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食香》 第一章 黄粱一梦 杜玉娘觉得,她的头,痛得要裂开了。 她脑袋一跳一跳的痛,嘴也很干,嗓子眼儿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一样。 恍惚间,似乎有人说话。 “玉娘?” 是谁在叫她? 她嫁人以后,大妇叫她杜氏,下人们叫她杜姨娘。 后来她重病毁容,人们都叫她疤脸婆子。 她有多少年,没听到有人叫她玉娘了? 杜玉娘很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在叫她。可是她的眼皮仿佛有千斤重,根本睁不开。 脑海中,出现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那人穿着石湖色杭绸暗纹袍子,腰间扎着一条镶了玛瑙石的腰带,头发用金冠束起,手执折扇,真真是个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的人。 他是谁? 杜玉娘觉得自己的心好痛! 那种痛,就像是有人将滚烫的烙铁印在她心上似的,她甚至痛得无法呼吸,好像下一刻,就要坠入到无尽的深渊之中。 “娘亲~” 两个稚嫩的童声,同时响起。 孩子? 杜玉娘紧闭的双眼极不安的转动着,睫毛微颤,眉毛拧在一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水。 她的孩子? 兰姐儿,旭哥儿? 不,不对。 她的孩子,从来不会叫她娘亲,只会喊她姨娘…… 心为何会那样痛?好像有一只手,生生的将她的心从身体里掏出来了似的。 杜玉娘情不自禁的颤抖起来。 除了痛,她心底还有滔天的恨意。 脑海中不断有模糊的画面闪过。 一会儿是她少女时,娇颜如花的样子;一会儿是她嫁人时,得偿所愿的快乐。 可是自那以后,她脑海中的画面就再难见到明媚的阳光,转而都变成了阴冷的样子。 家破人亡,陷害被辱。 她的一颗心像是被泡进了又咸又苦的盐水里,从此再也不知道“甜”是什么滋味! 无尽的火光,似要吞噬掉一切,那种皮肉被炙烤,烧焦的味道,明明是令人作呕的,可是她觉得无比的芬芳。 燃尽了生命最后的光芒,她,不后悔。 只是,为何心底酸酸的? 杜玉娘觉得有东西从自己的眼睛里流了出来,那是眼泪吗? “玉娘,玉娘?” 一个急切的声音响了起来,只是这声音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十分不真实。 “玉娘!” 杜玉娘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是谁? 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脑海之中,他似从云雾中走来,驱走了寒冷,带来了光明。 只是那光明从来都是别人的,与她无关。 “后悔吗?” 是在问我吗? 躺在床?上的杜玉娘紧闭双眼,微微的摇着头。 这个人是谁,为何他的出现,会让她慌张,羞愧,无地自容?甚至,还会让她产生一种错觉? “玉娘,放下吧!”那声音轻不可闻,像是在喃喃自语。 你是谁? 杜玉娘想问他,可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身子轻飘飘的,好像下一刻就要消失不见似的。 云雾被吹散了,那人的身影却越来越远。 “不……”你别走。 巨大的恐惧感将杜玉娘紧紧的包裹住,下一刻,天崩地裂,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她吸入漩涡之中。 杜玉娘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要被抽尽了,脑袋里尽是乱七八糟画面,她觉得无比熟悉,却一个也记不住。耳朵里听的,全是嗡嗡声,细听之下,却像是梵音…… 她在黑暗的漩涡中不停地坠落,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突然多了一抹刺眼的光亮。 好痛! 一声巨响在杜玉娘的脑中爆开,她猛然眼开了眼睛! “玉娘,你醒了!”一个惊喜的声音,猛然在她头顶上响起。 杜玉娘还未曾反应过来身在何处,一个温暖的手掌便轻轻的覆在了她的额头上。那掌心温暖干燥,又有些粗糙,一看就是做惯的活计的。 屋内昏暗的厉害,那人的容貌有些看不真切,只觉得很熟悉。 就在杜玉娘发呆的工夫,屋子里徒然亮了起来,眼前的一切也随之变得清晰起来。 昏黄的灯光洒落一室,将眼前的一切都照亮了。 一个中等身材,头发花白的老妇,正捧着一个微微冒着热气的碗朝她走过来。 杜玉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看到了什么? 祖……祖母!她是在做梦吗?祖母不是,不是死了吗? 杜玉娘咬了咬嘴唇,生怕自己看到的都是幻觉。 如果这是梦,那么她宁愿一辈子不要醒来。 李氏快步走过来,着急地道:“你这孩子,真是吓死人了。” 杜玉娘直勾勾的盯着李氏,不知道该怎么答话。 李氏以为她还没有转过弯来,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药碗搁到床边的小凳子上,红着眼圈数落她:“让我说你什么好?你不喜欢那池秀才,咱不与他们家做亲便是,何苦遭禁自己的身子!你若是有个好歹,我日后到了地底下,如何跟你祖父交待?” 李氏一边说着,一边扶杜玉娘坐了起来,在她身后塞了个枕头让她靠着。 就在这时,帘子被人掀了起来,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扬声道:“娘,玉娘醒了?” 李氏沉着脸,一言不发,眼圈却是红了。 杜河清快步走到床前,刘氏跟在他的身后。 杜玉娘直直的盯着杜河清,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眼前这一幕,分明是庆余十四年冬天的事情。那一年她十二岁,因为不满意自己的亲事,激动之下撞了柱子,昏迷了三天三夜,方才醒来。 难道她回来了? 杜玉娘好怕这一切都是梦,她伸手碰了碰头上的纱布,触动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痛! 杜河清听到女儿的吸气声,顿时有些不悦。 “杜玉娘,你别给老子装死!英杰到底哪里不好,人家可是秀才,肯娶你一个乡下丫头,还不是看在他死去的爹的面子上!你不要不知好歹。” 躺在庄上的杜玉娘,微微勾了勾嘴角。 这不是梦!她真的回到了十二年前!因为眼前这一切,与十二年前,如出一辙! 杜玉娘还是有些虚弱,她喘了两口气,才哑着嗓子坚定的道:“爹,我是不会嫁给池英杰的。” 第二章 不嫁 她这话,无疑像是捅了马蜂窝一般。 “你说什么?你再给老子说一遍。”杜河清气势十足的向前走了两步,对杜玉娘怒目而视。 杜玉娘暗暗冷笑,这就是她的父亲,在他眼里,池英杰可比自己的亲闺女还要亲呢! 一直没有说话的刘氏也插言道:“玉娘,爹娘都是为了你好!难道我们还会害你不成?英杰是我和你爹看着长大的,那孩子心性,脾气都不错,你嫁了她,不会吃苦的。” “我说,我不会嫁给池英杰!”杜玉娘的语气十分坚定的道:“我要退亲!” “这事儿由不得你!”杜河清怒声道:“你就是撞一百次柱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得给我嫁到池家去!” 刘氏在一旁急得干瞪眼:“他爹,你干啥!”闺女才刚醒,万一受了刺激,再寻死怎么办? 李氏瞪着自己的大儿子,道:“你给我闭嘴!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呢!” 杜河清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被自个老娘当着媳妇,闺女的面儿这么一训,老脸也有些挂不住了。 “娘,这事儿您别管!这丫头,都让您惯坏了。”杜河清赌气似的坐到一旁的凳子上,拿眼睛瞪自个儿闺女。 “英杰还配不上她是咋的!”杜河清是粗人,声如洪钟,一点也不知道顾忌女儿心情。 杜英娘眼角微微泛着潮意,哽咽着道:“反正我就是不嫁!” 杜玉娘的定亲对象便是那个池英杰。 池英杰的父亲与杜河清是八拜之交,两个人就像亲兄弟似的。 杜父和池父各自成家那会儿,曾经说过,将来他们有了孩子,要结成儿女亲家。谁成想这两个人的媳妇像是约好了似的,头一胎都生了儿子,这结亲之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后来,杜玉娘出生了。 只是,池家还来不及提定亲的事,池英杰的父亲便突然得急症过世了,池家的家境也变得窘迫了起来。 池英杰失了父亲,好像一下子变得懂事了不少,每天天不亮就开始起来读书,经过几年的沉淀,终于考中了秀才。 母子俩苦尽甘来,也算是有后福之人。 池母王氏见儿子有了功名,就动了到杜家提亲的念头。 前世杜玉娘不愿意嫁给池秀才,是嫌弃池秀才穷,模样长得很寒酸。 所以她一气之下撞了柱子,差点死掉。 只是,如今再一次面对这个选择时,她依旧不愿意。 看过了繁华似锦风景的杜玉娘,早就已经不是那个爱慕虚荣,贪图富贵,喜爱俊俏容颜的杜玉娘了。 池秀才丑些,穷些又有什么关系?若是能夫妻同心,再苦的日子也会过得有滋有味。 但池英杰和他父亲一样,寿数不长。 上辈子,她虽然撞了柱子,但仍没能改变父亲的决定。她记得清清楚楚,出了正月没多久,她便与池英杰定了亲。 半年以后,池英杰失足落水而死,她还没过门,就成了望门寡,被冠上了一个命硬克夫的名声。 池英杰一死,其母王氏便成了一个半疯的人,她恨自己恨得要死,不但到处宣扬她是个克夫的命格,还扬言要让自己抱着池英杰的牌位进门,让她为池英杰守节一辈子,不许改嫁。 这世上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她本来就不喜欢池英杰,竟然还要为了一个死人背负那样的名声和苦难! 杜玉娘打了一个冷颤,渐渐清醒过来。 光是回想这段前尘往事,便已经让她浑身冰冷,脸色发白了,如果再让她过一遍这样的生活,那她还不如去死呢! 她一定不能和池英杰定亲,那是她所有不幸的开始。所以,她一定要说服父亲。 杜河清被气得浑身哆嗦,他这个人,义字当头,最见不得别人做背信弃义的事儿。自个闺女心里头打的小算盘,他门清,不就是嫌弃池家穷吗?还嫌弃英杰那孩子长得不好看!可是好看能当饭吃吗?穷怎么了?英杰都是秀才了,等他日后成了举人老爷,还怕家里没有进项? “我打死你这个嫌贫受富的东西!”杜河清急得四处踅摸趁手的东西,想要狠狠的打闺女几下,让她清醒清醒。可是找了一圈,也没瞧见什么顺手的,最后干脆脱了脚上的鞋。 李氏和刘氏自然是要拦着的。 “他爹,你疯了!” “你混账,今儿你要是敢动玉娘一根手指头,我就跟你拼了。”李氏狠狠的捶了儿子几下,咬牙切齿的道:“非要逼死她,你才开心啊?” 正所谓年老从子,丈夫一死,李氏的主心骨就是两个儿子。事情要不是被逼到这一步,她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这样骂儿子的! 杜玉娘就是李氏的心尖子,谁也碰不得。 杜河清气坏了,把鞋往地上一摔,“娘!”随即又指着杜玉娘道:“杜玉娘,你这个不知道好歹的东西!” “爹喜欢池英杰,那就认他当干儿子好了,何必非得牺牲我!在爹心中,池英杰是不是比我这个闺女还要重要?”杜玉娘特别平静,她了解杜河清的性子,知道他是个重承诺的人,但他也不会为了承诺,坑自己的闺女。 “胡说八道!”杜河清愤怒至极,觉得很没面子:“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样跟老子说话?” 杜玉娘道:“爹叫池秀才英杰,却连名带姓的叫我杜玉娘,谁远谁近,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杜河清被噎得直瞪眼,可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哼,玉娘是你亲闺女,你不心疼她,我心疼她!你赶紧带着你媳妇回杏花沟去,别在我眼前晃!” 李氏这是真动气了。 杜河清哪里敢跟自己的老娘犟嘴!他讪讪的道:“娘,我这不也是为了玉娘好嘛!英杰那孩子你也知道的,都中了秀才了,将来还能差了?咱们俩家知根知底的,他到啥时候,也不可能欺负玉娘啊!” 李氏有些意动,抬眼朝杜玉娘看了过去。 杜玉娘扁了扁嘴,差点哭出声来,“我才不要嫁给那个短命鬼呢!” 第三章 回杏花沟 杜玉娘扁了扁嘴,差点哭出声来,“我才不要嫁给那个短命鬼呢!” “胡咧咧啥!”杜河清的脾气又上来了。 正所谓揭人不揭短。 池英杰的父亲,就是少亡,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 李氏也有些不赞同的看着杜玉娘,觉得她这话说得有些重了。 杜玉娘眼角有水光,她吸了吸鼻子,道:“我没胡说,是祖父告诉我的。” 她这话一出,屋里人全都愣了,三个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喘一下。 杜玉娘只道:“我撞破了头晕过去的时候,梦到祖父了!他老人家在梦里跟我说,池英杰是个短命的,让我千万不能嫁给他。” 杜父生前,在村子里也是位极有威望的人物。杜河清,杜河浦两兄弟更是十分敬重老父亲。 李氏愣了一会儿,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喃喃的道:“河清,听你爹的,你爹的话就没错过。” 杜河清不太相信托梦这种说法,试探着问道:“真的?” 李氏伸手拍了杜河清两巴掌,“这种事情还能有假,你爹最稀罕玉娘,别人的事儿他肯定不会管,玉娘的事儿他能不管?” 刘氏怀着杜玉娘的时候,杜父的身体已经很差了。刘氏临盆那一日,杜父的情况更是凶险,吐了一口血后就晕了过去,连大夫都直摇头,让他们准备后事。 但是就在这时,杜玉娘出生了,婴儿响亮的哭声竟将昏迷的杜父唤醒了。杜父醒过来后,竟然不药而愈,身子也好了起来,奇迹般的又活了数年。直到杜玉娘七岁那年,他才算是真正的油尽灯枯,撒手西去。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杜父和李氏才会视杜玉娘为珍宝,亲自将她抚养在身边,百般呵护,疼爱。 可以说,杜父对她的宠爱,已经超越了杜家所有的孩子。甚至杜家的几个孙子加在一块,都抵不上一个杜玉娘! 所以李氏对杜玉娘的话深信不疑,但是杜河清却不这么认为。 他觉得女儿被爹娘惯坏了,从小性子就不好,这会儿没准是拿她祖父的名义扯谎呢! “我就不信了,你祖父还能知道这事儿?他还跟你说别的没有?”反正杜河清就是不信。 李氏瞪着他,怒道:“你这个没良心的,连你爹的话都不听了?” 杜河清急道:“娘,小丫头说什么就是什么不成?我爹去了那么多年了,可曾给您托过梦!这孩子是胡说八道呢!” 李氏听大儿子这么一叨咕,也犹豫起来。 老头子走了五六年了,从来不曾托梦给她。 杜玉娘不服气的道:“爹你要是不信,我就再说一桩事!这也是祖父在梦中告诉我的,除了我祖母,咱们家谁也不知道。” 杜河清看了看李氏,心想家里还有什么秘密不成。而此时李氏的一颗心,却是跳得有些乱了。 家里确实有一件事,是别人不知道的。 杜玉娘巴常大的小脸上,一团稚气,眼里却是清澈干净,连一丝情绪都没有。 她说:“祖父说,他本不姓杜。” 杜河清没听明白,啥?不姓杜,这种事情也是能浑说的? 李氏却瞪大了眼睛,激动的上前道:“玉娘,你祖父还说啥了?” 杜玉娘轻声细语的说:“祖父一直叹气呢,说他的生父生母都找不到了。但是祖父又说,他养父对他极好,所以他就姓杜了!祖母,这事儿是真的吧?” 李氏叹了一口气,这事儿当然是真的。 杜河清长这么大,头一次听说这种事,当下与媳妇对视一眼。夫妻二人眼中,皆是不可思议的目光。 “娘……” 李氏摆了摆手,只道:“这事儿也没啥,日后有机会我再跟你们细说!老大!”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起来,一副不容别人置喙的模样。 “唉!娘。”杜河清老老实实的应着。 “你也听见了,玉娘没说谎话,她说的事儿,你们哥俩谁也不知道,可是玉娘知道!这就证明你爹确实不同意玉娘嫁到池家去,你呀,也别逼孩子了,听到没有?” 杜河清有些为难。 一方面,他想相信闺女,不想闺女嫁给一个寿数不长的人做寡妇。 一方面,他又不想相信这个事儿,若是英杰真有个好歹,那池兄弟岂不是绝后了。 到底,杜玉娘的托梦之词,还是影响了杜河清的判断。 “爹,咱们跟池家又没交换信物,只是口头之约罢了,何必理会!” 杜河清就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口头之约也是约,做人怎么能没有信誉呢! 杜玉娘又道:“我祖父可说了,那池秀才,只有大半年好活了!要不然,咱且等等看?以一年之期为约,要是一年内,池秀才不死,那我就全听你的。” 这倒是一个可行的法子。 杜河清只道:“说话算数!” 杜玉娘点了点头,“嗯!我相信祖父。” 瞧这话说的,好像他不相信自己的老子似的。 “行!”杜河清咬牙道:“就依你!” 杜玉娘这才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眼前这道难关总算是过去了。只要说服了父亲,那么便没有人能摆布自己的婚事了。 闹腾了大半天,杜玉娘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她觉得自己的眼皮很沉重,十分渴睡。 李氏连忙将床头的那碗药端过来,道:“玉娘,喝完药再睡。” 杜玉娘勉强睁开眼睛,喝了药,也不管嘴里还留着苦味,合眼睡去。 李氏和刘氏将杜玉娘放平,又给她盖上被子。 杜河清有话要问李氏,刚说了一个“娘”字,就被李氏挥手,赶到外屋去了。 “娘,我,玉娘说的是真的?咱家真不姓杜?” 李氏点了点头,嘱咐他道:“这事儿晚点再说,你带着你媳妇回杏花沟去吧!记住你爹的话!玉娘的亲事,不能就这么定下来,要是让我知道你敢背着我答应池家的提亲,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杜河清缩了缩脖子,道:“哎,我记住了!” 夫妻俩趁着天还没黑,赶着牛车离开了桃溪镇,回了杏花沟。 第四章 十一 杜玉娘头上的伤还未痊愈,自打醒过来之后,就一直很迷茫。 直到解决掉了与池英杰定亲的隐患,她才确信,自己真的是重生回来了。 杜玉娘很少说话,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在想事情,变得很安静,跟以前的杜若娘判若两人。 杜家二房的小女儿杜小婉时不时的就会问她大姐杜小枝,“大姐,你说她是不是撞傻了?” 杜小枝是个勤劳又不爱多说话的姑娘,每每听了小妹的话,都会不由自主的瞪她一眼,然后再低声的叹口气。 杜小婉不是很懂,大姐叹气是什么意思。 杜玉娘偶尔听到过一回,不由得黯然伤神。 堂姐是心疼她。 前世,她觉得自己的这个堂姐模样一般,人也木讷,傻乎乎的。 现如今才觉得,堂姐是极善良的一个人。 人最难得的,就是善良。 以前,她不懂,觉得自己比谁都聪明,比谁都厉害。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才是最笨最傻的那一个。 庆余二十六年的那场大火,让她变成了一阵轻烟,彻底解脱了。 可是没想到,她重生了。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居然回到了十二年前。 这一年,她十二岁。 她和池英杰还没有定亲,祖母还健在,堂哥还没有开始赌,她也没有遇到贺元庚。 一切都还来得及。 窗外北风呼啸,还有不足一个月的时间,就要过年了。 漫天飞舞的雪花,把她的记忆拉回到了前世。 杜玉娘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一双微微上挑的杏眼却是冰冷得不见一丝温度。 记得那一年,也是一个冬天,她明明怀着身孕,步履艰难。可是大妇高氏,却让她在冰天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害得她差点无法保住腹中的骨肉。 那种刻骨铭心的冰冷,仿佛被印在了灵魂上,若非是亲身经历,又怎么会记得那清楚? 曾经她恨过,怨过,甚至拼了一条命,想要讨一个公道! 可这世间,唯公道二字,最是扯淡! 天下若真有公道,她怎么会落得那般下场? 杜玉娘的双手紧紧的攥着被子的一角,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 这一世,她一定要守护好自己的家人。咱们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她定然不会再像前世一样,被皮囊富贵迷了眼! 想到前世种种,杜玉娘骤然落泪。 她这一哭,可把进屋送药的李氏给吓了一跳! “玉娘,你这是咋了?咋哭上了?” 杜玉娘一见李氏进来,连忙擦了擦眼泪。 她心里面发苦,可是这苦果是由她自己种出来的,只能由她来尝,由她来咽,犯不着让全家人跟着她一起担惊受怕。更主要的是,重生这事儿,太过匪夷所思了,说出来谁能信?只怕还要当她是个祸害。 杜玉娘已经打定了主意,这件事,不能跟任何人说。 “祖母,玉娘没事!”杜玉娘的嗓子有点沙哑,是前些天出事的时候哭的。 李氏叹了一口气,怎么可能没事呢! 她将药碗搁在一旁的箱盖上,顺手拿起一个小凳子,放到了床边。 这孩子可是遭了大罪了,只不过经此一事之后,倒是有了些长进。 李氏既是欣慰,又是难过。 玉娘从小在自己和她祖父身边长大,被宠坏了,性子娇憨得有些过头了,平时家里的兄弟姐妹都是让着她的,也让她变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原本李氏还发愁这件事,觉得女孩子都是要嫁出去的,万一摊上一个刻板严厉的婆婆,依着玉娘的性子,怕是要受苦了。 对于池家那门亲事,李氏原本也是满意的。想着两家的关系毕竟摆在这里,王氏的性情也算好,不可能欺负玉娘。 谁成想那池秀才,居然是个短命的。 谁也不能拿玉娘的幸福做赌注,老头子已经托梦了,老大也应该消了那个念头才是。 李氏看着杜玉娘,心道:这孩子在鬼门关圈转了一回,性子倒是变了个样,瞧着懂事多了! “好了,药该凉了,先把药吃了啊!” 杜玉娘仰头将那一碗温热的药全喝了。 李氏又亲手给她倒了一杯水。 杜玉娘喝了两口水,觉得嘴里的苦涩退去了不少。 “玉娘,你祖父,可还说别的了?”李氏一直念叨这个事儿呢!她很想知道,老头子到底还有啥不放心的。 先人托梦,一般都是向后人示警。 难不成家里要出什么事? 杜玉娘想了想,才道:“祖母,祖父跟我说了很多。”她低着头,掩去了眼中的愧疚之色。 记忆中的祖父的模样,已经有些模糊了。 但是,杜玉娘觉得,祖父那么疼她,肯定舍不得怪罪她,更舍不得让她去过那种糟心的日子! 所以她才会打着‘祖父托梦’这个旗号,解决掉了自己和池秀才的亲事。 李氏听了这话,眼睛一亮,当下急切的问道:“你……你祖父都说啥了?” 杜玉娘叹气,抬头道:“祖母,祖父说,说……” 她越是这样,李氏越是着急。 “哎呀你这孩子,真是急死人。这里又没有外人,你有啥话不能跟祖母说?” 杜玉娘想了想,悄声道:“那,那我说了,祖母可不许生气。” 李氏连忙答应,“中,祖母答应你。” 杜玉娘咬着嘴唇,好半天才道:“祖父在梦里说‘家有不孝不贤子孙’。” 李氏只觉得心里咯噔一声,当下道:“你祖父可说是谁了?” 她有两个儿子,三个孙子呢! 杜玉娘先是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 “哎哟,玉娘啊!到底你祖父说没说是谁啊?” “祖父真没说。”杜玉娘嘟着嘴道:“在梦里,祖父说完那句话后,就伸出了两只手,一个握拳,一个只伸出一根手指头,再没说过话。”杜玉娘将左手食指伸出来,右手握拳,举到李氏面前,道:“您看,就像这样!” 食指?拳头? 李氏不解,沉思着。 “食指,一……”难道是代表了数字吗?是一吗?那拳头呢?是代表十? 一十?十一? 突然,李氏愣住。 杜玉娘垂下眼睑:二叔家的堂哥杜安兴,是冬月十一出生的。冬月,是十一月,他一个人的生辰里,占了两个十一,故而他的小名,就叫十一。 第五章 骄傲 杜玉娘觉得,自己用祖父托梦的说辞三番五次的欺骗祖母,好不孝! 但是,她不后悔。 杜安兴就是杜家的罪人! 他沾上赌?瘾以后,不但败光了家业,还与贺元庚合谋,做了许多令人不耻的事。 谁能说自己嫁给贺无庚做妾这件事,与他无关呢! 自己那短暂又不幸的一生,虽是由池英杰开始的,但最终的关键之处,却是由杜安兴一手造成的。 虽说眼下的杜安兴,兴许还没有沾染上赌?瘾,但是有话句叫:防患于未然。 若是能早早的将他好赌的一面掐死在萌芽之中,倒也是功德一件。 杜玉娘偷偷的瞧了李氏一眼,果然见她若有所思,一副十分担忧的样子。 能引起重视就好! 杜玉娘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李氏回过神来,连忙道:“吃完药是犯困的,你睡一会儿,祖母去前面瞧瞧,看看你婶子那边忙不忙。” 杜家在镇上开了一个小小的茶寮,生意还算过得去,所以平日里一家人都要围着茶寮转,想要多做一点生意,多赚一些钱。 杜玉娘钻进被子里,轻轻的点了点头。 李氏这才转身出了屋,轻轻的关上了门。 杜玉娘躺在温暖的被子里,缩成一团。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大概是太过疲惫的关系吧,杜玉娘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相反李氏,却是一夜难眠。 她一共生养了两个儿子。 大儿子杜河清,小儿子杜河浦。 二人各自成婚,也都有了儿女。 老头子当年,确实是被人收养的。他是父母双亡,被亲戚带过来逃难的。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跟亲人走散了,转而落到了人牙子手里。由于当时他的年纪小,所以对自己家里的情况也不是很清楚,以至于连家在哪里,父母亲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不过老头子命好,摊上了一位好养父,但含辛茹苦的把他拉扯大,又把家里的产业尽数传给了他。 杜家不是什么乡绅富户,但是相比于贫民百姓来说,又相对富足一些。 李氏想到往昔之事,不由得轻叹了一声。 老头子是个勤恳本分的人,这么多年下来,他们的小日子也算是红火。经营多年,家里的良田已经从最初的四十亩变成了六十亩,除了祖宅,他们在镇子上还有一个带后院的铺面。 这样的条件,已经算是中等人家了。 家有贤妻,夫无横祸;祖宗有德,福泽子孙。 若是家里出了不孝子孙,那可是遗祸几代的事情! 老头子给玉娘托梦,说家里有不贤不孝的子孙,指的,真的是十一吗? 李氏伸出两只手,一手抻出食指,一手握拳。左看看,右瞧瞧,实在想不出这里头还有什么别的深意。 一夜无眠。 第二天,李氏顶着疲惫神态,早早的起身了。上了年纪的人,浅眠觉少,哪怕睡得不太好,第二天也不会起迟。 李氏给杜玉娘的床下换了炭盆,又往她的被子里塞了一个汤婆子,这才披了件半新不旧的袄子,往前院去了。 日头渐高,桃溪镇这座百年古镇慢慢热闹了起来。临近年关,人们开始张罗准备过年了。 院子里叮当三响,时不时的响起几句尖酸刻薄的言语来。 杜玉娘慢慢的睁开了眼睛,仔细一听,却是不由得露出一个笑脸来。 桃溪镇的冬天,格外阴冷,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到了晚上,即便是生上了炭盆,屋子里也不会暖和多少。 冬日里早上起床这件事,对前世的杜玉娘来说,特别困难,简直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样。 那时候祖母宠她,家里的人也不敢有怨言,顶天说几句酸话便是了。 杜小叶就特别看不上她这一点,无数次指桑骂槐的说她是小姐身子丫鬟命,还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不成? 杜小叶对她的不满,由来已久。 无非觉得祖母宠爱她,有些愤愤不平罢了。 再次听到杜小叶尖酸的讽刺,杜玉娘只觉得亲切异常! 真好,除了她,其他人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杜玉娘的眼睛有些湿润。 她回来了,不会再走过去的老路了。这一次,她不会再让祖母失望了,她一定会保全杜家,让大家都好好的。 一定。 “我真是气都要气死了。”杜小叶把手里的木盆用力一摔,一双眼睛像刀子一样射向杜玉娘的屋子。 在这个家里,最特殊的就是杜玉娘!别人家都是稀罕小子,他们家倒好,稀罕一个赔钱货! 听听杜家女儿的名字就知道了。 杜家大房二房加起来,一共有四个女孩。 大姐叫杜小枝,她叫杜小叶,妹妹叫杜小碗,只有她杜玉娘金贵!凭什么她们都是花啊,草的,到了她哪儿,就成玉了! “有什么好气的?她头上带着伤,起都起不来,赶紧干活~”杜小枝一向话不多,但是她要是真的板起脸来,也挺吓人的。 杜小叶性子不怎么样,却很少跟杜小枝呛声,心里虽然一百个不情愿,但到底是把嘴闭上了。 世界一下子清静了不少。 眼看就要过年了。 杜玉娘的嘴角不由得弯了弯,过年是要回杏花沟的,自己很快就能看到大哥,大嫂和小弟了。 有亲人在身边,真好。 前世自己不懂事,把日子过得一塌糊涂,被人算计得成了地上的烂泥,失去了儿女,亲人和尊严。到最后她清醒了,却也晚了,只能跟敌人同归于尽。 老天怜惜她,让她重活一回,她必然不会再走以前的老路。 祖母,爹,娘。 大哥,嫂子,弟弟。 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你们。 杜玉娘下定决心,她要快点好起来。 日子过得非快,时间转眼就到了小年这一天。 杜家人按着惯倒,封灶,将前面的茶寮摊子关掉,准备回杏花沟过年。 这会杜玉娘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药不用吃了,人也能起身做一些简单的活动了。不过经过这件事情,杜玉娘瘦了不少,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显得格外明亮,动人。 李氏瞧着杜玉娘,满心满眼里都是欢喜,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 第六章 大哥 李氏瞧着杜玉娘,满心满眼里都是欢喜,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 李氏拿手做尺子,在杜玉娘身上比划着,张罗要给她做两身衣裳,好留着过年的时候穿。 “祖母,买那个做什么,我有衣裳穿。”杜玉娘从小爱美,对物质的要求也相对较高。不然后来她也不会被贺元庚的皮相和家世吸引,飞蛾扑火似的跟了他。 只是前世她死里逃生时,已经看明白了,这些东西,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如今重活一回,她又哪里还会在意这些? “镇上的料子便宜,要是去县城里买,更贵哩!”李氏能够感觉到孙女的变化,心里十分开心。 祖孙俩的互动十分暖心,也很刺眼。 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张映月,她对杜玉娘的厌恶又攀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张映月,也就是杜玉娘的二婶,娘家是秀水沟的。 张氏觉得,自己处处比大嫂刘氏(杜玉娘的娘)强。同样,她的儿子,女儿,也比大房的孩子们强,可为啥李氏的眼里,就只有杜玉娘那丫头? 别的不说,大房一家子都在杏花沟,凭啥她杜玉娘非得在镇上跟着二房生活? 虽然他们还没有分家,可是两家人的分工不同,一向是各过各的。这杜玉娘非要赖在镇上,吃穿嚼用都算是二房的,张氏能不火大吗? “哟,娘,你可有两个儿子,四个孙女呐,这一碗水可得端平了哦!”张氏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可是眼中却带着几分像刀子一样的寒意,好像只要李氏的回答不能让她满意,她就会立刻扑上去似的。 李氏原本挺高兴的,要过年了,孙女也大好了,她对老头子也总算是有了交待。可是这股高兴劲才刚开始,小儿媳妇就跳出来了,这让她觉得十分扫兴。 “怎么,这个家轮到你当家了?”李氏板起脸来,严厉的瞪着张氏。 她最看不惯的,就是张氏这副掐尖的晚娘面孔!跟大儿媳妇比起来,小儿媳妇惯会偷奸耍滑,不是个好的。 张氏总以为自己偏心?只心疼玉娘一个! 她就偏心了,看谁能把她怎么样? 李氏颇有底气,从来不看儿媳妇的脸色。她要是真发起火来,别说是儿媳妇了,两个儿子还不是老实的跟大花猫似的? 张氏不傻,反而还有几分小聪明,一见婆婆真的发火了,哪儿还敢继续说下去? “我这不,随便说说嘛!”张氏讪笑了两声,老实了。她不敢跟婆婆发火,却转过身,狠狠地瞪了杜玉娘一眼。 杜玉娘一直没出声,她太了解张氏的为人了,欺软怕硬不说,心里总算计着她自己的小九九! 若说重男轻女,张氏那可是头一份。 她生养了三个闺女,在张氏眼里,她们都是赔钱货。就连自己这个大房的闺女,在她眼中,亦是。 张氏最疼爱的,是她的儿子杜安兴,也就是杜玉娘的堂兄。杜安兴之所以会变成无耻的赌徒,胆大妄为到敢卖了自己的堂妹,这一切的一切,都跟张氏的溺爱有最直接的关系。 在养伤的时候,杜玉娘把前世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想了一遍,其实自己到最后会沦落为贺元庚的玩物,这里头少不了有张氏和杜安兴的推波助澜。 这母子二人的所作所为,早有预兆。 那时的她,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就会发现他们的狼子野心。可惜前世的杜玉娘,就像是被贺元庚迷住了心窍似的,满心满眼全是他,根本看不见这些显而易见的东西。 还好,她回来了。 杜玉娘笑笑,根本没把张氏警告加挑衅的眼神放在眼里。 张氏不是不满意自己在二房过日子吗?不是不满意祖母偏疼自己吗? 她这回就让张氏知道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心痛。 腊月二十五,清风书院放假。 杜安兴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回到了桃溪镇中的家。 这是重生以后,杜玉娘第一次见到杜安兴。 此时的杜安兴,年方十七,身上稚气未脱,还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跟前世那个满脸阴狠,抱上贺家大腿,动不动就要置人于死地的杜安兴比起来,显得稚嫩了许多。 杜安兴正在跟,祖母,父母寒暄,突然感觉到自己身上多了一道炙热的视线,他扭头看过去,却意外的看到一双冷清的眸子。 “玉娘啊!你的伤好点了没有?”此时的杜安兴,身上全无狠戾之气,不论是容貌还是气质,都跟杜玉娘记忆中的模样相去甚远。 杜玉娘冲着他点了点头,目光在杜安兴带回来的包袱上扫过,并没有说话,转身回了东屋。 前世这个时候,杜安兴也背了一个包袱回来,当时的她并没有留意。一切还都照着原来的轨迹运行着,这对她来说,还真是一个惊喜呢! 杜安兴,好久不见啊! 张氏冲着杜玉娘的背影狠狠的啐了一口,这小蹄子,以为她是谁?还敢这样对待她的儿子!等她家十一考中状元,大房那些不要脸的穷亲戚,一个都别想上门。 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烈,到了腊月二十八这一天,杏花沟杜家的牛车,终于晃晃悠悠的驶来了镇上。 杏花沟是杜家的根,杜恩念的坟就在杏花沟的后山上,所以过年必须要回去的。好像只有这样,才是真正的一家团圆。 赶车来的,是大房杜河清父子。 因为人多,所以还向邻居借了一辆车。 杜玉娘重生以后,第一次见到她的胞兄杜安康。 思忆前世,杜玉娘不由得泪盈于睫。 她大哥是个老实人,跟大嫂一样,都是那种只知道付出,不知道埋怨,索取的老好人。 前世大哥大嫂对她很好,她要嫁给贺元庚做妾的时候,是他们兄妹这么些年以来,头一次发生龃龉的时候。 她当时记得很清楚,大哥眼睛通红,头一次跟自己放狠话,“你要是敢去,以后我就没有你这个妹妹。” 午夜梦回,她有几次都梦到那天的场景,梦到大哥红着眼睛说狠话的样子。 她毁容被弃,人人都以为她死了。 后来她从恩人口中得知,大哥几次三番上门去贺家讨说法,要公道,都被贺家人给打了出来,有一次,甚至断了三根肋骨。 往事不堪回首,杜玉娘只恨自己醒悟的太晚了。 “玉娘!”杜安康见到妹妹,一脸喜气,瞧着她周身上下完好无损的样子,心里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第七章 矛盾 杜玉娘心中有千言万语,可是此时此刻,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愧疚,自责,悔不当初,都化成两个字。 “大哥~” 杜玉娘哽咽的喊了杜安康一声,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前世的她,太不懂事了。 一直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与众不同。好像杜家除了她,其他人都该是生活在泥里似的。 平时大哥,嫂子对她的好,她也看不见,她理所当然的觉得那些都是她们应该做的。甚至连自己的父母,都被她嫌弃成了那个样子!从小把她捧在掌心里的祖母,看她堕落成了那副模样,也是心寒的不行。 家中突发变故,祖母被打击得够呛,可是她做了什么? 她为了能继续当贺元庚的妾室,保住自己心中那可笑的富贵和宠爱,对杜家的生死荣辱置之不理,眼见着杜安兴拖垮了整个杜家! 到最后…… 杜玉娘不敢再想下去,眼泪狼狈的夺眶而出,她连忙低头掩饰自己窘态,猛的盯着自己的鞋尖瞧。 杜安康有些慌神。 玉娘是在祖母跟前长大的,一直都在镇子里跟祖母一起住,她跟家里人都不怎么亲。自己这个当哥哥的,虽然很想照顾她,但是又怕被她嫌弃。 他成亲以后,跟玉娘的接触就更少了。可到底那是他妹妹,年纪还小呢,不懂事也是可以原谅的。 “玉娘,你怎么了?”杜安康这个人,虽然老实了一点,但是却不是傻的。小妹眼睛红红的,声音也不对,分明就是哭了。 是不是二婶他们欺负玉娘了! 杜安康冷声道:“谁欺负你了?” 杜玉娘还来不及说话,张氏的声音猛然响了起来,“安康,你说啥呢?啊!大过年的,你这是找你二叔,二婶的不自在来了?啊!” 张氏的嗓门儿不小,一下子就把众人的目光给吸引了过来。 “怎么回事?” 李氏本来正指挥两个儿子收拾东西呢,听到动静,直接走了过来。 杜河清和杜河浦两兄弟,也齐刷刷的走了过来。 杜安兴不怀好意的道:“大哥,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玉娘在我们家过日子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从来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我们哪儿敢欺负她啊!” 杜小叶冷哼一声,十分不屑地道:“就是,小姐身子丫鬟命,天天什么都不干,就等着我们侍候她!咋地,侍候她还侍候出孽来了啊!” 杜小枝拉了杜小叶一下,示意她少说两句,祖母那脸色可都黑的不成样子了。 杜小叶扭了一下腰身,甩了一下胳膊,大声道:“我又没说错!你说她一天天干什么了?你瞧瞧人家穿的什么,咱们穿的什么?家里有点好东西,都得留给她,可就这样,人家还不领情呢!还告状!杜玉娘,你要是有本事,就别在镇上住,滚回杏花沟去啊!” “闭嘴!”李氏大喝一声,显得中气十足。 这个时候她的身体还没有出现任何的不妥当,就算是生气也是红光满面的。 杜小叶十三岁了,也是大姑娘了,当着全家人的面,被李氏骂了,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烧了起来。 “祖母,你就是偏心,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杜小叶一心只想找回脸面,都怪那个杜玉娘,要不是她,自己能出这么大的丑吗? 张氏这会儿眼泪汪汪的道:“好了好了,大过年的,别吵了!”说到最后,竟然哽咽了,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 “娘,都是你们一直让着她,才把她惯的不知道东南西北!杜玉娘,你吃我们的,喝我们的,成天在我们二房摆大小姐的谱,你还要不要脸!你要是要脸,滚回杏花沟就别回来了!” 杜安兴嘴角带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杜河浦是个老实人,遇到这种情况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杜河清倒是挺生气,不过他是生杜玉娘的气,觉得自己生了个好吃懒做的闺女,脸面无光。 杜安康是真生气,可是他刚要上前去跟杜小叶理论,就被杜玉娘伸手拉住了。 杜安康一愣,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以前玉娘嫌弃他干农活,身上有泥巴,有汗味儿,从来不会离他太近。 杜玉娘看得心酸,连忙道:“大哥,让我跟她说。” 杜安康本能的点了点头。 杜玉娘走到杜小叶面前,打量她。 杜小叶毫不畏惧的瞪着她。 她等这一天等的太久了,今儿非要好好教训一下杜玉娘。 “你说,让我滚回杏花沟?” “是!” 杜玉娘轻笑一声,姣好精致的面容上,闪过一抹亮眼的光亮。她才十二岁,眉眼中已经带上了美人的印记,可想她再长大一些,将会拥有一副怎样的容颜。 杜小叶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同样是杜家的女儿,为什么杜玉娘生得这花容月貌? “我若是没记错的话,这个家,好像还没分呢吧?”杜玉娘十分轻蔑的问道:“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滚!” 杜小叶被气的说不出话来,她想了想,才道:“是,是没分家,可是留在镇上打理茶寮的是我们二房,你这个大房的人,平什么在镇上白吃白喝的?” 白吃白喝? 前世的杜玉娘听了这四个字,一定会恼羞成怒的。但是现在的杜玉娘却觉得,杜小叶说的也挺对的。 不过,她自己承认是一回事,被人拿出来说又是另一回事。 “杜小叶,杜家没有分家!你凭什么说我白吃白喝,我杜玉娘是什么活计也没干,可是我爹娘,兄嫂都在乡下种地,你不知道吗?” 杜小叶轻蔑的冷哼一声,“种田能挣几个钱?” “哦,原来你瞧不起种田的!杜小叶,别以为你在镇上过几年日子,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种田怎么了,做人不能忘本,你别忘了杜家人的根就在杏花沟!” 李氏赞许的点了点头,瞧着杜小叶和张氏的目光更加不善起来。 张氏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去拉自己闺女:“叶子,行了啊,快点跟你祖母认个错,咱们还得回家过年呢!” 她一边说,一边狠狠的拉了杜小叶一下,还不停的给她使眼色。 第八章 质问 “杜玉娘,你别说那些没有用的!我现在说的是你在镇上白吃白喝的事情!我告诉你,我们家养不起你这尊大佛,你赶紧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杜小叶根本就没看到张氏的暗示。 李氏被气得不轻,张氏这是怎么教孩子的? “你们家养我?也不怕风大扇了舌头!杜小叶,你知道茶寮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吗?你又知道一家人吃穿嚼用需要多少钱吗?我告诉你,别太自以为事了!”她本来不想这么快就把话题引到这上面的,是杜小叶非揪着她不放,这可怪不得她。 杜玉娘一边说,一边暗中打量张氏的脸色。 这会儿张氏的脸已经有些白了,而杜安兴的脸色,也有些古怪。 别人都没有留心这对母子的表情,可是杜玉娘知道,他们心里有鬼。 这些事情,还是她前世无意中得知的。 茶寮摊子的收入,远比张氏账本上记着的数目要多。 她把钱吞下,偷偷补贴给了杜兴安。 大房人和李氏完全不知情,还以为生意不好做,世道艰难。 杜小叶这会儿眼睛都有些红了,她讨厌杜玉娘,最恨她一副无所不能的样子,更恨李氏宠爱她。 “我看不知道的人是你吧!我们全家人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不清楚吗?生意的好坏,你没长眼睛吗?我们每天辛苦挣来的钱,都用到了谁的身上?用到了你杜玉娘的身上,你瞧你自己这身行头,啧啧,看看这料子,你再看看我们,吃的什么,穿的什么,你有没有良心?” 杜玉娘只道:“没良心的人是你!你吃的米哪儿来的?你吃的菜,哪儿来的?” 杜家的伙食还算不错,至少顿顿都能吃饱,菜里的油水也比一般人家要充足一些。 杜河清和刘氏都是勤快人,还开了不少荒地种菜,平时将新鲜的菜拿到镇上来卖,换些钱来补贴家里的开销。家里养了不少猪,还养了很多鸡。 杜家二房吃的菜和蛋,几乎都是杏花沟送来的。 “米和菜又能值几个钱?整个家,都是我们二房在养呢!”这话,是张氏常说的,杜小叶听得多了,自然脱口而出。 张氏想要阻止杜小叶,可惜来不及了。 杜河浦的脸色,铁青铁青的,他这个人虽然老实,但是并不是傻子。店里光景啥样,他心里多少有点数,况且大哥大嫂这些年对家里的贡献他也清楚。 还没等杜河浦发火呢,杜玉娘就笑了。 “整个家都是你们二房在养,真有意思!我今儿就跟你算一笔账!”杜玉娘说完这句话,就默默将屋里人都打量了一遍。 李氏觉得,孙女撞了柱子以后,跟以前不一样了。 杜玉娘转头对杜小叶道:“杏花沟有六十亩地,良田四十亩,中等田二十亩,每年种的粮食有小麦,苞谷,大豆,花生和高粮。爹,我说的对不?” 杜河清没想到闺女竟然对家里种粮食的事儿这么清楚,愣了一下之后,便飞快的点了点头。他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想看看闺女到底想要干啥。 这孩子,咋不声不响的变了这么多呢! 杜玉娘一点点的给杜小叶算:“小麦一亩地大概能出产五百斤,这是年头好,雨水足时的产量,豆子苞谷的产量略高一些,年景好,能得七八百斤,年景若是不好,三四百斤也是有的。花生精贵,一年算下来,不过每亩地四百斤左右的产量。爹,我说的对不。” 杜河清能说啥,闺女说的都对啊! “杜小叶,你知道这些粮食能换多少钱吗?” 杜小叶上哪儿知道去啊!她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杜玉娘是怎么知道的? 杜玉娘微微一笑,等你被人踩进泥里,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时候,你就知道,这生活到底有多艰难了。 “从播?种,到除虫、防害、除草,每一步,都是我爹娘,兄嫂用双手干来的。从种到收,从春到秋,你知道他们每天要在地里弯多少次腰,淌多少滴汗吗?你吃着他们种的粮食,吃着他们种的菜,还敢大言不惭的说你们二房在养我,我呸。” 杜玉娘觉得甚是痛快! 杜小叶涨红了一张脸,道:“那,那又怎么样,你们大房得的是粮,我们二房挣的那也是辛苦钱。”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张氏就算是再蠢的人,也不敢明目张胆的给杜小叶递眼色了。 杜玉娘冷笑,“二房挣的钱,谁看见了?” “你……你这是睁眼说瞎话。这全家老少吃的穿的,哪样不是我们二房……” “行了行了。”杜玉娘摆了摆手,道:“大堂哥在书院读书,一个月的束修便要一两银子,因为吃住都在书院的关系,他每个月还要交纳六七百文的伙食费,书本费。一年要看望自己的授课恩师五次,三节两寿的时候,总不好空着手去吧?你有没有算过,他这一年下来,到底要多少钱?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堂哥已经在书院念了四年书吧?” 被点了名的杜安兴,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不过这个人还是有城府的。 “玉娘,读书人的事情,你不懂就不要乱说了吧?再说,我读书是为了光耀门楣,是为了改换门庭,这可是大事。” 他是家里唯一的一个读书人,是家里的希望,说出来的话还是有些份量的。 杜玉娘也不恼,扬起尖尖的下巴,问他:“可是我方才算的账,总没错吧!堂哥自己一个人在书院的花费,一年就要二十多两银子呢!四年下来,就是八十多两,这些还都是表面上的。”暗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张氏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杜安兴也不自在了,质问道:“什么表面上的,你胡说八道什么?” 到底是年轻啊,稳不住了。 “怎么,恼羞成怒了?”眼前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的杜安兴,让杜玉娘想起了前世那些不太好的回忆,她的恨意,不知不觉的流淌出来,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第九章 谁能信? 杜安兴没有见过这样的杜玉娘,下意识的慌了一下。整个人也不像方才那样自在了,眼睛也不敢与人对视。 李氏到底活了一把年纪,瞧着这样的杜安兴,心里怎么可能没有疑问?再一想到之前杜玉娘说的,老头子托梦时说的那句‘不孝子孙’的话,对杜安兴就更加怀疑了。 杜安兴这会儿,心里直突突。他和他娘做的那些事,那都是背着祖母和爹做下的。甚至有些事,是连娘都不知道的,此时若是不能大事化小,没准儿还真就得在杜玉娘身上栽个大跟头。 杜安兴是个特别会审时度势的人,说难听点,就是该装孙子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含糊,绝对管你叫爷爷! “玉娘,咱们都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杜字,大过年的,我不愿意跟你多做争吵!你要是真孝顺,就别让咱祖母担心,手心手背都是肉,祖母也难!” 瞧瞧,这一番话说得,多么真情意切啊!前世自己怎么就那么笨,没看出来杜安兴还有这种舌烂莲花的本事呢? “这跟孝顺不孝顺有什么关系!现在说的,不是钱的事儿吗?”杜玉娘变得咄咄逼人起来,指着杜小叶道:“你们家杜小叶口口声声说二房养活着全家人!她不明白事儿,杜安兴你还不明白事儿?” 杜安兴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之色,大声道:“杜玉娘,我是你堂哥,杜小叶是你堂姐,你就这么连名带姓的叫我们?” 杜家是最重孝道,亲情,规矩的! 大概因为杜恩念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的关系,所以对亲情孝道方面,看得格外重。 李氏这会儿,也觉昨杜玉娘有些小提大作了,不像话,好像又变成了以前的样子。 她是偏心玉娘,那是因为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就喜欢这个孙女。他常常都说,自己能死里逃生又活了一回,都是玉娘的功劳。临死前,老头子抓着自己的手,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玉娘,让自己一定好照顾她。 李氏觉得,自己就是在按着老头子的吩咐做事而已,儿子,媳妇们都没资格说三道四,小辈们就更没资格了。 可是,显然其他人不这样想。 杜玉娘冷笑一声,“杜安兴,你倒是长了一副好牙口,几次三番想转移话题,怎么,你就那么迫不及待的想把跟钱有关的事情撇开吗?” 杜安兴有些词穷,刚要再辩驳两句的时候,杜玉娘却猛的转身朝外走了。 大伙都懵了,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转身出去了。 杜小叶第一个回过神来,连忙跟了出去。 张氏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发白,也要往外走。 李氏,杜河清,杜河浦两兄弟,紧随其后。 就在杜安兴和杜安康也要跟过去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尖叫声:“杜玉娘,你疯了,你要干什么?” 随后赶来的众人,这才发现杜玉娘手拿着两个包袱。 一个青色的包袱,是杜安兴从书院里带回来的,还有一个褚色的包袱,是张氏的。 张氏一见到那个包袱,就疯了似的往前扑,“杜玉娘,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你是个贼!” 杜河浦眼明手快,一下子将她拉住了。 杜玉娘冷冷的看了张氏一眼,道:“谁养不熟,谁是贼?二婶,你敢让大伙看看你的包袱吗?” “那是我的,凭啥给你们看。” 杜玉娘使劲全身力气,大喊一声:“你做贼心虚!” 谁也没见过杜玉娘这副样子。 在他们眼里,杜玉娘是高高在上的,永远是一副瞧不起人的姿态,好像她是九天之上的玄女,而他们皆是这世上卑贱的尘埃一样。 眼前这个杜玉娘,特别真实,与杜小叶一般无二。她也会撒泼,也会生气,好像一下子换了个人似的。 杜玉娘趁着众人愣神的工夫,闪身进了屋。大家伙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又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的桌子上,摆着两个被打开的包袱。 杜安兴的包袱里,装着几本书,有毛笔,有墨块,一些散碎银子,另外还有两身衣裳。 而张氏的包袱里,则是装着几个小盒子,还有一些散碎银子,几串铜钱。 张氏瞧见自己东西被摊开,气得眼睛都红了,“杜玉娘,你,你……” “怎么,二婶的东西见不得人?”杜玉娘才不怕她呢!因为大哥一直在她身边,警惕的瞧着每一个对她指手画脚的人。 “大家瞧瞧,这才是什么?二婶,你不是做买卖不容易,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吗?为什么在你的包袱里,会有这么贵的水粉?” 张氏听了这话,猛的抽了一口气,方才的嚣张气焰,全都不见了。 “什么水粉?”李氏不太明白,老二家的,平时也不擦粉啊。 杜玉娘拿起一个小盒子,拿给李氏看,“祖母,这是县里芙蓉阁出的水粉,我听人说过,他们家的东西特别贵,好几两银子才买这么一小盒!” 啥? 啥玩意? 好几两银子买一小盒水粉? 这败家娘们儿是疯了吧! 全家人省吃俭用,不舍得吃,不舍得穿的供安兴读书,为的是让家里出个读书人,将来光宗耀祖,改换门庭。 李氏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问张氏,“这是怎么回事?” 张氏腿发软,不知道怎么接话。 杜玉娘不慌不忙的拿起另外两个盒子,“祖母,您在看看这些。” 这两个盒子里装的都是张氏悄悄打的首饰,有金耳环,金戒指,都是崭新的,根本没戴过。 张氏是根本不敢戴! 金子是她能戴的吗?这东西哪儿来的,她说的清楚吗? 李氏被那盒子里金灿灿的首饰晃花了眼,她气得都哆嗦了,指着张氏问道:“哪儿来的,啊?” 张氏吓得缩了缩脖子,她想说这些东西是她的嫁妆,有人信吗? 张氏娘家穷啊!当初把她嫁到杜家的时候,啥也没给她,别说嫁妆了,连杜家的聘礼都没带回来,说是她的嫁妆,谁能信? 第十章 钱去哪儿了 腊月二十八这一天,是杜家人封灶回杏花沟过年的日子。 多少年了,杜家都是这个规矩,从来没有变过。 今儿也不知道怎么了,刘氏的眼皮一直跳,好像要发生什么大事一样。 她心慌的厉害,手里的活计都放下了,进屋躺了一会儿。 刘氏的心慌,是有原由的。 此时在桃溪镇,杜家的茶寮铺子后面,正发生一件大事。 确切的说,是杜玉娘在搞事情! 前世她被杜安兴所骗,所害,吃尽了苦头,一生坎坷。杜安兴呢,把杜家上上下下,都祸害得干干净净。两房人死的死,逃的逃,几乎没有几个是有好下场的! 今生自己还没去找他呢,他居然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 哼,杜玉娘要不借着重生的优势,痛打落水狗,那她就白活一回了。 所以,张氏和杜安兴藏好的包袱,被她轻而易举的翻了出来。 杜家的这点猫腻,她还是上辈子要被赶出贺家的时候,方才知道的。 至于贺元庚为什么要害杜家,想从杜家身上得到些什么,这一点,她一直到死也没能想明白,成了一个未解之谜! 言归正传。 杜玉娘把张氏偷偷攒的私房钱,首饰一一展现在众人面前。 李氏震惊,杜清河震惊,杜家二房,除了杜安兴以外,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些东西吓了一跳! 一向老实巴交的杜河浦无比愧疚,二话不说,狠狠的扇了张氏两个大嘴巴子。 那清脆,响亮的巴掌声,把杜家人吓了一跳,只有杜玉娘一个人觉得,嗯,痛快! 张氏被打懵了,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杜河浦,你这个窝囊废,你居然敢打我!” 杜河浦是个老好人,但是他是个孝子,也一向敬重大哥,所以对张氏的所作所为,根本不能忍。 “打你,打你都是轻的!臭婆娘,全家人都精打细算的过日子,你倒好,又是水粉,又是首饰的,你也好意思!我呸,你这个黑了心肝的臭婆娘,今儿我就休了你。”杜河浦发飚了,老实人发起疯来,气势惊人,根本拦都拦不住。 张氏听了这话,吓傻了,都忘记哭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下子朝着杜河浦扑了过去,朝他脸上又抓又挠的。 “杜河浦,你敢休我,老娘跟你拼了。” 李氏气黑了一张脸,大声道:“反了天了,给我闭嘴!” 张氏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见? 夫妻俩已经扭打到一起去了。 杜家人,身材都很高大,张氏长得矮,想要抓到杜河浦,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杜河浦呢,被张氏打压惯了,虽然一时的占了上风,但是常年累月有积压下来的懦弱,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掉的。 两个人这么一闹,可把李氏气坏了。 当着我的面就敢打我儿子,反了你了。 李氏脱下自己的鞋,狠狠的朝张氏砸去。 老太太像是练过似的,手上的力道又准又狠,那厚底棉布鞋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狠狠的砸在张氏的脑袋上。 “哎哟~”张氏被砸个正着,怪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棉鞋是棉布做的,底子虽然有点厚,但还不至于能把人砸坏。张氏只觉得脑袋上有点痛,其实并无大碍。 但是,张氏从来不是一个讲道理的人,这会儿李氏用鞋砸她,她便更觉得自己是被欺负了,当下嚎道:“欺负人啦,没天理啊!黑心肝的……” 杜河清简直要被弟弟气死了,一个老娘们都收拾不了,还是男人吗? 他是当大伯子的,平时跟兄弟媳妇连话都不怎么说,怎么好出言管教?只是弟弟不扛事,老娘又被气成那样,他要是再不言语两声,这个年是别想过了。 “闭嘴!”杜河清上前一步,吓唬张氏道:“你再嚎,我把你扔外面冻死得了!” 杜河清比杜河浦还要高大一些,常年干农活的关系,他面庞黝黑,浓眉阔目,眼睛一立起来,还真是挺凶的。 张氏吓的,再也不敢出声,缩着脖子从地上爬了起来。 杜玉娘冷笑,这就是欺软怕硬! “你还有脸嚎啊!就你干的这些事儿,我弟弟休了你,一点都不为过!敢跟自己的爷们动手,你是反了天了,我就不信,老张家还敢叽叽不成?” 张氏不敢说话了,一双眼睛却像是淬了毒似的,朝杜玉娘看去。 杜玉娘根本不怕她! 前世比这还要恶心的事儿,她见得多了。张氏跟那些心狠手辣的人比起来,简直不够看的。 “老二,今儿这事儿你表个态吧!”李氏沉着脸,心中无比愤怒。她最恨别人骗她,张氏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糊弄自己,胆子真是够大的。 张氏这会儿真是慌了。 她扑通一声跪到杜河浦面前,痛哭道:“当家的,你可不能休了我啊,好歹我给你生了儿子,还生了三个女儿。我在这个家里,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你可不能休了我啊!” 杜河浦头脑冲动的劲儿也过去了,要说休了张氏,他也狠不下心来,毕竟两个人夫妻一场,还生了四个儿女。 “娘……”杜河浦低下了头,一句也说不出来。 李氏被气的心口疼,这个没用的儿子,被张氏捏得死死的!他怎么就那么笨,就算不休掉她,至少也该好好的吓唬她一下,而不是这么快的就心软。 张氏一见杜河浦这副模样,心里当下一喜,两个人做了十几年夫妻,她还不了解杜河浦是什么人! “当家的,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杜河浦望向李氏,欲言又止。 杜玉娘轻笑一声,“二婶,你既是错了,就把昧下的钱还回来吧!” 杜玉娘!!! 张氏恨死杜玉娘了,可是这个时候,她不得不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用来博取同情。 钱,她是不打算还的,也没有。 “玉娘,不是二婶不想还,二婶真的没有钱了!你也瞧见了,我这包袱里,就这么点东西。那些铜钱和散碎银子,还是我这么多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杜玉娘可不是杜河浦,她不吃这一套。 “那这些年你昧下的钱,都去哪儿了?” 第十一章 真好 钱去哪儿了? 全屋人都齐刷刷的瞧向张氏。 这会儿,杜小叶也不敢吭声了,她知道,眼下没有人记着她,但是过后她娘会第一个跳出来收拾她。因为如果不是她,娘的秘密根本不会被人发现。 杜小叶缩了缩脖子,恨不得跟杜小碗一样,跑到大姐怀里去。 张氏心里发慌,下意识的看了看杜安兴。这些年她昧下的钱,除了买了两件首饰以外,其他的都贴补给儿子了。 杜安兴暗骂了一声蠢货!这么做,分明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别人要是看不出来她的意思,自己把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杜玉娘似笑非笑的看着杜安兴,“看来,二婶的钱都贴给堂哥了!” 杜安兴能够感受到,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从前,他特别希望这样,希望自己能成为全家的焦点。但是此时此刻,他恨得要死。 这种焦点,不要也罢! 特别是杜玉娘戏谑的目光,好像在说:你是个贼哦! 杜安兴咬了咬牙,从容地道:“娘是给我了一些钱,不过也不多!”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道:“我不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还以为……算了,为人子,哪能置身事外呢!祖母,爹,大伯。书院里是个花钱似流水的地方,吃的,住的,都是分三六九等的。我每天都不敢吃好的,娘心疼我,怕我饿着,怕我吃不好,就塞给我一些钱,让我买点荤腥吃,改善一下生活。有些钱,我还拿去买书了,书很贵,我有时候不舍得买,便借了同学的抄录,时常要看人家脸色!” 这一番话,说得全家人都为之动容了! 孝子啊,好孩子啊,不容易啊! 除了杜玉娘! “堂兄,清风书院的伙食分三六九等?哈,你骗鬼呢?”清风书院的山长彭丘鹤是举人出身,生性高洁,不喜欢官场的尔虞我诈,才会回乡教书。 杜玉娘前世听过一些清风书院的事,所以知道杜安兴的话根本就是托词。 杜玉娘只道:“山长彭夫子,最讨厌的就是区别待遇,书院里从吃到住,都是一样的。若说特权,也不是没有,只不过听说不是花钱得来的,是靠成绩得来的。书院里每个月都要举行一次小考,考中前三名的人,有权利享受一个月的小灶,菜品要比别人丰富一些。若下次考试出了前三甲,便没有享受小灶的权利了!” 杜安兴不敢相信的看着杜玉娘,这些她是怎么知道的?连张氏都惊讶的不行,这,这是真的假的,怎么跟儿子说的不一样啊! “祖母,杜安兴他一直都骗你们呢!什么花钱改善伙食,都是骗人的,清风书院根本不允许有特权!不信你们可以去打听一下,我记得前街柳家当铺的掌柜,他家的小儿子也在清风书院读书,一问便知。” 杜安兴的汗都要下来了,见鬼了,杜玉娘怎么什么都知道。他狠狠的瞪了一眼杜玉娘,眼中全是恶毒之色。 别人都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当中,没有回过神来!谁也没有注意到杜安兴此时的模样,但是,除了杜玉娘以外,还有一个人瞧见了。 这个人就是李氏。 李氏对杜玉娘说的,关于托梦的事深信不疑。她猜测,老头子说的不孝不贤子孙,应该就是指杜安兴了,今天看了杜安兴的表现,李氏就更确信,嗯,老头子说得没错啊! 以前她觉得安兴这孩子,机灵、聪明、懂事、孝顺,他身上那是有一百好,供他读书就对了。现在看来,他的那点机灵,聪明,都没用到正处,反而都拿来算计亲人了。 她看走眼了啊! 这事儿,不用再去跟别人确认了,丢人啊! “你,你胡说八道,安兴才不会骗我呢!”张氏气坏了,杜玉娘这个小蹄子,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你。 “好了!”李氏大呵一声,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 老太太过是挺有威信的,不管真心假意吧,大人一见她动了火,谁也不敢再说话了。 李氏心疼啊,既是心疼被二房败霍的银子,又是心疼杜玉娘!这孩子,今儿算是给自己竖靶子了! 这事儿可不能再追究了,再说下去,二房这对母子,还指不定怎么对待玉娘呢! 先缓缓,等过完年再说吧! “今儿是回家的大日子,都别吵了!”李氏沉着一张脸,目光在二房的几个人身上流连而过,冷声道:“回家,有什么事情,回家以后再说。” 气氛缓和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如果这个事儿不解决明白,这个年怕是都要过不好了。 张氏讪讪的道:“娘,你看这,我这包袱……” 此话一出,全屋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这些东西都是她昧着良心攒下的,咋还有脸要呢! 杜河浦狠狠地瞪了张氏两眼,把那包袱随后包了几下,往李氏身边一放,这才转身,一声不吭的去搬东西了。 张氏气得脸红脖子粗,暗想道:姓杜的,敢动老娘的东西,你真是反了天了。 她到现在还没有看清楚局势。 倒是杜安兴,觉得杜玉娘有些不大一样了!他也就个把月没见到人,这丫头怎么变得这么精明了。 还是,她听别人说什么了? 一家人心不在焉的往车上装东西,很快就收拾的差不多了。 李氏也收拾妥当,挎了一个小包出来。 张氏紧紧的盯着李氏的包袱,知道自己藏的那点私房钱,都在老太太手里呢! 李氏锁了门,又将钥匙贴身放好,这才催促一家人上了车,往杏花沟驶去。 一路上,免不得碰到街坊邻居,都要打几声招呼。 恭贺新年。 牛车慢慢的驶在充满年味儿的街道上,空气中散发着各家各户的烟火气息。各种食材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勾得人馋虫都要跑出来了。 杜玉娘坐在牛车上,感受着空气中的冷,食物的香,不由得暗暗感叹,活着真好啊! 第十二章 孝道 杏花沟是杜家的根。 杜恩念的坟茔,就在后山上。 杜家的老宅,其实一点也不老。 方方正正的一座四合院,青砖大瓦房,在这种乡下地方,很是打眼。 杏花沟的老少爷们提起杜家来,就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人家那日子过得,红火! 杜老头虽然不在了,可是人家儿子后辈都是好的。在杏花沟,杜家的日子可是说得上是首屈一指,让人艳羡。 今天杜家的气氛有点怪,大门紧闭,院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完全没有过年时该有的欢声笑语。 刘氏在厨房里张罗饭菜,她的儿媳妇在一旁给她打下手。 “娘,奶奶没事吧,瞧着脸色不大好!”说话的是杜安康的妻子,杜玉娘的大嫂田氏。 李氏回来时,脸上明显是挂着怒意的!二婶没有趾高气昂的叫嚣,也是难得。 刘氏轻哼一声,“行了,麻溜的干活吧!你奶心里有杆子秤,放心吧!”婆婆什么样的人,刘氏是了解的,这回老二家的,指不定惹了多大的祸呢!婆婆那脸黑的,跟锅底似的,就连一向不吭声的小叔子,都显明有了发威的迹象。 瞧着吧! 正房东屋,李氏盘着腿坐在炕上,脸上的怒容十分明显。 杜玉娘乖巧的像只猫咪一样,她靠在炕柜上,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脸上,更显得她肌肤细腻,如同一只上好的骨瓷一般。巴掌大的小脸上,杏眼弯眉,顾盼生辉。长长的睫毛微眨着,像蝴蝶的翅膀一样,让人不忍出声,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惊吓到她一样。 杜小叶看得分明,气得咬牙切齿。 杜家那么多女儿,就杜玉娘是宝贝疙瘩。要是祖母也肯把那些好吃的用在她们身上,让她们少干些活,少晒点太阳,她也能生得跟杜玉娘一样。 偏偏,自己生得这般黑,皮肤也糙的厉害。 杜小叶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脸,十分嫌弃。 此时她站在屋里最靠边上的位置,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 屋里除了李氏,杜玉娘,杜小叶以外,还有大房的杜河清,杜安康父子,二房的杜河浦,杜安兴父子,此外还有张氏。 杜小枝和杜小碗,被李氏安排去收拾二房一家子住着的厢房。李氏清楚,小枝那孩子是个好的,小碗年纪还好,这些事儿跟她也沾不上。 “说说吧!这件事怎么办?”李氏本来想着,这是家丑,不可外扬。怎么的也该消停的过个年,过完年以后再说这个事儿。 可是回来的路上,她左思右想,觉得这事儿不能这么干。 老二家的,那就是个猴! 等过完年,她准保一屁两谎,能把这事儿给圆过去。 到那时候,你让老大一家子怎么办? 两个儿子,总得一碗水端平。不能苦活累活都让大房干了,二房得了清闲,反而还要吞家里的钱。 张氏刚要张嘴说话,就被杜河浦狠狠的拉了一下,“娘,这事儿您说了算,我们没意见!” 张氏瞪他一眼,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 “我看你媳妇不这样想吧!”李氏轻声的哼了哼,“有话就说,又没有人堵着你的嘴。” 杜河浦狠狠的掐了张氏一下,意思是让她闭嘴。 做错了事儿还敢吆五喝六的,就没见过比她还嚣的。 张氏被掐疼了,倒抽了一口凉气,换作平常,她早就一巴掌扇过去,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厉害了。可是如今,她犯了错,在婆婆眼里已经是千错万错,要是再打她儿子,只怕就真要被休了。 张氏不傻,反而有点小聪明,所以虽然很想动手,但是还是忍住了。 “娘,我知道偷偷藏钱是我不对!可是我这钱,我也没乱花,不都贴补你孙子了吗?那书院就是个大窟窿,十一是咱家的希望,您可不能不让他读书啊!” 杜玉娘没动,张氏惯会油嘴滑舌,一番言辞下来,老实人根本招架不住,很快就会被她同化。 张氏身上最大的优点就是能言善辩,这一点,在杜安兴的身上体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家里没供十一读书吗?”李氏伸手在炕上拍了两拍,“十一上学堂的束脩,吃穿嚼用,包括给先生过三节两寿的钱,不都是家里出的?” 张氏不以为然,“那怎么一样?您以为读书的花销,光是束脩和吃穿嚼用啊?那读书人讲究的是啥?脸面。还有……哦,叫以文会友!十一不得交点朋友,跟同窗之间联系一下感情吗?”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张氏一个人在据理力争的说着什么。 “您说,十一的同窗都是有头有脸人家的少爷,十一以后要跟他们打交道,总不能太过寒酸吧!” 提起这个,张氏很是得意,她儿子有本事,不像大房家的那两个。 “哼!” 一声挑衅似的轻哼,从杜玉娘的嘴里跳了出来。 张氏听到这个声音,像是被针扎了似的,整个人差点控制不住自己跳起来。 杜玉娘!这个搅家精! 如果不是她,自己藏钱的秘密也不会暴露;如果不是她,自己也不用受这些个窝囊气! 都是她! “哟,玉娘,你可越来越没规矩了啊!”张氏翻了翻眼皮,“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杜玉娘就是李氏的心尖子,谁敢碰她一下,她都能跟李氏拼了老命! “你闭嘴!”李氏这一声,是吼出来的,动静非常大,连外头做饭的刘氏都听着了。 张氏在儿女,小辈面前闹了个没脸,特别是看到杜玉娘一脸不屑的模样时,长久积压在她心里的不满和委屈一下子暴发出来:“娘,您也太偏心了。杜玉娘不过就是个丫头片子,您处处护着也就罢了!我们当儿子媳妇的,也不敢指摘您偏心。可是现在她对长辈不敬,您连这个都看不见了吗?” 李氏气得微微哆嗦,大过年的,张氏想干什么?找晦气吗? 杜安兴在一旁冷笑,杜玉娘,你不过就是个丫头片子,凭什么跟我斗! 大雍国,以孝治国。 第十三章 混乱 大雍国,以孝治国。 仁孝为德,天子之孝。 凡科考者,皆考察其德行,孝道。 凡出仕者,必有孝行。 不孝顺老人,敬爱家长,则会被视为是不忠不孝,无德无义之人! 被扣上不孝帽子的人,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女人若是不孝,名声尽毁,基本上也不用想着出嫁了!若是出嫁者不孝,可被夫家直接休弃,还不用归还嫁妆。 男人若是不孝,前途尽毁,基本上也不用想念书出人头地了,因为没有夫人会愿意教你,考试的时候,直接就把你淘汰了,任你学识再好都没用。 杜玉娘的头上,若是被扣上一顶不孝的帽子,那她这辈子也就完了。估计也没有人敢娶她,就连一向不被她待见的池家,都不会再提求娶之事。 张氏这么说,根本就是记恨杜玉娘拆穿她藏私房钱的事情,故意让她的名声变臭,打击报复她。 李氏敢保证,如果今天不把张氏的这个气焰给打压下去,那么明天玉娘‘不孝’的事情就会传遍速个村子,甚至很快就会传到镇上去。 张氏这个败家娘们,这是在戳自己的心尖子啊! 李氏被气得不轻,可是杜玉娘却根本没有生气。 若论不孝,张氏排在第二,谁敢认第一? “二婶这话,说得可真是奇怪!我怎么了?我就哼了一声,就是不孝了?” 张氏急急的道:“你这是不敬长辈,当然是不孝。” 杜河浦拉都没能拉住她。 张氏自己找死,杜玉娘能不成全她? “二婶,我哪里不敬长辈了?我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了吗?我一没偷家里的钱,二没偷奸耍滑,三没忤逆,你为啥说我不孝?” 偷奸耍滑?偷家里的钱? 这是骂她呢? 张氏反应过来,不由得破口大骂:“贱蹄子你骂谁?” 砰的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刘氏拎着菜刀,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她在门外听见了,张氏骂她女儿! 刘氏平时话不多,能干能吃苦,特别是在杜河清面前,从来都是柔顺的样子,所以给别人留下的印象也只是老实。 张氏跟刘氏一个住在镇子上,一个住在杏花沟,平时接触不多,所以张氏从来就没有弄清楚过,刘氏到底是一个什么样性格的人。 杜玉娘知道。 前世她要死不活的时候,刘氏一个人拿着砍柴的斧子,去劈贺家的大门,那时贺家老小都住在县衙后宅,刘氏劈的是贺家的祖宅,后来…… 杜玉娘不敢再想,连忙抬起头,劝阻刘氏。 “娘,有理不在声高!二婶满嘴喷粪,咱们总不能跟她一样吃屎吧?” 刘氏呆住了,这是她女儿? 玉娘不是一向…… 怎么会说这么粗鄙的话呢! 李氏也呆住了,她从没见过玉娘这个样子。 张氏听了,顿时蹦了起来,用手指着杜玉娘,道:“听见没有,听见没有?你还敢说你这不是忤逆长辈?”杜玉娘,你这次是死定了,老娘一定要你不能翻身。 张氏双目赤红,一副恨不能扑到杜玉娘身上,吃她肉,喝她血的模样。 杜玉娘特别平静,朗声道:“若论忤逆,谁能比得过二婶!杜家还没分家呢,你私吞中公银钱,补贴给你儿子,谁家的媳妇敢做这种事!” 张氏听了气得直哆嗦,杜河浦像个鹌鹑似的缩着脖子,被侄女几句话臊得抬不起头来了。 杜玉娘的目光转而落在杜安兴的身上,笑道:“堂哥说是不是?” 杜安兴端着姿态,一副清高模样,却道:“子不言母之过!” 这是明明白白的把张氏卖了。 不过,他接着话锋一转,又道:“同样也没有晚辈指责长辈的道理。” 角落里的杜小叶默默的握着拳,心想大哥好样的。杜玉娘,你一个丫头片子,还想跟我大哥斗?他可是读书人! 杜玉娘默默的转过身子,看着气定神闲的杜安兴,笑道:“也是!既是如此,那我就说说同辈人吧!说说,堂兄你!” “我?我有什么可说的!”杜安兴很是气愤,脸色不太好! 当今世上,谁不敬仰读书人? 他在清风书院读书,这可是让很多人羡慕的事情! 别人提起他,只有羡慕,佩服。 杜玉娘是李氏的心尖子,同样杜安兴也是张氏的心尖子。 她说了张氏几句实话,张氏尚且不能忍。更何况是说杜安兴了。 “你闭嘴!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家十一?十一从小到大最懂事,他是读书人,学的是儒道,孝道。不像你,不孝的贱蹄子。”这话就说得十分难听了。 杜玉娘不怒,前世,她听过比这难听十辈的话。 真正伤人心的,从来都不是这些粗鄙之言。 她平静地道:“哦?十一堂兄,你不是被书院除名了吗?怎么品德有失之人,也配被称为读书人?” 这话,无异于平地惊雷。 张氏吓得目瞪口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一直装鹌鹑的杜河浦则是猛然抬头,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杜玉娘。 李氏,刘氏,杜河清三人,则是盯着杜安兴看,仿佛在向他要答案。 连杜安康和杜小叶,都变得茫然无措起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怎么可能! 到底是不是真的? 杜安兴的汗都下来了,他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神中除了惊恐,还是惊恐。 他最恐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揭开真相的人,居然是杜玉娘! “你,你听谁说的?没,有的事。” 这句辩白,等同于不打自招。 张氏也明白过来,她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放映着杜安兴的成长经历。从他呱呱坠地开始,自己便满心满眼的全是他,以至于为了他,冷落了后面生的几个女儿。 昧下茶寮的茶钱,也是为了能让儿子读书的时候更有底气一些,为了能让他出去交际应酬更有脸面一些。 可是万万没想到! 嗬~ 张氏眼前一黑,牙关紧闭,昏过去了!幸亏杜河浦就在她的身边,直接把人接住了。 “小叶拿药油来。”杜河浦使劲掐张氏的人中。 杜小叶慌忙拿药油,涂抹在张氏的太阳穴两侧。 现场有些混乱。 第十四章 秘密 屋子里的气氛低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杜小叶有些后悔,早知道是这个样子,她就不该留下来。现在闹成这样,该怎么办? 都怪杜玉娘,干嘛要把这件事说出来,闹得大家都不开心,这个年都过不好了。 或许她也明白,强行把这件事安到杜玉娘的身上去,有些不公平。 杜小叶低着头,盯着脚尖,心里怕得要死。 杜河清此时的心情都很复杂,他们俩兄弟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一向很好。就是两个人各自成亲以后,兄弟之间的感情也有没变! 杜家的男丁不多,两房加在一起才三个男孩子。他有两个儿子,老大憨厚愚钝,不是个读书的种子,老小年纪还小,还看不出来什么。反倒是二房家的十一,从小就显露出几分聪明劲,所以家里人才送他去读书。 结果啊,读了那么多年,竟然被书院除名了! 杜河清气愤,更多的则是失望。 杜河浦又何尝不失望? 可是他性子有些软,习惯了张氏的强势,儿子的聪明,总觉得他们都比自己强,肯定能把这个家打理好。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啊! “他娘,他娘,你醒醒。”杜河浦拍着张氏的脸,又拿着药油在张氏鼻子前晃晃。 不管咋说,先把人救醒。 张氏幽幽转醒,看到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杜河浦! “当家的……”张氏哀嚎一声,紧接着便是仰头放声大哭! 她没法活了! 她最疼爱的儿子,居然骗了她! 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他的面前。甚至为了能让他过得好点,为了攒钱给他娶媳妇,还悄悄地昧下不少茶钱。 她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能让十一过得好一些?结果呢,换来什么了? 儿子居然被书院除名了。 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张氏嚎了不止,眼泪鼻涕流得到处都是,她也顾不上擦,一双略微粗糙的手,捂着脸,去了半条命的模样。 相比之下李氏则是镇定的多。 一来,她年长,经历的事情多着呢,又岂会被这一件小事打击到? 二来,因为老头子给玉娘托梦的事。 别人或许不信,但是她是信的,所以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除名了啊~ “嚎什么嚎!”李氏的声音很大,很突兀。 一屋子人除了杜玉娘以外,都被她吓了一跳。 李氏身体很好,中气十足,这一声仿佛用丹田发力吼出来的话,震得人耳朵生疼。 张氏也不敢再哭了,只得半躺着,小声低泣。 李氏瞧了瞧杜安兴,大声道:“跪下!” 杜玉娘也瞧着杜安兴,这人胆大包天,到后来居然做了那么多没有人性的事。所以她很好奇,现在的他,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杜安兴低着头,什么都没说,掀起外袍,直接跪到了地上。 地上铺得麻面青砖。 张氏见了,十分心疼,地上那么凉,会不会把十一冰坏了。可是一想到儿子被书院除名一事,心里便觉得堵得慌,到了嘴边的话也咽了下去。 “说吧,书院为何将你除名!”凡事总有因果,书院总不可能把循规蹈矩的学生除名吧!定然是他做了什么错事。 杜安兴一言不发,什么话也不肯说。 张氏着急死了,可是她知道,这会儿没有自己说话的份。 “说话!”李氏的口气很严厉,她很少用这种口气跟家里人说话,但是老太太真的发起脾气来,家里人也没有不怕的。 杜安兴并不答话,还是像方才那样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氏真的动气了,身体微抖。 杜玉娘连忙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心疼的道:“祖母,别生气了。事以至此,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呢!” 她看着杜安兴,冷清的道:“堂兄不愿意说,想必是羞于启齿吧!清风书院建院以来,被开除了学生总共也没有几个,这下子,咱们家怕是要出名了呢!” 杜安兴咬着低,将脸上的阴狠之色掩藏在阴影里。 别人看不见,但是杜玉娘看得见。 她看见的,不是杜安兴的五官有多很扭曲,眼神有多么的阴狠。她看到的,是杜安兴的那颗心。 一颗自私自利,肮脏狠毒之心。 张氏爬起来,冲着杜玉娘道:“闭上你的臭嘴,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的十一不会错的,一定是那些人狗眼看人低,污蔑我儿。” 刘氏也在场,当下回讽道:“书院那么多学生,你儿子是金子做的还是玉做的,污蔑他?” 杜玉娘也不在意,当下问杜安兴,“党兄,事情早晚真相大白,你又何必藏着掖着的呢!” 众人哑然。 李氏忙问杜玉娘,“玉娘,你是不是知道原由?” 杜玉娘只道:“我也是无意中听别人说起,当时以为不是自家事,就没有留心。现在想想,恐怕人家是特意说给我听的呢!” “什么原由,你听谁说的?” 杜玉娘轻哼一声,“还不是那几个惯常与我作对的!” 西街豆腐铺家的女儿石青青,还有纸扎铺子邓老头的孙女邓燕娇,都是惯常与杜玉娘作对的人。 当然,这是前世的事情了。 如今杜玉娘,当她们是小孩子一样。 “邓燕娇说的,说有人家里出了个斯文败类还不自知,一个烂赌鬼,居然还有脸在书院读书,难怪先生被气得跳脚,嚷着要把那个烂赌鬼给逐出书院呢!”这也不算假话,毕竟前世邓燕娇也说过这话,只不过是在过年以后。 她现在只是把这话提前公布出来而已。 李氏倒吸了一口凉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烂赌鬼啊! 十一这孩子,居然学人赌~钱? “你,你……”这会儿李氏连话都说不明白了,“杜家家风清正,从来就没有出过像你这样的不孝子孙!你小小年纪,不好好读书,居然学人家赌钱!” 李氏气坏了,随手抄起炕上放着的笤苕,狠狠的朝杜安兴砸去,砸在了他的额头上。 张氏见儿子被打,气急了,挣扎着扑过来,大声道:“杜家有什么家风?老爷子还是被人收养的呢,谁知道祖上出过什么缺德败坏的人,要是家风清正,怎么可能没儿子?” 第十五章 好心 张氏这话,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李氏先是震惊,紧接着便震怒,随后便是伸手指着张氏问道:“这话你听谁说的?” 当初这件事,自己只跟玉娘和老大两口子说了。 李氏知道老大两口子的秉性,自己嘱咐过他们的事情,他们是绝对不会轻易说出去的。 张氏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杜玉娘想了想,一下子就明白了,“哦,原来当天二婶在偷听啊!” 张氏的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她确实偷听了,蹑手蹑脚的趴在墙根底下好一阵,别的都没听清,就听见这么一句。 当时她吓坏了,随后想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收养的就收养的呗,只要自个儿男人是老爷子亲生的就行。 所以今天她一着急,就把这个事儿给说出来了。 在场的人,除了杜安康,杜安兴,还有杜河浦和杜小叶不知道这个事情以后,其他人都知道。 所以这四个人的表情,那是相当震惊的。 他们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李氏觉得身心疲惫,这几天发生太多的事情了。老头子托梦说有不贤不孝子孙,果真,怕什么来什么! 应验了吧! “偷,偷听又怎么了?你们大房一家子人聚在一起嘀咕,谁知道你们说什么呢?有什么不好直说的,非得藏着掖着!哼,娘一向偏心玉娘,说不定把什么好东西,都给玉娘了。”张氏很不服气的回了几句,转头看到儿子额头上红了一片,顿时心疼的不得了,怒声道:“连自己祖宗的坟头都不知道在哪儿呢,谁知道出没出过不孝子孙?凭什么说我家十一?” “张氏!”李氏怒目圆睁,第一次显露出对张氏的不满来。 以前,她看在儿子,孙子的份上,即便张氏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睛。包括张氏私底下昧钱这件事情,她虽然生气,但还不至于到发火的地步。 可是张氏拿祖宗坟头说事,李氏就忍不了了。 老爷子生前对他的义父十分敬重!即便他不记得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了,但是生恩不及养恩大!义父的祖宗,自然也就是他们的祖宗了。 祖宗礼法这种大事,是能拿来说笑的? “你满嘴胡咧咧啥?”老太太眼珠子都红了,要不是看在刚才张氏被气晕过去的份上,她现在能飞起一脚给张氏踹到地上去。 杜河浦是知道李氏脾气的人,一见老娘真生气了,连忙道:“娘,您别动气,这娘们就是个棒槌,别听她胡咧咧!”说完,还狠狠的拍了张氏两下,瞪着她道:“别胡说。” 张氏完全没有理会到自己男人的用心,当下嚎的一声:“姓杜的,我跟你拼了,你还敢跟老娘动手了?你儿子,婆娘被人欺负死死的,你看不见?”一边说,一边张牙舞爪的向杜河浦扑过去,伸手往杜河清脸上,脖子上挠。 杜河清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这败家娘们,如今都敢跟老二动手了?老二这废物点心,连自己的娘们都管不住? 他当大伯子的,也不好插手人家的家务事啊! 李氏的心直突突,这张氏是要反了! 杜小叶吓得够呛,一个劲的往墙角里面缩。 杜玉娘冷眼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相比看泼妇打架,她更想知道杜安兴会怎么做。 杜安兴没有让他失望,只见他跪地膝行几步,来到张氏和杜河浦面前,“爹,娘,你们别打了。是儿子不孝,是儿子给你们惹祸了!”说完就不停的给他们磕头。 他的声音很大,也很激动。头磕在青砖地上,发出很大的砰砰声。 张氏和杜河浦不约而同的住了手,杜安兴毕竟是他们的心头肉,哪怕他做错了事情,他们也不舍得让儿子受什么伤害。 “十一,快别磕了,快别磕了!儿子,你这是要娘的命啊!” 张氏哭得要断气了,十一从小到大,自己没动过他一个手指头,什么活都不舍得让他干。 结果呢,现在这孩子跪在冰凉的地上,还不住的磕头。 张氏觉得她的心要碎成八瓣了,她也不顾自己还在炕上,直接就蹦到地上,拉起杜安兴,哭着道:“儿子,十一……” 娘俩抱头痛哭! 李氏直瞪眼,这叫什么事啊? 刘氏也撇了撇嘴,装模作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别人怎么欺负他们了呢! 娘俩作秀似的哭了一阵,还是杜安兴率先缓过神来。 他未来是个十分狠辣的人物,现在虽然手段稚嫩一些,但是心机和城府都是比较重的。 杜玉娘的注意力一直在他的身上,看他擦了擦眼泪,安抚张氏,一副要为自己辩白几句的样子,杜玉娘便知道重点来了。 “祖母!”杜安兴给李氏磕了一个头,道:“不是孙儿不争气,实在是,孙儿是被人陷害的!” 张氏熬的一声,“我就知道,我家十一是个好的!儿子,你跟娘说,谁敢害你,娘找他拼命去!” 杜玉娘无声的笑。 杜安兴脸上一副凄苦的表情,心里却埋怨张氏,添什么乱,这个时候瞎说什么话! 真是成事不足! “娘,他们有权有势,平时在书院里没有欺负我,还让我做许多不雅之事!儿子不愿意,就被他们陷害了,娘,祖母,我真的不是赌,我是被人骗了!”杜安兴是个当戏子的好材料,一番辩白下来,倒是真情切意,可信度极高。 张氏呢,毫不犹豫的相信儿子说的话。 “儿子,你受苦了,娘信你!只有那黑了心肝的,嚼了蛆的恶人,才会胡说八道冤枉你!” 这是在说她呢?杜玉娘没言语。 李氏犹豫着,杜安兴毕竟是她疼爱了十多年的孙子。她也不愿意让他走下坡路,但是到底是他自己沾了赌,还是被人陷害的,这事儿还真不好说。 杜玉娘倒是真希望杜安兴能改邪归正,这样对大家都好。 她对李氏道:“祖母,其实这件事也不是没有办法调停,只不过,就要看二婶,堂兄他们乐意不乐意了。” 张氏狐疑的看着她:“你会那么好心?” 第十六章 杜玉娘只道:“一笔写不出两个杜字,堂兄要真是个烂赌鬼,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这倒也是! 李氏便问她:“是什么办法?” 杜玉娘轻声道:“书院那边既然已经以这个为由将堂兄除名了,那么夫子们肯定是知道真相的。咱们家也别怕丢人,去请个中人问问清楚,好帮堂兄洗涮冤屈啊!堂兄要是真是被人陷害的,那么不管对方是谁,咱们都得朝他们讨个公道,读书人的名声,可不是能够随随便便污蔑的!” 杜安兴飞快的转着眼珠,似乎没有想到杜玉娘会提出这个方案来,这对他来说,太危险了。别人不知道真相如何,他还能不知道吗? “不行,对方势力太大了,咱们惹不起。”说完他又低下头,好像在忏悔似的。 李氏见了,不由得有些心疼,心里已经有些支摇了。 “彭山长为人最是公正,你若是被人陷害的,他就一定会还你公道。”杜玉娘不由得道:“堂哥,你怕啥呢?” 杜安兴咽了咽唾沫,道:“我虽是被人陷害的,但也确实进赌场了,还参与其中……人证物证俱在,又没有人肯得罪权贵,替我辩白,我,我简直就是哑巴吃黄连啊!” 张氏听儿子这么一说,也紧张起来,“儿子,那些人的家里,真的很有权势吗?” 杜安兴使劲的点头,“有钱有势,权力滔天啊!见了县太爷,都不用跪的。” 桃溪镇地杰人灵,早年出过不少进士举子,镇子上,还真就有那么几户人家。 张氏哭笑不得的道:“这可怎么好,那些人咱们得罪不起啊!如今他们将十一赶出书院,只怕都是发了慈悲的,咱们要是再去惹事,只怕是要吃官司的啊!” 李氏犹豫着,看向大儿了杜河清。 杜河清的眉毛也紧紧的拧着,收到母亲的目光后,不由自主的说了一句,“民不与官斗啊!” 杜安兴心里一松,只道:“祖母,怎么可以为了孙儿一人之事,连累全家,这万万不可啊!孙儿就是不去书院,也可以在家读书,还可以到其它私塾中读书!” 杜玉娘见时机成熟,适时的接话:“可是你德行有亏,好赌的名声一旦传开,别人可不管你是不是被陷害的,谁还会留你?” 这也是实话。 杜安兴咬牙,“那,那大不了我就不读书了!” 张氏气急,伸手在他身上轻轻的拍了一下,“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可是咱们杜家的希望!娘还指望着你将来考中秀才,做举人呢!”在张氏来看,举人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杜玉娘道:“既是不能求得真相,那就只能用第二个法子了。” “什么法子?” “我听人说,这人啊,一旦沾了赌钱这东西,那就再也戒不掉了!几天不听色子的声音,就全身痒痒,要是有一段时间不摸牌,这手啊,就像是抽筋了似的,啥都干不了。说是那赌场,就像是勾魂的,把赌徒的魂都勾走了。堂兄,你说呢?” 杜安兴微怒,“我哪里知道!”说完还甩甩袖子,一副很嫌弃的样子。 杜玉娘也不生气,反而跟李氏说:“祖母,老话说,日久见人心!要是咱们把铺子关了,全家都住到杏家沟来,时间一长,堂兄的事儿自然也就过去了!您想啊,堂兄要是好赌的,他能在家里待住?还不是想方设法往外跑啊!时间长了,人们自然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到时候咱们再透露几句堂兄被陷害的事,这事儿不就过去了吗?” 李氏的眼睛亮了亮,觉得这个主意很靠谱。 张氏却不干了,“不行!我说你这丫头今天怎么这么好心呢,原来是在打铺子的主意。” 杜玉娘轻轻掀了掀眼皮,“我怎么打铺子的主意了!二婶到底听没听清楚我的话?我是说把铺子关了,全家都搬回来,我也搬回来!” “那也不行!”张氏摇头,“那么好的生意,说关就关,岂不可惜。” 杜玉娘笑,“生意不做了,铺子还在。祖母,咱们可以把铺子租出去,一年收租子的钱,也有二三十两了!再说,开铺子又怎么了?家里出了硕鼠,一样得不着钱!” “你……”张氏知道,杜玉娘说的硕鼠,指的就是她。 这虽然是事实,可是她一个当小辈的,有什么资格来指责自己? “好了!”李氏打断了张氏,瞪着她道:“老二家的,你这两年脾气渐涨啊!都敢跟老二动手了,再过两年,是不是就要打我了!” “她敢!”杜河清可是大大的孝子,谁敢动他老娘一根头发,他还不跟他拼命? 杜河浦也赶紧表态:“娘,不会的,孩子他娘不敢。” 说了等同没说。 张氏缩了缩脖子,说到底,她还是有些怕李氏的。要知道李氏如果说她不孝,是可以直接让他儿子休妻的。 李氏见张氏老实了,这才问跪在地上的杜安兴,“你妹子出的主意,你觉得怎么样?” 其实言外就是让他选一条。 杜安兴此时已经将杜玉娘恨死了,不过他丝毫没有表现出自己的情绪,反而十分感激的道:“多谢玉娘的主意。孙儿想好了,既然那些人来头太大,咱们惹不起,那就听玉娘的,关了铺子回杏花沟吧!孙儿躲躲他们,安心在家读书,一定不辜负祖母和爹娘的苦心!” 瞧瞧,这就是杜安兴,趋吉避祸的本事相当强啊! 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依她看,还有一种人,更不能小觑! 杜安兴就是这种人,既能当得起大爷,又能装得了孙子。该狂妄的时候,他一点也不知道谦虚;该谦卑的时候,他直接就跪在地上了! 李氏点头,对杜安兴的回答还算是满意的。 “玉娘,你看呢!” 杜玉娘莞尔一笑,“祖母决定吧,孙女没意见!” 李氏点头,又问大房一家子,“你们呢?” 对于这个结果,杜河清和刘氏,反倒是欢喜的,能把娘和闺女都接回来住,当然是最好的结果了。 第十七章 喝两盅 “娘,我们没意见,您能回来跟我们一起住,我们高兴!”刘氏真心实意的说着。 自个婆婆不是那种恶婆婆,这么些年来,她们婆媳相处的还不错。当初老太太跟着老二一家去镇上的时候,刘氏还觉得舍不得呢。 杜河清也十分高兴,赞同的点头。 张氏不乐意,留在杏花沟,他们一家子岂不是要耕田种地,养鸡喂鸭,过乡下人的日子? 可是她不乐意又有什么用,根本就没有人问她! “老二,你怎么说?”李氏把目光移向小儿子杜河浦。 “娘,我没意见!”他儿子被书院除名了,媳妇又私自昧下家里挣的辛苦钱,他还有什么脸面提意见?回村里住着也好,省得一个两个的都不省心。 “好,既然是这样,那咱们就把铺子租出去,全家搬回村里住着。等过完了年,老大跟老二跑一趟,把镇上的东西收拾收拾拉回来,再贴一个招租启示。” “唉!知道了娘。” “知道了娘。”哥俩异口同声的答道。 李氏点了点头,“该忙啥忙啥去吧!不过我先说好啊,咱们家的事儿,谁要是敢往外传,我可是不客气的。让我知道有人在外头胡咧咧,非撕了她的嘴不可。” 李氏的目光,若有所思的落在了张氏身上。这个家里,数老二媳妇的嘴没有把门的,家里有点什么都,都上外面胡咧咧。 张氏讪讪的,知道李氏是在警告自己呢! 不过,儿子的事儿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即便别人让她说,她也不会说的。 “知道了娘!” “知道了祖母!” 几个小的也连忙表态,表示自己不会乱说。 杜小叶这会儿都有点傻眼了,没想到杜玉娘不动声色就把铺子给收拢回去了。 杜玉娘,似乎不一样了呢! 李氏挥了挥手,把人都赶了出去。 众人鱼贯而出,只算下李氏和杜玉娘这对祖孙俩。 屋里静悄悄的,祖孙俩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李氏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孙女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原本娇气,眼高于顶的小丫头,突然在一夜之间长大了。不但变聪明,透彻了不少,连脾气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让李氏很费解,她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孙女怎么会在一夜之间有这么大的改变。 后来又联想到了老爷子给孙女托梦的事,才释然了几分。 这丫头激动之下撞了柱了,昏迷了好几天,也许在梦里,老爷子指点她了吧!不然这孩子的性子,怎么可能转变的这样大呢! 李氏觉得自己想的非常有道理,也就不去深究这件事了,反而跟杜玉娘说起了杜安兴的事情。 “玉娘啊,你是不是怪祖母的心不够狠啊!”李氏作为一个经过大风大浪洗礼的人,感觉很是很准确的。她能看得出来,自己这种和稀泥的作法,孙女很是不赞同。 杜玉娘笑了笑,握着李氏的手道:“祖母,我明白的。手心手背都是肉!” 李氏听了这话,眼眶微热,“你这孩子,真是懂事了!是啊,手心手背都是肉,祖母不是想偏袒谁,也知道在这件事情上,你们一家子受委屈了!但是玉娘啊,家和万事兴!”更何况现在马上就要过年了,事情闹大了,镇子上和村里的人们,都得看他们的笑话。 老杜家的名声,可就毁了。 “祖母,什么委屈不委屈的,都是一家人!我也是盼着这个家好好的,不希望……”再像上一世一样,家破人亡。 杜玉娘吐了一口浊气,才道:“不希望祖父在梦里说的事情,变成真的。” 李氏心里咯噔一声:“玉娘,你祖父是不是还跟你说别的了?” 杜玉娘强颜欢笑的道:“也没说别的,就是……祖母,您一定得多看着十一堂哥。”杜家破家的根,就在他身上。 李氏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你放心,祖母知道了!” 折腾了半天,杜家的饭菜也做得了。 乡下人讲究夏天在堂屋摆桌子吃饭,冬天则是喜欢在屋里的炕上摆桌子吃饭。天冷的时候把炕烧得旺旺的,支一张炕桌,全家人团坐在一起,那样吃饭才香呢! 杜家人口不算少,大房六口,二房六口,再加上李氏,足足十三口人。 一张炕桌根本坐不下。 李氏就让杜河清摆了两张炕桌。 李氏带着两个儿媳妇,四个孙女,外加一个孙媳妇坐一桌。 杜河清,杜河浦两兄弟,各自带着家里的小子坐一桌。别看大房的杜安盛才六岁,但是小家伙思想早熟,说什么也不肯坐到李氏那桌去吃,非说自己是爷们,要跟爷们坐一桌。 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的,说出来的话却是一本正经的,一副小大人模样,把大伙逗得够呛,气氛也松快了不少。 因为要过年了,加上李氏他们又是从镇上赶回来的,一家子团聚,是个好日子,所以刘氏和田氏颇下了一番功夫,整治了几个好菜。 年猪已经杀完了,除了拜神用的猪头以外,家里还留下了肘子,猪蹄,下水,另外还留下了二十斤肉。 这就也就是杜家,他们家生活好,所以给自己家留下的东西就多了一点。换作别人家,杀完的年猪肉基本上都卖钱了,能留下三四斤打打牙祭就不错了。 张氏看着这一桌子菜,忍不住酸了起来,这年猪都杀完了,谁知道大房有没有藏私?没准儿他们事先多吃了好几顿肉呢! 她自己是个鸡鸣狗盗之辈,就自然而然的把大房人也想成了那个样子。 李氏看着整整齐齐的一家子,心里还是高兴的! 可惜啊,老头子不在了,不然的话,得多高兴。 “娘,眼瞅着就过年了,儿子做主,买了两小坛的烧刀子!今儿您刚回家,又吹了半天的风,我就让采荷烫了一壶酒,您喝两盅?” 采荷,是刘氏的闺名。 李氏听了,眉头微挑,脸上也带出了几分兴致。 “中,喝两盅!”她年轻的时候,就是个有量的,老爷子在的时候,两人时不时的就着一盘花生喝上几盅。 多少年没喝酒了啊! 第十八章 大年三十 小雪洋洋洒洒的落下来,白了整个村庄。 天空阴沉沉的,几乎看不到一点光亮。 上房西屋。 杜河清正在挥舞着薄如柳叶的小弯刀削竹子。 他在做灯。 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教给他的手艺。 把竹子劈成宽窄相近的小竹条,用火烤过之后,将它们掰成各种各样的带弧度的形状,然后搭在一起做成一个骨架。六角灯是最简单的,底下留一个灯座,外面糊上红纸,插上蜡烛以后,再在底座四周涂上红漆,也就差不多了。 “老爷子手艺比我好!”杜河清望着地上的六角灯愣愣出神。 刘氏摇了摇头,心想这话年年都说。她只道:“当家的,快睡吧,明天还有的忙呢!” 杜河清起身洗了洗手,除了外面的衣裳,钻到了热乎乎的被窝里。 刘氏起身瞧了瞧小儿子,给他盖了盖被子,也脱了衣裳躺下了。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两个人都有些累,但是谁也没有睡意。 吃饭的时候,气氛还是可以的。 李氏高兴,还喝了两盅酒。 后来老太太好像醉了。其实老太太酒量好着呢,就那么两盅酒,还不够她塞牙缝的呢,哪里会醉。 分明就是难过了。 娘是想爹了,又或者是被老二一家子伤透了心。 想到之里杜河清不免一阵火大,对弟弟的意见又大了一些。 一家之主,管不住自己的婆娘,也教训不了自己的儿子,真是窝囊透顶,连累老娘伤心。 真是不孝的东西。 不过说真的,今天这事儿,都是玉娘引起来的。他也没有想到,那小妮子,居然有这样的本事。 “采荷,你说咱闺女是不是变了?”以前闺女是啥性子?小白眼狼,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呢!现在闺女变得爽利了不少,他都不敢认了。 刘氏轻哼一声,道:“女大十八变,还能总像以前那么不懂事?再说了,要不是这孩子自小离了我跟前,能变成那样吗?” 一提起这个,杜河清就不吱声了。 他亏欠媳妇呢! 生闺女的时候,老爷子病重,老娘和自己都一心扑在了老爷子身上。媳妇挺着个大肚子,里里外外的操持着,好不容易熬到了生产的时候,老爷子这边却是要咽气了。 闺女一出生,老爷子却奇迹般的挺了过来。他清醒以后,觉得是这个孙女给他带来了生机,所以孩子断奶以后,直接就抱到了老爹老奶那边养着,一直养到现在。 玉娘这孩子,脾气大,心气高,跟自己和她娘不亲。说来说去,都是老爹老娘惯的啊! 可他有什么办法?当时那种情况,难道他能不同意? 不过还好,都过去了。 最主要的是玉娘现在懂事了! “玉娘说爹给她托梦的事情,你说,能是真的吗?”刘氏想起这个事儿,心里直突突。 公公在世的时候,最疼玉娘!大房,二房的两个男娃绑一块儿,在他眼里也没有玉娘重要。 公公显灵托梦的事儿要是真的,那他肯定也是为了玉娘好,不会害玉娘的。 只不过乡下妇人,对鬼神之类的,始终都是十分敬畏的。刘氏听人说过,有的人生前做好事,积德行善,死后会被阎王选中,成为一方守护神。 莫不是公公得道了吧? 刘氏想了想,心道:改日再去庙里拜一拜吧! 杜河清到底是男人,想的事情比刘氏要靠谱多了。 他想的是二房的事。 杜安兴到底是被人陷害的,还是真的有嗜赌的毛病? 老二家的到底是真不知情,还是跟她儿子一起糊弄大伙呢! 这事儿,得好好研究研究。 夜深了,雪还在飘着,可是此时杜玉娘毫无睡意。 镇上的铺子,总算暂时关掉了。 她让李氏把铺子租出去,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有打算。 前一世,贺元庚很快就会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一个十二三岁,眼高于顶的少女,被富贵迷花了眼,总想着摆脱清苦的生活。 一个是家世,才貌样样出挑的官家少爷,风~流倜傥自不用说,偏偏心机手腕也非常人所能及。 这两个人身份相差悬殊,实力也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可想而知,前世自己输得那般彻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是,贺无庚为什么要来招惹她?纳她为妾后,又不疼惜她,反而任由大妇糟蹋自己。难道他的目的只是想瓦解杜家? 杜家与贺家,莫不是有仇? 杜玉娘想了很多,可是完全没有头绪。 不管怎么说,铺子暂时租出去,这对她来说,是一个好消息。 至少可以先躲一躲贺元庚。 再说,现在的她,可不是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了。 她可是敢放火烧人的凶徒呢! 一个也对自己下狠手的人,有什么可怕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杜玉娘沉沉睡去。 大年三十这一天,小小的杏花村,沉浸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杜家人早早的起来了。 全家老少穿着整洁的衣饰,吃过早饭以后就开始忙碌起来,打扫院子,挂灯笼,贴对子,贴福字。 李氏是个闲不住的,虽然子孙们都大了,有些活计用不着她亲自伸手,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四下看看,指挥着大家。 刘氏和田氏在厨房里收拾年夜饭,婆媳俩都是当家的一把好手,干起活计来配合默契,速度不慢。 杜小枝年纪渐长,也该说亲事了,家里人有意锻炼她,所以让她在灶间打下手,帮着切菜。 杜小叶在厨艺方面天分不高,只能帮忙洗涮。 煎炒烹炸的声音,汇成一曲动人的乐章,让人身心愉悦。厨房里的香气乱窜,惹得家里的几个孩子都躁动了起来。 但是杜家重规矩,饭没做好,长辈没上桌,哪个孩子也不许偷吃。 张氏此时也极不情愿的干活呢!她在拨鸡毛!鸡皮上最细的那一层绒毛非常难拨,没办法,谁让她现在是这个家里的罪人呢!最苦最累的活,当然要她干。 张氏心里有气,可是也不敢轻易表现出来,今儿是什么日子?她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叽叽歪歪的,肯定要吃一顿排头的。 第十九章 肉丸子 张氏这个人,你说她笨吧,她有时候却很懂得把握分寸;你说她聪明吧,可摆在她眼前的事情她却看不透。 只能说这个人有些小聪明罢了。 东屋大炕上,小虎子正在十分稀罕的摆弄着他手里的小纸片。 那些纸片方方正正的,大概有婴儿手掌般大小,上面画着一些图案,看上去还挺像样子的。 “这是什么啊?”杜玉娘很有兴致的问虎子,小家伙跟她不熟,一直躲着她呢。 小虎子有些纳闷的抬起头,看了杜玉娘一眼。 他这个姐姐好奇怪啊!以前不是不爱搭理自己的吗?今天怎么主动跟他说话了,还笑眯眯的瞧着她? “这是铁锤哥哥送给我的,上面有图画,还有字。”说着,还十分大方的拿起一个纸片,放到杜玉娘手里,给她瞧。 杜玉娘心里颇不是滋味,前世她对自己的这个弟弟十分忽视,甚至都不清楚这孩子的性格和喜好,现在看,这孩子是个好的,待人大方。 她仔细看了看手里的纸片,原来上头写的,都是成语故事,还画了简单的配图。 “虎子认识不认识上面的字。”铁锤是村里的孩子,比虎子大几岁。 “认识啊!”他一边摆弄纸片,一边读着上面的字。 “程门立雪。” “指鹿为马。” “三顾茅庐。” “晨钟暮鼓。” 杜玉娘惊讶了,这些字都很难的,虎子才六岁而已,平时也没有人教他,他竟然全认识了! “虎子真厉害。”杜玉娘轻轻的揉了揉虎子的发顶,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要让虎子读书。 凭什么只有杜安兴一个人可以读书?他聪明?聪明又怎么样,不把聪明放到正地方,早晚只能是个有学识的祸害罢了。 大哥已经娶妻,再说他的性子也确实不适合读书。虎子就不一样了,年纪还小,等过了年,找一个私塾,送他去启蒙,虎子应该会很高兴的。 今儿是过年,先不要提这个事儿,免得张氏再生出什么幺蛾子来,气坏了祖母。 等过完年,再提这件事情。 杜玉娘没再说什么,而是在一旁默默的看着虎子。 外边堂屋里,传来乒乒乓乓剁饺子馅的声音。 年三十的饺子,一般要包水煮饺。杜家的饺子,一向就只有白菜猪肉,萝卜猪肉这两种。 冬天没有什么蔬菜,到了正月初一早上,则是要换吃酸菜猪肉蒸饺。 杜玉娘在贺家的时候,曾经在大年三十的时候吃过韭黄三鲜的饺子。那味道很特别,带着别具一格的鲜香味儿,里面加上虾仁碎,咬一口唇齿留香,让人记忆犹新。 贺家有钱,韭黄都是从暖棚里种出来的,那虾也是活蹦乱跳的鲜虾。按照杜家现在这个条件,怕是吃不上了。 等天气暖和起来的时候,吃点韭菜的也不错。 刘氏手脚麻利,很快就将肉馅和白菜馅都剁好了。 刘氏把两种馅料和在一起,调好味道后,然后将两大盆饺子馅用盖帘盖好,放到外面冻上。 这个是晚上包饺子要用的。 陆续有鞭炮声传来,手脚麻利的人家,已经准备吃饭了。 杜家的年夜饭也做得差不多了,只是这个时候离吃年夜饭的时间还有一段距离。 天还没有黑呐! 乡下人,一天吃两顿饭。 农忙的时候,中午会加一顿饭。等到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是把年夜饭后延。要等天擦黑了,才吃这顿意义非凡的饭。 虎子闻到空气中的肉香,都要留口水了。他抽了抽鼻子,咽了咽口水,注意力继续放到了纸片上,好像总也稀罕不够手里的这些东西似的。 杜玉娘却隐约听到,虎子的肚子在唱空城计! 到底是小孩子,正在长身体呢。 杜玉娘想了想,起身下地,穿鞋,掀了帘子走到外间。 “娘,丸子炸好没?” 刘氏炸的萝卜肉丸子,堪称一绝。 他们家也就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吃一两次。 “炸好了,炸好了。”刘氏难得见闺女主动亲近她,忙不迭的回道:“我在盆里扣着呢,底下搁了热水,凉不了。” “我捡几个,虎子饿了。” 刘氏喜出望外,觉得玉娘开始跟家里人亲近了,这是好事。 “中,你捡吧,就在那边盆里呢!” 杜玉娘没等刘氏回过神来,就自己拿了碗和筷子,找到放丸子的盆,挟了起来。 杜小叶恶狠狠的盯着杜玉娘的后背,大声道:“杜玉娘,你偷嘴!咱家可没有这个规矩。” 张氏也在一边支着耳朵听着。 杜玉娘像是没听见似的,手里的动作也没停。她挟了一小碗丸子,满意的点了点头,无视杜小叶的叫嚣,直接从她身边走过,掀了帘子进了屋。 张氏在一旁烧火呢,见了这一幕,当下有点收不住火了,“大嫂,你们家玉娘偷嘴,你没瞧见啊!” 刘氏冷哼一声,大过年的,非要自己找不自在。 “怎么了,你没听见玉娘说是给虎子拿的吗?我们家虎子还小呢,可不禁饿。”刘氏看了张氏一眼,又道:“再说了,几个丸子,能值多少钱?总比不上那一小盒几两银子的胭脂水粉还贵吧?” 张氏登时几语! 于此同时杜玉娘也端着丸子进了屋,“虎子,饿了吧,过来吃点东西。” 虎子一见到周佳瑶端过来的丸子,就两眼放光。 “姐,这是给我的吗?” 杜玉娘笑笑,道:“当然了,不能让我们虎子饿肚子啊!” 虎子抬起头来,仔细的看了看杜玉娘,不明白自己的姐姐怎么突然之间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怎么说呢! 以前姐姐不怎么搭理她,连话都不喜欢跟他说一句。现在姐姐不但跟他说话,对他笑,还给他拿吃的。 虎子这会儿觉得,有个姐姐也是不错的。 小孩子,到底是禁不住食物的诱惑。虎子正饿着呢,馋虫也被杜玉娘手里的肉丸子给勾出来了。虽然丸子里还有萝卜,但是这可是用油炸出来的啊。 他的眼神就一直落在肉丸子上面。 杜玉娘忍俊不禁,伸手将丸子掰开,使劲吹了吹,才把丸子放到虎子嘴里。 第二十章 日常 “当心烫,好吃不?” 太香了! 虎子一个劲的点头,嘴里不停的嚼着肉丸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杜玉娘看着虎头虎脑的虎子,心底隐隐痛了起来。 她生过一双儿女,是龙凤胎。 可惜孩子生下来以后,就被抱走了。 大妇高氏,没有儿女。 她若是想把旭哥过到名下,给她当儿子,杜玉娘是不敢有意见的。能让庶出的儿子变成嫡出的身份,她是高兴的。 可是兰姐儿是个女儿,她为何也要抢? 一开始杜玉娘不明白,等后来她明白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两个孩子不认她,最后还被高氏害死了。 杜玉娘的心像被人揪住了似的,她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 大过年的,就不要提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 反正都过去了。 今生今世,她不会再走原来的老路。 贺元庚,愿你我今生,永不相见。 就在杜玉娘暗暗祈祷的时候,青阳县县衙后院的一间厢房里,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背对着下人,逗弄着笼子里的巴哥。 “少爷,您看这事怎么办?”说话的这人,一身短打装扮,棉衣棉裤,还载着一个瓜皮棉帽。 他二十六七岁的年纪,五官并不出众,看起来就像一个干活的苦力似的。此人对少年人十分恭敬,主仆关系一目了然。 若是此时杜玉娘在这儿,一定会认出他的身份,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叫裴苏,是贺元庚手下第一得力之人!此人会功夫,是贺县令特意拉拢的江湖好手,为的就是让他保护自己惟一的儿子,替他办事。 那个少年转过身来,一张如玉脸庞,顿时让屋子里变得光芒万丈,熠熠生辉起来。 此人身高六尺有余,生得一副嫡仙面容。面如玉,眉如锋,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当真是眼波流转,风情无限。好像只要跟他对视,就会陷进去似的。高高的鼻梁下,薄唇微挑,加上他一身书生气质,很容易让人对他产生好感。 此人不是贺元庚又是哪个? 此等翩翩美少年,就如同一块上好的美玉一样,周身散发着温润的气质,让人心生仰慕,不敢亵渎。 前世的杜玉娘也是这样,被贺元庚的外表皮相所迷惑,被他谦逊有礼,文质彬彬的气质所吸引。但最后,当贺元庚的皮相被揭开时,他那丑恶的嘴脸,简直让人作呕! 此时此刻,贺元庚的身上,毫无戾气。他走到长榻上,掀了袍子端坐,想了想,便道:“此事不急于一时!早早晚晚,都会再见的。” 那人恭敬的欠了欠身,“少爷说的是。只是小的担心,这个杜安兴,不是什么好摆布的人。” 说了半天,这对主仆是在说杜安兴。 “呵呵!”贺元庚笑了笑,“聪明人嘛,总是有自己的打算的。他就是聪明,又能聪明到哪里去?还不是中了我的设计?暂且让他安生两天,日后再看。” 大过年的,他也消停消停。等过完了年,他就要娶妻了…… 想到这儿,贺元庚不由得皱了皱眉。 高氏,他即将过门的媳妇。 家世倒是不错,就是人长得一般。 相貌平平啊! 大年三十的夜幕,如期而至。 小小的杏花沟,沸腾起来。 家家户户放鞭炮,祭先祖,准备吃年夜饭。 李氏带着儿孙们,摆供品,给过世的杜老爹和他的养父上香,磕头。 等拜过了祖先,全家人这才坐到堂屋的大桌上,准备吃年夜饭。 这顿至关重要的年夜饭,是一定要摆在堂屋吃的。也有让先人看着,一家团聚的意思。 杜家人口多,所以摆了两张桌子。桌面上有十个菜,寓意十全十美。 “今天过年,老婆子高兴,辛苦了一大年,咱们一家老小也好好吃一顿,打打牙祭!”李氏满意的看着一桌子儿孙,点了点头,道:“开饭!” 等李氏挟了第一筷子菜以后,小辈们才纷纷动手。 桌上有红烧鱼,象征年年有余,这是杜家过年时必吃的一道菜。 另外有酱肘子、红烧蹄髈、酱烧猪肚、小鸡炖蘑菇、炸萝卜肉丸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萝卜汤,一个白菜炒木耳,一个炖豆腐。 冬天青菜不多,除了萝卜白菜,也就只有平时积攒下来的山货可以吃了。而且吃的肉,鸡,大多都是自家养的。 杜家的年夜饭,在杏花沟,那是首屈一指。 就是杜家人自己,平常也舍不得这么吃,又是肉啊,又是鱼的,还炸丸子。天天这么吃,日子还过不过了? 一顿饭下来,全家老少都很欢喜,就连张氏脸上,也带上了几分笑模样。 李氏和两个儿子喝了两杯小酒,心情极佳,也没有那天喝闷酒的不舒坦。 农家人吃饭,讲究个气氛,不会像大户人家那样端着饭碗不吭声。一大家子人说说笑笑的围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的,才热闹嘛。 小虎子把小肚吃了个溜圆,嘴巴油乎乎的。杜玉娘也不嫌弃,几次拿着手帕给他擦了。 周围人瞧着稀罕,这玉娘什么时候这么喜爱小虎子了?而且把小虎子照顾的很周到,细致,那模样,可不像是装装样子。 李氏和刘氏看了,都不住的点头。 就连田氏看了,心里也是欢喜的。 小姑子变好了,她的日子也能跟着好过点,这是好事。 张氏不以为然的撇撇嘴,有什么了不起的。接着拿筷子在装鸡肉的大碗里一通扒拉,终于让她发现了那只藏起来的鸡腿。 “儿子,快,这个给你,你读书费脑子,多补补!” 杜安兴接也不是,不是也不是,一张脸涨得通红。 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这鸡腿怎么就轮着他了。况且现在是什么时候?自己刚被书院除名,娘藏私房钱的事儿又被发现了,现在他们要好好表现还来不及呢,怎么能处处掐尖呢! 在农家,鸡腿可是有一定地位的!身份不够的人,根本不可能吃到。 张氏理所当然的觉得,自己的儿子是读书人,这鸡腿,就该他吃。 第二十一章 包饺子 好在杜家人眼皮子都不浅,也都知道张氏大概是什么得行,所以没有人跟她计较。 一桌子菜呢,谁还非要吃一个鸡腿? 大年三十的年夜饭,好歹在轻松的气氛中吃完了。 饭后,杜河清把灯笼点着了。 杜家的小院里,闪着点点红色光晕,平添了几分喜庆。 虎子想去院子里放响鞭。 响鞭,其实就是成串的鞭炮上折下来的。这个东西可不便宜,乡下人家平时根本不舍得给孩子买着玩,只有逢年过节的,才会买上几文钱的,让孩子们高兴一下。 杜家只有杜安盛这么一个小孩子,加上杜家的生活条件在杏花沟又是数一数二的,所以杜安盛手里的响鞭数量,还真不少。 这会儿雪已经停了,外头挺冷的。要是按着李氏的意思,就不应该出去了,免得闹出病来。 可是杜玉娘觉得,小孩子天真的童趣是最宝贵的,过了这几年,日后再想这样玩乐,可就难了。 “去吧!多穿一些,戴上帽子,围巾。让大哥陪你去,等会儿回来的时候,喝一碗姜汤,发发汗,肯定不会生病的。” 李氏听了孙女话,就没再反对,让大儿媳妇给小孙子张罗厚衣裳去了。 现在的杜玉娘,好像特别宽容,对虎子也特别有耐心,这可是好事。 虎子高兴的蹦了两蹦,眼睛里都是笑意,他上前搂了杜玉娘一下,然后欢快的跑开了。 刘氏在一旁高兴的直想抹眼泪,能看到他们兄弟姐妹相处得这般融洽,真是太高兴了。 哥俩穿得厚厚的,跑出去放响鞭了。 不多时,院子里响起“啪”的一声,紧随其后的是虎子银铃般的笑声。 杜玉娘听了,也是十分欢喜的。 相比之下,二房那边的气氛则是有些沉闷。 杜河浦的沉默、张氏的不屑、杜安兴的虚伪、杜小叶的畏缩,都让人觉与节日的气氛格不入。 李氏看了,心里也是十分不好受的。 最近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心疼儿子,孙子,可是同时也对他们非常失望。 儿子立不起来,被一个整天算计东算计西的婆娘压得死死的!孙子又像极了他那个娘,不好好念书,竟然学人家赌钱。 虽然杜安兴极力辩解,说自己是被人设计的,但李氏根本就没有把他的话当真。 这孩子从小是在她眼前长大的。小时候只觉得他聪明,嘴甜,可是慢慢的,这个孩子变了。又或者可以说,他的本质一点点的暴露出来了! 老杜家的大孙子,歪心眼儿多,不是个好的! 要是以前,李氏是不会承认的。她下意识的把杜安兴的好放大,而去忽略他身上的缺点。 但是老头子给玉娘托梦的事情,给她提了个醒。 不贤不孝的子孙啊! 谁家摊上一个,不得闹得几代不得消停! 再说,老头子为什么给玉娘托梦,却不搭理自己呢!是不是也怪她没有管好这个家,没有看好儿孙? 李氏有些自责,也决定不再放任老二一家,所以当杜玉娘提出把铺子结掉,直接租出去以后,李氏便一口答应下来。 没了铺子,张氏就能老实许多。大孙子在乡下读书,能避免和不三不四的人碰面,兴许就把赌钱这事儿戒掉了呢! “祖母,您是不是乏了啊,要不然躺下歇会吧!”杜玉娘瞧见李氏闭着眼睛,以为她困了。 李氏连忙睁开眼睛,道:“我没事。祖母年纪大了,上了年纪的人哪儿那么多觉。”她顿了一下,看向刘氏,道:“倒是你娘,忙了一天了,不轻省呢!” 大儿媳妇是个能干的,这个家也多亏她,才像模像样。 杜玉娘转头道:“娘,要不然你也上来歇一会儿吧,腿肯定乏了。” 刘氏累了一天,胳膊腿都酸的很,不过她心里高兴,特别是一向跟她不怎么亲近的闺女,竟然主动关心她,这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刘氏没有想到,幸福来得这样突然,她道:“娘不累,不累。” 杜玉娘能够体会刘氏的心情! 以前的自己,太糟糕了。现在她只是好好的跟娘说一句话,她居然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就在她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化解的时候,田氏走进来。 “祖母,娘,面醒好了,可以包饺子了。” 说到包饺子,李氏精神一振! 这可是大年夜的重头戏。 “好,赶紧把家伙什都搬过来,在炕上包!” “唉!” 田氏脆快的应了一声,转身出了东屋。刘氏也跟在她身后出了屋。 一直在旁边照看杜小碗的杜小枝站起身来,“大娘,我来帮忙!”家里人口多,饺子也要多包一些,人多好办事,都动手帮忙的话,很快就能吃饭了。 李氏点点头,小枝这孩子是个好的,勤快。 张氏在一旁不太高兴,自己生的丫头,居然上赶着捧大房的臭脚,这简直是在打她的脸。只不过这个时候,即便心里再怎么不乐意,她也不会表现出来。 刘氏和田氏这对婆媳,都是手脚麻利的人,很快就把面案,饺子馅,盖帘之类的东西都搬了过来。 杜小枝走在最后面,手里就拿了两个擀面杖。 包饺子,这是全家女性一起动手的活计。除了杜小婉太小,家里人怕她包不好,不用她帮忙以外,其他人,都得帮忙包,躲不掉这个懒。 当然,杜玉娘也不用! 因为,她根本就不会包饺子。 前世的杜玉娘,是真的被李氏当成金枝玉叶来养的!她出嫁以前,虽不能像千金大小姐那样自在的生活,但是跟普通百姓人家的女儿比起来,她的生活简直不要太幸福! 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不为过了。 所以,杜小叶才会一直看不上她,才会说她是吃白食的。 刘氏将醒好的面团取出一个,放在面板上使劲揉了起来,很快,一个光洁圆润的面团就揉好了。她随即将面团揉成一个均匀的长条,在面板上撒了一些面粉以后,开始揪剂子。 剂子揪好以后,用手掌压实,然后田氏擀皮。 杜小叶看了杜玉娘一眼,突然讥笑道:“杜玉娘,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你会包饺子?” 第二十二章 打脸 年三十包饺子,是场大仗。 全家人(女性)都围在一起,边包饺子边聊天,气氛是很活跃的。 老话讲,谁家过年还不吃顿饺子啊! 可见饺子在老百姓眼里的地位,那是无可取代的。能天天吃上饺子的生活,那是要羡慕死人的! 前世在杜家的时候,杜玉娘从来没包过饺子。但是后来她身上发生了许多事,使得她不得不褪去身上的天真,开始正视人心险恶,正视生活。 像杜小叶这样讽刺的话,对于经历过噩梦一般生活的杜玉娘来说,完全无关痛痒!根本就像一片树叶落下来那么轻,不会让她有任何的不痛快。 但如果她不是重新活了一回的杜玉娘,她还能这样心平气和吗? 自然是不能的。 杜小叶,你这是想挖个坑给我跳吗? 不可否认,杜家人的头脑都是不错的,杜小叶,也有她的小聪明呢!她这是觉得最近家里发生了太多的事,都是二房引起来的,所以觉得没脸了,想要祸水东引啊! 她在杜小叶眼中,就这么蠢? 呵呵,或许是吧!只不过,那都是前世的事情了。 如今嘛…… 不好意思,我要打脸了! 杜玉娘轻哼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包饺子?随便学学就会了。” 李氏没表态,还在包饺子,两个孙女之间的问题,她们自己解决吧! 张氏眼中闪过一抹兴奋,她觉得让杜玉娘丢脸的时刻终于来了!大房有什么了不起! 刘氏和田氏眼中,则是闪过一抹担忧。 玉娘可从来没有包过饺子啊!虽然这活儿并不难,但是第一次上手包,肯定不会包得太好。要是二房再笑话玉娘几句,姑娘家面皮薄,再恼了可怎么办? 这个年怕是都过不好了。 杜小叶迫不及待的道:“别说大话,说得好像你自己很厉害似的。你看我们包饺子看了半天了,你也包一个我瞧瞧。”真有意思,从小到大,她杜玉娘会干什么活? 杜小叶打定了主意,一会儿杜玉娘包不好饺子,自己一定借机好好嘲笑她一番,最好能让她恼羞成怒,把饺子都掀了,才痛快呢! 大年三十,要是因为她吃不上饺子,就是祖母只怕也会有怨言的。 杜小叶自认为很了解杜玉娘的秉性,所以早就憋着坏呢! 杜玉娘轻哼一声,瞧了瞧刘氏和李氏包饺子,随后便拿起一个饺了皮,用筷子夹了一点馅放进去,随后手指灵活的捏了几下,一个十分标准的元宝形饺子,就捏好了。 “呶,有啥难的?” 人们看着杜玉娘掌心中那个胖胖的元宝饺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饺子包得也太好了吧!大小适中,褶子不多不少,而且形状十分标准,任谁看了,也无法相信,这个饺子居然会是杜玉娘包出来的。 以前她可从来没包过饺子! “这……不可能,你咋能包这么好呢!”杜小叶这话,可算是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杜玉娘把饺子放到盖帘上,拍了拍掌心中的面粉,道:“有什么不可能的,你自己笨,就以为别人都别你一样笨?说了学学就会了嘛!”她刚才可不是一直瞧着刘氏和李氏包饺子吗! “你!”杜小叶无话可说,简直要被杜玉娘气死了,她居然嘲笑自己笨,实在太过分了。 “好了,大过年的,不要吵。”李氏虽然劝阻这对小姐妹吵架,但是语气是十分轻松的,一点也没有不高兴。 玉娘很聪明呢!只站在旁边看了几眼,就能包出漂亮的饺子,这说明白了什么?说明当初他们的担心,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李氏心情更好了。 杜小叶不服气的道:“光会包有什么用?杜玉娘,有本事你跟我们一起包饺子啊!” 在杜小叶的认知中,杜玉娘是一个非常懒的人。一副大家千金的模样,十指不沾阳春水,明明就是个村姑,还讲究这个讲究那个的! 她跟自己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祖母就是偏着她! 杜小叶很想看看,杜玉娘能不能放下身段,跟她们一起干活。 杜玉娘如何会看不懂杜小叶的心思! 自己前世死的时候,已经快三十岁了。此时的杜小叶,才十三岁,在她眼里就是个孩子! 小孩子的心思,很容易猜的。 “包就包呗!” 杜玉娘当下坐到李氏身边,颇为亲热的道:“祖母,我坐这儿包。” “好好,玉娘头一次包饺子,就坐祖母身边。” 杜小叶撇嘴,埋头包饺子了。 杜玉娘也不管别人怎么想,就安静的坐在那儿包饺子。她微微垂着头,露出一小截雪白纤细的脖子,神情安静,身上散发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气质,这一点让李氏很惊讶。 以前的孙女,有些嚣张,霸道,还有点锋芒毕露的样子。 现在这样一副不与人争锋的样子,挺好的。 看来还是要经过一些波折,才能真正长大啊! 李氏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心中十分欣慰。 此时刘氏的想法,与李氏差不多。 她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心疼她的!可是这孩子从小没在她身边,性子被公婆惯得有些过头了。 刘氏担心,孩子将来嫁人,万一也如此骄纵,那可怎么得了?谁家的媳妇,不是战战兢兢的过日子?要孝顺公婆,要敬重丈夫,还要讨好小叔子,小姑子,疼爱子侄!还要生儿育女,操持家务。 一大家子的关系,可难相处呢!闺女除了模样出挑,论脾气秉性,论操持家务,真是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 刘氏,很怕女儿养成好逸恶劳的习惯,将来被夫家唾弃,不容。 现在看到杜玉娘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包饺子,她的一颗心突然就放下了! 孩子到底是大了,懂事了。 兴许啊,是自己这个当娘的,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孩子的脾气! 大家各怀心思,不过,手里的活计都没有停下来。 很快,年三十的饺子就包好了。 小虎子他们闹腾了半天,也吵着饿了。 村子里响起了起起伏伏的炮竹声,那声音乐此不疲的响着,一直没有歇过。 水开了,白胖胖的饺子在锅中翻滚着。 杜玉娘站在灶台旁,眼中带泪,过年了呢! 第二十三章 浅笑 田氏的心思一转而过,眼下安慰小姑子比较要紧。 杜玉娘恍过神来,眼里的雾气也已经散掉。 “我没事,就是让锅里的热气熏着了。”杜玉娘眨了眨眼睛,对“玉娘,想什么呢?” 田氏见杜玉娘站在灶台边上,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某一处,十分难过的样子,不由得轻声询问了一句。 这个家里,小姑子的地位非常高,是绝对要讨好的。 田氏觉得自己能够嫁进杜家,是前世积德,得了福报!所以她是怀着非常感恩的心情,在这个家里生活的。 不论是对公婆,对奶奶,对丈夫、小叔、小姑,田氏都是以礼相待,真心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亲人。 田氏长得并不十分出众,特别是跟杜玉娘一比,简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她是中等身材,皮肤略黄,眉眼也很平淡,没有出挑的地方。 田氏闺名田招娣,是众多村妇中的一员! 她是田家长女,娘家在娘娘庙。 大概名字取得太好了,田氏的老娘在生了她以后,一口气连生了六个儿子。 儿子多,代表子孙昌盛,是好事!而且家里劳力多,只要肯吃苦,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但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田家这六个小子长身体的时候,那饭量可是十分惊人的。一家人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可是日子还是紧紧巴巴,没什么剩余。 一转眼,几个孩子都长大了,本来指望着他们手脚勤快一点,做工,种田,把日子过得红火一点。哪成想,田氏的老娘突然病倒了,一家人好不容易攒下的辛苦钱,变成了汤药费,没用多长时间,就把几年的积蓄消耗的一干二净。 后来田氏的老娘虽然好了,可是家里却是变得更穷了。 女儿到了出嫁年龄,却不能嫁人,儿子到了娶媳妇的年纪,也因为家里太穷,根本娶不上媳妇。 杜家不嫌弃她家穷,甚至也不介意她没嫁妆,这一点是十分难得的。 至于杜家人看中了她什么…… 呵呵。 她手脚勤快,特别会过日子,而且按着老一辈的说法,她是个好生养,能生儿子的。但是这些根本不重要好吗?重要的是杜家人待她真的很好。 当然,小姑子除外。(二房也不算) 前世的杜玉娘对田氏,无疑是充满恶意的。 杜玉娘讨厌田氏的出身,讨厌她面对自己时的唯唯诺诺,好像田氏在无形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恶人。 也正因为如此,田氏面对杜玉娘时,才会小心翼翼。 这次杜玉娘回来,田氏感觉出了她的不同。人瞧着不像以前那么不好说话了,不管是看人的眼神,还是与人说话的声音,都柔柔的,不像以前那样瞧不起人了。 最重要的是,小姑子开始亲近他们大房这一家子了,这是十分难得的。今天杜玉娘哄小虎子的时候,她可是亲眼瞧见了,姐弟俩那亲昵的神态,可不像是装装样子。特别是玉娘对小虎子的耐心,实在让她大吃一惊。 田氏露出一个笑容来。 都说灯下看美人,杜玉娘这一笑,可谓熠熠生辉,简直要晃瞎田氏的眼睛。 “那,那你赶紧进屋歇着,一会儿饺子就好了。”田氏总觉得,杜玉娘是个天仙似的人,不适合干这些粗活,煮饺子也不用太多人,让小姑子歇着,她还能高兴高兴不是! 杜玉娘朝着田氏摇了摇头,“没事,我不累,嫂子,我帮你烧火吧!” 啊? 田氏傻眼了,她嫁进杜家也有两三年的时间了,从来没听玉娘叫过自己一声。今天这声嫂子,来得太突然,也太意外了。 “不会,玉娘,真不用!”田氏见杜玉娘蹲下去,要坐到小木扎上帮她看火,吓得她连忙把杜玉娘拉起来。 小姑子的手又软又滑,跟她这个做惯了农活的粗手可不一样。 “玉娘,听话啊,这粗活你干不来,你进屋陪奶奶说说话,饺子一会儿就好了。”田氏的汗都要下来了,小姑子在她身边,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连惯常会做的活计,都像是不会做了似的。 杜玉娘则是有些哭笑不得,她是真心想要帮大嫂干点活啊! “祖母。”抬头看到李氏揶揄的笑容,杜玉娘觉得有点小尴尬,她一个活了三十多岁的人,居然还让人当小孩子待。 “不着急,慢慢来!”李氏想当然的觉得,孙女是改了,想要快点融入这个家里来。 这是好事。 杜玉娘含糊的点了点头,乖巧的坐在李氏身边。 她不是那种巧言令色之人,前世一心想要飞上枝头的她,靠的也是自己的容貌和手段。她从来没有做过低三下四的事儿,说过阿谀奉承的话。 后来她被大妇陷害,被贺无庚伤透一颗心,知道自己本就是贺家的一颗棋子时,她整个人都被仇恨所充斥着,从一个本来就不爱说话的人,彻底变成了一个惜字如金之人。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开口以后能说些什么,好像自己那短暂的人生,除了仇恨,根本无从说起似的。 恍惚间,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她笑了,狂妄大笑,笑中有泪,可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大仇得报,她有的,只是歇斯底里的宣泄,可胸口处那钝痛,却像是要将她碾压至死一般。 “饺子好啦!”刘氏把煮好的饺子端上了桌,招呼家里人过来吃饺子。 田氏随后也端了一盘饺子过来,家里两口大锅呢,煮饺子快。 全家人都坐到了一起,此时已经是亥时了,正是吃饺子的时候。 “老二,鞭炮没放呢,先放鞭炮。” 杜河浦应了一声,连忙穿鞭下地,放鞭炮去了。 乡下有讲究,年三十晚上和大年初一早上这两通的鞭炮,可是不能省的。有条件的人家,就多放一些,没条件的人家,也得想方设法的弄出点动静来。 院子里响起霹雳啪啦的鞭炮声,李氏瞧着全家人的笑脸,还算舒心,她拿起筷子,率先挟了一个饺子,道:“吃饺子!” 虎子欢呼一声,连忙开动。 杜玉娘平静的看着这一些,浅笑。 第二十四章 守岁 吃完饺子以后,就是守岁了。 乡下人守岁,跟大户人家不同。 大户人家掌灯时分开始吃年夜饭,一直吃到深夜。推杯换盏,一夜不眠,直到吃完晚上这顿饺子,都不能睡觉。还有的人家,直接烧一锅饭,在三十晚上的子时之前烧好,一直摆到大年初一,这叫摆隔年饭,昭示年年有余,一年到头吃不完的意思。 杜家的习惯是晚上吃年夜饭,亥时吃饺子。等吃完了饺子,把事先准备好的点心、糖果、茶水、瓜子、花生,打糕都摆上桌。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吃喝喝的过了子时,全家老少就可以休息睡觉去了。 毕竟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要真是一夜不睡的话,第二天初一请神拜年的时候,可就要闹笑话了。 所以饺子撤下去以后,田氏手脚麻利的将事先准备好的小食都端上了桌,然后默默的退回厨房,将一大盆碗盘清洗干净。洗碗的时候,要格外小心,否则打破东西的话,要被视为不吉利的。 年纪小一点的杜小碗和虎子,都有点困了,但是两个孩子眼巴巴的看着桌子上的糖果,谁也不愿意去睡觉。 杜玉娘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眼睛里却装着几分笑意,她端过装糖的盘子,示意两个孩子坐到她身边来。 小虎子毫不犹豫。 杜小碗却有点举棋不定。 她比小虎子大四岁,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对杜玉娘这个堂姐的印象,不算好。 虽然两个人鲜少接触,但杜小碗从杜小叶的嘴里,知道了不少杜玉娘的“坏”。 不过,糖果的诱?惑力不容小觑。杜小碗看到那亮晶晶,散发着甜味儿的糖果,到底没忍住。 两个孩子坐到杜玉娘的身边,眼巴巴的望着她。 杜玉娘拣起一块放到小虎子的嘴里,随后又拣起一块放到杜小碗的嘴里。 两个孩子咯咯地笑,眯着眼睛品尝着舌尖上的甜味儿,十分幸福的样子。 杜玉娘顺势拣起一块,真李氏不注意,一下子将糖塞到她的嘴里,李氏愣了一下,笑眯眯的受了。 她有多少年不吃糖了,总觉得啊,这是孩子们的零嘴!况且老头子也不在了…… 李氏多少有些伤感,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来。 杜玉娘又拣了一块糖,直接放到自己嘴里。她一边吃,一边跟小虎子做鬼脸,逗得他哈哈大笑,气氛也松快了不少。 杜小叶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翻了两个白眼! 杜玉娘就会耍花样,她才不信杜玉娘会有了什么长进呢! 张氏坐在最边上,双手握成拳状,一双眼睛恶狠狠的盯着杜玉娘,恨不能将她身上瞪出两个窟窿来。 如今全家上下都不待见她,这一切,全是拜杜玉娘所赐。 要不是她这么个祸害,自己能变成现在这样吗? 儿子的书读不成了,店也开不成了。 镇子上的生活虽然也不容易,但是比在乡下要强多了。 自己开个小茶寮,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轻闲自在,没事儿还能‘攒’点私房钱,多好! 可惜啊,这样的美好日子,被杜玉娘这个搅家精给搅得稀碎啊! 这杜玉娘,简直就是自己的克星,专门坏她的好事。 张氏不在自己的身上找原因,反倒认为种种不好的事情,都是由杜玉娘引起的。 可惜杜玉娘不会读心术,不知道张氏此时所想,否则的话,怕是又要冷哼一声了。 张氏睚眦欲裂,恨不能扑上去把杜玉娘生吞了!她躲在角落里,没有人注意她。 但是,杜安兴却注意到了。 杜安兴应该是最了解张氏的人了。 张氏宠爱自己这个儿子,认为他聪明,孝顺。从来没有想法,她儿子的那点小聪明,都用到了她的身上;而所谓的孝顺,也不过是杜安兴舌灿莲花说好话,哄她高兴罢了! 漂亮话谁不会开?关键是能不能兑现啊! 杜安兴可是个赌徒,赌红眼的时候,连亲娘老子都不认,可能会孝顺张氏吗? 此时张氏表现出来的愤怒,让杜安兴很开心。 张氏是什么性格,他最清楚不过了。 小心眼,爱记仇,还特别喜欢跟不顺眼的人对着干!最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喜欢处处压人一头,好像只有这样,她的日子才能顺心似的。 所以张氏让儿子读书,争着抢着要到镇上去做生意,为的就是证明二房比大房强!刘氏不如她! 她不光在杜家争,在自己娘家也争。 听说当年给自己老爹保媒的人,保的并不是自己的娘,而是娘在闺中的一个好友,跟她是同一个村的。但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他爹没瞧中那个人,反而瞧中他娘了。 其实这事儿杜安兴心里清楚,八成是自己老娘在暗中做什么手脚了! 因为张氏就是那种不能看到别人比她过得好的人! 杜安兴心里打着小九九,他娘~的这个性格,可以利用一下,大有可图! 于此同时,在西屋,杜河清和杜河浦这哥俩,就着晚上的剩菜和饺子,正喝小酒呢! 与其说是喝小酒,还不如说是杜河清陪着自己弟弟在喝闷酒。 杜河浦觉得,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他从小性子有些弱,平时做事没主意。 老爹还在世的时候,没少说他。 他头上有个有闯劲儿,能干的哥哥,跟他一比,自己处处落下风。 连娶媳妇也是。 大嫂刘氏,娘家是五石村的。她爹是木匠,手艺好,家里条件也好!她上头有四个哥哥,特别疼她,所以刘氏出嫁的时候,嫁妆不少,当时在村里,也算是头一份了。 到了他自己这会儿,娶了一个一穷二白的媳妇不说,结果还娶回来一个母老虎。 他是真后悔啊,当初如果自己不做那件糊涂事,现在…… 唉! “哥哥,我真羡慕你!真的。”杜河浦有些醉了,说出来的话没头没脑的。 杜河清不愿意让他在大过年的想这些烦心的事,所以一个劲的给他灌酒。 睡吧,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庆余十四年的大年三十夜,杜家人心思各异~ 第二十五章 王氏母子 大年初一,串门走亲戚,拜年。 杜家是外来户,此地并无亲人。 杜家在村里的人缘还是不错的,除了里正和几个上了年纪的族长需要去拜会以外,几个关系处得不错的人家也得去看看。 正所谓远亲不如近邻,跟邻居打好交道,还是很有必要的。 拜年这种事情都是小辈,同辈之交,向李氏这般年纪,辈份,基本上是不会出去拜年的。 去拜年的人,也多为男性,或者家中幼童。十岁以上的女孩儿,就算是大姑娘了,即便是在乡下,也不会轻易抛头露面的。 谁知道拜年的时候,会碰到多少外男啊? 所以杜家一向是由杜河清,杜河浦兄弟俩去里正,族长家拜年的。等从这几家回来,再带上杜安康,小虎子,到几个有来往的邻居家去拜会。 至于杜安兴,他是从来不会去拜年的。人家是读书人,要温书呢! 杜河清哥俩走了没多久,家里的大门就被人推开了。 正在节日里,各家各户为了方便拜年,都不拴大门。 刘氏听到动静迎了出去,见到来人时,却是微微一愣。 来的人是王氏和池英杰。 虽然池父死了多年了,但是这多年杜,池两家是有来往的。特别是池英杰中了秀才以后,王氏动了让两家结亲的念头,所以来往的相反要比前两年更频繁一些。 本来刘氏也觉得,这门亲事不错。 英杰那孩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虽然他相貌一般,但是写得一手好字,学问也好。最重要的是,他已经考中了秀才,有了功名,将来没准儿能鲤鱼跃龙门。 万一这孩子当了官,那自己闺女可就是官家太太了,这么好的事儿,上哪儿找去。 自己生的闺女,就算没在她身边长大,她也是一样知道那孩子的心思。 玉娘长得太好,怎么可能甘心当个乡下村妇?若是能嫁给英杰,当然是最好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将来英杰不能当官,只守着一个秀才的名头,去私塾里教教书,给商铺记记账,当个账房先生,那也是份不错的营生。 王氏这个人,刘氏还是了解的,是个要强的,但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她是看着玉娘长大的,自然知道玉娘娇贵,将来两个孩子成了亲,在活计这方面,也不会太难为孩子。 刘氏想得挺好,却不想女儿说啥也不同意这门亲事,还搬出了去世多年的老爷子,说池英杰是个短命的! 应该不能吧? 可池父不就是早亡吗? 这些念头,在齐氏脑中一闪而过。 她只微微愣了一下,就马上反应了过来,脸上也带上了笑容,十分热情的迎了过来。 “秀枝,你可真是稀客啊!”王氏闺名王秀枝,虽然杜、池两有一直有来往,但是她毕竟是个寡妇,平时不好登门,到了年节的时候,就更不能去别人家给人添晦气了。 所以王氏能在大年初一这一天来杜家,也实属难得。 刘氏是个颇为精明的人,当下想到,池英杰年纪不小了,只怕王氏这是来探口风来了。 唉! 这事儿闹的。 “大娘,过年好。”池英杰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新做的石青色的直裰,头也梳得一丝不苟,用一块方巾系住,显得十分利落。看上去,倒比往常精神了几分。他手里拎着个竹篮子,上面还盖了一块挺喜庆的花布。 到底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呢! 刘氏也是欢喜的。 她热情的把母子往屋里让:“快快,进屋说,外头冷。” 三人这才往上房走来。 杜玉娘早就听到声了。 她拉着李氏道:“祖母,您可千万记着祖父的叮嘱,不能答应这门婚事!反正我肯定不会嫁池英杰的,死也不嫁。” 说完这句话,杜玉娘转身就回里间了。 李氏坐在炕上直咧嘴,这孩子,大过年的,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 不过,这也证明了玉娘的决心。看来她是说啥都不会嫁池英杰了! 可惜了。 李氏也觉得,池家这门亲不错,知根知底啊! 也罢!反正老头子的话,就没出过差错。 玉娘跟老大还有一个赌约呢!再等等看成吧! 反正玉娘年岁还小呢,不急于一时。 就在这个时候,刘氏带着王氏和池英杰进了东屋。 “大娘,过年好!”王氏见了李氏,连忙就要跪下磕头。 刘氏吓了一跳,她知道婆婆的为人,知道婆婆不愿意受这些过,连忙一把扶住王氏。 李氏也吓了一跳,等她缓过神来的工夫,大媳妇已经把王氏扶住了。她松了一口气,看向王氏的目光里,就带上了两分考究。 “这是干啥,吓老婆子一跳。”李氏只道:“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老婆子,我可不是地主婆,咱家不兴这一套。” 王氏有些尴尬的起身,“我是多少年没来了,忘了,您别怪罪。” 李氏只道:“哪里的话,快坐。” 王氏像想起什么似的,道:“英杰,快给你祖母拜年。” 刘氏皱眉,这个王氏是怎么回事? 这就喊上祖母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 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的原因,此时李氏和刘氏这对婆媳心中,对王氏的看法都有了一些改变。 池英杰把自己带来的篮子放到一旁,彬彬有礼的给李氏作揖,几乎一揖到底。 李氏笑眯眯的受了,真说起来,池英杰这秀才,有一半的功劳在他们杜家身上呢! 池父刚死的那两年,孤儿寡母的日子难熬,还要受着亲戚的打压,生活实在艰难。 那个时候母子俩想吃顿饱饭都难,哪儿有闲钱供池英杰读书呢! 还是李氏做主,让大儿子时不时的帮衬着一些,甚至最初那几年,池英杰的读书束脩都是他们杜家掏的。 就冲池父和杜河清的交情,他们杜家人能做到这个份上,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 杜家之所以能在杏花沟站住脚,全凭这股子义气和良心! 所以池秀才这个礼,李氏当得! “好孩子,快起来!”李氏打量了池英杰两眼,一本正经的道:“瘦了,是不是读书太辛苦了?” 池英杰觉得受宠若惊,连站在一旁的王氏眼睛也亮了起来。 第二十六章 周旋 王氏想得有点多,她觉得李氏这个态度,分明就是关心孙女女婿的态度。 想来杜家应该也跟自己一样,有结亲的念头吧? 想到这里,她的笑容就更真诚了几分,说话也像带了底气似的,“大娘,英杰很用功的,每天苦读,特别努力!他现在啊,就等着沉淀两年,去参加秋闱了。” 有点王婆卖瓜的意思。 池英杰的脸有些发红,哪儿就有娘亲说得那么快了。先生说了,他资质有限中秀才也是侥幸,还要在勤学苦练几年呢! 兴许,他这辈子就是个秀才了呢? 想到这儿,池英杰的脸又白了白。 玉娘心气高,要是自己考不中举人,她会不会不嫁给自己啊! 池英杰心里发慌,毕竟两个人的事,都是当初父母戏言,作不得真。真要是掰扯起来,这娃娃亲的事,当初说的是他和安康,可谁能想生下来的都是男娃啊!好不容易大娘(刘氏)生了玉娘,可惜爹又撒手走了。 从始至终,两个人的事儿就一直没有定下来过!池英杰觉得,这事儿就像是镜花水月似的,太不真实。 可娘说,她一定会让杜玉娘嫁过来,给自己当媳妇的。 池英杰也不知道想到什么,脸又红了起来,连李氏让他坐下的话都没有听见。 王氏连忙上前拉了他一下,替儿子解围:“这孩子,想什么呢!” 池英杰有些羞涩的笑了笑,安安静静的坐到一旁。他的目光,忍不住往里间望去,可惜只能看到一个厚厚的帘子,根本看不到他日思夜想的人。 玉娘过了年就十三了吧?虽然小了点,但是可以先成亲,后圆房啊! 池英池想得很多,却不知道他无意间的几个眼神,让自己在李氏和刘氏心中的印象,又打了几分折扣。 这孩子看着也不像是个老实孩子啊!他明知道里间是玉娘的闺房,还这么直勾勾的瞧着,也太失礼了吧! 李氏脸上,多少带出了一点不高兴。 王氏根本看不出来。 主要是她太自信了,觉得凭借两家的交情,凭着自己儿子的秀才功名,让杜玉娘嫁到他们家,那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前世的王氏,也确实成功了。 杜玉娘和池英杰虽然没有成亲,但是却是正儿八经的定过亲了,所以池英杰死后,杜玉娘才会被冠上命硬,克夫的名头。 躲到里间的杜玉娘,一直在密切的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外面暂时的沉默令她有些不解。 在杜玉娘的印象中,无论是刘氏,还是李氏,都是十分热情,擅长热络气氛的人。有这两个人在,怎么就冷场了呢! 杜玉娘并不知晓,此刻池英杰正有些失礼的盯着里间看,恨不能透过帘子,见到她的倩影。 王氏到底是谨小慎微生活多年,还是很会看人脸色的,她很快反应过来,李氏似乎很不喜欢儿子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也是啊,名分未定,这样有些失礼啊。 王氏想当然的觉得,李氏是在为杜玉娘的闺誉着想。等他们把这件事情说开了,两个孩子的事情定下来,就不会这样了。 王氏悄悄的拉了自己儿子一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人还没娶回来呢,就把儿子的魂给勾走了,这要是把人娶回来,还不定怎么媚~惑儿子呢! 王氏心里虽然有些不高兴,但是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她转身把放在地上的篮子提起来,揭开上面的红布道:“大娘,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家里艰难,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您别嫌弃。” 王氏挎了一篮子鸡蛋来! “哎哟,他婶子你也太客气了。这鸡蛋留着给英杰补补身子,可不好拿来给老婆子吃。” 王氏连忙道:“大娘,我也拿不出别的东西来,这鸡蛋是自己家养的鸡下的,新鲜着呢!您可别嫌弃。自打英杰他爹过世以后,你们可没少帮着我们娘俩,这情分,哪里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了!这一篮子鸡蛋,难道还抵不上这么多年咱们俩家的情分?” 王氏这话说的,倒是有几分坦诚之意。她这个人,从本质上来说,还是好的!只是她的一生太坎坷了,先是丧夫,自己一个人含辛茹苦的把儿子养大。好不容易儿子有出息了,也该成亲了,却突然横死! 也难怪王氏到后来,会变得歇斯底里,几近疯狂。 她无法面对这个事实,只好把一切的罪过都推到了杜玉娘的身上。 杜玉娘想到这儿,不由得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对王氏的怨恨也少了一些。 前世的种种,她不想再追究了。 王氏也是个可怜人,只要今生她不再来招惹自己,过去的,就过去吧! 这会儿,李氏已经让刘氏收下了鸡蛋,王氏眉开眼笑,觉得气氛还不错,就想提一提两个孩子的事。可是说这种事情,哪儿有当着孩子的面儿说的? 王氏转了转眼珠,就问道:“怎么没看到安兴啊!是不是又在读书呢?” 李氏点了点头。 王氏不由得赞道:“还是大娘会教孩子,咱们杜家的孩子,个儿顶个儿的都是好的。”那个杜安兴到现在连个童子试都没过,也是够笨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也算是个读书人,是杜玉娘的堂兄,将来没准儿也是儿子的助力。 “英杰,你去找安兴聊聊天去,你们都是读书人,有话说。好不容易过个年,能轻松一下,别在屋里憋着了。” 王氏有意支走自己的儿子,想要跟李氏说说两个孩子的事。 娘俩出来之前,都在家里商量好了。 池英杰一听,马上起身,若有所思的看了自个儿老娘一眼,才有些窘迫的跟李氏和刘氏行礼,“我去看看安兴。” 虽然他和杜安康也是同年,但是杜安康不是读书人,还早早的成婚了。所以池英杰自认为他跟杜安康无话可说。 池英杰刚要往外走,却见蓝色格子布门帘一挑,从外头,走进了两个人来。 走在前面的是张氏,她身后,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穿着一件梅红色的袄子,梳着一个单螺髻,上面还带了朵绢花。 那少女面皮发黄,五官十分一般。 池英杰只看了一眼,便挪开了目光。 第二十七章 扔出去 因为有人进来了,池英杰便不好执意出去。 毕竟张氏也算是他的长辈,大过年的,肯定要先给长辈拜年的。 池英杰很有礼数的后退了两小步,拱手行礼,“婶子过年好。” 说实话,池英杰长相很一般。 他是中等身材,人有些消瘦。生得一张细长条脸,眉眼倒是不丑,但是鼻头太大,显得人有些憨笨。大概是少年人火气旺盛,他的脸上生了许多痘疮,红疙瘩一个连着一个,像是永远也不会消退似的。有些地方已经留下了黑黑的痘疤,开成一个个小坑洞,看着让人不喜。 单论长相,池英杰真的很一般,非常一般! 而且他的家世也不怎么样,他是被寡母拉扯大的,家里只有几亩薄田。 但是,他是学问好啊,还是秀才呢!天下读书人那么多,可不是谁都能考中秀才的。 她大哥就不能! 所以,在杜小叶这个小村姑的眼里,秀才很了不起,池英杰也很了不起。 可是杜小叶知道,池英杰中意的人是杜玉娘! 她不忿,凭什么? 张氏也同样不忿。 凭什么好东西都送到杜玉娘面前!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偏心她,两个孙子他都不看在眼里,更别说其他几个孙女了。 好东西紧着她用,也就算了,难道连好亲事也得紧着杜玉娘? 张氏不服气,非要争上一争!她有三个闺女呢!除去最小的小碗,小枝和小叶都有机会争上一争。 早在王氏和池英杰上门的时候,张氏便听到了动静,她之所以没有马上过来,是因为在屋里做两个女儿的思想工作。 论年纪,大丫头跟池秀才更相当一些,可是这丫头平时挺听话的,今天却说什么都不肯跟她到上房去。还是二丫头乖巧一些,她可是比杜玉娘还大一岁呢! 张氏完全没有自觉的觉悟,她觉得自己生的闺女不比杜玉娘差,甚至要比杜玉娘强多了! 所以,她忙不迭的把杜小叶打扮了一番,带着人来上房了。 这才有了方才那一幕。 张氏一进屋,目光就落在池英杰的身上,看见他彬彬有礼的向自己问好,心里就更欢喜了! 要是真能抢了杜玉娘的亲事,得了一个秀才姑爷儿,那她可真是既报了仇,又得了实惠,再好也没有了。 “这是英杰吧?一年多没见着,瞧着可又出息了不少。可是见瘦啊,平时得多吃点饭,读书累,可别累垮了。”张氏端着长辈的身份,就差直接让池英杰叫她丈母娘了。 “她婶子,咱们可有两三年没见着了吧?”王氏因为是寡居,所以年节的时候,很注意自己的身份,轻易不出门。 “可不是,有了!”王氏从善如流的道:“二嫂子没变样,还跟从前一样。” 张氏爱听这话,笑道:“不行了,老了!”她到底在镇子上待了好多年,做的又是茶寮这处迎来送往的生意,嘴上能说会道,很容易让人觉得她这个人不像一般乡下村妇那样没有见识。 前几年池英杰还小的时候,张氏没看出来这孩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当时是李氏拍板决定给池家一些帮助的,她心里再怎么不乐意,也不敢堂而皇之的跟自己的婆婆对着干。 但当时张氏的心里是极其不服气的,觉得一大家子人过得都不富裕,干啥去帮助那无亲无故的池家!从那个时候起,她就觉得,明面上不能跟婆婆对着干,但私底下,她得多为自己家儿子争一些。 也许就是从这时候起,张氏有了藏私房钱的想法。 但是现在看,婆婆的眼光还是很精准的!池英杰这孩子,有出息!人家只比自己儿子大半年,已经是秀才了! 池英杰越好,越是不能让给杜玉娘,凭啥好事都得是杜玉娘的?婆婆也太偏心了,心里就只有这么一个孙女。 这些念头在张氏脑中一闪而过,她笑呵呵的进了屋,也使了个眼色让杜小叶紧随其后的进屋。 杜小叶的一双眼睛盯着池英杰看了两眼,有上顿时飘过两抹红云。你还别说,这池英杰穿上直裰,身上又带着几分书卷气,看着挺文弱的,很好。 杜小叶过了年也十四岁了,男女之间那点懵懵懂懂的情愫,她多少知道一些。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在乡下做村妇,不想嫁个农夫。池英杰无疑是她脱离苦海的最好选择! “那个,英杰哥,你吃不吃梨。”杜小叶有点紧张,她手里端着一盘梨子,还是家里花大价钱,从有地窖的人家手里买来的。 冬天那么冷,当然要多烧些柴禾,屋子里烧得很热,在炕上躺一宿,喉咙又干又痒,吃上一个梨子,心上就舒服多了。 她洗了几个梨,特意拿过来跟池英杰套近乎用的。 李氏见了张氏的嘴脸,再看看杜小叶的举止,哪里会不清楚这娘俩的心思! 眼皮子浅的东西,她们以为池家真是香饽饽呐? 李氏虽然有些偏疼杜玉娘,但是杜小叶一样是她的亲孙女,她不可能眼看着孩子往火坑里面跳,还不阻止。她是当祖母的人,即便不能一碗水端平,也不会害自家孩子。 刘氏也看明白了,张氏这是怂恿闺女跟玉娘抢呢! 哼哼! 刘氏心想,抢吧抢吧,别抢到最后,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她对公爹托梦一事,深信不疑。 “小叶,你去给你大嫂搭把手,先把这里的鸡鸭喂了,一会儿做饭,留你婶子在这儿吃中饭。” 李氏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王氏有些尴尬,谁家大年初一去拜年,还要留下来吃饭的,那得多没眼力劲儿? 再说,她带儿子来拜年的目的,是说两个孩子的亲事,想着先把杜玉娘定下来。哪成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她这事儿还没等提呢,居然就让李氏有了恼火之意,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王氏稳了稳心神,适时的道:“英杰,你不是说要去看安兴,愣着干啥!” 池英杰得了台阶,连忙告了一声罪,掀了帘子走了出去。 杜小叶咬唇,恨不能将手里这一般梨子扔出去!46 第二十八章 张氏到底是块老姜,看女儿这般沉不住气的模样,也是颇为不喜。不过,眼下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捅了捅女儿,让她把梨子放到王氏跟前,道:“他婶子,吃颗梨子,可甜了。”这傻丫头,哄好未来婆婆,那也是当媳妇要做的功课啊!先拿下王氏,她不是一样能嫁到池家去吗? 好在杜小叶还不算笨,连忙扬起一个笑脸来,“婶子,吃梨。” 王氏笑道:“这是二房的二丫头?真是女大十八变啊!”其实二房的二丫头长什么样,王氏都不记得了,怎么看,眼前这丫头都太过普通了,不如杜玉娘。 张氏欢喜异常,也顾不得理会李氏的黑脸,连忙道:“可不是,就是二丫头,过了年就十四了。”随后又指使杜小叶道:“你这丫头,赶紧给你婶子倒口水喝。” 杜小叶哦了一声,转身给王氏倒水。 杜玉娘在里间,把一切听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 她摇了摇头,心想这池家,就是一个大火坑呐!自己避之不及,偏偏张氏和杜小叶拿池英杰当宝。 唉~ 王氏是看不上杜小叶的! 她那个二婶,这次怕是又白张罗了。 杜玉娘,真的猜对了。 其实也不能算是猜,毕竟前一世,她和王氏有过很多接触,二人没能做成婆媳,倒是成了仇人,对彼此的了解,可比一般人透彻。 王氏这个人,性情有些古怪。 瞧着是个好的,但是因为她年轻守寡,心里面还是有不少的阴暗面的。平时在人前,显露不出来,等到池英杰出事以后,这些问题就都浮出水面了。 王氏拿池英杰当自己的命~根子,最在乎他的感受,媳妇什么的,算哪根葱?所以王氏根本左右不了池英杰的亲事,他要是不想娶,王氏根本不敢给儿子把亲事定下来。 相反就算池英杰没有出意外,王氏也不见得会待见自己的儿媳妇,因为她会觉得,她的媳妇在跟自己抢儿子。 如果她儿子能娶到一个名门贵女的话,那么王氏还有消停点,毕竟她只是一个乡下妇人,无论如何也不敢跟贵女呛声的!只不过心里的怨恨大概会一直增加,到最后会不会暴发出来就不好说了。 但是池英杰只是一个小小的秀才,家中既无万贯家财,也无雄厚的背景,单从相貌上来看,池英杰也没有半点优势。高门大户家的贵女们,眼睛瞎了都不会嫁给这样的人为妻。 所以喽! 平民百姓,门当户对的人家嫁过去的闺女,只能被王氏搓磨。就算池英杰不死,他的妻子也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的。 杜玉娘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再也不要去回想前一世关于池家母子的记忆。 都过去了。 此时张氏正百般讨好的跟王氏说着话! 李氏看了,万般生气。 说句不好听的,王氏就是一个小寡妇,就算她儿子是秀才,又怎么样?张氏是杜家妇,居然不顾杜家的面子,低三下四的跟王氏套近乎! 实在是太气人了。 此时王氏也非常不高兴,自己来,是带着目的性的!她要把两个孩子的亲事定下,她看上的是杜玉娘,可不是二房的那个黑丫头。 一脸娇羞,故作矜持的杜小叶还不知道,自己在王氏眼里,那就是一个黑丫头。 张氏还在喋喋不休,王氏头疼的厉害,刘氏却是有几分高兴。 不管怎么样,张氏出现的太是时候了。 要不是她突然出现,王氏肯定就会提结亲一事了! 大过年的,闹得两家人都不痛快,也不是什么好事。 刘氏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妯娌看着有几分顺眼了。 王氏这一坐,就坐了小半天。 这期间杜河清两兄弟曾经回来过一趟,本来是想带着小虎子去邻居家拜访的。结果知道王氏带着池英杰来拜年以后,杜河清直接到厢房拿上东西,跟弟弟又去邻居家拜年了。 杜河清虽然挺喜欢池英杰的,但他是个直男,答应了自己老娘,妻女的事情,就得办到! 他还没有忘记自己跟女儿的约定,所以觉得这个时候自己见到池英杰,不太好! 王氏母子为什么来的,他心里一清二楚。 既然不忍心拒绝,那就只好避而不见了。 王氏一直待到快晌午的时候,终于坐不住了。 杜河清不露面,杜玉娘也不露面,这也从侧面反应出了,这父女俩对这门亲事的态度。 看来今天这事儿,是提不成了! 哪儿有大年初一到人家拜年留下来吃饭的,况且自己又是个寡妇,不能久留的。 王氏咬牙起身,“大娘,嫂子,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李氏不咸不淡的道:“回去小心点,天气冷着哩,别冻坏了。” 王氏笑着应了一声,实则上她把坏了自己好事的张氏恨得要死,同时也埋怨刘氏和李氏二人,不知好歹! 她儿子多么优秀,能看上杜玉娘,那是她的福分!凭什么杜玉娘还嫌东嫌西的,连个面儿也不露? 王氏不甘心,她本来都要转身出去了,却突然转回身来,问坐在炕上的李氏道:“大娘,我来了小半天了,怎么没看到玉娘啊!” 这话问得可就有意思了。 杜玉娘隔着帘子无声的勾了勾嘴角,难道池英杰有几分小聪明,能考中秀才,原来是随了王氏啊! 李氏本来就有些不待见王氏,听她这么一问,脸色就更不好了。 可是王氏直勾勾的盯着她,像是不听到答案,就不走似的。 张氏刚想说什么,却被刘氏狠狠的拉了一下,她转回头一看,刘氏那眼神里装着十足的警告意味,她被吓了一跳,只得悻悻的闭上嘴巴。 李氏笑了笑,很自然的道:“玉娘啊!睡觉呢!这孩子昨天晚上守夜,天亮了才睡。她婶子,你不用惦记玉娘,她好着呢!” 李氏一语双关的刺了王氏一句。 气氛有些僵。 但王氏,还是很有忍耐力的。 她当了这么些年寡妇,什么嘴脸没看过? “那就好,大娘,我走了!”说完,才掀起帘子,转身出了东屋。 刘氏瞪了张氏一眼,才跟了出去。 第二十九章 训妻 王氏很快就跟儿子汇合,来不及说什么,就带着儿子离开了。 刘氏热情相送,一直把人送到大门外,又说了几句客气的话,这才转身进了自家院子。 她一边走一边想,这次王氏没有达到目的,恐怕不会死心,估计还会再来的。 两家人的关系,看似十分和睦融洽,其实早在池父去世的时候,他们两家的关系就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么多年下来,不过是在消耗过去的情分罢了!如今他们拒绝了王氏,王氏对他们肯定会有怨气! 这亲戚做不成,只怕还要做仇了。 刘氏轻叹了一声,这才进了上房。 一进东屋,就看到李氏的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 张氏气呼呼的模样,好像刚刚跟人打了一架似的! 不会是被婆婆骂了,不服气,回嘴了吧! 刘氏愣了一下,就见杜玉娘从里间走了出来。 自家闺女脸上带着几丝戏谑的笑容,她那一双杏眼中的眼神,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像是能看透人心似的,。 张氏被这样一双眼睛,看得心虚。 李氏气坏了。 今天要不是大年初一,她非得好好收拾张氏一下不可,给她立立规矩,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孝道! 李氏不说话,是因为实在太生气了,况且她方才一古脑的训了张氏一顿,这会儿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气氛有些尴尬,刘氏不由得道:“这是怎么了?娘,您消消气。” 张氏恶狠狠地瞪了刘氏一眼,装什么好人? 刘氏真是觉得冤枉极了,她说什么了?没看见婆婆都气成什么样了?大年初一跟老太太较劲,她张氏还真是够胆!老虎不发威,还当婆婆是只病猫不成? 刘氏当下道:“我说老二家的,这就是你不对了!有什么话不能跟咱娘好好说啊,你瞅给老太太气的!今儿可是初一,你想干什么啊?” 张氏从来都不是个能容人的,她张嘴就想反驳刘氏的话,哪知道正巧这时候,杜河浦和杜河清两兄弟回来了,哥俩掀了帘子,前后脚的走了进来。 “出什么事了?”杜河清见老脸黑着一张脸坐在炕上,自家媳妇也不太高兴似的,就问了一句。 因为王氏来了,杜河清难免把事情联想到了王氏的身上去,心想莫不是那老娘们知道玉娘不肯嫁,所以跟老娘撒泼耍赖了? 王氏:这个锅我可不背。 刘氏看了杜河浦一眼,才道:“我也不知道。我去送王氏和英杰回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杜河浦也是恨得牙根痒痒,大嫂的性子什么样?她根本不会在娘的面前说什么不中听的话。 同样,张氏什么性子,杜河浦也是一清二楚。自家媳妇的性格中,带着点唯恐天下不乱的特质,为什么这么些年了,娘一直跟着他们,而不跟着大房的人? 杜河浦看了看张氏,这婆娘一直以为,老太太是想跟着他们养老呢!还吵吵着什么养老的,不养小的。 小的不就是指杜玉娘吗? 娘根本就不想跟着他们过,即便将来分家了,肯定也是跟着大房!娘跟着他们二房待在镇上,是不放心他们,怕他们不会做人,办事。 杜河浦想到这儿,眼睛就有点发酸。 他都是当父亲的人了,结果还得让老娘跟着操心,想想都觉得愧得慌。 杜河浦上前一步,盯着张氏道:“你又胡咧咧啥了?”自从张氏藏私房钱一事被挖出来以后,杜河浦的胆子就大了不少,以前觉得自己是个爷们,没必要跟屋里头的斤斤计较,凡事让着她两分,又怎么了? 可是没有想到,他的放任,让张氏变得失了本心,变得越来越霸道。 夫妻之间相互谦让,是一种情份。但永远的单方面付出,只会让人觉得疲累,心寒。 杜河浦此时就是这种感觉,所以在对面张氏的时候,不由自主的带上了几分怒意:“你到底说什么了,把咱娘气成这样?” 张氏做贼心虚,根本不敢去看丈夫的眼睛。她的一双眼睛滴溜溜的乱转,嘴巴也闭得严严的。 杜河浦也不想让妻子难堪,她再不好,也是自己的妻子,自己孩子的母亲。今天是大年初一吧,还是……算了吧! 就在杜河浦打算跟老娘认个错,把这篇轻轻揭过去的时候,杜玉娘却突然开口了。 “二婶要分家呢!” 此话一出,无异于惊雷平地起。 全屋人都懵了,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张氏。 “分家?”杜河清黑着脸,咬牙切齿的道:“老二家的,这话可是你说的?” 张氏是欺软怕硬的角色,在杜家,能让她老实的,也就两个人。 一个是婆婆李氏,还有一个就是大伯子杜河清。 也不知道为什么,张氏就是害怕杜河清,这种害怕可不是简单的说说而已,张氏在杜河清面前,那就像耗子见了猫似的,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大,大哥,我,我也没说啥啊!” 张氏低着头,觉得自己有点站不稳当了。 杜玉娘只道:“二婶瞧中了范英杰,想让范英杰给她当女婿呢!” 杜河清和杜河浦听了这话,都蓦地睁大了双眼,连刘氏的脸上,亦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简直是胡闹啊! 王氏明明相中了杜玉娘,当初池父还在世时,也是跟杜河清约定着,让两家结亲。 这里头,有张氏什么事啊? 就算玉娘不同意这门亲事,这门亲事也不会落到二房的头上。 要知道一家女不说一家亲,一家子不娶一家媳,这都已经是乡俗传统了!张氏不知道吗? 她这是装疯卖傻啊! 杜玉娘又道:“祖母说没有这个规矩,不同意。结果二婶生气了,说祖母偏心,有什么好东西都留给我,不惦记二房。还说再这样下去,还不如分家过日子呢,也省得二房人白白给大房使唤。” 这是张氏的原话,也正因为张氏这样一翻混账话,才会把李氏气到。 杜河清气得直跳脚,“老二,你个熊包,连个娘们都管不住?” 杜河浦也气得不轻,想也没想,抬手就甩了张氏一个嘴巴子。17046 第三十章 王氏的心思 就在杜家人声讨张氏的时候,王氏和池英杰也回到了家中。 池英杰一路上都没开口问什么,因为他太清楚自己娘亲的为人了。娘一定是生气了,不然的话,不会是现在这副表情。 果然,王氏坐下喝了一口水以后,就跟池英杰说起了杜家的事情。 “英杰,不是娘打击你,娘瞧着这门亲事,怕是不成了。”王氏的理智还在,在失去儿子之前,她还是一个比较聪明的妇人,知道怎么样的选择,是对自己和儿子最好的。 池英杰低着头,没吱声。 王氏太了解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脾气了,他这个样子,就说明还不想放弃。 “你说说,今天咱们娘俩啥了脸面去杜家,为的是啥?为的不就是提一提你们两个的事,把这事儿当下来吗?可是你也瞧见了,就杜玉娘那个奶奶,那就是个人精啊,根本就是在躲着这件事。你杜大爷哪年见了你,不是亲亲热热的?可今年,人家连面都没露,这说明啥?” 池英杰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王氏说这些话的意思。 可是,他还是不甘心啊! 王氏只道:“娘知道,你稀罕玉娘!可是,人家玉娘分明就是没把你放在心上啊!往年你去杜家,杜玉娘可用正眼瞧过你一眼?今年更是连头都没露一下。” 哼哼!提起这个,王氏就一肚子火气。 杜玉娘有什么了不起的? 是,她长得漂亮,十里八村都是数得着的。但那又能怎么样?漂亮能当吃啊,还是能当喝啊! 娶媳妇,那是有讲究的。她得能为池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杜玉娘那小身板,腰细得跟柳条子似的,一看就不好生养。还有啊,哪家的媳妇,不得侍候公婆,操持家务啊!杜玉娘在杜家,那可是娇养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儿子要是真把人娶回来了,还得她这个当婆婆的忙前忙后侍候她不成! 哎哟,想到这儿,王氏原本没气,也来气了。 她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池英杰一见王氏发了火,当下便着急了。 娘一个把他带大不容易,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不想惹娘生气。 “娘,您消消气。”他乖巧的给王氏倒了一杯茶,随后才道:“娘,玉娘是大姑娘了,避着点外男,也是应该的。” 王氏翻了翻眼皮,知道儿子这是不死心呢! 不过,大姑娘确实应该避讳一下。不像二房那个丫头,没羞没臊的撞上来,就怕别人看不出来她的心思似的。 王氏扯了扯嘴角,她怎么记着,那丫头好像比杜玉娘还大一岁似的? “娘,今儿这事儿,你怪谁,也怪不到玉娘身上去啊!再说了,杜大爷或许去旁人家拜年了,不知道咱们去!这事儿您还没说呢,怎么就断定人家杜家不同意呢!”说着,池英杰还挺了挺胸膛,一副神气十足的模样。 他可是秀才,是杏花沟出的第一个秀才。 王氏叹了一口气,“儿子,你就认准杜玉娘了?” 池英杰一听老娘这口气,就知道,他和玉娘的事儿,还有希望! “娘,娘。我稀罕玉娘,在说,爹在世的时候,不是也认准玉娘这个儿媳妇了吗?” 提到池父,王氏就不吭声了。 这是她的伤心事。 池英杰道:“娘,你哪天再去说一说这个事儿呗!杜家人都不傻,放着我这么好的一个女婿不要,他们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嘛,难道他们还想把杜玉娘嫁给县太爷的公子不成?娘~” 王氏不为所动。 池英杰想了想,又道:“娘,都说先成家,再立业!您要是不把玉娘给我娶回来,我这书也不用读了。” 王氏一听这个,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反了你了!” “娘~”池英杰被吓了一跳,可是却不服输,还道:“本来就是嘛!玉娘长得那么好,万一被人抢走怎么办?我不管,你要是不把玉娘给我娶回来,我就天天想着她。茶饭不思,就更别提读书了!” 王氏差点没被池英杰这几句话给气死,“你……”她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用手指着比自己还高许多的儿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池英杰看到王氏真的生气了,明显缩了一下脖子,眼圈也红了。 王氏看到儿子这样,心疼的不得了,有气也撒不出来了。 这孩子的父亲走的早,小时候他就胆小,没了爹爹的庇护后,时常被人欺负。 为了能出人头地,儿子读书比旁人用功,就算吃的不好,穿的不好,他也照样不计较,可是从来都没有半句怨言。 杜家二房的那个杜安兴,跟儿子一样读书,吃好的穿好的,可是连个童生都不是。 自家儿子呢,已经是秀才了。 王氏想到这儿,既是心疼,又是欣慰,心里的火气就散了。 她重新坐回去,好半天没说话。 就在池英杰忐忑不安的时候,王氏突然开口了。 “儿啊,你和玉娘差五岁呢!现在就算把你们的事情定下来,她也不可能立马嫁过来啊!” 过了年,杜玉娘才十三,以杜家对她的宠爱,怎么的也得把她留到十五岁,怕是及笄以后才能让她嫁人。 池英杰知道,王氏不反对他娶杜玉娘了,他高兴啊,一颗心简直要飞起来。 “娘,那怕啥!咱们可以先成亲,等两年以后玉娘及笄了,再,再……”他到底没好意思,把圆~房两个字说出口。 儿大不由娘啊! 王氏看了儿子这个样子,心酸的不行!她生英杰那一天的事,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似的。可是一转眼,襁褓中的婴儿,都知道要娶媳妇了! 王氏把胸口的怨恨和不满压下来,人伦纲常,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她再不乐意,也不能让儿子打光棍啊! 不行,杜玉娘嫁过来以后,自己可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好好教教她。 儿子读书重要,千万不能让一个狐媚子迷了眼。 要是杜玉娘不安份,自己非得给她点厉害尝尝。女人得能守着,她这个婆婆不同意,他们休想彳亍~房!21046 第三十一章 张氏挨打 人家闺女还没嫁过来呢!王氏心里已经想着开始怎么磋磨自己的儿媳妇了! 如果杜玉娘知道了王氏的想法,一定不会觉得惊讶的,因为王氏确实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不过,她已经打定了主意,这辈子一定要远离池家母子,所以,王氏怎么想的,对她来说,真的一点都不重要。 再把视线调回杜家。 杜河浦狠狠的扇了张氏一个耳光后,屋里便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这种安静,静得有些怕人,仿佛连呼吸声都是负担一样。 张氏捂着脸,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这才几天的工夫,杜河浦居然打了她两次! 自己为他生儿育女,没功劳还有苦劳呢!他倒好,被小贱~人挑拨几句,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就分不清远近亲疏了! 张氏把眼睛瞪得老大,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扭曲怕人。突然,她恶狠狠的看向杜玉娘,都是她!一切都是这个贱~人的错! 她咬牙切齿的道:“小贱~人,我跟你拼了。”接着便气势汹汹的朝杜玉娘扑了过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周围的人谁也没有想到,张氏居然会转过头,朝杜玉娘下手。 刘氏离张氏最近,她惊呼一声,就使劲抓住了张氏的胳膊。哪知道张氏这会儿几乎疯狂,力气大得出奇,一下子就挣脱开了刘氏的束缚。 杜河清气坏了,张氏胆大包天,竟然想伤害自己的女儿。 只是他是当大伯子的,如何能上前跟兄弟媳妇撕扯?好说不好听啊! 所以杜河清只能像只愤怒的狮子一样,立在原地。 杜河浦被张氏突如其来的发疯给惊着了,他愣了一下马上扑上去抱住张氏,不允许她发疯。 张氏气极,眼看自己就能挠到杜玉娘了,却被自己家老爷们给抱住了,她怎么能甘心? “杜玉娘,你这个里挑外撅的小贱~人……”张氏的声音简直可以用歇斯底里来形容,她嘴里不停的骂着难听的话,理智,智商都已经处于崩盘状态之中。 家里的人都被惊动了。 杜安康和媳妇都在堂屋里站着,不敢进去。 张氏再不好,也是长辈,她的行为肯定轮不到他们这些小辈来指责。现在屋里的场面,一定很混乱,隐隐传出了张氏的叫骂声和李氏的暴喝之声。 二房的三个姑娘,也都跑到堂屋来了。 杜小枝眉头紧皱,很难想想娘竟然敢在大年初一这一天闹事。 杜小叶撇撇嘴,神情满是不在乎的样子。仔细看,还会看到她眼中的欣喜之色,骂吧骂吧,骂死杜玉娘才好呢! 而杜小碗显然有些被吓到了,她依偎在杜小枝的怀里,显得有些不安。 娘疯了吗? 三姐真可怜,她那么好,娘为什么要骂她? 小孩子的世界是很单纯的。 以前杜玉娘在镇上的时候,眼高于顶,总是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但是过年这段时间,她变了很多,至少杜小碗觉得,三姐变得爱笑了,有什么好吃的东西,都会给她留一份。 所以,她觉得杜玉娘很好。 屋里到底什么情况,屋外的人根本不清楚,隔着一个厚厚的棉布帘子,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张氏的叫骂声和哭喊声,时不时的传过来,这热闹持续了好半天,才停歇下来。 这会儿,李氏的脸庞已经被气得有些发青了。杜玉娘第一个发现了李氏的不对劲,连忙轻声安抚着李氏,转身去给她倒了杯水。 “祖母,您别生气,那就是一个浑人,咱们别跟她一般见识。” 李氏喝了两口水,可是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微微抖着,可见真是被气得不轻。 杜玉娘就是她的心尖子,张氏做错了事,不知悔改,还口出恶言,这是李氏接受不了的。 所以李氏喝完水后,一边平复自己的情绪,一边用眼神凌厉的看向张氏。 这会儿张氏老实了,理智也回笼了。 能不老实吗? 杜河浦抱住她以后,她嘴里还是一样不干不净的,她大骂杜玉娘,气得刘氏都要上去跟她拼命了! 玉娘是她闺女,自己如珠如宝捧着的闺女,到了张氏嘴里,竟然成了贱~人,这让刘氏如何不怒? 连杜河清都红了眼珠子。 杜河浦一看自己媳妇像疯了似的,再一看自个儿老娘和兄嫂的脸色,当下也顾不得别的了。他抱住张氏的腰,狠狠的往旁边一甩,张氏整个人便飞了出去,直接趴在了地上。 她还没醒过神来呢!杜河清的大巴掌就朝她身上乎去,张氏被打懵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一向老实的丈夫,会对自己动粗,而且还不是一下。 张氏也顾不上脸面不脸面的问题了,迅速起身缩到角落里,抱着头道:“当家的别打了,别打了。” 她哎哟,哎哟地叫唤好几声,头发散了,脸也肿了,连身上都也挨了好几下子。 后来还是李氏看不下去了,让杜河浦住了手。 屋里这才消停下来。 鸡飞狗跳过后,屋里有短暂的沉默。 实在是今天这儿,发生的太突然了。 王氏来的突然,张氏出现的突然,而她大骂杜玉娘,更是不在计划之内的事情。 “张氏,从打你进这个家门起,我自问没有做过磋磨儿媳妇的事情。对老大,对老二,我都是一视同仁的。你和老大家的,我也是一样对待!可是你瞧瞧你今天,办的都是什么事?” 李氏发了火,堂屋的晚辈们,隔着帘子都能感受到她的怒火。 “你扪心自问,我们老杜家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要出口伤人,这么骂玉娘!她是你的晚辈,是你男人的亲侄女,是我和老爷子的心尖子,我们疼她还来不及呢,怎么?到你嘴里,她竟然成了……”那些字眼太过污秽,李氏根本学不来。 她虽然是个乡下老太太,没有什么见识,只是略识得几个字,但是她跟乡下那些动不动就出口成‘脏’的老太太可不一样! 就张氏说的那此话,她嫌腌臜,牙碜!46 第三十二章 训媳 张氏无语可说! 因为李氏虽然有些偏疼杜玉娘,但是对大房和二房这两房人来说,基本上还是挺公平的。 五个手指头有长有短,就算都是自己亲生的,那也是有区别的。孩子一多,顾得了小的,就顾不了大的,一碗水很难端平。 再加上,有的爹娘心都长偏了,对孩子们区别对待,久而久之,弄得其他孩子都有了怨言。 这事很普遍。 李氏总共就生了两个儿子,所以她这一宛水端的,还算是平的。 就连张氏,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你也别怪老二下手打你!”李氏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的,能把老儿子那么个老实人逼成这样,张氏也是挺厉害的。 “我们杜家的男人,没有打女人的习惯!老爷子是,他们兄弟俩也是。”李氏恨铁不成钢的道:“老大长得凶不凶?他立着眼睛说一句,能把小娃娃吓哭!可是你啥时候听老大打过老大媳妇?” 这是实话。 成亲这么多年,杜河清一个手指头都没动过刘氏。 村里也好,镇上也好,动不动就打媳妇的赖汉有都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回家拿媳妇撒气了,就是喝酒喝的找不着东南西北耍酒疯的。 杜河清性子直,嗓门大,加上他块头大,所以给人的感觉就是凶巴巴的。 但实际上,杜河清对媳妇,还是挺不错的,他知道疼人,也尊重刘氏。成亲这么多年,别说动手了,基本上没跟刘氏发过几次脾气。 杜河浦和杜河清的性格,完全不一样。 他生得瘦一些,气势也不像自己大哥那么强。长得一副老好人模样,加上在镇上做生意,也学会了逢人先笑的生意经,所以看上去就更加无害了。 谁也没有想到,老好人暴发起来,气势这么足! 张氏也被自己男人的拳头打怕了。现在她的脸肿着,身上也很疼,就算心里不服气,可是嘴上也不敢再说什么混话了。 “祖母,您消消气。”杜玉娘抚着李氏的后背,不停的安慰她,对于李氏的维护,她是打心眼儿里感激。经历过前一世噩梦一般的生活,她哪里还会在乎张氏嘴里的那点嘲讽和嫉妒之词?跟前一世那些恶心人的事儿比起来,张氏说的这些,根本就无伤大雅好吧! 杜玉娘不在乎张氏口出恶言,但是却在乎李氏的身体。 前世自己伤透了祖母的心,害得她伤透了心,最后郁郁寡欢的离开这个世界。 杜玉娘想到这里,眼圈不由得红了红,她前世,活得太糊涂了,简直就不配为本家人,连此时的张氏都不如。 张氏虽然骂了自己,心里还有着自己的小盘算,但是实际上,她也只是为了自己的小家打算,根本没有做什么让人觉得难以接受的事情。 反倒是前世的自己,冷血自私,简直…… 李氏见杜玉娘红了眼眶,心疼的要命!心里的火气止不住的往外窜!这股火气,自然是要发到张氏身上去。 “老二家的,你嫁进杜家这么多年,我何时为难过你?你拍着良心想一想,就算知道你昧下了家里的钱,我有没有说过什么不好听的?按着你这个品性,我让老二休了你都不为过!谁家也不可能留你这种家贼妇!” 家贼妇! 这话可就有些严厉了! 真要是闹开了,张氏肯定是要被休的,名声也肯定坏了。就算她想再嫁,只怕都没有人敢娶她。 张氏听到这儿,终于有些怕了。 她动了动嘴皮了,想说两句软话,可是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转头看了看杜河浦,却见自家男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顿时就更没主意了。 就在这时,李氏又道:“一家女不说一家亲,一家子不娶一家媳。这是老祖宗的规矩!玉娘不会嫁到池家去,你也给我死了与池家结亲的念头!” 李氏也是为了孩子们好! 老头子给玉娘托梦,说池英杰是短命相。 如果把孩子们嫁过去,不是害了自家孙女吗? 李氏虽然疼爱杜玉娘,但也不至于拿其他几个孙女当草,所以这才咬死了,不许结池家这一门亲。 张氏听了这话,心里更不服气了,她拿着脸,嘟囔道:“娘你还能不能讲点道理了!杜玉娘不嫁,凭啥我生的丫头也不能嫁。那孩子现在可是秀才了,将来前程无量,难不成你真愿意让这种好事情落到别人家头上去,也不给自己的亲孙女?” 李氏见她不知悔改,气得跳脚。 这老太太,也有点急脾气。 “放屁!”老太太生起气来,也是能讲两句脏话的,可是她的词汇量,还是十分有限的。 “你打着什么主意,我能不知道!我告诉你,你最好把这个念头给我压下去!否则的话,你也不用再做杜家妇了,直接拿着你的包袱,给我滚回张家去!”最后一句话,李氏几乎是在用吼的,她因用力过度,一张老脸由红变紫不说,整个人也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似的,咳嗽起来。 一屋子人都紧张起来。 “祖母!” “娘!” “娘!” 好在,杜玉娘手明眼快,赶紧把方才李氏喝剩下的水递了过来。 李氏喝了两口水,这才平稳了情绪,也不咳嗽了。 张氏再傻,也不敢接话了。特别是自家男人还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吓得她缩起头装死! “老二!” 杜河浦一听自己老娘叫他,连忙答应了一声,“哎,娘,您说。”他听着呢! “我的话,你听不听?” “听,您说!娘,我是您儿子,我听,我听。”杜河浦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睛红了不说,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苦瓜似的。 “好。”李氏只道:“你也不用哭,挺大老爷们,哭什么?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许与池家结亲,听见没有?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娘,就把身板给我挺直了,把这个家立起来!管好自己的老娘们。” 杜河浦吸了吸鼻子,“哎,娘,我晓得了。” 李氏轻哼一声,“再有下次,你也不用打她,直接让她滚回张家去!”2532 第三十三章 偏心 李氏的话,让张氏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担忧。她缩了缩脖子,想要为自己辩解两句,可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自家男人的一个眼神,吓得缩了回去。 张氏也是到了今天,方才知道,原来自己眼里一向老实窝囊的丈夫,也有如此凶狠的一面。她身上的伤,在提醒她,这个男人的拳头,有多硬。 李氏头疼的厉害,只道:“老二,让你媳妇滚蛋,别在我跟前晃!还有,让孩子们四下玩玩,跟邻居们相处相处。”毕竟二房才回来,跟村里人打好交道还是很有必要的。 杜河浦点了点头,道:“知道了娘。” 李氏的声音并不低,堂屋里的小辈们听了个一清二楚。不等东屋的人出来,他们就四下散了。 被长辈逮到他们偷听长辈说话,他们就完蛋了。 心照不宣和被逮到,完全是两码事。 等杜河浦和张氏出来时,堂屋里一个人影也瞧不见。 杜河浦走在前头,张氏在后头跟着。 夫妻二人前后脚出了上房,往东厢房走去。 到了二房住着的屋子,关上门,杜河浦就迫不及待的转身对张氏道:“这回你高兴了,你满意了?”他故意压低声音,并不是怕了张氏,而是不想让邻居们看热闹。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 特别是在乡下,谁家有点动静,左右邻居就没有不知道的。 庆幸今天是大年初一,别人家不是招待客人,就是出去拜年讨友。家里欢声笑语的,自然听不见他们家里的这点小动静。 要是往常日子,今天他们闹这么一出,还指不定招来多少看热闹的人呢! 乡下人可不比镇上人,看热闹的时候,也讲究个素质。这里的人,趴在院墙上看人家两口子打架,一边笑,一边撺掇的人,比比皆是。 家丑不可外扬。 杜河浦也是不想多生事非。 “你给我记住了,从今天开始给我安分一点!等出了正月,赶紧麻溜地给我把家里的活都拿起来,你要是敢耍奸犯懒,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出了厢房的门。 张氏站在自家堂屋里的,心里的火止不住的往外头窜。她一想到杜玉娘那小贼~人,就恨得咬牙切齿的。 今天这些事,都是她搞出来的。自己这一身伤,也是拜她所赐! 杜玉娘~ “嘶~”太过狰狞的表情,牵扯到了张氏脸上的伤口,她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才发现全身都酸痛的厉害,特别是脸上,好像都肿起来了。 张氏气呼呼的走进北屋,她头上乱糟糟的,脸上青一块,红一块,新穿的衣裳也变得灰扑扑的,看上去十分吓狼狈。 杜小碗缩了缩肩膀,恨不能钻到地缝里去呆着。 娘这副样子,太吓人了。 张氏虽然偏疼儿子多一些,但还不至丧心病狂到拿女儿出气的地步。不过,口出恶言是免不了的,谁让女儿在她眼里,那就是个赔钱货呢! “死丫头,还不赶紧给我打点水去!”大概是用力过猛,张氏又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她也不顾自己身上的衣裳带着土,直接呲牙咧嘴的倒在炕头上,眯着眼睛休息起来。 杜小枝轻声安抚自家小妹几句,就去打水去了。 自家娘亲是什么性格,她一清二楚! 张氏的慈爱,都给了杜安兴,在她眼里,只有杜安兴是好的,是她的依靠。她们这几个女儿,都是赔钱货,是指望不上的。 杜小枝给张氏打了温水,又在水里加了一包干药包。这个干药包,是家里自制的。里头包着的草药,都是自家上山挖出来晒干,晾好,然后缝进口袋里的。 药包里的药材都是有活血化瘀的功效,在村里很盛行,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做。有的人干农活累了,脚浮肿的时候,也会用这个药来泡脚。 等药包里的药材全都浸入了水中,要盆里的水就变成了黄褐色。 杜小枝试了试水温,这才喊张氏起来洗脸。 她转身去灶房,烧水煮两个鸡蛋,想要给张氏滚滚脸。毕竟张氏那张青红交错的脸,实在是太难看了。 再说杜河浦,他转身回了上房,也不顾兄嫂都在,直接就跪到地上了。 “娘,儿子错了。”杜河浦一个头磕在地上,好半天都没起来。 他错得离谱啊! 都说家和万事兴。 他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张氏刚嫁到杜家那几年,还算是安生。可是随着安兴的成长,随着安兴捧起了书本,上了学堂,张氏便越来越过分了。 她在家里,掐尖耍横,不敬兄长。以为她在镇上待了几年,就瞧不起在乡下生活的兄长了。人尖酸刻薄不说,还藏私房钱! 这一切,都与自己的纵容有很大关系。 他总想着,家和万事兴,张氏替自己生了这几个孩子,平时对娘也算过得去,就处处对她忍让。 如今看,张氏这个模样,就是自己惯出来的。 杜河浦后悔万分,跪在自己老娘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杜河清的心里也不太好受,但是他能说什么?好在弟弟算是醒悟了,还不算晚。 方才张氏挨打时,刘氏心里还有几分痛快的。可她本来就不是那种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的人,所以看到小叔子这般痛苦,她心里也很不舒服。 所以说,娶妻娶贤啊! 就像康子媳妇,娘家虽然穷了一些,可她是个明理的,不用人操心。 张氏…… 啧啧,还真是个拎不清的。 此时杜玉娘的里间,心里也是酸涩无比。她小时候,二叔对她也是很好的。 李氏轻叹了一声,才道:“老大,把你弟弟扶起来!” “哎!”杜河清上前把杜河浦架起来,冷硬的道:“赶紧起来!” 杜河浦起身,站在一旁,委屈的像个孩子。 李氏想了想,问他:“老二,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太偏心玉娘了?过分了?” 杜河浦脸红了一下,摇头否认。 事实上,他确实觉得李氏有点偏心。 毕竟杜玉娘在杜家享受的待遇,可是最高的。89 第三十四章 答应 李氏一见儿子那模样,心里就明白了。 看来张氏平时没少在儿子耳边吹枕边风,不然的话,就儿子那个有些憨直的性格,怎么可能会觉得自己过分呢! 李氏有些失望,摆了摆手道:“好了,你也不用说违心的话。我还是那句话,你爹在世的时候,最疼玉娘,原因你们也都知道。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会护着玉娘一天,谁反对也没用。” 刘氏暗暗高兴,不是她自私,而是当娘的,就没有不希望自己孩子好的。婆婆这些话,等同于给玉娘上了一道保险,至少婆婆有生之年,都会护着自家闺女。 里间的杜玉娘,也不由潸然泪下。 祖母是真的很疼爱她!前世的她实在太不争气了,竟然辜负了祖母的一片苦心。看来前世自己落得那个下场,也都是自己作的,怨不得别人。 帘子外头,杜河浦连忙道:“娘,瞧您说的,我凭啥反对。” 李氏强硬的道:“你知道就好!还有,今天这事儿,都是池家那母子两个引起来的!你给我记住,咱们杜家的女儿,绝不可能嫁到池家去!” 这还是李氏头一次,表现出这么强烈的反对意愿。 杜河浦有点愣神,脸上全是错愕的神色。 娘是怎么回事? 之前对这池家这门亲事,不是还挺满意的吗?连玉娘刚撞柱子那会儿,娘还说怪可惜的,直说英杰那孩子不错。 这几天的功夫啊,她的态度就大变样!难道是因为王氏和英杰今天来拜年,结果因为他们家里闹得不太愉快的关系吗? 不可能啊,娘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啊! 杜河浦想不明白,就问了一句:“为啥啊?” 李氏一看小儿子那样,就气不打一处来。这是个糊涂人,也难怪会被自己媳妇拴得死死的。看来要是不跟他把话说明白了,他自己还得胡思乱想。 “原因我可以告诉你们,但是你可得记住了,不能出去胡咧咧,连你媳妇那里,也不能说。” 杜河浦点了点头,“娘,你放心,我保证不说。” 李氏得了他的保证,这才道:“说起来啊,这门亲事,我一开始觉得挺不错的!池家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秉性不错,两家人呢,知根知底,念着往日里的情分,肯定也不会为难玉娘,把玉娘嫁过去,我是放心的。” 这不就得了吗? 杜河浦静静的听着,知道肯定还会有下文。 李氏脸上带上了几分严肃,道:“可是玉娘撞了柱子以后,梦到了你爹。” “爹?”提起自个儿的父亲,杜河浦也不由得愣住了。 杜河清瞧着弟弟那个傻样,不由得暗暗发笑,其实他当初刚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也没比杜河浦强到哪里去。 “你爹给玉娘托梦,说是那个池英杰,跟他爹一样。”李氏说得比较隐晦。 但是杜河浦脑筋不太灵光,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跟他爹一样?”他看了看自家大哥,又看了看李氏:“哪样?” 这个笨啊! 李氏气得没招,只好道:“你爹在梦里跟玉娘说,池英杰跟他爹一样,活不长。” 在乡下,短命鬼是极其难听的骂人话。两家人要是没有深仇大恨,即使有什么冲突,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骂人。 现在娘说池英杰是短命鬼? “不可能吧!”那孩子看着虽然瘦,但瞅着精气神挺好的啊,不像是身体不好的样子啊。 池父就是生病去世的,杜河浦本能的以为,池英杰若是有什么不好,应该也是生病。 李氏听了小儿子这话,当下怒意滔天:“咋的?你爹还能说谎?老头子活了一辈子,就没说过半句唬人的话!” 杜河浦哪儿敢跟李氏呛声,更何况父亲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确实高大无比。 “娘,我错了,我没有质疑爹的意思。”托梦这种事情…… 不能尽信,但也不能不信吧? 虽说杜河浦确实不咋信,但是老娘都发话了,他还能说啥。 “反正不管怎么说,你给我记住了,咱们杜家,可不能跟池家结亲!”那池英杰若是平平安安到老还好,要是他有个好歹,那杜家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杜河浦点头如捣蒜,“嗯,娘,您放心,我记下了。” 李氏的脸色这才好看了几分,同时又道:“还有,这事儿你先瞒下,不要跟张氏讲!”张氏那张嘴,简直比裤腰带还松,前脚告诉她的事儿,后脚她就能告诉别人。 在镇上,她没事就跟街坊四邻扯老婆舌。 李氏看不惯她这点,所以总给她找活干,让她腾不出扯闲话的空来。 杜河清点头,“啊,您放心。” 李氏这才道:“你们都出去吧,让我静静心。” 老太太被闹腾了一上午,这时候也是累极了。 “娘,您饿不饿,要不我给您弄点东西吃吧!”刘氏看老太太脸色有些不好,就问了这么一句。 李氏摆摆手,她还哪有吃东西的心思啊! 乡下人,不农忙的时候,都是一天两顿饭的。过年的时候吃的东西丰富,油水足,有鱼又有肉的,又怎么会饿得那么快呢! 刘氏也只好顺着李氏的意思,捅了捅自家男人,掀了帘子出去了。 杜河浦跟在兄嫂后面,一起出了东屋。 站在堂屋门口,杜河清轻咳了一声,对刘氏道:“你去跟儿媳妇干点活。”这是要把人支走。 他什么德行,刘氏会不知道? 他这是有话要单独跟小叔子说呢! 刘氏只道:“成吧!” 等堂屋里没有别人,杜河清才教训弟弟:“老二,不是当哥哥的非要在大年初一训你,实在是你二房的破事,太气人了!” 杜河浦羞愧得抬不起来,“大,大哥……” “你也不用跟我说什么对不住的话!我是你大哥,不能跟着你一辈子!要不是看在你是我亲弟弟的份上,我才懒得管你呢!你家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了,但是有一样,要是张氏再像今天这样犯浑,你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杜河浦能说啥,只能应了。46 第三十五章 争不过 兄弟俩的对话,李氏听得清清楚楚。 她还没到耳目昏聩的年岁呢! 大儿子那嗓门儿,李氏想听不见也难! 等哥俩结束了谈话,李氏才幽幽的道:“玉娘啊!” “哎!”杜玉娘脆快的应了一声,从里间走了出来。 杜玉娘脱了鞋,坐到李氏身边,道:“祖母,您是不是累了,累了就歇会儿。” 李氏摆了摆手,道:“你冷不冷啊!”乡下地方,不像镇上。 镇上的房子一家挨着一家,前后左右靠的紧凑,总能遮挡一些寒气。而乡下则是每家每户都有一些距离,自己家再圈一个院子,所以四面无遮挡。 相比之下,镇上的房子无论怎么看,都要比乡下的房子暖和一些。 杜玉娘摇了摇头,道:“炕烧得旺,我穿的也不少,不冷呢!”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夹袄,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李氏摸了摸她的手,没有摸到凉意,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玉娘,祖母这心啊,慌的厉害!”李氏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 张氏偷藏私房钱,杜安兴被书院除名。 这两件事,就够让李氏头疼的了,结果今天王氏和池英杰来了以后,张氏这么一闹腾,又添了一桩事。 李氏很头疼,她怕张氏糊涂,又怕她不吸取教训,执迷不悟。 “祖母,您是担心我二婶不听劝,还打着池英杰的主意?” 李氏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十分纠结:“我现在就怕这个!” 杜玉娘沉思了一下,那张氏可不是什么老实人,她这个人,把钱财看得比命都重。要是能抓到一个像池秀才这样好的女婿,只怕她做梦都会笑醒。 前世,自己跟池秀才定亲以后,张氏可是说了不少酸话,有小半年的时间,脸上的黑色就没退去过。 后来池秀才意外溺亡,王氏天天骂自己是克夫命,来杜家闹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搞得声势浩大。 张氏看了不少笑话,好像终于出气了似的。 杜玉娘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努力不去回想前世的事情。 前世已经过去了,她要把这一世活好,不再做糊涂事,保护好自己的亲人。 杜玉娘打起精神道:“祖母,您也别太担心了,依我看,二婶想把女儿嫁到池家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李氏的眼睛亮了亮,不由得问道:“哦,你怎么看出来的?快说说。”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看着也精神了几分似的。 杜玉娘想了想,才道:“您想想,王氏是什么性格?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可是她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吗?跟池家有情分的,是我爹,不是我二叔!当初两家人说好要结亲,指的也是我们大房!好好的,王氏会娶二房的姑娘?” 李氏听出了一些门道,点了点对,道:“你接着说。” “都说寡妇门前事非多,可是您瞧瞧,王氏一个人带池英杰过日子,这么多年了,可曾闹过什么难听的事情来?” 这个,还真没有! “都说王氏要强,这话不假!但是,同时也说明了她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从来都不做出格的事。”杜玉娘停顿了一下,才又道:“您想想,王氏做事这般周全,怎么可能做出格的事?她要是娶了二房的姑娘,村里人会怎么编排她?明明这些年来,都是我爹娘在照顾他们娘俩,可是他们却娶了二房的姑娘,这话,不好听吧?” 村里人的想象力,可是十分丰富的。一件小事,会被他们无限放大,随后又衍变出无数个枝节来。到时候,王氏会被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而淹死。 李氏点头,“你说的有点道理。玉娘,你真是长大了,看事情,比祖母还要透彻。” 杜玉娘听了这话,心里颇不是滋味。 成长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用了近二十年的时间,才看明白人心险恶,才看清了什么是亲情。 如果可以,她宁愿永远也不长大。 “祖母,其实,不但王氏不会同意二婶的提议,连池英杰,也不会同意的。” “哦?怎么说?”在李氏眼中,池英杰一直都是一个孝顺,懂事,听话的孩子。 杜玉娘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李氏说,她总不能说池英杰看上自己长得好,嫌弃杜小叶长得丑吧! “池秀才要出去的时候,我听着他好像跟二姐走了个碰头!您想想他当时的反应……” 李氏到底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什么没遇见过,当下就明白了杜玉娘的意思。 当时池英池确实是一副十分不耐烦的样子,好像二丫头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会不会……英杰是个读书人呢!也许知道规矩吧!”李氏还是无法想象,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会有那样龌蹉的心思。 “祖母,现在池英杰到底怎么想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要阻止二婶做傻事!不能在池英杰出事前,跟他扯上关系。” 李氏听了这话,才猛的回过神来。 “对对,不能跟他们扯上关系!”不管是杜玉娘,还是杜小叶,都是她的亲孙女,她可不想让自己的孙女,背上一个克夫的名声。 这种望门寡的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哪个姑娘有好下场了?不是被逼死了,就是变得痴痴傻傻的,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进了庵堂,出家,留一条命罢了。 杜玉娘点了点头,“我估摸着,池英杰和王氏都不愿跟二房结亲,只要我爹能说到做到,不同意这件事情,那王氏也没有办法。” 总之,就是一个字,拖! 李氏到底心有不忍,“玉娘,咱们不能把这事儿跟王氏说说吗,让英杰注意点,也免得……”免得落得跟他爹一个下场,早早就走了! 他爹好歹还留下了一滴骨血,要英杰这孩子…… 那可就太可怜了! 杜玉娘叹了一口气,握着李氏的手道:“祖母!人的命,天注定,人能争过老天爷吗?” 李氏微愣,张开的嘴巴,好半天才合上。 玉娘说得对啊!人,怎么可能争过老天爷呢! 第三十六章 猜测 张氏洗了有,换了身衣裳,坐在炕头上嘤嘤的哭。她那表情,委屈至极,好像全天下的人都欺负了她似的。 张氏换了一身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但是脸上的红肿却不是那么快就会消的。她的脸和眼睛都有些肿,嘴角还有细小的伤口,看起来有点惨。 杜安兴看得头疼。 大过年的,娘就不能消停点吗? 他的心已经够乱的了,为什么娘不能安静的待一会儿? 难道她这样哭,就能解决问题吗? 杜安兴心里十分烦躁,他现在有想要打人的想法。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连忙将紧握的拳头藏进衣袖里。 杜玉娘说得对啊! 赌徒都是控制不住自己这双手的。 其实他们还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好像心里揣了一只猫一样,那赌钱的瘾头子,时不时的伸出爪子来挠他几下。弄得他心烦意乱,什么都干不下去。 如果当初,他的好奇心不是那么重,就好了。 张氏抬起头,见儿子陷入沉思,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当下便是愣住了。 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问道:“十一,你想啥呢!” 杜安兴回神,微微摇了摇头,“娘,你说祖母不同意池家这门亲事?” 张氏点了点头,“这还能有假!”她已经跟儿子哭诉半天了,事情的经过如何,她都已经跟杜安兴说过了。 杜安兴低头,“好好的,祖母为什么不同意这门亲事了?按理说,池家虽然穷了一些,但今非昔比了!那池英杰可是秀才呢!” 张氏猛的拍了一下大腿,才道:“谁说不是啊!你说你奶,是不是老糊涂了,这么好的亲事不抓在手里,还往外头推。” 杜安兴想了想,“娘,那你是咋想的?” 张氏连忙道:“我当然觉得池家那孩子不错了,要不然能这么闹腾吗?你听我跟你说说这事儿啊!” 张氏巴拉巴拉的,又开始说池英杰多么的好,将来会多么的有能耐。虽说池家现在穷,但是以后靠着池英杰,肯定能越变越好之类的。 张氏怕儿子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的讲了好几遍。 杜安兴却问她:“娘,你觉得是你聪明,还是我祖母聪明?” 呃~ 张氏扁了扁嘴,十分不情愿的道:“哦,还是,还是你奶聪明一些。” 这是十里八村都知道的事,她想不承认,也不行啊! 杜安兴当下道:“连你都说,祖母有好东西,第一个就会想到杜玉娘!这门亲事要真像你说的那么好,为何祖母不让杜玉娘嫁过去?” 张氏咂巴两下嘴,“杜玉娘那小蹄子撞柱子了,你不知道啊!” 杜安兴愣了这一下,这才想起来,前一段时间杜玉娘因为这门亲事,撞了柱子的事。 “她自己不乐意嫁,为了这个都撞柱子了,你奶有啥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去死吧!”张氏觉得,李氏即便再怎么中意池英杰,也不会勉强杜玉娘的。 有些道理。 杜安兴道:“娘,你不觉得杜玉娘最近有点不太对劲儿吗?” “咋了!” 杜安兴的手,在袖子里缩着,大拇指不自觉的抠着食指的指甲盖,这是他的习惯性小动作,当他觉得事情蹊跷不合理,陷入沉思的时候,就会不自觉的去做这个埃。 “我觉得她,好像跟之前不一样了。”杜安兴问张氏:“你看没看见,昨天她护着小虎子那样?以前她对小虎子,可是爱搭不理的。” 张氏点点头,思路不自觉的跟着杜安兴走,“谁知道呢!撞了一次脑袋,想明白了?” 可能吧! 杜安兴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娘,以前我跟你说什么来着,让你对杜玉娘好点,可是你就是不听!” 提起这个,张氏脸上不由得讪讪的。 正所谓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 张氏的脾气,只有杜安兴能降住!平时杜安兴去书院不在家,也就剩下李氏端着身份,能够勉强拿住她。 “我看到她,就一肚子气!全家人都围着她转,把她当大小姐似的捧着!咱们那茶寮摊子多忙啊,也不知道伸手帮着干点啥。”张氏说说就激动了,不小心牵动了脸上的伤,又哎呦的叫唤了两声。 杜安兴一点办法也没有,反正现在茶寮摊子也关了,再说这些也没有啥用了。 “娘,你就记着我的话,先别着急给几个妹妹定亲。池家的事,既然祖母不同意,那肯定是有原因的。还有,现在咱们都回家来了,天天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你可别再像以前那样了,把祖母和玉娘得罪狠了,咱家那茶寮摊子,是别想再开起来了。” 张氏听了这话,一双肉泡眼睛瞪得老大,“儿子,你啥意思?咱那茶寮摊子,还能再开起来?” 母子二人都是自私透顶的个性,已经把镇上那间铺子,看成了是他们二房的东西。 “你消停点,少闹事,才可能再开起来。” 张氏的眼睛亮了起来,忙不迭的点头,“我听你的,我听你的!”跟婆婆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她都能藏下那么多钱,要是能把茶寮摊子再开起来,她肯定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藏钱。 “行行,娘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杜安兴这才满意了,问张氏,“明天初二,你回门吗?” 张氏把嘴一撇,“你姥都没了那么多年了,你姥爷又瘫在炕上,我回去干什么?”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道:“再说我这个样子,怎么回去?” 杜安兴也道:“不去就不去吧!我那几个舅舅,没一个是好相与的,天天的想着占便宜,全都是一毛不拔的,这门亲,断了才好。” 张氏连忙附和:“就是,就是。” 就在这时,杜河浦掀了帘子进了南屋。 张氏一见自个男人,吓得哆嗦了一下,全身上下都疼了起来。 杜安兴站起身来,唤道:“爹!” 杜河浦便道:“马上就吃晚饭了,你去给大嫂搭把手。” 张氏哪敢再说别的,连忙道:“他爹,我马上就去!”25 第三十七章 动静 正月初五,又叫破五日。 桃溪镇这一带的风俗,正月初五这天不出门,全家老少都要留在自己家里。这一天不能打破东西,也不能缝缝补补,行事要格外小心。 等过了初五,这里攒了几天的垃圾就可以往外扔了,又叫送穷鬼。三十开始一直到初五,家里面是不允许往外扔东西的。 十里不同俗。 杜玉娘前世,也听过其他说法,不过她现在还在杏花沟,自然也得按着杏花沟的规矩来。 破五这天,要吃饺子。 穷人家过日子,讲的是省吃俭用。平常的时候,就尽量吃一些简单易得的食物。但凡有点好东西,那都得攒到过年的时候吃,一家老少呢,也能在这个时候,往肚子里攒点油水。 谁家的米面油盐都不是白来的,天天吃饺子…… 那是地主过的日子吧! 杜玉娘想起前世自己无意中听到的两个尼姑的对话,不由得会心一笑。 原本这只是一件小事,可是看在张氏眼里,却觉得杜玉娘这个笑,十分刺目。她是在嘲笑自己吗?这小贱人,到底有没有把自己这个长辈放在眼里啊! 是,过年这几天,她很没有面子。自家男人不给她好脸色,就连大房的人,对她也是带搭不理的。 这让张氏的心里很不好受!她既觉得委屈,又觉得没面子。最重要的是,她恨杜玉娘,恨出了一个新的高度。 一个丫头片子,居然比家里读书的孙子还要尊贵,这老杜家的‘家风’还真是够绝的。 但是这个时候,张氏也想明白了,自己刚刚被婆婆骂完,又被丈夫打了一顿,不能再盯着杜玉娘不放了。 所以张氏很快速的低下了手,假装在忙着包饺子,实际上她是怕别人看到她狰狞的面孔。 吃完了早上这顿饺子,全家人就聚集到一起,唠嗑,扯闲篇,说点村里,镇上的事情。 杜玉娘凑到李氏跟前,问她:“祖母,咱家的铺子啥时候往外盘啊!您是想找熟人做中间人,还是想写个招租启示啊!” 张氏听了这话,把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这事是大事。 李氏沉吟道:“院子里还有不少咱们的东西呢!我寻思着,等过完十五的,让你爹把车赶上,咱们先把东西拉回来。再写个招租启示贴在上头。” 张氏一边听,一边转着自己的眼珠子,心里急得不行。 这铺子要是租出去了,她可咋捞银子啊! “也行!”杜玉娘一听李氏没有变卦的心思,就没再说别的,她主要是怕李氏立场不坚定。 李氏拍了拍她的手,“你别操心了,等十五的时候,跟祖母一起回去,咱们看完了花灯再回来。” 每年正月十五,镇子上都会开灯市,其实说白了,就是夜市,为其三天时间。卖花灯的,摆小吃摊子的,都不用交税,这也算是为老百生做了点好事,让大家有个进项。 李氏这么一说,杜玉娘也想起来了。 往事一幕幕,像流得似的在眼前划过。 “祖母,我就不去了!”灯市是挺热闹的,可是她已经不是前世那个爱看热闹的杜玉娘了。 “她不去我去!”杜小叶在一旁道:“祖母,你带我去呗!我还能帮你收拾东西呢!”说完话,还斜了杜玉娘一眼,意思是杜玉娘不能干活。 杜玉娘懒得跟她计较,也不接话。 李氏看不上杜小叶那眼皮子浅的样子,可她到底是自己的孙女,平时也怪她那个四六不分的娘,生生把孩子教坏了。 “行,到时候要是玉娘不去,就叶子去。” 杜小叶可高兴了,下巴扬得老高,恨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李氏的话。 刘氏默默的看着,一言不发。 十五她也想上镇上一趟。主要是想到庙里求个平安符,给玉娘戴着。 “娘,要不十五我跟您一起回去得了!家里东西不少呢!”刘氏想了想,开口了。 杜小叶差点炸毛,要不是前几天家里闹得不太愉快,她也跟着吃了一顿排头,有了记性,估计这会儿就要怼回去了。 李氏想了想,就道:“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吧!” “唉!”刘氏倒没说什么。 可杜小叶却气坏了。 杜玉娘不是好东西,她娘也不是好东西。 田氏一看气氛有些不好,当下道:“祖母,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咱们打叶子牌吧!” 李氏笑道:“中,拿花生当彩头。” 气氛缓和了一下,大家玩起叶子牌来。 李氏、刘氏、张氏和田氏都会玩叶子牌,老少三辈凑到一起打会儿牌,倒也是个消遣方面。 杜玉娘给她们分花生,拿花生当彩头。 不管怎么说,这事儿算是揭过去了,要是在初五这天吵闹起来,可是很不吉利呢! 等过了初五,村里人就自然而然的走动起来。出工早的,已经把行囊收拾好了,准备到镇上,县里做工。 每年杜家的茶寮都是过了初八开张,今年初十都过了,杜家还没有往镇上去的动静。 村里人的好奇劲又上来了,就想去杜家打探打探消息。是不是家里有啥事啊,咋都这个时候了,人还没走呢?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来家里打探消息的,居然会是里正。 杏华沟的里正,大名石三锁。他上头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叫石大锁,一个叫石二锁。 他是家里的老小,比较爱宠,上了几年学堂,会写字。姓石的人在杏花沟一带非常多,石家人也比较团结,大伙都是一个祖宗的,特别抱团。后来这里正的位置,很自然而然的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三锁叔,您老咋来了,哎呀,真是稀客,稀客。”农家人,待人讲究热情。还没出正月呢,接人说客那必须有气氛,而且人家还是里正,大小也是个官儿哩。 杜河清把石三锁让进了堂屋,又把过年招待客人的瓜子花生啥的捧出来两把,放到桌上。 “他娘,赶紧给三锁叔倒点水来。” 刘氏应了一声,倒水去了。 “甭忙活了,我来啊,就是问一声,每年这个时候你们家老二该往镇子上去了,今年怎么都这工夫了,还没动静呢?” 第三十八章 手艺 这话,该从何说起啊! 杜河浦抿了一下嘴唇,没说话。 正当这个时候,李氏已经人东屋走了出来。 “哟,老嫂子,您在呐!”每年这个时候,李氏也跟着往镇上去了,一般情况下,根本见不着人。 “里正这是体察民情来了?”李氏边说,边坐到了主人的位置上。 真论起来,当初这石三锁的里正之位,还是杜父让给他的呢!杜家虽是外来户,可是杜恩念这个人,豁达耿直,对外人的求助从来都是能帮就帮,毫无私念,所以当初这里正之位,差点变成杜父的。 可是杜恩念没有私心,就把这位置让给石三锁了。事实证明,石三锁的能力也不差,这些年,没少帮着村里人办实事。 杜父的眼光,还是很精准的。 石三锁连忙摆手,“哎哟,哎哟,可不敢说这话。”他摆了摆手,手里攥着的烟袋锅子也跟晃了晃,“老嫂子你这是埋汰我哩!” 李氏没接话,反问他道:“听里正这意思,你是今天来是……”后面的话,李氏没说。 石三锁当下道:“也没啥,就是看你们到现在还没动身,就过来看看!每年这个时候,不是早该走了吗?” 杜河清没说话,其实石三锁为什么来,家里人都清楚。 李氏脸上带着笑,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她的真实想法,“哦,今年不着急!不瞒你说,这镇上的铺子啊,我打算租出去。” “租出去?”石三锁觉得这里头指定有事,怪不得老婆子非得催促他过来。 石三锁的妻子马氏,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跟杜家攀比。 她从刚嫁过来的时候,瞧李氏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看在两家人有交情的份上,李氏从来就没有跟她一般见识过,可马氏就像是被猪油蒙住了心窍似的,非要跟杜家比个高矮胖瘦不可。 这么多年来,马氏是输多赢少。 她嫁过来的时候,石三锁刚当上里正,村里人都说他这个位置是杜恩念让给他的。马氏听了自然不服气,从那以后就记恨上了李氏。 或许还有别的原因,是杜家人不知道的吧!反正杜家房子气派,在镇子上还有带小院的铺面,日子过得红火,家里还有良田好几十亩,马氏挺不服气的。 杜恩念刚过世的时候,马氏确实幸灾乐祸了一阵子。 杜家的主心骨没了,她看杜家还能兴旺到几时。 可是,马氏没有想到,李氏带着两个儿子,把日子过得风声水起的。家里的买卖没扔下,地里的庄稼也没耽误,着实是把她气坏了。 不过,马氏听说初一那天杜家好像是吵吵来着,动静不算大,两边的邻居呢听得不大真切,也就没往心里去。 可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啊! 马氏觉得,这里头很肯有事儿!没准啊,杜家两个儿子闹腾起来了!当她听说杜家人今年居然没着急往镇上赶,心里就更纳闷了,说啥都非得让自己男人去杜家一趟,打听打听杜家到底出了啥事。 石三锁架不住自家婆娘的软磨硬泡,所以就过来了。 李氏心知肚明,但并不拆穿石三锁,是念在当初他和杜父有交情的份上。 但这份交情,难道没有耗尽的时候吗? 石三锁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 “是啊!老婆子年纪大了,也有干不动的时候。再说,我们家的姑娘都大了,也不好总在铺子里。” 石三锁:“哦,对对,可不是,一晃孩子们也该到了说亲的年纪了!老二家的安兴,是不是还读书呢!哎呀,我听说那个什么书院,可贵了。” 李氏笑着道:“读书嘛,哪是三两年就能读出来的?”李氏既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石三锁没听出来,还不住的点头,“就是,就是,读书啊,辛苦着哩!”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老嫂子,你们忙着,我回去啦!” 李氏也起身道:“他三锁叔,你不待会儿啦?中午在这儿吃呗,我让两小子陪你喝点。” 石三锁直摆手,“不喝不喝,我走了。”他虽然是里正,但也是要脸皮的人,他和杜家两个孩子差着辈分,李氏又是守寡的,凡事得注意点。 “那行,我就不送你了。老大,送送你三锁叔。” “呃!”杜河清应了一声,把石三锁送出了杜家。 李氏转身进了东屋,脸上的表情就有些不大好看。 杜玉娘知道马氏的事儿,便安慰她道:“祖母,她也不是第一天这样了,您消消气。” 李氏把鞋脱了,上炕道:“哼,我跟她生气,犯不上!”马翠花那点心思,她心里清楚呢!不就是当年她相中了老头子,想要嫁到杜家来,老头子不同意吗! 都多大岁数了,还记着这事儿,简直是老不羞。马翠花这是咽不下这口气,成心恶心自己呢! 杜玉娘笑着帮李氏抻了抻衣襟上的褶子,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祖母,中午您想吃什么?”杜家生活条件不差,一天吃三顿饭,虽然不是顿顿细粮,有鱼有肉,但是也足够让人羡慕的了。 过年之前准备的年嚼货,都消耗得差不多了,清苦一点的人家,早就开始啃窝窝头了。 生活不容易,都应该勤俭持家。 李氏就问杜玉娘,“玉娘想吃什么?” 玉娘是她娇惯着养大的,委屈了谁,李氏都不愿意委屈了杜玉娘。 “祖母,我瞧着咱家的白菜存的挺好的,中午吃大白菜贴饼子呗!祖母贴的饼子,最好吃。”玉米面的贴饼子,混合着白菜的香气,底下还有一层微微发硬的嘎巴,吃起来格外的香。 再切一盘小咸菜,淋上葱花和香油,微微拌一拌,就能吃了。 李氏笑着摸了摸杜玉娘的头,看着眼前这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心里除了激动,还有骄傲。 她的玉娘,没有养歪呢!越来越懂事了。 “玉娘,今天中午祖母给你露一手,让你瞧瞧祖母这贴大饼子的手艺!” 第三十九章 萝卜咸菜 乡下人口多,家里做饭用的铁锅可不能太小了。 冬天的时候,一般人家都在堂屋里做饭,往灶眼里塞上松枝,一会儿锅就热起来。这样能省下不少柴火,还能把炕烧得热腾腾的,一举两得。 贴饼子是个技术活,首先第一关,就是和面。 玉米面要用温水活面,还要放些老面进去发酵。水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凉。太热的水直接把玉米面烫熟了,面就发不起来;太凉的水,贴出来的饼子会变得很硬,没有口感。只有水量,水温都适中,贴出来的饼子才会两面金黄,底部有嘎巴,咬上去,却是十分松软的。 此时大锅里的白菜已经炖得差不多了。 李氏熟练的抓起一把已经和好的稀面,把面在手里倒了两下,大致把它们团成一个圆形,然后趁着大铁锅的热气,直接把饼子贴到锅沿上。 锅里发出滋滋生,面糊虽然是软软的,但是底座的形状已经被固定住了,所以大致呈圆形的饼子,依然老老实实的贴在锅沿上。 李氏的动作很快,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眼花缭乱,不一会儿,就把锅沿一周,都贴上了饼子。 “把锅盖盖上,大火炖一会儿。” “呃,知道了祖母。”在一旁打下手的田氏,连忙应了一声,将锅盖盖上,又往灶堂里添了几根柴。 李氏一边洗手,一边与杜玉娘道:“你以前不爱看这个,嫌弃灶台这边烟熏火燎的。” 田氏背对着这祖孙俩,脸上闪过一抹好奇。 小姑子以前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最近又是帮忙包饺子,又以是看贴饼子,一夜之间像是真的长大了几岁似的。 杜玉娘讨好的笑笑,“以前我小,不懂事嘛!现在长大了,就知道好歹了。人活在这世上,还是有点烟火气才好。”她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洗手道:“祖母,我来切咸菜。” 李氏下意识的皱眉,倒不是她舍不得让杜玉娘干活,只是玉娘从小长到大从来没有拿过刀,万一切到手可怎么得了。 再说,今天破五呢! “算了,还是我切吧,你当心切到手指头。” 杜玉娘仰着小脸哀求:“那,祖母先切两遍,让我瞧着,等一会儿再换我切,行不?” 家里人多,咸菜吃的也费。 农家人最常见的咸菜,就是萝卜,疙瘩菜,黄瓜这几样。 杜家自己开了一片荒地,种的都是白菜萝卜,留着家里吃的。所以每天秋天的时候,杜家的咸菜是不愁的。 “中,你看着。”李氏将几个萝卜洗了洗,然后将其中一只萝卜对半切开,将萝卜平整的一面按到菜板上,用左手按住,后手则是拿起菜切,刷刷的切了起来。 做了一辈子饭的李氏,刀工还是不错的。 前世,杜玉娘的刀工也很好。 她离开贺家以后,简直是生不如死,如果不是遇到了恩人,她只怕不会等到大仇得报的那一天,如果她没有遇到师傅,那她也不会有安心立命的本事,更不会有报仇的机会…… 杜玉娘想得有些远了,李氏切菜的声音,成功把她拉回到了现实。 “祖母,这萝卜都要让您切完了,您就让我试试呗!” 李氏闻言,住了手,无奈的将自己切好的萝卜丝归拢到盆子里,然后把手里的菜刀递给了杜玉娘:“你可悠着点啊!当心切到手指头。” 杜玉娘要学着切菜,这可真是杜家的大新闻了。 全家人都围到堂屋里,想看看杜玉娘到底会不会切。 刘氏把自家男从撵了出去,“行了啊,你在跟前的话,万一玉娘紧张再切了手,赶紧的,安康,跟你爹回东屋!” 杜家没有君子远庖厨这一说法,男人们得闲了,一样会帮着自家媳妇烧火,洗菜,打下手,完全不会表现出什么什么大男子主义那一套。 杜玉娘接过菜刀,心里突然闪过一丝奇异的感受。她觉昨,她的全新生活,似乎都被注入到了这把刀上。 “杜玉娘,你行不行啊!”杜小叶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思来的,如果杜玉娘能切了手才好呢,最好把手指头都切掉,那才解恨。 杜玉娘握着刀柄,左手摁住半个萝卜,举刀便切。 刷刷刷~ 随着那半个萝卜变成了一个个齐整的萝卜片,所有人都有点目瞪口呆的意思。信能想到从来没拿过菜刀的杜玉娘,竟然能把菜切得这么好。 屋里只有杜玉娘切菜的声音,这个时候,萝卜片已经变成了萝卜丝。杜玉娘的萝卜丝虽然没有李氏切得细,但是她长这么大,毕竟第一次切菜啊,能切成这样,真的是有天分了。 等杜玉娘把所有的萝卜都切完,放下刀时,李氏和刘氏的眼睛,都不由得闪过几抹惊喜之色。 这孩子或许是在厨艺上,很有天赋。 原本还担心她到了嫁人的时候,会被婆家嫌弃。娶媳妇是大事,谁不愿意娶一个能干的媳妇? 比如田氏。她家里穷,成亲的时候,甚至连点嫁妆都没带过来。可是为啥刘氏相中她了?还不是因为田氏能干,过日子会精打细算,是把持家的好手! 女子嫁人,要侍奉公婆,侍候丈夫,如果连最基本的家事都不会做的话,那可是真的是要被嫌弃的,后果严重的,只怕还会休妻。 现在杜玉娘表示出了厨艺方面的天赋,这让刘氏和李氏都很开心。 过了年玉娘才十三,就算找婆家,还得两三年的时间呢!好好教教她,肯定什么都能学会的。 杜小叶很不服气的走上前去,看了看杜玉娘切的萝卜丝。 即使她不想承认,但是事实摆在眼睛。 杜玉娘刚刚学会拿菜刀,居然切得比她都好。虽然还是比不上祖母的,但是祖母可是做了一辈子饭啊! “好了,好了,饼子也该好了,吃饭吧,吃饭了!摆桌子。”李氏招呼一声,大家这才动了真情为。 杜玉娘不紧不慢的剥了颗葱,又剥了几瓣蒜。将葱蒜洗好,切碎放进萝卜丝里,再倒上一点酱油,一点香油,然后拌匀端了上去。 第四十章 晚点 大铁锅五花肉炖白菜土豆,加上一锅出的贴饼子,再配上杜玉娘拌的萝卜咸菜,中午这顿饭,吃的是非常的舒服。 连李氏也道:“玉娘头一回拿刀切菜,就能把萝卜丝切得这么好,可比祖母当年强多了。” 刘氏见婆婆夸赞自己的闺女,连忙接话道:“可不是,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啊!而且平常咱们家吃咸菜,也没拌过,玉娘这么一弄,还怪好吃的。” 张氏忍不住在旁边哼了一声,心想有什么了不起的,又放香油又放葱蒜的,不好吃才怪呢! 不过她学聪明了,知道大伙都不待见她,就什么都没说。 杜玉娘有些不自在,毕竟前世的她可是拿了很多年的菜刀。一开始她是为了讨贺无庚的开心,才会洗手做羹汤,亲自下厨,可是到头来却什么也没得到,还落得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到了后来,她为了生存,不得不拿起菜刀,苦练厨艺。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师傅。 杜玉娘从回忆中清醒过来,跟李氏道:“那怎么一样嘛!祖母是六七岁就开始操持家务,做饭带弟弟,妹妹了。我过了年都十三了,拿刀自然会更稳一些,怎么能跟六七岁的孩子比?” 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不过杜玉娘的改变,大家都看在眼里呢! 刚才吃饭的时候,杜玉娘可是把自己挟到的五花肉,都塞到了小虎子嘴里。喜得小虎子两只眼睛变成了弯弯的月牙,对她这个姐姐更亲近了几分。 吃完了饭,人便有了困倦之意。李氏就打发了众人,想要躺在炕上眯一会儿,缓缓神。 杜玉娘没去里间,反而抱了个枕头,在李氏身边躺下了。 她觉得这样静静的躺在祖母身边,真的好安心,好安心。 她还记得刚回到老家那天,家里人就对二房展开了声讨。等一切平息以后,她回到里间时,突然陷入了恐慌的情绪当中。 她对镇上的印象一直很深刻,可是对老家这边的一切,却慢慢淡忘了。 她的良心哪儿去了? 当初祖父还在的时候,把原本宽敞的东屋改成了套间,就是想给自己弄一个独立的房间。 她的房间虽然不大,但是里里外外的东西,都是祖父祖母亲手弄的。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他们费劲心思为自己安排的。 可是她回来以后,却觉得这里很陌生。 这种陌生感,并不是因为隔的时间太久而产生的。 而是来自灵魂记忆中的陌生感。 前世的她,从没有把这里当成她的家,她的依靠。而相反她是急于逃离这里,把这时当成了她的负担。 她怎么会那么蠢? 杜玉娘越想越伤心,眼泪就不自觉的流了出来。 她怕惊扰到李氏,便强忍着自己的情绪,然后擦掉眼泪,假寐起来。 李氏根本没有睡着。 玉娘躺在她身边压制着低泣的声音,她听得一清二楚! 这孩子心里有心事啊! 难道是老头子又给她托梦了?还是上次托梦的事情,玉娘并没有和盘托出?难道还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吗? 李氏的心也乱了起来。 她想来想去,觉得问题还是出在‘不贤不孝子孙’这几个字上。 玉娘为什么反对家里的铺子继续经营下去? 十一被书院开除的事情,真是另有隐情吗? 大房这两个孩子,都是老实本分的。 安康成家了,每天跟着他老子下地种田,上山砍柴,侍候家里的牲口。那孩子勤劳认干,做事踏实,根本不可能给家里惹什么祸事。 虎子还小,孩子虽然淘气了一些,但是孩子本性是好的,瞧着比他大哥聪明,机灵一些,但绝不是个惹祸的苗子。 老话讲三岁看到老,一点也没错。 十一呢! 李氏不由得想起杜安兴来。 十一小时候就很聪明,嘴也很甜,很讨家里人的欢心。 但是想起这些年他在外念书的事,李氏的记忆不由得有些模糊起来,孩子离他太远了,好多事儿,都由不得他们做主了啊! 李氏吐了一口浊气,更加下定了决心,铺子,一定要租出去! 所以晚饭以后啊,李氏就把两个儿子单独留下来,跟他们商量租铺子的事。 杜玉娘坐在李氏身边,低头摆弄着一只荷包。 李氏说话,从来不避讳杜玉娘,所以兄弟俩也习惯了,没觉得有啥特别的。 “娘,我们没意见,都听您的!”杜河浦率先表态了!孩子他娘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让人失望了。到现在,她还痴心妄想铺子的事情呢!把铺子租出去挺好,租金直接揣到娘怀里,也省得她一天到晚的不安分。 杜河清自然也是没意见的,那铺子跟他本来就没啥关系。 李氏点了点头,道:“那就过两天,你俩往镇上一趟,找个靠谱的中人在中间搭个桥,有人要租的话,就写个手续,把这事儿办了。” 杜河清道:“知道了娘,您就放心吧!不过,咱这铺子租多少钱合适?” 李氏想了想,道:“咱们那位置,可算不得偏,加上还带着一个后院,里外都整整齐齐的,不能租得太便宜了。” 杜河浦点头,那些可都是老父亲的心血啊!当年那条街上的房子都破败啊,爹花钱买下以后,重新起的地基,盖的房子。 也就是他老人家眼光好,而后几年,那条街上的买卖,果然兴隆起来,一点也不比老街那边的生意差。 “一年租金二十两吧!”李氏知道,这个价钱不算高,但也是不算低。 没钱的人家,你让她拿二两银子,他一样掏不出来。 有些家底想做买卖的,根本也不在乎这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少了点吧?”杜河清的心里价位是二十五两的样子。 李氏摆摆手,“不少了,找个靠谱点的人家,别霍霍咱们的房子,咱也就不差这几两银子。” 这倒也是。 杜河清点了点头,觉得还是自家老娘想得长远。 正在这时,一直没有出声的杜玉娘,突然抬头道:“祖母,那铺子能晚点再租吗?” 第四十一章 没有 李氏听到杜玉娘的话,十分惊讶,脸上的表情也随之显露了出来。当初还是玉娘提议要把铺子租出去的,现在怎么又要晚点再租了。 “玉娘,你别跟着捣乱。”在杜河清眼里,女儿还是个小孩子。况且她又是个女孩,瞎说什么话。 李氏根本没搭理儿子,而是问玉娘,“晚点再租也不是不行,这个时候就算写了招租启示,也未必能租出去。”过完年以后,各行各业进入淡季,铺子不好租。 “但是玉娘,你跟祖母说,你为啥想要晚点再租铺子呢?” 杜河清翻了个白眼,心想娘你就惯着吧! 杜玉娘笑了笑,道:“不是马上就要到十五了吗?我想借用铺子里的灶台,做点小吃卖!” 上元节,桃溪镇的传统节日之一,这一天会解除宵禁,为其三天。街上会摆起长龙摊子,形成一个规模不小的夜市,不论什么样的人,都可以出来做生意。 重点是,不收税。 杜玉娘就是想利用这三天时间,做点小吃练练手。 让大家慢慢接受,她在厨艺这件事情上有天赋的事。 “卖小吃?” 别说杜清河了,就是李氏,也觉得这是一件挺不可思议的事。 “杜玉娘,你别以为自己会切个萝卜丝,就了不起了,你连饭都没煮过,做什么小吃?”这孩子,都是让爹娘惯的,动不动就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杜玉娘反问他:“没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呢?没准儿成能呢!再说了,我就是想挣几个零钱花花,怎么啦?”她问得理直气壮,仿佛真是个孩子似的。 杜河清气得不轻,他家的这个丫头,嘴皮子利索,底气十足,偏偏还有老娘护着,一个手指头都动不得。 不过,杜河清也就是想想罢了,他就这么一个闺女,心疼她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手打她。 “好,玉娘知道要挣钱了,知道过日子了,这是好事。”李氏不是那种刻板的大家长,更何况她心疼杜玉娘,所以想了一下,才出声,并没有直接拒绝。 “玉娘,你能不能跟祖母说说,你想卖什么?”上元节可是十分热闹的,好像整个桃溪镇的男女老少都出动了似的。新街,老街,胡同里,全是人,说是人山人海也不为过。 上元节的灯会十分吸引人,一年才一次,人们难得出来消遣,兜里肯定会揣上一些钱,买点东西。 小商小贩会在这三天的时间里,想尽一切办法招揽生意。 不过,每年在上元节上被拐的孩子也不少。 杜玉娘笑着道:“祖母,我都想好了,不过这件事情啊,我要保密,因为我还需要帮手,等我把东西做出来,再给您看。” 李氏笑着点头,对杜河清兄弟俩道:“那成,那就听玉娘的。嗯,干脆就出了正月吧,出了正月,再往外租铺子。” 杜河清瞪了杜玉娘一眼,能的你! 老太太不是主意挺正的一个人吗?怎么三言两语就被小丫头片子给哄住了? 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本事啊! 杜河浦回到厢房的时候,张氏便立马窜了过来。 “他爹,老太太跟你说啥了?” 杜河浦往炕上一坐,不冷不热的道:“没说啥。”他这几天一直带着情绪,明显不爱搭理张氏。 张氏心里有气,可是也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自己就算有再情绪,都得先忍着。 杜河浦,你给老娘等着! 于此同时,杜玉娘也找到了田氏,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一起卖小吃。 “我?”田氏手足无措的看着杜玉娘,心里却是着实吃惊不小。 小姑子确实变了,以前她对自己爱搭不理的,根本不会主动找自己说话。现在小姑子居然主动找她说话,还一口一个大嫂的叫着…… 虽然过年这几天,田氏已经感觉到了杜玉娘的变化,但是她没有想到,杜玉娘居然会拉上她,跟她一起卖什么小吃! “大嫂,你愿意不愿意啊,就卖三天,挣到的钱,咱们平分。” 田氏摆了摆手,“你想怎么弄,我帮你就是,平分就算了!”田氏也有自己的想法。 讨好小姑子,是必要的。 挣钱?平分? 呵呵,能不能挣到钱,还两说着呢! 杜玉娘也不为难她,道:“我这两天就要动手做呢!活不多,大嫂要是乐意的话,不如跟大哥商量一下,咱们做,他卖。” 田氏好奇的问道:“玉娘,你想做啥吃的呢!” “红豆糕。”红豆糕是江南的点心,以前她也没听说过,后来进了贺府,才有机会吃到! 等遇到师傅以后,杜玉娘才知道,她在贺府吃到的红豆糕,简直就是渣渣! “啥糕?” 刘氏听说杜玉娘要卖点心,也吓得够呛。 这孩子,咋想一出是一出呢!关键是婆婆不但不拦着,还大力支持。 你说她这个当娘的,能说啥。 “是红豆糕。”因为红豆糕的主要原料就是红豆,所以杜玉娘让刘氏帮她开了仓房,翻找家里的存货。 红豆也叫赤小豆,一般都是煮熟了以后做馅料用的。桃溪镇这边,冬天有吃年豆包的习俗,豆包里的馅料用的就是红豆。 家里的红豆还有剩,杜玉娘便想着把这些红豆利用起来,否则放成了陈豆子,味道就不对了。 刘氏把一袋子红豆搬出来,又把仓房的门锁好,这才拎着袋子往上房去了。 杜玉娘让田氏帮她挑豆子,她打算先少做一点红豆糕,让家里人尝尝。 这个红豆糕的做法啊,其实很简单的。但是正所谓会而不难,难而不会。 找不到其中关键诀窍,就算把红豆糕做出来,那味道也会大打折扣。 这个道理,也是杜玉娘前世遇到她师傅以后,才明白的。 杜玉娘把红豆洗净,用冷水浸泡,这豆子需要泡一个时辰以后方才能用。 而且,做红豆糕最重要的步骤是,还要放两种干粉。 一种是澄面粉,一种是马蹄粉。 显然,这两种东西,杜家都没有! 第四十二章 做红豆糕 不过,这么简单的问题,怎么能难倒杜玉娘……的师傅呢! 前世的时候,师傅已经完美的解决了这个问题,所以杜玉娘一点也不担心。 澄面粉,其实就是小麦的淀粉,是可以自己制作的。 而马蹄粉则是可以用粘米粉来代替,而粘米粉这东西,并不难寻,几乎家家户户都有。 豆子泡起来以后,杜玉娘就去准备做澄面粉了。 她怕家里人(张氏)偷看,特意去了耳房的小厨房做饭,冷是冷了点,可是这里的空间相对封闭一些,她也能自在一点。 杜玉娘在事先准备好的面粉中加入清水,将面粉与水搅拌,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和好的面团要放置一会儿,才能开始第二步。 等面团松软时,就开始洗面了。 准备一大碗清水,将面团放进去反复搓洗,就像洗衣服那样,碗里的清水很快就会变成浓稠的白色。将这些白色的水,全都倒入盆里,并且反复搓洗剩下的面团,直到面团变成面筋,再也搓洗不出白色的水为止。 将所有白色的水倒在一起,静置。 等淀粉沉淀以后,水的颜色会慢慢变清,至于与清水无异。这时候要小心翼翼的清水倒掉,然后把盆放好,重新静置。 反复几次,直到盆里剩下的全是面糊状的面粉糊时,这便是澄粉的最初原型了。 最后,将澄粉糊糊倒入锅中,控制火候不停搅拌,等澄粉糊糊形成一个面粉时,就可以关火了。 在这期间,火候的掌握特别重要。火大了,澄粉糊糊容易粘锅,火小了,澄粉糊糊受热不均,只有掌握好火候,才会做出完美的澄粉面团。 这时,红豆也泡得差不多了。 杜玉娘从刘氏手里按过红豆后,就开始撵人:“娘,你去陪祖母,我这里不用你帮忙!” “小没良心的,我还不是怕你把咱家的房子点着了。” 杜玉娘不理她,转身把房门关上了。 刘氏无功而返,回到东屋跟李氏道:“一眼都没瞧见,捂得那叫一个严实。” 李氏只道:“只要玉娘不出事,随她折腾吧!” 刘氏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心道难怪老二家的说老太太信心,玉娘糟蹋粮食她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别的事了? 与此同时,张氏也好奇的问杜河浦,“呃,他爹,你说这又开仓房,又开厨房的,这是作哪样呢?” 乡下人家,盖房子时都会把两边耳房留出来,一间做仓房,一间做厨房。 一年三个季节,都是要在仓房做饭的。等到了冬天,就要到堂屋里烧大锅做饭。这样一来,既做了饭,又烧了炕,能省下不少柴火呢! 所以说,乡下人还是很精明的。 眼下也没到开仓房做饭的时候啊,咋就跑仓房去了呢! 张氏觉得,大房一家子有事儿瞒着她。 “不行,我得去看看去。”张氏抬脚就要往晚走,愣是被杜河浦拦了下来。 “你消停点吧!老太太的火气可是还没下去呢!”这事儿虽然翻篇了,可是杜河浦知道,老娘的气并没有消。 张氏想了想,低声骂了两句,便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 此时,杜玉娘已经红豆放入锅中了,加入适量的水,盖上盖子大火烧开。等水开以后再滚一会儿,便撤火,改成中火,煮大概半个时辰左右。 这时豆子已经变软了,但是不能揭锅看,还要再加柴,改大火,煮一刻钟的时间。 熄火后,锅中的红豆已经非常软烂了,锅底还会残留一小碗的汤汁。 杜玉娘看到那些汤汁的时候,不由得会心一笑。 她的手艺还在。 这碗红豆汤汁,是很重要的。 杜玉娘把澄面团和沾米粉按照一定的比例来调和成粉浆,调和粉浆需要用到的不是水,而是之前的那一碗红豆汤汁。 在煮软的红豆中,拌入红糖和油,使其融化,再慢慢倒入调和好的粉浆,不停地朝着一个方向搅拌,直到所有的材料都均匀成一体。 这是个很费力气的活,不能太急,也不能太缓,要掌握好节奏。 这时候,杜玉娘的身上已经见汗了。她这副小身材,才十三岁,将这一连气的活计做下来,着实不太轻松。 粉浆打好后,杜玉娘将锅烧热,放上笼屉。 她家没有那种专门做点心用的木头做的模框子,所以她就用一个比较大的深口盘子来代替。 将盘子上刷油,慢慢倒入粉浆,并且在盘子上扣置一个浅口盘子当盖子。 这么做是为了避免红豆糕吸收大量蒸汽,影响口感。 为了避免红豆糕成形时,会粘到盖子上,充当盖子的盘子上,也要刷一层薄薄的油。 杜玉娘将大锅盖子盖好,然后便搬了小凳子,坐在灶膛前面看火。这个时候,要用大火迅速加热,将红豆糕定型。 她一直在计算着时间,等时间一到,马上将灶膛里的火撤掉,再迅速将笼屉里从锅里拿出来。 尽管杜玉娘拿了两块抹布垫着,但实际上,她还是被热气烫了一下。 不过,这种苦前世她就已经吃过了,没有什么好报怨的。 杜玉娘小心的将盘子从笼屉中取出来,放在桌子上静置。 这是让红豆糕冷却的过程。等红豆糕冷透以后,就可以切块食用了。 等待的过程中,杜玉娘有些小紧张。 虽然这个红豆糕,她前世已经做过不下百遍了,但是这还是她重生以后第一次做,心里难免有些忐忑。 她甚至想,要是失败了怎么办?以至于久久不敢去碰那个盘子。 杜玉娘轻叹了一声,认命的走到桌子前,双后轻轻的放到最上面的盘子上。 确定盘子上没有一点温度时,她便将上面的那个盘子挪开。因为抹了油的关系,她没有感受到阻力,很轻松的就把盘子拿掉了。 当晶莹剔透的红豆糕出现在杜玉娘的面前时,她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成了! 杜玉娘拿起已经洗刷了好几遍的菜刀,将红豆糕切成长方形的小块,然后小心翼翼的捧着那个盘子,回了东屋。 第四十三章 不敢相信 李氏一见杜玉娘回来了,着实松了一口气,她实在是怕杜玉娘把房子给点着了。又想着,万一拿刀的时候切到了手,怎么办?生火的时候,烧着了头发怎么办。 现在见她好好的,悬着的这颗心,总算是放下了。 可随即,李氏就被杜玉娘手里的东西吸引住了。 “咦,这就是玉娘鼓捣一晚上弄出来的东西?”李氏有些好奇,实在无法想象,盘子里那看起来软糯的点心,是出自杜玉娘之手。 刘氏离杜玉娘更近一些,甚至闻到了糕点上散发出来的甜味儿。 “这是啥?”她也没见过,觉得十分奇怪。 杜玉娘把盘子放到桌上,笑着道:“祖母,娘,这是我做的红豆糕,你们快来尝尝。” 婆媳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被这一般糕点给惊着了。 实在是那糕点的卖相太好看了,根本不像是杜玉娘能做出来的。 李氏忍不住拿起一块,放到嘴里咬了一口。 刘氏迫不及待的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李氏觉得,那糕点刚到嘴里,就化开了,软糕得不可思议,同时,一股淡淡的豆子香和红糖的香味儿,一下子在嘴里化开,而且这种甜,不会让人觉得齁得慌,让人吃完还想吃,一点也不会觉得腻歪。 李氏把剩下那半块点心也送嘴里,不住的点头,“好吃,玉娘啊,这东西你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刘氏一听自己婆婆说好吃,连忙也拿起一块吃了起来,当红豆糕在她嘴里化开的那一刻,刘氏的眼睛不由得一亮,好吃,这个糕点可比西街那几家糕点铺子里卖的点心好吃多了。 “说起来,祖母你可不许笑话我!” 李氏十分好奇地道:“祖母不笑话你,你快跟祖母说说。” 杜玉娘沉默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嘴特别的馋,每天都嫌弃家里的东西不好吃。 其实祖父和祖母已经够偏爱她了,家里的孩子,就她能顿顿吃到鸡蛋羹,细粮也是先给她吃。街上的零食小点心,她吃大头,别人只能眼巴巴看着。 可就是这样,她还是觉得家里不好,她要离开。正是因为这种潜意识在作祟,所以杜玉娘只想好的生活,不管吃的,穿的,用的,她都要好的。 而她要的那种好,是杜家给不起的,但贺元庚能给她。 所以前世糊涂的她,才会义无反顾地做了贺元庚的妾。 杜玉娘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其实,我是觉得,家里的东西,不好吃!” “啊?” “嗯?” 刘氏和李氏面面相觑,都没明白杜玉娘的意思。 “因为家里的东西不好吃,所以我总想着,怎么样才能把东西做得好吃呢!点心应该是软的,而不是硬梆梆的。咸菜应该是清脆爽口的,而不应该是咸得发苦的味道。”杜玉娘低下头,有些局促不安的道:“其实平时大家做饭的时候,我都有观察你们是怎么做的。这些事情我虽然从来没有做过,但是已经看过无数次了。” 李氏和刘氏,总算听明白一些了。 “你是说,你平时都在看我们做饭,虽然自己没有动手做过,但是该怎么做你都知道?” 杜玉娘点了点头,“我总想着把饭做得更好吃,所以没事的时候,经营一个人想这道菜应该怎么做,那道菜应该怎么做。有的时候还会想,或许我可以做一个新菜,又或者,我也可以试着做一些点心。” 这些话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杜玉娘以前确实是挑食,而且话不多,从来不喜欢跟别人交谈。 她更多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待着,然后好像在想什么心事似的。现在听她这么一说,可不就是全都对上了。 刘氏有些着急地道:“娘,是不是,这是不是就是那个啥来滴。” “天赋!” “对对。”刘氏笑道:“是天赋!”自己家闺女有本事,她当然高兴了。 正说着,杜河清和大房的人,杜河浦和二房的人,就都往东屋来了。 人们进屋以后,都被桌子上的点心吸引了。 “呀,这是啥啊,以前也没见过啊!” “娘,咱家来人了吗?也没瞧见有人送礼啊!” 小虎子年纪小,对甜食没有抵抗力,早在进屋的时候,他就闻到香甜味儿了,这会儿看到红红的糕点,眼睛更是瞪得像铜铃一样,馋坏了。 杜玉娘顺手拿起一块糕点,递给了小虎子。 小虎子左右看了两眼,见李氏含笑点头,便欢快的接了过来,将点心塞进了嘴里。 嗯!太好吃了,这点心比过年时娘买的糕点还要好吃,他以前,从没吃过。 站在一旁的杜安兴一脸嫌弃的道:“玉娘,祖母还没吃呢!咱们家的规矩,你是不是都忘了啊!” 杜小叶只要一逮到机会,就忍不住想要踩上杜玉娘几脚:“撞柱子撞傻了吧,恐怕早就把规矩给忘没了。” 张氏在一旁暗笑,不过却没有说什么。 杜河浦没说话,倒是杜河清,觉得女儿和小儿子都有些不像话。 杜玉娘一边拿帕子给小虎子擦嘴,一边道:“这点心是我自己做的,给小虎子吃两块怎么了?” 此话一出,屋里顿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哈哈,笑死人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杜小叶。 “杜玉娘,你真是不怕风大扇了你的舌头。这是你做的,吹牛吧!你怕是连糖和盐都分不清楚,你还会做这个?切~”最后一个字,说得十分不屑。 这点心一看就不便宜,怎么可能是她做的呢! 李氏只道:“好了,这点心就是玉娘做的。” 杜小叶蓦然张大了嘴巴,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张氏也露出受了惊吓的表情。 连杜河清,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没睡醒啊,要不然咋听见娘说胡话了呢! 倒是杜安康,理所当然的觉得那就是小妹做的点心,觉得小妹真是太厉害了。 杜玉娘,她可是寒门家养出来的娇娇女,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会做点心? 杜安兴的目光,落在了炕桌上放着的点心上,不敢相信。 第四十四章 点心风波 “这点心真是杜玉娘做的?”杜小叶的脸都黑了,她只会做简单的饭菜,味道还不咋样。 点心,她一样也不会做。 杜玉娘根本不想搭理她,她又捡了一块点心给递给小虎子,“虎子,你要是爱吃,以后姐天天给你做啊。”她笑着摸了摸虎子头,平静地对李氏道:“祖母,咱们先吃饭吧,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李氏心情特别好,就道:“对,听玉娘的,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一家人心不在焉的吃了晚饭。 饭后,杜玉娘跟李氏商量点心的事情。 “祖母,你看我做的这个糕点,要是拿到镇上卖,怎么样?” 李氏在镇上生活多年,对一些事物的判断能力还是有的。这糕点镇上可没见有人卖过,而且味道也好,如果真的拿出去买的话,肯定有人买。 “不错。”因为二房的人也在,所以李氏只说了这两个字,就没再说别的了。 “姐,这个可好吃了!”小虎子依到杜玉娘身边,讨好的道:“很甜,还特别软,香香的。” 杜玉娘轻轻掐了他的脸一下,说道:“吃完了记得喝水漱口,好好刷。” 小虎子忙不迭的点头,“我听你的。” 杜玉娘看着肉乎乎的胞弟,心都要化了。 张氏酸溜溜地问道:“玉娘,你这糕点是要拿出去卖的?” 杜玉娘点头,“啊,是啊,我跟祖母说过了。” 杜河浦狠狠地瞪了张氏一眼,张氏恍若未见。 “这糕点你想卖多少钱啊?我跟你说,这点心可不能卖便宜了,少说也得卖二十五文一斤。” 红豆大概八九文一斤,算上面粉的成本,糖,油的成本,再加上工夫,柴火等等。一斤红豆糕的成本也就十五文左右,卖二十五文一斤,也不是不行! 但是这个价钱,轮不到张氏定。 “二婶,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啊!”杜玉娘的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是眼中却是一点笑容都没有,张氏这是记吃不记打啊,居然还敢惦不属于她的东西。 张氏大怒,在心里把杜玉娘骂了一顿,可是现在她可不想得罪杜玉娘,因而牵强的笑道:“哎哟,你这孩子说得什么话,这是家里的事,我帮着出出主意怎么了?” “家里的事?”杜玉娘扬眉,“二婶,你也真好意思!”她讽刺的看了张氏一眼,转头看杜河浦,“二叔,这也是你的意思?” 杜河浦刚想说话,却被张氏狠狠的拉了一把,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 “什么意思不意思的?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张氏讨好的看着李氏,“娘,咱家可没分家呢吧?这没分家,说什么你的,我的啊!” 刘氏在一旁直笑,“哟,这会儿知道咱家没分家了?初一那天,你不是还闹分家呢吗?” 张氏还没等说话呢,刘氏便又道:“这有人啊,就是记吃不记打,有奶便是娘~” 张氏脸上火辣辣的,直觉得自己这张脸被大房人踩到泥里去了。 可是这点心肯定能挣钱,她可不想放过。 有便宜,可不能让大房的人占了。 “这话怎么说的,哦,敢情啊,你们大房是想独吞这点心卖钱?” 李氏冷笑一声,“什么叫独吞啊!你跟我说说,啊!这点心是玉娘想出来的,要卖点心这事儿,也是玉娘张罗的。你一个当长辈的人,跟玉娘抢利,你知羞不知羞?” 杜玉娘站起身来,冷冷的打量着张氏道:“二婶,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这点心方子,是我想出来的,我愿意做出来卖,便卖了。若是不想卖……”她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道:“方子藏在这儿,谁也拿不走。” “你……”张氏气坏了,脸上又红又白的,居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家,房子,地,铺子,都是祖父留下的产业。祖父在世的时候说过,家业家产,都是子孙的根基。我这点心方子,不是祖父留下来的东西,凭什么跟你分?” “你……”张氏只觉得全身上下都疼了起来,一想到一斤点心能挣十文钱,她心里就痒痒的。 “中,我没话说。”张氏恶狠狠的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这点心可不能在铺子里做啊,那铺子总是老爷子留下来的,是大家的东西吧!” 李氏黑了脸,玉娘跟她说,先不租铺子,为的不就是想在铺子里做好点心然后再拿到街上去卖嘛! 她倒好,一下子就堵了玉娘的路子。 杜玉娘连忙安抚李氏,笑着道:“行!” “还有,家里的东西你可不能动!玉娘,这米啊,豆子的,都是全家的吧!” 一家人脸都黑的不成样子。二房的几个孩子,表情各异。 杜小枝是觉得臊得慌。 杜小叶是觉得解气,你杜玉娘不是能吗?看你离了铺子,还怎么卖点心。 而杜玉娘倒是觉得,与其说张氏是想难为她,还不如说是张氏是想让她在家里做点心。 因为这样一来,她就有机会学到点心方子了。 可惜啊,这点心要是这么容易学,看几遍就会的话,方子也就不会那么值钱了。 没错,杜玉娘是想抛砖引玉,她卖点心是假,想卖点心方子才是真的。 只是这个打算,她暂时不会说。 卖方子这事儿,得悄悄的做。 等把方子卖了,钱到了自己手里,张氏还能挖出来不成。 李氏一肚子气,看见张氏就头痛,干脆把人都撵走了。 杜玉娘跟李氏道:“祖母,你也犯不着跟二婶生气,她再怎么不好,也是堂姐妹的亲娘。其实二婶也没多坏,不过是小心眼,爱占便宜罢了!” 家和万事兴。 这是祖父生前经常叨叨的话。 祖母也认同这个,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希望全家人能抱团。 家是一定要分的!但不是现在。 杜玉娘对李氏道:“您先歇着,我去找大嫂。” 李氏道:“玉娘,你还真打算拉着你大嫂一起干啊!” “祖母,这做点心啊,费时费力。我一个人,做点家里吃的还行,要是拿出去卖,还真不成,得有人帮我!” 第四十五章 怎么回事 杜玉娘把自己的想法跟李氏说了:“祖母,我卖点心,也就是挣点小钱。我的本意,不是想卖点心。” 李氏有点不太明白,“那你是啥意思。” 杜玉娘悄悄凑过去,道:“我是想卖点心方子。” “把方子卖了?”李氏有些惊讶,随后道:“玉娘,你知道不知道,这自古好的方子可是千金难求啊!” 杜玉娘瞧见李氏那副割心割肉的样子,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氏瞧见孙女没心没肺的,当下有些恼了,“你这孩子,祖母跟你说认真的呢!你知道有多少大户人家,把好方子收起来,作为传家之宝啊!但凡有点特色的方子,那都是人家压箱底的宝贝,你说你还卖出去。” 杜玉娘很无辜的想着,方子她有很多啊! “祖母,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是呢,我做的这个点心,在咱们镇上是独一份,在别处呢?未必是没有的。” 李氏刚想再说什么,却被杜玉娘拦着,“祖母,您听我说。”她想了想,努力平复自己心底的恐惧和愧疚感,才道:“其实,其实这方子,不是我想出来的……” 李氏用难以置的目光看着她,似乎没有想到杜玉娘会对自己说谎。 “那,那点心你是咋做出来的?” 李氏觉得,这孩子肯定是有苦衷的。玉娘的秉性她清楚,这孩子虽然有些骄气,清高,但是本性不坏,不会说谎话。 杜玉娘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十分纠结,再抬头看向李氏的时候,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这孩子,这是咋啦,啊?” 杜玉娘晶莹的小脸,渐渐变得苍白,大大的杏眼中,噙着泪水,“祖母,玉娘害怕。”说着,便扑到李氏怀里,嘤嘤的哭了起来。 李氏手忙脚乱的扶起杜玉娘,心啊,肝的唤了一通:“玉娘,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跟祖母说,不怕啊,不怕!万事有祖母在呢!”李氏拿着一块花手绢,给杜玉娘擦了擦眼泪。 “你有啥事,跟祖母说。” 这会儿,杜玉娘的心情已经平静了下来。 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哭干了,可是想到前世种种,特别是当亲人一个个离她而去,因她而死的时候,她的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看到祖母有些惊慌的脸,她才回过神来。 前一世,她已经不孝了。这一世,不能再让祖母为了她,担心受怕。 想到这里,杜玉娘连忙擦干了眼泪,吸了吸鼻子道:“祖母,您听我说。” 她握着李氏的手,发现李氏的手,竟是微微抖着的。 “祖母,我,我晕过去的那几天,除了见到祖父以外,恍惚间还看到了许多别的东西。” 李氏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却是有些激动,又有些忐忑的问:“你还看到了啥” 杜玉娘微微低了头,道:“我看到很多混乱的画面,那些画面,就像我的前生一样。” “你,你的前生?”李氏难以置信,“玉娘,到底怎么回事啊?祖母听得稀里糊涂的,你好好跟祖母说说。” 杜玉娘组织了一下语言,便道:“我晕过去的那几天,仿佛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停了下来,李氏也没催,而是静静的等着。 “我的梦,像是我的前世,却也不是。因为在梦里,你们都在。” “我们都在?”李氏忍不住问了一句。 杜玉娘点头,低声道:“我梦见自己仿佛真的跟池秀才定了亲,结果后来他失足掉进水塘里,淹死了。” 横死啊! 李氏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那还不如他爹呢!好歹生老病死,都是世间常事。 “后来呢?” “后来,我做了望门寡,王氏非让我捧着池秀才的牌位嫁过去。她说我是克夫命,生生克死了她儿子。” 李氏听了,心酸的要命,差点对王氏破口大骂~她的宝贝玉娘,怎么可能是克夫命?明明就是她儿子是短命的。 不过,李氏的理智还在。这,不过是个梦罢了。 “还有呢?后来呢?” 杜玉娘看了看李氏,才缓缓道来:“后来,后来二哥认识了几个贵家公子。其中有一个,姓贺,生在高门大户之家,长得风度翩翩,他是二哥的好友,时常到咱们铺子里去,久而久之,我跟他……” 李氏心里猛的一哆索:“你,你跟他……” “有了感情。”前世她和贺元庚的种种,不停的在杜玉娘的眼前晃。但是此刻她没有心酸的感受,也没有难过的感觉,她有的,只是恨意。 她恨自己有眼无珠,把狼当郎。 她恨贺元庚心狠手辣,狼子野心,将杜家弄得家破人亡。 可怜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贺元庚对杜家下手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我们有了感情,但是,贺公子家中已经有了妻子。当时您和父亲,大哥,全都反对这门亲事。而我一方面犹豫不决,一方面又不愿意放弃这个飞上枝头的机会。” 杜玉娘说到这里,真是羞愧难当,忍不住用双手捂住了脸:“是孙女被鬼迷了心窍,贪恋荣华富贵,结果进了狼窝,不但害了咱们杜家,还将自己的一双儿女也给害死了。”想到兰姐,想到旭哥,杜玉娘再也忍不住,呜呜的哭了起来。 李氏抖着双手,把杜玉娘搂进怀里,“乖,玉娘乖,不要怕,那不过是玉娘做的一个梦罢了,你别怕。” 杜玉娘泣不成声! 到底是梦,还是她的亲身经历,她会分不清楚吗? 往事历历在目,她杜玉娘被上天眷顾,重活了一回罢了。 “祖母。”杜玉娘收住了哭声,喃喃道:“我不想让梦里的事情变成真的,我怕,祖母。我怕您不信我,我怕大家不信我,又或者他们说我是怪物。” 李氏心酸的厉害,眼睛也是红了又红,她轻轻的拍着杜玉娘道:“好孩子,祖母信你,祖母信你。” 杜玉娘笑了笑,前世今生,祖母都愿意相信她,袒护她。如今再活一回,她再不能像前世那样糊涂了。 祖孙二人各自擦了擦眼泪。 “玉娘啊,你跟祖母说说,这点心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 第四十六章 听你的 “玉娘啊,你跟祖母说说,这点心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 说了半天,杜玉娘都在铺垫,没有说到正题上去。 不过,李氏也听出来了,点心事小,玉娘做的噩梦才是大事。 这或许,就是老头有在天有灵,在借着给玉娘托梦一事,向他们示警。 “祖母,在梦里,我嫁给了那位贺公子以后,并不受宠。在贺家,我受了很多苦,即便我给他生了一儿一女,他也没有珍惜我半分。后来,更是要害我!”屈辱的往事,杜玉娘不想说太多。 李氏却是听得心惊肉跳,差点背过气去。 “我想逃离贺府,却根本逃不出。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我先是受伤毁容,后来又得了重病,整个人奄奄一息,差一点就死了。” 李氏捂着嘴,生怕自己哭出来。 “我被贺家人扔了出去,他们让我自生自灭。再后来,我却是被人救了。”其中有很多事情,都太过腌臜,血腥。杜玉娘不想让李氏太难受,所以便一语带过。 “将我救起的人,把我送到一处庵堂处休养。我用了大概半年多的时间,才把身体养好。恩人给我留了不少银子傍身,我吃住不愁,空闲的时间,便跟庵堂内一个半疯的道姑说话。”杜玉娘半真半假的道:“在梦里,那个半疯的道姑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她清醒的时候,就会教我做菜,做点心……” 李氏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根本无法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的离奇的事情似的。 杜玉娘也是暗暗苦笑,有什么办法呢?她也不想这样啊!可是重生之事,太过匪夷所思了,她能跟李氏说自己重活了一回吗? 自然是不能的。 “玉娘,那,那在梦里,我们没有管你吗?”相比于杜玉娘手艺的来源,李氏更想知道,杜家后来怎么样了。 “我嫁进贺家以后,您失望至极,郁郁寡欢,好像没几年就病倒了。我爹恨铁不成钢,想去贺家找我,结果被人算计,当街失手打死了人,被抓起来了。后来,我大哥与贺家人理论,还让人打得遍体鳞伤!”杜玉娘的眼泪又掉下来,“祖母,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非要嫁给贺元庚,咱们家,也不会落得个家破人亡的地步。” 李氏安慰她,“没事,没事。玉娘,这都是你做的一个梦!你祖父啊,在天上保佑咱们呢!他这是借着给你托梦,在向咱们示警呢!”怪不得玉娘刚醒过来的时候,情绪那么激动!一提到池秀才母子,她简直厌恶得不行!提到她跟池秀才的亲事,她更一副死也不嫁的样子。原来,在玉娘梦中,一切的噩梦般的生活,都是从与池家定亲开始。 杜玉娘擦了眼泪,望着李氏,不停的抽泣,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氏又道:“你看你,哭成这样,祖母真是要心疼死了!玉娘乖,不怕啊!那些啊,都是梦,不是真的。” 她反反复复唠叨的话,让杜玉娘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玉娘,你二叔他们呢?”李氏可不是头脑昏聩之人,她发现了,杜玉娘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二房的人。 “如果说我与池秀才定亲一事,是一切噩梦的开始,那么二哥赌钱这件事,便是整件事情的推手。如果不是他嗜赌如命,那么他很可能不会搭上贺公子,不会把我推进贺家,不会把家里的产业输得一干二净,也不会让我们杜家,家破人亡了。” 李氏听了,大吃一惊,不由得问道:“你是说,你祖父说的不贤不孝子孙,真的是十一?” 杜玉娘点了点头,道:“其实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只是,我不敢说!我怕您不信,也怕大家把我当怪物看!可是祖母,玉娘不忍心,不想看到咱们杜家,沦落到跟梦中一样的下场。” 她缓缓的吐了一口浊气,“哪怕玉娘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玉娘也不想让咱们家出事。” “所以你才会不肯与池家结亲,才会让我把铺子结了,回乡下?” 杜玉娘点了点头,“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祖母,您信不信玉娘?” “信,信,祖母自然信你。” 杜玉娘道:“我不想把这件事跟我爹说,他那个性子,只怕根本不会相信,而且就算他勉强信了,也会忍不住发脾气,弄得尽人皆知。” 李氏点了点头,大儿子那个性子,确实是沾火就着!要是让他知道这些事,他还不得闹腾得全家不得安宁? “那玉娘你想怎么办?”李氏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稍微有些见识的妇人罢了。她上了年纪,对鬼神之说,有种本能的敬畏。再加上杜玉娘说这件事是杜父告诉她的,她便更是坚信不疑的相信杜玉娘的话了。 “我,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祖母,这件事,您能不能不告诉别人!” 李氏点头如捣蒜,“自然,祖母不会告诉别人的。”她连大儿子都不想告诉,更何况是别人了。 杜玉娘便道:“我想把红豆糕的方子卖了,然后拿这笔钱供虎子读书。” 李氏眼睛一亮,似乎也很赞同她的这个主意。 “我大哥已经娶亲了,而且他的性子,也不适合读书。虎子不一样,他很聪明,不应该再走我爹和我大哥的老路。我想让他读书,即便将来不能考取功名,但是读书名理,也是好的。” 李氏十分欣慰的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这样是对的。” “至于二叔那边!一是希望二叔能早点明白过来,制约一下二婶和二哥。二来是一定不能再让二哥沾赌了。”虽然杜玉娘对杜安兴,没有半点怜悯之心,甚至根本不想管他的死活!但是他们毕竟都姓杜,还没有分家,所以即便有一千一万个不愿意,杜玉娘也得暂时把二房的事管起来,不能再让他们连累全家了。 李氏拍了拍玉娘的手:“你放心,祖母知道了。祖母啊,跟谁也不说,祖母听你的!” 第四十七章 一物降一物 杜玉娘点了点头,“祖母,你不觉得玉娘这样,是怪物吗?”老人对鬼神都很敬畏,杜玉娘怕自己这个说法,李氏不能接受。 谁知李氏笑了一下,还道:“傻孩子,只有有福的人,才会得到先人示警。你祖父活着的时候,最疼爱你不过,他能给你托梦,那是你的福泽,也是咱们杜家的福泽。这是老天保佑,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事情!” 李氏一边说,一边双手合十的朝空中拜了拜,才道:“玉娘,一会儿你跟祖母去给你祖父上柱香。他这一辈子,过得不容易,难为他到了地底下,还惦记着这个家。” 杜玉娘心情复杂,只得轻轻地应了一声。 祖孙俩这么开诚布公的谈了一次心,杜玉娘就把要找田氏帮忙做点心这事儿,暂且搁下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杜玉娘跟着李氏,跪到杜恩念的牌位前,给他上香。 李氏碎碎叨叨的说了很多话,无非就是让杜父放心,孩子们都懂事了,家里的日子也是越过越好。 “……你给玉娘托梦的事儿,我都知道了。老头子,你放心,我一定把这个家给你守住了。有我在,有玉娘在,这个家一定不会散……” 李氏一个人对着杜父的牌位喃喃了半天,感慨万千的叹了一口气,才对杜玉娘道:“玉娘啊,来,跟你祖父上柱香。” 杜玉娘望着杜父的牌位,无声地道:“祖父,您老人家若真是在天有灵,便保佑他们杜家这一世,远离恶人,平平安安吧!”接着她持香经杜父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早上起来做饭的时候,杜玉娘特意问了问田氏,“大嫂,上元节我打算出摊子卖红豆糕,你跟大哥没事的话,过来帮我呗!” 田氏本来就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小姑子开口,她哪里能不答应。 “行,反正家里也没有啥活计,祖母不反对的话,我们就去。”田氏明知道李氏不会反对的。 杜玉娘悄声道:“嫂子,我不白让你跟大哥忙活,这糕点挣的钱啊,咱们平分。” 田氏惊了一下,没想到小姑子竟然这么好说话,她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我们闲着也是闲着,咋能跟你分钱呢!” 田氏的想法很单纯,小姑子是之个家里最受宠的人,原本她性子不好,自己也没法亲近她,只能尽量别去烦她。可谁成想,几个月没见着,原本不食人间烟火,高高在上的小姑子,突然变得活生生的!不但亲近他们大房人,态度还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这让田氏,十分惊讶。 “嫂子,你跟我客气啥!左右啊,我一个人也弄不完这些东西,你跟大哥帮我做点心,就得收钱。这世上,哪儿有白出力的?亲兄弟,明算账。” 田氏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杜玉娘拉了一下,“就这么说定了啊!这钱啊,你留下来当自己的体己。” 田氏心里暖得一塌糊涂,“我跟你大哥再商量商量。”她怕自己男人不乐意。 杜玉娘爽利的道:“大哥那儿有我呢,你就放心吧,啊!” 刘氏看到女儿这么懂事,十分欣慰。这孩子啊,终于是长大了,这才像是她刘采荷的闺女。 不一会儿,早饭就做得了。 今天早上煮了一大碗鸡蛋羹,小米粥配杂粮面的窝头,再配上杜玉娘亲手拌的萝卜丝,早饭也就算做完了。 杜玉娘的手艺在李氏那里过了明路,所以现在她变得很勤快,虽然还不太敢露出‘超凡’的厨艺,但是平时没少帮忙切菜,看火,现在家里人也渐渐习惯了她的改变。 杜玉娘盛了几勺鸡蛋羹放在小碗里,吹凉了以后,才递到虎子跟前。 小虎子现在跟杜玉娘可好了,因为姐姐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他一份。 杜小叶没有好气地道:“杜玉娘,你那个点心,真是自己做的?” 杜玉娘也不理她,径自拿了一个杂粮面窝头啃,吃得那叫一个欢实! 当初她虽然也在贺家过了一段锦衣玉食的日子,但是到后来他们根本不把她当人看,不但把她圈禁起来,甚至给她吃变质的食物。 最多的时候,连续三天没有人给她送饭吃,她就只能喝水充饥。 虽然那是前世发生的事,但是每每回想起那段日子,杜玉娘依然觉得她能听到死亡的脚步声,尊严被践踏,精神被折磨。 所以,自由难得,粮食也难得。现在的她,对别人家的锦衣玉食不感兴趣,自己家的粗茶淡饭,吃着才安心。 “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啊?” 杜玉娘喝了一口小米粥,才慢条斯理的道:“关你什么事啊?” 杜小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特别是收到杜河浦警告的目光后,便再也不敢说话了。 张氏暗骂了闺女一声废物,接着便叼着筷子想对策,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那点心肯定能卖钱,可是要怎么样哄杜玉娘,才能让她同意有钱大家赚呢!最好是能让她把做点心的方法讲出来,这样一来,她就能把这方子想办法卖出去! 张氏知道点心方子值钱,想着从杜玉娘手里把方子骗出来。然后再找个感兴趣的人把方子卖掉。 张氏也不怕李氏跟自己发难,这世上会做点心的人多了,难道中允许杜玉娘会做? 只要他们拿不出证据来,又凭什么说方子是她卖的呢! 张氏越想越高兴,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那副样子,明晃晃的挂在脸上,只要是个人,就能看出来。 张氏刚要说话,杜安兴却眼明手快的给她挟了一点萝卜丝,“娘,玉娘扮的这个萝卜特别好吃,您多吃点。” 张氏一看儿子直勾勾的盯着她瞧,便知道有什么话也不能在这时候说了。她含糊的应付了一句,低头吃饭。 杜玉娘把一切看在眼里,暗想,真是没想到啊,张氏居然这么听杜安兴的话!这便是一物降一物了? 第四十八章 父女 真是没想到啊,张氏居然这么听杜安兴的话。 不过想想也是,杜安兴前世那么混蛋,嗜赌成性,坑害家人,到最后连杀人越货的事情都敢做,这一切,跟张氏的纵容绝对有很大关系。 正所谓慈母多败儿嘛! 张氏把杜安兴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认为他儿子最有出息,自然最听儿子的话。 她可能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宠爱的儿子会骗她。哪怕杜玉娘已经揭发了杜安兴赌钱的罪行,但张氏理所当然的认为,他儿子是被冤枉的,那是杜玉娘对他的污蔑! 是不是污蔑,很快就见分晓了。 杜安兴见张氏很聪明的把话咽了下去,心里暗暗满意。 她娘的主意,都太笨了,不但达不成目的,反而还会让杜玉娘和祖母都怨恨她。 那点心方子,他是要定了,但是不是用这种方式要。 早饭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的状态下,吃完了。 杜玉娘找到杜河清,问他:“爹,你能不能出去帮我打听一下,看看咱们村里谁家有红豆要卖,我想收点儿。” 杜河清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你还真想卖点心?” “卖啊!挣点零花钱嘛,反正也不辛苦。” 杜河清头一次觉得女儿顺眼了! 他是当爹的人,自然希望孩子们都好好的。特别是闺女,在家能待几年,将来还不是要嫁到别人家去当媳妇,吃苦受累? 从小爹娘就娇养着她,把玉娘这孩子养得都不像是乡下长大的孩子了。将来嫁到别人家去,还不得被婆家嫌弃? 他就是觉得吧,这孩子心太高,行事不切实际,一天到晚做的都是白日梦。 为了与池家的婚事,父女俩有小半年没好好说过话了。 眼下见这孩子好像脱胎换骨的醒悟过来了,杜河清高兴啊,自然是马不停蹄地替她张罗起来。 “你需要多少,爹现在就去!” 杜玉娘想了想,便道:“先买五十斤。” 到了晚上,杜河清就买回来了差不多一百斤的红豆回来。 村里红豆种得少,加上冬天大家都喜欢包粘豆包吃,所以总共也就剩下这么多。 “爹,你咋买回来这么多?” 杜河清嘿嘿一笑,“玉娘,你做的那个点心,爹觉得不错!你多做点拿到镇上卖,肯定都能卖完。” 杜玉娘两辈子加起来,还没见过杜河清这副样子。 印象中的父亲,是严肃的,甚至跟自己说话的时候,都是劈头盖脸的架势。 他的这副慈父模样,杜玉娘还是第一次见,心里不由得泛出几许酸苦之意来。 上辈子是她太糊涂,太混蛋,看不出来父亲含蓄的爱。以为他就是见不得自己好,就是想把自己嫁给池英杰,好成全他忠义之名。 “爹,要是点心卖不了,咋办?” 呃? 杜河清显然没想到,闺女会问这个问题,他认真的想了一下,道:“没事,现在天气凉,东西放不坏,要是卖不了,爹就全吃了,准保不让它白瞎。” 杜玉娘听了,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来,“哪有这样的?爹,您放心,我做的点心,一准白瞎不了。” 杜河清显然被自家闺女脸上的笑容给暖着了,他哎了一声,没再说啥。 到底是父女感情刚刚破冰,杜河清有些不自在,就道:“爹还有事呢,你忙你的吧!”说完扭头走了出去。 杜玉娘呆呆的盯着他的背影,不由得想起前世的事情。 她出事以后,爹娘悲痛欲绝,祖母病入膏肓之时,父亲身上的压力可想而知! 她当时并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样想的,但,他一定是既后悔,又自责,才会不顾一切的要去找贺家人拼命! 父亲就是一个勤劳朴实的庄稼汉。 纵使贺元庚的父亲,只是一个七品县令,但对于杜家来说,他已经是杜家人仰望不到的高度了。 父亲大概是绝望了,这才失去理智,想要与他们拼命,却不想,被贺家倒打一耙,伤了人命! 杜玉娘眨了眨眼睛,突然勾起一个笑容来。 这辈子他们家人不会再走以前的老路了,前世他们的不幸,不会再延续到这辈子的,一定不会。 杜玉娘给自己鼓劲儿,她相信自己只要不再犯前世的糊涂,离贺家人远远的,就一定可以逃出深渊。 杜玉娘缓了缓神,找田氏帮她挑豆子。 “饱满的,亮堂的都要,瘪豆子,有缺口,有虫的都不要。” 田氏是干活的好手,这些事,杜玉娘交待一遍,她就能记住。 姑嫂俩没用多长时间,就将豆子挑拣好了。 “嫂子,我跟你说那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田氏抬起头来,十分诚恳的道:“我跟你哥说过了,忙我们是一定要帮的,可是这钱还是不能要。” 杜玉娘不由得道:“嫂子,你跟我哥肯帮我的忙,我已经很高兴了,怎么能不给你们钱,白使唤人呢!”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啥。”田氏略有些发黑的脸庞上,带了几分羞涩。 她还不太习惯,跟小姑子这般亲近。 “一家人咋啦!”杜玉娘低声道:“那咱们跟二房还是一家人呢!我咋没找他们?” 田氏嘴笨,自然是说不过杜玉娘的,她有些着急的道:“那不一样!玉娘,你自己好不容易研究出来的吃食,能卖钱,还不用收到中公里,这多好的机会啊!” “嫂子,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吗?”杜玉娘哭笑不得地道:“正是因为这钱是我自己拿着,不用归到公中里,我才想让你跟大哥跟我一起挣钱啊!” 田氏一个劲儿的摆手,“不行,不行。”她要是占了这个便宜,别说别人怎么想了,她自己都不会心安。 杜玉娘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这就是她的兄嫂,时时刻刻都在为这个家考虑,可是前世他们却落得个那样的下场。 “嫂子!”杜玉娘有些生气地道:“你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 田氏面色微僵,“你,你说吧!” 杜玉娘拉着田氏的手道:“嫂子,咱家这个样子你也瞧见了,二房人的心,跟咱们,根本就不在一处。” 田氏点头,这一点,就算杜玉娘不说,她也看得出来。 第四十九章 弄到手 杜玉娘又道:“二房的人,总拿咱们大房当傻子。按道理来说,祖母就这两个儿子,咱们跟二房应该特别亲近才是!可是二房的人,有几个是好的?” 田氏盯着杜玉娘猛瞧,像是不认识她似的。 她知道小姑子最近变了不少,可是没有想到,她居然会变了这么多。 到底是哪里变了,田氏也说不上来,好像人爱说话了,勤快了,看事情也比以前看得透彻了。 以前小姑子吃住都在二房,虽然对二房的人也不待见,但是总比对大房的人要亲近一些。那时候田氏就想,自己这个小姑子怕是不好相处,她连谁远谁近都会不清,自己这个当嫂子的还能在她在前讨着好? 不过现在看,小姑子确实变了不少。 田氏原本还有些紧绷的情绪,微微放松了一些。 “我二叔性子软,这几天虽然强硬了一些,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日久天长下来,他到底会变成什么样,还不好说呢!小枝姐是个好的,可惜二婶重男轻女,根本不会听她的话!再有就是小碗,还是个孩子……”杜玉娘道:“剩下的三个人,我不说,嫂子你也应该明白他们的秉性。” 田氏又点头,她是杜家的媳妇,上头有婆婆,有祖婆婆。不论做什么事,都有长辈们做主,所以大多时候,田氏都不发表意见,只干活,少说话。 她不说,不代表她看不清。 但是小姑子说的这些,她都明白。 “二婶藏私房钱,杜安兴更是自恃过高,觉得所有人都应该替他卖命,根本不把咱们大房放在眼里。” 杜玉娘叹了一口气,“嫂子,你得为你和我大哥自己考虑考虑。” 田氏被她说迷糊了,“考虑啥?” 杜玉娘只道:“你跟我大哥成亲的时候也不短了,将来你们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子,难道也忍心让孩子跟你们一样吃苦受累不讨好?” 提到孩子,田氏变得忧心忡忡的。 她成亲也快二年了,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她知道她嫁到了一个好人家,换了别人,成亲两年没孩子,还不得被婆家休了? 婆婆虽然有些着急,但是却没说过什么责备的话,这一点,田氏很感激。 杜玉娘知道,田氏的心结就是没孩子这件事。 但是事实上,田氏很快就要有身孕了。 前世,田氏就是在四月份的时候,被检查出来怀上身子的。 “有了孩子以后,处处都要用钱的。难道你想将来孩子用钱的时候,要先跟二房打一架才能拿到钱吗?要是咱们自己手里有钱,是不是想买啥,就买啥?至少不用看二房的脸色吧?” 这话,好像也有点道理啊! 虽然祖母对大房,二房都是差不多的,可是二房人惯会挑理,常常指桑骂槐的说他们在乡下怎样怎样的。 以后两家人同在一个屋檐下,肯定还会有为了鸡毛蒜皮小事而动气的时候。 要是自己手里能留几个应急的钱,终究是好事不是? 田氏咬了咬嘴唇,“那,那成吧!” 杜玉娘眉开眼笑地道:“这便是了!嫂子,你放心,大哥不会怪你的,他要是敢说你,我找他去。” 田氏的心情还是有些忐忑的,听杜玉娘这么一说,倒是舒服了不少。 “那,玉娘,咱们啥时候开始干啊?” 杜玉娘道:“你别着急,十五才开始卖呢,咱们早上起来做,晚上拿过去就行!不过大嫂,咱们可得防着二婶一些。” 田氏不傻,当下就明白过来了。 “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告诉她的。” 杜玉娘道:“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告诉她了,可是她那个人最在乎钱了,怕是不会轻易放弃的。所以有些东西,我们要事先准备出来。还有做点心的时候,也不能让她进厨房!” 田氏重重的点头,“我听你的。” 就在这时,二房那边,张氏也在跟杜安兴说白天的事。 “安兴,吃饭的时候,你干啥拦着我,不让我问啊?” 杜安兴觉得她脑子简直跟猪脑子一样。 “娘,你也不想想,你这几天都挨了多少骂了?就连我爹都跟你动手了,你咋还不知道眯着点呢?” 杜安兴耐着性子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想多弄点钱,供我读书。可是大房那边,明显在跟咱们玩心眼呢,你就那么直勾勾的说出来,我爹一准儿还得打你!” 张氏咬牙切齿地道:“杜玉娘那个挨千刀的小贱蹄子。”说来说去,都是她的错。 “娘,你听我说!杜玉娘那个点心能不能卖钱还两说呢,就算她能卖钱!又能卖多少?你与其跟她算计那点蝇头小利,不如算计点儿大的。” 张氏眼睛一亮,儿子这是跟自己想到一起去了? “方子?” 杜安兴点了点头。 “把方子卖了,最少也能换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手指来,低声道:“这不比卖点心合适?” “五十两?”这个数字可是把张氏吓了一跳,“真能卖这么多钱?” 张氏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让杜安兴有些不耐烦。不过,他一向会装模作样,所以也没有表面出什么情绪来。 张氏光顾着想那五十两银子了,根本没有注意儿子的表情,“乖乖,五十两啊!这杜玉娘随便想出个点心来,就能卖这么多钱,那咱家不是出了个会下金蛋的吗?” 杜安兴嗤笑道:“娘,你以为这点心像吃饭那么容易啊?是个人就能研究出来?随便做做就有了?要真是那样的话,这方子也不值钱了对不对?” 张氏琢磨了一下,觉得他说得还挺有道理的。 “哎,儿子你别说,还真是那么回事!”张氏笑着道:“要不说我儿子就不是一般人呢,这脑瓜子就是聪明。” 杜安兴不免又得意一回。 事实证明,假话说多了,很容易就会被当成真话。特别是,听话的这个人不但是个草包,而且还喜欢自欺欺人。 杜安兴暗喜的同时,也同忘了跟张氏说正事。 “娘,现在最重要的是,得先把方子弄到手。” 第五十章 王氏又来 张氏猛地拍了一下大腿,道:“对,这是正事!”她思忖了一下,拧着眉毛道:“可是,杜玉娘防着我像防贼似的,这方子咋滴才能弄过来呢?” 张氏还算有点自知之明,知道杜玉娘不待见她,况且她本来就是个贼,这话也没说错。 “这个事儿啊,不能着急!”杜安兴想了想,“咱们也不能直接跟她说要方子,除非杜玉娘傻了,否则的话,咱肯定啥也得不着。” 张氏着急了,“那咋办啊?” 杜安兴想了想,“离十五还有几天呢,娘,你试着多接近接近杜玉娘,看看她做这个点心的时候,你能不能瞅上几眼!” 张氏点头,还道:“可是这东西,光用眼睛瞅,也瞅不会啊!” 杜安兴只道:“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杜安兴把话咽了下去,后面的事情,暂时不能让娘知道,否则以她的性子,很可能会坏事。 张氏想要再说什么,却突然听院子里传来了什么声响,好像有人在说话,本来张氏没想动,可是她听到二女儿在喊她。 “娘,娘,婶子来了,你快出来迎迎。” 婶子? 哪个婶子。 哟,不会是王氏吧? 张氏一下子来了精神,忙不迭的下地穿鞋,“好像是王寡妇来了!不会吧,这可是晚上。” 王氏这些年来,行事一向循规蹈矩,平时都不怎么出门,这大晚上的,怎么跑出来了。 张氏迎出去的时候,王氏已经进了上房,她只看到王氏的一个背影。 张氏小跑着跟了过去,等她到李氏那屋的时候,就见王氏喘着粗气,红着眼圈道:“婶子,我也是真没法子了,英杰那孩子烧得都说胡话了。我一个寡妇,也不敢大晚上的去找大夫,只好来求你们了。” 李氏暗骂她糊涂,孩子都烧成这样了,她就是去找大夫,哪个人能说什么?不过眼下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更何况,王氏也不是杜家的什么人,李氏自认自己也没资格说这些事。 “你别急,我现在就让安康跑一趟,替你叫大夫去。” 不等李氏吩咐,刘氏就转身去叫儿子了。 张氏想跟池家做亲,这个时候当然要表现得积级一些了。 “他婶子,怎么回事,英杰好好的,怎么发热了?” 王氏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天气有点冷,孩子可能读书读得太晚了,就冻着了……”说着说着,眼泪就又要落下来。 李氏微微皱眉,心想这大年过的说病就病了,这孩子身体也不怎么好啊! “你放心,武大夫的医术不错,两贴药下去,英杰就没事了。” 王氏连忙把眼泪擦了,“给大娘添麻烦了,实在是……” “好了,你客气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张氏只顾着讨好王氏,丝毫没察觉出李氏的黑脸。 “胡咧咧啥?”谁跟池家是一家人?张氏这个婆娘,真真是来讨债的,她把自己说的话,当成耳边风了不成? 王氏听到张氏说一家人的时候,本来是挺高兴的,结果一看李氏这副急着跟他们撇清关系的样子,心情瞬间就跌至谷底了。 她只能假装没听到,不然这个时候,接着什么话往下说,都太尴尬了。 “我这不也是好意嘛。”张氏轻声低咕了一句,在心里把李氏骂个半死,你这个偏心眼的老东西,等我儿子发达了,一定让你们全都滚蛋。 这个时候天气还挺冷的,杜安康披了一件羊皮袄子,戴着棉手捂,提着灯笼去请村里的大夫。 “你直接让人去池家,这种事情,我跟你爹都不好出面,等大夫开完了药,你就先把钱垫上吧!”刘氏给他拿了一些钱,“以后啊,咱们跟池家远着点,亲戚做不成,还是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好,免得生了埋怨。“ 杜安康点了点头,“娘,您放心,儿子心里有数,到那儿了,多一句话也不说。” 刘氏点了点头,“你去吧!” 杜安康这才小跑着,去讲大夫了。 刘氏也不想往上房去,就坐下来跟儿媳妇有一句,没一句的唠家常。 李氏反对与池家结亲,这事儿全家上下都知道。 现在还不能说池英杰短寿的事儿,但她瞧着张氏对王氏的热乎劲,这事儿,怕是没完。 婆婆是一翻好意,张氏领不领情,她都管不着。只要玉娘好好的,她就知足了。 田氏见婆婆一副不想往上房去的样子,当下道:“娘,要不我过去看看吧!咱们大房的人不露面,也不好看啊!” 杜河清和杜河浦两兄弟,都躲了起来,大晚上的,王氏又是个寡妇,他们实在不好露面。 更何况,这是跟池家划开界线的好机会。 可惜,有人不这样认为。 张氏拉着王氏的手,劝她不要多想,“英杰那孩子身子骨一向结实,你不用担心啊!” 田氏一进屋,就见到这一幕。 张氏简直瞎了一样,对李氏的黑脸熟视无睹。 李氏坐在炕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田氏想了想,连忙道:“王婶,安康已经去请大夫了,估计这会儿人已经去你家了,你不回去听听大夫怎么说?” 儿子病了,当娘的不在家里侍候,大晚上跑到别人家里诉苦,这叫什么事儿? 王氏听了,猛然惊觉过来,连忙道:“哦,对,是了!大娘,我得回去看看英杰,改天再过来。” 李氏的脸色好看了几分,道:“照顾孩子要紧,赶紧回去吧!” 王氏谢了又谢,这才转身往外走。 张氏尴尬的笑了笑,“娘,我去送送。”说着逃似的离开了正房。 等她们都走了,杜玉娘才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不记得前世的杜英杰在这时候生过病。 大概是她从来都没有正眼瞧过杜英杰的关系吧,所以对他的事情也不太了解。杜英杰看着瘦弱,其实身体还是挺不错的,好好的,怎么就病了呢? “大嫂,你回去歇着吧,祖母这儿我陪着就是了。” 田氏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屋。 第五十一章 最后一次 李氏气得心窝子疼,“这个张氏,真是越来越不知道好歹了!”以前在镇上的时候,大概是因为铺子里有事情做,张氏每天忙着招呼客人,收钱,端茶,倒也没觉得她像现在这样讨厌。 是了,那个时候她忙着藏钱,恨不得将所有的钱都收进自己的口袋里,哪儿有时间理会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等铺子不做了,她又没钱可收,眼睛可不就盯着别的好处了。 比如玉娘的点心,比如池家的亲事。 只是池家的亲事,并不是什么好姻缘,偏偏张氏那个性子,又不能跟她实话实说。 “祖母不要动气,二婶不明真相,自然当池英杰是个好的。” 李氏听了这话,心里不由得长吁一声,以前的他们,何尝不当池家这门亲事是极好的? 这样一想,她心里的火气便散去了几分。 “可她总是这样,也不是办法啊!” 杜玉娘想了想,当下道:“祖母,我小枝姐过了年,就十六了是不是?”她不记得杜小枝的生日是哪一天的,但是印象中,每次过完了年,就离杜小枝的生日不远了。 “她是正月二十的生日。”李氏回了这么一句,突然有点明白杜玉娘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 “小枝姐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一般来说,女孩子嫁人,总要多打听打听,从相看到下定,再到最后成亲,差不多要准备个一两年。 两年之后,杜小枝就十八岁了,这个时候出嫁,不早不晚正好。 如果能替杜小叶张罗一下婚事的话,那么就能分散一下张氏的注意力,也省得她天天把眼睛盯在池家上。顺利还可以给杜小叶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反正她过了年也十四岁了,先相看着,也没有什么出格的。 李氏想了一想,瞬间想明白了杜玉娘的意思。 “不错,玉娘,你这个主意好!说起来,十一也该取亲了。”说到最后,语气里竟是带上了几分的惆怅。 前两年,李氏就张罗过要给本安兴娶亲,可是张氏说什么也不同意。 她宁愿儿子晚娶几年,也不愿意他早早的娶了乡下媳妇,将来飞黄腾达的时候,被人说娶了个出身低的妻子,门不当,户不对。 张氏坚信,她的儿子,一定会出人头地,虽说将来不一定能够封侯拜相,但至少也能中个举人。 张氏一门心思想让杜安兴娶个名门贵女,似乎只有这样,才不会委屈了她的儿子。 “祖母,事情还没到最坏的时候呢!您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啊。” 李氏点了点头,反省自己道:“许是我以前太纵容他们母子了。还好祖先保佑,让你祖父给你托梦示警,咱们早早的知道了,以后好有个应对。” “这事儿怎么能怪您呢!赌钱是恶习,堂兄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如果这点简单的道理他自己都不明白的话,那他读书还有什么意义?读书识字,不仅仅是为了出人头地,科举当官,更重要的是明理啊!”这是杜玉娘的心里话,不是所有读书人,都能靠着科举当官发财的。 李氏点了点头,赞叹道:“做人最重要的还是本分。”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其实已经在考虑杜小枝的终身大事的问题了。 没过多久,杜安康就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的寒气,来上房回话。刘氏跟着他一起进了东屋。 “祖母,我回来了。” “那边情况怎么样?池家那孩子怎么样?严重不?” 杜安康道:“我看没有什么大事,眼神挺清亮的,脸有些红,还有些咳嗽。武大夫给开了药,说是吃两剂就能好。” 李氏点了点头,“药钱多少?” “武大夫还算忠厚,药钱加上出诊费,一共七十文。”要不说穷人不能生病呢!这七十文啊,买梗米也够全家人吃上四五天的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李氏低声吩咐了一句。 刘氏眼睛亮了一下,道:“是,娘,我们知道了。” “都回去吧!” 刘氏看了闺女一眼,冲着老太太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让杜玉娘劝着点,别为了这点小事生气。 杜玉娘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猜李氏心里不好受,因为在梦里,王氏因为池英杰的死,变成了一个完全不讲道理,有些恩将仇报的人。 李氏不能接受,所以决定这是最后一次帮助他们,也省得将来被狼崽子咬了,伤心难受。 刘氏拉着儿子出了东屋,送他到正门门口,回头看了东屋两眼,才压低声音嘱咐他道:“你祖母说了,这是最后一次,跟你媳妇说,这两天可得有点儿眼力见,别撞你祖母的肺管子上。” “哎,知道了。” 刘氏道:“回吧!你媳妇一个人在家呢!”想起孩子的事儿,刘氏有点上火,又怕儿子为难,但仍是忍不住嘱咐了两句:“你也抓点紧,眼看着成亲都两年了。” 杜安康闹得个大红脸,胡乱应下,扭头就跑了。 刘氏望着儿子的背影,不由得轻笑一声。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光腚娃娃都娶媳妇了。 刘氏关好门,回了西屋。 小虎子已经睡着了,这孩子白天疯跑一天,晚上吃完饭倒头就睡,便是好哄的很。 杜河浦也躺下了,见她转身回来,不由得问道:“怎么样了?” “完事了,孩子没啥事,就是有点小风寒,武大夫瞧过了,说是两贴药下去就能好。”刘氏一边说,一边脱了衣裳钻进被子里。 杜河清没吱声。 刘氏又道:“我跟你说,今儿看病又花了七十文,咱娘可发话了啊,这是最后一次。” 杜河清转过身,问刘氏,“这话是咱娘说的?” 刘氏把眼睛一瞪,“咋的,你以为这话是我说的?我可作不了咱娘的主,不信你问娘去。” “我信,我信。我就是觉得吧,唉……”杜河清越想,越觉得这个事儿有点不地道。 当初他可是答应过池家兄弟,要替他照看他儿子,帮着他们娘俩。如今甩手不管了,他总觉得自己像是没尽到责任似的。 第五十二章 喜气 刘氏最清楚自家男人的脾气,一听他那叹气地动静,就知道他肯定又胡思乱想了。 “行了啊,我可告诉你,这事儿是咱娘定的,你可别给我有啥别的心思。” 被媳妇猜中了心思,杜河清多少有些难为情。 “我能有啥心思啊,你这老娘们,一天净瞎咧咧。” 刘氏把手伸到杜河清的被窝里,伸手掐他的腰眼肉,“我瞎咧咧?” “哎哟,你这老娘们……”他嗓门有点大,小虎子在炕的那一头,不安分的翻了个身。 夫妻俩顿时都不说话了。 杜河清把刘氏的手打掉,“大晚上的,闹什么闹?”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哼~”刘氏压低声音道:“我都不稀罕说你那点破事!你说说,英杰他爹死了多少年了??他那个儿子,就像是被你养大的似的。” “别胡说!”杜河清有点不乐意听,这话也太难听了,王氏可是个寡妇。 刘氏可不怕他,当下道:“我说得不对吗?这么些年你处处为池家考虑,何时想过咱们自己这个家?你说安康到底哪儿不如池英杰?当初我要供安康念书,你非说安康不如英杰聪明,把安康念书的钱给了池英杰。等我再提安康念书这事儿的时候,老二家的安兴也念书了,家里钱不凑手,我就只能睁巴巴的看着自己的儿子窝在家里,看着别人家的孩子高高兴兴的上学堂去。” 提起当年的事情,杜河清也不说话了。 那时候池家大兄弟刚没,王氏为了让儿子有出息,便想着供池英杰念书。但是他们家里的钱,确实不宽余,办完丧事以后,总共也没剩下几个钱,要想供池英杰上学堂,娘俩以后的日子也就别想过了。 杜河清想起池父的托付,当即就把给大儿子读书的钱给了王氏。为了这个,二房没少说酸话,张氏当年也闹过,说他在帮别人养儿子…… 为了这个,安康上学的事情,他就再也没提过。 这么多年下来,池英杰上学的钱,有一大半都是杜家掏的。 杜河清正想着呢,又听自己媳妇道:“老二媳妇虽然有很多时候都是蛮横不讲理的,但是当年她说得一点错都没有。” 提起这个,夫妻俩谁也没再说话。 当年张氏说过,这钱要是供安康念书,她这个当婶子的一点意见都没有!但是池英杰他算是哪根葱啊?凭什么要让杜家来养?知道的,说你杜河清有情有义,不知道的,还以为池英杰是你儿子呢! 这话说得虽然难听,但也确实是事实。 当年也是因为这个事,大房理亏,主动让二房去了镇上。毕竟在外头做生意,体面又轻闲,相比于在家里侍候庄稼来说,还是要舒服一些的。 杜河清叹了一口气,终是没忍住:“当年啊,我也想着英杰那个孩子听话懂事,是个好的。想着他要是能把书读好,能出人头地,咱就把玉娘嫁给他!左右成了自己家的孩子,肥水不流外人田……” 谁还能想到有托梦这件事情呢! “那孩子,真中了秀才啊!” “不管怎么样,娘都发话了,这是最后一次,你也不用再想别的了。”刘氏气鼓鼓的说着,秀才有什么了不起的?要是当年读书的人是她的安康,说不定这会儿都中举了呢! 杜河清压着火气道:“那都是多长时间以前的事情了,这几年我不就没再帮他交束脩了吗?” 哼! 刘氏转过身,不再搭理他了。 反正婆婆的话,他也不敢不听,自己也不用操这个心。 第二天一大早,杜玉娘早早的起来了。 李氏怕她吃不消,就道:“你要是累,就回去躺会。” “祖母不用担心,我没事!”她现在可不是前世那个娇生惯养的小丫头,该她做的事,她得做起来。 李氏点了点头,对杜玉娘的表现可以说非常满意,“咱们女人啊,生来就是命苦。这家里的活计啊,就摆脱不开,洗洗涮涮的活,指望不上别人!”往更深层里想一想,这要是家里的日子过得不好,吃不上饭,穿不上衣,挣不到钱,那就是男人的责任。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这人啊,生来就是受罪的。 “祖母,我都明白的。”杜玉娘笑笑,道:“今天早上做发糕吗?我看您昨天晚上让我娘发了玉米面。”这个时候,气温低,面不好发。用老面发面的话,直接把面团放在没什么热度的地方,一晚上也不会过火。 刘氏发的面团,是玉米面掺少许白面的杂粮面团。 杜家的生活水平,在村子里来说,那算得上是首屈一指的。但是在镇上,他们也不过是普通人家罢了,跟有钱人天天大鱼大肉的生活没法比。 孩子们渐渐大了,用钱的地方也多了起来,该节俭的地方,也得节俭。 “对啊!”李氏说完才反应过来,“玉娘,你要做发糕吗?” “面都和好了,就剩下蒸了,我就不添乱了。”杜玉娘道:“我去给大嫂打下手,看看火,切切菜什么的。” 李氏道:“也好,你去吧!”孩子们相处得好,是李氏乐见其成的事。 杜玉娘去帮田氏切菜,李氏则是穿得严严实实的,去院子里的窝棚处,看看鸡鸭。 这是她多年前养成的习惯,好像早上起来不看看这些小东西一眼,心里像缺点什么似的。 李氏将窝棚的门打开,把鸡鸭都放出来,让它们透透气。再把糠皮,谷壳和晒干切碎的蚯蚓粉末掺到一起,少添一些水,拌成微微带些潮气的鸡食。 李氏把鸡食扬在地上,十几只鸡鸭争先恐后的抢食吃,倒让清晨的小院热闹了不少。 杜河浦挑水回来时,杜河清也背个背篓,跟儿子一起回来了。 这爷俩有早起上山捡柴的习惯,顺便再看看能不能套只山鸡,给全家打打牙祭,运气好的时候,还真有收获。 “娘,咋你在这儿喂鸡呢?老二媳妇呢?”杜河清把身上的背篓摘下来,一脸不悦的问道。 正在这时,厢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张氏一脸喜气的走了出来。 第五十三章 失望 杜小枝跟在张氏身后走出东厢房的门,自然也听到了杜河清的话。 她连忙上前从李氏手里接过装鸡食的木头盆子,乖巧地道:“祖母,外边冷,您进屋歇着,我来喂。” 杜小枝不是个躲懒的孩子,每天都早早的起来帮忙做家务,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居然比平时起了迟了。 不过李氏可不是个作威作福的大家长,孩子们有些不舒服的,晚起来一会儿也是正常的事。她能包容杜玉娘,为什么不能包容比杜玉娘还要乖巧听话的杜小枝? 只是张氏有些不对劲! 张氏并不是一个懒人,相反她这个人,还算是爱干净,每天起得也早,干活也勤快。虽然她做饭的手艺很一般,也不会下田,但是收拾屋子,洗洗涮涮这些活,都难不倒她。 以前张氏很怕杜河清,见到大伯子都恨不能绕着走。要是平时做了什么错事,不等杜河清发难,她就逃之夭夭了。 可今天,明明是她起来晚了,她却沾沾自喜地面对众人,好像当杜河清不存在似的,更没有理会杜河清的话。 李氏不动声色的进了屋,杜河清紧随其后。 杜河浦将水缸灌满后,也紧跟着进了屋。 他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脸上还带着三分喜气。 “娘……” 自己生的儿子,李氏还不了解吗? 一看杜河浦的样子,李氏就知道,张氏这是又把老儿子给拿捏住了。 “说吧,咋回事!” 杜河浦清了清嗓子,“那个,映月好像又有了。” 李氏瞬间就明白过来了,“先吃饭,吃完请武大夫过来把个脉。”怪不得今天早上起那么晚,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杜河浦连忙应了一声,“唉,唉。” 又有了? 杜河清在一旁呆了呆,啥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李氏在东屋叹了一口气,心想着,老二媳妇这是仗着自己肚子鼓了,又要作妖啊! 果不其然,吃早饭的时候,张氏就开始扭捏起来了。 一会儿说玉米面发糕硬,剌嗓子,不好消化;一会儿说白菜炖豆腐不好吃,没有味,没有营养。 刘氏也知道了张氏有可能怀孕的事儿,当下对这个妯娌更不喜了几分。 这也不是张氏第一回作了。她总共生了四个孩子,哪次怀上孩子的时候,不是使劲折腾啊? 她也不想想,自己又不是新媳妇了,矫情什么劲儿? 谁还不知道秀水沟老张家的事啊,一家子光棍,穷得丁当三响,当年连玉米面都吃不上呢!现在好吃好喝的供着她,居然嫌东嫌西的挑剔起来了! 刘氏愤愤不平的想,看来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安生了。 虽说他们大房不用买二房的账,但是两房人毕竟没有分家嘛,十几口人掺和到一起,怎么可能分得那么清楚。多干点活倒是没什么,她就怕张氏没事找事,仗着自己的肚子找不痛快。 毕竟,她的性子可算不上是讨喜的。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张氏就赖在东屋的炕上不走了。 杜河浦去请大夫,杜河清和杜安康都躲了出去。杜安兴也回自己的屋子了,连小虎子,也被刘氏打发出去,找同村的小伙伴们玩去了。 杜小枝带着杜小叶在堂屋里刷碗,杜小叶闷闷不乐的问她:“大姐,娘真又怀小弟弟了?”张氏表现得那么高兴,所以杜小叶下意识得觉得,张氏这次怀的,又是个男孩。 “别胡说。”这种话题,要不是没出阁的女孩子能讨论的。 留在东屋的都是女眷。 刘氏觉得,张氏已经是四个孩子的娘了,这事儿就算不请大夫,也不会有什么差错。 肯定是怀上了。 杜玉娘觉得奇怪,前世自己对家里的事情,太过不关心了吗?她不记得张氏有了身孕啊! 结果大伙儿等了半天,根本没有等到武大夫。 杜河浦是一路小跑着回来的。 “娘,武大夫不在家,听说出诊去了。” 啊,这么巧。 “去哪儿了?” “下河县,听说是有个重伤的病患,请了好多大夫,实在没辙了,就把十里八村能请的大夫都请过去了。” 杜玉娘心里犯了嘀咕,不过,前世好像还真有这么一件事。听说重伤的人是一个老财主的独子,出事以后,找了许多大夫给他看伤,好像赏金还不少。不过杜玉娘恍惚记得,这个人好像没活成,拖了几天,到最后还是死了。 李氏却觉得挺正常的。 武大夫医术不错,人品也很好。这十里八乡的人家,都愿意讲他过去瞧病。有时候他一走就是好几天,是专门到别的村子给请走的。 杏花沟的人,都挺敬重武大夫的,因为他的存在,却实让村里人得了不少实惠和便宜。 “啥时候走的啊,几天才能回来啊?”张氏问了这么一句。 “这个,说不准啊!” “娘,那要不,等十五的时候,我去镇上找大夫看看得了。”张氏道:“反正离十五也没几天了。” 李氏也没多想,就同意了。 “行了,你回屋歇着去吧!等十五的时候再说。” 这就是基本同意了。 张氏笑了笑,十分得意的道:“中,娘那我回屋躺会儿了啊!”她一边说,一边朝着杜玉娘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杜玉娘眨了眨眼睛,她怎么觉得张氏临走时对她笑的那一下,那么不寻常呢! 等屋里人都走干净了,李氏就迫不及待地问起杜玉娘:“玉娘,你可有梦到过你二婶这一胎?” 年纪大的人,到底是注重血脉的。媳妇再怎么不好,但是她肚子的那块肉,却是杜家的血脉。 人丁兴旺,向来是美好的。 杜玉娘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或许,梦里的事情,也不能全然算数吧!总有一两分差错。”她重活了一回,有些事情自然就会改变。 李氏点了点头,“看样子,得等到十五去镇上,才知道准信儿了。” 到底还是期盼着,家里能够再热闹些。 杜玉娘觉得,李氏这次,怕是要失望了。 第五十四章 目的明确 因为张氏临走时的那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杜玉娘觉得,她这次的孕事,很可能是假的。 张氏怀孕了,可是偏偏武大夫不在。 怎么这么巧呢! 而且,张氏在这个时候假装怀孕,对她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杜玉娘觉得,张氏根本就是冲着她的点心来的。 又或者说,是冲着她的点心方子来的。 张氏或许没有这样的脑子,但是杜安兴有啊!前世他可是个擅长钻营的高手。虽然现在他的手段稚嫩了些,但是杜玉娘还是闻出了阴谋的味道。 她暂时不想提这个事儿,反正张氏到底怀孕没怀孕,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让杜玉娘没有想到的是,没等张氏这边的事有什么进展呢,王氏居然又来了。 这次不但是她来了,而且她还把杜英杰给带来了。 “大娘,英杰特意来谢谢您。”王氏把穿戴一新的池英杰往李氏前面推了推。 “他身体刚好,我本来劝他再歇两天!可这孩子非说要亲自过来跟您道谢,这不,我拦都拦不住。” 池英杰穿了一条崭新的石青色直裰,腰里扎着一条绣了吉祥纹的腰带,身上披着一件八成新的棉斗篷。他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用素色方巾系于脑后,看着比平时倒是精神了两分。 张氏瞧着这样的池英杰,两眼发亮。 这可是村里出的第一个秀才呢!将来了不得啊。 “祖母,多谢您对我和我娘的照拂!”接着一揖到底,给李氏行了一个大礼。 张氏在一旁撇嘴,上赶着不是买卖,叫的那么近呼干啥? 李氏一听这个称呼,心里当下膈应了一下,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略有些疏离的笑,“好孩子,是个知礼的。快起来吧!你这身子刚好,快坐下说话。” “是!”池英杰也觉得,李氏对他的态度还是很亲近的。 王氏听了,心里还是有几分欢喜的。当娘的人,有几个不喜欢听别人称赞自己的儿子? 母子二人落座。 李氏只道:“瞧你这气色,这是大好了?” 池英杰连忙道:“已经无碍了。武大夫医术高超,两剂药下去,就好得差不多了。” 李氏点了点头,遂对王氏道:“说起来,你们也不必如此客气!昭文(池父)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和河清亲如兄弟,他在世的时候,也要叫我一声大娘的。” 王氏连连点头,“是是,他爹活着的时候,最稀罕你们家玉娘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李氏打断了。 “你爹和我儿虽是情如手足,但他们毕竟不是亲兄弟。你爹叫我一声大娘,你呢,该叫我一声族奶奶。你祖母还健在,你叫我祖母,便是不孝,以后,这个称呼莫要再提了。” 杏花沟是一个融合性很强的村子。听说,在很久以前,这里叫李家村,是李姓家族的栖息地,不容外人居住。 后来村子里发生了瘟疫,死了很多人,许多上外面求助的人,都四处碰壁,找不到愿意来村里施救的人。后来有一个郎中路过此地,他看到这里的情况后,心生不忍,便留了下来,帮助村民,终于把瘟疫给治好了。 村里死伤无数,百十来户的人家,只有极少数身强力壮的人活了下来。而那个郎中也因为年纪大了,在照顾村民的时候,感染上了瘟疫,不治身亡。 或许是郎中的大公无私精神,感动了李家村的人,他们不在固步自封,开始反省自己的错误。 村民们为了表示对郎中的感激和敬意,便将他葬在了山上。同时他们也向外界敞开了大门,慢慢的接纳其他姓氏的来这里落户,生息。 李家村的外来人口越来越多,埋葬郎中的后山上,也长出了无数的杏树,开春时,杏花遍野,落英缤纷,十分漂亮。 李家村这才改名叫了杏花沟。 他们盖了宗祠,供奉那位郎中是他们的恩人,先祖。因为没有他,杏花沟将会变成一座无人的死村。 这事儿是真是假,无从考证。 但杏花沟村姓李的人家确实不少,同时,村里的所有人,都相信他们虽然不是同一个姓氏,但是却是一家人,所以不管姓什么,只要你生活在杏花沟,便都是同族之人。 所以李氏才会让池英杰,叫她族奶奶。 池英杰的脸瞬间白了起来,他连忙起身重新施礼,“族奶奶,是英杰考虑不周了。” 不孝? 他可不能戴上这顶帽子。 王氏在一旁沉了脸,觉得李氏太过小题大做了。 要知道,自打她家那死鬼把腿一伸,那老婆子可就翻脸不认人,直接把他们分了出去。当年他们母子过得多不容易啊,可是老婆子从来没帮过他们一分一毫,甚至还对别人说,是自己命硬,克死了她儿子。 等英杰考中秀才了,她倒是不要脸的贴过来了! 提起王氏的婆婆,那也是个狠角色,故而这会儿李氏说了这么几句话后,王氏的脸色才会十分难看。 杜家,这是想方设法要跟他们撇清关系呢! “大娘,我们当小辈的,可不敢埋怨长辈。可是,可是当年我婆婆做的那些个事儿,你们也都瞧见了!当初我们母子,可是差点被逼得活不下去了!要不是有大娘在,处处帮我们一把,我们哪儿有今天?” 王氏这几句话,看似是在感激,实则是在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铺路。 李氏也知道,王氏三番五次的上门,就是为了提两个孩子的事儿。这事儿要是不摆到明面上谈一回,王氏是说什么也不会死心的。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看来躲是躲不掉了。 王氏只道:“若不是有英杰在,我只怕早就跟着他爹去了。如今英杰大了,我听盼着他能早点成家立业,娶个媳妇回来,给池家延续香火!他日我到了地底下,也有脸面见他爹。” 果然,王氏的目的性很明确。 刘氏此时在堂屋里,把王氏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本来是想掀起帘子进东屋,好好跟王氏说道说道的。可是就在这时候,婆婆开口了…… 第五十五章 张罗 李氏开口了:“是啊,孩子大了,可不就得操心这成家立业的事儿嘛!” 王氏一喜,刚要说什么,却听李氏又道:“不过我觉得吧,英杰这孩子,还是晚两年再成亲的好。” 王氏困惑不解,“大娘,这是为啥啊?” 池英杰在一旁也有些坐不住了,他恨不能现在就把玉娘娶回家!玉娘长得那么漂亮,万一让别人娶走了,那他不后悔死! 李氏只道:“你想想啊,英杰书读得这么好,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他现在只是一个秀才,就算娶妻,能娶什么样的?难不成你还想让他在乡下找个媳妇?” “我……”池英杰刚想表态,却被王氏狠狠的拉了一下。 “大娘,您接着说。” “我瞧英杰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大出息。与其现在早早娶个乡下媳妇,还不如再拖上两年,等英杰成了举人老爷,想娶什么样的媳妇没有啊?别说地主家的千金了,没准啊,连县太爷的女儿也娶得!” 王氏被李氏这话唬得一愣一愣的。 你别说,这老太太的话,还真有几分道理。 杜玉娘再好,也是个乡下丫头,出身太低。要是英杰娶了她,将来怕是也指望不上杜家能帮上他什么忙。 如果英杰成了举人老爷,那他的地位和身份,可就不是杜玉娘能配得起的了。 地主家的千金,啧啧,那得陪送多少钱啊? 县太爷的女儿,老天,要是真娶了这样的儿媳妇,她这腰杆子得挺到天上去!还怕那老不死的上门找茬?不听话就让媳妇把她抓到大牢里去! 王氏眼睛冒光,早就忘了杜玉娘的事情了,连连点头道:“您老说的对!到底吃过的盐比我们吃过的米都多,可不就是这个理!” 刘氏站在堂屋里,把王氏的放听得一清二楚。她放下手,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转身回西屋去了。 池英杰在一旁,急得汗都下来了。娘是怎么回事,来的时候不是说得好好的嘛,跟杜家提亲,提亲! 她咋说话不算话呢! 池英杰拉了拉王氏的袖子,小声道:“娘~” 王氏把他的手扒拉下去,笑着对李氏道:“大娘,我跟英杰过来,就是想谢谢你们,那啥,时间不早了,英杰还有药没吃呢,我们就先回去了!” 李氏笑着道:“嗯,那我就不留你们了,回去让英杰好好休息。” “唉!”王氏起身,拉着池英杰往外走。 以前她没想过别的,觉得儿子娶了杜英娘也不错,至少杜家的条件好,两家人还是知根知底的。 但是听李氏这么一说,王氏突然觉得,杜玉娘根本配不上自己的儿子。 要是儿子娶了地主家的千金,又或者是娶了县太爷家的女儿,那自己直接就能升级当老太太。媳妇还不得给她拨个丫鬟? 一想到自己能过穿金戴银,披红挂绿,使奴唤婢的生活,王氏就把杜玉娘的事儿,直接抛在脑后了。 这个事儿,她得跟儿子好好合计合计。 杜玉娘有什么好的? 王氏火急火燎的拉着池英杰往家走,根本不管池英杰乐意不乐意。在王氏心里,儿子是她拉扯大的,她是儿子最亲的人,她的话在儿子那儿,就得像圣旨那么好使。 王氏根本没有注意到,儿子一步三回头的模样。 于此同时在杜家,杜玉娘不由得朝李氏竖起了大拇指。 “祖母,您太厉害了,三两句话就把王氏给忽悠回去了。” 李氏身心舒坦,不由得笑道:“傻丫头,你也说我是把王氏忽悠回去了,等她回过味儿来,还不得再来?” 王氏这个人啊,还挺爱财,以前没看出来啊! 这种人,忘恩负义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分分钟的事儿! 杜玉娘笑道:“她回家啊,肯定还得跟杜英杰再闹腾几天呢!再来也是好几天以后的事情了。” 说话的工夫,就到中午了。 午饭也该张罗起来了。 连着吃了好几天的大饼子,中午杜玉娘就想张罗点别的吃的。 “祖母,中午煮高粱米饭吧!”高粱米学名叫秫米,也是粗粮的一种,高产。在北方,人们多以秫米,小米,玉米,小麦为主食,粳米多在南方种植,则是吃得少一些。 李氏点了点头,“行。” 杜玉娘又道:“给您和小虎子,单独弄点疙瘩汤吃。”小虎子不爱吃秫米,每次都是咧着嘴吃饭。 李氏胃不好,平时也很少吃秫米。就算是吃玉米饼子,也是要用菜汤泡软了再吃。所以李氏平时比较喜欢吃蒸糕,蒸糕软和。 “做什么菜?” “做一个炒土豆丝,一个酸菜炖粉条!”杜玉娘道:“我记得家里还有大骨棒呢,砸开两个放到酸菜里炖呗!” 李氏点头,“中,听玉娘的。”接着便喊了刘氏来,吩咐她做午饭。 杜玉娘帮忙切土豆丝,田氏烧火,煮饭。 刘氏则是捞了一颗酸菜,洗净后,切成细丝,去掉水分后备用。 再把葱姜蒜切片备用。 炸锅后,先把酸菜丝下锅翻炒,入味以后添汤,再把洗净后的大骨头扔到锅里一起炖,开锅时,加入粉条。等粉条软烂以后,再放盐,转小火再炖一小会儿,菜就可以出锅了。 土豆丝就更好炒了。 杜玉娘的刀功不错,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均匀,炒之前,先将土豆丝在水里泡一会儿,洗去淀粉。然后炸锅,先放入少许肉沫,葱末,随后加入土豆丝,大火炒一会儿,土豆的生脆感就消失了。等土豆丝熟时,加入些许红辣椒,蒜末和盐,略微翻炒两下,就可以出锅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氏几次都说自己没有胃口,可是大骨头炖酸菜可是她最爱吃的菜之一了,她忍了好几次,都没忍住,就着酸菜粉条,吃了三碗高粱米饭。 杜安兴的脸都黑得不成样子了,一直在给张氏递眼然。 可惜此时张氏根本没看见。 杜玉娘把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 她心里琢磨着,这对母子肯定是又商量什么对策了。 第五十六章 又作 果然,到了晚上的时候,张氏再次嚷嚷着她没胃口吃饭。说是嘴巴里没味儿,吃什么都不香,没有食欲。 杜河浦急得团团转,孩子他娘有了身子,吃不下去东西,这怎么能行? 杜河浦根本看不出来,张氏是装的。 加上有杜安兴在一旁时不时的“劝导”,杜河浦就更着急了。 “他娘,你有没有啥想吃的,你跟我说,我去买去。”李氏对儿子,媳妇们并不苛刻,平时都会适当的给他们一些钱,留做家用。所以杜河清也好,杜河浦也好,手里都有钱。跟村里其他人家相比,他们的日子相对轻松很多。 张氏捂着胸口,不停的喘气。 最近一段时间,杜河浦可没少给她甩脸子,甚至还跟她动了两次手,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张氏怨他,却更恨杜玉娘。 这会儿看着杜河浦紧张她的模样,她有点想哭。 夫妻俩很久没有好好说话了,说到底,自己就是外人,只有他的老娘,他的兄弟,才是他的亲人。 杜河浦要是知道自己没怀孕,还会这么紧张她,在乎她吗? 张氏这会儿觉得,自己做的这些事儿,一点也不过分!杜河浦不是帮着他娘和他兄弟欺负他们吗?那她就跟儿子联手算计他们,这是一报还一报。 “我想吃……”张氏开了一个头,接着又把话咽了回去。 杜河浦都要急死了,“哎哟,你到底想吃啥嘛。”杜河浦一直觉得生一个儿子有些少,至少啊,也应该像大哥家似的,生两个儿子。 兄弟俩扶持着过日子,有商有量的,日子才能红火不是! 家里有三个丫头,将来都是要嫁出去的,要是媳妇再生个儿子,将来也能帮着十一点不是? “我想吃啥,我想吃玉娘做的那个点心!”张氏气得一下子转过身来,坐起来道:“你瞧你娘那个小气巴拉的劲儿,护着杜玉娘的时候,就像老母鸡护着鸡崽子似的。我说我想吃玉娘做的那个红豆糕,她能让玉娘给我做吗?” “这……”杜河浦确实觉得有些为难!他们有儿有女的,总没有让侄女侍候婶子的道理吧! “我就知道,你就是个没良心的,可怜我这孩子,连一口顺心的都吃不上。”张氏倒头往炕上一躺,背冲着杜河浦,一副我就饿着,啥也不吃了的模样。 杜河浦左右为难,只好先出了南屋。 刚到堂屋,就见儿子一脸紧张的站在门口,“爹,我娘咋样?” “还那样!” “我娘不吃东西也不行啊!”他很着急地问道:“爹,我娘说没说她想吃啥?实在不行,咱自己掏钱买啊,也不能让我娘饿着呀。” 杜河浦皱了皱眉头,觉得这事儿不好办。 “你娘想吃玉娘做的点心。” “啊?”杜安兴一脸的惊讶之色,接着脸上也露出了几许为难的表情。 杜安兴偷偷地打量杜河浦,见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就知道他是真的担心了。 再怎么说,娘也给他生了四个孩子。两个人在一起过了十多年,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呢! 杜安兴道:“爹,要不你去求求我祖母,我去求求玉娘?不管咋说,我娘也是长辈,现在咱也不求金,不求银的,就求一口吃的,玉娘不能不管吧?!” 杜安兴又道:“爹,你跟祖母商量商量,这点心用什么料,都咱们自己出,不占中公便宜,这总行了吧。” 杜河浦叹了一口气,“行了,我去你祖母那儿问问,你回屋看书吧!” 杜安兴应了一声,把杜河浦送到了门口。 杜小叶和杜小枝正在挑豆子呢。 开春的时候,就该下大酱了。 这个时候先把豆子挑出来,再把豆子烀熟,做成酱块子。等酱块子发酵好了,时间到了,就可以下大酱了。 “姐,你说杜玉娘能听咱爹的话嘛!”娘想吃红豆糕,她也想吃。 可是杜小叶觉得,杜玉娘肯定不会给娘做红豆糕的。 杜小枝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她看了看南屋,啥话也没说。 前两天,娘还来那个弄脏了裤子,这几天的工夫,咋可能怀孕呢! 杜小枝带过两个妹妹,也多少知道一些女人的事儿,知道女人怀孕的时候,是不来癸水的。 他们是想算计杜玉娘的点心方子呢! “你多干活,少说话。”杜小枝低头,继续挑豆子。这里的事儿,她插不上话,爹娘的事儿,她也管不了。 杜小叶撇嘴,但是没有继续问杜玉娘的问题。 她在想池英杰。 他都来家里两次了,哪次也没跟自己说话。 瞧他那意思,是还想娶杜玉娘! 杜小叶越想越生气,真不明白了,杜玉娘到底哪里好?自己也不差啊! 上房东屋。 李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说她想吃啥?” 杜河浦有些难为情的低下头道:“她,她想吃玉娘做的红豆糕。” 李氏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老二这脑袋是怎么长的,怎么一点不开窍呢! 杜河浦似乎察觉到了李氏的不悦,连忙用商量的口气跟她道:“那个,娘,映月说了,玉娘做点心用的料,我们自己出。那个玉娘都需要啥,尽管跟我们说就是了,我们去买。” 李氏转头瞪他:“你说什么?” 杜河浦似乎没有想到,老娘会突然发脾气,当下有些蒙:“那个,我说我们去买……”买做点心用的东西啊,好好的,娘为什么生气? “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媳妇的主意?” 杜玉娘掀了帘子,从里间走了出来。 “二叔,二婶想吃点心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你放心,一会儿我就把点心做出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就别再提买东西的事情了。” 杜河浦可没有想到,侄女会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不过,他还是挺开心的,媳妇能吃上点心了,还不用他们自己的掏钱买材料,这多好。 “呵呵,那就谢谢玉娘了。”杜河浦道:“我去告诉你二婶,玉娘,你辛苦点,现在就去做吧!” 媳妇晚上还没吃东西呢! 第五十七章 谢谢 李氏差点没被小儿子给气背过去! 这个蠢蛋,脑袋怎么就不转轴! 他媳妇这是想吃红豆糕吗?这分明是想要玉娘的点心方子啊! “祖母,你别生气,气大伤身,不值得的。”杜玉娘一边说,一边挽起袖子道:“反正啊,方子就在我脑袋里,她也拿不去!您就放心吧,谁也占不了我的便宜。” 李氏颇有些伤心地道:“本想着家和万事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说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可你瞧瞧,张氏做的这些个事儿,哪件事不是让人心?侄女的东西,她也好意思惦记?” “好了,祖母。”杜玉娘拉着她的手道:“您听我一句劝,别跟她置气,不然,生气的日子还在后头呢!而且,我跟您说,我二婶这胎,很可能是假的。” “假的?”李氏把眼睛瞪得多大,心思转了几转,也明白过味儿来了。 张氏一直惦记玉娘的点心方子,她知道玉娘肯定不会把点心方子分给她。而且自己已经发过话了,谁也不许打玉娘点心的主意!张氏呢,不想放弃眼前的肥肉,就想出一个假孕的方法,想要把玉娘的点心方子骗过去? “这个婆娘,我非让河浦休了她不成!” 这当然是气话。 杜玉娘就道:“您消消气,您想想,要是真把二婶休了,小枝姐她们还怎么嫁人啊!您就算不为二叔考虑,也为小枝姐她们几个考虑一下啊!” 李氏气愤难平,此时此刻,她真恨小儿子,他要是个立得起来的,还能被媳妇儿骗成这样? 杜玉娘道:“您别生气了,要不,您陪我去厨房得了!我让大嫂帮我一起坐红豆糕,您就搬个马扎坐在门口帮我看火,顺便也把那些来看我做糕点的人给打发了!怎么样?” 这倒是个挺解气的主意。 李氏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杜玉娘喊了田氏来,两个人一起做点心。 正好上次做的澄面还有剩,这东西放到外面,冻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坏的,现在正好拿过来用。 杜玉娘手把手的教田氏如何做点心,怎么样掌握比例,怎么样和面。 这个东西,其实一点也不难。只要会做面食,会做饭的人,基本上看上两次,就能掌握做法了。 难就难在配料的比例和澄面的制作上。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个东西的人,肯定想象不到它的做法。 李氏在厨房门口坐镇这个主意,果然是对的。 杜玉娘做点心的期间,张氏和杜安兴都以这样那样的借口来厨房,想要进来看看。 可惜被李氏拦在门外,没能得逞。 张氏这个气啊,回屋里就把杜玉娘一顿骂!无非就是说她小气,不是东西,狼崽子之类的话。 杜小枝听得直皱眉头,她对自己娘的这种做派,很是无语。 杜小叶倒是听得十分很解恨,还道:“她本来就不是东西!”一副我早就说了,没人信的样子。 好在杜河浦虽然糊涂,但还不至于事非不分,他呵斥了杜小叶两句,又转过头跟张氏讲道理。 “人家玉娘肯给你做点心,又不用你自己出料,你有啥不满意的?有的吃就吃,怎么那么多话。” 倒是杜安兴,什么话也没说。回了北屋,他开始思忖着对付杜玉娘的办法。 无论如何,那点心方子他一定要弄到手。 这么大的便宜,可不能让大房独吞。 他完全忘了,这点心方子,本来就是大房的。 过了一会儿,杜玉娘和田氏合作的红豆糕出炉了。 这次她特意多做了一些。 除了给张氏的红豆糕,她还特意多准备了一些,一小部分留下来给小虎子和李氏吃,另外一些她想让刘氏托人带回娘家去,给刘老汉和闵氏尝尝。 李氏笑着点头,“这就对了,那是你姥姥,姥爷,都不是外人。到什么时候啊,都不能忘了孝道。” 杜玉娘一直静静的听着,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色来。 前世,她对刘氏的娘家人,并不亲。 嗯,她对杜家人也不亲,但是对刘家人,却已经到了漠视的地步。 刘氏的父亲是个木匠,闵氏是个慈祥爽利的老太太。 她还有四个舅舅。 这些人都是她的至亲,曾经无数次想要给她关怀和亲近,却被她无情的拒绝了。 刘氏当姑娘的时候,比较受宠。 因为她上头有四个哥哥,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 刘氏出嫁的时候,她的嫁妆还引起过轰动。 在乡下,很少有女子出嫁,娘家陪嫁田地的。 田啊,屋啊这种东西,都是要留给子孙后代的。刘家肯拿出一块田来陪嫁给女儿,可见对她的重视。 虽然陪嫁给刘氏的田地只有五亩,但是这对乡下人来说,绝对是大手笔了。 前世她嫁进贺家以后,就很少跟刘家人联系了。 不过听说后来他们把娘和大哥,嫂子都接了回去。 杜家,家破人亡,可是刘家人还在。 他们对娘,是真的很好。 只是到底是平民百姓之家,斗不过饿狼一般的贺家。 如何斗?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啊! “玉娘~”李氏有些忧心的叫她,“你想什么呢?”李氏害怕这孩子陷到梦里拔不出来。那么可怕的梦,看一次就够了,要是一直不停回想的话,多残忍啊。 杜玉娘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想什么,我把这红豆糕给二婶送过去吧!” “惯得她,你搁这儿,爱吃不吃。”李氏只要一想起张氏假孕的事情,心里的火就忍不住窜出来了。 张氏比谁都馋,不用送,她一会儿就得指使大丫头过来拿。 果然,不多时,杜小枝就进屋了。 “祖母,您还没休息呢?” 李氏有气,还不至于拿孩子撒火。 “嗯,还不困,跟玉娘说会儿话。小枝啊,上炕上坐会儿,外面冷不冷啊!” 杜小枝笑笑,道:“不了,祖母,我是来拿点心的,马上就回去了。” 杜玉娘把自己事先留出来的点心拿过来,搁到桌上道:“在这儿呢,你带回去吧!” “玉娘,谢谢你。”杜小枝真诚的向杜玉娘道谢,她觉得自己或许还应该说一声对不起。 第五十八章 洗脚 “都是一家人,客气啥。”杜玉娘笑着摆了摆手,另外拿出一个有些发旧的大荷包,递给杜小枝道:“这是给小碗的。” 杜小枝有些发蒙,接过来一看,却见荷包里装的是红豆糕。 杜小枝连忙推辞:“不用,不用。”哪儿有白拿人家东西的道理,而且这还是玉娘特意做的。 两家人虽然没发家,但是李氏早有话,这点心是杜玉娘想出来的,谁也不许惦记。 可是她娘就是在惦记玉娘的东西啊! “小枝姐,拿着吧,要不然我估计小碗也吃不着。”张氏自己不吃,也得把东西留给杜安兴。 杜小枝脸上有些发烫,十分难为情地道:“玉娘,谢谢啊!” 杜玉娘笑了笑,“小枝姐,我送你出去吧!” 杜小枝想了想,没有拒绝,跟李氏说了两句话,就端着盘子出门了。 杜玉娘跟在她身后,送她到了正房门口。 杜小枝转过身来,柔声道:“玉娘,外面冷,你别出去了。” 借着灶台上的幽暗烛光,杜玉娘发现,杜小枝似乎欲言又止。 这个时候,说什么也是无用。 杜小枝的言论,并不能代表二房,更不能代表张氏。 因为张氏不听劝,明天依旧会我行我素。而且她知道杜小枝跟自己道歉的话,指不定会怎么样骂杜小枝呢! 女儿在张氏眼里,就是那么回事。她完全不会考虑到女儿的感受! “小枝姐,回去吧!”杜玉娘露出一个笑容来,意有所指地道:“别让二婶等急了。” 杜小枝知道她娘根本没有怀孕,所以心中有愧。可她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慌乱的笑了笑,“好,那,那我回去了。” 杜玉娘点了点头,直到见杜小枝推开了二房的房门,这才转身进了屋。 张氏左等右等,不见杜小枝回来,嘴里不由得嘟嘟囔囔起来。 杜河浦对张氏怀孕的事儿没有丝毫的怀疑,这会儿他觉得闺女手脚太慢了,她娘还饿着呢,怎么不能长点心。 正想着,房门被人推开了,紧接着杜小枝掀起帘子走进了南屋。 杜河浦的脸有些黑,说话的态度就有些不大好。 “怎么才回来,你娘还饿着呢,不知道啊?”说到最后,声音不免又大了几分。 张氏看到杜小枝手里那一盘子点心时,更是不依不饶的道:“死丫头,你就拿回来这么点儿?” 杜小枝把盘子放到炕桌上,问杜河浦:“我祖母在呢,想跟我说两句话,我还能拿着点心就跑?再说了,人家玉娘给你做的点心,费工费料,我难道连句客气话都不说就回来?” 杜河浦被大女儿这话问得一愣,细细想想,好像也确实是这么回事。再说,闺女也没耽误多少时间。 张氏瞧了瞧盘子里的点心,问道:“问你话呢,就拿回来这么点儿?”那点心的甜香味儿一个劲儿的往她鼻子里钻,张氏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毫不客气的拿起一块糕点往嘴巴里塞。 杜小枝嗯了一声,“玉娘就做这些。” 张氏冷哼一声,“你就是傻,她还能不给小虎子做?这点够干什么的,根本都不够塞牙缝的。” 杜河浦道:“你先吃,明天让玉娘再做就是了。” 杜小枝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要走。 张氏忙叫住她,“你干啥去,把洗脚水给我打了再走。” 杜小枝哎了一声,到灶间打水去了。 而这时,杜玉娘也正在灶间。 灶上温着水,她试了试温度,觉得烫脚正好,就翻出了李氏洗脚用的木盆,用瓢盛了一些热水,端进了屋。 “祖母,您烫烫脚吧!” 李氏惊了一下,随即心里像淌过一阵暖流似的,全身上下都暖洋洋的,舒坦极了。 “哎,好!” 李氏都没有发现,她的声音带着颤音,想必心里也是极不平静的吧!毕竟,她从没有想过,玉娘这孩子,会有这么懂事,这么孝顺的一天。 李氏脱了袜子,刚想下地,却被杜玉娘按到了炕边上,“您坐着,我给您洗。” 李氏没反应过来,就被杜玉娘直接按到了炕上。 嘶! 等好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一双腿已经被杜玉娘按到了木盆里。 热水的温度让李氏一下子回过神来,她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的酸涩给逼了回去。 老头子,你看到没有?咱们玉娘啊,长大了,孝顺着呢! 李氏欣慰的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杜玉娘乌黑的发顶上。 她坐在小木凳上,低头给李氏洗脚。她洗得很仔细,将李氏脚上的每一个纹路都细细的清理,一点也不嫌弃。 上辈子的杜玉娘,一直很清高。她觉得她是与众不同的,为爹娘,祖母洗脚这样‘低贱’的事情,她怎么可能做? 可是她嫁进了贺家以后,都做了什么呢? 她为了能让自己变得更好,为了让自己能够配上贺元庚,学了多少东西?不顾府里的人如何笑话她,她学着识字,读书,学着洗手做羹汤,学着去做一个不一样的自己。甚至学着习惯侮辱,学着算计别人! 那时候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孝顺父母,祖母。或许她那个时候觉得,除了贺元庚,别人都不重要吧! 她流落到庵堂以后,有好长时间都过着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生活。那个时候她好想回到以前,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不再攀附不属于她的富贵和爱情。 “玉娘,水凉了。”李氏的声音,缓缓响起。 “哎。”杜玉娘顺手把李氏的擦脚抹布拿过来,帮李氏擦了脚。 李氏是个很爱干净的人,她不像乡下老太太,杜玉娘从小就养在李氏身边,也养成了爱干净的习惯。 只不过前世的她,更喜欢被人服侍。 在杜家的时候,她的衣裳,几乎都是李氏洗的。 前世她欠祖母的太多,今生有机会,一定要加倍还回去才行。 “祖母,您先睡吧,我把水倒了去。” “哎!”李氏脱了衣裳,躺进了被子里。 杜玉娘倒了洗脚水,站在西屋门口喊了一声:“娘!” 刘氏掀了帘子走了出来,“玉娘,咋还没睡呢?” 第五十九章 回来了 杜玉娘笑笑,“您不也没睡吗?我爹睡了?” “玉娘啊,我没睡呢,进来吧!” 杜玉娘看了刘氏一眼,这才进屋。 杜河浦正在小马扎上编筐呢! 杏花沟的山岭里,长着一种叫荆条的植物,这东西有韧性,满山满野的长。乡下人喜欢把荆条割回来,除去小的枝桠,然后用它来编筐,篓子之类的东西。 乡下人靠山吃山。 挖野菜,打猎草,拾菌子,打柴,都离不开这种用荆条编的大筐。特别是每天秋天搂松针的时候,这种大筐就更能派上用场了。 乡下人几乎人人都会编筐,有时候还能把编好的成品还到镇上去卖,虽然一只筐只能卖几文钱,但好歹也是收入啊! 杜河清编筐的手艺,还是跟杜老爷子学的呢! “爹,你咋还不睡觉,这么晚了编筐,仔细眼睛。”杜玉娘看了看小虎子,见他缩在被子里睡得正香,不由得露出一个笑容来。 “啊,闲着也是闲着!”杜河清一边编筐,一边道:“你咋还不睡?” 杜玉娘道:“小枝姐刚才来取的点心。” 提起这个事儿,刘氏心里不大舒服,不由得撇了撇嘴。 张氏也太不要脸了,多大岁数的人了?还以为自己是刚嫁过来的小媳妇呢?矫情给谁看呢! 可是偏偏杜河浦就吃她那一套。 她那个小叔子啊,啧啧,刚见有点男人样,结果张氏这一怀孕,就又缩回去了。 “娘,我做了好多呢,给小虎子留了一些,还给我姥姥他们也留了一份。” 刘氏听了这话,觉得分外稀奇,不由得盯着闺女瞧了好几眼。连杜河清听了,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回头瞧了她一眼。 杜玉娘心里其实挺不舒服的,她自己很随意的一个做法,竟然换来爹娘这样的关注,可见以前的她,确实跟孝顺这两字,一点关系都没有。 别说孝顺了,只怕在爹的眼里,她根不孝子孙根本没有区别。 “娘,这点心也算是稀罕玩意,外头没卖的。现在天气凉,东西也能放住,你用油低包了,再拿个布袋子装上,明个儿托人送回去吧!” 刘氏点了点头,“嗯,正好,我还想让人往回抄点山核桃,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 杜玉娘道:“那我回屋了,你千万别忘了这事儿啊!” 刘氏道:“知道知道。” 杜玉娘这才出了西屋,重新回到东屋里。 李氏这边,已经响起了微微的鼾声。 她轻手轻脚的回了里间,简单洗漱一番,就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刘氏早早的把要回娘家的东西打包放进一个布袋子里装好,然后让杜河浦找人送回去。 五石村离这里不远,步行的话,一个时辰也能到了,要是坐牛车,能更快些。 杜河清要去村里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人去五石村,好让人把东西给捎回去。 早饭是面疙瘩汤,玉米面发糕。拌一个疙瘩菜,再炒一个醋溜白菜片,就可以吃饭了。 杜河清进门的时候,正好在摆桌子。 刘氏一见他手上的布包袱没了,就知道他是找到送东西的人了。 “赶紧洗洗手,吃饭了。” 堂屋里摆上两张桌子,一家子人围在一起吃饭。 张氏本来是不想来的,她想让杜小枝把饭菜给她端到屋里去吃。可是一想到儿子早上对她说的话,她便没撤了,只好乖乖过来。 “这清汤清水的,怎么吃啊!”张氏不乐意了,小声的发着脾气。 杜河浦给她盛疙瘩汤,“挺好的啊,咋的了,没胃口?”他是觉得女人怀孕的时候有些脾气也是正常的,况且怀孕的时候,胃口都会变得很奇怪。 杜河浦当了四回爹,自己觉得他在这方面还挺有心得的。 李氏呢,根本不想搭理张氏!现在作得欢,早晚有她后悔的时候,等她假孕的事情露馅以后,看她还有什么脸作! 更可气的是小儿子的态度! 所以李氏根本不想看到眼前这一幕,不管张氏说什么,她都不矛理会。 倒是刘氏,忍不住讽刺道:“哟,连白面疙瘩汤都不稀罕吃了!还清汤清水的,看来老二媳妇在镇上这几年,没少吃香的,喝辣的呀!” 刘氏瞪了张氏一眼,低头准备吃饭。 张氏不爱听刘氏这话,什么叫在镇上吃香的,喝辣的啊!他们在镇上过的日子,一点也不比乡下强多少好不好? 张氏知道,刘氏是想讽刺她偷偷的藏私房钱! 她乐意啊! 不过一想到她悄悄攒了好几年的钱,被那么被杜玉娘给暴光了,张氏的心就在滴血。 首饰,香粉,银子,加起来也有二十两了吧? “玉娘,我没胃口,你去给我做点心去。” 张氏把手里的筷子往桌子上一放,一双利眼朝杜玉娘瞪了过去。 杜玉娘真是想问问张氏,难道你怀的是我的孩子吗?凭什么让我侍候你。 还没等李氏说什么呢,刘氏就开口了,“哟,架子不小啊!怀孩子有什么了不起的,还摆上谱了!我家玉娘不侍候,你爱吃不吃!当初没有这点心的时候,你不也照样生孩子了吗?又不是头一次生孩子,你矫情个什么劲儿啊!” “你……” 张氏气坏了,可人家刘氏说的话,也是句句在理啊! 杜河清的脸色这会儿已经很难看了,大早上的,还能不能让人消停吃口饭了? “老二,你媳妇要是不吃,你就让她回屋里去,正好啊,这粮食省下了。”李氏终于放话了。 在张氏看来,李氏护着杜玉娘,就是在护着大房。 这老太太的心啊,偏得没边了。 张氏轻哼一声,“娘,您这是心疼粮食了?行,我不吃了还不行吗?玉娘,我这个当二婶的呢,也不是你正经的长辈,也不敢支使你干活啊!要不这样,咱们打个商量吧,我也不用你出工,我也不用你出料,你就把这点心的做法告诉我就行,我自己做,这总行了吧?” 说来说去,张氏还是在打点心方子的主意。 杜玉娘把口中的饭咽下去,突然说了一句:“武大夫好像回来了!” 第六十章 她干的? 啥?武大夫回来了? 张氏的脸色瞬间有点不大好,她转了转眼珠,整个人变得很慌乱。 “二婶总这样不想吃东西可不行,还是把武大夫找过来,给二婶瞧瞧吧!” 杜玉娘一边说,一边挟菜,别人很难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东西来。 至少杜安兴就没看出来。 武大夫真的回来了吗?杜玉娘又是怎么知道的?她是不是故意这么说,想要吓唬人呢!? 杜安兴一见张氏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就恨得牙根痒痒。关键时刻,娘怎么这么不靠谱!别人还没说什么呢,你就一副心虚至极的样子,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装的? “玉娘,这大早上的,你怎么知道武大夫回来了?”杜安兴朝张氏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让她安心。 关键时刻,得多动脑子。 杜玉娘头也没抬,直接回他道:“我爹说的,他早上托人往五石村捎东西,正好听到别人说武大夫回来了。” 杜河清不明白闺女为啥这么说,他早上出门,根本没听到这话啊。 可是杜河清大口咬着玉米面发糕,什么话也不说。他可比杜河浦聪明多了,知道闺女这么说,必然是有她的用意的。 “是吗?”杜安兴紧紧的盯着杜玉看,好像这样就能拆穿她的话似的。 “对啊!”杜玉娘抬头看了张氏一眼,对杜河浦道:“二叔,我看我二婶这脸都白了,要不你现在就去吧!二婶的肚子重要啊。” 杜河浦果然慌张起来,连忙道:“那我现在去一趟吧!” 张氏的脸色就更难看了,“去什么去,大早上的……咦?玉娘,你刚刚说你爹托人往五石村捎东西?” 她可算是逮到大房的把柄了。 “大嫂,你又往你娘家捎啥了?咱们这家还没分呢吧,你们这么干,是不是太不像话了?” 还没等刘氏说话呢,杜玉娘就又开口了。 “二婶,我们往回捎什么都跟你没关系,你还是管好你自己的肚子算了。否则的话,我看我们是没有消停日子过了。” “唉,你这丫头片子,你还知道我是你二婶啊,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张氏气得不轻,伸手捅了杜河浦一下,“你瞧瞧,你大哥,你大嫂拿咱们当不识数的,有什么好东西都往人家娘家倒腾。你侄女一天到晚瞧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张氏这会儿,怕是已经忘了她自己是假孕的事情了,说起话来,一点情面都不留,毫不客气。 “娘,不是我说你,你偏心都没边了!大嫂往家拿东西,您就看不见?” 小虎子放下饭碗,出去溜达去了。 大家只当他吃饱了,要出去玩。 谁会在意一个孩子呢! 杜玉娘突然道:“二婶,我娘往她娘家捎东西碍着你什么了?” “哎哟,你这孩子这话说的。咱们没分家呢吧?这家里的东西,敢情全是你们大房的啊?” 李氏这会儿已经不生气了! 张氏就是个棒槌,自己跟个棒槌生气,那不是傻吗? “二婶,我娘有嫁妆的!” 杜玉娘此话一出,张氏的脸顿时白了白,“你啥意思?” “我娘的私房钱,不是偷来的,不管她往娘家捎什么东西,那都是光明正大。她出嫁的时候,我姥姥和姥爷陪送她五亩地,这事儿谁不知道?”杜玉娘轻轻笑了一下,“这五亩地,都是上好的水浇地,年年有出产!一年下来,少说也能攒五两银子吧?”这还是最保守的估计,实际上呢,刘氏每年光靠这几亩地攒下的私房钱,可远远不止这个数! 张氏不吱声了,她实在无话可说啊! “我娘拿她自己的嫁妆钱往娘家捎东西,碍着你什么了?” 张氏把牙咬得咯咯直响,“谁知道是不是你娘的嫁妆!” 啪的一声,刘氏将手里的筷子拍到桌子上,“老二家的,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娘亏着你们了?怎么,按你的意思,我这嫁妆有多少,干什么用了,还得跟你报备不成?” “不是,大嫂,你要非要这么说话的话,那可就没意思了……”张氏正想再跟刘氏好好掰扯掰扯这个事儿,就听院子里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大早上的,谁啊! “武大夫,您快点吧,我二婶脸都白了,饭也不吃。”小虎子的声音,隐隐传来。 武大夫! 张氏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人也止不住轻轻的抖了起来。 杜安兴也皱起了眉头,武大夫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怎么不知道!不是说要在外面耽搁几天吗,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正这时,小虎子已经把门推开了,“武大夫,快点。” 武大夫背着一个药箱,进了堂屋。 屋里人见了他,表情各异。 李氏愣了一下,就起身相迎:“武大夫,快到里屋坐。” 武大夫也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来不得不巧,人家正在吃早饭呢! 不过小虎子说他二婶脸色发白,饭也吃不下去,可能是急症吧! 他没多想,跟着李氏进了东屋。 张氏吓得全身都是汗,整个人呆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 完了完了,要穿帮了。 要是自家男人知道她假装怀孕,非吃了她不可。 张氏的不安和忐忑,杜河浦完全没有感受到。 他反而很高兴,“正好,让武大夫给你好好看看。” “我……” 张氏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就被杜安兴打断了。 “娘,正好武大夫回来了,让他给您好好瞧瞧吧,没事的。”杜安兴摇了摇头,示意张氏不要多说话。 他一开始不就说过了嘛,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解释的? 错就错了呗,谁还能是故意的? 张氏稳了稳心神,这才跟着杜河浦进了东屋。 武大夫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张氏颤颤巍巍的把手伸了过去。 杜玉娘就站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有一道视线,凌厉地落在了她的身上,不用看也知道,那个人是杜安兴。 杜安兴此时恨不能撕了杜玉娘,小虎子去请武大夫的事,是她干的! 第六十一章 孽缘 小虎子去请武大夫的事,肯定是杜玉娘干的! 杜安兴甚至敢拿自己的脑袋担保! 杜玉娘! 杜安兴就不明白了,原本不声不响的杜玉娘,怎么就变得多管闲事起来了。 她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吗?不是对他们这些人嗤之以鼻的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愿意跟他们一争长短了? 杜安兴直勾勾的盯着杜玉娘,眼中的怨恨之意,越发浓烈起来。 这半个月以来,他的日子并不好过。往日高高在上的读书人形象,被毁了个彻底。 他被书院除名这事儿,简直就是他人生中的污点!而杜安兴心里也清楚,在这个家里,除了张氏愿意相信他的‘清白’以外,别人对他的事,或多或少都持着怀疑的态度。 而这一切,都是拜杜玉娘所赐。 就在这个时候,武大夫那边也已经把完脉了。 “大夫,我媳妇咋样啊,孩子咋样啊?”杜河浦迫不及待的问起结果。 武大夫微皱眉毛:“你媳妇没事,就是有点思虑过多,身体还是很好的。”他以为大清早的把自己叫过来,是有什么急症呢!可是这这杜家二媳妇身子装得像头牛似的,啥事没有啊! “那孩子呢,孩子好不好,有多久了?” “孩子,什么孩子?”武大夫有点不明白了,孩子病了吗? 杜河浦有些着急,“不是,武大夫,我媳妇怀孕了啊,你没诊出来吗?” 张氏在一旁缩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胡说八道!”武大夫的脸色当下有些不好看,“老夫行医二十多年,滑脉是最简单不过的了,怎么会诊不出来?你媳妇根本没怀孕,不会错。” 武大夫说完就开始收拾药箱,脸色十分难看。 这种事情,杜玉娘不好出面,她毕竟是一个姑娘家。 刘氏听了这话,却是露出一副古怪神色,她上前一步道:“武大夫,您别生气,我们也没有别的意思。是这么回事,前几天老二家的说她没食欲,身子发懒,说她自己怀上了。当时我们就想打发家里孩子去请您,可是您这不是出诊了不在家嘛!这好不容易听说您回来了,我们怕您又被请走,这不赶紧让虎子去请您了。” 武大夫听了刘氏的话,脸色总算好看了两分。不过,张氏可不是新媳妇了啊,她可是四个孩子的娘了,怀没怀上她自己不知道? 到底男女有别,他即便是个大夫,也不好意思这么直白的把话说出来。 “哼。”武大夫轻哼一声:“自己的身体,自己没数吗?”他背着药箱,抬脚就要往外走。 李氏连忙道:“武大夫,你可别生气!咱们这一家老小,将来还要指望你呢。你来的这么匆忙,连口水都没喝上,你坐一会儿,我让老大媳妇给你泡茶。” 说起来,武大夫和杜家的交情,从杜父在世时,就开始了。 杜父生病的时候,也多亏武大夫的照料。 “老嫂子,你是知道我的,闲不住。我一会儿还要出诊呢,就不留了。” 李氏连忙掏出几个大钱来,让杜河清送过去。 武大夫推辞,“不过诊个脉,也不耽误什么工夫,免了吧!” “武叔,你看这多过意不去!”杜河浦送武大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安抚老爷子的情绪。 杜玉娘转身去了里间。 她把给小虎子留的点心包起来,追出去。 “武爷爷,这是我自己做的糕点,您拿回去尝尝,这个啊,自己家做的,不值钱。” 杜河清连忙道:“对,武叔,您不收诊金我们过意不去,玉娘这点心,您总得尝尝,这是小辈们的心意。” 武大夫盯着杜玉娘看了两眼,总觉得这孩子跟以前不大一样了。他接过油纸包,道:“那就谢谢玉娘了!” 杜玉娘笑了笑,“我送您出去吧!”说着伸手要去接武大夫的药箱。 这是对医者的基本尊重和敬意。 况且武大夫还没收诊金呢! “不用,我还没老到背不动药箱的地步。”武大夫收起脾气,又变成了那个和蔼可亲,受人尊重的大夫。 于上此同,上房杜河浦的脸色,也阴沉的厉害。 刘氏在一旁道:“闹了半天,你这是假怀孕啊!” 张氏慌张了一下,不过她也知道,这件事她不能承认,得咬死是弄错了。 “大嫂,你说的这是啥话啊,我也不知道我没怀上啊!我这身子骨发懒,还没胃口吃东西,再说了,都是女人,那啥不来,我可不就以为自己怀孕了吗!” 刘氏也不生气,这种事情,谁能说明白啊! 不过张氏要说她不是故意的,刘氏不信。你瞧瞧她这几天作的,差点把房檐顶开,一会儿吃不下去饭,一会儿又要吃点心。 点心? 刘氏眯了眯眼睛,有些回过味儿来了。 “我说的嘛,这一会让我们家玉娘给你做点心,一会儿又嫌弃玉娘的点心做少了,还让我们玉娘把方子告诉你,说什么自己做。敢情你是借着假孕的事儿,骗我们玉娘做点心的方子呐!” 杜玉娘和杜河清一进屋,正好听到刘氏说这番话。 杜玉娘是心知肚明,早就看透了张氏的阴谋。 杜河清倒是有些惊讶了,不过他虽然觉得这件事情挺让人恼火的,但他毕竟是当大伯子的,也不好直接在这种事情上指责兄弟媳妇。 “老二,你也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赶紧滚蛋。”现在杜河清是一肚子的火气。 杜河浦回头狠狠的盯着张氏,道:“赶紧跟我回去。”他的脸色阴沉得要命,显然已经相信了刘氏的说辞。 张氏腿肚子发软,可是她也不想让大房的人看笑话,就恶狠狠的瞪了刘氏一眼,勉强打起精神,跟杜河浦往外走。 杜安兴一句话也没说,跟在他们身后出了上房。 李氏幽幽的叹了一句,“家门不幸啊!” 说起来,张氏能嫁到杜家,也是阴差阳错!当年自己给老二想看的媳妇,可不是张氏! 想起往事,李氏不由得又叹息了一声,都是孽缘啊! 第六十二章 当年的事,只有杜河清两口子,和杜河浦两口子知道。小辈们是不知道的。 李氏叹息,让刘氏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当年的事情。 “娘,您说当年要是不出那件事,老二家的不嫁到咱们家来,咱家的日子现在是不是又是另一番模样。” 杜玉娘挑了挑眉毛,听这意思,二叔这婚事还有隐情啊! 她就说嘛,祖父祖母都是明白人,看人的眼光不差,怎么就相中了张氏,把这么一个搅家的给娶进门来了。 前世她对杜家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自然也不知道这件事。 “祖母,娘,这倒底是怎么回事啊?” 屋里也没有别人,刘氏见李氏没有阻止的意思,就道:“嗨,说起来啊,这事儿啊,都快二十年了。” 刘氏想了想,才接着道:“当初啊,你祖母托媒人给你二叔张罗婚事,要相看的呢,是秀水沟老冯家的女儿,叫……冯幺妹。” 杜玉娘静静的听着,冯幺妹这个名字,她还是头一次听说。 “老冯家这个姑娘啊,人长得水灵,手也巧。我记得啊,她那个时候好像还给你祖母做过一双鞋,是不是啊娘?” 李氏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反正啊,后来这亲事没成。冯幺妹嫁给了别人,你二婶嫁到咱们家来了。”刘氏烦躁的挥了挥手,“当年啊,我就觉得这里头有事,好好的,那冯幺妹怎么嫁陆家去了呢?陆瘸子可配不上冯幺妹!” “娘~”李氏的脸然不大好,杜玉娘就拉了刘氏一下,示意她别再说了。 刘氏回过味儿来了,连忙道:“我去看看外头都收拾好没。”她一边说一边给女儿使了这个眼色,意思是让她安抚一下老太太。 等刘氏走后,杜玉娘就忍不住问李氏关于张氏和那个冯幺妹的事情来。 李氏也没想瞒着杜玉娘,就道:“当年啊,确实是相看得冯幺妹。说起来,这个冯幺妹跟你二婶是同村人,两个人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在的。本来呢……唉。” 这里头的事儿,李氏不好跟杜玉娘细说。 当年冯家和杜家,都挺看好这门亲事的,哪成想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张氏跟杜河浦滚到一块儿去了,被张家人抓个现行。李氏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认了这门亲事,而冯幺妹也因为这个事儿受到了伤害,最后年纪大了,没办法,被迫嫁给了同村的陆瘸子。 听说过得并不如意。 李氏虽然说得含糊其辞的,但是杜玉娘听明白了。前世她什么腌臜的事情都见过,张氏李代桃僵这点把戏,还真不够她看的。 看来张氏能嫁进杜家,是张家人使了手段的缘故,否则的话,以张氏的品性,杜家不可能娶她。 “算了,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都是命啊!”李氏当年也不是没有怀疑过,怎么好好的,老二会抱错了人?只是事后再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祖母,您别想太多了。说到底,还是点心方子惹的祸,要是没有这个事儿,二婶也不能想出这么个主意。” 李氏的气儿一直没顺当,听杜玉娘这么说,心里也不曾舒坦一分。 “到底是她眼皮子浅,见不得别人一点好!嫁进这个家里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这个家中的一份子。” 杜玉娘很想说:要不然就分家吧! 可是她不能说,也没有资格说。 先不说祖母会不会同意,单是自己老爹那一关,就难过。 “您想那么多干什么,反正这方子在我脑袋里,她也抢不走!等出了正月,家里的事情就多了,到时候她想躲懒也不成,人一忙起来啊,就没时间想东想西的了。” 李氏听了杜玉娘的一番话,不住的点头。虽然心里还生气,但是却感觉到几分欣慰。 至少玉娘比以前懂事多了。 至于老二媳妇儿嘛,唉,只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二房南屋。 杜河浦和张氏对峙着,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搭理谁。 杜小枝姐妹三人,全被他们给赶了出来。 只有杜安兴在。 杜河浦发了好一阵脾气,本来是想动手打张氏的,结果被杜安兴给拦了下来。 杜安兴问他:“我娘不是故意的,爹你不能光听我大娘胡说八道,就定我娘的罪啊!再说,我娘就算想要点心方子,也没错啊,这个家没分呢,凭什么那东西让大房独得了!玉娘像是会做吃食的人吗?没准这方子就是我祖父留下来的。” 杜河浦听到这几句话,非常震惊。 他一直以为,儿子也向自己一样,全心全意为这个家而努力。 努力读书,努力挣钱,努力把这个家发扬光大。 这个家,不是他们的小家,而是整个杜家。 现在儿子居然跟他说,那点心方子是爹生前留下来的。 爹有什么东西,他会不清楚?老爷子撒手闭眼的时候,他们兄弟俩都在近前呢! 交待的清清楚楚的。 “好好的孩子,让你教成这样?”杜河浦觉得,在这个家里,只有自己媳妇有这种“分”“裂”思想,如果不是她,儿子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爹,您不要什么事情都怪我娘好不好。在这个家里,我祖母什么都听玉娘的,事事依着她。就因为她,我娘挨了你几顿打了?”杜安兴也不是要替张氏讨公道,他就是觉得,杜河浦没心没肺的样子,让人看了生气。 “你这么掏心掏肺的对人家,人家是怎么对你的?” 杜河浦觉得真是反天了! 儿子现在也敢跟他讲大道理了? “你娘藏私房钱,这就是不对!” “你怎么知道大房没藏私房钱!地里那么多出产,随便拿一些出去卖,您知道?还是人家大房告诉你了?” 张氏觉得儿子的话太对了,“就是!你现在去翻大房的包袱,一准儿也能搜出钱来!说什么是大嫂的陪嫁,都是幌子!” 杜河浦竟是无言以对了。 张氏见他说不出来话,顿时觉得心里生出了底气来。 “那方子,大房必须拿出来。” 第六十三章 拼了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方子。 “那方子是玉娘的,娘怎么说的,你全都忘了,还是根本就没往心里去?”杜河浦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他对张氏的不满,也累积到了顶点,眼看着就要暴发出来。 “我就是没往心里去,怎么着?你娘偏心大房都没边了,我凭什么非得听她的?再说杜玉娘那个样,像是会做点心的人吗?明摆着就是老太太偏心大房,要把老爷子留下来的东西给他们。”张氏现在可不怕杜河浦了,因为儿子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在她们这个小家里,儿子说话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你这个老娘们……”杜河浦本性并不懦弱,但这他跟张氏成亲这件事,可以说是误打误撞。 从男人的角度来说,他是觉得自己当初太冲动了些,结果张氏一个好好的黄花大姑娘,迫不得已的嫁给了自己。 杜河浦出于对张氏的愧疚,成亲以后一直对她多加忍让,久而久之,他像是习惯了一样,慢慢的变得对张氏言听计从。 或许在点心方子矛盾没有暴发出来之前,杜河浦没觉得张氏有什么不好。人无完人嘛,谁都不可能一点错误都不犯。 但是自打张氏藏钱的事情被揭出来以后,她变了很多。 特别是玉娘的点心做出来以后,她简直像疯了似的。 杜河浦真的是气疯了,扬起手来又要教训张氏。 张氏有了儿子做依靠,根本不怕杜河浦。 “姓杜的,今儿你当儿子的面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不要我们娘几个了,是不是以后就跟你娘,跟你大哥过日子了?” “我……”杜河浦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之中。 张氏有些得意,她毕竟还是了解杜河浦的。杜河浦或许能不要她,不要几个闺女,但是却是一定舍不得儿子的。 “河浦,你咋还不明白呢!”张氏一见杜河浦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无论什么时候,杜河浦都不可能不要儿子。而且就算是为了儿子,他也不可能不要这个小家。 张氏见他态度软化,也放低了自己的姿态。 “在这个家里,只有我们才是你最亲的人。你大哥想的,跟你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张氏苦口婆心地道:“你看看,大房有什么好事想着咱们了?小枝翻过年都十六了,是不是该张罗亲事了?十一的书还要继续念,可是我瞧你娘的样子,好像根本没有这个打算似的。” 杜河浦怒声道:“张氏,你说这些话亏心不亏心?”他的性子是有些软弱没有错,但是他不糊涂,也还没到事非不分的地步。 “你老说娘偏心大房,偏心玉娘!这么多年过来了,娘对咱们什么样,你心里不清楚吗?十一他上最好的书院,一年就要二十多两银子!你四处打听打听,这附近十里八村的人家,谁家孩子有这个待遇?” “我……”张氏听到这个,也不免觉得有了几分理亏。 她反驳不了杜河浦的话。 李氏虽然偏疼杜玉娘几分,但是实际上,也不过是让她少干一些活,在吃的、穿的、用的上面,多给了她一些照顾罢了。说白了,李氏只是娇养杜玉娘,但是这个家在杜安兴身上花费的银钱,却远远比花在杜玉娘身上的要多很多。 “话可不能这么说。爹,你怎么知道祖母没把大头留给玉娘呢?那点心方子兴许就是祖父在世的时候留下来的。况且玉娘还没出嫁呢,谁知道祖母会给玉娘带多少嫁妆?” 张氏听了儿子的话,眼睛刷的一下亮了起来。 “就是这个道理,他爹,你可别被他们哄骗了。” 杜河浦气得跳脚:“放屁!”他的声音又大又怒,吓得张氏不由自主的缩了一下肩膀。 “那方子若是真是你祖父留下的,我还能不知道?况且玉娘是因为什么获得你祖母的宠爱,你不知道吗?”杜河浦的眼睛都红了,他伤心,无论如何都没有想过,自己媳妇和儿子,都是这种事非不分的人。 杜玉娘能得李氏的欢喜,还不是因为她出生的时候,把濒死的老爷子给唤醒了?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喜爱和无缘无故的厌恶? “爹~”杜安兴十分不赞同的道:“难不成在你心里,我还没有杜玉娘重要?你干嘛非要向着大房的人说话?” “放屁!”杜河浦指着杜安兴道:“你还有脸说这个?我问你,你在书院念了这么几年书,前前后后也花了百十来两银子了吧?为什么把书念成这个样子?你到底因为什么被书院除名的?” 杜安兴一脸受伤的模样,“爹,你是不相信我?”这是他心里的痛。 杜安兴知道,自己就不是块读书的料! 小时候他只知道,读书能让他吃好的,穿好的,还不用下田干活。 长大以后,他就更知道读书能带给他什么了。 他向往的名誉地位,安逸生活,读书都可以带给他。可是,他不是读书的料,读了这么多年,不过是在混日子罢了。 杜安兴也下过工夫苦读,但是付出跟回报不成正比情况下,他渐渐变得自暴自弃,干脆也不怎么上心了。 书院里什么人都有,一旦变得自暴自弃,自然免不了结交几个狐朋狗友。 日子一旦开始潇洒起来,再想回去,就难了。 杜安兴也是这样。 习惯了饮酒作乐,无拘无束的生活。又怎么会再愿意回去秉烛夜读呢! 这一切,杜安兴都心知肚明。 但这是他的事,他不愿意为别人知晓和窥探。一旦他们知道自己再读不下去书了,只怕也不愿意再供养自己。 那他花天酒地的钱要从何处得来? “既然爹不愿意相信我,那我以后不读书便是了。”杜安兴理直气壮地道:“我以后也跟着你们下田,劳作,反正我就是不要读书了,也省得你天天怀疑我!” 张氏听了此话,愣了一下,接着嗷地一声扑向杜河浦:“姓杜的,我跟你拼了!” 第六十四章 上元节 在张氏心中,儿子读书,是天大的事,是头等大事。 现在因为杜河浦的三言两语,儿子居然就不想读书了!这罪孽,可不就是杜河浦造的!张氏觉得看不到希望,觉得自己的希望因为儿子的这一句话,就全毁了。 “姓杜的,我跟你拼了。” 杜河浦没有想到张氏的反应会这么大,一时躲闪不及,脖子上被张氏抓了好几下。可他到底是个男人,力气比张氏大,一旦回过神来还手,张氏就不是对手了。 “你这个老娘们,你疯了!”杜河浦抓着张氏手,把她往旁边一推,张氏就被甩到了地上。 “我不活了……杜河浦,你这个挨千万的,你这是要毁了我儿子啊!”张氏嚎啕大哭,坐在地上撒泼。 她是真伤心! 张氏觉得儿子很聪明,读书很厉害。她觉得儿子以后一定会出人头地,一定会考中举人老爷的! 现在为了杜河浦的几句话,儿子居然要放弃读书,放弃前程,这让张氏如何能接受得了? 杜河浦被张氏吼得怒火中烧,大过年的,还能不能让人消停了? “张氏,你要是再这么不讲道理,你就给我滚回张家去!”杜河浦这会儿眼珠子都要红了,以前他怎么没发现,张氏怎么这么蛮横不讲理啊!他说什么了? 杜河浦吼完这句话以后,又朝着杜安兴大声道:“你也不用吓唬我,读书是你自己的事儿,你要是不愿意读了,那就回家吧!”说完他便头也不回的出了南屋,直接离开了东厢。 张氏被吓傻了,脸上的表情活像是见了鬼似的。 杜安兴倒是显得很镇定。 本来吧,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是不想走这一步棋的。现在看了,杜玉娘不识好歹,祖母也护着她,连爹也向着她说话。 看来不使些手段,是不行了。 “娘,你别哭了,地上凉,快点起来。”杜安兴走过去,把张氏扶了起来。 张氏委屈得直哭。 这次不是假哭,干嚎,而是真的泪如雨下。 她一是怕儿子以后真不读书了,二是怕杜河浦真的休了她。 “娘,你别哭了。”杜安兴有些不耐烦,但是这个时候却不能表现出来。 他的事情,还要他娘来帮他一把。 “儿子,你不能不读书啊!那池秀才都能考中,你肯定比他还强。”张氏的脸都哭扭曲了,她太伤心了,也太害怕了。 张氏紧紧抓住杜安兴的手,身子微微颤抖着,她就像落水的人,找到了能让她飘浮起来的木板一样,好像此时此刻,能救她,能安她心的人,就只有她儿子杜安兴了。 “娘,你放心,我不会不读书的!我都读了那么多年,这读书又不是儿戏,怎么能说不读就不读了呢?” 张氏这才止住了哭声,哽咽着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真!比真金还真!娘,儿子还要给您挣个诰命呢!” 张氏听了,心里自然欢喜,“好,好。我儿好志气……” “娘,读书的事情,不是一朝一夕的,咱们稍后再说,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方子的事。”杜兴安微微眯了眯眼睛,眼里闪过一抹戾气。 张氏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儿子,可是我假怀孕这事儿,他们都知道了,现在,咱还有啥别的办法?” “这事儿,你听我的……”杜安兴悄悄的跟张氏耳语起来。 “这,这能行吗?”张氏心里直突突。 “有啥不行的!娘,你想想,那方子可值钱了!有了这钱,我可以再选一家书院,好好读书。等将来我考中了秀才,当了举人老爷,咱们就跟大房分开,有便宜可不能全让他们得去了。” 张氏咬了咬牙,“中,娘都听你的。” 这会儿,刘氏已经开始张罗做中午饭了。 早饭吃得不安全,大伙的情绪都不太好。特别是李氏,没吃几口,就被张氏气得吃不下饭了。 刘氏想着,中午干脆做点好吃的打打牙祭,就做了荞麦面的手擀面。 用大骨棒熬汤,等汤汁发白时,加入盐,就可以停火了。 这时将水烧开,便可下锅煮面条了。 面条煮熟后捞出来,直接放到大海碗中,将切好的葱花,姜末撒到面条上,浇上一大勺骨头汤,那香味扑鼻,勾得人口水都要淌下来了。 热乎乎的热汤手擀面,配上家里萝卜咸菜,味道简直不要太好! 李氏吃得很满意,全家人也都吃得开怀。 连刚哭过一场的张氏,也吃得舒坦极了。 杜玉娘太佩服张氏脸皮的厚度了!刚刚闹了一场,说了那么多狠话的张氏,这会儿怎么就还有脸到上房来端饭碗呢! 不过,张氏毕竟是她的长辈,这个话,还轮不到她来说。 “老二媳妇,这面条好吃吧?”刘氏冷不丁的问了这么一句。 张氏咔咔的嚼着萝卜,瞪了刘氏一眼。 “咋滴,我还不能吃饭了?” 刘氏冷哼一声,“我可没这么说。不过我是觉得啊,这有些人啊,脸皮太厚。明明把家里人当傻子似的,骗得团团转,做饭的时候呢,也不帮忙伸手,吃的时候,倒是吸溜得痛快!”说完,刘氏也不看张氏的脸色,就低头吃起面条来。 李氏觉得刘氏的话说得对啊,她这气还没消呢! 杜小枝的脸都要烧起来了,偏偏长辈们说话,她也不好插嘴说什么,再说,娘做的也确实是有些过分了。 张氏这一次,居然没有回嘴!虽然她很生气,可是难得的是,她什么也没有说。 吃完饭以后,她居然还主动留下来帮忙洗碗。 这可是奇事了! 杜玉娘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到底张氏回去以后,杜安兴跟她说了什么?能让张氏这样平静,可实在太奇怪了。 只可惜当时厢房只有他们三个,后来二叔还离开了,这母子俩到底说了什么,只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杜玉娘暗暗起了防备之心,总之跟杜安兴有关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这一天。 第六十五章 下药 一大清早,天还没亮呢,杜玉娘就起来了。 李氏也要起来,被杜玉娘拦下了。 “祖母,才这个时间,您在躺会儿。” “上了年纪啊,觉就少。再躺下去,身子骨该发沉了,我起来活动活动。”接着屋里便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裳的声音。 李氏是个闲不住的人,虽说这两年家务大都是媳妇,孙媳妇在操持,但是她勤快惯了,真要是躺着让人侍候,也是非常不习惯的。 杜玉娘听她这样说,也就没再劝。 今天她会很忙,要准备晚上卖的糕点。 因为张氏说不能用镇上的铺子卖糕点,所以杜玉娘向同村的王家借了一副卖小吃的挑担。 王家以前也做过小吃生意,后来因为王家爷爷年纪大了,儿孙们又没有喜欢做小吃的,所以这副挑担就弃之不用了。 挑担借回来以后,杜安康将它从里到外擦拭了一遍,现在瞧着有六七分新的样子。倒是比王家用的时候,还要干净许多。 将近一百斤的豆子,想要在一天之内弄出来,可不是件轻松的事。 杜玉娘也怕东西卖不完,红豆糕就会变得不新鲜,所以她决定先拿出一半的豆子来试试。 田氏也早早的起来帮她了。 “玉娘,你要的这个泻药粉,我帮你弄来了。”田氏递给杜玉娘一个小纸包,脸上全是担心的神色。 杜玉娘大喜过望,接过那个纸包跟田氏道谢。 “嫂子,谢谢你。” 田氏不安地问她:“你要这个干什么?” 因为田氏的母亲有肠胃方面的疾病,所以偶尔需要服用一些泻药,所以田氏弄这个,没有人会怀疑。 杜玉娘瞧了田氏一眼,把手里的活计停下来,十分郑重地问她:“嫂子,你觉得二婶和杜安兴对我这个红豆糕的方子感兴趣吗?” 田氏点了点头,这傻子都能看得出来啊! 杜玉娘轻叹了一声,突然靠近田氏,小声跟她道:“嫂子,我跟你说,杜安兴肯定没安好心!前几天二婶假装怀孕这事儿,就是他撺掇的。” 田氏着实被她这话吓了一跳,杜安兴可是读书人,竟然给二婶出了这么一个主意,他掺和家里这里事儿……这,简直太让人意外了。 “嫂子,你说二婶有这么聪明吗?这事儿肯定就是他干的。” 田氏也很同意她的看法,依她看,这事儿,还真是跟杜安兴脱不开关系。 “他们不会放弃我这个方子,肯定会有别的事儿在等着我呢!今儿是咱们卖点心的第一天,不能出事,所以啊,我决定先下手为强。” 田氏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先,先下手为强?”她怎么觉得小姑子变得有点让她不敢认了呢! “对啊!你瞧着吧,他们肯定要跟着我们到镇上去!到时候,指不定要弄什么幺蛾子呢!”杜玉娘笑了笑,“等晚上做饭的时候,我直接给他们加点料,让他们在家好好歇着吧!” 田氏彻底傻眼了。 虽然她也想过这泻药的用处,但是听小姑子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她还是被吓了一跳。 田氏舔了舔嘴唇,“玉娘,不会有事儿吧?” “不会,大嫂你放心吧,这药不是亲家大娘常吃的吗?不会有事的!” 田氏想了想,倒也是!这点药量,不会出大事的,顶多让他们拉一天肚子罢了。 “嗯,那,那放到什么菜里头?”田氏有点担心,万一这个药让别人也吃到了,那岂不是全家要一起拉肚子。 杜玉娘神秘地笑了笑,“先做红豆糕,晚点你就知道了。” 虽然她在卖关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田氏觉得这样的小姑子很有真实感,比起以前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来,不知道要好多少。 果然是长大了,比以前懂事不少呢! 田氏也不再想别的,专心的帮着杜玉娘忙活起来。 五十斤的豆子,泡胀起来以后,加入各种面粉,材料再上锅蒸,做成糕点以后,大概能得将近一百斤左右的糕点。(按食谱,半斤豆子加入一斤的马蹄粉和澄粉的比例,勿喷。) 红豆糕很有分量,一斤也没有几块。 杜玉娘将红豆糕切成寸余大小的方块,她不用任何模具,只凭一把普普通通的刀,就能将糕点切得方方正正的。 这一点,让田氏很佩服。 刚出锅的红豆糕很粘,要等它变凉以后,刀沾上水以后,要迅速的切好。动作慢一点,红豆糕就会粘到刀上,会变得很难切。 杜玉娘切红豆糕的样子,在田氏眼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眼花缭乱。从来没有摸过菜刀的小姑子,做起吃食来居然这么厉害,这简直就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杜玉娘把所有切好的红豆糕都整整齐齐的码进事先准备好的木头托盘中。 这种木头托盘,长得怪模怪样的,田氏从没见过。 看起来像是那种装豆腐的盒子,但又不太一样。两三个盒子还能摞到一起,看起来特别稳固。 “玉娘,这架子是你找人打的?什么明堂,以前怎么没见过?” 杜玉娘笑笑,将纱布盖在红豆糕上,道:“我可想不出来,这是舅舅给打的,别说用的都是边角废料,可是我瞧着不像呢!” 田氏知道刘家一门都是手艺人,四个舅舅都是玩木头的,其中有一个,还专门做木雕。 “原来是舅舅给打的,难怪了!”他们见多识广,会做一些稀罕玩意也是正常的事。 杜玉娘只道:“嫂子,这糕点做好了,咱们把门锁好,还要辛苦你,看着二房的人一点,省得他们来坏咱们的事。” “行,你放心吧!”她就住在二房对面,只要屋里出来人,肯定是瞒不过她的。 “哎,对了,玉娘,那个药,你想咋用啊?” 杜玉娘笑了一下,“嫂子,你是不是一直惦记这事儿呢?” 田氏不好意思地道:“可不是咋地”不是她胆小怕事,可是她总觉得这事儿有点不靠谱!你说万一要是别人一不小心吃了这个药,那可咋办啊!全家一起拉肚子,这也不行啊! 第六十六章 南墙 杜玉娘本来不想告诉田氏,怕她露出马脚,会引起杜安兴的疑心。可是这会儿田氏惴惴不安的模样,也实在是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如果不向她说明情况,她的情绪只怕一直也稳定不下来。 “是这样的,嫂子,你还记得得二婶和杜安兴不吃什么吗?” 不吃什么? 田氏想了想,突然觉得眼前一亮,“好像他们俩都不能吃花生是不是?” 杜玉娘笑了笑,“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二婶和杜安兴都不能吃花生。我小的时候,有一次杜安兴吃花生糖,结果一块花生糖还没吃完,全身上下便起了红疹,看着特别吓人!”也是从那时候起,家里人才知道,杜安兴跟张氏一样,不能吃花生。 “是有这么回事!”也因为这个,家里根本不用花生榨的油做菜,两房人平时虽然很少在一起,但是以防万一嘛。 “我让大哥去买元宵了。我告诉他只买两种馅料,一种花生的,一种黑芝麻的。” 田氏的脑袋不算笨,听到这儿也回过味儿来了。 “你是说,把那黑芝麻的……” 杜玉娘朝她“嘘”了一下,悄声道:“我跟大哥说过了,他一会儿会回来的时候,会跟家里人说元宵卖光了,只有这两种馅料的,还是从不同的人家买来的,所以,见机行事。” 田氏紧张的舔了舔嘴唇,点了点头。 两个人这才出了厨房。 杜玉娘拿锁着将厨房的门锁好。 为了不让二房的人进小厨房捣乱,杜玉娘特意换了一把新锁,钥匙只有一把,她一直贴身带着。 杜琅娘又跟田氏说了几句话,就回屋了。 而田氏回屋后,则是一直注意着东厢房的动静,连平时常做的针线活也不做了,生怕自己错过东边的动静。 让田氏意外的是,二房的人,始终没有出来。难道他们不再打玉娘方子的主意了,怎么这么安生呢! 田氏想不通,反正这事儿也不是自己能管的,她要做的事情,就是看住二房的人,不让他们去小厨房。 没过多久,东厢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田氏被吓了一跳,她连忙趴到窗户前,把耳朵贴在窗户上,仔细地听着对面的声音。 还好,那人似乎只是出来倒水的,转身就回屋里去了,没往小厨房的方向去。 田氏松了一口气,但是一点也没有放松警惕。 那些红豆糕,都是她和玉娘的心血。两个人辛辛苦苦的弄了小半天,才把这些东西做出来,不管能不能卖钱,一定不能让人把这些东西祸害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杜家来了不速之客。 这对不速之客不是旁人,正是王氏母子俩。 上次王氏被李氏三言两语的忽悠回去了,一路上,她还做着美梦,想着自己以后能把县令家的千金娶回来当儿媳妇,再不济,也能娶个地主家的女儿。 一想到以后自己会过着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日子,王氏就美得冒泡,差点都要找不着北了。 但事实上,她所向往的生活,根本实现不了。 池秀才还算有几分自知之明,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斤两,他的授业恩师已经跟他说过,他的资质不足,经义水平很一般。他能考中秀才,已经是不易了,要想中举,除非是自家祖坟埋对了地方,否则的那,只怕是千难万难。 就他这个长相,就他这个模样,还想娶县令的千金,地主的闺女?做梦吧!他能把杜玉娘娶回来,就是祖宗有德了。 以前呢,池秀才怕王氏伤心,总想着把自己读书的事情先瞒一瞒,以后再找个机会告诉她。 可是谁能想到,杜家那老太太,三言两语就把娘给绕迷糊了,害得上次他们错过了提亲的最好时机。 为了能娶到杜玉娘,池秀才也是拼了,当天晚上回到家里以后,就把自己老师说过的话,原原本本的跟王氏学了一遍。 他怕王氏不相信,还特别强调了一下,“娘,您要是不信,哪天我就带您去见见我的老师,让他亲口跟您说。” 王氏一听这个,当下哭得是死去活来啊! 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对儿子寄予厚望,可是他却这么狠心,直接说了让她绝望的话出来。 王氏一开始也是不信的,以为是儿子对杜玉娘情根深种,为了娶她才会这么说。 后来池秀才再三跟她保证,甚至还答应带她去见他的师傅,王氏这才信了。 她不吃不喝的屋里哭了一天,直到眼睛也肿了,嗓子也哑了,人也虚弱的不像话,这才停住了哭声。 王氏守寡多年,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性子还是有些坚强和不服输的劲头的。她把眼泪一擦,就问池秀才,“你这辈子,是不是就认准杜玉娘了?” 池秀才自然是连连点头。 “娘,你想想,咱们家这条件!要是以后玉娘知道我不能考中举人,还会同意嫁给我吗?”池秀才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王氏的脸色,才又道:“趁着事情还没有传开,先把人娶回来!等她进了门,杜家人还能干看着她跟咱们过苦日子不成?” 王氏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些神采。 杜家的条件,在十里八村都是数得着的。 可是杜玉娘长得太过娇媚,这一点王氏很不满意。 但是王氏也看出来了,自己的儿子已经被杜玉娘迷得神魂颠倒了。要是不能把杜玉娘娶回来,儿子指不定还要闹腾多久呢!这小祖宗闹起来,她可招架不住啊! 王氏越想越生气~这会儿杜玉娘在她心里,已经成了狐媚子。 人还没有进门呢,她就已经开始盘算着给人立规矩了。 “行,你都这么说了,娘就依你!”王氏道:“十五那天,咱俩拿点东西上门,提亲!” 池秀才听了这话,一颗心顿时雀跃欢喜起来。 “娘,谢谢您!” 正因为娘俩之前沟通过,所以才有了今天母子二人再次上门之事。 李氏看着王氏,不由得阵阵头疼。 这王氏,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第六十七章 王氏的执着,让李氏感觉到很棘手,很头痛。 但是李氏这个人,还是比较有原则的! 既然她已经决定不在和池家结亲,那么就算池秀才不是短命的命格,她也不会再改变主意了。 李氏顾念着两家以往的情分,不想把话说得太直白。她以为自己三番五次的暗示王氏,已经把话说得够清楚,明白的了。哪知道王氏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做知难而退。 李氏的脸色不大好看,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王氏从打进屋开始,就一直小心翼翼的陪着笑,话里话外都在提当年的事。说池父如果还在的话,两家的关系肯定更进一步之类的。 这话李氏都听够了! “他婶子,你今天来是有事儿啊?”李氏脸上虽然挂着几分笑容,但是谁都看得出来,她这笑不太诚心。 王氏心里暗暗骂了李氏几句,这老家伙也太不识抬举了,杜玉娘能嫁到他们家,那可是他们老杜家烧高香了呢! 王氏心里虽然把李氏骂了个够,可是脸上却一点都看不出来。 “大娘,不瞒您说,我这次来,是想把两个孩子的事情给定下来。” 李氏没吱声。 池英杰瞧了李氏的反应,急得跳脚,估计当着长辈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否则的话,他肯定会跳出来向李氏表决心的。 李氏没说话,王氏心里便没底。 她也早就看出来了,杜家人对他们的态度,跟以前发生了改变。 刘氏一直在屋里听着,听王氏把话说出来后,她顿时有些不乐意了。 他们家池秀才活不长的,她怎么可能把女儿嫁过去。 “他婶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刘氏心里虽然不高兴,但是托梦这种事情,毕竟不好太过直白的说过来。要是王氏知道他们猜测池秀才活不长,只怕骂死他们的心都有了。 王氏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嫂子,咱们这都是多少年的关系了,你现在这样,这是不想承认当年的事情了?” 刘氏一听王氏这口气,当下不悦起来“当年的事情?当年有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呢!”她王氏当自己是泥捏的不成,居然还敢质问起她来了。 “哟,大娘,您听听这话。”王氏心里有气,可是也不敢把话说得太过,毕竟她是来求亲的,不是来找气的。 低娶高嫁嘛!这娶媳妇,就是先受气,后享福。等杜玉娘进了他们池家的门,有她受的。 “嫂子,既然你这么问,那我就直说了!”王氏舔了舔嘴唇,道:“当年英杰他爹还在的时候,可是跟杜大哥有过约定,咱们两家是要结亲的……” 王氏刚要说什么,却被刘氏毫不客气的打断了。 “他婶子,你说的这个事儿,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刘氏脸上还带着三分的笑,可是眼睛里,却是一点笑容都没有。 “当时咱们俩都挺着肚子,说好的要是生了一男一女,便结成亲家。可是咱俩生的都是儿子啊,这亲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刘氏轻叹了一声,才又道:“池兄弟都没了十多年了,再提这个事儿,不合适。” 池英杰急得直冒汗! 王氏心里冷笑连连,可脸上却是一副无措的模样。 “嫂子,这话怎么说的,难道我们家昭文没了,杜大哥说过的话就不算数了?” 刘氏恨王氏恨得不行,这么多年了,他们母子没少受杜家的恩惠吧,可是现在他们这样,是逼婚,跟恩将仇报有什么区别? “我们杜家人,特别是杜家的爷们,说话那是一口唾沫一个钉,就没有不算数的。” 刘氏的话一出口,坐在炕上的李氏就不由得点了点头。 刘氏紧接着又道:“可是他婶子,这事儿都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子?就是拿到外面去说,我也占得住理!咱们两家多少年的关系了,这结亲不成,难道你还要跟我结仇?” 王氏被刘氏的话噎得差点没晕过去,她不甘心地问道:“可是你们家不是还有玉娘呢吗?” 刘氏把眼睛一立,不客气地道:“这事儿别往玉娘身上扯!当初池兄弟活着的时候,说的可是安康和英杰这两个孩子!你们英杰可是比我们有玉娘大五岁呢!玉娘出生以后,咱们俩家可有再提过结亲之事?” 要不然说事事都赶巧了呢! 当年杜玉娘出生以后,池父确实有想过,想要再提一提当年两家结亲的事。可是呢,只要他一想提这个事儿,准保就会出点什么事儿,把他要说的结亲的事给岔过去。久而久之,池父也觉得,会不会这就是天意?所以后面那两三年,他与杜家结亲的心思也就淡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提过。 “嫂子,话不能这么说啊,他爹活着的时候,一直稀罕玉娘……” 刘氏道:“我知道,池兄弟活着的时候,是把玉娘当闺女的。可是他婶子,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池兄弟在世的时候,也没我们说过结亲的事啊?” 王氏听到此处,脸色不由得变了两变。 看来杜家人,确实是不想把杜玉娘嫁过来了。 人的心理,有的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先前王氏明明并不觉得杜玉娘有多好,娶她不娶她都是无所谓的事情。但是现在杜家人的态度,让她很生气,今儿她还真就耗在这儿了,看看杜家人的态度,到底能有多强硬。 “大娘,您怎么说?”王氏转过头看向李氏,上了年纪的人,都是念旧的。 李氏确实也是个念旧的人,可惜池家这门亲事,她是不会同意的。 “我年纪大了,不管事。玉娘的事情,自然是由她爹娘作主的。” 王氏咬了咬后槽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心平气和:“大娘,我也是为了儿子,不管您老心里咋想的,能不能容我说两句话?”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氏和刘氏还能去堵她的此不成?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李氏心想着,别让两家临了临了的,再做下仇!让王氏说几句,她也能痛快痛快不是? 第六十八章 王氏松了一口气,道:“您看,咱们俩家在一起相处多少年了?说是知根知底也不为过吧?我们家那口子虽然走的早,但是英杰这个孩子是个争气的……” 她停了一下,又道:“玉娘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要是嫁到我们家来,我能亏待她?况且我知道你们杜家最是心疼闺女,玉娘是娇着养大的,将来她嫁过来,我既是她婶子,又是她婆婆,还不当她是亲闺女一样疼。” 刘氏不为所动,根本拿王氏的话当耳旁风。她是相信托梦这个说法的,所以对杜玉娘的话深信不疑。 而李氏,心里不免得又要叹息一番。 池英杰是个好孩子,但是,命不长。 “我们娘俩的日子虽然艰难一点,但是英杰大了,出息了。他中了秀才,就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了,将来他还会继续读书,还会中举成为举人老爷。”王氏说到这里的时候,嘴里有些发苦,儿子天资愚钝的事儿,让王氏想要当诰命夫人的梦想破灭。 可是这事儿,他们母子俩知道就行了,不用告诉别人。 其实王氏的想法很简单,她儿子可是秀才,光这一样,就足够十里八村的大姑娘对他另眼想看了。 也有不少人托了人上门跟她探口风,都是在问英杰的亲事,在乡下,男子过了十八岁还没娶亲的,就算是晚的了。 王氏一直咬死了,不肯给儿子娶亲太早,其实是她根本看不上那些人家。而且小祖宗脾气不小,认准了杜玉娘,她也是毫无办法。 在王氏心里,杜玉娘是配不上她儿子的。 “他婶子,你不用说了!我们玉娘岁数还小,我还想多留她几年,亲事什么的话,以后不要再提了。”刘氏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的,虽然王氏嘴上说的漂亮,但是她的眼底却藏着几抹张狂。 就算池英杰不是个短命的,玉娘嫁过去,也未必能过得幸福。 刘氏也算是把王氏看透了,这个女人,喜欢利用自己寡妇的身份装柔弱。而且王氏的性子,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当年池父还活着的时候,她也是个极爽利的人。可是后来,她的性格一点点改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刘氏对王氏的态度很不喜,这么多年以来,头一次对王氏生出了几分厌恶之心。 王氏没有想到刘氏拒绝的这么干脆,她的脸上火辣辣的,觉得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似的。 这刘氏,这杜家是怎么回事,连两家的情分都不顾了吗? “嫂子,你这是,跟我们母子生分了,不顾两家的情分了?”王氏大概有些恼羞成怒,所以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 “他婶子,我就是为了两家的情分着想,才不想说过份的话。” 王氏腾的一下站起身来,眼中全是怒火。 这些人,全都看不起他们,看不起英杰! 正是这种情绪,让王氏的性格变得越来越怪。 自从池父走了以后,她的心理受这种情绪的影响,已经有些扭曲了。 第六十九章 三千大章 “两家的情分?” 王氏的声音拔了个高,“你们要是还念着两家的情分,怎么会做出这么绝情的事?”她本来还想说,自己儿子心心念念就想娶杜玉娘呢!可后来一想,又觉得这样说实在有点太掉身价了,所以就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刘氏听了这话,不由得冷笑一声:“我们绝情?好啊!王氏,这话你也说得出口!你们家池昭文刚没的时候,是谁拉扯你们娘俩,管你们吃,管你们穿的?这么多年了,你们家英杰念书的钱,有一大半是我们杜家出的!情分?我们若不是看在昭文在世的时候,是个好样的,他们哥俩又是亲兄弟一般的感情,我们凭什么拿钱帮别人养儿子!” 刘氏的话句句属实,可是王氏听了,脸上却是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来。 “嫂子,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刘氏冷笑连连,“我怎么就不能这么说话了?我说的不是真事儿?还是这么多年,你们母子没花我们杜家的钱?” “我……”王氏再怎么胡说八道,也不可能不承认杜家的恩情。这事儿不是什么秘密,全村的人谁不知道? “没想到啊,我们一片善心,却养了两只白眼狼!” 白氏的脑袋嗡的一声,她守寡多年,靠着谨小慎微的性子过日子,若不是为了儿子的亲事,她连门都不会出的,现在杜家人居然说她是白眼狼! 这个名头她怎么能背,真要是把这话传了出去,他们母子俩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她大娘……” 王氏还想再说些什么,为他们母子二人辩解两句,却见池英杰猛地从王氏身后窜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到了刘氏的面前。 “大娘,我是真的喜欢玉娘,求求您,成全我吧。”说着一个头磕到地上,大有长跪不起之势。 刘氏被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而此时的王氏心里的滋味,真是像打翻调料罐子一样,儿大不由娘啊! 为了娶杜玉娘,她儿子居然给别人跪下了,还给人家磕头! 王氏逼着自己咬舌头,才算把心里的邪火给压了下去,才没有失礼的哭闹出来。 刘氏黑着脸,“你们这是要赖上我们家?” 李氏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以前她觉得王氏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寡妇门前事非多,她能这么坚强的带大儿子,肯定是个性格不错的人。 现在看,不是他们走眼了,而是王氏慢慢变了。 “他大娘,你这说什么话呢,毕竟是两个孩子的意思……” 里间的帘子猛然被挑了起来,杜玉娘一脸寒霜的站在了里间门口。 池英杰低着头,只见自己面前两步远左右,多了一双桃色的秀花鞋。 池英杰猛然一抬头,果真看到了让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玉娘长高了一点,比以前更漂亮了。 杜玉娘看都没看池英杰一眼,直接问王氏,“婶子是不是糊涂了,什么叫两个孩子的意思?您是上了岁数的人,吃过的米比我吃的盐还多,难道说话前不应该好好思量一下吗?我杜玉娘,从来没对池英杰有过一丝一毫的想法,这些年我都是躲着他的!我是大姑娘了,就算没到定亲的年纪,也是要名声的。” 王氏嘎巴两下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她心里又急又气,可是却无法反驳杜玉娘的话。 池英杰听了杜玉娘的话,整个人却是如同遭受了五雷轰顶一般。 “玉娘……”他可是秀才啊!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的,难道不是青梅竹马吗?她还能找到比自己更合适托付终身的人吗? 杜玉娘直接转身,“不要叫我。”说着又掀了帘子进了里间。 池英杰失魂落魄的歪到了一旁,王氏更是怒火中烧。 “英杰,赶紧跟我回家!你看到了吧,人家杜家跟本就没看上你。”王氏扯着儿子,奈何她力气小,根本扯不动一个比自己还要重的杜英杰。 “娘,我不走,我要玉娘!”池英杰堂堂男儿,这会儿居然哭了起来。 王氏又气又恨,脸上的颜色就十分难看起来。 “你死扒着人家不放干什么,人家嫌弃咱们母子呢!咱们孤儿寡母的,实在高攀不起。” 就在这时,一直在堂屋里偷听他们说话的杜河清再也忍不住了,他掀起帘子进了屋,一张脸紧紧的板着,整个人瞪着眼睛,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王氏可没有想到,杜河清一直在外头,自己方才说了许多不客气的话,这个杜河清到底听去了多少? 王氏不怕刘氏,因为她知道,就算刘氏对自己心怀不满,她也不敢把她们母子怎么样,甚至还得像从前一样对待她们。因为这个家里,是杜河清说了算。 李氏年老从子,就更不用提了。 杜河清这个人,脾气爆,性子直,讲义气。当年孩子他爹临闭眼的时候,一直抓着他的手,嘱咐他一定要帮自己照看两个孩子,来生,他做牛做马偿还。 杜河清二话没说就同意了,而且这些年,他也一直在履行着自己的诺言。 现在,儿子已经中了秀才,过了年他就十八了。如果杜河清在这个时候撒手不管,绝对算不上是背人弃义。 可是王氏怕啊,这么多年要是没有杜家照顾着,她能不能挺过来还两说呢! 英杰还没娶妻生子呢,就算不能娶了杜玉娘,也该让杜家帮着他成了亲再说啊! 王氏这个人,不是什么大恶之人,但性子改变以后,却是变得非常自私无耻。 “杜……” 大哥两个字还没出口,杜河浦就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啥也不用说了!方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王氏呆若木鸡,恨不能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英杰大了,也考中秀才了,他也算能替池家顶门立户了,我也算完成了当年对池兄弟的承诺。” 王氏急着争辩两句,却被杜河清伸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而拦住了。 “弟妹,老话都说斗米恩,升米仇!我杜河清,如今也算是亲眼瞧见了。啥也别说了,你要是还念着这么多年两家的情分,现在就带着英杰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王氏腿肚子发软,杜家这是要跟他们恩断义绝啊! “杜大哥……” “不敢当。”杜河清虽然板着脸,但是心里的滋味并不好受。 他拿杜英杰当自己的儿子一样,之前还特别看好他,想着把闺女嫁给他,英杰也就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半个儿子了。哪知今天他们母子上门,竟说了这么多让人听了心寒的话。 杜河清知道,这是他们杜家默默付出了这十几年,把这对母子的胃口养大了。 唉,罢了罢了。反正就像娘说的,上次给池英杰掏了诊费和药费,就当是最后一次吧! 这么多年,他杜河清也算是完成了任务,无愧于池昭文。 王氏的脸上先是有几分惊恐,随后她的心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整个人的状态又变成了不屑。 她儿子是秀才,她过得再不好,也比杜家这群泥腿子强! “儿子,咱们走,你现在不走,一会儿人家该放狗咬你了!”王氏狠狠的将池英杰从地上拉起。 池英杰这会儿也不沮丧了,乖乖的起身,跟着王氏深一脚,浅一脚的离开了杜家。 王氏母子离开后,刘氏才算吐了一口浊气,她先是狠狠的瞪了杜河清一眼,才转身进里屋去安慰杜玉娘去了。 “娘,我没事,你放心吧!”杜玉娘笑笑,道:“对了,家里有没有我大哥的旧衣裳?我想换上男装,晚上跟大哥一起去卖点心。” 刘氏想了想,道:“别说,还真有一件你大哥的袄子,是他十岁左右时候穿的,因为料子好,针脚也密实,我就一直没舍得拆,也没舍得送人。一会儿我拿来,你试试。” 杜玉娘“哎”了一声,又小声道:“娘,你看我爹这回是不是真的下定决心了?” 她说的是杜河清不再管王氏母子的事。 “他要是再不长记性啊,就白活这么多年了。我说什么来着?”刘氏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喂吧,喂吧,终于喂出一个白眼狼不是?”当初因为这池家的事儿,老二他们一家可没少闹。 怪人家闹吗?要怪就怪他自个儿蠢啊! “好了娘,都过去了啊!”杜玉娘想了想,就在她耳边小声道:“用不了多久,池英杰就该出事了,王婶子也是个可怜人,您就别计较了吧!” 刘氏一想,可不是嘛!这先死了丈夫,又死了儿子,这王氏够命苦的,命也够硬的。 幸亏当初没把两家的亲事定下来。 算了,都过去了。 没过多久,杜安康回来了。 “怎么这么办天啊!”刘氏皱眉,“买个元宵,你跑哪儿买去了。” 杜安康搞了手上的棉捂子,喝了一口热水,才道:“说来也怪,这十里八村的元宵都卖空了,我跑了好几家,才买到这么一点。” 他把手里的挎筐往刘氏面前一送,道:“就两个馅,黑芝麻和花生!” 刘氏接过那荆条编织的挎筐,狐疑地问道:“这元宵啥时候这么抢手了?” 第七十章 拉肚子 热腾腾的元宵被煮好了。 粘食不好消化,大人小孩都要少吃。 张氏捧着黑芝麻的元宵,不住的撇嘴。 每年他们家的元宵,都是好几种馅料,有桂花的,红糖的,芝麻和白糖的。 他们家从来不会买花生馅料的元宵,因为她和十一吃了以后会浑身起红疹,不舒服。 大夫说,食物也会引起风疹,而他们母子的风疹症状,就是由花生引起的,只要不吃花生,他们就没事。 今年倒好,就买了两种馅料的元宵不说,还只买了花生和黑芝麻这两种! 他们就是故意的。 张氏一边想,一边狠狠的咬着元宵,结果被流出来的热馅烫了一下。 “呼~”真是倒霉死了。 嘴大吃四方,这话说得真没错。 张氏是个特别贪吃的人,就算她心里不痛快,也绝对不会跟吃的东西过不去。 杜玉娘默默的看着张氏把一整碗元宵用极快的速度吃了下去。 她低头吃了一个花生的汤圆,又用眼角的余光去看杜安兴。 杜安兴的吃相,可比张氏斯文多了。 田氏一直觉得心脏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似的,她想起杜玉娘的话,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什么异样来,干脆就低着头,老老实实的吃元宵了。 上元节可是很热闹的,除了要吃元宵,看花灯,还可以放焰火。街上那么多小吃摊子,那么小商小贩,还有那么多看热闹的人,多好啊! 谁也不想错过上元节! 张氏也不想,况且今天还是杜玉娘要出去卖红豆糕的日子,她就更想跟儿子一起去瞧瞧“热闹”了。 杜玉娘要去卖红豆糕,李氏不放心,非要跟过去瞧瞧。家里的铺子还要贴招租启示,而且刘氏也想去庙里拜拜。 桃溪镇有座铃铛庙,听说当年是个云游至此的和尚化缘盖起来的。这个铃铛庙不大,但是因为是桃溪镇附近唯一一个寺庙,所以香火还是很旺的。 杜安康两口子要帮杜玉娘卖红豆糕,所以也必须去镇上。 杜河清和杜河浦兄弟俩要负责赶车还有打听租铺子的事。所以这样一来,留在家里的就都是孩子了。 家里一个大人都没有,李氏自然是要担心的。杜小枝虽然勉强算是个大人了,但是她是个女孩子,家里都是妇孺,她怎么可能放心。 所以李氏大手一挥,干脆向邻居借一辆车,全家人都去镇上,上元节一年一次,也是难得的机会。 不过,每年都有孩子在上元节失踪。李氏对家里的几个孩子千叮咛万嘱咐,告诉他们不能贪玩,得拉着大人的手,否则容易和家人走散。特别是虎子和杜小碗,年纪略小一点,定力不足,万一让拍花子的抓走了,可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孩子们都是懂事的,都把李氏的话记下了,连连保证。 杜河浦也道:“娘,您莫担心呢,到时候我跟大哥看着孩子们,一准儿不会出事。” 张氏因为能去镇上看热闹,也变得能情达理起来,“娘,你放心吧,有我们在呢!孩子们都懂事着呢!在说了,这几个孩子可都在镇上待了好几年的时间了,啥不知道啊!”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张氏欢天喜地的打算收拾东西去镇上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肚子一抽一抽的疼了起来。更要命的是,她有不一种想要拉肚子的感觉! 张氏捂着肚子往茅房跑,刚蹲下就开始稀里哗啦的宣泄一番。她长出了一口气,收拾利索了刚要往外走,却突然觉得腹部一阵绞痛! 张氏哎哟了一声,连忙又蹲了回去。 就在张氏狂拉不止的同时,杜安兴也开始有了闹肚子的反应。先是腹痛,随后就有非常强烈要拉肚子的感觉。可是这肚子拉起来,那真是没完没了啊,娘俩的腿肚子都转筋了,脚底下就像踩了棉花似的,全身都在冒虚汗。 杜家人看到他们俩这么一趟一趟的往茅房跑,都傻眼了。 “你们这咋滴啦啊?” 张氏躺在炕上,哎哟哎哟的叫唤个不停。 她这会儿的声音,是有气无力的。 “还用问吗……肯定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张氏费力的睁开眼睛,道:“你们咋都没事呢?”说完哎哟一声,连忙下地往茅房跑,连鞋都没穿。 杜安兴也没比她强多少。 好在杜家人口多,所以茅房也建了两个,否则按着他们这个状况,一个茅房还真不够用呢! 等张氏和杜安兴再次躺在炕上哼哼时,天已经慢慢的黑了下来。 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 “你们这样儿,也去不了镇上了,在家躺着吧!”李氏想了想,又对杜河浦道:“你也别去了,留下来照顾他们娘俩。” “哎,知道了娘!” “祖母,我也不去了!”杜小枝一向听话,懂事,她怕自已老爹照顾不好这对病号,所以主动要求留下来。 杜小碗一看大姐不去了,想了想,便道:“那我也不去了!”万一娘好了以后知道她去了镇上,还不得发火啊! 杜小叶可不想留在家里,可是眼前这种情况,她又怎么能去镇上呢!全家都不去,她一个人怎么去? 杜小叶苦着一张脸,“我也不去了。” 李氏点了点头,“行,那你们几个留下来照看你娘和你大哥吧,给他们喂点糖水,要是还不好,就去找武大夫。” “哎,知道了。” 李氏出了二房的厢房,指挥大房往牛车上装东西。 家里人多,牛车总共就那么点地方,根本从不下。便何况,他们还有一副小吃挑担呢! 杜安康直接道:“祖母,你们都上车,这挑担我挑着走。” 杜玉娘大吃一惊,“那怎么能行呢!”杏花沟离桃溪镇不远,可是单靠脚程走的话,大概也要一个时辰呢! “有什么不成的,我就跟在你们后面,这老牛也不一定比我走得快!” 杜玉娘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被杜河清打断了。 “什么了,让你哥练练腿脚也好!等走一半的时候,我换他。” 杜玉娘左右都劝不住,只好爬在了牛车。 老车慢慢悠悠的,驶离了杜家的院子。 第七十一章 摆摊 ,怎么好好的,突然就拉起肚子来了? 倒在炕头的张氏有点想不明白,她哎哟哎哟的低声叫唤着,全身的力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 躺在北屋的杜安兴,也跟张氏一样有气无力的。 但是他心里清楚,这次他和张氏拉肚子的事情,跟杜玉娘脱不了关系! 怎么就那么巧,到了正月十五,全家人要去镇上,他们娘俩就拉肚子了? 别的人怎么就没事。 事到如今,杜安兴也知道,问题肯定是出在那两碗黑芝麻馅的元宵上。 不然怎么就他们娘俩中招了呢,为什么别人没事。 该死的杜玉娘,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明了! 她肯定是发现了自己的意图,所以先下手为强,把自己困在家里。自己这个样子,哪儿都去不了,自己也不能去杜玉娘的摊子上捣乱了。 真是该死! 与此同时,牛车上的李氏也纳闷呢! “你说好好的,怎么就拉上肚子了?”李氏突然想到晚上的那两碗元宵,不由得道:“不是安康买的东西不干净吧?肯定是被人唬了,黑芝麻的元宵有问题”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只有张氏和杜安兴两个人拉肚子,其他人没事。 田氏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毕竟给自己的长辈下药,这可是顶不孝顺的事情,万一要是让人知道了,还指不定怎么说她呢。 杜玉娘十分镇定,“祖母,天气这么冷,元宵放在外面冻四五天都没事,怎么可能不干净呢。做元宵的那几家,都是知根知底的,这么多年都没出事,咋可能啊!” 李氏一琢磨杜玉娘这话,觉得也是这个理儿。 “唉,那你说是咋回事,为啥全家都没事,就他俩拉肚子。”李氏是百思不得其解。 杜玉娘想了想,不经意地说道:“谁知道呢,没准吃什么小灶了,您就别操心了!” 张氏在镇上时,有偷嘴的习惯,没事儿就买点什么好吃的,自己偷偷摸摸的吃了。 这事儿李氏知道,但是没跟别人说过,这会儿听杜玉娘这么一说,心里已经认定了张氏肯定是又偷吃什么东西了,只是这次,她还连累了十一。 李氏裹了裹身上披着的厚棉被,不说话了。 田氏朝小姑子投去一个佩服的眼神,一颗心也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刘氏一直担心儿子的身体会吃不消,天气太冷了,“怎么样,还行吗?” 杜安康的身体一直都很好,从小到大,他生病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可即便这样,刘氏还是很担心。 “我没事,娘你放心!”杜安康大气都没喘一下,他在乡下种田多年,而且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身上有的是力气。 刘氏一见儿子这个状态,也十分满意。 小虎子坐上牛车就开始迷糊,直到到了镇上,热闹而又嘈杂的声音才把他吵醒了。 “醒啦。”杜玉娘给小虎子盖了盖被子,道:“精神精神,马上就到铺子了,等一会儿进店里烧了炕,暖和暖和,小虎子就能跟爹出去玩喽。” 小虎子一听这话,马上瞪圆了眼睛,清醒过来。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往日里就十分热闹的桃溪镇,充斥在一片欢声笑语的海洋之中。街上的男女老少,都笑容满面,节日的气氛很浓。 很快,牛车就钻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后巷。 这巷子平时到了夜晚的时候,非常黑,可以说是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但是今天月光似乎也比每天要亮上一些,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灯,巷子里倒显得没有那么恐怖了。 李氏掏出身上的钥匙,开了后院的门。 杜河清牵着老牛,把牛车拉进了院子里。 杜家铺子后院非常小,院里勉强能放下一辆牛车,一些杂物。 杜河清将牛车停稳以后,就扶着李氏下了车。李氏开了后门,率先走进屋里,等走到灶间的时候,顺手摸了摸放在灶台上的火石,将灶间的油灯点燃。 屋里有半个多月没住人了,里外都透着一股灰扑扑的味道。 杜玉娘,刘氏等人鱼贯而入。 杜河浦道:“媳妇,你帮咱娘拾掇拾掇,我去烧火。” “哎!”刘氏把手里的被子等物放好,就挽起袖子,帮李氏忙活起来。 娘俩都是勤快爽利的人,不一会儿就将屋里屋外都收拾了一遍。 而这个时候,两个屋子里的灶眼也都升起了火,炕上慢慢的有了热乎气,屋里的温度也上来了。 杜玉娘见一切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就道:“爹,我们走了啊!”她之前已经跟大哥商量好了,要把摊子摆到最热闹的地方去。现在去,还不一定能有地方呢! 杜河清连忙道:“你等会儿,爹送你们过去!” “不用,爹,有我哥在呢!”杜玉娘一身小子装扮,头发全都扎起来藏到了棉帽子里。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小子,她还用草木灰把脸和手都涂黑了。现在瞧着她,就像是一个,有些瘦弱,长得相对清秀一点的小子。 还没等杜河浦说话呢,就听李氏道:“让你爹送你过去!我们也不着急,现在还不是最热闹的时候,等你们安顿好了,我们再去。” 杜玉娘一听,倒也行,就没再反对了。 杜河清亲自挑上挑担,帮闺女挑位置。 “桥那边怎么样,往年有不少人在那边放灯,就在河堤边上摆摊子,应该还不错。” 杜玉娘也觉得这个主意好,就赶紧派杜安康过去看看,占个地方。 天刚黑下来,街上虽然热闹,但是离正儿八经最热闹的时候还有一段时间。 他们的运气不错,桥的两边虽然已经摆了些摊位,但是还有地方。 杜安康先占了一个位置,然后朝杜河浦使劲招手。 杜玉娘跟田氏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这地方咋样?” 你别说,杜安康挑的这个地方,还真挺不错的,离河岸不远不近,旁边有两个卖花灯的小摊子,四周围有不少临河的商铺,已经挂上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把周围这一片地方,都照得特别亮。桥两边人来人往,人潮不少。 杜玉娘挺满意的,“就这儿吧!” 第七十二章 辈分 各杜河清把挑担放下,四下瞅了瞅,对这个地方也挺满意。太靠近河边,会很冷,也会有各种突发状况,万一不小心,还有可能掉到河里头去。 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么冷的天,掉到河里可不好受,即便是救上来了,人也要丢半条命的。 在河对岸摆摊就不一样了,离河边远一些,相对安全一些。而且有旁边的商家照应着,生意也能好点。 “爹,您回去吧,我跟我哥,我嫂子在这儿就行!万一一会儿小虎子要出去玩,我娘和我祖母兴许看不住他。” 杜河清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年年在这个时候丢孩子,万一小虎子要是不听话…… 他还是回去吧! 想到这儿,杜河清也顾不得别的了,连忙嘱咐了杜安康几句,“老大,你看好玉娘啊,千万别让别人扰到她,别跟别人起口角啊!” 杜安康的性子,最是老实不过的了,当下应道:“您放心吧!” 杜河清这才放心的走了。 杜玉娘连忙道:“哥,别愣着了,赶紧把咱们的东西摆出来吧,一会儿就该上人了。” 街上人头攒动,比他们刚到镇子上的时候,又热闹了一点。 杜安康连忙应了一声,动手把装红豆糕的挑担放稳。他问玉娘“现在就摆出来吗?”天气冷,肯定是要影响口感的。 杜玉娘对自己做的糕点很有信心,天气虽然冷,但红豆糕本来就是要冷了吃才好吃。 “摆出来吧!”杜玉娘又问田氏,“嫂子,小碟子带来没。” “在呢,在呢!”田氏连忙把事先准备好的小碟子拿了出来,小碟子洗干净后把水晾干,然后用油纸包了好几层。 杜玉娘拿出一把切水果用的小刀,将已经切好的红豆糕又切成数块,每块糕点只有指甲盖大小。 “玉娘,你这是干啥啊!” 杜玉娘动作利落的切了两小盘糕点,才道:“嫂子,咱这红豆糕卖的不便宜,得让人尝尝味道啊!” 田氏恍然大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啊! 一个道理。 杜玉娘一听她这说辞就笑了,“行吧,反正都是差不多的意思。不过你一会儿记住了,别喊我玉娘,叫我虎子。”她现在女扮男装,总该有个男孩子的名字。 “中,我记下了。” 杜安康在一旁听了,嘿嘿的笑了两声。 说实话,到现在他还跟做梦一样呢!要是一个月以前,他指定不敢想玉娘会有这般亲近他们的一天! 渐渐的,在街上走动的人越来越多。街上的各种吆喝声汇成一曲充满着烟火气的乐章,小孩子的笑声,众人的谈笑声,由远及近的朝着杜玉娘扑过来。 小摊子上的食物香气,顺着风飘啊飘的,往人的鼻子里钻,勾得人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那散发着浅浅光晕的花灯,造型千姿百态,每一盏都像星星一样,好像能带给人无限的希望和憧憬。 杜玉娘站在人声鼎沸的街道上,闻着四处散来的食物香气,听着耳边的欢声笑语…… 可以说直到这一刻,她才确信,才真实的相信,自己确实回来了!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嘴角微翘,突然大声吆喝起来,“唉,香甜软糯的红豆糕勒,杏溪镇头一份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杜玉娘冷不丁这一嗓子,可把田氏吓了一跳,不过随后她就释然的笑了笑,还瞧了杜安康一眼。 这样的杜玉娘,才真实。 以前那个总喜欢端着的杜玉娘,与杜家人格格不入,就像是一个外来客一样。但是现在的杜玉娘,是真实的,是对杜家有感情的。 杜玉娘还在吆喝,不一会儿,他们的摊位前,就围过来一群人,他们都是被杜玉娘的吆喝声吸引过来的。 “小哥,你们这卖的是什么啊?”说话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看样子也就二十出头,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那男孩儿长得白白嫩嫩的,脖子上戴着一个用红绳拴着的银制的长命锁。 那长命锁塞在衣服里,只露出一个角,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妇人和男孩身上穿的衣裳料子也不错,母子二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仆人模样的人。 这个人,应该是家境宽裕。 “大嫂子,这点心叫红豆糕,二十五文一斤。”杜玉娘算过成本,杂七杂八的东西加起来,一斤红豆糕的成本大概在十二文左右,她卖二十五文,也算没少挣了。 再说,她也不是靠卖点心挣钱啊,她现在是钓鱼呢! 那妇人微微皱了一下眉,可见是嫌弃这糕点有些贵了。 以她的家境,决不会是拿不出这二十五文钱。只不过她觉得这种小摊子上的东西,不值这个价格罢了。 “大嫂子,你可以先尝尝,咱家的东西,都是我们亲手做的,绝对干净。”杜玉娘把小碟子举到那个男孩的面前,哄他道:“小宝宝尝一个吧!” 小男孩儿似乎闻到了糕点的香气,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手指头也不由自主的放到了嘴里,但是他并没有直接拿起糕点,而是看了抱着她的那个女人一眼。 可见这孩子的家教,是极好的。 那妇人一听这话,就拿起一小块糕点放到嘴里尝了尝。 田氏在旁边紧张的厉害,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那妇人眼睛亮了一下,又拿起一块放到了小男孩的嘴里。 红豆糕本来就是入口即化,最适合小孩子和老人吃,加上杜玉娘做的糕点甜而不腻,软糯可口,那孩子吃了一口就喜欢上了。 “娘,喜欢……”小孩子的声音软软的,触动了杜玉娘的心,她只觉得心尖猛地颤了一下。 她想起兰姐儿和旭哥儿了。 “怎么样,好吃吗?”小男孩儿不由得点了点头。 杜玉娘就从摊子上拿了一块大的红豆糕,放到他掌心里,道:“你长得这么好看,又这么乖,哥哥请你吃。乖宝宝,快点长大吧!” 那妇人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哥儿,你这辈分是怎么排的?你管我叫大嫂子,却让我儿子叫你哥哥。行了,你给我称上二斤吧!” 第七十三章 成了! 杜玉娘连忙冲田氏眨了眨眼,“嫂子,你还愣着干啥啊,赶紧给嫂子称点心。” 田氏如梦初醒,连忙点头,拿出油纸包,又拿了一个夹点心用的竹夹子,帮着称了二斤点心。 麻绳早就准备好了,杜玉娘熟练的将油纸包扎紧,递给那少妇。 “您拿好了。” 那妇人身后的仆人连忙接了过来,并付了钱。 大概是觉得这点心挺贵的吧,摊子前面的人都散开了。 “您慢走,吃好了再来啊。”杜玉娘看着手里的五个大钱,心里别提多美了。 这是她回来以后,挣到的第一笔钱,以后,她还会挣更多的钱。 大雍国的铜钱分大钱和小钱两种。 小钱一枚是一文,十枚为一个大钱,一百文为一钱,一千文为一两银。 大钱十枚为一钱,一百枚为一两银。 杜玉娘把这五个大钱往田氏手里一放,“嫂子,你收着。等卖完了点心,咱们再分钱。” 田氏也高兴,她觉得小姑子对自己的这份信任,太难得了。 “中,那我就先替你收着。” 杜玉娘自然是信得过田氏的。 “玉娘,我就不明白了,先前那女的明明是嫌弃咱们的点心贵,后来,咋又那么痛快的掏钱了呢!” 杜玉娘笑了笑,问田氏:“嫂子,你知道为啥不?” 田氏想了想,道:“我瞅着他们家境应该挺不错的,而且那个妇人想必特别疼爱自己的孩子。玉娘又是给那孩子拿点心,又是夸他长得好看,那当娘的一高兴,就掏钱了呗!” 这世上,哪有人会不喜欢听别人夸奖自己的孩子呢! 杜安康恍然大悟:“怪不得的,玉娘,你可真厉害。” 杜玉娘看了看四周,小商小贩逐渐多了起来,他们旁边来了两位卖馄饨的,看样子是夫妻。不远处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正在摆弄他的摊子,应该是吹糖人的。 “糖葫芦~” “大馅馄饨~” “新出锅的糖油饼,好吃不贵啊~” 街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有人来放河灯,河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杜玉娘趁机吆喝道:“瞧一瞧,看一瞧,好吃的红豆糕啊!杏溪镇头一份啊!香甜不粘牙啊,保你吃了一回还想吃啊!” 杜安康站到杜玉娘边上,大声道:“尝一尝,先尝后买啊!” 杜玉娘忍不住笑了笑,一向憨厚的大哥,居然也现学现卖起来。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的吆喝着,谁也不觉得冷。 就在这时,放河灯的那些人,都反身回到了河堤之上,毕竟天气太冷了,一直停留在河边,很容易着凉的。 杜玉娘趁着这个机会,拿着试吃的小碟子迎了上去。 “各位姑娘,这是我们家新出的点心,咱们桃溪镇的头一份,姑娘们不防尝尝,保证好吃不发胖。” 几个穿男装,束发扎巾的‘少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其中有一人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姑娘家?” 这时,姑娘们身后的婆子,丫头,随从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看杜玉娘的眼神,很不善。 杜玉娘连忙道:“小人几代都在这儿卖吃食,一到上元节的时候,来这边放河灯的,一般都是姑娘家。再说,我也是姑娘家,为了跟兄长出来做生意,不得已才女扮男装的。” 几个婆子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好几下,眼中的戒备才退去了。 其中一个小姑娘,个子最矮,看样子年纪也最小。她一时好奇没忍住,便伸手拿了一块杜玉娘准备的点心。 婆子刚要阻止,她已经笑眯眯的把点心扔进嘴里了。 “你们不用担心,他们在这儿做生意,难道还会砸了自己的招牌?”她像是意犹未尽似的,又拿了一块点心,一边吃一边点头,“这个好吃,不像是咱们本地的点心。”桃溪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里里外外都是十分传统的味道,当地在吃的方面,没有什么特产,点心方面翻来覆去也就那几样。 “这不就是红豆糕嘛!”一个高挑的姑娘凑上来一瞧,这跟自己去南方吃的糕点是一样的。 “席姐姐你认得?” “我去南方走亲戚的时候,吃过这个的。”姓席的姑娘道:“没想到咱们桃溪镇也有卖的了。” 杜玉娘便道:“独一份,别人家还没有呢!” 矮个子姑娘道:“给我包二斤。”她扭过头对身边的人小声道:“我带点回去给我三姐尝尝,她脚扭伤了不能来,肯定在家里发脾气呢!” 杜玉娘连忙让田氏包二斤红豆糕。 那个姓席的姑娘也道:“那我也买二斤吧。” 小姑娘们逛街嘛,无非就是买东西,吃东西,叽叽喳喳的。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马上也都做出了反应。 好像她们都买了,自己不买就会显得很小气,会显得格格不入一样。 富家小姐们在一起,都是暗暗较劲,相互比较的。 她们这么一比较,却在无形中成全了杜玉娘。 就这一小拨人,前前后后就买走了十三四斤点心。 杜玉娘能不高兴吗? “玉娘,这些人可真算得上是我们的大主顾了。”等放河灯的姑娘们走了以后,田氏便十分兴奋的对杜玉娘说了这么一句话。 也难怪田氏高兴,这红豆糕毕竟不便宜,想要一下子卖光是不可能的。 有的人来问价了以后,都嫌贵,还有的,只买半斤,给家里的孩子甜甜嘴。 能一下子卖掉十多斤,别说是田氏了,就是杜玉娘也十分高兴。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的摊位前,才算是真的热闹起来。 河对岸有人放烟花,桥上站满了看烟火的人。他们这条街的地势虽然没有桥上好,但是也算是看烟火最佳之处了。 有不少人都朝这里涌过来,有的人干脆坐到旁边的馄饨摊上,点一碗热乎乎的馄饨,边吃边看。 人流密集的时候,也是生意最好的时候。 杜玉娘毫不犹豫的放声高呼:“好吃的红豆糕,走过不要错过啊!尝一尝,看一看,新鲜的红豆糕!” 七十三章 熟人 人流多的地方,东西就是好卖。 没一会儿的功夫,杜安康和田氏就忙活起来。 虽然这些吃客买的比较少,但是积少成多嘛,买的人多了,他们产卖出去的糕点也就自然多了起来。 粗略一算,他们大约又卖出去将近十斤左右的糕点。 加上之前那些放河灯的姑娘买的,还有之前那个抱孩子的大嫂买的,她们总共卖出去大概二十五斤糕点。 田氏有些发愁:“玉娘,今天咱们可以做了足足一百斤糕点呢,这,这才卖出去一小半。” “嫂子,你别急,这上元节的热闹才刚开始!”她抬头看了看夜空,道:“这游玩的人啊,都有一个习惯,边玩边买!要是带了家奴,仆役的,倒还好了,有人帮忙提东西,多买点也没有什么。但是大多数人,没有人帮忙提东西,所以啊,可能先玩后买,咱们等着就是了。” 这个经验,还是师傅传授给她的呢! 说起来,现在师傅在哪儿呢?不知道她进了庵堂没有,疯病好了没有? 杜玉娘轻叹一声,随即笑道:“别担心了。” 田氏点了点头,心里的不安也渐渐消失了。 三个人又开始招呼起生意来。 人群中,一个穿着藏青色暗纹锦袍的老先生,负手向他们走来。 不知道为什么,杜玉娘就是觉得,他是冲着自己这边来的。 果不若然,那老先生走到摊子前便停下了脚步。 杜玉娘上前,只当他是个正常的买家,问他:“您看看我们家的糕点,用料都是上好的,先尝后买,童叟无期。” 杜玉娘并没有把之前切好的小点心块拿上来,而当着那老者的面,直接换了一个干净的小碟子,用竹夹子挟了两块点心递了过去。 那老者很感兴趣的样子,也不客气,直接就接过了碟子。 他不像其他买家那样,直接就吃,而是先把那点心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随后又仔细的看了看,最后才捡起一块,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杜玉娘一直盯着那老者的脸看,只觉得此人城府颇深,一时倒也看不出什么来。 那老者将手里的点心递给旁边的一个中年人,“你尝尝看。” 中年人吃了一口,微微点了一下头,也没有说什么。 那老者笑眯眯的将碟子还给杜玉娘,道:“小兄弟,这点心怎么卖的。” 杜玉娘道:“二十五文!” 老者又点头,“不贵,给我称五斤吧!” 五斤? 田氏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这可是大主顾了。 她忙不迭的包起点心来。 “小兄弟,这点心是你们自己做的?” 杜玉娘点头,“挣几个零花钱。” “你这点心卖的可不便宜,挣零花钱,不会是攒钱取媳妇吧?”老者并没有恶意,但他真的只是随意间开的玩笑吗? “呵,先生说笑了,小子才多大。”杜玉娘把包好的点心从田氏手里接过来,带着两分恭敬,把点心包送到老者面前。 老者边上的中年人,连忙接过点心,并且把钱一并奉上。 一斤点心二十五文钱,五斤点心也不过是一百二十五文。 那中年人,却直接送过来一个银角子,少说也有两钱重。 “您稍等,马上给您找钱。”他们也没有秤银子的秤,实在不知道这银子到底有多重。 小门小户的做生意,都是用铜板啊。 不过做生意嘛,就得明算帐,是不能占别人的便宜。 谁知那老者听了她的话,却摆了摆手,道:“不用了。小哥辛苦了,剩下的钱,就当我请你喝壶酒,暖身子了。” 七十文钱买的酒,那可算得上是好酒了。 杜玉娘还没缓过神来呢,那老先生已经带着中年人负手远走了。 “玉娘,这老先生,怎么那么怪啊!” 是挺怪的,而且还有占面熟。 杜玉娘一时想不起来,只道:“管他呢,反正于我们来说,又没有坏处。”而且杜玉娘觉得,他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不过…… “一下子买五斤点心,他们家人口很多嘛……” “大哥,你管那么多干嘛?”杜玉娘这会儿觉得身上有些发冷,想必兄嫂也冻得够呛吧。 她一抬头,正好看到旁边的馄饨摊。 “我请你跟嫂子吃馄饨。” 田氏一把拉住她:“花那钱干啥,我又不饿。” “你是不饿,可是这天这么冷,一会儿手脚就该不听使唤了。我们一人吃一碗馄饨,暖和暖和。”杜玉娘又道:“再说,这可是人家老先生请咱们的。” 田氏刚要再说什么,可是杜玉娘根本不管那么多,直接溜了,几步就跑到那馄饨摊上,点了三碗鲜肉大馄饨。 这馄饨薄皮馅大,一碗也才七文钱。 杜玉娘觉得太值了。 “嫂子,快点来付钱。”杜玉娘笑眯眯地朝田氏招手。 田氏没办法,只好走了过去,问清楚价钱,掏了两枚大钱,一枚小钱出来。 人家摊主都把馄饨煮上了,她总不能说不要了吧? 粗瓷敞口大碗里,装着五只鲜肉大馄饨。店家是实在人,每一个馄饨都薄皮大馅,用料讲究。碗里的热汤应该是用骨汤熬制的,上面飘着几颗葱花,闻起来让人食指大动,喝两口汤,全身上下都暖和起来了。 杜玉娘吃完了馄饨,便换了杜安康的班。 就在三人换班吃馄饨的工夫,他们又卖出去了几斤红豆糕,当然,买糕点的人大多是半斤半斤买的。 跟街上‘平价’小吃比起来,他们的点心价格略贵,很多人都是有心无力。 糕点刚刚卖出去三十多斤,还剩下一大半呢,田氏有些坐不住了。 她心里虽然忐忑,但是却不敢说太多,生怕自己说多了,杜玉娘会着急上火。 其实杜玉娘心大着呢,哪会儿像田氏一样,有点挫折就不踏实,心里像打鼓似的。 正当杜玉娘卖力地吆喝自己家糕点时,突然发现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整个人僵住,身子也不由自主的轻颤起来。 这人,她何止是认识啊! 杜玉娘火冒三丈,双手紧握,双眼冒火,恨不能直接扑上去,生撕了那人。 第七十四章 吝啬 一  田氏第一个发现了杜玉娘的不对劲儿。 玉娘怎么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田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发现对面不过是些游玩的行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没有什么特别的。 “玉娘,玉娘!” 田氏拍了拍杜玉娘的肩膀,总算是把人叫醒了。 “你看什么呢?”田氏道:“我这儿忙着呢,你大哥笨手笨脚的,你来帮我。” 杜玉娘心慌意乱的应了一声,转身到摊位后面帮忙。 杜玉娘的手很巧,而且,味觉非常灵敏,否则也不会被疯婆子收为徒弟。 但是现在的她,却有点手忙脚乱,有好几次差点把点心扔到地上去。 田氏纳闷了,这孩子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怎么了? 好不容易把顾客打点走了,田氏还没来得问,摊子前就又来了别的顾客。 杜玉娘猛一抬头,正想招呼客人,却见记忆深处中的脸就在眼前。 杜玉娘愣了一下,前世的记忆呼啸而至,直到这一刻,杜玉娘才惊觉,自己对高氏的恨意,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眼前的人,不是高氏,又是哪个? 只不过,现在的高氏,要比杜玉娘记忆中年轻不少。她的身上洋溢着幸福和甜蜜的气息,把她略有些平凡的五官都衬托得靓丽了几分。 谁还没有年轻的时候。 眼前的高氏,梳着妇人头,一身鲜亮抢眼的打扮,脸上始终带着浅笑,眼中盛装着浓浓的幸福。 现在的她,正是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时光,而且按时间推算,她应该刚刚嫁给贺元庚,正是新婚燕尔之时。这时候的高氏很幸福,浓情蜜意都写在脸上了,眼睛里也全然都是少妇的娇羞和对美好生活的憧憬,跟几年以后尖酸刻薄,狠辣丑陋的高氏,完全不一样。 “哎,你怎么回事?”高氏身边的一个侍女十分不善的指责着杜玉娘。 这乡下小子怎么一直盯着她们奶奶看,太没有规矩了。 “姑娘,别动气,这就是个半大孩子。”田氏捅了捅杜玉娘,忙道:“姑娘尝尝我们这点心。”她现学现卖拿出一个新碟子,用竹夹子夹了一块红豆糕递到了那个婢女手里。 而这时,高氏不知道与那婢女说了几句什么话,就带着人退到一旁人少的地方等着。 杜玉娘认识她。 这个跟着高氏的婢女叫采桃,是她的陪嫁侍女之一,对高氏可以说是非常的忠诚。 但是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爱财。 当年这个采桃,仗着高氏的势,根本不把她这个妾室放在眼里。她不但处处为难,针对自己,甚至敢直接用巴掌招呼自己,因为有高氏撑腰,完全不用担心被扣上以下犯上的罪名。 采桃甚至还说过,当姨娘的也不过是跟他们一样的奴才秧子,甚至不比他们这些当奴婢的人干净。 那种被侮辱的感觉,杜玉娘到现在都还记得。她好歹给贺元庚生了一双儿女,可是到头来,随便一个奴婢都敢对她大呼小叫,可见当年的她活得多么卑微,多么不如意。 这些人都是凶手,是害死她一双儿女的凶手。 杜玉娘深吸了一口气,好在,老天垂怜,让她重新活了一回。现在高氏于她,就是一个陌生人! 正在这时,杜玉娘听到采桃问:“这红豆糕多少钱一斤?” 这是问价了? 还没等田氏开口,杜玉娘便抢先道:“三十文一斤?”她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跟方才那个呆若木鸡的杜玉娘完全是两个人。 田氏被吓了一跳,小姑子好好的,咋突然就涨价了呢?不过她也没吱声,想着把这拨客人打发走了,再问玉娘原由。 “三十文?”采桃皱了皱眉,感觉贵了。 杜玉娘轻笑一声,“姑娘,你要买多少,你要是整斤吗,我就给你便宜点,你看成吗?” 采桃大怒,“你这是瞧不起人?” “不是,不是,我可没那意思,只是觉得姑娘要是诚心买,我就给姑娘让点利,二十五文一斤怎么样?姑姑要是买四斤,那可就是二十文啊!” 采桃身为高氏身边得力的大丫头,一个月的月钱也不过一两半的银子。 她爹娘还在世,这银子基本都得上交。 留在她自己手里的钱,还真就没有几个子。 采桃爱财,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儿,也不算什么秘密。 五个钱虽然不多,但是采桃肯定会上当,因为她是一个连蝇头小利都不愿意放过的人。 采桃默默的算了一笔帐,笑着道:“行,那你帮我包五份吧,每份二斤!” 这又是十斤点心! 杜玉娘笑,“好嘞!” 田氏也不敢想别的,赶紧帮忙包点心。虽然想不透杜玉娘为啥坐地起价,但是这点心最终还是原价卖出去的啊! 采桃高高兴兴的拎着点心走了,她将那些糕点分给身后的几个小厮模样的人拎着,自己又回到高氏身边去了。 杜玉娘,笑着掂了掂手里的大钱,递给了田氏。 田氏纳闷,“玉娘,你怎么卖三十一斤呢!” “嫂子没事,我要不那么说,她能一下子买这么多嘛!她觉得自己占着便宜了,放心,没事的。”杜玉娘知道高氏的底细,她的家在县里,这个时候会跑到这儿来,肯定是访亲访友什么的。而且这个人挺要面子的,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计较。 要是计较,也是计较采桃欺瞒不报,跟他们没有什么关系。 这也算是杜玉娘给采桃挖的一个小坑吧!至于后续事情怎么样,就不是她能说得算的了。 田氏不太明白,不过也接受了。 她们确实是按着正价卖的。做买卖嘛,当然得灵活一点。 田氏不断的安慰自己,主要还是因为她太老实了,一时有点接受不了。 陆陆续续又有不少人来买点心。有的是听人说的,有的是对红豆糕感兴趣的,不管买多买少吧,人们对新鲜的事物总是抱有热情的。只要是生活过得去的人,都不会太吝啬。 这种东西又不能天天吃,赶上节日给家里的老人孩子买一点,还是可以接受的。 杜玉娘准备的一百斤糕点,很快就要卖光了。 第七十五章 父女 一  眼见着准备的一百斤糕点只剩下不足两斤的分量了,田氏的脸上不由得绽开一抹大大的笑容。 杜玉娘就在她旁边看着,她头一次觉得,田氏也很漂亮。她虽然有些黑,但是这是劳动晒的。田氏孝顺长辈,对丈夫也很敬重。难得的是,对她这样不讲理的小姑子,也很包容。 前世她做了那么多错事,可是当大哥站出来护着她的时候,田氏不但没有反对,还很支持。 这样的田氏,很美,比她美一万倍。 “傻丫头,看什么呢?”田氏觉得小姑子今天晚上怪怪的,这可是她第二次发呆了。 糟糕了,不会是玉娘的魂魄不稳吧? 玉娘撞柱子的时候,在炕上躺了三天。 老话说得好啊,鬼门关前走一遭,三魂七魄跑一跑。 没准啊,这魂就没归全呢! 不行,她得把这事儿跟婆婆说说,得赶紧长个会收魂的大仙给玉娘瞧瞧。 “玉娘?”田氏心里发慌,脸上也带出几分焦急来,她伸手推了杜玉娘一把,这才算把杜玉娘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啊,大嫂,你喊我!” 不得了了,这孩子分明就是丢了魂嘛! “你看啥呢!想啥呢?” “没事。”杜玉娘是个比较内敛的性子,前世落难以后,她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寄人篱下的生活,行事也变得越来越小心翼翼。这种谨慎,小心,也慢慢渗透到了她的性格里,让她变得不喜欢坦白自己的心事。 杜玉娘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却让田氏更确信,玉娘的魂魄肯定出问题了。 “咱这东西快卖完了,要不先回去吧!”田氏捂着怀里的钱袋子,有些忐忑的说着。 她长这么大,还没拿过这么多钱呢! 一百斤的点心,换成小钱有二千五百枚那么多。 换成银子有二两五钱。 虽然点心没有全部卖完,但是当初有位老先生是多给了一些打赏的。 怎么说,也有二千五百个钱了吧? 田氏觉得,街上人这么多,太不安全了。 杜玉娘就笑,“好歹出来一趟,你和我大哥出去转转呗!”她看了看田氏,又看了杜安康,“反正就这么点糕点了,我一个人就行!” “那咋行呢!”田氏摇头,“你一个人不行,我跟你大哥在这儿陪你,没准啊,一会儿爹就过来了,咱收拾收拾就回家了。” 正说着呢,杜河清就出现了,他生得高大,在人群中很是显眼。 “爹,你咋来了。”这耳报神。 “小虎子回铺子里睡了,你祖母年纪大了,也不能长时间在外面逛。我把他们娘三送回去了,就来接你了。”杜河清低头看了看挑担,惊讶地道:“这是,都卖完了?” 杜玉娘说:“就剩下这么多了。” “都卖了?” “都卖了!”杜玉娘觉得这一刻,印象中那个容易暴躁的父亲,可爱的像个孩子。 杜河清被吓了一跳,“这么好卖呐?” “爹,这也就是过节,要是平常啊,这么贵的点心可不一定这么好卖!” 杜河清就道:“天这么冷,就别站着了吧,要不咱回去吧,我看小虎子也挺爱吃这点心的,给他留着。” 杜玉娘只道:“爹,要不你陪我给这儿站一会儿,咱俩把这点东西卖完了得了!让我哥和我嫂子先回去吧!” 田氏脸有点头,她连忙低下头,生怕公公看出什么来。 她知道,这是小姑子给她制造机会,让他们小两口出去转转呢! “中,安康带你媳妇先回去吧!” 杜玉娘走到田氏面前,“嫂子,你把钱袋给我,我让我爹揣着。” “哦!”田氏连忙转了一下身,把钱袋从怀里掏了出来,递给了杜玉娘。 杜玉娘想都没想,就伸手去钱袋里抓了一把钱。 这把钱有大钱,也有小钱,估摸着也得有几十文的样子。 “哥,这个给你,你带我嫂子在附近转转在回去。” 杜安康接了钱,有点慌张,田氏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了,生怕公公会发火。 杜河清直接道:“你妹子挣的钱,给你你就拿着,辛苦一大年了,带你媳妇出去转转吧!” 杜安康把钱揣到了怀里,木讷的点了点头,“爹,那我们走了啊。” “走吧!”杜安康给媳妇递了一个眼色。 田氏的脸都要滴血了,头也不敢抬,连忙跟在杜安康的身后离开了。 杜玉娘笑了笑,心想大哥和大嫂真的很很。这种平平淡淡的感情,才是最幸福的。过一段时间,大嫂就会怀孕了,这次,这个孩子一定可以平安降临的。 “闺女,你看啥呢。” “没事。”杜玉娘转过身,将钱袋替到杜安康手上,道:“爹,这钱你先拿着吧,搁你身上安全。” 杜河清觉得也有道理,便把钱袋子接了过来,揣进了怀里。 “爹,你冷不冷,饿不饿?” 杜河清摇头,“不饿,回铺子里的时候,你娘做了热汤面条。”他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杜玉娘,“你冷不冷,要不要我去给你买碗热汤喝。” 杜玉娘摇头,“我们早就吃过了,隔壁摊子上的馄饨特别好吃。” 接下来,父女俩都安静下来,似乎已经找不到什么可说的话题了。 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各种嘈杂的声音使劲儿往人的耳朵里钻。 父女俩各自为营,谁也不说话。 不是他们不想说话,而是一旦父女俩独自的时候,他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杜河清转过头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她瘦瘦小小的,脸上毫无表情,根本看不透她此刻再想什么。 一想到当初这孩子撞了柱子,头上流了好多的血,差点死了,杜河清便是阵阵的后怕。 当初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像是被猪油蒙了心似的,非要玉娘嫁给池英杰,非说那孩子是个好的。 可是事实证明,他看走眼了啊!那王氏母子藏得很深,甚至是故意在自己面前,把不好的一面,全都藏了起来。 此刻,就算那池英池不是短寿的,玉娘都不能嫁给他了。 第七十六章 跟梢 “玉娘……”杜河清刚鼓起勇气,想跟自己闺女说上两句话,承认一下自己之前的错误,可是还没等他来得及说什么呢,摊子前面就站了几个人,一下子把他的话打断了。 “小哥,你这点心就剩下这么多了?”一个上了年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急得满头都是汗,当她看到挑担上摆放的点心只剩下一点后,便怪叫了一声。 “啊,大婶,就剩下这么多了,我估摸着也就二斤二两左右。”她一来,杜玉娘就把她认出来了。 这也算是回头客了吧!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是他们摊子上的第一个客人,一下子买了二斤点心,所以杜玉娘印象深刻。 这老妇,就在那妇人身后站着,应该是她家的扑人。 “我们家小少爷爱吃这个点心,奶奶怕没有了,特意让我过来多买点。唉,幸亏还剩下一些,小哥,你将这些都给我称着吧!” “好嘞。”生意上门,杜玉娘哪儿有拒绝的道理:“这是二斤二两多,就按二斤算吧!五十文。”杜玉娘手脚利落的将剩下的点心都包了起来,又用麻绳捆好,递了过去。 “我们明后两天还来,你家奶奶要想吃,再过来买就是了。” 大婶听了自然高兴,谢了杜玉娘,付了钱便提上点心走了。 杜玉娘拿着那五枚大钱,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唉,爹,你刚才是不是要跟我说啥来着?” 杜河清愣了一下,“啊?”买东西的人走了,杜河清这张嘴却是再也张不开了。 “那啥,都卖完了,咱就回吧!” 杜玉娘点了点头,“回吧!” 杜河清连忙七手八脚的收拾起来,等把东西归拢好了以后,又用麻绳将挑担上的东西捆好。 杜河清蹲下身子,扶稳挑担,很容易就将几十斤的挑担担在了肩上。 “走吧,你跟紧爹,现在街上人还很多,莫走丢了。” 杜玉娘嘴上应了,心里却腹议,她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紧紧地跟在杜河清身后,扶着挑担跟着杜河清的步伐,穿过人流,往铺子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杜玉娘突然觉得前方不远处晃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虽然那人只是一恍而过,但是杜玉娘的神经还是一下子紧绷起来。 他怎么在这儿? 是了,高氏在,他自然也该在的。二人刚刚新婚,怎么可能分开。 杜玉娘又跟着杜河清走了两步,突然不甘心起来。 她一把拉住挑担,大声道:“爹,那啥,我想上那边逛逛,你先回去吧!” 杜河清着急的道:“那哪行呢,你个死妮子,你可别到处乱走,赶紧跟我回家。”他们扛着一副挑担站在路中间,碍别人的事,父女俩就赶紧退到一旁,找了个相对僻静的地方说话。 “哎呀,爹,您看我这样,你不说,别人哪里知道我是女的。我现在是小子呢,你赶紧先回家,我去去就回来啊!” 说完杜玉娘也不管杜河清同意不同意,便一溜烟的跑了。她得赶紧追上去瞧眩!要不是怕自己突然不见了,杜河清会着急的话,她连招呼都会不打,直接走人。 杜河清急得跳脚,连忙追了过去。可是他身上担着一副挑担,想要抓人,追人,都是很困难的。他一连撞到好几个人,急忙跟人家赔不是,等再抬起头,眼前还哪儿有杜玉娘的影子了? “这孩子……”杜河清急坏了,连忙小跑着往铺子里赶,先把挑担送回去,再回来找吧! 再说杜玉娘,她一路追着贺元庚的身影跑,有好几次,差点把人跟丢了。 那人看似不紧不慢的在街上闲逛,实则专门挑人多的地方走,很容易跟丢。若不是这个人的身影已经烙在了她的脑海里,她说不定早就跟丢了。 如果可以,杜玉娘真的不想再跟贺家人有任何的交集。但是直觉告诉她,贺元庚,贺家人,不会轻易放弃他们的打算。最让杜玉娘郁闷的是,前世一直到死,她都没有弄清楚贺家人的意图,到底他们为什么招惹自己,为什么祸害杜家人呢! 前世弄不明白的事情,就让她在今世弄个明白吧! 贺元庚这个人,从来不会单独行动。不知道是不是他得罪了太多人的关系,他出门一定是要带着随从,打手的。 换句话说,他这个人很惜命。 只是贺元庚这个时候一个人出来,还鬼鬼祟祟的,肯定有问题。 杜玉娘的心跳得很快。 当年她初见贺元庚时,心跳得也很快,可是那时候她是被贺元庚的外表和家世蒙蔽了,她觉得自己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所以甘愿为妾也要嫁给贺元庚。 很多年以后,杜玉娘知道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也许当年她见了贺元庚以后心跳会加快,并不是内心深处的悸动,也很可能是恐惧,只是她自己没有发现罢了。 杜玉娘远远的跟着贺元庚,见他往偏僻处走去后,她便停住了脚步,再没有跟过去了。 说来好笑,虽然前世杜玉娘从来没有真正的了解过贺元庚,但是却为了迎合他,十分了解他的喜好。 贺元庚这会儿有侍无的往小巷子里钻,一定是有原因的。以他那么惜命的性格来说,一般不会冒险去这种地方,毕竟他不是本地人,小巷子里情况不明,会遇到什么三教九流的人也说不定。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贺元庚不会武功,真要是让小混混收拾一顿,他怕也是有苦说不出,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所以杜玉娘猜测,贺元庚会毫无顾忌的去小巷子里,应该是去见什么人,而且很有可能他的人已经在里面了。 为了避免给自己找不痛快,杜玉娘决定找个地方蹲着,她就不信贺元庚不出来了。 杜玉娘四下看了看,终于发现胡同口对面的街上有一个面摊。她大步走过去,挑了个背静的位置坐下,道:“老板煮碗面。”幸亏最后卖的那五十个钱没有给爹拿着,要不然她真就是身无分文,只怕连面钱都付不起了。 第七十七章 又赌? 杜玉娘要了一碗很普通的热汤面。 本来她是不饿的,可是当店家把面端上来的时候,杜玉娘的肚子却不争的叫了起来。 骨汤下面,面条筋道,虽然面里没有什么添头,但是越是简单的食物,往往会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杜玉娘捧着粗瓷大碗喝汤,要说这店家也算用心了,大骨熬汤会增加成本,但是也会让普通的热汤面变得美味起来。只不过这汤吊得,还不够火候啊! 杜玉娘慢吞吞的吃着面条,眼尖的她又发现老板摊子上放着自己家腌的小咸菜。她径自走过去,直接给自己盛了一盘子。 “老板,咸菜一碟啊!” “一文钱。”老板头也没回,咸菜不过是个添头,顾客多挟些,少挟些,他们根本不在乎。 杜玉娘重新坐回去,挟了一口咸菜吃。 不吃不知道,一吃咸够呛。 这咸菜怎么这么咸啊?老板家的盐不花钱吗? 这芥菜疙瘩也不知道怎么腌的,不脆,还咸得发苦。咸得杜玉娘舌尖发麻,连忙喝了一口面条汤压惊。 就在这时,巷子口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来。 杜玉娘一见这人,顿时瞪大了眼睛。 杜安兴! 他怎么在这儿?他不是被泻药放倒了,这会儿应该在家里躺着吗?怎么跑到镇上来了? 而且,他是从巷子里钻出来了,难道说,贺元庚要见的人,是他? 是了,前世杜安兴就是贺元庚的走狗,仗着贺家公子的名声,在外头干了不少缺德的事情。 原来他们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杜玉娘握紧拳头,看来前世自己和贺元庚相遇的种种,还真跟杜安兴脱不开关系。 就在杜玉娘回想往事的时候,杜安兴已经迈开步子往人流中去了。 杜玉娘并没有追过去,而是依旧稳稳的坐在面摊上吃面。 杜安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自己就算追过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还不如在这儿等等看,看看能不能等到贺元庚。 她想知道贺元庚到桃溪镇的原因。 前世她和贺元庚相遇的时间,差不多是在半年以后。现在看来,他们的相遇,根本就是事先策划好的。而早在这个时候,他们就已经联系上了! 杜玉娘恨得双眼通红,她默默的吃着面条,好像把食物当成了贺元庚一般,狠狠的咀嚼着。那人就是披着人皮的畜生,就是把他生吞活剥了,杜玉娘都不觉得解气。 正在这个时候,巷子口突然又走出一个人来。杜玉娘抬眼一看,只觉得这人份外眼熟,一时半刻就是想不起来。 紧接着,那人身后又走出一个人来,杜玉娘定睛一看,这人不是贺元庚又是哪个? 杜玉娘低头吃面,可是却一直留心巷子口那边的动静。先走出来的那个人非常谨慎,他四处打量着周围的情况,像是知道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们似的。 杜玉娘不敢抬头,生怕自己的把戏被拆穿。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巷子口已经空无一人了。 杜玉娘连忙掏出几个小钱拍在桌子上,“老板,结账。”然后拔腿追了出去。 可惜,街人人头攒动,却已经没有了贺元庚的身影。 杜玉娘四处张望,找了好几次,皆是一无所获。 杜玉娘有些失望,转身刚要往回走,肩膀上却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她吓了一跳,本能的回过头去,却见杜安康一脸纳闷的瞧着她:“玉娘,你咋在这儿呢!” 杜安康旁边,还站着田氏。 “大哥?”杜玉娘松了口气,“人吓人吓死人好不好?”她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呵,你咋在这儿呢,爹呢!” “爹回去了!” 田氏忍不住问:“点心全卖了?” “嗯,全卖了!”杜玉娘道:“大哥,你跟嫂子这是也要回去了?” 田氏有些不好意思,杜安康傻笑了两声之后,也道:“嗯,要回去了!” “那正好一起吧!” 杜玉娘跟着兄嫂往家走,突然,她脑中灵光一闪! 她终于想起来第一个从巷子口出来的那个人是谁了! 裴苏! 那个人是裴苏,是贺元庚的心腹。此人出身草莽,不知道怎么的,就被贺家父子给收服了。这个人会功夫,做事谨慎,话也特别少!前世杜玉娘虽然嫁进了杜家,但是也仅仅见过这个裴苏两次,所以对他的印象并不深刻,以至于方才见到裴苏时,她没有第一时间将他认出来。 是裴苏啊! 杜玉娘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贺家身上的秘密不少啊!看来,想要知道他们缠家杜家的真正目的,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杜家兄妹和田氏,还快就回到了铺子里。 铺子里闪着微弱的灯光,显然还有人在等着她们。 “爹,娘,我们回来了。” 李氏没睡,刘氏和杜河清也在焦急的等待着什么。 他们见杜玉娘安全无事的回来了,都松了一口气。 杜河清刚想说什么,却被李氏一记白眼给瞪了回去。 得,又护上了! 杜河清干脆也不管了,这闺女就不是自个的。 “玉娘,你说你好好的跑什么啊,你爹吓了一跳,生怕你在外面出点什么事!” 杜玉娘笑了笑,眼窝里酸酸的,“祖母,我这不是没事吗!” “街上人那么多,你一个姑娘家,乱跑什么!”杜河清没忍住,吼了这么一句。 在上元节上走丢的孩子,大姑娘,小媳妇可不少。 “我这不没事吗,再说我穿着男装呢,脸又涂得这么黑,能有什么事儿啊!”杜玉娘笑着问杜河清:“爹,你知道刚才我为啥跑不?” 杜河清愣了一下,随后想着玉娘的性子跟以前有些不同了,应该不会是耍小性子才跑的。 “为啥呀!” 杜玉娘看了看李氏,刘氏,才道:“我刚才看到十一哥了!他从一个巷子口走出来的!” 十一? 不能吧,他不是拉肚子吗? 李氏和刘氏的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这几个字。 杜玉娘道:“我不就是怕认错了嘛,才追上去的。爹,你说十一哥能不能旧病复发,又去赌了!” 第七十八章 抓 又去赌了? 杜河清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李氏心里咯噔一声,脸却是已经黑了下来。 刘氏则是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 自古这赌徒就是祸家的根源之一,这谁家要是出了这么一个赌徒,十里八村都不得安宁。 赌徒要是赌红了眼,连亲娘老子都能卖掉。十赌九输,又有哪个赌徒没败在赌桌上? 这杜安兴要是真的不学好了,家里这点家业非得让他败光了不可。 可是杜安兴赌钱一事,还真就不是他们亲眼所见。虽然他也承认了,但是他说自己是被人陷害的。 事情难就难在了这儿。 杜玉娘当然知道他们的想法了。在此之前,杜安兴一直是家人心目中的乖孩子,是未来最有出息的一个!而转眼间就有人指责杜安兴是赌徒,这差距也太大了,谁能信! 虽然杜安兴确实已经被书院除名了,但是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杜玉娘当下道:“或许是我看错了也不一定,要不爹你跟大哥出去找找吧!不是最好,要万一真是的话,那可得赶紧把人寻回来。” 李氏对杜玉娘的话深信不疑,当下道:“老大,你赶紧的,带着安康找找去。” “这,去哪儿找啊!” 杜玉娘想了想,道:“赌档,去赌档找!”桃溪镇一共就两家赌档,杜安兴好不容易摆脱家人来到了镇上,能忍住不去赌钱吗? 当然不能! 如果他这么有定力,前世又怎么会把杜家的家业败光呢! “爹,你想想,要是赌档里没有,那就证明十一哥真的是改了,咱们全家也好安心。” 杜河清想了想,便同意了。 刘氏连忙给儿子递了一个眼神,道:“你机灵着点,赶紧跟你爹去,别惹事。” 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桃溪镇上总共就两家赌档,两家青楼。 说来也巧,这两家赌档和两家青楼分别是两个老板开的。 这两位老板,一个姓赵,叫赵百福;一个姓钱,叫钱生锦。 两家做的都是偏门生意,日久天长下来,难免要打擂台。 赵家的赌档叫四通赌档,青楼叫做万花楼。 而钱家的赌档叫四海赌档,青楼叫做百芳阁。 光从名字上看,就能看出两家竞争的火药味儿。 杜河清带着杜安康先是去了四通赌档,爷俩假装进去开眼界,实则把里外都找了个遍,也没能发现杜安兴的影子。 等到了四海赌坊的时候,爷俩愣是没进门。 看门的打手说了,他们俩不像是来发财的,倒像是来捣乱的,让他们快走,不然就不客气了。 杜河清这个脾气虽然冲,但是还能分得开轻重。这些打手都是没有人性的,跟他们硬拼硬,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爷俩进不去,就只能蹲在稍微远一点儿的地方等着,看看能不能守株待兔。 “爹,您说这四海赌坊为啥不让咱们进呢?”杜安康不太明白,觉得还是四通赌坊更大气一点,好歹人家没拦着他们不让进啊! 到底是年轻人,想问题都是一根筋。这些开赌坊的人,做的都是捞偏门的生意,哪儿有好人啊?他们设局骗钱,还放高利贷,弄得别人家破人亡。 那青楼就更不是什么好地方了,好人家的闺女,有几个乐意干这个的?那些苦命的人,有很多都是被骗来的,再不就是被卖了抵债的。 而且赵家祖上曾经出过进士,就是现在,家中也有人在做官,听说好像是县令。对平头百姓来说,县令就是天啊! 钱家虽然财力不俗,但是真要说起来,他们与赵家始终是有一段距离的。 赵家能摆平的事儿,钱家可不一定有本事摆平。作为桃溪镇的首富,赵家的实力远在钱家之上。 只不过,这些都与他们无关。 杜河清蹲的时间太长了,脚也有点发麻。他站起身来,跺了几下脚,觉得那酸麻的感觉过去了,才重重的呼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杜安康拉了他一下,道:“爹,你看。” 杜河清顺着杜安康的手看过去,只见一个人掀着帘子从赌档里走了出来。 这个人全身一副懒散样,大概是输光了的身上的钱,所以他骂骂咧咧的往外走,脸上的表情也十分狰狞。 今天是上元节,整个桃溪镇都变得亮堂堂的,让人仿佛置身于一片灯海之中。 花街柳巷这边,本来就是通宵达旦的营业,赌坊,青楼门口挂着的那一溜的灯笼,将整条街都照亮了。 杜河清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刚从赌坊里走出来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要找的杜安兴。 杜安兴,他竟然真的变成了一个赌徒。 杜河清怒不可遏,杜安兴就是杜家的不孝子孙! 他咬着牙对杜安康道:“老大,爹可把丑话说在前边,要是将来你敢学杜安兴,小心老子打折你的腿。” 杜安康连忙保证,“爹,您放心,儿子肯定不会的。” 杜河清没再说什么,而是急急的追了上去。 杜安康紧随其后。 赌档的人自然也看到这爷俩了,只不过只要他们不在赌档闹事,这种闲事,他们自然懒得管。 杜安兴此时还没有发现,自己被人盯住了。 他盯着自己的一双手看,恨不能狠狠的抽自己几个嘴巴子。 贺家少爷给了自己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啊! 他怎么都输了呢! 也是自己的运气太差了,明明先前他是大杀四方嘛,本来想着捞一笔钱就走的,可是越到后面,他的手气就越不好,不但把之前赢的都输了回去,甚至还把老本给搭了进去。 本来是想捞回本钱的,结果全折在里头了。 五十两银子啊,就这么打了水漂。 想不通啊,想不通! 就在这时,杜安兴突然听到有人喊他。 他输了钱以后正颓丧着,也就没太注意喊他的这个声音,本能的回过头时,却见一个碗口大的拳头向自己砸了过来。 杜安兴双眼蓦地睁大,想躲去是来不及了。紧接着,他觉得自己的他脸上被重重捶了一下,整个人也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打得失去了重心。 第七十九章 被抓个正着 杜安兴这会儿勉强才十八岁,而且他是一个书生,虽然好赌,但是却从来没有干过什么农活,也没有干过什么费力气的事。 此时的杜安兴,还是比较文弱的,跟后世那个坏事的杜安兴比起来,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杜河清就不一样了。他生来就十分高大,常年与庄稼,农活为伍,练就了一身的力气。他这一拳,可以说是使出了全身一大半的力气,再加上杜安兴毫无防备,所以当下就被杜河清打倒在地。 杜安兴脑袋发蒙,只觉得自己的眼睛,耳朵,都不听使了。他鼻子发酸,脸上热乎乎的,也不知道是什么。 “杜安兴,你别给老子装死。”杜河清一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扯着他的衣领子道:“你看老子怎么收拾你,安康,回家!” 杜安兴的理智还在,知道这件事不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杜安兴的事,得全家商量才行。毕竟他是二房的孩子,即便没有分家,他这个做大伯的,也没有权利下狠手教训他。 杜河清拎着杜安兴后脖领子,一路把人拎回了铺子。 全家人正等着呢,可一见他们这个模样,当下都傻眼了。 杜河清气得老脸涨红,杜安康的脸色也不咋样。杜安兴更是惨,半张脸都肿了,上面还有血迹,整个人如同被霜打蔫的茄子一样,耷拉着脑袋。 “这,这是怎么回事?”李氏心里已经有了论断,可是她还是想听听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河清气坏了,这会儿根本不想说话,他猛的一松手,直接把杜安兴推了个趔趄,道:“让这浑球自己说。” 杜安兴不想说,被人捉了个现行,有啥可说的!他现在即便是矢口否认,也择不干净自己了。毕竟他是从赌档走出来,被逮个正着,而且只要使几个小钱稍微打听一下,他们就能知道自己输了五十两银子! 与其被他们发现贺公子的存在,还不如直接认了,这样一来,也算间接保住了贺公子这棵大树。只要有贺公子在,还用提心自己的前程吗? 杜安兴把事情想了个透彻,反倒镇定下来,心里也不怕了。 杜安康见他一直不吭声,当下道:“我和我爹在赌档附近守着,眼见着这家伙从赌档里走出来的,错不了!杜安兴,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去赌钱了?” 杜安兴抬起头,轻笑了一声。大概是牵动了脸上的伤口,他咧了咧嘴,还嘬了嘬牙花子,随后往地上吐了一口血痰。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杜安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道:“你还说,我和你嫂子逛街的时候看见的!当时我还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谁成想真的是你。”杜安康并不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但是他却本能的想要保护杜玉娘,所以直接说是自己看到了杜安兴。 全家人也默认了他的这个说法。 杜玉娘心里特别感动,前世她从来没有重视过身边的亲人,不知道他们是这样的关系她。今生换个角度去看待问题,她却徒然发现,前世自己弃如敝屣的,才是最珍贵的。 杜安兴点了点头,“我也没啥好说的了。”这就叫喝凉水都塞牙缝,放屁蹦到自己的脚后跟。 天意,没辙! “十一,你真敢说!没啥好说的了?我问你,你被书院除名,是不是因为书院发现你赌钱的事儿了?”李氏气得胸口直疼,在她看来,杜安兴太不识好歹了。 全家人对他寄予厚望,节衣缩食的供他读书,他倒好,赌起钱来了! 杜安兴摇了摇头,“祖母,你也不用问我了,反正该除名也除了,我现在也回不去了,再说这些有啥用。” “有啥用?你的良心被狗啃了啊?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赌钱的?”李氏这个恨啊,敢情送他读书的钱都让他给败霍了啊! 杜安兴一言不发。 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让杜玉娘疑窦顿生。 杜安兴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皆是一事无成,他没有谋生的手段,只能依靠杜家。以杜玉娘对他的了解,此时杜安兴应该上演一出苦肉计,跪下来痛哭流涕的说他是被人陷害的,说他是不得已,要博取家人同情才对。可是他为什么没有辩解呢! 是贺元庚? 对了,贺元庚可是县令之子,而且他本身就是秀才,娶的又是知府的侄女,身家不菲。 有了这棵大树做依靠,杜安兴还能看得起杜家吗?这背典忘宗的畜生,到底跟姓贺的达成了什么协议? 前世的她,懵懂无知,落入了贺家的圈套之中!杜安兴到底知道不知道贺家对杜家的图谋呢? 杜玉娘想了很多,可是这个时候她不能冒然问贺家的事情。如果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以杜安兴的头脑,应该很快就会察觉到不妥之处。 屋子里很快就安静下来。 大房的人,对于杜安兴脸皮的厚度,又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刘氏觉得,杜安兴这蔫坏的样子,可不像张氏。张氏那是狗肚子装不了二两香油的货,但凡有什么事,都闹腾得人尽皆知。杜安兴比他老娘有本事啊,这嘴闭得多紧,撬都撬不开啊。 田氏看看这个,瞅瞅那个,仿佛在问现在该怎么办? 杜河清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他看了看李氏,眼中有着无法忽视的悲情。 他是李氏生的,李氏还能看不懂他的眼神? “回家,老大,套车,回家!”李氏咬着呀喊了这么两句。 杜河清“哎”了一声,埋头往后院走去。心想着,除了套车,应该再雇一辆车才是。 杜玉娘看明白了,祖母这是动了分家的心思了! 只是这个家,真的这么容易分吗? 抛开祖母不舍不说,贺元庚还没有对杜家下手呢,冒然分家,杜安兴一定会百般阻挠! 想分家,只怕没那么容易。 刘氏抱上小虎子,李氏锁了铺子的门。 一行人坐着两辆牛车,晃晃悠悠的往杏花沟走去。 第八十章 为啥挨打 等杜家人坐着牛车晃晃悠悠回了杏花沟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杜家的大门从里头插上了,杜安康便翻墙头跳到了院子里,将大门打开,众人这才进了院。 李氏也给车夫结了账,还对车夫谢了又谢。毕竟这天挺冷的,人家大半夜的跑了一趟,还没加钱,也是挺仗义的了。 等一家人进了院,东厢房的门才突然被人推开。 杜河浦看到院子里的人,顿时吓一跳,“娘,这个时辰了,你们怎么回来了?” 李氏问道:“十一呢?” 天黑,加上杜河浦睡得迷迷糊糊的,并没有发现人群中的杜安兴。 “十一?被他书院的同窗叫走了啊。本来我还说呢,他不舒服,就别去了,可是十一说同窗们好久不见,要聚在一起搞个什么诗会,我就让他去了!” 李氏冷哼一声,道:“让你媳妇到上房来,我有事。” 杜河浦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他是孝子,自己老娘吩咐下来的事情,自然没有不依的。 “哎,知道了。” 其他人都跟着李氏上了正房,刘氏和田氏连忙收拾一番。 屋里凉嗖嗖的,是没有生火的原故。婆媳俩连忙将两个屋子里的灶台都升上火,又烧了一些热水给大家洗脸。 等大伙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屋里的温度也升上来了。张氏和杜河浦才姗姗来迟。 “娘,什么事啊,非得大半夜的说。”张氏拉了一天的肚子,到了晚上虽然好了很多,但是还是很虚弱没有精神,所以她早早的就歇下了。 可是她睡得正香呢,就被自个儿爷们给推醒了,说婆婆他们回来了,让他们过去上方一趟。 张氏没能跟儿子去镇上实施计划,已经很恼火了。半夜被推醒听说是婆婆让她过去的,心情更不痛快了。 有什么事儿不能明天再说,非要大半夜的折腾他们? 张氏嘀咕了几句,可是杜河浦不依不饶,狠狠的将她从被窝儿里拉了起来。没有办法,张氏只好收拾了一番,沉着一张脸,跟着杜河浦进了上房。 所以这会儿张氏一进上房,脸色就很难看。 全屋的人脸色都很难看,也不差她这一个。 屋里点了两盏油灯,视线还是很不错的,所以张氏说完这句话后,突然发现了杜安兴也在。 “十一,你咋在这儿呢?”不是跟同窗去镇上了吗? 张氏看到杜安兴的伤时,更是吓得大叫了一声,“十一,你这脸咋的了,啊?被谁打了?” 她这一嗓子,可把杜河浦吓了一跳,不过他抬眼朝自己儿子看过去时,心情跟张氏也差不了多少了。 “这,十一,你这伤咋回事?” 杜安兴脸上的颜色确实不太好看,眼角微微有些裂开,一边脸肿了起来,头发也有些散乱,身上皱巴巴的,还沾了不少的土。 “娘,你们咋起回来的,十一这伤……” 杜河清直接道:“我打的!” 气氛像是被冻住了似的,屋里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仿佛针落可闻。 突然,张氏嗷地一声,冲着杜河清就扑了过去,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叫着:“杜老大,我跟你拼了,你敢动我儿子!” 张氏这会儿,还以为是儿子的那个计划被发现了呢!可是他们什么也没做啊,他凭什么打人。 刘氏眼明手快地挡在自个儿男人面前,伸手就把张氏的手给抓住了,“张氏,你要造反啊,连大伯子也敢打,反了你了。” 刘氏力气不小,她常年在乡下养猪喂鸡,侍候菜地,干得活可比张氏多多了。 所以,她轻而易举地就制住了张氏。 “呸~”张氏直接啐了刘氏一脸唾沫星子,“他当大伯的,把自己的侄子打了,凭什么让我当他是大伯子敬着。” 刘氏也顾不得擦脸,直接怒声道:“你怎么不问问你家十一干了什么缺德事呢?” 张氏心想,坏了,儿子的事儿败露了。 杜安兴怕啥,就怕她娘看不明白形式,稀里糊涂的乱说话。 可是怕什么来什么。 话说到这份上,张氏已经没有理智可言了。 “什么缺德事?不就是想找几个混混去玉娘的摊子上捣乱吗?我们为什么这么做,还不是因为他祖母偏心?什么玉娘想出来的点心,狗屁!” 张氏此话一出,满屋皆惊! 原来,杜安兴还想找混混去玉娘的摊子上捣乱~ 李氏的老脸瞬间变成的紫色,气得直哆嗦。她伸出一根手指头,颤巍巍的指了指杜安兴,又对着杜河浦骂了起来,“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嗯?” 杜河浦这会儿已经蒙圈了! 怎么回事,大哥把十一打了,却是因为十一找人去玉娘的摊子上捣乱了? 这,十一怎么能这么干。 “十一,你到底干了什么混帐事!”杜河浦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了解这个儿子了。 杜安兴冷冷的盯着张氏看了一眼,道:“娘,我根本没找混混。”这人怎么会是他娘呢?简直就长了一副猪脑子!下午他拉肚子,躺炕上待了小半天,后来同窗来找他的时候,她不是亲眼看见的吗? 明明只有一桩事,这回好,变成两桩了。 “啊,没找啊!”张氏狠狠的一甩手,从刘氏的手中挣脱出来,气焰瞬间变得十分嚣张,“十一都没找混混,你们凭啥打他?” 这就是张氏,护起犊子来,根本不分青红皂白。 “我呸,你以为他大伯打他是因为这事儿?哼,你要是不说,我们还不知道呢!谢谢你啊。”刘氏直翻白眼,恨不能扇张氏几巴掌。 这张氏,十一,没有一个好东西。 “到底因为啥打我家十一?” 李氏看了看杜河浦,“老二,你家十一赌钱,你知道不知道?” “赌钱?”杜河浦这会儿还不清不楚的,“上次十一不是说了吗,是别人设局陷害他的。” “哼,啥陷害啊,这回可是逮个正着。你家十一从赌坊里输了个精光,出来的时候被他大伯和安康逮个正着!” “啥?”张氏和杜河浦都惊呆了,前者受不住刺激,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第八十一章 摊牌(上) 张氏晕了过去。 杜河浦连忙掐她的人中,可是掐了半天都没有反应。 刘氏转身就去取了药油。 不管怎么说,张氏是她的妯娌,虽然她做的事情刘氏看不上眼,但是,刘氏没想过要她死。这个时候张氏要是有个好歹,刘氏肯定也过意不去。 刘氏将药油取来,在张氏两侧的太阳穴上抹了一些,又拿药油在她的鼻子底下晃了晃。 张氏怪叫一声,幽幽醒来。 杜河浦大喜过望,连忙对刘氏道谢,然后轻轻的拍了拍张氏的脸颊。 “他娘,他娘?” 张氏缓缓地睁开眼睛,她双目无神,哀嚎了一声,接着便大哭起来:“当家的,没法活了啊~呜呜,我活不了了。” 杜河浦心里也不好受。 被寄予希望的儿子,突然变成了一个赌徒,这样大的落差,是个人就接受不了,更何况是一位望子成龙的父母亲? “十一,你这是要娘的命啊!十一。” 杜安兴走到这一步难道张氏没有责任吗?难道杜河浦没有责任吗? 张氏的放任,溺爱,都注定会让杜安兴变成一个自私自利,不负责任的人。可笑的是张氏并不自知,还用监守自盗的方法给杜安兴筹措赌资! 而杜河浦,他做到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了吗? 都说子不教,父之过。儿子变成这样,他一点责任都没有吗?他们夫妻俩一个对杜安兴过度溺爱,一个是当甩手掌柜,凡事不闻不问,所以才有了今天的杜安兴。 杜安兴是什么人,那就是一头白眼狼!就算张氏把心肝肺都掏出来,只怕杜安兴还嫌她多事呢! 杜玉娘看得很透彻,可惜张氏不是杜玉娘,她是当娘的人,自然无法平静的面对这种变故。 杜河浦直到现在,仍不敢相信事实。 可是全家人都指责十一,都说亲眼看见他从赌坊里走出来,而且输得一干二净的。 “十一,你有什么要说的?”杜河浦满心期待的看着儿子,想从他嘴里听到几分不一样的声音,直到这时,他仍然报着幻想,希望一切都是误会。 这一次,杜安兴没有再狡辩,直接道:“还有什么好说的,他们不是都看见了吗?”他身上的气质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跟以前彬彬有礼的杜安兴,完全不同了。 现在的他,一身痞气,看起来就跟街头混混没有什么区别。 张氏听了这话,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她嗷的一声,又哭了起来,张氏声音凄厉,泪如雨下,任谁看了,只怕都会被她的情绪感染,觉得她十分。 可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纵容杜安兴,也自然应该品尝这种纵容后的苦果。 张氏的嚎叫,让李氏彻底没了耐心。 她也很烦,心很乱。 在此之前,李氏虽然信了杜玉娘的话,对杜安兴多有防备,但却始终对他抱有一丝幻想。 可是事实却是,在上元节这一天,杜安兴亲手把李氏心里最后的这么一点幻想给掐灭了。 他亲口承认他赌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悔过之意,反而理直气壮的觉得,他做什么都是应该的,都是有道理的。 李氏知道,这个家要是再不分就真的完了。 只要一家出了赌徒,十里八村都不得好啊! 杜家在杏花沟也算是有点名望的人家,说啥也不能让一个不孝子孙给连累了。 他要是愿意改,李氏也不愿意走到这一步,她还在世呢,怎么能让这哥俩分了家,离了心?她总共也就生了这么两个儿子啊! 可是李氏知道,杜安兴怕是泥潭深陷,再难改了。 “别嚎了!”到了这个时候,李氏突然平静下来。 树大要分杈,孩子大了要分家,这是拦都拦不住的事情。她再拦着,也只能让兄弟反目罢了。 张氏被李氏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不过她反应过来后,便收声了,虽然没有像之前那样嚎哭,但是依旧小声低泣着。 “都说说,怎么办吧!” “还能怎么办啊!”李氏的话音刚落,张氏就急急表态,“娘,这个时候你可不能不管十一,他将来还要读书呢,说啥也得帮他把这个赌可戒了!” 张氏这会儿是想明白了,十一的事儿,可不光是他们二房的事,大房也得掺和进来。 “你说得轻巧,这么多年我们省吃俭用的供十一读书,到头来得着什么了?我们当大伯大娘的,也不图他怎么回报我们,但好歹他也不能拿这钱去赌吧!”刘氏瞪了张氏一眼,“我说怎么考了这么多年,什么都考不上呢,原来啊,人家在书院,根本就没读书呢。”这还不如池英杰呢,好歹人家池英杰考中了秀才啊! 杜河浦脸上阵阵的热,看着杜安兴的眼神也是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张氏捂着脸哭,这会儿她也不想跟刘氏争一时的长短了,她就是想让杜安兴读书,重新回去读书。 “大哥……”张氏刚开了一个头,就被杜河清给伸手打断了。 “十一,事到如今,你有啥想法?”杜河清是想要杜安兴说一句认错的话,只要他认错了,并保证以后他都不再赌了,那么他这个当大伯的啥都不会说,该怎么待他还怎么待他。 他要的是杜安兴身为一个男人,勇于认错的态度。只要他敢认,那他便再也不想分家的事。 让他失望的事,杜安兴直到现在,都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这个世界上,有人爱喝酒,有人好美人;有人爱听戏,有人好赌钱。大赌伤身,小赌怡情,我就是读书读累了,放松一下,有什么不行的?”杜安兴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可把屋里的人都气坏了,连张氏也觉得,儿子变了个人似的,他咋能这么说话呢! “十一,你听娘的话,赶紧跟你祖母,跟你大伯认个错。以后咱们不赌了,好好念书,中不?” 杜安兴不为所动。 张氏是真急了,大哭道:“祖宗,你倒是说话啊,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啊?” 第八十二章 摊牌(下) 杜安兴转了转眼珠,道:“娘,你别哭了,这不读书又不是什么大事,天底下没读过书的人多了,你能说人家都白活了?你说这读书人,都能出人头地吗?有几个考中进士,当官的?读不出去的大有人在,你们又何必揪着我不放呢?” 些一番话对于张氏来说,无异于是晴天霹雳。 她万万没有想到,儿子居然不乐意继续读书了。 读书多好啊,不用干活,不用受苦…… 当然,这只是张氏的想法。 杜安兴可不这么想,至少,现在的他不是这样想的。 以前的杜安兴眼界太窄,虽然他不愿意读书,但是正如张氏所想,读书可以光明正大地享受家里的资源,他可以吃好的,穿好的,甚至可以不用劳作,只要负责读书就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读书人的身份还能让人高看一眼,确实是不错的。 但读书也苦啊。别人不知道他杜安兴是怎么回事,他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他就不是一块读书的料,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他那一手字写的,还不如一个十岁的孩子呢!也就唬唬不识字的人吧!但凡是能写能算的人,都看不上他的字。 还有就是读书,读了这么多年,他是读了后面的,忘了前边的,丢三落四,自己都不知道他自己的脑袋是怎么长的。 读书,背书,练字,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就是折磨。若不是看在读书还有几分好处的份上,他早就不读了。 读书他不行! 杜安兴对这件事早有认知。虽然家里人都说他聪明,但是他的聪明绝不是用在读书上。 这件事,很早以前他就发现了。 不过,换作以前杜安兴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读书是很枯燥,很烦,但是他吃得好,住得好,还不用下田干活,不用抛头露面,相比之下绝对是利大于弊啊。 但是现在,他改主意了。 遇到了贺公子以后,他才知道,自己以前玩的,享受的,那真是屁都不是!人家贺公子吃的啥,穿的啥?也难得贺公子不介意他的出身,高看他一眼,他与其读死书,还不如跟着贺公子谋个出路呢! 所以即便被杜河清抓了个现行,杜安兴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全家人听了杜安兴这话,脸上都露出了几分震惊之色,这人还是杜安兴吗?怎么他说的话跟之前的话差别这么大呢! 先前他还不是一口一个好好读书,要光宗耀祖吗?现在这副模样,倒像是读书这件事拖累了他似的。 “十一,你,你咋能这么想呢……”张氏慌了,一下子拉住杜河浦,“他爹,你赶紧跟十一好好说说,得让他读书啊!” 杜河浦脸色铁青,这会儿他都要被气炸了,一想到这么多年全家人省吃俭用的供他读书,可到头来他不但不知道感恩,反倒觉得被全家人拖累了似的。 “十一,这书你是不想读了?” 杜安兴毫不犹豫的点头,“爹,不读书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一样能出人头地,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杜河浦沉声问道:“你想怎么出人头地?难道跑去赌坊就能出人头地?我告诉你,那是败家的根源。” “你懂什么?出门在外,跟朋友做生意,办事,讲究的就是吃喝玩乐! “放屁!”杜河浦腾地一下从炕边站了起来,怒不可遏地道:“从今天开始,你就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更不许去见你那些狐朋狗友!”读书人,哼,简直有辱斯文!谁家的读书人会去赌场?简直丢脸丢到家了。 杜安兴转了转眼珠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居然没有反驳杜河浦的话。 “你老实在家待着,等开春了,就跟我下地干活去!不读书也得脚踏实地。今天我把话放这儿,你要是敢再去赌坊赌钱,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杜河浦到底是他老子,这个时候的杜安兴还没走到六亲不认的那一步,所以杜河浦放完狠话以后,他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像是默认了杜河浦的话似的。 可是杜玉娘却觉得,杜安兴未必能安分守己的过日子,而他之所以表现得还算老实,很可能是因为他还有别的打算,否则的话,他怎么可能这么听话? 杜玉娘对杜安兴的那些兽行可是了如指掌,就算杜河浦是他的老子,也根本拦不住他。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娘,我先带十一回去了。”杜河浦只道:“您先好好休息,别跟着这小崽子操心了,以后管教他的事儿,我亲自来。” 李氏能说什么?!事到如今,也只能先这样了。 杜河浦把张氏从炕上扶下来,又狠狠的瞪了杜安兴一眼,二房的一家三口这才回了东厢房。 杜安康和田氏也要回西厢,可是被刘氏拦下了。 “你们那屋没生火,回去还不冻坏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再回去生火得折腾到什么时候?你们今天在西屋跟小虎子住,我和爹在这屋跟你奶奶挤一挤。” 两人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也知道爹娘怕是还有话要跟祖母说,就应了,掀了帘子去了西屋。 等他们小两口走后,李氏就不由得唉声叹气了起来。 老头子给玉娘托梦,说家有不贤不孝子孙,说的可不就是十一! 原本啊,她还想站,等十一读书读出点眉目来,就给他张罗一门亲事,等十一成了家,有了奔头,读书就更有劲儿了。 没想到啊,这孩子从头到尾就是在骗他们!只怕在书院这几年,他也没心思读书,所有的时间和钱,都用在吃喝玩乐上了。 毕竟,书院里的学生也是什么人都有。有认真苦读的,就会有混日子的。 可是李氏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杜安兴居然会到书院混了这么多年。他这算什么? 李氏唉声叹气,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一个赌徒,绝不会那么容易洗手不赌的。就算眼下十一答应的好好的,可是他的赌瘾一旦上来,就是天王老子也拦不住。 第八十三章 发誓 可以很肯定的说,李氏动了分家的念头。 但是鬼使神差的,她并没有提出来。 杜玉娘可以肯定,不光是李氏想分家,只怕自己老爹也有了分家的心思。 分家好啊,各过各的,也省得他们被连累! 但是李氏不提,她这个当晚辈的也不能说太多。 大人们肯定是有自己的考虑的,她只要在关键的时候,推波助澜一下就可以了。 “娘,您老是咋想的。”刘氏也想分家,别的都不说,光是十一赌钱这一件事儿,这个家就必须得分。 李氏也有她自己的考虑。 一呢,她是想再给杜安兴一个机会。虽然李氏对托梦一事深信不疑,但是没发生的事情总是有转机的。所谓先人托梦示警,原何示警?还不是先人希望在世的人能够警醒,避开祸端! 他们已经知道了十一的事,或许可以趁他中~毒不深,将他拉回来呢? 手心手背都是肉,到底杜安兴也是她的亲孙子,她只会盼着他好,不会盼着他坏。 就算杜安兴不想读书了,但是他还可以做点别的营生啊!种田也好,当学徒也罢,反正不能把这个孩子毁了。 二呢,就是李氏觉得时机还不成熟,现在分家,有许多事都理不清。比如她已经准备托人给小枝张罗亲事了,孩子的亲事未定,这个时候分家,肯定是要受影响的啊! 李氏是杜家的大家长,要平衡两房之间的关系,儿孙们的前程她也要一一考虑,所以分家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唉,看看再说吧!不过,就一宗,这十一啊,哪儿也不能去了。得先把人看起来,还有就是控制二房的钱!老二还好说,可是钱一到张氏手里,保准就得让十一划拉走。”李氏觉得头疼,“就这样吧,你们俩赶紧收拾收拾,睡觉。” 杜玉娘默默的回了里间。 杜河清和刘氏简单的收拾了一番,就在李氏这屋对付了一宿。 就在上房在商量杜安兴这个事的时候,东厢房也同样在商量着什么。 回到东厢房以后,三个人就直接去了杜安兴的屋子。 杜安兴也知道,今天晚上肯定是不能消停了。 反正他也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一天是早晚要来的。 但是杜安兴没有想到的是,杜河浦的反应居然会这么强烈。 “败家玩意,跪下!”这是杜河浦回到屋里对杜安兴说的第一句话。 杜安兴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杜河浦。 印象中,他爹一向是挺老实的,严厉这两个字跟他没有什么关系。可是现在,杜河浦却是双目赤红,脸上挂着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张氏也愣了一下,随后拉着杜河浦道:“他爹,有啥话不能好好说,你喊啥。” “好好说,好好说,你看看他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你给我跪下!” 杜河浦有些急得跳脚。 杜安兴毫不在意,居然还笑了一下,然后就掀起袍子跪了下去。 “你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赌的!” 这个问题杜河浦一直想问,但是当着自己的娘和大哥的面,他实在问不出口。他太怕听到一个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 “不记得了。”杜安兴是真不记得了,好像是三年前的事情吧?当时只是书院里的学子们闲着无聊弄的一个小赌局,哪成想后来这个赌局越弄越大,形成了一定的规模。 只是,他早已经不满足在书院赌了,大约半年前,开始跟人去赌档赌钱,他觉得那个气氛太美妙,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他根本拒绝不了。 杜河浦又问:“是在书院学会的毛病?” 杜安兴没否认。 杜河浦生气,可是也很失望,他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来,指着杜安兴道:“十一,你,你这么做,对得起我跟你娘吗?对得起你祖母和你死去的祖父吗?啊!” 杜安兴冷冷的抬起头来,反问道:“爹,我到底做错什么了?读书不是我喜欢,擅长的事,我从来都没有说过自己喜欢读书,是你们逼我的!你们是不是特别羡慕池英杰考中了秀才啊?想让我像他一样?我告诉你,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不读书一样能出人头地。再说了,我祖父和祖母,何时看重过我?他们不是最疼玉娘嘛。” “你……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畜生,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杜河浦顺手抄起放在墙角的一根烧火棍,举起来便打。 张氏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拦着:“他爹,他爹,你可不能打十一啊!” “从小到大,我都没舍得碰儿子一个手指头,今儿他大伯已经揍了他一顿了,你再打他,是要把儿子打死啊!”张氏又哭又喊,很快就把杜小枝和杜小叶给惊动醒了。 姐妹俩连忙披了衣裳,站在灶间默默的听着。 “你别管,今天我非要打死这个畜生不可。”杜河浦抡起烧火棍,狠狠的向杜安兴砸去。 对这个儿子,他是失望至极的。 杜河浦希望儿子能读书,出人头地!但更希望他能脚踏实地做一个本份的人! 可是现在这孩子居然学别人赌钱,这是品性败坏,是他不能容忍的! 宁愿将他的腿打折,让他成为一个残废,也绝不能让他变成一个四六不分的混蛋。 张氏哭天抢地的拦着杜河浦,一边哭一边道:“他爹,有啥话你好好说,儿子大了,他什么都懂,你可千万别下死手啊!” “十一,十一,赶紧跟你爹认错,说你以后不赌了!”张氏从没见过自家男人这副模样。 印象中,杜家老大是个莽汉,又粗又鲁,但是老二是个实诚人,老实本分。 今天杜河浦却颠覆了他以往的形象,让张氏又惊又怕。她真的怕那根烧火棍会落在儿子身上,万一给十一打坏了,她也不活了。 杜安兴一点也不害怕,还朝杜河浦笑了一下,“爹,您消消气,其实这不是什么大事!你若是不喜欢,我以后不赌了就是。” 听了这话,杜河浦的气总算是消了一些。 站在堂屋的姐妹俩,面面相觑,大哥说什么,她们怎么听不明白呢! 屋内,杜河浦拿着烧火棍指着杜安兴道:“你给我发誓,发毒誓!” 杜安兴愣了一下,才道:“爹,你不信我。” 杜河浦毫不客气的哼了一声,道:“信你?我以前就是太信你了!十一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发这个毒誓,这事儿没完!” 张氏在一旁听了这父子俩的话,只觉得心肝俱颤,“他爹,你这是要逼死孩子啊!”父子反目这种事情,张氏是不愿意看到的,而且就算她再想包庇儿子,也知道在赌钱这件事情上,她根本包庇不住。 “我也不用他拿自己发誓。”杜河浦把自己的胸膛拍得山响,道:“就拿你老子发誓。十一,你要是再赌钱,就让你老子我不得好死,你发啊!” 杜安兴听了这话,心口处猛然颤了一下,“爹……” “怎么,你不敢了是不是,是不是还想赌?啊!” 老实人一旦发起狠来,那是不管天,不管地的!杜河浦是老实人不假,但他也是一个望子成龙的父亲,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将全家都搭进去,所以才想出这个办法来束缚杜安兴,希望他戒赌。 古人把誓言看得很重,他们敬畏天地鬼神,相信人的誓言是会得到神灵的验证的!如果做不到,一定会遭天谴! “我……”杜安兴这会儿,才真的有些怕了。 “怎么,不敢了?做不到?”杜河浦冷笑一声,双眼紧紧的盯着杜安兴,不容他退缩。 “你这是要逼死儿子啊!”张氏气坏了,伸手猛的捶了杜河浦几下,可惜后者皮糙肉厚,根本就感觉不到疼。 “好!”杜安兴大叫一声,“我发誓。” 杜安兴举起两根手指,大声道:“我杜安兴在此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赌了,天地为证,若是再犯,就让我……就让我爹不得,好死。” 杜小枝和杜小叶的心狂跳起来,姐俩抱在一起,无声的流着眼泪。 张氏大叫了一声,瘫在了地上,她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而杜河浦听了这话,不但不生气,反而还露出了几分欣慰之色。他将手里的烧火棍扔在脚下,先前有些疯狂的气势也瞬间消失了。 此时的杜河浦,像一个力竭之人,他只觉得腿肚子打颤,站都站不稳了,整个人踉跄着向外走去。 灶间的小姐俩一见杜河浦,吓得打起了激灵,可惜杜河浦看都没看她们一眼,转眼就出了门。 等张氏追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有了杜河浦的身影。 不会是跑上房跟老大喝酒去了吧,不像啊,上房都没点灯呢! “他爹……”张氏在屋前屋后找了两遍,都没找到人。 不过,一想到儿子还在屋里呢,脸上还挂着伤呢,张氏就顾不得再找了,转身回了屋里,去照看杜安兴了。 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