去:“先生如今已被赐为侍读学士,前途不可限量,可喜可贺。” 刘梦远却是苦苦一笑:“是啊,可喜可贺,这是多少人所渴望的!当初的时候,不,不是当初,是很早很早前的时候,老夫颇有一些文名,那时候不太瞧得起这向往着功名利禄之人,那王养信的父亲和老夫当年,其实是大被同眠过的至交,困顿时,便是只有一个蒸饼,也都会将蒸饼一分为二,那时候……我们是何等的洒脱,即便日子过得并不好,却视功名如粪土,我们都曾立誓,要追寻圣人的足迹,桃李满天下。” 说到这里,刘梦远的目光看向空间中更遥远得地方,像是在想着那些已经远久了的过往,眼角却是清泪涓涓,神色黯然。 逝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那样美好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想到如今,真是人心已改,面目全非了。 刘梦远的嘴角微微蠕动了一下,接着又是一声叹息。 “此人,本是老夫相交了数十年的朋友,等各自有了妻室之后,便各奔前程了,可即便如此,书信依旧是往来不断的,此后老夫忝为学宫官长,而他呢,亦是官越做越大,从前他在书信里,说他在府里、县里做了什么利民之事,总是兴致勃勃地修书与老夫讨论。” “因此,我们也顺理成章的亲上加亲,成了亲家,吾的女儿嫁给了他的儿子,我也很放心。当初的他,真是个硬骨头啊,为了百姓,和上官争吵,还差一点因此而获罪;此后他成了御史,他为扬州的灾民,据理力争,又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可……” 刘梦远的连忙浮出几分迷茫之色,一双眼眸里满是不解,很是困惑地继续道。 “可后来,他的官做得更大了,却是越来越教老夫看不透,琢磨不透了,再之后,也知道为什么我们明明都在京师,书信就越来越少,反而不如当年,相隔千里时那般亲近了。” 他说着,一双眼眸带着幽幽之色凝望着陈凯之,面容隐隐抽动着,透着愠意,道:“你以为老夫真是怕事,不敢登王家的门吗?”他顿了顿,面容微微收敛了几分,格外坚定地说道:“不。” 话音一落,刘梦远整个人犹如抽空了,双眸微垂着,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噙着泪道:“错了,大错特错,老夫不登门,是因为老夫无法去面对至今这个人,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遭遇了什么,又或者是受了何等的诱惑,方才成为这样的人啊。他怎么就变得我不再认识了?我至今都难以相信,曾经的挚友,竟是比陌生人还陌生了。” “今日……”刘梦远深吸一口气,才又道:“今日打了这王养信,算是和他王甫恩断义绝了。” 陈凯之倒是很能体谅刘梦远的感受,他朝刘梦远深深一揖道:“先生,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时间在变,天下在变,人也在变,先生何必感怀呢?” 这个世上没什么是永恒不变的,你永远也不会明白下一刻,谁将成了你的仇人。 陈凯之曾吃过太多的亏和太多的苦了,早深谙世间的人心,对这种事,其实早就见怪不怪了。 可是……很多时候,我们的确不能左右别人是变好还是变坏,但是我们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站在什么立场上! 因此陈凯之安慰刘梦远道:“只要我们自己不变,保持本心,就对得起对方,先生没错,是王甫恩先辜负先生的心意。” 刘梦远笑了笑道:“从前老夫的志趣,是学官,而如今,老夫倒是很期待这个侍学学士了,这些年,经历了太多太多,这样也好,在学宫里懵然无知,连家人都保护不了,那就在这世俗走一遭吧。” “可是……”他看了陈凯之一眼,接着道:“很快就是春闱了,凯之,你若是金榜题名,需记住,为人,万万不可失之自己的本心。” 陈凯之一脸认真地颌首道:“学生受教。” 转眼之间,春闱已至。 第一场考,乃是文试,即是最重要的时文,而到了次日,则是武试的兵略。 至于其他各科,亦是时间犬牙交错,而最后一场,则是压轴的骑射。 骑射之所以成为压轴,是因为无论文试还是武试,终究是没有什么观赏性的,唯独这骑射,反而最牵动人心,王公贵族们,难得娱乐,便将这当做一次消遣。 这一天,陈凯之大清早就起来了,虽是寒风刺骨的冬季已过,但是春分里依旧带和寒气。 陈凯之得身体其实不错,倒没有穿得太多,脚步轻盈地提着考蓝带着考号到了学宫。 等搜检之后,便顺着人流,先去了明伦堂。 明伦堂里,主考与诸位考官早已就位。 能成为考官,也是不易的事,首先就需要其人的资历中没有任何的污点,因而,这等人被视为清流。 只有一人可以例外,那便是作为镇场的主考官。 今岁,乃是内阁首辅大学士姚文治亲自主持文试,这颇有朝廷崇文的隐喻。 而武试,却只是兵部尚书来主持罢了,单看这个,便可看出文武之间的差异了。 陈凯之到明伦堂拜见大宗师,见诸官都在,这时有人唱喏:“文昌院举人陈凯之。” 堂中顿时安静了下来,许多人都不约而同地朝陈凯之看来。 陈凯之抱手,深深一揖,朝向姚文治行礼道:“学生见过大宗师。” 这只是一个程序罢了,所谓尊师贵道,历来都是如此。 姚文治须发皆白,身子有些佝偻,跪坐在首案之后,也不禁打量了陈凯之一眼,便淡笑着对左右道:“我大陈才子来了,诸公,且来看看。” 陈凯之略显尴尬,心说,这是捧杀啊。什么大陈才子,别有用心的人听了去,还不知如何呢? 姚文治说着,便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凯之。 似他这样的人,对于才子之流,是历来嗤之以鼻的。 倒不是说他不在乎,而是他为官多年,深谙官场,更知道绝大多数所谓才子做官之后眼高手低,目中无人,最后的结果却是,除了将他们养在御史台或是翰林院,也没什么用。 偏偏这些人还自视甚高,让他们真正去办事,他们不屑为之,若将他们束之高阁,他们又不免要抱怨。 姚文治对于这样的人,历来是敬而远之的。 方才这句话,不过是句调侃罢了。 理论上,此时陈凯之该喜滋滋说一句大人谬赞。 谁料陈凯之心里却警惕了,他转念一想,接着不徐不慢地道:“学生素来久仰大宗师之名,心里甚是倾慕。” 他接着又含笑道:“可是学生听说,姚公当年科举屡试不第,可见并非是靠文名而驰名天下,姚公文名不彰,却得以位列三公……” 说到这里,许多人的脸色变了。 卧槽,你一个考生,居然公然揭姚公的伤疤?你这……是作死啊。 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这样的糗事,你也敢提出来? 姚文治脸色也有些阴沉,虽是他现在已身在高位,这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可说出去,终究不太好听,一时他竟是深深的眯着眼,越发认真地审视陈凯之。 陈凯之自然感受到姚文治的目光,此刻他没有像其他人一般的慌张,而是不急不慢地徐徐道:“姚公非才子,而今却位列宰辅,可这数十年来,学生不曾听说过有才子能经世济民的,学生既有心参与科举,求取功名,上为圣君分忧,下为黎民解难,才子之名,与其说是褒奖,不如说是学生的负担。” 说着,他竟是陡然绷着一张俊脸,一脸肃然地道:“若是姚公当真爱护学生,这才子二字,恳请休再提了,学生愧不敢当。” 第三百二十章:争议太大(2更求月票) 呼…… 一下子的,大家都脸色古怪地看着陈凯之。 姚文治则是一怔,显然他是完全没想到陈凯之的态度竟会与自己见过的人大相径庭。 不过他的诧异也仅是片刻时间而已,很快他便收敛起情绪,朝陈凯之颔首道:“你说的不错,好吧,且去考吧。” 脸上看不出喜怒,而陈凯之又朝他一揖,没有在意其他人的各异目光,便泰然地信步而去。 按照考号,他很快就寻到了自己的考棚,跟上一回考试的待遇不同,学宫占地极大,可以容纳许多人来考,所以无论是场地还是设施,都称得上是完善的。 陈凯之落座之后,吃过了带来的糕点,接着便打起了精神。 每天不厌其烦地用心读书写文,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现在重头戏来了,却不知这至关重要的一场考试,考的是什么? 陈凯之沉吟着,虽表面上看起来挺淡定的,可其实心里也颇为紧张,他现在在读书人里,也算是有一席之地了,所谓的盛名之下,可压力是极大的,若是这一次马前失蹄,多半要惹人取笑了。 终于,随着一声响亮的铜锣声,接着举着牌子的文吏便开始穿梭于各个考棚。 一个文吏举牌至陈凯之的考棚,陈凯之细细地看,只见那牌号上写着几个大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卧槽…… 陈凯之顿时呆住了。 这……不是自己的观点吗?那一篇入了人榜的文章…… 这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在当今天下,可是得到了广泛的讨论,有人认为新颖,有人则表现出了排斥。 可无论如何,陈凯之现在感觉自己有点懵逼。 以此为题,其实就是要你展开论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啊,这种争议性极大的考题,其实是最考验考生的,无论你是正方还是反方,其实一不留神,都可能跌入这巨大的陷阱之中。 因为没有人知道考官的态度如何,而问题如此之尖锐,除非你提出一个拥有极强说服力的理由,否则,即便你的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可考官不认可,那也得名落孙山。 问题在于,天知道这么多阅卷官的胃口呢,毕竟,众口难调啊。 坑啊……这是…… 陈凯之看着这题目,心里忍不住的吐糟,可一时间依旧感觉很懵逼。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是自己提出来的观点没有错,可是如何展开论述,如何说服考官,甚至是给人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使支持这个观点的人,大为赞同,又要使反对这个观点的人,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这……就考验考生的功底了。 理由……理由? 马德,陈凯之苦恼地搜肠刮肚,直骂太坑了。早知如此,自己宁可别让这篇文章进入人榜。 这进入了天人榜的文章,方才有机会拿来出题,而这种争议性极大的题,其实陈凯之反而没有任何的优势。 这得是需要说服力! 他沉思着,如何才能最有说服力呢? 这一点,陈凯之倒是有两世为人的经验,古今中外,最容易得到认同的价值观是什么,只有找到了这一点…… 他一开始有点烦躁,可渐渐也冷静了下来,他苦思冥想着,并不急于动笔,足足呆坐了小半时辰,终究有了一些觉悟,他眼眸一闪,唇角轻轻勾起,目中掠过了一丝狡黠。 好,那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最大公约数。 陈凯之提笔蘸墨,随即开始下笔,第一句,其实就是破题,这是至关重要的,既然心里有了指标,那接下来就是如何用词汇去缔造了。 陈凯之凝神,随即开始挥洒文墨,接着笔走龙蛇。 时文虽没有严厉的规范,却有许多约定成俗,必须要规避的东西。 陈凯之这一年来,在刘梦远的用心指导下,已不知作了多少篇时文,对于这其中的细节,也可谓是如数家珍。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大意,无懈可击的观点,加上合乎规格的规范,除此之外,还需一定的文笔,使人读的愉悦。 毕竟,这是一个没有标点符号的时代啊,一个没有标点符号的时代,一句话如何解读,完全靠韵,所谓韵律,便是单凭你的字音,便能判断这玲琅满目的文章里,那一句话是首,哪一句是尾,正因如此,陈凯之必须逐字逐句的去推敲着每一个文字。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后,一篇文章才在手底下草草作成,他又在心里重新诵读了一遍,改了几处错误,这才吁了口气,又认真地抄写了一份正式的答案。 一日的考试下来,陈凯之可谓是精疲力竭,其他的考生,也好不到哪里去,时文和其他文章不同,其他的文章,写的是好是坏,大致心里都有数。唯独时文乃是阐述观点,这就完全看众考官们的态度了,若是人家不喜欢你的观点,便是你写得天花乱坠,任你再如何脑补,人家也是嗤之以鼻。 因此,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怀着忐忑。 陈凯之交了卷后,便随着大流人马至明伦堂。 明伦堂上,诸考官们也显得疲惫,当有人唱喏到陈凯之的名字时,陈凯之便徐徐至堂下道:“学生陈凯之,拜别大宗师。” 这是礼,虽然繁琐,甚至流于形式,可礼就是礼,是这个时代的主轴。 当你越是来越接近这天下的核心,地位越高,这样的礼,便会愈来愈多。 这一次,姚文治不再调侃,而是正襟危坐,朝他颔首道:“好。” 陈凯之又一揖,这才提着考蓝,徐徐而去。 ……………… 当日夜里。 学宫的明伦堂,二十七个阅卷官已经就绪,面对着今日收上来的数千张试卷,每一个考官都需传阅一遍。 因为是时文,所以能否高中,完全是看考官们的态度。 二十七个考官,哪篇文章圈点得最多,才更有机会脱颖而出。 若是遇到了争议,则由作为主考官的姚文治做最后的结论。 阅卷官们已经忙碌开了,毕竟工作量实在太大,数千篇文章呢,所以他们阅卷,大致也就先瞄上几眼,大致看看文章是否合乎规范,又或者是开篇如何,假若是平淡无奇,就连观点都懒得看了,直接提着笔,画上一个叉,紧接着,这篇文再传给下一位,一直到二十七个考官都审阅过了,接着便有文吏统计,记录成绩,最高分乃是二十七,这是二十七个考官给予的分数。 这是一个极其浩大的工程,而考官们,显然也是不畏繁琐。 谁都知道,抡才大典,尤其是这等会试,一旦高中,便是可以授予官职的进士,万分都马虎不得。 若是玩忽职守,那就是抄家灭族大罪。 正因如此,谁也不敢懈怠。 眼下,身为主考官,姚文治是极清闲的,因为现在只是考官们初次审核的阶段。 他这几日,都不得离开考场,所以特意让人准备了茶叶,此时在此,独自一人自饮自酌,很是惬意。 倒是有个考官将一批卷子收拢了来,送到了他的面前,苦笑道:“姚公,今年的题,难倒是不难,只可惜……分歧不小。” “哦?”姚文治扬眉笑了笑,一双眼眸看着考官,满脸困惑地问道:“怎么就分歧不小呢?” 考官将这一沓已经批阅过的试卷扬了扬,连连苦笑道:“你看,这里头的卷子获得点圈的,至多也不过是十五之数而已,若是换做是往年,百来份卷子里,如何也能出二十个圈,可见阅卷的诸公们,对此的争议是极大啊。” 姚文治只颔首,其实这个题,他也是临时想到的,前几日,太后命他入朝,三番两次都提及到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还希望让自己给太后讲解。 既然太后娘娘关注,可自己呢,对这个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也是褒贬参半,从心理上来说,他是赞同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可又觉得这是过于理想化,不切实际,确切来说,其实也不过是空谈的口号罢了。 不过……所谓上有所好,下有所效,太后既上了心,他怎能不上心? 于是在此次的科举,他索性以此为题,想看看这大陈的精英俊杰们,能提出什么了不起的解析。 可是……争议太大了啊。 阅卷官都是从翰林院、礼部或是学宫里抽调的,每一个人的想法都不同,赞同取之于民的人,极力赞同,反对的人呢,也是反对到底,这种争议,从前就有,现在则带入到了阅卷之中。 姚文治捋须,一脸期待地说道:“取几篇文章来老夫看看。” 于是那阅卷官取出了几份,姚文治看过之后,也是苦笑。 其实这篇时文,都还过得去,开头的第一篇,是严厉抨击取之于民的,所谓取之于民,终无法用之与民也,总计有十二个圈,却换来了十几个叉,这恐怕是阅卷官们无法获得共识的原因。 至于其后的几份,大抵都差不多,有人支持,有人反对,可阅卷官们的褒贬却是曲径分明。 第三百二十一章:兵略放榜(3更求月票) 此时,那阅卷官看了一眼姚文治脸上的表情,道:“依着下官看,是不是要提醒一下阅卷官,莫让他们将情绪带入这……” 姚文治连忙摇摇头:“诸阅卷官都是我大明栋梁,他们自有他们的判断,若是提示,岂不惹人笑话?时文历来就是如此,这也是为何太祖高皇帝将时文看的如此之重的原因,盖因为时文想要说服人,实在难之又难,可就因为难,方才真正的考验出读书人的见识。” 这阅卷官便点头:“是,姚公高见。” 一份份的试卷,又随后送了来,大致的情况,都和先前的差不多,最多的一份,也不过十六个圈而已,和往年的全然不同。 虽然出现这种特殊情况,姚文治倒也不急,继续慢吞吞地喝着茶,时间还有的是呢,不是还有这么多卷子没改吗? 不过,可以想象得到得是……照这样下去,今年不少人要遭殃喽。 ………… 不管这时文考得怎样,这门毕竟已经考完了,出了考场后,陈凯之心情平静地回到了师兄的家里,便见师兄的房里有动静,不,现在理应是自己房里了。 于是他蹑手蹑脚地进去,只见邓健躺在榻上,哎哟哟的低声呻吟。 其实这几天,陈凯之怀疑邓健一直都在装病,他这病时好时坏,上值的时候活蹦乱跳,下值回来,顿时又病怏怏的样子。 陈凯之叹了口气道:“师兄,你这病,到底有完没完啊。” “你……你什么话……”邓健恼火,冷冷地瞪了陈凯之一眼,下一刻却是满脸期待地问陈凯之:“琳琳师妹的药煎好了吗?” 陈凯之白了他一眼,也是没好气地回答邓健:“我哪里知道?” 邓健便趴着,呜呼哀哉的,可怜兮兮的说道:“久病床前无孝子,自己的至亲子孙尚如此,何况只是师弟乎,你且去吧,我预备要吃药了。” 陈凯之却是坐在塌下,凝望着他,很是认真地问道:“师兄,你对师姐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邓健竟是一轱辘地翻身起来,整个人激动起来。 陈凯之见邓健装傻,他可不想装糊涂,于是单刀直入,很直接地捅破了这层纸:“师兄若是对师姐有意,不妨和刘先生说了,这也没什么可害臊的,反正现在你未娶,师姐也不是别人妻了,可你这样拖下去,就要小心夜长梦多了。” 邓健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双眸也是定定地凝视着陈凯之,却是正色道:“不……不要胡说。” 陈凯之便收敛起目光,也是一脸正色起来:“若是我会错了意,师兄可看上了谁家的名门闺秀,也不妨请媒婆去说和一下,这样也不是办法,师兄一大把年纪了。” 邓健顿时板起脸,一副说教的神色:“凯之,你师兄不是这样的人,吾三十而立,至今未婚配,这是因为师兄人格贵重,品学兼优,大丈夫不立功,何以立业……” 但凡只要说到这个,师兄总能给陈凯之带来一股扑面而来的装逼之风,陈凯之方才还略显肃然的脸,忍不住笑了起来:“既想要脸,又想要女人,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银子你没有,空有一个官身,却还舍不下脸,鄙视你!” 鄙视一声,陈凯之连忙逃出去,不敢再留了,怕被打击报复啊。 师兄这种人死要面子,没抓到证据,他是不会承认自己的心迹的。 刘梦远还在这里住着,见刘师姐正在厨房门前小心翼翼地扇着蒲扇煎药,她从前本是千金小姐,而今做着粗浅的活,也不觉得违和,她盯着极认真,一丝不苟的样子,生怕错过了火候。 这的确是个不会嫌贫爱富的好姑娘啊! 陈凯之唏嘘了一阵,却不敢捋着袖子去帮忙,这毕竟是师姐的心意。 次日一早,考的乃是兵略。 这本是武试的考试内容,可陈凯之照例也一并来考了。 武子羲那般用心地教授他学问,在他心里,不考也是可惜。 所以当陈凯之提着考蓝,出现在一干人高马大的武举人之中的时候,就显得有点儿鹤立鸡群了,不,更像是鸡立鹤群。 验过了身,验身的文吏看了陈凯之的考牌,呆了一下,显然也想不到会有文举人来考这个,不免多打量了陈凯之几眼。 那目光的意思是那么的明显:这家伙,疯了吧。 兵略是历来为读书人所瞧不起的,可能在大陈立国百年左右,那时候大陈将星如云,所以这兵略曾为人所敬重,可此后文武分道扬镳,这兵略成了武科的重中之重,读书人便对兵略也嗤之以鼻了。 现在,想不到竟还有文举人跑来考兵略…… 当然,根据祖宗之法,陈凯之是可以考的,不但可以考,而且是值得鼓励的事。 比起昨天,这考兵略,就没这么多规矩了,进去之后,也不必去拜见什么大宗师,直接拿了考号寻到自己的考棚。 陈凯之在一个考棚坐下,却发现对面有一双眼睛,正带着狠戾瞪视着自己。 这人……不正是那被揍得像猪头一样的王养信吗? 只见王养信脸上的伤还未好,他果然没有去报官,可此时他也不曾想到陈凯之也来考兵略了,起初他还以为只是看花了眼,等认真辨认之后,顿时火冒三丈。 “陈凯之……” 他咬牙切齿地隔空恨恨地唤了陈凯之一句。 陈凯之呢,只当做没有听见,小心翼翼地从考蓝里取出笔墨纸砚,外间的呱噪,他很不在乎。 待考试正式开始,文吏取了考牌来,陈凯之方才看到考牌的内容——《平倭略》。 这里头,假设的乃是倭人侵袭的不再是北燕,而是大陈的疆土,当如何平定倭乱。 若这时候,陈凯之直接下笔,将后世戚继光平倭的事直接挪来,这种文章,是十之八九要完蛋的。 倒不是说办法不好,而是陈凯之牢记着武子羲教授自己的兵略重点。 什么是兵略? 兵略的本质,在于知。 诚如孙子兵法一般,知己知彼。 这四个字说来容易,做来却是最难,敌人有多少,如何应对,可以调动多少人,需要多少灶,更需要征调多少民夫。 用武子羲的话来说,所谓的行军打仗,靠的不是兵员之多寡,而是钱粮。 当然,他只是夸大了钱粮的作用,其实却也是这么回事。 因此,理论上,这道题不只是兵略的问题,还是一个计算题。 陈凯之心神冷静地取出了白纸,开始在白纸上写写画画,列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计算公式,最后在套用进制敌的兵略之中。足足用了三个时辰,才将一篇本该千余字的兵略,竟是写了七八千字。 那密密麻麻的字,看着有些吓人,陈凯之也不禁汗颜。 等考完了,收卷之后,陈凯之从考场出来,却见王养信阴沉沉地在他的面前侧身走过去。 陈凯之也不介意,继续坦然地快步离开。 次日之后,陈凯之考了珠算,接着,便要等待着放榜了。 因是会试,放榜等待的日子多一些,这倒是难得的令陈凯之感到了焦躁,这事关着自己前途的考试,自己如何不急呢? 不过文试的榜还未放出来,倒是兵略的榜竟是先放了,于是陈凯之兴致勃勃地前去看榜。 只见在这里,早有许多武举人人头攒动地等候了,陈凯之躲在人群里,被这人声鼎沸的情绪所笼罩。 只有过了兵略,才有资格进入下一场的骑射考试。 因此许多人显得很是焦灼,武举人大多心思都在武上,兵略都是他们的弱项,否则,当真有这个学问,何须来参加武试,直接参加武试就可以了。 这里正闹哄哄的,突的,一辆马车气势汹汹地来,几个护卫将人推开,顿时又闹得鸡飞狗跳的。 却在这时,从那马车下来了一人,来人正是那王养信。 王养信下了车,目光略带继续倨傲,很快便被护卫们围住了。 此时,其中一个护卫道:“兵部右侍郎公子在此。” 那些平时桀骜不驯的武举人们一听,却都退却了,就算今日高中,将来成了武官,自己还是受这兵部所辖制的啊,自然不敢招惹王养信。 王养信信步走到了最佳的观榜位置,嘴边露出轻描淡写的微笑,虽然面上的掌印还未消,可这股自信,却还是有的。 他见榜还未放,却也不急,旋过身,倒是眼尖的看到了在人群中的陈凯之。 他突的一笑,竟带着护卫快步地朝陈凯之的位置去,等他到了陈凯之的身边,边上的武举人,便被护卫们驱散了。 “陈子先生,上一次的事,我可以不计较。”王养信似乎在斟酌着什么,接着道:“不过,你实话和我说,那邓翰林,是不是和吾妻王刘氏有了JIAN情?王刘氏乃是我的妻子,你身负学爵,眼看着勾搭成奸的事,难道还要包庇吗?” 陈凯之奇怪地看着王养信道:“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好像王公子和刘氏已经解了婚约吧,怎么,转过头,公子就忘了?” 第三百二十二章:兵略第一(4更求月票) 看着陈凯之略带嘲弄的说出那么一番话,王养信颇为恼怒。 这个时候人多口杂的,即便气得心口疼,王养信也知道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他只好隐忍着怒火,一双眼眸微眯起来,直勾勾地盯着陈凯之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傲然道。 “是我的东西,我便是将其弃至于地,丢进了茅房里,那还是我的。旁人休想染指。” 陈凯之从来没见过这样无耻的人,当初是他嫌弃师姐,是他要抛弃师姐,是他辜负了师姐的,现在竟还想师姐为他做牛做马不成? 还真的以为你是天王老子,被你捅一刀子,不仅要自己舔舐伤口,还要低眉敛眼地继续好生伺候你? 陈凯之觉得王养信这样的人真是可笑至极啊,他发现人性真的可以刷新记录得,脸皮厚的人还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陈凯之已经完全懒得继续理王养信这种无赖了,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便别开了眼眸,一副翘首等待着榜来得态度。 王养信毕竟养尊处优惯了,平日里相交得朋友都是奉承着他,陈凯之如此冷淡之态,又令他恼怒起来,火气陡然飙升,却又无处发泄! 只冷冷地继续看着陈凯之,而陈凯之却依旧一脸冷漠,将他当神经病一样看待,王养信不禁咬了咬牙,恨恨地瞪了陈凯之一眼,旋即道:“其实我不来看榜,也知道此次,我位列榜中第二名。” 这句话够嚣张的。 不过王养信的这句话,无疑也是透露出此次考试有水分。 陈凯之冷漠的瞥了他一眼,见吸引了陈凯之的注意,王养信一张白皙的面容,露出了自信满满的神色,格外得意地扬起了眉。 “是不是觉得很意外?知道为何我是第二,而非第一吗?” 他自问自答,自嘲似的笑了笑道:“不过是因为担心树大招风而已,这才忝为第二,你一个文举人,竟也来考兵略,可是这里头的水有多深,想必你是不知的,这就是你与我之间的分别,你固然才高八斗,在做文章上,我不如你,可是你想要做成任何事,都需费十二万分功夫,而于我而言,这都不过是举手之劳、探囊取物的事罢了。” 这话里话外,都是在嘲讽陈凯之是个穷瘪,你再有才,有什么用?还不是不如我?我想得到什么,轻轻松松就能得到。 而你陈凯之,跟你师兄这类人,想得到什么,几乎是要拿一生去换,这就是差距! 哼哼…… 陈凯之怎么听不明白王养信话里的深意,而他则懒得理他,这种没了爹,就什么都不是的人,何必跟他计较,就当做一条无奈的疯狗在乱叫。 一条疯狗在乱叫,你过去踢它,那岂不是显得自己没素质,没涵养了? 因此陈凯之只是云淡风轻地继续等放榜,完全将王养信当做了空气,就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王养信见陈凯之无动于衷,以为陈凯之怕了,眉宇挑得高高的,讥讽地看着陈凯之,嘴角露出不屑的意味:“陈凯之,你就等着瞧吧,兵略之后就是骑射,到时,我势必在武试中名列三甲,少不得,得将刘氏那贱妇给拉回家去,到时候看你那师兄还怎么跟我争。” 他眯着眼,显得很不甘心,谁知道刘梦远会突然成为翰林侍读学士呢,这可是明日之星啊,现在别看官阶比他的父亲低了许多,也没什么权力,可只要再跨一步,可能就是鲤鱼跃龙门了,这样的姻亲彻底断了,王家岂不成了笑话吗? 再说这不单只是面子的问题,有这么个岳父在朝廷,于他未来的仕途必然是很有得益的。 陈凯之本不想理这种自以为是之人,可听他竟是称呼师姐为贱妇,这性质就不一样了,也终于成功的被他激怒,一双眼眸冷冽地瞪着王养信。 就在这时,却有差役提着锣高呼:“放榜了,放榜了。” 随着声音,这榜单便由人贴上。 武榜虽及不上文榜那么高的含金量,却也是做官的一条途径,因此,无数举人一个个紧张地看向榜单,大气不敢出。 “你看!”王养信得意洋洋地指向榜中,炫耀起来:“本公子说的没有错对不对?本公子妥妥的第二,只是怕招人话柄,不然第一也是不在话下的” 陈凯之定睛一看,只见这榜中,第二的位置,正是王养信三个字。 其实方才王养信说他这一次定是第二名,陈凯之是不相信的,因为武试虽然远远不如文试那般受重视,而且主考官的级别,也差了许多,可无论如何,这也是录取武官的考试,就算有什么猫腻,理当也不会如此猖獗。 而现在,事实摆在面前,还能不信吗? 王养信乃是兵部右侍郎之子,负责考试的就是兵部,也就是说,从一开始,考题就有可能已经泄露了,又或者是,在阅卷的过程中,动了什么手脚。 兵略第二,那么即便骑射水平一般,也几乎可以高中武进士了,除非是骑射惨不忍睹,而这种可能性很低,毕竟王养信背后,还有一个兵部侍郎的爹。 陈凯之心里震撼,又不禁为那些名落孙山的武举人们感到惋惜,不难想象,在武试之中,似王养信的这样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吧,而那些真正有志于从戎,并且付出过许多努力,希望为国效力的武人们,却在这个规则之下,一次又一次的落榜。 哎…… 他深深地为落榜的武举人感到痛心,不过陈凯之并没有愤怒,无谓的愤怒没有任何意义。 王养信斜斜地注视着陈凯之,得意地笑了笑,旋即阴沉着一张脸警告陈凯之:“现在,你可知道我的厉害了?上回的事,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我奉劝你一句,让你的师兄,小心一些。” 面对自信满满的王养信,陈凯之倒是没再恼怒,而是淡淡笑着。 “王兄为何不看看榜中名列第一人者,是谁?” 王养信面上依然还带着笑容,他抬眸,笑容却是凝固了,一双眼眸死死的睁大,嘴角微微颤抖着。 名列第一的是陈凯之三字。 兵略第一,竟是一个文举人获得。 这怎么可能? 王养信的脸僵住了,目瞪口呆地盯着那三个字,整个人像是吃了苍蝇一样,喉咙难受得呼吸困难,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但凡是背后作弊的人,最怕的就是出风头,这第一名风头最大,所以即便是王家,也绝不会让王养信名列第一,理由很简单,本就是见不得人的事,何况天下人谁不知道你是兵部侍郎之子?若还得了个第一,难免会被人口诛笔伐。 正因为如此,这个榜单,可能从第二到第十,乃至于到第二十,都未必是干净的。 可唯独这兵略榜第一,却一定是货真价实,经受得了检验的。 远处,已经有人诧异地道:“兵略第一,竟是个文举人。” “真是厉害了,一个文举人能得第一。” “陈凯之……” “快去报喜……” 这些话,不绝于耳! 兵略榜第一,虽是之前对自己多少有些信心的,可陈凯之还是不禁在心里呼了口气,果然是将武子羲教授的兵略之法,与后世戚继光平倭的用兵之法结合起来有效啊。 他心情大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现在站在自己身边的不是可以分享这份喜悦的人,而是令他感到恶心至极的王养信。 他厌恶地看了王养信一眼:“你知道你与我之间的分别是什么吗?” 此时,王养信依旧愣愣的盯着那榜,他若早知道陈凯之会中兵略榜第一,只怕早就托人去运作了。 他那不可一世的神色早已不见,收回视线,迷茫地看向陈凯之,四目相对,陈凯之赤裸裸的鄙夷却令他心里顿生怒火。 陈凯之微眯着一双眼眸,从牙齿缝里一字一句地顿道。 “你与我最大的分别就是,你所谓探囊取物得到的东西,或许足够令你沾沾自喜,自觉高人一等;可实际上,这些东西,我不稀罕,就如我不稀罕你这等人,靠着父荫,而能够位列兵略榜第二一样。我自己想要的东西,我自己会去争取,争取的过程中,即便有多坎坷,付出多少汗水和艰辛,那也是我的收获,是我陈凯之靠着实力得到的,而你拿靠着权势得来东西和我陈凯之比,王兄,你觉得你自己配和我比吗?” “你……”王养信恶狠狠的瞪了陈凯之一眼。 他从陈凯之的这番话里读出了浓浓的羞辱,他面露狰狞之色,嘴角隐隐抽动着,咬牙切齿地从牙齿缝里迸出话来。 “陈凯之……” 陈凯之看过了榜,一颗心已是放下了,再不想理王养信,转身便走。 留下了满眼火焰的王养信,还有无数人的诧异。 谁也没想到,兵略榜第一,竟是文举人夺得,一直以来,大家都有个深刻的认知,这文人,都是纸上谈兵,哪里懂得什么兵略? 这里多是将门子弟,于是有不少人吵闹了起来。 只是,榜已经放了,更多人,却不得不生出赞叹。 第三百二十三章:脱颖而出(5更求月票) 明伦堂,今日考的,乃是珠算。 这只是小考,算是可有可无的考试,所以明伦堂这儿,阅卷依旧还在进行。 一连几日,阅卷官们都被关在这里,都不禁有些枯燥了。 数千份的卷子,几乎已经阅览了九成,可是出众的,却是不多,最多的一个,也不过是二十一个考官认可罢了。 这对于以往来说,阅卷官们如此大的分歧,却是首次。 阅卷终究是个大工程,如今,便连姚文治姚公,也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这一次考得不好的人占绝大多数,要从这其中挑出优秀的试卷,实在不是容易的事。 而对于考官的抱怨,姚文治心里是有数的,今年不该出一个这样的题,争议实在太大了。 可是对姚文治来说,他却是独自乐在其中。 遗憾嘛,自然是有的,如此大的争议之下,难道就没有一个可以获得所有人共识的卷子吗? 可到了现在,姚文治的心里有些落空了,估计今年的状元是很难挑出来了。 倒是到了今日正午的时候,姚文治正准备用一些茶点,却有考官急匆匆地来道:“姚公,姚公……真是怪了,怪了啊。” 姚文治抬眸,轻描淡写地看了这考官一眼,淡淡说道:“急什么,有什么事,静下心来说。” 这考官道:“方才一篇文章,二十七个阅卷官,都给圈点了。” “什么?” 这一次,连气度非凡的姚文治,也有一些坐不住了。 这种争议性极大的考题,竟是获得了二十七个考官的圈点? 姚文治以为弄错了,睁大着一双眼眸,格外认真地问道:“千真万确?你这老王,莫不是来糊弄老夫吧。” 这考官哭笑不得地道:“真不敢糊弄。” 姚文治下意识地皱起了眉,脸色凝重起来,他的心里滋生了好奇心:“取试卷老夫来看看。” 于是那考官忙取了文章来,送到了姚文治的手里。 现在这试卷依旧还是糊着名,所以也不知是谁的,即便是里头的行书,也并非是考生本人所书,因为为了防止作弊,特意让人在试卷中留下记号,所有的考卷,都会由文吏誊写一份。 姚文治细细一看,果然看到这试卷之下,二十七个红圈格外的鲜艳。 还真是…… 随即姚文治便认真地读起了这文章来。 “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也。” 这时文的第一句,直接破题,点明主旨,而且直接引用了孟子见梁惠王的话。 姚文治是何等聪明之人,只一看第一句,便猛地神采飞扬地道:“妙啊,妙不可言,这等心思,真是罕见。” 其实不用往下看,姚文治就知道此文的主旨是什么了,这一定是支持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可是这个考生呢,却绝不从加赋入手,也不说什么山川河流,至于什么河堤的修筑,更是提也不提。 只一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也,彻底地破题。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赡养孝敬自己的长辈时不应忘记其他与自己没有亲缘关系的老人。在抚养教育自己的小孩时不应忘记其他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这句话,但凡是读过书的人,谁会不知? 可偏偏,它却破题了。 我们这些读书人啊,不能只想着自己,该想着别的老人。 这是读书人的责任,也是义务。 毕竟,儒家的根本是什么?百善孝为先。 最先这个老字,便是谁也不敢触碰的政治正确啊,谁若是敢说,我们不该赡养老人来试试看? 而幼吾幼,却是孩子,舔犊之情乃是人类的本能,对于孩子的爱护,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那么,谁反对不应当爱孩子? 而之后,这考生围绕着这个中心,开始起笔了,而今天下,许多老人,却得不到赡养,许多的孩子,得不到本该有的教育,这单凭个人的能力,能够改变吗? 显然,不能! 为什么呢?因为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 赡养老人,爱护幼儿,理当是官府应尽之事,可官府的钱粮,又从哪里来呢?终究还是在民啊。 考生很敏锐的,没有阐述什么灌溉、桥梁,养兵、赈济这些费时费力的事,因为争论这些,永远是没有尽头的。 而该考生聪明之处就在于,他狡猾地把老人和孩子拉了出来,为什么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是为了老人不至因为儿子不孝,而得不到赡养,幼童不至家境贫寒,而得不到教育啊。 噗嗤…… 姚文治口里的茶水差点喷了出来,这个大旗一祭出,便是那些反对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阅卷官,怕也只能吹胡子瞪眼了吧。这些试卷,将来可都要存档的,你作为阅卷官,对此文的看法如何,将来后世之人,想查还真能查到,假若连孝悌友爱的意见都容不下,这读的哪门子书呢? 当然,其实这个出彩的破题虽然巧妙,可是能够获得所有人认同,却也和这篇时文的文风有莫大的关系,文字优美,偶尔,总会出现一些新鲜的语句,结构也是丝丝入扣,几乎……你挑不出任何一点毛病来。 “此考生……”姚文治点了点卷子道:“耍了一个滑头,倒是他的文笔清新,读之有一番风味。” 考官便笑着道:“这么说来,此人不是投机取巧了吗?” 姚文治摇头道:“所谓科举,题就只有这样多,万变不离其宗,想要脱颖而出,想要出彩,怎可不取巧呢?历来的考试,都是如此而已,而朝廷选贤,选的就是这等人,莫非真靠一群书呆子之乎者也着来做官吗?” 他想也不想,也随手提了笔,在这试卷之下,亦是画了一个圈。 考官不禁道:“如此说来,这人真是运气,说不准,此番就要名列第一了。” 姚文治的目光中浮出欣赏,看起来心情很好,笑了笑道:“能获得绝大多数人的认同,这才是真功夫,吾遍览诸考生的试卷,遣词都不如此人,若是再无佳作,那么就名列第一吧。” “是。” ……………… 陈凯之今日考的是珠算,不过珠算只属于小考,来这里考试的人,冷冷清清的,也不过寥寥百来个罢了。 这种几乎不影响成绩的考试,其实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若不是因为太祖高皇帝定下来的祖宗之法,只怕这些乱七八糟的规矩,早就被裁撤了。 陈凯之之所以去考,无非也就是尽一尽自己力而已,等看到这寥寥百来人,坐在这清冷的考棚里,他心里苦笑。 那太祖高皇帝,倒是真正有见识的人,可惜他所谋划的一切,终究还是抵不过后世子孙的朝令夕改,何况不少自视甚高的读书人们,早已将这算学视作是贱业,认为只有那些锱铢必较的商贾和账房才关切的事。 放了题,陈凯之很快做完,坚持到了考试结束,这才离开。 自己高中兵略榜第一的消息,已是引发了洛阳的一场小轰动,据说在兵部乃至于礼部,都在讨论着这件事,因为从来没有过文举人考中兵略榜第一的,如此一来,那么他算不算武举人呢? 这……其实都是太祖高皇帝遗留下来的后遗症啊,是碍于是祖宗之法,大家想改,却又改不得。 结果……一个陈凯之,直接引发了一个极严重的问题。 若是陈凯之高中了,他到底算是文进士,还是武进士? 这可不是小事,朝廷讲究的是约定成俗,有些东西不便写入律法,所以凡是什么事都有了先例,如何处理,至关重要,因为以后再出现这等事,都是依循前例来处理的。 陈凯之考完珠算后便又直接回到了家里,这才刚到家,刘梦远和邓健二人也正好一道回来了。 见了陈凯之,二人则都用一种奇怪地眼神看着他。 陈凯之被盯得浑身不舒服,怎么……脸上有花吗? “凯之,走,里头说话。”刘梦远朝陈凯之颔首。 邓健则朝他挤眉弄眼,待到了饭厅里,刘梦远跪坐下,捋须道:“凯之,今日是廷议的日子,你可知道吧?” 陈凯之点头道:“每月初一十五,俱都廷议,学生自然清楚。” 刘梦远叹了口气:“今日廷议,议的就是你的事。” “啊……”陈凯之吃了一惊,至于嘛,文武百官,专门花了一天时间来研究他?他是猴子吗? 邓健性子急,已经忍不住了:“是你兵略第一的事,现在已经分不清,到底你是文试还是武试了。” 陈凯之则是一笑:“这不怪我啊,太祖高皇帝的祖制里明文规定……” 刘梦远压了压手:“知道,知道,这祖制,老夫早就烂熟于心了,所以问题的症结就在于此,今次朝中所争议的,就是祖宗之法和现行的律令,这其中冲突不小啊。群臣各抒己见,以至于廷议结束,竟还没有理清头绪。” 陈凯之不禁咋舌,有这么夸张吗? 虽然陈凯之知道,古人是最讲究名正言顺,一旦条文有任何的问题,都可能引发一场巨大的风波,可…… 就因为自己打破了这个默契的规则,就引发这么大的问题? 第三百二十四章:盛会(1更求月票) 陈凯之没想到自己的一场科考,竟还会闹出这么大的状况。 收起惊讶,陈凯之倒是带着继续关切地问道:“那么最终讨论的结果如何?” 陈凯之不喜欢过程,但是希望得到结果,因为他想到这种讨论过程肯定是比较乏味的,但是这件事却又跟自己息息相关,所以他只想听结果,不问过程。 刘梦远便朝凯之摇摇头道:“还未有头绪,这涉及到了祖宗之法与今日成法的争议,大家是争辩难下啊。” 卧槽,满朝的大臣,就为了一件事讨论了一天,然后你说,还一点没有头绪? 这效率杠杠的啊。 陈凯之无语了,不过无语归无语,心里还是对这件事很关心的,因此他一脸认真地问道:“那么先生以为,朝廷会采取什么办法呢?” 刘梦远略微想了想,捋着须,才认真地跟陈凯之分析起来:“以我之见,理应是折中而已,就看太后娘娘、赵王以及内阁诸公的意思了。” 陈凯之颔首,心里却是觉得挺不可思议的,自己明明是按着规矩来办的,结果…… 顿了一下,他笑了笑道:“过几日便是骑射,却不知文试何时放榜。” “到时我告假,陪你一同看榜。”一旁的邓健笑吟吟地道。 陈凯之心中不由一阵感动,忙朝邓健含笑道:“这就太劳烦师兄了,师兄的职事要紧。” “不劳烦,不劳烦。”邓健摇了摇头。 心里却颇为遗憾,等放完了榜,这刘家人就理当会搬回学宫了吧。 这样想着,心里竟隐隐的惆怅起来。 说到武试的骑射,是最具观赏性的,而这骑射考试则是在西苑的神武营中的进行。 这对于许多王公贵族们来说,可谓是一场盛会。 于是这一天,大家各自穿着朝服,带着调侃意味的出现在西苑。 那北海郡王弓马娴熟,也最爱凑这个热闹,只见他被许多人拥簇着抵达了神武营。 兵部的大臣见了,连忙前来迎接,为首的乃是右侍郎王甫恩,王甫恩朝北海郡王一拱手:“见过殿下。” 北海郡王手上提着鞭子,动作如行云流水便翻身下马,落了地,慵懒地站着身子,一双狭长的眼眸斜斜地看着远处校场。 此时,他一脸期待的样子道:“今日却不知谁能令人眼前一亮。” 说罢,他突的一笑,将目光收回,朝王甫恩意味深长地道:“据说令子的兵略考了第二?” 本来考试这东西,大家只记得第一,谁记得第二是何人,若非是有心人,怕只看到一个姓王的人,也只是快速地掠过而已。 谁料北海郡王殿下倒是留了心,不是一向听说他是个鲁莽之人吗? 王甫恩则是面色平静地道:“犬子投笔从戎,粗通兵略,令殿下贻笑大方了。” 北海郡王看了王甫恩一眼,爽朗地笑了起来:“虎父无犬子,王大人满门皆是英杰,今日倒是想看看他的表现。” 王甫恩道了谢,一面迎着北海郡王入营,一面说道:“下官安排殿下在南面而坐。” 这位置并不是最好的,北海郡王微微皱眉,有些不解地看了王甫恩一眼,目光里透着几分不悦。 王甫恩又补充了一句:“宫中有谕旨,说是娘娘,将亲临于此。” 北海郡王的目光微微眯了一条缝,满是困惑地问道:“好端端的,太后来此做什么?” 以往太后不是极少出现在这种场合的吗? “想来,是百官同乐吧。” 北海郡王却是皱着眉头思索起来,不知有心还是无心,竟是淡淡抱怨起来:“怎么但凡陈凯之在哪里,这娘娘就总是在哪里,这就奇了。娘娘怎么就这么关心这个陈凯之呢,也不见得娘娘关心本王。” 王甫恩眉毛一挑,却是吓得脸都变了。 这种话,可是不能乱说的,这岂不是说,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和那陈凯之有什么私情吗?太后娘娘可是国母啊,这种话说出去,可不是好玩的。 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了,那可是…… 因此王甫恩蠕动了下嘴角,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殿下此话……” 下面的话不需要说明白,北海郡王也是明白的,然而他并没有露出慌张,而是淡淡一笑,倒是转移了话题:“这陈凯之,一个文举人,竟是得了兵略第一,倒是教人刮目相看。” 王甫恩便点头道:“是啊,这少年,深不可测。” “不打紧,而今是骑射,可不是靠文章了。他一个文人舞文弄墨是擅长,骑射却是弱的。”北海郡王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随即朝着南面的校场而去。 只是……他突的又想起什么,一面走着,一面朝身后尾随自己的糜益道:“糜先生,那金陵的方先生前日修书来,说本王近来诸事不顺,难以开解,你看此人是否言过其实了。” 糜益的眼里掠过一丝冷意,姓方的这是砸饭碗啊,可恨至极,真是让他烦透了,他嘴角勾了勾,满是不屑的笑了起来。 “术士之言,不可轻信,何况学下打听过此人,不过是个秀才罢了,至今未有功名,更无学爵,想来不过如此,他说的话,不过是信口开河而已。” 北海郡王一呆,也是哂然:“本王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糜先生说的对,只是此人说本王遇到了灾星,嗯……” “哪有什么灾星,不过是牵强附会之词,他若真有本事,何至于只是个秀才。若有真材实料,应该早就名满天下了,还会至今碌碌无为?”糜益一口咬定了那方先生的卑贱身份。 北海郡王又失笑起来,轻轻摇头道:“本王只是有所担忧而已,糜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虽是如此说,他的心里却在想,据说那东山郡王三顾茅庐,三请五请,才请了那个方先生去,看来此人真有可能是名士。 北海郡王口里不再提了,在一个位置坐下,此时在京的宗室见了他,纷纷上前来,聚在一起,不免争议起今日骑射谁能优胜。 …… 一身轻便装束的陈凯之随着诸考生入了场,却发现许多考生是自己牵了马来的。 陈凯之这时终于意识到穷文富武的含义,特么的,这些人所牵的马,哪一匹都是价值数百两银子的名驹,要养一匹马更是不易,何况是这样神骏的马,就更需要有人专人照料,精心的调制马料像祖宗一般的伺候着,寻常人,还真是玩不转啊。 陈凯之没马,因为市面上根本没有什么好马买卖,除非千金求购,要知道蓄养良马,本就是豪门的特权。好在军营中会给陈凯之安排马匹,将就着用吧。 那王养信也牵着一匹良驹而来,只见这马儿通体雪白,很是神骏。 他看到了陈凯之,笑着道:“既来骑射,竟没有预备马吗?” 陈凯之的眼里闪过厌烦之色,随即别过头去,赖得理会王养信。 王养信像是没看见陈凯之的冷漠态度似的,笑着道“看来,你是一点都不懂规矩啊,这骑射的比试,乃是飞马围着校场跑上十圈,更需命中十个靶心,若是寻常的马,这样的狂奔,只怕过不了七八圈,就要筋疲力竭了。陈凯之,这场骑射,你就不要自取其辱了。” 陈凯之觉得王养信这人真是有毛病,几番跑来找茬,羞辱他,顶多也只不过是口舌上沾点便宜,这样有意思? 陈凯之目光一转,落在王养信自信的脸上,他不禁冷笑道:“那我们拭目以待。” 真材实料才是硬道理,不是吗? 王养信心里是恨透了陈凯之,偏偏这个家伙,油盐不进,总是这副平淡的样子,这令他心里恼火,却又有点无可奈何。 不过此刻他竟是隐忍住了怒火,笑意淡淡地看着陈凯之,考骑射?那你就死定了,别得意,等会你就知道我的厉害了。 他动了动嘴角,想再嘲讽陈凯之几句,这时正好听到有人唱喏。 “娘娘驾到。” 这校场内外,顿时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下,却见一个凤撵,在无数人拥簇之下,浩浩荡荡而来。 步撵到了面东的的巨大彩棚前方才落地,接着便见一身雍容的太后由宦官搀扶着,款款而下,随即步入了彩棚。 众人一起高呼千岁,太后则是凝坐在彩棚中不动,随侍的宦官朗声道:“免礼!” 兵部便有人上前启奏今次骑射的内容,太后垂坐着听了,才颔首道:“一切依卿家人等安排吧。” “是。” 随着一声梆子声响起,骑射开始。 所有考生都已经抽了签,陈凯之运气不太好,竟抽在了最后。 这就有点儿尴尬了,他看着的自己手里一根极短的签,不免被几个武举人意味深长地看着。 那王养信更是满意嘲弄,笑哈哈地道:“落在了最后,又没有带良驹来,看来营中所提供的驽马,还需有人先骑一骑,方才轮到你。” 陈凯之看着另几个没有马的举人,心里说,莫不是我特么的还需骑这二手、三手不成? 不公,不公啊。 第三百二十五章:老谋深算(2更求月票) 陈凯之的心里叫着不公,面上却没有表现出什么,这一切都是太祖时的规矩,而太祖时期和现在不同,那时候关中和关东养马的子弟不在少数,武举的主力就是这些人,可渐渐的,天下承平,也没有什么子弟愿意自己养马了,这养马反而成了富贵人家的娱乐罢了。 早年的时候,据说骑射压根就不提供马,都是自己牵着马来,而如今能给你提供官马,就已经很客气了。 接下里,考官便开始唱喏名字,先是叫了十个考生,这十个考生便纷纷在校场外上马,检查了身上的弓箭和箭壶中的羽箭,待一声号令,顿时鼓声如雷,号角连连。 随即,十个考生纷纷飞马而起,朝着校场风驰电掣一般冲去。 这校场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跑道,而在跑道的一侧,却有十个箭靶,每当考生飞驰到了这一侧,都需张弓射箭,命中各自的靶子。 谁射中的越多,谁最快到达终点,谁便是优胜。 这其实是一个极简单的规则,却也最是考验所有人。 陈凯之双目专注地盯着马上之人,快速地捕捉着十个考生的动作,在鼓声响起之后,校场之外,已有人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当第一次,考生们纷纷飞马至箭靶一侧时,他们个个放开了缰绳,靠着双腿控制着坐马,其中一个考生,竟没有控制住,整个人竟是倾斜,接着直接被摔飞出去。 顿时,人群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其他考生则纷纷弯弓搭箭,紧接着松弦,羽箭飞射而出,朝着箭靶呼啸而去。 这一切,速度极快,几乎肉眼不可分辨。 可陈凯之,却是看了个真切,九枚快速而出的羽箭轨迹,虽还未中目标,可陈凯之已知道,其中六枚都射偏了。 射箭和骑射,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啊。 陈凯之不由在心里感慨,这射箭是平直不动的,要命中靶心,倒还容易。可在马上,不但得依靠双腿来控制着马,在高速移动的过程中,颠簸之中却要抓住一丁点的间隙射出一箭,这便千难万难了。 果然不出陈凯之所料,六枚箭俱都射偏了。 只有三枚命中,这些考生俱都飞驰,人群也不自由主地给予了他们巨大的欢呼。 第二轮,则只中了一箭。 到了第三轮,竟连一箭都未中。 想来这样的奔驰,体力消耗是极大的,几轮下来,这些考生的体力已到了极限。 到了第五轮后,许多人已经呈现出精疲力尽的状态,即便是座下神骏的宝马,竟也吃不消了,于是马速开始下降,倒是这马速下降的同时,飞射的精度提高不少,又有四人命中。 直到第十轮,这些人几乎是骑着马,缓步到达了终点,一共花了一炷半香的时间,而射中最多的人,也不过射中四箭而已。 可即便如此,那中了四箭的人虽是气喘吁吁,却是得意洋洋的,似乎已经十拿九稳了的样子,享受着许多人的欢呼。 坐在南面的北海郡王,正值得玩味地看着那中了四箭的举人,一边兴致勃勃地问身侧的糜先生道:“此人是谁?” 糜益博闻强记,于是低声道:“叫王涛,武举试中,就曾崭露头角。” “他是洛阳人?” 糜益摇摇头:“殿下,他是长安万年人。” “这样啊。”北海郡王看了糜益一眼,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才又道:“待骑射之后,以本王的名义,给此人下一张帖子,今夜,本王请他喝酒。” 糜益颔首,他知道北海郡王的意思,北海郡王最爱弓马,遇到这样弓马娴熟之人,就免不得想要结交了。 当然,这其实只是明面上的幌子罢了,在军中,北海郡王之所有拥有极高的声望,正是因为他平时没有少收买人心。 北海郡王的目光再次落在校场上,也忍不住露出一丝赞许道:“能中四箭,已是很了不得了,叹为观止啊,何况他的弓马,并不算优等,若是本王送他一柄良弓,再赠一匹宝马,只怕不只射中四箭。” 糜益点头道:“殿下礼贤下士,他若知道,一定感激,殿下……今日是不是在醉仙居里设宴?那儿新来了一个厨……” 北海郡王摇头道:“罢了,就在府中设宴吧,将所有的门客都请来,那方先生说本王遇了灾星,还是要小心为好,最近少在外头晃悠。” 糜益脸上的微笑顿时僵硬了,双眸里竟是掠过丝丝恨意。 又是这个方先生。 他心里不由嫉恨,他可是衍圣公府的学候,放在哪里,不是被人礼敬的人?现在倒好了,在王海郡王的心目中,他竟还不如一个秀才了。 这个该死的家伙,招摇撞骗,迟早有一日,要揭穿了他;迟早有一日,要他死得难看。 自然,心里再不舒服,糜益的面上依旧还是洋溢起笑容,附和着道:“是啊,殿下,虽不可尽信,小心一些总是好的。” 而在另一边,太后一派端庄地坐在棚中,却依旧能从她的神色间看出她的兴致勃勃,一旁的张敬则是耐心地给太后讲解着校场中的事。 太后听得云里雾里,便轻声道:“你和哀家说这些,哀家也不明白,哀家只问你,这凯之,可有机会中试吗?” “这……”张敬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和盘托出:“奴才见陈凯之并没有牵马来,没有良马好弓,只怕……有些悬,而且这是武试,陈凯之毕竟是文举人,他中了兵略,那也只是说明他擅长舞文弄墨,可这弓马,毕竟不是靠笔杆子的事,所以奴才以为……以为……” 张敬当然是明白太后娘娘是希望陈凯之中试的,所以后头的话,他便有些不忍说下去了。 这很明显的,一个文人扎在武人堆里,陈凯之自然是处于弱势,中试很难,机会渺茫啊。 太后明白了张敬的意思,便不由失笑起来,淡淡感叹着:“是呵,想一想也是如此,其实他兵略能得第一,哀家就已深感意外了。” 虽是这样说,太后却不免有点失落,渐渐的减少了点看那骑射的兴致了,她神色淡然着坐着,一双凤眸飘忽着,去寻陈凯之的身影。 此时,只见又一批的武举人登场,满校场都是人。 一开始还热情的场面,渐渐也冷却下来,除了一个中了五箭之人爆发了一场欢呼,除此之外,大多都是成绩平平。 陈凯之凝神看着,心里在大致地计算着。 他不禁想起了王养信,这王养信是弃文从武的,理论上,他的弓马并不娴熟,可是他是哪里来的信心能够高中武进士呢? 这王养信就在他的身边,似乎总想借一点机会讽刺陈凯之一句。 陈凯之不禁转过头来看他一眼,道:“王兄的弓马,只怕也不娴熟吧。” 方才陈凯之一直对王养信置之不理,现在突然问起,王养信却是鄙夷地看他一眼,满脸骄傲地笑了起来。 “我若登场,至多能射中两箭,在这众武举人之中,成绩固然是泛泛,甚至是在低下的水平,可我们王家既让本公子来考武试,岂能没有必胜的把握?弓马名列我前面的,大抵也不过百来人,其中至少五十人以上,兵略的考试成绩低下,我单靠兵略,即便弓马比他们差一些,依旧成绩可在他们之上。而至于其余四十余人,也早有精确的计算,我的总体成绩足以堪堪排在三十名上下,而能入前三十,便足以入榜,这对于我而言,就已足够了。” 陈凯之终于明白为何王家要在兵略上做手脚,而且直接位居第二了,原来在这背后,竟都是经过了精算的。这姓王的爹,还真是老谋深算,为了这个儿子,可没少费心啊。 这样说来,在他们的预想中,只要不出任何意外,王养信依旧还是能够中进士。 陈凯之却又生出了一个疑问:“若是有人脱颖而出,完全出现在你们的计划之外呢?” 王养信却是傲慢地白了陈凯之一眼:“绝不会有人出现在计划之外,唯一出了意外的,也不过是武略时,你中了第一而已。” 陈凯之便在心里想,若是自己能够力压王养信,岂不是…… 他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浑身血液沸腾起来,既然已经来了这里了,那无论如何,也要拼一场。 那王养信终于登场了,他和其他几个考生一齐飞马而起,果然不出意料之外,他只中了两箭。 可这,显然已是他最好的成绩,是以在下场时,王养信非但没有懊恼,反而面上露出了欣慰之色,他的眼眸不禁看向远处的王甫恩,父子二人,各自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鼓声又是如雷响起。 此时,终于有人唱喏到了陈凯之的名字。 于是陈凯之深吸一口气,提上了弓箭,待有人给他牵来了一匹官马,只见这官马的毛色和精神,显然差了一些。 陈凯之翻身上马去,徐徐打马到了校场的边缘,与其他同时弓马考试的考生一起并肩而骑。 第三百二十六章:箭无虚发(3更求月票) 虽心里清楚陈凯之这么一个文弱书生在一堆武人中,没有什么优势,可看到陈凯之登场,太后还是忍不住心情紧张起来,便是那坐得远远的北海郡王,似乎都来了兴致。 太后脚尖都踮了起来,格外认真到地凝望着陈凯之那英姿勃发的身影。 北海郡王也下意识地将身子前倾,微着眼眸凝视校场,目光也是落在了陈凯之的身上。 此时,他嘴角微微挑了挑,却是露出淡淡的嘲讽笑意:“真有意思,一个文举人,竟跑来考骑射,这个小子,到底想做什么?” 一旁的糜益却是若有所思,他的心里依旧想着那方先生的事,身为学候,却是被那姓方的秀才给抢饭碗了,因此他内心激动的情绪久久不能平复。 北海郡王眼眸微眯着,似乎想到了什么,旋即格外认真地问道:“那方先生所说的灾星,该不会就是陈凯之吧,糜先生你说呢?” 一听到方先生长,方先生短,糜益的心里便翻江倒海,面容微微抽搐起来,只是狗屁山野樵夫而已,此人也配称之为先生? 糜益冷笑起来道:“殿下,陈凯之想来是不熟弓马的,至多也就是有一些文名而已,可这文名虽有用,在这大陈,又怎么可动摇得了殿下的根基呢?殿下别听江湖术士糊弄人,不管怎么样,陈凯之不可能威胁到殿下您的” 这倒是实话,毕竟身份地位悬殊嘛! 这些话也令北海郡王的心里一宽,陈凯之再如何,也不过是会写文章,这文章写得再好,又能怎么样?即便他中了进士,做了官,可还不得从芝麻官做起吗? 而他则是堂堂大陈宗室,背后靠着的,乃是赵王,赵王的儿子便是当今的万岁,这是何其大的权势啊。 一个陈凯之,再是有能耐,可跟身份高贵的他比起来,算什么东西! 这样想来,他方才略有余虑的心不禁又愉悦起来,抿了抿唇,展颜一笑道:“先生说得很对,看热闹吧。” 而陈凯之等人,却还未开始冲入校场,只见一个兵部的职事过来交代道:“待会儿入了校场,射十箭,跑十圈,汝等需全力而为,不过却需记着,人不可离马,弓不可离手,否则便算是无效出局,都记清了吗?” 陈凯之等人俱都应了一声是。 这兵部职事这才后退几步,不久之后,鼓声便如雷一般响起。 这鼓点越来越急骤,使陈凯之也忍不住随之血液沸腾起来。 他每日随着武先生学习,也少不得的学习了一些马术,掌握了一些骑射之法,此时好不容易夹紧了坐下的官马,随着众人,一起疾驰冲出去。 哒哒哒…… 这官马的冲刺力并不强,好在其他的考生也没有用尽全力,显然,这只是第一圈而已,需蓄养着一些马力才好。 陈凯之几乎还是和他们并肩而行的,他记着自己的靶位,眼看着就要抵达靶位了,陈凯之火速地自后背的箭壶中取箭,弯弓。 这一切,都必须靠双手完成,而自己的双腿,则死死地踩着马镫,靠着双腿的力量,来控制着官马的方向。 陈凯之整个人都在马上起伏,而随着颠簸的起伏,仿佛连那靶子也开始高低飘忽不定起来。 如那武子羲先生所言,想要射中目标,除了调适自己的身体,将自己融为弓马,同时还需要极好的眼力,以及精准的预判。 而机会只是在一刹那之间,因为战马很快就会和数十丈外的靶子失之交臂,最后错身而过。 陈凯之深深吸一口气,将弓拉至满月,整个人,浑身都被体内的气息包围,全神贯注地看向目标。 只见远处的箭靶,被他看得真切,那一个红心,宛如在陈凯之眼里无限地放大。 机会来了…… 之一刹那间,陈凯之松弦。 嗤…… 羽箭脱离了弓弦,如电一般飞射而出,随即……直中红心! 中了…… 下一刻,场外一阵欢呼! 陈凯之不知有几人射中了,这些都是不需关心的,他忙收了弓,风驰电掣一般控制着马继续在这校场跑了一圈,而第二次靠近箭靶时,陈凯之已更加熟练了,他举弓,松弦,一气呵成。 再一次……中了,正中红心。 场外,又传出一阵欢呼。 这一次,陈凯之深信,这欢呼是冲着自己来的,因为现在考生们的距离已经拉开,陈凯之所处的位置,不偏不倚,恰好正在靶场这里。 他没有犹豫,继续飞马向前。 第三圈。 又中! 体内的气息已经流转得越来越快,整个人仿佛都轻盈起来,似乎连座下的马儿也减去了负担,奔驰得越来越快。 一连三次命中。 北海郡王惊呆了,双眸满是不可置信,嘴角甚至微微的颤了颤。 便是方才自己想要宴请和收买的那个举人,也不过是中了四箭矢而已,更何况根本就不是连中,陈凯之这个家伙,是吃了枪药吗? 他居然有这样的本事,天哪,这刻,他确定自己是真的小瞧陈凯之了。 突的,北海郡王的目光微微有些暗淡起来,竟是喃喃自语地道:“那……那方先生……” …… 太后眯着眼,眉头紧紧凝了起来,她的目光只专注地锁着陈凯之,陈凯之的人和马飞驰到了哪里,她的目光也就转到哪里。 她整个人都格外紧张,连藏在袖口的手也下意识地狠狠握成了拳头,以此来克制自己的情绪,不然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太后她生怕自己会情绪失控。 眼见每一次经过靶场,都有许多人欢呼,太后亦被这情绪感染。 “中了,又中了,娘娘,你看,那边,陈凯之那儿,又升起了一盏灯笼了。” 太后面上掠过了喜色,下一刻竟是有些困惑,喃喃开口道:“这……他哪里学来的弓马之术?” “能学到弓马之术,又有什么稀奇?似这样的弓马之术,才叫举世无双呢。”张敬喜滋滋地道:“历次武试,奴才就爱看这个热闹,当初见识过最厉害的,也不过是十连八中而已,奴才只听说书的人说过,也只有当年的太祖高皇帝才有本事勒马飞驰,箭无虚发。” 太后的脸上也显得震惊,不禁脱口而道:“果然是龙种啊。” 张敬连连点头,心里说,其实赵王还有那北海郡王,这样多的宗室,也不见箭无虚发啊。 当然,只要太后娘娘高兴就好。 “又中了,第五箭了,娘娘……” 此时……所有人已对场中的其他人没了多少兴趣,他们仿佛是在见证奇迹,一个个人,心已升到了嗓子眼里,他们不可思议地看到,陈凯之的箭靶之后,一个又一个的灯笼升起。 “第六箭……” 兵部右侍郎王甫恩和那场下的王养信二人,已是脸色铁青,似乎无法接受现在的局面。 他们父子的谋划里,压根就没有将陈凯之当做对手来算计,这……毕竟只是个文举人而已,固然武略中了第一,可他们也不担心陈凯之会将王养信挤下去,毕竟王养信好歹还练了两年的弓马,这陈凯之……不曾听说过他在骑射有天分啊。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当看到第七盏灯笼升起的时候,王养信的脑子已经嗡嗡作响,甚至头痛脑裂得整个人非常的难受。 若是……若是……其实就凭着陈凯之现在已射中红心的这七箭,还有陈凯之的武略成绩,就足以成为武试头名了,这……这意味着,他可能根本就没有入榜的机会。 完了,他弃文从武,已是王家不得已而为之的战略,也是他唯一的退路,为的,就是拿到这个进士,可现在看来……难道又等三年?可三年之后,又会是什么光景呢?他的父亲,可能已从兵部调离了。 那到时候有什么用呢? 思此,王养信整个人颤抖起来,目光里既有惊惧,也掠过丝丝的恨意。 那自己的前途,自己的前途岂不是…… 万般情绪在王养信的脑海里转动着,心思百转间,他竟是想到了那被他休掉的刘氏。 王养信的面容微微抽搐起来,竟是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暗骂起来。 都怪那个贱妇,那个克夫的贱妇啊,若是她死了,自己的命运也许就不会如此了。 第八箭…… 陈凯之射出的时候,所有观看的人都从棚中走了出来,有人一齐大喊:“中!中!中!中……” 这倒不是陈凯之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只是因为在这种氛围之下,所有人都希望奇迹发生。 虽然这个奇迹不是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但是也想看看。 果然,第八盏灯笼冉冉升起。 与陈凯之同考的几个考生,此时已被这威势彻底地慑住了,他们顿时变得无精打采起来,即便有一个已中了三箭的,也开始分心,再没有了方才入场时的朝气。 所谓一鼓作气,这是武人俱知的道理,比试的过程,突然遇到了这么一个妖孽,自己顿时黯淡无光,换做是谁,只怕都要泄气不可。 而陈凯之已快马奔驰,开始了第九圈。 ……………… 订阅有点伤人心啊,只能来求点支持,顺道再求点票儿了! 第三百二十七章:不可思议(4更求月票) 此时,陈凯之的浑身上下已是腾腾的冒起了水汽,体内的气运转似乎也已至极限。 这等骑射,对于体力的要求,实在太高了,可陈凯之依旧毫不犹豫地再次弯弓,目光看着远处,微微一闪,一箭射出。他无心去看是否中了靶心,马儿已将他风驰电掣一般地带走。 随即,身后爆发出了更加疯狂的喝彩:“又中了……又中了!” 第九盏灯笼已经升起。 现在,似乎每一个人都在期待着这第十箭。 太后已在张敬的搀扶下走出了彩棚,她的额头上已渗出了细细的汗粒,可她无暇顾及,只专心地远远眺望,看着那空中飘起的九个灯笼,也不禁为之咋舌。 接着,目光一转转,又是落在陈凯之的身上,在粼粼光芒下,陈凯之衣袂飘飘,英姿勃勃。 在场的所有考生,现在似乎已可以忽略不计了。 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那在场中奔驰的人马。 陈凯之又射出了一箭。 第十箭。 啪的一声,箭羽在箭簇中了红心之后,疯狂地摆动,发出了嗤嗤的声音。 而后,欢呼声冲破了云霄。 这时候,已疲倦至极的陈凯之,整个人则是松了下来。 经过了十连中,他不免感觉自己的眼睛也有一些干涩了,甚至脑子也有些迷糊不清,骑射不只考验眼力,更考验脑力,因为人必须对复杂情况之下的判断,具有清晰的认识,测算着是否逆风,上一次自己是在战马是起是伏的时候射中的目标,而该如何修正。 若不是有《文昌图》,陈凯之深信自己即使用尽一生来练习,怕也未必能连射出连中的十箭。 陈凯之一骑绝尘,自己的马虽比别人差一些,可幸好自己每一次路过靶场,都是飞射而出,没有刻意的降低马速。 反观其他人,眼看接近了靶场,却不得不放慢一些马速,等到射完,方才加速,如此快快慢慢,耽误的时间自然不少。 陈凯之依旧策马而行,距离最后的终点还有一些距离。 可是场外的欢呼却依旧是震天响彻,陈凯之坐在这马上,也顿时有一种豪气顿生的感觉。 学好文武艺,卖给帝王家,其实对于陈凯之来说,卖给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为自己创造了足够的价值,其他的其实都无所谓的。 眼眸微抬,看着终点那飘着旗子的地方,陈凯之的心里不禁雀跃起来。 还有五十丈,五十丈之后,这一场骑射,对于陈凯之来说,就算是结束。 就在陈凯之心里雀跃的时候,突然,座下的官马口里吐着白沫,猛地发出了悲鸣,它马失前蹄,接着,整个马身竟是轰然倒塌。 卧槽…… 这状况太过突然,陈凯之也有些懵了。 大哥,只差百来步而已。 你怎么就这样坑我? 陈凯之死死地抓着马鬃,才没有被摔飞出去,则是整个人随着官马一齐摔倒在地。 虽然没被摔出马去,但是他整个人被摔得疼痛不已,面色瞬间有些发白。 就在这一刻,那欢呼声顿时戛然而止。 在这最后冲刺的时候,这马……竟是吃不消了。 那欢呼的人群,顿时生出了一阵唏嘘。 没到达终点,不就是白射了十箭? 这历来武试的规矩,都是人不离马,而现在,陈凯之没了马,即便到了终点,又能如何? 没按照规矩来,只能被淘汰。 不少人已为陈凯之惋惜起来,毕竟……此人的骑射功夫,实在是让人油然生出敬佩,所有的考生和他相比,都黯然失色。 可是……输了就是输了。 虽然惋惜,可规矩便是如此,也是没什么办法的。 北海君王此时不禁松了口气:“吓了本王一跳,不过此人,确实值得忌惮,以后……可要小心一些。” 远处的王家父子,顿时从起初的震撼回过神来,此刻却也是长长舒了口气。 老天厚爱啊,马居然在这个时候吃不消了,这样的情况下,陈凯之肯定是到不了终点的。 真是老天护佑王家! 俩父子都激动不已,尤其是王养信,突然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差一点,就差一点啊,只差这一点点,就是满盘皆输。 三年的谋划,为了他这个功名,不知寻了多少关系,和人做了多少次利益的交换,总算……还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这陈凯之……合该他倒霉,哈哈。 王养信甚至可以想象,陈凯之摔了个嘴啃泥,一身狼狈至极的样子。 心里有种忍不住欢呼雀跃的冲动,想放声大笑,可是此刻他却忍住了,也是假装很遗憾地看着,只是他的目光里却透着欣喜之色。 太后皱起了眉,俏脸凝固,她朝张敬紧张地说道:“去看看,要不要紧,骑射是小事,可千万……莫要伤身子。” 张敬朝太后一礼,却是压低声音提醒道:“待会儿,会有人报上来的。” 太后虽是略有担忧,却深以为然地颔首点头,经张敬这么一提,才意识到,自己是关心得有些过份了,如是被别人察觉,这是于陈凯之不利的。 于是她抬眸,远远的看了远在远处棚中的赵王一眼,却见赵王端坐不动,宠辱不惊。 她不禁在心里暗暗庆幸,还好张敬提醒她,不然她的失态不知道会不会引起什么后果。 因此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祈祷着,但愿她的儿平安无事。 …… 身后几个考生,一见陈凯之马前失蹄,顿时大喜,感觉终于轮到了他们表现的机会,于是一个个拍马,想要迎头赶上。 陈凯之倒没有摔伤,只是压在马上,整个人被摔得有些疼,不过此刻已经缓过来了,可惊险依旧存在的。 他心里痛骂,这么多的心血,结果特么的这马儿不济事。 可能是方才他跑的过急,这官马本就不神骏,一路都在冲刺,因而终于吃不消,这才体力耗尽。 这倒地的马儿,依旧还在悲鸣,四肢刨着地,尝试着想要站起,陈凯之看着遥遥在望的终点,事到如今,还有机会吗? 他脑子里疯狂的算计着,完全将所有的惋惜声排斥在外。 终于,他似乎已有了主意。 “既然来了,就一定要赢,至少也不该辜负武先生的美意。”一想到这里,陈凯之便热血上涌,接着,他居然生生地将马鞍和马镫给卸下来,随即对着马儿道:“对不起了,马儿兄,明年的今日,我来祭奠你。” 陈凯之说着,居然生生地将这马抓起,这马儿顿时疯狂地嘶鸣起来。 若是那种高品种的骏马,多是以西域的高头大马为主,一般重达一千五百斤以上,可陈凯之的官马,却属于蒙古马的品种,体型矮小,不过是七八百斤而已。 可即便七八百斤,陈凯之完全举起,却依旧感觉这沉重如山的力量,几乎要将自己压垮。 他不断地呼吸着,脸憋得通红,而后终于……站定…… 场外,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定格住了。 见过人骑马,没见过马骑人啊。 可……这不可思议的事,竟是发生了。 陈凯之不断地调整着呼吸,死死地撑起马腹,两腿站起,却有些颤抖,即便自己力大如牛,可体力也是有限的,他尝试着,摇摇晃晃地一步走出。 呼…… 接着,走出第二步。 第三步…… “什么……” 刚刚才松了口气的北海郡王,突的眼眸一紧,看着那出人意料的一幕,在棚子里也是坐不住了,他豁然而起,直接踢翻了身前的案牍。踉踉跄跄地从棚子里出来。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那被马骑着的陈凯之,突然发现,这个世界疯了。 “不对,不对,他这样不合规矩。”北海郡王忍不住冷笑。 看着这校场上的陈凯之,北海郡王有一种震撼的感觉,这个在自己眼里,不起眼的小人物,现在所迸发出来的韧性和超人的力量,连他都不禁心底一颤。 “殿下……”糜益哭笑不得,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随即道:“规矩之中,是人不离马,可无论是人骑马,还是马骑人,只要没有离开,那么……也不算不合规则的。最重要的是……”糜益倒吸了一口凉气:“现在这么多人亲眼所见,在洛阳人眼里,今次武试第一者,舍陈凯之其谁,您看,这么多王公大臣,都看得如此真切,兵部那儿,会敢判定无效吗?” 结果可以不用想了,绝不敢! 即便陈凯之和兵部尚书乃是杀父之仇,兵部尚书也绝不会冒天下之不韪,宣布无效。 武试的本意,本就是为国抡才啊,谁敢判定无效,只怕满朝文武都会不满了。 北海郡王沉默着,一言不发,他咬着唇,似乎也很清楚糜益的话是很有道理的,他不得不承认,就算自己是主考,也绝不敢宣布无效。 若是如此,这可就是真正的人神共愤了。 北海郡王忍不住一声叹息:“那位方先生,还真是……鬼神莫测,他说的很对,本王近来诸事不顺,这……真是遇到了灾星了,快,快给本王修书,无论如何也请方先生来京师见本王一面,给本王备上厚礼,请周先生代本王去走一趟,记住,一定要客气,万万不可怠慢。” 第三百二十八章:武状元(5更求月票) 在所有人的震撼目光下,陈凯之一步步地走着。 他感觉自己的体力已到了极限,走到了三十步的时候,他索性直接将马摔下。 那马发出了一声悲鸣。 哎,实在不想虐待你啊…… 陈凯之心里叹息,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如今众目睽睽下,今儿就是死,你也得跟我一起到达终点。 陈凯之心里想着,他已决定,这一场骑射之后,一定要买一匹好马,认这匹和自己一起创造奇迹的马做爹,不管怎么说,你放心地去吧,有我陈凯之在,你……是不会绝后的。 随即,他一把拖住了马腿,这马儿显然也已到了极限,依旧在疯狂地吐着白沫,别陈凯之如此拖着,却也无气力挣扎了。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陈凯之,只见陈凯之活似伏尔加河上的纤夫般,脚步一深一浅地拖行向前。 还有四十步…… 陈凯之的体力已损耗了个干净,虽是体内气息在流转,可是突然承受如此大的力,却也已吃不消了。 可是,他依旧在坚持,不急……那就不急吧。 陈凯之索性一屁股坐在了侧瘫在地的马上,依旧……还是人不离马。 他觉得肚子饿了,肚子宛如火一般在烧,猛地,他想了起来,今日清早来时,还有半个蒸饼留着,本是想考完了试之后吃的,现在…… 他四顾地看了一眼,附近的许多人,依旧还在叫好,显然陈凯之这不放弃的精神,感动了许多人。 陈凯之本想留一点面子的,可肚中实在饿得难忍,那…… 管他呢,先吃了再说,填饱了肚子,才可负重而行。 很好,凡事只要想通了,也就没什么可惧的了。 于是再没有心理压力的陈凯之在身上摸出了那半个蒸饼,狼吞虎咽地大快朵颐起来。 在这场外,当所有人以为陈凯之沉沙折戟的时候,谁料这个家伙居然又创造出了一个奇迹,许多人既震撼,又感动得热泪盈眶,这才叫百折不饶啊! 显出真本事,固然是令人震撼,可这不屈不挠的精神,更是可佩。 “陈子先生休息了。” “休息了好,养足了气力……” “不妙,后头的人将他超过了。” 却见这时,身后的考生已放马擦陈凯之的肩而过。 陈凯之却也不在意,倒是那几个考生在超越陈凯之时,却露出了犹豫之色,无论现在是否超越了陈凯之,无论是不是他们先抵达了终点,他们也清楚,自己已经输了,输得彻底,再无人可以掩盖陈凯之的光芒。 陈凯之则是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令他们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差一点就从马上摔了下来。 “陈子先生在吃蒸饼啦……” 有人大吼。 “他还带了蒸饼……” “陈子先生吃饱了,他要负马而行了。” 于是,即便方才被甩在后的考生已经到达了终点,所有人依旧盯着校场,没有人为先到达的人欢呼,而是目不转睛地将目光对准陈凯之。 看着陈凯之起身,当然,即便是起身,陈凯之依旧是挨着马的。 人不离开马,身不离弓!规矩,陈凯之懂,读书人和芸芸众生不同的地方就在于,读书人是熟悉规则的,因为熟悉,所以懂得运用规则,而普通人,因为不懂规则,所以遇事就不免慌了手脚。 陈凯之不慌,急个毛线,这是马骑人呢,你们还要怎样? 陈凯之又拖起了两只马蹄,他知道,这只可怜的马已经没有了呼吸,这是一件很遗憾的事,一将功成万骨枯,陈子先生的千秋伟业,从这只马的马骨开始。 他咬着牙,用尽了稍稍恢复的一点气力,接着,马开始动了,半个身子在砂砾之中徐徐而动,留下了一道鲜红的血迹,在阳光得折射下,很是耀眼。 一步又一步,那终点终是遥遥在望。 迎接陈凯之的,是一群目瞪口呆的兵部官员,他们的嘴巴张大,看着陈凯之热汗腾腾,浑身仿佛被汗水淋湿了一般。 陈凯之终于将马儿拖到了红线的位置,大功告成!于是…… 陈凯之一屁股跌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这时,听到有兵部官员唱喏:“两炷香!” 两炷香的时间,慢了一些,属于中等偏下的成绩。 可接下来,这官员敲着铜锣唱喏:“十连射!” 场中一片沸腾,顿时人声鼎沸,冲破云霄。 虽是已经很累很累,可习惯使然,陈凯之在这时,长身而起,朝着四周团团作揖,表达了谢意。 兵部那儿,似乎已经迅速地开始计算着成绩,其实这成绩是极好计算的,时间加上射中的多寡,他们自然有一个公式。 最终,兵部尚书徐徐地走至彩棚,跪地唱喏道:“启禀娘娘,骑射榜首者,陈凯之,其次,王文龙,再次……” 一听到陈凯之的名字,太后娘娘的附近就发出了惊呼。 虽然时间长了一些,可陈凯之毕竟是十连射,相比于时间上的这点缺失,十连射实在太不容易了。 太后已没耐烦听后头的名字了,却是道:“这么说来,这武试的状元,竟是陈凯之?” 兵部尚书跪地,心里也是郁闷无比,接下来,确实有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 他带着几许苦笑道:“不错,陈凯之兵略第一,骑射第一,为今科武状元,只是……只是……” 太后自然是知道这兵部尚书在为难什么,她朝那终点处,瘫坐在地依旧大口喘息的少年看了一眼,心里既有慈爱,又有欢喜。 这才是真龙种啊,自太祖以降,皇族无数的子弟,就没一个像太祖的。 而似这般,文武双全,坚韧不拔,临危不乱的人,舍陈凯之而谁? 这是自己的骨肉,是亲儿。 太后掩住自己的欣慰和感动,忙将手搭在张敬的身上,张敬感觉到了太后大袖中的手在微微颤抖,忙笑嘻嘻地道:“娘娘,奴才以为,既然是第一,那就该当是武状元,哪里有这么多但是,若是陈凯之不是武状元,只怕天下人不服呢。” 太后看着四周欢呼的人,也是颔首点头,随即便道:“请赵王来。” 赵王徐徐来了,拜倒道:“臣弟见过娘娘。” 太后撇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道:“卿如何看?” 赵王听到外头的欢呼不绝,毫不犹豫地道:“陈凯之兵略、骑射俱都第一,并无疑义,臣以为,他这武状元,当之无愧。” 太后很是欣赏地缳首,又看了赵王一眼道:“那么,就照赵王的意思办。” 这里,太后耍了个滑头,赵王心里多半有些不悦,她寻了自己来,在这万千人热血上涌时问自己话,若是不承认这个武状元的身份,那么这些欢喜无限,还在为陈凯之欢呼的王公贵族们,岂不是会认为赵王殿下有失公允? 所谓趁热打铁,赵王现在不想惹麻烦,就只能如此的回答。 可赵王一回答陈凯之为武状元,绝没有疑义,太后直接一句照赵王的意思办,如此,将来谁若是还拿着什么成法、规则来说嘴,太后一句,哀家支持赵王的意思,谁敢反对,便如何如何。 即便到时梃杖了大臣,这笔账,终究还是要算赵王的。 赵王是有苦难言,却还是不得不道:“娘娘圣明。” 太后竟发现,自己许久不曾有这样痛快了,朝中的事,芝麻绿豆,都有重重的掣肘,尤其是如今的局面之下,想要办一件事,总是困难重重,而今日,倒是痛快得很。 按捺住心里的无限欢喜,她朝兵部尚书道:“卿家自去主持大局吧,噢,哀家看那陈卿家骑射甚是辛苦,他方才在校场里吃蒸饼吗?想必是饿了,哀家这里的果脯、糕点,哀家吃着也是腻味,张敬啊,你拣一些送去,得带一些水去,如此国家的栋梁,万不可怠慢了。” 张敬心知太后这是体贴陈凯之,只能用这样的办法慰劳,倒也不至于让人起疑,便忙收拾了一些吃的,又喊了个宦官收拾了茶水。 等他带着东西走到校场的时候,只见陈凯之已经顾不得什么斯文了,整个人程大字型地直接躺在校场上,正抬头望天,恢复着气力。 他这时候是懒得一丁点也不想动,只希望一直躺着才好。 “陈子,陈子。” 这一听橙子,陈凯之便又觉得饿了,你妹的,为什么就非要叫陈子呢?叫凯子也好啊。 陈凯之的眼眸朝声源处看去,便见张敬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一见到张敬,陈凯之忙起来,道:“啊,张公公,你好。” 张敬笑着道:“陈子太客气了,方才娘娘见你疲惫,特意吩咐了奴才送了一些糕点和果脯来,噢,还有一些茶水,这都是娘娘的恩赐,陈子赶紧吃,吃饱了肚子,等着做武状元。” 张敬别有深意地看了陈凯之一眼,他心底深处,是极希望陈凯之能体谅到娘娘的这份心意的。 陈凯之听了,忍不住抬头朝太后的彩棚看去,他目力极好,便见太后似乎也朝自己这里看来,只是这目光……怪怪的。 第三百二十九章:字字诛心(1更求月票) 陈凯之收回了目光,朝张敬颔首:“多谢。” 张敬则笑吟吟地看他一眼,而后命人在陈凯之面前的铺了一张小毯,将食物俱都放了上去,陈凯之也不客气,直接开始吃了。 张敬却是依旧没有离开,而是直勾勾地看着陈凯之,不禁道:“你这弓马之术,从哪儿学来的?” 陈凯之刚好将口里的东西吞了,一脸懵懂的样子道:“学生虽在文昌院中读书,可是……公公莫非不知在学宫里,即便学文,也是需去武院学习弓马的吧?” 张敬呆立半晌,老半天回不过神,就……这样简单? 他一时无言,半响才又笑着道:“陈子天资聪敏,实在让人……嗯……总是出人意料之外啊。” 这皇家的糕点,果然是好吃啊,陈凯之吃得津津有味,心里感慨着,同时点头道:“多谢张公公美言。” 吃饱喝足了,陈凯之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心里很是满足,不由感慨:“方才实在太饿了,若有失态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张敬笑道:“不妨咱命人送陈子回家吧。” 陈凯之没想到这张公公会待他如此好,他倒是没有脸皮厚到立马应下,摇了摇头,则是换了话题:“武试不知何时放榜?” “没有这样快,至少也要明日。” 方才这里还是闹哄哄的,可随着太后的起驾,人群才开始散去,可许多人的兴奋劲还未过,依旧还在热议着今日的这一场武试。 陈凯之也看时间差不多了,便道:“不唠叨公公了,学生在此告辞!” 张敬朝陈凯之颔首点点头:“那么,我们会再会的。” 陈凯之深深作揖,表达了谢意,旋身踏步而行,只是神色间,若有所思。 这武试明日就放榜了,话说我一个文举人,怎么考着考着,就考中了一个武状元。 这时,陈凯之方才感觉到了这太祖高皇帝,他的祖宗之法中的不合理之处,这实在太坑了啊。 陈凯之摇了摇头,出了军营,在这里,竟见那王养信一副失魂落魄地在此站着,陈凯之心知,自己得了这武状元,这王家父子蓄谋已久的盘算算是落空了,即便是王家,没有理直气壮的白得一个武进士的能耐,他们也不过只能在规则中寻找漏洞罢了,只是可惜,这个规则里出现了一个BUG,使他们一切精密的计算俱都成空。 陈凯之自王养信身边走过去,王养信那无神的目光在陈凯之的脸上略过的时候,像是意识到什么,目光突的找回了点精神气,死死地盯着陈凯之,厉声道:“陈……凯……之!” 陈凯之回眸,奇怪地看着他。 这个逗比,莫非不知道自己现在印堂发黑,正是大凶之兆吗? 想到所有的计划,就是因为眼前之人而一切成空,王养信真是恨透了陈凯之。 他咬牙切齿地道:“你……你……是你误了我,误了我王家,你竟如此恶毒,你可知道,我为了武试,弃文从武。你可知道,为了这一场武试,我学了两三年的弓马,你可知道……为了这场武试,我花费重金买下了大宛的良驹,你可知道我们王家为了这一场武试付出了多少的代价……” 陈凯之摇头道:“王兄息怒,有什么话,不可以心平气和的说呢?” 王养信怒不可赦地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我和你心平气和地说话?” 三番四次的针锋相对,还有这无赖般的性格,陈凯之再好的脾气也是怒了,便道:“好,你要说,那我来告诉你,你知道不知道为了这场武试,我每日都在文昌院里读书,为了这场武试,我昨天夜里只睡了四个半时辰,你可知道,为了这场武试,我筋疲力竭到现在还在犯困,为了这场武试,我可怜的官马,竟都死了。”f 王养信倒吸一口凉气,这话,听着……怪怪的。 怎么越听,越是恼火,让他有一种想找一块豆腐撞死的感觉。 陈凯之冷冷地看着他:“你更不知道,为了这场武试,我与师姐住在一起,为的,就是沾一沾她的运气,毕竟,你这样的废物,从前娶她入门,现在还没有被人打死,这是何其大的造化。所以,此番实在感谢师姐,若不是他,就没有我陈凯之的今日。好啦,不和你这废物多话了,我得回去早些睡了,明日等着看榜。” 陈凯之转身便要走。 王养信打了个寒颤。 陈凯之这些话,字字诛心。 他赤红着眼:“你……你……” 陈凯之又想起什么,轻描淡写的旋过身:“忘了和你说了,今时,已经不同往日,固然你还可以仗着自己有个好爹,可以欺负一下良善,可你记清楚了,陈某乃是学子,更是武状元,我的恩师,官拜翰林侍读学士,师兄虽然不济,也是翰林修撰,以后,在我面前,最好客气一些,你记着自己的身份,现在不过是个小小举人。好了,走了啊,我得赶紧给师姐报喜去。” 王养信身如筛糠,仿佛受到了难以承受的伤害,他身躯抖动,却又想到这一次沉沙折戟,身躯一软,竟是一屁股跌坐在地。 陈凯之懒得理会这等人,快步出了西苑,回到了家中。 师姐见陈凯之回来:“凯之,考的如何?” “还不错。”陈凯之谦虚的道。 自上一次,王养信被赶走时候,师姐刘氏,仿佛比之从前焕发了一些青春,其实她本就只有十八九岁,生的也是楚楚动人,历经了人生的变故,这秀丽的外表下,便多了几分其他女子不曾有的委婉。 她颔首:“那还庆祝庆祝,我和娘下厨,给你整一桌酒菜。” 陈凯之捋起袖子:“来,我来做帮手。” 师母已在厨中张罗,那刘先生自诩自己是大儒,想来也没挣几个钱,供应不了刘家锦衣玉食,所以这母女二人,倒也勤快,分得清五谷。 师母道:“你恩师说的,君子远庖厨,凯之,你就不要来了,莫脏了手。” 哎,恩师真是鸡贼啊。 “师母,今天夜里又吃鸡呀?”陈凯之叫着。 还未等师母应答。 外头就有人愤恨的道:“吃马。” 却见邓健气咻咻的来,招呼着几个差役,提了大包小包的肉进来。 陈凯之闻到这血腥,不禁愕然:“师兄,这是……” 邓健一脸郁闷:“我本在翰林里当值,谁晓得兵部唤我去,师兄从前就在兵部里职事,还以为是什么事没有交割清楚,结果人家就问师兄,陈子是不是我的师弟,我平时没少在师弟面前提你,自然点头称是,对方便说,你将马儿骑死了,这是兵部的马,理当赔偿,那时候,我想说和你其实没什么关系也迟了,一匹官马,竟要我三十两银子,后来我细细想来,钱都赔了,马呢?幸好,现在不过是春日,将这马肉放在地窖里,理当能吃一个月,凯之啊,以后不吃鸡,我们吃马了。” “吃……吃……吃马。”陈凯之恶寒,他悲愤的样子:“师兄,我和这马有感情的,能不能让我吃鸡。” 邓健肉痛他的银子,顿时龇牙咧嘴,张牙舞爪道:“师兄和你也有感情,可现在师兄想生吞活剥了你。” …… 次日一早,陈凯之刚刚起来,便听到外头锣鼓喧天。 无数人沸腾着,个个喊着公侯万代之类的话。 陈凯之心知,武试的榜文肯定已经发出了,他匆匆而起,到了庭院前,便见差役敲着铜锣,口里道喜:“恭喜陈老爷高中武状元……” 邓健和刘先生俱都已是起了,结果昨夜他们已经知道,所以并不觉得诧异,虽然依旧觉得,这陈凯之一个文举人,中了个武状元,还是有点让人难以接受,却还是不得不招呼着诸人,给了喜钱,将人打发了出去。 这武状元,毕竟比文状元要差一些,所以发的喜钱也少,来报喜的人也识趣,一看这里也不是华宅,晓得这家人并不富裕,也不会一直刁难。 刘先生已穿好了官服,预备和邓健一道去当值。 临走时,将陈凯之叫来:“凯之,你有何打算?” 陈凯之道:“学生等文试放榜。” 刘先生颌首:“哎,似你这样的学生,老夫是第一次见啊,不过……无论如何,你的好前程,已是有了,只要文试能中一个进士,将来,有了两个功名,想来也不必操心,老夫担心啊,怕就怕你文试马失前蹄,一旦中了武试,自此反而成了武官,你这一肚子的才学,也就浪费了。” 陈凯之道:“学生其实只是按着科举的规矩来考的,谁能想到,阴差阳错呢?” 刘先生便笑道:“好了,你也不必忧心,等放榜吧,无论如何,这不是什么坏的结果。噢,还有一事,老夫预备,在外租赁一个宅子,你也知道,老夫现在不是学官了,总不好搬回学宫里住,你师兄这里,毕竟小了一些,不方便,隔壁就有一个宅子,老夫让你师兄去谈一谈,若是价格合适,便搬到那儿去,不过那边离着也不远,不过一墙之隔,你们师兄弟二人,饿了便去那里吃饭,岂不是好?” 第三百三十章:放文榜(2更求月票) 听了刘梦远的话,陈凯之便道:“此事,可和师兄商量过了吗?” 刘梦远道:“已经商量过了。” “这样就好。”陈凯之想了想,才有道:“住得近一些也好,谁知道那王家人还会不会再来闹事,先生乃是君子,怎么防得住这小人的路数?离得近一些,相互之间也好有照应。” 刘先生就笑了,道:“是,老夫也有这一层担忧。” 接着自是和邓健上值去了。 陈凯之在家里百无聊赖,只好把时间花在看书上,到了下午,吴彦带了几个同窗前来恭喜。 那吴彦欢喜地道:“凯之的文榜还未放,就已得了武榜的状元,真是了不起啊。” “他现在文榜就算考差了,至少也有一个保障,却不似我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调笑。 此时,刘师母过来,道:“凯之,你这些同窗,都留在此吃饭吧。” 见了这师母,吴彦等人都顿感意外,不禁道:“这不是刘夫人吗?怎么刘夫人竟住你这里?” “啊……”陈凯之不知怎么回答好,这是自己师母,可也是吴彦的师母啊,他迟疑道:“这……是亲戚。” 其中一个人便好奇地问:“凯之,何时你与先生结亲了?” 陈凯之想了想:“是我师兄……” 众人一愣,随即又恍然大悟的样子,却一个个挤着眼色。 陈凯之好不容易敷衍过去,倒是有人来报:“学宫放了消息,明日清早,放文榜。” 众人一听,个个摩拳擦掌:“要放文榜了,三年所学,毕功此役。” “若是再不中,我爹非打死我不可。” 陈凯之的心情其实也和其他人一样,激动万分。 中了,就算是鲤鱼跃龙门,自己此前得到的名声,才可以化为实质的好处,而若是不中,即便再有名声又如何? 自己要走的路,诚如自己对天人阁的诸学士所言,是一条实践之路,没有功名,就永远无法实践,而武状元固然是锦上添花,可在这个时代,只有真正的文试金榜题名,才算真正的功德圆满。 他心里细细回想着自己的文章,似乎也没有什么错处,老吾以老,用这个来破题,乃是取巧,可是文章的结构,自己却是细细捋过的,理当不会有问题,就怕有一些有新意的东西,考官们接受不了。 无论如何…‘ 陈凯之深吸一口气,希望自己能够金榜题名吧。 送了吴彦等人回去,陈凯之收拾了心情,等到次日一早,同窗们便呼啦啦的到了,都是文昌院的人。 大家在昨日就约定了今日一同去看榜,按理时间应当是辰时三刻才放榜,可卯时时分,众人便已来了,还差一两个时辰呢,却个个迫不及待的样子。 此时,曙光还未现,天空还是一片昏暗,一层薄雾笼罩在院落,露水打在了诸人的纶巾和儒衫上,大家却是嘻嘻哈哈的一道扣门。 刘师母和师姐是知道大家今儿约好了来此的,所以一早就在厨里忙活了,邓健也起得早,前去开了大门。 众人见了邓健,纷纷行礼道:“见过师兄,吾等是凯之的同窗,邀凯之同去看榜。” “这样早?”邓健邀他们进去坐,吴彦等人倒是摇头,要在院门前等。 那师姐恰好从厨里出来,这厨里本是通着院落,她一现身形,吴彦等人眼尖,见着了,纷纷弯腰行礼道:“见过嫂嫂。” “嫂……嫂嫂……”邓健一哆嗦,两条腿发软。 那师姐吓得俏脸上染上一层红晕,没有说任何话,忙躲进了屋里去。 刘师母听到动静,从厨里出来,也是愕然。 气氛有些诡异啊。 这时,另一个厢房的门推开了,只见刘先生走了出来。 众人便连忙向刘梦远行礼:“见过恩师。” 礼多人不怪,可刘先生显然也在里屋听到了什么动静,一时尴尬。 这种事,如何解释呢?自己是师长,似乎无论如何解释,都……哎…… 他心里吁了口气,想了想,似乎觉得还是什么都不解释的好。 倒是陈凯之这个时候才走了出来,邓健便扯出了笑容,连忙朝陈凯之招手:“凯之你来。” 陈凯之看着邓师兄这笑吟吟的样子,心里想:“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还是走了过去,邓健则是亲昵地搂了搂他道:“凯之啊,师兄祝你金榜题名。”趁人不注意,压低声音道:“你胡说了什么,你坏了你师姐名节,难道你不知吗?” 陈凯之顿时汗颜:“我……我……师兄,是我的错,当时…” 邓健背对着其他人的视线,咬牙切齿地道:“你这混账,我要揭破你。” 陈凯之一把扯住邓健的衣袖道:“师兄救我。” 这家伙,似乎很吃这一套。 邓健顿时下巴微微抬起,仰角四十五度,仿佛即将上阵以死殉国的将军,口里喃喃念:“虽千万人,吾往矣。” 转过身,看着众人瞧他怪异的样子,还有刘先生以及师母表现出来的不安,接着…… 邓健啪嗒一下,他跪了。 邓健声情并茂的高呼一声:“孩儿邓健,见过泰山大人,给岳母大人问安。” 卧槽…… 还有这个操作? 陈凯之目瞪口呆,方才不是要他澄清吗,可现在…… 这算是趁热打铁?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啊。 吴彦等人个个惊得目瞪口呆的,这位师兄………对待自己泰山这样的有礼……果然不愧是翰林。 刘先生也是一呆,老半天回不过神来。 刘师母却是眼珠子疯了一般的在转,这邓健,好歹是翰林,这些日子相处,人品倒还贵重,自家的女儿,现在孤苦无依,这邓健……倒也算是良配了,只是可惜……还不曾测过八字。 可这时候,哪里顾得了这么多…… 刘师母快步上前,三步两步地一把拉起了邓健,笑容满脸地道:“贤婿,都是自家人,何须多礼?” 刘梦远本是被邓健突而其来的举动给惊着了,可是现在…… 他嘴唇嚅嗫,毕竟没有邓健和师母这般的厚脸皮,不知怎么说才好。 陈凯之不敢留了,这情况似乎越来越复杂了,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你们自个儿去收拾残局吧。 于是忙催着吴彦等人道:“我们去看榜了吧,恩师,师母,师兄,师姐,晚上给我杀鸡,不吃马肉了。” 说罢,溜之大吉。 而在这庭院里,空气却好像凝固了一样。 邓健似乎找到了一个理由,突然觉得自己好受了很多,无论如何,自己也是为了帮助师弟,给师弟擦屁股,方才如此的厚颜无耻,一想到这个,他心里倒是舒坦了,竟仿佛自己身上隐有圣光笼罩。 此时,刘师母迟疑地道:“邓翰林,你是认真的吧?” “这……”邓健犹豫了一下:“我是听……” 还未说完,刘师母已一把拉住了邓健的手:“瞧老身瞎说什么,这种事,怎么可能不是认真的呢?这世上哪里有人会拿这个来开玩笑的?贤婿,来,我们里头坐,今儿也不急着去当值,人生大事要紧。” 邓健悻悻然道:“我……不知师妹,肯是不肯?” 师母毫不犹豫地道:“肯的,肯的,哪里有不肯。” 刘梦远觉得自己尴尬症要犯了,咳嗽一声:“公务要紧,老夫先去上值。” ………… 这个时候,天空终于缓缓变白,可街上依旧是冷冷清清戚戚的样子。 陈凯之等人结伴而行,等到了学宫之外,才发现今日看榜之人比之前看榜的人要多得多,无数人翘首以待。 可这时时候还早,陈凯之等人,混入人群,很快便离散了。 陈凯之只好孑身一人混入了深处,心说至少还得一个时辰才能发榜,于是只好百无聊赖的样子四处看看。 而这个时候,在那宏伟的洛阳宫里,太后也已早起,才整理好的仪容,便有人来通报:“赵王求见。” 太后其实对于今日的文榜,是颇为关心,却又不好下旨去学宫里问,刚刚让宫女给她梳好了头,便听赵王来求见,绣眉不禁微微蹙起。 “怎么,他不去主持今日内阁的议事,跑来这里,却是为何?” 这通报的小宦官道:“说是有重要的事,要禀报娘娘。” “重要的事?”太后眼中古井无波,淡淡地道:“请去玉溪楼吧,哀家在那里见他。” “是。” 用不了多久,一身盛装的太后便摆驾至玉溪楼。 这里没有宫中诸殿的雍容华丽,陈设却显得很雅致,赵王端坐在玉溪楼里,宦官早就斟茶来了。 他徐徐地呷了口茶,等外头有人通报:“娘娘驾到。” 赵王忙出了玉溪楼,前去接驾。 太后带着宫娥和宦官们在赵王的迎接下入楼,她面带微笑,却是徐徐道:“怎么,有什么事,非要今儿清早来说。” “娘娘,非是臣弟要扰娘娘的清静,只是……百官们闹的厉害。” “闹?”太后风淡云轻地看他一眼,心里仿佛在说,哀家怎么就没听到有人闹得厉害,莫非是指使人闹的厉害吧。 第三百三十一章:一甲第一名(3更求月票) 太后抿了抿唇,微微一笑后,她款款坐下,不露声色地瞥了赵王一眼,浅浅开口道:“贽敬。” 她喊的,乃是赵王的名,显出了一家人的样子,一脸亲切地说道。 “先帝驾崩之后,没有子嗣,是哀家让你的儿子做了天子,而今哀家只是一个妇人,而天子年纪又小,所谓主少国疑,此时正需贽敬这样的人尽心竭力地辅佐。你……能明白哀家的意思吗?” 陈贽敬明白,太后的意思是,自己是辅政的宗室,出了乱子,他责无旁贷。 陈贽敬忙道:“娘娘,是臣弟的错,臣弟来此,就是为了请罪,除此之外,还希望娘娘能够圣裁。” 太后只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便坐直了身子,一脸正色道:“说罢,什么事。” 陈贽敬抬首,目光落在太后精致的面容上,旋即眉头蹙了蹙,格外认真地说道。 “太祖之制,文试武试之间,本没有界限,可历来文武之间却是曲径分明,只是万万料不到今科的科举,武试的状元,竟是个文举人,下头各部,乃至于内阁之中,都在窃窃私语,说是,人不可分身,既如此,若是陈凯之再中了文榜,岂不是一人既要做武官,又要做文官?凡事都有先后,这陈凯之既中了武状元,何不如任其入上林卫,任以武职?” 太后明白了陈贽敬的意思,心有不喜,却极力地不让自己这张娇美的脸孔上显露出任何的喜怒。 历来文试成绩好的,都是要入翰林院的,成绩差一点,则要进各部去观政;而武试成绩好的,会进入上林卫,这上林卫乃是禁卫亲军机构,乃是禁卫军的核心,而成绩差的,则送去各营学习。 现在陈凯之中了武状元,有了进入上林位的资格,可一旦他文试金榜题名,总不能让他又去各部观政吧,凡事,都有轻重才是。 但是…… 太后虽是女人,可不是普通女人,又怎么不明白这文官和武官之别。 太后目光一闪,若是如此安排,岂不是陈凯之这文武双全,反而吃了亏? 虽说进入上林卫,乃是极好的差遣,可毕竟文官比武官要贵重了许多。 即便太后心里希望陈凯之能有一个好官职,可精致的面容依旧淡然之态,她手轻轻搭在案牍上,心里猜测着陈贽敬的心思,旋即深深眯眼,微微思虑了一会,才沉吟说道。 “你的意思是,陈凯之允文允武,反而只让他任武职?” 陈贽敬笑了笑道:“不,臣弟不是这个意思,而是百官有意如此。” “当然,这自然不是委屈他,只是他这武试,毕竟中的是状元啊,可见此人若是任了武职,可以更好的为朝廷效力。” 太后蹙眉:“可是他的文采,亦是无双。” “这……”陈贽敬皱了皱眉,似乎也是有些犹豫,不过他很快便找到了反驳的理由,郑重地说道:“相较于他的文采,他毕竟一鸣惊人,高中武试第一,这样的人才若是从了文官,百官难免会觉得可惜了。” 太后心微微一沉,她突然发现,赵王的立意已经很清楚了,这是借着这个前所未有的先例,想让陈凯之一辈子屈居于一个武官上。 这样的心思真的好深呀。 太后不禁觉得有些寒,四肢冰冷,不过仅是转眼间,太后便敛去纷乱的情绪,她冷冷一笑道:“可若是他文试,也中了状元呢?” 赵王陈贽敬倒是淡定得很,嘴角微微一勾,笑得格外从容淡定。 “若是如此,臣弟反而没什么说辞了,只是臣弟以为,陈凯之虽然有才,可是时文要得第一,实在需要一些运气,天下多少名人雅士也参加了文试,许多人都名落孙山呢。当然,臣弟没有瞧不起陈凯之的意思,臣弟的意思是,无论是文试还是武试,总是采他的所长来任用他,方才是人尽其才,臣弟,也是想朝廷所想,娘娘而今摄政,理应广开言路,兼听则明。” 赵王此话说得很漂亮,若是不清楚内里的,绝又要夸一句贤王。 可听着这话的人是太后,太后看着自己的这个小叔子,五官俊逸,目光清明,甚至还隐隐带着一股气度,这样一个人,却是令太后满腔努力,甚至嘴角忍不住地隐隐抽了抽,藏在袖口的手也是紧紧握成了拳头,才好不容易地让她把情绪隐忍下来。 这哪里是什么兼听则明,分明是借此机会想要找回上一次自己的面子,分明是对陈凯之针锋相对罢了。 ……………… 此时,天空已经大亮,在这依旧透着冷风的早晨,那已经爬出来的阳光令大地渐渐回暖。 在学宫之外,随着鼓声响起,无数在学宫外候榜的举人们纷纷鼓噪起来,许多人开始向前推搡,陈凯之被这热烈的气氛所感染,也是激动万分。 在无数目光的期盼中,终于看到了几个书吏徐徐出来,书吏们先是贴了第一张榜。 陈凯之眯起眼睛,用心地看去,在那上头飞速地寻找自己的名字。这榜中有五十余个名字,人群中已开始有人喧哗:“为何没有我的名字?” “这是三甲,不要急,不要急,很快二甲的榜文就会出来。” “完了,完了,若是不中三甲,吾必不可能中二甲。” “我……我中了……我中了……”有人突然发出一声厉吼,这声音带着嘶哑,可却是满满的激动。 而后,第二张榜被放出,则是三十多个名字。 人群喧哗得更厉害,已经分不清谁说了什么。 陈凯之心里一沉,二甲、三甲都没有,不会……自己落榜了吧。 这一次考试,完全是他自己写出来的文章,凭着的都是自己的本事,并没有抄袭任何前人的文章,正因为如此,陈凯之其实觉得很悬的,他感觉自己的心已跳到了嗓子眼里,这两年来,自己的无数努力和心血,仗着自己过目不忘的本领,还有对许多名师的求教,他原本以为…自己无论如何,也可在文榜中留下一个名字的。 他自信自己站在了后世的角度,所以在时文方面,具有很大的优势。 目光扫视完一个个名字后,陈凯之心里隐隐的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那些不肯散去的人,都在屏息等待着最后一张榜。 等到差役们将榜贴上去后,陈凯之凝视着榜单……呼…… 榜首……不就是陈凯之吗? 什么,一甲第一名? 自己的文章,竟是中了一甲第一名! 陈凯之身躯一颤,所有的不安顿时被难以言语的兴奋所代替,似感觉浑身的细胞都在跳跃欢呼,这可是自己亲手写出来的时文啊。 老吾以老…… 陈凯之甚至觉得世界一下子变得不真实起来,整个人都好像飘荡了起来。 倒是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年过中旬的举人突然放出了悲声:“天,又是没有中,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还三年,吾一辈子读书,何以竟是这样的运气。” 那悲声,像是会传染似的,在场的考生,毕竟名落孙山的人比高中的多,于是许多人痛哭流涕,伤心欲绝。 这种情绪,即便是金榜题名之人,亦是能够感同身受,大家都是读书人,都知道这辈子读书,机会实在渺茫,想要鲤鱼跃龙门,何止是刻苦这样简单,多少人奋发图强,最后落的却是凄凉的下场。 有的人考了一次又一次,这一辈似乎都在考试中和解题中度过了,落榜的自然是心如死灰,中榜的自然是激动的热泪盈眶。 有人已哭得晕死过去,有人黯然而去,有人依旧不甘心地看着榜单,眼眶里俱都是泪水。 陈凯之想要雀跃,高中一甲第一,这对自己来说,可谓是人生最伟大的成就,可这时,他心情却也不由黯然了起来,没有喜悦,有的只是作为一个幸运的佼佼者,看着原本在一条起跑线上奔跑的人黯然立场。 固然也有人因为高中,而突然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发出了呓语之人:“中了……中了……爹,爹,你看到了吗?孩儿高中了,孩儿自此……自此之后,便是前程似锦,自此之后……振兴家业。” 金榜题名,就意味着你可以得到你所需要的一切,官位,财富,人上之人,那些豪门子弟,可以使家业更加昌荣,而于寒门子弟而言,则是一举成名天下知,自此万丈高楼平地起。 “中了……”陈凯之最终没有高呼,却是不禁喃喃念着,他攥紧了拳头,清隽的面容在粼粼阳光下,格外耀眼。 而在距学宫不远的洛阳宫里,一个宦官则是火速地拿着学宫送来的榜单入宫,他气喘吁吁地走至太平殿,却被张敬截住了下来:“学宫的榜可送来了吗?” “送……送来了……”这宦官边喘着粗气边挤出笑容道:“张公公,您……” “拿来。”张敬很不客气地伸出手去。 宦官忙将奏疏送至张敬的手里,张敬身躯一震,接着徐徐的放下了手里的奏疏。 第三百三十二章:文武双状元(4更求月票) 中了……中了…… 看完奏疏后,张敬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依着墙,才使自己勉强还能站着。 而后,他不得不又重新拿起奏疏,看着这榜首第一名的名字,这个熟悉不过的字眼,令他的心底无比的欣慰。 娘娘寻了这个孩子足足十三年的时间,再那么多的岁月里受尽思念的折磨,可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个孩子重新出现在娘娘眼前之时,竟是一个这般令人为之震惊的人。 他心里忍不住想,先帝有德啊。 文试、武试,俱都第一。 这是何其大的恩泽。 送奏的宦官见张敬如此,忍不住道:“公公,你怎么了?奴才还需去给娘娘、内阁……” 张敬摇了摇手,他抬眸,看着这小宦官,一字一句道:“你……歇着吧,咱……亲自去送。” 他脚步蹒跚的,因为激动得竟不能自己,所以走得并不快,可慢慢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竟是完全不顾宫中的形象,疯狂地奔跑起来。 只见在许多宦官和宫女的震惊目光下,素来谨慎的张敬跑得越来越急,等冲到了玉溪楼外,已是整个人气喘吁吁的。 因为太急,所以冲进去的时候,来不及抬脚,这皇家的门槛又高,啪的一声,他脚跟一下子绊到了高槛,顿时,整个人跌了进去。 一个完美的五体投地方式落了地,张敬显然已经顾不得疼痛了,可等他抬眸,却见一人目露严厉地看着他,是赵王殿下。 赵王陈贽敬本是步步紧逼,抬出了历代的成法,还有百官的意见,可是今日,令他奇怪的却是,太后竟是寸步不让,二人在此争锋相对,正在陈贽敬略又烦躁的时候,张敬却是摔了进来。 陈贽敬大怒,他自然不敢对太后如何,可张敬,毕竟只是一个奴才,于是震怒道:“张敬,你还懂不懂宫中的规矩?你一个奴才,如此慌慌张张,惊慌失措,这是谁教的你?狗一样的奴才,这般有辱皇家体面,你是仗谁的势?这若是传出去,陛下的颜面荡然无存。要你这样的奴才,又有什么用?” 这是极严厉的批评了。 本来这张敬就犯了错,而理论上,这洛阳宫虽是太后摄政,可毕竟这天下真正的主人却是陛下,张敬也不过是天子的一个私奴而已,身为天子的亲父,赵王当然有义务痛责张敬一通。 你一个奴才,算什么?现在正好你犯了错,谁也保不住你,太后若要保你,本王也不怕,大不了让大臣们来评评理。 张敬晓得自己犯了大错,他历来是个很谨慎的人,可是今日…… 于是他忙磕头如捣蒜道:“是,是,奴才万死之罪。” 赵王陈贽敬阴沉地看着张敬,只是冷笑,这张敬这般请罪,他反而不好发作了,便看也不看他一眼。 这样宫中的奴才,算什么东西,将来皇帝年纪再大一些,还不是反手之间教他灰飞烟灭,现在也不过是看太后一点面子罢了。 陈贽敬这才抬眸看了一眼太后。 太后的脸色倒是没有丝毫表情,似乎也没有震怒,似是没有一点赵王痛斥自己的奴才而动气的意思。 只见陈贽敬继续道:“宫中有宫中的规矩,庙堂有庙堂的法则,天下的臣民,包括了太后、皇帝陛下以及臣弟,不无要谨守着这些规矩,臣弟以为,既然如此,陈凯之即便中了文进士,可武状元毕竟是状元,理应授予他武职,这……不是臣弟一人的谏言,许多大臣,也都附议臣的建议。” 说来说去,他最大的杀手锏是,这是很多大臣所支持的。 太后徐徐道:“那么就让姚文治等人在内阁磋商出一个章程吧。” 陈贽敬又怎么会放过这次的机会,道:“臣看,不必磋商为好,这毕竟不是什么大事,若是一直争议,只恐对朝廷不利。” 太后突然板着脸:“利与不利,是你说了算吗?” 陈贽敬一笑,一见太后动怒,就不敢紧逼了,一副以柔克刚的样子:“娘娘,臣弟并不敢和娘娘争执,只是此事,事关成法,臣弟甚为忧心啊。” “既然如此,那么不妨,廷议讨论吧。” 一旦交给廷议讨论,就永远揪扯不清了,假若陈凯之当真中了文进士,到时候讨论没玩没了,这官还授不授了? 显然,这是赵王的如意算盘,就算不恶心死你,也要折腾你。 他心知太后收买了这个文武双全的人,对此人颇为上心,自然而然要借着敲打一个小蝼蚁,来展现自己的权威。 太后则是眯着眼道:“贽敬,你这是要做什么?” 她突然很有深意地看了陈贽敬一眼。 陈贽敬正想说话,太后突然又道:“哀家记得,当初的贽敬在哀家面前,可是一个恭顺的贤王,可什么时候,你学会了这样和哀家说话?” 说话之间,太后目光突然冷厉;“你是以为,哀家只是一个妇人,说的话已经可以不算数了吗?” 陈贽敬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直视着太后。 太后则用杀气腾腾的目光看着他。 而在此时,这殿外似乎有人听到了动静,紧接着,哗啦啦的脚步匆匆响起,纷沓而来的脚步,显然是禁军牛皮靴摩擦地砖的声音。 咔咔咔…… 这殿外,突的人影幢幢。 无数粗重的喘息还有皮甲与铁片摩擦的声音令人窒息。 陈贽敬脸色一阴。 他身躯打了个颤,忙将自己的目光别开,终于,那眼里的不甘缓和了,拜倒在地道:“臣弟万死之罪。” 太后豁然而起,她举起莲步,在这殿中走了小半圈,突的旋身回眸:“你告退吧。” 陈贽敬一副惶恐的样子:“是。臣弟……告退。” 他走了几步,却见这殿外,无数彪形禁卫,一个个冷漠的堵在殿外,层层叠叠的铠甲,宛如幽深的林海,一眼看不到尽头。 陈贽敬深吸了一口气,却又有些不甘,他似觉得自己今日显得过于软弱,却又转身回头:“可是娘娘,臣以为,娘娘之所以摄政,是因为天下人敬仰娘娘,认为娘娘既已收皇帝陛下为子,娘娘一定会悉心的培养皇帝陛下为贤明的圣君,可现在外朝有了一些流言蜚语,说是娘娘有私心,臣弟绝没有对娘娘不恭的意思,只是……大陈已经有了五百年的江山,文武百官,乃至天下各州的官长,边军的无数将军,在他们心里,当今天子虽是少弱,却是他们的天子,娘娘可以乾坤独断,却也要警惕流言。” 方才太后给予了他的警告,可现在陈贽敬也同样给予了太后警告。 太后眉宇间如冰霜一般,却不予理会。 陈贽敬心里恼火,却又奈何不得,只得转身,却见那张敬依旧垂头站在角落,他阴森森地道:“张公公,你方才急匆匆的进来,毫无规矩,可是想做什么?” 张敬徐徐上前,躬身朝陈贽敬拜下:“天下,奴婢……是给娘娘来报喜的。” 陈贽敬冷着脸:“喜?喜从何来?” 张敬道:“文榜已发,今岁科举,高中九十七人,这些,无一不是我大陈的栋梁之才,可为娘娘和陛下所用,难道,这不是喜吗?” 陈贽敬方才意识到,今日确实是放榜的日子,他淡淡的点了点头,故作优哉游哉的样子:“噢?这……倒是很有意思,此等幸事,本王倒是也愿凑凑热闹。” 张敬朝着太后偷偷看了一眼。 太后似乎也意识到,方才差一点撕破了脸,她一抬手,外间的禁卫似乎是会意,顿时一哄而散,顿时这被无数森然杀气所围的殿宇里,一下子又恢复了原状,太后一字一句道:“贽敬,你来念哀家听听。” 陈贽敬便取了奏疏,心里渐渐镇定一些,将奏疏打开,随即,目光一阵波动,脸色骤变。 太后看着陈贽敬复杂的神色,心头猛地一跳,又道了一句:“念!” 陈贽敬却是脸色又青又白,竟是不知该如何念才好。 他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这奏本里的三个字,整个人突然有一种无力感。 一甲第一名……陈凯之。 怎么可能还是他? 这家伙固然有才学,可是……既成了武状元,哪里就有这般的运气,又成了文榜第一? 陈贽敬突然觉得自己可笑起来,自己为了一个完全不存在的东西,和太后据理力争,可事实的结果……却是……这家伙,竟是文武双状元。 太后已用严厉的眸子朝陈贽敬看来。 陈贽敬只得硬着头皮:“一甲第一名……陈凯之……” 此时……这玉溪楼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呼吸。 太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不禁狐疑的瞥了陈贽敬一眼:“你……再念一遍。” 陈贽敬却感觉,这对于自己来说,完全是一种折磨。可既然太后有命,他又能说什么,只好心里叹了口气:“一甲第一名……陈……凯之……” 呼…… 太后这才相信,自己并非是做梦,她的脑海里,顿时浮想起陈凯之的模样,她一时有些懵,还是有些难以置信的感觉。 ……………… 本来想一口气发大家的,可是拼命写,只写了两章,还又一张,只好吃完饭写了。 第三百三十三章:大动肝火(5更求月票) 一甲第一名,这便是文状元啊。 大陈三年一考,即便历经五百年,文状元也不过是一百多位而已,而这些人,最终都成为了引领大陈风骚的人物,非同小可。 想要高中状元,单凭文采是绝不够的,除了运气,因为考的乃是时文,所以人物的眼光非常重要。 一件事,要如何打动人,如何说服人,尤其是这么多的考官,既需要入情入理,更需要引经据典,还需要精湛的笔力。缺了任何一点,都是绝无可能。 更何况,陈凯之竟是允文允武,一举两个状元。 “真是……”太后嚅嗫了唇,这种惊喜,使她始料不及,她良久,才定了定神,长长地出了口气道:“真是令人意外啊。” 陈贽敬更是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太后在震惊过后,猛地想起了这个赵王,她美眸微侧,身子虽是斜对陈贽敬,眼角的余光却是落在他的身上。 “贽敬。”太后清冷的声音在这殿中响起。 “臣……”陈贽敬灰头土脸地道:“在。” 太后的唇边勾起笑意,有心情的愉悦,也有几许嘲弄的意味,随即道:“你方才说,陈凯之若是中了武状元,而只中了文进士,这便取他为武官,而如今他从文乃是状元,从戎,也还是状元,这……当如何呢?” 这句话,语气没有半点过重,可不妨说是奚落和调侃。 陈贽敬嚅嗫着,此时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气场,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了。 “哀家看哪,是该议一议了,这是旷古未有之事,哀家不曾听说过,自太祖以降,历代先帝,曾遇到过这样的才子,这科举的本意在于举贤荐能,这样的大才,若是不为朝廷所用,你还希望将他送给其他人,你要知道,他可是学子?” 陈贽敬只是道:“是,是……” “那就议吧,好好的议一议。” 太后已经没有心思去计较陈贽敬的失礼了,于太后而言,这些事,已经变得微不足道起来,天下的事,再大也没有自家的骨肉的事儿大,其实她心里的震惊,不亚于进殿时差点摔破头的张敬,只是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她显得比张敬更镇定一些。 陈贽敬如鲠在喉,心头堵着一口气,却也只是苦笑着道:“是。” “告退吧。”太后侧过身,背对着陈贽敬,而她肩微微颤,似乎想要掩饰自己的失态。 陈贽敬这时却不敢抬眸了,这文榜,宛如直接甩了他一个耳光,清脆响亮,使他真真切切地明白,自己之前那所谓的禀奏,简直成了笑话。 陈贽敬徐徐后退,正待要退出门槛。 太后依旧背对着,突然道:“贽敬啊。” “啊……” “小心,门槛!” 陈贽敬顿时有一种吃了苍蝇的感觉,却还是道:“多谢娘娘。”这才徐步退出。 陈贽敬一走,太后整个人精神一震,回眸看向张敬。 于是张敬忙上前去。 “这不是哀家的儿子。”太后道。 张敬顿时吓了一跳:“娘娘,奴才已经验明过了,确实……” “不!”太后道:“哀家的意思是,这是上天赐予给哀家的儿子,上天垂怜,哀家就知道,哀家这些年的等待,这些年所忍下的,一定会有好的结果的,哀家原本还想他毕竟已经出走了十三年,若是实在庸碌,哀家便许他一世的富贵,可是现在,这绝是不可能了,这样的儿子,若是不能克继先帝大统,哀家就愧对大陈的列祖列宗,愧对先帝了。张敬,时不待我啊。” 张敬深深地看了一眼在努力地掩盖激动之色的太后,却道:“方才赵王为了陈凯之,差一些竟和娘娘发难,他是不是……起了疑心?” “不。”太后断然道,接着冷笑:“你不明白这个人,他表面是借陈凯之来发难,实则是在试探哀家罢了,陈凯之事小,可真正的目的却在于,看看哀家是否真有决心,是否真有勇气与他鱼死网破。” 张敬这才松了口气,不由道:“难怪了,难怪娘娘方才大动肝火,连上林卫都是剑拔弩张。” 太后淡淡道:“这种试探,迟早还会有,可他敢试探,哀家就不得不有所动作。” 太后侧过身去,继续道:“皇帝身边,有个叫刘桂的宦官吧。” “是。” “是赵王府的旧人?” “是。是随着皇帝陛下,一道进宫来,贴身伺候的,陛下极喜欢他。一见到便眉开眼笑。” “噢。”太后目光一闪,却是轻描淡写地道:“那么……脱出迎天门,打死了吧。从今日起,让吴夲去伺候陛下,陛下身边的禁卫,再加派一些,还有……赵王妃的一个外甥,不是听说在关中杀了人?前些日子还有人进宫来,请求哀家宽恕呢!传旨,用皇帝的旨意来传,告诉天下人,皇帝绝不徇私,王子与庶民罪同,责令有司,立杀无赦,所有涉案之人,自上而下,一概杀个干净,以儆效尤!” 张敬身躯一震,颔首:“奴才就怕这样会惹来赵王的过激反应。” 太后一笑道:“有的人,你退一寸,他便会进一尺,你越敲他打他,他反而就会安分一些日子了。还有,明镜司那儿,近日要勤快一些,调拨宁国公带他的安宁军入京,哀家……已经很久不曾见过自己的兄弟了,书信往来,总觉得有些不便,请他来吧。” 张敬心中大定:“奴才,明白。” 太后随手轻轻一挥手:“去吧。” ……………… 北海郡王府。 在这郡王府的后宅,乃是一个天然的湖泊,湖泊之上,有一座岛。 此刻,在这湖心岛上,却是乐声阵阵,轻歌曼舞的阁楼高处,北海郡王陈正道只着一袭长衫,他目光有着几分波光,显然是已有些醉了,身边的门客们依旧劝酒,为郡王殿下助兴。 “哈哈……”陈正道一杯酒饮尽,道:“本王三岁学武,十岁弓马娴熟,十五岁出征塞北,二十岁已斩首过百余贼寇了,本王勇冠三军,那区区陈凯之能负马,本王亦可。” 他醉醺醺地丢了酒盏,身边的诸门客纷纷道:“殿下神武,凡人不可及,区区陈凯之,如土鸡瓦狗,不足殿下一握。” 糜益更是笑呵呵地道:“那人只是一个武状元,殿下乃千金之躯,何必将他放在心上。” 陈正道看向远处的一处铜鼎,这铜鼎,多半也有两百斤的样子,此时摩拳擦掌:“来,看本王的厉害。” 他踏步而去,吓得在中央舞蹈的歌姬顿时避开,纷纷跪在两侧。 陈正道徐步到了鼎旁,呼出一口气:“这小贼可以,本王亦可。” 接着狰狞一笑,果然双手贴在这鼎的两边,接着眉心紧紧一拧,便摇摇晃晃地将鼎抬起。 众人惊呼,纷纷道:“殿下小心。” 可这陈正道果然力大,竟是生生将这鼎抬起,他面上憋得通红,却是露出得意非凡的样子,厉声道:“如何,如何?” 大家都知道殿下已半醉了,纷纷道:“殿下天生神力,有万夫不当之勇。” “殿下一拳,可将那小贼粉身碎骨,殿下威武。” “威武!” “哈哈哈……”陈正道却是意犹未尽,不肯将这鼎放下。 却在这时,有个小宦官,疯了一般冲来道:“殿下,急报,急报。” 陈正道不为所动,依旧举着鼎,却是逞强道:“何事?” 这小宦官便忙道:“文试放榜,陈凯之高中文试第一,如今已是文武双状元,震动洛阳!” 陈正道突然感觉自己的心像被扎了一下似的,整个人竟像是泄气的皮球,双手竟也没那般有力了,那举得高高的铜鼎,竟是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啪的一声,摔了下来。 所有人都不禁惊呼。 只见那鼎翻滚而下,咚的一声,便落在了陈正道的脚上。 呃啊…… 陈正道发出歇斯底里的哀嚎。 于是无数人惊恐地朝着陈正道涌上去。 陈正道哀嚎阵阵,等到府中的大夫来,脱了他的靴子,却见他的脚趾骨竟已碎了数根,鲜血淋漓。 “快,快,赶紧,上药救治。” 有人惊慌失措地道:“都是这个狗奴才,打死他,若非他多嘴,殿下何至如此。” “快报赵王、梁王、郑王殿下。” “不!”陈正道这时,在蜂拥的人群中伸出了手,这手臂朝天,却是摇摇晃晃得颤抖。 他咬牙切齿,疼得目眦尽裂,似乎使出了浑身的气力道:“该死!真的是有灾星,这就是灾星啊,真是仙人,方先生就是仙人啊,该死的,该死的使者还没到金陵吗?只有方先生……只有方先生才能救本王于水火危厄之中,请方先生来,无论是花费多少重金,无非是请多少人去叩拜,都要将方先生请来,本王……本王……本王要方先生,无论……无论如何代价……方先生……方先生……” 说到这里,头便一歪,那手臂垂下,便晕死了过去。 那些门客,一个个目瞪口呆的,心里满不是滋味,却还是一个个道:“快,救殿下……大夫……” 第三百三十四章:授予官职(1更求月票) 寒窗苦读后,中了状元,其实只是一个开始,而远远不是结束。 至少陈凯之需及时前去学宫的学庙里拜谢师恩。 陈凯之与诸新科进士们,一齐到了学宫,所穿的乃是正式的襦裙,而事实上,这已是接近官服的样式了。大陈的官服,并非是禽兽服加上乌纱翅帽,而是头顶梁冠,穿着类似于襦裙的衣衫。 和陈凯之同年的进士中,很遗憾的是吴彦等人并没有高中。 这一天,大家都随杨业至了学庙,拜谢了至圣先师之后,随即便到一旁的偏殿里休息,因为这时候,宫中会颁发出旨意,授予官职。 杨业坐在这里,朝陈凯之招招手,示意陈凯之靠自己近一些。 陈凯之便起身,跪坐在杨业身侧。 杨业端着茶盏,呷了口茶,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怎么能不高兴?身为掌宫,出了陈凯之这么个妖孽般的天才,确实给他争了一口气啊,这些都将成为他的政绩。 可接下来,似乎又要犯难了,这个妖孽马上就要入朝为官了,学宫里,还能找到这种妖孽吗? 显然是不能的。 这是一种幸福的烦恼,就好像一个CEO,在一年里创造了一个伟大的业绩,可之后的许多年里,业绩都可能暴跌,最后又回到当初半死不活的状态,这……实在让人遗憾啊。 心里虽有遗憾,杨业还是笑吟吟地道:“据说天人阁诸学士在修书?” 陈凯之当然知道这事,他考试之前,还曾上过天人阁,‘剽窃’了不少禁书呢。 陈凯之颔首道:“是啊,诸公们想来也是找一些事做,免得寂寞。” 杨业却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据说书名叫《陈子十三篇》,现已修到了第四篇了。” 陈凯之一脸诧异地道:“大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杨业笑了笑,道:“我何止是知道这个,我还知道,金陵突然出现了一个方先生,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神鬼莫测。也不知是何人,开始传说他的诸多事迹,据说堪比活神仙,可惜此人淡泊名利,是许由和巢父那样的人,虽是无数人邀请,他却都拒绝了。” 陈凯之目光一紧,骇然道:“我在金陵时,怎么不曾听说过,你莫非说的乃是学生的恩师?” 杨业却是摇头,道:“说起此人的来历,实在古怪,仿佛是一下子蹦出来的,说起来,老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的恩师,老夫倒是略有耳闻的,想来并非是他。其实老夫对于这样的人,历来也不甚关心的,只是据说连衍圣公府都听说了,还派了人来大陈打听。” 陈凯之不禁道:“衍圣公府打听这样的人做什么?这就怪了,我们儒家,讲究的乃是入世,所谓上报国家,下安黎民,这隐士,只怕与衍圣公府不合吧。” 陈凯之这样说,是有道理的,因为许多儒生,其实对于隐士虽然也会赞叹,可在心里,怕也未必看得上。 读书人嘛,求的是功名,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岂可读了书,却抛弃苍生,躲去山中自娱自乐?” 杨业凝望了陈凯之一眼,有些犹豫,一副当讲不当讲的样子。他踟蹰了片刻,才压低了声音道:“圣公颇好……神鬼之术。” 陈凯之身躯一震,此等话是有些犯忌讳的。 杨业继续道:“这些事,你知道便可,万万不可四处张扬,这于你没有好处,当然,这也可能是老夫的妄测,不过据说有术士,专门在衍圣公府里,为圣公炼药。” 陈凯之颔首点点头:“学生知道了。” 杨业倒是有些讶异:“为何你一点也不吃惊?” “这有什么可吃惊的。”陈凯之笑了笑道:“圣公又非孔圣人,诚如太祖高皇帝英明神武,可也未必大陈的所有君王,都如太祖高皇帝一般。” 杨业苦笑,二人低声嘀咕着,他本以为陈凯之就算比较鸡贼,不是什么温室里的花朵,可多少对于那些神圣的人物该有一些敬畏之心的。 可陈凯之如此品评,却令杨业惊讶之余,心里有些发寒,这家伙,还真是‘老练’啊。 陈凯之心里则不禁想着杨业方才所提的那位金陵的方神仙,难道这世上真有神仙吗? 以前的他是不信的,可现在他已经见识过了《文昌图》,倒是不敢轻易下什么妄言了,虽然还是狐疑的态度,可杨业说的神乎其神,何况连衍圣公府都有了关注,这个神秘的隐士,该有多么厉害啊。 罢了,这事其实跟自己没有多大的关系,不去多想了。 终于,有礼部的官员来了,众人纷纷起身,彼此相互行礼。 见礼过后,这礼部职事官也不多客套,直接道:“圣命!” 其实授官都是有定数的,大多是根据成绩而授官,所以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自己会得到什么职事。 于是众人纷纷听旨。 这礼部职事取出圣旨,念道:“圣谕,曰:新岁今科,诸生脱颖而出,乃国家栋梁也,今朕上承天命,下顺民心,克继大统,即皇帝位以来,不无夙夜难寐,只恐有负列祖列宗所托,朕尚幼弱,却怀先帝亲贤举能之心……” 陈凯之心里想,你特么的逗我啊,你一个小屁孩子,还反夙夜难寐,难你妹啊。 当然,他也知道,这旨意,本就是翰林草写的,跟那小屁孩的皇帝,半分关系都没有。 这职事的声音依旧回荡:“陈凯之者,文试一甲第一名,冠绝天下,此栋梁也,敕其为翰林修撰,授从六品。” 陈凯之吁了口气,他早料到是从六品的修撰了,之后名列前茅的,则是七品的编修,再之后,连翰林的资格都没有,多半是去各部观政罢了,都是从七品和八品。 这修撰别看级别低,却是翰林,属于储备的高级干部。 自己这样年纪有此官职,将来就算混资历下来,七八年之后,那也该是个侍读了,运气好点,还能捞一个侍读学士。 这无疑是火箭一般的蹿升啊,对于许多人来说,可谓是可遇不可求的! 至于那些观政的人,是最惨的,先是分去各部实习一年,有的留在京师,多半也就在各部职事,就如自己师兄当初那样,这还算是运气好的,运气再差一些,就更惨了,直接丢到地方州县去,从主簿或是县丞做起,混个知县,这叫祖坟冒青烟。 现在看来,大家都是刚刚成为进士,还没有拉开太大的差距,可到了十年之后,彼此的地位就悬殊了,那时候,陈凯之可能已经在翰林成为了学士,也可能在部堂里任一个侍郎,至少,那也该是主事,算是踏入了高级大臣的门槛。 而其他人,运气好一些的,也不过是个知府而已,甚至如当年的朱县令那样,一直都在县令任上打转,永远看不到希望。 那礼部的职事说到这里,竟顿了顿,朝陈凯之道:“可是陈修撰?” 陈凯之不明所以地道:“正是。” 职事道:“陈修撰,汝既已经承了这里的旨意,可速去武院,那里有你的敕命。” “还有?”陈凯之咋舌,忙道:“是。” 说罢,他便匆匆起身,心里却叹了口气,原本以为,文武状元那该是一加一等于二,也就是说,直接给一个高一点的官职,谁晓得,朝廷却是直接给自己一加一。 陈凯之匆匆地赶往武院,果然在这里,竟有兵部的职事在此焦灼等候。 一见陈凯之到了,这兵部职事终于松了口气,便忙道:“陈凯之,速来,与诸生一道接旨。” 陈凯之顾不上众人的目光,立马和众人一道听旨。 此人便道:“圣谕,曰:新岁今科,诸生脱颖而出,乃国家栋梁也,今朕上承天命,下顺民心,克继大统,即皇帝位以来,不无夙夜难寐,只恐有负列祖列宗所托,朕尚幼弱,却怀先帝亲贤举能之心,武状元陈凯之,有勇有谋,实属罕见,敕为羽林崇文校尉……” 陈凯之呆了一下,校尉是什么官,他是知道的,也属于从六品的官职,这羽林卫有大将军一人,有将军三人,又有六个中郎将,下设二十四都尉,再设九十六校尉,而校尉之下,则是七品的录事参军,此外,便是军中的最基层兵丁等等。 校尉这个起点不算低了,可是他听说过执戈校尉、随驾校尉、掌漕校尉还有守卫校尉,唯独没听说过崇文校尉啊。 好在这兵部职事似乎也懂陈凯之的心思,继续道:“崇文校尉,乃特旨嘉许武状元陈凯之文名,敕命其以上林卫之名,宣抚教化也。” 陈凯之似乎听明白了一些,自己是武官,这没错的,而且隶属于上林卫,这肯定也没错,可是他的职责,当然也不是带兵,而是教化。 教化的意思,本质就是教人读书了。可问题是,陈凯之到底教谁读书? ……………… 不好意思,老虎不舒服,晚了点更,请大家能谅解! 第三百三十五章:陈家私邸(2更求月票) 陈凯之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这种事,不问清楚也不成啊,两世为人,他和ZHENG府打过太多交道了,一旦有任何职责界限不清的地方,那就是一笔糊涂帐。 陈凯之朝那职事笑了笑,旋即格外郑重其事地问道:“敢问大人,宣抚教化的对象是谁?” 这职事也是呆了一下,双眸微转着,一脸迷茫,过了片刻,他才缓过神来,朝陈凯之摇了摇头:“吾不知。” 陈凯之顿时有点儿……觉得怪怪的,心里更是觉得无语了。 好吧,即便人家说不知道,那就换下一个问题吧,因此他又徐徐问道:“在哪里办公?” “吾不知。” “既是职事,号称崇文,总该有点儿正经的差遣吧。” 职事摇头,一张面容里透出你别问我的神色。 “吾……不知……” 陈凯之突然觉得这家伙在逗自己,一问三不知,还来宣读什么? 宣读你妹呀,简直是在忽悠我。 职事看了陈凯之一眼,竟是含笑道:“好了,陈校尉,不要妨碍本官继续宣读谕旨。” 陈凯之心里说,我哪里有闲工夫妨碍你来着。 不过不打紧,陈凯之倒是不介意,无论如何,自己领的乃是双薪,就算武职的职责不清,大不了,自己领着校尉的薪俸,去做自己的翰林罢了。 陈凯之心里这样想着,也就淡定了下来了。 回到了明伦堂里,众人纷纷来恭喜,陈凯之汗颜,道了惭愧,等众人得了官职,纷纷散去,杨业却将陈凯之独独留了下来。 杨业目光幽幽地盯着陈凯之看,随即却是感叹起来:“你初入学时,老夫真真想不到你会有今日。” 陈凯之想到当初入学时的麻烦,竟是一点都不介乎,道:“都是过去的事。” “对呢,都是过去的事。”杨业捋须连声道,旋即话锋一转,很是困惑地问道:“翰林修撰与羽林卫崇文校尉,嗯?这崇文校尉是什么?” 陈凯之苦笑起来:“学生也满腹怀疑呢。” “不急。”杨业却是淡定下来:“总之都会是好差遣,你是武状元嘛。噢,有一件事,飞鱼峰昨日给老夫递了消息,说是大体的营造已经完成,其他的营造虽也在进行,不过多是在后山以及山顶,可前期的营造却是完毕了,请你什么时候去看看。” 杨业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哎,为了你这飞鱼峰,老夫真是烦不胜烦啊。” 陈凯之听了,顿时来了兴致:“是吗?择日不如撞日,既如此,学生该去看看,大人是烦不胜烦,学生却是破费到了吐血的境地啊。十几万两银子下去,现在还未听出一个响来呢。” 杨业却是古怪地看着陈凯之,嘴角微微蠕动着,一脸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有这么多银子,为何却这般窘迫的样子?” “因为穷。”陈凯之很认真地道:“这是学生攒下营造山中仙府,可不能乱花。” 杨业一时无言,顿了一下,才又道:“老夫与你同去。” 陈凯之应下,于是二人一前一后,接着拐过了明伦堂以及各院,来到了洛水的支流旁。 从前这里有一处年久失修的破桥,可是今日,这里的一座石桥却已修筑完毕了。石桥上铺设了卵石,一看就很结实,下头是圆拱形,河水湍湍。 这样的桥,走着就放心了,过了桥,便是一条石路,这石路一直延伸至远处的山门。 而那山门,则营造成了一个牌坊之状,一侧立着一碑,是苍劲的‘陈家私邸飞鱼峰’的字样。 远远望去显得气派,却不奢靡。 此时,杨业道:“这是那王坚请老夫所书的,拓印了下来。” 只看这壮阔的山门,陈凯之突然有一种银子没白花的感觉,这王坚虽然死要钱,却还是很有一手的。 牌坊之后,竟是个影壁,遮住了山门,这就怪了,这尼玛的一座山,还需影壁不成?不过这样倒可以使外头的人,无法窥见山下的景象。 绕过了影壁,便是一条石阶路,这条石阶路一直朝着山上延伸而去,像一条没有飞起的龙一般,匍匐在地。 飞鱼峰没有白云峰的陡峭,所以这石阶倒也不难走,最重要的是,这左右两侧,还有一排石质的连栋屋宇。 这显然是给山下的门房或者是守卫们住的,陈凯之不曾想,即便是第一期的工程,亦是如此宏大。 只看到这里,心里便既又激动,更有着期待,于是随杨业沿着石阶继续上山。 待走了数百阶,只见这里,一座山坪被开发了出来,一块百来亩的平地里,修建了一些凉亭,甚至还有一个水塘,有溪水引来的水,其他地方,都栽种了一些不知何等树木的苗,那一株株的树苗落错有致,此时正在风中微微摇曳着,而在这里,则矗立着一个木牌子,写着‘梅林’二字。 另一处也是一个山坪,则是建着许多的屋宇,在这百来亩地上,起码有上百石屋,显然,这是开山炸石的石料堆砌而成,既免得有人不得不将山石运下山,徒废民力,也方便地将这些石头利用起来。 这里依旧有着一个木牌子,写着‘下鱼村’三字。 再往上,又有几个所谓的‘村落’,不只如此,这里还有一个巨大的建筑,上头却缺一个匾额,这是模仿道观或者是学庙的建筑,除了有大成殿,还有一处占地极大的学堂。 上鱼村的规模是最大的,层层叠叠,有专门的仓库、藏书馆、学堂,设施连成一片,清新不落俗套,白色灰泥墙结合浅红屋瓦,连续的拱门和回廊,挑高大面窗的客厅,让人心神荡漾。 在这之外,是一片阔地,这里环境清幽,格外适合安居。 过了上鱼村,便是一个府邸,挑高的门厅和气派的大门,圆形的拱窗和转角的石砌,尽显雍容华贵,这……便是陈凯之的书斋了。 陈凯之和杨业走马观花地一路看,这杨业看得直咋舌,也终于明白了前些日子,这飞鱼峰上为何总是轰隆隆的响了,这……简直就是在修建一处集镇啊,里头一切的设施俱全,便是这个书斋,看上去虽是古朴,可事实上,和内城的豪门府邸,并没有什么区别,除了没有什么雅致的装饰之外。可这些,以后都是可以完善的。 这宅邸内外,亭台楼榭,亦有数十个房间,站在这里,向山下眺望,下头的几个村落,还有尚未长成的梅林、果园,乃至于一片疑似开垦出来的梯田,甚至是山下的湖泊,俱都收在眼底。 飞鱼山被陈凯之这么开发下,竟是犹如世外桃源,美不胜收,令杨业也不禁惊叹。 杨业收回目光,吸了口气,调过头看着陈凯之,不禁连连问道:“这……只是前山?” 陈凯之微微颔首,淡定地说道:“这不过是一期工程,后面还有许多没完工的地方。” 杨业不禁一惊,目光散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这只是第一期的工程而已,然而却足以让人侧目了,此外还有后山,还有山脚的一些地方需要完善。 许多的盘山道路,错综复杂地通向各处,除了上山需要花费半个时辰之外,这里几乎没有任何的遗憾,完美到让人想永远住在这里。 当然,这里还缺了人烟…… 缓了缓神,杨业笑道:“若是此时,山里有人,这里……只怕不下于寻常的城镇。” 陈凯之细细地观察着每一处细节,大抵还是满意的,一些设计,都是自己借鉴了一些前世的惊艳,比如景观的设计,譬如宅邸的一些设计。 甚至,陈凯之正在琢磨,是不是用嫁接或者移植的办法,将一些茶树、果树移至山上来。 当然,即便这里有诸多的建筑,可是这座山的开发,其实还不到一成,这里绝大多数,依旧还是林莽。 只有等人住进来,有了人气,才会渐渐的生机勃勃。 杨业突的问道:“凯之,你为何要修这么大的宅院?” 陈凯之笑了笑道:“因为学生有许多事,想要在这山中慢慢来做。” 他一边走着,一边和杨业徐徐走到了这里的后宅。 这里则有一处较为封闭的建筑,杨业站在这里,不禁觉得有些压抑。 他朝陈凯之看了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好吧,这飞鱼峰是你的,自然是一切由你,老夫自不会多问。” 二人边走边看,走在这里,也不过是走马观花的看看罢了,等到日头落下,那夕阳的余晖落在散发着淡黄的光线,站在这山腰,陈凯之感受着这夕阳最后的余晖,似乎觉得自己距离这太阳更近了一些。 “该下山了。”陈凯之回眸,眷恋地再看了这府邸一眼,心里却知道,自己将在这里,会有许多许多要做的事。 这里有仓库,甚至有学堂,有陈凯之专门设计的实验室,还有许许多多,表面上不起眼,实则却与上一世颇有连接的东西。 陈凯之笑了笑,万事开头难,可至少,自己已经走出第一步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新官上任(3更求月票) 金陵。 只见湍急的河水滚滚东去,那波光在朝阳下,闪动着光芒。 此时,在这码头上,一队队东山郡王府的人马浩浩荡荡地出现。 几辆马车停在了码头不远处,远处的河道上,则停着巨大的官船。 东山郡王陈德行已下了马车,他比一年前长高了一些,一身蟒袍,显出着独有的贵气,却是急匆匆地走到了后头的一辆马车前,带着几分敬意道:“恩师,到了。” 于是车帘子缓缓卷开,却见一个穿着朴素儒衫的中年男子自这华贵的马车中钻出来,他手里,还携着一柄破旧的油伞。 他慢吞吞地下了车,面上一丝不苟的样子,朝陈德行颔首点了点头:“殿下,有劳。” “哪里。”陈德行眼睛有些发红,看着这位和自己朝夕相处,教授了自己许多做人道理的‘恩师’,心里不禁溢出不舍,便带着几分动容地道:“恩师当真要去京师吗?若是恩师不愿,其实……学生可以修书回绝那北海郡王的。” 这位浑身看起来带着仙风道骨的老者,正是陈凯之的师叔,方吾才。 方吾才却是一脸淡然的样子道:“哎,老夫本也不愿去的,无奈何北海郡王三请五请的实在盛情难却啊,更何况老夫在洛阳也是有一些故友的,许久不见,也好去拜望。” 陈德行诧异道:“恩师在洛阳还有朋友,怎么学生不知呢?” 方吾才信口道:“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难道老夫只和那天人阁的首辅大学士杨彪有旧,也需四处囔囔?你将恩师当成了什么人?还有天人阁的蒋学士,也一直想向为师指教,为师……难道也和你说?” 卧槽…… 陈德行身躯一震,目光顿时闪闪生辉,脸上似是因为激动而抽了抽,却是老半天的说不出话来。 连那几朝元老杨学士,还有名震天下的蒋学士,也和自己的恩师关系匪浅? 他崇拜地看着陈德行,若说以往,他可能还会对恩师的话带着几分怀疑,可自从北海郡王派了人来,哭着喊着要求恩师去京师指点他,陈德行方才知道,自己这个恩师,愈发的难测起来。 陈德行便道:“恩师,若是见了杨学士,一定要代学生给他问声好,学生对他历来是极仰慕的。” “好了,好了。”方吾才云淡风轻地摆摆手,才淡淡道:“你呀,是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也罢,为师去了。” 陈德行忙随方吾才一道上了码头上的栈桥,官船已搭了板子,方吾才站在板上回眸看了一眼陈德行,身上的旧衣迎风飘飘,衣袂吹得卷起,可他只夹了夹腋下的油伞,道:“殿下,好好读书。” 陈德行乖巧地点头:“是。” 方吾才便回过身,继续朝着官船走去。 陈德行凝望着恩师的背影,又忍不住想要潇然泪下了。 突的,方吾才回眸,陈德行精神一震,忙上前道:“不知恩师还有什么吩咐?” 方吾才朝他叹口气,捋着颌下的长须道:“是有一件事要交代。” 陈德行快步上前,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 方吾才道:“往后啊,少和人说你是为师教出来的。” “啊……”陈德行泪如泉涌,可怜巴巴地道:“莫不是恩师……您这是……要和学生恩断义绝?” “不。”方吾才道:“只是低调而已,你已很了不起了,若是别人问你,这般的满腹经纶,是从何而来的,你若是报了为师的名号,为师会很不好意思的。” 陈德行被方吾才的精神所感动,连连点头道:“是。” 方吾才这才上了官船,扶着船舷,远远眺望着依旧还留在栈桥上的陈德行,等官船徐徐而动,大船顺江而下,方吾才却仿佛长出了一口气的样子。 遥望着那码头上的黑点,他面无表情,对这里,虽有留恋,却毫不犹豫地奔赴远大的前程。 ………… 按着朝中的规矩,陈凯之得了官衔,就需去吏部点卯。 所以这天的一大清早,邓健便领着陈凯之到了吏部。 洛阳的部堂,大多都显得陈旧,因为都是在五百年前的基础上修修补补的,即便是实在修补不了了,也只能按着原先的规格重建。 可这吏部,乃是各部之首,陈凯之进去,发现即使只是里头的一个小吏,也都是趾高气昂,不将任何官员放在眼里。 陈凯之也懒得理会,点卯之后,算是有了官籍,随即便奔赴翰林院。 他是新翰林,头戴着二梁冠,身穿着簇新的儒服,如此的装扮,配上他那张俊秀的脸孔,就更显得文雅了。 这翰林院占地极大,机构林立,他寻觅到了点签房,信步进去,又在翰林院点卯之后,只听这负责点卯的文吏道:“按规矩,新任翰林该去见大学士,大学士的公房在此不远,直行即到。” 陈凯之颔首,这翰林院里有自己的恩师,还有自己的师兄,也算是有不少熟人了,因而心情还算轻松,他点了点头,朝这文吏作揖:“多谢。” 这反而使文吏变得很不好意思起来,忙起身回礼:“大人客气。” 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陈凯之却不在乎,所谓礼多人不怪,上一世,自己可是做销售的,逢人三分笑,见了丑男叫帅哥,见了保安叫大哥,管你身价几何的,都是张总、王总、刘总的叫着,这在上一世,早就是行规了,这毛病,改也改不了。 人嘛,谦虚一点不是坏事,就如这文吏,你明明比他身份高贵得多,可客气客气一番,人家非但不会轻视你,反而觉得你彬彬有礼,心里自然也就亲切了几分。 人是决不可将人看低的,就如上一世,在大单位里上班的,哪怕只是个临时工,或者只是个看大门的,或许都有可能和单位里的大领导有一些瓜葛,否则凭什么别人做不了临时工,而让他来呢? 陈凯之甚至敢说,在这翰林院里,说不准真正和那些学士亲近的人,未必是下头这些侍学、侍讲,或是修撰,反而是这些文吏,十之八九是学士们的耳目或者亲信。 因为对于任何同是官身的人,即便在学士眼里,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属官,他也未必肯让你表现的太突出,毕竟大家都是官,总是存在着或多或少的竞争关系。 而文吏不一样,文吏表面上身份卑微,可正因为如此,官长们却可以放心地任用,使唤起来,也无后顾之忧,他们做的事虽然繁琐,却又是极好的耳目,更是执行上官意志的主要对象。 陈凯之朝他一笑,客气归客气,却也不能客气得太过份,朝他点头,便告辞出去。 一路直行,这翰林院向北而开,大门有三重,第三重门曰:文昌门。 陈凯之一见到文昌二字,便觉得格外的亲昵,进入了头一进便是署堂,为七开间的厅堂,堂中理论上是有大学士、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分座,可事实上,这里只是一些小翰林坐班,学士们有自己的公房,往往极少出现在这里。 往东有五间厅,曰:编检厅,是校对诏书和公文的地方。而西边五间厅,则是读讲厅,则专门为筳讲备课之用。 再往里,又是一重宅院,东西各为典簿厅和待招厅,再后,便是书库,藏书用的,后堂里还有敬一亭,过了亭便是后门了,这儿是文馆,以及先师祠。 而实际上,大学士的公房在最里,和先师祠比邻而居,是一座颇为精致的建筑,被称之为“西祠”。 陈凯之到了西祠之外,通报之后,书吏却让陈凯之等候。 过不一会儿,却见从这西祠里走出了一人来,陈凯之并不认得,不过瞧他模样,想来在这翰林院里的地位也是不低的。 此人背着手,走到了陈凯之的面前,微微一笑道:“修撰陈凯之?” 陈凯之朝他作揖道:“下官有礼。” 这人便笑了笑:“新官上任,意气风发,真是羡慕啊。”说着又笑了笑,才负手而去。 陈凯之这才进了西祠,便见大学士威严地高高跪坐于此,此时正伏案,提笔写着什么。 “下官陈凯之,见过大人。” 大学士这才抬首搁笔,道:“老夫一直在此候你,心里想,今日你也该来点卯,见一见了老夫了,汝乃文状元,又身兼校尉之职,小小年纪,真是不简单啊。” 陈凯之绝不会认为自己顶头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的几句客气的话,便以为对方是器重自己。 虽此前还没真正在这朝中混过,可陈凯之却明白,学里和官场上是全然不同的规则。 官场里是人说话都超好听,而学里的人个个眼高于顶,能对你夸赞几句,就算不是真心,那也绝不会掺太多假,而在这里,却只是规则罢了。 陈凯之谦虚地道:“哪里的话,下官还有许多东西要向大人多多学习。” 大学士便一笑道:“你可知道,今日有三个新翰林来见了本官……可是你分明是状元出身,却是最谦虚的。” 第三百三十七章:梦寐以求(4更求月票) 这位翰林大学士姓吴,官拜三品,品级和其他大臣而言,虽是不高,实则却是位高权重。 他总是一副漠然的态度,虽然言语客气,却像是和任何人都敬而远之的样子。 不过面对着陈凯之,他总算是露出了几分温和的笑容,道:“你的文章,老夫俱都看过,无一不是精品,何况你还能如此谦虚,难怪翰林院中有人对你交口称赞了。” 不等陈凯之客气,这吴大学士眼帘微垂,接着道:“而今你既为翰林修撰,就该安守自己的本份。你需记住,你不再是在野之人了,一言一行都需注意。自然,老夫说这些,并没有训斥你的意思,只是望你以后谨慎一些,免得出什么差错。” 陈凯之便点头道:“下官明白,多谢大人提点。” 陈凯之很了解一件事,到了吴学士这样年纪的人,通常都会有个毛病,总对年轻人怎样看都看不惯,要嘛觉得轻佻,要嘛觉得不实在,若是遇到年轻人稍有什么不规矩,心里便更反感了,总是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心中鄙视。 这其实是每一个年长者的心理,有的人会表露出来,有的人只是暗藏在心。 所以吴学士见了几个新晋的翰林,其实印象都不太好,虽是见他们都一副唯唯诺诺之态,可他终究是擅长观人之人,他们心里的小九九,他怎么看不透?虽不点破,心里却也没什么好印象。 唯独陈凯之,虽是年纪更轻,却是一副老成的样子,这谈吐也是得体,这断不是假装的老成,而是吴学士总觉得,这个小子在和自己对谈时,心里总是藏着想法。 他倒是生出了好奇之心,略思后便道:“你既为修撰,可想过是去读讲厅,还是待招房,又或者是文史馆、编检厅、书库等地办公?” 陈凯之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这话是随口所说,这显然,是一个试探。 陈凯之心里想,最稳妥的,自然是告诉吴学士,下官一切全凭大人安排。 可细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吴学士为何要试探自己呢? 要知道,若只是一个一眼能看穿的黄毛小子,身为领导的领导的领导,人家压根就没功夫去称你的斤两,说得再白一些,你压根没有被人使心思的资格。 可既然是试探,自己若是表现的天衣无缝,这就有违了他的本意了。 那么接下来就该是表达了,既要让吴大人不对自己起什么不好的心思,可同时呢,却也该表露一点自己的想法。 想法很重要啊,很多人总是在上司面前表现得天衣无缝,无论问什么,总是如太极一般圆滑的回一句听领导安排,又或者是自己还需多学习,诸如此类,看上去像是无懈可击,可事实上,这天底下,谁都是老油条。你虽是太极打得好,可在人心里,也不过是冷冷一笑而已。 所以,这既要懂规矩,有时候,得交心。 陈凯之沉吟一想,便道:“学生还在学宫时,就想着有朝一日能够金榜题名,入选翰林。” 这是实话,此时决不可假装自己不睦名利,你特么的都装逼说自己不慕名利了,还跑来翰林院做什么? 吴学士颔首点头,似乎感受到了陈凯之的真挚。 陈凯之继续道:“起初的时候,学生最希望去的,乃是待诏厅和读讲厅,若是能有机会多入宫中,获得宫中贵人的青睐,这是学生梦寐以求的事;何况若是有幸待诏,还能够随驾左右,就更不必说了。” 吴学士又点头,似乎也能够理解,人之常情嘛,这官场,压根就不是装逼的地方,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科考后当官吗?混入这个圈子里的人,都是奔着功名来的。 他突然发现,在陈凯之的身上,并没有常见的青年翰林所特有的书呆子气,起初听说个才子,又是状元,其实他也只是惊艳于此人的才学而已,而现在,短短的一番谈话,他却发现,陈凯之是个有点故事的人。 陈凯之在这里叹了口气,才又道:“可后来,学生读的书越多,越是负有盛名,这才发现,学生差得太远太远了,尚需磨砺,何况学生年轻,倒也无所畏惧,因此倒是希望能够去书库,又或者是崇文馆,多读一些书,将来真正学而有成,想来大人另有任用。” 吴学士微微愕然。 还从来没有哪个翰林,会主动要求去书库和文馆的。 他看着陈凯之,此时已经不再将他当做一个寻常的青年翰林看待了,他微微一笑道:“若令你去文馆,倒也算是人尽其才,不过……”吴学士摇了摇头道:“方才来的两个新翰林,本官已差遣他们各去文馆和书库了,若是你再去,反而不妥。” 陈凯之心里想,我当然知道大人那一句三个人里,我陈凯之最谦虚,是什么深意。 那时候,陈凯之便料到,吴学士对于前面那两个来晋见的翰林是很不满意的,一般对于不满意的翰林,肯定是打发去修书或是看守书库的。 也正因为如此,陈凯之才主动请缨,想去书库和文馆啊。 自然,这个时候,陈凯之觉得该说出那句话了,便道:“啊,既如此,那么下官一切凭大人安排才是。” 此时才道出的凭大人安排,却令吴学士满意地笑着颔首,心里想,此人年纪虽轻,倒是稳重,像是一个牢靠之人,就没有必要送去文馆和书库里磨一磨菱角了。 他笑了笑道:“听说你是学子?” “是。” 吴学士点了点头,想了想,便道:“既如此,那么不妨就去待诏房吧。” 他的脸色显然比刚开始的时候要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了几分亲昵。 这真是一个人生重要的抉择点,让陈凯之去待诏房真的算是很给陈凯之的面子,甚至可以说,即便是状元,不磨砺个几年,也是没有机会的。 毕竟,待诏房可是要经常性接触到宫中,甚至是内阁中枢的职位,一个新晋的翰林,若是稍有什么冒犯,那就极有可能惹出大事。 所以吴学士刻意想给陈凯之卖个人情,脸上略显正色道:“去了之后,要好生的用命,知道了吗?你若是出了差错,老夫也是责无旁贷的。” 意思是说,这是自己保举的他,这么重要的职务上出了差错,我也有连带责任的,而之所以还让你去,是因为老夫欣赏你。 这……就是提携,也含着一份人情。 小子,欠老夫的人情,以后可得记着还。 陈凯之作揖,一副意外的模样道:“是,下官承蒙大人美意,多谢。” 吴学士笑了笑,便取了笔,书了一张便笺,放到了案头上,语调温和地道:“你取了这条子去待诏房见梁侍读,他自会给你安排。” 陈凯之取了便笺,便告辞出去。 从这西祠里出来,陈凯之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紧张的气息终于得到了缓解,真是不容易啊…… 不过陈凯之,似乎又找回了上一世,那职场的感觉了,顿时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至于这位大学士,作为这翰林院里的主官,自己肯定是给他留了一个不错的印象,不过…… 陈凯之也不报太大期望,人家真正有多看重自己,至多也就是留下了一个印象罢了,可能过了几天,也就忘了。 所以,陈凯之也指望自己蒙了什么厚爱,自己恩师还在翰林里呢。 他拿着便笺,七拐八弯的,终于寻到了待诏房。 这待诏房里极冷清,因为翰林院里的待诏只是一个歇脚的地方,待诏房在宫中才是真正办公的所在,上值的待诏翰林在这里点卯之后,便要入宫去当值,这里冷清就不觉得奇怪了。 陈凯之寻到了那梁侍读,梁侍读看过了便笺,倒吸一口气:“既有大人的手令,那么陈修撰自此之后就在此办公吧。来,本官和你交代一下待诏房的职责。” 其实这些职责,陈凯之是知晓的,无非就是拟定圣旨还有公文,还有负责邸报,有时候还需陪驾在皇帝身边,若是皇帝有什么疑问,需要随时为天子解惑。 无疑,这是一个令无数人眼红的肥差,因为很多时候,权力的大小并不在于你的官阶有多高,而在于你距离权力的中心有多近,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就是这个道理,一个看门的人,自然是远远不如有官身的人,可一个给宰相看门的人,就不一样了,因为他每日,总有会有那么一次两次,可能见着宰相的机会,即便宰相压根就不会正眼看他,可凭这个,就足够让许多人对这门子讨好了。 梁侍读对陈凯之大致地讲解了之后,还是忍不住感叹道:“陈修撰的文章,实是震惊四座啊,本官很是佩服,下次有闲,倒要向你请益,吴大人想必也很爱你的文章吧。” 陈凯之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在打听陈凯之和吴大人之间有什么关系,毕竟初来乍到,就进入待诏房,确实是一件令人诧异的事。 第三百三十八章:知己知彼(5更求月票) 陈凯之听了梁侍读的询问,心里却知道,他表面上看似是无关痛痒的一问,其实也是在试探自己。 若是道出了实情,自己便没有任何底牌了。 于是陈凯之只笑了笑道:“下官惭愧得很,不堪入目,当不得大人夸赞。” 梁侍读便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哂然一笑,似乎也就不在意了。 刚刚进了翰林院,因在待诏房,那梁侍读并不急着将陈凯之安排进宫当值,毕竟陈凯之还需熟悉一下环境。 不过现在成了翰林,陈凯之以后倒可以和自己的师兄一起下值,文史馆就在待诏房的不远,邓健听说陈凯之竟是进了待诏房,竟是无语,郁郁寡欢起来。 这倒不是妒忌,实在是身为师兄,同样也是修撰,却连师弟都不如,实是一件不太愉快的事。 陈凯之很认真地学习着翰林院里的规则,尤其是待诏翰林,入宫之后,如何奏对,得到召见时,又当行什么礼。这看似不经意中的东西里,实则却藏着大学问。 许多日过去,却有金陵的人抵达了洛阳。 原来乃是小烟和翠红来了京里。 在这个时代,男人和女人出门在外是不同的,若是有急事,男人可以骑马,即便是数百里,来去也不过是十几天功夫罢了。 而女子出门,怎可骑马呢?不但不可骑马,还不得抛头露面,于是就不免得赶车了,可这车和马不同,许多小径,马可以走,车却非要走官道,弯弯绕绕,若是遇到沿途桥冲垮了,就得等着,这一路下来,千里之路,走走停停,一两个月算是快的,若是中途遭遇了什么大雨或是什么天灾,拖延个半年都有可能。 这两个丫头,很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们的‘新家’,见陈凯之穿着官服回来,连忙喜滋滋地来见礼道:“公子做官了呢?” 陈凯之便含笑道:“哪里是什么官,对外可不要这样说,你们安顿下来了吗?这里是局促了一些,我让人给你们收拾一个厢房,你们得委屈委屈,先住一起,还有,你们谁做做饭。” 小翠忙道:“我……我会。” “很好。”陈凯之感激地道:“那么就拜托你了。” 那小烟当初虽是在东山郡王太妃身边侍候的,可其实自幼是被当做歌姬般培养的,琴棋书画懂,但烧柴做饭,却实在是一窍不通了,她只好怯生生地道:“少爷,奴……奴会做一些女红。” 陈凯之鼓励道:“缝缝补补更好,总之,暂时先下榻吧,过一些日子,等搬去了新宅,就不至如此紧张了。” 邓健自翰林院下值,见了陈凯之,便道:“外头有一辆马车,可是寻你的吗?” 说罢,他盯着小烟和小翠看了一眼,似乎怕有些不太好意思,便别过脸去。 陈凯之皱眉道:“马车?” 于是陈凯之便走了出去,此时天色已昏黄了,只见在霞光下,果真有一辆马车停在外头的一棵槐树之下。 陈凯之见这马车里似有人,便上前道:“学生陈凯之……” 陈凯之还没把话说完,那车帘便已卷开,露出了一个人影,陈凯之这一看,顿时露出惊讶之色。 竟是……吾……吾才师叔…… 吾才师叔鬼鬼祟祟的样子,左右张望一眼后,才朝陈凯之招招手道:“进来说话。” 陈凯之也左右张望,这马车,不知是不是租来的,待会儿不会让自己付车钱吧。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陈凯之还是乖乖地进了车厢,一进去,方知这车厢里别有洞天,所有的铺设,无一不精致,陈凯之盯着穿着一身旧袍的吾才师叔,道:“师叔来京师了?为何不进家里来坐坐?” 吾才师叔捋须道:“多有不便。” 陈凯之一时无语,卧槽,说的好像你是大人物似的,还多有不便都来了。 他便道:“不知恩师如何了?” “兄长还是那个样子,还能如何?”吾才师叔显得有些不耐烦:“老夫偷偷来寻你,是有大事和你说,待会儿再问金陵的事。凯之,你和北海郡王殿下有嫌隙吗?” 陈凯之想了想道:“可能有,不过,师叔如何知道?” “怎么会不知,你以为师叔是做什么的?到了哪儿,首先得到客栈里待一待,把这京师里子丑寅卯之事都打听个清楚了,这叫知己知彼。” 陈凯之不禁道:“师叔是来打仗的?” 吾才师叔毫不客气地给了陈凯之一个白眼,冷哼道:“愚不可及,少啰嗦,既然你和北海郡王有嫌隙,往后可不要四处说老夫乃是你的师叔,师叔打算去拜谒北海郡王。” “北海郡王……”陈凯之呆了一下:“东山郡王呢?师叔不是成了他的入幕之宾吗?怎么……” 吾才师叔憋红了脸:“东山郡王殿下是个好人啊。” 陈凯之心里顿时冷笑,好人你还跑来找北海郡王? 吾才师叔捂着自己心口道:“说句实在话,师叔呆在东山郡王身边,天天说着天上泉下之类的话,心里有愧啊,总感觉有点对不住这个孩子,良心总是不安,老夫哪里不想留在金陵,在金陵跟着东山郡王殿下吃香喝辣的,可老夫终究不是那种厚颜无耻之人,还是心里存着良知的。” 陈凯之脸都变了,满眼都是鄙视之色,卧槽,师叔,你别谦虚啊,你已是我见过最厚颜无耻的了。 “所以……”吾才师叔似是没有注意陈凯之的神色,吸了口气,似乎缅怀了一下陈德行那个家伙,然后又变得轻松起来,才又道:“那北海郡王三番四次命人去金陵邀请,非要师叔来这京师,师叔一开始也有些犹豫,可渐渐也想清楚了,还是来京师的好,京师才有师叔用武之地。” 陈凯之却在这时猛地想到了什么,记得上回听杨业说,金陵有个高人来着,该不会真是…… 只想到这里,陈凯之的脸色就十分古怪起来。 吾才师叔则是耸耸肩道:“东山郡王那孩子是太好了,至少来了这里,师叔心里没有负担,再说待在东山郡王身边是待,在北海郡王也是一样,明日师叔就去登门了,已经晾了那北海郡王许多日子,想来他现在正心急如焚。” 陈凯之呆了一下,却是担心起来:“这北海郡王,性子可不好,桀骜不驯,师叔,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多好,何必如此?” 吾才师叔捋须道:“吾已是驰名天下的大人物,人在江湖之中,想抽身就抽身吗?一个小小北海郡王又算什么,师叔什么大世面不曾见过?难道师叔会告诉你,这满京师,师叔有许多至交好友?天人阁,你可知道吧?那天人阁的大学士杨彪,师叔和他谈笑风生,老夫听说你的文章还入了天人榜,看来这可能是承了师叔的人情。” 陈凯之又是一怔,随即道:“师叔也认得杨学士?” “怎么,你也认得?”吾才师叔突然瞪大了眼睛,狐疑地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汗颜道:“倒是见过几面,和他秉烛夜谈,可为何没有听他说起过师叔,师叔,下次我上白云峰,得去问一问。” 吾才师叔的脸顿时红了,却像是气得嘴唇发抖的样子,道:“君子之交淡如水,说破了,就要被人取笑了,本来人家心里有数,你偏去他面前提你师叔,这岂不是令杨兄尴尬?你休要提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师叔最讨厌的就是你仗着师叔认识那些有身份的朋友,四处打着师叔的名号去招摇撞骗,真真岂有此理,吾等交友,论心不论行。” 陈凯之见吾才师叔反应如此激烈,却不得不苦笑着道:“是,是,是,不提。” 吾才师叔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转而道:“总而言之,师叔是偷偷来看看你的,无论怎么说,你也是兄长的弟子,噢,还有一个邓健是不是?我记得他也在京师,吾乃他的师叔,可惜师叔有大事要办,却不能见他了,也不能让他为老夫接风洗尘了,不如这样吧,你们的孝心,总还是该要有的,否则师叔知道你们心里也很不好受,你这就去寻你师兄,凑个分子,拿三五十两银子来,权当是这洗尘宴折现了,可好?” 陈凯之瞠目结舌,他早就知道这样的,这么久了,你还是一如既然的没好心啊。 于是陈凯之木讷地道:“这……好啊,不过……师叔,马上师兄就要成亲了,到时候少不得请你来吃酒。” 一听邓健要成婚,吾才师叔的脸色又变了,面色又青又白:“我细细想来,师叔来此的事,还是不要知会他为好,这件事,你休要去提。” 陈凯之便连连点头,松了口气的样子,道:“师叔来京师,只为了去北海郡王府,做入幕之宾?师叔……依我看你还是……” “不用说了,这些事,你休要提,师叔自有师叔的想法。” 吾才师叔拉着脸,一副教训陈凯之的样子,可能是因为没有折现吸尘宴,脾气变得糟糕起来。 第三百三十九章:伴驾(1更求月票) 陈凯之俊眉轻皱,看着这师叔,竟不知该如何接茬才好。 不过无论如何,他乡遇故人,即便是这素来不靠谱的师叔,也让陈凯之心里有一些踏实。 只是想到师叔竟跑去和那北海郡王狼狈为奸,再想起那北海郡王的傲慢,陈凯之反而有些担心起来。 倒是吾才师叔,轻轻地捋着须,一派的淡定从容。 这师叔,永远都是如此的风淡云轻,说句实在话,除了脸皮厚一些,还真是不可小看啊。 想了想,陈凯之朝吾才师叔作揖道:“师叔,保重便是,若是遇到什么困难……” 吾才师叔淡淡地压了压手道:“凯之啊,这句话我本也该嘱咐你,你要保重,若是遇到什么困难,不要来找师叔,你师叔很忙的。” 漕了! 陈凯之心里顿时恼火,什么故人情思顿然一扫而空,脸一板,道:“噢,知道了,那么告辞。” “走吧,走吧。”吾才师叔没有半点之留恋地挥挥手。 陈凯之直接下了车,并不回头,径直进了院子。 心里依旧念着:这师叔,不是东西! 邓健看到陈凯之回来,倒没有多问什么,反而兴冲冲地道:“凯之,吃饭了,快来看,小翠的饭做的真好。” 陈凯之却终究还是忍不住回眸往门外看了一眼,只见在那竹篱笆外,马车已不见了踪影,只有这昏暗的夜幕之下,那大槐树下的空空如也。 呼…… 他装逼的能耐那么强,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的吧,再说,就算他是想理也理不了。 陈凯之心里想着,便信步到了饭厅,邓健却已在这里摩拳擦掌,见陈凯之慢吞吞的,便威胁道:“我数三下,你再不来,师兄要先吃了,一……二……师兄下筷子了啊。” 见陈凯之满腹心事重重的样子,邓健终究没有下筷子,终于忍不住地道:“方才外头的人是谁?” 陈凯之想了想,却道:“一个旧友。” 邓健眉毛一挑:“既是朋友,请来吃个饭再走也不迟啊。” 陈凯之摇摇头:“没什么,不必理会,吃饭了。” 小翠的手艺的确不错,单看桌子上的菜色,就令人赏心悦目。想到往后有了两个女子照料,师兄弟二人顿时感觉轻省了许多。 吃过了饭,小烟便斟茶上来,邓健感动地吸了吸鼻涕道:“想不到,师兄也能过上这样愉快的日子。” 陈凯之咂舌,却不便说什么。 次日一早,师兄弟二人一起穿戴整齐后,便上翰林院当值。 陈凯之到了待诏房,梁侍读见了他,便朝他招招手道:“陈修撰,今日你入宫待诏。” 这才是第二天上班呢,陈凯之现在还属于见习时期,不料竟让自己入宫待诏了。 虽然很意外,但陈凯之还是连忙应道:“是。” 梁侍读坐了片刻,随即便起身,唤了陈凯之,还有两个编修,一道自崇文门入宫。 这是陈凯之第一次从这里入宫,翰林院的后门,距离这崇文门只有一步之遥,四人无声地通过了长长的甬道,这红色的宫墙足有四五丈高,在这甬道之中,人显得极为渺小。 通过了一道门,眼前才豁然开朗,只是在这里,却有一排不起眼的建筑,其中一座阁楼,陈凯之便知道这是自己的办公地点了。 宫中的待诏房很不起眼,四人进去,各自落座。 梁侍读则看了陈凯之一眼道:“你是新来的,整理一下这里的诏令,一般情况若是有旨意,让刘编修来草拟,陛下也可能会召见吾等,当然……这是极少的情况,你可以走动,但这是禁苑,不要走远了就是。” 陈凯之颔首点头,心里说,皇帝不是个孩子罢了,还能召见什么?召了去换尿布吗? 他耐心地到了一旁的诏房,将近来的诏令整理起来。任何一份诏令,在颁布出去的同时,还需存档一份,以备随时查询,而圣旨又分为敕命、诏令、旨意、制命、谕令等等,这里头各有不同,所以也需要进行分类。 陈凯之将其一一归档,回去梁侍读那儿复命,却在这时,一个小宦官趾高气昂地进来,气急败坏地道:“陛下请人去伴驾。” 咦?伴驾? 陈凯之心里一呆,不太对劲啊,皇帝估计连自己撒尿都不会,怎么会请人伴驾呢? 那梁侍读笑吟吟地道:“凯之,你去试一试吧,不必害怕,记着,恭谨慎言即可。” 反正迟早都要有这么一遭的,陈凯之知道,这是梁侍读有意磨砺自己,便打起了精神。 他随着这公公七拐八弯的,来不及观赏这一路的风景,便很快的到了一处宏伟的殿堂。 陈凯之明显的发现,这里的禁卫渐渐森严起来,心里不禁在想,皇帝要人伴驾,无非是几个情况,一个是皇帝召见大臣,这时需要翰林在身边随时备询,毕竟有时大臣奏陈的事,皇帝未必清楚,需要随时询问。另一种常见的情况,便是皇帝有什么疑惑。 正因为如此,在外人看来,翰林好像只是清贵,可实际上,想要成为翰林,尤其是待诏翰林,需要极高的素质,你必须对朝中的情况十分清楚,所以这一两年的政令的方向,还有所有的诏书,以及一些大臣的奏本,都要有所了解,除此之外,便是各种学问,心里也要有底,否则询问起来,你则回答不出,这就坑了。 其实之前陈凯之在翰林院的待诏房,就已将近来的诏令都研究过了,所以倒也无惧。等那宦官进去通报,陈凯之步入殿中,便在这里见到了小皇帝。 只见小皇帝身上穿着一身贴身的龙服,头戴着通天冠,只是可惜,他年纪太小了,所以不得不整个人坐在龙椅上,别人当龙椅是座位,他倒好,可以当床了。 为了以防万一,所以在这龙椅之下,有个宦官趴在龙椅之下,生怕皇帝摔下来。 这小皇帝不过三四岁而已,据说,还未断NAI,至今还需要NAI娘伺候,倒是已会走路,也能粗浅的说一些话了。 靠着小皇帝,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宦官,他只看了陈凯之一眼,便淡淡道:“靠边站着,待会儿北海郡王要来觐见,有什么问题,咱会问你。” 想来也不可能是皇帝亲自询问了。 陈凯之颔首,侧立在了一旁。 只是……北海郡王觐见? 陈凯之心里有那么点儿警惕。 随着宦官的一声唱喏,这时,英姿勃发的北海郡王,却是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到了御下,拜倒在地道:“臣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他拜倒,小皇帝没有动静。 跪在龙椅下是宦官,极尽讨好的样子,低声对小皇帝道:“陛下,快应一声,陛下……” “朕……我要吃NAI,朕要张嬷嬷。”小皇帝发出了声音。 小宦官吓了一跳,依旧还是跪着,低声哄着他:“忙完了这儿的事,很快就有NAI吃了,陛下,快应,应一声。” 小皇帝才打了个哈欠:“卿家平身。” 北海郡王陈正道这才起身,他举目看了小皇帝一眼,眼睛一扫,却看到了陈凯之。 他觉得颇为意外,随即又露出鄙夷之色,接着,他正色道:“臣来此,是有一位高士,自金陵而来,此人有大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臣与其秉烛夜谈,此人乃言,京师看似太平,实则却是危机四伏,一月之内,或有灾祸,臣忧心如焚,特来奏禀。” 陈凯之站在一旁,竟是无言以对。 危机四伏,必有灾祸…… 一月之内…… 这尼玛的不就是神棍吗? 话又说回来,什么是灾祸呢?京师这么大,而且一月时间,有灾祸也是正常的事,比如哪里失了火,哪里出了盗贼,这都有可能,若是出了大灾,固然是神棍们了不起,可若是不出大灾,随便找个小灾祸,也能圆过去。 这位高人,就是师叔吧。 小皇帝默不作声,于是那板着脸的老宦官便朝陈凯之看了一眼,道:“陈翰林,陛下问你如何看?” 陈凯之上前道:“臣闻,君子敬鬼神而远之,谶纬之说,臣不敢苟同。” 这便是翰林的立场。 老宦官点点头,看了小皇帝一眼。 陈正道则是恼恨地看着陈凯之,不过今日是在御前,他却没有这样的放肆。 老宦官便朝陈正道道:“此事,陛下知道了,陛下自会思量利弊,北海郡王殿下候旨吧。” 陈正道其实只是来通个气而已,显示一下自己的忠心,只是看着陈凯之实在是恼火,便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道:“是,臣告退。” 这时,小皇帝声音却是嘹亮地大哭起来:“朕……朕要张嬷嬷,朕要吃NAI……” 陈凯之汗颜,那老宦官似乎已是习以为常了,朝陈凯之道:“陈翰林也且去歇了。” 陈凯之拱手,便告退出去,不料在这殿外,陈正道正气势汹汹地等着自己。 陈凯之乃是翰林,清流中的清流,自然有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资本,便理也不理他,径直要走。 第三百四十章:宴无好宴(2更求月票) “陈凯之。”陈正道唤了陈凯之一句。 陈凯之忙旋身,看了陈正道一眼,方才像是看见了陈正道了一样,朝陈正道作揖道:“殿下有什么吩咐吗?” 陈正道上下打量陈凯之,却想到自己一瘸一拐的样子,原先的得意洋洋,顿时又像是泄气的皮球,他淡淡然道:“今夜本王设宴,陈翰林可要赏光。” “设宴?” 只怕是宴无好宴啊! 虽然陈凯之很喜欢混吃混喝,可对这宴会,却没什么兴趣,他摇摇头道:“多谢殿下盛情,只是……学生有事,怕是……” 陈正道拉下脸来,道:“本王请你,你却不来,这是何意?莫非不将本王放在眼里?” 这分明就是摆出自己的身份,来压人了。 陈凯之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容,想了想,你敢请,我还不敢去了? 他便道:“既如此,那么下官却之不恭。” “很好。”陈正道点了点头,便想大摇大摆而去,谁知脚一抬,又是一瘸一拐起来。 陈凯之也没有继续在此耽搁时间,直接回到了待诏房。 梁侍读见他回来,笑了笑道:“如何?” 陈凯之道:“尚好。” 梁侍读颔首点头:“嗯,凡事只要习惯就好了,慢慢的来,第一次总难免紧张一些。” 第一次在宫中坐班,陈凯之倒不觉得有什么兴奋,其实翰林有时也颇为清闲,闲暇时,自己读读书,有事做了,做一会儿事,一日便可过去了。 到了傍晚,陈凯之下值,便雇了个马车,径直到这北海郡王府。 他是第一次来北海郡王这里,此时天已隐隐黑了,他递了名帖,府中便有人出来,领着陈凯之一路在这昏暗天色下的王府里穿梭。 这北海郡王府占地倒也不少,好一会儿才进了后院,便见远处是一片粼粼的湖泊。此时有人摇了小舟来,送陈凯之登船,陈凯之方才知道,这北海郡王府是何等的富丽堂皇,将湖泊当做自己家里的池塘,这还是内城,此等奢靡,实在罕见。 等陈凯之到了湖心的小岛登岸,一个阁楼便映入眼帘。 陈凯之进去,便见这里已坐了许多人,个个欢声笑语,有穿着戎装的将军,也有穿着儒衫的读书人,众人推杯把盏,不亦乐乎的模样。 陈凯之一到,本没有人注意,可是坐在上首位置的陈正道却是眼尖,他的左右两边各坐着一人,一个竟是吾才师叔,另一个,乃是那学候糜益。 “这文武双状元来了,来了正好,崇文校尉,哈哈,方才朱将军还在给本王抱怨,说这位崇文校尉自到任以来,只是去羽林卫点了个卯,还没有去拜见朱将军呢。” 陈凯之左右看了一眼,见众人此时都看向自己,而那位姓朱的将军,陈凯之是真不认得啊。 崇文校尉,显然只是一个有品有级有俸禄,偏偏就是没有正事的武职而已,陈凯之去点了卯,也问了书吏,自己该做什么,结果人家的回答是,不知。 都不知了,陈凯之还能如何?安心领俸禄就是。 现在突然冒出来了一个顶头上司,你说怪不怪。 这姓朱的将军听了郡王的话,却朝陈凯之看来,似乎并没有责怪陈凯之的意思,他瞥了郡王一眼,似乎也觉得郡王殿下有调侃陈凯之的意思,却忙板着脸道:“殿下,陈凯之一人身兼两职,分身乏术,他既在翰林院,羽林卫这里的事肯定无法顾忌,这是理所当然之事。” 他话里的意思是,陈凯之你别误会,我可没抱怨。 陈正道白了这朱将军一眼,多半有点泄气。 陈凯之则上前,朝这朱将军道:“下官见过将军。” 朱将军点头。 陈正道这时打断二人:“来来来,本王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位高士,想要向诸位介绍。这位……”他指了指方吾才,道:“乃是大名鼎鼎,驰名天下的方先生。” 众人纷纷便朝方吾才露出讨好的笑容,一个个作揖,个个道:“久仰,久仰。” 陈凯之刚刚松口气,看来这朱将军,倒是个实在人,若是跟着北海郡王一起起哄,自己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 可此时见方先生如此闪亮登场,陈凯之要跪了。 只见方吾才轻轻捋须,完全不怯场,似乎将这殿中的将军、官员以及门客,视若小学生一般,只云淡风轻地压压手道:“惭愧。” 就这么一个惭愧二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轻柔,面带着和蔼的笑容,看上去是客气,可实则,却是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带着一种与你们这些渣渣保持距离的疏离感。 这样也行? 陈凯之真的佩服吾才师叔,这气度,真尼玛的有伟人的风采啊。 许多人近来似乎都略听了这位方先生的大名,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突然传得沸沸扬扬的,却见他只一袭旧袍,和这宴会里的人格格不入,面上永远都是一副淡定从容之态,眼眸里闪烁着的,却又是厌弃人世的慵懒,于是阁楼中安静了。 陈凯之已在朱将军之下跪地而坐。 坐在北海郡王殿下右手位置的糜益,更是脸色微微一变,脸上的肌肉似是绷得有点紧。 事实上,他心里有点酸,他本是这王府里最核心的门客之一,现在见殿下如此礼敬方吾才,心里很不舒服,便不禁道:“方先生,久仰,学生衍圣公府学候糜益,见过方先生,却不知方先生可曾在曲阜求过学吗?怎么看着有些面熟。” 这话里藏着机锋呢,先报了自己的家门,告诉方吾才,我可是衍圣公府的学候,你一个闲云野鹤,算什么东西。可又故意说面熟,是不是在曲阜见过,这其实就是试探的意思,从前从来不曾听说过你,却突然一下子声名鹊起,摸一摸你的底细。 陈凯之在下面不禁为吾才师叔捏了一把汗,这吾才师叔,只是个秀才,跟人家学候相比,真是云泥之别,这北海郡王素来暴戾,一旦被揭穿,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啊。 却见吾才师叔只淡淡一笑,垂头,像是不经意的样子,轻轻弹了弹自己旧袍子上的一根发丝,一面道:“曲阜?你何时在的曲阜?老夫五年前倒也恰好途径过曲阜,拜会过衍圣公,与圣公秉烛夜谈,倒是获益匪浅,那时候,糜学候也在曲阜吗?” 卧槽…… 所有人都震惊了,甚至有人惊得瞪大了眼睛,只一下子的,阁楼中鸦雀无声。 衍圣公居然和他秉烛夜谈?这……是待为上宾啊,寻常人,即便是学候、学子,能有幸见一面衍圣公都是千难万难,更别说秉烛夜谈了,就算是能瞻仰一下圣公风采,都足以吹上半天了。 这种话,若是别人说了,第一个反应就是吹牛。 可……在这里,除了陈凯之,竟无人怀疑方吾才的话。 一方面,是一般人也不敢认为,不会有人敢拿衍圣公来吹牛,毕竟这个牛皮实在太大了,超乎了寻常人的想象,一般人吹牛,也不过是衍圣公很欣赏我,或是我的文章写得好,得了夸奖。可人家呢,轻描淡写之间,就说自己和衍圣公谈笑风生了。这样大胆的事,而且还当着大庭广众说,在场之人都是非富即贵的,可谁有这样的胆量? 更何况,方先生被北海郡王殿下如此礼敬,据说在金陵也被东山郡王侍奉着,一个这样的人,难道东山郡王和北海郡王都是傻的?若是个坑蒙拐骗之徒,人家何必这样对待呢? 这样的人,有必要吹嘘吗? 牛叉啊。 无数人的心里震撼,一个个都敬仰地看着吾才师叔。 吾才师叔却只是一副厌倦了这样喧闹场景的样子,抬眸看了糜益一眼道:“糜兄贵为学候,很令人佩服啊。” 这句话,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不过更多的却像是敷衍。 意思是,你厉害,你厉害,你了不起,最了不起,然后……没有然后了。 糜益脸都变了,他有点蒙,看着方吾才的样子,老半天回不过神,此人……当真…… 问题在于,他在衍圣公的面前,其实也不过是个渣一般的存在罢了,难道还能跑去问圣公,圣公认不认得此人? 此时又有人窃窃私语起来,低声道着:“难怪方先生还未到洛阳时,就有衍圣公府的人跑来问方先生的事,莫非这是圣公的意思……” 许多人齐刷刷大地将目光都落在吾才师叔的身上,这目光里,带着无数的敬仰。 最近总带着几分郁郁的陈正道,顿然感觉自己的腰板一下子直了,本来以为方先生很厉害,谁料,竟这样厉害。 这样的名士,竟被自己请来,为何……本王会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呢? 陈凯之一脸蒙圈地看着师叔,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为何两世为人的自己从未吃过亏上过当,偏偏来到这个世界,在金陵时却一直都被吾才师叔坑了。 看这这一个个在吾才师叔那云淡风轻神色下的信服之态,他终于释然了。 第三百四十一章:道破天机(3更求月票) 糜益却是变得支支吾吾起来,自己这学候,仿佛一下子没了丝毫闪光点。 他有些恼羞成怒,却又无法反驳,握紧了那掩盖在衣袖下的手,才忍下了怒火,只得道:“先生高才,学下自愧不如。往后怕是还需多向先生请教。” 他乖乖地自称学下,也是无奈。不过请教二字,还是有点不服气的意思了。 吾才师叔却只瞄了他一眼:“请教不敢当,不过老夫见你额上……罢……不说也罢。” 糜益不禁道:“方先生,我额上如何?” 方吾才只摇头一笑,道:“无碍,老夫蒙殿下抬爱,今日在宴中得见诸位贤才英杰,喜不自胜,当浮一白。”他举盏,将酒水一饮而尽。 众人便纷纷举杯,饮了口酒。 北海郡王陈正道便得意洋洋起来,似乎觉得能将方先生请到这里,是一件极光荣的事,自己虽是郡王之尊,可能蒙方先生抬爱,却也是极幸运。 他亲自给方吾才斟了酒,目光则是落在了陈凯之的身上,其实此次客气地请陈凯之来,就是因为方先生到了,想拿这陈凯之来试一试方先生的刀,既看看方先生的厉害,正好也给自己出一口气。 他目光一转,便压低声音对方吾才道:“先生,你看那人,此人几篇文章都进了天人榜,而今高中状元,先生何不与他切磋一番。” 糜益耳尖,听了之后,也大感兴趣,连忙怂恿道:“是啊,方先生不如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方吾才倒是反问糜益:“如何给颜色?” 糜益道:“方先生让他见识一下学问,岂不是好?” 方吾才便笑了,看了一眼陈正道,三人离得近,所以各自的面色表情都可以看得清楚。 此时,方吾才淡淡道:“意气之争,有个什么意思?” 糜益心里却是一喜,忍不住想,怎么,难道这方先生是不敢和陈凯之比吗?莫非此人其实就是欺世盗名之徒? 他心念一动,连忙向陈正道使眼色,希望引起陈正道的怀疑。 可这时,方吾才却是一笑,昂首朝陈凯之点了点:“你来。” 陈凯之见他目光正盯着自己,便徐徐上前道:“先生有何见教?” 众人见方先生对如今盛名之下的陈凯之来了兴趣,也都兴致盎然起来,不约而同地都朝这边看来。 方吾才只淡淡道:“你叫陈凯之?” 陈凯之颔首。 方吾才依旧是那一派淡然之态,随即道:“老夫素来颇能观人,你自幼父母双亡,可是如此吗?” 陈凯之不禁无语,卧槽,你是我师叔啊,怎会不知? 可这个怎么也是自己师叔,难不成现在拆他台吗?陈凯之只得道:“先生竟能知道?” 方吾才便眯着眼道:“老夫初来乍到,见你是大福之相,是以多看了你几眼,嗯?你的上半生际遇极不好,老夫说的没有错吧。” 陈凯之好不容易地忍下了翻白眼的冲动,才吐出了那两个字:“惭愧。” 方吾才接着冷笑:“你心里YUWANG太重了,过于热衷功名,虽是有一些才学,却是少年心性,将来迟早还要栽跟头,不过好在你将来终是大贵之人,虽是蹉跎,却也未必不能得个圆满。” 陈凯之见方吾才说得津津有味,心里一阵苦笑,索性配合着他:“先生说的话,学生不敢尽信。” “嗯?”方吾才抬眸:“为何?” 而北海郡王,则是一动不动的盯着方先生,似乎很希望看看最后的结果是如何。 陈凯之道:“学生读的乃是圣贤书,绝不相信世上当真有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单凭一双凡眼,就可以观人的人,先生若是当真独具慧眼,那么就不妨猜一猜学生现在在想什么?” 顿时,所有的宾客都侧目了。 这陈凯之,竟敢刁难方先生? 不过在这里的许多人也想知道,这方先生到底有什么能耐。 那北海郡王和糜益也来了兴趣,纷纷侧耳倾听。 此时,方吾才吁了口气,道:“人的心中所想,哪里有这样容易猜出来呢,陈翰林太刁难老夫了。” 他虽是这样说,可随即,却是极不情愿的样子:“这等事,最是耗费人的精力,老夫年纪大了,实在吃不消,可既然陈翰林非要老夫猜一猜,那么老夫不妨就试一试吧。” 他合上眼,微微入定一般,突的猛地张开眸子:“陈翰林现在所想的是一篇文章,此文非凡,定是佳作。” 所有人都安静着,很是直接地盯着陈凯之的脸色。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方先生到底有没有猜错。 尤其是那糜益,更是伸长着脖子,眼睛都不敢眨一眨。 陈凯之心里想笑,这师叔还真像这么一回事呢! 顿了一下,他便正色道:“学生受教。” 也不说方先生是不是猜中了,他却反身回到了自己的位上跪坐下来,再不发一言了。 众人看陈凯之的态度,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陈凯之二话不说,还说了受教,显然……肯定是猜中了啊。 这位方先生……果然是神鬼莫测,了不起啊。 陈正道更是兴奋得几乎手舞足蹈,一方面,他自觉的方先生让陈凯之吃了闷亏,心里的郁郁一扫而空,另一方面,他终于亲眼见识到了方先生的‘本领’,顿时就想跪了。 连那从一开始就极为鄙视方吾才的糜益,此时也是骇然,又猛地想到,方才自己可对这方先生起了坏心思,这方先生,不会也看出来了吧? 果然,方先生眼眸微微一侧,别有深意地看了糜益一眼:“糜学候,老夫赠你一句话。” “什么?”糜益神色微怔,下意识地反问。 方先生淡淡地道:“人贵自知。” 只这四个字,令糜益心里狂跳,他的脸色又青又白,随之面如死灰,却还是鬼使神差地道:“下学……受教。” 今日这场酒宴,倒是让陈凯之深刻地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奢侈,除了这环境的尽善尽美,过了没久,便有歌姬上来,还有无数的酒菜纷纷传上。 对于美食,陈凯之从来都是没什么抵抗力的,吃得是一个痛快淋漓。 等到时候差不多了,想着自己跟这北海郡王算不上关系很好,也没有什么必要逗留得太晚,便准备告辞。 他起身告辞的时候,那北海郡王倒是突然叫住了他。 陈凯之看他一眼,心里道,你请我来吃饭也请了,还想做什么? 陈正道则是冷着脸道:“今日看在方先生的面上,本王不为难你,不过……明日起,你可要小心了。” 陈凯之心里说,还是顾好你自己吧。 随即,他什么也没说,便直接转身而去。 “你……”陈正道恼怒的斥了一声,却又无可奈何。 见陈凯之走了,其他宾客也纷纷一哄而散,陈正道这才起身对方吾才道:“方先生,能否请去内室,本王希望和先生秉烛夜谈。” 一旁的糜益心里却是咯噔了一下,从前殿下可也从未待自己如此的客气啊。 方吾才笑了笑,朝陈正道看了一眼:“老夫早知殿下心里有许多疑惑,好吧,殿下,请。” 陈正道挥挥手,理都不曾理其他的门客,便和糜益到了偏殿。 陈正道快步上前,急不可耐地想要说话,方吾才倒已先开口了:“殿下是在担心那血光之灾的事吧?” 陈正道惊讶道:“先生真是神人也,先生,本王近来确实多有不顺,先生说本王遇到了灾星,所以本王特意将那姓陈的小子叫来,就是想让先生代本王看看,这灾星是不是……” 方先生捋须,面带微笑道:“吾自然知道殿下是什么意思,不过这灾星,却不急着看,不过老夫来此,其实就是来看殿下的,有些话不吐不快。” 陈正道诧异地道:“啊?本王怎么了?” 方先生凝视着他,徐徐道:“老夫特意从金陵来,舍了东山郡王,而来寻殿下,殿下认为老夫是为了什么缘故?” 是啊,是什么缘故呢? 东山郡王和北海郡王同是郡王,何况东山郡王对方先生并不坏,按理,方先生可以不来,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陈正道便试探地道:“莫非是因为本王三请五请,先生见本王诚心诚意……” 方先生摇了摇头。 “还请先生赐教。” 方先生背着手,轻描淡写地道:“因为殿下的身上,有天子气……” 啪…… 陈正道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本来他就崴了脚,此时狼狈地摔了个嘴啃泥。 显然他现在完全顾上不自己的狼狈之态,惊慌失措地爬起,瞪着方吾才:“先生,竟敢说这样的话,先生,你疯了吗?” 方吾才显得很冷静:“这是命数,老夫只不过道破了天机,怎么就是疯了呢?” “这……这……” 陈正道先是惊慌,接着心里疯狂地跳动,再后来,突的有了一种悸动的感觉。 是啊,自己也是姓陈的,好歹也是宗室,乃是太祖高皇帝之后,当今太后干政,赵王之子又是年幼,朝中大臣各为其主,早就危机四伏了。 难道…… 第三百四十二章:宏图大业(4更求月票) 在此之前,北海郡王是从未想过关于所谓天子的问题的。 他和赵王府关系极好,当初赵王子得以克继大统,陈正道甚至大宴宾客,喜庆了很多日子。 为什么? 因为在他看来,这赵王子克继大统,自己这北海郡王,自然水涨船高啊。 他终究只是个武人,不太热衷其他乱七八糟的事。 近来为了帮助赵王与太后对抗,他可谓是出了不少的力。 至少在军中,北海郡王府就有盘根错节的利益。 可……当方吾才一句殿下有天子气的话出了口,陈正道先是惊恐,接着是诧异,最后……居然有一种难以莫名的渴望。 这从前万不敢想的事,现在却摆在了他的面前,令他感觉到一阵眩晕。 只是,仔细想了想,他突然发现,自己还真的有机会,现在赵王和太后斗得太厉害,难保不会两败俱伤,假若有一天…… 都是皇室子弟,太祖高皇帝的子孙,绝不会有任何人承认自己不是做皇帝料子的,陈正道就很不服气,他自觉得自己英武不凡,何况血统也极纯正。 只是,他心里却又有些害怕,便忍不住道:“先生,莫不是开玩笑吧?” “老夫从金陵跑来和你开玩笑?”方吾才眼眸微抬,一副要动怒的意思。 陈正道面上阴晴不定,犹豫道:“小王……小王何德何能……” 见他一副想要谦虚扭捏一下的模样,方吾才道:“且不说这是上天的安排,殿下英武,在宗室之中出类拔萃,若殿下何德何能,难道当今天子就有资格吗?” 陈正道的心头猛地跳动了一下。 细细想来,是啊,那个只知道吃奶的毛孩子都可以做天子,本王和他都是宗室,智商比他高吧,气力比他大吧,怎么就没有资格? 陈正道心里砰砰地跳,忍不住又问:“真是上天安排?” 方吾才拂袖:“殿下若是不信,老夫走了便是,再会。” 他刚要走,陈正道却是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道:“先生莫气,先生,是小王的错,小王……好,小王信先生,小王这就去联络京营旧部……” 这一次轮到方吾才吓一跳了,脸色也隐隐地白了一些,他一把拉住陈正道:“殿下欲往何处?” 陈正道张着一双明亮的眼睛道:“做天子……不……不该夺门吗?” 方吾才心都凉了,敛了敛情绪,面上又表现出了智珠在握的样子,道:“殿下,这是天命,天命的意思是,殿下只需等待时机,到时自然可以水到渠成,殿下将来会是圣君,怎么可能依靠夺门,而窃据君位呢?” 躺着等就有天子当? 陈正道顿时喜上眉梢:“就干等着?” “殿下只需要平时收买人心就可以,不必急于一时。” 陈正道捂着心口道:“这……这要等多久。” “天机不可泄露。”方吾才一笑,露出神秘的样子:“噢,今日那陈凯之,老夫看他竟有大福之相,将来或许就是殿下的管仲。” 陈正道一呆,却是在顷刻间变了神色,咬牙切齿地道:“这个贼子,甚为可恨,他哪里是管仲……哼。” 方吾才便道:“殿下不要生气,明日,老夫去试试这个小贼的深浅就是。” 陈正道忙点头,却又似是想起了什么,皱着眉头看着方吾才道:“可是,先生所说的灾星……” 方吾才风淡云轻地道:“这灾星,不就在殿下的身边吗?” 陈正道又是呆了一下,忍不住问道:“本王的身边?是……是谁?” “这也是天机,不可泄露,殿下很快就可以领悟了。”方吾才笑了笑,依旧衣服神鬼莫测的样子。 方吾才的话说得含糊,陈正道的心思却开始转起来。 身边的人?身边的谁呢? 他努力地将身边的人进行着筛选,也是一时没有头绪,最后只好道:“时候不早了,先生只怕也是乏了,小王不敢叨扰先生,先生且先歇一歇吧。” ……………… 而从北海郡王府离开的陈凯之,心里的震撼劲还没过去,回到了家里,也是浑浑噩噩的,满脑子都想着那神一般的师叔,以至于夜深了,竟依旧烦躁得睡不着。 到了次日,陈凯之便起的有些迟了,洗漱之后,饭也不吃,便急匆匆地准备跟着邓健去翰林里点卯当值。 谁知到了门口,却见门前竟有一辆马车在这静静候着。 “又是前日的那辆马车。”邓健看了一眼便皱眉道。 陈凯之知道是吾才师叔,便道:“师兄,你在这等着,我去会会朋友。” 这一次熟门熟路,陈凯之直接钻进了马车里去,果然看到方吾才稳稳坐在这里。 打了个哈欠,看了陈凯之一眼,方吾才才道:“你这家伙,等你半日了。” 陈凯之却是好奇地问道:“师叔,那北海郡王对你如何?” “大事可定了,师叔未来十几年的荣华富贵,想来都已有了保障。”方吾才淡淡道:“这北海郡王,已打算送我宅子,再送几十个奴婢,还有车马之类,另外还怕师叔初来乍到,手里没有银子,还赠了千两银子先用着。” 陈凯之不由咂舌:“这……那郡王疯了吗?” “没有疯。”方吾才很平静地道:“吾乃高士,他自然应当礼遇。” 陈凯之的脸色僵了僵,才摇摇头道:“可我听说,他的那些门客的待遇虽也不错,却也不至如此啊。” “因为师叔不是一般人啊。”方吾才瞪他一眼:“师叔三言两语,自此之后,这北海郡王便会死心塌地的养着师叔了。你以为他和你一般小气?这可是皇族,没见识。” 可陈凯之真是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啊,便问道:“师叔如何令他对师叔产生信任?” 方吾才徐徐道:“很简单,老夫说他有天子气。” 陈凯之这下吓得脸都白了,一脸惊吓地道:“师叔疯了?” 方吾才却是语气平静地道:“你懂什么?他有门客数百,其中不乏有学候这样的人,师叔虽被他请来,可要真正信任,哪里有这样容易。所以想要和北海郡王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唯一的法子,就是和他一同守护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必须比天还大,他绝不敢告诉第三人的。” 陈凯之恨不得立即掏出一个小笔记,将吾才师叔的话记下来:“所以,才说他有天子气?” 方吾才叔捋须,一副睿智之态,道:“正是,你想想看,以后京师里发生了任何事,他首先会想,这对他将来做皇帝有什么影响,会不会给他造成什么阻碍,有时候,他可能又觉得不安起来,这时候,是不是该找个人来吐露心事,解解闷?有时候,他突的做了什么得意的事,结交了什么他认为得意的人,他是不是该找人商量一下,他对他的宏图大业,有没有帮助?而他但凡心里在想什么,这时候,都不敢找别人,只能来找师叔,纵他有门客数百,这些人相加起来,将来在北海郡王府,也不够师叔有分量,你……懂师叔的意思吗?” 还有这操作? 陈凯之的脑袋转得也快,突然意识到,吾才师叔的想法是可行的,一个人一旦滋生了野心,就不免会日思夜想,而这些野心,他除了埋在心里,这世上,即便是郡王妃,甚至是自己的嫡亲儿子,只怕都不敢吐露,而唯一能吐露的人,还能有谁? 神了…… 顿了一下,陈凯之却又皱起了眉头,道:“可是,难道师叔就不担心师叔说了这话,那北海郡王会因为害怕,而将你交京兆府治罪吗?” 方吾才撇嘴一笑,才道:“怕什么?北海郡王又不是东山郡王,东山郡王这个智障,和他说这些,他也没甚兴趣。可北海郡王,养着这么多的门客,王府内外,不无奢华,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是个极爱显摆之人,一个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没有野心?这样的人,更是历来都将别人不放在眼里,孤芳自赏,同时急于想要向人显摆点什么。你想想看,一个不服输的人,在他心里,他是皇族,当今皇帝也是皇族,一旦老夫告诉他,这是天命昭昭,他会不动心吗?” 陈凯之顿时恍然大悟:“师叔,师侄佩服。可是,他若当真反了呢?师叔到时候岂不是……” 方吾才倚在车上软垫上,笑呵呵地道:“所以老夫告诉他这是天命,既然是天命,就只能等,等个十年八年,甚至二十年,师叔老了啊,也享不了这么多年的清福了,十年二十年之后,老夫都要进棺材了,吾死之后,随他去吧,就算到时不死,等师叔攒了一笔家业,自然会想办法脱身。哎,京师真是个好地方啊,吾已想好了,就好生呆在这儿了,这后半辈子靠着北海郡王,也算是颐养天年了。” 陈凯之竟突然对那北海郡王,有了那么些许的同情,他深深地看了吾才师叔一眼:“不过师叔,你还得小心才是,那北海郡王殿下身边有不少的门客,许多人多半对你……” 嫉妒…… 陈凯之的话还没说完,方吾才便淡淡地道:“所以,师叔不是预备杀鸡儆猴吗?你等着瞧吧。” 第三百四十三章:大恩大德(5更求月票) 杀鸡儆猴? 陈凯之看着这师叔,竟是无言。 过了半响,他想到了点什么,才朝师叔道:“师叔这样来寻学生,不怕被人发现?” 那北海郡王可是很讨厌他的,现在吾才师叔已经算是成了北海郡王的门客,就不怕北海郡王发现后大发雷霆,以北海郡王那样的人品来看,还极有可能危及性命的。 吾才师叔便道:“让他们发现呀,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金陵那儿,师叔也做了准备,总而言之,不会有人怀疑的。”他深深看了陈凯之一眼,道:“当初在金陵,师叔就和你说过,你给师叔银子,师叔就给你疏通关系,还带你去见识一些金陵的大人物,可惜啊,你是榆木脑袋,不过也好,老夫做了这么多的孽,有个你这样老实的师侄,也不是坏事,权当……是积德吧。好了,走了啊,别送,对了,师叔出门出得急,待会儿回去想采买点笔墨,银子有没有,十两就够了。” 陈凯之目瞪口呆地看他:“什么笔墨要十两银子?” “好吧,那七八两也成。”吾才师叔痛心疾首地道:“凯之,你就上一次当能怎么了?你就当是敬老好了,非要东问西问的,你这样让师叔很痛心啊,好不容易跑来一趟,总要挣点车马费吧。” 陈凯之看着吾才师叔好不容易没有再拿出那副公式化的从容不迫,倒是看他这丰富的表情,反而有着点亲切感。 想了一下,最终他从袖里取了一小块碎银给他,便匆匆的下了车。 只听方吾才再陈凯之的在身后道:“才几钱银子,怎么和大兄一样小气。” 陈凯之的身形顿了一下,却是很快地将这些话抛之脑后,心里想,以后这师叔,还是能不见则不见,出门遇师叔,破财。 时候的确不早了,他连忙跟邓健一道赶到翰林院,师兄二人各自点了卯,便分道扬镳。 陈凯之今日没有入宫,只在翰林院里整理诏命,时间倒是过得也很快,到了傍晚时分,却有书吏来道:“西凉国使节求见。” “西凉国……”陈凯之想了起来,那位质子。 其实陈凯之早将此人忘了,若不是这人又寻来,多半也回忆不起这个人来了。 于是他便对这书吏道:“请他来茶厅里吧。” 书吏连忙去了。 过不多时,便有人进来,这人依旧还是那副老样子,不过比之从前,却还是稳重了许多。 他进来之后,左右张望,见只有陈凯之一人,便忙作揖道:“陈翰林,阔别多日,钱某人实在想念。” 西凉人挺腻歪的嘛。 陈凯之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他想了想道:“殿下怎么来这里了?” 钱盛叹了口气,深深看了陈凯之一眼之后,随即道:“有事。” 他一副斩钉截铁的口气,似乎不放心的样子,又左右看了看,才叹息道:“上一次,承蒙陈贤弟的指点,愚兄这才避过了一场灾祸。愚兄无以为报,陈贤弟,受我一拜吧。” 说罢,不等陈凯之反应,便毫不犹豫的,竟真的拜倒下去。 这个倒实在是太突然了,陈凯之吓得连忙侧身,意思是不肯接受他的大礼,接着将他搀起:“钱兄,有事说事,何必要折煞我?” 钱盛又叹口气,道:“我听了你的话,修书去了西凉,还说梦见了佛祖,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原来我书信刚到西凉的时候,父皇便受了小人的蛊惑,竟拿住了我的妻儿,要一并诛杀,还预备派人前来洛阳,命我自尽。真是危险啊,若是迟了一步,只怕小王已经满门俱死了,父皇……” 钱盛说到此,显出了无比痛心疾首的样子,接着道:“父皇太无情了,我是他的儿子,而我的儿子,乃是他的嫡亲皇孙,他竟只是听了人捏造,就能下这样的杀心。” “幸赖得陈贤弟的指点,愚兄这才免于灾祸。父皇和国师等人,接了书信之后,立即以这书信的名义伪托这是佛陀显灵,举办了盛大的法会,除此之外,还派出了使者,以使节的名义即刻抵达洛阳,名义上是为了两国互换国书之事,实则却是为了考察愚兄,若是通过,则可能命我回国,若是察觉我有其他居心,便将我赐死。这是愚兄的岳父秘密送来的消息,愚兄现在特来寻贤弟,就是想向贤弟请教。” 陈凯之听了他的话,心里一阵唏嘘。 皇家之内,父子之间竟是这般的薄凉无情。 陈凯之看着钱盛,而这钱盛则是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面上满是感激。 陈凯之知道,他这个质子,在这洛阳,无权无势,没有人会看重他,而他的命运,只取决于能否回国,只有回国,他才会有希望,而回不去,最终的结果可能就是死。 陈凯之想了想,才道:“那使节,是什么人?” “是个僧人,具体什么底细,愚兄也不知。” 陈凯之目光深幽,随即道:“几时会到?” “恐怕也就这几日了。愚兄担心,恐怕可能会露出什么破绽,而且愚兄前些日子在这洛阳,对于佛家,多有诋毁,此人若是来,不可能听不到风声。” 陈凯之无语地看着钱盛,他突然发现吾才师叔其实也挺可爱的,起码吾才师叔永远不会做不利于自己的傻事,反观这位王子殿下,情商和智商,好似都不怎么样,想他还能好好地活到现在,真的算运气很好了。 陈凯之眯着眼道:“既然如此,那么钱兄,只怕不可能隐瞒了。” 钱盛脸带懊恼之色,道:“愚兄正因为棘手,这才来寻贤弟,贤弟,眼下……” 见他心急如焚的样子,陈凯之沉吟着,心里想,既然是派来的使者,那么这个人,一定和那国师有关,甚至是那国师的心腹。 那他们想要收买此人,只怕可能性就不大了,可一旦他回去说了什么,对于钱盛来说,那就是灭顶之灾。 陈凯之抬眸看着钱盛道:“你可以信任我吗?” “什么?” 陈凯之道:“我的意思是,殿下可以完全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在我的身上吗?” 钱盛眼睛不禁一红,道:“我遭此灾难,许多事都看透了,在这洛阳,更是无亲无故,惨不忍睹,算额上朋友相称的,也只有陈贤弟一人,你我便如兄弟一般,有什么信不过的?” 陈凯之这才点头:“那么就请殿下回去等消息吧,想必那国使到了洛阳,总要先来觐见的,我乃翰林,倒是有资格接触,其他的事,都包在我的身上。” 钱盛颔首点头。 陈凯之这才笑了笑道:“他日,若是殿下回国,可能你我,就再不能相见了。” 钱盛此时心里依然还有担忧,却道:“即便不能相见,可钱某定不会忘了陈贤弟的大恩大德。” 陈凯之吁了口气:“依我之见,若是此次,钱兄能够顺利回国,一定能够成为太子吧。” 钱盛呆了一下,不由惊讶地道:“陈贤弟如何知道?” “这还不简单,西凉国的情况,是你的父皇被这国师所掌握,这等奸邪小人,一定是不会允许成年的皇子们对他们产生威胁的,想必钱兄的许多兄弟,要嘛惨遭荼毒,要嘛就如钱兄这般流放到了各处,至于年幼的,暂时还不是他们的心腹大患,国师这些人,如此急迫,明目张胆,一定是你的父皇身子不成了,西凉国的天子老迈,而众皇子被小人所害,谁若是能有幸回到国中,一定会被西凉国的许多有识之士,还有诸多被打压的王公大臣视成是希望所在,这个时候,殿下若是能有幸回国,将来前途定是不可限量啊。” 钱盛却是咬牙切齿地道:“我从前没有奢望自己能成一国之君,可若真有一日,我能回国,得以克继大统,一定将这些妖人俱都诛灭。” 陈凯之只笑了笑,他知道,以钱盛现在的城府,只怕只有被人诛灭的份。 当然,人要有一点理想才好,万一,他实现了呢? 钱盛转而又感激地看着陈凯之,道:“若是有朝一日,我真有那一日,陈贤弟若是至西凉,我必以兄弟待之,予你锦衣玉食,令你一辈子富贵无忧。” 陈凯之吁了口气:“我乃是大陈的臣子,帮助钱兄,乃是出于朋友之义,如何能抱着受你恩惠的想法。” 钱盛却依然道:“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此时钟声已响起,原来是下值的时候到了。 钱盛似乎不愿和太多人交际,又朝陈凯之行了个礼,便道:“告辞。” 陈凯之点头道:“你等着消息吧。” 送走了钱盛,方才回到待诏房,收拾了一下,接着去了文馆寻了师兄。 二人回到家中,只见小翠早已做好了一桌酒菜,小烟则是带着一脸憨态,窘迫的样子上了菜来。 陈凯之看她面色通红的样子,不由道:“小烟,你红着脸做什么?” 小烟窘着脸道:“没……没有呢……”却像是自知陈凯之看破了她的谎言,只得到:“方才和小翠姐说话,她说,听说翰林都是很了不得的官,公子和邓公子这样厉害,竟还如此清苦,真是罕见。” 陈凯之便道:“这不怪我啊,要怪得怪我师兄,我的官才刚做,他可是做了许多年了。” 邓健冷哼了一声,抬起了骄傲的脸:“我……两袖清风!” 第三百四十四章:险恶用心(1更求月票) 有些时候,穷……某种程度就是最大的原罪。 至少因为这个,能足以压下许多人的腰。 邓健便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不过对于这个死要面子的师兄,陈凯之倒已经习以为常了。忽略掉师兄那张不爽的脸,匆匆的吃过了饭,喝了口茶,陈凯之心里边则心心念念地想着那西凉国使即将到来的事。 这种事情关乎到得是那钱盛的性命,可既然已经答应了钱盛,那他就会尽他所能得说到做到。 时间依旧在静静地度过,很快又过去了几天,这翰林的职事,说是清闲,倒也清闲,陈凯之渐渐上手了业务,对于圣旨的书写,奏疏的存档,变得愈发的得心应手起来。 到了第五日,陈凯之入宫待诏,却有小宦官急匆匆的赶来道:“几位翰林请至内阁。” 陈凯之等人就不敢怠慢了,动身赶去了待诏房不远处的内阁。 在这大陈朝,内阁的权柄不小,可这内阁大学士们办公得地方,其实也只是一个低矮的建筑群,在这宏伟殿堂林立的宫中,格外的不起眼。 其实这又说到儒家恪守中庸,所以无论里子是什么,却是恪守简朴的,虽然很多时候,这等简朴其实并不必要。 陈凯之虽是第一次来这里,却晓得这里乃是天下行政的中心,无数的政令,都是从这里发出,数不尽的读书人都将这里当做理想之地,对于读书人而言,若是能一朝进入内阁,成为宰辅,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当今内阁,有四个大学士,首辅大学士便是陈凯之的座师姚文治,其次便是内阁大学士张煌、陈一寿、江津。 此四人,乃是当今宰辅,专门为宫中处理许多繁杂的军政事务,历来是无数人推崇和敬仰的对象。 唤陈凯之等人来的,乃是内阁大学士陈一寿,他此时正在内阁的万寿厅里高坐,梁侍读领着大家向他行过了礼。 “见过陈公。” 陈一寿是个显是一丝不苟之人,只板着脸颔首点头,接着抚案道:“待会儿有西凉国使来,遵照成发,汝等负责记录,备询。” 某种意义来说,翰林学士,就相当于是后世的无广告版BAIDU百科,所以但凡有什么正式的事,除了需要翰林将其记录在案,就是询问了。 梁侍读道:“是。” 说罢,便领着陈凯之和另一个翰林到了一侧,梁侍读才朝陈凯之道:“凯之,你来记录。” 陈凯之点头,到了角落,熟稔地取了笔墨纸砚,将纸一摊,准备好了墨水之后,便开始陷入了百无聊赖的等待。 陈一寿则不再理会这几个翰林了,或许在他眼里,即便是梁侍读,毕竟二者之间的身份也过于悬殊,他倒是一边提笔,在案牍上写着什么,接着淡淡道:“人来。” 便有人进来,向他行了礼。 陈一寿将写的东西卷成了一个书札,随手送了:“送兵部。” 接着又像是忧心忡忡似的,询问另一侧的文吏道:“山越人今年的岁贡呈上来了吗?” “回陈公,还没有。” 陈一寿便拉长了脸,沉声道:“记录一个条子,送姚公。” 书吏便忙取出一个薄木板来,手里提着笔,躬身站着道:“请陈公示下。” 陈一寿语速飞快地道:“山越人岁贡,拖延至今,吾恐有变,不可不防,恳请姚公,奏请太后、陛下,责令江南诸路军马,严加提防。” “是。” 陈一寿突又道:“南越国和南楚国,也需派出使节,观测他们的一举一动,江南的一部分粮赋,可以暂时缓一缓,不必急着让他们押解入京。” 他说着,便垂下头,又提起笔来,似乎拿了一份奏疏,在上头批注起了什么,而那书吏,则蹑手蹑脚地匆匆而去。 一旁看着的陈凯之,不禁在心里感叹,这内阁……相比于清闲的翰林院,还真是看着都操心啊。 在这万寿厅之外,似乎有许多人都在等候着召见,果然,过了一会,陈一寿抬眸道:“户部的库房清吏主事来了没有?” 这话才落下,便立即有一个官员匆匆进来,拜倒行礼。 陈一寿皱眉,看着这官员,狠狠地将手中的奏疏拍在案牍上,声音带着不悦道:“半月前自洪州等地押送来的桑税,为何至今没有入库?” “这……其中有些地方还没有核实。”这官员吓得脸色惨白。 陈一寿眉头轻皱道:“先入库,再核实,这都快要入夏了,还在磨磨蹭蹭,想等到什么时候?” “可是……” 陈一寿铁青着脸冷道:“在老夫这里没有可是,办不成,老夫就让人替换你,汛期将至,户部的钱粮还核算不清,就是你的责任。” 这官员得深意颤了一颤,连忙道:“下官明白了。” 陈一寿似乎不想再理会此人了,便挥挥手:“去吧。” 他抬眸,突又想起了什么:“兵部的人呢?” 外头早有候命的官员快步进来,陈一寿见了来人,脸色缓和了一些,因为进来的,乃是兵部右侍郎王甫恩。 他垂头看了看一个名册,接着抬眸道:“甫恩,听说你推举了自己的儿子,想来内阁任文吏?” 王甫恩行礼道:“犬子无状,屡试不第,玉不琢不成器,下官希望他能够磨砺磨砺。” 陈一寿笑了笑,这才从忙碌中解脱出来的样子,端起茶盏呷了口茶,才道:“磨砺是好的,这不是坏事,既如此,你报请一下,老夫这儿算是准了。不过……” 他的脸色又随之溢出凝重,接着道:“汝等是兵部,这羽林卫和你们本是无关,可多少还是有监督之责,羽林卫的勇士营,何以又闹出了事端,竟是砸了一座酒坊,这是天子脚下,这样的没有规矩,兵部就这样等闲视之吗?” 王甫恩忙道:“兵部并没有管辖羽林卫的职责,下官……下官人等……” 陈一寿突然一改方才的和睦,冷声道:“老夫不管这些,老夫只知道,此等事决不可再犯了,羽林卫不在内阁管辖,内阁也不能去责问,可出了事,就非问你们兵部不可,如此恶劣之事,这京畿重地,再不管,将来还要生乱。” 王甫恩便道:“勇士营本是没有编制的,问题要追溯起来,还在数十年前,北燕国入侵的时候,那时候北燕军长驱直入,洛阳告急,当时的杨彪杨公,听闻青州的壮丁最是骁勇,时常与人因为争水争田殴斗,一声呼唤,便数百数千人搏命,每年都要死数百人才罢休。当时情况紧急,于是命人招募了一批青州加壮丁,果然,这些人为抵御北燕军立下汗马功劳,明宗皇帝便下了旨,令这些青州青壮编入羽林卫,设为勇士营,令他们的子孙都入勇士营供之差遣,如今承平日久,这些人不但疏于操练,戾气却是不改,只是朝廷一直不肯遣散,这才接二连三的闯祸。” “老夫知道这些典故,老夫要的是解决的办法。” “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们自成体系,用同乡的关系粘结一起,就算朝廷派的钦差去整肃,也约束不住啊。如今,勇士营愈发的尾大不掉,下官思来想去,单靠约束,只怕是不成的,不如……施以教化?” 教化就是个筐啊。 陈凯之心里有些想笑,管都管不住,还想教化,让他们洗心革面吗? 陈凯之觉得,这王甫恩的业务水平,怕也不过如此。 陈一寿却是居然觉得有理,即便是如此老练的人,竟还是摆脱不了儒门读书人习气,总觉得教化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他沉吟着道:“如何教化?” 王甫恩目光一闪,便道:“不是听说羽林卫设了一个崇文校尉吗?” 卧槽…… 陈凯之这才明白,这王甫恩的险恶用心,这崇文校尉,不就是他这个金科武状元吗? 一群懒散的丘八,平时到处抱团一起,欺负良善百姓,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还是抱团一起的同乡,团结起来,怕是任何外人都嗤之以鼻,自己一个校尉跑去宣传什么……宣传让世界充满爱? 只见陈一寿却是有些犹豫:“若是单凭一个崇文校尉就可以解决,那就太简单了,如此尾大不掉的勇士营,朝廷这些年也算是使了浑身解数,甫恩,你想的太简单了。” 接着王甫恩便道出了一个类似于人生鸡汤的回答:“试一试,总是好的。” 陈一寿还在犹豫,倒是这时,一个书吏从外头匆匆地进来道:“西凉国使到了。” 陈一寿目光一张,便朝王甫恩摆摆手:“汝先退下,此事还需商榷,老夫报请姚公,再议一议看,兵部拿出一个章程来吧。” 王甫恩朝陈一寿行了个礼,便旋身告退,只是这旋身的时候,却是特意地朝角落里的陈凯之看来。 他朝陈凯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后,才阔步而去。 陈凯之则只是板着脸,对此视若无睹。 这时,他的心思都在记录今日国使的事上头,便铺开了纸张,做好了准备。 第三百四十五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2更求月票) 过不多时,便见一人进入了万寿厅。 此人……竟是个和尚。 这也并不奇怪,不过陈凯之看到那陈一寿的脸色,分明变得不自然起来。 这其实也很好理解,让僧人来做国使,对于倡导独尊儒术的大陈来说,实在是一件无法接受的事。 此人光着头,颌下长须,身披着袈裟,信步到了厅中,顾盼自雄,接着朝陈一寿宣了佛礼:“见过陈公,贫僧奉大凉天子之命,特来贵国,今日有幸先来拜见陈公,实是有幸。” 陈凯之提笔开始速写,将这和尚的话一一记录。 陈一寿很快调整过来,起身作揖道:“请,不知贵使高姓大名。” 和尚淡淡道:“陈公若是不弃,唤贫僧镇海便是。” 镇海…… 这法号倒是别致。 陈一寿请这僧人坐下,镇海才道:“此次前来,欲将拜访大陈天子,除此之外,是探望钱盛皇子,不过……” 说到这里,镇海的面色有些冷下来:“据闻钱盛皇子在洛阳多有浪荡行径,贫僧来时,曾见过金山寺的法海禅师一面……”他很有深意地看了陈一寿一眼,才接着道:“总之,有些事可能需要陈公协助。” 陈一寿不由皱眉道:“协助什么?” 镇海道:“需请陈公代为禀奏大陈天子,请大陈朝廷交还钱盛皇子。” 陈凯之在旁记录着,心里一惊,看来钱盛还是没瞒住。 其实这可以理解,很多事,只需要调查一下就很清楚了。 “而且据闻,贵国还有一人,是叫陈凯之的。”镇海道:“竟四处诋毁寺庙,本来他是贵国之人,与我西凉无关,可他勾结我大凉皇子,便万恶难恕了。” 陈一寿的脸色愈发的不好看起来。 儒家倡导的乃是敬鬼神而远之,陈凯之说什么,大陈肯定不会治罪的,可问题在于,这镇海打着的,却是勾结大凉皇子的名义,这性质显然就不同了。 “勾结贵国皇子?” “是。我大凉宣教司,已查明了陈凯之与皇子钱盛勾结一起,有谋篡我大凉之心,罪恶种种,罄竹难书,所以贫僧希望能够将此人一并带回大凉。” 虽这涉及到了自己,但陈凯之一一记录了下来,心里却忍不住冷笑,还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不过细细想来,自己当初写的那幅字,由这钱盛送回了国中,原是希望这幅提字能够使他的父皇幡然悔悟,可谁料居然惹来这个麻烦呢? 陈一寿则是脸色一冷:“陈凯之乃我大陈状元及第,为我皇刚刚敕为翰林,何况他还是衍圣公府的学子,贵国当真决心将他索去吗?” 这意思是,陈凯之的身份,怎么可能让你们大凉说带走就带走,大陈朝廷的脸,还要不要了? 显然,镇海今日有此举,绝不是贸然而来,似乎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他神色从容道:“他的言行,已惹得天下寺庙怨声四起,莫说是大凉,便是贵国,亦是抱怨颇多,何况大凉和大陈,历来和睦,当年北燕侵犯大陈,我大凉亦是曾出兵协助,莫非陈公已经不顾两国邦交了吗?” 当年北燕侵犯大陈,西凉也确实派兵助战,不过这并非是西凉人好心,事实上,当时南越、南楚都曾派兵协助,其本质并非是因为邦交,而是害怕北燕侵吞了大陈,而导致北燕一家独大,行那秦始皇一吞七国之事而已。 可现在镇海提出来,依旧还是颇为杀伤力的。 陈一寿摇摇头道:“此事,非老夫可以做主,不过老夫奉劝贵使一句,我大陈风气不比大凉,此事,宫中是绝不会同意的,便是老夫,也绝不能容忍。” 镇海浓眉一挑,道:“难道有人想要谋篡吾国天子之位,大陈也可以包庇吗?” 谈话到这里,似乎到了僵局。 还不等陈一寿反驳些什么,镇海便又道:“若是在西凉,有人收容大陈的反贼,放纵他们阴私图谋,大陈会采取什么措施呢?贫僧所代表的,乃是吾国天子与国师之意,若是贵国对此不予协助,只怕于两国邦交有碍。大陈与大凉,历来相安无事,还望陈公深思。” 这话里的意思,倒是有几许要挟得意味。陈一寿却不理,开玩笑,他可是内阁学士,这么多读书人眼里的陈公,虽说他和陈凯之没有任何的关系,甚至懒得管陈凯之是死是活,可让他作势交出一个衍圣公府的学子,给大凉治罪,还是以亵渎神佛的名义,只怕他也没脸继续在此混下去了。 镇海看陈一寿久久不说话,便明白了几分,不免有些恼怒,却还是一笑道:“既如此,贫僧知道陈公的心意了。此事,贫僧会另想办法,陈公,告辞。” 说罢,他直接长身而起。 此时,陈一寿不禁道:“国书之事,贵使不谈了吗?” 这镇海笑了笑道:“眼下,还不是谈下去的时机。” 朝陈一寿行了个礼,宣了一声佛号,镇海便告辞而去。 等他走了,陈一寿的脸色便完全冷了下来,想了想,又伏案:“下条子。” 有书吏忙预备了简牍,提笔记录。 陈凯之在角落,也是飞快地下笔狂书。 大凉的那个国师,还真是有仇报仇啊,话又说回来,这大凉的使臣,现在非要索要自己不可,朝廷想必是不会同意的吧,可是……这也说不准,毕竟这关系到两国邦交的大事。 事情似乎比他之前所想象的更要复杂一些了,陈凯之在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倒是一点也不后悔自己在金山寺的行为,只是恪尽职守的继续作着记录。 此时,只听陈一寿慢悠悠地道:“责令关中大都督加强关内的防禁,尤其要提防西北的大凉镇东军,各地的烽火台,都要日夜派人值守,不可懈怠。再令鸿胪寺要极尽善待北燕、南楚、西蜀、南越诸国使节,这一段日子,若是遇到了纷争,要尽量忍让一些,北燕那边……现在与倭人作战,大陈要表现出一些善意,资助一些钱粮。” 他说罢,便靠在了椅上,似乎是在私咐什么,恼怒道:“那个陈凯之,现在在何处,他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做吗?” 这时,陈凯之的笔一顿,脸色古怪起来。 哎呀,很尴尬啊,这一句要不要记录呢…… 罢了,不记录了! 他站了起来,对着陈一寿讪讪道:“下官,正是陈凯之。” 陈一寿倒是给他吓了一跳,在他看来,方才进来的只是几个备询和记录的翰林,哪里知道,刚刚给他制造麻烦的陈凯之,还真在这里。 只愣了一下,陈一寿便冷起了脸,看了陈凯之一眼:“噢。” 然后低头,不理会了。 想来,他也挺尴尬的,本来是在人后骂一句,谁料是当面破口骂,偏偏以他的价值观,其实又发现,这陈凯之也没什么好苛责的,读书人嘲笑和尚的多了去了,大陈对此,都没有因此而责罚的道理。 陈凯之尴尬地又坐回椅上,陈一寿则继续不吱声地垂头拟着奏疏,陈凯之也乐得清闲,索性在这里发呆。 好不容易捱到傍晚时分,陈一寿搁了笔,才起身道:“下值吧。” 陈凯之和梁侍读等人如蒙大赦,便忙起身朝陈一寿行了个礼,预备离开。 陈一寿这时才又将目光落到陈凯之得身上,轻描淡写地道:“陈翰林,你是如何招惹这些人的?” 陈凯之尴尬道:“下官提了个字。” 陈一寿似乎觉得很棘手,这家伙惹来了大麻烦,他总的知道是怎么惹得吧:“嗯?” 陈凯之只好道:“作事奸邪任尔焚香无益,居心正直见佛不拜何妨。” 陈一寿呆了呆,这才知道为何人家恼怒了,这简直就是砸人饭碗啊。 他不禁有些气恼地道:“好好读书,非要诽谤神佛做什么?” 陈凯之便道:“可是下官没有诽谤神佛啊,下官明明只是诽谤和尚。” 呃…… 这倒是有道理的,陈凯之的这一句,只是让人别没事拜佛而已,正因为佛正直,所以才保佑正直的人,和此人拜不拜佛没关系,这反而更是鼓励人多做善事,少去寺庙。 陈一寿其实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因为此事极有可能给朝廷惹来麻烦,而作为内阁大学士,他自觉的接下来会有许多要操心的事,心里不免有些怨气,所以才会随口呵斥,谁晓得这个小翰林居然还敢顶嘴了。 陈一寿哑口无言,心里却依旧因为此事而心烦意躁,便不耐烦地挥挥手道:“下值吧。” 陈凯之作揖告辞,卷了今日的记录出了内阁,回到了待诏房,他还需将今日的记录整理一番,这种重要的文牍,是要进行存档的,将来说不准,宫中或者内阁都需要调用,甚至百年之后,文史馆的史官也需抽调这些,修书立传。 彻底整理归档之后,陈凯之才出宫去,只见天色已经很昏暗了,可想到那该死的西凉国使,陈凯之心里不禁有些厌烦,这些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第三百四十六章:代表至圣先师教化你(3更求月票) 陈凯之刚回到离家的不远处,便门外停着一辆轿子。 他丝毫不觉得意外,心头已经猜出了是何人到临。 他信步上前,便见钱盛正一脸焦灼之色地站在庭院外等待。 见了陈凯之回来,钱盛快步迎上来,语带急切地道:“贤弟。” 陈凯之用眼神制止他,对一旁的邓健道:“师兄,我有些事。” 邓健很识趣地道:“早些回来啊,小心不给你留饭。” 这在外人面前,像是最平常的嘱咐,可陈凯之听得明白,师兄的意思是,到时候回去,饭肯定是有的,不过菜多半没了。 等邓健先进了院子,陈凯之看了钱盛一眼,才朝远处努努嘴道:“我们走走。” 钱盛便边走边叹口气道:“想必贤弟已知道了消息吧,我也是刚刚打听到的,想不到竟因此连累了贤弟,实在……心里过意不去啊,那镇海乃是国师的左膀右臂,此人甚为狡猾,许多年前,他还曾向我索取贿赂,那时我并不曾理会他,这一次,他觑见机会,料他定是要报复的,只是……竟是牵连到了贤弟,此人代表的乃是大凉朝廷,难保………” 陈凯之依旧从容,反而安慰他道:“事到如今,想这些已经于事无补,该是想着如何解决掉这个麻烦,而不是唉声叹息,殿下既然想要力挽狂澜,就该明白,单凭哀怨,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钱盛默然,脸上隐隐多了几许惭愧。 陈凯之想了想,便道:“此人……是个和尚?真和尚还是假和尚?” 钱盛道:“他从前乃大凉万佛寺的高僧,后受国师举荐,这才入了大凉朝廷。” 陈凯之继续问:“这样说来,佛法很是精深?” 钱盛犹豫了一下,才道:“这……理应是吧,不过所谓的佛法,不过是巧言之术而已,在我看来……” 陈凯之摇摇头道:“佛法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既是佛法精深,这就好极了。” 钱盛直直地看着陈凯之,一脸不解,道:“贤弟这是何意?” 陈凯之只略有沉吟,便道:“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请他指教而已,钱兄,能否帮个忙,你该去寻那镇海一趟,告诉他,陈某人倒是很愿意请他赐教。” 钱盛微愣:“只怕他并不肯……” “他会的。”陈凯之解释道:“钱兄,此人既是佛法精深,甚至能得到那国师的青睐,那么一定是个巧言善辩之士,这等人,其实最是自负。何况我那题字,一定是送去了大凉之后,得到了最大的反响,这才使贵国国师恼羞成怒,想要向大陈的朝廷索要我去西凉治罪,于那镇海而言,若只是单纯地将我带回去治罪,还不足以算是功德圆满,若是能找机会将我辩倒,使我哑口无言,你想想看,若是传回了大凉,会如何?” 只少顷,钱盛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道:“我明白陈贤弟的意思了,此人一定会迫切地想借陈贤弟立下一桩功劳!” 陈凯之笑了笑道:“请教的地点可以在学宫,你和他说,到时我会请许多名士前去,若是他不敢来,那也无妨,若是敢来,我便和他切磋一二。” 钱盛不禁在心里想,莫非这陈贤弟是想和他来一次佛儒之辩?这……真是高明啊,只是将事情闹大,陈贤弟也就安全了。 钱盛本带着几分不安之色,此时倒是恢复了点精神气,他朝陈凯之作揖道:“愚兄明白了,愚兄这便动身,告辞。” 陈凯之看着钱盛快步离开得背影,目中露出了狡黠之色,却只是一笑,便背着手回家去也。 …… 次日一早,陈凯之刚刚抵达了翰林院,梁侍读便将陈凯之唤去。 梁侍读面色古怪,口里则道:“凯之,今日你不用入宫当值了。” 陈凯之很干脆地点点头道:“下官明白。” 梁侍读叹口气道:“这是为了你好啊,如今你在风口浪尖上,这……也是陈公的意思,你也放心,陈公等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那西凉人的要求的,不过这些日子,你却需得小心一些。” 陈凯之便颔首道:“多谢。” 于是陈凯之便在翰林院整理着文牍,直到正午的时候,钱盛气喘吁吁前来求见,当面就道:“那镇海,答应了。” “答应了就好。”陈凯之笑着点点头,便又道:“他可订了时间?” “约定了明日清早,他会去学宫恭候。不过……”钱盛显得有些担心:“怕只怕此人……最擅诡辩之术,不容易对付啊。” 陈凯之摇摇头,勾唇一笑道:“你放心,到时一定将他打得满地找牙。” 钱盛心里不禁大感疑惑,他太清楚镇海这个人了,此人在西凉极为有名,正因为宣扬佛法厉害,所以才得到国师的青睐,自己的父皇曾和他一起探讨过佛法的问题,每一次都为他的巧言所说服。凯之再厉害,难道真是他的对手吗?一旦输了,不但成就了此人的美名,对于陈凯之的声誉,怕也有损害。 只是钱盛还是将这些话泄气的话憋在了心里,无论如何,木已成舟了。 他心里吁了口气,不便久留,便幽幽的告辞而去。 陈凯之似乎对此并不担心,继续好好地办他的公,依旧得极认真。 又到了次日,他清早点卯之后,便去寻了那梁侍读告假。 梁侍读瞥了他一眼,似乎很能体谅陈凯之的心情,颔首道:“你想休息,休息也好,朝中确实有人在说你的怪话,不过你大可放心,内阁诸公,断不会因此而妥协,你明白了吗?” 陈凯之作揖道:“多谢大人开导。” 出了翰林院,陈凯之便匆匆地往学宫赶去,学宫的守卫和陈凯之是老相识,陈凯之将他们叫到一边,低声耳语几句,接着便一路赶往飞鱼峰。 眼看就要过桥,身后却有人厉声呼唤他道:“陈凯之!” 陈凯之回眸,却见是气冲冲的杨业。 杨业气呼呼地道:“事到如今,你还不安分?事情,吾已知道了,这个时候,你理应乖乖的躲一躲这风声,免得落人口实,怎么可以还胡闹,竟邀了那大凉国使来辩论,你还嫌不够乱吗?” 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陈凯之不由苦笑道:“让大人失望了,学生不过是想和这位国使请教而已,时候不早,学生要上山准备了。” 杨业气恼地瞪了陈凯之一眼,却道:“老夫随你一同上山。” 其实这消息虽没有刻意传播,不过却传的很快,不只杨业知道,还有不少大儒和名士,以及学中得博士也是知情的。 陈凯之倒也没有阻止,和杨业一同上山,一直到了书斋,这里完全是新的建筑,不过陈凯之早已请杨业雇了几个老仆在此了。 显然,他们已将书斋的里里外外都打扫了干净。 过不了多久,便又有人陆续上山,都是一些好奇的博士,陈凯之见了他们,一一作揖行礼。 众人本都想劝劝陈凯之,可细细想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劝了又有什么用?也罢,人家本来就是冲着陈凯之来的,那么……就索性看看热闹吧。 原本陈凯之和那和尚约定的乃是辰时,可左等右等,至今也不见那镇海的人影。 许多人便显得不满了:“此人如此不守信,实在是使西凉国蒙羞。” “罢了,吾等走吧。” 陈凯之倒还显得很有耐心,静静地等着,不多说什么。 过不多时,终于有人来报:“人来了。” 陈凯之也懒得下山去迎接,足足等了一两柱香时间,那镇海才姗姗来迟,他的身后左右,竟还有法海禅师,以及一些不知从哪里来僧人。 那法海禅师见了陈凯之,嗔怒地瞪了陈凯之一眼。 陈凯之不做理会,尼玛,我陈凯之的世面见得多了,理你做什么? 镇海则是眯着眼,左右看了看这些学宫的学官和博士,似乎觉得还算满意,想到今日有这么多博士和僧人在此做见证,只要自己赢了,这个消息自然会不胫而走了。 陈凯之则是上前朝镇海见礼:“学生见过禅师。” 镇海只冷冷笑着看他一眼,便板着脸道:“陈居士,汝之言行,亵渎了佛祖,这……可是要下拔舌地狱的。” 陈凯之反而微微一笑道:“我佛慈悲,定然不忍令学生下地狱。” 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此时,镇海却是脸色平静下来,心里也有了计较。 这才一开始而已,这姓陈的,倒显出了几分能耐,看来……这姓陈的小子果真不简单,只怕这一次是一场恶仗了,尚需小心堤防为好。 镇海倒不再小看陈凯之了,收起了倨傲,脸色平淡地道:“很好,你既知我佛慈悲,也并非不是可以度化之人,今日贫僧就度化了你吧。” 陈凯之心里说,你特么的还度化啊,哈,今日我代表至圣先师先教化了你。 不过他面上也只是淡然地笑了笑,随即道:“陈某人,有个不情之请。” 第三百四十七章:吊打(4更求月票) 镇海心里虽是对这陈凯之不以为然,可面上,终究还是保持着慈眉善目的样子,他朝陈凯之一笑道:“不知陈香主有何不情之请?” 陈凯之凝视着他,见他面上慈和,还真有得道高僧的样子。 只是心里却不免鄙夷,不过是靠着这外表的和善混饭吃的人罢了。 其实这天下无数的儒僧道,其实哪一个开创者不是和孔圣人一样,都可以堪称为伟人呢,毕竟在那混沌的年代,有人开创出一个思想,虽是作为后世的人来看,这思想可能已经过时,可在属于他们的时代,他们便如灿烂的星辰,光辉无法湮灭。 只是当这些思想随着后世的门徒子弟们传诸于世,到了后来,更多投机取巧之徒充斥其中,所谓的门下子弟,本质上,不过都是靠着数百年乃至于上千年的圣人们混饭吃的家伙罢了,譬如陈凯之,他佩服写出石头记的曹公,从不曾想到,有人能写出如此伟大的作品,可他同样对于后世的所谓靠着石头记混饭吃的某某学家却是嗤之以鼻。 眼前这镇海,何尝不是如此? 当然,陈凯之亦如此,只是陈凯之自知自己学习儒学,只是希望使自己过得更好,而对面的镇海,却更多了害人之心。 陈凯之道:“镇海禅师乃是得道高僧,既是争一争这佛理,如今这么多人在,就显得你我之间是在一争胜负了,佛曰一切皆空,你我在此争辩,本就是空,可你我之间,既然都有执念,非要争出个高下,只是这么多人观战,只怕……不妥当吧。” 镇海微微凝眉道:“那么陈施主有何高见?” 陈凯之淡淡道:“这里乃是书斋,不如请诸位在此等待,而学生与镇海禅师入这里屋耳室寻个幽静的地方,相互请益,如何?” 镇海显得有些不满。 不过旁观的人,却纷纷颔首。 陈凯之虽是年轻,可是气度却是非凡,人家只是请教,打着的是相互学习的态度,既然如此,若是执意要分出高下,这就太俗了气了。 陈凯之这儒门子弟尚且有此念头,你镇海乃是佛门高僧,思想觉悟还不如一个小小的陈凯之吗? 显然,镇海现在是骑虎难下,陈凯之如此洒脱地提出这个,倒是显出了不争强好胜的‘佛性’,若是他拒绝,反而就显得执念过重了。 他心里冷哼,这也无妨,那就进屋里去辩,到时只要陈凯之输了,还怕不认? 镇海心里早有念头,今日之所以答应来会一会陈凯之,不过是希望借助这一次辩论,在国师面前显一显能耐罢了,等辩完之后,他便会着手想尽一切手段将陈凯之押回大凉去,到时再教这个口无遮拦的小子碎尸万段。 镇海的面上微微一笑,彬彬有礼道:“那么……就请吧。” 陈凯之朝他点头,领着镇海进入了内室。 这内室与外头的正堂相通,又有一道门,通向里头一个房间。 不过那一个门却是紧闭。 这里新建,所以只有两个长桌,点了几盏灯,下头几个蒲团,自然也不会有什么茶水,陈凯之跪坐,那镇海也莞尔着跪坐下来。 这里清幽,外头有什么声音,俱都听不见。 此时,镇海道:“可以开始了吗?” 陈凯之叹了口气,才道:“禅师,我与你们大凉,无冤无仇,只因为一个题字,何至贵国上下如此愤恨?” 镇海轻描淡写的样子:“因为非如此不可。” “噢?”陈凯之凝视着他,道:“还望赐教。” 镇海徐徐道:“天下诸国都受衍圣公府影响甚深,大凉亦有不少儒生,他们掌握着权柄,就如那钱盛,身为皇子,岂不也对衍圣公府趋之若鹜?吾等非俗世之人,却也未必不能与大凉的儒生们共存,只是……此消则彼长,若是一味纵容,迟早有一日,这些儒生便要禁佛。我等也不过是捍卫佛门而已。汝如此侮辱佛门,若是不给予教训,以儆效尤,将来只会有越多人效仿。所以……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呢?” 既在这里,镇海倒也坦然,直截了当的说出了实情。 他又淡淡道:“贫僧此番受国师之命前来,就是为了捍卫佛门,这是给大凉的那些儒生们看的,用世俗的说法,这便是杀鸡吓猴。” “杀鸡吓猴?你既称自己是佛门之人,也杀鸡吗?” 眼前也只有一个陈凯之,镇海再懒得掩饰内心,轻蔑一笑道:“杀一人可度千万人,杀了也就杀了。” 陈凯之其实明白,佛门子弟,到了不同地方,表现是不同的,就如在后世,宫中佛门的学派,理论更是背道而驰。 陈凯之想了想道:“那么敢问镇海禅师,真的不可以握手言和吗?” 镇海冷漠地道:“阿弥陀佛,贫僧不过秉承佛祖之意而已。施主,你我还是开始论一论佛吧。” 陈凯之叹了口气:“哎,你都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么……学生……只好不要脸了。” “什么?”镇海愕然地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已是豁然而起,冷冷地看着他道:“自你上了山,心里想要杀人,口里却念什么阿弥陀佛,你以为你是谁,真以为你念了经,世间的万物便都由你来主宰吗?” 镇海目光也瞬间冷然,道:“你可知道你在和谁说话?贫僧乃是大凉国使,而在外头,更有不少高僧和名士……” 陈凯之却是一副无所谓之态地笑了,而后道:“那么……你就将他们叫进来吧,你看……这里是什么?” 陈凯之的手朝着墙壁一指,这东墙,乃是一个屏风,一开始,镇海并没有注意,这个时候,他的眼眸甚至只是随着陈凯之的手,不经意地往那里看,可是…… 突的,在这屏风后,竟是缓缓地走出了两个年轻女子。 只见这两个女子,美目如画,面带娇媚,身材婀娜,甚是香YAN,最是引人瞩目的是,此时她们的身上只穿着里衣,正情深款款地看着镇海,口里道:“镇海大官人,您……可有日子不曾来天香楼了,奴家和姐妹们,可甚是想念得紧呢。” 这两名美艳女子在说话间,已移了莲步,飞快地到了镇海的身边,一个女子,更是身子如水蛇一般一软,便倒入了镇海禅师的怀里,手很不规矩地扯着镇海的衣服。 镇海禅师顿时大惊,刹那间,脸色煞白,想要躲避,却哪里躲得过? 镇海禅师便冷笑道:“陈凯之,你竟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我呼唤一声,便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陈凯之却是好整以暇地白了他一眼:“那你就喊吧,有本事就喊破喉咙,等你这一喊,外头的人都进来了,正好让他们看看你这大和尚是如何的风流。” 镇海禅师被眼前这两名衣衫不整的女子纠缠着,一时难以解脱,便恶狠狠地瞪着陈凯之道:“你以为别人会相信吗?别人只会知道你在设计陷害贫僧。” “哎……”陈凯之叹了口气:“镇海禅师既是佛门之人,就应当知道,世上有一种事,叫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今日被人看见,就算有人不信,可是只要传播出去,人尽皆知的时候,即便有人不信,可大家却依旧会对此津津乐道,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陈凯之唇边带笑地自问自答道:“因为和尚和风尘女子,本就足以让人生出兴趣啊。这世上有一万人不信,就会有一万人相信,更何况我这人好事做全套,这……理当叫做送佛送到西吧。” 只见陈凯之咳嗽一声,通往更里的房门却是开了,只见那臻臻牵着几个孩子走了进来,这几个孩子有大有小,一见到了镇海和尚,便一齐朝镇海和尚扑上去,一齐喊:“爹……爹……” 镇海禅师一口老血几乎喷出来,气急败坏地道:“陈凯之,汝必下地狱。” 陈凯之一点都不在乎,从容道:“大师,现在你大可以将外面的人请进来了。” 镇海禅师怒气冲冲的样子,他想要大叫,可随即,面上却又变得晦暗起来。 就如陈凯之所说的,他是佛门之人,这等事,一旦沾了,就成了天下人的笑话,何况即便自己解释得清,可…… 陈凯之这时在旁提醒道:“据说你在大凉乃是得道高僧,正因为如此,你们大凉的国师才这般器重你。可你想一想,若是一个和尚沾上了这样花边之事,固然国师知道你是被人冤枉的,可只要到处都有人传扬着你的事迹,你觉得那国师还会重用你吗?他用你,是因为你的名气,是每一个人想到了镇海禅师,便不禁生出敬仰之心,脑海里便浮现出得道高僧的形象。可一旦大家想到了你,脑子里便是不可描述的东西,其实你是不是被冤枉,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已经失去了价值,一个失去了价值,甚至可能会使你们佛门在西凉成为笑话的人,不知那位大凉国师会怎样处理呢?” 第三百四十八章:不服也得服(5更求月票) “你……”镇海禅师暴怒。 在来此之前,他本以为自己会是胜利而归,随之得到许多的好处,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一步步踏进的,乃是陈凯之早就给他准备好的陷阱。 辩论? 陈凯之没有一丁点兴趣和镇海禅师辩论,若当真是一个得道高僧,陈凯之或许愿意相互请教一下。 可陈凯之明白,跟镇海禅师这种人辩论,根本解决不了任何的问题,因为若是输了,这镇海禅师的阴谋就会得逞,可若是赢了,又能如何呢?只不过是让这镇海禅师进行更疯狂的报复而已。 要解决问题,不在于辩论这佛法,而在于解决掉这个镇海禅师。 “我如何?”陈凯之一步步上前,俊秀的眼眸里没有透着冰冷,口里冷笑道:“我不过是不想被害而已,镇海禅师不是想要教我死无葬身之地吗?可是陈某人却没有你这样的暴戾,所谓慈悲为怀,你想必没有记住,可陈某人,倒还存着这心思……” 此时,那几个孩子,依旧抱着镇海禅师的腿,不停地摇晃,口里叫着:“爹爹,爹爹……” 镇海禅师的心里莫名的烦躁,他突然觉得问题有些棘手起来,没错,这绝不是单纯别人信不信的事,就算天下人不信,可只要大家想起自己,就想起自己跟一群女人和孩子共处一室,就足以让自己一切的形象崩塌了。 而国师…… 想到这里,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很是不耐烦地将腿一蹬,一个孩子哎哟一声,跌坐在地。 陈凯之眉头一拧,快步上前,将孩子扶起,正色道:“你再动试一试看!” 镇海禅师脸色惨白,心里一颤,果然不敢动了,只是道:“你……贫僧从未见过你这等厚颜无耻之人。” 陈凯之只抿抿嘴,淡然地道:“是非曲直,这是佛祖和圣人们管的事,可他们不在人世间,所以我是否厚颜无耻,还不必你来评价,现在,镇海禅师,你可以脱下你的袈裟了。” 身后的女子,已是开始为镇海禅师宽衣。 镇海禅师连忙抓紧自己的衣襟口,咬牙切齿地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陈凯之打了个哈哈:“作画。” “什么?”镇海禅师暴怒,他想要大喊,却又收了心,一愣的功夫,袈裟已被脱了下来。 一下子的,他朝陈凯之冲过来:“你……你……你到底要如何?” 陈凯之眯着眼,带着笑道:“我?若是镇海禅师不想脱衣服,那也容易……” 说到这时,里屋里已走出了一人,正是钱盛。 钱盛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镇海,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你身为佛门子弟,竟做这样的事。” 镇海禅师已深知自己被这两个小贼给设计了,心里又怒有急,却只能讷讷不言。 此时,陈凯之则是双手一摊,道:“现在我们该想一个皆大欢喜的解决办法了,镇海禅师,你说是不是?” 镇海禅师脸色灰白地道:“你到底要如何?” 陈凯之的唇边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道:“只是请禅师写一封书信。” 镇海禅师看着陈凯之唇边的笑,却有种犹如见着狐狸的感觉,狼狈地道:“什么……什么书信?” 陈凯之从自己的怀里取出了一封书信来,当然,这是范本,随即对镇海禅师道:“就请镇海禅师照着这个抄写吧。” 镇海禅师连忙取过了这范文,打开一看,这范文的抬头便是:“亲亲香香小姐,贫僧三日不见,甚为想念,不久之后,即将返国,他日必派人……” 这是一封情书。 理论上来说,是一个和尚在勾搭了一个JINV之后的情书。 镇海禅师的脸色更难看了,竟是一屁股跌坐:“贫僧明白了,你们……想让贫僧修一封这样的书信,而后……以此威胁贫僧。” 陈凯之好整以暇地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谁让镇海禅师心里有杀孽呢?学生和钱兄,不过是想抚平镇海禅师的杀孽罢了。” 这时代,没有照相的概念,可是却有书信,若是有一封镇海禅师亲手所书的书信在陈凯之的手里,那么就不担心他未来会反咬了,真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这封镇海禅师亲手所书的书信一旦抛出,大家不过是同归于尽罢了。 镇海禅师眼中浮现着怒火,冷笑道:“那么……贫僧若是不写呢?” “你会写的。”陈凯之一口咬定:“既然镇海禅师能得到国师的信任,那镇海禅师一定是个极聪明的人,一个聪明人是不会做任何傻事的,何况禅师应当也明白,学生和钱兄,不过是保障自己的安危罢了,只要禅师心里没有杀念,这封书信,便永远不会出现在世上,我陈凯之既敢在这里设下这个埋伏,便给大家选好了两条路,一条……是我等俱都同归于尽;另一条,是每一个人都有一条生路,镇海禅师依旧是得道高僧,依旧可以得到大凉天子和国师的信重,而钱兄也可以活下来,陈某人嘛,也可以免去许多麻烦,你看,禅师,那佛祖和圣人离我们太远了,我等都是凡夫俗子,血肉之躯而已,这一点我明白,想来禅师也一定深以为然吧,既然如此,那么何不一起享受这世间美好的事,活在当下呢?” 镇海禅师直直地看着陈凯之,眼里也浮出了犹豫之色。 如陈凯之所说,像他这样的人,能从这么多僧人里脱颖而出,自然是极聪明的。 他很清楚陈凯之的目的,今日若是不写,后果难料。 深吸一口气,他终于开口道:“你们绝不会示之于人?” 他渐渐变得镇定起来,在短暂的惊慌之后,又恢复了得道高僧那从容的样子。 陈凯之叹口气道:“我和钱兄,只做对我们有好处的事。” 镇海禅师的眼眸里扑簌不定,却冷冷道:“不错,若是你们敢示之于人,到时……只怕也别想全身而退了。取笔墨吧。” 那臻臻早已准备好了笔墨,她与陈凯之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切,自然都是陈凯之安排的。 地点选在学宫,就是放松镇海禅师的戒备,因为在镇海禅师看来,这里乃是大陈至高学府,在这里论佛,是再好不过的,所以也不必带什么护卫进这学宫来,只带着一些僧人来就可以了。 可他哪里想到,在这里,早有天罗地网在等着他,臻臻一直以天香楼来掩护身份,那天香楼里,有的是这样的烟花女子,甚至若不是陈凯之觉得太夸张,她可以再叫几打人来,也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 镇海禅师将范文一摊,随即提笔铺纸,便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陈凯之朝钱盛看了一眼,道:“钱兄,此人的笔迹,你可认得吧。” 钱盛道:“他手书过不少的佛经,恰好,我曾看过。” “好,那就看仔细了。”陈凯之笑了笑道:“若是他敢有任何的不规矩,这书信也就不必写了,既然他想选择最坏的结果,那么我们也就奉陪便是。” 这话,明着是和钱盛说的,实际上,却是对着这镇海禅师说的。 镇海禅师只是阴沉着脸,匆匆地将这书信写完。 钱盛则是仔细辨认,随后抬眸朝陈凯之点了点头。 陈凯之便将书信收入怀中,微笑起来,道:“你看,镇海禅师,化干戈为玉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不正是佛理吗?现在学生普度了禅师,禅师放下了屠刀,迟早要成佛的。” 镇海禅师想要冷哼一声,却见陈凯之笑容背后,似乎有着一股令人畏惧的力量,他竟是叹了口气,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接下来,我们慢慢的来。”陈凯之徐徐道:“现在,我们该出了这里,去见外头的诸位先生和禅师了,当然,该怎么说,想必禅师是极聪明的人,而陈某人,恰好也有一点小聪明,至于往后,陈某还需禅师多多照顾了。” 镇海禅师瞪他一眼:“你也照顾好这书信吧。” 陈凯之朝他作揖,这方才还面目带着几分狰狞,满口威胁的人,现在又成了彬彬有礼的少年书生模样,他谦和地道:“禅师所托,学生岂敢相负。” 说罢,他朝臻臻使了个眼色,臻臻便挥了挥手,领着两个女子和几个孩子一起进入了内里的密室,而钱盛也匆忙的跟了去。 呼…… 陈凯之深吸了一口气,论佛真是一件愉快的事啊,能够和镇海禅师展开深入友好的交谈,其实挺愉悦的。 而后,他慢吞吞的,开了那通往正厅的大门,门一开,便见厅中无数人的目光唰唰地朝这里看来。 陈凯之和镇海禅师鱼贯而出。 对于别人眼里的疑问,陈凯之也只是淡然以对。 那法海禅师等得焦急,上一次金山寺吃了闷亏,所以他才请了这镇海禅师做外援,现在见人出来,便忙上前道:“镇海禅师,如何了?” “粗俗!”陈凯之直接脱口而出这两个字。 “什么?”法海禅师恼怒道:“你说什么?你……你……” 陈凯之板着脸:“这本只是相互请益,禅师乃是佛门中人,心里却只想着争强好胜,却不知,你这经是怎么念的?” 第三百四十九章:天赐良机(1更求月票) 法海听了,脸不禁烫红,嘴角微微抽了抽,想说什么,却犹如鲠在喉,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恼怒间,他忙抬眸朝这镇海看去。 原以为这时,镇海定会为他出头,谁知,却见镇海冷冷瞥了他一眼,道:“法海禅师,你……着相了。” 法海的脸色这才拉了下来,仿佛生生被镇海打了一巴掌,却还是憋着一肚子的气:“是。” 镇海禅师再没有多说什么,便带着众僧人直接下山,自然也没有交代下什么话。 反而杨业等人一个个想要知道这一场论佛的结果,可有了法海的前车之鉴,却是不好多问了。 陈凯之则朝杨业和诸博士行礼道:“辩论已经结束,倒是劳烦了诸位先生们上山,不妨就在此吃个便饭吧。” 有个博士实在忍不住了,好奇地追问陈凯之:“凯之,结果如何?” 陈凯之勾唇笑了笑道:“镇海禅师乃是得道高僧,学生如何辩得过他。”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却令许多人恍然大悟,陈凯之赢了。 因为只有赢了,才能如此的谦虚。 陈凯之这人之所以令博士们都喜欢,是极有道理的,文章写得好,使学宫上下与有荣焉不说,做人还能如此的谦虚,这……真是难得啊。 陈凯之请众人坐下,又让人去斟茶来,自己则陪坐在众博士之下。 不过,那杨业却和其他博士想的不一样,绝大多数博士,在这学宫里呆的久了,久在这温室之中,早已忘了世间险恶,杨业的性质不一样,他是学官,有着清醒的认识。 他的目光里略带忧色,朝陈凯之看去,徐徐开口道:“凯之,论佛是论佛,镇海以大凉使节的身份,现在想要索要你,还打着你勾结皇子的名义,这……可是重罪啊。内阁诸公的态度,固然是庇护你的,可许多事,也是难料,这毕竟牵涉到的,乃是西凉国,西凉国人丁不多,可镇东军驰名天下,有十万铁骑,一旦因为了你,而导致两国交恶,或许……” 他像个长辈一样地提醒着陈凯之,此事有凶险! 陈凯之自然很感激,朝杨业笑了笑道:“放心,学生会小心的。” 看着陈凯之的从容之态,杨业觉得自己似乎多此一举了,陈凯之是个难得的聪明人,以陈凯之的心思,应该是看得明白的…… 因此他转而哂然一笑道:“你能小心便好。”说着呷了口茶,也就不再提这些事了。 这场辩论也就算是完结了。 ……………… “先生,先生……” 这是北海郡王府里的碧水楼。 这楼宇建造华美,隐藏在一片花海之中,四周环境静谧非常,此时,却被一个响亮的声音打破了这里的沉寂。 这里许多的仆从一听到这个声音,似乎已经习以为常,没有显出任何意外之色。 其实这里乃是北海郡王府的招贤院所在,而碧水楼,更是招贤院里最好的宅子,自从方先生在这里下榻之后,北海郡王殿下几乎每日都会来,因此仆从们自然是见怪不怪了,只恭敬地朝陈正道行礼。 今日,陈正道疾步而行,匆匆地登楼,而方先生则在三楼,并没有下楼去迎接。 若是其他的门客,听到郡王殿下来,早已倒履相迎了,可方先生却只是走到了小轩窗处,朝外瞥了一眼,而后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又回身喝着茶。 直到陈正道到了门外,道:“小王见过先生,先生可在吗?” 方吾才这才放下了茶盏,轻道:“进吧。” 北海郡便王眉开眼笑地进来,显得心情很好,随即道:“喜事啊,大喜,先生果然是本王的福星啊,前脚刚到,小王就觉得自己时来运转了。先生,你知道不知道,大凉的使节到了,那陈凯之……对,就是这个臭小子,平时以为作了几篇文章,就了不得,可想不到这个小贼竟还勾结了大凉的宗室,图谋不轨。现在大凉的使节前来索人,非要将这小子置之死地不可,哈哈……小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痛快了,方才那糜学候来求见告诉本王,说这是一个机会,正好,本王借机落井下石,索性让那陈凯之粉身碎骨吧。” 陈正道似乎很享受碾压陈凯之的乐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觉得心里舒坦了许多,仿佛这阵子的憋屈都一下子顺畅了。 方吾才的心里却是一惊,面上则不露声色,故意将眸子,朝向小轩窗外远眺。 这一举一动,却是给陈正道一种脱离了尘世之感。 可他完全不知道的是,方吾才此时在心里却想着,陈凯之那小子,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方吾才这才淡淡地道:“殿下,就因为这个而高兴吗?” 陈正道原以为方先生会和自己一样的高兴,现在却察觉到方先生似乎一点都不关心的样子,便耐心道:“这陈凯之,本王早就看得不顺眼了,不过他毕竟是学子,文章又入了天人榜,更是翰林,本王一时也拿他没有什么办法,而如今不正是天赐良机吗?本王已吩咐糜学候,让他联络一些大臣,明日便是廷议,正好借此机会与大凉国使一道狠狠抨击他,这大凉国非同小可,本王还就不信了,朝廷可以为了保一个小小的陈凯之,愿意惹来刀柄之祸。” 方吾才摇摇头道:“不好,不好……” “不好,什么不好?”陈正道满脸不解地看着方吾才。 方吾才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关心则乱啊。 似乎,即便连他,也无法找到一个为陈凯之开脱的借口,于是硬着头皮淡淡道:“殿下……还是不要掺和此事为好。” “为……为何?”陈正道更加惊讶地看着方吾才。 方吾才努力地镇定下来,思绪一转,便道:“老夫昨夜夜观天象,觉得殿下若是插手此事,可能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这陈正道对方吾才自是敬重的,可好不容易听到这个好消息,兴冲冲的来,谁料到竟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直接浇了个透心凉。 他心里终究有些不太自在了,不禁道:“此等事,先生也不可尽信,何况糜学候也说了,这是天赐良机,若是错过,就再没有机会了,方先生,你刚来京师,可能对于许多事不甚了解,此事,本王自会安排好,先生作壁上观,看好戏就是了。” 方吾才微微一笑道:“殿下,这是糜学候教你说的吧。” “这……” 方吾才便叹了口气,却是沉吟不语了。 陈正道不由道:“先生,小王并没有怠慢先生的意思,小王只是觉得……” 方吾才挥挥手:“殿下,请回吧,吾需冥想片刻。” 陈正道碰了壁,讨了个没趣,只得泱泱道:“那小王下次再来拜访。” 他下了楼,出了碧水楼所在的位置,三楼的方吾才,则在窗后远远眺望他的背影,他打了个哈哈,却是低声喃喃着:“臭小子,早叫你要懂得敬老了,现在银子不给,你看,麻烦来了……” 却说陈正道出了碧水楼,便有一人迎上来,正是那糜益。 糜益这阵子过得很是不愉快,心里都是酸溜溜的,自己来了郡王府这么多日子,都不能住在碧水楼,这方先生才刚来,就住在这里了。 本来他兴冲冲地跑来和陈正道禀报,如他所想的一样,殿下果然大喜,可是呢,这殿下转过身,居然就跑去寻方先生报喜去了。 这……很尴尬啊。 糜益心里难过啊,仿佛一个被打入了冷宫的怨妇,可是他却还得保持着笑容,免得被人认为自己心怀妒忌。 此时见陈正道懊恼地出来,他忙迎上去:“殿下,如何……” 他抬眸深深地看了陈正道一眼,面上晦暗不明的样子,似乎洞悉了什么一样,却是笑道:“想来方先生一定很为殿下高兴吧。” “怪哉。”陈正道皱眉道:“问题就在这里,方先生似乎对此大为不悦,并不愿本王掺和这件事,还说……可能会引来什么灾祸,这……能有什么灾祸?方先生是不是太言重了。” 糜益精神一震,感觉到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 糜益不禁笑了笑道:“殿下,方先生固然是高人,可是……学下以为,他未必就一定会将殿下所想之事放在心上,终究他是世外之人啊。” 陈正道本就有些烦躁,听糜益这样一说,心绪就更糟了,便默然无语起来。 糜益见郡王殿下默然无言,目光一亮,更是打起了精神、 秉持着宜将剩勇追穷寇的精神,他继续笑了笑道:“何况方先生最擅长的,是观人和观天象,说句不该说的话,这天道无常,怎么做的准呢?这方先生,多半也只是碰巧料中了几次而已,又算什么?学下乃是读书人,对于方先生的一些理念,很是不认同。自然,学下也只是随口一说,还望殿下莫要见怪。” 陈正道颔首点了点头,心里却又想到自己的天子气,莫非这也是假的吗? 第三百五十章:廷议(2更求月票) 陈正道对方吾才是表现得很敬重,可是…… 人嘛,总会有自我怀疑的时候,在一开始,陈正道被方先生一句殿下有天子气的话冲昏了头脑,可后来渐渐冷静下来,陈正道便开始觉得有些不可置信起来。 自己……当真有天子之气,真的能成九五之尊吗? 而这方先生,当真和本王一条心吗? 又或者…… 此时,听了糜益的这些话后,陈正道那股怀疑便更浓了几分,脑海里,无数个念头纷沓而至,这让陈正道的情绪波动起来,心思异常复杂。 下意识地,他深深瞥了一眼糜益,只见糜益则笑吟吟地看着他,一副很是听从的样子。 目光相对,陈正道吁了口气,叹道:“你去谋划吧,明日先让陈凯之死无葬身之地,其他的事,再做打算。” 糜益心下一喜,颔首点头道:“是,学下敢不尽心竭力。” 和方先生相比,糜益给陈正道的印象,很是踏实。 而方先生整个人很散漫,不管他跟这方先生说什么,方先生都是一副对什么事皆无所谓的样子,对他的事更是不怎么上心,好像根本不是真心帮助他,这让陈正道的心里很不是滋味,甚至开始起了点疑心。 因此,陈正道对自己刚刚的决定更多了几分信心,朝糜益淡淡笑了笑,目光里满是信任之色。 糜益瞬间心情大好,只要有了在北海郡王跟前表现的机会,他便有信心能再次把郡王的目光吸引回来,那个姓方的不是很厉害吗,这下他倒要看看,这个姓方的怎么赢他。 糜益的唇边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的笑,他已经迫不及待地等着看方吾才被北海郡王赶出郡王府的情景了。 ………… 次日一大早,陈凯之如往常一样,早早地起来,夏日已至,天气炎热,即便是清早,亦能感受到一股暑气,热腾腾的,让人浑身难受。 可即便如此,陈凯之却不得不穿着正式的官服,在这炎炎夏日,官服虽不厚重,可是长发挽起发髻,再戴上梁冠,一根带子系在颌下,身上是长袖大衫,脚上还得穿着一双黑革的靴子,夏日天穿得这么的严实,这种感觉,真心不太好受。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今日乃是廷议,作为翰林,虽然只是从六品,却是有资格参加的。当然,陈凯之认为自己只是去凑数的罢了。 不过,无论如何,这是朝廷大规模的朝会,一个月也只是举行两次,所以还是颇为期待的,就当是去那里学东西吧。 和邓健到了翰林院,照例又点卯,陈凯之已和点卯的书吏相熟了,陈凯之与他寒暄几句,过不多久,便预备入宫。 百来个翰林,鱼贯至崇文门入宫,又是通过那长长的甬道,在这巍峨的宫中,人们在这晨曦之下拉着长长的影子,随即,陈凯之由人领着,抵达了宣德殿。 这宣德殿,乃是三大殿之一,唯有在正式的场合,方才启用。 站在这由无数圆柱所支撑的巨大宫殿里,陈凯之显得很不起眼,其他大臣也纷纷自洛阳宫的承礼殿而入,除了翰林和御史,能参与廷议的官员,至少是五品以上,算是有了位列朝班的资格。 先是诸官们各自分班站好,再之后,便是一些重要的大臣入殿了,那大学士姚文治、陈一寿诸人徐徐而入,诸官纷纷朝他们行注目礼。 姚文治等人目不斜视,也不过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随即,便是赵王、梁王等人入殿,他们则显得和蔼了许多,有人见了赵王来,纷纷作揖。 这赵王一身蟒袍,显得浑身精神奕奕的,他和姚文治等人只意思一下的不同,却是驻足,朝行礼的人一一点头。 这殿中一下子多了几分勃勃生机一般,陈凯之的耳边听到了不少的七嘴八舌。 “殿下好。” “殿下金安。” “好,好,好,都好。”赵王一步一停,面上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直到他走至陈凯之的面前时,笑道:“陈翰林,第一次参加朝会,不要紧张。” “是。”陈凯之朝他点头。 这亲切的慰问,若不是陈凯之当初和赵王之间有点隔阂和嫌隙,似陈凯之这样的小翰林,第一次入朝,得到了似赵王这等位高权重,甚至是当今天子生父的鼓励,只怕足以一辈子铭记于心了。 这陈贽敬又凝望了陈凯之一眼,朝他点了点头,才移步上前,只不过身后的几个亲王,对待陈凯之的态度就欠奉了,陈凯之也懒得计较。 再之后,那北海郡王姗姗来迟,陈正道趾高气昂地进来,这殿中又恢复了冷清。 除此之外,便是各国的国使,以及一些入京述职的大臣。 直到钟声响起,这里的喧哗顿时戛然而止,紧接着,随着宦官的一声大呼,太后的圣驾已到。 太后头戴凤冠,穿着一身端庄宫服而来,径直入了珠帘之后,身后响起了众臣的齐声称颂:“见过娘娘,娘娘千岁。” 而天子依旧还是被人抱着来的,其实陈凯之觉得,这个年纪的孩子,理论上是该走路了,可是这天子,偏偏仿佛没有腿一般,无论去哪里,都需相熟的宦官抱着,估计现在还不走路,也是他的身份所致吧。 那小宦官小心翼翼地将他安放在龙榻上,便佝偻着身子,站在一侧小心庇护,生怕他有什么闪失。 小皇帝已学会了说话,不再只是晓得哭闹了,所以到了这场合,便大叫道:“朕……朕要吃……” “咳咳……殿下,一会儿就好了。”那小宦官急得头皮发麻,连忙低声哄着他。 此时,众臣一齐又行了大礼。 小皇帝这才安分了一些,不过显然因为被人宠溺惯了,完全是一副蛮横的样子,大叫着:“马,马儿在哪?” 这话,大家都听不明白,可这显然并非是最重要的,反正这里谁都知道,他现在也只是一个摆设而已,群臣们假装没有听见。 这时,姚文治踏步而出,便道:“陛下、娘娘,今日的议程,不知是否已经过目,今日所议为三,其一,乃羽林卫勇士营扰民之事,此事在老臣心里,非同小可,勇士营曾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这毋庸置疑,可自天下承平之后,勇士营官兵,历来为京师一大害,他们驻在上林苑,却疏于操练,朝廷曾派人都督,却往往无功而返,今次,只因为一个勇士营的伍长,与一个小贩发生了争执,那么便数百人冲进民宅,肆意打砸,影响可谓奇坏,至今,京师还是沸沸汤汤,若是朝廷再不节制,恐怕迟早还要酿成大祸。” 一听到勇士营,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表现得头痛起来。 宗室们鸦雀无声,是因为不愿意做坏人。 那勇士营是由同乡的关系凝聚在一起的,骨子里就好勇斗狠,一人受了欺负,数百人响应,他们抱团起来,朝廷虽然派了武官去节制他们,可根本就没用,你武官毕竟势单力薄,可人家上上下下,都是一条心,你若是约束他们,他们就敢整你。最后被派去的人,往往都是灰头土脸而回。 而兵部的大臣,现在也是沉默了,其实很多年前,朝廷曾有过裁撤勇士营的打算,可当初勇士营的功劳实在太大了,甚至可以说,在北燕入侵那一战之中,若非是勇士营,只怕洛阳早已失守。一旦裁撤,就难免会给人一种卸磨杀驴的印象,当初之所以将勇士营并入羽林卫,其实就有恩赏的意思,现在想将人随意打发,实在说不过去。 管又管不住,裁又裁不了,这是老大难的问题,姚文治虽是提了出来,可满朝文武呢,却没有人发言,毕竟……没有人愿意做坏人。 反正对大臣们是没影响的,因此即便知道事态已经到了不可止住的地步,大臣们却依旧沉默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姚文治皱眉想了想,旋即格外郑重地说道:“臣与诸公,也曾有过议论,事到如今,朝廷不能再姑息了,今日若是再不议出个永绝后患之法,臣只恐事情尾大难掉啊。” 太后也为这事心烦,她坐在珠帘之后,眉宇深深皱了皱,很是头痛的样子。 其实大陈这么多年,冗官冗员数不胜数,如这勇士营一样,其实早就该裁掉了,可是要裁,哪里有这样的容易。 这武人之间,最可怕的,其实就是乡党,数百上千人都出自同一个地方,说着一样口音的话,一样的习俗,彼此之间,可能是亲戚,可能是攀上许多代的老交情,这等人抱在了一起,宛如铜墙铁壁,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武官对于兵丁几乎没有约束力。若是调其他人来约束,人家管你是什么身份,只知道你是外人,合起伙来敷衍你。 太后这时开了口道:“姚卿所言是极,不可以再这样的纵容下去了。” 只间下头依旧是一片沉默,太后继续道:“诸卿难道不该讲一讲什么吗?” 第三百五十一章:势在必得(3更求月票) 太后的意思很简单,既是讨论,就该畅所欲言,何以到了这个时候,个个默不作声了。 只是这话的效果不大,太后皱了皱眉头,便道:“既然诸卿都是惜字如金,那么哀家就点名问了,兵部,可有什么谏言?” 被点到了名,那兵部尚书也只好出班,便道:“臣的建议,是遣散了为好,勇士营属于禁卫,兵部无权署理,可禁卫那儿却又约束不住,现在闹出了这样大的民怨,可见这些勇士营的官兵平时是何等的猖狂,身为禁卫,竟是如此的目无法纪,若是不狠狠整治一下,这是置国法军纪于何地?” 他倒是想索性将人裁了,这是最一了百了的办法。 可站在对面的一干武官,就显得怫然不悦了,而今的武官,有不少都是北燕一战中脱颖而出,他们的父祖辈们有不少人都曾在那一战立过功劳,或多或少的,他们对这勇士营是颇有一些感情的,现在兵部尚书动辄就要裁撤,令他们颇觉得不满。 “臣看……”有人站了出来,却是兵部右侍郎王甫恩。 王甫恩和颜悦色地道:“贸然裁撤,只怕也欠妥当,不如再给这勇士营一次洗心革面的机会,不过……臣早就曾和内阁陈学士进言,要对付这等顽劣之徒,必须施以教化,因此臣的建议是,先教化着看看。” 这王甫恩的话说得很漂亮,不过许多人心里却是不以为然,教化……教化有个什么用?若是真有用,那还专门廷议讨论做什么? 不过这也不得不承认,王甫恩说的话漂亮,这种漂亮话最大的特点就是谁也不得罪,说穿了就是和稀泥。 太后沉默了良久,不发一言。 姚文治的心里叹了口气,也知道此事暂时也只能搁置了,便道:“那么就请兵部上一道章程吧。接下来可议之事……” “臣有事要奏!”姚文治的话,却是突的被人打断。 众人忍不住朝说话之人看去。 却见一个御史徐徐站出来,行了个礼道:“臣闻,近日有新晋翰林陈凯之,竟是勾结西凉国皇子,意图作乱,以至西凉国震动,西凉天子龙颜震怒,已派遣了使节,前来洛阳,兴师问罪,此事事关重大,为何朝廷至今,不曾过问?” 这御史慷慨陈词:“陛下,娘娘,诸公,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三纲五常,是何等重要。臣只听说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现在西凉国的皇子试图谋篡自己父亲的君位,这是不孝不忠,原本这是西凉国的家事,可现在我大陈的翰林竟也参与其中,如此大逆之举,难道朝廷可以就此姑息吗?” 一番话之后,殿内顿时哗然。 有人是事先听到过一些风声,并不在意,一开始还以为是陈凯之得罪了大凉国,是因为佛教的缘故,现在得知此事的细节,都不禁愕然。 篡位? 这便是大逆不道了啊,在这个封建礼教的世界,这几乎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指控。 无论篡夺的乃是谁的国,弑的又是谁的君,这都是大逆不道啊。 任何一国的朝廷,能够容忍这样的人吗? 今日你可以鼓励别人篡夺别人的国,明日这样的乱臣贼子,就可能动摇你的根基了。 殿中鸦雀无声,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许多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陈凯之方向看过去。 陈凯之呢,其实早有了那么点心里准则,自己极有可能会在这场廷议上成为众矢之的,便索性眼观鼻、笔观心,一副淡然的样子。 “胡言乱语!”珠帘之后的太后岂会不知此事有多严重。 此事,她也是第一次听说,反而有些措手不及,可只要涉及到陈凯之的,她不管怎样也得维护。 她心里既气又忧,便冷声道:“虽说哀家广开言路,尤其是鼓励御史进言,可是说话,要讲真凭实据为好。” 谁也不曾想到,太后会突然有此过激的反应。 那御史本是慷慨陈词,吐沫横飞,谁料太后居然直接出面指责,却是一下子有了一些胆怯。 而这殿中,最高兴的人,就莫过于是北海郡王了。 陈正道心里开心啊,一个大逆不道,还整不死你? 本王真要弄死你这个小贼,还不是像捏死蚂蚁这样容易?可本王也是讲规矩的人,平时大家都说本王只晓得耍枪弄棒,今日就让你陈凯之见识见识本王的厉害,不弄死你,本王不姓陈了。 别人怕太后,他这郡王,却并不怕,于是毫不犹豫地阔步而出:“娘娘,臣有一言。” 见陈正道出马,顿时给了那御史不少的勇气。 北海郡王的背后是谁,这是不言自明的事?众人悄悄地看向了赵王,却见赵王面无表情,似乎与此并没什么牵连。 当北海郡王走出来,太后便意识到,事情显然不只是一个小小御史这样简单,她反而不再怒气冲冲了,而是淡淡道:“但言无妨!” 在来之前,糜学候就已经和陈正道商量过了,应该让哪个御史来先抛砖引玉,而北海郡王该如何进言,陈正道心里早有腹稿,这一次,他是势在必得。 此时,陈正道慨然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且不说这西凉乃是我大陈盟邦,两国结好,已有数百年,历来和睦友善,单是协助西凉皇子篡夺君位之事,便称得上是大逆不道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人,若是我大陈还进行包庇,岂不是让天下人所笑?娘娘……方才说要证据,可这西凉国使岂不就是明证?他们既然远道而来,要求捉拿陈凯之,必定是有凭有据,否则如何会这般的兴师动众?” 顿了一下,他继续道:“何况这陈凯之,本来就包藏祸心,就如本王,他一小小翰林,就从不曾有过敬意,娘娘,此人城府极深,如今事情败露,你看他既不请罪,也无半分羞愧之心,可见他是何等的乱臣贼子。” “再者,现在西凉国索要此人,就算为了两国平素的交好,便将这陈凯之交给西凉国使,又有什么关系?” 他虽是心里有腹稿,可一开了口,语言的组织能力还是差了一些,本来想声情并茂地说出点感情来,表达一下自己对乱臣贼子的愤恨之情,可说着说着,味道就有点变了,这原本的心思却是落空了。 不过……某种意义来说,北海郡王亲自出马,就足够了,因为他所代表的乃是宗室,甚至足以让人认为这是赵王、梁王等人的授意,这样分量的人说了话,足以让不少大臣心里有了数。 于是立即有人出班随之道:“娘娘,北海郡王所言甚是,陈凯之若当真大逆不道,大陈不必包庇,君臣父子,一旦犯了大逆,自是死罪。” 许多人开始动容了,似乎有不少人跃跃欲试,落井下石,毕竟不需费什么功夫的事。 而陈正道,心里却是乐了,那糜先生,倒还真是好手段,每一步都算准了,接下来理应是墙倒众人推吧,而今许多大臣施加了压力,而大凉人又在外部施加影响,这双管齐下,不怕太后不就范。 就算太后再如何对这陈凯之青睐有加,难道还能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成? 这时,他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陈凯之,便道:“陈凯之,事到如今,你有何话可说?” 无数人的目光,都看向陈凯之。 陈凯之只得硬着头皮出来,然后,他徐徐地朝陛下和太后方向行了礼,接着再朝陈正道行了个礼。 陈正道则是一副与你这乱臣贼子不共戴天的样子,怒气冲天地道:“难道事到如今,你不该给一个解释吗?本王来问你,你是否和那钱盛相交莫逆?” 陈凯之脸上毫无惊慌,只是在这种场合,还是认真地回答道:“关系倒是有一些,算是认识,相交莫逆四字,就显得言重了。” “哈……”陈正道心里想笑,这小子,居然这时候还想撇清关系。 陈正道的心里,愈发的对这糜益觉得佩服起来,这糜益还真是万事俱备,早将这一层关系打听了个清楚。 他接着道::“你以为本王不知吗?那钱盛,单单在你在翰林当值的这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就曾去找过你两次,而且你们都是在公房中密谈,他要进入翰林院,都需通报,在翰林院里都记录在案,本王倒是很想问问你,若只是泛泛之交,何以如此亲密无间?” 陈凯之抬眸,看着气势汹汹的陈正道道:“殿下,是他来拜访学生,说的也不过是最平常的事。” “还想抵赖!”陈正道心里得意,却是语带紧迫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本王被蒙在鼓里吗?你和钱谦,若只是说的平常之事,为何他去翰林院,你这般遮遮掩掩?何况你一个翰林,为何要与一个皇子接近?依着本王看,你就是包藏祸心,看来到现在,你还不肯承认,哼,你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第三百五十二章:请殿下给一个交代(4更求月票) 陈正道越说越激动,几乎额上的青筋都爆起了。 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倒仿佛是和陈凯之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 陈正道出身尊贵,平日里,所有人都哄着他,顺风顺水惯了,却是突然出现一个陈凯之,让他栽过跟头,虽然这跟头并不大,可这天潢贵胄的自尊心,却是让他难以忍受的。 一个人从小被人高高捧着,从来没受过半丝挫,突然一个人不将你放在眼里,那滋味比杀了他还痛苦呢。 因此,在陈正道的心里,只要见到陈凯之,便觉得特别的碍眼,心里隐隐的难受,此刻他微着眼,盛气凌人地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你还是老实招了的好,免受皮肉之苦。” 陈凯之由始至终,都是很平静地听着他的话,甚至,他能敏锐的察觉到,不少想要趁机讨好的大臣已开始摩拳擦掌了。 不过即便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陈凯之依旧淡定自若,像是现在发生的事情,跟他没有多大关系似的。 而陈正道最讨厌的,就是陈凯之这副永远都是风淡云轻的样子,这让他感觉自己的威信受到了挑衅,他越发凛冽地凝视着陈凯之,眼中闪动着火光。 而这时,陈凯之却用着他最不喜欢的方式,徐徐道:“殿下,既然人证物证俱在,那么为何还不上人证?” “嗯?”陈正道呆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这家伙……还真是沉得住气啊。 嘿嘿…… 陈正道心里冷笑,旋即他将目光一调,看向人群中央。 “不知大凉国使节何在?” 陈正道对这那人群道了一句,便见一人徐徐走出班中来,正是那大凉使节镇海。 镇海今日没有披着袈裟,为了以示对大陈君臣的尊重,他徐徐步至殿中,先朝太后和大陈天子的方向行礼。 “下使见过大陈皇帝陛下,见过太后娘娘。” 等太后命他平身,他才徐徐而起,一脸疑惑地问道:“不知北海郡王殿下唤下使何事?” 陈正道看了镇海镇海,笑道:“你是大凉国使,方才说的,正是你们大凉的家务事,不过贵使请放心,大陈与大凉乃兄弟之邦,大凉有什么疑难,我大陈君臣上下,亦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他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赶紧开口吧,请放心地整死陈凯之这个小子吧,本王和你是一路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本王都会保护你的。 镇海则是颔首点头着道:“谢殿下。” “这陈凯之,确实与皇子钱盛相交莫逆。”镇海笑吟吟地看向陈正道。 陈正道亦回以一个微笑,他的余光则瞥向了陈凯之,此时在心里不停地冷笑着,无声地道:陈凯之,你死定了,谁叫你目中无本王,今日本王就让你看看,得罪本王会是什么下场。 此时,镇海却是朝众人道:“只不过,这就是北海郡王殿下的不对了,三皇子人远在大陈,谈什么篡夺君位呢?这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 陈正道的面容猛地一僵,瞬间犹如晴天霹雳,整个人呆了一下,满是不可置信地抽了抽嘴角。 “什……什么……” 镇海面带笑容,这笑容的面具之下,却显得很不客气口吻:“我大凉国四海升平,君明臣贤,三皇子乃是我大凉天子之子,嫡亲血脉,父慈子孝,堪称典范,为何………北海郡王居然离间吾家天子父子?殿下口口声声说大陈与大凉乃是兄弟之邦,可是兄弟之间,是可以这般诋毁的吗?” 镇海说话间,声调很是平稳,可这话的背后分明带着冰锋。 “啊……”陈正道的脸色巨变了,震惊地看着镇海。 镇海的每一个问题,他都回答不出来,可他心里也有很多疑问啊,这大凉,不是要除陈凯之而后快吗? 不是说…… 怎么突然间,这秃驴维护起陈凯之来了? 满殿中的文武大臣,此刻也都有些发懵,殿中鸦雀无声,静得可以听到针落的声息。 此时,镇海又徐徐道:“北海郡王殿下,吾也曾久仰你的大名,原以为你是个贤王,谁料你竟做这等搬弄是非,做这等下作之事,莫非大陈是巴不得我大凉君臣不和,父子相杀吗?” 字字句句说的铿锵有力,在安静的大殿内格外响亮。 “不……不……”陈正道忙摇头道,“我……我并非是这个意思。” 此刻,他竟是连自己尊贵的身份都忘了,不在用本王,而是我…… 镇海脸色平静地继续道:“既然殿下并非是这样的意思,可为何还要传播这样的谣言?殿下说这些话,可是要负责任的。将心比心,若是我大凉四处造谣生非,说北海郡王殿下意图谋反,殿下……” “不,你胡说,一派胡言。”陈正道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似的,犹如被扎了一针一般,整个人歇斯底里起来。 镇海则是微微一笑,接着道:“是啊,连殿下尚且知道如此,却这般诽谤我大凉的三皇子,更是牵扯进一个贵国的翰林进来,却不知殿下意欲何为?” “啊……”陈正道现在只有瞠目结舌的份了,因为他发现,现在这状况完全脱离了他当初所预想的那般,对镇海的问话,他压根没办法解释。 看着一时间口舌打结的陈正道,镇海叹口气,痛心疾首地道:“两国历来友善,殿下这样做,实是太过分了,吾本是带着吾国天子的善意而来,万万料不到在这里,吾国皇子,竟受这样的污蔑,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陈正道这时才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他方才本就一再强调两国邦交的重要性,谁知道现在他却反倒成了破坏两国邦交的‘凶手’。 而镇海,已拜倒在地,朝太后朗声道:“陛下,娘娘,臣认为,北海郡王如此羞辱吾国,臣既为大凉使节,蒙吾皇垂爱,授予全权,今日绝不堪受辱,恳请大陈陛下与娘娘,还我大凉一个公道!” 陈正道脸色铁青,心下有一种挖了坑将自己埋了的感觉。 他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怎么突然就……一切原以为水到渠成的事,最终却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很是无措,猛地,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昨日……方先生就曾告诫过,今日乃是大凶之兆,这……竟是真的…… 陈正道身躯一震,方先生……神了啊。 还真是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恨啊,可恨自己竟被糜益的劝说冲昏了头脑,竟没有相信方先生之言,现在……糟了。 他虽然仗着这天潢贵胄的身份,耀武扬威,也没人管得了他,可这一次不同啊,这一次牵涉到的是外邦,朝廷无论如何,总要给外邦一个交代吧。 本来是想借着这个借口整得陈凯之翻不了身,可没想到最后却是自己掉进了自己原本挖好的陷阱里。 其实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所有人都懵了。 这事情的发展到现在,也是出乎太后意料之外,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见陈凯之还有镇海一脸无辜的样子,竟是哭笑不得。 可她毕竟不是没有见过风浪的普通人,很快便回过神来,随即道:“赵王……” 赵王徐徐出班,他的眉头皱得很深:“臣在。” 太后徐徐道:“此事,卿家看来,该如何是好?” 显然,这一次太后又想将这烂摊子交给赵王收拾了。 你自己看着办吧。 你不是贤王吗?北海郡王你处置不处置?处置得重了,这也是你的事,平时北海郡王不是和你关系不错的吗?可若是处置得轻了,这显然就是堂而皇之的包庇了,你是贤王,这名声还要不要? 赵王也是心里纠结,犹豫了片刻,最终却只能道:“牵涉到了外邦,自然无小事,依臣之见,北海郡王需向大凉使节赔礼,再禁足王府三月,以示惩戒。” 这个处罚,不轻也不重。 可对于北海郡王来说,却比捅他一刀还难受,他可是天潢贵胄,最爱的就是面子,现在又是赔礼,又是禁足,想想到时洛阳城里多少人要笑话,他便想找块豆腐撞死。 镇海自然也清楚,此事只能点到即止,他微微一笑道:“多谢太后与赵王殿下主持公道。” 说话间,他侧目,瞥了陈凯之一眼,二人四目相对,却很快地将目光错开,旋即,各自无事人一般。 先前那个要弹劾陈凯之的御史,现在也是面如死灰,忙拜倒道:“臣……有万死之罪。” 连郡王殿下都受了惩处,他还怎么能独善其身呢? 正因为如此,所以他心里才害怕,眼下还是主动的请罪,争取一个宽大处理才好。 太后透过帘子,冷冷地看了此人一眼:“你既为御史,畅所欲言,确实无可厚非,可如此这般无凭无据的造谣生事,可见德不配位,既如此,吏部依律,做出惩处吧。” 那御史已是脸色惨白,德不配位,这已是极严厉的申饬了,单凭这个评价,他这仕途和前程,只怕已到此为止。 而陈凯之,依旧是从容安静的模样,乖乖地退回了班中去。 第三百五十三章:总有刁民想害朕(5更求月票) 今日所发生的事,早在陈凯之的算计之中,虽然那故意陷害他的北海郡王没有受到太多实质性的惩罚,可这样的结果,对于陈凯之来说,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一场廷议终于结束,陈凯之随着众人鱼贯出殿,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廷议,目前的感觉还不错。 陈凯之缓步而走,身后梁侍读则是叫住了他:“陈翰林。” 陈凯之回眸:“大人。” 梁侍读叹了口气道:“今日你还真是惊险啊,若是一着不慎,可就危险了。不过你的运气好,那大凉使节并不曾对你落井下石。” 陈凯之心里想笑,这镇海还不知有多想弄死他呢,只不过这镇海不敢罢了。 当然,这些话自然是不能说的,既然大家都只看到表象,他也只能一副侥幸的样子道:“学生至今后怕不已。” 梁侍读笑吟吟地道:“也没什么可后怕的,安分于自己的职事,便无所畏惧了。” 这当然只是宽慰的话,陈凯之知道说了也是白说,却还是点点头。 这时,陈凯之倒是注意到了那个匆匆而去的背景,只见北海郡王陈正道一溜烟地窜出了殿来,疾步朝着宫外走。 这一次,受到如此‘严惩’,令陈正道有如遭雷击,可现在,他却还有更急迫的事要做。 出了洛阳宫,外头早有马车候着,陈正道却直接命人解开了马,猛地一跨,便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 在这安静而写意的北海郡王府的碧水楼里,方吾才凝望着窗外的景色,却毫无欣赏的心情,他的心里正忧心忡忡。 陈凯之那家伙,还真是没给他少惹事啊,可无论如何,那家伙也是他的师侄,事到如今,又该如何拯救呢? 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法子,这已不是实力不济的问题了,而是牵涉到的,乃是另一个国家,西凉国。 可这时,毫无预警的,突的见一个人影心急火燎地朝这儿赶过来,这人的口里还边叫着:“先生,先生……”; 这北海郡王殿下又来了…… 方吾才知道,北海郡王今日参加了廷议……莫不是…… 想到这里,方吾才的眉头便不由自主地升起忧色。 那陈正道匆匆地到了楼下,抬眼便看到了方吾才,口里还在大叫:“先生……先生……” 接着,他便疯了一般的冲进了阁楼里,蹭蹭的上了楼,气喘吁吁,一见到方吾才,他眸子的却在方吾才身上上下打量。 方吾才被他盯着心里发虚,心里苦叫,陈凯之那小子,莫不是什么都交代了? 哎呀,又小气,又没义气,这臭小子误我啊! “殿下……”虽是如此,方吾才却依旧是处变不惊:“如何?” “方先生!”噗通一下,陈正道跪了。 这天潢贵胄,大陈朝的郡王,如今毫不犹豫地拜倒在了方吾才的脚下。 “先生神鬼莫测,小王佩服!” 方吾才刚刚还在心里打着鼓,说没有一点心惊是假的,可现在…… 方吾才淡淡一笑,若是其他人见殿下如此,非要被吓得魂不附体不可,可方吾才却是反其道而行,生生受了他的大礼,好整以暇地坐下,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吹着茶沫,边道:“殿下,有话可以慢慢说。” “先生……”陈正道哭笑不得地道:“先生真是神了,昨日先生劝小王万万不可掺和此事,小王不但不听,反而误信了那糜益之言,结果……哎……谁曾料到,不但没有整治了那陈凯之,竟……还因此受过,那大凉使节真不是东西啊,他竟反咬小王一口,若是昨日,小王信了方先生的话,何至如此,方先生闭门不出,便运筹帷幄,小王误信人言,悔不当初啊!” 陈正道捶胸跌足地自责。 这一次确实是亏大了,其实真算起来,这惩罚并不重,可脸面是大啊,郡王府的脸都丢光了。 方吾才这才大抵明白了,叹了口气,才道:“时也命也运也,这是合该殿下有此一劫,殿下又何必自责呢?” 陈正道身躯一震:“只是……” 方吾才轻描淡写地道:“老夫不是早说了吗?殿下身边,有灾星……” “对,灾星,灾星,那陈凯之……” 方吾才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我说的……乃是殿下身边。” “身边……”陈正道忍不住道:“是谁?” “这……”方吾才笑了笑,这种事若是亲口说出来,公信力可就不够了,他只拧眉:“此乃天机,吾不可泄露。” 陈正道却是开始疯狂地苦思冥想起来,他的脑子里,飞快地筛选掉一切的人选,猛地,眼眸一亮,脱口道:“是糜益?” 方吾才忙道:“殿下可不要乱冤枉人。” “就是他!”此时,陈正道的眼里溢出了点点火光,咬牙切齿地道:“说起来,自他投靠了本王的门下,本王就没有遇到过一件顺心的事,这狗娘养的混账,难怪了。” 方吾才深深地看了陈正道一眼:“殿下还是再细细想一想才好。” 陈正道断然道:“没错了,这一次也正是他不断地嚼舌根,否则我怎会不听先生的话?哼,这狗一样的东西!此人晦气,本王非要将他赶走不可。” 赶走? 方吾才心里阴暗地想着,人赶走了怎么成? 于是他叹了口气道:“哎,殿下觉得他只是晦气?” 陈正道浓眉猛地皱起,道:“什……什么意思?” 方吾才叹气道:“原本这些事该当殿下自己去参悟的,也罢,老夫索性就说了罢。老夫想问殿下,陈凯之是什么?” “狗贼!”陈正道不假思索便道。 方吾才抚掌微笑:“不错,他就是狗贼,不过老夫问的是,陈凯之的身份是什么?” “翰林?” 方吾才拿起了案牍上的羽扇,缓缓摇动,却是神秘莫测的样子摇摇头。 “学子?” 方吾才这才停止了羽扇的摇动,欣赏地看了陈正道一眼:“殿下真是聪明,那么……那糜贤弟呢?” “学候!” “殿下,果然天纵英才,一点就透。”方吾才毫不吝啬给予陈正道溢美之词。 陈正道猛地身躯一震。 他脸色一变,经过方吾才的点拨,他突然一下子找到了这彼此之间的巨大联系,气恼地道:“这陈凯之和糜益二人是一伙的,他们狼狈为奸!” 陈正道气得发抖,死死地盯着方吾才,寻求答案。 方吾才手中的羽在虚空中一挥,用一种神秘莫测的口吻道:“殿下,这是一场惊天的阴谋啊,衍圣公府试图对殿下不利。” “果然!”陈正道脸色铁青,这方先生不点拨还好,一点拨,陈正道瞬时有一种总有刁民想害朕的既视感,他不禁打了个哆嗦:“这就解释得通了,那姓糜的既是学候,为何要做本王的门客?还有……那陈凯之处处占了本王的先机,每一次本王要动他,只要沾了这糜益,就准要坏事。他们……这是要害死本王不成?本王做错了什么,他们……”陈正道嗓子颤抖:“他们竟如此险恶。” 方吾才一声叹息,徐徐起身,面朝着轩窗,留下一个神秘的背影给陈正道:“殿下的贤明,宇内皆知,老夫能观到殿下的天子气,难保这衍圣公府城中不会有人观到殿下的天子气,一旦殿下他日成了大陈天子,势必威震宇内,殿下允文允武,有吞噬宇内之心,到了那时,岂不是要效仿始皇帝的伟业?而一旦殿下一统天下诸国,衍圣公府岂不也是危如累卵吗?” 陈正道感觉很不可思议,可此时,却又觉得这一场精心编制的阴谋是如此的真切,他吓得颤抖:“先生……先生……救我。” 方吾才回眸道:“殿下以后要小心,任何事都需向老夫禀报,老夫在衍圣公府倒是有不少的关系,可是直通衍圣公府至高层,倒是可以想方设法打探一下,不过……既要打探,就需要人手和财帛……” 陈正道毫不犹豫便道:“先生需要多少,尽管开口便是。” 方吾才又叹了口气:“你将老夫当什么人了,什么叫做需要多少,老夫视功名利禄和那财帛如浮云焉。” “是,是,小王错了。”陈正道不禁道:“只是先生为小王打点,所费几何?” “也不过十万八万两银子而已。” 十万八万……还特么的是两。 陈正道突然感觉自己的心在淌血,这些日子,真如过山车一样,转眼之间,自己竟可以做天子,又眨眼之间,一场对自己这未来圣君的阴谋正在酝酿和编织。 他突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对啊,自己就如太祖高皇帝一样,在得到天下之前,遇到了不知多少艰难险阻。 想着,他感激地看着方吾才,若不遇到先生,只怕他自己被人害死了,还尚不自知,便道:“先生,小王这几日就想方设法准备,请先生宽心。” 方吾才只留他一个高大背影,无喜无悲的脸上,那一双带着睿智的眼眸,遥遥眺望着窗外的亭台楼榭。 第三百五十四章:神圣使命(1更求月票) 陈正道心放宽了一些。 不知怎的,方先生虽依旧是那副淡漠之态,可他现在看着这方先生,没来由的令他感觉心里有了一些依靠。 看来,以后要多向方先生讨教才是。 不过今次吃了一次大亏,却也是因祸得福啊。 陈正道乱七八糟地想着,从前,他对自己的天命所归还有所怀疑,可是现在,他已确信无疑了,果然……自己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不凡之人,想不到将来竟可以成就如此伟大的功业,他心里隐隐期盼起来。 于是他抬眸看向方先生,心里不免滋生出了一些感激。本王若无方先生,实是万古如长夜啊。 “先生……” 方吾才回眸,很轻巧地瞥了陈正道一眼:“怎么,殿下还有什么疑惑?” 陈正道道:“小王在想,这糜益竟勾结了陈凯之,想要谋害小王,此人是不能留了,不过他毕竟乃是学候,否则小王非要亲手剐了他不可,现在也只能将他赶出去作罢。” 方吾才摇摇头道:“殿下不必急着赶人,既然殿下慧眼如炬,已经洞悉了他们的阴谋,那么,又何惧之有呢?倒不如暂不揭穿他们,老夫到时自有用处。” 陈正道皱了皱眉,不过又觉得方先生说的话字字珠玑,没一句没有道理的,便道:“那个该死的死骗子,竟是戏弄小王,在他们眼里,一定是觉得小王愚不可及,不过幸好他们自以为自己聪明,却不知道小王更胜他们一筹。” 随即,陈正道想到了什么,眉目纠结地问道:“至于那陈凯之,方先生以为当如何?” 方吾才笑了笑道:“不如我们将计就计。” “嗯?”方先生的思维,总是令陈正道有时候觉得无法企及:“先生什么意思?” 方吾才道:“殿下,他们既然有意谋害殿下,殿下已经洞悉了他们的阴谋,那么为什么不借机接近他们,向他们示好,暂时先麻痹住他们?比如……离间计!” “离间?”陈正道的脸上依旧浮着不解。 方吾才笑吟吟地道:“这陈凯之和那糜益二人里应外合,殿下不如突的对陈凯之示好,那糜益此时会怎样想呢?” 似是被一言惊醒,陈正道恍然大悟地惊道:“小王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是,小王先引起这糜益的疑心,最后让他们狗咬狗?” 方吾才眯着眼道:“殿下真是有大智慧的人啊,果然是一点就通。” 陈正道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接着冷哼一声:“若非先生,小王怎么能洞悉这阴谋呢?好极了,小王这一次便将他们耍的团团转。” 陈正道想着自己将要整治那两个可恨的家伙,心情不禁又大好起来,随即便起身,向方吾才告辞。 出了碧水楼,便见那糜益焦灼地在外等待了,他一见到陈正道出来,心急火燎地来行礼道:“殿下,学生惭愧,是学生思虑不周。” 陈正道恨不得直接剐了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可想到自己未来的神圣使命,又按捺住怒火,平静地道:“罢了,本王细细想来,本王与陈凯之,也算是无冤无仇,何况这陈凯之也向本王澄清了误会,本王大人有大量,此事就作罢了。” 糜益却是呆了一下,忍不住道:“殿下……这口气怎么能咽的下,他一个小小的翰林……” 陈正道心里冷笑:“到现在你还想害本王?” 他的面上却是笑吟吟道:“好了,这件事已过去了,上一次,那陈凯之武试,竟没有一匹良驹,本王很愿意和陈凯之交个朋友,他今日也对本王推心置腹,哈哈……你在本王的马厩里挑选一匹宝马送去给他,就……”陈正道微微踟蹰了一下,最终还是下了血本:“就将那匹‘白麒麟’送他吧。” “啊……”糜益的脸唰的一下涨红了,这可是殿下最心爱的宝马啊,乃是边镇的吴都督赠给殿下的,据说花费了重金,自西域的商贾那儿求购,万里挑一,殿下怎么转过头,就送给陈凯之…… 陈正道见他面色惨然,心里又是冷笑:“果然露出马脚了,你一定意想不到本王会突然对这陈凯之如此关照吧,此时是不是在想,那陈凯之向本王坦白了什么?呵,不急,看本王如何慢慢的戏弄你。” 陈正道拉长了脸道:“本王说了什么,你照做就是。” 糜益本想再劝说一二,可看陈正道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只能又吞了回去,面色又青又白,却还是不断点头道:“是,是……” ………… “公子,公子……你看这马……这马真漂亮。” 今日乃是沐休,难得的,陈凯之睡了个懒觉,却在这时,听到小烟在院落里欢快的声音。 “公子,有客人来了呢。” 陈凯之听到有客人来,便一轱辘趿鞋而起,心里嘀咕,这个时候,什么人来呢? 他整了衣冠开门,却是脸色微微一冷。 竟是糜益。 却见糜益此时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马,这马极为神骏,高大无比,每一块肌肉,都匀称无比,陈凯之甚至忍不住赞叹,这是马中贵族啊。 只是再看一眼糜益,陈凯之的脸色就不甚好看了,霎时便恢复了平淡,徐步上前道:“糜先生,不知有何见教?” 糜益的脸色很难看,他实在不愿和陈凯之打任何交道,因此,虽是想笑一笑,只是这笑却比哭还难看:“吾奉北海郡王之命,特来赠马。” 陈凯之吓呆了。 我去,这一定有阴谋吧,北海郡王那厮,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好心? 他连忙摇摇头道:“谢过郡王殿下的好意,只是无功不受禄。” 糜益却是道:“吾只是奉命行事,这是殿下的意思,此马,吾便留在这里了,告辞。” 他居然很痛快地放开了马绳,转身就走。 陈凯之愣在原地,此时大脑飞快地运转,似乎是在思考,这北海郡王到底又在打什么主意? 谁料那糜益走到了院门,突的回眸,冷冷地看了陈凯之一眼:“他日,老夫还会向陈子请教。” 他故意将陈子二字咬得很重,这意思仿佛是说,你记住你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学子罢了。 说着,他再不停留,匆匆而去。 “公子,公子……”小烟雀跃地看着这马,波光粼粼的眸子,带着无比欢快的情绪:“这马……真是郡王送的?真是好马,奴……奴在东山郡王府的时候,也不曾见过这样神骏的马儿,那北海郡王殿下真是好人,他待公子可好了。” 陈凯之顿感汗颜,这话若是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他很小心地围着这马转圈,总是觉得这马或许有什么问题,是偷来的御马,然后想要栽赃?又或者,这马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越想,越不对劲啊。 足足看了很久,却找不到什么头绪,陈凯之索性抓了马鬓,旋即一个鹞子翻身,直接坐上了马背,这马前蹄刨地,接着希律律地扬起前蹄,人立而起。陈凯之感受到这马身上充斥的力量,死死地坐在马上,顿感一股豪情自体内油然而生。 难怪古人爱良驹,甚至花费百金千金去求购,原来一匹好马,会给人这种奇妙的感受。 他安抚住了这白麒麟,方才翻身下来,小烟看得眼睛都痴了。 小烟一脸期待地问道:“公子,这马养着吗?” “养着吧。”陈凯之点了点头。 无论那陈正道弄什么鬼名堂,可人家送了这么一匹良驹来,自己难道将这马赶出去?这是犯罪啊,陈凯之一直想寻觅一匹良驹,不过市面上的马大多都是驽马,真正的良驹,都是那些豪族养着的,那是真正价值不菲的好马,可这些豪族,却绝不会卖马,陈凯之想买,也买不着。 而眼前这马,比寻常的宝马似乎更矫健得多,陈凯之抚摸着它油亮的毛发,已是爱极了。 陈凯之想了一下,便道:“不过,这里想养也养不成,得送去飞鱼峰养着才好,让人在山门下盖一个马厩,还得专门雇请两个熟练的马倌。” 陈凯之大致算了费用,也不禁咂舌,这七七八八算下来,除此之外,还需给这马准备精饲料,一个月的花费,足够自己和师兄天天吃许多只鸡了,这才是真正的奢侈啊。 完全看不出陈凯之脸上那肉痛神色的小烟却是神往道:“公子总说飞鱼峰,不知什么时候,我们才可以搬去那里,奴也很想看看,那飞鱼峰是什么样子。” 陈凯之见她俏皮的模样,心里不禁生出一些怜爱:“下月怕是就要住进去了,不过那儿许多东西还需要收拾,更需要雇请一些仆役,那地方太大了,若是没有人照料起居,也是没法儿住的。” 小烟小鸡啄米地点头:“嗯嗯……” 陈凯之的目光,随即又落在了这匹神驹上,心里不由想,以后住在了飞鱼峰,拿这马来代步,这可真比坐任何官轿都要拉风十倍百倍了。 至于那北海郡王是否拿这马打什么坏主意,到时候再行应变吧! 第三百五十五章:看你骨骼清奇(2更求月票) 陈凯之渐渐发现,在这个时代,作为一个富人的开销有多大了。 仆从虽然买来得便宜,可你却得养着,这得需要钱吧,白麒麟这样的千里马,虽是别人所赠,可开销也是惊人啊。除此之外,还有各种意想不到的花费。 不过,幸好现在的他已有了赚银子的来源,不再是从前那个空无一物的穷小子。 而今除了支付飞鱼峰继续营造的所需之外,陈凯之手里还有几万两银子,而金陵那里的分红,也是愈来愈多,虽然许多银子砸去再投资,可这一笔笔的数目却还是惊人的。 唯一让陈凯之心里踟蹰的,便是那北海郡王了。 这北海郡王究竟为何送马呢,到底有什么阴谋呢? 陈凯之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啊。 虽然陈凯之一直奉行见机行事,随机应变的心态,可这世上,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人就怕防不胜防啊! 不过这白麒麟是难得的好马,正常人也不舍得不要,陈凯之实在爱极,暂时先放在了邓健租住的院里养着,一面招募马倌,让人在飞鱼峰修建马厩。 小烟甚至生怕这马丢了,一宿都睡不着,隔三差五出去院里看看。 陈凯之次日见她一对熊猫眼,不由哭笑不得,心里却在感慨,还真是单纯的孩子啊,而自己城府就深了许多,总是惦念着那北海郡王的图谋。 昨天在宫里,这北海郡王才在他这里吃了亏,现在突的就送了良驹来给他,这让陈凯之如何想得通? 他深知北海郡王的性格,很有可能是个陷阱呢。 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因此他时刻提醒自己要小心。 小心归小心,但是这日子依旧是过下去了,邀了师兄,便一起早早的赶去当值。 只是刚踏进翰林,梁侍读便急急地催促道:“凯之,快,入宫,内阁陈公唤你去说话。” 陈凯之不禁一愣,旋即说道:“我还未点卯呢。” 梁侍读一脸焦急地道:“老夫已替你点了,陈公有命,你还敢耽误吗?” 陈凯之只得点头,便匆匆忙忙地入宫去。 他先到待诏房候着,过了一会儿,便有书吏来道:“哪个是陈凯之?” 这态度依旧倨傲,口吻里带着冷漠。 堂堂的翰林官进了宫,就一钱不值起来了,不只是宦官们趾高气昂,便是内阁的小书吏,态度都拽得不行。 这些书吏,大多数都在内阁里公干,和内阁大学士们是时常接触的,他们才是沟通内阁的桥梁,就相当于皇帝身边的宦官,确实一般的翰林不敢得罪,因此他们完全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陈凯之起身,抬眸道:“下官在。” 只是他抬起眸,看到这书吏的时候,却是一呆……是王养信! 这家伙竟然做了书吏! 自古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当然,陈凯之也没将王养恩当做仇人,只是不喜欢王养信这种人罢了。 可王养信就不同了,他心里对陈凯之是厌恶透了,几乎说是憎恨也不为过。 因此王养信冷冷地瞥了陈凯之一眼,旋即将心里不快挥去,面无表情地朝陈凯之努努嘴道:“走吧,陈公有请。” 陈凯之便也假装不认识他的样子,颔首随这王养信出了待诏房。 等一出了待诏房,王养信就板起了脸,嘴唇轻动,面上是规规矩矩的,口气却是非常的冷:“哼,想不到吧。” “想不到什么?”陈凯之自然知道王养信是恨透他的,不过他倒显得很是淡定,含笑着瞥了王养信一眼,完全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态度。 王养信朝陈凯之呵呵一笑,满是嘲讽又带几许得意地说道:“想不到我入了内阁。” 他这又是开始要装逼了吧。 陈凯之似乎已经在习惯中免疫了似的,却是一笑,这笑中带着恬然:“哦,入了内阁,莫非做了学士?” “……” 王养信本想说的是,我王某人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中不了文试,可以去尝试武试,中不了武试,可以被安排进内阁,来做文吏。 可是话没说出口,就被陈凯之的一句话堵得犹如鲠在刺,竟是再无法开口装逼了。 王养信憋得难受,铁青着一张脸,最后咬牙切齿地道:“据说邓健要和那贱妇成婚了?呵……真是奸夫YIN妇……” 说到这个,他仿佛自己受了巨大的羞辱般,自己的女人,居然要嫁给别的男人。 这让他无法忍受,面色变得极度难看起来,那一副要吃人神色,像是自己被人给背叛了一样。 此刻,他显然忘了,当初写休书的,正是他自己。 陈凯之叹了口气道:“这不正是学王兄促成的吗?” 王养信冷冷地挑眉道:“什么意思?” 陈凯之朝王养信淡淡一笑,笑意自然满是讥讽之意。 “当初你们王家,不就是觉得刘家不过是学官,没有什么前途,所以才休了刘氏吗?而如今,恩师已贵为翰林侍读学士,你呢,不过是个举人,小小举人,能有什么前途?可我师兄不同,师兄堂堂翰林修撰,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何况师兄与师姐两情相悦,所以……” 王养信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嘴角隐隐抽了抽,深眯着眼眸瞪着陈凯之,从牙齿缝里挤出话来:“所以什么?” “所以,你算老几?人家欲成百年之好,与你何干?轮得到你来多嘴多舌!”陈凯之毫不客气地道:“师姐已经跟你没有半分关系了,你们只是陌生人而已,所以你还是闭嘴吧。” 对别人,陈凯之还晓得客气,可对王养信这种分明是自己无耻,铸成大错,却还不知悔悟的人,陈凯之半分客气都没有,口气冷漠,态度凛冽。 王养信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气呼呼地道:“陈凯之,你不要忘了,我现在乃是内阁的文吏,我的父亲,还是兵部侍郎,你们……如此辱我,我非要你们好看不可。” 说话之间,已到了内阁,王养信倒是极聪明,一到这里,便顿时住口,面色也是恢复如常,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陈凯之也是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再不跟王养信多说。那王养信进去通报,过不多时,便去而复返,他狠狠地瞪了陈凯之一眼:“陈公请你进去说话。” 陈凯之给了他一个鄙视的目光,再不理会眼眸顿时给气得快要冒火的王养信,便信步进入了一处公房。 走进这公房,陈凯之便见陈一寿高坐于此,此时,他正垂着头,直直地盯着一份公文沉吟不语。 陈凯之行礼道:“见过陈公。” 陈一寿依旧是默然无声,却是伸出了手,手指伸出,朝下点了点,示意陈凯之坐下。 陈凯之便跪坐于侧。 陈一寿依旧是皱眉看着那公文,随即道:“养信。” 王养信一直垂立在公房之外,听到陈一寿叫他,连忙走进来:“在。” 陈一寿淡淡道:“兵部的钱粮开支,为何这里少了一块?你去兵部问问清楚,还有,给光禄寺下个条子,令寺卿朱时正正午来,老夫有事问他。” “是。”王养信忙告辞而去。 陈一寿这才抬眸,看着陈凯之,面上微微泛起一丝笑容:“陈凯之?” 陈凯之忙道:“是,学生正是。” 陈一寿便颔首:“今日,我见了翰林大学士,说你在待诏房事务熟悉得很快,是极聪明的人,平时也还算谦虚谨慎,不错,你有才学,却不骄不躁,这是很难得的事。” 人都是喜欢被表扬被夸赞,可一般听到顶头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这样夸奖自己,陈凯之却是觉得心里发寒。 卧草,一般情况之下,这句话之后,不是该一句但是,就应当是,现在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了。 陈凯之正色道:“陈公谬赞,下官不敢当。” 内阁大学士,亲自召见一个小修撰,这本就是极罕见的事,这就如,上一世的总LI,会没事找一个办公厅的小科长来谈心吗? 所以陈凯之显得极小心,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此时,陈一寿微笑道:“老夫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你这样的年轻人,便是璞玉,好生雕琢,将来必定能大放异彩,你的那篇《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老夫就曾拜读,很好,这才是经世的学问啊,可见汝并非只是死读书的书呆子。” 陈凯之已经感觉自己吓尿了。 还夸? 这下要糟了。 他可是久闻内阁的四个大学士之中,陈公的脾气是最坏的,就算是自己上司的上司的上司,那位翰林大学士,也没少被责骂,没理由这位陈公特意将自己找来,就是为了狠狠的夸奖一番。 陈一寿捻着胡须,突的道:“嗯?你既来了,想必口干舌燥吧,怎么不喝茶。” 陈凯之座前,早就有斟好的茶水。 陈凯之只得抱起茶盏,轻抿一口,这茶倒是津甜,可惜,陈凯之的心里却是苦的。 陈一寿也呷了口茶,这才又继续道:“勇士营的事,你可知道吗?” 他带着几许笑意看着陈凯之,却是一副考教的意思。 第三百五十六章:打铁还需自身硬(3更求月票) 对上陈一寿带笑的眼眸,陈凯之想了想,才道:“勇士营乃青州本地乡勇组成,元祐十七年,北燕侵入,势如破竹,当时主政的杨彪杨公力主决战,乃命人至青州募兵,组建勇士营,此后,勇士营屡建奇功,以区区六千之众,杀贼数万,方才解了洛阳之围。此后勇士营被并入禁军,成为特殊的存在,所有的官兵,俱都是父死子继,可渐渐的,他们仗着自己的军功,渐渐骄傲起来,一直到如今,已发生了数十起扰民之事了,朝廷念他们祖上的功绩,并没有惩戒他们,虽是极力约束,可是效果却是甚微。据说,这勇士营,不只是军纪败坏,便连操练,也早就疏懒下来,营中竟无敢战之士,除了乐于私斗,却是怯于国战,七年前,朝廷曾命他们前去剿匪,谁料四五千人,竟被千余流寇打的落花流水,死伤甚重,自此之后,羽林卫便不承认这勇士营隶属于羽林卫,而勇士营更加难以管束了。” 陈凯之对勇士营也算是有所了解,陈一寿像是很满意的样子,笑了笑道:“不错,朝廷这些年都在徐徐的对勇士营缩编,而今也不过将其规模,降至六七百人而已,可即便如此,依旧还是天子和太后头上的顽疾,陈凯之,你果然是熟读经史,不错,不错。” 尼玛,陈凯之心里忍不住想骂人,是个翰林都熟读经史好吗,这有什么不错的?这陈公,还真是逮着机会就对自己一阵猛夸啊。 他越如此,陈凯之的心里就越是发寒了,整个人更加紧张起来,这是挖坑要埋了他的节奏啊。 此时,陈一寿又道:“若是你,此事当如何解决才好呢?” 被问到这个问题,陈凯之很斩钉截铁地道:“裁撤!” 陈一寿又点头:“不错,裁撤了,就一劳永逸的解决了问题,不过……虽是如此,可想要裁撤,却不容易啊,你可知道勇士营有一个小伍长,此人叫许杰,是个不起眼的人,是不是?” 陈凯之不知陈一寿为何特意要提起此人,便露出不解之色地看着陈一寿,一副等陈一寿说下去的态度。 “可就是这个人,他的祖父,就曾在洛阳之战时,背着当今荣国公的父亲脱离了战场,当时我大陈的军马与北燕军鏖战,一支北燕军竟是突袭了荣国公的大营,可若不是这小小伍长的祖父,荣国公只怕早已死了,到了现在,荣国公府,可还记得这份恩情,你……能明白老夫的意思了吗?” “这样的事例,实在太多太多了,何况当初勇士营,不少立下大公之人,如今都被封为了公侯,他们虽已不在勇士营了,可多多少少,对于勇士营,还是颇有感情的,一旦裁撤,他们表面虽不会说,可心里不免会觉得遗憾,甚至觉得朝廷过于苛刻,这于以后许多事无益。” 陈凯之点点头,这……确实是个难题。 不过,往细里想,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恐怕根本的问题就在于,当今朝廷的局势比以往的时候更复杂,太后与赵王都希望争取到更多从军中的支持,正因为如此,所以谁也不愿开这个先河,做伤人感情的事吧。 如此一来,没有人肯做这个恶人,这勇士营,自然而然也就愈发的不可收拾了。 陈一寿叹了口气,接着道:“就在不久前,他们又是肆意打砸,伤了不少人,可朝廷要追凶,这勇士营上下,到现在,还没有查明那些领头肇事之人,你看,陈修撰,这样下去,可如何得了?” 突的,陈一寿深深地看着陈凯之,换上了认真之色,道:“而你,文武双全,不但是翰林修撰,更是崇文校尉,朝廷思来想去,非要有一个雷厉风行之人,整肃一下勇士营,所以……老夫已经上奏,命你来教化勇士营了,你看,如何?” 陈凯之心头猛地一挑,忍不住在心里道:陈公,你这是坑我啊,这一群抱团无法无天的家伙,我如何教化? 这尼玛的若是教化有用,还要军纪和王法做什么? 陈一寿见陈凯之一脸不乐意的样子,似乎也知道这确实有点坑人了,转而又微微一笑,道:“老夫其实也知道这里头的难处,可正因为难,方才借此来磨砺你,你的履历,老夫是看过的,何况崇文校尉对此本就是责无旁贷,命令,明日就会下达了,至于如何教化,怎么整肃,这……老夫不干涉,兵部也不干涉,你自己拿捏就是。” 什么? 不干涉更坑,就等于所有人都置身事外,然后让他陈凯之一个人跑去跟几百个目无王法的死丘八讲道理,一直等到下一次,这群该死的丘八再滋生出什么事端,然后论起责任的时候,陈凯之就被推出来把黑锅背了。 陈凯之几乎已想好这么一个程序了,心里叫苦,便道:“陈公,上宪有命,下官自然不可不遵,只是下官在翰林院,尚有公务,只怕分身乏术。” 陈凯之只想着找个借口避祸,陈一寿却是淡淡道:“莫非你希望老夫暂停了你在待诏房的职责?” 这老狐狸…… 陈凯之怎么不明白这意思?暂停了,他就得乖乖去做一个武官了,然后每天和一群丘八愉快的在一起厮混吗? 陈凯之只好摇摇头道:“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陈一寿似乎也知道该见好就收,事实上,他给予陈凯之的,乃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完全是因为勇士营已经不得不去过问了,可问了又没什么用,不得已之下,只好找个人来搪塞罢了。 找到陈凯之,也是无可奈何之举,因为兵部所奏陈的所谓‘教化’,大家都知道绝不可能完成,既然完不成,谁肯去触这个霉头?何况想要教化,只能让文官去,可武官都约束不住勇士营,何况是文官呢? 唯有这个陈凯之,既是翰林,又兼着一个崇文校尉的差遣,现在就差一个可以做这事的人,你也别谦虚了,就你了! 是以,陈一寿又和颜悦色起来,这就好像,两军阵前,你让人做敢死队,冲杀在最前,明知对方是十死无生,所以总要好言宽慰一下,陈一寿道:“不妨如此,往后待诏房没有重要的事,你可以不来当值,老夫会和你的上官下条子,使你可以心无旁骛地放手去做,好好干,此事成了,就是大功一件,老夫会亲自上疏保举你。” 他还有选择吗?陈凯之只好道:“是。” 接着,陈一寿大手一挥:“好了,你且退下吧。” 陈凯之便心里郁郁地告辞而出。 只是看着陈凯之离开的背影,陈一寿却是有些恍神。 他的心里不禁有些遗憾。多单纯的一个年轻人啊,原本这仕途上大有可为,前程似锦,谁料无端的飞来了这个横祸。 也罢,这便是命啊! 接着他又垂下了头,身为大学士,日理万机,一个小小翰林的前途,于他来说,实在是没必要搁在心里,就如寻常人,谁会关心地上的蚂蚁如何觅食,或是关注它的未来? 对于陈一寿而言,手头的任何一件事,所牵涉到的人和事,都比一个陈凯之来说,要重要得多。 陈凯之心情复杂地回到了待诏房,那梁侍读便笑吟吟地凑上来道:“凯之,陈公为何见你?” 陈凯之便如实相告。 梁侍读却是听得脸都变了,他平时对陈凯之颇为照顾,可转眼之间,脸色就变得微微有些冷了。 当初他以为陈凯之背后有人,否则怎么会翰林大学士亲自下条子让陈凯之进待诏房呢,正因如此,所以梁侍读没少关照陈凯之。 可现在,梁侍读突然意识到,这陈凯之的背景,未必有多硬。若真有什么过硬的背景,如何会转眼之间就被发配去教化那劳什子的勇士营? 现在看来,此人的仕途……完了。 梁侍读已经可以断言,在这朝中,任谁都知道,这勇士营就是个马蜂窝,谁沾了谁就得完蛋,想想看,若是下个月,这些该死的丘八又在哪里滋事,闹得京师哗然,结果会如何? 结果你陈凯之首先就得背着一个办事不利的锅啊,到时朝廷追究,你这翰林修撰就是第一个被拿来祭旗。 心头转过许多的思绪,梁侍读别有深意地道:“噢,凯之啊,陈公看来对你殷殷期望,你……可不要令他失望啊。”这明显的疏离感,跃然于梁侍读的脸上。 陈凯之怎么会瞧不出来?仕途官场,其实本就如此,世态炎凉的事多了去了。 陈凯之便道:“是,多谢大人指教。” 坐在附近整理着公文的几个翰林,顿时也开始偷偷的挤眉弄眼起来,这待诏房里,气氛一度有些尴尬。 陈凯之已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他跪坐得笔直,垂着头,心里若有所思,外界的事,其实于他而言不重要,因为人心如此,你做得好,他们自然会逢迎和关切你,你做得不好,便是再如何与他们打交道都没有用,打铁还需自身硬啊! ……………… 最近老虎身体不大好,所以不大敢熬夜太厉害,更新就有点不定时了,抱歉了,希望大家能谅解! 第三百五十七章:有钱能使鬼推磨(4更求月票) 陈凯之凝眉,显得很认真,他在铺好的纸上涂鸦了很久,似乎是在思虑着什么,有时皱眉,有时摇头。 勇士营啊。 一群由渣渣们组织起来的凶名在外的团伙,多半在这个时代,属于LIUMANG的代名词,真的可以教化吗? 可是现在的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了,那么,就试试看吧。 今日和其他时候不同,下值的时候,以往那梁侍读都会亲切的唤陈凯之下值,而今日,梁侍读却是径直走了。 令深知人性的陈凯之,也不禁在心里感叹,官场炎凉,真如这变换不定的天气啊。 回到了翰林院,似乎因为消息已经传开,几乎每一个人都用古怪的表情看着他,陈凯之耳目灵聪,所以这背后的窃窃私语全都落进了他的耳里。 “这陈凯之,起先以为得到了大学士的关照,可现在看来,却只是空穴来风,若是当真有人关照,怎么会让他去教化勇士营。” “这分明是有人让他来做垫背吧。” “将来勇士营出了什么差池,他必定难辞其咎。” “倒是可惜了,分明是状元出身……” “勇士营那些人冥顽不化,不将他吃了就不错了,竟还想着教化他们。” 陈凯之对于这些流言蜚语,一概不理,其实他也知道,这个的难度实在是太高了。 可有什么办法呢,自己终究只是一个小翰林而已,只能奉命行事。 这一路回家,身旁的邓健都是长吁短叹的,反而是陈凯之宽慰他:“放心,事情并没有这样坏,那勇士营总还是人,又非禽兽……” 邓健大叫道:“他们便是禽兽。”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凯之哑口无词了。 好吧,看来这风评实在太糟了。 陈凯之也只是一笑,便不再做声。 现在他身负教化之职,次日一早,陈凯之没有如常的跟邓健一起赶去上值,吃过了早点,他便翻身上马,骑着他的白麒麟出了家门。 这还是陈凯之第一次骑马上街,不得不说,骑着这样的骏马行走于街市,倒是当真拉风无比,不过陈凯之要去的地方,就不太拉风了,乃是驻在上林苑的勇士营。 上林苑方圆数百里,囊括了苑林、别宫、学宫、还有如棋盘错落的禁卫军营,陈凯之已问明了大致的位置,骑马绕道到了学宫南侧,一个营地方才映入眼帘。 这营地倒还算干净,附近也没有斥候巡营,陈凯之一路打马到了辕门,呃……有些尴尬,连个守卫都不曾有! 等进入了营中,方才勉强看到几个敞着衣衫纳凉的汉子,这几人在阴凉处说着闲话,陈凯之进来后,他们只抬了一下子眼,便爱理不理了。 陈凯之只好下马,拉着马绳上前道:“敢问这儿可是勇士营?” “瞎了你眼咧!这里不是勇士营,还有哪里是勇士营?” 这几人依旧懒洋洋地靠着墙坐着,口里带着浓重的乡音。 陈凯之哂然一笑,很没素质和道德的样子,他道:“吾乃羽林卫崇文校尉,奉旨……” “奉个鸟旨,要宣读旨意,去那儿,我等都是小卒,奉旨做什么?” 其他人都呵呵的笑起来。 这表情,很欠揍。 陈凯之早有了心理准备,不过心里还是想起了师兄的评价:“禽兽啊。” 转过头,便朝那人所指的方向而去,那里是一个官所,陈凯之将马系在了马桩上,踱步进去,便见一个文吏软哒哒地趴在案上哈欠连连。 陈凯之只好咳嗽一声。 这文吏醒了,可只看了陈凯之一眼,便又想俯身睡下。 陈凯之连忙道:“这里的武官何在?” “耍钱去了。”文吏没好气地道。 见这文吏没精打采的样子,陈凯之便寻了一把椅子坐下,才道:“拿营里的花名册给我看看。” 文吏像是猛地清醒了一般,已经意识到来人有些不太简单,于是抬眸,上下打量着陈凯之,道:“你是何人?” 陈凯之道:“我乃羽林卫崇文校尉,奉旨节制勇士营。” 文吏便古怪地看着陈凯之,又或者说,他用同情的目光看着陈凯之,良久才道:“大人有钱吗?” “什么?”陈凯之更奇怪地看着文吏。 这文吏便怜悯地道:“大人来此,这分明是被人报复了啊,大人,你得罪了兵部还是羽林卫的那个大人?其实大人也不必怕,这等事,也是常有的,学生倒是认得一些人,可以动用一些关系,将大人调任到其他地方去,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大人若是有几千两银子,这事儿不难!” 卧草,你还来安利我了? 陈凯之目瞪口呆,随即拉长了脸:“本官再说一遍,本官是来节制勇士营的。” “噢。”文吏这时看陈凯之的表情就不再是怜悯了,而是……像看一个傻瓜,他笑了笑道:“学生杨光。” 陈凯之挑眉道:“这里就只有你?” 杨光道:“其他的几位大人,都比较忙。” 陈凯之便道:“你去请他们来。” 杨光却是忙摇头:“不,不可。” 陈凯之瞪着他:“为何?” 杨光脸上显露着惧色,道:“会挨揍的。” “……” 陈凯之已想到了什么,不禁道:“军营中可以聚赌吗?身为武官,竟可以擅离职守?” “这……” 不过陈凯之的愤怒也就到此为止,因为他知道,训斥一个小文吏没有意义,便道:“花名册可有吗?” “有的,不过……” “不过什么?”陈凯之道。 杨光伸手道:“去取有些不便,大人赏几个钱,小人可以勤快一些。” 陈凯之感觉这个世界疯了:“你不怕军法?” 杨光摇摇头:“因为小人也是青州人。” 陈凯之皱眉道:“什么意思?” 杨光笑吟吟地道:“大人用军法惩治了小人一个,整个勇士营今日就要哗变了。” 圈圈你个叉叉。 陈凯之心里恼火,他终于知道勇士营的问题关键所在了,你尼玛的,一窝人都是一伙的,从武官到小卒再到文吏,这一个个,都异常的团结。 这在官场,叫做乡党,大家依靠着同乡的关系,抱团在一起,对于任何外乡人都极端的排斥,自成一个体系,一个人有了麻烦,几百上千人互保,见谁撕谁。 而文人的乡党,倒还罢了,偏偏这武人之间的乡党抱团起来,就更厉害了,何况这勇士营,本就是特殊的存在。 陈凯之今日若是打了杨光,就等于和数百上千个勇士营官兵成为了死敌,说不准今天他们就要哗变,然后不出意外的话,朝廷对于这些又闹事的勇士营官兵,只好采取息事宁人,法不责众的态度,总不能这数百上千人一起处置了,而陈凯之作为崇文校尉,办事不利,自然会受到狠狠的申饬,甚至直接背了黑锅,罢官滚蛋。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被他们赶走的钦差或者是上官一茬又一茬,以至于连杨光这样的一个小文吏,都如此的嚣张跋扈。 陈凯之笑了笑道:“你好歹也是读书人,何至于如此不顾斯文体面。” “我没读书啊。”杨光很认真地道。 陈凯之诧异地道:“你没有读书,何以做书吏?” 杨光很理直气壮地道:“因为书吏清闲,俸禄也多一些,我爹出了很大的力,使了不少钱……” 大字不识的书吏…… 陈凯之感觉自己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抽了抽,好容易的才忍下了翻白眼的冲动,他终于知道,这里……绝不是一个讲道理的地方,或者说,这里是一个完全没有军纪也不能用常理来猜度的地方。 陈凯之摇摇头,心里却是认了,好吧,被你打败了。 到了这个份上,他还能说什么,只好从钱袋里掏出了几个铜钱,边道:“这是赏你的,想来你大字不识,让你去翻故纸堆,也是不易,去吧。” 杨光接了钱,顿时喜笑颜开起来,喜滋滋地道:“谢大人赏。”接着一溜烟的走了。 过不多时,他去而复返,手里捏着一个油腻腻的名册。 陈凯之接过,这名册受潮严重,不过好在字迹还能辨认得清楚,勇士营现有的七百三十二人,都在此。 陈凯之抬眸道:“这七百三十二人,可多健在吧。” 杨光想了想才道:“这个,我也不知,只知道大致常在的,只有三百多人,其余的,有的年纪大了,回去抱孙子了,还有的,你也晓得,其实早就因病死了。” “死了?” “这不是有空额吗?若是报备上去,就没俸禄了。” 好吧,这是空额…… 陈凯之便拧着眉头道::“这么说,实际上,只有三百多人?” “理应如此吧,我又不会数数。”杨光振振有词地道。 陈凯之哭笑不得,三百多人,居然也曾成了一个营,要知道,羽林诸卫,大营有八千人,便是小营,实额也在三千左右,你妹的,这群孙子占着茅坑领着俸禄,他居然回去抱孙子? 陈凯之竟发现,自己居然没有生气,或许是因为,在来之前,他已经想过最糟糕的情况了。 第三百五十八章:这又是什么阴谋?(5更求月票) 陈凯之已是无力吐槽,不过他还算淡定,要做一件事,需得有耐心,凡事都不能急于求成,一步步来就是。 他看着杨光,沉吟片刻道:“噢,既如此,给本官提出一个告示吧。” “告示?” 杨光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他对这个校尉印象还不错,从前朝廷也会派人来,一听到自己要钱,顿时火冒三丈,有人喜欢摆官威,有人呢,满口都是大道理,直到收拾了他们一顿,这些人要嘛就赶紧想尽办法调任他处,要嘛就装了孙子,也跟着大家一起混着,到了时间赶紧滚蛋。 可这位年轻校尉,一看就是文质彬彬的,既不摆谱,掏钱的时候虽也问了一下,显得诧异,可拿钱的时候却很痛快。 所以杨光听说陈凯之又要找自己办事,便踟蹰着,搓着手,想着这一次是不是给陈凯之免一次单。 陈凯之似乎一眼洞悉了他的心思,道:“你去取笔墨来。”说着,又掏出几个铜钱。 “好嘞。”杨光顿时觉得自己龙精虎猛,如饿虎扑羊一般捡了钱,火速地给陈凯之取了笔墨来。 陈凯之开始疾笔狂书,一面道:“想必营中也没几个人识字吧?不过不打紧,这告示贴出来,还得请杨书吏帮着唱喏一下,要广而告之。我现在一个一个跟你讲,你记牢了。” 陈凯之又一面将自己的告示给这杨光念了,杨光牢记在心,陈凯之方才搁笔,杨光笑嘻嘻地道:“小人记住了,大人这是准备要走?” “是啊。”陈凯之颔首点头道:“时候不早了,既然你们都忙,本官留在这里也是无益。” 杨光倒是客气了,笑嘻嘻地道:“小人恭送大人。” 说着,堆笑陪着陈凯之出了这官所,嘴里还很客气地道:“有空要常来啊。” 陈凯之听他的话,倒仿佛像是,有空要常来光顾的意思。 他正想说和杨光也客气几句,走出了门,脸色却是变了,皱着深眉道:“我的马呢,我的白麒麟呢?” 那系马桩还在,可是他的白麒麟早就不见了踪影。 方才陈凯之还觉得这勇士营虽然很不怎么样,可自己还能接受,毕竟世界如此美好,人应该开心才是。 可特么的,他的马呢? 杨光也忙道:“是啊,是啊,马呢?” 陈凯之摇摇头,这一次掏出了一个碎银子给杨光。 杨光忙接了银子,看着银子,笑了笑,而后整个人顿时和陈凯之同仇敌忾起来,放声大吼道:“缺德不缺德啊,王阳、耿昌,你们生儿子烂PI眼是不是,这可是咱们的崇文校尉大人,初来乍到,你们偷人马做甚?” “丢人啊!”他扯着嗓子继续大吼:“真是丢人啊,快滚出来!” 他这一吼,许多营里的帘子便卷了起来,露出了一双双的眼睛朝这儿看来。 终于,有两个军汉牵着白麒麟一副不满的样子来,其中一个道:“吼什么吼,不就是借他的马玩一玩嘛,什么叫偷?” 杨光正色道:“将马还给校尉大人,咱们青州勇士营的男人,可以蒙、可以拐、可以骗,可以抢,就是不能偷,丢人。” “啊呸……”一个人吐了口吐沫在地上,表示对杨光的不满。 终于,还是将马放了。 陈凯之也没说什么,直接翻身便上了马。 杨光手里掂了掂银子,笑呵呵地道:“大人,不要往心里去,只是小误会。” “我知道。”陈凯之道:“那么,再会了。” “慢走啊,不送,大人仔细脚下,大人常来啊。”陈凯之已策马而去,杨光伸出手,依旧殷勤地朝陈凯之摆手。 等陈凯之走远了,他便去取了陈凯之所书的告示,张贴在官所外头,随即又取了铜锣,锵锵锵的敲打起来:“来来来,宣读文告了。” 方才那王阳和耿昌二人便又走了回来,他们瞧着文告,可惜文告不认得他们,三三两两的人来了,围成了一个圈,还有一个武官,气冲冲的来,显是赌钱输了,口里骂骂咧咧的,挤进来,语气不善地道:“什么狗屁文告。” 杨光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便扯着嗓子道:“今儿是崇文校尉新官到任,校尉大人体恤吾等……来,来,来,都叫一声好。” 众人都笑了,有人在人群中道:“好个鸟……” “这文告里写的什么?” 杨光笑吟吟地道:“崇文校尉大人,将在学宫的飞鱼峰……噢,对,是飞鱼峰……” 他假装自己识字,得意洋洋的样子,将陈凯之的话转述而出:“在飞鱼峰给大家伙儿上课,上课知道不知道,就是读书写字,让你们做秀才公……” 许多人纷纷嘘起来,有人转身就要走。 “上学?上个鸟学啊。”有人低声咒骂。 杨光则继续道:“先到者,赐银五两,其后到的,各赐铁盆三个,按时在辰时到达,也都有奖品,听完了课,赠鸡蛋两枚……” “……” 这一下子的,许多人都鸦雀无声了。 最先到的人……竟五两银子?五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啊,相当于一个月的俸禄了,而且这铁盆,在这个时代,也是价值不菲的啊,最少也是五钱银子一个,至于鸡蛋……去了就有? “这校尉是傻了?见过吃空额和喝兵血的,可不曾听说过还倒贴的啊。” “哈哈……” 众人又笑了起来。 不过……说实话,这五两银子,还有铁盆,还是很有吸引力的,至于鸡蛋,也勾起了许多人占小便宜的心思。 “我是不去的。”有人呵呵冷笑道:“这一定有什么诡计,到时肯定空欢喜一场。” “我也不去,太远了。” “谁去谁是我儿子。”有人愤恨地咒骂。 那武官则是眯着眼道:“很好,谁都不许去。” 王阳和耿昌也纷纷摇头道:“我瞧着那校尉,就像欠揍的模样,莫说是去,下次见他一次,揍他一次。” “是啊,是啊,都不去。” “竟要辰时到达,哈哈,难道不知我等不到午时才能起来吗?这什么NIAO校尉,去他NIANG的。” 接着,众人一哄而散,这里又变得清冷起来。 ……………… “殿下,殿下……” 兴冲冲的糜益,边叫着,边气喘吁吁地迎向自碧水楼里出来的陈正道。 北海郡王自被申饬之后,在这王府里闭门思过,几乎每日都和那碧水楼里的方先生秉烛夜谈。 陈正道感觉,越是与方先生交谈,越是觉得方先生的深不可测,他彻底的拜服了。 今日,眼看时候差不多了,他意犹未尽地从碧水楼出来,心里还在畅想着,自己将来做了天子,该如何联合纵横,一统天下诸国。 此时,却见那糜益兴冲冲的朝自己跑来,陈正道面上带着笑,心里却在冷笑,糜益……呵呵,你还真是不整死本王,不干休啊。 等到糜益走近了,他才漫不经心地道:“何事?” 糜益因为激动,一双眼眸都发亮起来,喜笑颜开地道:“殿下,好事,好事啊,那个可恶至极的陈凯之,这下倒霉了。” 北海郡王把他的话听得很清楚,可是心情却很淡然。 哪一次都说倒霉,可最后这陈凯之不都又化险为夷?看来这些倒霉,其实都是你糜益和那陈凯之设置的陷阱,你以为冰雪聪明的北海郡王是傻的? 当然,现在陈正道已经知悉了糜益的阴谋了,所以他现在看糜益,有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他心里甚至对糜益生出了几许怜悯,蠢货啊蠢货,你多可悲啊,被人洞悉了你的阴谋,你尚且还不自知啊。 “是吗?”陈正道不露声色,只是问道:“倒霉?他发生了什么事?” 糜益连忙道:“他被调任去了勇士营了。” 本是没多大在意的陈正道,顿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竟是勇士营…… 这勇士营,可是陈正道都不肯去触碰的存在啊,他依稀记得,当年在一次羽林卫的校阅上,一个勇士营小武官居然横瞪他一眼,他一震怒,想显然一下身为郡王高高在上的风范,可结果是呼啦啦的数百个勇士营官兵,一个个怒不可遏的样子出现在了那小武官的身后。 陈凯之竟然跑去勇士营?这……又是什么阴谋呢? 糜益则是笑嘻嘻地继续道:“这陈凯之,真是合该倒霉啊,哈哈,殿下,他……” 他本是说得吐沫横飞,谁料这时候,陈正道竟是转身就朝碧水楼而去,一面道:“你在这等着,本王去拜问方先生。” 转眼之间,便不见了陈正道的踪影。 糜益的嘴巴还张开着,甚至方才脸上眉飞色舞的表情还未散去,可此刻,他的脸僵硬了。 他原本是来报个喜,以为能博得郡王殿下的一点欢心。想着前些日子,他明显的感觉到了殿下对自己的疏远,或许今日这一个喜事,就能让殿下又对自己另眼相看了,可谁曾想到,这殿下听了一半,就…… 糜益不由自主地抬眸,看着那不远处的碧水楼,他的眼眸里,不禁掠过了一丝凶光。 第三百五十九章:追着银子跑(1更求月票) “先生,先生……” 陈正道急匆匆地赶到了碧水楼,一见到了方先生,便兴高采烈地大叫着道:“先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此时,方吾才正盘膝而坐,身前的案上架着一方七弦琴,他一副如痴如醉的样子,眼眸微微阖着,手指并未拨动琴弦,可人已完全陶醉其中了。 陈正道却已迫不及待地道:“先生,那个该死的陈凯之被调去了勇士营了,勇士营啊,那勇士营乃是一群乌合之众,没一个好东西,这下陈凯之要吃大苦头了,哈哈……他完了,哈哈,他要完了,先生……” “老夫知道。”方吾才只是淡淡地道,依旧那副对万事淡然处之的样子。 “呀……”陈正道感觉自己在方先生面前的时候,自己的膝盖总是有点软,差点又要跪了。 陈正道的眼眸不知觉地洋溢出满满的膜拜之感,惊讶万分地道:“先生这都知道?先生了不起啊,算无遗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天下的事,竟都在先生的眼底,实在……实在是神了。” 方吾才的手搭在琴弦上,总算是张开了眼眸,却是奇怪地看了陈正道一眼,道:“老夫说的是,你告诉了老夫,所以老夫知道了。” “啊……”陈正道尴尬地挠了挠头,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激了。 方吾才则是叹了口气,道:“老夫又非是仙人,怎么可能知道百里之外的事呢?至多也不过是略懂一些望气之术罢了。所谓什么算无遗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这些都不过是世人对老夫的赞誉而已,殿下听听也就是了,不可当真。” 他深深地看着陈正道,语重心长地继续道:“做人,最重要的是诚实守信,老夫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那种不实在的人,有一就是一,夸夸其谈之辈,吾辈不屑为之。所以……殿下,日后若是有人告诉你,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这等人,十之八九就是骗子,殿下见了这样的人,万万要小心。殿下毕竟贵为王候,不知多少人想要攀附你,想自你身上得到好处,何况这世间欺世盗名,满口胡言乱语之人何其之多,殿下需小心防范,万万不可被奸邪小人所蒙蔽。” 陈正道顿然的身躯一震,崇敬地看着方吾才道:“先生是个实在人啊。” 方吾才撇了撇嘴:“此乃人之根本,人之所以有异于禽兽,在于人知书达理,能够做到正心诚意。好吧,言归正传,这陈凯之被调去了勇士营?殿下是如何知道此消息的?” 陈正道没多想便回道:“那糜益跑来禀告的。” “噢。”方吾才轻描淡写地点点头,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道:“果然,老夫早料到一波未平一波又会起,他们是绝不会就此罢手的,这背后,一定有什么阴谋。” 想到陈凯之倒霉,陈正道本来还喜滋滋的,可被方吾才这一说,却唬的吓了一跳:“先生的意思是……” 方吾才眯着眼道:“且不要急,先静观其变吧,殿下万万不可再掺和此事了。” 陈正道猛然地想起了上回的教训,立马点头道:“是,小王一切听先生安排,只是那糜益,该如何处置?” 方吾才淡淡一笑道:“还能如何处置,以老夫之见,老夫出现,定然要破坏他们的阴谋,他一定会想尽办法诋毁老夫,不过这倒也无妨,世人诽吾谤吾,吾何足惧哉,随他们去吧。” 陈正道心里放宽了,原本还想趁此机会给陈凯之落井下石呢,现在突然觉得自己清醒了许多,这一次,定要听先生的安排。 可转念又想到那糜益可能对先生不利,顿时咬牙切齿:“他若是敢毁谤先生,本王活活打死他。” “殿下不必冲动。”方吾才摇了摇头。 陈正道点点头,看着方吾才身前的琴,忍不住道:“先生方才在弹琴?” “是。” 陈正道顿时来了兴趣,微微笑道::“其实本王对音律,也是略通一二,先生不妨弹奏一曲,小王洗耳恭听。” 方吾才却笑道:“你错了,将琴弹出音律,这……太俗。” 陈正道不禁一怔,眼带不解道:“既如此,先生如何弹琴?” “用心去弹!” “心?” 方吾才道:“对,琴在身前,也是在心里,老夫搬琴到了身前,虽未拨动琴弦,可这时候琴音就已在心间弹奏而起了。这叫盲琴,世间的音律,皆在吾心,老夫为心里升腾而起的这一曲曲琴音而流连忘返,宛如置身仙境,呀……”他闭着眼,面上露出了陶醉之色:“这琴音真是美妙啊,如流水淙淙,如清泉涌动,又如万丈高山拔地而起,如那波涛汹汹,看,一行行白鹭发出了鸣叫,妙,妙不可言……” 陈正道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用心弹奏着盲琴的方先生,顿时感受到了一股排山倒海扑面而来的强烈BI格,一瞬间,那些浮现在陈正道脑海里的所谓文人雅士,在方先生面前,皆是黯淡无光起来,而方先生,却仿如被一股淡淡的光晕所笼罩,如此超凡、如此脱尘。 陈正道以为自己醉了,他不敢呼吸,生怕惊扰到了方吾才那自得其乐的雅兴,此时,他有一种急需补钙的感觉,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双膝,又有点发软了。哎呀呀,软的愈来愈厉害,要跪了…… ………… 这天,陈凯之梳洗好,一大清早就出门了,骑马到了学宫。 事先,他已和学宫的人打了招呼,其实学宫距离那勇士营并不远,若是走正门,当然需要绕一个大圈子,可因为都在上林苑,若是从侧门来,其实也不过是一墙之隔罢了。 当然,这也需要小半个时辰。 陈凯之期待着那些丘八们上山来,因为他深知那军营不是自己的主场。 骑马到了飞鱼峰下,陈凯之本欲将马拴在山门这里,可细细一想,又变得不放心起来,便吩咐守卫山门的一个门役道:“将这马牵到学宫的马厩里,你亲自看着,要谨防宵小之徒。” 这门役不由道:“公子,其实在这里,小人也可以看着。” 陈凯之固执地摇着头道:“让你去你就去。” “是。” 这一下,感觉放心了一些,陈凯之这才徐步上山,然后一路到了上鱼村。 这上鱼村很清冷,建在山腰上,自这里朝下看,视野颇为开阔,上百个建筑错落着,不过现在都是空置,只有几个招募来的仆人看守着。 这里最大的特色,就是有一个孔祠,供奉了至圣先师,这样做,当初的用意是当做礼堂来用,而如今收拾了一番,还真可以当做一个诺大的书院。 陈凯之左右看了看,嗯……还好没有什么人住,所以也谈不上装修,这里的屋瓦材质倒都不错,匠人们是用了心的,除了没有装饰之外,其余都好。 这下,陈凯之放心了。 他找了个座椅,慢慢坐下,叫来守在这里的仆役道:“吩咐你们去采买的东西,都采买来了吗?” “采买来了。” 陈凯之更满意了,于是舒了口气,便悠哉悠哉地坐在这里等着。 这时其实还早,不过是卯时,却不知那些人,会不会来呢…… ………… 此时,就在这飞鱼峰下。 一个穿着禁卫戎装的汉子正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左右张望着,脚下却是疾步走得很快,此人正是昨日痛骂陈凯之的偷马贼王阳。此时清晨起了浓雾,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山门,贼头贼脑地看到一个仆从在这里候着,连忙阔步上前道:“喂,老东西,这里是飞鱼峰?不知那什么什么鸟崇文校尉,是否在此?” 仆役早就得了陈凯之的授命,忙点头道:“上山,走数百石阶,有一村落,那里有一处祠堂,大人在那儿等着。” 王阳却又左右张望一眼,压低声音道:“没有其他人上山吧?” “暂时还没有。” 王阳顿时虎躯一震,挫了挫手,口里喷吐着白气:“知道了。” 王阳正要上山去,就在此时,远处那雾中却又走出了一人,王阳听到动静,回眸一看,这人则也看到了他,正是昨日那位输了钱的武官。 这武官看到他,立即骂骂咧咧地道:“王阳,入你NIANG的,你不是说打死也不来的吗?” 王阳立即回敬道:“你还说谁来谁是儿子呢。”话音落下,人已嗖的一下朝山上疾奔了。 后头的武官破口大骂着追。 谁知,身后突的人声嘈杂起来:“前头是哪个儿子,狗娘养的,不是说了不来的?” “快追啊,别让银子跑了。” 雾中,一个个人影疯了似的冲过了山门,一个个人都是气喘吁吁的,口里却都叫骂不绝。 更有人咬牙切齿,眼看追不上,那五两银子已不翼而飞了,心里疼得厉害,再一看,连铁盆都没了,想回去,可来都来了,罢了,好像……还有鸡蛋送吧,于是不甘心地放慢脚步,却又忍不住边走边痛骂。 第三百六十章:为人师表(2更求月票) 这些勇士营的官兵,想着陈凯之所承诺的丰厚奖品,个个都走得急匆匆的,就怕落在最后面,没多久,总算陆陆续续的上了山来。 到了上鱼村,看着陈凯之,却是个个都是气喘吁吁的。 陈凯之勾起一笑,便将花名册取了出来,这是他昨儿记下来,回家之后重新默写的一份。 第一个到达的,正是那王阳,此后还有那武官,叫郑虎,陈凯之一一记下,等到了辰时,上来的竟有七八十人。 陈凯之命人将银子、铁盆、鸡蛋都摆在一边,这里顿时有了生气,有人彼此叫骂,有人寒暄,有人嘻嘻哈哈,有人想要动手去抢鸡蛋。 于是陈凯之用力拍了拍案牍,这吵吵嚷嚷的局面才渐渐消停了一些。 陈凯之道:“正午的时候,大家就可以领,但是现在,都静一静,且听我授课。” “授课?”有人顿时哀嚎起来:“授个鸟课,走走走,快将蛋给我……” 倒是那王阳还有那武官,以及两个领了铁盆的人竟很自觉地给陈凯之维护秩序,王阳高声道:“吵什么吵,叫魂吗?陈校尉要授课,听一听又何妨?粗鄙之人!” 那叫郑虎的武官也是虎着脸道:“是啊,吵嚷个什么,都坐下。” 他们是既得利益者,毕竟有银子和铁盆领,所以更希望维护住秩序,免得到时候人财两空。 “讲授什么课?” 看着总算安静一些的场面,陈凯之笑吟吟地道:“今日所授的,乃是北燕国主贸然进犯,大陈北地尽失守。” 北燕国主……大陈…… 议论声又小了一些。 其实这些事迹,他们略有一些耳闻,都是从父辈那儿传下来的。 陈凯之便娓娓动听地道出:“从古相沿,剥中有复:虞、夏、周、秦、汉至今,天下分六,诸国原本相安,却道那北燕国主雄心勃勃……” 陈凯之所讲的故事,乃是北燕入侵大陈的那一桩往事。 当然,故事的整理,是参考了类似于三国演义和隋唐演义这些书籍,再将那数十年前的人物嵌入其中。 这种演义式的故事,流行于上一世的明清时期,是一种老少咸宜的娱乐方式。 演义的故事,自然是多有夸张,可正因为夸张,方才显得有趣。 一开始,大家还是嘈杂,可渐渐的,却发现故事颇为有趣。 尤其是陈凯之的演义里,将一些他们有所认知的东西结合起来,就愈发的令他们兴趣浓厚了,于是渐渐都用了心的听。 “却说青州有一人,姓郑名成……” 那郑虎眼睛猛然一亮,急急地道:“这是我祖父,哈哈,我祖父……” “住口!”陈凯之瞪他一眼。 其他人都笑了,其实这时候,若是郑虎暴怒,或许事情就变得不可收拾起来了,偏偏郑虎还惦记着他的铁盆,何况,现在说的乃是他的祖父,他竟也不恼,只笑呵呵的。 而其他人,见郑虎不恼,自然也乐于嘲笑郑虎。 其实陈凯之知道,这一句住口,并没有惹翻这些人,某种程度来说,其实就是一种潜移默化。 陈凯之便继续徐徐道:“此人夜宿客栈,忽得一梦,乃有仙人曰,汝有三世之德,今天子蒙难,汝既自幼习得一身武艺,善使枪棒,何不勤王用命?郑成诧曰:‘天下承平,何来的天子蒙难’,直到被梦所惊醒,三五日后,竟有天子诏令而来,方知北燕国起兵三十万,着云蔽日,日夜兼程,杀奔洛阳而来……” 郑虎全神贯注地听着,竟发觉这故事愈来愈有意思起来,其实他也曾从自己的爹那儿听说过一些吹嘘祖父的事迹,不过……说句实在话,这爹也只是如车轱辘一般,反反复复地吹嘘祖父打死了多少多少人,再之后,便没有了,可陈凯之不一样,陈凯之的演义承前启后,里头的人物也有趣,令人不禁有种仿佛身临其境的感觉。 陈凯之道出了一个个人物,坐在这里的人越来越鸦雀无声,直到一个人物出现,有人就哄笑:“这是吴老六他祖父,哈哈……” 那被哄笑的人便大叫:“别嚷嚷,都听校尉大人说。” 足足讲了一个时辰,陈凯之方知这时代,演义故事,对于这些丘八们来说,简直是致命的,尤其是那什么八结义之类的事,陈凯之明显地能看到他们面上显露出的不同情绪。 陈凯之已喝茶了几盏茶,依旧还是口干舌燥,看时候差不多了,才道:“好了,今日就讲到这里。” “就讲完了?”郑虎急了,意犹未尽的样子道:“再讲一些,再讲一些,朝廷的钦差,不是该来招募兵勇了吗?快讲。” 其他人也纷纷鼓噪,平时这些人,甚至花钱去听说书,可那说书人所讲的故事,哪里及得上陈校尉的一半令人感到有趣,不只如此,人家讲的,还是关于自己祖父辈的故事,现在只听了一截,后头的故事不听,实在难受得很啊。 陈凯之便笑吟吟地道:“后头的故事还没出,今夜本官得好好的想一想。好了,都不要鼓噪了,发银子、铁盆和鸡蛋了。” 说罢,陈凯之便将所有的东西都放在自己的案牍前,接着拿着花名册开始唱名:“王阳……” “来了,来了……” 王阳一脸遗憾,他还想听故事,却是接过了陈凯之的五两银子,掂在手里,笑呵呵地道:“谢大人。” “郑虎。” 一个个东西发下去,陈凯之本来就记性好,每一个人上来领东西,他便将这个人记牢了。 没多久,七十多人都领过了东西。 陈凯之这才道:“明日你们还来吗?” “来,当然来啊,为何不来?” “明日要多讲一个时辰。” “谁来谁是我儿子……”那郑虎大声咧咧。 于是众人一齐鄙视他。 此时,陈凯之笑容可掬地道:“不妨如此,我教你们认一个字,你们记下来了,回去无论是拿着柴棒还是笔墨书写下来,明儿咱们再开讲,不只如此,明日还有银子、铁盆和鸡蛋发放,不过记不下这字的人,可是不发的。” 只一个字? 这很容易嘛。 看众人都没有反对的样子,陈凯之很满意,抬了个板子来,接着手里捏着一个炭笔,一笔一划地在木板上书下一个‘陈’字,随即道:“这个是‘陈’字,乃我陈凯之的姓,也是我大陈的国号,你们拿着指头来笔画笔画。” 或许是因为大家觉得这个陈校尉很顺眼,至少没有了多少敌视,毕竟又有奖品,还给你讲故事的地方实在不多。 最重要的是,陈凯之在讲故事的过程中,渐渐潜移默化地传递给了他们陈凯之乃是自己人的观念。 若是别人,敢让他们住口,又或者说一声肃静,他们多半不但不会理,说不准早一拥而上的动手了。 可陈凯之呢,在讲故事的时候,一句住口、肃静之类的话,大家也肯听,一方面是因为利诱,另一方面,陈凯之制止某个人的喧闹,而其他人非但不觉得这是冒犯,反而和陈凯之感同身受,都希望那鼓噪的人住口。 这一来二去,亲切感,或者说,陈凯之的稍微约束,就能够令他们接受了。 只见已有人看了看木板上的字,而后低着头,手不知觉的笔画起来。 “好了。”陈凯之丢了炭笔,便道:“大家都散了吧,不过……若是想留下,倒也无妨,这座山里,你们可以随意走走,这都不打紧的。” 众人还有些不愿意走,那分了鸡蛋的人,已经开始剥了鸡蛋吃了。 这是第一天的授课,有些艰难,陈凯之甚至觉得,自己更像是幼稚园里的园丁。 不过万事开头难,许多事,只能靠着潜移默化去做,现在……至少已经和这些丘八们建立了联系。 那陈公让他来教化这些丘八,陈凯之的内心里,其实是觉得自己被坑了。 可陈凯之十分明白,他没有别的选择,遇到这种事,若只是抱怨是没有意义的,虽然在许多人眼里,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于自己而言,与其抱怨,不如一点一滴地去做,就算做不成,至少也没有遗憾,起码他努力了。 心态……才是最重要的啊。 过了半响,这人群终于散去了,没多久,便陆陆续续的离开了这里,陈凯之坐在这个又恢复了清冷的教堂里,心里却是古井无波,接着俯身开始为明日的演义筹备。 到了正午时分,猛烈的阳光透进来,哄得人燥热,外间的仆役却是过来道:“臻臻小姐求见公子。” “请进来吧。”陈凯之依旧垂着头,为明日的故事写着大纲。 也不知什么时候,一声轻咳,陈凯之抬眸,便见臻臻小姐已亭亭玉立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看着脸上带着浅笑的臻臻,陈凯之也朝她一笑道:“上一次,多亏了你。” 臻臻忙摇头:“哪里的话,公子于奴家有大恩大德,公子有命,奴怎敢不尽心尽力?” 陈凯之莞尔一笑:“我请你来这时候来,是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的。” 第三百六十一章:教导有方(3更求月票) 陈凯之搁了笔,随即笑了笑,便又道:“记得上一次,我和你说过,漆雕之儒想要复兴,就必须走出一条新路吗?” 臻臻眸光一亮,期许地看着陈凯之,忙道:“莫非陈公子已有了法子?” 陈凯之笑吟吟地道:“法子倒不是没有,想要复兴,其实不过是传播你们的学说罢了,而今天下的读书人都已经被其他七派瓜分殆尽,遍布在天下的各种经学世家,早有派别,莫非臻臻小姐以为可以说动他们,转而学这雕漆之儒吗?” “这……”臻臻叹了口气,这确实是不可能的事。 陈凯之说的不错,各大学派的基础,其实在于地方上的各种所谓世家,这些世家培养大量的子弟,而这些子弟,才是各派的主要力量。 陈凯之继续道:“小姐必须要走出一条新路了,现在跟前就有一个机会,勇士营……” 勇士营…… 臻臻顿时尴尬起来:“我听说公子奉命来教化勇士营,只是这勇士营……咳咳……”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陈凯之语重心长地道:“一开始就放弃了,怎么能成得了事。不试试,怎么会知道结果呢?这也是我此次请你来的原因,你们雕漆氏可有一些年轻的门徒,我希望你挑选几十个送上山来。” 臻臻想了想道:“这倒不成什么问题,只是……” 陈凯之笑了笑:“不需什么只是,请他们上山吧,其他的事,我自会安排。” 陈凯之表现得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倒是令臻臻终于有了一些信心。 臻臻便道:“好吧,过一些日子,我挑选三十人来。” 陈凯之点了点头,三十人,对陈凯之来说足够了。 今天夜里,陈凯之便在这山上住下,次日一早,勇士营的人又来了,只不过这一次,不再只是七十人,而是足足两百人。 他们一个个气喘吁吁的,为了赶紧上山,自勇士营到山下,需半个时辰,而这上山,本就是一件消耗体力的事,数百台石阶,令他们一个个累得进了孔祠之后,便不肯动弹了。 陈凯之看着这些人,心情十分的好,命人去给他们斟了茶来。 其实对于这些丘八们来说,每天让他们从勇士营来这里,本质上就是一次体力的锻炼,虽然谈不上什么越野多少公里,可这一通晨练下来,却也够呛。 当然,这些人未必只是为了一个五两银子而非要跑来,这其实只是内心深处的竞争意识罢了,昨日是王阳得了第一,许多人自然不服气,只要有人不服,就不担心会有人悠哉悠哉。 一盏盏的茶水斟上来,山上已经雇请了厨子,所以在喝过了茶之后,接着便是一碗碗热腾腾的面,虽只是素面,用的却是精盐,上头撒了一些葱花。 众人都觉得饿了,想不到来了这里,竟有这样的待遇,顿时欢快地狼吞虎咽起来。 待吃过之后,众人满足摸了摸肚子,觉得甚是痛快,到了后来,倒也还有一些人陆陆续续的来了,只是可惜,这面只是给辰时前抵达的人吃的。 那些姗姗来迟的人,顿时捶胸跌足,忍不住又是一通叫骂。 陈凯之在这些官兵面前,总带着浅浅的笑容,永远都是一副淡定的样子,接着便是开始授课。 这一次,大家学乖了,知道陈凯之讲授演义的时候,是不许有人插嘴的,即便有人喧哗,也很快会被自己伙伴们用眼神制止。 有了昨天的经验,陈凯之讲得越加的绘声绘色,直接将那赵子龙七进七出的故事带入进了这勇士营的故事里,众人听得大为过瘾,结果只杀了三个北燕将军,陈凯之便住了口:“好了,时候不早了,今天就讲道这里吧。” 众人顿时又哀嚎起来:“别呀,校尉,再讲一些吧。” 陈凯之含笑道:“后头的还未想好,明日再听也是一样的。来,我来唱名册了。” “张广……” “在。” 陈凯之念了一个名,便有人自动上前来领奖品。 待奖品领完了,陈凯之才道:“昨日的那个陈字,都学会了吗?张广,你先来写写看。” “啊……”今日是那张广最先来,得了五两银子,心里美滋滋的,这时听陈凯之叫自己,他抬眸,看着陈凯之将碳棒伸出来:“来,写写看。” 张广一脸吃了苍蝇的样子,不愿上前。 边上的人便哄笑道:“赶紧上去,校尉喊你呢,你得人钱财,叫你上去你都不肯?” “不上去是我儿子。” “快快快。” 这给人讲课,不是会几个字就行,做老师的,还得有点方法,才能教出好学生。 而现在……这便是趣味性,或者说,这是分化的策略。 原本勇士营上下都是一体的,同仇敌忾,若是有人对勇士营的人不客气,这勇士营的人便异常的团结。 可陈凯之却是用做游戏一般的态度,反而使大家都希望看张广出丑了,更愿意和陈凯之站在一起,逼迫张广写字。 张广在大家的催促下,只好耸拉着脑袋,接了碳棒,思考了很久,才歪歪斜斜地写了一个陈字。 陈凯之见他竟没有写错,忍不住道:“写得很好,奖励一个蛋。” “啊……”张广呆了一下,其实他看着自己狗爬一样的字,还有一些不好意思呢。 谁料陈凯之这般鼓励他,他顿时觉得面上有光了,神色一换,趾高气昂地朝着下头的人道:“哈哈,老子也会写字了,来啊,你们方才不是起哄吗?你们来写写看。” 其实有不少人,昨日是认真记下了这个陈字的,毕竟只是一个字而已,也不算很难,于是有人道:“我来写,我来写。” 那些没学会的,心里反而心虚了。好在有张广做了示范,于是忙朝木板上的那个字看,生怕再记不住,到时被拉出来丢人现眼。 陈凯之又点了几个人名,众人一一写了,虽都是歪歪扭扭的,竟也没什么大的差错。 陈凯之便在木板上,又写了这个字,方才道:“这陈,固然是我大陈的国号,可这陈,也有陈旧的意思,《广雅》中有言,陈,列也,就如故事之中陈兵布阵一般。” 陈凯之讲完之后,又拿着炭笔,在板上写下了壹、贰、叁、肆、伍五个字,接着道:“今日我们学五个字,五个字你们看着很难,可用着的时候却多,比如方才张广就得了五两银子,这个五,便在这里……” 陈凯之显得极耐心,尽量使自己所说的风趣一些,待讲完了这些,才道:“明日在讲完故事之后,我要考校,大家可要记仔细了。” 接着,他让一个仆役开始发放一根根的竹片,这山上到处都是竹子,让人削了之后,陈凯之请了人专门在这竹片上写下了今日要教授的五个字,一一发放之后,陈凯之笑吟吟地道:“这山上,乃是本官的宅邸,不过最近杂草丛生,一直希望有人能够清理一下,有人愿意帮忙吗?” 这些官兵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虽只是两天的时间,却足够令他们真切的感受到陈凯之和别的官的不同了,别的官满口都是纲纪,而陈凯之呢,却永远都是温和的样子,让他们上了山,说给银子就给银子,说发鸡蛋就发鸡蛋,不只如此,讲故事也是一流,原本也没说请大家吃面,可还是准备了热腾腾的面食,这面的口味,可比营中的食物要可口得多。 最重要的是,陈凯之的演义里,讲的都是他们祖先的故事。 而在陈凯之口里,他们的祖先一个个都是忠勇之士,最不济,都是铁骨铮铮,讲义气的汉子,每一次陈凯之讲到一个人物,便有人兴冲冲地跳出来,忍不住向所有人宣告,这人是我的祖先。 你看,荣誉感有了,现在陈校尉想找人帮忙,人家讲义气,你总不能不讲义气吧。 此时,那郑虎捋了袖子,兴冲冲地道:“这算什么难的,自家兄弟,不过是除杂草罢了,陈校尉是自己人,来来来,谁要走,就不是东西,是我儿子。” 这一次,再没人骂郑虎了,也有不想留的,急着想下山去耍钱,不过也不好意思下山。 其实陈凯之分明已经感受到了,在不经意间,大家已将陈凯之当做是同乡了,这是这些勇士营的人对陈凯之的认可。 陈凯之笑了笑道:“对了,还有一事,我讲授的这些故事,过两日要请书馆的人印刷出来,编造成册,兜售出去,自此之后,天下各个州府都知道这故事了。” 许多人的眼睛猛的都亮了,这是好事啊。 陈校尉真仗义。 其实于他们这些人来说,他们生下来,虽不是大富大贵,可生活都还算优渥,靠着祖宗的恩荫,至少可以在羽林卫里当差,所以这一辈子,都可谓是浑浑噩噩,天不怕地不怕,操练嘛,不太像样子,丘八出身,识个鸟字,这辈子唯一值得夸耀的,也就是自己的祖先了。 第三百六十二章:面貌一新(4更求月票) 这些祖先们的事迹,可能作为子孙后辈的人,一个个记忆犹新,可是天下绝大多数人,却都已经遗忘了。 即便大家知道有一场洛阳之战,那惊天动地的战役,勇士营立下奇功,可是那只是一个概念,而现在他们又有了更深刻的了解,这勇士营乃是一个个鲜活的人组成,他们并非数字而已。 这使得这些人,觉得为陈校尉的山门除草,也是一件愉快的事,众人各自取了锄子和镰刀,还有铁锹,在这烈日当空下,却一个个自得其乐。 一连几日起来,这些勇士营的官兵每日都起得很早,故事还没讲完呢,心里有些痒痒,何况那热腾腾的面味道确实不错。 他们可以找出很多这样的理由上那山去。 可要上山,就需卯时起来,接着经过了漫长的小跑,到了山下,已是几公里了,这时又需登上石阶,为了银子,为了铁盆,更多的,或许只是不服输吧,毕竟得了钱的人,总不免要得意洋洋,恨不得把全营的人都嘲讽一番,于是乎,想要退缩或者索性甘愿落后的人,也不得不咬牙切齿了。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种习惯,若是一开始,还是靠着新鲜劲来维持,到了后来,每日清早想睡个懒觉,结果卯时竟自动醒了,没法子,起来吧,饿了,想吃面,还有鸡蛋,嗯,走吧,莫要迟了,于是又是一路小跑。 懒散是习惯,登山……也成了一种习惯,它仿佛一种惯性一般,那山上总是有吸引他们的东西。 于是上山,吃面、吃茶,听书,陈凯之也总会布置功课,功课其实并不难,最重要的是,陈校尉总喜欢拿着木板教他们上来写字。 都是汉子,平时吹牛逼习惯了,在大庭广众之下,若是写不出,那可就丢人了,其实要记住也不费劲,毕竟每日几个字而已,权当是游乐了。此后,陈凯之总会想方设法的将他们留在山上,除除草、种种树,当然,这绝不是白干的,因为正午的时候,会有热腾腾的米饭和一大锅的羊肉在等着他们。 于是,他们在山上折腾得筋疲力尽,身上的赘肉也渐渐的少了,人则是显得比从前要精神一些。 等下了山去,他们才发现自己又困又倦,虽然想着去找点乐子,或者去耍点钱,找几个姑娘,甚至想买点小酒,可这时候,却发现浑身都像抽干了一样,只想睡觉,一睡下去,一夜不醒。 这便陷入了一个死循环,睡得太早,起得更早,睁了眼就不断的想,今日不去了,得歇一歇,爬山太辛苦,可这一大清早,睡又再睡不下了,起来竟也无所事事,看到有人三三两两的往飞鱼峰去,哎……去吧,闲着不也闲着吧。 于是,半个多月后,勇士营的面貌一新,而每日点卯的时间,也越来越早,陈凯之则是变着花样的消耗着他们一切的精力,为此,奖励也越来越丰富,故事愈发精彩,鸡蛋、香喷喷的米饭,大锅的羊肉,甚至……还有荣誉…… 陈凯之从不吝啬去恭维和夸奖他们,给他们灌输的,也是他们的父祖们如何讲义气,如何忠肝义胆。 而今日,当他们如往常到达这里的时候,陈凯之点卯,现在勇士营实到的人数,一直都维持在三百五十人上下,这几乎算是满员了,其他的一些从未上山的人,陈凯之直接将他们的姓名从花名册里删去。 看着这一个个精神饱满的人,再不是一脸颓废的样子,反而因为大量的锻炼,身子结实了不少,更因为丰富的肉食,显得极为精壮,有着良好的生活习惯,再不见那种懒散的样子。 而今日,与其他时候不同,因为大家发现,这里竟还坐着一群读书人,三十多人,年纪和自己相仿,一脸的书卷气,头上戴着纶巾,这种人,平时勇士营的官兵是最喜欢欺负的,可现在有陈凯之在这里,他们不敢造次。 陈凯之和往常一样,这三十多个雕漆之儒的年轻人,都是秀才功名,不过雕漆之儒不讲究求功名,所以到了秀才,便到此为止了,现在他们被送上了山,陈凯之现在用的,乃是掺沙子的策略。 单凭自己一人,是无法影响到所有官兵的,现在这三十多人,便掺进了勇士营的官兵里,虽然一开始,彼此之间会看不惯,不过人就是如此,陈凯之让这些人在一起,一起吃,一起听书,甚至一起除杂草,慢慢的,当相处成为了一种习惯,相互之间,便会渐渐的影响了。 接着是吃面,是听书,今日陈凯之让人每人发了一页纸,上头是三字经的内容,他让所有人对照着纸开始带着大家朗读:“人之初、性本善……” 这里头的字,这些勇士营官兵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不过陈凯之念,他们是吃人嘴软,何况也早已习惯了,便也跟着念。 “性相近,习相远……” 孔祠里,响起了郎朗的读书声。 等一篇三字经念完,许多勇士营官兵已经开始有些抵触了,陈凯之却是笑了笑道:“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这《勇士营三百壮士》已经印刷出来了,开始行销兜售,用不了多久就要面市了,不过现在只出了第一卷。” 众人听了,刚才的不悦顿时忘了,又抖擞起了精神,大声欢呼起来。 陈凯之抿抿嘴道:“今日的功课,便是这篇《三字经》,若是读得好,到时每人送你们一本,这都是你们祖先的事迹,等本官赠了你们书,你们总不能一个字都不识吧?噢,还有,今日正午杀了一只羊,还准备了一些酒,算是庆祝,不过酒不可喝多,下午你们得帮着在下鱼村翻翻地,将来得种上一些瓜果,等这瓜果到了收获的季节,本官请大家吃。” 大家又兴高采烈的欢呼起来。 陈凯之总会给他们制造一些新鲜的东西,就比如翻地,这是苦差事,可将来收获了,有瓜果吃,虽然这是很久之后的事,却使人生出期待,其实重点不在于这点瓜果,享受的却是在那果树成荫下,这群本是无所事事的人,那种分享的感觉。 “好了,继续读书。人之初……” 反反复复的,陈凯之亲自领着来诵读,读上了很多遍后,才放下了书道:“三日之后,我要检查功课,背不出来,可要受罚的。” 丢下这些话,上午算是完事了,陈凯之便坐下,接着道:“这饭还没有熟,不如来做游戏吧,我们一个个来,说说看,自己想做什么人?” 郑虎率先起来道:“我要做大将军。” 有人道:“我要娶个好婆娘……” 陈凯之问到那些书生,这些读书人,还有些不习惯,却还是有人站了出来道:“我想做个先生,桃李满天下。” 这时倒是有人问陈凯之:“校尉大人,你想做什么?” 当初接了教化这些人的任务,陈凯之也是无可奈何,可是对他来说,就算是难,也得迎难而上,可是陈凯之更明白,要做成一件事,就绝不能敷衍,得讲究办法。 显然,看着现在的这一个个能够和睦相处的人,陈凯之知道自己算是踏进了成功的第一步。 他很清楚,要对付这种同乡之间的关系,最好的办法不是将他们拆散,而是融入进去,通过这种闲聊,将所有人融入其中,无论是陈凯之,又或者是这些雕漆的读书人,让彼此之间朝夕相处的友谊去掩盖同乡之谊。 而这种闲聊,其实是最容易增进彼此的关系的! 被问到自己,陈凯之浮出一笑,想了想道:“我想开一个太平之世。想培养出许多人,让他们像当年那些青州勇士一样,保国安民,可能当初他们出身贫贱,可能当初,他们只是草莽之人,他们可能大字不识,可却都为了同一个目标被征召起来,建立了一个又一个奇迹,所以……我想创建一个奇迹,使千百年之后,每一个人提到了我,或者是我身边的那些朋友、伙伴,就如我们现在提到了当初那些勇士一样,心里生出敬仰。” 呼…… 这些勇士营官兵,若是在以往听到这些,一定会不以为然的哄笑一番,可今日,他们听了陈凯之所说的,居然都绷起了脸,谁也没有笑起来。 陈凯之则是抿嘴一笑,继续道:“自然,这只是理想而已,理想终究只是在心里想,但是有人想了,便想去做,虽然要做到很难,可在我看来,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若永远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可不可以呢?而我愿意走出第一步,也愿意朝着这条荆棘之路继续走下去,绝不回头!” “哈……”郑虎很尴尬,吐了四个字:“我没听懂。” 众人这才笑起来,纷纷道:“是啊,陈校尉的话,我们听不懂。” 听不懂吗?陈凯之心里想笑,他们是听得懂的,只是不愿意听懂罢了,不过不要紧,慢慢你们就懂了。 第三百六十三章:卓有成效(5更求月票) 磨合期总不免会出现问题的。 比如在这一天,一个叫苏昌的读书人,便被杨光揍了。 陈凯之赶到自己的果园的时候,便见二人厮打在一起。 勇士营的其他人在旁纷纷的都叫着好,而读书人们则显得很无措。 陈凯之皱起眉头的快步上前,见那杨光笑嘻嘻的样子,而苏昌则是灰头土脸。 等杨光看到了陈凯之,却是不知觉的有些气短了。 也不知为何,这些日子的相处,让杨光对陈凯之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敬意的。 陈凯之上前,徐徐道:“怎么回事?” 杨光不答,其他人也是鸦雀无声,显然,这些勇士营的人,又充分发挥了相互包庇的精神。 陈凯之挑了挑眉,脸色多了几分肃然,道:“杨书吏,你觉得你很厉害是不是?若我没记错,你的父亲,十三岁便随军,立了不小的功劳,是不是?” “我……”杨光尽力地露出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害怕自己若是显得怯弱,从此就会被人嘲笑。 陈凯之摇摇头,脸带失望之色,道:“你的父亲,这般的勇敢,可生下了你,却只晓得欺负一个读书人,这就是你的本事吗?你这么有本事,不妨和我来打。” “啊……”杨光狐疑地看着陈凯之,视线在陈凯之那副看起来甚是瘦弱的身躯上扫过。 真要打? 却见陈凯之轻描淡写的神色,在这里,一头牛正悠哉悠哉的游荡,这牛是用来帮着犁田的,陈凯之一抬腿,狠狠地朝这牛的腹部猛地一踹。 所有人惊呼了一声。 原以为这牛定是平安无恙的,陈校尉这是疯了,没事和一头牛去较什么劲,可这时,那牛却生生被踹翻了,发出了一阵狂吼,硬生生的侧翻在地,四蹄乱蹬之后,突的一下不动了。 死了…… 竟是死了? 而杨光吓尿了。 他瞪大眼睛,依旧看着陈凯之修长而不显壮士的身躯,脑海里却在想象着,假若自己是这牛的话,只怕现在……… 若说此前,大家对陈凯之还只是隐隐的尊敬,可这一脚后,却是令人觉得生畏起来。 陈凯之则是目光一转,深深地凝视着杨光,道:“要不要来和我试试,我一只手指头和你打。” 杨光讷讷的不敢做声。 陈凯之厉声道:“我可以欺负你,但是我不欺负,这是因为我知道,我的勇气和力气不是用来作威作福,欺负弱小的,我视你的父祖为榜样,便是因为如此,你自以为自己可以欺负这些读书人,觉得你比他们力气大一些,这算什么本事,真有本事,就和我来试一试。” 杨光忙道:“我……我……” 陈凯之却道:“向苏秀才道歉!” 在陈凯之的厉声下,杨光顿时气短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乖乖地到了那苏昌面前,作揖行了个礼:“苏秀才,不要往心里去,我……我错了。” 苏秀才衣衫不整,起先还愤恨不平,现在见他道歉,却也平和起来,朝他点了点头。 陈凯之的面色总算好了些,随即道:“好好干活吧,今天的晚餐,吃牛……” 有钱人才玩得起这样的手笔啊!陈凯之心里想着。而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人,现在多了对陈凯之的畏惧,可一想到有牛吃,顿时又都想要欢呼起来。 牛啊,在这个时代,是最珍贵的肉食了,这耕牛乃是农业的根本,所以早在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就严禁私宰耕牛,也正因为如此,牛肉的价格极为高昂,寻常的小富人家都不敢吃的。 不过陈凯之并不介意,因为这里是飞鱼峰,是法外之地,杀牛怎么了? 许多人可能一辈子都不曾吃过牛肉,现在一个个卷起袖子,俱都道:“校尉,我们翻地了。” “翻吧,叫几个人将这牛抬到厨房里去,你们好好干,我还有事。” 陈凯之接着回眸看了那叫苏昌的读书人一眼,宽慰他道:“不要往心里去,再有哪个不开眼的欺负你,从此这个人再不许上山了。” 苏昌忙道:“多谢。” 陈凯之朝他笑了笑,便又朝这些丘八大吼:“都听清楚了吗?” 想到有牛肉,大家就觉得振奋不已,这些丘八们纷纷的痛骂:“校尉放心,我等不是那样的人,杨光这家伙,历来就不是东西,他再敢造次,不需陈校尉动手,我们扒了他的皮。” 陈凯之反倒一笑:“那就靠你们了啊。” “好的,好的,恭送陈校尉。” “陈校尉慢走啊。” 杨光这时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若是以往,这勇士营里有人招惹了一个,其他人都是一拥而上,不把这人揍得爹都不认得都不行,可现在好了,他被陈凯之狠狠的训斥了一顿,其他人竟恨不得个个做陈校尉的打手,一个个都是一副狗腿子的样子。 杨光心里很不平衡,灰头土脸的,却也不敢做声。 其实陈凯之很清楚,这勇士营的人,之所以嚣张跋扈,在于他们有自己的小团体,一个人在一起,可能是一个良民,可是十个一百个人在一起,勇气便会传染开,于是乎就成了一群的坏胚子了。 “噢,对了,吃牛肉之前要背三字经。”陈凯之下山之前,突的又回头嘱咐。 丘八们顿时一阵哀嚎,牛肉啊,我的牛肉,这辈子还没吃过呢。 有人磕磕巴巴的一面翻着地,一面低声跟着回忆念着:“人之初……性本……本什么来着?” “性本恶,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有人流畅地背诵。 大家便朝背诵的人看去,不就是这些书呆子吗? 大家又顿然的精神一震,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这些人都是不要脸的,方才还骂人书呆子,转过头就嬉皮笑脸地缠上去道:“教我呗,先生,贵以专之后是什么?” 他们突然明白了书呆子们的重要性,若说方才还是碍于陈凯之的威胁,才不敢对书呆子们造次,可现在,却完全是一副死缠烂打的样子了。 而在另一头的陈凯之,很快地下了山,他今天想到了一件事,自己已经很久不曾去翰林院了。 无论如何,自己还是翰林,作为翰林,总是隔三差五需要去当值的。这倒不是陈凯之勤快,而是知道翰林的身份对于一个想要向上攀登的人来说极为重要,若是一直玩失踪,固然可以躲懒,而且也不会有人过问,可长此以往,所有人就会渐渐的忘了陈凯之的存在,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陈凯之骑着他的白麒麟,一路赶到了翰林院外,接着直接步至签押房。 签押房的文吏见了他,也是有些错愕,讪讪道:“陈修撰很久不曾来了。” “是啊。”陈凯之点点头,而后点了卯。 随即,陈凯之便信步而至待诏房,这梁侍读居然今日没有入宫当值,见了陈凯之,也是不禁显出了点愕然。 陈凯之这几日晒黑了一些,因为从山上下来,显得风尘仆仆的,梁侍读晓得陈凯之吃了不少苦头,也没以往的殷勤,只淡淡道:“凯之啊,你的勇士营教化得如何了?” 这话没有关切的意思,倒像是调侃。 陈凯之只道:“尚可。” 梁侍读便只一笑:“难得你来翰林,正好老夫今日不舒服,没有入宫当值,你代替老夫入宫吧,现在宫中的事多繁杂,可离不开人。” 陈凯之点点头,动身自崇文门入宫,等到了宫中的待诏房,许多翰林便看着他,却都没有打招呼。 显然,对于他们来说,一个落难的人,将来的前途,只怕有限,翰林是什么,精英中的精英,未来都将是大陈的栋梁,自然不可分心将这宝贵的精力花费在一个已经没有了前途的翰林身上。 倒是这时候,一个侍学方才垂头看着诏书,此时抬头看了陈凯之一眼道:“陈凯之,这里的诏书,你都整理一下。” “是。” 这里有许多诏书,都需要归档,不过这侍学专门让陈凯之来整理,颇有点偷懒的意思。 其他人纷纷道:“陈修撰,我这里也有一些公文……” “我这里也有。” 他们似乎一点都不怕陈凯之麻烦。 人啊…… 陈凯之心里摇头,心里倒不觉得奇怪,这种事,上辈子他也见过许多,单位里若是背景不足,又是新人,大家都知道你可能得罪了什么人,晓得你再没什么希望了,于是乎,各种杂事都交给你做,一个个心安理得的。 陈凯之毕竟不是一个毛头小青年,若是这时候负气,与人争执,没有任何意义,他只笑了笑道:“时候不早了,下官只能来此当值半日,只怕分身乏术,做不得这许多事。” 其他人便显得神情有些不爽了,却也没有做声,有人笑吟吟地道:“勇士营现在教化得如何了,一定已有了成绩了吧,有我们陈修撰出马,想来定是大有改观了。” 于是其他人都窃笑起来,那侍学似乎觉得有些过份了,便咳嗽一声:“不要多问这些,办公,都办公吧。” 第三百六十四章:你是什么东西(1更求月票) 这……就是传说中的冷板凳吧。 陈凯之面对这样的冷待,心里倒没有难受,只是哂然一笑,不予理会,便着手开始忙碌起来。 整理了一会儿诏书,却隐隐的听到外头有人在道:“王书吏,内阁可是有什么吩咐吗?” “是,传一份陈公的公文。” 说话之间,便有人走了进来。 一听内阁的王书吏来了,许多人抬眸,而后纷纷热情的和这王书吏打招呼:“王书吏来得正好,方才我们还说起你呢。” 陈凯之微微抬头,却见王养信此刻正红光满面的与几个翰林寒暄着。 这些翰林对王养信都很热络。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王养信现在是陈学士的书吏,一直都跟在陈学士的身边听命,随时都有和陈学士交流的机会,这在上一世,就是传说中秘书,若是他在陈公面前能够为谁美言几句,让陈公对某个人有了深刻的印象,这对翰林们来说,将来的仕途是不可限量的。 同样的道理,若是搬弄了谁的是非,惹得陈公不悦,这就糟了。 正因如此,一个小小的书吏,竟和一群修撰、侍学、侍读、编修们说笑,像是故交好友一般。 “噢?说了学生什么?”王养信似乎比从前练达了一些,收敛了从前的傲气,多了些温和尔雅。 “都听说现在王书吏现在是单身一人,是否有续弦的心思,若是有,咱们这儿恰好……” 说到此处,王养信看到了陈凯之,他有些诧异,忙道:“暂时倒是没有,学生可是有妻室的,内人乃是刘侍读学士之女,哎,说来话长,学生屡试不第,以至泰山大人和内人对学生颇有些看不起,于是那刘氏便回了娘家,学生正在极力挽回,倒是让诸公费心了。” 他说得很诚挚,甚至显露出了那么点忧伤的神色,完全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这倒像是刘梦远因为他不能金榜题名,所以瞧不起他了。 众人听到牵涉到了刘学士,都不好多说什么了,似乎帮谁都不是,不过心里倒是对刘学士有些瞧不起,不就是做了侍读学士吗?固然是前途远大,可无论怎么说,也不可如此啊,这人品…… 陈凯之听着,唇边勾起一抹讽刺的冷笑。 王养信似乎见着了陈凯之的冷笑,便朝陈凯之看来,他似乎比从前成长了不少,见了陈凯之,并不如往常那样嚣张地冷笑以对,而是笑容可掬地道:“陈修撰也在这里?方才陈公还在问勇士营现在如何了呢?据说陈修撰每日都让勇士营的人去学宫?” 陈凯之只垂头收拾着诏书,假装没有听见。 王养信每每来这都是受到大家的热情款待的,可现在…… 王养信脸一红,终于有些按耐不住,毕竟是公子哥出身,下不来台之后,便有点耐不住脾气了,提高了音调道:“陈凯之,我在和你说话呢!” 陈凯之抬眸,本来他是不愿理王养信的,因为没必要,可现在王养信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在背后编排刘先生和刘师姐,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自己的师兄不日就要和刘师姐成婚了,王养信却四处散播这些事,以后自己的师兄还有刘先生还要不要做人了? 陈凯之很平静地抬起眼睛,看着王养恩。 只是这眼神里,带着满满的蔑视。 其他翰林见了,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都看着他们,却都鸦雀无声起来。 王养信自觉得自己失了面子,好不容易假装出来的笑脸也都冷了下来,他信步走到了陈凯之的面前,接着道:“陈公这几日都说到你,你倒是好,脾气大得很,竟是不理不睬。” 翰林们都是摇头,一副觉得陈凯之傲气太盛的样子,你狂什么狂呢?这里是待诏房,又不是士林,才子和状元很了不起吗? 陈凯之异常平静地道:“敢问你是谁?” 王养信只道是陈凯之假装不认识自己,便冷冷道:“我乃王养信。” 陈凯之微微皱眉道:“王养信?敢问你是什么官,现居何职,入了宫,为何不穿官服?” “啊……”王养信感觉脸上一热,顿时咬牙切齿起来,奇耻大辱啊,自己根本不是官,是吏,之所以是吏,就是因为这陈凯之害了自己,他冷冷道:“承蒙陈公看得起,命我在内阁当差。” 陈凯之则是嘲弄地看着他道:“这么说来,你不是官了?” 翰林们心里发寒,这陈凯之,还真是戳人心窝子啊,这句问话,实在太不近人情了。 王养信眯着眼,却还是咬着牙道:“是又如何,陈公……” 他又说到了陈公…… 可这个公字刚刚出口,却冷不防的,陈凯之突然举起了案牍上的茶盏,随即啪的一下,直接朝他的额头砸来。 啪嗒…… 茶盏应声而碎,这一击的力道不小,王养信瞬时觉得自己的额头一痛,旋即茶水便浸了他一脸,碎裂的瓷片扎进他的肌肤上,殷红的血糊在额头,剧痛蔓延,他忙捂着头,身子弓起,浑身颤抖:“你……你……要做什么……” “大胆!”陈凯之冷喝一声,目光严厉,冷冷地看着他,这大胆二字,声震瓦砾:“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和本官说话?” 王养信始料不及,被突的砸得几乎晕死过去,此时他已整个人跌坐在地,放下了方才捂着额头的手,竟是鲜血淋漓。 “陈凯之!”一旁的侍学大怒:“陈凯之,你……你疯了……” 陈凯之依旧伫立着,面色铁青,极少有人看过他这般的严厉,他只冷冷一笑,横视左右,道:“是我疯了,还是这翰林院的待诏房疯了!一个小小的书吏跑来这里,肆意喧哗,没有人敢制止!一个小小的书吏,当着我堂堂翰林修撰的面,竟对本官说,本官好大的脾气,本官金榜题名,蒙受皇恩,忝为翰林修撰,是一个小小的书吏可以这样说话的吗?一个小小的书吏,见了本官,见了翰林诸公,既不行礼,却是一丁点规矩都没有,这是什么?这是以下犯上。这是当待诏房是什么?是待诏房是茶馆,还是酒肆?而在座诸公呢,可有人制止吗?大人问下官做什么,下官只是在立规矩,是告诉不规矩的贱吏,进了这里,就该有进这里的样子,大人若是认为下官有错,就请大人弹劾下官吧,下官只记得我大陈乃是礼仪之邦,便连寻常的百姓家,尚且有上下尊卑之分,到了这里,堂堂的翰林院,纲纪颠倒!” “你……”侍读的脸色极度难看,想要痛斥,竟是发现他哑口无词。 其他翰林噤若寒蝉,没见过这么狠的修撰,虽是觉得陈凯之太大胆了,却竟没一个人敢站出来指责。 陈凯之依旧沉着脸,义正言辞地道:“王养信!” 王养信捂着头,将将的站起来,摇摇欲坠。 陈凯之厉声道:“见了本官,还不行礼吗?莫非本官的责罚还不够?” 这一句话,杀机重重! 平时忍让倒也罢了,只当这人不存在,可现在居然敢在这种地方,当着他的面,毁坏他的先生和师姐的名声,甚至还在他的跟前撒野,还真以为他陈凯之的状元是白考的吗? 王养信心下怒极,可当他迎上陈凯之的目光的时候,却是没来由的吓得面如土色,下意识的,他转身想逃,却发现两腿颤栗,竟是不敢移出一步。 他咬了咬牙,心里恨到了极点,这巨大的疼痛,令他几乎要昏厥过去,最后不得不道:“学生,见过修撰大人。” 陈凯之冷眸看他:“只站着和本官说话?” 王养信感觉要疯了,却是不知觉地跪了下来,不甘愿地道:“学生见过修撰大人。” 陈凯之这才脸色缓和了一些,随即跪坐下,头再次垂下,根本不看王养恩,而是翻阅着案牍上的诏书,一面漫不经心地道:“你方才说,陈公说起了什么,你细细禀报吧。” “我……” 王养信几乎趴在地上,额上的鲜血,一滴滴的淌在地上,他感觉头沉得厉害,期期艾艾地道:“陈……陈公没有说什么。” “嗯?”陈凯之将一份诏书合上,而后好整以暇地抽出另外一份诏书,这一份诏书,是关于今年钱粮的,他聚精会神地看着,而王养信竟发现自己的膝盖很不争气,丝毫不敢站起。 陈凯之看完了诏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接着将钱粮的诏书归类,这才好像想起了还有个王养信,便抬眸道:“你方才说什么?” 王养恩的声音已是哽咽,奇耻大辱啊,他这辈子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奇耻大辱,他艰难地从口里吐出声音:“陈公没有说什么。” “噢……”陈凯之颔首,面色平静地道:“那么你方才想要禀告什么?” “没……没有禀告什么。” 陈凯之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捏起官袍上的大袖摆,接着手抚案牍,身子微微前倾:“既然没有想要禀告什么,何以在此喧哗,滚出去!” 第三百六十五章:还有谁?(2更求月票) 滚出去三个字落下。 王养信居然很犯贱的有一种如蒙大赦的感觉。 他捂着头,早没了刚才进来时的潇洒倜傥,而是一溜烟的跑了,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抛。 是呢,他现在没官位,不敢在跟陈凯之叫板,这是他今日忽然意识到的,不过没关系,自己无法收拾他,总有人可以收拾他,因此王养信可以说是飞奔着往内阁的方向跑去。 王养信一走,待诏房里一片寂静。 每一个人都无心去顾忌自己手头里的事。 这王养信,可是兵部侍郎之子,是内阁大学士陈一寿的书吏啊。 现在这般凌辱他,人家会善罢甘休? 这陈凯之,未免也太大胆了,遑论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单说他现在的处境就已是不妙到了极点,教化勇士营,这本就犹如是坐在火山上,不知什么时候,这火山喷发出来,那可是粉身碎骨,尸骨无存的。 这人太不懂官场,也太不懂人情事故了,怎么可以这么任性。 不过反正他前途灰暗了,也赖得去提醒他,不然他们也会成众矢之的。 陈凯之自然感觉到待诏房的气氛变了,也感受到众人古怪的目光,然而他没过多的表情,依旧默默地整理着他的诏令,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近来朝廷的奏疏,多是以治河为主,开春的时候,鼓励农桑,现在总算过了播种的季节,汛期将至,各地的河堤都需巩固。 陈凯之认真地读了每一份诏书,归类之后,抬眸,却见同僚们彼此各行其是,却是没有人发出声音。 陈凯之想起了什么,起身朝一个翰林编修笑了笑道:“吴编修,侍学大人交代的事,吾已经做完了,你方才说,你也有一些事需要帮忙?” 方才许多人都想将一些杂事推给陈凯之做。 这编修的品级比陈凯之还低一些,陈凯之算是他的上官了,不过在许多人眼里,陈凯之已经失势了,现在坐着冷板凳,所以这编修也跟着掺和,想将一些杂事推给陈凯之。 可现在…… 吴编修的脸色显得很不自然,他嘴角微微抽了抽,支支吾吾的想说什么,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是连忙起身朝陈凯之行了一礼。 开玩笑,这人是个疯子啊,刚才还以王养信不懂规矩的名义,把人打了个半死,自己在他跟前也是下官,现在怎么敢拿大,自然是规规矩矩的。 “陈大人,这些许小事,下官已经处理好了,不劳大人费心。” “噢……”陈凯之略显遗憾,却是颔首点头道:“既如此,那就罢了。” 他回眸,逡巡着一个个同僚,这些人一看陈凯之朝这边看过来,马上低下头,假装忙碌。 陈凯之则道:“不知还有哪位大人,有什么事要交代下官做吗?” 鸦雀无声。 好吧……同僚们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麻烦自己了。 陈凯之便回到了自己的案牍,取了一些最近的政令随手阅读,一直呆到了傍晚,钟声响起,陈凯之才站起来,朝众人纷纷作揖:“告辞。” 说吧,转身走了。 陈凯之一走,安静了大半天的待诏房,顿时沸腾起来了。 “他好大的胆。” “一点礼数都没有。” “方才真真是吓到老夫了,这是待诏房,怎么可以随意动手打人?” “我看他是要完蛋了,就算陈公不找他麻烦,兵部侍郎也不会放过他的。” “是呢,是呢,这种人真是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却也有人默不作声。 因为于情于理,陈凯之的做法其实是无可指责的。 儒家倡导的乃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纲纪的本质,就在于礼。 什么是礼,就是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要安守自己的本分,做官的,要向皇帝尽忠,而吏的,虽然文吏不属于贱业,可是官和吏之间是有巨大鸿沟的,所以某种程度而言,陈凯之这个翰林官,敲打一个小小的文吏,这本就无可厚非。 就好像君要臣死一般,你能说什么? ………… 却说那王养信满脸血污,额头肿得老高的回到了内阁。 其他书吏见了他,一个个错愕,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浑浑噩噩的没有做声,却是随手拿起了一份公文往陈一寿的公房而去。 蹑手蹑脚的进了陈一寿的公房,只见陈一寿正伏案起草着一份奏疏,并没有理会他。 王养信便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等候着。 等到陈一寿写完了,搁笔,眼睛还未抬起便淡淡问道:“有什么事?” “这里有一份太常寺的……” “嗯?”陈一寿这时已经抬起了眼睛,看到了王养信狼狈不堪的样子,不禁皱眉道:“发生了什么事?” “摔……摔了……”王养信慌乱地道。 陈一寿是何等人,这种小伎俩怎么蒙蔽得了他?他拉下脸来,盯着王养信直看,语调多了丝严厉:“说实话。” “是,学生方才去待诏房,办一些公务,谁料……谁料惹来了翰林修撰陈凯之的不快,这陈修撰打了学生一顿,陈公,都是学生万死,居然冲撞了陈修撰,学生请罪。” 王养信以前的性子较为狂妄,可吃了多这么多亏,怎么可能还没有长进,在这种事情上,应对的手段自然也老练许多了。 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反而向陈一寿请罪。 这样就更把自己的可怜显得越发突出了。 好端端的被惹打了一顿,这是多么糟糕的事情。 陈一寿闻言,顿时露出不悦的样子。 一个翰林修撰,这样的胆大妄为,倒不是说责罚书吏有什么问题,而在于,这书吏好歹也是在内阁里行走的,这不看僧面看佛面,却是这样下重手,是什么意思? 何况这是宫中,是你放肆的地方吗?即便是自己,也断然不会如此的苛刻,你还只是一个修撰呢,若是成了学士,那不是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等等……陈凯之? 陈一寿怪异地道:“他不好好的教化勇士营,怎么今日入宫来当值了。” “这……学生不知……” 陈一寿铁青着脸,本来是要下旨让翰林大学士来过问这件事的,无论如何也要将事情弄个水落石出,狠狠责罚一下这个不规矩的翰林。 可想到是陈凯之,他却不做声了。 这个状元公,新晋的翰林修撰,才刚刚到任,就被派遣去教化勇士营,眼看着大好的前途是没了,想必心里一定有气吧。 可既然有气,也不可这样的撒野啊。 陈一寿摇摇头道:“也罢,你以后不要惹他,他现在教化勇士营,这是千斤重担,只怕压力也是不轻。” 说着,又垂下头,去检查自己所写的奏疏,完全没要责罚陈凯之的意思。 王养信本还想借着陈一寿的能耐教训一顿陈凯之呢,可现在…… 他就差一口老血要喷出来了,面容隐忍得微微抽搐起来。 什么叫做不要惹他,陈公,学生可是被打得面目全非啊,而且还是在待诏房里行凶,这打的可是陈公的脸啊。 只是王养信不敢说什么,却是笑了笑道:“陈公……学生听说,陈凯之和那些勇士营的人厮混一起。” 对于勇士营的事,陈一寿倒是颇为上心的,这句话很有效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嗯?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学生的意思是,陈据说凯之每日邀那些勇士营的人去学宫,弄得学宫乌烟瘴气,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对于这勇士营,作为兵部侍郎的儿子,王养信也打听到了不少事,他笑呵呵的样子,可一脸血污,这笑却比哭还难看,他继续道:“而且听说,陈凯之和他们称兄道弟,全无样子,听说许多人在学宫的飞鱼峰,每日吃喝玩乐,不亦乐乎。” 陈一寿不由拧起了深眉。 这事就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吃吃喝喝?不亦乐乎? 陈凯之可是被调去教化勇士营的,若是只知道吃吃喝喝,这成什么体统? 本来勇士营已经惹来许多笑话了,所谓的教化勇士营,不如说是朝廷没有办法的办法,陈凯之乃是翰林的身份,竟非但不去教化人家,反而同流合污,这不但勇士营蒙羞,现在连翰林院也要蒙羞了。 陈一寿却是淡淡道:“噢。” 他没有多说什么,便又垂下了头。 这种事惹来了陈一寿的反感,可现在,他很谨慎的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你下去吧。” “是。”王养信略有不甘的告辞。 ………… 陈凯之在翰林下值后,傍晚时已登上了飞鱼峰。 远远的,就有一股浓郁肉香飘散而来。 陈凯之肚子饿了,一路随着肉香到了孔祠。 而在这里,许多人已经流着口水,等待着一锅锅的牛肉。 只是陈凯之还没有回来,大家都不敢吃,只能干等,现在一见到陈凯之回来了,顿时传来了一阵欢呼。 陈凯之笑吟吟的四顾众人,坐下,心里不由感慨。 在待诏房的时候,那种气氛实在过于压抑,他更喜欢呆在这里,跟一群丘八在一起反而痛快一些。 第三百六十六章:一视同仁(3更求月票) 陈凯之看着眼前这些更显亲切的人,不知觉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道:“三字经可都背熟了吗?” 众人轰然道:“背了。” 这些人很滑头,只说背了,却没有说背熟了。 不过方才这些家伙确实是用了心的,为了吃肉,当真去请教了那些秀才,在这些学霸的帮助下,倒也勉强对这三字经有了那么点点的印象,虽然不能倒背如流,可多多少少的,心里也记下了一些。 陈凯之坐下,随即道:“都来背我看看。” 众人便像是耍宝一样,一起背诵道:“人之初,性本善……” 有人记得前头,有人记得后头,大家异口同声,有些含糊过去的地方,却可以掩藏在声浪之下,不过却也知道,自己忘记了哪里,借此机会纠错。 陈凯之倒是满意地笑了笑,道:“不错。” 他只说了不错,却知道有不少人都是蒙混过关的,不过……他并不点破,第一天就想让人倒背如流,还是一群从不读书的丘八,这也确实是过于刁难了人家。 所以陈凯之便也含糊过去,道:“嗯,开吃。” 于是大家还高兴的欢呼起来,令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足足一头牛啊,几百斤的肉,除了陈凯之吩咐过,留下了一只腿送去给师兄,如今这些肉,陈凯之一丁点也不小气,直接让人用铜盆端出来,大锅煮出来的肉,撒上一些精盐,便已足够了。 饭菜上来后,众人立即不客气了,纷纷大快朵颐,连那些读书人,此时也都不客气起来,下午忙活了一下午,体力消耗的厉害,因而每个人都吃得不亦乐乎。 陈凯之看上去倒是吃得斯文,那是因为他知道这肉应有尽有,总要注意一点形象。 足足小半时辰后,几乎每一个人都解了腰带,一个个摸着几乎要撑破的肚皮,在这个即便是小富人家,也不过是能吃上好米饭,平时不见肉腥的时代,这一顿牛肉,可谓是奢侈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呼…… 陈凯之特意吩咐人不得喝水,他来到这个时代,喝茶习惯了,渐渐有了一些茶瘾,可这时却也不敢喝水,牛肉遇水容易膨胀,本来就吃得撑,若是再喝水,非要撑死不可。 众人都是东倒西歪的,甚至饱得不愿意说话,不停的打着嗝,某种程度上,对于许多勇士营官兵们来说,他们不知不觉的进入了一个全新的生活,原先不堪的生活规律,已经变得渐渐可循起来,吃饱喝足,他们并不觉得精神百倍,天色已经不早了,许多人便觉得累了,犯困。 因为体力消耗大,作息又规律,所以吃得多,睡得也足,不知不觉间,人便理所当然的精壮了不少,最重要的还是精神面貌,再不似从前那般,浑浑噩噩,迷迷糊糊的样子。 此时,陈凯之道:“时候不早,下山吧。” 众人轰然应诺,是该回去睡觉了。 不过……这一路,还有半个时辰的路要走呢。 陈凯之突的又想起了什么,在大家准备离开之前道:“还想吃牛肉吗?” “想!”众人异口同声。 陈凯之一笑:“所有人的三字经背得滚瓜烂熟了再说!好了,快滚!” 众人又不由哄笑,陈校尉……已是自己人了啊,大家朝夕相处,已经变得熟悉不能再熟悉了,他们已经摸清了陈凯之的脾气,只要不触犯他的几条底线,他能让每一个人都过得很舒服。 众人欢快地陆续下山,而这些读书人,则直接到下鱼村里住下。 这充实的一天就算过去了。 到了次日,陈凯之吩咐着人下山去买牛,山上养牛是一件愉快的事,反正这山头巨大,可以散养,让个牛倌照看着就是,这牛呢,平时可以翻地,偶尔还可以拿来打牙祭。 当然,后山那儿,据说还有不少的野猪、野兔,这是营造的匠人们说的,说总有野猪来侵扰他们的营地,影响到了施工,陈凯之打算过一些日子,便去打一些野猪和野兔来。 除此之外,这山里还有许多的菌类,雨后呢,还有竹笋,山上的松树,若是结了松子,还可榨油,一些野果也是可以食用的,当然,最重要的是,陈凯之打算养猪。 养猪的计划已经势在必行了,这么多的吃货,嘴会越养越刁,难道天天给他们喂牛肉吃?而猪肉不一样,这个时代,猪的价格很低,甚至不及羊肉的三成,究其原因,是因为这时代的猪并不阉割的,不阉割,就意味着这猪肉会有一股SAO味,平常人宁愿不吃肉,也不愿吃猪肉。 这便导致猪肉的价格低得令人发指,尤其是在这个没有多少调料的时代,这种SAO臭的肉,实在是令人难以下咽,至少陈凯之是不吃的。 所以……养猪是必须的,他已让人盖了猪舍,规模不小,就在下鱼村的附近,然后开始进行阉割,猪倌也都已经雇好了,这猪被阉割了,好处极多,一方面是成长快,一般的猪一年方能出栏,而阉割之后,却只需半年,而且肉质也会变得鲜美,最重要的是,被阉割了的猪,往往极为温顺,易于管理。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想当初武先生教授给他的带兵方略之中,其中八成,都是关于后勤供应的学问,在他看来,所谓的带兵,本质上就是后勤,只要后勤足了,许多的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因此,山上必须养猪、种菜、种植果树,粮食可以购买,因为粮价勉强还可以维持,可是更丰富的食品,单靠采买,就实在过于奢侈了。 一大清早,勇士营官兵们又陆续的上了山,他们昨夜回去之后,倒头便睡,一早起来,便匆匆的又赶着来了。 显然,在不知不觉里,上山已经渐渐成了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大家来到上鱼村的孔祠,便排排的坐好,热腾腾的面随即就端了上来,但是陈凯之没有动筷子,他们就不能动。 这是陈凯之立下的规矩,而这些不服管教的丘八们之所以不敢动,理由也很简单,因为吃人嘴短啊。 陈凯之今日没有急着先开吃,而是道:“先背三字经……” 众人便齐声朗诵起来,读了三遍,陈凯之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举起了筷子,这种填鸭式的教育,或许不是最好的教育方法,可对于这三百多个丘八们来说,却是最适合的方法。 吃过了饭,照例是讲故事,不过讲故事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以往是一个多时辰,后来成了一个时辰,现在……只半个时辰罢了。 讲过之后,陈凯之徐徐道:“这三字经,不知你们是否倒背如流了没有,可单纯的背,却是不够的,还需要理解,今日我们先从人之初讲起,人之初性本善,这是什么意思?此乃孔孟的主张,人在呱呱落地的时候,人……” 陈凯之耐心地讲解着,其实三字经的魅力并不至于通俗易懂,最重要的是,讲解起来,也颇有趣味性,里头每一段话,其实都是一个典故,一个故事,从孟母三迁到孔融让梨,这些小故事,不至于让初入门的读书人觉得烦躁。 当然,孔融让梨,在这个时代是没有的,不过陈凯之可以胡编,他说有,在某本古籍中看过有个叫孔融的人让梨,你能如何? 众人凝神细听,讲授得差不多了,陈凯之道:“今日下午无事,不过……你们也别下山了,在这里吃了晚饭再走吧。” “好啊,好啊。”众人一点反对的意思都没有,纷纷愉快地点头。 陈凯之又笑了笑,道:“只是……总也不能闲着,你们终究是武人,这些日子,只顾着让你们读书,却是疏于了武备,这可不好,所以……今日下午,就操练吧。” 操练?众人面面相觑。 “我有一个先生,已请他上山了,他正午便到,这下午嘛,大家练一练,谁赞成,谁反对?” 郑虎率先站了起来,振振有词地道:“勇士营从不操练,上了山,操练什么?” 陈凯之抚掌:“反对的好,恭喜你,今日你没饭吃了。” “呃……”郑虎忙四顾左右,希望得到弟兄们的支持,陈校尉欺人太甚了啊,这是什么意思啊。可他却发现,其他人一触及他的目光,便纷纷低头,一副假装没有看见的样子。 若是以往,有哪个外调的武官来,敢让大家操练,郑虎一声号令,大家非要叫这人吃不了兜着走不可,可现在,他难过的发现,自己竟全无号召力了。 他显得很无奈,只得悻然道:“陈校尉讲点道理嘛,你说操练就操练吧,总不能让我一人现在下山去。” 陈凯之一笑,接下来,就是武先生的事了。 那些读书人,自然也是对操练一点兴趣都没有,那苏昌便道:“陈校尉,学生人等也要操练吗?” “一视同仁!” 这是陈凯之的回答! 你们还真以为,我陈凯之的饭这么好吃的? 第三百六十七章:绝不留情(4更求月票) 武子曦登上了山,远远便看到陈凯之快步上前,给自己行礼。 武子曦朝他摇了摇头,苦笑道:“你啊……” 陈凯之讪讪道:“只怕要劳烦恩师了。” 武子曦沉默了片刻,才道:“劳烦倒也不至于,只是想知道,你想让老夫教授他们什么。” 陈凯之毫不犹豫地道:“一切可以教授的东西,先生权当是自己带兵,想怎么操练就怎么操练。” “想炼出百战精兵?”武子曦奇怪地看了陈凯之一眼。 陈凯之认真地道:“学生既然受命,那么做了事,就要将事做到最好,这是学生的原则。” 武子曦的眼中倒是露出了欣赏之色,却是颔首点头道:“想要操练出百战精兵,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最重要的是,消耗也是极大。” 陈凯之道:“先生有什么需要,学生尽力供应就是。” “很好。”武子曦倒也不客气。 他的确是挺欣赏陈凯之的,二人相处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了,他能感觉得出,陈凯之这个人,但凡要做什么事,都极认真,而且不轻易放弃,而最重要的是,他虽在这学宫里教授许许多多的学子学习武艺,可也只有陈凯之真正的传承了他的衣钵。 在这个时代,师徒关系,亲密如父子,自己的身前身后之事,都得弟子们来安排,他年纪已经很老迈了,又是孑身一人,孤苦无依的,以后还需陈凯之为他料理后事呢。 陈凯之早就有先见之明,当初就在这上鱼村这里设计好开辟出了一个校场,此时,三百五十一人已在这里集结完毕。 不过这些人聚在一起,依旧犹如在菜市口一般,一群人吵吵嚷嚷,呼朋唤友的,并没有什么纪律可言。 其实以往的有些时候,勇士营也会操练,只是说是操练,不如说是聚餐,反正他们天不收地不管的,至于武子曦这个看起来平常无奇的老家伙,他们自然是不放在眼里的。 却见武子曦笑吟吟地取了一柄弓箭,慢悠悠地走到了校场上,可没人理他,武子曦也不急,只慢悠悠地道:“都肃静。” “什么,你说什么,我听不见!”那杨光调笑着大叫。 众人又都笑了。 武子曦微微皱眉,随即,他徐徐地取弓搭箭,箭头直指杨光。 杨光倒是凛然无惧,甚至嘻嘻笑道:“老头儿,别闹了,回家抱孙……” 只是……儿字未出口,武子曦极快的拉弓,旋即松弦,箭矢便如流星一般的朝杨光飞去。 杨光有点懵了,而下一刻,那箭矢生生的擦着自己的箭没入土中,入土三分。 只一刹那,杨光浑身一个冷颤,吓蒙了。 昨日他见识到了陈凯之踹牛,今日来了个更狠的,方才箭矢自他的脚下擦着过去,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箭矢带来的劲风,而这箭矢,距离自己的脚趾,相距不过丝毫,也就是说,若是射偏一丁点,自己……就完了…… 他的额上冒着冷汗,再不敢笑了,甚至两腿打起了颤,这两天受到的惊吓实在不低啊。 其他人都将这些看在眼里,也纷纷安静下来,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武子曦。 武子曦接着又慢悠悠地道:“住口!” 这一次,没人再敢说话了,这些家伙,显然都是欺软怕硬之辈。 陈凯之在旁看着,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这些家伙,早该被收拾了。 武子曦这才道:“从现在起,再有喧哗者,斩首!” 斩首……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倒是忍不住想,老东西,你真敢斩首吗? 虽是如此想,可看武子曦那一脸阴沉的模样,再加上方才的那一箭,大家心里虽是嘀咕,却无人敢质疑。 武子曦将弓箭丢了,背着手,来回踱步走动,口里则边道:“所有人都给老夫站直了,从今日起,老夫负责操练尔等,若是不愿意在这里操练的,现在可以下山去,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没有下山的人,从今日起,谁敢偷懒,老夫绝不留情!” 他慢悠悠地来回走动,而这些人,却只好直直地站着。 武子曦不喊他们休息,他们不敢造次。 其实站立,是最消耗体力的事,一炷香时间还好,可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就让人吃不消了。 可人就是很奇怪的动物,一开始,你会不服权威,可能你心里在骂娘,这时候,你会希望直接跳出来,直接吼一句,老子不干了。 当然,这是人心底深处的渴望,不过渴望归渴望,绝大多数人,这时候依旧没有动弹,此时,他们便希望有个人能够领头,反抗这种权威,而每一个人,却都希望别人来做这出头鸟。 于是乎…… 一个时辰过去,许多人已是冷汗淋漓,双腿微微发抖,武子曦却已安坐在了远处的成荫绿树之下,远远地眺望。 他的眼眸极为敏锐,校场里有谁稍有不规矩,于是弯弓搭箭,紧接着箭如飞蝗,总是能将这箭矢啪的一下,射在人的脚下,如此一来,想要放肆的人就不敢放肆了。 武子曦似乎一点都不急,所谓的操练,更像是在故意折磨人。 到了第二个时辰,所有人唯一的期盼,也就是希望时间赶紧的过去,他们的双腿已经酸麻了,感觉已到了极限,若不是这些日子上山下山,吃得好,睡得足,只怕早就吃不消了。 陈凯之大抵知道武先生的套路,这是最基本的练兵之法,借着这种折磨,来消磨掉这些家伙身上的菱角。 唯有如此,以后更加艰苦的操练,才能够继续下去。 ……………… 此时,在内阁里。 陈一寿刚刚前去见了姚公,和姚公商议了一些政务,随即回到自己的公房。 如今天气愈来愈热了,今年的夏季感觉比往年来得早了一些。 距离上回王养信被陈凯之收拾的日子,已过去了半月,所以王养信额上的红肿终于消去了一些,不过留下来的后遗症却不少,尤其是心理上的创伤,比如他见了人,总会下意识地保持开一定的距离,杯弓蛇影,而且一见到了茶盏,便觉得后脊发凉。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很殷勤地给陈一寿斟了一盏茶,而后小心翼翼地放在陈一寿的案头。 这泡茶,是极有学问的,陈公何时会回公房,心里得有个底,陈公在议事,肯定口干舌燥,所以这茶不能太烫,可茶还需热了才好喝,又不能太凉,得先拿捏住时间,唯有如此,陈公回来,这茶的温度不热不凉,一口下去,方才痛快。 王养信出身不差,自小也是享福的,可如今处身不同,单单泡茶这个学问,王养信就学了很久。 陈一寿回到了公房,下意识的举起了茶盏,果然是一口饮尽。他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这对于陈一寿来说,随手拿起茶盏,而茶盏里有温茶,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即便这茶的背后,却是一个书吏花费了无数心思的结果。 将茶一饮而尽后,陈一寿道:“去取昨日票拟的奏疏来。” “是。”王养信只点点头,赶紧去取,作为一个书吏,尤其是陈公身边的书吏,他这公子哥,却也很清楚,他必须使自己更像一个透明人,不该说话的时候不要说,能用一个字来解决的事就用一个字来回答,除非陈公特意问起他什么,他才可以多说几个字,本质上,尽力让陈公忽视自己的存在,方才是书吏的至高境界。 他取了票拟,送到了案头。 陈一寿便抬眸道:“你下去歇了吧。” “是。”王养信点了点头,随即笑了笑道:“有个趣事,不知陈公爱不爱听。” “说罢。”陈一寿虽然在听着,可心思却在神游,他日理万机,其实没多少心思去听一个书吏说什么趣事,只不过身为内阁大学士,自然该有他应有的涵养,即便心里有一丁点小小的不悦,也不会轻易表露。 王养信含笑道:“听说陈翰林现在到处购牛。” 购牛? “据说是在山上,和那些勇士营的人,成日无所事事,买了牛,在山上宰了吃,陈翰林还真是……聪明,那山上是没有法纪之地,买牛上山,再吃牛,也不算违反律法。” 陈一寿一听,哼了一声,显得很是不悦。 任何内阁大学士,最看重的就是农业,这也没办法,这个时代,本就是农业社会,一个内阁学士施政好不好,本质上,就看一年的景如何,若是风调雨顺,粮食又增产,这便是天下太平了。 而牛对于农业的意义,是极重要的,一头牛能够取代许多的人力,所以统计某地劝农的业绩,甚至还会算上牛,比如该县去年有多少头牛,而今年的牛增加了多少,这……也可以作为政绩。 正因为如此,对于牛的保护,是不下于这个时代对人的保护的,朝廷定制了严格的律令来禁止杀牛,一经察觉,历来都是严惩不贷。 可现在,这陈凯之,倒是日子逍遥得很啊,作为翰林,竟是钻了律法的空子。 第三百六十八章:活神仙(5更求月票) 王养信再不是往日那个嚣张没心机的公子哥了,没有明着说陈凯之的是非,反而一句陈凯之真是机智,掩盖了他的心思。 自然,对于陈一寿这种在官场上沉浮多年的人来说,他的这点小心思,陈一寿又怎么会看不透呢? 可即便如此,陈一寿还是恼火。 身为堂堂翰林,率先的违反法纪,这像话吗? 难道他不知道,农乃国家之本? 即便是几头牛,甚至几十上百头牛,对于大陈来说,可能只是无关紧要,可是以陈凯之的翰林身份做出这样的事情,却令陈一寿尤其反感。 这些日子,王养信在陈一寿的面前说了陈凯之不少坏话,陈一寿也只是一笑置之,可今日,却莫名的有些烦躁。 王养信看出了陈一寿的不悦,今日便更想着趁此机会要火上浇油了,便又呵呵笑道:“听说这陈凯之和勇士营的人,还以兄弟相称呢,在那飞鱼峰里,那陈凯之和勇士营的人如胶似漆,本来嘛,如胶似漆倒也没什么,可是陈公,外头已经有很多闲言碎语了啊,学生觉得,这样继续下去,只怕观感不好吧。” 陈一寿沉吟着,手轻轻地磕着案牍,须臾,他抬眸道:“你的父亲不是在兵部吗?为何没有管束?” 王养信对此早就准备好了说辞的,便道:“陈公,勇士营是禁卫,何况他们又在山上,即便是兵部,也不能上飞鱼峰啊。” 陈一寿点点头,这确实是一个极大的疏漏,勇士营的问题在于,兵部的手伸不到羽林卫里去,而羽林卫呢,压根就不认勇士营属于羽林卫,这等于是三不管的地带。 何况那飞鱼峰,确实没有人有办法去查问,他们在山里做什么,即便是作奸犯科,谁又管得了。 可这样下去,不成!因为谁也不能保证什么时候会闹出什么乱子来,何况勇士营倒也罢了,那是老油条,可若是连翰林也跟着瞎胡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这对朝廷的声誉,是何其大的影响啊。 想想看,一个翰林率先吃牛肉,这像什么样子,若是有人效仿怎么办? 何况牛肉都敢吃了,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陈一寿越想越是烦躁,显得忧心忡忡的,不禁道:“这么说来,得撤换下陈凯之了……” 是啊,再留着陈凯之和那勇士营搅和一起,还不知道最后是什么样子。 王养信哪里舍得将陈凯之撤下来,一旦撤下来,不是反而遂了陈凯之的心愿吗? 他忙笑呵呵地道;“其实学生的意思是,兵部的人上不得山,可陈公若是下了一个条子,委派一个官员上山,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作奸犯科的事,那山下的人敢拒绝吗?陈公乃是宰辅,固然飞鱼峰乃陈凯之的私人领域,可那陈凯之,也断然不敢抗拒的。” 他的心思,可谓是恶毒,趁着机会,命人上山去查一查,肯定能查出什么作奸犯科的事来,到时候,陈公震怒,自然会教这陈凯之完蛋了。 他是无时无刻地铭记着陈凯之给他的羞辱,只恨不得现在就让陈凯之命丧黄泉。 陈一寿似乎对此颇为意动,这确实是个好办法,让人去看看,查清楚了也好,如此,可以防微杜渐,将未来可能发生的灾祸消弭于无形。 他正待提笔,想下一个条子,却是突然抬眸道:“老夫亲自去看看。” “啊……”王养信先是一怔,随即心里狂喜:“陈公亲自去?这……会不会不妥?” 虽是这样说,可其实他心里却是极乐意的,陈公亲自去了更好,自己的父亲在兵部,早就注意着那飞鱼峰了,据说勇士营的人每日都蜂拥往那山上跑,想都可以想象得出一群游手好闲,臭不要脸的丘八,这山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们呢,何况飞鱼峰的人下山收牛,这也是查实过的事,王养信几乎可以确信,这山上一定是藏污纳垢,到时陈公上了山,亲眼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一旦震怒起来,呵…… 陈一寿皱着眉头想了一下,便淡淡道:“明日让翰林大学士也随同去,噢,兵部和禁卫也派一些来,若是当真知法犯法,老夫自有裁处。” 他轻描淡写地吩咐了一句,王养信却是喜不自胜地忙点头道:“学生这就去安排……” ………… 在景色宜人的北海郡王府的后院里,此时,一个畏畏缩缩的人影自碧水楼附近的一处假石后窜了出来。 “殿下,殿下……”糜益叫着正往碧水楼赶到的陈正道。 这些日子,北海郡王都被禁足在王府之中,百无聊赖,每日按时来这碧水楼,已成了他每日的习惯了。 他现在几乎一日不拜访方先生,便觉得一日不安。 尤其是知道自己有天子气之后,他心里已经产生了奇妙的变化,这是一种患得患失的情绪,总是在任何时候,脑海里浮想出各种的心事,有时自我怀疑,有时,自信心又膨胀,想到将来治理天下的一些方法,于是乎,他现在做什么,都觉得没什么心思,戏不听了,马不骑了,连酒都不愿多喝了,就怕喝多了酒,一时失言,从前的娱乐,如今都与他禁绝,那么,唯一愉快的事,也就是去见方先生了。 这个秘密,实在是太可怕了,任何人都不可说,只有方先生和自己保守着这个秘密,所以他心里任何想法,也只能去找方先生,请他为自己排解,请他为自己解惑,请他为自己出谋划策。 数百门客,从前陈正道还享受着这些门客们前呼后拥的感觉,可现在,也日渐疏远了,因为自己的心事,这些门客们是永远猜不着,而自己肚里天大的秘密,也决不能和他们分享,陈正道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只有到了碧水楼,他才能感觉到心安。 陈正道一见到糜益鬼鬼祟祟的样子,面色一冷,他心里没来由的觉得烦躁无比。他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自己遇到了一条乌蛇,还需向方先生请教呢。这糜益,还真是多事,一想到这个家伙,竟是衍圣公府阴谋的一环,他心里更怒。 只是这时,陈正道紧记当初方先生对他的叮嘱,只能努力地将不悦隐忍下去,表现出不露声色的样子道:“何事?” 糜益抬眸看着陈正道,殿下变了,变得已经连自己都不认识了,从前那个飞鹰走狗,永远都是豪气满满的殿下,现在……显然多了一些城府,也多了许多的心事,可殿下到底在想什么? 都怪那个装神弄鬼的方先生啊。 糜益在心里咒骂着方先生,面上却是笑了笑道:“殿下……学生派人去金陵打听了一些事,这个方先生,来历颇为可疑……” 陈正道笑吟吟地看着他:“噢,就这些,还有什么事吗?” “殿下请听学生说……” 果然啊…… 这个贼子。 陈正道心里几乎想要痛骂,果然一切都如方先生所料的那般,这个时候,糜益一定会想尽办法来离间自己和方先生了。 呵,本王和方先生,是你这个贼子离间得了的吗? 陈正道已难以掩盖心下的不悦,冷淡地道:“不必说了,本王没兴趣听,若是没什么其他的事,本王就走了。” 糜益一呆,他找到了许多可疑的事,原以为只要自己跑来找殿下,一定能让殿下起一些疑心,可谁料到殿下竟连听都懒得听,而且他突然分明看到陈正道看向自己的目光中,隐隐有怒火在燃烧,似乎一直在克制着什么。 糜益顿时不敢继续说下去了,他很清楚,依着殿下的脾气,自己继续说下去,殿下暴怒之下,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他只好苦笑道:“还有一事,据说陈凯之又犯忌讳了。” “什么忌讳?” “不知,只是听翰林院里的人说,似乎做了什么作奸犯科的事,陈公震怒了。” “噢。”陈正道打了个哈欠,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糜益觉得奇怪,不由道:“难道殿下不高兴吗?殿下,这陈凯之……” “不用再说陈凯之了。”陈正道冷冷地看向糜益:“陈凯之一定会转危为安的。” “这……怎么可能?陈公是当真震怒了,这是学生得来的绝密消息,断然不会有错的,这陈公都震怒了,陈凯之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罢了,能有好果子吃吗?” 见他信誓旦旦的样子,陈正道却更加懒洋洋的,似乎一丁点兴趣都没有,淡淡然地道:“本王说过,陈凯之一定会转危为安。” “殿下……何以见得?”糜益有些不服气,殿下真的变得自己不认识了啊,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陈正道斩钉截铁地道:“因为这是方先生说的!” 糜益眯着眼,面上闪烁不定,不知为何,但凡只要殿下提到了方先生,他便觉得被人打了一个耳光,很……不爽。 “殿下,那方先生又不是活神仙,他怎么可能知道陈凯之总能转危为安,逢凶化吉?” 第三百六十九章:一个即将做皇帝的男人(1更求月票) 糜益不服啊。 自己是堂堂学候,可无论说什么,郡王殿下却从来不肯听,偏偏去信一个出身可疑的方先生。 更何况,自己得来的乃是绝密消息,这可是自中枢里传来的,他方先生算什么东西,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糜益觉得陈正道是被人糊弄了,而于糜益来说,陈正道是不是被人忽悠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却是陈正道对他的态度。 以前但凡有点什么事,陈正道都会找他参详一二,可这段时间,陈正道不但有事都只去找那个方先生,甚至一直对他都是不理不睬的态度,这使糜益有一种深深的危机感。 他毕竟是学候,大可以挂冠而去,不做这门客,在这外头,还怕没有人收留? 只是……按折扣,这口气他咽不下啊,凭什么他有真才实学的竟被那个神棍一样的方先生比下去了! 陈正道听了他的话,却是回过头来,很理直气壮地道:“方先生就是活神仙。” 这一句回答,让糜益再一次感到自己的心里闷得慌,就宛如有重锤,锤击着他的心口,他忍不住肃然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殿下……这等子虚乌有的事,殿下到底是吃了方先生什么迷魂药?” 今儿,他算是卯上了,主要是这些日子实在太憋屈了。 陈正道却是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也不恼,只是道:“本王就是信了,与你何干?” 呃…… 糜益几欲吐血,可他发现,自己竟没办法继续和陈正道沟通了。 而这时,陈正道已继续快步朝着那碧水楼而去,再不理这糜益。 陈正道上了碧水楼,刚进了方吾才的厢房,却见方吾才正在吃早饭。 这一顿菜肴,可谓丰盛,荷叶鸡,参汤,还有一个红烧的肘子,几个素菜。 可此时,方吾才并没有举筷子,只是跪坐在案前,看着这一桌子的美食。 陈正道进来,便笑吟吟地道:“呀,先生在用餐?这大清早的,先生吃的倒是丰盛。” 却见这菜一口未动,陈正道眼睛一张,恍然大悟道:“学生明白了,先生一定是在用心用餐,这……就如仙人一般,酒肉并不入肠胃,只需食这香火就可以了,便如先生用心弹琴一样。” 方吾才却是白了他一眼,像看智障一样的表情,随即举起了筷子,道:“胡说八道,老夫是嫌菜太热了,等凉一凉再吃,老夫已经说过无数遍,老夫不是什么活神仙,那都是外头那些无知小儿的吹捧之词罢了,老夫不过是个山野樵夫而已。” 说着,方吾才直接用筷子撕下了一个鸡腿,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陈正道却是崇拜地看着方先生,方先生就是这样的实在啊,和那些虚伪的门客,真是一个天上地下,那些门客,平时只知道在自己面前吹嘘他们的能耐,实乃华而不实。 陈正道便忍不住的道:“先生,方才本王在外头又撞见了那糜益。” “噢。”方吾才一边咀嚼着鸡腿,吐出了一根骨头,一面含含糊糊地道:“他说什么?” 陈正道如实道:“他说他查到了先生一些蛛丝马迹。” 方吾才就笑了,却道:“那么殿下该好好听听才是。” 陈正道以为方先生是在试探自己,便忙道:“小王有什么可听的,那糜益的话,本王一个字都不信。” “哎,殿下啊,兼听则明,殿下将来可是要克继大统,要做一个圣君的,为人君者,万不可偏听偏信,更不可心里对任何事抱有成见,殿下的心胸应如汪洋,广纳河川,即便是糜益这样的人,他的话,听听也是好的,而殿下圣明,自然会有圣断,又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呢?” 说着,方吾才已经举起了一个肘子,他年纪虽大,牙口却是极好,将这肘子咬得咔擦的响。 陈正道心里的崇敬之意,更是油然而生。 “噢,还有那陈凯之,以后殿下不要再过问他的事了。”方吾才想起什么,脸上多了几许慎重,交代道:“以免殿下被他们算计,到时想要下台,可是难了。殿下将来固然前途不可限量,可现在,最紧要的是明哲保身,一旦落入陷阱,便万劫不复了。” “是,是。”陈正道点着道:“听说那陈凯之被陈公所憎恶,这几日,陈公就要收拾了他。” 方吾才却是心里一惊,他突然发现这个师侄就是个坑啊,甚至方吾才有想将陈凯之掐死的冲动,可心里惊讶归惊讶,却又担心这北海郡王趁机对陈凯之落井下石,又不得不道:“殿下,不必理会,老夫早说了,这势必是一个陷阱,你等着看,到时候,陈凯之一定又是安然无恙的。若……”方吾才心里龇牙,面上却是古井无波的样子:“若这陈凯之不是安然无恙,老夫便将姓倒过来写。” 陈正道道:“先生何必赌咒,小王岂能不信?” 方吾才突然有一种想要跑路的冲动,他觉得自己绑着那个如惹事精一般的师侄,迟早有一天会被坑死的,于是淡淡道:“老夫近来,倒是喜欢上了吴君业的话,昨日更是突然做了一梦,梦见吴君业有一幅山河图,隐隐之间,竟有灵气喷薄而出,只是可惜,老夫并不曾见过这幅画,否则真想好好欣赏一番。” 陈正道身躯一震,道:“这画就在小王的厅里啊,方先生喜欢,小王这就送来。” 这吴君业乃是大陈初年最著名的画师,他的许多画,都是无价之宝,如今已过了五百年,他的画就更少了,在民间,一幅真迹,甚至有人愿意花费十万两银子求购,可即便如此,却还是一画难得。 方吾才惊讶地道:“既如此,那么老夫便借此画来看几日吧。” “这是什么话。”陈正道感觉自己受了侮辱:“先生喜欢,尽管拿去便是,什么借不借的,先生对小王如此厚爱,小王连一幅画都不舍,这还是人吗?何况……此画虽是珍贵,可小王迟早是克继大统之人,将来富有四海,莫说是一幅画,便是这个王府,赠与先生也不过是区区小事。” 方吾才便道:“既如此,老夫也就却之不恭了,不错,殿下将来富有四海,小小一幅画,便是价值百万金,亦也不过是废纸罢了。” 听见方吾才终于愿意接受自己的好意,陈正道却是长长地松了口气,心里生出一种满满的幸福感。 这其实就是预期的问题,两个同样收入的人,有一个,却是舍不得花钱,便连吃饭都舍不得。而另一个,却是买房买车,甚至不惜告贷,这并非是因为前者吝啬,而是因为可能后者对于自己事业和工作的预期更高,现在的陈正道就很大方,名驹、名画随便送。 这些东西,若在以往,即便是他这个郡王,亦是舍不得的,可如今,在他的心里,这些东西却是一钱不值了。为何? 因为……他是一个即将做皇帝的男人。 ………… 到了第二天,王养信一大早,就急匆匆的和自己的父亲入宫了。 这父子二人直接抵达了内阁。 而此时,陈一寿才姗姗来迟,陈一寿刚刚坐定,兵部右侍郎王甫恩便来见过,接着禁军的吴将军,还有翰林院的梁侍读都来了。 众人朝陈一寿行了礼。 陈一寿见了诸人,脸色凝重,道:“飞鱼峰上的事,尔等可有耳闻吗?闹出这样的乱子,那陈凯之还有勇士营,如此目无法纪,尔等也是难辞其咎。” 是啊,勇士营隶属于禁卫,所以勇士营有事,羽林卫当然是责无旁贷的。 而兵部,自然也有责任。 这梁侍读,则是被翰林学士叫来的,显然翰林大学士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而你梁侍读恰恰是陈凯之的上司,那么,这锅就你来背吧。 梁侍读心里也不禁无语,觉得自己遭了无妄之灾,对陈凯之自然有些怨念。 现在陈公责问,他自不敢怠慢,忙道:“那陈凯之在待诏房里,就一直……仗着自己是状元出身,我行我素,傲慢得很,下官约束不住,自然下官也有错,还请陈公责罚。” 什么都不说,很直接的先将责任一股脑的统统推在陈凯之的身上。 陈一寿见众人战战兢兢的样子,便道:“那飞鱼峰乃是法外之地,可老夫就不信,这法外之地,那陈凯之就可以藏污纳垢,老夫亲走一趟,尔等也一同去,且要看看,这个陈凯之到底胡闹到什么地步。” “是。”众人轰然应诺。 站在一旁的王养信心里狂喜,受了这么多的委屈,这些日子还真是不容易啊,总算让陈公有所行动了,他已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陈凯之倒霉了。 在众人看来,这一次便是一场惩戒之旅,要亲眼揭发陈凯之的丑恶,陈公如此大张旗鼓,一旦察觉出了什么罪行,那陈凯之,只怕是要永不翻身的。 陈一寿说罢,已是起身,而众人纷纷亦步亦趋地尾随,却各怀着心思,做着总总的考虑。 第三百七十章:大学士上山(2更求月票) 对于许多人来说,陈公的举动,显然是要敲打陈凯之。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起先是让陈凯之去教化勇士营,想必就是伏笔,现在上山搜查,便是要将这罪证做实。 勇士营的劣迹在文武百官中,算是人尽皆知,那勇士营都是些什么人,他们甘愿上山,不是在山上赌钱,便定是做什么不法的勾当,说不准,那陈凯之也有份,至少这陈凯之也提供了场地。 固然,因着当初太祖高皇帝的诏令,这赏赐给三入地磅的陈凯之的地儿,不管在那山上做什么,即便是杀人,京兆府也无法过问,可是作为朝廷,一旦察觉出陈凯之有什么恶劣的举动,那么…… 至少是可以彻底地毁了他的前途,甚至直接罢官了。 这是风向啊。 这一路上,梁侍读他们几个不敢乘轿,因为乘轿子的人只有一个,那便是陈公,其余人只好步行,而梁侍读作为跟陈凯之的上司,算是这里跟陈凯之关系最是密切的人,在这一路上,自然是少不得努力地将陈凯之和自己彻底地撇清关系。 “哼,这陈凯之,初来翰林院时,老夫就看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贼眉鼠眼,獐头鼠目的,今日……果然啊……” 他捋着须,一时之间,找不到什么罪证,索性只好拿陈凯之的相貌来做文章了。 “这样的人,道德败坏,不过是靠着几篇好文章而已,有才而无德,有什么用?” 说着,他便叹了一口气,很是自责的说道。 “老夫平时就曾批评过他,可他依旧是我行我素,哎………自然,老夫也是有过失的,平时在待诏房,就该狠狠申饬,又何止到这个地步。” 王家父子则是默不作声,对这陈凯之,王家父子自然是恨透了的,不过与其在这里和梁侍读啰嗦,他们更期待的是赶紧上山去,早一些的将陈凯之的劣迹暴露在众人跟前。 这样便可以狠狠地处置陈凯之,一次性的将心中的不满和仇恨统统给报了。 倒是那位吴将军,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算起来,他跟陈凯之倒没有多大关系,不过对梁侍读的落井下石颇为厌恶,所以这一路也没有多说什么话。 一行人到了学宫,不需通报,便直接进去。 等听到了消息,给吓一惊的杨业匆匆寻到了陈一寿车驾的时候,众人却已是到了飞鱼峰之下了。 陈一寿下轿,微眯着眼眸远远眺望着飞鱼峰,杨业忙上前道:“陈公日理万机,怎的来了这里?” 陈一寿侧眸看了杨业一眼,神色淡淡,徐徐开口道:“老夫记得三十多年前,老夫在学宫里读书的时候,这座飞鱼峰,还只是一片荒山吧。” “是。” 陈一寿颔首:“太祖高皇帝仁德啊,正因如此,陈凯之才得到了这飞鱼峰的赏赐,如今已是今非昔比,能让一片荒山大变模样,也是不易的事了。” 杨业心里惊疑不定,隐隐的觉得不安,因为陈公来得实在太突兀了,虽然很是困惑,却还得乖乖作陪。 “上山吧。” “上山?”杨业迟疑地看着陈一寿,他心里有点慌了。 这陈凯之近来都招揽勇士营上山,已经足足有近一个多月了,他还真怕上头发生了点什么。 毕竟勇士营的人向来名声不好,这陈凯之跟他们混在一起,虽然暂时没传出什么不雅的事情,但杨业心里还是有些担忧,只是踟蹰地皱着眉头。 “这……” 陈一寿侧眸再次看了杨业一眼,他很明白杨业的意思,因此笑吟吟地道:“这是私人领域,老夫会不知道吗?不过今日,老夫偏要上去,且要看看谁敢阻拦。” 说罢,他抬步上前,过了山门,便见门役来道:“你们是什么人?” 陈一寿朝杨业笑了笑。 杨业心里苦笑,却不得不上前道:“这是陈公,要上山去见陈修撰,快让开。” 门役当然不认得什么陈公,可看到了杨业却是认得的,这杨业乃是学宫的掌宫,和自己家的主人关系极好,现在看杨业对这陈公前倨后恭的样子,他一个小门役哪里敢拦,自然是让他们上山。 陈一寿徐步登山,身后的人则是亦步亦趋的尾随着。 陈一寿背着手,一路走了一炷香时间,便觉得有些气喘吁吁了,王养信眼尖,忙上前搀扶,他忍不住道:“听说陈凯之暗地里在做盐的买卖,是很大的盐商呢,原以为这只是以讹传讹,今日见了他这山,这才知道,只怕传闻非虚,陈公,这陈凯之,还真是家大业大啊。” 话里话外都是挑拨之意,旁人听不出这玄外之意,但是王养信很清楚,陈公听了这话,心里自然会越发看不上陈凯之了。 商贾,是历来为人所轻贱的,虽然这个时代,并没有专门歧视商贾的法律,可社会上约定成俗,至少对于士大夫而言,商贾锱铢必较,是很轻贱的事。 而商贾之中,尤以盐商最让人瞧不起,因为盐商与其说是经商,不如说是经营人脉,天下各州府的盐商,几乎都隔三差五会往京师跑,一个个奴颜媚骨的四处寻找靠山,这朝中的士大夫们,便是盐商们各种跪舔的对象,他们越是巴结,在士大夫们心里,自然也就更加鄙视了。 陈一寿只噢了一声,他并没有说什么,似乎这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数十年的宦海沉浮,什么人不曾见过?陈一寿自有自己考量一个人的标准,固然王养信偶尔会编排一些什么,可陈一寿都觉得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勇士营。 见陈公一脸淡然,没什么兴趣听的样子,王养信便识趣的住了口,默默地跟在身旁。 倒是身后的梁侍读依旧絮絮叨叨的:“你看看,你看看,多奢侈,盐商……原来他还卖盐,这就难怪了,老夫早看他身上有一股子俗气,噢,铜臭的味道。” 好不容易到了下鱼村,却见这里有不少匠人在进行修补,许多田地被开辟了出来,除此之外,似乎匠人们在营造栅栏,似乎想要建圈舍,再远,便是开辟出许多地来,似乎是果林。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陈一寿继续登山,足足上了两百多步台阶,等到所有人都气喘吁吁的时候,方才到了上鱼村。 此时,只是清晨拂晓时分,在这里,陈一寿已闻到了肉香,这肉香扑鼻而来,一旁的王养信道:“这不是羊肉的味道,像是……牛肉。” 牛肉…… 这个时代,许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吃过牛肉,合法屠宰的牛肉,大多都是老死病死的,不过既然不能确定这是羊肉,那么说是牛肉,似乎也不为过。 果然…… 陈一寿的脸顿时阴沉了下来,他虽是气喘吁吁的,却还是加急了脚步,疾步往肉香的方向而去。 只见那远处的是一个孔祠的建筑,这巨大的建筑隐在山中,倒是显得格外的幽静,可远远的,便听到了嘈杂的声音。 陈一寿带着人几乎是冲进去的,门一推开,乌烟瘴气的场景,便映入眼帘。 一个个案牍后,勇士营的官兵们窸窸窣窣地吸着面,这面上,还堆着肉块,许多人一面吃,还一面垂头聊天,有已吃完了的,口里便大叫:“今日故事说到哪里,噢,是不是该讲到陈升娶亲了,哈哈,洞房花烛夜造娃娃,我昨夜琢磨了一夜呢。” 也有人道:“昨日的牛肉羹味道真好,不知今夜有没有。” 更有人道:“他娘的,那个姓武的,这般折腾咱们兄弟,都是没LUAN子的东西……” 陈一寿等人看着这乌烟瘴气的场景,个个惊呆了。 吃牛肉,似乎还讲荤段子,噢,还商量着打人。 乌烟瘴气啊。 简直是不像话。 或许对于市井之中的人来说,这已是见怪不怪的事了,可对于这些士大夫们来说,却觉得这些污秽之词,一个字都入不得耳。 那陈凯之,则是低着头,在安静地吃着他的面,一副很认真的样子,对于其他人的议论,也不理会。 “老东西……你是谁?”坐在后头的一个勇士营汉子恰好回眸,看到了陈一寿等人,不禁质问。 陈一寿的脸,瞬时的拉了下来,脸色沉得可怕,微眯的眼眸迸发出幽冷的光。 这里简直就是土匪窝啊。 哪里有半分禁军的样子,而这里的头头,便是那陈凯之,他坐在人群当中,分明就是个土匪头头,领着他们吃喝玩乐。 这些人粗俗到了极致。 老东西…… 这辈子,陈一寿还从未被人这样的称呼过,他身子微微的在抖动,气得火冒三丈,一双眼眸冷幽幽的看着勇士营们。 那兵部右侍郎王甫恩只一边冷冷看着,心里巴不得这些人闹得越凶越好,甚至希望闹出点什么事来。 倒是那吴将军,脸也拉了下来,伸手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至于王养信,则是搀住陈一寿,他心里明白,陈凯之已经完了,这一句老东西出来,足以让陈凯之吃不了兜着走。 第三百七十一章:成败在此一举(3更求月票)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陈一寿脑海里所想的是,这些人,便是当年抗击北燕的功臣之后,还有这个崇文校尉,便是大陈的翰林官? 他虽知勇士营素来懒散,爱惹是生非,却没有想到,竟是糟糕到了这个地步。 完全到了让人无法忍受的情况,而陈凯之这个堂堂崇文校尉,哪里尽到了半分的教化之责,这简直……就是同流合污啊。 跟在陈一寿身边的梁侍读,这时急陈公所急,忙站了出来,厉声道:“陈凯之……” 这三个字,很不客气,仿佛梁侍读与陈凯之之间有什么杀父之仇一样。 梁侍读满身的凛然之气,此刻声震瓦砾的呵斥终于让这里吵吵嚷嚷的局面安静了下来。 陈凯之在远处抬起头,他的嘴里还留着几根面条,然后慢悠悠地吸进了口里,陈凯之心里是不爽的,吃着面呢,是谁在咋咋呼呼的。 可等他看到陈一寿的时候,顿时有些发懵了,微微眨了眨眼睛。 自己是看错了吧,那是内阁大学士陈一寿陈公啊,他……什么时候上山了? 陈凯之不能再吃他的面了,忙起身,而身边却是各种声音传来:“是哪个鸟,敢这样说话。” “瞎了眼,敢骂陈校尉,陈校尉,今日杀头牛,咱们兄弟们给陈校尉出出气。” “我爱吃鸡,吃鸡……” 陈凯之顿时尴尬了。 这群蠢货啊。 没看到陈公的脸都已经黑了吗?今儿被这些家伙坑了啊。 于是情急之下,陈凯之忙朝他们大吼:“住口!” 这一声住口,虽是使嘈杂声低了一些,可即便如此,窃窃私语的声音还是没有停止。 最重要的是,这一声怒喝,反而影响了陈凯之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形象。 陈一寿只冷冷地盯着陈凯之。 却是……满腔的痛心疾首。 陈凯之是翰林啊。 无论如何,这翰林乃是明日之星,是大陈的精英,将来朝班之中的高级储备大臣,可陈凯之呢…… 一个状元,竟是如此不堪,斯文丧尽。 这简直是将朝廷的脸都丢光了呀。 陈一寿的面容微微抽搐着,整个人非常的生气,盯着陈凯之的眼眸也是一动不动的,可是眼里的焰火却是越发的浓烈。 陈凯之尴尬上前,朝陈一寿行礼道:“见过陈公。下官不知陈公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陈凯之!”梁侍读怒目而视,狠狠地瞪着陈凯之,他显得比陈一寿更加愤怒。 陈这凯之是他的下属,现在这陈凯之如此惹怒了陈公,自然是更加卖力地撇清关系,更要显出自己和陈公同仇敌忾的心理。 “陈凯之,你该当何罪,你堂堂翰林,竟……竟……你还要不要斯文和体面了,你竟和勇士营这些丘八们同流合污,你可知道你犯了多少罪?” 一声声的质问,声色俱厉,全无半分客气,就恨不得将陈凯之骂作是国贼了,那气势完全是要跟陈凯之势不两立之态。 身后王家父子则是冷笑以对,虽是心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心理,可这时候,他们倒不急于说什么。 便连那吴将军,似乎也觉得这件事只怕难以收场了,内阁大学士一怒,即便不获罪,这小子怕也是完了。 他乃是羽林卫的将军,历来是不将勇士营放在眼里的,在他心里,勇士营便是耻辱一般的存在,所以……倒也乐得陈公真真切切地看看这勇士营糜烂到了什么地步,最好直接将这勇士营索性裁撤了了事,也省得羽林卫跟着蒙羞。 可陈凯之这小子怎么就跟他们同流合污呢?吴将军真真的觉得可惜了。 陈凯之看着震怒的梁侍读,却是心平气和的样子,道:“梁侍读,下官有何罪,还请见教。” 这种态度,就让人更觉得厌恶了,有什么罪,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竟还在这里装傻?但凡是上官,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明明已经人证证俱在,却还抵死不认的人。 梁侍读眼带轻蔑之色,冷笑着道:“尔等吃牛肉,这是不是违法乱纪,农乃国本,牛于农业关系甚大,你是读书人,难道你还不知吗?你可知道私自宰牛,这可是犯法的?” 陈凯之其实只看到一眼陈公身后的王家父子,便猜测出大概的情况了。 陈凯之完全肯定,现在这状况,跟这王家父子必定脱不了关系。 这对父子,还真是臭不要脸啊,屡屡想方设法祸害他,完全是见缝插针了,什么事都能拿到内阁面前去搬弄是非,他真是要服了。 事到如今,陈公震怒,若是坐实了这些罪名,自己惹来了陈公的厌恶,前途怕是毁于一旦,所以……这些罪,陈凯之当然一概不认。 这时候,定要比质问自己的人还要理直气壮,因为一旦势弱,反而给人一种畏罪的感觉。 陈凯之抬眸,一脸正色道:“不知梁侍读,哪里看到下官杀牛?” 梁侍读厉声道:“这些牛肉是怎么回事?” 陈凯之道:“这牛并非是屠宰而来,而是不小心撞死的。”他顿了顿,一脸吃惊地看着梁侍读,随即道:“牛被撞死了,莫非还不能吃?” “你……” 梁侍读顿时被噎住,眉色轻轻皱了皱,这陈凯之一看就是在狡辩啊,他咽了咽口水,冷冷道:“你在山下四处收购耕牛,莫非别人不知吗?” 陈凯之便道:“学生收购耕牛,又有什么错?这山上本就需要牛,没有牛,谁来耕地?莫非梁侍读一路上山,不曾看到许多土地都翻新过了吗?” “你……简直是强词夺理!谁知道你是不是当真私宰耕牛!”梁侍读死鸭子嘴硬。 陈凯之镇定自若地淡淡道:“梁侍读在说话之前,总需要讲证据才是。” 梁侍读不愿继续纠缠,事实上,他也知道,就算陈凯之私宰了牛,在这山上,也是不算犯罪的,他要做的,并非是让京兆府来捉拿陈凯之,某种程度来说,其实就是让陈公看看这陈凯之有多可恶,单凭这个,就已足够了。 他继续冷冷地道:“朝廷令你来教化勇士营,可是你看看,一派的乌烟瘴气,你是翰林,是崇文校尉,竟还跟他们厮混在一起,莫非……已忘了你的职责了吗?” 陈凯之却是皱了皱眉道:“下官正在恪守自己的职责。” “胡说八道!你看看他们的样子!”梁侍读嫌恶地指着这些丘八,他甚至觉得,自己手指向他们,都脏了自己的手。 陈凯之奇怪地看他,然后道:“勇士营不是一直都是如此的吗?” 呃…… 只见勇士营官兵们一个个摸着自己的肚子,想必都撑着了,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今日的事有点不太简单,正因为如此,他们一个个尴尬了,因为这二人争吵的内容…… 听着很刺耳啊。 梁侍读的意思是说,你看看这些垃圾,都是你陈凯之的责任。 而陈凯之回答的意思却是,他们本来就是垃圾啊,这怎么能怪我来着? 卧草…… 是有点难为情的。 好在这些人脸皮厚,一个个依旧是嬉皮笑脸的看着,充分发挥了他们平时爱凑热闹的精神。 梁侍读则是给气得直发抖,本来他只想撇清和陈凯之的关系,可现在陈凯之当着陈公的面顶撞自己,这不显得自己御下无方? 他咬牙切齿地道:“陈凯之,你就这样和本官说话?” 反正,就是踩着你上位,你还敢顶撞老夫? 陈凯之朝他一礼,不卑不亢地道:“下官并未顶撞大人,下官只是自清而已。” 梁侍读立即高声道:“清者自清!” 这意思是,你陈凯之可不是清者,哪里是你自辩,就想清白的? 这二人,颇有些面红耳赤的意味,可陈凯之深知,事情来得突然,但是已经不可避免了,今日实乃生死关头,自己的前途,可能就在别人的一念之间。平时他在遇到有人刁难和背后窃窃私语时选择泰然处之,可今日,却决不能如此了。 他不再去理梁侍读,而是看向陈一寿,朝陈一寿行礼道:“还请陈公明察秋毫!” 陈一寿一直阴沉着脸,见到了这乌烟瘴气的场面,再看着陈凯之与自己的上官激辩,心里只剩下了愤然。 这陈凯之,果然是伶牙俐齿,转眼就将自己的干系统统都甩了个干净。 可陈凯之口舌厉害,并不代表陈一寿会接受他的理由,又或者说,陈一寿乃是内阁大学士,可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哪里见识过今日的局面,所以他的脸色极差,狠狠地看了陈凯之一眼,却是面无表情地道:“好了,下山吧。” 他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下山,便已转过了身,举步便走。 梁侍读本还想和陈凯之辩一辩,谁料陈公竟直接要走,却不愿和陈凯之继续啰嗦了,陈公竟是没有当场震怒,令他心里有些遗憾,他瞪了陈凯之一眼:“陈凯之,你……到时老夫再裁处你。” 他丢下了这一句话,转身便跟在陈一寿身后,亦步亦趋。 第三百七十二章:风声雨声读书声(4更求月票) 其实连王甫恩都是一头雾水,想不清楚,陈公这是什么意思。 王养信却是大喜。 他是陈公的书吏,跟在陈公身边已有一段时日了,自是多少对陈公的性子了有所了解。 陈公这个人,无论遇到什么事,极少当场拍桌子的,若是今日这糟糕的状况,他还能当场拍桌子,大抵是对你这个人还抱有期望,所以痛骂你,还有让你反省和悔改的意思。 可若是扭头就走,这就表明,陈公对这个人已是深痛恶绝,不带半点希望了。 陈凯之已是彻底的完了。 王养信几乎已经断定,陈公对这个人,已经没有了丝毫的兴趣,甚至可以说,厌恶到了连痛骂的心都没有了。 他边走边回眸,给了陈凯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却似乎还记得陈凯之上一次揍他的事,有些杯弓蛇影,忙快步跟着出去。 陈凯之皱着眉。 陈公无端端的上山,令他有些措手不及,他知道,这肯定是王家父子在陈一寿面前说了许多话,故意刺激陈一寿,这才有了这一次贸然的上山,而很明显的,方才自己,或者说是勇士营的表现,都已令陈公失望透顶,或者说,惹得陈公震怒了。 王养信临走时,给自己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足以证明了陈凯之的猜测,自己……已经彻底地失去了陈公的信任了。 陈凯之微微眯上眼睛,他没有追上去送陈一寿。 因为他很清楚,这个时候,即便再如何讨好,也挽不回大局。 是非曲折,不是自己说得清楚的,加上王家父子已经添油加醋的描黑自己,他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可就这样算了吗? 若是这样,岂不是自己的一切努力,都已化为乌有? 陈凯之自是不甘心。 身后这些勇士营的丘八们还在窃窃私语,陈凯之心烦意糟,回眸恶狠狠地扫视了他们一眼。 wangbadan,一群wangbadan啊,吃我的喝我的,现在养兵千日,该用兵一时了。 陈凯之的目光有些可怕,甚至可以说是凶光毕露,神色狰狞。 这令那些触及到陈凯之目光的丘八们,原先还在做着小动作,亦或者在低声议论着的动作,此时,全部噶然停止下来,皆是震惊地看着陈凯之,嘴角微微蠕动着,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心底里没来由的感到了心惊。 却在这个时候,陈凯之突的快步走到了讲台,他猛地一拍案,只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自牙缝里蹦出了两个字:“背书!” 丘八们俱都打了个寒颤,甚至有些人猛然间冷汗淋漓。 陈校尉发怒了啊。 其实他们跟陈凯之也相处了一段时间了,却是很少见陈凯之发怒,陈凯之甚至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文文雅雅的样子,即便是偶然的脸色不好看,却也不至于如今日这般可怕。 所以当陈凯之一声号令。 却没有人敢嬉皮笑脸了,大家可都记忆深刻着一件事,这家伙……可是一脚就踢死了一头牛的。 “人之初……”一个个字,从陈凯之的牙缝里清晰地吐露出来。 这三字一出,陈凯之便住了嘴。 而接下来,丘八们如往常一样,条件反射地开始背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 这篇三字经,他们已经不知背诵过多少遍了,这数百字,他们早已算是耳熟能详,吃饭时要背,上课时要背,一次又一次,如今,这数百字已是烂熟于心。 他们一齐高声地背诵,一个个精神气十足,何况在陈凯之严厉的目光之下,每一个人都不敢偷懒,个个都卖力无比,于是郎朗读书声顿时往四周回荡开。 “父子恩,夫妇从,兄则友,弟则恭;长幼序,友与朋,君则敬,臣则忠。此十义,人所同,当顺叙,勿违背。斩齐衰,大小幼。至缌麻,五服终……” 一个个文字,清晰无比,这声浪越过了孔祠,顿时传开,仿佛整座飞鱼峰,已被这读书声所包围。 而在另一头,陈一寿快步而走,却是彻底的怒了,可谓是怒不可遏。 可能是因为平时极少接触这等丘八,所以虽然从前总是耳闻这些勇士营丘八们的不法,可真正眼见为实,他的心里一股火气却无法发泄。 他阴沉着一张脸,疾步走着,一声不吭,可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的愤怒,那怒火像是立即要烧起来似的。 所以,跟在后头的人,谁也不敢做声,每一个人都是沉默着,小心翼翼地看着陈公的脸色。 梁侍读更是有些忐忑,方才教训陈凯之,倒是把自己撇清了,只是那陈凯之居然出言顶撞,却不知陈公会不会认为自己昏聩无能,居然连一个下属都无法管教好。 而王家父子,此时已是心中大定,心情也愉快起来,两人的面容上甚至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喜悦之色,当然只是一会时间,他们便收敛起神色,这个时候不能暴露了自己的情绪,因此他们只垂着头跟在陈公身后,以掩盖快要掩不住的愉悦。 一行人刚刚出了上鱼村,正预备走下石阶。 突然,郎朗的读书声响起。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这些预备下山的人,身躯都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震,一个个面露出古怪的样子。 即使是愤怒中的陈一寿,脚步也是一滞,面上露出了古怪的样子。 他放缓了脚步,耳朵却是竖了起来,那郎朗的读书声还在继续……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读书? 谁在读书…… 似乎答案已经不言自明,在这个地儿,除了勇士营那些丘八,还能有谁呢? 陈一寿不禁回眸,他用目光,想询问一下吴将军,这眼神似乎是问,勇士营,什么时候会读书了?又或者,你们羽林卫可会读书吗? 自然,吴将军一脸懵逼的样子。 读书?勇士营的丘八们会读书?这……真是笑话了,这群混账若是能读书,何至于这般的荒唐? 再者说了,这个时代,读书可是读书人专利,莫说是勇士营,便是其他各营的禁军,也不曾听说过要读书的啊。 可……这清晰入耳的读书声,却是字字入耳。 吴将军觉得自己肯定听错了,他深信勇士营的这些禁军渣渣们可能会耍钱,可能会调XI良家FU女,可他不相信,这读书声是自勇士营的人口中发出来的。 “怎么回事?”陈一寿再也按捺不住地看着吴将军询问。 这倒没问错,吴将军毕竟是羽林卫中的武官,对羽林卫的事再熟悉不过的,问他就对了。 吴将军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踟蹰地道:“这……不知是哪里的书生在读书?” “哪里来的书生?”陈一寿大惑不解,是啊,哪里来的书生呢? “这……”吴将军不知所以然了。 难道说勇士营?那群只会惹是生非的丘八? 会是他们吗?吴将军自然不会这么说,因为他觉得没有任何可以相信这个可能的理由。 “是勇士营?”陈一寿倒是问了出来,脸色很平静。 “不。”吴将军很实在地摇头,他断然道:“断然不可能是勇士营,若是勇士营,末将宁愿将头剁下来。” 男人,就该对自己狠一点。 “是啊,想来,这里也有读书人吧。”梁侍读连连忙附和道。 王甫恩是兵部右侍郎,多少是知道军中的事的,嘲笑的样子道:“陈公,或许是那陈凯之故弄玄虚,要嘛是另有其人,要嘛,不过是教授了这些勇士营的人半吊子的三字经,可能也不过七八句而已,用来敷衍之用,军中各种蒙混敷衍的事层出不穷,这也不足为奇。” 陈一寿颔首点头,他也觉得,王甫恩的解释是比较说得通的,于是便道:“下山吧。” 众人继续徐徐下山,连走了百来级台阶,可身后的读书声并没有停止,那响亮的声音,依旧在这山中回荡:“诗书易,礼春秋,号六经,当讲究。有连山,有归藏,有周易,三易详。有典谟,有训诰,有誓命,书之奥。我周公,作周礼,著六官……” “嗯?”这时候,陈一寿又驻足了。 一方面,是听到这读书声,总觉得有些怪异,另一方面,当书读到了这里,还没有停止,方才王甫恩的解释,就显得有些牵强了。 梁侍读反而有些急了:“陈公,日头出来了,时候不早,还有许多山路要走,及早回去吧。” 陈一寿面上的表情却是忽明忽暗的,谁也猜测不出他的心思。 须臾后,他突的叹了口气,道:“为政者,最紧要的是什么?” 众人嚅嗫着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陈一寿则是徐徐道:“最紧要的是明察秋毫啊,只有知道事情的真相,亲眼目睹了事情的起因和缘由,方才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第三百七十三章:大开眼界(5更求月票) 陈一寿这一路走下来,都是伴随着这些读书声。 此时,在这隐隐约约的读书声之下,陈一寿仿佛也成了一个老师,他凝神静听了一会,随即又徐徐道:“古往今来,能成为宰辅的人,哪一个不是绝顶聪明之人,他们不能够做出判断吗?可是为何有的人成了贤相,有的却是声名狼藉,最终却为人所笑呢?依老夫看,问题不是出在他们不能做出最佳的选择,而在于他们是否愿意走出自己的公房,去体察民情,只有掌握了真正的讯息,而不是靠下头送来的几篇奏疏,或是身边的人的只言片语。老夫虽是愚钝,不能和古之贤大臣相比,却不愿意偷得这片刻之闲暇,走吧,上山再去看看。” 众人听罢,心里都有些不甘愿,这才刚刚下山呢,一去一回,本就两腿发酸,可现在,却又要上山。 吴将军还好,毕竟是武人出身,那梁侍读和王甫恩却是一副不堪重负的样子,倒是杨业之前为了帮忙陈凯之看顾这飞鱼山的建造,所以也没少在这山上走动,倒还支持得下去。 陈一寿虽也气喘吁吁的,可听着那依旧环绕在耳边的读书声,却是目光炯炯,打起精神道:“养恩,你搀老夫。” 王养恩倒无所谓,他料定陈凯之是在故弄玄虚,勇士营的人会读书?诚如吴将军所言,砍了他的脑袋,他也不相信,所以…… 王养信笑吟吟地道:“陈公,小心。” 王养信将陈一寿搀住,没有露出任何不喜,对他来说,这不过是再一次让陈公看到勇士营之人的更多丑态,对陈凯之产生更多的厌烦罢了。 既然陈公下了命令,就算再不愿,众人只好又上山去,再次回到了上鱼村,可明显的,越是靠近这孔祠,这读书声便越是清晰入耳。 这里的门敞开着,陈一寿已觉得自己两腿发酸了,不过他却没有叫苦,一步步地走进了这孔祠,举目一看,却是惊呆了。 三百多个勇士营的官兵,方才还是嬉皮笑脸的,可现在,却一个个正经起来,他们没有书本,也没有人带读,一个个神色认真,异口同声地从口里背诵道:“幼而学,壮而行,上致君,下泽民。扬名声,显父母,光于前,裕于后……” 陈一寿真的惊呆了。 这样的背诵,说明这些人已将这三字经背的滚瓜烂熟,就算是想要敷衍,可让这么多人,一个个认真郎朗背诵,怎么可能敷衍得过去? 最重要的是,不是……听说这勇士营历来不服管教的吗?这陈凯之是如何让这些人一个个恭顺无比,乖乖地在这里读书,学习三字经的? 何况……这才一月功夫呢,一月功夫背诵出三字经,可能对于寻常的读书人来说,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甚至一天功夫就可以了。可陈一寿却明白,这些人都是从未有过任何基础的丘八啊,何况还是胡闹绯闻出了名的勇士营丘八。 陈一寿无法置信,他皱着眉,久久不语,犹如定格了一般。 站在身后的吴将军忙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的惊骇比陈一寿更甚,勇士营的德行,他是再清楚不过了,这群天杀的东西,分明就是败类和人渣的代名词,莫说让他们读书,说句难听的话,就是让他们乖乖的坐着,吴将军都不相信。 可这不可相信的事却是真真切切的发生了。 丘八们将三字经背得滚瓜烂熟,甚至……他们的腔调,竟还和最正宗的读书人一般,带着几分读书人应有的古韵。 而那王家父子先是错愕,此后却是发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太够用,脸色最差的算是梁侍读了,他面上阴晴不定,整个人突然有一种见了鬼的感觉。 陈凯之端正地跪坐在案首,他沉眉冷目,眼角的余光已看到了陈一寿等人,可是他并没有起身去行礼,现在的他,乃是这里的主宰,是这些丘八们的主心骨,无论别人如何看待这些丘八,看待自己,自己要做的,便是告诉别人,自己和这些丘八,不比任何人差,无论别人如何诋毁,如何嘲讽,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做什么! 三字经连续背诵三遍之后,终于戛然而止。 方才吃饭的时候,所有人都嘻嘻哈哈的,陈凯之从不约束,可现在一旦开始到了授课的时候,陈凯之的脸板起,这些丘八们还是对陈凯之颇有些畏惧之心的,因而一个个端坐,大气都不敢出。 齐刷刷的眼睛,此刻都落在陈凯之的身上,陈凯之徐徐起身,他俯身将木板搬起,挂在了墙上,而后如往常一样,拿起了炭笔。 “昨日讲到了哪里?张浪,你来答。” 叫张浪的家伙站了起来:“陈校尉,讲到了周武王,始诛纣,八百载,最长久。周辙东,王纲坠,逞干戈,尚游说。” 陈凯之颔首点头。 他眯着眼道:“那么,昨日我对这一句,是如何解说的?” 张浪显得有些局促,不好意思的样子,却还是道:“这前一句,是说有一个商纣王,最是暴虐,他建立了酒……酒池肉林,更是宠幸一个叫褒姬的女子,国人怨声载道,于是周武王起兵灭掉商朝,杀死纣王,周朝的历史最长,前后延续了八百多年。而后一句……” 他说得结结巴巴的,却还算准确。 陈凯之点头道:“坐下。” 张浪见自己蒙混过关了,面上便傻傻一笑,可一看陈凯之虎着脸,似乎又不敢笑了,忙一本正经地坐好。 此时,陈凯之又道:“那么这一句,揭示的是什么道理?郑勇,你来答。” 一个叫郑勇的家伙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想了想才道:“纣王失国,是因为……他爱女人,爱酒肉,暴虐不仁,所以……所以……,而周有八百年天下,是因为周公旦颁布了周礼,周国上下,井然有序,这才昌盛。” 这个回答,很浅显,不过很适合教给这些初入门之人。 陈凯之笑了笑道:“嗯,坐下吧。” 陈凯之又道:“接下来,我们讲解下一句……” 陈凯之开始讲起来,三字经里,每一段都是一个典故,例如说到了纣王,自然可以引申出纣王的故事,就有了孟津观兵,有了牧野之战,许多有趣味性的小故事道出来,大家就记得了个七七八八,终于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自然,这其中就不免添加一些私货了,陈凯之是儒生,不得不按孔孟学说去解释这些现象,于是乎,就有了纣王为何会败,文王和武王为何会胜。 陈一寿站在一旁,细细地听着,想是有些累了,见角落里有个位置,四下无人,于是他跪坐在这位上,其他人只好站着,却是一个个一脸郁闷的样子。 陈凯之所讲的,乃是周国八百年之后,逐渐衰弱,诸侯国之间频繁的发生战争,而游说之士开始大行其道。 那杨光听得极有滋味,忍不住站起来道:“陈校尉。” 陈凯之虎着脸看他:“记得举手。” 杨光又忙坐了下去,然后举起手,陈凯之点了头,他才重新站起,道:“陈校尉,我有一个问题。” 陈凯之道:“说。” 杨光道:“既然是发生战争,为何有游说之士呢?游说个鸟,不如打了干净,何须这样麻烦。” 众人便哄笑起来。 陈凯之却没有笑,似乎也没有气恼,而是很有耐心地道:“你若是与人结怨,是直接动手去打,还是寻营里的同袍,让他们一起为你出头?” “呃……”杨光扭捏地道:“自然是叫上弟兄们一起上。” “这就是了,这就是游说,你找上你的同袍,痛陈自己被人欺了,你们是同胞,是同乡,这叫动之以情,你说今日若是你被打了,没人帮忙,下次营里还有人被打,这叫晓之以理,也叫痛陈利害,由此可见,游说比单纯的战争,某种程度上就更能决定胜负,打打杀杀,这是蛮力,蛮力并非是不可取,而在于需要谨慎使用,人有别于禽兽,在于人懂得取巧,而禽兽只是借力,明白了吗?” 杨光恍然大悟的样子:“校尉大人是教授我们多动脑,少用力。不对,校尉是说我没脑子?” 这下子,又引来了大家的哄笑。 陈凯之汗颜,只好道:“坐下。” 这时倒是有人忍不住道:“力有穷尽,可是智无穷尽。” 众人不由朝声源处看去,陈一寿竟是缓缓站了起来。 其实陈凯之早注意到了陈一寿,却假装没有看见,谁料这时候,他竟站出来开始说话,便也没有制止,依旧……还是当做没有看见。 倒是王养信等人,顿时觉得不自在起来,王养信心里想,这陈凯之教授得如此粗浅,陈公一定是心里生出鄙视之心吧。 他这样地安慰着自己,可现在的王养信,已是后悔不迭,自己真是ZHU啊,竟是犯贱,请陈公来这里。 其实他至今都不敢相信,这一群丘八,怎么就会读书了呢?而且一个个,竟都似乖宝宝的样子,真是……可恨啊! 第三百七十四章:倚老卖老(1更求月票) 可恨归可恨。 现在陈公的心思难测,因此,当陈公发出一言之后,王家父子、杨业、梁侍读等人都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陈一寿面色淡然,他徐徐地朝着陈凯之的方向走去。 到了陈凯之的面前,陈凯之则朝他作了个揖。 陈一寿依旧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微微的颔首点头,接着旋过身,扫视了这勇士营的丘八们一眼。 “老夫……”他淡淡道:“就是你们方才说的老东西……” 这陈公还挺记仇的啊。 陈凯之站在一旁,嘴角抽了抽,尴尬了。看向台下的丘八,这些丘八却一个个挤眉弄眼的样子做着小动作,果然……是无知者无畏啊!陈凯之真有点想知道,若是他们知道这个老东西乃是当朝宰辅,会是什么表情? 王养信不禁为之暗喜,显然,陈公似乎还惦记着这个仇,那么…… 却见陈一寿微微挑眉,却是含笑道:“那么吾这老东西,也就来倚老卖老吧,方才陈校尉所说的这个典故,颇为浅显,自然,陈校尉这是有他的用意,老夫就往深里说,老夫方才说,力有穷尽,而智无穷尽,不知尔等可有什么感触吗?” “没有?”陈一寿微微一笑,叹了口气:“那么老夫问你们,你们的身体发肤,存在这世间,可有几年光景?这里年岁最大的人,理应也不过三旬吧,你看三十年的短暂光阴,倒是健壮了尔等的骨骼,夯实了你们的皮肉,可短短三十年,何其短也。可是智呢?” 陈一寿道:“你们的心智,也长了三十年,似乎和你们的身体发肤一样,可是你们错了,人之智,来自于学习,学习的是什么呢?譬如这三字经,总结的便是前人的经验,还有那些经史,哪一个不是历经了千年,甚至数千年之久呢,这些都是前人的经验啊,吾等得知了商纣王暴虐而失国,所以便尽力去规避它,警醒自己不可暴虐;吾等得知有个叫宋襄公的人,因为妇人之仁,以至失败,所以我们告诉自己,君子虽不屑于谋私,却也需有所防范。我等知道了许多许多前人的事例,于是,我等借此来警醒,来端正自己的行为,来使自己规避掉前人走错了的路,这便是智,读书而明理,读书而明智,读了书,便懂得了反省,如此,才有了前车之鉴,才不使后人而哀,这便是智的作用,人的体力,充沛时不过是经过三十载的熬练,可人之智,却有千年乃至三千年的延续,是以,体力有极限,而万物的道理,却是无穷。” “见尔等读书,吾这老东西,倒是颇为高兴,从前老夫总听人说教化、教化,朝野内外,上至庙堂,下至一县里的县令,俱都是教化二字不肯离口,谁都知道,教化的作用,教化使人知礼,教化可让人心如明镜,可教化何其难也怕,吾听到许多人大谈教化,可是……没有人肯真正去教化,最终,成了空谈。” “这便是老东西欣慰之处啊,欣慰的是,连勇士营的诸位,尚且可以朗诵三字经,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不可以教化的呢?” 这一句反问,令人鸦雀无声。 丘八们似乎也不傻,一个个怪异的样子,因为他们发现,这老东西的话,怎么听着像是在骂人。 什么叫做连勇士营的诸位都可以读书,还有什么不可以教化呢? 自然有的人心里愤愤然,好在陈凯之板着脸站在陈一寿的身后,大家却不敢造次了。 于是这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咳嗽。 “不容易啊,真不容易。”陈一寿仰脸,感慨万千,这面上有着深刻皱纹的老脸:“这世上,靠嘴说容易,可真正要做,才是难。老夫告诉你们,这智为何强于力,并不是让你们做读书人,不是教你们做书生,只是想告诉你们,需以史为鉴明事理,你们……终究都是功臣之后,不可辱没了自己的先祖。” “噢,对了,方才陈校尉讲到了周武王的典故,那么你们可知道,周武王有个弟弟,叫周公旦吗?此人作了周礼,而至此,才有了大周八百年的基业,何谓周礼?” 陈凯之万万想不到,陈一寿还有好为人师的毛病。 却见他满面红光,滔滔不绝地讲授着。 足足过去了半个时辰,那郑虎突的道:“老东……老先生……该吃饭了,饿了……” 陈一寿哂然一笑,也不怪罪,只摆摆手道:“好,言尽于此,还望老东西今日所说的这些,于你们有一些助益。” 他回眸,陈凯之朝他作揖:“陈公只怕饿了,请一起去饭厅用餐吧。” 陈一寿只点点头,由陈凯之引领,走出了孔祠。 只是这时,这些随员们的表情很难看,王家父子有一种想煽自己耳光的冲动,这一次算是真正砸了自己的脚了,但王养信还是很眼疾手快地忙上前去,想要搀扶陈一寿。 陈一寿则是摆摆手道:“不必了,陈凯之,你来扶一扶老夫。” 王养信脸都绿了,却是努力地扯出点笑容,缓缓退下,只是脸色却比猪肝还难看。 那吴将军倒还好,除了比较震惊,至今还觉得浑浑噩噩的,他无法理解,这群只会胡作非为的勇士营混蛋,怎么就读书了? 读书了啊……这读书会和勇士营的丘八们有关联? 吴将军甚至怀疑,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一旁的杨业则是带着微笑捋须,他自然是站在陈凯之这一边的,之前的忧心终于放下,心情变得愉悦起来。 那梁侍读却也是脸色不太好看,甚至内心里溢出了一种不太妙的感觉,想了想,他很努力地挤出了笑容,在旁道:“陈修撰,了不起啊,少年有为,果然……果然是没错的,老夫早就知道你……” 陈凯之没有搭理他,这等人,他见得多了,许多人可能认为,一个人刚才还对你声色俱厉,转眼就大肆吹捧,觉得不可思议,可这世上,总是有这样的人,这种人说的好听,叫人情练达,又或者叫聪明机警,可陈凯之厌恶这样的人情练达,固然知道人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可厌恶就是厌恶。 陈凯之搀着陈一寿登山,山上才是书斋,他不敢让陈一寿在孔祠这里和丘八们一起吃饭,那些家伙上课时倒还正经,可论起了吃,陈凯之不是吹牛,这些家伙吃饭时堪比杂耍。 这一路登山,陈凯之也一路充作向导,手指着远处,边道:“这里是一个鸡棚,会养许多鸡。后山那儿有个高山的草场,也预备开辟出来,养一些羊。陈公,这里预留了炼油坊的地,还有山下,预备养猪……那儿是果园,这里预备一个桃园……” 他对于自己的这座山,如数家珍,这开辟出来的山,便是自己的心血。 陈一寿一路颔首,他随和地笑道:“你虽步入了仕途,却有这样的闲情。” 方才的冷漠以及抱怨,现在都默契地没有提,陈凯之笑吟吟地道:“自给自足嘛,这山便是一个庄园,若是不收拾一下,实在遗憾,此乃圣人所赐,下官岂可弃之如敝屣?” 读书人就是这样,无论是做任何事,总要找出点正当理由,即便是养猪,特么的也能跟圣人沾上关系,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陈一寿没有继续往这话头上多说什么,倒是转了话题道:“你这崇文校尉,倒是尽职尽责,说句实在话,若非是亲眼所见,老夫还真不敢相信,连勇士营都可以读书。你是如何做到的?” 陈凯之道:“勇士营的根本问题,在于他们抱团一起,这些人都是祖上有军功的人,自呱呱坠地开始,便彼此熟识,营中的每一个人既是同乡,又是世交,父祖辈们,更是有过命的交情。朝廷委派人来管理,最大的问题在于不为他们所接受,遭他们排斥,可朝廷的命官,职责本就是约束和管理他们,与他们天然对立,单靠这个来约束,何其难也。” “下官所做的,就是接近他们,尽力不使他们意识到下官乃是朝廷委派去对他们管理的,所奉行的,乃是温水煮青蛙之策,先顺从他们,抓住他们的弱点,徐徐的与他们融入,给予他们一些好处,再慢慢的改变他们的生活作息,使他们习惯一种全新的生活,更使他们对下官有所依赖。” 陈凯之耐心地继续解释道:“人有了依赖,就会形成某种惯性,他们的习惯一旦改变,想要变回去,就更难了,自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真正让他们焕然一新,只怕单靠这月余功夫,是不成的,也正因为如此,方才这些人粗言秽语……” 陈一寿压了压手道:“只要他们不再惹是生非,好好读书,这些,倒是无妨的。” 虽说是无妨,表现出了宰相肚子里能撑船的风骨,可陈凯之还是能感觉到陈一寿心里稍许的不太痛快。 第三百七十五章:前程远大(2更求月票) “陈公想必是饿了吧,不妨就在此吃顿便饭。”此时,陈凯之含笑着说道。 陈一寿是真的饿了,虽然对于这个少年翰林开始刮目相看,可人总要吃饭的。 陈凯之一个眼色,便有仆人端来了一碗肉羹,陈一寿一点都不矫情,轻轻地吸了一口,顿时,这美味的肉羹入口,加上这精盐所带来的原汁原味,味蕾将这肉香传递全身,很舒服。 陈一寿便笑了笑道:“这汤倒是好。” “是啊。”陈凯之徐徐说道:“是之前留下来的牛肉熬的。” 陈一寿噗的差点就将这牛肉羹喷出来,拧着深眉,将这肉羹放下,却是正色道:“陈凯之,国家以农为本,牛肉再鲜美,你是翰林,却需谨慎。” 很明显的这是在提醒陈凯之不能犯法呀,这个时代杀牛是犯法的。 陈凯之自然也是明白陈义寿的意思,轻轻颔首。 “陈公,下官知道轻重,这牛真的是意外死亡的。” 陈凯之不敢说,这是他一脚踹死的,不过理论上来说,确实属于意外死亡,当然,陈凯之不介意多制造一些意外事件。 陈一寿抬眸,深深地看着这个少年翰林,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他心情极好,一方面,是因为那尾大难掉的勇士营有了解决的希望,另一方面,是因为陈一寿对陈凯之有了很大的改观,双眉终于又缓缓地舒展开来,笑吟吟地捋须。 “问题不在这里,你吃了牛肉,若觉得味美,固然这是意外而死之牛,可有了一次,就会想着第二次,这一次有牛意外死亡,下一次呢?再有,你让勇士营一起吃,他们若觉得味美,就免不得希望再试一试,有人想要试,若是这洛阳城里,许多人谈论着牛肉的滋味,那么就总有一些不法之徒偷偷屠宰耕牛,暗地里兜售,所以凡事还是防微杜渐为好,你去给老夫取一碗米粥来吧。” 陈凯之摇摇头,只得亲自动身去取了一碗米粥,陈一寿慢吞吞地喝着,一面抬眸朝向王养信等人道:“尔等也去吃饭吧,老夫有些话想和陈凯之说。” 那梁侍读忙道:“陈修撰能得陈公的青睐,真是他的福气啊。” 之前他可是说了陈凯之的不少坏人,现在明白是自己看走眼了,所以便想化解尴尬来着,很想补救一点自己的过失。 谁料陈一寿不过莞尔,而陈凯之亦是没有什么表示。 这就有些尴尬了,想讨好,却让自己下不了台了。 梁侍读只好讪讪道:“下官告辞。” 王甫恩和杨业亦都告辞,只是王甫恩临行时,却是瞥了王养信一眼。 王养信会意了什么,这陈公和陈凯之独处一室,可不太妙啊,谁知道这陈凯之会不会说自己什么坏话呢?这让王养信的心控制不住地咯噔咯噔的跳着。 为了防止陈凯之说自己坏话,他不由堆笑道:“陈公,学生不饿,在此伺候着吧。” “不用你了,下去吧。”陈一寿摆摆手,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王养信心里不由抽了一下,整个人微微怔了怔,即便他不想离去,可此刻却也只能极不情愿地告辞。 等众人都走了,陈一寿坐定了,接着低头吃粥,看他吃得香甜,陈凯之却是发现,自己也饿了。 好吧,这个时候再饿,自己也只好忍着。 陈一寿耐心地吃完了粥后,却是突然板起了脸来,一脸正经地问道:“这里没有外人,老夫问你,可以保证勇士营不会再滋事了吗?” 说翻脸就翻脸,至少现在,陈一寿的表情比方才严厉了许多,口气也是带着几分严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陈凯之很想说自己保证不了呀,就算自己是他们的父母,也管不了那么多事,不过此刻他却不能有任何的说辞,只好正色道:“学生尽力保证。” “如何保证?难道真靠教化?”陈一寿抬眸深深地看着他道:“你是聪明人,所以老夫不和你说官话套话。” 陈凯之汗颜,原来陈公也知道,所谓的教化,只不过是官话和套话啊,是啊,靠教化,其实是很难约束人的,所谓LIUMANG不可怕,就怕LIUMANG有文化,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陈一寿固然觉得让勇士营读读书不错,可这并不代表一群读了书的勇士营官兵就不会作奸犯科。 否则,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之多犯事的读书人呢? 陈凯之心里明白,自这件事落在他头上开始,这个烫手山芋,自己无论如何都得管好了,否则还不知道后头为自己惹出什么事来。 因此他格外郑重地说道:“学生可以保证。” “保证?”陈一寿露出几分愕然,道:“你拿什么保证?” 陈凯之想了想,才又正色道:“学生能用来保证的,也只有自己前程。” 陈一寿哂然,其实他颇有考校陈凯之的心思,说实话,能让勇士营信服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一个迂腐的小翰林这样简单,所以陈一寿才愿意和陈凯之进行别开生面的对话。 此时,他一脸认真地看着陈凯之:“这么说来,你有办法?” “有。”陈凯之吐出了一个字。 陈凯之这时也不敢藏拙了,接着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其实官兵聚众一起,是最容易滋生事端的,这一点,不只是各地的府兵如此,禁军如此,至于勇士营那就更严重了,想要让勇士营不再滋生事端,学生以为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消耗掉他们所有的精力,使他们根本心无旁骛。” “嗯?”陈一寿很是诧异,对这个答案,可谓是始料未及。 他本以为陈凯之会提出如何感化这些人,若只是拿这个办法来,就不免令陈一寿心里生出失望,谁料陈凯之竟还有其他的招数。 他微微一笑道:“你但说无妨。” 陈凯之颔首,道:“请陈公稍待。”他动身去自己书斋里取了一个便笺来,送到了陈一寿的手里。 陈一寿接了,这便笺是个计划,而计划很简单,卯时起,接着便是晨练,此后便是早餐,再之后便是文课,之后是操练,从卯时一直到戊时,一天时间里,这七个时辰,几乎都是排的满满的,似乎连一丝一毫的空间都没有。 陈一寿抬眸,疑惑地问道:“只是这个?” “这个就足够了。”陈凯之道:“文科以及武操,同吃同睡,只要一直保持如此,足够消磨掉勇士营所有人的精力,这几日,下官已经有过一些尝试,事实上,绝大多数的勇士营官兵,一日下来,已是精疲力尽,根本无暇去想其他的事。由此可见,所谓的游手好闲,从而引发的滋生事端,本质上便是散漫导致,只要不给他们丝毫的空间,他们便是想要滋事,也没有精力了。” 听了这个解释,陈一寿哭笑不得,真没想到这陈凯之竟是想到了这么一个‘笨办法’,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若是一个人从早忙碌到晚,好不容易闲下来,多半也是疲倦得恨不得立即躺下休息的,哪里还肯四处游手好闲? “你能确保他们处处听你的话?”陈一寿依旧有着余虑。 陈凯之深吸一口气,他心里清楚,自己开始谈条件的时候到了,这个时候,若是不要一点条件,更待何时? 陈凯之便道:“下官有几个小要求。” “你说罢。” 陈凯之道:“其一,勇士营搬迁至飞鱼峰,请朝廷拨付一些钱粮,当然,下官会提供土地,营造一个军营,人上了山,就好管教一些,这里下山的路只有一个,也可以省去有人私自出营的问题。” “其二,每月勇士营的钱粮,需加多一些,额外予以一些补助,若是陈公可以给予这些方便,下官就可以保证,勇士营永不为患了。” 上山,给钱! 前者无所谓,勇士营本来就是朝廷尾大难掉的问题,何况人数也不多,巴不得他们滚得远远的,爱咋咋地,这飞鱼峰,不正是一个绝佳的流放地吗?他们在山上无论做什么都好,只要别下山来害人,似乎……很让人心动的。 而后者,似乎也不成问题,勇士营的员额不多,朝廷开一个特例,想必花费也高不到哪里去。 陈一寿略微眯了眯眼,认真地想了想,才徐徐说道:“老夫需和内阁诸公们商量商量,此事,理应不成问题。还有其他事吗?” 陈凯之便叹了口气,才道:“下官深知,自己出身寒门,自幼失孤,侥幸才得以鲤鱼跃龙门,忝居修撰之职,不免被人所轻,只怕有人在陈公面前,少不了搬弄一些是非……” 陈凯之面带着微笑,却是用一副诚恳的样子,隐藏了眼里的狡黠,接着道:“就如梁侍读,就一直对下官颇有成见……” “嗯……”陈一寿颔首捋须,却是若有所思。 此时,陈凯之却是突的笑了笑,才又道:“不过,倒是幸好。” “幸好什么?”陈一寿徐徐道:“但说无妨吧。” 第三百七十六章:灭顶之灾(3更求月票) 陈凯之显得很真挚的样子说道:“幸好陈公身边的王书吏,待下官还不错,他虽是兵部右侍郎之子,在下官面前却全无架子,陈公理应知道,下官和他之前,颇有一些矛盾吧,可后来,却是冰释前嫌,这位王书吏和颜悦色,对下官极好,有他在陈公面前,下官也放心一些。” 陈凯之这一番说罢,陈一寿的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是一双眼眸,似有洞若烛火的光泽。 他似乎对于陈凯之的这番话,表现出了极浓厚的兴趣。 “是吗?”一副有些不确信的样子。 陈凯之自是毫不犹豫地道:“正是。王书吏对下官没的说,下官心里对他感激不尽。” 陈一寿便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道:“这里怎的没有茶?” 陈凯之笑道:“下官这就去斟茶。” 说罢,他亲自去泡了茶送到陈一寿的跟前,陈一寿呷了一口,才又道:“你这里不错,难怪这样多的人对于天人榜如此趋之若鹜,此山,方圆怕有十里吧。” 陈凯之见陈一寿没有继续追问关于王养信的事,似乎也并不急,显得极稳重地道:“三五里是有,不过因为是山,所以显得大一些。” “真是好地方啊,若是哪一日,老夫致士,若能在这样的地方颐养天年,倒也不错。可惜老夫的文章入不了天人榜。不过……”他瞥了陈凯之一眼,却是意味深长地道:“这天人榜和真正的脚踏实地步入仕途,却是全然不同的,你的文章倒是久负盛名,可于老夫而言,读书人做了官,就该经世济民了,文章反而是其次。” 正说着,却见王养信等人已用过了餐,在外候着了。 陈一寿抬眸,瞄见几人在外静候,便起身道:“好啦,老夫在此半日,难得的躲了这么久的清闲,眼下是该下山去了,内阁还有许多事没有处置呢,陈凯之,不要让老夫失望。” 陈凯之也没有挽留,依旧有礼地道:“学生恭送陈公。” 二人一前一后的出来,王养信便急切地看着陈一寿,却见陈一寿面带笑容,而陈凯之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 可即便如此,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不过……王养信心里倒也并非没有底气,他心里想,就算这陈凯之说我坏话,可自己被这家伙在待诏房揍了的事,陈公早有体察,在陈公心里,肯定认为陈凯之对自己是很有成见的,反正自己是受害者,上次挨了揍,这一次,就算陈凯之说了什么坏话,想来陈公的心里也是有数,理当不会有问题的。 这么一想,王养信的心情总算少了些许的压抑,忙含笑着上前道:“陈公……”,边道边搀扶着陈一寿。 陈一寿则是回眸对陈凯之道:“不必送了。” 陈凯之颔首,而一行人,自此下山。 陈凯之却是亦步亦趋的尾随着他们出了山门,方才伫立在山门处,见陈一寿已钻入了轿里,其他人则表情各异的拥簇,他分明能看到,梁侍读等人的表情有些难看。 轿子起了,众人渐渐远去,陈凯之也松了一口气。 现在他最期待的,是勇士营是否能够将驻地移到山上的事。 若是当真能上得了山,这就再好不过了,自己这座飞鱼峰,几乎什么都有,可最缺的……就是人气啊。 营造的花费,虽然巨大,可若这里人烟稀少,用不了多久,这些营造出来的建筑迟早要荒废。 所以……人……才是关键。 三百多个勇士营的丘八们上了山,可以帮着除除草种种菜什么的,何况人一多,有了人气,当然就会热闹起来。 自然,陈凯之还有一些其他的谋划和打算,勇士营某种程度上,已经和自己的前途所挂钩了。 他久久地伫立在那里,良久才转身回上山去,到了门房这里,那门役忙过来给陈凯之行礼,陈凯之看了他一眼,不由道:“以后再有人上山,定要事先通报,下不为例。” 陈凯之现在其实还是有点后怕啊,今日之事虽是自己始料未及的,可还是自己想得不够周到,差一点就坏事了。 “是,是。”门役汗颜道:“只是那杨业杨大人……” 陈凯之吁了口气道:“这是规矩,规矩不能变,否则我雇请你又有何用?” 他没有再说什么,便一步步走上了石阶。 ………… 在另一头,总算,一路奔波,陈一寿又回到了内阁,而梁侍读等人,则纷纷告辞。 王养信虽是一味在心里安慰自己,可心头依旧还是沉甸甸的,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愚不可及,哪里知道这陈凯之真能降服得住那些素来只会惹是生非的勇士营混账呢? 这一次,真的是坑大了啊。 偷鸡不成蚀把米就不说了,这陈凯之似乎已经给了陈公一个极好的印象。 他心里更在猜测,陈凯之说了自己什么坏话吗?一定说了,此人睚眦必报,怎么可能不说呢。 呵…… 想来应当还不至于影响到自己在陈公心里的印象,毕竟这些日子,自己鞍前马后,嗯,一定是如此。 可……王养信心里又有些不踏实。 这一路回来,陈公当然什么话都没有说,可王养信总觉得有种不确定。 他心里踟蹰着,却见陈公已坐在了案牍之后,他忙殷勤地去给陈公斟了茶,这茶水,水温正好,陈一寿举起茶盏喝了,仿佛上午的事,一切都没有发生。 只见他伏案,提着笔,唰唰的票拟了几份奏疏,似乎觉得有些乏了,便搁笔。 王养信忙讨好地上前道:“陈公今日上山下山的,操劳费心了不少,想必已是乏了,学生去预备一些参汤,好给陈公解解乏。” 陈一寿抿嘴笑了笑道:“不必了,你来,坐下,老夫有话问你。” 王养信心里却是猛地咯噔了一下,隐隐的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那陈凯之说了自己的坏话啊。 跟了陈公这么久,他平时根本不会在乎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极少会找自己问什么话的,就算有什么话,那也都是公务上的交代。 这是陈公早已养成的习惯,而似这般郑重其事地找自己说话,是他王养信进这内阁来的第一次。 正因为如此,王养信才忍不住的诚惶诚恐起来。 他忙跪坐下,心里很是不安,面上却是假装无事人一般:“还请陈公示下。” 陈公又呷了口茶,才轻描淡写地道:“那陈凯之,与你的关系如何?” 王养信身躯一震,果然……来了…… 陈凯之这厮,一定告了不少状,会告什么状呢?以那陈凯之的城府,断然不可能只是说自己无礼之类,莫不是……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是不是自己休妻的事? 又或者是,他通过父亲的运作,弃文从武,这……些固然都不算触犯律令,可德行上,却是有亏的。 王养信自是很清楚,内阁对于书吏的品德尤为看重,学问是其次,办事的能力也是其次,可若是德行有什么问题,这就是极严重的事啊。 此时王养信已是惊得一身冷汗。 可现在怎么办才好? 不,决不能坐实了陈凯之对他的状告,那么……只能攻击陈凯之了,攻击他的人品,才能翻身了。 想想看,假若陈凯之是个道德败坏,厚颜无耻之人,那么陈凯之对于自己的状告,还有可信度吗? 王养信毫不犹豫地道:“陈公不问还好,今日一问,学生不知该不该说实话。” 这叫以退为进。 陈一寿面上波澜不惊,他仿佛是一个置身于事外的裁决者,面上显露的只是冷漠,可冷漠的背后,却又有值得玩味的动机。 “你在老夫的公房里办公,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王养信颔首,脑海里迅速地组织着语言,随即道:“陈公,这陈凯之,实在厚颜无耻,他……学生真的是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啊。此人……欺凌弱小,仗着自己是翰林出身,在翰林院里对书吏们颐指气使,以至翰林院上下,对他怨声载道。此人官声极差,这是在待诏房出了名的。” “还有,学生原有一个妻子刘氏,谁料他和他的师兄二人合谋,竟……竟……” 说到这里,王养信,竟是泣不成声起来。 没有办法,只能拼了。 到了这个时候,不将一切的脏水泼在陈凯之的身上,王养信不知道陈公会怎样看待他,他将会得到怎样的结局! 固然他还有一个好爹,可陈公是内阁大学士,一旦为陈公所嫌恶,那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出头了啊。 甚至,他觉得最可怕的是,一旦他被赶出了内阁,甚至还极可能的会涉及到他的父亲。 这一点,王养信实在是太清楚不过了。 这个世上,本就是落井下石的人多,一旦他被赶出去,这满朝文武不会认为是他犯了什么错,而只是会认为,一定是陈公想要敲打王家,打的是他身上,实则却是给兵部右侍郎的警告。 这……才是王家的灭顶之灾。 第三百七十七章:害人终害己(4更求月票) 王养信出身官宦之家,又怎么不明白人走茶凉的道理? 一旦有人发现陈公对于王家的态度有变,这显然又是一个政治风向,这就难保会有人落井下石,对王家下手了。 就如那陈凯之一般,起先不也是人人敬他,可一转头,只因他被陈公派去了教化声名狼藉的勇士营,便顿时被人所排挤了。 王养信知道自己已没有退路了,陈凯之状告自己,自己必须反咬,死死的反咬。 他声泪俱下,为了演得逼真一些,如雨般的眼泪啪啪的落下来,没一会,双目变得红肿,哽咽着道:“陈公啊,这陈凯之……真是猪狗不如啊,此人最擅长的就是挑拨是非,逢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没少在人后诽谤别人的声誉……” “此人贪婪无度,高傲自大,在待诏房里,自诩自己乃是才子,到处和人说,天下人,谁也无法和他相比,便是陈公也远远不如他,陈公……你说说看,你说说看,这样的人,是多么的可耻。” 王养信痛斥着,只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搜肠刮肚出各种编排,好令陈公相信陈凯之就是一个无耻之徒而厌恶于陈凯之。 姓陈的,呵呵,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在陈公面前说了我几句坏话,就可以整我王养信吗? 你……还是太嫩了。 你不过是一个和陈公说过几句话的翰林,陈公又怎么会相信你的一面之词呢。 可我王养信不同啊。 我王养信乃是陈公的书吏,日夜朝夕相处的伺候着陈公,对陈公的照顾,可谓是无微不至,早将陈公的性子给摸透了。 想和我王养信斗,你还嫩了。 王养信虽是表面痛哭泪流,可渐渐的,心反而定了下来,他觉得自己还是有极大胜算的,他最大的优势,便是他毕竟乃是陈公身边的人,单凭这一点就足够了,陈公没有理由去相信一个只见过几面的翰林,而不相信天天在身边的他。 “陈公若是不信,大可以将待诏房的翰林们都请来,仔细问问,这陈凯之的官声如何,翰林们都厌恶他到了极点,都说此人……只知道在背后搬弄是非,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为了增加自己的可信度,王养信这次搬出了陈凯之的同僚。 呵呵……这些翰林,到时候一旦被请来,会如何作证呢?他们和陈凯之没什么交情,反而和自己打得火热,十之八九都是要和自己同声同气的。 大事可定了! 最好陈公连那梁侍读一起招来问话,到时…… “陈公……”他泪流满面,接着抬起头来,可怜巴巴地看向陈一寿。 他原以为,这个时候,陈公一定会勃然大怒。 事实上,以他对陈公的了解,也确实应该如此,他太清楚陈一寿了,这位内阁排名第四的大学士,历来是个一丝不苟的人,陈公是极讨厌下头的官吏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 可…… 此时,王养信身躯微震,他抬着头,却发现陈公的脸色不见愤怒,那值得玩味的表情,却更加的深刻了。 陈一寿好整以暇地端着茶盏下了口茶,却没有说什么,而是继续凝视着王养信。 王养信觉得怪怪的。 怎么没点反应?莫非陈公是气糊涂了? 于是他歇斯底里地道:“陈公,学生所言,句句属实,恳请陈公明鉴。” “噢……”陈一寿轻轻地发出了一个声音。 这声音很轻,没有夹杂任何感情的色彩。 王养信心里一愣,战战兢兢地看着陈一寿,他的心提了起来,只等陈公的表态。 陈一寿突然笑了笑:“哎……” “陈公何故叹息?” 陈一寿端着茶盏,吹着茶中的茶沫,眼底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倦,这仿佛是一种看破了红尘倦意。 他放下了茶盏,才慢悠悠地道:“老夫方才问你与陈凯之是什么关系,是因为陈凯之提及到了你。” 王养信在心里道:当然提及了,没有提及,如何在背后编排我王养信? 王养信心里恨得牙痒痒的,却还是目不转睛,不敢呼吸。 陈一寿又道:“今日,陈凯之狠狠地夸赞了你,说你平时待他不错,他和你,是至交好友,他还说,他初入官场,确实有人看他不惯,不过幸运的却是,老夫的身边有你王养信,他心里放心一些。这陈凯之相信……”陈一寿说话的时候,带着哂然,摇摇头,接着又是叹息:“这陈凯之相信,有你在老夫的身边,若是遇到有人说他的是非,你这位友人,一定会为他解释。” “……” 王养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竟是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握草…… 那陈凯之这样说的? 猛地,王养信的身躯不由自主地打起了颤,如遭雷击! 这……这…… 他的脑子已经是一片空白,似乎转不过,已经彻底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陈凯之对陈公说,王养信是个不错的人,我和他是好朋友。 王养信对陈公说,陈凯之猪狗不如,最喜欢背后说人是非,阴险狡诈,厚颜无耻,臭不要脸。 那么……陈公呢…… 陈公从两个人的言行里,会看出什么? 王养信很努力地张口:“陈公……我……我……” 他连说话都变得艰难起来,呼吸沉重。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被坑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圈套啊。 那陈凯之如何会不知道自己是陈公身边的人,书吏,虽然卑贱,却和宦官一样,因为能够和皇帝或者是大臣身边朝夕相处,而且时刻在旁伺候,所以他们往往是皇帝或者是像陈公这样的大臣所信任的人。 王养信上次去待诏房,这么多翰林们捧他,其实也正是因为如此罢了。 正因为这份信任,是陈凯之无论如何表现,也是无法相比的,陈凯之属于陈公下级的下级的下级的下级,身份悬殊,是上下的关系。而王养信呢,虽然身份比陈凯之更显卑微,可所处的位置,却永远都在陈公身边,所以单以信任而言,陈凯之只怕给王养信提鞋都不配。 所以…… 王养信真是万万想不到的是,陈凯之在陈公面前说的竟是自己的好话! 如此一说,那今日自山上回来,陈凯之肯定早就料定了他定会不安,也料定了陈公可能会问起这件事,所以……陈凯之当初对他的溢美之词,是早就为他所挖的陷阱,如今恰恰成了一柄剑。 此剑一出,王养信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挣扎,拼命的挣扎,他以为陈凯之一定是对陈公说了什么,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挽回陈公的信任,想要挽回,就必须攻讦陈凯之。 而这……恰恰是个天坑啊。 “陈公……”王养信又开始声泪俱下,这一次,他是真的哭了,眼泪啪啪落下,绝不虚伪,他哽咽着,眼里泛着泪花:“陈公……这一切都是陈凯之的阴谋,陈凯之乃是无耻小人,陈公……陈公不可上了他的当啊,这是以退为进,他夸赞我是假的,实则……实则却是想要害我,陈公……此人城府深不可测啊,学生……学生……” 陈一寿却只是冷漠地看着他,眼眸里甚至渐渐溢出了几许讽刺之色。 王养信这苍白的辩白,在他看来,实在是无比的可笑。 主动攻讦陈凯之的是你。 骂他是小人的还是你。 可陈一寿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却是陈凯之为你王养信唱赞歌。 人心……还真是险恶啊。 陈一寿甚至在想,那陈凯之若是知道在这里,王养信疯狂地攻讦着他,一定会寒透心吧。 “好了!”陈一寿笑了笑,要捡起案头上的奏疏,似乎想继续票拟,一面俯身,眼睛看都不再看王养信,口里则道:“你退下吧,这里不需你伺候了。” 王养信打了个寒颤,他哪里敢走,今日这事不说清楚,他就真的完了。 他依旧是跪着,痛彻心扉地道:“陈公,你听学生解释,听学生解释啊,这陈凯之卑鄙之处就在于此,这一切都是他的阴谋,他故意为学生……” 陈一寿终于再次徐徐地抬眸,可心里已感觉厌恶到了极点。 陈凯之和王养信,今日在他面前的表现,可谓两个极端。 一个是不卑不亢,说起别人,尽力的宽容。 另一个却是声泪俱下,不断的攻讦着别人,想要将那个说自己是个好人,将自己当做至交好友的人置之死地。 于是他虎着脸道:“下去!” “陈公……”王养信抽搐,还想用尽一切办法来解释。 “啪!”突的,陈一寿将案牍上的镇纸一拍,面上终于忍不住露出了怒色。 他双目如刀,此时这温文尔雅的内阁大学士,却是尽显威严,他狠狠地瞪了王养信一眼,那眼中掠过的是无尽的鄙视和厌恶,冷冷地吐出了三个字:“滚下去!” 滚……下……去! 听了这三个字,王养信面色蜡黄,像是一下子浑身被掏空了一样,双目无助又空洞地看着陈一寿,这时……他的哭声终于戛然而止了。 第三百七十八章:彻底完了(5更求月票) 只见陈一寿那张已经刻着不少皱纹的脸上显露着再也掩盖不住的冷意,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厌烦。 完了。 王养信的心里,已经彻底的绝望。 其实,当那三个字自涵养极好的陈公口里说出来的时候,王养信便明白,自己完蛋了。 即便是自己还想赖着不走,那么接下来,也会有宫中的禁卫将他拖出去。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面无血色的样子,似乎还是有所不甘,可怜巴巴地又看了一眼陈一寿,却见陈一寿已经低下了头,从笔筒里取了笔,蘸墨,开始预备票拟。 他便一脸委屈的样子地道:“学生……告辞……” 王养信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视线还是没有离开陈一寿,他希望这时候,陈一寿能念在平日里的旧情份上,突然做出挽留。 可是……他失望了。 陈一寿什么都没有说,依旧伏案,提笔在奏疏上比比划划,甚至连眼睛都已经再懒得抬起来。 内阁里,怎么可以容得下德行如此败坏的书吏呢? 即便一个书吏伺候得再好,可当陈一寿看清了他两面三刀的嘴脸时,怎么可能还留在身边呢? 这里可是中枢之地啊,是维持整个大陈官僚体系运转的核心,这样的地方,一个内阁大学士是绝不容有瑕疵的人在自己身边的,莫说是王养信,就算是自己的亲儿子,也断然没有可能。 王养信脚步蹒跚地走了出去,心里一片苍茫,科举不成,名落孙山,原以为又找到了一条好出路,谁曾想到,而今……也都成空了。 他一出来,便见有许多书吏探头探脑的。 方才陈公的公房里吵得厉害,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又不敢贸然的入内,于是一个个噤若寒蝉的在外窃听,等到王养信出来,众人忙一副无事人样子,各行其是。 这些平时都和王养信有一些关系的人,毕竟同一个屋檐下办公,王养信乃是兵部侍郎之子,又在陈公身边候命,在书吏之中,不知多风光得意。 可是现在,没有人理会王养信,一个人都没有,从前的热络寒暄不见了,以往的如沐春风也早没了踪影,有的只是冷漠,透着寒意的冷漠。 一个司吏恰好与他擦身而过,王养信条件反射地想要朝他作揖,一面道:“周司吏……” 他说话的功夫,那周司吏竟是直接自他身边走过去,宛若没有听见。 王养信突的感觉到了天旋地转,喉头一甜,接着,一口血喷了出来。 完了啊!他在眩晕之前,只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 这天的下午,太阳依旧高高挂在半空,炙热的杨光洒在日渐秀美的飞鱼峰上,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勇士营的操练。 这操练进行得井然有序,其实陈凯之说的没错,一切……其实只是习惯的问题。 这些家伙们已经习惯了早起,已经习惯了读书,自然,也就已经习惯了下午的操练。 早先的一个月,他们清早上山,傍晚下山,再加上良好的生活习惯,这使得丘八们体力增长了不少,毕竟都是年轻气盛的年纪,精力正旺,所以要调整,倒也不难。 陈凯之所信奉的法则历来是即便再有钱,我也不可过于奢侈,要守住自己生活作风的底线。 这种行为,说是有一点点抠门也不为过。 可一旦他大方起来,就绝不是因为他突然转了性子,唯一的可能就是,吃了陈凯之的,占了陈凯之便宜的人,终究要将吃的、占的全部吐出来。 因此,下午的操练,苛刻的程度可谓是令人发指。 自然,这也少不得武先生的帮忙。 他一出现,务求做到令行禁止,所有人号令统一,任何人质疑,得来的都是武先生毫不客气的体罚,而武先生和陈凯之所制定的操练之中,在前期,则完全是最枯燥无味的步操,让他们在炎炎夏日里站着,让他们一遍又一遍的整队,让他们一次又一次的跑起来。 这时候,这些丘八们就算再迟钝,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他们痛苦不堪,却发现,压根就回不去了。 是啊,怎么回得去呢? 一群习惯了杀牛宰羊,每天吃一两斤肉的人,怎么还愿意回去吃他的黄米饭?这就如孩子一样,在没有尝到糖之前,他们可以吃着无味的母RU愉快的玩耍,可一旦尝到了甜津津的滋味,便再不愿吃任何没有味道的东西了。 爱干干,不干就滚,少来瞎**。 陈凯之露出了他的狰狞面目,回去吃你的黄米饭吧,你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 丘八们义愤填膺,不能这样啊,陈校尉,讲道理嘛。 事实上,陈凯之对丘八们是没有道理可讲的,虽然一开始的时候,他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讲道理、温文尔雅的朋友,可现在,陈凯之就是他们的官长,已经懒得去装腔作势了。 想改变,对于丘八们太难了,嘴巴养刁了,回不去了啊。 不只如此,还发生了令他们感到匪夷所思的事。 就说那杨光,曾缺席过两天,跑路的主因,是因为他受不了这难熬的操练,足足一下午,各种粗燥的动作,动辄就是因为惩罚,他受不了了,于是决定不再上山,可很快,他又麻溜的滚上了山来,理由很简单,他还有故事没听完,他想吃肉,最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很犯贱的,竟是无论上不上山,都是卯时自觉的醒来,醒来就再怎么的都睡不着了,然后他开始发呆,他想找人去耍钱,却发现耍钱也没什么意思,他想去找婆娘,却又发现,没有了当初的那种味道了。 他变了……变得不再像自己,变得发现自己的生活和数月之前的,开始不相容起来,以前乐此不疲的事,此时却发现一丁点意思都没有了,而山上的集体生活,却慢慢的开始变得令人怀念起来。 于是他又上了山来,上山的代价,就是围着后山跑三圈,最后如死狗一般的被人拖回去,等到晚上,羊肉羹摆在他面前的时候,那时候,他突然热泪盈眶,整个人激动得滔滔大哭。 于是,陈凯之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他变得越来越严厉,故事讲得越来越少,可经史却越讲越多,不只如此,还需这些丘八们写字,一个字一个字的写,三字经默写出来,接着就让他们抄写论语,抄写春秋,反正只要能抄的东西,一个都不落下。 识文断字……到了他们这个年龄,其实再学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毕竟想考功名也已经迟了,可陈凯之历来是深信,一群有文化的官兵,比一群文盲要有用得多。 所以面对着这些丘八们,陈凯之有一种诡计得逞的感觉,他愉快地看着这些人痛苦地在烈日下挥汗如雨,一个个人露出便秘似的表情。 而后,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地站得笔直,因为手里拿着铜条的武先生穿梭在一个个之间,其实武先生确实是丘八们的克星,他根本不需要手中的铜条抽打,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足以吓尿再桀骜不驯的丘八。 陈凯之下午的时间是有空闲的,不过他现在做的,却是在修书。 没有错,天人阁看的许多书,他都记在了脑子里。 而现在,他希望在山上办一个图书馆,这个图书馆的建筑,乃是飞鱼峰最恢弘的建筑,在陈凯之的设想中,文明是从书籍开始的,飞鱼峰上的人不但要懂文化,能够识文断字,陈凯之还需要大量的书籍来填充这里。这些书籍,将来可以让丘八们借阅,又或者可以有其他的用途。 除了那些秘史,陈凯之一概不感兴趣,因为太祖高皇帝已经逝去了太多太多年,先皇帝有几个儿子,和陈凯之没有任何关系。陈凯之的书籍,更偏向于实用。 他默写下的书,有兵书,有各地风土人情的见闻杂记,有一些弓弩的制造之术,还有一些舆图,这些杂书,如今已经销声匿迹,再不被各国所容,甚至认为,这是有害的,读书人,只需要读圣贤书就可以,一部论语即可走天下,而陈凯之的山上,毕竟也没什么读书人,所以他不在乎。 他默写了一本本的书,而后请了抄写的人再抄写几份,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藏,默写的过程,顺便也练习自己的行书,至少在这段时间,陈凯之的字就比从前要漂亮了许多。 不过他发现,自己要忙碌的事太多太多了,比如,一群猪仔被运上了山,下鱼村里变得热闹起来,新修的猪圈规模不小,而且猪还可以散养,这就意味着,飞鱼峰养猪场的规模将是巨大的,陈凯之面对一只只猪仔,开始琢磨他的阉割技术了,自然,这一方面他并不熟,于是专门行了洛阳城里的‘刘一刀’师傅来。 刘一刀师傅是祖传的刀手,专门干的活,便是将一个个男人变成一个个不男不女的家伙,他上了山,看着一群猪仔,倒吸一口凉气:“公子,小人只会阉人,不会阉猪啊。” 第三百七十九章:嘉奖(1更求月票) 刘一刀虽然对陈凯之恭恭敬敬的,可是心里却有那么一丁点儿鄙夷。 只怕这又是一个有特殊癖好的公子哥,长这么大,没听说过阉猪的。 当然,这位公子一看就不凡,他哪里敢表露出什么,洛阳城里各色的公子哥见得多了,所以他也不在乎,给银子就好。 其实刘一刀边上,还有几个陈凯之雇请来的猪倌,这几个猪倌也是来学习和观摩的。 毕竟,总不能老是请刘一刀上山,陈凯之这也算是传帮带,扩大自己的人才队伍了。 看着刘一刀为难的样子,陈凯之道:“你权当是阉人一般先试试手。” 刘一刀吐了口吐沫,有点小紧张:“那……小人试试看。” 几个猪倌,已将小猪绑在了架上,那小猪开始哼哼,刘一刀这时便显得专业了,手中一柄小刀,双目放光,先生了火,将这小刀烧得通红,上头再撒一些麻沸散,上山前去,让人预备了草灰和酒,眼睛不眨,便利索地手起刀落,顿时,猪嚎起来。 送上山的猪仔,都是公猪,没有办法,母猪的阉割,陈凯之觉得自己实在掌握不了这等高超的技术,因此在收购猪仔时,陈凯之特意嘱咐过,只要公,不要母,这就使阉割变得轻易起来。 虽然人和猪总有一些不同,不过世上的事,总是万变不离其中,有了第一次尝试,后头就轻易了许多,阉割容易,难的是后续的处理,这时代也没有碘酒消毒,所以也只好用烈酒以及草灰,这刘一刀阉了几头,陈凯之则让猪倌们来试试,猪倌们一个个噤若寒蝉,没人敢试,终究还是有人鼓起了勇气,战战兢兢的提刀…… 凡事……一回生二回熟,队伍有了,经验有了,人才自然也就有了。 这些阉猪,将来会成为飞鱼峰上的肉食基地,在这个时代,已经属于核心竞争力了。 下鱼村传来的猪嚎,让上鱼村操练的勇士营丘八们一个个面色惨绿,他们或多或少的知道一些内情,买了猪仔,请了城里著名的刘一刀,这陈校尉,变态呀。 这令勇士营里,传出了各种关于陈凯之的小道消息,这些消息互通有无,令人悚然。 除了猪,还有鸡,鸡棚离猪圈有些远,将来能为山上提供大量的鸡蛋。 除此之外,还有果园,有一个羊圈,牛棚也搭建起来,甚至还有供养马匹的马圈。 山下那个在阳光下翻着磷光的湖泊,也属于飞鱼峰的范畴,是私人领地,因为这里是上林苑所在,所以寻常的百姓是不可来这里捕鱼的,这就使得这里的鱼几乎没有天敌,长势喜人。 陈凯之用的乃是承包之法,这一片巨大的湖泊,允许数十户渔民来这湖边安家,但是每日需让他们缴纳百来斤鱼,以供山中所需。 接着便是购盐了,用的都是粗盐,不过这些盐的作用,却不是吃,而是腌制。 每日这么多的鱼产量,哪里吃得了?所以那仓库就有了作用了,将鱼腌制之后,直接储存起来,将来若是这猪长大了,杀了猪,如此大的产量,吃不下,也可以腌制。 腌鱼的工序,也是陈凯之亲自提供的,当着几个招募来的下人的面,将鱼从背部剖开,除去内脏,加上食盐、料酒、茴香等作料,晾至半干,再把盐水浸泡过的糯米饭,用腌糟填入鱼腹。然后在腌桶或腌坛里铺一层腌糟,铺一层鱼,层层相叠。 而今牛羊猪都还需要时间长大,反而是鱼,每日捕捞的量不少,大量的送上山来,以至于每日非要腌两桶腌鱼,这仓库里,到处都是鱼腥气。 不只如此,在下鱼村,已经开始挖地窖了,靠着这里不远,有个天然的石洞,陈凯之吩咐着匠人们,要将这石洞扩建一下,这占地极大的洞穴里,阴凉无比,即便是在炎炎夏日,也带着一股子寒意,这是天然的地窖,将来可以储存物资。 粮食的收购,也是迫在眉睫,今年大陈丰收,所以粮价暴跌,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大量收购入山,储存起来。 在后山,除了准备建立勇士营的军营,便是开始建立作坊了。 首先得从制铁开始,这山上到处都需要用铁,勇士营的武器,开垦的工具,还有耕作的农具,而这时代的钢铁,除了极少数精良的兵器之外,绝大多数,铁器都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那满是气泡用不了多久便铁锈斑斑的农具,偏偏价格还极为高昂,若是一切都来买,不但花费巨大,而且质量也是低劣的可怕。 陈凯之决心弄出一个钢铁的作坊来,反正这飞鱼峰的后山有一个铁矿,虽是规模不算大,却也足以满足所需,他特意绘制了图纸,让后山营造的匠人们按着自己的构思开始修建。 陈凯之的生活很忙碌,可他却喜欢这样的忙碌,每每看着这日渐变得完善的飞鱼峰,令他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在这山中的日子,陈凯之过得颇为愉快,只是王家的人,日子就过得不太美妙了。 从飞鱼峰下山回去后的第二天,一大早,王养信便战战兢兢地到了内阁。 他现在还是文吏的身份,昨日他昏厥过去,夜里才幽幽醒来,本不愿再入宫的,可是王甫恩却是当机立断,非要让王养信按时去内阁不可。 陈公怪罪是怪罪,可是不去也不成啊,只要内阁一日没有让王养信滚,就非去不可。 王养信到了内阁,以往和他笑脸吟吟的书吏们,一个个鼻孔朝天的,没有人愿意理他,他只能尴尬地到了卯房点卯。 平日里对笑脸迎人的卯房书吏,今日也只是淡淡然地看了他一眼,便道:“周司吏有吩咐,王书吏,从今日起,你负责清洁……” 清洁? 清洁是下人做的事啊! “陈公那里……”王养信有气无力地道。 这书吏只淡淡一笑:“陈公还缺人伺候吗?好了,赶紧去吧,还有,内阁的几个公房,乃是中枢之地,闲杂人等,不得随意出入,你要仔细,只负责打扫周边即可。” 王养信不由怒道:“那学生病了,以后不来了。” 书吏低着头,看着案上的花名册道:“这是你的事,不过你自己计较着后果吧。” 王养信的日子,自然开始不好过了,而此时,在北郡王府里,一份最新出炉的邸报送到了陈正道的案头上。 因为陈正道还是在禁足中,所以朝廷的动向,都是靠着邸报来传递。 这两日,陈正道的情绪有些不好,淡淡地看了邸报一眼,对于邸报的内容,其实他并不太在意,因为邸报都是官面的文章,枯燥无味。 之所以每日都看,其实只不过是因为身为郡王,自小便养成的习惯罢了。 可今日,当他的眼眸子百无聊赖地扫过邸报,上头的一个内容,却是突的令他的脸一下子的青了。 嘉奖? 只见上头是一份从内阁签发的嘉奖。 而重点是,这嘉奖的对象乃是陈凯之和勇士营,说崇文校尉推行教化,劳苦功高,堪为楷模。 邸报就是如此,总会写一些官员的事例,将其视为榜样。 不过这种文章,空谈的比较多,很多都只是敷衍罢了。 可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这是一篇署名的文章,并不是邸报司例行编撰的。 下头所署的人名,陈正道再认识不过了——陈一寿。 内阁大学士,亲自撰文,褒奖了陈凯之的兢兢业业,这…… 卧槽! 陈正道突然有些发懵。 他记得,在几天前,那糜益还提议跑到他跟前告诉他,说是陈公要整那陈凯之,陈凯之这回是死定了。 而现在…… 他皱起眉头,聚精会神地逐字逐句地诵读着这篇文章,但凡是牵涉到官面上的文章,其实里头的每一个字,背后都蕴含着极丰富的内容的,一字之差,寒意可能就大不相同。 越看,陈正道越是心惊,因为里头的溢美之词,主要集中在于劳苦,其次便是正心诚意。 劳苦说明其踏实,别看这是很平常的夸奖,可事实上,却是隐喻陈凯之是个有德之人,只有有德的君子,才会安安分分。 而德行……恰恰是对官员极高的赞誉。 “方先生……方先生真是……说的一点没错啊。”陈正道几乎是虎躯一震,脸上带着无以伦比的震撼。 此时,他不禁无比的庆幸自己当时没有再和那该死的糜益一起去掺和,否则……准又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幸好当初听了方先生的话啊。 陈正道的眼眶都微红起来了,心里满满都是感激,若无方先生提点,本王还不知要吃多少的亏,上多少次的当。 这更是证明了,就如方先生所说的那般,那糜益和陈凯之之间,或许暗地里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或许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真是幸好本王聪明,也幸好方先生神机妙算。 他再也按捺不住地豁然而起,已是匆匆地拿起邸报,迫不及待地朝着碧水楼奔去。 第三百八十章:千钧一发(2更求月票) 急匆匆的赶到碧水楼时,陈正道才从下人的口中得知,方先生到不远处的湖心走一走去了。 可陈正道不知道的是,方吾才其实是在踩点。 他感觉要被这个师侄给坑死了。 种种迹象表明,那糜益一直都在打探关于自己的事,其实糜益的打探,方吾才并没有当一回事,问题的关键却在于陈凯之。 自他来到京师就发现,陈凯之这个家伙,隔三差五的就能闹出点事来,自己作为师叔,想要保他,不让北海郡王那个傻蛋掺和进去,就只好用一些故弄玄虚的话糊弄,可这不是长久之计啊,因为只要糊弄了一次,被北海郡王感觉到不对劲,而那糜益若是在旁说上一些怪话,事情就可能要恶化。 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就如这一次,听说陈凯之那小子居然得罪了当朝内阁大学士陈公,方吾才觉得这家伙肯定疯了,好好的翰林,你惹陈公做什么? 方吾才思来想去,还是决心卷款跑路比较妥当。 只是……一个人要走容易,可带着这百万身家逃之夭夭,却并不太容易,其一,得要将这郡王府摸个清楚,其二,最好在这里结交上几个信得过的人,殿下送他的银子,还有书画,以及各种宝物,都需想尽办法弄出去,只要出了郡王府,便是海阔天空任逍遥了。 虽是北海郡王权柄不少,可大不了去南楚,又或者是南越,总之,有了这么一大笔钱财,后半生定是无忧的。 而这郡王殿下,即便等事后有所察觉,那也已迟了,他总不能全世界的嚷嚷,自己被人给骗了吧,他这一嚷嚷,从此北海郡王府的脸面就会荡然无存,只要他出了大陈,北海郡王也只好打落门牙往肚子里咽了。 此时,方吾才信步沿着湖畔而行,他心里固然在沉思,在思索,可已经养出了一种天然的气息,面上依旧是一副淡然的样子。 只见远处有几个门客,正在亭里温酒,因为这里靠着一处桃林,北海郡王好招揽三教九流,因此门客如云,这些门客在此温酒赏湖,不亦乐乎。 方吾才想了想,便徐徐上前,几个门客眼尖,却是看到了这位方先生。 一见这位方先生,有不少人投来了既羡慕又嫉妒的目光,却也有人低声嘀咕:“此人是个江湖术士,拿着神神怪怪那一套糊弄殿下,也亏得殿下信他。” 或许是出于嫉妒的心理作祟,其他人便轰然笑起来。 “噢,这何以见得?” “糜学候一直都在打听此事,据说……” 后头的声音越来越轻,众人纷纷点头,都是深以为然的样子。 门客之中,儒生们占了多数,他们对于鬼神命理之说,是不屑的。 此时,又有人道:“据说他只是个秀才呢。” “秀才,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 方吾才呢,却是对于他们爱理不理,冷不防这时候,迎面却有一人而来,众人见了此人,忙行礼道:“糜学候好。” “见过糜学候……” 来人正是糜益,糜益姗姗来迟,却见到了湖畔边漫步的方吾才,他一想到方吾才便恼火,只朝亭里的门客们点点头,便快步朝方吾才走去,口里则道:“方先生何故孑身一人?吾与诸位仁兄在此温酒,方先生不妨来坐一坐。” 方吾才瞥了亭子里的门客一眼,又看了一眼糜益,沉默了片刻,才道:“这样啊,那就却之不恭了。” 糜益想要试探他,方吾才也想试一试这糜益。 于是方吾才到了亭里,这些门客都显得怪异了,却个个向方吾才行礼。 糜益坐定了,眼睛却一直直勾勾地落在方吾才的身上,他目中似乎别有深意,于是他开了口:“方先生是金陵人吧?” “嗯……是……” “却不知是金陵哪里人?” “这……不足为外人道哉!” 糜益目光幽幽:“方先生此前在东山郡王府,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入东山郡王府的?” 方吾才其实也很想知道,糜益到底打听出来了什么,所以淡淡道:“不过是东山郡王错爱而已。” “那么东山郡王与陈凯之相交甚厚,这一点,先生知道吗?” 糜益依旧盯着方吾才,不敢错过方吾才的任何表情。 他想努力地捕捉出方吾才的任何的破绽,揭开方吾才的真面目。 方吾才淡然道:“陈凯之……知道一些。” “恐怕不只是略知一些这样简单吧?”糜益笑了笑,带着深意道:“吾有一同窗,就在金陵同知厅里公干,对金陵之事,了若指掌。方先生,你说你在世上无牵无挂,没有亲眷,这也是真的吗?” 方吾才笑吟吟地看着糜益,来之前,他确实已经改头换面,掩盖了自己身份,便连户册,也是委托了东山郡王府那儿给自己重新办的,便道:“糜学候,你想说什么?” “只是好奇而已。”糜益目不斜视地盯着方吾才,冷冷地又道:“毕竟,这世上江湖术士何其多也,该留着一个心眼才是。” 其他门客已经感受到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不过相比于现在如日中天的方吾才,他们倒是更倾向于糜益,一方面是糜益久在郡王府,和他们都相熟,另外一方面,却是方吾才现在风头太盛了。 方吾才淡淡道:“糜学候对老夫有怀疑?” “正是。”糜益此时彻底撕开了自己的伪装:“因为我发现,方先生像一个人。” “什么人?” “金陵名士方正山的兄弟。” 方吾才笑了。 糜益却依旧死死地盯着方吾才:“因为这里头有太多可疑和巧合之处了,方先生,方正山乃是陈凯之的授业恩师,这一点,想必你知道吧?” 方吾才捋须,依旧不言。 “若方先生当真是此人,岂不是陈凯之的师叔?若当真是如此,那么方先生进入北郡王府,到底是何居心,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说到这里,他已豁然而起,一声声的质问。 果然……要被陈凯之那家伙坑了啊。 方吾才心里感叹。 不过他面上,却还是风淡云轻的样子:“这都是糜学候的猜测。” 糜益冷笑道:“是不是猜测,到时当着郡王殿下的面说,便可一清二楚了。方先生,殿下虽然固执,却也是绝顶聪明之人,你蒙蔽得了一时,却蒙蔽不了一世,只要学生将所有的证据罗列在殿下面前,方先生,你很清楚,这会是什么后果。” 方吾才笑了笑,一边的门客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显然也开始震惊起来。 方吾才依旧淡淡地道:“糜学候,你真的不相信老夫精通命理之术吗?” “吾圣人门下,读的乃是圣贤之书,不敢信!”糜益傲然道。 他觉得自己和方吾才这种江湖术士是不同的,故而浑身都充斥着一种优越感,甚至看着方吾才的目光中浮现着鄙夷之色。 方吾才心里恼恨这个总是想尽办法给他拆台的家伙,此时却又要维持自己高士的形象,不便和糜益争吵,于是索性道:“看来糜兄是不信自己会有血光之灾了。” 这几乎是形同于诅咒了。 糜益听罢,顿时勃然大怒:“姓方的,老夫忍你很久了,你这一套,殿下会信,我等读书人,却是一个字都不信,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以为蛊惑了殿下,就可以在这王府里放肆吗?” 正说着,远处却有人疾步而来。 有人眼尖,不禁道:“殿下来了。” “哈哈……来的正好。”糜益冷笑,不屑地看着方吾才,嘲弄地道:“你不是说老夫会有血光之灾吗?方吾才,今日老夫就要揭破你的真面目,你在金陵的身份,真以为无人知吗?噢,对了,老夫这里还有一封书信,这封书信,是你的兄长方正山寄来的。” 方吾才一直努力地让自己保持镇定,可此时也不免在心里咯噔了一下,兄长的书信…… 兄长确实会寄书信来,不过走的却是东山郡王府的渠道,这糜益莫非……中途截了书信? 若是如此…… 方吾才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倒庆幸当初在东山郡王府的时候,已培养出了这等淡定之态,面上才依旧淡然处之。 却见那头,北海郡王陈正道已是快步行来,他远远看到了方吾才,正想喜气洋洋地开口报喜,却见方吾才身边的糜益,还有几个门客,顿时抿抿嘴,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他和方先生,已是无话不谈,可对于糜益和其他门客,却是日渐疏远,毕竟自己的心底,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心里揣着秘密的人,就不免开始有了城府,而有了城府,就不再像从前那般,说什么都脱口而出了。 “方先生……”北海郡王陈正道笑吟吟地看着方吾才道:“本王四处寻你,原来你竟在这里,这……是在喝酒吗?” 方吾才的心里其实有些忐忑,今日……怎么瞧着自己像是要有血光之灾了啊。 而身边的糜益,却已是展露出了不可捉摸的笑容。 第三百八十一章:妙不可言(3更求月票) 糜益掌握的证据,已经越来越多,在他看来,从前还只是种种的蛛丝马迹,而现在,方吾才的身份已是愈来愈细致,最终,他真实的身份,将是呼之欲出。 自己花费了这么多功夫,等的就是今日。 北海郡王殿下一来,对于自己和这么多门客,几乎不闻不问,第一句便是方先生原来在这里,这令糜益心里嫉恨无比。 “殿下……”糜益快步上前,朝陈正道行了个礼。 陈正道只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但是面上却瞬间就冷淡下来。 就仿佛糜益只是路人一般。 “噢。” 他只是点点头,似乎这一句噢,对糜益都已算是恩赐一般,陈正道压根没心思理会糜益。 糜益的心里暗恨,若不是因为实在忍不下这口气,他是打死也不愿留在北海郡王府的,可现在,他知道自己一定要忍住,因为很快,他就会让北海郡王知道什么才是真相。 “殿下,学生能否请殿下移步,有事禀告。” 陈正道皱眉。 他看了一眼方吾才,方吾才风淡云轻的样子,似乎知道糜益想和陈正道说悄悄话,便道:“噢,那老夫回避。” 他刚举步要走,陈正道立即道:“有什么话,在这里说也一样。” 若是方先生当真走了,这岂不是说明本王不放心方先生? 陈正道现在觉得,就算是怠慢了谁,也不敢怠慢方先生啊。 糜益皱眉,不过他似乎早料到了殿下会如此,倒也不恼,而是道:“殿下,学生想要检举,这方先生和陈凯之乃是师叔侄,此二人狼狈为奸,殿下被他所骗了。” 语不惊人死不休,陈正道呆了一下。 显然他也料不到,糜益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糜益生怕陈正道不信,连忙又道:“那陈凯之的授业恩师姓方,名正山,此人便是方先生的兄弟,而东山郡王……” “好了,够了!”陈正道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看了方吾才一眼,却见方吾才只是微微笑着,面上不见恼怒,可陈正道却是怒了,恶狠狠地盯着糜益喝道:“本王不想听你胡说八道。” 糜益心里寒到了极点,想他自成了殿下的门客后,便对殿下赤胆忠心。鞍前马后了这么多年,可现在,殿下连自己的几句话都不肯多听。 他心里升起了滔天之怒,于是更加坚定地道:“殿下,学生所言,句句属实,殿下若是不信,学生这里有一封书信,殿下一看便知。” 他说着,寻出了身上的书信来,直接递到了陈正道的跟前。 方吾才一看,看到了那信封上,分明就是自己兄长的笔迹啊。 方吾才万万料不到,自己百密一疏,竟是留下了这么大的一个漏洞,他心里遗憾,也不禁有些胆怯了。 陈正道接过了书信,随即,他将信抽了出来,开始逐字逐句地看。 糜益心里大喜过望,殿下只要看了这信,便一切都明白了,总算是苦心人天不负! 待陈正道看完了,抬眸看向方吾才,道:“先生,这信中的内容属实吗?陈凯之当真是先生的师侄?还有……” 所有人都不禁看向了方吾才,方吾才知道,自己最大的考验来了,稍稍有一点应对失措,便将是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他含笑,目中犹如古井无波,却是轻描淡写地颔首点头道:“是。” 他竟承认了! 那些个门客,一个个震撼地看着方吾才。 这陈凯之,可是殿下的死敌啊,殿下不知多少次痛骂陈凯之,恨不得将这家伙挫骨扬灰,可谁料到,方吾才竟是陈凯之的师叔,这方先生……完了。 不只如此,若只是师叔倒还罢了,方吾才之前还隐瞒了这个身份,那么方吾才进入王府,就显得可疑了。 糜益更是喜不自胜,他原以为方吾才会抵死不认的,他甚至还想着拿出更有力的证据,好教这方吾才哑口无言。 可万万想不到,万万想不到啊,估计这个方吾才是自知大势已去,这才放弃了抵抗吧。 妙,妙极了,妙不可言! 糜益眉飞色舞,立即道:“殿下,殿下,你现在明白了吧,你明白了吧,这陈凯之和方先生实乃狼狈为奸,殿下啊……”说着说着,糜益的眼眶不禁通红起来,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感动。 他眼里升腾起水雾,哽咽着道:“此人早有预谋,居心叵测啊,殿下……” 陈正道的面色却是很平静,他奇怪地看了方先生一眼,眼睛眨了眨,却是在下一刻,目光突的一亮。 随即,他看向感动不已的糜益,就在这一刹那里,突的,一拳出手,啪的一声,直接打在了糜益的胸口上。 唔……呃……啊…… 糜益闷哼一声,随即一个后翻,整个人直接仰面摔倒在地。 “……” 这个状况实在太过令人始料不及,所有人都不可避免的惊呆了。 紧接着,传来了糜益疼得哀嚎的声音,而后他大叫着道:“殿下,你……你打错人了,学生乃是糜益,这与陈凯之勾结的,是方吾才,是这个欺骗殿下的无耻之徒!” 此时,陈正道的额上青筋暴出,瞬间将手里的书信撕了个粉碎,一双如冰刺般的眼眸冷冷地等着糜益,怒不可赦地道:“糜益,本王忍你很久了,平时看在你是衍圣公府学候的份上,本王一直忍着,今日,你竟这样污蔑方先生,本王今日若是不打死你,便是猪狗!” 说罢,他猛地上前,狠狠一脚便朝糜益地上的糜益狠踹。 糜益腹部如遭重锤,顿时一口老血喷出来,他泪流满面地大叫道:“殿下,殿下……学生对殿下的忠心,天日可鉴啊,这方吾才,方才是……方才是……” “还敢污蔑方先生!”陈正道气得咬牙切齿,提起靴子,一通踢打。 糜益疼得在地上打滚,哪里还有半分的斯文。 门客们早已吓得个个面如土色,而方吾才则是意味深长的站在一旁看着。 他太清楚陈正道了,方才若是自己矢口否认,殿下或许还可能会有所怀疑,可自己承认,以陈正道的心思,势必会想,方先生为何要承认呢?方先生一定有所用意,方先生一定心里震怒,不屑去和糜益争吵吧,又或者,方先生乃世外高人,怎么会为自己辩护。 只见躺在地上的糜益口里咳着血,整个人已是气若游丝,他口里依旧不甘地道:“我……我不服啊,我不服……吾乃学候,吾入幕北海郡王府已有七载,这七年来……咳咳……咳咳……这七年来,学生对殿下,无不尽心尽力,殿下……为何不信学生,为何……” 陈正道却是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将他提起,恶狠狠地看着他,冷若冰霜地道:“狗一样的东西,到现在你还敢厚颜无耻的说什么忠心,什么狗屁学候,你这所谓的学候,在本王眼里,不如方先生一根寒毛。” “你……殿下……”糜益身躯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这是侮辱啊,没有任何一句话,比这侮辱更严重了,这等侮辱,便犹如硫酸一般侵蚀着糜益的心。 此时,陈正道像是看一件肮脏的垃圾一般,一把将糜益摔下,接着很是不屑地看着摔在地上如一滩烂泥的糜益,却是轻描淡写,自袖中抽出了邸报,直接摔在了他的脸上,嘲讽地道:“若是眼睛没瞎,就给本王好好看着吧。” 说着,再不理糜益,而是瞬间一副乖宝宝的样子到了方吾才的面前,他显得极恭敬的样子,声音也突的变得多了几分暖意,道:“方先生,让你受惊了。” 方吾才捋着须,从嘴缝里蹦出几个字:“打人……不好!” 方先生太宽厚了啊。 陈正道不禁感慨万千,这个该死的糜益,无时无刻的想着害本王,构陷方先生,可是方先生竟还说这样的话。 他忙道:“小王以后一定注意。” 方吾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看着方先生对自己失望的样子,陈正道身躯一震,方先生这一叹,很有深意啊,他这是不是说,将来本王迟早要做天子,而身为天子,理应恩泽广播,而不可暴虐。 对,就是如此,还是方先生看得长远,哎……早知不必亲自动手,找个人将这该死的家伙打个半死得了。 他心有愧意,便忙道:“先生,这里热,请移步吧。” 方吾才颔首,陈正道又道:“这里距碧水楼,还有一些距离,先生年纪大了,行走多有不便,小王让人抬轿子来。” 说罢,他便朝一个门客呼喝道:“快,去叫人准备车轿。” 而在地上的糜益,已是被揍了个面目全非,此时他已明白,自己已经无法在郡王府立足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心里羞愤难当,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挣扎着翻身而起,他想要看看,非要看看陈正道丢给自己的邸报里写了什么。 他即便是一只脚踏进了棺材,却还是不甘心,死了也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为何铁证如山,竟也挽不回殿下的心,也不能让殿下看清方先生的真面目! 第三百八十二章:大喜过望(4更求月票) 糜益努力地忍着身上的剧痛,战战兢兢地拿起了那封邸报,口里还在拼命地咳着血。 那一个个字映入他的眼帘,而看到了这个……糜益几乎要晕死过去。 陈凯之受到了嘉奖,而嘉奖的署名人竟是……陈公…… 不是说好了,陈公对那姓陈的小子深痛恶绝的吗,怎么才转眼的功夫,就…… 糜益气喘吁吁,自己堂堂学候,竟被人殴打,这于衍圣公府来说,本就是一件斯文扫地的事,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这是找死啊。 自己一次次的做出误判,其结果……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的,又一口老血吐了出来。 ……………… 时间一如既然地缓缓而过,又过了几天,陈凯之便得了消息,要预备入内阁去拜见。 陈凯之便明白,陈公应该已经将他关于勇士营的设想,和其他几个内阁大学士商议过了,可商议的结果如何,陈凯之却不知道。 不过这次去内阁拜见,看来是有结果了。 于是陈凯之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一大清早便动了身。先是到了翰林院,点卯之后,书吏热络地道:“陈修撰今日竟有雅兴来?” 陈凯之谦虚地笑了笑道:“汗颜的很。” 说着,便赶去了待诏房,待诏房里,翰林们见了他来,都有些意外,却不再像从前那般的冷眼相看了,陈凯之主动和他们打了招呼,他们顿时显出了几丝的尴尬,却也纷纷和陈凯之打了招呼。 陈凯之没有任何感到奇怪的地方,对于这等人,陈凯之两世为人,见得多了,可谓见怪不怪,与其对这些人愤怒以对,不如显得落落大方一些,面上的客套是要的,毕竟自己也没有狂拽霸气吊炸天的本钱,可客气之余,却需保持距离,说穿了,不可交心,礼数却需要尽到。 那梁侍读瞥了陈凯之一眼,陈凯之朝他作揖道:“见过侍读大人。” 梁侍读很尴尬啊,他只轻描淡写地点点头道:“陈修撰不在山上教化勇士营,今日怎么来了?” 他其实还没有适应过来,说穿了,就是当初翻了脸,现在拉不下面子来求和。 陈凯之则是不卑不亢地道:“陈公请下官去内阁说话。” 梁侍读一听到陈公,脸色就有些变了,干笑道:“既如此,那可不能怠慢了,待会儿便随本官一道入宫吧。” 时辰一到,众翰林便自崇文门入宫,抵达了宫中的待诏房,陈凯之在这里候着,而那梁侍读呢,似乎显得心神不定,他总觉得,陈凯之去见陈公,说不定会说些他的坏话。 要知道,任何一个官员,对于自己部下去见自己顶头上司的上司,都是有所忌讳的,之前他曾对陈凯之落井下石,现在陈凯之有了跟陈公独处的机会,天知道这陈凯之最后会说什么。 他见陈凯之还未动身,想了想,便捋须,摆出了官仪,朝陈凯之招招手。 陈凯之其实并不想跟梁侍读多说什么,却也只好上前道:“不知侍读大人有何吩咐?” 梁侍读嚅嗫了一下,方才道:“陈公召你,所为何事?你说实话,老夫是你的上官,待诏房里发生的事,自要问明,噢,还有,凯之,这京察可要开始了。” 前头是想从陈凯之这儿试探出一点风声,而后头,就有点想要拿捏陈凯之的意思了。 所谓京察,在大陈,是官员的一次考核,由吏部牵头,会同大理寺和都察院,对京中的官员进行摸底。 可京中的官员何其多也,难道一个个考评每一个人一年的优劣?所以每一个官员,几乎都需自己的上司写下评语,随后送到吏部,吏部再根据此人的口碑进行核实。 某种程度来说,上官的考评,对于一个官员来说,是极重要的。 毕竟这是重要的参考。 梁侍读说出此话,隐隐里有些威胁的意味,这意思不就是在说:小子,可别想玩花样,你若是在背后对我使坏,我不好过了,到时候就大家的日子都别想好过。 其实他若是没有后头这句话,依着陈凯之的性子,这件事倒还好说,他问什么,陈凯之自然答什么便是,可偏偏,这梁侍读却选择了威胁。 陈凯之笑了笑,突然觉得这梁侍读想来是在翰林院待诏房里混得久了,竟变得如此天真,陈凯之抿了抿嘴,只淡然地看着梁侍读,却不回话。 梁侍读有些恼怒,便道:“你为何不说话?” 陈凯之摇摇头:“下官……” 梁侍读尝试着想用官威来慑服陈凯之:“怎么,这就是你对上官的态度?陈凯之,这里是翰林院,老夫是侍读,你是修撰!”他磕了磕案牍。 陈凯之只好叹了口气:“因为下官不知该如何回答啊。” 梁侍读一呆:“什么意思?” 陈凯之便道:“陈公召下官去,所谈论的,定是机密,陈公授予机密,下官如何能告诉梁侍读?梁侍读若是想知道陈公和下官说什么,大可以亲自去问陈公,何必来为难下官。” “……”梁侍读一呆,哑口无言。 陈凯之朝他拱了拱手,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其实他挺鄙视梁侍读的,见风使舵和卑鄙的人,陈凯之见得多了,可真正手段高明的人,往往是卑鄙于无形,这叫大奸似忠。 而梁侍读呢,学的不过是皮毛而已,没几下功夫,就能让人看透他的本质。这样的人,反而让人鄙视。 正在这时,却有一个书吏来道:“哪一个是陈凯之,陈公来问,人到了待诏房没有。” 陈凯之连忙站了起来,却见这是一个面生的书吏,生着一张不起眼的相貌。 陈凯之朝他行礼道:“下官便是。” “陈修撰,请吧。” 陈凯之有些明白了,陈公身边的书吏,看来是换人了。 接着,陈凯之便随这书吏到了内阁。那书吏先前去通报,过不多时,那人去而复返,朝陈凯之做了个请的姿势。 陈凯之步入陈学士的书房,在这里,陈一寿和以往一样,正在低头读着什么,似乎感受到了陈凯之的脚步,不等陈凯之行礼,他头也不抬,手却伸了出来,伸出食指朝下,向下勾了勾,眼睛依旧落在案牍的一份奏疏上。 这意思是让陈凯之先不要打扰,等他处理完手头的事再说,也是让陈凯之坐下的意思。 陈凯之便无声地作揖,随即跪坐在一旁。 等了片刻,陈一寿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取了笔在奏疏上唰唰的拟了票,方才搁笔抬眸。 他看了陈凯之一眼,才道:“你所请的事,老夫已和姚公、张公、吴公商议过了,他们对此,倒也颇为乐见其成。勇士营上了飞鱼峰,朝廷也可以松一口气。” 他说到松一口气的时候,自嘲的笑笑。 这等于是把锅全部甩给了陈凯之了,反正勇士营本就是形同虚设,留着也是无益,其实内阁诸公们早就想裁撤掉了,可问题在于,这又碍于舆论,所以一直下定不了决心。 现在好了,你陈凯之既然有能耐,那就让他们上山去吧,你们在山上做什么都好,只要不惹是生非就可以了。 而至于你陈凯之,此前朝廷确实是有所顾虑,不过经过了这一次考验,却是发现你这个家伙,倒还稳重,想来也不会捅什么娄子的。 陈凯之的心里只是大喜过望。 其实让他管事可以,可既然要管,陈凯之最怕的却是受人掣肘,一旦被人掣肘了,什么事都别想做成。 就如这勇士营,若是不上山,他既要听命于羽林卫,又要听命于兵部,勇士营的那些丘八们反正是烂人,爱咋咋地,可羽林卫和兵部拿捏不住这些丘八,却可以指使陈凯之啊,陈凯之要做什么事,都需向上禀奏,这勇士营,还管个什么? 可一旦上了山,就等于彻底的将勇士营与兵部、羽林卫隔绝了,陈凯之一言九鼎,便可以对勇士营进行彻底的改造。 “不过……”陈一寿说到这里的时候,却是微微皱起了眉,接着道:“眼下唯一的难题,是钱粮,其实勇士营的钱粮,一直都是按羽林卫的规格,也不算少了,若是再追加,只怕不大妥当,姚公的意思是,每年可以增加纹银一千,再多,就真的没有了。” 三百来号人,纹银一千,就是每人一年三两……这个数字,虽属于格外开恩,可在陈凯之看来,还是太小气。 要知道,禁军需要马匹,需要武器,这些都是价值不菲的,所以往往一个府兵,需要三个民夫的钱粮才可以养得起,而三个府兵的钱粮,勉强能养得起一个羽林卫禁卫。 可现在的问题在于,勇士营刀枪入库了这么多年,当初倒确实发放了马匹和武器,可是据说,那帮勇士营的孙子早就偷偷的拿去卖了换钱去了。那一切就都需重新开始,所以现在陈凯之需要战马,需要刀剑,需要弓弩,可这些,都得要用钱堆起来的。一千两银子,实在太少了。 坑啊。 第三百八十三章:初生牛犊不怕虎(5更求月票) 陈凯之当初也没指望朝廷愿意给勇士营拔出太多的钱,可只有一千两银子,这就太抠门了点了! 陈凯之一脸郁闷地看着陈一寿,他自然知道,这年头向朝廷要钱很难。 正因为是翰林,所以他经常接触到各方面的奏疏和诏令,对朝中很多事情都有所了解,这世上若是有铁公鸡,那么最大的铁公鸡就是朝廷。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因为朝廷的每一两银子,都是需要预算和审核的,想从国库里拿银子,需要各部的章程报上去,还需要内阁的票拟建言,最后还需宫中拍板,说不准,还会有御史痛斥几句,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很复杂的流程。 可只拿出这一千两银子,就想打发掉一个勇士营,这是逗我呢。 让勇士营上山,衣食住行都在他的飞鱼峰上了,总不能让还要他陈凯之倒贴钱吧,这就太缺德了。 看着一脸幽怨的陈凯之,陈一寿笑了笑。 于情于理,他也知道陈凯之的为难,当初让陈凯之去教化勇士营,其实就是委屈了陈凯之,谁知道陈凯之这个小子大放异彩,竟真的整治得了那些混账一样的勇士营丘八,让人不得不刮目相看,可即便如此,他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顿了一下,陈一寿便道:“你心里一定是在抱怨朝廷给的钱粮太少了,是不是?” 陈凯之没有多废话什么,居然很诚恳地点头了。 若是其他人,想必不会这样,巴不得在陈公面前表现自己,哪里敢承认自己心里有所抱怨? 可陈凯之显然不一样,诚如他当初在天人阁所说的务实一样,他是真的想学以致用,身体力行去做一些事,正因为抱着务实之心,所以才希望将事情做好,才会生出怨气。 陈一寿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他发现这个小翰林倒是挺有意思的,于是叹了口气道:“你知道为何诸公们愿意让勇士营上山吗?” 陈凯之露出了几丝狐疑之色,便道:“还请陈公赐教。” 陈一寿呷了口茶,才慢悠悠地道:“这些年来,天下大体承平,羽林卫十九营,你可知道为何不是十八营,而是十九营?” 陈凯之道:“陈公的意思,莫不是说,这勇士营本就是多余的吧?” 陈一寿居然点了点头:“不错,勇士营的本质,是朝廷对于当初功臣们的封赏,因为立功的不少,不能人人都赐予爵位,于是设勇士营,列入羽林卫,使他们的子子孙孙都有一个职事,能领到一份俸禄。也正因为如此,朝廷对于勇士营,才会疏于管教,以至到了后来,隔三差五的滋生事端。羽林卫十八营,都是精锐,除此之外,这京里还有三十八个京营,若当真有事,府兵不利,则可用京营,京营若是制不住,也还有羽林十八营,可勇士营……只需他们不惹事端就可以了。你教化他们,教化得很好,至少……老夫和诸公可以松一口气了,只要他们不滋生事端,你陈凯之就是大功一件……” 说到这里,陈一寿笑了笑,才又继续道:“老夫知道你想要借这勇士营施展自己的抱负,这也是情有可原,不过……这并非是内阁诸公们的本意,毕竟单单一个洛阳,就有如此多的精锐,并不需要多一支精锐的勇士营,勇士营再如何整肃,难道能强过京营,能强过羽林卫?同样的钱粮,若是给了羽林卫,和给了勇士营,效果是全然不同的。” “所以啊,该给他们的俸禄,自然会给的,而这多出来的千两银子,与其说是让你整备勇士营的,不如说是朝廷私下对你的恩赏,你呢,只要将他们禁锢在山上,别让他们惹出事端就行,若是他们肯多读读书,这就更好了,知书达理,总不是坏事,其他的事,也不必费心了。” 听了这么多,陈凯之顿感心里堵得难受,有一种特么的你逗我的感觉。 虽然勇士营的人是人渣,这一点,陈凯之也不否认,可现在这意思,朝廷分明是将他的飞鱼峰当做是垃圾收容所啊,等于是将勇士营的人赶上山去,然后眼不见为净了。 这样说来,自己这崇文校尉,岂不就成了垃圾站的站长? 陈一寿似乎看穿了陈凯之心思,道:“你放心,老夫见你教化有方,对你青睐有加,眼下暂时让你管教住这勇士营,将来自然另有大用,你终究是翰林,校尉之职,不过是个添头而已,也不必放在心上。” 这等于是断了陈凯之的后顾之忧,意思就是,现在先打混着吧,能混就是资本,能混就是水平,能混就是功劳,混得差不多了,老夫会提拔你的。 陈凯之默默听着,却也犹豫了。 似乎……蛮不错的样子啊。 虽说跟陈一寿相处不多,可陈凯之知道陈一寿是个大格局之人,说出来的话,定是一诺千金的。 自己只要混一两年,随即便升任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岂不是美滋滋的? 只是……真要混吗? 陈凯之顷刻之间,却突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他沉吟良久,才突然抬眸看向陈一寿,神色异常的认真,道:“陈公……” “嗯,你说罢。”陈一寿笑容可掬地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正色道:“下官既是奉命节制勇士营,无论朝廷是什么意思,内阁诸公是什么意思,或者陈公有什么想法,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下官既然要做,就一定要做好,世上没有难事,无非是竭尽全力而已,下官斗胆想要顶撞一下陈公,若是陈公将来对下官另有大用,下官自然感激不尽,只是……这勇士营,既然下官已经接下了教化他们的职责,下官便无法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请陈公恕罪。” 陈凯之表了态,他不打算混下去。 虽然不打算混下去,可能会令陈公有所不悦,又或者,这个另有大用可能会泡汤,可陈凯之说出这些话,竟是感觉浑身轻松起来。 若是要混,哪里不是混?当初为何要考状元,即便不去考,当初自己也不失为一个富家翁。进了翰林,为何自己谨慎甚微?为的,就是不想打混,就是想做一点事。男儿在世,能力大小是一回事,可若是凡事不肯竭尽全力,那么又有什么意义?下辈子投胎去做个妇人好了。 陈一寿沉默了,似乎觉得陈凯之有点儿不受‘控制’,对于上官来说,这样的下属,是一个大忌。 毕竟,你再有能力是一回事,可一旦上官无法控制你,如何还敢委你大任? 陈一寿抬眸深深地看着陈凯之,这个面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身上,似乎……他隐隐的找到了当初自己初出茅庐时的影子。 呼…… 他长长地出了口气,笑了。 哎……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那么,你就竭尽全力吧。”陈一寿带着略有调侃的口吻道。 这个小子,倒是很值得栽培,唯一的缺点,就是还有菱角,不过这可以理解,毕竟年轻气盛嘛,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所以陈一寿这时反而鼓励陈凯之竭尽全力了,朝廷只要不支持,你竭尽全力又有什么用?何况勇士营在羽林卫里,本就是渣一般的存在,连京营都不如,甚至可能还不如地方上的府兵,这样一支军马,没有朝廷的鼎力支持,你陈凯之又能做什么? 让你这个小子碰碰壁,吃吃亏也好,吃一堑长一智,权当是磨一磨你的锐气了。 陈凯之分明能感受到,陈一寿这调侃语气背后的意味,便作揖道:“是,只是……这钱粮……” “钱粮是没有的。”陈一寿摇摇头道:“眼下是个衙门,还有京师数十上百个营,哪一个都对着内阁哭穷?内阁哭完去户部哭,户部哭完又去兵部哭,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若是朝廷今日格外供给了钱粮,那其他诸营会如何?凯之啊,老夫也有老夫的为难。”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陈凯之知道,这铁公鸡身上是一毛钱都拿不到的,他突然有一种滑稽的感觉,特么的,摆明着是让我自负盈亏,这莫非是要勇士营经商的节奏吗? 陈凯之很是无奈,却也只好道:“那么,学生另想办法就是。下官先告辞了。” 说罢,他站了起来,想要走。 陈一寿却觉得很是意外,这个小子,居然还来脾气了?他哂然一笑道:“凯之,且慢。” 陈凯之忙是站定,作揖道:“不知陈公还有什么交代。” 陈一寿此时,反而已经有了主张,既然陈凯之想做,那就放手让他去干,当然,他不是指望陈凯之干出什么,而是期望着陈凯之什么都干不成,这对一个少年翰林来说,不是一个坏事。 有了这个教训,就足以让这个小子知道天高地厚,将来……倒也不失为栋梁! 他面带诙谐的样子道:“好好干,老夫……拭目以待!” 陈凯之的嘴角忍不住的抽了抽! 嘲讽,这绝逼是嘲讽! 第三百八十四章:猪一样的队友(1更求月票) 看着这陈一寿似笑非笑的样子,诚如那些所谓‘吃的盐比你的米还多,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的人,倚老卖老,一副就等你栽了跟头,回来认错的模样。 呀,我龙傲天,不,我赵RI天,呃……应当是我陈凯之不服啊。 陈凯之只是默然地阔步而出,心里却是憋着一口气,其实……这时候不是该说一句莫欺少年穷之类的话吗? 好吧,还是算了,其实我是挺有钱的。 陈凯之摇摇头,离开了内阁,才走了几步,这时却听到有人唤他:“陈凯之。” 陈凯之回眸,却见正是那跟在太后娘娘身边的宦官张敬。 说起来,陈凯之觉得这个张敬和自己还真是有缘啊,从金陵到洛阳,已见了许多次面了。 陈凯之驻足,朝张敬含笑道:“张公公,你好。” 张敬眯着眼上前道:“你来内阁做什么?” 陈凯之略有讶异,这张公公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其实一般情况,这样直接问人是极不礼貌的行为,不过陈凯之还是道:“陈公有事相召。” 张敬居然步步紧逼地继续问:“何事?” 这真是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外人了,陈凯之心里有点无语,想着这张敬给自己的印象虽然不算好,却也不算坏,便如实道:“勇士营的事。” 张敬的唇边却是勾起一点随和的笑容,随即道:“此事,咱也略知一二。咱方才见你,似乎神色不爽?” 陈凯之心里想,太监就是不一样,察言观色的本事真是神了,他颔首点头道:“倒不是陈公刁难,只是勇士营的钱粮……” “钱粮问题?这就是小事了。”张敬笑吟吟地道:“据说凯之现在每月的分红,都有七八万两银子之多了。” 陈凯之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家伙,为何对这个如此了解? 张敬则是笑着对陈凯之继续道:“不过你要体谅陈公的难处,将钱用在兵备上,倒也不难,可同样的钱,拨给府兵,也比拨给勇士营值钱啊。” “张公公。”陈凯之本来就心情闷闷的,一脸苦逼的样子道:“勇士营不至于如此不堪吧?” “怎么不是?”张敬道:“当年让勇士营剿匪,那时候,勇士营数千人,竟被数百匪徒追着跑,死伤了不少呢。说句实在话,朝廷说到这勇士营,就丢人……后来你猜这匪是如何剿灭的?” 陈凯之不禁露出了几分好奇,道:“还请赐教。” 张敬的眼睛闪了闪,道:“是当地的知府招募了数百个民壮,剿了。” “……” 有这样夸张?虽然陈凯之倒是知道,因为天下承平,某些军队越来越腐化,不堪为用,可不至于如此吧,说难听一点,陈凯之突然也觉得挺难为情的,真是……丢人啊。 张敬笑呵呵地道:“所以啊,到了后来,朝廷想尽办法缩小勇士营的规模,你看,数千人,如何成了数百,其实呢,就是想留着这个招牌而已,其他的,都不打紧。咱家还是劝你不要花心思在这上头了,好生的做你的翰林,陈公这样看好你,将来定有大用的。” 张敬今日遇到了陈凯之,倒是很愿意关照一下这个小子。 从这小子想让勇士营上山的心思来看,张敬便看出他是想做一番大事业。太后听了内阁的启奏,心里倒是很高兴,可高兴归高兴,也不能让陈凯之挨坑哪! 张敬似乎还不放心,继续道:“你可知道,当初带勇士营剿匪的人是谁吗?” 陈凯之呆了一呆,下意识便问:“是谁?” “英国公!”说起这位英国公,张敬露出了惋惜之色,接着道:“英国公当时,自承袭了爵位,可是战功彪炳啊,当年可是打过胡人的,是当时大陈有数的名将,可后来京郊出了匪情,朝廷就想,天子脚下,还是早些剿平为好,于是乎,便索性让英国公出马,调了勇士营给他节制。这英国公乃是名将,什么阵仗没见过?针对这伙盗匪,制定出了周祥的记错,从哪里进行猛攻,哪里该设伏,又该从哪里切断盗贼的后路,若是盗贼避战,又如何切断对方的补给,这计划,可谓是天衣无缝,万无一失,说实话,任何人瞧见了,都得翘起大拇指。” 张敬舔了舔嘴,叹了口气,才又道:“结果,真正开打的时候,英国公眼睛都绿了,让去猛攻的人,踟蹰着不敢上前,好不容易许了赏金,那些人一哄而上,结果贼人被逼急了,也挺刀冲杀,猛攻的将士,三倍于贼军,谁料还未交战,就吓得转身逃之夭夭,折损不小。而那设伏的将士呢,一看阵势不好,早就逃了。抄人后路的,还以为前锋胜了,从后杀将去,想捡点便宜,一看大事不妙,个个哭爹喊娘……哎,英国公的一世英名啊,身边的亲兵,跑了一个没剩,等他想撤的时候,贼人就已杀至了。” 陈凯之倒吸一口凉气,还有这种操作?这简直就是猪队友啊。 他顿时感觉自己若是英国公,一定会生无可恋。 张敬又叹了口气,道:“后来,这伙贼寇被乡勇打得落花流水,接受招安,总算将英国公放了回来,可这英国公自回来之后,朝廷虽也没有见罪,可人……”张敬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这儿出了点问题,成日浑浑噩噩的,见了人就突然莫名其妙的来一句:‘这好端端的,人怎么就跑了?’又或者说:‘逃的时候,怎么比兔子还快?’有时突然的默默对着月儿落泪,他的儿子吓死了,忙问怎么回事,他就潇然泪下的说:‘别跑啊,别跑,我军十倍于贼,别跑哇……’。” 陈凯之听得悲戚,可又莫名的感觉到后脊梁骨发凉起来:“公公的意思是……” 张敬笑着摇摇头道:“凯之和那英国公相比如何?” 呃……陈凯之很难为情地道:“下官……” 张敬似乎想给陈凯之留点面子,便语重心长地道:“你不必说了,大家心清就好。而当年的勇士营,人数是今日勇士营的十倍,所费的钱粮,更是今日勇士营的数十倍,可结果……竟连乡勇都不如,你看,陈公还敢花这个钱粮吗?这若是说出去,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陈公力排众议,勾结了勇士营,得了什么好处呢?” “而至于凯之,就不要白费功夫了,你教化他们是教化得很好,不但娘娘高兴,内阁也甚满意,无论宫中还是内阁,都对你极为期许的,你瞧,这是好事啊,你精力也是有限,心思还是多多花在翰林院里,而至于那勇士营,只要保证他们不出乱子就可以了,别想着真去调教他们了,现在凯之知道咱的心思了吧。” 陈凯之何尝不明白,只是陈公方才没有把话讲透,却不知为何,这张敬跟他没什么交情,倒是好心肠的给他一古脑的都捅了出来。 只是,陈凯之真恨不得立即捶胸,遇人不淑啊,为何经史里没有关于这勇士营这样的记载? 不过细细一想,也是在情在理,这等丢人的事,多半也不会记录下来,真正知道内情的人,大抵也只限于朝中的中枢大臣和宫里而已。 他只好尴尬地道:“多谢张公公提醒。” 张敬笑了笑道:“咱家的话已说尽,陈凯之,你好自为之吧。” “好的。”陈凯之点头。 陈凯之向他作揖告别,只是心里,却不免有些疑惑,这张公公,为何和自己说这个,自己和他很熟吗? 回到了待诏房,梁侍读理也不理他,不过却显得忐忑,不知陈凯之和陈公到底说了什么,却见陈凯之一直沉吟不语,一时也不知这陈凯之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反而心里更是不安。 待下了值,陈凯之打马而回,匆匆上了山,而此时,丘八们已经开饭了。 这时候,再看这群吃货,陈凯之十分的怀疑自己前期的投入全部打了水漂了,一想到这里,他便感觉心口一阵阵的痛。 他细细一想,特么的,猪阉了,牛也买了,羊圈还有鸡子都置办妥当了,便连铁坊都已经开始营造,到了这个地步,自己还有退路吗? 吃饱了饭,便有仆役端来了一大锅的羊NAI,这时代也没什么牛NAI,不过羊NAI却还算常见,即便如此,也算是奢侈品了。陈凯之自山下买了一些产NAI的羊来,奉行着每天两杯NAI的策略。 现在看着这羊奶,陈凯之有些恍神,跪坐在下头的丘八们现在正喝着热腾腾的羊NAI,一个个露出舒服的表情,这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啊,就连NAI,里头还放糖呢。 这个时代的糖,价值可是不菲的,寻常人家都舍不得放。 NAI已经很奢侈了,再加上糖,陈校尉虽然苛刻,可在这方面,却从不含糊。 问题的重点是,他如此的舍得投入,别到最后,钱砸下去,连个响声都没有,而他……又是一个英国公? 三百八十五章:整装待发(2更求月票) 为了保证这些人的营养,足以支持高强度的操练,陈凯之可是下了血本,只是…… 现在陈凯之很惆怅啊。 他幽怨地看着这些人愉快地吃着、喝着,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好吧,要调整心态,事已至此,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不试,一定是成功不了的,试了,说不定还有成功的可能呢! 既然下了决心,那就得认真对待了,于是陈凯之开始拟定新的细节。 他知道,要改变这些人,就必须灌输忠义的教育,可能在上一世,所谓的忠义成了傻缺的代名词,或者是封建思想,可陈凯之很清楚,这才是根本、 在次日的课堂里,陈凯之讲的乃是《三国演义》,自然,为了抹去三国之中在这个时代的痕迹,陈凯之特意抹去了大汉,将其改为了架空。 下午的操练,也开始变得严格起来,他必须让这些丘八渐渐的麻木,就如他们与生俱来的带来了许多的杂质,陈凯之则需手握着铁锤,百炼成钢,将里头的杂质统统捶打了个干净。 这些人虽曾都是扶不上墙的泥,可令陈凯之又增添了一点信心的是,这操练却进行得还算顺利,其中最令陈凯之惊喜的是,雕漆儒生和丘八们的磨合很顺利。 随着文课的加重,陈凯之甚至开始进行每月一次的摸底文试,文试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其实不过是默写陈凯之布置的课文而已,而不及格的,体罚也不轻,这就导致丘八们不得不想尽办法向儒生们求教,双方一同读书,一起吃饭,一起操练,甚至一同为山上除草、采伐,这雕漆之儒便如新鲜血液一般,开始注入丘八之中。 此时,原有的同乡观念已经开始瓦解,不再是你和我都是青州人,所以无论你和谁有冲突,管他有理没理,大家自己人,自然会站一起了。 恰恰相反,同袍、同窗的概念,开始渐渐的滋生出来,至少内部的矛盾里,儒生与某个丘八发生了冲突,其他人不再偏帮,有的劝架,有的找上陈凯之来处置。 这或许便是陈凯之眼下唯一感到安慰的了,操练是极刻苦的,早上起来,便是半个时辰的晨跑,这山上除了石阶,本没有路,可这些人跑着跑着,便踩踏出了一条盘山的山路,每日围着山头转圈圈,接着便是早饭,早饭一杯羊NAI,一块肉,还有米粥、蒸饼以及鸡蛋,上午的文课,陈凯之亲自讲授,除了讲故事,便是教他们读书写字,三字经,他们已经熟读了,接下来就是史记,之所以选择史记,是因为史记颇有故事性,你若是对这些丘八们总是之乎者也的,只怕非要厌烦得闹情绪不可。 现在丘八们所掌握的常用字大概在三百左右,虽只能十分勉强的进行读写,可图书馆毕竟建起来了,陈凯之的构思是,将来每日给予他们一个在图书馆里读书的时间。 而图书馆中的书,自然也是精挑细选的,常用的书籍,都交学馆帮忙去采买,而天人阁的书籍,陈凯之有闲便抄录下来。 眼下唯一麻烦的,就是武器和铠甲了。 战马暂时可以不用,可是武器和铠甲却非要赶紧定制不可,既是军队,那总该有军队的样子吧。 想到这个,陈凯之就忍不住的有些恨得牙痒痒,这些孙子……从前朝廷也发放他们铠甲和武器,结果……都让他们偷偷的拿去卖了,武器呢,这些人压根懒得保养,不按时擦油和进行养护,只搁在角落里落灰,用不了一年,便已千疮百孔,自然,朝廷所发的武器低劣倒是真的,这还是禁军,陈凯之觉得,大陈朝的冶炼工艺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陈凯之想了想,觉得此事还需找人商量商量。 这里虽是山上,可私造武器,却是一件必须报备的事。 当日,他下了山,七拐八弯的,寻到了羽林卫都督府。 这里,乃是羽林十九营的中枢,设都督一员,征东、镇西、定南、安北四将军,再之下,便是游击将军,接着是十八营都尉,勇士营现在并没有都尉,据说自从那一战之后,勇士营都尉因为逃跑,掉入水里被淹死,朝廷就没有再任命都尉了。 而陈凯之这个崇文校尉,原本属于都尉的佐官,在羽林卫里,乃是从六品,不过这和这动辄二品、三品、四品、五品的武官来说,实在是不入流。 陈凯之寻了门吏,下了帖子。 这门吏见上头写了崇文校尉陈凯之,顿时露出了傲慢的样子,正眼也不看陈凯之,笑嘻嘻地道:“大人们都忙得很,哪有兴趣见你,你哪个营的,有什么事,和都尉说去。” 陈凯之汗颜道:“没有都尉啊。” “没有都尉?”门吏迟疑了一下,才道:“勇士营?” 陈凯之点了点头。 这门吏的脸色立即就有点点变化了,对陈凯之的态度……嗯……怎么说呢,既是鄙视,可又有点后怕。 鄙视来源于勇士营的渣渣本就没有资格进入羽林卫的,而害怕,多半是因为这些人渣凶名在外,个个臭不要脸,死缠烂打,若是被他们恨上,天知道会有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来招呼。 这门吏最后只好道:“等着吧,我这便去通报。” 说罢,那人转身去了。 陈凯之焦灼地等着,老半天,那门吏方才姗姗来迟,古怪地看了陈凯之一眼:“都督大人今日有事,将军们大多都病了……” 呃,这语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羽林卫已经全军覆没了呢。 陈凯之又不是特天真特烂漫,顿感这家伙是在搪塞自己,心里犹豫着是威胁一下,还是塞他一点银子。 谁料这人又道:“不过游击将军吴大人请你进去说话。” 吴将军? 陈凯之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不过于他来说,只要有人愿意见他就行,便点点头,看来这羽林卫,还是有能办事敢办事的官员啊,真不容易。 他随门吏进去,进入了一个衙署,陈凯之进去之后,抬眸,见过了这位吴将军,这才知道,竟是面熟。 上一次,跟着陈公上山的人里,其中一个就是他。 陈凯之行过了礼。 吴将军坐在文案子之后,似乎也在悄悄地打量陈凯之:“陈校尉,所为何事?” 他一面说,一面端起茶盏预备喝茶。 陈凯之道:“将军,下官请求卫里发放兵甲片武器。” 吴将军听罢,不露声色,呷了口茶,才道:“早年就已发放了,何故又来问?” 陈凯之正色道:“现在已损耗一空。” 损耗二字,大有名堂,吴将军怎么听不明白? 他略带讽刺的笑了笑道:“都已卖了换酒了吧?” “……”陈凯之语塞,这真相很尴尬啊。 说实话,他见吴将军这讥讽的样子,竟很犯贱的一丁点都没有觉得被人鄙视,因为自己瞎了眼,碰到了勇士营,被人鄙视是活该的,其实……陈凯之也很鄙视这些渣渣。 想了想,陈凯之才道:“下官受命整肃教化勇士营,从前如何,下官不管,可既受了命,兵甲和武器,总还是有的,不然……” 吴将军叹口气,道:“这个……难啊,你也知道,朝廷发放武器,都是有定例的,怎么可以说发就发呢?若是今日发了,到了下月,你们又损耗了,那还发不发?凡事都得有章程,本将军看哪,算了,就这么将就着吧。” 陈凯之哭笑不得:“将军,这禁卫的士卒,怎么能将就?无论如何,也请将军通融。” 吴将军一脸古怪的样子看他:“陈凯之,本将军和你交个底。” “什么?” 吴将军慢悠悠地将茶盏放下,才又道:“以后啊,别总是说什么禁卫禁卫的,勇士营就叫勇士营,老是称之为禁卫或是羽林,这……传出去,会令人误会的。” “……” 陈凯之晓得这家伙是在打太极,他便道:“将军拨付了刀剑,下官就绝不说。” 居然还威胁上门了?吴将军则是噗嗤一笑:“少拿你们勇士营这一套来讹本将军,你好端端的一个翰林,也学这群狗东西一般吗?你要刀剑和兵甲有何用?” 陈凯之道:“整肃勇士营……” 陈凯之话没说完,吴将军居然噗嗤一下,将口里的茶水喷了出来,随即,他大笑起来:“好了,好了,别闹了,你啊,还是太年轻,今年京察,卫里将你这崇文校尉定为优等如何?你安安心心的,别让他们闹事就可以了,别多折腾了。” 似乎每一个人,和自己说话的口气,都是一模一样啊。 龙傲天,啊不,陈凯之依旧不服啊。他正色道:“凡事都有章程,下官到任,勇士营军械不备,衣冠不整,他们终究是禁军……” 吴将军忙摆手道:“不,不,别再说禁军了,陈校尉,你天天将禁军挂在嘴巴,羽林诸营,怕是要来闹事的。” “好,就算他们不是禁卫,管他们是什么,可他们总是朝廷的官军吧,官军怎么能没有武器?”陈凯之掷地有声的道。 第三百八十六章:狮子大开口(3更求月票) 陈凯之很固执地跟吴将军纠缠着,从某种意义来说,跟着勇士营,脸皮不厚是不成的。 陈凯之非要厚着脸皮不可,一副胡搅蛮缠的态度。 当然,他能这么有底气的坚持,是有缘故的。就在几日之前,陈公亲自撰文嘉奖了他,表彰他教化勇士营有功劳。 所以现在这个时候,自己胡搅蛮缠的四处要东西,这羽林卫都督府,也不可能将自己赶出去。 总不能一个功臣,你们说赶人就赶人吧,说不过去。 陈凯之的小算盘打得拨拨的响。 可这位吴将军显然也不是吃素的,碰到这种胡搅蛮缠的,赶又不能赶,道理又讲不过,人家是翰林,自己一个粗人,能讲出什么来? 所以他便只好打太极了:“此事,本将军自会……会考虑的。” 可……陈凯之不单纯不天真,又怎么看不出吴将军的心思? “不是考虑。”陈凯之恭恭敬敬的样子,却是寸步不让地道:“将军要体谅下官的难处,下官是实在没法子了,勇士营到现今,官不似官,兵不似兵,朝廷给下官这千钧重担,下官现在是心急如焚,将军无论如何也要通融。” 吴将军实在是被他缠得头痛了,方才都督和将军们都不愿见这个家伙,自己还想着,无论怎么说,与这个家伙好歹也算见过一面,他对陈凯之的印象也不算差,就算不是熟人,那也见一见吧,可谁料…… 这家伙显然是个天坑啊。 吴将军很无奈,只好道:“此事,本将军立即禀报朝廷,让朝廷来处置可好?这不是小事,一切的军械发放,可不是羽林卫可以做主,这……还需兵部来拿主意呢,所以啊,若是不禀报,说不过去啊。” “将军不会糊弄下官吧?”陈凯之这时候开始装嫩了,一副我很傻很天真,你别骗我的样子。 吴将军眼睛一瞪,倒是恼了:“本将军糊弄你做什么?陈凯之,注意你的措辞。” “是,是,是。”陈凯之忙悻然道:“下官不是着急吗?若是将军不禀奏上去,是小……小狗?” “你……”吴将军是真的被陈凯之气着了,本想说你滚来着,可似乎又觉得滚这个字,用在一个刚刚被陈公褒奖过的校尉身上,有些不太合适。 吴将军便拍案,气得脸色煞白,最终咬牙道:“你走!” 陈凯之汗颜,学坏了啊,于是拱拱手道:“还请将军信守承诺。” 陈凯之自是懂得看眼色的,一揖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这吴将军气得吐血,看他背影,老半天回不过神,少年人就是少年人啊,连人都不会做,当着上官的面,敢说这样的话。 正在这时,却听到有人咳嗽一声,吴将军这才想起还有人在旁听,便忙起身,那咳嗽的人才徐徐自一旁的耳房踱步而出。 此人是一个中年汉子,面容粗犷,此时脸上倒是带着笑容。 吴将军则朝他行礼道:“都督。” “这就是陈凯之?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啊。”这汉子背着手,淡淡一笑。 吴将军便气呼呼地道;“前几日见了,还觉得尚可,谁料……” 汉子压压手:“他这军械,一个都不要给,想当年,给那勇士营发放了铠甲、刀剑,可转过头,这市面上竟就出现了禁军的武器和铠甲,你可知道这是多严重的事?那时候,连先帝都被惊动了,责令严查,这一次,莫说是铠甲和刀剑,便是一根烧火棍,也绝不给他。” 吴将军悻然地颔首点头,心里也很是郁郁,当初那场龙岩震怒的事,他是略知一二的,那时他还只是个小校尉呢,突然传出市面上出现了禁军的武器,京兆府连忙上报,先帝下旨彻查。 这一查,就发现是勇士营那儿流出来的,于是钦差入驻,这勇士营上下,一个个抵死不认,问武器和铠甲去了哪里,个个赌咒发誓,说是被人偷了去,这不查不打紧,一查,竟发现没有他们不卖的,就连军营里的当时的勇士营,有一千多号人,武器他们倒是不敢卖,可军衣、靴子、鞋帽都卖了一空,养护刀剑的油也不见踪影,那刀剑只好放在那生灰,除此之外,还有战马,马料,可牵涉的人实在太多,法不责众,报到了先帝那里,先帝又不禁念起了他们祖上的功绩,不免生出恻隐之心,索性就只问罪了勇士营的校尉,就此作罢。 这若是再来这么一出,那羽林卫就责无旁贷了。 吴将军想着都不禁感到心惊,又怎么愿意做搬石头砸自己脚的事,便道:“是,末将晓得轻重,只是这陈凯之若是再来胡搅蛮缠……” 汉子不以为然地道:“这事也不难,那就报上去嘛,勇士营的事,咱们羽林卫不管,爱谁管谁就去管去,你写一封奏报,要加急,显得郑重,毕竟牵涉到了勇士营,老夫亲自俱名,这样就显得羽林卫将此事看得很重了,将来无论勇士营闹出了什么事,到时候这干系就不在羽林卫的身上了。” “是。” 刚走出都督府的陈凯之,自然不知道此时吴将军他们的对话,却是愉快地骑着马开始往南市去了。 洛阳的南市,各种货物都有,琳琅满目,这里手工艺尤其发达,陈凯之却是去了人牙行。 这时代,人口是可以买卖的,不只如此,这人口的买卖,还受保护,以至于一些豪族,仆从如云,加上佃户,有数千上万人,在乡下搭建庄园,亭台楼榭,富甲天下。 而这人牙行,主要便是做这等营生。 对于这等人,陈凯之历来是瞧不起的,可现在,他山中极需人手,随着山中的一处处被开发出来,陈凯之需要大量的人。 此时,他才刚走进了一处人牙行,便有眼尖的伙计殷勤地上前堆笑道:“公子,需要什么?咱们这里……” 他本想引着陈凯之到后院,让陈凯之挑一挑人,这种人牙行,规模很大,不像街边的贩子,将人摆出来。 陈凯之却是直接坐下,手轻轻搭在几子上,大陈朝的风俗不同,胡凳和椅子早有了,不过越是尊贵的人家,或是读书人,往往还是采取跪坐的方式,几乎不设桌椅,而越是平民,反而没有这等约束了。 陈凯之抬眸,看了这伙计一眼,很直接地道:“我需要大量的人手,一月之内,需筹措出来,银子不成问题,那么,你们有没有问题?” 大量……这伙计盯着陈凯之:“大量是多少。” “几百人吧。”陈凯之约莫地说了一个字数。 伙计的眼睛猛地一亮,忙道:“客官需要男人还是女子?我们这里……” 陈凯之摇摇头,从袖里抽出了一个名单,搁在了桌上。 伙计连忙捡起来,不过他不识字,于是说了一声稍待,过不多时,便有一个东家模样的人来,当着陈凯之的面看了名单。 里头琳琅满目的记录了许多各种所需的人手,能识字的,三十人;会炼铁的,五十人;除此之外,还有看更的,会掌厨的,养马、养牛之类的。 这掌柜皱着眉,陈凯之的要求,还真是多啊,甚至连花匠也需要,他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为难地道:“其他的还好说,就是这炼铁和能识字的有些难,若是能识字和炼铁,谁肯卖身为奴呢?不过总还是有的,有的人家道中落了,有的……是吃了官司,只是却还需一些时间。” 陈凯之便道:“一个月,够不够?” 这东家踟蹰了一下,才道:“小人可以四处访访,只是价钱……” 他故意说着为难的样子,本质上其实就是为了价钱。 陈凯之淡淡道:“你报个数。” 东家犹豫地道:“今年是丰年,公子想必也知道,这附近的州县都不曾遭灾……” 陈凯之懒得听他啰嗦这些,只吐出了两个字:“报数。” 东家便讪讪笑,眼里掠过狡黠:“公子所需的是五百七十人上下,不过许多人都带着技能,却不好寻访,这样吧,五万五千两银子,一口价,如何?” 这……还真是不客气啊,真真的狮子大开口。 其实这时代的奴仆,价格并不高,究其原因是因为许多穷人实在养不活自己,索性就卖了身,毕竟有了主人,虽也辛苦,可至少也有一口饭吃。 陈凯之没有说什么,吁了口气,笑了笑:“当真是这个价?” 这东家立即道:“公子,今年是丰年,何况……” 陈凯之伸了个懒腰,露出了继续慵懒之色,道:“本公子这个人脾气好,不过最讨厌的就是不实在的人,你说是这个价,那就这个价,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本公子知道,你若是不诚实,本公子可是要生气的。” 他一面说,一面要从腰间掏定银,取出自己的百宝囊,往桌上一倒,啪,除了银子,还有一个腰牌滚落下来。 只见那上头清晰地写着几个烫金大字——勇士营…… 一下子的,这东家……脸色一变,吓尿了。 第三百八十七章:入宫觐见(4更求月票) 陈凯之是当真看到这东家身上多了一点腥臊味,只见这东家瞠目结舌的样子,犹豫了很久才道:“公子……” 陈凯之却是丢下了一锭银子,便预备要走。 东家显得有点急了,连忙道:“且留步。” 陈凯之笑了笑道:“嗯?不知还有什么见教吗?” “这……这个……”东家脑子发懵,犹豫地问道:“公子是勇士营的人?” “也不算是勇士营的人,只是勇士营的校尉而已。”陈凯之正色道:“本官受命教化勇士营,这勇士营在坊间的声誉似乎不太好,不过请放心,现在勇士营已经大为改观,如今已是勤学苦操,于百姓秋毫无犯,还请广而告之,多谢。” “……”这东家面上的肌肉抽搐,踟蹰了很久:“这个……价钱算错了。” “什么?”陈凯之呆了一下。 若是仔细的看,只见这东家的额上冒着点点细汗,他焦急地对陈凯之道:“方才老夫算错了,公子,实在抱歉得很,哈……你看,小人真是该死,其实哪里需要五万多两银子,曾某人做买卖,历来童叟无欺,讲的就是诚信,公子可四处去打听打听,小人做买卖,是如何公道?公子,方才小人算错了,其实只需两万两银子就够了,不不不,一万八……” 话虽这么说,可他的面上一副很是肉痛的样子,似乎觉得还是有些多了,咬了咬牙,又道:“我看公子器宇轩昂,权当交个朋友,再打个折,一万七,再少就折本了,人……小人一定想好办法,这附近的人牙行,多少都和小人有一些交情,小人一个个替公子寻访,一个月后,保准不令公子失望,如何?” 陈凯之很感动,古人就是厚道啊,实在!这若是在上一世,还不知怎么被人坑呢,哪里还有算错了价钱,转过头来给你讲清楚的?甚至还主动的给你打折! 陈凯之发现自己超喜欢这里,这里的人实在,说话又好听,他愉快地作揖道:“多谢。” “不必,不必。”这东家笑吟吟地道:“我姓曾,单名一个超字,将来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尽管吩咐便是,我是热心肠,能帮衬的,定是一帮到底。噢,对了,公子要不要丫头?我们这儿新近有一批女子,都是犯官之女,个个都是肤色水嫩,生得也标志,有七八个,冰雪聪明得很。” 陈凯之撇撇嘴道:“算了,不要了。本公子看重实用,不看这些。” 这东家眼眸的猛地一张,翘起了大拇指:“公子非常人也。” 接着,这东家便亲自将陈凯之送了出去,陈凯之翻身上了马,打马而回,身后,那东家还朝他远远的招手道:“公子,路上小心啊,注意脚下,有空常来啊……” 这东家看着陈凯之骑着马走远了,才悻然的擦了擦汗,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长长的舒出了一口气。 此时的他,不禁感慨自己机智啊! 这洛阳城,谁不知道勇士营的丘八是些什么人,谁会敢招惹? 勇士营虽是被其他的禁卫和官军鄙视,可京里的三教九流,却多是畏之如虎的。 就在几月前,还有一个勇士营的去赌坊耍钱,输红了眼睛,和赌坊发生了争执,那赌坊有眼不识泰山,将他打了一顿。 第二天,就一窝蜂的勇士营丘八将人家赌坊砸了,连那赌坊的东家几处宅院也被人点了火,也幸好人没在家里,不然,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能开赌坊的人,在京里哪一个不是官面和市井里都有关系,那人据说想报仇,四处求告,结果没人敢理他,连京兆府的老关系,也都对他避而不见,此人觉得不对劲,知道洛阳待不下去了,便连夜不见了踪影,跑了。 所以这曾超惊魂未定,觉得自己方才就犹如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只是……当他刚刚回到了柜台,想着这一万七千两银子,自己还能不能保本,却不妨,那陈凯之竟是去而复返。 “呀……”曾超见到陈凯之又回来了,顿时吓得半死,身如筛糠,勉强的将身子靠着柜台,战战兢兢地道:“公……公子怎么又回来了?” 陈凯之很客气的样子,朝曾超作揖行礼道:“我细细想来,似乎府里确实需要几个丫头伺候,所以想来问问,那几个犯官之女是什么价?” 曾超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心里不禁恼怒,装什么装啊! 可他却努力地堆着笑,对陈凯之道:“不,不值几个钱,也就七八百两银子,小人保……保本就可以了。” 他本想说自己是一千五百两银子买来的,所以公子看着给,可刚要出口,又怕说出去惹来麻烦。 “这么便宜?那我要了,这个也算上,到时候一并给银子。”陈凯之倒也如释重负了,买女人,于他来说有点怪怪的,好像太奢侈享受了吧。 好吧,买了就买了。 既然事情办好了,于是他作揖道:“那……告辞。” 如今这人力的问题,总算是定了下来,满打满算,将来整个飞鱼峰,将有一千多人,除了现有的百来个雇请来的仆役,再加上未来的五百多人,整个飞鱼峰,勉强已算是一个可以自给自足的地方。 不过对陈凯之来说,他更期待的是,都督府上奏之后会有什么效果。 到了次日清早,陈凯之还未开课,宫中便有人来,请陈凯之速速入宫觐见。 觐见? 陈凯之不禁一呆,他原以为,都督府的上奏,会引起内阁的重视,谁料竟是震动了宫中。 于是陈凯之便将那个叫苏昌的儒生找来,让他代自己讲课,而自己则匆匆的下山,飞快的骑马一路赶到了洛阳门。 在这里,早有负责接引的宦官等候了,这小宦官朝陈凯之行了礼,陈凯之则回礼,小宦官道:“请速至文楼。” 文楼…… 陈凯之亦步亦趋地跟着这小宦官,待到了文楼之外,眼看着这巍峨的建筑,陈凯之心里不由的想:“宫中怎么会在意此事呢?是赵王让皇帝来见自己,还是太后?” 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等那宦官进去通报后,陈凯之则阔步而入。 心情复杂地进了文楼,四顾之后,方才发现这文楼里来了不少人。 帘子之后,似有绰绰人影,显然是太后娘娘。 而那小皇帝,此次再见,明显的长大了不少,已能勉强坐定,有一点样子了,只不过……他的表情显得很不悦,很暴躁的样子,边上的小宦官一动不动地盯着小皇帝,好生的哄着,仿佛生怕小皇帝稍有不喜,而哭闹起来。 赵王殿下则端坐在下首,再之后便是一些陌生人,靠着另一边,姚文治为首,往下的几人,陈一寿就在其中。 这个场面似乎有点大,陈凯之自然是始料未及的,却还是努力地定了定神,跨前一步道:“臣翰林修撰、崇文校尉陈凯之见过陛下,见过娘娘。” 小皇帝顿时不安起来,盯着陈凯之,仿佛被陈凯之吓着了,哇的一下,竟是大哭起来。 那小宦官忙冲上前去,抱住了小皇帝,低声开始哄起来:“陛下,快好了,就快好了,这不是坏人,这是翰林,是翰林……” 陈凯之显得尴尬,堂堂的庙堂,竟是这么个小屁孩子做主,而且每一个人,都还得假装出一副皇帝老子圣明的样子。 倒是这时,太后的声音化解了尴尬:“平身免礼吧。” 陈凯之长长的出了口气,看向那珠帘,此时看不见太后的样子,可是听到她的声音,却令陈凯之略感安慰,心情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些。 这时,赵王笑了笑,露出了几许和蔼,道:“陈凯之,你不必拘礼,今日喊你来,只为一件事,方才陛下和太后娘娘召大臣们议事,恰好陈一寿陈学士说起了关乎于勇士营的事,怎么,昨日……你去羽林卫里了?” 陈凯之便正色道:“是,勇士营百废待举,下官去讨要一些军械。” 陈凯之知道,这种事,一定不可怯场,非要表现出镇定从容不可。 一旦怯场,就反而显得别有居心了。 众人默然无声,只有赵王脸上依旧带着笑容,道:“方才本王还说,而今天下虽然大体承平,可乱子可不少,其中的根本问题,就在于许多官吏敷衍其事,不能做到尽职尽责,陈翰林虽是新晋官,却能做到尽忠职守,这是极难得的,陈公已经在邸报中具名褒奖过你了,本王也就不赘言了……” 赵王说话的速度很慢,显然……这时候陈凯之已是翰林,再加上学子的身份,所以赵王已不再是像从前那般,对陈凯之视而不见了。 他温和地又道:“你有这份心,是很值得赞赏的。” 这时,有一人笑吟吟地接茬,此人一看就是兵部尚书:“是啊,殿下说的没错,臣昨夜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也是为之感佩,所以连夜就命兵部发文,对陈凯之的恪尽职守,狠狠的褒奖了一番。” 第三百八十八章:是可忍,孰不可忍(5更求月票) 褒奖…… 兵部居然还发文了? 陈凯之是何等人,只一听,便觉得有点儿不太对味了。 就因为自己想要整肃军备,跑去讨要军械,而发文嘉奖? 兵部这不是吃饱了撑着的吗? 这时候,陈凯之想到了什么,偷偷地看了一眼陈一寿的脸色。 果然,陈一寿的脸色很不好看…… 一瞬间,陈凯之便明白了,这兵部尚书,多半是想看自己笑话呢。 军备还没有整,就已经广而告之了,告诉全天下人,这里有一个棒棒哒的陈凯之,厉害了,他要整肃勇士营。 想想看……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陈凯之本身就是一个颇为知名度的人,而勇士营的知名度,更是不低,这是强强联手,一加一等于二啊。 此等效应叠加之下,陈凯之完全可以保证,足以引发一场巨大的讨论了。 这种表面上的嘉奖,实则却属于捧杀。 他突然明白,陈一寿对自己的好心了。 陈一寿希望自己先混着,只要不让勇士营出大问题,到时候自然另有提拔,这属于正常的升迁,反正勇士营已经足够烂了,所以即便是如此,也没有人会多说什么。 可现在不同了啊,现在陈凯之发出了‘豪言壮语’,被这兵部尚书一运作,仿佛是一点都不想谦虚,接下来,多少人会看着陈凯之如何整备这勇士营。 勇士营之烂,这是人所共知的,到时候陈凯之十之八九,得要弄个灰头土脸的,最后的结果就是,勇士营极大概率继续烂下去,而陈凯之……很抱歉,在别人眼里,你这人华而不实,只会耍嘴皮子功夫。 一旦他被人贴上了这样的标签,那将来…… 最可怕的是,这些人虽是耍了手段,可是呢,人家分明是在表彰他,倒还显得给了陈凯之什么好处一般。 陈凯之自然很快地想透了这其中的深意,很明白这些人就是在给他挖坑,倒没有露出怒色,而是笑吟吟地看了这兵部尚书一眼,这位尚书大人满面红光,面上一副极欣赏陈凯之,且想要提携后进的模样。 这就是人心啊。 赵王也抿嘴一笑道:“陈凯之,你看,这满朝上下都为你的尽忠职守而钦佩,本王也有意亲自撰文,传发邸报嘉奖你,这勇士营历来是糜烂,是该让人来好好整肃了,你有这个心,本王甚是欣慰。” 陈凯之心里想笑,这还真是想看自己笑话的人凑堆了啊。 不过,陈凯之倒不是就认定这是赵王所谓的阴谋,十有八九,就是下头的人知道赵王不太喜欢自己,所以呢,趁着机会搞一些小动作,赵王殿下顺便打蛇随棍上,完成这一场捧杀。 到了这个份上,陈凯之还如何能怯场?他脸色自若,带着几许浅笑,谦和地道:“多谢殿下夸奖。” “至于……军械……”赵王眼角的余光,扫了珠帘一眼,随即笑吟吟地道:“造作局要制造,怕也来不及了,虽现在军库里也有,可这都是诸营的储备,不妨就如此吧,内阁上一次要追加一千两给勇士营,本王以为,这银子给得少了,勇士营毕竟是禁军,虽然从前是不堪为用,可有陈翰林出马,料来可以一振雄风,那么就再追加两千两吧,本王做这个主,若是户部不肯给,这个银子,本王自己掏了。” 陈凯之瞠目结舌地看着赵王,很努力地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这厮好不要脸啊! 而赵王似乎觉得颇为开怀,一脸笑意地看向其他人,道:“诸公以为如何呢?” 众人默然。 陈一寿倒是吹胡子瞪眼,对陈凯之摇了摇头。 当初陈凯之一意孤行,想要干一番大事业,他就知道这小子肯定要栽跟头的,朝中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多数人都在混日子,这混日子没什么不好,毕竟这是保护自己的手段,陈凯之毕竟还年轻,这还不是他崭露头角的时候…… 陈一寿心里叹息,好嘛,这个跟头只怕摔得不轻了,没有几年也别想缓过劲来。 陈凯之这时却是朗声道:“多谢殿下恩典。” 陈一寿听罢,更是觉得闷气得厉害,这家伙,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人家哪里是在夸你,赵王殿下这明摆的就是把你推到风口浪尖啊,亏得你还能笑着说出什么多谢恩典。 可陈凯之,却是一副感激的样子,许多人心里都摇头,觉得这小翰林,太嫩。 “不过……”这时候,陈凯之突然道:“兵部尚书大人厚爱下官,下官心里更是感激不尽,殿下赐我钱粮两千,这数目……也不小了,只是……军械呢?” “……” 那兵部尚书姓陈明铭,陈铭捋须,心里颇为得意,觉得这小翰林实在是太‘幼稚’了,被人坑了还帮人数钱呢。 陈铭道:“军械……不是赐了你钱粮吗?” 陈凯之却是笑着道:“不对,学生要的是军械,因为学生要尽忠职守,所以……若是没有军械,如何让勇士营一振雄风?何况兵部每年给各营的钱粮还有军械都是不少,怎么勇士营却是一点都没有?” 陈凯之突然不依不饶的样子,令这陈铭一呆,刚才还觉得这小子挺傻的,可现在嘛…… 此时,陈凯之继续道:“大人既然都觉得整备勇士营势在必行,又觉得下官做得对,甚至还亲自撰文褒奖了,可是……军械呢?” 陈凯之现在才发现,方才是自己小看了这个家伙了。这家伙……十足一个讨债鬼啊。 陈铭有些恼怒了,你一个小翰林,一个小小崇文校尉,怎么说话的,没大没小,这可是天子堂,在太后和天子面前,这样的没规矩吗? 陈铭觉得有些下不来台,便正色道:“老夫……” 陈凯之却是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大人要赐勇士营军械多少,赐多少战马?每月提供多少粮草……” “……” 自己没答应给啊。 陈铭不由道;“不要总提军械、军械,朝廷自然……” 陈凯之素来尽量把礼仪做足,可现在,他很不礼貌的摇头道:“下官要的就是军械,大人既然认可下官整备勇士营,大大的夸奖,对此深以为然,还广而告之,令天下武官效仿,可为何……却不肯给下官军械……” 陈铭有些蒙了。 听着……其实是很有道理的样子。 你夸了人,觉得人家做的对,那么……现在,尽忠职守的陈凯之,自然是更加尽忠职守,所以……为勇士营讨要军械,这理应是没有错,而且瞧这架势,人家胃口还不小,胃口越大,越是想要扎实苦干啊,所以…… 陈铭心里依旧气恼,可突然发现,自己不能发脾气,发了脾气,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虽然自己的居心,在座的这些老狐狸,哪个都看得出来,可是这种事,却是不能摆到台面上来的。 他只好勉强挤出了点笑容,才道:“老夫很赞赏你,陈校尉……很不错嘛……哈哈……”他干笑:“陈凯之满心都想着整肃勇士营的事,这……真是天下禁卫、京营、边镇诸营的楷模啊,若是天下的校尉,都能如陈校尉这般,何愁我大陈不兴……老夫就是欣赏你这态度。” “所以……”陈凯之那会放过他,笑呵呵地道:“所以尚书大人,是愿意给予下官战马千匹、铠甲、刀剑、弓弩各一千具,还有粮秣若干吗?” “……”陈铭眼睛都直了,陈凯之还真是不客气,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啊。 可偏偏,陈凯之狮子大开口,他也得夸,陈凯之越是臭不要脸的要钱要粮要马,就越显得他是个扎实肯干的人。 陈铭心里越加恼怒,不得不道:“这个,本官可以下文,让羽林卫筹措。” 这是打太极了。 陈凯之毫不犹豫地道:“可是……大人,羽林卫那儿却是明文告知,说是兵部只要做了主,就可以了……” 让你打太极,让你踢皮球。 这下子,陈铭突然有一种想给陈凯之一个耳光的冲动了。 只是,他的面上还挂着笑,捋须,虽然有些尴尬,却还不得不做出一副欣赏的样子:“这个……朝廷的事,一时半会也说不明白,老夫……” 陈凯之挠挠头,一脸不解地道:“下官是真的一点都不明白,陈公嘉奖了下官,大人呢,也褒奖了下官,赵王殿下也说要撰文褒奖下官,都说下官做得对,是肯尽忠职守,是诸官的楷模。可为何说到了钱粮,羽林卫都已说了,只要兵部点了头,一切就好说,可到了大人这里,却又不肯给个准话呢?大人……莫非不是夸奖下官,实则却是让天下的武官都引下官为戒,万万不可学下官这般较真吗?” “……”已经没有办法沟通了。 至少陈铭觉得,若这个人是自己的儿子,这熊孩子,自己非要揍死不可。 当然,若是这里不是文楼,没有这么多宗室和内阁诸公,没有太后和天子,陈铭绝对将这陈凯之活埋了不可。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第三百八十九章:军令状(1更求月票) 陈铭心里升起了一团火,却又堵得难受,他觉得自己似乎被逼到了墙角。 方才还以为陈凯之很傻很天真的人,这时候才意识到,这家伙可一丁点都不傻,甚至还很聪明。 他们这些人,本是想借故把陈凯之推到风口浪尖上,可谁知,这陈凯之竟是来了个将计就计,顺势就讨钱了,真是个可恨的讨债鬼啊。 陈铭心里暗恨,可事已至此,众目睽睽之下,陈铭再也找不出其他的托词,最后只好道:“兵部自然还要看太后娘娘和赵王殿下的意思。” 这等于是把问题推给太后和赵王了。 太后坐在珠帘之后,似乎一直都只是在观察着陈凯之,并没有什么动静。 赵王陈贽敬却有些恼怒陈铭竟一推到底,他面上保持着从容之色,张了张嘴,正待想说什么。 此时,陈凯之却是愉快地笑了,忙欢天喜地道:“太后娘娘圣明,自有明断,而赵王殿下自不必说了,他正要褒奖下官呢,可见对此也是乐见其成的。” 陈凯之真真是捉紧时机将事情一再定性下来,陈贽敬竟一时哑口无言,最后哂然一笑,大度地道:“陈尚书,你是兵部尚书,怎的如此小气,陈凯之所请,也不是没有道理。” 陈铭顿时气恼:“既然太后和殿下都点了头,臣遵旨就是。” 陈凯之连忙道:“那么说好了,一千套军械,外加两千匹马,一个营的粮秣供给,理应是一年三千担粮吧?” 卧槽…… 陈铭脸一黑,心里猛的生痛了一下,这家伙转过头就来涨价啊,军械倒还好说,可方才还是一千匹马,转眼就成两千匹了。 其实陈凯之最想要的反而就是战马,因为很多时候,军马就算是想买也买不着的,勇士营人数虽少,可驯养军马迫在眉睫,陈凯之只希望多多益善。 陈铭正色道:“只有五百匹,再多,就没有了。” 他说的掷地有声,这口气是不打算再给半分转圜的空间了,似乎他还觉得不服气,接着冷冷地道:“该给的都给了,陈凯之,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到时,勇士营还是和从前一样,这可就是你的干系了,老夫忝为兵部尚书,绝不容许有失。你得了钱粮,便是下了军令状的。” 陈凯之怎么会不明白陈铭打的如意算判呢?却是默然无声,心里则在道:“自你们表彰了我开始,我陈凯之就已经下了军令状了。” 一直在珠帘后的太后,从一开始就安静得很,可此时,突的听到她的声音道:“陈卿家,卿乃尚书,何故要为难着一个校尉呢?陈凯之毕竟年轻,有这份忠心,哀家就甚是欣慰了。” 她这是想给陈凯之解围呢,随即又道:“好啦,你们该争的也争了,到此为止吧。” 陈铭忙道:“是。” 陈凯之本还想争取一下两千匹马的事,可想了想,也觉得是要求得过份了一些,如今得了这个补给,总算比一开始只有一千两的状况要好太多了,心里也还算满足的,至少山上的收支,不至于太过难看,他便忙谢了恩。 太后透过珠帘,别有深意地看了陈凯之一眼,虽有不舍,却还是道:“时候不早了,诸卿,都退下吧。” 众人便纷纷起来一同行礼。 这时,那小皇帝的手却是突的指着陈凯之道:“他吓了我,他吓了我,刘伴伴,替朕杀了他。” 陈凯之顿时一愣,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 这小皇帝也才三岁的样子,连说话都含糊不清,这时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小皇帝开了金口,却不知算不算数? 自然,陈凯之心知事情并不严重,陛下毕竟只是小孩子罢了,没人会因为他的话而对一个翰林痛下杀手,只是一个小屁孩子,就如此暴戾了,想必是娇宠惯了。 那小宦官忙抱住了小皇帝,脸上全然是焦急之色,惊魂不定地道:“陛下,好了,好了,陛下乃是九五之尊,谁也不敢吓你。” 小皇帝顿时,竟哇的一下又滔滔大哭起来。 珠帘之后的太后面色一冷,目中掠过了杀机,却是不露声色,也幸好有珠帘遮住了她眼中的冷色。 而其他诸大臣,亦都是大气不敢出。 反而是赵王忙板起了脸,厉声道:“这是谁教陛下的?” 他突然一喝问,那哄着小皇帝的宦官已是吓得面如土色,连忙惊慌失措地拜倒道:“奴才……奴才……不知,奴才该死!” 赵王铁青着脸,忙向太后道:“娘娘,臣弟以为,陛下该读书了,朝中多有一些德高望重、满腹经纶的栋梁之才,娘娘何不择选几个,令其辅佐陛下读书呢?陛下虽然年幼,可耳濡目染之下,想来也可贤明一些。” 显然,对于赵王而言,陛下如此暴戾,若是传出去,不免会使百官失望,眼下陛下虽然才三岁,论读书,是早了一些,不过一旦皇帝要开始读书,就要挑选出一些人来教导,这些人,将来都会是皇帝身边信得过的人。 珠帘之后,太后淡淡道:“此事,哀家自有主张,等哀家选几个贤能之辈吧。” 这显然有拖延的嫌疑,陈贽敬的眼眸闪了闪,随即道:“臣恐陛下身边的宦官,不知天高地厚,影响了陛下的心性。” 其他几个大臣,若有所思,似乎也觉得皇帝不该日夜由一群宦官伴着,那兵部尚书陈铭也忙道:“臣也以为,理当择选贤明的大臣,教导陛下。” 其他人纷纷道:“臣附议。” 也有几个人默不作声,似乎觉得此事,没有表面这样简单。 珠帘之后的太后似乎沉吟了一下:“姚卿家,你来拿主意吧。” 姚文治乃内阁首辅大学士,被太后点名,他徐徐而出,老成持重地道:“老臣以为,赵王所请,很有道理。不过臣又以为,帝师的人选,却需慎之又慎,所以尚需从长计议。” 对于这种事,陈凯之只能安分地做一个旁观者,自己人微言轻,实在没有说话的必要,只是他心里对这小皇帝的印象冷到了冰点。 不过这时,听到姚文治的话,他不禁佩服起姚文治了,这……真是老狐狸啊,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珠帘后的太后便颔首道:“既如此,那么就好生择选帝师的人选,交廷议好生议一议,姚卿家说的不错,这是非同小可的事,定要仔细。赵王,你看如何?” 一句话,就堵住了陈贽敬的嘴,陈贽敬也只好道:“娘娘圣明。” 众人这才缓缓告退而出,陈凯之地位最低,只好等他们依次退出去,才亦步亦趋地跟在众人的后头,离殿之时,也不知道怎么的,他竟大胆地回眸,看了一眼已被人抱起也要走的小皇帝。 那小皇帝吸着鼻子,似乎已经忘了要杀死陈凯之的事,他的无心之言,又或者只是小孩子显摆自己威严的方式,却令陈凯之莫名的感到一种恐惧。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距离伴君如伴虎这样的近,这种感受,实是细思恐极,他不由在想,若是皇帝不是个孩子,而是一个稍大一些的成人,当皇帝开了金口,是不是自己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最后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 心里久久不能平复,陈凯之回过头去,却装作没事人一样徐徐而行,却是发现,陈一寿故意放慢了步子,和他一起走在了后队。 陈一寿捋须,显得有些嗔怒地道;“好好练你的兵……” “啊……”陈凯之呆了一下。 陈一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现在还想装聋作哑了吗?看你自己惹来的大祸。” 陈凯之终于知道陈一寿所谓的大祸是什么,现在兵部已经表扬了自己,钱粮也都已经给了,接下来,若是勇士营惹出任何麻烦,又或者到时候这勇士营还是一滩烂泥,这一切的责任,就都是陈凯之的了。 陈凯之反倒笑了笑道:“陈公,下官做任何事,一定会做好。” 陈一寿摇了摇头,突是沉默,良久,他叹口气道:“老夫年轻的时候,也和你这般,可是……也没少吃亏,总算运气尚好,只是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好运气,你好自为之吧。” 他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口吻,似乎已经料定了陈凯之要栽这个跟头了。 陈凯之带着满腹的心事出了宫,又回到飞鱼峰上,却见山门这里,竟早有人在等候自己了。 “陈贤弟。”来人竟是钱盛。 钱盛一看到陈凯之,目光一亮,加急的踱步而来,朝陈凯之行礼。 陈凯之忙回礼道:“钱兄怎么来了?走,上山去坐一坐。” 钱盛摇摇头道:“不了,此次愚兄来此,是向贤弟告辞的。” 陈凯之诧异道:“怎么,殿下要回国?” “是。”钱盛毫不犹豫地点头:“那镇海预备要回大凉了,愚兄思来想去,想和他一道返国,大陈,终究不是愚兄的故乡,何况在故国还有愚兄的妻儿,该面对的,还总是要回去面对的。” 第三百九十章:拭目以待(2更求月票) 钱盛的目光有些微红,他说该回去面对的时候,显然是带着九死一生的决心的。 此去西凉,他不知等待他的是何种命运,可单凭他的父皇屡屡要加害,还有那国师,动辄便想将他置之死地来看,他回去之后,情况很不乐观。 可钱盛依旧还想回去,或许是因为舍弃不掉大凉的基业,或是是因为那里还有他的妻儿,又或许是想像个男人一般,回去面对和承担。 或许……他觉得自己若是再不回去,可能永远不能回去了。 此时,他目光幽幽,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带着哽咽道:“我在大凉的时候,朝夕不保,没有任何朋友,在洛阳,人人视我为被流放的囚犯,虽是被人称为皇子,实则却连阶下囚都不如,更无人愿意交心。唯有陈贤弟,于我有救命的恩义,有兄弟之情,朋友之义,也曾祸福与共,在这里,愚兄唯一不舍的人便是你!” 他说到动情之处,忍不住揩拭眼角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陈凯之对他却没有这种……呃,怪怪的感觉。 不过好歹也算是相识一场,陈凯之也忍不住在心里感觉唏嘘。 其实他很能理解钱盛的感受,这个可怜的皇子,自呱呱坠地开始,名为皇子,实则却是笼中之鸟,被人监视,还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不喜,此后又被发配来了他国这洛阳,可境遇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身份注定了他在洛阳的际遇,可有了心事,却又不敢和人说,心里有什么志向,也不敢表露,陈凯之虽只当他是普通朋友,可对于他来说,却真比父母兄弟还亲了,毕竟连他父亲都想加害他,他的兄弟也未必没有藏着其他的心思,即便没什么心思,在那大凉的险恶环境之下,皇子之间怎么敢轻易走得太近呢? 陈凯之此时也微微有些感动了,深吸一口气,才道:“镇海的书信还在我的手里,请殿下放心,若是他敢对殿下不利,那么这封书信,便会昭告天下。殿下若是在大凉遭遇了危险,这镇海也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陈凯之深知,这一封书信,乃是钱盛回国的根本保证,那镇海颇得大凉天子和国师的信任,回去之后,他如何解释,如何为钱盛辩白,则是决定了钱盛能否平安地在大凉落脚。 钱盛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此去虽有镇海代为遮掩,不过想来却是九死一生啊,正因为生死难料,所以才来向贤弟告别,就怕这会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贤弟,若我死了,请勿挂念,可若是还活着,也请时常传递书信,我回去之后,便如重新进入了牢笼……哎……” 陈凯之自认自己这辈子,为了活着,也不算容易,可也不禁为钱盛的命运而感慨,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世上,其实每一个人活得都不容易。 他定定地看着钱盛,认真地道:“珍重。” “珍重。”钱盛捋了捋衣,深深地朝陈凯之作揖。 陈凯之同样回以揖礼。 二人相对抱拳,各自深深将身鞠下,良久,钱盛起身,泪已浸湿了衣衫,道:“天下之大,不会有我钱盛的容身之地,此归故里,是我拯救社稷于危难,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即倒的最后机会,败是死,成……便可利国利民,贤弟,也请你珍重吧。” 说罢,他再不迟疑的转过了身,快步朝着远处候着他的轿子方向而去。 陈凯之凝视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呼道:“殿下……” 钱盛回眸。 陈凯之扯出了一抹笑容,道:“记得啊,要做一个卑鄙的小人,要杀一个人,当你势单力薄的时候,就要绕到他的身后去,趁他不备,一击必杀,定要手段干脆利落!” “我……”钱盛踟蹰了一下:“可以试试看。” 陈凯之摇摇头,有些恨铁不成钢,都火烧眉毛了,居然还是试试看,若我是皇子,保准谁威胁到我陈凯之,我便将他坑到死。 可终究,陈凯之不是皇子,他现在是翰林官,是崇文校尉,所以他也得赶紧解决自己现在的麻烦。 钱盛终是走了,随着使团,走出了洛阳。他骑着马,飞快的向前驰骋,等出了门洞,却又淅律律地勒住了马,他回眸,最后看一眼这夕阳余晖下的洛阳城。 对于这里,没有什么是他可以值得怀念的,只不过……他此刻脑海中,也不过想着这里还有一个朋友罢了。 “珍重……”他低声喃喃念了一句,这句话,一半是对朋友说,另一半,却是对自己说的,此去路途遥远,穿越关东、关中,直到出关,可这一路的山长水远,也不过是第一重磨难而已。 他终是回过了头,迎着那即将落山的夕阳,徐徐打马而去。 钱盛的离开,对陈凯之自然没有任何的影响,陈凯之还是如往常一样的做着自己该做的事,那张幼嫩而俊秀的脸上永远没什么表情,不过这时候,一个消息却是传开了。 陈校尉立下了军令状,要整备勇士营。 这个消息其实穿得很快,山下已是传得沸沸扬扬,几乎所有人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觉得诧异。 在翰林院里,有人窃窃私语,国史馆里,几个翰林修完了实录之后,便各自在茶坊里落座,邓健刚刚歇下,便有人笑嘻嘻地道:“邓修撰,你那师弟的事,你可听说了吗?” 邓健假装喝茶,默不作声,并不想掺和。 此人乃是邓健的同僚,也是修撰,却因为邓健调入了国史馆,令他生出了警惕之心,毕竟,国史馆里似他这样较为年轻的修撰不多,本来自己按部就班,是很有机会升任侍读的,可谁知邓健却是调了来,让他未来的前途,有了一丝不确定性,正因为如此,这位叫王安的修撰,总是对邓健争锋相对。 这王安见邓健不答,目光一转,笑呵呵地道:“令师弟这一次真的是夸了海口啊,你却是不知,如今满洛阳城都知道了,许多人还不可置信呢,还有赌坊已经开赌了,押一赔十,哈哈,赌今年年关之前,这勇士营就要闹出大麻烦,至于这武备嘛,更是笑话,邓修撰,你是他的师兄,莫非不知道此事么?” 这人倒是说对了,邓健之前还真是不知道此事,邓健的心里有点恼怒,好你个陈凯之,发生这么大的事,竟也不和他这个师兄说,这是将师兄当什么了? 不过,邓健总算是把火气忍了下来,只风淡云轻地道:“知道,又如何?” “哎。”邓健等于答话了,这王安便来劲了,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道:“莫非你不知,兵部已经表彰了,依着这勇士营烂泥扶不上墙的作风,你那师弟,怕是完了,要成为这天下人的笑柄了。” 邓健毕竟是新来的翰林,一向低调,平时这王安即便是心里不舒服,说一些怪话,他也可以理解,可是呢,他今日心里担忧着陈凯之,脾气异常的坏,听着这带骨的话,心头像是被刺痛了一样,忍不住怒道:“这于你又何干?” 他突然高声痛斥,令这王安一呆,其他喝茶的几个翰林也都愣了一下,朝这里看来。 王安却是恼羞成怒了,道:“邓修撰,你好大的架子。” “我就是这个架子,我邓某人忍你很久了,可今日你辱我师弟做什么?你是什么东西,我师弟再如何,也是你妄议的?” 王安顿时恼了,瞪着邓健,冷笑着道:“邓修撰,你太无礼了。” 邓健冷哼道:“无礼又如何?我不但无礼,你若是再敢多舌,我还要打你!” 这王安顿时开始卷袖子,毕竟都是较年轻的翰林,年轻气盛,他露了胳膊出来,一副随时准备还击的样子:“好啊,倒要看看,你来打啊。” 邓健恼了,眼睛赤红,摩拳擦掌,道:“那你再多舌。” “你打!” “你多舌看看,我不打死你,不姓邓!” “你打我看看,” 其他翰林则纷纷过来劝着:“争个什么,若是学士知道,非要严惩不可。” “别拉我,我今日便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 二人吵得不可开交,邓健气不过,终究还是没有动手,他被人扯到了一边,坐在椅上,发了一会儿呆。 那王安只在一旁冷笑。 只是这不过是小插曲罢了,真正热闹的,却是坊间,对于此事,大多人都是嗤之以鼻,更有人也不过是一笑而过,当然,也有好事者每日津津乐道的,倒是兴致盎然。 就在这边吵得天翻地覆的时候,陈凯之在这小半月的等候过后,却已带着人,愉快地去欣赏他的小窑炉了。 窑炉的设计,乃是陈凯之亲自绘制的,作用和其他的炼铁不同,这是一个炼钢炉。 这时代的铁器,相较原始,因为火候不足以融化铁石,所以只要采用锤锻的办法,所谓百炼成钢,其实就是将这烧的烫红的生铁经过无数次敲打,最后如揉面一般,将里头的气泡锤出来,去除掉杂质而已。 第三百九十一章:神兵利器(3更求月票) 问题关键就在于这种百炼钢太浪费人力了。 想要炼出一把好刀,需匠人反复的捶打,不但效率极低,而且花费的时间实在太多太多。 兵部拨发的钱粮,以及武器俱都已经运上了山,唯一不足的是,造作坊的刀剑实在惨不忍睹。 其实想想也是,那种真正的好刀、好剑,多是贵族的工具,极其稀少,价格也是高昂无比,至于寻常军中所用的武器,就没有这么讲究了,难道真让匠人们为了一柄刀剑,花费个十天半月时间? 既然如此,这些刀剑也不能白费,陈凯之决心回炉重炼,所谓好马配好鞍,勇士营丘八们虽然渣,可是一柄好刀,却还是要配上的。 这百炼之法耗时耗力,而且所产的刀剑也未必可称得上好。 那么陈凯之便建了这么个炉子,他不可能像上一世那般,折腾出一个现代化的炼钢厂来,却可以借鉴一千四零年出现的坩埚炼钢法。 眼下能用的炼钢法,只有两种,一种是用煤来炼钢,因为煤的温度高,出铁的速度快,可钢铁的质量不可恭维。二用木炭来加温,却因为温度不够,又远不及铁。 这坩埚炼钢法其实所需的材料并不多,不过是将生铁和废钢装入由石墨和粘土制成的坩埚内,用火焰加热熔化炉料,之后将熔化的炉料浇成钢锭。使这反应过程里杂质元素几乎都没有氧化,以此造出更好的钢铁罢了。 这种钢铁法在上一世,自然早被淘汰了几百年,可在这里,却算是一个解决当下问题的好办法。 因为铁水在融化之后,吸收了石墨中的碳,从而产生的是高碳钢水,这种高碳的钢水,即便是在十八世纪,也优于当时的绝大多数金属材料。 此时,在这作坊里,几个陈凯之早就买来的匠人已经开始忙碌了。 大规模的匠人还未上山,这几个匠人被陈凯之指挥着,开始生炉,他们在铁炉内丢入了煤炭,同时加入了一些助燃剂,与此同时,在这热浪阵阵的铁炉里,由石墨和黏土所制的锅里,生铁直接丢了进去。 在煤炭的高温之下,炉内的温度开始急剧增高,石墨和黏土里的生铁开始渐渐熔化为金黄的液体,这液体微微的漂浮起来,随即开始与杂质剥离。 一炉钢铁,生产的时间花费不少,相比于百炼钢,却节省了不少气力。 这种落后的工艺,在黑叔叔的大陆上倒是有不少的,属于‘土法炼钢’的范畴,可放在大陈朝,几乎用GEMING性的创举来形容。 钢水熔炼了出来,随即匠人们开始倒模,冷却,经过一番处理之后,一柄钢刀便已成型了。 这几个铁匠,似乎从未想过这样的炼钢,至于所用的建筑材料,还有这铁炉所用的材料,也是一无所知,当看到第一锅钢炼出,倒模之后,他们不禁咋舌了。 这几乎是没有什么杂质的钢材,在冷却之后,硬度和耐磨性几乎称得上是举世无双。 以至于这刀开刃的时候,反而废了不少的力气。 第一柄刀送到了陈凯之的面前,这散发着金属光泽的长刀在陈凯之手里,陈凯之能感受到这高碳钢刀的份量。 在这个时代,因为铁的材质不好,若是将武器制作的过于轻薄,则刀剑极容易折断,卷刃的事更是时有发生了,所以一般的刀剑,大多制造的十分厚实,可这刀显得平直和轻薄不少,陈凯之叫了个勇士营的丘八来。 这丘八叫许杰,一副很傻很天真的模样来到了陈凯之的跟前。 陈凯之命他取了兵部发放的刀来,许杰呆了一下,愣愣地问:“校尉,这是要做什么?” 他感觉有些不对劲,让他的手上拿着一柄刀,而陈凯之手里也有一柄刀,这状况……怎么都不对劲啊!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里莫名的浮现出了那天亲眼看着陈凯之一脚踹死了一头牛的情景,顿时感觉自己双腿不由自主的有些发软了,不禁惊慌失措地道:“大人,有话好好说,我……我……我没做什么坏事,我对天发誓!” 陈凯之从他的脸色总算猜出了几分,忍不住笑了,不得不安慰他道:“没什么,只是试试刀罢了,你不要怕,将刀举起来,朝我来砍。” 许杰依旧战战兢兢的,可他觉得事情不会有这样的简单,毕竟他是个勇士营的丘八,满肚子的坏水,所谓由己推人,于是脑中电光火石之间,顿时想到了无数种可能。 可越想越心惊,他突的痛哭流涕地道:“校尉……我……我错了,我不该偷偷在苏昌的被里撒NIAO……我不是人,不是东西!” “……”陈凯之深吸一口气,瞠目结舌。 许杰将刀猛地一丢,啪的一下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边道:“我缺德,我真不是东西,我文试的时候,趁着校尉不备,还抄了刘文的题……我……校尉,你高抬贵手,就饶了我吧,我下次不敢了!” 陈凯之真是……醉了。 而许杰依旧战战兢兢的忙道:“校尉大人,不是有句话叫坦白从宽吗?我要揭发,我要揭发,杨光几个也不是好东西,文试抄袭,他们也有份!” 一个惊天的考试作弊大案,就这么浮出了水面。 陈凯之顿时龇牙:“从今日起,每日抄五遍三字经,抄不出来,不许睡觉!” 许杰反而如蒙大赦,其实现在,在这山上,不少丘八对陈凯之已生出了天然的敬畏之心,陈凯之恩威并施,平时生活上对丘八们极为关照,可一旦牵涉到了操练和授课,便绝不容情了,现在只是抄写三字经,许杰反而觉得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只是…… 陈凯之蹦起了脸,道“提起你的刀来。” 还来? 许杰先是一怔,可是在陈凯之的瞪视下,他最后还是只好可怜巴巴地抬起了刀。 陈凯之便道:“用尽全力,朝我砍来。” “这……” 陈凯之更显严肃的正色道:“若是敢留半点气力,便让武先生军法处置了你,我数三下。” 还未开始数,许杰就豁出去了,大声道:“校尉,小心了!” 说罢,他双手将刀紧紧握住,狠狠地朝陈凯之斩去。 这刀的分量有十几斤重,乃是兵部所发的制式长刀,一般人拿起来,还真需费一些劲,好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许杰每日上山下山,下午几个时辰的体力操练,再加上丰富的营养,体力早已在不知觉间倍增了不知多少,他突然觉得,这刀其实并不沉重。 当狠狠朝陈凯之斩杀去的时候,那刀在半空划过了一道影子,迅猛无比。 陈凯之将他的起手式还有这刀的轨迹看了个真切,随即举起了他手中的高碳刀,银光一闪。 铿锵…… 一声清脆的响声,两柄刀在半空中相撞在了一起。 许杰突的觉得自己虎口一闷,整个手臂顿时感觉不再属于自己,随即,他感觉手里猛的一轻,手上那把原是十几斤重的刀,竟是硬生生的断裂为两截,刀头啪嗒落地。 顿时间,许杰的眼睛都直了,下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后脊一阵发凉,自己手里的刀,虽是不堪,却颇为厚实,竟是直接的被斩断了。 却见陈凯之手中的高碳刀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损伤,看着目瞪口呆的许杰,陈凯之则是检查了一遍高碳刀,也惊讶于这刀的锋利以及硬度。 难怪这等炼钢之法,据称在上一世界十八世纪,号称可以秒杀同时代的所有金属,这高碳钢打制出来的兵器,可不就是神兵利器吗? 看了眼惊讶万分的许杰,陈凯之微微一笑,将刀收了,才道:“好了,你操练去吧,还有,请武先生来。” 许杰没敢继续逗留,连忙悻然而去。 没多久,那武子曦便被叫了来,陈凯之直接将那断刀和自己手中的刀交给武子曦看。 武子曦看了断刀的切口,随即又把玩了一阵这高碳刀,忍不住道:“这真是神兵利器,实是叹为观止,怎么,凯之从哪里寻来的这样神兵?” 他只以为陈凯之这刀是高价买来的神兵,陈凯之却是笑了笑道:“武先生,如果……这刀可以量产呢?” 武子曦猛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随即摇摇头:“老夫当年的时候,最爱收藏刀剑,什么样的刀剑不曾见过,有不少的重金求购的宝刀,怕也未必比得上此刀,这样的刀要锻造起来,只怕不易,没有匠人数月之功,靡费巨大的钱财……”他摇摇头:“这断无可能。” 陈凯之的笑容更灿烂了,道:“学生何必要欺蒙先生,这刀确实可以量产,不只如此,现在产量不高,一日却可以产出六七把,先生认为,用这样的刀来装配给勇士营,如何?” 武子曦顿时一呆,他忙又拿起手中的刀检视一番,方才道:“若真能如此,便是如虎添翼!” 陈凯之不禁反问了一句:“勇士营是虎吗?” 第三百九十二章:师叔上山 对于这个问题,武子曦沉吟不语。 陈凯之也是很汗颜。 虽然他很不想看低勇士营,可他知道,在没有通过检验之前,到底是猫是虎,他自己也不清楚。 只是眼下,自己和这些丘八们已成了命运共同体,可谓是休戚与共了,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努力。 武子曦凝视了陈凯之一眼,才道:“凯之,这样的神兵利器,实在非凡,无论他们是不是有成虎的能耐,有了此刀,老夫也平添了几分信心。” 他随即露出一笑,接着道:“你真是一个总让人感觉惊讶的人啊,老夫在你身上看到了一股锐气!” “嗯?”陈凯之恭恭敬敬地道:“还请先生赐教,什么锐气?” 武子曦哂然一笑:“别人不敢尝试的事,你偏要尝试,别人不敢做的事,你偏要俯下身子去做,这样的人其实是最可怕的。只怕老夫觉得,你虽是现在日子安稳了下来,可始终有东西藏在你心底,令你不安,你在畏惧什么?” 陈凯之叹了口气,不是说武人的心最粗的吗?真没想到,这无意之间,武子曦竟是揭破了他的心事,是啊,他这般努力,是为了什么呢?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不安全感,因为心里有了畏惧,所以他才会不断的想做得更好,希望巩固自己的地位,可随着水涨船高,这种不安全的感觉,却没有消失,反而更大了。 也许是两世为人,看透了人心,所以他不愿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别人,尤其是在这大陈,自己面见天子的时候,天子动辄一句喊杀,至今都令陈凯之的心里有种隐隐的不安。 陈凯之笑了笑道:“因为对学生而言,人的命运该掌握在自己手里,任何人都不能凭着喜怒来决定学生的命运。” 武子曦凝眸,良久,一声叹息。 这句话,其实也说中了他的心事,当年的他,乃是不世名将,可谓是有权有势,可又如何呢,命运终究是在北燕国君王的手里,君王的一念之间,便让他自云端坠入地狱,家破人亡,永世不得超生。 没有人比武子曦更能理会这句话了,可能领略这些话的人,都是有故事的啊,而陈凯之的故事呢? 他看着陈凯之,不禁道:“你何故发出如此感慨?” 陈凯之只是默默摇头,笑了笑。 他抬眸,此时站在这半山腰上,脚下是层层的林海,天上的阳光普照,这光芒映射入陈凯之的眸里,这面如冠玉的少年,犹如美玉一般,散发着光辉。 陈凯之道:“其实,最重要的是,学生选定了一个方向,就会坚定不移的朝着这个方向去,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怎么想,其实都不重要,越是看重别人的想法,最后只能依附在别人身上,最终成为别人的附庸。学生不甘心做人的附庸,学生希望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成果,固然来之不易,却都是学生亲自得来的。” 武子曦很认真地听着,眼眸却是深深地看着他,似乎想要看透什么,却在这时,有人来报:“山下有个叫方先生的,请校尉下山一见。” 方先生…… 是吾才师叔? 陈凯之不禁一呆,心里很是惊讶。 从前吾才师叔不都是鬼鬼祟祟的来找自己的吗?可现在,这山下就是学宫啊,这么多人来来往往,根本无法隐藏他的行踪,吾才师叔实在……太大意了。 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一想到这个,陈凯之反而提心吊胆起来,若不是出了什么事,吾才师叔怎么可能如此的明目张胆呢? 陈凯之这样一想,心里越发的不安,便将这第一把高碳钢刀送至武先生手里,道:“先生,这第一把神兵利器,就赠给先生了!” 说着,就向武子曦告辞,带着穗穗不安,匆匆的下山去。 他走得很急,几乎是三步两步跃着台阶下山,等到了山门,却见山门之外,方吾才穿着一件汗衫,笔直地站在那里,在他的身后是一辆北海郡王府的马车,而他则面色平静地等待着。 陈凯之是一口气跑下来的,气喘吁吁的。 倒是方吾才,现在是越来越考究了,肤色也白皙了不少,这养尊处优的生活,使他比之前要显得年轻了几岁。 陈凯之一看到方吾才,顿时面上有了几分忌讳地看了一眼方吾才身后的几个北海郡王府侍卫。 方吾才却是轻描淡写的使了个眼色,那几个侍卫方才颔首,退开到远处境界。 等这些人离远了,陈凯之忙压低声音道:“师叔,出了什么事?” “什么出了什么事?”方吾才风淡云轻地训斥道:“你啊,凡事太急躁,老夫来见你,你却像天塌下来一样,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啊。” “……” 此时,陈凯之见他又开始装BI,反而心里放松下来,看来……似乎没有什么至关紧要的事,否则吾才师叔不会如此愉快的。 陈凯之只好道:“师叔,若是北海郡王知道师叔来寻我,只怕……” 方吾才则是大喇喇地道:“他早就知道了。” “知道了?”陈凯之骇然地看着方吾才。 方吾才背着手道:“清早老夫来的时候,就说了要来见一见你。” “啊……”陈凯之惊愕地道:“那郡王殿下如何说?” 方吾才泰然自若地道:“他说好啊。” 陈凯之突然感觉这个世界疯了,忍不住道:“那么师叔找的是什么理由呢?那北海郡王如何就信师叔……” “没有理由!”方吾才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陈凯之,带着几分训诉的口吻道:“你啊,还是太嫩了,若是老夫给他解释了理由,反而让人生疑,因为这世上,任何的理由都有破绽,你的理由越多,破绽就越多。这个道理,你不明白吗?老夫什么都不必说,只跟他提一句,今日去学宫见见陈凯之,便再不多说一句了,他一定会想,老夫行事高深莫测,这样做,一定别有深意。而老夫来会你,如此的大张旗鼓,他反而不会有任何的疑心,虽然前些日子,有传闻说你和老夫乃是师叔侄,可越是这个时候,老夫这般来见你,才显得问心无愧,北海郡王殿下其实也是个多疑之人,对付这种多疑之人,不需跟他讲理由,来了便是,越是高深莫测,他越是佩服你。” “……”陈凯之突然觉得吾才师叔上辈子绝对是游戏里的刺客,这微操的水平,真是服了。 陈凯之皱眉道:“有人传播师叔与学生的关系,莫非是王府里的人?师叔得了那郡王的信任,那王府中的门客,心中嫉恨,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师叔却要小心了。” 方吾才捋须,叹了口气道:“老夫就是为了这个来的,那殿下好糊弄,可时间久了,总还是不放心,狡兔三窟,老夫此来,就是为了留一条后路。” 陈凯之道:“师叔要留什么后路?” 方吾才淡淡道:“老夫在王府攒了一些钱财,需偷偷运来你这里,在你的山上存放,将来一旦有事,老夫也可可省心一些。” 陈凯之不得不说,这吾才师叔简直就是个财迷,天天就惦记着他的那么点儿财产,陈凯之也是醉了,其实他甚至忍不住在想,吾才师叔何必要冒这个风险,挣这点钱呢,学生好歹也有一些财富,大不了接你上山来颐养天年,也能保你一辈子无忧。 陈凯之心里这样想着,却还是没有下定决心,便问道:“师叔的钱财在哪里?可带来了吗?” “搬不动,需得慢慢来,只是提前先知会你一声,老夫这里有一份清单,你先看看,到时隔三差五的,老夫会托信得过的人送东西来,你一一清点,师叔可是丑话说在前头,老夫的钱财,可都一一记录在案的,你这小子,可别想贪占老夫的棺材本!” 说话的功夫,方吾才瞪了陈凯之一眼。 陈凯之心里想笑,师叔太天真了,难道不知道我陈凯之在金陵每月的花红有多少吗? 可当吾才师叔将一份清单送到陈凯之的手里时,陈凯之随手打开来看,却猛的如遭雷击,然后忍不住:“卧槽……”一声。 这清单看得陈凯之眼睛都直了,纹银十五万两,黄金三千二百十九两,鹿鸣先生《秋水寒山图》……擦,居然是鹿鸣先生的《秋水寒山图》,这可是大陈最有名的画师之一啊,而这幅画,更是他的得意之作,据说有人出七八万两银子求购而不可得。 还有……玉如意、珐琅彩的玉瓶,王毅之的《长青贴》,卧槽……这是真迹吗?若是真迹……又是无价之宝啊。 下头密密麻麻的,只看了一点开头,可陈凯之就已觉得自己要疯了,因为金银的数目已经让陈凯之叹为观止了,而这么多的宝物,大部分是市面上想要求购也不可得的。 大陈五百年,这些王公贵族的私藏,若非是家道中落,或者遭到了变故,谁会将这种宝贝拿出来卖? ………… 抱歉,今天老虎只能四更了,最近花了很多时间构思情节,已经写下这么多了,到了现在,剧情构思更费神了,最近的晚上都睡不着,满脑子的想剧情,到了白天才睡了个四、五小时,也因此令最近的更新晚了很多,今天实在是太累太累了,希望大家能够谅解! 第三百九十三章:选帝师(1更求月票) 陈凯之手中的这份清单的财富,在陈凯之看来,这估计已将北海郡王府搬了个半空,这可是堂堂一个北海郡王啊,如此多的宝物和金银,这才多少日子? 也难吾才怪师叔不太放心了。 换做是自己,这些财富也需藏起来才好。 陈凯之此时高山仰止一般地看着吾才师叔,此时心里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方吾才瞥了他一眼,觉得陈凯之的目光很是古怪,还以为陈凯之想打他的主意,咬牙切齿地道:“你休要打主意,这是师叔的棺材本。” 陈凯之也是醉了,却见他一脸狐疑的样子,只好道:“学生不敢。” “还有一事。”方吾才心安了一些,又开始捋须,似乎只要不谈钱,方吾才便能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淡淡地道:“那糜学候,已被郡王赶了出去。” 对糜学候,陈凯之一直就没什么好印象,陈凯之不由道:“恭喜师叔,师叔威武。” 适当的拍拍马屁还是很要紧的。 方吾才却是摇头道:“你就不懂了,其实要赶他走,何其容易,老夫早就可以请殿下将他赶走了,可你知道为何当初老夫要将他留在郡王府吗?因为人留在郡王府,他尚且还是可控的,总还可以掌握着他,他想要坏老夫好事,凡事总还要通过郡王,而郡王对老夫死心塌地,他能卷起什么风浪来?可现在不同了,他已经不再是郡王府的门客了,此时心中肯定不忿,这才是老夫最担心的事啊。他毕竟是学候,殿下也只能赶他走,只要他还是这个学候,又出了郡王府,一旦想要报复,事情可就没有这样简单了。” 方吾才目光一闪,又道:“据说皇帝要雇请一个老师?” 陈凯之没有多想,便道:“正是。” 方吾才眯着眼,目光幽幽:“这糜益,似乎有此打算,这是老夫打听来的,若是有人举荐他……朝廷未必不会同意。” 陈凯之的目光不禁一沉,这糜益一旦有机会能成为天子的恩师,将来可就不太好说了,怎么看,他们都算是仇人啊! 不过一般情况,按照规矩,皇帝要找老师,可不是找一个两个,这至少得一个班子,十来个人,有内阁学士,有翰林,当然也有请衍圣公府学爵的先例。 “谁会保举他?” 此时,方吾才又道:“礼部左侍郎乃是他当年在曲阜的同窗,二人都曾拜在同一先生座下学习,他走的,理应是此人的门路。” 陈凯之想了一下,道:“北海郡王,师叔那儿……” 方吾才叹了口气,道:“帝师的人选,北海郡王如何插得进手?何况老夫现在反而怕北海郡王去张扬,北海郡王一旦要去揭发糜益,就肯定会将事情全部抖落出来了。” 陈凯之诧异地道:“抖落出什么事?” 方吾才捏着胡须,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你与糜益勾结,想要害北海郡王的事!” 陈凯之先是一怔,旋即瞪大了眼睛。 卧槽!师叔你还真是什么故事都敢编啊! 陈凯之忍不住:“北海郡王真的信?” “你这就不懂了,这个世上有三种人,一种是聪明人,这种人是不信的。一种是不聪明的人,你就算和他说,他也不懂。再有一种,便是北海郡王这般的,半吊子的聪明,他没什么天资,偏偏因为是郡王是宗室,见惯了尔虞我诈,所以也学到了四五分的聪明,凡事越深,越不可思议,越是合他的意,这等人,总觉得全天下人说的话,做的事,围在他的身边的,都带有目的和深意的,他既不聪明,又有半吊子城府,越是这种悚然听闻的事,他反而越是深信不疑。” 陈凯之深以为然的点头,觉得有些道理。 陈凯之以前其实挺鄙视这位师叔的,可陈凯之现在发现,自从自己来了这洛阳,吾才师叔当初进了东山郡王府,再次见面的时候,吾才师叔却越发的智商见长了。 虽然陈凯之有两世的经验,但此时,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如自己的这位师叔啊,在那段时间里,师叔定是在对摸透人心上落了不少功夫! 此时,陈凯之便道:“这么说来,是决不能让他成为帝师?” 方吾才道:“朝廷既然已经有意,肯定要进行遴选和讨论的,而此事,一定是经过礼部和翰林院的推举和甄选的,教导皇帝的师傅里,除了内阁大学士兼任,还有翰林官,这差不多有七八人,还有一两人,多是选择在野的大儒和高士,糜益的目标,理应就是在这里,往后朝廷的筳讲,你都要参加,这糜益是恨透了老夫的,为了免得他坏事,凯之,此人就交给你了。” 陈凯之叹了口气,心里想了想,觉得糜益若是真的有机会入宫,不但对师叔没有好处,对自己也没有好处。 此刻,他的脑海里又不由自主地浮出了那日,小皇帝可怖的口吻喊出要杀了自己的场面,若是身边再有这么一个人,使小皇帝耳濡目染,自己还能活吗? 陈凯之便道:“师叔放心。学生尽力而为。” 方吾才却是瞥了他一眼,像看笨蛋一样的看着他道:“你还不明白吗?这可不是尽力这样简单,此人是心腹大患,他不死,你我师侄二人,保准死在他的手里,好啦,老夫要回去弹琴了,你记下就是。” 说罢,他转身要走。 陈凯之却是眼眸一张,目光里全是惊异,师叔竟也会弹琴? 陈凯之不由道:“在金陵时,师叔不是不会弹琴的吗?” 方吾才轻飘飘的抛下了一句话:“别人用手弹琴,太俗,师叔用心弹,此大雅也!” 话落,他已登了车,而后徐徐而去。 陈凯之则是嘴角抽了抽,随后才怅然若失地看着方吾才的车架去远。 山上操练的事,已不劳陈凯之操心了,陈凯之渐渐开始按时去翰林院点卯。 既有了吾才师叔提醒,陈凯之对那糜益可谓严防死守。 果然,在待诏房里,陈凯之看到了一封诏书,这诏书乃是当日签发的,为天子选师,命被推举的诸人入宫莛讲。 陈凯之在这名单里,看到了糜益的名字,而推举的人果然是礼部左侍郎。 看过之后,陈凯之倒是不露声色,将诏书整理了,这时却听梁侍读道:“陈凯之。” 陈凯之抬眸看了梁侍读一眼,梁侍读对陈凯之是愈发冷淡了,不过陈凯之也懒得理他,好在他不敢做什么过分的事,所以也相安无事。 梁侍读捋须,脸色却很不好看,道:“后日便是莛讲,赵王殿下有交代,为陛下择选贤才,刻不容缓,命翰林院待诏房拟出题来,到时正好向这些贤才们请教,此事你来办吧。” 出题? 这出题本是梁侍读的职责,现在却交给他来做? 不过细细想来,被召为帝师人选的人,要嘛是朝中的高级学官,譬如几个入选的都是翰林的侍读学士和侍讲学士,要嘛就是地方上的大儒,这些人,没一个好招惹的。 那么,问题就出来了,若是题目出的太难,难倒了侍读学士和侍讲学士,这些人可统统都是上官,这等于是彻底将人得罪了。即便是一些大儒,也不是好惹的,毕竟这些人,都桃李满天下,得罪了人家,谁知道到时候会不会有人痛斥你,坏你名声呢? 可若是题目太容易,这就显得没有水平了,朝廷需要这些人分出高下,假若人人都能轻松回答,那还要你出题做什么? 所以……这梁侍读压根就不想出题,这才将这事推给他。 其实就是想让他来背这黑锅。 陈凯之抿了抿嘴,抬眸看了一眼这位上官,道:“下官不过是小小修撰,有什么资格出题呢?大人是在言笑吗?” 梁侍读捋须,却是道:“老夫要提携你嘛,你的题出的好,自然可以借此扬名,老夫年纪大了,宦海沉浮,早已不在乎功名了,倒不用出这个风头,何况你是状元出身,又是衍圣公府的学子,你来出题,再好不过了,不要说沮丧的话,凯之若是没有资格,老夫怕也没有资格。” 转眼之间,对自己如沐春风,若陈凯之是个啥都不懂的新翰林,多半还真以为侍读大人真要提携自己呢。 陈凯之只是讥诮地笑了笑:“大人倒是很关照下官。” “这是自然。”梁侍读扯出了点笑容道:“提携后进嘛,这题要赶紧出,可不能耽误,若是耽误了,只怕学士要怪罪,这是千钧重担。” 陈凯之心里想,得罪人的事你特么的推给我,还想忽悠我感激你,你真当我陈凯之是二啊? 当然,陈凯之知道现在是不能顶撞的,因为在这朝廷里,凡事都讲究论资排辈,梁侍读的资格比他老,辈分比他高,何况又是他的上官,别人陈凯之还可以扯皮几句,唯独对这位上官,绝对不能闹得面子上不好看。 否则,一个桀骜不驯的下官,即便再有人欣赏,也不会有人喜欢了,一旦被人加了一个狂妄的印记在身上,这辈子都洗不脱了。 第三百九十四章:脱胎换骨(2更求月票) 陈凯之怎么不明白梁侍读对自己没安好心,可正因为有这方面的考量,所以陈凯之也懒得去和这梁侍读争。 其实但凡是有过职场经验的人都清楚,某些倚老卖老的人是最令人厌恶的,这些人从来就喜欢把难做的事推给你做,然后还一副我这是为你着想,我这是提携你,你得感激我的态度。 这种人,陈凯之虽是厌恶,可觉得没什么必跟他争辩的,重要的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他在心里笑了笑,暗暗想着:“真要我出题?好吧,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思虑片刻之后,他便朝梁侍读颔首点头,一脸认真地回应道:“是,下官尽力而为。” 梁侍读起初还生怕陈凯之不肯,这里头的玄妙,这陈凯之或许知道也未必,可现在看陈凯之竟一口答应下来,反而有些诧异,于是骤然高兴起来,看着陈凯之的双眸直发亮,笑呵呵的捋须。 他难得的露出了继续和蔼,道:“很好,好好的出题,老夫倒是很期待凯之的考题了。” 那就好啊,希望你到时候可别怪我,这都是你自己作的啊。 陈凯之含笑着坐下,距离出题还有两天,他倒是不急,正好这两日也不用整理诏书,索性清闲地坐在这喝喝茶,这梁侍读也很识趣,倒是没有拿什么杂事来打扰他。 这个时候,既然陈凯之答应下来了,估计梁侍读也不好意思来打搅他了,所以陈凯之也是轻松惬意的,没什么事做。 直到下值之后,陈凯之又回到了山中,经过上鱼村的校场的时候,便见那些丘八们,一个个**练得如死狗一般,身上大汗淋漓,都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这个时代的军队,其实操练的时间并不多,一天能操练半个时辰已经不错了,甚至许多军营,是三天一操,五天一操,像是完全随着他们的心情来操练的。 究其原因,并不是因为古人不知道要炼出百炼精兵,需要刻苦的操练,根本原因在于……补给跟不上。 在这个物质贫乏的时代,朝廷养着上百万军马,这么多的军队,消耗是极惊人的,这些军马,每天能给他们提供三餐白米饭,就已算是禁军的标准了,一般的府兵,能有两顿黄米饭就算不错,这还不算上有地方的将军人浮于事,或是吃空饷、吃兵血所导致的种种问题,正常的情况之下,许多人是吃不饱的,或者是,永远都维持在半饱的状态。 而这种半饱的人,你让他们每天操练几个时辰?这几乎等于让人去死啊,只怕一天下来,便有三成人要昏厥,十天下来,近半数人都可能直接累死。 即便是三餐白米饭,也只算是吃饱而已,还远远谈不上营养丰盛,每天能操练半个时辰,便已算极难得了,因为人的营养跟不上这样体力的消耗。 陈凯之所知的羽林卫,差不多也就两天一操,一操一个时辰的水平,再多就真的不成了,非但不会带来战斗力的提升,反而会带来巨大地人员损耗。 在营养跟不上的情况下,过度劳累,操练只会适得其反,起不到一点强身健体的作用,更别指望练出精英的兵来。 勇士营现在是每日三操,早上沿着盘山路开始晨操,在跑了半个时辰之后,到了下午,便是一下午的队列或是进行一些战斗的操练,这午操的时间是最长的,足足两个半时辰,也就是五个小时,这对勇士营的丘八们来说,几乎是一次次脱胎换骨的熬练,到了傍晚,还会有一操,则是半个时辰。 这训练量,即便是比之其他的禁军,也是十倍以上,比京营的操练量,更是二十倍三十倍,而至于一些府兵,那就更不必提了,几乎形同于碾压,说是百倍也不为过。 这也是为什么陈凯之非要四处争取钱粮的原因,虽然勇士营只有三百多人,可是……特么的真的养不起啊,朝廷给的这些补给,其实也只是杯水车薪而已,陈凯之自己只怕还要倒贴不少,可若是不争取,这个倒贴的数目就更多了,因为三百多人,每日至少要吃掉五百个鸡蛋,三十只鸡,一头羊,百来斤羊奶,还有一百多斤米,以及百来斤水果,这还只是日常的消耗,若是加上上午的文课,需要发放笔墨纸砚,每日墨和纸张的消耗就更不必提了。 正是因为这丰盛的肉食,方才能保障勇士营的丘八们在这些对体能的高消耗的操练中坚持下来。 当日那烂泥扶不上墙的丘八们,此时显然已经焕然一新了,身子愈来愈的结实,个个显得精瘦,若是脱了衣服,甚至能看到那身上的肌肉盘根错节,从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现在却个个气力不小,龙精虎猛,最重要的还是精神面貌的改变。 每个人都是清一色的生龙活虎,神采奕奕的样子,不再是从前那般无精打采,永远提不起劲来的萎靡之症。 陈凯之没有给他们丝毫胡思乱想的机会,从清早到晚上入眠之前,这些人除了集体组织起来操练、学习、吃饭,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的时间。 这种集体式的军事管理,显然令他们变得‘迟钝’了。 没错,是‘迟钝’了,渐渐的,他们开始没有了歪心思,其实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有的,可每日枯燥到令人发指的操练,原先的兴趣爱好,渐渐的消磨了个干净,人开始从复杂变得简单和纯粹,如那杨光,从前他每日都在瞎捉摸,有了点钱,便想着找NV人和耍钱,没了钱,便想方设法去弄钱,和人一道坑蒙拐骗,心思复杂无比。 可现在,他每日清早按时起来,还未开始想东想西,便开始了晨跑,晨跑之后,累成了狗,心里便想着早餐,吃了早餐,吃饱喝足了,按理是饱暖思YINYU的时候,而上午的文课又开始,到了下午,又是操练,操练极为痛苦,苦不堪言,因此,足足一下午,除了在武子曦的监视下苦苦支持,心里所想的便是赶紧结束,想着自己肚子饿了,晚上一定要吃顿好的。 除了吃和睡,他的脑子里已经容不下任何东西,过往散漫的生活,开始渐渐的变得遥远和陌生起来,竟像是上一辈子的事。 陈凯之看着木讷的众人,在这炙热的夏日里,此刻头顶着烈阳,在热气沸腾的大地上,重复枯燥地进行着几个动作,站直,跨步,手中长棍狠狠一齐刺出,接着在武子曦的命令之下,又收回棍去,接着继续站直,继续跨步…… 这几日操练的,就是这么一个简单不能再简单的动作,而武子曦对此,却是乐此不疲,在这些丘八们进行了一千次乃至上万次反复的刺杀操练之后,似乎还想将这操练继续下去。 虽是很简单,可显然是备受折磨的,而许杰和杨光等人,则也只如呆鹅一般,他们连不满的情绪也已没了,因为这种操练,让他们从起初的平静,变成了不满,再由不满,变成了抱怨,可抱怨了很多天之后,他们麻木了,已经懒得再抱怨。 因为抱怨也没有用呀,累得半死,还抱怨半天,整个越发累了,还不如好好的休息,省下力气来应付后面的操练。 陈凯之的唇边不由自主地勾起了笑意,笑吟吟地看着,很是满意,他背着手,陡然想起了,就在一个多月前,这些家伙还一个个在自己面前装大爷的样子,玛德,他们那时候还敢坑他的钱。 辛劳的时间总是过得慢的,终于熬到了吃饭的时候,可大家竟没有露出兴奋又期待的目光。 在他们来之前,陈凯之就坐在孔祠的正堂里,三百多个丘八们这才列队进来,各自安静地在自己的案子后跪坐下,他们一个个疲惫不堪的样子,连骂NIANG的力气也已没了。 要知道,半个多月前,这群家伙还各种嬉笑怒骂呢,可现在呢,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交头接耳,一个个只疲惫地跪坐着,默不作声。 紧接着,便是仆役们开始上菜和饭,今日是两人一条清蒸的鲈鱼,还有一块三两的羊肉,一个鸡蛋,外加一碗米饭,以及几乎已经看不到鸡肉的鸡汤,每人一个蒸饼,一个桃子。 人均下来,米饭和菜足有一斤之多。 饭香四溢,诱惑着味蕾,可每一个人都没有急着动筷子。 陈凯之此时在好整以暇地拿着一部自己从天人阁那默写下来的书校对,他坐在案头,徐徐地看着书,祠堂里则是鸦雀无声。 过了半响,陈凯之慢慢地放下了书,抬眸,看着三百多人,竟一个个闷不做声地看着自己。 这些人……越来越呆了。 陈凯之咳嗽一声,才道:“宪问篇!” 众人一听,条件反射地一齐唱喏:“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 “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 “子曰:……” 第三百九十五章:人挡杀人、佛挡杀佛(3更求月票) 没有出现一个错处,可见这些人背得熟练,毕竟这《论语》,乃是摸底考试时必考的内容,想敷衍都不成。 陈凯之认真地听完,便含笑道:“郑虎!” 那郑虎忙站了起来,很乖巧的朝陈凯之作揖行礼,现在的他,却不敢在陈凯之的面前放肆了。 现在这里谁不知道陈校尉的凶名?惹了陈校尉不高兴,陈校尉就有的是办法折腾你,比如……大半夜的把你拎出来到校场里去跑一夜。 陈凯之双眉轻轻一挑,极度认真地追问道:“何解?” 郑虎没有过多的迟疑,忙道:“宪问问圣人,什么事最为可耻,圣人回答说,国家有道,做官拿俸禄;国家无道,还做官拿俸禄,这就是可耻。原宪又问:好胜、自夸、怨恨、贪欲都没有的人,可以算做到仁了吧?圣人则回答说:这可以说是很难得的,但至于是不是做到了仁,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陈凯之,见陈凯之面上没有怒色,方才放松一些,接着徐徐地继续道:“这话的背后意思是,无道之君,无道之国,仁人志士理应远离;而想要做到‘仁’,单凭不好胜、自夸、怨恨、贪欲,却还远远不够,何谓仁,人在心也,绝不只是克制自己YUWANG,便可成仁……” 陈凯之颔首点头,似乎还满意:“很好,那么……”他想了想,才沉吟出声:“你觉得我成仁了吗?” “……”郑虎顿时石化了。 校尉,你不是东西啊,你坑咱们兄弟上了山,每天累成狗,这倒也罢了,弟兄们现在对你又敬又怕的,你特么的还拿这个来考我? 真是要人命不见血的呀。 郑虎沉默了很久,皱了皱眉,才轻轻吐出话来:“没有!” 陈凯之奇怪地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透着亮光:“为何?” 郑虎犹豫了一下,其实他很想拍一下马屁来着,只是这马屁……他下不去嘴啊。 于是像是撇出去的样子,他咬了咬牙道:“校尉没有成仁,待身边的人以严厉著称,性情多变且残暴。” 这一句话,可谓是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不是东西啊,大家心里捶胸跌足,坑死大家了。现在更惨,山下不得,每日都是操练,稍有不规矩就是体罚,除了好吃好喝以外,这过的是什么日子。 陈凯之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却是随即道:“很好,待会儿吃完饭,去校场里跑十圈。” 郑虎刚刚操练回来,早已是身心俱疲了,一听到吃完饭要去跑十圈,顿时心塞得很,最后还是不服气地道:“校尉问我,我自然如实回答。” 陈凯之低头,轻描淡写地道:“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以后要谨记,校尉宽厚待人,知书达理,赏罚分明。” 郑虎的脸顿时黑了下来,心里骂道:真是面皮够厚啊! 却又不敢违抗,因为他知道,在这山上,陈凯之有九百九十九种办法整他,反抗的后果,只会比在校场跑十圈更可怖。 他很明智地选择了不反抗,只好道:“是,卑下遵命。” “很好。”陈凯之笑了笑,他伸出手,抓起了筷子。 显然,现在一个人受了委屈,大家已经不会一起起哄了。 其实之所以大家没有和郑虎一样,跟着闹将起来,除了害怕惩罚,还有平时里对陈凯之敬畏之外,最重要的是,操练了一下午,大家伙儿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专等陈凯之动筷子呢。 他们一见陈凯之举起了筷子,顿时如释重负的样子,各自拿起筷子,窸窸窣窣的,纷纷开动。 每人一斤的米饭还有肉食、鸡蛋,再加上汤水、蒸饼,寻常人是极少有这样胃口的,可这些丘八们却吃得很香,可谓狼吞虎咽,几乎每一次吃饭,这一斤多的食物,都是风卷残云一般扫了干净。 这等饭量,一个人可以抵得上寻常人的两三个了。 正因为是大量的体力消耗,方才使他们的饭量巨增。 吃过了饭,接着便是歇一歇,开始闲聊,大多数时候,是陈凯之和他们讲授一些知识,在这个过程中,大量喝一点茶,陈凯之觉得喝茶对于这些丘八们来说是极重要的。 接着,丘八们便动身去校场跑几圈步,到山腰的一处清泉那儿洗浴一番之后,便疲惫不堪地去睡了。 陈凯之则没有这么早睡,他最近手上正忙着的十圈是,将天人阁的书抄写出来,为未来的图书馆做储备。 …… 时间匆匆而过,两日之后,虽是炎炎夏日,一场豪雨袭来,这一场暴雨却是暴露了山上排水的问题,许多地方,开始积起水洼。好在陈凯之对山的改造还算克制,保留了不少的林木,再加上飞鱼峰本就不陡峭,所以倒也不担心山体滑坡。 不过既然有了问题,就得去解决,陈凯之素来是行动派,接下来,这山中的排水系统,只怕就需改造一番了。 不过陈凯之今日有事,清早便带了油伞出门。 虽这是一场暴雨,那雨水倾盆而下,可陈凯之下山的时候,却还是看到丘八们一个个头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在校场那儿跑圈,因地面路滑,所以有人滑倒了,在这雨水和泥泞中挣扎,一个个狼狈不堪。 风雨无阻,这便是武子曦的意思,只要天上不是下刀子,操练就要继续。 不过今日的晨练,却不能在山路上跑了,路上太泥泞过于危险,容易发生危险,因而晨跑的地点,选为了校场。 看着这些家伙狼狈的样子,陈凯之却是撑着油伞,穿着他的官服,显得很斯文地徐徐沿着石阶下山。 他心里不禁想,这暴雨暴露的问题倒是不少,除了排水的问题,一些地方的路面也理应硬化,否则一场雨,泥泞个几天,于勇士营操练不便不说,也不美观。 当然,最重要的是陈凯之有钱,昨天夜里,金陵那儿来了书信,靠着盐的售卖渠道,荀家已经搭建起来的纺织工坊已经初具规模,接着,荀家的布匹开始和盐搭售,因为盐卖得火,盐商们疯了似的求购,而这精盐独此一家,别无分号,因此盐商们是有求于荀家,荀家已下了规定,采取了配额供货制。 想要盐,好,你要多少盐,就得进多少布,你只想要盐不要布?那么抱歉了,没货。 那些盐商固然抱怨了一阵,都觉得荀家苛刻。 可精盐的买卖实在是紧俏,若是自己不进货,这货就卖别人了,到时对面的铺子里卖精盐,自己的铺子里莫非还卖粗盐不成?这买卖还要不要做? 于是固然是有诸多抱怨,可绝大多数人却不得不接受。 这就使得荀家的布坊几乎是生产多少,便可以卖多少,根本不愁销路。 更可怕的是,这些盐商们手里有了这么多布匹,难道任其烂在手里?这可不成啊,各地的盐商,哪一个不是神通广大的人?有的人索性自己开设了布铺,直接兜售荀家的布,也有的找关系,卖给各家的布店。 市面上突然多了如此多的货,自然导致了布匹价格的暴跌,不少的布商只好降价,可价格一降,荀家倒是无所谓,反正人家主要买的是精盐,布匹只是搭售而已,这些盐商们就算是拿出比成本价还低的价格卖出布去也无所谓,因为他们在布匹那儿,只要收回八成的本钱,可精盐那儿,却可以获得几成的利润,布匹亏了本,又有什么妨碍呢? 可其他的布商不成啊,一旦亏本甩卖,卖一匹,就是亏一笔,可若是不降价,自己的布又无人问津。 如此一来,大量的布坊难以为继,不得不倒闭,荀家便趁此机会,开始大规模的收购布坊,雇佣那些失去了生计的织工,整个江南的布匹买卖,重新进行了洗牌。 于是在短短时间里,荀家布坊已经开始崭露头角,成为了布匹业不容小觑的巨头之一。 这就导致,陈凯之的分红,也随之水涨船高,一个月下来,竟已超过了十几万两银子。 这是何其大的数目啊,连陈凯之都为之咋舌,说它是暴利中的暴利也不为过了。 而真正可喜的还不是这些。 可喜之处在于,陈凯之这个新的商业模式成功了,今日靠着精盐的商业脉络可以轻松的在布匹行业一跃而起,那么明日,这个模式继续复制,还可以染指许多的行业。 这颇有一些像是后世某个聊天软件的模式,因为有了这个交友平台,便可以借助着平台的渠道推广它的音乐、游戏,可谓无往不利,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精盐的平台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这配额搭售的方法,简直就是商业中的BUG啊,非要好好利用不可。 不过即使如此,陈凯之却不敢大意,这世界上哪真有一帆风顺的事,这固然是成功了,可随之而来的问题,也会开始出现。 他一路下山,一路心里想着心事,关乎于生意上的事,他必须进行一次长远的谋划才好。 第三百九十六章:主动请缨(4更求月票) 配额销售能带来巨大的好处,可隐患也是不小的,这极容易带来不思进取,反正不管布匹的质地如何,都不用担心那些盐商敢不进货,最终的结果就是名声狼藉。 除此之外,便是原有的那些纺织业所带来的问题,随着荀家布匹大规模的进入市场,势必会导致原有的许多布行难以为继,许多人遭受巨大的损失,这些人……难道当真会乖乖认输,将这巨大的市场拱手相让吗? 那些小买卖人,或许会的,陈凯之甚至认为绝大多数人都会乖乖认输,可有些人,却是未必,哪一个买卖能做大的人,其背后是没有后台的?这些人就这般心甘情愿的服输? 不会的,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为自己争取市场,甚至做出很多无法预料的事情。 现在还是纺织业,若是日后,继续复制这个模式,那么对于许多行业的冲击都是巨大的,那么带来的问题就是,迟早有一天,会有麻烦上门。 所谓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那些商人,甚至是靠这些维持家业的人,肯定会不顾一切的搞破坏。 所以陈凯之自知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问题,于是他修了一封书信回金陵,想尽办法的将这些影响力降到最低。 陈凯之到了山下,今日不能骑马,只好让人预备了车。 坐在车上,陈凯之趁机打了个盹儿,没多久,翰林院便到了,陈凯之先去了点卯。 那梁侍读在待诏房早就等得急了,第一眼看到陈凯之,便板着脸,正色道:“陈修撰,老夫让你出题,为何到现在,你这题还未交上来给老夫过目,难道你根本没出题?” 他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又好像生怕陈凯之索性摆烂,最后又将皮球踢到自己头上,又忙道:“老夫可是和诸学士们打了包票的,说这个题由你来出,一定不会出什么纰漏的,你呀你,平时看你还算稳重,可怎么今日却这般的敷衍,这样的小事都做不了吗?” 言外之意是,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了,都已经上报了上去,到时候出了任何责任,都是你陈凯之的事,和他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而且这也关系到你陈凯之的名誉呢,你这样敷衍,懒散,以后怎么在人前做事做人? 陈凯之心里不禁冷笑了一下,面色有些冷,却道:“题太难出了。下官苦思冥想,暂时还没有结果。” 梁侍读先是一惊,而后才回过神来,接着冷笑起来。 “这就是你的事了,今日就是筳讲,你自己去解释吧。” 他心里有些恼怒,觉得陈凯之不将自己交代的事放在心上。更觉得陈凯之一定是以为攀附上了陈公,所以对自己不客气了。 官场上的大忌,反而是下属越是级和上司有沟通的渠道,梁侍读心里不禁想,这岂不是将本官架空起来了吗? 因为他非常的不悦,所以面色也是隐隐的有些变了,沉得可以滴出黑色的墨汁来。 陈凯之见状,却不恼,反而笑吟吟地对他道:“噢,下官的事,下官自然自己负责。” 梁侍读依旧阴沉着脸,却默不作声,显然是被气坏了,一张脸黑得不见其他颜色。 等到宫中那边来了宦官,待诏房的人方才动身,众翰林一起至宣礼殿。 小皇帝和太后已是到了,内阁和礼部的官员也都抵达,除此之外,便是十几个候选的人选。 陈凯之徐步入殿,瞬间便感受到了一道灼热的目光朝在自己的身上,他下意识地回眸往一个方向看去,才发现这目光的主人正是糜益。 今日看到这糜益,样貌气息都令陈凯之感觉苍老了一些,却见他勉强显得打起精神的样子。 也只是一眼,陈凯之就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他的官职很低,便站在了靠后的位置,接着随众人一起行了礼,待太后说了平身,这才重新抬头。 那小皇帝正经地坐着,头戴着一个极小的通天冠,却嘟着一张小嘴,显得很不乐意。 这个年龄的孩子,又被人天天哄着,自然也就不免朝着熊孩子的方向发展,他摆着一副臭脸,似乎对什么都不满意,眼睛扫到了陈凯之的时候,目光很快就移开了,似乎早对陈凯之没有了印象。 陈凯之不由在心里想,上一次,他随口就说要杀死自己,转过头,才几日的功夫,就已经不认得了,小孩儿的随性,反而是最使人觉得恐怖的。 太后端庄优雅地坐着,隔着珠帘扫视了众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赵王的身上,才徐徐开口:“赵王……” 那赵王陈贽敬便出班道:“在。” 太后在珠帘后,淡淡道:“你来宣读吧。” 陈贽敬颔首:“遵旨。” 说罢,他取了一份宦官送来的诏书,咳嗽一声才道:“诏曰:朕年在幼冲,克继先皇帝大统,人心存疑,朕念祖宗社稷,正当继先皇考之志,御宇天下,宾服四海;朕闻,欲先大治,唯君圣臣贤,而天子圣明,在于教,亦在于德也,今召四方有德之人,择选嘉木……” 冗长的诏令,枯燥无味,听得陈凯之昏昏欲睡。 这诏书是以皇帝的口气发出来的,可是这里的人都很清楚,这是翰林待诏房的手笔,像这等制式的诏书,陈凯之几乎都可以倒背如流了。 好不容易捱到陈贽敬落下话音:“请诸位先生出班。” 十几个先生便徐徐出班,都朝太后和天子的方向长长作揖。 陈贽敬笑吟吟地道:“诸公是四海有德之人,今请诸公来朝,便是为了择选出太子之师,诸公,只怕朝廷要冒昧考教了。” 这些人都是在野之人,并不是官,天子的老师有三种,一种的内阁大臣,因为他们有一个兼职,要嘛是太师,便是太傅,本就负有教导天子的责任。 而第二种则是翰林,翰林官会有专门的侍讲、侍读,负责给皇帝讲课。 第三种,就是这种征辟的大儒了。 前两种毕竟都是兼职,除了教太子读书,也有翰林的职责。 唯有这些大儒,则是名副其实的专职教授天子的,因此挑选起来就比较严格了。 众人纷纷应诺道:“遵旨。” 陈贽敬的眼眸瞥了众人一眼,才又道:“既如此,就请翰林出题吧,这题不但诸位先生来答,也请翰林诸侍学、侍学以及学士们来答。” 此时,那梁侍读站出来道:“殿下,下官奉旨出题,只是修撰陈凯之,主动请缨,想要出题,下关念其文名天下,是以恳请了诸学士的恩准。” 陈凯之出题…… 一个小小的修撰来出题? 许多人的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诧异之色。 这显然是有些犯规矩的啊。 而且,听这梁侍读的口气,这陈凯之竟是主动请缨?这……这陈凯之的脸皮也实在太厚了点吧?一点也不谦虚啊,简直有些目中无人的样子,小小年纪,便想考大儒,这样的做法,让人不禁觉得陈凯之这是骄傲上天了。 虽然有些人心里不满,但都没有做声,只是目光怪异地看向陈凯之。 被各色目光注目着,陈凯之依旧淡定自若地站着,面容平静,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那些带着点贬义的目光似的。 主动请缨四个字,显然是极有争议的。 说穿了,这梁侍读既推卸了责任,又好像出题的事是巨大的荣耀一般,而他陈凯之跑来想要来抢,他是个宽厚的人,便将这个机会让给了陈凯之。 陈凯之心里则是想笑,其实这种套路,他见得太多了。 此时,陈凯之倒是徐徐出来,那赵王陈贽敬看了陈凯之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既然陈修撰想要出题,那么就让陈修撰来出题,又有何妨?” 陈凯之道:“那么下官却之不恭了。” 正说着,却有人道:“太后,陛下,殿下……” 此时,那糜益站了出来,道:“臣有事要奏。” 这糜益突的站出来,就令人更感意外了,谁也想不到,这么一场考教,居然还一波三折。 糜益瞥了陈凯之一眼,显得神情严重。 不知为什么,他自遇到了陈凯之,便觉得自己不知倒了什么霉,诸事都不顺,虽然被北海郡王赶了出来,可糜益还是不服啊。 他想不到,自己对北海郡王如此的忠心耿耿,可是换来的,却是北海郡王这般的对待,当那北海郡王一拳将他打翻在地的时候,他心里便涌出了一股滔天的仇恨,他恨北海郡王,恨方吾才,也恨陈凯之。 这种我欲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心情,让糜益悲愤无比。 此番他想尽办法,请人来推举自己,就是奔着这帝师来的,只要当真有机会,能够时刻见到小皇帝,那北海郡王又如何,陈凯之又如何,方吾才又如何?迟早……自己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可糜益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竟是陈凯之来出题,不对……不对劲啊…… 他有点心里发虚,实在是自遇到了陈凯之,倒霉到有些怕了。 第三百九十七章:天厌之(5更求月票) 糜益每每想到自己被北海郡王打了,想到甚至被赶出了北海郡王府,心里就感到莫大的侮辱和不甘。 对于糜益来说,这一次考教,实在太重要了。 这是他人生的转折点,是他出人头地的希望啊。 可陈凯之与他的关系是仇人,他又怎么愿意让陈凯之出题? 于是他恳求地看向赵王,一副很是不解的样子说道:“陈凯之乃是学子,如何可以出题呢?这似乎有些不妥呢?” 陈贽敬笑了笑,一双明亮如雪的眼眸看向陈凯之,目光里也带着淡淡的质疑之色。 陈凯之不急不躁,只是平静地作揖道:“既如此,那么就恳请殿下另请高明。” 我不干了。 有谁愿意干,就请谁吧,我可不稀罕做这类的事! 当然,不稀罕只是陈凯之在心里想想,可不能真的说出来,因此语罢,他淡定自若,没一点不喜之色。 可在场的人却有些讶异了,因为这里人都不笨,谁都不想出题啊。 谁不知道,这个可是烫手的山芋呢,自然没谁愿意接这样的事干,可这不是你陈凯之自己主动请缨的吗?现在怎么就不愿意了呢?人家只是质疑一下,就闹脾气了? 不过众人细细想来,也觉得这是正常的,人家接了这个活,却是被人质疑,谁愿意受这种气? 陈贽敬见在场没人吱声,目光微转,笑意盈盈地看向糜益,淡淡说道:“本王前几日还夸奖过陈凯之,他学富五车,满腹经纶,让他来出题,也没什么不好。” 糜益本想说自己和陈凯之不对付,可细细一想,若是纠缠不清,就越可能惹出争议,这帝师的人选,最怕惹出争议的,心里无可奈何,于是只好忐忑的点点头。 只能这样了,不然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只能祈求老天,陈凯之不会故意刁难他。 他看了陈凯之一眼,却见陈凯之别有深意地朝自己看来。 糜益迎上这目光,心里没来由的一颤,甚至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这家伙……莫非又有什么阴谋吗? 刚在祈求老天帮自己,现在恐怖是…… 此时,陈凯之则笑道:“既是学生出题,那么学生倒是第一个想请教糜先生。” 本来出题,是一个题,大家一起答的。谁料到陈凯之居然第一个就要单独考糜益。 糜益心里一咯噔,果然还是来了,若是陈凯之给他出的题,他答不出,就算后面统考的题,他作了出来,只怕也给了人极坏的印象,糜益不禁暗恨,这陈凯之还真是不坑死他不罢休啊。 可细细一想,在这庙堂之上,所谓的题,无非是四书五经而已,这陈凯之,还能考什么呢? 而他,出自经学世家,再怎样,也不可能被陈凯之这小子所难倒吧。 心里总算有浮出了几分底气,于是他心里冷笑,陈凯之莫非你觉得我这个学候当真是捡来的?可笑呀,居然敢这样挑衅他。 这家伙羞辱自己过甚,自己与他不共戴天啊。 他气得身体发颤,心里一股怒火顿时是烧了起来,他眼眸微微眯了起来,神色冷漠道:“这只怕不合规矩。” 陈凯之摇摇头道:“既是考教,何况关系到了帝师的人选,自然要慎之又慎,太后、陛下以及赵王殿下抬爱下官,下官自当尽职尽责,怎么,糜先生似乎不敢答?” 其实所有人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那便是……今日乃是筳讲,筳讲就意味着,在这里,任何人都是口无遮拦的。 在陈凯之看来,糜益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今日非要破坏了糜益不可。 陈凯之虽跟他真正面对面交手不多,可他就是感受到此人心思极深,而且他与自己早结下了粱子,若是他当了帝师,那自己以后的路恐怕格外艰辛。 不是他不厚道,而是糜益这个人实在是太坏了,处处算计他,陷害他。 现在小皇帝什么都不懂,若是糜益在小皇帝面前挑拨什么,那自己肯定是没翻身的机会了。 糜益则是皱眉,即便心里万分不悦,这时却不敢冷笑,生怕给人一个坏印象。 他仔细一想,却又好像智珠在握的样子,从容道:“既如此,就请出题吧。” 陈凯之这出格的举动,其实并没有引来大家的反感,在这里的人,除了太后、陛下以及赵王,无论是在职还是在野之人,无一不是饱学之士,现在陈凯之先行考教,反而让人生出了好奇之心。 糜先生毕竟是学候,学问肯定是扎实的,这陈凯之出题,如何能难倒他呢? 难……只怕真有一点难,这里是宫中,这就意味着,陈凯之的题不会过于出格,而以糜先生这衍圣公府学候的水平,料来不会有什么压力。 陈凯之笑着,他的笑,使糜益心里生出警惕。 却见陈凯之徐徐道:“前几日,我与梁侍读在讨论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争论极大,今日还请糜先生为下官解惑!敢问……糜先生,孔圣人,可见过南子吗?” “……” 嗡嗡…… 梁侍读本来觉得自己终于完美的甩了锅,心里颇为轻松愉悦的,他捋着须,全程都是笑吟吟的样子,可陈凯之的这句话,却令梁侍读犹如在云端之上,突然的掉下地面,他心头猛地一惊,竟是两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卧槽啊…… 陈凯之,你特么的是疯了! 你……你…… 梁侍读整个人如烂泥一般,竟是一时爬不起来,他脸色铁青,嚅嗫着嘴,想要矢口否认。 这家伙,竟说前几日和自己讨论过孔圣人见没见过南子? 畜生啊,真是畜生啊…… 梁侍读感觉自己欲哭无泪,原本以为占了陈凯之一点小小的便宜,谁料……竟反被这家伙往死里坑了啊。 这话不但吓着梁侍读,也令殿中顿时哗然一片,谁也不曾想到,这陈凯之竟是离经叛道如此。 孔圣人见南子,这句话可是有出处的,出自《论语·雍也》中一段话的开头。说是孔圣人周游列国期间来到卫国。当时卫国实际的掌权者是卫灵公的夫人南子。南子妖媚,名声不好,不过她仰慕孔子的能力和品德,知道孔子来了便很恭敬地请孔子去与她会见。于是就有了“子见南子”这一段。 可这里头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南子这个人,是出了名的DANG妇,她的名声,早就名动天下,据说有不少人都和这南子有一腿。 于是乎,孔子去见了南子,可在见面的过程中,谈过了什么,做了什么,也只有天知道。 于是孔子的弟子子路知道后,便忍不住责问自己的恩师,孔子的回答则是怒气冲冲的说:“天厌之,天厌之!” 这六个字的意思其实就是赌咒发誓,无非是特么我若是和南子有什么,便天打雷劈,便万箭穿心,便死无葬身之地,便不得好死! 如此一来,《论语·雍也》这里的一小段记录,就有些尴尬了,因为孔圣人是何人,他那时为人师表,弟子们记录下来关乎于他的言行,从未有过关于孔圣人激动情绪的描写,可这一次,天厌之、天厌之六个字,就显得有那么点儿……过份了。 孔圣人乃是礼教的化身,说他是圣人也为过,一个圣人,怎么会突然如此激动呢? 自衍圣公府建立之后,关于孔子见南子的讨论,已经偃旗息鼓,究其原因,就在于衍圣公府不再允许讨论关于南子的内容,因为无论如何解释,这个嫌疑都是洗不清的,既然如此,那么就索性不讨论。 于是乎,子见南子四字,渐渐开始变成了禁忌,你私下里说一说也就罢了,可陈凯之这家伙,居然在这天子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了孔子见南子,而且还拿这个来向人请教,这不是作死,是什么?。 作为被陈凯之附带祸害之人的梁侍读,直觉得头晕目眩。 坑啊,他只是甩个锅给陈凯之而已,哪里想到陈凯之这家伙…… 他嘴唇颤抖着,终于,他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喊道:“下……下官……下官……绝没有和陈凯之讨论过此事,若如此,则……天厌之!” 又是一个天厌之。 所有人在震撼之余,都忍不住看向了梁侍读,见他趴在地上,面上如死人一般的可怖,浑身瑟瑟发抖。 他抵死不承认,陈凯之似乎也没有一口咬定,只是朝梁侍读笑了笑。 可陈凯之没有和他争吵,并不代表,大家相信梁侍读没有和陈凯之讨论过啊。 事实的真相,傻子都能脑补的出来,一定是这梁侍读跑去找陈凯之讨论这件事,而陈凯之毕竟只是一个少年郎,此等男NV之事,怕是理解不深,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不知道这其中的禁忌,他不知道,才会如此明目张胆的在这里提出来,否则…… 一个修撰,哪里有这个胆子说出这个问题啊。 这就好像,一个老不羞的东西当着孩子面前讨论某些不可描述的事,小孩子不懂事,觉得新鲜,便跑去询问别人了。46 第三百九十八章:请罪(1更求月票) 于是大家一脸无语地看着梁侍读,目光里透着淡淡的鄙夷之色。 而梁侍读觉得自己要晕倒过去,从这种种的眼神来看,他这天厌之的诅咒,似乎并没有什么效果。 众人好像更相信陈凯之的话,这顿时让他老脸一抽,有些不知所措了。 一个翰林,跟人研究孔子见南子,陈凯之一个少年郎,无知倒也罢了,据说他确实并未娶妻,应当对此还是懵懂的年纪,少年人不懂,倒也说得过去,可你梁侍读跟人研究这个,意义就不同了。 这种话题深入下的探讨,十之八九,是带着某种不可描述的心思去的,否则,何须去研究? 这时代,确实有一群猥琐的读书人,有特殊的癖好,可拿圣人来满足自己的癖好,于一个翰林,一个侍读,一个如梁侍读这样的人而言,不但不合适,而且让人厌恶。 这口味真是让人恶心呀。 站在这里的人,都是圣人门下的啊,即便是赵王,所接受的也是四书五经的教育。 于是转念之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怒目看着梁侍读。 梁侍读张大了口,脸色苍白至极,此刻他百口莫辩,可再如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也不得不为自己争辩,这是一个大是大非的问题,天地君亲师,说穿了,就是这个世上,除了天地之外,一个读书人是有三样东西不能诋毁的,一个是君王一个父母一个是恩师,偏偏圣人是所有人的老师,你梁侍读私下里和人讨论这个,你眼里还有圣人吗? 这样的人用品性败坏也不为过。 梁侍读的心在发颤,有种想抽打陈凯之的冲动,可即便此刻心里再气愤,他也不能鲁莽,而是连忙解释起来:“真……真没有,这陈凯之口无遮拦,下官……下官绝没有和他讨论过此事,下官恪守本份……他……他要害我……” 梁侍读欲哭无泪,这时候他后悔了,若是知道陈凯之会出这样的题,他便是打断了自己的腿,挑了自己筋骨,也绝不敢把锅甩给陈凯之啊。 很显然,陈凯之这是故意为之的,陈凯之对他不满,所以故意来整他,他嘴角发颤,很是委屈的喊着。 “这是陈凯之要害我,他……” 而此时此刻,已有人震怒了。 别人还好,大多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思来看,毕竟一个老不羞,惹了这么一个笑话,至多……也只是一个趣闻罢了。 可问题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心宽到能将这种事情当笑话来看待。 比如翰林院的主官,官拜翰林大学士的吴瀚。 吴瀚主掌翰林大学士,现在却惹出这么一个巨大的丑闻,一个侍读,当殿说出子见南子,而原因却来自于另一个翰林侍读的讨论,他已是勃然大怒,心里怒火滚滚。 在他看来,这等于是当着天子、太后,乃至于天下人的面,说他这个翰林大学士形同虚设,藏污纳垢啊。 他的脸色渐变,而后越发铁青,这梁侍读不解释还好,一解释,他更是火冒三丈。 真是岂有此理! 被人揭穿了这样的事,这陈凯之尚可以说是不知者不罪,你梁侍读在翰林院这么多年,眼下都已儿孙满堂了,难道还想装傻?到了现在,却还想要抵死不认,这是罪加一等! 吴瀚双眸瞪得犹如铜铃一般大,直直地看着梁侍读,嘴角隐隐抽了抽后,厉声道:“梁超!” 梁侍读打了个寒颤,吴大学士直呼他的名字,已是不客气,他的心瞬间咯噔跳了下,这下问题……更严重了啊。 此时,吴瀚冷冷地道:“你的意思是不是,陈凯之故意要害你?” 梁侍读像是抓住了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连忙拼命点头,很是无辜地说道:“是,是……大人明鉴,诸公明鉴……陛下圣明,太后娘娘……” 吴瀚冷笑,其实此前对于梁侍读的印象,吴瀚是一直觉得不错的,正因为不错,所以才让他去主持待诏房,待诏房毕竟是经常要接触到宫中和内阁的地方,所以在待诏房的翰林们,言行需格外的谨慎,可现在…… 吴瀚阴沉着一张脸,质问道:“你这么说来,陈修撰为了污蔑你,在这天子殿里口无遮拦,连这样的话也都敢说?” 梁侍读本寄以着吴瀚会维护他,可此时听到吴瀚的话,顿时又是一颤。 他目中掠过了无以伦比的惊恐,他也终于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个根本无法解释的问题。 想想看,陈凯之为了害他,在这里说出子见南子,难道陈凯之不会受到影响吗?二人还不至于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吧,总不需来同归于尽吧,若是陈凯之知道此事的严重,怎么敢拿自己的前途来跟你梁侍读一起跳下万丈深渊呢? 既然如此,唯一的解释就是,陈凯之真的不知,被梁侍读叫去研究了一通,这小子不谙男女之事,觉得梁侍读没有解释清楚,心里存着疑惑,所以才……跑来请教糜益了? 这一请教,一个翰林院龌蹉的事便暴露出来。 很傻很天真的陈凯之,此刻想来,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我……我……”梁侍读感觉自己要疯了,头皮发麻,整个人也是害怕得脸色发白,嘴角哆嗦着道:“下官平时一直谨慎的啊,从未有过过失,恳请……” “谨慎?世上欺世盗名,表面谨慎,背后欺世盗名的人还少吗?”吴瀚毫不客气地怒骂梁侍读。 梁侍读已经无法解释了,他哆嗦着嘴皮子,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放空,好像已经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为自己辩解,似乎现在越描越黑了呀。 吴瀚的心里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向陈凯之,眼里颇有几分你这小子年纪这么大了,此等事也不知的意味? 当然,可能陈凯之是真不知道的,因为确实没有听说过陈凯之什么沾花惹草的事,于是吴瀚出班,拜倒在地,诚惶诚恐地道:“陛下,娘娘,老臣忝为翰林大学士,本当为君分忧,上报天子,下治诸翰林,孰料老臣尸位素餐,疏于防范,竟使待诏房中藏污纳垢,老臣万死之罪,还望陛下、娘娘恕罪!” 道歉,认错,拜倒! 标准化的流程。 对于吴瀚来说,他必须要请罪,否则这场火就要波及到自己了。 可吴瀚的请罪,对于梁侍读来说,却不啻是一场天雷降下,连大学士都请罪了,自己还抵死不认吗?再不认,就是死路一条了啊。 可他能认吗?不能认啊,认了,就是一辈子蒙羞,一身的名誉尽毁,这怎么能认? 那小皇帝似乎被突如其来的紧张严肃气氛吓着了,木讷着看着群臣。 群臣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此时,众人不禁将焦点看向梁侍读,却见梁侍读一脸苍白如纸,却是装聋作哑的样子。 背后人诽谤先师,被人无意揭发了出来,连自己上官都请罪了,他呢,却还死不认错,这样的人…… 这时候,所有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摇头。 便是梁侍读平时相交甚密之人,也忍不住生出了鄙夷之心。 “陛下,娘娘……” 这时,又有人站了出来,出来的乃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文盛,文盛管辖着待诏房和录书存科等事务,算是梁侍读的顶头上司,现在大学士尚且请罪,他作为梁侍读的顶头上司,又怎么还能装作不知道呢? 他此时心里痛骂梁侍读这老东西不知廉耻,又心里骂陈凯之这家伙太傻太天真,却不得不出班道:“臣负责待诏之事,疏于管教,万死!” 一个个翰林院的上官们,不得不站出来请罪。 梁侍读却还是咬着牙,似乎已经下了决心了,打死不能认! 若是认了,后半生就完蛋了,他不能认。 太后透过珠帘,看着这殿中的场景,这事情发生有些突然,令她始料未及,不禁哑然,可随即,她心里也不禁勃然大怒,陈凯之……这是多纯洁的孩子啊,这个老不知耻的东西,竟教陈凯之这些东西? 简直可恶至极…… 不过……今日乃是筳讲,筳讲大可以口无遮拦,所以太后心里虽觉得梁侍读可恨至极,却还是不得不按捺着心里的不悦,在这场面,为了陈凯之,她再气也不能说什么。 有什么事,那也得等筳讲之后再说啊!所以她微眯着眼眸,忍下了眼中的怒气,徐徐道:“此事你们翰林院自行处置吧。” 吴瀚和文盛二人,心里已经暴怒,好你个姓梁的,我们都请了罪,你一个小小侍读,竟是还装作没事人一般,看你死鸭子嘴硬到何时。 事情是你惹出来的,现在却像个没事的人一样?这人品更坏了,简直无耻到极点了! 他们心里狂怒,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只是道:“臣遵懿旨。” “臣,有罪!” 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 众人朝着这个人看去,不正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陈凯之吗? 却见陈凯之一脸汗颜的样子,口里吐出清晰的四个字:“臣也万死!” 第三百九十九章:害人终害己(2更求月票) 此时,陈凯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开始认错了。 他毫不犹豫地道:“臣有万死之罪,万死莫恕。” 认错得很干脆。 所谓不知者不怪,其实就算是一知半解,那也没有什么关系,年轻就是资本嘛,对于少年人,大家总能在这种事上表现出一点宽容。 所以他认错了,请罪了,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而这…… 却等于是压垮梁侍读的最后一根稻草啊。 整个翰林院,都老老实实的该认错的认错,该请罪的请罪,从梁侍读的佐官,再到梁侍读的上司,最后是梁侍读上司的上司,全都认错请罪。 而梁侍读呢…… 他竟是无动于衷,完全是一副委屈,受了冤枉的神色,嘴角微微嗫嚅着,还想为自己辩解,然而他动了动嘴角,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方才整个大殿哗然不已,此刻已变得无比安静下来,静得可闻针落。 当陈凯之一句万死的时候,梁侍读已经意识到,自己完蛋了。 天坑啊,这种事,最可笑的问题在于,谁都可以认错,唯独他不能认错,陈凯之谈了子见南子,这叫傻,不傻,他怎么跑来这种场合请教呢?本着治病救人的精神,陈凯之……其实还是可以挽救的。 可梁侍读认错,其性质就不一样了,这是阴谋败露,因为没有人相信一个年过四旬,宦海沉浮这么多年的老油条会很傻很天真,更没人相信这是陈凯之故意陷害他,众人只会认为他很龌蹉,思想邪恶,现在这时东窗事发了,他完全属于众人敌对的范畴。 梁侍读心里又气又悲,轰然拜倒,眼睛红肿,哽咽着道:“臣……是冤枉的!” 他喊冤的声音打破了大殿的安静。 “冤枉啊,臣真的冤枉,臣自忝为侍读,蒙太后和陛下厚爱,每日无不三省吾身,谨言慎行,这样的话,臣是万万不敢说的,臣……臣绝没有说过子见南子的话,这种事,怎么敢和人讨论?圣人……怎么会见南子……” 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整个人颤抖着,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开始絮絮叨叨的解释。 “臣绝对没跟陈凯之谈论此事,若是有,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众人一听他又提到这子见南子,还有这死不悔改的态度,殿中的空气又骤冷起来,众人越发冷漠地凝视着他,那一双双目光里,皆是透着鄙夷。 翰林大学士吴瀚气得捶胸跌足,喝道:“梁超,你还敢胡说!” “我……我没胡说……” 吴瀚气冲冲地道:“子见南子,出自《论语·雍也》,乃先师弟子们所修撰,难道说,《论语》错了,你的书,读到哪里去了?” 开始还是被质疑人品,可现在,等同于是质疑水平了,一个侍读,竟连基本的学识素养都没有。 吴瀚一张脸沉得越发重了,微眯着眼眸注视着梁侍读,冷笑起来:“子见南子,这是确有其事,无奈何,似你这样的人,却将其当做是揭**私的事来谈,实是下作,诽谤先师,这是一个翰林该当做的事吗?” 他气得发颤,此刻却不能太过火,按耐住心里激动的情绪,徐徐道:“子见南子,此话意为:至圣先师去面见南子,子路不满先师和这样的人来往,先师便说:我所讨厌并且绝不往来的人,是违背天道的、连老天都厌恶的那种人。南子虽行为不检,却并没有违背天道,连老天爷都厌恶,自然,先师去见她,又有何妨?此句,正应了那一句君子坦荡荡的话,至圣先师心里坦荡,见了一个南子,却被尔这人拿来揣测先师的居心,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卧槽…… 大学士就是大学士啊。 陈凯之也是服了,这子见南子,居然还可以这样的理解? 不过……虽然是牵强了一些,不过勉强也能圆得过去的,这大学士的理论水平,还是极高的,什么地都能洗白。 那梁侍读轻轻抬首,忙道:“下官……下官……” “够了!”此时,珠帘后的太后再也忍不住的冷声道:“到此为止吧,今日,哀家本想择选出帝师,孰料竟闹出了这么一个争议,吴爱卿。” 吴瀚连忙从百官中出列。 “臣在。” 太后冷冷道:“这件事,你来处置,处置之后,报到哀家这儿来。” “是,臣遵旨。” 太后随即又道:“今日,看来是不宜继续考教了,帝师的人选,只怕要从长计议为好,赵王意下如何?” 太后这时,还真是打蛇随棍上啊,她本来就没多少兴趣给皇帝选择帝师。毕竟这等于是添加皇帝的羽翼,尤其是所请的大儒,无一不是衍圣公府的学爵,这些人,多多少少和衍圣公府有所联络,此等事,自然能拖就拖。 还真是想要瞌睡,就有人送来了枕头。 这陈凯之一句‘子见南子’,顿时再没人有心思将兴趣放在今日的考教上了,她虽也气恼梁侍读的可恶,但也适时的借机凤颜震怒,正好再将此事再拖延一二。 陈贽敬也知道,今日惹出这场风波,确实不宜继续讨论下去了,只好道:“娘娘所言甚是,只是不知何时再选?” 太后在珠帘之后,淡淡一笑道:“再看吧。” 她定下了基调,便不容陈贽敬继续费口舌下去,直接让宦官宣告退朝。 其实从一开始,陈凯之就知道,自己这一句子见南子题出来,今日的择选就算是砸了,不只如此,翰林院也必定再不会让他来出题。 为何? 太坑了啊,一个题就弄死了一个侍读,换做是谁,也不会再敢让陈凯之出题了啊。 可陈凯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陈凯之并非是讨厌出题,只是因为他深知,自己一个小小修撰,给这么多大儒和上官出题,这本身就是个天坑,回答对的人不会感激你,因为他们自觉得这是自己本身的水平高,难道因为自己水平高,答对了题,还会感激一个小小修撰吗? 可若是答不对,恼羞成怒的人,怎么会承认自己学识浅薄?少不得到时候要痛骂陈凯之了。 做官,最担心的就是得罪人,这也是为何这梁侍读会将这件事推卸到陈凯之身上的主要原因。 而现在嘛…… 帝师的事继续拖延,糜益就慢慢等着吧;梁侍读更糟糕,他现在的处境凄惨得很,泥菩萨过河呢。 一箭双雕,堪称完美。 其实陈凯之懂不懂子见南子这四个字一点都不重要,当自己傻乎乎的当殿抛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所有人就只能默认陈凯之不懂了,因为除非是傻子,谁会在这种场合上拿这个问题出来问呢! 既然是个情商低的少年郎,自然也就不能过于苛责了。 陈凯之心情愉悦,可面上却是紧绷着脸,尼玛,得摆出一副悔过的态度啊,态度很重要,可千万不要学那梁侍读,死鸭子嘴硬,任何人最讨厌的便是这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 陈凯之心情还算很愉快地,脚步轻快地回到了待诏房,梁侍读还未回来,于是坐定,陆续回来的翰林们和他相互点了点头,可其实大家心思都很复杂。 等陈凯之捡了一篇诏书看完,就见梁侍读气急败坏地回来了,脚刚踏进待诏房,梁侍读的目光便如电一般搜到了陈凯之,如果眼神是把刀,陈凯之的身上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个口子了。 这气氛自然是紧迫起来,整个待诏房的翰林,都是大气不敢出,显然大家都心知一场暴风骤雨就要到了。 梁侍读一见到陈凯之,可谓是怒火中烧,他冷盯着陈凯之,很是艰难地从牙齿缝里挤出话来:“陈凯之,你竟如此卑鄙!” 陈凯之则是徐徐站起,很冷静地看着梁侍读,不徐不慢地道:“大人让下官出题,下官自然出题。”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这都是你让我出题的,我只好出题呢,现在还来责怪我不成?当你把烫手山芋丢给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的处境和难处? “呵呵……”梁侍读见陈凯之泰然自若的态度,他不禁冷笑起来,一双看着陈凯之的目光阴冷到了极点:“好,好得很,你这是要害死老夫了。” 陈凯之却是凛然无惧地迎着梁侍读的目光,道:“梁大人害过人吗?” “什么?”梁侍读一呆。 陈凯之讥讽地看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道:“梁侍读请自重吧。” “自重,自重什么?你以为……”他刚要咆哮,这时却有人疾步而来:“梁侍读,陈修撰,大学士请二位去拜见。” 该来的终于来了,躲也躲不掉的。 梁侍读身躯微震,他的心里不免有些害怕,心知这一刀就要来了,便狠狠瞪了一眼陈凯之,却又忙换了一副笑容,殷勤地看向这来传话的书吏,显然,这书吏乃是大学士身边的人,现在对梁侍读来说,任何可以影响大学士的人,都至关重要:“有劳李先生了,李先生,烦请带路吧。” 第四百章:栽赃(3更求月票) 陈凯之整了整衣冠,便随这李书吏和梁侍读一起出宫。 在去翰林院的路上,梁侍读对这李文吏殷勤有加,嘘寒问暖,而这李书吏还算谨慎,倒也没有被冲昏头脑,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陈凯之反而没有凑这个热闹,很是安静。 事实上,他其实在心里已经盘算着大学士可能做出的决断,还有这梁侍读为求自保,会说出什么话来。 转眼之间,便到了大学士的公房,通报之后,二人鱼贯入内。 吴大学士此时正在此高坐,他似乎专门等候二人来,便铁青着脸,冷冷地抬眸看着二人。 他的目光,显得极是阴沉,一副冷得要吃人的样子。 这两个家伙,一个是装傻的,另一个,堪称无耻。 可无论如何,这两个家伙,都让他的脸丢尽了。 堂堂的翰林院啊,这是什么所在,这里是大陈朝精华中的精华,只有最顶级的精英才有机会进入,一个过了独木桥,从万千人脱颖而出的二甲进士,都是以能成为翰林的庶吉士为荣,一个小小的七品编修,都足够让无数人称羡了。 可现在……却是…… 他的目光想杀人。 丢人啊! 梁侍读一见他,便连忙拜倒道:“下官万死,不能为大人分忧,反而给大人添了麻烦,请大人责罚。” 这梁侍读在官场上混的时间也不少了,算是老江湖了,今日在殿中死不认错,并不是因为他蠢,而是因为这个错,他深知绝不能认,当时若是认了,就一点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毫不犹豫地开始认错,不过认的却是给吴大学士添了麻烦,仿佛给自己的上司添堵,是一件天塌下来的事。 陈凯之一听便明白了梁侍读打的主意了,这老家伙,还真是…… 吴大学士却只是眯着眼,面无表情,不为所动,只是目光依旧聚满冷意。 此时,他的目光严厉地扫视在陈凯之的身上,陈凯之也忙不卑不亢地道:“下官见过大人。” 吴大学士突然笑了,是冷笑,随即道:“你们……好啊,很好,翰林院的名声,都被你们给毁坏了。” 梁侍读却是毫不犹豫的立即开始哽咽,这眼泪唰唰的流下来,是真的悲声痛哭了,悲怆地道:“大人,是下官的错,下官……蒙大人厚爱,托付重任,哎……” “你当然有错,若不是你,何来的今日之事?这题,难道不该是你出的吗?” “我……”梁侍读忙辩解道:“是陈凯之非要主动请缨,下官本着提携后进的心思才……” 陈凯之的眼眸里,不经意的掠过一丝冷色。 这家伙,似乎还一心的想把脏水泼在他的身上呢。 就仿佛是,自己主动请缨,是故意有预谋的为了今日出这个题一般。 吴学士冷漠地看向陈凯之,道:“陈凯之,你如实的说,梁侍读所言的,可是如此吗?” 陈凯之抿抿嘴,那梁侍读紧张地看向他,很明显,这个家伙……已经开始想要狗急跳墙了,只要陈凯之矢口否认,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为了自己前途,继续泼无数的脏水在他的身上。 现在梁侍读算是到了完蛋的边缘,可这样的人,却最是可怕的,因为他已经无所顾忌了。 陈凯之定了定神,笑了笑道:“是。” 是…… 这个回答,却令吴学士大感意外。 那梁侍读一见陈凯之说了一声是,顿时眼睛放光。 机会……机会来了。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只在吴学士的一念之间,而一旦吴学士深信这是陈凯之主动请缨的,那么接下来,以吴学士的城府,一定会想到,这极可能是陈凯之蓄意为之的事,一个小小修撰,为了谋害自己的上官,蓄意如此,这是何其可怕的城府和心机,那么,自己身上的罪责,可就减轻得多了,固然极有可能不能再在待诏房待下去,可吴学士多少还会顾念一些旧情的。 吴学士果然目光变得深沉起来,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陈凯之,默然无声的样子,脑海中转念万千,良久才道:“是吗?” 是吗二字,似乎别有深意。 这翰林院里,没有一个人是傻子,吴学士作为翰林院的主官,宦海沉浮这么多年,多少的明枪暗箭不曾见识过?怎么会把这件事想得这般简单。 所以,他的脸色变得深不可测起来,似乎采纳了陈凯之的话,因为陈凯之说的这一声是,显然是对陈凯之自己不利的。 此时,梁侍读精神一抖,觉得这时候必须捉住机会,便忙道:“你看,大人,这陈凯之也承认了,是下官的错,下官不该让这陈凯之出题,下官……糊涂啊。” 陈凯之却是显得出奇的冷静,其实自见到吴学士开始,他就一直观察着吴学士的每一个表情,这时候,他明显的发现,吴学士看梁侍读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似乎他已经开始有了其他的联想了。 这时候,陈凯之淡淡道:“下官更是万死,梁侍读说,若是能争取到出题,便可以获得上官们的赏识,而且梁侍读还说,大人已经交代下来,只要此次出题顺利,今年的京察便会获得大人的嘉许,下官万死,当时就想着,若是有机会,能够得到大人的赏识,对学生将来的仕途就大有裨益,下官这才恳请梁侍读将这个机会让给下官……” 听了这一句话,吴学士的脸,却是彻底的变了。 若说一开始,陈凯之口口声声承认了这件事,倒还罢了。 可这承认自己想要争取出题机会的理由,却是直接将梁侍读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梁侍读更是吓懵了。 他本来是想栽赃陈凯之的,谁料到,陈凯之这个栽赃更厉害。 梁侍读说陈凯之主动请缨。 陈凯之承认。 为什么承认呢? 陈凯之的回答是,梁侍读告诉自己,这个差事好啊,简直就是升官的捷径,陈凯之,你有福了。 这是什么? 吴学士又不是傻子,哪里不知道这个出题就是个坑啊,出了题,就等于没有朋友。 而梁侍读却这般糊弄一个修撰,这是什么……这是狡诈啊,身为一个翰林的侍读,居然心思如此之深,挖坑给一个新翰林去跳,这种人,可以称之为卑鄙了。 当然,这只证明了梁侍读这个人的品行有点差。 而最后一句,却几乎是给梁侍读的棺材板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按陈凯之所说,梁侍读居然打着自己的旗号,告诉陈凯之,自己会因为陈凯之出了题,而看看重他,甚至会在京察来临时,给他的履历上增一增色。 这是什么?假若吴学士是天子,那么梁侍读就是假传圣旨啊。 一个人,居然四处打着自己的名义跑去糊弄自己的下属,这是任何一个上官都无法容忍的。 本来,梁侍读这个人最喜欢巴结人,这大学士吴瀚,更是巴结的主要对象,所以吴瀚对他的印象也不算太坏,今日这梁侍读闹出这样的事,吴瀚对他印象大打折扣,心里火冒三丈,可再怎样,多少还顾念着一些旧情的,现在……却是全然不同了。 因为吴学士最无法容忍的就是,自己的下属,居然打着自己的名号去做事,自己根本没有说过京察的事,梁侍读却是红口白牙,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是何其可怕的事啊。 假借天子的旗号,这叫欺君,叫矫旨,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为什么?这是因为任何人都无法容忍自己的权威,被人拿去达到自己的私人目的。 皇帝是如此,吴学士……亦是如此。 吴学士气得发抖,脸色已经苍白了。 往深里想,梁侍读今日可以跟人这样说,那么明日,会不会又跑去别人那儿,跟人说吴学士又说过了什么?自己这个翰林大学士,岂不是直接被这该死的狗东西架空了? 他笑了,冷冷的笑。 梁侍读却是吓坏了,忙矢口否认道:“陈凯之……不,不,大人,是陈凯之胡说八道……” 胡说吗? 吴学士笑吟吟地看着梁侍读,他这笑容,带着别有意味的心思。 怎么可能是胡说?现在细细一想,一切都清楚了,是你梁侍读一口咬定了陈凯之这是主动请缨的,可陈凯之一个小修撰怎么会主动请缨呢,他有什么理由? 唯一的理由,似乎已经有了,就是你这该死的狗东西打着本官的旗号去糊弄陈凯之。 而陈凯之自己也坦诚,这是因为他想要在自己这儿得一个好印象,在乎自己的仕途,这才听信了梁侍读的话。 这……就没有毛病了,而且理由很合情合理! 陈凯之这一手太厉害了,如果一个人振振有词,口里奢谈什么我是为了正义,为了想要天下人的福祉,又或者是为了什么光明正大的理由而去做某件事,这……是很难让人信服的。 可一个人说自己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想要得到某种好处,吃了猪油蒙了心,所以才去做一件别人认为不该做的事,这还能有假? 56 第四百零一章:过关了(4更求月票) 陈凯之的话很简明易懂,他坦白了,他有私心,他想升官。 将心比心,若吴学士是陈凯之,多半也会如此想,难怪这个小子要主动请缨了。 这不是胡说八道,这就是真相,合情合理的真相啊。 吴学士深吸了一口气。 梁侍读还在哭,哭得成了泪人一样,现在他又开始矢口否认了,拼命地赌咒发誓,甚至忍不住道:“大人,下官怎么会说这样的话?下官的孙儿都快七岁了,下官自然该在儿孙面前做一个榜样,是这陈凯之,太阴险了……” 他提到了自己的孙儿,是因为他知道,吴学士也有一个孙儿,恰好也是七岁,他希望如此,能够得到吴学士的恻隐之心,人情世故的事,梁侍读早就炉火纯青了。 只是可惜……梁侍读失策了。 一个人再如何的有城府,可千算万算,总有算漏的时候,这一次的性质,其实已经从一个好心办坏事,或者说一个糊涂虫办砸了事,直接上升到了挑衅吴学士权威,甚至到了卑鄙无耻,阴谋构陷,家传上官命令的性质了。 梁侍读越是这般哭告,吴学士就愈是暴怒。 只见他的脸色沉得可怕,再梁侍读可怜巴巴的诉说着的时候,他似乎再没有了耐性,突然暴起,直接抄起了案牍上的砚台,狠狠地朝梁侍读砸去。 啪…… 一声沉闷声响起,这砚台有几两重,直中梁侍读的额头。 梁侍读想要躲,可已经来不及了。 额头猛地遭受了重击,他啊呀一声,疼得几乎昏死过去。 今日他显然出门没有看黄历,倒霉的事一件接一件,此时额上如长了角,顿时红肿起来,可现在,他已顾不得这疼痛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最后一丁点的希望也成了泡影。 “梁超,到了如今,你还有什么说辞?老夫从前那般抬爱你,哪里对不住你?你呢……”吴学士怒气腾腾,面目带着几分狰狞,目光透着想杀人的冷意:“真是想不到你竟是一个如此狼子野心之人,你看看你,身为侍读,哪里有半分侍读的模样?平时就是油头粉面,不知所谓,你做的好事,真以为人不知吗?” 厉害了,我的吴大学士。 陈凯之站在一旁,一脸忏悔的样子,心里却忍不住佩服这位吴大学士,他已知道,梁侍读完了。 尤其是那一句哪有半分侍读的样子,油头粉面的评语,其实才是重点。 所谓油头粉面,完全可以用多个角度来看,说好听,这叫爱安静,注意自己的仪容,可说不好听,就是油头粉面了。本来这只是私人的事,翰林嘛,谁不注重自己的仪容呢? 树靠一层皮,人活一张脸啊。 可人就是如此,当讨厌你这个人的时候,那你的任何一点细节,都将成了污点,所谓看见你前面,就讨厌你后面,因为讨厌你这个人,所以你吃饭慢一些是矫情,吃饭快一点叫上辈子饿死鬼投胎,吃饭多一些叫饭桶,吃饭少一点叫痨病鬼。 反正不管你做什么都是错的,没有一点是对的。 梁超在吴大学士心中的印象,便是这样,已经毫无任何挽回的希望。 “大人,恕罪。”梁侍读虽是痛得头晕眼花,巍巍颤颤的,可整个人显得非常不安。 “恕罪?”吴学士背着手冷哼了一声,余怒未消的样子,却是淡淡道:“到了如今,请罪也已迟了,明日开始,你就不必来当值了,大理寺会去寻你,你……走吧。” 一听大理寺,梁侍读顿时如遭雷击,脸色发白如死,轻抿着颤抖了唇角。 大理寺管辖的,都是王公贵族以及官员的犯罪啊,他原以为自己最坏的结果是罢官、降职,可万万料不到,是直接问罪。 他惊恐万分地磕头如捣蒜道:“大人……” 吴学士则是非常不悦地挥挥手,声音不带一点温度地道:“出去!” 外头早有几个差役,听到了命令,便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毫不犹豫地将不断求饶的梁侍读架了出去。 陈凯之只冷眼看着这一切,毫无恻隐之心,这不是他天生狠毒,于他而言,梁侍读若不是这个收场,还安好的在翰林院,迟早有一天,梁侍读必定会背后给他使绊子,说不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就被这梁侍读整得死无葬身之地。 而现在,梁侍读只怕要永远消失在自己的世界了。 所以害人终害己,别没事就想害别人,指不定自己先遭殃了呀。 他在心里叹息了一声,若换了今日,自己是梁侍读,得到的也是这个下场,只怕梁侍读一定心情很是愉快吧。 可陈凯之心里没有愉快,他只当解决掉一个麻烦和隐患,何况接下来,吴学士该来‘处置’自己了。 公房里清净了不少,吴学士已是坐下,接着厉声对陈凯之道:“平时要多读书,不要乱用典,你虽年轻,却也该晓得分寸,须知祸从口出的道理。” 劈头就是一顿痛斥,陈凯之听到吴学士的痛责,反而心里松了口气。 过关了。 自己真是幸运了,没被责罚,不过责罚也比直接得罪人好呀。 吴学士的这一句痛骂,虽然看上去极严重,可陈凯之却知道,让自己多读书,不要乱用典,要晓得分寸这些话,还属于教训的范畴,一个人要教训另一个人,说明对这个人还是抱有一定期望的,否则,真要灰心冷意了,直接甩甩手,理都懒得理你,毕竟二人的身份过于悬殊了。 陈凯之心里轻松下来,诚恳地道:“是,下官知错。” 此刻吴学士愤怒的情绪方才缓和了一些,便道:“年轻人心有所图,没什么不好,谁愿意一辈子做个小翰林呢,可心思要放在正途上,闭门思过吧,好好想想自己错在哪里,待诏房,你暂不必去了,去文史馆,三个月后到老夫这里来,若是当真改了过,再回待诏房去。” 文史馆在翰林里的地位,比待诏房自然是差了不少,陈凯之的师兄就在那儿,陈凯之想不到自己也有被发配去那里的一天。 不过……显然吴学士是留了余地,让陈凯之有了三个月回去待诏房的可能。 陈凯之对于这个处罚,其实很是满意,双手抱拳作揖道:“多谢大人。” 吴学士挥挥手,叹了口气,显然,他要头痛的是,这件事所带来的影响了,不过也是缓了片刻的神,他便道:“你下去吧,噢,有个叫邓健的,可是你的师兄?” 陈凯之心里说,师兄厉害了,连翰林大学士也知道他,这翰林院,上上下下一百多个翰林官啊,再加上书吏、文吏,足足六七百人,大学士还记得一个修撰,这已是很难得了。 陈凯之忙道:“回大人,正是。” 吴学士却是冷冷地道:“你去告诉他,他若是再敢在文史馆里和人打架,老夫就让他滚出去,现在的翰林院,真是愈发的不像话了,乱象频出,若非是看在他苦读诗书,才得以金榜题名,费了半生的努力,才进了翰林的份上,老夫早就将他开革了。” 卧槽……打架…… 这师兄平时,也就是好吃一些,好像也没其他什么毛病,想不到已经成为了翰林院里的坏典型了,陈凯之心里忍不住想着,忙道:“师兄为人正直,想来……” “你顾好你自己吧。”吴学士似乎一点也不愿再听下去,他朝陈凯之再次挥了挥手,道:“行了,你去吧。” 陈凯之看吴学士已经没了耐性样子,便只好道:“好吧,大人,下官告辞了。” 直到吴学士点了头,陈凯之方才如蒙大赦的出来。 外头依旧是风雨大作,却不知什么时候,暴风和骤雨竟将翰林院里的一颗杏树吹折了,压在了那房脊上。 几个书吏在房下急得团团转,生怕压垮了屋瓦,便冒雨搬了梯子来,想将那半根树干抬下来,屋里的几个翰林则探出了脑袋,正在指挥着。 可这几个书吏在暴雨下,虽是上了屋,却是抬不动,一个个战战兢兢的,浑身湿漉漉的,很是狼狈不堪。 陈凯之见状,便冒雨上去,一步步上了扶梯,小心翼翼地上了屋脊,几个文吏忙道:“小心。” 陈凯之笑呵呵地道:“你们管好自己。” 这是复刻了吴学士对自己的警告,如今全数还给了这些书吏。 这倒下的半颗树分量不轻,本就是参天的大树,横在屋上,许多瓦片都被压碎了,淅沥沥的在往下头的屋里漏水。 翰林院的建筑里,什么都不多,唯独这书籍却是极多,一旦漏雨,或是压垮了屋梁,里头的许多文档还有书册可就毁了。 陈凯之在雨中搓了搓手,试着挪了挪树,这树顿时发出了可怕的嘎嘎声,随即无数瓦片落下。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主干,口里道:“过来搭把手。” 几个书吏连滚带爬地顺着屋脊而来,一齐用力,终于这树杆挪到了屋脊的边沿,只听哗的一声,随之落了下去。 46 第四百零二章:意想不到(5更求月票) 陈凯之拍了拍手,不等那几个书吏称谢,已是冒雨去了。 一下子被贬到了文史馆,初来乍到,倒还习惯,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毕竟这儿有自己的师兄,负责文史馆的,恰是一个姓何的侍讲,何侍讲对陈凯之的态度大抵是敬而远之,待诏房的梁侍读倒了霉,他倒是不至于疑心陈凯之背后捣鬼,只是觉得……嗯……陈凯之这家伙……晦气啊,少沾为妙。 这便给了陈凯之大把的清闲时间,让他得以在文史馆里开始默书。 这些日子来,他已默写了七十多本书,天人阁的许多重要书籍,如今被他一一整理出来,偶尔,他也会上天人阁寻书来读,他看书一向精挑细选,不过却没什么局限,只要觉得有用,便记下来,下山之后,再将其写出。 邓健见他每日在文史馆里无所事事的,便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着他,忍不住抱怨道:“你能不能干点正经事,校一校实录,若是让何侍讲看见,见你这般的无所事事,非要斥责你不可的。” “这就是正经事。”陈凯之的笔速已是越来越快了,龙飞凤舞的,这一次他所默写的乃是一部叫《南越国志》的书,书里主要详解的是南越国的风土人情,以及本地土人的一些特征,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地理的资料。 邓健见陈凯之一点都不上心,不禁摇摇头,叹了一口气道:“凯之,这算什么正经事,你怎么就不听劝。” 他有些着急的跳脚,非常为陈凯之担忧,这般悠闲,那何侍讲指不定要怎么罚陈凯之呢。 然而陈凯之却不以为然,很认真地对邓健说道。 “师兄,这于我而言,比什么事都正经,你忘了我的另一个职责了?教化勇士营啊,勇士营这些人,若只是教授他们三字经和论语,岂不是过于苍白?所谓学以致用,他们和寻常的读书人不同,所以他们要学的,必须也是不同的东西,我要在山上修一座极大的图书馆,这个图书馆的规模,可能不及天人阁,也不及翰林院的文史馆,更无法和衍圣公府的藏书阁相提并论了,可是这里的书,一定要比其他地方的书更实际。” 邓健的眼中倒是多了点关切之色,忍不住道:“这么多书,难道都让他们学?” 陈凯之摇头道:“不,不是让每一个人学,而是在给他们打下了识文断句的基础之后,让他们凭借着自己的兴趣去找自己想要看的书,算了,和你说了也不明白,我知道许多人都瞧不上勇士营,继而也看不上我这崇文校尉,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努力才是。” 说着,陈凯之似乎想到了什么,轻轻一抬眸,好奇地追问邓健。 “噢,对了,师兄,你和谁打架了?” 邓健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陈凯之会问到此事,眼色显出了点古怪,支支吾吾的道:“没,没有,我去校对实录了啊。” 说罢,再不管陈凯之,一溜烟的走了,这态度显然是不想跟陈凯之继续交流下去。 陈凯之对于这位师兄的古怪行为早就见怪不怪了,只是摇了摇头,便继续专心致志的做他自己的事。 文史馆里的日子清闲得过份,陈凯之默写的书已是愈来愈多,时间飞梭,已是过去了一月,朝中关于帝师的讨论,又是甚嚣尘上起来。 显然,赵王殿下已经没有耐心拖延了,因而每次廷议和筳讲,都有大臣不断的提出。 陈凯之对此,也不甚介意,他只心心念念着他的图书馆。 在上鱼村的一块巨大的空地上,一个巨大建筑的地基已经打下了,在下鱼村,一个砖窑也已经搭建起来,许多的黏土送进去,最后一块块石砖烧出,这一块块砖,首先供应的便是飞鱼峰上眼下最大的建筑,陈凯之要求这个建筑的规格不下于自己的书斋,青壮红瓦,知识的传承,对于陈凯之而言,比之简单的操练更重要。 崇文校尉,前头这崇文二字,使陈凯之对这些丘八们,寄以了极大的期望,固然陈凯之也深知,外头总是有许多的风言风语,甚至但凡有人在自己面前提到了勇士营,都不免脸色变得怪异起来。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点关系都没有! 有道是,从前不代表未来! 陈凯之只将所有的希望寄以在未来,所以每日上午,依旧有两个时辰专门的文课时间,一次次的摸底考试,足以让这些丘八们不敢在问课上敷衍,而每一次教学的内容,陈凯之都倾注了无数的心血。 陈凯之甚至畅想,当自己的图书馆建立起来,给予这些丘八们每日一个时辰入图书馆读书的机会,让他们找到自己的兴趣,自行去学习,最后会如何呢? 自然,这里的许多书都是生涩难懂的,现在的教学,便是基础教学,为了充满希望的未来,所以非要让这些丘八们融会贯通不可。 操练的事,陈凯之则是一概不管,因为他深信武先生可以做得更好。 现在陈凯之的书斋里,已经挤压了一房的书,这些书,有的是自己抄写来的,有的是让学而书馆采买来的,还有的,是陈凯之在翰林院挑选的,觉得哪一本好,便托人去采购便是。 所有的书,都进行了分门别类,有少量的文史,也有关乎于琴棋书画,而更多的,是天文地理,还有各种兵书和算学,甚至还有陈凯之亲自撰写的一些基础的物理、化学之类的书籍。 现在,他依旧搜罗着书,不只是自己搜罗,还委托远在金陵的恩师帮着搜罗,就等着数月之后,等这书馆修起来,图书馆正式开张。 忙碌的时候,时间令人感到觉得尤其的快,而今,夏季已要过去了,眼看着那带着凉意的秋季便要来临。 这时却有人来禀报,说是方先生又来了。 吾才师叔? 哎……陈凯之心里不免叹息,吾才师叔还真是闲啊,莫非这一次,他又……搜罗了一批金银,想要放在山上寄存? 一想到这个,陈凯之就忍不住生出了点妒意,我特么的两世为人才有的优势,能赚一些银子,可这师叔,只靠着一张嘴,竟也能腰缠十万百万,呃……呃呵……我龙傲……不,我陈凯之不服啊。 可无论服不服,陈凯之都乖乖地下了山去。 却见吾才师叔正负手立在山下的湖泊边,只给了陈凯之一个清瘦又略显久经世故的背影。 陈凯之有点恍神,这师叔越发的不像是他印象中的那个俗不可耐的师叔了,在无形中,越发的显得高大上。 陈凯之缓步走了过去,也学着吾才师叔一般眺望那一汪被风吹的皱起的粼粼湖水,不由道:“师叔……” 方吾才回眸,看了陈凯之一眼,便道:“你知不知道糜益入宫了。” 虽这话说得很平和,可他的眼中却无可表面的显露出了几分忧色。 陈凯之顿时诧异的道:“什么时候的事,我为何不知情?若是入宫,难道不该在筳讲进行考教吗?怎的直接入了宫?” 方吾才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凯之一眼,轻皱眉头道:“千算万算,师叔偏生没有算到这个啊,他是衍圣公荐入宫中教天子读书的。” 陈凯之一呆。 于是和方吾才大眼瞪小眼,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竟是百密一疏,他也没有想到这个啊。 其实细细想来,糜益是什么,他是学候啊,衍圣公府的学爵珍贵无比,即便是陈凯之,写出了那么多轰动一时的文章,也不过是一个学子而已,而这学候,又该有多不易? 陈凯之应当早就想到,糜益虽在洛阳,可真正的实力该是在曲阜,他的人脉关系,他的能量,绝不只是在洛阳时这样简单。 现在他得到了衍圣公府的荐书,朝廷对于衍圣公府,还是多有礼敬的,衍圣公府本就是学术的权威,既然衍圣公府推荐,就足以证明,糜益是个道德和学识都极高的大儒,这时,朝廷还需对他进行考校吗? 陈凯之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道:“这么说来,他成帝师了?” 方吾才摇摇头道:“说是帝师,就言重了,真正的帝师乃是姚公,其次,则是三个内阁大学士,不过他们都是兼任的,名义而已,而真正负责教授的,除了几个翰林的侍讲侍读,便是糜益和另一个大儒了,不过即便如此,这也很不简单了,早知如此,师叔当初就该挑唆北海郡王派人偷偷除掉他,就一了百了了。可现在已经迟了,你可知道,他日夜伴在小皇帝身边,这小皇帝年纪还小,眼下倒还罢了,可迟早有一日,小皇帝再大一些,那手中便有了实在的权柄,师叔倒是无所谓,那个时候,估计早已带着钱远走高飞了,可是你……” 方吾才没说完,陈凯之便颔首。 他明白这个道理,其实他现在心里还忍不住有些震撼,特么的,糜益这家伙在曲阜到底走的是什么关系,竟可以得到衍圣公的荐书?46 第四百零三章:天机不可泄露 陈凯之深信,衍圣公亲笔手书的荐书,在某种程度来说,是有衍圣公府自己的考量的,一个学候成为大陈天子的老师,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可问题的关键点在于,为什么推荐的是糜益? 这才是重中之重啊。 陈凯之看着吾才师叔,眼中显露出了忧色,格外认真地说道:“这么说来,糜益极有可能与衍圣公有关联,若是如此,师叔,你惹上大事了。” 吾才师叔听罢,面上风淡云轻,却又恶狠狠地瞪了陈凯之一眼,略带威胁的提醒道:“我跑不掉,你就跑得掉吗?你还想幸灾乐祸?” 哼哼…… 说风凉话刺激老夫?那老夫也不妨提醒你,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谁也离不开谁。 “是,是……”陈凯之忙道。 师叔的智商真是越老越高了啊! 吾才师叔的颜色这才缓和了些,又趁机道:“别忘了我们的关系,那糜益可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陈凯之不禁笑了,其实这可以理解的,毕竟在那糜益心里,无论是吾才师叔还是自己,只怕都是他恨得忍不住除之后快的人。 不过陈凯之正经起来,又继续道:“应当还没到太严重的时候,师叔记得从前你吹嘘自己和衍圣公秉烛夜谈吗?那糜益没有当场揭穿你,可见他和衍圣公并不亲密。何况,若是他真是衍圣公的腹心之人,也实在没有必要投靠到北海郡王府做一个门客,真有这层关系,何必要如此的委屈呢?” 陈凯之略微想了想,又沉吟着:“想来,他只是打通了曲阜的某个关节,凭借着衍圣公身边的人,说动了衍圣公罢了,可即便如此,现在我们也不可小看他。我们只要知道,这个人在一天,于我们绝没有好处。” 吾才师叔眯着眼,整个人似乎陷入了沉思,不过也是片刻时间而已,他便凛然起来:“很有道理,看来老夫该教他如何做人了,还有……”他冷冷地看了陈凯之一眼,才又道:“老夫当真和衍圣公秉烛夜谈,你说这些的时候,少用这等戏虐的眼神,你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师叔的吗?” 吾才师叔如此一说,倒是令陈凯之的心绪放松了下来,便笑嘻嘻地道:“是是是,师叔威武,衍圣公算什么,师叔什么大风大浪不曾见过,那衍圣公见了师叔,怕也要尊称一声先生,洗耳恭听的谨遵师叔教诲呢。” 吾才师叔捋着须,他脸皮有八尺城墙厚,怡然自得地道:“你太夸张了,其实教诲谈不上,也不过是相互请益罢了,不过师叔是个低调的人,这些旧事,就不要再提了,哎,人生啊……” 摇摇头,叹一口气,方吾才转过了身,只抛下了一句话:“走了啊,还有,仍是那一句老话,我们不管谁捉到机会,都要除掉糜益!” 不等陈凯之有任何回应,他已上了他那奢华得过份的马车,径直一路回到了北海郡王府。 刚刚到了碧水楼的不远,便听到北海郡王着急的声音:“先生,先生……不妙,不妙了……” 只见北海郡王陈正道急匆匆而来,一张俊秀的面容里满是担忧之色,焦急地道:“大事不好了。” 方吾才依旧缓缓地踱步而来,不急不躁的,只淡淡地看了一头大汗淋漓的陈正道一眼,轻轻开口道:“是否是因为糜益入宫了?因为得了衍圣公府的推荐?” “是,是啊。”陈正道心急火燎地道:“先生这么早就知道了?先生猜测得一点都没错啊,那糜益,分明是衍圣公府派来的人,想要谋害本王不成,如今被赶了出去,那衍圣公府又让他入了宫,看来,这是非要剪除本王而后快了,先生真乃神人呀。” 陈正道现在还后怕呢! 衍圣公府这是要将自己置之死地啊,先让糜益潜伏在自己府里,现在被先生识破之后,赶了出去,而今却又成了帝师,这手笔,这手段,若是当时没有得遇先生,只怕…… 他越是往深里想,心里越发的惊悚,接着崇拜地看着方吾才道:“先生当时说不要打草惊蛇,将他留在王府,至少可以免得他被赶出去后为祸,可现在……现在……哎,本王还是太冲动了,情急之下,却是殴打了他一顿,现如今……可如何是好?” 方吾才却是抬头望天,一双眼眸微眯着,整个人显得极为淡定,似乎一点也不在乎糜益怎么样。 陈正道也跟着望天,不禁有些好奇地问道:“先生,青天白日的,也可以观天象吗?” 方吾才便微微地低下头来,像看逗比一样的眼神看着他,接着点头道:“是。” “先生看到了什么?” 方吾才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不日,那糜益就有大祸。” 陈正道猛地精神一震,当真?他随之狂喜,忍不住追问方吾才:“什么大祸?” “天机不可泄露。”方吾捋须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道:“殿下作壁上观即可,噢,殿下,有银子吗?” “银……银子……”陈正道一呆,随即局促地道:“而今府库已经空了,要……要多少……” “三五万两即可。” “这……”陈正道为难了,他现在确实没钱了,开销实在太大了啊,一方面,是方先生拿了一笔现银去打点,另一方面,是为了给先生搜罗一些字画,开销也是不小,北郡王府是有田庄和俸禄的,不过眼下各处庄子里的钱粮还没有入库,而俸禄杯水车薪。 陈正道不由道:“先生要这些银子做什么?” 方吾才淡淡地道:“不要多问。” 陈正道便连忙点头,不禁大为惭愧。 都说了天机不可泄露了,他竟还是如此不识趣,细细一想,先生要银子,自然有先生要银子的道理,先生乃高士也,视金银如粪土,若非是需要,怕也不会来问。 何况……自己将来是要做天子的男人,这普天之下爱莫非王臣、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三五万两银子,实是小得不能再小的数目,就如一个腰缠万贯的人,随手拿出几文钱来吃个蒸饼一样,自己这未来的天子,连几文钱吃个蒸饼都舍不得吗? 必须要舍得啊! 他再不犹豫地道:“先生几时要,小王去钱庄里告贷几万便是。” “三日之内吧。”方吾才一副很随意的样子,似乎没有将这银子的事太放在心上。 “好,小王三日之内,便将银子筹措来,噢,先生方才出门了?不知去了哪里?” 方吾才一面徐徐踱步,走向碧水楼,一面道:“去寻了陈凯之。” “噢。”陈正道点了点头,便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仿佛于他而言,方先生去找任何人,都是天机一般。 方吾才却突然驻足,看向陈正道道:“殿下为何不问一问老夫去寻陈凯之做什么?” 陈正道先是一怔,他完全没想过方吾才去找陈凯之的事,毕竟在他的心里,方吾才已是神一般的存在,方吾才做什么,在他看来,都是有道理的。 陈正道忙朝方吾才道:“先生要去寻那陈凯之,势必有去找陈凯之的道理,天机不可泄露。” “愚不可及。”方吾才痛斥他道:“老夫去找陈凯之,只为一件事,分化衍圣公府,殿下,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陈正道精神一震:“分化?” 方吾才捋着须,眯着眼:“那糜益千方百计要害殿下,背后关系到了衍圣公府,想要破坏他们的阴谋,只有找出他们的破绽,这个破绽,就是陈凯之。” “陈凯之……”陈正道沉吟着,似乎在细细想方吾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方吾才看了陈正道一眼,才淡淡道:“这个小贼,最是贪婪无度,将功名利禄看得最重,他和殿下不同,殿下是伟男子,而他,不过是个龌蹉卑劣,见钱眼开之辈,对付这样的人,只要拿钱喂饱他,那么糜益的大祸就在眼前了。” 陈正道若有所思,只是须臾,他便恍然大悟的样子。 心里大感顿悟,原来自己能化解一个又一个危机,不只是先生参透了天机,最重要的还有方先生在背后的运筹帷幄,难怪方先生近几日都去寻那陈凯之,这样一想,他全都明白了。 陈正道不仅在心里万分感激,他顿时热泪盈眶,从小没人这么帮过他啊,这方先生对他真是太好了,事事都为着他着想。 他动容地说道:“先生俯仰古今,神机妙算,小王得先生,如鱼得水,是天赐之福啊。” 顿了一下,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道:“这样说来,三五万两银子,只怕还不够,先生是办大事的人,手头没有银子,多有不便。” 方吾才继续捋着须:“勉强也够了,局促一些,也无妨,那陈凯之狮子大开口,可这等见钱眼开的卑鄙小人,老夫还是可以尽力杀杀他的价。呵,这小贼竟还想开价十万两,方才肯出卖糜益……” 陈正道咬牙切齿地道:“给他又何妨,先生和小王是做大事的人,小王……小王变卖一些东西,再告贷一些,三日之内,十万八万两,也能筹措。”46 第四百零四章:剥皮抽筋(2更求月票) 方吾才见陈正道咬牙切齿的模样,不禁眼里透着几分温情,格外温和地提醒陈正道:“殿下,凡事要量力而行。” 陈正道被方吾才温情的话语感动得热泪盈眶了,一直以来,在他心里,方先生总是神秘莫测,曲高和寡的模样。 莫说对他语重心长,平时总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这一句量力而行,仿佛戳中了陈正道心里柔软之地,陈正道眼里雾水腾腾的,感动得哽咽道:“若非先生,小王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先生大恩大德,小王难报万分之一,何况先生是为小王奔走,小王又怎么可以吝啬呢?银子是身外之物,小事尔。” 方吾才拍了拍他的肩,赞赏地说道:“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殿下有吞吐宇宙之气,果然不愧是真龙天子,很了不起……” 陈正道感觉丹田之内,一股豪气油然而生,他与方先生四目相对,从方先生的目光里,陈正道感觉到,方先生自目光中传递给了自己一股浓浓的感动,久久不散。 ………… 时间在无声无息地过去,天气愈发的冷了,文史馆里的事过于清闲,陈凯之今日又抄了一部书,夹在腋下,骑着他的白麒麟,踏着晚霞,徐徐回到了飞鱼峰。 可是今日,飞鱼峰下,却是另一番景象,竟是来了许多人,十几辆大车,一字排开,几个护卫按刀警惕着,而一个人,穿着尨服,也骑在高头大马上。 陈凯之策马走近,方才看清了来人,竟是陈正道。 陈凯之很是诧异,随即心里不禁一沉,莫非是吾才师叔的老底被揭穿了? 陈正道也见到了陈凯之,只轻描淡写地看了陈凯之一眼,眼里,浓浓的都是鄙视。 陈凯之心里已经警惕,这陈正道究竟来做什么?尼玛的,这人莫非是打上门来了? 陈凯之定了定神,故作不露声色的样子上前,很轻快地和陈正道打招呼:“不知殿下来访,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陈正道依旧鄙视地看着他,声音中带着讥讽道:“少来和本王客套,银子……本王给你送来了,方先生交代了的,总计十万现银,你要不要清点一下。” 陈凯之听得,差一点儿就没从马上摔了下来。 师叔又送银子来了? 这一笔,又是十万…… 天哪,师叔真是神了。 陈凯之瞬间觉得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北海郡王虽是郡王,可这些日子,不知多少财货搬上山来,按照陈凯之的计算,这尼玛的,北海郡王府到底有多少银子啊,这真尼玛的十足的聚宝盆啊。 其实这倒也没什么,真正让陈凯之觉得可怕的是,师叔不但能搞银子,竟然还能让陈正道来送银子。 这……真是卖了人家,还让人家给他数钱的节奏啊! 卧槽,这个心,真够大啊。 他就一丁点都不担心,陈正道发现自己和他的关系?也一点都不关心…… 陈凯之已经无言了。 世上最匪夷所思的事,想来就是如此吧。 陈凯之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自己此时的震撼,于是,他假作是不经意的样子,云淡风轻地看了陈正道一眼:“噢,殿下辛苦了。” 他还真的有些怕,怕说错什么,最后步步都错。 出一点错误,那位师叔可就真的要完蛋了……好吧,自己也会跟着完蛋。 因此他非常的谨慎,话不多,神色也是淡淡的。 陈正道看着陈凯之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有些来气,可细细一想,为了自己的大业,还是忍一忍吧,何况方先生早有交代,要学会忍耐,要深切顿悟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因此不管心里有多么的不悦,陈正道神色如常,淡淡说道:“既如此,我便让人搬上山了?” 陈凯之颔首点头道:“搬吧,搬吧,不必客气。” 陈凯之有些怀疑,这车里装着的,莫不是火药?会不会索性一次性把自己的飞鱼峰给炸了。 不过……他不信陈正道,难道还不信自己的吾才师叔?虽然吾才师叔是坑了一点,可陈凯之只要想到吾才师叔还有那么多的字画和财宝都在自己的山上,陈凯之便放心了。 不管怎么样,吾才师叔最爱惜钱财了,他一定不会让自己的飞鱼峰出事的,更不会让自己出事。 于是陈正道指挥着人,卸下了一箱箱的金银,命他们挑着上山。 而他,则依旧骑在自己的高头大马上,看着陈凯之的目光里透着刻骨的鄙视。 你鄙视我,我还鄙视你呢。 陈凯之也不好上山,只好也骑在马上,跟他僵持着,面对面的四目相望着。 冷风飕飕,陈凯之觉得这下去,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于是他不禁开口道:“殿下不妨上山去坐坐?” 陈正道收回了目光,轻轻摇摇头,撇了撇嘴,满是不屑的拒绝陈凯之。 “道不同,不相为谋。” 不相为谋你还来送银子?这种人真是喜欢端着架子,不过也无妨,反正他也不喜欢与陈正道相处,因此陈凯之朝他呵呵一笑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便上山了,殿下在山下好好欣赏这湖光山色,恕不奉陪了。” 陈正道面上没什么表情,陈凯之已下马,让门役将马牵了去,自己则准备要上山。 却在这时,陈正道突然在他自身后唤道:“陈凯之。” 陈凯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陈正道一眼。 却见陈正道很有深意地微眯着眼眸,直视着陈凯之,嘴角轻轻一挑,嘲讽地笑了起来,道:“似你这样的卑鄙小人,毫无廉耻可言,本王若非是因为方先生的交代,真不愿意将这些银子便宜了你。” 陈凯之颔首,却朝他一笑道:“噢,还有吗?” “你……”陈正道最厌恶的就是陈凯之这副好死不死的样子,本想暴怒,可随即又像泄气的皮球似的,瞬间扁了。他微微叹了叹气,不过也是眨眼间的功夫而已,陈正道又立即打起了精神,略带威胁地道:“你小心一些。” 陈凯之很坦然地点头道:“多谢殿下关心,我会小心上山的。” 陈正道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而陈凯之则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陈凯之进了山门,拾级而上,走到了一半的山道,却忍不住又回眸看了山脚下依旧还在寒风中的陈正道,陈凯之的心里突然有些不忍。 师叔这是剥皮抽筋,连人的骨头渣子都咬碎了一口吞了下去啊。 这么多钱财,这是要将王府给掏空了? 可细细一想,与我何干呢?自己的善心,换不来什么的,陈正道那么的厌恶自己,自己同情他,可怜他,又能得到什么,恐怕他会认为自己是疯子呢。若是有机会,这陈正道之只怕也会希望他倒霉吧! 于是陈凯之收起了自己的同情心,赖得再去多想,从容地继续上山去。 此时,在下鱼村,这里已是一片鸡犬相闻的景象,而陈凯之买来的五百多人也住在这片地儿上,他们被分为了数队,有专门供应伙食的,有专门打杂的,有人被分为铁炉、窑炉,有人则负责种植果树和蔬菜,还有人则负责养猪、养马和养鸡鸭,人渐渐多了,这里也就开始生机勃勃起来,宛如一个与世隔绝的村落。 再往上走,便是女眷所住的位置了,数十个妇人和女子住在此,主要的职责,是打理陈凯之的书斋。 而上渔村,则成为了一个军营,无数的建筑围绕着孔祠以及一旁正在建造的图书馆,中间,则是一个巨大的校场。 这时,操练已经结束,丘八们已经齐聚在孔祠,一碗碗的饭已经盛了上去,摆在了丘八们面前。他们又累又饿,却是所有人屏住呼吸,不发一言。 这些人渐渐的埋头苦练,身上的痞气已经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即便是疲惫不堪,却依旧还能察觉出来的虎气。 细细地看,每一个人都是跪坐着不动,腰身尤其的直,因为长久操练的缘故,所以即便是再疲惫,身子也是紧绷的,无法松懈萎靡下来。 陈凯之步入进去,所有的目光便都落在了陈凯之的身上,他们的目中,满是渴望。 回到了飞鱼峰,回到了这孔祠,陈凯之方才有一种回家的感觉,整个人都觉得轻松起来。 在这炽热的目光中,他默默地走到了自己的案牍前,稳稳坐下,在这鸦雀无声中,看着一个个精神抖擞的人,陈凯之心里反而很是舒坦,笑了笑,便徐徐开口:“周礼,大司徒篇。” 众人早已习惯了,陈凯之一出题,他们便一起高声念道:“大司徒之职,掌建邦之土地之图与其人民之数,以佐王安扰邦国。以天下土地之图,周知九州之地域广轮之数,辨其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之名物。而辨其邦国、都鄙之数,制其畿疆而沟封之……” 足足一篇文章,从头背到了尾,两三个月时间,从三字经至四书五经,都是在高压之下,却是被他们背了个滚瓜烂熟。 246 第四百零五章:侍读(3更求月票) 陈凯之笑意未减,眼中闪动着欣慰的光彩,道:“今日我饿了,就不抽人来详解其意了,今日的功课,便是解析这篇文章,明日清早早餐时,我会来问。” 说着,便举起了筷子。 他一举筷,祠堂里便顿时响起一阵拣筷子的声音,众人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这样的生活,相对而言,简单又极有规律,今日知道明日该干什么,明日知道后日,每一个时辰,甚至每一炷香,俱都有板有眼,不过人总有习惯的过程,而现在,他们已经慢慢习惯,成了一群‘呆子’。 陈凯之甚至可以保证,现在就算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下山去,只怕他们也不知道该拿着这钱去做点什么,即便想着去乐呵乐呵,也难以再融入进那种娱乐的氛围里去,甚至,至少会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在世俗社会里格格不入。 可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啊,这么久以来的努力,这第一步就是收掉他们所有的心,操练、读书,心里再无杂念,将他们所有的心思都磨得干净和粉碎。 陈凯之吃完了饭,有人斟上茶来,他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茶,才徐徐而道:“你们的理想是什么?” 这已是陈凯之不知多少次问这个问题了,从前陈凯之得到的答案,各有不同,有的是希望成为富家翁,有的希望醉生梦死,可现在,陈凯之依旧再问。 众人沉默了,个个垂着头,似乎在思考着自己的理想。 从前的那些理想,距离他们已经太过于遥远,在这封闭的环境里,使他们觉得从前所想的那些,已变得乏味了。 似乎再一次的深思这个问题,他们就像是迷失了方向,竟不知道自己的理想是什么。 于是,祠堂里鸦雀无声。 陈凯之笑了笑,他长身而起,随即叫人取了一个板子来,手拿着炭笔,在这板子上写下一段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是一句口气大得吓人的话。 若是对世俗中的人说,不免要被人嘲笑。 可在这里,且不说陈凯之一言九鼎,如今,对于这些丘八们而言,他既是负责他们的生活起居的大家长角色,也是传授他们学问的老师。 陈凯之一个个字写下之后,便抛了炭笔,徐徐道:“人生在世,怎么能没有理想?我记得很久之前,我也曾如此问过你们,可是你们的答案,其实并没有令我失望,唯一令我失望的是,你们想得太近了。” “这世上,有两种志向,一种是鸿鹄之志,一种是燕雀之志,在你们上山之前,你们心里只想着的是什么?不过是享受而已,可如今,你们上了山,每日锤炼,难道就甘心一辈子继续碌碌无为的吗?你们已经读了书,你们吃了别人所不能吃的苦,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陈凯之的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扫过,显然,所有人都动容了。 其实,陈凯之若是从前将这一套拿去给这些丘八们说,只怕换来的,不过是嘲笑而已。 可现在不同了,如陈凯之所说的那样,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你们已经吃了人家永远吃不到的苦,你们也已经熬过来了,你们将来还要将苦吃下去,你们比任何人都要凄惨,你们也将学习到许多的本领,难道你们就甘愿将这些自地狱中煎熬才换来的本领,只是去换取那么一丁点可怜的富贵吗? 你们就此甘心,和绝大数碌碌无为的人那般,混吃等死吗? 看着他们一个个人的表情,陈凯之知道,已经不能了。 这就如同,一个用功苦读了半辈子的读书人,你赠他一场富贵,让他不要再去夺取功名,不用再去参加科举,他……会甘心吗? 他不会甘心在于,有人给他再多的钱财,对于他而言,他生命中最美好的部分,都已经扑在这上头了,难道就让他一辈子混吃等死? 一辈子付出的事情,能轻言放弃吗? 不会的,没有人会愿意放弃的。 而现在,陈凯之也深信,这些丘八们也已经不甘心了,人就是如此,若是没有付出,便不会奢望得到回报,只有在付出之后,或者说,在付出了比别人更多的东西之后,他们才不再甘心于自己只获得那么一丁点微薄的回报。 这些丘八,已不再是从前的丘八,他们想得到的,已经不再只是那点可怜的富贵了。 所以……陈凯之写下这番话,没有换来嘲笑,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 陈凯之的目光又环视了众人一眼,便一字一字地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一句话,我便不赘言了,你们自己慢慢去参悟,慢慢去理解,待会儿,让人将这字拓下来,在这门口立一块碑,将字拓上去,自此之后,但愿你们出入时,能够顺势,将这碑文的话牢记于心,永远不会忘记。” 陈凯之说罢,撇了撇嘴,他就像一个钓鱼的高手,不断地增加这些丘八们的期待值,最后将他们统统网罗进自己的囊中。 他知道,这些丘八们,会永远铭记这句话的。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诚如一个赌徒,已经押上了自己的一切,忍受了常人所无法忍受的痛苦,学习平常人根本没有学的东西,现在若是让他们下山去,回到他们原来的生活状态,只怕这些丘八们个个都要懵逼,你特么的逗我呢? 这些往日被所有人看不起的丘八,都如陈凯之当初所期望的在不断改变,而山里的石匠动作也很快,只用了几天时间,一个碑石便立在了孔祠门口,刻下的字,用朱漆填充,显得格外的惹眼。 陈凯之每天都照例去当值,这一天,在文史馆,他没有如往常的清闲,却被人叫了去,找他的,正是那文史馆的何侍讲。 何侍讲一点都不想和陈凯之打交道,至少从他脸上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完全一副敬而远之的样子。 不过态度还算客气的,他看着陈凯之,笑了笑,才对陈凯之道:“凯之,来这文史馆多久了?” 陈凯之连忙恭恭敬敬地答道:“已来了二十多天了。” “是啊。”何侍讲颔首:“吴学士令你在此思过,想必现在你已是有所反省了吧,哈,文史馆就是这样,可能闷是闷一些,不过本身就是磨砺你们新翰林新性的地方,噢,对了,你可知道梁侍读已经被罢官充军了吗?” 充军了? 陈凯之面上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依旧恭敬地说道:“想不到如此严厉。” 何侍讲叹了口气,很是无奈的样子。 “这是他咎由自取,自然,老夫只是随口一说,老夫叫你来,是有一件事,你和那糜学候是什么关系?” 一听到糜学候,陈凯之心里顿时警惕起来,很直接地道:“没什么关系。” “这就怪了。”何侍讲笑了笑道:“可他竟是推荐你一道入宫,去负责侍读之事。” 这里的侍读,并非是官职,而是去做陪读。 比如有人给皇帝讲课,帝师当然是主讲,可身边总得有几个人打杂的,比如帮着预备一下功课,又或者帮忙去翻阅一些书籍。 大致,可以将它理解为助教。 陈凯之微微皱眉道:“下官现在是戴罪之身,还是老老实实的待在这里为好。” 呵,难道他不懂黄鼠狼给鸡拜年的道理?那糜益,显然没安好心啊。 陈凯之又怎么会上这个当呢? 何侍讲却是摇头道:“糜学候已经请示过了陛下,陛下也已恩准了,老夫倒是很想留你在此,可是啊……” 他口里说的很客气,可陈凯之却觉得,这位何侍讲巴不得自己走得越远越好。 只听何侍讲继续道:“可是啊,既然陛下已开了金口,老夫也是无能为力了,明日开始,你依旧去待诏房吧,在待诏房待命,随时等着觐见。何况这侍读,本就是人人都期盼的好差遣,能时常面圣,对你的前途,大有益处,你何必要拒绝呢?” 陈凯之虽心知糜益千方百计的要他去做皇帝的侍读,绝不是安好心的,心里很不情愿,可也知道木已成舟。 看这何侍讲,确实露出了羡慕的意思啊! 为何? 要知道,翰林院之所以成为无数新进士想要进去的地方,并不是因为翰林当真清贵,实际上却是,这个地方,要权没权,要钱没钱。 可为何还是这样多的人削尖了脑袋也要钻营进来? 因为这里距离中枢更近啊,翰林们时常要和皇帝、内阁大学士们打交道,只要对方多看你一眼,将来便可飞黄腾达了。 而翰林院这么多人,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多打交道的,若是和师兄一般,天天只能待在文史馆里,似乎也没什么前途,只有待诏房,才有着更多出入宫中的的机会,离那些贵人更近一些。 46 第四百零六章: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4更求月票) 无数人都希望去待诏房,而现在,陈凯之有机会能够去伴皇帝读书,这是何其大的福分。 可偏偏陈凯之这个家伙,竟还不乐意。 何侍讲自然很是不理解,他摇了摇头,忍不住为陈凯之这个家伙而伤脑筋:“好了,就这么说了,老夫可不是和你商量,即便你和老夫商量了也没用,老夫不过是代话而已,明日入宫了,平时要谨言慎行一些,不出差错,将来的前途自是不可限量的。” 陈凯之只好无可奈何地作揖道:“多谢大人。” 看来,默书的事,暂时又要搁浅了,不过至少现在已经有了存底,再加上采买来的书,未来的图书馆,已有三千本的规模,暂时也够用了。 只是说到教皇帝读书,尤其是这样小的皇帝,这其中的难处,可想而知。 不过能教导皇帝读书之人,无一不是天下最负盛名的大儒,即便是陈凯之这等翰林修撰,也不过是去做个伴读而已。 但是对陈凯之来说,现在小皇帝所能读的,也不过是三字经最为适合罢了。 这等启蒙的读物,是最适合初入门的人。 所以他也没有备课,只带着一部三字经,便在次日入宫。 今日风和日丽,一大早的,陈凯之便踏着晨曦进了宫,绕过处处透着秋意的许多景致,抵达了文楼。 而在这里,陈凯之见到了早早就来到了这里的小皇帝。 三岁多的小皇帝,今日也没有穿朝服,也学读书人那般,头戴着纶巾,身上穿着一件小巧的儒衫,那肉嘟嘟的脸蛋,显得极其可爱。 若是不是早知道他是皇帝,陈凯之真有种想上去捏一把的冲动。 此时,内阁大学士只有陈一寿到了,除此之外,还有赵王殿下。 赵王殿下显然对于小皇帝的学业尤为关心,所以很早就来了,一旁的宦官则在小心翼翼地哄着小皇帝。 今日上课的乃是糜益,糜益笑吟吟的走上前,突的拿出了一个拨浪鼓,摇了摇,这拨浪鼓顿时发出了清脆的咚咚声,顿时将小皇帝吸引住了。 只见小皇帝双眼发亮,直直地看了看,便伸出手道:“我要。” 糜益顿时红光满面,对于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他极为珍惜,看来这个开头,还算不错,便连赵王陈贽敬也不由的笑了,似乎对这位新先生颇为满意。 至少糜益能哄小皇帝开心,那么他就应该有办法教好小皇帝了,因此赵王竟是朝糜益颔首。 “陛下若想要,先读了书再说。”糜益收起笑脸,将拨浪鼓收了,有板有眼地道:“所谓读书明理,读书立治,而读书对于陛下,更是再重要不过的事,陛下富有四海,可即便是寻常百姓,但凡富庶的,都需让子弟读书,何也?这是因为唯有读书,才是出路啊,陛下要治理天下,要驾驭万民,便需要汲取前人的教训,前人的教训在哪里,在书里。” 陈贽敬再次颔首,觉得糜益的话通俗易懂,又起到了教导的意义,顿时非常满意糜益,觉得完全可以把皇帝交给他教导了。 小皇帝先是一脸不解地看了糜益一眼,眼眸轻轻转了转,然后不停地摇头道:“我要。” 他胡闹着,大喊着,糜益并不想给小皇帝拨浪鼓,便笑呵呵地哄着。 “陛下,你认真读书,等你读完了书,这个拨浪鼓自然就是陛下您的了。” 小皇帝却不干了,很标准式的哇哇大哭起来。 “给我,我要……” 显然,小皇帝不依不饶。 这一下……就有点尴尬了。 糜益正说得起劲,原以为自己使出了利诱的法宝,定能哄得皇帝好好跟着自己读书,在赵王面前,好生表现一番。 谁知这小皇帝压根不按常理出牌,小皇帝不该是为了玩拨浪鼓,而认真的跟着自己学习吗? 他不该乖乖就范吗?糜益显然忘了,小皇帝从来都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从来不曾妥协过,这一招根本不管用的。 “哇……我要!”小皇帝哭得声震瓦砾。 糜益越发的尴尬,忙看向赵王,陈贽敬便朝他点点头,糜益只好取出了拨浪鼓,送到了小皇帝的面前。 小皇帝的小手抓着扶柄,这才停住了哭声,开始猛地摇打起来。 咚咚咚……咚咚…… 拨浪鼓的声音响彻整个文楼。 糜益顿时觉得自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而在殿中的角落,陈凯之跪坐在一个案牍上,他负责记录今日讲课的内容,当然,也负责给糜益打杂。 糜益只好道:“陈凯之,取出来。” 陈凯之便将自己准备好的三字经送上。 糜益这时候的感觉,倒是很不错! 呵……离了北郡王府,老夫现在却成帝师了,这陈凯之,还有他的师叔,迟早有一日会被老夫拿捏在手里! 他故作和陈凯之没有什么矛盾样子,接过了书,却是皱眉道:“怎么是三字经?” 陈凯之自然知道糜益这是想为难下自己,不过他倒没有慌张,而是徐徐道:“糜先生,下官以为,用此启蒙,再好不过。” “呵……”糜益冷笑,随即将书丢到了一边,很是不悦地勾了勾唇角道:“三字经,这是误人子弟的东西。” 陈贽敬对于陈凯之,没什么好脸色,对于这糜益,却是礼敬有加,毕竟糜益乃是衍圣公的举荐,眼下大陈内部分化严重,尤其是太后手掌着大权,自己儿子虽是天子,可毕竟年幼,地位还不够稳固,若能借着这位糜先生与曲阜那儿作为桥梁,使天子得到曲阜那儿的鼎力支持,自己也可后顾无忧了。 糜益赖得理会陈凯之,冷冷地道:“取论语来,这才是陛下该读的书。” 陈凯之诧异地道:“先生莫非不知,便连衍圣公都已下了学旨,令各地推行三字经启蒙蒙生?” 糜益却是拉着脸,一双犀利的眼眸扫了陈凯之一眼,格外生气地说道:“我如何不知?只是此书虽还过得去,可论语却是圣人之书,和圣人之书相比,这部三字经又算得了什么?陈凯之,你太自作主张了,你是侍读,记着自己的身份。” 好好好,都由你。 陈凯之也没往心里去,毕竟这个时候少干涉为好,因此他淡然道:“下官去取论语。” “罢了。”糜益摇头道:“论语在吾心中。” 陈凯之便回到原位,只见糜益又换了脸色,笑容满面地朝着小皇帝道:“陛下,该读书了,吾念一遍,陛下跟着念一遍,可好?” 咚咚咚…… 皇帝则是继续摇着手上的拨浪鼓,咯咯的笑,却是完全不理会糜益,像是他是空气一样,当他根本不存在。 面对这样的小皇帝,糜益有些无奈,显然没办法沟通,便只好咳嗽一声,自顾自地念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咚咚咚…… 似乎,小皇帝完全是着迷了,很专心地一直摇着拨浪鼓。 这时,糜益又只好看向陈贽敬。 陈贽敬有些无奈,咳嗽一声,看向小皇帝道:“陛下,不要玩闹了,听先生授书。” 小皇帝依旧故我,也不理陈贽敬,开心地继续摇晃着手里的拨浪鼓。 陈贽敬心里不禁开始怪起糜益不该带着拨浪鼓来,面上却没说什么,索性不做声。 糜益便有些灰心了,这小皇帝,压根就没有人可以约束啊,即便是赵王,毕竟名义上也是陛下的臣子,哪里敢约束他? 看来这小皇帝是被骄纵惯了。 糜益很是无奈,可是现在束手无策,只好继续诵读,而这拨浪鼓,却像是伴奏似的,在这文楼里,便传来了古怪的交响乐。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咚咚咚…… “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 咚咚咚…… 陈凯之静静地坐在一边,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却是想笑。 好不容易总算捱到了小皇帝玩累了,拨浪鼓的声音终于停下,糜益才松了一口气,心想终于可以正经的授课了,谁料这时候,只听那小皇帝传来了鼾声,脖子已歪到了一边,睡着了。 一个宦官忙将小皇帝抱起,轻声地道:“陛下要就寝了,先生们退下吧。” 陈凯之很是麻利地收起了笔墨纸砚,预备要走,其实……他突然发现,在这里做侍读,也是一件蛮愉快的事,清闲自在,而且最重要的是收工早,半个时辰就可搞定,领着一样的信奉,只干别人十分之一的事,这么好的老板,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啊。 他刚起身,糜益有些不甘,却还是无可奈何地作揖道:“告辞。” 赵王也站了起来,则是亲昵地道:“送送先生。” 陈贽敬永远是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使得有些泄气的糜益总算又恢复了点生气。 糜益便谦和地道:“客气。” 一行三人出了文楼,陈贽敬朝糜益道:“万事开头难,先生,有劳了。” 糜益便自信满满地道:“殿下请放心,鄙人在一年半载内,一定可以使陛下初入门径。” 19646 第四百零七章:这个行得通吗(5更求月票) 糜益还是有一些自信的,其实这个时代,很多世家子弟们启蒙都很早,三四岁便读书的一点也不鲜见,甚至更有人说,这个年纪读书,反而是最好的时候,某些神通,三四岁便已可以作诗了,不过糜益只说一年半载,显然是留有了余地。” 陈贽敬便点点头道:“有劳先生了。” 糜益朝陈贽敬笑了笑,继续告辞。 他本想交代陈凯之几句,可回过头来,却发现陈凯之已经卷起笔墨……走了。 走了? 这个小子…… 糜益心里不痛快,忍不住对陈贽敬道:“这陈凯之,仗着有几分才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过说起来,论起启蒙,他算什么,吾曾教学十数载,桃李满天下,反倒是这陈凯之……方才竟还自作主张……” 他只点到即止,却是眼带深意地看着陈贽敬。 陈贽敬颌首点头,心里自是了然,其实从方才,他就看出了这位糜先生很不喜欢陈凯之,而且甚至一副对陈凯之很是厌恶的态度。 这糜益,乃是衍圣公亲笔举荐,自然不是寻常之辈。便连陈贽敬,亦是看重得很,他说什么,自然是什么,便没觉得不妥。 糜益随即朝赵王又道:“明日继续上课,殿下就不必再来了,殿下日理万机,还有许多事需要处置,陛下这里,请殿下放心。” 陈贽敬便随和地笑着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而陈凯之,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已是出了宫。 他早知糜益这孙子让自己来是想借此机会报复的,来时就有了准备。 不过……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啊,只要小皇帝还需要学习,自己这侍读就跑不掉了啊。 天天都得跟在糜益的身后,这样的日子实在难熬啊。试问谁天天跟自己的仇人一起,还能完全不以为然的? 他的神经可谓是时刻紧绷着,就是怕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一不小心的落入糜益的圈套里。 每每想到自己身边有一个随时都算计自己的人,陈凯之的心里就格外的难受,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除非……这糜益…… 想到这里,陈凯之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 出了宫,他自然又回到了自己的飞鱼峰。 上了山,陈凯之却没有急着去孔祠,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的书斋,随即吩咐人道:“让大家先吃饭,苏昌负责领大家读书,之后再让苏昌来这里见我。” 吩咐完了,陈凯之暂时也没什么食欲,而是随手寻了本书看。等过了半个时辰,外头才传来了脚步声,门被女婢轻轻推开,那漆雕氏的儒门子弟苏昌信步走了进来,恭谨地朝陈凯之行了一礼。 陈凯之随和地朝他颔首点头道:“请坐下。” “是。”苏昌欠身坐下。 这些秀才,自上了山,从一开始和丘八们水火不容,如今却已是不分彼此了,这其实也和操练、学习有莫大的关系,儒生们身体弱,高强度的操练之后,身子吃不消,所以一开始都是由丘八们照顾着,才勉强可以继续下去。 而丘八们的学业紧,隔三差五的就要摸底考试,到了临时抱佛脚的时候,若是没有儒生们在操练之余帮着恶补一下功课,是绝不可能过关的。 于是在这种日夜相处中,慢慢的,双方相互关照,相互学习,竟也水RU交融起来。 苏昌和丘八们不同,他比丘八们更理解陈校尉,能将勇士营教化到这个地步,着实令人敬佩。在苏昌的心里,陈凯之既是他的恩师,也是他半个偶像,因而此刻跪坐着,完全一副洗耳恭听,等待着陈凯之训示的样子。 陈凯之朝苏昌微微一笑道:“怎么样,在山上可住得惯吗?” “住得惯。” 苏昌连连点头。 陈凯之看了苏昌一眼,便满意地夸赞道:“我也听武先生说,你们这些儒生,虽是读书人,可操练却是一个没落下的,很是了不起。” 苏昌沉吟地想了想,才徐徐道:“其实一开始,是吃不了这份苦的,可终究还是熬了下来,直到大人问我们的志向是什么,亲手书下那一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学生人等,方才意识到,这份苦,吃得值得,立下鸿鹄之志,吃这非人之苦,本是该当。” 陈凯之摇摇头,心里也不免感到欣慰,儒生们可比丘八们要懂事多了。 也正因为儒生们比丘八们理性,所以在起初的时候,丘八们的胡闹,总能被安插在其中的儒生们及时制止。说起来,这几个月,大家都不容易啊。 陈凯之旋即一脸认真地说道:“听说县试就要开始了?” “啊……”苏昌竟是呆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想到陈凯之会突然关心起县试,回过神来,连忙笑道:“是,县试一般都在年末,农闲的时节,各县已经开始让人报名了。怎么,校尉大人莫非有什么子弟需要去考童试吗?” 所谓的县试,便是通常所说的童试,这是科举中的入门试,虽然入了童试,得到的并不是功名,却可以称之为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了,所以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童试便是读书人的第一道关口,考中了,自此算是进入了读书人行列。 不过像苏昌这样的人,肯定看不上童试的,可对于许多人,这童试却等于是一道鬼门关。 看上去,对于秀才而言,童试的内容很简单,考的不过是基础的四书五经,这四书五经,只需你默写出来,而后出一个题,让你去解析它的意思,只要考得八九不离十,就算是通过了。 可这,却需要识文断句的能力,同时还需熟读四书五经,这……就很不容易了,尤其是对于初学者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陈凯之笑了笑道:“是啊,我有许多子弟都要考,所以明日你下山,去洛阳县给他们报个名。” 苏昌又呆了一下,很是不解地问道:“报名,给谁报名?” 陈凯之凝望着一脸困惑不已的苏昌,又笑了起来,道:“当然是这些勇士营的家伙啊,你以为还有谁?” 苏昌却是震惊了,脑子竟有些转不过弯来,看着陈凯之的目光里满是惊愕,还有不可置信。 三百多个勇士营的丘八,去考童试…… 这个行得通吗? 他细细一想,觉得有些不对,可又察觉不到哪里不对,因为……勇士营的丘八们虽然声名狼藉,可他们的出身却是‘良家子’,不是‘良家子’,怎么可以入禁军呢? 要知道,朝廷规定,只要是‘良家子’,往上三代没有罪犯的,俱都可以考,而这丘八,往上三代,可都是朝廷忠良啊。 至于年龄,那就更没问题了,虽然许多人十岁便开始考童试,可许多七老八十了,依旧还在考童试的也不少。 这童试唯一的门槛,就是银子,为了防止有人没事去蹭考,所以朝廷规定了每一个考试者,都需交一两银子,这就足以让那些自信心不足的人望而却步了。 只是……苏昌还是很不理解,让这些勇士营的袍泽去考童试做什么?他们的水平,将来未必能考上秀才啊,这不是吃饱了撑着吗? 看着苏昌困惑的眼神,陈凯之却是自若地道:“让他们去试一试吧,权当是一次统考,看看他们这几个月的成果如何,这是其一,至于其二,便是勇士营的名声,有些不太好听,你不觉得这正是一个该让世俗之人对他们印象改观的好机会吗?” 苏昌又不禁一愣,旋即露出恍然大悟之色,目光炯炯地看着陈凯之道:“校尉大人谋虑的是,不过……若是突然给三百多人报名,只怕洛阳县那儿……咳咳……” 陈凯之呆了一下,有点不明白苏昌的顾虑,便道:“怎么,有什么问题?” 苏昌叹了口气才道:“这童试关系到的,乃是地方官的教化,是政绩。” 其实真正算起来,陈凯之只算是半路出家的读书人,和苏昌这种从小培养起来的读书人不同,因为在县里读过十几年的书,所以更熟谙地方上的弯弯绕绕。 苏昌继续道:“虽然朝廷鼓励大家去考童生,可对于一般的县衙来说,考的人多,可能考中的人少,不免就要被上官苛责了,正因为如此,所以……若是给勇士营的人报名,只怕洛阳县那儿……会有些为难。” 陈凯之顿时明白了,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起来,这其中牵涉到的……嗯,理应是入学率的问题,比如有一千人考,若是中了三百个,那自然是普天同庆的事,说明县老爷教化有力;可若是有一千人去考,只中了一百个,这……就有些尴尬了。 以勇士营此前的名声看来,若是去报考,多半会被人当做笑话看的,而对于本地的县衙来说,你这不等于是故意坑我吗?多了三百个人来报考,结果三百个人都考不上,这可就祸害了县老爷的政绩,届时,县老爷找谁说理去? 46 第四百零八章:招摇过市(1更求月票) 陈凯之对此哭笑不得。 可细细一想,也深以为然,这个制度的合理之处在于,朝廷必须显示出求贤若渴的决心,所以鼓励所有人来考,而对于县里来说,这又关乎到了政绩,明面上,得要倡导大家读书考试,可暗地里,却又免不了要进行私下里的遴选。 比如明明考不中,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来考的,有反正来试一试,也损失不了多少银子的,毕竟万一中了呢,人没有理想,和咸鱼有什么分别? 可对县老爷来说,这不是多花一两银子的问题,这关乎到他的切身利益。 陈凯之吁了口气才道:“明日见早,你就去试一试吧,到时再说。” 苏昌便点了头,应下。 到了次日,晨光刚刚显露,陈凯之便起来了,却不急着入宫。小皇帝不到辰时是起不来的,等一番梳洗和吃喝,一般的课,都是下午开始。 等到了辰时,便见苏昌沮丧地来见陈凯之。 “如何?” 苏昌叹了口气,很是无奈地摇头道:“不如何,县里……县里让学生滚,差一点,那县尊要将学生打一顿了,说是学生无理取闹。” 陈凯之不禁哑然,至于动这么大的怒吗,谁招惹你了,读书上进,考个试,也不至于这样吧。 转念一下,大概这些人是担心勇士营瞎胡闹,因此才这么大怒吧。 陈凯之认真地想了想,才沉吟道:“吹起号角,召集人手。” “啊,校尉大人,这是要做什么?”苏昌很是不解地看着陈凯之,一双眼眸里满是困惑。 陈凯之淡定的自口里吐出一句话:“想来县尊是不信勇士营是真的要考试的,他既然不信,那就让勇士营亲自去报名,所有人集结起来,下山!” 苏昌精神一震,那洛阳县里的人,多半没少给他说难听的话,他心里早就憋了口气了。 听陈凯之这么一个主意,还没行动,心里顿时都觉得要出这口恶气了。 这是三百多号人,一起去县里,那场面,那气势,该是多轰动? 那县尊肯定不敢再鄙视人了。 因此苏昌连连点头道:“是。” 于是上鱼村,顿时号角连连。 平时只要一听这号角,丘八们便头痛,因为这是起床的号角,除此之外,有时半夜里,突然号角一响,大家睡得正香,却突的被这号角惊起,慌忙地穿衣带刀,摸着黑去校场里集结,若是谁敢拖拖拉拉的,这后果的滋味绝不好受啊。 不过跟往常很不一样的是,这时是大白日,刚刚晨练完,如乖宝宝一般,准备读书的丘八们却是精神一震,一炷香之后,校场里的队列便已集结完毕。 接着苏昌过来,宣读了陈凯之的命令。 “下山?” “真下山啊……” 他们自搬来了飞鱼峰,已经一个多月不曾下过山了,固然有人对外界的世界有所留恋,可毕竟突然听到说要下山,却还是不免有点儿不适应。 陈凯之已是来了,一身正式的官衣,显出了几分威仪,大手一挥道:“出发。” 紧接着,一群大人浩浩荡荡的都下山而去。 下了山门,三百多人,才有序地整齐列队,陈凯之骑着他的白麒麟在前压阵,后队人人全副武装,一身禁卫的明光铠,腰间插着长刀,悬着操练时装水的葫芦,个个洋溢着朝气蓬勃的气息。 学宫里的读书人却是给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外头的禁卫冲入了学宫。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队伍已是整齐划一地扬尘而去了。 待出了街道,这么一队人马骤然通过。 洛阳人最爱看热闹的,顿时街道两旁,人群熙熙攘攘,个个挤在一堆,兴奋地议论起来:“这又是哪一营的羽林卫,怎么,出了什么事?” “是要剿匪也不一定,莫不是,有……” “呀,这是勇士营啊……” 突然有人惊呼道。 众人还没有看真切,可顿时,背脊处便冒出了一股寒意,方才还超前推挤的人,一下子不敢推挤了,而是纷纷朝后退,后头的人,也早已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尤其是那街上的货郎还有小贩,更是如闻虎色变,心急火燎地收了摊子,挑起了担子下的货,嗖的一下,飞快的钻入了小巷,没一下子便不见了踪影。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街道,竟然一下便净空了,人烟稀少得像是处在荒郊野外。 陈凯之骑着高头大马,本还存着显摆一下的心思,可看到这一幕,心情一下子变了……很尴尬啊,这些家伙,到底做过多少缺德事,何至于世人对他们避之唯恐不及如此? 百姓们个个犹如惊弓之鸟呀,知道是勇士营,便作鸟兽散。 陈凯之突然意识到,官面上对勇士营的‘评语’,显然还是太轻了,依着眼前看到的这一幕,这勇士营,只怕没少干杀人放火的事吧。 陈凯之真是越发的尴尬了,见这清冷的街道,似乎觉得自己站错了位置,作为一个老实人,理应是站在那些毛骨悚然的百姓们一边,然后也跑得不见踪影的,可现在,竟和这些丘八们为伍。 倒是这些丘八,一个个乖乖的列队行进,不过对于自己出现所造成的轰动,反而习以为常。 没多久,洛阳县的县衙终于到了。 有差役先是看到有人蜂拥而走,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这大白日的,没事跑什么? 当这差役随之看到一群人明火执仗而来,顿时大怒,光天化日,是哪一路的禁军或是京营,这样的招摇过市! 于是他上前高声道:“不知尊驾是那营的军将?难道不知招摇过市,惊扰百姓吗?为何事先不曾知……知……” 后头的话,他嗓子开始哆嗦了,面色也是发白起来:“知……知……道……朝廷早……早有明令……令……令……”啪嗒,这差役哭了,接着噗通一下直接跪地,带着惊惧道:“不知诸位爷爷们大驾,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小人……小人该死,有眼不识泰山,杨光爷爷,您什么时候赏……赏光……来……来这儿……” 杨光,你特么的还是人爷爷…… 连差役都怕你,那百姓见到岂不是老鼠见到猫,闻声就得跑了? 陈凯之回眸,看向了队伍里的杨光。 杨光则是没事人一样,仿佛还很委屈,看我做什么,与我何干? 我什么事也没做呀? 陈凯之打马,似乎固有的形象,想要改变是不成的,本来还想上演一幕军民鱼水之情呢,现在看来……好吧,他正色道:“去禀报洛阳县令,就说翰林修撰、崇文校尉陈凯之拜见。” 这差役,却是骨头软得爬不起来,战战兢兢地道:“我……我……县里……县老爷不在……” 怎么回事? 陈凯之觉得这个家伙过份了,便下了马,将那杨光叫到身边,低声道:“怎么回事?” “没,没有啊。”杨光想要抵赖。 在陈凯之怒目迫视之下,他方才悻然道:“几月之前,和他们有点误会,就是这洛阳县令,他一个亲戚开了个赌坊,我们去耍钱输了,欠了点银子,大爷们输了钱,他们居然敢来讨,所以便打折了这县令的二舅老爷的两条腿,县里要来拿我们,此后……” 杨光现在还能龙精虎猛的站着,陈凯之几乎就已知道,此后肯定是几十个差役,被几百个勇士营的丘八围着,被人揍得叫了爷爷。 人生啊…… 陈凯之仰头,抬头看天,不是因为要观什么天象,也不是因为生怕下雨,打湿了晾晒的衣服,只是……眼角里似有夺眶的泪水,抬着头,尽力不使他滑落下来。 “校尉,我们已经改了,现在不耍钱了。” “我知道。”陈凯之叹了口气,这些人还真让自己收服了,不然…… 只是略微的想了片刻,陈凯之便开口警告他们:“再敢如此,我何止要打断你们两条腿。” 深吸一口气,陈凯之换上了如沐春风的笑容,将那差役搀扶起来,温和地说道:“速去通报!我知道县公一定在县里。” 这差役泪流满面,如受惊的小兔,平时这等差役,在人前就算不是风风光光的,可见了寻常人也是挺着胸膛的。 现在这差役依旧两腿发软,嘴角哆嗦着,连说话都似乎有些困难:“若是县老爷也被打了,小人万死莫恕啊。” 原来,还有这么一层顾虑,陈凯之竟是很能够理解他,于是取了自己的名帖交给他,才道:“我乃翰林,怕什么?” 差役犹豫了片刻,抬眸看了看陈凯之一眼,又看了看陈凯之身上的官服,方才巍巍颤颤地搀扶着墙,两腿打着晃,仿佛醉汉一般,去了。 陈凯之这时才忍不住的回眸看着众人,满是肃杀之气的喊着:“所有人,都给我在此列队站好了!” “是。” 一声号令,三百多人,顿时整队,队列整齐方正,一个个杀气腾腾,龙精虎猛,不过……姿势好像有点不对,怎么看着,却像是将人县衙围了一样。 2546 第四百零九章:凌云壮志(2更求月票) 陈凯之不禁汗颜,这仗势确实有些吓人了,听到勇士营的名,就让人敬而远之,现在这三百多号人都在,可想百姓的心里是多么的恐惧。 此时,只见里头有差役探头探脑,却是将大门紧闭了起来,气氛变得无比紧张,似乎见到了魔鬼一般的,巴不得立即逃走。 陈凯之越发觉得尴尬难耐,估计从前,这些孙子的坏事做得实在太多了,才让人如此惊恐不安。 良久,那差役终于来开了门,一看到外头这阵仗,吓得打了个趔趄,顿了一下,才惊慌失措,期期艾艾地道:“陈修撰,请进去说话,其他……其他人不得入内。” 陈凯之左右看了看,便举步前行,进了县衙。 到了县里的正堂,洛阳县令则是怒视着陈凯之。 他是京县县令,是正五品,论起来,比陈凯之的官职要高不少,听到勇士营竟将这县府围住了,这位洛阳的邓县令的面色露出了恐慌之色,似乎见了魔鬼一样的,整个人情绪都有些失控了。 勇士营啊,在洛阳县的境内,是邓县令最头痛的顽疾,隔三差五,总能闹出点花样,好不容易消停了几个月,谁料……又来了。 这些丘八皮简直跟无赖没什么区别,让人闻风便心慌。 他倒不是不敢和勇士营的人放肆,只是因为这些丘八们是不讲道理的,脸皮有八尺厚,朝廷对于这等事,大多时候是法不责众,就算惩罚了勇士营,可一旦滋生事端,他邓县令还是要倒霉的,谁让你办不妥事,反而让朝廷忧心呢? 因此无论他怎么做,最后遭殃的都是自己呀。 可现在自己惹不起丘八,还惹不起一个修撰? 一见陈凯之,邓县令便冷着脸,劈头盖脸的质问道:“陈修撰,你这是何意?你可知道你这是造反吗?从现在起,滋生了什么事端,这笔账都要算在你的头上,你好歹也是翰林,怎么可以带着禁军胡闹?你简直是不将朝廷放在眼里。” 最后的几句话,邓县令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吐出来的,陈凯之见邓县令额头青根显露,一副情绪失控之态,倒是不气不闹,而是先朝他平静地行了个礼,才彬彬有礼地徐徐道:“大人,下官并非是胡闹。” “哼,不是胡闹,那是什么?”邓县令完全不相信陈凯之的话,一副不肯罢休之态,他其实就是想要先声夺人,继续不客气地冷声道:“只是过街游玩?告诉你,你现在已经惊扰了百姓,这叫扰民,简直就是目无法纪。” 面对邓县令的愤怒,陈凯之镇定自若:“下官不敢,下官此来,是为了正经事。” “正经事你带着这些丘八们来做什么?你这是要恐吓本官吗?”邓县令瞪着陈凯之,口气格外冷硬。 陈凯之却是呆了一下,邓县令将这种违法的帽子扣到自己的头上,他实在是吃不消呀,因此他立即正色反问邓县令:“大人,敢问,莫非下官带着禁军来,就是恐吓大人?我等都是为朝廷效命的人,只有盗贼和反贼才会害怕勇士营,怎么大人的口气里,却好像是……” “……”邓县令顿然的有点蒙了,随即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不管怎么说,勇士营还是禁军呢,恐吓……这个真的无从谈起,至少虽然邓县令觉得自己遭受到了恐吓,却是不能开口说的。 他定了定神,面色缓和了几分,才徐徐问道:“那么,你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陈凯之也不啰嗦,便坦然道:“丘八……不,将士们想要参加童试,所以下官将他们带来,报考!” “报……报……报考……”邓县令的脸又拉了下来。 这个时候,他倒是依稀的记起了,就在今日清早的时候,有个莫名其妙的秀才也是跑来说是要为勇士营的人报考,邓县令当然是不信的,以为是哪里来的疯秀才,于是狠狠羞辱了那秀才一顿,再赶了出去,可现在…… 原来……是真的? 他瞬间感觉自己的脑子转不过弯了,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陈修撰……”须臾,邓县令终于渐渐的冷静下来,这才意味深长地看着陈凯之,很是认真地问道:“本官虽和你无亲无故,却也没有得罪你吧?” 陈凯之道:“没有,下官一直很佩服大人。” “这就是了。”邓县令努力地压着怒气,继续道:“既然你我各不相干,你为何来害我?” 呃……这是从哪儿说起啊…… 陈凯之突然发现,跟这家伙绕圈子实在是没意思,他索性亮出了底牌:“勇士营将士有足够的资格参加县考,大人,这总没有错吧,将士们想要上进,这……又有什么错呢?这岂不正是大人的教化之功吗?” “……” 无可否认,陈凯之这话,的确是合情合理! 邓县令有些呆了,随即却是和颜悦色起来,眼珠子转了转,便朝陈凯之招手道:“来来来,陈修撰,来坐下说话,来人,斟茶,有话好好说,你也知道,本官很为难啊,今年洛阳县报考县考的人可是不少,勇士营……又不在乎功名,为何还要考?县里的钱粮有限,突然多了这么多人考,这……哎……难啊,本官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倒也没有责怪陈修撰的意思,你我同朝为官……” 这意思,你懂的,我们都是官,我们都需要政绩,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这些丘八拖后腿呀。 陈凯之自然是明白邓县令的意思,可为什么不能让丘八试试?自己教了这么久,应该考考他们,在这点上,陈凯之不打算轻易让步。 因此,陈凯之双手一摊,便道:“大人,这可怪不得下官,将士们非要上进不可,拼了命也要考一场,若是不准他们考,岂不是寒了他们的心?将士们心里不痛快,下官又能如何?何况,难道读书上进,参加县考,这也错了?若是大人觉得有错,大可以上书弹劾下官,只是这一场考试,勇士营上下是考定了,还请大人恕罪。” “你……”邓县令突然觉得自己定是哪里得罪人了,为什么就遇到这种坑人的事。 莫非这勇士营的人,还记恨着几个月的事?冤枉啊这是,他可谓是欲哭无泪,当初吃亏的明明是自己,还有自己的一个远亲,那远亲现在还下不了地呢,这找谁说理去? 此时,陈凯之已站了起来,朝他作揖,旋即便告辞而去。 邓县令的面上,依旧还是变幻不定,搜肠刮肚地琢磨着,却在这时,有书吏慌慌张张地进来道:“大……大人……勇士营的人非要进来报考,这……该怎么办?瞧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学生只怕……只怕……” 若是不让他们报考,估计会将县衙给拆了。 “让他们报吧。”邓县令叹了口气,他目光幽深,有些无奈地摇头道:“这是有人想要害老夫啊,老夫在这洛阳县的任上,自问也不曾得罪谁,莫非是陈凯之想夺老夫洛阳县县令之位?” 他又觉得不对,以陈凯之的出身,应当不至于,可他的脑海中依旧很是纠结,不禁在想:“老夫倒是听说此人和金陵的朱县令相交莫逆,当然,这只是风闻,那朱县令一直希望入朝,找机会回到洛阳来,无奈何一直都没有空缺,难道是……” 一想到这里,邓县令顿时汗毛竖起,浑身冷飕飕的,原来……阴谋啊,这就是阴谋啊! 于是他厉声道:“让他们报,不就是想让老夫今年的京察难堪吗?明日,老夫……”他看了书吏一眼,从牙齿缝里挤出话来:“老夫请人去弹劾他。” 邓县令的心里又气又无奈,可丘八们已经一个个鱼贯进了县衙,然后很乖巧的各自到了县衙的礼房里报名点卯。 陈凯之眼看着时候不早了,交代了苏昌不可造次,便忙骑马赶着入宫去了。 此时,太阳已经高高的挂起,陈凯之急匆匆的进了宫,到了文楼的时候,竟发现还来得及。 那糜益只是觑了陈凯之一眼,表情冷淡,并没有搭理陈凯之,不过今日,陈一寿倒是来了。 这陈一寿,正与糜益说着什么,陈一寿兼任了太傅,因此捋须听着糜益关于对天子教学的一些想法,等陈凯之进来,陈一寿看到了陈凯之,和颜悦色地道:“来来来,陈凯之……” 陈凯之上前,朝陈一寿行礼道:“下官见过陈公。” 陈一寿看了一眼糜益,又看看陈凯之,才又道:“陈凯之啊,老夫可要批评你了,你现在在宫中侍读,天子读书,是何等要紧的事,可为何如此怠慢啊,噢,还有,你只带三字经来授课,太误人子弟了,三字经的授课方法,毕竟才刚刚推广,成效如何,现在还未有检验,这可是教天子读书,万万不可贪功冒进,知道了吗?” 上来就是一通训斥,不过陈凯之的心里却是了然。 他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糜益,糜益的面色则是略显些尴尬。 2546 第四百一十章:绝不姑息(3更求月票) 被陈一寿当着众人的面批评,陈凯之的心里却没有感到委屈,反而是有着另一番理解。 这看上去是在批评,不如说是陈一寿趁机传递了很多信息。 这第一个信息就是,方才糜益在陈一寿的面前,说了陈凯之不少的坏话,而这些坏话,正是陈一寿批评他的内容,这是什么意思呢?这是要让他这个小侍读小心啊,明枪易挡,暗箭难防。 第二个信息,其实是给糜益说的,想要打小报告?那就当面开诚布公的来说,别在背地里搞阴谋,让人很讨厌。 所以虽被批判了,陈凯之却是感激地看了陈一寿一眼,立即诚惶诚恐地说道:“是,学生太冒进了。” 糜益则是很尴尬,他对陈凯之,心有怨恨,自然是捉住机会就给陈凯之下套,方才当着陈一寿的面,的确是说了陈凯之的不少坏话,可谁料这陈公转过身,就将他给卖了。 在这里的,何止是陈凯之,还有几个刚刚进来负责记录的待诏翰林和宦官呢,这下倒好了,别人在心里会怎样的看待他? 估计众人都会忍不住的觉得阴险狡诈吧。 要知道,这名声若是坏了,很多时候会坏事情的。 糜益反应过来,便连忙支支吾吾地解释起来:“这样是为了陈凯之好,毕竟他可是大陈的栋梁之才……” 意思是说,我糜益背后说你陈凯之的坏话,只是希望有个人可以督促你积极向上而已,并不是恶意要害你,估计打你的小报告,这是为你好,陈凯之你可要懂我的心意呀。 面对这么无耻的糜益,陈凯之只是笑了笑,并没有与他争辩的心思。 对这种小人,跟他争辩,其实根本改变不了什么,最后只是浪费口舌罢了。 陈一寿坐了下来,才又道:“以后啊,凯之,你要早一些的来,陛下无论何时来读书,可做臣子的,却要及时候命,做了官,就不可散漫了。” 陈凯之汗颜,这个时代,几乎所有的师长或者官长,最大的特点就是爱倚老卖老,遇见了年轻人,总是不免想要批评一下。 陈凯之便连忙说道:“下官今日有些事情给耽搁了。” “噢?”此时,已有小宦官给陈一寿斟来了茶,陈一寿笑吟吟地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然后一脸好奇的样子:“什么事这样要紧?” 见陈一寿和陈凯之二人相谈甚欢,陈一寿温和的态度似乎对陈凯之还颇为青睐,让一旁的糜益的心里颇为不爽,却也只尴尬地站在一旁,假装自己饶有兴趣的样子。 陈凯之自然没什么隐瞒的,如实说道:“勇士营的将士们想要县考,下官觉得他们有这份心,实属难得,所以见早就带着他们去洛阳县报考去了。” 那斟茶的宦官正要退下,突的听到陈凯之这话,陡然的捂着自己的心口,竟猛的爆发出了狂笑。 “哈哈……哈哈……勇士营……县考……”这宦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完全像是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话一般。 他边笑边道:“那些丘八不搞破坏就行了。” 陈一寿也是呆住了,有些震惊地看着陈凯之,老半天回不过劲来,有种自己像是出现了幻听的错觉感。 殿中的其他人,几个一起来的翰林和宦官,个个惊诧莫名状,像是见了鬼似的,都是震惊地看着陈凯之,一双双眼眸里都透着不可思议的气息。 其实这真怪不得他们啊,若是换位思考,便是陈凯之,也觉得挺诧异的。 这但凡听过勇士营的,谁不知道勇士营的人向来不学无术,目不识丁,根本就是朝廷里的毒瘤一样的存在着?即便他们跟陈凯之读了些书,却依旧没人敢相信他们可以读书写字,更别提县试了。 陈一寿终于回过了神来,表情却是凝重起来,眉宇深深皱着,口里道:“你这崇文校尉,好好的教化勇士营便是,何故要惹出这乱子?” 陈凯之格外认真地说道:“将士们对此,甚为踊跃……” 推到这些丘八头上就对了。 反正他们也是胡闹惯了,众人都头痛,他们自己要考试,那他这个做教官的有什么办法呢?只能随他们去啦。 陈一寿却是摇头道:“你还不明白吗?这些丘八们是什么人,你上他们的当了,他们是隔三差五,不惹出一点事端出来,便浑身痒痒的家伙,你道他们为何要报考?” 陈凯之在心里道,当然是我叫他们去的。 自然这些话,陈凯之是不敢说的,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到,若是承认是他自己叫去的,依着陈一寿的性子,非要将他吃了不可。 即便不吃了他,也会严惩他,所以此刻还是假装一切都跟他无关吧。 陈一寿的眉头却是皱得越发甚了。 “数月之前,勇士营就是和洛阳县闹出了事端,才有了你去教化勇士营,想来他们这是要伺机报复洛阳县。这些是什么人,满洛阳的人都知道,唯独你却不知,你等着,到时候整个洛阳县县考,非要天翻地覆不可。” 陈一寿说的笃定,就仿佛自己是勇士营将士们肚子里的蛔虫一般。 陈凯之则故作诧异道:“不至于这样严重吧。” “咳咳……咳咳……”陈一寿咳嗽了几声,面色微红,接着道:“事情……只怕棘手了,伦才大殿,即便只是小小的县考,若是出了岔子,也是天大的笑话啊,洛阳县,乃至京兆府,一个个难辞其咎,他们……可都已报考了吗?” “报了。”陈凯之很老实地回答。 陈一寿顿时下意识地抚额,很是头痛的样子,这勇士营的丘八们,似乎长了智商,居然开始晓得动歪脑筋了。 报了? 一旦报了名,无故是不得取消的,即便是内阁出面也不成。 陈一寿倒吸一口凉气,一下子,整个人仿佛老了几岁,喟叹起来:“你啊,就是太年轻,上了他们的当,不晓得这些人的厉害,这些人,个个狡诈无比,现在好了,这一次,只怕又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了。”他仿佛下了决心,接着道:“这样也好,再闹,真要成了什么笑话,索性也让宫中和内阁下定裁撤掉勇士营的决心,这些年来,勇士营尾大难掉,是该一鼓作气,再不能姑息养奸了,正好趁这个机会,让他们都回家种田去。” 一旁的糜益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脑子有些发懵,不过很快,他就明白过来了。 他立即笑吟吟地道:“这也未必是坏事。陈凯之不是一直都在教化这些勇士营的将士吗?现在他们有这志气,让他们看看陈凯之的成果,又有什么不好呢?陈凯之乃是学子,教化也是他责无旁贷的事,老夫看啊,这是好事。” 其实他的心里已经狂喜,还真是瞌睡了,便有人送来枕头啊。 他原本以为自己成了帝师,就想如何拿捏就如何拿捏着这个小子。 可真正入宫后,他方才知道,这小子没有这样简单,比如这位内阁的陈一寿陈公,似乎就对陈凯之很是袒护,这使得他一直无法下口,现在……勇士营竟跑去了县考,这敢情好啊,陈一寿口口声声说这是勇士营害了陈凯之,可自己一番话,却颇有几分考验陈凯之的意思。 意思是……若到时候闹出什么,不但勇士营的人该死,这陈凯之,岂不也是教化不力吗?他是责无旁贷啊,出了什么事,他可难逃其咎的。 陈一寿似乎一眼洞穿了糜益的心思,却是没有接茬,只是淡淡一笑,看向陈凯之道:“这几日,你定要尽力让这些人安分一些,老夫不希望会有老夫不希望的结果。” 说起来,这满朝文武,乃至于整个洛阳,对于勇士营的成见之深,陈凯之也算是服了,他应了命,心里说,若是真撤掉了勇士营,自己岂不是光杆司令?我去,到时候这些家伙卷铺盖滚蛋,自己是不是要将自己在他们身上花费的生活费给讨要回来? 当然,心里虽这样想,却也是谨慎起来,自己脑子一热,报了考,可这场考试,肯定没这么简单,既不能出差错,还要让勇士营的将士们出成绩,嗯……要仔细了。 不然这可就成了有心人拿捏住的把柄了,细细想来,陈凯之此时也不由打了一个寒颤,这世道人心险恶呀,小人如此多,真是防不胜防啊。 这时,却有宦官来道:“陛下今日身子有所不适,不来上课了,有劳了诸位师傅。” 陈一寿正为勇士营的事心烦意燥,很是不爽,此时又听到说陛下身子不适,不禁担忧起来,便起身道:“怎么,陛下龙体出了什么问题?” 宦官顿时支支吾吾起来。 陈一寿是什么人,看着这宦官的神色,便明白了,身体不适,其实只是托词而已,陛下是不想来上课罢了, 他吁了口气,也没什么心思了,便颔首点头,朝糜益道:“先生去歇了吧,凯之,你随老夫来。” 46 第四百一十一章:寻根问底(4四更求月票) 糜益讨了个没趣,心里直咬牙切齿,心想,这陈一寿,还真是包庇陈凯之啊,倒是如此冷落自己,呵……内阁大学生,就可以如此吗?便是赵王殿下,对自己都这样的看重。 可此刻,即便糜益心里很不服气,他也没什么办法,只得乖乖的出了宫,回到了自己在洛阳的寓所。 说这是寓所,不如说是招贤馆的一个院落,因为是帝师,所以特别安排在此。 即使回了来,可他的脑子里依旧还在想着那勇士营的事,那陈一寿,为何将陈凯之叫去呢?莫非是……莫非是因为陈一寿想为陈凯之找到一个开脱的办法吗?嗯……极有可能,陈一寿姓陈,陈凯之也姓陈,这二人,莫非是亲戚? 这样一想,糜益便越发的警惕起来了,他思虑再三,猛地想起了什么,随即取出了笔墨,修了一封书信,便喊了仆人来道:“将这书信,快马加急送去曲阜,至文正公府上。” 那人忙接过了书信,衍圣公府在各州,都有专门的急递渠道,甚至不在寻常的官府驿站效率之下,一般的经学世家,或是学爵,动用这等渠道,八百里快马加急,从洛阳至曲阜,也不过四五日时间而已。 办完了这事,糜益才松了口气。 陈一寿,你想捂盖子?这个盖子,你捂得住吗?这大陈朝野,你可以一手遮天,我糜某人可能不敢和你硬碰,可若是连衍圣公府也关注了呢?到时,且看你们如何收场。 哼,陈凯之这次恐怕要名声扫地了。 想到这些,糜益的面上就忍不住的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心里更有一种快感油然而生。 ………… 而在另一头,陈凯之乖乖地跟着陈一寿到了公房。 陈一寿的面色不太好看,可坐下之后,命人斟了茶来,好整以暇地吃了茶,方才抬眸看着站在自己跟前的陈凯之,郑重道:“洛阳县的事,老夫会想尽办法压下来,勇士营就算去考,想要闹事,也没这么容易,多调一营军马随时做好防范就可以了,可是你……” 陈一寿手指敲击着案牍,若有所思,口里则道:“可是大事没有,这小麻烦,想来是少不了的,此次考试之后,老夫会想办法撤了你的崇文校尉,你好好的做你的修撰,这崇文校尉之职,不过是个添头而已,其实不必太放在心上。” 陈凯之的心里却道,我反而做校尉,比做修撰要快活得多。 当然,这心迹,他是不能向陈一寿表露的,若是表露出来…… 他太了解这位陈公了,多半又要捶胸跌足,而后恨铁不成钢不可! 陈凯之只得道:“现在说这些,下官以为,还是言之过早了,一切都等县考之后再说吧。” 陈一寿似乎也觉得自己急迫了一些,随即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才又道:“你还年轻,要堤防小人。” 看来……有人在陈一寿的面前说的不是一点的坏话啊。 陈凯之深以为然地颔首:“下官都知道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只淡淡一笑,不是很在乎的样子。 陈一寿不由笑了:“是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想必你懂的,你是难得的嘉木,可能不能异日成为栋梁,却还言之过早,老夫见过太多太多的青年俊彦,最终被人所误了,但愿你不是他们。好了,老夫能帮到的,也只有这些了,你自己尽量小心为上吧。” 陈凯之也感受到陈一寿对他的好意,感激地看了陈一寿一眼,才抱手道:“下官告辞。” 说罢,他便转身准备离开。 看着陈凯之的后背,陈一寿则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忙道:“陈凯之……” 陈凯之连忙回头道:“陈公还有什么吩咐吗?” 对于陈一寿,陈凯之确实是发自肺腑的敬佩,这个世上,毕竟投机取巧还有自私自利的人太多了,而陈一寿……至少陈凯之能感觉到,他是一个真诚的人,对待自己,没有什么私心,更多的是一种栽培的心思。 陈一寿微微笑道:“你也姓陈,不知原籍何处?” 噢,原来是想问陈凯之的源头了。 这是一个宗族社会,但凡只要人有姓,再从原籍中,便大致可以猜测出出自哪一宗,追溯到源头。 陈凯之便道:“据说,是出自颍川。” 陈一寿微微皱眉,不禁有些遗憾,笑道:“老夫乃是江陵陈氏,颍川?却不知贵祖是谁?” 陈凯之犹豫了一下,却还是老实地回答道:“据说,家祖乃是陈太丘。” 陈太丘,即是陈寔,曾在汉朝时,被任为大将军,正因为他,陈氏才在颍川崛起,最终与当时的颍川钟皓、荀淑、韩韶等以清高有德行闻名于世之人,合称为“颍川四长”。 陈凯之说的是老实话,一点都没有骗人,因为上一世,自己虽是孤儿,却也被人提起过自己父母的渊源,陈凯之曾去寻过自己的同宗,在族谱里,这陈太丘,便是族谱之中所能追溯的最早始祖。 陈一寿却是面目微沉道:“若是出自太丘公这一支,岂不是宗室了吗?” 他这样狐疑的一问,陈凯之便哈哈一笑道:“或许是祖上乱认亲也是未必,下官出身微薄,父母早亡,能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信息了。” 陈一寿也不由哑然一笑。 其实这也是实话,历来许多人都爱乱认祖宗,毕竟自己实在是籍籍无名,若是能认一个厉害的先祖,这实是面上增色的事,其实何止是寻常的小民,自秦汉以来,便是天子还有突然暴发的王公贵族,亦不能免俗。 陈一寿便道:“好了,去吧,其实先祖富贵贫贱,于我等有什么关系呢?” 陈凯之挠挠头道:“是。” 而勇士营县考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一时之间,街头巷尾,皆是沸沸汤汤的。 勇士营居然去县考……是疯了吗? 显然没疯,这就让人诧异了啊,莫非见鬼了? 不过很快就有内部的消息传出来了。 勇士营这是去寻仇了。 这些丘八,可真是记仇啊,几个月前,不是勇士营的这些丘八没有吃亏吗?怎么还寻仇? 这些家伙,还真是睚眦必报,不将人整死不罢休。 许多提及这些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其实论起来,据说许多勇士营的丘八,都生得细胳膊细腿的,当年连一群山贼都剿不灭,市井里的泼皮,随便一个出来,都能一个打两个。 可这些人为何让人畏惧呢? 其原因,无非有三个,其一,他们是禁军,他们能打你,你未必敢打他。其二,便是他们总是一窝蜂的几百人出动,异常的抱团,惹了一个,第二日便有数百人来。这最后的一个,才是最令人害怕的,一旦惹到了他们,他们是不把你整死就决不罢休啊。 就说那位洛阳县令,人家也没太招惹这些丘八,当初的事,毕竟只是小打小闹,县令与那得罪了勇士营的人,其实也只是八竿子才打的着的亲戚,可现在,那亲戚都已给打折了腿了,可现在,邓县令又惹祸上身了。 寻常的小民议论纷纷,好不热闹,而朝中的大臣们,也是沸腾了。 真是岂有此理啊,你们还蹬鼻子上脸了,一时之间,裁撤掉勇士营的呼声开始日渐增高。 雪片般的弹劾,飞入宫中,各种对勇士营的怒骂和批判不绝于耳。 而勇士营的丘八们,去完悬府里报考后,便又回到了山上,山下的事,他们一概不知。 照旧还是原先那般的操练,该读书的时候读书。 反而陈凯之的压力,却是日渐增大起来。 陈凯之这时候才完全明白,这勇士营的凶名是如何在外,以至于自己走到哪里,便都有人同情地看着自己。 “这位陈校尉,倒霉啊。”文史馆里,几个翰林捏着胡须,摇头叹息道:“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本来状元出身,这小子,偏偏中的是文武双状元,好好的编撰倒也罢了,又加了个崇文校尉,如今沾着勇士营,勇士营犯法,他就是教化不力,可是勇士营的那些丘八,是能消停的人吗?他们若是消停,太阳就打西边出来了。” “还什么县考啊,考什么?考如何飞鹰逗狗,这还成。当初的时候,听说陈公上山,这勇士营倒还算老实,竟连陈公也欣赏陈凯之了,据说陈修撰真教他们读书,呵呵……可这学了几个月,能读出什么书来?这分明哪,就是勇士营的丘八们在那山上闷得慌,又手痒痒了,等着看吧,陈修撰大祸将至了,惹出笑话来,他是难辞其咎的。” “据说陈公颇有想压下来的意思。” “再如何压,那也没用,你等着看吧,陈公想压,有的人却未必想压,犯了错就犯了错,压是压不住的。” 众人有的感慨,有的摇头。 惋惜是有的,陈凯之若不是崇文校尉,单单在翰林院里,前途何其的不可限量,可偏偏沾了个武职,又偏偏和勇士营有关系。 造孽啊! 18646 第四百一十二章:学子嘉奖(5更求月票) 一匹快马,已是火速抵达了曲阜。 当文正公手持着一份手书,在清晨钟声回荡时,进入了衍圣公府的杏林,在这里,已有人跪坐等候了。 每一个人都默然无声,静候着什么。 近日衍圣公没有进行祭祀,关于这一点,已使许多人的心里不禁蒙上了一层阴影。 衍圣公已经很多日子晚起了,而且近来都是没有多少精神,哈欠连连的样子。 因此,祭祀之事,不得不让嫡长子来主持。 这对于历代衍圣公而言,都是极稀罕的事。 孔家的家庙,便是天下人之庙,连天下各国的君主、大臣、读书人,无一不按时进行祭奠,那么身为圣人之后的衍圣公,又如何能够怠慢呢? 要嘛,是衍圣公已病入膏盲。 要嘛…… 外间已有种种的猜测,只是却都是一些窃窃私语,暗自猜测而已,并没有具体的说法。 随着第三声钟响,此时,一脸颓废的衍圣公方才在童子的拥簇下,徐徐踱步而来。 众人见到了衍圣公,纷纷长身而起,深深作揖。 衍圣公左右四顾,只略略的点了点头,便跪坐下来,众人方才跪坐。 衍圣公本想威严地开口,却突然又是一阵困意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一声哈欠显得极不庄重,使衍圣公不由皱眉,慢吞吞地道:“吾久病多日,让诸公费心。” “不敢。”众人纷纷道。 衍圣公轻轻颔首:“可有事要奏吗?若是无事,便散了吧。” 他似乎急着要走,不过面上,却还算是保持着处变不惊之色。 只是他开了这个口,就使这些预备奏事的学公和大儒们的心里掂量着了。 若只是小事,似乎实在没有必要打扰衍圣公,于是原本预备奏事的人,也都变得谨慎起来。 毕竟这个时候,衍圣公的身子不适,一些繁琐的小事,不提也罢呢。 倒是文正公此时徐徐开口道:“圣公,学下这里有一封书信,乃是糜益发来的。” “糜益?”衍圣公似乎没有什么印象,一双眼眸转了转,似乎在思考着此人是谁。 文正公见衍圣公一脸不确定,却又迷茫的样子,便提醒道:“圣公在不久之前,还为他写过一封荐信。” 衍圣公这才有了一些印象,缓缓颔首:“他修书来,所为何事?” 语气里带着几分严厉,只为了一个小小学候而来奏报,实是小题大做。 文正公感受到了衍圣公口吻中的不悦,便连忙解释起来道:“他报了一件事,使学下颇感兴趣,学子陈凯之,近来教化了勇士营的三百将士,在大陈已传为了美谈,士林上下,无不交口称赞,都言这陈凯之不愧学子之名,教化,乃是曲阜之根本也,至圣先师以教化三千弟子而成圣,于是传数十代,及至圣公,更是将教化当做是重中之重,如今这陈学子竟是有教无类……实是……” “陈凯之是谁?”衍圣公突然问道,一双眼眸里满是困惑,眉头微微拧着,似乎在努力思索。 小小一个学子,显然衍圣公没有太放在心上。 文正公便又解释道:“陈凯之,就是写三字经的那个。” “噢,原来是他,有教无类?有教无类固然是好,可武夫终究是粗鄙之人,天下这么多的世家子弟,他不去教,何以枉费心思,用在一群武夫的身上?这是南辕北辙,缘木求鱼。” 衍圣公颇为不屑,似乎觉得陈凯之在浪费时间。 固然至圣先师在的时候,讲的是有教无类,只是到了现在,读书,尤其是读圣人书,已成了极高尚的事,这些读书人,无一不是良家子,天下多少世家,奉四书五经为圭臬,堂堂的学子,却是费尽心思去教一群丘八们读书,衍圣公不愿意提倡。 甚至是有些反感这类行为。 “只是在大陈,此事已传为了美谈了。”文正公徐徐提醒道。 衍圣公这才脸色缓和一些,他明白文正公的意思,于是眯着眼,双眸皱了皱:“那么,该当如何?” “以学下的意思,还是该奖掖一些为好,如此,也可催人奋进,圣公,连这些粗鄙之人,尚且可以接受教化了,其他人,更该用功才是。” 这解释也很是在理,衍圣公似有所动,一双眼眸便看向其他诸人:“诸公以为若何?” 一个大儒不由道:“勇士营?洛阳的勇士营?据说这些人,历来猖狂,在洛阳横行霸道,他们竟也可以教化?” “若是如此,倒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不过学下以为,还是调查清楚为好,这勇士营……” 显然,这位大儒对勇士营的凶名,倒是略知一二的。 文正公则是面带微笑道:“据说这些勇士营的将士,已经预备参加县考了。” 这一句话,顿时震惊四座,一群丘八,而且听上去,似乎都是一些卑劣之徒,想不到竟参加县考了。 文正公继而正色道:“学下来看,还是鼓励一下为好。” 衍圣公颔首,他似乎急着想要早些结束,又掩面打了个哈欠,便道:“既如此,文正公府代吾下学旨,颁布天下各学吧,诸公,还有何事?” 众人沉默,似乎没人再有事提出。 衍圣公这才显得满意了起来,便直接长身而起。 随即转身,带着诸童子们,快步而去。 杏林里众人见衍圣公一走,便纷纷站起来,彼此咳嗽,没了先才凝重的气氛,那先前说话的大儒,似乎在衍圣公面前欲言又止,等衍圣公走了,才连忙朝文正公道:“学公,能否借一步说话?” 文正公朝他颔首,二人一前一后的,便朝着杏林深处走去。 这杏林倒是安静,看着带着秋色的怡人景色,此大儒却是一脸忧心忡忡的,口里道:“学下以为,这封书信可能有问题,学下曾在洛阳游历,深知这勇士营,实是祸害,绝不是可以教化的,是不是搞错了?” 文正公淡淡道:“正因为是化腐朽为神奇,将这不可能变成了可能,吾才特意请圣公褒奖这学子,否则区区小事儿,何需震动圣公?” 大儒忙道:“学下并非是这个意思,学下的意思……” “好了。”文正公面无表情地道:“无需多虑,圣公已有口谕,吾等尊奉便是了。” “哎。”这大儒只好点了点头,再不好多言了。 ………… 虽是小皇帝很娇惯,可对于小皇帝的教导,总算渐渐有了一些起色了。 至少小皇帝已经愿意听课了。 只是……说是听课,倒不如说是陛下愿意在糜益授课时安静一些罢了。 这对于糜益来说,则是巨大的鼓舞,他每日不厌其烦地反反复复的念着他的论语,即便是沮丧的时候,似乎只要看到了陈凯之,心情也陡然的又好了一些,那目光里,总显露着别有深意的的意味。 一连十几日,陈凯之都奉陪着这糜益在此反反复复如念经一般,其实早就烦不胜烦了,好在他毕竟读书久了,心性也还过得去,索性也就渐渐适应了,只是很多时候,陈凯之都不免开始神游,心里则是想着自己的事。 “咳咳……”糜益念完了一篇论语,见陈凯之一副心不在焉之态,免不得咳嗽一声道:“陈修撰,你走神了。” 陈凯之收回了心神,看了糜益一眼,却是默默无语。 不过,糜益似乎没有继续追击的心思,而是笑了笑道:“不过今日倒是要恭喜陈修撰了。”说着,也不理会陈凯之,而是朝向那小皇帝道:“臣更该恭喜陛下,陛下,衍圣公府传来了消息,他们听说了陈修撰竟是教化了三百个勇士营的将士,可谓是有教无类的典范啊,因此衍圣公特许褒奖,自陛下登基以来,大陈文气愈来愈盛,这不是大喜吗?” 这些话,只有三岁的小皇帝,当然是听不明白的,他依旧懒洋洋的,一副懒得理糜益的态度。 可一旁的小宦官,还有其他几个陪读的翰林,却俱都惊讶了,而后……目光有些复杂起来。 有教无类,特许褒奖…… 这里谁不知道,那衍圣公府的褒奖,可不只是传来大陈,而是要传给天下各国的啊,这一下子,勇士营似乎要出名了。 只是…… 那小宦官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顿了一下,忙朝着外头的另一个小宦官使了个眼色,那小宦官会意,便连忙火速的出了殿,似乎向人禀告去了。 糜益则是眉飞色舞地继续道:“真是不易啊,以臣之见,既然连衍圣公府尚且都知道陈修撰的教化之功,陛下为显示爱才之心,也该下旨嘉奖才是。自然,臣不敢妄言什么,只是随口一提而已,还请陛下恕罪。” 陈凯之坐在角落里,同时接受着各种复杂的目光,显然,这些目光里,没一个是羡慕的,反而是……一种陈凯之你到底倒了几辈子血霉的怜悯表情。 陈凯之则是面色不改,他依旧很安静,只提笔,负责记录着糜益的一言一行,仿佛这些事都和自己无关。 12946 第四百一十三章:检验成果(1更求月票) 小皇帝自然是不懂什么衍圣公府的。 这糜益的这番话,自然是对着陈凯之说出来的。 其实他这等小伎俩,真正放到了内阁,甚至是小小的翰林院里,其实都只是小儿科罢了。 陈凯之甚至觉得这个家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即便是一个小小县令,手腕和智商都可以完全碾压他了。 果然读书读得多了,读成了大儒,大多是有智商没情商啊。 当然,糜益这一手也还算是合格的,衍圣公府的嘉奖,肯定是糜益在背后鼓捣出来的结果,而目的不言自明,自然是将陈凯之高高捧起来,而后就等着他重重的掉下万丈深渊。 完全可以想象得出,当衍圣公府嘉奖了陈凯之,而到了最后,勇士营在考试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事,闹出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或者,这勇士营考得一塌糊涂,衍圣公府的这道嘉奖,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一旦如此,便是巨大的丑闻啊,而以衍圣公府多年以来的尿性,陈凯之已经可以肯定,势必会对此进行追究,糜益大可以撇的干干净净,说是被陈凯之所误导,到了那时候,衍圣公的滔天之怒,便免不得针对陈凯之席卷而来了。 他这个学子,怕是保不住了吧。 当然,这结果其实还是轻的,因为衍圣公府一旦追究到底,势必会引起各国的关注,那么大陈朝廷会如何处置这件事呢? 届时,即便是有人想要息事宁人,可千万双眼睛看着,难道还能包庇吗? 纸是包不住火的。 糜益这等大儒出身的人,打击人的手腕很卑劣,甚至可以用可笑来形容,可不得不说,伤害也是不小。 只是……糜益唯一的自信来源于勇士营是一群无可救药的渣渣。 哎……陈凯之又忍不住感慨,看来这群丘八的名声,还真是…… 陈凯之只能在心里很无奈地摇头。 而他依旧淡定地做着记录,接下来,便又是糜益枯燥的授课了。 论语第一篇的学而,陈凯之已经听了几百遍了,以至于只要听到糜益开始念起学而篇,陈凯之便有一种生理上的条件反射……想吐! 而那小皇帝,则是各行其是,自然,学生不听话,若是在外头,免不得要受先生责罚的,可在这里,却无人敢如此管教。 此时,在内阁里。 内阁的四大学士,如今齐聚,每日到了正午,四个内阁大学士若是无事,便都会齐聚在内阁的一个小茶室,放松下心情,彼此闲谈。 首辅姚文治,总是在这时候笑吟吟的吃着茶,聆听着三个大学士说着一些趣闻,他是极少发表什么意见的。 再之后,便是内阁大学时苏芳,苏芳为人格外的谨慎,做事滴水不漏,所以话也不多。 唯独大学士成岳,却是个话痨,此时便是在道:“勇士营此番,却不知又要闹出什么事了,昨夜犬子兴冲冲的回来,说是要出大事了,老夫当场就给了他一耳光,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但凡听到一些风吹草动,便像苍蝇见了血一样,读书不用心,举业又不成,成日就晓得和人鬼混,真真令人恼火。” 众人都笑了,那苏芳呷了口茶,却道:“令子是真性情,成公何必苛责?” 苏芳摇头叹息道:“性情是好的,就是不上进罢了。” 陈一寿方才一直默不作声,只是这时道:“勇士营的事,可以压一压,洛阳县那儿,老夫已经打过招呼了,这毕竟不是什么好听的事,有碍观瞻,朝廷不可坐视不理,他们要考,随他们考吧,只要不出事,便也由着他们。” 姚文治皱了皱眉,又是居盏喝茶,口里道:“此事,老夫已报请了太后,确实不可等闲视之。” 他的话,其实是模棱两可的,不可等闲视之,怎么才算不可等闲视之呢?真是话里滴水不漏,不会留下任何的把柄啊。 那成岳便冷笑道::“犬子无状,可和这些勇士营的将士比起来,不知高明到了哪里,老夫再三说,勇士营及早裁撤为好,现在倒好,原来只是一群勇士营的将士闹事,现在又加了一个翰林,这崇文校尉,竟也跟着他们胡闹,这不是贻笑大方吗?事后,勇士营不但要裁撤,这崇文校尉也外放出去吧,放一个县令,既是让他思过,也是以儆效尤。” 修撰放出去做一个县令,这何止是屈才,便是外放为知府,都算是被贬了。 陈一寿便摇头道:“这陈凯之终究步入仕途不久,仕途险恶,他哪里知道?何况勇士营是历来胡闹惯了的,他被这些勇士营的将士所蒙蔽,也是情有可原,说实话,当初让他一个小修撰去掌勇士营,本身就是朝廷不得已而为之,也不指望他真能教化勇士营,现在对他如此苛责,只怕令人寒心啊。” 见陈一寿对这陈凯之进行力保,其他诸公,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茶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没有人急于想要发表什么建议。 陈一寿表达了自己的立场,算是和其他人通了气,这意思是,勇士营之事,他会出面压下来,诸公不必插手。 只是这时,却有人疾步而来,一个书吏进入之后,朝诸公作了揖,众人便不再言语,各自低头喝茶,那书吏接着蹑手蹑脚,无声地到了陈一寿的身边,取出了一个字条,交给了陈一寿。 陈一寿展开字条一看,方才还淡定从容的面容上,骤然一变,他沉默又忧心忡忡地放下了字条,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姚文治看他反应,觉得蹊跷,猜出应该出了什么事,便道:“怎么了?” 陈一寿倒是很快就收拾了心情,尽力没有表露出自己的失望:“衍圣公府颁布了嘉奖,嘉奖了陈凯之,也嘉奖了勇士营。” “……” 真是……纸包不住火了。 那成岳若有所思地道:“衍圣公府的反应为何如此之快?这只怕是有心人有意为之的吧。” 只是现在,似乎追究这个已经没有了意义。 陈一寿虽是尽力表现得很平静,可心情却不怎么好了,也没有继续在这里清闲喝茶的心思了,便站了起来,朝众人作揖,快步告辞而去。 显然,当事情闹到人尽皆知的时候,已经不是陈一寿能压得了的了。 眼下,只有各安天命了。 陈一寿收到了这个消息,但是这事也很快的传开了。 衍圣公府的嘉奖,便顿时在洛阳城成了笑话,无数人得知了这嘉奖,第一个念头就是,圣公被人蒙了,这下……真的要玩完了,堂堂圣公,这不是成了笑话吗? 于是这勇士营的事,便愈演愈烈起来。 虽是各种传言漫天,可时间并没有因为这事而停下一点点,转眼之间,已入了冬。 岁末将至,洛阳下了一场雪,大雪纷飞,整个洛阳,已是银装素裹,这足以让人懒洋洋,宁愿猫着的天气里,县考已经开始了。 飞鱼峰的半个山峰,都被大雪所覆盖,将这里塑造成了一个晶莹的世界。 这天,陈凯之早早的便起来了,梳洗好后,他直接赶到了校场,在这里,他目光如注地看着已经集结起来的一个个丘八的面孔,心中忍不住触动。 距离报考,已过去了一个半月,一个半月的时间,在这寒风凛冽里,勇士营上下从未有过懈怠,不过陈凯之也没有临时抱佛脚,一切都按着既定的章程来,除了上午教授他们读书,丘八们依旧要进行操练,即便天气冷得刺骨,尤其是在这山上,飞鱼峰的海拔虽不太高,可多少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的缺氧反应,在山上操练自然比山下更要艰苦一些。 就是在这恶劣的天气里,他们一次次打熬着自己的身体,同时读着书。 今日,便是检验成果的日子了。 陈凯之头戴梁冠,披着藏青的袍裙,腰间依旧还是系着他的学剑,他往常总带着几许严厉的脸上,今儿对着这些丘八们难得的露出了笑容。 接着,陈凯之朝着他们带有深意的道:“好好的考。” “是!”丘八们用热烈的声音回应下。 这些人,就好像是憋在山上饿疯了的野兽啊。 在山上吃了这么多苦,忍受了常人没有的寂寞,一次又一次在痛苦和磨砺中咬牙坚持下来,现在老虎下山,要好好考,这是陈凯之的嘱咐,其实……这个嘱咐是多余的,因为……任何一个真正用心苦读的人,都会好好去考,不为其他,只为不浪费自己所付出的苦功。 “下山!” 下山…… 众人没有一窝蜂的冲出去。 勇士营有勇士营的章程,即便是行进也是如此,先是有领队动身,接着各队集结,陆陆续续,宛如长蛇一般蜿蜒的队伍,一个个带着考具,缓缓朝着山门而去。 陈凯之目光凝视,随即走在了队伍的尾端,他今日已告了假,要陪着这些丘八们去考,这一场县考,与其说是陈凯之在考验这些丘八,不如说,是陈凯之在考验自己。7446 第四百一十四章:匪夷所思(2更求月票) 一大早,地上冒着阵阵的寒气,在洛阳县县学外,却已人满为患。 只见大量的学子鱼贯而入,每年的县考,都是最热闹的,因为考生实在太多,其他的考试,大多还有要求,可这县考,却是人人可考。 洛阳县本是大县,人口数十万,考生便有三千多人,可谓是盛况空前。 今年比往年的人数显然又多了些,不过今年的考试,比之往年,禁卫要森严了许多,足足数千的禁卫和京营的官兵,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完全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等敲了钟,考生们一拥而入,个个你挤我,我挤你的。 此时,勇士营到了。 说也奇怪,方才还推推搡搡的人群,一下子便成了温顺的绵羊,竟变得谦让起来,谁也不敢再推搡了。 勇士营的丘八们列队入了考场,竟是没有人挡路,这些考生们刚才还个个像是发怒的雄狮,可一下子的,却是圣人的仁义礼智信加诸于身,个个让出道路,让勇士营的人先进去。 陈凯之真是遥遥地看着勇士营的丘八们进去,他和苏昌等人只能在外候着,于是一行人索性就在附近的茶楼里要了糕点,喝着热茶,慢慢地等候。 “大人,你说他们考得中吗?” 苏昌不禁问起来,他轻皱着眉头,显出了几分忧色。 说起来,其实他也不太有把握,让一群丘八考试,他心里很没底呀,因此他一脸认真地看着陈凯之,希望陈凯之能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陈凯之却是莞尔一笑道:“这个,想必你应当比我清楚吧。” 苏昌讪讪一笑,这是实情,自己每日伴在他们的身边,自然比陈凯之这个教官更要了解这些人。 县考的题说难也难,说容易,其实也很容易。 因为这只是初级的考试,所以考试的范围是不会离开四书五经的,若是对四书五经读得不深,这一场考试就比登天还难,而若是熟记于心,那么就再容易不过了。 陈凯之远远眺望着楼下,看着这里被三层外三层的官军防守着,处处弥漫着异常紧张的气氛,心里忍不住哑然失笑。 这场面实在有点夸张了,这恐怕是内阁的意思吧,让这么多人把守着,其实只是生怕勇士营那些丘八惹出什么事来吧。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那自己就在这等着吧,不过看了看窗外的日头,这还很早呢,今日估计是有得等了。 陈凯之倒也不急,慢悠悠地喝着茶,过了一个时辰,便见有礼部官员的车架到了,匆匆进去,随后又匆匆出来,显然是传达了什么命令,又或者是询问一下这边的情况,上头有人询问起了洛阳县考试的事。 出来的礼部官员,面上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显然没有得到什么坏消息,接着又匆匆而去。 一直等到傍晚时分,晚霞已经铺满天际,这场考试也终于结束了,而一直坐在县学明伦堂里的邓县令,则是有一种劫后重生的感觉。 居然……没有出事。 真是老天保佑啊,看来……这里严防死守,总算让那些丘八不敢造次了。 不过从书吏的禀报来看,据说在考棚里考试的丘八们都考得很认真,这状况很令人匪夷所思啊,这到底是什么名堂,说再难听点,这些家伙,识字吗? 他不敢怠慢,忙站了起来,等考生们散去了,便匆匆地对一旁的书吏道:“立即传报,平安无恙,给陈公报个平安吧,他太费心此事了。” 书吏便脚步匆匆的去了。 紧接着,邓县令便开始命人将收了的卷子封存好,而后糊名,再接下来,就是要进行批阅了。 只是他心里不免还有一些狐疑,那些勇士营的丘八们,会不会并不是在考场闹,而是在试卷中做文章?这样一想,他又警惕起来。 当天夜里,便开始召集了本县学官,会同他一起,留在这里进行阅卷。 数千份试卷,看上去浩瀚如海,可县考的试卷批阅起来很是简单,今日出的题乃是《周礼》的‘春官宗伯’篇,不过是让考生们默写下来,此后便是默写一篇《论语》‘尧曰篇’,写出这篇文章的释义而已。 考题是随意抽取的,这就断了许多人投机取巧的可能,一个不能将四书五经烂熟于心的人,想要靠运气中试,实在太难。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阅卷很轻松,在场的学官,包括了邓县令,无一不对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只眼睛快速的扫一扫,若觉得没问题,便细细看一看释义,大致就可以画一个红圈,算是合格了。 可若是一开头就发现默写不出的,自然也就不必往下看了,直接丢弃一边了事。 因此,阅卷的工作,进展得极顺利。 只一个时辰不到,七八个人,便已阅过了五百多份卷子。 此时,大家都不免的有些疲惫了,便有文吏斟茶和送上了糕点,大家围在一起吃着,算是歇一歇。 “县公,下官方才数了数,五百多份卷子,竟有七十多人高中,这……真有点匪夷所思啊。” “嗯?”邓县令看着县中教谕,不由惊讶地道:“这么多?” “是啊,下官忝为教谕,历年的考试,心里都是有数的,去年的时候,也是四千多人考,可录取的,也不过是三四百人而已,因此县考大致不会超出十中取一的范畴,只是今年,才批阅的五百张卷子,却有七八十人中,这岂不就是七八人取一?这太匪夷所思了,往年从从不曾出过这样的状况。” “是吗?”邓县令呆了一下,不过他旋即回过神来,很是担忧地叹了一口气才道:“或许,恰好好文章都在前头吧,后头……”他摇摇头,露出了苦笑,实在不抱太大的希望。 这里头还有勇士营里的三百个人的试卷在呢,他们肯定不可能中的,既然前面这么多人中了,那后头的文章就是一塌糊涂了。 众人也都莞尔,其实大家也明白邓县令的忧心,可谁也帮补了他,也就没有继续说什么。 等吃完了糕点,自然是继续阅卷,只是…… 这个可怕的现象依旧继续出现,依然还是七八人取一,以至于邓县令都觉得见了鬼了,好在他还算淡定,这毕竟是好事,若是如此,今年能取中的县学生员,岂不是有六七百人? 这个数目,可能在寻常的小县里是骇人听闻,毕竟有些地方,县考的人数都没有这么多,甚至在一些贫瘠之地,一年有七八十人考就不错了,可这里乃是洛阳,现在取中率如此之高,倒是……一件好事。 邓县令接着开始乐呵呵起来,不由道:“或许是因为今年,读书人肯用心读书吧。” 也有人趁机奉承道:“这都是县公教化的功劳啊。” 邓县令笑了笑,算是接受了这句吹捧,只是他不好说什么,表现出了谦虚。 这一夜,对于邓县令来说,是一个愉快的夜晚,这卷子统计了大半,取中的人数就高达五百多人,甚至邓县令深信,等这些卷子全部阅完,人数可能会有七百以上,他不由想:“莫不是今年的题很容易?” 不对啊,这题也不算容易了。 天光大亮,所有的考官们草草睡了一觉,接着继续打起精神阅卷。 而陈凯之在次日,便又去了文楼当值。 这种枯燥的读书,已令陈凯之不厌其烦起来,他真真是恨透了论语,也恨透了《学而》,尼玛,反反复复的上千遍啊,糜益这老家伙,口都说干了,却还在反反复复的念。 陈凯之记录了已有一沓纸了,纸里的内容永远反反复复的是‘子曰:学而时习之……’,然后写了一遍,继续写一遍,陈凯之甚至想索性在记录中直接写下‘以下略一千遍’的字样,不过身为侍读,他却不能如此的任性,这是精细活,这殿里有人说了什么,他都得一五一十的记录下来,一个字都不能少。 面对这样的工作,陈凯之真觉得比死还要难受,心里忍不住吐糟,这个糜益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变通啊! 可转念一想,陈凯之又觉得这糜益其实并不是不知道变通,而是糜益打心里便想和他作对吧。 今日糜益照旧还是如此,小皇帝懒洋洋的打着哈欠,耷拉着脑袋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这又是枯燥的一天啊,陈凯之心里悲怆地道。 等这糜益终于是说得口干了,请宦官换一副茶来,这宦官刚刚将茶水端上,小皇帝却冷不丁的道:“子曰,学而时习之……” 他的声音很稚嫩,就好像是在捉弄人一样。 糜益刚刚喝了茶,显得没精打采的样子,想要继续的读,这时听到小皇帝一句‘子曰:学而时习之。’却是猛地放下了茶盏,浑身颤抖起来,异常激动地道:“陛下,您……您说什么……” 小皇帝笑嘻嘻的样子道:“子曰:学而时习之……” “还有呢?” 小皇帝想了想,道:“子曰:学而时习之……” 2246 第四百一十五章:如意算盘(3更求月票) “子曰:学而时习之……” 看来……这小皇帝就光记得这一句了。 可糜益却是一下子激动起来,双手朝天,发出了呐喊:“陛下实乃天纵之才,颖悟绝人,绝顶聪明啊!” 他激动地又道:“陛下,请再读一遍。” 小皇帝像个复读机似的,继续念着:“子曰:学而时习之。” “子曰:学而时习之。” 这小皇帝显然是天天听糜益念这一句,听得已经厌烦了。 然而糜益却不这么认为,而是激动得颤抖,甚至忍不住的眼泪涓涓而出,他抬眸看着宦官,再看看其他诸翰林,这宦官还有翰林们的眼里,也透着诧异。 毕竟小皇帝已经学了近一个月,一直都没有什么成果,可现在……当这清晰入耳的‘子曰:学而时习之’出来,真是震撼全场。 糜益努力地忍着热泪,颤声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陛下聪慧无比,终于……开始融会贯通了,将来不可限量啊。” 小皇帝似乎根本没听糜益在说什么,继续反反复复地念道:“子曰,学而时习之……” 糜益捂着心口,幸福来得太快了,学了一个月,他越来越烦躁,这么多日子不见成果,这陛下都已经能走能跳,能和人简单的对话了,就算比他小的孩子,在这样的熏陶之下,怕也能够背诗了,可不管自己怎么用心教导,在陛下的身上却是一点成果都看不到。 可现在…… 一切的疑虑终于打消了。 陛下出口成章,了不起啊。 他感动得热泪盈眶,反反复复地絮叨:“快,快请诸公来,请赵王殿下来,让他们听一听,听一听……” 是呢,陛下都晓得念子曰了,这是什么,这是王朝兴盛的征兆啊,这是圣君临朝的征兆啊。 而……自己这功劳,也是免不了的,至少……这说明自己这教学的办法已经有了效果。 陈凯之诧异地坐在角落,抬眸看着感动得一塌糊涂的糜益,心里不由的想,你特么的逗我,外头多少三四岁的孩子,都能背诗背文章,上一世,特么的很多这年纪孩子都可以学英语了,这小皇帝反反复复的一句‘子曰学而时习之’,就特么的成了绝顶聪明?这样说来,我陈凯之岂不是圣人他爹了? 对于糜益,陈凯之没什么好印象,对小皇帝,陈凯之也没什么好印象,怎么说呢,这小子被人宠溺得过分了,尤其是上一次,莫名的喊出要杀死他,让陈凯之至今记忆犹新,甚至心有余悸。 虽说童言无忌,可这么小的孩子便如此,长大了还了得? 心里虽有吐糟,可陈凯之只坐在案牍之后,默不作声,见整个殿中的宦官和翰林,一个个惊慌失措地开始去报喜,他则觉得很匪夷所思。 皇帝就是好啊,学而时习之都特么的成了天才。 于是,整个洛阳宫很快的沸腾起来了。 事关到了天子的教育问题,关系到的,乃是国家未来的长治久安,甚至关乎到了王朝的兴衰,天子,乃是万民的父亲,是一切的核心,而他的一举一动,他的一言一行,所代表的,都与大陈无数的臣民息息相关。 今日这一句‘子曰学而时习之’便如春雷,迅速地在洛阳宫内传遍。 内阁的四个大学士都到了。 听说陛下已经开始初入门径,学业已经有所‘小成’,也不禁为之高兴起来,这老迈的学士们,丢下了手上忙着的事情,皆是面带红光的感到了文楼。 等他们进了殿里,便见赵王陈贽敬也已经赶来了。 皇帝乃是赵王的亲儿子,虽然克继大统之后,等于是过继给了先帝做儿子,可无论如何,皇帝身上的血液,却是无法改变的。 所有人都不敢呼吸,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看着小皇帝,这小皇帝如众星捧月一般,陈贽敬上前,身子微微弓着,瞥了一眼一旁的糜益,糜益似乎会意,他颔首点点头,随即低声朝小皇帝道:“陛下,您方才说什么?” 小皇帝道:“子曰:学而时习之……” 呼…… 这一个声音,对赵王而言,实是天籁之音。 身后的几个学士,亦是露出了笑容。 无论怎么说,这是一个极好的开始,学会了这一句子曰学而时习之,才会有此后整篇的学而篇,继而会背诵出整部论语,再之后便是四书五经,最后……天下的书籍,都烂熟于陛下的心中。 虽然花了一月的功夫,才换来这句话,可是这意义却是非凡的啊。 陈贽敬高兴得大笑起来,连声道:“好,好,好,好。” 听着陈贽敬连说了四个好字,糜益在一旁捋着呼吸,忙道:“殿下,老夫所采用的教学之法,在曲阜,早就享有盛名,最适合开蒙,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再加上陛下有天纵之资,起了这个好头,以后……一切也就容易了。” 陈贽敬大抵是满意的,他笑了笑道:“有劳糜先生。” 糜益也是会心的露出了笑容,这么多的日子,总算是扬眉吐气了啊,此前还生怕惹来责怪呢! 于是他转眼看了看角落里的陈凯之,却见陈凯之只低着头,默记着提笔写着什么。他心里冷冷一笑,这个家伙,心里一定很不痛快吧! 糜益便朝陈凯之道:“陈修撰……” 陈凯之呆了一下,抬眸看着他,尼玛,你们学而时习之,干我什么事? 不过细细一想,陈凯之顿时就明白了糜益的心理了,这老家伙其实没什么情商,混了一个学候,学问倒是可以的,现在他得意得很,很为自己的教学方法而得意,此时心情大好之下,当然不免想借着机会给陈凯之一点颜色看看了。 陈凯之便站了起来,笑了笑道:“不知糜先生有何吩咐?” 糜益便捋须,对着赵王还有诸学士道:“当初这陈凯之带着他的《三字经》来,还说什么陛下要靠《三字经》开蒙,幸好老夫及时制止,否则还不知要耽误陛下多少学业,论起教书育人,老夫可比陈凯之经验丰富的多了,是不是,陈凯之?” 于是,众人都看向了陈凯之,心思显然有些复杂。 陈贽敬固然没有什么特别好的脸色,而其他几个学士,也不免有一两个,心里有些怨言。 其实糜益的话里,真正的陷阱不在于谁的教学方法好,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这糜先生毕竟是帝师,请他入宫,就是来教陛下读书的,可陈凯之呢,小小修撰,你明明是来侍读的,居然自作主张。 这自作主张,可不是什么好词啊,尤其是在官场,这几乎就形同于做事不谨慎的代名词。现在有的大学士对陈凯之有了这个印象,这将来还有前途可言吗? 何况事关到的还是天子的教育问题,事涉天子,这是何其事关重大的事,朝廷对于帝师的选择,可谓是慎之又慎,一点差错都不敢有,你陈凯之倒是好,行事太不知轻重了。 陈凯之面对责难,自然不能默认,便道:“下官当时,确实有孟浪,惭愧得很,只是……” 一说只是,就知道后头有转折了。 陈贽敬和糜益的脸都拉了下来。 此时,陈凯之则是慢悠悠地继续道:“下官当时也只是觉得三字经开蒙也没什么不好,何况这是衍圣公府都提倡的,所以便只带了三字经来,这自然是下官的疏失……” 糜益听得刺耳,这家伙,还在为自己的三字经辩护呢,他自然不会让陈凯之如意。 于是糜益冷笑道:“到底你是先生,还是老夫是先生,这里是你在授课,还是老夫在授课?老夫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如何教书,还需你来教吗?” 陈凯之摇头道:“下官并非是这个意思。” 糜益分明是故意歪曲了陈凯之的本意,为的就是要给人一种陈凯之是个刺头的印象。 随即,糜益又捋须笑了笑道:“陈修撰,做人要本分啊,你的学识,便连老夫也是佩服的,可教书育人,可和做文章不同,需要的乃是耐心,这教材的选择,更是重中之重,你也不必和老夫辩了。” 陈凯之点点头,便要回到座位上去。 糜益觉得这家伙对自己如此冷淡,心里不露声色,却是朝陈贽敬道:“吾请殿下,能否将陈修撰换一换,此人脾气太坏,刚愎自用,只怕不适合协助老夫教授天子,还请殿下成全。” 换人? 当初人是糜益指名道姓要来的,现在又是他要将人一脚踹开。 陈凯之的眼眸猛地一闪,在此时,也终于明白了糜益的如意算盘了,这家伙,虽是情商不高,可还真是藏得深,用心险恶啊。 想想看,来的时候,等于是给了陈凯之一个机会,在许多人看来,陈凯之真是好运气,可一旦被踢回了文史馆呢?这上上下下的官员,还有翰林里的同僚们会怎样想? 他们一定会认为,陈凯之一定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何况任何一个官员,在任上突然被调走,这岂不证明了这个官员很不适任吗? 将来,谁还看得起?12946 第四百一十六章:报喜 陈凯之可以没有成为侍读,但是决不能在这里侍读之后,再被一脚踢开。 这牵涉到的是官声的问题。 陈贽敬似有犹豫,他看着糜益热切的目光,旋即呵呵一笑:“糜先生,你既是陛下的授课先生,让谁来陪读,本王自然无法干涉。” 这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却等于是授予了糜益全权,糜益面上掠过了喜色,既然是自己说了算,那么今日……权当是趁热打铁吧。 “陈凯之,你来。”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而今自己已算是有些成就了,至少地位已经稳固,是该在陈凯之面前,展现出一点自己的帝师的风范。 陈凯之起身,他对糜益厌恶到了极点,这等人,真是一只苍蝇啊。 不过陈凯之和糜益不同,糜益这种人,是想尽一切办法,都能恶心到别人,可对陈凯之而言,若是不能一棍将对方打死,却是极少和人直接撕破脸的,这是两世为人之后,自己所学来的经验。 陈凯之起身:“先生有何见教?” 殿中没有什么声音,众人看着这二人,心里似乎也了然什么,只是这时候,不便干涉,毕竟方先生是负责天子教学的,他想让谁伴读,自己还真插不上话。 糜益冷着脸道:“从明日起,你就不必来这里了。” 陈凯之道:“这是为何?” 糜益道:“汝对教学一窍不通,留在此地,只会使老夫束手束脚。” “哦。”陈凯之只冷淡的回了一句。 他哦了一声,作揖:“那么,下官告辞。” 对付这样的人,决不能勃然大怒,反而洒脱一些,你越是激动,他越是解气。 陈凯之说了告辞,转身便走,没什么多少流连,其实……对于这每日的学而时习之,陈凯之早就受够了,这里连特么的幼儿园都不如。 唯一不甘心的,不过是这糜益的阴阳怪气罢了。 陈凯之果然走了,走的时候,似乎还显得轻松。 这令糜益觉得有些遗憾,没有原先预计的那种很爽的感觉,于是忍不住道:“撤换了这个侍读,陛下的学业只怕还要精进不少。” 话里话外,都预示着陈凯之来这里纯属添乱的。 陈贽敬与其他几个内阁大学士相互对视一眼,大家都没有接话茬,事实上,许多人对这糜先生,都不甚喜欢。 即便是陈贽敬,他贵为赵王,也觉得这糜先生过于小打小闹,即便他不喜欢陈凯之,找到了机会,一次弄死便是,弄出这种名堂,反而是有些下贱了。 陈一寿沉着脸:“时候不早,糜先生好好教授天子读书罢。” 他转身想要走,外头却有宦官探头探脑。 他觑见了那宦官,心里有气,不禁道:“是谁在此窥视!” 窥视二字,可不是闹着玩的,在宫中若有宦官随意窥视什么,重则要命,轻则,也是一顿乱棒。 那宦官吓了一跳,忙是进来:“内阁那儿,有人寻诸公,说是洛阳县,送了急奏来,因为诸公事先有过交代,说是但凡有洛阳县的急奏,都要立即呈上。” 陈一寿的脸色方才缓和了一些。 洛阳县那儿,确实让内阁颇为担心,这是天子脚下,再加上衍圣公府又对其嘉奖,现在全天下都盯着这洛阳县,还有那勇士营呢。 正因为如此,内阁对此尤为关注,确实早就吩咐过,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要及时奏报。 陈一寿心里一惊,莫非……出事了…… 何止是陈一寿,姚文治等人,也俱都心里一沉。 这个时间点,不会出什么大事吧。 却见此时,陈一寿跨前一步:“奏报呢?” 那宦官忙是将奏报送到陈一寿的手里。 连一旁的陈贽敬和糜益也都来了兴趣。 其实糜益今日不过是小小的恶心了陈凯之而已,真正的杀招,却在衍圣公府,只要这里但凡出一点事,衍圣公府此前的嘉奖,都可能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到了那时,陈凯之便死定了。 所以一听到洛阳县出了事,糜益顿时来了兴趣,笑吟吟的道:“想来,定是有什么喜讯吧。” 他嘴角微微勾着,露出含蓄的微笑,只是这话,分明却带有讽刺的意味。 陈一寿没有理他,而是垂头,打开了奏疏,当庭念道:“下官洛阳县邓钧有奏:今岁县考,取中者竟八百一十二人,大喜!” 大喜…… 这是什么节奏。 一次性,居然中了八百多人,这也太过夸张了。 甚至可以说,这是恒古唯有的成绩。 那姚文治捏着颌下的胡须,他记得这十几年来,洛阳县每年取中的童生,也不过四五百之数,最多的一年,中了近六百人,就为了这个,还特意上了喜报呢,那时候先帝恰好病重,自己亲自将这喜报在先帝的榻前念过,可这一次,竟是八百多人,这……也太耸人听闻了。 陈一寿一挑眉,继续念道:“下官经查实,勇士营二百九十七人报考,取中者,竟有二百六十七人,实是叹为观止……” “……” 陈一寿念到这里,似乎觉得是不是哪里弄错了,又回过头来看了一遍,低声呢喃念着:“取中者,竟有二百六十七人。”他不甘心,又念了一遍:“取中者,竟有二百六十七人。” 没错,确实是洛阳县令的手笔,下头也有洛阳县的大印,里头的字句,显然也没有歧义。这个洛阳县的邓县令,好像自己还曾见过,算是一个忠厚之人。 天子脚下的京县县令,若是不足够忠厚,怕也早就外放出去了,怎么可能回在洛阳一呆就是几年。 陈一寿抬眸,面上显出了浑浑噩噩的样子,显然,他觉得不可思议。于是看向众人,目光所过之处,每一个人都没有发出声息。 终于,姚文治动容,他沉吟了片刻,忙是上前一步:“老夫来看看。” 他从陈一寿手里接过了奏报,不禁的逐字逐句读起来。 一点也没错……… 姚文治深吸了一口气:“勇士营,也读了书吗?怎么老夫听说,他们都是大字不识?” 他四顾的看看,露出疑惑之色,一群没有读过书的人,怎么可能中县试,难道……作弊。 当初勇士营说要县考,几乎每一个人都是当做笑话看的,文雅一点来说,这些丘八,就是孺子不可教也。 丘八们给人的形象,早已固化,而这样的世袭禁卫,其实自小就没人读书的,一群大字不识的人,怎么可能考中县试呢,这……不是开玩笑吗? 似乎除了作弊,再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了。 那么问题又出现了,别的地方倒也罢了,可洛阳县因为勇士营的丘八们报考,防范森严无比,到处都是禁军,还从六部里抽调了一些职事官严正以待,这一场洛阳县试,是绝无可能出现弊案的。 现在绝大多数人,依旧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 陈一寿定了定神,他也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因为觉得过于魔幻了,不过他回答道:“两个多月前,我曾上飞鱼峰,撞见陈凯之在教授勇士营的将士,背三字经……” “……” 几个月前,陈凯之教化勇士营。 而几个月的时间里,一群丘八,居然从大字不识,结果直接中了童生。 童生肯定没什么了不起,这不过是最初级的考试罢了,童生之后是府试生员,府试生员之后才是秀才,秀才之后是举人,举人之后是进士。 这童生,在人看来,不过是一群读过书,有了一丁点文化基础的人罢了。 可多少人,是花费了几年的功夫,去调教自己的子弟,方才勉强能够考中啊。 这陈凯之,莫非有什么法术不成,居然……几个月的时间里,让勇士营几乎八成的人,直接成为了童生。 姚文治倒吸口凉气:“这是勇士营吧?” 这突然冒出来的疑问,却又令所有人震惊了。 对啊,这还是勇士营。勇士营这些丘八们是什么货色,谁人不知,若说陈凯之能调教出一群孩子,花费几个月的时间,让他们通过县试,这确实是了不起的事,可也只是了不起而已。只是……让一群丧尽天良、目无法纪的混蛋乖乖读了几个月的书,却摇身一变,成了一群合格的读书人…… 这…… 所有人的目中,只剩下了骇然。 赵王陈贽敬的面上,也掠过了一丝不可思议之色,某种程度,他对陈凯之是颇为欣赏,只是他能感受到,陈凯之对太后的亲近,对自己的疏远罢了,而现在,这个家伙……简直…… “是不是错了……”陈贽敬方才醒悟过来,一时恍然,他甚至觉得自己耳朵出了什么问题,道:“将这奏报,给本王看看。” 姚文治将奏报送到陈贽敬手里。 这种格式的奏报,陈贽敬早就不知看了多少,再熟悉不过了,里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歧义,虚报是不可能的,因为这种事根本没有虚报的可能,陈贽敬不由道:“还真是如此啊。” 他皱着眉,陷入了深思。 其余人,依旧还处在震惊之中。 文楼里,落针可闻。 正在这时,坐在一旁百无聊赖的小皇帝突然道:“子曰:学而时习之……”21046 第四百一十七章:神了 这清亮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殿中回响,显得尤其的……刺耳。 众人都不禁看向了小皇帝。 小皇帝无意识的样子,似乎对这句话情有独钟,他见许多人朝自己看来,以为是自己的话吸引到了大家,于是继续道:“子曰:学而时习之。” 糜益感觉自己要疯了。 一开始,小皇帝念出这一句的时候,他真是欣喜若狂,就恨不得手舞足蹈。 可现在……这反反复复,像是痴儿呓语的声音,给糜益的感觉是……小皇帝像是张开臂膀,啪啪的一个个耳光打在自己的脸上。 人家学了几个月,一群丘八已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自己教了一个月,就学会了这个…… 凡事……就怕比啊。 他从不可思议,到现在已接受了这个现实,突然觉得心口疼的厉害。 这……怎么可能! 终于,陈一寿激动的一拍手:“大喜,这是大喜啊,这陈凯之,教学之高超,实在是罕见!” 姚文治颔首点头,其他两个大学士,无论怀着什么心思,此时此刻,也都不得不为之点头了,这是什么,化腐朽为神奇,连勇士营的丘八都可以教化,这世上,还有什么人是陈凯之不可以教化的? 神了! 陈贽敬微微皱眉,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时候,即便他再如何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佩服这陈凯之实在是天纵之才。 因为没有人相信,有人可以将勇士营调教成童生,这……只能用奇迹来形容。 陈一寿面色一冷,猛地想到了方才陈凯之所遭受的不公平待遇,方才他不好说话,是因为实在没有充分的理由,可现在,他厉声道:“糜先生,认为陈凯之的教学,是错误的吗?” 秋后算账了! 陈一寿可是内阁大学士,这可是堂堂正正的宰辅,现在,他怒视着糜益,语气带着咄咄逼人,全无方才的尊敬。 糜益呆了一呆,方才他还底气十足,现在竟是哑口无言,沉吟了良久,他为自己辩解:“吾……吾以为,这陈凯之……” “休要狡辩了!”陈一寿很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先生教了陛下一个月,可有什么功劳?” 方才大家觉得欣慰,是因为皇帝第一次背出了书中的内容,认为这是一个极好的开始,可现在呢……现在回过味来,尤其是将糜益和陈凯之一比,顿时便是云泥之别啊。 你大可以解释,陛下年纪还小,所以需要时间和耐心。 自然,若是没有这一场县考,大家是愿意接受你的理由的,因为陛下确实不太爱听讲的样子。 可那些勇士营的丘八们,难道就不顽劣吗?这些人的顽劣,只怕比熊孩子还要甚之十倍、百倍,陈凯之一个人,教化三百多人,而你糜益呢? 糜益呆了一下,他感觉到了羞辱,陈一寿是在毫不客气的羞辱自己。 他忙道:“陛下和勇士营的将士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你来说说看?”陈一寿步步紧逼。 这位内阁大学士,现在可一点顾虑都没有了。 陈凯之的功劳,是显而易见的,你糜先生算什么? 从前敬你,一方面是因为你受了衍圣公府的举荐,可你到现在,竟只教了一句学而时习之,还因为陈凯之的三字经,对陈凯之大家挞伐。 好嘛,上一次,陈一寿上山,看到陈凯之教授勇士营将士的,就是三字经,那么……这该如何说? 糜益气血上涌,陈一寿对他的冒犯,使他孤立无援,因为现在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很怪异,即便是赵王殿下,想为他开脱,似乎也是无词。 陈贽敬倒是真想为糜益解释一下,毕竟对他来说,糜益乃是衍圣公推举的人,此人将来可能会成为自己得到衍圣公府支持的关键。 糜益恼羞成怒,他顿时想起自己的处境,想到自己在北海郡王府本来受人礼敬,清闲自在,结果一个方先生来,让他受尽白眼,想到北海郡王,竟是屡起袖子,对自己动手。想到自己入宫,可谓是废寝忘食,一心只想调教这位天子,可现在……他意识到,一切成空了。都成空了。 他勃然大怒:“这怪的老夫?干老夫何事?老夫哪里有半分懈怠,每日在此教授陛下读书,可陛下呢?陛下不是要吃NAI,便是打盹,不是哇哇大哭,便是突然说一些呓语,你教老夫如何?老夫又当如何?教授陛下之难,比之勇士营的那些人,要甚于十倍百倍,你们如何知道这其中的艰辛,老夫将论语学而读了上千遍,可是敢问,陛下记住了吗?倒是记了,却只记得这一句子曰学而时习之!” 糜益愤怒了,心里的怨气,积攒了这么久,终于爆发了出来。 只是……当他说只记得这一句学而时习之的时候,坐在一旁的小皇帝,仿佛又引起了共鸣,他摇头晃脑:“子曰:学而时习之……” “……” 这下……气氛又有些尴尬了。 糜益脸变得惨绿,他突然觉得,这个小皇帝仿佛是在嘲笑自己似得,他不禁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自己当留在曲阜,而不该来洛阳,最后的结果,却是费尽了心思,却是什么都没有得到,如今,却还得到了嘲讽和抱怨,他咆哮道:“天子如此,陈公,你让老夫怎么办?” 这句话,显然是糜益开脱的理由。 而事实而言,糜益说的确实也没错。 要教陛下读书太难了,不能打不能骂,哭了你得哄着,连吓唬都不可以,他要是不听,你一分半点办法都没有。 只是…… 陈贽敬的脸却是拉了下来。 原本,陈贽敬还想为糜益解释几句,可如今,却是脸色阴沉的可怕。 糜益蠢就蠢在,他想为自己辩解,辩解也没关系,偏偏他书生气太重了,口不择言,竟将这一切的责任推到了小皇帝头上。 这番话全部的主题就是:这不怪我,都怪皇帝又蠢又笨,还顽劣不堪,孺子不可教也,这样的人,不是老夫水平有问题,都是皇帝有问题。 糜益没有入仕,他这一辈子,除了靠着这个学候的招牌,受到无数人的礼敬之外,到处成为达官贵人们的座上宾之外,对于庙堂这一套,认识并不深刻。 这也是为何,陈凯之当初心里鄙夷他愚不可及的原因。 他哪里知道,自己的这一番话,已令陈贽敬的眼眸里,掠过了一丝杀机。 天子可以蠢,可以顽劣,是不可教的孺子吗? 不可以! 更何况,天子是赵王的嫡亲血脉,是赵王所有的希望。若是今日,糜益的这番话传出去,后果会如何? 这形同于是指着小皇帝说,这个人不配为天子啊。 这将会使多少臣民为此忧心忡忡? 将来,等陛下年长一些,赵王还希望能够尽快的让自己的儿子从太后手里夺回权力,早一些亲政,可单凭这句话,就足以让不少人为之顾虑了,因为太后当政,天下还大体承平,谁都会担心,小皇帝若是亲政,会带来什么样的景象。 而有了这重顾虑,太后的地位便更加固若金汤了。 更可怕的是,皇帝毕竟是亲王之子,并非是绝对的正统,一旦在外滋生了这些议论,后果不堪想象! 他瞬时,与内阁大学士成岳交换了一个眼色,成岳的面色,也骤然的变了,这时不再是陈一寿出面对糜益提出质疑了,成岳厉声道:“够了!” 声震瓦砾。 内阁大学成岳,当年乃是詹事府的学士,先帝还是太子时,就曾教授先帝读书,不过当时,与先帝一起陪读的人,还有赵王。他乃先帝的老师,也是赵王的老师,在内阁之中,是最倾向于赵王的。 他平时谨言慎行,惜字如金,可是今日,却突的爆喝:“糜益,你太放肆了!” 直呼其名,此时此刻,在他心里,糜益连先生二字,也配不上了。 糜益看着这杀气腾腾的脸,呆了一呆,他心里只有万分的怨恨,怎么,难道自己说错了吗?自己哪里说错了,自己所道出来的乃是实情,这里的情况,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难道你们自己心里没有数?陛下是如何读书的,难道你们不知道? 他显然不明白,自己说的明明是大实话,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可偏偏,换来的却是如此。 糜益变得有些胆怯了,他突然感受到了一股肃杀的气氛,他举目眺望,竟发现,每一个人,看他的眼神,有的是漠然,有的是杀气腾腾,有的人……就如赵王殿下这般,虽是面上还带着笑,可这笑容背后的冷漠,却令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陈贽敬这时慢悠悠的道:“糜先生辛苦了,请回去休息吧。” 糜益急促的呼吸,显得愤恨难平,可这时,他却发现陈贽敬的话仿佛带着魔力,这好似是宽慰他的话,却令他有一丝丝的恐惧。 他想了想,忙向陈贽敬行了个礼:“殿下,学生绝无虚言,还望殿下体谅。” 46 第四百一十八章:大功一件(1更求月票) 绝无虚言…… 陈贽敬心里念着糜益所说的这四个字,纵使再如何‘人情练达’,现在竟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位赵王殿下,城府深沉,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啊。 以往的时候,他一个眼神,身边的人都能体察到他的心思,可像眼前这位糜先生,到了如今,竟还用如此诚挚的话语,对自己说……绝无虚言。 一口咬定了小皇帝无药可救吗? 他在自己的面前尚且如此,那么在衍圣公府那儿,会怎么说呢? 他在士林,又会对人说什么呢? 陈贽敬的心里转过许多的思绪,额上暴起了青筋,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实在无法适应世上竟有这么一个‘蠢人’。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毕竟他不是北海郡王,还需在意自己的贤王之名,极度隐忍地道:“先生累了,下去吧。” 糜益看着陈贽敬,目中失望透顶,他感觉最后一点希望也没有了,这个赵王,除了客气之外,竟无一点表示,于是他只好闷着脸道:“学下告辞。” 他木讷地作揖,接着转身快步而去。 陈贽敬看着他的背影,嘴唇紧紧地抿着,看着这个背影,他似乎能感觉到这人身上的滔天怨气。 陈贽敬此时所冒出来的念头,便是这个人……如今竟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此人不是阿猫阿狗,是衍圣公府的学候啊,何况还曾入宫教授小皇帝读书,一个这样的人,走出了这个宫殿,又为了推卸自己的责任,他对外说的任何话,都可能造成极大的影响。 “殿下……殿下……咳……殿下……”姚文治见陈贽敬神态恍惚,忍不住咳嗽提醒。 陈贽敬这才回过神来,他抬起眸,却没有去看姚文治,而是迅速地与成岳交换了一个眼色,而成岳,方才亦是震撼了老半天。 衍圣公府,竟推荐了这么一个货色…… 现在……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子曰:学而时习之……” 此时,不明状况的小皇帝咯咯的笑起来,当他感觉到,自己每回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有格外精彩的表情,于是这便成了小皇帝的游戏了。 “……” 殿中很安静,每一个人都在胡思乱想,除了小皇帝。 说句实在话,现在陈贽敬只要听到了学而时习之这句话,就有股想要撸起袖子揍人的冲动,他似乎没有遇到过这样尴尬无比的局面,竟有些拿不定主意。 而成岳,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二人目光交错碰撞,最终,成岳绷着脸,只是淡淡地道:“老夫想起在内阁还有一份奏疏没有票拟,殿下,诸公,告辞。” 他朝众人作揖,便匆匆离开。 姚文治笑吟吟地看着成岳,再看看赵王殿下,面带微笑,却也没表示什么。 陈一寿此时也道:“殿下,老朽也告辞了。” 陈贽敬忍不住狐疑地看着陈一寿,道:“陈公也有事要办吗?” 陈一寿道:“老夫该去看看陈凯之。” 陈贽敬恍然大悟。 他差点忘了,陈凯之是被糜益赶走的,现在人被赶走,可结果呢,大功一件! 当然,人被赶走,一切的责任,固然可以推卸在糜益的头上,可今日从陈贽敬到陈一寿等人,竟放任这样的事发生,某种程度来说,这不啻是代表他们都没有识人之明啊。 现在陈凯之立下这样的大功劳,大家还能无动于衷吗? 陈贽敬转念一想,最后下了决定,便道:“本王也去。” 说罢,他便准备动身,因为他陡然发现,经过了这场变故之后,自己儿子的教育问题,似乎成了一个大疑难,这陈凯之……年轻归年轻,倒还真是有几把刷子的,一个人能让几百个丘八乖乖读书,而且数月功夫,能熟读四书五经,这是何等了不起的事啊。 …… 而另一头的陈凯之,自文楼里出来后,心里倒不觉得委屈,就是有点恼火,恼火之处也只是在于,糜益这种人,简直就不按常理来出牌啊。 因为已经习惯了勾心斗角,某种程度上,陈凯之也算是见识过大场面的人,所以即便和人冲突,那也是打机锋的多,尤其是做官之后,已经极少看到这种动辄拉下面皮的事了。 可糜益这人呢,手段实在是渣一般的存在,颇有些像破皮无赖的意味,这种手法,反而让陈凯之有点蒙圈了。 卧槽,能不能专业一点。 可偏偏就是这种是人都看得出来的业余手段,一顿王八拳下来,虽然没有对陈凯之造成什么实质伤害,却还是让陈凯之灰头土脸的。 他只好回到了翰林院文史馆。 翰林院的人,消息总是传得很快,竟早有人风闻,陈凯之从文楼里被人赶出来了。 邓健坐在这里听到这个消息后,便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依旧听到隔壁几个翰林窃窃私语:“待诏房那儿传来的,千真万确,当真是赶了出来,一点客气的余地都没有。” “这……不可能吧。”有人觉得不信:“毕竟是翰林修撰,即便打发出来,也不至如此。” “这还有假,陈凯之前脚赶出来,后脚就有宦官去了待诏房,直接请待诏的翰林暂先去顶替了,千真万确,待诏房已让杨编修去了,那陈凯之多半不敢从崇文门出来,怕被人瞧见,理应是自洛阳门出宫,兜了一个很大的圈子……” 说话的是那编修杨振兴,早些日子,就和邓健有点过节,还差点打了起来,所以他窃喜的样子,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 邓健恼火,他突的一拍案:“嚎叫什么?” 几个翰林忙抬头看向邓健,有几个翰林见邓修撰发了脾气,也不好继续再说了,连忙低下头,假装忙碌的样子。 杨振兴觉得受了邓健的气,这翰林官,尤其是年轻的翰林官个个都是大陈精英中的精英,个个都是眼高于顶,哪里受得了邓健这等侮辱?于是笑呵呵地道:“邓修撰,令师弟,这一次遇到大麻烦了,选去了文楼,想来出了大差错,竟被赶了出来,你看,从此之后,谁还敢……” “住口!”邓健气咻咻地拍案而起:“杨振兴,我忍你很久了,你除了每日造谣生事,还知道做什么?我师弟犯了什么过错,由得了你说?” 杨振兴这一次却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唇边勾起了尽显嘲讽的笑容,口里道:“侍读的翰林被人赶出来,这就是大过,一个有大过的人,还不能让人说?我偏说,你能如何?” 邓健怒极,直接捡起了案头上一部书,直朝杨振兴摔去。 论起打架互殴什么的,这翰林简直就是小学生的业余水平。 这书不偏不倚的砸中杨振兴,有那么点点的痛,可对杨振兴而言,却是奇耻大辱啊,他毫不犹豫的,也卷起了案上的书,便朝邓健砸去。 邓健气疯了,这一次杨振兴没有砸中他,不过他案头上的书,分明是这杨振兴所编修校对的书稿,邓健便将它捡起,冷笑道:“我将你的书撕了。” “你撕,你若是不敢撕,我便撕了你的书。” 其他翰林看得目瞪口呆,这时反应过来,纷纷来劝架。 正在这时,却有一人,徐徐自外头踱步进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这人一看。 来人正是方才他们话题中的主角陈凯之,他手上提着笔墨纸砚的篮子,面上很是平静,就像无事人一样。 这时候,骂也不骂了,书也不撕了,劝架的也不劝架了。 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看着这一地鸡毛,忍不住道:“怎么回事?” 邓健坐了下来,默不作声。 陈凯之不由道:“师兄,你又和人起争执了。” 邓健的脸色不好看,方才这些人在议论陈凯之被人赶了出来,他还有些不信,可现在陈凯之果然回到了文史馆,这个时候,应当是小皇帝上课的时间,就算不上课,陈凯之也不会回来。 看来……传言果然是真的。 邓健觉得闷气得很,怎么就被赶出来了呢? 这一赶出来,整个翰林院都会沸腾,这天底下,哪里有翰林官在职事的过程中,中途被人打发走的啊,到时别人会怎么看,会怎么想,这岂不是告诉天下人,自己的这位师弟办事不利? 邓健拉着脸,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心情烦躁极了。 那杨振兴余怒未消,现在看到陈凯之回来,顿时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朝周遭的翰林交换了眼色,便嘻嘻哈哈地道:“陈修撰,你回来了,这个时候不该是在文楼里当值么?怎么,今日陛下不上课?” 陈凯之只摇了摇头道:“糜先生令我回文史馆,从此不再入宫侍读了。” “呀……还有这样的事……”杨振兴等人故作惊讶。 陈凯之当然知道,这呀的背后,实则有几分看热闹和幸灾乐祸的心态。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都是年轻翰林,个个都是自视甚高,自己入宫侍读,本是风光得意,现在倒霉了,被人看笑话也实属平常……46 第四百一十九章:惊喜连连(2更求月票) 陈凯之自然能从杨振兴他们的表情看出了他们的心思,可他没有半点的恼怒之意,找了个座位坐下,反而看到邓健一脸怒气冲冲的,心里不禁哑然失笑。 其实陈凯之觉得自己回到了文史馆对他更有好处,至少这里清净,更可以让自己有足够的时间默书。 重要的是,终于不用继续听糜益那反复不停的“子曰,学而时习之……”了,耳根终于清净了,整个人也是感觉惬意了不少呀。 现在陈凯之最期待的,则是他的图书馆。 现在这些书籍,只是开始罢了,等未来有了基础,他自己还要修一些书进去,也不必特意去将知识灌输给别人,喜欢看的人,自然去看,不喜欢的人,强求也没有用。 所以他需要很多的时间,与其将时间耗在每日听那子曰学而时习之,陈凯之觉得,文史馆更适合现在的自己。 可不是人人都懂这文史馆里清闲,而又惬意生活是一种享受啊。 那杨振兴等人见陈凯之面无表情,忍不住朝陈凯之挤眉弄眼,他们自然认为,陈凯之的淡定是伪装出来的,可陈凯之对于他们置之不理,他们也就不敢再做声了。 多多少少,他们对于陈凯之还是略有敬畏的。 此时,陈凯之伏案,拿出了笔墨,他心里想着的,乃是前些日子天人阁那儿默记下来的一部关于炼丹的书。 炼丹之术,早已有之,到了秦汉时期,推到了顶点,那时候炼丹的术士,简直可以和大儒相提并论,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到了本朝,太祖高皇帝认为术士弄虚作假,所以对术士多有打击,长生之术,自然也就没落下来。 而至于炼丹的书…… 咳咳……惭愧得很,如今只怕都成了坏人心术的东西了。 当然,这一百多年来,炼丹术又有了兴盛的征兆。 陈凯之对于这炼丹,倒是没有什么兴趣,他的兴趣在于,想要借炼丹术的壳做自己的事。 这世上,不存在所谓的化学知识,就算陈凯之想要推广,多半别人也没什么兴趣,甚至觉得陈凯之这厮是危言耸听,不但不会有人接受,陈凯之也不可能强迫别人去学。 不过…… 办法也不是没有。 借壳上市。 这部炼丹术,作者是个叫候生的人,书名呢,叫大乐术,这位候生,曾是秦始皇身边最有名的方士之一,据闻此人见过仙人,他撰写的这篇《炼丹》的指南,许多人只是耳闻,可实际上,早已被销毁了。 既然现在这个世上,没有人看过这部书,那么……陈凯之便将这部书进行改造。 他将炼丹与化学的基础知识开始结合,从一氧化碳和二氧化碳开始,接着是水的方程式,这是最基础的入门,好处就在于,它是可以轻易得到验证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从这办法中炼出水来,此后,难度开始增加一些。 当然,一切都需伪装在炼丹的外皮之下,炼丹的目的是追求长生,单单这个长生之术,固然很多人不信,甚至嗤之以鼻,不过在这个世上,依旧是无数达官贵人所追求的目标。 有了需求,就会有人去迎合这个需求,有了这《大乐术》,便可算是化学的入门了。 陈凯之已经忘记了今天所发生的那些不快了,完全陶醉于改编自己的书,想到若是有一日,一群琢磨着炼仙丹的家伙们兴冲冲将这部书吃透,结果成为大陈的第一代化学家,陈凯之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 杨振兴等人被陈凯之的笑声所吸引,这杨振业开始还对陈凯之颇有些不爽,可见他突的一笑,不禁生出了同情之心。 可怜啊,八成是疯了,怒火攻心,脑子出了问题,被人踹了出来,竟还笑得出,哎…… 可怜了好好的一个状元。 想必,心里急疯了,也气疯了,所以才会怒极反笑吧。 遇到这种事情,又怎么会有人真心笑得出来? 除非是脑子气疯了。 众人悄悄地看去,却见陈凯之依旧伏案,甚至忍俊不禁的开始哼着曲儿,一面愉快的样子,下笔如飞,在写着什么东西。 这,真的疯了…… 虽然有一些龌蹉,可看到陈凯之自娱自乐,沉浸其中的样子,杨振兴等人心里还是摇头,有一些些的惋惜,好端端的一个人呀,就这样被气疯了,真是可惜了。 邓健见陈凯之这模样,不禁越加忧心,这师弟……没事吧…… 都这个时候了,还能自娱自乐,还是真的有什么问题?他担忧地看着陈凯之,陈凯之却没有注意到那许多对他注目过来的同情目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欢快地写着东西。 却在这时,突的听到外头有人道:“赵王殿下驾到,陈公驾到。” 只一下子的,整个文史馆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赵王殿下……怎么会来这个地方? 难道他们将陈凯之踹出来还不满意,还要来痛斥他吗? 一时间,众人越发担心的看着陈凯之,那目光里的同情越加明显,一位状元公,就这样要被毁了? 众人思忖间,赵王和陈一寿二人便已步入其中,翰林院的一些学士,也纷纷陪着进来。 沉聚在自己思路里的陈凯之,终于感觉到了一点什么,停下了手上的功夫,恍然的抬眸,正好看到陈贽敬和陈一寿走进来,他们的眼睛也刚好的落在他的身上。 陈贽敬顾盼自雄,却没有做声。 陈一寿则是轻声唤道:“凯之。” 嗳? 这语气……不应该是怒气腾腾的吗?竟是这么温和? 这……算是赵王殿下与陈公特地来探望陈凯之吗? 面对突然间的情况转变,杨振兴诸人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这陈凯之何德何能啊,不是说被赶出来的吗?怎么可能…… 陈凯之也是顿感意外,但还是连忙站了起来,朝二人行礼。 陈一寿走到陈凯之的跟前,才笑吟吟地道:“凯之,你受委屈了。” “委屈,什么委屈?”陈凯之自己反而糊涂了,一脸不解地看着陈一寿,似乎询问,这是出什么事了? 陈一寿反而有些恼怒了,这家伙,到现在还在装,不过他却没翻脸,而是依旧笑吟吟地道:“殿下与我,是来道喜的,勇士营两百六十七人中了县试,洛阳县已经震动!” 陈凯之竟也呆住了。 这个成绩,连他都不曾想到。 陈一寿看着陈凯之震惊的样子,心里也明白,陈凯之应该也是没想的,这个成绩可以说是非常的惊人。 因此他捋须继续道:“所以殿下特地来向你取经了,怎么,你还愣着做什么?” 勇士营……竟是二百六十七人中了县试! 这震惊的何止是陈凯之,整个文史馆里的上上下下,都一脸感觉自己已经疯了的表情。 勇士营总共才三百多人,这就是说,这里头有八成的人都有资格成为童生? 这是一群大字不识的丘八,竟短短数月之间,就可以……可以…… 这简直是神一样的存在,无人超越呀。 现在连赵王和陈公都来向陈凯之取经,这陈凯之单凭这个,就算是祖坟冒了青烟啊。 随来的几个翰林学士,也都震惊无比。 大陈最推崇就是教化,因为儒家的原因,所以朝廷崇尚的乃是以德治国,而这个德从哪里来呢?按着儒家的理论,读书,方才能明事理,明白了事理,才晓得是非,晓得了是非,于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最后,才衍生出了德。 所以几乎每一个人都深信,只有推广了教化,将教化尽力的普及出去,人皆为尧舜,那么才可以得到大治之世,几乎每一个人,都深信这个道理,没有丝毫的动摇。 那么……如何教化呢? 谁都知道,问题出在教化,可要推广教化,却是不易的事啊。 朝廷对于地方官的考核,除了修河还有诉讼,最重要的就是教化了,可论起来,这教化的推行,多是流于形式,其实也怪不得别人,推行教化需要资源,地方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况对于绝大多数庶民而言,就算读了书,又有什么用呢?何况他们也读不起。 可陈凯之在数月功夫间,竟实实在在的教化了一群混账一般存在的勇士营丘八,这……是何等的显赫功劳啊。 在许多人的眼里,只有圣人,方可以做到有教无类,比如孔圣人,就有三千弟子,其他的圣人,亦是以弟子众多而著称。 对,取经…… 于是每一个人都热切地看着陈凯之。 现在,只剩下唯一一个疑问了,陈凯之是如何将这些人调教出来的。 陈贽敬的唇边微微的透着亲和的笑意,此时开口道:“本王欲上奏太后,请你来辅导天子读书,如何?” 他毫不客气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从今日起,只要你肯点头,你陈凯之便是皇帝的老师了。 这显然,也是陈贽敬借机招揽的心思。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羡慕起来,一个小小修撰,直接成为天子的老师? 这是国朝未有的事啊。 46 第四百二十章:暴风骤雨(3更求月票) 大家听了陈贽敬,都很是羡慕地盯着陈凯之,都恨不得自己成了陈凯之。 估计平常人听到这个,心里都该是狂喜,而后立马就应下来。 可陈凯之看了陈贽敬一眼,却是摇摇头道:“有糜先生,下官哪里敢越庖代厨?” 陈贽敬微微一笑,只当陈凯之还记恨着糜益:“本王已将他谴放了出去。” 这意思是,糜益已经被一脚踢走了,他的位置已经空下来给你了。 陈凯之颇为意外,因为在他的印象中,糜益无论如何都是学候,而且得到了衍圣公的推荐,就算赵王为了天子的教育,希望再招募自己,可也没必要一脚踢开他。 这糜益……究竟做了什么事? 陈凯之不明白,不过他细细一想,道:“下官不敢!” 下官不敢四个字,就形同是拒绝了赵王殿下的好意。 此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陈凯之,还真是心够大的啊,一旦成为了小皇帝的恩师,将来的前程是何其的远大,可是这家伙……竟是拒绝了。 陈贽敬也是始料未及,不由一呆,随即脸色微微带着几分愠怒:“嗯?” 陈凯之想了想,正色道:“想必殿下一定很好奇,下官是如何教化勇士营读书的。” 陈凯之笑了笑,继续地道:“其实很简单,那就是让他们意识到,读书,其实并不是难事,而是一件愉快的事。” 读书是一件愉快的事…… 而且还要让丘八们认为? 在众人各种古怪神色中,只听陈凯之又道:“下官没事就让勇士营的将士在飞鱼峰里长跑,这一跑,便是几个时辰……” 陈凯之掠过了操练的细节,接着道:“每一次,他们都是气喘吁吁,一个个都是筋疲力尽的,甚至有人哭爹喊娘,吃了这一份苦之后,对于他们而言,若是能够让他们舒舒服服地坐在课堂上,用心地听一听讲,对他们而言,非但不再是痛苦的事,反而是一种奢侈的享受了,就如……嗯……一个人不喜欢吃饭,他的心很散,想要吃鸡鸭鱼肉,这个时候,你让他每日吃观音土,才偶尔配给他一些米饭,他顿时便觉得这米饭便是麟肝凤髓了。” 呃…… 众人竟又忍不住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有这种理论? 可细细一想,此时都不得不佩服陈凯之了,因为……听上去确实很有道理。 这一套理论,是陈凯之实践出来的,疯狂的操练,让这些丘八们每日累成死狗一般,这时候,莫说是坐在课堂里听听讲读读书,便只是让他们停下来多喘几口气,都成了奢侈。 正因为如此,所以每一个人都不觉得上课是一件痛苦的事,甚至为了免得遭受体罚,增加操练的量,他们宁可用心去读书,这读书,简直就成了勇士营将士们的三温暖,成了每日最大的福利。 再加上陈凯之一次又一次的进行测试和考试,断绝了每一个人偷懒的可能,而一旦考试不及格的,便是痛不欲生的加操,换做是任何人,哪一个还敢将读书不当一回事? 陈贽敬的脸色,这才稍许的缓和了一些。 陈凯之则是继续道:“所以,殿下的美意,下官不敢领受,陛下千金之躯,下官怎么可以用应对勇士营将士的手段用在陛下的身上呢?这朝野内外的百官、大儒,无一不是学问精深,下官与他们相比,实在不足道哉,殿下厚爱,请恕下官不敢接受。” 这回答,还算是圆满的,至少陈贽敬的面子保住了。 陈凯之哪里不知道,成为帝师是一条捷径,可是他更加明白,那顽劣的小皇帝,再加上……陈凯之总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的弱智倾向,自己还是不要去趟这趟浑水为好,糜益的水平其实并不低,能成为学侯的人,说他是桃李满天下的顶级大儒也不为过,陈凯之甚至觉得自己的教育经验并不比他高明多少,到时候自己若是教了一个月,这小皇帝就只懂得反反复复的念‘人之初、性本善’。 卧槽,这找谁说理去啊。 偏偏这小皇帝打又不能打,骂又不能骂,你就只有无可奈何的份儿,那自己何必去找不自在呢? 陈一寿却是捏着胡须,看着陈凯之这张年轻的脸孔,心里很是赞赏,在别人眼里,陈凯之这番话,算是很谦虚了。 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陈凯之竟都拒绝,由此可见,这个小子还是很谦虚和实在的。 倒是陈贽敬,虽知道陈凯之说得冠冕堂皇,可心里,却忍不住隐隐的想:“这陈凯之,看来是想要一条道和太后走到黑了,可惜啊,真的可惜了。” 他心里遗憾地想着,面上却没有表露,作出欣赏陈凯之的样子道:“教化勇士营,如今已初见成效了,很好,本王一定为你上奏,替你表功。” 赵王的贤王之名,绝不是捡来的。 这一点,陈凯之也很佩服他,其实这个功劳是显而易见的,就算是赵王不表功,其他人也会上奏,嘉奖是必不可少的,可赵王说出这么一句,就显得自己气度恢弘,而且还顺水推舟的卖了陈凯之的一个人情了。 一旁的翰林们既羡慕陈凯之,心里更想,从前听说赵王殿下并不喜欢陈凯之,可今日见了,方知赵王殿下心胸广阔,并不狭隘。 陈贽敬显得极高兴的样子,在学士们的拥簇下,寻了位置坐下,突然朝陈凯之道:“陈凯之,你是学子,衍圣公当初举荐糜益,此事,你事先知道吗?” 他好像是随口一问的样子,陈凯之的心里却是一惊,忍不住想,这赵王,怎么突然对衍圣公有了兴趣? 按理,赵王理应有联络曲阜的秘密渠道。 毕竟赵王的门客之中,只怕也有一两个学侯和几个学子。 那么他向自己问出这些话,莫非是在试探自己吗? 陈凯之心里猜测着,最后道:“并不知情。” 陈贽敬颔首,微微一笑,他左右四顾,才又道:“糜益先生,教授陛下读书,也算是费尽了心血,诸公想必还不知道吧,今日陛下已能出口成章了。” 他这样一说,众人纷纷露出了喜色。 尼玛,这也叫出口成章…… 陈凯之囧了,心里不禁腹诽,面上则忍住没有表露。 不过陈贽敬突然开始夸奖糜益,却令陈凯之的心底突然生出了寒意。 前头他得来的信息是,糜益已经不再是帝师了,理应是糜益被一脚踹了出去,可转过头,却又是这般的吹捧…… 这……猛地,陈凯之明白了什么,糜益……一定是得罪了赵王,否则赵王不会这般不客气,直接让糜益走人,而既然将人赶走,却又突然开始对此人进行吹捧…… 看来……要有事发生了。 他站在一侧,看到陈贽敬这保养得极好的脸,正露着和蔼的笑容,若不是因为眼角这些许的鱼尾纹,陈凯之甚至会认为赵王殿下不过二十多岁。 他声音带着几分磁性,接着感叹道:“本王打算也为他上奏表功,只是可惜他而今教授陛下学业,有所小成,却是挂冠而去,这真是高士啊。” 随即,他转过头,笑吟吟地打量着陈凯之道:“和陈修撰一般,都是不计功名利禄之人,是不是,陈修撰。” 这如沐春风的口气,让陈凯之感受到了赵王的人格魅力。 陈凯之也是微微一笑,颔首点头:“是。” 是字落下,陈凯之心里却是一沉,他感觉会有事发生。 ……………… 而赵王口中的主角糜益,失魂落魄的出了宫后,他心里满是怨愤,却是无计可施。 到现在,他依旧不明白,赵王为何会无端端的翻脸反目。 从一开始的礼敬,再到此后的冷漠,让糜益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实在的答案来。 他浑浑噩噩地到了御道前,一顶轿子正候着他,几个轿夫一见到糜益来了,其中一人便笑呵呵地道:“糜先生,今日回来得这样早?” 糜益像是受了刺激般,老脸猛的微红。 若是让人知道,自己是被赶出宫来的,自己实在无脸做人了啊。 突的,糜益想起了什么。 不对……自己似乎说错话了。 他后知后觉的,这一路出宫,都在思考着这件事,如今终于是醍醐灌顶,一下子醒悟到了什么。 随即,他眼眸张大,却是后悔不迭。 蠢啊,自己真是愚不可及啊。 他竟做下那样的蠢事,怎么可以将一切的责任推给小皇帝呢? 如此一来,那赵王殿下怎么还可能给自己好脸色? 他猛地想要回头,再去拜谒一下赵王,无论如何,都该向赵王好生的解释一二。 于是他朝这轿夫道:“你们且稍待,不……” 他嘴唇一顿,猛地又想起了什么,自己现在再入宫,很不合适,不如在赵王府前等,等赵王出宫回来,再解释,似乎更妥当一些。 糜益想罢,似乎对自己的安排甚为满意,只是心里不免还有些愤慨,都怪陈凯之那个小子啊。 于是他吩咐轿夫道:“去赵王府。” 22 第四百二十一章:刀光剑影(4更求月票) 稳稳地坐在轿子里,糜益的心情却是久久不能平复,心里一直忧心忡忡的,他想到了许多事,想着今日与赵王殿下对答的过程,不禁心神恍惚。 他更在纠结着,见了赵王后,该如何解释呢?想来,素有贤王之名的赵王殿下也不会怪罪吧。 是呢,自己只是口不择言而已,以赵王殿下的气度,想来很快就会原谅的。 自己……只不过…… 只不过是…… 他下轿子的时候,身子一颤。 猛地,他额上豆大的冷汗流了出来,后襟竟是湿透了。 只不过是……将天子形容得蠢笨一些而已…… 蠢笨……岂不是说……望之不似人君? 这本是大逆不道的话,当然,并不直接,十分的隐晦。 只是在当下的大陈,这一句话的影响却是…… 想到这里,糜益顿时脸色苍白如纸,出了宫这么久,想了这么多,他才突然发现,自己……铸就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曾在北海郡王府担任门客,对时局还算是有一些了解的,自己的身份,恰恰又说出了陛下孺子不可教的话,这…… 此时,在他的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糜益下意识地回头。 却是一个面色平淡无奇的人,这种人,在人堆中,极不起眼,三十多岁的样子,像是哪个铺子里伙计,面上带着忠厚微笑,他浓眉下的眼睛里,更是透着一股笨拙。 “敢问,是糜先生吗?”这人一笑,有礼地朝糜益作揖。 却在这个时候,糜益的眼眸中,突的露出了深深的恐惧之色,仿佛一股电流,瞬间的弥漫在了他的全身。 他惊恐地打了一个颤,而后下意识地往后退,转过头,便想要逃。 只是当他一转身,却与身后一人撞了个满怀,他口里忙道:“烦……烦请让一让。” 那人与他的身子紧贴,可他却不知道,在这人的大袖之下,一柄利刃正闪着幽光,嗤…… 下一刻,匕首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腹部。 呃……呃…… 一股剧痛飞快地蔓延全身,从糜益的喉头,发出了古怪的声音,却已感觉自己的腹部一片湿润,他想叫喊,却发不出声音,而这时,匕首如电一般地在他的腹部猛戳。 嗤…… 嗤…… 嗤…… 七八刀下去,伴着无数的血肉,匕首收回了袖子,而糜益的腹部,已被捅了个稀烂,鲜血喷溅而出。 糜益张大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想看清楚这个人,这个人的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他搀扶着糜益,慢慢地到了一旁的墙角。 此人的脸上依旧淡然之态,只用他这平淡无奇的眼眸看了糜益一眼,而后与方才糜益想要避开的人对视了一眼,随即二人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徐徐踱步而去,最终,转入了一旁的小巷,再不见踪影。 半响,糜益噗的一下倒地,倒在了血泊之中,他目中依旧张得很大,浑身浴血,喉头依旧还不甘地发出微弱的呃……呃的声音。 他的身子开始抽搐,犹如打摆子一般,似是某种生理上的条件反射。 而直到这时,方才有人意识到…… 许多人朝这里看来,顿时一股尖叫声响起,长街上,人群顿时混乱,瞬间,这街道便清空,再无一个人影。 只有糜益捂着自己的腹部,他身上的血仿佛已经流空了一般,浑身渐渐的变得越加发白。 在这条突的变得清冷的街道上,他仰着头,看着天,今日依旧是艳阳高照,只是这艳阳越来越暗淡,越来越暗淡,他眼里的世界,仿佛渐渐降下了一道黑幕。 终于,糜益不再动弹了,直到一炷香之后,一个差役战战兢兢的来,看着这一具早已僵硬的尸首。 而在文史馆里,陈贽敬和陈一寿依旧还坐在这里,一个学士亲自给他们冲泡了一副好茶,其他诸翰林,个个众星捧月地围着二人。 陈贽敬举起了茶盏,轻轻地抿了一口,不由道:“翰林院里的茶水不好。” 一个侍读学士忙道:“殿下,下官……” “不必请罪。”陈贽敬温和地笑了笑,将茶盏放下,他笑起来,连眼睛都似乎带着笑意,尽力的不给人压力,缓缓地道:“本王过些日子,让人送十几斤好茶叶来,翰林都是我朝的栋梁之材,什么都可以省,唯独这茶,却是省不得的。” 众人便都笑了,连连向陈贽敬谢恩。 陈贽敬则叹道:“这哪里是什么恩典,本王不爱听这些话,我朝能有五百年的天下,靠的都是诸公啊,先皇在的时候,就屡屡提醒,说是要礼贤下士,方才可以天下归心,你们都是人中龙凤,些许的茶,若都算恩典,反而是朝廷的疏失了,这是理所应当的。” 他抬眸,在人群中逡巡,突的目光落在了那杨振兴的身上,随即道:“你是杨振兴?本王没有记错吧。” 杨振兴一脸诧异,目光溢出了继续激动之色,忙道:“下官正是杨振兴……殿下竟是记得……” “怎么不记得?”陈贽敬用手指了指杨振兴,朝身边的陈一寿笑道:“陈公,他是二甲的进士对不对?本王看过他的时文,文章很是犀利啊,痛陈了宗室之害。” 杨振兴顿时汗颜:“那时候年少无知。” 陈贽敬摇摇头:“不不不,你若这样说,本王可就不喜了,本王最喜欢的,便是这股子锐气,本王也是宗室,可大陈这么多宗室,难道就完全无害吗?本王看哪,也不尽然,总有一些不肖子嘛,要振兴朝纲,不但要教化万民,对宗室也要有所看管,如此才可防微杜渐,不至将来惹出什么灾祸。” 杨振兴激动得面都红了,崇敬地看着陈贽敬。 陈贽敬端起茶来,却又不肯再喝了,只是面带微笑道:“可是方才说到了教化,本王就不得不再提一提这陈凯之了,陈凯之……”他看向陈凯之,接着道:“我大陈有陈修撰这样的人,何愁教化不昌呢?” 他在此坐了一个时辰,真是将每一个人都顾忌到了,大大地颂扬了一番,被点到名的人,无不荣幸之至。 陈凯之颔首道:“殿下谬赞。” 陈贽敬又笑了笑,才道:“哎……真是可惜啊,你陈凯之虽不肯去文楼教授陛下读书,可毕竟还在朝中为官,能够为朝廷分忧,只是那糜先生,就更淡泊了,本王寻一个空子,定要好好的拜访他,再请他出山,他是衍圣公举荐的,他的品德和学问实是无可挑剔的。” 说到这里,陈贽敬很是惆怅地叹了口气。 陈一寿只在旁淡淡的笑,慢吞吞地道:“若是糜先生知道殿下如此牵挂他,他一定感激不尽吧。” 其他翰林们都不由笑了起来,越发多的人对赵王露出了敬佩之色。 见这赵王殿下一副忧虑的样子,都不由为赵王的礼贤下士而心有所触。 “陈修撰……陈修撰……” 赵王又在呼陈凯之。 陈凯之方才走了一会儿神,这时忙收回了神来,抬眸看着陈贽敬。 赵王殿下的面上依旧和蔼可亲,关切地道:“陈修撰莫非身子有所不适吗?怎的神魂不属?” 陈凯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下官可能有些不舒服。” “噢。”陈贽敬笑了笑:“年轻人可要仔细自己的身体。”说罢,他长身而起:“好了,时候不早,本王也该走了,尔等尽心用命吧。” 陈一寿便也站了起来。 于是众人纷纷轰然而起,陈贽敬便回眸道:“不必相送了,在本王的面前,不需这样的虚礼客套,你们能恪尽职守,本王便已很欣慰了。” 几个学士还是送了出去,只是这赵王和陈一寿前脚刚走,文史馆里却顿时哗然起来。 许多人纷纷交口称赞:“殿下真是贤王啊。” “如此礼贤下士,真是少见,我见到北海郡王,眼睛都是朝着天看的。”说话的人似乎觉得自己失言了,忙含含糊糊地岔开话题:“陈修撰,你太可惜了,多少人巴不得去文楼里教授天子读书都求不来,你竟是断然拒绝,这……” “是啊,是啊,陈修撰,这可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啊。” 面对这许多的羡慕之色,陈凯之只是朝他们笑了笑,作揖道:“是我还欠火候而已。” 倒是那邓健也眉飞色舞了起来,拉着陈凯之的袖子,低声道:“这赵王气宇轩昂,有容人雅量,待人如此和气,真是罕见,师兄见他的谈吐,心里真是庆幸,我大陈有这样的贤王,何愁天下不兴呢?” 陈凯之依旧笑了笑道:“师兄说的对。” 见四下的人离师兄弟二人远,邓健显出几分恼怒的样子,责怪道:“凯之,你又是这不咸不淡的样子,真真岂有此理,怎么,你对赵王殿下还有什么成见不成?” “不。”陈凯之莞尔一笑,声音压得很低:“赵王是贤王,这自是没错的,不过师兄后一句话,我却不认同,赵王辅政,也有一些年头了,可是现在的天下,较之先帝在的时候,又好了多少呢?” 第四百二十二章:算无遗策(5更求月票) 邓健呆了呆,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一双眼眸微微转了转,有些不明白地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见邓健一脸迷惑的样子,便笑了笑地道:“前些日子,我去了人牙行,你猜一个有手有脚,年轻力壮的汉子多少钱?不过十几两银子而已,十几两银子便可买个人,给你当牛做马,人力之贱,可见一斑。所以赵王的贤明,可能是对百官,当然也可能包括了你我二人,会有机会沾他的雨露之恩,可再下,就不可能了,所以到底是不是会使天下兴盛,这我可说不准。” 邓健和别人不同,却和陈凯之一样,都不算是殷实的家境里出身,听了陈凯之的话,竟也有感同身受。 可即便是感同身受,他也不敢乱说话,因此咽了咽口水,不禁提醒陈凯之道:“这些话不可乱说!” 还用你教? 陈凯之心里想,师兄,现在是我操心你,不是你操心我啊。当然,他面上不敢表露出来,而是一副谨遵受教的样子,轻轻颔首:“是。” 捱到了下值,师兄弟二人一道出了翰林院,这时,却见迎面有人疾跑而来,差点撞到了邓健,邓健便怒视这书吏道:“做什么?慌慌张张的,这是赶去投胎?” “出……出事了。”书吏忙向邓健作揖算是道歉,继而如实相告:“糜先生被人当街杀害,京兆府已上了急奏,照以往的惯例,一份奏疏送至了通政司,另一份则送翰林院,学生急着见大学士,禀告此事,还请恕罪。” 糜益……死了? 糜益可是天子的老师,不管怎么样都得报告给宫里,朝廷应该要给天下一个交代吧,给衍圣公府一个合理的说法吧。 邓健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他对糜益只有一丁点印象,这人可是学侯啊,而且几个时辰前还是帝师,转眼就这样死了? 虽然邓健不喜欢这个人,可听到这个消息,邓健却还是觉得心里有些难以接受,嘴角微微蠕动着,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是谁杀的?” 书吏其实也不清楚,但依旧将众人猜测的告知邓健与陈凯之听。 “据说,据说……初步的勘察,似乎和诸子余孽有什么关联。” “诸子余孽?”毕竟是一条人命,邓健这样性格的人自然是打抱不平,虽然糜益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也不该余孽被人捅死,今日是糜益被捅死,那明日呢?会是谁? 因此他气呼呼地道:“想不到这样的猖獗了,这些该死的家伙!” 陈凯之面上则是异常的平静,他笑了笑道:“师兄,走吧。” 邓健看了陈凯之一眼,旋即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一丁点都不着急?是诸子余孽啊,这些离经叛道之徒,猖獗至此,竟杀了学侯,想必衍圣公府一定会震动吧,凯之,你不要总是对事漠不关心的好,我等是圣人门下,与这些逆贼势不两立。” 陈凯之无奈地摇摇头道:“因为我惹不起,所以自然不敢关心。” 邓健便瞪着他道:“怎么惹不起了,你还是学子呢,你怕什么?” 陈凯之看着他不忿的样子,心里吁了口气,其实这时候,他的心里有些发寒,当他听到赵王殿下猛地夸奖糜益的时候,他就知道,糜益必死了。 他哪里是惹不起诸子余孽,分明是现在惹不起赵王啊。 可显然,他这位思维单纯的师兄是完全想不到这个可能性的! 只见邓健继续絮絮叨叨地道:“你是不知,这诸子余孽猪狗不如啊,他们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就在上月……喂,别走,等等师兄,师兄生气了啊……” 然而陈凯之却是头也不回的走掉了,邓健气得跺脚,连忙追上去。 陈凯之是实在受不了了,这絮絮叨叨的,实则打扰了他的思路。 他现在脑海里依稀记得,赵王笑吟吟地对他说,陈修撰和糜先生都是淡泊名利之人,这笑吟吟的话语之下,陈凯之能感受到隐藏的杀机,浓浓的杀机。 或许……这是最后的警告了,想必赵王一定知道他会听得懂吧。 这赵王,杀人无形,这边与人言欢,另一边,却是痛下杀手,杀伐果断,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今日……陈凯之总算是见识到了这位贤王的厉害了。 陈凯之倒不是害怕,只是……心里不免生出了警惕。 有道是,不怕贼头,就怕贼惦记,就是这么个道理! 看来,要小心了! …… 在北郡王府。 一个消息飞快地送了来,陈正道正坐在碧水楼的角落,效仿着方先生,二人谈着心琴。 他闭着眼,感受着自己跟前的一方七弦古琴,他的心开始意动了,尽力地去想象自己已经开始拨弄起了琴弦。 叮当叮当…… 还真有那么点儿感悟,心底深处,仿佛有一股乐声响起,只是这琴音,并不妙曼。 看来……还是本王的资质差了一些,无法领受啊! 于是他忍不住抬眸看着方先生,却见方先生深深地陶醉其中,仿佛已经被他心里的琴音所感染了,整个人似乎陷入了某种无上的境界。 陈正道看得眼睛都直了,心里忍不住感慨方先生的心境之高。 此时,一个小宦官匆匆地走进来,将一个字条送到了陈正道的手里,随即又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这小宦官临走时,偷偷瞄了一眼方吾才,不禁一愣,这方先生……怎么像疯子一样? 陈正道则低头看了一眼字条,忍不住道:“呀……” 他意识到了什么,忙仰头道:“先生,抱歉得很,小王有没有惊扰了先生?” 方吾才淡淡地压压手道:“无妨,怎么……” 陈正道:“宫里传来的消息,说那糜益狗贼,不知什么缘故,请辞了宫中的差事。” 请辞? 方吾才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讶异之色,忍不住道:“他千辛万苦才得到这个机会,为何要辞?” “这……”陈正道古怪地道:“小王也不知啊,不过料来是别有缘故吧,只是……不对,方先生,这糜益既然要害本王,这样大好的机会,他为何要请辞呢?真是怪了,莫非他有什么其他的阴谋?” 是啊,有点解释不通啊。 这既然是衍圣公府害他这位未来天子的计划,那么糜益一定会想尽办法留在小皇帝身边,将来才可以伺机而动,可现在…… 想到这里,陈正道便又道:“还有,陈凯之也不再在文楼侍读了,真是怪了……方先生,姓陈的不会是收了我们的银子不办事吧?” 他却见方先生的脸已经拉了下来。 事实上,这句话确实对方先生有质疑的意思,因为按照方先生所言,糜益想要害自己,怎么可能辞去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呢,还有陈凯之,方先生原话是说,收买此人,让此人反戈一击,才可以保自己无恙,糜益也方才会有血光之灾,可现在看来……这个家伙,似乎也辞退了。 银子白花了啊。 陈正道的心很痛,因为他现在确实很穷,连王妃的嫁妆都贴了进去了,王府里的用度,也都一切酌情减半,可这陈凯之竟拿了自己钱不办事,自己这灾祸还能化解得了吗? 方吾才咳嗽一声,他觉得自己快要编不下去了,因为外头发生的事,实在超出了自己的预估之外,他也想不明白,怎么会突然有这样的变故呢? 既然遍不下去,他就索性作沉默状了。 这一招很有用,陈正道一见方先生如此,便觉得方先生定是在掐指算着什么,这时候,万万不能打扰啊。 可他还是很小心翼翼地看着方先生,想要从方先生这里得到答案。 可方吾才一沉默,就足足是一个多时辰,他打算和陈正道耗到底,北海郡王能等,那就等着吧,不信北海郡王你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今日先耗过去,等北海郡王一走,再想方设法,从陈凯之那儿打听点事。 可陈正道一见到方先生沉默很久很久,脸色愈发凝重,心里所想的却是,方先生掐指算了这么久,莫不是……有什么缘故,是命数变了,还是…… 他不敢走,依旧乖乖地跪坐在一旁。 方吾才却是急了,有点恼火,面上却是不露声色的样子:“殿下,不要着急。” “可是……”陈正道急切的道:“并非是小王信不过先生,而是小王信不过陈凯之啊,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方先生是不是……” “请殿下耐心等候,一切,都会过去的。” “先生……”陈正道犹豫着看向方吾才。 方吾才叹了口气:“你啊,就是没有定力,遇到了一点点事,便开始焦躁起来,老夫已经说过,殿下放心,再不会有事的,至于那糜益,想必很快,就不会再是殿下的肉中刺了,殿下,老夫早有箴言,此人必定会有血光之灾……” 银子都收了,现在还能怎么说?方吾才心里想,到了这个时候,除了安慰一下殿下,哪里还有什么办法呢?死马当活马医吧,此时,只好默默祈祷,那糜益出门撞破了狗头,这样,或许也可有所交代。 第四百二十三章:神通广大(1更求月票) 方吾才很费解。 明明自己所做的判断,大致都能八九不离十。 可却发现,自从沾上了陈凯之这个师侄,却总是在最后关头出点意外。 比如这一次,糜益既然成了帝师,怎么转眼之间就辞了去呢? 毕竟能成为帝师,算是名利双收的好事,糜益不可能轻易放弃,实在是不合理啊! 而方吾才最为担心的,是糜益既然辞别了,极可能随后转身便出了洛阳,若是如此,该怎么解释…… 虽然这玩意很玄乎,怎么解释都可以,可现在并不知道外头发生的情况,还是需要谨慎啊。 方吾才觉得自己被陈凯之那家拉下了水,本来他实在没必要做出什么笃定的预测,可有时候,为了袒护着这个师侄,不得不在北海郡王跟前装模作样的做出各种的预测,可预测越多,就死得越快啊。 方吾才的心里七上八下的,依旧是紧绷着脸。 陈正道听了他的安慰,很勉强地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于是起身道:“先生歇一歇吧,小王再去打探打探。” 他朝方吾才行礼,便辞别而去。 看着陈正道离开的背景,方吾才长长地吐出了口气,心里却闷闷不乐。 不成,今日不能继续坐在这里了,这是坐以待毙啊,得去找陈凯之问个明白,不然……方吾才真是心里放心不下啊。 于是他匆匆的站了起来,急急忙忙的换了身衣衫,便预备要出门。 可他刚刚将门开,却听到外头有疾风骤雨一般的匆匆脚步声。 方吾才刚想驻足,却见陈正道已去而复返。 只见陈正道脸色发红,额上青筋暴起,呼吸急促,差点和方吾才撞了个满怀,他看着方吾才,边喘着气边道:“方先生,往哪里去?” 方吾才真的……吓尿了。 还好,他的脸色还算淡定,却是嚅嗫不语。 心里忍不住的猜测,不会是,有什么糟糕的消息吧…… 难道是……东窗事发了? 被识破了? 他与陈正道对视,二人四目交错,方吾才的眼眸略略有些游移:“老夫,只是想四处去走一走。” 陈正道依旧噗嗤噗嗤的喘着粗气,这令方吾才有些担心。 不会当真有什么坏消息吧。 他伫立着,保持着良好的形象。 终于…… 陈正道噗嗤一下,他跪了,拜倒在地。 这突然的举动,一下子吓得方吾才的脸都绿了,因为这举动过于剧烈,方吾才还以为他要行凶呢,一看到他跪倒,方吾才又愣了一下,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陈正道已经一副热泪盈眶姿态,激动地道:“方先生,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陈正道是个知恩图报之人,将来有一天,我陈正道若是能……能克继大统,一定不忘先生。” 方吾才只是恍神了那么一下,便缓缓地捏着胡须,换做其他人,早就吓得要将陈正道搀扶起来了,毕竟只是门客,而对方却是郡王。 可方吾才却必须得欣然接受,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般的门客,这个不一般的门客,还得一副将世上的公卿们视之粪土,不但不一副死罪的样子将殿下扶起,而且还得要理直气壮的接受,要一副你跪着也是理所当然的姿态! 一副这种事老子见的多了,什么世面没见过? 甚至若有机会,方吾才忍不住的想,自己该不该说一句,当年老夫去见了北燕国国君,北燕天子哭着喊着跪在老夫面前,请自己指教,老夫理都不理他,转身便走。 所以方吾才此时凛然的接受,心里却还是感到深深的疑虑,毕竟现在还不是吹牛逼的时候,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陈正道匍匐在方吾才脚下,就差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一舔方吾才的步履了。 他终是道:“先生,新近传来的消息,那糜益横尸街头,果然应验了先生的血光之灾这四字箴言,先生真是算无遗策,神,太神了,先生为小王剪除了糜益这心腹大患,小王心里不知有多感激,先生……” 陈正道开始哽咽,眼泪又忍不住夺眶而出,滚滚的落下。 糜益成了帝师,这确实令陈正道焦虑了好一阵子,自己可是要成为皇帝的男人,可想要做皇帝,总要熬到做皇帝的那一天,糜益在天子近前,将来若是搬弄什么是非,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而现在,他终于感觉轻松了,爽啊,说是血光之灾就是血光之灾,一点折扣都不打。 据说这糜益,是被诸子余孽所杀的,直接被人捅了数十刀,胸腹都稀烂了,可谓是死得不能再死。 其实这糜先生到底如何死的,真正杀死他的人是谁,对于陈正道而言,一点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死了,一切都应验了。 陈正道以前也有许多的门客,这些门客,无一不是自称自己是什么高士,可在糜益眼里,这些人……统统都是渣一般的存在啊,他们说话总是模棱两可,和方先生比起来,真是粪土和珠玉的区别。 竟是,死了…… 方吾才的心里惊疑不定,比陈正道还要吃惊。 可他很快的定下心神,捋着胡须,一声叹息。 这下子,还真应了那句,瞎猫撞到了死耗子了啊。 随即,方吾才板起了脸来,却是冷声地喝诉道:“混账!” 这一声痛斥,吓了陈正道一跳,陈正道仰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方先生,方先生怎么……生气了,难道现在不是该高兴的吗? 方吾才严词厉色的样子,面带怒色,肃然道:“只这一件区区小事,殿下也一惊一乍的?殿下将来可是九五之尊,只因为死了一个糜益,就如此吗?” 陈正道倒吸了口凉气,方先生……还真是高人啊。 在别人眼里,宛如奇迹一般的事,可在方先生的眼里,却不过犹如过眼云烟而已,陈正道顿时羞愧,跟着这样的世外高人好一段时间了,自己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实在……惭愧得很哪。 陈正道连忙恭恭敬敬地道:“是,是,小王知错。” 方吾才只淡淡地继续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殿下以后可要记得,要自重,不可发生了一点小事,都一惊一乍的。” 这还是小事……为了这事,他还几天辗转难眠呢。陈正道心里想着,只是此时他看方先生,宛如方先生身上镀了金,他甚至隐隐的看到,在那脑后有着淡淡的金色光环。 方吾才随即道:“好了,老夫要出门了。” “出门?”陈正道不由道:“先生往哪里去?” 方吾才如实道:“去飞鱼峰,寻陈凯之聊天。” 陈正道神情一愣,忍不住道:“又……又找他?” 方吾才正色道:“怎么,老夫还不能和他走动走动,交个朋友?” 陈正道看着方吾才,一拍脑门,自己是猪啊,方先生做事,自然有他的深意,自己真是多嘴,什么都要多问,丢人,丢人啊,跟着方先生这么久,也没有什么长进,便连忙道:“没问题,没有任何问题,方先生,要不本王送送你。” 方吾才淡淡地摇头道:“不必了,老夫有机密的事和他谈。” 机密的事? 陈正道便说:“好,那先生一路可要小心了。” 于是方吾才背着手,缓缓地下了碧水楼,陈正道一直将他送了下去,待方吾才叫了车驾,坐了上去,陈正道殷勤的道:“先生慢走啊,早些回来。” 可方吾才坐在车里,却是感觉自己后襟都有些湿了。 随着马车徐徐而动,方吾才才放心地松了口气。 待到了飞鱼峰下,方吾才下车,此时天色已不早了,他令王府的侍卫和车夫在山下等候,通报一声,径直上山。 这一路走得他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到了上鱼村,却见在这里的校场上,勇士营的丘八们一个个如标枪一般的站在校场,陈凯之似乎也是刚刚下值回来,他左右四顾,看得出不少丘八面带眉飞色舞之色。 他娘的,自己居然也有能考中县考的一天。 他们开始自己都佩服自己了。 可陈凯之却是板着脸:“没有考中的人站出来。” 只有三十多人,一脸死气沉沉的站出来。 “为什么没有考中?”陈凯之很是严厉。 他先是盯着出列的杨光。 杨光期期艾艾地道:“默写四书五经没有错,可是解析错了,卑下混淆了……” “既然知错,说明你读书没有长进,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凯之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杨光心里一凛,却还是老老实实地道:“是,卑下今日开始,每日在校场上多跑几圈。” 谁让自己倒霉呢?这一点,杨光不得不认,毕竟绝大多数人都中了啊,从前的杨光,没脸没皮,倒不是因为他没什么自尊心,这勇士营可是个大染缸啊,若是人人都没脸没皮,自己要脸做什么? 可现在呢,他们考中了,自己却是名落孙山,丢人……丢人啊。 其他没考中的人,这时也纷纷主动请罪:“我也愿甘领校尉责罚。” 陈凯之颔首,似乎觉得还算满意。. 第四百二十四章:有钱是大爷(2更求月票) 自尊心是很重要的,人有了自尊心,方才肯努力上进。 而自尊心却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这些都需要慢慢去培养。 之所以让丘八们考试,不是因为陈凯之想要炫耀,最大的目的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普通人了。 什么是荣誉感? 所谓的荣誉感便是,别人没有的东西,而我拥有。 从前的勇士营一无是处,是所有人嘲笑的对象,他们唯一的荣誉感,多半也就是祖宗的恩荫,然后靠着这个,混吃等死了。 陈凯之要做的,就是去发掘他们的荣誉感。 比如,当羽林卫各营的绝大多数人还目不识丁的时候,勇士营的人,就可以凭着自己的本事考中童生。 童生对于真正的读书人来说,不值什么钱,可对于武人来说,却是可以吹嘘一辈子的东西。 陈凯之是在告诉他们,你们和别人不同,上天赋予你们的,将是神圣的使命,正因为如此,你们现在所经历的磨难,都是值得的。 这时,氛围就开始诞生了。 没有考中的人,都显得很沮丧,比如杨光,现在他就恨不得再考一次,恨不得等操练之后,找苏昌这些秀才多请教一下。 因为当别人有,而自己没有,别人为此而自豪,自己却一事无成,就不免觉得抬不起头来。 今次,陈凯之要惩罚他们,他们很痛快,再不似从前那般,因为要受罚,从而心生不满了。 陈凯之随即又道:“现在开始,落榜之人,每日在校场多跑三圈,为期三月,至于其他人………” 陈凯之换上了笑容,道:“倒是要恭喜你们了。” 丘八们个个面带红光,抬头挺胸,顿时感觉荣耀无比。 可下一刻,陈凯之随之道:“不过,你们也陪着跑吧。” “啊……”丘八们顿时呆住了,那许杰忍不住的道:“校尉,我们高中了啊。” 是啊,哪里有高中了,还得受罚的道理? 陈凯之已经收起了笑容,面无表情地道:“到了这个营,将来尔等,甚至包括了我,都该生死与共,将来你我这三百多人,无论从前是秀才,是禁卫,是本官这个崇文校尉从哪里来,可自上了这座山开始,我们这辈子便都与勇士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都是一家人,关起门来,便是至亲的兄弟,现在自家的兄弟落弟,受了罚,难道你们就坐着闲看吗?一人受罚,全营都要受罚,你们不但吃饭、喝水、睡觉要在一起,读书和操练也都在一起,这受罚,自然也该在一起!” 众人默然,也许大家心思各异,可现在大家是学乖了,不敢再顶撞陈凯之。 在这山上,陈凯之便是一个严厉的大家长,虽然他年少,可这山上的事,都是他一言而断,他既是慈父,又是严师。陈凯之交代之后,转过身,却见吾才师叔远远地站在校场的边缘。 汗,师叔来了。 师叔真是越来越胆大了,从前还是鬼鬼祟祟的在马车车里等自己,后来到了山下,现在,竟直接上山了。 陈凯之忙上前道:“师叔。” 方吾才远远眺望着丘八,不禁感慨:“这勇士营,倒是很有几番模样。” 陈凯之便道:“是啊,惭愧得很,勉强有些样子。” 方吾才对于勇士营不甚关心,不过是借此机会打开一个话匣子罢了,随即他便直接问道:“糜益是怎么死的?” 陈凯之深看了方吾才一眼,才道:“这……想必是得罪了什么人吧。” 方吾才面上神色古怪,深以为然地道:“看来得罪人,果然没有好处啊。” 陈凯之却是道:“师叔来此,有何见教?” 方吾才恼怒地看着他道:“你这是想赶老夫走的意思吗?真没礼貌,老夫上了山,没喝一口水,也没吃你口饭。” 陈凯之的嘴角不禁抽了抽,便忙道:“师叔少待,我这便吩咐人准备。” “没有牛肉,老夫不吃,要牛大腿肉,这里的肉最是细嫩。”方吾才一点不客气地道。 陈凯之诧异地看着师叔,尼玛,这点便宜,你也占? 他只得道:“师叔先去书斋里坐一坐。” 带着师叔上了书斋,这飞鱼峰如今早已变了模样,这里已住了上千人,有了人气,便全然不同了,方吾才一路上了书斋,沿途欣赏着景色,不由道:“真是个好地方啊,凯之,等老夫年纪再大一些,颐养天年的时候,师叔来做你的门客吧。” “师叔……”陈凯之顿时将眉头拧得深深的,一脸委屈地道:“兔子不吃窝边草。” 方吾才瞪着眼睛道:“果然没良心。” 到了书斋,坐下,接着便有人奉茶来,这是一个面容姣好的美婢,方吾才笑呵呵地盯着这美婢,那女婢忙躲开。 陈凯之见他色MIMI的样子,不禁咳嗽一声:“师叔,谈正事吧。” “先吃肉。”方吾才突的变得沮丧起来:“吃了再谈,哎,老夫已经活不了几年了,身子是越来越不成了,将来想要吃肉也难得很,所以要及时行乐。”他这一句话,别有意味。 看了陈凯之一眼,随即又道:“否则将来牙口不好了,只能闻着肉香,却是咬不动了啊。” 说着,便开始唏嘘感叹,似乎觉得自己老了,想做的事已经没有精力了。 陈凯之便道:“这牛还要现杀,只怕没有这样快,师叔大老远的上山,总不至于只是为了来此吃肉的吧。” 方吾才这才正经起来,眼眸眯着:“糜益死了,这是一个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陈凯之不禁一呆。 方吾才目光幽幽,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他身子微微斜着,手搭在案牍上,手指头敲打着案牍,口里则道:“糜益失去了北海郡王的信任,为什么当初老夫没有劝说殿下将他赶出去,实在是没有办法,后来北海郡王冲动之下将他赶出去后,又为何他又有机会入宫,教授皇帝读书?凯之,你还没明白吗?” 陈凯之呆了呆,不解地道:“明白什么?” 方吾才眼带鄙视地看了陈凯之一眼,嘲弄地道:“学侯啊,笨蛋,他能进宫,就是因为他是学侯!可想而知,若是有了学侯之位,老夫还需花费这么多功夫去糊弄北海郡王?有了学侯之位,这世上,哪里没有好去处?” 陈凯之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道:“师叔,这学候之位当然是有分量的,只是这学侯,哪里有这样的容易?即便是学生,一个学子,也是千辛万苦才得来的。” 方吾才随即便道:“那是你,糜益乃是大陈人,现在他死了,这个学侯空缺了出来,按照以往的惯例,衍圣公府为了平衡,新的学侯,一定是出自大陈的,现在,老夫的机会也就来了!” 陈凯之不禁一呆,看着方吾才自信满满的样子,惊异地道:“师叔真和曲阜的人有关系?就算是有关系,可想要得到学爵,哪有这样容易,师叔只怕连资格都没有吧。” 方吾才笑了笑道:“怎么会没有呢?老夫早听说曲阜的文正公,在衍圣公面前有很大的影响,他在衍圣公面前,是说得上话的,此人很是贪婪,对钱财贪婪无度,只要使了钱,没有办不成的事。” 陈凯之不屑于顾,道:“若是区区一点钱,就可以得个学侯,那天下不知多少人,都可以得这学侯了。” “谁说是一点钱?”方吾才淡淡道:“若是三十万两银子,再加上无数字画呢?” 三……三十万两银子……加上字画…… 陈凯之打了个激灵。 卧槽,大手笔啊。 这个时代,银子是很值钱的,许多人辛苦一年,也不过几两银子而已,这三十万,是何其大的数目啊。 譬如那北海郡王,也算是大陈极了不起的顶尖宗室了,虽不及赵王、梁王这些亲王,可在郡王之中,和东山郡王一样,都是顶尖的。 三十万两银子的财富,想必是他几乎清空了所有家当的老本,可以想象,这三十万两银子,是何其大的财富。 可方吾才一开口便是三十万,若是再加上字画,就更加让人震撼了。 此时,方吾才凝视着陈凯之:“说起来,曲阜,老夫还真有几个朋友,不过你得让人先带几万两银子和几幅字画去曲阜,到了曲阜之后,自然会有人帮着转圜。这个学侯,老夫志在必得,谁敢抢,师叔就拿银子砸死他。” 陈凯之盯着方吾才,却是一时间沉吟不语。 师叔做事,真是神鬼难测啊,刚才还在为了占你一点便宜而费尽心思,转过头,无数豪族所有家当堆砌一起的财富,说丢进水里就丢进水里,此等魄力,还真不是一般人玩得起的。 这手笔,他陈凯之都为之惊叹! 看着陈凯之的脸色,方吾才却是笑了:“你一定很是心痛,是吧?笨蛋,这银子来得不容易,可为什么师叔的银子就来得容易呢?现在,你明白了吗?” 陈凯之听罢,转念一想,顿然恍然大悟,下意识的点着头。 . 第四百二十五章:志在必得(3更求月票) 陈凯之忍不住在心里呐喊道,这简直就是教科书式的诈骗啊。 一个该死的骗子和神棍,靠着忽悠积累了第一桶金,然后真骗子摇身一变,开始向真正的世外高人华丽转身,这……尼玛……师叔看来胃口不小啊,目标不只是一个北海郡王,只怕……他的目标是……特么……特么的星辰大海…… 陈凯之实在是打心里服气这位师叔了,他确实是没这样厚的脸皮,靠着坑蒙拐骗,走向巅峰的人生呀。 所以这种操作,也不是普通人能做得成,不但要步步为营,而且更如同行走于半空的钢线上。 所以,陈凯之也只限于佩服,这种事情,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心里还是觉得,这个做人呀,还是要靠着自己脚踏实地的,一步一个脚印打拼出来才好。 因此陈凯之认真地想了想,不由好心地提醒方吾才:“只是学生以为,衍圣公府未必见钱眼开吧,师叔还是谨慎一些为好,不要到最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若是这样,后果可不是师叔想得那么简单的。” 方吾才却是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甚至贼贼地笑了起来。 “你还是不懂啊,师叔只信一句话: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还能令磨推鬼。这件事,你别再多说废话了,立即准备吧,糜益的死讯,很快就要送到曲阜了,老夫也得赶紧修书,先让人在曲阜上下打点,第一笔银子要及早送去,万万不可耽搁,不给这些狗屁公侯们见一见真金白银,他们未必肯出力的。” 说着,方吾才便捋着须,一脸认真地盘算起来。 “大陈有机会接替糜益成为学侯的人,老夫掐指算了算,也不过七八个人,在这些人里,又属长安万年的李氏机会最大,不过万年李氏,在曲阜的影响不小,不但他的女儿嫁给了文正公的儿子,而且家族之中已有一个学侯,两个学子了,正因为如此,许多有识之士,都认为衍圣公府对于李氏多有偏颇。这就是师叔的机会,只要搞定了文正公,许多事就可以水到渠成了!” 他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似乎早就谋划很久了。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盯着陈凯之,继续说道:“你放心吧,老夫的朋友,能耐不小的,甚至可以影响到衍圣公,你真以为老夫和衍圣公秉烛夜谈乃是吹嘘?呵……老夫不但和他秉烛夜谈,想当年……” 他说到这里,却见陈凯之一副不信的样子,不禁恼怒起来。 于是他捋须着,一脸不悦地皱起来眉头,数落起陈凯之来:“你这是什么表情,罢了,不说了,说了你也不信,凯之啊,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别总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你就等着看吧,这个学候肯定就是你师叔我的。” 面对一副胸有成竹之态的方吾才,陈凯之竟是无言以对,师叔这真是太能牛掰了。 终于,牛肉端了上来,方吾才也不客气,顿时狼吞虎咽起来,吃完之后,他随即舒服地摸了摸肚子,喝了口茶,心情似乎很好,不禁感叹道:“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万万不可错过,师叔上半辈子,书没读多少,可是呢……” 说到这里,他抬眸看了陈凯之一眼,接着道:“可是朋友却还是结交了一些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现在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凯之啊,师叔现在没钱了,能不能借师叔几百两银子花花?哎呀,怎么又给师叔摆脸色?不要这样小气嘛,你我叔侄一场,也是缘分,这是前世修来的,这样的情分,还比不得几百两银子?师叔也不是没钱,不是正要办大事吗,师叔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手里没有几百两银子,心里啊,很不踏实啊。” 陈凯之瞪大了眼睛,他似乎早就预料到师叔特么的一定会借钱的,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如今他也已经有了经济能力,再说这师叔倒也是帮过他的,也不好拒绝,只是神色淡淡地回答道:“几百两倒还有,我命人取来。” “先说好,是九百九十九两。”吾才师叔一面剔牙,一面悠然自得地说出口。 陈凯之陡然有种想抽他的冲动,你妹呀,还得寸进尺了,自己那么多金银财宝不用,倒是来勒索我来了? 不过陈凯之也只是心里这么骂骂,他还真不敢动手抽师叔,最后还是很不甘愿地点了点头。 “记住了,是借你的。” 陈凯之不由再次提醒师叔,方吾才却是一脸不耐地催促起来。 “哎,师叔迟早会还你的,看你小气巴拉的,真是讨厌。” 额…… 陈凯之也是无语了,倒不是他不愿意借,而是师叔比自己富有呀。 ………… 一匹匹自洛阳的快马,火速赶到了曲阜,同时,也带去了一个个令人震撼的消息。 勇士营中了两百多个童生,这消息已在曲阜的各个学馆里传开,许多读书人,可能并不在乎小小的童生,可关乎于勇士营的传说,却也是知道一些的。 众人不禁也为之惊叹,那洛阳的学子陈凯之,竟有如此之能,能让一群丘八读书写字,还考中了童生,这实在让人想不到。 而最轰动的,就莫过于糜益之死了。 各大公府,现在已是热闹起来。 衍圣公府的学爵乃是固定的,这一次糜益之死,已是令人震撼,而最重要的是,在大陈,却有一个学爵空缺了出来,这学爵是最炙手可热的东西,不知多少大儒早就眼红耳热了,子爵就已是所有人求之不得的东西了,不少世家,都疯狂地在争取,何况还是侯爵? 各大公府,几乎是门庭若市,喧闹无比。 无论是在任何地方,只要有人,便是举着再堂而皇之的招牌,终究逃不过利字,在这巨大的利益面前,谁会漠视? 今日一早,在这冬日里,寒风阵阵,诸公们都来到了衍圣公府的杏林。 衍圣公已是连续六日不曾参与祭祀了,他的身子已越发的不好,不断的咳嗽,整个人仿佛油尽灯枯一般,可今日,因为关系到了学侯之死,而且还牵涉到了诸子余孽,圣公却在人的搀扶之下,巍巍颤颤而来。 七大学公与诸大儒都心中一凛,各自怀着心事。 等圣公到了,众人纷纷行礼。 圣公的脸上尽显倦容,不断地掩面打着哈欠,一旁的童子,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了鼻水,圣公一脸困顿的样子,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查实了没有?” 文定公忙起身作揖道:“已经核实了,洛阳的京兆府已传书来,种种迹象来看,确实极可能是诸子余孽所为,大陈的赵王也特意修书来,对此万分抱歉。” 圣公阖目,他勉强地打着精神,突的冷笑:“这些贼子,已是愈发的猖獗了,不过还是谨慎起见,要派人亲自去一趟,查明到底谁才是凶徒,衍圣公府,断然不可将此事全部托给陈国的朝廷去处置,张忠……” 七大公之下,一人起身,朝圣公作揖道:“在。” “你去一趟洛阳。” “是。”这张忠,乃是衍圣公府的家臣,为人谨慎,衍圣公对他最是信重。 那文定公格外郑重地道:“糜益固然已死,只是接下来,学侯的人选,圣公可有明断吗?” 衍圣公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每一次,只要学爵出缺,便总有无数的麻烦事,七大公各有自己的主见,经常为此吵得不可开交。 这让他非常的头痛,衍圣公皱了皱眉宇,才道:“你们说说罢。” 文定公便急不可耐地道:“长安万年李氏,有一大儒叫李响,此人早年便中了进士,却辞官回乡,一直在乡中教化子弟,极有声望,关中之地,士林无不对他倾慕,此人乃是大贤,学下以为,让他来接替最好。” 文忠公等人都不禁皱眉,似乎对此并不认可,文忠公咳嗽一声,断然否定地说道:“圣公,学下以为,李氏一门,已有学侯了,若是再敕封一个,不免引发议论,学下也有一个人选,也是大陈人,出自颍川荀氏,名荀谦,此人至孝,其母十年前卧病在床,他立即辞了自己的官职,侍奉其母,已有十余年矣,扇枕温被、冻浦鱼惊,十余年来,无不尽心竭力,颍川的高门子弟,无不对他敬仰。” 那文真公也沉吟着道:“学下也有一个人选,也是颍川人氏,却是大陈宗室之后,乃大陈的靖王陈义兴,此人乃是高士,博览群书,为人刚正不阿,而今已入天人阁,为天人阁学士……” 衍圣公默不作声。 这些人选,似乎每一个都有被推荐的理由,可要从中做出决断,却是不易。 这时,文正公却是淡淡道:“学下有一人,实乃旷古未有之奇人。” 众人一听,便纷纷朝文正公看去。 旷古未有四字,显然过于夸张,所以许多人都不以为然。 衍圣公也是皱眉,显得有些不悦,他不喜太过浮夸,所以不免皱眉,却还是道:“噢,说来听听吧。” . 第四百二十六章:大事已定(4更求月票) 文正公没有在意众人那不以为然的目光,则是一脸认真的地道:“此人乃是隐士,历来不睦名利,正因为如此,所以声名并不显赫,可即便如此,大陈的东山郡王和北海郡王都请他出山,对他奉若神明……此人,叫方吾才。” “……” 方吾才……没听说啊。 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人? 不过,既然是文正公特意在此推荐的,那么自然这个人,就绝不是无名之辈。 或许,当真是个大隐的奇士吧。 衍圣公则是皱眉道:“只因为如此?” 文正公便又道:“据闻此人曾去北燕国,北燕国天子对他亦是礼遇有加,最可贵的是,此人从不在乎功名,只考了一个秀才,便不再考了,只隐起来读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于儒学,更有极深的造诣。” 这个……听着,倒似乎是很厉害的样子。 不过……显然也不算特别的出彩啊。 至少和其他诸公举荐的人相比,并没有太多的胜算。 显然,这些并不能引起了衍圣公太多的在意,衍圣公只淡淡地道:“此人来历不明,还是谨慎为好。” 文正公便默不作声了。 紧接着,诸公们又举荐了三人,衍圣公一时也拿捏不定主意,心里很是烦躁,索性决定将此事先放一放,便徐徐道:“今日就议到此吧,人选之事,吾自会斟酌。” 众人便只好点头,纷纷道:“是。” 接着众人都起身,朝衍圣公行了礼,便告辞而去。 唯有文正公却是留了下来。 衍圣公此刻已是哈欠连连,不但鼻水抑制不住,便连眼泪都流了出来,他见文正公留下,却不愿意继续在这里耽搁,便淡淡然的挥挥手道:“吾要歇一歇了。” 文正公却是道:“圣公,学下有一件事,需要禀告。” 文正公边说,边左右看了看。 衍圣公看文正公这举动,心里倒是觉得奇怪了,自己让这文正公退下,他还如此坚持,这样看来,莫非此事当真非同小可吗? 他略略沉默,随即朝身边的童子使了个眼色,童子们便连忙退了下去。 一时四周只有他们俩人,文正公这才恭恭敬敬地到了衍圣公的身侧,道:“那位方先生,实乃高人,他而今已是名震洛阳,圣公该好好考虑此人才是。” 衍圣公顿时露出了厌恶之色,他觉得文正公有些逾礼过份了,不禁道:“吾自有考量。” 文正公却依旧不甘心,而是慢悠悠地继续道:“学下还有一件事禀告。那位方先生,听说衍圣公府许多建筑需要修葺,尤其听闻圣公的身子不好,该修个园子,好好的休养,所以……愿意捐纳一些钱财,为圣公分忧,圣公,此人视银钱如粪土,此等情CAO,实是罕见。” 衍圣公的眼中却是闪过不屑之色,嘲弄地道:“供奉公府的,何止他一人,他这是想要买学爵吗?吾自幼学习礼乐,继承先祖的家业,若是将学爵视作买卖,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文正公也不急,而是徐徐道:“此人愿意捐纳纹银二十万两。” 衍圣公的面色顿时一呆。 二十万两? 这绝不是小数目啊,即便是衍圣公,也不由动容。 衍圣公府一直都在扩建,一座座园林拔地而起,只是这些,却都是要银子的,公府主要靠各国和读书人的供奉,一年也不过百来万两银子维持着开销,相较之下,这二十万两,已是天文数目了。 衍圣公不禁看了文正公一眼,显然口气已有松动:“此人,可信吗?” 文正公自然明白衍圣公已经心动了,便笑了笑道:“他现在正在北海郡王门下,学下打听清楚了,北海郡王对他奉若神明,若是不可信,只怕……” 衍圣公点了点头,却是略有余虑地道:“只怕其他诸公对此不满。” 文正公显然早就想好了对策,便道:“学下可以让一些大儒先进行推举,宣扬他的事迹,圣公到时再顺水推舟,圣公放心,这方先生,本就是高士,如今又名震洛阳,绝不会有人质疑的。” 衍圣公的脸色缓和了一些,道:“既如此,那么你去办吧。”他深深地看了文正公一眼,又道:“不要出什么纰漏。” “是。”文正公颔首,似又想起了什么事,随即又道:“陈凯之教化勇士营,此事也得了交口称赞,衍圣公府是否要表示一下?” “不是已经嘉奖过了吗?”衍圣公显得不耐烦地道:“一个学子,难道还要嘉奖?此等小儿,不必理会。” 衍圣公打了个哈欠,挥挥手道:“去吧。” 文正公的心里,倒是笃定了,此事,应当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待文正公走了,衍圣公又不由的打了个哈欠,他突的唤道:“张忠。” 在远处,一个人疾步而来,欠身道;“圣公。” 衍圣公眯着眼道:“糜益之死,吾看没有这样简单,你去了洛阳之后,也要细心,既牵涉到了诸子余孽,就决不可松懈。” “是。”张忠应下来,欠身行了个礼。 衍圣公此时叹了口气:“吾该吃药了,你伺候吾进食吧。” “是。”张忠眼睛发亮,他也极喜欢吃那仙药,每一次衍圣公吃药,他大多作陪,于是想到了那仙药,张忠便不禁也跟着打起了哈欠。 ……………… 而此时,在飞鱼峰上,爆竹声响彻了整个山峰,好不热闹。 陈凯之兴冲冲地带着丘八们站在簇新的一座巨大建筑面前。 新的图书馆,终于兴建起来了。 只见那大门打开,在这诺大的建筑里,是一个类似于四合院的建筑,有三层高,在这里,有足足三十多个房间,每一个房间,占地都是不小,里头清一色的摆满了书架,眼下开放的,不过是三个房间而已,因为书还不够多,所以只好暂时如此。 这三个房间,现在却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书籍。 书架的正中,则是长条的桌子,下头摆着长凳,一个个桌子在屋内延伸,一个屋子,足以容纳百人读书。 现在丘八们已经完全掌握了文字,也完全有阅览书籍的能力,即便遇到了一些生僻字,也不至完全看不懂书中的内容,而这数千上万册书,而今成了他们的精神粮食。 当陈凯之告诉他们,上午的早课将会有一半多的时间改为自由进图书馆看书的时候,丘八们顿时沸腾起来。 他们看什么都是新鲜的,从前天天诵读四书五经,实在是太枯燥了,现在大家一个个走到了书架前,看着琳琅满目的书,顿感眼花缭乱。 对于他们来说,来此看书,似乎成了未来一件在山上难得的娱乐,毕竟其他时候,大多都是**练成狗,能安静地坐在这里,找一本自己喜欢的书,在此啃读,实是一件让人觉得幸运的事。 与此同时,陈凯之已开始制定关于下鱼村的文化运动了,对于陈凯之而言,一个大字不识的人是无用的,他们只能从事一些最简单的工作,养马的马倌,只能按部就班的养马,养鸡的家伙,也只适合机械式的养鸡。 只是陈凯之对此,并不满意,他希望生活在这座山的人能变得更好。他两世为人,不只深信知识改变命运,更深信知识可以改变人的生活和生产方式。 每一个上山的人,在陈凯之眼里,都是一个全新的人,无论他是勇士营的丘八,是雕漆之儒的儒生,是猪倌、羊倌、马倌,是伺候自己的女婢,还是铁匠、石匠。 在这座山上,陈凯之尽力使他们吃得好一些,吃得好,人便精神,不再是从前萎靡的模样,让他们每日按时沐浴,使他们保持着身体的洁净,这可以防范传染病的发生,除此之外,还要让他们保持洗簌的习惯,当然,陈凯之决心让他们也学会读书。 每日工作四个时辰,四个时辰之后,请人去教授他们读书写字,将来,他们也可以得到一个时辰的时间进入图书馆读书。 人有了知识,就容易产生思考,人只要愿意思考,虽然思考出来的东西绝大多数都是无用的,可只要有一个有用的,就可能改变一种生产方式。 毕竟,若什么事都由陈凯之吩咐着去做,事无巨细地告诉他们,如何煽猪,如何更好的养鸡,如何更好的打铁,这实是一件痛苦的事。 陈凯之觉得传授他们知识,是最好的方式,让他们自己在图书馆里寻找原理,而不只是单纯的告诉他们应当怎么去做,显然对陈凯之而言,更加轻松一些。 这山上,已经有了一个管家,管家叫刘贤,他从前曾在县里做过主簿,却因为犯了罪,最后被流放,紧接着卖身为奴,而今,这个年过四旬命运不济的家伙,幸运的得到了陈凯之的器重。 因为从前有做官的经验,所以山上的事务,他很快得心应手起来。 可当陈凯之对他交代,将在下鱼村也建立一个学堂的时候,刘贤还是觉得难以接受了。. 第四百二十七章:座上之宾 “公子,这些都是下人,靡费这么多时间和钱财,教授他们读书做什么?公子,其实,山上的钱粮开销很好,山上的产出,还有进项,一直都是折本的,这一月下来,就要亏七八千两银子,哎……” 刘贤是真的很尽心为陈凯之谋划,这几年来颠沛流离,好端端的一个官,结果受尽了苦,如今好不容易安稳下来,不只如此,成了主事,在这山上,也获得了尊重,他现在很满意自己的生活,可他知道,自己是奴的身份,按大陈的规矩,他一日为奴,终身就必须寄靠于自己的主人了。 若是自己不够尽心,且不说陈凯之有权利随意的责罚甚至是动用肉刑,就算是陈凯之将他转卖出去,这也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 所以他苦心为陈凯之谋划,尽自己所能,将下鱼村的生产治理的服服帖帖,哪里植树造林,哪里种植花圃和药草,猪圈要不要修整,以及下头这些奴仆的用工安排,钱粮的收支,他无不尽心竭力,为的,便是希望自己的主人能够依靠自己,提高自己被利用的价值。 这样他就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不必在像从前那样过着风餐露宿,食不果腹的生活。 他是极聪明的人,想明白了这个利害关系,就一切以陈凯之的利益为中心了,其他的歪心思,一点也没。 陈凯之看着刘贤一眼,便笑了笑:“无妨,银子可以挣,现在,多投入一些不是坏事,读书让人明白事理嘛,噢,过一些日子,你再去那人牙行一趟,以后啊,那人牙行有什么人,若是有技能的,都可以将其买下来,若是有会读书写字的,也不要吝啬价钱,这学堂还是要建的,也不求让他们读太多书,会读书写字就可以。” 刘贤见陈凯之心意已定,却也不好继续说什么了:“一切依公子的吩咐就是,噢,还有一事,方才,北海郡王府派了人来送了一个帖子,说是三日后,请公子去赴宴。” 赴宴……陈凯之一呆,这北海郡王不会又想害自己吧。 好端端的请自己去赴宴,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不过细细一想,也不对,有师叔在,自己怕个什么,有什么可怕的,师叔在北海郡王哪里很吃的开,无论怎么样,自己都不会出事的。 想通了这一点,陈凯之朝刘贤淡淡说道:“那你去准备一些礼物。” “是。”刘贤笑吟吟的答应下来。 现在主人将什么事都交给他做,让他心情很愉快,这说明什么,说明自己的业务水平高啊,如此一来,主人就越来越离不开自己了,自己这辈子,只要不出错,就可以体体面面的在这山上颐养天年了。 “还有一事……”刘贤想起了什么:“那阁曲大夫,希望带几个学徒,公子你看……” 这曲大夫陈凯之却是知道的,也是从人牙行里买来的,原是官奴,天知道犯了什么事,却会医术,如今在下鱼村,专门给他设了一个医馆,这山上的病痛,大多都找他解决。 山上就如一个小世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这里没办法种粮,几乎……都可以资产了,当然,粮食也好解决,勇士营有钱粮供应,每隔一些日子,就有兵部拨发的钱粮让专人输送上山来,陈凯之建设了许多的谷仓还有地窖,专门进行存放。 陈凯之含笑着道:“这是好事,你点几个聪明伶俐的人给他便是。这些事,你自己负责即可,也不必事事报我。” 刘贤闻言,不禁喜滋滋的道:“这可不成,小人哪里敢拿主意啊,还是公子做了主,小人办起事来,才爽利。” 这话很明显,他怕自己僭越了本分,得罪了陈凯之。 陈凯之皱着眉头,很是古怪的看着他:“当初,你没犯罪前,是主簿?” 刘贤老实的回答道:“是,不过是穷乡僻壤之地的主簿,说是官,其实……公子瞧不上的。” 陈凯之眉头一展,不禁笑了笑:“没什么,我的意思是,刘先生果然是佐贰官出身的啊。” “……”刘贤讪讪一笑,不知该怎么答了。 官有两种,一种是主事官,一种是佐贰官,主事官自不必提,因为治下的事都是自己处理,所以往往比较骄横一点,可佐贰官就不同,凡事都要看主事官的脸色行事,任何事,他不敢贸然去做,怕自己没有领会到主事官的意图,所以最擅长的事就是事事禀报,性子往往会被磨的不温不火。 当然,做官是动态的,而刘贤也没机会成为主事官,就已经为奴了,他的骨子里,还潜藏着这佐贰官的基因,不过……陈凯之觉得挺好的。 至少这个人不会有什么歪脑筋,若是一个事事都擅作主张的人,他可得担心了,这样的人,反而让他省心不少呢。 三日之后,赴宴…… 陈凯之处理完了山上的事,不由拿起了帖子,北海郡王为何要请自己去赴宴呢? 这是鸿门宴,还是…… 现在他也想不明白,不过他将帖子收了,当日早早睡下,次日一早,照例去翰林院当值。 有了上一次赵王殿下和陈一寿的拜访,使陈凯之在翰林院的处境好了不少,陈凯之又和同僚们其乐融融起来。 三日之后,陈凯之骑着自己的白麒麟下值,便直奔北海郡王府,想到今日可能要见到师叔,陈凯之清早下山的时候,特意没有带钱,一个铜板都没有,待到了北海郡王府,便见这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一排排的灯笼一字排开,王府外,车马如龙,热闹非凡。 陈凯之咂舌,这北海郡王殿下,今日到底请了多少宾客? 原以为请的只有自己呢,结果发现……咳咳……惭愧,自己想的太多了,果然,陈凯之带着帖子登门,便有王府中的仆役,领着陈凯之到了一处厅堂里,这厅堂很大,只是位置嘛……哈哈……陈凯之这小翰林的身份,说起来,实在是惭愧的很,若是这位置是排序的话,陈凯之觉得自己所处的位置,至少是百名开外了,今日的宾客,有一百多人,甚至陈凯之竟发现,自己的上官何侍学也来了。 陈凯之起身,向何侍学行了礼,何侍学见了他,笑笑:“凯之也来了啊。” 何侍学觉得这个场合,不便说话,所以只打了个招呼,便被人引到其他座位去了。 陈凯之只坐在小角落里,不禁有点感伤,修撰……还真是有点上不得台面啊。 坐在自己身边的人,多是一些小职事官,大家相互自报了姓名,也算是交际了一番,而此时,陈正道终于到了,与他同来的,则是一些宗室,陈凯之眼尖,看到赵王陈贽敬也在许多人的拥簇下进来,直接坐在了主位,陈正道对他很殷勤,事实上,他对其他几个亲王也很殷勤。 这一场宴会,可花费了陈正道不少钱,现在陈正道有点穷,为了维护开支,四处告贷,好在他是郡王,倒也不至于维持不下去。 而之所以这场宴会会举办,也是因为方先生的意思。 方先生说了,自己该现在躲过了一劫,理应大肆操办一场宴会冲冲喜,宴会的日子都是方先生选择的,方先生行事,当然会有他的深意,陈正道便广下帖子,凡是认识不认识的,恨不得将所有人都请来,所以这里济济一堂,半个洛阳城的达官贵人,差不多都来齐了。 他满面红光,拉着方先生,到了赵王、梁王等人面前:“这是方先生,方先生乃我的座上之宾,先生,你陪着诸位王叔说说话吧。” 方吾才则只是带着浅笑,他方才在宾客之中搜到了陈凯之,见陈凯之坐在角落里,颇为孤独的样子,方吾才也只是一笑,于是上前,与诸位王爷,还有朝中的几个部堂行礼。 对于这位方先生,大家也略有耳闻,不过说实在话,无论是赵王还是梁王,又或者是礼部尚书、兵部尚书,甚至是随来的大理寺卿、吏部侍郎,大家对他,也是不咸不淡。 毕竟……身份的差距实在是太悬殊了,说的再难听一点,这样的门客,谁家的府上都有几十上百个,根本不稀罕,也就是北海郡王将他当宝罢了。 那大理寺卿吴泓更是眼里浓浓的鄙夷,忍不住笑道:“方先生现在是何功名?” 方吾才淡淡道:“不过是个秀才罢了,见笑。” 他说话不疾不徐,慢条斯理,说实话,显得有点装逼。 秀才…… 有人莞尔笑起来,便连那吴泓,也已坐下,没有继续追问什么了。 说难听话,莫说是秀才,就算是新晋的进士,也未必有资格能和他们有资格说上一句话的,双方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方吾才能感受到这种轻视。 他却只是面上挂笑,与他们同席坐下。 方吾才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却不免令人觉得被北海郡王怠慢了,陈正道这是什么意思,竟让一个这样的人,跑来作陪? 第四百二十八章:学候(1更求月票) 其他人的各异眼色,方吾才自然是看得出的,此时,他已落座,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这便更使人瞧不起了,这人被冷待了,还能依旧这么的自若……脸皮得有多厚啊。 那陈正道招待了其他的客人,便又赶了回来,笑吟吟地先朝方吾才行了礼:“方先生,是不是乏了?” 他的话里透着浓浓的关切,可他这一开口,不免令人侧目,以至于陈贽敬等人朝陈正道看来。 都觉得陈正道这个家伙,真是越来越糊涂了,只是一个秀才罢了,可他堂堂郡王,竟对此人礼敬到这个地步,无微不至,不只如此,反而冷落了他们这些贵客。 陈贽敬也只是一笑而已,倒没太大的反应,可其他人的脸色,就极不好看了。 谁料方吾才竟还摆脸色,只一副不经意的样子:“尚好。” 惜字如金,尚好二字,真是吝啬到了极点。 那大理寺卿吴泓笑了笑道:“方先生,从前在哪里高就?” 一个秀才,能去哪里高就呢?也只有陈正道这个稀里糊涂的郡王,才会上这等骗子的当啊。 方吾才慢条斯理地饮了口茶,才好整以暇地道:“无所事事。” 无所事事…… 这回答……众人又都不禁笑了,轻蔑之色越发的浓。 果然…… 一个秀才能做什么呢?除了年年科举之外。 陈正道却是冷不丁地道:“先生从前不是在东山郡王府高就吗?” 东山郡王府…… 众人一呆,若是说这位方先生能糊弄一个北海郡王,倒也罢了,可若此前还在东山郡王府,这性质显然就不同了,难不成还能将两个郡王一并给糊弄了去? 这么看来,莫非……这人还真有什么本事? 却见方吾才依旧淡淡然的,浑不在意的样子道:“哪里说得上是高就,不过是东山郡王殿下垂怜老夫,见老夫老迈,给老夫提供一个容身之所而已。” 说得轻描淡写,众人便都一笑,却不好再摆什么脸色了。 一直在角落里安静地呆着的陈凯之,远远看到方吾才这边的场景,心里不禁想,这吾才师叔,不会是在扩展业务吧,不过……陈凯之目力极好,哪里看不出那些和方先生同席之人,无一不对方吾才鄙视,看来……吾才师叔似乎不太受待见啊。 装逼失败! 陈凯之心里忍不住的想要偷笑,这吾才师叔,多半也只能糊弄到似陈正道这样的人了,其他人,毕竟都是官场上见多了风雨的老江湖,怎么会看不穿他? 可吾才师叔显然是一丁点都不尴尬,只低头吃着茶,全然不以为意的样子。 陈正道陪在方吾才的身边,与方吾才低声交谈,其他人便各自自顾自的闲聊。 陈凯之坐着,也是百无聊赖,索性吃着茶,自娱自乐。 却在这时,一个小宦官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直接走到了陈正道的身边,在陈正道的耳边,低声细语了几句。 陈正道顿时一呆,脸色闪过意思惊讶,随即对陈贽敬道;“曲阜那儿来了一个学侯,自称是张忠……” 张忠…… 在座之人,不无愣了一下。 且不说学侯本就是当世有名的大儒,天下的公卿,不无礼敬,这张忠,更是大有明堂啊。 能在这里的人,都是有点身份的,自然听过曲阜的张忠,此人乃是衍圣公身边的家臣,据说这衍圣公府上下的事,都是由这张忠来打理,他的地位,也只仅次于七大公而已。 这个时候,他来了洛阳,而且直奔这里来,这是要做什么? 这就不得不令人深究起来了。 衍圣公府之所以让人礼敬,除了因为是至圣先师所留下来的金字招牌之外,最重要的是,它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力量,不知网罗了多少的人才,振臂一呼,各国的读书人,无不响应,掌握着天下的舆论,更何况,衍圣公府在各国,也有一批自己的力量,即便是各国的天子,亦是忌惮。 陈贽敬已是站了起来,其他贵宾席位上的人,也纷纷都站起来,接着众人一道匆匆地出去。 过不多时,众人便笑吟吟地迎着这位张学侯进来。 其他的宾客一看一个配着学剑之人,在众人拥簇下进来,纷纷地窃窃私语。 “此人是谁。” “看来是个学侯。” “大陈的学侯就这么十数个,怎的看此人面生。” “肯定是曲阜来的,糜学侯死了,衍圣公府不可能坐视不理,想来已委派人,特来详察诸子余孽的踪迹了。” 陈贽敬对于这位张学侯很是客气,一面和张忠寒暄,一面道;“不知张学侯来此,有何贵干?” 虽也算是曲阜有头有脸的人物,可这张忠在陈贽敬的面前,自然不敢怠慢,不过他脸色显得很不好看,精神萎靡,却还是道:“特来宣读学旨。” 学旨…… 众人面面相觑,张忠则是昂首道:“敢问哪一位是方吾才方先生?” 话音一起,众人皆惊。 许多人都在窃窃私语,是啊,哪一个是方吾才方先生? 便连陈贽敬等人,也是一惊,忍不住看向和自己同坐的方吾才。 方吾才正吃着茶,似乎一副对外界毫不关心的样子,一旁的陈正道忙催促道:“先生……这是张学侯,快去见一见。” 方吾才这才极不情愿地站起身,这一刻,他成了万人瞩目的焦点。 张忠面无表情地打量了方吾才一眼,随即道:“方吾才,接学旨。” 方吾才朝张忠作了一个长揖。 张忠取出一份学旨,打开,便朗声道:“奉天宏道衍圣公,曰:方吾才者,大隐之高士也,声名显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吾蒙祖宗荫庇,恪守名教,岂有不赏罚黜陟之理,赐汝学侯之位,特此昭示!” 学侯? 方吾才究竟是谁? 所有人都震撼了。 是学侯啊。 一般情况之下,有机会成为学侯的人选,大家心里都是有数的,比如糜益死了,那么极有可能,候选人的范围,不会超出十个。 可这方吾才,此前名不经穿,实是杀出来的一匹黑马啊。 大家对于方吾才,也只是某些人,略略知道一些而已,只晓得陈正道对他礼遇有加,可是……他究竟有什么资格呢? 他不过是个秀才啊,一个小小的秀才,怎么可能…… 若是如此,在座哪一个没有资格? 可人家,偏偏就成了学侯了。 那么……是不是这方吾才的背后,还有一些大家所看不到的东西,又或者…… 细思恐极啊。 便连那陈贽敬,也不禁开始正眼打量起方吾才了。 至于那吴泓等人,也是一呆,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似乎怠慢了一位学侯,而且是一个神秘的学侯。 可怖,可怖啊。 若是那些世家子弟成了学侯,似乎也是可敬的。可是这个秀才出身的方先生,到底凭着什么成为学侯的呢? 没有人知道! 任何一个学侯,都需要有人先行推荐,那这个推荐他的人是谁呢? 这个人,至少也该是七大公之一,否则,寻常人连推荐的资格都没有。 而与其他的候选人,那些鼎立数百年的经学世家相比,方吾才就算被人推荐,衍圣公又怎么会选择此人呢? 太匪夷所思了! 越是黑马,越是让人觉得这个秀才出身的方先生深不可测。 他背后到底有什么能量? 整个大殿,已经哗然起来。 不过……这哗然中,却无人敢质疑。 谁敢对衍圣公府进行质疑呢?在座的,不知多少圣人门下的读书人,衍圣公府乃是圣地,既然衍圣公赐予方先生为学侯,那么一定是这位方先生有什么大家所不知道,而衍圣公府却是心里有数的东西,这……是什么呢? 陈凯之坐在角落,也先是感到吃惊,可随即就明白过来了。 陈正道举办的这场宴会,十有八九就是吾才师叔故意安排的,而吾才师叔为什么要举办这场宴会呢?目的不言自明了啊。 人家就是插准了时间,要广而告之,他成学侯了呢。 玛德……真是没天理了! 陈凯之顿时恼火起来,想到自己写了这么多文章,才得一个学子而已,可这爵位,还真能买到啊,衍圣公府简直…… 这是理想和认知的崩塌啊,虽然陈凯之不太相信衍圣公府这一套,可毕竟这是天下最有公信力的府第,谁曾料到,竟也卖官粥爵。 可无论如何,方吾才这一次装逼装大发了。 那陈正道更是一呆,他也是大感意外,衍圣公府怎么赐予先生学爵了呢?不是说衍圣公府想要害本王吗,先生是自己背后的高人,衍圣公府更该视先生为眼中钉才是啊。可是…… “方学侯,请接学旨吧。”此时,张忠笑吟吟地看向方吾才。 方吾才此刻正是万众瞩目,似乎一下子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他莞尔一笑,显得荣辱不惊,徐徐道:“不知圣公身子好些了吗?”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更使满堂皆惊。 这口气,就像是一个人在问候自己远方的老友。 陈贽敬等人,顿时色变! 第四百二十九章:奇迹(2更求月票) 吓死人了啊。 这一句圣公身子好些了吗?口气很随意,就仿佛……仿佛是衍圣公与这位方先生乃是多年未见的忘年之交啊。 这怎么不让人脸色有所变化呢? 此时,在场的许多人都不禁冒出了一个问题,这方先生,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衍圣公与他看上去……关系非同一般? 衍圣公是什么人,即便是见了各国天子,也大抵可以平起平坐,天下的大儒,无一不是将他当作恩师来侍奉,而这位一直不显名不显姓的方先生……却似乎……和衍圣公很熟的样子。 不仅仅熟,更像是挚友一般。 众人的脸色,无比的精彩。 可很一致性的,没有人相信方吾才是在吹牛,若是吹牛,怎么一个秀才,竟能一下子排除掉所有最有可能成为学侯的人选,一举成为学侯呢? 以秀才的身份,被推举为学候,这衍圣公,得对他有多垂青啊。 学候是什么样的身份,天下多少背景深厚的人挤破脑袋都难成学候啊,可现在,一个秀才却是轻轻松松地成为了学候,这还不够让人刮目相看吗? 因此在众的人心里,一个秀才能成为学候,肯定有他的过人之处。 一个秀才无论说什么,都有吹牛的可能。 可是一个新晋的学侯,大家怎么都不可能想到,他这话是碰瓷。 这就如同在陈凯之所认知的上一世里,一个普通人若是手里戴着一块劳力士,即便这劳力士乃是真的,大家也以为多半是几十块的山寨货,可若是一个学术有成,成为院士的学界大牛,他手腕上若是戴了一块表,即便再普通,别人绝不认为这和山寨有什么关联,更不会轻视他。 何况人家可是在和衍圣公的家臣说话,如此自然地脱口而出,如此的熟稔,这断无虚假啊。 只见张忠笑了笑,其实他也奇怪,方吾才为何问出这句话?不过即便他是衍圣公的家臣,衍圣公的一些人际关系,也未必是能全部摸透。 他来时也在想,这个方先生到底是谁,为何能得到文正公的极力推荐,而衍圣公甚至力排众议,直接将这学侯赐予他。 这时候,他自然是不可能跑回去问衍圣公,这个方学侯到底什么人,竟和圣公很熟的样子,这些话,当然是不能问的,而且现在也没有条件问。 要知道,家臣出身的人,最是谨言慎行的,所以他的标准答案是:“有劳方先生挂心,圣公身子尚好。” 这个回答,是最不会出错的。 可众人看他笑吟吟的样子,与方先生亲切地攀谈,心里却更为震撼了。 这位方先生,不,是方学侯,真是愈发的让人看不懂了,有些让人琢磨不透呢。 真的匪夷所思啊,此前这个人完全是声名不显,却像是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般,先是一下子被东山郡王看重,接着北海郡王竟将他当爹一样看待,转眼之间,竟一跃成为学侯了,更可怕的是,他似乎还和衍圣公关系匪浅,这种亲昵的关系,可谓是远超大家的想象。 “方学侯,请接学旨。”张忠又道。 众人恍惚之间,脑海里转过了无数念想,此时听到张忠的话,回过神,才发现学旨还在张忠手里呢。 谁料这时候,方吾才却是淡淡一笑道:“老夫早就说过,这功名利禄,于老夫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圣公固然厚爱,可这学旨,老夫山野樵夫,本是无名之辈,躬耕有年,如今虽受北海郡王之托,勉强来这北海郡王府栖身,可对此,实是没有兴趣,容你回禀圣公,就说请他不要再为难老夫了,老夫不敢接受……” 在角落里听着这话的陈凯之,差点就一口老血要喷出来。 真是,够狠。 师叔,你真是绝了,我陈凯之佩服你。 当初偷偷买爵的是你,现在拒绝的还是你,这一手,简直…… 陈凯之这时身躯一颤,仿佛此刻,吾才师叔在现场进行教学,这尼玛真是教科书式的装逼超高境界啊,神了。 只是……拒绝? 若是朝廷的爵位,倒是听过有人拒绝。 可学爵一般人,却极少拒绝的,因为这是荣誉也是巨大的认可,是这个天下人对你的认可。 读书人虽然爱拒绝这一套,可但凡学旨,却大多是乖乖的领了。 可这位方先生,竟连这个也拒绝了。 而且这口气里,就仿佛……仿佛对于这种荣誉,他已经拒绝了很多次一般,那一脸云淡风轻的神色,视万物为虚空的样子,让众人都不禁看呆了。 而后,一下子的,所有人竟一副恍然大悟之色,难怪这位方先生只是一个小小秀才啊…… 原来他真的不在乎功名利禄,真的只想做个闲云野鹤的游人。 吴泓等人,此时更是老脸红到了耳根,想着自己就在不久前还故意给人家方先生的难堪,现在…… 丢人了啊,鄙视人家只是个小小秀才,可是这位方先生,当真只可能是小小秀才吗? 现在看来,显然是错了,方先生这样的高人,连学候都拒绝,可见压根就不在乎功名利禄的,可以想得到,对这样的人来说,若是想考个进士,还不是轻而易举?想要做个官,还不是手到擒来? 甚至……这衍圣公似乎都和他关系匪浅,只怕这学爵,若是他想要,还不是小儿科? 这大概就是为何这方先生在此之前一直默默无闻的最大原因吧。 不是因为人家低端,压根是这天下人费尽心机求取的东西,人家……压根就没放在眼里啊,压根就不想要。 什么叫高士,这就是高士。 你鄙视人家是秀才,人家多半心里还鄙视你粗俗呢! 吴泓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头都抬不起来了,自己虽是大理寺卿,可顿感比这位高风亮节的方先生要矮了大一截,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甚至连目光都不敢往方先生的身上看去,似乎只要看到方先生,就能看到自己的粗俗。 张忠则是呆了一下,有那么一刹那的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忠完全没想到这方吾才会敢拒绝,因为这状况,实在太鲜见了,他轻轻咽了咽口水,才正色道:“此乃学旨,岂容拒绝。” 可是方吾才拒绝得很彻底,一脸平静地说道:“吾志向已明,这学旨,是万万不会接受,就如此吧。” 张忠倒是急了,刚才口气还很强硬,却立即换了面色,皱着眉头道:“若是如此,只怕学下难以回去复命。” 方吾才叹了口气,很是无奈地看了张忠一眼,旋即才徐徐开口道:“抱歉得很,此事,吾自会修书,请你带回给圣公,他看了书信,自会明白,老夫心意已决,万不敢受。” “……” 在众人惊讶的惊讶中,有一个人却宛如惊雷击中,陈凯之一下子醒悟了。 他以为吾才师叔花三十万两银子,就是为了买一个学爵,可是……他错了,大错特错啊,吾才师叔的三十万两银子,买的其实是一个拒绝学爵的机会,这……尼玛,牛叉了。 五百年来,学侯多不胜数,没有三千,那也有两千,可是拒绝学侯的人,有几人? 只有现在这位令众人惊叹莫及的方先生啊。 学侯是什么?学侯是荣誉,是儒家之中,代表了崇高地位的象征,可是有实际好处吗?有!比如各国都会给予礼遇,比如会有钱粮供奉,比如拥有至高无上的话语权。 可是……也仅次于此。 吾才师叔一拒绝,难道就没有这些了吗?这可是拒绝学侯的第一人,这等情CAO,这等即将名震天下的巨大声名,即便他拒绝了,没有这个学侯,可天下人谁会认为,他不是学侯?天下人哪一个公卿,敢不对他以礼相待?这可是比学侯还要牛逼的人,学侯算什么,终究只是一个认可而已,代表的是名声,是荣誉,可现在……吾才师叔本身就是荣誉,这个荣誉,再不是依托在衍圣公府之上,而是本身,凭着这个,就足以名动天下,无数人向往,天下公卿,都将其当作座上宾了。 真是,神了! 这手段简直是高明至极。 只怕天下人绝不会想到,这学爵是买来的,而拒绝了学侯,也是早有预谋,大家只会想到,这个拉风的男人,犹如流星一般的璀璨,可是这么多年来,他掩盖自己的光芒,即便再如何褶褶生辉,却还是用泥土掩盖自己,天下多少人,说功名利禄如浮云,可有几人如他这般呢? 再想想看,若是谁能请这样的人去家里坐一坐,得到这样人的赞赏,这是何其大的荣耀啊。 一个学侯,尚且不可以让他动心,不可以令他改变自己的志向,那么,这个人是绝不会因为蝇头小利而对人虚伪吹捧的,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今日之后,方先生之名,将传遍各国各州各府各县,成为万千人敬仰的偶像。 三十万两…… 陈凯之哭笑不得! 却是如他所料到的那般,果然是满殿皆惊,每一个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方吾才。 第四百三十章:粪土当年万户侯(3更求月票) 在所有人的瞩目中,方吾才却已带着淡然的神色返身,在自己的桌案跟前轻轻坐下,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完全没有一点为拒绝学爵感到可惜的痕迹,甚至带着微笑道:“今日有酒,何不一醉方休……” 站在一旁的陈贽敬,一直凝神地看着他,此时心里已经诧异无比。 他原料此人不过是寻常的门客,现在方才知道,此人与衍圣公府关系之深厚,背景之强,乃至于他的学识,都可能极为深厚,他想不到自己竟看走眼了。 陈贽敬想了想,便朝方吾才笑吟吟地道:“不错,一醉方休,方先生高士也,本王陪方先生吃几杯水酒。” 陈正道被感动了,感动得一塌糊涂,他的眼角,已有泪水娟娟而出,他忙揩拭了泪,这是幸福的泪啊。 此时,陈正道心里的感动,不自觉的流露,他知道,方先生其实是为了辅佐自己,才辞去了这学爵的啊,一定是这样,方先生对自己,真如自己当初还在世的父王一般,呕心沥血,只一心付出,不求回报,似他这样的人,本不会出山的,若不是因为自己…… 他心里无数的感激,悲伤和喜悦交叠一起,抑制不住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终于,酒菜传了上来,众人又重新入席,那位张学侯,亦是坐在了席上,原本方吾才请他坐在上席,他却忙谦让道:“还是先生请吧。” 他心里实在是有些猜不透这位方先生的路数,听口气,他似乎和衍圣公关系匪浅,可到底是什么交情呢,他拿捏不定,当然,这些他是不敢回去问的,最重要的是,人家连学侯都不要,这是什么情CAO啊,说他是古今第一人也不为过,所以现在方吾才虽不是学侯,可张忠不敢托大。 其实若是方吾才接了学旨,按理来说,张忠也是学侯,且资历比他还高得多,压方吾才一筹是轻轻松松的,可现在,他却不敢拿学侯的身份在方吾才的面前拿大了。 方吾才倒也不客气,大喇喇地坐在了首位,等酒菜上来,陈贽敬此时急需表现出自己贤王的身份,斟了酒,便道:“先生,本王敬你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这时,看方先生的态度已是大不相同,一个个举起酒杯看向方先生,生怕方先生不给面子一般。 方吾才慢悠悠地举起杯子,左右四顾,带着浅浅的笑道:“好。” 见他举杯,大家才放下了心,顿时面带笑容,仿佛很是光荣似的,个个先将酒水饮尽,方吾才这才慢悠悠地喝下了酒:“这酒,差一些。” 陈正道一听,忙道:“这已是府上最好的酒了。” 方吾才则是笑了笑道:“老夫不过是就酒而论酒罢了,并没有责怪殿下的意思。” 陈正道才松了口气。 却听方吾才接着又道:“老夫最爱喝的,还是北燕国的天山玉酿,那酒,真是醇香无比,可惜只和北燕的皇上对酌过一次罢了。” 北燕皇帝……对酌? 看着他怡然自若的样子,似乎是无心说出来的。 只是……却让人感觉自己接收到了极多的信息。 竟连北燕的皇帝都对这位方先生礼敬有加,还与他对酌,这方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他有什么样惊人的本事,竟是让北燕的皇帝都与他对酌? 方吾才却已是举了筷子,大快朵颐起来,似乎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而已,并非故意说出来给大家听的。 在座之人,则是一面喝酒吃菜,可心里却是心事重重。 这方先生不一般,太不一般了啊。 他们越想,越觉得神秘莫测,越是觉得离奇。 可这时候,已经没有人敢质疑方吾才的话了,因为一个连学侯都拒绝的人,人家没事跟你吹什么牛?人家压根就不慕名利的事,对人家而言,这些东西,一点意义都没有,人家只是信口一说罢了。 “可是当今北燕国主吗?”陈贽敬在旁笑吟吟地问道。 方吾才却是摇摇头道:“不,乃是他的父亲,北燕的先皇帝燕如行。” 他直接道出了燕国先皇的名讳。 陈贽敬心里却是人不足的震撼。 而这时,却听方吾才又道:“不,方才老夫放肆了,理应是大燕的真宗天子。” 呼…… 陈贽敬和其他人偷偷交换了眼色,这位方先生,先是直言不讳地呼了燕国先皇的大名,接着自觉失言,这才补上一句真宗天子,可…… 这方先生,当年一定是和真宗相交莫逆的,否则又怎会直呼其名呢?只是事后觉得这样叫出他的名字不妥,这才改口,他理应是习惯使然下直接喊人姓名吧,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交情啊。 问题在于,为何一点风声都没有? 所以说,这方先生,实在是太低调了。 这方先生看上去,似乎是许多人敬仰的人物啊,与北燕的先皇是朋友,与衍圣公似乎关系也是匪浅,只是他低调罢了,正因为低调,所以连学侯也不放在眼里,难怪没什么名声,可这样的人,背后到底有多少能量和人脉? 甚至,可以想到得到,在将来,迟早要震动天下。 呼…… 陈贽敬的心里思绪万千,目光突的闪过了几许异彩,便道:“当今皇上年幼,眼下却正缺大儒教导,先生乃是高士,可否……” 陈贽敬现在最是烦忧小皇帝的教导问题,现在眼前竟有这么一位高士在,便令他不得不动心起来。 让这方先生来取代糜益,做这帝师,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他虽非学侯,却胜过学侯,而且他背后的人脉,说不定将来也可充实赵王的羽翼,最重要的是,一个连学侯都不在乎的人,若是能成为帝师,这岂不证明,这位高士对于陛下很是看好吗? 方吾才则是笑了笑道:“老夫自在惯了,何况才疏学浅,赵王殿下厚爱,老夫却不敢承受!” “……” 学侯,他拒绝了,帝师,他也拒绝…… 再一次令人深感觉悟到,这才是真正的高士啊。 其他诸人,一个个盯着方吾才,见方吾才酒菜吃得正香,许多人倒是忍不住惊骇地看着陈正道。 这个时候,大家才想起,在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这北海郡王的脑子有问题,居然将一个秀才供奉起来,现在想的则是,这陈正道一无是处,除了有点勇力,这是何德何能,居然能招募到方先生这样的高才啊。 于是,一双双目光中都透着明显的羡慕之情,似乎恨不得向陈正道取经,要向他学习下,请到方吾才的本领。 陈凯之躲在角落里,一直静静地看着方吾才装逼。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次学到了很多知识,这些知识,足够自己终身受用了。 身边,则到处都是窃窃私语的声音,大家讨论的,无一不是这位方先生。 “我方才听说,赵王殿下想请方先生做帝师。” “当真?这方先生一看便是饱学的高士,由他来教导陛下,这是我大陈之福啊。” “方先生却是拒绝了。” 随即,陈凯之便听到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显然,在他们的心里,如此大好的机会,换做是任何人,哭着喊着都非要去不可,可看看人家方先生,压根就不在乎,甚至将这些东西当作是累赘一样看待。 于是,四周响起了啧啧称奇的声音。 酒宴终于结束,陈凯之喝了一些酒,有些醉醺醺的,宾客们都起身散去,陈凯之也尾随着人流,出了这金碧辉煌的王府。 正待要寻自己的白麒麟,却有人赶上来道:“陈修撰,请留步。” 陈凯之回眸,却见是一个王府的宦官,他便道:“不知有何见教?” 这宦官道:“方先生请你去喝茶。” 请自己……去喝茶? 他的师叔,难道现在还不知道他和北海郡王有仇吗?真是越来越张狂了,这几乎是把北海郡王府当作是自己家了啊。 可陈凯之对师叔,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点点头,便随那宦官进了后园。 七拐八弯的,身边略过了不少优美的景色,才到了一处阁楼,远远的,陈凯之看到也吃醉了的陈正道正乖乖地站在这歌楼百米之外的地方,却是不敢进去。 他回眸见到了陈凯之,顿时没有好脸色起来。 陈凯之上前,则向他行了礼:“见过殿下。” 陈正道便冷冷地对他道:“噢,进去吧。” “殿下不进去?”陈凯之狐疑地看着陈正道。 陈正道可是这里的主人,可怎么看着,却像师叔才是北海郡王府的主人一般? 只听陈正道道;“方先生让本王在此守着。” 提到方先生,他口吻里竟带着骄傲。 “……”陈凯之无言了,也不再搭理他,便快步进了这阁楼。 进了方吾才的书斋,见这里的陈设还算淡雅,而方吾才则跪坐在此,正喝着茶。 听到动静,方吾才抬眸看了陈凯之一眼,便直奔主题道:“明日,送一笔银子给那张忠。” “啊……”一听要送银子,陈凯之的心便淌血了,则是低声问道:“师叔认得那张忠?” 第四百三十一章:建功立业(4更求月票) “不认识!”方吾才很直接地摇头,而后又接着道:“不过他到达了洛阳,老夫已托付了朋友和他约好了。事成之后,给他纹银三千两,自然……老夫是不会和他接触的。” 陈凯之恍然大悟,他突然明白了,难怪今日方先生让北海郡王设宴,不过张忠既然来了洛阳,要宣读学旨,肯定要择定良辰吉日的,一般情况之下,怎么可能会在宴会冒冒失失的来宣旨? 原来……特么的全是套路啊。 陈凯之忍不住龇牙咧嘴起来:“这衍圣公府里的人,怎么就知道死要钱!” 方吾才抬眸,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凯之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知道为何这个世上,许多人庸庸碌碌吗?” 陈凯之再一次感慨,这吾才师叔真的不是当初那个俗套的师叔了,他突然发现,现在自己听吾才师叔吹吹牛,其实也可以有不少的收获。 于是他认真地道:“还请师叔赐教。” 方吾才便道:“因为绝大多数人,总是深信自己是个庸人,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他们看人,总是高看一眼,看了这个,便深信此人是圣人,看了那个,觉得那人高贵无比,乃是人中之仙,其实这都是表象而已,天下的人,都和你我,和绝大多数人一样,都是血肉之躯,也有七情六YU,他们遇到了事,和会和寻常人一样反应,之所以大家敬畏,大家对其膜拜,只是因为这些人的身上有不同的光环而已,就譬如那衍圣公,天下人无不敬仰,将他当作圣人看待,可其实……他还是人,剥除了他的血脉,他的尊贵地位,他也只是凡夫俗子罢了,你明白了这些,便没有了敬畏之心,那么……任何人就都可以利用了,利用他们的心理,利用他们可能做出的反应,这不正是如鱼得水了吗?” “就像你当初不相信老夫花了三十万两银子能买来一个学爵一般,这是因为,无论你平时怎么想,可在你的内心深处,你对于这衍圣公府,总还有那么一丝敬畏之心,所以他不敢去想,也不敢去尝试,可事实上,这天下任何人都有一个价码,即便是衍圣公,亦如是也,因为他也是人,他是人,也喜欢华美的衣服,喜欢美食,喜欢更奢华的宅院,只要他还有YU,怎么可能买不通呢?” “至于那张忠,就更不必提了,只要有银子,叫他做什么,他有什么不乐意的?何况这只是举手之劳呢?你以为有了学爵,就不食人间烟火的吗?诚如你也是学子,可是你为何就这样小气和抠门,师叔若是向你借三五万两银子,你肯借吗?” 开头说得挺有道理的样子,可到了后面,这……怎么感觉像是激将计来着? 前头铺垫了这么多,说了这么多看上去很有分量的话,可显然真正的目的却是最后一句——借钱! 陈凯之很当机立断地立即道:“不借。” “你看。”方吾才便瞪着他道:“被老夫言中了吧,所以说,什么衍圣公府,什么学侯、学子,都是臭不要脸,见钱眼开之辈。” 陈凯之汗颜,却无力反驳,事实上也懒得反驳。 他倒是想起了什么,不禁道:“师叔,你现在拒绝了那衍圣公的学爵,只怕衍圣公那儿……非要恼怒不可。” 方吾才却是冷笑道:“恼怒又如何?我花了钱,他收了钱,难道他还要大声嚷嚷这学爵是我买他的吗?他现在反而更担心我会多嘴多舌,何况我拒绝了这学爵,到时肯定士林交口称赞,这个时候,衍圣公理应要下学旨继续嘉奖才是,老夫现在乃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啊。” 他一副很嘚瑟的样子,随即道:“这银子花的值啊。来,喝茶……” 陈凯之便喝了口茶,看着微醉的吾才师叔,一副老子很牛叉的嘚瑟样子,心里忍不住摇头! 这是何等的妖孽啊,说句实在话,自己两世为人学来的人生经验,这点套路,跟吾才师叔比起来,实是小巫见大巫啊,人家是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而自己的经验,却是从跌打滚爬中学来的,这个世上,果然还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自己倒需谨慎一些了。 陈凯之胡思乱想着,闲坐了小半时辰,便起身,看着窗外,外头已乌蒙蒙的一片,不过陈凯之目力好,却还见陈正道依旧站在楼外,极有耐心地守候着。 “师叔,殿下还在外头呢。” 方吾才抿了抿嘴才道:“让他候着吧,不必着急。” 正在这时,却见有人匆匆到了陈正道的身边说着什么,那陈正道有点急了,居然开始朝阁楼这里走来,陈凯之便道:“殿下要进来了。” 方吾才微微一笑道:“老夫看,时候也差不多了。” “什么?”陈凯之侧目,诧异地看着吾才师叔,心里大感不解。 果然,那陈正道进了阁楼,敲了这书斋的门,方吾才淡淡道:“进来吧。” 陈正道一见到方先生,便忙道:“先生,先生……” “我知道。”方吾才道:“不就是有人送了一点礼来了吗?瞧你这一惊一乍的样子。” 陈正道不禁一呆:“先生……先生这也知道?没错,赵王和梁王,还有王尚书和吴寺卿等人,都备了礼送了来,都是送先生的,聊表敬意,尤其是赵王,赵王命人送来了一坛天山玉酿,说是珍藏了十几年,请先生品尝。” 天山玉酿乃是北燕国的御酒,平常人,便是想喝都喝不到,何况还是珍藏了十几年的天山玉酿,几乎是有市无价。 陈正道则是震惊极了,这世上,压根就没有方先生料不到的事啊。 方吾才笑了笑道:“这些礼,殿下收入库中去吧,老夫晓得你现在手中拮据,老夫不稀罕这些东西,你留着用,马上就要年关了啊,老夫孑身一人,倒也无所谓,只求温饱就可以了,可你不同,你要养着一大家子人。” “再者,老夫怎么不知道他们会备礼来呢?你以为老夫让你在外头候着做什么?” 陈正道一脸感动的样子,随即连忙摇头道:“先生与我,犹如父子,这礼是他们送给先生的,我怎么能要?不可,万万不可,若是我要了,那还是人吗?先生留着用就是。” 方吾才点了点头,随即看着陈凯之,笑了笑道:“凯之,你挑一些走吧,要过年了。” 陈凯之也笑了,是真心的高兴啊,很坦然地道:“这敢情好啊。” 他可还惦记着吾才师叔拿了自己九百九十九两银子呢,现在正好补偿一点损失。 陈正道则是骤然对陈凯之怒目而视起来,他固然不知道方先生为何对这陈凯之如此,可也明白,既然先生如此,那肯定有他的深意,只是他实在是看不上陈凯之这种厚颜无耻,连这点吃喝都骗的小贼。 陈凯之却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当即去选了一些礼,都是奇珍。那天山玉酿,他自然也不客气,让人撞了小半桶,想着回去犒劳犒劳勇士营的丘八们。 只是这回去的路上,陈凯之却是忍不住的感慨万千,今天夜里的事,实在是离奇啊,转眼之间,自己这师叔就炙手可热起来了。 现在满洛阳城的公卿,多半都以能够结实师叔为荣吧,卧槽,却又不知到时得有多少人要被坑,又有多少人如北海郡王这般,直接返贫。 只是……这似乎和自己也没多大关系! 陈凯之慢悠悠地骑着马,哂然而笑,管他来着,自己做好自己的飞鱼峰峰主才是,师叔这种手段,自己即便是想学,只怕也学不来。 次日一早,便有下人来禀报,说是有人拜访。 看了送来的名帖,陈凯之方知是张忠来了。 他是学侯,自己是学子,按道理,前来见一见,也是于情于理,不过这么急着来拜访,陈凯之却是忍不住心里苦笑,这是来讨债来了啊。 他让人预备好了五千两银子,接着亲自下山,果然看到这张学侯哈欠连天的来,一见到陈凯之,便笑呵呵地道;“陈学子,久闻大名。” 陈凯之哪里好怠慢,也忙朝他行礼道:“见过张学侯。” 张忠颔首,二人寒暄几句,陈凯之迎着他上山,这上山路途上,张忠气喘吁吁,显然他的身子十分糟糕,总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不过却是问:“糜益之死,你在洛阳听说了什么?” 陈凯之诧异地道:“不是据说是为那诸子余孽所杀吗?” 陈凯之当然知道糜益是被谁杀死的,只是这些话,他却不能说,因为一旦牵涉到了赵王,他也未必相信衍圣公府愿意继续查下去,反而因为自己的失言,极可能的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张忠颔首道:“吾奉圣公之命,就是来此,追查这些诸子余孽的下落,非要将他们一网打尽才好,只是……千头万绪,却还要小心,他们都在暗处,而吾等在明,稍有不慎,可能就是这糜学侯的下场。” 第四百三十二章:觐见太后 张忠显得很凝重,不过他精神萎靡,说的话虽是严肃,却全无一丁点的气势。 陈凯之看着此人,嘴上说是,心里却想,衍圣公竟派了这么一个人来,这样的人也能办事? 走到了一半,陈凯之脸不红气不喘,而张忠却已像是抽风一般,实在吃不消了,靠在路旁休息,他吁了口气:“陈凯之,吾初来洛阳,却是不知,这洛阳可有什么热闹之处吗?” 尼玛…… 看着这张忠,陈凯之只一听,便能明白,这厮刚才还在说什么诸子余孽,转过头,却想自己带他在这洛阳花天酒地。 哎……师叔还真是一眼看透了这些人啊。 这张忠如此,竟还是衍圣公的家臣,可想而知了,那衍圣公…… 不用细想,也可以猜出一个大概了。 陈凯之心里摇摇头,果然……绝不能被这些人身上的光环所迷惑,该是什么人,他就是什么人。 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各种***,贪念,谁也不能免俗。 不过这不是陈凯之担忧的事,他看着张忠,笑吟吟的道:“洛阳?洛阳倒是有不少好地方,若是有空,学下命人带张学侯走一走吧。” 张忠顿时眉飞色舞起来,仿佛一下子恢复了一些气力,看着这一直延伸的石阶,他却忍不住问道:“罢了,你这里山路太崎岖,本想拜访,可惜……下次吧,先下山,下山……” 他是实在走不了了,双腿都麻了,好似不是自己的一样了,因此他喘着气。 “太累了。” 陈凯之哭笑不得,自己的门他还没摸到呢,就放弃了?陈凯之只得送他下山去,这一路,张忠轻快了不少,张忠随即皱眉:“那方先生竟是拒绝了学侯,吾却不好向圣公交代了,哎……” 他显然觉得这一次来洛阳,十分不顺,接着打了个哈欠,徐徐说道:“诸子余孽,还需细细的查,万万不可疏忽,明日吾要入宫觐见大陈的太后和天子,陈学子,据说这大陈庙堂之中,太后与赵王不和睦是吗?” 他突然问了这一句话,陈凯之却是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太后和赵王的事,张忠不可能不知道,可为何突然要来问呢? 陈凯之略微思索了一会,才格外小心的回答道:“学下也略听说过一些,具体的事情学下却是不清楚。” 张忠便笑了笑:“真是多事之秋啊。” 他只短短的留下这些话,已到了山门,似是急着要去做什么,朝陈凯之拱拱手,客气的作揖:“告辞。” 陈凯之则回礼:“不送。” 送走了这张忠,陈凯之照旧去翰林院当值,到了次日,却是廷议的日子,身为翰林,这廷议是不得不去的,陈凯之尾随着众翰林到了正德殿,依旧还是站在角落,他已习惯了如此,反正廷议的话,作为一个修撰,去听听也就是了,也没什么自己说话的机会。 太后依旧是在帘幕之后,而小皇帝比之从前要‘老实’了一些,不过也欠奉,众臣朝太后和小皇帝行礼。 不等有人唱喏平身,小皇帝突的摇头晃脑的道:“子曰:学而时习之……” “……” 大臣们面面相觑,甚是尴尬,小皇帝便笑了,他似乎发现,自己只要说出这句话,便能刺激到大臣们各种古怪的反应,起初是震惊和激动,后来……就变得各种尴尬。 据说小皇帝以此为乐,已经吓着了许多人,此刻见众人尴尬的样子,竟是开心的笑了起来,一脸你们是傻逼的神色。 陈凯之在人群之中,看到这样的皇帝,却不免心里骂:“逗比。” 这时有宦官唱喏:“平身。” 众人方才起身,此时姚文治上前:“娘娘,陛下,衍圣公府委学侯张忠,特来拜见娘娘、陛下。” 帘幕后的太后神色淡淡:“传吧。” 过不多时,张忠入殿,他今日的气色愈发的不好起来,一脸的倦容,整个人很是萎靡,他走到了殿中,徐徐拜倒:“学下张忠,见过太后,见过大陈皇帝陛下,学下恭祝娘娘千岁,陛下万岁。” 帘幕后的太后透过珠帘,只看了张忠一眼,表情不冷不热,其实这等事,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因此太后轻声问道:“圣公可好?” “托娘娘和陛下的洪福,尚好。”张忠毕恭毕敬的答道。 太后略微思索了一下,才徐徐而道:“他已五十有三了吧,不过哀家听说,他每日都在吃药,却是不知,吃的是什么药?” 张忠显然没想到太后会问这些,自然是没想好说辞,却也不能答,一时竟是支支吾吾起来:“这……圣公身子是有些不爽快,不过是大补的丹药罢了,倒是没有什么大碍。” “真是难为了他。”太后叹了一口气:“当年,天子登基,他还来了一趟,哀家见他,那时候还算是康健。”太后随即道。 张忠再拜:“圣公若是知道娘娘惦念着他的身体,不知多么感激。” 太后却是突然道:“哀家倒是看你,身子很乏了,怎么,这一路来,很是辛苦吧,这跋山涉水的,哀家看你,面色也不好,到了洛阳,就好好将养一些日子吧。” 张忠忙是摇头:“娘娘,学下的身子可好的……” 他本想说,学下的身子好的很,却是突然,身子微微一僵,后头的话却是戛然而止,猛地,他口里噗的一下,喷出一口血来,接着,眼前一黑,竟是直接倒地。 满殿的文武,本是在此有一搭没一搭的听,其实这种客套话,大家早就听的厌了,可谁曾想到这个张忠,居然好好的奏对着,转眼就吐了血,直接倒在这殿中啊。 所有人都惊呆了,一脸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眸,这人好端端的怎么就吐血倒下了。 陈凯之也是下巴合不拢,卧槽,要不要这样的夸张,关键时刻,你在这里玩这个,这家伙,莫不是昨天夜里透支了身体,坑啊! 搞东搞西的人,果然不会有好下场。 陈凯之为这张忠默哀。 可是这大殿之中,却是出现了一些混乱。 此人可是衍圣公的使者,又是学侯,更在这觐见太后和天子的节骨眼上,竟是直接倒在了这大殿上,于情于理,这都是一件很晦气的事。 何况,这若是传出去,只怕也是一个笑话。 正因如此,所以忙有人道:“快,快叫太医。” 那陈贽敬更是脸色铁青,牵涉到了学侯,便牵涉到了衍圣公,这是使节,若是传出去什么流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大陈怠慢了贵客。 他快步到了殿中,试了试,发现张忠还有鼻息,便忙道:“娘娘,兹事体大,不妨暂先散去廷议,先行对这张学侯全力救治。” 太后亦是自珠帘之后莲步而出,她凝眉:“诸卿都退下吧,学爵们留下,其他人回去,各司其职。” 太后想的一层显然更深,因为牵涉到的是学侯,而且是衍圣公的家臣,无论是不是张忠自己倒霉,可若是死在这里,终究大陈需给衍圣公一个交代,现在留下这些有学爵的人,在医治的过程中,也可做一个见证,到时就算是传出什么流言,凭着这些学子、学侯们,也不至于传出什么流言蜚语。 陈凯之本来想走,回去文史馆修自己的书去,自己还打算打着劝农的名义,修出一本初阶物理呢。 连大纲都想好了,什么是万有引力呢,因为天上掉下梨啊,水车是靠什么驱动呢,当然是水力,可水力又从哪里来,如何运用呢。 反正陈凯之要做什么事,总要找个这个时代最热门的旗号就是了,这学农桑学成一个物理学家,这总怪不得陈凯之。 不过……陈凯之却不得不只好留下,其实他对张忠的不幸,除了有那么点儿遗憾之外,实在没有太多的紧张,这个人……人品实在不怎么样,这身体被掏空,自己早就看出来了,无外乎就是黄赌DU罢了,这样也好,这家伙还想让自己带他去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呢,这钱省了。 陈凯之和十几个人留下,大家面面相觑,也显得尴尬,倒是这时,御医火速来了,太后眼眸掠过陈凯之一眼,想到自己的嫡亲血脉在这里,竟觉得心安。 自然,她也知道,这大陈若是一连死了两个学侯,不免……会遭致某些非议,所以她紧张的看着这倒地的张忠,几个御医已将他围住,蹲下,开始检视。良久之后,一个御医叹了口气,摇摇头:“娘娘,张学侯气血甚弱,已是油尽灯枯,只怕……” 赵王陈贽敬铁青着脸,他对这张忠是最关切的,此前死了一个,现在又死一个,衍圣公府迟早会生出警觉,到时,少不得又派人来查,而且,显然会对此事更为重视:“这么多御医,难道没有办法吗?这是朝廷的贵客,尔等一定要全力以赴。” 御医们个个感觉到了压力,不得不低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第四百三十三章:替罪羊(1更求月票) 似乎商议了很久,其中一个御医道:“娘娘,陛下,臣等尽力而为。” 于是众人协力将这张忠抬到了一旁的偏殿,而陈凯之等人,也不得不跟了去。 御医们在里头全力施救,而陈凯之等诸人,却只能在外候着。 这状况发生得有点突然,太后皱了皱那双如柳叶般的秀眉,便优雅地坐在一旁的小殿里。 这个时候,她知道不便召陈凯之来说什么,可目光总在不经意间瞥向陈凯之,观察着他的行为举止。 这也实属正常,每个做父母的,都将自己的孩子当成宝,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太后,也不能免俗,因此她总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去看陈凯之。 而陈贽敬则是阴沉着脸,深皱着眉头,略显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若有所思,似乎在思量着什么,这个时候也根本没心思去关心太后在想些什么了,来来回回的走了几圈,突的,他召来了一个宦官,沉声道:“张学侯好端端的,何以突然如此?” 这宦官犹豫了一下,才道:“这……据说张学侯……是服了……五石散。” “五石散?”陈贽敬的目光沉了一下,似乎了然了一些什么,却是默然无言。 其实在贵族之中,服用五石散几乎已经蔚然成风,大陈如此,想不到这股风气,也到了曲阜。 不过这服用五石散,并不算什么罪恶,反而颇为风尚,只是显然,这张忠吃得有些过了火,故而才导致自己的身体深重受损。 陈凯之耳目清明,在旁听着,心里不由诧异。 竟是五石散……这不就是上一世魏晋流行的五石散吗?问题是……这药可是毒物啊! 据说吃过之后,便容易成瘾,而这也罢了,它倒是可以让人皮肤白皙、细嫩,正因为如此,贵族们争相去吃,可长期服用,副作用极为明显。 此药本是用来给伤寒病人吃的,因为散剂性子燥热,对伤寒病人有一些补益,可谁曾料到,却有人将它当作了‘灵丹妙药’。 只见那宦官小心翼翼地继续道:“怕是因为散不出热,所以……” 陈贽敬显得越加焦躁,神情不悦地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下去。” 陈凯之与几个学子依旧安静地在此等着,过不多时,终于有御医走了出来,陈贽敬连忙上前,劈头便问:“如何?” 这御医拧着眉心,显出了为难之色,支支吾吾地说道:“殿下,只怕救不活了,他体内太燥,热散不出,只怕……” 这御医显然是深受陈贽敬信任的,他看了四周一眼,而后凑近了跟前的陈贽敬,压低了嗓音,用他们俩人可闻的声音,接着道:“只怕要预备好后事了,殿下,虽说服食这五石散容易出一些意外,可是……可是学生以为,张学侯毕竟是在大陈出的事,只怕衍圣公府那儿,免不得会见责。” 陈贽敬脸色越加的阴沉,便道:“你以为当如何?” “不如……”御医的声音越压越低了,生怕有人听见:“最好的办法,是堵住衍圣公府的嘴,使他们也不好责难,不如就说这张学侯是因为酒色,掏空了身子?如此一来,传到了衍圣公府,衍圣公也就不好张扬了,殿下想想看,张学侯的因为酒色而暴毙的,这名声毕竟不好,衍圣公府难道还能大声嚷嚷吗?多半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陈贽敬目光幽幽,若有所思,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他一人去的?” 御医忙道:“当然不可能一个人,最好是由另一个有学爵之人领着去的,如此……岂不是一箭双雕?衍圣公府定会极力压住这个消息,到了那时,说不准还要请殿下不要声张呢。” 陈贽敬略一深思,不由颔首。 御医的话的确在理,现在这人突然在大陈之地暴毙,曲阜那边,少不得要派人来查探的,说不准还可能引发一些事端,而这个张忠,可不是一般人啊,此人不但是学侯,还是圣公的家臣。 可以想象得出,这人在大陈出了事,衍圣公府一定会闹得不可开交的。 可若是让御医修改一下病因,就完全不同了,若是因为酒色而掏空了身体,这就是张忠自己作死……衍圣公府为了声誉,就不得不把事情压下来,如此一来,一切的纠纷,也就消弭于无形了。 这办法似乎是最为妥善的,只是…… 他瞥了一眼远处的陈凯之诸人,不禁道:“你看,谁是领着张忠去声色犬马的人?” 御医听罢,也抬眸,朝陈凯之等人看去。 他们说话声音很轻,旁人几乎是听不到的,可陈凯之却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见那御医朝这看来,陈凯之的心里顿时恼火,这是要找替罪羊啊。 这些人真是恶心至极,为了声誉,利益,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了。 那御医只看了一眼,随即便低声对陈贽敬道:“殿下以为呢?” 毕竟都是有学爵之人,一旦要栽赃陷害,也不是这样轻易的,这御医不敢贸然,反而是询问陈贽敬。 陈贽敬捋须,淡淡道:“你自管推荐吧,无妨,反正是修书给衍圣公,送去的乃是密信,衍圣公看过,也不会张扬的,就算要惩罚,肯定也是找其他理由惩罚,此人蒙在鼓里,到时就算遭了无妄之灾,也不会知道自己为何倒霉。” 陈凯之听着,心里直冷笑,却依旧保持着冷静,继续默不作声。 御医又朝这边陈凯之这边看过来,口里道:“这陈修撰的官职是最低的,何况……” 陈贽敬没有多想,便颔首到:“好了,那么……你去修书吧,事不宜迟。诊断要做得高明一些,不要有什么纰漏。” 御医没有迟疑,便道:“这是学生的分内之事。” 说着,他直接到了一旁的小殿去,只过不了多时,他便拿着一封书信交给了陈贽敬。 陈贽敬看过之后,叫来了一个宦官,吩咐了一句,无非是快马加急,火速送去曲阜之类。 一个替罪羊,似乎就已经有了。 可以想象,那衍圣公看过书信中的诊断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风声压下来,对于这张忠之死,忌讳莫深,至于肇事者陈凯之,当然不会直接责难,多半是随便找个理由处理,比如,寻个名义,虢夺掉他的学子。 而这一切,陈凯之都看在眼里,却是不露声色,直到书信送了出去,那御医又进去检视一番,方才又走了出来,这一次则是拉高声音道:“殿下,张忠无药可救了!” 他的声音的确不小,陈凯之这边的诸官们显然全听到了,随即大家面面相觑,连太后也听到了动静,面带忧色地快步自偏殿中出来。 陈凯之盯着那御医,都说医者仁心,可这御医真是无耻之极啊,治不好病倒也罢了,为了讨好赵王,竟是如此可恶,转眼之间,就想坏人前途。 陈凯之方才不露声色,是因为他想让这御医将书信发出去,这个时候,陈凯之便高声道:“怎么,是因为张学侯散不了热吗?” 他这以吼,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他的身上,便连太后也微微蹙眉,不知陈凯之要搞什么明堂。 这御医一听,目光一闪,立即否认道:“什么散热,张学侯是体虚所致。” 他对此事,矢口否认,自是因为在诊断上,已经更改了结果,而且这结果已经造成了既成事实,甚至已经修书,将消息火速的送去了曲阜,这是无法更改的。 可现在这个小子,是如何知道张学侯是散不了热的呢? 陈凯之却是不以为然的样子道:“不,我方才看他的症状,并非是体虚,分明是因为服用了五石散,身上的燥热没有发散,不知这位御医大人高姓大名,何以睁着眼说瞎话。” “……” 这家伙……还来劲了。 这御医忙和陈贽敬交换了一个眼色。 不过他很快笑了。 这个陈凯之,不过是个修撰,文章诗词什么的,他自然远远不如陈凯之,可这医术,自己却是这方面的专家,这陈凯之固然再怎样叫嚣,又有什么用? 他淡淡道:“陈修撰,请你自重,老夫入御医院,已有二十五年,不敢说是什么神医,医术却还过得去,老夫与其他几个御医,都已经诊视过了,确实是体虚所致,这绝无有错,反观陈修撰,在此喧哗,却是何意?” 他一番话出来,倒是让不少人看向陈凯之,只是他们的表情,却大多是觉得陈凯之这个家伙确实是有点儿过火了,御医都不信,谁信你陈凯之?你陈凯之无事闹什么? 太后似乎也觉得陈凯之有些放肆,不愿他惹出什么事端来,便道:“陈卿家,文太医医术高超,你就不要和他争了。” 文太医有神医之名,这是人所共知的事,陈凯之再怎么闹也没有用。 可陈凯之却像是成竹在胸的样子道:“回太后娘娘的话,臣的判断绝不会有错,还请娘娘明察。” 第四百三十四章:死中求活(2更求月票) 陈凯之的固执,令太后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凯之这个家伙,真是认死理的啊。 太后尽力地收敛起眼眸里掠过的溺爱,却是忍不住看向了这文太医。 文太医的面色冷下来,这陈凯之这般闹下去,也不是办法,他不愿节外生枝,于是忙道:“若是陈修撰认为老夫诊视有误,那么就请陈修撰来给张学侯救治便是。” 这番话,看上去是给陈凯之机会,可实际上,却是杀手锏。 别瞎**的,你行你上啊。 你陈凯之又不是大夫,你在这瞎嚷嚷什么? 本来这一句话出来,陈凯之就该闭嘴了。 因为张学侯不是普通人,御医倒还罢了,一个外行人,若是跑去救治,人御医都说无药可医了,你若是凑上去,有个三长两短的,这一切的责任,可就全部扣在了你的身上了。 所以这文太医说出这句话,便料定了陈凯之会乖乖知难而退的。 陈凯之却是想了想,似乎是想定了,随即慢悠悠地道:“好啊,那我试试看。” 试试看? 所有人顿时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陈凯之。 这治病救人,又不是儿戏,哪里容下了你陈凯之试试看。 文太医的脸色一沉,他下的诊断乃是体虚,而修给曲阜的诊断,更是声色犬马引发的体虚,以至于身子瞬间掏空,于是突然暴毙。 若是这陈凯之当真推翻自己的诊断,自己岂不是…… 他立即正色道:“陈修撰,这不是你胡闹的地方,你可是御医,可是大夫?这里可不是随意让人儿戏的地儿。” “可是……”陈凯之朝他笑了笑道:“文太医,难道你忘了,是你说让我来救治的啊,下官恰好也略通一些金石之术,反正文太医早有论断,张学侯必死无疑,可下官却觉得,还可以再努力一下的,怎么,文太医,医者仁心,难道你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张学侯就这么死了?” 明知道陈凯之这话有激将法的成分,文太医依旧被气得咬牙切齿的,随即冷笑起来,哼,这个家伙,还真是不知死活啊! 他忙偷偷去看陈贽敬,陈贽敬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显然,对此完全是无所谓的态度。 文太医心里便有了定夺,随即冷声道:“张学侯身份非同一般,若是出了岔子,怎么说?” 陈凯之肃然道:“若是如此,自是下官的责任,下官一力承担就是。” 众人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陈凯之真是语出惊人……口气很大啊。 这么多的御医都已经下了诊断,这救不了的人,你陈凯就能救得了? 太后则是凝眉不语,作为一个母亲,她对陈凯之是溺爱的,却又不愿意他胡闹,心里正思量着什么。 而此时,文太医怒极反笑道:“好,你既然愿意承担这个干系,就悉听尊便吧。” 在文太医看来,无论陈凯之的诊断是什么,这陈凯之也救不活张学侯的,既然救不活,他想治就治便是,到时候张学侯一死,大可以直接将一切的干系推到他的身上了,届时,他就算跟任何人说张学侯之死是因为发散不了体内的燥热,可又有谁会相信呢? 他们这些御医院的御医,才是权威啊。 陈凯之则已是朝向太后道:“娘娘,张学侯身子要紧,臣虽没有十足把握,可是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既然诸御医们已是无计可施,那请容臣试一试,说不定还能有救治的希望,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太后还未答应,赵王陈贽敬却突然微微一笑道:“好,陈修撰有这个心,试一试也是无妨的,娘娘,臣认为,张学侯若是死了,只怕对我大陈与衍圣公府的关系颇有影响,不如就让他试试吧。” 太后看着自信满满的陈凯之,心里却是忧心忡忡起来。 虽说做母亲的都觉得自己的儿子是最了不起的,可是陈凯之是从未有过医术经验的人,御医们都治不了的人,他能救治吗? 太后觉得陈凯之还是太年轻,才这么的不懂事,如此胡闹,此事的后果,没有这样简单的啊,若是到时,张学侯死了,衍圣公府将怒火迁怒到了陈凯之的身上,岂不是不妙? 可陈凯之一副心意已决的样子,身为母亲的,却又有些不忍拒绝,就如那在自己膝下的幼儿,明知道这孩子吵着要吃什么有害的东西,却又不忍心拒绝掉。 太后在其他地方,颇是果断,可面对陈凯之,竟有些无力了。 太后吁了口气,最终还是道:“试一试,就试一试吧。” 陈凯之得了懿旨,顿时打起了精神,也不客气,直接快步进入了那殿中。 这殿中的几个御医还在忙碌着,不过想来,只是为了善后罢了。 陈凯之走近床榻,只见张忠紧正闭着眼睛躺在榻上,一副形如枯槁的样子,浑身烫得发红。 果然是五石散没有散热的缘故。 莫非……这时代五石散还是用原始的散热之法? 陈凯之心里想着,他大抵对五石散是有些了解的,上辈子看得闲书太多了,再加上记忆力好,他依稀记得,五石散是在汉朝时出现的,不过真正流行,却来源于曹操的女婿何晏,这家伙对五石散进行了改良,随即这五石散才风靡起来。 以至于魏晋之时,服用五石散十分流行,因为五石散会引起体内燥热,所以在魏晋之时,许多人吃了五石散之后,便喜欢脱了衣衫LUO奔,又或者是不断地给自己冲洗凉水。 以至于许多的魏晋风流人士,大多都有各种奇怪的癖好,若是在那个时代,看到某个人赤LUOLUO的来回疾跑,这不算什么奇怪的事,因为……人家是在散热呢,这在当时,反而不会被人嘲笑,竟成了颇为时尚的事。 当然,无论是冲凉水还是LUO奔,都是物理降温的办法,这个时代,理应也是如此。 可问题就在于,若是一个人长期服用五石散,时间慢慢积累之下,寻常的物理降温的方法便没有用了,就如这张学侯,他应该是长年累月的服食,以至于身子早就掏空了,只剩下了一具躯壳而已,再加上药量越来越大,单单是冲个凉水澡什么的,已没了什么效果。 今日他肯定是在上朝前服了药,进行了一些降温,可事实上,体内的燥热并没有散去,于是在殿上猛地迸发出来,再加上他身子已是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这才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御医们见陈凯之进来,先是一脸诧异,见陈凯之到了榻前,其中一个御医忍不住责怪道:“你是谁,这是要做什么?” “治病!”陈凯之斩钉截铁地道。 这御医顿时愠怒:“你来治什么病?他已经……” 陈凯之却是自顾自地道:“果然是体内燥热,需立即散热,否则性命不保。” 几个御医面面相觑,都不禁骇然起来。 方才诊视的时候,御医们岂会不知道这是体内燥热,甚至也知道这是大量服食了五石散的缘故,只不过,文太医跑来,已和他们商量过了,大家口风一致,咬死了是体虚的缘故。 谁料这个小子,一下子就揭破了此事,竟还说要散热,否则必死。 有人心里冷笑,这张学侯本来就必死无疑了,体内积攒了如此多的燥热,根本就不可能发散的出来,你这小子,现在还想起死回生吗? 可陈凯之却压根不理他们,无视他么的各异眼色,聚精会神地开始检视张学侯的症状。 这张学侯形如枯槁,浑身烫红,呼吸极是急促,可因为体虚,这呼吸却又仿佛断断续续的,眼下,随时都有性命危险。 陈凯之只沉思了一下,便当机立断道:“取笔墨来,我来开药,要赶紧,谁若是耽搁了,这张学侯有个三长两短,便是死罪。” 此时太后、陈贽敬和文太医都跟着走了进来,文太医见陈凯之要开药,心下冷笑,便道:“让他开,不过陈修撰,若是张学侯治不好,死罪之人,却并非是别人,而是你。” 陈凯之只抬眸看了他一眼,满是厌恶,却很快不理他了,取了笔墨,刷刷几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了药方。 这药方很是奇特,其实所用的药材,都是最普通不过的药材,文太医看了,也不见有什么散热的药,心里笑得更冷,只是他又不禁沉吟,方才是不是自己和殿下的话,被这小子听了去,所以这个小子才索性来个死中求活,在这里闹一场? 可闹了又有什么用呢?连他们这些御医都束手无策了,张学侯就是必死的,最后这干系,不还得他担着? 呵……作死啊。 却见陈凯之很认真地将药方取了,随即交给一个小宦官,还真有那么点儿大夫的样子,又吩咐道:“所有的煎服方法,已经和你说了,万万不可怠慢,赶紧去弄吧。” 小宦官点了头,接了药方,便心急火燎地去了。 陈凯之抬眸起来,方才发现,此刻所有人都看着自己,面容俱都怪异无比。 ………… 祝大家国庆节快乐! 第四百三十五章:神药(3更求月票) 对这些人的目光,陈凯之不过是一笑置之而已,完全是不打算理会的。 他所开的药方,乃是出自唐代的道弘道人所著的《解散对治方》。 魏晋时期,许多人饱受五石散之害,正因为如此,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无数的医学名家对这五石散的解散方法进行过研究,相比于物理散热,这种药物的散热显然功效更强,而且见效也是最快。 这道弘道人,便是当时有名的名医,他收罗了无数的医书,将无数解散方进行研究之后,便得出了这个解散的方法。 据说这个方子一出来,效果显著,又被当时的人奉为神药,只是到了那时,五石散已渐渐不太流行了,即便再如何神,亦无人提及。 之所以陈凯之对此有过研究,其实很简单,上一世,某一段时间因为气功的流行,许多气功的书甚嚣尘上,陈凯之每次要去黑叔叔的大陆,都会搜罗许多旧书,带去解闷,市场里的旧书,关乎于这等偏方和气功的书极多,这《解散对治方》总结了魏晋的经验所制,效果显著,上一世的五石散比这个时代要风靡得多了,所以关于解散的方法,更成了所有医者悉心研究的目标,这道弘道人对此做了总结,理应有奇效。 这便是多看书的好处啊,现在对于陈凯之而言,乃是紧急为张学候散热,只要热散出去,这命就救回来了。 众人对陈凯之,却大多是看逗比的眼神,甚至带着看笑话的态度观望。 对他们来说,陈凯之这家伙……显然是疯了。 文太医医术高明,断言这张学候是没得救了,他陈凯之又没学过医,怎么能救得了张学候? 这家伙真是太爱出风头了。 可今天,注定了这家伙是要倒霉了。 众人等了一会儿,第一碗药汤便送了来,有宦官连忙小心翼翼地给张学候服下。 张学侯虽还是迷糊状态,可药汁还是如数的灌了进去,只是,显然张学候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起色,只是拼命地想要拉扯掉自己的衣衫,整个人显得非常的燥热不安。 太后见状,深深地凝起眉头,她倒不是为了张学侯忧心,而是担心陈凯之为此而惹出大麻烦。 心里一担心,便不由自主地烦躁起来,为了不让人察觉自己的紧张,太后下一刻便徐徐踱步出去。 过不多时,便又有人将第二剂药送了来,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看着,这次则亲眼看着陈凯之亲自将这药给张学候服下。 毫无疑问的,服用之后的张学候依旧没什么起色。 那文太医见状,面上勾起冷笑,他毕竟是御医,对于药剂和药理了解深厚,五石散散不出热,本就是生死一线的事,甚至有人因为吃了五石散,误吃了酒,因而导致毙命的也有。 张学候的问题在于,他常年服食五石散,从而导致了身体的极度虚弱,当然,这还不是致命的,最致命的在于,因为长年累月的服食药量也就不断的加大,寻常的散热,已经不起效用了,热气在体内根本无法纾解,今日一并迸发出来,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两剂药吃了下去,可张学候依旧躺在榻上,先前还会偶尔难受地动一下,可现在,竟一动不动了,像是连呼吸都没了。 一个御医忍不住上前,给张学候把了脉,竟是深深皱起眉头道:“脉象微弱,应当是不成了。” 文太医不禁喜上眉梢,他就知道陈凯之救不了张学候的,若是真让陈凯之把人给救了,自己的名声不是毁了?因此越看张学侯性命危急,他心里越感到高兴。 不过那喜悦的神色也是轻轻掠过而已,很快他便皱眉头,板起了脸道。 “好了,陈修撰,张学侯都已经这样了,你闹够了吗?老夫早说了这是体虚所致,张学候因为体虚,已是回天乏术,可是你,却还在此胡闹,到底老夫是太医,还是你是太医?老夫和诸位太医,莫非都不如你陈修撰吗?你竟还敢大言不惭,说什么是体内燥热,需要散热,这张学候,原本倒还可以吊着一口气,不至于这么快丧命的,现在倒是因为你胡乱下药,张学侯就……” 他说话之间,处处带着杀招,仿佛是因为陈凯之两剂药,才让张学候最后一口气也没了似的,说得像是陈凯之是在害人性命一样。 这些太医,本就是休戚与共,在宫里办事,决不能相互拆台,因为一旦口风不一致,在诊治一个贵人时,各执一词的话,便是万死之罪。 而且他们也是需要名声的,如果陈凯之治好了张学候,那岂不是表示他们的医术不行? 所以他们早已沆瀣一气,任何病,都会先对住口风,免得遭受株连,故而文太医的话音落下,其他太医怎么能不帮腔,立即纷纷附和起来。 “是极,分明是体虚,陈修撰,你怎可如此,若是陈修撰当真有什么妙手,这太医,你来做就是了,还需要我等做什么呀?” “对呢。”另一人板着脸,显得很严肃,声音也是带着不悦:“治病救人,岂容儿戏?原本这张学候,尚可以多活几日,至少还可交代一些后事,而今只怕是熬不过今日了。” 这些御医,方才没怎么吭声,现在却一下子原地满血复活一般,更有人捏着胡须道:“原本老夫还想试一试,或许真的有一线生机也是未必,可现在……” 下面的话,不用说,大家自是明白是什么意思。 现在都是你陈凯之害的,若不是你乱开药,这张学候还能多活几日呢,今日恐怕就要归西了。 太后已是避了出去,而这里,只有赵王陈贽敬在场。 陈贽敬也是皱着眉,面色阴晴不定,现在……似乎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开始升起,陈凯之乃是学子,也算半个衍圣公府的人,假若……假若说是陈凯之害死了张学候,如此一来,衍圣公府…… 他面上不露声色,却只坐在一边,轻描淡写地道:“先不要急着责怪陈修撰,陈修撰也是好心,眼下就烦请诸位先生好生的看看,看看能否想想办法。” 文太医倒不打算放过这个时机,显得很生气,怒冲冲地道:“而今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殿下,我等已无能为力,就请殿下另请高明吧。” 这等人,现在巴不得一股脑的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陈凯之的头上。 这样就算张学候死了,他们也不用担责任,还能博得美名,若是他们,张学候就不会这么早归天了。 面对众人的抱怨,谴责,陈凯之却依旧置之不理。 他自然是不理会他们,因为他很明白,这时候和他们争吵,没有任何意义,他只专注着心思,仔细地观察着张学候身体上的任何一点变化。 可是,这学候的气息却是越渐微弱了,陈凯之皱眉,心下一沉,难道是真的没有效果? 这不可能啊,那道人的解散方,陈凯之也曾对比过一些更早之前的解散方,有一些药是共通的,这种药一定对解散有帮助,否则不会互通。 道人的药方出自隋唐,针对在解散的方子,已有数百年的研究和心得,没有理由,这个在当时的医界里首屈一指的名医,会写出这么个无用的方子。 陈凯之在几部当时的古医书中都有人提过这位道人,说是‘江左有道弘道人,深识法体,凡所救疗,妙验若神’,这样的赞誉,绝不会是空穴来风,而这样的神医,更不可能弄出一个方子来糊弄后人。 陈凯之沉着眉头,继续认真的观察着张学候的一举一动。 耳后,则是几个太医的窃窃私语,更有那文太医的抱怨。 陈凯之只不做声,心里想着哪里出了问题,这解散方,确实不只是一个方子,而是二十八个方子组成,根据不同的情况,有不同的应对之法,方才陈凯之查过张学候的病情,应当是对应了现在开的这个方子,莫非……是这里错了,药不对症? 陈凯之的脸上满带狐疑之色,眉头却皱得越发甚了,整个人陷入了沉思,脑海里都是各种方子。 “陈修撰。” 就在此时,身后有人厉声的叫了一声。 这一声,把陈凯之的思路打断了,陈凯之顿时给拉了回神,下意识地猛地回眸。 却见那文太医气冲冲的样子,一脸愠色的说道:“你自己说了,一切都是你负责的。” 陈凯之的目光沉了一下,对这家伙是厌恶到了极点,治不好病其实情有可原,甚至推卸责任,也可以理解,因为推诿本就是人性的本能,这是人性之恶,许多人都无法避免。 可这位据说有神医之名的文太医,开始的时候就为了推卸责任,想要陷害陈凯之,这就禽兽都不如了,陈凯之和他,无冤无仇,可他转眼之间,便想寻个替罪羊,不得不说,这文太医简直就是斯文败类,阴险奸诈之人。 真以为他陈凯之是软柿子,很好拿捏吗? “住口!”陈凯之突然厉声喝道。 第四百三十六章:绝地反击(4更求月票) 这句话,声震瓦砾,从陈凯之的口中,猛地爆喝出来。 文太医完全没有预料到陈凯之突然反目,方才这小子,还是很温和的样子来着,而现在竟…… 文太医不禁身躯一震,有些诧异地看着陈凯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 本来,一个小小修撰,这样爆喝,文太医是不该畏惧的,大家互不统属,谁怕谁来着? 可文太医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因为他猛地看着陈凯之,竟见这陈凯之的面容虽没有声色俱厉的扭曲和可怖,却给他一种莫名的可怖感觉,只见对方的目光,锐利得如一柄刀,像是随时都可以杀死自己。 方才还很是淡定的文太医,此时心里竟很不争气的咯噔了一下,一脸恍然。 一个少年翰林,怎么会有如此可怖的眼睛?这眼睛,宛如幽谷,深不见底,那自幽谷中所掩藏的东西,那震慑人的气魄,令文太医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凯之的嘴角泛出冷笑,他历来的温良,现在在身上已是一扫而空,面上是无以伦比的冷漠,他语气渐渐的放轻了一些:“文太医是何人,也敢这样和我说话?我陈某人乃衍圣公府学子,更为翰林,贵不可言,你不过是个医者,你以为进了太医院,就可以乱了上下尊卑吗?” 这是很严厉的斥责了,说清楚一点,就是你文太医再如何是太医,也只是医生,你也配和我陈凯之说这样的话?我陈凯之再怎么样,也是有官品的官,身份、地位都比你高,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对我乱吼乱叫,对我怒气腾腾的? 陈凯之的话,并非没有道理的,这些太医在宫中行走得久了,是以人人对他们尊敬,便是连内阁大学士见了他们,多少也会微笑以对,可这并不代表他们身份有什么不同,实际上,翰林乃是清流,最是尊贵,是人中精英和龙凤,而太医,说穿了,不过是一群有编制的大夫罢了,其实和这宫中的宦官,没什么不同。 文太医顿时恼羞成怒,想要反驳,可陈凯之眼眸依旧直视着他,这眼眸如刀,锋利异常,令文太医的心忍不住的猛地跳动起来。 文太医鼓起勇气,忍不住与陈凯之对视,只这四目对视的刹那,他突的感受到一股浓浓的杀机涌来,他的身体竟不受控制的感到发寒,心底深处,冒出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在这个时候,他才突然的意识到,这个少年……竟像是当真会杀人的,这绝不是寻常人愤怒的表情,就像是蓄谋已久的猎豹,平时不露声色,但可能下一刻,便要取人首级。 “这……这……老夫倒要看看……看看你如何救人……”文太医战战兢兢的,却还是有些不甘,发出了无力的嘲讽:“不管怎么说,医死人可是要负责任的,不要以为自己是学子,就可以安然无事。” 陈凯之方才的表现,尽收陈贽敬的眼底,陈贽敬猛地凝视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少年,平时的时候温良有礼,文质彬彬,可今日突然爆发出来的锋芒,给他的感觉是,这少年平时的表现,就如未出鞘的剑一般,今日虽然长剑依旧没有出鞘,可只轻轻的拉出了一点剑身,顿时有一种锋芒毕露之感。 他下意识地露出了不喜之色,皱着眉头,忍不住呵斥陈凯之:“陈修撰,你要注意大臣……” 他本想说,要注意大臣之礼,这本只是借机敲打一下,谁料这个时候,床榻上的人突然发出了一声大吼。 “啊……” 呃…… 这一个声音,如鬼哭狼嚎,夹杂着无尽的痛苦。 方才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陈凯之的吸引了去,可现在,这突然起来的一道声音,竟吓着了不少人,随即,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床榻上的张学候看去。 只见张学候已猛地张开了眼睛,这布满血丝里的眼里,没有半分的疲倦,他猛地,直接坐了起来,却是一脸呆滞的样子。 身边照料的太医,也是给吓得不知所措。 “热……”张学候大吼道:“好热。” 就在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时候,他已疯了似的赤足落地,接着要撕开自己的衣衫,那外衣很快被他撕了下来,而他便像一个疯子一般,赤足在这殿中疯狂地疾走起来。 散热了…… 不!理论上来说,是热已散去了大半,可即便如此,五石散的药效还在,所以张学候依然感觉到了无比的燥热。 他快步地疾走,其实就是想借助着疾走时的风力给自己降一些温而已,堂堂学候,此刻已经完全不顾任何的斯文和体面,只赤着身,来回的走动,他猛地看到了案牍上一杯冷茶,也不管这茶水是谁喝过的,疯了一般,一口将它饮下。 呼…… 终于,他感觉到舒服了一些,此刻,他浑身已被热汗所浸透,便连长发也已是湿漉漉的,一滴滴的汗水滴落下来。 发汗之后,反而有一种不可言喻的舒适感,张学候微微地闭上眼睛,似乎沉浸在其中,他的浑身,依旧是通红的,面上白皙的肤色里更是透着一股红晕。 可现在,他只感觉到浑身都很痛快,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妙。 他全然不在乎,此时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 陈凯之看着他,心里不禁有些庆幸,卧槽,这个家伙,总算是活过来了,现在看来,那道人果然称得上‘深识法体,凡所救疗,妙验若神’的评价,而自己,似乎也可松一口气了。 某种意义来说,虽然张学候是个烂人,可陈凯之依旧还有一种救人一命的喜悦感,于是方才的怒气顿消,如释重负。 可文太医却是呆住了,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回光返照吗? 只是……看上去不太像啊,怎么说呢……凭借他多年的经验,这张学候,居然奇迹一般的散热了。 本来只要自己一口咬定,这是体虚,那么就没有人可以质疑。 可现在,这分明就是五石散散热的特征啊。 也就是说,当张学候翻身而起,在这里脱衣服的时候,这张学候的症状就再明白不过了,莫说是大夫,便是小宦官,都晓得这和五石散有关系。 这时候,文太医已经深知这纸已包不住火了,自己堂堂太医,会连这症状都看不明白,一个陈凯之,尚可以直接断定,这是体内燥热有关,自己会不明白?理由只会有一个,那就是…… 文太医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他不敢继续往下想,因为他很明白,自己这一次要被坑死了。 当然,他现在倒是可以矢口否认,想办法将这事圆过去,只要赵王殿下还肯通融自己,那么……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只是…… 他猛地想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书信…… 那一封书信…… 那一封书信已经快马加鞭的送走了,不日就要送到衍圣公府,这封书信,现在就算是拍马也追不回来了啊,快马加急是什么意思?任谁都明白,何况这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遭了,这下真的完了。 他甚至可以想象,当书信送到了衍圣公府,衍圣公府那儿还以为这张学候当真是因为寻花问柳,伤了元气而突然的暴毙,可接着,一个大变活人,这张学候又活了,那么……是谁冤枉了张忠,是谁冤枉了陈凯之,是谁将这恶名栽赃在一个学候和学子的身上? 届时,衍圣公府会善罢甘休吗?难道……不会指责吗? 到那时…… 全完了,这是一丁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了啊。 文太医越想越是心惊,此时甚至双膝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整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已散了热,渐渐恢复了正常的张学候。 而这个时候,张学侯已经完全恢复伸直了,他甚至穿回了衣衫,似乎这时候终于注意到自己失仪了,于是露出怪异的脸色,他忙是掩饰,接着朝赵王陈贽敬行了礼。 看着安好的张学侯,显然奇迹已经发生,绝不是回光返照了! 其他几个要医,已是一个个魂不附体,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么容易诊视的病,身为太医不可能看不出来的,于是他们六神无主地纷纷看向文太医,想看看着文太医有没有转圜的办法。 可当他们看到文太医一脸的面如死灰,顿时心沉到了谷底。这文太医误人啊! 于是他们可怜巴巴地又看向赵王陈贽敬,此时,能救他们的,也只有这位赵王殿下了,若是连赵王殿下都不肯相救,凭着这个另有图谋的罪责,他们绝对是一个人都逃不过的。 他们心惊得气喘吁吁的,突的,有一个太医猛地倒地,拜在赵王的脚下,战战兢兢地道:“殿下……小人……小人死罪!” 他魂不附体的样子,只希望求得赵王的怜悯。 而事实上,这个时候陈贽敬也是有点发懵。 竟真的,活了…… 几个御医都没有法子,可这个陈凯之……居然真的将人救活了。 第四百三十七章:玩火自焚(5更求月票) 本来必死的人,竟又活了过来,陈贽敬实在是始料未及! 原本当那封书信发出去之后,张学候的生死,其实陈贽敬已经无所谓了,死就死了吧,反正已经找到了替罪羊,也已经修书去解释过了,理应不会再有什么后患。 可真正可怕的问题就在于,特么的已经修书解释过了啊,可是……现在,人又活了! 陈贽敬目瞪口呆,因为他发现,这根本是无法解释的事。 这边说是因为体虚,还暗示着这张忠是因为声色犬马而死,本来嘛,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而且御医们是权威,这么多御医一口咬定,衍圣公府就算是有所怀疑,可也是死无对证。 至于陈凯之,不过是一个冤大头而已,只要他将事情扛下来,那么大家就都相安无事了。 可如果人还活着呢? 张忠又不傻,难道不会为自己辩护? 何况救活他的人,一口咬定是体内燥热,热散不出去,而且人家按照散热之法,还真把人救活了,你大陈这么多御医,即便再如何权威,再如何一口咬定,可是又能如何? 陈贽敬看看诸御医,又看看陈凯之,此时已有宦官去通报了好消息,太后疾步入殿,见了活蹦乱跳的张忠,瞬间诧异,眉色不由掠过丝丝喜色。 起死回生了! 凯之这个孩子,到底背后藏了多少手段啊。 一个将死之人居然都被他救活了。 她一时也是哑口无言了。 可很快,她就察觉出了这里的怪异。 她眯着眸子,似在等赵王进行善后,此时,她似乎不愿意干涉。 陈贽敬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显然无药可医的不是张忠,而是…… 可不等他做决定,陈凯之便一脸正色道:“殿下,方才太医们口口声声说,张学候乃是因为声色犬马体虚而染上重症,臣希望他们能给一个解释。” 把事情说清楚了,到底是庸医信口开河,还是另有的阴谋。 张忠闻言,瞬间一愣,方才他在榻上,虽是迷迷糊糊的,可也略知一些身边发生的情况,只是那些信息并不完整,而今陈凯之一语道破,他瞬间就完全明白了。 张忠的脸色变得极难看起来,他虽不敢在太后和赵王面前放肆,却还是忍不住道:“殿下,学下乃衍圣公府家臣,也略有一些薄名,声色犬马?却是不知太医们为何如此冤枉学下?” 因为这不是开玩笑的事,儒家所倡导的不只是学,更重要的是德,所以德在才先,所谓德才兼备,有德,这才方才有用,若是无德,这才学再好,反而可能会祸害天下。 所以曲阜的儒生,即便暗地里做什么,可在台面上,却是将名誉视若生命的,若是传出去,张忠还有脸做学候吗? 何况,他乃是家臣,经常出入衍圣公府,若他是一个声色犬马、寻花问柳之人,岂不是连衍圣公也被抹黑了? 那他以后还能抬得起头做人嘛? 所以虽不愿破坏与大陈的关系,张忠更不敢在太后和赵王面前放肆,可这关系到了自己荣辱,虽对赵王陈贽敬恭恭敬敬的,可语气之中,却还是夹杂着兴师问罪的态度,更透着丝丝的不悦。 陈贽敬微微皱眉,自然明白,事到如今,已是无法挽回了,不管怎么样都得给张学候一个交代,因此他冷冷地看向文太医道:“文斌,你可知罪?” 文太医此时已是万念俱焚,都怪自己出这个馊主意,现在呢,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呀。 他一时像是如鲠在喉,嘴角微微翼动着,嚅嗫着道:“知……知罪!” “来人,拿下去!”陈贽敬当机立断,他左右看了其他御医一眼,随即又到:“统统拿下,如此误诊,几误大事,本王……本王……决不轻饶。” “殿下……”太医们依旧是乞求着,带着可怜巴巴的样子,望向陈贽敬。 陈贽敬却是看都不再看他们一眼,很干脆地大手一挥道:“滚出去!” 陈凯之目光闪了闪,不由提醒陈贽敬:“殿下,下官记得殿下和文太医还修了一封书信。” 陈贽敬的脸色就更差了,他目中带着凛然。 他明白陈凯之的意思,这时候想要包庇文太医都不可能了,若是继续包庇,这不等于是说,这文太医是自己所指使的吗?说这一切的事情都跟他有关? 他微微怔了怔,目中掠过一丝杀机,不耐地开口:“唔,本王知道了。” 几个侍卫,已将文太医数人拿住,要拿出去,文太医也意识到了什么,那封书信,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的,至少赵王殿下无法解释,他们最大的可能就是,赵王到时要金蝉脱壳,撇清任何关系,必须毁尸灭迹…… 自己这些人,才是今日的替罪羊。 可怜他一开始还想着讨好赵王,给赵王出主意,想找陈凯之做替罪羊,而如今却是玩火自焚。 赵王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文太医大叫起来:“殿下,救我,救我啊,殿下,救救我……” 他没有喊殿下饶命,也没有喊恕罪,而是大喊救我…… 张忠眯着眼,心下已是了然,只是……他面色却是铁青,虽不敢在陈贽敬面前放肆,却露出了怨愤之色。 太后的眼眸也微微眯起,仿佛一下子熟谙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书信……那封书信一定很有趣吧。 陈凯之此时却是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了,就算是揭发了这事儿和赵王有关系又如何?此事只能到此为止。赵王不可能承认自己的所做作为,所以今日的事,这些太医才是罪魁祸首。 这便是身份悬殊的缘故啊,很多时候,位高权重,真的可以很任性! 陈凯之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了,便只略一欠身,行礼道:“娘娘,殿下,臣告辞了。” 见陈凯之要告辞而去,陈贽敬的脸色却是稍稍缓和一些,因为他分明看到张忠所表现出来的不满。 陈贽敬便笑了笑道:“这一次,多亏有了陈修撰,否则几误大事,张学候是奉衍圣公府之命而来,他的安危,皆代表了衍圣公,娘娘,臣弟以为,一定要重赏陈凯之才好。” 太后见他想要就坡下驴,不由抿嘴嫣然一笑,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随即目光放到赵王身上,淡淡问道:“赵王希望赏他什么?” “这……”其实陈贽敬的心里还是有点不甘心的,明明被人坑了,现在还要感谢别人:“臣弟得想一想,才敢奏报。” 太后露出微笑道:“那么,哀家就拭目以待。” 陈凯之却不愿意多留了,很安静地行了礼,告退出去。 那张忠此时已无恙了,只是身子还很虚弱,不过心里大致的了解了前因后果,依旧愤恨难平,很努力地压抑着火气,亦是告辞。 这大殿中,顿时寂静了起来。 太后使了个眼色,宦官和宫娥们便都退了下去。 陈贽敬脸色很不好看,只是一直隐忍,现在却见太后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看着自己,他心里莫名的感到沉浮不定,便道:“娘娘,这些御医,实在是越来越放肆了,真是岂有此理。” “嗯。”太后只颔首,点了点头,随即道:“赵王想如何处置?” 陈贽敬道:“此次误诊的,尚且只是一个学候,假若诊视娘娘,尚且如此粗心,这是何其可怕的事,所以臣以为,这些人,绝不可以姑息,是该杀一儆百,以儆效尤了,不妨统统杀了,一来,给衍圣公府一个交代,二来,也可作为警示。” 太后又是颔首,似乎觉得有理:“卿家说的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她不久前,还称呼他为赵王,现在,一句卿家,不免令陈贽敬觉得有些刺耳。 而他则表露出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似乎没有体察到这称谓的变化:“至于衍圣公府,只怕要修好一二,所以以臣之见……” “这些,以后再说吧。”太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继续道:“先处理干净手头里的事。” 陈贽敬点点头道:“娘娘所言甚是,既如此,臣弟告辞了。”他行了礼,准备出殿而去。 “卿家……”太后却是突的叫住了他。 陈贽敬驻足,抬眸,却发现太后冷冷地看着他,陈贽敬也不甘示弱,依旧用眼神回敬。 沉默了很久,太后才冷冷地道:“卿家该记得自重才是,切不可得意忘形了。” 陈贽敬脸色微变,想要反唇相讥,却猛地意识到什么,笑了笑,温和地道:“娘娘教训的是。” 太后旋过身,边道:“不要自误,毕竟皇上还小着呢,将来还需依仗着卿家鼎力支持才是!” 陈贽敬忍不住怨毒地看着太后的背影,等太后旋过身来,他这怨毒立即化为了温顺的模样,他抿嘴笑了笑,才道:“是啊,娘娘字字珠玑,臣弟一定铭记在心。” 太后点头,淡淡地道:“你告退吧!” 陈贽敬郑重其事地向太后行过了礼,心里却沉甸甸的,接下来,该要想着,是如何处理后续的麻烦了。 第四百三十八章:竞争对手(1更求月票) 陈凯之已和张忠出来。 张忠脸色不好,身子还显得虚弱,走路也是有些巍巍颤颤的,不过幸好有陈凯之同行。 出了宫城,便已有乘撵预备了,他心里大抵知道了前后的因果,这极不正常的面容上,露出了几分感激,对陈凯之道:“陈学子,救命之恩,吾定当铭记于心,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不如今夜,我在鸿胪寺里设宴,请陈学子一道……” 陈凯之觉得他所说的吃饭没这么简单,按着这种人的尿性,十之八九,吃完了饭,还得请自己吃药的。 圈圈叉叉,这孙子不是东西啊,我救你性命,你却想喂我吃药? 陈凯之不等他说完,便忙摇头道:“学候现在大病初愈,还是该将养一些日子才好,我就打扰学候修养身子了。” 现在若是再吃药,这姓张的估计性命真的难保,陈凯之虽对张忠没什么好感,但毕竟也是他花了不少功夫硬生生的死里救活回来的人,因此他忍不住提醒一下张忠。 张忠毕竟也是见过风浪的人,又怎么听不出陈凯之这话里的暗示,想了想,似乎觉得有些道理,便笑了笑道:“陈学子言之有理,那么有空,再来拜访。” 只是顿了一下,他突然又道:“陈学子,他日,定有酬谢。” 他朝陈凯之作了个长揖,再没过多的啰嗦,便徐徐的上了乘撵走了。 其实张忠这样的人,虽不是什么好东西,能偷偷收了师叔的贿赂,暗地里,又吃着各种神药,生活起居,十之八九,肯定是奢靡得很,只是这些只是骨子里的东西,在外表上,他虽是身子孱弱,却不知是不是在衍圣公府熏陶得久了,却还是带着一股少有的气度,倒颇有几分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样子。 陈凯之看着那乘撵远去,不禁哂然一笑。 而后,他自然自顾自地回到了翰林院,点了卯,便到文史馆。 刚刚落座,邓健便凑了上来,压低了声音道:“凯之,何侍学预备要离京了。” 何侍学? 陈凯之微微一愣,之前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啊,这是不是太过突然了,于是他看向邓健,一脸疑惑的样子。 邓健继续压低着声音道:“他的家里传来了噩耗,说是父亲过世了,他已预备回乡奔丧,这一奔丧,便需丁忧三年。” 陈凯之听了,不由露出惋惜的样子:“真是一件令人悲痛的事,何侍学现在一定悲痛万分吧?” “这是当然……”邓健沉重地点头。 难怪陈凯之进来时,觉得气氛不太对了,平时这文史馆的事清闲,总有一些翰林们凑在一起喝茶闲聊,指点江山,可今日,每一个人乖乖地在自己的公房或是案牍上,个个不吭声的样子。 显然是这个时候没心情说笑了。 正说着,却有一个翰林来,笑吟吟地道:“陈修撰,邓修撰……” 文史馆有三个修撰,除了邓健和陈凯之,便是来的这位王保,王修撰的年龄比陈凯之和邓健大了不少,他一进来,便朝他们说道:“何侍学遭遇噩耗,不日将去奔丧,此事,你们知道的吧,来,随个礼,聊表一下我等做下官的心意。” 他一面说,一面取出了一个白折子出来。 一听是随礼,陈凯之倒是不敢怠慢了,遇到了白事,都需随礼的,何况这还是自己的上官,虽然这位上官马上就要回乡丁忧,还是丁忧三年,可心意还是要做到的。 陈凯之轻轻颔首,便道:“我与师兄,一起各出五百两吧,烦请记下。” 这王修撰一听,顿时微微愣了一下,邓健在旁,已经目瞪口呆,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凯之。 “怎么?”陈凯之左右看了看,见邓健俩人都是震惊之色,显得很费解。 只是猛地道,他意识到,自己出手太阔绰了,这就是有钱人的臭毛病啊! 想他以前也是节衣缩食的好孩子,可自从见识了吾才师叔大手一挥,直接将三十万两银子丢进水里,自己竟也渐渐的被他带坏了。 一千两银子,的确是一笔极大的数目,即便是对于官员来说,这也足以吓死人了。 王保虽然震惊,不过很快便回过神来,笑容可掬地朝陈凯之说道:“大家都是随二十两,陈修撰,你这是玩笑吗?” 邓健更是幽怨地看着陈凯之,尼玛,一千两银子,这是多少只鸡啊,这出手太大方了吧。 陈凯之终于意识到一件事,若是现在旁人多,自己倒成了有装大款的嫌疑了。 因此他拼命咳嗽,掩饰自己的尴尬,所以便道:“那么,便和别人一样吧。” 王保这才笑着道:“那么王某记下了。”他在白折子上记下,朝二人点点头,方才去了。 这王保一走,邓健便瞪着陈凯之,一副看起来像是努力地忍下掐死陈凯之的冲动,你特么的是有钱,可你别坏了大家的规矩啊,人家都是二十两,你却是落地涨价,将这市场的价格一提,大家还要不要活了? 即便是二十两,邓健也觉得足够肉痛了,毕竟他的月饷不算多。 陈凯之看邓健一脸郁郁的样子,便朝邓健说道:“师兄,这随礼,我替你出了吧。” “不必。”邓健固执地摇摇头,很是执着地反驳陈凯之:“我的心意,为何要你出?” 陈凯之心里叹息,师兄一年的俸禄,也不过百来两银子罢了,这一下子的,两个月的俸禄就没了,难怪过得清苦,只是邓健的性子就是如此,宁可躲在家吃着窝窝头,也不愿占人半分便宜。 “你叹息什么?”邓健侧目看着陈凯之,似乎觉得陈凯之的叹息里含着深意,便忍不住道:“我出得起。” 他又想起了什么,逐而又压低着声音道:“这王保倒是很上心,一听何侍学要奔父丧,便主动出来为他奔走,联络人随礼,我看,他是希望何侍学离京前,可以为他美言吧。” 陈凯之不禁一愣,这才想起了何侍学丁忧的关键。 何侍学这一离任,便是三年,而这三年中,文史馆谁来负责呢? 无外乎是从翰林院其他地方,调任一人来,又或者是从文史馆里的选择一个继任者。 若是后者,那么谁最有机会呢?侍学、侍讲之下,便是修撰,其他人是不够资格的,而这文史馆里,却有三个修撰,当然,王保的资历最深,他在修撰任上已有六七年了,此番是最有希望能够接任的。 现在他如此殷勤,怕就如邓健所说的,希望何侍讲临走前,能为他向上官说一些好话吧。 陈凯之突的留了心,却是不露声色,等到了下值的时候,陈凯之故意迟了一些时候,才拉着邓健动身,照例,陈凯之要去签押房走一遭,点个名,此时翰林院里的人大致已经走空了,这里的文吏也已走得差不多,只有一个文吏在此值守。 见了陈凯之和邓健二人联袂而来,文吏连忙亲和地打招呼、行礼。 陈凯之朝他笑了笑,在花名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这文吏道:“何侍学父丧,实是令人悲痛的事啊。” 这文吏便忙道:“是啊,学生今日看他便是红肿着眼睛去见大学士的,吴学士好生的宽慰了他,真是令人遗憾。” 陈凯之道:“大家都该随随礼才是,聊表一下心意……” 这文吏一听,便明白了:“这是理所当然,陈修撰和邓修撰只怕破费不小吧,据说,便连文史馆的编修们,一人都出了三十两呢。” “什么?”邓健先是一愣,随即目光一冷:“三十两?” “怎么不是?”文吏笑吟吟地道:“便是学生,也出了三两。” 邓健还想说什么,陈凯之却是拉着他往外走了。 从签押房出来,邓健心里堵着一股子怒气,已是忍不住的气冲冲道:“那王修撰,口口声声和我们说二十两,谁料连下头的编修都是三十两,王修撰,至少也给了五十两吧,他倒是机灵得很啊,这随礼的名册若是报了上去,你我都是修撰,给的随礼却还不如小小的编修,别人会怎样想我们?这王保就是想继任吧,可他真是想继任想疯了,竟拿咱们师兄弟来做垫脚石。” 陈凯之其实早就怀疑是如此了,所以才跑去问签押房的书吏,大多数人对于随礼的数目,都是忌讳莫深的,不是和你很熟,压根不会跟你提起。 否则,你给自己上官随礼了多少银子,还四处嚷嚷,若是传得众所周知,不免给人糟糕的印象。 可签押房的书吏不同,他们毕竟不是官,也不希求进步,而且这签押房人多嘴杂,翰林院里的事,他们都一清二楚,陈凯之平时对他们很是客气,他们对陈凯之倒也是知无不言。 这也是为何陈凯之对书吏极客气的原因。 这翰林院里,其实就是一个小社会,而那王修撰,显然意识到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便是陈凯之和邓健,于是转手就把他们这师兄弟二人给坑了。 第四百三十九章:人犯我,我必加倍还之(2更求月票) 对于这等事,其实陈凯之见得多了,早就见怪不怪,倒是邓健一路恨恨得破口痛骂,非常不快。 他见陈凯之风平浪静的样子,不禁有些不解地问道:“凯之,你为何不骂?” “骂有用吗?”陈凯之奇怪地看着邓健,目光好像是在看逗比一样的。 邓健呆了一下,确实骂了也没用,可是呢,他就是忍不住要骂,因此他一脸气愤地说道:“哼,至少骂了心里舒服一点,痛快些,总比憋在心里好受。” 陈凯之见邓健一脸生气的样子,却是笑了:“骂了也不会舒服,这王修撰之所以弄出这等小花样,无非就是希望给自己上一道保险而已,其实他的资历比我们高得多,这一次他本就有极大机会升任侍读,主掌文史馆,只不过……他依旧还是觉得不安心,才弄出了这等小动作。师兄,你想想看,这份礼单肯定要送到何侍学那里的,这琳琅满目的,都是三十两、五十两的随礼,可到了你我两个修撰这里,却是区区二十两,何侍学心里会是怎样想呢?” 看着邓健依旧不明所以的样子,陈凯之便将其中的利弊徐徐道给邓健听。 “其实啊,这不是钱的事,不过是十两二十两的分别,何侍学很在乎这点钱吗?他未必在乎。不过他现在父亲过世,本就心忧如焚,脾气一定十分糟糕的,可是两个修撰,如此的刺眼,这是对他的不尊重啊,在他心里,你我二人,可是大罪人,没有将他放在眼里,觉得他要丁忧了,人走茶凉,我们师兄弟便瞧不起他了。” “这……才是至关重要的事啊,有人总是觉得,不给上头送点礼,人家是因为你这点钱,这点礼。作为上官的,才对你有成见,有看法,于是愤世嫉俗,实则却全不是这样。你若是何侍学,这礼不是轻重的事,他也不在乎多这么一点礼,少这么一点礼,于他而言,这是尊重的问题,你身为下属的,竟如此的看不起上官,莫说他还是侍学,丁忧之后,肯定还会任用的,就算他不是丁忧而是致仕,你这般怠慢,他心里会如何想?” “想明白了这一层,这何侍学心里不痛快,临走之时,定是会去大学士那儿,在职事交接的时候,就免不得狠狠的告我们一状了,到时,少不得对我们恶语相向,如此一来,你我二人,就再不可能是那王保的威胁了。王保踩着你我的肩膀,主掌文史馆的机会,也就大增。” 陈凯之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们是上了小人的当了,即便心里也是很气愤的,却一脸平静地安抚邓健。 “所以,现在骂没有用,你骂了他,他现在多半还在洋洋自得,觉得你我二人蠢呢。何必呢,我们不应该为了这样的人生气。” “那该如何?”邓健呆了一下,一双眼眸格外认真地看着陈凯之,似乎想从陈凯之身上找到答案。 “不要急。”陈凯之抿嘴一笑。 他反而对这些看透了,其实人生在世,总有人想活的简单一些,有一些人,总觉得身边的人似乎都在针对你,其实……被人针对是好事啊,被针对,说明你已成了别人的威胁,若你只是翰林院里给人端茶递水的小书吏,谁有空针对你来着?恰恰相反,在翰林院,这种杂役不但没人针对,反而许多人多少会给一点笑脸。 陈凯之淡淡笑着继续道:“论起来,你我师兄弟二人在资历上,是难以成为侍读的,本来我也不敢有这样的盼望,只是……” 陈凯之凝眉,接着道:“只是人在庙堂,谁都希图更进一步,王保如此,你我也该如此,师兄,好了,不要操心了,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山上坐坐?” “不去。”邓健摇摇头。 其实他显然并不适合官场上的刀光剑影,若是陈凯之留了心眼,今日不去签押房里问问,邓健被人卖了,多半还在给人数钱呢。 等他知道事情真相之后,第一个反应,却是破口大骂,说好听点,这叫耿直,而说难听点,怒骂……是无能为力的人才做的事。 而在怒骂之后,邓健的反应,便是沮丧了,这…… 陈凯之在心里摇头,他看着这可爱的师兄一眼,如此单纯的师兄,身为师弟的,只怕要多操一份心的份儿了。 他笑了笑道:“师兄,我记得我初入京师的时候,第一眼见你,还误以为你根本不是我的师兄呢,因为我在金陵时,总听说师兄在京中如鱼得水,可谁料……” 谁料你竟是对师傅说谎了。 哎…… 邓健倒不惭愧,只是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的样子:“师兄何尝不想如鱼得水呢,可是仕途多艰啊。” 说着,他不由顿了顿,双眸微微一抬,似是想到了什么,很是认真地看着陈凯之,质问道:“你就瞧师兄不起了,是不是?” 陈凯之摇摇头,凝望着邓健,很是真诚开口:“不,只是觉得师兄若是能将一成糊弄恩师的手段用在这官场上,想必师兄已是一飞冲天,扶摇九天之上了吧。” 邓健怔了怔,旋即他似乎回过神来,神色显出了几分不平之色,咬牙切齿地道:“这不一样,恩师是至亲,我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可……哎……”他眼睛突的微红,接着道:“恩师在金陵,总说过得好,可我觉得,他垂垂老矣,身边也没人照顾,应该……也未必如意吧。” 陈凯之方才面上的冷静也瞬间融化,说到那个他们都关切的人,师兄弟二人都不禁默然无言起来。 此时,天色已渐晚,街上有些冷清,默默的,二人并肩而行,各怀心事。 “恩师……说过,希望我能完成自己的志向,一展抱负,虽然我没有如他所愿做一个有才情的雅人,可我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 邓健不禁一怔:“嗯?” 陈凯之再次凝眸看着邓健,认真地道:“谁给我们师兄弟穿小鞋,我就让他XING生活不能自理。” “啊……”邓健张大了口,很是震惊地看着陈凯之,“师弟,你千万不能……” 不能害人。 可是后面那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是陈凯之也明白邓健的意思,他朝邓健遥遥头道:“师兄,这个世上,不是做好人就能安然地活着的,善良的人固然得到美誉,可是我们不能无止境的做好人,那只会助长那些欺压你的人更肆无忌惮。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加倍还之。” 邓健一时竟是无言以对,陈凯之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师兄就是太善良了,所以才会总吃亏,不过有些事情,自己做就好了,没必要扯上师兄。 他在心里一番盘算,随即他便朝邓健一揖道:“我要回山上了,师兄,一路小心。” “唔。”邓健这才反应过来,忙道:“你也小心。” “嗯。”陈凯之回身,便踩着沉稳的步子朝相反的方向而去。 日头已是落幕,只留下最后一缕昏黄,照在陈凯之的背脊上,邓健长望着陈凯之的背影,却是若有所思。 他又怎么感受不到陈凯之对他的保护之心呢?真的……很丢人啊………身为师兄,反而不能给自己的师弟提供庇护,反而…… 在这最后一缕昏黄之下,他深深地拧着眉头。 ……………… 朝廷是不可能有真正的安静的,而衍圣公府亦是如此。 那从大陈出发送信的快马已到了衍圣公府,事实上,急报乃是在昨夜送达的,次日一早,当脸色白中带着蜡黄的衍圣公抵达杏林的时候,他双眸里,似是喷着怒火。 张忠死了。 这张忠,乃是衍圣公府的家臣,而能成为家臣,掌管着衍圣公府内外事务,自是衍圣公府最信任的人。 可现在……他的死因,却是令人恼火。 竟是寻花问柳,暗示了是被酒色财气所掏空了身子。 这若是传出去,只怕就是一桩巨大的丑闻了,对衍生公府是何其大的影响。 只是……其实此时知道张忠消息的人还不多,所以几个平常请来议事的人也都没有来,七大学公倒是来了,各自跪坐,所有人都不发一言,他们很明白,今日衍圣公势必要震怒。 可衍圣公虽脸色严峻,不过却没有歇斯底里,他依旧还是冷静的样子,抬眸看了众人一眼,才冷静地道:“这是大陈的宫中送来的,诸公意下如何?” “要不要查一下?”文正公眯着眼,他看衍圣公的气色很不好,甚至可以说,糟糕到了极点,心里不禁有些担心。 圣公今日倒是主持了家祭,可也只停留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匆匆的走了,显然,圣公的身子是越来越差了。 圣公有两个儿子,长子乃是世子,不过并不为衍圣公所喜欢,倒是次子年纪虽小,衍圣公却是对他喜爱有加,这衍圣公的次子,恰恰是文正公的外甥,文正公很喜欢,这幼子能够继承衍圣公的公位,可是随之衍圣公身子的恶化,看来…… 第四百四十章:怒气冲天 圣公的身子是已越来越差了,文正公则愈发感觉自己的计划要落空,尤其是随着衍圣公身体的恶化。 跪坐在这里,衍圣公过了良久,仿佛才酝酿了情绪,道:“张忠历来谨慎,他的死,甚是蹊跷,只是此事牵涉太大,还是不要继续查下去了,从今日起,张忠之事,谁也不可再提起!” 衍圣公既然开了口,谁敢违抗?众人无不点头,不敢辩驳。 衍圣公显然心里还是不甘的,他隐隐感觉到,事情并没有这样简单,因此他皱着眉头,格外认真地说道:“书信之中,倒是牵涉到了学子陈凯之,诸公对这怎么看?” 文正公见此机会,便率先道:“张忠之事,至少从这书信中大抵可以得出,此事与陈凯之不无关系,圣公何不借此机会,寻一个由头,虢夺了他的学爵?” 有道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任何一个学爵,其实就是一个坑,一个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至宝啊! 陈凯之在曲阜无亲无故,并没有后台,借此机会直接虢夺了他的爵位,正好多了一个空缺,岂不是好事? 这样就可以选新的学爵,他们也很乐意见到有背景有势力的人来弥补这个空缺。 衍圣公显得若有所思,似乎有些心动了。 倒是这时,文成公却忍不住的提醒众人:“此事还未查明,倘若就此轻易打击陈凯之,这对陈学子而言,并不公平,圣公,还是将事情查明了的好。” 文正公的眼睛没有看文成公,而是将目光落在别处,却是淡淡道:“现在还可以继续查下去吗?如何去查?是明察还是暗访?若是明察,张学候的事岂不是天下皆知?若是暗访,又如何暗访?衍圣公府在大陈,若是不能得到协助,又能查出什么结果来?” 事实上,文正公一点都不在乎是对是错,对他来说,他只在乎此事的利弊,其他的事情,他并不愿意去管。 文成公叹了一口气,旋即目光环视了一圈,看了众人一眼,才正色道:“所以在你们的心里,为了利弊冤枉一个学子,也在所不惜吗?” 文正公捋须,格外郑重地说道:“可若是放过了一个贼子呢?一个学子与人声色犬马,夜夜笙歌,甚至还使人致死,难道衍圣公府可以不管不问吗?就这样纵容一个贼子继续放荡下去,现在消息没传出气,倒还好。若是将来有一天消息传出去,衍圣公府的威信不是荡然无存了吗?要知道,这陈凯之除了大陈朝的臣子,亦是衍圣公府的学子,甚至有些时候,他所作所为,对衍圣公府的名声有着不少影响的。” 文成公沉吟了一下,平时他极少与文正公产生冲突,只是当初这陈凯之,本就是靠着他的据理力争,方才赐了学子,他看过陈凯之的文章,觉得陈凯之绝不是这样的人。 于是他冷冷地看了文正公一眼,接着侧目看向衍圣公道:“恳请圣公明断。” 衍圣公显得很是烦躁,深深地皱眉道:“若要明断,就需彻查到底……你明白吗?” 文成公毫不犹豫地道:“衍圣公府在天下人眼里,是仁义礼义的化身,现在既有人污蔑学候和学子,衍圣公府怎么能够对此不闻不问?以学下之见,理应彻查到底,若是并无此事,则可以还张学侯与陈学子一个清白,可若是果有此事,难道衍圣公府就可以姑息养奸吗?” 衍圣公抬眼看向文成公,只是这目光带着一抹火光,而他的脸色,更是徒然的一下子憋红了。 他神色古怪地盯着文成公,却是一声不吭。 历来衍圣公行礼如仪,每一个神色,都代表着威严,时而端庄,时而严厉,可是现在,他的脸色有些古怪。 他呼吸有些急促,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他目光变得严厉起来:“列祖列宗托付给吾的家业,你知道是什么?便是日月之光,也无法可以和衍圣公府争辉,吾乃圣人之后,圣人之后,现在,你要彻查,你是想告诉天下人,这衍圣公府里藏污纳垢,有人声色犬马,有奸邪小人?你这是要吾有辱门楣,是要讲吾置之何地,你说,你说……” 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令七大公愕然,尤其是文成公,一脸的惶恐,忙战战兢兢地匍匐在地道:“学下的意思,只是自证清白,并无他意!” “清白……清白……”衍圣公的怒火似乎没有停息的迹象,甚至显得愈发的激动,一下子的站了起来,显得歇斯底里。 他双目血红,带着尖酸刻薄的冷笑道:“是啊,我也不想衍圣公府的学子和学候遭受污蔑,可这清白,自证得了吗?这世上有自证的清白吗?衍圣公府必须是干净的,洁净如雪,一尘不染,衍圣公府不需自证什么清白,明白了吗?你明白了吗?吾乃是圣人之后,公府第六十七代传人,至圣先师便是清白,至圣先师的儿孙,亦是清清白白,你若是觉得不清白,可以滚出曲阜去,你……你是有什么居心,呵……呵呵……” 衍圣公狂笑起来,严词厉色地看着文成公。 他仿佛将心里的怒火一下子的爆发了出来,可这火山,依旧没有停止喷发的迹象。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衍圣公只是震怒,可当有人抬起头,却发现他佝偻的站着,面如死人一般的惨败,他扑哧扑哧地喘着粗气,拼命想要拉扯自己的衣襟,神色格外狰狞难看。 众人见状,不由呆了一下,有人突的喊道:“圣公,圣公……息怒……请息怒……” 衍圣公的眼眸里的血红像是越来越浓烈,猛的,从他的口里,竟喷出了一口血来。 噗…… 血如雨下。 那鲜红的血散在了地面上,溅到众人的身上。 顿时,所有人一惊,这时,大家才意识到,似乎圣公不只是震怒这样简单,有人忙道:“快,请大夫,请大夫。” 突然起来的状况,令杏林一下子的乱了,衍圣公拼命想撕开自己的襦裙,七大公哪里敢让他扯下来,拼命地攥住他的手,衍圣公突的大叫起来:“天厌我也,天……厌我也……” 他的眼睛就像是要爆出来似的,几个学公,一个个已是吓得魂不附体,衍圣公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一下子成了火炉,犹如大火熊熊燃烧,他这时,心底深处生出了恐惧,疯狂地挣扎着,大叫着:“天厌我也……天……天……” 猛地,他没有了声息,整个人晕了过去。 大夫已疯狂地冲过来,迅速开始进行救治,几个大夫心急火燎地诊断之后,接着,都是面面相觑,有些无措,竟是不知要怎么办才好。 衍圣公已被人送去大成殿不远的寝殿里休息,而文正公诸人却都围上大夫,着急地问道:“如何,如何了?” “哎……”大夫们俱都摇头,叹息,他们都是当世的名医,医术绝不会在各国的御医之下,可现在,他们却摇头叹息,其中一个,显得极谨慎的样子:“圣公,只怕……只怕……哎……不成了,请诸公早做打算吧。” 文成公急道:“是什么病,为何突然发作?” 这大夫踟蹰了片刻,才期期艾艾地道:“体内燥热,身子散不出,恐怕和五石散有关,学生早就劝诫过圣公,这五石散乃虎狼药也,药性如火,可是……这般常年累月下来……哎……” 顿时间,七大公都沉默了。 五石散,他们都是听过的,自然知道这药的毒性,心里一时竟是有了准备。 大夫看到七大公的神色,叹着气继续道:“这样下去,只怕多则十日,少则三五日,圣公就会……” 圣公……就会没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所有让都开始心乱如麻起来,这样一来,就意味着……意味着曲阜子接下来,一场巨变开始出现。 文正公毫不迟疑地道:“我等该立即去见孟夫人!” 孟夫人,乃是衍圣公续弦的夫人,是文正公的亲妹妹,她为衍圣公生下了第二个儿子。 此时发生这样的大变,前去见夫人,请夫人做主,也是合情合理。 文成公等人面面相觑,似乎有所顾虑,这文成公道:“世子已二十有三,他乃嫡长子,理应立即请他来这里尽孝,陪侍在圣公的身侧。” 文正公冷哼一声,世子才二十多岁,不过随着圣公的身子变坏,确实已经开始负责家业了,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就在七大公在此寸步不让,有人希望夫人来做主,有人希望世子出面的时候,这时,一封急报却是传来了…… 这时候,衍圣公大病,也没有人有心思看,不过据说乃是洛阳传来的消息,何况接下来很快曲阜便将开始动荡起来,正因为如此,才需安定住人心,衍圣公府之事必须要有人处置,否则难免会使人心浮动。 那文真公看了诸公一眼,便道:“诸公在此看着圣公,吾暂理学务吧。” ……………… 今天是老虎毕业十周年的同学聚会,老虎见了那么多年没见的同学,很开心。今天也是累了,所以今天只能三更了,希望大家能谅解! 第四百四十一章:最后一线希望(1更求月票) 这文真公,显然先想要及早离开是非之地。 似乎无论是夫人还是世子,文真公都没有多大兴趣,现在去处理学务,是抽身而出的最好办法。 诸公似乎也没有什么意见,纷纷颔首点头,文真公如蒙大赦,连忙告辞而出。 圣公若是病逝了,整个曲阜恐怕要大乱了。 文真公想到这些,便忍不住的心烦意乱,整个人的情绪略微低落。 他匆匆到了杏林不远的文宣楼,刚刚落座,便有一封急奏送到他的手里,他凝眉,低头去看,这不看还好,一看,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张忠竟然没有死,他还活着。 事实证明,是大陈的御医们诊断错误。 而真实的病因却是因为五石散,热气散不出,所以导致昏迷。 大陈御医们错误的诊断,才有了上面一封急报。 文真公一呆,这病情,岂不是和衍圣公一模一样? 他打了个寒颤,接着继续低头去看,此时,眼睛已经直了,学子陈凯之,下了一剂方子。 竟是……竟是…… 竟是这个陈凯之救了张忠。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猛地冒出了一个想法。 假若张忠可以救活,那么…… 这文真公本是慢吞吞的性子,做什么事都极有章法,说话也是慢条斯理的,可现在,他却犹如看到了曙光,整个人顿然间像是疯了一般,拿着急奏,便箭速一般的冲了出去,直朝着衍圣公的寝殿狂奔而去。 这一路上,他克制不住内心的惊喜,边急速地跑着,脸上洋溢着笑意。 老天有眼呀,圣公有救了,有救了。 他气喘吁吁的赶到了衍圣公的寝殿,上气不接下气的,此时诸公们似乎还在争执,剑拔弩张的,气氛格外凝重。 他没有过多犹豫,便立即冲到了诸公的跟前,边喘着气边道:“急奏,急奏,大夫,大夫,你来,你先看看。” 那主治的大夫先是略显讶异,觉得这文真公率先让他来看急奏甚是奇怪,却不敢怠慢,忙接过了急奏。 这一看之下,这大夫也是惊讶得目瞪口呆,其他诸公看着蹊跷,也纷纷凑上来,众人看了那上头的文字,默然无语起来,只是脸上的表情都显然变得不一样了。 良久,大夫才徐徐道:“据老夫所知,这世上根本不曾有过发散的良药,老夫遍览古籍,可以保证,所以老夫以为,这急奏,只怕略有浮夸。” 话虽然说得委婉,可是语气里却充满了质疑。 现在这样的情况,即便大夫提出再多的质疑,却也是有人相信的,至少有一线希望吧。 因此文真公再不想听这大夫胡说其他的了,连忙急道:“事到如今,圣公危在旦夕,还是快马加急,先去求药为好,其他的事,再做讨论吧。再说张忠都活了,他跟圣公一般的情况,老夫相信圣公也能活过来。” 大夫自然不敢反驳,毕竟张忠活着,这就已经说明了陈凯之用的药是有效的。 诸公们想到张忠还活着,目中尽是震撼,而且他们本以为圣公死定了,谁料…… 在一阵沉默之后,文正公打起了精神,很是着急地说道:“快,派出快马,快马加急。” 方才,他还想借此机会虢夺陈凯之的学爵,可现在,他却是第一个跳出来要去问药了,自己的外甥年纪还小,若是此时圣公过世,世子年长,足以维持大局,只有让圣公多活几年,他才有机会。 虽然……这急奏只是语焉不详,不过眼下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 不管怎么样,至少有了一线的希望,若是不求药,那圣公就只能一命呜呼了,所以诸公都希望能得到陈凯之的药方。 ……………… 年关将至,飞鱼峰上已上大雪纷飞,整座山,仿佛被积雪包裹,一时整个天地银装素裹,触目望去,俱是白皑皑的一片,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寒气逼人。 可只到了清晨拂晓,这里便复苏了生机,奴仆们开始清理着积雪,校场上,勇士营的丘八们已经开始了晨跑,他们口里呵着白气,一下子功夫,眼睛和眉毛,便仿佛凝了一层冰霜,脸颊上,被冻得发红,可跑了几圈下来,浑身上下,便已冒出了腾腾的热气。 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习惯成自然的,如今这些丘八已是焕然一新,他们身体和从前相比,仿佛经过了改造一般,身上的肌肉结实如磐石,无论任何时候都是精神奕奕的,经过了长久的操练和几乎是无限供应的后勤,每日这样的操练,对于别人而言,可能是要命的事,可对他们而言,却无关痛痒。 于是……操练开始加码,武先生似乎比谁都清楚这些丘八们的临界点在哪里,总能适当提高一定的操练要求,既勉强可以令他们完成,不因操练而使他们伤亡,又能让他们精疲力尽。 他们所有的精力都消耗在了读书、操练上,以至于对于其他的事,渐渐变得麻木起来,因为读书,所以不再如从前那般的骂骂咧咧,因为操练得久了,对于从前的各种娱乐,变得陌生,每一次操练下来,他们只想着吃,想着睡,没有半分的精力去顾忌其他,对他们而言,若是能睡个好觉,能赖床小半个时辰,就已是奢侈的事,至于飞鹰斗狗之事,实在没有了多少兴趣。 人的需求变得简单,养成了这种习惯,心收在了山上,个个都开始安分起来,甚至这些人的身子里,似乎还透着一股寻常丘八所没有的儒雅。 陈凯之也起得早,所以在下山的时候,往往会看一看晨操丘八,方才下山去。 何侍学已去奔丧了,他这一奔丧,临走时候也不知和大学士说过什么话,文史馆暂时是群龙无首,于是官职最高,资历最老的王保来暂时主持。 当然,吏部的任命还未下来,所以王保只是暂代,陈凯之和邓健,现在依然是王保最大的威胁。 陈凯之到了翰林院,点了卯,刚刚进入文史馆,那王保来得早,便已和几个翰林官在这里聊天,气氛倒是颇为浓烈,陈凯之一到,这聊天自然也就戛然而止。 顿时气氛有些尴尬了,王保却亲切地和他打了招呼,陈凯之也回礼,其他的几个翰林,也都和陈凯之相互见了礼。 这些翰林官们哪里不知道,而今是群龙夺嫡,陈凯之和王保之间的龌蹉,便一个个干笑着,有人道:“这天寒地冻的天气,真冷啊,可惜,柴薪司那儿,每日只给这点儿柴碳,文史馆地方空旷,靠这些柴碳,非要冻死不可。” 众人便都笑了,尤其是几个老翰林,咳嗽了一下,显得身子有些不堪的样子。 陈凯之倒不觉得冷,这时见自己师兄还没有来,不免有些诧异。 若是往常这个时候,这位师兄早该来了! 于是陈凯之按捺住心里的奇怪,安静地坐在自己案牍之后,让书吏斟了杯茶来,呷了口热茶,一面低头,摆弄着公文。 过了半响后,邓健总算是来了,他一到,王保看了沙漏里的时间,不由质问邓健:“邓修撰何故姗姗来迟?翰林院不比他处,既是上值,便是一分半点都不可耽搁的。” 他想学着上官的语气教训一下邓健,当然,主要是借此机会,让人对邓健生出懒惰的印象。 大家都来读的这样早,唯独你来得这么迟,你虽是修撰,可太不将人放在眼里了。 陈凯之也不禁为邓健操心起来,在这风口浪尖上,师兄竟还迟到,他心里不由汗颜啊。 不过换做是从前,邓健早就来火了,他是个油盐不进的脾气,可今儿,他却是一笑道:“今日下了大雪,天气冷得很……” 王保像是抓住了机会似的,不过倒是没有怒目而视,而是笑吟吟地道:“邓修撰啊,你觉得冷,我们就不觉得冷吗?我们尚且早来,你偏偏来迟,哎……老夫倒也不是责怪你,只是……” “不不不。”邓健还是没有生气,而是很谦卑的样子道:“就是因为觉得冷,所以我在想,这里的柴火肯定不够用,炭薪司所发木炭总是不足,我听说外城有个烧炭厂,那儿的炭价格还不错,所以见早就去买了一些来,想着在这儿给大家加加火,因此来迟了,还望恕罪。” 说着,果然有几个差役跟在后头帮忙提着一箩筐的碳来。 翰林们看到了碳,顿时眼睛放光起来,翰林院是年久的老建筑,热气很容易散,再加上这天寒地冻的,翰林们身子大多不好,现在有人肯添碳来,这还真是抚恤大家啊。 王保呆了一下,竟是无言以对。 这个时候,他若是再责怪邓健,或是阴阳怪气的说什么,只怕就免不了要被孤立了。 有种,你别烧炭啊。 此时,邓健笑了笑道:“噢,下官还有点事,马上回来,告辞。” 他说着,已是告辞出去,却不知跑哪里去了。 陈凯之低着头,假装读着公文,心里却是诧异。 这师兄,吃错药了吧? 第四百四十二章:师兄,原来你是这样的人(2更求月票) 师兄的异常,让陈凯之有一点点小小的担忧。 他甚至很怀疑这碳里可能有毒,脑海里浮现出一幕,火一烧,毒烟升腾,整个文史馆的翰林俱都熏死了。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依着师兄的性格,给人买碳?还是私人掏银子?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一个惊天的阴谋。 不过很快,陈凯之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自己也在这里呢,师兄再如何,也不至将自己也毒死吧。 此时,书吏们已添了碳,整个文史馆都热乎乎的,可谓是温暖如春,陈凯之虽不畏冷,却也享受着这舒适的环境。 他今日检视了几篇公文,发现几份公文有些对不上,便起身向那王保走去。 到了王保的跟前,徐徐开口道:“王修撰,实录和这篇笔录有出入,请王修撰看看,是不是待诏房的翰林记录错了,又或者是实录抄录出了问题。” 王保将公文对比着看了看,而后抬眸看了陈凯之一眼,才道:“这不是小事,老夫也做不得主啊,不如你去陈学士那里问问。” 本来他负责暂管文史馆,这里的事,现在都由他一言而断,就算是要向上头询问,那也该是他去。 谁料他叫陈凯之去。 史料和笔录之间出了问题可不是小事,说穿了,这就是个麻烦,因为你想敷衍过去,将来若是发现对不上,这可是要负责任的,可若是你想把事情查清楚,就是千头万绪,要疏理出哪个环节出问题,可不太容易。 一般上官不喜欢有人拿着这种事来给自己添麻烦,所以王保不去,却让陈凯之去。 这等于是让陈凯之去顶个雷,当然,这是公务,二人都是翰林,这也没什么。 陈凯之自然也明白王保的心思,虽然知道王保想让自己去顶雷,陈凯之也不揭穿他,只是颔首点头道:“那我去见一见陈学士。” 陈凯之收拾了笔录和实录,便出了文史馆,陈学士的官职是侍读学士,在翰林院里有小学士之称,主要负责的是文史还有诏书的收藏储存这一块。 陈凯之到了陈学士的公房外,通报之后,便有书吏请他进去。 只是陈凯之没想到的是,他才踏入这公房,却见陈学士倚在案上,而邓健竟蹲在一旁生着炭火,一面淡淡地说道:“陈学士,这炭是无烟的,不过生起这炭,却也有一门学问,下官特意问过烧炭的老翁,他们说,想要这屋子里不会烟熏火燎,却要仔细着火候……” 他絮絮叨叨的,陈学士连连说着好,显得很和蔼,很亲切的样子。 邓健见陈学士并没有不耐烦,而是很认真地听着,他便没停下的意思,继续道:“下官都是听来的,说是这人哪,被烟熏得多了,便容易熏坏身子,陈学士这几日是不是总觉得喉咙干涸难受?就是这个缘故啊,所以陈学士该保重自己才是。往后陈学士要烧炭,叫下官来便是,举手之劳而已。” 陈凯之看得目瞪口呆。 尼玛,难怪刚去了文史馆就又跑了出去,原来是跑这儿溜须拍马来了。 陈凯之今日也算是大开眼界了,素来耿直性质的邓健,拍马起来很认真,而陈学士,似乎对自己的身子很看重,毕竟年纪大了,这身子是自己的,现在这邓健讲起烟熏的危害,也不禁觉得后怕,忙对邓健颔首。 “有道理。” 说话间,陈学士抬眸,这时才注意到了陈凯之,他朝陈凯之淡淡一笑道:“陈修撰,可有什么事?” 陈凯之和邓健对视一眼,一瞬间,邓健似乎有些尴尬,毕竟陈凯之撞见他拍马屁,陈凯之却是不以为然的样子,目光很快在邓健的身上移开,朝陈学士笑吟吟地道:“这里有个纰漏,王修撰让下官呈给陈学士看看。” 他语气中,加重了关于王修撰三个字。 陈学士不禁皱眉,他手里头还有公务呢,哪有闲工夫管这个?可既然问到了头上,却也不得不打起精神。 他便将陈凯之递来的公文取了来看,随即皱眉道:“这里时间上对不上,可能是时间上记错了,和待诏房的笔录不一致,唔……” 他其实不愿意管这些杂事,繁琐不说,而且没有意义。 倒是邓健突然道:“陈学士,这种事在文史馆是常有的,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只能顺藤摸瓜,说容易查也容易,说难也难,待诏房那儿,十之八九会有草稿的,若是现在去待诏房,找人将草稿寻来,比对一下,若是草稿对不上,那就是抄录的时候抄错了,可若是草稿和待诏房的记录一般无二,那就不是笔录的问题,十之八九,就在实录编写的时候写错了。下官在文史馆也有小半年了,这不算什么太疑难的事,陈修撰毕竟初来乍到,不晓得内情,请陈学士将此事交给下官吧,下官今日就可以将事情查清楚。” 陈学士凝眉注视着邓健。 邓健却是笑了笑道:“在以往的时候,若是何侍学还在,这等小事,是不会麻烦陈学士的,这是下官和陈修撰的疏失,还请恕罪。” 陈凯之感觉自己的心猛地被撞击了一下,心里不禁道:卧槽!师兄,原来你也是这样的人! 不过惊讶归惊讶,陈凯之可不傻,他和师兄顿时配合一起,连忙恭恭敬敬地道:“请陈学士见谅。” 陈学士目光幽幽,见这师兄弟认真悔过的模样,便点头颔首道:“好,邓修撰,这件事就交你处置吧,办妥了再送来给老夫看看。” 陈凯之方才说是王保交代来的,可是现在师兄弟二人,都很有默契的绝口没有提王保。 只是邓健的话里藏着机锋,这种事,何侍学在的时候不算麻烦,怎么现在王保暂代了何侍学,有了麻烦,居然还打发陈凯之来问呢? 陈凯之毕竟是初来乍到,不知道内情,这是情有可原。邓健来了文史馆小半年,就再清楚不过了。 那么王保在文史馆资历这样老,却故作不知,差遣陈凯之来问,这是什么意思? 他明知道怎么处理,却还如此,分明就是想给人穿小鞋啊。 当然,你王保怎么给人穿小鞋,这是你的事。却跑来给上官制造麻烦,这就令人讨厌了。明明自己可以处理的事情,却跑来麻烦我,这是什么,这不仅仅是懒惰和无能那么简单了,还有更深的东西藏在里面。 而这一对师兄弟,却决口没有控诉王保,足见他们不是那种两面三刀的人,身为上官,最讨厌的就是下属弄出什么小动作,毕竟这心思和花样多了,不但会平添许多麻烦,遇到了事,想要让下头处理,谁知道他会不会藏着小心思呢?再有,这等人最容易惹来麻烦,将来若是制造了什么麻烦,自己也会有连带的责任。 陈学士自然也没有点破,但是心里对王保开始有点抵触了,他略微沉吟了一会,便接着对陈凯之道:“凯之,你是自待诏房来的,文史馆的事还不熟悉,往后跟着你师兄,好好的学学。” 陈凯之连忙谦和地作揖道:“下官知道了。” 邓健已经接了一沓文稿,那炭盆里的碳也已烧了起来,果然不见什么浓烟升腾起来,师兄二人这便告辞而出。 出了陈学士的公房,邓健见陈凯之奇怪地看着自己,便有些窘迫,忙笑了起来,道:“看我做什么,脸上生了花……” “师兄……”陈凯之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说出口,而是一脸认真地凝望着邓健。 邓健却是压压手,一脸不以为然地说道:“哎,你也看到了,不过就是溜须拍马,争取表现而已,这些,谁不会呢?师兄从前,的确是不屑于这样做的,总觉得做了官,立身要正,可再正直又如何呢?” 说着,邓健一张清隽的面容里透着不甘之色,随即接着道:“总是被人压着,不痛快啊,凯之,你之前对师兄说的话是对的,师兄也不能总拖你的后腿,其实……那王保会的,我邓健也会,不但我会,而且还可以做得比他更好。” 陈凯之吁了口气,其实呢,他还是喜欢以前那样耿直的邓健,可是官场险恶,邓健迟早要学会这些溜须拍马的事,因此陈凯之也没多想,只是朝邓健笑了笑道:“是啊,人总是会变的,只要越变越好就行。” “你就没变。”邓健凝望着陈凯之道:“和当初来京师的时候一样,可师兄却不得不变了,好啦,我得去待诏房走一趟,你回去好生的待着吧。” 陈凯之颔首点头,于是师兄二人便各自忙各的去了。 倒是陈凯之回去后,王保便将陈凯之叫了去,问道:“陈学士如何说?” 陈凯之不露声色道:“交给师兄处置了。” “你师兄……”王保的眼眸里闪过疑惑之色,却假装冷静,满是镇定地应道:“好,我知道了。” 陈凯之便不再多言,这种事情,王保也无法问自己,因此回复了王保,陈凯之便去忙自己的事。 第四百四十三章:休戚与共(3更求月票) 等到邓健回来,已是接近傍晚时分了,他进来了文史馆了,便走到了陈凯之的身边道:“事情办妥当了。” 陈凯之朝他点头,等他抬眸而起,却见那王保一脸狐疑地朝这里看来,他的目光里透着浓浓困惑之意,面色也是有些变了。 想来……他一定是有一些紧张吧,心里必定是在疑惑他们这师兄弟二人在搞什么名堂吧。 陈凯之故作没有看到王保投来的目光,而是压低了声音对朝邓健说道:“师兄,明日我叫人送一些银子给你。” “嗯?”邓健一怔,微微皱眉,可随即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居然默默地接受了。 想要办事,就得有银子,这一点,邓健懂,所以有的人中饱私囊,不断地往上头塞银子,形成利益共同体。 而像邓健这样的清流官,是没有机会和人成为利益共同体的,那么……就必须有一笔活动的经费。 对于邓健的变化,陈凯之也不知是喜还是忧。 倒是和师兄一起下值走出翰林院后,却冷不防的看到那位张学候张忠站在外头。 张忠一见到陈凯之,便如一把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一脸焦急之色地道:“陈学子,陈学子,快,快来。” 陈凯之只好示意师兄先走,自己则疾步到了张忠的面前,一脸困惑地问道:“学候因何事如此着急,发生了什么事?” 张忠看了陈凯之一眼,却没有半分学候应有的气度,而是心急火燎地道:“出事了,圣公……出事了。” 陈凯之很直接地在心里接口道:圣公出事,跟我有毛线的关系。 不过陈凯之自然不能如此说出口,面上还是显露出了几分焦灼之色,一脸担忧地看着张忠。 张忠深深看着陈凯之,很是难过地说道:“这件事,关系重大,我和你说了之后,你决不可透露任何人,否则……要仔细脑袋了,你需知道,这衍圣公府,亦有一支武卫的。” 他将陈凯之拉到了一边,将声音压得低低的道:“衍圣公府就在不久前,送来了快马加急的书信,传来的消息是,圣公大病,性命危在旦夕。” 陈凯之先是有些惊愕,后反应过来,便点点头,很惋惜地说道:“啊,真是遗憾,圣公还有几日的性命,要不要随礼?” “……”张忠顿时无言以对,一双眼眸古怪地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这几日,是遭遇了不少人的过世,尼玛的,随礼的事记忆犹新啊,他甚至心里想,若是圣公死了,自己这个学子,不会又被人坑吧,这一次一定要打听清楚了。 张忠却是眯着眼,热切地看着陈凯之,徐徐跟他道来:“你还没明白?这圣公的病因,是因为体内燥热。” 体内燥热? 陈凯之顿时一呆,满是不可置信地问道:“圣公也吃五石散?” “是仙药!”张忠显然觉得陈凯之言辞有问题,病态的面上冷冷的,格外郑重地纠正道:“五石散是五石散,仙药是仙药,你万万不可混淆了,否则……” 否则圣公的名誉就毁了,可别瞎说呀。 陈凯之也不由对此谨慎起来,很是认真地点头道:“这么说来,还赶得及救治吗?” 张忠便皱着眉头道:“无论如何,你赶紧开一个药方,我亲自快马加急送去曲阜。” 陈凯之点头,衍圣公的命也是命,何况能治好衍圣公,也算是一桩功劳,而至于衍圣公是不是抽烟喝酒玩NV人,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时间紧迫,陈凯之连忙将张忠领回了文史馆,取了纸和笔,大致问了病情,便要下笔开出药方,可笔刚刚要落下,陈凯之却突然将笔收了起来。 “怎么,要火烧眉毛了,多一些时间,便多一些……” 陈凯之突然侧目看张忠,淡淡道:“我这药方,有千种变化,错了一点点,不但不可以救人,甚至还可能昂人丧命,所以……”陈凯之很认真地道:“所以,我看还是我亲自配药,叫人送去曲阜吧。” 张忠先是一呆,可随即就明白了陈凯之的意思了,这陈凯之是想留一手啊。 之前的药方已经泄露了,不过陈凯之显然需对症下药,所以知道一个药方没有用,可若是陈凯之再根据病情写出第二个药方,那么就不难被人推算出这些药的原理了。 张忠却是怒气冲冲地道:“若是耽误了圣公的性命,只怕你吃罪不起。” 陈凯之奇怪地看着他,有些不悦地说道:“张学侯,你的命是我救的吧?” “你……是什么意思?”张忠一怔,满是不解地问道。 陈凯之道:“以后张学候能保证,将来不会复发,需要我救张学侯的命?张学侯怎么不知恩图报,竟还要威胁我吗?” 张忠脸色一变,他顿时明白了陈凯之的意思了! 是啊,那五石散,自己怕是还要吃下去的,若是再发生上次的情况,陈凯之若是不出手,那就死定了,可以说,自己的命算是捏在陈凯之的手里呢。 只是…… 此时,陈凯之笑了笑道:“你啊,为何不明白,现在你我已经是休戚与共的关系了,所以关系这药的事,你得去曲阜帮我解释,就说这药方,千变万化,不知病情,根本没法轻易下药。药方有几百种呢,而且还是我陈家的祖传秘方,传男不传女,决不可外泄。外泄就是大不孝,上一次为了救你,才泄露了一个方子,这已是万死之罪了,张学候,望你能体谅我的苦衷才是。” 这小子,这是讹上他了? 张忠心里想,可细细去思考,这哪里是讹上了他,分明是想敲诈衍圣公啊。 当然这些话,陈凯之没有说透,何况人家只是告诉他,人家只负责治病,但是绝不会透露出秘方,这是人家祖传的至宝,似乎就算只是肯拿出来,愿意救你性命,就已经是很厚道的了。 尤其是陈凯之那一句,现在大家是休戚与共,张忠瞬间便明白了,自己回到曲阜之后,就必须得向着陈凯之说话,否则大家一起玩完。 现在时间紧迫,他已没工夫和陈凯之耍嘴皮子了,便忙道:“就请陈学子赶紧配药吧。” “一个时辰之后,你在学宫门口等我,到时我将药给你。” 陈凯之是个谨慎的人。 张忠只得点点头,乖乖答应。 现在无论陈凯之说什么,他都得答应,不但是因为救人如救火,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小命,某种程度而言,也被陈凯之掐着呢。 陈凯之出了翰林院,直接骑上了白麒麟,很快的绝尘而去。 而张忠却不得不坐上了马车,可他哪里追得上陈凯之。他坐在马车上,心里却是有些震惊。 这天下人,无不对衍圣公敬仰万分,若是有机会能够给衍圣公救命,莫说玩这等花样,不痛哭流涕,感觉自己祖坟冒了青烟,祖宗积了德,就算是不敬了。 可这个……家伙…… 似乎对于圣公,全无敬意,到了这个时候,竟还如此冷静地谋划。 他……真是读书人出身吗?那四书五经,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而陈凯之,则是快速地配了药,为了防止药方被人破解,他还在里头加了一些无害的草药进去。 配好了药后,赶到了学宫门口,这张忠早就在此等候多时了。 陈凯之不疾不徐地下了马,将药交给张忠,边道:“张学侯,救人如火,想必现在,你一定急着赶回曲阜去,在此,望你一路顺风。” 张忠看了陈凯之一眼,眼中却浮出了些许余虑,忍不住道:“这药,当真有效吧?” 虽然自己是被这人救了,可是张忠却有一点儿的心虚,这可是衍圣公啊,稍稍出了一丁点的差错,都是万劫不复的。 陈凯之便道:“我有九成把握。” 九成…… 张忠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只是事到如今,还能如何呢?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点点头:“那么,再会!” “慢走。”陈凯之朝他作揖。 张忠命人取了马来,此时,他不得不快马加急地赶回去了,能不能救命,就看手里的药了。 送走了这张忠,陈凯之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唯一还令他震撼的便是,这衍圣公,竟也吃五石散,陈凯之对于这五石散,是极为厌恶的,原以为只是在贵族间流行,可万万料不到,这万世师表牌坊之下的圣人之后,竟也和那些声色犬马夜夜笙歌的人没有什么分别。 陈凯之摇了摇头,这个时候倒是想起了吾才师叔在不久前对自己说过的话,不禁一笑,口里喃喃道:“人哪,果然都是这么回事。” 随即,他入了学宫,一路上山,心里又不禁在想,若是衍圣公当真救活了,会如何呢? 这救人,总不能白救了吧。 上了山,他想起一事,又命了人预备好一万两银子,送去了邓健那里。 对于这个师兄,陈凯之是吝啬不起来的,他依旧还记得,当初自己初到京师时,和师兄一起生活的样子,也不会忘记,这个师兄曾对自己的好。 第四百四十四章:赐学候 衍圣公已病了五天。 五天的时间,足以摧毁这孱弱的身体。 五天的时间里衍圣公只是不停的喊着热,难受,还有乱扯着自己的衣物,这样的他跟丧失神志其实是没什么分别的。 众人都担心的要死,生怕衍圣公就这么的去了。 也亏得几个大夫随时候命,悉心的照料,一分一毫都不敢懈怠,这才勉强吊住了衍圣公的一口气,不然恐怕是一命呜呼了吧。 当飞马抵达曲阜时,整个衍圣公府俱都混乱起来。 药已送来,只不过送药的,却并非是张忠,张忠身子太差了,只好马不停蹄的赶回来,却命快马先行一步,日夜不停的直抵曲阜。 衍圣公府诸公此时俱都是沉默,他们看着送来的这一包药,一个个拿捏不定主意,似乎有些不敢给衍圣公服用这药。 而几个大夫,对于这药,也没有多少的信心,也是持着沉默的态度。 倒是蔡夫人看着这药,她面色姣好,不过二十六七岁的模样,生的颇为美艳,她乃衍圣公续弦的妻子,而今膝下不过是有个九岁的儿子罢了,此时最急的就莫过于蔡夫人了,一旦衍圣公过世,长公子便要继承家业,到了那时候,这公府中还有她和儿子的容身之地吗? 恐怕长公子直接会将她们母子赶出去,她心里很担忧,而今大夫们无计可施,她倒是当机立断:“立即煎药,给圣公喂服,事情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里?此事,我做主了。” 是的。 她做主了,若是靠着这些大夫,估计衍圣公是好不了,不如就用这药吧,至少还有一线希望,死马当活马医,总比眼睁睁的看着衍圣公去了,而自己跟儿子无家可归的好。 因此她紧握住双手,一双美目扫视了一脸面面相觑的众人一眼,强硬的开口。 “圣公现在不能在拖了,若是圣公出了什么事,我唯你们是问。” 大夫们便不敢怠慢了,只是对这药,还存着疑虑,从药来看,他们大致能分清几味药,这几味药并不是散热之药,怎么可以散热呢? 只是如今,他们似乎也是无计可施,于是只好命人煎药,整个寝殿里,世子、蔡夫人、还有衍圣公的幼子,以及七大公、诸大儒俱都来了,济济一堂,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看着病榻上的衍圣公。 众人俱都不敢呼吸,等有人将药喂下,那衍圣公似乎已经熟睡了。 文正公悄悄将蔡夫人拉到了一边,给她一个极有深意的眼神:“夫人,若是圣公有个好歹,要早做打算。” 蔡夫人却是蹙眉,嘴角隐隐的动了动,深深叹了一口气,才低声道:“少公子还小,如何准备?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圣公若是当真有个三长两短……” 说着她眼眶竟是不由自主的红了,声音也是略带哽咽,此刻那病榻前的世子则突的朝蔡夫人和文正公这边看来,蔡夫人顿时警惕起来,敛去泪花,抿了抿嘴,只和文正公交换了一个眼色。 良久,两剂药下去,衍圣公没有转醒的迹象,似乎这药也没什么效果。 这时不免有人质疑道:“一个学子,又非大夫,他的药,真的有用?我看,那急奏肯定有夸大之处……” 正说着,突的,榻上的衍圣公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他猛地张眸,一下子翻身坐起,不停的喊着:“热,冰水,冰水……” 他连叫几句,忙是有人给他取了冷茶来,他一饮而尽,猛地,他扫过榻前的诸人,面色变色阴沉起来,而其他人,则是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 衍圣公……奇迹般的醒了。 这么多天来,他一直都是处于昏迷状态,只是偶尔发出声梦呓,现在众人见他醒了,顿时睁大眼眸看着他,衍圣公只是很奇怪的抬了抬眼眸,看着众人,此刻他有些虚弱,见众人震惊的看着自己,他不由轻轻扯了扯嘴角,无力的说道。 “预备好水,吾要洗浴……” 醒了…… 居然醒了! 所有人不禁目瞪口呆。 衍圣公竟是醒了。 在场之人,俱都松了口气,悬着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于是众人回过神来,忙是说道:“恭喜圣公,贺喜圣公,圣公大病初愈,可喜可贺。” ………… 张忠抵达曲阜的时候,比飞马迟了两天,即便如此,他还是马不停蹄的赶回来,当他得知衍圣公身子已经好转,长长的松了口气。 回到了公府,很快,衍圣公便召见了他。 衍圣公的气色依旧不好,面色苍白如纸,不过行动已经自如,他伫立在大成殿的至圣先师像前,不发一言。 张忠小心翼翼的上前行了个礼:“圣公……” 衍圣公回眸,只轻描淡写的看了张忠一眼,随即又回过头去,看着那至圣先师的画像,随即徐徐的开口,像是在说梦话似的:“吾在昏迷时,仿佛看到在西方,有一金星升腾而起,似有暂代东方文昌星的迹象,你说,这是梦呢,还是上天给吾的警示。”他回过头,深深的看了张忠一眼,似乎想从张忠这里寻找答案。 张忠忙道:“学下对此并不精通,不过说到天文地理之术,倒是学下在洛阳,得知有一人,便是那位圣公要敕封的方先生,此人神鬼莫测,据说他的预测,无一不中,或许此人可以解开圣公的梦。” 衍圣公脸色缓和一些,眉头轻轻扬了扬,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他辞了学候?” “是。” 衍圣公叹口气,旋即沉吟道:“一个人不要眼前的赐予,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真的淡泊名利,另一种,便是他心里所要的东西更多,不是学候能够给予的。” 已经有二十万两银子送进了衍圣公府,而这贰拾万两银子的事,即便是张忠,衍圣公也没有说。 对于衍圣公而言,反正银子已经入库,至于那方先生到底要不要这个学候,都无所谓。 不过张忠说起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却让衍圣公有了那么一点点兴趣。 只是他现在并没有兴趣去管那个姓方的人,现在他毕竟关心的是自己的身体,因此他不由想到这次救自己的人,竟是主动夸赞起来:“陈凯之的药,果然很了不起啊。” 说着,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他不由皱着眉头,困惑的问张忠。 “可是为何,只有药,而没有药方?” 张忠抬眸看了衍圣公一眼,他心里清楚,若是惹的衍圣公震怒,自己也不会有好果子吃,即便杀了陈凯之又如何,此人是绝顶聪明之人,是绝不可能交出药方的,于是他道:“这是他祖传之法,而且下药的手段颇为复杂,并非是一两个方子的事。” “他想亲借此机会,要挟吾吗?”衍圣公目光严厉。 “不,他绝不敢的。”张忠忙是为陈凯之解释:“圣公多虑了,他得知圣公危在旦夕,比学下还要急,匆匆的配了药,忙是请学下派人送来,若不是他,圣公……” 衍圣公的脸色缓和了许多:“是啊,吾这条命是他救下的,而且……”他似乎若有所思:“以后只怕还要劳烦他,你来说说看,吾该如何感谢他?” 张忠道:“圣公病重的实情……” 衍圣公轻描淡写的道:“此事,已经禁言了,知道的人,不会传出去,陈凯之也是个谨言慎行之人吧。” “圣公放心,他是绝不会说的。” “这就好。”衍圣公点点头。 张忠道:“既然如此,不是这学候还有空缺吗,不如找一个理由,将这学候赐他,既算是酬谢,也让他知道圣公的仁德?” 衍圣公似有所动:“用什么理由为好?” 张忠沉默了片刻:“学下在洛阳时,听说这陈凯之品学兼优、才德兼备,犹如白璧无瑕的君子,不如……” “这个理由,是否太牵强了?”衍圣公凝视他。 张忠道:“厚德载物,他虽年轻,却当得起学下的评断。” “好吧。”衍圣公脸色缓和了许多:“随吾去杏林吧。” 说着,他已快步而出,而张忠亦步亦趋地随着衍圣公到了杏林。 杏林这里,诸公们早已跪坐着等候多时,一见到衍圣公出来,纷纷打起精神,向衍圣公行礼。 衍圣公几乎没有任何寒暄,直接道:“传吾的学旨,金陵陈凯之,初为学子,教化四方,是大德之人,即令赐其学候,施令以告四方!诸公……”他扫过诸公的脸:“有何异议?” 这七大公默然无言,纷纷点头。 “就依此行事吧,吾倦了,尔等退下!”衍圣公打了个哈欠,却又觉得这样不够庄重,便撇过了脸去,他微微皱眉,显得很不耐烦。 “恭送圣公!” ……………………………………………… 第五章争取十二点前发,正在努力,大家别急,马上中秋,大家中秋快乐,可是……老虎没有月票,连分类榜都没进。在此求一下票,谢谢大家。 第四百四十五章:暴击(5更求月票) 在这温暖如春的文史馆里,陈凯之自送走了那张忠,心里还惦念着曲阜的事,也不知自己的药有没有起效。 他闲来无事,便默写着书,要为自己的图书馆添砖加瓦,而那王保,因为和陈凯之的座位相距不远,他见陈凯之又在修杂书,似乎也没有制止,反而鼓励着道:“凯之修书,真是令人佩服啊,老夫啊,其实一直也想修一部书,奈何肚子里的墨水不够,哈哈,你忙你的。” 只是……他瞥了一眼远处的一个案牍,那案牍上空无一人,这令王保有些忧心起来,他原以为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是陈凯之,谁料竟是那个邓健。 这邓健近来竟和翰林们打成了一片,似乎还和陈学士的关系越来越近了,就在前日下值的时候,遇到了陈学士,陈学士居然笑吟吟的和邓健打了个招呼。 虽然只是一个招呼,而且陈学士只是信口说了一句:“邓健,今日下值这样早。” 当时走在邓健后头的王保就听了个真切,听了这话,他的心便凉了半截。 其实这本是一句最平常的话,按理,并没有什么问题,可真正的可怕之处却在于,陈学士对邓修撰的称呼,陈学士居然直呼邓健其名,这说明什么?说明二者之间的关系很熟啊。 若是关系不熟,至多也就叫一句邓修撰,甚至作为上官,至多记得你姓什么,甚至你现居何职,却也叫不出来。 现在,这邓健又不见踪影了,当然,邓健是修撰,自己也是修撰,这文史馆是王保代管,可他也管不得邓健,可一想到这个,他的心里便忍不住的有些难受。 王保背着手,在邓健的空座上绕了一圈,方才道:“陈修撰,这邓修撰去哪里了?” “不知道啊。”陈凯之朝他笑着道。 还能去哪?不是帮着陈学士去整理一些公文,要嘛就是陪着陈学士喝茶去了,师兄最近蹦跳得很厉害,和陈学士关系很好,尤其是陈学士知道刘侍读学士还是邓健的未来老丈人,那就更不必提了,关系更是拉近了一些。 王保便虎着脸,更是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威胁扑面而来。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邓健,很不简单。而且他也听到一些传闻,邓健似乎就要和刘学士的女儿成婚了,还有前几日,据说邓健请了文史馆的一些翰林官还有书吏吃饭,邓健倒是请了他,他当然不会去,结果第二日才知道文史馆的人都去了,还吃到了半夜,通宵达旦,连书吏们都赏了光。 王保越往深里想,越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啊。 他想了想,便眯着眼,突的站在了陈凯之的身边,笑吟吟地道:“陈修撰,这邓修撰最近似乎出手很是阔绰,你说他……哪儿来的银子呢?” “什么?”陈凯之呆了一下,怔怔地抬眸看着王保。 王保便笑呵呵地继续道:“你看,这邓健的家境似乎并不好,他的银子哪里来的?最近文史馆遗失了不少古籍,这些古籍,在市面上,可是高价收购的,事有反常即为妖啊,哈哈,当然,老夫胡说的,胡说的。” 陈凯之却不相信他是胡说的,这等话传出去,还了得?他越想越怒,便立即道:“王修撰既然知道是胡说的,那就知道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病从口入,祸从口出的道理,想来王修撰是懂得的吧。” 王保面色一僵,想要发怒,却发现似乎是自己失言了,便笑呵呵地道:“你们师兄弟,到底同心同力,其实……”他压低了声音,才接着道:“此次出了空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老夫……老夫老了,其实也没几年就要致士了,也该回家颐养天年了啊,这文史馆,老夫还真没多大兴趣,一直都希望举荐陈修撰升任侍读的,不过看来这邓修撰,似乎要捷足先登了。凯之啊,这朝廷的官职,可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啊,这一次你错过了机会,下一次…” 说着,他摇摇头,很为陈凯之惋惜的样子。 陈凯之心里想笑,你倒是想来玩挑拨离间了,难道你不知,我陈凯之是挑拨离间的祖宗? 陈凯之左右看了看,才道:“我可不敢有什么指望,这一次,十之八九就是我师兄的了,谁也抢不去。” 他这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却是让王保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怎么,难道有内情不成? 王保的心里不免紧张起来,随即他便道:“怎么可能?吴学士上一次喊老夫去,可没这样说,何况这是吏部的事……” 吴学士喊了你去商议文史馆的事? 陈凯之心里又笑了,他怎么看不出王保又是想玩哪出,这显然是拉虎皮扯大旗啊,这是虚虚实实。 陈凯之便故意皱眉道:“是吗?可为何吴学士不是这样说的?而且吏部也已经说好了。” “什么……”吴学士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吴学士乃是翰林大学士,主掌握着整个翰林院,他若是要推荐谁,吏部那儿,几乎没有反对的道理。 吴学士和他王保确实没有什么关系,他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之所以这样说,其实只是想试探一下陈凯之罢了。 谁料陈凯之竟真大道出了真相。 吴学士……内定了。 此时,只见陈凯之淡淡道:“王修撰还不明白吗?侍读学士刘梦远,乃是邓修撰的岳父,虽然还未真正婚娶,可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吴学士多多少少,也得看看刘学士的面子,对不对?这还是其次……” 顿了一下,陈凯之压低声音,又道:“为了这件事,上上下下都打点好了,你想想看,为何邓修撰要请文史馆的官吏们一起吃酒?对下属尚且如此,对上官呢?” 陈凯之讥讽地看着王保,而王保如遭雷击。 这就没错了。 难怪这个邓健最近这么活蹦乱跳,也难怪连陈学士对邓健突的变得如此亲昵,还居然直接唤他真名,肯定是陈学士也听到了风声,或者是真的打点好了,要知道,邓健甚至对下属都打点了,舍得拿出银子来请他们吃喝,那么陈学士又送了什么?再往上就是翰林大学士,这又送了什么?甚至是吏部……吏部那些人,怕也打点了吧。 想到这些,王保身躯一震,脸色一下子惨白起来,感觉自己心口闷得慌。 难怪了,这就难怪了,天啊,自己足足等了七年,七年啊,七年就这么一个机会,好不容易熬到了何侍学奔丧丁忧,结果……竟让一个毛头小子捷足先登了。 自何侍学丁忧,他几乎每日都在算计,算计着每一个可能影响到自己的人,用心的推测他们的态度,可是最没想到,最后竟是这个邓健…… 他的脸色越加发白起来,而陈凯之却像是看热闹一般地看着他。 这更让王保不禁有种悲痛欲死的感觉,不由的想,陈凯之这家伙之所以说漏了嘴,一定是想看老夫的笑话吧,这对师兄弟,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他心里越加的难受起来,忍不住的道:“翰林院不是藏污纳垢的地方,老夫深信诸学士们高风亮节,绝不会……绝不会……” 后头的话,他竟有些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不可信。 他并不是白纸一样的新人,宦海沉浮了这么多年,其实早就看清楚了东西,没见几个人是真干净的,这些话,甚至连他自己都骗不了。 此时,陈凯之叹口气道:“不过方才王修撰教训的是,不过呢,我还等得起的,我比我师兄年轻,等个十年八年,也没什么妨碍的,所以请王修撰不要为我担忧了。” 这简直是……暴击! 王保感觉心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差点眼前一黑,他本来是想分化离间这对师兄弟,甚至希望陈凯之嫉恨邓健,在邓健的背后拖后腿才好。 似他这样的老油条,世界观本就黑暗得很,总觉得即便是兄弟,为了利益,也会反目,更何况只是师兄弟。所以才这么随口一说,虽然不指望有什么效果,可就当是试探一下,说不定有那么点作用呢?可谁料,不但没能分化这对师兄弟,陈凯之的这番话,直令他有一种想死的冲动。 你陈凯之等得起,可以再等个十年八年,可若是邓健当真成了侍读,他王保等得起十年八年吗?只怕他没这个命等得了啊。 王保心里一阵悲怆,就在这时候,邓健却是走了进来,他显得很愉快的样子,显然又和陈学士谈笑风生去了。 王保侧目一看他,顿时眼里恨不得流血,难怪这家伙气定神闲,原来…… 邓健见王保怪异的目光,却也不理会,直接坐到了陈凯之的身边,等王保回了自己的座位,他才低声对陈凯之道:“这王修撰今日脑壳坏了?怎么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陈凯之心里想笑,却是努力崩住,亦是低声道:“没什么,我只是和他说,师兄上下打点,已经疏通了所有的关系!” ………… 今天终于更完5章了,继续老虎辛勤劳动的日子,明天中秋节了,就算没空回家的朋友,也记得给家人打个电话,也别忘了给自己买个月饼吃,那有团圆的味道! 第四百四十六章:鱼死网破(1更求月票) 陈凯之这话真可谓是语出惊人。 “嗯?”邓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狐疑地看着陈凯之。 虽是令人不免有些惊愕,可邓健很快就想到一件事,这个师弟做事情,从不会贸然而为之。 而陈凯之则是神秘地勾唇笑了笑,而后示意邓健回去忙自己的事情。 直到下值的时候,邓健默契地起身先行走了,只是这邓健的一举一动,却都看在了王保的眼里。 此时的王保,更像是一个处在深宫幽怨的怨妇,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师兄弟二人。 要知道,有些人,心里只要种下了怀疑的种子,这种子便不免要开始生根发芽。 这个时候,一股莫名的焦虑感,便弥漫了王保的全身,王保的心里开始乱七八糟地胡思乱想起来。 他心不在焉地也随之出了文史馆,竟恰好看到了陈学士也刚好下值。 陈学士也看到了王保,毕竟乃是学士,历来是端着架子的。 一般情况,凡是遇到的翰林官,大多是翰林官们殷勤的给他见礼,所以当他看到了王保,自然也只是面带着从容的微笑,原以为这时候,王保定会像是从前一般给他行礼,招呼一下,而他自会如平常一般,笑吟吟的寒暄几句,以示自己的亲切。 谁料这王保不知发什么疯,竟是若有所思,又惆怅的样子,他看着陈学士的眼神,怪怪的,怎么说呢,有些不太客气。 这不免令陈学士怫然不悦。 王保这才意识到什么,朝着陈学士拱了拱手。 可也只一拱手,便转身去了。 不只是因为他此刻心乱如麻,最重要的是,他心里思考,这翰林院上下的学士,多半也已经内定了邓健,自己熬了这么多年,这些人竟一点面子都不顾,这资历,白熬了? 平时自己对这些人,无不殷勤,谁料他们竟和邓健沆瀣一气,呵……往年的冰敬、碳敬,自己可半分都没有少啊。 真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啊。 于是王保的心里便开始觉得,翰林院这些学士,是没有必要讨好了。 你们不是和邓健合起伙来欺老夫吗?那就让你们见识见识老夫的手段,真以为老夫这些年是白熬的? 他心里冷笑,自然也就再懒得去捧陈学士的臭脚了,只摆着一张脸给陈学士看。 其实似他这样的人,邓健这几日行为反常,假若是陈凯之简单地给他解释,说是自己的师兄抽风了,王保定然是不肯去信的,他在翰林院熬了这么多年,城府极深,反而是陈凯之方才给他的解释,使他深信不疑,诚如一个复杂的人,看这世界总是复杂,一个简单的人,看这世界总是简单一般。 他心里满是怨愤,抬步便走。 哼,走着瞧! 陈学士不禁一呆,万万料不到王保竟这样的态度,他的眉头不禁锁起来,若有所思。 等他抬眸的时候,正好看到远处的几个书吏,也不知这几个书吏看出了点什么,陈学士心里倒是有些怒色了。 他最忌讳的,是王保挑衅自己的权威,身为下属,摆脸色给谁看?若是被人瞧了去,这翰林院只是一个小圈子,几日功夫就沸沸扬扬的,不晓得的人,还以为自己已经把控不住局面了呢? 他如此一想,心思便深沉起来,假装不曾发生,只是此事,却已铭记在了自己的心底。 到了次日,陈凯之来得早,一进文史馆,便看到了脸色极不好看的王保,这王保似乎昨夜不曾睡好一般。 陈凯之刚刚落座,便见师兄也来了。 邓健和翰林们寒暄了几句,王保今日没有插话,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自然而然,其他人也就不敢招惹他了。 这文史馆里的翰林官们,总觉得今日的王保有些生人勿近,不似从前那般和蔼了。 等过了一会儿,突的有书吏来道:“王修撰、邓修撰、陈修撰,吴学士请你们去。” 吴学士? 这吴学士可是翰林大学士,是翰林院的掌舵人啊。 这个节骨眼,叫三人去做什么? 三人不敢怠慢,连忙放下手上忙的事情,匆匆赶到了吴学士的公房。 吴大学士已经高坐于此了,不只如此,坐在一侧的,竟还有陈学士。 吴学士的脸色极差,他阴沉着脸,而陈学士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显得有些不安,可更多的却是愤怒。 三人还未见礼,吴学士突的拍案而起道:“这是谁在造谣生非?是谁?” 他突的一喝,让人颇有一些胆寒。 陈学士也啪的一下,重重的将茶盏顿在案牍上,冷冷地道:“今日当着你们的面,都将事情讲清楚,王保,老夫只问你,都察院御史刘新阳的弹劾奏疏,和你有关吧?” 弹劾奏疏? 陈凯之和邓健面面相觑。 王保则是忙道:“下官冤枉,此事和下官能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呵……”陈学士已是豁然而起,冷冷地看着王保继续道:“若是没有关系,今日姚公何以会将翰林院的诸学士们喊去训话?没有关系,何以在那弹劾的奏疏里,刘御史弹劾了邓健私售古籍,得了钱财,给了吴学士,给了老夫,还有翰林院其他诸学士好处。在这个节骨眼上,文史馆群龙无首的时候,弹劾邓修撰的人,除了你,还能有谁?” “……”陈凯之和邓健恍然大悟。 卧槽…… 王保这家伙,这是打算来个鱼死网破啊,居然将这‘黑幕’都揭了出来。 够狠! 自然,王保是抵死不认的:“大人明鉴,确实和下官一点关系都没有,想来是都察院捕风捉影,听到了什么消息吧。” “消息……”陈学士尽显嘲弄地冷笑。 自己可没有收过邓健一两银子,不只是自己,吴学士也会收受邓健的贿赂? 可这弹劾的奏疏,可是说得明明白白,甚至还说,翰林院已经内定了邓健成为侍读的事! 这真是冤枉啊,简直是千古奇冤,原本何侍学在丁忧之前,可是推荐了王保的,便连吴学士也觉得,你王保还算稳重,何况资历在文史馆中也是别人不可比拟的,谁知道竟遭了这样的冤枉。 现在弹劾的奏疏已经呈送了上去,朝廷已经下旨彻查,翰林清流之地,爆出买官卖官的舞弊,怎么可能不侧目呢? 一大清早的,几个学士就被叫去了内阁,姚公是一阵痛骂,这几个学士,真是遭了无妄之灾,而更可怕的是,一旦遭人弹劾,朝野内外顿时开始流言四起了。 要知道,这翰林乃是清流官,这一封奏疏,几乎是要了几个学士的老命啊。 吴学士自然震怒,回来之后,立即召集了几个学士商议。 他们是什么人,一个个早就是人精了,当初就是从编修、修撰、侍读、侍学、侍讲一步步爬起来的,最后想到了文史馆的何侍讲丁忧,突的在这个时候爆出这等事,肯定和文史馆的三个修撰有关。 他们这是为了求官,真是什么事都敢做。 王保今日则是显得格外的冷静,事实上,这事情还真就是他爆出去的,他心知这一次若是不抓住机会,自此之后便再没有机会了,他自然也清楚,此事颇有风险,可想到自己的绝望,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索性来个铤而走险。 反正你们已经内定了,那就拼一拼吧! 这封奏疏一递上去,你们这些人,统统就都讲不清楚了,到时,这邓健还有可能和自己争吗? 只怕这个时候,诸学士巴不得举荐自己呢,这得避嫌啊。 他心里冷笑,面上则是不露声色,口里道:“下官确实不知此事,还请明鉴。” 只要咬死了不认,接下来该焦头烂额的,便是你们了。 都察院就要开始彻查了,似乎每一个人的心头,都不禁的开始为之担心起来。陈凯之甚至想,这学士们难道个个都干净?即便他们和师兄没有什么事,可一旦查起来,天知道最后会查出什么来。 此时见吴学士和陈学士怒气冲冲的样子,陈凯之想了想,便徐徐道:“身正不怕影子斜,诸位大人,都察院要来彻查,何惧之有?吴学士、陈学士息怒,想来,最终自然会还诸学士清白的。至于下官的师兄,下官绝不相信自己的师兄会买官。而诸位学士人品高洁,也自然不可能卖官鬻爵了。” 他说的话,可谓说得四平八稳。 吴学士和陈学士余怒未消,不过似乎也觉得这陈凯之还算稳重,这个时候勃然大怒,似乎也没有必要,眼下重要的是,得想着如何应付都察御史才是正理。 倒是邓健,脸色冷峻,振振有词地道:“诸学士和下官都是清清白白的,无论外人如何非议,下官也绝不会让造谣滋事的人得逞。” 他这算是表态,到时真要查起来,他是绝不会攀咬上官的。 只有王保,却是冷着脸,当他看到吴学士和陈学士看自己可怕的眼神,他也自知自己透出去的消息,迟早瞒不住,可既然现在已经将事情做下了,眼下也只能鱼死网破了。 ………… 各位,中秋节快乐,祝大家都幸福美满! 第四百四十七章:破釜沉舟(2更求月票) 吴学士和陈学士终于还是心平气和下来,两人的面色渐渐的缓和一些。 接下来,显然是心有担忧的,他们自然心知肚明这是谁下的手,只是在这风口浪尖上,却不便继续发作,也只好作罢。 “你们……下去吧。”吴学士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显得心烦意糟。 陈凯之等人便都行了礼,走出了公房。 邓健一出来,便想对陈凯之说点什么,陈凯之却故意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王保,邓健余光也是瞥到了王保,因此他很快便了然了陈凯之的意思,朝陈凯之点点头,会意一笑。 二人默契的没有说话,回到文史馆后,见那王保还未回来,邓健却是有些担忧起来,再也忍不住的小声跟陈凯之嘀咕起来:“看来这事情要闹大了,那王保显然是想和我们师兄弟拼命啊。” 陈凯之亦是深以为然,这确实是拼命的节奏。 陈凯之虽是讨厌王保,可也忍不住承认一件事,这王保倒有一股狠劲,拼的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啊。 陈凯之只是默默地看着邓健,见邓健脸上尽显担忧之色,便想开口安抚他几句。 只是陈凯之还没说话,邓健很快又惆怅着道:“御史一旦来彻查,事情就只怕更不好办了,这都察院可不是好玩的,我看……” 后头的话,邓健没有继续说下去,可陈凯之也很清楚这里头的名堂。 一般情况,谁弹劾谁彻查,也就是说,那个弹劾翰林院的御史十之八九就是这一次的都察御史,既然王保放出了消息,这个御史第二日便上书,可见这二人之间关系匪浅,此人既然和王保是熟人,那么肯定是想要查出点什么的。 自然……王保这一次的风险极大,因为他如此所为,算是彻底的和翰林院的学士们撕破面皮了,假若不将这翰林院里的人都拉下马来,只怕这翰林院也无他的容身之地了。 可细细一想,却也未必,陈凯之隐隐的觉得,王保一定还有后着。 王保的年岁不小了,为了争取这个文史馆的侍读,已是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其实就算陈凯之昨日不忽悠他,多半这家伙,一旦觉得自己机会减少,也会采取这种拼命的架势。 官场之上,本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错过了这个机会,王保就永无出头之日了,他还能继续等几年? 可若是成为了侍读就不一样了,一旦成为了侍读,这侍读就成了跳板,极有可能让他在这余生一飞冲天。 所谓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放在了仕途,又有什么分别?在这个官本位的世界,钱财反而只是其次的,这师兄弟二人挡了王保的仕途,人家可是敢杀人的。 王保这是打算破釜沉舟,要跟他们拼命了,陈凯之再一次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切还得小心为好,不然…… 陈凯之细细想了这些,心里虽然觉得王保为了仕途做事卑鄙,有些觉得恶心,但他却没露出任何情绪,而是一脸平静地告诉邓健应急办法:“到时都察院的人来,师兄只需一口咬死了便好,其他的都无所谓。” 邓健也想到了这一层,闻言看了陈凯之一眼,便深深的皱起了眉头,依旧很是担忧的样子。 这王保若是真的什么都不顾了,那他们的麻烦就大了,因此邓健神色显然有些难看了。 邓健便不由的带着几分郁郁道“话是这么说,可是……” 还不等邓健说完这话,陈凯之便道:“师兄,稍安勿躁,即便王保发起狠来,我们也是有办法对付他的。你着急什么,在这官场上,本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陈凯之一面说着,一面气定神闲地吃着茶,完全是一副悠然惬意的姿态。 邓健见陈凯之云淡风轻的样子,像个没事的人一样,倒受到了几分感染,自己的情绪也跟着安稳了不少,因此他朝陈凯之重重点了点头。 “师兄明白。” 果然过不了多久,便有人下了帖子来,请陈凯之等人去都察院‘喝茶’。 这帖子只是一张白纸,说是喝茶,实际上却是问话,被查的人多是官员,所以也还算客气,倒不至于明火执仗的来捉人。 得了帖子,师兄弟二人便起来准备前去,那王保似乎也被请去,都察院和翰林院不过是一墙之隔,所以只需步行便可抵达。 随即,他们便到了一处公房,这里分明比翰林院要肃然许多,都是红瓦白墙的建筑,很是平常,却隐隐藏着一股肃杀之气。 陈凯之等人到的时候,便见吴学士和陈学士已来了。 他们乃是高官,受到的待遇不同,不但坐在了上首地位置,而且还为他们准备好了茶水,甚至在案牍上,还摆着几盘果脯。 至于陈凯之、邓健三人的待遇可就显然的不同了,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只能乖乖的站着。 御史都是穿红衣的,在大陈,历来有红衣御史的称呼,许多人甚至讥讽御史的官衣乃是用血染出来的,而坐在这里低头看着卷宗的御史,便是那位弹劾上书的御史章宗。 此时,章宗客气地和吴学士、陈学士行了个礼:“二位大人,如今人都已到了,可以开始了吗?” 吴学士显得怒气冲冲,其实他倒不担心,一个御史的弹劾就能扳倒得了他吗?他好歹也是翰林大学士,位列九卿!只是想到自己堂堂翰林大学士,却被请来这里接受盘查,顿感这张老脸都丢尽了。 因此他咬了咬嘴,脸色有点僵硬,捋着须道:“一切凭章御史做主。” “下官哪里敢。”章宗客客气气地道。 他虽然自称不敢,不过等他转过头,看向陈凯之和邓健二人的时候,脸色却是带着腾腾杀气,这都察院沿袭的乃是汉时的廷尉,汉朝的时候,这廷尉可出了不少的酷吏,多少人因此罢官砍头,而今固然已温和了许多,可即便如此,章宗这样的人对付起犯官来,也足以让人心寒。 他眉色微微一挑,冷冷淡淡地道:“本官接了检举,说是翰林院内部有人买官卖官……” 他刚说了半句,陈凯之就突然惊讶地问道:“不知大人接了谁的检举?” “……” 一般这个情况,接受督察的官员,大多的反应该是战战兢兢的,可似陈凯之这种贸然顶撞的,却是少之又少。 可只有陈凯之才清楚自己,他来这里,就是抱着撕逼的心思来的。 凡事都有轻重,也都有应对的方法。 倘若这是一个单纯的审查,陈凯之倒是不会做这样失礼的事。 可现在的情况显然是不一样的。 现在的情况是,这御史本就是和人合谋的,人家的目的就是冲着要弄死自己师兄来的,既然是要命的架势,这个时候,自己还有什么客气的? 自然是不能太好说话了,不然都以为他们是好欺负的。 你王保破釜沉舟,我陈凯之不敢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只见章宗顿时露出不悦之色,他冷冷地看了陈凯之一眼,眉色挑得高高的,厉声道:“本官还没有问你话。” 陈凯之知道此时已经不能退让了,因此他直挺着背粱,态度也是很强硬。 “下官并没有犯罪,大人既要彻查此事,那就必须得将前因后果都说出来,如此才可以使人心服口服。下官并非是御史,却也知道,想要事情水落石出,总需要有足够的证据,就如大人所说的检举,若是大人只轻描淡写一句有人检举,这算什么?这样说来,下官是不是可以说,也有人检举这都察院藏污纳垢,莫非都察院的诸公就要治罪吗?” “下官等人来此,是为了自证清白,既然牵涉到了下官等人的官声,那么就非得谨慎不可,时间、地点、人物,这些都是至关重要的,所以……下官请教章御史,这检举之人是谁?如何检举,有什么证据?” 陈凯之字字句句说得铿锵有力,章宗的脸色越发铁青,双眸竟是拧在了一起,看着陈凯之的目光变得越发的冷,犹如冰霜一般的,仿若一下就可以将人给冻住。 本来这下马威,该是都察院御史们的拿手好戏,可谁料到这个陈凯之如此借题发挥,自己一句话没说完,他已经说了十句了。 当官的都需要面子,这让章宗觉得颜面无存,他气得猛地拍案,“砰”的一声案几都颤动了,可见他的力气何其的大。 “住口,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来人!” 一声令下,门外早有穿着红衣的捕吏,一个个带着肃杀之气,预备要冲进来。 为了制衡百官,所以都察院的权责不小,其中就有五品以下官员可以随意拘押、扣留的权力。 陈凯之见章宗恼怒,也不慌,而是面无表情的说道。 “大人要动手,悉听尊便,下官斗胆想问,这检举之人,乃是王保王修撰吧,若不是王修撰,其他人的检举,也不至于劳动都察院的大驾。” 章宗怒目而视,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 第四百四十八章:杀人不见血 很显然,陈凯之这是直接摊牌了! 本来直接摊牌,乃是大忌。 因为许多事,就算大家心知肚明,可都只是放在台面底下,而一旦贸然拿出来,这就摆明着大家都得死磕了。 而陈凯之如此一闹,这已不再是一场审问这么简单,双方谁也别想有退路! 此时,只听陈凯之继续道:“而据下官所知,王修撰和大人相交莫逆,这……可是有的吗?” “你说什么?” 一下子,整个公房里骤然的剑拔弩张起来。 这哪里是审查,这是相互控诉啊。 这边说你们买官卖官,而另一边,则说王保勾结御史,想要栽赃陷害。 角落里,那负责记录的书吏禁不住手一抖,显然也有点给吓住了。 进了都察院还这么嚣张的,尤其还只是个从六品的翰林修撰,这可是头一遭啊。 这个书吏正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如实将这句话也记下来。 谁料这时,陈凯之却突然侧目,朝这书吏道:“今日在这里的所有谈话,都要事无巨细的记录下来,你是书吏,自然清楚,若是遗漏,会是什么下场?这可是大案,少了一个字,也足以掉了你的脑袋!” 书吏心里猛地一挑,手又哆嗦了一下,突然有一种错觉,倒仿佛这位陈修撰才是都察御史似的。 章宗的眼里,已掠过了杀机了。 话都说得这么白了,方才按部就班的手段,显然已经没有了意义。 他与王保互换了一个眼色,双方似乎迅速的有了默契。 此时,章宗当然可以直接下令将陈凯之拿下。 只是他也明白,若是如此,这个案子就太虎头蛇尾,做得太不漂亮了,到时候将案卷送去大理寺,大理寺那儿肯定会发现里头的错漏百出之处,何况两位翰林的学士还在场呢,拿下了陈凯之,他们会怎么说? 于是他竟笑了起来,又飞快的给了王保一个眼色。 王保会意,这时道:“不错,便是我弹劾的,陈凯之,你的师兄偷窃古籍,这可是有的吗?” 邓健连忙正色道:“没有!” “没有?”王保冷笑道:“若是没有,近日你突然出手如此的阔绰,这银子是哪里来的?” 不等邓健回答,陈凯之便接口道:“我的。” 书吏伏案,飞快地记录。 王保不肯给对方思考的机会,继续问:“你的?你为何给他这么多银子?” 陈凯之淡淡道:“他是我师兄,我想给我师兄银子花,天经地义,没有理由。我在七日之前,叫人给他送去了一万两,今天若是回去,我再送三万,因为我高兴,王修撰有师兄吗?” 王保不禁呆了一下。 陈凯之则是冷笑着继续道:“王修撰若是有师兄,一定是这位章御史吧,否则何至于人家为你出头,竟是为了王修撰,弹劾整个翰林院!” 这就纯属是借题发挥了。 那书吏觉得自己要疯了,好端端的审问,怎么到了这儿,却好像是吵架一般。 他不禁六神无主起来,忙看向章宗,想看看章御史的意思,却见章御史只是冷着脸,不发一言,似乎胸有成竹,早有杀手锏,预备着对付陈凯之等人。 所以这书吏没有犹豫,又继续记录,只是在收回目光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却是不经意的掠过了坐在首位上的两个学士,这两位学士各自冷着脸看着王保,现在王保既已撕下了最后的伪装,显然已经不在乎吴学士和陈学士的看法了。 其实王保和陈凯之是一样的心思。 陈凯之既然认定了王保和章宗沆瀣一气,索性就拼了。 而王保既认为邓健已和学士们内定了什么事,那么索性就将这锅砸了,来个鱼死网破! 只是问到了这里,似乎因这银子的出入,陷入了僵局。 王保似乎并没有因此而灰心丧气,既然他决心一告到底,那比如不是贸然而为,肯定是有自己的底气的。 王保冷冷道:“这就是你们的借口?” 陈凯之摇摇头,带着几许嘲弄地道:“是不是借口,一查就知道了,我的银子都在库房,出库入库都有账,大人莫非想要看账本?” 王保笑了笑道:“那么邓健勾搭良家妇女的事如何说?”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却是令邓健和陈凯之都呆了一下。 因为在此之前,那本弹劾奏疏里,根本就没有这个罪状,可现在,这王保突然冒出了这事关道德的事,说的估计就是刘氏和邓健的事,这显然是早有预谋的。 这是打闷棍啊。 本来这件事,其实是极清楚的,根本就没有争议。 不过现在突然抛出……事情就不简单了。 一方面,可能这和王养信有关系,王家就在王保的背后。 而另一方面,这王保的居心叵测,在这买官卖官的事真正开始审查之前,却是突然……直指邓健的道德问题。 脑海里转过这许多的思绪,陈凯之的心里突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瞬间的明白了,王保知道现有的证据,根本无法定罪,于是他选择了一个杀人不见血的方法。 即便是在上一世,一个人若只是有犯罪的嫌疑,或许不会引人关注,可若是有人揭露出此人私德有什么问题,譬如始乱终弃,譬如和自己的XIONG嫂有什么暧昧不清的关系,那么就算此人只是有犯罪的嫌疑,可在无数人的心里,便已将此人当做十恶不赦的凶徒了。 这里头最凶险的地方就在于,一个人私德有问题,所以这样的人,什么事做不出?那么此人一定买官了,一定贪赃枉法。 从私德上动手,是最卑鄙,也是最见效的手段,因为这种脏水泼出去,随之而来的,便是道德的审判,偏巧,在这个时代,德是至关重要的东西,缺了,就可以让一个人永不翻身了。 邓健也不傻,顿时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禁厉声道:“什么勾搭良家妇女,你胡说什么?” 王保镇定自若地道:“你还想抵赖?我只问你,你自去岁开始,就与王养信的发妻暧昧不清,与她私通,以至王家休了这刘氏,此事,你难道还要抵赖吗?” 邓健却是给气得发抖。 自己明明是今年才认得刘氏的,是在刘氏被休了之后,现在这王保居然颠倒黑白,却说是刘氏在此之前就已和他有关了。 他冷笑道:“胡说八道!” 陈凯之这时,心里也不禁冷峻起来。 他很清楚,现在突然抛出来的这个东西,是足以毁掉自己的师兄的。不但道德上会遭受批判,而且随之而来的,则是墙倒众人推,到时买官的人会有他,贪赃枉法也会有他,甚至到时栽一个欺君罔上,或是图谋不轨,天下人都只会为之叫好,不但没有人会为他说话,只会无数人为之欢呼。 陈凯之突然一改方才的据理力争,反而安静下来,他在等,等着看这王保最后会使出什么手段。 两个学士本是安静地坐在这里听着,此时也是愕然。 他们突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妙起来。 若说单纯的一个控诉,可能扳不倒两个学士,可若是一个极有争议的翰林官,甚至是私德败坏,最后他的罪状全部坐实,那么……就极为可能牵扯上他们了,一旦满城风雨,即便是学士,也是难以脱身。 “你还想抵赖?”王保笑了笑,显得气定神闲:“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说着,他道:“请王校尉!” 王校尉…… 正说着,却有一个武官踱步进来,陈凯之回眸一看,竟是王养信。 这个家伙,想来在内阁已经没有容身之地了,可万万想不到,王家竟有如此的能量,给他在军中安排了一个官职。 看他的样子,应当是一个校尉,不过从他身上的戎装来看,理应这个校尉并不属于禁卫,也不是京营,倒像是类似于府兵的组织……五成兵马司…… 想到这里,陈凯之顿时心里有数了。 五成兵马司只相当于准军事的机构,相当于是民团,主要负责的,是治安和灭火。 王家当然不敢冒巨大的风险,将一个武举人安排到禁卫和京营中去。而五成兵马司却不同,安排在这里,相较起来低调一些,不太会引起上头的关注,等他在这里混一些资历,再避过了风头,想来他的父亲王甫恩仗着这兵部右侍郎的官位,还可将他运作到禁卫或者京营中去,到时就算是正式的武官了。 虽然前途远远及不上进士和内阁的书吏,却也足以安身立命。 陈凯之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讽刺的笑容,王家还真是够折腾的啊,为了自己的儿子,那王甫恩还真是费了不少的心思。 陈凯之依旧不露声色,而走进来的王养信则是杀气腾腾地看了陈凯之和邓健一眼,眼中溢满着恨意。 或许是吃亏吃过了,今日再见他,他倒是显得更加稳重了,若是以往,只怕进了这里,便少不得吵吵嚷嚷的。 可现在,他却先是向章宗行礼道:“见过御史大人。” ………… 今天中秋节,所以老虎陪家人好好的吃了顿饭聊聊天什么的,今天更新上只能三更了,明天恢复五更!最后,再次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第四百四十九章:小流氓遇到大流氓(1更求月票) 章宗看着王养信,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道:“你是何人?” 王养信朗声道:“卑下乃是五城兵马司校尉王养信,蒙受不白之冤,特来状告。” 这二人犹如唱双簧一般,章宗便问:“状告?你要状告何人,又蒙受了什么不白之冤?” 王养信道:“卑下的妻子刘氏,去岁便与御史邓健勾搭成JIAN,当时卑下盛怒之下将那贱妇休了,这贱妇还不知悔改,竟和这邓健继续私通……” 章宗笑吟吟地看了邓健和陈凯之一眼。 此时,邓健额上的青筋冒出,显然已经暴怒。 陈凯之垂头,双眸里掠过了一丝杀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真是有意思啊。 陈凯之心里冷冷地想着,王养信在这时承认前妻刘氏私通,这等于是堂而皇之的要抢一顶帽子戴,不由人不信了。 只是他这控诉,却足以让自己的师兄万劫不复,自此之后,再也抬不起头来。 章宗不疾不徐地继续问道:“那么当初你为何不告?” 王养信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道:“因为……因为卑下无法启齿,只好忍气吞声。 这个理由,倒是说得过去。 至少王养信的话,是可信的,因为没有哪个人会愿意堂而皇之的去戴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章宗笑了笑,随即看向邓健道:“邓御史,你这也要矢口否认吗?” 邓健终于怒了:“这王养信无耻卑鄙!” 王养信显得冷静很多,他只立在一边,没有吭声。 “想不到,堂堂翰林,竟是这样的人……”章宗一面说着,一面将眼睛瞥向两位学士。 吴学士和陈学士的脸色也拉了下来,勾搭良家妇女,与人私通,这可是大罪啊,不只是如此,一个翰林做出这样的事,势必会引发轩然大波,再加上这一场官司…… 他们突然意识到,问题比他们想象中的要严重得多。 “大人!”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 众人朝着声源处看去。 却见陈凯之已经站起,他比邓健更加冷静,因为陈凯之很清楚,假若这时候也和邓健一起愤怒,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陈凯之正色道:“王养信声称他的妻子与学下的师兄私通,那么敢问,他们在哪里私通?如何撞破?如何发现?诚如方才下官所言,时间、地点、人物,若是只需一人随口便可污人清白的,那么下官是否可以说,大人的妻子与王养信私通了?” “啪!”只是霎时间,章宗就气得浑身发抖起来。 虽然王养信喜欢头上绿一些,可是并不代表,他堂堂御史,可以被陈凯之随意‘类比’。 章宗瞪着陈凯之,震怒道:“陈凯之,你太放肆了!” 陈凯之要的就是他勃然大怒,好迅速地将这件事的矛头移开。 眼看现在的情况越加复杂了,不得已,陈凯之只好自己出面来吸引火力了。 他看着一脸愤恨的师兄,心里吁了口气,师兄的道行还是不够啊,就算是最近处事上会变通一些,可底子里还是那个耿直的性子。 只是,遇到这么不要脸的王养信,师兄……这也算是造孽了。 陈凯之面对章宗的怒色,回以冷冷一笑,道:“不是吗?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堂堂的都察院,大人奉命查的是什么事,莫非大人不知道吗?可是……大人竟让一个五成兵马司的武夫来此,控诉这等完全没有证据,全靠一面之词的事,这等纠纷,若是王养信这等武夫想要控诉,大可以去京兆府,可这里是什么地方?既然他可以控诉,下官倒也想去控诉,控诉王养信私通大人之妻,下官倒是很想知道,是否京兆府会相信这样的一面之词!” 说罢,他将视线落在了王养信的身上,眼带轻蔑地看了王养信一眼。 章宗气得脸都有些红了,他突然发现,这个陈凯之很不好对付。 虽他明明知道陈凯之是故意想要惹自己暴怒,想要蒙混过关,自己本不该上他的当,可这家伙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诛心啊。 此时,章宗已是忍不住喝道:“陈凯之,本官忍你很久了,这都察院,不是你放肆的地方。” 陈凯之便起身,很是有礼地朝他一揖道:“既如此,下官告辞,下官这就去京兆府,讨一个公道。” 你们不就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伪造罪状吗? 你们无耻,我陈凯之可以更无耻,你们不是可以给师兄泼脏水吗?那么就来泼吧,我陈凯之也能给你们泼上一身。 随即,陈凯之很淡定地又道:“大人之妻和王养信的事,我有三百多个人证,这些人可都是看得真真切切的,却不是大人这般的一面之词,只要下官一声招呼,他们便可下山来作证!” 三百人……勇士营! 章宗脸色一变。 卧槽,这姓陈的,还真不要脸了。虽然……他很清楚,其实自己和王养信做的事,本就是无耻,可当小LIUNG,顿然让他有点有理说不清的感觉。 他感觉陈凯之这个家伙,绝不会是开玩笑的,若是让陈凯之走出去,陈凯之当真会去京兆府,至于那三百多个勇士营的丘八,怕就会争先恐后地跑去给这陈凯之作证了。 虽说在大陈,诬告者反坐,一般人是不敢诬告的,可勇士营那些目无王法的家伙…… 这还不算,问题是这种事是讲不清的,谁能证明自己的妻子没有和王养信私通呢?届时,不管京兆府那儿怎么判,自己以后也是没脸做人了。 他目中杀机毕露,冷冷地道:“你还想走?还有一件事,没有问清楚呢!” 陈凯之面若寒霜地看着他道:“不知还有什么事?” 章宗咬牙切齿地道:“邓健买官,你和他师兄弟情深,只怕也有牵连吧。” “买官?”陈凯之的脸色反倒缓和下来,故作一头雾水的样子道:“买什么官。” 总算,这件事算是圆过去了,当然,可能王养信的事还会有一些后续的影响,不过……至少现在不至于继续爆发出来。 陈凯之的眼角扫视了一眼王养信,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这王养信在一日,师兄便一日不得安生啊。 “你还想要矢口否认!”王保心里失望极了,原以为靠着王养信这个杀手锏,可以置邓健于死地,谁料到这陈凯之如此‘无耻’,还真是什么事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王保压下心里的失望,最终将一切寄望在买官的事上,道:“这是你当初亲口和我说的,你说你的师兄邓健买官,翰林院的学士已经内定了他为侍读,一切的关节,都已经疏通好了。” 陈凯之叹了口气,然后像看傻子一样地看着王保道:“我有说过吗?” 王保冷笑道:“你就算是矢口否认,也没有用。” 陈凯之居然笑了。 只是……他这一笑,没来由的让王保心里一沉。 随即,陈凯之便道:“就算退一万步,我当真和你说过,那么就在方才,我还说王养信与章御史的妻子私通呢,这些话,你也信?” “……” 章宗已是气得巴不得这时候直接和陈凯之翻脸,若这时候手里有一把刀,他真恨不得想冲上去,给陈凯之一刀子。 只听陈凯之继续朗声道:“更何况这些话,我并不曾说过,不知王修撰,到底有什么证据?若是没有证据,这便是诬告,诬告者反坐,王修撰莫非不知道?” 王保冷冷道:“我自然有……” 他说到了一半,陈凯之突然很同情地看他一眼。 这赤裸裸的同情,自然被王保捕捉得一清二楚。 他突然心里咯噔了一下,今日审问的过程,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之外,事情发展到现在,他总是觉得,陈凯之这个家伙深藏着什么。 尤其是现在,当陈凯之朝他诡异一笑的时候,他突然有一种感觉,这感觉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陈凯之已是一字一句地道:“说到这个,我也有一个证据,足以证明买官之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什么……”王保既然决心要将事情闹大,自然是早有准备的。 只是陈凯之这时候,突然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说他有铁证,就不免令王保忍不住的呆了一下。 什么证据?王保有些不相信,陈凯之能有什么证据。 只是……陈凯之的眼里,似乎饱有深意,似乎老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保一脸诧异,他咬牙切齿,带着不甘心的道:“那么,我倒是要看一看你有什么证据。” 相比于自己预备好的铁证,还有买通了一个翰林院书吏的口供,他自觉得,陈凯之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这件事的,再者说了,被陈凯之刚才那般搅和,现在章御史显然已将这陈凯之还有邓健恨之入骨了,这里是都察院,可不是陈凯之靠着嘴皮子就可以翻案的地方。 所以……王保定了定神,意识到方才的失态,忍不住笑起来道:“我倒是很想开一开眼界!” 第四百五十章:连环计(2更求月票) 陈凯之看着这王保,心里想笑,甚至脸上已经忍不住的浮出了讥讽之色。 他凝视着王保,似乎在欣赏着他想要自信,却又有点不太自信的表情。 随即,陈凯之一字一句地道:“因为很简单,从一开始,诸位学士举荐的……根本就不是师兄,而是……你!” “什么……”王保呆了一下,看着陈凯之,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陈凯之笑了笑道:“还要我再说一遍吗?从一开始,诸学士就举荐你为侍读,主掌文史馆,王修撰,你从污蔑我师兄私德开始,接着又造谣生事,说什么翰林院买官卖官,可若是诸学士们推荐的是你,那么,到底是谁在买官卖官?” “我……”王保猛然一惊。 不可能,这绝无可能的,推荐的怎么可能是他呢? 他突的打了个寒颤。假若……假若此前举荐的就是他……会如何? 这就意味着,他这是诬告啊,只是……怎么可能举荐的是他呢? 明明邓健得到了诸学士们的交口称赞,明明…… 他努力地按捺住心里的惊疑,冷笑道:“你到现在,还在这里胡言乱语,你……胡说……” “需要证据吗?”陈凯之的唇边勾起一笑,随即又道:“就在昨日,在弹劾奏疏还未出现之前,就有一封翰林院的公文送去了吏部,里头写得很明白,文史馆群龙无首,而王修撰资历最老,在文史馆七年,兢兢业业,所以就在昨日,陈学士便拟定了一份推举你的公文,令邓师兄送去了吏部!” “……” 嗡嗡…… 王保突然感觉自己脑子有些抽搐起来。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啊…… 难道……是真的。 倘若如此,什么买官卖官,简直就是笑话啊,邓健若是买官卖官,最后举荐的怎么可能是他王保呢? 他费尽心机,伙同人弹劾,这是要鱼死网破,哪里知道,人家原本保举的就是他,那么……这还算什么买官卖官?就算是有买官卖官,这买官卖官的人也是他王保啊。 既然买官卖官乃是子虚乌有,实属诬告,那么此前的种种状告,自然也就变得不可信了。 王保想着这些,又猛地打了个冷颤,他深知此事的严重性,依旧不敢相信地道:“你……你……口说无凭!” 陈凯之目中锋芒毕露,道:“任何公文只要途径了翰林院,都会有存档,这一点,王修撰难道不知?只需叫人取来一查,便可一清二楚,更何况这公文发往的是吏部,吏部不可能没有收到,想要查明,派一人去吏部走一圈便知了。” “这份公文,还是我草拟的,王修撰……现在你还想说什么呢?” 存档……吏部…… 这些就不可能是捏造得出来的了,王保感觉一阵的天旋地转。 既然自己才是陈学士推荐的人选,那么……自己还告什么呢?又或者说,自己岂不是成了天下最大的傻瓜? 自己这一告,不但侍读不翼而飞,而且彻底地将本来要举荐自己的学士们得罪死了。 而更可怕的是,一旦陈学士当初推荐的当真是自己,那么……自己跑来说邓健买官,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一旁的章宗顿时也感觉到事情的严重。 不对劲啊。 他是御史,当然也知道一旦这件事被确认,王保就是诬告无疑了。 于是章宗绷着脸,忙道:“来人,去吏部取公文,看一看是不是有翰林院的公文发去了吏部,快!” 早有差役,火速地冲了出去。 王保开始有些紧张了,若是当真有这么一个公文,自己岂不是……死定了? 他坐立难安,见每一个人都冷着脸,心里乱糟糟起来,便局促地朝章宗看去。 章宗的脸色比他更加难看,他就是听了王保的说辞,才上奏弹劾的,谁料到现在的情况极可能是被这家伙坑了,自然也不再对王保有什么好脸色。 王保看着章宗的表情,心里更凉了,便道:“下官……下官出去透透气,这里闷得很,下官去方便一二。” 毕竟他不是什么犯官,自然也没人阻拦他,章宗颔首点头,王保便快步出去。 这时,陈凯之也有些坐不住了,便道:“下官站的脚酸了,也想出去走动走动。” 章宗绷着脸,自始至终,这陈凯之师兄弟二人进来后,就都是站着的,现在出去走一走,要求也不过分,陈凯之终究是翰林,是斯文体面的人,也绝不是囚犯。 陈凯之说着,已是作揖行了个礼,信步而出。 从这小厅里出来,陈凯之伸了个懒腰,其实这都察院的风景还算宜人,他沿着长廊踱了几步,感觉筋骨活络了不少,冷不丁,那王保去而复返。 王保万万料不到,陈凯之也出来了,他现在开始忐忑和不安起来,当他看到陈凯之风淡云轻的样子,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于是王保上前狠狠地瞪着陈凯之道:“陈凯之,你……你方才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陈凯之云淡风轻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有兴趣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慢悠悠地道:“其实从一开始,王修撰的机会本就是最大的,我是从待诏房调来,吴学士早就有言,过一些日子,等我思过之后,便依旧回待诏房去。而我的师兄,资历尚浅,自然也就无缘于此。” “可是,王修撰你最大的错误就在于,不该在随礼时弄那些小动作,你自以为这样聪明,可以彻底断了师兄和我的妄想,可是王修撰,你错了,大错特错,原本师兄是不想争的,我陈凯之也不愿抢,可你弄出此等下三滥的动作时,我们师兄弟已经没有选择了。” “因为你做出了那样的事情,一旦你成为了侍读,便是得位不正,若你是光明正大的主持文史馆,我相信师兄在文史馆里,倒也可以慢慢地等待,等待着有朝一日,将资历熬出来,接替王修撰的位置。可一旦你得位不正,你就很清楚,你是踩着师兄的肩上爬上去的,将来你成了我们师兄弟的上官,还会给我们好脸色吗?到了那时,只怕文史馆就再无我师兄弟的容身之地了。” 王保脸色变幻莫定。 可是他无法反驳,因为他很清楚,陈凯之说的一丁点都没有错,当初若是自己踩着这一对师兄弟爬上去,他的心里一定会有疙瘩,谁知道这一对师兄弟知道不知道自己将他们坑了呢,他自然对这师兄弟要有所防范了,他们二人,就在自己的手底下做事,实在是寝食难安啊,当然是想尽办法,各种折腾他们,让他们有多远滚多远了。 陈凯之笑了笑,继续道:“到了这个份上,我们师兄弟二人也就没有选择了,其实师兄是个刚直之人,他最不愿做的事便是投机取巧,可他在不得已的时候,却不得不如此了,当师兄开始和陈学士走得近的时候,想必你一定寝食难安吧。你一开始就存着踩人上位的心思,自然认为全天下人都是踩着别人上位的,于是你见师兄如此,一定是辗转难眠,夙夜难寐,是吗?” 王保没有否认,此前的许多蛛丝马迹,确实让他感觉不正常,他是个心机深沉的人,即便是微小的事,他也会想得很复杂。 其实这样敏感的人,放眼满朝,又有几个不是如此呢?可能只是上官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话,他们也觉得一定藏着什么蹊跷,费尽苦心去破解。甚至上官只是无意识的一个笑容,也足以让他们花费心思去解读。 王保就是这样的人。 陈凯之凝视着王保,接着道:“可即便是师兄和陈学士关系近了许多,其实……他也动摇不了王修撰,因为王修撰的资历要比师兄高得多了,短时间内,翰林院上下,依旧还是属意王修撰的,既然如此,所以我便布置了一个小陷阱,王修撰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吧,师兄……已经内定了。” “当我和你说这些的时候,你可知道,我的师兄在做什么吗?” “在……在做什么?”王保呆了一下。 陈凯之笑吟吟地道:“师兄就在陈学士的公房里,告诉陈学士,何侍学自从丁忧开始,文史馆群龙无首,多有不便,吏部那儿,还是赶紧委派一个侍读来主持文史馆才好。” “文史馆别看只是一个书馆,在翰林院里并不起眼,可事实上,它的职责却是编修实录,这里头但凡出了一丁点的差错,就都是要命的。陈学士当然会觉得事关重大,他怎么可能会不担心出事呢,想来那时候,陈学士一定以为师兄想要毛遂自荐,可是你猜怎么着?师兄其实举荐的便是王修撰啊。” 王保情不自禁地打了个激灵,他似乎有些明白了,这……其实是一个连环计啊! 布置出这么一连串的事为他设下一个大陷阱,这一对师兄弟,还真是狠毒啊! 现在终于清楚了这些,王保如遭雷击,心里一股浓浓的愤怒,已油然而生。 ………… 哎,老虎心里其实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昨天说了今天恢复五更了,可是今天依旧只能三更了,今天回老家看望了外婆,想着马不停蹄的赶回来码字,结果到家就昏昏沉沉的,直接躺床上了,这一睡到晚上,事实证明,老虎又感冒了,流鼻涕,咽喉痛,头晕什么都来了,好不容易码完一章了,等会还有一章,老虎今晚只能更这么多了,抱歉了! 第四百五十一章:自寻死路 王保又怎么会不气? 这边,这个师兄在推荐自己成为侍读,另一边,这个师弟却在糊弄自己,说是诸学士们已经内定了他那师兄。 他们明明知道,他在等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是绝不会错失这个良机…… 所以…… 此时,陈凯之看着王保溢满怒火的脸,面上却是平静,甚至是极尽不屑地看了王保一眼,才又徐徐笑道:“其实陈学士,本来就对你的印象并不算太坏,就算有些坏,可以你的资历,陈学士也无法反对,陈学士就算是垂青师兄,可这师兄毕竟资历太浅,是完全没有资格和王修撰争的。可若是王修撰突然破罐子破摔,就完全不一样了。王修撰,你这是自寻死路啊!” 陈凯之这话,便犹如火上加油,王保顿时眼睛充血,愤恨地看着陈凯之,嘴角隐隐抽搐着,艰难的从牙齿缝里挤出话来:“可你如何料到我一定会破罐子破摔?” “知己知彼!”陈凯之面无表情,对王保毫无同情,一双看着王保的目光里淡定如水,云淡风轻的提点王保:“既然王修撰处处防范我们师兄弟,想必王修撰垂涎这侍读之位已有许多年了,一直都在摩拳擦掌吧,何况你年纪不小了,知道这是你余生不多的机会,你一定不能容忍失败的,所谓关心则乱,所以当你得知师兄被内定之后,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王保面目狰狞,整个人看上去特别的不甘心,可是此刻他也拿陈凯之没办法,只好咬牙切齿地继续问道:“你……你……你又如何知道我会这么快动手?若是迟上一两日,若是你们当真给吏部送了公文,我一定会有风闻,到了那时,我如何会上你们的当?” 陈凯之叹了口气,像是看笨蛋似的看着王保,淡淡笑了笑,才徐徐开口。 “因为你想成为侍读已经想疯了,你既然知道内定了我师兄,最担心的,便是吏部发出委任,一旦委任了师兄,那么就是木已成舟,即便亡羊补牢,也是为时晚矣,所以我料定你一定会争取时间,绝不容许一分一毫的耽误,因为你耽误不起,不是昨天夜里,就是今日,你一定会有所动作的,你等不起啊!” 陈凯之所有的猜想和所谓的料定,对王保而言,竟好像一切都是王保肚中的蛔虫一般。因为王保到了这个年纪,再不升,就永远只能做修撰,因此陈凯之敢断定王保一定会有所准备。 也许这就是古人所说的,知己知彼方百战百胜吧。 王保面色惨然,他微眯着眼睛,愤怒的盯着陈凯之,嘴角颤抖着,愤然道:“你们好卑鄙。” 陈凯之看都不看他一眼,却是冷冷一笑,满是不屑地反驳王保。 “不,卑鄙的自始至终都是你,倘若一开始,你不耍花样,若是昨日,我和你说的那些话,你一笑置之,你但凡有一丁点的心胸,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甚至可能,你这侍读之位已是固若金汤了,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在找死,给你自己棺材钉上最后一颗钉子的人,并非是我师兄弟,而是你自己!” 正说着,一个文吏已是心急火燎地朝那厅中赶去,边走,口里边大叫着:“大人,查实了,吏部那儿确实有一份公文……” 陈凯之听罢,轻盈地朝王保笑了笑道:“王修撰,请吧。” 王保面色惨白,此时,他脚上像是灌了铅似的,竟是走不动路,猛地,他狞然大笑,朝着陈凯之大吼起来:“陈凯之,我要揭发你!” 他竟一下子,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厅中。 而此时,章宗已取了公文来看,他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翰林院推荐的就是王保,而王保,居然跑来状告买官卖官…… 这就像是……有人状告科举舞弊,然后这个人……高中了,说不定还是中了状元…… 真是,坑啊……坑死了! 章宗这一刻深深地意识到自己这一次一脚踢到了铁板上,真是活见鬼了,王保平时是个极谨慎之人,所以他才没有过多的余虑,可谁知道这一次,自己这子虚乌有的弹劾奏疏送上去,结果呢……却闹出这天大的笑话。 虽说御史弹劾,可以捕风捉影,就算你说瞎话,朝廷也不会怪责,毕竟朝廷是鼓励御史弹劾的,可这等笑话闹出来,自己还有前途吗? 章宗看了公文,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这时却见王保心急火燎地进来,章宗不禁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正想呵斥王保,却见王保大叫着道:“我……我要揭发,我要揭发陈凯之,这一切……都是陈凯之的阴谋,是阴谋啊,这公文,是他和他的师兄合谋故意鼓捣出来的,为的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章宗对王保自然没有好脸色看了。 我将你当朋友,你这样的一而再的坑我? 这样的人,章宗自然是再难容忍的,因此他冷冷地盯着王保看。 “为的就是……是他们的毒计,他们……他们……” 王保见到章宗冷漠的目光,突的发现,自己竟无法组织语言了,不,准确的来说,这不是语言逻辑问题,而是……他突然发现,自己说的这些,竟连自己都不信,因此他竟是颤抖起来,嘴角哆嗦着,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而章宗当然不会再相信王保的鬼话,一次不够,还想再来第二次?你王保真是坑得我好苦啊! 章宗不由凝眉冷笑道:“还有呢,来,你好好的说,本官要看看你到底还能编出什么故事……” 王保不禁再次打了个哆嗦。 编出什么故事…… 这明明才是真相,只是这真相,怕是说书的胡编乱造,也无法使人信服吧。 难道他做的一切,都是别人的计谋?难道这陈凯之就真是自己肚中的蛔虫,自己的一切,都在人家掌握之中? 说出这些,有人信吗? 不,没人信的,恐怕说这些,旁人都只会觉得他在诬陷陈凯之。 此时,他便是跳进了黄河,也是洗不清了啊。 王保深深地感觉到了危机感,他永远也解释不清楚了…… 陈凯之已是走了进来,他与邓健交换了一个眼色,邓健明白陈凯之的意思。 邓健立即厉声道:“章御史,还望你还下官一个清白和公道,我老实本分,在文史馆,不曾有什么过失,也还算是兢兢业业,至于这王修撰,当初文史馆出了空缺,下官还向学士们推举他,认为王修撰对于文史精到老练,何况又有资历,希望他能够主持文史馆,谁料到这等小人,竟是反咬了下官一口,章御史,现在这王保伙同人污蔑下官的清白,难道不要有所交代吗?” “啪!” 就在此时,吴学士已是拍案而起。 章宗吓了一跳,忙是不安地朝吴学士看去。 这下……真的没法儿解释了。 章宗意识到所谓的铁证如山,如今成了当今最大的笑话,也知道此事自己也有些脱不了干系,此时吴学士拍案而起,分明是冲着他来的啊。 却见吴学士起身之后,只轻描淡写地道:“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老夫告辞。” 他没有威胁什么,也没表示还要继续关注案情,可傻子都明白了吴学士这背后的意思了。 你敢冤枉翰林院里买官卖官,敢弹劾我吴学士,那么……你自己看着办吧,倒要看看你们,如何交代。 吴学士只丢下那么一句话,再没过多的只言片语,便信步而去。 陈学士见状,只看了王保一眼,却是眼带深意,似这样的下官,自然是早一些剪除了为好,怎么还能继续留下去呢? 就算都察院不过问,陈学士也绝对要让这王保吃不了兜着走,他有一百种方法整死这王保。 他拂袖,亦是快步而去。 这厅里,只剩下了章宗、王保还有王养信,除此之外,便是陈凯之这一对师兄弟了。 是啊,总要给一个交代了。 王养信见事情有些不妙,忙恭敬地作揖道:“卑下也告辞!” 他转身便要走,谁知陈凯之突然拦住了他,笑着说道:“怎么,王校尉这么快要走?有些事还没有说清楚呢!” 陈凯之看着王养信的双眸透着深深的冷意,这冷意聚满剑锋。 王养信打了一个冷颤,轻轻回眸,见章宗失魂落魄的,现在摆明着是王保栽赃陷害,自己跑来凑这热闹了,可别被认为是同谋才好,现在陈凯之拦住他,分明是想要秋后算账了。 他和陈凯之的矛盾,是由来已久,不过反正也不怕多这一个过节了,此时他便冷冷地道:“你拦我做什么,这件事于我何干?” 陈凯之挑了挑眉,目光紧紧地锁住他,冰冷回应:“你污蔑了我师兄,想着就这么走了算数吗?” 门都没有! “这里是都察院!” 在陈凯之的冷目下,王养信恼怒至极,此时竟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厉声道:“走与不走,不是你说了算!” ………… 老虎先休息了,最近天气开始变冷了,大家也注意点,感冒真的不好受的! 第四百五十二章:你算什么东西(1更求月票) 王养信的话倒是有道理的! 比起从前,这王养信也算是历练丰富了,这些日子来,吃了不少亏,上了不少的当,衙门是换了一个又一个,也算是将规则摸得一清二楚。 如他所说的,在这里,陈凯之根本没有资格命令别人。 王养信说着,回眸看了章宗一眼,似乎想向他求救。 章宗显然不想节外生枝,这诬告的人,毕竟是王保,至于这王养信,此人乃是兵部侍郎之子,他现在已得罪了翰林诸学士,实在不愿再引来兵部的仇视。 章宗一双眼眸朝陈凯之看去,而后平静地道:“王养信只是证人,他所告之事,尚未查清,王养信,你暂先回去,若是有必要,本官再召你询问。” 王养信如得了大赦般,朝章宗点点头,方才要阔步走出去,一面冷漠地对陈凯之喊道:“陈凯之,你可听见了,快快走开!” 他举步要越过陈凯之,陈凯之却是笑了。 这笑中轻蔑之意尤为明显,突的王养信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却见陈凯之已扬手,随即手掌夹杂着一股劲风扑面而来,王养信下意识地想要躲,可这手掌已如闪电一般迎面而来。 下一刻…… 啪! 耳光声响彻四周,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的甩在王养信的面颊上。 王养信竟不觉得面上痛,而是…… 这巨力使他脑袋一扭,顿时整个人竟被甩飞了出去。 等大家看清楚的时候,王养信已一屁股落在了半丈之外,摔了个四脚朝天,整张脸瞬时间便肿得面目全非。 而此刻的王养信已无力地躺在地面上,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仿佛散架了一般,如一摊烂泥,接着发出了干嚎。 “啊……” 陈凯之的力气实在太大,若是再大一些气力,只这一巴掌,足以让他脑袋脱离自己的身体,可即便是现在,也足够他受的。 “杀……杀人了……”他大叫着,声音带着惊恐。 章宗已吓得魂不附体,恨不得立即躲进案下,角落里的书吏笔下一顿,随即半张纸被墨水浸透。 此时只见陈凯之徐徐地走上去,倒地的王养信,惊恐地看着陈凯之,他犹豫被丢在旱地里的鱼儿,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浑身哪里有气力。 当再次碰触上陈凯之狠戾的目光,他下意识的浑身一颤,竟吓得再不敢吼叫了,整个人竟是犹如受惊的小兔一般,只是惊恐地睁大着眼眸。 陈凯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双微眯的眼眸里泛着厌恶之色,嘴角轻轻一扬,很是不屑地从牙齿缝里吐出话来。 “你是什么东西,走与不走,轮得到你说的算?” 王养信摸着自己的脸,这脸已是面目全非,他吓得身如筛糠,牙齿不禁在打颤,咯咯的响,很是艰难地挤出话来。 “你,你……你想做什么?” 陈凯之目光如刀锋,声音冷若冰霜:“你还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即便你现在是校尉,在我面前,却还是下官,我大陈尊卑有别,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放肆?快快走开这种话,也是你有资格说得出口的?” “给我站起来!” 这一句话,仿佛有了魔力一般,王养信意识到,若是自己不站起,陈凯之是真的敢杀人的,他忍着剧痛,居然乖乖的翻身而起,微微颤颤地站了起来。 陈凯之的眼眸眯得越发的深了,直勾勾地盯着王养信,嘴角轻挑着,格外认真地问道:“见了上官,应当如何?” 王养信乃是五成兵马司的校尉,而陈凯之,既是翰林,又是禁卫校尉,即便同是校尉,地位也是天差地别,羽林校尉乃是天子亲军,是从六品,而五成兵马司的校尉,不过区区从七品罢了,王养信痛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这时却是老实了,缓缓拜下,颤抖着道:“见过大人。”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即便说出这四个字,也仿佛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陈凯之不再看他一眼,而是看向战战兢兢的章宗道:“下官告辞,大人,王修撰诬告之事,还望都察院能够给一个交代,若是不能给我们师兄弟一个清白,此事,绝不罢休。” 他回眸,旁若无人一般,回眸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书吏:“方才的事,一五一十都要记下来。” “是……是……是……学生明白。”书吏吓得手哆嗦,甚至握不住笔。 他不禁偷偷地看了一眼跪在地方摇摇晃晃的王养信,只见王养信的一张脸通红不已,肿得老高,甚至可以说已整张脸都变了形。 书吏惊得牙关打颤,真够狠的啊。 陈凯之已是回身,示意邓健一道走了出去,只留下这厅里,一群目瞪口呆的人。 愣愣地跟在陈凯之后头的邓健,也是惊讶,想不到陈凯之居然在都察院动手打人了,半响后,他若有所思地道:“凯之,不会有什么后患吧。” 看来,师兄还是有一点怕事。 陈凯之摇摇头道:“会有后患。” “啊……”邓健一呆:“既如此,凯之怎么就……” 陈凯之一笑道:“因为就算不动手,也会有后患,师兄莫非认为那个王养信会放过师兄吗?他绝不会放弃的,既然如此,那么打了也就打了,不过……这个人绝不能再留了!师兄马上就要完婚了,这王养信既然不肯甘心,就必须尽快将他解决掉。” 若是以往的邓健,一定会觉得很不妥,可现在,他点了点头。 他道:“待会儿,我们要去见一见陈学士,还有吴学士,王保已经完了,想来这侍读的事,翰林院的诸公一定会尽快推出一个新侍读,免得文史馆里鸡飞狗跳,现在去见一见,我们师兄弟二人成为侍读的可能,也就大增了。” 陈凯之回眸看了邓健一眼道:“师兄,你去见吧。” 邓健皱眉道:“凯之,你什么意思?我们一起去……” 陈凯之摇摇头道:“师兄的资历最长,也最有机会,这件事,必须师兄去,否则我们师兄弟去,学士们不免犹豫,怕就怕节外生枝。至于我,文史馆的侍读,其实从来不是我的目标,我迟早还要回待诏房的,待诏房对我而言,才是真正有用武之地的地方。” 邓健一时间沉默了,他知道,陈凯之其实是不愿和自己争,他希望自己这个师兄能够成为侍读。 邓健突然叹了口气,心灰意冷的样子,幽幽地道:“说来真是好笑啊,当初师兄最厌恶的就是师兄现在这样的人。” 陈凯之侧目,看着一脸沮丧的邓健,宛如一个失足的妇人,有一丝丝对YUWANG世界的期盼,又有几分腼腆,或许还有一些后悔。 陈凯之勾起一抹轻笑,道:“可现在,已经是这样的人了,既然如此,也只好一条路走到黑了。师兄,你后悔了吧?” 邓健摇了摇头,他也不禁一笑,道:“不后悔,我说过,我不会做人的累赘,这是师兄选的。”他定了定神,才又道:“我这就去见陈学士。” 陈凯之和他作揖道别,二人都已到了翰林院门口,一个往学士的公房方向去,另一个则回了文史馆。 陈凯之知道,师兄能够解决好善后的问题的,而自己……似乎也该谋划着回待诏房了。 到了文史馆,陈凯之回到自己的桌案前,照旧摊开纸,在几个翰林官的眼神之下,依旧旁若无人的伏案编书。 到了傍晚时分,邓健才回来,二人都没有打话,等下了值,翰林官们纷纷走了,陈凯之方才搁笔,朝邓健道:“师兄,如何了?” 邓健其实很佩服陈凯之这个家伙,他心知陈凯之比是很关注事态的发展,可居然如此沉得住气,一直等下了值才来问。 邓健不禁神色放松了一些,朝他一笑道:“晚上请吃鸡。” 陈凯之也是笑了起来,请吃鸡,自然是庆祝的意思,意思就是,这事儿成了,有了翰林院的鼎力推荐,这事儿就成功了一大半。 “还有……”邓健古怪地看着陈凯之,才接着道:“陈学士似乎觉得你是惹事精……” 呃……有吗? 陈凯之呆了一下,忍不住失笑。 邓健随即亦是笑道:“所以他想将你踢回待诏房去。” “呃……”因为是惹事精,所以一脚把他踢开,这……其实可以理解,可是踢回待诏房,咳咳……好吧,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陈凯之不禁汗颜,不过,这似乎是好事。 于是师兄弟二人收拾了东西,一起出了文史馆,刚要到翰林院门前的时候,吴学士却也恰好下值,正预备进轿子里,他见陈凯之和邓健二人联袂出来,目光幽深地看着这一对师兄弟一眼。 二人见了,忙来见礼道:“见过大人。” 吴学士已进了轿子,卷帘还没有放下,朝二人颔首道:“以后行事都要谨慎一些,谨言慎行这四个字,要牢记在心。” 接着,好像又想起什么,别有深意地看了邓健一眼:“方才陈学士已经找老夫说过了。”说着,便直接放下了卷帘。 第四百五十三章:以牙还牙(2更求月票) 吴学士的话,显然是有头无尾。 他只说陈学士找他去商量过,而商量过什么,商量之后的结果如何,却都没说,就丢下这么一句,便直接走了。 自然,这就足以让陈凯之这师兄弟俩去猜测了,陈学士在这个时候特意找吴学士所说的事,最有可能拿来讨论的,应该就是文史馆侍读的事了吧! 那么,商量之后的结果呢? 其中最有意思的信息是,吴学士没有表露出拒绝的意思。 既然没有表露出拒绝,就极有可能是同意,这是个好消息啊。 陈凯之和邓健不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几许笑意。 这顿鸡,吃定了。 “今日买五只,有本事就来抢。”邓健豪气干云,作伟人状,大手一挥:“走。” “走。” 夜里,虽依旧寒冬天,可今日是个好天气,天上正星辰漫天,月亮带着光晕挂在天际的一边,照影着整个大地。 此时,在邓健所住的小院的饭桌上,正放着四只已经烧熟的鸡,发出阵阵的肉香,随后,又上来了一大瓮鸡汤,还有几个小菜,一坛从江南来的热酒,也摆在此。 这等江南的黄酒,陈凯之怀疑是绍兴黄酒的雏形,口感带着一丝香甜,入口也并不火辣,一杯酒下肚,余韵流存。 几杯酒下肚后,陈凯之倒觉得没什么,可邓健却是有些醉了。 此时,他正吃吃地笑着,只是笑着笑着,竟笑出了泪水来,口里边道:“呵呵,原来想要做官,就要跟人争,跟人抢,你不想争不想抢,想做个好人,与世无争,就得被人踩着,哎,师兄不想被人踩,也不愿你被人踩,既然如此,就该比那些卑鄙小人更加卑鄙,比他们更加无耻,对不对?哎……其实这两日,师兄总是做梦,做噩梦,总觉得心里很不安……” 他垂头,故意想掩饰通红的眼睛,却又摇头苦笑道:“凯之,我教你一个道理。” 陈凯之心里想,师兄也是做了几年的官了,现在才明白这些,还真是后知后觉啊。 想起他的上一世,那时候在国内勾心斗角,听人说出去了便可活得简单,于是主动请缨,调去了黑叔叔那里,那里生活倒是真的简单了,可尼玛的事后琢磨,这个世上哪里有所谓的简单?尼玛之所以简单,没有人来找你麻烦,给你穿小鞋,只是因为你特么的没有了威胁啊,以至于,你连被踩的资格都没有,就如那些功于心计的人,他可能会踩自己科室里人上位,会给身边的同僚穿小鞋,可每一个人对于打扫科室的清洁工都是客客气气,亲昵的喊一声阿姨。 这并非是虚伪,而是人性之中,本就有竞争的意识,而你之所以成为别人的威胁,是因为你也有入场竞争的资格,捏着一张竞争的门票。 无论你表现出淡泊,还是表现得诚恳,威胁就是威胁,除非你愿意放弃一切!去了黑叔叔那儿,自然也就相当于被放逐,人家也不会惦记着你,说不准回忆起往事,人家免不得还要动情地拍一拍你的肩,说几句当初峥嵘岁月中的美好。 这一辈子,陈凯之不会再愿意自我放逐至黑叔叔那儿了,因为他很清楚,去了那种地方,固然简单了,没有勾心斗角了,与世无争了,可你在那里做了再多的事,有多少的业绩,人家也看不见,你的一切辛劳,到最后都是无效的。 此时,陈凯之看着邓健,笑了笑道:“师兄有何见教?” 邓健盯着陈凯之,眼眸因为醉意略显朦胧,舌头已有些打结了,却道:“我就要成婚了,成了婚,以后就和你不同了,可我们还是好师兄弟。” 顿了一下,他豪气万千地又道:“师兄保护你。” 说完了这些,邓健终于闭上了眼睛,没多久就传来了睡觉的呼吸声! “……” 呃,前言不搭后语,哎…… 只是,陈凯之却感到在这寒冬里,一股暖洋洋的感觉从心底最深处溢起! 陈凯之回去时,月色撩人,他举头看月,月儿格外的圆。 这个世上,绝大多数人竞争的目的,想来就是如师兄那般,保护身边的人,给他们最好的生活吧,他是如此,自己也是如此,甚至是那王保,何尝又不是如此? 只有脱颖而出,才能像那王养信的爹王甫恩一般,他的儿子再如何作死,他总能想尽办法给他一个前程。 像陈凯之这样苦中熬过来的苦孩子,方才知道出身的重要,人和人从出身起就是不同的,若是不争不抢,那么当你不面对这个现实,将来自有现实来面对你。 回到山中,休息了一夜,这晚,陈凯之睡得有点不大好,他的心里一直牵挂着一件紧要的事情。 师兄的婚期已越来越近了,作为师弟,陈凯之觉得自己能做的,想来就是为师兄解决掉一个天大的麻烦,若是不能解决,则后患无穷。 陈凯之照常当值,可在文史馆,他却还是搜罗到了一些关乎于兵部的公文,翰林的优势在于,他只要愿意,就可以查阅所有的过往的奏疏、圣旨以及各部之间的公文,所有的资料都会送来文史馆,而只要愿意去查,就能发现一些秘密。 比如……就在今日上午,一封兵部的公文就极有意思,这是兵部发往五成兵马司的,里头的意思很明白,说的是,年关将至,五城兵马司要随时注意火情,决不可有所疏忽,还命五成兵马司各部要分别驻扎于各地,随时救火。 这里头,尤其是举了三年前的例子,三年前,也是年关将至的时候,一场大火直接烧掉了几条街,为此,五城兵马司的诸官都被罢免。 所以按理,每到这个时候,发出这等公文都是常例。 不过陈凯之还是翻出了前几年的公文,却发现今年的不同寻常之处就在于,这份让五城兵马司戒备的公文,却是足足提早了半个月。 陈凯之笑吟吟地盯着这里头有用的信息,他知道,自己昨日的那一巴掌,与其说是泄愤,不如说是有意为之。 这一巴掌,是压垮王养信的最后一根稻草,不妨称之为,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道理很简单,王家父子此前之所以将师兄和他视若眼中钉,或许夺妻之恨有,也或许有一些冲突的缘故,可最大的原因,却是利益。 刘氏的父亲,也就是他的恩师,已成了翰林侍读大学士,现在可能没什么权力,可是将来的前途远大,甚至可能还要在王甫恩之上,他们想要破镜重圆,就必须将他的这师兄弟这块拦路石一脚踢开。 这一对父子费尽心机如此,一切都是由利而生罢了,所以那个时候,他们是理性的,做任何事,都会权衡利弊,所有的机关算计,都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可昨日那一巴掌,则彻底地加深和放大了仇恨,这个仇恨,已成了不共戴天之仇了。 陈凯之从故纸堆里翻找,这提前了半个月来到的公文,似乎都预示着这半月之内,会有事发生。 因为照往年的规矩,一旦公文放出,五城兵马司便等同于是进入了巡视和戒备状态,尤其是在夜里,各营都必须倾巢而出,开始在各城巡逻,一旦遇到了火情,必须立即处理,他们还同时承担着缉盗之类的职责。 看来…… 这父子二人,开始按耐不住了。 陈凯之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可随即便将这些公文收了起来。 算算日子,半个月后,便是师兄娶亲的日子了,王家极有可能是希望在这半月之内解决掉他吧。 除此之外,在翻阅这些公文的时候,陈凯之还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按照以往,天宁军开始要调入京师,与驻扎京师的京营对换了。 天宁军卫戍在对燕国的一线,此番轮调,也是惯例,为了防止边镇坐大,所以大陈的京营与边军,每隔五年都需对调一次,不过…… 这个时候,陈凯之想起了赵王的履历,这赵王,似乎在年轻的时候曾主掌过天宁军,这天宁军足足五万人啊,而且俱都是精锐,正因为如此,所以内的态度也是不一,姚文治反对轮调,认为北燕国出现了大量的倭寇,所以还是让天宁军坐镇为好。 可其他两个内大学士,却是极力支持,认为这是祖宗之法,不可偏废,双方的意见不一致,似乎就在今日,会有一场唇枪舌战。 陈凯之不由的在心里想,朝廷中的军马变动,尤其是在这个时候,都牵扯到了朝局,天宁军有太多赵王的痕迹了,一旦调入京师,只怕有心人都会明白赵王的实力将会大增,到了那时,赵王就更加羽翼丰满了吧。 不过羽林卫一直都掌握在太后的手里,羽林卫的大都督,便是娘娘的堂兄,而好几个都督,则都和太后的家族关系匪浅。 想来……这一次轮调,虽然会改变整个京师的生态,不过……倒也不至于酿出什么事端,至多也就是让赵王手里多了一副牌而已。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四百五十四章:太后有请(3更求月票) 羽林卫、京营、五城兵马司,还有京兆府下的府兵,这十几万人,犬牙交错,维系着整个朝局的平衡。 现在,这个平衡虽还未打破,不过已经开始有一些倾斜了。 三万羽林卫,固然悉数掌握在太后的手里,可一旦轮调,凭借着天宁军,赵王就可和太后鼎足而立了,更何况在外还有不少勤王的兵马,至于京畿中的五城兵马司和府兵,许多人怕都对赵王颇有攀附。 陈凯之在心里细细地思量着,突然,一个编修来道:“邓修撰,陈学士喊你去。” 邓健匆匆动身,其他人面面相觑,各自若有所思。 其实他们都听说了,据说昨天夜里,王保便被大理寺请了去,这位王修撰只怕要完蛋了。此时文史馆里的上下人等,似乎都明白了什么,对邓健和陈凯之,都客客气气的。 等邓健去而复返,陈凯之看他眼眸格外明亮,满面的笑容,尾随而来的,还有陈学士公房里的一个吏。 这吏进来后,便立即宣布道:“方才吏部来了任命,翰林院邓健,兢兢业业,特任侍读,陈学士请诸位好生与邓侍读一道办公,却不可疏忽怠慢。” 众人闻言,倒没有显出太多的惊异,皆纷纷起身朝邓健道贺。 邓健显得很谦虚,一一礼,说了一些客气的话。 而后这师兄弟才对视了一眼,彼此心里的高兴都显而易见。 就在这时,一个宦官心急火燎地走进了这文史馆,喘着气儿道:“哪个人是陈凯之?” 陈凯之连忙起身道:“下官便是。” 这宦官忙道:“娘娘有请。” 娘娘有请? 陈凯之不禁一呆。 他对太后的印象很好,怎么说呢,来到这个世界,陈凯之孤苦无亲,对于这个世界所谓的真命天子之类的东西,他没多大的兴趣,什么忠君之类的思想,陈凯之就更没什么感触了。 在他看来,谁对自己好,自己对谁的印象更好,他心里便有某种偏好,那赵王陈贽敬这个人,看上去是礼贤下士,无不符合这个时代所谓贤者的标准,可说实话,陈凯之总觉得这人太作了,在这个时代,这种形象或许还能蒙人,可陈凯之两世为人,对这种玩意儿,并不太感冒。 反而每每面见太后,太后在面对自己时,虽只是几句体恤的话,却总能鬼使神差地打动陈凯之的心弦,竟不知怎的,陈凯之总有几分亲切的感觉,所以一听到太后有请,陈凯之顿时打起了精神,火速地入宫去。 万宁殿。 此殿乃是正宫的三大殿之一,是原为先帝批阅奏疏所在,因为这里幽静,故而显得有些偏僻。 此时此刻,太后走在这尘封已久的殿宇里,正轻轻拧着秀眉若有所思,她似乎生出了许多的忆,眼眸里,竟是雾水腾腾的。 张敬小心翼翼地陪着太后,走过这些熟悉的殿宇和长廊,张敬忍不住地道:“娘娘,奴才记得,先帝在时,娘娘就常来这里,可而今,已是物是人非了。” “是呵”太后口里呵了一口白气,才接着道:“天宁军就要入京了,终究还是没有挡住祖法啊,满朝的文武,但凡是听到了祖法二字,便像疯子一般,现在的京营,乃是当初的神武军,这神武军入京的安排,乃是先帝在的时候就定下来的,他驾崩之前,就有想要压制住赵王的意思,我想,他在临死之时,还是希望哀家能找我们的孩子的吧,现在,我们的孩子倒真的找来了,可惜皇帝已立,哀家又不能完全做主,现在这天宁军轮替了神武军,将来只怕有更多的艰险了,先帝若是知道,定必是又喜又忧呢,喜的是,这世上,终于有了他的真正血脉,而不是小皇帝那假子,可忧的却是” 她蹙眉,突的顿足,凝望着这殿中的一个案牍,这案牍显得很朴素,当年先帝就在这里,批阅奏疏,此时她凝视着这已陈旧的案牍,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只是”张敬略显忧心地道:“只是奴才怕娘娘这时候单独召见皇子殿下,会引起赵王的疑心。” “哀家”太后启齿,她叹了口气,才继续道:“哀家已经忍得太久,忍得太辛苦了,今日议完了事,心里总是觉得不安,哀家真的很想看看他,好好的看看,哎哀家已经尽力去做到无情了,都说天家无情,可哀家终究还是个人,是个女人,人有常情,哀家只见见他,理应不至于让赵王往那一面去想吧,哎让哀家见一见吧。” 张敬颔首:“其实奴才看皇子殿下,倒是个奇才,若是将他调入军中去磨砺,或许可以襄助娘娘一臂之力,都说上阵父子兵,这母子上阵,想来也” 太后不由失笑道:“他现在不正是崇文校尉吗?” “啊”张敬呆了一下,其实世人看陈凯之,还真没觉得他是校尉。 张敬便不禁道:“奴才说的是,是真正的禁军。” 真正的禁军 勇士营当然是假的,这三百人能做什么呢?更何况这勇士营是勇于私斗,怯于国战,这可是出了名的,何况陈凯之还把人带歪了,跑去教人读了,勇士营的丘八,本就是渣,读了,只是让他们安分了,可读了,还有用吗? 所以没有人真正将勇士营当做是什么禁军,勇士营更像是荣民院,专门负责安置残老官兵,或者是他们的功勋之后。 太后沉吟片刻,才摇摇头道:“不可,其一,若是当真让他去禁军,只怕赵王就真的警觉了,就算他猜不到皇儿的身份,也认为这是哀家安排,是为了对付他赵王的,你想想看,届时,皇儿还想有好日子过吗?这其二,他终究还是读人啊,哀家不愿意让他吃这苦,就让他好好的教人读读,在翰林院里看看文牍吧。” 张敬只笑了笑,觉得太后所说是有道理的,他固然存着让陈凯之分忧的心思,可陈凯之,实在过于年轻和弱小了,这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太后已跪坐在了先帝日夜在此跪坐的案牍之后,她边轻轻地将手摩挲着案牍,边幽幽地道:“先帝的遗愿,哀家一定要实现,即便有再多的困难!” 顿了一下,太后那双好看的眼眸轻轻一张,像是想到了什么,淡淡地道:“那小皇帝的学业如何了?” 听到这个,张敬便道:“如今又学会了一句。” “嗯?”太后抬眸看着张敬。 张敬道:“学会了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噢。”太后却是凝眉,眼中浮出了几许忧色。 虽是学得有些慢,可迟早有一日,他会长大,他会学业有成,他会亲政,这才是她真正可虑的事。 正在这时,有小宦官疾步进来道:“娘娘,陈修撰来了。” “请他进来。”太后淡淡道,努力地压抑住自己心里的激动。 过不多时,陈凯之入殿,他走到了殿中,朝太后行了个礼:“臣陈凯之,见过娘娘。” 陈凯之原以为,这里一定会有宗室的亲王或者是内大学士陪驾,可左右一看,竟发现只有太后还有那位熟识的张公公。 张敬已命人斟了一盏茶到了太后的案牍上,太后捏着玉葱葱的手指,举起茶盏,呷了一口,道:“你起来说话,哀家听说昨日,有御史审查你,是吗?” 陈凯之心里想,原来是为了这个事?怎么,是有人打自己的小报告?又或者是 陈凯之忙道:“这是诬告,都察院已经查明了,还了臣一个清白。” “哦。”太后笑了笑,因为她明明看到陈凯之方才有些迫切想要解释的模样,想来是因为自己方才的话,使他产生了误会吧。 “如今,你的勇士营,读得如何了?”太后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 陈凯之先是有点儿紧张,不紧张是假的,毕竟这个女人,和自己之间的身份,实在是天地之别啊,就算是人家身边给她洗脚的奴才,可能都比自己的官大呢。 不过现在,陈凯之的心里不禁想,太后问勇士营做什么? 莫不是陈凯之突然想到方才自己在公文中看到的事,莫不是因为天宁军即将入京,所以太后忧虑,一一要见禁军的将领吗? 若是如此,岂不是要表忠心? 哎呀,这个虽然自己在禁军之中,是挫了一点,只是个小校尉,而至于勇士营,人也少了一些,不过既然涉及到了站队,当然不能有半分的懈怠了。 陈凯之便立即道:“勇士营上下,如今已厉兵秣马,身为羽林,只需娘娘一声征召,召之敢战,战之必胜!” 陈凯之觉得,这是属于表忠心的体现。 他哪里知道,太后这随口问起,只是最简单的关心罢了,等陈凯之极认真地说出这番话时,太后和张敬都不禁惊愕得呆住了。 他们的表情,都有点精彩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四百五十五章:百战之兵(4更求月票) 呃……陈凯之很有志气。 似乎……也只能这样的形容了吧。 召之即战,战之能胜…… 勇士营…… 这口气真是没谁了。 可以说,这对勇士营太过的自信,太过的…… 太后定定地看着陈凯之,却是极力地绷住脸,努力地不使自己失态,免得令陈凯之觉得怠慢,打消了陈凯之的志气,令他丧失了信心。 可张敬实在没憋住,噗嗤一声,直接笑了出来。 他是太后身边的老人,平时一向谨言慎行的,今日是实在没忍住,所以当他笑出来的时候,张敬第一个反应便是忙收了笑。 等到太后抬着凤眼,责怪地看向他时,张敬忙道:“奴才万死。” 太后也就不好说什么了,因为事实上,连她自己也想笑,只是她比张敬更稳妥,憋住了而已。 凤眸又轻轻地移向陈凯之,一脸认真地看着他,这孩子还是太年轻了。 哎…… 太后在心里无力地叹了一口气,看来这孩子还需要再好好磨砺一段时间,因此太后的目光竟是变得有些沉重了,不过也仅是片刻的时间而已,太后很快就恢复了常色。 陈凯之这时就有点尴尬了,他倒是反应过来了。 看来,太后不是让自己来表忠心的啊,或者说,人家压根不在乎勇士营的忠心。 哎,这勇士营做了什么孽啊,真是有够丢人…… 自己说得如此真挚,却是没得到太后认可呀,可见这太后根本就没将这勇士营的这些人放在眼里呀。 太后见陈凯之的面色略微有些变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不该打击他,因此她笑了笑,开心地说道:“很好,有这样的志气,好得很,陈凯之,你不必拘谨,坐在这儿,陪哀家说说话吧。” 陈凯之颔首谢恩,张敬那边已给陈凯之搬了一个胡凳来。 陈凯之欠身坐下,不由的感激起这张敬来,这位张公公倒还真的贴心,今日也不知太后找自己来是要做什么,既然是陪着说说话,肯定要耗费不少时间,一般奏对,有个蒲团跪坐着就算不错了,不过跪坐得久了,免不得双腿压得不舒服。 这位张公公给搬来了胡凳,陈凯之又怎么不感谢他的体贴? 陈凯之落座后,太后眼中洋溢着慈爱之色,笑呵呵地看着他,像个长辈一样地徐徐问道:“上次你说你自幼父母双亡,你是师父抚养长大的,这个人,生的什么模样?他难道没有户册呢,叫什么名字?” 陈凯之心里说,这太后,倒还真是挺八卦的,不过有人打听自己的出身,而且还是一个女人,陈凯之倒是小心了。 这时候,他心里忍不住有些心虚,莫非是自己的身份遭了怀疑?看来他要小心行事了…… 他心下略略思索了一下,于是开始胡编起来:“我的师父,终日与我只呆在山中,从不下山,渴了便饮清泉,饿了便采摘野果,打一些狐兔充饥,至于他的姓名,他也早有名言,他隐在山中,山下的姓名,早已忘了,所以只准我喊他恩师,其他的,就一概不知了。” 陈凯之这样回答,本就是想断了太后的旁敲侧击,免得她继续追问,因为陈凯之很清楚,有些事情,追问得越详细,破绽就越多。 可陈凯之不知道的是,这些话在太后听来,却别有意味。 假若,当初掳去她儿子的是那个太监,他当然不敢四处游走了,最好的办法也就只能隐藏在山中,这……倒是说得过去,他既然要匿藏,自然不敢以真实姓名示人了,理应是如此了吧。 太后面色平静,却还是有意无意地继续问道:“那么你的姓名,可是他取的?” 陈凯之很是郑重地点了点头:“他自幼便这样唤臣,想来就是他取的吧。” 太后心里却又活络起来,他本该叫无极的,可为了掩人耳目,所以叫凯之,想来那太监还是给了陈凯之一个真实的姓氏。 随即,太后又道:“在山中,一定很吃苦吧。” 太后心里感怀万千,眼前这个皇儿,若是没有遭遇那一夜的宫变,现在只怕半生无忧,受尽宠爱,可惜遭到了那样的变故,因此而吃了这么多苦,遭了这么多的罪。 想到这些,太后的心里,不禁又开始自责起来,面色在不经意间隐隐的泛起了难过之色。 此刻,她真恨不得将陈凯之的身世,俱都问个一清二楚,年幼时有什么趣事,与那老太监相伴,发生了什么,下山之后又遭遇了什么幸与不幸,甚至是,现在有什么困难。 只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多问,她看着陈凯之,竟有些失神,目光有些飘忽。 这令陈凯之也有些奇怪,他想起了天人里,关乎于一些宫中的古籍,这些古籍中,似乎揭示了一个有胎记的人方才是太后的亲儿子,而这胎记…… 二人居然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各有各的心事。 一个心里怀着感动和母爱,另一个则在想着关于天人的秘密。 “咳咳……”张敬见冷了场,便咳嗽一声,笑吟吟地道:“奴才斗胆,想问一些关于勇士营的事。” 他本只是想随意的找个话题,这陈凯之最大的印记,也就是勇士营了,谁不知道有个傻叉校尉收拾了一番勇士营,居然让勇士营改邪归正了呢。 好吧,这个傻叉就是陈凯之,虽然飞鱼峰里,如今已是风声雨声读书声,可勇士营的标新立异,却还是足以让人觉得——可笑。 人就是如此,总是将那些不太守规矩的行为,或者是标新立异的举动,来做谈资。比如,明明是禁军,结果全部成了读书人。 张敬这突然的打岔,倒令太后回过神来,忙笑了起来道:“是啊,哀家也想听你说说在山中,是如何教授勇士营读书的?” 陈凯之一笑,禁军的主业当然不是读书,而是操练,若只读书,那就是不务正业了。 于是乎,陈凯之忙跟太后说道:“娘娘,勇士营读书是为了让他们知书达理,让他们知道为何而战,让他们明白事理,而不是为了读书而读书。勇士营不只读书,真正的心思,依旧还是操练,这数月以来,臣让他们日夜操练,如今已经有了一番模样了,臣既受皇命,自该尽心竭力,所以丝毫不敢怠慢……臣以为……” 陈凯之是勇士营的带头大哥,而带兵,说穿了除了约束下头的丘八,还有一个职责,就是向上头为这些丘八们争取好处,这是陈凯之的职责,现在自己有了见太后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所以陈凯之开始絮絮叨叨的说起自己带兵之道来了。 “臣以为,练兵最重要的,乃是令行禁止,一头老虎固然厉害,可一头老虎若是遇到了狼群,到底鹿死谁手,却是不一定了。勇士营只有三百人,臣并不是令他们一个个成为老虎,而是成为一群狼,头狼一声号令,则群起而攻之,毫不犹豫。可一旦头狼呼啸,亦可纷纷远遁,要使他们来去自如,三百人如一人,所以臣为了操练他们……” 陈凯之说起这些,目光也无意识的明亮了几分,口里如数家珍的,滔滔不绝,似乎想将勇士营的这些人的改变都说给太后听。 这时候……尴尬的就是太后和张敬了。 太后甚至有些恼怒地看了张敬一眼。 自己叫皇儿来,是想关心一下他的,谁晓得你偏偏问人家勇士营的事,自己肚子里不知有多少肺腑之词想和自己儿子说呢,你张敬的嘴还真贱啊,这一问,人家打来了话匣子,就收不住了。 最重要的是,太后实在不愿直接打断掉陈凯之,显出自己对此一点都没兴趣的样子,免得冷了陈凯之的心,虽是对此懵然不懂,也不愿听,毕竟身为太后,既是个女人,心思又多在宫廷中的勾心斗角,谁想听如何训练和操练来着?听了也是听不懂啊,可太后还得假装自己很有兴趣,不断点头,鼓励陈凯之继续说下去。 一双凤眸很是认真地盯着陈凯之,陈凯之以为太后喜欢听自己讲勇士营的事,也没那么多顾及了,一时竟是停不下来了,他需要跟太后说清楚,这些勇士营的人不再是从前那样了,他们变得很强大了。 可以说是正正经经的禁军了,可以为国家出力了。 陈凯之太希望有一个人知道这些了,只要对方能懂,肯定就会支持自己的。 他显得很激动,徐徐给太后继续道来。 “禁军的操练,臣是看过的,臣以为还是太散漫了,两日一操,一操也不过一两个时辰,而且,若是遇到了雨雪,这操练便停止,甚至有些营,操练不操练,完全看武官的心情,如此,怎么可以练出精兵呢?” 太后虽然听得想睡了,可依旧一副兴趣正浓地朝陈凯之点头。 其实平日里,陈凯之也是个极细腻和谨慎的人,可现在,他正专注地说着勇士营的一切呢,自然也就没发现太后真正的心思了。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四百五十六章:抗旨不遵(5更求月票) 此时,陈凯之饶有兴致地继续道:“真正的精兵,便是要捶打他们的身体,使他们比任何人都要健壮和坚强,操练的本质,不只是让他们明白如何作战,如何提升他们的体质,更是磨砺他们的耐心,若是操练的苦都受得,那么这天下,便再没有什么苦是吃不得了,所以无论严寒还是酷暑,勇士营每日的操练至少要保持四个时辰,分为早操、午操和晚操。不过操练这东西,过于耗费体力,这般程度的操练,最是要人命的,若是寻常人,哪里吃得住,所以要下官重中之重,反而不是督促操练,而是管理好后勤,只有他们的营养跟的上,这操练才能维持,臣为了滋补他们,费尽了功夫……” 见太后一直盯着她,看起来听得极是用心,陈凯之有些惊喜,想不到这太后对此也有兴趣,这就好极了,现在终于讲到了后勤,接下来就该谈一谈钱的问题了。 说不准,凤颜大悦,或者是太后理解了自己的难处,大笔一挥,直接赐自己一笔钱粮呢。 银子啊,银子啊。 陈凯之现在每每想到自己倒贴钱在山上补贴这些丘八们操练,便觉得自己亏了,亏了血本! 嗯,难得遇到这么一个好机会,一定要找回来,这些银子本来就该国家出的,不是? 陈凯之说得口干舌燥,却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所以本质,操练便是经济之道,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便是此理,一支百战精兵,定当拥有最优良的后勤,最好的刀剑,最好的粮草供应……这些都是钱粮,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陈凯之也不知太后有没有听懂,不过见她一副很认真的样子,想来应当明白自己是来讨薪的吧。因此他一双眼眸微微一抬,很是小心地打量着太后的神色,看看她是否真的明白自己的意思。 可太后只认真听,她倒是听进去了,可很多词汇,却不太明白,什么营养,什么后勤,她半懂不懂,毕竟,她虽每天都深究于如何掌控住朝廷的局面,可实际上,也只是在深宫中的女人,这打打杀杀的事,她实在没多大的兴致和见识。 自然,也是不懂陈凯之的心思了,即便不懂,她也不会打断陈凯之,一直保持着一脸认真的样子。 正在这时,外头却有小宦官匆匆进来道:“陛下来给娘娘问安了。” 陈凯之一听,顿时失望,才说一半呢,竟被打断了,真是时机不对呀,他带着几许失望地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 张敬则是长长地出了口气,总算是解脱出来了。 于是他笑嘻嘻地看了一眼太后,道:“娘娘,陛下倒是真体贴您,外头寒冷,不如赶紧请他进来吧。” 太后便深深地看陈凯之一眼,目光里透着浓浓的慈爱之色,陈凯之却是未察觉太后那慈爱的目光是朝自己的,因此他住了口,很是得体地起身道:“那么,臣告辞。” 太后摇摇头,则是笑道:“你留在此,不打紧,请皇帝进来吧。” 既然太后如此说,陈凯之也只好继续留在这里了。 过不多时,小皇帝便在宦官的小心搀扶之下,徐徐走了进来。 他早已能走路了,可平时,都是由人抱着,只有来向太后问安的时候,才让他行走,完成这一套礼仪。 小皇帝走到了殿中,拜倒,奶声奶气地说道:“儿臣见过母后。” 太后原是看着小皇帝,可听到这句话,却忍不住看了一眼旁侧的陈凯之。 这句话,若是陈凯之说出来的,该有多好啊。 太后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在心里幽幽的叹了口气,神色也是略微变了变,余光依旧偷偷地往陈凯之哪里看去。 迟早有一日会实现的吧。 她心里这样想着,却佯装着若无其事,面上挤出了一些笑容,看着小皇帝道:“皇帝,免礼吧。” 小皇帝这才站起,似乎对太后,他有所畏惧,此时少了平常的娇蛮,很乖巧地道:“是。” 太后又瞥了陈凯之一眼,才凝视着小皇帝身边的宦官,列行公事一般地问道:“陛下这两日,吃睡的可好?” 小宦官便忙道:“还好,陛下天资聪明,昨日又背熟了论语中的一句话,几位先生都说好呢,说是陛下将来一定能成圣君,有此天资,让人惊叹。” 惊叹? 陈凯之坐在一边,心里忍不住在想,我特么的倒是真的又惊又叹,这学习的速度,尼玛这和智障有什么区别? 不过料来,那些教授皇帝读书的翰林还有大儒,十之八九,是不敢说皇帝愚笨的,无论读书好不好,都得给一百分,无数学习有多慢,总得时不时翘起大拇指,然后惊叹一番。 想当初赵王想让他去教这小皇帝读书,他不肯去,也是因为陈凯之实在是不愿教这样的弱智,尼玛的,弱智倒也罢了,还得让自己每日一惊,这样的日子,还不如死了干净。 这小家伙平时就被宠坏了,动不动就霸道的要杀人,这样的顽劣小孩,怎么教呢? 太后闻言,便期许的样子,颔首笑着道:“皇帝如此好学,有这天资,这是大陈的福气,天冷了,要给他加一加衣衫,还有……” 太后手指着小皇帝的鞋面,道:“他的靴子,怎么脏了?” 这一层的意思,颇为几分兴师问罪的味道,靴子本来就是用来走路的,脏一些也没什么,而且陈凯之看到,这靴子其实并不脏。 那小宦官倒是吓了一跳,忙道:“奴才这就擦干净。” 说罢,他俯下身,正待要卷起袖子来擦拭。 小皇帝突然尖声道:“朕不要冯伴伴擦!”他手指着陈凯之,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道:“你是哪个奴才,你来擦。” 他说话的声音虽是稚嫩,可是口气,却是颐指气使! 陈凯之微微面色一呆。 他不是奴才! 若只是帮忙,陈凯之很乐意给人帮忙,陈凯之也相信,百官之中,有不少人愿意给人擦这个靴子,莫说是擦,便是舔,也有人愿意。 可让自己去给小皇帝擦靴子,即便陈凯之是个再圆滑的人,却也无法做到。 陈凯之只是坐着,并不作声。 小皇帝似乎想不到,在这宫中,居然有一个除了太后和赵王之外,对自己的命令没有一点反应的人。 于是他怒气冲冲地道:“朕要砍了你的脑袋,将你的脑袋悬挂在宫中,你赶紧的来给我擦!” 依旧是命令的口气。 陈凯之怒了。 真是狗屁孩子一个,他深知,违抗君命意味着什么,只是…… 他的自尊心不容许自己如此,陈凯之冷静地站了起来,淡淡地道:“臣期期不敢奉诏!” 小皇帝顿时气得发狂,他身边的宦官也吓住了,忙道:“你……你这是要抗旨不遵吗?” “无道之旨,臣不敢遵守。”陈凯之面色异常的平静,其实他心里有些震撼,也被自己的胆大吓住了。他知道自己可能面对着什么,可这番话,直接脱口而出。 小皇帝显然更气了,手指着陈凯之大叫道:“杀了他。” 他显是被宠溺惯了,所有人都得哄着他,顺着他,没有一个人敢违拗他,所以小小年纪,便觉得自己了不起。 陈凯之不为所动,他甚至想,真要逼得急了,大不了就杀出宫去,这官,老子不做了,大不了回到飞鱼峰,倒要看看,谁能奈何我。 那小皇帝身边的宦官,也料不到有这样胆大的人,他忙看向太后,想看看太后的意思。 “够了!”这时,太后一声冷喝。 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太后震怒,当小皇帝命陈凯之擦靴子的时候,太后心里已是不悦了,而陈凯之抗旨,却令她微微一呆,果然是自己的皇儿啊,还真是‘胆大包天’。 可当小皇帝要杀人的时候,太后终于是忍不住了。 她也不知为何自己心里会爆发出如此不可遏制的怒火,厉声道:“皇帝,你要自重!” 这声震瓦砾的斥责,令小皇帝一呆,他显然有些吓住了。 “陈凯之乃是翰林,是皇帝的臣子,为人君者,可以如此吗?先帝当初将江山社稷交给你,是让你造福万民,而不是令你这般的胡闹,这些……是谁,到底是谁教他的?是谁……” 一旁的宦官已是吓得啪的一下跪倒在地:“奴才万死!” 太后面上带着杀机,她咬牙切齿地道:“万死,是该万死,到了如今,如此的怂恿皇帝,你还想活吗?来啊,拿下,拖出去杖打。” 外头的禁卫一听,已是蜂拥而入,竟当真将这宦官拿住,那宦官也万万料不到,太后动真格的,忙是哭爹喊娘道:“恕罪,奴才万死,恕罪……” 可没有人理他,他便如死狗一般的拖了下去。 小皇帝见此情景,已是吓坏了,于是他惊慌地道:“冯伴伴,不可杀冯伴伴……” 等他回头想求太后,却见太后这可怖的脸色,小皇帝更是吓得面色惨然,开始手足无措起来。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四百五十七章:舔犊之情(1更求月票) 那姓冯的宦官已被拖了出去,连他的呼救声,也已渐渐去远,再听不见踪影。 此时,小皇帝已吓得身如筛糠,脸色一片煞白,战战兢兢地看着太后。 太后冷冷地看着他道:“做皇帝的,该有君仪,你既是皇帝,就该懂得,天下的臣民都仰仗于你,皇帝应该体恤自己的臣民,而不该将一个翰林当做奴才来使唤,先帝善待自己的大臣,是你的榜样,你可要仔细地牢记住了,若是敢要再犯,哀家决不轻饶!” 小皇帝没了那冯公公,觉得恐惧起来,忙跪倒,稚嫩的声音带着恐惧道:“儿臣知知错。” 太后朝张敬瞥了一眼,淡淡道:“抱皇帝去歇了吧。” 张敬会意,将小皇帝抱起,匆匆去了。 太后怒气未平,却紧张地看向陈凯之,见陈凯之似乎脸色平静,心里才松口气。 陈凯之则是感激地看了太后一眼,他心知今日若是没有太后袒护于他,他是真的下不来台了。 九五之尊就是九五之尊,无论他提出任何不合理的要求,作为臣子的都该做到,这便是衍圣公府所提倡的君君臣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便是如此。 陈凯之朝太后行了个大礼:“多谢娘娘。” “呵”太后朝他嫣然一笑,随即道:“小皇帝年纪还小,你不必放在心上,你放心,哀家不会教他放肆的。” 陈凯之心里突然有一种感动,来到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保护自己,一切都是自己自食其力,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有人对自己如此的袒护,他深吸一口气道:“娘娘” 却不知是何种的勇气,陈凯之历来是个知恩图报之人,原本对于朝中的事,他绝不敢对人吐露什么,因为他知道,这太犯忌讳了。 可是今日,他竟犯了糊涂,却是忍不住的脱口道:“娘娘,天宁军即将轮入京,娘娘要小心。” 这些话,只有当着太后一人,他才敢说,若是张敬在这里,他是绝不敢吐露的。 虽然太后和赵王的事,满朝都是心照不宣,可没有人敢将出来,更没有人说出指向性如此明显的话,陈凯之等于是直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所以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有些后悔了,想不到自己竟也有不理智的一天,因为这句话,实在过于冒失了,甚至可能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殿中陷入了安静,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 太后也微微一愣,她真的料不到陈凯之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先是惊讶的一呆,随即心里有些高兴,却又忍不住的为陈凯之的冒失而担心,他没有对别人说这样的话吧,若是如此 太后深吸一口气,才道:“哀家自然知道。” 她没有答得太深,却只眼波转动着,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朝陈凯之颔首点头。 陈凯之这才轻松起来:“勇士营上下,愿为娘娘效命。” 那小皇帝如此,陈凯之的不安已是加深,如今只有靠着这位太后了,陈凯之不知道未来的命运如何,他心知绝大多数人都会押宝在小皇帝的身上,因为谁都明白,小皇帝才代表了未来,即便现在并没有掌控全局,可十年之后呢? 可对陈凯之而言,他没有选择。 只是勇士营上下 太后这一次竟没有忍住,噗嗤一笑,她笑起来的样子,犹如牡丹花绽放,瞬间,将方才怒斥小皇帝的冷冽一扫而空,语气也变得轻松下来,道:“勇士营不添乱,就很好了。” “” 呃,很尴尬啊 虽是这话是有点打击人,可陈凯之真是无言以对,毕竟勇士营曾经那历史太黑了,即使现在改过自新,可实在很难令人一下子产生信任。 此时,张敬已是蹑手蹑脚地来了,他瞧见太后和陈凯之在说什么,不敢过分靠近,只是小心翼翼地站在了殿中的角落,太后凝眸,看了他一眼。 太后知道,今日虽是给人多了几分疑窦,可是见这皇儿却是值得的。 她不舍得又看了陈凯之一眼,才对张敬道:“好了,送陈凯之出宫吧,陈凯之今日陪着哀家解析了这石头记,哀家可是受益匪浅,张敬,出宫的时候,从库房里,取一枚玉佩给陈凯之,贾宝玉衔玉而生,陈卿家在哀家眼里,亦是温润如玉的君子。” 张敬会意,对外而言,陈凯之必须是来讲故事的,他颔首道:“是。” 将陈凯之送了出去,张敬去而复返,他见此时太后已是起身,却是专注地凝视着这殿中的一幅画,这幅画,乃是大小两只老虎,小老虎在后,而一只大虎却是眸。 这猛虎是何其凶狠的猛兽,却是一步一头,将这舔犊之情刻画的栩栩如生。 张敬不禁道:“娘娘,奴才记得,皇子失踪之后,先帝便命人将此画悬挂于此,先帝也是很挂念皇子殿下啊。” “是啊。”太后一声叹息:“他最大的遗憾,便是自己的子嗣不能克继大统吧。张敬,皇帝那儿,如何了?” “在寝宫里闹着呢。”张敬忧心忡忡地道:“娘娘为了皇子殿下,而对陛下大发雷霆,奴才在想,这会不会” 太后摇了摇头道:“赵王不敢说什么的,他一直在佯装是个贤王,只怕他在场,也是要斥责一番的。不只如此,只怕现在,他想要动陈凯之,反而有所忌惮了。你想想看,倘若这时,小皇帝对陈凯之胡闹被哀家喝止,若是陈凯之有什么闪失,别人会怎样想呢?别人所想的是,这定是赵王殿下的手笔,这赵王并没有容人之量。依着哀家对那赵王的了解,这个人,是最伪善的,说不准,他还要借此机会增加自己一点贤明,凯之嗯可能要得到一些好处了。” “还是娘娘了解赵王。” 太后摇了摇头,目光自那画中收,失笑道:“他历来便是如此,哀家怎么会不了解呢?先帝在的时候,他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亲王,等先帝去了,他便开始要做贤人了,四处的招揽门客,到处结交朋友,礼贤下士,使人如沐春风,其实只是因为他知道,从前先帝在的时候,一个忠心的亲王,先帝吃这一套。等先帝去世了,一个贤明和大度的亲王,臣民和读人吃这一套罢了。他总是善于如此,可掩藏在这些面具之下的赵王是什么人,又有谁知道?” 说到这里,太后吁了口气,才继续道:“这件事,你要代表哀家,去亲自责问一下他。” “责问?”张敬一呆,露出深深的不解之色。 太后道:“这叫实则虚之、虚则实之,陈凯之入宫,他肯定知道消息,这宫中啊,就没有真正能掩人耳目的地方,既然如此,那哀家就光明正大的让他知道,唯有如此,他才会冰释掉疑心。” 张敬点点头:“奴才明白了。娘娘,方才皇子殿下和太后说了什么?” 太后眸:“他说,会用勇士营保护哀家!” 张敬顿时石化了,老半天没有过劲来,他努力地憋住笑,实在是有些痛苦。 太后却是嫣然一笑道:“他有这一份心,就很好了,哀家听了他的话,心都要化了。” “是,皇子很体恤娘娘,或许母子之间,都会有感应吧。诚如娘娘也想要保护皇子殿下一样。只是”张敬还是没忍住,还是喷的一下笑了出来,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忙道:“奴才万死,万死,奴才只是想到要让勇士营保护娘娘,奴才该死” 太后摇了摇头,不禁莞尔。 只怕这句话说出去,全天下人都会觉得是笑话。 当然,这句话是永远不会传出去的,只是太后却会永远铭记在心里,只要想起这句话,她的目光便渐渐变得温柔了许多。 另一头的陈凯之出了宫,比来之时,他的手里多了一枚玉佩,是宫里的,这是一枚龙首的缕空玉佩,精致非常,握在手里,仿佛能储存自己的体温,很舒服。 他没有将玉佩佩戴在身上,而只是握着,戴着这枚玉佩,实在是太招摇了。 努力地想了想方才奏对的经过,陈凯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只是当他想起那小皇帝颐指气使的态度,不禁抿嘴轻轻一笑,这逗比天子,和他父亲赵王,还真是不同啊,只是 陈凯之想到这小皇帝已是第二次说要杀死他的话,目光一下子的幽暗了下来! 以后却要小心了,最好离他远一点为好,这小皇帝虽还只是个孩子,可他们之间却有着非常大的权力差距。 陈凯之心里胡思乱想着,却没有再翰林院去,而是直接了飞鱼峰,现在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此时冬风凛冽,尤其是在这半山腰上,寒风更是刺骨,陈凯之到了上鱼村时,口里呵着气,看向脚下的云海,不禁眼带深意地喃喃道:“要起风了。”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四百五十八章:腰缠万贯(2更求月票) 山上的天气格外的冷,那呼呼的风夹杂着冰寒,直令人忍不住的哆嗦。 就在这刺骨的寒风中,在上鱼村那片宽广的校场上,勇士营的丘个个站得犹如标杆般的笔直。 若是细细地看,定能看到许多人的耳朵都已冻僵了。 可一个个的人,却像是没知觉似的,依旧如雕塑一般,一动不动的站立着。 若不是看到他们口里还呵吐出白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些当真只是雕塑呢。 陈凯之看着这一个个挺拔的身躯,却在心里赞叹,其实在这个时代,军队的纪律性低得令人发指啊。 陈凯之记得自己在古籍中看到,上一世威名赫赫的戚家军,之所以名震天下,其中便有一个故事。 当时戚家军北上,三千人至边镇,陈郊外,天大雨,自朝至日昃,植立不动,边军大骇,自是始知军令。 也就是正在大雨的时候,戚家军抵达了边镇,边镇上的边军一看城楼下的戚家军,居然在大雨中列队,从早上到傍晚,伫立不动,于是边镇的人都吓呆了,这时才知道戚家军的厉害。 古来练兵,操练的,从来不是所谓的武力,武力对于单打独斗或许有一些用,可在大军之中,一千个所谓高手,遇到了同样一千个纪律森严的士兵,怕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勇士营现在已经能做到,无论是刮风,还是下雨,一声号令,自朝至日昃,植立不动的地步。 当然,陈凯之甚至觉得,勇士营可以比戚家军更强一些,这倒不是带兵之法比戚继光要强,事实上,古来的名将,谁都晓得兵如何带,都有自己的心得,无非就是日夜的操练罢了,陈凯之最强的地方在于,他比他们拥有更强的后勤,吃的好,营养跟上,才是正道啊。 陈凯之并没有在上鱼村有太多的停留,他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意,便收了视线,径直的去了自己的斋。 进了这斋的堂中,只见那刘贤正指使着人擦洗。 刘贤一见陈凯之来,便忙吩咐女婢们先退下,朝陈凯之行了个礼,才道:“公子,这几日,我已将金陵那儿的账查过了。” “噢。”陈凯之只是淡淡地颔首。 刘贤其实是个很主动的人,什么事都抢着干,比如金陵那儿的生意,隔三差五的都会派人送账册来,主要是布坊还有精盐作坊的收支,对于这些账簿,陈凯之实在没有精力去琢磨,只是丢在了一边,想起时候,就偶然的去查一查,只要没什么太大的出入就可以了,而自从刘贤来了后,便主动请缨,却是将这账全部梳理了一遍。 此时,只听刘贤继续道:“这账大致没什么问题,不过这里头,说是要购置土地,大量种植茶树、桑树,后者,是为了织布,这前者,是用来制茶,可花费不小,小人以为,江南制茶的,多不胜数,花费这么大的财力,种植茶树,只怕” 陈凯之不禁笑了笑道:“这想必你还不知道咱们这买卖的模式,精盐于我们而言,是渠道,当然也赚钱的,不过讲究的是薄利多销,除此之外,还能借此机会控制各个渠道,有了这个渠道,其他的货物就可以有序地打开市场了,所以这你就无需担心了,现在每月的进项,是二十多万两,是不是?” “是。”刘贤点头。 说到这个,他就忍不住的崇拜地看着陈凯之,心里是心悦诚服,他曾是县中的主簿,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也曾见过腰缠万贯之人,可莫说是县中,便是府中最大的财主,身家也未必及得上陈凯之一月牟取的暴利啊。 顿了一下,刘贤又道:“上月,净利是二十七万两。” 陈凯之颔首点头:“银子不是用来存的,存着的钱,那不是钱,得让它滚动起来才是,所以得不断地投资,现在盐业已经越来越好了,接着便是布匹,在布行里,我们也算是站稳脚跟了,再接下来,便是茶叶了,你看在后山所种植的茶树了吗?我正在想办法改良这茶树的种植,以及茶叶制作方法,现在买下大量的桑田和茶林,不会亏本的。” 刘贤点点头,他只负责查账,经营的事,自然没有插嘴的份。 陈凯之突然笑吟吟地看他一眼,道:“这段时间,可有一批人上山吗?” “有。”刘贤道:“人牙行刚刚送了一批人上山,小人专程去看了,都是精壮的汉子,是预备着山上的铁坊用的,有五十多个。” 陈凯之道:“有一个人,你得帮我找一找,这个人得是洛阳本地人,从前也在别人府中为奴的,最好是有匠人的经验,还有” 陈凯之微微皱眉,接着道:“这人要显得老成持重一些,总之,就是忠厚老实的那种。” “这种人,倒是好找,公子是现在要,还是小人过几日” 陈凯之目光一亮,忙道:“现在!” 刘贤这时便不敢怠慢了,新近上山的人,也就这么多,而且所设定的范畴,本是狭隘,尤其是有过匠人经验的,是转卖到人牙行的,单凭这个,就可以将范围缩小到最低了。 过了一会儿,他便去而复返,道:“有个叫江洋的,看着倒是老实本分,据说从前还是铁匠,从他的奴籍来看,确实是转卖过,是洛阳人。” 陈凯之道:“将他叫来吧。” 陈凯之呷了口茶,面上不露声色。 刘贤觉得奇怪,却还是乖乖的去了,过不多时,便领着一个忠厚老实模样的男人进来。 这男人给陈凯之行了个礼:“小人见过大人。” 陈凯之打量着他,口里道:“你是铁匠?” 江洋道:“是,从前跟着师傅学过徒,不过因为家中犯了罪,被牵连了,所以” 陈凯之紧紧地盯着他,突然道:“王养信,你认得吧?” 江洋一呆,随即矢口否认道:“不,不认得。” 陈凯之抿嘴一笑,却是目光幽幽。 从兵部的公文来看,王家一定在谋划什么,这提前半个月的调动,本就是反常。 陈凯之朝刘贤使了个眼色:“你先退下。” 刘贤吃了一惊,却还是拱拱手,接着退了出去。 斋里,便只剩下了陈凯之和江洋。 这是,陈凯之便道:“五城兵马司的职责就是救火,半个月之内,他们得救火,因为只有救火,他们才有机会可好端端的,怎么会有火情呢?所以我思来想去,唯一的手段,也就是在这山上有人放火。” 江洋低垂着头,不敢看陈凯之,陈凯之看不到他的表情,却继续道:“也就是说,他们的时间并不多了,是想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办下这件事,时间太过仓促了,他们想要在山上掺沙子,可很不容易的,山上唯一的机会,就是飞鱼峰张贴出去的榜,可怎么样才能让人上山呢?” “首先,这个人必须得看上去忠厚老实,若是不足够老实,飞鱼峰是有足够选择余地的,未必就肯将人买下了。” “其次,这个人最好是家奴,因为若是别人,实在不太放心,只有家奴,才可以做到万无一失,因为主人的吩咐,家奴不敢不听,也不敢不从,想来,你应该有妻儿还被控制在他们的手里吧?” 听到这里,江洋身躯一震,却依旧一声不吭。 陈凯之只直直地看着江洋,见江洋依旧不说话,他便继续道:“当然,这还不够保险,因为时间太仓促了,他们必须要保证这个人一定会被飞鱼峰看上,接着从人牙行里买下,送上山来。既然如此,他们一定知道飞鱼峰对于有技艺的奴仆的需求是最大的,尤其是铁匠,所以这个人一定要懂得锻造和打铁,如此就不怕这个人在这几日的时间里,上不得山了。” 终于,江洋再也按捺不住了,惊慌地忙道:“冤枉,我冤枉啊,公子,小人与王家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陈凯之微微一笑,他显得极冷静,眼中没有一丁点的愤怒。 他摇了摇头道:“你先听我说完,让这个人上山,便是让他找机会放火的来的,若是在夜里,突然山中起火,而早就安排在学宫附近的五城兵马司,也就是那王养信,他带着人马‘恰好’巡逻在附近,这时候便带着一干五城兵马司的人冲进来,以救火的名义上了山,这黑灯瞎火的,他们就算是杀个把人,那就太轻而易举了,尤其是在混乱之中,要毁尸灭迹也容易,大不了将其投入火海即可,所以,关键在于放火,可这放火,哪里有这样容易呢?所以这个人不但要有机会能上山,还需要有足够的机警,最好从前干过一些此类的勾当,我听说洛阳从前有许多的三教九流,俗称浪荡子,都是洛阳本地人,没什么生业,四处逛荡,后来京兆府对其打击,将这些人都废为官奴,或是插标相售,想来你就是因为如此,而成为了私奴的,对不对?” 8)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四百五十九章:狠起来,不是人(3更求月票) 江洋听罢,毫不犹豫的矢口否认:“公子太冤枉小人了。” 陈凯之不慌不忙,只笑吟吟地看着他,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透着满满不信。 他薄唇微微一挑,云淡风轻地开口询问:“你是铁匠?” 江洋见陈凯之笑意盈盈的样子,不由嗅到一股不好的气息,可是现在他当然不能露出丝毫的破绽,不过已经是战战兢兢了,却硬着头皮道:“是。” 陈凯之眼眸微微一垂,似乎在思考什么,清逸的面容里依旧挂着笑意,若无其事地问道:“若是铁匠,那么告诉我,这钢铁如何淬火?” “这……这……”江洋支支吾吾的,却是半个字都说不清楚,一张脸苍白如雪,冷汗从额头滚落。 “我早就猜到了。”陈凯之冷冷一笑,却依旧云淡风轻的,不恼不怒,像个没事的人一样,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你根本就不知道如何锻打铁器,只是因为事情紧急,而这个身份可以保证你迅速的上山来罢了,反正只要你上了山,就算想要安排你,那也是几日后的事,那时候,你们的阴谋也已经得逞了,到了现在,你还想否认吗?” 陈凯之双眸一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嘴角扬起淡淡的嘲讽之意。 “你可知道,你现在卖身契在我的手里?我若是对你要杀要剐,也不过是弹指间的事,何况这里是飞鱼峰,天不管地不收的,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王养信让你上山,是不是?” 汪洋战战兢兢的,却是一声不吭,双眸微垂着,不敢看陈凯之。 陈凯之目光冷然,他徐徐踱步到了汪洋的跟前,一字一句地顿道。 “王家拿捏住了你的妻儿,所以你害怕报复,对不对?可是你不要忘了,我陈凯之既然看破了这些,他们王家就永远不可能得逞,可他们照样还是要将一切迁怒在你的妻儿身上的,何况你以为,只要我还活着,王家能护着你的妻儿一辈子吗?”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陈凯之自然也就变得冷然起来,他走到了汪洋的身边,汪洋已是哆嗦得拜倒在地。 陈凯之目光越发阴沉,伸出脚踩在他的小腿肚上,脚尖微微用力。 嗷…… 汪洋顿时哀嚎起来,陈凯之脚上的力道何其之大,这股巨力瞬时压迫在他的腿肚上,他拼命地想要抽出脚,陈凯之却如一座山似的,死死地将他钉在地上。 只片刻之后,他的小腿肚里,顿时传来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他拼命地嚎叫呼救,可陈凯之理都不理他,他不断地加大力道,咔的一声,这小腿骨应声而断,截为两端的腿骨犹如一柄刺,竟是在压迫之下,生生的自肉里刺穿出来,森森的白骨自皮肉里刺出,汪洋已是疼得昏厥了过去。 “进来。”陈凯之朝门外的刘贤呼喊了一声,声音却是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刘贤一直就在外头,这里头的动静自然是听得真切,甚至早已吓得心惊肉跳,此时听到了吩咐,不敢多想,连忙小跑着进来。 当他看了一眼这可怖的景象,直接吓得汗毛竖起,冷汗直流,陈凯之却是厌恶地瞥了眼地面上的汪洋,淡淡开口。 “将他弄醒。” “我,我去取水。” 刘贤随即便取了水来,直接浇在汪洋的面上。 当冰冷的水泼在汪洋的脸上的时候,汪洋便在刺激下飞快的醒来了,随之一股剧痛自小腿传来。 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便见自己腿骨穿出鲜血淋漓,不等他叫痛,陈凯之已经冷漠警告道。 “你若是不说,我便碾碎你身上每一根骨头,不只如此,你的妻儿,也断然保不住,只要我陈凯之还在一日,我还是翰林,还是崇文校尉,是这座山的山主,我便会效法今日这般对你,教你在这世上的所有亲人,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是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你是不是王养信派来的?” 陈凯之的声音,其实很平淡,却是鬼使神差的令人感到比这山上的寒风更刺骨。 显然,对这样的人,陈凯之没有半点的同情,因为他深知,若不是自己有先见之明,这个上山的人,将会制造出一场混乱,与外头的虎狼前头呼应,最后则会毫不犹豫地将他置之死地。 同情心,绝不是对敌人的! 若是对敌人有丝毫的同情心,那死的将是自己。 不管怎么样,他都保持着一贯的作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那他必还加倍奉还。 因此陈凯之对汪洋格外的狠,一双目光冷幽幽地瞪着汪洋,完全是一副要吃了他的神色。 江洋似乎已经到了惊恐的边缘,痛得嗷嗷大叫着:“我……我说……是,是……是王老爷和少爷派我来的,他们和我约定了时间,在山中放一把火,只要火势一起,他们便借此机会上山!” “时间!”陈凯之斩钉截铁地追问汪洋。 “后日,子时!” “他们有多少人?” “不……不知道!” “以什么为讯号?” “火,只要起了火,便算是讯号。” “是王养信亲自带队吗?”陈凯之条理清晰地问着,然而汪洋却有些不敢开口了,支支吾吾地道:“少爷……” 陈凯之的眉头便深深一皱,很是冷漠地看着汪洋。 “说……” 汪洋吓得一哆嗦,忍着剧痛,颤抖出声。 “王少爷,他……他说,他要亲手结果了你!” “很好!” 陈凯之的嘴角微微一勾,露出淡淡的笑意,最后冰冷地看了汪洋一眼,旋即将目光转向魂不附体的刘贤。 刘贤虽然曾是县中主簿,也曾见过县里动刑,可似陈凯之直接将人的腿骨碾碎的,却是从未见过。 他这才知道,这位令他一直觉得很是温雅得体的公子,也是个狠角色,别看平时知书达理的样子,狠起来,不是人啊。 陈凯之平静地吩咐道:“这个人还要留着,让山里的大夫给他治伤,从现在开始,任何人都不得下山,在这里的发生的事,绝不许传出去。还有……” 说到这里,陈凯之将眼眸深深一眯,嘴角勾勒出一抹冷意:“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刘贤一看外头的天色,忙汇报道:“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很久了,时候已是不早了。” 陈凯之只是顿了一下,便沉声道:“请武先生集合人马。” 王养信要他死,那么……陈凯之就也要王养信死。 陈凯之早就知道这个王养信绝对是个祸害,现在,这个人再多留也不行了,他陈凯之自问从来没做过伤害他的事,他却三番五次的想要害死自己,这王家,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还真的以为他陈凯之是好欺负的。 他带着一身冷然,随即便出了书斋。 在书斋外,有一些冷,风带着山中的阴冷,猎猎而过,吹得他衣袂飘飘,发丝轻舞。 陈凯之在这夜色下,迎着风,呵着白气,转眼便下至上鱼村的孔祠。 此时,天色已经很晚了,疲倦了一天的勇士营丘八们,在操练、吃饭后,接着还有一段时间的晚操,而后便是入睡的时间。 因为白日过于疲倦,所以他们睡得很死。 可这时,就在这静籁的夜色之中,竹哨突的响起。 这尖锐刺耳的竹哨,瞬间使整个上鱼村营地沸腾起来。 一个个丘八们猛地起来,茫然地四处张望,之后便是破口痛骂,可骂归骂,按照规矩,夜里无论任何时候,竹哨一起,必须全副武装。必须在一炷香内集结,如若不然,便是军法处置。 这种夜里的突袭,据说是陈校尉发明的,从前也折腾过几次,第一次的时候,惩罚了不少人,好在有了几次的经验,虽是经历了小小的混乱,不过很快,大家便熟练下来,开始搜寻自己的衣服,用布条裹了脚,穿上了靴子,随即便带着武器冲出营房,一炷香不到,绝大多数人就已集结完毕,随即他们被领去了孔祠。 陈凯之还没吃饭,所以此时他坐在案牍之后,慢吞吞地享用着晚餐,下头的校尉们,则一个个大气不敢出,乖乖地跪坐在自己的位上,陈凯之不说话,谁也不敢发出声音。 在这三百多人的目光之下,陈凯之竟是很优雅地将盘中之餐吃了个干净,方才抬眸。 这时已有人给他斟茶上来,他喝了口茶,才徐徐道:“大家困不困?” 没有人吭声。 很显然的,累了一天的丘八们是困得不行,可是这个时候却没人敢明说,而且这个时候将他们集结起来,应该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陈凯之见众人不吭声,双眸巡逡了众人一眼,便叹了口气道:“若是困了,就去休息一下吧。” “……” 丘八们突的有种想打人的冲动,一肚子的热血,没处安放啊。 可既然说是可以回去休息了,于是众人纷纷起身。 只是正待他们要鱼贯而出时,陈凯之却是突然道:“我想起一件事来。”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四百六十章:敬酒不吃吃罚酒(4更求月票) 陈凯之只是很淡然地道了这么一句话。 所有人却都驻足了,皆是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很一致地将目光都聚焦在了陈凯之的身上。 此时,陈凯之则是不露声色地继续道:“三日之后,夜里子时,会有一群人袭击飞鱼峰,大家做好准备。” 陈凯之完全能想象得到,这些丘八,若在从前,你让他们欺负良善百姓,他们或许还能叫嚣一番,可真正遇到了成群结队的贼人,到了拼命的时刻,他们便胆怯了,一个个的像缩头乌龟似的躲了起来。 可现在却不同了,不但没有人胆怯,反而有人露出了几许兴奋之色,眼眸里甚至闪过了一抹光彩,开始摩拳擦掌起来,完全是做好了恶斗的准备。 这就是操练的好处啊,就如上一世,若只是一群放养的学生一样,他们若听到要测试,顿时呜呼哀哉,恨不得想死。可若将这些人俱都关起来,每日盯着让他们做题,白天做晚上做,随时有人拿着鞭子在那守着,他们刷了一道又一道的题,自觉地这个时候,自己已成了刷题小能手,若是这时宣布要进行考试,这些人必定会磨刀霍霍起来。 为何?因为熬了这么多日的苦,每日都在打熬身体,几个月的时间,忍了常人所不能忍,此时给他们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反而没有人会觉得害怕,而是会满心的期待。 当然,陈凯之同样也有期待,他打了个饱嗝,舒舒服服地喝了口茶。 这个王养信一次次的给他制造麻烦,他和王养信的恩怨,是该在这个时候,有个了解了。 他陈凯之从不是好欺负的主,怪就怪他王养信敬酒不吃吃罚酒! 今夜,他难得的没有睡着,心里则是一直思索着,脑海里想到了许多的事,一直到了次日清早,他依旧还是精神奕奕的,简单的洗漱之后,便动身下山去了。 文昌图给了陈凯之一个变态的身体素质,即便一夜未睡,陈凯之却依旧觉得精神饱满。 他下了山,直接到了翰林院。 刚刚见了自己的师兄,也就是现在的邓侍读,却见邓健走了向自己,一脸正色地说道:“凯之,去陈学士那里,陈学士要见你。” 这大清早的,陈学士要见自己做什么? 于是他眉头一挑,很是好奇地追问邓健:“陈学士他” 邓健微微耸了耸肩,一脸不解地摇头。 “师兄也不太清楚,你快去吧,估计是有什么急事。” 有急事? 陈凯之倒是不敢怠慢,便匆匆往陈学士的公房而去。 到了陈学士的公房,进去一看,却见陈学士正低头看着公文。 倒是知道陈凯之来了,随即便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问道:“你来文史馆多少日子了?” 陈凯之沉吟了片刻,便道:“一个多月了。” “哎”陈学士叹了口气,才接着道:“恐怕在这里,你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养了心性,吴学士历来看好你,本就只是让你暂时来此,方才他来了手令,让你自此之后待诏房上值。” 终于可以去了,陈凯之倒是吁了口气。 可看陈学士不舍的样子,陈凯之觉得,这一定是陈学士装的,只怕这个时候,他一定巴不得自己赶紧从文史馆滚出去吧,毕竟自己到了文史馆,就惹出了事来。 陈凯之朝陈学士一脸正色地道:“下官在文史馆,多得大人的照拂,不过大人,下官能够告假几日,过几日再去待诏房吗?” 陈学士倒是很乐得卖这个人情,反正人都要走了,送个顺水人情没什么不好的,于是没有多想,便很痛快地应道;“这没什么关系,其实你能这么快去,倒要多亏了一人。” 陈凯之一呆,整个人有些怔住了,不过他很快便反应过来,露出好奇的表情,问道:“怎么,不只是吴学士的意思?” “是赵王。”陈学士笑了笑,看着陈凯之的目光里透着淡淡的安抚之意:“宫中的事,老夫也听说了,陛下年幼,难免被一些宦官不知教唆什么,好在太后及时制止,不过赵王殿下实在有容人之量,他非但没有见罪,还特意打了招呼,说是你是才子,将来前途必是不可限量的,还是让你去待诏房比较适合些。” 想到那个傲慢的小皇帝,陈凯之的心里就有吐不完的槽,可是即便心里不满,这个时候,他也不会露出一丝破绽。 因此他朝陈学士笑了笑,言不由衷地道:“赵王殿下真是贤明。” 陈学士也点点头道:“正是。” 陈凯之便作揖,他之前还真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到待诏房去,最后竟是因为这个赵王的缘故,还真是见了鬼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得一个美名,自己呢,得一个实在,在这文史馆,也确实是淡出个鸟来,还不如去待诏房鼓弄风云呢。 陈凯之告辞而出,因告了假,所以一身轻松。 于是他自翰林院出来,骑着他的大白马,又到了学宫。 只是刚到学宫门口,却见一身戎装的王养信竟刚从学宫里出来。 还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陈凯之却见这王养信居然朝自己笑起来,一脸不要脸的凑到他的跟前。 “见过陈修撰,陈修撰今日不是要去翰林院上值吗?怎么这么早来了?” 陈凯之心里想,这家伙,莫不是事先来踩盘子的吧,是想来试探自己? 于是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王养信,淡淡道:“身子有所不适。” 王养信闻言,便又笑了,他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虽然脸上还有陈凯之殴打的印记,可他却依旧很得意,朝着陈凯之徐徐说道。 “马上就要年关了,卑下在五城兵马司也是忙碌得很,特来学宫这里看看,交代他们要小心,不要在年关之前,闹出什么火情。陈修撰”说着他面上突然变得真挚起来,一脸诚恳的样子:“从前,卑下对陈修撰可能有一些得罪之处,是卑下不懂事,冲撞了陈修撰,陈修撰一定不要见怪。” 陈凯之心里想,这家伙多半是已经布置好了一切,索性说一些便宜话,为的其实只不过想要借此来麻痹他罢了。 这手段真是下作到了极点。 不过他也没为难王养信,而是依旧云淡风轻的,王养信见陈凯之不为所动的样子,继而又笑着道:“陈修撰,卑下是真的知道错了。” 陈凯之只朝他似笑非笑的样子:“噢。” “正好,现在日上三竿,不妨卑下过几日请陈修撰吃顿饭,算是卑下赔罪如何?”王养信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当真是悔过了,也只有陈凯之才知道,过几日之后,若是不出意外,在这王养信心里,自己应当已经成为一具冰冷的尸首了,这顿酒,是这辈子也吃不上了。 想到这里,陈凯之的心里越发的冷然,只敷衍道:“好啊,若有机会,我会去。” “这便好极了。”王养信喜上眉梢,朝陈凯之又拱了拱手道:“卑下还有公务,有闲再来叨扰。” 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陈凯之便动身进学宫,而王养信则从学宫中出来。 只是他走了几步后,却是忍不住的眸,却是满眼阴冷地看了陈凯之的背影一眼,陈凯之似乎感受到了身后不怀好意的目光,却是没有头。 走着瞧吧! 既然已经告了假,陈凯之上了山,便不准备再下山了,这几日都老老实实的在山上呆着。 他发出了几封信,在两日之后,便有人登山来了。 臻臻亲自上了山,随即将一封密密麻麻的便笺交给了陈凯之。 这是关于五城兵马司的布置图,尤其是夜防,王养信是东城的校尉,辖区便是学宫所在的东城,整个东城兵马司的兵丁总计有近千人,本是由都尉辖制,不过下头有两个校尉,分别领着人巡守上半夜和下半夜。 子时,正是王养信巡守下半夜的时候,因为不只是防火,这些人还负责了捕盗之类的职责,相当于上一世的消防加上警察的双重职责,所以他们也携带武器,用的是长棍。 至于他们巡防的路线,又分多少小队,里头都记录得详尽无比。 陈凯之认真地研究了这里头的信息,方才恍然抬头,心里大致计算着什么,口里道:“多谢臻臻小姐了。” 臻臻笑盈盈地看着陈凯之,娇美的面容上却显露着不解之色,最后还是耐不住好奇地问道:“却不知公子要调查这个有什么用?” 陈凯之吁了口气,却没如实相告,而是笑着说道:“明日你就知道了,臻臻小姐辛苦上山,还没有吃饭吧?” “嗯。”臻臻颔首点头。 臻臻是个聪明人,既然陈凯之不愿相告,她也不再追问,而是巧笑着转移话题道:“我也是尽力抽了空来的,这几日,一直有个北燕国的贵公子总是去骚扰,我哎,真是避无可避,一直都称病不出。”。 a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四百六十一章:鹿死谁手(5更求月票) 臻臻的话显然还没说完,笑了笑,又道:“我本是想托人来传信的,只是想着既然公子交代,一定是大事,所以还是偷偷的出来,亲自将这些交到公子的手里才放心。” 陈凯之却是深深皱眉道:“怎么,这是北燕国的什么贵公子?” 臻臻其实也就随意找个话题罢了,见陈凯之竟关心这个,臻臻眼眸微亮,忙是缳首微微垂下眼帘,不使陈凯之看清她眼里的心思,随即道:“其实奴在这里,身后是有一个家父的故旧庇护的,他在朝中,也有一点势力,所以得以在这儿安生,既可借着这个身份打探一些消息,也不怕有人敢来造次,天香楼这两年来,倒也风平浪静,唯独这北燕国的公子,自诩自己有才情,又仗着自己是异国之人,奴身后的那位长辈,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他,是以很是放肆。” 陈凯之冷冷地道:“北燕国一直被倭寇所扰,这么多人流离失所,他既是贵公子,便是肉食者,竟还有闲心在此沉湎风月,真是肉食者鄙。臻臻小姐,需要我来解决吗?” 陈凯之早就当她当成了朋友,既然朋友遇到了麻烦,他觉得于情于理也该帮一帮的。 此时,陈凯之抬眸看着臻臻,很是认真地等待臻臻的答复。 臻臻却是嫣然一笑,忙摇头道:“其实公子有这心,便可以了,这样的人虽是麻烦,可奴只要闭门不出,拒不去见,他也无可奈何的,也只是多了一些烦恼罢了,公子不必挂在心上。” 听了这些话,陈凯之心里,倒是却略有一丁点惭愧,当时大凉的那个和尚,自己请了臻臻帮忙,此后勇士营需要人手,也请臻臻调用了一些人,现在打探消息,更是没有少麻烦她,自己倒还真希望自己能够报她一些,否则心里总觉得有所亏欠。 也许是因为他素来都不太喜欢欠别人的情义吧。 因此陈凯之便笑了笑,格外真挚地朝臻臻说道:“那么,若是有什么事,,我们之间,不分彼此的。” 说到这里,陈凯之觉得这话似乎有点古怪了,便又道:“不,其实还是分彼此的,只是有一些事,不用分得太清楚。” 只有这时候,臻臻方才意识到,陈凯之竟只是个少年,她抬眸,与陈凯之相视一笑,一双秋水剪眸好看至极。 陈凯之摇摇头,突的想起了什么,随即道:“对了,明日夜里,想不想看热闹?” “看热闹?”臻臻不禁一怔。 陈凯之抚案,淡淡道:“有道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勇士营操练了这么久,就如千锤百炼之后的宝剑,这个时候,是该长剑出鞘,试一试锋芒了。” “既如此,那么” 臻臻何等聪明,从陈凯之的只言片语,便猜测出明日肯定有事发生,她和陈凯之心照不宣,却都知道,眼下需要相互依仗。 她毫不犹豫地颔首,盈盈笑道:“那么,我今日便暂留在这里吧,公子需给我收拾一个屋子才好。” 两个人都是聪明的人,偶尔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倒令气氛放松下来了。 陈凯之便笑道:“好得很,臻臻小姐大驾光临,这里早就该给臻臻小姐留了一个香闺,来了这里,便权当是自己家一样。” 家 一听到家字,臻臻不禁吁了口气,她抿抿嘴道:“奴四海都是家。” 陈凯之似乎也被触动了心事,突的苦笑道:“我在这世上本也没有家,不过现在,却在成家立业。” 有了这张便笺,陈凯之做了最后的敲定,对方的人手,实力,以及武器,甚至是优势和劣势,都在陈凯之的掌握中。 接下来要坐的,就是等鱼儿上钩了。 到了次日,在操练了之后,所有人用过了晚饭,晚饭是羊肉羹加上每人一个鸡蛋,一杯羊nai,以及一个小菜,一个蒸饼和一碗米饭,所有人吃过之后,却没有晚操,而是立即营休息。 等到一觉醒来,天色已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四处却开始点起了一个个的火光。 山上的夜风最是寒冷的,在这星点的火光之下,陈凯之则披着一件披风,不避严寒地到了上鱼村。 在他的身后,丘八们见到了一个女子,而且是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一个个眼睛都有些直了。 最点是,陈凯之素来是不许丫头进入上鱼村的,自然而然,丘八们也不得随意在山中走动,所以丘八们见到女人的机会不多,山上半年,便是母猪都赛貂蝉,何况是臻臻这样凹凸有致,美的不可方物的女子。 倒是苏昌等人,一见到臻臻小姐,顿时肃然起敬起来。 陈凯之看到夜幕之下,列起的整齐队伍,他深吸一口气,才厉声道:“来人,篝火预备好了吗?” 早有人道:“准备好了。” 陈凯之自牙缝里蹦出两个字:“点火。” 一声落下,便有人举着火把走到了校场的正中,这里是一处干草垛子,比人还高,上头还铺了许多的火油和干柴。 火把一点,璀璨的火焰便瞬间窜起,开始熊熊的燃烧起来,很快,火势越来越猛,照得每一个人的面目通红,在这个漆黑的夜里,整个夜空,却似乎被烧红了半边。 那一股股的热浪,袭在每一个人的面庞上,每一个人都严肃起来。 臻臻微微凝眉,她悄悄地打量着陈凯之,却见陈凯之一脸肃然地道:“下山,布阵!传我命令,任何人都不得上山,越过雷池一步者,杀无赦!” 这便是陈凯之的命令,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勇士营的丘八,人人一根铁棍,这种铁棍齐眉,有十五斤重,寻常人要拿起来,颇费一点气力,这本就是操练之用的,他们腰间也有佩刀,不过平时操练时,都是以棍带刀。 当初发下这些铁棍的时候,几乎每一个人都觉得吃力,毕竟无论任何时候,甚至是长跑都背着这么一个颇沉的累赘,实在是一件痛苦的事,何况操练时,这十几斤重的东西拿在手里,仿佛做着几个突刺的动作,一两个时辰下来,两只手臂都觉得不是自己的了。 可这勇士营的操练原则,历来讲究的就是习惯成自然,一开始费力,可锻炼得多了,久而久之,这铁棍在手里,便觉得越来越轻了,甚至若是放下铁棍的时候,丘八们总觉得自己身上有点轻飘飘的,像是少了那么点什么似的。 在这熊熊大火的照耀下,丘八们没有任何的胆怯之色,一个个精神一震,开始列队下山。 武先生则背着手站在远处,他没有说话,只是给了陈凯之一个眼神。 陈凯之则是朝武先生长长作了个揖,随即也随之下了山去。 臻臻则在身后忍不住地道:“小心。” 陈凯之眸看她一眼,却是笑了:“该小心的人,永远不是我。” 他已毫不犹豫,走入了人流。 大火越来越旺盛,火苗窜出十丈,这巨大的火势,借助着风,犹如银蛇般的扭动,若非是附近,已经布置了防火墙,只怕这时,大火便要迅速蔓延到整个山中了。 一队人马,一直都在学宫之外,宛如蛰伏的毒蛇,屏息等待着。 此时,王养信一身戎装,在这寒夜里,焦灼地等着消息,一千一百多东城的兵马司兵丁,看似散在附近巡守,可这些人中,有不少都是王家的心腹,只要等到飞鱼峰上火起,王养信便可借此机会,召集人马,立即冲进去。 所陈凯之所知道的那样,救火是假,可是杀陈凯之是真,黑夜之下,混乱之中,一千多个兵马司官兵,陈凯之死了也是白死。 兵马司历来负责京师的捕盗和救火之事,他们本质上,相当于是地方州县的府兵,不过比之寻常的府兵,要精良不少,当然,虽比起禁军和京营是远远不如,可这些人,王养信却是觉得完全足够了。 山上的勇士营,多半只到大火,就会陷入混乱,唯一要解决的,就是陈凯之,而陈凯之倒是力大无穷,可王养信却并不担心,自己已调配了数十个力士,再加上其他的一些心腹,完全可以趁着他不备,取了他的性命。 可虽是千算万算,王养信还是禁不住有些紧张,他来的在这清冷的街巷里踱步,他心知这一次决不能失手,又想到,若是那邓健也在山中,该有多好,正好,这一对师兄弟一并解决了。 不过死了陈凯之,他那师兄,就很好对付了。 王养信的面色,突的变得可怖起来,是啊,这一对师兄弟,都必须死。 突的,一个人大叫道:“校尉,校尉,火起火起了” 火起 王养信猛地抬眸,他目光越过了学宫,看到远处的山峰上,一股火焰冲天而起,天边,形成了火烧之云。 王养信激动的发抖,火起了。 现在是时候了! 他毫不犹豫,立即大叫:“召集人马,救火!”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四百六十二章:杀无赦(1更求月票) 王养信激动得不能自己,想到曾因陈凯之所受过的屈辱,想到自己这些日子所吃的苦。 此时,满腔的怒火和仇恨已彻底地爆发出来。 可即便如此,他还留存着理智,他一面下令救火,一面朝身侧的人喝道:“立即去兵马司、京兆府报备,学宫火起,我带兵救火!” 对他来说,报仇很重要,可既然巧妙地设计出这件事,那么这时候,就绝不可以给人留半分把柄。 他勾着冷笑,满眼邪魅地远远眺望着那数里之外的冲天火光,而与此同时,从各地赶来的五城兵马司官兵溪流,汇聚成一条大江。 无数人冲入了学宫,直朝向火源而去。 “传令,这极有可能是乱党纵火,谁敢阻拦吾等救援,杀无赦!”他杀气腾腾地一声令下。 在此时,他下达这样的命令,倒也并无不可,近来本就传出乱党作乱的传闻,在这夜间,无故的生了火,这是什么缘故? 何况这里的兵将本就是王家的心腹居多,王甫恩既让儿子来这里,王校尉的父亲乃是兵部右侍郎,自然一切唯他马首是瞻。 众人轰然而至飞鱼峰下,浩浩荡荡的千人,在黑暗之中,宛如千军万马,可是冲在最前的人却是突然止步了。 越过了夜雾,他们看到了一团团篝火和火把,在黑暗之中,这火光宛如鬼火,鬼火朦胧,却是看到了一列列的人影。 在这阴冷的深夜里,风声呼呼而过,这些人影,则宛如鬼魅,没有发出一丝的声息,他们在这山下列得整整齐齐的,每一个人都手持铁棍,身子微微弓起,铁棍前后握在手里,双脚微微迈开,保持着如临大敌的姿势。 这三百人,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如磐石一般一动不动,也同样,除了口里呵着白气,便只有一双双眼睛死死地凝视着前方。 冲在最前的人一呆,看着这些人,起初还以为是见了鬼,因为在这朦胧的光线之下,这一个个全副武装的人屹立不动,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确实让人心惊。 “有人!” “是何人?” “列阵!” 一声声叫喊,响彻夜空。 队伍突然停了下来,王养信冷着脸打马走上前来,觑见了前头的兵马,他冷笑道:“不过是一群乱党而已,预备!” 这是勇士营! 王养信比谁都明白,当他看到这一个个的人影出现,心下先是大惊,可是很快,他便定住了神。 山上火起是真的,兵马司只不过是奉命救火,缉盗,而现在是在夜里,谁也不好分辨谁。 最重要的是,现在有人拦住了兵马司救火。 今天夜里,只要打着奉命救火的名义,无论做什么,明日只要咬死了是这群丘八阻拦救火,以这群勇士营丘八的风评,也没有人会相信是兵马司的错。 所以尽管大胆地动手! 想到这些,他便放下了警惕,肆意地大笑着道:“早就听说勇士营胆大包天,想不到竟还敢在这个时节纵火,阻拦我等救火是吗?兵马司的职责是拱卫京畿,天子脚下,拦我的,统统格杀勿论!” 兵马司的官兵们一听到勇士营,也顿时放下了心来。 原来还看这些人穿着禁卫的衣甲,心里还略有一些畏惧,可对方是勇士营 那个传说中,数千人被几百个盗贼打的落花流水的勇士营? 那个除了欺凌弱小,欺软怕硬的勇士营? 莫说是羽林卫各营或是京营,纵使是五城兵马司,或是京兆府下辖的府兵,怕也瞧这勇士营不起的。 在朝中谁不知道,这勇士营早就形同虚设了,现在不过三百人,为何?因为朝廷早就能裁撤的,统统都裁撤了个干净,任谁都知道,朝廷的主旨便是利用这种只出不进的方式,一直都想着只将勇士营当做一个招牌,可事实上,勇士营不过一群泼皮而已。 “阻拦救火者,杀无赦!” 骑着快马的兵丁到了勇士营的阵前,来奔跑,口里发出了叫嚣:“立即退散,否则将乱党处置!” 另一边,在夜雾升腾起的地方,大量的人马开始汇聚,杀气腾腾。 “立即退下,否则” 黑暗中,飕的一声,一枚羽箭破空而出,在半空,那箭簇闪烁着寒芒,旋即,疯狂旋转的羽箭直接贯穿了这呼喊的兵丁前胸。 嗤 “立即退退退呃啊”话还没说完,人已跌落马去。 这突的变成无主之马受了惊吓,直接丢弃了主人,狂奔进入了黑暗,只留下那哒哒哒宛如鼓声擂起! “杀人了,他们抗拒兵马司!” “预备,这是勇士营要作乱了!” 王养信对这突发状况倒是有些始料未及,可这,正是他最求之不得的,于是他大笑道:“预备!预备!” 兵马司的官兵再无疑虑,顿时做出喊杀震天的模样,一千多官兵开始凝聚起来,气势嚣张,比之对面,只是呆若木鸡,个个只是手持铁棍,一个个屹然不动的勇士营丘八们,这杀气腾腾的气势,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黑暗之中,有人大吼:“此乃太祖高皇帝所赐的私人领地,所有人退散,凡有越雷池一步者,杀!” “杀!”王养信也不顾一切地大吼一声。 此时,满腔的仇恨和怒火已将他所有的心绪掩盖,再也按捺不住地失去了最后的一点耐心,只见他大手一挥,不为对方的警告所动,而是毫不客气地下达了命令:“阻拦缉盗、救火者,便是叛党和贼子余孽,杀个干净!” “杀!”一千多官兵,一鼓作气,顿时喊杀冲天。 一团团火把的光芒散在王养信的面上,此时,王养信的面容狰狞,巨大的仇恨与滔天的怒意夹杂一起,他的心里,隐隐跃跃欲试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匹快马冲破了夜深的宁静,已是火速地抵达了京兆府。 而与此同时,自学宫而来的大火,也惊吓到了京兆府上下的诸官。 府尹大人正在自己的府中,一听到下人急匆匆地来禀告,说是学宫火起,顿时大惊失色。 天子脚下,年关将至,突然起了大火,这可不是小事,一旦火势蔓延,便是巨大的灾难啊。 他依旧记得数年之前的那一场京师大火,在那一场大火后,有多少人被罢黜,又死了多少人。 府尹大人毫不犹豫,立即备轿,火速的赶至京兆府,与他一起从家中赶来衙署的人不少,府尹大人一到,当值的差役,还有已抵达的佐官便纷纷来迎。 这位坐镇京畿的府尹大人面色铁青地道:“何事?” “东城兵马司来报,学宫起火,现在正赶往救援!” 府尹大人面色惨然。 是学宫 学宫若是起火,那可就更加糟糕了。 那儿,可是大陈的文脉所在啊,且不说住着许多大儒,还有不少的学子,那里还有孔庙,有储存册的库房,这些,哪怕只有一丁点的闪失,都足以让他承担极大的干系。 “东城兵马司的人手够不够?不够,立即召集三班差役赶往驰援,立即派出人,要谨防宵小借机作乱,万不得已时” 他本想说,万不得已时,要请求京营援助,可细细一想,京营贸然调动,后果更为严重,尤其是在这节骨眼上,所以他立即改口道:“立即派人前往宫中,递条子奏报,等候娘娘和陛下裁处。” 他顿了一顿,压低了声音才接着道:“再命人前去赵王殿下那儿通通气。” 夜间突然大火,实在是太蹊跷了。 他朝着学宫的方向看去,只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之下,有一片天却是露出鱼肚白,这火烧云霎是诡异。 “老夫亲自在此坐镇,有任何的消息,要立即来报,府内各厅各房,所有佐官、堂官,半个时辰之内,俱都要到堂,各司其职!” 他雷厉风行地接着道:“最重要的还是学宫,学宫有什么消息,要随时来报,谁敢贻误,便是死罪。” 不安的情绪,似乎开始蔓延在这府尹身上,他到了堂中焦躁不安地跪坐下,有人给他斟了茶来,他依旧皱着眉,若有所思。 此时静下来想了想,却是觉得实在太诡异了,突然间起火,起火的还是学宫,若只是简单的失火,倒还罢了,不会是 他想到现在剑拔弩张的朝局,这不由他不往深里去想啊。 倒是这时,一个差役气喘吁吁地来道:“不好,不好了,大人,不好” 府尹大人收了思绪,随即眉头一拧,顿时面色冷峻,他抬眸,眼眸如刀:“何事?” “学宫学宫传来了喊杀有喊杀声” 呼 府尹大人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脸色愈发的难看。 喊杀喊杀的声音?这出了什么事? 天宁军刚刚要换防,转眼之间,突然起火,又有喊杀,这这 他竟也有些仓皇无主起来,他甚至在想,莫非这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8)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四百六十三章:吉人自有天相(2更求月票) 这夜阑人静的夜晚,突的起火,又突的传出喊杀,这是不祥之兆啊。 “如何会有喊杀?京内各营,可有调动?” 府尹大人冷着脸色,急切地追问,眉头深深地锁在了一起,神情焦虑。 这人道:“并不曾有,若是有,肯定会有消息报来的,何况起了火,明镜卫已是出动了,若真有警讯,只怕明镜卫的人会来,不过……小人记得,勇士营就在学宫里……” 勇士营……还有救火的五城兵马司? 府尹大人松了口气,面色变得轻松了一些,可这轻松,也是有限。 勇士营胆大妄为是出了名的,难道和五城兵马司冲突了起来? 他们疯了,勇士营才三百多人,莫说是五城兵马司有千余人,就算人家只有三百,这五城兵马司多少还有一些战力,比这些勇士营的乌合之众,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现在看来,恐怕勇士营的这些人要遭殃了,不过也罢,对于那混账般存在的勇士营,实在令人难以提得起同情心。 不过这在学宫起火毕竟不是小事,府尹大人还是急切地道:“立即报入宫中!” ………… 此时,在赵王府里,一个宦官慌张地走入了赵王的寝殿,惊慌地叫嚷着:“殿下,出事了,出事了,洛阳城内……” 其实这时候,陈贽敬早已被惊醒了,他甚至吓得浑身冷汗淋漓,因为他已隐隐听到了喊杀声。 这是怎么回事? 莫非……太后要下手了? 这个恶妇,莫非是要直接杀了皇帝还有他吗?若是如此,现在的她倒是可以做到,只是…… 难道她就不怕,天下各州府,还有各路边镇勤王? 这天下可是姓陈的天下,这恶妇纵然控制了羽林卫,也不至如此嚣张跋扈吧? 可赵王知道,一旦真的是太后动手,自己便绝无生机,心里则更多的恐惧着皇帝的安全,一听外头有宦官来,便连忙从床榻上起来,慌忙地冲了出去,格外着急地追问道:“怎么回事?” 这宦官边喘气边忙道:“学宫失火,五城兵马司前去救援,据说……和勇士营生出了冲突。京兆府的刘判官已来传信了,说是……请殿下小心。” 只是学宫失火?只是冲突? 陈贽敬这才知道,原来是虚惊一场,可即便如此,却还是心有余悸。 好不容易地定了定神,才皱着眉头道:“好端端的,学宫怎么会失火?还有……” 他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双眸却灵活地转动着,思考着什么,很快他便有了主意,忙吩咐这宦官道:“快命人继续打探,不过……” 他目光幽幽,突然捕捉到了什么信息,随即又道:“五城兵马司的校尉,可是王家的小子?” “是。” 一下子,陈贽敬便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的唇边微微勾起了一抹笑,随之神色完全松懈下来,便道:“噢,知道了。” 这时,却又有宦官来禀报道:“梁王、吴王、郑王,还有北海郡王殿下到了。” 看来,宗室们都有自己的眼线,一听到风声,他们多半是以为太后或者是赵王动了手,既惊又怕,太后若是除掉赵王,他们一个都别想跑,所以第一时间便赶了来。 “快,请他们进来。” 陈贽敬已经完全收敛起方才的惊色,稳步走到了小厅,命人斟茶,几个宗室已穿着尨服、蟒袍,系着紫金带子进来。 梁王几个,都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倒是北海郡王,摩拳擦掌,一脸兴奋的样子道:“到底是谁先动手?” “胡闹。”陈贽敬斥责他,一张脸格外阴沉起来,瞪着北海郡王,满是不悦地说道:“什么动手不动手,休要胡说。” 陈正道这才谨慎一些,收起了内心的小兴奋,小心翼翼地说道:“小侄以为是太后下令……” “这些话,提都不要提。”陈贽敬摇摇头,随即抬眸看到了陈正道的身后正跟着一个人。 那位方先生竟是来了,方先生只穿着一件半旧的儒衫,依旧神色淡定,深不可测的模样。 陈贽敬心里感叹,这方先生倒是真的古怪,如此淡泊名利,且深藏不露,现在到处都是关于他的传说,为此,陈贽敬倒是很希望方先生能够成为自己的入幕之宾,若是有了方先生的名声加持,自己就更顺风顺水了,谁料这方先生对于任何人的招揽,都只是漠然以对的态度,只愿在北海郡王府里,这就更让人摸不透他了。 可摸得透归摸不透,礼贤下士的姿态还是要做的,所以每隔一些日子,赵王府都会派人送一些礼物去,而其他各大王府还有一些高官以及勋贵们一看赵王对这位先生如此礼敬,自然也就不敢怠慢了,皆是争先恐后地送礼,现在几乎只要有聚会,有人提起方先生,许多人都以方先生和自己吃过饭为荣。 为何?因为你请到学问再精深的大儒,那也不算什么,毕竟洛阳城巴掌大的地方,大儒只有这么多,谁请不到?可是要请来方先生,就真不太容易了,人家压根就看不上功名利禄,无论你是宗室,是大将军,是公侯,又或者是部堂、侍郎,人家看你顺眼才搭理你几句,不顺眼,理都不理你! 你能比衍圣公府更牛吗?人家连衍圣公府的学候都辞了,你这算什么? 所以陈贽敬本想狠狠训斥陈正道一通,可看到了方先生,脸色却是缓和起来,起身走到了方吾才跟前,略显关心地说道:“先生,夜已深了,想不到先生竟还登门,若是熬坏了先生的身体,岂不是本王的过失。” 可赵王完全不知道的是,其实方吾才也是很无奈,三更半夜,好端端的睡着觉,陈正道却是兴冲冲的在外头大声嚷嚷,把人吵醒,说是出大事了,方吾才真想骂一句大个鬼的事,可被这陈正道这一吵醒,想睡也不成了。 陈正道一脸振奋之色,直嚷嚷着今夜有大事,说不准可以趁此机会举大事,要先来见赵王。 陈正道多半以为,太后和赵王鹤蚌相争,他这渔翁可以得利,可既然是关系到了举大事,方吾才想不来都不成了。 只是方吾才此时依旧犯着困,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可这无精打采,陈贽敬和梁王等人看在眼里,心里却是转为赞叹,出了这么大的事,先生竟还能如此的平静,隐隐有国士之风啊。 方吾才只兴趣缺缺地点点头道:“多谢殿下挂念。” 依旧令人看起来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完全不在乎此刻是谁在他跟前说话,没阿谀奉承,讨好的姿态,反而显得特别的可贵。 那梁王则再也忍不住地道:“到底出了何事,据说……已经杀将起来了……” 陈贽敬却是笑了笑,随即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学宫起火,五城兵马司前去救火,想来是和勇士营滋生了什么冲突吧。” 梁王眯着眼沉吟出声:“五城兵马司既是救火,怎么会和勇士营……” 他有些不解,因此眉头竟是深深地皱了起来。 倒是有人略知内情的,便道:“东城兵马司的校尉,据说和陈凯之颇有一些渊源,或许……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这样一说,所有人便恍然了。 那吴王本是紧绷着一张脸,此时一下子的放松下来,甚至不禁笑着道:“这个陈凯之,本王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勇士营……一群乌合之众罢了,东城兵马司有千余人,还不是顷刻之间将他们杀的片甲不留,只怕那陈凯之……也不会有好下场吧,死了也是活该。” 方吾才一听,霎时间,困意没了,一双眼眸转得老快,神色也是隐隐地透着紧张,不过也只是眨眼间的功夫而已,他又恢复了平常色。 方吾才在心里想着,这突然之间出什么事了,难道是有人设下的巧计,要对陈凯之进行报复? 那么…… 不想还好,一想到陈凯之可能有危险,方吾才便不由自主的有些急了,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前些日子,他还送了一大批的金银上飞鱼峰呢,这勇士营垮了,陈凯之死了,只怕这些金银也不保了。 何况,陈凯之毕竟是自己的师侄啊,这家伙……平时自己总是说带他去见见世面,多结交一些好朋友,朋友多一些,敌人少一些,他倒是好,却不知又得罪了谁!哎,这下糟了。 方吾才的心里一阵震惊,他的身家都在飞鱼峰上,何况又牵涉到了自己的师侄,于是一下子出了神,浑浑噩噩的样子。 陈贽敬看出了方吾才的异样,不由好奇地问道:“方先生怎么看?” 据说这方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甚至还知名理之术,却不知是不是传言有所夸大。 方吾才只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问自己,可此刻他哪里有心思回答? 他的心思已飘在了飞鱼峰那儿,心里痛惜不已,甚至有点忘乎所以,忍不住脱口而出:“陈凯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恙的。” 第四百六十四章:满朝皆惊(3更求月票) 方吾才的这句话,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祈福。 替陈凯之祈福。 只有陈凯之好好的,他的财产才能万无一失呀,若是陈凯之有什么三长两短,那自己的棺材本就全都没了。 所以方吾才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却不曾想,自己这一激动,竟是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可这话却一字不漏的给其他人听了个清晰,其他几个喜上眉梢的亲王、郡王们不禁一呆,尤其是那吴王,似乎是个喜怒都放在脸上的人,顿时道:“呵……陈凯之吉人自有天相?” 方吾才这才回过了神来,也意识到了自己失言,可话到了这个地步了,他也只能继续坚持下去了。 吴王冷笑着继续道:“我看方先生,也有名不副实之处啊,这陈凯之四处得罪人,哪里是什么天相的吉人?我倒看他面上有血光之灾,何况他这三百多个勇士营的官兵,不堪一击,如土鸡瓦狗,莫说是一千东城兵马司的兵勇,便是三百个义民,也可将他们杀得落花流水,这陈凯之,居然阻挡东城兵马司灭火,这是螳螂挡车、蜉蝣撼树,是取死之道。” 陈贽敬忙道:“十三弟,不要对先生无礼。” 他虽是斥责了吴王,不过对于方吾才,却也觉得对方言过其实,不太靠谱,自然也就没有方才这般热心了。 倒是陈正道有些急了,也不管吴王是不是王叔,绷着脸道:“王叔,先生料事如神,他说如此,便是如此,王叔何必说这样的话?” 吴王倒是恼了,你陈正道是自己侄子,居然当面斥责自己了? 吴王便冷着脸道:“本王是就事论事,怎么,你小子莫非也以为陈凯之吉人自有天相?正道,你的胳膊肘子,这是越来越往外拐了。” 陈正道被呛得不行,心里不忿,便气咻咻地道:“哼,那么……告辞!” 他只略略抱拳,便带着方吾才告辞而去。 吴王亦是脸色难看起来,见陈正道和方吾才一走,便冷笑道:“这陈正道,现在是愈发的桀骜了。” 陈贽敬亦是思量起来,这些日子以来,陈正道似乎是越来越古怪了,像是着了魔怔一样,陈正道乃是宗室中难得通兵法武略之人,将来还需借重他,可他现在这般,确实令人忧心。 陈贽敬捋须道:“不必理他。” 虽是这样说,心里却已生出了些许的疙瘩和芥蒂。 而陈正道气冲冲地带着方吾才出了赵王府,他的心里其实颇有些失望,还以为正好可以举大事呢,谁料到,竟只是一场小冲突而已。 他失望之余,又不免不忿起来,于是瞥了方吾才一眼,却见先生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便忙道:“先生,不要往心里去,吴王叔就是这样的脾气,他们不信先生,可小王深信不疑,哼,先生不过是料事而已,既然说陈凯之既是吉人自有天相,那就是吉人自有天相,难道还不能说了?竟还说我胳膊肘往外拐,我看他这般只晓得躲在背后看笑话,一事无成,才是胳膊肘子往外拐,果然,小王放眼宗室之内,赵王叔好谋而不断,梁王叔性子过于纤弱,吴王叔诸人,更是不足挂齿,这祖宗的江山社稷,还是……” 说到这里,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才接着道:“若非有一个允文允武的贤王出世,只怕这太祖高皇帝的基业,也要荡然无存了。” 方吾才此时正心乱如麻呢,只是颔首点头应付着陈正道,却又猛地醒悟,陈凯之今夜不会真的遇到危险吧,他若是死了,该怎么办?且不说没了一个师侄,自己犹如断去了一臂,何况自己如何向兄长交代?还有自己的钱财,可都在飞鱼峰上啊…… 更大的危机,似乎也在迫近,那便是……方才那一句吉人自有天相,实在是失言,到时候,岂不是彻底被人看破了? 这赵王等人,可不是北海郡王,一旦令他们起疑,接下来…… 方吾才皱着深眉,变得疑虑起来,接着又是惆怅,却见陈正道的眼睛一眼不眨地看着自己,他的目光里只有信任。 方吾才心情极是复杂,叹了口气道:“殿下,老夫将要走了。” “什么?”陈正道一呆,随即惊慌地道:“先生,你不能走啊,你若是走了,小王怎么办?他们说的话,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方吾才只是叹息道:“一切随缘吧。” 他决定还是远走高飞了,回去之后,收拾了东西,立即便走,绝不停留,到时再想办法打听一下陈凯之的下落,若是陈凯之还活着倒好,若是死了,只好偷偷收了他的尸骨回金陵去,隐姓埋名了。 ………… 急奏已通过夹缝送入了宫中。 张敬是心急火燎的将这奏疏送进了紫薇宫寝殿。 此时太后已得了消息,当看了奏报,顿时愕然…… 手里的奏报,已是滑落在地,她沉吟着,良久不语。 张敬已是心急如焚,忍不住的道:“娘娘,是不是立即调令羽林卫去,怕就怕,时间来不急了啊,现在山上起了大火,双方又杀将起来了,皇子殿下,只怕性命堪忧……” 是啊,性命堪忧…… 甚至,太后隐隐觉得,这本来就是有人冲着陈凯之去的,人家……就是要去杀了陈凯之的。 一千多东城兵马司的官兵,对上三百乌合之众,陈凯之几乎没有一分半点的胜算啊。 在这深夜的灯烛下,太后的脸色越加的阴沉,她突的冷笑,随即暴怒道:“五城兵马司背后的人是谁?是谁给他们这样的胆子?是陈贽敬吗?他敢杀人,哀家今夜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他和他的儿子一并诛了,让承德来,让他来,让他给哀家带着兵马,现在封锁九门,哀家忍了太久了,今日就索性鱼死网破吧,让明镜司现在去拿人,将赵王府围了,还有那狗皇帝……” 太后第一个反应,便是认为事情已经泄露了,觉得定是赵王得知了什么,到了这个份上,若是陈凯之死了,她也没什么顾忌了,便索性不管不顾,撕下面皮,先将京中的这些人杀个干净,至于天下各州府,还有各地的宗室王亲一旦提兵来勤王,那是以后要面对的事,大不了,所有人都同归于尽,这洛阳城也付之一炬。 只要一想到陈凯之会死,太后只恨不得要所有人陪葬! 张敬吓了一跳,忙道:“娘娘,明镜司那儿传来奏报,说是东城兵马司王养信和陈凯之颇有仇怨,事情发生之后,赵王府顿时风声鹤唳,在赵王府里的探子报来的消息来看,应当……和赵王并无关系,所以……” 太后的脸色难看得可怕,她咬着牙,几乎要昏厥过去:“快,快,将承德叫来,哀家……哀家要去学宫,去学宫………” 有仇? 那么这一切,肯定是早已安排好了的,人家就是奔着要杀了陈凯之去的啊,现在她的儿子同在洛阳城,性命危在旦夕,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坐得住吗? 一旦陈凯之有了危险,那么就满盘皆输了啊。 张敬自是知道太后救儿心切,心里却有更多的顾虑,连忙提醒着太后:“娘娘,宫门已经落了钥,只怕……何况娘娘此时出宫……” “出宫!”太后厉声道,她的语气不容拒绝。 她素来理智,可这是除了关系到她儿子的安危,她现在只想去学宫,若是陈凯之还活着,固然还好,若是死了,到了学宫,那么这王养信,还有他的兵马司官兵,就统统去陪葬吧! 她苍白着一张脸,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张敬看着太后冷若冰霜的脸,心知此时无论如何也劝不动了,于是忙道:“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安排。” 此时,禁军终于有了动作,羽林卫大都督慕承德接到了手令,他乃是太后的嫡亲兄弟,掌握着羽林卫。 当看到太后手令之后,他也是大吃一惊,只是据说太后已命人开了宫门,此时想劝也来不及了,只得立即调拨了三个营的羽林卫立即前去护驾,除此之外,又命三营人马卫戍宫中,监视宫中一举一动,另一方面,则开始命各营开始守卫住各营。 他显然料不到,原本是一件小小的火灾,居然惹来了这么大的动静,莫非是因为事情发生在学宫,自己这嫡亲的姐姐想要借此机会,表示对读书人的敬重吗? 可他依旧觉得这还是过头了,心绪复杂的他骑着马,身后呼啦啦的军卒咔咔咔的踩在御道上的地砖上,哗啦啦的金属摩擦声响彻一片,一个个戴着银盔,头顶着雁羽的禁卫手持长戈呼啸尾随。 远远的,他果然看到正阳门洞开,那里已是灯火通明,慕承德不敢怠慢,远远便下了马,随即大叫道:“停!” 咔…… 最后一声脚步猛地顿住,随即,一切都安静下来,而这慕承德则是飞快走到了正阳门外,单膝跪下道:“臣,恭迎圣驾!” 第四百六十五章:虎狼之师 太后坐在乘撵里,若是平时,见了这个兄弟,总免不得嘘寒问暖几句,只是这时,她却没有下撵,只是目光环视了他们一圈,旋即很是不耐烦道:“起驾吧。” “起驾”宦官的声音响彻了夜空。 紧接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便朝着那学宫而去。 太后心里,自是心急如焚,隐在昏暗的面容满是焦虑之色,坐在撵里的她双手紧紧交握着,整个人微微的颤抖着,一双眼眸里泛着泪光,用力的咬着唇角,不让自己落下泪来。 她的儿呀。 她还没跟他相认,还没好好的跟他相处。 这个时候若是他有什么闪失 太后有些不敢想下去,一双泛着泪雾的眸子望火光方向看去,那冲天的火光将整个洛阳城的天际都照亮了,那颜色,那光度,真是格外的吓人。 还有那厮杀声,她的心跟着一抽一抽的颤了起来,此刻她真是恨不得自己能立即冲到学宫,若不是碍于规矩,她甚至希望骑上一匹快马,冲过去。 其实她已知道,就算现在,令羽林卫疾行过去,怕也已经迟了,一场战斗,不过是瞬息之间而已。 只是这宫中的变故,却是吓住了所有人。 姚文治也早已听到了风声,半夜时分,陈一寿便登门而来,这位陈公也是急了,此时是在夜里,突然传出这消息,实在难测。 好在姚文治还算是稳重,见了陈一寿,立即安抚他:“莫急,羽林卫和京营没有动,就说明没有什么大碍。” 陈一寿却没有松这口气,似他们这样的人,任何事都不可能想的简单,即便只是小事,他们也会往会深里想,他们会琢磨,此事的背后,是不是可能有人主使,会想,这件事的发生,会对谁有利,而有人得利,就会有人失利。 因此他并没姚文治轻松,而是皱着眉头提醒道。 “事发在学宫,牵涉到了勇士营,还有那陈凯之,姚公,我看哪,不简单” 陈一寿正说着话,却在这时,姚家的家仆心急火燎的赶来,喘着气喊道:“太后出宫了。” 太后出宫了。 太后圣驾出宫,这已是几年都不曾有的事,堂堂国母,如何会轻易出宫?这毕竟不是戏文,皇帝或是宫里的贵人,总是爱微服出访,何况,还是在这大半夜。 姚文治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深深的拧在了一起,似乎有些想不通,这个时候太后出宫做什么? 听闻这消息,陈一寿更是急切了,很是紧张的说道:“可能,要出大事了。” 二人对视一眼,姚文治毫不犹豫道:“立即,备轿,去学宫。” 到了这个时候,不能再干坐着了,原本姚文治是希望作壁上观的,可现在却是不成,太后出宫,身为臣,不可能无动于衷,他必须得去学宫,今夜注定不眠啊。 陈一寿亦是点头,太后出宫,必须得跟着去了。 因此俩人匆匆的往学宫而去,生怕太后出事。 赵王府,同样的消息快速的送来。 陈贽敬大惊失色,太后出宫了,羽林卫出动,他猛地有些紧张,竟是不自觉的皱着眉头,一脸困惑的问道:“太后为何出宫,莫非是因为生变了?还是” 宗王们俱都目瞪口呆,因为太后的反应过于激烈了。 现在这个局势,所有人害怕的,就是擦枪走火啊,尤其是在这夜里,一旦发生了任何误判,譬如太后认为这件事的背后是赵王搞鬼,甚至可能是想要夺门,生出宫变,那么势必予以坚决反击,这个时候 陈贽敬倒吸口凉气,他知道太后一旦屠戮宗室,也不会好下场,可这并不代表,他的威慑可以保自己绝对的平安。 好在,他还算镇定,却是依旧皱着眉头,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微微蠕动着,想开口说什么,那吴王却率先说道:“会不会是太后想要动手,这姓慕的恶妇,难道要尽诛我等吗?二兄,不如,我们索性,集结府兵,和她拼了。” “不可以。”陈贽敬摇头,他脸色蜡黄,情绪显得紧张,却依旧认真的跟众人分析起来,想让众人淡定些:“我们再拼,拼得过羽林卫?何况,现在京营,也有半数被她所掌控,拼就是死路一条。本王以为,太后或许是想要敲打,又或者”他其实也是心乱如麻,与其说他在安抚众人,不如说其实他也在安抚自己,因为此事过于匪夷所思,太后这是用力过猛了,可是不管如何,他必须镇定,这个时候他不能乱。 因此他双眸环视了周围一圈,看了众人一眼,才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开口说道。 “到了这个时候,吾等力拼,不过是枉然,来,动身,不要带任何的护卫,我们一起去学宫迎驾,必须要让太后知道,我们对她没有戒心,让她放下防备。” 几个宗王相互对视一眼。 此时此刻,似乎也只有如此了。 若是硬来,硬碰硬,他们讨不得好,两败俱伤是最好的下场了,一个不慎,他们将是满盘皆输,命丧黄泉,怎么说,还是不能用太过激进的法子。 因此他们完全是同意了赵王的办法,俱是点了点头,便跟着赵王往学宫方向而去。 在洛阳各处,那些受到了惊吓的王公大臣们原本是作壁上观的态度,可当他们意识到太后出宫的时候,此时再也坐不住了,他们这才明白,事情比他们想象中还要严重,接着,又是一个个的消息,内大学士已动身,预备去迎驾,而诸王亦是动了身。 到了这个时候谁还坐得住?谁还敢假装不知情。 自然是没人坐得住了。 各个府邸,亮起了一盏盏的灯,犹如卯时三刻,百官上朝一般,大家个个的坐上了轿子,最好笑的是,无论是谁,如何位高权重,平时出身,都是前呼后拥,可今夜,所有人竟都默契的拒绝了护卫随同,只带着轿夫,和一个还算精壮的仆役。 显然,每一个人都意识到,在这样的长夜里,任何可能引发误会的举动,都可能使自己遭致灭顶之灾。没有人将这个开玩笑 而此时,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也有了动作,开始大规模的派出人手,预备执行宵禁。骑着飞马的传令兵,分赴各个城门,传出一个又一个的消息。 此时 天有些冷,月如勾,火光冲天。 东城兵马司的兵丁们,一齐爆发出了怒吼。 而勇士营的丘八们,依旧是屹立不动,手持着长棍,他们的面色,俱都森然。 对方已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甚至即便是在这样的夜色之下,几乎都已经看到对方脸上的轮廓,这脸上的轮廓,有些许的扭曲,可是勇士营的丘八们还是没有动。 这个姿势,他们在操练时,就已保持过不知多久,有时足足几个时辰,都是如此,务求做到,纹丝不动。 现在,他们依然如此! 陈凯之手持学剑,在队伍之后,他目光如炬,死死的盯着这些冲杀而来的人,对方更近了。 来犯之人,个个高高扬起了刀剑和棍棒,气势汹汹,远远的,便有人预备劈砍。 最后一丈的距离。 即将接触在一起的双方,已可以清晰的看到对方了,丘八们眼里看到的是一个个激动且疯狂的人,而在这些冲杀而来的人眼里,这些勇士营的丘八们,却觉得甚是奇怪,因为他们还是没有动。 “杀!”有人自喉中发出怒吼。 而这时,勇士营中突有人道:“刺!” 武先生的临阵之法中,单纯的冲杀没有意义,似东城兵马司这般,气势汹汹的一古脑冲杀而来,若是顺风仗倒还罢了,否则,就是徒费体力。 真正的精兵,是收放自如的,纪律是最关键。 一声刺,突的,那一根根的铁棍,犹如矛林一般,竟是一齐刺出。 嗤 夹杂着劲风,两列丘八,前队百余根铁棍长刺,而后队之人,则自前队的缝隙中亦是刺出,留有一定的余力。 犹如一个扎布的机器,顿时,冲在最前的人被刺中,他们的刀还未劈下,这突然捣出来的长棍便直接顶在了他们的胸腹之间。 真正可怕的是,这棍中所夹杂的力量,远超他们的想象,这些丘八们,个个都是大力士一般,直刺之后,被击中的人哪里还能前进,顿时整个人被捅的朝后连退,胸口的肋骨,生生的断裂,数十人口里咳出血,有的人甚至直接毙命,有人倒地,有人被撞飞。 这棍阵过于密集,以至于正面冲杀而来的人,绝大多数竟不得前进一步,侥幸有人冲杀而来,后队的丘八长棍短刺而出,恰好做到了防御的作用。 若是非要形容,这三百个丘八们,恰如一台推土机,他们列成两列,力大无穷,整齐划一,一旦出手,不会给对方冲入这密集棍阵的机会。 “收!” 有人下达了命令。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四百六十六章:杀无赦 长棍飕的一收,速度极快,只这几个最简单的动作,可丘八们却是足足操练了两个月,六十天的时间,一百八十个时辰,超过了三四万次。 对于他们而言,命令一下,所有人都下意识的能做出反应。 长棍开始后退半截,等如潮水的东城兵马司官兵又有人冲来:“刺!” 如林长棍齐刷刷的刺出! 原本就混乱的队伍,变得更加混乱了起来,诚如武先生所言,这些兵马司的官兵,素质低下,虽也操练,却不过是过家家的水平而已,一旦临阵的时候,凭着的,只是一时之勇,靠着这一口血气,蜂拥而上,遇到了乱民倒也罢了,对付乌合之众,倒也称的上是悍勇,可是真正遇到了精兵,这些人,不堪一击! 这铁棍,本就极有分量,被这些臂力惊人的人刺出,官兵们顿时鸡飞狗跳,甚至有人直接被捅了出去,砸中了自己后队之人,有的铁棍,竟是直接穿透了对方的胸腹。 而最令东城兵马司的官兵们绝望的是,自己根本就奈何不得眼前的人,自己向前进,刀还未砍出,棍子就捅了来,他们列成一排,没有丝毫的空隙,完全没有留有任何的死角。 没有机会,就是绝望! 一个个勇士营丘八们,头上冒出腾腾的热气,他们突然有一种极痛快的感觉。 在他们观念之中,原来的杀敌,一定是手舞着大刀,冲入乱军之中,犹如下山猛虎,乱劈一通。是以,许多人对于这样的操练并不满意,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的做着几个动作,一次又一次的不断的锻炼体力,一次又一次的列队,不但枯燥无味,而且令他们觉得,这些根本没有用,与其如此,不如直接冲杀,可现在他们惊喜的发现,原来杀敌,只需要如此就可以了。 他们与自己的伙伴,肩并着肩,不需要左右张望,长久的操练,就足够他们永远身侧和身后都有人,犹如自己的三面,都是三面围墙,而自己,只需要安心的应付正前方的敌人就可以,而长久的操练,还有丰富营养以及无数次熬练出来的体力,无论对方多少人,自己只需应付一个‘弱鸡’一般的兵马司官兵,这简直是太简单了! 这就是简直单方面的凌虐啊。 许杰在队伍之中,已不知刺倒了多少人,他只知道,他正视着前方即可,正常人,挥出数棍,就足以感觉自己要脱臼了,可对于他而言,这简直就是小儿科,有时候操练起来,一个时辰不断的挥棍,那才是真正的耗费体力。 他们的心情,开始放松起来,这时,东城兵马司官兵们方才的热血,骤然间已被浇灭,地方到处都是哀嚎,不知多少人倒下去,黑暗之中,那凄厉的惨叫,已令他们生寒,他们的热血,来的快,去的更快,这时,恐怖已经弥漫了全身,已有人惊惶不安的道:“逃,逃啊!” 来时如风,去时亦如风。 方才冲的越快,现在逃时,就更加仓皇了,他们个个都巴不得立即身上长了翅膀,那么就立即逃离这个地方。 陈凯之眯着眼,他提着剑在队列的两翼游走,专门负责刺杀那些可能对队列造成威胁的人。他提剑,出手如电,学剑已不知饮了多少血,浑身已被鲜血浸透了。 他犹如一头迅豹,若见队列中有人受伤,便飞快的纵跃上前,将人拖出。 相较于勇士营丘八们的轻松,陈凯之反而是应接不暇,此时一看对方要退,毫不犹豫道:“前进!” “前进!” 勇士营终于开始动了,不过,他们前进的并不快,即便是前进,也是保持着长棍随时刺出的姿势,与身边的人并列而行。 永远不要脱队,因为你即便力气再大,再如何灵敏,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你也无法能够保证自己能够招架四面八方的敌人,或是冷刺出的刀剑。 一个优秀的丘八,单兵能力再强,吊打一个人可谓轻轻松松,那么,你的身侧和身后,就该交给你的同袍,唯有如此,才能保证,你只需顾着前方的渣渣就可以了。 陈凯之下令前进,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在他看来,这些兵马司的官兵,若是当真还是官兵,就不可能对勇士营发起进攻,而一旦发起进攻,这些人便是彻彻底底的敌人,对待敌人,就必须做到最大的杀伤。 此时,丘八们的脚下,已倒下了一大片的尸首,更多人则是肋骨尽裂,在地方拼命的哀嚎,剩余的人想逃,却是相互践踏,杂乱无序,反而制造了更大的伤亡。 陈凯之的目光如电一般,在黑暗中逡巡游走,终于,他看到了一个人王养信。 王养信几乎不可置信。 上千人马,只几个合,他只听到十几次刺的命令,接着,留下了两三百个死伤之人,其余人便已胆寒,纷纷仓皇逃命。 这是勇士营? 他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觉得自己几乎要疯了。 他在黑暗之中,忍不住颤栗起来。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弥漫了他的全身,他感受到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而这双眼睛的主人,杀机弥漫。 虽然到现在他依然不敢去相信,自己谋划了这么久,得到的,竟只是这个结果。 他更无法相信,战力还算过得去的五城兵马司官兵,竟是如此不堪一击,三倍的人数优势啊,更可怕的是,明明他们所面对的只是勇士营。 可偏偏就是这群勇士营的丘八,几乎在对三倍的敌人,单方面的屠戮。 逃 得赶紧的逃。 他翻身想要去寻自己的马,谁料这马竟不知被谁给骑走了,他忙是混入了人群,疯了一样,现在他只想着赶紧离开。 只是,一个人影却是极快的朝他飞来,人影在败兵之中穿梭,不等王养信逃开,突然一只手,拉住了他的后襟,他猛地眸,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这脸,在夜色下,依旧的平静,这张脸似乎永远都和温润如玉的君子能沾上边,可是,王养信却是吓得身如筛糠,他仿佛,从来没有这样恐惧过。 接着,提着他后襟的手猛地一扯,王养信打了个趔趄,直接摔倒在地,可是后襟依旧拉着,而拉着他的陈凯之,直接朝着勇士营丘八们的方向将他一直拖行。 王养信想要挣脱,口里更是大叫:“救命,救命,谁来救我,谁来救我,我爹定有后报。” 只是这时所有人都只想着逃命,而陈凯之一手提剑,一手将他拖行至勇士营的后队,王养信早已是衣衫褴褛,地上的砂砾早已划破了他的衣衫,浑身都是擦伤,他恐惧的看着陈凯之,随即陈凯之松开了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陈修撰,饶命!” 王养信是个从来没有节操的人,就如当初他毫不犹豫的休妻,又能死缠烂打上门一样,此刻,他提泪横流,拜倒在了陈凯之的脚下。 “我我是来救火的,山上起了火,我职责所在,万万想不到,想不到被你们拦了,我以为是乱党饶命” 陈凯之面带冷静,目中更是古井无波,他道:“那么,你认识江洋吗?” 江洋 王养信打了个寒颤,他终于知道,为何自己带着人冲来,遇到的却是严正以待的勇士营了,从一开始,人家就已经有所准备。 也就是说,自己以为自己设下了巧记,谁料,这根本就是将计就计的陷阱。 “我我”王养信不敢否认,因为他知道,即便否认,也没有用,他牙关咯咯作响,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陈凯之,你可知罪,你可知道,我乃东城兵马司校尉,奉命巡守,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杀戮官兵,你看看,你现在已杀害了多少人,怎么,你还想杀我?杀官兵,就意味着作乱,是谋反,你想谋反吗?你你” 陈凯之古怪的看他:“你既然知道,我已杀了这么多人,为何还自信,我不敢杀你” “” 王养信突然觉得,自己确实智商有问题,他这最后的恫吓,没有令他感到安心,接着,他毫不犹豫,伸出手掌,啪的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我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猪狗不如饶饶了我吧,我不是东西” 陈凯之脸色木然,四周的喊杀声,已是越来越低了,倒是那黑暗中的惨叫却是依旧络绎不绝。 陈凯之慢慢的提着剑,上前一步,王养信身躯一震:“我爹我爹是兵部右侍郎,你你要想明白,你要想明白” 没有月票,好惨,连分类榜都没有进去,老虎平时都不敢求月票,大家都说求月票影响大家的阅读感,可是月票告急啊,请大家支持。谢谢各位了。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四百六十七章:永绝后患(1更求月票) 想明白? 陈凯之微微皱眉。 他奇怪地看着王养信,道:“若是想明白了,你们父子二人就不会害我了吗?” 王养信似乎看到了一丝曙光,虽是狼狈,却忙赌咒发誓道:“不敢,再不敢了……” 陈凯之却是嘲讽地看着他,摇头道:“王养信,你并不了解我,我这个人,天性多疑,绝不会轻易去相信一个活人,我和你不同,我是贫寒出身,能有今日,实在不易,所以,我思来想去,唯一能令我安心的便是……你去死!” 话音落下,陈凯之已徐徐上前,王养信此时满脑子只想着求生,想要挣扎而起,却冷不防的被陈凯之抬脚狠狠一踹,这一踹,恰好是揣在了肋骨上。 胸口一闷,他顿时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呃啊的痛呼一声,随即大叫着道:“陈凯之,你敢杀我?你敢杀我?你等着死吧,哈,你不敢……” 陈凯之已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长发,将他的头猛地拽起,他的动作按部就班,像一个专业的刽子手,面色木然道:“我敢的!” 说着,学剑徐徐开始刺入他的咽喉,学剑刺入的方式并不快,而王养信双目睁开,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剑身在自己喉下缓缓而入,先是颌下微微刺痛,他想张口说什么,那剑却突的快如闪电,迅速地没入了他的咽喉。 这学剑锋利无比,只刹那间,直接穿透了他的咽喉,自他的后颈贯穿而出。 王养信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一股无以伦比的剧痛使他疯狂地抽搐,陈凯之的剑并不急于拔出,只是如往常一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养信,用王养信最讨厌的面色打量着他。 呃……呃…… 王养信想说点什么,可是不但话说不出,甚至已是无法呼吸了,他的口里开始大口大口地喷血,便连双目之中,也布满了血丝。 他疯了似的用双手抱着刺入自己喉头的剑,以至于双手鲜血淋漓,亦好像没有察觉一般。 随即,陈凯之目光一冷,将学剑猛地拔出,一股血箭随之喷出,王养信终于无法坚持了,双腿一蹬,彻底气绝。 陈凯之收剑,再不看王养信一眼,长剑入鞘的同时旋身,在他身后,勇士营的丘八们已经收队,一个个的看着陈凯之,似乎在等待着命令。 逃出了雷池的官兵,丘八们便没有继续追击下去,可即便如此,现在的战果却依旧是吓人。 丘八们自己都觉得震惊,此时此刻,一股难掩的喜悦,还有一种初入战阵,稍稍带来的不适俱都涌上心头。 而在地上,许多人还在SHEN吟和发出惨呼,陈凯之目中似是灰色的,他徐徐道:“不要留活口!我早说过,杀无赦!” 不要留活口…… 地上这些人,统统杀个干净! 就连这些从前丧尽天良的丘八,竟也情不自禁的呆了一下,觉得似乎有些过了。 陈凯之却没有给他们任何解释,只下了这道命令后,便冷然地看着他们。 丘八们早就习惯了听命于陈凯之,此时在陈凯之的冷目下,再无犹豫,他们俱都三五成群散开,抽出了腰间的长刀,行走在满地疮痍之间。 那一个又一个地上未死之人,看着人走近,惊恐地发出哀嚎:“不……不要……” 只是迎来的不是同情,而是狠狠斩下的刀刃,随即血箭飚射而出。 此起彼伏的,在一个个幽暗的背影之下,同样的哀嚎和惨呼,络绎不绝。 苏昌匆匆的到了陈凯之的跟前,他皱眉道:“校尉大人,为何要斩尽杀绝?这……他们终究……” 陈凯之抬眸看了他一眼,很是认真地道:“我在救人。” “……”苏昌毕竟曾是儒生,多少对陈凯之的命令有所疑虑。 陈凯之抿抿嘴,刺鼻的血腥气,竟让他并不觉得有太多的不适,反而……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紧握腰间的剑柄,看出了苏昌眼里的疑惑,道:“不够狠,今日会有人不识相进犯我的飞鱼峰,那么明日,还会有人不识相,我现在就是在告诉所有人,飞鱼峰便是雷池,过了雷池,今日这些人便是榜样,今日杀的人越多,将来救的人就越多,现在,你明白了吗?” “你是儒生,我也是儒生,我自然知道,你定有侧隐之心,可我的恻隐之心已死了,因为我比你更明白,在这个世界,仁义礼智信之下,依旧还是弱肉强食,今日若败的是我们勇士营,绝是没有人会选择原谅我们,也不会有人对我们有半点的恻隐之心。” 苏昌一开始显出了几分若有所思,后来目光渐渐地多了几分坚定,顿了一下,便道:“学生明白了。” 陈凯之再不看他,而是肃然道:“你明白了,极好。可是你方才质疑我的命令,明日开始,因为你的质疑,全营上下,每日晨跑将加练半个时辰!” 陈凯之说罢,回眸看了一眼飞鱼峰,在这飞鱼峰之上,本是烧红了半边天的大火似已熄了,那原本映射人通红的光线也渐渐的暗淡,以至惨然月色下,只看得清他的面部大致的轮廓,他的眼眸,也掩入这昏暗之中,令人难以看清他目中的神采。 此时,突的听到远处一阵哒哒哒的声音,这声音甚至越来越近,似乎有飞马疾驰而来。 不需陈凯之下令,立即有人道:“戒备!” 呼,丘八们几乎是条件的反射,迅速与周边的人开始集结! 他们对于陈凯之,除了反复操练之后,一种条件反射般的顺从,此时,更是对陈凯之死心塌地了,他们显然从未想过,就在半年前,还是渣一般的他们,今日竟可以强横至此,所有的努力,一下子的变得值得了。 原先对于陈凯之的狐疑,甚至是自己每日在此操练的意义,现在这一切的念头,俱都打消了个干净。 他们只知道,自己不需要再去多想,只需对陈凯之俯首帖耳,一切听从,便可以了。 那飞马旋风而至,随即,一股弥漫而起的血腥气使这马上的骑士情不自禁的有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骑士定了定神,才道:“吾乃羽林卫前锋营探哨,陈凯之何在?” 黑暗之中,陈凯之回应他:“我是。” 这探哨却是一呆,随即不可思议的语气:“太后娘娘的圣驾……来了!” 圣驾? 这个讯息,便连陈凯之都不禁一呆。 深更半夜,这里即便是闹得再厉害,可是太后娘娘,怎么会…… 陈凯之计算过一切可能应对的方案,可唯独没有预料到的,便是太后为何会出现在此。 “快,速速随我去迎驾!” 陈凯之哪里敢怠慢,他心里依旧有无数的疑虑,他甚至觉得,这可能又是一个圈套,可细细一思,便知道这绝非是圈套。 因为若是王家还有后手,也绝不会找娘娘的圣驾来了这样的理由,这理由,完全不敢让人相信。 他毫不犹豫地道:“我这便去!” ………… 一队队的飞骑,已是先行赶到了学宫之外,与此同时,如长蛇一般的羽林卫则拱卫着凤辇姗姗来迟。 太后在乘撵中,绷着一张脸,已是急得跳脚。 她即便对兵事懵然无知,即便再如何是妇道人家,却也知道,今夜,只怕陈凯之已是凶多吉少了。 这一路,她细细地想着细节,何以突然飞鱼峰就起火了呢?又何以恰好巡营的东城兵马司会立即就在附近,接着立即前去救火,又何以勇士营会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和他们产生了冲突,甚至直接拔刀相向? 许多的细节,只需在脑中过一遍,便能找出许多的猫腻。 她想到了一个最可怕的可能。 这个念头,电光火石一般在脑海中掠过。 若是此时,出了危险呢? 若是这个时候,陈凯之……已是死了呢。 她禁不住浑身打颤,一股自责的哀痛弥漫全身,倘若如此,岂不是自己……害死了他? 早知如此,索性相认了,也比这个结果好得多啊,大不了,直接和宗室们鱼死网破,和那赵王,刺刀见红。 她的脑海里转过千丝万缕,心里越发的忧心和思虑,甚至泪水也不自禁的流了下来,以至于她不得不咬着唇,不敢发出丝毫的哽咽。下唇咬破了,于是血水顺着唇角落下,这时,外头却有飞马而来。 在这黑暗之中,有人高呼道:“娘娘,翰林修撰、崇文校尉陈凯之,已来迎驾!” “……” 太后如在做梦一样,感觉极不真实! 翰林修撰、崇文校尉…… 这两个卑微的不能再卑微的官职,在从前,甚至在太后眼里,是陌生的,因为朝廷虽设有这样的修撰和校尉,可于她而言,实在太遥远太遥远了,只有陈凯之金榜题名,授予这官职,她才对这两个官职记忆犹新。 现在听到这个官职,听到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太后有一种听错了感觉。 何况……在这个官职姓名之后,还有已来迎驾四个字。 第四百六十八章:死无对证(2更求月票) 太后的心里满是震惊,此时凤辇已至学宫门口,便听外头有人道:“臣陈凯之,恭迎凤驾。” 太后听得真切,这声音,她又怎么会不认得,心里那一直紧绷的心终于松了一些,可她心里依旧大为诧异,怎么……莫不是陈凯之侥幸活了下来,又或者是羽林卫来得早,制止了这场冲突?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情绪,方才咳嗽一声,外头的宦官给她掀开了帘子。 此时,果然看到一人拜在凤辇之下,太后伸手,有人将太后搀了下来。 太后看着地上那个熟悉的身躯,努力地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尽量平静地道:“陈卿家,你无事吧?” 陈凯之忙道:“有劳娘娘关心,臣无恙。” 终于亲眼见到陈凯之安然无恙,听着陈凯之这真真切切的声音,太后的心里舒服极了,悬着的心,在这一刻才算是正在的放了回去,看来,真是虚惊一场。 而此时,许多人已经陆续到达了。 姚文治和陈一寿二人联袂而来,看到陈凯之,目瞪口呆,面容上俱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紧接着,陈贽敬与诸王也都到了,他们原以为是来收尸的,不过现在已经无暇顾及陈凯之,心思都放在了太后的用意上头。 越来越多的人纷纷涌上来,纷纷过来向太后行礼。 太后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是走近了陈凯之,却是毫无预警的,一股血腥气随即扑面而来,格外的刺鼻。 太后闻到这气息,不禁眉头微皱,她怎么闻不出这是血腥气? 一双好看的凤眼,紧紧地盯着陈凯之,心疼至极地看着他,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陈凯之身上有如此浓烈的血腥味? 难道是他受伤了? 想到这个,太后的心里又有些着急了,可是此刻众人都看着,她不能太过关心,只是心疼地看着陈凯之。 而此刻,陈贽敬悄然地看了看太后的脸色,只是月色惨淡,看不甚清,虽是四周都是宫灯,可这灯笼的光鲜过于艳丽,反而显得光怪。 他心里不禁起了疑团,便立即追问陈凯之道:“陈凯之,发生了什么事?” 惊动了这么多人,陈凯之知道自己肯定要给大家一个交代,因此他一脸正色地朝众人说道:“臣的飞鱼峰,遭遇了袭击!” 遭遇了袭击…… 当然,这肯定是片面之词,也是最完美的说辞。 这时,黑暗中有人惊讶地问道:“是谁袭击你?” 有人站出来,正是兵部右侍郎王甫恩。 王甫恩一直都在府中等着消息,所有的计划都已布置的妥妥当当,所以在他看来,这足以万无一失。 今夜,陈凯之势必是插翅难飞了,只能成为那瓮中之鳖。 因此当他赶来,看到陈凯之还活蹦乱跳地在这里的时候,心里大惊。 他原本的计划是,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所以尽可以痛下杀手,可是自己的儿子,终究还是做事不谨慎啊,居然还留了活口,若是如此,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陈凯之抬眸,从人群中看到了王甫恩,他一字一句地道:“东城兵马司。” “笑话!”王甫恩此时忍不住反驳道:“东城兵马司为何要袭击你?我倒是听说飞鱼峰上因为失火,所以东城兵马司上山救援灭火,这和袭击有什么关系?” 王甫恩终究还是老油条,毕竟自己的计划周密,所以倒也老神在在,一副淡定自如的样子,并不担心陈凯之能伤害到自己。 他的心里倒是有些感到奇怪,养信那个小子呢?哎……留下了一个陈凯之,终究还是功亏于溃啊,下一次,只怕就没有如此好的机会了,真是白白错过了这次机会。 陈凯之冷冷地看着王甫恩,目光往众人巡逡了一圈,最后格外认真地道:“救火是假,袭击飞鱼峰才是真。” 王甫恩皱眉,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今夜,太后、赵王等人俱都在,若是和这小子纠缠下去,可就大为不妥了。 因此他冷哼着从鼻孔里出声。 “哼,你这是片面之词,单凭你说的话,不足为信,东城兵马司的校尉在哪里?将他叫来,自然可以水落石出了!” 陈凯之的面目,隐在灰暗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眸里此刻正是杀气腾腾,只听到他冷冷的声音道:“已经死了。” “死了……”王甫恩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颤抖起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凯之,惊愕地道:“死了?” 百官们也都是面面相觑,觉得很难接受,纷纷看着陈凯之。 “哈哈……”王甫恩很快定神,他儿子王养信不可能死,王养信的身边还有一千多官兵呢,这绝无可能之事,一定是陈凯之事先出来,故意耍诈,想要扰乱他的心志。 这小子,还真是诡计多端啊!他心里只是极端遗憾错失了这么好的一个杀人灭口的机会,却很快又镇定下来,一脸云淡风轻地问道:“如何死的?” 这口气,似乎像在嘲笑陈凯之,你说死了,怎么可能?那你来告诉我,怎么死的。 陈凯之见王甫恩一脸不信的神色,便没打算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夜闯飞鱼峰,被我所杀!” “哈……”王甫恩不知怎的,心里竟突的开始有点儿忧心。 情况似乎有点不对,不过他在兵部多年,对于军务多有了解,这双方的战力实在太悬殊了,觉得王养信落败是完全不可能的。 于是他努力挥去心里的不安,很是镇定地继续说道:“那便将兵马司其他人叫来对峙,你的话,不足为信,请兵马司的人来!” 陈凯之笑了笑,一双看着王甫恩的目光掠过几分冷意,这人也是一心想他死的,那他也不用什么客气了,随即很干脆地道:“也死了。” 人群顿时沸腾,太后奇怪地看着陈凯之和王甫恩二人唇枪舌剑,心里却也起了疑窦,凤眉不由深深的皱了起来。 王甫恩终于轻松了。 他原本还担心自己的儿子一不留神被人袭了,现在陈凯之说兵马司的人都死了,他反而笑了,这陈凯之,连糊弄人都不太高明啊! 他捋着须,一脸不以为然地说道:“他们也死了,岂不是死无对证?” “是啊。”陈凯之笑吟吟地看着他,此刻,他的声音也变得冷漠起来:“当初大人和王校尉,不就打着这个算盘吗?” 王甫恩的心沉了下去,他们打算,确实是死无对证的主意,可你陈凯之,也有资格玩死无对证? 可笑! 他一点都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会死,不管怎么说,他儿子身边一千人多官兵,飞鱼峰也就几百来人,真的打起来,陈凯之还能活着,就已经是奇迹了。 不过他现在唯一奇怪的是,自己的儿子,还有那些兵马司的官兵都去了哪里,于是忍不住怒道:“事到如今,谁和你油嘴滑舌,娘娘和诸公俱在,你还想油腔滑调吗?快说,人在哪里?” 他摆出侍郎的威严,声色俱厉。 太后亦是觉得奇怪,却是不露声色。 陈贽敬等人,则是冷眼旁观,这王甫恩的问题,也正是他们想要问的。 是啊,人去哪里了?怎么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个陈凯之,满口胡言乱语,不过此人历来狡诈,十有**是在玩什么花样,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却在这时,有人急匆匆地赶来,这人一面疾走,一面牙关打颤,在这长夜里,他的面色苍白,显得极为恐怖,仿佛………夜里撞到了鬼一般。 他到了这儿,战战兢兢地拜倒,磕磕巴巴地道:“娘娘,禀娘娘……奴才……奴才……” 他如鲠在喉,魂不附体的模样。 众人这才将目光落在了这人的身上,太后则冷着脸道:“说!” 这小宦官才怯怯地道:“在……学宫……学宫……飞鱼峰山脚下…发……发……发现了东城兵马司的踪迹,他们……他们统统……统统都死了,遗留下来的尸首,据估算,近有千……千具之多,满目疮痍,尸积如山……” 他说到这里,眼泪便啪嗒啪嗒的落下来,他是先行的宦官,最早带着禁卫进了学宫,等寻觅到了事发的地点,他直接瘫了下去,若不是由人搀扶,根本爬不起来。 那是怎样的景象啊,满地都是死尸,那熏天的血腥气弥漫得到处都是,宛如修罗场,他已吐过了第四次,现在感觉自己的胃里火辣辣的,犹如火烧一般。 他的话音落下,一下子,这里安静了。 上千的东城兵马司官兵……死光了…… 一个不留! 太后觉得不可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可能…… 赵王诸人,更是如遭雷击,不对,不对,理智告诉他们,有哪里不对,可是他们知道,这宦官是不敢骗人的,难道他们说,这些人都被围歼了,一支千人的军马,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被围歼,那么……这需要多少兵马,即便是一营三千人的羽林卫,只怕也无法做到吧? 难道……是勇士营…… 第四百六十九章:死谏(3更求月票) 一千人的军马都死了,而将这一千军马歼灭的是…… 所有人的第一个念头想到的是勇士营,可…… 冒出这个念头的下一刻,却不免觉得可笑。 勇士营的战力,人所共知,这……不会是玩笑吧? 王甫恩的脸却是拉了下来,他跟在场的这些人有点不同,那一千军马里有一个是他的儿子…… 他突的打了个冷战,一股不详的感觉升腾而起,他立即道:“王养信……王养信呢……” 不等那小宦官回话,陈凯之便道:“我早已说过,他已被我诛杀了!” 诛杀了! 王甫恩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甚至整个人有些承受不住的,打了个踉跄,却是厉声道:“不,不可能,你……你如何杀他。” 陈凯之一字一句地道:“很简单,五城兵马司的乱兵,不过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这八个字,若是任何羽林卫校尉、都尉口里说出来,大家最多觉得你狂妄,可自勇士营校尉陈凯之口里说出来,那就变成笑话了。 只是现在……没有人笑,因为…… 大家突然有一种感觉,这是真的。 区区三百人的勇士营,竟一举全歼整个东城兵马司! 安静了,这里只剩下了安静,安静得数百上千人在这里,却连呼吸仿佛都已没有了,只有这徐徐而来的夜风,带来冰冷的寒意。 “不……不可能!”王甫恩彻底地失态了,自己的儿子……难道真的死了? 这可是自己的独子啊,正因为是自己唯一的儿子,所以他想方设法的为王养信铺陈道路,文试考不过,就考武试,武试不成,就送去内阁,内阁不成,便安插进兵马司。 可现在……完了…… 全完了,自己的儿子……死了…… 他不可置信,脸上想笑的样子,却又开始失魂落魄的模样想要滔滔大哭,可随即,他猛地瞪着陈凯之,眼睛已经血红起来,一下子的朝陈凯之冲去,厉声着道:“你……胡说,胡说,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要杀官造反,这是谋反!” 事到如今,他万念俱焚,唯一想到的,便是和陈凯之同归于尽。 他说着,却是很快地想起了什么,反接着疯狂地拜倒在了地上,朝太后哭诉道:“娘娘,娘娘……陈凯之谋反,谋反啊,国朝五百年,谁敢在天子脚下杀兵马司的官兵……娘娘……” 太后皱眉,她先是震惊,接着是惊喜。 勇士营……竟是强横到了这个地步?她记得,这勇士营从前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可哪里想到,现在简直就是精兵中的精兵啊,凭着区区三百人,便可短时间内尽歼上千五城兵马司的官兵,这是何其精锐? 可现在,似乎又来了一个麻烦。 一旁的陈贽敬诸人,也是骇然得不知所以,他们万万想不到,勇士营的实力,竟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便是羽林卫,只怕也做不到如此,这陈凯之,莫非是神仙不成? 可震惊归震惊,猛地,陈贽敬不由的忌惮起来,三百人的勇士营竟可以全歼千人,固然相比于数十万驻扎在京畿内外的大军而言,只是沧海一粟,何况五城兵马司确实不算什么精兵,可这一个勇士营,若是跟着陈凯之彻底投靠了太后,这便是一颗带刺的钉子,令人不得不安。 他的目光在这月色下飞快地闪了闪,随即忙道:“王侍郎所言甚是,历来杀官便是谋反,陈凯之一夜之间,尽杀兵马司救援的官兵,这和谋反无异,恳请娘娘做主给兵马司的官兵一个公道。” 太后心里冷笑,正想说什么。 却听陈凯之镇定自若地道:“臣这是尊奉祖宗之法行事,如何是谋反?” “祖宗之法,什么祖宗之法!”王甫恩像是疯了一样,大吼道:“到了现在,你还想狡辩?你杀了这样多的人,这么多的官兵……” 陈凯之看着这歇斯底里的王甫恩,心里摇头,显然这王甫恩已经彻底丧失理智了。 他冷冷地道:“太祖高皇帝在时曾下令,入天人榜者,赐予土地,此山便是太祖高皇帝所赐,山中一切,尽归臣所有,乃是王法所不能辖制之地,既如此,臣好端端的在飞鱼峰,王养信却带一队官兵,气势汹汹的要杀上山去,臣尊奉祖法,带勇士营坚守飞鱼峰,有何不可?何况,他们冲杀的范围,俱都在飞鱼峰辖地之内,他们擅自闯入,大动干戈,视太祖高皇帝的祖法于不顾,这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是谋反!” 陈凯之说的义正言辞,这太祖高皇帝的祖法直接砸下来,威力十足。 陈凯之说罢,随即厉声道:“臣没有状告这些人大逆不道倒也罢了,想不到他们竟是恶人先告状,这……是什么缘故?王侍郎,你是王校尉的父亲,这王校尉大逆不道,你也难辞其咎!” 好厉害的口舌。 这便是读书人的好处。 王甫恩脸色铁青,可他也不是好欺负的主,随即便冷笑道:“什么大逆不道,他们是要上山救火,你却趁机杀人,这才是大逆不道,你杀了这么多官兵,到了现在,却还想强词夺理……” 他咬着牙,索性再次拜倒在地,将自己的梁冠摘下,正色道:“此等十恶不赦之徒,若是太后娘娘想要包庇他,老臣无言以对,若如此,臣愿死谏!” 死谏! 这是铁了心要和陈凯之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了。 大陈朝历来有死谏的规矩,有大臣若是坚持己见,便脱了自己的衣冠帽,发动死谏,若是天子依旧一意孤行,那么便要杀身成仁,显示自己的刚直,所谓文死谏、武死战,便是此理。 一旦大臣如此,往往作为天子的,大多都会妥协,这是臣子对付君主的最后手段。 君主若是不接受,他就去死。可一旦如此,君主还不接受,那么天下的臣民会如何看待他?百姓们又会如何非议? 所以,通常是非接受不可。 众人凛然,一个个的看着王甫恩,其实他们心里,也大抵明白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王侍郎已经没有退路了。 而这陈凯之,还有退路吗? 若是死谏成功,陈凯之便是谋逆大罪,自不待言。可即便失败,有人因为进言抨击陈凯之而死,在天下人眼里,这陈凯之反而成了罪魁祸首,倘若陈凯之是权臣倒也罢了,大可以厚着脸皮无视这些建议,可他是清流,一个清流,声名狼藉,将来还如何立足? 所以大陈发生过许多死谏或者是以死来弹劾官员的事,即便皇帝不愿惩罚这些官员,这些官员最终也选择了请辞致士,因为实在没有颜面继续待下去了。 众人看向陈凯之,有人心里冷笑,有人心里惋惜,俱知道,这陈凯之只怕……已是骑虎难下了。 事到如今,似乎谁也保不住他。 陈凯之却是突然道:“臣也要死谏!” 太后皱眉,事实上,她是打定了主意保陈凯之的,只是就算保下来,陈凯之的名声怕也很不好听,现在听到他也要死谏,心里既担心,又是好笑。 却听陈凯之道:“王甫恩父子,试图谋害微臣,微臣不得已,这才被迫反击,如今王养信自食其果,而这王甫恩却是丧心病狂,竟想还想谋害微臣,臣请娘娘明察,为臣做主。” 王甫恩冷笑道:“到了如今,你还想狡辩?吾儿是为了上山救火,何来的谋害?” 陈凯之道:“哪里失火了?” 王甫恩毫不迟疑地道:“自是飞鱼峰。” 在这一点上,王甫恩倒是极为自信的,无论如何,只要咬死了兵马司上山是为了救火,陈凯之便永远逃不掉干系。 陈凯之却是奇怪地看着他道:“山中何来的火?明明我在飞鱼峰升起了篝火,何须兵马司来救火?” “你……胡说,多少人看见了那熊熊大火,岂是篝火?”王甫恩心里冷笑,这事,可由不得你抵赖。 陈凯之叹了口气,才道:“若是王侍郎不信,大可以上山一看便知,今夜山上杀羊,确实是生了一团大篝火,而且兵马司的人来时,我也已经讲明,可是他们不分青红皂白的便要冲上山去,我想请问,你们这是什么居心?” 篝火? 对,现在所有人想了起来,现在这飞鱼峰上的火光早已不见了踪影,若当真是失火,那么兵马司的人也不曾上山救火,这火怎么可能自己灭了?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就不曾有火。 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甫恩心里一冷,却还是狡辩道:“无论是不是篝火,或许吾儿是救火心切,兵马司负有……” “王甫恩!”陈凯之突然厉声呵斥。 他毫不客气地直呼兵部右侍郎之名:“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想胡言乱语?你以为你们父子做的事,神不知鬼不觉吗?那么我来问你,江洋是怎么回事?” 江洋…… 王甫恩打了个冷颤,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惊慌,忙道:“我不认得他。” 第四百七十章:可堪大用(4更求月票) “可他认得你!”陈凯之目中杀气腾腾:“这个人,跟了你这么多年,你竟还敢说你不认得他?” 王甫恩道:“他……在府中犯了规矩,老夫早将他赶出去了。” “是赶出去,然后让他上山,就是为了纵火,而后,给你们父子二人创造机会,是吗?” 陈凯之提到江洋,这时候,王甫恩显然有些慌了。 在这大悲和慌乱之下,他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陈凯之竟知道关于江洋的事。 他知道江洋,而恰好山上起了火,紧接着,见猎心喜的儿子带兵去救火,如此说来…… 这些都是陈凯之算计好的,只等着他们往火坑里跳而已。 思此,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糟了! 中计了,这是将计就计,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人家就已经摸清了他们的底牌,从一开始,就已经谋划定了反扑之策。 陈凯之故意假装不知,却在暗中推波助澜,就等着他们上钩啊。 好奸诈的手段! 对王甫恩而言,他根本不害怕和陈凯之相互攻讦,自己毕竟是兵部右侍郎,他一个小小的修撰算什么东西。 陈凯之又能奈他何? 可当他知道,这一切都是陈凯之设下的陷阱,却一下子懵住了,双眸死死的睁大,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凯之。 其实江洋这个人所知的有限,而且王甫恩不是不可以抵赖,他真正恐惧的却是,陈凯之既然早就知道消息,而布下了这个陷阱…… 那么从一开始,自己就只是一个猎物,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儿子冲杀飞鱼峰,是人家早就安排好的,意味着杀死自己的儿子,也是人家的计划之一,甚至还包括了现在,这一步步,俱都算计得一清二楚,自己……没有胜算。 猛地……一种绝望的情绪在王甫恩的心底升腾而起,这种绝望,比之方才知道儿子的噩耗更甚,接着,他开始恐惧了,难以遏制的恐惧油然而生,那么……他应当是作茧自缚了吧。 随即,整个人下意识地哆嗦起来。 完了…… 他位高权重,虽只是兵部的佐官,可好歹也是三号人物,现在却突然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于是他双腿一软,整个人轰然倒下,无力地匍匐于地,瑟瑟发抖起来。 陈凯之深知单靠一个江洋,是无法打垮王甫恩的,因为江洋接受的命令只是纵火,可问题在于,他一个家奴,凭什么指认王甫恩授意的呢?只要王甫恩一口咬定,天下人会相信兵部右侍郎,还是一个泼皮出身的家奴? 抛出江洋的目的,无他,只是因为……陈凯之借助这个人来告诉王甫恩,这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我既然敢杀了你的儿子,自然是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不但可以平安抽身,而且还可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的计划比你周祥,我的理由也比你找得好。 你敢跟我继续斗下去吗? 这里头的意思很明显了,我陈凯之现在就是挑衅你王甫恩了。 果然,王甫恩在丧子之痛下,彻底地慌了手脚,此时还不开口打击他最后的信心,更待何时? 陈凯之微眯着眼眸凝视着他,厉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是当真以为,你擅自做主,提前下达夜巡的公文,没有人知道吗?” 这……他也知道…… 王甫恩心里惶恐起来。 他哪里会想到,陈凯之其实是从无数的公文,自故纸堆里才翻出来了这么一条消息,只以为,就连这个都是被陈凯之所算计。 他目中露出了无以伦比的恐惧和震惊,此时竟是哑口无声,只是一脸错愕地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不屑地看他一眼,旋即嘲讽地笑了起来:“你还以为,你在五城兵马司所布置的事,没有人知道?” 王甫恩诧异了,嚅嗫了嘴,支支吾吾地道:“你……你知道什么?” 见惊恐不安的王甫恩,陈凯之的神色沉了沉,这个时候他不用多言,王甫恩已经受到惊吓,因此他冷笑着,淡淡吐出话来:“你自己清楚。” 王甫恩打了个寒颤,随即咬牙切齿地道:“你……你……呵……想不到,老夫竟死在你的手里!” 他的语气之中带着不甘,带着怨恨,更有悲愤。 其实到现在,依旧没有一个可以坐实的罪证,可此时的王甫恩脱口的说出这句话时,所有人都明白了。 在场之人,谁是傻子? 哪一个不是人精?王甫恩一句老夫竟死在你的手里,这不就是自证了自己的罪行吗? 太后的眼眸掠过了冷然,她心中自然是愤怒的,想不到这个王甫恩竟是想要杀她儿子,她气得微微发颤,一双藏在袖口的手狠狠的握成了拳头,嘴角隐隐抽了抽,露出厌恶之色,很快她便凌厉发话。 “将他拿下,命明镜司彻查到底!” 早有几个如狼似虎的侍卫冲上来,一把将王甫恩按倒,将他牢牢地束缚住。 此时,王甫恩已知自己没有法子喊冤了,这个时候罪行已经坐实了,他也知道自己是死到临头了,于是大笑起来:“陈凯之,哈哈……陈凯之……迟早有一日,你……你会死无葬身之地,哈哈……” 他大声地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整个人在夜色下格外的狼狈,悲怆。 王甫恩完了。 空气中依旧还带着肃杀的气氛,还有那丝丝的血性味。 太后心里则是格外心疼,很是担忧陈凯之,不过此时她却不能多问,只是冷着脸,左右四顾道:“原来只是这么一桩小事。” 完蛋了一个东城兵马司,还完蛋了一个兵部右侍郎,太后居然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小事’。 她这一句虚张声势的小事,却令一旁的陈贽敬虽陪着笑,心里却是震惊。 果然,太后是疑心这可能是自己的试探,所以大动干戈,只是想不到她有如此的魄力,竟当机立断,亲自带兵来此,若不是事情真相大白,接下来,可能就是‘大事’了吧。 他忙夸赞起陈凯之道:“陈校尉实在让人刮目相看,这勇士营竟在半年内,既能读书,又成为了精兵,娘娘,此子可堪大用啊。” 陈贽敬永远都是马后炮,今日眼见为实,傻子都知道陈凯之可堪大用,还需你现在来说? 简直是多此一举嘛! 不过陈贽敬显然是转移太后的注意力而已,此时他的后襟已经湿了,今日太后的果断,反而让他意识到,这个平时自己心里所骂的恶妇,行事果断,将来若是当真发生了什么,她也一定会如今日这般果决。 这……倒令陈贽敬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和太后的关系,表面上和睦,其实却是相互威慑。 太后掌握着羽林卫,可以随时将京里的宗王们杀个干净,何况这宫里还有他的儿子;而陈贽敬乃是天子的父亲,是天下人眼里的贤王,半数的文武百官俱都依附于他,更不必说,戍守在天下各处的兵马,心里依旧还是向着陈家的,若是太后敢对小皇帝或者是他赵王动手,那么势必一场席卷天下的叛乱也即将发生。 正因为相互威慑,双方也互相的忌惮,某些时候,比的就是决心了,有时候赵王甚至怀疑,若是自己一旦动手,这个恶妇未必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反应,甚至可能只需一个胁迫,她便会乖乖束手就擒,最终选择放弃,退回后宫颐养天年,毕竟……她只是个女人,不可能有男人那般的果决。 可今日,陈贽敬却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这个女人远远比自己想得要厉害多了,若是自己先动手,恐怕自己完全没好果子吃吧。 太后面对陈贽敬的话,并没过多的神色,只是淡淡道:“陈凯之固然是可堪大用,可……也是因为吉人自有天相吧。” 吉人自有天相…… 这句话轻轻松松地自太后口里说出来,却令陈贽敬心里一颤,他猛地想到了一个人,就一个时辰前,也有一个人说出同样的一句话,现在突的被太后所提醒,他骇的竟有些把持不住,忙悄然的去看身边的几个宗王。 而梁王、郑王诸人,也都一个个脸色煞白,他们想起来了,这句话,是那方先生不久前说过的,为了这句话,郑王甚至还和北海郡王争吵起来。 现在…… 吉人自有天相! 神了! 这方先生果真不是一般的人哪! 太后现在似乎眼眸里没了旁人,他深深的凝视着陈凯之,经历了这一次,使她开始对陈凯之不放心起来,她原本此时可以一走了之,可脚却挪不动步,此时此刻,竟想着和陈凯之好好说几句话,哪怕关起门来,只说一句也好。 只是…… 左右这么多人…… 她什么也不能说,也不能坐。 这样的感觉让她觉得甚是悲哀,眼眸里掠过丝丝泪光,下意识地咬了咬牙,突然微微的笑了起来。 “哀家早就听说过,学宫乃是本朝文脉之地,一直不曾来过,今日来都来了,不妨进去坐一坐,陈爱卿,你是衍圣公府的学子,哀家很想问一问,哀家若是进去,会不会冲撞了文脉?” 第四百七十一章:真相(5更求月票) 太后说出这番话,若谁要是敢说一句会,多半是要掉脑袋的,陈凯之心里想,人家太后说自己妇道人家,这只是谦虚啊。 于是他忙道:“娘娘若是屈尊至学宫,学宫上下,无不与有荣焉,蓬荜生辉!” “好吧。”太后抿抿嘴道:“那么哀家就让你带哀家去坐一坐也好,承德,你来护驾。” 那羽林卫大都督慕承德心里奇怪,太后这是何意? 不过太后的心思,深不可测,即便是他这个太后的兄弟,亦是难以猜测,于是他忙应了一声。 太后既然说了陈凯之作陪,意思就是没其他人的份了,至于承德护驾,其他的护卫,自然也就不可以去添乱,百官谁也不敢吭声,今夜发生的事,太匪夷所思了,突然没了一个兵部右侍郎,又将大家吓了个半死,至于那勇士营吊打东城兵马司的事,更是让人现在还回不过神来,此时许多人正需消化,至于陈贽敬等人,更是惊骇莫名,现在哪里还能作其他的想法。 陈凯之领了旨,随即亦步亦趋地跟着太后,那慕承德更是按刀尾随,三人徐徐进了学宫,其他百官和禁卫,自然只能乖乖在此站着等候。 其实陈凯之虽对学宫熟稔,可也不过是曾在这里读书而已,不过这里的文庙他却是知道的,他不知道太后为何要来这学宫里坐坐,心里不禁想,莫非是自己表现得过于出彩了,以至于太后要继续拉拢? 嗯,倒是颇有可能,尤其是天宁军即将换防的节骨眼上。 可是……应当不至于吧,勇士营才三百人,虽然证明了可以吊打一千五城兵马司的官兵,那么禁军呢?又能吊打几个?即便可以吊打一千禁军,那么两千人、三千人、五千人,一万人呢? 似乎……自己还不至于有这分量吧。 虽是这样想,可陈凯之却将这些猜测藏在肚子里,其实现在大仇得报,而那王家父子完蛋,反而令陈凯之轻松了许多,他不敢让太后靠近飞鱼峰,那儿杀气太重,便绕着路到了文庙,这儿早有目瞪口呆的文吏慌忙地掌灯,至于那些学官听闻了讯息,也早已在文庙之外候着。 太后入了大成殿,陈凯之尾随而入,二人一前一后,至于慕承德,心里虽有疑惑,却只是安静地按着剑柄守在门口。 太后瞥了一眼外头的慕承德,喝了一口刚被人送来的茶,掏出了巾帕拭了嘴角,眼眸微微一抬眸,很是认真地看着陈凯之:“你是如何知道王家父子这样多的事?” 陈凯之心里一凛,这时候,他知道自己必须小心应对了。 太后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这些事? 摆在陈凯之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嘛是装傻,要嘛就是选择实言相告。 其实任何时候,人在社会中都会面临这两个选择,问题的关键却在于,在什么人面前,如何选择一个最佳的回答而已。 倘若是对寻常人,怎么忽悠都没有问题,耍点小心机,在回答里加一点料,这都是常有的事。 可陈凯之历来是看菜下碟,他两世为人,却知道一个道理,在真正的聪明人面前,决不可耍小聪明,因为这点小伎俩,人家一眼就能看穿,与其这时候跟人玩虚虚实实的把戏,倒不如实言相告更实在。 太后就是这样的聪明人。 所以陈凯之只稍稍停顿,便一脸正色地说道:“其实微臣所知有限。” “嗯?”太后微微蹙眉,完全不解,却是一副愿意洗耳恭听的神色。 陈凯之苦笑道:“这些事,微臣当真可以说吗?” 他这一问,显然是告诉太后,有些话,他不方便说。 太后毫不犹豫的点头:“你但说无妨。” 陈凯之微微观察了太后的神色,见她神色淡然,便道:“微臣和王家父子有深仇大恨,何况微臣还有一师兄即将娶妻,而他的妻子,与王家也不无关联,微臣若是无动于衷,王家父子一定不会放过微臣和师兄。所以……” 陈凯之偷偷地看了太后一眼,太后一脸疑惑,这……和你陈凯之的师兄娶妻有什么关系? 陈凯之却是徐徐道:“所以臣必须解决掉这个麻烦,若是不解决,则我师兄弟二人,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从一开始,臣就选择了激怒王甫恩的儿子王养信,借故当面羞辱他,使他心中的恨意,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这样做的目的,是蓄意为之,而对微臣的好处就是,微臣可以知道,王家父子在这短暂的一些日子,即将对微臣动手了。” “既然知道了他们要动手的时间,自然而然就容易防备了,臣开始暗中观察王家的一些蛛丝马迹,因为心里有了防范,因此要寻出一些细节,倒也并不难,臣利用了在翰林院当值的便利,寻到了王甫恩的一些公文,其中有一份公文最是蹊跷,所谓事有反常即为妖,提早了半月时间让五城兵马司夜巡,这其实在绝大多数眼里,都不过是小事,可在微臣眼里,却可能是王家父子的杀招。” “知道了时间,发现了蛛丝马迹,这时候,便可以继续去推想了,既是五城兵马司夜巡,那么,他们的职责就是救火和捕盗,那么,他们会如何对付微臣呢,微臣认为放火的可能性最大,那么,微臣能做的,就是将计就计,他们要纵火,肯定要安排自己人上山,这个人,很容易找,找到之后,大抵可以知道他们的安排,接下来,就可以从容布置了。” “所以,臣在飞鱼峰命人放火,吸引了王养信来,随即勇士营列阵于飞鱼峰下,严正以待,目的只有一个……杀王养信……” 太后真是越听越心惊,这里头,到底是多少可怕的算计?从和人发生一个冲突,一次羞辱开始,似乎每一个布置都是故意为之,她不由吸引了进去:“杀王养信,是报仇?” 陈凯之摇摇头:“不,不只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下一步,王养信不过是个纨绔子弟罢了,不足为虑,杀死王养信的真实目的,是为了王甫恩。” 太后露出一抹骇然,却道:“你继续说。” 陈凯之心里也是苦笑,难得做一回老实人啊,说出如此可怕的真相,其实就是输诚,向太后暗示,虽然我很精明,但是我对太后娘娘还是死心塌地的。 他抿抿嘴,继续道:“王养信的死,就是为了彻底扰乱了王甫恩的心,使他一时乱掉方寸,这王养信乃是王甫恩的独子,是他的宝贝疙瘩,王养信一死,他的方寸势必大乱,似王甫恩这样的人,心思深沉,城府极深,何况,他位高权重,微臣一个小小的修撰,如何能找到他的破绽,而一旦他方寸大乱,机会就来了。” “臣料定,他一定会急于复仇,所以就在他情急之下,抛出了江洋,一个江洋,是定不了王甫恩的罪的,朝廷绝不会因为一个家奴的胡言乱语,惩治一个兵部侍郎,而臣的目的,就是告诉王甫恩,这一切,都在臣的掌握之中。” “不过……这还不够,江洋只是一个引子,一个足以让王甫恩感觉到自己其实不过是猎物,事情的发展根本没控制在他手里的引子,此时,他的心一定更乱,一定认为,臣还知道更多的事,而且……臣比他想象中更加不简单,臣绝不只是一个修撰这样简单,甚至,他会认为,臣的背后,一定还有人,而今日的目的,就是要让他死,而且这一切,早有谋划……” 听到这里,太后已是目瞪口呆了,眼前这个家伙,现在老实忠厚的样子,一五一十的告诉自己这些……让太后竟有点呆住了。 他说出这些,证明了他是一个不简单的人,而实言相告,难道不怕自己认为他心思叵测?不,显然他是在投诚,是在告诉自己,这样的事,他都敢说,说明他对太后娘娘是忠心耿耿的。 “那么……随后呢?” 陈凯之笑了笑道:“而这最后才是杀招,臣那一句五城兵马司的事,才是点睛之笔!” 太后微微一愣:“为何?” 陈凯之耐心地解释:“太后,为何王甫恩会将儿子安排在五城兵马司?一个人的儿子无论如何都不成器,此时,作为父亲,他一定会将自己的儿子放在自认为最安心的地方。可什么地方最安心呢?既然他放在了五城兵马司,说明他这个兵部右侍郎,一定和五城兵马司有极深的渊源,许多放心的人,放心的事,都交代给了五城兵马司,那么……他在五城兵马司,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太后猛地娇躯一震,她全明白了。 当陈凯之笃定地说出五城兵马司的时候,本就已经心乱如麻的王甫恩,那时候一定在想,陈凯之已经知道了他所有的事,连这些机密尚且陈凯之都掌握了,岂有不完蛋之理? 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没有秘密的?哪一个位高权重之人,背后没有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陈凯之一语中的,等于是彻底击垮了王甫恩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第四百七十二章:鹤蚌相争,渔翁得利(1更求月票) 太后沉吟着,在脑海里细细地推敲着这一步步的细节,似乎也明白,这其实是陈凯之唯一反制的办法。 陈凯之终究只是一个修撰,要打倒一个兵部右侍郎,这距离实在太遥远了,要知道,兵部右侍郎位列从三品,再一脚便可迈入重臣的行列了。 除了如此,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不过这里头一层层的的巧思和缜密,听了还是让人不禁心里发寒。 里头实在有多太多的算计了,偏偏,这些算计层层累积起来,方才能一举击垮王甫恩,若是缺了任何一个环节,都要功亏于溃。 太后想明白一切的关节,最后忍不住问道:“你就如此确定,王甫恩会崩溃,最后伏法?” 陈凯之摇摇头道:“不敢有十成的把握。” “你可想过,若是一旦疏漏,你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太后觉得陈凯之实在是过于冒险。 陈凯之毫不犹豫地道:“这是臣唯一的机会,臣位卑职浅,若不如此,就只能任人宰割了,王养信先从文,后从武,此后又入内阁,现在更是进入了五城兵马司,由此可见,王甫恩的能量惊人,娘娘,臣虽不是一无所有,可出身贫寒,能有今日,除了有几分能力,靠的就是侥幸,若是臣这样的人,明知自己卑微,却连赌都不敢赌,岂不可笑?” 顿了一下,陈凯之才再道:“何况……臣还有一个底牌。” “嗯?”太后不可思议地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老老实实地道:“勇士营!” 太后目光灼灼,凝视着陈凯之,听到勇士营三个字,她方才知道,陈凯之未必是在赌,因为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他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陈凯之深深地看了太后一眼,道:“今日,勇士营虽不敢说勇冠三军,亦是向人证明,这是一支精兵,娘娘,现在天宁军即将换防,而娘娘难道忘了,臣起初对娘娘说过的话了吗?臣……愿效忠娘娘,甘为前驱,娘娘今日见识了勇士营的精悍,即便那王甫恩不认罪,臣也预料娘娘定会想方设法保全微臣的。” 这才是陈凯之的第二个预案,成,就彻底铲的除掉王家父子,即便不成,这也是一个糊涂官司,双方各执一词,只要案子悬而不决,太后见识了勇士营的厉害,怎么会不未雨绸缪,想尽办法保住陈凯之? 陈凯之便对她忠心耿耿,死心塌地了,所以陈凯之料定,自己完全可以杀死王养信,斩断王甫恩的左膀右臂之后,全身而退。 太后倒吸了口凉气,这家伙,还真是心思缜密,前路、后路都已经准备好了,她细细思量,倘若他不是自己的儿子,即便只是一个普通的修撰,在一个双方争执难下的案子面前,自己会做什么选择呢? 会示恩! 对,这就是太后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错,现在这个局势,赵王在拉拢人,而自己何尝不在捉住机会向人示恩呢?有了这个恩情,保住了陈凯之,从此之后,勇士营人数虽不多,可贵在精,却还是可以收为己用的。 太后心里苦笑,看着陈凯之,想着原本经历了今日,甚至已经有了直接相认的心思,因为想到陈凯之置身险地,便让她放心不下,可现如今,他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这个孩子,实在太聪明了,他不坑人,就已经阿弥陀佛了,哪里还需担心他? 不过……又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她目光突然锋利起来,接着道:“可是你为何告诉哀家这些?” 是啊,你为何要说这些? 你有如此深的城府,甚至在此事之中,你计算了这么多人,难道不让人害怕吗?你难道不怕,这些话实言相告,最终成为自己欺君罔上的证据? 陈凯之毫不迟疑地道:“因为微臣不敢在太后面前隐瞒,微臣早说过效忠于娘娘,这些布局,固然是迫不得已,可若是还隐瞒娘娘,微臣岂不是不忠不义之人?臣对娘娘的忠心,可昭日月,还望娘娘明察。若是娘娘因此而怪罪于微臣,微臣虽死,亦无所惜。” 太后的心里震撼,这时候,连她都佩服这个小子了。 这是一举多得的套路啊。 打击王家父子,展现自己的实力,实言相告,显露自己的忠心,乖乖认罪,显示自己的诚意。 这……摆明着是告诉太后,我很强,很能办事,现在赵王咄咄逼人,而我只效忠于娘娘,不但我效忠,勇士营上下都唯娘娘马首是瞻,娘娘收下我的膝盖吧。 即便陈凯之和太后非亲非故,太后会做什么选择? 太后没有选择,此时天宁军即将入京,京师将处于势均力敌的状态,现在兵部右侍郎都已经倒了,难道还要再惩罚一个修撰? 不,以太后的利益而言,陈凯之主动将自己的罪行袒露了出来,等于是将把柄抓在了太后的手里,意思是说,他的生死荣辱,都在太后的一念之间,太后,你看着办…… 请好好地利用微臣和勇士营吧。 这等心思,比起那些在朝中勾心斗角了一辈子的老油条还要心思缜密啊,哪里像一个少年人? 太后呷了口茶,心里却是淡定了,这是自己的儿子?只怕连先帝,也没他这么多的心眼吧。 随即,她淡淡道:“天宁军入京轮调,你如何看?” 她不再过问方才的事,而是突然问起天宁军,陈凯之便明白了,这等事,本就不该和一个修撰说的,而既然太后开口问他,就证明自己的方才一番话,已经得到了太后的信任。 其实自己这一箭双雕之策,本质上就早已谋划好了,打击王家父子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陈凯之一直想找个好靠山。 此时,陈凯之心里舒坦了几分,毫不客气地开口道:“天宁军入京之后,文武百官,只怕对赵王,就更加恭顺了。” 太后颔首,这正是她所忌惮的,虽然接下来,洛阳可能会维持均势,可怕就怕,某些投机取巧之人,纷纷攀附赵王,最后产生雪崩式的效应。 陈凯之笑道:“其实娘娘何不对宗室们好一些呢?宗室们之所以和赵王同声同气,只是因为他们对娘娘有所疑虑,可若是娘娘善待宗室,宗室诸王,怕也未必就对赵王死心塌地了。” “嗯?”太后目光微微一沉,却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陈凯之道:“你继续说。” 陈凯之便道:“据微臣所知,北海郡王在军中颇有声望,娘娘何不给重用他?” 太后却是皱起了眉头,顾虑重重地道:“若是如此,岂不是便宜了赵王?” 陈凯之摇头道:“臣听说了一件事。” “你说。” 陈凯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北海郡王府里有一个门客,曾对北海郡王说过,北海郡王有帝王之相。” 这句话说出来,形同于是坑吾才师叔了,不过陈凯之知道,太后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大动干戈的,因为这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不过…… 太后不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平凡妇人,她是掌控着朝局的一国太后,故而瞬间就明白了陈凯之话里的深意。 只见陈凯之接着道:“北海郡王非但没有将那门客赶走,反而将其待为上宾,娘娘,由此可见,这北海郡王也是野心勃勃的,他现在攀附赵王,只是因为赵王在宗室中的地位卓著,可一旦娘娘好生的重用北海郡王,北海郡王就绝不会甘心以这赵王马首是瞻了,到了那时候,双方势必生出嫌隙,所谓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当然,这只是臣的浅见……” 太后只是笑了笑,反而让陈凯之有些猜不透她的心思了。 太后随即道:“时候不早了,想必你也乏了吧?” 陈凯之颔首:“微臣恭送娘娘。” 大家都是聪明人,不需要把话说得太白,她一说自己乏了,陈凯之就知道太后是要回宫去了。 太后嫣然一笑,其实她是真的爱惜陈凯之的身体,虽见他没有疲惫,可此时已到了三更,还是希望他能够多休息休息,所以太后起身,一面道:“你的话,哀家会考虑,今夜之事,就算是过去了,往后你还需要仔细一些,好好操练着勇士营,将来,哀家自然要用你。” 陈凯之将太后送到了门口,那慕承德一脸狐疑地看着陈凯之,他不知道陈凯之和太后说了什么,只是心里有些奇怪,太后何必和一个小小修撰啰嗦? 而在远处,则是学官们屏息而立,在此静候,一见到太后出来,纷纷高呼千岁。 太后抬眸道:“都不必多礼了,哀家,也该摆驾回宫了。” 陈凯之像是松了口气一般,事情……总算是圆满落幕了,现在他唯一无法猜测的就是,自己今日对太后所说的话,是否能够影响到太后,若是当真能够影响,譬如宫中发出对北海郡王的恩旨,证明太后听取了他的建议,那么……就算是太后对他真正的有所信任了,他便算是正式有了一个靠山。 第四百七十三章:三顾茅庐(2更求月票) 天空依旧一片漆黑,夜半随起的风依旧带着深深的寒意,太后出了学宫,在这里,陈贽敬依旧领着百官,还有无数的禁卫在此焦灼地等候。 他们终于从这震惊中渐渐缓过神来,这陈贽敬的心思甚是深沉,想到太后单独召见陈凯之,这显然是有意在拉拢,京里的实力突然多了一个勇士营,这实在令陈贽敬心里不禁有些焦虑。 不过今日所震惊的事,可谓是一件又一件,他被勇士营震撼了,同时,还被那位方先生震撼了。 想他之前还对那方先生深有怀疑,没想到,那方先生真是料事如神,非一般的人哪。 他心里感叹着,更是在想着如何拉拢方吾才。 只是见太后出来,陈贽敬只好收起心神,随众人一齐行礼。 太后绷着脸,却也不露声色,回眸神色淡淡地对张敬交代道:“明镜司那儿,关于王甫恩的案子,要尽快呈报上来。” 说罢,她便从容淡定地上了凤辇,在无数宦官、宫娥以及禁卫的拥簇下,缓缓朝着洛阳宫而去。 深更半夜的,既然太后已经摆驾回宫,百官们现在是哈欠连连的,自然也各自散去。 倒是姚文治凝视着广阔无垠的夜空,一双眼眸微微眯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身后的陈一寿突的压低声音道:“姚公,你看……此事是不是有什么蹊跷?” 姚文治却只是摇摇头:“当初啊,老夫还只是一个小翰林的时候,便知道要做官,就需要多问、多听,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可是呢……”他自嘲地笑了笑,才接着道:“而今忝为内阁首辅大学士,却又明白了一个道理,很多事啊,要少问,少去听,能不知道的,尽量不去知道,不该琢磨的,就尽力不去琢磨,各人自扫门前雪,其实也是一桩美事。” 陈一寿也是笑了,他似是觉得姚文治的话颇有道理,因此附和道:“那么,都回去休息了吧。” 一顶顶轿子抬起来。 那陈贽敬亦是坐上了轿子,轿夫起轿,自是要往赵王府去,陈贽敬却是小声地吩咐道:“去北海郡王府。” “王爷,这三更半夜……”轿夫小心翼翼地提醒赵王,这三更半夜的跑去北海郡王府,这很惹眼的,很容易引出什么是非。 然而陈贽敬却是眯着眼,满是不耐烦地说道:“走吧。” 他坐在椅上慵懒地靠着,神色有些暗沉,思绪却又转动起起来。 今天夜里,让他见识到了两个鬼神之才,一个是陈凯之,此人诗词文章了得,陈贽敬倒是并不看重,在他看来,文章毕竟是小道,捧个场附庸风雅倒是可以,可万万料不到,这陈凯之竟还是个将才,只是可惜,此人被那太后捷足先登了。 太后时不时跟他陈凯之私下交谈,很显然的这是被太后收买了。 此时陈贽敬的心里,颇有几分后悔,其实起初,他对陈凯之是颇有敌意的,若非是那令陈贽敬恶心的《洛神赋》,多半也不至于让太后将这小翰林笼络。 后悔也是没用的,这个世上最没用的事就是后悔了。 不过另一个大才,却也是非同小可,此人凭着拒绝学候而名动天下,若是能沾沾他的名气倒也不错,最重要的是,此人料事如神,这岂不是如姜子牙、管仲一般的人物吗? 倘若自己能够笼络此人…… 陈贽敬心里悸动不已,一双眼眸微微地眯了起来,这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人物,理应就是那种不世出的帝王辅佐之才吧。 他眯着眼,摇摇晃晃地坐在轿中,等到了北海郡王府,早有人入内通报去了。 ………… 此时,夜黑风高,在北海郡王府的碧水楼里,方吾才并没有睡着,正在细致地收拾着东西,事到如今,是非走不可了啊。 陈凯之这小子出事了。 这下没人给他扛着了,留在北海郡王府没什么出路了,何况晚间还跟宗室的王爷几个起了口角。 无论如何都得离开了。 十几个箱子,都是他的私物,当然,当初在搬进来的时候,方吾才明明只有一个破包袱罢了,如今虽大部分的财物都已经搬去了飞鱼峰,可即便如此,各种书画、古玩还是不少。 陈正道也在这里,一脸的沮丧,他知道先生去意已决,自己无论如何都劝不住,只得站在一旁,一脸的不舍。 失去了方先生,自己该怎么办? 他心乱如麻,神色甚是忧伤,可怜巴巴地看着方先生,一双目光里带着哀求之意。 然而方吾才却假装没看见,继续收拾着东西。 “先生……” 陈正道哑声唤着,嘴角轻轻动了动,正欲说些什么,却在这时,有宦官匆匆的走进来道:“殿下,赵王殿下来了。” “我才不管什么赵王、梁王,一概不见,就说本王已经睡了。” 他很是不耐烦,于是口气冷漠至极。 “不,不,殿下……赵王直接进府了,径直往这碧水楼来了,奴才拦不住。” 陈正道不禁一呆,满是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在那边收拾东西的方吾才,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手中的动作也是微微滞了滞,面色有些僵硬。 莫非……是东窗事发了? 极有可能啊。 陈凯之说不准…… 哎……已经死了,这个可怜的师侄,智商不够啊,当初若是听了老夫一言,何至到今日这地步? 方吾才心里摇头,这下完了,心里惋惜着,又想到自己在山上的财货,更是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自然,他又忧心起来,近来北海郡王对赵王多有怠慢…… 这赵王精明得很,或许已看出了是与他有关,他坏了赵王的事,莫非赵王是正好想要借此机会特来戳穿他的? 哎……早知不该如此磨磨蹭蹭,理应立即远走高飞了。 方吾才心里后悔不已,此时不舍地看着地上的一个个箱子,里头都是他的家当呀,可是现在好像不能带走了,忍不住想,好吧,只好金蝉脱壳了。 他朝陈正道:“赵王殿下既来,那么老夫只好回避了。” 陈正道正待要说什么,却听门外传来声音道:“先生为何要回避?” 嗡嗡…… 方吾才的脑子开始发懵,心彻底的乱了,甚至手脚冰冷起来,这下……真的完了。 从通报到现在,不过片刻的功夫,而王府的大门至这里,至少需要走一炷香的时间,可从这通报的人前脚来,赵王后脚就到的情况来看,赵王来得很急,甚至可以说,是疾步或者是小跑而来的。 堂堂的亲王,自然是端庄大方,绝不会做这等失格的事,唯一的可能就是,赵王有很急的事,急到他不得不丢了斯文。 那么,是什么急事呢? 莫非……知道他要远遁而去? 果然,陈贽敬气喘吁吁的样子,却是故意放慢了脚步进来。 与他同来的,竟又有一个小宦官,这小宦官道:“郑王殿下拜访……” 郑王?郑王居然后脚也来了。 这个郑王……之前在赵王府的时候讽刺于他,现在……是来看笑话的吗? 方吾才心乱如麻,勉强地使自己镇定。 “方先生……”陈贽敬突然开口,死死地盯着方吾才,眼睛发红。 哎……死也… 方吾才心里叹息,若是戳穿,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现在就算是想要求饶,也已经迟了。 也罢,死就死吧! 于是他冷冷地看着陈贽敬,面上全无敬意地道:“噢,原来是赵王殿下……” 这口气,真是完全没将赵王放在眼里,说实话,敢在陈贽敬面前如此放肆的人,还真是不多。 陈贽敬看着他,身躯一震,果然是高士,学候不放在眼里,而他这个多少人想要攀附而不可得的当朝王爷,他也不放在眼里,此人,莫不就是文王都遇的那姜太公? 陈贽敬非但没有怒,心里反而赞叹起来,真是高士啊。 此时,陈贽敬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毫不犹豫的,竟是伸手,双手抱起,随即甚至微微一欠,才道:“方先生要往哪里去?” 行礼? 堂堂亲王,居然朝方吾才行了个揖礼。 方吾才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又是怎么回事? 不是该怒目而视?不是该兴师问罪? 方吾才心里有些戚戚然,却还是强作镇定地道:“云游四方。” 陈贽敬却是目光灼灼,从前他也想过招揽这位方先生,可也只是招揽而已,可现在不同了,这位先生实是有鬼神莫测之才,怎么可以轻易放过? 这一次,不再只是招揽,而是三顾茅庐来的:“先生,舍下有一处园林,有山有石,最是清净,先生若是肯屈尊去园子里小住一些日子,赵王府上下,蓬荜生辉!” 方吾才心里想,这……不会是什么陷阱吧? 他心里惶惶不安,只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即飞出去。 赵王越是对他客气,他越是心里不安啊,他知道自己糊弄一下北海郡王和东山郡王倒还可以,可对于这个赵王,他至今还猜不透此人,却深感此人是个城府极深之人,因而深为忌惮。 第四百七十四章:天上掉下馅饼(3更求月票) 正在方吾才心里焦灼不安的时候,突然,外头传来了郑王的声音:“方先生,方先生呢?方先生走了没有……” 说话之间,郑王已闯了进来。 他一见到方吾才,立即青筋暴起,随即大叫着道:“方先生,小王知错了,小王特来负荆请罪,方先生真是神人啊,那陈凯之……果然是吉人自有天相,非但未死,反而一战成名,方先生成日闭门读书,竟能预测的如此准确,实是料事如神,方先生,方才是小王不知好歹,真是该死,来来来,请受小王一礼。” 人有旦夕祸福,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这些王公贵族,谁也逃不开福祸二字。 正因为如此,所以即便是贵如亲王之人,也俱都对明日之事颇有不安,可这命数之事,谁能说得清? 而现在,却有人能够说得清,遇到了这样一个人,自然也就成了香饽饽。 郑王说罢,直接行了一个礼,等他抬眸,却见方吾才并没有和他寒暄什么不必客气,或是殿下言重了,甚至,方吾才竟没有在他的面前。 他惊愕地抬眸,才在小轩窗那儿寻到了方吾才的身影。 却见方吾才已推开了小轩窗,留给他一个神秘莫测的背影。 方吾才一下子变得更加神秘莫测起来,他伫立于小轩窗旁,眺望着窗外的夜景,他的背影显得纤弱,又极有分量。接着,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才道:“吾……乃化外之人,不慎落入这红尘,凡间的荣辱,实非吾之所愿也,诸位殿下,都是爱才之人,吾受诸位殿下厚爱,已是受宠若惊,只是可惜,老夫宁愿寻一荒郊野岭,搭一草庐,躬耕于阡陌之间……” 陈贽敬和郑王对视一眼,看着这背影,更加的敬重。 这郑王想到之前对方吾才的轻蔑和讽刺,更是觉得羞愧难当,丢人了啊,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陈正道也是惊讶无比,方先生果然神了啊,方才还说吉人自有天相,原来当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他看着方吾才吹着冷风,便忙道:“先生,风大,还是……” “风大?” 方吾才的声音,仿佛发自自己的灵魂,惆怅地道:“这大风来得正好,吾乘风而来,理当乘风而去,此人间富贵,实是味同嚼蜡,诸位殿下,老夫告辞了。” 他旋身,众人看他面容,带着一股对世俗的厌倦,这是一股深深的疲惫。 陈贽敬哪里还肯放他走,连忙道:“本王能遇先生,实是本王之幸,先生能否留一留,本王这便保举先生……”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方吾才已摇摇头道:“保举什么,保举官吗?” 他这话里,带着讽刺。 陈贽敬心里一惊,又说错话了,人家学候尚且都不要,还会在乎你这区区的官? 于是他又忙道:“不,不,先生,本王的意思是,先生不妨在舍下歇一些日子。” “没兴趣。”方吾才很直接地道。 郑王也道:“先生,小王倒是有一些事,想要请教,我那王府……” “也没兴趣。”方先生俱都摇头:“吾赤条条而来,今亦该赤条条而去,诸位殿下,告辞。” “先生……” 陈贽敬此时打定了主意,是绝不肯放方吾才走的,于是便道:“先生,如何才肯留下?” 方吾才回头,却是沉吟了片刻才道:“你们真想留下老夫?” 三人忙如小鸡啄米一般点头。 方吾才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他怎么会不明白,这赵王的态度,分明是一副将自己当做是神一般的态度供着了,似赵王这样野心勃勃的人,若是得不到的东西,最怕的就是自己投入别人的门下,到时,说不准出了洛阳城,他便性命不保。 方吾才一声叹息之后便道:“老夫想要救人,这世上有太多流离失所的人了。” “匡扶天下?先生竟有此志!”赵王立即大喜道:“这个太容易了,只要先生肯点头,本王一定一切如先生所愿,先生要救人,本王便设立善庄,请先生来做主,收容老弱,救济穷苦,这又有何妨?” 方吾才眉毛一挑:“殿下当真愿意不吝金银,作此等善举吗?” 钱财算是什么,何况这也不算什么坏事,这方先生果然是高人啊,这等情操,实是让人自愧不如。 赵王现在只当自己是周文王,而将方吾才当做了姜子牙,倒是肯下本钱,不假思索便道:“本王亦早有此意,惭愧得很,竟还要先生先提出来,这都是小事,只要先生肯屈尊,本王怎敢拒绝?” 方吾才淡淡地道:“那么,老夫不会去赵王府。” 陈贽敬一呆,轻皱眉头道:“先生这是何意?” 陈正道顿时喜上眉梢,看来先生还得住在碧水楼,这就好极了。 谁晓得方吾才又摇头道:“老夫在这碧水楼,也已经住腻了,不妨换一个住处也好,郑王殿下,可肯收留老夫吗?” 郑王一呆,有一种天上掉下馅饼的感觉,惊喜万分地道:“求之不得。” 见陈贽敬一脸不喜的样子,方吾才叹了口气道:“吉人自有天相这句箴言,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传遍洛阳,哎,老夫藏了这么多年,怕的就是今日啊,一旦天下人都知道老夫料事如神,只怕要为人所妒了,赵王殿下,你想想看,若是老夫入了赵王府,只怕朝中,免不得有一些小人要在宫中进一些谗言吧。” 经方吾才一说,陈贽敬心里微震,还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不错,那宫中恶妇本就忌惮他,倘若他和方吾才走得太近,过于明显,反而不是好事。 陈贽敬又不禁在心里惊叹,这方先生,还真是心思细密,城府太深了,反不如将他先安排在郑王府,到时有什么事,自己登门去请教便是。 于是陈贽敬忙道:“本王明白了。” 方吾才又瞥了一旁的陈正道一眼,陈正道的脸色很是难看,显然,先生若是云游四方倒也罢了,可去郑王府,这……难道是嫌弃自己了吗? 方吾才却是笑吟吟地道:“殿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他一说借一步,赵王和郑王二人倒是心安了,于是摆出大度的样子,笑道:“先生且在此和正道告别吧,我们在外预备好车驾,等候先生。” 等这二人一走,陈正道已是急切地道:“先生为何还是要离开北海郡王府?莫不是……” 方吾才压压手道:“殿下,老夫这样做,都是为了殿下啊,老夫的箴言,即将传遍洛阳,天下人都即将知道老夫乃是经纬之才,可一个这样的人,为何会在北海郡王府呢?到时,别人会如何想殿下?他们一定会认为殿下要留下老弱,必是心有大志,须知殿下是有天命的人,更该谨慎,万万不可引起别人的警觉,老夫离开北海郡王府,便是有此意,是要保护殿下,殿下放心,若是有事,尽管来郑王府便是。” 陈正道一听,竟觉得很有道理,方先生的才华,犹如萤火之光,是如何也掩不住的,自己是即将要做天子的人,却更该忍耐,万万不可让人看出什么蛛丝马迹,先生此去,看似是绝情,实则却是对自己的保护啊。 他顿时红了眼睛,脸色表情感动不已,却又献出了浓浓的不舍之情,口里道:“只是将来不能时刻请教了,先生,小王舍不得啊。” 方吾才道:“殿下,告辞,请殿下谨记老夫的话,要慎之又慎,天下苍生都维系在殿下的身上,殿下定要爱惜自己。” 说罢,他已侧身,阔步便走。 陈正道眼泪婆娑,事到如今,也只好认命的将方吾才送了出去。 二人到了王府门口,见这赵王和郑王的车驾还在这里,似乎在此等候。 他们一见到方吾才出来了,正待要见礼,突的,一匹快马在夜幕中匆匆而来,这马上的人高声道:“北海郡王殿下,速速接旨意!” 接旨? 这么个三更半夜的时候,从哪门子来的旨意…… 陈正道大惊失色,连赵王和郑王也是一头雾水。 很快,那宦官已翻身下马,正色道:“原来殿下这么晚还未睡,咱果然没有白来。” 陈贽敬眯起了眼,眼中闪过一抹幽光,他陡然明白,太后……这是来示威的。 想想看,这个时间点,所有人都应当已经入睡了,可太后为何还要派人来呢? 除非……太后知道陈正道还没有睡下,可在这时候,为何太后就笃定了北海郡王还没有睡呢? 甚至极可能,太后还知道他这个赵王和郑王都来了这北海郡王府。 这一切,不是直接告诉所有人,这京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太后俱都在掌握之中? 与其说这是圣旨,不如说是趁此机会来敲打一下宗王吧。 陈正道并不觉得这个时候突然来旨意,会是什么好事情,心情坏到了极点,却还是乖乖地道:“臣,接旨意!” “敕曰:北海郡王陈正道,宗室之人也,兢兢业业,勤于王命,今天子尚在幼冲之年,更需宗室贤王辅佐……” 第四百七十五章:天命难违(4更求月票) 这大半夜的,这话只听一半,众人便意识到,这是恩旨。 这时听宦官道:“敕北海郡王入朝观政,钦此。” 入朝观政…… 入朝观政并非是每一个宗王的权力,一半的郡王,几乎是没有资格的,毕竟宗王本就贵不可言,又是天潢贵胄,一旦入朝,他们若是有什么建言,往往没有人敢忽视,所以而今能入朝的宗王,也不过寥寥几人而已,而且俱都是亲王,许多其他的亲王,甚至都没有资格。 这不只是荣誉,最重要的是,准许这天潢贵胄掌握某些权力,使他们有了监督朝政和建言的机会。 可千万不要小看这个权力,这个权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如新晋的二甲进士,虽然也是观政,可他们是新官,同样是观政的名义,事实上却并没有一点话语权,因为没有人愿意搭理你。 可宗王却不同,一旦入朝观政,你提出了意见,哪个部堂敢不在乎?哪个大臣敢不当回事?甚至你若是举荐人才,又有谁可以视若无睹? 因此,一旦有资格入朝观政的宗王,不但有了议政的资格,也会成为某些官员攀附的对象,毕竟……大树底下好乘凉,投了这么一个靠山,将来若是得到他的保举,未来的前途绝不会太坏。 一个本没有资格的郡王,居然得以能够入朝观政,何况这北海郡王历来咋咋呼呼的,连他也配? 郑王眼睛都红了,他是亲王,还是北海郡王的王叔呢,可结果呢……自己还没有入朝的资格呢。 他心里很不好受,再怎么样,也得轮到自己入朝观政才是,什么时候轮到陈正道这愣头小子? 郑王心里不服气呀,也是万分的嫉妒,可此刻他能说什么呢?只好拿着余光悄悄地觑着陈正道。 陈正道听到旨意,先是微微一呆,第一反应不是谢恩,而是突然一下子跪倒在了方吾才的脚下,激动地说道:“先生……当真是算无遗策啊!” 也许因为太过兴奋了,嗓音竟是略带几分哽咽。 有时候,陈正道虽对方先生有极大的信心,可陈正道依旧还是有些不太自信,总觉得自己虽有天命,可这皇帝位距离他过于遥远。 是方先生一次次地鼓励他,告诉他很快好运气就要来了,殿下一定会有机会的。 而就在今天……竟能入朝观政,这岂不是就是一个入场券吗?一切都如方先生所料的那般,一旦太后和赵王的斗争愈演愈烈,自己就有了机会,这……就是机会啊。 他激动得热泪盈眶,几乎话都有些说不清楚了。 “先生……” 陈贽敬和郑王二人面面相觑,他们不需去问,便晓得,可能今夜的事,方先生怕是也预料到了。 从预测陈凯之,再到预测北海郡王,这方先生,莫非当真是神仙不成? 骇然的情绪,都**裸地出现在每一个人的眼睛里。 方吾才则是背着手,微微抬头看着夜空,看着那迷离的月色,一副和自己无关的样子。 其实他也很震惊,心里倒是狐疑了,见鬼了啊,怎么胡说什么就中什么?早知有这本事,还不如去赌坊里试一试手气呢。 陈正道接了旨意,来不及谢恩,却只对方吾才千恩万谢,此时车驾已经预备好了,方吾才上车,在陈正道的目送之下,马车徐徐去远。 “方先生,慢走啊,先生……保重,先生……” 长街的尽头,是陈正道感激的声音,他很不舍,即便是马车已经走远,他依旧站在夜空下,久久地凝望着。 ………… 马车滚滚至郑王府,郑王府里已是鸡飞狗跳了,自然是将最好的园子腾了出来。 方吾才甫一下榻,已是有些倦了,折腾了一晚上,实在是哈欠连连。 可郑王却显得很精神,生怕方吾才不习惯,还忍不住关心地说道:“先生若是住不惯,但有什么吩咐,直接交代便是,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这里还有些简陋,过几日,本王让人修葺一番,不知先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方吾才在心里吐槽了一番,自然是越奢华越好了,这个还要问? 他真想给郑王一个白眼,不过他只是想想而已,面色却是格外平静,淡淡道:“其实老夫只需一寒舍即可,有一桌、一椅,一榻,也就心满意足了。” 郑王忙摇头道:“先生乃是高士,凤凰落了树上,岂可住在鹊巢?” 这话,方吾才爱听,于是他便笑了笑,双眸转了转,左右看了看,才道:“可惜,这里少了点什么,噢,少了几幅字画。” 郑王便道:“先生真是雅士也,这个容易,明日,本王便叫人送几幅李阳之的笔墨来,命人悬挂。” 这李阳之也算是书法大家,他的书画,现在市面上也是价值不菲,没有几百两银子是买不到的。 不过……对于方吾才而言,几万两银子对他而言,都已不算什么,心里不免想,这个郑王,还真是吝啬啊,远不及北海郡王。 还是北海郡王大方。 他保持着笑意,朝郑王摆了摆手道:“不必了,书画不必名贵,这书画还是太贵重了。” 郑王没听出这是讽刺,竟是连忙关心起方吾才:“先生是不是乏了?” “唔。” “那么,告辞!”郑王笑呵呵地行了礼。 “且慢!”方先生突然道。 郑王回眸,却见方先生目光幽森地看着他,他心里没来由一颤,忍不住问道:“先生还有什么吩咐吗?” 方先生脸色肃然,道:“殿下,可知道为何老夫要选择下榻在殿下这里吗?” 郑王自然是想不明白了,因此他略微思索了一番,才沉吟道:“不是因为先生怕令宫中对二王兄生疑……” “呵……”方先生冷笑,随即正色道:“这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而已,老夫之所以来此下榻,只是因为一件事。” 见方先生越加严肃,郑王更不敢怠慢了,忙道:“请先生示下。” 方先生一字一句地顿道:“吾观殿下,有皇气!” 郑王脸色一青,整个人懵了,他觉得自己两腿有些发软,心也是猛烈地跳着,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皇……皇气…… 这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很明白了,他连忙克制自己内心激动的情绪,却见方先生凛然正色的模样,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于是乎他的心肝竟是颤了起来,不由结结巴巴地道:“先生……先生不可胡说,这……这话不可胡说的……” 方先生见郑王吓得半死的样子,心里不免有些失望,不过这个,他并没掩饰,而是连忙摇头,叹了口气。 “真想不到,天命竟在郑王这般胆小如鼠的人身上,好吧,就当吾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吧,告辞。” 说罢,他居然站了起来,毫不停留的样子,抬步就要走。 可刚刚走了几步,才到了门槛,身后的郑王猛地叫住他,骇然地看着方先生道:“先生,请慢!” 方先生驻足,缓缓回眸,一脸不解的看着郑王。 只见郑王的脸上,阴晴不定。 郑王已经从起初的震惊中回过了神来,他满脑子只记得‘天命’‘皇气’这些字眼。 猛地,一个念头开始挥之不去,他想到自己如先皇那般,一身冕服,威武非常,无数人跪拜在他脚下,想到那一言而定千万人生死的气度,想到天下的秀女,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想到无论任何念头,只需转年之间,便有无数人为之奔走,将其化为现实。 郑王的喉头滚动,他浑身热汗腾腾,也不知是激动,又或者是害怕,他看着方先生,方先生一脸叹息的样子。 突的,噗通一下,郑王跪下了,格外激动地道:“先生到底料到了什么,还请先生赐教。” 说这话的时候,郑王就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这个念头自内心深处冒出来,仿佛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现在,他满脑子都是这些念头,犹如附骨之疽,让他无法摆脱。 所以他额上青筋爆出,喉头不断滚动,眼睛血红的盯着方先生,这眼眸里,是无穷无尽的YU望,他颤抖地道:“先生,小王不才,在诸王兄之中,历……历来不成器,先生,小王……真的……真的可以吗?” 他似乎有些不相信,不过即便心里不相信,可是内心深处的渴望却驱逐他去相信,因此他再一次郑重地问道:“小王身上真的……” 郑王这话只说了一般,可有时候,一些话并不用说的太明白,懂得人自然会明白。 方先生则是捋着须淡淡道:“人的命运啊……这是天命,天命难违,否则,老夫为何对赵王的屡屡邀请,从没看在眼里,再三拒绝,这是因为,天命垂青于殿下啊,殿下文不及赵王,武不及北海郡王,可这些,俱都是上天注定的事,你自幼,难道不觉得,你与其他人不同吗?你安静,屏住呼吸,仔细凝神,现在,是否感觉有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 第四百七十六章:催命符(5更求月票) 说到这里,方吾才深深地看了郑王一眼,随即闭上了眼,声音变得缓慢而又温和,接着道:“你用心去感受,感受到了吗?冥冥之中一个声音,它在说:定天下者,郑王也……” 郑王颤抖地闭上眼睛,他拼命地去听,努力了很久,即便心里**很强,却也没听见,于是他无力地摇头:“没……没听见。” “这是你的悟性不够,你多试试看。” 郑王如乖孩子一般地点头,继续瞑目,屋里瞬间陷入了无以伦比的宁静,过了好半响,猛地,郑王一张眸,眼中闪着一抹光芒,略带惊喜地道:“听到了,听到了,先生……先生…先生教我……” 方吾才继续悠然自得地捋须,此刻,在这幽幽的烛火之下,郑王看着他这一身飘逸、潇洒的身姿仿佛镀了一层金,世上再灿烂的光华,亦是无法与他争辉。 “殿下乃是大贵之相,老夫能沾染殿下这皇气,就已是沐浴在皇恩之中,滋养天年了。哪里有什么可以教你的呢?不过……殿下虽是大贵,近来却还有一些祸事,却要小心。” 说着,方吾才背着手,转身便出了门去,口里边道:“殿下,再会,夜深了,好好休息吧。” 郑王却依旧还跪在地上,身躯有些瑟瑟发抖,现在发生的事,实在太让他震惊了。 一切仿佛做梦一样,他急促地呼吸着,想着自己是不是被人蒙了?可随即一想,不对,方先生是何等人,他为何要蒙自己?他若要富贵,早就该接受二王兄的礼聘,二王兄位高权重,能够给予他的,比自己要远远多得多,何况当初这方先生连学候都不放在眼里呢,一个这样的君子,自己竟还相疑他,真真猪狗不如啊。 最重要的是,方先生所预料的事,无一不准,这样的人物,何须特地来糊弄自己? 想清楚这一节,他心里不禁在问自己,自己……当真可以成为九五之尊,可以成为天子,可以成为这天下之主吗?是了,那二王兄的儿子都可以做天子,那个蠢得不能再蠢的蠢材,读了数月的书,来来去去,也不过是学而时习之,这样的蠢物都可以,本王有何不可?这是命啊…… 他激动得想要手舞足蹈,随即却又有一些恐惧和害怕起来,倘若……倘若这些事被人发现了呢?若是被人发现,只怕二王兄第一个就不会饶了自己吧。 要谨慎,一定要谨慎。 可是……方先生知道……方先生应当不会说出去的,他自己说了,这是天命,何况此前一直没有泄露,自己反而讽刺了他,他也不曾向人说过只言片语,他不会说,不会说…… 那么自己……却要小心了,心里想着,他很不放心地左右张望,似是做贼似的。 可就在这时候,方吾才却是去而复返,倒是直接吓了郑王一跳。 郑王惊道:“先生……先生这是……” 方吾才叹了口气道:“老夫竟是忘了,这里才是老夫下榻之地,殿下,快回去歇了吧,记住,此事决不可声张,若不然,只怕对殿下不利,需不知道,这世上有太多人想要害殿下了。” 别看郑王平时里嚣张跋扈,可内里却是极胆小的人。 此时,他又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了一眼,仿佛随时都有人杀将出来似的,随即抹了把额上的汗,才压低声音道:“先生,小王明日再来请教,小王一定保守秘密的……” ……………… 当陈凯之得知连夜有一封圣旨送去了北海郡王府,心里便笃定下来了,大功告成。 这显然就是太后听信了他的建议的信号啊!这一次,总算是和太后有了些联系! 其实陈凯之并不愿意攀附谁,只是随着自己风头渐渐大了起来,想想这些日子,也没少遇到小人,若是不寻个好靠山,心里实在不安。 只是天才刚亮,一大清早的,却有人匆匆的上山来了,送来了一张黝黑封皮的驾贴。 所谓驾贴,俗称‘催命符’,当然,这是民间的说法,之所以被人称之为催命,只是因为,往往明镜司需要提审某人,往往是先下一个帖子,随后才有人来请。 毕竟明镜司督办的都是钦案,牵涉到的都是高级的官员,不可能直接破门而入去拿人,也会和寻常人一般,会下一个帖子,当然,往往被驾贴请去的官员,大多进去了再别想着活着出来,正因如此,许多人谈明镜司而色变,才有了催命的名号。 陈凯之是知道这所谓的催命符的,见到这个,陈凯之倒还算轻松,他知道,这一定是关于王甫恩的案子,自己至多也就是被请去例行问话而已。 而且,这一次请去的也不只是陈凯之一人,勇士营的人也被请去不少,陈凯之心里不由赞叹,昨天夜里王甫恩才收监,今儿就已经开始调查,而且直接请人了,这明镜司的办事速度还真是快得很。 于是,虽是折腾了大半夜,陈凯之却依旧精神奕奕的领着十几个被明镜司点到的勇士营丘八们下山。 到了山下,早有穿着一袭黑衣,背着斗篷的明镜司校尉等候了。 明镜司里,据说是官多如狗,连最底层的人,都号称力士,据说是七品官,而一般的人,则称为校尉,和陈凯之的崇文校尉品级一样,乃是从六品,由此可见,这明镜司的不简单。 这人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使了个眼色,竟有十几辆车来,他们准备得极周全,陈凯之上了一辆车,随即马车便动了,径直到了靠着皇城根的一个衙署下车。 这令人闻之色变的恐怖衙门,其实外表很普通,就如京里每一个普通的衙门一样,若不是门前有一个碑文,陈凯之甚至不会觉得它和其他衙门有什么分别。 这碑文上亲书:“奉天承命”四个字。 这斑驳的碑文,乃是太祖高皇帝的手笔。 奉天承命,其实说穿了,就直接的道出了明镜司的职责,这个衙门,一切都是遵照宫中的命令行事的,忠心耿耿。 进去之后,随即开始有人唱名,陈凯之被人带到了一个寻常的房里,这里点了一盏油灯,而在这房子的四周,分别是四个案牍,四个案牍上各坐一人,每一个人都是板着脸,好在,这里的正中,有一个座位,陈凯之便在这位置上大喇喇地坐下。 “何人?” 东南角一个声音厉声道。 陈凯之道:“诸位大人,下官……” 东南角的声音似乎显得极为不悦:“何人!” 又再问了一遍。 陈凯之便知道,对方是不耐烦自己啰嗦:“陈凯之!” “陈凯之,我问你,昨夜子时三刻,你在哪里?” 其他三个角落的人,个个都是僵坐着不动,每一个人都是面无表情,仿佛雕塑。 陈凯之道:“飞鱼峰。” “飞鱼峰上,为何起火?” “那是篝火!” “篝火的火势如此之大?” “风大,所以火就大。” 那人冷哼一声,似乎对于陈凯之的解释并不满意。 可陈凯之并不在乎,因为这玩意,死无对证。 一个声音道:“我看,不尽然吧,亥时二刻,确实是你点起了篝火,可当时下山时,你对人说了什么?你说下山迎敌?” 陈凯之本是淡定自然,自己不过是来例行询问的,虽然这明镜司让自己不舒服,可陈凯之倒也无所谓,可现在听了这话,陈凯之的脸色变了。 下山时的事,他怎么知道? 勇士营的其他丘八说的?不对,丘八们和自己一道才刚刚开审啊,这些家伙陈凯之现在还是信得过的,就算真的审出点什么,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招认。 可问题在于,这明镜司的人,竟像是昨夜就在山上,对山上发生的事一清二楚? 陈凯之的额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时,有人不客气地道:“也就是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人会至山下,是吗?” 陈凯之心里惊讶,定了定神,面上没有丝毫表情,声音平稳地道:“不是!” “你还说不是。” “不是就不是!” 显然,此时就是考验自己定力的时候了,这些事,自己都向太后坦白过,所以陈凯之并不担心明镜司查出什么,不过,坦白从宽,牢底坐穿,跟这些明镜司的校尉,陈凯之却还得咬死了自己绝不是蓄谋已久。 “假若当真如此,那么就请拿出证据。”陈凯之振振有词地继续道:“若是没有证据,便是构陷!” 陈凯之义正言辞:“下官虽然位卑,却绝不容别人往下官身上泼脏水,我要面见太后,要觐见皇上!” 对方,居然沉默了。 果然…… 陈凯之意识到,飞鱼峰上,理应有明镜司的眼线,据说明镜司的眼线无孔不入,至于眼线是谁,陈凯之却不知道。 不过,飞鱼峰可是祖宗之法中的彻底私产,所以即便这些探子听到了什么,也不敢将此作为证据来呈贡,所以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希望陈凯之能够承认。 而陈凯之若是不承认呢? 第四百七十七章:疑窦(第一更求月票) 不承认,他们也没办法。 其实陈凯之心里很明白,太后已经定下了基调,明镜司既然是‘奉天承命’,那么自然也就是遵照着太后的意思办。 办的目标是王甫恩! 不过显然这等死硬的态度,令这些人不满。 显然,明镜司的人也想借此机会搞一点陈凯之的黑材料。 这其实很好理解,这些人都是躲在阴暗中的毒蛇,现在陈凯之渐渐崭露头角,作为明镜司怎么会不关注呢?既然已经开始关注了,虽然现在并不打算办陈凯之,可若是有陈凯之的一些黑材料在手,以后就有许多的方便了。 想明白这一点,陈凯之的态度更加坚决,这些人想要恫吓自己,自己得比他们还要横! 于是陈凯之厉声道:“下官敬重诸位大人,可若是诸位大人想借此机会往下官的身上泼脏水,下官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四个角落里的人都沉默起来了,显然没有想到,有人这样的难缠。 半响后,陈凯之看到了坐在那西北角的人站了起来,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想来是要去通报什么。 过了片刻功夫,却有一个穿着黑袍之人笑容可掬地走了进来,走到陈凯之的跟前,才道:“可是陈修撰?陈修撰,让你受累了,下头的人不懂事,我乃明镜司镇抚方文,早就听说过陈修撰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凡。” 镇抚? 其实镇抚,在明镜司不算什么大官,只算是一个职事官罢了,可即便如此,却也是正五品,陈凯之看着这个脸上泛满笑意之人,这家伙一脸的肥肉,堆笑起来如沐春风,和其他的明镜司校尉全然不同,陈凯之便起身朝他行礼道:“哪里,下官岂敢怪罪。” 这方文便四顾左右道:“都问妥了吧?问妥了,就下去吧。” 打发走了几个校尉,方文便朝陈凯之道:“只是例行公事而已,绝没有他意,吾等乃是奉旨办案,自然希望证据罗列的详尽一些的好。” 陈凯之道:“不知可有进展了吗?” 方文笑吟吟地道:“明镜司问了话,王甫恩哪敢不招认?反正他左右都是要死,还未动刑,哈哈……” 他露出了一副你懂得的样子。 陈凯之却是道:“下官有一事不明。” 方文便道:“陈修撰但说无妨。” 陈凯之道:“王甫恩的履历,下官看过,其实他不过是三甲进士出身,十几年前,只是一个豫章府的小推官,可为何这十几年来,突然平步青云起来,竟然一举成为了兵部右侍郎。” 其实这一直都是陈凯之所疑窦的地方,王甫恩科举的成绩其实并不算理想,以他的资历,这辈子能不能有幸成为知府都够呛,一辈子都外放在州县里,只怕连进京师的机会都没有,他凭什么最后不但进了京,而且还成为了朝中的重臣呢? 事实上,他的政绩,其实只算平平,可是几乎隔两三年,便有一次的升迁,窜起得飞快,这就更让人怀疑了,因为陈凯之从履历上看,王甫恩并没有遇见过什么贵人。 方文笑吟吟地看着陈凯之,却是道:“是啊,真的很奇怪。” 陈凯之对他的回答,不甚满意,因为他隐隐觉得,眼前这个人理应是知道一些底气的,定是瞒着自己什么。 当然,既然这人如此说,必定是不打算将过多的内情告诉自己,陈凯之也不好再多问,他想了想,才道:“不过,方镇抚,下官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方镇抚允许下官去见一见这王甫恩?” “这……”方文轻皱眉头,显出了几分犹豫。 陈凯之道:“放心,下官只是见一见而已,绝不会给大人添麻烦。” 方文便笑了笑,他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道:“其实这也无妨,就给你一柱香时间吧。” 陈凯之其实也没有想过明镜司会同意,只不过是试一试罢了,谁料到方文对此会如此的爽快。 “随我来。”说话间,方文已率先往外走,领着陈凯之出了堂,随即便开始步入高墙的甬道。 七拐八弯,随即便进入了一处地牢,这里变得幽暗和潮湿起来,带着森森的气息,这种感觉,使陈凯之很不舒服。 方文背着手,突然道:“陈凯之,你是颍川人吗?” 二人本是沉默着前行,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陈凯之几乎没有犹豫便道:“据说是,不过父母早亡,家中没有亲眷,所以,见笑了。” “噢。”方文依旧还是笑呵呵的样子,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可陈凯之却是警觉了起来,他突然觉得,这些明镜司的人实是恐怖,他们先是不露声色,这一路来,因为这地牢的原因,使陈凯之心思在这地牢的阴森之中,而这家伙突然一问,自己一时没有防备,下意识的,就可能将自己身份抖落出来,好在自己反应快,当然,这一重身份,陈凯之也不担心有人查,到底自己是哪里人,只有天知道。 很快的,二人就已走到了一个牢门口前。 此时,方文笑了笑道:“陈修撰请吧,老夫就不进去了,我这人和别人不同,我是吃斋信佛之人,见不得这等惨状。” 陈凯之自然是不会相信一个明镜司的人和吃斋信佛有关,此时有个明镜司校尉开了门,这门狭小,陈凯之只得弯腰进去,在这里,昨夜才关进来的王甫恩,却已是蓬头垢面,浑身的伤痕累累。 这才几个个时辰而已,陈凯之不得不佩服明镜司的效率了。 陈凯之看着这样的王甫恩,心里并没有丝毫的同情,左右打量之后,倒是这王甫恩一见到陈凯之,顿时发出嚎叫:“陈凯之,呵……陈凯之……” 他龇牙,哪里还有半分大臣的样子,与他浑身的污浊相比,这一口保养得极好的白牙露出,才可以使人相信,眼前这人是个曾经养尊处优之人。 陈凯之只皱眉地道:“到了这个份上,你还想做什么?” 这个份上…… 王甫恩突的沉默了一下,他这眼眸,依旧幽冷:“你以为你赢了?” 陈凯之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我人生的路还长,胜败还言之过早,不过可以确信,你是已经输了,将一切都搭了进去!” 王甫恩厉声道:“你来此是想看我笑话?” 陈凯之笑了:“是啊。” 这个回答很干脆,就差举出一个剪刀手,然后啦啦啦啦啦的唱起来。 王甫恩身躯颤抖,突然森然笑起来:“你也看不了多久的笑话。” 陈凯之摇摇头道:“到了现在,王侍郎还在此嘴硬吗?” 王甫恩冷冷地道:“不,你从一开始就不明白,你以为你害死了我,会得到什么?” 陈凯之突然步步紧逼道:“是因为你背后之人吗?” “什么?” 陈凯之道:“这些年来,你的背后一直都有贵人在帮助你,可我查过你的履历,实在太让人匪夷所思,从你此前的种种经历来看,你是永远得不到今日这样高位的,你的背后,一定有一个人,秘而不宣,却给了你极大的帮助,他能让你成为兵部侍郎,那么他的身份,一定不低。” 王甫恩突然陷入了沉默。 陈凯之冷笑道:“他为何要如此呢?就算要提携,也不该提携你这样的人,对不对?除非你身上有一件与众不同的东西,可我细细想来,你这个人浑身上下,实在没什么闪光点,除了有一个酒囊饭袋一样的儿子。” 一提到王养信,王甫恩突然又暴怒起来。 他甚至他豁然要起来,却被身上的镣铐绊住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挣扎着想要挣开镣铐,口里森然地大吼着:“是你,是你杀了养信,我要杀了你,杀了你,陈凯之,你活不长的,你还不明白,你坏了人的好事了,你既然知道老夫没有这样简单,哈哈……看来你还有自知之明。” “此人是谁?”陈凯之冷冷地紧逼道。 就在此时,方才一身怨恨的王甫恩,猛地冷静了下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中计了。 这陈凯之显然是故意提起王养信,为的就是想要激怒他,而他在火冒三丈之下,只想着威胁此人,谁料竟说了一些本不该说的话。 他顿时冷静下来,盘膝坐下,垂着头,开始默然无声。 陈凯之自然明白了王甫恩已经知道了他的意图,叹了口气道:“不过,至少你方才,证实了我的猜测,这个人,你当然不敢说,不过你要相信,我迟早会找出来的,其实你还不明白,没有人会为你复仇的,因为现在的你已经成为弃子了,你落到如今的地步,也只有被人放弃,到现在,你竟还不明白,竟还指望有人为你报仇,实在可笑。” 说着,陈凯之笑了笑道:“再会。” 这里实在让人不舒服,陈凯之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也不愿继续停留,随即匆匆出去。 而在外头,面对的却是方文这永远都是堆笑的脸,陈凯之朝他点头道:“有劳。” 第四百七十八章:深谋远虑(2更求月票) 从阴森的明镜司出来后,陈凯之这才有重获天日的感觉。 不过在他的心里,依旧是疑窦丛丛,王甫恩发迹,实在有些古怪,其实从前他就看出了这一点,因为这家伙的能力实在平庸,可到底是什么缘故才一飞冲天? 运气? 陈凯之是不相信一个人的运气能好到底的,他更相信,只有有了一定的实力,运气才会有作用,而以王甫恩的经历来看,只是三甲进士的出身,政绩也是泛泛,这样的实力也能平步青云,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好吧,虽是一时想不出答案,但似乎这并不是陈凯之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毕竟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的王甫恩算是完了,一切……其实已经结束了。 只是今日真正的见识了明镜司,却令陈凯之颇为感慨。 他现在已经确定了一件事,飞鱼峰上理应有明镜司的密探,不过……陈凯之倒是无所谓的,飞鱼峰是他的私人领地,而且在飞鱼峰上的一切,都不是什么秘密。 他今日并没有去当值,而是又回到了山上,刚刚到了下鱼村,那刘贤恰好迎面而来。 刘贤显得很激动:“公子,公子,好消息,公子所要的东西,成了。” 刘贤这似乎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令陈凯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便不解地道:“什么东西成了?” “钢!”刘贤显得手舞足蹈。 陈凯之倒是很是意外,忙随这刘贤到了钢铁的作坊里。 只一进去,便被一股浓浓的热浪袭来,钢铁的作用自不待言,甚至在上一世界,工业革命可以称之为钢铁时代,钢铁几乎是计算工业产值的标准。 不过在这个时代,所谓的钢铁并不属于工业,理论上来说,它属于手工业,究其原因,是因为这时代炼铁技术低下,出铁量少不说,质量也不稳定,并不能够大规模的生产。 陈凯之一直都在寻求一种大规模生产高质钢的办法,因为钢铁的需求可谓是方方面面,现在这个时代,铁器的运用就已经十分广泛了,何况随着钢铁质量的提升,这个运用将更加广泛。 陈凯之试了许多方法,为的就是大规模的产钢,用最少的人力将矿石熔炼为钢铁,而此时,在这热浪之中,便见从铁炉的一个凹槽里,一股股的金黄的铁水流出来,这达到了燃点化为铁水的金黄液体几乎肉眼看不到什么杂质,比之这个时代粗糙和因为无法熔炼,只通过锻打,其间还充斥着气泡和各种杂质,而这种直接达到燃点,将其熔化的锻造方法,足以将出铁的效率提高无数倍。 这种铁大抵可以称之为熟铁,虽然在这个时代,也有这样的工艺,不过大多数因为炉子残差不齐,出产量并不稳定,再加上真正的熟铁是偏软的,它既不能用来打制刀剑,也不能用来铸铁锅、犁锄,自然而然,也就没有人对它有兴趣了,故而这种工艺没有得到进化。 以至于,在这个时代,大多数的铁器,都是通过锻打而成,质量残差不齐,也不稳定,费时耗力,且产量极低。 这时代的铁是弥足珍贵的资源,甚至市面上还有专门用于流通的铁钱,比如在南楚国,因为没有发掘出铜脉,铜产量极低,所以南楚的货币,往往是用铁钱来取代铜钱。 自然,陈凯之没有铸钱的打算,熟铁固然用处不大,陈凯之炼出熟铁,是因为他知道,纯铁固然很不实用,可若是在其中添加微量的碳,便成了低碳钢,使其增加了一点硬度,可以用来拔铁丝、轧制薄白铁板,可若是再添加一些碳,那么这便是中碳钢,可生产钢板、铁钉,自然,若是碳的含量达到了百分之零点六至百分之二,那么就可以成为硬度很高可制刀枪以及大凉器械的高碳钢了。 如此一来,不只是产量可以大增十倍,而且质量亦远超这时代炼铁的平均水平,这才是陈凯之的真正目的。 这一锅铁水冷却之后,熟铁便成型了,待热气散去,一旁的匠人却是愁眉苦脸地对陈凯之道:“公子,这铁虽是没有杂质,却完全无用啊,你看,软绵绵的,比青铜都不如,莫说刀剑了,便是锻造农具也没什么用处。” 陈凯之笑了笑,才道:“哪个是吴薇?” 一个匠人便站了出来,恭谨地道:“小人便是。” “你读过书吧?” “是,小人粗浅的认识一些文字。”这吴薇想不到陈凯之对他有印象。 他哪里知道,这山上的人,陈凯之都通过花名册牢记在自己心里,他们的技能,是否能够做到识文断字,以及大致的年龄、籍贯,陈凯之俱都心里有数。 比如这个吴薇,就是匠人中难得认识字的人,据说少年时曾读过一年书,从前家里还算殷实,后来家道中落,最后被一个铁匠收留,才学习到了这一门打铁的手艺。 此时,陈凯之道:“我这里有一些炼铁的方子,你按着方子,带着弟兄们试一试,噢,还有,从现在开始,你便是工长了,每年会给你一些俸禄,给三级薪俸吧。” 在飞鱼峰里,陈凯之已建立起了薪俸等级制,虽然这些人都是家奴,其实陈凯之完全没必要给他们薪俸,可陈凯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理应给一些鼓励,从一级薪俸至九级薪俸,这薪俸的等级逐级提高,比如刚刚上山的,就属于徒工,只提供饭食和住宿,可若是一年之后,便有一级薪俸领了,当然,一个月不过三百钱而已,并不算多,可包吃包住,还有一些零花钱,也足够让人心满意足了,二级则是一千钱,这个数字,已经不比山下的寻常人低了,而到了三级,这是三千钱,大抵是三两银子,一年下来,近四十两银子入账,四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已算得上是殷实了,何况在这里,有吃有喝的,这笔钱攒下来,虽是为奴,可给了人足够的希望。 吴薇的眼眸一亮,脸色多了几分激动,忙道:“公子厚爱,小人……” 他竟有些哽咽,被卖身为奴的人,大多都有坎坷的经历,这辈子,本以为再没有希望。 可陈凯之不但给他们提供了舒适的环境,让他们可以吃饱肚子,这本就使他们渐渐安下心来,这辈子在这里为奴,比在外颠沛流离要好得多,而现在…… 陈凯之则是笑了笑道:“这是你自己应得的,毕竟你读过书,又是匠人,对了,这些方子,若是有什么疑问,你可以去图书馆里查证,那里有一些相关的书籍,这些日子,也不必急着产铁,将这些方子摸透了,多试一试,确定了这种方子出的钢铁的用途,想想是否可以改进,若是有什么好消息,尽管让刘管事来找我。” 其他的匠人们一个个眼红起来,他们现在只是徒工,到了明年,才算是正式上岗,即便如此,也不过每月三百钱而已,虽然他们对此极满足,就算不给钱,他们也觉得这山上过得不错,可吴薇的待遇,却给他们带来了更大的希望。 下鱼村这里,已经建了夜课的学堂,吃过了晚饭,便开始教授人读书,这些……都是免费的,匠人们其实并不愿意去,毕竟巨大多数人都已经成年了。 读书?又不是考秀才,读了有什么用?大家卖的是苦力,学之无益啊。 可现在……听了陈凯之的话,许多人的心眼儿却是活了,为何吴薇能成为工长,为何他有三级的薪俸?因为人家认识字啊,论起打铁的手艺,他还远不如大家呢。 吴薇忙应下,他晓得陈凯之交付自己的使命,除了照方炼铁之外,便是进行试产,图书馆…… 只怕到了晚上,下了工,他得去那儿看看,公子的方子,自己未必能吃透,既然公子让自己去学***不会是坏事。 陈凯之说罢,便领着刘贤出去了。 刘贤脸上的表情有显得有些雀跃,道:“公子,只怕用不了多久,这山上的上下人等,都要踊跃去读书呢。” 陈凯之笑着道:“大字不识,单凭一把力气有什么用?在这里,无论是畜牧、种植还是匠人,若是都能识文断字,便知道如何寻找更好的生产方法了,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多读书不是坏事。刘管事,你得放出消息去,以后啊,这学堂里要设一个结业的考试,考试不要太难,只要能读能写,能够计算就可以,通过了考试的人,薪俸可以加一级,以后这山上的许多职位,也要偏向读过书的人一些,强制让他们读书是没有用的,只有给予他们希望,给予他们看得见的实在,他们才肯愿意去读。” 陈凯之说到这里,却是摇摇头道:“哎,这朝廷每日都在说教化、教化,可这教化了这么多年,除了那些诗书传家的读书人,又教化了几个人?说到底,你不能只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啊。” 第四百七十九章:神来之笔(3更求月票) 听了陈凯之的话,刘贤颇有感触地点点头,似乎觉得陈凯之的话有道理,他从前是主簿,和那些在庙堂上高高在上的清流们不同,自然晓得,莫说是贫苦人家,即便是还算殷实的人家而言,让子弟们读书,也是一件负担极大的事。 可如此大的负担,想要读书出头,却是太难太难了,别说是进士、举人,便是想考一个秀才,那也是千难万难,没有足够的利益催动,单凭不厌其烦地说什么读书明理,有个什么用? 此时,只见陈凯之又道:“所以啊,世上任何事,想要做成,都得诱之以利,让人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这样就不需去宣讲,大家自然而然也会肯拼了命一般的用心去做了。就如在这山上,能识字的人便有看得见的好处,如那吴薇一般,可以做工长,一年有四十两银子,如此,人人都肯下功夫去读书,去识字。” “人读了书,识了字,便开始有了想法,可千万别小看这想法,不读书的人,是最安分的,因为眼界小,一辈子局限在一处,也难有什么志气,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可读了书,心思就活了,就希望更好的生活,就不再只是着眼于吃穿这个层次,想要干一番大一点的事业。” 刘贤却是诧异地道:“可是……所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若是人人的心思都刁了,将来谁来做工,谁安分守己地在山上为奴?” 陈凯之不由笑了,道:“你可有想过一件事?这座飞鱼峰有多大?方圆不过数里罢了,这巴掌大的地方,所能容纳的,也只有这些人,说难听一些,这里只是一个村落,若我在此,放在外头,也不过是一个村里的财主罢了,固然拥有一村的土地,一村的人丁,可又有什么作为?” “不过人贵精不贵多,人口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要培养人才,他们读书识字了,若真有本事能够去参加科举,那也由着他们,可我想,参加科举,他们还差得远,可读了书,又懂冶铁、畜牧、种植,那么,何不如引导他们去思考,去更好地冶铁、畜牧呢?” “其实,只要给他们一个希望,他们就会追逐着这个方向努力下去,若是冶铁也能成才,他们自然也就愿意去琢磨如何更好地冶铁了,我在图书馆里,放置了许多书籍,足够让他们努力去读,去学习原理,将来改进工艺,这些人才可发挥更大的价值。” 陈凯之倒是很有耐心地解说了一番,刘贤对于陈凯之的愿景,其实也是似懂非懂,不过细细想来,这公子反正日进金斗,家产丰厚,自然有的是条件去尝试了,自己能做的,不过是听从他的吩咐,尽心去把公子的吩咐的事情做好罢了。 想开后了,他便笑了起来道:“说起来,今日山下开了一间善庄,还真是热闹非凡,京师里不少人去了,小人听山里采买的人回来说,便连赵王也都亲自去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宗王,因为人太多了,京兆府还亲自调拨了人去维持秩序呢。” 陈凯之不要惊讶地道:“一个小小的善庄,怎么这么大的声势?这善庄的主人,背景也太过深厚了吧。” 这哪里是深厚,简直特么的是吊炸天啊,一个店铺开张,莫说是京兆府派人去道贺,就算是京兆府的一个都头去,那都算是脸上有光了,可是这么多宗王还有官员跑去凑热闹,甚至连当朝位高权重的赵王都去了,这就已不是背景深厚这样简单了啊。 刘贤很快就解开陈凯之的疑惑,道:“公子,这家善庄的主人,乃是那位方先生,方先生名动天下,不知多少人对他俯首帖耳,据说郑王殿下甚至亲自请了他去郑王府里住,不过这位方先生是个高士,他不慕名利,视金钱如粪土,唯一心心念念的,却是流离失所的穷困百姓,正因如此,才开了这么个善庄,筹措银钱,广施恩德,哎……方先生之德,实是让人敬佩啊,此等大贤,怕是百年难出一个,今日善庄就已经开始施粥了呢,无数的流民,无不感恩戴德,将方先生视为父母。” 卧槽…… 吾才师叔竟做大善人了? 陈凯之突然觉得自己也是醉了,可细细一想,这一步旗,真是妙啊。 吾才师叔现在大名鼎鼎,无数人想借此机会去拉拢他,而他趁这个机会,善庄一开,不知多少人肯捐纳钱财,一方面是买一个好名声,另一方面,这位方先生和几个宗王交好,大家定必也想借此机会在宗王面前表现一番。 便连几位宗室王爷,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这就很好的解决了吾才师叔的财源了呀,否则,人家欣赏他,虽会送一些名画、珠宝,这东西虽好,可是要变现却不容易,现在好了,直接真金白银,童叟无欺。 这部分钱,天知道吾才师叔要克扣掉多少,可即便以他的性子,贪墨掉一大半,可依然还有许多银子投入了善庄,他到处施粥,本来这种收买人心的事,是会引起朝廷忌惮的,可现在有这么多的宗王给他捧场,京兆府会敢找他的麻烦吗? 如此一来,无数人感激他的大恩大德,他的名气也就越来越大了。 一边赚钱,一边刷名气,到时,这假名士可就当真成真了,而且是真的不能再真,往后就算有人发现一点什么,谁敢质疑这拒绝了学候,四处筹措善款,帮助穷苦百姓的方先生是假名士? 只怕不需要吾才师叔去砸烂他的狗头,无数人就已用唾沫将他喷死了。 陈凯之现在但凡想到吾才师叔,只有服气二字,不服都不成,不但服气,而且还是五体投地。每一次,吾才师叔都有神来之笔,他亲眼见到一个又贪又馋又懒还不学无术的师叔走到今日,这还真的使陈凯之不禁受益良多啊。 陈凯之忍不住道:“他的善款,可够吗?” “哪里不够,下山采买的人都看到了,门前贴了红纸,还挂了许多牌子,什么赵王捐纳五万两,郑王三万两诸如此类,你想想看,赵王出了银子,这赵王下头,多少攀附他的党羽啊,谁敢不给呢?据说里头是明码标的价呢,尚书一千两,侍郎五百,依次递减,这些是轻的,真正出手阔绰的是那些王公,国公和侯爷们不凑这个热闹也不成啊,所以或多或少也都给了。还有不少的富户,他们本就仰人鼻息,想到这方先生受这么多王公大臣的追捧,哪一个不想巴结?听说有一个叫王安的,就直接捐纳了两万两银子呢。” 陈凯之不禁打了个冷颤,RI,都说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自己靠着精盐,在这工艺上的改进,一直觉得自己家里有个聚宝盆,现在看来,吾才师叔这才是金山,这忽悠才是第一生产力啊。 陈凯之不禁在心里微酸起来,不过刘贤说到这里,却是笑了:“不过小人怀疑,方先生是不是和北海郡王闹翻了。” “嗯?此话何解?”陈凯之觉得意外,那北海郡王不是一直和吾才师叔的关系好到就像穿一条裤子的吗? 此时,只听刘贤道:“这一次,据传北海郡王殿下,只捐纳了五千两,原来大家都以为,他至少该给个三万的。” 陈凯之一听,不免哭笑不得,心里却是一下子明了。 他摇摇头道:“这你就不知了,这位北海郡王,据说是理财无方,平时里奢侈无度,现在就是个空架子,府库里什么都没有,在外头的钱庄里,还欠了十几万两银子呢,他能给五千,估计就已是咬牙切齿了。” 刘贤这才恍然大悟,忍不住道:“这就难怪了,不过公子是如何知道的?” 陈凯之呵呵一笑道:“听说的。” 刘贤却是笑了笑继续道:“不过据说北海郡王殿下现在入朝观政了,十几万两银子虽然吓人,可入了朝,什么银子没有?”刘贤似乎也颇为八卦,兴致勃勃地接着道:“天底下数百个宗王,还有不知多少的宗室,能入朝观政的,也不过寥寥几人罢了,有了这个,什么银子都有。” “这倒是。”陈凯之突然想,吾才师叔突然跑去了那郑王府,莫不是心里过意不去,对北海郡王手下留情了? 不至于吧,他有这样的善良? 却在这时,山下的门子上了山来,手里拿着一个名帖,道:“公子,郑王府送来了帖子,说是方先生在天香楼设宴,请公子去。” 其实陈凯之对这宴会,一点兴趣都没有,偏偏吾才师叔,似乎特别喜欢这样的场合,上一次是北海郡王府设宴,他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陈凯之本想拒绝,可一听是天香楼,陈凯之却是心念一动,将帖子收了:“噢,知道了。” 随即,他又将这帖子看了看,心里想,吾才师叔何故又特意叫他去呢?莫非又想让他去认识一些‘朋友’? 第四百八十章:大燕国天子 到了傍晚时分,陈凯之便下了山,骑着他的白麒麟,一路到了天香楼。 这天香楼外围,竟是出现了不少的兵丁,将这里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如临大敌的样子。 陈凯之拿出了帖子,方才准陈凯之进去。 陈凯之心里咋舌,这师叔若在上一世,一定是折了翅膀的交际HUA,每日弄出这么多排场,到处请人吃饭。 这本事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呀。 这手段更是他望尘莫及的。 陈凯之在心里感叹了一番,便踏着步子进去。 其实今日来此的宾客并不多,更像是一个小圈子的宴请,除了一些王爷,几个大臣,还有一些公侯之外,便没有其他人了。 陈凯之进去,便被安排在了一楼,至于吾才师叔和其他的‘贵人’,却是一个都不曾见。 想来,他们是在楼上,这样也好,至少免得去照面,陈凯之实在不喜欢看到那些宗王,所有的宗室里,他只对靖王很有好感。 其他的嘛,都是泛泛之辈,不过只是出身尊贵而已,这个时候只要出身,其他的就没什么特别的讲究了。 陈凯之从容的落座,神色淡然,目光往四周逡巡着。 在席上落座,便有人端上了酒菜来,隔坐的人都不认识,无论师叔让自己来此,是因为什么目的,对陈凯之而言,他就是来吃的,其他的不用他操心,只是……却不知臻臻在不在此,陈凯之一面想,一面大快朵颐起来。 吃了片刻,外头却才传来了争吵的声音。 “为何不让本公子进去?好大的胆子,你疯了吗?你可知道我是谁?” 此人说话的态度颇为嚣张,口气也是格外的强硬。 不过这外围兵丁,多半都是王府里的护卫,有王爷撑腰,自然也不会有多少客气,态度强势:“赵王殿下与方先生在此宴客,闲杂人等,退下,若没有帖子,管你是谁,敢进来一步,立杀无赦。” “呵……你算什么东西,什么赵王,本公子不稀罕,我乃是北燕国人,你们大陈的王法,可管不到我的头上。” 这边还在争吵,接着,却有人匆匆上了楼,过了一会儿,一个宦官出去,便听那宦官轻声细语的道:“原来是慕容公子。” 来人此刻似乎得意了起来,不屑的笑了笑,下一刻便非常强悍的说道。 “本公子要进去,是不是要拦?你说个清楚。” 那宦官显得为难,不过却不敢跟那位慕容公子起冲突,而是好言相劝:“公子,今日赵王殿下包下了这天香楼,慕容公子还是明日再来吧。一日不进天香楼,也不会碍着公子什么吧。” 慕容公子显然不吃这一套,口气不仅强硬,更是冷笑起来。 “呵……每次我来,那臻臻小姐便说病了,避而不见,今日赵王在此,想来,天香楼肯定是要招待的了,她定在这里,我非要进去看看不可。” 说罢,他竟阔步流星,竟是生生的闯了进来,后头几个护卫,料来也没想到他直接硬闯,又见那宦官待他客气,反而不敢动手,只得追进来。 此时,陈凯之抬眸,便见一个手里捏着白玉扇的公子哥进来,这人似是喝了一点酒,面色有些发红,目光有些迷离,而且……瞧他细皮嫩肉,这脸上……似乎还施了‘粉黛’。 呃……这个时代给自己脸上擦粉抹油,甚至唇上似乎还点了红的男人……可有点不多见。 他一进来,便晃着手中的扇子,一脸的嚣张得意,神色配着那张粉嫩的脸蛋,整个人在这天香楼璀璨灯火的笼罩下,格外的显眼。 那慕容公子见没人在拦他,嘴角露出张狂的笑意,只是他那样的白净,此刻却完全没有一点霸气,反而更像一个小鲜肉。 这位慕容小鲜肉左右张望,似没有将这一楼的人放在心上,随即便蹭蹭的要上楼,终究还是被拦住,于是怒气冲冲的道:“岂有此理,天香楼又不是你们家的,在北燕国,若是谁这样拦本公子,本公子非要宰了他不可,你们大陈,这般没有礼数吗?休要拦我,我要上去看看,且看看,这臻臻小姐到底在不在。” 他仿佛自动将自己当做是臻臻的男人了,这架势,倒像是去捉奸的。 陈凯之顿时想起臻臻从前对自己说的话,心里便晓得,这个人便是那北燕国的公子哥了。 他竟是直接推开了人,没头没脑的朝楼上冲去。 而这楼下的宾客,却是一个个目瞪口呆。 陈凯之摇头,倒也无所谓,专心吃菜。 他吃的极认真,也不和人喝酒,更不与人攀谈,顿时风卷残云,将饭吃吃了个干净,这一下子,舒服了,耳边呢,却听到这被请来的宾客们一个个低声在攀谈,说的大多数,自然是自己的吾才师叔。 无非是方先生真是大德啊,今日听这街头,都有童子在唱词颂扬他。又有人道:“难怪诸位殿下如此礼敬他,我听人说,方先生才华横溢,又有如此仁德,甚至可以和亚圣相比了,还有,北燕国的人,也来了这里,是北燕国的天子亲自来亲自遣来的……” 陈凯之心里一惊,北燕国的皇帝派了人来…… 他猛地想到,师叔好像从前吹牛,说他和北燕国的先皇帝谈笑风生,这北燕国的天子,不会来戳穿他吧,这下要完啊。 虽然陈凯之有时候为吾才师叔的命运而担心,可有时候,又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心理,对比自己这种脚踏实地的人,师叔这样就知道吹牛逼的,实在让陈凯之这陈凯之有点想看他的笑话。 正吃着,却有一个宦官下来:“哪一个是陈凯之?” 陈凯之起身:“下官便是。” 这宦官上下打量陈凯之一眼,一副鄙夷不屑的态度,似乎对陈凯之这样的小人物,不放在眼里,他不耐烦的道:“方先生请你去,给他斟酒。” 多半,这宦官以为,方师叔是想找个由头修理自己,让一个翰林去斟酒,显然是侮辱啊。 他哪里知道,陈凯之是人家的师侄,作为子弟,给长辈师叔斟酒是情理之中的事,陈凯之点点头:“烦请带路。” 陈凯之随这宦官上楼,心里轻松的很,等上了三楼,才见这聚的人不多,只十几个人罢了。 陈贽敬坐在上首位置,郑王、梁王陪坐,再下,便是方吾才,而北海郡王坐在方吾才之下,再下,便都是陈凯之不认得的人,不过站在一旁的,却是方才那个闹事的慕容公子,慕容公子身边,也站着一人,是个老者,不像是大陈人,莫非也是北燕人? 陈凯之只一进去,其实并没有多少人关注自己。 倒是听那北燕的老者道:“我奉大燕天子之命,特来问候方先生,陛下在来时就有交代,此番出使,定当要代陛下拜望方先生,方先生乃先皇旧友,而今先皇大行,陛下克继大统,对先皇无不怀念,方先生与先皇乃莫逆之交,想到先生,便使陛下想到了先皇,因此,除了来拜望先生,陛下也捎了段口谕,先生若是什么时候有闲,肯屈尊去大燕,陛下当亲自相迎,要与先生促膝长谈。” 众人听的惊骇无比。 一个个相互张望,便连陈贽敬,也是脸色微变。 他们从前,确实听说过方先生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他和北燕国的先皇谈笑风生,促膝长谈,原先,也没太往心里去,多半只是以为,要嘛是方先生吹嘘,要嘛就是,大燕先皇只是偶尔召见过方先生,交情……肯定是没多少的。 可谁曾料到,人家的天子亲自派了使者来传话,这样一想,这方先生和大燕的先皇,到底是多深厚的交情啊。 而更可怖的却是,堂堂天子,即便是什么当世大大儒,也不至于如此的礼敬,可看这使者专程跑来传话,管中窥豹,这方先生到底有什么能量,竟能让大燕国如此。 莫非……是方先生惊世的才华,震惊了大燕先皇? 不错,一定如此。 众人此时,看方先生的目光,就更加的不同了。 而最吃惊的却是陈凯之,卧槽,师叔真的去过大燕国,还和那大燕国的先皇有不可描述的关系? 若是如此,这就太特么的让人震惊了。 可细细一想,师叔说谎成性,他若当真和大燕国的先皇有什么深厚感情,那么他还吹嘘过,他和衍圣公有不可描述的关系,他真有如此能量,怎么可能跑来这里忽悠北海郡王? 无数的疑窦,顿时升起来,却见方先生被这大燕国的使臣问候,面上却是古井无波,只捋须:“噢,倒是多谢了陛下的好意,老夫啊,老啦,倒是很想再去大燕国看看,去看看那蓟州城的风光,可惜,只是啊,可惜了,年纪大了,再受不得颠簸,就请回去转告殿下,老夫蒙陛下厚爱,实在惭愧。” 这使臣道:“若是如此,这就实在太遗憾了,不过,陛下命我送来了一些礼物,明日,将送至先生府上,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第四百八十一章:孝治天下 众人心里纷纷佩服的看着方先生,方先生真是高人啊,从前名不见经传,谁料到,竟结实了这么多人,据说他还和衍圣公相交莫逆呢,似他这样低调的人,委实不多见了,今日若不是亲眼所见,还真是让人难以相信。 可听说大燕国备了礼物。 谈了到礼,方吾才完全不为所动,只是淡淡点点头:“礼物,就罢了吧,老夫只要真金白银,这名贵的东珠、字画、貂皮,却是受之不起。” 这话是极容易引起歧意的。 方先生,莫非是钻进钱眼里去了? 这句话,实在过于市侩。 就在使臣脸色微微一僵的时候,方吾才却是叹了口气,徐徐而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只是,老夫有个小小的心愿,而今各国虽已承平,可终究还是有不少苦寒的百姓,这些百姓流离失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老夫一想到他们,心里……就难受啊。” 说着,他便着捂住自己心口,开始不停的叹气。 陈凯之心里也叹气,师叔,我看着你表演的如此投入,也很难受。 你这装得也太像了,简直让人无法质疑你。 好吧。 你赢了,我就继续看你表演吧。 方吾才目光四周巡逡了一圈,接着继续叹了口气道:“因此,老夫这余生,便只想着,建一座善庄,济养一些流离失所的百姓,用尽老夫一些微薄之力,为百姓做一些事,即便是微不足道,却也能求一个心安。” “吾老了,苟延残喘之年,白发已生,能活几年呢?正因为如此,才愈发感觉时间紧迫,所以,若是多一些金银,老夫便可以多救济几个贫民。至于这些华贵的礼物,老夫却不看在眼里,你看,大燕陛下如此盛情,送来这些厚礼,老夫受之有愧,可这些俱都是身外之物,老夫并不喜欢享用,出门,有布衣则足矣,何须貂皮?衣帽上,更无需装饰,我看,朴实无华就很好,何须这东珠?至于字画,字画固好,可是屋宇之内,即便四壁空无一物,亦可高枕而无忧,又何须裱挂这些无用之物呢?可这些都是大燕陛下的盛情,老夫若是不接受,便愧对了陛下的美意,只是它用又不得用,卖,朋友的心意,可以卖吗?不能卖啊,是以,老夫爱金银,而不爱奇珍异宝。” 说着,方吾才悠然捋着须,一副自嘲的样子。 “呵呵……说了这么多,倒是让众位见笑了。” 闻言,众人身躯一震,一个个佩服的看着方吾才,目光之中隐隐的透着敬意,于是众人纷纷开口夸赞起来。 “先生所谋高远。” “先生,真是仁义啊。” 方吾才这么一说,就连那使臣,脸色也缓和起来,忙是朝方吾才说道。 “即便先生拿去卖了,陛下也绝不会见怪,非但不会见怪,反而若是能将这些奇珍卖了,能让先生去做一些善行,陛下只怕高兴还来不及。” 方吾才便皱眉,一副犹豫的样子。 那吴王毫不犹豫道:“先生要卖,就卖给本王吧,先生爱金银,本王便用金银将其买下,也算是遂了先生的心愿,本王出十万两银子。” 十万…… 这哪里是卖,是杀猪啊。 杀的是吴王这头猪,其实皇家的赠与,别看好像东西都很珍贵,其实大家都清楚,其实价值虽对寻常人而言很高,真正论起钱来,还真没多少,比如皇家最喜欢说赐金多少斤,可这个斤,却摆明着有浮夸的成份,其实哪里是金子,就是铜,给你五百斤铜,玩去吧。 陈凯之估算,北燕皇帝的礼物,能值一两万两银子就算丰厚了,这吴王真是大手笔,一口气就是十万两银子,眼睛都不带眨的。 这真是有钱的种,估计这吴王真讨好师叔吧。 陈凯之在心里暗自想着,师叔真是厉害了,这大陈的宗室们都视他为贵宾,却不知道师叔真正的为人,能将人忽悠到这个地步,这真是了不起的人。 想着这里,他不禁抬眸看去。 此刻的方吾才似乎没显得多欣喜的样子,只是捋须微笑着,并不吭声。 其他人却都融洽的笑了,有人故意惋惜道:“吴王殿下,这一次倒是让你捷足先登了,下一次若是再有此机会,绝不将这好事让给你。” 吴王顿时面带红光,仿佛一下子,自己的精神升华了,他已不再是寻常的人。 此时,方吾才眉毛微微一挑,终于看到了进来的陈凯之,便眯了眯眼眸,笑呵呵的道:“凯之?来了啊……” 众人听到方吾才喊了陈凯之的名字,纷纷将目光聚焦在陈凯之身上。 谁都没有想到,名动天下的方先生,居然会对一个小翰林有兴趣,显然众人都被震惊到了,个个面露好奇之色。 陈凯之被众人注目,总感觉众人在看怪物似的,他多少有些不习惯,不过……此时却有一股杀气腾腾的眼光朝自己看来。 陈凯之的感觉十分敏感,他顿时感受到了一股杀气,于是微微抬眸,假装不经意的一瞥,却见这席间下首位置,一个年过四旬的人恰好将目光收回去。 他眉头不经意间的皱了皱,心里暗暗想着。 此人是谁? 莫名其妙呀这,陈凯之心里说,我似乎并没有得罪你啊,为何会来杀气,一副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的样子? 陈凯之心里诧异,因为他即便和赵王等人有过节。 这赵王等人,至多也不过是面带微笑,实则冷漠而已,可这个人,似乎对陈凯之有一股深深的恶意。 是的。 深深的恶意,有一种要将他杀了的恨意。 陈凯之假装没有感受到的样子,一脸镇定的,随即开始行礼:“见过方先生。” 方吾才便笑道:“来,给老夫斟酒,我看你身上有吉气,老夫来沾一沾你这吉人之气。” 陈凯之倒也老实,轻轻颔首:“是。” 给方吾才斟了酒,自然,便没有人理陈凯之了,大家也没对陈凯之多在意,至于方先生对陈凯之的‘厚爱’,大家也只是一笑置之,并不会怀疑到方先生和陈凯之有什么关系。 陈凯之听他们对谈,方才知道,方才那给自己一个杀气眼眸的人乃是广安公主的驸马,这广安公主乃是先皇的姐姐,这位驸马爷在席中说话极少,就算说,也只是只言片语,显得很冷漠,只是时不时的,偷偷打量陈凯之。 陈凯之心里想,大家无冤无仇啊,这……是什么缘故? 他虽这样想,却依旧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只是今日,似乎臻臻也没有来,倒是来了一些歌女,个个也称得上是国色天香,吹拉弹唱,气氛很是融洽。 方吾才有些微醉了,伸手,朝陈凯之道:“凯之,扶老夫出去走走。” 他说走走,众人便晓得方先生要如厕了,自然也就没有多问,陈凯之搀扶他自后门下楼,到了庭院,陈凯之道:“师叔,酒还是少喝一些为妙。” “你懂什么?”方吾才教训陈凯之:“出来交朋友,怎可以不喝酒?” 陈凯之其实本想说,我特么的是怕你喝醉了酒露了馅,到时死都不知怎么死。 他突的想起北燕国使节的事,忍不住问:“师叔,我有一事不明,师叔当真和那北燕国的什么先皇是故旧?” “是个屁,北燕国都城的城门往哪儿开老夫都不知道。”方吾才也不愿去茅厕,到了院落的墙角,恰好这里有一棵树遮挡,便松了裙带开始放水,一面道:“你哪里懂这些,当初,师叔拒绝了学候,而后才轻描淡写的提了一句北燕国先皇帝的事,这事儿,肯定会不胫而走,你想想看,这北燕国的先皇帝,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人都死了,老夫说什么,别人信也好,不信也好,都得听着。” “可你想想,若是这消息,传到了大燕国,那大燕天子也听了去呢?” 陈凯之不忍看他放水的丑态,故意将脸别过去。 方吾才似是放干净了,还嘘嘘了几声,方才开始整理自己的襦裙,一面道:“你啊,真是不聪明,师叔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遇到你这么个傻傻的师侄呢。那时候,师叔已经成了拒绝学候的大名士了啊。对于大燕天子而言,自己的父皇,能如此礼贤下士,这岂不是一件美事,传出去,对大燕国又有什么坏处呢?不但没有坏处,还有好处。人嘛,都爱虚名的,一个拒绝学候的人,却拜望大燕的先皇,也可见这大燕皇帝的父皇是个好皇帝,是不是?而作为儿子的,此时顺水推舟,也懒得管到底是不是有交情,派个使节,送点礼物来叙旧,又有什么不可以?如此一来,不但大燕的先皇是好皇帝,礼贤下士。而作为当今的大燕天子,不也表现了他的孝心吗?他对自己父皇的朋友,尚且如此礼遇,那么对他父皇,就更加怀念了。大陈是以孝治天下,大燕也是以孝治天下,区区小礼,顺手得一个仁孝的美名,有何不可?” 第四百八十二章:图穷匕见(1更求月票) 其实给陈凯之一点时间,凭着陈凯之的琢磨,也不是不能猜出来。 只是一时被那北燕国的人震住,怀疑吾才师叔真和那北燕的先皇有什么关系罢了,所以现在吾才师叔一点拨,顿时悟了。 这还真是……还真是窃钩者诛、窃国者候啊,小忽悠是坑,这若是忽悠得大了…… 陈凯之又忍不住带着几分崇拜地看着吾才师叔,吾才师叔的地位已经开始固然金汤了。 假的东西俱都成了真?那么……它就是真的。 即便将来有人发现了吾才师叔的谎言,可这还是谎言吗?那些宗王们会承认自己被一个江湖术士忽悠了?不会,所以,现在最维护师叔的恰恰是这些宗王。北燕国的天子,会承认自己脑子有问题,跑去问候一个大陈的老秀才?也不会,将来东窗事发,他也得咬死了这位先生乃是高士。 所以……现在吾才师叔已是真的不能再真的名士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谁敢不服? 此时,方吾才瞪着他道:“还愣着做什么!来,搀一搀师叔,凯之啊,我看你印堂发黑……近来可要小心了,小心有祸事发生啊。” 陈凯之差点忍不住的想给他翻个白眼,却朝他撇撇嘴道:“师叔,你何必来糊弄师侄呢?” “哈哈……”吾才师叔不由大笑,他显得得意洋洋,春风满面的样子,随即压低声音道:“善庄的银子,隔三差五,我会以采买的名义,自荀家那里进货,你得先疏通好了,这账要做得滴水不漏才行,知道了吗?” 陈凯之知道吾才师叔在研究他的五鬼搬运**,这些无数王公贵族们捐纳的银子,想要揣进兜里,却还需要将其洗白才学,所以在这里头必须得走一个流程。 陈凯之不禁感慨,上一世洗钱的套路,没想到师叔居然也会,他便忍不住道:“师叔,你这样做,难道不觉得良心不安吗?” 方吾才不假思索的便道:“我良心安得很,银子,是这些王公们的,他们肯掏银子,师叔呢,拿出三四成来救济百姓,这是不是善举?其他的六七成,师叔犒劳自己,这也有错?于公于私,师叔都在做好事啊,没有师叔,你以为那些王公们会真心的做那善事吗?那城内城外的流民有人会管吗?师叔现在是方大善人,活人无数,你竟还问师叔的良心,退一万步,就算师叔全部贪墨了,良心喂了狗,又如何?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世上的事,师叔早看透了,天下之人,哪一个不图利?多少人家财万贯,只需拔一毛便可利天下,可谁愿意拔这一毛?像师叔这样,拿了人家银子,还肯拿出一部分出来救济百姓的善人,已经不多了啊,有时候想想,师叔都觉得自己还真是太善良了,先是委身东山郡王,见那东山郡王殿下人傻傻的,实在过意不去,后来才到了北海郡王府去,哎……那才是真正的良心不安啊,堂堂的郡王,到了后来,每日拉着王妃吃白粥度日,你说师叔还好意思待下去吗?想了想,还是走吧,再留下去,师叔真的怕啊……怕心里一个不落冷,掏出银子来救济那北海郡王。” 陈凯之听着唏嘘,想到方才北海郡王在宴席中似乎也是胡吃海喝的样子,就像三天没吃过肉的人一般。 此时,方吾才摇摇头,又道:“所以师叔还是有良心的,这不,现在不是住在郑王府了吗?郑王这个家伙,可小气得多了,呵……若不是老夫略施手段,这家伙还不舍得呢!不急的,来日方长,住都住了嘛。不过………有一件事还得拜托你。” 陈凯之便道:“师叔尽管吩咐就是。” 方吾才突的吁了口气,面色凝重起来,很是认真地看着陈凯之道:“吾有一女,自然是你的小师妹了,她原本一直养在乡中,可现在年纪不小了,她的母亲去世得早,老夫想着让她在乡中多有不便,不如接到京师来,只是老夫住在郑王府,多有不便,她呀,是个好孩子,老夫下半辈子跌宕辛劳,其实为的就是她,她是个憨厚性子,将来师叔得给她寻一个老实人家,将她嫁了,暂时就让她住在你的飞鱼峰里吧,你多请几个使唤丫头,好生的照看着她,师叔这辈子,就她一个女儿了,若有什么差池,就先宰了你。” 陈凯之看着吾才师叔说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一副凶狠的一样,连忙咂舌道:“这倒是好办,师叔放心便是。” 此时,他倒是想起了那驸马,转而道:“那驸马究竟是什么人?师叔,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方吾才便皱眉道:“广安公主的驸马?这个人,是个外戚,却也不可小看,方才师叔也觉得此人有些奇怪,你倒是要小心他,他可不简单的。” 陈凯之不禁道:“如何不简单?” 方吾才冷笑道:“此人至今为止,一毛不拔,一两银子也没有捐纳给善庄,这等人才是最可怕的啊!你看赵王这些人,即便你偶尔得罪了他,只要不得罪死,总还有转圜的余地,为什么?因为他们心有所忌,他们在乎名声,在乎声望,所以你若是得罪他,他至多落井下石,平时的时候,总要给自己的脸上贴贴金,人哪,只要还要脸,就总有对付的方法。可似这驸马,至今不为所动,这说明什么?说明此人就是个臭不要脸,根本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他的,一个人没有了顾忌,不在乎别人的看法,而恰好此等人又身居高位,亦或者是皇亲国戚,这样人不可怕吗?” 陈凯之听罢,深吸一口气道:“很有道理,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何我不如师叔了。” 方吾才得意地捋须道:“你当然不如师叔,比师叔差远了,不过现在明白还来得及。” 陈凯之点头道:“正是因为学生拉不下面皮,做什么事,总还拘泥着要这张脸,所以才远不如师叔。” 方吾才忍不住瞪了陈凯之一眼,冷哼一声才道:“你这小子就是油嘴滑舌。” 二人又回到了酒席,也不知怎的,方才吾才师叔还一副猥亵的样子,到了人前,顿时又是一副名师风采,连动作都缓慢了几分。 他落席后,便又和人打成了一片。 那驸马似乎又在偷偷地打量着陈凯之,突然道:“陈凯之,可是那个文武双状元的陈凯之吗?” 他突的说话,其他人便都朝他看去。 陈凯之心里想,你总算能耐得住性子,现在才肯开口,接着便对着他道:“正是。” 驸马微微眯着眼,笑了笑道:“既是武状元,据说还降服了勇士营,实是佩服,不过……我有个门客,也颇有一些气力,倒是听说过你的大名,一直很敬佩你,既然你今日在此,不妨我命他来见见你。” 这句话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眼下是什么场合啊,你这不是破坏气氛吗? 不过陈凯之意识到,这驸马还真是脸都不要的人,压根就不在乎别人的脸色,他甚至不等陈凯之回话,便已拍了拍手掌道:“还不来给陈修撰见个礼?” 他一开口,这外头果然有个人进来,此人侍卫模样,腰间佩了一柄剑,年纪四旬,相貌平庸,不过唯一令人瞩目的却是,此人的脸颊上的一道伤疤,这伤疤猩红,让人看得很不舒服。 这人犹如幽魂,进来后,直接到了驸马的身后,束手而立。 “这是陈修撰,去行个礼。”驸马说话的声音冰冷,似乎谁也没有料到,他竟在这个时候如此,那北燕国的人,更是显得尴尬。 可驸马一点都不在乎。 于是那侍卫便一边死死盯着陈凯之,一面拱手道:“见过陈修撰。” 陈凯之只朝他点点头,算是见过面了。 驸马又道:“我这门客,倒是颇晓得一些剑术,他还有个绰号,叫无影剑,可有人听说过吗?” 顿时,诸人面面相觑。 显然,有人是认得的,那北海郡王顿时惊讶地道:“据说有个叫无影剑的剑客,剑术无双,不知击败了多少剑术高手,可是此人吗?” 众人意动,想不到这广安公主的驸马,竟是能招揽到这样的人。 连赵王陈贽敬都意动起来,忙道:“既是这样的高士,为何方才一直站在外头?来人,给高士赐坐。” 陈凯之只是打量了这号称无影剑的人一眼,却见他眼里朝自己投来了浓浓的杀机,他这僵直的脸色,几乎没有拨动,只是面上的伤疤,越加的给人一种恐怖的感觉。 陈凯之能从对方的眼里,感受到了深深的杀气,可陈凯之却凛然无惧,只是朝他淡淡一笑,便不予理会。 此时,那驸马却是缓缓站了起来,道:“今日趁着大家都在,我倒是有个不情之请。” 陈凯之撇了驸马一眼,心里冷笑,果然……图穷匕见了啊。 不过……这孙子,自己到底在哪里得罪了他? ……………… 好吧,又快半个月过去了,在此求点月票! 第四百八十三章:我不会武功(2更求月票) 陈凯之不露声色,心里的疑窦更深。 他自信自己与这广安驸马从没有过任何的交集,甚至可以说无仇无怨的,可此人所表现出来的深仇大恨,实在有些过了头。 即便是自己有得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可也不至如此吧。 究竟问题出在哪里呢? 就在这个时候,陈凯之的脑海里鬼使神差地闪过了一个念头,难道是…… 王甫恩? 难道王甫恩背后的那个人就是这个广安驸马? 他记得王甫恩曾在豫章府下头做过一个小推官,就是从那里后,王甫恩才开始平步青云的,而这驸马…… 广安驸马,方才听人说,他叫江大白。 嗯……一个他爹脑子被驴踢了之后,才取的名字。 自然,能成为驸马的人是不可小看的,那么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呢? 对了,倘若这个驸马也是豫章人,那么……江家…… 陈凯之记得自己的恩师曾写过一部书,书中详尽介绍了天下各州,各大世家的起源和前生今世,那豫章确有一个江家,莫非此人就是出自豫章江家? 若是如此,这里头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那王甫恩背后的人,极可能就是这个广安驸马了。因为结识了广安驸马,在广安驸马背后的支持之下,王甫恩才会平步青云,竟是得到了兵部右侍郎这样的高位。 那么,问题又来了,广安驸马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去支持王甫恩,那王甫恩又是靠什么得到广安驸马的赏识呢? 这于陈凯之而言,实是一件难解的问题。 陈凯之刚听这江小白口称有个不情之请,便听这江小白接着道:“我这门客,略通一些剑术,平素最爱和人比剑,今日遇到了陈修撰这样的武状元,倒是很愿意向武状元请教。” 他没有询问陈凯之的意见,而是向其他人询问。 意思就是,陈凯之比与不比,都不重要,只要大家有兴趣,不妨一起来看个热闹。 众人对视,似乎都来了兴趣。 虽然广安驸马的心思难测,不过大家也大抵的感觉到,陈凯之肯定在哪里得罪了这位驸马爷,广安公主乃是先皇和赵王等人的姐姐,所以这位驸马爷虽从不涉足朝政,可大家多少都对他有一些尊敬的。 他也算是宗族中的长辈了,于是那郑王当先叫好:“这,倒很有意思,据说无影剑乃是洛阳第一剑客,而陈凯之乃是武状元,可谓是风云际会,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反正看热闹不嫌事大,连那北燕国的使者,也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 陈贽敬笑吟吟地捋须,一副拭目以待的样子。 这一下子,等于是将陈凯之逼到了墙角。 你看,在场的这么多人,哪一个不是皇亲国戚,随便拎出一个来,对陈凯之而言,地位都是悬殊的。 现在,大家乐见一场比斗,将陈凯之和这所谓的无影剑当做斗兽场的斗牛,你若是拒绝,便是不给大家面子,你若是不拒绝,这无影剑显然是有备而来的。 陈凯之甚至怀疑,人家就是想借此机会,想来取他的人头的。 真是世间险恶啊。 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于陈凯之来说,这就是僵局。 那无影剑似乎已经接到了广安驸马的指示,直接走到跟前的跟前,朝陈凯之一礼道:“久闻大名,还想赐教。” 赐教二字之中,带着浓浓的挑衅意味。 陈凯之则是摇头道:“我不过是有一些气力而已,赐教二字,不敢当,何况我乃朝廷命官,既不会武功,也不愿打打杀杀,所以,请恕陈某人无礼。” 这是拒绝。 没什么可说的,你真当我是二啊? 这无影剑却只是轻蔑一笑,似乎早就料到陈凯之会拒绝似的,所以不疾不徐,笑吟吟地道:“陈修撰太谦虚了,莫非是看不起小人吗?” 陈凯之只笑了笑,不予理会。 这无影剑却是叹了口气,他的目中越加杀气腾腾起来,道:“可是小人来都来了,陈修撰,就一点面子都不给?就算不给小人面子,在座这么多贵人,如今都是兴致勃勃的,陈修撰也可以无视吗?” 激将法吗? 这个对陈凯之来说,自然是不起作用的,他依旧淡定地道:“我再说一遍,我乃修撰,打打杀杀的事,是你们江湖人的做派,于我无关,何况我并不会武功,更不懂剑术,何故兄台要苦苦相逼?” 这无影剑似乎是铁了心非要和陈凯之比一场,他笑着继续道:“小人不过是个门客而已,主人让我来比剑,这剑若是不比,如何向主人交代?陈修撰就不要谦虚了,大不了,我先让你三招,如何?” 陈凯之依旧摇头,什么无影剑,在他看来,分明就是一个无赖而已,很干脆地道:“很抱歉,没兴趣。” 无影剑似乎并没有觉得遗憾,他竟是笑了,只是这一笑,他面上的伤疤便也随之脸上的表情而变得更加显眼,他一字一句地道:“陈修撰有一个师兄,如今是侍读,是不是?” 他定定地看着陈凯之,却又慢悠悠地接着道:“你的飞鱼峰,现在还在营造,负责营造的人,叫什么,我已忘了,不过我却是记得,他原是长安人,在乡中有一妻一妾,还有三个儿女……”他一面说,一面死死的盯着陈凯之:“对了,他还有一个七十的老母亲。” “自然,我也知道,这些人和陈修撰没有太多的关系,我想说的是,陈修撰乃是清贵之人,请陈修撰放心,小人即便有天大的胆子,那也绝不敢对陈修撰放肆,衍圣公府的学子,天人阁的地榜才子,小人还是很识趣的。” 他的话,只是点到即止。 可陈凯之却清晰地读懂了这话里头的深意。 可以说,这个人,很狂。 当然,之所以狂,想来不只是因为他剑术高超,最重要的是,他还有广安驸马的撑腰。 广安公主作为而今皇族中的长辈,被人称为长公主,即便是嫁了出去,她的影响,也是不小的。 众人顿时感受到了无影剑的杀意。 这股滔天的杀意弥漫开来,他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凯之。 “放肆!”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冷喝打破了这僵硬的气氛。 微醉的方吾才终于坐不住了,真是岂有此理,这分明是**裸的威胁,自己这师侄,虽是不成器,可他也不容人这般威胁侮辱。 无影剑却是一点都不将方吾才放在眼里,横瞪了方吾才一眼,才道:“方先生莫非要和小人比吗?” 一下子的,众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了,这人真是好大胆!于是众人纷纷看向广安驸马,这条是广安驸马的狗,此人对方先生出言不逊,自然也请广安驸马有个交代。 却见广安驸马只是眯着眼,低头假装去喝酒,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显然……无影剑,他是纵容定了。 好在方吾才反应快,却是轻描淡写地道;“比剑?老夫老了,和你一个剑人比什么?不过老夫倒是觉得有必要善意提醒一下,我看你印堂发黑,目光无神,唇裂舌焦,元神涣散,近日必定访友不遇,万事不顺,若能听老夫一言,由此才可鸿运大发,体健神清,消灾避讳这等事,包在老夫身上。” 这一番话,总算是将自己的面子保住。 至于这家伙会不会有血光之灾,方吾才当然拿不准,可谁说得定呢,这厮如此嚣张,一看就是短命鬼的样子。 众人听了方先生的箴言,一时呆住,纷纷若有所思,那北燕国的使者却也不由沉思,他倒是听说过方吾才的大名,自来了洛阳,可谓无人不识方先生,都说他的预言厉害,今日倒是很想见识。 现在没人敢将方吾才的话不当一回事了,可那广安驸马,却依旧不为所动。 至于那无影剑,却只是不屑地笑了笑,他注意力依旧只是落在陈凯之的身上,道:“陈凯之,我最后问你一遍,比还是不比,你思量清楚,若是搅了驸马爷的兴,你我都吃罪不起。” 陈凯之恶心得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摇头,斩钉截铁地道:“不比,我再说一遍,我不会武功,也不懂剑,你若是喜欢比剑,就另请高明吧。” 陈凯之分明感觉到,这是一个陷阱,此人既然自称是洛阳剑术第一高手,且不说自己这修撰的身份,只怕真要比剑,即便拥有文昌图的优势,怕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比?比个毛线。 “哈哈。”无影剑猖狂的笑了:“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很好,你既然不比,那么,就仔细后果吧,到时……” 他双手抱着剑,一副不屑的样子,目中杀气腾腾,恰又和陈凯之相隔不过一尺之遥,以至于他的一举一动,乃至于每一个眼神,都被陈凯之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他继续要说到时候的时候。 却在这时,突然,空气似乎被搅动了,猛地,他感觉到空气中,一股强大的气流朝自己涌动。 第四百八十四章:你还说你不会武功 这剑客既然是号称无影剑,自然是迅捷无比,他的反应速度和出剑速度,想必是冠绝洛阳的。 只是,他猝然无备,方才还屡屡挑衅,而这陈凯之呢,则只是一次次的口口声声自称自己不懂武功屡屡不肯应战,所以无影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此时,一股劲风袭来。 他瞳孔张大,想要拔剑。 可是迟了,太迟了。 他这时才意识到,陈凯之的速度极快,快如闪电,而且是先发制人,双方距离本就近的很,对方抡起手,直接一拳而来,自己竟是根本无法躲过。 他瞬间睁大眼眸,惊恐的看着陈凯之,口里大叫:“你还说你不会武功?” 这句话里,夹杂着无以伦比的愤怒,因为他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说翻脸就翻脸,刚才还是一只鹌鹑一样,乖乖的,现在这个时候却先动手起来,自己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见多识广,却也从没见过,这等口里说没有武功,不和你比,我是读人,我是修撰,无所谓,我就是不和你见识,随你如何的人,转过头就动手的。 这是偷袭。 臭不要脸! 无影剑心里很气愤,想要反击,接着,他心里骇然,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双手抱剑,这一切来的太快,自己根本就没有反击的机会,所以他想躲避。 躲避也迟了! 双腿还未动弹,那股致命的力量便朝他而来,所有的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他避之不急,只是震惊,死死的睁大眼眸。 起初,所有人只认为陈凯之认怂了,纷纷在心里嘲笑陈凯之,看着陈凯之的面色也是透出淡淡的鄙夷之色。 不过众人细细想来,这陈凯之不认怂也不成啊,毕竟,对方摆明着就是来取你性命的,所以陈凯之屡屡躲闪,不肯应战,许多人心里,不过是看热闹的心态罢了。 这里唯一担心陈凯之的人,怕也只有方吾才了,一双眼眸一转不转的看着俩人的,生怕陈凯之出一点事。 可此时,所有人眼前一花。 而后,所有人第一个念头,这陈凯之疯了。 陈凯之的脸上,已是掠过了一丝诡异,微挑起的眉宇掠过丝丝的不屑之色,左边的嘴角轻轻上扬着,翘了翘,露出几分冷笑。 特么的,还真以为我陈凯之是软柿子? 他一拳,终于狠狠砸中了无影剑。 平时陈凯之出手,往往会尽力克制,生怕自己的气力太大,下手没有轻重,可是这一次全力而为,一拳出去,竟连陈凯之自己都觉得可怕。 体内澎湃的力量,此时宛如排山倒海一般,尽都宣泄在了拳上,方才这一击,都好似是引发了身体周遭一股飓风。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 很实在的落在了无影剑的身上。 而所谓的无影剑,剑才拔出了一半,虽是剑身的银光一闪,这锋芒上寒芒闪闪,可是没有用。 什么都没有用。 数百斤的力道,犹如蛮牛之力落在他身上,他只听得一声闷响,有一股血腥味涌上心头,也就是一拳,无影剑的脸瞬间开始变的扭曲,他面目狰狞,接着,整个人便如风筝一半飞出去。 啪啪啪啪 他的身体,撞了无数的椅凳,椅凳也跟着飞了起来,撞击着他,最终,无影剑直接落在了一面墙上,接着,整个人穿墙而过,轰的一巨响,直接落地。 墙壁撞穿的瞬间,空气里飞扬着无数的细尘,洋洋洒洒的在众人眼前飘落。 然而众人还没反应过来 他便如扭曲的蚯蚓,浑身都如散架一般,他的剑,早已飞远,叮当落地,墙外,几个护卫目瞪口呆,他们在外好端端的巡守,突然这墙竟是破了一个大洞,然后一个人飞出来,他们见了鬼似得,脸色骇然,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眸看着。 此刻所有人都惊呆了,嘴角微张着,惊愕的看着。 一拳下去,破墙而出,这 每一个人都感觉到这无影剑应当骨头碎裂,被这一击,还真是恐怖啊,设身处地的想想,自己若是挨了这么一下,岂不是要死了,寒,一股寒流,弥漫全身,使人不禁打了个冷颤。 那广安驸马惊呆了,事实上一切来的太快,太快了,以至于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却见陈凯之一步步的走出去,穿过了无影剑身体撞开的墙洞,然后一把,将这一滩肉泥一般的无影剑提起,几个凑来的护卫战战兢兢,看着陈凯之,他们牙关打颤,其中一个期期艾艾的道:“保保护保护诸位殿下,你你你是何人,你好大的胆快,快束手就擒” 陈凯之目光扫过他,他这束手就擒四个字,说出来就后悔了,这侍卫自是认得无影剑的,想这无影剑,武功高强,剑法高超,万万想不到,在这陈凯之面前,便如死狗一般,他没有犹豫,啪嗒一下,跪地,一巴掌摔在自己脸上:“好好汉饶命” 陈凯之没有理他,直接拖拽着无影剑进去。 这无影剑已是筋骨尽断,也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 陈凯之将他狠狠的摔在地上,他大口大口的吐血,发出了呻。 陈凯之冷冷看他,随即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赵王身上:“殿下乃是贤王,下官想要请教,一个白丁,自称游侠,竟敢在下官面前放肆,这纲纪和法理何在?他剑法高超,武功高强,下官只是一个读人,可无论如何,也是翰林修撰,这样的市井无赖,竟是敢对下官口出恶言,这件事,殿下管不管?” 赵王脸色铁青,即便他再如何冷静,此时面对这等凶残的情况,也有点反应不过来。 其他几个宗王,面面相觑。 那广安驸马更是惊呆了。 他记得,这无影剑自称自己是洛阳第一剑手,也亲眼看到,这无影剑连败自己十几个护卫,原来还想着,让这个家伙以比剑的名义,索性杀了陈凯之,可是想不到,万万想不到? “好,殿下不管,那么我来管!”陈凯之义正言辞! 他眸,视着无影剑,这无影剑拼命的在地上蠕动,口里鲜血泊泊,这一次,伤的太重了,可他不服气啊,他不甘心,所以,他挣扎着还想站起。 陈凯之却没有阻止他,而是森森冷笑:“狗一样的东西,你以为,攀附了什么贵人,就可以在朝廷命官面前放肆,狗就是狗,你背后无论仗了谁的势,也还是一条狗,方才,兄台不是要和我陈凯之比剑吗?你也配和本官比剑?你是什么东西?狗一样的东西,竟还敢如此放肆,威胁本官,本官不但有师兄,还有一个师叔,也在这京师,可这又如何?你有本事,敢杀吗?” 听了这话,吾才师叔脸抽了抽,忍不住想要捶胸跌足,天哪,老天没眼啊,这师侄,真真没有良心! 那无影剑,则拼命的蠕动,他挣扎着,贪婪的喘息,或许是因为求生的强烈,竟是微微颤颤的蹒跚站起,他死鱼一般的眼睛盯着陈凯之。 “咳咳咳你你还说你不会武功” 他不甘,无论如何都不甘,堂堂无影剑,竟是落到这个地步。 你还说你不会武功,方才你出手如电,迅捷无比,方才那一拳,破空而出,何止五百斤之力 陈凯之不屑的看他,这是融入了骨子里的鄙夷,他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跪下!” 无影剑没有跪! 陈凯之此时,已没有任何的仁心,仁心,当这狗一样的东西威胁自己的时候,可有半分的仁心,这人便是一条狗,都说打狗还需看主人,可是打狗就是要给主人看的。 陈凯之上前,抬腿,浑身的气流瞬间灌注在腿上,他毫不客气,朝无影剑的猛地一踹。 砰 仿佛是有东西稀烂的声音。 所有人的头皮感觉都要炸开,怎么听着,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这一次,无影剑又如风筝一般,飞了出去,直接撞到了纸窗,这紧闭的木窗顿时碎裂,而无影剑自然也就直接飞了出去。 一股冷风猛地灌进来,这木窗的破口之外,是幽深的夜色。 无影剑直接飞出去,自三楼摔落下去,接着,便听砰的一声,犹如一滩肉泥一般,摔了个稀烂。 一切,仿佛归入了平静。 此时,除了自外猛地刮进来的呼呼风声,还有那被夜风吹得摇曳的一盏盏油灯、红烛,所有人都静默无声了。 厅中忽明忽暗,这扑簌的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尤其是那广安驸马,他额上青筋暴起,显然已是震怒,只是此时,他竟不敢发作。 他原以为自己是狠人,谁料到,陈凯之比他更狠。 这小小的翰林,还真是有仇必报,一点都不客气啊。 陈凯之不在乎的表情,笑了笑,随即抿嘴:“噢,方才没有惊扰到诸位殿下吧,下官惭愧,还请诸位殿下,见谅!”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四百八十五章:人若犯我 我必犯人 现在的陈凯之,和方才的陈凯之,判若两人。 方才是杀气腾腾,犹如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下一刻就能将人的性命取之。可现在的陈凯之,却是斯斯文文,知达理,面若春风,温和至极,整个人犹如那初升的太阳,光彩熠熠的,格外的耀人眼球。 他很惭愧的朝众人行了个礼,等他目光落在广安驸马身上,他心知这位长公主的驸马殿下,一定是怒不可遏,大陈的社会,大抵和前一世的隋唐差不多,公主和驸马,都是不容小觑之人。 可这又如何,你自己想找个乐子的。 这怪不得他了。 他从来都是一个稳重的人,更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犯我一尺,我你一丈。 这个没什么客气的。 还是那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那休怪我不客气。 于是乎陈凯之打量着众人一眼,见众人神色不一的盯着自己看,他便含笑道:“抱歉的很,方才下手重了一点点,下官不会武功,所以动手也没有轻重,不过现在只怕人已死了,若是惹上什么官司,下官自然一力承当!” 漂漂亮亮的了话,今日这个场合,杀了人,肯定会有一些些麻烦,不过陈凯之不怕,这是对方要和自己‘切磋’的,何况,他手里有剑,自己无剑,明显是他吃亏的行不,他自己技不如人,还能让他偿命不成? 在说了,几位殿下又都在这里,还有自己的师叔,只要师叔肯给自己作一个见证,这案子,肯定会惹起争议,可真想治陈凯之什么大罪,却不容易。 他在最下首的位置跪坐下,神色淡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的。 厅里依旧静得可怕,几乎所有人的呼吸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这时,倒是有人尴尬的道:“方才倒是挺有趣的。” 陈凯之抬眸,这人方才在众人说话时一直没有插上话,想来,不过是个侯爷,所以到了这里,也只是唯唯诺诺,毕竟他在外头,固然是高高在上,可在这场合,就显得卑微了。 所以他见大家尴尬,便忍不住的想要调节一下气氛。 谁料这时,突然一个声音道:“别动。” 这人一呆,竟是一下子定住了身子,朝着声源处看去,却见方吾才此时死死的盯着他,他心里一寒,继而支支吾吾的问道:“方方先生,有何指教?” 方吾才依旧死死的看着他,眼眸轻轻一眯,旋即皱了皱眉头,才淡淡道:“方才老夫没有注意到你,现在仔细看了看,侯爷,我看你印堂发黑,目光无神,唇裂舌焦,元神涣散,近日必定访友不遇,万事不顺,若能听老夫一言,由此才可鸿运大发,体健神清,消灾避讳这等事,包在老夫身上。” “啊”这侯爷顿时像是见了鬼似得,整个人瞬间打了一个激灵,颤抖了起来。 这话怎么听着耳熟。 猛地,他身躯一震,这话哪里是耳熟,简直是熟的不能再熟了。 就在这不久之前,方先生便是用这句话,对那无影剑说的。 那无影剑胆大包天,竟没有将它放在心上。 可结果如何呢 这侯爷骤然牙关颤抖,整个哆嗦起来,好像看到自己的死期一样的害怕。 一双目光往那破洞的墙看去,现在无影剑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这真是血光之灾啊。 而现在自己印堂发黑,目光无神,这也是血光之灾的征兆啊,他心里惊恐到了极点,哆哆嗦嗦的开口。 “那这个要怎么办?” 方吾才只是依旧看着他,沉默不语,似乎在想什么办法。 见状,其他人,这时脸色也变了。 不错,他们现在想起,方先生似乎对那无影剑有过警告,其实当时,所有人都没将这句话当一事。 可现在 这方吾才真是神了,什么事都可以料到,未卜先知就是这样的吧。 于是众人越发敬重的看着方吾才,那双双目光仿佛是在看活神仙一般的。 侯爷见方吾才沉默不语,陡然想到无影剑的下场,顿时冷汗淅沥沥的流下来,“噗通”一下便跪倒在了方先生的脚下,哀求着:“先生救我。” “不要怕!”方吾才很温和的看他,一脸平静的捋着须,徐徐而道:“你这血光之灾,是没有这么快应验的,所以明日来善庄里找老夫吧,老夫自然为你化解危厄,转危为安。” “好啦。”方吾才缓缓起身,神色淡淡:“今日这酒,倒是吃的别开生面,只是终该有曲终人散之时,今日,就此散了吧。” 陈凯之早就在这里呆的烦了,这个时候听到方吾才说散了,瞬间感觉心身愉悦,竟是率先起身,作揖:“告辞。” 他先是下了楼,出了天香楼里,便见这长街上,一群京兆府的差役已是来了,围着那如烂泥一般的尸首,其中一个人上前,朝陈凯之行了个礼:“可是陈修撰?” 陈凯之神色从容,淡定,坦然道:“正是。” 这差役点点头,客客气气的道:“陈修撰能够去京兆府走一趟,方才,小人们倒是大抵了解了一些,自然,小人也知,这比武之事,出现了死伤也是在所难免,陈修撰倒是不必担心,只是,无论如何,也请陈修撰去京兆府坐一坐。有些事,还需向陈修撰询问一二。”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无影剑这样的人,跑来找陈凯之挑衅,本就是找死,陈凯之脑中想到了那广安驸马,只怕这驸马爷,今天也被震惊到了,现在还没有过味来,所以他也一点不担心,而是客气的对差役淡淡颔首。 “好的,没有问题。” 他去了一趟京兆府,大抵的交代了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个吏做了笔录,陈凯之乃是翰林,京兆府哪里敢拘禁他,倒是陈凯之预备要走的时候,却是有一个人来。 此人一身黑衣斗篷,一眼就看出是明镜司的装束,而且陈凯之看得面熟,是那叫方文的明镜司镇抚。 这方文永远都是笑容可掬的样子:“听说在天香楼里出了一个命案,所以明镜司也来问问,想不到竟和陈修撰有关。”他看了一眼京兆府的差役:“这个案子,便算是明镜司接手了,将卷宗什么的,明日统统送明镜司吧。” 随即他朝陈凯之笑了笑:“事情大抵还算清楚,所以陈修撰不必担心,天色很晚了,陈修撰早些去休息吧,噢,我送送陈修撰。” 陈凯之倒也觉得,明镜司此时插手并不是什么意外,这一场比斗之中,毕竟牵涉到了许多皇亲国戚,京兆府是没有资格去询问前因后果的,他并不担心,起身,和方文肩并肩的走出京兆府。 街道两旁的灯笼似火,照得四周如同白昼,夜有些深了,两边的酒肆俱都打烊了,完全不似方才的热闹非凡,此刻行人也有些稀少,因此显得格外寂静。 陈凯之,与方文并肩走着,灯火将他们的声音拉得长长的,两个的脚步声也是有节奏的响着,陈凯之沉默着,等着方文来问自己。 果不其然,才了几步,方文便侧过头看着陈凯之:“怎么,陈修撰和驸马有仇?” 陈凯之微微耸了耸肩,一脸无奈的摇头:“我与广安驸马无冤无仇,今天可是第一次打交道呀。” 方文一副不太信的样子。 事情的经过他知道,可越是知道,便越晓得这件事之所以惹出来,全是因为广安驸马针对陈凯之。 若是无冤无仇,堂堂驸马爷,怎的无故要专门针对一个修撰。 这怎么可能呢? 要知道,这驸马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刁难一个翰林,如此以势压人,对他的影响可是不小啊,这是完全不计后果的招数,即便能借无影剑之手杀了陈凯之,他广安驸马也难辞其咎,影响也是不小。 所以说,若说广安驸马和陈凯之无仇无怨,这就见了鬼了。 他心里有疑问,而对于陈凯之而言,又何尝没有疑问呢。 真的是了狗了,还真是无妄之灾啊。 他什么都没做,第一次打交道的人也这样针对他,这是撞了什么狗屎运。 不过心里虽觉得奇怪,但陈凯之故作不经意的样子:“方镇抚,这广安驸马,乃是豫章人吧?” “是。”方镇抚很干脆的点头。 其实陈凯之最担心的就是他摇头说不是。 对方是明镜司的人,能成为镇抚,京里这些王公贵族的底细,怕大抵都清楚一些,他若是摇头,就意味着他想敷衍自己。可现在他点头称是,倒是说明这个方文,似乎不想隐瞒自己什么。 陈凯之道:“我看他年纪才不过四旬,可听说,长公主已差不多要年过六旬了吧。” 方文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想说什么?” 陈凯之汗颜,忙是道:“倒是不想说什么,只是觉得,有点意思而已。”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四百八十六章:原来如此 方文面上堆起笑:“广安公主,此前下嫁给了长安的周家,不过后来,驸马死了,这才再嫁,她再嫁时,已年过四旬了,而新驸马,却还很年轻呢。” 老牛吃嫩草啊。 一个年经轻轻的后生娶一个老太婆,这个日子怎么过呀? 估计是 陈凯之突然发现,为何这位广安驸马总是生无可恋的样子了,好端端的一个小白脸,却是陪着一个比自己妈还要大的妇人过了二十年的日子,换做自己,何止是生无可恋,想死的心都有啊。 不对,不对。 这样的日子,比死还难受,死至少是解脱了,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 陈凯之在心里为这位驸马惋惜的同时,也在想那么,这位驸马爷,本就是小白脸一般的人,怎么又会和王甫恩有关呢? 陈凯之心里思量着,不解开这个谜团,自己就永远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得罪这么个人物,到时候,自己真不知死字怎么写了,现在,只是一个无影剑,那么下一次呢? 下一次这位驸马会用什么手段对付自己呢?主要自己跟这个人无冤无仇的,而且对他的事情也不是很清楚,若是他想对自己动什么歪心思,估计他是躲不过的。 想到这些,陈凯之不由就往深处想去了,自己在什么地方得罪过他呢? 现在主要搞清楚,这个驸马到底想干嘛? 而方文见陈凯之苦思冥想的样子,不禁心里想,莫非这个小子,当真也不知道为何得罪了广安驸马,这就太奇怪了。 所以对陈凯之的问题,他能知道的,倒是知无不言。 “广安驸马年轻轻的便成了驸马,可公主殿下已经老了,嗯?公主可有儿女吗?”陈凯之在心里细细分析了一番,便很是认真的追问方文。 方文颔首:“倒是有一儿一女,还算美满,其子被封为了辅国将军,倒也颇有出息,领兵在外呢,至于女儿,则是下嫁给了沁阳候,不过,他们都姓周。” 姓周 陈凯之汗颜。 这其实可以理解,公主的头婚,是嫁给姓周的,那时候年轻,留下了一儿一女倒也常见,接着呢,姓周的死了,这时代的习俗和上一世的隋唐差不多,公主不似明清时期那般被禁锢的厉害,所以选择了再嫁。 而第二个驸马娶了公主时,这公主年纪已经大了,自然再无法生育。 似乎有了一点眉目,陈凯之双眸一眨,像是发掘了什么似的,格外激动的看着方文:“那么,这广安驸马,可有外室?” 方文则是盯着陈凯之,驻足,他背着手,笑容一下子没了,一张脸在璀璨的光晕里变得沉重起来,眉头挑了挑,淡淡反问陈凯之:“你以为呢?” 这一句反问,带着嘲讽的味道。 陈凯之也不怒,自然是知道公主的身份尊贵,这驸马不敢乱来的,于是乎他朝方文讪讪笑了笑:“想来,是不敢有的。” 下一刻陈凯之竟是起了皱眉:“其实,按理,若是公主殿下生不出儿子,若是大度一些,令驸马取个小妾,生个儿子,也没什么不可以,传宗接代嘛,可想来,公主殿下未必情愿的,因为公主殿下已有儿子了,这位辅国将军,才是公主府的继承人,可若是新驸马在外生了孩子,理论而言,应当也算是公主的孩子吧,公主岂会将自己的恩泽,也让别人的孩子也一起沐浴着?” 说着,陈凯之双眸放光,似乎联想到了什么,目光四周看了看,确定有没有人会偷听,见街上人烟稀少,他才开口问道。 “那么,方镇抚,你说,这广安驸马,会不会偷偷在外头生养一个?” “不知道。”方文觉得陈凯之这家伙脑洞有些大,一双眼眸竟是怔怔的看着他,这样推测真是大胆呀。 可陈凯之什么人啊,上辈子什么样的八卦没见识过,九旬老太为何死街头?数百头母驴为何半夜惨叫?老尼姑的门夜夜被敲,究竟是人是鬼?数百只小母狗意外身亡的背后又隐藏着什么?这一切的背后,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是xing的爆发还是饥渴的无奈? 陈凯之见的多了。 他开始顺着这个思路推论下去:“若我是驸马,一定会试一试。” 方文却是陡然冷笑起来,满是不屑的说道:“他想试,只怕也不容易,他是驸马,长公主殿下呢,历来对此管得紧,身边的人可有不少耳目盯着他,他就算想,也不成。” “对。”陈凯之挠挠头,觉得有理,那长公主殿下可比驸马年纪大的多,心眼绝对不比驸马要少,人都说驸马好,可这驸马,说穿了不过是寄人篱下、狐假虎威罢了,心中的心酸,只怕也不是外人知道的。 其实这个二十一世纪的小白脸没什么区别,靠着女人得意,一切的一切都靠着这个女人。 那么可想而知,驸马的日子有多难熬。 陈凯之惆怅的叹了口气,想当年,自己还很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驸马梦呢,现在方才知道,这世上的婚姻,还是门当户对最好不过。 这当驸马简直跟做小白脸一样的,没啥出头日呢。 哎呦,当然,不能想歪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推论下去,那驸马,当真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他在京师,肯定没有机会,而且就算要认得在豫章做官的王甫恩,怕也很难。 除非陈凯之细细想了想,接着忍不住的问道:“驸马的父亲可还健在?” 方文似乎对于这种事,俱都成竹在胸:“十几年前,就已过世了。” 十几年前 陈凯之眼眸一亮,看着两旁摇曳的灯笼,惊喜道:“十几年前,他的父亲过世,国朝以孝治天下,他定当要乡守孝的,只要出了京师,虽还有人盯梢,却也并非没有机会,至少,机会大了许多。我看过王甫恩的履历,王甫恩,那时候正好在豫章府任推官,那时候那时候” 不对,就算是王甫恩帮助了驸马,他也绝不可能,能得到驸马这样的信任,至少,他现在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驸马也不至于为了报仇,对自己恨之入骨。 除非 陈凯之突然身躯一震,一脸惊恐的看着方文:“王甫恩有个儿子,前几日死了,被我杀的,他的年纪竟也差不多” 王养信实则是驸马的儿子? 陈凯之脑海跳过这个念头。 若是这样 一切,就解释的通了,王甫恩在豫章,前途无望,而这时,乡守孝的驸马想到父亲去世,本就闷闷不乐,心里忧愤无比,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想到自己父亲去世,竟也见不到孙儿,想必那时候,广安驸马是极痛苦的。 而王甫恩这时看到了机会,又或者是广安驸马和他一拍即合。 于是二人秘密的 这才有了王养信,那么王养信到底是哪个女人生的,莫不是王甫恩的妻妾?这倒是很有可能,无论如何,驸马有了儿子,可以传宗接代,可他毕竟不敢张扬出去,王养信只能认王甫恩做爹,也正因为如此,驸马竭尽全力的帮助王甫恩,王甫恩才借此机会,官运亨通。 也正因为如此,这驸马对自己如此恨之入骨,他恨得不是自己整垮了王甫恩,而是自己杀死了他的儿子。 呼 陈凯之深吸一口气,万分震惊,这个驸马太大胆了,不过是自己,也应该会这么做吧。 然后他看到方文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嗯?”陈凯之好奇的看着他,“难道我说的不对。” 方文笑呵呵的道:“这些话,你说我听听也就是了,可不能外传。驸马乃是皇亲国戚,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说这样的话,可是犯忌讳的。” 陈凯之不由道;“明镜司可以查一查。若是查出驸马当真在外头有个儿子” 陈凯之想说的是,这样自己也就不担心,那驸马报复了。 方文摇摇头:“查?王养信都已死了,如何去查?你以为明镜司是什么?明镜司固然无孔不入,却也不是什么都去查,什么都敢查的。咱们,是宫中的奴才,宫中想查的事,才是明镜司的职责所在。” 陈凯之吁了口气,似乎也理解,他倒是觉得方才自己为了推敲这个事,有些失言,本来这事,是不该跟方文说的,自己还是不够谨慎啊。 倒是方文安慰陈凯之道:“你既想明白这些,就应当晓得,以后要小心了。本镇抚,可帮不上你什么忙,你自己好自为之。不过” 他说到不过是,却是目光幽幽的看了陈凯之一眼:“你可知道,别人叫我什么吗?” 陈凯之摇摇头。 方文叹了口气:“方无常。” 这无常二字,乃是地狱中鬼吏的称呼。 “现在,你知道我在别人眼里,有多恐怖吧。可你看我,是不是觉得很和善?” 陈凯之点点头,这方文,见了自己便乐呵呵的样子,完全是一副和蔼大叔的样子。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四百八十七章:赐封学候(1更求月票) 方文笑了笑,凝视着陈凯之道:“这并不是因为我在你面前转了性子,而是因为……”方文笑得有点渗人:“而是因为,老夫很看好你。” 这话听着,怎么很容易引起歧义呢? 陈凯之心里恶寒,便哈哈一笑,掩饰过去:“再会了。” 他匆匆骑了自己的马,转身而去。 陈凯之回了飞鱼峰,次日一早,却突然有人来。 到了岁末,似乎登门的人不少,不过这一次,来的却是张忠。 张忠手持的,乃是学旨,他身体看起来很羸弱,此次依旧来颁学旨,沿途上耽搁了不少,陈凯之将他迎上山,张忠已是气喘吁吁,脸色显得有点发白,几乎要死了一般,如拉风箱一般的喘着粗气道:“陈凯之,接学旨。” 陈凯之是他的救命恩人,自然而然,也就在他面前没什么客气,张忠打开了学旨,宣读之后。 陈凯之方才知道,那被吾才师叔所拒绝的学候,竟是落在了他的身上。 陈凯之不免心里五味杂陈,三十万两银子丢了出去,吾才师叔的钱,作为师侄的,理论而言,似乎也可将其视为自己的钱吧,嗯……好像没有继承权,可不管如何,自己心里总还是有点主人翁精神的,现在…… 陈凯之总算是松了口气,至少肥水没有流入外人田。 陈凯之憋红着脸,本想拒绝的,至少学一下吾才师叔,只是……他汗颜,自己终究脸皮还不够厚啊。 这句话终究没有出口,却是将学旨接了下来。 张忠终于缓过劲来了,笑吟吟地道:“陈学候,恭喜。” 陈凯之却道:“圣公的身子可好?” 张忠立即道;“多亏了你的药,而今已经大好了,圣公命我,特来感谢。” 只怕感谢谈不上吧,多半是张忠在此借题发挥。 陈凯之笑了笑道:“我看你身子不好,这一路跋涉,多有劳累,不妨在此休息休息。” 随即,陈凯之便命人给张忠安排了卧房,让他暂时歇下。 而后他才下了山,因为张忠的耽搁,天色已经不早了,他匆匆的赶到了待诏房,这新任的侍读见他来迟,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道:“速速入宫待诏去。” 陈凯之点头,急匆匆的自崇文门入宫,回到阔别已经的宫中待诏房,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他坐下后,过不多时,便有个宦官来道:“太后与内阁诸公议政,请人去笔录。”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跃跃欲试的样子。 翰林相当于秘书,这翰林院待诏房,本质就是宫中的秘书处,有人给皇帝讲学,需要有人记录,宫中有什么政务活动,也需有待诏翰林参加,一方面是记录存档,将来修写实录时,需要借用这些资料,另一方面,待诏翰林的职责是随时备询,也即是说,若是太后想不起什么事,或者需要问一些问题,待诏翰林必须做到对答如流。 正因为如此,翰林必须要求做到知识渊博,而且对于往来的公文、圣旨,大抵心里要有印象,否则若是答不上来,就是失职了。 因此,但凡是这种活动,都是一些老翰林负责的,他们对京里的事都了如指掌,对政务也精通,甚至是各州、各府的任免,也都牢记在心,所以一个老侍讲,已是预备起身要动身了。 可那宦官却又道:“不过娘娘有吩咐,问翰林修撰陈凯之是否在当值,若是在,请他速去。” 那老侍讲面色一呆,有些尴尬,陈凯之就更加尴尬了,前些日子,虽是向太后表明了心迹,可木秀于林,有时候很危险的呀,太后这般‘厚爱’,这不免让自己得罪人了啊。 陈凯之便笑吟吟地道:“也好,刘侍讲身子不好,下官便代他去。” 他故意这么一说,算是留了那位老侍讲的体面,接着才动身,随这小宦官一路至文楼。 文楼看上去不起眼,却是中枢机要之地,作为待诏翰林,却需谨防出什么差错,陈凯之大抵知道宫中的规矩,蹑手蹑脚地提着笔墨到了文楼。 这显然是一次小范围的会议,太后还没有到,可其他人却都到齐了,除了观政的几个王爷,赵王、梁王还有北海郡王三人,接着便是几个内阁大学士,还有几个尚书了,翰林吴大学士也参加了。 陈凯之心里谨慎,这显然不是廷议,廷议参加的人虽然多,文武百官俱都参加,可越是那样的廷议,就越是讨论不出什么结果来,恰恰是这种小圈子关起门来议论,才决定了大陈的大政方针。 陈凯之落座,尽力的使人不注意到自己。 陈正道的眼睛却是撇了陈凯之一眼,这陈凯之虽是被方先生称之为贵人,可陈正道心里依旧是极不喜这个家伙,现在看他姗姗来迟,便忍不住笑呵呵地道:“今日倒是很有趣,我等来得最早,反而要等一个修撰。” 他这不经意的话,看似无心,却是让这文楼里的人都沉默了片刻。 吴学士是最为尴尬的,他是翰林大学士,这北海郡王的话里头,颇有几分指责他管教无方的意思。 于是吴学士忙道:“陈修撰乃是新翰林,第一次来此待诏,只怕多有生疏,还请殿下见谅。” 他算是给陈凯之顶了雷。 可陈凯之一听,心里却想,坏事了,陈正道这个人的性子,历来是乖张得很,跟他以前也有过私怨,太后让他观政的本意,是离间宗室,可这家伙见人就咬啊,这倒还罢了,最可怕的却是,若他指责两句,只要不搭理他,事情也就过去了,这家伙的脾气是一阵阵的,偏偏吴学士下意识的对自己的下属进行袒护,这便容易挑起他的火气了。 只见陈正道果真不依不饶地继续道:“即便是初来乍到,那也不可如此,这朝廷,难道一点规矩都没有了吗?即便是本王入朝观政,尚且每日早起,不敢有分毫的差池,怎么一个修撰就可以如此了呢?” 到了这个份上,陈凯之知道自己不得不出来解释了。 坐在这里的人,都是大陈朝至关重要的人物,每一个人都是独当一面,所以即便有人爱护陈凯之,可此时,也不便说什么。 陈凯之便道:“下官来迟,实在万死,下官不敢解释,不过也请郡王殿下恕罪,下官再不敢了。” 他直接认错,不过他这一句‘下官不敢解释’,却很抓人心,陈正道眯着眼,嘲讽地勾起一笑,道:“你还想解释?这倒是奇了,本王倒是很想听听看,你陈凯之如何的解释,来,你来告诉本王,是出了什么事,比入值宫中还要要紧的啊?” 众人都看向陈凯之,这件事,陈凯之错了就是错了。 宫中的事,理论上而言,便是天上下了刀子,都不能怠慢的,所谓事有轻重缓急,这陈凯之还是太年轻了,办事不牢靠啊。 便连那对陈凯之素来多有偏袒的陈一寿,也是忍不住地瞪了陈凯之一眼,错了就乖乖的认错,认错便认错吧,偏偏要在话里埋钉子。 陈凯之很是淡定,则是徐徐道:“是这样的,今日一早,有故友来访。” “什么朋友?这样重要?”陈正道很不客气。 陈凯之便道:“这朋友,倒也没什么打紧,不过他来办的事,却是让下官不得不耽搁。” “好,那你来说说,办的什么事,且要看看,这事儿莫非比天还大?”陈正道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凯之,眼中全是轻蔑之色。 许多人便在心里暗暗的摇头,都觉得陈凯之这一次明明错了,还非要解释,太年轻了啊,人太年轻,便不晓得轻重了。 连方才为陈凯之顶雷的吴学士,脸色也不好看起来了,认错就好了,何必说这么多话?这种事,越说越错,人家是入朝观政的郡王,想要找你的毛病,还不是轻而易举的? 陈凯之则是慢悠悠地道:“这个……说来惭愧,也不知为何,这圣公对下官多有错爱,竟是下了学旨让下官的这位朋友送了学旨来代为转达,是以,才耽搁了。” “……” 衍圣公府。 圣公错爱。 学旨。 众人的脑子里捉住了这几个重要的字眼,俱都看着陈凯之,一时无言。 陈正道瞪大眼睛,下意识地问道:“学旨,什么学旨?” 陈凯之恭恭敬敬地道:“下官惭愧,不过是赐封下官学候的学旨罢了。” 学候…… 此时,陈正道的脸色一下子的铁青下来,尴尬得厉害。 是很尴尬啊。 学候……这学候可不是学子,衍圣公府赐封的每一个学候,可都是名噪一时的人物,他们不只是要有才学,还需有足够的家世,道德上也需无可挑剔。 上一次,衍圣公府要赐方先生为学候,这已是让人震惊了,因为谁也不知道方先生的底细,可这一赐封,大家便晓得,方先生一定不是一个一般人。结果,方先生却将这学旨拒绝了。 而现在……这陈凯之,何德何能,竟得以赐了学候呢? 第四百八十八章:如雷贯耳 衍圣公府的心思,实在是难以猜度啊。 可是无论如何,能赐为学候,足以证明陈凯之和衍圣公府之间,已是建立了某种特殊的联系。 陈正道张大口,本来还想呵斥一下,可现在……竟是哑口无言,完全是找不到话来说了。 倒是这时,有人道:“什么学候,说来听听。” 却见这时,慕太后已是带着一干宦官进来,众人太后,纷纷行礼。 慕太后只左右张望了一眼,目光落在陈凯之身上。 吴学士立即道:“娘娘,陈凯之今被衍圣公府赐为学候。” “呀?”慕太后先是一愣,随即一喜,抿唇淡笑起来:“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咱们大陈的俊杰,而今实是让人刮目相看了。” 陈凯之忙道:“臣惭愧,这都是娘娘的功劳。” 慕太后便只是笑了笑,随即目光一闪,她心里虽是大喜过望,可是面上,却不好表露的太过,只是神色如常的将话题转移了:“今日召众卿家,商量的乃是北燕的事,北燕的使者,今早已经来拜见了,他们在乐浪遭遇了大败,竟被倭寇连连战败,倭寇的实力已是大增,现在这北燕,可谓是焦头烂额,自然,我大陈与北燕同气连枝,自也不可看笑话,大陈的海境,亦有千里,谁能保证,倭寇狼子野心,不袭了我大陈呢?” 众人纷纷称是。 陈凯之微微皱眉,他一边记录,一边想,乐浪乃是燕国北边的边境,在上一世,便属于北部的朝鲜,自汉以来,历来是大汉的疆土,现在北燕在乐浪遭遇了败绩,倒是够喝一壶的。 因为北燕的中心,理论上是在河北一带,乐浪等地,距离河北有千里之遥,北燕若是驰援乐浪,势必要穿越千里北国,消耗实在太大,可若是不派驻大军,单凭在乐浪一线的军马,显然是抵挡不住倭寇的袭扰了。 一旦乐浪丢失,这乐浪等地,俱都成为了倭寇的乐园,他们有乐浪乃至于朝鲜南部的一些海岛,瞬间,便使大陈的山东诸州遭遇巨大的威胁。 说到底,北燕之所以焦头烂额,是因为他的精力,主要还是放在了北部边境的胡人以及河北一线,乐浪等地,毕竟只是一隅之地,不可能为了一个乐浪,而放弃对胡人的城塞,以及河北等地的卫戍。 陈一寿这时道:“娘娘,倭寇凶残,他们以劫掠为生,好勇斗狠,个个都是不畏死的亡命之徒,据说倭岛连年经历了大灾之外,巨十万的倭人出海谋寻生路,这些人,本以是存着必死之心,盘踞在海外诸岛,以劫掠为能,这些人战力,堪称可怕,据说在乐浪诸地,数十个倭人,竟可以追杀上千北燕军马,上千北燕军,竟是犹如羔羊,竟不敢战!” 说到倭寇,这里顿时流出了恐怖的气氛,许多从乐浪送来的战报,是不少人都曾看过的,确实是太骇人听闻了。有人甚至将倭寇形容为鬼兵,攻无不克。 因此陈一寿一副担忧的样子,皱眉深深锁着,叹息起来。 “而今北燕连败,倭寇得了乐浪,实力更为壮大,这般下去,他们欲壑难填,迟早要借海外诸岛,袭我大陈海边,不得不防,以臣之见,这一方面,大陈为了自己的安全,少不得要资助北燕人,让他们继续对倭寇作战,以拖住倭人。另一方面,大陈山东、金陵诸地,只怕要加强防范,以防不测。” 也有人道:“北燕此败,恰见北燕的虚实,这数十年来,他们表面国力颇强,实则暗弱,不如趁此机会,要挟他们退还当年所侵的泰山以北的诸州郡,若是不肯奉还,则大陈枕戈待旦……” “不可。”姚文治摇头,说这话的乃是梁王,可是姚文治一副极力反对的模样:“当年北燕入侵大陈,确实割走了不少州县,此后双方会盟,虽是让北燕人奉还了一些,可泰山以北的七府四十五县虽落入了北燕手里。可眼下,倭人才是大患,若是此时落井下石,且不说可能引起各国的疑虑,倘若北燕人不服,索性放弃乐浪诸府,与我大陈决战,岂不是最后便宜了倭人和胡人?” “北燕从前虽是我大陈的仇敌,可他们也是我大陈北面和东面的屏障,他们与我们,毕竟是同气连枝,两国亦有血缘,大陈不可以全无道义。” 梁王显得有些恼怒,便冷冷问道:“此时不取,将来哪里有机会?” 陈凯之伏案,一面记录,一面心思开始活泛起来,他心里更倾向于姚文治和陈一寿,梁王看重的只是眼前的小利,表面上,似乎有机会收复一些数十年群的失地,可北燕之所以陷入困顿,本质上它是三面受敌。 或许正是因为防范大陈的需要,而不敢发大军去驰援乐浪,而一旦大陈对他们抱有敌意,多半这北燕的朝廷会索性破罐子破摔,为了应对大陈的威胁,收缩占线,舍弃掉乐浪等北疆的土地,甚至直接放弃对胡人的防范,将北燕的军马集中在河北,与大陈决战了。 如此一来,不但使其他各国不得不支持北燕,使大陈在道义上难以立足,最重要的是,大陈又能讨到多少好处? 当今天下的大势,在于各国谁都没有碾压其他诸国的实力,这才维持了一个均势,既然大陈的国力无法做到一次性吞并北燕,反而落井下石,就算得到了几个州府又如何? 可陈凯之人微言轻,这些意见自然不是他可以说的,他只是乖乖做着笔记,即便现在他可以参与话题,他也不想出风头,听听就好,其他的自己现在管不了那么多。 慕太后闻言侧是深深的皱起眉头:“姚爱卿和陈爱卿的话更有道理,我大陈泽被四方,倘若背信弃义,只恐得不偿失。眼下最好的办法,理应是支持北燕对倭寇作战,不过,北燕内部,怕也是多有疑虑,他们不敢征发河北的精兵去乐浪驰援,只怕根本的目的是害怕我大陈北上,所以,大陈要做的,该是取信他们,争取北燕派出精兵,与倭寇决战,若是能剪除倭寇,对我大陈,也不是没有好处。倭寇凶残,今日纵容,到了明日,害的便是我大陈的子民了,只是,如何才能取信北燕人,使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呢?” 众人沉默。 这显然是个艰巨的任务,这意味着出使的人,不但要有很高的声望,足以减少北燕国的疑虑和不信任,同时还需表达大陈朝廷取信北燕人的决心,当然,最好是这个人和北燕的君臣有莫大的关系,这才好在北燕斡旋。 太后既然已经做了主,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派谁去合适了。 突然,有人道:“臣倒是有一个人选。” 慕太后眼眸一闪,说话的人竟是赵王,因此她神色淡淡的看着,困惑的问道。 “哦,是谁?” 陈贽敬笑吟吟的道:“说起来也是一桩美谈,北燕国使来时,最先见的,乃是方先生。” “方先生……”慕太后想必是知道这么一号人的,却是故作不知的样子:“此人是谁?” “此人和北燕的先皇帝乃是旧友,论起来,便是当今的北燕天子,亦是对他客气无比,这位方先生声名显赫,是名震天下的大儒,燕国上下,无不对他礼敬有加,倘若此时,方先生能够以我大陈朝廷的名义,出使北燕,那北燕国主,必以叔父之礼相待,到了那时,宾主尽欢,北燕国主见到了我大陈的诚意,自然疑虑尽去,岂不是两全其美的事?” “方……方先生……”陈凯之特么的像吃醉了酒一样,笔下一滑,我去,果然是莫装逼、不然遭雷劈啊。 自己这师叔几斤几两,自己岂会不知,现在好了,这么重要的国家大事,人家想到了他的头上,这若是被派去了北燕,咳咳……陈凯之心里默哀,若是露了馅,完了。 若是师叔露馅了,朝廷肯定会调查起来,那自己岂不是也跟着完蛋了。 哎…… 真是的。 做人还是需要低调,不能装逼,不然迟早有一日会露馅的。 这边陈凯之在担忧着,慕太后这头却依旧皱眉,一双眼眸环视了众人一圈,才徐徐开口问道:“他并非大臣,当真可以完成使命吗?” 听了慕太后的话,梁王顿时打起精神:“娘娘,臣弟倒是可以做保,这位方先生,不但和北燕的先皇相交莫逆,据说,他还和北燕的公侯,亦是交情不浅,方先生乃是高士,他虽非大臣,可诸国的贵人,无不礼敬他,此事若是交给别人,臣弟还不敢保证,可只要方先生出马,势必成功。” 也有人跟着点头:“臣也听说过,北燕国天子,亲自备了礼物给方先生,对他以叔伯之礼相待,纵观本朝,朝野之中,谁有这般的殊荣?依臣看,方先生若去,则大事可定。” “是啊,是啊,此人如雷贯耳,臣也略有耳闻,这是真正的高士……” 第四百八十九章:太皇太后 平时的朝议,还真没有宗王和内阁大臣们一起,异口同声举荐一个人的。 能被所有人吹捧,可见这个人实是一个不凡的人物,大家对他,都有信心。 显然众人都将方吾才当神一般的存在了,好像他已经到了无所不能的地步了,而且现在的形式,恐怕方吾才连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到了。 因为这满朝文武,所有人都觉得他行,对他信心满满。 唯一没有信心的就是陈凯之。 陈凯之觉得自己握笔的手有点抖,面色也是随着沉了下来,这是要露陷了,要露陷了,师叔这牛逼吹得太过了头,这若是去了北燕,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哪里懂得交涉,哪里知道如何出使? 他只知道装**,吹吹牛,哄哄人,哪里有什么真本事呀。 这些完蛋了。 陈凯之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颤抖,此刻的他真恨不得自己代替他去一趟,这样就可以相安无事了。 太后凤眸巡逡了众人一圈,见每个人都力荐方吾才,便也没反对,而是收敛起目光,徐徐开口:“既如此,那么……待诏房……” 陈凯之忙道:“臣在。” 太后朝陈凯之望去,目光掠过慈爱之色,抿唇笑道:“今日撰写一封旨意发出去。” 陈凯之道:“臣遵旨。” 太后似是松了口气,似乎总算是解决了一桩事,神色也是惬意了不少。 她眼眸微转间看向众人,便突然又道:“甘泉宫来了书信,说是太皇太后择日,要摆驾至洛阳,这些事,你们是知道的吧?” 太皇太后……自然是先皇帝的母亲,便是太后,也要称她一句母后。 自然,她也是赵王的生母,不过据说,在十几年前,因为皇子的失踪,导致了这位太皇太后性子大变,和先皇的关系变得紧张起来,此后便摆驾去了长安的甘泉宫,一直在那里生活。 可是现在,却突然要摆驾,回到洛阳,这便使人产生疑虑了。 太皇太后只回了洛阳两次,一次是在七八年前,而还有一次,便是先皇驾崩,她毕竟是先皇的生母,地位尊贵无比,无论是太后还是赵王,俱都要仰她的鼻息。 据说先皇克继大统的时候,年纪还小,当时朝中有人对先皇帝的帝位虎视眈眈,尤其是宗室中的几个叔王,在当时的情况之下,太皇太后十分果断,直接下旨,命自己的兄弟带兵入京。 那自长安老家的兵马入京之后,杀了一夜,次日一早,几个心思叵测的亲王,也就是先皇帝的叔叔们自此便销声匿迹了,那一夜的事,顿时变成了一件朝野内外,所有人都忌讳莫深的事,自此之后,也再没有任何人,敢对先皇帝的统治有任何的质疑。 陈凯之听到太皇太后四字,不禁愕然,从翰林文史馆里的实录来看,这位太皇太后在十几年前,是大陈朝的定海神针,只是这十几年来,却只一心在长安的甘泉别宫里闭门不出,现在,她竟要回来了?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事,不然一个人突然间要离开生活十几年的地方,想来是不习惯的。 显然,慕太后是有些焦虑的,因为太皇太后回到洛阳,会增加许多的不确定性。 这位出身长安的太皇太后娘娘,当初就是凭借着自己娘家人,一举定住了先皇帝的地位,可现在,她的这些娘家人,却依旧把持着整个关中,长安附近的兵马。 陈贽敬闻言,笑吟吟的道:“是,臣弟也接到了母后的书信,说是过了年,就要动身,母后虽然年迈,可身子却甚是康健,身为儿子的,不知有多欣慰,现在母后回洛阳,实是令臣弟振奋。何况……”他双眸晦暗莫测,面容上却依旧保持着笑意:“母后也很久不曾见他的孙儿了,若是母后见了陛下,不知该有多高兴。” 他的话里,似是带着刺。 当今皇帝,乃是太皇太后的嫡亲孙儿,他的意思仿佛是,太后你毕竟只是太皇太后的儿媳,可对太皇太后而言,我才是太皇太后的血脉,而皇帝却是孙子啊,固然先皇帝在世的时候,太皇太后对先皇帝甚为宠爱,可毕竟,先皇已是死了,当年的时候,太皇太后得知先皇生了儿子,喜不自胜,可这孩子,也早已没了。 无论太皇太后是不是偏心,现在,她已没什么可偏的了。 只有他这个赵王才是她的儿子,如今的皇帝才是她的嫡孙,不管他们俩人谁都是太皇太后的亲人,身上流着她的血液。 倒是太后你,一个没有儿子做依傍的女人,你却以太后的名义干政,固然是因为你地位崇高,可论起宫中的长幼之序,您不还是太皇太后的儿媳吗? 太皇太后,地位更高一筹。 倘若她支持陛下,自然也就是支持我这个小儿子,太后的日子,怕也不太好过了。 太后自然是听出了赵王话里的讽刺之意,神色变了变,不过也是眨眼间的事,她立即恢复了常色,朝赵王笑了笑。 “前些日子,哀家还修书去问安呢,母后倒确实惦念着赵王,现在她回来,自是可喜之事,不过母后身子不好,这沿途,要责令甘泉宫的宦官和侍卫,小心照顾,稍有疏失,哀家可不轻饶。” 陈凯之则是心里想,太皇太后为何是这时候来,此前没有见过一丝半点的征兆啊。 这太皇太后可是赵王的母亲,现在太后跟赵王面和心不好和,只是不知道这太皇太后心向谁。 他心里疑惑着,却不做声。 太后被赵王讽刺了一番,心里自然是不好受的,凤眸微微垂了垂,旋即便淡淡道:“好了,哀家乏了,诸卿家退散吧。” 于是众人起身,行礼告辞,慕太后抬眸,看着陈凯之,突然开口说道:“凯之,你且留一留,你是待诏翰林,哀家有些事,要向你征询。” 陈凯之心里很困惑,却依旧神色淡淡的道:“臣遵旨。” 太后独独留下了陈凯之,倒是使人意外,陈贽敬别有深意的看了陈凯之一眼,旋即微微一笑,便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太后命人斟茶,缓缓的端起茶盏,小心翼翼捏着茶盖,将茶泡刮去,随即轻轻抿了一口,便朝陈凯之含笑道:“你也喝茶。” 陈凯之先将记录统统收拾好,方才抿了口茶,这宫中的茶水乃是上等的佳品,回味无穷,不过陈凯之心思没放在茶水上,而是小心的观察着太后,想着她留自己下来,是为了何事。 太后放下手中的茶盏,深深叹了一口气,旋即格外认真的问道:“太皇太后之事,你可知道吗?” 陈凯之轻轻颔首。 “臣在文史馆,翻阅过一些实录的记载,略知一些。” 太后笑了笑,继而一脸正色的看着陈凯之:“那么以你之见,太皇太后此番,来这洛阳,可有什么用意?” 陈凯之万万想不到,太后竟问起自己这家事,不过细细一想,天家的家事,不就是国事吗? 现在这太后,颇有考校自己的意思,陈凯之稍一沉吟:“臣之愚见,无外乎是两个可能。” 太后默不作声,凝神聆听陈凯之的高见。 陈凯之徐徐而道:“这其一,就是太皇太后自己想来,她毕竟年纪大了,甘泉宫虽是个好去处,可人年纪大,便越希望靠家近一些,这里,毕竟曾是太皇太后的家。” “只是这其二,便是赵王将太皇太后请了来,不过臣以为,这个可能其实并不大,倘若太皇太后当真向着赵王,要来,也早该来了,何必要等到这个时候,臣倒是以为,太后实在有些多心。” 太后闻言略有所思的样子,陈凯之自然知道太后的担忧,最怕这太皇太后心向着赵王,然后事事刁难她,这样的话,太后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虽然太后地位尊贵,可是太皇太后却是她的长辈,不管怎么样,太后都不敢逾越太皇太后,毕竟太皇太后的身份摆在那里,若是稍不慎,就落下一个不孝的名声了。 不过现在想什么都没用,陈凯之便没再多加分析,而是安慰太后。 “太皇太后既然来了,那么太后身为子女,好生的侍奉着便是,其他的事,倒是不必牵挂。” 慕太后闻言心宽了不少,便朝陈凯之颔首点头:“虽说………”她笑了笑:“虽说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不过至少,倒是让哀家安心了一些。不过……等那太后来了,想必赵王人等,一定会尽力想要表现一番,哀家是妇人,却不能去接驾,那么,你便代哀家去吧。” 陈凯之愣了一下,我去,我只是一个翰林啊,以什么名义去呢?赵王去,那是去争宠的,我一个翰林,争个鬼啊,多半连个说话的机会都不会有,真是活见鬼了。 岂不是去走狗腿子了,忙上忙下的累得半死,指不定还受到赵王等宗室的排挤,这活不是人干。 可慕太后既有安排,陈凯之哪里敢说个不字,只好领命:“遵旨。” 第四百九十章:神兵利器 其实慕太后这么做,是有自己的打算,她是希望陈凯之去接近太皇太后,好让那太皇太后发现陈凯之身上有先帝的气魄与魅力,这样指不定就…… 毕竟太皇太后曾经毕竟便向先皇,她现在老了,看到一个跟先皇有些像的孩子,自然会很欢喜的。 当然这些只是慕太后自己的想法,这些事情并不好告诉陈凯之,因此她继续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一双看着陈凯之的目光里满是慈爱,优雅的放下茶盏,含笑着对陈凯之道。 “你就以护卫太皇太后周全的名义去吧,你和你的勇士营,西出洛阳九十里,途中,不要有任何差错,更要好生的侍奉着。” “啊?”陈凯之诧然张嘴,一脸吃惊的问道:“臣带这么多人去,似乎……” 慕太后见陈凯之有些不乐意的样子,自然也是明白陈凯之心里想什么的,官微言轻,自然去了只是多余的,可是不怎么的,她就是想让陈凯之去迎接太皇太后,也许是心里的执念作祟吧。 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真是为难这个孩子了,太后在心里思索了一番,旋即一双眼眸很是认真的看着陈凯之。 “怎么,你不愿意代替哀家去?” 陈凯之自然是不知道太后的心思,不过他不能抗旨,只好领了命,只是一时他也是无语了。 因为这不科学,莫非是太后听说太皇太后来了,以至于智商都降低了。 所以才会让自己去迎接太皇太后。 既然赵王肯定会去,那太皇太后眼里,哪里会有一个翰林,自己不过是以护卫的身份去,又有什么作用呢,至多,也就是在太皇后面前争取露个脸,然后说几句:‘太皇太后,今日骤雨,怕是不能成行。’,又或者是:‘道路崎岖,车驾不能行走,臣命人清楚障碍。’。 呃……有意义吗? 好像……是没有意义的。 自己极有可能变成众人眼里的障碍,这样的事情太后竟然让自己去做? 陈凯之细细的思索,眉头不禁皱了起来,莫非,慕太后的本意,是让自己去盯着赵王,这倒极有可能。 毕竟赵王和太后之间的关系太微妙了,一个不慎就是你死我亡的局面,因此太后格外担心,只好让自己这个不起眼的翰林去盯梢。 陈凯之心里想着,回到待诏房,继续坐堂,好不容易捱到了下值,便回到了山上。 现在回到飞鱼峰,陈凯之有两处地方是非去不可的,一个看勇士营操练,随后,便是去铁坊那儿走走。 飞鱼峰是最关心的地方了。 现在各种的钢材,都已经出炉了,低碳钢、中碳钢还有高碳钢都有试验品,各种钢材,也都有其不同的应有途径。 甚至陈凯之还鼓励这些匠人们继续做实验,根据自己对前世粗浅的基础材料学知识,研制出更多的钢材来。 不过眼下,铁坊这儿,却在研究一体成型的钢管。 因为对陈凯之而言,这个时代军队装备的,多是弓箭,而这种武器过于原始,陈凯之希望在火铳方面有所突破。 这时代早已有了火药,只不过,因为钢铁材质的不成熟,一些火炮倒是有,不过威力并不大,至于火铳,却是不多,据闻北燕人曾有一支专门的火铳军来对付胡人,不过说是火铳,不如说是小钢炮,因为体积实在不小,火药在火铳之内爆发,一般的铁管,是极容易炸膛的,为了降低炸膛的危险,这时代的铁管质量又是低下,所以不得不增加铁管的体积,这铁管的内壁越粗,就越使人安心嘛。 可内壁粗了,火铳就沉重了,一个火铳,就说重达二十斤,一个人在前头架着,后头一个人点火,无论是发射还是移动,都极为不便。 更何况,它的威力,也并不高。 不过一旦钢材的质量过关,这钢管若是具有高强度、热稳定性还有高耐磨的话,那么就可以尽力将钢管做到最薄,薄的好处就在于携带方便,一人就可以携带和操作,不只如此,若是管内平滑,也能尽力的减少阻力,将威力发挥到最高。 而在今日,经过匠人们的烧制之后,第一支鸟铳算是烧纸完成了,所用的钢管,乃是合金钢,这等合金钢的材质,完全可以和上一世十九世纪的枪管媲美,以至于,这铳管极薄,只不过,令陈凯之遗憾的是,自己现在无法弄出膛线出来,子弹的工艺,也太过难了,眼下,只能制作滑膛枪,就是那种在枪管里塞了火药和钢珠,再点了火绳发射的枪械。 可即便如此,这依旧是利器,鸟铳在手,陈凯之掂量了一下份量,不过十几斤重,这个重量,勇士营的丘八们完全可以接受,而这鸟铳的设计,完全是陈凯之亲自勾勒出来的,和上一辈子火绳枪差不多。 一时陈凯之心里美滋滋的,有了这个武器,这些丘八们战斗力又可以提高不少了,这样就没在敢挑衅他们了。 陈凯之举着这鸟铳,到了校场。 此时天色已是昏暗了,不过丘八们还在操练,虽是见陈凯之举着奇怪的东西来,众人却只看了一眼,即便心里好奇,谁也不敢造次,陈凯之对那在旁监督的武先生徐徐道:“先生,你来。” 武先生踱步而来,很快便到陈凯之的跟前,陈凯之有些兴奋的将手中的鸟铳,神色愉悦的说道:“北燕的火铳,先生一定见识过吧。” 说到火铳,武子曦顿时露出不屑之色,看着陈凯之的双眸里透着诧异,似乎无法想象陈凯之对火铳有兴趣,显然在他眼里,这火铳几乎属于鸡肋一般的武器。 不但分量沉重,携带也不方便,射程亦是一般,完全无法和弓箭相比,最重要的是,还极容易引起炸膛。 这样的武器,在他心里简直是和垃圾没分别。 不过,他便没直接将自己的不屑说给陈凯之听,而是淡淡的笑了笑:“火铳?怎么,凯之对火铳有兴趣。” 陈凯之见武先生神色淡然,便将手中的鸟铳扬了扬,一脸愉悦的笑了起来:“这不就是火铳?” 武先生呆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一双眼眸打量着陈凯之手中的鸟铳:“这是火铳。”他的印象中,火铳却不是如此,至少体积,比这个要大的多,可也改变不了他心里的看法。 陈凯之见武先生似乎对自己手中的鸟铳没兴趣,于是笑吟吟的道:“就请先生,先来试一试这火铳的威力吧,请先生将将士们赶开。” 于是一声号令,操练的丘八们俱都散到了校场的外围,陈凯之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倒是很不客气,为了这火铳,陈凯之很早以前就已经开始布置了,里头的一切构件,都命人提前去试制,眼下,这是第一个成品,其实只要在钢铁材料方面过了关,其他的构件,只是倒模的问题。 陈凯之熟稔的开始将枪柄顿地,枪口朝上,接着开始上火药,随即,再抽出通铁条,将这火药压实,之后再在枪管上放入弹丸,一切准备妥当,将火铳平举,这火铳的上方,有一金属弯钩,弯钩的一端固定在火铳上,并可绕轴旋转,另一端夹持火绳,陈凯之用手将金属弯钩往火门里推压,接着取出火折子,点燃火绳,所谓的火绳,是一根麻绳或捻紧的布条,在可燃的溶液中浸泡后晾干的,所以极容易燃烧,而且燃烧的速度并不快。 于是,这火绳开始慢慢的燃烧起来,人借着这个空挡,陈凯之已经做好了射击的准备,他将铳口对准了远处的一堵墙,这堵墙在百米之外,随着这火绳开始燃烧到尽头,终于烧到了铳管里的黑火药,砰的一声,枪管里烟气弥漫,与此同时,剧烈膨胀的火药瞬时将弹丸发射了出去。 “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这一枪,打的真是不爽啊,不只是后坐力让陈凯之身子微微一颤,还有这弥漫起来的刺鼻烟气,也让陈凯之灰头土脸,陈凯之在心里想着,看来还是需要改进,不过这样也不错了,先看看效果如何。 而随后,陈凯之望向了远处,他朝身后的一个丘八努努嘴,众人方才已被刚才的铳响吓着了,那丘八犹豫着朝着那堵墙去,终于,他在这里,发现了铁丸,这铁丸还冒着滚烫的烟气,却将墙砖击打的粉碎,烟雾,碎屑在夜色下轻扬着,那铁丸深入了墙砖一寸有余,他不禁咋舌,这可是相距一百多米,若是人的身体,岂不是要被射穿? 等这铁丸冷却下来,他才使命的自墙中抠出铁丸出来,这铁丸已经变形,于是他兴冲冲的朝远处的人招手:“入墙一寸,入墙一寸有余。” 他这一嚷嚷,众人俱都大惊失色起来,俱是睁大眼眸,面容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神了。 有了这个武器,那么他们岂不是无敌了? 第四百九十一章:痛彻心扉的师叔 那武子曦最是惊讶,他曾是带兵之人,对火器自然有所了解,而之所以他鄙视火器,自然有其原因,北燕的火器,大多是用来对付胡人的,因为这玩意动静大,不明就里的胡人擅长弓马,一听到这雷响,便会心惊肉跳,就算他们慢慢的适应,可坐下的战马却容易受惊,正因为如此,可真正论及到作战,这东西的用处虽有,可是劣势却更明显。 可现在,陈凯之用这犹如长矛一般的火铳,一个人轻松的就可以进行射击,所用的射击时长,从装药到发射,也不过是短短的片刻而已,而这火铳的威力,远比北燕军中的火铳要强大多了,射程至少多了一倍,威力更是不小。 比那北燕的火铳强了不知多少倍,一时这武子曦对陈凯之手中的火铳有了极大的兴趣,一双眼眸睁得大大的,格外认真的看着。 陈凯之检验结果之后,才缓缓吁了口气,朝向武子曦道:“先生以为,若是装备在勇士营,让他们日夜操练这火铳,效果如何?” 武子曦沉默了一下,旋即沉吟道:“若是如此,必须尽快的寻找操练的方法,方才老夫见你射击时的操作,是有些繁琐,射击的时长,比弓箭多一些,不过,若是让将士们不断的操练,最终,可以使他们射击的时长缩短一倍,熟能生巧,不过,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火器有利,就会头弊,若是要装配,那么未来操练的本质,就是扬长避短,凯之,这鸟铳,老夫要研究几日,我们再制定出一个章程。” 这才是真正的老将军啊。 许多人单纯的认为,自己得到某种利器,便开以如何如何,其实……世上没有任何一样武器,是完美无瑕的。 每一样武器都是有利有弊的,必须清楚熟悉才行,即便是神器,若是你并不熟悉,到了一个不会使用的人手中,也成了垃圾。 所以一个真正有经验的将军,会针对武器,提出一个扬长避短的方法。 就比如,如果火铳的精度不高,那就使用密集射击的排枪式射击,若是因为射速慢,除了高强度的操练,让将士们掌握这火枪的操作步骤,使他们闭着眼睛,都可以迅速的按步骤进行发射之外,便是对这火铳进行改良。 陈凯之对武先生十分放心,这事儿自然也就交给武先生了,直接将火铳连带着火药袋子、通铁条还有火折交给武先生。 武先生接过陈凯之手中递过来的东西,不禁皱眉:“倘若是下雨,这火铳岂不是没有用了。” 面对武先生的质疑,陈凯之很是耐心的解答。 “先生尽管放心,眼下正在改进,比如火药可以包起来,用某种油布密封,火绳嘛,可浸在火油里,总之,这些都不成问题,现在铁坊以及专门抽调了一批人,进行改良,不过这火铳制造起来颇为费工夫,一日只能制出十把,一个月,才能全数的装备下去。” 武先生笑了笑:“这倒不是问题,其他的交给老夫便是,改良的事,老夫就爱莫能助了,不过倒是可以提供一些建议。” 武先生此时对这火铳兴趣极为浓厚,似他这样的老将,总是对武器感兴趣一些,尤其是这等精良的武器,让他大长见识,他慢悠悠的,尝试着开始试射,装了火药,学着陈凯之用通铁条压实,接着上弹丸,还有缠绕火绳,一通下来,砰的一声,火铳一射,整个人兴奋的像个孩子。 …… 年关就要到了,距离过年,还有一月不到,而师兄的婚礼,也在年前举行。 陈凯之亲自备着礼物,去吃了这酒,因为高兴,他喝的酒不少,竟是醉了,看着那踌躇满志的师兄,陈凯之仿佛自己要入洞房一样,便连师叔,也以凑热闹的名义跑来蹭酒,他这一出场,顿时震惊四座,只是酒过之后,陈凯之醉醺醺的由人搀着上了马车,却有人来:“方先生请陈修撰去说话。” 陈凯之只得下车,看到师叔的马车停在不远处,他醉醺醺的钻入师叔的车里,方吾才瞪着他,一脸生气的质问道:“就这样吃醉了,老夫听说,太后命师叔去北燕的时候,你也在场,你为何不说一句话?” 师叔现在你也知道怕了吗? 当初你吹牛的时候,怎么不考虑后果呀?现在跑来质问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当然这些都是陈凯之心里想的,并没如实道给方吾才听,而是一脸认真的看着方吾才,下一刻便吃吃笑道:“师叔,我……我能说什么,我人微言轻,插不上话。” 方吾才气得面色发青,捶胸跌足,有些不甘的感叹起来:“师叔不是怕去北燕,而是师叔超喜欢洛阳,这里的公侯,个个好像没有脑子一样,师叔好不容易在这里如鱼得水,却还要去北燕,你可知道,现在师叔在此,一天几千两银子上下,数银子都数不过来,这若是去了北燕,一年半载的,要耽误多少赚银子的大计。” 说着,他竟是一脸忧郁的起来。 “哎……没法活了,真想死了干净,师叔这些日子,睡不着啊,想着这么多善款,揪心的痛。你说,师叔好不容易有这样风光的日子,现在却要去北燕受苦,谁知道哪里的人对怎么对待老夫呀。” 他捂着自己心口,痛彻心扉的样子:“人家洞房花烛,老夫却要为国奔走,凯之,师叔白疼你了。你竟然在大殿上都不为师叔说一句话,你真让师叔失望呀。” 陈凯之醉了,所以胆子也大起来,自然很不客气的反驳方吾才:“师叔,疼过我吗?” “没有?师叔待你如何,你不知道?师叔……师叔……”方吾才显然是想要举例说明,可师叔师叔的喊了老半天,竟发现词穷,好像……还真没有,真没为陈凯之做过什么,于是乎他瞬间便软了下来,声音也是弱了几分:“过两年,师叔请你吃饭,这算不算疼?” “过两年……为何不是现在……”陈凯之瞠目结舌,觉得这师叔简直是非常了得,吝啬到了这种地步。 哎。 自己被他坑了,还要帮他,他还对自己这么小气,这算哪门子的师叔呀。 方吾才捶着心口,明智的开始转移开话题:“这燕人都是一群穷鬼啊,据说在北燕国,连皇帝的车驾,都是用牛拉的,哎……罢罢罢,老夫动身便动身,权当是为国筹谋了,凯之,师叔此去,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即将到京的师妹,哎……师叔就这么个亲女儿啊,这是师叔的心头肉,你定要好好照顾她,而且……”他板起脸:“万万不可让她接触任何男子,倘若是因此,而被人拐了去,师叔唯你是问,总而言之,将来师叔这女儿,至少也该成为王妃,甚至,要做皇后娘娘的,你听明白了没有,不要摇摇晃晃,你摇晃师叔心烦。” 陈凯之脑袋晃着,觉得不甚清醒,只得连连点头:“是,是,是,不过我觉得师叔,好像是你在晃啊。” 方吾才气得吐血,却不依不饶起来:“你发个誓。” “什么誓?” 方吾才气冲冲道:“发誓一定要照顾好你的师妹。” 陈凯之只得迭连道:“我陈凯之一定好生照顾师妹,有违此事,天打雷劈!” 方吾才这才满意了,朝着陈凯之笑呵呵的说道:“凯之啊,不错,不错,我们师叔侄情谊深,还是你靠得住,很好,过三年,师叔请你吃饭。” 刚才是两年……现在又变成了三年,陈凯之晕乎乎的,忍不住掐着指头算了算,卧槽……这才一分钟不到,就拉长了一年。 那等他从北燕回来,岂不是可以不请了? 陈凯之瞪大眼睛看着他,想要质问,方吾才却显得极满意,率先开口:“好啦,你醉了,快回去休息吧。” 陈凯之点点头:“师叔,去北燕国,要保重。” 他下了车,刚刚落地,突的,方才还好好的天气,突的银光一闪,紧接着,天雷滚滚。 轰隆隆…… 很凯之被这雷给惊醒了一些,忙回头道:“师叔啊,下雨了啊,下雨收衣服啦。” 果然,顷刻之间,大雨如注,陈凯之匆匆抱头回到自己车里,他晕乎乎的躺在车厢壁上,想起方才师叔的交代,又想起现在怕已入洞房的师兄,他不禁吃吃一笑,这些……怕就是自己在这世上的亲人了吧。 他们要好好的,嗯……自己也要好好的。 马车已是动了,陈凯之挑开了车帘子,眼见这车外,已是雨的世界,狂风大作,大雨倾盆,远近皆是一片雨雾,完全看不清行人,不知不觉间,陈凯之突然感觉到,这个世界,已成了自己的家了,在这里,他也有亲人,有朋友,有许许多多自己讨厌,也有自己挚爱的人。 ……………… 每天一万五,几乎是风雨无阻了,虽然不可避免的,家里会遇到许多的事,可老虎总算是坚持了过来,可是……大家肯坚持支持一下吗,需要支持啊,不然真的太寒心了。 第四百九十二章:迎驾(1更求月票) 时间总是悄悄而过,吾才师叔终是走了。 据说他出使的时候,在这洛阳城中,不知多少达官贵人争先恐后的相送。 这等盛况,实在少见得很,自然又成了百姓们的谈资。 而转眼,终于过年了。 过年总免不了令人有思念亲人的情怀,只是…… 对于这个世界,陈凯之已经不再觉得孤独,在他的心里,在这飞鱼峰的人,俱都是一家人,所以年夜饭无论是管事,还是丘八们,又或者是下鱼村的匠人们,济济一堂,杀猪宰羊,酒肉管够。 所谓的年关,就是吃,从年尾吃到年头,而且每一个人都在挖空心思的为这吃找理由,这时节,成亲的多,亲戚朋友走动的也多,于是在这雪花飘落的季节,陈凯之总是带着酒气。即便是去了待诏房里,若是宫中无事,翰林们也会呵着气,在温暖的公房里烧了碳,接着温上一壶酒,借着酒,暖一暖身子。 这个冬日倒是出奇的平淡,倘若说唯一不平淡的地方,便是上鱼村,在那里,一柄柄的鸟铳锻造出来,这种鸟铳已经接近现代的鸟铳了,因为钢材好,经过了几次的改良,所以精度较高,射程也远,三百多个丘八,与山外的祥和格格不入,他们每日除了晨跑,便是列队,接着重复着一次次装药、装弹、点火、瞄准、射击的动作。 这一个个动作,制定出了标准化的流程,而丘八们唯一做的,就是将这流程一次又一次的进行重复,一次、十次、百次、千次、万次。 甚至还会将他们分为小队,让他们进行比赛,接着开始有人计时,每一个小队手舞翻飞,他们的动作已是越来越熟稔,许多人甚至到了连做梦时,都不禁做着这些动作。 要快,还可以更快一点,再快一点。 每个小队,都必须整齐,所以不能拉了后腿。 至于火药和弹丸,是管够的。 所以在校场上,疯狂地射。 这也引发了许多问题,因为总会有一些‘走失’的猪、牛、鸡被生生打死,这样的事越来越多,陈凯之方才意识到,这些嘴馋的家伙们,显然是故意的,于是三令五申。 好在这山上封闭,即便这里铳声如雷,到了山下,也只是隐隐能听见而已,大多数的人,只当这是有人在放鞭炮。 不过为了供应所需,一个伐木场和一个火药作坊也就拔地而起,这两个作坊,加上一个炼铁的作坊,而今已成了飞鱼峰上的军工企业。 虽然,不过三百多人,产量也不高,比如在制作完鸟铳的木柄之后,伐木加工场便不得不开始制造一些农具和家具,而铁坊制造了鸟铳之余,还需制造刀剑以及农具,火药作坊纯属暴力,只考虑火药即可,陈凯之倒是很希望弄点火药去制爆竹卖,不过显然朝廷对此是极为警惕的,只有造作局方才有卖的资格。 在山上,陈凯之做什么都可以,即便是制造出一门火炮来,也没人管束,可只要出了这飞鱼峰,就不是这么回事了,所以,还是得要谨慎。 十分的遗憾,火药的钱,不能挣。 过完了年,寒气依旧,所有人却都收了心,该干嘛还是干嘛。 新年新气象,很快的,一封快报已传到了京里。 陈凯之在待诏房闲着无事,却有宦官突的匆匆而来道:“快,快,速速去伴驾。” 一听到伴驾,陈凯之便不假思索的站了起来,这一次没有人抢了,陈凯之已成了御用的翰林,虽然每一次,他都会抱歉地朝其他的翰林们笑笑,意思是‘抱歉啊,谁叫我人见人爱呢,抢了大家的机会’,我也是不想的啊。 这些同僚们开始是有抱怨的,不过据说这位陈修撰乃是扫把星,撞到了谁便坑死谁,自然而然,也就没人招惹他,当然,时间久了,他们也就接受了,还能说什么? 既然伴驾,陈凯之自然是不敢怠慢,连忙动身匆匆的赶到了文楼,却在这里,见着了许多人都是气喘吁吁而来。 太后也早来了,她一双带着神采的凤眼环顾了四周后,便道:“太皇太后已送来了快报,三日之前,她已自甘泉宫出发,陈凯之,哀家命你率勇士营至渑池,迎接太皇太后御驾,不得有误!” 陈凯之听到这个消息,虽是有些意外,却还是毫不犹豫地道:“臣遵旨!” 那陈贽敬也在,一听太后命陈凯之去迎驾,似是明白什么,随即便道:“娘娘,臣弟为尽孝道,也理应陪同前往。” 他主动请缨,而且打着尽孝的名义,这自然是令太后不好反对。 于是太后深看他了一眼,便道:“是啊,其实哀家若非不是个妇人,只怕也该去迎驾了,你既有此孝心,哀家若是不允,便算是不近人情了。” 陈贽敬淡淡一笑道:“多谢娘娘。” 太后则眼眸瞥了陈凯之一眼,别有深意地道:“凯之,一路要小心,见了太皇太后,也代哀家问一声安好。” 陈凯之颔首道:“臣知道了。” 太后又叮嘱道:“去准备吧,万万不可耽误。” 陈凯之哪里敢怠慢,匆匆告辞而去,随即径直出了宫,骑上马便飞驰赶回了飞鱼峰,接着直接下达了勇士营整装待发的命令。 因为事先早有准备,所有很快,勇士营便出发了。 每一个人,都背着二十斤的干粮,足够十几天的消耗和给养,这些干粮,却不是寻常的炒米、干馍之类,多是肉干,很早的时候,便将羊肉和猪肉炒熟之后晾晒,放了盐之后,便暴晒起来,这种肉干因为脱水,不易变质,口感嘛,虽是一般般,不过胜在方便携带,扎营的时候,只需要烧了水一泡,顿时便可以吃了,即便是干吃,也颇有嚼头。 除了二十斤的粮背在背后,便是一人一个毛毯子,一个钢制的水壶悬在腰上,不只如此,还有火药、弹丸袋子,每人腰间一柄刀,还有就是人手一支火铳,正因需要背绑还有悬挂的东西多,所以在此之外,陈凯之就摒弃掉了此前的盔甲,而是选择了窄袖的布衣,腰间系着一根武装的皮带,皮带上有孔,正好用来佩刀、悬挂各种袋子。 这一支人均负重四十多斤的队伍便出发了。 呃,其实有点像……蜗牛,就恨不得把全部的家当一起带上。 若是换做其他军马,走不走得动路都是不好说的,可对勇士营而言,经过近八个多月的操练,他们的体力早已比寻常的官军不知强多少倍,再加上每日的晨跑和晚跑以及无休止的操练,背上这些还算轻松。 尤其是下了山,这些家伙反而一个个生龙活虎起来。 飞鱼峰的海拔虽然只有一千五百多米,并非是什么高山,可海拔终究是海拔,在一千五百多米的山上操练,多少会有一些所谓的‘高原反应’,当然,这绝非是高原上那种头晕的症状,只是因为,山上终究气压和氧气比之山下稀薄一些,所以做任何运动,更消耗一些体力,而一旦下了山,虽是背着重物,却感觉整个人轻快无比。 队伍里,还有数十辆大车,以及一些骡马,主要的作用,是堆放一些补给还有粮草,自然也少不了大锅和一些应急用的干粮。 这支队伍,就这般开始招摇过市了,自然引来了不少的侧目,倒不再似以前那样搞得百姓鸡飞狗跳。 这一路没有耽误多少时间,赶到了西城门的时候,在这里,早已有一队人在此等候了。 却见陈贽敬也骑着马,显得精神奕奕,身后跟随着百来个护卫,一个个都骑在马上。 赵王府的护卫显得龙精虎猛,个个不凡之态,尤其是骑在高头大马上,显得尤为雄壮。 反观勇士营这一群蜗牛,似乎不太上相。 陈凯之甚至觉得,自己是该将这些人好好的收拾一下,得设计出一套好军服来,不然……有点丢自己脸啊,平时不觉得,如今见到了这些护卫,顿时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陈贽敬打量着这些勇士营的蜗牛,禁不住一笑,却很快的又换上了一副和蔼的样子道:“凯之,走吧,时候不早,该出发了。” 陈凯之在马上朝陈贽敬行了个礼:“殿下,请。” 陈贽敬点了一下头,便当先出城,随即护卫们一拥而上,顿时这马蹄飞扬,扬起了漫天的尘土,后头的陈凯之和丘八们,不可避免的开始吃灰。 一些丘八们便低声咒骂起来,陈凯之回头瞪他们一眼,他们顿时噤声。 陈凯之心里则是骂道:“有马了不起?小爷靠的是实力。” 心里虽是吐糟,他也不急,尾随着陈贽敬等人,慢吞吞地一路西行,等到了正午时分,陈贽敬诸人已开始下马,似是预备要吃喝了。 陈贽敬看到了陈凯之,却是招呼了陈凯之上前道:“陈修撰……”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陈凯之一眼,而后道:“太后对你,似乎颇为垂爱啊。” 第四百九十三章:卿本佳人,奈何做贼(2更求月票) 陈凯之自然不会认为陈贽敬这话只是随口所说,显然是别有深意的。 是呢,你陈凯之只是一个小小的修撰,太皇太后的大驾,还需你陈凯之去迎接?这么多比你更位高权重的臣子,为何不叫别人去迎接,就叫你去迎接? 想来,你陈凯之是死心塌地的跟着那太后了。 陈凯之,我本来是很看重你的,可是你为何就要与我作对呢? 还不等陈凯之有所反应,陈贽敬朝他淡淡一笑,接着道:“其实本王也是觉得你是个人才,太后垂爱你,那就证明本王眼光也不错。” 面对赵王的夸赞,陈凯之只是一笑置之。 不过好在这陈贽敬是城府极深之人,他虽是说了这句话,可转眼,却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自这里,便可眺望远处起伏的大山,再往前,便是函谷关,崤山的山脉,在此如龙脊一般的起伏连绵。 陈贽敬的视线落在远处,不禁感叹起来:“你看这山,连绵数百里,宛如盘龙,真是壮阔啊。” 陈凯之对这位一直很会装的王爷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感,本不想接话,可若是如此,就不免显得他傲慢了,毕竟人家是堂堂王爷,便只好淡淡的点点头道:“殿下说的是。” 陈贽敬回眸,一双眼眸直直地盯着陈凯之看,一脸好奇地问道:“在金陵,也有这样的山吗?” 陈凯之呵呵一笑道:“金陵的山,格局小了一些,哪里及得上这些。” 陈贽敬颔首道:“所以这里是卧虎藏龙,自然,这世上,哪里都有龙虎,那烟雨的江南,不也有陈修撰这样的俊杰吗?不过……” 说到这里,他继续深深凝望着陈凯之,嘴角扬了扬,似笑非笑起来:“不过……这世上也有无数盖世的英雄,你看那楚汉争霸时的英布,他何况不是一个大英雄?只可惜,他不识时务,为楚霸王效命,结果……虽有百胜之才,终究不也为了苟活和请降吗?这天下,何其多的英雄、俊杰啊,可真正能成大事,使万世瞻仰的,无一不是识时务之人,人若是走错了路,便是盖世英雄又如何?” 陈凯之听着他的感慨,尴尬症都犯了,殿下,这么急着就将自己比喻为刘邦了?这……是不是有点自信过了头? 自然,陈凯之知道,装逼是其次,用这个故事来敲打一下他才是重点,就是想借此告诉他,你看楚霸王是很牛逼的人物吧,可是呢,他最后还不是败在了刘邦的手里,这是为什么呢? 就是因为楚霸王走错了路,才会失去一切,你陈凯之现在也在往错的方向走,你可要小心了呀,到时别落得一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你现在回头,本王还能帮你一把,你好好地想清楚吧。 陈凯之自然是明白的,即便此刻心里腹诽着赵王太自负了,表面却依旧平静,只是朝赵王抿嘴一笑道:“多谢殿下指教。” 陈贽敬笑了笑,显得很温和:“你果然和别人不同。似你这样年轻的人,本是沉不住气的,可是本王却发现,你太沉得住气了,你不似少年,倒像是个垂垂老矣的狐狸。” 陈凯之又作揖道:“多谢殿下夸奖。” “……”陈贽敬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和陈凯之交流了,这个人真是木头一样的,怎么说都不懂啊,不过应该不是不懂,而是陈凯之不想跟随他,才会如此吧! 不过赵王也不恼,而是朝陈凯之呵呵一笑。 此时,他的护卫已给他准备了丰富的午餐,已在远处的驿亭里布置妥当,他便朝陈凯之招招手,一脸热情地说道:“陈修撰,下午还要赶路,来陪本王喝喝酒吧。” 陈凯之远远看着那亭子里的酒菜,即便只是出门在外,殿下只是简装出发,却也从不亏待自己啊。 虽然美食诱人,可他还是摇摇头道:“殿下,下官要和将士们同吃,抱歉。” 辜负美食虽是有些遗憾,但是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和赵王有什么瓜葛的好。 这世上有一种人,他越是讨好你,他的目的越不单纯啊。 陈凯之也深深地懂得一句话,这世上从没有白吃的午餐。 因此陈凯之还是果断地拒绝了赵王的邀请。 陈贽敬见陈凯之拒绝,眼眸微微一垂,目光变得有些暗沉,不过也竟是眨眼间而已,下一刻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朝陈凯之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却也没有再强留,陈凯之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很明显,陈凯之是不愿意与他为伍。 他心里……大抵是有一些遗憾的,这陈凯之确实是个人才,却是被太后收买了。 真是可惜了,当初是他看走眼,才让这样的人才被太后先抢到了。 他在心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此刻见陈凯之行了礼,已朝着那一群席地而坐,架起了大锅的丘八们走去。 陈贽敬不禁摇头,看着陈凯之修长的背影,很是无奈地感叹起来:“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陈凯之却已席地坐在丘八们之中,早有人讨好似的取来了干肉,水已烧熟了,滚烫的沸腾,接着众人舀水,将这干肉取出,捏着浸入沸水里,待它软化一些,便放入口中。 味道……其实还挺不错的,而且很容易当饱,这干肉别看只有一点点,可一旦入水,渐渐膨胀,便是很大的一块。 可惜……没有水果和茶水,只能这般将就了。 用餐过后,又是继续赶路,这一路,队伍便已穿过了函谷关,再往西六七十里,便是渑池了。 渑池不过是长安和洛阳交界的一个县城,此时听闻太皇太后要途径于此,又听说赵王殿下要在此迎驾,本地的县公已是大汗淋漓,生怕稍稍有所差池,远远的便来先迎赵王了。 等见到了赵王的大驾,这位县公便率着县中官吏远远拜倒。 陈贽敬打马上前道:“可有甘泉宫的消息吗?何时可以到。” 这县公连忙毕恭毕敬地道:“回殿下的话,先行的护卫已经赶到了,只怕,正午便会到达。” 此时才是清晨拂晓,四周雾气弥漫,陈贽敬风尘仆仆的颔首点头。 这县令又道:“殿下远来,一路辛苦了,此时时候还早,不妨先入县中,好沐浴休憩一番。” 陈贽敬身上还沾着露珠,一身风霜劳碌的样子,整个人看上去显得颇为狼狈,可他扬了扬马鞭,一脸正色说道:“不必了,就在这长亭处等候便是。” 陈凯之则打马在后,有了陈贽敬的光芒,他这小小的修撰,自然是不起眼的。 此时,他其实也有些困乏了,赶了两天多的路,他早想沐浴一番了,可听了陈贽敬的话,心里却非常的明白,陈贽敬当然不愿沐浴更衣之后,精神奕奕的去见他的母后呢,他才没那么蠢,多半要的就是这么一副狼狈的样子,到了太皇太后面前,才显得他为了迎驾吃了多少苦头,这样才更能显出他的孝心。 世上的事,大多可以举一反三。 也可以从很多细节看出一件事情的大概,一个连出远门吃饭都得丰盛的人,现在却让自己保持着一身狼狈,很显然他在着急地表现自己。 那么…… 陈凯之在心里暗暗思忖:“这样看来,太皇太后必定不是赵王招来的,若是太皇太后当真爱这儿子,又何须赵王这般尽心的表现呢?他越是这般表现,越是说明母子之间的情谊并不深,连赵王对太皇太后摆驾洛阳的目的也拿捏不准,赵王不辞劳苦的背后,只怕也有一些心里焦虑不安的因素。” 想到这一番关节,陈凯之不禁在心里笑了起来,面上却依旧不露声色。 终于待到了正午,终于有一个队伍如长蛇一般蜿蜒而来。 除了数百个护卫,还有无数的宫娥、宦官随行,这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车队,无数的大车装载着各种器皿和太皇太后生活起居的物品。 令陈凯之意想不到的是,这位太皇太后的车驾,并不见华丽,倒显得极朴实,可一看四周如林的护卫,便知这车中所坐的人何其尊贵。 陈贽敬本是灰头土脸的在焦灼等候,远远看到,便要翻身上马,陈凯之等人也预备上马,陈贽敬却是回头看了陈凯之一眼,神色淡淡地吩咐道:“你们在此等候,本王先去和母后说说话。” 他一声喝令,其他人就只好原地等待了,谁也不敢上前去。 于是,赵王殿下便孤零零的打马上前去,陈凯之眯着眼,看到他飞马到了太后的驾前,接着拜倒在地,那车子似是停了,却没有掀开帘子来,似是盘桓了片刻,那车驾又继续向前,陈贽敬则打马,护卫在车驾一旁。 待车马走近了,陈凯之等人连忙下马,陈凯之快步上前,到了车驾前,行礼道:“臣陈凯之,见过太皇太后。” 这车驾里没有任何动静,左右的宦官和宫娥,亦是垂立不动。 陈凯之旋即又道:“臣奉太后之命,特来迎驾,太后命臣转问娘娘安好。” 第四百九十四章:兵变(3更求月票) “咳……” 陈凯之说出了第二句话后,终于从马车里传出了一声轻轻的咳嗽声。 一旁的宦官似乎会意,猫着腰,轻轻地自外卷开车驾的帘子。 随即,只见在这车里,一个老妇人盘膝而坐,她似乎并没有穿朝服,身上只是一身上好缎子的衣裙,鹤发童颜的模样,显得保养极好,却又令人感受到她身上油然而生的贵气。 此时,她双眸微眯着,很是仔细地打量了陈凯之一眼,只轻描淡写地道:“慕氏可好?” 太后姓慕,一般人只称之为太后或者娘娘,也有人称之为千岁。 可第一次,陈凯之听到有人称她为慕氏,好吧,这个称呼,有点怪怪的。 陈凯之便道:“娘娘一切都好,只是对太皇太后甚为挂念。” 他的回答还算得体,在太皇太后这种人面前,不需要表现,但是绝不能出错。 太皇太后一副平淡的样子,神色间似乎没有什么波动,眼眸微微垂了垂,道:“难为她有心。”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而且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这反而让陈凯之有些尴尬了,接下来似乎当该说一些奉承的话,可又不知从何下口,陈凯之心里想,倘若吾才师叔在此,想来必不会如此吧,他的道行还是不行啊! 其实倒不是陈凯之应对失措,只是双方之间的代沟太严重了,何况陈凯之深知,他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所以才不知答什么好。 倒是这位太皇太后突然道:“你叫陈凯之?” 还好,总算没有因为无话可说陷入真正的尴尬…… 陈凯之顿感松了口气,连忙道:“是,臣陈凯之。” “听说过你,倒是个文武双全的俊杰,朝廷多一些你这样的人,不是坏事。”太皇太后似在鼓励,可她的语气,却是平淡得可怕,这反而使人摸不太准这句话是褒是贬了。 一旁的陈贽敬却是附和起来道:“是啊,母后,陈凯之是难得的人才。” 太皇太后却没有接腔,而是沉默不语。 可在陈凯之心里,却不得不佩服这太皇太后的厉害,无论是在他,还是在陈贽敬的面前,她总是掌控着主动权,使陈贽敬和陈凯之都陷入被动,以至于二人都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的结果便是她说一句,二人只有乖乖地招架。 此刻的太皇太后神色浅淡,让人看不出任何的情绪,自然难以猜测她的心思。 陈凯之,赵王都在暗暗猜着太皇太后的喜怒,却突然听她道:“哀家听说,长公主的驸马和你有一些仇隙?” 这突然抛出来的话,令陈凯之不免一愣。 呃,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又或者说……陈凯之觉得有点儿发懵。 他和广安驸马的龌蹉,也不过是一个月前的事,而太皇太后远在甘泉宫,和洛阳相隔着重重关隘,不是说太皇太后在甘泉宫里深居简出的吗?不是说太皇太后不问世事的吗? 可这轻描淡写的一问,陈凯之顿时有一种太皇太后虽是从未谋面,却掌控了全局,洞悉了人心的感觉。 这种小龌蹉尚且都知道,那么洛阳还有什么事是瞒得过这位太皇太后的?而太皇太后只怕,并不只是在甘泉宫里颐养天年这样简单吧。 原以为,这位曾经杀伐果断,为了扶立先皇帝正君位的太皇太后已是隐居了起来,可现在才知道,从前那个造就了一夜之间洛阳喋血,无数人身首异处的太皇太后,只怕并没有变。 她还是那么的强悍。 那么,陈凯之又该如何回答呢? 长公子也是太皇太后的女儿,当然,陈凯之深信,太皇太后的消息渠道绝不是长公主,因为那广安驸马在外有个儿子,如今死了,他虽想要报仇雪恨,却是绝不敢对长公主吐露半个字的,只怕现在长公主还蒙在鼓里呢。 这个问题让陈凯之一时不知道怎么答,竟是有些无措起来,幸好陈凯之早就磨炼出老成,只是怔了一会,便回过神来,他想了想,便立即回答道:“回娘娘,只是一些口角罢了,臣万死之罪,行事不谨,冲撞了驸马都尉,请娘娘恕罪。” 一直淡淡然的太皇太后,竟是笑了笑,道:“你科举做官也有一年了,若是当真行事不谨,只怕也不能来迎驾吧。” 陈凯之讪讪一笑,他还能说什么,谎言被识破了,是呢,不谨慎,太后也不会让他来迎驾,能派来迎驾的人,就算心眼不多,那也绝对不是个看上去傻大粗的人。 陈凯之便道:“娘娘慧眼如炬,臣佩服不已。” 太皇太后只是点了点头,旋即抿嘴一笑道:“是个好孩子,来人,待会儿,赐他一枚如意。” 陈凯之并不觉得自己讨好了太皇太后,才得来的赏赐,大抵,赏赐东西,只是她的习惯吧。 这时,又听她徐徐道:“今夜,就在此歇下吧,明日再由你们护送回京,还有两天的路,是吗?” 陈凯之刚要回话,陈贽敬却已抢在了前头:“母后,儿臣来的时候是两天,不过是心忧母后,所以赶路急了一些,不过娘娘的车驾,怕是要慢上一些,多半是需要五六日才能到达。”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道:“是啊,当初去长安的时候,并不觉得路途遥远,那时候,身子还算康健,现在老了,这一路,受不起颠簸,慢就慢一些吧。” 当天夜里,太皇太后便在渑池县歇下,那县令殷勤无比,忙前忙后的照料太皇太后和赵王,不过对于陈凯之这些勇士营的护卫,就实在是不太周到了,完全把他们晾在一边,根本不当一回事。 这也可以理解,事有轻重缓急,人家眼里,自然是那些至高无上的存在,反而是陈凯之这些人,多半也没多少心思顾得上。 虽被怠慢了,不过那县令的做法,陈凯之也是可以理解的,因此他也不计较。 于是陈凯之等人便被安排在了瓮城,露天扎了营,好在那县令总算是送来了一些粮食和蔬菜以及酒肉来犒劳,陈凯之却是命人将酒水退了回去,米面和蔬果还有一些肉食则是留下。 当夜架锅炊煮,没人管束,其实也快活得很。 这样的生活,他们其实是喜欢的,若是被人照料着,指不定他们就不自在了,要时时刻刻约束自己的行为举止,而现在没人管束他们,便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这是人生快事。 ………… 而这个时候,在洛阳城里,为了迎接太皇太后,各部也是焦头烂额。 只见自西城门通往洛阳宫的大道,已是修葺了一番,甚至官军已开始有意地净空街道,而宫里,自然是一场扫除开始了,无数的宦官和宫娥开始清扫,尤其是那闲置了许多年的万寿宫,更是一时间热闹了起来,好好地装饰一新。 只是在这个时候,同样一封自西而来的信件,却是快马送到了洛阳。 这是一封急奏,快马加鞭,送奏的快马一到了通政司门口,座下的马已是累得吐起了白沫,直接倒地不起,这送信之人则是口里大叫着:“晋城兵变,晋城……兵变……快,十万火急,晋城……兵变。” 这人气喘吁吁的,自身后的竹筒取出一封急奏,不等门前的差役接过,便已摇摇晃晃的倒地不起。 门前的差役,哪里敢怠慢,火速地取了急奏送去给当值的职事官。 职事官取了一看,顿时吓得魂不附体,整个人都怔住了,拿着急奏的手微微颤抖。 晋城……兵变了。 说到晋城,这距离长安和洛阳并不远,在黄河以北,几乎与长安、洛阳遥遥相望,而这……并非是最恐怖的,真正恐怖之处在于,晋城乃是对北燕的前线,正因为如此,这不是寻常的府县,而是军事要塞。 当年北燕入侵之后,大陈的朝廷为了应对边镇的隐患,尤其是敌人入侵时,当地的武官不能够立即做出反应,反而犹豫不决,等待朝廷的旨意,因此,便在各处边镇,设立了大大小小的数个节度使,给予了节度使比较大的权利,这晋城,乃是节度使的辖地,晋城节度使其实辖地并不多,不过三府十九县罢了,人口不过六七十万,屯驻的兵马,亦不过万余人。 只是在那晋城,却要钱有钱,要粮有粮啊,可以说自成体系,完全可以自给自足,而之所以发生兵变,根据急奏中的记录,说来也是可笑,却是因为一个家事。 那晋城节度使刘政喜爱自己的小儿子,而长子本当被推举为下一任节度使,事实上,他的长子在军中,也一直颇有威望,几次带兵深入北燕探查,为士兵所爱戴,可问题就出在刘政的推荐上,节度使的接班人,一般都会被推荐为都尉,如此一来,无论是朝廷还是晋城的军民,便都晓得,此人便是节度使的继承人,谁料到,这刘政推荐的继承人居然是自己的幼子刘驰,于是他的这长子刘壁大怒,随即就带领士卒发生了兵变。 ………… 听说,求票得有底气,老虎依旧是那个辛勤劳动的老虎,月中了,求点月票! 第四百九十五章:姜还是老的辣(4更求月票) 这晋城兵变发生得很突然,却也不是事出无因。 想来这个晋城节度使刘政,在晋城不只是在继承人的选择上出了问题这么简单,只怕在晋城,也因为过于苛刻,所以导致不得人心。 这刘壁一作乱,竟有无数的士卒跟从他,就在两日之前,他们斩杀了刘政、刘驰父子二人,而这刘壁,则自称为晋王,干了一票大的。 这职事官看了这份急奏后,直接给吓得瑟瑟发抖,这事儿实在太大了!且不说这一场兵变引发了上万多边军失去了控制,朝廷要平叛,需大动干戈。 这晋城节度使的军马,就和长安与洛阳隔河而望,一旦动乱,京畿都极有可能震动。 最重要的是,这突如其来的兵变,只怕使原本祥和的京师在接下来,顿时会陷入一场巨大的风暴。 要知道,晋城节度使平时和朝中百官没少有瓜葛。 他是通政司的职事,此时哪里敢怠慢,也懒得在通政司报备,直接拿了急奏,便火急火燎地入宫去。 过了两盏茶之后,宫中震动。 几个内大学士,俱都是一脸铁青,纷纷抵达了文楼,梁王和北海郡王也已听到了消息,气喘吁吁地赶了来。 而太后则是冷着脸,今日,她没有在珠帘后坐下,而是直接让人搬了胡凳,并膝欠身坐在众人面前。 听到这个消息,太后先是觉得震惊,是谁给他们的胆子,竟然敢叛变,而且就在洛阳城的河对岸,这些人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她很激动,不过现在总算是平静下来了。 她端庄优雅地坐着,尽量的使自己冷静,一双凤眸轻轻转动着,带着几分冷色的目光在众人身上巡逡了一圈。 今日在这里的人,无一不是大陈的栋梁,不管怎么样,都能想到办法制止这些叛军,因此她一双手交握着,平放在腹前,一脸正色地开口道:“诸卿有什么话想说的?” 众人皱着眉头,似乎在想对策。 倒是陈正道毫不犹豫地道:“臣愿领兵,立即前去平叛,晋城不过是区区万余兵马,臣敢保证,一月之内,必定踏平晋城,诛杀逆贼。” 他的口气铿锵有力,完全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太后的眉头皱了皱,旋即铁青着脸,显然对于这个提议,她没有任何的兴趣。 平叛肯定是要平叛的,朝廷的军马,一定会对晋城进行合围,不管怎么样,这些叛军,她都不会放过的,也好在北燕现在焦头烂额,倒也不至于趁此机会与晋城的叛军合谋,所以朝廷有足够的时间进行平叛。 一个区区晋城的叛军,如何是朝廷的对手?这些人简直是丧心病狂了,什么事情都敢做。 想到这些,她握拳的双手越发紧了,十指隐隐泛白,可见她此刻有多气愤,一双明亮的眸子微微一转,目光调向了姚文治,淡淡地咽了咽口水,才格外认真地说道:“哀家现在要听的不是平叛,而是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是的,慕太后现在非常想知道怎么事,怎么先前一点预兆都没有,与其说她现在是问,不如说是在责问众人到底怎么事,竟然一点事前发生的苗头都没看出来。 因此,慕太后看着姚文治的目光越发冷了。 姚文治忙道:“此前,晋城节度使确实有一些消息引起了朝廷的注意,老臣对那晋城的事,也是略知一二。这晋城节度使刘政,当年也算是战功赫赫,北燕之战中,以勇悍著称,他得到了历代先帝的喜爱,也正因为如此,朝廷才放心令他镇守两京门户,从前的时候,刘政在晋城,管理军政民政,倒还算得上勤勉,晋城节度使,比其他节度使政绩要显赫得多,也正因为如此,先帝在世的时候,每每训斥军将,大多时候,都是一句看一看晋城的刘政怎么做。” 深吸了一口气,姚文治又继续道:“不过随着这刘政年事已高,便渐渐的骄纵起来,据说后来,他纳了一房小妾,对其十分宠爱,通宵达旦的与人饮酒,军政民政,大多都交给他的长子刘壁处置。他对部下,也开始日渐苛刻起来,这些,朝廷都是知道的,老夫倒也想劝,甚至先帝还想发旨意申斥一番,不过大多时候,都念在他以往的功劳,所以有所纵容。” “只是他愈发的宠爱他的幼子,上月,他竟上奏,竟请封他那不过七岁的幼子为晋城都尉,那时候,老夫就觉得很不简单了,他的那份奏疏,娘娘当时还留中不发,并没有同意,娘娘对此有印象吗?” 慕太后颔首点头,之前因为事出突然,心思没有往这上头去想,现在经姚文治如此一说,倒是渐渐有了印象。 当时对于这份奏疏,她确实颇为反感的,立嫡以长,这是礼法,而这个刘政,显然是老糊涂了。 居然要立幼子,简直就是乱了章法,因此她便没有同意,可很快也将此时搁置一边,没有再去多想,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事会演变成现在这般状况。 此时,她的嘴角微微一咬,面容满是愠色,冷冷地道:“他难道就真的老糊涂了吗?” “问题就在这里啊”姚文治不禁咳嗽起来,很是激动地继续分析道:“刘政只顾享乐,他的长子刘壁则早已暂代了军民之政,晋城上下都对刘壁心服口服,在这个节骨眼上,刘政竟还上这样的奏疏,这刘壁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其实老夫原本以为,这刘壁会选派人来京师叫屈,来告御状。这是老臣的失职,万万不曾想到,刘壁居然没有做这个选择,而是铤而走险,丧心病狂至此。” 姚文治的目中发着幽光,虽然出了大事,可他依旧还是老神在在,随即又道:“老夫当初这样肯定,也不是空穴来风,早在十几年前,刘政的幼子还未出生的时候,他就曾带着刘壁来京里见驾,那时候,刘壁不过二十多岁,他见了先皇,对答如流,此人不但弓马娴熟,而且诗词文章,无一不是精通,老臣当日就在场,当时心里还赞叹,这刘政生了一个好儿子。” “现在,老臣就在想,那时候的刘壁,就已是鹤立鸡群的青年,据说此后十来年,他都不断地熟悉着晋城的军政、民政事务,一个这样的人,定是稳重无比,他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 姚文治的一席话,顿时令人心头一震。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姚公的这个疑问,提出了一个可怕的问题。 刘壁并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事实上,他是个十分稳重的干才,这样的一个人,脚踏实地,甚至做事慎之又慎,那么就可以想象得到,他对时局也一定有着极清醒的认识。 何况,晋城虽在北燕的边境,可北燕国现在焦头烂额,断然不会支持他们。而小小晋城,万余兵马,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敢做这样的事,势必会遭遇朝廷调兵遣将,随后数十万平叛的大军水陆并进,最后败亡,而败亡的后果是什么呢? 好,退一万步,就算是刘壁胆大包天,实在是被他父亲欺得狠了,索性来个玉石俱焚,反了便反了,可他又是如何说服得了下头的军将们跟着他一起反呢? 这个世上没有一个正常人真的那么傻,没有一个人真的不怕死,虽然刘政可能苛刻,将士们对刘壁颇有同情,或者对刘政有所不满,可刘政毕竟是朝廷敕封的节度使,你再不满,如何肯去跟刘壁冒什么风险。 这其中肯定有很大的隐情。 姚文治双眸微微眯了起来,旋即很是认真地分析着:“以臣的浅见,其一,可能是刘壁确实很能服众,他使晋城军心悦臣服,所以晋城军愿意追随。而其二” 说到这里,姚文治目光一闪,露出锋芒,道:“这其二,也是最可怕的地方,刘壁说服了他们,并且已经给他们留了后路,让他们认为,这件事的风险并不大,甚至可能,还会有巨大的收益!” 收益这怎么可能,谋反会有什么收益?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俱是惊恐地看着太后。 太后的面色沉得犹如一张深潭一样看不清神色。 陈正道却是冷笑道:“荒唐,莫非他们还以为,这谋反能成功吗?等朝廷大军一到,便是他们灰飞烟灭之时,他们太异想天开了。” 陈正道的话却是没人放在心上,因为此时,所有人突的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刘壁”慕太后凤眸眯成一条线,顿时想起什么,连忙说道:“来,取文牍,所有关于刘壁的奏报,统统奉上。” 于是宦官们飞快传旨,而与此同时,翰林院已经忙碌开了,所有的奏报还有圣旨,都需存档,而每一个存档,也都有分类。 过不了多久,文史馆侍读邓健便带着一沓奏疏匆匆的赶到了文楼,那一封封的奏疏还有圣旨,被堆成了小山。 “念!”太后冷着脸。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四百九十六章:灭顶之灾(5更求月票) 太后一声令下,一个宦官便连忙取了一份份奏疏念起来。 “上元七年,晋城前锋校尉刘壁率部于晋城西郊屯田,开垦军田十九万亩,上谕嘉奖。” “上元八年春,晋城人刘涛,聚众千人,藏于深山,诈称大汉宗室,自封大汉天子,前锋校尉刘壁率部进剿,三日即克,献刘涛首级,上悦,嘉奖,赐金千斤。” “上元十年末,晋城现胡人行踪,晋城前锋校尉刘壁,率轻骑三十六人,乃深入北境,越过北燕国府县,深入大漠,刺探而归,斩胡人三十九,获首级三十二,得悉胡人内乱,上闻,大悦” “上元十五年北燕国使节途经晋城,夹藏违禁货物,前锋校尉刘壁查之,当即奏报” “且慢!”太后听到这里,脸色更冷,紧紧地咬着牙齿。 不得不说,这个刘壁,不是一个普通人,他屡立战功,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前头的战功自然不必提,只是这一个奏报,却令慕太后愈发觉得不简单。 她的眼眸微微一眯,很是认真地看着众人道:“他得知之后,第一时间上奏了朝廷?” “是。”陈一寿记得这档子事:“当时,臣恰好是在礼部任尚,对此事颇有印象,北燕的使节,夹藏了违禁的物品,按律一经察觉,要立即收缴,而后将人驱逐,甚至朝廷有言在先,凡是缴获禁物,俱都是大功一件,可当时的刘壁没有做,而是让人悄悄的盯梢,另一面,急奏到了礼部,臣觉得事关重大,所以见了先帝,先帝当时还夸这个刘壁做事稳妥。” 而此时,许多人已经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啊,这么稳妥的人,怎么会突然做这样的事。” 想想看,一场大功劳就在眼前,只要他刘壁一声令下,将人拿住,取出了禁物,这便是一桩功劳,可是他抵住了诱惑,认为牵涉到了大陈与北燕的邦交,竟是生生的咽下了贪念,一面将人悄悄控制住,一面飞报朝廷,单凭这个,这个人绝不可能是个一时冲动的人啊。 一个绝无可能冲动的人,一个征战沙场的少将军,会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晋城军永远不可能胜利,必定是自取灭亡的事吗? 不会! 永远不可能的,没有人会冒险,除非这个人是傻子,不然没有人会拿着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可是晋城军却是这么做了,而这才是最恐怖的。 现在他兵变了,那他的后路究竟是什么? 可众人都想不通,这刘璧的后路是什么,他那么一个沉稳的人,老辣的人,怎么会突然这么鲁莽,这不是他的作风。 众人正思索着原来,猛地,那梁王突然大叫起来:“娘娘,太皇太后不是自甘泉宫来洛阳吗?赵王也已去接驾了,这一路途径的是渑池一线,正好与晋城相去不远” “” 整个文楼,瞬间像是炸开了一般,嗡嗡的响了起来,众人纷纷着急地讨论起来。 “晋城军若是冲着太皇太后去的,那么” “而且里头不仅仅是有太皇太后,还有赵王” 一时众人不敢想象下去,姚文治直接打了个冷颤,梁王这无论是有意还是无心的话,似乎都揭晓了答案。 太皇太后! 晋城距离渑池一带,只隔了一条黄河,他们兵变,周围的州府,需要有一个缓冲的时间,就比如,现在朝廷接到的奏报,是一两天前的消息。 自然,这刘壁做不到将整个晋城军全部送过河,可若是,他带着两三千精兵,在所有人还没有意识到晋城军谋反的功夫,从而征发了船只渡河呢? 他什么时候不叛乱,偏偏等到这个时候叛乱,所有人还以为,这肯定和那封他父亲的奏疏有关。 可事实上,错了,大错特错。 他在等一个时机,而现在,时机成熟了。 他的目的,是要挟持太皇太后,而且在太皇太后的身边,更有不少的太妃,以及不少甘泉宫陪驾的贵人,自不必说,还有接驾的赵王。 这里头的任何一个,只要被他生擒了去,对于大陈朝廷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而到了那时候,他就有了和朝廷谈条件的资格,朝廷即便不和他接触,也绝不敢轻易派出大军围剿,因为没有任何人敢下这个命令,谁敢将太皇太后的性命置于不顾? 而这足够让刘壁争取时间了,晋城的附近有胡人,有北燕人,他完全可以以托待变,甚至,即便他自立为王,又有何不可? 天哪 这一细细想来,简直恐怖的要命,这个刘壁真是狼子野心,居然注意打到太皇太后身上去了。 而且这心思缜密的让人都猜不透,更让人措所不及,即便现在带兵前往,也是救不了太皇太后他们。 这刘壁,果然是不简单啊,他一直都在等这个机会吧,一个可以全胜的机会。 而现在这个机会就来了。 太皇太后那边 她一路西来,所带的护卫,至多也不过数百而已,再加上去迎驾的勇士营,满打满算也不过千余人。 而这千余人,怎么可以和晋城军的精兵相比? 甚至,晋城军的人数,可能还是护卫的数倍。 不只如此,天下承平,也正因为如此,谁也不会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刘壁突然袭击,谁能挡得住? 刘壁此人,久经战阵,他既然谋反得当,一定是志在必得,现在只怕这个时候,在急报送到了洛阳的时候,一场突袭,就已开始了吧。 姚文治的脸色大变,惊恐地大叫起来:“不好,立即立即派出军马还有,调遣函谷关的驻军,立即救驾,否则来不及来不及” “已经来不及了。”陈一寿叹了口气,虽然函谷关距离渑池,不过是七八十里的路,可这样的突袭,也不过是瞬息的事,等朝廷的快马到了函谷关,函谷关召集兵马出击,赶到了渑池的时候,一切,怕早已是晚了。 那刘壁根本就是处心积虑,他一直都在等这个机会,而这个机会出现,他定是一面亲自带兵连夜预备渡河,另一面,则让自己心腹在晋城发动变乱,从一开始,他的目的不是自立,自立不过是他的手段罢了,真正的目标,是渑池。 此人当真是深谋远虑,甚是可怕。 有人忍不住怒道:“那刘政,真是误了朝廷啊。” 是啊,朝廷对他如此厚恩,他呢,家事不宁,使自己的儿子生了叛心,从而引发了一场,动摇社稷的变乱。 赵王若是被拿住,这对帝党而言,固然是灭顶之灾,可没了赵王,宗室的利益依旧还在,这些人在危机之下,极有可能反扑。 太皇太后呢?太皇太后地位崇高,倘若被人劫了去,这是何其可怕的事,那么,是谁的责任? 而此时,慕太后几乎已要昏厥过去,所有人担心的是太皇太后,是赵王,可这个时候,慕太后心里,唯一心心念念的,只有陈凯之。 因为她悲哀地意识到,太皇太后和赵王尚且能活,因为他们是重要的人质,是那刘壁最重要的护身符,可他是突袭,不可能押着一干宫娥和俘虏去晋城,那么其他人就都是累赘了,而对付累赘的唯一办法,就是杀戮。 她深信刘壁这样的人,是不会手下容情的,他一定会杀戮,因为他必须显露出他的决心,用杀戮来告诉朝廷,他绝不是开玩笑的,他已是穷途末路,什么事都敢做,唯有如此,他才能使朝廷深信,若是朝廷有任何的轻举妄动,他都会毫不犹豫的对太皇太后和赵王下手 就如那些绑架了重要人质的匪徒,为了防止被人误判他们没有杀戮重要人质的决心,他们往往会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来警示所有人,他们无所畏惧! 想到这些,慕太后觉得天旋地转,犹如整个世界都塌了,呼吸逐渐的越加难受起来,眼眶竟已是红了起来,心也是疼得要命。 如此陈凯之必死。 最讽刺的是,陈凯之竟是自己亲自派去渑池的,这等于是是她杀死了自己的儿子啊。 她对自己不禁恨了起来,怎么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将自己的儿子往死神推去。 想到这一切,她的脑袋嗡嗡作响,下一刻,她扶着额头,生生的歪下,整个人面色苍白无血,身子竟是瑟瑟发抖起来。 身旁的宦官一见,还以为太后是心念着太皇太后的安危,这才昏厥,连忙一把将太后扶住,一面大喊道:“御医,御医” 文楼大乱了。 每一个人都心乱如麻,梁王已是心忧如焚,挂念着赵王,而内大学士们,则是担心此事带来的影响,这可能要动摇社稷啊。 这是要完了嘛? 而唯一患得患失的人,却是北海郡王,陈正道晕乎乎的看着这一切。 他猛地想到了方先生的话,方先生说自己将来可能就是天子,而如今,国本动摇,大变徒生,这这不就正是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四百九十七章:怒火攻心(1更求月票) 此时,陈正道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心如擂鼓一般,咚咚作响。 他的机会真的来了,这方先生还真是料事如神哪。 众人一看太后昏厥,俱都收了心思,纷纷道:“太医,太医……” 没过多久,太医便匆匆而来,背着药箱,认真地诊视之后,方才松了口气。 只是怒火攻心而已,却需要好生调养。 不过太后心忧太皇太后,以至昏厥,这倒是教人不禁敬佩,历来宫中的关系,不曾有这样和睦的。 只是……现在摆在了诸公们面前的,却是一个令人头痛的问题。 姚文治在众人瞩目之下,叹口气道:“眼下……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北海郡王殿下,就请你带骁骑营速至黄河南边的渡口,节制渡口各路水师陆军,在南岸布防,以防不测,此外再命人急调函谷关的军马,至渑池增援,虽然……有些来不及了,只是现如今……哎……” 他环顾了面如死灰的诸公,其实大家都很明白,军事上的行动只是亡羊补牢,没有多少的意义,可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姚文治嚅嗫了嘴,方才艰难地继续道:“眼下,最艰困的是,假使那刘壁真的挟持了太皇太后,朝廷该是什么反应,是坚决围剿,营救太皇太后,还是投鼠忌器,与这刘壁议和。” 其实他不需问,也知道答案,因为没有人有魄力下令围剿,即便是太后,也不敢冒着大不孝的风险下这个旨意,国朝以孝治天下,假若因为进剿而使太皇太后有个三长两短,那么谁可以承担的起这个责任? 摆在他们面前,其实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议和。 只是与一个叛贼议和,这只怕又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了,在这里的人,将来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呢? 姚文治一声叹息,瞬间感觉整个人老了几岁。 因为他很清楚,所谓的围剿和议和,其实都没有意义,因为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剿不敢剿,和不敢和,只能拖着,拖到那刘壁有足够的时间与胡人或者是缓过劲来的北燕人接洽为止。 …… 此时,在后宫的一座寝殿里,太后已是就寝了。 张敬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给太后掖了掖被褥,突的太后猛地张眸,轻呼了一声:“张敬。” “奴才在。”张敬显得忧心忡忡,所有人都以为太后是在为太皇太后担心,可唯有他知道,太后所担心的是另有其人。 太后吁了口气,似是慢慢地平静下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无论如何也要想一想办法,你……去渑池一趟,代表哀家,打探凯之的行踪,若他死了……” 说到这个,慕太后目中顿然的杀机腾腾:“那么无论他手里捏着什么人,哀家也要下令进剿,非让这刘壁死无葬身之地。” “可若是侥幸,我儿还活着,你就去和刘壁接洽,以哀家的名义,无论他提出什么条件,只要能保住凯之的性命,哀家无有不允,最重要的是,人能够安然回来,你……明白了吗?” 张敬忙道:“娘娘,奴才明白了,只怕,若是如此,难免会使人起疑。” “都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什么起疑不起疑的。”慕太后摇头苦笑着道:“若是凯之有什么三长两短,其他的一切还有任何的意义吗?哀家……哎,去吧,去!” 张敬倒是不敢再犹豫,便道:“娘娘,你多保重!”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疾步而去。 ……………… 清晨拂晓时分,渑池这里的雾气很重,因为这里比邻黄河,陈凯之的听力又是极好,是以,能清晰地听到那湍急的河水声。 不过,他却是被那清早的操练吵醒的。 丘八们一大早便已全副武装,在这寒冬腊月里,迎着晨雾,在这瓮城里开始晨跑了。 他们叫着口号,围着瓮城的墙根跑动,一个个精神奕奕的。 八个多月的操练,使这种生活深入了他们的骨髓,即便是下了山,操练也是如期进行,只不过……现在却不能进行火铳的操练,否则动静太大,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一般步操却是不落下,即便吃过了饭,怕就要护送太皇太后启程了。 陈凯之被这气氛所感染,倒也想跑一跑了,只是可惜,他刚刚洗漱之后,便有宦官来道:“陈修撰,太皇太后娘娘请陈修撰去陪着用早膳。” “这样啊。”这可能对别人而言,是个极好的机会,可陈凯之心里却有点难色,他最不喜欢做的事,便是人家吃饭,自己在旁陪着了,连吃都成了配角,不能放开手脚,甚至极有可能只能看着别人吃,纵然这是天大的表现机会,可依旧……是一件难熬的事。 可这显然没有他选择的余地,他只好心带无奈地道:“烦请带路。” 陈凯之随着那宦官出了瓮城,一路至于渑池县的县衙,在这里,早已被赵王的护卫围了个水泄不通。 陈凯之与那宦官一前一后地进入了廨舍,便见这里已是装饰一新,昨日见的那渑池县县令和几个县里的官员,正毕恭毕敬地在外头等着。 陈凯之为他们默哀,突然来了太皇太后,他们只怕比自己还要紧张,太皇太后多半也不会召见他们,可即便不用召见,他们也得乖乖地在外等着,吃饭?那是别想了,若是能找个机会随便吃几个干馍、蒸饼,这便算是运气了,最大的可能就是,一直站在这里侍奉着,能巴结到太皇太后这肯定是休想的事,怕就怕惹来祸端。 倒是这时,有个宦官自里头出来,对这县令和县中县丞、主簿们道:“赵王殿下有令,诸位很辛苦,不必在此伺候,天色也不早了,都赶紧的去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待会儿凤驾要出行,还少不得诸位相送。” 这渑池县的诸官听了,顿时如蒙大赦地道:“多谢殿下恩典。” 似他们这样不起眼的小人物,赵王殿下居然还记挂在心上,足以令他们受宠若惊之余感激涕零了。 陈凯之与他们擦身而过,随即进入了廨舍,便见太皇太后被诸宦官和宫娥们前呼后拥着。 此时,只见一碟碟精致的糕点和几味色香俱全的小菜已摆在了案牍上,太后年纪大了,不能跪坐,只是盘膝在案牍前,陈贽敬则侍立在一旁,似乎正低声地和太皇太后说着话。 陈凯之行礼道:“臣见过娘娘,娘娘金安。” 太皇太后抬眸,看了陈凯之一眼:“昨夜,睡得可好?” “睡得还好。”陈凯之老实回答。 太皇太后却是道:“可哀家睡得很不好,才卯时不到,便听远处有隐隐的操练声,震天如雷般的响。” 呃…… 这下有点尴尬了。 其实这渑池县并不大,虽是瓮城和县里有一点距离,可想来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一群丘八精神饱满地喊着号子操练,免不得会有一些响动传来。 陈凯之便道:“将士们不懂事,是臣下的疏失,臣一定好好约束管教。” 太皇太后却是勾出一丝微笑道:“并非责怪你,只是对你坦诚相待而已,哀家老了,苟延残喘之人,其实啊,也睡不熟,这样也好,听了这响动,也可以免得睡了,不过方才赵王倒是夸了你,说你治军严格,这勇士营,颇有细柳营遗风。” 陈凯之侧眸看了陈贽敬一眼,朝陈贽敬点点头。 赵王这个人,别看城府深得很,可是和聪明人打交道还是很好的,若是换做其他BIE三一般的人物,只知道背后一味的诋毁,烦不胜烦,而赵王即便想要整你,却也不会做这等小动作,恰恰相反,只要不能将你一击必杀,他总乐意给你一点甜头,既显出自己的气度,又可麻痹你,使你降低对他的防范。 这时有宦官给太皇太后上了一道点心,太皇太后吃了,突然道:“你看,这赵王哪,也是有心人,这一路可没有少夸赞你,不过怎么哀家以前听说赵王并不喜欢你呢?”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陈凯之惊呆了。 卧槽,要不要这样,太皇太后你目光如炬,你人在远处,可洛阳城里的事,你都掌握得一清二楚,我陈凯之是很服气,只是,要不要什么都说出来? 陈凯之很汗颜,忙道:“没有这样的事,赵王殿下是宽厚长者,何况他是天潢贵胄,贵不可言,下官区区一个修撰,地位悬殊,殿下……” “是啊,母后……”陈贽敬也是给太皇太后这话给惊到了,显得有点慌,便连忙解释道:“母后,绝没有这样的事。” 太皇太后只是笑了笑。 她似乎永远都占据着主动,很多看似无心的话,却都能使人产生不安,她颔首,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口里则道:“看来,倒是哀家错怪了,这也没什么,你们不必放在心上,哀家年纪大了,耳目失聪,来,来,来,吃点东西吧,难为你们来迎驾,吃饱了,早些动身,这渑池县,哀家不喜欢。” 第四百九十八章:遇袭(2更求月票) 陈凯之在太皇太后面前显得很小心。 因为他实在猜不透这太皇太后了,越是猜不透,心里越有所忌惮。 想不通太皇太后的心思,陈凯之的心里就越觉得不安,毕竟她可不是一般的人,是一个轻轻松松一句话就能让他掉脑袋的人。 她表面上看似什么事都不管,却什么都知道,这种人,其实是非常可怕的。 虽然心里忌惮着,可陈凯之实在是饿了,便狼吞虎咽地吃了几个糕点。 或许是因为他吃东西时的响动大了一些,太皇太后突然说道:“吃的真香啊。” 陈凯之一愣,嘴里的糕点吐又不能吐,咽又不好咽下去,一时竟是哽住了,一张脸因为难受瞬间红了起来。 太皇太后见状,不禁笑了笑,下一刻,双眼轻轻一眯,淡淡地朝身边的赵王道:“你去吩咐一下,一个时辰之后启程出发,待会儿陈凯之要打马护驾,让他在此填饱肚子,休息足了。” 陈贽敬躬身道:“是,儿臣知道了。” 他行了个礼,便匆匆而去。 陈凯之好不容易的终于将卡在喉咙的食物咽了下去,可是依旧还是难受,只能不停地咽着口水来缓解此刻的不适。 太皇太后却很有兴致的样子,依旧定定地看着他,他反倒尴尬了,忙道:“臣看……” 太皇太后笑意盈盈地摆了摆手道:“没关系的,慢一些吃,你吃饱了再动身。高进,来给他上一副茶,你坐下吧。” 旁边一个老宦官便笑吟吟地给陈凯之斟茶来,陈凯之吃了口茶,果然舒服了许多,太皇太后眸子转着,面容上透着洞察人心的精明,她的目光落在陈凯之身上,旋即徐徐开口。 “哀家听说,慕氏对你颇为欣赏?” 这个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个太皇太后真是很不简单。 陈凯之在心里思忖了一会,忙道:“臣不敢,臣不过是办事勤勉一些。” 太皇太后朝陈凯之颔首:“小小年纪就晓得办事,这就很难得了,你看哀家这么多的儿孙,办事的不多,可是心思比别人就要活络一些。” 陈凯之这下子就不好接茬了,尼玛的,太皇太后这属于见光死的类型,但凡她说什么,还真让人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似乎怎么回答都是不对。 太皇太后见陈凯之沉默着,倒也不恼怒,而是笑着继续问道:“慕氏欣赏你,定是说明你有你的能耐,那你对赵王怎么看?” 太皇太后问话,若是陈凯之不答,这就显得很不尊重了,因此陈凯之不得不硬着头皮答道:“赵王殿下乃是贤王,宇内称颂,臣下很佩服他。” 太皇太后依旧笑着,一双眼眸微眯着,格外认真地看着陈凯之道:“那么你认为,哀家怎么看呢?” “这……臣下就不知了。”陈凯之心里憋得难受,这属于尬聊,怎么聊都不对,自己随便说错一句都会留下不好的印象,这个让他怎么答呢? 不过他依旧忍不住道:“只是臣下见娘娘称呼殿下为赵王,便觉得娘娘似乎对赵王殿下不甚亲近,自然,这是臣下的胡言乱语,这世上,哪里有母亲不爱自己孩子的呢?请娘娘恕罪。” 陈凯之不是无知,他这话说出来,自也不是随便说说。 他这一次出来的使命,乃是代表太后来迎驾,而迎驾的目的,显然也是想试探一下这位太皇太后的心思,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才斗胆说这些。 语罢,陈凯之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太皇太后的神色,想从她的神色里看出些端倪来。 然而太皇太后只是淡淡一笑道:“你这话,就不对了。” 陈凯之连忙收起了目光,格外郑重地说道:“还请娘娘示下。” 太皇太后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突是板起脸来,口气显得格外冷硬:“你用的是百姓家的亲疏而来揣测天家,天下的母亲,当然都爱自己的孩子,可哀家……” 她目中浑浊,微微闪了闪,接着道:“哀家若是没有算错的话,现在存世的儿孙,已有三十三人了,若是哀家还能再多苟活几年,孙儿们又要生孙,只怕到了那时,这儿孙便有上百,你看,这么多儿孙,哀家有好些个,连名字都记不起呢,人在世上,总会有偏爱的,这是人之常情。所以你说的对,哀家…对赵王不甚亲近,许多儿孙,也都不甚亲近。” 她突的变得惆怅起来,郁郁寡欢的样子,垂着头,默不作声。 陈凯之不禁也想了想,这个太皇太后好像说得没错,她的儿孙的确多得自己都记不清了,又怎么可能每一个都亲近? 这话题显然也不是一个好话题,陈凯之便不敢再说了,只是喝茶,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过了一会儿,那陈贽敬总算去而复返,兴冲冲地道:“母后,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陈凯之心里却想,看来这位太皇太后不像是赵王搬来的救兵,可是……太皇太后此次突然到洛阳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她对洛阳的事了若指掌,可是却甘受了十几年的寂寞,一直住在那甘泉宫,这实在难以猜测啊! 因为一个人若是爱清静,就不可能对远在数百里外的动向如此关心和了解;而一个人若是不爱清静,又怎么会去那甘泉宫,远离权力中心呢,若是一年两年倒也罢了,可是十几年啊,她怎么耐得住? 只是天家的事,也不是陈凯之所能猜测的,他此次的目的,只是将太皇太后平平安安地送到京师而已。其他的,他管不了那么多了,若是将来太皇太后针对太后,他再想办法吧,现在还是不试探了,免得做多错多,令太皇太后对他生出厌恶之心,那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此时,太皇太后的眼眸瞥了赵王一眼,旋即颔首,淡淡说道:“既如此,预备启程吧。” ………… 队伍又开始启程,陈凯之则是先去了瓮城,随即下令勇士营列队出发。 而一队前军的骑兵,也已先行启程,紧接着,勇士营与太皇太后的凤驾汇合一处。 渑池县的上下诸官自是到了城门口送驾,在许多双恭敬的眼眸目送下,老长的队伍徐徐而动,向东而行。 这一路,对陈凯之而言,其实不过是陪着欣赏沿途风景而已,不过这风景来时还好,回时却是显得有些乏善可陈了,陈凯之对此也没有多大的兴趣,只一心想早些将太皇太后安好的送到洛阳,这次的差事就算完满地完成了。 只是往前走了十数里路的时候,突的看到一匹快马正往他们的方向飞驰而来,陈凯之只当是前队的骑兵护卫已经歇下,在等候后队的人马,才派了一人回来汇报。 可当那骑兵近了一些的时候,陈凯之眼尖,顿时觉得不妙起来。 因为这个人,浑身是血,那一身血红越加的明显,座下的战马甚至吐着白沫,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要随之落马的样子。 陈凯之顿时一惊,清隽的眉宇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来人怎么会是一身伤呢? 究竟怎么回事,这可是长安的骑兵护卫,足足有数百人马,作为先锋前队,怎么看着像是遭遇了袭击? 重点是,会是什么人敢袭击禁卫?而且,还是数百骑兵? 陈凯之毫不犹豫的,已骑着他的白麒麟火速地朝那人奔去,二马相交,这人似乎终于承受不住,整个人要跌落马去,陈凯之眼疾手快,错身将他扶住,使他身形一顿,最后才缓缓地落下地。 手一搀扶他,陈凯之的身上便沾到了鲜血,不过此刻陈凯之管不了那么多了,而是着急地问道:“怎么回事?” “出,出事了……遇袭,前锋马队遇袭……”这骑士惶恐不安地睁大眼眸,因着伤势的缘故,声音虚弱,话语也是结巴起来:“我等奉命先行,至官营沟,突然有一队兵马冲出,他们俱都是矫健之士,人数在两千人上下,左右将我等合围住,我们一时……一时没有防备,校尉官见状,自是死战,命卑下特来传信,卑下……咳咳……卑下……” 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经晕了过去,陈凯之这才意识到,他的后肋竟然还插着一柄羽箭,浑身都是伤,而这羽箭插得很深,显然是致命的地方。 陈凯之震惊之下忙将他提上了自己的马,反回去,便立马大呼道:“请随军的大夫,所有人停止向前。” 此时,陈凯之的心里诧异无比,甚至隐隐的感到了一股不安袭来。 事情是太突然了,怎么在这个时候,会出现敌军呢? 这里可是大陈的腹地,绝不可能出现北燕人或者是胡人的。 他下了马,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人人数不少,从这骑士的描述来看,他们显然是一支精兵,绝不是寻常的人马,精兵…… 陈凯之的心里越发觉得古怪起来,两千多人的精兵在这里设伏,显然是带着目的而来的,而他们的目,不用去猜,傻子都知道,他们是奔着太皇太后来的吧。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四百九十九章:破釜沉舟(3更求月票) 陈凯之已经感觉到事情不简单,甚至关乎着这里所有人的性命。 有人匆匆的将那骑士抬了去,陈凯之则连忙又重新翻身上马,朝着后队去。 恰好,陈凯之因为停止了前进,以至后头的车驾也不得不停止,总跟在太皇太后身边的那位叫高进的宦官中正气喘吁吁地朝陈凯之迎面而来,很是不解地问道:“陈修撰,出了什么事?何故……何故……” 陈凯之觉得这事情太紧急了,他也解释不了那么多,因此他朝高进正色道:“太皇太后在哪里,我要立即求见。” “你……你什么意思?”高进看着陈凯之绷紧的脸色,眼带冷峻之色,觉得蹊跷,不禁对陈凯之生出了警惕之心。 他一双眼眸直直地看着陈凯之,似乎想从陈凯之的面容上看出点什么,目光之中也透着威胁之意,若是你陈凯之敢乱来,后果自负。 陈凯之面对高进渗人的目光,毫不犹豫地道:“事情紧急,前锋马队遇袭!” 高进心里咯噔了一下,脸色顿时蜡黄,他只是一个宦官而已,虽然有时候会仗势欺人,不过事到重要关头,自然就怂了,因此他不禁哆嗦了一下,心慌地道:“快,快,请。” 状况太过突然,自然容易引人猜测,凤驾已是停了,身边拥簇着凤驾的贵人、宦官、女官们都显得不安起来。 此时陈凯之快步而来,道:“臣陈凯之,见过娘娘。” 帘子卷开,露出了盘膝坐在车中的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只瞥了陈凯之一眼,略微不悦地开口:“怎么,出了什么事,这样的毛毛躁躁?” 陈凯之便连忙用简洁的话将事情报了一遍。 顿时,这凤驾身边的人都大惊失色起来,有人惊呼,有人不安地四处张望,仿佛这个时候,就会有贼人杀来似的。 陈贽敬听罢,也是脸色一白,带着几分来不及掩饰的惊慌道:“快,立即返回,立即回渑池县去,渑池县有高墙,可以保母后无恙,否则……” 此刻的太皇太后却依旧显得很从容,竟是厉声呵斥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吗?” 她这一喝,倒是总算使人定了神,众人也是安静了不少。 太皇太后眼眸微微一眯,格外认真地看向陈凯之道:“陈修撰,你负责拱卫哀家的安全,你来说说看,当如何处置。” 其实此时的陈凯之也是心乱如麻,虽然他还没弄明白整件事,可有一点是肯定的。若是冲着太皇太后来的,那乱军肯定是有备而来的。 他一时思绪万分,就这么短短的瞬间,陈凯师想过许多的可能,虽然心乱,却依旧镇定从容地道:“决不能回渑池。” 什么…… 许多人不可思议地看着陈凯之,陈贽敬更是面带怒色。 这个时候怎么不能回渑池? 渑池有高墙,可做他们的庇护,就算判军来袭,只要守住渑池,就不会有性命危险,可你陈凯之却说不能回渑池,你这是安的什么心? 因此陈贽敬睁大着一双眼眸,眼带威胁地冷冷盯着陈凯之。 陈凯之自然是见到众人那质疑的目光,不过他并没有慌,而是正色道:“我们的车驾已经出了渑池两个多时辰,现在回去,最快也需要一个多时辰,而我们的前队遇袭,想来,他们已经全军覆没,这些贼子,显然是蓄谋已久,不像冒失的举动,从种种迹象来看,他们俱都是精兵,一旦拿下了前锋马队,他们有了战马,只需半个多时辰,便可赶上我们了,到了那时,我们既回不到渑池,也会因为疾行而无法进行有效的反击,倘若如此,对方一冲,我们便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陈贽敬皱着眉,似乎这个时候,他都不得不佩服陈凯之的判断,听了陈凯之的话后,顿感这分析是一点没错的。 他心里乱糟糟的,格外气愤地说道:“呵,却不知是哪里来的贼子……”他口里虽骂,却又急切不已:“不妨如此,陈凯之,你带勇士营断后,本王与本王的的护卫护着母后先回渑池。母后的性命最是要紧,决不可出一丁点差池。” 这如意算盘打得真是响! 陈凯之听了他的话,心里忍不住泛起讥讽。忍不住想,何止是太皇太后的性命要紧,只怕在赵王殿下心里,赵王自己的性命,也很要紧吧。 不过让勇士营来断后,倒是一个法子,至少勇士营在这里鏖战,可以给赵王他们充裕的时间回到渑池去,而在那里,有城墙守护着,县城里多多少少也有一些兵马,足以抵挡几天的时间,而这几天的时间完全足够了,这附近就是函谷关,朝廷屯驻了大军,想来定会赶来救援。 可陈凯之依旧摇摇头。 还不等陈凯之说话,陈贽敬便恼怒地厉声道:“陈凯之,你不肯带着勇士营断后,莫非你是要置母后的性命于不顾吗?你和勇士营奉命来此,便是为了保护太皇太后,这本就是你们应当做的事!” 到了这个时候,陈凯之才懒得理这赵王,他冷声道:“莫非殿下以为,这些贼子们都是傻子吗,他们如此浩大的行动,定会派出无数小队游骑四处截杀,若是勇士营离了太皇太后,勇士营倒是不惧游骑,可太皇太后身边不过寥寥百来个护卫,一旦被对方游骑侦知,则四周的游骑势必要一拥而上,到了那时,太皇太后若是稍有差池,殿下只怕也担待不起。” 陈贽敬一呆,似乎觉得陈凯之说的有道理,因此口气便是软了下来:“那么以你之见,该当如何?” 陈凯之毫不迟疑地道:“所有人都必须在一起,任何人都不得走失,我看方才我们行走的时候,有一处地方,一面傍山,两面环湖,我们立即赶去那里,做好准备,迎击贼人。” 一面傍山,两面环湖…… 陈贽敬刚对陈凯之的口气好点,可一听陈凯之的提议,顿时又震怒起来,冷声道:“你知道那是什么地儿吗?那是兵家所说的死地,一旦贼人赶到,便无处可逃,陈凯之,你是疯了吗?你要死,不要连累母后。” 是啊,那确实是兵家的死地,陈凯之显然想玩的是破釜沉舟的把戏,断绝所有的后路,在那里和贼人决战。 可单凭三百多的勇士营和百来个赵王府的护卫,如何抵挡得了这气势汹汹的两千多的贼子? 而且,这还只是初步的估算,陈凯之……这显然是在找死! 陈贽敬觉得,自己现在带着太皇太后先走,生存的几率倒还大一些。 陈凯之却没有理会陈贽敬,因为他知道,这里真正做主的人只有一个,于是他一脸慎重地看向太皇太后道:“娘娘,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任何分兵或者是仓皇而逃的举动,都是必死无疑,为今之计,只能决战,决战尚且还有一线生机,若是逃,根本就无处可逃,臣下奉旨保护太皇太后,这是臣下的职责所在,臣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无论如何也要设法维护娘娘的安危,时间紧迫,臣下请娘娘早作决断,不然,可就迟了。” 陈贽敬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因此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母后,这陈凯之从未领兵征战,他这是要将我们带入死地啊,母后万万不可听他胡言乱语。” 太皇太后似是沉吟,深深地看着陈凯之道:“陈凯之,你有几分的把握?” 陈凯之认真地道:“若是决战,臣下有五成把握。” 事实上,陈凯之确实有点拿捏不准,就如陈贽敬所说的,他还未领兵征战过,信心上自然不太满,只是眼下,这在他看来,的确是最好的办法了。 太皇太后轻轻将眼眸一抬,目光似是落在远处,却是道:“想不到哀家这样行将就木之人,竟也有人惦记,却是不知这些贼子是什么人?” 她这样一说,所有人都不禁生出了疑窦。 是啊,这些贼子的来路实在是太蹊跷了,究竟是什么,竟敢来打太皇太后的主意? 倒是这时,有人匆匆赶来道:“那个受伤的人身上的箭矢取下来了。” 随即,有宦官火速地将那染血的箭矢奉上。 这箭矢是从那受伤的骑士身上取下的,箭簇上有倒勾,到现在还沾着皮肉,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 陈凯之将这箭簇接过,便见这箭簇上有晋城军三字。 “是晋城军!” “晋城节度使反了!” 霎时间,陈贽敬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嘴角隐隐地抽搐,格外气愤地骂道:“哼,原来是刘政那个无耻小人。” 太皇太后却是突然道:“不会是刘政。”说罢,她叹了口气,才又道:“真是想不到啊,刘政英雄了一世,临到老了,却成了狗熊,哀家看他厚此薄彼,早就在想,这刘政迟早会有祸事发生的,可谁曾想到最后竟是……” 显然,太皇太后是知道刘政的,最令陈凯之诧异的是,太皇太后对于晋城军,也如此的了解。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五百章:同生共死(4更求月票) 此时,太皇太后的眼眸猛地一张,似乎下了决定。 她镇定地道:“陈凯之说的不错,一切依陈凯之的安排行事吧,反叛的,定是那刘政的长子刘壁,刘壁此人,也算是个不可多得的良将,此人从不是一个任性胡为之人,他既然终于不满,选择了铤而走险,那么事先就一定有了完全之策,此人,不可小看,老虎生下来的虎犊子,一旦要吃人,便不会这样简单,我们若是逃,是逃不出去的,哀家是个妇人,而你们却都是男子,男儿遇到了事,怎么可以想着逃呢?那就挺着胸膛去面对吧!” 说到这里,她认真地看着陈凯之道:“陈凯之,哀家将一切都交给你了,你在前头去死战,哀家呢,也帮不到你什么,唯一能做的,便是和你同生共死了,去吧,不必有什么疑虑。” 陈凯之深深的看了太皇太后一眼,也不再犹豫:“臣谨遵懿旨。” 陈贽敬倒是急了,忙道:“母后,儿臣以为” 太皇太后则是冷着脸看着他道:“不要总是你以为,你以为,你平时在京里总是在想卖好,想要全天下的人都感激你,做你的贤王,你也知道刘政,也知道刘壁对吧,可你想的却是如何让他们感激你,如何让他们知道你这赵王如何贤明,你知道的这些,和对他们父子一无所知又有什么分别?你一无所知,可哀家比你清楚,哀家知道他们父子之间的恩怨,也知道他们的优劣,刘壁既然布局,就绝不会给你逃的机会,他既然敢反,就一定苦心谋划了许多年,他等这一日的机会,想必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了,怎么可能会让你逃之夭夭?” 陈贽敬呆住了,一时竟无法答。 只听太皇太后沉着地继续道:“逃不掉,那就去面对,虽然即便如此,胜利的希望也是微乎其微,可我等俱是天潢贵胄,天下人都在看着我们哪,皇家之人,平时养尊处优,可遇到了事,虽不至要哀家和你如何杀敌,可至少也得站着,站稳了,也要站好了,总不至让天家蒙羞,不能受这个辱,否则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又如何让天下人心里起敬?” 在太皇太后的一番训示下,陈贽敬虽是心里惊慌,却唯唯诺诺起来,忙应下,完全不敢再反驳一句。 陈凯之倒也不再犹豫,既然太皇太后说现在一切听他的指挥,他也就不客气了,何况于他而言,到了现在,与其说是保护太皇太后还有那赵王,不如说,陈凯之是在求生! 他很清楚,晋城军的目标是太皇天后,他们就不会放过他们这些护送太皇太后的人。 与他而言,他既是将勇士营带了来,就有责任安然无恙地将勇士营带去。 在陈凯之的指挥下,队伍匆匆地赶到了两三里处,这里如陈凯之所言,依山傍水,于是陈凯之命太皇太后的车驾临水扎营,而勇士营则在外围开始准备,此时也没什么工具,无法挖建壕沟,更无法伐木设立绊马索,陈凯之冷着脸,集结了勇士营的将士,让他们直接席地而坐,就地休息,并且开始用饭。 倒是这时,许杰骂骂咧咧地赶来道:“校尉,那赵王的护卫不是东西,他们不肯来此作战,说是要保护太皇太后,也跟着宫娥、宦官到太皇太后的驾前去了,说是赵王殿下的命令。” 陈凯之眸去看了后方一眼,果然看到那些旗甲先明的护卫们躲得远远的,不肯在前。 陈凯之讽刺地过神去,见许多人露出愤恨之色,他反而显得十分平静,淡淡道:“很奇怪吗?不要抱怨,大战在即了,你们需要明白一件事,我等在此奋不顾身,不是为了保护别人,是在保护我们自己,我们流下的血,也不是为了给别人增色,而是为了我们自己,所有人听令,立即用饭,待会儿,随我杀敌,别人退不退,是别人的事,别人躲起来,也是别人的事,你们记住,我不会退,我和你们一起!” 危机时刻,保护别人的同时,也是在自救吧。 众人明白这个道理,顿时又打起了精神,一个个轰然道:“遵命。” 倒是一旁的苏昌看在眼里,心里却是叹了口气,这些勇士营的将士,从前本就是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的,独独服气这个陈凯之,今日有了这样的遭遇,只怕在他们心里,多少对那些王侯更是鄙夷了,勇士营上下,经过了八个多月的同吃同睡,早已是同心同德,他们的心里本就没有什么王侯公卿,到现在,心里更加的只有一个陈校尉了。 众人安静地盘膝而坐,接着开始架起了一个又一个的篝火,锅里烧水,接着取出了肉干,除此之外,还有从渑池县带来的一些米,也尽都丢入锅中熬成了稀粥,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一个铁盒,众人各自舀粥,伴着肉干吃下,吃饱了饭。 不需吩咐,大家便开始检视起手中的火铳,以及火药和弹丸,一切准备得妥当,就在这时,一个个游骑终于开始出现了。 一切都如陈凯之的猜测一般,对方来得很快,根本就没有给他们逃跑的时间,这些游骑显然只是前锋的斥候,人数不多,三五成群的,发现了太皇太后的车驾之后,也不上前,而是远远的戒备,犹如一只只苍蝇,挥之不去。 陈凯之眺望着这些骑兵,他们一个个马术娴熟,显然是精锐的兵马。 他心里不禁在想,既然是晋城的军马,那么来袭之人,一定是挑选了精兵,毕竟渡河的人马不能太多,否则难免引起警觉。而另一方面,他们的口粮也一定携带不多,再加上为了防止函谷关的官军支援,所以他们定是采取速战速决的方式。 他们更不可能带马来渡河,因此,他们的马,一定是袭击前队的骑兵得来的,前队的骑兵有三四百人,他们能缴获的战马,大概也不过两百多罢了,如此算来,自己要面对的敌人,理应是三百骑兵,还有一千多步卒。 可即便如此,陈凯之还是觉得够呛,陈凯之敢将自己置身险地,也是因为知道对方一定是要速战,而这里的地形,因为依山傍水,并不开阔,并不担心对方迂包抄,也杜绝了对方浩浩荡荡的冲杀可能。 因此这是一条狭路。 狭路相逢勇者胜,对方的兵马施展不开,就算再多也没有用。 现在该是真正检验勇士营的时候了! 他深吸一口气,便不再去多想,对方的大队人马没到,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静地等待。 过了一些时候,越来越多的军马抵达这里,一员壮年的将军,身穿明光铠,在众亲军的拥簇下而来。 他便是刘壁。 刘壁三十多岁,身子如铁塔一般,他相貌平庸,许多人认为他生得并不像他那曾经英俊潇洒的父亲,不过的脸上,最突出的是他的一只鹰钩大鼻,在这大鼻之下,其他的五官,都显得不甚突出了。 他所过之处,所有的兵丁都自觉地侧身让开,带着崇敬的目光朝他看去。 这十几年来,他在晋城军,从一个小小的斥候做起,堂堂节度使的长公子,在军中和所有的将士同吃同睡,甚至清理马粪,吃着味同嚼蜡的干粮,他从不抱屈,恰恰相反,他做的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好,自他的兄弟出生,一个个锦衣玉食,而他,却满身跳蚤,肤色被晒得黝黑。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父亲对自己没有多少情感,他一直都在忍,他这般的忍耐,只是想要证明一件事,证明虎父无犬子,是要告诉自己的父亲,这晋城军交在自己手上,可以使家族增光。 可他终究还是想错了,他错就错在,无论自己做得多好,却怎么也及不上自己兄弟那淘气的哭笑,可他不甘心 别人不甘心,是龙是虎你都得趴着,而刘壁不甘心,他就敢反,敢杀人。 他眯着眸子,伫马而立,现在,他距离太皇太后还有那赵王,已经不过是数里之遥了,拿下了这两个人,自己便有了保障,那么他便是名正言顺的晋城节度使了。 不,他已不只是晋城节度使,而该是晋王! 他远远地眺望着,沉吟了很久,突然对人道:“他们的军中,还有什么人?” 身边的一个军将呆了一下,忙道:“晋王殿下,早就查清楚了,除了太皇太后,便是赵王,还有几个太妃以及宁安公主。” 刘壁笑了笑,摇摇头道:“我说的不是他们,而是领着他们来这里的人,这个人不简单啊!倒是做到了临危不乱,似乎很清楚他们无路可逃了,才会选择安营在此,这是想和我们决一死战啊,此人,倒是很有意思,显然,他做的是最有利的选择,倘若是他们想要逃之夭夭,倒不必费什么功夫了,本王只需游骑,便可一路截杀他们。”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五百零一章:决一死战(5更求月票) 刘壁看着远处,目光闪动,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深意的笑,又道:“这人选的地方,竟在这等绝路,看上去这是兵家大忌,可实际上,他们的人,不过是我们的两成而已,在这等地方,若是决战,反而让他们占了地利。我以前以为朝中那些人都是花架子,酒囊饭袋者居多,想不到竟在这里遇到了能人,有意思,有意思。” 刘壁双眸深深凝望着,鹰钩鼻微微垂下,眼眸眯成了一条线,随即,他又笑起来:“只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这点兵马,还不够给我晋城精卒塞牙缝的,纵使此人再如何盘算,也是必败无疑,传令,让刘能领兵冲杀过去。” 刘能,乃是晋城军中的骑军校尉,此人还是刘壁的堂弟,对刘壁历来忠心耿耿,这刘璧命令一下,号角便连连响起,远处,三百铁骑,则已是整装待发。 刘壁选择让少量的骑军冲刺,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里三面都是天然的屏障,只有一条出路,而这里并非是开阔地,这就导致晋州军投入的兵力有限,正因为如此,必须得押上自己的精锐,一举将对面的守军摧毁,大事就可以定了。 那刘能听到了号角,已是手持长刀,在无数的呼喝声中翻身上马。 号角如鹤唳一般,使人心潮澎湃,这刘能长刀一指,身后三百余人,纷纷缓缓拔刀,他们矫健而又无畏,身为晋城军中的精锐,他们早已见惯了沙场,都是老卒,何况眼前的敌人,不过是三百个步兵而已。 边镇的老兵,历来不会将河南之地的这些拱卫京师的官兵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他们在厮杀和搏命的时候,这些细皮嫩肉的娃娃们,尚在列着队,耍着花架子呢。 长刀如林一般的高举,另一只手,一边牵着缰绳,一边轻轻的抚摸着马鬃,安抚着座下焦躁刨地的战马。 刘能双眸微眯,竟是轻蔑一笑:“是三百多个娃娃。” “哈哈……”众人一齐大笑,笑声如雷。 显然,他们完全不把陈凯之这些人放在眼里,在他们的心里,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拿下陈凯之等人。 嘲笑了一会,他们便止住了笑声,随即,刘能龇牙,他的长刀在虚空中一劈,高声喊道:“弟兄们,让这些娃娃晓得咱们的厉害,听我号令,无论是战是降的,统统……”他歇斯底里,此时眼眸通红,张开大口,发出雷鸣般的声音:“统统杀个干净!一个不留。” “杀!”三百骑士纷纷如脱缰之马,犹如离弦的箭矢一般举着长刀飞驰而出。 他们的喊杀声冲破云霄,而这喊杀,竟是夹杂着喜悦,对于这些老兵而言,眼前这些人不过是待宰羔羊,这一个个还安放在身上的头颅,很快就成为他们功勋的证明,手中长刀高舞,有人在空中转动着长刀,犹如车轮,刀锋将空气劈开,发出丝丝的破空声响,而那急促的马蹄,更如战鼓一般。 哒哒……哒哒……哒哒…… 他们迅速的形成了一个扇面,全无死角,这些矫健的骑兵,此刻如称霸深山的猛兽,此刻,他们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了腥臭的獠牙。 在后压阵的刘壁,得意的笑了。 他甚至已经没有兴趣继续观战,因为对他而言,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以骑制步,同等的数量,骑兵足以将其如捣蒜一般的碾压,即便步卒的兵力,是骑兵的三倍,骑兵的胜算亦是极大,更何况,晋城铁骑,虽非天下无双,却也称得上是精骑。 对阵一些没有战斗经验的步兵,毫无悬念的,这场战役他赢定了。 他转过身,朝身边的一个将校招招手,吩咐道:“待踢开这些拦路石,你带一队人马,迅速地将那太皇太后还有赵王拿下,至于其他人……留几个老宦官伺候太皇太后,还有宫娥留着犒赏将士,其余的,统统杀个干净,这里的器物,一个不要,我等轻车从简,立即回渡口去,待度过了河,大事便可定了。” 将校闻言有些不解,却也不敢质问,只是有些可惜地看着刘璧,从嘴角嗫嗫嚅嚅地吐出话来:“一个不要?这太皇太后这么多的器物,怕都是无价之宝……” 刘壁鹰钩鼻里发出一声冷哼,满是自负地说道:“有太皇太后和赵王在手,还愁没有无价之宝吗?” “书信,我已经先发了出去。”刘壁冷笑着继续道:“昨天夜里已经修书去给了那慕太后还有满朝的文武,我已告诉他们,太皇太后已经落在了我们的手里,让她乖乖车撤去晋城附近的人马,除此之外,还令她们想让太皇太后日子想过得好一些,就乖乖地送上供奉之物,否则这太皇太后年纪老迈,总不能让她穿布衣,吃着粗茶淡饭吧。若是有个好歹,这就是他们的过失了。” 那将校一呆,的确感到惊讶。 想不到晋王殿下还未拿下太皇太后,却已修书!他忍不住眉飞色舞,这一手实是妙招啊,如此一来,那朝中以为人已被拿住了,原先想要驰援的兵马已是无济于事,这就给了晋城军足够的时间撤退善后。 他兴奋得双眼飞扬了起来:“殿下高见。” 刘壁却已拨转过马去,继续盯着战场上的情势,他看着矫健的骑兵疯狂朝对方扑杀而去,很是满意,旋即淡淡道:“刘能这些日子,长进不少!” 这边的号角一起,太皇太后则在大后方亲自观战,她眼睛浑浊,却是依旧张大着眼眸,很是认真地看着,身边的宦官和女官们都是战战兢兢的,他们心知一旦勇士营不能挡住这些乱军,自己便再无幸免,只怕都将成为刀下亡魂,故而此刻一个个脸色蜡黄,甚至不少人眼带惊恐。 太皇太后虽还镇定,可听这如雷的马蹄还有号角,也觉得心悸,只是前方的事,她看不清,心里亦是有些焦灼,整个人也是有些紧张了起来,双手竟是不自觉地握了起来,十指青筋隐隐泛起,可见她心里有多气愤和不安。 可此刻她自知自己是这些人里的主心骨,知道不能乱了阵脚,便努力假装镇定地看着。 即使是看不清形式,太皇太后也是微眯着眼眸,格外认真地盯着前方。 倒是一旁的赵王陈贽敬,咬牙切齿的,他眼神比太皇太后好,看得清楚,此刻他竟是不禁跺脚道:“完了,是铁骑,是晋城铁骑,母后,儿臣早说过,万万不可轻信这陈凯之,如今我等陷入了绝地,完了,完了啊,母后,这晋城铁骑,当年可是和胡人周旋过的啊,你看,他们气势汹汹的,如今杀奔来了,勇士营不过区区的步卒,能指着他们做什么?这陈凯之,自己要送死,却偏偏拉着母后……” 他的声音在发颤,甚至觉得自己的脑袋要掉下来了。 太皇太后闻言,双眸微微一转,看向陈贽敬,沉着一张脸,冷冷说道:“陈修撰的判断是正确的,他说的没错,我们根本无路可逃。” 说着,目光又往陈凯之等人的方向看去,一字一字地顿道:“你看看,我们才刚刚在此安顿,不过半个时辰,对方的人马就已到了,若是逃,能逃去哪里?” 她的眉心挑了起来,一脸认真地再次反驳赵王:“你说逃,你说我们可以往哪里逃?” 陈贽敬心里大急,其他的事,他倒还能镇定,可现在却是性命攸关,现在被母后训斥一顿,他不敢再说了,沉默不语地垂着头,下一刻便看到那气势如虹的铁骑扬尘而来,他们犹如一头头猎豹,凶猛而又快,赵王却已心如死灰,嘴角发白,竟是不由自主地呢喃起来:“完了,彻底的完了。” 堂堂的赵王,天子的父亲,莫非要成为阶下囚吗? ………… “预备!”嘹亮的声音响起,震耳欲聋。 列好了整齐队伍的勇士营将士们,已是蓄势待发。 许多人在此时,心里也是擂鼓,上一次,虽然打得是五城兵马司,获得的是全胜,可任谁都明白,五城兵马司和真正的边军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此刻许多握着火铳的手,都忍不住捏起冷汗。 可即便如此,一声令下,他们依旧还是条件反射的执行着命令。 陈凯之按剑,站在了一旁,他为了鼓舞士气,故意走在更前一些,这是要让所有的丘八们都能看见自己,也是告诉他们,自己就在这里! 他眼睛快速的捕捉着每一个冲杀而来的骑兵,此时,他心里没有一丝的怠慢,三百铁骑发出的威力,绝对不小,骑兵,本就是诸军中的王者,他们来去如风,冲击力极强,对于许多人而言,他用勇士营去和同等数量的骑兵决一死战,某种意义,这和自杀没有任何分别。 可陈凯之没有丝毫的犹豫。 越来越近了。 那马蹄声践踏在大地上,仿佛此刻,大地都在颤抖,那扬起的尘埃,犹如云起,漫天滚滚,让人心悸! ………… 求点月票,另外,天气冷了,大家注意保暖!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五百零二章:杀(1更求月票) 这个时节,虽还带着几分的冷,可青山碧水,的确是个怡人的好地方。 只是,此时在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心思观赏这些美景。 只见那在大地上疾驰的战马,犹如一把锋利的尖刀,划破了这幅优美的画境。 那战马边奔腾,边扑哧扑哧地喷吐着白气,此时,它们更加的近了。 天地间,似乎一下子的变得紧压了几分,许多的人都忍不住地提起了心,绷紧了精神。 勇士营能感受到那往他们奔来的那个杀气,却没有惊慌,他们一个个异常的安静,手上则开始如往常操练一样,取出了火铳,装好了火药,用通铁条填实了,随即装弹,火绳也已经就绪,点了火,而后平举起了火铳,将一杆杆的火铳,正对着前方。 一切,都如操练一般的完美,他们的速度,尤其的快,这一个个动作,连他们自己都已经不知操练过多少次了。 针对冲锋,他们采取了密集的队形,前后三队,分为三列,第一列已举起了火铳,有专门的测算员苏昌已经心算出了距离和时间,就当对面的战马已是渐渐可见,可以看到其轮廓的时候,苏昌已是放开了喉咙:“预备,预备!” 预备…… 只有他们知道,这意味着对方很快就要进入一百五十步,将近一百二十米,再接下来,晋城的铁骑便进入了有效的射程范围。 若是这火铳放得早了,无法起到应有的效果,可若是放得迟了,则敌军的铁骑瞬息而至,对勇士营而言,便是致命的。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乃至一分一毫,都不容有失,有失,就意味着死,死的不只是自己,而是肩并肩的所有人。 苏昌眼睛睁大,布满了血丝,就在他不断观望的时候,突然,陈凯之厉声道:“射!” 一杆杆的火铳对准,第一列的勇士营官兵们,一个个的心在发颤,那马蹄声已非常的近了,以至于他们的心也随之震撼。 第一次置身在这样的环境,他们一个个感觉似要窒息,透不过气来了。 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阻挡这席卷而来铁骑,连他们自己都感觉自己要疯了。 许杰便是如此,此刻他的脑海里,已经划过了许多人的身影,仿佛走马灯似的,他回顾了自己的一生,可很快,他便发现自己的回忆乏善可陈,至少自己上半辈子,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拿得出的手的东西。 恰恰相反的是,他突的发现,自己这短短的半生之中,最令他记忆犹新的,竟是在飞鱼峰上的日子,在那山上,那一张张的脸,即便只是忙中偷闲,吃一个橘子的愉悦,又或者是,陈校尉将人聚起来,而后愉快地将肉片打着边炉,山上极少有机会能喝酒,操练也十分辛苦,可这却是许杰为数不多快乐的时光,上山前的荒诞,似乎离自己太远了,彷如隔世。 “我会死的吧,今日或许就会死在这里。”他心里想,在自嘲。 上山前,自己自诩自己烂命一条,于是各种的撒泼耍赖,做过无数的荒唐事,还自诩自己勇敢。可上山之后,或者说现在,许杰竟发现自己格外珍惜自己的生命,他好勇斗狠的小勇,瞬时成了大勇,是的,他已不再是那个嘻嘻哈哈的人了,他学了太多的本领,他读了书,他忍受了常人所没有的煎熬,他……是个将成大器的人。 他握火铳的手很稳,在一声号令之后,他毫不犹豫地掰动了扳机,扳机将燃烧的火绳推入了枪膛。 砰砰砰……第一轮齐射开始。 霎时间,勇士营的阵地上,被刺鼻的硝烟弥漫,滚滚的青烟升腾而起,在半空之中变换不定。 一切还是如操练时一般。 对面的骑兵,已进入了他们自以为是的最后冲刺阶段,他们扬鞭策马,将一柄柄长刀举得老高,但凡是有一点经验的精卒都清楚,接下来,很快就到了他们收割的时候了,眼前的这些步兵,会像纸人一般的被他们扎透。 可当那如雷的火铳声一起。 骤然,那座下疾驰的战马突的不安起来,紧接着,空气中似乎变得气流不稳起来。 嗖嗖嗖…… 一梭梭的弹丸在空中刺破了长空。 就在所有人愕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当先的一个骑兵,座下的战马突的前跪,那战马发出了悲鸣,也不知伤在哪里,而座上的骑兵,竟是毫无预警的一个跟头直接飞的一般栽了出去。 这人猛地被摔在了地上,只是不等他挣扎爬起,后队的飞马已至,双蹄直接践踏在他的脑门,顿时,犹如被践踏的西瓜,啪嗒一声,红白之物飞溅。 那践踏了他的骑兵也受了惊,战马高速移动之中,连忙希律律的想要勒马,可已迟了,正在他心有余悸之际,他猛地发现,自己的身后已是人仰马翻。 有人不知被什么击中,一下子的率落马去,有的人座下的战马突的似是浑身是血,嘶鸣起来,人立而起,马上的骑兵飞出。 “火炮,是火炮!” 一片混乱之中,有人大吼。 他们见识过火器,这雷鸣般的声音,绝对是火炮无疑。 方才还是最后的冲刺,骑兵迅速的密集的挨在一起,形成了一柄剑锋的冲刺阵型,可队形顿时一乱,没了骑兵无主的战马失去了控制,在队伍中乱窜,顿时与其他人马相撞一起,甚是惨烈,有骑兵落地,还未来得及发出哀嚎,便被后队的骑兵踩成了肉泥。 更有好端端受惊的战马,猛地开始窜起来,也有不明所以然的骑兵收了缰绳,这马速微微一缓,可后队冲刺而来的骑兵却依旧是放马飞驰,猛烈地相撞在一起。 “不,不是火炮!” 对,不是火炮,很快就有人意识到,不是火炮,一下子,方才还一张张杀气腾腾的自信脸庞,都不由自主地掠过了一丝惊慌,若是火炮,他们倒还不担心,北燕人也有火炮,可是他们并无畏惧,因为这种类似于石炮的东西,除了响动极大,可寥寥一些炮火的杀伤力,实在乏善可陈。 恐惧,从来都是源于未知,而战场之上,任何迟疑都将是致命的。 刘能在队伍中,额上已出了许多细汗,他立即道:“冲上去,随我来!” 他发出怒吼,心里只有决然。 晋城铁骑没有退路,自渡了河开始,他就比任何人都明白,他们确实没有退路,冲不过去,就是死。 此时,他红着眼睛,高高举刀,依旧向前劈指,大吼道:“杀!” 凝滞了片刻的骑队,终于又开始冲刺。 只是……重新的冲刺,就意味着大量的时间被耽误。 而将一切都看得清晰的陈凯之,显然是不打算给他们时间了。 第一列人已经退下,第二列补充,队列的操练,要求做到丝丝合缝,他们迅速地向前,穿过了原本第一列的人墙,火铳举起,一声令下:“射!” 啪啪啪啪啪…… 又是一轮齐射。 此时……是八十步。 这已经完全进入了最有效的射程了。 一股青烟弥漫的同时,眼前的骑兵,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此时,对面的哀嚎和战马嘶鸣,已是可以清晰入耳了,不过方才的火铳声,也同样穿刺了将士们的耳膜。 于是,第三列人迅速地开始补充,一杆杆火铳,一个个幽深的火铳口,这喷涂火舌的步卒神器,此时依旧是平举不动。 刘能已是心惊肉跳,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里不禁升腾起了一丝恐慌,这种恐慌已经弥漫了全身,他显然是并不畏死的,只是在此时此刻,当身边一个个人哀嚎而起,骑兵冲刺的气势已经凝滞起来,而凝滞却是致命的,因为骑兵的优势就在于高速机动,以最快的速度,如旋风一般冲刺在敌人面前,随即借助冲击力,实施斩杀。 可现在……马速因为这一轮轮令人心惊的火铳声而变得缓慢起来,队伍开始凝滞,伤亡此起彼伏,等他听到了第三轮齐射时所发出的如雷声响之后,他咬着牙,面目狰狞,自喉头深处发出呼喊:“杀,杀啊!” 没有路可走了,他回眸去看身后的时候,跟在自己之后的骑兵只剩下了半数。 可就在这时,他突的听到破空的声音,这声音仿佛撕裂了空间,就在他心里生出不妙的感觉时,猛地,他的面门突的传出了一股刻骨的痛感,这是一种炙烧的感觉。 他整个人,头皮炸起,口里扑哧的发出呃……啊的声音,他下意识地一手抹脸,是血,殷红的血淅沥沥留存在自己的指缝之间,这时,他已无法承受这剧痛了,因为他想要咬牙,伤口似乎牵扯起来,他竟是眼前一黑,硬生生的栽倒下去,身子如车轱辘一般的滚下马,而随即,后队的战马已是踏上来,他这如铁塔一般的身子,瞬间被踩踏得骨骼寸断,就在这生命垂危之际,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骨头,发出咔擦咔擦的声音。 第五百零三章:人间地狱(2更求月票) 刘能发出了一声声的闷哼。 在忍受了一次又一次剧烈的疼痛,以至于疼痛到了最后,变得麻木,竟渐渐失去知觉的时候,刘能觉得整个世界,竟像是染了血一样的。 那鲜血四溅着,飞扬了起来,旋即又纷纷扬扬地落在他周遭,他的身上。只一瞬间,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味,格外的呛人。 他耳边,依旧听到了火铳的声音。 那声音犹如梦魇一般,而骑兵们在失去了他的指挥,在三轮的射击之后,顿时惊慌失措起来,像无头苍蝇似的团团围在了一起,难以继续前进。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利器,这种对无知的恐惧,比杀伤力更甚,因为对于尸山血海中的老兵而言,他们不畏死,畏的却是这等不明不白的死,他们是见惯了杀戮的人,不在乎身边的人被人用刀割去头颅,却往往对于雷电有本能的恐惧。 即便是人拥有向前冲刺的勇气,可是对座下的战马而言,它们绝非是草木,骑兵们固然可以做到操纵自如,却无法去控制战马的情绪。 这些战马,一听雷鸣般的火铳响起,起先还只是不安地嘶鸣,可接二连三,身边俱是人仰马翻之后,便彻底地失控了,它们疯了一般,不再理会马上的骑兵乱窜,有人直接被摔飞之地,疯狂的战马相互撞在了一起,更是人仰马翻,马上的人纷纷倒在了地上,摔得满身是血,骨头断裂。 这里一时间……生生成了人间地狱。 骏马的嘶鸣声,人的惨叫声,痛苦声融合在了一起,像是响彻了整个山河天地。 原本,他们是想借此机会冲刺到勇士营面前的,因为此时火绳枪的威力和射速,还远远达不到对骑兵碾压的程度,只是可惜,当一样新的战法或者武器横空出世时,往往它的效果要比想象中要大得多,若是人人都知道火铳,自然会针对性的制定出克制火铳军的战术,或者在骑兵冲锋时,不至采取如此密集的冲锋阵型,最不济,也不至太过慌乱,无论是人是马,都可以审时度势,做出最有利的判断。 可现在,有的却只是慌乱,一股茫然无措和恐惧的情绪已经开始蔓延开,有人……想要退了。 刘能整个人已如烂泥,他粗重又贪婪地呼吸着这世上的最后一口气,终是再也无法支持了,只见他双腿一蹬,就在这弥留的最后一刻,他顾不得耳边的尖叫声,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势,他的脑海里,只是深深的一个念头:“完了!” 完了!就这么完了。 大量的退兵出现,场面一时慌乱不堪。 此时,在刘壁的鹰钩鼻之上,是一双无法置信的眼睛,当他听到第一阵铳响的时候,便开始有这情绪,不过他并不在意,因为他自信无论如何,骑兵对于步卒,都是碾压般的存在,可到了后来,当他意识到失控的时候,没来由的,一丝恐惧油然而生,布满在他的心里。 他愤怒地咬了咬牙,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这可怕的一幕不但留在他的眼中,还有许多人的眼里,他看出身边的亲卫已露出了慌乱之色,而身后的不远处甚至已经有些人在撤退了,因为冲向前的结果,实在难以预料。 刘壁目光一冷,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之色,随即打马上前,一个败兵正迎面而来,口里大叫:“殿下,殿下……败了,刘校尉……已……” 刘壁却是飞驰而出,手中长刀自他的腰间抽出,眼前这个人,他有印象,是一个老卒,当年他做斥候的时候,就认得他,和他一起吃过饭,一起在郊外睡过洞穴,他记得,自己曾想过提拔此人,不过此人却总是憨厚的挠头,显得很腼腆,刘壁终究没有让他成为武官,而是让他在军中成为一个小伍长。因为他清楚,军中的伍长,方才是骨干,只有有了一个个这样的骨干,才能保持晋城军的战力。 此人见骑军败了,凭着老兵的直觉,迅速的后撤,径直往刘壁这里奔来,为的,便是火速地给刘壁传递消息。 可当他刚和刘壁两马即将交错,他忙吁吁地要勒住马,却发现,刘壁依旧飞马如风,就在这交错的电光火石之间,刘壁的长刀宛如旋风一般斩来。 嗤…… 长刀出鞘,在半空闪过银光,紧接着,老兵的头颅已飞快地滚落下来,伤口处,鲜血如蓬一般洒出,四溅起来,那红红的鲜血落在了刘璧身上。 此刻的刘壁,非常的吓人,犹如从地狱里走出的魔鬼,一双眼眸红得吓人,阴沉地环视着众人。 后队的兵卒们一见,俱都震撼,前头想要败退出来的骑兵亦是错愕地张大了口,纷纷放慢了马速。 举起了带血的长刀,刘壁双目血红不堪,他狞笑起来,放声大吼道:“你们还不明白吗,你们到了现在,竟还不明白?我等已是谋反了,谋逆乃抄家灭族的大罪,绝非儿戏,现在朝廷四面八方的大军,在闻讯之后,就会迅速地围剿晋城,城破之日,尔等父母,尔等的妻儿,一个都不会留下,统统都会被朝廷杀个干净,以尔等兄弟父母子女之血,以儆效尤!你们到现在还不明白?今日渡河,若不能冲破此阵,若不能擒下太皇太后还有赵王,我等都要死无葬身之地,想要退?你们要往哪里退?又想退去哪里?就算去了天涯海角,尔等一个个都逃不掉,谁若是再敢后退一步,便如此人,杀无赦,所有人听令,杀过去,杀过去!各营齐上,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冲过去。” 刘壁疯了。 不,在别人眼里,或许他已疯了,可但凡理智的人都清楚,刘壁此举实是出奇的理智。 他们的确已经无路可退了,唯一的生路,就在眼前。 退回去只有死路一条,他们这是谋反之罪,朝廷绝不会放过他们,这是灭九族的大罪,这样退回去,他们的妻儿,老母全部会被牵累,可若是往前冲,杀过去,也许还有一线的生机。 至少他们赢了,便有筹码跟朝廷谈条件,这样一家老小的性命就能保住了。 于是那些方才已经胆怯的骑兵不得不折返,而各营的步卒,也随之一齐拥上去。 刘壁抽出了马鞭,亲自在后压阵,疯狂地抽打着落后的兵卒,他鞭子落下,瞬间便在人的脑壳上留下一道刺眼的血痕。 到了这个时候,刘壁显然已经不再抱着任何保留实力,或是任何行军布阵之法,他对这火铳阵一无所知,可是,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决不允许容后再战,因为倘若函谷关的官军驰援,一切……就真的全完了。 于是无数人举起了刀枪,密密麻麻的如潮水一般朝着那勇士营冲去。 此时,在勇士营的后阵,陈贽敬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当骑军败退的时候,他忍不住脸色一变。 勇士营……竟是……竟是……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可怕,这是何等可怕的实力啊。 三百骑军,竟还未杀上前,就已将对方打得落花流水,这小小的勇士营,到底有何等的能量? 还有,这是什么,既是火炮,却比火炮要小得多,他眯着眼,注目着那火铳,眼眸里若有所思起来。 “母后,胜了。”无论如何,陈贽敬总算感到松了口气,他活了下来,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活命更要紧的,只有活着,其他的一切才皆有可能。 太皇太后浑浊的目中,掠着一丝不同,淡淡说道:“不,现在高兴得还早呢,这才是开始,你以为这只是简单的两军交战吗?不,陈修撰所面对的,是一群疯狂的饿狼,它们肚中空空如也,若是不能将陈修撰撕成碎片,便要饿死,要冻死,狼为了求生,便再没有什么可以吓住它们了,他们只会不顾一切的往前厮杀,人……也是如此!” 她话音落下,就在这时候,看到前方的晋城军,已如滚滚洪流一般冲杀而来,气势格外的吓人,完全犹如一头头饿狼,目露凶光。 陈贽敬见状,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这才意识到,事情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简单。 就如同太皇太后所说的那般,这些人都是不要命的,绝对不会轻易被打退。 而对于勇士营而言,在经过了方才的小试牛刀之后,他们的心,渐渐地定了下来。 原来…… 传闻厉害的战骑,也不过如此。 他们甚至有种错觉,此时依旧是在操练,因为今日的场景,和平时操练时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飞快地射击,飞快地装弹,三列队伍,轮流交错。 不同的是,他们的压力,比方才要小得多,面对骑步兵混合的冲杀,反而没有方才铁骑冲刺那般让他们震撼。 于是当晋城军重新扑上来的时候,他们一轮又一轮的开始射击。 啪啪啪…… “射!” 硝烟弥漫,勇士营的上空,青烟浓郁的已经无法散去,这刺鼻的气息令人作呕,可是每一个人,却是固守自己的职责。 ………… 每次写到这种情节,就是最耗脑力的,那个,可有支持鼓励的吗?就给老虎几张票儿鼓励吧! 第五百零四章:浴血(3更求月票) 勇士营的每个人显然比刚才更显得镇定自若,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一个熟练的动作。 他们的精力,依旧是那么的旺盛,体力非但没有衰竭,反而开始进入了最佳的状态。 许杰混在人群,装药,填弹,跨前,瞄准,啪,火铳的后坐力不小呢,火铳的铳管已经烧红了一般,不过幸赖,这种特殊的钢铁莫说是黑火药,便是黄火药的威力都能承受,所以这连续的射击,并无大碍,不过若是换了这时代的材质,多半此时已经炸膛了。 其实许杰已经不在乎,自己的火铳有没有射中敌人,方才的时候,他倒是很有兴趣,可是现在,他却知道,这已经没有意义了,诚如在课堂上,陈校尉亲自讲授的一般,列队齐射的目的,在于保持火力的压制,并不需要有人成为神射手,最重要的恰恰是队列轮替,尽力去弥补火力的空挡。 除此之外,便是齐射,齐射所带来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它的目的就在于以气势压垮对方心理,为了让人更好理解,陈凯之做出了许多的举例说明,譬如想象一下子弹在你身边乱窜的感觉有多恐怖,又如,比死还可怕的是等死,或者是一颗小石子,刮再大的风也没什么意义,但沙尘暴就有很强的伤害力。 从前,许杰或许理解得不够透彻,又或者是似懂非懂,可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他看到那些战战兢兢杀来的人,他收起心神,心思全放在了装药和队列上。 三列人,整齐划一,一列又一列的轮替,这等三段击之法,保证了火力的延续。 在这硝烟迷蒙的地儿上,无数的尸首,留在了百米之内,此时更有越来越多晋城军杀来,可是损失,却是极其重大,倒下的尸首,只怕不下七八百具,此时许多人已经彻底地胆寒了,可当他们知道自己无路可退,想到自己的家人尚在晋城,想到晋王殿下带着亲卫亲自督阵,他们还是一个个向前。 冲过去也许还有希望,但是后退却只有死路一条,因此他们完全是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杀着。 有的人挺刀猛冲,可是死的也是最快,一梭梭弹丸击中,随即身上留下了孔洞,鲜血泊泊而出,最后无力地倒在血泊之中。 有人则是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前行,却发现这样只给了对方更多的射击时间而已。 尤其是当晋城军冲杀进了五十步之内,火铳开始进入了最优的射程,杀伤力就更是惊人,身边一个又一个人倒下,使人心里恐惧到了极点。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那呛人的火药味,凝聚成了一股无形的恐惧。 可即便恐惧,即便看到身边的人相继倒下,他们却依旧不敢停下来,依旧死命地往前冲杀。 而终于有人死在了四十步之内,他们几乎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对面的勇士营了,看着这些人,一个个面无表情,仿佛冷血的屠夫,专心致志地操作着手中的火铳。 后队的刘壁发出了怒吼:“杀啊,杀啊,冲过去!”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是最后的一次机会,这个机会,是无数人的性命换来的,他坚信若是有人能冲入射手的阵营中,只要杀进去,自己依旧是胜利者。 他不敢骑马,因为这里的骑兵目标太大,早已射了个七零八落,于是步行,手中提刀,呼喝着,嘶吼着,亲自带人冲杀。 三十步了。 愈来愈多人倒下,晋城军的官兵,已随时接近崩溃的状态,可当终于看清了敌人,终于在刘壁的鼓舞之下,剩余的七百多人,爆发出了冲天的喊杀。 “杀……”刘璧大吼着,声震人心。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只想到一个字:“杀!” 这喊杀声,带着悲壮,也带着一丝对胜利的希望,直冲云霄。 只要杀过去,一切就可以结束,只要杀过去,让他们手上的‘手炮’没有了作用,弟兄们才能活下来,自己的父母妻儿,才能保全! 啪啪啪啪…… 一轮轮射击之中,越来越多人前赴后继,红着眼睛,宛如自地狱中的鬼卒,他们的浑身,早被同袍的血给染的红透了,他们却依旧毫不犹豫的,扎入了对面硝烟弥漫的阵中。 刘壁向前眺望,这一路被屠宰,早已令他心里发寒,可现在,当他看到只剩下最后二十步的时候,他像是松了口气一般。 胜利在望了! 只要生擒了太皇太后,他们就胜利了。 而此时,远在后观战的陈贽敬也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他固然看到了勇士营在大规模的杀伤叛军,只是当叛军坚持着继续冲杀,却令他胆寒了,他猛地想起了方才母后所说的话,一群饿狼,为了填饱肚子,便无所畏惧。 现在看来…… 这些人还真是一头头的饿狼啊,即便面对的是老虎,抑或是狮子,他们也无所畏惧。 陈贽敬对于军务一窍不通,可即便明眼人都清楚,当勇士营失去了火器的优势之后,真正和这些疯了一般的晋城军短兵交接,将会是如何…… 他心里焦灼万分,忍不住看向太皇太后,一双眼眸里满是不安,嘴角微微抽了抽,想开口说什么,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太皇太后只是冷着脸,纹丝不动。 她已是老态龙钟了,可即便如此,她面上却只有厉然。 过了许久,陈贽敬才低声道:“母后,事情紧急,方才儿臣已经命人伐木,预制了一艘……” “跑不出去的。”太皇太后微微挑眉,双眸直视着陈贽敬,正色道:“你看,这些将士,他们在前搏杀,浴血奋战,所为的,不正是保护哀家还有你的安危吗?赵王,他们在前面拼命,在流血,这个时候,你怎么可以说这些话?难道在这里,看到眼前这个场景,你还不能收起你在庙堂上那些所谓高明的手段,还有那所谓的高深城府?” 太皇太后显然很生气,越说越激动,一双眼眸里满是失望之意,声音越发的冷冽,一字一字地从牙齿缝里迸出来。 “哀家告诉你,你兄长已经驾崩了,可是哀家却知道,今日他若是在这里,绝不会如此,你们兄弟二人,都是哀家亲手抚养大的,你可知道你哪里不如你的兄弟吗?便是因为,你永远都在谋算,你心思太杂,太深,你的兄长,能力可能不如你,手腕可能也不如你,可他……至少还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你怕什么?有什么可怕的?天塌下来,要死,哀家先死,大难临头了,莫说君王要死社稷,现在遇到这样的挫折,哀家和你,死了又如何?你若是今日死在这里,才不失为贤王,站好了,住嘴!” 陈贽敬的心绪复杂无比,本是焦灼万分,被这太皇太后一顿呵斥,又想到母后将自己和亡兄,心里不禁升腾起一股难掩的妒忌,不过他竟没有发怒,只是点着头道:“是,是。” 太皇太后侧眸看他一眼,心底深处,却是忍不住失望透顶,其实或许,赵王永远不会明白,若是此刻,他不服气,他不认同自己的母后,怒不可遏的和自己的母后争吵一番,做母后的,或许心里还舒坦一些。 可是……他没有争吵,他永远带着讨好的笑,可太皇太后自幼看他长大,何况她已活得太久太久了,怎么会不知道这笑容的背后,藏着什么心事呢? 太皇太后心里只有失望,作为一个母亲,面对这样的笑,如何温情得起来? 她索性不再理会陈贽敬,目视着远方。 勇士营的火铳声,终于停止了。 而随之而来的,却是陈凯之的命令:“拔刀!” “拔刀……” “拔刀!” 各队之间,开始相互传达着命令,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大吼,随即,火铳被抛弃,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拔刀,长刀斜指,这一切,都是一气呵成。 陈凯之已拔出了剑,这学剑锋芒闪烁,眼前的敌人,已经不过二十步了,他已看到一个个狰狞的脸,犹如野兽一般,疯狂地朝着这里冲来。 陈凯之镇定得可怕,他长剑一指,浑身已是热血沸腾:“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陈凯之发出的四个字,铿锵有力,简洁无比。 一语胜千言。 我陈凯之在这里,你们就该在这里,我陈凯之不会退,谁也不可退。 敌人就在眼前,拼了! 他们也是没有退路,似乎,也只有拼了。 眼前,剩余的晋城军,已疯狂的扑杀而来,他们的人数,虽只剩下寥寥的四五百人,可此时,人数、经验俱都没有了任何的意义,狭路相逢勇者胜,现在开始,总会有一方人活下来,可一方人活,就意味着另一方人死。 陈凯之深吸口气,他长剑扬起,身后三百勇士营将士,亦是纷纷双手握起长刀,长刀向天,整齐的长刀,犹如林海一般,这林海一般的刃阵,所弥漫的,乃是必死的决心。 第五百零五章:斩草除根(4更求月票) 每一个人都会死,可每一个人都想求生。 勇士营的这些丘八,曾经个个油腔滑调、滑不溜秋,甚至是百姓口中的混账。 可今日,当陈校尉大呼他在这里,他们便如钉子一般,没有一个人后退一步,他们握刀的手心已是捏了汗,可手却很稳。 虽是经历过了鏖战,消耗了极多的体力,可对于他们而言,依旧是小菜一碟,以往的时候,这般的连续射击,便是再操练几个时辰也不在话下。 所以,他们依旧是体力充沛,因为有些紧张,更无半分的疲惫感。 随后,陈凯之毫不犹豫地冲入了敌阵,他一马当先,迎着一个穿着铠甲的‘血人’,无所畏惧地冲了过去,刀剑锵的一声,相互撞击一起,而下一刻,陈凯之猛地一蹬腿,便将此人直接踹飞。 他眸看向身后的丘八们,带着决然,大声吼了起来:“杀!” “杀!”身后的将士,先是静若处子,而随着一声喊杀冲破天际,所有人便犹如脱兔一般,浩浩荡荡地往前杀起来。 砰 无数人马交汇一起,随即四处刀光闪动,勇士营宛如一柄长刃,密集的人流,瞬间将冲杀而来的晋城军撕开一个口子。 而这柄长刃的刃尖,便是陈凯之! 陈凯之,修长的身躯,秀气的脸孔,却是犹如一头下山猛虎,只见他目光凌厉,手中长剑在他挥舞下飞快地翻飞,随即空中血雨喷洒。 而他不必顾忌自己的身后,只需向前,不断地向前,他走到哪里,勇士营的便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那些零散冲上来的晋城军,瞬间被杀了个七零八落。 他们仿佛想要重新结阵,或者说,他们从一开始,打的如意算盘是,只要冲过了火线,这些只知道远射的敌人,便会不战自溃。 这样他们便胜了。 这种想法,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们见过太多的射手,许多射手身上背着弓箭,连近战的兵器都没有,完全依靠步卒保护,一旦失去了刀盾手的保护,这些人便是待宰的羔羊。 只等着他们杀戮了。 可是显然他们错了。 大错特错。 此时,这些晋城军才绝望地意识到,眼前这些家伙,并不是他们所想象那种毫无物力的花架子,这些人的近战更是无以匹敌,所向披靡。 这些人,即便是冲杀,亦是相互结阵,绝不会将自己的侧翼让给敌人,他们一个个似乎臂力惊人,他们的长刀异常的坚韧和锋利,他们气势十足,杀起来,像是轻巧得宛如切瓜,不费丝毫力气。 更可怕的是,带领他们的人,这个人速度极快,手中的长剑,更是快如闪电,他到哪里,勇士营就冲杀到哪里,所过之处,只有血雨,和满地的尸首。 漫天的鲜血溅了起来,落在他们的鼻子,眼睛,身上,还有周遭,却是为他们洒下了无数的恐惧。 好不容易才杀至这里的晋城军,这一刻终于绝望了。 在犬牙交错的短暂冲杀之后,这些侥幸的晋城军瞬间便被分割,紧接着,犹如待宰的羔羊,他们一个个各自鏖战,心里只有彻骨的绝望。 潮水般的冲击之后,终于,在彻底的失去希望之际,有晋城军的兵卒终于崩溃了,他猛地丢了刀,发出了鬼哭似的嚎叫,接着毫不犹豫的转身便逃。 他们尽力了。 固然他们明白,输了,便是失去一切,可他们终于意识到,当这支如狼似虎的劲旅冲杀而来,这无以伦比的气势,便已明白,他们无论如何奋力,也是必败无疑。 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胜算。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那刘壁所带的护卫,已是无从阻止这后撤的潮流,这些人纷纷惊恐地后退着,完全不在乎刘璧的威胁,嚎叫。 在他们心里,只剩下了逃命。 若是不逃,那么只能死在这里,如他们的战友一样倒在血泊中,任由人马践踏,碾碎得尸骨无存。 刘壁见状,龇目,眼中布满血丝,这一刻,他想滔滔大哭,他从没想过,自己有如斯狼狈的一天,自己领来的两千精锐,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想他在沙场上奋战多年,自喻神勇,为了今天,更是舍下了所有的后路,领着最精锐的军队来此最后一搏,竟被这寥寥几百人杀得几乎溃不成军。 这让他如何能够甘心? 刘壁咬牙切齿,格外气愤地从牙齿缝里挤出话来:“给我杀,我等没有退路,没有退路!” 身边的亲兵却是大急,提醒着:“殿下,撤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快走。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里了。” 刘壁咬着牙,却是被一个亲兵死命地拉扯着,一干人寻了遗留在战场上的马,十数人护着刘壁奔逃。 刘壁依旧不甘心地眸,看着那一股势不可挡的洪峰,他终是咬了咬牙,很是气愤地开口:“终有一日” 他本想说,终有一日,要血债血偿,可这时,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还会有这一日吗? 拿不住那太皇太后还有赵王,自己还有什么筹码? 显然,他们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渡河,到晋城去,在那里,还有万余兵马,到时再做打算。 他咽了咽口水,下一刻,他咬咬牙,非常不甘地从牙齿缝里迸出话来:“走。” 晋城兵已如潮水一般开始四散而逃。 陈凯之浑身是血,非但不觉得疲倦,在这寒冬腊月,却是热汗腾腾,血水和汗水混杂一起,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握紧手中剑,厉声道:“追击,斩草除根!” 历来兵法中的大忌,都是穷寇莫追,只恐对方会有埋伏,或是杀个马枪。 不过现在,却并无半分的疑虑,因为对方是长途奔袭,而且是深入大陈腹地,绝不可能还留着兵马,这刘壁要的是速胜,眼前漫山遍野逃窜的败兵,就是他们最后的力量,所以,放心大胆的追击。 而且不追,等着那刘璧重整旗鼓,再次杀他们吗? 不。 陈凯之可不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乱臣贼子,他一定要斩草除根,因此他完全是毫不犹豫地发号命令。 “追击” 各种战术,勇士营的将士们早已不知多少次不厌其烦的听武先生和陈凯之讲授过,所以一声令下,队伍之中,此起彼伏的便有人开始传达陈凯之的号令:“校尉有令,追击!” “校尉有令,追击!” 这宛如洪峰一般的勇士营,瞬间化整为零,三五人一队散开,毫不犹豫,朝着各自的目标追去。 陈凯之却是停了下来,喘了几口气,竟还有意犹未尽的感觉,他过头,看着这一地的残骸断臂,耳边的喊杀,竟有些不真切起来。 他猛地醒悟,才意识到自己并非是在一个文明的世界,原来在这里,也有杀戮,也有人性之中最黑暗,亦可称之为最热血的一面。 可此时,他不在乎了,不过现在的他,依旧是理智的,他毫不迟疑地道:“苏昌,你们这一队人,随我去保护太皇太后。” 而在另一头,刘壁疯狂地逃窜,他心里惊怒交加,可是现在的他,即便再气愤又如何,只能带着人骑马逃窜。 走了三四里的路,其实这些马,早已跑不快了,毕竟方才受了惊吓,再加上经过了冲刺之后,已经耗了不少的体力,只能慢跑而行。 不过刘壁自信对方没有马,倒也不担心有人追来,又走了数里,眼看着马儿体力有些不支,远处,却有一个小村落,这小村落在方才他的的军马途径这里的时候,已将人杀了个干净, 现在这里并无炊烟,只是他疲惫无比,人暂时饿着倒是无妨,可马却不能饿,否则如何能经受的起长途的奔跑?这里距离渡口,尚有三四十里路,总要歇一歇的,便让人在村落里寻一些马料。 十几个亲卫,俱都垂头丧气,刘壁只是冷笑,知道自己这晋王梦算是碎了,他朝亲卫们道:“慌个什么,我等到晋城,这便给胡人传,到时,大不了投胡人便是了,只是可惜不能将晋城献给胡人,即便去投奔,怕也没什么投名状,不过也不必害怕,胡人人口稀少,我等只要肯去大漠,即便初期时会苦寒一些,可迟早能落地生根,何况我在晋城多年,对大陈和北燕的军情,最是清楚,这一线的地理,也最是熟悉无比,胡人到时自有借重” 他与其说是给亲卫们鼓气,不如说在给自己壮胆,他心里很明白,要到达胡人的部落,就必须穿越北燕人的一些州县,不可能带着多少妇孺出发,有许多人都需被自己放弃,自然,这些话现在是不可说的。 亲卫们闻言,瞬间打起精神,刚要进入村落,刘壁鹰钩鼻微动,又冷笑着道:“可恨,实在可恨,到时定要打探这些人是什么人,迟早有一日,我刘壁带胡人杀来,定要将这些狗贼,统统杀个干净。”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五百零六章:一刀封喉(5更求月票) 此时,刘壁的心里不服又不甘,是什么人居然这样厉害,将他的精锐军打得落花流水? 这个人完全颠覆了他以前对朝廷将领的认知。 不过,他此时倒不免有着庆幸,幸好他还活着,那就还有机会报仇。 他的嘴角微微抽了抽,满是不屑地说道:“这一次我们技不如人,不过这些狗贼靠着武器打败我刘璧,这样胜之不武的事,真是让人觉得可恶。” 正在这时,突的有人道:“殿下,你看那是” 刘壁随着这人的视线眸看去,却见远处竟有人影。 是追兵 最可笑的是,这些追兵没有骑马,而是步行。 这些家伙竟是顺着马蹄跑过来的。 可这速度却是快得让刘璧顿时感到无措起来。 刚刚稍稍感到松口气的刘壁,此刻却是头皮都快要炸开了,他不禁狞笑起来,格外气愤地怒道:“还真是可笑,来人,随我去将他们杀个干净。” “殿下,他们有数十人,何况何况我们不可再战了,还是速晋城要紧,以后定有机会报今日之仇的。” 身边的亲卫军小心翼翼地提醒着,事实上,现在他们已经筋疲力尽了,若是再战,恐怕就只有死的份了。 刘壁似乎也觉得有理,他带着古怪目光又头去看一眼那远处的人影,心里十分奇怪,这些人,还真是跑了来,他们大战之后,难道不知疲倦吗,竟能一口气追来了几里路? 虽是有些震惊,不过他倒一点也不急,他们这边有马,虽然马儿还未饲养马料,不过慢跑却是没有问题的,即使只是慢跑,也绝对比人快一些,只是可惜,他们疲累至极,却不能再在这村落里逗留了。 于是他大手一挥:“走。” 哒哒哒哒哒哒 没多久,十数人又绝尘而去。 在他们的身后,许杰被人追着痛骂:“你说这里定有贼军的军将,顺着这马蹄就能追到,都已跑了四五里路了” “姓许的,其他人跑了一两里,便追了不少叛军,我们跟着你,却是空手而咱们还是快些去吧,说不定还有漏捡。” 许杰也很后悔,他一心想抓一条大鱼,结果跑了这么远,却是还未有什么成果。 这真是得不偿失呀。 正在众人失落之际,有人突的高声叫起来:“你们看前方有一处村落。” 许杰顺着那人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一个村落若隐若现,众人纷纷上前,许杰眼眸一亮,其实他倒并不觉得累,平时操练全副武装的跑动是家常便饭,现在虽然跑了几里路,可中途也歇了脚,倒还熬得过去。 他一看这村落前有许多来踩踏马蹄印,连忙蹲下摸了摸,是新泥,目光一闪,道:“方才定有叛军在这里来过,弟兄们,有大鱼。” 其他人却没什么兴趣了,再信你许杰就见鬼了,倒是有人道:“不如进村里补充一些水。” 众人进去,却见这村落里没有丝毫人烟,敲了门,也无人应,最终在村落的一处圈子里,看到的,却是堆积起来的尸首,这些尸首大小不一,显是被集中屠戮的,此刻早已招揽了苍蝇和蚊子,血肉模糊的,甚是恐怖。 一下子,所有人伫立着不动了。 许杰没有上前,也不忍心上前,或许是因为在山里久了,习惯了山中那种只知操练而无忧的日子,而此刻,看到这被整村屠戮的人,他莫名的觉得眼前的一幕比方才的血战更显血腥,心里不禁烦躁起来。 他过头去,却见弟兄们一个个眼眶发红,许杰突然有一种不可抑制的愤怒,顿时,他那曾经被遏制的野性瞬时唤醒,他咬牙切齿起来,怒气冲冲地道:“他的,狗养的,他的,狗养的”他似乎来来地只知骂这一句,突的,他一旋身,很是坚定地说道:“我知道一定有大鱼,他们骑着马朝北去了,他们一定是想要渡河,我们去追!” 追字出口,他没有等待别人的答,便毫不犹豫的,孑身一人前行,他早已打算好了,别人不去,他就自己去。 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将这些禽兽不如的畜生给捉拿来。 他顾了自己的一生,想过许多的事,自己从前的经历,有太多太多的不堪,以至于他上了山,陈凯之和他们讲仁义礼智信,和他们将温良恭俭让,告诉他们,三字经里每一个故事,这令他觉得,自己从前种种的事,令他惭愧,惭愧得厉害。 而现在,这烙印在他骨子里,陈凯之亲自传授给他们的价值观,突的变成了一腔难以遏制的怒火,他低声喃喃的骂完之后,突的想起立在孔祠前的碑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去他的,杀,杀尽这些乱臣贼子” 就在他咒骂这句话的时候,在他的身后,数十人也毫不犹豫地跟上来了。 众人开始跑,其实这时候,肚中有些饥饿了,他们索性一面小跑,一面就着水壶里的水,吃着肉干。 跑他们早就习惯了跑了。 他们不但通过跑步而掌握了许多长跑的诀窍,最重要的是,这十年如一日的晨跑、晚跑,已令他们的体力出奇的充沛。 他们顺着马蹄,竟如疯子一般朝着一个目标,不肯驻足。 五六里之后,刘壁诸人,已是气喘吁吁,头一看,山径上没有任何的人烟,可是战马已经有些吃不消了,有的马甚至开始吐白沫,刘壁觉得自己的口里干涸,不得不停下来:“寻水,寻水” 他大口喘着粗气,心里愤怒到了极点,该死,真该死,自己虽不算什么英雄一时,却也算是一方的人物,谁料到会落到这个境地,幸好总算是逃出了生天,将来总还有机会的。 他心里这般的想着,可刚刚歇下不久,便有人惊慌地道:“殿下殿下” 这护卫惊恐万分,如见了鬼似的:“人人” 刘壁连忙头,他果然看到了人,那些人匀速而来,相隔至少还有一里,可是他们如钉子一般,死死地将他们这些人钉住。 刘壁打了个冷战,他觉得这个世界疯了,自己骑着马,又走了五六里路,这一路下来,近十里了啊,可是对方,却是凭着两条腿穷追不舍。 他骑在马上,尚且觉得脱力,可是这些疯子,竟只是靠着两条腿,生生的追来的。 他烦躁极了,忙道:“走。” 说罢,立马又翻身上马,一行人继续催动着马北奔。 只是这时候,马儿已经气喘吁吁,走不快了,而身后的人,却宛如跗骨之蛆一般,竟一直死死地咬着。 刘壁的心里,从咒骂变成了恐惧,一种从所未有的恐惧,这种恐惧,比方才的大败更加深刻,方才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震撼,可现在他服了,彻底的服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什么样的敌人。 拥有神兵利器,可以远战,即便是近战,亦是所向披靡,他们居然还特能跑。 这是何其充沛的体力啊。 刘壁也只能逃,他心里想,若是再让马儿跑上了几里,理应可以将这些人甩了,人力终究有其穷尽,他带着护卫继续北行,一个护卫终于还是落队了,他座下的马口吐白沫,直接前蹄跪下,将人翻下来,这马的体力终于耗尽,护卫口里大叫:“殿下,殿下” 可惜,刘壁等人已是骑马远去。 他吓得面如土色,疯狂地想要走,只是可惜,跑不了多远,他便气喘吁吁,接着跪在了地上,方才的冲杀,已经耗尽了体力,再加上马上的颠簸,使他的体力已经到达了极限,而这时,追兵已经越来越近,当一群追兵赶到的时候,他惊慌失措地跪着,哭爹喊:“饶饶命饶命” 许杰气喘吁吁的,可他的目中只是冷漠,或许是因为,当一个人见惯了生死,便对敌人难有什么恻隐。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而是直接一脚将人踹翻,随即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这护卫更疯狂地求饶着:“小人小人求大爷饶命。” 长刀刀尖直接对着翻在地上的护卫鼻梁,一个弟兄已一脚踩在这护卫胸膛上,已经不需要言语来交流,大家各有默契。 护卫想要挣扎,可踩在自己胸膛的脚却如钉子一般将他钉在地上,他只好不断地在地上拼命的扭曲,寻求最后的活命机会。 最终,这长刃一闪,狠狠地刺了下来,直没他的咽喉。 呃呃 护卫扭曲着,抱着自己的颈部,他已发不出声音,只是从喉头,发出呃呃的森然声响。 一刀封喉! 许杰毫不费力地抽刀,他已不如方才那般愤恨了,只是此时此刻,他的目中,却多的是一股冷漠,这种可怕的漠然,随着他抽刀时的鲜血一般喷洒,随即弥漫开来。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五百零七章:完胜(1更求月票) 那护卫,显是已经死透了。 一行人,毫不犹豫地继续追下去。 刘壁此时才意识到了可怕之处,这些人,真如跗骨之蛆,无论如何都甩不掉。 有时刘壁等人实在是受不了了,便歇一歇,后头的人似乎也不急,也歇下来,可一会儿之后,他们便继续奋起直追,以至于刘壁诸人一看大事不妙,便连忙又动身启程,不得不快跑起来,只是到了后来,这马实在是吃不消了,马儿累得竟是反抗起来,前蹄不停上扬着,口中吐着白沫,与人作对起来。 座下挣扎反抗的马儿,令刘壁整个人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幸好及时控住了马,才幸免摔一个跟头,可是此时的刘璧有些后悔了。 早知如此,不如拼了,可现在,他和护卫们已是又困又乏,而反观身后的人,虽是徒足奔跑了那么久,却似乎很轻松,该停的时候便停,休息时就休息,可一旦跑起来,耐力极强,没有一两个时辰停不了步子。 而且他们跑起来,极有节奏,绝不会冲刺,可以说是跑得极匀速,此时,刘壁想要拼杀,只可惜,现在早就筋疲力尽,座下的马已是吐了白沫,摇摇摆摆的,像是随时会倒下的样子。 事实上,长途奔波,这马实在是吃不消了,加上没有好的马料,体力又消耗得巨大。 即便如此,可刘璧等人已经不敢停下来,而是越发焦虑地赶着马走。 又过了十余里,刘壁却是发现,这座下的马除了原地打转之外,竟是一步都不肯走。 刘壁大急,此时不由发起了狠,厉声道:“他们追的急,这一路奔波,已有一日功夫,我等筋疲力尽,他们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既然敢追,今日便让他们知道厉害。” 事到如今,想不拼都不成了。 众人只好纷纷弃马,一个个酸软地举着刀。 而此时,许杰诸人,已是越追越近。 刘壁本还有信心,原以为双方都是筋疲力尽,自己以逸待劳,总算是休息了一阵,可当看到这些人跑近了,心下却是骇然。 这些人,是牲口啊。 竟是一点疲惫之色都没有,甚至精神饱满,一点也不像跑了几十公里的人。 许杰等人都留着气力,对于这种匀速的跑动,他们早就习惯了,这一路二三十里,中途休息了两三次,竟还一个个精神奕奕的。 而今算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双方靠近,许杰大吼一声:“结阵。” 一声结阵,随即抽刀。 勇士营的弟兄们日夜在一起,同吃同睡,早有默契,一声令下,二三十人立即列队,左右两翼俱都密不透风,许杰为前锋,他举刀,随即众人一步步踏前。 一个护卫大吼一声,挺刀而上,许杰眼明手快,手中的长刀与他撞在一起,瞬时,铿锵一声,火花四溅,那护卫手中的刀顿时被嘣出了一道口子,这护卫更是感到虎口发麻,险些将刀落地。 这护卫这时才意识到,对方确实是牲口,这气力,实在是大得惊人,完全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 他心下大惊,下一刻他想要后退,可已迟了,勇士营的操练中,永远是协同作战,许杰这边与他两刀相接,身边另一人已毫不迟疑地将长刀刺出。 呃……呃…… 一刀贯了腹部,长刀一收,那肠子便翻出来,这人站着剧烈颤抖,最后直挺挺地倒在血泊。 “向前。” 即便是旗开得胜,这些丘八们却没有乱糟糟的前冲,固然前冲带来了气势,可长久的操练,早已养成了他们一个本能,他们依旧保持着队列,每秒一步,每步两尺半,无论高矮,腿脚的长短,他们一起抬腿,每一步,俱都整齐划一,如此,数十人如一人,他们脚下脏兮兮的皮靴子一齐起来,再一齐落下,数十人如一人,宛如密不透风的机器。 哒……哒…… 数十人的脚步,不快不慢。 而刘壁等人,已是面如土色,几个护卫甚至毫不犹豫的卯足了气力,转身便逃。 这边却是没有追击,许杰等人根本不急着去追,因为他们知道,这种疾跑,是跑不远的,更何况这些人早已经筋疲力尽,很快他们就会力尽,成为一滩肉泥。 刘壁大怒,他感受到了深深的羞辱,想自己也算是从伍十数年,此时眼睛已经红了,厉声道:“杀。” 于是七八人一齐挺刀而上。 双方顿时交错一起,叮叮锵锵,长刀交错,只片刻功夫,在一瞬之间,三四个护卫倒下,而密不透风的勇士营小队竟是丝毫无损,每一个人各司其职,有人挺刀迎击,有人以刀护防,有人包抄,其余的护卫和刘壁被杀的连连后退。 终于,许杰爆发一声大吼:“杀!” 杀字一齐,这谨慎的龟阵突的爆发起来,前队十数人一齐突击,那退之不及的护卫顿时被杀了个干净。 一路的尸首和鲜血已有百丈,最终只剩下了刘壁,刘壁已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这时候,他竟是有些想哭,想不到自己会被一群小卒打得丝毫没有还手之力,自己身边的护卫,都曾是晋城军中精锐中的精锐,可如今,他才知道,和这些健卒一比,真真是天差地别。 面对这些杀气腾腾的人,刘壁吐出了一口气,再不犹豫地道:“我降……” 他丢了刀,刚要说降,许杰却已箭步冲了前去,一把揪住了他散落的长发,随即便是一拳,狠狠地砸中他的面目。 啪的一声,刘壁脑子发懵,面部顿时鲜血淋漓,鼻骨咔擦断了,一颗门牙飞出来,随即许杰道:“其余几个弟兄将那几个逃了的人斩尽杀绝,此人想来就是贼首,带回去!” 说罢,自然也不和刘壁客气,直接扯着刘壁的头发,拖着便走,刘壁便如死狗一般打了个趔趄,口里嚎叫,一半的身子在地上,与砂石摩擦,顿时下半SHEN鲜血淋漓,他更是感觉自己的头皮要被撕扯下来似的,他口里含含糊糊地道:“我乃晋城军……” 可惜,已无人再肯听他说什么了。 一地的尸首,早已被人堆在一起,付之一炬。 勇士营上下,终是陆陆续续地回来,追击的结果喜人,抓来的俘虏足有四百之多,至于战死的贼人,就更是不计其数了,一千五百人上下。 倒是勇士营,除了伤了七八个,竟无一人战死,这倒是令陈凯之大为意外和愉悦地松了口气,他原以为会有不小的死伤,可这才意识到,先是火铳远射,几乎已消耗掉了晋城军的主力,接着的近战,那些侥幸的晋城军几乎是一触即溃,以至于这一战,堪称完胜。 但只有他知道,勇士营的所有人都是舍命相随的兄弟,大家都能活着,这才是令他最为高兴的。 随即,陈凯之命人好生照料伤员,一面回到了后队寻觅到了太皇太后。 此时此刻,太皇太后和那陈贽敬,只剩下了震惊。 这一切都令他们始料不及,陈贽敬意识到自己侥幸活了命,先是大喜,随即,心头便是极大的震撼,他也曾听人纸上谈兵,可今日,却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战斗,什么叫做百战之兵,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勇士营在天下人眼里,可还是一个大笑话啊。 可是如今,谁还敢将勇士营当做笑话? 这陈凯之,只是练兵八个月,竟是成效如此,若…… 太皇太后远远看到陈凯之疲惫地带着几个亲卫来,那陈凯之走得并不快,越是靠近这凤驾,这里的赵王护卫愈发密集,与这些鲜衣怒马,身材高大的赵王护卫们相比,陈凯之和这些勇士营的丘八们,显得黯然无光。 可陈凯之等人每走到一处,反而是这些赵王的护卫们仿佛自己矮了一截,这些高大的人,从前都是居高临下的目光看勇士营的官兵,他们终究是优中选优的赵王护卫,从中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健卒,可现在,陈凯之走到哪里,他们却不敢抬起头来,甚至不敢直视陈凯之和身后几个护卫亲兵的目光。他们感受到了这些人身上的杀气,这杀气漫天。 陈凯之浑身是血,只是此时也来不及沐浴更衣了,好不容易走到了凤驾前,便也不好太靠近太皇太后,朝太皇太后一礼道:“臣等侥幸救驾,幸不辱命,娘娘和赵王殿下无恙吧?” 陈贽敬甚至有些不敢靠近陈凯之,即便是陈凯之故意的站得很远,他也能感受到陈凯之身上那扑鼻的血腥气。 倒是太皇太后大悦,她毫不避讳,颤颤地上前,直到与陈凯之近在咫尺,她含笑道:“真真是有劳了陈修撰,更是有劳了你的部下,若不是如此,哀家和赵王,恐怕已是要受叛贼之辱了,你们的忠勇,哀家俱都看到了,请功的话,哀家就不提了,这些,就算不说,那也是理所应当的,倘若不是你,哀家这把老骨头,就要交代在此了,哀家这辈子,从不欠人人情,绝不相欠!” ………… 哎呀,好不容易冲上了月票榜,可是这排名实在很后,很危险的位置,更别说那激烈的竞争了,只能在此求点支持了,可还有票儿帮帮老虎的吗? 第五百零八章:皇孙(2更求月票) 太皇太后此话,将感激之情表露无遗,似她这等‘金贵’的人,即便得了恩惠,也该似许多王候那般,仿佛是理所应当的。 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嘛,儿子孝敬,食君之禄,自然应该为天子效力,陈凯之等人来迎驾,保护她的安全,发生突袭,护驾这是该当的。 这等人,陈凯之见得多了,恶心得厉害,可太皇太后这飒爽的性子,反而让陈凯之心里佩服。 此时,陈凯之摇摇头道:“臣不过是尽自己应尽的本分而已。” 这倒是实话,因为从一开始,陈凯之拼尽全力的去对坑敌军,与其说是为了保护太皇太后或者是那赵王,倒不如说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有勇士营的将士。 可现在,对陈凯之而言,保护这太皇太后,倒也不亏,至少人家还有一句感谢。 太皇太后说着,便提议道:“这里不宜久留,还是立即出发吧,一切等到了京师再说。” 陈凯之颔首点头,众人收拾了一番,却发现许杰与一些人还未回来,陈凯之正要派人去搜寻,正好有人来汇报说许杰人等拖着一个俘虏回来了。 这俘虏被一路拖行,浑身是血,面目不堪,此刻早已半死,他头皮都被扯开半边,那头上的血肉乱糟糟的暴露出来,更显得触目惊心。 接着便有人来报喜道:“陈校尉,拿住了,拿住了贼首,此人是刘壁,晋城的叛乱,便是因他而生。” 陈凯之倒也惊喜,没想到居然还能拿住刘璧,因此他不由高兴地发话道:“谁拿住的,到时给他报功。” 他说罢,倒也是想见识见识这刘壁,一面让人去给太皇太后通报,一面叫人将这刘壁带来。 刘壁被拖了来,许杰已是气喘吁吁,显是疲倦到了极点,陈凯之打量了躺在地上的刘壁几眼,不禁有些失望。 他原以为是什么枭雄,可看到这个作为贼首,现在这幅狼狈不堪、蓬头垢面的样子,简直和寻常的乞儿没什么分别,便一下子失去了兴趣。 他只是淡淡道:“将此人好生看押,朝廷自有处置。” 他心里想,现在晋城军的精锐虽是全军覆没了,可毕竟晋城还在叛军的手里,现在拿住了贼首,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至少叛军现在群龙无首,就算想要再突袭,抑或发起战争,也得考虑着刘璧的性命,人最大的弱点就是有所顾忌,若是能不用血腥解决的这件事,对百姓来说,是最好的。 陈凯之正思索着,却在这时,有赵王的护卫匆匆过来道:“娘娘听说拿住了刘壁,希望陈修撰押解这刘壁去给她看看,她有话要说。” 陈凯之皱眉,担忧地开口道:“这乱贼恐惊到了太皇太后,这实在有些不妥。” 这倒是实话,刘壁浑身都是血污,面目不堪,这个样子拿去见太皇太后,确实有些不妥当。 那护卫则道:“娘娘便是这样吩咐的。” 陈凯之便颔首点头,再不好迟疑,亲自押了刘壁到了凤驾前。 这凤驾已预备启程了,所以惊魂未定的诸宫娥、宦官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太皇太后却是命人停了车驾,陈贽敬一直在左右侍奉着,他自始至终都是皱着眉,若有所思的样子。 方才的一幕,实在过于震撼,见太皇太后命人去召刘壁的空挡,陈贽敬笑吟吟地道:“母后还是在凤辇中安坐吧,外头有些冷,母后的身子要紧。” “嗯……”太皇太后只颔首点头,她突然道:“当年为反击北燕,巩固边镇,朝廷敕封了十六个节度使,让他们在自己封地内管兵、管粮、管理户政,可谁曾想过,一个节度使的公子为了一己之私,振臂一呼,就如这晋城节度使司上下就这般反了,赵王,你现在想来,不觉得害怕吗?” 陈贽敬一呆,此时细细一想,亦是觉得恐怖,因此竟是不自觉地跟着点头。 太皇太后竟是哀声抬起来:“当初不过是权宜之计,可万万想不到,这节度使非但没有最后裁撤掉,反而是愈演愈烈了,想一想,真是可怕啊,天下还有十五个节度使,各领十五州郡,他们那里的军民,在这数十年里,早已忘了还有朝廷,还有天子,却只知道他们的生死荣辱,都和节度使息息相关,这……可比小小一个刘壁要可怕得多了。赵王,现在皇帝尚在幼冲,你既是皇帝的父亲,不寻谋长久之策,却只计较眼前之事,你这是爱惜自己甚于爱这江山哪。” 陈贽敬的脸色微微有些不甚好看,却忙赔笑道:“这是儿臣的过失,不过母后,儿臣也想起了一件深思极恐之事,母后,这陈凯之的勇士营,竟可以以一当十,假以时日,只怕……” “噢,好了,哀家知道了。”太皇太后此时,失望到了极点,身为母亲本该爱自己的儿子,可陈贽敬这番话,她怎能听不明白? 刚刚被人所救,侥幸才活下来,可转过头,便又开始转动了他的‘帝王之术’,担心着勇士营威猛,在将来对他有威胁,可算什么? 薄情至此,哪里有半分的贤王气度,有的不过是那可笑的城府罢了。 所谓城府,永远计较的都是个人的得失,所以日夜不停地算计,永远都在权衡着利弊,可这等城府,却也注定了赵王绝不会是一个真正做得了大事,能够改革积弊的人。 太皇太后的心情有点低落,倒是见陈凯之已押着刘壁来了,她才是恍然,看着这陈凯之,想到方才此人亲自冲在最前,与将士们搏杀的场景,心里不禁有着深深的感触。 爱兵如子,自然可以让他们为你效命,身先士卒,又何愁这些将士会临阵脱逃呢? 太皇太后的心思竟没在刘壁的身上,反而是勾起微笑看着陈凯之,温和地道:“陈修撰,据说你的文章,四入天人榜,乃是衍圣公府的学候?” 陈凯之原以为太皇太后是要亲自讯问刘壁的,不料太皇太后竟是问起了自己,他此时已换下了血衣,装束一新,因为没有衣衫换洗,也不知是哪个丘八从那赵王的护卫那儿弄来了一套铠甲,这赵王护卫们的明光獣甲穿在身上,令他显得格外的挺拔。 陈凯之道:“臣下惭愧得很,俱都是天人阁的诸学士还有衍圣公府的抬爱。” 太皇太后越发认真地打量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没来由的,她心下暗暗的想,假使当年无极还在,只怕……也是这个年纪吧,想到这里,她不禁黯然。 无极,乃是太皇太后第一个孙儿,身为祖母的,这等喜悦是可想而知的,可这份高兴劲没多久,这个孙子便消失匿迹了。 太皇太后又是何等的肝肠俱断,虽然此后又有几个孙儿出生,可在她心里,身为一个祖母,她更为那长孙而揪心,看着其他的孙儿个个养尊处优,个个锦衣玉食,只要一想到无极,她的心便如刀割一般,她深吸一口气,尽力不去想这些,和蔼地对陈凯之道:“文武双全,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便连哀家,心里都生妒呢。” 少年俊杰,总是让人羡慕的,太皇太后虽是高贵,可毕竟老迈,年华已逝,这句话倒是出自肺腑。不过这句肺腑之言,却是夸赞陈凯之的。 不过一旁的陈贽敬,却是真正的生妒了,一见自己的母后对陈凯之如此热络,对自己却是冷漠,免不得心里泛起了怨气,一双目光竟是微眯起来,冷冷地瞅了陈凯之一眼。 陈凯之自然感受到赵王的目光,不过此刻他并没有放在心上,而是朝太皇太后摇摇头道:“臣下哪里敢当,臣下出身微寒,总是该比别人做得好一些才是。” 太皇太后微微一愣,忍不住问道:“怎么,你家境不好吗?” 陈凯之答道:“臣下自幼失孤。”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不禁惋惜。 想一想那些龙孙们,一个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甚至自大自负,那天下的书卷,他们想读就读,若是想学弓马,更不知可以请来多少名师,可惜……又有几个肯下功夫去学的? 别人家的孩子啊…… 别人家…… 失孤…… 突的,太皇太后心念一动,一脸惊奇地问道:“你也姓陈?却不知出自那家的陈氏?” 陈凯之继续摇头,含笑着回答道:“只略略知道是颍川陈氏,只是臣下没有父母,却也不知到底是出自哪一支。” 太皇太后点头,心里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倘若……这个孩子是无极,该有多好啊。 随即,她心里不禁失笑,这又怎么有如此巧合的事呢?这么多年了,无极可能早已被人害死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又不免难过起来,面色也是略微沉了沉,不过她知道自己不能在人前失态,因此很快地定了定神,看着陈凯之,朝他温和的笑着道:“好生用命,哀家记着你的恩情。” 陈凯之不卑不亢地道:“谢娘娘。” 第五百零九章:抱大腿 陈凯之这不卑不亢,面上没有那种因为大功而自鸣得意的样子,使太皇太后暗暗颔首,心里多了几分认可。 随即,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刘壁的身上,只见刘璧一身血迹,面目不堪,一般见到这样的人都会震惊一番, 然而,太皇太后却镇定自若,徐徐开口道:“刘壁,哀家记得你,十五年前,你的父亲带你入京,那时,哀家还是太后,特许你的母亲入宫来见哀家,你还记得吧?” 刘壁蓬头垢面,始终没有抬头,只是听到这话,身子微微动了动,他不禁道:“记得。” “你记得就好。”太皇太后依旧神色淡淡:“想不到今日再见,竟是这般模样,事到如今,你幡然悔悟了吗?” “没有!”刘壁厉声吼了出来,声音格外震耳:“我……不服!” 太皇太后面色冷静,全然没被刘璧这震耳的吼声影响丝毫的情绪,只是幽幽地看着他。 此时,刘壁凄厉道:“我对谁都没有亏欠,对大陈的朝廷,我尽忠职守,立下不知多少功劳,可是朝廷有为我说过话吗?朝廷永远只信我的父亲一面之词,呵……呵呵,我身为儿子,十数年来,亦为他分忧不少,可他……有过一分半点的顾忌吗?” 说着,他一张带血的面容却是隐隐地抽动起来,透着几分怒意,口气也是指责之意。 “他没有,他心里想着的,却始终是我那兄弟,哈哈……我那个涂脂抹粉,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兄弟。成王败寇,输了便输了,我刘壁没有什么可遗憾的,无非便是一死就是,死则死矣,还有什么可说的?” 闻言,太皇太后只是吁了口气:“是啊,死则死矣,你到了如今,铸下如此的大错,想不死也难了,可你也说的对。” 她脸色肃然,看了陈贽敬一眼,才接着道:“朝廷也有朝廷的错,你是有才之人,也是我大陈的功臣,可是朝廷错便错在赏罚不明,衮衮诸公,俱都在列朝班,可对你这样的功臣不能袒护,不能给予恩赏,明知有冤情,明知你有委屈,却没有人站出来,履行该有的责任,这……是朝廷的错,是那庙堂上百官的错!” 刘壁似是呆了一下,他颤抖的,徐徐的昂起头,这满是血污的脸污浊不堪,那双眼睛却是定定地看着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与他直视,目光交错,太皇太后道:“所以你刘壁谋反,哀家在此给你做主,不将你车裂,也不诛你满门,给你留个全尸,留个后吧。赵王……” 陈贽敬忙道;“儿臣在。” 太皇太后的口气却是变得怒气冲冲起来:“你也是辅政的亲王,却导致了如此的疏失,刘壁会有今日,你们俱都难辞其咎,他的功劳,为何没有人提议论功行赏,他的委屈,为何没有人为他做主?这天底下,又有多少忠臣义士因为你们……而满腹委屈?又有多少人因为你们,而心里生出了怨恨?究竟是你们看不到听不到,还是明明知道,却是装聋作哑?你们这哪里是治理天下,你们这分明是在害人,是在害人!” 陈贽敬吓了一跳,他明知道太皇太后本就没有干政的权力,却还是忙不迭地拜倒道:“儿臣万死。” 太皇太后接着道:“哀家老了,再过几年,可能就真的目不能视,耳不能听了,可你记着,哀家还没死呢。好了,起驾吧,回洛阳,你责无旁贷,慕氏这个听政的太后也责无旁贷……” 陈凯之听着咋舌,心里不禁想,太后怕也没有好果子吃了。 其实他心里觉得有几分奇怪,明明这大陈是慕太后和赵王分享着权力,太皇太后固然再尊贵,于礼法而言,已经不能再摄政了,可是……瞧她在对朝政上的事的态度,似训儿子一般教训赵王,赵王大气不敢出,还真是…… 仿佛……陈凯之心里突的想,是不是自己攀错枝了?太皇太后这才是真正的金大腿啊。 太皇太后在人搀扶下,要回步辇里去,此时,陈凯之脚下的刘壁却突然滔滔大哭:“臣,臣刘壁,对不住太皇太后娘娘……臣万死之罪,恳请娘娘见谅!” 他的声音本就嘶哑,此时哭得惊天动地,完全不像是固然作伪,可谓是真情流露:“臣今犯下死罪,不敢免死,只求太皇太后您老人家金安,保重凤体,娘娘……娘娘……臣万死。” 太皇太后面无表情,已坐上了凤辇,慵懒地道:“走吧,去洛阳!” …………………………………… 此时的北国,虽是开了春,却依旧是白雪皑皑,寒气阵阵,这迫人的寒气,仿佛再厚实的皮裘也抵挡不住。 方吾才的使节队伍已至大燕的鸿胪寺,下榻了两日,依旧不曾有人来见,门庭前,只有偶尔几只麻雀落脚。 据说北燕人对待国使,历来都是如此,这叫杀威棒,唯有如此,才使各国的使节心里免不得焦急,令这使节不会生出骄纵之心。 大燕靠着胡地,所以多少染了一些胡人的臭毛病。 不过方吾才倒还镇定,他压根就对这修好的职责没有多少的兴趣,这一路,他只在计算着自己究竟损失了多少的银钱。 直到第三日,终于有大燕的官员来访了,此人乃是大燕的礼部侍郎,显然来之前,已经得到了大燕天子的授意了。 其实当初大燕天子派人送去了礼物给这方先生,不过是想拿点东西博一点名声罢了,想不到这大陈,竟当真让这方先生来做国使,倒使这大燕的君臣们觉得好笑。 大燕地处北镜,无论是君臣还是百姓,俱都多了几分粗犷,虽也是以礼法立国,却没大陈这么多的臭毛病,比如,一旦牵涉到了邦交利益,就不会有好脸色了,尤其是现在是多事之秋,越是这个时候,他们便越是认为大陈此番前来,是想要趁火打劫的,不免就更为抵触了。 这位姓张的侍郎来之前,早已和大燕天子奏对过,天子的意思,他很明白,这方先生,据闻在大陈颇有名气,据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想来多少是有些夸张的,所以此番来,一是试探这位国使,另一方面,也是弄明白大陈此番派出使节的意图。 等见到了方吾才,张侍郎行了礼,便笑吟吟地道:“先生远来,不知可有招待不周之处?方先生乃是高士,来了这大燕,可不知有何感触?” 方吾才穿着皮裘,外头还罩着披风,手里拿着手炉,从牙缝里嘣出了一个字:“冷。” 张侍郎心里偷笑,却是道:“北地历来如此的,再过一两个月,方才会有一些暖意,先生慢慢适应了就可,本官倒是听说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一双慧眼,洞悉人心,可方先生知道贵国的晋城谋反了吗?一万多晋城军马斩杀了节度使,不只如此,刚刚得来的急报,说是晋州军的精锐已渡河,要一举截击贵国的太皇太后以及迎驾的赵王,若是如此,还真是一件遗憾的事啊,一旦让贼人们得逞,想来定是贵国社稷动摇,甚至因此而引发内乱呢。” 方吾才心里顿时一惊,还有这样的事? 这张侍郎一脸默哀的样子,心里却是大喜,大燕遇到了倭乱,本来没有了谈判的筹码,谁料这个时候,瞌睡就有人送来枕头了,这大陈,竟也遭遇了祸乱,想来没有一年半载也消停不下来的。 他带着恶意,调侃道:“先生既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莫非没有料到此事吗?” 方吾才心里顿时无语,内乱了?瞧这样子,乱子可不小,他只得淡淡道:“吾夜观天象,南方确实有凶兆,想不到果真如此。” 张侍郎心里笑了,不以为然的样子道:“既然先生知道,为何不事先向贵国朝廷示警呢?” 这是一个直击要害的问题,是啊,为什么不示警呢?或者说,你根本就是个骗子。 方吾才心里不禁无语,却不由道:“因为老夫知道,此虽是大凶之兆,不过很快就会转危为安,所谓因祸而得福,便是此理。” 方吾才这纯属是死鸭子嘴硬,他甚至想,转危为安,肯定迟早会转危为安的吧,反正到时再解释便是,倒是老夫,真是命运不济啊,刚刚来这大燕,转眼,后方就着火了。 听到方吾才这般说,尤其是这因祸得福的话,张侍郎大笑:“恐怕先生有所不知了,根据我大燕细作的刺探,此事是大凶没有错,可是转危为安,先生,本官万万不敢苟同,以本官之见,不但不能转危为安,反而……要动摇贵国国本,先生的天文之术……” 他说到这里,点到为止,一副……也不过如此的样子。 只是这脸上,却不免露出几分轻视。 …………………………………… 感谢吃大MIMI同学十万起点币的打赏,也感谢其他同学的支持,嗯,俺要努力,不过先吃一下晚饭,太饿了,接下来还有两章。 第五百一十章:哀家有话说 张侍郎这意味深长的笑,让方吾才有些心虚。 怎么? 小小一个叛乱,难道朝廷还解决不了吗? 这一刻方吾才的心噗通跳了起来,大冷的天,一时竟是汗流浃背,若是解决不了,自己不就露馅了,那自己在北燕的地位恐怕,他不敢往下想,只是神色淡淡的朝张侍郎笑了笑,嘴硬的说道。 “这小小的叛乱危及不到大陈国运的,不碍事。” 这张侍郎看着方吾才的双眸透着几分嘲讽之意,嘴角轻轻一挑,徐徐笑道:“恐怕方先生并不知道,此番他们精兵渡河,目的就是奔着去截击太皇太后和赵王的,而太皇太后以及赵王身边,不过区区三四百勇士营护卫,此番,贵国的叛军是势在必得,只要拿下了贵国的太皇太后还有那赵王,大陈必定动荡,倒是先生对此,很有信心,我早听先生有大才,只是对此,不敢苟同,方先生,本官告辞了。” 对于这方吾才,他已没了多少兴趣,不过是个江湖术士罢了,却也不知他从哪里,得来这诺大的名声,倒是显得那大陈的公卿们实是可笑,竟将此人,当做是宝贝一般。 简直是没脑子的人,这样一个江湖术士居然都看不透,还被骗得团团转,真是无语了。 张侍郎挥了挥衣袖,正要扬长而去。 方吾才怒了,这是看不起自己啊。 方先生行走各国,会被人看不起? 不过此时他听到勇士营护卫,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又是这陈凯之,这家伙,莫非也在太皇太后身边,若是如此,这下就糟糕了,不会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方吾才心里颇怒,心更有些乱,却依旧忍不住的冷笑起来:“那么,我们拭目以待。” 张侍郎已没有理他,而是回头瞥了方吾才一眼,便匆匆赶回了宫中复命。 大燕天子还年轻,他一身胡人的打扮,自克继大统起来,他心里有雄心壮志,奈何边患四起,燕军屡屡失利,他便起头穿了胡衣,倒是效仿先秦时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典故。 见了这张侍郎进来,他擦拭着手中的一柄长剑,淡淡道:“见的如何?” “陛下,此人浪得虚名,不值一提。” “哦?”少年天子一挑眉,他的浓眉微皱起来,一脸困惑的问道:“何以见得?” 张侍郎冷笑起来。 “他口称自己已经预料到了南方的凶兆,还说,叛军必败无疑,而大陈一定会转危为安,甚至还说……会因祸得福……” “因祸得福……”少年天子噗嗤一笑,笑了起来:“细作的奏报,若是没有错的话,两千精卒渡河,为首的,又是那颇知兵法的刘壁,区区数百个护卫,不过是晋城叛军的盘中餐而已,你说的不错,朕本以为,此人是什么高士,现在看来,果真只是个跳梁小丑,再将他晾一晾吧,一旦叛军拿了他们的太皇太后,那赵王亦是落在叛贼手里,大陈宗室必然心中惶惶,说不准,那慕太后,还想着趁此机会,一举剪除赵王党呢,到了那时,可就极有意思了,我等作壁上观,隔岸观火吧,到时,急得是大陈的使者。” “陛下深谋远虑,臣下佩服。” 少年天子抬眸,踌躇满志:“这大陈朝廷上下,将一个不学无术之人,视若掌上明珠,由此可见,这大陈朝中糜烂到了什么地步,朕继承大宝不久,眼下最重要的是自是平息倭患,可迟早有一日,也要效仿先祖,继承他们未竟之事,兵出河北,夺取关中。” 北燕人多少带着几分胡性,这少年天子亦是如此,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的双眸宛如囊中之锥,锐气不禁自身上散发出来。 ……………… 一封封快报,送到了洛阳。 函谷关发现了敌情,向西数十里外,发现有村落被屠。除此之外,便是一封书信了。 这书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入了宫中,随即,宫中震动。 这是一封刘壁亲笔的书信。 书信之中,已言明,他已拿下了太皇太后还有赵王,其余人等,尽都诛杀殆尽,要求朝廷立即委派使节至晋城,商谈善后事宜。 姚文治看到了书信,几乎要昏厥过去,心口竟是疼痛起来,呼吸都有困难了。 天……这一切,来的比姚文治想象中更快,他曾估算过,写出书信的时候,理应叛军才刚刚渡河,谁曾想,转眼之间,就有书信来。 而对于这个噩耗,姚文治更是心急如焚,太皇太后被拿住,朝廷哪里还敢继续平叛围剿,而一旦僵持,变故随时可能发生。 最重要的是,倘若那刘壁进行勒索,答应,还是不答应? 不答应,太皇太后是何等尊贵,这岂不是让陛下,让太后不孝吗?国朝以孝治天下的啊,若是因为如此,而使太皇太后吃了苦头,这可如何是好? 再有,一旦朝中失去了赵王,对于太后而言,未必是一件好事。 太后和赵王的存在,使宗室和外戚之间,达成了某种平衡,可一旦失衡,会发生什么呢?外戚会不会想要索性一举铲除宗室?而宗室难道是省油的灯?除了某些亲王郡王,绝大多数的宗室,可都散落在天下各州府,一旦他们要感觉到祖宗的江山社稷动荡,到时,这大陈可就烽火四起了。 姚文治将这刘壁的书信传递给了其他诸学士们看。 陈一寿等学士都是心急如焚,谁都清楚,事态极为严重,最终,姚文治叹口气,很是无奈的开口:“走吧,去觐见太后吧。” 太后娘娘已是两日不曾睡过觉了,整个人如幽魂一般,神情怏怏的,此时听到有了消息,她在张敬的搀扶下到了文楼,皇帝已是到了,小皇帝显得很不悦,他哭着闹着要回去,宦官们无论如何,都遏制不住,小皇帝便奶声奶气的道:“朕是天子,不教朕回去,朕便要了你的脑袋。” 那宦官吓得面如土色,这小皇帝见宦官如此,顿时便得意洋洋起来:“朕要将你们统统杀了,看你们还敢不敢……” 啪…… 太后进来,见此情景,已是震怒,她撇眼见姚文治等人都已在了,一个个屏息不做声,更不敢也没心思阻止小皇帝,太后便上前一步,狠狠一巴掌摔下去。 这一巴掌,用尽全力,不过太后这两日身子弱,可对一个孩子而言,却还是够这小皇帝受了。 小皇帝挨了打,粉嫩的脸上顿时通红,他忙捂着脸,看着太后可怖的目光,一脸委屈的咬住小嘴,慕太后厉声道:“你要杀谁?” 小皇帝吓的懵了。 太后目中尽是讽刺。 平时,就算太后不喜欢这小皇帝,也多少会显出几分母后的慈和,莫说是打,便是骂都不肯,今日这一巴掌下去,面上更是带着露骨的讽刺意味:“坐下。” 小皇帝不敢做声了,忙是坐下,不敢动弹。 太后亦是欠身坐下:“说,发生了什么事。” 姚文治一脸愁苦的模样:“娘娘,刘壁送来了书信……” 刘壁……书信…… 该来的,总算要来了…… 慕太后身躯微微颤抖,她已知道,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拿……拿来吧。” 她的声音哽咽又颤抖,全无母仪天下的样子,她微微颤颤的打开了书信,迅速的浏览之后,本以为,此刻身子承受不住,谁料,这时候除了身子一僵之外,竟还保存着神智的清醒。 她深吸着气,呼吸有些急促,于是,她垂头,将这书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她的目光,最后定格在‘余者尽诛杀殆尽’七个字上。 这是什么意思呢,这是说,除了太皇太后还有那赵王,其余人统统杀了个干净。 显然,刘壁告诉了朝廷,他已经疯了,什么事都可以做的出来,若是朝廷不肯答应条件,那么,再凶残的事,他也不在乎。 “呵……”慕太后冷笑。 这笑声森然,令四个内阁大学士更是不安。 慕太后抬眸,格外的冷静:“征发大军,准备进剿吧。” “娘娘。”陈一寿忙道:“娘娘,现在太皇太后还有赵王,还在那叛贼的手里,只恐一旦进剿,太皇太后和赵王……” 慕太后闭上了眼睛,她如一个绝望的妇人,她现在心心念念的,便是报仇,报仇雪恨! 她没有和内阁学士们争论什么,似乎吐出的吐沫成了钉,随即,她又慢悠悠道:“哀家命修撰陈凯之前去迎驾,现在看来,他已死了。” “是啊。”姚文治点点头,觉得有些可惜,他知道,现在太后在气头上,还是不要和太后争辩什么,进剿的事,等太后娘娘冷静下来再说,只是太后突然提到了陈修撰,却令姚文治觉得有些奇怪:“此子真是可惜了。” 可惜二字,倒是引起了不少的共鸣,这个家伙,确实可惜了。 慕太后这时徐徐道:“所以哀家有些事,想和诸卿们议一议。”慕太后一字一句,仿佛下定了决心。 第五百一十一章:认祖归宗 慕太后的心思,实在让人难以猜测。 姚文治等人,现在也是心乱如麻,现今朝中遭遇这样的大变故,说是动摇国本也不为过。 不过,姚文治等人也没什么要质疑的,此时却忙道:“请娘娘吩咐。” 慕太后知道现在的自己有些冲动,发生这样的变故,不管如何也是先看看刘璧有什么要求,以保赵王,太皇太后等人的安危。 可是现在的她管不了这么多了,她心痛如绞,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陈凯之死了。 她的儿子死了。 杀子之仇,必报。 她决不能放过刘璧这些人,因此她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面色越发苍白无血,不过此刻她知道自己不能过于的激动,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悲痛的情绪,一双雾气腾腾的眼眸环视了众人一圈,才徐徐道。 “无论如何,这陈修撰,实在是太可惜了,此次他去迎驾,遭遇了贼军,定当是奋不顾身,想尽力维护太皇太后的周全,哀家几乎可以想象,他…………”慕太后尽力用平缓冷静的语调去说话,只是声音,却依旧还是忍不住的哽咽:“可以想象,他最后定是被贼军围住,力竭而死,这……是我大陈的忠良。” 这时候……太后竟只顾着说陈凯之。 四个学士心里纷纷猜疑起来。 难道太皇太后或者是赵王都不要紧吗? 又或者是慕太后不愿意去触碰真正伤心之处,又或者,太皇太后还有赵王殿下,毕竟还没有死,现在说他们,终究是言之过早了。 于是众人耐心的听着。 慕太后想到陈凯之惨死的画面,情绪又开始失控,她费力的吸了吸鼻子,将心里的难过,以及眼眶里的泪水都克制住,才继续说道:“似这样的忠臣,哀家至今,也还记得他写过的文章,他立下的功劳,现在,他尽忠战死,难道我等就可以无动于衷,就可以将他忘却吗?” “有功不赏,这是违反天道的。” 姚文治诸人纷纷点头:“娘娘说的不错,有功要赏,有过要罚。” 现在大家都顺着慕太后的心思,此时确实不是触怒凤颜的时候。 慕太后目光一闪,格外正色的问道:“那么,如何赏?” “这……”即便是此时最对陈凯之痛心的陈一寿,此时都踟蹰起来,现在情况还不明,急着赏赐,实在很不妥当。 而且,慕太后为何只关心陈凯之一人,他心里乱糟糟的,忍不住道:“请娘娘明断。” “好。”慕太后压制着自己心里的悲痛:“既然你们不说,那么哀家就亲自来说,既然是赏,这陈凯之,他毕竟是国姓,他自幼失孤,可据他所说,他出自颍川陈氏,依着哀家之见,其他的赏赐,未免吝啬,那么,就索性将他归入宗室吧。” 归入宗室。 所有人的呆住了。 还没听说过这样的赏赐的。 倒是在开国的时候,太祖高皇帝有过几次赐姓,可那已是很久远的事了,可现在,却是将一个姓陈的人,直接归入宗室。 要知道,大陈对于宗室的管理是极严格的,这宗室分为了宗室和宗姓。 为了防止大陈的皇家子孙太多的问题,太祖高皇帝早就旨意,陈氏一分为二,五代内的亲,则是宗室,不但朝廷进行供养,而且给予优渥的地位,甚至皇帝可以依仗他们来治理天下。 而五代之外的亲,则归入宗姓,所谓宗姓,只是陈姓罢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优待,当然,往往因为祖上是宗室,多多少少会有余荫,可除了这些,就再无优待了。 这样的做法,其实是避免了一个问题。 这问题便是随着宗室的人口越来越多,若是人人都享受宗室的优待,那么这宗室滚雪球一般的发展下去,这还了得。就比如现在,宗室维持在三千人左右,这是五代内的亲,而这些人,是真正的天潢贵胄,有的入朝观政,有的在军中职事,有的在地方上开府,渗透进了大陈方方面面,却也成了稳固大陈的中坚力量。 可大陈现在的宗姓有多少呢,根据户册的统计,有三十九万人,这些人,也都是太祖高皇帝之后,是自五百年前,太祖高皇帝在时,一代代的延续下来的血脉,若不如此划分,那么这些人也成了享受供奉的宗室,近四十万人,只怕早就将大陈的家底吃个一干二净了。 因此到了现在,大陈许多人想起太祖高皇帝的先见之明,若没有这个国策,大陈只怕早已不堪重负了。 陈凯之姓陈,且自称出自颍川,虽然他家的族谱已经不可考,不过想来也不是骗人的,因为天下宗姓何其多,实在没必要骗人,不过要从宗姓提升为宗室,这……显然有些不妥,这可是要新建黄册,入太庙的啊。 就在迟疑之前,慕太后正色道:“此事,哀家就是想问问你们的意思,你们说罢,尽可以畅所欲言。” 姚文治倒是开明:“老臣以为,此事无可厚非,陈凯之既是学候,文章又入天人阁,更为朝廷尽忠职守,想来,若是太祖高皇帝在天有灵,亦不会责怪。” 他率先表态。 其实这是很简单的道理,若是陈凯之还活着,他定是不敢同意的,可陈凯之已死了,人死为大,他也没有留下后代,所谓入宗室,并不可能享受到宗室的待遇,至多,也就是寻了他的骸骨,去皇陵周边的小陵墓里的安葬罢了,其他的,对朝廷不会有任何影响,而至于宗令府那儿,显然也无所谓,就权当是一次追封吧,又有什么关系呢? 活人,是不能和死人计较的。 何况慕太后现在心情沉重,实在没有反对的必要。 一见到姚文治点了头,其他的学士也就不好违拗了,纷纷道:“臣等附议。” 慕太后这才终于松了口气,自己的孩子,已是死了,无论如何,自己也该让他认祖归宗,现在他尸骸还未寻到,也不能冒昧的相认,可至少,自己先确定下陈凯之宗室的身份,宗室可以给先帝和自己一些安慰。 她吁了口气:“那就命宗令府的府正来此吧。” 慕太后的举止,十分奇怪,似乎对此十分急迫,生怕此事最后落空。 张敬却十分明白慕太后的心思,他心里也难受的很,却不得不忍住,他心知太后是在为自己的孩子,将来的身后事做打算了,成为了宗室,才可以下葬在陵园,到时,甚至太后甚至可以令其安葬在先帝的陵墓附近,而至于相认的事,可以慢慢的来,只是接下来的葬礼,却是急不得。 他忙是点头:“奴才这就去请。” 过一会儿,宗令府的宗正陈武进来,这陈武乃是宗室中的辅国将军,他先行了礼:“见过娘娘。” 他撇眼看到几个内阁大学士都在,心里不禁疑窦丛生,一般情况下,宗室的事,归宗令府处理,和内阁处理的政事全不相干,怎么突然在这个时候召自己来,有宦官将刘壁的书信传递给了他,他打开一看,却是身子一颤,随即眼眶发红,眼泪夺眶而出:“老祖宗,老祖宗……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天哪……” 随即,他拜倒在地,滔滔大哭。 慕太后冷冷看他:“修撰陈凯之,为护卫太皇太后而死,而今人心惶惶,正该奖励忠贞之士,唯有如此,才在此国难时让人知道,为朝廷尽忠,朝廷绝不会凉薄,你说是不是?” “是,是。”这陈武心乱如麻。 慕太后又道:“哀家有意,让陈凯之列入宗室,你看如何?” “啊……”陈武面色铁青,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啊,他不禁道:“可是娘娘,陈修撰,已是死了。” 猛地,他醒悟了过来,对啊,他死了。 他既死了,人死为大啊,这个时候,若是自己反对,不但让太后娘娘不喜,也不免会被人背后戳脊梁骨,这般的不近人情。这毕竟只是举手之劳,陈凯之活着,这事难如登天,即便太后逼着自己,自己也绝不敢开这个先河,否则宗室们还不将自己撕了,可现在……却是大大不同,人都死了,而且陈凯之没有子嗣,答应下来,怕什么。他毫不犹豫道:“娘娘圣明,陈凯之十之**,便是宗姓,定当是太祖高皇帝的后裔,如今他立下大功,生前更是文武双全,令人敬佩,臣以为,追赐其为宗室,实乃恰如其分。” 慕太后心沉到了极点,却还是不禁松口气,心里似乎得到了一点点的安慰,她暗暗下了决心,先是追认其为宗室,等到时机成熟,再将这个儿子认下,无论如何,也不使这个孩子在生前受了委屈,死后还让人作践。 “那么,你立即去预备银碟,将他收录入宗令府黄册,内阁这里,准备旨意吧,今日,就要颁布出去,昭告天下!” …………………… 第五章送到,腰酸背痛,再求支持。 第五百一十二章:大捷(1更求月票) 那陈武无奈,不敢怠慢,自是遵照着去办了。 姚文治等人,只得告辞,眼下是多事之秋,他们自觉得太后还未冷静下来,接下来的事,怕是要从长再议。 姚文治等人刚内,交代待诏房草了诏,接着诏颁发了出去,用不了多久,在这京师的西城门,已有快骑飞奔而至,这人的身后背着朱漆染了的竹筒,口里大叫着:“加急,加急” 凡有加急,说明定是最重要的奏报,洛阳人在天子脚下,但凡听到这种声音,便会自觉地让出道路,瞬间,这高喊加急的人便风驰电掣一般的飞马而过。 哒哒哒哒哒哒 到了通政司前,此人迅速的下马,门前的差役一见,不敢怠慢,并不拦他,而是火速地提过他拉住马的缰绳,紧接着,这人快跑着穿过通政司的几个仪门,口里大叫:“加急,加急,函谷关快马加急。” 过不多时,便有人迎出,朱漆的加急奏报送到此人手里,此人则接力一般,飞跑至通政使的公房:“函谷关,八百里加急。” “拿来。” 不久前送去的噩耗,已让这通政使大人头痛得很,他有预料,这等加急的噩耗,应当很快的还会接二连三的送来,他每一次出入宫禁将消息送去宫中和内,便觉得沉重得很,怕就怕看到了奏报之后,有贵人加怒在他身上。 虽说通政司只是负责传达消息,可谁都不喜欢做乌鸦,都喜欢做喜鹊啊。 他脸色冷峻,取了朱漆竹筒,将蜡封打开,这蜡封的函谷关关防大印确认无误之后,自竹筒里取出一扎牛皮纸。 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又是什么噩耗呢? 太皇太后诸人被虏了去,已是震动京师了啊,满朝文武,俱都对此胆战心惊,若是再有什么噩耗,自己该如何交代? 只是当他打开牛皮的手札,却是一呆,脸上的神色就像是见了鬼似的,接着直接一屁股的跌坐在了椅上,老半天不过神。 过了半响,他像是想要确认什么似的,又拿着那手札来看,眼睛直勾勾的,一旁的吏忍不住提醒道:“大人,大人” 他醒悟了过来,眸看了这吏一眼:“火速入宫,入宫。” 通政司本就靠近宫墙,通政使握着手札,疯了一般的朝内而去,什么斯文形象也不顾了,直接气喘吁吁的狂奔到了内。 刚到内的门口,恰好陈一寿出来,一见到他毫无规矩的样子,此时陈一寿也已是心烦意燥,忍不住呵斥:“做什么?这般毛毛躁躁的,一点规矩都没有了吗?” 通正使一愣,随即拜倒道:“急奏,急奏,陈公,函谷关传来的捷报,大捷!” 大捷 这个时候,能有什么大捷? 莫不是函谷关那儿派出了兵马,截住了叛军? 又或者 陈一寿方才还呵斥别人不晓得规矩,可一听之下,整个人却是急了,忙不迭地接过了手札,快速地取来看,这一看,也如那通政使一般,似见了鬼似的。 随即,他匆匆的进入了内,边走边高呼道:“诸公诸公” 各个公房,有人出来,陈一寿则脚不沾地,直接进入了姚文治的公房。 “姚公,捷报!”陈一寿急不可耐,此时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直接将奏报送到了姚文治的案头。 姚文治皱眉,觉得陈一寿有些冒失,却还是耐着性子将这奏报拿起,一看之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封捷报。 而且是大捷。 乃是函谷关的守备所发。 说的是太皇太后的车驾已至函谷关,不只是太皇太后和赵王平安无恙,最新的消息是,他们遭遇了叛军的袭击,两千多叛军精锐与护卫凤驾的勇士营进行决战,最终勇士营大胜,杀敌千五百人,俘获数百,贼将刘壁,亦是俘虏在军中。 而勇士营勇士营姚文治看到了这捷报,顿时大喜,他是真正的喜出望外,若是太皇太后和赵王能够平安无恙,这实是再好不过了,眼前的一切疑难,都霎时间的消逝得无影无踪,这是天佑大陈啊。 可再往后看,竟是说勇士营毫发无损,却令他一呆。 他狐疑地抬眸,与陈一寿对视:“正文,你以为这捷报是真是假。” 陈一寿也是带着忧虑之色道:“半真半假。” 姚文治苦笑,是啊,半真半假,函谷关那儿的时间、地点、人物,都对得上,若是真有大捷,函谷关的捷报是一日前写出,接着发出来的,这里头很难看出什么蹊跷。 可说它是假,却在这战果上,要知道这两方的战斗力本就有点悬殊啊,一个是毫发无损,一个却是死伤殆尽,这怎么可能呢? 陈一寿忍不住道:“疑点有二,这其一,便是勇士营如何做到毫发无损,这是旷古未有的事,若不是虚报功绩,就肯定有其他的问题。” “这其二,叛军如何做到全歼?若是勇士营十倍于叛军,将其团团围住,密不透风,两千多人诛杀千五百人,俘获数百,这没什么问题。可勇士营不过三百余,就算加上其他的七七八八,满打满算,也不过五百人,远少于叛军,即便大胜,也绝无可能做到尽歼,至多是一场击退战,而绝不会是歼灭战。” 能成为内大学士的人,都是大陈最顶尖的人才,何况他们每日署理无数的军政事务,即便没有真正领过兵,对于军务也是耳熟能详,这才觉得不可思议。 “那么。”姚文治皱眉道:“这份奏报到底什么意思?” 陈一寿深吸一口气才又道:“老夫绝不相信,这个战果,要嘛,是虚报了功绩,这是最好的结果。要嘛”他眉头皱得更深:“这上头是函谷关的关防倒是没错,会不会是叛军趁函谷关不备,或者是他们挟持了太皇太后,骗开了函谷关,这叛军以函谷关的名义,用来迷惑朝廷的奏报” “你是说那刘壁”姚文治深吸一口气,他已经明白陈一寿话里的意思了。 “若是前者,固然是报了假功,倒还好说,若是后者,姚公,这是要出大事了啊,原本我们以为叛军劫持了太皇太后,定会远遁,可若是他们拿住太皇太后只是第一步,而下一步,却是直取函谷关,那么再下一步,他们是要做什么呢?” 陈一寿的分析很厉害,把这件事的可能性结果都列举了出来,姚文治亦是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刘壁的图谋更大,远不只是挟持太皇太后这样简单?” 陈一寿沉着脸道:“未必不是如此。” 姚文治立即豁然而起:“来,来,来人,请诸都督来立即去宫中传报,要出大事,出大事了” 却在这时,有人飞报:“姚公城外城外出现了一队人马,似是勇士营,还有太皇太后的凤驾” 姚文治一呆,今日还真是撞鬼了,什么样的消息都有啊。 又是噩耗,又是大捷,紧接着,太皇太后到达京师了? 这怎么可能呢? 姚文治惊疑不定,忙道:“验明了没有,是不是太皇太后?” 前来奏报的吏却是一怔,不解地道:“这如何验明啊。” 是啊,谁敢跑去验明啊,这不是找死吗? 陈一寿也满是狐疑,犹豫不定的样子。 “先去奏报太后娘娘,请她定夺。”姚文治还是有些不信,所以当机立断,找了个最折中的法子。 此时,就在洛阳西城门外,一队人马,正以极快的速度进城。 这正是护送太皇太后京的队伍,除了匪首刘壁,其余的俘虏都留在了函谷关,紧接着,勇士营直接舍弃了辎重,这函谷关距离京师不过数十里地,索性护着凤驾疾行,经历了叛军的袭击之后,几乎所有人都害怕夜长梦多,害怕再出什么意外,因此马不停蹄,即便是太皇太后,也不得不忍受着颠簸,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赶洛阳。 陈凯之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他远远地看到了那洛阳城的城廓渐渐浮现在眼前,不禁心潮澎湃,总算是家了 嗯,家了!在经过一场激战后,他心里不禁对着平和的地方有着更多的亲切感。 这一路走来,即便是体力极好的陈凯之,也是疲惫不堪,他现在只想舒舒服服的沐浴一番,然后躺在温暖的床榻被褥里,美滋滋的睡一觉。 不过眼下似乎还有许多事要交割,他打马到了凤驾前,道:“娘娘,洛阳已至,是否在此歇一歇,娘娘这一路颠簸,想来也是受累了。” 凤辇里,传出太皇天后的声音:“不差这一时半会了,火速入城入宫去,这是这一程的最后的一段路了,哀家倒也受得住。” 陈凯之的确想尽快办完这件事差事,既然太皇太后也如此发话了,便再无疑虑,立即对众人下令道:“火速入城,至洛阳宫!”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五百一十三章:走马入宫(2更求月票) 一支残破的军马,护着车驾,徐徐地穿入了门洞。 当有宦官将太皇太后的令牌送到了守门的官兵手里时,这些皇城的守卫们先是一惊,随即一个个目瞪口呆起来,却又后知后觉的跪了门洞的两侧,而后便见衣衫褴褛的勇士营官兵,个个带着一脸的疲惫,缓缓穿过了门洞。 虽然疲惫,可是队伍依旧整齐,所以即便从他们布满血丝的眼里可以看到这群人显得无精打采,可他们的脚步却依旧是一致的。 依然是一齐迈动着步子,每一步是两寸半,不多,也不少,完全没有丝毫差错。 而且勇士营每个人神色淡定,完全没一丝因为打败了叛军,而露出丝毫的骄傲之意,抑或是得意之色,他们安静而又有序地穿过门洞,除了偶尔几匹马发出嘶鸣,又或者是那车驾车轱辘的转动声,再无一点声息。 三百多人,就这么护着车驾无声而过,有人大胆放肆地抬眸,猛地能感受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气。 在队伍的后尾,则是一辆囚车,囚车里的是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而陈凯之则打马跟随在太皇太后的车驾左右。 其实相较而言,另一边的陈贽敬穿着华美的尨服,那身后的护卫们也都是人高马大,旗甲鲜明,可远远去看,竟难发现他们有多威武雄壮,反观是这步行的勇士营,却给人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许杰就在队伍之中,他显得是很不起眼的,就犹如绝大多数人堆里的人,此时,他和其他人一眼,眼里已经布满了血丝,白日要疾行,到了夜里,为了以防万一,勇士营也是轮替的值守。 经过了鏖战,经过了追击,经过了长途跋涉,即便是睡眠,也成了奢侈的事,这两日里,他们俱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敢有丝毫怠慢,生怕再发生意外,因此他们现在是非常的疲惫的,若是可以,挨着地面,他们就可以睡死过去。 即便万分疲惫,困倦,可许杰依旧是打起着精神,他的忍耐力惊人,事实上,勇士营最出众的,绝非是他们的体力所带来的爆发力,而是那种已经刻在骨子里的坚韧不拔。 这股子韧劲,在操练时,就一次次的突破了人体的极限,不断地刷新自己的耐受程度,其实相较于这几日的折腾,操练时,动辄让你在烈日下站上一天,那种浑身大汗淋漓,飞虫飞过,以及身体的煎熬才是最可怕的,能熬过山上的操练,对于许杰等人而言,眼下的这些煎熬,就实在不算什么了。 而这一战,其实让许杰焕然一新,山上寂寞和煎熬的日子,塑造了他新的人生观,让他学会了忍耐,学会了享受孤寂,也享受着那种与世隔绝的生活,而现在,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或者说,上山之前的自己,和所有人都一样,而如今,山上的教育,还有那苛刻到了极致的操练,终于在这一战让他意识到,他的与众不同。 我许杰出自勇士营,我从一开始便肩负了使命。 这是一种奇怪的使命感,这种使命感来源于一个人意识到了自己有多优秀,于是自然而然的,开始自豪起来。 于是乎,即使在万分疲倦之下,他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 挺起胸膛,不是为了炫耀,而是因为,他觉得本该如此。 沿途的街道,无数人在远远的眺望着,而勇士营安静地穿行而过,终于,洛阳宫已是遥遥在望。 勇士营的将士们止步,陈凯之朝太皇太后的车驾拱手道:“臣不辱使命,请太皇太后入宫。” 车驾停了下来,太皇太后卷开了帘子,目光看向那巍峨的洛阳宫,在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旋即收回了视线,下一刻,目光则落在了陈凯之的身上,眼中多了一抹暖意,平静地道:“送哀家入宫。” 陈凯之明白了太皇太后的心意,抱手道:“遵命。” 到了宫门前,陈凯之正要下马,因为一般情况下,是不允许骑马入宫的,这时,那在太皇太后车驾旁侍奉的宦官匆匆过来道:“太皇太后吩咐,不必下马!” 陈凯之顿时觉得尴尬起来,因为他看到陈贽敬已下了马,人家王爷都要不行入宫,自己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修撰,又有什么资格打马入宫呢? 虽有太皇太后的吩咐,可这样太过招摇了呀! 只是太皇太后既有旨,他也只能照着般,对那宦官点点头,便骑着马伴在凤驾左右。 而身后,则是宛如长蛇一般步行的宫娥、宦官,赵王的护卫和勇士营在宫外等待。 陈贽敬步行跟在车驾一侧,他意外地看着依旧在马上的陈凯之,脸色略有铁青,一双目光竟是冷冷地瞪了陈凯之一眼。 此刻,他的心里特别的不爽,自己可是皇帝的父亲,是太皇太后的嫡亲儿子,你陈凯之算什么,就因为护驾有功? 呵,护驾,不就是你陈凯之的职责吗?你凭什么能驾马进宫?简直是过分极了! 只是,赵王虽是心里颇有怨恨,不过面上却是不露声色,那眼眸里的冷光,也是立即消失了,让人看不见他的真实情绪。 而此时,在文成殿里,因为这一封急奏,所以大臣们早已被召集起来。 慕太后已端详了这份急奏足足两三个时辰,却依旧无法确定这捷报的真伪,而内阁大学士们,又都是众说纷纭,说不出一个肯定的答案,于是她索性召集了各部的大臣前来,一起对此议一议。 这封捷报,无疑是给了慕太后希望,只是这希望又过于的脆弱。 此时,慕太后颇有些乱了分寸,整个人又惊又喜,而又不免担忧,坐在凤椅上的她,双手紧握着,一双秀丽的眉宇微蹙起来,可谓心乱如麻。 而此刻群臣们却依旧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其实在确定的消息没有传来之前,说什么都是假的,现在言之凿凿,说什么都为之尚早。 不过,北海郡王陈正道却只是冷笑连连,此时他淡定地道:“娘娘,臣以为,这捷报实是荒唐可笑到了极点,臣下也曾带兵,这行军打仗的事,臣下再清楚不过了,这等作战,若是勇士营当真击溃了叛军,好吧,就算他们有这本事,可要做到歼灭,却是绝无可能的,历来歼灭,都需三倍以上的兵力,否则至多击退而已,这里谁都知道那勇士营有多少个人,这份捷报,可谓是漏洞百出,荒唐的地方,数不胜数,臣下敢拿人头作保,这份捷报,定是有人伪造的,甚至最坏的情形,说不定叛军已攻入了函谷关,借用了函谷关的印信,才送来了这份捷报,想来为的就是麻痹朝廷。” 他说得振振有词,不少人听了,心里暗暗点头,多少还是觉得陈正道的话颇有道理的,陈正道有从戎的经历,别人不好说的话,他身为天潢贵胄,倒也可以无畏地说出来。 此时,陈正道又道:“臣下甚至还猜想出一个更可怕的情况,函谷关是何等雄关,怎么会轻易落在叛之手呢?莫不是叛军拿下了什么重要人物,以此要挟开了关门?臣下再斗胆,迎驾的人是修撰陈凯之,他领着勇士营前去迎驾,说不定叛军拿住了陈凯之,这陈凯之全然没有骨气,竟是屈膝降了,最后为贼张目,去了函谷关,函谷关的将士只当是陈凯之带着勇士营回来,关门一开,却是被贼军趁势掩杀入城,若是如此,就实在可怕了。娘娘,臣听说,娘娘竟让这陈凯之列入宗室,这……是要贻笑大方的啊,现在情况不明,而娘娘却已颁了懿旨。臣还听说,宗令府已为陈凯之录入了银碟,这……” 陈正道的话还没说完,已是满殿哗然了。 北海郡王殿下,果然是放飞自我啊。 他这脑洞,还真是奇特无比。 不过现在,各种好坏的消息,谁都分不清,倒是真有人开始忧心忡忡起来。 本来太皇太后若是被叛贼拿了去,已是够乱的了,现如今,若是再出这么一档子事,这还了得?这是要地动山摇了啊。 慕太后听得心惊肉跳,她固是对陈正道不信任,可陈正道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又自诩自己是军中的代表,还口口声声说要拿项上人头作保,这…… 慕太后真是绝望了,面色微微的抽了抽,嘴角也是略显苍白,内心深处非常的害怕,若是陈凯之当真从了贼,固然活下来是可喜的事,只是有了这个污点,将来还如何相认? 她心里乱糟糟的,不过此刻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是竭力忍住,手支着额头一副认真听着的样子。 倒是有人附和着道:“娘娘,若是如此,如郡王殿下所言,当真是贻笑大方,请娘娘尽快查明,否则……” 那人正说到否则二字的时候,却有宦官上气不接下气的冲了进来,啪嗒一下,直接跪在了殿中,气喘吁吁地道:“娘娘……娘娘……” 第五百一十四章:大功(3更求月票) 这宦官实在是跑得太急了,当太皇太后的车驾进了宫,所有人都呆住,等车驾过去,才有人反应过来,于是忙不迭的跑来报信:“娘娘……娘娘……” 他像拉风箱一样的呼吸,而群臣看着这‘胆大妄为’的宦官,一个个脸色糟透了。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殿堂之上,娘娘和大臣们在议事,这宦官却是全无规矩,自这太皇太后罹难之后,莫非现在连宫中的礼仪都没有了吗? 慕太后心乱如麻,心里正有一股气无处发泄,于是厉声着道:“到底什么事,但言无妨。” 那宦官方才期期艾艾地道:“娘娘……娘娘……太……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她老人家……” “不用说了,下去吧。” 突的,一个声音自殿门传了进来,众人正想听这太皇太后到底怎么了,谁料却被人无情打断,正在所有人惊愕的时候,却见这殿门处,巍巍颤颤的站着一个老妇。 这老妇裹着绒色披风,鹤发童颜,不过似是风尘仆仆,所以面上的鱼纹更清晰了一些,她虽是老态龙钟,眼眸却是顾盼,目中自有神采。 众人一看,彻底的呆住了,太皇太后! 在太皇太后的身后,是赵王和陈凯之,以及几个女官,此时太皇太后伸出了手,便有女官忙上前,轻轻地搀扶着她。 太皇太后将眼眸一转,巡逡了众人一眼,含笑着开口道:“阔别了十几年,十几年来,这洛阳宫还是这个样子。姚文治,你比从前老了许多,据说你现在是内阁首辅大学士了?张涛……你竟是不减当年,看起来比从前还年轻了!” 她一步步地在群臣中走过去,说话的声音格外的平静,在一个个错愕的目中里,她左右顾盼着,一脸疑惑地扬眉道:“怎么,哀家来的不是时候吗?” 文武百官的脸色,可想而知,可谓是轻易一色的震惊之色,完全不可相信的样子,眼前的人居然是太皇太后…… 众人忍不住眨了眨眼眸,再三确定,这才反应过来,这真是太皇太后啊。 且不说这群臣中,有不少人得以在十数年前瞻仰过凤颜,就算不曾见过的人,单凭这太皇太后在这殿中所展现出来的气派,谁敢不认得? 真是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竟是从贼子手里逃脱了出来。 这真是可喜可贺呀。 那姚文治最先反应过来,便连忙拜倒道:“老臣见过太皇太后,太皇太后金安。” 他这一拜,令其他人也惊醒过来,谁还敢迟疑,于是随之纷纷拜倒,于是这诺大的殿中,无数人头如波浪一般的起伏,俱都是各色朝服之人俯身拜下的景象。 慕太后凝视着太皇太后,最终,她才确定了是太皇太后无疑,她满是吃惊,也不禁长身而起,再不好落座。 太皇太后徐徐行走在匍匐下的群臣之间,那已是斑斑的娥眉挑得越发高了,道:“还是这个样子,一点儿也没有变,还以为已是物是人非了,谁料到,真的一点都没有变。十几年了,哀家回来,本来是想在洛阳宫住一住,据说现在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哀家呢,就想着,这敢情好啊,好极了,幸赖慕氏和哀家的好儿子摄政,也亏得满朝诸公们尽心的辅佐,咱们大陈会一日比一日好。说来可笑,这一路,竟是遇到了盗贼,这太平的盛世的,竟有人反了,你们说,这叛军是为什么反呢?” 她笑了,扫视这满地不敢抬头鸦雀无声的人,她笑着,声音却透着威慑人的力量:“你们要说什么,哀家不等你们开口也知道,你们啊,肯定又要归咎于叛贼,归咎于什么图谋不轨,什么居心叵测,可到底是怎么样,你们心里会没数吗?赵王……” 她拉长了声音,眼眸往身后的赵王看去。 陈贽敬在身后,被点了名字,连忙向前一步,躬着身子道:“儿臣……在。” 太皇太后眼睛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才徐徐开口:“你是皇帝的生父,你自称自己是贤王,可晋城军的事,你脱得了干系?你是哀家的儿子,你要不要反省?” 陈贽敬抬眸,他穿过了太皇太后,看了慕太后一眼,似乎想要为自己争辩,最终却还是放弃了,乖乖地道:“儿臣不察,让母后心忧,万死。” 太皇太后巍巍颤颤的样子,有宦官战战兢兢地给她搬了个椅子来,她摆摆手,依旧站着,道:“不用啦,还能站个一时片刻,死不了。赵王认了错,想来是很难得了,慕氏,你也表个态,说个话。” 慕太后终是在太皇太后身后看到了陈凯之,她娇躯一颤,眼里已是婆娑,那捷报是真的,她的儿子还活着。 此刻她心里满腔的惊喜,却也不得不忍住这重逢的喜悦,见太皇太后冷冷地看着自己,连忙道:“母后,是臣妾万死。” 太皇太后脸色这才终于缓和下了一些,却突然变得沮丧起来,幽幽地道:“你们能明白就好了,谁要你们万死来着,哀家要的,是你们在其位、谋其政,要你们二人,受了天下人供奉,对得起那些供奉你们的子民啊,这本是再清楚不过的道理,再明白不过的事,可偏偏,就是有人不在乎呢?想当初,先帝在的时候,哀家也是这样教训他的,他天资不算是聪慧,可自克继了大统以来,却也还算得上是殚精竭虑,不敢有什么疏失,他啊,留给了你们如此大好的局面,可现在呢?” “好啦,也总算你们还晓得错在哪里,那么……诸公们呢?你们怎么说?晋城父子之间的事,你们都该是知道的吧?当初……可有人站出来,主持公道?又或者,有人直言上书,将此事据实奏报吗?你们没有,你们这不是看不到晋城的危险,而是懒,是怕引火烧身,怕担着干系,你们就想事情或许没有这样严重,你们也肯定在想,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受点委屈,就让人受点委屈罢,反正晋城太远,和你们不相干,懒政,懒政,懒政最是可怕啊,百姓懒了,要饿肚子,军士们懒了,这边关要出大篓子,而大臣……你们这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大臣们,若是也犯懒,迟早要天崩地裂,要出大事,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道理都懂,可做起来就难了。罢了,哀家老了,今日还不知明日会怎么着呢,说了这么多,你们想来也嫌哀家啰嗦。” “不过……”太皇太后目光一闪,却是接着道:“哀家还得再啰嗦一下,你们都懒,可有一个人,他不曾懒惰,方才啊,哀家让人护着哀家入宫,让他骑着马走进这洛阳宫来,你们知道是为何吗?哀家不是想要坏了宫中的规矩,哀家是想要让你们知道,但凡是有不懒的人,宫中就该舍得褒奖,莫说是宫中走马,便是给予优厚的赏赐,又算得了什么?” 说罢,她回眸看向陈凯之道:“陈凯之,你来……” 陈凯之却是感到有点头皮发麻起来,觉得太皇太后这分明是在给他拉仇恨啊。 小小的修撰,竟被树立成了典型,还专门给这些位高权重的朝中诸公们展示这小子比起你们来是如何如何的好。 陈凯之很汗颜,可这太皇太后说的话,却仿佛带着一股莫名的魔力,他便从容地上前道:“臣在。” 太皇太后深深地凝视着陈凯之道:“你来告诉他们,当年的勇士营是什么样子的?” 陈凯之觉得太皇太后总能语出惊人,他再一次的感到尴尬了,只好道:“军纪有些败坏。” “你不好说。”太皇太后笑了,今儿她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拿陈凯之来当楷模的,此时沉着地继续道:“那哀家就来说,这勇士营,从前是什么样子,哀家知道,诸卿家们,也个个都知道,从前的勇士营可谓是糜烂无比,令人发指,可陈凯之成了崇文校尉,他就不肯犯懒,这叫什么,这叫在其位、谋其政,正因如此,当那贼军来袭,那一波又一波的贼军宛如潮水一般朝着哀家冲来,是勇士营在那里与贼军死战,面对两千多的贼军,竟是摧枯拉朽,被勇士营全歼,诸卿家,若是当初,陈凯之也学你们犯懒,哀家还可以站在这里,还能好好的和你们说话吗?” 这一下子,本是鸦雀无声的大殿之中,终于有了反应。 当真是全歼…… 所有人都诧异着,这也太过恐惧了,三百多勇士营,是如何做到全歼晋城军的?这可是面对自己五六倍的敌人啊,就算是人数旗鼓相当,也不至如此吧,又或者,是不是太皇太后用词浮夸了一些? 不对,肯定不对,太皇太后本就是来用陈凯之来教训大家的,这个时候,用词一定会精准,她既然说是全歼,那么…… 倘若是如此…… 想明白了这一切,所有人都不免的倒吸了口凉气,这陈凯之……是如何做到的? ………… 陈凯之是在其位、谋其政的好榜样,老虎也是呀,老虎天天用心的构思情节,努力的码字,陈凯之有太皇太后的嘉奖,各位看官们可对老虎有嘉奖吗?老虎现在需要票儿呢,可有支持的吗? 第五百一十五章:皇亲 这朝中的大臣,方才争的面红耳赤,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觉得这捷报有假啊,因为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清楚,三百人不可能全歼两千人,何况,这三百人还是勇士营。 勇士营曾经是什么人,他们都很清楚。 不过是一群吊儿郎当的渣渣呀。 后来勇士营固然让人刮目相看了,可当初这渣一般的战力,渣一般的人,至今让人记忆犹新,可说他们能全歼一个晋城军,这只怕凡有一点常识的人,都要捋须,然后笑哈哈了。 倒不是大家看不起你,而是不可能! 即便不是勇士营的人,是精锐兵,那也不可能以少胜多,何况这是几倍的悬殊,怎么可能全歼一个晋城军呢,这完全是天方夜谭哪! 可现在,太皇太后言之凿凿,这天底下,你谁都可以不信,可是,你敢怀疑太皇太后吗?太皇太后是什么人?这可是老古董啊,当初便是显宗皇帝的太后,显宗皇帝身体不好,朝中许多事,太皇太后都代劳。 至此之后,显宗皇帝驾崩,先帝登基时年纪不大,才十一二岁,那些皇叔们虎视眈眈,她当机立断,就将这些皇叔们杀了个干干净净,可千万别以为,她只晓得杀戮,最重要的是,她当日,就在城里到处都是喊杀声,所有人心里疑虑,以及传闻皇叔们的兵马听说主人们已被杀戮,预备要作乱的时候,她却轻车出宫,只带着几个宦官,一个又一个的拜访老臣,那些惊疑不定的老臣们,见到太皇太后亲自来拜访,他们尚不知情势如何,可见太皇太后并没有带多少护卫,便认为太皇太后大局已定,毫不犹豫的拜下效忠,还有那些都督、将军们,见此情景,也都纷纷臣服。 至于那些皇叔们的党羽,正预备奋力一搏,当听闻了太皇太后竟只带着几个老宦官出宫,和大臣、都督们见了面,这时,竟不敢再动弹了。 他们也怕啊,没动手,最多当做是党羽,罢官贬职,即便是事后清算,也只是随便找个罪由流放出去,可一旦动了手,就是谋反,而太皇太后如此大大方方的出宫,给他们营造了一个幻觉,还以为太皇太后大局已定,一群被那些皇叔们所培植的亲信党羽,竟是一个个成了缩头乌龟。 谁都无法忘记那一天之后,也在这朝堂上,太皇太后牵着先帝的手走进这里,然后对老臣们说,皇帝就托付给诸卿了,而后,她到了深宫,直到先帝第一个孩子出生,不久这孩子便消失不见,太皇太后震怒,与先帝争吵,紧接着摆驾去了甘泉宫,这一去,便是十数年。 这一幕幕的往事,使这殿中的每一个人绝对不敢怀疑太皇太后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因为她说得话,都是算数的,而且太皇太后的话绝对不会有假的。 那么有人心里不禁打颤,这陈凯之一年不到的时间,将这勇士营培养了一支雄狮,而今,又是护驾有功,这是 这让人心惊呀,这是什么人,居然一年不到的时间就将一群只知道,瞎比比的流氓训练成了精英。 太皇太后凝视着众人,她能看出大臣们的恐惧,于是便不出声,只是默默的看着。 其中最是恐惧的乃是陈正道,陈正道懵了,嘴巴微微张了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也许是根本不敢发出声音来,他不敢相信,想质疑,可是此时此刻他又不能不信,因为太皇太后安然来了,而且还真实了捷报上的事,他自然是不敢质疑的。 方才还骂陈凯之可能降了叛贼呢,现在突然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嘴角不自觉的抽搐了起来。 可这也不能怪自己啊,他心里为自己辩解,这世上,哪里有这样的玄乎的事 莫非陈正道身躯一震,莫非是方先生所言的那样,这陈凯之吉人自有天相,这家伙,当真冥冥之中,有天助吗? 哎诲不听方先生之言,若是方先生还在京师,自己日夜受他教诲,哪里会有今日这般丢人的事啊。 慕太后已是痴了,她不敢相信的看向陈凯之,陈凯之却显得有些焦虑的样子,显然,这孩子不太习惯被太皇太后拉出来,树立起典型。 慕太后心里,惊喜交加,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忧虑,俱都一扫而空,她总忍不住想要多看陈凯之几眼,猛地,又醒悟了什么,忙道:“母后” 太皇太后侧目看了慕太后一眼,娥眉淡淡挑了起来,徐徐开口:“你说罢。” 慕太后此刻猜不准太皇太后的心思,不过现在她也顾不得那么多,只好如实说道:“陈修撰保护母后,这便是天大的功劳,母后是万金之躯,这救驾之功,在臣妾等子女们眼里,便是天大的功劳,依着儿臣看,理当重赏。” 太皇太后毫不犹豫道:“这话哀家听着好。”她笑起来:“是啊,那刘壁,当初也是有功劳,可结果呢,朝廷不但没有给他应有的赏赐,竟还让他受了委屈,这天底下的臣民,为皇家效忠,宫中若是将其视作是理所应当,迟早,是要出大篓子的。现在陈凯之的功劳,哀家看就很不小,哀家本不该来干涉朝廷的事,可事涉到了陈修撰,哀家不管也不成,依着哀家看,不如封侯,如何?” 封侯 这确实已算是重赏了。 太皇太后这是大手笔,大陈的爵位,乃公侯伯子男,可这爵位也不是轻易给的,譬如一般的伯爵,那不是一般的皇亲国戚,或者是立下大功的将军,都不可能授予,而侯爵比之伯爵,又要高上一个级别,至于公爵,除了开国和国家危难的时候敕封过几个,其他时候,想都别想。 所以某种程度,这侯爵已是寻常爵位的了。 大陈的爵位,并非只是混吃等死的爵位这样简单,譬如侯爵,就有了开府的资格,朝廷给予的钱粮不少,甚至允许你建立侯府的卫队,甚至允许你养你的门客,一般的侯爵,可有门客五十人,卫队的规模可在五百人上下,除此之外,朝廷还会格外开恩,授予田庄,而这些田庄,俱都是免税的。 有了门客,有了卫队,有了钱粮和田庄,朝廷一般都会给你一个差遣,大多数侯爵,都会在军中效命,或者钦差督办某某事,对于功臣,大陈倒是舍得,至于功臣遭杀戮的事,这等事并不常见,倒不是因为宫中不忍,而是因为不能,当今天下,群雄并起,当初北燕的天子,诛杀了功臣武子曦满门。 据说自此之后,再无将军肯奋力效命,更没有门客愿意投奔了,这也是北燕由盛转衰的起始,以至于现在被倭人打的灰头土脸。 这时,有人站出来,反对道:“老祖宗,臣以为,不可。” 太皇太后听到有人反对,不禁皱眉,朝这人看去。 此人太皇太后有一些印象,是个宗室,乃是辅国将军陈武。 这陈武历来胆子不大,想不到今日,居然敢顶撞自己。 太皇太后自然有些不悦,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并没有恼,而是面带微笑的反问道:“噢?有何不可?” 陈武哭笑不得的道:“陈凯之,已录入了银碟,抬进了宗室了。” 太皇太后一愣。 进宗室了? 她不禁道:“怎会有这样的事?” 慕太后定了定神,现在自己的儿子立了大功,她在没有确定太皇太后心意之前,自然不敢如实相告,毕竟母子还未相认,所以此时,她即便心里有些慌乱,却依旧镇定自若的,徐徐对太皇太后说道:“陈凯之从前,便立下不少功劳,何况,文武双全,实是朝廷难得的栋梁,儿臣听说,他出自颍川陈氏,那么,就定是宗姓无疑了,既然都是太祖高皇帝之后,何况,此番他迎驾,听说已是为了保护母后战死,儿臣怜悯他的忠心,更怜悯他的才干,心里想着,既是身死,又念他父母早亡,自幼失孤,最可怜的是,他还年轻,竟没有留下一个子女,实是凄凉,于是便自作主张,将他抬进宗室,也算是告慰在天之灵。” 太皇太后脸色顿时缓和了下来,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 原来如此。 其实细细一想,陈凯之若是战死,父母不在,又无儿女,真的算是孤魂野鬼了,这时代,最讲究的是人似死之后,有子女祭奠,若是没有,是极凄凉的事,而一旦成了宗室,便要在历代先帝的陵墓附近葬下,宗令府会有专门的人进行祭祀。 太皇太后不禁微笑:“难得,很难得,难得你有这心思。”看着慕太后的双眸里满是赞赏之意,随即她又道:“一旦入了银碟,便是宗室之身,这也算是阴差阳错,可既然陈修撰还活着,他也依旧是宗室,哀家说的,没有错吧,来,诸卿们都说说看。”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五百一十六章:你休想 一个活人,进入宗室,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不过显然,这是一个误会,可无论如何,宗令府已经将陈凯之录入了银碟,这就不是儿戏了。 所以当太皇太后反问群臣,百官们却只能纷纷道:“臣等并无异议。” 没有异议。 就算是板上钉钉了,此事也算是定了。 只有陈贽敬脸色微变,一双浓眉微微皱了起来,整个人显得更为不悦。 太皇太后逡巡了众人一眼,见众人都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便轻轻点点头,正色说道:“既如此,陈凯之进了宗室,他既是太祖高皇帝之后,哀家就越权,算是给陈凯之做主了,自此之后,陈凯之便是宗室子弟,宗令府那儿,要查明一下陈凯之的长幼之序,这辈分,可不能乱了。” 陈凯之听说要进宗室,一时呆住,我去,这就成了皇亲了啊。 不过陈凯之也不谦虚,他来这世上,本就孤苦无依,何况自己姓陈,上一世,自己的族谱,还真是出自颍川陈氏,这一点是绝对没有错的,那么,自己还真可能,是陈氏皇族的后裔。 即便觉得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不过他也没一副得意之色,而是忙道:“臣谢恩。” 该谢就谢,没什么客气的,他毕竟不是吾才师叔,没有吾才师叔那种花几十万两银子买个身份,然后再拒绝的逼格。 太皇太后朝陈凯之赞许的点头,旋即淡淡道:“你初入宗室,按理,该是奉国中尉,不过你立了大功劳,哀家就再给你做一主,就敕为镇国中尉吧。” 这镇国中尉,是皇族的爵位,说起来,大陈皇亲的爵位可不少,这一等一的自然是亲王,亲王之下乃是郡王,此后便是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总计等的待遇各有不同。 陈凯之不偏不倚,恰好卡在了第六等的镇国中尉上,呃可千万别小看这奉国中尉,成为了宗室,某种程度,其实就已经是人上之人了,何况这奉国中尉的俸禄乃是三百石,也就是说,将近三千斗粮食,单凭这个,就足够陈凯之每月养活一千人了。 对于这个赏赐,陈凯师还是满意的,不过此刻他依旧神情淡淡,没露出丝毫骄躁之色。 太皇太后别有意味的看了陈凯之一眼,见陈凯之淡定自若,并没有一丝得意,抑或是骄傲之色,便又含笑着说道:“往后,好生的用命,有什么事,你要记着,哀家给你做主了,你是哀家的救命恩人,哀家欠的人命债,是断不会亏欠的。” 她说罢,似已疲倦,朝众人无力的挥了挥手:“哀家乏了,诸卿们若是无事,就退下吧。” 众臣这才松了口气,一个个如释重负,纷纷起身告辞,陈凯之亦是要告辞而出,突然,陈贽敬高声道:“母后,儿臣有一事。” 陈贽敬心里大倒酸水,偏偏对这陈凯之,却是无计可施,不过这几日,他倒是心心念念的一件事,于是便如实相告:“母后,陈凯之的勇士营,所用的火器,实是惊人,儿臣在想,陈修撰,不,凯之而今既是宗亲,自该为朝廷效命才是,决不可藏私,儿臣就在想,何不将这火器推而广之,若是羽林卫人人有此神器,我大陈岂不是无往不利,再无外患之虞。” 陈贽敬这种人永远都自私的,现在他的这一句话,颇有些用心险恶,是啊,你陈凯之凭仗的,不就是这火器吗? 至少在陈贽敬眼里,陈凯之这勇士营的厉害就在于如此,只要你陈凯之将你底牌交出来,到时,大陈的羽林卫数万精兵,若是再推广到京营,那便是数十万人,人人有这样的神兵利器,你陈凯之还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 恐怕到时候你陈凯之也和众人一样,没什么特别的,此番胜了刘璧,只是因为你陈凯之有火器,只要将火器交出来,大陈众人都可以使用了,他就不怕陈凯之以后会是第二个刘璧了。 神器 众人面面相觑,一脸惊疑的看了看陈贽敬,又看了看陈凯之,似乎也都颇有兴趣。 便连太皇太后也动容,一双眼眸微微一闪,很是认真的看着陈凯之。 赵王的心思,陈凯之很清楚了,他是怕自己有这样的武器,自己会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甚至最后成为第二个刘璧,这种阴险的思想,陈凯之自然无法理解的,不过他也没反驳赵王,只是笑了笑。 “这个不难,只要赵王殿下有需要,我绝不敢藏私,只不过” 陈贽敬以为陈凯之还想藏私,想要找理由蒙混过关,哪里肯给陈凯之一个解释的机会,而是轻轻挑起眉峰,满是嘲讽的笑道:“你不会不肯吧?” 这赵王的心思有多险恶,陈凯之不想去追究,反正人正不怕影子歪,他只是笑着朝赵王摇摇头。 “只是,一柄这样的鸟铳,造价大抵是在一百两银子上下,除此之外,这东西金贵无比,所以还需要花费心思去养护,养护必须得用专门的油脂,这样下来,一月非要几两银子不可,当然,这是小头,无论是操练还是杀敌,都需足够的火药和弹丸,这些,也都需精工打制,这三百勇士营,当初单单装备这火铳,便花费了银钱三万两,每月的操练费用,则在一万两银子上下” 陈贽敬的脸色都变了,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陈凯之。 就不说一开始的那三万两银子,就说每月的开销,这可是足足一万两啊,一年下来,便是十万两,这还只是三百人,若是三千人,就是百万两,三万人呢 朝廷的现银收入,主要依靠是盐铁和商税,一年也不过三四千万两银子上下,也就是说,一支三万拥有火器的军队,他们就算什么都不干,不算火器的折损,这一千万多万两银子就没了,这还不包括军饷,不包括士兵要吃喝。 这哪里是养兵,简直就是把钱往水里扔啊。 陈凯之见陈贽敬脸色,便晓得他惊到了,他知道陈贽敬拿不出这笔银子来,其实陈凯之还真希望羽林卫能够换装鸟铳,因为在他看来,自己发财的机会可就来了。 其实陈贽敬永远不明白,自己一丁点都不在乎他将火器的东西学了去,因为勇士营的背后,是飞鱼峰一个体系的支持。 就算给你制造鸟铳的图纸,有什么用?你的钢材过关吗?好,就算给你制造钢材的工艺,陈凯之的飞鱼峰,可有一个专门培养匠人的体系,使匠人们有精益求精,还有不断改良工艺的愿望,那么,到了山下,赵王殿下能做到吗? 很好,就算什么都给你了,假使你可以让匠人得到足够的尊重,有钢铁的冶炼方法,有火铳的制造,那么,银子呢? 维持这三百人,陈凯可是花了大价钱的啊,那飞鱼峰上的人手还有建起来的作坊,比制出来的火铳还要昂贵,匠人们不但会进行培养,陈凯之还建立了薪俸等级制,每年下来,养这些匠人,都是一大笔的开销。 即便退一万步,你什么都能解决,能破除一切困难,那么,这鸟铳的威力,当真很大? 不,这只是最初级的鸟铳,相对于上一辈子真正的火器来,这种火器,甚至没有弓箭的威力大,而想要真正发挥它的威力,是操练和战术的结合,那么,你必须得培养一批似勇士营这般的人来,而要培养,陈凯之可是顿顿给他们吃肉,制定出一个个操练之法,并且严格的执行,那么,现在的羽林卫,就不说有不少将校贪墨,吃空饷了,就算是你肯给士兵们吃肉,这钱粮拨发了下去,也会有人克扣掉一些,直接大打折扣。 勇士营的操练更不可能,除非你能监督每一个武官都能尽忠职守,这个时代,要催生勇士营现有的实力,绝不是一蹴而就的,陈凯之之所以能够养出来,一方面是有自己巨额的银子投入进去,同时,他用自己的热诚去一点点改变,可你赵王即便有金山银山,可你赵王殿下,总不能亲自深入到军中的基层,和丘八们同吃同睡,和他们培养感情,同时还隔三差五督促他们操练吧。 即便 即便是陈凯之愿意给予一切,可这又如何呢?陈凯之依然对于赵王没有丝毫的信心,理由只有一个,这种军队,因为有了体系,所以是会进化的,这也是为何,陈凯之教授勇士营的将士们读了,因为火器在将来,需要改良,随着武器的变化,针对这些武器,勇士营还需提出新的战术,为了让他们更快的掌握,陈凯之需要他们有很强的接受能力,这一点,谁又能做到? 这就如同样的武器,放在了大国手里,则成为了神兵利器,你给了黑叔叔,黑叔叔们能把那最先进的坦克拆了,卸下它的炮塔来,然后拿这炮塔当做是固定的火炮来跟你玩你信不信?8)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五百一十七章:为了陛下 恶心了陈贽敬一把,众臣告退出去。 次日一早,身为宗室,陈凯之就不可再在翰林院当值了,不过当日还是去了翰林院一趟,交接了差事,少不得,一些翰林看过来羡慕的目光。 陈凯之临走时,都看了这翰林院一眼,自己似乎,已经有了更好的前程,不再需要将翰林院当做踏脚石。 不过……在这翰林院当值,却让自己受益匪浅,在翰林院与无数诏书和奏疏打交道,使他大致明白了这个时代大陈的军政事务如何处理,也明白了各部的职责,以及一些地方上军政事务的内情。 而现在自己似乎攀上了高枝,走上了一条不寻常的路,他到了宗令府,见过了宗正陈武,接着陈武授了他宗室才有的紫鱼袋,有了这鱼袋挂在腰上,就能让人知道宗室的身份。 身为宗室,特权是少不了的,陈凯之还需要慢慢的消化,这个时候也不能太过的张扬,还是低调为好。 见陈凯之并没有得意之色,陈武笑吟吟的看着他,徐徐开口。 “太皇太后既然开了金口,从此往后,便都是自家人了,陈凯之,你的族谱丢失了?至于辈分,我会命人好生查一查,当然,这都是不打紧的事,而今你贵为宗室,往后,可就更该为皇家分忧了,但凡是宗室,都有差事,这也是太祖高皇帝定下来的铁律,咱们也不能吃白俸是不是?” 陈凯之颔首:“说的是。” 陈武见陈凯之的态度温和,不禁笑了笑:“所以啊,过几日,你得去吏部一趟,到时,吏部少不得有点事交代你办了,放心,宗室的事,多是一些节制或者监督之类,肯定是清闲的,总之,从今往后,你便是躺着享福,也没人管你,可若是想要做点儿事,也绝不会让你闲出病来。” 陈凯之心里想,我还年轻,当然要找事做,难道混吃等死不成? 只是不知,吏部最后有什么差遣,这倒让陈凯之颇有几分期待起来,他也不急,过几日去看便是,于是拜别了陈武,乖乖回到飞鱼峰,等候音讯。 ……………… 北国。 这里渐渐开了春,积雪融化了一些,不过北风依旧如刀一般冷冽,此刻即便是都城,依旧是显得冷清,却有飞骑火速入城,很快,在大燕的宫中,披着貂皮的大燕天子被一个消息所震惊了。 他一遍遍的看着最新送来的消息,目中满是震撼,像是被吓坏似的,面色发白,嘴角也是隐隐的发颤。 三百的勇士营,全歼了两千多叛军精锐。 这……怎么可能。 这简直是奇迹,少几倍的人居然还可以完胜,前完全是前所未有的事。 根据奏文中的描述,这勇士营的禁军,先是击退了叛军,随即,展开了追击,而勇士营据说耐力极佳,兼是吃苦耐劳,竟是生生的,使叛军无所遁逃。 起初,大燕的少年天子,第一个念头,便是这定是假消息,大陈肯定夸大了事实。 可细细一想,不对! 大陈的太皇太后已经回到了洛阳,可见叛军确实是被击溃了,与此同时,据说连那叛军的主帅刘壁也被俘,即将问斩,这……也绝对不可能骗人的。 最重要的是,晋城的叛军,很快便表达了归顺,也就是说,他们已经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境地,两千精锐,怕是一个都没有回去,若不是遭受如此的打击,在晋城的叛军,不可能如此惶恐。 呼…… 他长长的出了口气,将奏文放下,从惊骇之中回过神来,整个人便陷入了深思。 勇士营,厉害至此吗? 这勇士营在数十年前,曾是对抗北燕的主力,所以大燕对于勇士营,可谓记忆犹新,只是后来的关注之中,得知这勇士营早已是糜烂不堪,没有一个能用的将才,真是万万想不到,今日,这勇士营重新换发了光彩。 猛地……少年天子想起了一件事来。 那号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方先生…… 少年天子目中震撼,那方先生上一次,是说他早已预料南方会有凶兆,不过很快,就可以化险为夷,逢凶化吉。 逢凶化吉,还真是逢凶化吉啊,这方先生,真是料事如神。 更何况,他现在是大陈的国使,勇士营的崛起,使大燕对大陈开始有所忌惮起来,想想看,现在大燕已被倭寇搅的焦头烂额,而大陈的军力已变得难测起来,谁知这大陈有多少像勇士营这样的精兵呢,若是大陈落井下石…… 这少年天子倒吸一口凉气,一方面,是一个料事如神的方先生,此人似乎并非是浪得虚名;另一方面,是大陈所带来的压力;一时他竟是对方先生来了心却,立即吩咐道:“立即请方先生入宫,朕要召见他。” 过不多时,便有宦官去而复返:“陛下,方先生说是身子不适,不肯入宫。” 少年天子面色微微一凝,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他毕竟年轻,平时都是别人哄着自己,毕竟是九五之尊,谁敢对自己这般的怠慢,莫说是身子不适,就算是人快死了,也得乖乖来觐见。 此人……果然是高士啊。 于是少年天子想到了这位方先生的种种传说,现在看来,这些传说,俱都是可信的,他那郁郁的心情,顿时散去,不禁微笑:“是啊,这样的高士,如何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呢,朕礼贤下士,对待真正的贤士理当亲自前往探视,来人,预备车驾,朕起驾鸿胪寺。” 大燕天子的銮驾至鸿胪寺,在这无数皑皑白雪之中,他披着貂皮,在这鸿胪寺前落地,门前早有官吏在此跪迎,此刻并没见到方先生出来迎驾,心里越发觉得方先生是高士了,顿时觉得官吏会怠慢了,他立即劈头盖脸问道:“方先生在何处?” “方先生近日都在……都在……”这鸿胪寺的礼官期期艾艾:“在下棋。” “下棋!”少年天子振奋精神,目光闪过丝丝亮色:“这敢情好啊,朕也爱下棋。” 他信步进去,身后跪地的官员,却是脸色发青,其实他还想补上一句:‘方先生是这么说的。’ 少年天子至迎宾楼,却见门前有一童子,他没有贸然闯进去,而是止步,命这童子通报,过不多时,童子请他进去,身后的宦官和侍卫们想要亦步亦趋的跟进去,少年天子旋身,朝众人摇手:“你们,在此等着。” 说罢,孑身一人,到了方吾才的书斋,他进去之后,却见方吾才盘膝而坐,于是少年天子打量了这里一眼,只见方吾才深情淡淡,似乎并没察觉有人到来,于是乎少年天子不由含笑问道:“朕听说,先生在此下棋,只是,为何不见棋盘?” 方吾才似乎回过神,这才起身,朝少年天子行礼:“陛下亲来,下臣不能远迎,得罪。” 方吾才虽是口里说的谦虚,可是面上,却全无敬意。 少年天子不以为意,只是带着笑:“朕,本还想和先生下棋呢。” 方吾才淡淡道:“老夫所下之棋,与众不同。” 少年天子一呆,目光里一闪,露出诧异之色,半是不解半是嘲讽的问道:“哦,不知是什么棋?” “心棋。” “心……棋……”少年天子无法理解,皱眉竟是深深的皱了起来,格外认真的盯着方吾才看。 方吾才只是淡淡道:“天地是棋盘,万物为棋子,在这棋局之中,不只是老夫,便连陛下,也是棋子,只是可惜,原本老夫差一点,便解开了这棋局的一处迷惑,陛下一来,心已乱了,陛下……请吧。” 少年天子满脸震撼,世上还没有人,敢在自己面前说这样的话,竟将自己,当做是棋子,此人,好大的气魄。 可联系从前的种种,今日再见这位先生,这面上漠然的样子,果然是一副将王侯视若无睹的模样,少年天子非但没有龙颜震怒,反而有一种好奇,他想知道,这位先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于是他跪坐下,与方吾才隔案相对。 方吾才云淡风轻的笑道:“老夫早知陛下会来。” “噢?”少年天子挑眉:“是吗?先生为何知道?” 方吾才叹了口气:“陛下可知,为何这一次来出使的乃是老夫?” 少年天子一呆,更觉得疑惑,他突然发现,自己不再是明察秋毫的天子,更像是一个置身迷途的羔羊,四周大雾腾腾,让他什么都看不清了。 方吾才淡淡笑了笑:“想当初,老夫拒绝了学候,你的父亲,也曾希望将老夫留在大燕辅佐他,衍圣公,更希望老夫留在曲阜,至于大陈那里,更不知多少人,想将老夫留在洛阳。只是,老夫终究,还是来了这里,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强留老夫,谁都不可以,老夫若在此处,只因为老夫非来不可。” 少年天子震撼道:“这是何故?” “为了陛下!”方吾才深深看他一眼,眼底深处,深不可测。 第五百一十八章:盖世英雄(2更求月票) 少年天子闻言,不禁虎躯一震,一双眼眸里满是诧异,眉头竟是蹙得越发深了,格外不解地看着方吾才。 这时,他感觉到这位方先生看自己的目光很异样。 这是何等炙热的眼眸啊,既放肆,又大胆,当然,还有一种别有意味的神色。 方先生的话有问题吗? 没有任何问题! 想想看,经过了方先生这一次预料大陈叛军的事,使少年天子终于意识到,这位方先生是名副其实的,那么以前种种的事也就是真的了。 比如,这位方先生和他的父皇秉烛夜谈这件事。 这事儿,其实他并不知情,不过还有谁知道呢?他的父皇已经驾崩了,既然是密谈,想来父皇也会屏退左右之人。 又比如,衍圣公就很欣赏这位方先生,这一点,倒是可以从衍圣公府赐他学候可以看出来,可是他……拒绝了。 大陈那里,就更不必提了,从洛阳传来的种种迹象表明,这方先生在王公之中受着极大的礼遇,若是他当真想要谋取一官半职,又或者是想得到什么好处,真是轻而易举,如探囊取物。 那洛阳是何等的好,反观北燕,说是苦寒之地也不为过,洛阳号称天下第一大都城,气候宜人,繁华无比,而这方先生为何还愿意充作国使来此呢? 少年天子这才有了疑惑,看着方吾才的目光竟是收敛了几分,旋即一脸真诚地说道:“请先生不吝赐教。” 方吾才淡淡然地看了他一眼,才捋着须徐徐开口道:“其实当初老夫不但看到了凶兆,还看到了天上的一颗冉冉新星升腾而起,紫薇星至北,光芒万丈,老夫看到的,将有一统天下的雄主崛起于北方,而陛下,就是老夫要找的这个人,陛下雄心万丈,虽偏居一隅,却有主宰中原之心,将来势必并吞宇内,使四海宾服。自汉以后,天下六分,百姓蒙难,国家林立,此非长久之道也,而陛下……就是上天选定的那个人。” 少年天子呆住了,面容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嘴角也是微微张了张,可是现在他不能表现得太过激动,所以他格外认真地看着方吾才,想从方吾才的神色中看出真伪。 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生活中的主角。 而方吾才的这一席话,可谓是直击少年天子的心事,少年天子端详着看方吾才,方吾才依旧捋着须,神色淡淡。 此时,只听方吾才又道:“陛下难道没觉得自己与诸国的帝王有着万分的不同之处吗?” 少年天子一愣:“先生……这……” 这不是废话吗?每一个帝王都觉得自己是世上最能干,最了不起的人,其他的皇帝垃圾一般的存在。可是这话也不会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但是方吾才这么一说,少年天子竟是不好接话了,只是怔怔地看着方吾才。 方吾才面对怔住的少年天子,竟是叹了口气:“老夫来此,就是要匡扶真正的天子,出使是假,特来见驾才为真啊,陛下乃万乘之主,将来必定一统天下,而老夫,不过是看到了冥冥中的天数,而来此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而已。” 少年天子顿时面色发红,呼吸开始粗重了。 他的心里不禁冒出了一个念头,朕,当真是那个人吗? 这是当然的,朕克继大统,文治武功,诸国的天子,谁比得过朕? 莫非……这当真是天命? 若非如此,这位料事如神的方先生为何不好好待在舒适的洛阳而跑来这苦寒之地呢? 这位方先生连学候都看不上,大陈的王公给予他这么多礼遇,他却弃暗投明。 没毛病。 少年天子信了。 于是乎,他激动了起来,口里呵着白气,一面道:“那么先生以为,朕当下理当如何?” “平倭。”方吾才斩钉截铁地吐出了两个字。 少年天子闻言,却不由的皱起了眉头,下一刻竟是幽幽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道:“实不相瞒,大燕南邻大陈,北接胡人,而那乐浪,远离河北之地,若是倾巢而出,只怕腹背受敌,劳师动众,所以朝中有许多人认为应该舍弃乐浪。” 方吾才却是笑了,随即道:“陛下是雄主,可曾想过,要得天下,先得天下之人心,胡人和倭人俱都是异族,非我族类,陛下若只顾着防范大陈,而任倭寇肆虐,这在天下人眼里是什么呢?是陛下兄弟相残,而不敢御侮于外啊,如此以来,如何能够使天下归心?胡人现在强健,陛下想要与胡人决战,时机还不成熟,而倭人不同,倭人不过是海寇而已,之所以甚嚣尘上,是因为大燕的军马,着重布陈在河北,精兵良将,不得东顾,这才使他们张狂跋扈,可若是陛下兴师东讨,倭寇势必摧枯拉朽,到了那时,陛下东征异族,在天下人眼里,便是兴我大汉,卫我名教。假若陛下对倭寇的肆虐,置之不理,反而防备大陈,那么,在天下人眼里,又是什么呢?” 少年天子呆住了。 方吾才的这一番话,实是高明啊,他所站的角度,和大燕朝中,那只计较一时之利的大臣们全然不同。 大臣们所站的角度,只是以大燕的角度而已,可方先生,却是直接让朕站在了天下共主的角度来看问题,一下子,这利弊取舍就一下子清晰起来。 少年天子心潮澎湃起来,对方吾才的态度也是热情了不少,含笑邀请:“言之有理,先生,可否移驾宫中?朕有许多话还想要讨教。” 方吾才抿嘴一笑,竟是面不改色地拒绝了:“谢陛下,噢,只是老夫不喜宫中的规矩森严。” 少年天子心中不禁有些遗憾,最后却道:“不妨如此,朕这几日便在这鸿胪寺住下,好向先生讨教,先生乃是高士,朕前些日子多有怠慢,还请见谅。” 方吾才只是淡淡一笑道:“噢。” 他的回答,只是一句噢,没有任何的情绪,这少年天子听了,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不禁为之折服,这位先生,实在高深莫测,令人捉摸不透啊。 不过想到自己将来成为天下共主,这少年天子的心里便格外的兴奋,犹如饮了甘露一般,兴冲冲地道:“先生,这迎宾馆过于简陋,在鸿胪寺里有一处蓬莱楼,那里更雅致一些,就请先生下榻在那里吧,这里的一应所需都实在太简陋了……” 方吾才无所谓的样子,只笑了笑,他看着少年天子,眼底深处带着浅笑。 一招鲜、吃遍天! 这些自负的王孙公子,自负的帝王,简直是太好说话了,方吾才在心里感叹着,看来自己在北燕也能有一个落脚之地了。 ………… 方吾才在大燕总算不用继续坐冷板凳,而远在洛阳的陈凯之也没歇着,在几日之后,又匆匆的下山来了。 这几日在山上不免庆贺了一番,可很快又开始加紧操练了。 而今,飞鱼峰名扬大陈,陈凯之又成了宗室,这使许多人知道,上山的前途大好起来,因此想来投奔的门客倒是不少。 陈凯之这个辅国中尉,至多也就招揽五十个门客而已,自然要慎之又慎,倒也不急,不过山上倒是有了几人成了门客待遇,比如刘贤,譬如一些工长。 对于这些前来投奔的人,陈凯之却还需甄别,越是要扩张,就越不能急,队伍大了不好带,细水长流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这一日,他大清早起来,直接赶到了吏部。 每一个宗室都必须得有差遣,而差遣也是五花八门,不过大抵是两个重要的职责。 一个是制地方,比如制某某州、某某府事,这里头的制,并非是节度使的辖制,而是监督的意思,大陈以宗室监督地方乃是老传统。 而第二个职责,便是督某某军,或者是督某某州了,这个督,便有辖制的意思了,当然,宗室们大多爱享受,吃不了苦,说是督某某事,事实上,人却躲在京里享福。 陈凯之却不同,他出身苦寒,没有享乐的习惯,就算现在有了银子,也尽力不使自己的日子过得奢华,否则这人迟早养废了。 所以他打起了精神,满怀着期待。到了吏部,这吏部的门吏一看到陈凯之腰间的紫金鱼袋便忍不住咋舌,连忙行礼道:“小人见过将军。” 反正只要是不穿蟒袍,不是亲王、郡王的宗室,不是镇国将军就是辅国将军,要不然就是中尉,所以称呼一声将军是准没错的。 陈凯之对他一笑道:“我是陈凯之,是来领差事的,烦请带路。” “原来是新晋的陈将军,恭喜,恭喜,将军里面请。” 门吏不由热情起来。 陈凯之心里却是忍不住的吐槽,话说,但凡是‘将军’们,似乎都姓陈吧。 他也没在意,径直随着这门吏进去,没一会儿便过了仪门,绕过了中堂,最后来到了一处厅里。 门吏去通报之后,便有吏部的司封清吏司的主事带着笑意迎了出来。 第五百一十九章:大都督(3更求月票) 这吏部的司封清吏司的主事热络地看着陈凯之,笑呵呵地说道:“一直都在候着陈将军,今日陈将军可算是来了,对于将军的职事,下官可是上心得很,请,里面说话。” 宗室高高在上,似吏部主事这样人人都要巴结的人物,却也得乖乖对陈凯之笑脸相迎。 若是以往,只是个翰林,虽然未来的前途大好,可是龙是虎,在吏部的官员面前,你都得趴着。 陈凯之随他进去,刚落座,便有人奉茶上来,陈凯之端起茶,轻轻地抿了一口,才淡淡问道:“却不知吏部有何差遣?” “是这样的。”这主事眉飞色舞地道:“陈将军和其他宗室不同,不久前就曾立过大功劳,文武双全,自然肩上的担子要重一些,上头亲自交代了,一定要给陈将军一个好差事,所以陈将军请放心,嗯……” 他低下头,开始翻看司封簿子,等翻到了一个地方,他眼睛一闪,随即道:“哎呀,了不得,了不得啊,陈将军,天将降大任啊……” 陈凯之一听他咋咋呼呼的,实在觉得这个人有点不太靠谱,心里不禁有些困惑起来,不过他依旧不露声色,只是微微挑眉起了眉,笑着开口道:“噢?” “恭喜。”这主事满脸笑容道:“真是恭喜啊,这实是一桩美差,朝廷命你,督济北。” 竟是‘督’而不是‘制’,陈凯之颇觉得意外,自己只是一个镇国中尉而已,按理是没有资格‘督’的,制是监督,而‘督’显然不一样,这是管理的意思,管理着一方。 朝廷虽也会派出官员,可这些官员,无论是民政还是军政,自己都需过问,这是土霸王的节奏啊。 陈凯之不禁有点儿飘飘然起来,这是幸福在向自己招手的节奏啊! 陈凯之自然知道,即便是宗室,也有优劣好坏之分,能做土霸王,谁不想呢? 只是,济北……济北是在山东之地,那也算是较为富庶的地方啊,还临海呢,土地也很肥沃…… 不过…… 陈凯之突的一下子感觉那股幸福感荡然无存起来,他张大了眼睛瞪着这主事道:“济北?” “是啊,济北……”主事重复了一遍,一张面容里依旧带着笑意。 济北是一个府,是在山东的北部,也算是鱼米之乡,总而言之,的确是个不错的地方。 不过,它有一个缺点,一个很大的缺点,陈凯之这时倒是想起来了,特么的,济北压根就不是大陈的疆土啊。 陈凯之不禁开口问道:“当年北燕南下,我大陈奋力反抗,总算是驱散了来犯之敌,可若是我没有记错,这济北还有济南、青州三府,二十一县,俱都被北燕侵占了,至今还在北燕的手里,对不对?” “话是这么说。”这主事也想不到陈凯之对于这些典故这么的清楚,显然,他忽悠失败了,本来还想着让这位宗室的将军回去乐呵乐呵,等发现了问题,想来找麻烦,到时自己这司封主事反正是把事儿办完了,木已成舟,想不接受也不成。 可谁料陈凯之这个家伙,心里如明镜似的,他心里感叹,果然是翰林出身的啊,没什么事能瞒得过他,于是他义正言辞地道:“可济北,历来乃是我大陈固有之土,不知陈将军有什么异议吗?” 有异议,当然有异议了。 一个属于北燕的地方,让他去管?他管个毛呀,上哪里管去? 这简直是忽悠人嘛。 陈凯之的心里不由觉得气愤,可是此时此刻,他不能发火,只好微眯着眼眸看着这主事,格外正色地说道:“这济北,已是北燕的地了……” “啪!”主事顿时脸色一变,一副大义凛然之态,猛地一拍案牍,居然一下子变成了公事公办的态度:“陈将军,你这话不对啊,济北乃我大陈固有之土,怎么是北燕的呢?莫非陈将军的意思,是承认济北乃是北燕国的吗?说这样的话,虽不是什么大罪,可堂堂宗室,若是这番话被人曲解了,岂不是滋长北燕的国威?还望将军慎言为好。” “……” 陈凯之真是……服了。 他陡然想起,济北虽是被窃据,可大陈却从未承认济北被割让了,所以这些年来,济北府每隔几年都会有知府、县令的任命,莫说是任命官员,甚至便连通判、同知、主簿、县丞,还有各路的巡检,这些职缺,也都有任命,为了伸张济北府乃是大陈的领土,不只是派驻官员,而这些官员是在济南府里办公,虽然他们也没什么可干的,除此之外,朝廷的舆图也都是将济北、青州等三府容纳进去的。 也就是说地虽然没了,可作为固有的疆土,这济北是一直都‘存在’的。 他方才说济北属于北燕,确实算是失言之举,特别现在他已身为宗室,是万万不可如此说的,不管怎么样,都得要说这地方是大臣的疆土,而不是北燕,这样不是自认怂了。 而之所以如此,问题的根子在于,青州和济北三府对于大陈而言,意义不同,当初太祖高皇帝起兵,起的便是青州之兵,到现在,太祖高皇帝传记里还有起于青州呢,可现在,后世子孙将龙兴之地丢了,要夺回,就免不得一场大战,而且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一时半会,这地也要不回来,要不回来,又怎么办呢? 能承认吗?不能啊,龙兴之地没了,本就是有伤国体的事,谁敢承认? 因此,大陈的态度很简单直接,不承认,既然这还是大陈的州府,那么就该派驻官员,别的州府有的,它也该有,于是乎,官场上就出现了一个现象,若是某人被封为了博阳、谷城、平原等县的县令,又或者是济北府或者是青州府的同知,那么恭喜你了,你可以回家NAI娃娃了。 现在的陈凯之,显然就是这个状况,他督济北,这相当于是节度使一般成为了一方的土皇帝,可是很不幸的,他所督的这个地方在北燕人的手里,你倒是真有种,就越过边界去试试,数万北燕精锐在那里枕戈待旦,看是不是打断你的腿。 所以……现在济北的情况就是,在那里,有主簿、有县里的教谕,有县丞,有县令,也有知府,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假装治理着济北,处理着一个个根本不存在的公文,治理着一个个不存在的百姓,除此之外,那里还有许多的巡检,他们带着根本不存在的士兵,巡视着根本不存在的土地,而朝廷也假装有一个济北府。 至于陈凯之,则是都督着一群莫名其妙的文武官员,享受着朝廷发给自己的俸禄。 陈凯之一脸怪异,这是很奇怪的感觉,令他有种深深的觉得自己被人耍了感悟,因此他不得不道:“济北是什么情况,大人比谁都清楚,我乃宗室,本欲为朝廷做一些事,也算是报效朝廷,大人何必刁难呢?” “这……”这主事也是无语,因此态度不由好转起来,口气软了几分,道:“哎,这并非我的意思,何况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总还有俸禄不是?何况陈将军现在不是还有勇士营吗,想来也是分身乏术。” 话是这个话,可陈凯之却不能平白混吃等死,便道:“不是你的意思,那么这是谁的意思?” “是王侍郎的交代……”主事刚刚开口,便觉得自己失言了,连忙摇头道:“不,不,下官并非这个意思,下官的意思是,济北是大陈的州府……” “我知道济北是大陈的州府。”陈凯之咬牙切齿,原来又是王侍郎在搞鬼,这个主事也是听命令而已,自己刁难也没用,不过他依旧重申了一遍:“可他在北燕手里。” 主事似是被逼得急了,态度一下变凶了起来:“既然在北燕的手里,那么以将军之能,迟早收复,所以终究还是我大陈的固有之地。” 陈凯之顿时无语,这尼玛的一个任命,都玩成玄学和哲学的问题了,陈凯之晓得跟一个主事争论也没意思,可心里有点恼火,目光微微一斜,冷冷地看着这主事道:“你叫什么名字?” “啊……”这主事心里想,莫非你还想打击报复不成?不过他细细一想,反正是上头吩咐的,担心什么呢?于是正色道:“本官杨瀚!” 好,记住你这家伙了。 陈凯之倒也没有犹豫,只冷着脸朝他一礼:“告辞。”便很干脆地转身离开。 从吏部出来,陈凯之顿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济北都督,所以……竟是无所事事起来,飞鱼峰上的事,大抵可以自行运转了,倒也不必有什么担心,最重要的是,明明有个事给自己,结果……居然还整出了这么个幺蛾子。 深吸一口气,他心里冒出了一个决定,这事儿,没完。 敢坑我陈凯之,我陈凯之告诉你们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人争一口气啊。 其实就算是混吃等死,也没什么不好,可陈凯之偏不让人如愿。 第五百二十章:太皇太后有请(第四更) 陈凯之翻身上马,却是到了学而书馆。 自陈凯之掌握这学而书馆以来,靠着一些演义故事,书馆的印刷量一直不错。 那掌柜听说陈凯之这个大股东来了,哪里敢怠慢,匆匆的迎了出来,笑容可掬地道。 “听说将军成了宗室,哎呀,这真是大喜事啊,小人一直想去飞鱼峰祝贺,就怕唐突,今日将军来了,小人给将军道个喜。” 陈凯之对于态度好的人,自然脸色也好起来,便笑着道:“哪里,道喜就不用了,我倒是有个好故事准备写出来,你这儿要做好准备。” 这掌柜大喜过望,他就等陈凯之的好故事呢,陈凯之写的故事非常吸引人,书一直都非常畅销,现在陈凯之让他准备好,他自然是比陈凯之害急,竟是迫不及待地问道:“却不知是什么故事?” 陈凯之毫不犹豫的说道:“自然是关于太祖高皇帝的,太祖高皇帝起兵定天下,这不是好故事吗?这是现成的题材,从前啊,虽是颂扬太祖高皇帝,可就怕有哪一处地方,犯了忌讳,可现在不同了,现在我是宗室,吹捧高祖是理所应当的事,你先挂出牌子来,先广而告之,预预热。” 掌柜一听,顿时眉飞色舞,一双眼眸似乎看到白花花的银子从天而降一样的,直直的发亮。 其实这个时代,关于高皇帝的故事是有一些,大家也爱听,只不过,真正一本关于太祖高皇帝的书,却是少之又少,其中自关键的问题就在于,牵涉到了太祖高皇帝,总不免让人害怕触犯什么忌讳。 可陈凯之不同,陈凯之乃是宗室皇族,他若是写出,就少有人会质疑了。 若是这么一部书出来,只怕又要大火了。 这掌柜忙是应承下来,陈凯之既来了,少不得要过目一下账目。 对完账。 陈凯之跟掌柜的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 随即回到山上,陈凯之也就开始闭门造车,关起门来取了太祖实录,陈凯之动笔预备来一本高皇帝演义了。 牵涉到了高皇帝,就一定要避免掉禁忌,而这本身就是陈凯之的强项,他毕竟是翰林出身,堂堂翰林,对于文字的掌握早已炉火纯青,至于可以写什么,不可以写什么,更是了然于胸。 只半月功夫,第一册便算是写完了,而在这过程之中,飞鱼峰的铁坊里,第一门火炮算是成功出炉了。 第一门的火炮,是陈凯之亲自画的图纸,这个时代早有火炮,不过大多比较粗劣,还停留在上一世宋元时期的水平,而陈凯之之所以铸炮,一来是因为钢材已经成熟,另一方面,是与火铳形成互补。 因为工艺还没有达标,所以火铳并不能刻画膛线,再加上铅弹的工艺还不成熟,可那小口径的火铳管子不能刻膛线,却不代表这口径巨大的火炮不可以。 膛线的作用在于修正弹道,一般的滑膛火炮几乎没有任何准确性可言,火炮等于是直直的飞出去,其实就相当于一个从弹弓里飞出去的石子,而一旦火炮有了膛线,就意味着炮弹射出之后,便可以在空中螺旋形前进,不但大大提高了火炮的射程,也提高了精度。 若是现在这个时代的滑膛火炮属于指着哪个方向,便只能确保打的是这个方向,而至于打到哪里,会不会距离着弹点太远,就和它没关系了。 可若是膛线火炮,则全然不同,它几乎已经可以勉强称得上是指哪打哪了,虽然精度和上一世的火炮差了不少,可单凭这个,就足以让人震惊。 除此之外,滑膛火炮因为尽力的增加射程,往往炮管比较长,而膛线火炮因为有了膛线,则不必在炮管的长度方面下功夫。 再加上这新出来的合金钢材的强度,已经完全可以承受火药在膛内爆炸所造成的膛压,因此,这第一门制造出来的火炮算是进行了轻量化才处理,不过是两百斤重,对那动辄五百斤上千斤的火炮而言,可算是轻便了许多。 威力更大,精度更强,射程更远,携带轻便,这四个特性足以让这个时代本是并不实用的火炮,变得实用起来。 不过陈凯之心思在著书上,只是让这匠人们试射之后进行改良,陈凯之毕竟不是专业的机械师,他所能提供的,只是一个方向而已,至多进行一些理论上的研究,而至于改良和修正的事,只能让匠人们一次次的进行调试,掌握到许多的数据之后,再进行一次次的改良。 第一部书已是开始刊印,因为有了陈凯之的名头,再加上学而书馆这些十日拓展的渠道,所以这新书上市,很快便打开市场,山下对这部书,倒是议论不少,不少人认为,此书比之此前的石头记,要差了许多,可是一想这是陈凯之吹捧自己祖先的作品,何况这书中结合了史实,又添加了演义成份,倒是颇为畅销。 过了两日,便有宦官上山了,太皇太后召见。 陈凯之哪里敢怠慢,换了朝服,腰间系了紫金鱼袋匆匆启程,接引的宦官,直接领着陈凯之绕过了前殿,直接往万寿宫去。 这万寿宫此前冷清,而今等到太皇太后搬来了洛阳,早已装饰一新,陈凯之至正殿,便见太皇太后被许多人拥簇着,笑吟吟的和慕太后、赵王、郑王、梁王还有北海郡王说话。 连小皇帝也在,这小皇帝老老实实的跪坐在太皇太后的脚下,一双眼眸微转着,似乎在看着什么,陈凯之还未行礼,便听梁王道:“陛下读的书愈发的多了,师傅们都夸他天资聪明。” “是吗?”太皇太后显得很高兴的样子,朝小皇帝笑道:“楚辞,可能背诵?” 小皇帝一脸迷茫,一双眼眸里满是不解,微微嘟着小嘴环视着众人,似乎问,楚辞是什么鬼? 梁王顿时尴尬起来。 那陈贽敬虽是挂着微笑,不过心情如何,却是难说了。 太皇太后见状,却立即笑盈盈的说道:“你瞧,哀家总将他当做大孩子,那么,陛下能背诵什么,背给哀家来听听。” 小皇帝犹豫了一下,随即摇头晃脑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太皇太后依旧侧耳倾听,听到这里,等了一会儿,竟发现没了音讯,不由道:“还有呢?” 小皇帝想了想,一张小脸里满是紧张,不过他很快想起来了,便支支吾吾的背了起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有朋自……有朋自……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 支支吾吾,反反复复的也就那么一句。 全场静默,陈凯之也是看得目瞪口呆,这陛下,现在该有五岁了吧,五岁的孩子,即便在上一世,那也是能跑能跳能唱儿歌背古诗了,我去……幸亏当初自己不曾接受赵王的邀请,跑去做皇帝的师傅啊,这……生生的砸招牌啊。 这小皇帝智商低的不行,简直是智障呀。 陈凯之对小皇帝,没有丝毫的好印象,倒不是他心胸狭隘,和一个孩子过不去,只是这皇帝的性子太野,动辄就要杀人。若是不管教,恐怕将来就是暴君了。 陈凯之咳嗽一声,打破了尴尬,缓缓施礼:“娘娘,臣陈凯之见过诸位娘娘,见过诸位殿下。” 太皇太后先是深深凝视小皇帝,听到动静,方才抬眸起来,别有深意的看了陈凯之一眼,那眼眸里,似有一些遗憾,却还是强打精神:“凯之,你来了啊?来,给陈凯之赐坐。” 这等场合,是不能坐胡凳的,所以宦官取了蒲团来,陈凯之依言跪坐,接着道:“多谢太皇太后娘娘。” 他朝太皇太后收回目光的时候,眼角余光却落在慕太后身上,慕太后似乎方才一直注视着自己,有些出神。他不禁在心,这慕太后又有什么事想吩咐自己? 太皇太后道:“近来,你已有差遣了吧?” 陈凯之闻言立即回过神来,便朝太皇太后颔首:“是,倒是有一个差事。” “哦?”太皇太后笑了,娥眉也跟着动了起来:“哀家前几日还交代,要让你寻点事呢,你是栋梁,即便进了宗室,更该多效力一些。” 陈凯之心想,太皇太后现在说这些,那对于自己的事,应该是不了的,因此他便高兴的脱开而出:“是啊,所以吏部请臣去都督济北的事。” “都督济北,这么说来,你也出京?”太皇太后含笑,既然是都督,出京也是理所当然的嘛,她正想说几句遗憾的话,突的想到了什么,济北…… 太皇太后便皱眉,一双目光立即朝慕太后看去,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慕太后怔了怔,似乎有些难以置信,是谁这样安排的,不过即便心里有气,也克制住,蹙着眉朝太皇太后说道。 “臣妾这些日子,想着母后刚刚回来,所以都在张罗着宫中的事,这些日子,来这万寿宫也是勤快,此事,哀家并不知情。” 第五百二十一章:望之不似人君 太皇太后听罢,脸色缓和了一些。 慕太后这几日确实无暇顾忌宫外的事,这事儿是吏部办的,肯定和她无关。 而且,慕太后对陈凯之,倒是颇有关照,想来,也和她无关。 因此太皇太后的态度也是好了不少,目光轻轻一转,看向其他人,似乎在问,这是怎么回事? 陈贽敬见太皇太后如此关心陈凯之的事,心里有些不悦,即便有诸多的不爽,陈贽敬面上也是不动声色的,此刻太皇太后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便笑吟吟的道。 “吏部那儿,实在是太荒唐了,不过……母后,儿臣以为,吏部说是荒唐,却也不能这样说,济北,毕竟是我大陈的府县,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既然是我大陈府县,朝廷也派驻了官员,陈凯之都督济北,亦无不可,您说是不是?若是因此而责罚吏部,这天下人,反而要议论了,为何陈凯之都督济北,就不成了呢?此事,儿臣寻个空,偷偷的申饬一下即可。” 太皇太后深深凝视着陈贽敬,心里跟明镜似的,嘴角微微勾了勾,满是嘲讽的笑起来。 “济北的事,别人不清楚,吏部会不清楚?他们心如明镜,可这等事,不就是臣子们最爱玩的欺上瞒下这等把戏吗?你们肯定是认为,反正堂而皇之,只要振振有词的说这济北乃我大陈疆土,无可厚非,就可以糊弄哀家,哀家倒是没什么话说,可陈凯之是何人,他空有本事,某些人却弃之不用,好嘛。” 说着,她的口气格外凛冽了起来。 “哀家倒要看看,他们能玩花样到何时。”说话间,眼眸看向陈凯之,话音竟是软了几分,“陈凯之,往后啊,你索性就在宗令府差遣吧,帮着宗正管理一下宗室的事。” 太皇太后这算是格外开恩了,因为宗令府办事的宗室,往往都是近亲,一般人是没有资格的,这一次让陈凯之去宗室里协助着办事,负责的,可都是太庙祭祀之类的事,这都是非同小可,办的好了,将来在宗室里极容易脱颖而出。 可陈凯之一想到自己要去弄什么祭祀之类的事就头痛,忙道:“太皇太后娘娘,臣以为,既然吏部命臣都督济北,臣若是去了宗令府,反而要让人笑话了,所谓在其位、谋其政,济北的事,确实是麻烦,不过臣下倒也没什么怨言,多谢娘娘的好意。” 太皇太后微微愕然,似乎有些不解,不过她心里猜着着,陈凯之这应该是伤心了,有才能之人,却无法好好施展才华,这谁不伤心呢? 换做是她,心里也不好受吧,因此她不由失笑起来。 “你即便都督了济北,又能做什么?” 陈凯之认真道:“济北和青州三府,历来是我大陈故地,当初太祖高皇帝,龙兴于此,而今,为北燕所窃据,臣既是济北都督,自该想尽一切办法,讨要济北三府,以雪国耻。” 他说的很认真。 顿时,梁王、郑王不禁笑起来,便连陈贽敬也不由莞尔。 这家伙……有时候傻起来还真有些可怕,看来,是新近立了功劳,他的勇士营扬眉吐气,所以,愈发的狂妄起来。 还雪国耻? 简直异想天开了,这么多年,这么多能人才干都无法雪耻,就你陈凯之可以雪耻了? 慕太后闻言,不由心急,觉得陈凯之的做法很不妥,竟是没控制情绪,格外严肃的开口道:“凯之,你认真答母后的话,不要俏皮。” 她是为陈凯之担心,怕太皇太后为陈凯之的‘大话’而不喜。 济北三府的事,可不是陈凯之靠武力能够解决的,若是有这样容易,朝廷早就解决了。 其中既关系到了大陈和大燕两国的邦交,除此之外,还牵涉到了武备,最重要的是,那济北三府,被大燕占领了数十年,那里的军民,早已认同自己是燕人,想要解决,实在是难上加难,收复太祖龙兴之地,谁没有这样的期望。 可是啊,难!真难。 因此她是格外担心陈凯之,一双眼眸看向陈凯之,朝他轻轻的摇头,示意他别在说下去。 然而陈凯之却执着起来,依旧认真说道。 “既然是大陈的国土,我们就不该让它由着北燕人管辖。” 呵呵…… 众人都在心里冷笑起来,有一种看好戏的神态。 然而太皇太后却是板起脸来,瞥着笑起来的梁王和郑王,正色道:“哀家看,陈凯之说的对,他只是一个镇国中尉,尚且还念着太祖的龙兴之地,你们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难道当年的耻辱,你们忘了吗?不,这不是当年的耻辱,这耻辱一代传了一代,这是子孙们不肖,竟将这奇耻大辱,当成了理所应当,哀家可笑不起来,陈凯之固然做不到,可他知耻,人若知耻,即便能力有限,却是值得赞赏的,哀家觉得陈凯之说的对,北燕窃据了龙兴致地,大陈需用尽一切办法,讨厌济北三府,以雪国耻。” 一下子,这殿中的气氛紧张起来,郑王和梁王忙是请罪:“臣万死。” 太皇太后绷着脸,理都不理他们,很是赞赏的看向陈凯之:“陈凯之,你有这志气,这是好事,难得,现在世上还有人惦记着济北,惦记着青州啊。” 陈凯之倒是觉得自己和太皇太后的三观相同,不过,为什么太皇太后说什么话,都好像将自己竖起来,当做了典型,可同时,又让自己成为了别人的靶子呢,太拉仇恨了,不过……拉就拉吧,反正都得罪了,陈凯之忙是谦虚的道:“娘娘过誉,臣惭愧的很。” 太皇太后眯着眼:“你也不要谦虚,哀家说你对,就是对,说你好,便是好,谁若是有异议,让他们来到哀家面前说,不过……”她想了想:“你既有心都督济北,哀家也就不拦你了,往后,牵涉济北的事,一切都交你便是,若是有人敢笑话你,你报到哀家这儿来,哀家撕了他的嘴,叫他一辈子笑不出。” 她这番话,让慕太后放了心,太皇太后的性子,最是让人摸不透,这宫里头,多少人至今还不知她的性子,也不知说什么话能教她高兴,所以陈凯之来这太皇太后面前奏对,慕太后心里你捏了一把冷汗,现在总算是长出一口气:“陈凯之,你还不谢赏,太皇太后亲口说了,让你都督济北。” 陈凯之醒悟过来,吏部让自己都督济北是一回事,可太皇太后让自己都督济北,又是另一回事,这两者是完全不同的,前者是一个差事,而后者,颇有些像是老祖宗的训言,将来谁拿济北来自己面前做文章,这太皇太后便可以为自己做主了。 陈凯之忙道:“臣多谢太皇太后恩典。” 只是这太皇太后的话,却是教郑王和梁王心寒,陈贽敬亦是颇有些不悦的样子,陈贽敬吟吟一笑:“陈凯之啊,母后都夸你有志气,这有志气,是好事,本王也很欣赏你,不过太皇太后对你期许有加,你可万万不要让母后对你失望。” 言下之意,似乎是对陈凯之说,你既是夸下了海口,若是济北的事没什么进展,到时别要教人失望了。 其实他只是为梁王和郑王出头罢了。 陈凯之心里了如明镜,颔首点头:“臣自会尽心竭力。” 可细细一想,都督济北,不会和你赵王有关吧?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否则吏部实在没有必要,故意惹这个是非。 陈凯之心里冷笑,却又换上了笑容,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赵王固然尊贵,自己和他相比,地位悬殊,可陈凯之也不是吃素的,于是他笑吟吟的道:“太皇太后,太后娘娘,方才臣听陛下背书,实是惊人,小小年纪,竟能将论语倒背如流,陛下将来一定是圣明的天子。” 他摇头晃脑:“子曰……” 一听到子曰,小皇帝眼前一亮:“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玛德,智障! 陈凯之心里骂。 小皇帝念到这里,就念不下去了,顿时,气氛尴尬。 陈贽敬感觉到陈凯之在自己伤口上撒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自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在太皇太后面前表现的,可…… 太皇太后则是冷着脸,瞥了小皇帝一眼:“陛下读书,看来是用了心的。” 陈贽敬忙道:“怕也没用什么心,年纪尚小,光顾着贪玩去了。” 他不得不这样说。 难道说真的用了心,而后学了将近一年,学出了这个鬼德行,这不摆明着是白痴吗?所以两相其害取其轻,还不如说自己儿子顽劣呢,顽劣……总比白痴要好。 太皇太后不置可否:“哀家倒是听说,凯之乃是学候,更是学富五车之人,有闲啊,凯之可以教导一下陛下。” 陈凯之忙道:“臣若是有闲,倒是可以试试。” 这是场面话,试个鬼,这种智障的熊孩子,玩你的泥巴去吧。 陈贽敬心里却有些发冷,太皇太后突然让人来教,这不摆明着对小皇帝不甚满意吗。 ………… 又是五章,同学们,拿起你们的月票来。 第五百二十二章:鲤鱼跃龙门(1更求月票) 陈凯之见时候不早,告辞而出,心里却想着那智障一般的小皇帝,摇摇头,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样的天子,将来若是成人亲政,这大陈的江山社稷,还真是堪忧啊。 只是这感慨也就只能放在心里,对于这个,他虽是宗室了,却也没办法改变什么。 陈凯之自然又回到了他的飞鱼峰,只是刚到了上鱼村,却见那刘贤心急火燎地来道:“陈将军,有书信。” 书信? 书信便书信,急个什么! 此时却听那后山突的轰隆一声,刘贤身子一颤,陈凯之倒还勉强面色冷静,他晓得,这是勇士营和铁坊在后山试炮呢。 他接过了书信,一看,不禁露出惊喜之色,这竟是荀雅的亲笔。 只是高兴劲儿还没过,却是因为给里头的内容讶异不已。 她亲带着恩师来了…… 怎么会突然来了? 陈凯之继续看下去,不由汗颜,原来是上一次自己出了危险,在函谷关外与贼军大战,不但朝廷震动,消息传出去之后,荀家在京师的友人也修书去了金陵,荀雅听罢,便连忙和恩师北上,原本是来收殓陈凯之尸骨的,走到了半途,才知道是虚惊一场,可……来都来了…… 而今,这信是在崇高县发出的,他两日多才收到,陈凯之一拍额,不禁喃喃道:“差不多要到龙门了吧。” 龙门乃是洛阳的南渡口,连接着老运河,恩师和荀雅到京了。 陈凯之掐指算了算,自噩耗发去金陵,也不过十天的光景,十天时间,他们跋涉了上千里地,想来,定是心里急切,所以才马不停蹄的赶来,虽说这一路有运河的渡船,不过他百密一疏,竟忘了早早修书去报平安这一茬。 陈凯之不禁心有愧意,连忙对刘贤吩咐道:“刘贤,让许杰几个家伙立即来,随我一道去龙门,噢,这山里也要好生的收拾一下,你的主母来了。” “是,是,是……”刘贤哪里敢怠慢,于是疯了似的去寻人了。 陈凯之又匆匆的下山去,许杰几个和陈凯之一起上马,随即直接打马朝龙门而去。 此时才是正午,而龙门渡口紧邻着洛阳,出城十余里便到,这里无数大小的船只停泊在河面,川流不息的人群在此穿梭而过,负责口岸的官员神气活现的吆喝。 陈凯之张望了片刻,便道:“去,打听一下,有没有从崇高来的船。”他又思咐:“既然有女眷,这船肯定是规模不小,否则荀雅也不便上船。”于是又吩咐:“要大船。” 崇高来的,还得是大船,这就很好打听了。 过了一会儿,那许杰便兴冲冲的回来道:“校尉,校尉……打听来了,他们说,每隔三日,都会有一艘登封的官船来,是驿船,不过都会带一些官眷。” 官眷? 说不定就是这一艘了,陈凯之确实有驿站的勘合,只要眷属们拿着这个,便可在整个大陈的驿站畅通无阻,只是恩师还有荀雅手上并没有他的勘合,可是以荀家的能量,想上官船,想来也是不难的。 陈凯之颔首道:“等着。” 等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有一艘官船缓缓靠岸,陈凯之匆匆的赶过去,远远看到栈桥上,有几个仆人先搭了板子先行上岸。 就是他们了,陈凯之的眼力好,一眼就看出了这是荀家的几个仆役。 于是他再不迟疑的匆匆上了栈桥,而这时,便见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只见荀雅身上正披着一件鹅绒的披肩,下头是较紧身的钗裙,脚上是一双小巧的鹅黄绣花鞋,一张小脸,依旧不施粉黛,却还是那般的光彩照人,清丽夺目。 方正山则由人小心地搀着,微微颤颤的样子,不对,看起来脸色不大好,晕船? 恩师没出息啊,南人竟还晕船! 陈凯之按捺住见到亲人的喜悦感,快步上前,此时仆人们已是去码头上雇车轿了,荀雅是女眷,本是想迟些上码头,如此车轿一到,便可直接上车,也免得抛头露面。 就在此时,却见一个穿着朝衣,腰间系紫金鱼袋的人快步而来,她眼眸一晃,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到:“学生见过恩师,恩师可好吗?” 方正山打量陈凯之一眼:“凯……凯之……咳咳……咳咳……”他似又有晕船的征兆,陈凯之咋舌,忙对跟上来的许杰吩咐道:“去备个轿子,送我恩师上轿。” “不可……不可再上轿了。”方正山无力地摆着手,声音虚弱地道:“为师现在见到了晃悠悠的东西,就……就……” 陈凯之明白了,便笑道:“那么待会儿学生和恩师走一走。” 这里人多嘈杂,陈凯之与荀雅眼眸对视一眼,荀雅面色略显殷红,本想张口,身后却有个少女道:“师兄好,师兄看着不像是翰林,像……我爹。” 本来就已不是翰林了,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陈凯之心里想着,却又疑惑起来。 师兄?恩师竟收了个女弟子?为何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透露,怎么感觉像是找了个干女儿一样。 陈凯之顿时不怀好意地看着方正山。 这方正山一看陈凯之的眼神,瞬间明白什么,气得捶胸跌足,怒道:“这是你师叔的女儿,叫小琴,她本早就要进京,见她父亲了,却因为族中的事耽搁了,正好老夫来此,便带了她一道来。” 陈凯之打量起这少女,眉宇之间,还真和师叔有些像,不过……这少女肌肤如凝雪,柳眉明眸,很是可爱的样子,陈凯之在心里忍不住叹息:“老天无眼啊,师叔这样的损尽阴德之人,竟有这样的女儿。” 他忙是和气地给方琴打招呼:“小琴,你好。” 那边车轿已是雇好了,陈凯之先请三人过了栈桥,他和荀雅是久别重逢,自然是有多话想说的,偏生这里一大堆的电灯泡,却也只好眉目传情,先让荀雅上了车,那方琴却是不肯上去,抚着额道:“我也晕,得走走。” 方正山自然是看重规矩的,觉得不妥,想说什么,却是头晕目眩的,陈凯之搀扶他,道:“走走就走走吧。” 荀雅的车马已先行动了,陈凯之命许杰等人护送着主母先行上山,陈凯之一行三人没走多久,那方琴却是左看看,右看看,道:“师兄,我晓得你很厉害,我爹来书信,经常夸你。” 陈凯之惊讶地道:“是吗?” 他大感受宠若惊,难得吾才师叔有良心,看来他虽然口里批评,却是外冷心热,心里也很佩服自己的。 陈凯之便忍不住问道:“夸我什么?” 方琴俏皮地看着陈凯之:“夸师兄为人正直,嗯……聪明伶俐,师兄,洛阳有什么好玩的?” 陈凯之一听到为人正直,聪明伶俐,就晓得这肯定不是吾才师叔夸自己,八成是这小妮子自行脑补出来的,目的便是让自己带她去玩。 汗,果然是老子英雄儿好汉啊。 陈凯之不便管教她,便看了自己恩师一眼,恩师似乎身子恢复了一些,看出了陈凯之的心思,笑吟吟地道:“凯之啊,为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凯之便道:“还请恩师吩咐。” 方正山慢悠悠地道:“长兄如父啊……” “……” 卧槽。 长兄如父,换一句话的理解就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所以师生的关系,某种程度,在这个时代属于半个父子关系,那么师兄妹之间,理论上就是兄妹关系了,再以此推论,这长兄如父,即陈凯之便和这小妮子有若父女,你特么的都长兄如父了,就有了职责教导人家,所以,别特么的什么都看向为师,你自己不会教?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信息量太大,陈凯之一时无言以对,只得对小琴道:“等上了山,请你吃牛肉,牛肉有没有吃过?别的地方少有,师兄那里有,有牛肉羹,有烤牛排,牛排会不会吃?不过小琴啊,女孩儿家家的,要庄重得体。” 陈凯之觉得这小琴,眼眸总是怪怪的,似乎夹着师叔遗传下来的某种东西,这让陈凯之有些忌惮,好不容易,恩师和小琴走累了,这才雇了车轿。 旋即三人一路上山,到了这山上,方正山才显得高兴起来,他显然很喜欢这清幽的环境,免不得感慨:“当年你拜入为师的门下,说是要鲤鱼跃龙门,而今,终是遂了你的心愿了。” 方正山的眼中带着赞许的目光,视线却是落在了远处,自这里看下去,便是一层云海。 方琴则是一路张望,突的道:“我爹何时才从北燕回来?” 陈凯之道:“想来很快了,怎么,想你爹了?” 方琴很直接地道:“虽也想,可来时更想师兄。” 她说得极认真,一双眸子里双瞳剪水,显得很真挚。 陈凯之差一点就信了。 他笑呵呵地道:“别这样说,你这样说,师兄会很不好意思的。” 陈凯之笑得很尴尬,这遗传果然是强大的,只怕……又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吧。 第五百二十三章:收复失地(2更求月票) 陈凯之安顿下恩师,就在书斋边的一处庐舍,那儿风景好,是一处桃林,可以自那里眺望对面白云峰的天人阁,下可观云海,上可摘星辰,又请了几个老仆照应着忙前忙后。 陈凯之在金陵的时候没少受方正山在学业上的悉心教导和照顾,对这恩师自然是敬重有加,现在恩师来了这里,当然希望能让恩师过得舒坦。 倒是跟荀雅久别重逢,心里的愉悦不必多说,陈凯之当然是想跟荀雅多相处,将心里的许多话都跟荀雅说尽。 就这样过了七八天,竟又有人送来书信,说是北燕来的。 陈凯之拿着书信还没看,便想到这信里多半是师叔的信,说的估计都是关于这师妹的事,这师叔对这小师妹倒是够操心的。 不过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每个人都父母的心头疼,师叔操心方琴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他在书斋里坐下,正预备拆信,却听到从外头传来温和的声音:“我爹来信了?我瞧瞧,我瞧瞧。” 这话音才落下,便见方琴一脸笑盈盈的进来了。 陈凯之古怪第看了她一眼,他这几天大多时候都陪着恩师,又陪着荀雅在山中走了走,让她这半个女主人先熟悉环境,对这小妮子,也就疏忽了,谁料只几日,这小妮子就自己把这山上摸透了,消息极是灵通。 想到师叔的交代,还有师父那一句长兄如父,陈凯之又不免想,既是她爹的信,看就看吧,于是他笑吟吟第看了方琴一眼道:“你识字?” “怎么不识?”方琴一双水灵灵的眼眸微转着,一张雅致的小脸透着笑意,竟是古灵精怪地道:“自小爹爹就教我识字,说是学问学得多不多不重要,可粗浅的书还得会读,为什么呢,因为这天下最可怕的就是读过书的人,若是不读书,被人卖了,还要给人数银子呢。” 这理论新鲜,吾才师叔所说的最可怕的读书人,就是他自己吧,陈凯之在心里笑了笑,下一刻便将信递给了方琴,温和地开口:“那你将信念给我听。” 方琴撕了信,取出了书笺,展开后,便幽声念道:“凯之吾侄,见信如面:吾至北燕,一切安好,万勿牵挂,琴儿不知可否至洛阳,若再不至,可命人去乡中寻访,万要小心。若至,此女贤淑大方,可使人教授她女红,多读女四书,待守闺中,切要小心关照。” 方琴念到这里,眼眸不禁眨了眨,竟是有些不耐烦的咋舌:“爹爹真啰嗦。” “这可是你爹爹关心你,哪里是啰嗦了。”陈凯之像个长辈一样地提醒方琴。 方琴一双盈亮如星的眼眸望了陈凯之一眼,淡淡道:“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可以照顾我自己的。” 这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吧,陈凯之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旋即便催促道:“行了,你快将下头的话念给我听。” “好吧。”方琴又打起精神来,念道:“今吾至北燕,与大燕皇帝陛下谈笑风生,不料前日有快马得凯之督济北之音讯…” 陈凯之一呆,其实他一开始是在想,师叔又说和谁谈笑风生,定又是吹牛了。 可后头说他得到了自己都督济北的音讯,却令陈凯之有些震惊了。 不对啊,师叔在别人的地儿都能如此灵通,当真打入了北燕人的内部,和他们和谐相处了? 陈凯之做过翰林,对于各国的事务太了解了,比如各国都有搜罗情报的机构,比如大陈的明镜司,对于一些重要的人物还有各国的事,都会按时奏报上去。 而自己和勇士营刚刚立下大功,北燕国理应会对自己多关注一些,所以这边自己得了任命,一两日后,便有快马将这消息直接送去北燕,也是正常的现象。 可问题就在于,这些密报,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看的,就如明镜司的奏报,在整个大陈,能经手的人不会超过十个,可师叔呢,却能在北燕第一时间,得知这种消息。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北燕,有最接近权力核心的人将此事告诉了师叔。 问题是,人家为什么要告诉师叔这种消息呢? 完全没有必要啊,除非……师叔和这个人关系匪浅。 陈凯之顿时感到细思恐极,这看上去很简单的讯息里,若是深度挖掘,竟令陈凯之汗毛竖起,背脊发凉,这师叔简直厉害的不行哪,看样子又将那个位高权重的忽悠住了。 方琴没注意到陈凯之的神色,而是继续念道:“今济北至今在北燕之手,此大陈龙兴之地也,凯之今为宗室……” 竟连自己成了宗室也知道了,陈凯之抚额,他知道,这是吾才师叔在炫技。 “今为宗室,若能收复龙兴之地,既是奇功,又可使督济北之职实至名归,岂不美哉?吾有良策,可与师侄里应外合,若凯之有兴趣,可立即回书于吾。” “没了?”听方琴停了下来,陈凯之疑惑地看向方琴。 方琴笑呵呵地看了后面的内容:“还有,我得先记下。” 记下……记下做什么? 方琴这时才又念道:“又:师叔生活艰难,无银钱,难以在北燕为凯之谋划,凯之若要令师叔为之奔走,需纹银十五万两,此打点北燕上下资费,并非私用,若师侄首肯,则将十五万两清点之后,存入吾在飞鱼峰库房即可,吾在飞鱼峰存银一百一十三万七千三百二十二两,书画十九幅,玉璧五十七对,又有珍宝若干,若存银十五万两,即一百三十八万七千三百二十二两也,切记,切记,小心封存,不可有失。” 卧槽…… 陈凯之目瞪口呆。 这意思是,济北三府,师叔有办法,可是呢,给钱。 十五万两银子,一分不能少。 似乎,他还担心陈凯之偷了他在山里库房的银子,所以再一次重申自己的存银,意思就是,你小子别想打主意。 十五万两银子啊,亏得他开得了口,陈凯之也是醉了,可细细一想,若是济北三府能够收复,这是何其大的功劳啊。 若真可以成事,银子反而是小事。 陈凯之已看过账目,自己现在一月的入账,就有这笔银子,这一次荀雅来京,安顿下来,也希望借此机会将生意在洛阳也弄起来,将来收益只会越来越高。 正在陈凯之思咐的时候,方琴陡然咬牙切齿起来:“爹爹竟有这么多的银子,他竟没和我说。” 陈凯之这才恍然,看向方琴道:“咳咳,好了,师妹,你去歇了吧。” 方琴摇头,眨了眨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道:“师兄,不要我给你出主意?” “什么主意?”陈凯之呆了一下,旋即满是不解地看向方琴。 方琴勾唇一笑道:“当然是杀价呀,爹爹这是漫天要价,他说十五万两,是狮子大开口,我虽不知这济北三府是不是值钱,可以以爹爹的性子,开的价钱,肯定是让人肉疼得不行的,师兄若是信我,直接和他说五万两银子,他保准回信的时候,呜呼哀哉几句,痛骂你不知好歹,可最终,定会同意五万两银子成交。” 陈凯之蒙圈了,这特么的,一家人都是套路啊,他不禁问:“何以见得师叔一定会同意?” 方琴很是自信地道:“你是不知爹爹的性子,爹爹这个人,莫说是五万两银子,便是地上有一个铜钱,他若是不捡起来,夜里都要辗转难眠,睡不着觉的。” 陈凯之颔首点头,没错,这是实话。 看来方琴非常了解自己这个父亲,可是方琴现在要做什么呢? 于是陈凯之手托着腮帮,一脸困惑的看着方琴,你这是要坑爹吗? 方琴赖得理会陈凯之审视的目光,而是非常平静地说道:“现在他要卖,买主呢,却只有你一个,你是他的师侄,又是都督什么济北,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买?因此,你若是不肯,他莫说十五万两银子,便是五万两,也要不翼而飞了,所以他只能面对两种情况,一种是分毫都得不到,另一种是得了五万两银子,聊以安慰,你想想看,这样,爹爹能不同意吗?所以说五万两银子,你修书过去,他含着泪也肯点头的。” 陈凯之倒吸一口凉气,还真是知父莫若女啊,服了。 经方琴这么一解释,貌似是行得通的,可问题是,这个方琴为什么这么好心呢? 想到此,陈凯之不由正襟危坐,格外认真地看着方琴,满是不解地说道:“师妹说的很好,不过,你为何要帮着师兄?”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透着几分质疑。 “因为我喜欢师兄。”方琴似乎并不介怀陈凯之冷漠的态度,一双水汪汪的眼眸里满是笑意,下一刻便甜滋滋地朝陈凯之说道:“师兄是个好人。” 陈凯之眯着眼,心里却软化了,有这么一个嘴巴甜的小师妹,似乎也不错,这才几日,师妹就杀父证道了,陈凯之对她和蔼许多,含笑问道:“师妹在这里住得惯吗?” 第五百二十四章:两全其美(3更求月票) 检测出盗版!  方琴想了想,便沉吟着说道:“倒还住的惯,这儿什么都新鲜,不过我最是喜欢那图书馆,那些官兵们读书的时候,我便出来,等他们都去操练了,我再去看书,里头的书,都很有意思。” “这样就好。”陈凯之精神大振,接着道:“你在这里好好住着,过些日子,师兄带你好好的在洛阳走一走。” “好呢。”方琴很干脆地应下,只是下一刻,那笑意收起,俏丽的面容里透着淡淡哀求之意:“噢,对了,师兄,你修书回去的时候,定要告诉爹爹,我在这儿看女四书,做女红,晓得吗?” 她朝陈凯之眨眨眼。 陈凯之懂了。 这丫头,是想糊弄吾才师叔呀,不过女儿家的学女红也不一定用得着。 因此他朝方琴点了点头。 “明白!” 等这方琴走了,陈凯之落座,重新看了一遍吾才师叔的信。 银子,他倒是不担心的,只是这么难的事,吾才师叔真的办得成? 说实话,就算是吾才师叔有本事忽悠大燕的天子,可是这么大的事,也绝不是大燕天子一人能做主的啊。 济北三府,对于大陈而言,意义重大,可对于大燕而言,又何尝不是意义重大? 据说大燕为了巩固济北三府,往往将这济北三府的土地册封给近亲的亲王去管理,这大燕,怎么可能会随意的割舍? 现在细细的想着,这事儿,还是不怎么靠谱啊。 陈凯之不由有些担忧起来。 若是银子去了,却依旧拿不回济北三镇,岂不是得不偿失? 倒是这个时候,荀雅却是来了。 她这一趟来洛阳,带来了几个荀家的主事,这些主事在前台,而她则在幕后,操纵着关于精盐生意的事,因此需要和洛阳的盐商进行商谈,甚至可能,还要在此进行粗盐的精炼。 她进来后,亲自给陈凯之斟了茶,现在荀家上下,听说陈凯之步步高升,已是晓得荀家未来的命运托付在了这位女婿的身上了,荀雅乃是陈凯之的未婚妻子,自然也在荀家内部隐隐成了女主人的存在。 经过这些时日的锻炼,她显得精干了不少,可见了陈凯之,眼底一片温柔。 陈凯之抬眸看了她一眼,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浮出了浅浅的笑意。 其实荀雅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陈凯之凝眉深思,自然是明白陈凯之有什么困难之事,因此她温柔地看着陈凯之,含笑着问道:“方才见你一脸忧色,是有什么为难事吗?” “倒是有一些为难。”陈凯之便将事情全数说了,连那古灵精怪的方琴,她所说的话也都复述了一遍。 荀雅嫣然一笑道:“这琴儿真是聪明,夫君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她为何要让你杀价?” 陈凯之还真是没想过,淡淡道:“愿闻其详。” 荀雅闻言,便徐徐给陈凯之分析起来。 “其一,她住在这里,托你照拂,将来呢,有许多事还得要你关照的,所以呀,她得偏着你,这丫头,最是聪明,从前在族中就寄人篱下,最擅的便是……便是……” 陈凯之懂了,小妮子套路深啊,想来这一路来,荀雅照顾她的时候,她也没少‘大义灭亲’,拍荀雅的马屁吧。 还真尼玛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 荀雅又道:“其次呢,你那师叔开价十五万两,在她心里,这价只怕太高了,她还不知道你在金陵的巨大产业,只以为你为这十五万两银子而烦恼,与其让他父亲狮子大开口,以至十五万两银子打了水漂,不如她来教你杀杀价,挣这实打实的五万两银子,当然,她若是知道你日进金斗,只怕非要后悔死不可了。不过……她虽是古灵精怪,性子却是不坏的,何况师叔若是当真肯帮这个忙,对夫君也是好事,这本就是两全其美之事,也没什么不好。” 陈凯之听罢,长舒出一口气,果然是女人更了解女人。 他笑了笑道:“听你们这么一说,反而是我太小家子气了,我既是奉旨督济北,怎么能不想着收回这济北呢?很好,我这就修书去,给师叔十五万两银子,无论如何也要将这济北之地给弄回来。” 荀雅一呆:“不是方才说杀价到五万吗?” 陈凯之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道:“这个价,不杀,银子其实是小事,没了银子,还可以再挣,我和师叔,也不是一锤子的买卖,就算让他多挣一些又何妨呢?这叫徙木立信,这一次给了他一次甜头,以后师叔但凡还有机会,才会更愿意和我合作,若是这一次只让他挣了五万两,固然事情成功了,可将来,他哪还有这么大的积极性?济北三府,一定要收回不可,不然我就真是光杆的镇国中尉了。” 荀雅终是明白了陈凯之的意图,忙笑着颔首道:“夫君的一席话,让我茅塞顿开。” 陈凯之也笑了:“其实方才你的一席话,也解开了我的疑惑,琴儿这小妮子,你随时带在身边,可要看牢了。” 荀雅嗯了一声。 陈凯之见她面上不自觉的染上红晕,心里却不禁也有些心猿意马,一把牵了她的柔夷,声音更显温和了许多:“这些日子,一路跋涉,只怕辛苦你了。” 二人的关系,实是有些微妙,毕竟是未婚夫妻,自然是渴望亲近的,可荀雅自小家教严谨,自然显得有些窘态,差点就想要缩回手去,却终是忍住了,抬眸含情脉脉地看了陈凯之一眼:“当时听到……”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却有急促的脚步声:“师兄,师兄,我又想起一件事,不能说我在读女四书,否则爹爹回来,肯定要考校我,倒是就真的糟了,你可以……可以……” 卧槽…… 显然方琴已经看到了这一室的温情了,目光刚好落在了二人拉着的手上,顿时明白了什么,随即捂着脸往外走去。 “我什么都没看见。” 荀雅一脸窘态,微微地咬着唇,面色红的像苹果似的,显然这太尴尬了,明明什么也没做,可是在这个时代,牵手被人撞见也是尴尬的事。 陈凯之一时也是无语了,难得凝造了一点气氛,显然泡汤了。 看着荀雅一脸羞色,他只好无奈地放开了荀雅的手,朝着方琴的背影说道:“我们只是纯聊天,你跑什么呀。” 然而方琴那丫头已经早跑远了。 ……………… 于是一封书信,火速地被送去了北燕都城蓟城。 这蓟城在北燕人口里,号称燕京,而现在,这燕京城里却是变化明显,满朝的文武,都能明显的感觉到陛下有些变了。 这位陛下已经连续十几日不曾上朝了,大多数时候,都在鸿胪寺里呆着。 不免,这大燕的臣子们开始忧虑起来。 这封自大陈来的书信,送到了方吾才的手里,而此时,大燕天子正与方吾才相谈甚欢。 方吾才大大方方地取了书信,只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而后将这书信随手搁到了案头。 “先生,可是大陈有什么消息来?” 方吾才摇摇头道:“这倒不是,只是一封家书而已,殿下想看吗?” 少年天子忙摇头道:“此乃先生的家信,朕岂可来看?方才先生说,当今天下,谁得天下人的民心,便可一统**,朕倒是还有一个疑惑,想要请教。” 方吾才笑着正要回答,却在这时,外头突然传出喧哗。 却听有人道:“滚开,谁敢拦我?” 说话之间,竟有人闯了进来。 只见此人一身蟒袍,声色俱厉的样子,一看少年天子在此,对面又是方吾才,顿时怒气冲冲地道:“陛下连日在此,不思国政,这是为何?” 此人乃是燕国的宗室,更是禁军的都督,性子一向火爆,他听到天子连日不在朝堂听政,竟是和一个陈国的使节日夜在一起,顿时大怒,这才莽撞的冲来。 天子瞥了他一眼,露出了一点威严,道:“卿家不得无理,退下。” 这人忙拜倒,随即老泪纵横:“陛下啊,此人乃是陈人,陛下在此日夜与他一起,如今百官已经惊惧了啊,若是继续如此,再让国人疑惧下去,陛下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先帝,恳请陛下回宫,此人乃是大陈国使……” “够了!”天子不得不站起来,显得尴尬又愤怒,似乎又对此人有所忌惮,顿了顿,只好对方吾才道:“先生,朕改日再来访吧。” 方吾才颔首点头,突然道:“咦?”他看着来人,一副疑虑的样子。 天子看出了方吾才面色的变化,忍不住问道:“先生,怎么?” “没什么,你去吧。”方吾才挥挥手,又恢复了平静。 少年天子反而不肯依了:“先生无论如何也请赐告。” “哎。”方吾才道:“老夫见这位将军,面色不好,此乃妨主之相啊,今日他又冲撞了陛下,难怪前几日,我看到了有武曲冲撞紫微星的天象,这就不奇怪了,只怕……大燕国的大祸将至,此祸源于南方,只恐不久之后,大燕国本动摇。” 第五百二十五章:兴兵五十万 这叫燕九龄的将军则死死的瞪着方先生,冷笑连连,只恨不得将方吾才一口吃了。 尤其是这方吾才竟是作死的说出他这是妨主之相,南方会有大灾的时候,令他不禁眼里掠过了杀机,格外凛冽的说道:“方先生,今日饶你,只是因为你乃大陈国使的身份,可你若是再敢胡说八道,妖言惑众,呵” 他冷起来,眼眸里的杀意异常明显。 “那休怪我不客气。” “放肆。”少年天子竟是瞪着他,一双目光满是怒火,冷冷得呵斥道:“不许对方先生无礼。” 燕九龄极不甘心,可见陛下震怒,却还是乖乖的,做出一个恭敬的手势:“陛下,请。” 口气完全不似方才那么冷冽,而是带着几分温和。 这少年天子,被方吾才一句国本动摇,搅的心乱如麻,面色发白,他还想听方吾才在说点什么,可是燕九龄催促的紧,此时他不得不朝方吾才道:“先生,告辞。” 语罢他才信步而出,等他出了鸿胪寺,却见这鸿胪寺外,大燕国几个内大学士已在这里等了,他拉着脸,冷冷提醒着众人:“要注意南方,以防不测。” “陛下。”燕九龄义正言辞道:“陛下还信那个妖人吗?此人胡言乱语,眼下我大燕的祸乱,来自于东方的倭寇” 几个内大学士面面相觑,似乎也觉得自己的陛下被方吾才给教坏了,不过这不能怪陛下,要怪也怪那方吾才,危言耸听,即便心里有些气愤,也是无计可施,只是正色的提醒这少年天子。 “陛下,这陈国国使,包藏祸心,陛下万不可信啊。” “是啊,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非我大燕国人,定是居心叵测,何况,南方一向稳定,又有济北王数万精兵坐镇,如何来的祸患?” 少年天子听的烦了,觉得自己的这些臣子没一个中用的,都是缩头乌龟,他一点也不想下去了,于是只好朝几位大臣摇摇手,满是不耐的开口:“好了,好了,起驾,走吧。” 他临走时,不禁眸看了一眼那鸿胪寺。 而在鸿胪寺的楼里,方吾才已经推开了窗,他目中带着几分迷茫,低声喃喃道:“怪了,老夫说十五万两,这陈凯之就给十五万两,连还价都不肯,这家伙,是疯了吗?还是老夫预测他每年的收入不过数十万两,估测错了?若是如此,早知这家伙如此有钱,该报三十万两才是。” “哎”方吾才很是失落的叹了口气,心里更是有些悔,觉得自己失策了,应该跟陈凯之多要点银子了,可惜呀,暂时不能在要银子了,于是他格外惆怅的看着外头。 那少年天子看到方吾才一脸惆怅的样子,以为方吾才在担心自己,心里不由越发的相信方吾才了。 在这春意盎然的日子,因为太祖高皇帝的演义卖的火爆,接下来,所有人开始围绕着第一册讨论起来。 太祖高皇帝当初只是一个济北相,可随后起兵,短短七八年,便入主洛阳,登基为帝。 可这济北 一下子,从前的屈辱一下子重燃起来,关于那里的讨论,已是不绝于耳,这引起了京兆府的警惕,因为越来越多人开始议论这些,这是国耻,朝廷平时,是尽力不去声张的,可是如今,却是沸沸扬扬,若是有人借此机会抨击朝政,这可如何是好? 一封封相关的奏报,送入了内,内诸公们,也开始忧心忡忡起来,倒是这时,陈凯之被诏入宫中。 当陈凯之入宫的时候,却发现今日洛阳宫中的情况,有些异样,等他到了文楼之外,宦官却没有让他进去,而是让他在此等候。 陈凯之耳朵尖,却听到殿中传来了义正言辞的声音:“太后娘娘,下臣乃是大燕的使臣,可是近来,洛阳到处流传着关乎于济北、青州三府的事,对大燕国,多有抱怨,下臣受我大燕天子驻此,为的是两国交好,可是为何,现在却有人兴风作浪,四处渲染大陈对大燕的仇恨?” 原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陈凯之终于明白,自己这个都督济北的宗室要被请来这儿了,因为太祖高皇帝演义的册流行,导致了反燕情绪的高涨,这使驻在洛阳的燕国使臣心有戚戚,于是索性跑来以受害者的立场质疑大陈是否改变了和睦燕国的国策。 这时听到慕太后的声音:“此乃民间议论,贵使何以紧张如此?” “不。”这大燕的国使一副据理力争的样子,声音格外激动:“娘娘错了,非是下臣无礼,据下臣的调查,这些议论,都源于一部太祖演义的册,而撰写此之人,恰是大陈宗室,堂堂大陈的宗室,难道所代表的,不是大陈的朝廷吗?何来的民间非议?对此,下臣深深忧虑,只如此下去,有伤两国的邦交,我大燕虽在乐浪遭遇了倭寇袭击,可这不过是疥癞之患而已,想不到只因为如此,大陈便想要落井下石,大燕国力虽不强,可带甲控弦之士,亦有五十万众,若大陈如此,我大燕也绝不示弱!” 听了这话,陈凯之眼眸微微眯起来,这句话的杀伤力可是不小,一般情况之下,若是两国有矛盾,那也会尽力和气,用一些不甚激烈的用词来进行交锋,可这大燕国使,直大燕还有五十万军马,绝不示弱之类的话,就带着火药味了,这说明燕国对此,已经失去了耐心,甚至可以说,他们有不安和焦虑的情绪。 这句话很严重。 太后厉声道:“怎么,你要威胁哀家吗?” “不敢。”这使节的声音弱了几分:“只是此事,乃贵国宗室而起,在大燕看来,便是挑衅,是想借此,来滋生事端。所以,请太后给一个交代,请太后申饬这宗室,并且,绝禁此,捉拿几个口无禁忌的读人,如此,下臣与大燕,方才能知娘娘的诚意。” “呵” 陈凯之心里想笑,这使节,怕是要漫天要价了吧,他肯定知道,朝廷不可能为了大燕这样做的,这本叫太祖演义,涉及到了太祖高皇帝,而且乃是吹捧高皇帝的籍,若是因此而绝禁,那就怪了,至于捉拿口无禁忌的读人,这更是会引起民愤,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果然,太后震怒:“呵,哀家若是不肯呢?” “若如此,大燕上下,不免滋生猜忌,于两国,都有妨碍。” “那么哀家实话告诉你,哀家不肯,你告退吧!” 那使者想不到这太后没有留下一点余地,虽然心有不甘,却还是道:“臣告退。” 他走出了文楼,却见陈凯之在外等着。 这使者便是上次给方师叔送礼的家伙,和陈凯之有过一面之缘,他怒气冲冲的出来,一眼看到了陈凯之,于是眼眸眯起来,冷笑着:“原来都都督济北的陈中尉也在此。” 都督济北四字,自他口里说出来,显得格外的讽刺。 是呢,济北就在他们大燕国手里,而大陈弄出一个督济北的宗室,更何况这陈凯之,还是那部的始作俑者,这使者自然而然充满了火药味:“本使有礼了。” 他虽说有礼,却完全没礼的样子,声音更是略带着嘲讽。 陈凯之则是笑了笑:“你好,不知高姓大名。” 陈凯之很谦和,可这等谦和,却令这位国使很不愉快,他驻足,一双冰凉如水的眸子直直瞪着陈凯之,嘴角轻轻一挑,笑了起来:“吾乃大燕持节使张昌,陈中尉的,写的很是精彩啊。” 他笑着,可是笑意却格外的冷。 陈凯之也笑了,他不想和张昌一般见识,因此他依旧谦和的说道:“哪里,张大使,见笑了。” “不过”这张昌却是阴沉着脸:“单靠一部,又有什么意义,我大燕国和你们大陈不一样,你们大陈,靠的是笔墨文章,还有一张利嘴。而我大燕多年来与胡人杂处,却是明白一个道理,笔墨文章,固然是要紧的,可一张利嘴没有用,还得靠刀子,此二者,乃是大燕立国基石也。” 陈凯之奇怪的看他:“咦,可是我并不曾见到大使带了刀子,倒是大使伶牙俐齿的很哪。” “”张昌顿时脸气成了猪肝色,却又发现,自己再和这小子斗口,也只是逞口舌之快,这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啊,于是瞪了陈凯之一眼,冷冷开口:“后会有期。” 陈凯之心里说,还是后会无期了吧,却朝他一笑,作了个揖。 却在这时,有宦官朗声:“召,陈凯之觐见。” 陈凯之不敢迟疑,忙是入了文楼,便见文楼里,太后和几个内大学士一个个脸色铁青,似乎是被这燕人气得不轻。 其实说来说去,这件事根源就在陈凯之,谁能料到,陈凯之被任命为济北都督,转过头,这家伙就跑去写,调动了洛阳城里反燕的情绪呢?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五百二十六章:不破楼兰终不还 虽是太后与内阁诸臣们一个个面色铁青。 可这能怪谁呢? 因为他们发现,这件事中,所有人都是无错的。 陈凯之这个家伙作为太祖的子孙后裔,写一部书吹捧一下子自己的祖宗文治武功怎么了?有没有错?没错啊! 那么北燕国的国使跑来兴师问罪,这……固然可恨,可站在大燕国的立场,济北三府已是陈年旧事了,可你们大陈人还跑来提,民间到处都是对燕国的仇恨情绪,这当然引起了他们的警惕,尤其是在这风口浪尖上,谁能保证,这不是你们大陈想要兴师讨伐的前奏呢,所以,他也不算错。 因此,太后和内阁诸公们,现在唯一的念头,便是想将吏部那些家伙给埋了,就你们事多啊。 陈凯之一进入文楼里,慕太后,以及众位大臣目光都看向他。 那双双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深意。 陈凯之自然是明白他们目光里的意思,不过他便在意,而是朝朝慕太后行了礼,坐在凤椅上的慕太后脸色缓和了一些,朝陈凯之笑吟吟的道:“你来了,来啊,赐坐。” 有宦官给陈凯之搬来蒲团,陈凯之从容跪坐下,便有宦官给他送上了茶水,不过他并没有立即喝茶,而是神色淡淡的谢恩。 “谢娘娘。” 不等太后开口,几个内阁大学士相互使了个眼色,陈一寿看了陈凯之一眼,便笑吟吟的道:“陈中尉,据说,近来你无所事事,是吗?” 陈凯之一双清澈的眸子转了转,似乎在思考,下一刻便朝陈一寿颔首点头:“其实也不算无所事事,我想趁此机会,去山东一趟,走一走看一看。” 陈一寿的脸色微微有些变了。 其实这一次,内阁大学士们商量了一下,是想给陈凯之换一个差事的,给他重新找个事做,陈一寿捋着须笑看着陈凯之,一脸认真的说道:“济北的事,其实你不管也可以,现在有个更紧要的事。” 陈凯之明白了,自己这是朝廷添麻烦了啊。 其实仔细想想,也是可以理解的。 当初陈凯之之所以写书,不就是因为吏部坑了自己吗?所以他捣点乱,如此一来,让朝廷给自己一个新的差遣,这种都督济北的光头司令,有个什么意思? 而现在,他算是如愿以偿,朝廷已经不愿意陈凯之都督济北了,理由很简单,因为陈凯之继续折腾下去,还真可能滋生出事端来。 济北三府的问题,本质上是六国平衡的问题,因为六国谁也不愿有人独大,所以这才维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就如大陈,虽是丢了三府,可要夺回,单靠一场小规模的战争是不能的,因为一旦战争一起,那么大燕国一定会倾力反击,到了那时,可就是大战了。 而一旦大战开始,大陈若是胜了,却并非结束,因为其他四国,绝不会容许大陈势如破竹,一举拿下燕国,从而坐大,所以胜利换来的,可能就是各国联军的讨伐。 另一方面,若是大陈输了,固然可以得到各国的支持,可又一次北燕军兵临城下的事件重演,如何吃得消? 现在各国都已有了默契,维持着这和平,是因为任谁都明白,战争除了会有徒劳的损伤,还有国力的巨大损失之外,没有任何意义,这其中的代价,实在太大太大。 既然不能打,济北三府收不回,那么挑动民间的愤怒,非但没有意义,而且还可能当朝廷对北燕国依旧修好,而民间反燕情绪沸腾的情况之下,最后这情绪,会有人针对朝廷,天下的臣民,会认为朝廷过于软弱。 其实这个道理,陈凯之懂,这也是他写书的原因,而现在,机会来了,朝廷愿意给他安排一个美差,陈凯之却不肯了。 因为……他已经付钱了。 而且根据师叔的性格,就算他不打算要济北,师叔也绝对不会退钱的,师叔其实还算是个讲道理的人,可牵涉到了钱,就不怎么讲理了。 陈凯之明白了陈一寿的意图,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微微眯了眯,略微思考了下,于是立即凛然道:“我知道陈公的意思,可是恕我无理,既然我已被任为济北都督,那么就该在其位,谋其政,这是连太皇太后都赞赏过的,我乃是太祖高皇帝之后,太祖高皇帝起兵于济北,朝廷给我的差遣,我自当好生用命,怎么可以因为北燕人的压力,我便临阵脱逃,陈公,得罪了。” 一下子,陈一寿目瞪口呆,陈凯之这家伙,有点野啊,他有些恼怒,偏偏发现,陈凯之的话可谓是无懈可击。 而且,人家连太皇太后搬了出来,他只得干瞪眼。 慕太后也对这固执的皇儿有些无奈,可是也不能改变他的思想,虽然有些头痛,不过依旧还是顺着陈凯之,于是她看向陈凯之,含笑着,淡淡说道:“好吧,由着你,这确实是太皇太后亲自赞许过的,可是,凯之,你不要惹事,知道吗?” 陈凯之当然不能说,我特么的早就布置好了,要干一票大的,用难听的话来说,叫做咬人的狗不叫,陈凯之一副温良的样子,完全是人畜无害的表情,微微朝慕太后颔首:“臣下怎会不知,请娘娘不必忧虑。” 慕太后方才松了口气,只要陈凯之不在惹麻烦,做什么其实都可以的,不过她突又想起什么事来,深深凝着眉头,清明如水的眸子满是不解,于是他格外认真的看着陈凯之,困惑的问道:“你去山东做什么?” 陈凯之正色道:“臣既都督济北,而济北诸官,也俱都在山东,这济北虽在北燕人手里,臣去看看诸官也好,至少心里有数一些。” 慕太后脸色缓和了一些,心里也放心了不少,陈凯之只要不是去惹事,她倒无所谓,让这孩子出去走一走也好,可她有些不放心,毕竟外出意外很多,因此她不由提醒着陈凯之:“你带勇士营去,路上小心。” 陈凯之求之不得呢,本来还以为慕太后等人会反对自己,不曾想到这么爽快就答应了,还让他带勇士营,心里不禁有些愉快,便连忙朝慕太后颔首:“臣遵旨。” 可坐在另一边的陈一寿,却觉得自己的眼皮子忍不住跳了一下,他和陈凯之的关系不错,因此他是将自己当做陈凯之的长辈的,若是别人,他可能懒得去呵斥,可对陈凯之,却觉得身为尊长非要管一管不可。 因此他格外认真的看着陈凯之,双眸微微一眯,略带质问的问道:“陈凯之,你莫非是去惹是生非吧?” 陈凯之忙是摇头:“不敢,何况,那儿驻守着北燕国的精锐,我哪里敢去惹事。” 这倒是真的。 三百勇士营,就算再厉害,那也不至于敢去招惹数万北燕精锐,这家伙,除非想要找死。 陈凯之生怕继续说下去,会被人抓起来赌咒发誓,于是朝慕太后道:“娘娘,臣告辞了。” 他走出文楼,长长舒了口气,一路出宫,匆匆回到了飞鱼峰,紧接着,下达了整装待发的命令。 准备东进。 东进之前,陈凯之特意的去巡视了铁坊,在这里,二十门火炮早就铸造完毕了,这些火炮,尽都经过了无数次改良,最终才产出来的成品,陈凯之用手抚在炮管上,感受着这一体成型的炮管,一股冰凉传到了他的手心,可此时,他的血,却是热的。 二十门火炮,还有沿途的粮草,不只是如此,孩有无数的弹药,弹药一定要充分,不过从洛阳到山东,有一条运河,运输还算是便利,因此,储存的无数火药,都可以拉下山去。 可即便如此,山上还需抽调两百多个民夫,干粮可以少带一些,到了山东,总是可以就地补给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有序的准备,而陈凯之,也是打足了精神,因为他现在发现,自己头有些痛。 方琴这小妮子,死都要跟着去山东,这小妮子磨起人来,实在是教人烦恼,甚至是陈凯之与荀雅话别时,少有的温存片刻的时间,也能见她戳破了纸窗上的纸皮,露出一个乌黑发亮的眼睛。 卧槽…… 陈凯之这时候忍不住想要仰天大啸,我陈凯之若是特么的不研究出磨砂玻璃来做窗,便天打五雷轰! 荀雅只好别过身去,拼命咳嗽,低声道:“夫君,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陈凯之反而糊涂了。 荀雅俏脸微红,被外头露出来的好奇眼神瞧的不自在:“其实……这是琴儿的小心思,她知道你不会带她去山东,可为何日夜死磨呢?她……这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漫……漫天要价……落……落……地还钱……”陈凯之似乎也顿悟了,这女儿家的心思,还真特么的复杂啊:“她到底想要什么?” 荀雅红着脸,手指卷着发梢:“前些日子,她闹着要做女先生,教授女婢们读书,此事,我不肯,倒不是不肯让她教书,只是晓得她肯定有什么鬼点子,就怕教书是真,还藏着别的心思。” “哎。”陈凯之满是懊恼:“让她教吧,总比这样阴魂不散的好。 ……………… 噗…… 吐血。 老虎需要支援! 第五百二十七章:大都督(1更求月票) ,清晨,天边依旧晦暗,那皑皑的云雾,使那晨曦的光线被捂得严严实实的,只有雄鸡的鸣声,方才让人意识到,此时……天要亮了。 在飞鱼峰,无数的物资早已在前几日便搬了下去,一辆辆载满的大车早在山门处等着了。 而陈凯之与将士们就在这个天际依旧幽暗的清晨下了山,趁着此时街上清冷,一路赶至龙门渡口。 在这里,早有数十艘马船等候,勇士营的将士纷纷上船,陈凯之已站在了船舷上,迎着清晨的溢出的第一道曙光,在这徐徐的微风里,看着这运河里的粼粼水面。 终于要起航了。 此番东去,前途有些难料,可陈凯之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要怪,就怪那位吏部的兄台吧。 若不是这个家伙将自己拉下水,就……嗯,一定是他。 一路辗转,终是抵达了济南府。 这济南府乃是山东的省治所在,不过陈凯之却没有进入府城,因为济北都督和济南府城没有关系,他直接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绕道到了章丘。 章丘乃是一县,距离济南并不远,这里虽也属济南府,有济南府的县令,而同时,却是衙署林立。 陈凯之带着浩浩荡荡的军马入城,前来迎接他的是济北知府,以及博阳、卢县、谷城、漯阴、著县、平原等县县令,还有青州府知府,以及青州诸县,更有登州府以及所领诸县的县令。 再之后,有同知,有通判,有水陆巡检司诸巡检,有诸府里的学官,县里的教谕,还有各县的佐官,如县丞、主簿等等。 看着这浩浩荡荡的队伍,估摸不下三百人,陈凯之情不自禁地吓了一跳,就算不计文吏、差役,还有巡检下头的官兵,这三四百官员,就足以和勇士营旗鼓相当了。 陈凯之的马一到,就有济北知府李东生,青州知府王昌明,登州知府陈让三人快步行来前来见礼。 陈凯之下马,这李东生便道:“都督,这便是章丘,乃各衙暂住行辕,都督远来,只怕乏了,还请先入城休息。” 陈凯之道:“各府各县的衙署都在这里?” “都在,一个不少。”李东生似乎也在偷偷观察陈凯之。 陈凯之不由感慨,忍不住打趣道:“这敢情啊,进了一座城,下属们都挤在一起了,找人来问问话,都方便。不过你们平时都有公干吗?还是,只是赋闲?” 李东正正气凛然地道:“都督何出此言?我等公务繁忙,不敢怠慢。就说济北知府衙门吧,前几日,一个司吏,都因为伏首案牍,连续几日都不曾休息,突的呕了血,下官亲自上奏朝廷,想请朝廷予以表彰。” 陈凯之在京师的时候,就晓得他们公务繁忙,可……居然有人呕血了……卧槽,神了啊…… 他一面走,一边与李东正步行入城,不禁道:“府中的文吏有几人?” 李东正恭谨地问道:“都督说的是知府衙门,还是囊括了各县?” 李东正依旧在暗中观察着陈凯之,从前也有宗室来制济北,不过这数十年来,真正肯来这里的宗室却是一个都没有,陈凯之是第一个,他心里对陈凯之颇位好奇。 陈凯之道:“自然是济北知府衙门。” 李东正正色道:“府内各房,有文吏九十五人,除此之外,又有差役、门吏两百二十一人。” 卧槽……陈凯之直接被震撼到了,这是大陈知府衙门的标准配置啊,一个都没有少,就这样,还有人忙于文案上的事,呕血了…… 显然,这位李知府,不是一个吃干饭的人,一般的知府,还真不能做到对自己境内的事了若指掌呢。 可…… 陈凯之还是觉得怪怪的,小小的一个章丘县里,三个知府衙门,几个水陆巡检厅,二十多个县衙,二十个多个县学,还有各种衙门若干,知府衙门里的文吏、差役配置,和别的知府衙门比,一个都不少,居然有人累到吐血了。 陈凯之心里惊疑不已,不动声色地道:“走,去知府衙门坐一坐。” “好的,都督,请吧。”李东正一脸坦然,做了个请的姿势。 陈凯之领头,只可惜后头的勇士营却无法跟上了,因为他的身后,已没有了勇士营的立足之地,俱都是各色官衣的官员。 陈凯之便命人安顿勇士营,这不是什么难题,因为在这里,有数个水陆巡检厅啊,水陆巡检厅是做什么的,相当于是地方的府兵,所以这里也少不得有几个大营和水寨。 想到这里军营不少,这倒是让陈凯之总算有了些许的安慰。 他随李东正一路到了济北府知府衙门,这衙署和其他地方的知府衙门也没什么不同,门前有几个门吏,见到了陈凯之,连忙战战兢兢的行礼,陈凯之为了防止他们‘作弊’,快步进去,直接到了知府衙门里的通判厅。 这通判厅里设有三房,分别是水利、刑狱、户政,陈凯之进入水利房,一看,里头七八个书吏,有的伏案疾书,有的似乎是在计算钱粮,手里拿着一个算盘,打的啪啪啪的响,更有老吏,低头看着舆图,正在与小吏低声交代,这是一个绝对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每一个人都各司其职。 甚至……或许是因为公房里闷热,许多人已汗如雨下,一滴滴的汗水落在案牍上。可他们顾不得擦拭,依旧专心致志地俯身在文牍上,更甚至有几个人的眼里已布满了血丝,想来……是累坏了。 等他们意识到有人来,一个个都错愕地抬眸看着来人,于是纷纷放下算盘,或是搁笔,前来见礼。 陈凯之干笑,对李东正道:“李知府,看来大家都很忙碌嘛。” 李东正正色,掷地有声地道:“济北府绝不养一个闲散之人!” 陈凯之居然信了,因为这知府衙门上下,陈凯之摸着自己良心说,至今为止,他没看到过一个闲人。 此时,李东正又道:“下官自治济北府以来,治吏颇有建树,裁撤了冗员若干,其下的官吏,无不尽心王政!” “还裁撤过冗员?”陈凯之不禁目瞪口呆,他发现,自己来此,简直就是探索发现之旅。 李东正颔首点头,如数家珍地道:“是啊,下官上任的时候,发现济北府最大的问题,便是冗员过多,方才下官不是说府里有文吏九十五人吗?其实那时候,文吏有一百七十二人,其中不少号称是文吏的,竟是大字不识,下官受朝廷之命,治理济北知府衙门,岂容得下这些硕鼠?少不得大刀阔斧,将老弱尽都裁去,绝不容许他们在此吃干饭。” 陈凯之吁了口气,忍不住的道:“干得很好。” “哪里的话。”李东正叹了口气:“这是下官应尽之职而已。” 一旁不知是济北府里的哪个佐官,眉飞色舞地道:“李府台治理地方,这是出了名的,去年的时候,吏部还为此嘉奖了李府台。这上上下下,无不赞颂李府台是个能吏,也是个好官。” 陈凯之突的有些傻眼了,卧槽,去年自己还是翰林的时候,都没有得到过吏部的嘉奖呢,评价也只是一个良好罢了,而想要被嘉奖,不但要评为优秀,还需从这些优秀的官员里寻出几个典型,这个难度,不说登天,却也很不容易了。 真是满满的羡慕嫉妒恨啊,陈凯之最大的遗憾,就是在翰林院里没有得到过吏部的嘉奖,如今成了宗室,这个遗憾,故意是一辈子都无法弥补了,就如那搜集勋章的人一样,总是缺了一个,于是长恨绵绵。 陈凯之自这通判厅的水利房出来,继续信步走到了知府衙门的正堂。 在这里,他与诸官纷纷落座,可心思却是复杂得很,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检查工作?人家工作很认真呢!布置工作?好像……实在没什么可布置的。比如,要严厉打开私盐贩子,呃……陈凯之相信,一个小小的章丘城,肯定会有几个贩卖私盐的蟊贼,可这里官吏数千,各府各县都有人,好像还真不劳济北知府衙门责令下头的各县去管,何况,这里不是还有个章丘县令吗? 陈凯之便笑吟吟地道:“李知府,是个很朴素的人哪。” 这倒不是夸他,因为陈凯之打量着这正堂,很简陋,很朴素,除了陈凯之不知道这位济北知府和他佐官同仁在忙些什么之外,李知府简直是无可挑剔的。 李东正淡淡然地摇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应有之义,都督谬赞了。” “那么……”陈凯之终于问出了自己最为关系的话:“北燕军在哪里?” “就在对岸。”李东正道:“出了章丘城,便有一条河,河的对岸,便是北燕人的伪章丘县。” 居然……特么的章丘县也不是完全的,一个是真.章丘,莫非……还有一个伪.章丘?也就是说,自己所在的地方,只是半个县…… 陈凯之真的……服了! 第五百二十八章:两军对阵(2更求月票) 在这章丘的北城楼,有一处望北台。 这里楼台高耸,自这里,便可将河对岸的‘伪.章丘县’看得一清二楚。 陈凯之登上这里,这里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飘飘而起,此刻他也顾不得被这大风吹得眼疼,负手而立,一双清澈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格外认真地眺望着对岸。 河的对岸,与其说是县城,不如说是一个军事要塞。 城池很小,城墙高耸,甚至有护城河。在那里,甚至有许多的北燕军出入,看来……对面的章丘县,乃是北燕军针对大陈地军事桥头堡。 由于天气的原因,河面上氤氲着雾气,那雾气顺着风的方向飘荡,将城市包裹着,因此此刻只能看到一个大概,并不是很清晰。 “那里……”陈凯之回眸,往身后看了一眼,手指着河对岸,神色淡淡地询问道:“有多少兵马?” 跟从陈凯之而来的,乃是李东正。 李东正这家伙,除了浑身上下有一股扑面而来的官僚气息之外,其实某种程度而言,吏部对他嘉奖,还是‘实至名归’的,他确实是个很努力工作的人,堪称知府中的模范。 比如在他的治下,就没有一桩的冤狱,这堪称是一件奇迹,他的治下也没人告状。 一个人治下有方,肯定是有过人之处。 此时,李东正顺着陈凯之手指的方向望去,便立即道:“对面有两千军马,怎么,都督这是……” 他觉得这位陈都督的一些表现有些奇怪,似乎心思并不在巡查学政和刑狱上头,反而自来了济北,就一直对河对岸很感兴趣。 陈凯之朝李东正颔首点头,两千军马固守在堡垒,这倒是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在济北三府,北燕军有精兵数万,当然,他们不会蠢到将这些大军直接推到前线来,而是将真正的精兵藏在大后方,而前线则作为战略纵深,修建了一个个军事堡垒,目的……不言自明,一旦哪个军事要塞遭遇了攻击,大军便可迅速的驰援,据说在这济北三府之后,他们在武清一带也布置了重兵,为的就是防范于未然。 陈凯之再一次眯起了眼眸,继续细细地朝远处瞄去,只见在河的中游有一座石桥,石桥将两岸连接在了一起,似乎到对岸去还是很方便的。 因此陈凯之忍不住问道:“怎么那里还有桥?” “这是十几年前修的。”李东正如实相告:“战事平息之后,两边都因为战乱而民生凋零,此后北燕和我大陈议和,决定在此互市,这座桥便修了起来,每个月都会有北燕的商贾带着商队来章丘县交易。” 陈凯之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下一刻便回过头看着李正东,郑重地吩咐道:“李大人,烦请你下一份公文,告诉对岸,就说从明日起,我们要在南岸操练兵马,济北的各水陆巡检官兵也都要参加。” “啊……”李东正一呆,对于陈凯之的吩咐很是惊讶。 但显然,他是有些不赞同陈凯之的做法的,可是陈凯之是上官,他不能拒绝陈凯之,一双眼眸迅速地转了转,才支支吾吾地分析起来:“这,只怕不甚妥吧,都督,若是如此,这……岂不成了挑衅?只怕北燕那儿会视我等是威胁。还有……还有……”李东正思忖了一会,才迟疑地继续道:“陈公也已修书来了,怕都督惹是生非,所以……” 陈凯之一笑,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凝视着李正东,正气凛然地说道:“我可不是挑衅,我只是操练将士而已,怎么,在咱们大陈自己的章丘县操练一下士卒也不成?北燕人管得也太宽了吧。” 说着,陈凯之将目光移开,继续看向雾气氤氲而上的河中心,口气不自觉地温和了几分:“李大人放心,我陈凯之是讲信用的,你也看到了,我们这里没多少兵马,而北燕却是重兵在北岸,我哪里敢招惹他们呢?我陈凯之是热爱和平的。” 李东正想了想,有点信了陈凯之,却也放下了心,一方面是陈凯之说得真挚,另一方面,也觉得都督大人不过是想张一张国威,只要不滋生出事端就行,何况也只是操练而已,想来……不成什么问题的。 于是他没有继续反对,而是淡淡地点头:“下官这就去办。” 操练的地点,陈凯之也想好了,就在那石桥的附近,不但召集了勇士营,还有七八百个济北的府兵。 陈凯之命人在这里设置了高台,这高台正好可以瞭望对面的城塞,于是,操练开始。 其实这操练,都是普通的内容,除了列队,就是长跑,陈凯之则是兴致勃勃地带着诸官,俱都在高台上休息观摩。 这是一场为期半月的操练,却是令济北的文武官员怨声载道,只听鼓角齐鸣,李东正便带着诸官来,个个面色很不自然。 李东正对高台下的操练,显然没有任何的兴趣,甚至觉得太闹,而陈凯之坐在主位,则是摇头晃脑,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这边锣鼓喧天,对岸的北燕军也紧张起来了,城塞里顿时出来数百军马,似乎是在瞭望对岸的情况。 很快的,在北岸百里之外的武清县,济北王府里,一封急奏被送到了济北王燕墨的手里。 燕墨看过了急奏之后,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冷哼一声,便对左右的将校道:“前些日子,洛阳那里就传出反燕的消息,今日倒是开了眼界,竟有大陈的新任都督在对岸操演,这显然意为挑衅!” 一将校露出惊疑之色,立即询问道:“殿下,他们莫不是要动兵?” “动兵?”燕墨带着几分嘲弄地冷笑起来,一双眼眸微微眯起,眼中泛起了寒意,嘴角微微挑了挑,满是轻蔑地说道:“他们有什么资格动兵?陈人安享太平惯了,想来,只是因为洛阳那儿议论纷纷,非议四起,所以这南岸的军马做做样子,怕只是想给他们大陈的军民百姓一个交代罢了,不用理会他们,不过也得让邓虎在那小心提防,要随时观望他们的动静,不可等闲视之。” 于是很快,对岸的城塞便有了动作,北燕军校尉邓虎亲自带着一千军马,直接出了城塞,驻扎在北岸的石桥附近,他们也扎起了营,也是气势如虹地操练起来。 一连操练了几日,双方都似是卯足了劲一样,个个锣鼓喧天的,而彼此之间,也都在试探着双方的虚实。 等到了操练停下来,两岸的官兵各自休息,又或者有人取水,这时就不免发生冲突了。 北燕军在下游一些,也不知是谁没有功德,操练完了,一干人跑去河的上游放水,这被对岸的燕军瞧见,顿时叫骂起来。 李东正觉得过火了,也怕惹出事端,于是连忙去寻陈凯之。 他在城外呆了几天,实在吃不消了,显得有些憔悴,见到陈凯之后,格外担忧地说道:“都督,这样下去,只怕会有冲突啊,将士们对燕军很是不满,双方隔河叫骂,这……只怕很不妥,朝廷若是知道……” 陈凯之不以为意的样子,清澈的眼眸瞥了眼李正东,才淡淡开口道:“也不能这样说,是北燕人先骂人的,我们难道能示弱,李大人,看来你是不知道洛阳城里的情况啊,现在从士林清议,到市井的议论,都对北燕人口诛笔伐,若是此时,我等在这里示弱……” 说着,陈凯之顿了顿,双眸格外认真地盯着李正东,旋即又继续开口,只是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 “这消息若是一旦传回了洛阳,到时,只怕这天下人的矛头,可就都指向你我了,到了这个地步,还能退吗?” 他的目光凛冽,声音也是透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李东正一呆,却也明白了什么,可是此刻也无力解决,只是一声叹息,幽幽地道:“还是要小心一些为好。” 陈凯之收敛起情绪,轻轻地朝李正东颔首,郑重地承诺道:“你放心,下头的将士们都嘱咐过了,绝不会动武,他们晓得轻重的。” 只是丘八们骂人,这言辞就不免有点过于犀利了。 事实上,勇士营的将士们是懒得骂的,他们就如同那些打着赤脚穿上了皮鞋的人,开始自持身份和斯文起来,好在府兵们的口舌厉害,变着花样地开始谈及对方的各种糟糕的描述。 这北燕人亦是不甘示弱,骂得就更加厉害了。 于是乎,双方都不肯退让半分,似乎要从口舌上分出一个高低。 然而许杰等人渐渐兴致阑珊,陈凯之不允许他们动粗,这等叫骂,一开始还听着有意思,后来便是反反复复,索然无味起来了,操练之余,一群人便是盘膝一起,而后在这校场里各自读书,书本都是从图书馆里带来的,每人一本看完了,再和人交换。 他们觉得这日子百无聊赖,还不如在山中呢,真不知陈凯之将大家带来做什么。 第五百二十九章:进攻(3更求月票) 尉这个时候,在河对岸,那叫邓虎的校尉,却已火冒三丈了,从叫骂开始,他几乎全家的女眷俱都被骂了个干净,他拼命忍着,想要退回城塞里去,却又觉得这样是示弱之举,可不退,每日跟着这些陈军耗着,又实在是恼火。 此时,他骑着马,在河畔巡营,见对面的府兵又一拥而上,似有人眼尖看到了他:“邓虎,你老niAng呢……” 邓虎的大名,陈军俱都是知道的。 邓虎气得在马上哇哇叫得吐血,大声地指挥着自己手下:“给我骂回去,骂回去……” “邓虎,你的疥疮好了吗?” “邓校尉,快回去看看你媳妇……” 另一边,他的卫兵开始召集人手到河岸来,可这时,邓虎终于忍不住了。 三天,于是三天了哪,涉及到了自己的叫骂,没有一万就有八千,狗娘养的东西,平时在军中,他也算是土皇帝了,下头的官兵,哪个不是对他恭恭敬敬的,而且只有听他叫骂的份,哪里敢对他说一句凶的话? 何况,因为是前线,邓虎和下头的官兵,俱都是北燕边军,平时便瞧不起对岸这些养尊处优的陈军,此时邓虎已到了忍无可忍的边界,暴怒之下,直接取了身后的弓,自箭壶里取了箭,弯弓。 嗖的一声,箭矢疾飞出去。 对面的人还未注意,这箭矢已破空而来。 啪…… 这一箭不偏不倚,直接射进了一个府兵的小腿,鲜红的血立即溅了出来,空气里顿时弥漫着血腥味。 一下子,骂声停了。 世界安静了。 邓虎满足了。 其实偶尔的一些摩擦,他早就习以为常了,对面的陈兵,果然是欠收拾的啊,这一次正好趁机让他们长长见识,不过他也觉得,陈兵肯定会进行报复,甚至会从河对岸放冷箭来,所以特意嘱咐:“这两日,让将士们小心一些,陈狗狡诈,莫要让人轻易靠近河岸。” 他刚刚交代完,对面的府兵顿时传出惊恐的声音:“对面射箭了,射箭了,王二蛋被射中了,快,救人……” 更有一群府兵,抱着头,鸟兽做散。 “燕军射箭了……” “射箭了……” 后方的勇士营将士们,趁这闲适的时候,正安静地看着书,一见有府兵惶恐地朝这里跑来,顿时个个打起了精神。 许杰一轱辘地翻身而起,他竖着耳朵倾听,眼睛看着惶恐的府兵,猛地,他的眼睛湿润了,喜极而泣! 许杰发出了一声怒吼:“北燕军射箭了,射箭了啊!” 声振屋瓦。 整个操演的大营,顿时听了个清楚。 “北燕军要进攻了,要进攻了!” “燕军射杀了许多人,预警,预警!” “铛铛铛铛……” “呜呜……”牛角号声低沉如夜风啸叫,却是悠扬长远。 霎时间,勇士营的将士们一个个虎躯一震,有人吹响了竹哨:“集结,集结……北燕军进攻了!” 将士们一个个双目通红,噙着幸福的泪,迅速地开始集结,只片刻不到,一个个全副武装的丘八便列在队中。 “准备,准备,敌袭,北燕军的狗贼,射箭了!” 哗哗哗…… 方队开始前进,出营,虽然对岸还处在歌舞升平之中。 而今已升任为队官的许杰一副带着悲愤的脸孔,扯开了喉咙:“欺人太甚了啊,欺人太甚了啊……” 他叫了几声,发现没啥可说的,不管怎么说,燕军是真的射箭了。 而在那高台上,陈凯之正和诸位文武官员们休闲地在吃着茶,那李东正面勉强地打起笑容,掐指算了算日子,再过几日,这操练也就结束了,终于可以回到城里去了,在这儿,风餐露宿的,日子不太好过啊。 可突然,下头一阵喧哗,有人说燕军射箭了。 射箭就射箭吧…… 李东正不太在意,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边境啊,而且这里隔着河,有时候,巡逻的兵卒擦枪走火,这也属于正常的事,一般情况,会双方修了公文送到对岸去,然后把责任推给对方,扯一通皮,就回去各找各妈,继续愉快地过自己的日子了。 可接着又有人叫:“燕军进攻了。” “不对吧。”李东正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自高台这里朝对岸眺望。 对岸没动静啊,哪里有什么进攻?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可到了后来,锣鼓齐鸣,号角阵阵,便见勇士营全副武装,开始集结列队。 李东正猛地打了个激灵,这……这是要做什么? 他惊愕地看向陈凯之,道:“都督……” 陈凯之的脸已拉了下来,脸上的尔雅之气一下子消失不见,眼眸已换上了冷然之色,怒道:“岂有此理,我陈凯之从不欲滋生事端,不料燕人见我再三忍让,竟以为我陈某善良可欺,是可忍,孰不可忍也,诸公在此高坐,我去迎敌。” 不等李东正告诉他,事情没有这样严重,这等事,实属平常,陈凯之已是嗖的一下,竟是直接跃下了高台。 后头的诸官,顿时一阵慌乱。 有人七嘴八舌的道:“对岸没……没动静啊,哪里来的进攻……” “哎呀,这……这是怎么了,我怎么不明白?” 李东正整个人已是吓得魂不附体,脑子至今还在发懵。 而在这时,高台下却已是鼓角齐鸣,勇士营列成方阵,呼啦啦的开始前进。 陈凯之飞速地赶过去,没一会就按剑到了队伍之中,口里大叫:“前面就是北燕军,就在河的对岸,而今他们箭如雨下,都给我听好了,随我走。” 方队有序而迅速地前进,直接一气呵成地抵达了桥头。 那些预备抱头鼠窜的府兵们一个个看得眼睛都直了,这……这……是要做什么? 桥的对面,有数十个北燕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军马,这桥不过百丈长,桥下便是湍急的河水,这些官兵,宛如做梦一般,看着对面方队开始过桥。 半响后,终于,他们醒悟了过来,于是高呼大呼起来:“敌袭,敌袭……敌袭!” 紧接其后,在他们的对面,有人厉声道:“保持前进,预备!” 第一列,一排火铳直接平举,火铳里的火药和弹丸早就装填好了,于是有人厉声道:“发射。” 啪啪啪啪…… 一连串的火铳声响起。 这桥对面的数十个北燕军官兵顿时浑身血冒如注,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人捂着自己的伤口,拼命地嚎叫,有人直直地栽倒在地。 这火铳的声音,直冲云霄,随着桥上硝烟弥漫,而直到这时候,两岸的双方才意识到,一场……战争……已经开始了! 校尉邓虎,远远眺望着桥的那一边,火铳的声音,吓得他的战马受惊,不安地开始刨地,可他已没心思去安抚座下的爱马,其实他很长的一段时间,脑袋都是一片空白的。 起初,他以为对方鼓角齐鸣,只是想要吓唬自己罢了。 这很正常,自己只是射了一箭而已,射一箭怎么了,平时也有陈兵往这边射箭呢。 后来,他觉得有一丢丢不太对劲的地方,觉得对方吃了枪药。 于是他觉得对方一定是雷声大、雨点小,想要趁此机会,吓唬吓唬对岸的燕军。 他只是不以为然地冷笑,北燕人会怕你们陈狗? 这时候,他想的是,自己应该召集将士,也在对岸陈兵布阵,给这些陈狗们一点颜色看看,看看谁能吓唬谁。 直到现在,当一声声惊雷响起,桥头数十人倒下,邓虎猛地打了个激灵,终于清醒了过来。 卧槽,射一箭而已,动静这么大。 他看着混乱起来的场面,面如土色,厉声道:“敌袭,召集人马,召集人马。” 他飞驰着,朝着大营的方向去,身后的亲兵,也纷纷扯开了喉咙,北燕军的官兵,一个个仓皇的自营中冲出来,有的带着弓,有的提着刀剑,一看到对面,乌压压的队伍已经过了桥,三百人,三列,齐头并进,不疾不徐,却是杀气漫天。 邓虎冷笑:“都到这里来!” 大量的北燕军兵卒,纷纷开始向他聚拢,校尉邓虎的旗帜也已举起,又有一队骑兵,七八十人聚拢,邓虎毫不犹豫地道:“先命骑兵冲散他们。” 哒哒哒……哒哒哒…… 一窝蜂的骑兵,毫不犹豫地朝着对面冲杀。 因为双方的距离不过数百步了,所以骑兵不得不提前冲刺,这倒是影响了这些铁骑发挥他们的冲刺能力。 不过这不重要,邓虎在后方,则是召集人道:“弓手,将弓手都集结起来。”他龇牙裂目,此时也是杀气腾腾,没有王法了,这是没有王法了啊,骑在咱们北燕人的头上拉s,今日不给你们一点颜色看看,我邓虎叫邓虫! 燕云之地,本就是关内的养马重镇,因此这燕云铁骑,在六国之中历来堪称翘楚,此时这铁骑虽未满百,可是这发起的冲锋,却在一时之间,竟连天地都为之变色起来。 ……………… 早上四点起来构思,查资料,码字,修改,你们说老虎水,其实不水的,那啥,其实只是铺垫而已,好吧,不管怎么说,老虎重新规划了剧情,算是响应号召吧,可是那啥,月票呢? 第五百三十章:兵败如山倒 转疾奔的快马,带着卷动风云的气势,转眼已至。 而勇士营并未畏惧,他们早有临战的经验,就在身后隔着河的府兵们,一个个脸色蜡黄第看着这如猛虎一般的铁骑要扎入勇士营的时候。 那远在身后高台上瞭望的诸官已是脸色发黑,李东正更是忍不住心里咯噔,完了,若是在这里死了一个宗室,如何向朝廷交代,现在开启的战端,又如何收场? 却在这时,一阵乱铳响起。 青烟弥漫,这一次,勇士营更加沉着,因为有了先前的经验,所以对于小股的骑兵,他们更愿意在五十步左右进行轮射。 第一轮射击之后,对面的铁骑已是人仰马翻,而随后,第二列立即弥补,又是一轮射击。 这时代的火器威力并不大,勇士营的火器虽已堪称精良,可威力依旧还远不如上一世真正的火药时代,可是三段击的战术,却在此时发挥了奇效,一阵乱铳之后,这数十步外的人马已是倒下了近半,中弹的人皆是血流如注,其余数十个骑兵见状,则是慌忙逃窜。 骑兵……溃了…… 那校尉邓虎看着这番情景,脑子再次发懵,身后的官兵,对这突发的对阵,本就是仓促,现在见此,不免一个个心里打鼓起来。 可那勇士营,却已如大山一般碾压而来。 啪啪啪…… 一阵阵铳响,直击靠近之地。 所过之处,成了一条血路,他们一边前进,一边填弹,手法极是娴熟,对于这些,他们已经不知操练了多少次,所以即便是闭着眼睛,也能做到自如迅速。 很显然的,北燕军已是彻底大乱,他们从未遇到过这么个战法,那邓虎也是惊得一身的冷汗,庆幸还有留有几分冷静和理性,急忙道:“快,快回城塞去。” 邓虎虽是又气又惊,却也看出对方不简单,更知道此时不是逞强的时候,危机感驱使下,他连忙带着一干人匆匆的朝城塞方向溃逃。 可这时,来不及了,勇士营来得更快,他们开始小跑,纷纷抽出了腰间的佩刀,直接走直线,分明是有夺取城塞的打算,而其他的败兵,却不得不绕道而行。 其实这也不是北燕军不勇悍,只是勇士营突然进攻,让他们完全没有准备,而且迅速的突破,尤其是火铳的威力,使他们心惊肉跳,而如今,城塞的大门顿开,城塞中的守军也发现了不对,正待要预备关门,可败兵却已经开始陆续涌入,如此一来,想要拉起吊桥、关了城门的守军却也手忙脚乱起来。 “败了,败了……”有人大叫起来。 兵败如山倒,恐慌的气氛是会传染的。 那邓虎这才意识到,自己铸就了一个怎样的大错,这个时候,他是不该下令撤退的,因为临阵时的撤退,某种意义就是纵容人溃逃,除非是精兵中的精兵,方能自觉地做到退而不乱,即便是北燕边军,也做不到如此。 而现在,城门洞这儿,却拥堵了许多人,许多人争先恐后的往里面涌,城门关不上,又无法组织人反击,邓虎看得急了,厉声道:“我军乃陈狗数倍,跟我杀陈狗。” 只有寥寥几个人响应,而邓虎也只得在几个护卫的扈从下,匆匆地过了吊桥。 他高声大呼:“拉吊桥,快,快拉起来。” 可显然,迟了,一切已经迟了,城内城外的人都是被火铳声吓着,还有被那一路杀来一条血路的勇士营吓懵了,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根本无从组织。 邓虎这边一吼后,身后又是铳声大作。 啪啪啪啪…… 勇士营已抵达了护城河,正朝着门洞直接射击。 顿时,这门洞前,数十个人倒下,哀叫声此起彼伏,这使拥堵于此的败兵更是惶恐。 邓虎提刀,怒气冲冲地道:“杀,跟我杀!” 啪啪啪…… 第二轮射击。 数枚铅弹直接射中邓虎的脑壳,犹如被砸烂的西瓜,顿时红白的液体飞溅,邓虎震惊地看向对面乌压压的勇士营,他睁大眼睛,无论如何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只是贪图一时之快,竟然惹来了这么大的后果。 随即,他直接跌落进了冰冷的护城河的河水之中,那河水卷着浪,顿时让他的尸首不见了踪影。 勇士营随即沿着吊桥过河,而那城中,似乎有人妄图想要拉起绞索,将吊桥吊起,只可惜,这吊桥上站了许多的人,咯吱咯吱的拉不动,又在一阵乱铳之后,终于,这些人不再敢在城门处逗留了,纷纷丢盔弃甲,直接逃入了城内。 这座要塞,不过是方圆两三平方公里而已,只是一座专用于军事的堡垒,勇士营如入无人之境,继续往前走,即便是入了城,也没有急着冲杀,而是一队队人开始清理各处的街巷,几路人马分开推进,偶尔,铳声响起,更多时候,却是哭爹喊娘的跪地归降。 这一战,本来就没有任何的难度,对陈凯之来说,只是小试牛刀而已,趁其不备的对北燕军发起进攻,这些还自以为是做梦的北燕军,哪里能组织得起抵抗? 只是……在小试牛刀之后,陈凯之已经命令收拾战果,同时巡视这座城塞了。 所有的俘虏,俱都被收拢起来,足足一千多人,全数都送去了河对岸,被打死的数百人,亦是直接收殓了尸首,陈凯之命后头跟来一个个目瞪口呆的府兵们去挖掘洞穴掩埋。 等到李东正等人呼啦啦的赶到,看到这一幕的场景的时候,李东正等人直接是惊得魂不附体。 他们脑袋在发懵,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 他们固然佩服勇士营的厉害,竟是三百人,直接夺了北燕军的城塞,可现在……战事却因此而起,首先,内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自己吧。 李东正匆匆的寻到了陈凯之,却见陈凯之正在城楼上眺望城下,李东正急急地上前道:“陈都督,都督……这下,惹了大祸啊,我等没得朝廷的旨意,贸然行动,这……如何是好啊?” 陈凯之回眸看他一眼,很淡定地道:“虽然可能说出来别人不会信,可明明是北燕军先动手的,难道我们要听话的站在那里等着他们射来的箭吗?这些,你们都可以作证的。” “……”李东正目瞪口呆,随即苦笑道:“好吧,好吧,眼下说什么都没有用,都督,我等还是立即退回去吧,赶紧上书,向朝廷请罪。” 这是李东正的主意,眼下是真的没有办法了,事已至此,看来也只好赶紧亡羊补牢,大燕那儿,肯定是由朝廷去交涉的,而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即退兵。 陈凯之却是很直接地摇头道:“这里是不是济北?” “啊……”李东正呆了一下。 陈凯之郑重其事地道:“我乃济北都督,你是济北知府,我们就站在这里,退?退去哪里?过了河,那儿是济南府,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什……什么意思……”李东正吃吃地道。 陈凯之笑了笑道:“我的意思是,身为父母官,守土有责啊,太祖高皇帝,早有旨意,若战事起,文官弃城,斩首。武官弃城,诛族。” 李东正不禁打了个冷战,惊道:“都督的意思是……”他顿时气急了:“陈凯之……你,你是疯了吗?你以为这是儿戏吗?你知道不知道,今日发生的事,很快就会传去北燕军大营,这里四周都是北燕军,到了那时,数万北燕军就要冲杀而来,陈凯之,陈都督,就算你不要命,可也不能……不能……” 陈凯之正色道:“你说对了,我陈凯之,还真就打算在此坚守到底,我乃济北都督,现在脚下的,就是济北府的土地,今日我陈凯之守土有责,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李大人也必须留在这里,还有河岸的各县官吏,也俱都来此,不来的,以临阵脱逃处置,而今大战在即,谁若是敢临阵脱逃,我陈凯之以军法处置,现在,立即带着你的人,火速运送一切的辎重过岸,听明白了吗?” 陈凯之一脸肃然,很显然没有一句是开玩笑的。 而这,才是陈凯之的真正意图。 从一开始,他就做了这个打算。 勇士营固然没有能力和济北府的燕军决战,但是这并不妨碍,陈凯之夺取这个要塞,犹如扎了一根钉子,牢牢地钉在这里,而至于北燕军,若是想要复仇,就不得不将自己这颗钉子拔掉。 而陈凯之的目的,便是守城! 守住了这里,此后的事,就全看吾才师叔的了。 虽然陈凯之的心里依旧有些发虚,若是吾才师叔这时候掉了链子,自己不但银子没了,这一次,怕也得横着走出这里了吧。 只是……这又如何呢? 是那吏部的混账,非要让他来做这济北都督,好嘛,那就赌一场,看谁死得更快一些。 他已不理会给惊得好一阵发愣的李东正,直接朝身边的卫士吼道:“快去问问,火炮运来了没有!” ………… 好吧,大概是严重缺少睡眠,老虎犯头痛了,只能向大家请假,今儿四更,万分抱歉,老虎不睡得要命了! 第五百三十一章:冠绝天下(1更求月票) 其实这种小城塞,只要吊桥收起,凭着这高墙,就成了天然的屏障,而因为护城河通着河水,这条河的尽头又是汪洋,燕军在此并无水师,这就足够给城塞中的兵马充裕的后勤保障了。 不过陈凯之并担心后勤的问题,一方面,大量的辎重已经开始源源不断地自河对岸运来,另一方面,在这座城塞里,仓库一开,粮草堆积如山,足足是几个粮库都是满的。 这些都是守军的粮食,足以让两千军马坚持一年。 本来燕人将这里作为前线,就做好了随时被陈军围困的打算,所以,即便是勇士营的食量惊人,在这里,一年的粮食和淡水都是管够的。 在城塞中,还有一个专门的火药仓库,北燕人对火器颇为精通,这其实可以理解,他们在对胡人作战之中,发现胡人对火器极为忌惮,是抗衡胡人的利器,因此火器的运用十分广泛,只是,当陈凯之看到了仓库中的火器的时候,却不免哭笑不得,这里有粗劣的火铳,火铳因为不是精钢打制,理论上而言,可以称的上是铁铳,这铁铳已是锈迹斑斑,最重要的是,铁铳的表面十分不均匀,铁质很劣,用来勉强吓唬胡人倒还行吧,可是威力好吧,不提也罢。 整个城塞,已经开始忙碌起来,有了充裕的火药还有粮食储备,除此之外,这里有三百勇士营,有两百陈凯之带来的民夫。 这些民夫都是自飞鱼峰带来的,很快,他们就开始就位了,城中有专门的铁匠铺以及各种的军事设施,至少这铁匠铺就可以运用起来,现在铁铺里的炉子已经开始着手进行改造,带来的十几个匠人,打算将这里改成一个低级版的铁坊,当然,这里也造不了精密的火铳,不过却可以搜集城中败兵的刀剑,还有这里储存的军械,统统将它们进行炉,打制炮弹和各种武器。 这里的火药,也有人专门搜集,以供应军需。 医馆也已就位,几个大夫带着十几个学徒已经开始搜集城中的药材了。 除此之外,济北的府兵,总计有一千多人,也全数的被重新编列,将他们作为辅兵使用,他们个个赤身,哎哟哎哟的呼喊着号子,将火炮抬上了城墙。 其实北燕军在城塞里也有火炮,不过这火炮过于低劣,即便是拿来用,那也是浪费人力,所以有被直接炉,重新提炼精钢。 除此之外,还有近千人的济北府官吏,陈凯之可以自豪地宣布,在这座平方一二公里的城塞里,人均管理人员系数,已经超越了六国,冠绝天下。 文吏们被安排去统计城中的粮草,检查府库,差役既可作为辅兵,同时也可以用来维持城中的秩序。 至于官员,则让愁眉苦脸的李东正带领着,暂时待命,别添乱就好。 现在大家必须同舟共济,这城塞破了,那些吃了亏的北燕军,一定会恼羞成怒地进行无差别屠城,这一点,李东正是深信的,所以虽然是被强迫,可现在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与这座城塞在一起时,他倒是主动请缨了:“都督,不知下官人等有什么可以做的?是不是给下官人等配一些刀剑,在万分紧急时,下官人等也可上阵杀敌。” “你?”陈凯之对李东正的提议先是诧异,随即苦笑道:“李大人,要不你白日睡觉,夜里负责巡夜吧,噢,还有,手工你们会不会?这是细腻活,得将火药一袋袋的包起来,里头掺了铁砂还有钢珠,你带着人赶制。” 现在所有人全部进了城,陈凯之直接命人收起了吊桥,这小小的城塞,已是人满为患,足足两千多人,固若金汤的样子。 那些本还想心存侥幸的人,此时意识到,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们绝望地看着这四周环河堡垒,而自己,则身处其中,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了啊。 而勇士营,跟这些带着几分垂头丧气的官员们显然截然不同,个个精神奕奕的样子。 他们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开始传达陈凯之的命令,许杰兴高采烈地擦拭着炮台上的火炮口,他显得极认真,一面和身边几个丘八道:“都督说了,这一次,北燕军吃了大亏,所以一定是报复性的攻城,他们的许多攻城器械还来不及运来,可因为急于要将城池拿下,寻自己的面子,所以必定是仗着人多猛攻不可,所以这一次,咱们一定要将他们打痛,越痛越好,只有如此,才可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 “正因为如此,这火炮,便是重中之重了,全部用开花弹” “都督还说了什么?” “我想想。”许杰开始思索起来,努力想了半天,才又继续道:“都督在马圈里看两匹马那啥,他来了一句:‘春天到了,又到了动物们交的季节’了。” 于是众人搜肠刮肚,苦思冥想,这话里有什么玄机呢? “有人!”这时,许杰突然大吼。 却见这时,就在城塞的北面,一队骑兵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是骑兵,北燕的骑兵。 这已是过去了两日,这两日的时间里,陈凯之这边密锣紧鼓的做着各种安排,而北燕军也终于有所反应了。 当然,他们的大部队还没有这么快开赴,可先行的斥候还有游骑,却是肯定会抵达的。 这些游骑没有靠近城池,而是围绕着城塞游走,随后,他们开始不自觉地向石桥聚集。 陈凯之已得到了消息,他匆匆地上了城墙,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些骑兵,却是微微一笑,北燕军的报复心理果然很重啊。 数百游骑,不约而同地奔向石桥,目的不言自明。 他们显然是不打算让城塞中的人渡河,到陈地了。 想来,他们的目的是想全歼城塞中的陈军,以儆效尤。 这几乎和陈凯之的预测完全吻合。 这两天,经过观察后发现,城塞遇袭,而陈军其他各部没有任何的动作,他们也就相信,这只是陈凯之的偶然动作,并非是大陈朝廷的全面进攻。 此时他们在东面还有倭患,何况各国之间连纵还未开始,既然两国不可能大规模的动兵,可为了报复,直接全歼掉陈凯之,显然是最好最快捷的解决方法。 偏偏,他们并不知道,陈凯之压根就不打算走了,他正是在这里等着他们上门呢。 “那么就来吧!” 陈凯之眼眸明亮,直接朝那石桥处的游骑大吼。 身后的卫兵知道,这是陈都督神经间歇性的发作,所以也不介意。 北燕,燕京! 一封快报已经火速地送到了大燕的京都,手里拿着快报,少年天子已气得嘴唇发青,他几乎是跌坐在地,随即暴怒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真是该死!” 猛地,他想到了一件事,想起了那方吾才方先生所说的,大祸在南。 难道这就是方先生所说的大祸吗? 天! 他目光一闪,匆匆地道:“起驾,去鸿胪寺。” 现在,他心里有太多的疑惑了,必须得去找方先生问个明白。 宫里一有动静,而大燕的文武百官便立即收到了风声,不少人都来觐见,等天子出了宫,便见这宫门外有许多人在屏息等待。 “你们来做什么?”少年天子不喜欢乘撵,却喜欢骑马,此时他骑着御马,身后是一队队的禁军。 那大都督燕九龄脸上凝重地上前道:“陛下又去寻那大陈的国使?陛下,臣以为,这是大陈的阴谋啊,显然,这国使与那章丘的陈军早就通过了消息这” 少年天子冷笑,冷冷地瞪他:“你的意思莫非是说,他们早有预谋想要突袭我大燕的边镇,而那方先生,还故意给朕透露消息的,是吗?” “” 一下子的,这燕九龄竟不知该如何答了。 对啊,人家既然要袭击大燕的边塞,为什么还要事先透出消息呢?还特意告诉你们这些燕人,说是南方有大祸将至,要让大燕小心防范,这不是脑子有病吗? “何况,朕听说,这是那勇士营的鲁莽举动,陈国的君臣对此并不知情,这都是斥候的密报,那个叫陈凯之的人,真是胆大包天,可你也不想一想,他这举动,连他们的朝廷都被他瞒了,他和方先生无亲无故的,为何要事先和方先生透露消息?你到现在还不信方先生吗?” 燕九龄依旧不信任地道:“可是为何陛下认为那方先生定会对陛下坦言相待呢?陛下可不要忘了,他乃是大陈的国使。” “因为”少年天子正待要脱口说出,因为朕在他眼里,才是上天选定的人,犹如姜子牙选定了周文王! 可这差点说出口的话,还是被他吞进了肚子里,而今六国相互制衡,他若是直接说出这些,不但会引起各国的猜忌,使各国认为北燕有吞并天下的狼子野心,使人对北燕加强防范,甚至还有肯能令北燕被诸国围攻。 于是他冷笑道:“朕信方先生。” 8)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五百三十二章:一切尽在老夫掌握中(2更求月票) 大燕天子再一次匆匆地抵达了鸿胪寺。 他面色发红,一双剑眉深深地拧了起来。 其实边镇只是一次小损失,不过是一座小城塞而已,还不劳堂堂天子记挂在心。 可是这位天子,心里有宏图大志,眼里容不得沙子,何况,既然关系到了陈国,那么就极可能不是孤立的小事件了。 所以他急匆匆的赶到了这里,而在他的身后,许多大臣竟也跟了来。 他怒气冲冲地回眸,朝着一干大臣吼道。 “朕何时让你们跟来的?” 于是大臣们便纷纷拜倒道:“臣万死。” 天子嘴角微微一勾,竟是冷冷的笑了起来,满是恼火地吼道:“都给朕退下!” 大臣们迟疑了片刻,这个时候,他们都在担忧天子安危,可是面对这怒气腾腾的天子,他们也不敢再劝阻,只好齐声道:“臣不敢奉诏。” 在他们心里,那个姓方的是陈国人,自然是满肚子的阴谋诡计,倘若陛下吃了他的迷汤药,这还了得?他们是怎么也得防着不可! 少年天子又是气恼不已,却发现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一双眼眸冷冷地瞪着众人,格外冰冷地笑着:“好罢,那就由着你们,随你们去吧。” 说罢,他正待要进入鸿胪寺,却在此时,有一个童子脚步匆匆的走了出来,道:“我家先生方才有交代,说是待会儿,大燕的君臣即将来访,先生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还请陛下与诸位大臣们入见,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震惊了,清一色的惊愕之色。 少年天子更是身躯一震,他……如何知道……朕会来,还知道大臣们也会跟着来? 要知道,这封急报,可是十万火急送来的,除了自己和重要的大臣可以过目,谁也没有看过,即便这里有大陈的探子,那么他们传递消息的速度也会慢一些,最快也得要明日才到。 而且,他如何知道大臣们会跟来? 自己一路过来,可是快马加鞭,不存在有人特意去望风,然后提前跑来报信的可能。 何况,人家童子也说了,先生早就吩咐过了。 他眼眸微微一眯,眉宇深深地皱了起来,不禁对那童子道:“你家先生,是何时让你来相候的?” 童子战战兢兢的,不敢直视君王,哪里敢说谎,而且,这童子本就是鸿胪寺的人,是燕人,更不存在被那方先生买通欺君罔上的可能,他便说道:“今儿清早,先生起来,独自一人下完了棋,才吩咐的。” 少年天子虎躯又一次一震,目中若有所思,也只是须臾间,回眸看了诸大臣们一眼,口气冷冷地道:“走吧,进去。” 连那些大臣,心里也不禁相疑起来,不会这样巧吧,事有反常即为妖啊,这方先生,当真是妖人吗?当真有先知的本领? 他们不敢相信,却又找不到质疑的理由。 而此时,方吾才已到了厅里,泰然自若地跪坐在蒲团上,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捏着茶盖,此刻竟是慢悠悠地喝着茶。 他显得不疾不徐的,陈凯之此前来的那封书信,其实令他有些不安,因为原本他想用他自己的手段来想方设法把事情办好,不过显然陈凯之的办法则是更加的简单干脆,直接操家伙干这北燕人。 时间已经约定好了,就在前天,其实前天就算北燕人不放箭,陈凯之也会以北燕人先行攻击的理由动手的,这从一开始就成为了一个计划好的导火线。 按照时间推算,前天动手,北燕的快马一定会在昨天夜里,或者是今日清晨拂晓时分将消息送来。 经过这些天的接触,方吾才已多少对这个大燕的天子有了了解,这个少年天子是个急性子,一定会坐不住。 而近来大燕的文武大臣对他这个陈国使臣多有不满,到时…… 一切……都尽在掌握中…… 他甚至带着几分趣味地用茶盖刮着水面上的泡,旋即优哉游哉地呷了口茶,面上带着微笑,却在这时,大燕天子已带着群臣到了。 天子显得很急躁的样子,直接在这跪坐下来,其余人则没有设立座位,只好站着。 无数双眼睛则都看着方吾才,这些人,都是这世上最有权势的人,不是天子,便是皇族,要嘛就出自名门世家,又或者,乃是大燕的中枢臣子。 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个个都是人精,而且双目如炬,但凡是心里有点发虚的人,被他们这样注视,怕都要面色不自然。 可是方吾才,却是继续着方才的动作,又饮了口茶,完全是一副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姿态。 不等天子开口,方吾才叹了口气,捋着须徐徐开口道:“老夫早叫陛下有所防范,南方会有凶兆,哎……可惜,不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一声叹息,真真让天子的心里生出了深深的惭愧,悔不听先生之言啊。 身后,那燕九龄依旧抱有敌意,一双眼眸冷冷地瞪着方吾才,口气尖锐如刀。 “而今贵国对我大燕挑衅,先生乃是大陈国使,难道不该给一个交代吗?” 方吾才对此,置之不理,完全是一副不关我的事的神态,一双囧囧有神的眸子只是看向大燕的天子,格外无奈地摇头道:“这是大凶,老夫早就说过,陛下理当这东征,而绝不可南顾,而今凶兆已发,陛下理应立告祭太庙,预备东征,如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 一下子,大臣们哗然了。 你在说笑话吗?现在陈军都打到了家门口了,居然还要大燕东征去打倭寇?这明显是阴谋啊,是你们陈国的阴谋,真是岂有此理。 这是要将我们大燕当猴耍吗?简直是过分。 燕九龄面色阴沉着,不禁冷笑起来:“东征?”他话锋一转,口气变得格外冷硬,“不!而今我大燕受辱,若不将这些敢于冒犯的陈军诛杀殆尽,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济北王的大军,只怕已经发动了,到了那时,你就预备着给你们的陈军收尸吧。” 方吾才面对燕九龄的冷漠,傲慢无礼的态度,他也不恼,只是叹息道:“哎……万万料不到如此,天数,这是天数啊。” 少年天子一直咬着唇不语,不过对于方吾才,他却是尊敬的,于是他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才道:“敢问先生,什么天数?” 方吾才眉宇轻轻一皱,旋即便一脸惋惜地道:“老夫早已料到大燕将有一劫,南方的济北三府,极有可能不保,这济北三府,乃是陈国的龙兴之地,有陈国太祖高皇帝的龙脉护持,而今有太祖高皇帝的子孙进入了济北三府,势必无往不利,陛下该放弃济北三府,免得大燕的将士无畏的流血,这……对大燕,将是一场大劫……” “住口!” 这姓方的,竟敢如此胡说八道,在燕人心里,济北三府早就成了他们的领土,现在这方先生竟是想靠一张嘴,就将这济北三府骗过去。 北燕的大臣自然是不能忍的,特别是燕九龄,他怒瞪着方吾才,冷冷笑着。 “呵……什么大劫,现在大劫的,是那些敢冒犯我大燕的陈军,他们不过区区数百人,被困在城塞之中,只要我大燕大军一到,便教他们灰飞烟灭,老匹夫,你是使节,我不为难你。” 燕九龄瞪着方吾才的目光透着几分阴鸷,嘴角微微的抽搐了起来,极致愤怒地警告方吾才。 “可你再敢糊弄陛下,我燕九龄便是舍了性命,也要你尸骨无存。” 许多大臣,都是恨恨地看向方吾才。 这方吾才,分明是在危言耸听啊。 什么济北三府乃是大陈的龙脉,什么只要有陈氏宗族子弟,燕军就要生灵涂炭,便要遭遇浩劫,疯了,这老匹夫真的疯了。 这话真是让笑掉大牙。 区区几百官兵就想将济北三府收复?这难道不是可笑至极吗? 便连少年天子,也是脸色骤变,他倒是对此半信半疑,虽是极信任这个方先生,可现在,却也不免对方先生产生了怀疑。 面对燕九龄的威胁,方吾才依旧不为所动,神色淡然,只是叹着气道:“哎,老夫也知这话必令人认为只是危言耸听,可这场浩劫,是定会发生的,此天注定的事,老夫区区人力,如何能够拯救那些可怜的将士?陛下既然不信北燕眼下利在东方,那么陛下请回吧。” “请陛下起驾回宫!”燕九龄很干脆地直接拜下。 这大燕的诸臣也纷纷拜倒:“请陛下起驾回宫。” 少年天子皱着眉,看了眼方吾才,又看了一眼跪了满地的大臣,他觉得心里透不过气来。 自听了方先生的话,他的心里如降下了阴霾,他自然觉得这太匪夷所思,难道大燕,连几百的陈军都不能消灭吗?不,这怎么看都是绝无可能的事。 最后,他正色道:“先生,来日,再来请教。” 说罢,少年天子已阔步而出! ………… 求点票儿!求点票儿!求点票儿!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五百三十三章:捷报东来(3更求月票) 洛阳城也震动了。 整个洛阳城已经沸腾。 大捷,大捷…… 快马将来自章丘的捷报火速地送到,顿时,满城沸腾。 这些日子,反燕的情绪已是一浪高过一浪,现在突然从东方传来捷报,顿时无数人喜笑颜开,甚至在大街小巷,爆竹声声响起。 对于绝大多数的洛阳人而言,他们的愿望是朴素的,只知道勇士营在东方大捷,击溃了两千燕军,很是扬眉吐气,再加上此前的酝酿,现在顿时欢快起来。 可对于朝廷而言,这不啻是一个噩耗。 此时,许多的大臣已经义愤填膺,尤其是礼部和鸿胪寺,他们好不容易维持的局面,如今彻底地被打破了。 事态紧急,此时宫中已经火速地召集了重臣们商议,赵王陈贽敬,气冲冲地到了文楼,在这里,太后、姚文治、陈一寿等人早已不安地在此等候了。 陈贽敬一来,顿时怒气冲冲的开口。 “陈凯之这是想要做什么,他是疯了吗?他难道不知道此事将会有什么后果?他倒是痛快了,立了战功,可后头的事怎么办?这真是群疯子……” 他此刻非常的不悦,面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一脸担忧的说道。 “现在各国的使节已经聚集在了礼部,燕国使臣已经义愤填膺,明着问礼部尚书,是不是大陈想要大动干戈,其他诸国的使节也都表示了忧心,认为大陈眼下开衅,有所图谋,我可听说,各国现在可都有急报送去,要不了多久,各国的兵马就要在边境集结了,到了那时,西有大凉,南有吴楚,蜀国怕也将在汉中布阵,我大陈,难道要横扫六合吗?” “还有衍圣公府,衍圣公府驻在此的人,已经开始询问事态了,礼部那儿拼命的否认,这绝不是朝廷的授意,看看,看看吧,现今该如何收场?” “太后,臣弟以为,这陈凯之胆大包天,妄动刀兵,要立即召回来治罪不可。” 陈贽敬这一连串的话,谁心里不明白?现在确实情况紧迫啊,陈凯之在那儿,牵一发而动全身,在衍圣公府斡旋之下的六国平衡,可能随时都要打破。 大陈的国力,可能在六国之中最强,可一旦被人认为是大陈挑衅,那么势必会遭到其他五国的针对,到了那时,可就是四面烽火了啊。 这……陈凯之…… 居然又闯祸了,而且这次是无法收拾的祸。 太后觉得自己头痛得厉害,心口都喘不过气来了,不过陈贽敬说要治陈凯之的罪,她却道:“好啊,此事,哀家也就不做主了,就请赵王来做主吧,赵王下令捉拿陈凯之治罪,哀家绝无二话!” 陈贽敬的脸都变了。 太后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了,就是将此事全数推到了他的头上,他又不傻,怎么不知道这是自找麻烦? 若是以赵王的名义拿人,现在宫外还到处都是爆竹声声呢,陈凯之在东边击溃了北燕人,被视为了英雄,转眼赵王就拿他去治罪,如此一来,大陈的军民会如何看待他这个赵王? 只怕无数的臣民都会对他唾弃不可,这时候拿人,不啻是丧权辱国,是向北燕服软,甚至……陈凯之带兵杀去的,乃是龙兴之地,是要收复故土,赵王身为太祖高皇帝的子孙,却跑去捉拿陈凯之,这岂不成了不肖子孙吧? 看着赵王哑口无言了好一会,太后才道:“好了,赵王既然不敢拿人,那就说正经事,章丘的奏疏中也说得明明白白,是北燕人寻衅滋事,他们放箭射杀了我们的军卒,最终才导致了战事,陈凯之虽是过激了一些,却也是情有可原,眼下好生向燕人解释便是。” “解释?”陈贽敬冷笑着,一双目光透着怒火:“若是不杀陈凯之,燕人如何会听解释?” “够了!”太后厉声打断他,嘴角微微的抽动着,格外愤怒地提醒陈贽敬:“哀家早就说过,赵王要杀,尽管去杀便是,若是不敢,就乖乖的坐在这里听一听诸卿的高见。” 人,他自然是不能亲自拿办的,陈贽敬也只好不甘心地跪坐下来。 这内诸公,却都是唉声叹气,眼下还有什么高见啊,现在闹出这么大的事,是决不能处罚陈凯之的,现在惩罚陈凯之,这不摆明着和燕人媾和吗? 可不惩罚,燕人那边又该如何交代,难道真的要打起来吗? 倒是姚文治捋须,突然道:“陈凯之可退兵了吗?” 他突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却是一下子的令所有人都呆住了。 是啊,所有人下意识的,只想着陈凯之大捷,只想着朝廷该怎么跟燕人解释,却没有关注陈凯之现在在哪里。 慕太后心里咯噔了一下,忙道:“去明镜司问问。” 只片刻功夫,便有宦官来报:“娘娘,明镜司那儿已有了快马急报,说是陈凯之入济北三府之后,勒令济北府官吏会同勇士营驻守城塞,还……还往那城塞中,源源不断的运了许多辎重,只怕……只怕……陈凯之是想要在那里……坚守……” “坚……坚守……”陈一寿感觉自己的下巴有点儿合不拢了。 原以为这家伙打完了,就会跑回来,然后假装一副无辜的样子,谁料到,竟真的如赵王所言,这家伙……真的疯了啊。 居然是坚守! 这和送死有什么分别? 陈一寿忙道:“不妙,小小一座城塞,这数百人,如何坚守?要知道,北燕军可在那里驻防了数万精兵啊,北燕人吃了亏,是一定要报复的,只怕这个时候,燕国的大军,就要截断陈凯之的后路,要将陈凯之等人一网打尽了。” 慕太后顿时大惊,不由道:“立即派大军……” “娘娘……”姚文治苦笑着摇头道:“且不说现在已经迟了,就算要派出大军,那么陈燕之战就不可避免了。再者,大陈的精兵,俱都布置在关中和关东,既可拱卫京畿,一旦有事,则可渡过黄河,向北燕腹地猛攻。可山东一线,朝廷却没有布置多少兵马,这都是因为地理的缘故,北燕人产的马多,他们的骑兵厉害,山东一线,多是旷野,我大军的精兵若是布陈在那里,难道单靠步卒去应对对方的铁骑吗?所以自太祖高皇帝以来,燕军多是将他们的精锐布置在河北,随时可南下,而我大陈恰恰相反,只要燕军铁骑敢南下,便自关东出兵,直接打击他们的后方。” 这意思是,在山东一线,根本就没有足够抵御燕军的兵马,所以对于陈凯之他们,根本就无法救援。 燕陈两国的兵力布置,一直都是互相制衡的,可又压根是各打各的,你打我的头,我不理会,可是我有威胁你心脏的能力。 慕太后这时才是想了起来,方才情急,竟忘了这个,可想到那个坚守在那小城塞里,将要面对疯狂报复的北燕精兵大军的,是她的儿子啊,她能置之不理吗? 她努力地按捺住心底的急切和担忧,不禁道:“那么,卿家还有什么办法吗?” 姚文治叹了口气道:“臣死罪,眼下时间急迫,已是无计可施了,不出预料,三日之内,必定会有勇士营覆没的噩耗传来……” 文楼中,顿时鸦雀无声,慕太后的心渐渐下沉,却依旧不肯相信地道:“勇士营,不是……不是……” 臣们纷纷摇头,陈一寿也是叹着气,他心里也颇有遗憾,这陈凯之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可问题是,在作死之路上越走越远,拉都拉不回来了啊。 陈一寿道:“娘娘,这不可同日而语,三百勇士营大败两千叛军,可称之为精兵,可北燕数万精锐围攻一座小小城塞,这勇士营,怕是……” 他咬了咬,下面的话没有说下去,可意思不言而喻,陈凯之最后的悲剧,根本就不可能幸免,甚至可以说是痴心妄想。 陈贽敬此时,反倒是舒了口气,他眼里甚至微微带着一丝笑意,调侃道:“或许这勇士营神勇,犹如天兵,也是未必。” 他此时说着风凉话,却见太后俏脸一沉,一双杀气腾腾的眸子朝他看来。 陈贽敬本也未必畏惧慕太后,只是这眸子,竟是格外的锐利无比,今日却不知怎么的,让陈贽敬心里一顿,竟不敢应其锋芒。 陈贽敬忙避开眸子,随即起身道:“今日还没给太皇太后问安呢,这做儿子的,给自己母亲问安,可比天大的事都要紧,请娘娘容臣弟先行告退。” 他见慕太后面色很不善,这时也不好招惹她,便匆匆出了文楼,直接往万寿宫的方向去。 这一路,他心里不禁在想,慕太后对这陈凯之,似乎上心得有些过头了,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 他一时恍惚,随即心里一笑,也罢,反正这个小子已是死定了。 一想到这个,陈贽敬感觉自己心里总算舒坦了一些,这些日子,总是感觉有些不痛快,现在也算是有了好消息。 ▲手机下载app看书神器,百度搜关键词:书掌柜app或直接访问官方网站.net▲ 第五百三十四章:圣明(4更求月票) 万等到了万寿宫,通报之后,赵贽敬进入了太皇太后的寝殿,纳头便拜,诚惶诚恐地道:“儿臣给母后问安。” 太皇太后自到了万寿宫,平时都是闭门不出,也不去管外朝的闲事,本来百官们还以为这位太皇太后特意从甘泉宫回来,定是希望干涉朝政,谁料到,太皇太后只是在宫中休养。 此时,太皇太后正在几个宦官的伺候下,神色淡淡地坐在凤椅上,用着银勺子,正轻轻抿着参汤。 闻声,她才抬眸看了一眼陈贽敬,随即道:“怎么,今日来的这样迟?” 陈贽敬心里想,母后还真是心细如发啊,他知道,自己这母后虽只是不经心的一问,实则却是在旁敲侧击,自己若是回答得不好,未必有好果子吃。 他便挑些不重要的话来说:“儿臣万死,都是因为章丘那儿的军情惹来的。” 说话间,他抬眸偷偷看了太皇太后一眼,随即起身,走到了太皇太后的身边,俯首帖耳的样子:“这事……” “此事……哀家知道。”太皇太后漫不经心地看着陈贽敬,才徐徐而道:“不就是陈凯之过了河,击溃了两千燕军嘛?” 陈贽敬一呆,这是刚刚才传来的军情啊,至多也不过一个多时辰,可是母后竟这么快就得到消息,她是如何知道的? 他一面思忖着,一面偷偷地打量了太皇太后一眼,心里愈发觉得母后并非是闲住在宫中这样的简单。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道:“只是这事儿可不妙啊,母后,这天下的时局,母后圣明,自是看得清清楚楚的,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而这陈凯之,全无一分半点的为大局着想,他现在倒是痛快了,可是接下来呢?” 太皇太后淡淡然地道:“然而呢?” 陈贽敬见太皇太后并不恼怒,不由夸大其词起来。 “所以啊,儿臣以为,他这是不顾大局,只想着借此扬名,现在满洛阳的人都说他的好,倒像是朝廷畏战似的,可但凡明白一点这里头细节的,谁不知道,一但战端开启,便是生灵涂炭,社稷动摇啊。” “还有一事……”陈贽敬眼眸扑簌不定,接着道:“今日更有意思,慕太后听说陈凯之即将被燕军围困,眼看着这陈凯之要完了,却是想要调动大军去救援,母后,这陈凯之和慕太后非亲非故的,慕太后却是对陈凯之这般的上心?儿臣是在想,陈凯之和……咳咳……儿臣可能是妄加猜测,只是觉得……觉得这陈凯之和慕太后说不定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若是如此,这可就不是小事了,这……” 太皇太后依旧低头吃着参汤,似乎根本没听他说话,而陈贽敬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太皇太后,一面试探性的说着。 陈凯之和慕太后之间的关系,确实令陈贽敬起疑了,不过他们之间有没有关系,陈贽敬反而不关心,他要做的,恰恰是将这一层关系作为武器。 若是这番话真能令他的母后起疑,母后作为太皇太后,是绝不会对此不管不顾的,而只要母后震怒,站在自己这边,那慕太后,怕是好日子就到头了。 他心里得意着,满心思的等着太皇太后发落慕太后。 然而太皇太后吃了参汤,轻轻地将瓷碗搁置在一旁,随即便朝身边的宦官道:“净口。” 于是宦官忙取了银盆来,继而取了一盏茶给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吃了茶漱口,才接过了巾帕擦拭了嘴,一面微眯着眼眸看着陈贽敬,一面漫不经心地道:“陈凯之被围了?” “是。”陈贽敬见母后没有动怒,不免有些失望,继续添油加醋地解释道:“他夺了燕人一个城塞,至今还未退回来,只怕这个时候,那在济北三府一线的燕军已经有了动作,这家伙任性而为,给朝廷惹来了这么大的麻烦,竟还……” 太皇太后闻言,脸色这才微微一暗,目光也是变得冷漠起来,皱了皱眉头,旋即淡淡道:“且慢着,哀家想要问你,其实哀家也顾念着陈凯之的生死,甚至想要让军马去驰援营救他呢?” 陈贽敬一呆,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的耳朵所听到的。 自己的母亲竟让他去救一个臣子,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甚至震惊得睁大了眼眸,嘴角微微哆嗦起来:“母后……这……这……” 太皇太后目光一眯,突然冷笑道:“是不是在你的心里,你的母后也和陈凯之有苟且之事?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了?” 陈贽敬一听,再次呆住了,整个人竟是无措起来。 他明白了,母后这是在维护陈凯之和慕太后呀。 他原本只是想借此说几句慕太后的坏话而已,陈凯之反正是死定了,可是慕太后才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极希望得到太皇太后的鼎力支持。 所以他才将陈凯之和慕太后连接起来,目的不言自明,这是想要撼动慕太后的合法性。 慕太后之所以可以干政,这是因为她是**啊,是因为他是先帝的正妻,可一旦她和人苟且呢? 那么她还凭什么母仪天下?凭什么干政? 可万万想不到,他的一番试探的话,竟惹来了母后这么大的不快,令母后说出了这么重的话,他实在是没猜透自己这母后的心思,此时已吓得魂不附体,噗通一下,直接跪倒在地,颤声道:“儿臣……儿臣万死!” “你……” 太皇太后此时竟气得发抖起来,一张面容甚至白如纸,她睁大眼眸死死地看着陈贽敬,身躯哆嗦着,终是一把抓起案上那个盛参汤的瓷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 瓷碗被摔了个粉碎,碎片四溅着,竟是溅到陈贽敬的身上,即便碎片打在身上有些生疼,可陈贽敬不敢呼痛。 此刻的陈贽敬,吓得不敢抬头,只有惶恐地开口:“儿臣只是猜测……” “猜测?”太皇太后娥眉挑了起来,冷笑着道:“亏得你还是龙子龙孙,是天潢贵胄,陈凯之再如何,他也是咱们陈家的儿郎,就不说他救过哀家,就说他人在章丘,肯与燕军决战,这便是我大陈的勇士,大陈的天下,靠什么来的,是靠你这张嘴吗?还是靠无数戍守边镇的将士?无论这场争端有什么后果,惹来了什么麻烦,可只要动了兵,咱们大陈上下就该同仇敌忾,你身为亲王,难道连这样的道理都不懂?你左右一个他不懂大局,口口声声说他是取死……” 太皇太后的声音变得异常的冷,就如刀子一般尖锐刺耳。 “他取什么死?他难道不是在为咱们大陈流血吗?现在他被围了,你和他同宗,和他都是太祖高皇帝之后,和他同朝为臣,可你竟在这里说出这样的话?你……你真是愧为人臣,愧为人子,哀家怎么有你这样的儿子!” 太皇太后越发激动,脸色苍白,勉强地用手扶住案牍,胸口微微起伏着,此刻的她气得不轻哪,呼吸都困难起来了。 下一刻,她一手扶住案牍,一手捂住胸口,一脸气愤地瞪着陈贽敬,语气越加凌厉。 “慕氏其他的地方,哀家就不说了,可你不懂这些,她懂!她知道将士在前,无论他们对错,朝廷就该为他们顶着,只有将士们为国尽忠时,惹来了天大的麻烦,朝廷在后顶着;将士们被围了,身为主政者,会关心他们的安危,会想着一切可救援的方法;也只有如此,这天下的臣民才肯去尽忠职守,文官才不会爱财,武官才不畏死;你竟连这样粗浅的道理不懂,竟还有脸面在此腹诽别人?” “哀家告诉你,哀家现在听到陈凯之危急的消息,哀家比慕氏还要急,这事儿,你可以不管不问,别人可以装聋作哑,哀家不能不过问!你知道为什么吗,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贽敬真正的吓着了,虽以往母后也是多是对他严词以对,可他还没见母后动过这么大的怒呢! 太皇太后的质问,陈贽敬不敢再贸然回答了,虽是母子,可他一丁点都猜不透这个母亲,只是支支吾吾地说道:“儿……儿臣不知!” 太皇太后嘴角抽了抽,冷笑中带着一抹悲色,即便此刻她气得心口直疼,可她依旧声音洪亮。 “那么哀家就告诉你,你给哀家记好了:大陈江山社稷的基石,不是靠六国的善意,也不是靠所谓衍圣公府的斡旋,更不是靠你们这些人的小肚鸡肠,从太祖高皇帝时起,靠的就是一个个为保社稷,而悍不畏死的将士,对六国置之不理,对衍圣公不屑于顾,江山可以保存,可若是寒了军民百姓们的心,便是大厦将倾之时,好了,召燕国的时节,将慕氏也叫来,还有各国的使节,统统都叫来这里,哀家有话要说!” “是,是,儿臣这便去。”陈贽敬又惊又无奈地应着。 事实上,陈贽敬的心里依旧还是很不甘心,可此时,却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听从太皇太后的吩咐。 第五百三十五章:一决雌雄(5更求月票) 本陈贽敬本是想拉拢太皇太后,可哪里晓得,自己的母后,居然也如此的不顾‘大局’。 半个时辰不到,在这万寿宫里,打碎的瓷碗已是收拾了个干净,宫娥和宦官也退了出去,慕太后领着阁臣以及各国使节来此,一齐行了礼。 太皇太后眯着眼,却见所有人都是脸色沉重。 一阵静默后,她淡淡开口道:“哀家活不了几年了,从前的时候,那时候先帝还小,哀家还处在盛年,也曾代先帝会见过各邦的使节,那时候还算容光焕发,可而今老了,垂死之人,面目也不能见人,今日啊,索性丢了这张老脸,见一见各国的宾使。” 顿了一下,她才道:“哪一个是燕国的使节?” 燕国的使节张昌徐徐而出,对于这位大陈的太皇太后,他是早有耳闻的,倒是不敢放肆。 可是他心里有气啊,大陈居然袭击了北燕,作为使者,他自是要兴师问罪的,此事太严重了,虽然大燕天子还未下达任何的指令,可是他却知道,无论大燕天子是否有口谕传来,他作为使节,也必须为了大燕向陈国要一个交代不可。 此时,他缓缓施礼道:“下臣张昌,见过太皇太后。” “倒是年轻得很,年少有为啊。”太皇太后只淡淡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其实这张昌已年过四旬,跟年少是一丁点关系都没有,可这一句年少有为,张昌却是认了。 太皇太后又道:“前些日子,听说两国之间闹了一些小误会……” 张昌听罢,连忙道:“绝不是小……” 太皇太后压压手,娥眉轻轻一挑,略带笑意地看着张昌,很是不解地质问道:“怎么,贵使连哀家这老妇的话都没耐心听了吗?” 张昌只得乖乖禁口:“不敢。” 太皇太后这才收敛起冷漠的神色,接着继续道:“一个小误会,惹来这么大的风波,哀家啊,其实也不想管这些闲事,可是呢,哀家老了,总忍不住要碎嘴,这件事啊,还是到此为止的好,哀家不管你们北燕人如何,你们要交代,可以,城塞可以奉还,若是你们的将士有折损,大陈也不是不可以给一些伤药的赔偿,可有一点,陈凯之和他的勇士营,必须得毫发无损,少了一根毫毛,哀家可就不依了。” 张昌一听,顿时震怒:“太皇太后,这是什么话,他们杀了我们这么多将士,如何……” 太皇太后的脸色突然严厉起来,一双眸光格外阴冷,环视了众人一圈,才优雅地挥了挥广袖:“哀家就是这样的意思,听不听,由你们。” 张昌便冷笑道:“我大燕五十万控弦之士,也绝非……” 太皇太后自始至终都不想给张昌说话的机会,她用力磕了磕案头,声音冷硬:“慕氏。” 慕太后徐徐拜倒:“臣妾在。”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晓谕各方吧,集结各路军马,北燕有五十万控弦之士,咱们大陈,却也有百万带甲之兵,无非是刀兵相见而已,以哀家的名义传旨,昭告四方,哀家本意为两国交好,可若今日北燕咄咄逼人,狂妄自大,那么我大陈与其苟且图存,贻羞万古,孰若大张鞑伐,一决雌雄。” 慕太后眼眶微红,似乎有些动容,难道这就是天生的血源关系,让母后对陈凯之有所好感,所以母后才这么维护凯之? 慕太后在心里小小地深思了一番,下一刻便毫不犹豫地说道:“儿臣遵旨。” 这一下子,反而那张昌疑虑起来了,还真要打? 真要打起来,这就是两败俱伤啊! 本来张昌认为,这一次道义是站在北燕这一边,作为使节,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向大陈讨个公道,这一次边境的冲突,虽然厉害,却还不至于闹到两国直接开战,发动数十上百万之众决一死战,可这大陈的太皇太后,似乎没有半分肯退让的样子。 他心里登时打鼓起来,他不是大陈人,大陈的太皇太后还有太后都在此,她们一旦晓谕各方,就是打定主意了,而自己毕竟只是使节,国内到底有没有下定决心,他尚不自知,若是真因为自己而导致了大战,而国内内部的意见不统一,又或者是天子疑虑,反而是自己的疏失和过错了。 他一时举棋不定,心头不免七上八下起来,可服软是不可能的,这有伤国体,可在这种情况之下继续放狠话,显然不智。 倒是这时,那衍圣公府的学候吴明让笑了笑道:“娘娘言重了,太皇太后自己也说,这不过是小打小闹,何至于大动干戈?不妨听学下一言,双方各退一步,若是真打起来,不免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啊,而且各国也绝不会肯坐视不理,这对各方都没有好处。” 他这里显然是绵里藏针,前头说是各退一步,其实也希望北燕不要再追究了,报复那陈凯之和勇士营,就算了吧,找其他途径让大陈让步。而后头,则是**裸的威胁了,大陈要打,各国都不会置之不理,一旦开战,大陈便是各处告急。 太皇太后自然听得明白,她只抿着嘴,冷冷地看着张昌。 张昌却是苦笑,摇了摇头道:“一切……其实都来不及了,就算是下臣想要保住陈凯之和勇士营的命,可我大燕济北王只怕已起数万雄兵至那城塞之下,现在……怕是已经开始攻城了吧,济北王绝不会轻易罢休,一旦破了城塞,势必鸡犬不留……” 张昌此时也心里拿捏不定,继续道:“所以,只怕下臣还未将太皇太后的心意送到燕京,请我皇斟酌着,是不是放陈凯之与贵国的勇士营一马,济北王的大军已是顷刻之间便教陈凯之与进犯的陈军灰飞烟灭了,所以……请恕下臣不敢答应太皇太后……” 顿时,整个万寿宫的正殿里陷入了寂静。 这安静得有些可怕,没有一个人再说一句话,甚至连呼吸都像是已经静止了似的。 每一个人的心思都无比的复杂,即便是吴国、楚国的使节,心里也忍不住在打鼓,似乎觉得……战云即将密布。 是呢,一切都已是迟了,济北王乃是大燕数得着的大将,有过与胡人作战的经历,而至于数万陈列在济北三府的大燕精兵,亦可堪称为骁勇,据说那陈凯之和勇士营,能战的也不过数百,这样悬殊的兵力下,哪里还等得及什么刀下留人,刀下留鬼还差不多。 ……………… “来了,来了……” 一把兴奋的声音打破了安静。 陈凯之昨夜睡得迟,所以日上三竿,在城塞的一处营房里,才被外头许杰激动的声音惊醒。 他的眼眸猛地一张,随即迅速地翻身而起。 这几日,他都是和衣而睡,枕戈待旦,一听到外头激动的声音,就晓得该来的应当已经来了。 他火速地趿鞋起来,此时也顾不得洗漱,匆匆出去,便见许杰兴冲冲地道:“来了,都督,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陈凯之看着许杰格外雀跃的样子,不禁哭笑不得,道:“你的声音要显得悲痛一些,表情也最好带着点担忧,不要一副生了大胖小子的样子,你这个样让我很出戏。” 许杰愣了一下,不解地道:“出戏……出戏是什么?” 陈凯之没工夫和他解释,其实他觉得这些勇士营的丘八们有点疯狂得过了头了,一个个的在城塞里嗷嗷的叫着,倒不像是即将要被大军重重围住,反而像是十万大军在这里设伏,要把人家燕军一锅端了架势。 他匆匆地上了城楼,自这瞭望,顿时,忍不住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那地平线上,密密麻麻的黑影连绵不绝,如有遮天蔽日,许多骑着战马的骑兵,在四处游走。 人……都TAMADE是人啊。 听到了消息的李东正也登上了城楼,看着此番情景,直接吓得两脚酸软,差点要瘫了。 他曾一次次向上天祈祷,燕军们要以和为贵,虽是边境冲突,希望燕军能够讲一讲道理,先来谈一谈,可是他的祈祷,并没有感动上天,送来的,却是浩浩荡荡,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军马。 “都……都督……燕军在济北一线的精锐,三万余人,只怕悉数都来了。” 陈凯之则眯着眼,凭着自己极好的视力眺望,这无数的军马,并没有贸然分队行进,这说明燕军的纪律还不错,而且用兵的将军,是个极谨慎的人。这一次是志在必得,却还是存着一点小心,怕分兵让自己袭了,这里都是旷野,除了陈凯之的背后是一条河流之外,也就是说,自己几乎没有退路了。 而这时,李东正眼尖,指着远处道:“看,看,对方派了人要进城塞来,看来他们还是希望和都督谈一谈的。” 陈凯之一看,却见一个高举着旗帜的人勒马,直接朝城塞而来。 陈凯之眯着眼道:“来人,放下吊篮,待会儿将此人送上来,还有,请武先生来。” ……………… 老虎很想说,构思剧情真的很耗时间和脑细胞,好吧,老虎又累又饿,先吃晚饭,大家也早些睡! 第五百三十六章:开火 武先生很快就到了。 此时,看到城外浩浩荡荡的燕军,心里不由感慨万千,当年他便是燕军的大将,如今再见城下这些黑甲头戴雁翎的军卒,他似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不过只是眨眼功夫,他便回过了神来,叹了口气道:“济北王燕承宗,此人曾在我的军中效力,做过我的亲兵。” 说到这里,武先生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才接着道:“燕人和你们陈人不同,你们的王公贵族自幼便选择拜入名士之下读书,可燕人却多喜欢在军中效力,往往先从亲兵开始,跟在沙场老将们身后学习,这燕承宗,算是燕国里还算学了几分真本事的一个,他的兵法传承自老夫,却不知学去了几成。” “燕人善于守城,也善于野战,这是因为他们与胡人交战得多的缘故,可论起攻城,却差得远了。” “现在他们远来,按道理而言,会休整几天,将城塞围住了,随后开始狂攻。不过……这一次不同,他们是急于报仇,这是一次报复性的行动,而不是大战,至少在他们看来,便是如此,济北王燕承宗这个人,是个火爆的性子,你过了岸,于他而言,便是奇耻大辱,所以必定会立即攻城,这反倒是给了我们机会,所以今日一战,乃是关键中的关键,若能一次性将燕军打痛,他们的攻势就再难凌厉了,燕军善猛攻,而不能持久,这是人所共知的事。” “除此之外……”武先生眯着眼,眼眸微微一转,视线落在东北角的一处小山丘上,手指向东北角,道:“看到了吗,若我猜的不错,他们的中军营会设置在那里……” 陈凯之笑了笑,这点他懂,主帅在靠前的位置督战,这本就是鼓舞士气的手段,当然,那个地方弓箭和其他武器是难以企及的,不过却也未必,有一样东西,倒是可以试试。 陈凯之抖擞精神,道:“既如此,那么就死战吧。” 他手提着剑,下令道:“所有勇士营的将士,还有辅兵上城墙。” 勇士营早已在城塞上列队,开始检查自己手中的火铳。 而辅兵们,也开始将无数滚石和滚木搬上了城墙,除此之外,还有热油,以及一支约莫在两百人左右的弓箭队。 这些弓手,原本都是济北水陆巡检司的人,是大陈的府兵,不过他们的士气是最低落的,脸上既有担忧,又显得犹豫不定。 陈凯之一拍城墙,喝道:“你们谁想跑?你们看看,这里四处都是高墙,这外头是护城河,你们跑得掉吗?燕军此来,便是要报一箭之仇,他们入了城,就绝不会留下任何活口,我知道你们许多人中,都有妻儿,都有父母,可你们若还想见父母妻儿,那就死战到底,决不允许放一个燕军入城,入了城,你我俱都得死。” 众人肃然,不敢做声。 陈凯之已将他们置之绝地,而今,确实只能是破釜沉舟了。 城下是乌云盖天般的燕军,前锋已急不可耐地预备好了,他们如武先生所言,显得极为急躁,而城塞并不大,这就导致他们能投入攻城的队伍并不多,大抵也不过两千人而已,不过,显然他们设置了足够的预备队。 城下,突然鼓声如雷,这震天的鼓声,使人心惊胆颤。 在远处的小山丘上,济北王燕承宗并没有下令扎营,现在时辰还早,他有信心今日便将这城塞拿下,夜里便可在城塞中过夜,所以他带着亲卫,穿过无数的军马,至距离城塞一里开外的山丘,远远的,他一双如狼的眸子盯着城塞,唇边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随即缓缓开口:“一鼓而定,先入城者,赏万金,传我将令,先锋军先登营,破城!” 一声令下,号角响起,低沉的号角,宛如催命符,空气中也莫名的多了肃杀之气。 于是早有传令兵骑着飞马,在开始歇下的各军之中穿梭:“济北王令:破城,先登营破城,先登营……” “济北王有令……” 无数的号令,宛如接力一般,开始传遍整个燕军。 随即,一支军马有了动作,一名都尉坐在骏马上,狞笑一声,竟是直接撕了身上的皮甲,露出了虎背熊腰方身体,浑身的肌肉鼓起,此人乃是赫赫有名的先登营都尉金鸣嘀,金鸣嘀与先登营俱都是胡人,大多都曾在北方游猎,不过却只是小部族,被胡人的大部族欺负得狠了,只好在白山黑水之间,捕鱼和打猎为生。 北燕人看出他们的矫健,于是将他们编入了军中,他们号称先登,骁勇无比,无惧死亡,甚至认为,死在沙场上,乃是极荣耀的事。 自此之后,这北燕军中有不少的先登营,他们大多用以冲锋陷阵,作为前锋,无往而不利。 此时,那金鸣嘀高呼一声,随即叽里呱啦的说了几句胡语,手中双斧猛地挥舞,身后两千多胡人顿时嗷嗷大叫起来。 他们一个个龇牙裂目,这大红色的络腮胡子之上,是一个个血红的眼睛。 金鸣嘀率先冲了出去,随后,身后的胡人便如潮水一般冲出。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骑着快马,疯了一般取出了手中的弓箭。 哒哒哒……哒哒哒…… “是先登营!”武先生神色淡淡地站在城楼,捋须胡须,狂风将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口里接着道:“此营犹如破城锤,不畏死伤,谈谈弓马娴熟,不过……即便是顺风,这城墙高耸,他们自下射箭,效果也是勉强。” 陈凯之笑了笑道:“我知道,这叫杀威棒,先来吓一吓我们罢了。” 他随即下令:“勇士营准备。” 一群逗比,想要隔着护城河朝城塞上射箭,那就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才叫远程攻击。 随即,一个个女墙的墙垛之后,露出了一个个黑黝黝的铳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先登营。 这城墙距离护城河有三十丈之远,而护城河又有二十丈宽,所以不需要测距,只要燕军抵达了护城河外,便正式进入了有效的射程范围,更何况现在勇士营乃是居高临下,对射程更有助益。 果然,那先登营已至,有人率先飞马,沿着护城河游走,弯弓搭箭,飞的一箭射出。 一枚羽箭在半空,划了一个完美的弧形,最后,啪的一下,射在城墙上,最终,跌落下去。 在后观战的燕承宗,却是不以为意。 飞骑的作用,是尽力让城墙上的守军不敢露头,形成某种压制,而后,掩护其他的步卒渡河,搭建出简易的浮桥。 而至于城上的守军,他却一点都不畏惧,因为城里的守军,能战的,也不过是千人而已。 恰恰这弓箭,在许多人心里,或许简单,可事实上,任何一个专业的将军都清楚,想要培育一名合格的弓手极不容易,最少也需要数月的功夫。 燕军以弓箭见长,城上能动用的弓手,甚至怕是不会超过百人,用千人的弓马去压制百人,完全足够了,至少可让对方不敢冒头,那接下来就是他们主战场了。 只见在射出第一箭之后,先锋营纷纷绕着护城河放箭,这些箭矢,绝大多数可能连城墙都没有摸到,即便是勉强有几支射上了城墙,这城墙上的勇士营身后,则由一个辅兵顶着一个拆下的门板,顶在勇士营的头上,弓箭乃是抛射,在半空划了圆弧,方才凭着惯性直直落下,啪啪的,直接落在顶在头上的门板或是方盾上。 这是最寻常抵御城下射箭的方法。 不过若是如此,就遇到了极大的问题,虽是用木板顶了头,安全倒是绝对安全了,可问题就在于,城上想要反击,按理来说,也需要射箭,而箭矢都是抛射,也就是朝着半空斜角射出去,头上顶着木板和方盾如何射出去?一旦如此,就形同于是被动的挨打的局面了,虽不会有什么损伤,保障了安全,却也是难以反击。 可是…… 勇士营用的,却是火铳,他们头上顶着木盾,却将火铳弹出了女墙墙垛之间的方口,朝着城下,随即,一声号令:“反击!” “反击!” “反击!” 城墙的过道上,一个个命令此起彼伏,无数人高声的大吼。 开始反击了。 随后,一个个探出了墙垛的火铳喷出了火焰。 啪啪啪啪啪啪啪…… 城墙上,已是火光大作,这瞬间的火焰,犹如闪电一般,稍闪即逝,惊雷的巨响,回荡在了城墙内外。 一股股的硝烟,飞快地弥漫开来! 城下的人马,听到了这铳声,也是一惊,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城上竟配备了火铳…… 不过,就在这一瞬间,有人心里暗喜,火铳这时候的威力,远不如弓箭,何况,装填极为繁琐,精度更是差的吓人,最重要的是,它还十分不稳重,极容易炸膛。 这东西,对付什么都不懂的胡人,有吓阻的作用,可对于燕军而言,实是不痛不痒! 第五百三十七章:大展神威(2更求月票) 一阵阵铳响之后。 在这护城河外,数十个先登营的胡人瞬间毙命,有人直接栽入了滚滚的河水之中,河面溅出水花的同时,留在岸上的竟是发出了哀嚎,口里嗷嗷的大叫。 这火铳的威力,瞬间让先登营意识到,自己对于城上的火铳认识上有一些不足。 威力竟这样大? 而且穿透力极强,原本是在这个距离,弹丸是很难有穿透力的,至少北燕的火铳便是如此,他们的火铳,到了五十步开外,能入肉就已极了不起了,可论起穿透,却远远不如,可有的胡人直接被命中了头颅,啪的一声,血雾腾腾,犹如被火铳击打的西瓜,不但这铅弹自脑后穿破,带着血且已被打扁的铅弹入土,依旧溅起了尘土。 尘土卷着血水洋洋洒洒地在空气里飘动着,一时浓重血腥味弥漫。 先登营的人顿时被惊住了,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眸看着那漫天飞舞的尘土和血。 而令他们更意想不到的还在后头,火铳的射击速度,本是及不上弓箭的,按理而言,燕军专门使用火铳的神机营,一盏茶功夫,能射三四轮就算不错了。 可很快,眼前的一切再一次刷新了先登营的人的认知,城上的勇士营官兵迅速地填弹后,第二轮射击开始。 城下飞马的弓手,对于城上的人毫无杀伤,而一轮轮的齐射啪啪啪的响彻,想要借机渡河的步卒一个个跌入河中,那本是驰骋在河岸的飞马,马上的人也是零零星星直接中弹落马。 此时……城下的先登营方才晓得了厉害。 那叫金鸣嘀的都尉呼喝着,看着一个个身边的人倒下,勇悍的先登营,竟在一瞬间成了靶子,于是暴怒,沉着一张脸,吆喝着步卒赶紧渡河。 陈凯之负手站在城楼上,夹着血腥味的风吹来,一时吹得衣襟猎猎,翩然而起。 闻到血味,陈凯之面色平静如水,只是微眯着眼眸观战,远远的眺望着城下那打着赤膊的逗比,面对这样的一些人,他有些不明白,因此他不禁苦笑着对身旁的武先生道:“武先生,这又是什么名堂?” 武先生顺着陈凯之的视线看去,也是看到城下打赤膊的胡人,他不禁淡淡一笑。 “胡人历来如此,卸下了铠甲,以示自己铜皮铁骨,借此来鼓舞士气。” 陈凯之的嘴角轻轻一勾,露出了一抹好看的弧度,竟是笑了起来,清澈如水的眼眸中掠过丝丝嘲讽之意。 “那就看看他是否当真铜皮铁骨了。” 说罢,陈凯之面容平静地朝身后亲卫道:“取弓来。” 长弓在手,陈凯之的脸上溢出了满满的自信,随即迅速地弯弓搭箭。 他的熟稔无比,臂力极大,轻轻松松的便将这硬弓拉满,随之松弦,瞬间,羽箭便犹如鸣镝一般的划破了长空,如流星一般迅速地射出。 那金鸣嘀的口里还在大叫着,眼眶里布满了血丝,身后一个亲卫直接被火铳射倒,就在那一刹那之间,那人身上血雾喷出,人便呃啊一声,直接倒在了血泊中,一时鲜血四溅而来,场面格外惨烈。 金鸣嘀见状,不由冷笑起来,继续厉声用胡语高呼,只是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的眼眸一张,似乎天生的警觉,猛地感受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于是下意识的,他忙要侧身避让。 只是……来箭太快了,比寻常的箭矢速度快了一倍,不等他躲避…… 噗…… 那挖肉锥心的利箭一下子刺入了金鸣嘀的眼窝,随后,这强劲的箭锋自他的后脑穿透而过。 金鸣嘀一时之间,还未死透,连忙用手捂着自己的眼睛,不敢去碰还在颤抖的箭羽,弓着身,发出了凄厉的嚎叫。 陈凯之瞄了个一清二楚,不过此刻他并没收起弓箭,眼眸眯得越发深了,看着那痛苦的金鸣嘀,口里笑了:“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先生,你看我这箭术,是否更精进了?” 武先生自始至终都是面无表情,他对城下的燕军,没有显露出半点的怜悯,他虽是燕人,可是当年,燕人对他的背弃,诛杀了他的全家老幼,他的心,也随他的整个家族,早就死了,自此后,他再没有将自己当做是燕人,而他在大陈生活了这么些年,已经融入了大陈的一切,甚至把自己当作大陈人来看。 于是面对他们的嚎叫声,他无动于衷,只是很漠然地道:“是吗?” 说着是吗的功夫,他竟取了陈凯之的弓,飞快地弯弓搭箭,飕的,利箭飞出,最后,竟是射中了陈凯之同样的位置。 金鸣嘀的眼睛里,生生的插了两支利箭,他弓着身,整个人痛苦不堪,似乎想挣扎,却最后无力挣扎,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在了血泊中,此刻他的眼里红白的液体渗出,嘴里发着惨叫。 这惨呼声,像是直冲云霄,震人耳膜。 陈凯之咂舌,却是饶有兴致地笑着道:“那么学生不才,倒是要和先生比一比。” 他命人再取来一箭,毫不犹豫的飞出一箭,这箭只是瞬间,便直接刺入了城下的一个胡人的身体,这一次,是直接扎在心口,那皮甲根本抵挡不住利箭,如纸糊一般,瞬间被扎破,那胡人便犹如被秋风吹起的树叶一般,竟是巍巍颤颤的倒下了。 武先生见状,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勾起了笑意,一时也不客气,亦是弯弓,又一人射倒。 两个人,两只弓,犹如比赛一般,但凡是靠着护城河近一些的人,你追我赶,只片刻功夫,便各自射倒了数十人,武先生却已气喘吁吁,显然是吃不消了,甚至连手臂都快要抬不起来,脸憋得发红。 于是武先生朝陈凯之摇了摇手。 “年轻就是好。” 而陈凯之仿若未闻,身体就像机械似的,依旧不见倦色,整个人如疯子一般疯狂地继续射着箭。 此时,他体内的气息依旧绵长,非但不觉得累,反而慢慢的,浑身有一股舒展开来的气息,令他精力更加充沛,继续连射。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七……” “四十三……” 先登营已陷入了混乱,城下留下了数百的尸首,其余人不敢再越雷池一步,数百飞骑,折损了近半,却发现根本拿城上的人一点办法都没有,而火铳的齐射,依旧如故。 合金钢所打制的火铳,导致这火铳管拥有极强的钢度,以至于火铳完全可以承受后世黄火药的冲击而不变形,而现在这个时代的黑火药,除了让这火铳的铳管发烫之外,几乎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燕军难以靠近一步,只有弹如雨下。 在远处的小山丘上,一个个噩耗报来:“殿下,金鸣嘀阵亡,校尉阿布鲁代替其指挥。” “殿下,飞骑折损过半……” “殿下……” 燕承宗的脸色越发阴沉,这是第一仗,虽然仓促,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有彪悍的先登营作为前锋,却竟是连护城河都渡不过去。 燕承宗气得七窍生烟,面色发青,身后除了亲卫,还有各营的武官,以及一些副将,此时有人勒马前行,低声道:“殿下,将士们远道而来,便开始猛攻,如今这城塞坚固,对方又有犀利的火器,不如暂时退兵,将这城塞团团围住,即便是用的困,也能将他们困死,何须做这无畏的牺牲?” 燕承宗冷笑一声,回眸看了这说话之人一眼。 他眼如刀锋,声音凛冽地道:“困,怎么困?你难道忘了,在这座城塞里囤积了多少粮食?即便陈狗不从南岸运粮,城中的粮食也足够他们坚持一年,你倒是告诉本王,如何困死他们?这里靠着河道,里头有数十口水井,水源也是充足的,你告诉本王啊,你如何的困?” 燕承宗的脸色很不好看,初露锋芒,便遭遇了极大的阻力,到现在也没什么进展,损兵折将不说,他的这张老脸,也是没处搁了。 原本陈兵入寇,就让他这位济北王感觉灰头土脸,自己在这里,可屯驻了数万精兵啊,谁晓得这些养尊处优惯了的陈狗竟然敢来摸老虎屁股,更是想不到这些人会变得难缠了。 难道真要在此困他们一年?除非他疯了。 燕承宗又气又急,此时心烦意乱,面色越发难堪了,最后厉声发令:“前锋各营继续进攻,轮流接替,今日非要破城不可,今日退了,则将士们损兵折将,必定士气难以持久!还有,预备好石炮!” 因为来得急,更没想到这次陈军竟是如此出乎意料,所以燕军并没有带上太多的攻城器械,而这石炮,是最容易搭起来的,可以就地取材,说穿了,所谓石炮,就是抛石车罢了。 燕承宗一声令下,燕军又是鼓声如雷,源源不断的各营军马一齐压上。 很快,在城塞里,许杰便急匆匆的赶到了城楼上,火急火燎地向陈凯之回报战情。 “都督,得上火炮了,否则……根本抵不住啊。” 第五百三十八章:大炮起兮轰他N(3更求月票) 听了许杰的禀报,陈凯之眼眸猛地一张,顿时抖擞精神,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定定地看着那漫山遍野的燕军冲杀而来。 对方的人数实在太多了,便是投鞭于河,也足以截断护城河。 陈凯之却是勾起一抹笑意,淡定自若地高声道:“炮队……” 许杰则已是两眼放光,整个人竟是瞬间的变得容颜焕发起来,脸上明显的洋溢着一股喜悦之色,完全看不出一点要赶赴战场而担忧的神色。 其实自第一门火炮被成功的制造出来的时候,许杰便奉命带着一批将士,专门与匠人们合作,不断的进行试炮,得出了火炮的参数后,再进行不断的修订。 那段时间,他在后山足足呆了一个月,主要的职责就是放炮,于是他每天不断重复地放炮。 甚至可以说,现在成型的二十门火炮,可谓是他的孩子,是经过他一次次的修订,参与了对火炮一次次的改良,最终才成型的。 “就等都督一声令下了。”许杰咧了咧嘴,目光闪动着光芒,兴奋又期待地说道。 陈凯之似乎早就对他们这种特别的情绪习以为常,此时将眼眸微微地眯了起来,眼眸往外细细地逡巡了片刻,他便指着远处,那东北角的一处山丘道:“那里,够得着吗?” 于是许杰眯着眼,顺着陈凯之所指的方向望去。 他如今是‘专业炮手’,只凭目光测距,大抵便了然了,于是道:“有些难度,已超出了有效射程,不过若是仰角射击,将火炮抛射出去,大抵是能够得着的,只不过……只不过……” 看他犹犹豫豫的,陈凯之脸色一沉,厉声道:“这个时候,磨磨蹭蹭什么!” 许杰便连忙正色道:“只不过,想要射准,就难了,倒是可以用开花弹,反正一打一大片,管他准不准。” 陈凯之听了他的话,倒是心定下来,很干脆地道:“那就赶紧带着你的炮队给我上,射中了,记你一功,射不中,以后滚回火铳队去。” 许杰顿时心潮澎湃,朝陈凯之瘪嘴一笑道:“我试一试啊。” 虽说已经迫不及待了,可还是要谦虚,毕竟是读过书的人了。 炮队的火炮,俱都安排在一起,为的就是增加威力,同时可以协同。 许杰急匆匆的回到了北段的城墙,便立马大声呼喝道:“准备,准备,装弹。” 火药都早已填装好了,许杰觉得此时的自己就犹如势不可挡的战神,威风凛凛地道:“上开花弹。” 一听开花弹,丘八们就摩拳擦掌起来,他们自觉得自己的腰杆要挺直了许多,看着下头密密麻麻的人,开始小心翼翼地搬起开花弹。 事实上,他们最爱的就是开花弹,这炮弹是个看起来有些笨拙的圆锥,可是…… 千万别小看它,别以为它看上去粗笨,事实上,每一个开花弹里头都是缕空的,装填了钢珠和火药,放炮的同时,开花弹的引信也同时开始引燃,接着,火药会将这开花弹推出炮膛飞出去,而在飞出去的过程中,开花弹的引信依旧还会燃烧,等差不多落了地,引信直接烧入了炮弹里头,最终,里头的火药膨胀炸开。 这简直就是神器啊,何况,这开花弹对于工艺以及质量的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是残次品,制造十个,能有三个合格率,就已是阿弥陀佛了,因此这开花弹的造价也是惊人,运输过程中,更是要万分小心,决不能出任何的差错。 这金贵的炮弹,花费倒是其次,对于炮队的要求也是极高,若是寻常的军马,稍有疏失,都可能要完蛋,要嘛保存和养护不当,成为哑弹,要嘛便是直接炸了,将自己炸上天。 好在这是勇士营,是已经焕然一新,有知识有武力的勇士营。勇士营的炮兵们都极有耐心,甚至可以说将这些开花弹当自己亲儿子一般的养着。 他们开始装弹,而许杰则眯着眼,不断地开始观测着所指向的位置,他口里高吼:“风向。” “东北风,风速不高。” 许杰舔了舔嘴,目光却是炯炯有神:“距离是一千二百五十步。”他伸出拇指,在前比了比,然后眼睛瞄了瞄,才又道:“炮头仰起一尺,仰起来,炮口向东北!” 炮兵们开始校准,身边传出啪啪啪的响声,有城下的惨呼,还有无数的喊杀。 可是许杰等人不在乎,想要进入炮队,那也是勇士营里一等一的精英,得精通算数,得学会辨别风向,还得有耐心,打PAO,是一门学问,瞎**的人是不成的,要有专业。 甚至,在发射之前,你还得测距,你还得计算出角度和抛射的轨迹。 毕竟,每一个开花弹都特么的是银子,一次轮射,一百多两银子就没了,当初在后山试射的时候,许杰感觉自己的心都是凉的,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一天折腾下来,几百两银子就不翼而飞了,卖了自己,怕也没这钱吧。 “许队官,二号炮位准备完毕。” “七号炮位准备完毕。” “六号炮位准备完毕。” 许杰依旧不放心,这是钱啊,虽然不是自己的钱,可都督大人早就放了话,他觉得自己天生就是炮王,决不能给都督踢回火铳队里去。 所以他开始一个一个炮位的检视,大致没什么差错,虽然有所诧异,不过必须得有微小的诧异,因为距离太远,没在有效的射程,所以命中只能看运气,制造一些微小差异,说不定就蒙对了。 他还是不放心,又比了比大拇指,将大拇指翘起,对准了对面山丘的位置,应当没什么问题了,其实他现在心里挺紧张的,甚至恨不得拿出草稿来,再计算一遍,免得出什么纰漏,可现在他NIANG的来不及了,于是他发出了怒吼:“点火!” “点火!” “点火!” 一个个炮位的丘八们,重复着命令,声音亮如洪钟,他们的眼睛发红,个个紧张无比,甚至有人捋起了袖子,感觉浑身燥热,已经做好了如果打不中,就把许队官揍一顿的打算。 火绳缓缓的在燃烧,虽是身边声音嘈杂,可是对于炮队的丘八们而言,这个世界仿佛一下子清净了。 这火绳燃烧的速度并不快,给了丘八们充裕的时间等待,终于,第九号炮位率先发出了轰鸣。 轰隆。 城墙上,仿佛一道雷电闪逝,巨大的轰鸣,炮队的丘八们反而没有受影响,他们一如既往的,早就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反而是另一边射击火铳的丘八还有府兵们,被这惊雷弄得措手不及,顿时感觉自己耳朵已经懵了,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于是乎,许多人破口大骂,不过还好,毕竟提前知道,火炮***,虽是被响动吓了一跳,可还算是有心理准备的。 可城下冲杀的燕军,不但冒着弹雨,而且突然听到这惊雷,下意识的悉数扑倒,有人更是吓得无措的四处张望,一片茫然,完全是不知所措了。 这火炮强大的后坐力,瞬间让固定的城墙过道的上的砖石龟裂,好在,燕人们修城墙的技术很有一把刷子,而且绝没有偷工减料,都是实实在在的砖石,倒也不担心城墙坍塌。 而随后,四号炮位,十三号炮位,一个个炮位的火炮开始开火。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吐着火舌的炮口颤抖,而随后,一个个巨大的火球,带着余焰,朝着东北角砸去。 燕承宗在山丘上,他伫马于此已经半个时辰了,久攻不下,大量的士卒受伤,现在也不过是勉强有一些士卒渡河而已。 他原本是想着迅速踏平这城塞,可现在,即便是夺下了这座城塞,可这巨千的伤亡,依旧让他心里沉甸甸的,胜之不武啊。 于是他满腔愤怒起来,一伙陈狗,让自己遭受了如此大的损失,实是巨大的侮辱,今日自己提了百倍之兵而来,谁知道陷入的却是苦战。 眼看着,已经有人渡河,接下来,便是和后队一起,输送墙梯,只要上了城墙,一切就好办了,他现在只恨不得快些将这座城塞攻陷。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士卒们,随后竟是忍不住冷笑道:“待上了城墙,将这些陈狗尽都斩尽杀绝,一个活口都不留,据说领头的,是个叫陈凯之的人,本王……要将他抽筋扒皮,否则难消本王心头之恨。”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齿吐出来的,语气也是格外的凛冽。 他身后一干将校们,也都凛然,心知殿下现在一肚子的气,此时决不能招惹,于是一个个的不吭一声。 就在这时,他们突的感觉大地竟在颤抖,轰隆隆,轰隆隆的轰鸣声响彻耳际,便是在一里之外的燕承宗,也清晰入耳的听到。 燕承宗脸色一变,这些家伙,居然还动用了火炮? 不过……火炮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理应是拿了城塞里储存的火炮来用了。 第五百三十九章:天崩地裂(4更求月票) 燕承宗一点都不担心,燕军的火炮,他实在太了解了,能打三百步就已算是极限了。 可他显然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一种更加轻薄炮管的火炮,这炮管不但轻薄,而且可以承受巨大的装药量,比如北燕军的火药量,往往是控制在七八两上下,再多,威力就太大,容易有炸膛的危险,而此时城上的火炮,装药量却足足是北燕军火炮的两三倍,足以在炮膛内,膨胀出巨大的力量,形成极大的推力。 这……还只是其次,最重要的却是,推力产生,卡在膛线中的火炮瞬间推出,它们在炮膛内,沿着螺旋的膛线出了炮口,立即形成了巨大的旋转力量,这高速旋转的火炮不但精度惊人,而且射程和威力,几乎对这时代的火炮是碾压的。 因为离得远,所以火炮的动静虽然大,却还没引起燕承宗太大的注意力,他现在担心的,反而是前线的将士,火炮的杀伤力也是不小的,这就意味着,前头冲杀的将士,折损得可能更大,这样下去,可很不妙啊! 难道就为了这座城塞,要付出两千人的人命? 若是如此,即便是踏平了这城塞,将这城塞碾为了粉末,也不足以弥补燕军的损失,而他就算是打胜了,依旧颜面无存。 燕承宗心里既气急,又惆怅,可就在这时,一个参军突然道:“殿下,你看,天上……天上,有飞……飞……球……” 燕承宗下意识地抬头,然后他看到,在半空中,一个个如陨石划破了大气层,随即引发了巨大火焰的东西在天上飞过。 他先是一呆,面色不禁发青,嘴角微微的抽了抽。 这……是什么…… 他不敢相信这是炮弹,因为附近根本就没有陈狗,城塞上的陈狗,想来也不可能出现在附近。 就在他脑子里迅速而敏捷地分析着这东西时,面上稍稍露出匪夷所思之色,身边却传来了一声巨吼:“这……这是朝我们这儿飞来的,躲,躲啊……” 躲…… 燕承宗也是吓了一跳,座下的战马已经受惊了,发着嘶鸣声,一时他的内心,突的升腾出了难以言喻的恐惧,面对此等匪夷所思的事,他已来不及去思考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躲。 身后上百的亲卫,还有掌令、掌旗的兵马,以及数十个将校,也都慌了。 见鬼了啊这是。 他们下意识的要躲,可是,哪里还躲得过? 显然一切都迟了。 只见在空中飞来的二十枚火炮,呈梅花状散开,随即纷纷落地。 轰…… 有炮弹直接砸中先前说话的参军,他瞬间便随炮弹一起飞起,身后,已是人仰马翻。 燕承宗惊魂未定,便见身后已是许多人生生砸死,亦是有人血肉模糊,鲜血四溅起来,就这么短短的一瞬间到处都是哀嚎,哀叫连连,一时四周宛如人间地狱。 燕承宗则是在马上摔了下来,他吓得不轻,可是……他自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是啊,真是太危险了,就差一点,方才有一枚炮弹,竟是和自己擦肩而过,若是方才稍稍有些差池,岂不是……岂不是…… 幸运之后,他怒极反笑:“哈哈……哈哈……这些陈狗,倒还真让人刮目相看,他们竟有此利器,好,好得很,今日……你们可惹到本王了,本王若是不能将你们碎尸万段,不将你们扒皮抽筋,本王便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依旧没有意识到,这落地的炮弹,乃是开花弹。 开花弹的引信还在燃烧。 终于,远在数十丈之外,一枚开花弹终于燃尽,弹体内的火药瞬间的燃烧,一股巨大的膨胀力瞬间的弥漫,轰隆…… 就在数十丈外,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那炮弹已被撕裂,弹片撕成了碎片,混合着这火炮中的钢珠迅速的爆开。 无数的硝烟升腾而起,形成了三四人高的云状,以爆点为圆形,钢珠和弹片迅速的炸开。 方圆十几丈之内的数十个将校和兵丁,片刻之间,有的被这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冲飞,有的浑身被钢珠和弹片打了个血肉模糊,有的瞬间被撕裂开,那乌黑的硝烟逐渐散去之后,地上只留下了一团焦土,还有无数不知是谁的血肉…… 沉默…… 沉默…… 燕承宗的世界是寂静的,即便他的身边有受惊的人张大了口,有的人疯狂地朝主帅的位置扑来,可是……他的世界静得可怕,因为……他耳朵已经感觉不听使唤了。 一枚钢珠,直接飞射进了他的肩窝上,锁骨处,他已是鲜血淋漓,血已将肩头的铠甲浸湿了。 一个忠诚的亲兵,匆匆忙忙地来搀扶他,而这时,一个又一个的开花弹开始引爆。 轰隆隆…… 轰隆隆……轰隆隆…… 从百丈之外,再到数十丈外,一个个地方燃起了硝烟,炮弹犹如伞一般,迅速地膨胀开,制造出一个又一个的无人区。 燕承宗惊呆了,看着飞溅的砂石、钢珠、弹片疯狂地飞舞,何止是方才近在咫尺的亲卫,便连远一些的中军营,亦是死伤惨重。 二十个炮弹,造成的杀伤,竟超过了两三百人。 更有不少离得远一些的人,伤得也是不轻。 燕承宗震撼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惊骇无比,方才无数的飞沙走石,早已打得他浑身鲜血淋漓,身上已有不知多少个创口,幸好他披着锁子甲,并没有致命伤,可方才附近一个开花弹的冲击力,还是让他直接摔在了一具尸首上。 他艰难地爬了起,浑身血冒如注。 附近的中军,显然从未想过,远在千步之外的城塞,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伤害,所以从一开始,他们是轻松愉快的,可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却都将他们打懵了。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竟不敢去营救自己的主帅,所有人疯狂的后退,相互推挤着,拼命想要距离着弹的地方远一些。 燕承宗大口地呼吸着,他的脸已被炸黑了,浑身像是散架一样,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座马时,只见那浑身都是孔洞,早被流出来的鲜血染红了马身,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发出最后的悲鸣。 ……………… “中了……中了!” 此时,城墙上的许杰,已经狠狠地握住了拳头,整个激动得红了眼眶。 最少有四五枚炮弹落在那附近,虽然只是附近,可开花弹的杀伤半径不小,所以他总算没有辜负都督的期望。 他兴奋得面颊通红,挥舞着拳头,身后的炮队丘八们,也都雀跃地跟着笑了起来。 至于其他十几枚炮弹,有的着落点也远了一些,不过这都是无碍的事,这样的距离,能有这样的精准度,许杰已是极为满意了。 “继续……继续……”他大吼。 虽可以说这算旗开得胜,可他倒还没有因为初步的成功而忘了正事。 得再给他们来一炮,这叫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炮队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他们犹如获得了大丰收的农人,额上渗着幸福的汗水,一个个熟稔的开始给炮管浇水,好使其迅速地冷却,这水一遇到炮管,瞬间便发出丝丝的声音,随即化作了白气升腾而起,可这冷却炮管,却也是技术活,不能浇多了,多了的话,会让炮管里形成积水,待会儿火药不易点燃,可也决不能少了,否则炮管里若是还有余温,则就糟了,火药塞进去,直接炸了。 这些经验,可都是有规矩的,这些规矩统统变成了一本记录下来的炮兵指南书《教你如何打炮》,炮队的弟兄们,若是没有足够的文化知识,怕是根本无法理解。 他们不但要懂算数,要对天文地理甚至是风水的知识有所了解,还必须得有一定的接受和理解能力,识文断字,只是知识基础罢了。 这也是读书的好处,读了书,不只是明白事理,从前的战争形态,虽然从未改变,可在勇士营,战争的形态却是不断的在进行进化,在这个进化过程之中,若是靠着一群大字不识的丘八,根本就不可能掌握任何东西。 同样的火炮,就算现在陈凯之将他们遗弃在这里,送给北燕军,这玩意,也不过是给北燕军听个响而已,发挥的威力,可能不及勇士营的三成。 冷却了炮管之后,丘八们又火速地开始装填火药,接着是装弹,而这一次,显然是不必再校准了,还是老样子,轰他NIANGDE! “七号炮台就位……”最先就位的丘八兴冲冲地大喊,显然,他们的速度最快,这是一件值得吹嘘的事。 很快,便有人不甘示弱地大声道:“九号炮位就位。” “二十号炮台就位。” “三号……” 呼…… 许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下意识到的,还是拿拇指比了比,虽然他现在已经不必测距,也没必要校准了,可他已习惯了这些规范的动作。 最后,他发出了怒吼:“点火!” “点火!” “点火!” “点火完毕!” “完毕!”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一门门的火炮,继续喷吐着火舌…… 第五百四十章:拔刀(求支持!) 天上射出的炮弹,宛如流星,纷纷而落。 而在那原来的焦土上,当燕军想要抢救伤者,尤其是当有人反应过来,想要救下燕承宗的时候,一听到火炮的声音,他们顿时吓得再不敢前进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竟是不自觉都发颤起来。 其实论起来,这开花弹的威力,放在上一世,不过勉强是十八世纪末期的杀伤力水平,至多,也不过是黑火药的巅峰时期而已。 可放到了这里,却宛如大杀器。 最重要的是,这种新的武器,还有新的战争方式,让北燕军根本无从招架,当他们还停滞在中军在千步之外,就可安全无虞,或者是军队应当密集的集结起来,这样才可以发挥巨大威力的认知时,却不知,这几乎等于是送死。 即便是千步之外,照样可以将你打的你NIANG都不认得你,密集的集结起来,无论是冲锋,还是保护中军,都等同于是自杀。 在上一个世界,起初的时候,因为武器的攻击力低,远程武器比较落后,再加上威力不足,这就导致军队作战,最喜欢集结在一起。 队形越是紧密,杀伤力和凝聚力就越大,可随着远程武器攻击力和射程的增加,尤其是重型火炮的威力越来越大,步兵就渐渐不再以容易遭受巨大炮击伤害的密集队形来编组了。 倘若这个时候,燕军能够分散一些,犹如撒出去的豆子一般,在各个小队或者是单兵里形成一定的距离,眼下这火炮的威力,作用可谓乏善可陈。 可现在,他们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见到了这火炮的威力,顿时开始不安起来,而不安的官兵,却做了一件最愚蠢的事,不安的人,下意识的会愿意聚集在一起,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越是人多的地方,反而让人觉得安心,这是人的本能,他们毕竟没有任何相关于应对火炮的经验。 心里只是觉得人多力量大,也许就可以抵抗这炮火。 于是,在这中军,许多官兵乌泱泱的朝着人密集的地方涌去,似乎只要集聚在一起,就可以躲避这炮火一样的,然而这时,炮弹开始落地。 这一次,射偏了。 或者说,这个距离,火炮本来就没什么准头,二十多枚火炮落下,并没有落在燕承宗身边,有十几枚,直接飞入了人堆里。 当那巨大的爆炸声音响起,灾难发生了。 轰隆…… 一处人流密集之处,炮弹炸开,飞沙走石,硝烟弥漫,瞬间方圆十丈之内,无数人的断臂残骸飞出,无数的钢珠将更远的官兵打的浑身都是孔洞,血冒如注,这一枚炮弹的威力,杀伤力惊人,当场死亡的,足有三十多人,受伤者,不计其数。 无数人哀嚎,口里发出呜咽,更多人下意识的,又随着人流跑散。 接着,一个个炮弹炸开。 整个中军营,大乱。 在这刺鼻的硝烟里,燕承宗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四周都是尸体,空气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他瞬间感觉这个世界很恐怖,一时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恶意。 他拼命的咳嗽,虽是捡了一条命,可整个人完全是狼狈不堪,身上满是血污,也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尤其是他的肩头,竟还挂着一根断指,他已无心去理会了,这两轮火炮的突袭,使中军营的损失,超过了五六百人,这……还没有算上伤者。 而真正可怕的还不是如此。 这五六百人中,有为数不少的,都是北燕军济北三府大营里的武官,还有自己身边最精锐的随扈,至于传令兵、掌旗兵,更是没什么运气,几乎死绝了。 有人终于将他抱着,匆匆开始后撤。 整个中军其实都开始在后撤,可怕,他们脑海里此时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离开这里,这里太可怕了,再留这里,这不是找死? 可中军一退,后营也有些慌了,方才那爆炸还有中军升腾起来的硝烟他们也是看到听到,现在看到前头的人蜂拥而退,一时之间,竟以为败了,于是乎,众人高呼:“陈军打过来了,陈军打过来了。” 这里是后队啊,陈军若是能打到后队,这还了得,不晓得的人,还以为陈军从四面八方杀到了,于是后队也开始退,有人如惊弓之鸟,什么都顾不上,于是相互践踏、推挤,更有人抬眼,想要看看中军在哪里,可一抬到,哪里见得到帅旗,于是心里更加慌乱。 后头的事,前军冲锋的将士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已密密麻麻的杀至城塞之下,甚至有不少人,渡了河,在这护城河里,到处都漂浮着尸首,岸上,尸首更是堆积如山,数千的北燕军,终于开始架起了云梯。 而此时,火铳依旧朝城下狂射,府兵们也开始忙碌起来,他们开始疯狂的朝城墙下丢滚木、巨石,一锅锅的热油,亦是倾泻而下,偶尔,城楼下飞来几支冷箭,城墙上的人跌落下城墙来,可北燕军最惨,无数人被热油烫的浑身气泡,疯狂的嚎叫,跳进护城河里,有人直接被滚木和巨石砸成了肉泥。 胡人的先登营像疯了一样,依旧是拼命的朝云梯攀爬,直到一个个云梯,被城墙上的人狠狠的叉出,最后直接悬在半空,朝后翻倒,云梯上的人,顿时口里发出一个个嚎叫,自半空落下来。 勇士营手中的火铳铳管,竟已是烧的发红,乃至于连水都无法一时冷却,城上城下,所有人都杀红了眼睛。 疯了,所有人都疯了。 乃至于那李东正,也带着官吏们上了城墙道,他们疯狂的帮着人将巨石和热油送上城墙。 炮队们已经开始重新校准,这一次目标,再不是燕军的后队和中军,而是朝着城下攻城的前锋军,数千悲壮的人,此刻损伤已超过了两成。 可那些急于复仇的先登营竟好似是不要命,在这些胡人们的勇气鼓舞之下,其他各营也俱都争先恐后,一旦杀红了眼睛,在这四处都是喊杀声的战场上,便再没什么可顾忌的了,理智,已变成了累赘。 许杰额上全是细汗,呼吸也是有点喘,他有些慌,倒不是怕,而是因为,他发现要重新校准,实在太慢了,这些火炮,看来还需继续改良,不过此时,他倒是不吝炮弹起来,反正不是自己的钱,就当这钱是大风刮来的,他口里大吼:“开花弹,开花弹!” “点火……点火……” 校准的目标,是在前锋军队伍的中段,如此一来,可以形成一个无人区,截断燕军,使燕军收尾不能呼应。 而这个着落点,完全是在有效射程之内,许杰咬着牙,厉声道:“射啊。” 轰隆隆,轰隆隆…… 火炮轰鸣,格外震天动地。 炮弹开始宣泄在战场上,这些密集冲锋的燕军,顿时人仰马翻。 而前队的燕军,被火铳还有府兵的弓箭,以及滚石、热油所阻止,后队的燕军,眼看前头损失惨重,他们不曾见到如此犀利的火炮,顿时不安起来,等他们回头,方才知道,中军和后队早已去远,跑了…… 终于,有人胆怯起来,原本展开源源不断攻势的前锋燕军,不少在后的人索性仓皇而逃,而护城河里,陈尸无数,竟生生的填平了河道,前头的先登营,发出了最后的冲刺,他们咬着牙,疯了似得继续架梯攀爬。 此时,有人开始攀上城墙。 到了这个份上,城上之人所需要面对的,乃是越来越多,攀上城墙的燕军先登营,而其他的人,要嘛留在城墙下,要嘛……跑了个干净。 陈凯之拔出了剑,现在靠着火铳和弓箭射击,已经没有了意义,在这狭隘的过道里,拼的就是刀剑。 陈凯之眼眸微微一眯,嘴角轻轻勾了勾,掠过一丝冷笑,旋即便厉声发令:“无关人等,所有府兵、官吏、民夫,全部撤下城墙!” 人多手杂,留在这里的人越多,越无法有效的进行反击。 与其如此,就撤下这些根本没有什么杀伤力反而碍手碍脚的人。 “勇士营!拔刀!” “拔刀!” “勇士营拔刀!” 陈凯之一声令下,大量的官吏,还有无数胆战心惊的府兵和民夫,这时候清醒了,他们知道,接下来,就该是短兵相接,这时候,他们倒是不敢再这里停留了,一个个不安的撤下城墙,身边的勇士营将士与他们擦身而过,他们自觉地自己是幸运的,无论如何,他们不想死,想到要去面对面的迎击燕军,便觉得头皮发麻。 可与他们擦身而过的勇士营将士,却如钉子一般,迅速的开始向身边的小队集结,身边,一个个声音在传递:“无关人等退下,勇士营拔刀!” “拔刀!” 一个又一个带着疲惫的嘶吼,冲破云霄。 ………………………… 真诚的求点月票,给一点支持,写书很辛苦,老虎需要月票,当然,也希望大家能够多多订阅支持,万分感谢。 第五百四十一章:全胜(1更求月票) 一柄柄长刀自腰间拔出。 闲杂人等撤了个干净,这城墙的过道,顿时变得宽敞起来。 三五人成为一个小队,双手将长刀握紧,手中的长刀沉甸甸的,即便方才不断的射击,好在消耗的体力并不多,所以勇士营的将士并不觉得疲倦。 便连炮队的许杰,亦是带着人拔出了刀。 手中的长刀异常的锋利,在日光下显得闪闪生辉,显然养护得极好。 此时,所有人屏息等待着。 终于,一个先登营的胡人自女墙之后冒出了头,他噗嗤噗嗤的喘着粗气,随即疯了似的一跃,便朝过道举刀扑来。 没有什么喊杀声,三个人勇士营将士,似有默契,两个人依旧各自护住左右两翼,只有中间一人猛地将手中长刀前刺,不等这人落地,刀锋已直没心脏。 长刀锋利得过了头,且力气极大,于是瞬间便贯穿了这胡人的前胸。 这胡人那双方才还血红的眸子,骤然失去了神采,身子随即萎靡了下去。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个云梯里,越来越多的人冒头,他们个个异常兴奋,冲上城头,实在不易,这一路,不知多少人被火铳击杀,多少人掉落进护城河,多少人遭遇炮轰,多少人被热油浇淋,还有滚木和巨石,这一路杀来,剩余的人,已是十不存一了,而这一个个还能冒上城墙来的,可谓是幸运儿。 只是……这些先登营的人胡人,他们的运气也只是到此为止了。 他们原以为,只要冲上了城墙,这些龟缩在城墙之后的人必定不堪一击,也正因为凭着这股信念,他们才拼了命的冲上来。 可他们很快意识到,躲在城墙后的人,远比他们想象中要坚强得多。 没有人退缩,也没有人急匆匆的杀敌。 他们所面对的敌人,竟宛如屠夫,一个个冷着表情,当他们攀上来,迎接他们的,是一双双冷静淡定的目光,这冷静的背后,是无以伦比的漠然,犹如蛰伏了很久的猎手,紧接着,两个人从侧翼开始向前,中间的人长刀动了,这长刀的锋芒竟是如此的耀眼,削铁如泥的长刀,最终斩落,就如屠户斩在死猪肉上,啪……鲜血飞溅…… 比勇气更可怕的,并不是与之相同的热血喷张,不是那红着眼睛面目狰狞的喊杀,而是冷静,即便面对敌人,生死一线时,也随时保持着与同伴的协作。 胡人们气喘吁吁,几乎刚刚落地,便是如羔羊一般的被斩杀,无一例外。 没多久,城墙的过道上,便到处都是尸首,横陈在脚下,这时,他们不只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更感到了一股绝望。 他们一个个攀上城墙,以为迎接他们的是肆意杀敌泄愤,可显然他们想错了。 敌人,比他们所以为的人数更多,比他们的刀剑更加锋利,比他们更狠,比他们更冷静,比他们更协调,最重要的是,居然连气力,竟也比这些自幼便放牧为生的胡人士兵要大上许多。 云梯下的胡人,终于开始胆怯了。 他们固然不知道城墙上发生了什么,可他们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上头没有喊杀的声音,似乎也没有厮杀在一起的金铁交鸣,那种乱糟糟的声音,一丁点都没有。 于是,最后的一点热血终于冷却了下来,他们下意识地回头看去,竟发现大军早已不见踪影,身边的人愈来愈稀少,根本就没有后队补充,却到处都是尸首,尸体堆积成了小山。 终于,他们的胆怯战胜了他们的勇气,随即仓皇而逃。 城塞又恢复了寂静。 大战之后,没有欢呼,甚至连陈凯之都懒得欢呼,他身体倒是并不疲倦,只是方才高度的紧张,精神一直紧绷,现在稍稍放松下来,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倦意。 依在墙垛上,看着这上上下下无数的尸首,甚至城外的护城河,早已被鲜血染红,在阳光下闪动着血红色的光芒,令人徒然有一种莫名的悲壮之感。 大夫们终于陆陆续续的上了城楼,与官吏和府兵们一起,开始将伤者抬下去。 陈凯之深吸一口气,随即抖擞精神,道:“传令,勇士营就地休息,这里的防守,暂时交给府兵,李知府呢,将他叫来。” 此时的李东正,真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尽力地踮着脚在满地的尸首里走着,看着陈凯之,不禁恍惚。 猛地,李东正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这位宗室中尉,还真是非同凡响啊。 既是宗室,又立下大功,文武双全,将来的前途…… 朝中有人好做官,这个道理,李东正如何不懂?他二话不说,便道:“见过都督。” 陈凯之道:“你带着人,将这里收拾一番,战果,等我歇一歇之后再来禀报。” 李东正忙作揖道:“是。” 他连声应下,不敢怠慢,虽然此时他也觉得疲倦,却还是强打精神,吆喝着人开始分派工作。 陈凯之已是下了城墙,浑身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倦意。 等到一觉醒来时,天色已经昏暗,外头静悄悄的,想来,燕军并没有重整旗鼓继续进攻,这一次给他们的打击太大,那燕承宗现在也不知是死是活了,正好可以消停几日。 他刚出来,便发现李东正已在外头等着了。 原来李东正想来禀告,可见陈凯之还在睡,他性子也不急,索性就在外头一直等着。 陈凯之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疲倦,其实李东正虽没有亲自上阵,只怕白日也是神经紧绷,到了下午,又忙碌着善后的事宜,此时早已疲惫不堪。 陈凯之对他脸色稍缓,再不像从前那样爱理不理了,道:“怎么不去休息一会儿?” 李东正道:“下官有事要禀告。” 陈凯之颔首:“说罢。” “贼军的尸首,只能大略的在城头上清点了一下,只是粗略的数字,只怕死了,不下四千人。” 四千人…… 这个,其实连陈凯之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要知道,那燕承宗也不过带了两三万兵马来啊,现在这一下子的,等于是将大半个前锋营报销了。 不过,这战果固然出乎意料,陈凯之现在却没有得意的心思,他更关心的是守军的损伤。 此时,只听李东正继续道:“至于守军,死了十七个,府兵居多,都是没来得及躲闪,被城下的箭射杀的,勇士营那儿,有不少人重伤,大夫们都说,好几个,本可能性命该不保的,虽然没有命中要害,可毕竟血流不止,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住,不过这勇士营的将士体魄极好,竟是硬生生的熬了过来,现在正在上药,只是没有一些日子,是下不得地了,轻伤的也不少,至于其他的损伤,就不多了,噢,那炮队的人说,开花弹已消耗掉一半了。” 陈凯之先是松口气,这样的伤亡,算是在陈凯之的接受范围之内。 可是听到许杰那混账居然把开花弹消耗得差不多了,不禁感到心塞。 这可是大杀器啊,制造不易,带来的本来就少,自己一直让他省着点,若无必要,就让其他炮弹来代替,虽然杀伤力是小了一些,却总需好钢用在刀刃上才好,谁知道这家伙打开花弹还上瘾了。” 陈凯之按捺心头的郁闷,随即又问道:“还有呢?” 李东正便又道:“城外的消息,所知就不多了,不过城外的燕军,后退了十里,已在那儿扎营,想来是稳住阵脚了。” 陈凯之点点头道:“有劳了,早些去歇了吧。” 这一次,可谓是大获全胜,将这燕军打得足够狠的,燕军肯定是士气低迷,按理来说,是暂时不会攻城了。 “还有……下官的报捷奏疏已经写好了,都督要不要过目一下?”说着,李东正抽出了一份水墨已干的奏疏,小心翼翼地送到陈凯之面前。 陈凯之接下,这份报捷奏疏如实禀告了这里的情况,而且这李东正倒是不敢抢功,将所有的功劳都放在了陈凯之的身上。 陈凯之却是毫不迟疑地摇摇头道:“此战难道只凭我陈凯之一人就可得胜的吗?这是大家的功劳,而今大捷,要尽量为大家报功才好,你重新写一份,这城塞中的人,俱都要添上,一个都不能少,否则我有什么面目见这城塞中曾一起同生共死的兄弟和部众?你暂去歇一歇吧,明日再重新写一份来给我看看。” 李东正倒是觉得意外,要知道,这种报捷的奏疏,大家抢功都来不及呢,奏疏中涉及到的人越多,这功劳就越是大打折扣。 李东正现在是有心靠拢陈凯之,自然按照原有的规则,想着将一切功劳都凸显在陈凯之的身上了。 谁料陈凯之反而不满意,他不禁佩服地看了陈凯之一眼,心里说,难怪勇士营敢用命呢,遇到这么个都督,老夫也敢拼命啊。 于是他忙道:“是,这是下官的疏忽,惭愧得很,还请都督勿怪。下官回去后重新起草。” 第五百四十二章:战果(2更求月票) 此时,终于撤离了战火弥漫的战场,在狼狈撤退后,败军总算站稳了脚跟,却再也不敢靠近城塞,只远在十里开外方才驻扎下来,接着开始四处搜寻其他败兵,即便是在十里开外,他们依旧是惊魂未定。 燕承宗浑身是血,被帐下的亲兵搀扶着,紧急地送到了大帐,几个随军的大夫火速地赶了来,他们所见的,实是触目惊心。 太可怕了。 济北王浑身上下都是烫伤和无数砂砾、钢珠划破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处完好,也幸好,这些都是滚烫的钢珠和砂砾,而燕承宗和炸弹也有一些距离,所以这些弹片、砂砾、钢珠的穿透力并不强,又因为滚烫,所以入了肉后,迅速地炙烧了身上的血肉,却没有引发大出血,而是嵌入了他的血肉里,与烧焦的肌肤黏在了一起。 济北王,神奇一般的……还活着。 可是大夫们,却是绷着神经,屏住了呼吸,虽然人还活着,可接下来,能不能取出一个个砂砾、弹片和钢珠,却是惊险无比的事,这些东西若还留在血肉里,是极容易引发溃烂的。 “酒,酒!”燕承宗疼得龇牙,意乱烦躁地大叫着。 是啊,这时候若是能喝酒,倒是能缓解一些痛苦,可一个大夫焦急地道:“殿下,万万不可,一旦喝酒,血气上涌,这可就……请殿下忍一忍。” “你们先退下,退下!”燕承宗暴怒着大吼,他道:“召人来,来人。” 就在这帐外,仅存的一些将校都在不安地等待着,一听到济北王的叫唤,连忙进来。 大家还未行礼,便听燕承宗咆哮着道:“这些无耻的陈狗,这一次是中了陈狗的奸计。将城围住,围住,困死他们,不可轻易……呃……啊……不可轻易的攻城,只要不攻城,将他们困死。还有,立即奏报,奏报陛下,臣下燕承宗,有辱大燕国体,今遭大败,实……咳咳……” “告诉陛下,臣若不将陈凯之的头颅献上,绝不……绝不……” “是,是,明白了,殿下先养着身体。”一个将校还不等燕承宗说完,便连忙应诺着,怕就怕燕承宗这句话没有一盏茶功夫也说不完,还使得殿下过于激动,牵扯到了伤口,这就完了。 于是一匹带着快报的快马,十万火急地朝着燕京城而去。 到了次日的下午,这匹快马终于抵达了燕京。 此时的燕京,一片太平。 在这座寒风凛冽的都城里,少年天子总是显得精神奕奕的,他精力充沛地召集着大臣,在商讨着官员东边的倭患,还有来自于南方的战事。 不过对于南方的战事,并没有说太多,毕竟只是一伙几百人的陈军而已,实在没有太多令人感到忧心的威胁,让他们夺下了城塞,虽让人惊愕,可有济北王在,凭着几万的精兵,怎么也不会成为大问题,想来也不过片刻的功夫,就会有捷报传来了。 更令北燕大臣们忧心的反而是倭患,倭人已经愈发的得寸进尺了,乐浪全境已经告急,而且据说,乐浪南部的一些百济诸部,似乎也有和倭人勾结的迹象。 百济人主要在乐浪郡南方活动,他们大多靠捕鱼和贫瘠土地中耕作为生,而今他们不曾立国,分散为了三大部族,渐渐也开始接受汉化,现在倭人拿下了乐浪,截断了百济与北燕的联系,这些百济人便也开始摄于倭人的凶残,有低头的迹象了,如此一来,倭岛便有源源不断的倭人,可以直接穿过海峡,经由百济,便可抵达乐浪。 一旦让他们扎了根,可就真的不好办了。 更何况,倭人屠戮了不少的军民百姓,这才是北燕朝廷所忧虑的地方,倭岛的内乱,导致大量倭人出海为生,而乐浪,显然就成为了倭人们涌入的一个据点,长此以往,乐浪不但再不复北燕所有,甚至是北燕辽东的诸州,也极有可能受到威胁。 此时,一个大臣正向少年天子禀报道:“陛下,现在倭人派了百济人,想要和我们议和,只要北燕放弃乐浪,便可相安无事,乐浪,毕竟是苦寒之地,臣以为,倭人这实属狮子大开口,只不过,谈一谈,也没什么不可。” 少年天子眯着眼,此时他想起了方先生对他说的话,他的宏图,是自东边的倭寇开始,若是议和,且不说有辱祖先,更可能遭受六国的唾弃。 “济北三府,还未有奏报传来吗?” 不知怎的,比起大臣们,这少年天子竟更关心济北三府的事,似乎捷报不传来,他便放心不下。 “只怕很快就有捷报了,陛下倒不必将此放在心上。”说话的乃是燕九龄。 少年天子只颔首,他用手磕了磕案牍。 “倒是听说,洛阳传来了消息。”燕国国相赵茹说道。 少年天子却是皱眉,冷笑道:“这些,朕已知道,陈国历来都喜虚张声势,他们绝不敢贸然扩大事态的。” 对陈国,少年天子倒是颇有信心的,若真是双方开战,大燕倒是一点都不畏惧。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少年天子皱眉,便见一个宦官快步进来。 这宦官拜倒,战战兢兢地道:“禀报陛下,济北王急奏,急奏……” “捷报传来了?”少年天子眉毛一挑,却一点都不高兴。 其实说是捷报,可对天子而言,一点大捷的意思都没有。 原本北燕军就吃了亏,无声无息的被人夺了城塞,现在让数万大军去踏平这些陈军的数百人马,称得上什么大捷呢? 可他还是打起了精神,无论如何,南边总算是稳定了下来。 只是,这宦官却没有一分半点报喜的样子,而是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地将奏报送到了天子案头。 这殿中的其他几个老臣,虽都是面无表情,心里倒是颇有几分期待,这一仗,是杀鸡用牛刀,可想到这些来犯的陈军被杀了个干净,还是很能解心头之恨的。 天子打开了奏疏,面上还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可刹那之间,他的表情凝固了。 只见上头写着……大败。 而且是一场根本让人无从想象的大败。 若不是这急奏上头,有济北王的王印,天子甚至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而且居然会败得如此……之惨。 太惨了,城塞中,不过千人,可一日功夫,就令燕军损失了数千,加上伤者,差不多高达上万了,曾经赫赫有名的先登营,更是全军覆没,济北王燕承宗受了重伤,军中的将校,折损也是近半。 发生这一切的,只是一天,才是一天的时间啊。 天子感觉自己有些发懵,这些信息显得很不真实。 可终究,他倒吸着凉气,不可置信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他还是接受了事实,目光越加冷冽,狠狠地将这急奏摔在了地方,气呼呼地道:“燕承宗误国,误国啊,他叫朕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如何让朕对得起列祖列宗!” 燕九龄等人大惊,忙道:“陛下息怒,若只是遭遇了小挫,毕竟是攻城,城塞急切之下,难以拿下,也是情有可原,济北王毕竟是老将,总不会出什么大的差错。” “是啊,陛下息怒,所谓欲速而不达,何必急于一时。” 他们以为,这奏报之中,只是燕承宗在攻城中遭遇了一些挫折而已,其实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城塞比较坚固,想要一下子拿下,也没这么容易的。 “小挫?”天子眼睛发红,目光狠戾地扫视他们,随即一脚将脚下的御案踢翻,怒道:“你们以为这是小挫?这是大败,是大败,三万人攻不下一个小城塞,只第一日,就折损了三成,那先登营已经覆灭了,我大燕,一日之内,便没了一个副将,三个游击将军,还有数十个参军,以及不知多少个都尉和校尉,哈……哈哈……” 他怒极反笑,咬牙切齿地继续道:“区区不到千人,竟连他们都攻不下,朕,让祖宗蒙羞啊,” 听到这些,所有人都懵了。 怎么可能?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怎么……事情会到这个地步? 燕九龄更是诧异到极点,惊愕地道:“莫……莫非陈军主力出击了?” 是啊,也只有这种可能了,一定是陈军的主力出击了,否则在如此悬殊的战力下,怎么可能败得这样惨?这战绩,绝不可能是城塞中不到千人的陈军就能打得出来的。 绝不是! 而少年天子,面色已是惨然,这苍白的脸色之下,却是一字一句地道:“你们错了,正是他们,正是这些陈军,这数百陈军的战果……” 其实,若不是奏报,他也根本无法想象,事态竟会如此严重。 可是眼前的奏报……已令他不得不信,非要接受不可。 可,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连这天子也不禁在扪心问自己,猛地,他想起了什么,瞪大了眼睛,惊道:“凶兆,大凶之兆!” 第五百四十三章:天下之主 是啊,这太匪夷所思了。 至少如果不亲自到了那城塞之下,不亲自见识一下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城塞保卫战,任何人,怕无法接受这奏报中的事。 奏报之中,只用了天崩地裂来形容这场战争。 如此匪夷所思的战果,对于这大燕的君臣们而言。 还能用什么来解释呢? 总不能说,燕军乃是渣一般的不存在,数万人,不但拿数百人毫无办法,还损兵折将吧,虽然是攻城,攻城战原本就极容易伤亡,战损比,会比守城的军队要打的多,可即便是如此,还是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几万雄兵,居然无法攻下一处要塞,还被陈军打得落花流水,死伤众人,这样的事情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现在,天子找到了理由………大凶之兆。 一切……都清楚了。 悔不听方先生之言啊,起初……方先生说大陈的太皇太后,必定能逢凶化吉,此后,方先生又预测,南方会出现战争,现在……当方先生极力的想要阻止这场战争的时候,自己终究还是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大燕国的皇帝,自然有他的自尊,怎么能容许,数百个陈兵,深入大燕的国境放肆呢。 可现在…… 直到现在…… 天子信了,如果不是有大凶之兆,几万雄兵怎么会败在几百陈兵手里,这简直是他无法相信的事情,此刻他对方先生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他不得不相信方吾才的话。 他有些懊恼,悔不当初的想法萦绕在他的脑海,他在心里思忖着,若是当初,一切听方先生所言,即便是舍弃掉一个小小的济北府,又如何?大燕国土地虽不广褒,可也有四州五十七府,至少,总比现在,精锐遭受了重创,朝廷的颜面大失,而因为战乱,使得南方十几个府,开始岌岌可危要好的多。 更可怕的是,数百个陈兵尚且如此,大陈可是带甲百万吗? 难道……这是天亡我也? 大燕天子突然觉得,整个燕陈之间的实力对比,徒然的失衡了,这时,他不得不重新去审视和面对起来。 只是,此时这位少年天子,却是茫然的。 转眼之间,这个世界给他的认知完全不一样了,从前固执的念头,如今被这封战报击的粉碎。 人在迷茫的时候,就需要寻一个依靠,或者,有人来给他解开疑惑。 只是……他看着下头,只见一个个茫然无措的大燕文武官员,他们根本无法给他解惑,一时他嘴角轻轻勾了起来,竟是发出苦笑,这些人,只怕比自己还要无措吧。 天子深深叹了一口气,有种无奈,无助感压得他传不过气来,下一刻他挥了挥手袖。 “起驾吧,去鸿胪寺。” 今日,居然没有人阻拦天子,即便是燕九龄,也只有垂头丧气,不敢横加干涉。 一个时辰之后,在这鹅毛大雪里之中,大燕天子已至鸿胪寺,他被迎入了厅中,这里炭火冉冉,温暖如春。 方吾才看了一眼这位大燕国的天子,便大抵知道了他的来意,其实方吾才的消息来源,比大燕国还快,倒不是因为方吾才和陈凯之有什么厉害的飞骑快马传递消息,而是因为,当攻城战开始,便有专门的人紧盯着这一场战争,战争还未彻底分出结果,就已有人快马将消息送到燕京来了。 方吾才收敛起目光,便叹了口气,朝大燕天子无奈的开口说道:“陛下,节哀。” 少年天子显得失魂落魄,一双眼眸看着方吾才,只是目光里在也没有质疑,只有敬佩,他朝方吾才颔首点头,旋即深深叹了一口气,有些无精打采的垂下了眼眸。 “朕克继大统,原以为想做一个圣明的天子,文治武功,谁料,而今为人所笑,呵……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 方先生淡淡道:“陛下还记得老夫对你说的话吗?” 少年天子呆了一下,抬眸看着方先生,很是吃惊的皱着眉头。 方吾才一字一句道:“陛下就是上天注定的人,假以时日,一定能横扫六合,完成不朽的功业,可陛下太急于求成了,而且……” 之后的而且两个字,让天子脸微微有些烫红,而且……自己还很固执,不听方先生的劝诫,现在……后悔也已来不及了。 他郑重其事道:“朕欲重整旗鼓,下旨调拨军马,将那陈凯之和他的用勇士营踏平,斩下他们的头颅,悬挂在燕京城,如何?” 方吾才今日显得极淡定,内心古井无波,在他看来,这小天子的话,已经吓不着他了,他反问道:“陛下若是认为这样可以解恨,那就如此吧,区区一个勇士营,不足道哉。” 天子的眉宇皱得越发深了:“朕并非只是为了解恨……朕想的是……” 方吾才又摇头,叹气着:“陛下啊,解恨固然可以痛快,可成大事的人,能屈能伸,老夫早就料到,南方会有凶兆,大燕三年之内,不可对南方用兵,反而是倭人,才是陛下宏图霸业的起点,若是陛下一意孤行,那么尽管去将勇士营那些狗贼统统杀个干净,只是……”说着他面色漠然:“只是希望,陛下将来不要后悔。” 后悔二字,让天子的心一颤,他已经后悔了,后悔了一次,不能再后悔第二次,因此他格外激动的看着方吾才,很是不甘心的说道:“只是,这些陈兵深入了我大燕的国境,难道就坐视不理吗?” “放弃济北三府……”方吾才厉声道:“陛下,立即放下济北三府!” “什……什么……”这个提议,是天子所不能接受的。 怎么能放弃呢,这是多少将士用血汗拼来的,一旦放弃,自己岂不是成了无道昏君。 方吾才张目,正色道:“陛下,现在是壮士断腕的时候了,济北三府,对于陛下而言,不过是鸡肋而已,要之无用啊,反而现在,已成了陛下的累赘,若是陛下舍不得,老夫已经可以预料,陛下必定有灭顶之灾,陛下,天道无常,陛下虽是上天注定,可一旦陛下逆天而行,到时……” “这……”天子像是心口遭了重击,顿时颓然,面色苍白无血,很是无力的摇头,像个无助的小孩子一样:“朕若是放弃,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方吾才捋须笑了:“陛下不需要交代。” “什么?”天子目瞪口呆的看着方吾才,似乎感觉自己听错了一般,怎么不用交代。 方吾才继续笑道:“因为一旦放弃了济北三府,上天,将会给陛下一份大礼。” 天子一呆:“什么意思?” 方吾才慢悠悠的道:“老夫这些日子,夜观天象,东胡人,极有可能摄于陛下威严,而遣使内附。” 天子精神一震,双眸发光发亮。 他其实已经觉得济北三府确实如方先生所言,是个累赘了,可要放弃,谈何容易啊,一旦放弃,臣民会如何看待自己? 大燕地处苦寒之地,民风彪悍,他们是绝不愿意接受一个软弱君王统治的,割地,就意味着朝廷的威严扫地啊。 可是……东胡…… 这胡人分为东胡和西胡,其中燕国接壤的,多是东胡,大燕与东胡常年征战,一直谁也不服气谁,东胡内附,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只是……假若东胡当真内附,这……足以称得上一份大礼了,就算没了济北三府又算什么,一旦东胡肯臣服,这燕国上下,谁不称颂天子的武德? “只是,这东胡兵强马壮,如何肯甘心内附?” “这是天数,怎么,陛下不相信吗?”方吾才很认真的道。 天子顿时喜出望外,是啊,还有什么理由,不相信方先生呢,多少匪夷所思的事,都被方先生所言中陪你过,他固然也觉得东胡内附绝无可能,可方先生既然都开了口,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他顿时激动起来,起身,面带着烫红,来回的踱步:“若是如此,这就太好了,太好了,朕不费一兵一卒,解决了东胡,便可直接驱兵东进,将那倭寇,杀个片甲不留,对,方先生说的不错,济北三府,不过是弹丸之地而已,留了有什么用,朕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镇住后方,唯有如此,方能厉兵秣马,三年之后,便可南下,到时候,何止是济北三府,这天下,唾手可得啊,若是东胡内附,朕便给予他们重重的赏赐,让这十万东胡铁骑做朕的先锋,哈哈……朕可高枕无忧了。” 方吾才则是面无表情,一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超然态度。 可这天子,还处在巨大的喜悦之中,东胡内附啊,这是天大的好事,足以让他,为天下人所敬仰,这时,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有了十万东胡铁骑,便足以踏平天下,他挑了挑眉,激动的手舞足蹈:“方先生,朕放眼的乃是天下,并不在乎几个府县的得失,朕……要做的,是始皇帝,是大汉的高祖皇帝,能屈能伸,施舍几个府县,又有何妨?” 今天晚上机场接同学,呜呜呜,车里码字,咱们继续。 第五百四十四章:屈人之兵 一  人性就是如此啊。 一个人若是拥有百万身家,即便是拿出几万来,也觉得心疼的厉害。可若是亿万家财的人,这就成了九牛一毛了,甚至有时候,不过是一顿饭钱而已,根本不会在乎的。 这天子,其实不过是百万家财,让他拿出一个三个府出来,这就是割肉挖心。 可若是当他知道,不久之前,就有人会送上千万的资财,而且,很快,自己可能拥有亿万身家呢? 顿时这区区的济北三府,顿时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臣民们有意见,又如何? 很快,东胡人就要内附了啊,到了,人人都只会称颂天子圣明,谁还会关乎这些小事? 自然是没有的。 现在,天子豪气万丈,心情愉悦,似乎看到了希望,看到宏图,可转眼之间,他还是有些不自信起来,一双眼眸闪了闪,又转了转,最后目光落在方吾才身上,抿了抿唇犹豫着,下一刻他支吾的开口问道。 “方先生,东胡内附之事,会不会中途有什么变故?” 方吾才只是抬眸风淡云轻的看了他一眼,这时候,他越是这般,天子就更加有信心,他继续捋着须,神色淡然如水,含笑着反问道:“陛下,老夫说过的话,可曾错过吗?” 天子打了个激灵,没毛病,这一下他放心了,方先生的话,就没有一句是不准的。 从方先生说大陈的太皇太后,必定能逢凶化吉,在到方先生又预测,南方会出现战争,到现在没有一件事情不准的,几乎他说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准确无误的,没有偏差。 若是自己当初听方吾才的话,就不会有悔了,天子细细想了一番,自然是不敢在质疑方吾才,而是连忙点头:“朕明白了,不过……可否在东胡内附之后,再……” 方吾才眼眸微微一眯,直直的看着北燕天子,旋即一声叹息,忙是摇头:“陛下,眼下,南方的事,与陛下犯冲啊,陛下若是再不割舍,则不免伤了气运……” “朕明白了。”天子打起精神,一脸尊敬的朝方吾才作揖:“朕已经知道如何做了。方先生,告辞!” 下一刻他便匆匆离去,显然这天子已经将方吾才当做神来崇拜了,可以说方吾才叫他往东,即便东面是刀山火海,他也不会退后一步的。 大燕皇帝很快,便召开了廷议,随即,他宣布了割让济北三府的旨意,当然,也不能叫割让,而是念在陈燕两国的邦交,退还大陈龙兴之地,顾念兄弟之邦的友谊,并且,下令济北王,立即退兵! 诏书一下,顿时满朝哗然,大燕的文武俱都慌了神,有人不安,有人焦虑,更有人气的跺脚。 那燕九龄气的跺脚,跳了出来,咬牙切齿,痛心疾首的质问道。 “陛下怎么可以如此,而今我军虽是大败,可是济北依旧还有精兵无数,济北三府,乃武皇帝与无数的将士,殚精竭力,方才夺得,而今竟要割让,陛下啊,老臣只恐陛下此举,令臣子们寒心,会令子民心痛啊。” “陛下……”说到了这里,燕九龄此时已是老泪纵横,声音哽咽:“陛下啊,请陛下收回成命,老臣侍奉两代先帝,而今……” “住口!”天子越发的觉得这燕九龄,就是来捣乱的,他猛地想起,方先生曾说过,此人乃是妨主之臣,凡事只要和他沾了边,都可能坏了自己的气运。 想到这些,这天子竟是格外恼火,一脸气愤瞪着燕九龄,咬着牙齿冷冷呵道 “莫非卿家以为,朕是无道昏君吗?朕告诉你,朕放弃济北三府,乃是深谋远虑,怎么你要破坏朕的大计不成?” 他双眉一挑,不禁冷笑起来。 “朕看你就是不想让北燕有好日子过,真看你根本就是不安好心。” “臣不敢,只是……”燕九龄立即惶恐的跪下,脸色蜡黄,颤抖的咬着唇角。 天子嘴角的冷意愈发甚了,一双看着燕九龄的眼眸透着鄙夷之色,有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什么三朝老臣,愚不可及,不过是靠着资历,在朕面前倚老卖老罢了,他双眸微转起来,一一扫向众人,此刻他看到了群臣的疑惑,面上诡异一笑。 “卿家们信不信,不出三月,这东胡人,便要归顺我大燕,今日朕归还济北三府,自然有朕的深意,谁若是有异议,坏朕大计,朕绝不轻饶。” 最后一句话说得格外重,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这天子说的有板有眼,顿时令群臣哗然。 东胡人内附…… 这怎么可能。 难道,东胡已经有密使和陛下联系上了吗?可这和济北三府又有什么关系?只是……陛下说的信誓旦旦,堂堂天子,怎么可能贸然失言。 于是,有人谨慎了,住了嘴,若真的有什么自己所不知的大计,现在开口,不但顶撞了陛下,可能没有好果子吃,倘若真有那么点儿和东胡内附有关,自己岂不是坏了大事? 也有人生出疑窦,可陛下杀气腾腾的说出决不轻饶,却还是乖乖闭上了嘴,只能一双眼眸悄悄的打量着天子,观察他的神色。 因着有方吾才的预言,这天子完全是相信方吾才的话,因此现在的他,一副势在必得,胜券在握的样子。 殿内的大臣们顿时再也提不出一句质疑的话来了。 因为天子有他的计划,而且这计划一定能成,若是反对,不是跟整个北燕作对嘛? 诏书火速的送至了济北三府,这济北王已派兵将城塞围了个水泄不通,不过,燕军并不过份靠近城塞,慢慢的,这燕军总算是缓过劲来,当初是被打懵了,可燕军的精锐,并不傻。 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这城中的守军,最犀利的武器,不过是有一些火炮而已,这些火炮确实很厉害,可也未必无法战争。 比如,在攻城时,让士卒们分散一些,又比如,等待时机,多运输一些攻城器械,这城中的人少,只要不莽撞的攻城,慢慢和他们消耗,怕个什么? 何况,那开花弹的弹片,军中的巧匠也专门的研究过,他们一致认为,这样的炮弹制造起来必定靡费惊人,而且要制造出来很是不易,所以城中这样炮弹的储备一定不多。 因此,这燕承宗一面的在大营里养伤,另一面,则躺在病榻上,召集武官,开始针对性的进行布置。 只可惜,就在这时,钦使已飞马而来,传达了诏书,燕承宗看了诏书,气得脸色发青,差点一口血没有喷出来。 陛下……竟是让他立即撤军。 撤军…… 损失如此惨重,如此大的仇怨,居然要撤军,这怎么可以呢,此仇不报,天下岂不是会笑话北燕,不过这些还不要紧的,不只是撤军这么简单,这陛下竟还要将这济北三府拱手相让。 燕承宗伤才刚刚好了一些,顿时疯了似得要跳起来,一把要抓住钦使的衣襟,这钦使忙是往后一避,燕承宗一个不稳,直接摔倒在地,这旧伤顿时复发起来,刚刚勉强止住血的伤口,顿时又撕裂开,鲜血泊泊而出,不只是身子在流血,心也在流血,便连口里,也喷出血来,他嗷嗷叫道。 “不退,宁死也不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陛下,陛下啊,历代先皇创业维艰,陛下怎么可以,如此不爱惜……” 他滔滔大哭,又是一口血喷出,直接昏厥了过去。 吓的大夫们这才反应过来,将他搀扶而起。 到了这个份上,那钦使悻悻然,却想着,自己前来传达圣命的职责,便又召了副将,下令退兵。 此时济北王已是昏厥不醒,继续带兵在此,也是徒劳无益,再加上陛下既有圣命,这军中上下,谁敢不听从,于是浩浩荡荡的大军,终于开始开拔。 ……………… “都督,都督……” 陈凯之正在厅中看着舆图发呆,听到有人呼喊,随即,那李东正气喘吁吁的跑来,他惊喜的道:“燕军退了,退了……” 他一面说,一面泪眼纵横。 退了,这燕人,也不知是不是见了什么鬼,居然退兵了。 呼……陈凯之也长长的松了口气,若是继续打下去,胜负还真不好说,自己第一次,可以说是一下子将燕军打懵了,可现在勇士营的三板斧,俱都被对方摸透,但凡是有经验的将军,都会开始重新部署,下一次,火炮的威力还能发挥多少,可就不好说了。 现在……终于退了。 他心里明白,这一定是吾才师叔在燕京里的运作,吾才师叔还真是神了,这银子,花的值啊。 其实在来之前,陈凯之是多少没有底的,开战是容易,对勇士营,他也有信心,可是想要善后,却很不容易,自己区区三百人,确实可以给燕人迎头痛击,但是并不代表,当真可以凭着一个城塞,和燕国作对,可现在,陈凯之总算是松了口气,吾才师叔终于……创造了奇迹。 单凭吾才师叔这善后的手段,便是再给他十五万两银子,也值了。 ... 第五章更不了了,好吧,我的错,道歉,反省。 第五百四十五章:名动天下(1更求月票) 一  陈凯之打起精神,到了如今,许多事还不明朗。 因为燕军单纯的退兵,对陈凯之来说,并没有任何的意义,难道自己只占着这个小城塞,而后成为所谓的‘济北’都督? 济北都督,是行使济北一府的都督之责,即便拿下了北岸的城塞,也依旧和光杆司令没有任何的分别而已。 陈凯之深眯着眼眸细细想了一番,才朝身旁的人吩咐道:“再派人去探一探,看看燕军往哪里退。” 而李东正与陈凯之的期待值是不同的,陈凯之所期待的,是收复济北三府,李东正期待的,却是守住城塞,活下来。 这倒未必是贪生怕死,他随着陈凯之到了这儿,没一日不是心惊肉跳的,想到这城外数万燕军,便夜不能寐,即便胜了,也知道这才只是开始,现在一看燕军退去,这条命总算是保了下来,心里庆幸无比,一颗悬着的心也是可以放回去了。 此时听到陈凯之的吩咐,李东正才陡然想到,是啊,得知道燕军往哪里退去了。 于是他忙行了礼,便告辞而出,急匆匆地去安排人出城刺探。 直到两个时辰之后,几个探马如数回来,李东正得知了消息,却是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燕军这并不是后撤,燕军是在有序地退出济北,撤退的,不只是燕军,更有府中各县的许多官吏,以及无数的豪族和富户,他们已经开始收拾了,这里,一片哀嚎,到处都是面如死灰的燕人,收拾着细软,陆续开始北上而去。 一些小户人家,收拾了些值钱的东西,直接随着燕军一道后撤,而大户却没有这样容易,毕竟家大业大,牵扯太多,只是一股阴霾,却是笼罩在济北的无数富户的身上。 这…… 这怎么可能?按常理而言,燕军就算是后撤,也不至于大量的军马、官吏撤出,还有那些燕人,这济北,已经被燕人占领了数十年,早有大量的燕人南下在此走马圈地,反而是当年,大陈的百姓,因为战乱,有的南逃,有的死亡,十室九空。 当年,这龙兴之地,大陈之所以不曾想着收复,主要是原因也就在于此啊,一方面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大陈实在不愿两败俱伤,另一方面,这龙兴之地的济北三府,几乎看不到几个陈人了,即便陈军北上,遭遇的怕不只是燕军,更有这些彪悍的燕人。 如今,连这些燕人百姓也开始收拾细软,这只……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 心底里冒出的答案,令李东正猛地瞳孔张大,整个人格外激动。 燕人要放弃济北? 这怎么可能,这燕人竟就这样放弃济北了? 于是他反复地琢磨着,觉得此事实在太匪夷所思了,可是对方的燕人分明已经在收拾细软离开了。 如果燕人不是要放弃济北,那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最后,李东正心底里肯定了,这燕人是要放弃济北了。 终于肯定了这个答案后,他却是感觉这个世界疯了,燕人在这里,还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啊,他们还有数万精兵,还有外交上的制高点,即便是这里的世家、豪族,乃至于最普通的百姓,人心也是向着北燕,对大陈有刻骨铭心仇恨的,可是……他们却是退了,真的放弃了济北。 大陈真的收复了济北…… 他喉结滚动,即便是他在如何稳重,可现在,竟是激动得,连滚带爬地朝陈凯之的住处奔去。 “都督……都督……”他的嗓子带着嘶哑,整个人显得格外振奋。 身上的官衣,结构复杂,并不适合奔跑,尤其是这几乎可以及地的大袖摆,本是不适合做剧烈的运动,一不小心,就可能大袖勾住什么,甚至夸张一些,可能被自己的脚踩着。 可现在,他顾不得什么,发足狂奔。 收复了济北啊,太祖高皇帝曾在这里起兵,打着恢复汉室的名义,带领济北三府的七千人马,随即横扫天下,这才有了今日的大陈。 这是大陈的基石,可也曾是大陈的奇耻大辱。 一场燕陈之战,好不容易击退了威胁洛阳的燕军,可是这祖先的龙兴之地,却被燕人盘踞,多年来,大陈都没有办法将这地方收复。 李东正甚至以为,有生之年都难以见到大陈将济北收复回来,可现在……现在…… 这是什么样的功劳,这是何等的丰功伟绩? 他一边大吼着都督,眼泪却是飘飞,激动得面色都发红了。 终于,自己这济北知府,总算是实至名归了,何况此番跟着都督,立下此等的大功,这……真是祖宗积德了啊。 隐隐之中,他甚至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这大道就在自己的脚下生辉,令他幸福得想要窒息。 一见到陈凯之,李东正便跪了,兴奋得犹如小鸟一般:“都督,我李东正,三岁从文,十三岁学业有成,二十三岁高中进士,只因为性子耿直,为人排挤,宦海沉浮,而今……” 陈凯之双眸微眯了起来,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你特么的是来逗我的吗,你几岁从文,和我什么关系? 不过见到李东正激动万分的神色,陈凯之也不好多问,而是快步上前,将他搀扶起来。 李东正却是滔滔大哭起来,哭的是一个死去活来。 他红着眼睛,泣不成声,陈凯之搀他起来,他顺势就扑入了陈凯之怀里,紧紧地抱住陈凯之,泪水,瞬间的打湿了陈凯之的衣襟。 陈凯之震惊了,惊得一时间愣住了,浑身的不自在,卧槽,这是什么情况?这……这不会是个老玻璃吧。 李东正却是完全没注意到陈凯之的变化,而是像个八爪鱼一般的将陈凯之搂紧,甚至哭得抽搐了起来,一张脸像是牛犊子带着新奇嗅人面庞一般,他仰脸,泪眼滂沱,此刻陈凯之的脸在他面前很是模糊,可是在他的心里,陈凯之便是大英雄,甚至是他崇拜的偶像了。 于是他抽抽噎噎的,哭泣间,竟又是笑了起来,格外兴奋地说道。 “至遇了大都督,我李东正有幸啊,真是三生有幸,如今总算是翻身了,翻身了啊,都督,都督,那燕军退了,这是不世之功,是天大的功劳啊……” 燕军退了? 这个,陈凯之是早知道的啊,却是不知道竟能让李东正这么激动,于是他拉起了脸来。 这是实在受不了了,能不能不要这样夸张,如此的腻歪,简直让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于是陈凯之眉宇微微一皱,正色道:“李知府,好好的说话。” 李东正哽咽得快要不能言了,这才知道自己失礼了,忙后退了几步,冷静了一下,才朝陈凯之继续道:“不只是燕军退了,济北府城,乃至于是各县的燕人,都开始有序的后撤,都督,若这不是燕人的诡计和阴谋,都督,咱们……咱们收复济北了,其他二府,情况尚不明朗,可即便是收复济北府,也是奇功一件,下官总算不再委身在区区的章丘县里,与其他人为邻了,而都督大人,立下此等功劳,必要名动天下!” 名动天下! 李东正的用词,倒是极精准的。 若是寻常的将军,在战争中莫说拿下一个府,便是十个府,乃至于是灭掉一国,又算得了什么,人家是数十万大军,齐头并进,最次,那也是数万军马,可陈凯之,却只是区区三百人,一场大捷,直接打断了燕军的骨头。 在燕京,方先生的斡旋,别人是看不到的,天下人只会认为,这是这场城塞保卫战的影响,是陈凯之以三百精兵,千余辅兵,一战成名,燕军不敢应其锋芒,不战自退! 这几乎可以称之为神话般的战绩了吧,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自然是要名动天下了。 陈凯之则是吁了口气,消息,果然确定了。 看着激动不已的李东正,陈凯之心里也不禁有些感动起来,的确是不容易啊,为了这一战,他花费了不知多少的心血。 “都督,现在是不是该立即委派官吏,分赴各县?” 陈凯之却是朝李东正摇了摇头道:“眼下还不急,先让燕人们撤了再说吧,现在不要惊动他们,我料定,这么大的事,绝不是燕军的主帅可以做得了主的,能让济北的军民悉数后撤,只有大燕的天子才可以办到,此番后撤,不知多少燕人要抛弃自己的家园,这个时候,若是我们派人去,这些燕人本就不满,只怕还会滋生事端,再等一等吧,让大家都在城塞里候着,等过了几天,再派出人分赴各县,告诉各县的县令,到了地方,一定要以怀柔为主,万万不可滋生事端。” “是,是,是……”李东正连声应着,一脸敬仰的样子看着陈凯之。 这时候,李东正算是对陈凯之彻底的服了,可谓是死心塌地。 在他看来,在这世上,甚至已经没有令他觉得比陈凯之更厉害的人了,因此李正东在心里发誓,此生就跟着陈凯之混了。 第五百四十六章:大功(2更求月票) 一  李东正对陈凯之是真切的满腔佩服,就差没有直接对陈凯之表忠心了。 倒是这时候,想起了点什么,朝陈凯之恭敬地说道:“不过,下官只怕过几日要回南岸一趟,都督放心,也就当天即回。” 陈凯之不禁道:“怎么,你去南岸是为了什么事?” 陈凯之觉得这个李东正怪怪的,这眼神……呃…… 李东正倒不相瞒,便道:“都督可还记得下官曾说过,有个书吏,为了案牍之事,呕心沥血,以至于吐血了吗?” “噢,倒是记得。”陈凯之想起这个,瞬间感觉到一股莫名的讽刺。 尼玛的,一群家伙在那儿没事穷忙,都能累到吐血,这将来收复了济北府,自己让他们去管理地方,岂不是等同于犯罪? 说不定不用一年的时间,他们统统都要累死吧。 只见李东正一脸默哀的样子道:“这位书吏,亲戚们见北岸无事,他儿子发来了讣告,他……不治而亡了。下官想趁此机会回南岸一趟,他的头七就要到了……” 陈凯之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吃了苍蝇一般,有些难受,他自觉得这个世上,荒诞的事见过不少,可似这般荒诞的,却还是第一次见,却也不好多加评论,只是朝李东正淡淡开口道:“好吧。正好我也打算回洛阳了。” “回洛阳?”李东正呆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接受。 若陈凯之回洛阳,那他是不是也要跟着去好呢?可他肯定是无法跟去的。 因此李东正便想着托词挽留陈凯之,嘴角轻轻动了动,嗫嚅着道:“都督,现在百废待举,此番回洛阳去,只怕……” 还不等李东正把话说完,陈凯之便朝李东正微微一笑道:“既然燕军已经撤退,眼下我在这里,用处也是不大,最重要的是能够平安地交接,现在我与北燕人有深仇大恨,北燕人见了我,多半是要反目的,交接的事,就都交给你了,到时统计了人口,官吏俱都就位,再来报我吧。” “是,是,是。”李东正忙应下来,一副很认同陈凯之的样子。 他发现,现在陈凯之就算让他去投河,他也绝不会有什么异议,理由很简单,都督这种只用三百个勇士营将士都能打退三万北燕大军的人物,说什么,都肯定是有他的深意的,自己不必去追根问底,只需要知道,都督说的没有错就成了。 毕竟,当初的时候,陈凯之带兵渡河,自己不也反对吗?可结果如何呢? 结果打了胜仗,还收复了济北。 因此他完全是无话可说了。 陈凯之没有休息,他迅速地进行了交割,将一切的事都交给了李东正,随即便毫不拖泥带水的带着勇士营动身了。 正如陈凯之在这里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一样,三百勇士营在这里,没有任何的意义了,留着也是白留。 陈凯之先是渡河,回了南岸,一面令勇士营休整之后,就准备出发。 可在这时,章丘县这儿,早有车马来迎接他了,马车上坐着的人卷开了帘子,陈凯之已大致收拾了一下,直接上车。 车中的,乃是那臻臻小姐,臻臻依旧是那种精致娇美的脸孔,可在陈凯之的跟前,却少了几分妩媚,而多了点随性,此时她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一双秋水剪眸望着陈凯之。 陈凯之往里头看了一眼,这车厢不大,下一刻陈凯之便屈着身子,与她并肩而坐。 陈凯之这才叹了口气道:“真不容易啊。” 因为车厢狭小,所以二人的身子不得不挨着,其实陈凯之倒是不大为意,毕竟是两世为人,上一辈子,谁不曾挤过车呢,哪里有这么多的男女大妨? 此时臻臻的TI香扑面而来,她似乎没有施多少粉黛,肌肤却是如玉脂一般,柳眉微微的一挑,本是显得有些局促的,可陈凯之大大方方的样子,倒是让她定了心。 臻臻朝陈凯之含笑着道:“恭喜陈公子,此番公子立下大功,至此之后,大陈朝廷,终于有了公子的立足之地了。” 陈凯之却并没骄傲,很谦虚地笑了笑。 “恭喜就不必了,这一次还是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建立了联络的渠道,我如何能够如鱼得水呢?” 这是实话,这一次臻臻也是居功至伟,他和吾才师叔之间,每一个消息的传递,都必须争分夺秒,否则一旦中途二人有什么疏漏,都可能导致可怕的后果。 在这个时代,所谓的运筹帷幄,其实都是假的,因为一个人,不可能对千里之外发生的事做到随时控制,可若是有了一个消息传递的网络,就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进行沟通联络,那事情就好办得多了,让一切不可能成为了可能。 臻臻并没邀功,只是轻轻抿了抿嘴道:“雕漆之儒的读书人,散布天下各处,从前除了能够让他们偶尔帮衬一些,用处也是不大。若不是陈公子,如何能做到物尽其用呢?公子不必谢了,将来臻臻还需公子……” 臻臻没有把话说全,陈凯之已颔首点头,自然明白臻臻的意思,二人是相互合作,她想要恢复自己的家业,而他,自然也得到了许多的便利。 马车很颠簸,以至于二人时不时的碰在一起,陈凯之的手无处放,亦是不小心触碰到了她的肌肤,虽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轻纱,可是陈凯之不得不承认,臻臻是个极诱人的女子。 这种诱人,比之闺中的荀雅是不同的,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臻臻似看出了陈凯之眼眸里YUWANG,不禁微微一笑,她能感受到陈凯之身上所散发出的气息,她想了想,不禁微微依着陈凯之,低声道:“请公子垂怜。” 垂怜的意思…… 陈凯之瞬间血脉喷张了,这意思已是再明显不过了。 陈凯之的手不禁轻轻地搭在她的翘TUN上,却见臻臻的眼眸里,竟是升腾起了水雾,眼角竟有一点湿润,陈凯之自然是见到了臻臻的异常,眉头不禁轻轻一挑,神色淡淡地问道:“怎么,害怕?” 臻臻摇头,此时她再不似往常那副女强人的样子,却多了几分女儿的娇态,脸颊两边升起了红晕,她眼眸微敛着,轻轻启了薄唇:“只是……只是……有一些些而已。” 汗… 这份矜持可不是随便就能假装得出来的,显然还是个不经人事的。 陈凯之哭笑不得,收回了自己的手,坦然地笑了:“怕个什么,又不会吃了你,好了,我乏了,这几日紧张得很,我先稍稍睡会,让车夫增加一些速度,路上不要停,早些回洛阳吧。” 说罢,他整个人依在了车厢壁上,其实一开始也不想睡,只是不愿在这孤男寡女里,使自己受太多诱惑而已,倒不是因为自己是正人君子,实是觉得因为自己的YUWANG而夺人ZHENCAO,实是一件很无趣的事。 可在这假寐着,竟真的不自觉地睡了,一直等到了渡口,马车停了,他才醒来。 登了官船后,陈凯之便回自己舱中休息,只是那臻臻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复杂,一双秋水剪眸红红的,显然是心里觉得陈凯之嫌弃自己。 可是当看到陈凯之沉睡的容颜,臻臻自然明白了陈凯之这段时间实在太累了,而且他已有未婚妻,估计是不想占自己便宜吧,这般想来,臻臻的心里总算好受了不少。 此时的洛阳城,已是战云密布,满朝文武都不禁担心起来。 一旦起了战事,接下来,这胜负可就难论了,北燕人虽是被倭人折腾得焦头烂额,可毕竟是没有使尽全力,而一旦陈燕交战,可就不太好说了。 不少的富户,甚至已经打算收拾了细软,一旦用兵,便索性带着家眷去南方住,当年燕人给予他们的恐怖印象,至今都还在心头,屈指不散。 宫里,则是隔三差五的询问关于章丘的消息。 此时,一匹快马终于来了,就在近来朝中每日都进行的廷议当口,这匹快带着一封快报送进了宫里。 近来廷议极多,太皇太后已放了狠话,但凡是陈凯之那儿有什么事,陈军便与燕人决战,正因为如此,文武百官的心情都很烦躁,不得不为此一议再议。 当然,许多人是有怨言的。 这件事,说到底,都是因陈凯之而起啊,若不是陈凯之,何至到这个份上? 原本陈燕之间,可谓太平无事,若不是这陈凯之贸然动兵,现在还继续天下太平呢。 现在好了,太皇太后下旨要帮助陈凯之,估计烽火起,百姓就要流离失所了,只是眼下,他们抱怨也没有用。 因为就算抱怨了,那陈凯之也已是死定了,一个死人,你再如何骂他,又有什么意义? 其实早就有消息,说是燕军在济北王的带领下,数万军马已是南下,看样子,必定要将那陈凯之碾个粉碎的,现在朝中百官,不过是在讨论着在陈凯之死后,如何进行善后罢了。 第五百四十七章:天助之(3更求月票) 一  这其实已是为了这件事的第四次廷议了,兵部这儿,已开始大倒苦水了:“娘娘,若是用兵,京畿一带的军马,怕是不能轻动,眼下可用之兵,也不过二十万而已,眼下已是开春,又是农忙时节,一旦用兵,就不得不征募大量的青壮,以供军中,只怕会耽误农时啊,若是来年有什么灾荒,粮食减产,只怕……” 户部这边也是抱怨:“都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各处粮仓中的粮食,怕是远远不足,需从各处府库紧急征调……” 礼部侍郎张安更是显得怒气冲冲:“臣与各国的使节斡旋,各国都已示警,若是真打起来,绝不会坐视不理,衍圣公府甚至暗暗透了消息给臣下,假若大陈当要出兵,与燕军决战,衍圣公将亲自颁学旨……” 慕太后心里所念着的,更多的只是陈凯之的安危,现在其他的,她都不想去想。只要一想到陈凯之有危险,她就忍不住的头痛,一只手支着额头,有些喘不过气,在心里深深的叹着气。 不过细细想来,陈凯之已是没有幸免了,现在太皇太后做了主,慕太后也铁了心,预备起兵为陈凯之报仇。 所以她现在铁青着脸,厉声道:“这几日,各部都是大倒苦水,可是哀家只听说,文官不爱财,武官不畏死,太皇太后已颁了懿旨,若是陈凯之……” 说到陈凯之,慕太后的心里猛地跳动了一下,心头一阵说不出的刺痛,整个人下意识地坐得直直的,面若寒霜地道:“若是陈凯之有好歹,陈赵之战,不可避免,我大陈以孝治天下,莫非在你们的心里,哀家可以对太皇太后的懿旨置之不理?北燕夺了我大陈龙兴之地,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这数十年来,朝廷对此,漠然不问,满朝也只有一个陈凯之,尚还记得这国仇家恨,如今他和他的将士正在血战,只怕……只怕……” 慕太后眼眶发红,心里难受如死,可是现在不管如何,她都不能示弱,因此她硬是将泪意压了回去,厉声喝道:“只怕这个时候,他已为我大陈而战死了,你们……你们一个个人,瞻前顾后,在你们心里,只有钱粮,只有各国的警告?” 她话音落下。 赵王陈贽敬却只在一旁冷笑,只是太皇太后的懿旨,他却不敢反对,便淡淡地道:“太后娘娘说的不错,既然要打,那便打了便是,若是侥幸胜了,或许可以告祭祖宗在天之灵,即便输了……也不过是失了宗庙而已。” 失了宗庙……这话说得这样轻巧。 可陈贽敬的一番话,却是顿时引发了轩然大波,其实说尽了那么多,大家最害怕的就是失了宗庙啊。 那礼部侍郎张安道:“臣敢问,这样做,真的值得吗?那陈凯之,不得朝廷的旨意,擅自动兵,竟只是区区三百人,就去拔胡须,这本就是取死之道,臣位礼部侍郎,奉旨斡旋各国,这陈凯之本就给我大陈带来了灭顶之灾,这样的人,不但没有获罪,反而为了他,而大肆兴兵,要与燕军决战,臣在想,大陈的军民百姓们何辜,只因一个罪臣而成为枯骨,使多少人妻离子散,娘娘,臣仗义执言,恳请娘娘,明察秋毫。” 他这话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似乎都觉得陈凯之给他们惹了大祸,众臣纷纷道:“臣等也以为此事过于冒进,陈凯之确实是自寻死路,朝廷从未令他收复济北三府,他擅自动兵,本就已犯了大忌啊,娘娘……” “娘娘,若是朝廷贸然出兵,只会跟着陈凯之送死呀,这等愚蠢的事,朝廷不能做呀。” 太后此时心底正满心为着自己那极可能已战死的儿子,悲愤不已,可此时听着一个个人将陈凯之说为罪人…… 太后阴沉沉地看着所有人,她能感受到,这些人如此忤逆太皇太后,乃至于自己,敢这般的肆无忌惮,背后一定是受人指使。 想及此,她的眼眸,冷不住如刀锋一般在赵王陈贽敬的面上扫了一眼,而陈贽敬只悠悠然地站在一边,如没事人一样,更甚至,能细细的从他的唇边看到了隐隐的笑意。 陈凯之总算死了,这个小子,倒也死得正是时候,其实连陈贽敬,一直都知道陈凯之是个人物,可万万想不到这个家伙会如此的作死。 偏偏陈凯之不为他所用,站的是太后阵营,现在这个人总算除掉了,陈贽敬笑话都来不及呢,哪里有兴趣去为陈凯之报仇。 陈贽敬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只是当太后那凛冽的目光朝他扫来时,他却也凛然无惧地与慕太后对视。 只见慕太后一字一句地道:“赵王,似乎也有话要说?” 这显然是逼迫陈贽敬表态了,陈贽敬徐徐出班道:“娘娘,臣弟想说的是,陈凯之已是必死了,他的忠勇,令臣弟极为佩服,他既也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能想着收复济北三府,臣弟亦是钦佩不已;只是无论如何,他被北燕大军围困,想来是必死无疑,娘娘,为了一个死人,这样做,值得吗?自然,太皇太后曾经被陈凯之所救,我身为人子,倒也念他的恩情,可是……人死不能复生……” 他反反复复的,说到了死字。 这每一个字,都宛如在剜慕太后的心,慕太后强撑着,拼命地抑制着再次想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冷笑连连。 却在这时,宫外传来了一个嘶哑的声音:“捷报,捷报……大捷,大捷……” 这声音,似乎是在接力一般,先是隐隐约约的,而后越来越近,再过了一会儿,这歇斯底里的声音,竟一下子打破了殿中的沉静。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了,然后面面相觑。 哪里的大捷? 是济北的大捷? 这如何可能? 噢,前几日,倒是听说荆州那儿,有贼寇侵夺了县城,莫非是关于荆州的捷报? 陈贽敬不由笑了。 捷报……这倒是稀罕,这个时候会来什么捷报呢? 他见慕太后眉梢微微扬起,陈贽敬心里不禁想笑,只怕这太后娘娘还在奢望的想着济北那边会传来什么喜讯呢。 陈凯之,是死定了,这一点,陈贽敬几乎可以确定,就算有捷报,怕也是济南府那里,传来的所谓抵御了燕军南下的捷报,只是…… 此时,陈贽敬目光一闪,不由道:“有捷报来,莫非是陈凯之率他的三百勇士营击溃了数万北燕精锐吗?若是如此,真是天助我大陈啊。” 他这话,与其说是感叹,不如说是……讽刺…… 至少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甚至有人竟是没有憋住,冷峻不禁,更有人能够体察到赵王心意的人,跟着哄堂大笑。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甚至……带着残酷。 慕太后却是面如死灰,她原本升腾起来的一丁点希望,被这该死的陈贽敬彻底的灭了个干净,她陡然地意识到,自己确实是不该起这样的希望,因为……数万燕军,无论如何的推演,陈凯之和他的三百勇士营,也是绝无可能抵御住的,即便谁都知道,守城占着极大的地利优势,可双方的兵力差距实在太大太大。 直到有宦官总算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一下子跪倒在地,他手里扬着一份奏报道:“济北府知府李东正奏来大捷。” 济北府…… 霎时间,满堂哗然。 还真的就是从章丘那儿送来的捷报。 却不知,到底是什么大捷。 一下子,殿中落针可闻。 慕太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带着点点期许,随即道:“念,念吧。” 这宦官忧虑了一下,似乎是方才跑得有些急,所以喘了口气,这只是个小宦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所以当他万众瞩目时,立即变得紧张起来。 他小心翼翼的跪着,而后将奏疏打开,期期艾艾地念道:“臣济北知府李东正敬奏:都督陈凯之,率军北上,于北岸章丘城塞驻营,欲深入虎穴,寻觅燕军决战。燕军闻讯,乃率驻济北三府之军,逾三万人,围困城塞,贼军势大,都督陈凯之,下令固守……” 一听到固守,许多人心里倒吸一口凉气,这个陈凯之,真是够蠢的,其实,他完全有时间退兵,只要退回了南岸,只要燕军不想大动干戈,想来,是不可能攻击济南府的。 三百多人,加上一些民夫,去守一处要塞,这不是找死吗? “燕军主帅燕承宗,于是下令攻城,燕军浩大,无数燕军,遮天蔽日,浩浩荡荡,宛如江水滔滔……” 念到此处,很多人已经想要杀人了。 这个济北知府,好好的一个奏疏,倒是啰嗦得很,这么急的事,你还以为你是在写文章吗?非要弄出点悬念不可? 真是不知轻重的家伙啊。 可无奈何,众人不得不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便听这宦官接着道:“陈都督见状,与勇士营,济北府府兵,与臣和领官吏奋力却敌……” 第五百四十八章:果真是大捷 一  知府李东正在城中,而且,还传来了消息。 莫非,在燕军的围困之下,他还能长了翅膀,飞出来…… 满殿大臣没一个傻得,现在他们算是回过了味来,难道……这是真正的捷报。 那些方才还是哄堂大笑的人,现在一点都笑不出来了,因为,他们突然发现,可笑的不是那些鲁莽冲到济北三府的勇士营,可能是自己。 这陈凯之若是真的打了胜仗,那自己这些人不是成了窝囊废,人家在前面杀敌,他们却在这里争论着,不肯去支援,结果人家打了胜仗。 这让天下的百姓怎么看待他们,怎么想他们呢。 因此气氛格外紧张,每个大臣都竖起耳朵认真听着,生怕自己错漏一个字。 宦官也是越看越来劲,用激扬的口气念了起来。 “众人戮力,尤以都督陈凯之,亲上城楼,举弓杀贼,箭无虚发,射杀燕人,数十上百。” 以一人之力,杀人百人,这已足以让人咂舌了。 而真正让人错愕的,却是接下来的奏报:“一日下来,燕军大溃,斩杀者,六千七百余,伤者无数,燕军败退,不堪一击!” 不堪一击! 殿中已经不再只是哗然,也不在安静,而是混乱起来。 众人纷纷发出质疑的声音。 怎么可能。 那是卫戍在还济北三府,最前线的燕军啊,谁有这个底气,敢说他们是不堪一击。 斩杀了六千多个,这不是虚夸之词吧。 而燕军溃败……这显然是骗不了人的,因为若是燕军没有溃败,奏疏是不可能发出的。 那么,什么样的打击,才会使燕军溃败呢。 巨大的损失! 嗡嗡嗡…… 这朝堂里,瞬间成了菜市口,大陈威武啊,一日之间,勇士营以一敌十,不,不是敌十,而是敌百,不但没有被燕军撕碎,反而杀了六千多人,这……是何其大的战功…… 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众人纷纷打了一个激灵,这战功,可以说是震惊天下的。 “吾皇圣明,娘娘圣明!”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毫不犹豫的拜倒在了地,这个时候,还不借机称颂几句,那还了得。 于是一个又一个的人,忙是拜倒:“吾皇圣明,娘娘圣明!” 这无数的大臣,犹如波浪一般,一个又一个的拜下,口里大呼。 不少人红光满面,因为这一战,堪称是数百年来,一次难得的完胜,这样的胜利,足以载入史册。 陈贽敬一呆,事实上,他一开始,只是觉得这奏疏可笑,他是不相信这个结果的,可是很快,他开始从中读出了一些什么,这……显然不是虚报,是真的…… 竟是真的,他瞬间犹如遭雷击,脸色煞白,嘴角也是轻轻抽搐了起来。 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小丑,他差点打了个踉跄,好不容易,他才缓了口气,抬眸,见许多人喜笑颜开的样子,一个又一个人,心悦诚服的向慕太后还有自己那已经歪着头酣睡的儿子跪下去,那圣明二字,尤其的刺耳。 因为陈贽敬明白,这些人虽是口里称颂的乃是自己的儿子还有慕太后,可事实上,这些话,某种程度,是向陈凯之说的。 陈贽敬觉得自己心口堵得慌,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再回眸,却发现自己已是鹤立鸡群,显得格外的醒目,所有人都拜下去了,唯独自己还站着,痴痴呆呆。 他想要暴怒,想要发泄,甚至想要摔桌子。 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他想找一个人来质问,随便是什么人都可以,然后再给对方几个耳光,如此,才能泄自己心头之愤,可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必须得憋着,不但要憋着,还得笑。 是啊,大陈的贤王,在得知陈军如此的威武,怎么能够如丧考妣呢,于是他无力的跪倒,强笑道:“吾皇圣明,娘娘……圣明!” 慕太后已是痴了,一双眼眸里满是震惊,嘴角微微翼了翼,却发现自己惊喜的说不出来。 可是说是,现在的她哑口无言。 大捷,是真正的大捷,她喜出望外,又觉得不真实,就仿佛是在梦中一般。 此时此刻,她极想见一见陈凯之,希望看一看他,哪怕一眼都好,她突的眼眶红了,这几日的担心,加上现在的喜悦气氛,令她喜极而泣,这是第一次,她在大臣面前,露出自己柔软的一面,眼泪一滴滴落下来,整个人软软的靠在凤椅上,尽情的流泪,完全不在乎旁人的目光,这时倒是急坏了身边的张敬。 倒是这时,慕太后却是格外激动的说道:“哀家在想,自北燕人至洛阳,我大陈,已经许多年,不曾有此大捷,今日这大捷,可谓是大快人心,好……好的很哪……” 她一面说,一面泪眼婆娑。 其实这番话,也算是肺腑之词。 殿中的大臣,也突然感觉扬眉吐气,他们这时候,倒是没有疑心其他,倒有不少人,能够理解慕太后的感受,是啊,这么多年了,那北燕也会有今日。 此时,竟也有几个老臣泣不成声起来,姚文治也是噙着泪,哽咽道:“想当年,先皇帝在时,无时无刻,不铭记着当年北燕给予我大陈的奇耻大辱,今日,总算是吐气扬眉。” 又有人道:“陛下该当祭拜列祖列宗,告祭太庙,如此,方才彰显我大陈国威。” 祭告太庙…… 有人开了这个话匣子,陈贽敬却是呆了一下。 他跪在地上,觉得凉,冷的他发抖,可心里,却是出奇的愤怒,此时听到要告祭,更是怒不可遏,他这时道:“燕军虽败,可是很快,就会卷土重来,何况,不过是夺回了一个城塞,又非济北,现在告祭,不但不足以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而且,一旦燕军继续用兵,胜负难料。燕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本王可以预见,此时这受辱的燕人,势必要举倾国之力,前来报仇雪耻,到了那时,五十万燕军遮天蔽日,现如今我大陈,理当做好准备,迎接来犯燕军,还没有到鼓乐齐鸣、欢声雷动的时候,娘娘,诸公,大祸将至了!” 一下子,所有人蒙住了。 对啊,殿下这句话,倒是说的一点都没有错。 虽然守住了城,虽然还夺得了一个济北的要塞,可这,只是一个要塞而已。 燕人尚武,他们在苦寒之地,数百年来,都与胡人作战,所以性格,历来是桀骜不驯,现在,虽是大捷,可换句话来说,是摊上事了。 他们赢了一仗,可是接下来呢,燕人自然是反扑,一定要出了这口恶气才行呢。 方才大家在反对什么,反对对燕人用兵啊,可现在看来,就算是你想不用兵都难了,以燕人的习性,十之**,他们会举倾国之兵,和大陈决战,死磕到底。 大祸将至! 此时,大家虽还高兴,可心里,却不免有些沉甸甸的,于是众人俱都沉默,高兴之余,不免有了几分担忧。 方才的礼部侍郎张安,也不禁垂头丧气,叹了口气:“殿下说的不错,臣在礼部,与燕人打过不少交道,燕人历来睚眦必报,现在济北三府,并未收复,而那城塞之围,燕人绝不肯甘心受此屈辱,反而这个时候,我大陈理应小心防范,否则,当真是大祸将至了!” 一下子,庙堂里瞬间的安静了,谁也不敢多言,俱是垂着眼眸,似乎在担忧着未来,似乎更多的是在想良策。 慕太后听到陈凯之平安无恙,心里稍安,这时,反而不惧与燕人的决战了,而是咬着牙,铿锵有力的说道:“若真到了这一步,勇士营尚且可以九死一生,朝廷又如何可以瞻前顾后,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 洛阳城的轮廓,已出现在陈凯之的眼前。 只是陈凯之此时再进洛阳城,却是发现,这洛阳城里,竟不似从前那般的热闹,他打马入城,自下了船,他便先行一步,飞马走了一个多时辰,一见到这洛阳城,心里便安静下来。 回家的感觉,挺好。 只是现在,肚里有些饿了,他见城门处,有个茶摊,似乎现在也不急着去吏部点卯,所以他先行下马,坐在了摊上,口里道:“来一些点心,再来一壶好茶。” 这便是贫贱出身的好处,即便现在有了银子,对于衣食住行的要求也不甚高,随便什么摊子都可以吃。 立即有伙计上前,他见陈凯之穿着官衣,倒是小心了一些,眉开眼笑的上了点心和茶水,陈凯之拿起一个面糕便吃,一面道:“怎么这洛阳城,如此冷清,和平时不太一样。” “公子是初入城,想必还不知道吧?”伙计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皱眉,旋即一脸认真的问道:“我自是初入城,却不知这发生了什么事?” 伙计叹了口气:“公子啊,那陈凯之在章丘大捷,这是前两日送来的消息,咱们洛阳上下,一片沸腾呢。” 第五百四十九章:入宫(5更求月票) 一  陈凯之闻言,不由呆了,既是大捷,这该是好事,可这和街市上冷清又有什么关系? 于是他的眉头皱得愈发甚了,目光满是不解地看着这个伙计。 伙计似乎也知道陈凯之要问什么,叹着气说道:“这位陈都督为咱们大陈出了口气,小人们自然是佩服他的。只是可惜……公子也不想一想,燕人吃了这么大的亏,他们会肯善罢甘休吗?所以现在都在传言,说是大燕国,怕是要起倾国之兵,南下了。” 伙计越说越激动,音贝也是提高了几分。 “公子啊……小人还听说,衍圣公府对于大陈先行袭击北燕大为不满,现在燕人的使臣已在洛阳联合了各国,有意想要使大陈退让,如若不然,只怕到时其他诸国也会趁火打劫。公子想想看,一旦起了战事,这边镇多处告急,且不说接下来,多少生灵涂炭,就说朝廷要防范大燕,与北燕人决一死战,这……又需要征募多少民夫,拉走多少壮丁?我有亲戚在户部,他们说,一旦全面开战,朝廷所需的民夫,便是三十万,这关中、关东,还有山东,甚至是江南各地都要拉夫,许多人家,现在可不敢出门,就怕官府什么时候突然出动,到时……” 后面的话,这伙计似乎不敢说下去了,那可怕的后果,谁都怕,没人不怕的,估计这伙计也是怕的,因此他一脸认真地提醒陈凯之。 “公子你应该明白的,你现在也得小心为好。” 陈凯之听了,不禁哭笑不得,不过他倒是能够理解的。 寻常百姓嘛,这男人,就是一家人的顶梁柱,若是男人走了,就算没有危险,可去了前线,没有一年半载也回不来,可这剩下的家里人吃什么喝什么?何况,一旦被征丁,生死未知,这得多少人肝肠寸断啊。 不管是什么时代,战争都是让人害怕的事情。 陈凯之知道了缘由,不由朝伙计微微一笑,淡淡开口道:“你放心,朝廷不会征丁的,北燕人也绝不会报复,这仗暂时打不起来了。” 伙计奇怪地看了陈凯之一眼,觉得陈凯之再说大话,这朝廷的大臣们都说了随时准备战斗了,这人却说不可能。 不过伙计也只是听听,却不敢信陈凯之的话,他朝陈凯之失笑道。 “话虽是如此,可是公子想来并不知道,这北燕人和其他人不同,他们脑子是一根筋的。公子可能没有见识过北燕人,可小人却有一个远亲嫁去了北燕,多少知道一些。” 这伙计说得有板有眼的,生怕陈凯之不相信自己,于是格外认真地继续说着:“这仗啊,十之八九是要打的,若是不打,小人将头割下来给公子当蹴鞠。” 陈凯之见识了这伙计的固执,也不禁失笑,挥挥手,让他自去忙他自己的,匆匆吃过了糕点和茶水,便骑上马,继续前行。 这一路,街道是愈发的冷清,竟看不到几个人,这些平民百姓,倒也是可怜,稍有什么风吹草动,便吓得风声鹤唳。 倒是从外城进入了内城,街道上人口总算多了起来。 能住内城的人,非富即贵,要嘛就是各家府上的仆役,所以并不担心征丁,自然一切照旧。 陈凯之先是赶到了吏部,他风尘仆仆的,显得有些疲倦,刚要进去,门口的差役却是拦着他,厉声喝止道:“是什么人。” 于是陈凯之取出了自己的腰牌,随即露出了自己腰间的紫金鱼袋。 差役这才意识到,陈凯之竟是个宗室,再看腰牌,不禁吃吃道:“是,是陈凯之……陈都督……” 陈凯之将这差役脸上的惊异之色尽收眼底,微微笑道:“正是,我自章丘回来,按制,所有宗室回京,都需来吏部点个卯。” 那差役哪里再敢怠慢,急匆匆的冲去了吏部部堂里。 过不多时,便有人来迎陈凯之进去,一个堂官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陈凯之,一面给陈凯之点了卯,陈凯之要走,他却道:“且慢着,陈都督,方才已有人入宫去禀报,想来宫中很快就要召见了,请陈都督在此稍候吧。” 陈凯之想了想,倒也真是如此,他便索性坐下,那堂官也不好和陈凯之说什么,依旧是悄悄地打量着陈凯之。 那目光令陈凯之感觉像是在打量怪物似的,让陈凯之很不自在,却也不好多问。 此刻的陈凯之在他的心里,显然是毁誉参半的角色,此番大捷,振奋人心,可引发的后果,却也令人忧心。 这北燕人尚武,估计这一仗败了,肯定是不服的。 真是逞一时勇,后患无穷呀。 果然用不了多久,便有宦官来道:“陈凯之,陈中尉何在?” 陈凯之豁然而起,便见一个宦官进来,竟是一张熟悉的脸孔——张敬。 张敬一见到陈凯之,目光隐隐带着灼热,忙上前给陈凯之行礼道:“见过陈中尉,陈中尉,辛苦了。” 显然,张敬很激动,甚至声音里略带着哽咽。 陈凯之倒是觉得奇怪,这张敬在宫中虽没有什么很高的职位,却是太后身边的随侍宦官,自己呢,虽是宗室,可在宗室之中,实是不起眼,不过是个小小的中尉而已,只怕就算是镇国将军见了这位公公,都要行个礼,客气一番吧。 可他分明感觉到,这位张公公对他的态度很不一样。 虽是不大明白张敬的心思,可陈凯之也不忘向张敬行了礼。 倒是张敬细细地打量了陈凯之一番后,见陈凯之无恙,精神焕发的样子,才松了口气,随即道:“请陈中尉立即入宫,娘娘在文楼……” 陈凯之随他出了吏部,见系马桩上竟有两匹马,一匹是自己的,另一匹,竟是张敬的,这张敬……莫非是骑马来的? 张敬已是翻身上马,着急地催促陈凯之。 “娘娘等得急,请陈中尉速速随咱去吧。”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陈凯之怎么能怠慢,也利索地上了马,马不停蹄地随着张敬火速入宫。 进了洛阳宫,随即轻车熟路地到了文楼,而此时,不需通报,陈凯之已步入其中。 此时文楼里,有不少人,太后似乎是在和人议事,听说自己回来,却是紧急召见自己。 陈凯之扫视了这殿中一眼,发现都是一些老熟人,除了赵王,还有内阁的几位学士,除此之外,竟有一个学候。 这学候,陈凯之曾和他有一面之缘,不过此人却非是大陈的学候,而是衍圣公府调来此长驻的,相当于是衍圣公府在此的使者,专门负责代表衍圣公府与大陈交涉。 至于另外几个,一看服饰,便晓得里头有吴人、楚人,还有一个西凉人,蜀国和北燕的人倒是没有到。 慕太后一见到陈凯之,已是大喜过望,再细细地看着他似乎毫发无损的样子,心里那还隐隐悬着的大石,总算是消失了,对她来说,任何事任何人都比不上她儿子重要。 慕太后按捺住那满满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忙站了起来,朝陈凯之含笑道:“陈凯之,你回来了,哀家听说你回来,大吃一惊,怎么,你不是在城塞里吗?” 慕太后确实是吃惊不已,因为她原本以为陈凯之是没有这样快回京的,这个节骨眼,他回京做什么? 可无论如何,见到自己的皇儿能够平安无恙的回来,慕太后还是显得激动不已,她拼命克制着这股激动,似乎因为有外臣在,所以努力平静地道:“来啊,给陈卿家赐坐。” 张敬给陈凯之取了蒲团来,陈凯之跪坐下。 陈凯之见陈贽敬目光朝自己看来,目中,带着几分别有深意的味道。 可陈凯之却是假装没有看见。 倒是这时,那吴国使臣似乎也轻描淡写的看了陈凯之一眼,他很快的收回了目光,正色道:“陈中尉回朝,竟是正好,说起来,我等正议到了陈中尉的事,陈中尉,你贸然袭击北燕,本来我大吴是不该多问的,只是我身为使臣,就是想问一问,贵国的国策,是否已经改变,今日,若是贵国可以袭击北燕,是否下一次,还要袭击我大吴?昨天夜里,燕使寻了我等,共商大计,他已言明,虽然大燕天子的旨意还未到,可他已经预料,大战已经迫在眉睫,这一切都是贵国的责任,燕使希望,各国能够同仇敌忾,一起,向大陈讨一个公道,那么,老夫敢问,大陈打算如何善后?” 他表面上,是咄咄逼人的朝着陈凯之来的,可实际上,却是朝着慕太后,只是他不敢在慕太后面前放肆,所以,故意来向陈凯之兴师问罪罢了。 这其实是很没道理的事,燕国和陈国之间的矛盾,关你们吴人什么事,你们倒是‘热心’得很,多半这吴国是想借着现在大战即将开始,想要浑水摸鱼,混一些好处吧。 陈凯之笑吟吟的看着这吴国的使臣,又看看他身后其他各国的使臣,心如明镜,这些家伙,还真是属苍蝇的啊,但凡认为有一点机会,都想趁机来叮上一口。 第五百五十章:赫赫之功(1更求月票) 一  陈凯之自然知道这些各国使臣打的什么主意,不过他心里却有底气,便不以为意。只是他的目光掠过陈贽敬的脸的时候,正好捕捉到陈贽敬唇边的那一抹一瞬即逝的笑意,心里不禁在心,只怕这位赵王是求之不得各国使节的愤怒都撒在他的身上吧。 陈凯之不由叹了口气,这大陈朝野上下,经历了这么多年,真是烂透了,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心里最看重的不是国家荣辱和百姓的福祉,想到的其实只有自己的私利,心胸狭隘至此,除了晓得收买人心,真是挑不出什么好来。 陈凯之倒是没有将心里的讥讽显露出来,反而勾起了一点浅笑,看着吴国的使节,慢悠悠地道:“燕陈绝不会有战事,所以尊使倒是费心了。” 他这一语,先是让人一愣,随即呆住。 不会打起来? 吴使只是略略的恍惚,随即冷笑道:“你如何敢断定?陈中尉,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你又非燕人,如何确保燕人不会开战?” “因为燕人退兵了,而且正在撤出济北!”陈凯之言之凿凿地道。 他这一句话,竟是让诸使们都忍俊不禁起来。 这个世界,谁会相信燕人在吃了这么大的亏后,竟还会乖乖的退兵,甚至退出济北,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眼下战争一触即发,你陈凯之虽立了战功,可说到,你是整件事始作俑者,这个时候,竟还敢跑到这里来大言不惭。 “你,真是……”吴使越想越气,怒道:“你莫非是消遣我吗?我乃吴国使节,是奉吴皇之命,特来此交涉,陈中尉,你要明白,你消遣本使,便是消遣我大吴!你要知道后果!” 方才还悠悠然的陈贽敬,此时也猛地面露严厉之色:“陈凯之,不得无礼。” 陈凯之倒不怒,只是有那么点无奈,自己明明说的是实话,可是这些人,却一个都不肯相信自己。 陈凯之便道:“我说的就是实话,自今日起,我大陈已收复了太祖龙兴之地!” “胡闹!”陈贽敬有些恼怒,到了这个份上,这陈凯之竟还在此狡辩,自己已叫他不得无礼,他竟还敢出言顶撞,这是置他这个赵王于何地? 什么鬼收复龙兴之地,你占了一个城塞,就敢称自己收复了济北?打了一场胜仗,就尾巴翘到天上,目中无人到敢顶撞本王了? 陈贽敬冷声道:“这里不是你胡言乱语的地方,这里的文楼,是庙堂,你的面前,有太后,有本王,还内阁诸公,还有各国的使节,你固然是大功之臣,可眼下,我们所议的,乃是军国大事,兹事体大,眼下燕陈的战事已经一触即发,你还有闲心在这里胡说八道?” 陈贽敬原以为,自己这番话可以震慑住陈凯之。 可陈凯之却是深吸一口气,很是认真地道:“下官所言,千真万确,恳请殿下明察。” 无论是太后,还是姚文治、陈一寿诸人,都不由看了一眼陈凯之,再看了一眼陈贽敬,这时候心里都觉得,陈凯之此时是不智之举。 陈凯之立有大功,本来此时此刻该是低调一些,这些使节找麻烦,自然会有人斡旋,偏偏他却说出这等昏话,这不是故意刺激人吗? 那燕人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朝廷与北燕人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怎么会不知道呢? 赵王当着诸使的面申饬他一顿,倒是说得过去,可陈凯之再三反驳,这在外人看来,赵王的脸可往哪里搁啊,陈贽敬又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陈贽敬果然怒了,暴怒。 陈凯之当着这许多人的面无视他的权威,这已经是脸面的问题了,你陈凯之翅膀还没有硬呢,居然如此胆大包天,是不是因为有了太后撑腰,立了大功,就觉得自己了不得了? 于是他厉声道:“燕人不会善罢甘休,本王岂会不知,否则那燕使昨日召集各国的使节做什么?你可知道他们商议的是什么事,商议的,便是战事发生之后,各国的立场,到了今日,各国使臣俱都觐见,太后与本王就是为了此事而焦头烂额,你却当面出言不逊,陈凯之,你好大的胆子!” 一直努力保持良好修好的陈凯之,却也怒了,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得罪陈贽敬了,反正该得罪的都得罪了,你现在就算再如何讨好他,也卖不到好。 只见陈凯之道:“殿下口口声声说燕人不会善罢甘休,那么敢问,燕使何在?” 陈贽敬冷冷盯着他道:“昨日燕使便与各国使臣约定今日入宫,因为你的事,而最后通牒,现在有事耽搁,这才迟迟没有入宫。” 几个使节站在一旁,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显然他们都很乐意看笑话。 那吴使道:“赵王殿下说的不错,燕使今日就要是兴师问罪的,不过清早他却有事,我等先来了,想来他很快就会到吧。” 陈凯之撇撇嘴道:“说不定是燕国送来了什么消息,让燕使耽搁了,或许这消息,就是为了割让济北三府!” 在别人看来,陈凯之到了现在竟还在嘴硬。 陈贽敬怒极反笑,讽刺道:“好,好,好,你陈凯之非同凡响,有这本事可以令燕人不但既往不咎,竟还赠你陈凯之济北三府,呵,这燕人若是如此,本王便不当人子,愧为太祖高皇帝的子孙!可你呢,你怎么说?” 陈凯之倒也干脆,正色道:“若是下官如此,下官也愧为太祖高皇帝的子孙。” “好!”陈贽敬冷笑,他立即答应,生怕陈凯之反悔似的,连忙又道:“到时本王一定报请宗令府,革了你的宗室之名,划去你的银碟!” “够了!”慕太后突的厉声道。 听到这个,慕太后便觉得事态严重了,本来让陈凯之顶撞一下赵王,她是作壁上观,可现在涉及到了陈凯之的宗室之名,就完全是两回事了。 陈贽敬却是一副绝不肯妥协的态度,道:“娘娘,在这里的内阁诸公,还有各国的使节,可都听得明明白白的,这是陈凯之自己说的!” 众人有的苦笑,有的担忧,也有人求之不得。 陈一寿忍不住瞪了陈凯之一眼,这陈凯之还真是个胡闹的性子啊,平时看起来稳重,可总是隔三差五的要抽抽风,真的有点不知死活。 却在这时,外头有宦官快步进来道:“燕使到了。” 陈贽敬一听,已经不给慕太后再有机会反驳出什么话,立马兴致勃勃地道:“快,快请进来。” 过不多时,那燕使张昌便徐步进来,可奇怪的是,他竟是一脸铁青,青中又带黄,显得恍恍惚惚,又痛心的样子,以至于进入文楼时,因为门槛太高,竟是差点儿绊倒,打了个踉跄,方才稳住了身子。 众人见他如此,只以为是因为章丘的溃败,使这位燕使痛心。 他显得失魂落魄,双目无神,抬头打量了一眼各国使节,脸色更加差了,等他见了太后,声音嘶哑又疲惫地道:“下臣张昌,见过娘娘,见过赵王殿下!” 接着又朝大陈的几个阁臣颔首点头,当他的目光落在陈凯之身上的时候,目中一下子锋利了一下,最后,竟又垂头丧气起来。 陈贽敬眯着眼,似乎感受到了张昌内心的复杂,想来燕人见到了这陈凯之,一定是恨之入骨了吧,这一战,对于燕人的打击极大,所以燕人定会报复。 可陈贽敬现在只想确认一件事,他含笑道:“张大使此来,所为何事?” 脸色铁青的张昌叹了口气,才道:“下臣此来,是为了交换国书。” 交换国书…… 陈贽敬皱眉,所谓国书,即是两国议定的国书,比如早在数十年前,陈燕之间罢兵,定立了城下之盟,于是每年,使节都会互换国书,如此才能确认当年的盟约依旧作数。可现在,并不是交换国书的时候,突然说要交换,唯一的可能就是,燕人想要彻底废除此前的盟约,否则没有大事,是决不可能重新交换国书的。 难道……真要开战了? 即便是各国的使节,此时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一旦开战,各国都可能要卷入进去,原本他们更多的是希望是趁此机会落井下石,跟着大燕,从大陈这儿得一些好处而已。 陈贽敬冷冷地看了陈凯之一眼,一副你看到了吧,陈凯之,你大祸临头了的神色。 一面道:“此时两国邦交无碍,为何要交换国书?” 听了陈贽敬的这句话,张昌似乎整个人都显得有气无力起来了,随即他眼眶发红,这大使的眼泪,竟差点要落下来,深吸一口气,才带着哽咽,一字一句地道:“我大燕天子圣德,正在因为念在两国邦交无碍,是以,愿退还济北三府之地,以全两国旧好,自此之后,燕陈为兄弟之邦,永不征伐,下臣奉天子之命带来国书,请太后娘娘过目。” 他说到最后,已是再也忍不住的泪如雨下。 耻辱啊,奇耻大辱! 第五百五十一章:普天同庆(2更求月票) 一  大燕国的旨意,是今儿清早送来的,当时的燕使张昌,还预备着今日定要向大陈兴师问罪。 作为使臣,他是合格的。 至少在得知事情发生之后,他虽没有接到大燕朝廷的指令,却是第一时间开始与各国斡旋,借用各国对于大陈新晋崛起的勇士营,所生出来的忌惮心理,暗地里已经有五国联合一起,有着向大陈施压的打算。 可当大燕皇帝的旨意一到,张昌惊得如遭雷击,现在读起这国书,整个人都呆了,面色由青转白,目光飘忽着,像个无灵魂的幽灵一般,一个麻木的读着。 他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陛下竟会做出如此巨大的让步啊。 退兵、割地,这里头无论任何一个条件,都是他难以接受的。 可他只是一个使臣,断然没有抗旨不尊的道理,所以当他取出国书的时候,几乎要眩晕过去,他抬眸看着许多人都是不敢尽信的样子,却不得不有气无力地继续读下去。 “此乃,我大燕皇帝陛下的心意,有意结好大陈,两国永为盟邦,这份新的国书,便是在大燕退兵和退还济北三府的前提下,与大陈缔结的新盟约,我大燕皇帝,愿化干戈为玉帛,不知娘娘,是否接受?若是接受,则两国交换新的国书,此后,两国的疆域、互市俱都以新国书为准。” 听完张昌念完北燕国书,慕太后难以置信得愣了半响,而后才猛地回神,迫不及待地命宦官取了新国书给她。 某种意义而言,慕太后已经彻底糊涂了,她急忙地打开国书,这一看,果然如这张昌所言,上头是醒目的退还济北三府之事。 大燕从此与大陈成友好之邦,永不征战。 慕太后先是惊讶,随即眉梢舒展开,姣好的面容里透着喜悦之色。 意义重大啊! 自小皇帝登基,自己主持大政以来,这下头不知多少人在阴阳怪气,虽是明着不敢说,可是明镜司不知查到了多少的腹诽之词。 大多数人,对于女人干政,不免会有一些反感,倒不是说堂堂太后没有这个资格,只是在这个男权的世界,终是不免有些对女人的轻视。 可现在,数代皇帝无法解决的问题,竟在她的手里画了个完美的句号。 龙兴之地,收复了。 她的地位也自然可以得到百姓的认可,得到大陈宗室的认同了。 还有那陈贽敬,亦是难以和她斗下去了。 带着几许激动,她将国书缓缓的合上,一双光彩烁烁的眼眸转动着,四顾左右,只见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自己,这样的事情肯定让人很难相信的。 那姚文治等人,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面上显露着紧张之色,俱是皱着眉头,似乎在担心着什么。 方才张昌所念的话,他们都听得真切,可是……这其中是不是有诈? 这等事,自然让人难以相信,即便是有国书,他们依旧还是无法相信会是如此的结果。 素来大燕的人尚武,大败一场后,不是该重整旗鼓,带兵再战的吗? 不止是大臣不信,连慕太后也依旧觉得很匪夷所思,可是这国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应该是假不了的。 因此,慕太后收敛起目光,朝着众人缓缓启唇。 “大燕国的善意,哀家已经能感受到了,而今燕国既奉还济北三府,燕陈之间,再无嫌隙,张大使,哀家请你回书,告诉大燕皇帝,哀家多谢盛情,哀家更愿两国永世交好,所谓远亲不如近邻,哀家听说,倭寇在北燕作乱,贵国若要平倭,大陈亦愿鼎力相助,燕国不善舟师,而我大陈,愿给予协助。” 呼…… 姚文治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他浑浊的眼眸里,一颗老泪竟是落了下来,整个激动万分得竟是颤抖起来。 这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可是太后会对燕使如此礼遇,理由只有一个啊,身为老臣,他哪里不知道济北三府对于朝廷的意义,这不但张扬了国威,最重要的是,单凭如此,就可以告慰祖宗之灵了。 于是姚文治再也按捺不住地哽咽道:“老臣历经四朝,历任的陛下,无一不对济北三府心心念念,自觉得若不能取回济北三府,不堪为子,对不起太祖高皇帝,而今太后娘娘泽被四方,终是如愿以偿,数代人的心血没有白费,老臣……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他巍巍颤颤地往前走了几步…… 其实,他本不需行大礼的,他毕竟是老臣,是内阁大学士,皇家对他有特殊的礼遇,可他似是一丁点都不在乎,走到了殿中,双腿一曲,噗通一声,拜倒在地。 “老臣……恭祝我大陈国运昌隆,娘娘千岁……”这满脸的褶皱上,带着红光,他拜倒,匍匐下去,头狠狠磕地。 额头撞击地面发出“砰砰”响声,然而姚文治似乎感觉不到疼,依旧磕头。 陈一寿与其他诸学士对视一眼,也是惊喜过望。 战事,没有了。 原先所有人头痛的问题,现在一下子无影无踪。 这倒也罢了,竟还收复了济北三府。 于是他们也连忙拜倒,齐声恭贺:“恭祝大陈国运昌隆,娘娘千岁!” 各国使节,顿时有些凌乱了,神色复杂非常。 这究竟怎么回事?昨日北燕人还在那扬言报复,今日,他们居然服软了? 他们原本还想着借机搞点事,趁机得点好处,可现在北燕人都服软了,他们还能怎样?只是这……真令他们措手不及啊。 倒是那吴国的使节的反应很快,都到了这个份上了,方才差点就撕破了脸皮,现在大陈和大燕重修旧好,尤其是北燕人的让步,让吴人依旧隐隐的生出了一丝危机。 吴国大使也勉强笑着道:“臣代表吴皇,亦是恭喜,娘娘收复济北三府,可喜可贺。” 这脸变得好快呀,快得让人不敢相信此前这人还咄咄逼人来着。 在这里,倒是有一个人也是大受打击的,这人便是陈贽敬。 陈贽敬这下当真是傻眼了,他原本言之凿凿,认为大燕定会报复,完全是根据自己多年从政的经验,他自诩自己署理朝堂中的事多年,精明老道。 济北收复了,这本是普天同庆的事,可他……却一丁点都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自己内心有些失落。 是的,失落…… 原本以为陈凯之这次是死定了,结果他不仅没死,打了胜仗不说,竟还让大燕让出了济北三府。 这真是活见鬼了。 能不令他郁闷吗,这陈凯之每次都能转危为安,难道有九条命的? 此时,慕太后似已经注意到了他,明媚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双眉轻轻一扬,格外认真地询问道:“赵王,你怎么看?” 怎么看?看个鬼。 还需要他来看吗? 这是奚落,分明是奚落啊。 想到被宗室中一个小小的中尉打脸,他怎么能甘心?因此他忍不住怒道:“本王觉得这其中或许有诈。” 堂堂的天潢贵胄,怎么能承认自己的无能和失败呢? 他自然是要反驳一二,不然这么快就被打败了,以后自己还怎么在这朝廷上立足? 陈凯之闻言,自然是明白这陈贽敬对自己不满,所以才如此反驳。 因此他立即反问道:“莫非赵王殿下认为燕国的国书是假的?认为燕国天子的旨意也是假的?还认为燕使张昌,更是图谋不轨?” 这是赤裸裸的反间计啊。 接下来,自然是关门放燕人了。 张昌本就恼火,现在一听,却也回过味来了,于是目露不善地看着赵王陈贽敬。 陈贽敬脸色骤变,猛地,他醒悟了过来,自己乃是大陈的亲王,心里再不高兴,这个时候也不能不理智。 怎么这些日子竟是越发的糊涂起来了,这等大喜事,他这个当朝赵王若是在这里全无一点喜色,不但得罪了燕国,只怕天下人都要寒心。 猛地,他眸子一张,瞬间明白了。 从一开始,自己就中了陈凯之的计了。 难怪这陈凯之一进来这里便屡屡言语挑衅,这个家伙,从前可是对他恭顺得很,无论陈凯之在背后对他如何,可这表面上,是绝不敢失礼的。 而今日,一改从前的态度,分明是陈凯之故意挑衅他。 一个卑贱的人,突然挑衅一个高高在上的亲王,也难怪他突然暴怒起来,这陈凯之,一开始就是想借此让他失去理智的吧。 陈贽敬第一次意识到陈凯之不但有才干,还是如此一个不简单的人,这个家伙,看似鲁莽的背后,竟藏着如此细腻的心思。 想他堂堂王爷之身,竟是在不觉间着了陈凯之这个身份卑微的道,他的心,就如刀割一般的疼,可他也终于冷静处之,面色终于缓和下来,连忙笑道:“这是可喜可贺的事,陈中尉,此次真是多亏了你,这是大功一件啊。” 陈凯之的眼眸微微一眯,看了陈贽敬一眼,随即一脸正色地道:“哪里,臣下身为宗室,太祖高皇帝之后,这是分内之事,理所应当!” 第五百五十二章:重赏(3更求月票) 一  一提到太祖高皇帝之后,真真令陈贽敬的心里羞愤到了极点。 因为他很清楚,方才他言之凿凿,还放了豪言,若是燕人不报复,自己便不配做太祖高皇帝的子孙,这可是当着如此多人的面,亲口说出来的。 陈凯之此时如此说,显然是故意的,只是…… 难道他真的硬骨得放弃自己的身份吗?这自然是不可能的,现在他也只好厚着脸皮,假装糊涂了。 陈贽敬自然是最善伪装自己的,就算恨极了陈凯之,却还是努力地陈凯之笑,口里道:“好,好得很,这是天大的喜讯,应该立即下旨,昭告天下。” 慕太后笑吟吟地看着陈贽敬道:“是啊,这是大喜的事,只是以赵王来看,陈凯之立下如此功劳,该给予什么赏赐呢?” 陈贽敬脸色微变,却也是一刹那,脸上露出温和之色,对陈凯之一脸欣赏的样子道:“自然该当重赏,此等功劳,应交吏部和宗令府议定,不只如此,他的勇士营,也俱都要重赏。” 说出的这些话,连陈贽敬自己都觉得恶心,他现在哪里想重赏,只恨不得将陈凯之碎尸万段了。 慕太后又怎么会放过今日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她收敛起嘴角的笑意,忙正色道:“不,今日趁着大家都在,哀家就拿个主意吧,其他的赏赐,先按下,这济北三府,既是陈凯之带着将士收复,哀家打算设立济北节度使司,令陈凯之节制都督济北军政事,赵王,你看如何?这济北三府乃是新附之地,若非得力的人镇守,哀家很不放心。” 陈贽敬心里却是咯噔了一下,他自己心知太后打的算盘。 如今的勇士营已非从前的混账了,甚至战斗力惊人,这陈凯之有了勇士营,本就已吓死人了,倘若这时候再让他节度济北三府,岂不是羽翼丰满? 只是…… 他看了几个阁臣一眼,心里很无奈地叹气,从太后提出这个开始,他其实就已没有反驳的余地了。 一方面,是陈凯之功劳甚大,另一方面,那济北三府,也确实如太后所言,陈凯之不镇守那里,谁可以镇守? 最重要的是,现在他急于想要摆脱这里,方才自己的誓言还犹言在耳,若是继续纠缠,谁晓得这恶妇会不会旧事重提。 他不甘心地咬了咬牙,只好这样了,只是心里即便有再多不愿,他也不会表现出来,而是一脸犹豫着说道:“此事可以商榷,只不过,还是太皇太后同意才好,毕竟太皇太后对各地的节度使,颇有微词。” 慕太后盯着陈贽敬看,嘴角不由绽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么,想来赵王对此也是极赞同的了。陈凯之,你听到了吗?还不赶紧多谢赵王。” 陈凯之晓得,这是慕太后想将这件事坐实了,就怕夜长梦多。 他突然有一种错觉,慕太后对自己似乎好得过头了啊,朝廷在从前,虽然已经封了许多节度使,可这些年来,朝廷内部也一直认为,这节度使制开了先河,渐渐尾大不掉起来,就如晋城节度使一样,那里的人,只知有节度使,有节度使的公子,谁还知道有朝廷。 按理,太后即便对自己厚赐,也不该如此。 不过……人总希望自己自由自在一些,若是当真济北三府乃是自己的领地,自己的许多事也就好办得多了。 虽是他立下了大功,可太后如此极力为他创造机会,对于太后的一片苦心,陈凯之自然没有矫情,违心拒绝的道理。 于是他没有过多迟疑,便朝陈贽敬道:“多谢赵王殿下。” 陈贽敬也是醉了,他只恨不得将陈凯之生吞活剥,可此人,现在可是大功臣哪,于是他轻轻扬了扬嘴角,勉强地又笑了笑道:“不必多礼。” 慕太后眼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笑容,随即道:“正午召开廷议吧,哀家得去见一见太皇太后了,诸卿家,都退下吧。陈凯之……” 慕太后别有深意地看了陈凯之一眼:“陈卿家,你一路跋涉,多有劳累,有什么事,明后日再说,哀家倒是很想听一听你在章丘的事,不过你现在先回去歇一歇吧。” 陈凯之舒了口气,忙行礼道:“臣,告退。” 众人也纷纷告退,尤其是那燕国的使节张昌,更是一脸沮丧的样子,他浑浑噩噩的告退出去,到现在,他依旧还不明白为何大燕天子做出如此的决定,退还了封地,不但便宜了大陈,更使大燕的名誉扫地啊。 他不敢腹诽自己的天子,可是心里却还是憋了一口气,非常的郁郁,若是可以,他真想回国问问那些大臣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居然让自己的陛下做出如此荒谬的决策来。 “张大使,稍候。” 张昌心不在焉地走着,在他的身后,却是突的有人叫他。 张昌恍惚了一下,才轻轻回眸,却见陈凯之笑吟吟地追了上来。 张昌顿时愕然,脸色瞬间有些难看,目光也是沉了下来。 这家伙,叫自己做什么?要羞辱自己吗?于是他暴怒,冷笑着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却是快步而来,朝他作揖行了个礼,才道:“张大使,贵国的好意,我已心领了。” 果然是羞辱自己。 这家伙简直是过分了。 张昌心里堵得慌,却不能动粗,只是冷笑起来:“噢,没有别的事,老夫就走了。” 陈凯之却快步跟着,与他并肩而行,一路朝着宫门去,一面观察着张昌的脸色,一面道:“张大使,新的盟约之中,是否可以增设一个互市的口岸?” “什么?”张昌一脸讥讽地看着陈凯之。 这家伙,是疯了吗? 燕陈之间,缔结的盟约之中,往往会有约定互市,而互市,却不是双方想要在哪里交易就在哪里交易的,所以为了方便管理,双方都会约定几个口岸,让商贾们在那里互通有无。 本来燕人就对陈凯之恨之入骨,现在好了,这陈凯之臭不要脸啊他,他竟还好意思跑来找自己谈增设口岸之事? 张昌努力地压抑着怒气,想要猜测陈凯之的意图,眉头轻轻挑了起来,一脸困惑地问道:“口岸,什么口岸,你想增设在哪里?” 陈凯之自然知道张昌的用意,不禁笑着道:“可以在济北。” 张昌一听,顿时明白了,方才慕太后有意敕此人为济北节度使,他倒是好,转过头便想让大燕将济北列为互市的所在,须知这等专门的口岸,是强制商贾必须在这些地方交易的,无数商贾进出。 陈凯之即便是从中抽取油水,也不知能够得到多少的好处。 不过……他疯了吗? 燕人吃了你的亏,恨不得将你埋了,你现在倒是好,转眼竟还想燕人送你一份大礼,这人简直是厚颜无耻呀。 此次新的国书交换,张昌送的只是草本,还没有正式的交换,所以燕人是可以更改的,而陈凯之若是向他们大陈的朝廷在济北增设互市口岸,只怕朝廷未必肯同意,毕竟那儿是节度使的领地,多少还有些顾忌。 但是,如果是燕国提出这个请求,现在大陈收复了燕国的济北三府,本就占了大便宜,只要要求不过分,张昌岂会不知,大陈朝廷是绝不会有任何的异议的。 这还不就等于是给陈凯之送了一份大礼吗? 张昌嘴角轻轻抽了抽,朝陈凯之冷笑着,双眉轻轻一挑,嘲讽地开口说道:“难道陈中尉认为老夫会同意吗?陈中尉,你未免也太过自信了吧。” 这张昌感觉陈凯之真是得寸进尺了,怎么能这么自信,还这么厚颜无耻呢。 他满是讥讽地继续反驳陈凯之:“陈中尉打一场胜仗而已,就可以不知天高地厚了?” 张昌这话很是难听,以陈凯之的心性,自然也不容易动怒。 他反倒朝张昌一笑,一脸认真地说道:“我对燕人,历来敬仰得很,对贵国的天子,心里更是仰慕,现在战事已经过去,兄弟还有打破头的时候呢,可无论如何,陈燕都毕竟是兄弟之邦,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哪,相信张大人,以及大燕皇帝陛下,一定会好生的斟酌我的提议。” 张昌现在突然发现,陈凯之这个家伙,已经不只是可恶,而是不要脸了。 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 刚刚夺了济北三府,杀了这么多燕军,转过头还能说出这样不要脸的话。 真是得寸进尺,过分到骨子里。 张昌的鼻翼微微耸了耸,很是不满地瞪着陈凯之,冷笑着道:“那么我告诉你,这绝无可能,休想。” “且慢。”见张昌疾步要走,陈凯之便急忙叫住他:“张大人,你既是燕使,想来一定看过密报,知道这我是依靠什么才能守得住北章丘城的吧。” 张昌突然止步,冷冷地回眸看陈凯之一眼,那目光像是锋利的刀子一般,好似要将陈凯之给杀了一样的。 陈凯之却毫不在意张昌的目光,而是淡定地看着他,只是那眼中却带着玩味的笑意。 第五百五十三章:神来之笔(4更求月票) 一陈凯之盯着张昌,而后道:“我守住城,靠的乃是火炮和火铳,这一点,若是贵使不信,可以去询问济北王殿下,想来,他对这个,记忆尤其深刻。现在,燕陈和睦,而北燕屡受倭寇之患,北燕迟早要东征倭贼,燕陈之间,不过是兄弟阋墙,可倭贼,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所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更不必说,你们燕人,还有胡人的掣肘,若是一旦在济北互市,我愿出售这些火铳和火炮呢?到了那时,燕军东征、北狩,岂不是多了一门利器。自然,陈某人也知道,这事儿张大人肯定做不了主,你自管禀明大燕皇帝陛下便是,到时,那济北王还有济北燕军中的将军们迟早要回眼镜,到时,一问他们便知这火器的威力如何。好了,你我言尽于此,该说的,也都说了,我与贵国为敌,是因为我乃大陈皇族,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弟,这龙兴之地落在你们手里,如此大的国耻,我岂可不管不顾,而如今,既然济北三府已回到大陈手里,你我也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了。张大人,再会!” 他说着,这一次却不再是他拉扯着张昌,转身便走。反而是张昌呆了一下,倒想要继续问明白,却见陈凯之已去远。 从许多的奏报里来看,那一次守城战,确实很多地方都提到了关于火器的事,这令张昌不禁狐疑起来。 这陈凯之,当真如此大度,连这火器都敢卖给大燕?若是这火器当真犀利,岂不是对大燕如虎添翼?可……他只是想要互市的好处吗?又或者,他真希望大燕抵御倭寇还有胡人? 无数的心思,瞬间涌入张昌的心头,可陈凯之给他的实在是太深刻的坏印象了,他对陈凯之,是带着十二万分戒心的,可是……至少现在而言,似乎这件事,自己却需好生思量一二,得和皇帝陛下通通气。 而在另一头的陈凯之,脚下生风,转眼已出了宫去。 他此时反而归心似箭,在此骑上了马,急匆匆的赶回飞鱼峰。 等到了上鱼村的书斋,正见荀雅正在厅中教方琴女红,方琴则是显得很不耐烦,一听脚步,便立即抬眸,见是陈凯之回来,顿时大喜。 方琴连忙道:“师兄,师兄,救……救我……” 救你个鬼,陈凯之这么急着回来,其中一个原因是知道在这个家里还有一个女人等着他回来,多日不见,本想和荀雅好好的说说话,谁晓得这跟屁虫竟也在。 因此他便朝方琴道:“好吧,你去给我打一碗酱料来,要半斤,一点不能多,一点不能少,还有七年的老酱料,年份也不能错。” 方琴听罢,略微不悦地看着陈凯之,一脸不解地皱着眉头。 “吩咐别人去就是了,叫我做什么?。” 说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上前拉住陈凯之。 “师兄,师兄,你回来了?你快来,坐下,怎么样,如何了,我爹爹的事办成了没有,你的事呢?我听说京里都在说捷报的事呢,师兄,我好敬仰你。” 陈凯之赶路也确实是累了,没有多想便坐了下来,那方琴一说敬仰,陈凯之便觉得自己的心里有点儿发寒,或许是因为心理阴影有点大,因为他记得,自己的吾才师叔也是逢人就说很欣赏、很什么什么之类,大多这个时候,就有乱七八糟的人,莫名其妙的掉进坑里了。 陈凯之和荀雅对望一眼,荀雅无奈的摇摇头,意思是,这时候你只怕赶不走这个小妮子了。 估计她要兴奋得和你说上几天几夜呢。 陈凯之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千方百计的找理由赶她走,不如直接说出自己的心声,于是乎陈凯之一脸正色地说道:“方琴,你先出去玩,我有正事。” “我说的就是正事啊。”方琴一双水灵灵的眼眸直直地看着陈凯之,很认真地道:“前些日子,我查了一下爹爹的账,爹爹的账里少了足足两千多两银子。账上记的是损耗……” 陈凯之抚额,道:“这的确是损耗,金银在搬运的过程中,都会有损耗的,这一点你不知?” “好吧,好吧,绝没有疑心师兄的意思。”方琴的眼睛笑成了弯月,下一刻,却一脸正经地询问陈凯之:“师兄要谈什么正事?” 陈凯之想了想,索性不理她了,他是想好好跟荀雅聚聚,却也真的是有正事要说。 于是他看向荀雅,正儿八经地道:“雅儿,再过一些日子,金陵的买卖,只怕大部分都要搬去济北府了。” 荀雅一呆,惊讶的看着陈凯之:“济北?那里可不热闹,而且……济北不是边镇吗?现在已被我大陈收复了。”她既惊讶,又惊喜。 陈凯之颔首:“不错,现在朝廷有意命我为济北节度使,这样也好,有了这个,我也算是有了根了,所以以后的买卖,都搬去济北吧,济北靠海,山东之地,有的是盐田,到时我们自己晒盐,其实这精盐的生意,你不必担心,靠着产地,我们就可以将成本降低许多,为夫想想办法,到时候,不必再靠盐引了,当然,该给朝廷的盐税还是要给的。” “这精盐,现在是独门的生意,只要我们能炼出精盐,无论我们的盐场在哪里,商贾们依旧还是会趋之若鹜,并不怕他们跑了,而且往后这盐不但可以卖给大陈,将来若是有机会能和燕人通商,这盐,甚至还可以卖去燕国,济北又靠海,说不定还可以通过海船,卖去吴楚等地。” 从前就是荀雅在幕后操纵着这精盐的生意,在这经商上早就不是白纸一张,自然知道陈凯之的话很有道理,若是不从别人手里买盐引,只负责向朝廷交税,那么成本可以下降一半,这还罢了,若是能打开各地的市场,这其中的利润就更加吓人了。 只是荀雅对济北了解的始终没有陈凯之的多,所以顾虑得更多一些。此时,她道:“只是济北那儿,只怕不会有燕人的商贾来吧。” 听到荀雅问到这个,陈凯之反倒眉飞色舞起来,道:“这便是为夫的神来之笔啊。” 他一拍大腿,显得极激动:“我与燕使私下谈过,若是能够将济北设为通商口岸,还怕没有燕人的商贾来?到时候,卖的可不只是盐,这互通有无,其他的货物也可以搭配着一起售出去。” 荀雅一脸惊喜,连忙兴奋的问道:“燕人,他们肯?” 她显得很不相信的样子,一脸诧异地看着陈凯之,嘴角轻抿着。 “若是燕人肯……” 陈凯之对荀雅没有保留,含笑着说道:“他们不肯也得肯,因为我有一个条件,他们非要接受不可。我预备好了,将火炮和火铳卖给他们。” 这一次,荀雅却是大惊失色,双眉微蹙,一脸忧心忡忡的道:“凯之,其他还好说,这火器,可是勇士营的根本,若是卖给他们,岂不是……” 陈凯之知道荀雅的担忧,认真思忖了一会,他手搭着案牍,沉吟说道。 “卖火器,一来,可以挣来许多的银子,有了银子,才可以将火器的作坊坐大,招募更多的能工巧匠,对火器进行一次次的改良,我们在不断的改良,而淘汰的武器,放着也是放着,不如高价卖出去,这只是其一;现在的燕人,受胡人和倭人的威胁,无论如何,燕人也是兄弟之邦,我说的兄弟之邦,不只是两国的邦交,而是燕人与我们一样,都是同根同源,怎么可以坐视,让倭人和胡人屠戮大燕的百姓,若是火器能够使他们保境安民,也没什么不好,这是其二;火器的事,你是女儿家,可能并不懂,就说这火炮吧,火炮卖给他们,可若是寻常的弹药,他们倒是可以仿制的出来,可是威力巨大的开花弹,他们即便是想要仿制,却也是难上加难,这其中关系到的,是材料和工艺问题,只要他们炼不出我们的钢,没有新式的制模法,是绝不可能成功的。所以……即便卖给他们,他们还是需要源源不断的向我们收购弹药,一旦中断了贸易,他们的火炮,威力可就欠佳了,何况,只要我们不断的对火炮和火铳进行改良,又怕什么呢,等他们用上我们现在的火炮和火铳之后,我们自然而然,会装备上更精良的火器。” 荀雅听的似懂非懂,不过却还是隐约看出陈凯之的自信,她便含笑着点头:“既如此,燕人肯定愿意互市了,这样说来……我们可以在济北卖盐,卖火器……若是再趁机,搭售一些货物,嗯,我得想一想,想要动迁,这可是浩大的工程,只怕要靡费很多时日,我该修书给父母,令他们提早做好准备。” 陈凯之听罢,知道她虽是言语之间带着顾虑,可其实荀雅是女儿家性子,就算已经有了主意,也不敢将话说满的。 陈凯之长长舒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这一次的章丘之战,还真是获利无数啊。 第五百五十四章:棋子 一陈凯之毕竟是两世为人了,脑子里,有太多太多的构思和想法,而这些构思与想法,想要实现,就必须得有一块领地,招揽一批各式各样的人才,只有如此,才可以将无数的想法,最终划为现实。 而现在,机会来了。 这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机会。 一个领地,一个班子,这领地靠海,又是自古以来产盐的重镇,那里应该也有不少煤铁的资源,甚至,未来还可以建设码头,若是再成为互市的口岸,这就更加妙了。 这济北,当真是得天独厚啊。 荀雅似乎也开始布置和构思起来,她太了解陈凯之了。 从在金陵开始,她便看着这个曾经落魄的少年郎,无论遭遇什么挫折,都依旧百折不挠,她未来的丈夫,是个想做出一番大事的人。 这一点,虽是陈凯之不说,她也心知肚明,所以她能做的,只怕也就是能为他谋划一些,多分担一些,若能为他分忧一丁点,也是好的吧。 倒是那方琴,在旁细细听着,随后好似明白了什么,一脸恍然大悟的说道:“师兄,你做了好大的买卖,难怪你这样有银子。” 她眼里,流露出的是羡慕嫉妒,恨倒没有,不过陈凯之觉得快有了。 方琴朝陈凯之顽皮的眨了眨水灵灵的眼眸。 “可是师兄,我觉得,你还差了一样东西。” “差了什么?”陈凯之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他心情好,这一次,真是多亏了吾才师叔帮了大忙,否则勇士营就算是尽将那些燕军歼灭了又如何,燕国沃野千里,有数十万军马,难道勇士营死磕的起吗? 退一万步,今日若不是燕国天子送来了旨意,只怕自己也免不得要遭人抨击的,因为自己鲁莽,引发了一场牵涉到数十数百万人命运的战争,这后果,是何其的可怕。 方琴歪着头,认真的想了想,旋即才一脸正色说道:“你又是卖盐,又是卖火器,既然是互通有无,就得借机要挟燕人,让他们拿大陈少有的东西来换火器,比如,我听说,燕人那儿的人参,奇货可居,许多人抢都抢不着呢,倘若是你要求燕人拿人参来换,这等于是燕人的人参,绝大多数都握在了你的手里,到时,卖什么价钱,还不是师兄说了算?” 陈凯之一想,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瞬间发光,这倒又是一条路子。 火器换来燕人的特产,再转售出去,如此一来,就等于是赚了两份的利润,而且最重要的是,奇货可居,才是做生意的不二法门啊,就好像是精盐一样,别的地方都没有,只有我这里有,那些贩货的商人想要货,无论多远你都得到济北来,否则,免谈。 人参也是如此,这虽是奢侈品,可需求也是不少,而北燕的人参,冠绝天下,噢,对了,燕人的皮货也是出了名的。 陈凯之不禁朝方琴笑吟吟的道:“很好,师妹倒是启发了我。” 方琴便嘻嘻笑了起来,她笑的极娇俏可爱,荀雅却是朝方琴淡淡笑道。 “琴儿,你不要问东问西,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你师兄一路跋涉回来,该歇一歇,别让他累着了。” “师兄可不累。”方琴正想说,却突然想到什么,立即抓住陈凯之的手袖,一脸激动的追问着:“师兄,我爹爹还好吗?” “你爹……”陈凯之想到那吾才师叔,他不知道这吾才师叔是怎么忽悠大燕天子的,不过他将心比心的想,若自己是大燕天子,一定会想砍死师叔吧,如此一想,他不禁心里隐隐担心起来,不过这件事情却不能让方琴知道,这小姑娘家的,若是知道自己的父亲忽悠人,随时有可能被揭穿,会有性命之忧,那还不会担心的夜不能寐嘛。 于是他镇定自若的看着方琴,轻轻将她的手睁开,含笑着说道。 “师叔在北燕,被待若上宾,想来很快就会回来,到时你们父女便可团聚了,师兄也了却了一桩心事。” “什么心事?”方琴凡事都要追根问底。 陈凯之叹了口气:“自然是师叔交代,要好生照顾师妹。” 方琴却是一副憨态,笑嘻嘻的:“我和师兄,本就是一家人,我就喜欢住在这山上,和师兄永远在一起,照顾是一时的,可我这辈子却要在这里。” 荀雅坐在一旁,一双明亮的眸子闪过一丝错愕,下一刻那俏脸便有点僵了。 陈凯之也是汗颜,却是连忙提醒方琴:“哪里有这样的事,将来,迟早你要嫁人。” 方琴水灵灵的眸子调皮闪了闪,笑吟吟的道。 “那我嫁师兄好不好,啊,不,师兄有妻子了,那我……那我便做二夫人,我是二夫人,将来专门为你数银子。” “……” 陈凯之突然发现,这果然是师叔的女儿啊,这造的是哪门子孽,还二夫人……他瞥了荀雅一眼,忙是打了哈哈:“去睡啦。” 人已溜了。 ………… 靠着洛阳之外,那肴山不远,有一片湖,此湖虽非皇家的禁园,却早在许多年前,便已有禁卫守着,不许人靠近了。 寻常的百姓,即便是想来行猎,一旦遭遇禁卫,亦是直接射杀,因此,数年以来,这里成了禁地。 陈贽敬不安的坐着马车来到这里,从宫中出来之后,他便命人直接往这里赶来,一路颠簸,好不容易进入了这湖的范围,下了车,远处的湖泊如镜,这里并没有什么杂草,反而种了许多花卉,远处是一些庐舍,看上去简陋,却与这林木、花卉、湖光连为一体,竟无半分的违和。 他快步走近了湖,这湖有一个栈桥,一直延伸到湖心,而湖心,却有一个亭子,他徐徐沿着栈桥前行,远远便看到,那亭中坐着一个钓翁。 陈贽敬到了亭中,不敢怠慢,朝那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钓翁行了个礼:“见过叔王。” “你来啦……”穿着蓑衣的钓翁没有回头,巨大的斗笠,遮挡了他的全部身形,他依旧坐在,纹丝不动。 “叔王,小侄此次来……” “哎,我知道你的来意啊,你啊,心太急,终究……还是欠缺了火候,这一次,你栽了跟头,也好,好啊,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陈贽敬从宫中出来,就马不停蹄的赶到了这里,中途几乎没有什么停留,可他刚刚抵达,这钓翁,竟已知道了宫中的事,陈贽敬汗颜,却不得不服,微微咬了咬牙,很是气愤的说道。 “小侄只是被激怒了而已,何况……” 这斗笠摇了摇头,又传来了一声叹息:“激怒?你到现在还没有明白,你的敌人,不是一个小小的中尉,他即便再如何,也只是一柄刀,这柄刀再如何锋利,也不过手中之刃而已,你的敌人,是慕氏,而非是一个小小的中尉,你现在,竟是凭着意气,舍本而求末,难怪你要栽跟头。” 陈贽敬还是觉得有些不服气,双眉微微拧了起来,满是不甘心的开口:“可是……” “可是什么!”渔翁陡然打断他,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陈贽敬吓了一跳,眼里掠过了恐惧,忙是垂下眼眸,一脸诚惶诚恐的道:“小侄万死。” 渔翁却是越发生气了,很是不悦的警告着陈贽敬。 “不要轻易的动怒,凡事,要谨慎,你难道没有看到,你的母后也来了吗?老夫是愈来愈觉得有意思了,你的母后,才是最有意思的人,想当初,那孩子自被抱走,依着她的性子,她是定会不依不饶,要查个底朝天的,她不是一个肯在甘泉宫里一呆,就是十几年的人,现在,她回来了,当初,没有人知道她为何要走,现在,老夫倒是很想知道,她为何要回来。这……才是重中之重,你的心思,却放在了一个小小的中尉身上,他……能动摇你的根本吗?这大陈,能教你真正死无葬身之地的人,不会超过三人,她是一个,你不要以为,她是你的母亲,就如何。想当年,她还是皇后的时候,她和多少的宗王们相交甚厚啊,哪一个人,不是称赞她贤惠,可为了保你的兄弟坐稳江山,她说杀就杀,鸡犬不留,你在她心中的分量,未必及的上当年被杀之人。” 他的口气显然越来越激动,甚至带着几分彻骨的寒意。 “还有慕氏,慕氏这个女人,近来有些怪,似乎,凡事都开始拖泥带水了,尽多了几分妇人之态,这……倒是极有意思,得查一查,顺着这个方向查清楚了,老夫觉得,此事不简单,优柔寡断,本不是慕氏的性子。她,也可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是,是。”见这钓翁不说话了,陈贽敬忙是后怕的点点头。 其实,这钓翁有一句话却是没有说。 在大陈,有三个人可以让陈贽敬死无葬身之地,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他的嫂子,可最后一个人……钓翁没有点明。 ……………… 好累,写完了今天的,还得花一两个小时去构思明天的故事才能睡,求点支持,如果有月票,就好了。 第五百五十五章:觐见太皇太后(1更求月票) 一  陈贽敬听罢,唯唯诺诺的,对这钓翁显得很是忌惮。 “只是,那恶妇借此机会,倒是使不少臣民称颂她圣明了,只怕母后也对她赞赏有加,接下来,该当如何?” 渔翁沉默了片刻,才道:“陈凯之是要被封去济北任节度使,是吗?” 提到这个,陈贽敬就感觉一道气堵得难受,郁郁地道:“正是,此事,我倒是觉得值得商榷,不如索性让百官们反对,那恶妇再如何,总也不可能……” 渔翁又叹了口气:“你啊,终究还是不明白,勇士营如今是脱胎换骨了,若是一直驻在京师,你能心安吗?济北,终究距离京师山长水远,将他们安置在那里,又何尝不是一件美事呢?” 陈贽敬身躯一震,眸光闪动,若有所思起来。 钓翁随即又道:“慕氏,显然是想借此机会重用他,而他立了大功,你身为亲王,又是天子的父亲,何必要阻止?这些年,你辅政久了,还真以为自己成了太上皇了,凡事不遂你的心意,你便动怒,我现在倒是很担心你会坏了老夫的大计。也罢,你仔细听好了,陈凯之现在立了大功,你身为赵王,理应善待他,万万不可随意再反目了,你的心思,多放在你的母后那里,还有慕氏,不要因小失大。” 陈贽敬虽是听明白钓翁的深意,可心里依旧不甘心,道:“可是,难道就任由陈凯之在济北府壮大吗?” 钓翁微微抬眼,看向远处,目光似是悠远,沉默了许久,才道:“老夫自会安排,你……不必担心,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好了,你出城了这么久,这明镜司的细作,历来猖獗,还是小心为妙,去吧,早些回城,若是无事,不要来见老夫。” 陈贽敬张了张嘴,似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还是俯首帖耳地道:“是。” ……………… 次日一早,陈凯之便被招入了宫中。 他疾步至万寿宫,在这里,慕太后已带着几个宫娥在这等着了。 她一看见精神奕奕的陈凯之,便犹如自己也多了份精神气似的,嫣然带笑道:“昨日,可好好休息了吗?” 陈凯之看着慕太后温润的笑容,心里没来由的感觉暖和和的,忙道:“休息了一夜,有劳娘娘记挂在心。” 慕太后便笑了笑道:“本是想让你多休息两日的,可母后急着见你,所以才让你来。” 陈凯之觉得慕太后对待自己是如沐春风的,不过想到要见太皇太后,他倒是打起了几分精神,他觉得慕太后虽像是个慈和的老太太,可对她,陈凯之绝不敢掉以轻心。 陈凯之颔首,正要称是,只听慕太后又道;“昨日郑王和梁王都联袂上奏,说是要请北海郡王驻兵于登莱,防范倭寇,陈凯之,对此,你如何看?” 陈凯之微微一呆,想不到这么短的时间,就起了变数。 原本自己是节制济北三府,而济北三府除了济北之后,便有登州和莱州,现在宗王们要让北海郡王去驻扎登莱,如此一来,自己这济北三府节度使,可就没了两个府,成了一个小小的济北节度使了。 想来,这也是宗王们借此遏制自己的机会吧。 不过他们理由倒也正当,现在得回了济北三府,朝廷肯定要屯兵的,陈正道是宗室之中少有的能治兵的人,让他去驻扎在那,正是合适。 一方面,是防范北燕,另一方面,现在大陈得了济北三府这靠近海岸的地方,附近倒是听说也有一些岛屿,有倭寇驻扎,不得不防。 当然,另一层意思,可能就是想要让陈正道来遏住他了,陈凯之心里失笑,就算要遏制,遏制得住吗?他现在已经四处在谋划布局,为的就是将来的济北节度使打算。 陈凯之面无表情地看了慕太后一眼道:“其实臣下和娘娘都是心知肚明这是什么意思,娘娘既要询问,臣下自然一切以娘娘马首是瞻。” 说到这些烦心事,慕太后唇边的笑意就下意识地少了几分,眯着眼道:“是啊,哀家和你都是心知肚明,眼下这朝野内外,要治理天下,既要依赖宗室,却又要堤防这些宗室,哀家还是答应他们的所请吧。” 慕太后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似有深意地道:“哀家任你为节度使,倒不在乎领地多少,这其中,自有哀家的用意,最重要的是,你先要有节度使之名,好了,我们先进去,见了母后,小心回话。” 陈凯之点点头,只是…… 他越发的觉得,慕太后对自己的不同了。 太后对他的确很好,可按理来说,自己虽是慕太后的心腹,这太后,不该是好好的利用自己吗?可事情的发展,有点怪怪的,倒像是……太后不会是看上了自己吧…… 一想到这个,陈凯之心头一跳,顿时炸了,心里变得不安起来,这莫非是要做面首?否则,这关心,似乎是过分了啊。 他居然有点庆幸,幸亏太皇太后来了这洛阳,否则自己岂不是…… 陈凯之心里不安地想着,一面和慕太后进去。 待到了太皇太后的跟前,陈凯之拜下行礼。 给这位老太太行礼,他倒是心甘情愿的,毕竟这是长辈:“臣见过太皇太后娘娘。” “起来吧,就不要多礼了。”太皇太后显得红光满面:“哀家怎么说的……” 她显然是四顾左右,这左右的宦官,还有一妇人,珠光宝气,看样子比慕太后更年长一些,挨着太皇太后,也是面带笑容,认真地倾听着太皇太后的话。 太皇太后继续道:“这是陈家的麒麟儿啊,好,收复了济北三府,一雪前耻,这是何其大的丰功伟绩,哀家没有看错人,大陈的宗室男儿,就该像他这个样子,若人人如此,何愁天下不定?来,给凯之赐坐,奉茶。” 陈凯之坐下,等有人端来了茶盏,便举起茶盏来,坦然地呷了一口,道:“臣惭愧得很,当时,也是激愤,倒是让朝廷为难了。” 慕太后只站在一旁,如一个乖巧的儿媳。 太皇太后却是跪坐在案头之后,摇头道:“哀家要的,就是你这一腔热血,现在外间人都说,大燕天子因此而吓破了胆,哀家倒是很想知道,这一战,你是如何打的?” 陈凯之苦笑道:“其实也就是当初在函谷关附近时那三板斧,见笑了。” 太皇太后眯着眼,吁了口气道:“是啊,当初你带着勇士营护驾,哀家现在还记忆犹新,可见这行军打仗,兵贵精不贵多,你是太祖高皇帝的好儿孙,很了不起,哀家已和慕氏打过了招呼,要好好赏赐你。” 她喝了口茶,才接着道:“儿孙们都不肖啊,宗室之中,唯独你最对哀家的眼了。” 这话,令站在太皇太后身侧的妇人竟有些慌张。 听在陈凯之的耳里,陈凯之也不由心里一惊,老太太又来这一套,这话说的,儿孙们不肖,儿孙是哪个儿孙?最大的儿孙,不就是赵王,还有小皇帝吗? 事实上上,这两个人,在陈凯之心里,也是不屑的,可前头一句儿孙不肖,后头一句便是赞扬自己,虽然陈凯之心知肚明,赵王早将自己恨之入骨了,所以也无所谓得罪不得罪,可是……这话,太拉仇恨了。 慕太后却是眼眸一亮,却又害怕被敏锐的太皇太后捕捉到什么,连忙将脸微微撇过去。 太皇太后在这殿中,仿佛便是主宰,似乎所有人的眉眼都逃不过她的一双眸子,她随即笑了:“陈凯之,你昨儿才长途跋涉的回来,可有精神吗?陪哀家到这万寿宫的园子里走一走?” “啊……”陈凯之呆了一下,却还是道:“臣遵旨。” “来,你来搀哀家起来吧,哀家老了。”太皇太后伸手,陈凯之便上前去,将太皇太后搀住。 太皇太后起身,刚走几步,慕氏还有那妇人,以及宦官们也预备动身了,却在此时,太皇太后回眸道:“没有你们的事,哀家有话和陈凯之说,你们就不要掺和了。” 慕太后和那妇人便忙道:“是。” 陈凯之倒是有点儿惊讶,心说,自己阅人无数,倒也算是精通人性了,唯独对太皇太后这个人,他难以摸得透,老太太这慈和的外表下,却总是不知藏着什么。 不过陈凯之却是知道,人啊,若是聪明,自然什么小心思都可以耍,可若是自觉得自己在别人面前,未必有足够的聪明,尤其是太皇太后这样的老者面前,动心思,反而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所以索性也就不动什么脑筋了,权当着真的陪着老太太散散步。 他搀着太皇太后出了正殿,只有一个老宦官远远地尾随着。 太皇太后与陈凯之走至后园,陈凯之见这里万紫千红,无数花卉怒放,鼻下芬芳阵阵,这时听太皇太后道:“这时,来的正好,春天要过去了,难得再见如此美景,你来的正是时候。” ………… 月末了,竞争太大了,求点月票! 第五百五十六章:皇太子(2更求月票) 一  这里是皇家御花园,除了各色娇花,自然景色怡人,陈凯之却无心去欣赏这御园里的美景,心里正琢磨着太皇太后的意思。 太皇太后故意支开慕太后,还有那妇人,肯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和他说的,因此他心里带着疑惑,悄悄地用余光打量着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却是面色平静,一双眼眸轻轻转动着,浏览着远近美景。 只见不远处,正有一处长亭,太皇太后朝那轻轻一指,含笑起来。 “去那儿坐坐。” 陈凯之颔首,他悄悄回首,见老宦官远远跟着,不敢靠近,便搀扶着太皇太后到了亭子里。 此时亭子里无人,很是空荡,除了偶然听到几声鸟儿的叫声,这倒是很安静。 亭子很宽敞,中间摆着一张石圆桌,几张小石凳子分别围着圆桌。 太皇太后进了亭子,便在石凳上坐下,艳阳斜斜的照进亭内,灿烂光芒笼罩着太皇太后的脸,一张保养得极好面容几乎透明,让人看不清。 陈凯之看不清太皇太后的神色,只能在一旁候着,等着她开口,思忖间,太皇太后指了指身旁的小石凳。 “你也坐吧。” 陈凯之倒也很干脆地欠身坐下。 太皇太后端庄地坐着,一双眼眸微微眯了起来,没有再顾上这周围秀色的景致,而是很是认真地看着陈凯之,一张被光芒笼罩的脸,却是掠过丝丝忧伤之色,下一刻,手肘撑着圆桌,脑袋歪在手上,目光游离,整个人似乎陷入沉思,竟是不自觉地深深感叹起来。 “哀家是在十四岁入的宫,那已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往事如烟啊。” 陈凯之没想到太皇太后突的说到这些,心里有些诧异。 但是对于太皇太后话里的感慨,陈凯之是难以体会这种感受的,却还是颔首点头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太皇太后一呆,咀嚼着这句话,竟是痴了,双眸里闪过光芒。 “不错,正是如此,离哀家上一次离开这个地方,算是已是阔别了十五年,十五年来,早已物是人非,这里的一草一木,倒是曾有许多‘古人’来过,可他们,却多是不见踪影了,人有旦夕祸福啊。十五年前……” 她说着,双手交握地放在腹部前,浅浅抬眸,目光似是变得悠远起来,口里接着道:“你可知道哀家在十五年前,为何要离开这里吗?” 对于这个问题,其实陈凯之的心里一直都觉得蹊跷。 当初太皇太后不但身份尊贵,而且在朝臣心中,更是地位崇高,却突的离开了这个皇权中心,跑去关中,一去竟是十多年,在陈凯之看来,这理应就是太皇太后身上最大的谜团了。 看着陈凯之一脸的不解,太皇太后却是一声叹息,眼眶微红,嗓音略微发颤。 “哀家那时候,有个孙儿,他是哀家的长孙,哀家现在还记得,当听到他呱呱坠地的哭声,哀家的心都碎了,哀家那时候以为这辈子,也算是有福了,生了几个儿子,而今又有一个孙儿,将来,哀家啊,一定要将这长孙养大,养在身边,哀家预备等他年纪渐长一些,和他说许多的故事,可是……想来,你也知道,太子不知所踪的事吧。” 陈凯之先是一怔,不曾想到太皇太后会和自己说这个,不过他还是立即颔首说道:“臣听说过一些,据说是诸子余孽动的手。” “呵……没有这么简单。”太皇太后面上冷漠,不再见平时慈和的样子,她眼眸幽邃得不见底,却是淡淡地道:“诸子余孽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呢?” 陈凯之再次颔首点头,可这时候,他却知道,自己不能继续说下去了,因为接下来牵涉到的,肯定是宫中最大的秘闻。 作为一个臣子,即便是宗室,有些事,还是有所忌讳的好。 是啊,既然诸子余孽不会有任何好处,那是不是代表是另有其人?可,会是什么人呢?这几乎已经可以想象了,在这个过程中,谁得到了最大的好处? 当然是赵王,还有他那个现在已经成为皇帝的儿子。 可赵王毕竟是太皇太后的亲儿子,而小皇帝,更是太皇太后的嫡亲孙儿,眼下除了赵王父子,先皇帝已经绝嗣,无论背后的人是不是赵王,都已经无关紧要了,因为太皇太后是绝不可能为那个长孙报仇的。 太皇太后见陈凯之一言不发,不由瞥了陈凯之一眼,嘴角微微一抽,竟是冷笑起来。 “你在此时,一定是在想,这个人一定是赵王吧?” 陈凯之诧异了,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不点头,是必须得有所禁忌。 而不摇头,是因为不想睁眼说胡话。 “你想错了。”太皇太后却是收起了嘴角的冷笑,一脸淡淡道。 陈凯之倒是惊异起来,想错了?这就奇怪了,不是赵王,还能有谁?大陈朝还有谁这么的牛逼,居然可以将皇帝的儿子抱走? 太皇太后见陈凯之错愕不已,眼眸不禁冷冷一眯,目光看向远处姹紫嫣红的花儿,冷笑着说道。 “自己的儿子,哀家会不知道?赵王这个人,表面看上去,是颇有城府,行事也很缜密,做事也算是心狠手辣,可不是哀家看轻他,他只是个好谋不断之辈而已,这样的人,平时可以养尊处优,可以收买人心,倒也堪称得上是一个守成之主。” 说着,她的声音变得格外坚定起来,一张被艳阳笼罩的面容越发让人看不清楚。 “可这样的事,他不会做,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不敢二字,真是将陈贽敬剖析的透了。 陈凯之心里也不禁想,太皇太后的话,倒是没有错,那赵王,想来是野心勃勃的,可有没有这个胆呢? 从他性子而言,陈凯之觉得,此人至多算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掌权者,可他既不可能是英雄,可能连一个枭雄都算不上。 想到这里,陈凯之心惊不已,难道这大陈还有其他更强大的? 心惊之余,他不禁下意识的问道:“那么,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太皇太后将目光收回,然后笑吟吟地看着陈凯之。 呃…… 有点尴尬啊,你不知道,却还来和我说这个? 不过,陈凯之隐隐觉得,太皇太后一定隐隐知道些什么的,只是……她不便说罢了。 “所以哀家在想,一定有人在背后教唆了赵王,这个人,才是至关重要,可是……这个人这样做,真的只是为了让赵王的儿子登基吗?不,理应不会,背后的这个人,不会给他人做嫁衣,哀家不相信他费尽心机,布置这等违逆的大事,冒着千刀万剐的危险,只是单纯的为了让赵王得利。” 太皇太后双眸再次深深地眯了起来,眼中的眸光越加冰冷。 “所以……哀家当年就猜测,这个人一定是图谋不轨,他必定有着更深的盘算,而赵王,哀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不过是被他利诱,成为了他的棋子而已。” 陈凯之若有所思地颔首点头。 太皇太后又道:“那么,你可以推测出什么?” 陈凯之恍然,随即,他猛地想起什么:“太子,一定还活着!” “不错!”太皇太后正色道:“一定还活着,因为这个人,既然早有图谋,而且绝不只是为了便宜赵王,他有更深的谋划,手里就一定会留着这个太子。哀家当年与先皇帝争吵,负气而去,跑去了甘泉宫,为的就是如此,在洛阳宫中,想要布局和谋划,实在过于碍眼,而关中乃是哀家的娘家,那里也是幽静,哀家有足够的时间,也有足够的精力,来应付这个人,或者说,找回太子。” 陈凯之心里震惊,想不到太皇太后为了这个,竟隐忍了这么多年。 可细细一想,又觉得恐惧,她要找到的,是那个叫无极的太子,这肯定是没有错的,可自己在天人阁里,看到的,却是无极并非真正的太子,而是一个有大腿上有胎记的人,而这个人…… 陈凯之越想,越觉得复杂,他顿时有一种,大人的世界,自己不懂,好想回幼儿园的感觉。 那么,新的疑问出来了,为什么太皇太后,要告诉他这些呢。 她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想让他帮忙找寻太子的下落? 陈凯之不禁抬眸,狐疑地看着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却是站了起来,陈凯之刚想起身搀他,她却朝他微微摇头,淡笑着说道。 “你一定在想,哀家为何要对你说这些话,现在你一定是满腹怀疑了,你放心,哀家不会害你的,哀家和你说这些,你只当这是哀家和你说说话,和你解闷吧,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哀家今日的深意的。” 她眼眸看向远处,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最后才将手搭在陈凯之肩上。 陈凯之看着这华发斑斑却又保养得极好的太皇太后,一时有些痴了,随即一想,管他呢,只要不害我就够了。 陈凯之点头:“是。” 第五百五十七章:恩旨(3更求月票) 一  太皇太后的心情突然变得愉悦起来,目光炯炯地看着陈凯之,带着笑容道:“陈凯之,你若是哀家的皇孙,该有多好。” “啊……”这突然冒出来的话,让陈凯之顿时失态。 转眸,却见太皇太后朝他投来了意味深长的表情:“好吧,不吓你了,你是不是觉得,陪着哀家说话,很是费劲。” “倒也没有。”陈凯之笑了笑:“只是娘娘深不可测,臣近前奏对,总感觉自己脑子跟不上。” 太皇太后笑了,一张沐浴在阳光下的面容愈发熠熠,只是声音越发的温和:“你这话倒是老实,老实人好啊,你还未娶亲?” 陈凯之颔首点头:“暂时还没有。” “似你这样老实的孩子,真是不多见了,哀家倒是有个侄女儿,新近丧夫,现在倒还年轻,风华正茂,你看……” 陈凯之心里一紧,就算是贵为太皇太后这样尊贵的女人,其实都跟平民妇人一样爱玩乱点鸳鸯这一出的。 陈凯之的脸色已是微变,忙说道:“娘娘,臣其实不老实。” “嗯?”太皇太后微微挑眉,一脸好奇地看着陈凯之道:“怎么,你还有更好的选择?” 陈凯之忙垂下眼眸,一脸羞愧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动,正欲如实相告。 “微臣……” 太皇太后却是笑了起来,打断道:“好吧,随你自己吧。” 陈凯之只好收回了快要出口的话语,倒是松了口气。 又陪着太皇太后闲聊了一会,陈凯之便悻然的告辞了。 只是今日太皇太后所说的事,实是费解,他刚出了万寿宫,到了前殿,这时却立即有宦官快步而来:“陈凯之……接旨意……” ……………… 此时,在万寿宫里,太皇太后已跪坐在了寝殿,那陪伴着她的妇人,正笑吟吟地道:“母后,那陈凯之也不知有什么福气……” 口气里满是羡慕之意。 而慕太后却是站在一侧,心里不禁猜测,陈凯之和太皇太后,不知说了什么。 太皇太后则是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才缓缓抬眸看了妇人一眼,徐徐开口。 “宗室之中,难得有这样的人了,哀家就喜欢这样的少年郎,勇于任事,也任得了事,而今哀家愈发的感觉到,这多事之秋就要到了,前些日子,听说有一个姓方的,到处和人说什么大灾大祸,是吗?” “是。”这称呼太皇太后母后的人,乃是长公主陈妍尔,她依旧笑意盈盈的,讨好似的道:“母后竟也知道此人?” 慕太后也是知道方吾才的,连忙说道:“儿臣也略知此人一二。” 太皇太后木然地垂下眼眸,叹气着说道。 “此人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可这世上,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事,实是太多太多了,其实有些事,何必要论真假呢。可是有一点,他倒是说对了,大灾大祸将至啊,你们啊,一个个的,荣华富贵享得久了,哪里知道天道无常,这太平,怕也是不能持久喽,难得哀家见识了这么个老实的孩子,所以……” 说到这里,她抬眸深深地看了慕太后一眼,声音顿了顿,旋即才再次开口道:“所以哀家自作主张,要好生的磨砺一下这个小子。” ……………… 陈凯之看到宣读旨意的宦官,却是一愣,这不就是方才一直尾随着他和太皇太后逛御花园的那位老宦官吗? 按理来说,若是圣旨,应当是礼部官员来颁发的,毕竟这是需要待诏房草拟,得有一定的程序;若是太后懿旨,那也是坤宁宫的宦官来宣读,怎么好端端的,是这太皇太后身边的人来颁布旨意? 方才这老宦官不是一直跟着他和太皇太后的吗?他一告辞,这头就追了出来,显然是有意为之啊。 陈凯之倒也不敢怠慢,道:“臣陈凯之听旨。” “陈凯之者,大功于朝,勇于任事,今收复济北三府,功勋卓著,朝中无人可出其右,赐陈凯之辅国将军,领四等宗室俸,敕其为济北节度使,专司济北军政事……” 陈凯之忙谢了恩,却觉得这封旨意有些不太‘合规矩’,这显然不是正式的圣旨,而是太皇太后的懿旨。 ……………… 而这个时候,在那万寿宫的寝殿里,却是寂静了起来。 慕太后对太皇太后的话很是不解,可是她一时也猜不透太皇太后的心思,也不知道太皇太后对陈凯之是几个意思,心里猜测着,难道是太皇太后察觉出了什么?不然太皇太后怎会这么器重陈凯之? 若是没有察觉出什么,太皇太后怎么会如此光明正大的表露出对陈凯之的看重? 虽说陈凯之是有几分能耐,可毕竟还年轻,而且以太皇太后的地位,也不一定非得高看没有任何背景的陈凯之。 可到底察觉出了什么,太皇太后不该问问她吗? 慕太后只觉得这太皇太后的心思很难猜测,因此她只能朝太皇太后笑着说道。 “儿臣也觉得他是一个不错的孩子。” 太皇太后也是笑着,可话锋转了。 “所以,你昨日不是问陈凯之敕封为节度使的事吗?哀家就代你做个主,颁一道懿旨给他,敕他为济北节度使了,你看,你……不会见怪吧。” 这里头,似乎有两层意思,一方面,太皇太后越庖代俎,等于是直接越过了朝廷还有慕太后,直接颁布了懿旨,这显然让人觉得奇怪了,莫非太皇太后是在展示自己的权威,想要借此,将慕太后架空? 而另一方面,太皇太后直接颁旨,却是破天荒的,这形同是告诉有些人,这陈凯之和太皇太后的关系非同小可,很是不一般。 某种意义而言,陈凯之这个济北节度使,只怕含金量更高一些,当今朝廷,慕太后和赵王之间的平衡,朝野内外,谁人不知?所以这满朝上下,不是慕太后的党羽,便是赵王的党羽,可这一道懿旨,却形同于是说,陈凯之,乃是太皇太后的‘党羽’。 这个分量,就很不浅了。 慕太后对突然发生的这些事情是始料未及的,此刻也不容她多想,只是连忙道:“臣妾哪里敢见怪,一切全凭母后做主就是。” “这可不成。”太皇太后笑了笑,她风淡云轻的样子,接着道:“哀家都这个年龄了,又能做得了什么主呢,这一次,只是破例而已,哀家老了啊,只想着能够颐养天年,苟延残喘着多活几年,就已知足了,好啦,哀家也乏了,你们都退下吧,陈凯之收复了济北三府,这是不世之功,也是我大陈之福,过些日子,让皇帝去祭太庙吧。” 慕太后便应道:“是。” 那长公主陈妍尔也跟着笑吟吟地道:“母后可要多注意着自己身子,既然母后乏了,那儿臣告退了。” “等等……”太皇太后似是想到了什么,淡淡的道。 陈妍尔则是连忙驻足,虽是太皇太后的掌上明珠,可当她感觉到太皇太后的语气有些喜怒不定的时候,心里倒是颇有几分紧张。 她回眸看着太皇太后,不解地问道:“不知母后还有什么吩咐?” 太皇太后突然面若寒霜,一双目光直直的注视着陈妍尔,冷冷开口道:“管好你的驸马,不要惹是生非,你去和他说,事情,哀家都知道,不过,陈凯之曾救过哀家的命!” 这一句话,令长公主一头雾水。 她眸中满是诧异,这和自己的驸马又有什么关系? 他……认得陈凯之吗? 只是母后的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令陈妍尔的心里莫名的咯噔了一下,虽是完全蒙在鼓里,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是太皇太后这语带警告的话,就不得不令她注重了。 于是她抿了抿嘴,便浅声应道:“是,儿臣知道了。” “去吧,去吧。”太皇太后又恢复了慈和,朝陈妍尔淡淡地笑了起来。 而接了圣旨的陈凯之,心情反而复杂起来。 这又是什么意思?莫名其妙的进宫,莫名其妙的听了一些话,又莫名其妙的接了一份莫名其妙的懿旨。 这太皇太后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他不懂呀。 陈凯之谢了恩,他突然发现,很多时候,人是不该自寻烦恼的,若是真的有解不开的疑惑,那就什么都不去想吧,何必跟自己的脑细胞跟不去? 话说回来,辅国将军,这是连升三级啊,镇国中尉之上,是奉国将军,奉国将军之上,才是辅国将军。 可千万不要小看宗室之内的爵位制度,这爵位的提升,意味着在宗室内地位的提升,陈凯之现在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将军,何况又成为了济北节度使,这节度使一职,上马管兵,下马安民,税赋、财权、教育一把抓,在许多人眼里,是顶级的肥差。 虽然这只是济北节度使,而并非是节制济北三府,可陈凯之依旧心满意足,毕竟自己将来的领地,显然只能走商业的路线,要建立的,是一个商贸的城邦,地再大又有什么用,种地吗? 第五百五十八章:大喜(4更求月票) 一  陈凯之刚出了宫门,迎面却见陈贽敬徐徐而来,显然陈贽敬正要入宫。 陈凯之虽是很不待见这位赵王,见了他,却依旧保持好风度,朝他行了个礼道:“见过殿下。” 其实陈凯之本来以为,陈贽敬此时一定会给他臭脸的,谁料陈贽敬却是含笑道:“凯之啊,刚刚见了母后吗?你立了大功,本王很为你高兴,你可是我陈家的麒麟儿啊,有闲到本王府上去坐一坐吧。” 陈凯之不禁有些感到诧异,却还是淡定地点了点头,敷衍了过去,随即上马离开。 一路回到飞鱼峰,便见此时,几个荀家在京的掌柜已经上山了。 荀雅正欠身坐着,姣好的面容少了平日在跟陈凯之跟前的温柔和娇羞,多了几许的肃然和认真,此时她交代着搬迁的事,几个主事对荀小姐,自是不敢怠慢。 陈凯之进去,也只是脸带微笑地站在一旁。 等荀雅交代清楚了,主事们告退出去了,她方才抬眸看着陈凯之,巧笑嫣然,那张秀容又恢复了往常的温雅,樱桃小嘴带着好看的弧度,道:“凯之,你恩师倒真是劳心。” “怎么了?”陈凯之觉得真正操心的该是自己才是。 荀雅道:“恩师现在专门开馆,教人读书呢。” 陈凯之听了,不禁哭笑不得。 恩师还真是干回了自己的老本行啊,他毕竟是大儒,要教这山上的人读书识字,简直小菜一碟,荀雅想来是觉得恩师太操劳了,可陈凯之倒是并不介意,恩师年纪虽大了,可恩师不是那种过得了无聊日子的人,总要找点事做,发挥发挥余热才好,若是无所事事,倒是容易憋出病来。 这样一来,这山上的教育问题,便可全部丢给他的恩师,而他正好可以偷偷懒了。 陈凯之不予置评,随即道:“怎么今日不见那个小妮子?平时不总是跟在后头转的吗?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荀雅笑盈盈地道:“她想必是害羞了吧。” “害羞?”陈凯之震惊了。 她如何会害羞,害羞还是吾才师叔的女儿吗? 荀雅开玩笑似的提醒陈凯之:“凯之,你不记得了,昨日,她说了一些怪话,想来也觉得失言,今日便不出门了,连饭也是叫人送去房里的。” “小孩子就是这个样子。”陈凯之微微一笑,他想了想,又不免叹了口气:“不知吾才师叔现在如何了,我真怕等燕人回过神来,将吾才师叔的腿打断啊。” 说着,心里倒真的越发的担心起来。 ……………… 此时在燕京城里,寒冷的冬日总算是过去了,这燕京迟来的春日总算降临。 可即便春天来了,却并没给燕国带来多少暖意,依旧是冷风飕飕的,让人觉得寒气逼人。 不过春日来了,就能看到希望,可这大燕天子燕成武,却是一丁点都开心不起来,自从割让了济北三府,他已听到太多的民怨,甚至有大燕的儒生一齐上书,对此表达了愤慨。 只是可惜,木已成舟,燕成武在激动之后,又开始变得疑虑起来。 胡人……真的会内附吗?还有,那方先生说过,只要朕能够退还济北三府,便可逢凶化吉。 这些都是真的吗? 他到希望这些是真的。 只是……现在看来……似乎这几日都没有一件顺心的事,前两日就有奏报来,说是倭人又袭了辽东沿岸,这些穷疯了的人,一旦登岸,立即开始杀戮,损失惨重。 朝中已有许多窃窃私语的声音,显然割让济北三府,使得不少臣民对他这位天子都有了怀疑。 其实连燕成武也开始怀疑了起来,一开始的信心日渐消散。 而此时,燕承宗回京了。 这位身受重伤的济北王,此时灰溜溜的回到燕京来,却马不停蹄的赶来了面圣,想来他也自知自己获罪不小,是来请罪的。 当这浑身是伤,带着一脸触目惊心的烧伤的燕承宗出现在大燕君臣们的面前时,燕成武的心里,满是震撼。 这一战,不但输得惨,而且损失也是惨重啊,燕成武倒是没有加罪燕承宗,在他看来,这就是凶兆,那么一定是上天注定的事,这是非战之罪。 屏退了众臣,燕成武将燕承宗叫到了小殿。 燕承宗是带伤来见驾的,得由人搀扶,此时私下见了天子,顿时哽咽不已,整个人巍巍颤颤起来:“陛下,是臣万死啊,臣无颜来见陛下,请陛下责罚。” 燕成武看着满身都是伤,而且行动不便的燕承宗,不禁叹了口气:“战况,朕已略知一二,唯独有一件事,朕无论如何也不明白,是什么样的火器,竟是有这样的杀伤力?” 一提到那些火器,燕承宗顿时露出了心有余悸的样子。 显然,他对火器已有了阴影,不过他并不傻,现在陛下问起,若是他告诉陛下,这火器其实也并非是无敌,虽然会让燕军遭受损失,可只要改变战略,却也依旧可以克制。 可是这些话,他能够说吗? 不能! 说了就不是非战之罪了,而是说自己无能啊。 因此,他只能不断地夸大这火器的厉害,一脸惊恐地说道:“这些火器,犹如神兵,火炮一响,所过之处,便是一片火海,死伤者无数,顿时鬼哭神嚎,便连……” 他不断地夸大着这火器的犀利,搜肠刮肚地将自己的所见所闻,经过艺术加工之后,一并的陈奏。 燕成武闻言,虽未见到真物,可也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骇然无比,一双眼眸震惊地睁大。 随即,他好奇地追问起燕承宗:“怎的会这样厉害,怎的会厉害至此,这……若是如此,我大燕将来拿什么去制胜?如此神兵利器,这岂不是让陈军犹如神兵天助吗?” 燕承宗心里总是放心了一些,果然,陛下的心思都在这神兵利器上。 他苦笑:“陛下,我大燕也有神机营,当年这神机营,可谓是冠绝天下,可如今,谁也料不到,只是短短几年功夫,那陈军竟是火器犀利到这般的地步,陛下应该未雨绸缪,否则将来我大燕,岂不是要任人宰割?” 燕成武自然是赞同的,不禁颔首点头。 他心里愈发的担心起来,又不禁在想,方先生说,朕要开始逢凶化吉,要转运了,可现在看来,朕哪里是转运,是噩耗一个接着一个来啊。 大陈有这么厉害的武器,大燕还能转运? 这燕成武细思极恐,顿时一张脸都沉了下来,双眉深深地皱了起来,不禁担忧这大燕国的未来。 正在这时,外头有宦官气喘吁吁进来道:“陛下,陛下,张昌的急奏,快马加急送来的。” 张昌?燕成武倒是有一些印象的,此人驻在洛阳,一直都在洛阳,与陈国的君臣斡旋。 想来是因为自己发了诏书去,他已按着自己的吩咐,乖乖地提交了新的国书了吧。 一想到如此,燕成武顿时有一种奇耻大辱的感觉,心里竟是觉得透不过气了,不过他依旧神色淡淡地道:“取来。” 打开了急奏,燕成武却是呆住了,里头的内容,虽然也涉及到了国书,却有一个更有意思的事,吸引了燕成武的注意。 燕成武豁然抬眸,目光如电地看着燕承宗:“那火器,当真犀利至此?爱卿,我大燕,若是也有一支这样新的神机营,如何?” 燕承宗一呆,他以为陛下是在怀疑自己对火器的夸大,心里不禁有些惶恐起来,却忙是信誓旦旦地道:“火器的厉害,臣绝不敢相瞒,臣若是有一句虚言,便任由陛下处置。” 一下子的,燕成武眼眸眯了起来,他突然显得有些兴奋:“方先生,当真是料事如神,料事如神啊,哈哈,方先生早说过朕会逢凶化吉,会转运的,现在看来,还真是没有错,朕……竟差点以为错信了他,今日总算有喜报了,来,来,快请方先生来,快去请!” 燕承宗却是一头雾水,这陛下……是疯了吗? 现在噩耗连连,陛下为何却是龙颜大悦。 可他哪里知道,燕成武心里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每一次他开始有所怀疑,怀疑自己的选择是错误的时候,都经受着难以表述的煎熬,而这一封奏报,却是给他打了一针强心剂。 燕成武正色道:“朕要筹措新神机营,也要用这些火器,这奏报里,你道是什么?那陈凯之竟是想和朕媾和,希望在济北府互市,为了向朕致歉,决心向大燕出售火器,也就是说,只要大燕有银子,便可买一批火器来,到时组建新的神机营,朕若是有这样的神兵利器,何愁不能慑服东胡,荡平倭寇?这是久旱逢甘霖啊,朕……终于是转运了。” 若是从前,贸然有这么一份奏报,燕成武只怕唯一的念头便是,那陈凯之定是疯了,你也配和朕互市?朕没有杀你全家,就已是不错了。 可现在,当他知道火器的厉害,他顿时意识到了,这对大燕而言,也是一个机会,暂时就摒弃前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