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战国无双》 楔子 夜,最适合杀人。 2X13年,H国Q省,即墨郊外,一座人迹罕至的深山。 林中的草地被鲜血浸透了,湿漉漉、黏兮兮的,在月色下泛着红光。 血迹一路延伸,在七八具尸体处停下。 尸体前方,是一扇虚掩的木门,木门已经被子弹打成筛子,一大块木板剥落下来,露出里面的光景。 这是一座废弃的女娲庙。 女娲庙年久失修,惨淡无光,除了中间一座色彩斑驳的泥像,再无它物。 庙内一片死寂。 厚厚的灰尘从上空簌簌落了下来,纷纷扬扬,落在满地横陈的尸体上,落在冒着余热的枪口上,落进黏稠的血水里,试图掩盖这里刚刚发生的一场恶战。 女娲像下,立着另两座血淋淋的雕像,绽开的血肉渗出鲜血,浸透了衣物,滴滴嗒嗒落下,在死寂的庙内回响着。 这是女娲庙内唯一的两个活人。 “22、23、24……25!” 咯咯的笑声突然响了起来。 立在右边的一名光头男子,左手握刀,右手手指伸屈着,突然停了下来,向对方展开手掌,咯咯笑道:“嘿嘿,不多不少,今晚正好杀了25人。” 只是这只手掌,小指已经被切掉一指,还汩汩冒着鲜血。 和光头对峙而立的年轻男子,身形如虎,一件军用背心早就被浸染成了暗红色,双眼更是血丝遍布,此时正死死瞪着光头男子。 “嘿嘿。”光头男子头歪了歪,狞笑道:“没用的人,死了就死了,何必动怒,反正,这些人早晚也得死的。” “死了就死了?”年轻男子缓缓抬起头,冷冷道:“包括赤焱军的兄弟们吗?” “赤焱军……”光头男子眼中闪过异样的神情,随即面露忿色,狠狠啐了一牙血,怒喝道:“呸!我在赤焱军没有兄弟!我孟岳也不需要兄弟!当年赤焱军抛弃我,还跟我谈什么兄弟?!” 孟岳狂笑两声,举刀横在胸前,身体半弓着,像一只随时会扑出的猛虎:“哼!叶少云,你想跟赤焱军的这些废物做兄弟,我就送你去跟他们作伴!” 叶少云摇了摇头,对孟岳视若无睹,眼神渐渐缓和下来:“孟队,投降吧,王手、黑牛、小蛮,还有赵雷他们……赤焱特种兵第一分队的兄弟们,大家都很想你……” 听到“孟队”两字,孟岳的身躯一颤,眼中闪过迷离之色,旋即又变得苦涩和愤懑,不知涌进多少回忆。 就在这时,一股劲风扑面,叶少云大喝一声,已经挥刀扑了上来! 孟岳大吃一惊,慌忙挥刀格挡。 孟岳的身手本是略胜叶少云一筹,但他擅用右手,如今右手已废,又被叶少云全力偷袭,方一交手,孟岳立即吃了大亏,身形趔趄倒退。 叶少云一击未成,突然腰力一扭,改举刀为握拳,狠狠砸在孟岳残废的右手上。 啊! 孟岳的右手登时皮开肉绽,一声惨叫,浑身力气散了大半。 好在叶少云深受重伤,无法趁势追击。孟岳利用这一间隙,连退数步,靠在泥塑像下,与叶少云拉开距离。 呼呼,两人重重的喘息声,在女娲庙内此起彼伏,吹得空中的灰尘四下逃避。 “你竟敢算计我!”孟岳咬牙道。 “孟队,回头吧!” “回头?嘿嘿,我还有回头的路吗?” 叶少云顿时语塞,他自然知道孟岳罪大恶极,早就自断了退路,没有回头的可能。 他叶少云,不就是来结束这一切的吗。 空气凝结了片刻,孟岳忽然轻叹了口气,身子靠在泥像上,望着叶少云,缓缓道:“听说,小琼三天后就要结婚了……”, “闭嘴!”叶少云身躯一震。[过渡太快,没有足够的铺垫。让两个人的对话松懈下来,然后孟岳再把话题引向小琼。] “哦,我忘了。”孟岳自言自语,语气似叹惋又似戏谑:“小琼是什么身世,江南首富家的千金,精英社会,上流贵族,自然是要找一个世家公子哥,怎么会看上咱们这些打打杀杀的兵?” “你懂什么,小琼根本不是那种人!”叶少云怒不可遏,心中却勾起了无限愁思。 “哦,不是那种人?那是什么人?” 孟岳像听到了极大的笑话,狂笑起来:“这世上的事,不就是‘钱和权’的事吗?这世上的人,不都是追着‘钱和权’的人吗?如果你愿意跟着我干,不出两年,保你身价上亿,富贵一身。只要钱权到手,还怕什么东西得不到?” “跟着你干?和你一样,去贩毒吗?” “贩毒?哈哈,贩毒不也是生意吗?只要你点一下头,我再派人把她的未婚夫做掉,小琼还不是你的囊中之物?哈哈哈哈!到了那时,你我就是……” “够了!” 叶少云再也无法抑制心中怒火,踏过血泊,溅起血花,向孟岳一步步走去。 他何尝不知孟岳是想扰乱他的心志? 可是小琼,小琼! 不! 小琼,你等着我,三天后,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在那之前,先结束这一切吧! …… “孟岳,赤焱军,第一分队前队长。 20X7年,C省,执行41号特殊任务,为全歼罪犯,将六十三名人质全部屠杀。最后不服组织判定,越狱叛逃。 2X08年,滇三角,成立‘蝮蛇’贩毒集团,湄河三百人惨案主谋。 2X09年,旺江港,血洗旺江,吞并三大贩毒势力,一夜成为旺江港最大毒枭。 2X10年,Y省,屠杀南国边境缉毒特种部队,造成一百六十四人死亡。 2X11年,世贸大厦惨案主犯,突击联合缉毒总部,全歼机要人员四十三人。 …… 叛逃五年,为非作歹,草菅人命!” 叶少云面沉如水,语气如刀,一句句划破这幽暗的空间。 他每说一句,便觉得脚上的力道沉了一分,每踏一步,地上的血泊似乎也厚了一分。 孟岳——赤焱军昔日的前队长,叶少云昔日的顶头上司。一个曾经令所有恶犯都闻风丧胆的第一特种兵,一个曾经让叶少云日追月赶的强大目标。 可惜,命运弄人。 昔日的孟队已变成杀人狂魔,新晋队长叶少云,却要来亲手终结这一切罪恶。 叶少云思绪渐冷,目光扫过四周的尸体,这里不乏孟岳旧时的战友,心中不由升起寒意,浇灭了仅存的一丝旧情。 “嘿嘿,有本事的话,就来吧!”孟岳站直了身体,突然伸手一扯,将残破的背心一把撕开,露出密密麻麻的一片纹身。 这些纹身的每一处,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如同一个“人”字,层层叠叠,前仆后继,几乎爬满了每一寸肌肤,像一条条水蛭,争相舔着流淌的鲜血。 “从我进赤焱军开始,每杀一人,我就会在身上刻一个字,刻到如今,我也数不清有多少了。不过,今晚加上你,看来要刻26个,哈哈!” “疯子,你这个杀人疯子!” 叶少云又惊又怒,孟岳在军中就以残忍好杀著名,哪想到变态到如此地步。 “第26人,将会是你!”叶少云的目光阴沉下来,右拳握刀举起,刀柄朝心,重重捶在左胸上,发出一声闷响。 左胸之上,是一枚针织的火纹图腾,三火交织,有如火凤,此时被叶少云的鲜血浸染着,像燃烧了一般。 “赤焱之火,焚尽奸邪!”叶少云闭目低吟。 “无知,凭你也配杀我!”孟岳被叶少云的举动莫名激怒了,大叫一声,直接将匕首丢了,铁拳如锤,扑向叶少云。 拳头带起劲风,转眼就到叶少云头顶,要是被孟岳锤上一拳,任谁都要脑浆迸裂! 咫尺之间,只见叶少云猛然睁眼,腰身一扭,捷豹般窜出,紧紧贴上对方的身体,匕首斜挥向上! 呲! 孟岳来不及闪避,左手空门大开,被叶少云的匕首从肋下贯穿,直插心脏! 叶少云甚至能感受到刺中心脏的瞬间,匕首上传来的悸动。 孟岳的左手已经失去力道,垂在叶少云的身上。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叶少云如释重负,缓缓抬起头来,却发现孟岳的神情,似笑非笑,眼中尽是得意和狠毒之色。 “不好!” “你中计了,陪我去死吧!”孟岳双手突然狠狠抠住叶少云,将他揽在怀内,一枚硬物按在叶少云的后背上,鹅蛋大小,赫然是一枚手榴弹! “你这个疯子!”叶少云大惊失色,要往后挣脱,却发现已经被孟岳抱得无法动弹,两人反倒滚落到女娲泥像下。 叶少云仰躺在地,身上的孟岳眼神黯淡,已然死了。 就在这时,他仿佛也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异响,轻得几乎听不到,又重得几乎全世界都只剩下那一个声响! 下一刻,叶少云觉得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停滞。 他甚至在孟岳狠毒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不甘和悔恨。 上方的女娲神像,面容冷漠,目光似有似无,像对下面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 泥像上方,透过破烂的屋顶,夜空突然一片通红,像有一团火焰熊熊燃着,像极了他胸口的火纹图腾。 “赤焱之火,焚尽奸邪。” 赤焱军那句古老的箴言,到底来自明朝六扇门,还是遥远的战国时期,叶少云到现在都没有弄清楚,以后也没有机会弄清了。 他想起第一次选拔入赤焱军的午后,想起那些打架斗殴和花天酒地的日子,想起初次遇到小琼的怦然心动…… 仿佛一切都停止了,眼前闪过一幕幕、一道道昔日的光影和面容。 他第一次觉得,原来一瞬间可以这么漫长,漫长到似乎没有尽头。 可他还没仔细回味,突然间白光一片,风物尽失! 下一刻,他竟连死亡的痛楚都没有感受到,就再也没了知觉。 原来,一瞬间,竟然也只是这么短暂…… 只可惜,再也见不到小琼了…… 第一章 孤城即墨 公元前279年。 齐国,深秋。 火红的朝阳刚刚爬出地平线,朝晖洒在荒芜的土地上,像是瞥了大地一眼——没有活人,没有麦田,只有漫山遍野的尸骸,只有了无生机的黄土。 五年来,这齐国的早晨没有一点变化。 朝阳早已觉得无趣,只瞥了一眼,就继续向天际爬去。 阳光投向更远处,穿透晨雾,在寸草不生的荒原中,照出一座方方正正的巨大城池,连绵数十里。 城外纵横交错,四处都是坑坑洼洼的壕沟,残缺不全的尸体从壕沟里溢出来,冻得发青发紫,分不清死了多久。 阳光小心翼翼地越过壕沟,来到城墙下。 土夯的墙体上,斑驳陆离,血迹有深有浅,不知刷了多少年份。城门正上方刻着“即墨城”三个大字阴文,阴刻的笔迹里,填满厚厚的血泥,险些认不出来。 阳光片刻都不敢停留,一跃而上,照出一排排疲惫不堪的脸孔。 …… “今儿的阳光真冷啊。” 说话的是一名老兵,年近五十,发白的鬓发从头盔处露了出来,在阳光的照耀下,像荒野上的枯草。 “唔……”旁边一名少年模样的士兵,闻言立即站直了身子,伸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糊道:“唔……天……亮了,是不是该有粥食了?” 方才说罢,少年的肚子就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老兵被少年逗乐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摇头道:“从去年开始,辰时已经没有粥食了,得挨到午时才行呢!” “午时……哎!”少年立即气馁,摸了摸肚皮,舌头在干裂的嘴唇上舔了一下,立即又啐了一口,把舔到的灰尘吐了出来。 “诶,拿着。”老者突然用胳膊肘顶了少年一下,伸手展开,手心里出现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菽饼。 “赵伯,你……”少年赶紧伸手捂住,惊得左右一看,确定远处的军士没有看到,这才放心下来。 在这座城池里,百姓私藏粮食,可是砍头的大罪。 “哈哈,拿着吧,你小子还没未长全,饿坏了身子,以后哪家的婆娘愿意嫁你?”老者说完,已经把黑色菽饼塞到了少年手里。 “赵伯……”少年哽咽了一下,还想拒绝,但肚子偏偏不合时宜地叫唤起来,终于不再推迟,一口将菽饼塞进嘴里,嘎嘎嚼着,这才将菽饼嚼碎,咽了下去。 咕噜一声,少年的肚子发出欢响,他自然一点没饱,但又担心赵伯再拿出一块菽饼来,立即转移话题道:“赵伯,你说大王什么时候带着咱们杀出去,打败燕国的狗贼呀?” “杀出去?”老者咧嘴一笑,“外面是三十万燕国大军,咱们才多少人?” “应该,应该有三万人吧……”少年立即气馁,因为这三万人,可是连赵伯这样的老弱都算上了。 “就算咱们只有三万人,跟燕人拼命,总比在这里等死好啊!难不成……难不成,我们还要再被围困五年吗?!”少年不甘心道。 “是啊,五年了。”老者面容苦涩,摇了摇头:“可燕国有那个人领兵,拼命不是送死吗?” 少年的脸色僵住,再不说话。 五年前,就是那个人,在一个月之内,连破齐国七十二座城池,战无不胜,带领燕国三十万铁骑,几乎踏遍了整个齐国。 如今的齐国,国破家亡,尸横遍野,除了苦苦支撑五年的即墨和莒城,再无立锥之地。 那个人,就是燕国的乐毅。 一个对齐国人而言,梦魇般的存在。 “乐毅,乐毅……”少年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身体瑟瑟发抖,觉得更冷了,突然,他眼神一亮,想起来什么,惊喜道:“对了,赵伯,咱们齐国的公子不是去楚国搬援军了吗,楚军一来,咱们一定还有希望的吧?” “楚国?哦,齐国公子……”老者恍然想起一个名字,眼神迷离地望着城外荒野,长长叹了口气:“你是说田子云公子啊,他半年前是突围去了楚国。可已经过了大半年了,还没有任何消息,恐怕,恐怕,恐,恐……恐怕!” 老者突然浑身颤抖,牙关不停地打战,双目也睁得快要裂开,死死盯着远处。 “赵伯,你怎么了?” 少年赶紧扶住老者,惊疑之中,他分明在赵伯睁大的眼眸里,看到远处倒映出的一片烟尘,人影倏然隐显,依稀可见旗帜猎猎,在风中撕扯。 “楚……楚军?!” “是楚军!楚军来啦!” 一声惊吼从城墙上远远传开,振起了晨鸟,吓走了晨雾,带着压抑数年的悲恸,传遍即墨城。 …… “楚军来啦!” “公子带着楚军,回来啦!” 一片死寂的即墨城突然间炸开,靠近城门的一片屋舍,人人争先恐后地冲出来,奔走、咆哮、狂喊、哭泣,冲撞着,踩踏着,争相奔上城楼,守夜的士兵根本挡都挡不住。 越来越多的人爬上城墙,望着地平线的一片烟尘滚滚,以及一面面越渐清晰的“楚”字大旗,疯了似的的呼喊着。 “楚军,真的是楚军!” “楚军来了!楚军终于来了!” “我们……我们,得救了!” 就像在黑暗中埋了五年的坛子,终于被摔破,悲痛再也按捺不住,成千上万人狂呼着,呐喊着。甚至有人已经热烈盈眶,趴在城墙上嚎啕大哭起来,顾不得被急忙赶到的军士,拖拽踢打。 …… “马将军到了,快让开!” 城墙上的数十名百姓,猝不及防下,猛地被一双大手推开,齐齐摔在两侧,中间走出一名异常粗壮的大汉。 这大汉有一个半人高,一身横肉,手臂有旁人的脑袋粗。他站在城墙上,露出的半截身子,简直就像墙体延伸而出的一部分。 此人就是即墨城的城守,马灞。 马灞举目远眺,望见即墨城外一片烟尘滚滚,数千骑兵追在一辆马车后面,向着即墨城策马本来。 这些骑兵都是清一色的土黄色装扮,胯下也是楚地产的鳖马,短腿后背,正是楚人的军队无疑。 而在楚军前方五十步,十余人拥着马车,正向即墨城挥手大呼,应该就是齐国的公子,田子云了。 “哼,楚国那些下里巴人总算来了!快放吊桥,开城门,迎接楚军!”马灞大手一挥道。 虽然来的楚军只有四五千人,对即墨城的局势只是杯水车薪,但既然有一支楚军能突围进来,就可能有更多的楚军能到来。 五国伐齐之战,一直中立的楚国,终于伸出了援手,即墨城,有救了! 马灞正沉浸在欣喜之中,突然听到一声惊叫: “不好!是燕人,燕人追来了!” 这一句话立即将所有人的神经都牵紧。 众人纷纷挤到城墙上,果然望见楚军后方,倏然出现了一排黑色的骑兵身影,将近千人。这些骑兵人人身着开衽轻甲,手握长弓,腰配短剑,正是燕国的轻骑。 紧接着,出现了第二排,也是千人规模,接着是第三排、第五排、第十排……第一百排……第三百排…… 燕国的骑兵就像从地平线涌出来一般,无穷无尽,形成黑压压的骑兵大阵,席卷荒野,直逼楚军! …… “将军,快关城门!”一声喝令将马灞惊醒。 说话的是一名身形魁梧的军官,只比马灞矮半个头,衣着简陋,目光深刻,丝毫掩饰不住英武之气,但右侧脸颊上却灼着一个齐文的“奴”字。 “荆鸿?”马灞惊道:“你什么意思,难道要把公子和楚军扔在城外不管吗?” “将军,如果燕人跟着楚军入城,后果不堪设想。”荆鸿沉着道。 “哼,这个事难道要你教我?”马灞冷冷盯了荆鸿一眼,又望向城外的马车,眼神闪了闪,咕囔道:“燕人与楚军尚有三百步的距离,若是楚军入城之后,关闭城门,再用箭矢射杀燕人,我既救了楚军和公子,又退了燕人,岂不是大功一件?” “将军,不可!”荆鸿决然道:“战场瞬息万变,岂可如此天真?如果楚军中混了数十名燕人,攻夺城门,就会让我军失去先机,等燕军一到,即墨城就彻底完了。不如将城门关闭,待楚军和燕人厮杀,再利用墨家机关……” “荆鸿!!!莫忘了你的身份,这里何时轮到你发号施令?!” 马灞怒吼一声,荆鸿两侧的军士立即惊得倒退几步。 “天真?我看你才是天真!哼,一介宋国败将,也敢在我面前妄论兵法。楚军中怎可能有燕人?!那跑的是燕人的胡马,还是楚国的鳖马,难道我马灞看不出来?就算鳖马有假,难道公子还能有假?!” “传令,开门,迎接楚军!” …… 第二章 齐国公子 即墨城外。 一辆马车发了疯似地拼命狂奔,车身抖得几乎散架。 马车四周,十几名剑客衣衫褴褛,浑身血迹,冲着即墨城挥手大喊,声音几近嘶哑。 “公子宾天!放箭!” “公子宾天!放箭!” “公子宾天!快放箭!” …… 只可惜,十几人的呼喊声,就像海浪中的海鸥啼叫,瞬间就被涛涛马蹄淹没,回应他们的,只有墙上数千士兵的欢呼和挥手。 “沈将军,不好,城门打开了!”一名剑客惊叫道。 众人果然见到即墨城的吊桥缓缓降下,城门洞开,里面依稀有欢悦的人影。 “可恶,乐毅实在是太狡猾了,故意将我们驱赶到这里,诱骗守军!” 说话的是一名断臂大汉,眉目粗犷,仅剩的右臂提着一枚血淋淋的人头,策马奔在最前。 此人名为沈禾。 沈禾扭头望了望后方的楚军,目露恨意,当机立断道:“文童,快将公子抱出来!” “公子……公子……宾天……嗷……嗷……公子宾天啦……”文童是一名身材瘦弱的少年,十二三的年纪,此时驭着马车,已经哭成了泪人。 “你哭个甚,再哭公子能活过来吗!!!”沈禾怒道。 “那……那还能怎么办?”文童停住哭泣,抱紧怀中的长剑,显然被沈禾吓得不轻。 “自是将公子弃了!” “什么?!”文童惊得一颤。 沈禾冷哼一声,随手将人头丢向文童,唤了一人,翻身跳上后方的马车。 “你!你想干什么?!”文童被怀里的人头吓了一跳,更被沈禾的话吓出了魂,赶紧反身钻进车内,看到沈禾与另外一名剑客,已经将田子云的尸首扶起。 田子云面色惨白,双眉紧锁,即使死了,眉间仍有一股愤懑的怨气,显是死前胸中怒火难填,不甘气绝。 沈禾站在田子云身前,突然单膝跪地:“公子,对不住了,楚人背信弃义,投靠燕人。我等又中了乐毅奸计,被驱逐至此,即墨城万难之际,只有弃了公子明志,城中的守军方才知道楚军有诈!” 沈禾说罢,在木板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燕人之仇未报,沈禾来世再追随公子。” “不,不许你碰公子!” 沈禾起身时,文童已经挡在沈禾面前,哐地拔出宝剑,颤巍巍地指着沈禾:“你敢弃了公子,我就与你拼了!” 沈禾沉目不语,向前走去。 “不,不要过来,再过来我……我就刺出去了!”文童的剑已经抵住了沈禾的胸口,手掌却剧烈地抖动起来,声线哽咽:“你……你不要……过来……再过来……我……我……呜啊!” 哐当一声,宝剑落地,文童已经扑向田子云的身体,嘶声大哭起来:“公子……公子啊!” 一向坚毅果敢的沈禾,也被文童弄得面色动容,立在原地。 呜啊~ 文童却抓着田子云的双手,嚎啕大哭,哭得眼前一片朦胧,迷迷糊糊之中,仿佛听到上方传来一声低语: “小……小琼……是……你吗……” “公子,是我啊,我是文童……公子……文童……文童……” “公子?!” 文童惊然抬头,狠狠抹去眼泪,泪眼中分明看到田子云紧锁的眉头已经渐渐展开,双目微睁着,灌血了一般,死死盯着他。 那是一双难以言状的眼睛,眼中混杂着不甘、怨恨、迷惘和不尽的愁思,化成一条条血丝,刻在眼球里,看得文童触目惊心。 片刻之后,那眼球中的血丝才渐渐退去。眼神清亮下来,先是呈现出迟疑和茫然之色,其中又夹杂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意味。 文童一时愣住了,这种眼神,他从来没见过的。 紧接着,只见田子云的双目越睁越大,目眦尽裂,浑身也跟着颤抖起来,突然间,田子云猛地站起,发疯地狂吼着: “孟……孟岳,孟岳!” “公……公子……”文童不由呆住了。 “公子!你醒了?!”沈禾两人也惊诧不已。 此时站立着的“田子云”,慢慢镇定下来,但胸脯仍急剧起伏,心中更是掀起一阵阵惊涛骇浪,几乎让他窒息: “我……还活着……我没死?” 不,怎么可能,我不是被孟岳炸死了吗?我怎么会在这里?这是哪里? 叶少云几乎不敢置信,女娲庙的爆炸还历历在目,背上仿佛还有一股热浪。但更多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却像潮水一样倒灌进他脑中。他只觉得脑袋沉痛欲裂,疼得要炸开,一颗心脏也似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我……我真的没死?!” “田子云?我是田子云?!” 呲! 叶少云突然听到后方传来一声轻响,紧接着右脸颊一热,他身旁的剑客扑通一声,扑倒在地,后脑上还插着半截箭矢。 “公子小心!”沈禾反应最快,已经拽住田子云和文童,伏倒下来。 叶少云惊恐之中,伸手摸了摸右脸,满手红彤彤的鲜血,黏兮兮的,还能感受余温。 “这不是做梦,我,真的没死。” “公子,快弃了马车,燕人攻城了!”沈禾将惊魂未定的田子云推了出去。 此时的叶少云仍是恍如梦中,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他还未消化脑中的信息,方一踏出车门,强光一闪,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只见苍莽的原野上,寸草不生。 五百米开外,一道巨大土墙,突然拔地而起,像横卧在原野上的天降巨牛,连绵十余里,硬生生隔断了他的视线。 天地莽莽,除开土墙外,别无一物。 叶少云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城墙,如此仰视着,就如山岳一般,恐怕后世最大的永安古城,都不及眼见的一半。 在远处的土城上,人头攒动,无数人呼喊奔走,数不清有多少弓箭,闪着点点寒芒,正对准了他身后的方向。 除此之外,许多奇奇怪怪的塔楼、井阑、说不清的木质建筑,像一只只野兽,扒附在城墙上,像城池武装起来的獠牙。 整座即墨城,此时正如临大敌一般,充满了恐怖的威压,让叶少云有一种瞬间会被射杀的错觉。 就在此时,突然! 叶少云得身后呼啦一阵,如山呼海啸,紧接着传来吱嘎的一阵巨响,那是数千人同时搭弓拉弦的声音,绷得土地都快扯断了! “放箭!” 呼,一片阴云从叶少云头上掠过,密密麻麻,遮天蔽日,飞向即墨城,登时溅起一团团血雾! 远处的城墙立即混乱不堪,像一群蚂蚁在城墙上乱窜,嚎叫着,踩踏着,不断有人跌下城楼。 “变阵,勇士出列!” 又是一声大喝,叶少云惊得扭头望去: 只见原本跟在后方奔跑的,短腿厚背的楚国鳖马,突然分列两侧,中间青骢闪现,奔出数百匹长腿细背的胡马! 胡马鬃毛密长,头大额宽,马上都是清一色的骑兵,人人穿着开衽的轻甲,手持长戈,下身盖得严严实实的,与外围的楚兵截然不同。 “胡马,是燕人的胡马!不好,这些是燕军死士!”沈禾也站到了田子云的旁边,惊恐道。 第三章 置之死地 燕军死士,天下闻名。 燕军的死士每逢战斗时,就会用麻布将下身绑在马上,然后手持长戈,冲入敌阵。 这样一来,即使骑兵死了,也不会坠到马下,战马就会不断往前冲,直到死亡。 这种特殊的对战方式,在两军对垒时,用来冲切敌方的阵型,十分有效。当年乐毅就是凭借着燕军死士,在济水一战,杀得齐国的六十万精锐部队,七零八落,一败涂地。 …… “如果被燕军死士冲入城中,即墨城就完了!” 沈禾的话音刚落,这批燕军死士已经如蟒蛇吐信,瞬间从楚军中电闪而出,如同一只匕首,朝着即墨城笔直刺去! 即墨城终于反应过来,但跟在燕军死士后方的楚国骑兵,不停地拉弓射箭,漫天箭雨压得城墙上惨叫连连,根本无法反击。 叶少云回过神来,推了旁边两人一把,大叫道:“快,砍断马车,向西逃!” “砍断马车?”沈禾怔了一下,顿时恍然。 若是将马车弃了,以众人的马力,楚国的鳖马自然追不上,燕人又急于攻城,那会顾得了他们? 只是,这样的话,即墨城就会被燕人攻陷,五年死守,败于眼前,那种感觉,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 可他们留在此处,还能起到什么作用呢?只有沿着公子所指的方向,向西逃往莒城,才有一丝活命的机会。 “不顾即墨城的安危吗?公子何时变得如此决然?”沈禾呆了一呆,也无暇多想,当即招呼众人,将马车缰绳砍断。 田子云的马车是四马共驭,车辕厚实,缰绳众多,为了不降低马速,几乎众人齐上,才将绳索砍断。 扑通一声,脱缰的马车失了平衡,不停翻滚,追在后方楚军措手不及,撞在马车上,撞得人仰马翻,当场就有十几人被乱马踏死。 趁着这一间隙,田子云等人已经换上了轻马,转而西行。 众人看到田子云苏醒,无不精神大振,纷纷策马跟上,文童更是在叶少云身后,拼命追赶。 “驾!” 叶少云一夹马腹,如箭飞出。 脚下颠簸的战马,耳畔呼啸的风声,还有后方的喊杀怒骂,一切都如此真实,却又恍如梦境,说不清,道不明。 “孟岳——!小琼——!!!” 叶少云突然放声大呼,疾风撕扯着他的发,像是重生后的狂舞,更像是被命运拨弄着,在风中四散。 前世的小琼,三日后就要嫁作他人,难道就这样,再也没有机会相见了吗? 叶少云正沉思间,突然觉得脑后一凛,当即俯下身子,一股劲风掠过,箭矢擦着他的头皮,射向前方。 但两侧却传来了惨叫声,有五六名剑客被射下马来,一名呜呼。 “不好,燕人追来了!”文童也险些中了一箭,惊地大叫。 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支百人规模的胡马,正紧紧缀在众人后面,不时拉弓射箭。 胡马中,为首的一骑,最为突出。 此人却是一身重甲,全身每一处都用铁质的盔甲包住,护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狭长的马脸,颧骨高耸,眼眶深凹。 要知道,自从乐毅进入燕国之后,大兴骑兵改革,燕国的骑兵都改成了轻装,效仿胡人,便于骑马射箭。马脸骑兵的一身重甲,是旧时的燕国骑兵才会使用的装备。 叶少云回头看了马脸骑兵一眼,立即认了出来: “燕国大将,骑劫!” 半年前,田子云正是出其不意,袭击了骑劫的守军,才逃了出去。 骑劫见田子云望来,气不打一处来,拔剑怒指:“田子云,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叶少云哪敢理会骑劫,赶紧慌忙逃命。 骑劫一拍马股,紧随在后。 “将军,乐大将军有令,此次攻夺即墨城,分秒必争,咱们还是……啊……” 骑劫身旁的一名将领话未说完,就被骑劫抬手一挥,斩在马下。 “乐大将军,乐大将军!你们眼里只有乐大将军,可还有本将军?!可还有燕太子?!” “田子云!”骑劫狠狠盯着前方的身影,怒不可遏:“半年前走脱了你,害我背负败将之名,受尽乐毅的耻辱,害得燕太子抬不起头来!今日,我不但要杀了你,还要攻破这座连乐毅五年都打不下的城池,让那些人都瞧瞧,我骑劫,哪里不及乐毅?!” “给我全杀了!” 骑劫一声喝令,骑兵立即散开阵型,从左右两边围堵田子云,渐渐逼了上去。 又是一阵箭雨横扫,田子云身旁的剑客,纷纷倒地,只剩下七八人。好在众人虽然仓皇逃命,却保持着稳固的阵型,没有被追上。 “公子,燕人擅长骑射,我们在这样下去,恐怕凶多吉少!”沈禾驱马靠近田子云,他的右肩已经中了一箭,但右手仍紧紧提着那颗人头。 叶少云点了点头,但后面的骑劫似乎咬死了他,除了拼命逃窜,还能有什么办法? “公子请看!”沈禾提起人头,指着即墨城的方向,“我们只要奔到城下,再沿着护城河往西奔逃,就可以在即墨城的箭矢掩护下,求得生机!” “什么?!那里不是箭矢最密集的地方吗?”文童听到沈禾的声音,在后面惊叫道:“要是被燕人攻城的箭矢射中了,那怎么办?” 沈禾沉声道:“置之死地而后生,唯有此计。” “这算是什么计策?分明是送死嘛!”文童大叫。 叶少云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沈禾,他对古代的战争不甚了解,但在赤焱军中执行惊险任务,也不下于千次了,立即捕捉到沈禾话中的精要处:逃到即墨城下的计划,看似凶险,实则是创造地利,转被动为主动,以达到绝地反击的条件,这不附和赤焱军的作战理念吗? 只是,这一招非常极端激进,非是战场老将,绝对想不出来。 叶少云想起了,沈禾在随田子云入楚之前,曾是即墨城的守将,守了即墨城将近五年之久,战场的经验,可谓老道。沈禾走后,才是一个名叫“马灞”的裨将,担了守城之职。 他再扭头看着身旁的这些剑客,这些人虽然个个浑身血迹,但均是目光精砾,剑术精湛,没有一个庸才。 想来也是,半年前能杀出重围的,那个不是怀有傍身的技能? 叶少云望向即墨城的方向,那里,早就变成一片人间炼狱: 城墙上,有如下雨一般,掉下一具具齐兵尸体;城墙下,有如伐木一般,倒下一排排楚军将士;城门处,人马相踏,燕国死士踩着同伴的尸体,像一柄利剑,缓缓插入城门! 哀鸿遍野,喊杀震天,随着燕军死士的一阵欢呼,即墨城门终于失守! 后方的楚军拥嚷着,冲过吊桥,也向城门奔去! 那里,已经成为战争的核心! 置之死地而后生! 叶少云拔剑高挥,直指城门:“改道,即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