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雄》 楔子 初夏的天气,风暖暖的带着些许湿意。通往京郊的官道上,两个华衣男子一路打马而来。 天刚下过雨,京郊的农庄子满地皆是泥泞,几处水洼上飘着腐烂的菜叶,空气中凝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时而还夹杂着不知是什么的酸味儿。 “怎么是这么个烂地,好歹也是京城啊。”一个男子嘟囔了一句,被另一个白衣贵服的男子狠狠一瞪,只得闭了嘴。 乡下的农庄子路都窄,越往前路越不好走,两人只得跳下马,把缰绳拴在庄口的老杨树上,踩着路边的石块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两人身材都差不多,白衣的高贵俊气,青衣的高大威猛,皆是服饰华丽,俊帅不凡,无论哪一个都不像会出现在这破旧农庄中的。 路太滑,脚底板上都是泥,两人一边走着,一边甩着鞋。 青衣男子又叫起来,“这鬼地方,一下起雨来,都没法落脚了。” 白衣男子“嗯”了一声,并未答话,只瞧着庄户里飘渺的白烟,“是这里吗?” “许是吧,属下打听过了,那兵器确实是从这庄子流出来的。”他说着,轻轻哼了一声,“私造兵器,还敢出去贩卖,这庄子人胆大的都能包了天了。” 不过可惜,他们今天不是来查私的,而是要找这兵器的制造者做买卖的。 就在上个月,他无意中发现京城一个巷子里的小摊子上,售卖的兵器很是与众不同,明明是生铁打造的刀,却比普通刀要亮得多,也快得多,就连造型也很是多样,与军中惯常使用的宽刀大有不同。 他上手试了试,一刀砍在废弃老宅的墙垛子上,竟把磨盘大的一块青石砍豁了个大口子。那随手一下的力道并不重,却能达到意外的效果,真是让人惊叹不已。 摊子上大大小小的兵器有上百把,有宰羊杀牛的,砍瓜切菜的,也有能杀人的刀剑,似乎每一把都是这种亮闪的生铁所造。 军中之人对看兵器都很有眼光,登时觉出了其中蕴含的大好机会。 他本来想好好打探一下这些兵器的来源,可惜那卖货的小子太诡谲,似看出他们的意图,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翻身越过那个废弃的老宅逃跑了。 他慌忙带人去追,找了半天,连个人毛都没发现,只能气鼓鼓地跟主子报告去了。 这本来是件小事,没想到主子却格外上心,让人去查兵器出处,还一早拉着他来这满地泥泞的破烂庄子。 “嘁!也不知这是京中哪户人家的庄子,能破成这样也算是奇葩了。” 一路嘟嘟囔囔地往前走,穿过狭窄的泥道,前面就是一片干土地了,不远处一排低矮的房子,离得老远就听到手拉风箱的“呼呼”声,还有“叮叮当当”间歇声响,一听就知道是在打铁。 “还真找到地方了。”青衣男子笑着,咧出一口白牙。他年岁看着并不大,只是身子过于魁梧,看着倒比实际年龄大些。 白衣男子微微点头,他是一身贵介郎君打扮,一袭白色带银光暗纹的长衣,外面披着件玄色外袍。腰间垂着美玉,随着他的走动,那美玉与他腰间剑鞘上镶着的宝石和珍珠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声悦耳到了极点的金玉交鸣声。 他缓缓而行,徐徐如走在威严壮丽的殿堂,高贵雅致。 这样出色的人,无论出现在何地都格外的吸引目光,人还没走近,便有十数双眼睛投了过来。 低矮的房子前有七八个人,门前的棚子里立着风箱、铁锅和各种器具,七八人都光着膀子,带着兽皮围裙,下身穿着灰色长裤,有的拎铁锤,有的拉风箱,有的舀铁汁,在他们面前摆放着许多已经打好的兵器,有刀剑,也有农用的锄头、犁把。 白衣男子双眸在所有人身上扫了一遍,第一眼注意的是一个坐在废旧锅台上的少年。 那少年不过十三四岁年纪,一张莹白的小脸,乌发如墨,披泄而下,只有发顶用一根竹筷子斜斜束起。他的五官轮廓分明,唇红而润,眼眸斜长斜长,眸光清透潋滟,如蔚蓝天空一缕红霞。所有看到这少年人,第一感觉便是美,即便年纪尚小,却有一种别样风情。 白衣男子微微一怔,对在这破旧农庄中出现这样一个美貌少年,也有几分惊异。 此刻他少年正双手捧着一个烤红薯,一边大口吃着,一边对那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指挥,“秦大,你风箱拉的不好,三长两短,不知道吗?杜老二,你那叫什么姿势,要用腰力用腰力懂吗?你那姿势打出来的刀一边厚一边薄……”他随口点拨,几个壮汉都是很听从,唯唯诺诺的都应了,似对他颇为敬重。 白衣男子轻咳一声,清朗的声音问道:“请问,谁是这里的管事?” 那少年听到问话,也顾不上啃红薯,迅速从锅台跳下来,笑得一脸灿烂,“两位一看就是贵人,这是要买兵器吗?” 他一开口,声音并不如那秀美容颜一般让人惊艳,嗓音微粗,带着丝丝暗哑,虽不难听,却与初见之时所想的清丽婉转之音完全不同。 乍一听像是少年变音期的公鸭嗓子,却又不十分像。 “你们这儿兵器怎么卖的?”白衣男子问着,缓缓伸出手来,那手,修长白皙,有点偏冷,指头略尖,指甲干净圆润。这是一双让人一看,就能感觉到是双贵气的手。 此刻那双贵手,正在翻看锅台边放着的几口刀,“刀身明亮,刀口锋利,果然是上佳的好刀。” 看着那双手,就好像看见大把的银子,少年笑容更加灿烂,“普通刀剑一两银子,用生铁造的五两,宽刀十两,长刀要二十两。爷想要多少?” 白衣男子对着他弯唇一笑,他五官俊美至极,又深邃立体,一笑起来竟然在唇边露出两个浅浅的酒涡。 少年看得晃眼,暗自嘀咕,“爷爷的,笑得那么好看是打算还多少价啊?” 白衣男子倒是没提还价,只举着手在他面前,修长的手指比出个“一字”。 “一把?” 微微摇头。 “一百把?” 再摇头。 少年一阵紧张,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似乎能感觉到喉咙在艰难吞咽,“一千把?” 再次摇头。 “一万把。”白衣男子笑着比出四根手指,“一万把长刀,一万把宽刀,一万杆长枪,一万箭矢,按你报的价。” “成交。”少年急不可耐的去抓他的手,仿佛生怕白衣男子跑掉一般。 心里美美的,好像吞了两颗糖,就说今天一早就听见喜鹊叫,果然是贵人上门了,做成这么一笔大生意,以后还缺吃喝吗? 看着他的笑颜,白衣男子目光愈发明亮,眼眸底的深色如水墨画晕开,故意沉吟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在这里做,跟我去一个地方,我提供原铁矿石,提供工匠,你负责打造。” “去哪儿?” “总之不会太远。” 这似乎这也没什么不可以,少年想了想,终于点头应了。直到,看见满天尘沙,满地土坷垃的西北奇景,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你爷爷的,一千多里还叫不太远?” 此时他并不知道,他所应的根本不是一笔生意,而是他的卖身契,在此后的几十年中,他都在为那一万把兵器的主人打工。 到底是年轻啊,就这么轻轻易易的把自己给卖了。 “我叫封敬亭,你要永远记住这个名字。”他清朗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说这句话时眼底浅浅的笑意,狭长眉间蕴藏的得意,让他在今后的无数个日夜回想起来,都后悔的直想撞墙。 那分明是一只黄鼠狼,在对着一只鸡讲话,似乎品尝之后,再赞一声,“味道不错。” 他叫郭文莺,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遇上一个叫封敬亭的男人,然后被他拐带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第一章 伏击 郭文莺整个身子趴在地上,头微微仰着,半眯着眼看着左前方,空空的山道连个人影都没有,还真他娘的叫人憋气。 他们这一营两千人已经在峡谷待伏了六天了,按计划分伏于道路两侧山林之中,严禁随意出声走动。 等了六天,峡谷都毫无动静,只偶尔有斥候骑了快马从峡谷外赶来,带来的消息均是没看见瓦剌的军队。 六天行军,只带了两天的干粮,本来说好出营试火铳的,一帮子人心怀满志,都想干票大的,谁想到竟会在这个地方白窝了这许多天。 这已经第六天了,两天份的干粮早就见了底,连渣子都不剩一个,这帮狗日的瓦剌人再不来,他们全都得饿死。 摸了摸早已干瘪的肚子,郭文莺懊恼极了,忍不住在心里又把封敬亭的十八代祖宗从坟里刨出来问候了一遍。 这是六天以来,她第一千七百遍对封家列代祖宗的问候了。 一想到那厮,真是满心满腹的怨气,若不是这王八羔子,她还在京中自己宅子里,吃着热腾腾的烤红薯,喝着奶娘给熬的小米粥,嚼着红香姐姐用那双白酥手腌制的酱黄瓜,享受着秋日里大好的阳光,又如何会落到现在这种境地? 封敬亭是惯会舌灿莲花的,每日装的跟个高贵好人似的,其实满肚子的坏水,肠子都烂透了,坏的脚底流脓,头顶长疮。 回想到当年他拐骗自己时说的那些话,顿觉上下两排牙都痒痒的,干瘪的肚子也更加饿了。 那时候,她本来以为自己捞到个大买卖,能赚笔大钱,至少可以养活庄子里大小老少一年了。可结果谁能想到,他嘴里所谓的兵器场,居然是这鸟不拉屎的西北边关,抗击瓦剌的第一条战线。 整整三年,三年零六个月,她被他扣在了边关,一直被压榨着,被他当牲口一样使唤。那丫的狗贼,不仅硬硬生生把她这只娇嫩肥美的小羊羔,送进这群狼环饲的军营,甚至带着她这只菜鸟上了战场。 真是叔可忍,婶不能忍! 记得第一次被他带上战场,是她十五岁那年,那时候她害怕啊,不肯去啊,巴着门框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可他这个狠心肠的,居然叫了两个亲兵一路驾着她绑在马上。大军冲杀的时候,周围全是喊叫声,大片的鲜血,残肢断臂飞的满天都是,一个瓦剌兵大刀对着她砍过来,还没到近前,脑袋就被人削开了,从后脑勺到天灵盖,一路飞着喷溅在她脸上,鲜血流了满脸,混着黄白之物,也不知是脑浆子还是什么。 她吓得尖叫,抱着肚子开始狂吐,一时不稳差点从马上跌下来。要不是一个亲卫伸手捞住了她,怕是那会儿,她已经被战场上飞奔的战马,踩成肉泥了。 往事不堪回首,越想越觉心痛。 如果当年她还留在京都的农庄,或者她有一天还能当回那个娇俏可爱,带点小狡黠的郭家大小/姐,长到十五六岁,就会嫁给某个名门公子,而永远也不会成为今天这个西北军正五品的军需官。 她十六岁就当了整个西北大营的军需官,每天管着二十万大军的吃喝拉撒睡,还有兼职管着西北监造处所有刀枪、箭矢等兵器的制造。 西北的监造处,跟京都里工部衙门的监造局完全是两码事,这是封敬亭私下里偷偷开的。瞒着朝廷,还有那个久病几年,无论怎么也咽不了气的老皇帝。 当年封敬亭把她拐了来,就是为了造私兵,说什么买她的兵器,实则早就打算好把她扣在这儿,来了就不许走了。她和师傅花费几年研究的特殊生铁技术,让这厮垂涎不已,生生被他算计了一把。 或者封敬亭也没想到,自己随便一拐,就拐到了一个宝贝。 她郭文莺是个制造天才,不仅会锻造生铁,造生冷兵器,还会造战车、强弩、火铳、火炮,就连造船,虽算不上精通,也多少会一些。 她的潜力是无限的,创造力更是惊人的可怕,随便一样东西,被她摆弄几天,都能原有基础上改造一番,变得更合用,甚至还能依此衍生出更多的新奇东西。 天才也要有好的老师指导,她的各种技术大都是跟一个据说叫什么“天机老人”,还是“鬼机老人”的穷老头学的。 那老头当年一身污垢的出现在她的庄子里,在那里一住就住了七年,平日里除了喝酒就是睡觉,不睡觉的时候就教她点零零碎碎的技艺,权当是交房租、饭费了。 老头传给她一手得用的机关术,还有造车、造船、火药的使用。师傅教得好,再加上她天生的绝佳资质,竟然学了个十足十,以致小小年纪便把一个本来小小的几十人的监造处经营的有声有色,现在已经扩大到上千个工匠,所造的各式武器、器具,让京都的监造局提着鞋都追不上。 所以,从某些方面来说,封敬亭还是很有识人的本事,堪比伯乐。 只是他用人用得太狠,逮住了就死乞白赖的掐,恨不能压榨干净她身上的每一滴血,剁碎了,嚼烂了,再用小勺舀着慢慢享用。 想到这些年净被人当牲口使唤的悲惨经历,郭文莺更觉问候封敬亭十八代祖宗都便宜他了,她应该上古伏羲一路追溯下来,应该拿着他们封家家谱,对着名字,一个个再问候一遍。 当然,也因为她这些独门的技术,封敬亭让她任了西北大军的军需官,美其名曰管管家务,收收军粮,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是泡在监造处里研究武器,绘制军器图。 京中监造局原有个造火器的小作坊,只是造出的东西拙劣,根本不能用于实战,作坊里原本的工匠每天都跟晒干的咸鱼似的,闲极无聊,闲的都长虱子了。 也就是那一日初上战场,她被瓦剌人打急了眼,诅咒扎小人想要报复,就在那个时候,忽然想到师傅传的火药制作法子,可以用于实践,在原有基础上加以改良,就能成为威力无比的火器。 她把想法与封敬亭一说,这厮竟连夜派人飞奔到京都,把原本作坊里的工匠偷偷拐带来了西北大营,就像当初拐带她一样。 迅速、干练,绝不拖泥带水! 而她也不愧是营中赫赫有名的“神手文英”,一个月就把技术弄了个烂熟,还改造出了现在使用的这种用特殊生铁锻造的火铳。 前几日他们在营中试用了一下,威力极大。不过,那毕竟是在木头人身上试的,总不如真人身上更见效果,而今天,他们这两千人,就是出来试验最新造出的两千支火铳威力的。 第二章 虫子 趴的时间太长,腿都麻了,地上石子、土坷垃太多,咯的腰疼的不行,绑着绷带前胸也肿肿涨涨的,正是发育的年纪,总这么憋着,也不知还能不能好好长大? 身上实在是难受,伸了伸腿,可能幅度大了点,正踹在后面趴着的“皮猴子”脸上。 皮猴子名唤皮小三,是她的亲兵之一,会点轻功,身手也不错,滑溜的跟条鱼似的,因为太瘦,皮包骨头,才有了这么个雅号。 这一脚踹的有点狠,皮小三“哎呦”一声,也不敢大叫,轻手轻脚爬到她身边,低笑道:“郭头,你看着瘦弱,脚劲儿可不小。” 郭文莺横他一眼,“怎么?没尝够,想再来一脚。” 皮小三连忙求饶,他这会儿哪还有力气挨踹啊。 他低声道:“头儿,咱们还要等多久?弟兄们都饿的不行了。” 郭文莺“嗯”了一声,“再等等吧,过了今晚,明天一早咱们就回营。”已经六天了,再等下去,人都饿死在这儿,也不用跟瓦剌开战了。 做了决定,她也不如何急躁,正好趴的累了,便站起来,环顾四周,挑了峡谷内视野最佳的一处高地。 拍了拍身上土,又重新坐到地上,手中拿着跟短树枝在地上随意地划拉着。心中又盘算了几遍,觉得自己所想的不会错,便坐起来,将身上的披风裹了一裹,干脆倚着身后的树闭上眼。 亲卫之二的陈强怕她受寒,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走到她身边给她盖上。他素来细心,知冷知热的,对她照顾的最为细致。 郭文莺并不觉得冷,闭着眼把身前的披风甩给他,嘴里低声嘟囔,“不用管我,你们倒班歇会儿吧,等傍晚再看看。” 陈强将披风卷起来,也没披,默默走到旁边另一棵树下,抱着火铳坐下来。 陈强也是她的亲兵,这小子十三岁当兵,在军营里混了七年,是西北军里排的上号的军中老油条,年岁虽然不算太大,却经历丰富,经过大小二十多次战役,都能毫发无伤的活下来。他向来沉稳,心细,妥帖,保命的本事更是一流的,就是逃跑也比别人反应迅速。 郭文莺还有两个亲兵,一个叫胡七,一个叫横三。 胡七是有名的飞毛腿,还很擅长看地形,辨识方向,跟着他走,在深山老林里都未必能迷路。只是他嘴太臭,总是骂骂咧咧的,张嘴就骂娘,什么你娘是猪,你娘是狗,你娘不是好鸟……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山里养的,河里游的,全都能让他罗列其中,生生跟别人的娘亲扯上关系。这也算是骂出了新高度,不过因为此没少挨人的揍,经常鼻青脸肿的跑到郭文莺跟前告状。 对此,她通常是不管的,打不死就赚,打死活该。 至于横三,表面看着好色、贪吃又喜欢胡说八道,不过他的身手却是西北大营里数一数二的,箭术也最好,号称是西北军的神箭手。 有时候郭文莺忍不住会想,封敬亭派了这么几块料给她当亲兵,是不是怕她死的太快,他身边再没人能可着劲蹂躏了呢? 就这会儿功夫,皮小三也坐了过来,手里抓着一把蠕动的东西递到郭文莺面前,“头儿,饿得厉害不,要不要吃一口?” 郭文莺睁眼一看,他手里抓的是几条蚯蚓,还在活蹦乱跳的,顿觉胃里一阵发堵。 “什么东西都敢吃,也不怕毒死你。”轻哼一声,微微偏过头,实在不想看他拿着虫往嘴里填的蠢样。 “这玩意没毒,饿极了眼,什么东西不能下肚。”皮小三笑眯眯的把手里的蚯蚓一根根捋净了泥,然后放进嘴里细细嚼着,片刻间嘴里还流出些可疑汁液。 用余光瞥了一眼,郭文莺恶心的直皱眉,他们是伏击,怕被敌人的斥候发现,谁都不敢点火,有什么东西只能生吃,但即便条件恶劣,能像他这样吃虫子的也没几个。 或许这几年经历的多了,上战场的次数也多了,到现在已经练就一副大好肠胃,看见什么恶心东西,都吐不出来了。 绕是如此也不敢多看,扭过脸去瞧着后面一棵老树,忽然想起一事,又转过来,“你这虫子哪儿挖的,还能再挖到不?” 皮小三以为她想吃,忙道:“有啊,林子里有的是,想吃什么样的都有,还有绿色的大肉虫呢。” 郭文莺嫌恶的撇撇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扔给他,“去,给我满满的装一盒。” 皮小三不解,“头儿,你这要干什么?”他不信她真敢吃。 “送给某人当礼物。”郭文莺咬牙,一脸的怨气都滴出水来了。凭什么她在这儿受苦,某人却好好坐在屋里吃好喝好? 明天是他的生辰,自然要好好准备一份礼物的。 听说,他最怕虫子…… 正午时分,西北大营的中军营帐里已经摆上了饭。 今天的饭菜还不错,当年的新米满满盛了冒尖的一大碗,旁边还放着一碗红烧肉,一碟青菜,还有一碗滚烫冒着热气的牛肉汤。 路怀东看着他们的西北军元帅,御封的端郡王爷正端着汤碗,小小的喝了一口牛肉汤,姿态优雅高贵。 他不由叹了口气,“王爷,您不觉得耳朵痒痒吗?” 封敬亭睨他一眼,“怎么?有人骂你了?” 是骂你才是。路怀东腹诽一句,才开口道:“郭文英他们出去可六天了,只带了两天的口粮走的,这么久没回来,王爷就不担心吗?” 封敬亭哼一声,“本王叫他试试火铳而已,居然跑这么多天不回来,难道还是本王的错了?左右是饿不死他们,一群大活人,还能不会自己找吃的。” 路怀东暗自腹诽,说得好听,试火铳不得找瓦剌人试,总不能拿南齐的百姓开枪吧?他们和瓦剌打了几年的仗,这一半年把瓦剌打怕了,一时也不知钻溜到哪儿去了,想找都找不着。 真要找不着,别说还六天不回来,六十天找不到也回不来啊,总不能让郭文莺带着两千人去攻打荆州城吧? 他心里火急火燎,偏这个爷是个心大的,那么样的人才扔出去就不管了,出了什么事,他不心疼,他还心疼呢。 心里想着,嘴上可不敢说,只小心问道:“要不要派人去看看吧?军需大人不是领兵的将官,又没上过几回战场,可别出什么事?” “不用,那小子机灵着呢。”封敬亭说着,又喝了口牛肉汤,大赞厨子手艺好,汤熬的又浓又香。 路怀东没法,只能退出去。 出了营帐,一眼看见穿着长袍,背着手站在不远处,抬首看天的军师陆启方。 陆启方回头看见他,眯着眼崛起一撮山羊胡,“怎么样?应了?” 路怀东摇摇头,“也不知咱们王爷怎么想的,说到底那还是个孩子,还不到十七,功夫又差,就带了两千人出去,真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说起来,那还是他认的干弟弟呢,谁不心疼自家人啊。 陆启方微微一笑,“王爷说什么了?” “王爷说他自己会回来的,还说相信他。”路怀东说着,又忍不住唠叨了几句,“端郡王太不地道,平日里磋磨俺们这帮皮糙肉厚的粗汉子也罢了,郭文英那样细皮嫩肉的他也下得手。这么一个心灵手巧的制造天才,他都不当宝贝,瞧搓楞的人家,前几天一看小脸都瘦巴巴的,哪儿还有刚见面时的水灵样。” 那个美得让人眼晕的少年,不知有多少人稀罕着呢。 陆启方对他那张婆娘嘴很是无奈,老大个人了,一天盯着人家孩子好不好看干什么? 他道:“行了,你也别想了,王爷说没事就没事。这好剑得磨,好枪得擦,王爷也是想多锻炼锻炼她嘛。” 路怀东还想再牢骚两句,转头见陆启方已经越过他往营帐里迈,只得作罢了。 陆启方进了大帐,瞧着端郡王还在那儿抱着碗喝汤,不由笑起来,“王爷还真奢侈,还有肉吃呢。”他凑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也不拿筷子,伸手从碗里捏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起来。 封敬亭看他一眼,“你那儿伙食比本王好,平时缺了你的肉了?”他有洁癖,那只手都没洗就往碗里抓,弄得他再也没胃口吃了。 陆先生是西北军的军师,原本是个南方琼州一个落魄的师爷,但是才华横溢,尤其是对军事颇有造诣。他一次去琼州公干,偶然识得,便惊为天人,带回来当神仙一样供着。只是这老头也没品的很,五十岁的年纪了还爱诙谐打趣,有时候跟个顽童似地。他平时也不爱洗澡,头发也不梳,整日披头散发,一身的渍泥。那双手也不知是不是刚上完茅厕,就敢什么下手抓肉了? 看他一脸食不下咽的样子,陆启方笑起来,“怎么?担心的吃不下饭了?” 封敬亭轻轻吁了口气,把碗撂在一边,手指轻轻在案几上敲着,好半天才道:“叫路将军吧,派一营人的去瞧瞧。” 说不担心是假的,若是旁人也罢了,郭文英这么个机关武器建造的圣手,他还真舍不得。 陆启方哈哈一笑,他们这位爷素来冷漠,出去领差的将官不是有大事,从来没派人跟去过,这回倒是难得心软了。 吩咐人派一营人出去,外面路怀东立刻领命,亲自点了五千人,浩浩荡荡出营去了。他除了担心郭文英,最主要还有担心他的亲儿子,路唯新那小子打仗不要命的,又死听郭文英的话,想想还真是不放心。 第三章骑兵 此时,路唯新就坐在郭文莺身边,手里掰着几只从树丛里挖来的蘑菇,一边往嘴里塞着,一边道:“文英,今天天儿好,要不一会儿让兄弟们打几只兔子去,也好打打牙祭。” 郭文莺横他一眼,“什么文英?叫小叔,别忘了我跟你爹是拜把的兄弟。”说着又多横一眼,“打什么兔子?你当这是郊游吗?一会儿瓦剌来了,看你们往哪儿躲。” 她在营里的大号是郭文英,刚入营的时候登记上册,负责登记小吏,她答了郭文英,还特别强调英雄的“英”。那会儿她才十三岁多,又瘦又小的个子,被人好一顿嘲笑。不过后来郭文英大名鼎鼎,成了整个西北军中威信颇高的几人之一。这会儿营里很少有人唤她“文英”,都叫“军需官大人”或者“郭大人”,也有像皮小三一样喊她“头儿”的。 路唯新是路怀东的独子,与她同岁,只是比她小几个月,两年前一次偶然机会,她救了路怀东一命,这位路将军也是个不着六的莽撞热血汉子,直呼她是好兄弟,还硬拉着她拜了把子。说起来这声“小叔”她是当得起的,只是路唯新从没叫过她,也没当她是小叔看,每次都直接称呼“文英”,叫官职的时候都少。 路唯新年纪虽不大,武艺倒是很出色,人又稳重聪明,在战场上还有股不要命的劲头,小小年纪就立了不少战功。 他十六岁就升了校尉,长得也是难得的俊帅,与郭文莺是西北大营里并列的两个少年才俊。西北军里有不少将官家里有女眷的,都想跟两人攀一门亲戚,可以说是很热销的两香饽饽。 别人接触的少,或许不知道,只有郭文莺成天跟他在一起,心里很明白这小子表面看着老实,其实满肚子坏水一点也不比封敬亭少。 封敬亭是奸坏,他的坏是隐性的,表面维持着一副君子风度,算计了人,别人还得说他好。而路唯新就是邪坏,他要是看谁不顺眼,能把人往死里整,还有时根本是损人不利己。 路唯新虽被责骂一通,却一点也不恼,笑着把手里摘好的蘑菇递几朵给她。 郭文莺接过来,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生的蘑菇自然不好吃,不过对于饿疯了的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食。 她嚼了几口又闭上眼,太阳暖洋洋的,晒的人有些犯困,便把头埋在披风里,露在外面一截脖颈。 路唯新靠近了一些,与她靠在同一棵树上,盯着那截脖颈微微发呆,白皙无暇,肤如凝脂,好似上好的白玉透着淡淡粉红色,真是好一个玉颈生香。 他忍不住再凑前一些,闻到一股淡淡香气,不是胭脂水粉的香味,却让人甚是销魂。 心里一阵惊疑,六天六夜风餐露宿,别人身上都是臭的熏死人,为什么她身上不但不臭,还带着这么好闻的体香? 郭文莺趴了一会儿,一抬头瞧见他不错眼珠的盯着她,不由有些不悦,“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路唯新撇过脸,只觉脸上热辣辣的,心也跟着狂跳起来。他也不知这是怎么了,只是觉得不该多看她,似乎多看几眼,就会被她勾了去。 他一直都知道郭文莺长得好,但从没想过别的,可是今日,这狂跳的感觉究竟是怎么了? 郭文莺以为他是紧张的,也没在意,继续趴在膝盖上假寐。 陈七突然小步跑着上来,走近了郭文英身侧,低声道:“头儿,瓦剌来了。” 郭文莺立刻跳了起来,吩咐陈七传令下去,各处伏击人马觉不可出一点声响,违令者斩。 陈七接了令,和路唯新两人下去布置,原本有些松散的士兵都打起十二分精神,火药上膛,摆开了架势。 一时间郭文莺身边只剩下皮小三和张强两人,他们手里各握着一把火铳,紧张的看着峡谷外面。 郭文莺好笑,这两人也不是第一次上战场,怎么都弄得跟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似的? 其实,不光他们,其余人心里也打鼓,毕竟是头回使用火器,万一不灵,这些人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了。 等了一会儿,陈七来报,说瓦剌在谷外扎营了,不断有斥候进谷来探路,远远的看不真切,瞧着来的人数很不少。 郭文莺挥挥手令他下去,眼看着天快黑了,这会儿他们不进谷,只能等明天了。 这一夜过得甚是难熬,大部分人都没合眼,眼巴巴地瞅着峡谷。 待等到次日天亮,驻扎谷外的瓦剌军终于拔营而动,前锋骑兵打头最先入了谷中,过去后才是步兵及中军卫队。 郭文莺早把兵力分作了三部分,以作侧击、堵击、尾击之用,此时却并不急着动,只紧盯着那些兵士缓缓从谷中经过。 不知何时,路唯新已经摸到了她身边,低声问:“动手吗?再不下手,他们可过去了。” 郭文莺摇摇头,紧抿着嘴盯着下面。 她不下令,没人敢稍动,她虽是军需官,没有带兵之权,但此回伏击指挥是她,也一应都听她调遣。 路唯新心里有些疑惑,那些瓦剌不过数千,此时伏击要全歼也不是不可能,何至于畏战如斯? 不过他是最知道她的,两人合作多次从来都是以她为先,也就是他了,若换了另外的将官,未必会把她的话当回事。当然也因为此,她才会特意找他跟着。 正疑惑间,忽觉脚下土地隐隐震动,过不得片刻,这震动不减反增,直大得仿佛连峡谷都被撼动了。 众人又惊又疑,齐齐看向郭文莺。 郭文莺静静看着前方,脸色有些发白,连唇色都淡了三分,一双眸子漆黑幽深。那震动的天地,无处不在预示着来者之众,超乎想象。 她算出前面的军队只是前锋,后面才是粮草辎重,只是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 此刻,陈七满面惊色的跑过来,“头儿,又有骑兵入谷了。” 其实不用他说,长眼的都看见了铁骑踏起的遮天黄尘,一时之间众人均是愣了。要知道大军行军均是前锋开路,中军及其卫队当中,而粮草辎重在后。大家看见粮草已经过了,都以为瓦剌数量不过如此,谁知后面还有如此大量的骑兵。 瓦剌骑兵即便进入峡谷也保持着作战队形,呈纵队布置,五骑横向为一长,六长成一屯,两屯而成一辈,就这样间隔着从谷外而入。 前面通过的粮草辎重虽已是大半出谷,但因谷口狭窄路况不好,行进的速度十分缓慢,等后面进谷铁骑的前锋到达谷口时,那些粮草仍有少半堵在谷口,将后面的大队骑兵也堵住了。骑兵越聚越多,作战队形也有些散乱,到后来越压越小,几乎快挤挨到了一起。 这就像河里洄游的鱼一样,一条挨着一条,正适合密集撒网。 第四章 瓦剌 郭文莺一直默默看着,此刻轻轻笑了一笑,站起身来,向陈七道:“传令,开战。” 陈七手里拿着一面大锣,“咣”地敲响,随后一只响箭射上天空,带着尖厉的呼啸之声冲上云霄。 不过片刻,峡谷之内呼啸之声骤起,瓦剌骑马乱了起来,领头的将军大声呼喝着说着听不懂的狄语,可惜没等他喊两声,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在山谷中响起,巨大的声响震的地动山摇,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一样。 接着巨响好像会传染一般,爆炸之处越来越多,轰轰隆隆的,直响了十几声才渐渐停了。因为剧烈震动,山谷两侧的山体都移动了,随着爆炸声向山下划去。 这是山体滑坡了! 郭文莺也有点大惊,虽然炸药是她让人埋的,可也没想这威力这么巨大,简直堪比地龙翻身了。 谷中瓦剌兵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顿时人仰马翻,无数人丧生在爆炸之下,三万骑兵伤亡惨重,只这一下就损失过半了。叽里咕噜的狄语不断传来,就算听不懂也能猜出来那是在骂娘。 皮小三在一旁看得直咂舌,一个劲儿对郭文莺竖大拇指,“头儿,你太牛了!” 别说他,就连路维新也惊呆了,他只知道今日伏击要用火铳,可谁想到郭文莺还有这一手。 他颤颤问道:“文英,这是怎么回事?” “一点火药而已。”郭文莺说着,表情却没有愉悦之色。毕竟是在杀生,几万活生生的人,只一瞬都变成了尸体横在山谷中,浓重的血腥味儿扑鼻而来,让看得人整颗心都揪起来了。 这些都是造火炮弹用剩的炸药,经过特殊技术改良,其威力比通常的黑火药要大得多,这次出来因怕有意外,她一股脑的全带上了。 郭文莺也是头次带兵,心里没底,才让人埋在山谷的必经之处,只待响箭上天,就会有人在下面点燃火捻。这些炸药是十几条火捻连接的,一个响,另一个跟着响,接二连三的爆炸,才会产生刚才的效果。 此刻山谷中的瓦剌兵已经重新整队准备逃了,郭文莺对着陈七摆了摆手,陈七立刻传令,片刻间峡谷两端谷口处轰轰作响,无数的巨石滚木从峡谷两侧倾下,不过一瞬便将峡谷两端道路堵得死死的。 这就叫:瓮中捉鳖,慢火烤王八。 “火铳队准备。” 随着令下,无数弹药从天飞射,瓦剌骑兵更加大乱,他们想要冲出峡谷,无奈前后左右均是自己的人马,半寸也动弹不得。 幸得瓦剌铁骑纪律钢铁一般,逢此巨变只一会儿工夫便又镇定下来,一面组织人马快速清除谷口堵塞,一面令骑士在马上引弓反击。 郭文莺等人藏于草木之中山石之后,又占了居高临下的地势之利,那些箭矢如何能伤得他们。再则火铳威力强大,即便有盾甲等遮掩物,也挡不住火铳的轰炸,再想苦挨根本不成。 一时间,谷中骑兵一个个都心慌起来,谷底四处火起,身下坐骑再也不受骑士控制,四下里横冲直撞,不过片刻,骑兵阵中处处人仰马翻,相互践踏者无数,死伤远甚于被火铳射中者…… 火铳队打得兴起,一面开枪,一面仰天大笑,高声嘲弄瓦剌骑兵是孬种。 “有本事你上来啊?” “你上来打我啊?” 郭文莺听得好笑,连声呵斥,真要等这些瓦剌人上来,还有他们的好吗? 这样一战,一直持续到下午方毕,瓦剌三万骑兵几乎全军覆灭,即便最终冲开谷口,能逃出去的也不过三五百人。 这一战西北军真是大获全胜,尽显火铳的威力,若是使用普通箭矢,怕是连一半人也歼灭不了。 郭文莺对此甚是满意,她前些时日跟封敬亭争论“为将之道”时,关于如何用兵,两人还起了不小的争执。 封敬亭认为“为将者”应注重天时、地利,尤重谋略,善谋者善战。她却觉得强大的武器装备更重要,什么狗屁谋略都不如暴力解决更痛快,我强,就是强,你他娘的干看着也打不过我。在强大的火铳威力之下,凭你怎么用谋都没用! 依她的意思,耍心眼的不如拳头硬的,如果我的拳头是你的十倍、百倍大,你再有心计,照样揍你个鼻青脸肿。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约莫就是这个意思吧。 战后清点人数,两千火铳营只不过死了三四百人,还基本都是爆炸之时被山体滑坡带下去摔死的。 路唯新压抑着声音里的激动,一个箭步窜到问郭文莺,就差抱着她大喊了。 他笑着问:“你如何知道瓦剌辎重后面才是骑兵主力? 郭文莺微笑,“也不是提前知道,一半猜测,一半运气吧。” 她不愿多说,不过也是在看到瓦剌粮草之后才做的推断,只不过这几千人马,何需带这么多粮草?此地离荆州颇远,瓦剌绕道而行,绝不可能是给荆州送粮草的,荆州城虽驻扎重兵,也不过三五万人,瓦剌三十万大军南进,那么真正的主力又在哪儿呢?所以她想赌一把,赌这是不是瓦剌主力之一,不过显然她是赌对了。 当然这其中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她前一次随封敬亭出征,见过瓦剌骑兵的真正模样的,放眼看去的那一片肃严漆黑给她记忆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又怎么是开头那些骑兵先锋松散模样? 瓦剌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必会查明原因,此地不宜久留,当即吩咐陈七传令,整队回营。 陈七去后不多时,急匆匆跑上来,“头儿,不好了,一队瓦剌兵上山了。” 路唯新暗惊,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约莫三四千吧。” 郭文莺心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她怕瓦剌会上山查探,果然来了。三四千人虽然不多, 但经过刚才一番厮杀,弹药都几乎打没了,哪有余力应付这许多人? 路唯新摸了摸已经打的烫手的枪管,心里也一阵发紧,再耽搁下去瓦剌人冲上山,他们一个也不能活着回去。 “文英,撤吧。” 郭文莺挥挥手,“兄弟们,走了,回营吃肉去。” 众人齐应一声,抱着枪管蜂拥着往山下而去。一千七百人分三队下山,弹药没了,都抽出背后的大刀防御。郭文莺和路唯新断后,刚走到山腰那一队瓦剌人便杀了上来,前队已经遇上了,人马打在一处。 真拼刀枪,他们显然吃亏,路唯新道:“文英,你带人先走。” 郭文莺摇摇头,看看天色,总觉得封敬亭应该会派人来接应的,这一队火铳营是西北大军的宝贝疙瘩,决不能有半点闪失。 正想着,前面果然旌旗飘舞,斗大的帅旗上挂着一个“路”字,一个大嗓门高喊着:“文英贤弟莫怕,哥哥来也。” 不用说那就是路怀东了,路玮看见自己亲爹在马上得瑟的形象,一阵无语,他这位亲爹素来骚包,用郭文英的话说属于闷骚型,每次上战场都弄一堆花活,帅旗也比别人多高出一尺。 援兵来了,一时解了围,冲上山的瓦剌兵节节败退,不过片刻路怀东已经催马来到近前,一个纵身从马上跳下,大笑着伸着胳膊来抱郭文莺。 路唯新不动声色的往前走了一步,把郭文莺挤到一边,然后顺势倒在那伸出的臂膀上,“爹,你可算来了,真是吓死儿子了。” 路怀东一怔,看着巴着自己胳膊,几乎像撒娇的亲儿子,不由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这个儿子从小就没对自己多亲近,五岁以后连抱都不让自己抱了,今天这是中了哪门子的邪了? 郭文莺在一旁看着这两人“父慈子孝”,很是抽了抽嘴角,这父子俩脾气一个天上一个地上,简直没一点相同,一个冷淡,一个热情,整得跟水火不容似的。 路玮平时像块冰一样,除了对自己还给几分颜面,对别人都是不理不睬的,而他这位老子就是个大反差,热情洋溢的像怀里抱着团火,还总喜欢抱人,抱上了就不撒手。 这会儿子看人家爷俩亲亲热热的,也不好打扰,忙道:“你们爷俩好好叙叙啊。” 见她要走,路玮立刻放开自己老子,跟在她身后,后面路怀东对他喊了几声,也充耳不闻。 第五章主帅 一路打马回到裕仁关,远远便看见城头守关的士兵,他们腰背笔直,面朝关外,面孔庄严而肃穆,这是一支经历百战煎熬出来的精锐军队,整个西北边军里能和关外狼虎一样的蛮族军队一战的士兵就在这关寨里了。 临进关之前,郭文莺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关外,红日镶嵌上了一层金边,两山之间的关隘不知巍峨的矗立了几百年,西北干燥的秋风里夹杂着苍凉气味。 她深吸口气,胸中涌起一种难言的骄傲。 好男儿当守四方,难怪无数大好男儿,甘愿窝在这小小的一方之地,只因心中有家,胸中有国。 今日一战虽大获全胜,可蛮族真正的战争却正要拉开序幕。今日一战,也可叫那些自认高大强壮的蛮族,见识下南齐人的厉害了。 一路欢快而奔,进了西北大营已是傍晚,虽是饥肠辘辘,却也顾不得吃饭,要先到元帅大帐里交了将令。 幸好在半路上就着路怀东给的干粮,先垫补了点,还不至于饿得晕过去。 郭文莺快步往中军帐走去,她进门时,封敬亭正坐在帐里看书,黑漆的檀木案几上摆着茶点,他身上穿了件藏青色滚了金边的常服,头发挽了髻,紧紧实实的在头上贴着,上面插着一根白玉发簪,光着一双白脚,身子斜靠在软垫上,一副悠然自然的好模样。 封敬亭素来很会享受的,他长得也堪称绝色,又很会打扮,让人第一眼望去就觉得这是一个浊世佳公子。那美好的样子,甚是让人赏心悦目。可也仅止于此,除了外貌堪佳,她还没看出他身上还有别的优点。 看见打量他的眼神,封敬亭就知道眼前这小子生气了,是怪他去得晚了吗? 他微微笑着坐起身,把书放在旁边的案几,一副准备倾听的模样。 “说说今天的战况吧。” “是,王爷。”郭文莺应了一声,却并未急着开口,转过头看见军师陆启方也在帐中,忙施了一礼,“见过先生。” 陆启方颔首,“文英辛苦了。” 陆先生此人虽有些诙谐促狭,喜欢嘲讽,为人却正直可信,又颇有才名,郭文莺对他素来恭敬,有时候比对身为主帅的封敬亭还要尊敬几分。同样是坐在帐中,封敬亭就好像个浪荡公子,再看人家陆先生,端庄稳重喝茶的模样,才是真正的君子所为啊。 她虽然对这位郡王爷悠然享受的样子颇为不满,但也不敢一脚狠狠踹在他脸上。只低着头有气无力的声音,开始叙述这几天的与瓦剌开战的情况。 封敬亭望着她,眉梢眼角都带着微微的笑意,他认真听着,中间也不打断,等她一点点把六日的辛劳都叙述完了,才开口道:“你是如何知道,瓦剌的骑兵和运粮车会从那山谷经过的?” “前些日子营中接连几次设伏,想拦截从北漠到荆州的运粮车,几次都扑了空,别说运粮车,连瓦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这几个月瓦剌人一直霸在荆州城里,都没出来过。他们吃什么?喝什么?怎么能供应十几万瓦剌大军?他们所以必然会有援军援助,从张口出发,过泰兴,沿途护送军粮。” 她说着顿了一下,“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不过经过今天这一战,倒让我有点别的想法了。” “什么想法?” 她抬头看他一眼,淡淡道:“瓦剌大军的主力根本没在荆州。” 封敬亭却是微微一惊,瓦剌主力不在荆州的事,他也是这一两天才派人打探到的,派出了许多斥候才得来的消息,这小子居然仅凭一个运粮事就猜了个八八九九,还真是有那么点本事。 他道:“那你觉得瓦剌主力会在哪儿?” “具体在什么地方还不好说,不过无非是躲在山里等着瞅机会偷袭西北大营。” 郭文莺撇撇嘴,对这些瓦剌人鄙视到极点,两军交战打的是实力,偷袭虽然能出奇制胜,但裕仁关守卫森严,又是易守难攻之地,想要偷袭成功谈何容易。这样飘来飘去的打游击,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不过这也怪不得瓦剌会想这样的损招,当年南齐的军队积弱,各个关口全依靠着坚固的城池打防守战,原来的时候瓦剌在嘉定关周边的村落抢掠,南齐巡逻的军队碰见了,望风十里就开始逃。 也因为此,助长了瓦剌的嚣张气焰,五年前瓦剌大军出兵南侵,只三个月便先后占了荆州、凉州、冀州三地,瓦剌大王信誓旦旦的想要大军南推,直插南齐中腹,扬言三个月占领唐都,把皇帝老儿拉下宝座。 可是事与愿违,这三十万大军,在打到裕仁关时便停滞不前了,如此过了五年,还没能再推动半步。 裕仁关久攻不下,瓦剌战线拉的太长,长久一来粮草供给都有滞涩,再加上瓦剌国内反对声阵阵,接连弹劾主帅巴尔赤,称他督战失力把瓦剌陷入被动,不少政敌都等着巴尔赤倒霉,好重重踩上一脚。 在如此压力之下,也难怪巴尔赤会铤而走险,想出这种招数。 巴尔赤这么做有两个目的,一是试探封敬亭,毕竟自从镇守居庸关之后,身为郡王的封敬亭并没表现出多么出众的军事才能,每日里无所事事,除了死守就是死守,根本没出过居庸关半步,连追击都不敢。瓦剌人也想知道这位郡王主帅是真无能呢?还是真无能呢? 至于第二个目的是最重要的,巴尔赤想把西北大军逼出裕仁关。他们攻不进来,只能想办法把人引出去,好在外面布好陷阱一举把夏朝主力歼灭,到时裕仁关一破,瓦剌长驱直入,南齐再也没有天险可以依靠了。 这一层郭文莺看出来了,封敬亭自然也看出来了,郭文莺从来都不以为这位郡王爷像传闻中所说的庸庸碌碌,这人奸诈狡猾,极擅长伪装,骗人的本事都是一筐一筐的往外倒。 他之所以扮傻子,无非是为了迷惑敌人,当然也迷惑自己人。瓦剌摸不清他的脾气,自然要多次试探,而那些自己人,不外乎是京都里他所谓的亲人。 皇族之间相互倾轧、猜忌、争斗的事她一点不感兴趣,也懒得去理会人家的家务事。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封敬亭绝对是她所见过的最聪明,最难对付的人,而注定这一次巴尔赤讨不到好了。 封敬亭看着她眼睛一眨一眨的动个不停,就知道这小子又走思了,每回跟他说着话就不知道想哪儿去了,好半天拉不回来。 第六章怕虫 他轻咳一声,“你继续说,接下来呢?” 郭文莺忙道:“别人都以为粮草必然是运到荆州的,我却感觉瓦剌援军押运军粮不会走的荆州这条线,于是便一直让斥候关注从北漠可能运粮的路线,最后还真找出点蛛丝马迹。” 她说着从头上拔下根簪子,在案几上铺摆的地图上划起来,“从北漠运粮的路线一共有四条,通过几日对车痕印迹的观察,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最北侧的这条路线车辙痕迹最深也最杂乱,而且每过一段时间都会再加深一次。而其余几条路线虽然也有车马行过的痕迹,但明显使用的次数要少很多。所以我推测这条路线是最有可能的运粮路线。”伸手在地图上一划,圈出了一个点,那里正是他们守候了六天的伏击山谷,最佳的设伏地。 封敬亭看着,不禁轻叹起来,跟她接触的越深,越能感到接连不断的惊喜,让他的小心脏都忍不住为她而蹦跳几下。这人究竟有多少才能,还没挖掘出来?还真是让他期待啊! 记得初次见她时,她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少年,飞扬得意,狡黠可爱,他本来以为带回军营的是一个会炼铁的工匠,却没想到工匠转眼变成了大师,让他狠狠惊艳了一把。 她不仅会锻造铁器,还会机关术,弩箭、战车、火器,每一样造出来威力都极大。 他本以为已经看懂了她,没想到今日又刷新了对她的认知,这小子还是个军事天才呢。 一个优秀的将官不仅是要会在战场上拼杀,还要有观察力,能知微杜渐,能举一反三才是最重要的。她仅凭一点点蛛丝马迹,就已经判断出如此多的信息,并加以利用,这种本事可不是人人能有的。 心中惊喜,面上表情也温柔几分,又和和气气地问了几句,见她实在疲惫了,满脸掩不住的倦容。便道:“你先退下吧,去洗个澡舒服舒服,让人弄些吃的,再好好睡一觉。” 郭文莺应了一声,只觉得双眼皮不停打架,他再问下去,没准能把她问着了。 躬身退出大帐,封敬亭望着她的背影出神了半晌,听到身后细微的脚步声,才开口道:“陆先生刚才可是听到了?” “听到了,老夫还真是有些惊讶啊。”陆启方微微叹息,“每次看见这小娃娃,都有一种刮目相看之感,这娃娃论聪明可是比你一点不差。” 封敬亭微笑,“本王也觉得她很聪明,改日先生有空好好教导她一下吧。” 陆启方挑眉,“怎么?王爷还想培养出一个征西大元帅吗?” “有何不可。”他轻抿了一口香茗,笑得愈发灿烂。他真的很好奇,她究竟能成长的何种地步。这就像亲手浇灌一株小花,施多少肥,浇多少水,成长的过程越是不可控,越是叫人期待。 陆启方也不禁点头,“说真的,整个西北大营,最有潜质的也就是这个娃娃了,真要好好培养,没准还真能独挡一面,坐镇这西北大营呢。唯新那孩子虽也是好的,但脾气太拧,容易钻牛角尖,遇大事恐搂不住,倒不如这娃娃从容稳重。” 封敬亭“嗯”了一声,很以为是。 郭文莺虽然有时候孩子气一点,心眼也小点,但真的堪当大任。她日常小事糊涂,一遇大事却极为冷静,很有主见,这点与路唯新却是刚好相反的。 郭文莺不知道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自己又被算计了,她虽出了大帐,却没急着走,站在不远处摸着怀里一个盒子,寻思着到底要不要送上去。 然后开始回想封敬亭究竟有什么好的,想了很久都找不出一丁点好处,只能暗自狞眉:这是你自己作的,可怪不得我了。 她叫过一个大头兵,脸上挂着最灿烂的笑,温柔和善的让人家把盒子拿进去,说是出去的弟兄们从山里带回来的小玩意,给爷留着把玩的。 那小兵立刻答应着,抱着盒子进帐去了。 封敬亭瞅着那颇为精致的盒子,一时闹不清怎么回事,郭文莺出去还给他带了礼了?这真是稀罕了。 可那盒子真是漂亮,盘花枝的雕工,上了八遍清漆,一只精致的小锁上插着一把钥匙。这盒子应该是她自己的手艺,处处透着高贵大气,就像她的人一样。 他看了许久,转头问陆启方:“先生觉得里面会是什么?” 陆启方笑得破含意味,“王爷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打开看看吗?他犹豫再三,终于拧动了那把精致小锁,然后…… 郭文莺偷偷在帐外猫着,听到里面说话,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齐进端着茶壶茶碗走过来,正巧与她撞个对脸,见她笑得诡秘,不由多看她几眼,还没等他问一句,“你干嘛呢?” 就听大帐内发出一声闷声,似乎是尖叫声硬硬生生被打断,随后一声狂吼:“郭文英——” 他吓了一跳,慌忙跑进帐子,只见原本干净光洁的案几上爬满了各色各样的虫子,有毛毛虫、蚯蚓、虻虫、斑蝥、九香虫、苍蝇、蜘蛛、螳螂、蚱蜢、蚂蚁,还有一只七星瓢虫。 它们不仅在爬,还在飞,爬的满处都是,飞的满帐都有。 封敬亭幼时被人害过,最怕的就是各色虫子,尤其是软软蠕动的,此刻他正一脸惊恐瞧着,手捂着嘴,约莫那声闷声就是想叫没叫出来的。 齐进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暗骂郭文莺阴损,居然拿这些东西来吓主子。 “主子别急,奴才这就收拾了。”他是封敬亭的家生仆人,自小跟着他,虽也有军职,称呼却与一般人不同。 进来两个营兵帮着,费了好大劲儿帐里的各种虫子才清理干净了,那些爬着的还好说,飞着的却要满帐里追着跑,你追它逃的,一时间乱成一锅粥了。就连陆启方也被挤得上书架上坐着,差点把王爷的宝贝花瓶给摔了。 一个时辰之后,大帐里终于消停了。 虽然一干虫子都被清理,封敬亭还是觉得浑身不对劲儿,坐在软垫上,好像随时都有什么东西往上爬,弄得他心惊胆战的。 他平常喜欢捉弄郭文莺,没少给她下绊子,这回被她报复回来,还真是有苦说不出。 他苦巴巴一张脸对着陆启方,“亏得先生刚才还夸她,你看她哪有个稳重的样子了?” 陆启方含笑不语,心道,谁让你去年为了锻炼胆量,把她扔进狼窝里,前年带着她上战场弄了一脸脑浆子回来,大前年更离谱,往人家屋里放蛇,吓得人家大半夜从屋里跑出来。 好好的姑娘被你逼成了这样,这叫一报还一报,活该。 第七章 缺粮 郭文莺在帐外笑够了,才偷偷溜回自己营帐。 一进门就让云墨烧去洗澡水,换了衣服想好好洗个澡。 在山谷爬了几日,身上都有了馊味了。 云墨是伺候她的书童,今年十二岁,甚是聪敏伶俐。这孩子是封敬亭从京都王府带出来的,家生的奴才,专门送来伺候她的。 在衣食住行方面,封敬亭一直对她很宽容,不仅让她住单独营帐,还有专人侍奉,这可是别的军中将领所享受不到的。 她一共有过两个书童,先前一个名唤云砚,也是十二岁跟着她,跟了两三年封敬亭就把人打发了,然后选了这个云墨,今年刚从王府里送过来。 封敬亭为她选人的标准很高,要粗通文墨,还要心细如发,身手灵活,聪明伶俐,最重要的必须只有十一二岁,太大太小都不行。这样的人若不是专门培养,还真是不好找。 “大人,水好了。”云墨把一桶桶热水倒进浴桶中,又摆好皂角和两条干净的毛巾,然后退了出去。 不用她提醒,云墨从来不伺候她穿衣沐浴的,也从来不近她的身,有需要招呼他一声就行,一般也从不在她的帐内多待。 郭文莺对此非常满意,如果封敬亭还有几分好的话,恐怕全体现在他送她的书童和几个亲卫上了。至少有他们在,无论出营打仗还是在营中都很方便。 洗完澡,用干毛巾轻轻擦拭头发,还没把发髻绑好,就听外面云墨回禀:“大人,路校尉来了。” 没等郭文莺应声,路唯新已经大步流星迈了进来。 郭文莺这里规矩,来的人必须回禀,不管官阶高低一律不许乱闯。这规矩连封敬亭都很遵守,就算云墨不在,他也客客气气的在外面问一句,“文英,可以进去吗?” 偏偏这位路校尉不大把规矩当回事,每回郭文莺问他,他都理之气壮道:“我是你侄子,都是自家人,侄子来叔叔这里,还用着这么客气吗?” 郭文莺每回都被噎住,次数多了,就严厉叮嘱云墨看好路唯新,他走到十丈之外,就开始禀报,不然就打棍子往外敲。 显然,这次还算不错,至少禀报完了。深吸了口气,手里的湿毛巾远远往桌上一甩,对着刚走进门那面带笑容的英俊少年翻了个白眼。 “你半个时辰前刚跟我分开,这又有什么事?” 路唯新嘻嘻一笑,“也没什么,找你要点吃的。” 她气结,“我这儿哪儿有吃的,你不去厨房找胡大头,上我这儿干什么?” 路唯新笑,“胡大头死抠门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会儿早过饭点,厨房里只有干馒头,连咸菜都没有,咱们都饿了好几天了,谁耐烦吃那个。整个西北大营谁不知道胡大头只买你的面子,你若要不出好吃的,别人都只能喝西北风了。”正巧西北之地,西北风是管够的。 郭文莺一想也是,弟兄们出去一趟不容易,总要给加点餐。便道:“你等我一会儿,我收拾一下跟你出去。” 路唯新微笑着站在一边看她打理自己的头发,刚洗了澡,头发湿淋淋的还滴着水滴,有几滴流过脸颊,衬得她原本就晶莹的脸更增添几分光泽,那水灵的双眸,光洁的下巴,真是好看的要命。 洗澡水还没倒掉,营帐里弥漫着一股皂角香气,还有一种不知名的香气,淡淡的,盈盈绕饶的,让人嗅着莫名的便觉血热,似乎脸上、身上也跟着蒸汽一样热腾腾的。 郭文莺梳好头发,怕着凉戴上帽子,一回头看见路唯新满脸通红的盯着她,不由皱眉,“你看什么呢?还不快走。” 路唯新“哦”了一声,喃喃不知所答,看她迈步,忙在后面跟了上去。心里忍不住想,刚才那股好闻的味儿是什么? 也是赶巧,转过营帐刚走出去不久,就见军厨长胡大头晃悠着一个大脑袋跑过来,他左右手各拿着两只鸡卵,人还没走近就喊起来,“军需大人,刚收的鸡卵,给你做一碗嫩嫩的鸡蛋羹如何?” 路唯新笑起来,“看吧,还说这胡大头不偏心,我刚才问他有吃的没有,就甩给我两个干馒头,到你这儿就有鸡蛋羹了。” 郭文莺没理他,只对胡大头道:“就这几只鸡卵吗?”她是西北大营的军需官,营中物质收发都要经她的手,厨房之地也正好是现管,胡大头巴结她也属正常。 这话正戳中胡大头的神经,他立刻哭丧着一张脸,“大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京里户部、兵部那些龟孙子把咱们西北军都当成后娘养的,每回军粮都不给够,能有个五六CD是不错的,里面还掺沙子,咱们西北边寨别的不多,就他娘的石头多,风里刮石子,饭里掺石子,还他娘的不管饱,这次军粮还没运到,好多弟兄已经几天都吃个半饱,要不是路将军吩咐给出营的将士弄点吃的,连馒头都没有呢。” 郭文莺沉默了,营里什么状况她最清楚不过了,算算日子出去了几天,兵部派发的军粮也该运到了,没想到却一点信都没有。这帮京里的龟儿子,一天到晚把自己养的肥头大耳的,拿他们底层的官兵不当人看,真他娘不是东西。 “你先把鸡蛋羹蒸上,回头我去找王爷,也是时候该敲打敲打那些人了。” 胡大头应一声,晃着那颗大脑袋颠颠地跑开了,后面听到郭文莺喊:“别忘了加两滴香油。” 胡大头嘿嘿笑着,左手夹着两只鸡蛋在空中摆了摆,那意思就是‘瞧好吧!’。 路唯新看他顶着大脑袋远远跑走的背影,低声问道:“营里缺粮都缺到这份上了?” “是吧。”郭文莺皱着眉,她这个军需官实在不好当,兵部不仅克扣粮草,兵器盔甲战马物资也常常不给够,害得她常常自毁形象,跳脚骂娘。要是自毁形象能解决问题,她倒也不介意,问题是无论她怎么骂,那帮京里的龟孙子们都听不见。 为什么朝廷对西北军这么刻薄? 虽然封敬亭从没说过,但她也猜到些,多半又是兄弟间的斗争。 老皇帝有六个儿子,虽是立了太子,可底下兄弟们不服,相互之间倾轧踩踏,闹的个乌烟瘴气。封敬亭身为皇帝第四子,不上不下,又不受宠,却偏偏统着二十万大军的兵权,这样的人放着哪个兄弟能放心?不想办法整治他,都对不起从一个亲爹胯下爬出来的缘分。 二皇子掌着兵部和工部,三皇子掌着户部,五皇子掌着礼部,太子掌着吏部和刑部,还监着国,个个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第八章 划拉 当主帅的受欺负,他们这些底层官兵也跟着受苦,这几年为了让士兵吃饱饭,郭文莺可是煞费了苦心,在山谷里种稻子,种麦子,养鸡、养鸭、养猪、养牛,还自制了一个水车磨面台。可他们折腾的再欢,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想让二十万大军都吃饱饭,真他奶奶的难啊! 这会儿功夫鸡蛋羹已经蒸好,胡大头派人来叫,两人喜滋滋的跑饭堂吃去了。 嫩嫩的鸡蛋,滴两滴香油,再浇点醋汁,真是美的让人心醉。 轻轻舀了一勺刚放进嘴里,就听见一阵急促脚步,饭堂大门被大力撞开,露出一张黑的铁饼般的脸。 郭文莺一看见那张脸就觉得头疼,嘴里嚼着的香喷喷的鸡蛋羹,也瞬间没了滋味。 “我说文英,你还有心情吃饭,粮呢?粮呢?弟兄们的口粮呢?”那黑饼脸长着手伸到他面前,每前进一分,惊得郭文莺就退后一分。 她退了几步,好半天才从嘴里挤出句话,“邓大哥,咱不急啊,不急。” “谁说我着急了。”邓久成笑眯眯的坐在她身边,一副打算长谈的样子。 他是原先西北军的军需官,郭文莺来了之后,军需官的位置就腾出来给她了,邓久成谋了个偏将之职,也算高升了。虽是偏将却不上战场,照样管着军需物资,倒成了给郭文莺打下手的了。郭文莺这个军需官正五品,属下是从四品,这事也只有那位端郡王爷能干出来。 这邓久成做军需绝对称职,他是有名的“邓划拉”,什么东西都好往家里拉,常带人打扫战场捡些破旧的兵器盔甲拿出来用,一口破锅也当成宝贝似的抱回来,库房里堆满了四处捡的各种破烂。 郭文莺几次让他把破烂扔扔,省得占地,他说什么都不肯,搓着手嘻嘻笑着:“万一有用呢?” 这样的人让他管军需绝对是托对了人,当初封敬亭给邓久成升职让她顶上军需官,可能有他的考虑,不过必须承认,从“守财奴”角度看,人家确实比她合适。 跟邓久成共事几年,郭文莺也被坑害的很惨,整个西北大营她没怕过谁,就连封敬亭她也敢对他撂脸子,可对这位邓大人却是打心眼畏惧,看见他就想躲。 这人也不是多凶,不仅不凶还很和善,每天笑眯眯的,跟个老好人似的。他最吓人的是太磨叽也太啰嗦,每回都用讲道理的方式把人缠住,一讲就是几个时辰,常常把人讲的想揍他,而通常情况下,他最喜欢缠的人就是郭文莺。 “来,文英,你吃,你慢慢吃,听哥哥跟你说说。” 他把鸡蛋碗往郭文莺面前推了推,开始笑眯眯讲起来,“文英啊,这做人要讲诚信,答应别人的事怎么能不办到呢?你邓大哥活了大把年纪做的最好的就是讲诚信……” 郭文莺:“……” 她一脸痛苦的吸着蛋羹,每吃一口都跟咽药一样,看看旁边不为所动,吃的愈发香甜的路唯新,更衬出了她的煎熬。 想到临出营前她跟邓久成许诺要带粮草回来的事,心里后悔之极,碰上这么一个较真的,谁还敢再有什么大话? 等他把诚信大讲了一遍,还没入正题呢,她苦笑道:“邓兄,殿后的是路将军,你要不去找找路将军,没准他能打扫战场,带回来点什么。” 虽是这么说,心里却完全不这么以为,路怀东那是个败家子,他手里有的东西还恨不得都扔了,怎么可能会拣点回来? 邓久成也不信,“文英,这不讲诚信就罢了,骗人就不好了。” 眼看着他又要根据“骗人不好”展开来大说特说,路唯新突然道:“邓大哥,我今天看见我爹拉了几辆车回来,你要不去看看?要是不去,那些好东西备不住就落谁手里了。” 邓久成一听,立刻跳起来,“真的?” “当然真的。”路唯新眨眨眼,“我什么时候骗过人。” 邓久成顿时坐不住了,“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瞧瞧,别真的让他们捡了宝贝回来私藏了。”说着,已快步走了出去。 郭文莺看着他背影消失,才轻轻舒了口气,转头问路唯新道:“你爹真拉了东西回来?我怎么不知道。” 路唯新笑起来,他长得很好,一笑起来嘴角还有个小小的酒窝,看着很有几分少年的可爱。 “我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扔东西就是好的,还指望他捡东西回来?” “那你跟邓大人那么说,小心他找兴你。” 他眨眼,“我也没骗人啊,前些日子路家的族人刚给我爹送来几车东西,我瞧着有不少肉干,还有风干的火腿,酒坛子也有上百个呢。” 郭文莺望着他,望了许久,笑容一点点在脸上加深,“你就坏吧,那可是人家孝敬你爹的东西。” “反正他也吃不完。”说得好像爹不是亲的。 郭文莺摇摇头,算计谁不好,算计自己亲爹,这样的儿子还真是不省心,不过这样的兄弟……她喜欢。 多亏他解围啊! 两人吃完蛋羹跑到外面看热闹,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见邓久成指挥人拉着几辆车从面前走过,不远处路怀东在后面跳着脚的骂。 邓久成是谁,“邓划拉”啊,这营里还没他要不到的东西。 两人看着,相视一笑,都点着脚尖悄悄跑走了。 若是让路将军知道自己儿子和义弟这么算计他,骂的就不是“祖宗奶奶”那么简单了。 其实也不怪邓久成这么死乞白赖的算计,他的担忧也是郭文莺的担忧,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 前几天两人盘点兵器库,库房里一共还有三千五百具擎张弩,七万弩矢,另还有五十具四石赤具弩,二十具十石大黄弩。 看封敬亭的意思,似要打一场大仗的,大战在即,这点兵器根本不够用,好在还有监造处,加紧时间打造,最多一个月也能凑齐了。 兵器还好说,最难的就是粮草,朝廷迟迟不给派粮,这是真打算让他们吃沙子吗? 郭文莺抻了两日,实在抻不下去了,只能去找封敬亭。 第九章 折腾 大帐里,封敬亭今日穿了身家常衣袍,半旧的月白直身,用青丝绦松松结着,正立于书案前低首看着什么。 “王爷?”郭文莺试探地叫着。 “等等。”封敬亭连眼都未抬一下,专心致志盯着案上。 郭文莺今日是有求于人,不敢放肆,只得收了口,乖乖等着。心里暗自琢磨着那天的虫子,他不会再报复回来吧?越琢磨越没底,头垂更低,更谨小慎微了。 屋内静悄悄的,仅能听见封敬亭手指在纸张上摩挲声,她循声细看,他正看的似是一张地图,绘的正是西北边境的地形。心里稍定,果然印证了她的猜测,要准备开战了。不过即便如此,想要他答应她的要求,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等了好半晌,也不见他抬眼,干站着倒也不觉得腿酸,就是脸上堆的笑容有点撑不住了。 足足过了一盏茶功夫,封敬亭才抬起头,瞥了她一眼,郭文莺忙以笑脸迎上。 “有何事?”他问着,复又低下头。 “王爷,军中粮草供给跟不上,士兵们快要没粮可吃了,你看看能有什么办法?”郭文莺笑眯眯道。 “不是有你这个军需官呢,来问本王做什么?” 看着他漫不经心的样子,郭文莺心里这个气啊,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她是军需官不错,他还是西北大军元帅呢。 有意顶两句,又想到上回他为了征粮,被老皇帝拎回去骂了个狗血淋头,杖责一百棍的事,满肚子骂人的话也不好意思骂出口了。 说实在的,能不能找到粮,真不是他这个郡王能管得了的。裕仁关关口附近全是山,只靠宋城一地有几千亩地种庄稼,那点土地根本不可能养活这二十万人。又不能打家劫舍,找瓦剌抢又摸不着人,不想点歪主意怎么能过去这个坎? 心里郁闷着,脸上笑容却更盛,“王爷您看,这马上要打仗了,总不能让士兵们都饿着肚子上战场吧?咱得想点办法啊!” 封敬亭哼哼两声,上次进京他在朝堂上大放厥词,把户部、兵部都得罪了一个遍,对着六部官员大声喝骂,“你们这些在朝当官的,一天到晚的喝酒吃肉泡娘们,可知前方士兵难以果腹,是饿着肚子上战场吗?他们饥饿难耐,只能喝瓦剌的血,吃瓦剌的肉,一刀捅过去,拖的肠子都出来了也不肯松口,这是何等的惨烈。你们这般作为也不怕做噩梦,几千几万没了头颅,肠流满地的士兵寻你报仇吗?” 他这话当然是胡编的,士兵们再饿也没到喝人血的地步,不过南齐人最信鬼神,他说的太过凶狠,终于把那帮唧唧歪歪的朝臣们镇住了。后来还是老皇帝‘仗义’,让他挨了一百棍子,才总算把粮要回来。虽然那一百棍最后是找了二十个人平摊的,但到底有几棍子打在他身上了不是? 要粮?那不是要粮,那是要命,要他的命。 郭文莺看他那深情款款,恨意重重的样子,真怕他说出来“要粮没有,要命一条”的话。期期艾艾道:“王爷,这满营的士兵都是您的属下,您要打仗,总不能把他们往死路上逼吧?” 这话彻底把封敬亭惹毛了,他咬牙道:“是本王把他们往死路上逼?”妈了个巴子的,他还想问是谁把他往死路上逼呢? 郭文莺见他怒了,慌忙跪下,“王爷,我错了,一时情急,口没遮拦,您大人大量,饶了我这回吧。” “口没遮拦?”他略略挑眉。 “不不,是黑白颠倒,是非不分,丧心病狂,王爷爱兵如子,怎么可能做轻贱士兵的事,王爷一定会结果缺粮的问题,让南齐二十万将士生生世世念你的好。”这是妥妥的拍马屁啊。 封敬亭不理会她,又拿起桌上一本看,不小心碰了砚台,手上沾了点子墨汁。 他皱眉,“去给我打盆水来。” 郭文莺忙应了出去,端了一盆山泉水回来给他净手。 他素有洁癖,洗了一遍不觉干净,又道:“再打盆水来。” 如此三四次才算作罢,拿了条白手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然后看郭文莺,“你是不是不满意本王让你多跑几趟?” “怎么可能!”郭文莺瞪大眼睛,反驳道:“我像那么不懂事的人吗?您这样位高权重的,肯定得有些派头呀,别说多打几盆水净手,您就是再多洗几次脚,再上个茅厕熏个香,或者连澡一块洗了,也是应当应分的。下官对您就剩下崇敬了,怎么可能有怨言?” 封敬亭不太舒服的噎了一下,她总有本事好话都能让人听出膈应来。何况还不是什么好话。 心里有些恼意,手指似不经意拂过房中的攒接十字栏杆架格,自言自语道:“还有点灰……” 郭文莺微微一怔,随即忙接口:“我来,我来,我来帮您打扫。” “不妥当吧?”他状似心疼属下,心里却想着那天满帐的虫子,真是吓得他小心肝乱跳,这会儿就想怎么折磨人了。 郭文莺此时乖巧的不要不要的,连声说:“妥当,妥当,王爷住的舒服,心情好,下官也跟着沾光。” 封敬亭再不说话,返身回到书案前,继续看他的地图,抬眼举止间似乎只当没她这个人。 这是默认的意思,郭文莺心领神会,立刻出去取了水和抹布来,挽起袖子开始上上下下擦洗起来。她虽是大小/姐,却从未享过大小/姐的福,这些日常粗活她自幼也是做惯的,顺手顺脚,麻利得很。 反正只要每次求到封敬亭这儿,他总要收点利息,他又素来小气,绝对是个有仇必报的主。上次她找他要人办事,被他使唤了三天,天天给他刷马桶,这次只是洒扫,还真是便宜她了。 过了一会儿,齐进进来,拿眼多瞄了她几下,那眼神带着控诉,似很不满她把他的活计抢了。 封敬亭扫他一眼,“什么事?” 高进拱手道:“王爷,陆先生说有事找您。” “让他一会儿再来吧。” “是。” 齐进退出去前又瞥了郭文莺一眼,后者正跟条桌腿子过不去,那腿子下部制作并不繁琐,也没多少花纹,只是她擦的太过仔细,又是用指甲抠,又是用抹布蹭,似恨不能把漆都弄掉一层,才显出她的忠诚来。再看封敬亭,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怎么看都像是黄鼠狼在逗弄只鸡。 想到三年前在庄子里他把郭文莺拐来时,露出的那个笑,忍不住恶寒一把,王爷抓鸡的本事,更见功夫了? 记得上回郭文莺是给他刷鞋来着,上上回是刷马桶,再上上回是刷马,再再上上回是干什么来着? 王爷也是,好歹一个郡王,偏偏整天跟个军需官过不去?平日也没见他跟别人这么较真过。 第十章 玩人 封敬亭看了半天地图,气也消了,似乎对她勤勉的样子很是满意,点头道:“你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吧。” “是。”郭文莺这才松了口气,对付小气的人,总要叫他气顺了才能办事。 她忙站起来,打了打身上的灰,道:“朝廷是没粮,但南方有粮啊,南方地多,大户也多,不如从南方私运一些来。” 粮草素来都受管制的,私运粮是重罪,若被发现要杀头的。 他抿唇,“你玩爷呢?” 郭文莺干笑,“这倒不是,只不过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既然朝廷不给粮,那咱们就大张旗鼓的闹一场,总不能老憋着吃亏,连喊声冤都不行吧。” 其实从南方运粮的事封敬亭也干过,不仅运粮,还从大户手里抢过粮,但此一时彼一时,那会儿可没那么多眼睛不错眼珠的盯着他。 他这个王爷当的不易,当然也有自己的顾虑,他自小就不怎么受宠,母妃也只是普通的后宫嫔妃,与他一般属于不上不下的半吊子地位,还不是亲的。没有对应的势力也罢了,可偏偏他的文治武功比几个兄弟都强,又掌着军权,成为众矢之的也是在所难免的。 几个哥哥弟弟们合起伙来整他,大有不弄死他不算完的意思,他一直压着没反抗就是在等,等把他逼到了临界点一口气算个清楚,到时候就算是皇上也袒护不了谁了。 不过今日郭文莺的话倒给他提了个醒,既然大战在即,这个时候若不搞出点什么来,岂不是对不起几个兄弟对他多年的照顾? 他思索片刻道:“你先下去吧,此事本王自有主意。” 郭文莺虽应了声,却磨磨蹭蹭不肯走,在军帐里挥舞着手臂,不时的喊两嗓子助威,给他大大打气。就差抱着他胳膊,大喊一声,“你行的。” 封敬亭也被她挑的振奋起来,摸着下巴寻思,“要玩就玩的大点,此事要好好计划,定要一招制胜,让他们吃尽哑巴亏。” 郭文莺深深点头,她对他这点最为佩服,能屈能伸,说狠就狠,这样的人要是争不了那个位置,怕也没谁了。 封敬亭心里打了主意,叫齐进进来,吩咐道:“去请陆先生过来吧。” 齐进应了一声,顺嘴说了句,“属下去备茶。”陆先生地位不一般,他要来自然茶点伺候的。 郭文莺哼了哼,甩甩手里抹布,硬生生对陆启方挤出几分嫉妒,人家来就有茶,偏她是做苦工的。 封敬亭见她犯了小性儿,摆摆手,“行了,你也别擦了。” 她大喜,“王爷这是不气我了吗?” 他点头,一副‘深明大义,不计前嫌’样,“嗯,去到马厩里看看本王那匹月夜青棕马吧。” 去看自然不只是去看的,还得带点什么,比如刷子啊、水桶啊啥的。郭文莺认命的往外走,她这回给他找了这么大的事,弄不好就得让老皇上咔嚓了,只是刷个马已经算便宜了。 西北产好马,西北军的马厩也是南齐最宏伟最庞大的,马匹最多,一水的都是高头战马。 郭文莺很容易找到封敬亭的月夜青棕,刚要了水桶准备刷,就看见邓久成疾步过来。 他神神秘秘地凑到跟前,“文英,你要的骡子送到了。” 郭文莺大喜,“真的,带我看看去。”她顺手把水桶和刷子递给一旁的小兵,就跟着邓久成跑了。 至于刷马,哪天她有空再说吧。 骡子一共一百头,个个身长体健,看着就是那么壮实。让人稀罕的忍不住想摸几把。 邓久成笑得两眼都快眯起来了,“你瞅瞅,一水都是公的,力气大着呢,你瞧瞧这身段长得多俊啊。” 郭文莺很满意,这些骡子是她特意让人找来的,为的是拉火炮用。那些火炮是纯铁打造,都重的很,军里的那些战马虽多,却分在哪儿用,干力气活的时候两匹马也顶不上一头骡子。 “成,成。”她越看越满意,吩咐几个牵马的马夫,“拉去马厩吧,先跟马栓一块。” 得王爷相招,陆启方且磨蹭了一会儿,在住处吃完了饭,又喝了两杯茶,才姗姗来迟。 封敬亭也不着恼,依旧客客气气的让齐进奉上茶点,还亲自为他倒上一杯香茗。 “王爷招草民来,可是有何难解之事吗?”陆启方笑眯眯问着。他虽在军中担着军师之名,却并无官职,是以常自称草民。可凭王爷的重视以及他在军中的权力,谁敢把他真正当草民看。 封敬亭脸上陪着笑,“先生所言极是,正想跟先生聊一聊战事。前几日郭文英炸了瓦剌大批粮草,又毁了三万骑兵,瓦剌必然要报复的。” “报复是一定的,只是不一定是现在。” “为何?” “还有一两个月就到冬日了,每年冬日是瓦剌最萧条的时节,那时候瓦剌肯定不愿打仗的。所以要打仗也是在冬日之前,不过上次郭文莺试火铳,试了他们几十万担粮草,瓦剌一时要筹集军粮,未必会马上发难。” “是啊。”封敬亭说着深深叹息,“本来现在开战是最好的时机,斥候虽还没探到瓦剌主力所在,但用心找也一定找到,这个时候瓦剌正缺粮草,如果西北军开关主动出击,很可能大获全胜。但可惜啊……”可惜他们也缺粮,白白错过了良机。 一两场小仗还能打,但打多了便没底气了,饿着肚子打仗是他奶奶的最蛋/疼的事。再加上出关有太多危险,这个时候大动干戈,一旦败了,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身为主帅,他真不敢冒这么大的险。 而说到底还是那句话:没粮没钱,腰杆子不硬啊! 虽然他对着郭文莺一副打算当甩手掌柜的模样,可并不表示他心里不急,这些时日为了此事,没少着急上火。 想到这里,便和陆启方商量,“月前本王已经上了三道奏折,言明军中少粮,军饷不足,请皇上下旨筹粮,不过都没有回应。” 陆启方捋胡子,“没有回应是必然的,皇上病重不理朝事,太子监国,各皇子势力分散在各部,他们能让王爷得了好?” 封敬亭叹了口气,兄弟间闹成这样也不是他所愿的,只是别人要对付他,他不反击,岂不窝囊。就像郭文莺所说的,总要搞出点事端来才好。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嘛! 第十一章 真穷 关于怎么运作,封敬亭早想过,也派人实施了。此刻便道:“不瞒先生,京中的私产别院,买卖铺子还有千亩良田,本王都在找买家了,也让人大肆宣传,说端郡王要变卖所有私产为西北军筹集军饷,这事应该会起点波澜吧。” 陆启方摇头,“王爷,这样还不够啊。” “先生以为还当如何?” 陆启方笑眯眯道:“我再教王爷个乖,王爷让府里的管事奴才们带上名帖,在京里挨家挨户哭诉去,京里三四品以上的官员家里全走一个遍,进门就磕头,哀求各府出钱出力,救救西北二十万大军,救救南齐万里江山。” 封敬亭轻嗤,“先生是打算让本王做乞丐吗?” “做乞丐也罢,扮弱也罢,只要王爷肯豁出脸面去,总能博得一点同情分。还有王爷久不在京里,那些六部内阁的官员们有哪个把王爷放在眼里,还不是想踩一脚就踩一脚,王爷此时势弱,虽掌军权,可朝中无人,倒不如扮个为民族大义肯舍弃一切的模样,且等退了瓦剌,大获全胜,看哪个还敢小瞧王爷。” 陆启方见王爷面色犹豫,知道他是听进去了,便又道:“这样做还有另一层意思,皇上久不理朝,但并不是聋子瞎子,此事闹得大了,必然会有些闲言闲语听进耳朵里。瓦剌人跋扈,意图侵占南齐万里河山,皇上也不会坐视看自己国破家亡,万里江山尽附人手。到时候太子被申斥一顿是免不了的,几个皇子都受了打压,连带的粮草问题也能解决了,得了圣旨他们也必不敢懈怠的。”说到底,江山重要,面子那是不重要的。 “先生言之有理。”虽这么说,封敬亭依然心有凄然,他一个堂堂郡王,为了打仗居然做到这份上,也是千古难有了。所幸父皇不是个昏君,只是他多年没养在身边,感情不如几个皇上亲养的兄弟亲厚些罢了。 其实父皇也不是对他无情,记得他刚接掌西北军的时候,父皇曾把当时的大将军陈扬叫到跟前说,“大将军啊,军中你威望最高,提携一下我儿子啊。你要不管我儿子,将来我儿子要是在军中吃了鳖,受了气,肯定要害怕发火啊,这一害怕发火,弄不好就发作到你儿子身上啊,我儿子要杀你儿子,我不帮着提刀按手按脚就算仁义了,你还指望我帮你啊?” 陈扬顿时恍然,他儿子陈赞也在军中效力,正是封敬亭麾下。他也怕自己儿子吃了暗亏,忙写信跟自己的军中旧故,让他们尽力为端郡王周全。也因为此,他才能顺利接掌西北军,经营几年都没出什么大错。后来虽然陈扬告老,他儿子陈赞一直在军中襄助于他,也算成就了一番“帅将和睦”的佳话。 封敬亭想了想道:“就依先生所言,还请先生代本王执笔写封信,先生的意思就是本王的意思,府里没人敢不遵的。”他说着站了起来,走出几步又停住,面色踌躇,“这主意虽是不错,不过本王觉得单等皇上圣旨并不牢靠,战事一触即发,怕就怕圣旨等来了,瓦剌也来了。” “王爷的意思是?” 封敬亭道:“先从别的地方弄点粮草来急用吧。” 陆启方摇头晃脑,“这要如何弄?”是抢啊?还是抢啊? “买吧。”既然要做好人,舍不得银子怎么行。 “王爷真有钱啊。”陆启方挑个大指,也不知他那是真赞还是假赞。 封敬亭忍不住捶了下案几,有钱?他大爷的,他算是整个南齐最穷的王爷了。 ※ 最近一段时日封敬亭也不知抽的什么风,对军兵的训练突然抓的紧起来。每日训练到亥时方散,到了卯时又敲急行军的锣,凡锣响十声未到,依旧衣衫不整者,一概罚负重跑一百里。 这连续几日把人折腾的够呛,郭文莺也是军中一员,她虽是军需官,急行军的锣也不敢不理,晚上睡觉衣服都不敢脱,锣响就往外跑。她住的地方离训练场比较远,好几次差点赶不上了。 几个亲卫每天也都跟着她一起行动,皮小三看见她发髻松散的狼狈模样,不由笑起来,“头儿,你要不想跑步咱们替你跑就是,何必弄自己这么狼狈?” 郭文莺微微发怔,这也行吗?娘的,早知道可以替跑,她还起床干什么? 集合的队伍还没整好,封大元帅就骑着那匹月夜青棕跑来了,他今天的打扮格外不同,黑色短打劲装,披着一身皮软甲,也不知是什么皮,大量的皮系带绑在腰间大腿越发显得腰细腿长,肩膀宽阔,比起平日里黑色铜甲时的冰冷肃穆,格外显得灵活而精神奕奕,背上背着长弓,腰间挂了把长刀,看着威武又爽利。 郭文莺看在眼里,忍不住撇撇嘴,他倒聪明,知道要跑步,没穿那身沉死人的盔甲。 其实,封敬亭这人是个气质很怪的人,浑身上下都写着两个字:“复杂”。 他软衣缓袍的时候看着像个没担当的小白脸,感觉是个人就能揍他两拳。可一旦顶盔贯甲,浑身的煞气便放出来了,就好像浴血的杀神,地狱的阎王,看着就叫人心惊胆战。 不过这会儿穿着皮软甲的样子还真是不好形容,或者你可以理解成:一个没担当的小白脸,突然他奶奶的想改头换面,腰杆子硬起来了。 清早天凉,封敬亭身上还披了件玄色披风,披风上暗纹在月光下隐隐光芒闪耀,想是绞了金丝在里面,那俊帅的面容透着丝丝寒气。此刻往人前一站,冷冷开口道:“人都到齐了吗?” 楚唐站出来,“禀元帅,西北军步兵五万人马均已到齐。” 路怀东道:“禀元帅,西北军骑兵三万人马均已到齐。” 除了执勤守裕仁关和宋城守军外,其余营中官兵都在这儿了。 封敬亭似满意的扬了扬唇,冰冷的目光在前面将士脸上一扫,冷冷道:“今日演练阵法,以金鼓旗帜为号。” 辨识金鼓旗帜是军中最为基础的操练项目,武阵营、武禽营、武兽营,三个步兵营早在几个月前就操练了数十次,且伍长逐个口述考核,配上阵法演练虽是难些,但也是下过苦功夫的,是以几个带兵的将领也都不憷,各自准备去了。 第十二章 演练 楚唐是左军将军,主要统领步兵营,他是今天的考核主持,得了帅令便高声喝道:“鼓手旗手就位。” 随后又道:“各曲长出列!随我来。” 各曲长纵马至稍远处,听着他低声吩咐事务。 邓久成站在一边低头检查一遍旗囊,见各色旗皆在,遂安下心来。封元帅凡事挑剔,若是出半点差错,一百军棍是必然的。郭文莺见他忙着,自己找了个没人避风的地方偷起懒来了。 楚唐去不多时,又和各位曲长折返回来,曲长各自入队列之中,并未见异常举动。众人心下皆有些不解,往常训练,从没把曲长叫走的先例啊? 但此刻也容不得他们多想,号角一声长响,战鼓已擂起…… 起先还只是简单的操练,自上马、下马开始,然后是策马前进一丈、二十丈,然后便是左转右转,这些都是最简单的。可是随着鼓声越敲越急,开始融入阵法,今天选的是鹰展阵,这种阵法是封敬亭精心设计的,由雄鹰阵演化而来,其中加了许多轻重型武器,与普通的雄鹰阵不可同日而语。 整个阵法变化精妙,左右两翼张开,犹如展翅飞翔的巨鹰,武禽营在左,武兽营在右,武阵营居中,随着鹰形展开,左右两翼也发生了变化,兵丁推出左右各二十辆巨型战车。 这种战车是郭文莺设计的,专门配合步兵阵法使用,这种战车大小是一般战车的两倍,重量却要轻一些,下盘安装着特殊的车轮,一共八个轮轴,每个轮轴都能左右前后移动,让战车移动更加灵活。 另外在与战车连接上方设着巨大的箭槽,使用的是连弩箭的技法,总共一百只长箭,箭槽可以移动,能同时向三方不同方位发射,配合阵法翼翅左右移动更见威力。 此刻阵法不断变化,左右摇摆,前后呼应,甚是齐整。 片刻后战鼓稍急,马匹由踱步改为小跑,踢踢踏踏地溜达着。就在此时,突然金鼓忽改,一支红色令旗骤然出现在楚唐手中,与此同时,所有曲长用尽全力开始吼着,试图竭力盖过马蹄声响: “左转!左转!” “左转?”不少士兵怔住,他们记得蓝旗才是左转,可是…… 由不得大家多想,曲长的吼声还在继续,且率先向左转去,身旁已有一部分人不假思索地调转马头,跟随曲长向左行去。 有人策马向右,有人策马向左,步兵的向左走,向右走,且皆在行进之中。 顿时彼此间撞作一团。 马嘶人吼,不绝于耳,场面混乱不堪。 看着眼前的混乱,郭文莺忽然心中一动,想起几日前她和路唯新看三营演练阵法时候的事。 那天阳光甚好,照的人暖洋洋的舒服,路唯新吃饱了没事就拉着她去练武场。 刚好楚唐带着一万人演练鹰展阵,这些人都是从三个步兵营里挑出来的,各个都身手灵活,功夫不凡。 两人在一旁站着看了一会儿,楚唐与他们关系素来很好,看见他们还微笑着打招呼。郭文莺也不禁对着场中挥了挥手,亮起一脸灿笑。笑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好似天上星辰划过天空。 楚唐脾气好,不像路怀东那么不着调,也没有陈赞那么阴阳怪气讨人嫌,郭文莺每次见他都是笑意盈盈的。 可这一笑,就笑出事来了。 军营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男人成堆,公狼成群的地方。 接连打了几个月的仗,女人真是个稀罕物,不亲临这种地方,就不能理解什么叫‘母猪也能变貂蝉’。就在前几天晚上,她的亲卫横三还期期艾艾地问她,“头儿,听说你的马是母的?” 她噎了一下,然后很好心的告诉横三,“我的马不是母的,其实封大元帅的才是。” 这些‘公狼们’旷了太久,女人见不着,漂亮男人就成了香饽饽,郭文莺长得好看,比一般女人还好看,眉眼笑起来都带着几分娇气,顿时晃瞎了一帮狗眼。 那行令的小子傻了傻,令旗都忘了挥了,几个离的近的大兵也全忘了左右。这边一乱套,整个队伍就全乱套了,前面的不动被后面的撞上来,你推我挤,一点都不下于今天的混乱场面。 楚唐顿时傻了眼,高声呼喝重整队伍,虽然最终还是调整过来,但这里发生的事还是报到封敬亭跟前。 封敬亭这个阴坏的货,当天就把她叫到大帐,围着她绕了三圈,阴阳怪气道:“听说你笑得很好看?再笑个给本王看看?” 他那会儿望着她笑,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真挺吓人的。 郭文莺骇了一跳,军营里排美男榜,都说她是第一美人,封敬亭只能屈居第二,这是心里不平衡,要趁机报复吗? 当然,后来他也没把她怎么着,只下令郭文莺以后不许在演武场随便乱笑。不仅在演武场,但凡是对着‘公’的动物都不许笑,否则以扰乱军纪治罪。 郭文莺鼻子差点气歪了,这还不如说以后都不许她笑呢。 那事过去也就过去了,她也没往心里去,不过看今天这一出,隐隐琢磨出点滋味儿了。这是封敬亭在整顿军纪了。 其实也对,真要打起仗来,摆阵的时候受干扰就阵法大乱,岂不是明摆着给人当炮灰吗? 这一万人操练不易,放到战场上是绝不能出半分差错的。 郭文莺想通了,隐隐有些佩服封敬亭的远视,身为一军主帅,果然想得比别人深远些啊。 在演武场上,封敬亭正对着混乱不堪场面大发雷霆,大声斥责楚唐一天到晚吃人饭不干人事,白拿左军将军的俸禄,倒不如把钱贡献出来改善士兵伙食。 封敬亭一般很少发火的,可一旦发起火来就像爆发的火山一样,很容易殃及池鱼,他骂人也很有特点,绝对不带脏字,却也绝对能让你惭愧地恨不得一头撞死。 楚唐被骂的抬不起头来,频频给路怀东使眼色,让他帮忙劝两句。 路怀东可是个知情识趣,不爱管闲事的,立刻抬望天装没看见。开玩笑,中军元帅发脾气谁敢劝,劝了万一把自己搭进去怎么办?要知道这么玩金鼓旗帜,他带的右军骑兵也玩不转啊。 封敬亭骂了一阵,让楚唐重新整军,勒令他一个月内把阵法训练纯熟,再出现这种情况军法处置,随后又罚了他半年的俸禄。 楚唐耷拉着脑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带着两个偏将重新整军去了。 第十三章 叫狗 路怀东怕主帅找兴自己,给郭文莺打了个眼色,瞅个机会连忙跑了。 郭文莺也想跑,溜都溜出了四五步远,陡然感觉到四下一静,抬头一看,却见众人都在盯着自己,再回头一看,封敬亭正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那一张脸,半阴半阳的,谁看了都害怕。 四目相对,他伸出手指朝她勾了勾。 这动作,恁地轻薄! 军中曾疯传他们俩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就是从他这不尊重来的,她好歹是朝廷五品军需官,他这是……叫狗呢? 郭文莺低下头,强掩羞怒恐慌,慢步走到他身前。 封敬亭扫她一眼,居高临下道:“跟本王来一趟。” “是。”她叹口气,在周边同情的眼光下,乖巧地跟着封敬亭回了中军营帐。 进账后封敬亭似乎并没显出太多的愠怒和轻薄之色,就好像刚才的轻薄只是做给别人看的。这感觉真是糟透了,就好像一只赖皮狗,总喜欢在自己的地盘撒尿宣誓主权,而她很悲催的,就是那块被尿了狗尿的地板。 封敬亭还算平静地坐下,让齐进送了两杯茶进来,这是要谈正事的姿态。 郭文莺忙正襟危坐,“王爷找下官有何吩咐?” “今天看阵法你有什么想法吗?”直接进入主题,表情也正经许多。 “有想法。”郭文莺对他人前人后判若两人的姿态早就见怪不怪了,她转身去他书架上拿了一张阵法图,铺开了放在案几上。 “我觉得这阵法要改良一下。” “如何改?” “这么改。”她在他对面坐下,从头上拔下根簪子在阵法图上划拉着,“我打算把火铳加进阵法里,就在战车箭弩之后,二十辆战车,每车一千只弩箭,万箭齐发,瓦剌人以为弩箭放完大意冲杀的时候,再放出火铳,肯定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封敬亭盯着那图看了一会儿,“整个阵法还需要变动吗?” “不需要大变动,微调就好,在这里增加三千人。”她说着在阵法图上画了个圈,开始解说起来。 大约是因为早起太过匆忙,发髻没有绑好,又抽出了发簪,随着她手臂晃动,发丝散落下来,扑扑的遮住半张脸。 柔顺的发丝搭在本就精致漂亮的脸蛋,显出几分女态,甚觉娇媚。 郭文莺微怔了一下,随后一张脸胀的通红,在军营里多年,每每怕露馅,她从来都是把头发梳的很紧。可今日打急行军锣鼓,匆忙从床上跳下来,倒忘了扎紧发髻了。 封敬亭看着她,眼神似乎没显出什么异样,只从自己头上拔下根玉簪,“用这个先梳好了吧。” 郭文莺“哦”了一声,匆匆转到书架后梳头,只觉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他发现了吗?他发现了吗? …… 封敬亭望着书架后那个慌乱的小人,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他一直知道她是很美的,却没想到美成这样,散落头发的她好似一个初闯入人间的花仙,纯净、美好。刚才发丝飘扬着抚在他脸上,软软香香的,她娇嫩的小脸离他那么近,近得他差点忍不住就想要亲吻一下。 心里暗自好笑,这是在军营里憋得久了,也跟那帮大头兵似的,想女人了吗? 郭文莺躲在书架后,连吸了几口气都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她不可能永远不出去,就算被发现也要面对现实。何况封敬亭是什么人,他要用的人,怎么可能不查清楚底细?也许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个女人了吧? 这么一想,反倒心情好多了,施施然走出来,对封敬亭躬身一礼,“王爷勿怪,属下失礼了。” “无妨。”封敬亭微笑着,笑容温柔又和善,让本来就纠结的人,顿时更加纠结起来了。 这厮果然是知道的…… 封敬亭对她挽着自己发簪的娇俏模样很是满意,招呼她重新坐下,“你刚才的想法还没说完,且补充完整吧。” 郭文莺点点头,按她的意思,在鹰首的位置再添加两门火炮,以不动制万动,用极大火力牵制损耗瓦剌的骑兵。 瓦剌人最擅骑射,他们南齐的骑兵比瓦剌骑兵差了不是一星半点,真要骑兵对骑兵,指定被打的找不着北了。她当初和封敬亭设计用鹰展阵的时候,就打定主意想要用步兵对骑兵。 起先封敬亭是不同意的,步兵再英勇,怎么可能能阻住骑兵的冲锋?不过今日看她对阵法的解读,倒有些相信了,别的不提,单那两门火炮,几万人马也能阻得住。 他重新研究了一下阵图,勾勾画画的标出改动之处,等都做完了,才问她:“你近日去监造处了吗?火炮造的如何了?” 郭文莺恭敬道:“属下也想去看看,正要向王爷请令呢,若是火炮能造好,早日装备上,就算咱们开关迎敌也未必就是输。” “甚好。”这话说得很合封敬亭心意,他放下阵图,“你今日得空便去看看吧。” 西北军的监造处是他们私设的,知道的人没多少,整个监造处建在隐秘所在,有重军把守,在西北军里除了封敬亭,就只有郭文莺能出入。 两人商量妥当,郭文莺便离开大帐,她近些日子忙着军粮的事,倒把监造处正造火炮的事给耽搁了。看来真要抽时间,去一趟山谷才行了。 监造处正造的火炮是她在火铳之后设计的,已经造了大半年,初时刚一装弹火炮便炸裂了,根本无法使用。她想了许多办法改进,重新处理了弹药的装填,又把炮筒加固,加了固环,铸厚了许多。 算算时间,这几日也差不多该完成了。 在中军帐里,虽然厚着脸皮撑了那么久,回到住处,郭文莺还觉心“噗噗”跳个不停,想到当着封敬亭的面散下发丝的尴尬样,那一张俏脸更是羞得通红。 那会儿惦念着阵法兵器的事,一时还有些恍惚,等冷静下来细思,真真是把所有脸面都丢尽了。 他到底知道了,还是不知道?真纠结啊! 手里拿着梳子,梳着黑墨般的长发,总觉得上面像沾了什么东西,难受的头发都跟着发痒。 高声唤了云墨进来,给她准备水洗头。 云墨忙应了,不一会儿拎了一桶热水,手里还拿着两只鸡卵。 郭文莺一怔,“你这要做蛋羹吗?” 云墨摇摇头,“是王爷吩咐的,他说给你洗头用。” 拿鸡卵洗头,还真是奢侈啊!她本想说不用,忽想到自己今日披头散发的样子,暗忖,难道他是看见自己头发干燥分叉了? 匆忙拿镜子去照,果然发稍偏干,有些细小开叉,再看自己的一双手也是粗糙的宛如老树厚皮,一点也不像女子柔夷。 她心中一阵酸涩,本是女子大好年华,却在军营中空度了时光,若是她没被他拐带到这里来,她会不会还是那个郭氏嫡出的大小/姐? 想到郭氏,那一家子姓郭的人,忍不住心里膈应,愤愤地想,什么大小/姐?大小/姐住的是锦绣小楼,穿的是绫罗绸缎,走个路要两个丫头扶着,上个茅厕都有人打扇熏香,她是大小/姐?她就是边关一个五品的军需官,屁的小/姐。 她素来奉行‘有得吃别浪费’,两个鸡卵她用了一个,另一个寻了开水,泡了碗暖暖的开水蛋,抱着喝了个精光。喝完心情也好了许多,擦了头发,继续绘她的军器图。 她会做的,那些大小/姐都不会做,什么名门贵女,那些女人拍马也赶不上她身上的一根毛。奶奶的,郭爷身上的毛都有火药味儿,她们有吗? 第十四章 监造处 第二日一早起来,正在洗漱的时候,云墨捧了一只盒子进来,说是王爷给她的。 郭文莺打开,见里面是一只白玉簪子,或者不是一只簪子,而是两只簪子用金丝银丝绞在一起,做成了一根簪子。两只簪子并立,粗细相同,只一个长些,一个短些,同时挽发的话,就算抽出一个,头发也再不会散开。只是绞丝之处做工有些粗糙,似乎是临时匆匆而就。 云墨道:“这是王爷昨晚连夜给大人做的,王爷说他手艺不好,让大人凑合着用用,等回了京里,专找能工巧匠给大人打一个合用的。” 郭文莺有些发怔,这竟是封敬亭亲手给她做的? 她看了半天也没生出半分感动,却有些怀疑某人的动机,那位爷的性格实在不像无端付出的,这是又憋着什么坏呢吗? 想了想还是拿着算了,反正他整日都在算计她,也不在乎多不多这一回了。 吃过早食便出了大营,奉令去监造处。 西北军的监造处,是封敬亭经营数年‘爱的结晶’,大有当儿子养的意思。从建造之初便投入了巨资在里面,从房屋的建造到铁矿的开采,都是经他一手操办,真真是花尽了心血。 这样一个用银子堆起来的好地,也赶上遇到了郭文莺这个手艺绝佳的机关圣手,用别人的话说,郭文莺的脑子天生和旁人的不一样,什么繁琐的机关武器都设计的出来,对锻造之术更是纯熟,每每有创新都让人惊喜不已。在她的打理下,不过数年监造处已经颇具规模。 今儿个天好,风和日丽的,连空气都透着暖暖的香甜。郭文莺心情也不错,便骑着马,连亲卫都没带,独自前往监造处了。 这一处之地虽没设在西北大营中,离得却并不太远,只是道路不好走,入口之处还设着九宫迷阵。还是封敬亭亲自规划布置的。封敬亭这人也颇有些才华,不仅精通兵书战策,对各种阵法也甚有研究,虽是普通的九宫阵,却加了许多演化,若是不懂的人在里面转三天三夜也转不出来。 谁都知道私设军建,制造兵器是杀头的大罪,为了隐蔽,平日里这里不许随意出入,走了三里也看不到一个人影。郭文莺骑马从阵中穿过,走过一处繁花之地,远远便看到锅炉里冒出的黑烟。 她不由皱皱眉,虽然这里地方隐蔽,但这烟却无论如何遮掩不住,这么运作下去早晚会成个祸患,到时封敬亭倒霉,自己也跟着倒霉。之所以三年多还没被发现,应是京中那几位手还没伸到这儿来,不过也快了,一旦这场仗打下来,火铳和火炮一露面,就再也瞒不住了。 怎么想个法子,让这处之地合法了才好呢? 心里琢磨着,人已到了谷口,那守门的士兵对她很熟,远远地便过来牵马。 一个校尉模样的跑过来,老远就喊:“郭大人,你可来了,咱们盼星星盼月亮就等你过来了。” 郭文莺跳下马,“可是火炮督造出问题了?” “那倒不是,大人就是咱们的主心骨,见不到人咱们心慌,干活也没精神了。” 郭文莺:“……” 这位张校尉拍马屁的功夫还真是高杆的厉害,她得学学,得好好学学。 校尉张欣房恭恭敬敬的把郭文莺请进去,两人在各种作坊间穿梭着,不时听工头介绍一下各个作坊的进度。 大战在即,武器装备必须跟上,临来之前郭文莺拟了个单子,把所需的刀剑工矢等物,都列在其上。此时递给张欣房,“一个月内备齐,没问题吧。” 张欣房看了看,面有为难之色,“时间这么紧,怕是不好办啊。尤其前些日大人带走了不少炸药,目前现配也需要时日,单子中的火筒、炮筒怕难以赶工出来。” “火筒倒也罢了,那玩意除了防火用处不大,炮筒必须准备齐了,还有火炮,目前造的怎么样了?”郭文莺说着看了下堆置在墙边的几个炮筒,速度还是慢啊! 张欣房道:“目前火炮已造了四门,还有六门正在赶工中,一个月应该能造出十门吧。” 郭文莺点点头,“十门就十门吧,务必在一个月内把所有武器都造好,多一天都不行,告诉工人加紧赶工,叫他们少睡一会儿吧。等一个月之后,他们就闲了。” 张欣房诧异,“一个月之后就打完仗了吗?” 郭文莺没说话,一个月之后怕是这个监造处便不存在了。 张欣房不知她是什么意思,也不敢多问,只道:“大人要去火器坊看看吗?” 她点头,“前面带路吧。” 虽然建造之时下了不少功夫,但建在大山中的火器坊还是显得有些粗糙,房屋大都是石头造的,从山中采石,就地而建,只间或有几根木头夹杂在其中,都是为了支撑房梁,防止石屋倾塌。火器作坊一共七间,是整个监造处最大的,还有一个巨大石头库房,上面盖着许多遮雨布,里面撒着石灰,都是防潮用的。 整个监造处是严禁点灯点火的,厨房也不许开火,每日吃饭都是从山外送进来,这样虽增加了被发现的危险,但在全是火药的地方也是没办法的事。火药最忌烟火,一旦点燃,整个监造处就像一个巨大的炸药包,怕是整座山都要跟着炸掉。 作坊到处都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二十几个工匠埋头填制着弹药,都是为火铳和火炮用的。 在郭文莺设计新炮筒之前,京都监造局和军器局也有火炮,只是早期的火炮制造都是用泥当做铸造的模具,泥模具对湿度、泥土成分、铸造手艺要求很高,做好的模具还要经过晾晒才能使用,往往一个好的模具几个月甚至半年的时间才要成型。 泥模具是一次性的,成功率低,且不可避免的带有沙眼,炮膛内也凹凸不平,非常容易炸膛,需要抛光后使用,工艺相当繁琐。 相对来说,铁范铸造炮筒就要好些,用铁做模具,模具可以重复利用,铸造好的炮膛天然光滑,沙眼少,质量高。不过这需要很高的技术,必须能让铁能迅速冷却,郭文莺花了很长时间研究,找了水冷自紧的方法才解决这个难题。 水冷自紧就是让铸造中尚未冷却的火炮从内部开始冷却,让火炮有一个从外向里的力,相当于在火炮全身缠上铁箍,使火炮能承受更高的膛压,装药量加大铁范和水冷自紧结合,把炮膛中的铁范做成空心,往里加水就行了。 她前世就是兵器迷,又是学工科的,到了这个时代加上名师指点,比别人领会的要快一点。别人都说她是个天才,只有她自己知道,天才不天才端看你从哪儿来,她最多只是比别人看得多,见得多而已。 第十五章 偶遇 其实,在技术条件不高的情况下,铜是比铁更优秀的火炮铸造材料,并且熔点低硬度低容易加工,缺点是太贵,他们也试过用铜造一门炮,只是造出来后,总忍不住想把铜火炮变成铜钱。 郭文莺一进来,便有工匠瞧见,慌忙站起来施礼,欢喜叫着:“军需大人来了。” 随着喊声越来越多工匠围了上来,齐齐向她行礼,“见过军需大人。” 郭文莺很客气的还了礼,轻声安抚了几句,令他们好好做工,等完工之后再论功行赏。 张欣房说她是工人的主心骨,虽说有些夸张成分,但也不是完全胡说,郭文莺在监造处各作坊中的人望颇高,这不全是因为她是这帮人的现管的官,更多的是她的本事。 她对于各种武器的工艺都掌握的很纯熟,又精通机关术,善于改良创新,许多工人的技术都是她手把手教的。她除了力气小打不了铁,别的活计做起来可一点不比这些工人们差。 有时候外面的事不忙时,也会在这里待几天,每日和工人一起做工,间或学习一些新手技艺。也有一些现成工艺,是和这里的老工匠现学的。 以前她师傅常说,技不压身,不管是谁,多一门技艺在身上总归不是坏事。所以她很小的时候,师傅便常要她亲自动手做东西,虽然后来双手练的很粗糙,胳膊也粗壮不少,但该学的都学到手了。不然仅凭封敬亭给她的这个官职,还真难叫这些工匠对她心服口服。 郭文莺和几个工头寒暄了几句,吩咐他们下去干活,还多叮嘱了几句,让他们务必仔细再仔细,要注意防火安全。 几个工头喏喏听命,都领着工人下去了。 铸铁造的炮身是先在铁器坊完成,造完之后拿到火器坊组装,最后再填制弹药。一门火炮至少要配一百枚火弹,十门就是一千枚。他们虽都是熟练工,可一个月之内完成整个装填工作,其工作量大得惊人。 看着一张张略显疲惫的脸,张欣房也有些不忍,低声道:“大人,您也知道作坊不许点灯,晚上做工是不可能的,要不大人再多宽限些时日,一个月真的太赶了。” 郭文莺摇摇头,时间真不是她能左右的,瓦剌随时会开战,他们有可能一个月都等不了。 想了想道:“弹药可以先不要那么多,炮身铸造和组装要抓紧了,大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打起来,你也知道,一旦延误了工期,可不是掉一两个脑袋就能完事的。” 张欣房忙躬身,“是,卑职一定加紧督促赶工。” 郭文莺点点头,又跟张欣房定好几天之后试火炮。 张欣房全都应下了,在军中听的就是军令,上官吩咐下来想尽任何办法也得完成。 事都办完,郭文莺也起身离开了。一边缓缓策马往谷外走,一边暗自寻思:那四门已经造好的火炮总要试试威力的,这次试炮不可能再找瓦剌的麻烦,可找个什么地方好呢?还有谷外的九宫迷阵,一旦运火炮出来,谷口不够宽敞,那迷阵也是要拆除的。还有这个自己倾了满满心血的监造处,真要毁了吗? 心里琢磨着事,也不知走出去多久,忽然身下骏马剧烈震了一下,马身扬起发出一声长长嘶鸣。 她心中一慌,抬眼一看才发现自己没看路,竟然马头和一辆马车撞在一处,幸亏马自己及时站住,否则便会撞上车身,连带的她也要受伤了。 那是一辆极豪华的马车,金丝楠木造的车身,马车四周皆是昂贵精美的丝绸装裹,镶金嵌宝的窗牗(you)被一帘淡蓝色的绉纱遮挡,再加上丝绸所织的精美帘子,让人一看便想到两个字:有钱。 郭文莺也算见识过京中大场面的,却也没几户人家能有这样阔气的马车。 “对不住,对不住了。”她匆匆跳下马,怕人开骂,赶紧先赔礼。 车帘掀起来,从里面走出一个清俊的公子。那公子一身雪白绣着青竹的长衣,披着一件同样绣竹的斗篷,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乌黑深邃的眼眸,泛着迷人的色泽;那浓密的眉,高挺的鼻,绝美的唇形,浑身上下都给人一种高贵与优雅之感。 郭文莺一向喜欢文质彬彬的男人,长得清俊的更让她喜欢,只是他这样一个人这样一身衣装,出现在繁华城市的街道上还和谐,猛地在这儿大山巍峨的穷山沟里看见,还真是怎么看怎么打眼。 “这位大人,可是西北军中之人吗?”公子一开口声音也很好听,柔柔软软的,带着南方特有的糯劲儿。 郭文莺看看身上的军服,穿着西北军的军装也没得遮掩,便点头道:“我正是西北军中之人,不知这位公子……?” 她一开口,那公子微有些诧异的多望她一眼,心道,这样一个清秀明媚的少年,怎么声音如此沙哑?虽不难听,却总觉有些暴殄天物,辜负了这副绝好皮囊。 他拱手抱拳,“在下方云棠,从南方而来,到西北军营有事要办,正不知如何走,赶巧遇上大人,还烦请大人带个路。” “无妨,无妨,正巧顺路。”郭文莺连忙点头,忍不住又多瞧了人家几眼,美男她见过不少,军里有的是男人,强壮的,清瘦的,俊雅的,粗犷的,真是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也有像封敬亭那样美得人神共愤,完全不需要理由的;也有像路维新那样坏坏的,美得痞气又带点纯真的;还有像中军将军陈赞那款,明显不是啥好人,却又忍不住叫人多看几眼的。但他们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如眼前之人给人的感觉好,看着他,就好像干涸的土地突然涌进一汪清泉,怎么那么让人心里舒服。 这样一个‘美人’要是到了军营那一帮大头兵中间,被人围上来,再那么一……?嗯!啊!还真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脑中涌现出无数个柔弱公子被人欺负的哭爹喊娘的画面,竟对这个初次见面的公子大为同情起来。在公狼环伺的地方,能进不好出啊! 那公子可不知道郭文莺最擅长‘走思’,就这一会儿功夫,她脑子里不知转了多少念头,在全是男人的军营里待的时间长了,难免带颜色的思想来思考人生,顺道思考一下美人,纯属闲极无聊的恶趣味。 郭文莺礼貌的在前面引路,方公子对她出乎意料的热情很是感谢,他也没坐进车里,只斜靠在车辕上,与她客客气气地说话。 他的坐姿也不见得多优雅,嘴角微扬,笑容亲切又带着一点淡淡的疏离,“看小兄弟年纪不大,便已在军中效力,真是令人敬佩。” “好说,好说。”郭文莺一点不介意自己从“大人”变成“小兄弟”,美男在侧,更乐得跟人家多亲近。尤其还是一个突然出现的不合宜的人,千里迢迢的,他从南方到西北来干什么?倒要好好探查探查了。 第十六章 栋梁 还没等她开口,那公子已经问了一长串问题:“小兄弟今年多大?” “十七。” “十七岁便已官至五品,真是年轻有为啊。” “一般,一般。” “小兄弟相貌出众,又有才能,真是国家栋梁。” 郭文莺:“……” 他哪只眼睛看出她有才了?也怪,今天这是什么日子?怎么总碰见这么会拍马屁的人? 她本来想从人家身上套出点话来的,结果三说两说,一句没套出来,自己的来历倒交代了个清清楚楚。她除了知道他叫方云棠之外,对于他究竟为什么到西北大营,又是来见谁的,竟一句没打听出来。 她有些气结,还以为自己跟封敬亭学了几年也能成精了呢?原来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嫩的能掐出水来的雏鸟。 这人的城府,一点也不比封敬亭那厮浅啊! 此地离西北大营不远,走了一阵便到了。 远远看见营门,郭文莺也没告辞,打马就自行冲了进去,至于那个方云棠,管他是哪里来得鸟,心机深的人她一概不喜欢。他要去哪儿,找谁,怎么进营,跟她有屁的关系? 因为心里压着一堆事,回到营中她也没回住处,先去见了封敬亭。火炮的事,监造处的事都是紧要的,哪个也耽误不得。 封敬亭正在军帐里看布防图呢,见她进来便点点头,“回来了,可有收获?” 郭文莺把监造处的近况,还有武器制造的情况都跟他讲述了一遍。 封敬亭听她说想试炮,开口道:“试炮的地方好说,找个偏僻点的山坳就行,西北之地风大、沙子多,山也很多,随便哪儿都行,只是不要离大营太远,也不要找瓦剌的麻烦。” 郭文莺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还有件事也很要紧,是关于监造处的存继问题。”她把自己的担忧说了,京中情形怎样她不了解,但此刻马上要开战了,未必就不是个机会,或者运作的好能把监造处由暗转明也不一定。 封敬亭沉默半晌,她所说的他不是不清楚,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在帝王的多猜忌,现在又是太子把持朝政,很有可能借题发挥,若告他有意谋反的话,到时就是百口也莫辩了。 他心里思度着,问道:“目前监造处在造的兵器有多少?库里还有多少存量?” 郭文莺道:“目前大库中有三千五百具擎张弩,七万弩矢,五十具四石赤具弩,二十具十石大黄弩,战车二十,火铳两千,火筒四百,炮筒二百,还有弹药一千。我已经跟张欣房说了,给他一个月期限,再造出一倍来,现在红衣火炮已有四门,还有六门在造,也要一个月以内完成。再加上朝廷今年能拨下来的弩箭二十万,刀剑之器十万,五千具弩弓,这次大战打下来,这些兵器也尽够了,就算打两场也绰绰有余。” 封敬亭点点,沉吟片刻,似从腔中长长吐出一口气,“既如此,一个月之后就把那处毁了吧。” 他说的很艰难,郭文莺听得心情也很沉重,对于监造处她所费的心力比他更多,那几乎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谁喜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毁了? 可是没办法,以他们目前的处境,只能先保命,保住自己的命,保住西北二十万大军的命。 她吁了口气,轻声道:“还有一事,一旦开战咱们的火铳和火炮必将发挥威力,到时候肯定瞒不住了,朝廷若知道有这批火铳和火炮存在,定要发难的,王爷还是早作打算。” 封敬亭颔首,“此事本王已有计较,你前两日出去试火铳之时,本王就已经给皇上上了奏折,并向兵部报备,说寻到了能造火器的工匠,已经造出几只在军中试用一下,待等一月之期之后就派人送这些工匠进京去,届时在工部听令。” 郭文莺一听更觉肉痛,“都送吗?那么全送?”那些工匠可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啊!不说以一当十,以一当二还是没问题的。 “不然呢?”封敬亭扬扬眉,有些好笑的看着她纠结的咬着唇,她这模样就好像养熟的孩子被狼叼走了一样。 “能不能留几个,就几个。”她用手指比划着,可怜兮兮地望他。 封敬亭笑起来,“干嘛留几个,怎么也得留个百八十个,那可是本王的家底,怎么可能都送进别人嘴里?” 郭文莺大喜,“多谢王爷。” “是本王该谢你才是,没有你,哪有现在的监造处。” 郭文莺忍不住哼哼两声,原来他也会说人话啊?平常损她损的厉害,乍一听这种‘夸’的,还真有点不顺耳了。 正事说完了,见她还不忙着走,封敬亭不禁问:“还有事吗?” 知道他还有要事处理,郭文莺忙道:“容我再说一句,最后一句,你上报朝廷,朝廷不会怪罪吧?”那意思是,最后不会把我交出去吧? 封敬亭微微一笑,“无妨的,战前朝廷不会降罪三军主帅,至于战后大获全胜没人会触这眉头的。” 郭文莺彻底放心了,正要告退,齐进走了进来,禀道:“王爷,江州方云棠求见王爷。” 郭文莺一呆,张口便问:“方云棠原本要见王爷的?” 封敬亭诧异,“你认识方云棠?” “今天刚见过。”她把路上遇上方云棠的事说了,并说了自己想打探他的来意,结果没成功,反让人差点掏了老底。 封敬亭笑着挑挑眉,“这人倒有点手段。”他说着又道:“其实他来做什么告诉你也无妨,他是本王叫来的,是为了军中粮草而来。” 郭文莺问,“这方云棠什么人?” “他是江州方家人,做粮食生意的,方家是名门望族,控制着江南三省的粮食,整个南齐十之五六的粮食都是出自他家。”说着抿嘴一笑,“说起来他还是楚唐的妻弟呢,跟咱们西北军也沾亲。” 方云棠?江州人?楚唐的小舅子? 郭文莺脑子里一直盘桓着这个名字,一边想一边往外走,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连带的这个人都觉得有点眼熟。她怎么好像之前听谁说过,是谁说的呢? 军帐外,陆启方也在等着元帅召见,方云棠站在他身边,两人背手而立,都是一副潇洒自如样。 瞧见郭文莺出来,陆启方热情的打声招呼,“文英,刚回营啊。” 郭文莺“嗯”了一声,转头睃了一眼方云棠,他正对她温雅行礼,“郭兄弟,咱们又见面了。” 郭文莺微微点头,待看清楚他那笑意盈盈的脸,脑子似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这张脸似乎看起来更加熟悉了。 “方云棠,方云棠……?”她低唤着这个名字,眼看着他走进大帐,脑中忽然闪过另一个名字:方云棠!方大官?! 她瞬间呆立在当场,怔怔出神,一动也不动了。 第十七章 未婚夫 西北风过,将一只正结网的蜘蛛吹到她肩上,蜘蛛顺着他脖子往上爬,爬到他头发上,发觉此间甚好,竟劳神劳力的结起网来。 过了一会儿,楚唐从这儿经过,唤了她几声,见她没回应,不由摇摇头,这是着了什么魔了? 楚唐走进中军大帐,就对正说话的几人问道:“你们谁跟文英说什么了?那孩子怎么一副被雷劈过的样子?” 封敬亭诧异,他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啊?难道要毁监造处的事刺激到她了?不能啊,这丫头心挺大的啊! 陆启方捋着胡须笑得满面和善,“别理她了,一会儿就好了。” 是啊,谁有空理她啊?! 几人围坐在一起,开始讨论粮草的事。一谈到钱,不免要讨价还价一番。 方云棠道:“王爷这次要一百万担粮食,还都是军粮标准的,数量太大,怕是一时调配不齐。” 陆启方道:“一百万没有,五十万担总没问题吧。” “五十万还好说,不过也要两个月的时间。” 封敬亭皱眉,“两个月不行,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的话,这价钱……?” 封敬亭一个眼色过去,楚唐立刻道:“我说内弟啊,都是一家人,怎么能老谈钱呢?多俗啊!” 方云棠扫他一眼,心道,“我不谈钱,你给我钱啊?” 他手指在昂贵云锦缎面的前襟上弹了一下,笑得和煦如风,意味深长,“姐夫啊,我姐嫁给你二十年,苦没少吃,福可没多享,姐夫每月俸禄也就三十五两,听说要养活一府大小,我姐还得往里头搭不少嫁妆银子。记得我姐生老二时难产,疼了一天一夜,气都断了。还有前几年,为了姐夫和那个花魁……” 他说着顿了一下,楚唐哪敢再让他说下去,那个花魁何香香人又娇又美,他看上了想要娶了当小妾,他那位夫人哭着闹着要上吊,弄得难看之极,这等糗事怎么能公布于众?尤其在自己上司跟前说。 他忙道:“不就是钱嘛,都好说,都好说。” 话音刚落,就感觉封敬亭冷冷的目光横过来,他抖了一下,慌忙把头垂了下去。心里暗道,都是一个娘生的,怎么性格也相差这么多?这位内弟跟他夫人岁数差了十几岁,完全和自己柔顺贤良的妻子不一样,这脾气,啧,还真是难对付啊。 他败下阵来,陈启发也不会还价,两人都拿眼看着封敬亭。 封敬亭沉着脸一言不发,他长这么大买东西就没还过价,让他开口还不如杀了他。 方云棠在满场皆无对手的情况下,开始大展口才,“王爷是贵人,又是端方君子,该都知道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道理,从江州、苏州一带运粮走水运慢,走陆路价钱高很多,咱们是做生意的,总不能赔本不是?” 封敬亭越听脸越沉,最后站起来,长长吐出一口气,“带他去见郭文英和邓久成吧。” 一句话解决了所有问题,帐中另外两人立刻欢欣起来,招呼方云棠吃茶吃点心,一脸和乐融融。 顿时谈买卖也变成了走亲戚。 ※ 站在军帐外,过了好半天,好半天,郭文莺才缓醒过来。她狠狠拽了几下头发,赶走那恼人的蜘蛛。 方云棠,方大官,她终于想起这人是谁了。 她似乎有个未婚夫就叫这个名字的。谁他奶奶的告诉她,十几年跑的连影都没有的未婚夫,到这儿来干什么? 心里纠结的要死,想起自己这门亲事,更是久远的让人心伤。 早在她出生那年,这门亲事就定下了。具体为啥也不是太清楚,当然不是所谓的指腹为婚,她和方云棠差着好几岁呢。据奶娘说,似乎是她的外祖父和方云棠的父亲关系很好,就定下了这门亲,对于为何不是孙子而是儿子,估计是那位方大人年近四十才得了这个儿子,爱如珠宝,孙子虽然有,年岁多半不合适吧。 外祖父定的亲,母亲自然也同意的,后来禀了祖父,那会儿祖父尚在,对她极为疼爱,觉得方家也是望族,关系又好,便也应了。 于是,这位方家金尊玉贵的小儿子和她成了未婚夫妻,幼年时他们也曾见过面,方云棠的大名她有些模糊了,唯一记得的是一个温柔体贴,还会爬树摘果的小男孩,好像乳名唤作“方大官”。但这么多年过去了,祖父和外祖父相继去世,娘亲也先逝了,当年知道这事的人都死翘翘,这门亲事能不能持续下去还真难说。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半难受,一半又有些欣喜,难受的是自己过得好好的,平白多了未婚夫出来,不是添乱吗?至于欣喜,大约是想着万一哪一天离了军营,想嫁出去的时候,好歹还有个垫背的吧。就算到时候赖上人家,好歹也是名正言顺的不是? 只是,若方云棠知道,他的未婚妻在军营里,整日和帮老爷们在一块,不知会不会一时大恼之下退了亲事? 恍恍惚惚的往住处走,刚进了门,还没等坐下缓过神来,就见邓久成匆匆跑来了。 一进门就叫道:“文英,你得了信了吧?” 她莫名,“得什么信了?” “就是刚才,王爷让人传令,说让咱俩人去见见那个什么方家来的人。” 郭文莺脸一抽,“我不去。” “别啊,咱们兄弟俩共事了这么久,那是配合的天衣无缝,王爷要粮,又不肯多出钱,还想赊账,这要磨掉多少嘴皮子,赊出多少脸面啊,你要不去,哥哥我这张老脸不够用啊。” 郭文莺立时哽住,她的脸面就豁出去就够用吗?她实在不想见那个方云棠,硬声道:“说不去就不去。” 邓久成还待再说,郭文莺干脆耷拉下脸来,“要不你打死我,打不死就不去。” 这不是耍吗?邓久成被噎得一口气换不上来,一张老脸也憋得通红。论官职,他比她还高,怎么就叫个小子压着自己好几年? “你不去自己跟王爷说去吧。”他甩了手准备走,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外面楚唐的声音道:“文英在里面吗?” 云墨在外面似乎低声回了去句什么,楚唐大笑起来,“正好两人都在,也省得我多跑一趟吧。” “来,内弟,里面请吧。” “姐夫请。”正是方云棠的声音。 两人自顾招呼着往里走,颇没把自己当外人。 一听方云棠也来了,郭文莺就开始觉得牙疼,随后由头上到脚下,衍生到心肝脾肺哪儿都不舒服。 奶奶的,这是阴魂不散啊,想躲躲不开,怎么追这儿来了? 想想这肯定是封敬亭的主意,他自己处理不了的事就甩手扔给她,当她是什么? 可惜,这会儿再说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人已经走了进来,怎么可能往外撵? 方云棠跟着楚唐走进帐内,本来他是不想来的,不过听说这是郭文莺的军帐,顿时平添了几分意味,便也没拒绝。 第十八章 女房 军帐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床上挂着一层薄帐,铺着厚厚的垫子,一床青色棉布被子叠的整整齐齐,旁边衣架上搭了两件衣服,只凌乱的搭着,似乎刚换下来不久。桌子上摆的满满当当的,却不是茶壶之类,而是一张张军器图,那图上字迹优雅飘逸,绘图谨慎精细,每一张都是精心所制。 在床后用帘子隔了一个小隔间,似乎是洗浴之处,隐隐能看见一只硕大的浴桶。 帐里整个摆设很简单,也很干净,不同于士兵营帐的狐臭和脚臭,空气中隐隐有一股淡淡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香气,闻着甚是好闻。 楚唐老实不客气地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笑着对方云棠道:“云棠,你是不知道,文英这里可是咱们军营里最干净舒适的,跟一般老爷们的臭地儿不一样,你素来喜洁,别的地儿我还真不敢带你去。” “这里很好。”方云棠微笑着,把四处看了一个遍,连带地对郭文莺也多扫了几眼,眼神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郭文莺肺都快气炸了,这是闺房,闺房,女人的闺房。这帮大老爷们把她这儿当什么了?一股脑闯进来,还评头论足的品评一番。 她火都顶在脑门上了,却又不得不强压下去,且不说这是公事,应公事公办,万一露出点端倪,让人疑心她是女人更糟糕。至少男人进男人房间,没见过大发脾气的吧? 她深吸口气,客气道:“既然来了,就请坐吧。”又对一旁侍立的云墨道:“你收拾一下,备茶来。” “是。”云墨把桌上的军器图收起来,又去提了壶开水准备沏茶。 方云棠似对那些图纸很感兴趣,不由多看几眼,问道:“郭兄弟,这可是你画的?” “方公子,还是叫我官职吧,兄弟之称可不敢当,还有………”她说着撇撇嘴,“这些都是军事秘密,不足为外人道,方公子还是注意避嫌的好。” 这么冷冷的两句还真是一点不给楚唐面子,不过她一点也没说错,她这军帐里的东西,哪怕一片纸都是军事秘密。 楚唐听着她话中所指,也觉自己有些莽撞了,怎么就带了一个非营中人到她房间来了?虽然是他的妻弟,但到底也是外人不是。 可既然来了,再走就不是打一个人的脸了,只得招呼众人先坐下,一边喝茶一边慢慢谈。 屋里就两把椅子,人却有四个。楚唐特意给小舅子搬了一把椅子,“来,云棠坐这儿。” 方云棠却不急着坐,笑意盈盈地在房中扫了一眼,“我不惯坐椅子,就坐床上吧,姐夫你和邓大人坐椅子。”他说着不待别人反应,径自走到床上坐下来。 普一坐下,顿时刚才嗅到的那股淡香更浓了,似乎眼前的被褥、枕头都发出这种香气,萦绕在鼻端,舒服的很。他微微一怔,随后嘴角扬起,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更深了。 郭文莺一时没反应过来,被他抢先坐在自己床上,气得脸都发青了,冷声吩咐云墨,“去,搬两把椅子来。” 云墨去了不多时,只搬回来一把椅子,说是去了几处军帐都没椅子可借,这还是从陆先生那儿借来的。西北偏僻之地,物资短缺,只有少数几个将官营帐里才有椅子,平时议事都是在封敬亭的中军帐。陆先生也就两把椅子,剩下一个他自己还坐呢。 郭文莺知道这点,也没责备他,只对方云棠咬牙道:“方公子,那地方不舒服,坐到这边来吧,也方便喝茶。” 方云棠扬唇一笑,一副欠扁的样子,“我瞧着这里挺舒服。” 郭文莺顿时哽住,好险没对她破口大骂。心说,你大爷的,我这是倒了哪门子的血霉了?怎么碰见的男人就没一个正经的,这世道连个好人都没有吗? 封敬亭如是,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未婚夫,也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她先前还以为他温柔善良,颇有好感呢,这会儿顿觉自己眼瞎了。 强按下火气,若不是楚唐和邓久CD在,她肯定自己早过去把他拉开,顺便胖揍一顿丢出营去了。 楚唐见帐里隐有些火花四溅,忙打圆场,“没多大点事,就这么坐着吧,咱们说正事,说正事啊。”他是个粗汉子,哪看得出来别人的心理波动,还以为郭文莺有洁癖,不喜欢别人碰她东西呢。 他也没当回事,顾自说道:“云棠你也是,刚才怎么当着王爷的面,一点也不给面子呢?” 方云棠哼了一声,也没了刚在封敬亭面前的谨慎,径自开口道:“他们这些皇族,只管自己内斗,一点不把百姓的安危温饱放在眼里,现在国家内忧外患,西北有瓦剌侵犯边境,西南东太平祸乱一方,沿海还有倭人欺压捋略,为非作歹,这个时候不团结一致抵御外敌,一帮子脑袋被门挤了的还撺掇皇子搞内乱,暗杀、诬告、下毒、造谣,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上了。皇族,还是蝗族?倒霉就倒霉在这些当权者身上了。” 一语说完,楚唐呆了,邓久成呆了,郭文莺也呆了。 郭文莺原本还当他是个玩世不恭的浪荡子,听这一番话,顿时对他大为改观,这些话她早就想说了,在心里默默的不知骂过多少回,今日被人这么坦坦荡荡的骂出来,竟觉心中痛快之极,原有的对他的丁点微词也消散不剩了。 甚至忍不住暗道,不畏权贵,又顾全大义,倒也不失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丈夫。 当前国难当头,形势当真已到了不堪的境地,尤其是在西北,瓦剌大军入侵数年,连占三府四县,在边境更是烧杀抢掠,当年荆州城破之时,屠城三日,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裕仁关是南齐最后一道屏障,只要裕仁关一破,瓦剌大军直奔宋城,宋城没有天险,甚好攻破,然后大军南下,再也没有阻挡,不过十数日便能打到京都,到时国破家亡,妻离子散,饿殍满地,受苦受难的还是底层的百姓。天下百姓何其无辜! 可就是这样的危险境地,京中那帮子权贵富豪依然歌舞饮宴,粉饰太平,各自拥立皇子作乱,把天下当成是他们的囊中物,玩弄于鼓掌之间,丝毫不顾及百姓死活,国家安危。 第十九章 三陪 当初封敬亭把她从京城庄子里拐带到西北当兵,她虽然满怀怨愤,但也没有就此离开,一方面是这家伙看的太严不给机会,更多的原因也是因为她也有一腔热血,满怀抱负,也有对天下百姓有怜悯之心,所以才会弃红妆着战衣,只为了守住这一方土地,守住身后的万里山河。 她在军中三年多,亲眼目睹了封敬亭如何抵御瓦剌,更亲身感受了他的苦,他的痛,他的挣扎和他的不易。 别人打仗就是打仗,而他不仅打仗,还得与人斗智斗勇,斗心眼,玩心机,那些还都是他的骨肉至亲之人。三年之间,他被人暗杀过十数次,被朝臣联合参奏过十数次,被人设计陷害过十数次,回回从死亡线上爬出来,还得继续云淡风轻,继续当他的西北军大元帅,继续操他操不完心。 他睡觉时都恨不得睁着眼,他必须时刻警醒,时刻绞尽脑汁应对来自各方的暗箭。他不易,是真的不易,能活着就不易,能坚守住这一方,这一关口更加不易。也因为此,尽管他有时候奸诈的挺讨人厌,郭文莺对他都没太大怨恨,反倒有时会有几分怜惜,几分尊敬,毕竟能心理强大,经历这么多还没崩溃的人,实在不多见。 或者因为有他对比着,自己家里的那点恩怨,那点矛盾,那点仇恨,都显得微不足道了,有时候她难过了,就会想想封敬亭,跟他比起来,似乎自己还没那么惨。这样想着,心里便痛快多了。 一时闪神,思绪不知飘到了哪儿去,一抬头却见方云棠双眼亮晶晶的望着她,“郭大人在想什么?” 郭文莺轻咳一声,“也没什么,就是在想大人既然心怀天下,为什么不肯为西北军卖点便宜军粮呢?西北军上下二十万军兵每天都活在饥饿寒冷之中,他们饿着肚子不要紧,饿着肚子还得和瓦剌开战,他们饥饿难耐的上战场,没有力气,只能挨宰,刀架在身上用脑袋挡,恨极了,一口咬住瓦剌人的肩,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一刀捅过去,拖的肠子都出来了也不肯松口,几千几万的士兵没了头颅,肠流满地,城破了,关没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方家再有钱有什么用?瓦剌一来,百万千万家资也得付之流水,命都保不住了,还要钱干嘛?” 她这话说得极是慷慨激昂,也甚是狠毒,上回封敬亭在金殿之上大骂群臣的话被她拿来一用也很觉合适。说完都忍不住为自己暗赞一声,他奶奶的,她也太有才了。 邓久成与她素来合拍,闻言立刻给她观敌撂阵,打埋伏。 他笑撅起自己那两绺稀稀疏疏地胡子,“方公子啊,您一看就是个好人,这么明白的道理也不会不懂,咱们西北军也是为了保家卫国,现在略有难处,还请方公子能襄助一番,咱也不是不给钱,不给钱那不就成了抢了?咱们西北军纪律严明,干不出这样的事,只是当前手头确实有点紧,还请方公子多多通融,等着这一仗打完了,发下军饷,再付了这笔钱账,您看如何啊?”这副打商量的口气,当真像极了店铺里的二掌柜。 楚唐一看有门,也跟着敲边鼓,“云棠,虽然你是做生意的,但咱们毕竟是一家人,你也不能看着姐夫我作难不是?军中没粮,这仗没法打,咱不能空着肚子跟人干啊?你姐姐和家里两个孩子全指着我呢,我要是在战场上出点什么事,你怎么对得起你姐姐啊?”他说到动情之处,竟抹下两滴眼泪。心里暗暗疑惑,怎么刚才在中军帐,就没想到这套说辞呢? 也是,面对王爷和陆先生两个高高在上,总喜欢端着当君子,总不如在郭文莺这儿发挥更畅快些。瞧他这些词用的,自己听着都觉得感动啊。 方云棠看三人在自己面前唱作俱佳的一阵表演,心里也有些好笑,他这次来西北,一方面是为了看姐姐、姐夫的,另一方面就是来送粮的。他早就备好了军粮五十万担,就放在潭州城内,距离此地不过二百多里。只是人嘛,总要摆点架子,你太痛快的给了,人家不把你当回事,所以适才在中军帐里,面对端郡王,他才会做足戏。不过这会儿面子、里子都有了,也不用再难为人了。 他笑道:“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我不给岂不是显得我太小气,什么民族大义,什么为国为民的,在下虽不才,也正好有那么一点热血。钱的事好说,先付后付,便宜不便宜的都没什么,只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邓久成忙问:“什么条件?” “此次来西北我是为了看望姐夫和姐姐的,顺便游览一下西北风光,不知可否请郭大人为我做向导,陪我寻些乐趣之处?” 还没等郭文莺说话,邓久成已经抢先答道:“应该的,应该的,都是一家人,文英也很喜欢玩的,定能陪好方公子。”他是能达到目的就成,至于把郭文莺豁出去,他可一点不心疼。 楚唐也道:“文英,你就先陪他几日吧,我这儿忙得很,等有空我带他回宋城看他姐姐。你们年纪相仿,年轻人在一块总比我们有共同语言。” 郭文莺心里暗骂,你们这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啊,自己怎么不去陪,非得让她去陪客?不过楚唐都开了口,她虽心里不乐意,也只得应了。 楚唐和邓久成不一样,邓久成是从大头兵升来的,没有高贵家族,只有光杆一身,他脾气也好,偶尔骂他两句,他也拿你没辙。而楚唐却不同,他乃是出身名门,和中军将军陈赞号称西北“两贵”,楚唐是靖国公楚寻的儿子,大长公主的独子,陈泰是原大将军陈扬的儿子,都是名门公子,豪门贵胄,就连路怀东平日里见了他们都得客气逢迎。 郭文莺入营时报的履历是京都农庄子里的庄户出身,在军中就是个没门没户的寒族,不给楚唐脸面,那纯粹是不想在这儿混了。 第二十章 强了 事情办成,四人有三人高兴的不得了,那三个高兴的站起来要走,郭文莺只得客气地往外送。 她低着头往前走,忽觉耳边一热,一抬头看见方云棠凑在她脸侧,呼出的热气几乎喷在她脸上。 “你叫文英?”他低声问着。 “是。”她的声音细如蚊子,莫名觉得脸上一阵燥热。 “哪两个字?” 郭文莺说了,却见他忽然又凑近一分,用只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未婚妻也叫郭文莺,你觉得是不是很巧?” 郭文莺听着,差点没呕出一口心头血,丫丫个呸的,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故意的。他耍她玩呢吗? 她自认见他的时候最多是五岁之前,他根本不可能认识自己,可这么一句,还真是让人郁闷到极点。天下同名同姓的多了去了,叫郭文英怎么了,叫郭文英就犯法了? 在她狠狠的瞪视之下,方云棠扬长而去,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让人恨不得咬碎银牙。 ※ 这几日郭文莺接连去了几次监造处,一是为了试炮的事,二也是为了躲方云棠。 试炮的时间和地点都确定下来,拉炮的车也已造好,就等着准备的那一百头骡子把炮拉出来了。 做好一切准备,郭文莺从监造处回来,就想回去洗澡换身衣服,监造处火药味太浓,沾染在身上,很是不舒服。 她刚走到营门口,就见邓久成火急火燎的跑来,“文英,不得了了,出事了。” 邓久成是个慢性子,很少见他这么急过。郭文莺也吃了一惊,“出什么事了?” 邓久成竟扭捏起来,“就是,就是,你那些骡子……” 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急人,郭文莺忙问:“骡子怎么了?” “你那些骡子……把月夜青棕给上了。” “啊?”郭文莺一时没明白过来。 邓久成解释,“上了,就是奸/了,你养的骡子把王爷的马给奸/了,还是好几匹一起上的,***啊。”他说着咂摸咂摸嘴,似是后悔没看见当时的盛况。 郭文莺吓傻了,那匹月夜青棕是封敬亭的宝贝疙瘩,是皇上在他十五岁时送给他的,毛色油黑,漂亮之极,这若被他知道那小宝贝造了屠手……? 激灵灵打个冷战,真是想想都害怕。 邓久成兀自念叨,“你说这骡子也是,马厩里就没别的马吗?怎么偏偏都看上了那一匹月夜青棕啊?我以为这男人爱俏,骡子也是啊。” “啊,我还有事,我先忙去了。”她心里害怕,转身要跑,邓久成哪肯放。 骡子是她叫弄的,又是她让放马厩的,哪儿能叫她跑了。回头王爷问罪,也好找个垫背的不是…… 死拉活拽着把她拉去大营,刚走到大帐前,就听里面一声怒吼:“郭文英——” 郭文莺抚了抚额,很觉头疼,到了这会儿不进去也不行了,最后只得咬了咬牙,往里走。心里暗道,大不了打一顿,横竖不能我的骡子奸了你的马,你就奸了我吧? 大帐里,封敬亭脸色铁青,满脸怒容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对着她阴**:“郭文英,你好大胆子。” “意外,这是个意外。”她双手抱拳,一脸灿笑地连忙赔罪,“王爷息怒,王爷息怒。” 看着他那阴的滴水的脸,心里真发憷啊,没等他发作,双腿不由自主的往外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跑出帐外了。 果然身后又传来一声怒吼:“郭文英——” 她颤了颤,发疯似的跑得更远了。此时不宜久留,留待他日他心情好些再赔罪吧! 正好陈启方往这边走过来,瞧见她慌得跟受惊兔子似的,不由摇摇头,“这孩子,跑这么快,被狼追呢?” 转身进了大帐,看见封敬亭那张脸,头摇得更厉害了,“多大点事,你至于发这么大火?” 封敬亭哼一声,“你知道了?” “哈,就这点事早传遍了。”一副幸灾乐祸样。 封敬亭气呼呼地吁了口气,他倒不是生气那匹马,只是觉得糟心,他堂堂郡王的马叫个骡子给强了,说出去好说不好听啊。 陈启方呵呵笑着,马强了不要紧,要是人强了可就更乐呵了。 大营里一帮闲兵闲将,整日里埋头操练,难得有个乐子,这事顿时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后来越传越没边了。 两日之后,郭文莺出门便有人问:“郭大人,听说你把王爷给强了?” 郭文莺:“……” 他娘的,这到底是哪个生儿子不长**的,起的头啊? 于是,好一阵军中都在传着同一个话题:郭大人强了王爷,听说王爷之所以不找女人,就是因为是下边的。也有的说郭大人才是兔爷,王爷是上边的。再于是,围绕着究竟谁让谁下的问题,在军中展开了一番更加激烈的争论。 此话题后来一直成为了众多兵士茶余饭后最解闷的闲话之一,被传了好长一段时间,众人的兴趣依然不减,大有不弄明白绝不善罢甘休的意思。 封敬亭在听说了这个热门议题后,连哼了七八声,眉毛都气倒了,对着陆启方倒苦水,说他一堂堂大老爷们,居然被传成下面的,这像话吗? 陆启方心说,你想当上面的,也得看人家姑娘乐不乐意啊。 ※ 这个谣言满天飞的时候,郭文莺最不想见的人就是方云棠。 为了避免尴尬,她每天都躲着他走,恨不得闻见味儿,就躲出几百米去。可不想见谁,却偏偏那人就凑上来了。 看着背着一只手,施施然优雅而来的方云棠,郭文莺狠狠掐了胳膊,才止住了转身就跑的冲动。心里暗自鄙视自己,一个男人而已,至于怕成这样吗? 方云棠微笑招呼,“郭大人。” 她强笑,“方公子。” “郭大人忙呢。” “忙呢。” “在忙什么?还想骡子的事呢?” 郭文莺瞬间积累的镇定破功了,狠狠瞪着他,恨声道:“方公子是来干什么?讥笑,还是看热闹?” 方云棠在笑,笑得清爽极了,眉眼都生动的好像一幅画,“本来没想看热闹的,不过听了两句闲话,就很想来看看了。” 郭文莺:“……” “听说……你和端郡王关系很好?” 这是很隐晦的说法,看他那笑意盎然,饶有兴味的样子,郭文莺就知道他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第二十一章 喂猪 军营里的人一天到晚闲极无聊的时候,传些闲话也就算了,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她咬咬牙,“我跟王爷没任何关系。” “我也没说什么啊。”方云棠眨眨眼,一副‘你多想了’的样子,让人更气了几分。 好在他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只促狭了几句,便转而说起要游览西北风光,问她此地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郭文莺撇唇,“西北这地方最有特色的就是风沙,一年到头刮个没完,每次吃饭都跑进嘴里,一张嘴满口的沙子,个大的都能咯下一颗老大门牙。你要愿意,回头带你去风口转转。” 保管喝死你! 她说着也不看他,转身往饭堂走,胡大头正站在饭堂门口,见她来了,笑着招呼,“大人,拎个泔水而已,您还亲自来了。” 郭文莺哼了一声,“邓大人呢?” “邓大人带着一帮人去后山种地了。” “这个时节,能种出什么?” “这个时节才好种呢,来年正好有收成。” 鬼才知道来年他们还在不在这破地方?种地郭文莺不懂,也没再多问什么,叫胡大头把几桶泔水拎上板车,带着两个亲卫皮小三和张强去喂猪了。 马上要打仗了,营里训练一天紧似一天,很难找出几个闲人来,平时喂养家禽牲畜的事都是邓久成在做,他今日带着人去种地,只能落在她身上。 郭文莺以前也帮着做过几次,并不觉有多困难,推着泔水车往后山走。听着后面脚步声,见方云棠还在跟着,不由皱眉,“方公子,这里味道不好,你去别处转转吧。” 方云棠含笑自若,“我还等着郭大人带我去喝风呢。” 郭文莺:“……” 他愿闻臭味,别人还拦着不成? 猪场里喂猪几十头猪,平时都舍不得吃,就等着战前炖肉给士兵们打打牙祭的。 推车停了下来,皮小三抢着拎泔水,“头儿,我来吧。” 郭文莺摇摇头,从板车上拿了条围裙系在身上,也拎了一桶走进猪场。 军营里粮食紧缺,谁都不敢浪费,几万人的饭堂只出了六七桶泔水,还是一天两顿的量,给猪吃,猪都吃不饱。 方云棠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忙碌的瘦小身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很瘦,个子也不是特别高,一身半旧的军服套在身上,显得松垮垮的,她的袖子高挽着,露出一截手臂,肌肤很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诱得人想伸手摸上一摸。可是她的手却显得很粗糙,隐隐能看到手掌上一条条的裂痕和伤疤。 那应该是女人的手臂,他在外经商多年,见识过许多女人,是男是女,还是分得清的,尤其是坐过她的床,嗅到那分明的体香,更证实了他的猜测。 可是那双手,她到底吃了多少苦,才会有这样的一双手? 心里莫名的一阵心疼,郭文英,明明和永定侯家的千金小/姐一样的名字,为何际遇却这般不同? 她……究竟是谁? 怔神怔的太久,再一抬眼,忽然面前伸着一只泔水桶,一股酸臭之味冲鼻而来。 “你要闲着没事,帮个忙吧。”郭文莺老实不客气地把装着泔水的桶递给他,被人盯着的感觉并不舒服,所幸一起来吧。 方云棠微微一怔,随后竟然伸手接了过来。 郭文莺也有些发愣,还以为他会嫌脏呢。喂猪并不是什么好差事,上回她拉着路唯新那小子来猪场,他唧唧歪歪老大不情愿,还真没他这么痛快。 也没再说话,转回身又拎了一只桶泔水,走进猪场。 方云棠学着她的样子,一勺勺往槽里倒,猪场的味道比这泔水桶还要难闻,熏得人几欲呕出。可他却似乎一点不在意,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仿佛是在用月名山的山泉水浇灌一株上品牡丹。 郭文莺看了他一阵,忍不住升起一丝佩服。公子如玉,如玉的公子似乎就该这么文雅吧。即便是在猪圈里……嗯,也能保持风仪? 七八桶泔水很快倒进去,喂猪大业刚成,陈七和横三颠颠地跑过来,高喊着:“头儿,那边都好了,咱们现在就去吗?” 郭文莺知道他们说得是试炮的事,天没亮她就让两人带着一队两百人马去了监造处的山谷。半夜之时,张欣房就把两门火炮运了出来,经过特殊加工的车装上两门火炮,由二十头骡子拉着,已经运到距离此地五十里的山坳里。那地方偏僻,鸟都不拉屎,正适合试炮。 寻思着这会儿到了,晚饭前还能赶回来,便点点头,开始解身上的围裙,“咱们现在就走。” 嗅着身上的猪馊味,她也不急着换衣服,换了也白换,一会儿试完炮,保证一身泥土加火药,比这更精彩。 把板车推回饭堂,带着几个亲卫往营外去,走出一段路,察觉方云棠还在跟着,她不由皱皱眉,“方公子,咱们是去办公事。” 方云棠微笑,反问道:“我不能跟着吗?” 其实也不是不能跟,早晚火炮都要问世,让他看见了也没什么。见他一副打算跟到底的模样,郭文莺也没再赶他,翻身跳上马,“你要愿意跟就跟着好了,待会儿弄一身脏污可别抱怨。” 方云棠长笑一声,“这里风沙很足,总要喝过了才不虚此行。”他说着也翻身上马,动作格外潇洒利落。 郭文莺回头看了一眼,暗道一声“好身手。”还以为他是个文弱书生,真是小看他了。 打马扬鞭,几人一阵疾驰,跑了一个来时辰才在一处山坳停了下来。 山口外停着几十头骡子,张欣房带着一营的兵丁正等着呢。瞧见郭文莺一行,忙迎上来,“郭大人。” 张欣房懂礼,对她也恭敬,所以封敬亭才把此人留给她用,说起来她一个军需官,指挥不动那么多人的。也多亏了有郡王爷给她撑腰,人前人后多少有些脸面。 她回了一礼,问道:“可都准备好了?” “都照大人的意思备妥了,靶星子也布下了,都对着山呢。” 郭文莺点点头,跟着他进谷看了看,此人办事妥帖,各处布置都很满意。裕仁关附近别的不多,就是山多,像这种荒山并不难找,周边没有住户,也不担心伤着人。 第二十二章 试炮 新造的火炮是一种口径和重量都较大的金属管形射击火器,一共两门,齐整整的摆在一块空旷地,整个炮身由身管、药室、炮尾等部分构成,新打造的炮身黑光光的泛着亮,看着很是威武不凡。火炮前装是滑膛设计,可发射石弹、铅弹、铁弹和爆炸弹等,为了方便移动,郭文莺专门给配了专用炮架和炮车。 今日炮筒填的是爆炸弹,威力最高的一种,为了怕伤了人,所有兵丁都退得老远,只等那边填了弹药。 方云棠一直在跟在郭文莺身后,四处好奇看着,此时忍不住开口问:“这是什么?” 南齐还没火炮,也难怪他不认识。 “火炮,我设计的。”郭文莺昂着头,好像炫耀自己孩子似地,一脸得意。 她笑道:“一会儿你瞧着就是了,发出来威力大的吓死人,等着和瓦剌一开战,保证把这帮龟孙吓得屁滚尿流,再不敢迈进南齐半步。” 方云棠一脸惊异的看着那两个雄壮的物件,冷森森的,如怪兽一般蛰伏在地上,不同于刀剑外漏的锋利,却让人看得心惊胆战。 在来西北之前,他只听人说过西北军窝囊,守了几年的关都没胜过几场,现在看来,不是西北军窝囊,而是在等待时机吧。就像这两个怪兽一般,蛰伏太久了一旦反扑,必当是惊天动地的。看来之前真是小看这位端郡王了,更没想到他身边会有一个郭文莺,会是这么个叫人惊喜的人才。 微抿着唇,眉眼笑得弯了弯,郭文莺,这人还真是有意思啊!看来他这一趟不虚此行,没准还有个意外之喜呢。 远远的张欣房那边打了手势,郭文莺知道要开炮了,拉着方云棠的袖口叫他往后再退几步,她算了算方位,这个地方虽不会受伤,溅一身灰土还是有可能的。 两人刚站稳了,就见火炮出膛,一个巨大的火团向对面山上目标靶撞了过去,一击而中,发出巨大的声音,简直震耳欲聋。对面山上被炸了一个不小的洞,破碎的山石扑扑簌簌往下掉。 随后两门火炮齐发,一连试了几炮,炸的脚下大地都颤抖起来,两只耳朵嗡嗡的,溅起的灰尘满脸,北风一吹,兜头兜脸的飘过来,周围的人一个个都好像从土里捞出的。 郭文莺张着嘴好像跟自己说着什么,方云棠听了半天都听不见,知道耳膜受损,用手抠了抠,缓了好半天耳鸣声才淡了。心中更是大惊,暗道,真是好厉害的火炮! “喂,你怎么样?”郭文莺又叫了几声,随后在后脑勺上拍了几下,嗡鸣的感觉让头昏脑涨,声音更加嘶哑了。 方云棠这才听到是在叫他,忙点了点头,“我很好,没事。” 张欣房跑了过来,他也是一身的土,跟个泥猴子似地,不过满脸兴奋,对着郭文莺笑得脸上灰都起了褶子,“郭大人,真是太厉害了,没炸膛,火力也足,都挺合心意的。” 郭文莺也高兴,“都是兄弟们的功劳,兄弟们辛苦了。” “都是郭大人的功劳才是,没有郭大人,咱们西北军怎么能再添神器?”张欣房大赞,这话说得颇有几分真诚。 周围的士兵们也跟着大赞,他们都是粗人,没那么多词,只会说一句,“好,真好。”也有那嘴皮利索的,赞颂郭文莺是真英雄,不愧为“西北双杰”之一。 西北双杰是军中给她和路唯新起的雅号,两人年纪相当,又各有本事,素来是年轻新兵的榜样。 郭文莺被人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红了红,好在上面布满灰土也看不清。她点头道:“且等搬上战场,咱们好好的给瓦剌人尝尝味道。” 众人齐声赞:“好。” 皮小三手舞足蹈地大笑,“等咱们备足了弹药,看这回不轰死那帮瓦剌龟儿子。”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都忙完了,便让营兵把火炮拉回大营去了。火炮试出来效果很好,郭文莺也高兴,就说改日带兄弟们去宋城喝酒。 一提喝酒,横三立刻来了精神,眉飞色舞的讲起自己在宋城喝酒,跟娘们睡觉的荒唐事。 他是个酒色之徒,素来好这口,大声道:“你们都不知道,上回老子可是玩大了,两坛子酒下去一点事都没有,反勾起了老子的xx,老子带了几个兄弟去逛窑子,一晚上换了三个女人都不够。把几个小娘皮美的,一看见老子就想撅屁股。” 他的话说得甚是粗俗,可一众人却没一个指责他,就连郭文莺也含笑听着,军营里粗汉子多得是,被他们熏陶久了,浑然忘了自己是个女人,就当听个乐子。方云棠扫了她一眼,似想开口,终究忍住。 皮小三笑骂道:“你个花花肠子,净喜欢玩花样,上回王爷的月夜黑踪不会是叫你给上的吧?结果反诬到骡子身上,平白叫头儿担了干系。” 横三哼哼两声,“你也太小瞧我,那马我能看上眼吗?圈里几头大肥猪倒是挺合爷的心意,哪天洗干净了,先爽完了,再杀了吃肉。” 他话音一落,众人都大笑起来,开始说起那肉如何如何肥,越说越流口水,营里已经一个月没见过荤腥了,馋的人晚上睡觉都想抱着猪睡。 一打开话匣子,荤段子酒段子一个挨一个的蹦出来,还真是精彩杂陈,听得人面红耳赤。 郭文莺见方云棠脸上尴尬,也颇有些羞意,平时他们嘴不把门也就算了,今天偏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荤话,若有一天她知道自己是他的未婚妻,还不定心里怎么想她呢。 有心想制止,又觉得太刻意,便趋马往前走了几步,只当自己没听见。 几个亲卫中陈强是最靠谱的,他笑着对方云棠道:“方公子不要介意,这些都是莽汉子,难免粗俗了点。军营里日子过得太苦,上了战场随时都可能送命,也只能在嘴上找补点,缓解下压力,您就当听个乐呵,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是了。” 方云棠点头,“我省得,都是男人,也没什么。”说着特意看了郭文莺一眼。 见郭文莺策马就走,他也忙趋马跟上,与她并骑而行。 郭文莺一直默默走着,见他紧紧跟着也没多看一眼。两人走了一阵,方云棠突然开口道:“郭大人为何会当兵,能告诉在下吗?” 她淡淡,“碰巧吧。” “哦?怎么个巧法?” “就是碰巧遇有人要上战场,就一起跟来了。” “那人是谁,方便说吗?” “不方便。”难道要她说自己是被个无赖骗来的吗? 方云棠:“……”拒绝的还真干脆啊。 不死心的又问:“郭大人有什么宏愿吗?” “保家卫国,还南齐百姓一个安稳江山。”她说着语气中有几分真挚。她愿意留在军中,有七成原因是真的想早点结束这个乱世,剩下三分却是为了那“求而不得”的心酸,或许真的离开京里,离开那些人,离他们远远的,她才能平静的过完一生吧。 她终究不是圣人,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也依然无法忘记。母亲死的凄惨,她幼时所受过的苦楚,都是她压在心底最深层的记忆,每一次掏出来都是血淋淋的,满是疼痛。 第二十三章 回忆 方云棠看她情绪略显低沉,心里倏地一动,莫不是她经历过不堪回首的事吗? 轻咳一声,“郭大人想过,如果仗打完了要做什么吗?” 郭文莺默了一下,摇摇头。她是女子,总不能一辈子留在军中,也不可能在朝中做官,那么之后她该去哪儿呢? 心里莫名的慌乱起来,甚至害怕打完仗,打完仗她就该回家了吧?幼年的痛苦给她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就算她现在心智坚强的堪比壮汉,却依然不愿碰触那曾经的苦痛。 见她神色不对,方云棠知趣的没有再问下去,转而开始说一些经商的趣事。他去过很多地方,见识广,口才又好,说到有趣之处,逗得郭文莺大笑起来。一时间气氛无比和谐,前后两处人群都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欢快的一路说笑而归,不过五十里的路,很快就到了军营。 远远的看见营门口拴着几匹马,一人背手而立,静静的注视着这边方向。 或者对那人太过熟悉,只看了身影,郭文莺就认出那是封敬亭,他平时很少出营的,今天这是要做什么? 封敬亭站在营门处已经将近一个时辰,他也不知自己想做什么,或者在等谁,看见郭文莺远远而来,才猛然醒悟自己原来是在等她。 这三年来每一个心情沉重的日子都是和她一起度过的,在营中寻她不到时,他一时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心里的郁结也无从发泄,竟莫名其妙的跑到营门来站着。 而现在,远远的两匹马并髻而来,看着马上如花如玉的笑颜,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恼意,一张脸倏地沉下来。 方云棠在跟她说了什么,竟是如此开心? 象牙白的军马缓步行到营门,郭文莺勒住马缰,翻身跳下来,“见过王爷。” 封敬亭扫她一眼,淡淡道:“跟我走走吧。”说着已经径自牵马走了。 郭文莺只能让亲卫押着火炮先回营,自己随后跟了上去。 等着两人一前一后两个背影消失,方云棠才收回注视的目光,刚才封敬亭一闪而逝的不悦,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跳下马施礼的时候,封敬亭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好像他不存在的蔑视,这对于一个骄傲的人来说,感觉并不怎么好。 封敬亭,他似乎对那个女子的重视,超出了他的想象。 有意思,这西北之地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 …… ※ 郭文莺一直默默在后面跟着,刚才看封敬亭脸色,就知道他心情必然不好,每次他有什么难解之事都会把她叫出来,两人到山坳里坐一坐,有时候甚至一句话都不说,只坐个把时辰便回去了。 看他走的方向正是两人惯去之处,便也没理会,只低着头慢慢走。 转过一个弯道,前面是一片蓝色野花,正是秋日,还有不少花开着,小巧的花朵发出璀璨的蓝色,像是孩子在炫目光芒里眨巴着眼睛。 封敬亭很喜欢这个地方,喜欢这片野花,说是看着那花就会想起孩子的纯真。 两人找了个干净之处坐下,郭文莺也没问他有什么事,只默默陪着他。 过了一会儿自己觉得无聊,便随手采了一把花,坐在地上编花环,她的手从小就巧,什么东西只要琢磨一下都能手到擒来,一个花环只片刻功夫就编的很是漂亮。想戴上,又不好意思,只拿在手里把玩着。 封敬亭看着那双灵活的手,她的手指纤细,比平常人要长,只是掌面粗糙,有许多干裂的口子,一看就是做惯了粗活的。 他看了一阵,突然开口道:“听说你幼年过得很是凄苦,你能说说吗?” “说什么?说我是怎么苦的吗?”郭文莺歪着头看他,有些好笑他的无聊。 没想到封敬亭居然点了点头。 这些年曾经的那些往事憋在心里,抑郁着,心伤着,难受的只是自己。既然有人要听故事,说说倒也无妨。 她沉吟片刻,悠悠道:“我从五岁之前一直过得很幸福,祖父和外祖父都很喜欢我,娘亲也很疼爱我。可是在我五岁那年,祖父和外祖父相继去世,母亲也被人害死了。”她说着眼神微微一冷,“早晚有一天我会向害我娘的人报仇的。” 他抬头看她,“你知道害你母亲的是谁吗?” “猜得到,不过还没得到证实。”当年母亲的死是她心中永远的痛,她不相信母亲会做那样的事,母亲那么善良,那么美丽的人,绝不可能是他们口中的恶妇、***。 “母亲死后,我在家中失去了依靠,父亲自小不疼爱我,莹二太太更是恶毒,舅舅来奔丧时,她怕我说出不好的话,居然让丫鬟在我喝的汤里下了哑药。我以前说话声音不是这样的,软软糯糯的,就好像裹了豆沙的糯米团子一样,母亲说让人听一句就能甜到心里。” 她说着顿了一下,她的嗓子微哑,叙述中带着一抹淡淡的哀伤,让听得人有一种感同身受之感。 “那一天我发了高烧,舅舅来看我,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不停流泪。莹二太太说我的嗓子是哭哑的,还大赞我孝顺,后来舅舅就信以为真了。” “莹二太太是你父亲的妾吗?” 她摇摇头,“是平妻。她是我父亲的表妹,两人青梅竹马长大,感情很好,只是父亲自幼和母亲定了亲,不能娶她做正室,便做了平妻。” 提到那个女人,虽是过了那么多年,心中还种难言的恨,这么多年了都活在那个女人的阴影里,忍受着她的刁难,看着她长袖善舞的哄骗着家里人。她是郭府的小姐,却没有人关心她的存在,没有人想起她,没有了娘的孩子便没有了爹。那个爹就算有,也早已只是别人的爹了。 她以为这些年修身养性,自己能看得淡了,其实不过是伤口埋的更深,一旦拎出来便是血淋淋的,痛彻心扉。 “那一年家里发生了很多事,祖父和外祖父去世,母亲也跟着去了,三叔骑马摔断了腿,家里荷花池的一池鱼在一夜之间全死了。祖母是个信佛的,就叫庙里的大师给我批命,说我是天煞孤星降世,克父克母,克所有与我亲近的人。还说只要我在府中一日,家里人都会相继出事。祖母本就不喜欢我,听了此话对我更加厌恶,便把我送到了京郊外的农庄里,今生今世都不许我踏进家中半步。” 封敬亭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她时,那个泥泞破烂的农庄,心里颇不是滋味儿,居然冲口而出,“这个老虔婆。” 第二十四章 相怜 郭文莺愣了愣,随后低低笑了起来,他这样的贵人身份,还真难想象会骂出这样的话。 封敬亭看着她还算平静的脸,心中某个地方隐隐松动着,软的好似要溢出了水。他轻声问着:“他们说你命硬,你可是难过了?” “我难过什么?”郭文莺哼一声,“他们那是胡说八道,外祖父去世时七十一了,祖父七十三,都是古稀之年,只不过他们刚好死在同一年,凑巧罢了。母亲是被他们害死的,也不是我克的,至于三叔,他自己喝醉了酒耍酒疯,非得和人赛马,被马掀了下来摔断腿,那是他自己作的。还有荷花池的鱼,里面放点药就能全药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要是真有这么厉害,能克万物,那咱们也不用打仗了,干脆把我打包送给瓦剌人,过不了多久瓦剌就被我克的死光了,多厉害的武器啊。” 她语气轻松,嘴角挂着吟吟笑意,封敬亭看着忽觉心中酸涩,忍不住伸手去揉揉她的头。 他的动作很轻柔,虽是突兀,却并不讨厌。她心里叹息一声,这么多年,已经好久没有人摸过她的头了。 低低地声音道:“那时候只有奶娘和两个丫鬟陪着我,庄子里很穷,只有十几户庄户人家,地也少的可怜,家家都吃不上饭。府里京郊的农庄有七八个,他们单选了那么一个,也算费尽心机了。” “刚到庄子时,奶娘心里郁结病倒了,两个丫鬟红香和绿玉也相继生病,莹二太太说会是每月给送月例银子,可是一文钱都没见过。我们带出来的一点钱很快花完了,没钱给奶娘买药,连米面都买不起。那时候我饿极了,就到庄地里挖菜根,到水塘里抓青蛙,让庄里四婶做给我吃。煮青蛙的味道,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尝了……” 说着顿了一下,忍不住叹息道:“有一回我为了抓青蛙,掉进水塘里差点淹死,还是庄里的农户救了我。再后来日子实在过不下去,那个女人真使得出来,连丫鬟的月俸都不给了,还好红香和绿玉是我娘带来的陪嫁丫鬟,就算没钱也没有弃了我。苦熬了些日子,红香带着我去府里讨要生活费,却被门房赶出来,说我冒充府里小/姐。” 她苦笑一声,“母亲当初嫁到府里带了许多嫁妆,都被莹二太太私吞了,她抢了母亲的钱,还是要把我活活饿死吗?那时候我气急了,真想把那些人的恶行公布于世,有女不养,何堪为人父?我找了纸笔,写了一篇字想揭露他们虐待我的恶行,让京里的各豪门世家都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可是后来还是作罢了,就算传出去又怎样?丢人的是他们,我的名声也跟着败坏了。倒不如等待时机,早晚有一天,让他们把欠我的都还回来。” “后来奶娘病好了,做些针线活能养活我们,日子一天天也能过下去了。再后来遇上了师傅,他教了我很多东西,我能自己靠手艺吃饭了,再也不用依赖别人。再后来就是遇上你……”她低沉的声音结束,默默在心里加了一句,“然后陷入了一个更加不堪的境地。” 整个故事她叙述的语气平和,虽偶有起伏,却依然平静的好像在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其中的曲折心酸,让人听着也不禁鼻翼微微发酸。 封敬亭一直知道她幼年过得很苦,一个在蜜罐里泡大的人绝不会有她这么坚强的心智,更不会有她这样超群的手艺。三分靠天才,七分靠刻苦,她会有今天的成就,所付出的必然比别人多得多。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她,到今天看来,他似乎对自己看得太高了。这些年,从她身上,他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坚毅的活着,从容面对每一件事情,这一点她比他做的要好。这也是为什么,在心情郁结的时候,总喜欢跟她坐在一起。她的从容平静,令他由衷的羡慕。 娓娓道来的故事触动了他心中的那根心弦,与她一样的苦痛似乎慢慢被剥离出来,能感觉到胸口处有一种刺穿心脏的疼。不全是为了她,还有经历过同样苦难的自己。 他不由想起他的母妃,今日是他母妃的忌日,就在十几年的今天,她是活生生被人勒死的。 别人都知道他的母妃是淑妃,那个曾经艳冠后宫,现在却风华不在的女人。但实际上淑妃只是他的养母而已,他母妃是陈妃,是在他六岁的时候薨世的。 记得那一天是母妃的生日,他拿着荣公公做的木鸟去找母妃,想送件心爱的礼物给她。寝殿里没人,一个宫女也看不见,只有母妃一个人坐在那里默默垂泪。她看见他,惊骇的脸都白了,然后迅速抱起他放进柜子里,低声嘱咐他不许出声,待会儿看见什么也不许出来,还拿帕子堵上他的嘴。 后来寝殿里闯进来几个太监,说是母妃有罪,堵住她的嘴把她拖了出去,再后来,她再也没回来过。 这是皇家隐秘之事,不足为外人道,这些年他从未跟人提起过,也没人知道他曾经亲眼目睹母妃的逝去。皇家对外宣称母妃是病逝的,她究竟犯了罪?为什么非死不可?又是谁杀了她?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记得那个曾经国色天香,温和善良的人。 这些年他一直在查,虽有些眉目,但那人隐藏的太深,又惯会装着,想要对付他太难太难了。所以他只能把悲伤深深的压抑在心底,只在忌日的这一天翻出来,反复在心里煎熬着,苦痛着,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报仇。 此刻看着眼前的她,又想到同样心伤的自己,大有同病相怜之感。 一阵怜惜之下,更轻柔地抚着她的发丝,继而忍不住把她揽在怀中,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郭文莺微微错愕,双手去推他,一时力大,身子向后仰去,封敬亭左手一捞,揽住她下滑的身子,再看她的脸,已是一片红白。 封敬亭突然哈哈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十分突然,令得郭文莺一怔。 第二十五章 断袖 对上她迷茫的眼,他忽的凑近她,低头把唇凑在她的耳边,他笑了笑,突然在她颈间一嗅。一个动作令得郭文莺僵住,几乎下意识咬唇道:“你要干什么?” 封敬亭双臂收了收,在她腰间搂了搂后,又低笑道:“恩,你的腰这么软,几乎就跟女儿家一样的软。哎,可惜你是男儿,倒白白糟蹋了我的一番真情了。” 他这低笑,这声音,是如此温柔,简直是温柔得近乎呢喃。甚至能感觉到他故意凑近她耳边说话所喷出的热气。 郭文莺紧盯着他,一时之间,整个人都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张脸红得要滴出血来,那唇紧紧抿着,因抿得太紧,几乎成了一条线。 她想大骂,又觉没有大骂的理由,期期艾艾道:“文英,文英实不是……断袖。” 他越发凑上前,那唇有意无意地划过她耳际,放低声音,他优雅中透着一种恶劣地说道:“其实本王呢……性喜男色。若是郭家小郎自愿投怀送抱,或许本王不介意与你好好温存一番。” 说完,自己都觉得一阵好笑,原本的怜惜,只一沾她身子就变成了戏弄,看来两人想好好说话,谈个天都有难度。 他果然不会温柔啊…… 看着他笑,郭文莺才知道自己被戏弄了,这男人似乎永远不愿与自己好好说话,正经一会儿,就开始拿她开涮了。这也是为什么她会讨厌他,一个堂堂王爷,一天到晚表现的跟无赖似地。 断袖?不过他那张比女人还白净的脸,还真像那么回事,就算是断袖,他也是被压在下面那个。他喜欢的人是谁?是齐进吗?一想到齐进那魁梧身材把他拥进怀里,两人纠缠拥吻的热烈场面,顿觉生活无限美好,原先对他的种种怨气也消散大半。 她大方的把手里的花环戴在他头上,笑得颇为灿烂,“王爷以后要是有什么烦心事,就想想我,想想我过得这么惨,是不是心里能平衡一些?”要知道她难过的时候从来都是想他的,终于有个人比我惨了,如此安慰自己,心情果然愉悦许多。 封敬亭嘴角抽了一下,她的心可真够大的。不过看她那一脸奸奸的笑容,就知道她心里不定在转着什么鬼念头。他是不是断袖,早晚有一天他会向她亲自证明,只是现在并不想吓了她而已。 伸手把头上的花环拽下来,扬着臂远远抛出去,随后又抓了一把野花扔在她面前,命令道:“再做一个,做完给我抛着玩。” 郭文莺瞪他,这样的性格若是讨人喜欢,才真是奇了怪了。 封敬亭似乎完全没有‘不讨喜’的自觉,坐下来自顾道:“其实父皇还算疼我,我十三岁就被他送到军中,二十岁接掌西北军务,其中一半原因是为了避祸,若留在京都,怕是早就死了。你与我都是幼年丧母,又都是十三岁参军,也算是有缘分了。你可知我在十六岁时做的第一军中职务是什么?” 她歪头乱猜,“将军?” “军需官。”他笑,“说起来,郭文英,你可是一步一步踩着我的脚印走上来的。” 郭文莺一听,不禁哈哈一笑,“难道你还想再培养一个西北大元帅?” 他摇头,“西北元帅不是人人都能当的,就算做不了,你也足以傲视南齐了。”若有一日他得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倒也可以扶出一个女将军来。 “但等一日你我并肩出征,驱逐瓦剌,平定东南,一统天下,还万民一个国泰安康的治世……”他站在一处矮坡上,激昂慷慨,指点江山,热血沸腾,随后背身而立,傲视着脚下大地,眼神傲然而憧憬,仿佛眼前出现了金戈铁马,冲锋陷阵,欢声笑语,万民敬仰,甚至于身登大宝,黄袍加身。 一时心情激动,蓦然回首,想找寻那个能与他并立天地的人儿,却见郭文莺纠结满面,紧张的扭着衣角,一副不能自已的表情。 他微怔,“你干什么?” “我尿急。”郭文莺一脸通红。试了一天的炮,又陪他坐了一个时辰,还不兴叫人去个如厕吗? 封敬亭:“……” 回军营的路不长,走得却很慢,恢复精神的封敬亭对她一脸嫌弃,完全不复刚才柔情似水,体贴入微的模样(他从没体贴过)。一会儿嫌弃她身上一股火药味儿,一会儿说她简直有辱斯文,居然在最激动人心的时候如厕。说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恨不得当她是一坨屎,放在他身边都嫌臭了他。 郭文莺也不理会他,只觉双眼皮发沉,隐有些困意。 这位仁兄嘴损脸臭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要是肯好好说话了,她还不适应呢。若是哪天他忽然待她好了,她才要提起十二分的小心。 听人数落,真是有助于睡眠啊…… ※ 回到军营,足足泡了一个热水澡,洗得清爽了,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准备和周公下盘棋。 刚躺下,云墨在外面叫门,说是有东西给她。 她披衣下床,见云墨从门缝里递过一个盒子进来,说是王爷让人送来的,本来想下午交给的她的,可惜让她气得给忘了。 郭文莺哼哼两声,他们俩指不定是谁气了谁呢。 打开盒子,里面装的是一个软绵绵的东西,还有一个小瓶子。 “这是什么?” “王爷说,那是假喉结,给大人用的,瓶子里是黑粉,可以造出胡子茬的效果。王爷还说,不要以为军营里的人都是瞎子,别人不说不代表不知道。王爷还说,大人年纪也不小了,不要整天跟男人泡在一起,要注意分寸。王爷还说……”他越说脸越红,即便没有点灯,也能感觉到他脸上有什么东西滴下来。 郭文莺忙打住他,把他赶了出去,再让他‘王爷说’下去,还不定说出什么话呢。 封敬亭知道她的身份,猜到她是男是女不奇怪,但明明知道她是女的,还抱着他乱啃一气,真当她是死的? 他还有没有一点身为断袖的自觉了? 第二十六章 击鞠 次日一早,路唯新叫郭文莺一起去巡营,两人带着一队人一路朝着十里坡驰去,将到虎豹营的地界,路唯新的头突然高昂起来。底下众士卒此时也无需命令,个个昂首挺胸,一扫方才早起的倦怠之相。 路唯新回头看了一眼,唇角下隐隐有一丝笑意。 郭文莺睇他,“你这要干什么?” 路唯新冲她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这叫涨自己志气,灭他人威风。” 郭文莺撇撇嘴,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幺蛾子,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他们今天肯定不是来巡营的。 十里坡将近,远远便听见那边传来的欢腾笑闹,一大群人围着,叫好喝彩之声,惊叫遗憾之声。其中还夹杂着牛杂汤的香味。 营中兵丁大多有数月未见过荤腥了,光是闻着那个味,众人神态虽不变,但脚下就不由地暗暗催动马匹再快些。 走得近些,便可看见那群人所围之处竟是个鞠场,上千士卒围成一个庞大的鞠墙,场中有十几人仅着绛红襦衣,在马上奔驰着,时而飞腿腾挪,时而追赶跳跃,玩得正在兴头上。 路唯新领着几百名士卒自鞠城旁经过,马蹄如雷,场中人完全熟视无睹。场边观战的闲人,回头看他们一眼,便复转回头看击鞠。 这种击鞠又叫马球,也叫击球,是骑在马背上用长柄球槌拍击木球的运动。游戏者必须乘坐于马上击球,击鞠所用的球有拳头大小,球体的中间被掏空,制球的原料是一种质地轻巧且柔韧的木材,球的外面还雕有精致花纹。 郭文莺以前和封敬亭玩过击鞠,封敬亭是击鞠的高手,也曾在军中建过鞠场,供兵士们玩乐之用。不过后来有御史奏了一本,说是西北大元帅玩物丧志,耽于玩乐,不堪榜样。封敬亭一怒之下就把鞠场给拆了。 没想到今天十里坡竟然搭了一个临时鞠场,用人墙围成鞠场,怕也只有军中才有这等气魄了吧。 郭文莺下了马,对着那热闹非凡的场地看了一会儿,问路唯新,“你上这儿来干什么?” 路唯新仰脸一笑,“当然是击鞠了,我和陈赞约好,谁赢了比赛,就有烙饼牛肉吃,你闻见味儿了吗?牛杂汤,真香啊!”说着吸了吸鼻子,馋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郭文莺好笑,“你们哪儿来的牛肉?” 他耸耸肩,“谁知道,反正是陈赞弄来的。” 军中人都知道,中军将军陈赞虽然打仗不见得多行,但素好玩乐,击鞠绝对是一把好手。他马术很好,听说在马上可以闪躲腾挪,做出许多种姿势。 两人站在场外观敌撩阵,忽听一人指着场中,“你们看,那个就是陈将军!” 郭文莺闻言望去,鞠场中果然有一人,衣着虽与众人无异,但五官俊秀,身形修长,鞠球在他长柄球槌拍击之下,虎虎生风,正是陆赞无疑。因刚下过大雨,草丛中尚有积水,马蹄飞纵激起水花无数,光影闪烁间,倒更增添了几分热络气氛。 此时正好有鞠球正被打入门中,猛然间爆发出声浪极高的喝彩,如惊雷贯耳。 郭文莺看看场中那群如狼似虎的兵士,又看看路唯新带的这几个,不由有些担忧,“你这能赢吗?” 路唯新一笑,“成了就吃烙饼牛肉,输了就拉练跑一百里,也没多大难度,总归死不了人就是了。” 这倒也是,不过为了口吃的,这般豁出去至于吗? 陈赞是守宋城的,只要他们不死,根本轮不到他上战场,人家这般玩闹还说得过去,他们跟着凑什么热闹?若是让王爷知道他们巡营巡到这儿来了,怕又是一顿好罚吧。 这会儿路唯新已经脱了盔甲,只着里面的军衣,他身后十几个兵士也开始卸甲。他们不跟陈赞似的,有队旗有队服,都只能穿着自个的衣服。 路唯新脱完,对郭文莺道:“文英,一起来吧,你守门守的最好,少了你更不好赢了。” 郭文莺思索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既然来都来了,不下场未免对不起自己。左右都是要被罚的,总也要吃口牛肉再说吧。 她没穿盔甲,只把身上衣服掖紧了些,又用绑带把小腿绑了,方便上下马。 带过自己的胭脂白,和路唯新并肩站在一处。她这匹胭脂白是封敬亭送的,真正的大宛名驹,封敬亭说这马长得粉气,配郭文莺的一身娘气正合适,就起了个名叫胭脂白,其实却是匹公马。它长得通身雪白,又高又大,和路唯新那匹黑鬃子站在一起,比他的马高出一个马头,真是飒爽英姿,漂亮的不行。 她素来喜欢这匹马,看得跟眼珠子似得。封敬亭在物质上,一向对她宽容,有什么好东西都有她一份。军营里最得他高看的,第一是陆启方,第二就是她了。 一群人准备好了,都牵着马等着上场了。 陈赞打完一场球,跳下马来,用汗巾子擦着头上的汗。一眼瞧见路唯新,鄙夷的撇撇嘴,“你这小子倒是守约,还真敢来啊。” “有什么不敢的。”路唯新挺了挺腰,对他灿然一笑,“待会儿将军输了可比哭爹喊娘就是了。” 陈赞骂了一声,甩了汗巾子,叫人带过自己的马,就要上场开打了。 路唯新假装客气,“陈将军不歇歇吗?” “对付你根本不用歇,本将军一只手就能把你打得落花流水。”陈赞哼一声,已经翻身上了马。他带的一队人马也跟着上了马,绛红襦衣,配着奇骏战马,煞是好看。 路唯新一见,和郭文莺打了个眼色,两人齐齐上了马,带着另一队人向场中奔去。 两边摆好阵势,随着一阵铜锣声响,击鞠开始了。 郭文莺带着两人负责防守,路唯新则领着十几个人负责进攻,两边一开打便迅速处于胶着状态。其实论击鞠技术他们照着陈赞的球队差得很远,不过郭文莺和路唯新都喜欢用阵法,他们把平日骑兵练习的鹰展阵融入其中,虽是处于劣势,却与陈赞的球队打了个平手。 第二十七章 掉马 连打了将近一个时辰,两边人马一个球都没进。中场不让休,就算再硬的汉子,也禁不起这样玩,两边人身上都是汗,一个个好似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马也累得粗粗喘气,有一些竟是四腿晃悠着,有些摇摇欲倒。这些都是军中战马,每一匹都甚是神骏,虽是力怠,却也勉力支撑着。 眼见着久攻不进,路唯新有些急了,不顾郭文莺的劝阻,竟要带着人铤而走险,从右侧连续进攻。 一般这种情况下,最重要的是保持体力,陈赞先前已经打过一场,体力上必然处于下风,只要牢牢守住球门,等他们爆发完了,力气已怠的时候,再发起总攻,必然有事半功倍之效。 不过路唯新却等不及了,他们出营时间太长,不能按时回营的话,是要论军法的。他也怕挨军棍,便硬要带人做最后的猛攻。 郭文莺怕他出事,只好在后面紧紧缀着。本来就是玩乐,别闹出什么事才好? 路唯新不愧是西北有名的虎将,一马当先,猛对着球队右侧冲了过去,陈赞带人拦阻,鞠球在他长柄球槌拍击之下,不停在场中飞着。他控球技术很好,鞠球在他球杆之下总是离不了多少距离,无论别人怎么围堵,都很难抢了球去。 路唯新几次抢不到球,不由暴跳起来,他双腿夹紧马腹,竟要对着陈赞马首撞去。 郭文莺一看不好,催动胭脂白,手下球杆去拨陈赞的球杆。陈赞哪肯把球给她,球杆挥出,这一下打偏了些,竟打在郭文莺的马屁股上,胭脂白长嘶一声,带着她疯狂向前奔去。 郭文莺吓得脸色都白了,球杆也扔了,赶紧拉紧手里马缰,马奔出去老远,虽是最后停住了,她也被惯力带的从马上跌下来,身子正栽进地上的水洼里,顿时浸了一身的水泥,摔的她眼都绿了。 她骂了一声娘,撑着身子想爬起来,只觉半边身子疼得厉害。她用手摸了摸,还好骨头没断,不由轻吁口气。 就这这时,忽然场中又冲进一匹马来,马上之人一身青色劲装,五官俊秀之极,奔跑的风姿甚是俊逸潇洒。郭文莺看得清楚,那人乃是封敬亭,身下骑得正是那匹月夜青棕。她不禁恶劣的想,自从被骡子强了之后,月夜青棕似乎更见神威,跑得更快了。 封敬亭代替她加入比赛后,霎时他们就扭转了战局,陈赞本就有些力竭,哪里是如狼似虎的西北元帅的对手。封敬亭两杆子打过去,那本被陈赞控住的球就到了他手里,随着他的马迅速带到球门边,他轻轻一挥,那球飞着冲球门而去。 随后一阵声浪极高的欢呼声,竟然被他中了。 郭文莺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陈强过来忙扶住她,“头儿,你没事吧。” 她摆摆手,一时应该没事,不过显然身上腰腹之处都摔青了。虽是赢了比赛,不过她却半点欢喜不起来,总有一种精心种的果子被人摘走的感觉。 陈赞累得几乎快脱力了,他从马上滚下来,直接瘫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了。与他一般的人不在少数,都躺在地上装死,长达一个多时辰的击鞠,没有中场休息,本就不是正常人玩的。 封敬亭看了一眼累瘫了的众人,薄唇微微扬起一丝冷笑,“眼看大战在即,还有这般闲心,你们真是闲的厉害了。既然还有精力,一会儿去跑二十里拉练去吧。” 众人“啊”了一声,真想死了算了。心里暗骂,这是谁给送的消息,怎么大元帅跑这儿来了? 其实封敬亭起先也没想到这儿来,只是一早看路唯新把郭文莺叫出去,一时纳闷他们去干什么。正巧他出营的时候碰见楚唐,便叫着楚唐一起巡营,第一站就是这十里坡。他们路上耽搁了一会儿,来得略晚些,正好一场球赛看了个尾巴。 这下好了,一群人被他抓了个现行,被他一顿好罚也是在所难免了。 身为一军主帅,自然容不得此等扰乱军纪之事,便下令楚唐在这儿盯着,给他们半个时辰休息,半个时辰之后所有人去跑二十里,跑不下来的就不用回营了。 一帮人听了军令,顿时哀嚎不已。 郭文莺摸着肚子,忍不住暗忖,也不知能不能先弄碗牛杂汤喝喝?这空着肚子拉练,纯粹找死呢。 她祈求的看了眼楚唐,楚唐倒是没给她弄牛杂汤,不过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还是包了一大张烙饼给她。 她用感激地眼神道了谢,悄悄揣进怀里,一会儿好歹不会饿晕在道上了。 半个时辰之后,所有参与打球、看球的全部去跑二十里。陈赞也得跟着去,他虽百般不愿,也不敢直接和封敬亭对上。封敬亭有什么手段他太了解了,想当初他刚入营的时候就狠整过自己,什么“将帅和”的佳话都是哄别人的,而真实情况就是他被拾掇的再也不敢扎刺,躲在宋城,连军营都不敢迈进了。 一帮人从十里坡跑出去,每跑五里休息一会儿,路上郭文莺把偷藏的大饼拿出来给路唯新,两人狠塞了两口进嘴里,剩下的都给了跟他们一起的士兵了。 陈赞是从小娇养的,虽在军中,却哪里受过这等罪,跑了五里便坚持不住了,被两个士兵架着在后面慢慢走。 郭文莺和路唯新也不管他,坚持着跑完二十里,然后回营吃晚饭去了。 这么高强度的体力活谁受得了?到了军营早累得腿脚都不像自个的了。 晚上全营加菜,看来封敬亭是让人把牛肉和牛杂汤都搬回来了。全营将士每人两小块牛肉,一勺牛杂汤,泡着新烙的大饼吃,好歹也能尝出点牛肉味吧。 郭文莺回到营帐,云墨已经给她拿了饭回来,却是一大碗牛肉和一大碗汤,还有一碟清淡的小菜,配着白米饭。 郭文莺顿时乐了,封敬亭对她还不错,至少没在吃上虐待她。 她一边吃一边想着,也不知路唯新有没有牛肉吃? 这会儿路唯新正巴着碗喝那勺牛杂汤呢,不到一口就喝净了,他舔着碗边,馋的都快哭了。娘的,这还不如没有呢…… 第二十八章 宋城 这几日楚唐还算轻闲,便把营里的军务交给路怀东,想着带着方云棠去宋城走一遭,看望一下方大奶奶。 这是人家的家务事,本与旁人无干,可也不知方云棠与他说了什么,他竟一大早来找郭文莺。还没进帐,就大叫道:“文英啊,你嫂嫂想你,今天要你去家里吃顿饭呢。” 郭文莺昨日睡得迟,今早刚起,正迷迷瞪瞪打哈欠呢,一抬眼就对上方云棠的一张笑脸,顿时骇了一跳。 方云棠却似乎混没私闯人寝室的羞愧,依然含笑着打招呼,“呦,郭大人,我姐夫请你出去呢。” 郭文莺顶着一脸呲麻糊对他呲牙,“方公子好闲啊。”他当自己这里是什么地方?想进来就进来,连声招呼都不打。幸亏自己睡觉从不脱衣服,否则还不定让他看到点什么。 云墨也是,怎么就不拦着点? “还好,还好。”方云棠笑着看她,他从来都认为,美人该是不论何时都是美的,尤其早起尚未梳妆之时,若能保持几分清丽,那便是真正的美人了。 眼前这种清丽脱俗,带着几分洒脱清爽的脸,就是呲出一口白牙也依然很是可爱。 他看了许久,真是满意极了,这时候的她要比平日看到更加靓丽,也不枉费他一大早厚着脸皮硬挤进来。 自从扮了男装之后,郭文莺每天早上都要在脸上、颈上、手背上涂上猪油,早就熬好了装在罐子里,用时沾了极少极少一点,再添了一丁点锅底灰和香炉灰和匀,细细地抹脸上,这油一涂上,整张脸便显得黑粗了些,再适当隐密地修剪描画一下眉眼,沾上封敬亭给的假喉结,便成了她平常出现的样子了。 说起来也是奇怪,她发现,自从自己扮成男子后,明明每天风吹日晒,早出晚归的,可这皮肤却很是水嫩。看来那《神农本草经》里所说,猪油能滋润肌肤,也挺有道理的。 可是今日被方云棠眼巴巴瞅着,猪油都没法往脸上涂了,不由心里又急又恼,顶着这张过于柔美的脸,可怎么出门呢? 这会儿子云墨打水进来,看见方云棠不由愣了愣,约是没想到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吧? “大人,洗漱吧。”他要给郭文莺拧帕子,却被方云棠接过,熟练的在水中涮洗干净,随后一个叠放整齐的帕子递到她面前。 郭文莺本不想接,可楚唐在外等着,跟他矫情下来不知耽误多少工夫,只得接过了随便在脸上抹了一下。 好容易收拾干净,穿戴整齐的出了营帐,楚唐正背手在营帐外等着,一见她不由多瞧了几眼,笑道:“哟,文英,你这是吃了什么好的了,怎么今天这么不同呢?”哪里不同他又说不出来,就是觉得她比平时还好看了,那张脸还真是叫人看着痒痒的。 郭文莺没说话,心里抱怨方云棠害人不浅,所幸她出来时双手各挖了一点猪油在手心,趁人不注意悄悄往脸上抹了抹,再转脸时人已变了样。 楚唐性子粗,平时也不怎么注意这些细节。倒是方云棠不时对她挤眉弄眼,围着她左看右看很是讨厌。 郭文莺去过宋城楚府几次,方大奶奶对她不错,每次去宋城都会请她去家中坐坐。路唯新也是楚家常客,今日请的也有他,一早他便在营门等着他们,免不了抱怨几句,说他们来得太慢,害他站的脚疼。 楚唐假装埋怨道:“都是文英,平时挺利索个小子,今日倒磨蹭起来。” 郭文莺慌忙致了歉,说自己起晚了,请多多担待。 都是熟人倒也没那么讲究,随意说笑两句就过去了,营外备好了马车和各自坐骑,几人上了马奔宋城去了。 上次路唯新算计了他爹路怀东的几车好东西,其实若论油水,谁的也不如楚唐多,身为镇军将军,从二品的大员,他自有自己来钱的道道。这次也是几辆马车的拉回宋城,其中有方云棠送给姐姐的孝敬,也有一些楚唐的外快,不过大家心照不宣,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宋城距离西北大营不过百里,军中不少将官的家眷都在宋城,西北二十万大军,宋城驻扎了五万,两地遥相呼应。宋城带兵的是中军镇军将军陈赞,乃是当年大将军陆扬的二儿子,虽年纪不大,在军中威望……嗯,还说的过去吧。 碍着陆扬提携过的面子,封敬亭对陈赞最为照顾,不仅让他驻守宋城不受风沙之苦,每次军中最危险的差事也不派给他,倒是惯了一副大爷的派头。 郭文莺三年多里去过宋城十四次,一半是为了给陈赞送军饷供给,他的供给比别的将军多了一倍还不满足,常常酒后大骂封敬亭,只当着她的面就骂了有两回了。另一半是为了抓军中风纪,这些军中大兵,一发了军饷就到宋城的花楼酒肆胡花一通。嫖一嫖不犯法,只是这帮大兵平日训练狠了,一喝多了酒就惹是生非。 她这个军需官管得太多,不仅练兵、军粮、武器都归她管,还得抓着军纪,也难为她一个大姑娘,追得一帮大兵光着屁股跑。 路唯新骑着马走在她身边,看她一样苦相,笑道:“这回又不是查风纪,何必怕成这样?” 郭文莺望一眼在后面跟着的方云棠,忍不住叹起来,查风纪她倒不怕,就怕碰见陈赞,何况身边还带跟着这么一位随时会拆穿身份的眼中钉,她怎么能开心的起来? 方云棠却颇没眼中钉的自觉,潇潇洒洒骑马而行,不时在郭文莺身前晃一晃,送她一个最美的笑容。 西北虽不是繁华之地,宋城西北作为中枢,还是有几分热闹的。街上人流涌动,酒楼、客栈、商铺都还大开着门做生意,依然维持着太平盛世时的体面。 一行人穿了几条街,走到一个极为繁华之处,街旁一栋三层独栋雕梁画栋的牌楼,楼前人声喧哗,台阶下的显眼处,几匹高头大马大刺刺的立在那里,马屁股上都印着军中标志,马旁守着的是也是几个亲兵服饰的卫兵。看这架势似乎是西北军中哪位大员正在此饮酒作乐,他们也混没在意,多看了两眼就要走过去。 第二十八章 说亲 将将要走过之时,酒楼门前忽然起了一阵骚动,紧接着就听见那方骚乱之中传来一声呼喝:“郭文英!” 听到这声音,郭文莺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的转过身,酒楼的台阶上几个穿着武将服饰的人簇拥着一个高大的青年,那青年大约二十四五岁,身着常服,金冠束发,一身装扮尽显富贵之气,五官立体,看着极为英俊。 只一照面便认出来,那正是中军将军陈赞。 他显然刚刚呕吐过,酒楼前的廊柱下一摊污渍,一个小厮拿着手巾正给他擦嘴。他似乎满脸不耐,一脚踹在小厮的身上,那小厮站立不稳,骨碌着从台阶上滚下来。好在身强体壮,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继续侍立在一旁。 郭文莺一直坐在马上看他,居高临下的很是扎眼,陈赞顿时来了火气,猛然间暴烈的举起手中马鞭呼啸着就朝郭文莺打过来。 郭文莺侧着身子偏过,那一鞭打空,她虽是不愿,还是跳下马,对陈赞拱手行了一礼微微弯腰道:“陈将军,你看着身子不大好,可要多加小心了。” 自那日击鞠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他显然憋着她的气,也难怪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所幸今天有楚唐跟着,他也不敢把自己怎么样。 陈赞眼里流露出毫不遮掩的鄙夷与厌恶,似想说什么,看了看后面她站着一群人终究忍不住了,他眉头深锁,嘴唇煽动几次才吐出一句,“你居然还敢来宋城?” 郭文莺笑着站在那里,笑容里云淡风轻中带着一点点容忍,她和陈赞是结了一点梁子,但都是小事,这人脾气大,又有贵族骄傲,眼里不容人。先前也不知哪里得罪他了,每次来宋城送供给,都被他一顿刁难,有时候说的她急了眼,冷嘲热讽两句,就此结下了梁子。 每回陈赞见着她,都是这副欠了他钱的样子,相对而言那回击鞠的梁子倒不算大了。说起来跟他比赛的是路唯新,他老针对她干什么? 此时,陈赞极其不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随后扬鞭而去,起步时还故意侧了一下马身,马尾的鬃毛向着郭文莺的脸狠狠的抽甩过来,郭文莺轻巧的一个退步,躲了过去。 她没说什么,旁边路唯新已经破口大骂:“什么东西!” 郭文莺拉了拉他,轻声道:“好好的,你骂他做什么?” “你看他那样。” “再怎么样他也是个从二品将军,轮不到你一个从五品校尉多嘴。” 后面还有人在看着,郭文莺又是一通告罪,楚唐没说什么,倒是方云棠又多瞧了她几眼,临上马时,悄悄问她可是受了伤。 郭文莺摇摇头,只听方云棠颇为无奈地感叹着,“好好的人,怎么这里受这种苦?” 她心里一滞,这应是好话,怎么听着就那么让人噎得慌? 楚唐的府邸在宋城比较繁华的街道,三进的院子,面积不大,却因为有贤内助打理,收拾的很是干净整洁。 西北军里有不少将官都把家眷安置在宋城,城池之中除了太守张促和一些原来的城中官员,大部分官家府邸都是西北军中的。因都离得很近,平日里人情往来不少,都是为国效力,家眷之间也多有个照应。 他们进府时,方大奶奶正在招待客人,都是军中家眷,几个副将、偏将家的太太正和她说着话。 这里不是京都,即便女子也没那么多避讳,几个女人瞧见来了客,不仅没回避,反倒跟着一起迎了出来。 一应人见了礼,几个太太立刻就对着三个年轻人打量起来。一个个抿嘴笑着:“这是哪儿来三个金童啊,咱们西北的水可真养人,瞧把几个小伙养的,怎么看着这么俊呢。” 方大奶奶挨个给介绍,说这是“路校尉”,这是“郭军需”,这是“我弟弟云棠”,末了又加了一句,“他已经订了亲了。” 整日里跟这些太太奶奶们在一起,妇道人家想什么都门清的,谁家没个未出嫁的妹妹,没出阁的闺女啊! 果然那几个太太立刻舍了方云棠,把路唯新和郭文莺围起来,热心地问着。 “多大了?” “家里兄弟几个啊?” “家是哪儿的?” “平时都喜欢什么啊?” ……… 宋城的男人虽多,但真正优秀的数着也没几个,郭文莺和路唯新都是军里的名人,长相好,有本事,有前途,正是各家都喜欢的对象。尤其是路唯新,还有个当二品将军的爹,问他的人最多,不一会儿就被问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起来。 也难为他平日对敌人狠着呢,这会儿子面对一群妇人,倒羞涩的跟个大闺女似的。 郭文莺比他好点,她每次进宋城都能碰上有人提亲的,已经适应习惯了,上回副将陈泽想把妹妹嫁给她,硬是追了她几条街,那个惊险,现在想起来心还扑扑跳着。 方云棠在一旁看得有趣,忽然凑到她耳边,一股热乎乎的气息喷上,极为低柔地声音道:“没想到你还男女通吃,真是小看你了。” 郭文莺狠狠瞪了他一眼,她也觉得在这儿站着被人围观评价,很是讨厌,便趁着那些人对路唯新感兴趣,悄悄从人群里退出来。想着换个地方躲一躲。 她来府里几次了,对这里人都熟,叫过一个丫鬟问道:“两位公子在哪儿呢?” 丫鬟往后院指了指,说刚看见公子往老爷书房去了。 楚唐有两个儿子,长子楚秦,今年十三岁,次子楚通十一岁。 郭文莺与两人年纪相差不多,平日里玩的甚是不错,便往后院去寻两人去了。她走过书房,忽然看见楚秦和楚通,两颗头颅凑得很近,不时发出惊叹之声,也不知在看什么。 这两个孩子不过十二三岁,性子最是顽劣,楚唐人在西北,常年不回家,方大奶奶管教不了,便干脆带着两个儿子来到军营。就在宋城安置下来,这一住也快一年了。 第二十九章 春图 郭文莺擅长做些小玩意,常弄个机关玩具给他们玩,两个小子对她崇拜之极。每次看见她,都“哥哥,哥哥”叫个没完,比对他们亲爹还亲切。处得久了,也了解他们的性子,看这两个小子的样子,肯定是没做好事。 郭文莺悄悄走了进去,对着他们背后轻咳一声。 两个小子顿时吓得魂儿都飞了,齐齐捏着耳朵跪在地上,“爹,爹,我错了。” 一抬头看见是郭文莺,不禁咧咧嘴,从地上爬起来,埋怨道:“郭哥哥,人吓人会死人的。” 瞧他们跪的标准,看来做坏事没少被罚。郭文莺笑道:“看你们这么紧张,在偷看什么呢?也给我瞧瞧。” 两个小子对她素来信任,有什么事也不背着她,闻言便从桌上摸了一个小册子。 楚秦神神秘秘递到她手里,“郭哥哥,好东西,保证你看了还想再看。” 能有什么好东西?郭文莺好笑,伸手打开看了一眼,表情无比淡定。还以为什么宝贝呢,原来不过是本春/画册子。 她管着军营风纪,同样的东西,没收了没一千本也有八百本了。初看时还会脸红心跳一下,等手里摞的多了,再也没觉得有意思。不就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光着的故事,有啥可看的?不过这两个小子正是十三岁的青春时期,对男女之事最是好奇之时,会看这东西也不奇怪。 她问道:“这是哪儿来的?” 楚通小声道:“是我爹的珍藏,据说是花大价钱买来的。” 一想到楚唐那张严肃端正的脸,郭文莺差点笑出来,真没想到楚大将军也会有这种东西。只是这春/画纸质虽佳,画技却不是上品,虽是男女皆光溜溜的,却没画出女子的娇媚,男子的威武,干巴巴的没啥意思。 她撇嘴,“这么粗糙的东西,你俩还当宝贝,真没见过世面。” 楚通递给她一个‘你真上道’的眼神,还不忘拍个马屁,“还是郭哥哥见多识广。” 郭文莺不好意思起来,她好歹是个姑娘,对这种东西见多识广,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吧? 楚秦眼珠子一转,问道:“郭哥哥见过更好的?” 她微微点头,也算是吧。其实她在封敬亭的书架上就翻过一本好的,有一回替他清扫书架,就不小心看了一眼,看过之后顿觉脸上火辣辣的热,心里狠狠鄙视了一下,身为王爷这么放浪,也难怪下面军官士兵有样学样了。 不过就算那一眼偷瞟,还被他给看见了,连着好几天看她的眼神都是怪怪的。后来她再没收了这种东西,就都全部交给他了。然后每次都是扔下就跑,生怕他叫她写个心得体会啥的。 封敬亭那厮有个怪癖,最好叫人写心得,每次打完大小仗全都得总结上报,曾经一回她得罪了他,竟让她根据如何刷洗马匹更干净,写了十篇心得。后来又写过十篇如何刷洗马桶的,如何养鸡养鸭,如何挨打不疼,总之什么奇奇怪怪的心得总结她都写过。 她好歹是个大姑娘,跟他们讨论这种话题也觉臊得慌,有心揭过去,可这俩熊孩子立刻把‘不耻下问’发挥到极致,非得拉着她让她说出个怎么好来。 郭文莺没法,只得说是画工的问题,画的不像而已。 楚秦人小鬼大,眼珠子一转道:“郭哥哥,你的画工是最好的,要不给我们画一幅长长见识?” 楚通立刻附和,并拍手大赞,“还是哥哥聪明。” 郭文莺确实在绘画上下过不少功夫,但这种画可没画过。就算画过也不能画啊,真是画出来叫人瞧见,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行了,别闹了,方大奶奶一会儿叫你们去吃饭呢。“ “不要,不要,你若不画就不叫你走。” 两个小子一左一右抱着她的胳膊,还威胁她说,要是不给他们画,就把上回他们往陈赞杯子里下药,她给把风的事说出去。气得郭文莺直想揍人。 说起这事真是抓到了她的短处,陈赞不喜欢她,几次刁难,让人很不痛快。上回她去陈赞的府里,正好碰见楚唐带着两儿子来拜访。陈赞当着那么多人面对她冷嘲热讽,出言甚是可恶,那两个小子一时气愤,就要替她报复回来。那时候郭文莺也是脑子一热,居然纵容他们往陈赞茶里下巴豆粉,还给他们把风。事后陈赞自然是拉的双腿发软,他也没想到有人整他,还以为南方运来的海鲜吃多了,吃坏了肚子。 这么久远的事,两人居然挖出来威胁她,可见皮痒的厉害了。 可谁叫人家是将军府的公子呢,郭文莺自知打不得,骂不得,还得罪不得,否则下回她再来,给她下碗巴豆粉,岂不是要了命了? 她被两人缠的没办法,最后只能答应下来。心说,画就画吧,不就是一副春图,就算画了,横不能就不纯洁了吧? 见她同意了,两人大喜过望,都过来巴结着伺候她。 楚秦给她拿笔,楚通给她磨墨,两人侍奉的殷勤,四只眼睛更是瞪得大大的瞅着。 毕竟是第一次,郭文莺提起笔,一时不知如何下笔,男人,女人,在一起都干什么呢? 脑中不由想起那日封敬亭亲吻她,软软的唇落在她脸上,热热暖暖的…… 瞬间大脑一片混沌,随后又清明起来,笔下带风,一阵勾画之下竟出现一个粉面桃腮,衣衫半解的俊美男子,真是娇媚可人,柔情万种,那眉那眼,怎么看怎么像封敬亭。 她微微一怔,随后笑起来,既然画了,所幸画个完整的。 打起精神,笔走如云,在封敬亭旁边又画了一个高大威猛的形象,五官坚毅,略带憨直,分明是齐进。只见画卷上封敬亭身子半扬,微侧着头,一头秀发披散宛如黑瀑,他眉眼带情,含情脉脉盯着身前的男子。而齐进一只大掌从后面扶住他的腰,身子前倾着,与他默默相对,另一只手掌抚上他的胸膛,近了,近了,更近了,他的唇微倾几乎对上封敬亭的脸颊,那一触即发的威势真是让人浮想联翩。 这副画画的果然是热烈似火,满满的香/艳,只是看着便觉热血沸腾。 第三十章 逼婚 两个毛孩子对着一幅画看得双眸闪亮,面颊隐隐泛起一丝红晕。 楚秦挑着大指,“郭哥哥,你可真厉害,我见过画师也有不少,没哪个如你这般笔锋的。” 郭文莺干笑,一幅春图画的好了,也不是多有面子的事吧? 楚通则道:“就是啊,郭哥哥,一男一女我见过,一男一男的还真没见过。这一男一男怎么玩的?哥哥你知道吗?”最后一句问的是楚秦。 楚秦摸着下巴,“我也不知道,不过下回可以去看看。听说京里有小倌馆就是一男一男的。” 看着两个小毛崽子满怀热情,跃跃欲试的样子,郭文莺甚觉心虚,不知会不会引得两个少年儿郎就此走向邪路吧?到时可真对不起楚唐了。 见楚秦把画折起来,大有占为己有的意思,楚通急了,摇着她手,“郭哥哥,我也要,再给我画一幅好不好?” 一条狗是打,两条狗也是打,郭文莺思索片刻,开始在纸上画起来。 寥寥几笔便画了一个清俊的少年,五官明亮,身姿修长,看眉眼正是路唯新,他歪着头靠在一个男人怀里。那男子也好个容貌,气质如风,如竹,精致的五官更是出众,却是方云棠。 楚通看得惊讶,“郭哥哥,你胆儿真大,这可是路哥哥,还有小舅舅呢。” 封敬亭他们是没见过,路唯新倒是常来的。 郭文莺轻叹一声,今天真是见了鬼了,居然画了两对断袖。若被他们知道,掐死她都有可能了。 心里一阵发虚,知道这种祸害不能留,暗想着怎么把画忽悠过来,毁掉才好。 三人正低着头对着两幅画欣赏赞叹之时,忽然门外一阵脚步声,隐约听到楚唐特有的大嗓门,“文英呢?这一会儿跑哪儿去了?” 三人吓得够呛,楚通手快,慌忙把两幅画塞进春图册子,放到书架后面藏好。 刚藏好,楚唐就带路维新和方云棠走了进来。 楚唐看见自己两个儿子鬼鬼祟祟的样子,不由皱皱眉,“你们两个臭小子在书房做什么?” 楚通吓得不敢说话,还是楚秦到底大些,大着胆子道:“咱们在跟郭哥哥学画画呢。” 方云棠很感兴趣,“你们画了什么?” 楚秦眨了眨眼,“还没画呢,爹就来了。 方云棠看看书桌上展开的宣纸,研好的墨淀,不由眼微微眯起来,看两个小子眼神闪烁的样子,就知道满嘴胡掰。只是这三人神神秘秘的到底做什么了? 他看向郭文莺,郭文莺则抬眼眼望着房梁,似在赞叹楚府房梁建的漂亮,压根不语他目光相接。那模样分明也是心虚。 楚唐心粗,没想那么多,便对两个儿子道:“行了,你们母亲在前面等你们吃饭呢。还不快走。” 两个小子逃也似的跑出去,郭文莺也只得在后面跟着,临走时硬是没敢往书架上多看一眼。心里也暗自哆嗦,那两个招祸的玩意,可别叫人发现了啊! 这会儿几位官太太已经走了,因着她们拜访,午膳也给耽搁了,现在早过了饭点。 花厅里摆了一桌宴席,都是平时少能吃到的珍馐美味,有耗油冬菇,荷叶粉蒸鸡,核桃炒鸡胗片,红烩鹌鹑蛋,红蒸鱼……等等二十几道菜,每一道都让人看得口水直流。 军营里士兵们虽然经常连白面馒头都吃不到,只能吃糠面窝窝配凉水,但将军府的生活水准却很是不错。只闻着香味,便觉嘴角痒痒的,恨不得立刻扑上去。 丫鬟盛了饭,一个个精致的小碗摆上桌。楚唐看了看,大为不满,“换几个大碗来,好容易打打牙祭,弄这么小碗,喂猫呢?” 几个丫鬟慌忙下去,不一会儿一个个大碗盛着满满的冒了尖的饭放上了桌。 方大奶奶看着很是噎了一下,这么多她连半碗也吃不下啊。有心想说什么,转头却见楚唐说了句“开动”,随后抄起筷子,低下头跟狗抢食一样使劲往嘴里扒拉。 郭文莺和路唯新动作也快,两人抄着筷子如闪电般在每个菜上来回动,也是拼命往嘴里塞着。 当兵的吃饭都一个毛病,用最少的时间吃下最多的东西,咀嚼功能有时候对他们来说是多余的。军中伙食不好,吃东西从来都用抢,吃得慢了,连半饱都混不上。 方大奶奶拿着筷子,正要招呼方云棠吃菜,再一转脸的功夫,桌上的几个大菜就下去一半了,她脸色微变,想埋怨两句,碍于有客在场,只得把话咽下去,吩咐丫鬟再去厨房端几个菜来。 军中人每天操练体力消耗甚巨,食量都很大,这样的大碗郭文莺至少能吃三碗,可今日有方云棠在座,吃了两碗竟不好意思再添饭了。毕竟是自己未婚夫,这还没成亲就知道自己媳妇是个大肚婆,也不知他心里是什么感受? 路唯新倒是连吃了四碗才止住攻势,还一脸莫名奇妙的问郭文莺,“文英,你怎么今天吃这么少?” 郭文莺瞪他一眼,转头看看方云棠,忽觉得很不好意思。她对方云棠的感觉很矛盾,一方面想躲着他,怕被他发现身份,另一方面却又忍不住想接近,毕竟是她的未婚夫,只要不退婚,两人是很可能成夫妻的,所以一时也不想让他对自己留下坏印象。 楚唐吃饱了,满足打了个饱嗝,叹道:“还是家里的饭吃得痛快。” 方大奶奶笑道:“你老是不回家,若是回家天天能吃到好饭了。” 楚唐哼一声,“妇道人家懂什么,老子是打仗来的,又不是享福来的。” 楚家是武将门风,没那么多规矩讲究,自来也没“食不言,寝不语”之说,饭桌上也能闲聊天。 方大奶奶嗔了他一眼,“瞧你那死样,还以为天下就你一个能打仗的。”说着也不再理自己夫婿,转头对方云棠道:“大官儿,你今年也有二十了吧?” 方云棠夹进嘴里的饭顿时哽住,他最怕面对姐姐,尤其是饭桌上,姐姐总喜欢拿他的婚事说事。 路唯新捂着嘴笑,促狭地眨眨眼,“方公子,你小名叫大官儿吗?”明明是排行老四,却偏偏叫‘大官儿’,这小子还真不嫌脸大。 方云棠横他一眼,闷闷道:“二十有二了。” 第三十一章 代嫁 果然方大奶奶开始絮絮叨叨,“大官儿,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的婚事也该办下了,父亲不是早给你定下郭家小姐吗?怎么也不见你去提亲?想来那郭小姐今年也要十七了。” 自来长姐如母,长兄如父,母亲去世的早,方云棠是方家最小的孩子,自小被长姐带大,对她有一种类似母亲的敬畏。 此刻低着头小声道:“去年父亲给郭府去信询问过,郭家说他们大小姐身有恶疾,送到乡下农庄将养了,话里话外有意要退亲。” 方大奶奶一怔,“郭家人也是,好好的退什么亲?我怎么没听说郭小姐有恶疾,夫君,你听说了吗?”最后一句却是问楚唐。 楚唐正在啃一个大棒骨,咗里面骨髓,咗的滋滋作响,正美着呢。闻言,不咸不淡道:“人家大家小姐的事,我个大老爷们怎么知道?” 他说着让丫鬟拿白巾给他拭手,一边擦,一边又道:“不过小舅子,你那个未来岳父虽然名叫贤,却也不是什么真贤,他做事糊里糊涂的,家里事更是乱七八糟,这样的人家未必能养出好女儿,依我看这门亲不结也罢。” 方大奶奶不悦地瞪起眼来,“我们方家可没忘恩负义的人,当年若不是老永定侯帮忙,我父亲早就不在了,郭家小姐是否真的有疾还不知道,怎么能上门退亲呢?” 楚唐吐了一口骨头渣子,含糊道:“是,是,你们家的事我才懒得管呢。”说着自顾啃自己的骨头去了。 郭文莺一直默默喝着汤,他们口中的郭小姐虽然是她,但听起来却总觉离她很远,说的仿佛是个和她无关的人。 方大奶奶忽然想起一事,“啊,云棠,忘了告诉你,前几日父亲来信,说郭家询问看能不能让郭府二小姐代姐姐出嫁。你觉得怎么样?” 郭文莺听得一惊,随后冷笑起来,妹妹代姐出嫁,这倒真是郭家那位莹夫人做得出来的。算起来她那个二妹今年也十五了,好啊,真好,把她赶出门还不算,这会儿又算计起她的亲事了? 路唯新看她抱着碗咬牙切齿的,差点把碗都要咬破了,不由笑起来,“文英,你想吃还有饭,咬碗做什么?” 郭文莺送了他个白眼,心说,“就你多事。” 方大奶奶又道:“我想起来,那个郭小姐似乎是叫文莺的,与郭大人倒是同名呢。” 郭文莺心中一突,干笑道:“大奶奶记性真好,不过同名的人多了,郭家小姐是贵族千金,哪是咱们这种军营里老粗能比的。” 方大奶奶笑起来,“那倒也是,当年郭小姐的母亲卢氏夫人我可是见过的,长得那叫一个标致,又多才多艺,气质也出众,那郭小姐是她的女儿,定然也差不了。”说着又问方云棠,“云棠,你到底怎么想的?给个话,郭家那边还等信呢。” 方云棠脸色一沉,“姐姐,此事你不用管了,我自有主意。方家定亲的是姐姐,怎么能换成妹妹?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方大奶奶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我是不想管的,不过你要知道方家没成亲的就你一个了,老爷子催的急,全家人都等着你开枝散叶呢。” 方云棠顿时一脸苦相,他最怕姐姐唠叨这事了,一说起就没完没了,什么没成亲的就他一个,什么开枝散叶,听得耳朵都磨了茧子了。 他苦笑着望着郭文莺,“郭大人,你都看到了,不如你帮帮我?” 郭文莺一哽,“方公子,这我可帮不上忙。” 路唯新在一旁插嘴,“哈,帮什么忙?总不能叫文英替你娶郭小姐,替你生儿育女吧?” 方云棠连看都不看他,只对郭文莺挑眉浅笑,“是吗?”那饶有兴味的样子让人看得颇不舒服。 郭文莺刚想说什么,却见方云棠又对方大奶奶一笑,笑容灿烂皎洁,“若是那个什么郭文莺有我这个郭小贤弟这么好看,那么娶了便娶了,若是没有,姐姐还是跟家里说,趁早退亲吧。” 郭文莺又不舒服的噎了一下,这话中有话,明显是说给她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方大奶奶自然不乐意,把他数落了一顿,说什么看人不能只看外表啊,还得看品性,说当年卢大奶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个不可多得的才女,郭小姐肯定是随母了。还是郭家门第不低,结上了绝对是门好亲。 方云棠却是不言不语,只望着郭文莺笑得颇含深意。那模样让郭文莺想起第一次见封敬亭时,他脸上挂着的笑,硬生生吓出了一身的寒战。心说,这年头的男人不是属黄鼠狼的,就是属狐狸吗? ※ 下午回营的时候,只有郭文莺和路维新两人,楚将军和方云棠要留在宋城住两日,而他们两个外人,总不好借宿,趁天没黑,便赶紧告辞了。 一路上郭文莺一直都沉默着,看着心事重重的。 路维新也不太高兴,一直拿眼捩她。到了后来,郭文莺也觉出不对劲,问他,“你怎么了?” 路唯新撇着嘴,满脸不高兴,“你说说,你跟那个方云棠什么关系?” 她莫名,“我跟他能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他今天一天都在看你?我都瞧见了。” 路唯新越想越气,从出军营到出楚家大门,那人不知看了她几千几百次,就连吃饭也死死盯着,恨不能在她身上咬一口肉来解馋,那别有深意的眼神让人看着很不舒服。 郭文莺虽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也只能装不知,“你别瞎想,我跟他真没什么,多半是他自己不正常。眼是斜的,看人也不正眼看。” 路唯新频频点头,“我看也是,长着个小白脸样,一看就是个弯的,没准看上咱军营里的士兵威武,一心想往下面钻呢。” 郭文莺好笑,这小子损起人来,恨不能让人死了。 想到她画的那张他和方云棠的春图,更觉想笑,一个小白脸对上另一个小白脸,还不定谁上谁下呢?不过也真如路唯新说的,还是常在战场上的他更像真汉子,方云棠那张脸跟他一比,果然更像弯的。 第三十二章 荆州 两人拌了两句嘴,都是没心没肺的人,一会儿又都乐起来。 说笑了一阵,路唯新突然道:“文英,我过两天去荆州,你跟我一起不?” 郭文莺一怔,“去荆州做什么?”那可是瓦剌人占的地儿。 “是王爷派的差,让我去拿兵力布防图。咱们有细作在荆州城打探清楚,绘了布防图,只是守卫太严,东西送不出来。” 她皱眉,“你想怎么去?” 他随手从道边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满不在乎道:“还没想好,你给我出个主意呗?” 郭文莺沉吟,荆州城被瓦剌占了四年,自从瓦剌南侵,攻入边境,第一个占的就是荆州,这地方是西北要塞,城池坚固,易守难攻,当年要不是守城的太守吴望胆小怕事,弃城而逃,荆州城想攻下来并不容易。 这几年南齐一直想尽办法夺回荆州,几次用兵都没得着好,要有布防图确实能增添一大助力。只是入城之事太过危险,一旦被瓦剌发现,他可就回不来了。 伸手夺了他嘴里的狗尾巴草,就他这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谁敢让他单独行动? 她问:“你爹知道这事吗?” “王爷私下里派的,是机密,我爹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拦我。” “是机密,那你怎么跟我说?” 他憨憨一笑,装的很像那么回事,“我这不是想让你跟我走一趟嘛,你说自从咱俩搭伙之后,什么事不是做得漂漂亮亮的,三年里咱俩可是立了不少战功,若没你跟着,我一个人去总觉心里没底。王爷许我带个人去,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 论武功,论学识,论心机谋算,他都比郭文莺要强,但比起心思缜密,机警敏锐,谁也比不过郭文莺,她平日里小事糊涂,大事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过最重要的是,他不想郭文莺留在军营里,那个方云棠,实在太危险,总让他有种感觉,好像天生是来跟他抢人的。他喜欢郭文莺,就算做兄弟,也不想被别人抢了。 郭文莺思索片刻,“兹事体大,咱们得好好谋划一下,既然要进去,就必须有办法出来,今日天色晚了,容我回去想想再说。” “好,先回营再说。” 两人说着,打马加鞭奔军营而去。 ※ 按着约定时间,是三天之后在荆州城的城隍庙和细作接头,到时候收到布防图,他们从西城门出城。那里守卫稍嫌薄弱,碰上换岗之时,正有可有机可乘。 郭文莺本来没想陪路唯新去的,只是让他一个人走,心里也实在不放心。路将军是她义兄,就这么一个儿子,比她还小几个月,又素来做事胆大,不管不顾的。这万一出点什么事,路将军还不哭死了? 思虑再三,终还是觉得应该跟他走一趟。 她跟路唯新商量了一下,带着皮小三一起去,皮小三轻功好,又会做些鸡鸣狗盗之事,有他跟着总是方便许多。 路唯新自然同意,只是三个大男人,想混进城去却不容易,荆州守卫森严,对过往之人盘查极严。尤其是成邦结伙的男人,更是盘查的仔细,现在两国交战之时,瓦剌也是怕混进来奸细。 皮小三年幼的时候闯荡过江湖,颇有些道行,他想了一会儿道:“其实想混进城去也不难,易容一下就行了。” 路唯新忙问:“怎么易容?” “扮个大姑娘,小媳妇的,要不扮个老太太也行,那些瓦剌兵对女人还是比较宽容的,最多在你身上掐一把沾点便宜,倒比男人好混进去。” 这么一想,倒也有点道理。 三人商量再三,最终决定两个人扮成女人,另一个扮作下人,或是某一人的夫婿。郭文莺倒没什么,路唯新一听扮女装,立时跳起来,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怎可涂脂抹粉?他绝不能失了男儿本色,总归一句话:宁死不屈。 他这么坚持别人也不好勉强,只能让皮小三上了,只是他那张脸,扮个猴子还挺像,扮个人就差点,就别说扮成女人了。花花绿绿的衣服往他身上一穿,整个就一耍猴戏的。最后路唯新都看不过去,狠狠撕了他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 农家妇人的女裙都是粗布衣衫,没什么太华丽的样式,不过路唯新个子不太高,又岁数尚小,一张脸蛋白的跟剥了皮的鸡蛋似地,扮起女人来,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至于郭文莺,只能用“惊艳”两字来形容,路唯新和皮小三足足看了她一盏茶的功夫,都忍不住大叫一声,“我的娘唉!” 路唯新掩着脸笑得一脸痴呆,“文英,你若是女人,我一定娶你为妻。” 郭文莺狠狠踹了他一脚,连踢带打的把他赶出了营,惹得后面皮小三一阵唏嘘。真要是女人?这么凶的女人,谁敢要啊? 备好了一辆民用带棚子的车,三人便直奔荆州城而去。临出营时,皮小三上饭堂要了六个馒头,他自己吃两个,另四个都贡献了郭文莺和路唯新的扁平胸脯了。 挺着两个白面馒头,郭文莺心里一阵愁苦,她从来没这么傲视一切过,没想到第一次,却是馒头撑起来的场面。想到她那不大的两只,顿觉索然,做女人做到她这份上也够郁闷了。 到荆州城如果急行军的话,至少要两天两夜。 皮小三负责赶车,马车一路急行着,路唯新掀着车帘不时往外边看着,郭文莺则坐在车里发呆。 走了一会儿,她突然问道:“现在几月份了?” 路唯新望望她,“十月了,怎么了?” 郭文莺发了一会儿愣,突然悠悠地声音道:“都十月了,京中每三年都会举行一次百工大赛,正是今年呢。这会儿想必已经开始比赛了吧?” 路唯新看她那思绪万里的惆怅样,顿觉好笑,“你想参加什么百工大赛?” 郭文莺点点头,“我幼年时最大的心愿就是在百工大赛上夺得魁首,我师傅曾经蝉联两届魁首,只是后来被人害得残废了,才被迫放弃机关术,他说我要是能夺了百工大赛的魁首,才算是出师了。” 第三十三章 被抓 路唯新颇不以为然,“你师傅真有意思,你一个军中将官,正五品,羡慕什么百工大赛,那都是没品级地位的工匠们做的事,你去跟着凑什么热闹?” 郭文莺没说话,只想着这次是赶不上百工大赛了,若要参赛还得再等三年。也不知三年之后自己在哪儿呢? 又想,若是当年她不跟封敬亭来西北,是不是今年就能参加了,听说魁首有很多奖金可拿,还能到工部供职。唉,人生变幻莫测,不走这一遭永远不知道哪一步是对是错。 她唉声叹气的一脸忧愁,路唯新便想办法哄她开心,说等不当兵了带她一起去杭州看西湖,去苏州看园林,去金陵听名妓小凤仙唱评弹。 小凤仙是横三一直挂在嘴边的人物。 郭文莺听得好笑,“那小凤仙已经三十几岁了,等你不当兵了,她都成老婆婆了,听她孙女唱差不多。” 路唯新摸摸下巴,“说得就是个乐子,何必当真呢,便是她孙女也未必就唱的不好了。” 皮小三赶着车,听他们说起小凤仙,凑趣道:“咱们等两年打完瓦剌就去,没准真能沾上呢。” 路唯新笑他,“就你这臭猴子样子,谁稀罕你啊。” 皮小三不服,“那又怎么样?到时候老子也立了功,挣个官身,想要个****,不是很容易吗?” 他就这么顺嘴一说,此时的他也没想到,将来某一天,还真娶了个名//妓做老婆。后来用横三的话说,那就是:“他就好这口也没辙。” 反倒是常留恋楚馆青/楼的横三,最后娶的却是个大家闺秀。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几人说着南方风光人物,郭文莺也开心起来,说等有了时间,真要去南方逛逛,听说那里水土跟这边都不一样,景好人好,最起码不会张嘴就吃上沙子。 一路上说着话,走得也不寂寞,紧赶了两天两夜,终于在第三天傍晚时到了荆州城。 荆州城真不愧是西北第一门户,城池高大,城墙厚重,防守也甚是严密。郭文莺目测了一下城门的厚度,心里盘算着,这得用多少火药才能炸得开啊? 此刻离关城门还有一炷香的功夫,进城的人并不多,盘查了两三个就到了他们。 皮小三嘴皮子利索,吧嗒吧嗒一通说,说他是带着媳妇和小姨子走亲戚来的,家里住不远,过不下去了,才来城里投奔三叔。他虽不是荆州人,却在荆州做过几年守军,学了一口的荆州音。当年荆州城破时,他正是西城门的守兵,被人一箭射进发髻,一时惊吓晕了过去,侥幸留了条命。 他对荆州极为熟悉,又会说荆州话,那瓦剌守军便也不疑。只指着马车调笑道:“叫两个小娘子出来,咱们得好好搜一搜。” 郭文莺和路唯新跳下马车,刚一下车就被几个瓦剌人死死盯住,美人到哪里都扎眼,尤其是比一般女人漂亮的多的。 这会儿郭文莺开始后悔听信皮小三的话,说什么女人更安全,那也要分什么女人,早知道她刚才就抓把灰涂脸上了。瞧着这帮瓦剌兵看她的眼神,恶心的跟吃了只苍蝇似得。 这些瓦剌兵中有的会说汉语,有的不会,他们叽里呱啦的虽不知说什么,但意思多半龌龊之极。 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可真等事到临头,还是有些难忍,尤其是一个守兵的手摸索着几乎抓到她的胸上…… 这若是被抓上,里面的两馒头立马露馅了。她慌忙躲开,那守军大怒,撕扯着把她推到城墙边上。 路唯新一见,顿时暴怒,捏紧拳头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忽听后面一阵马蹄声,却是一辆极为豪华的马车,车身宽敞,深紫色的丝绒门帘,镶着镂空的窗子,车前还挂着两只白玉雕成的铃铛,一走起来,叮叮当当,声音清脆悦耳。 马车停下来,车中之人掀起车帘,望一眼郭文莺,不由怔住。 郭文莺也怔住了,那人居然是方云棠,他一个粮商,到荆州来做什么? 方云棠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手心摊开亮出一个非金非银的东西,瞧着像是令牌之类。 他对那守军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也不知说了什么,那守军忽然肃然起敬,不仅放他过去,还把郭文莺三个也放进去了。 郭文莺心里一阵疑惑,紧跟着他的马车走了一段路,见四下没人,才凑到车窗底下。 车窗推开,露出方云棠一张略显严肃的脸,“这地方危险,不管你们是来干什么,趁早赶紧离开。” 郭文莺还想问几句,问他为什么来荆州,为什么会说瓦剌话,还没等开口,车窗忽的一关,马车已经走了,显然是不愿与她多说。 她心里有些恼意,他刚才看自己的眼神,分明是惊艳,这会子又摆出这么个脸子做什么? 有了刚才的教训,郭文莺和路唯新都识趣的在地上抓了把灰土涂在脸上,然后又顺手掏出馒头狠狠咬了一口。摸着平胸还好,若让人摸个馒头,就只能哼哼了。 四个馒头三个人分食,吃完了便开始干活了。三人分成两组,分别前往城隍庙,暗号他们都知道,谁先到了便先取了布防图在约定地方等。 郭文莺身手不好,便与皮小三分在了一组。 三人各道了一声,“小心。”随后分散开来。 皮小三在荆州几年,对这里的路熟的像自己家一样,带着她七扭八拐的穿街过巷,几次险险躲过瓦剌巡街的兵丁。 此时天色已晚,街上守卫比白天更严,若是被兵丁碰上,不管是谁立时抓起来。郭文莺有些担心路唯新,这小子路不熟,可别出了什么事? 她虽然后悔不该和他分开,不过这也是做暗探的规矩,凡事留一手,以完成任务为首要,他们三个人分成两拨,万一有一方出事,另一方也能完成任务,好过被人一锅端。 半个时辰后,他们便快到了目的地,转过街口便是城隍庙了,两人正要过去,忽然前面一阵嘈杂,隐隐听到一个人的喊声,“放开,放开我。” 那声音一入耳,郭文莺就觉心头剧烈一震。那是路唯新,他是怎么了?被抓了? 第三十四章 娘们 几个大兵押着路唯新,他身上衣衫不整,似乎是剧烈挣扎过,头发一半披散着,戴着的那朵大红头花也变得歪歪扭扭的,似是摇摇欲坠。 他嘴里一直不停叫着,也幸好不是用的男人粗嗓门,绵绵软软的,好像小猫的叫声,倒是为他增添了几分媚态。几个大兵调笑着,一人甚至在他脸上摸了一把,看那意思似乎还没露馅。 郭文莺实在不想扔下他不管,便悄声对皮小三道:“你先去城隍庙拿了布防图,然后在西城门等我们,如果子时过后我们还没来,你就自己出城吧。” 皮小三不应,被她狠狠瞪了一眼,“你是要违抗军令吗?” 皮小三喏喏,一时想说,“头儿,你一定要回来”,又想说,“我一定要等到你”,最后冒出嘴的竟然是一句,“头儿,你瞪起人来也好看。” 郭文莺毫不客气的踹了他一脚,“还不快滚。” 皮小三抱着头走了,郭文莺偷眼去看那些大兵,他们显然喝了点酒,一个个情绪高昂,高声呼喝,大笑着,做尽丑态。 她瞅准机会,在后面悄悄缀着,想看他们去哪儿。瞧那意思,倒像逮着个小娘们准备就地正法似的。 此时已是入夜,街上几乎没有行人,这地方偏僻,跟了一会儿倒没人发现。 那几个大兵专往僻静地方走,寻了一个隐僻胡同,几个人鬼鬼祟祟的四周看了看,有人笑道:“快点,兄弟们快爽完了还得执勤呢,一会儿别叫将军看见了。” 瓦剌占领南齐城镇多年,不少瓦剌大兵都学了口汉话,说得虽怪味,多半还能听得懂。现在听这意思,是打算要在这里对路唯新不轨了?只是不知待会儿发现是个男人,会怎么样? 郭文莺借着他们手中灯笼,微弱的亮光看地上的路唯新,他微闭着眼,身子软软躺着,脸色发白,看着很不对劲儿。 路唯新的武功不弱,平时不会连几个大兵都打不过,这是着了什么道了? 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想摸个武器,可出来为了怕搜身,什么都没敢带。 忽然想起头发上还绑着根天蚕丝,这是师傅给她的宝贝,蚕丝极韧,勒人脖子绝对轻轻一抹就断。 她出门时找不着簪子用它绑了头发,没想到这会儿居然派了用场。解开头发,把天蚕丝拽下来,缠着衣服轻轻在手心挽了一下。躲在暗处,蓄势待发,就等着那几个大兵意乱情迷之时,好下手救人。 那先前说话的大兵这会儿已经动手解裤子,瓦剌人的穿着与汉人不同,不是宽宽的肥腰拿绳子一系,他们用的是皮带,轻轻一抽裤子就秃噜下来。那人一面抽着带子,嘴里大叫着:“我先来,我先来。” 另几个也没跟他争,都提着裤子在后面等着,不时还催促一声,“快点,快点。” 路唯新的脾气,若搁在平常早就爆了,难为他现在还能忍得住,紧咬着牙没发出半点声响。 郭文莺数了数,一共七个人,就算动手快也难免惊动别的,她的身手对付三两个还行,这么多人还真没把握。 正踌躇之时,忽然听到街上一阵马嘶,似有一队人向这边而来,有人用瓦剌话喊了句,“这儿有人。” 随后马蹄声响,周围火把通明,把大半个胡同都照亮了。 郭文莺吓得缩在一个废弃的竹筐后面,也不知是谁家扔出来的烂掉的菜叶垃圾,隐约闻到一股酸味。她捂着鼻子,透过竹筐缝隙看去,只见一个着穿红袍的将军大踏步而来。 对于瓦剌人的长相来说,这应该是个长得还不错的大汉,狮鼻阔口,高大威猛,脸上带着属于瓦剌贵族的骄傲。 瓦剌人的装扮与汉人相差极大,他们喜欢穿兽皮,喜欢扎两个辫子在脑袋顶上,前面剃光,左右两边各扎两辫子,那脑袋就像一个大个儿西瓜挂着两个瓜蒂,让人很想拎起来踢一脚。 顶着这样的脑袋,就算再英俊的脸也看着都带几分好笑。 “是巴拉将军。”一个大兵叫着,慌忙提好裤子,吓得直发抖。 巴拉在瓦剌语中是虎的意思,那将军长得威风,圆瞪眼睛的样子颇像猛虎出笼。郭文莺暗道,这莫非就是瓦剌有名的勇士“虎威将军”? “你们在干什么?”巴拉将军断然大喝,声音震得人耳鸣,端得是威猛不凡。 “咱们抓到个小妞,赏玩赏玩。”一个小兵懦懦说着,声音都跟着打颤,显然怕到极点。 那巴拉将军却没有过多责骂,瓦剌人在这片土地上烧杀劫掠已成习惯,玩个把女人实不算什么。他一双虎眼扫了扫地上的路唯新,忽然笑起来,“长得还不错,正好阿古拉王子要夜宴,带她走吧。” 到手的鸭子叫别人给截胡了,几个大兵不乐意也没办法,只能低着头系着裤子,顺道把路唯新拎起来,跟霜打茄子似得跟着巴拉将军走了。 郭文莺听他们说话,不由暗忖,阿古拉王子她知道,那是瓦剌王的第三子,他什么时候来的荆州?怎么一点消息也没露? 那将军带着百十个人,都是精卫的黑甲军,她自知自己白给,也不敢冲出去救人,只等他们走了,才从暗处出来。不免暗自猜测,路唯新这要被带到哪儿去呢? 她刚想跟上前去,谁知一转身,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这人身上熏着越岭香,这种味道很熟悉,似乎在谁身上闻过。 那正因为这熟悉,手里的天蚕丝没动,低声喝问:“是谁?” “郭大人怎么在这儿?”声音一响,郭文莺松了口气,转回头看见方云棠的脸,表情惊愕,“你怎么来这儿了?” 他低低沉沉地声音道:“我办完事正要离开。” 他的手臂半圈着她的身子,半点没放开的意思,可郭文莺也顾不得脸热了,紧紧抓着他急道:“路校尉被他们抓了,得赶紧救他回来。” 方云棠蹙眉,“出什么事了?” 郭文莺把前因后果说了,只没说他们到荆州是干什么来了,毕竟是军中机密,而他也不是军中之人。 第三十五章 好看 方云棠听得眉角更皱紧了些,瓦剌人素来残忍,当初入关之时就曾屠城三日,杀的荆州城几乎十室九空,这会儿抢个汉人女子实在是稀松平常的事,玩死了往乱坟岗上一丢,连埋都不埋。不过要命的是,路唯新根本不是女子。 “你确定听到那个将军叫巴拉?” “是,我还听他们说阿古拉王子,瓦剌的三王子就叫阿古拉。”阿古拉在瓦剌语中是山的意思。 方云棠沉吟片刻,“你先出城吧,我会想办法救人的。” “不行。”她果断拒绝,放路唯新一个人在这儿她不放心。 方云棠睃她一眼,片刻才道:“一会儿我去见那个瓦剌将军,你跟着我吧。” 郭文莺双眼顿时亮了,她双眼亮晶晶的,期待的,渴望地看着他,那眸子中神光闪动。生平第一次,方云棠明白了那句‘眸子会说话’的含义。心中微有些着恼,他此次进荆州是有极大秘密的,怎么就轻易答应了她呢? 郭文莺想问他为什么认识瓦剌人,但这会儿时间紧急,没空细谈,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也不打算说。 方云棠的马车就在旁边不远,他应是在车上看见她才追过来的,只是胡同漆黑狭窄,他在马车上怎么可能会发现她躲在那儿? 心里怀着一团迷雾,上了车,方云棠从座位的小箱子里拿了一套衣服让他换上,说是他贴身小厮欢儿的。往常欢儿都是寸步不离的,今天没跟着倒是奇怪。 郭文莺抱着衣服,见他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心里有些别扭,想叫他先下车,说她要换衣服,可都是男的,这番话说出来肯定不妥。 可瞧方云棠的样子,似乎半点自觉都没有,依旧含笑着看着,大有想要欣赏一下的意思。 她咬了咬牙,终不敢在个男人眼前宽衣解带,只好小声道:“方公子先下车好不好?” 方云棠扬眉,“怎么?怕我发现你是女的?” 郭文莺一惊,“你如何知道的?” 方云棠含笑着勾勾唇,“你不知道自己这样子有多美吗?刚才我在街口一眼便在瞧见你走出来,还真像个勾人的小妖精。”他说着手指轻轻在她额头一点,“你这样子保证比路校尉受欢迎多了。” 迎上了她的眼,她那因为赧然和羞涩而晶亮生辉的眸子,衬得她整个人有种特别的生气,简直流光四溢。 尤其现在她这般长发披散的样子,尽显女子的妩媚之态,真的很难让人相信是个男人。 郭文莺自小就长得过于好看,她长得像母亲,母亲当年就是个难得的美人。只是她从小都做男装打扮,身上没有女子的娇媚之气,再加上嗓子被人药坏了,平常人若不是过于亲近,也发现不了她是女的。 在西北军营中,之所以能隐瞒身份这么多年,除了封敬亭罩着她之外,还主要源于她太过出彩的制造手艺,没人能想到一个女人能做到这样,而想当然的就觉她是男的。或者那些人潜意识中也不希望她是女人,就算有怀疑也不愿承认。毕竟承认一个女人比大多数男人都强,是很多男人都忍受不了的。 这本是她最大的秘密,却被人接二连三给拆穿了。先是封敬亭给了她男人的假喉结,今日又被方云棠拆穿女儿身份,也不知自己这个郭家大小姐还能再瞒多久? 好在方云棠还算识趣,调笑她两句便下了车,等她换完衣服才又上来。 穿上小厮衣服,挽上发髻的她,立时收敛了娇媚,多了几分属于男孩的斯文秀气。 他对着她看了又看,突然问道:“你真叫郭文英?” 郭文莺点点头,音差不多就是了。 “谁给你起的名字?” “是祖父起的。” 郭家的男孩在她这一辈的都排“文”字,大哥叫郭文清,二哥郭文云,三哥郭文澜,她是二房长女,又占了个嫡字,是郭家这一辈第一个女孩,她出生时祖父很高兴,特意起了“文莺”的名字,是按男子排的字。后面再生姑娘,却没起过“文”字,都是什么花呀,雅呀,枝呀的。 所以在女子中她是最特别的一个,祖父曾给她批过命,说是有担当的男儿命,将来能光宗要祖的。绝不是后来祖母找和尚给批的什么,克父克母克家人,不过那和尚有句话是说对了,他说:“小姐长大之后,恐造杀戮。” 她人在军中,又造了很多杀器,这杀戮之名却是应了的。 这些因私之事旁人并不知道,所幸方云棠只是微微点头,并没再多问下去,只吩咐车夫赶去将军府。 瓦剌的将军府是原来的荆州知府衙门,原本高大的围墙被拆的七零八落的,本来景色雅致的花园、院落都被夷平,盖上了瓦剌特有的毡房。 真不了解这些蛮族人的心态,放着好好的床不睡,偏要睡地上? 他们所谓的宴会也不是设在宽敞的大厅,而是在院子里点上几堆篝火,铺上几块狼皮和羊皮的毡子,众人席地而坐,吃点烤羊肉,喝点烈酒,间或找几个美人跳个舞,跟着扭几下身子。 方云棠似乎真的和瓦剌人很熟,他的马车刚停下,立时便有瓦剌兵丁过来,看了他几眼,便恭敬放行了。 方云棠带着郭文莺下了车,两人慢条斯理的往院落里走,远远的就见一人迎上来,那大红的袍服,一走起来小辫一颤一颤的,正是刚才遇上的巴拉将军。 “方公子有礼,有礼。”巴拉抱拳拱手,行的是汉礼,他的汉语也说得极为标准,不带一丝杂音。 方云棠也回了一礼,并热情地去握他的手,“巴将军,多日不见可是更威武不凡了。” 巴拉哈哈一笑,看着倒是个性格爽朗的汉子。他道:“咱们王子正念叨公子呢,没想到就见着公子,你们汉人有句话,说啥啥到了?” “曹操,说曹操,曹操到。”方云棠叹息,“可惜方某没有曹公的本事。” 第三十六章 喂酒 “方公子过谦了。” 巴拉引着方云棠往前走,不仅对他礼遇有加,居然对郭文莺扮的小厮也甚是和气。 郭文莺从容的在后面跟着,既来之则安之,难得今日有机会能见见传说中的巴尔赤元帅和瓦剌的三王子,倒要好好瞧瞧他们,是不是长了三个脑袋,三只眼。 多年征战的积威,南齐军对这两人多是惧怕,甚至以为他们比旁人多长了两颗脑袋。 院中坐了十几个人,看服饰都是瓦剌的军中大将,正中一个戴着红缨结顶暖帽,穿一身端罩,箭袖的边上还描着金钩纹,瞧着十分贵气考究,那应该就是瓦剌王子阿古拉了。 郭文莺对他多看了两眼,可惜那人衣领上狐毛出锋长,遮住了脸的下半截,只看见英挺的两道眉,一双藏着千山万水的眼睛,微微一漾,云海奔涌。 巴尔赤她是见过的,毕竟打过几年的仗,多少远远看过几眼,一张关公一样的红脸膛,四四方方的,络腮胡子,狮鼻阔口,也扎了两个辫子,脑袋上黑多白少,像盖了两块瓜皮。 方云棠似乎和巴尔赤甚是相熟,两人寒暄几句,就引着他拜见阿古拉王子。 此刻阿古拉王子微微抬起头,即便离得稍远,灯光昏暗,也能看出他的相貌十分出众,不同于瓦剌特有的高颧骨,竟颇有些南齐男子温柔雅致的风姿。 听说他的生母就是南齐人,有一半的汉人血统,果然与众不同的。 方云棠落了座,郭文莺悄悄站在他身上,开始从伺候的使女中找寻路唯新。 眼神转了一会儿,还真找到了。此刻路唯新正被一个瓦剌大将抱在怀里,那大将身材甚是魁梧,比一般瓦剌人还大一圈,路唯新不算太高大的身形,在他身边一比好像个小鸡子一样,而那大将正拿着满脸胡渣子使劲在他脸蛋上扎着。 这会儿路唯新的脸色似乎好了很多,一张俊脸红扑扑的,也不知是气得,还是被酒灌的,那大将时不时喂他一口酒,嘴对嘴的直接喂进去,那旖旎的景象,让人看着都觉血脉泵张。也真难为他,被个男人这么亲,居然也能忍得下。 瓦剌大将也是个粗神经,你说他亲这么久,就没发现自己亲的是男人吗? 对着这场景,郭文莺不知是该同情还是大笑,可怜的路校尉,怕是这辈子都不想喝酒了。 方云棠却没注意火堆旁的人,连对郭文莺也没多看一眼,好像没这个人一样。这会儿他正对着阿古拉王子说话,所幸说的都是汉语,一时倒也听得懂。 “王子何时到的荆州?” “前几日刚到。”阿古拉说着,又道:“方公子,咱们相识也有段时日了,今日正有一事要向公子请教。” “王子但请差遣。” 阿古拉拍拍手,身后的侍从取过一个颇长的盒子,他伸手打开,对方云棠道:“方公子可认得此物吗?” 那盒子里是一个钢铁打造的物件,长长的,有一根管子,一个把手。 盒子打开的方位正对着郭文莺,她一眼瞧见,不由大吃一惊,那分明就是她设计打造的火铳。 瓦剌人怎么会有西北营中的兵器?是被偷出来的?还是上回打仗,不甚跌到娅底,被他们收缴的? 她本来还抱着几分安稳看戏的姿态,这会儿完全淡定不了了,想开口问话,碍于自己身份,只能忍不住。眼前路唯新是不是受辱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瓦剌有没有想出对付火铳的办法? 方云棠看了一会儿,笑道:“这可是火铳吗?” 巴尔赤大笑,“方公子果然知道,咱们算问对人了。” 方云棠道:“但不知这只火铳是从哪儿来的?” “是前些时日齐军开战,在战场上遗留下来的,那次峡谷一战,瓦剌损失三万骑兵,粮草战车无数,不才小王正巧在随行的军中,也幸亏小王与前锋走在了前面,否则便葬送在峡谷之中了。” 说起那日之战,阿古拉依然心有余悸,爆炸声起来时,虽已离得很远,马还是受了惊。想转回去救人,可那边山谷已经封了,根本进不去。 随后火铳齐发,整个山谷都被火药笼罩着,不过盏茶功夫,骑兵便死伤一半以上。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刻的惨状,更忘不掉那个叫火铳的兵器所带来的恐惧和杀伤力,现在想想依然心有余悸。 他道:“方公子可知道这火铳是何人所造,如何造法,齐军中又有多少这样的兵器吗?” 郭文莺一听这话,紧张的看着方云棠,心里直后悔不该带着他逛西北大营,不该让他看练兵,更不该带他去试红衣大炮。本以为他是楚唐的小舅子,又是自己未婚夫,便没多加防备,可谁能想到他居然与瓦剌人这般熟悉?看他们的样子相交之日非短,若是他此刻合盘托出齐军中的装备情况,这可如何是好? 她紧张的手直发抖,恨不能扑过去掩住他的嘴,又恨不得用手中的天蚕丝勒断他的脖子,让他不能做出背叛母国的事。 她颤的太厉害,方云棠离她两三步远,都能感觉到她的颤意。 他蹙了蹙眉,微笑道:“王子殿下问这话是问错人了,在下一个商人,怎么会知道南齐军中的情况,这既然是齐军新造的武器,必然是十分隐秘的,不会被人轻易探得?” 郭文莺见他否认,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自己刚才是不是太过敏感了?怎么会以为他会背叛母国?好歹他也是南齐人,亲人俱在南齐生活,若是瓦剌攻破裕仁关,他的家族也要经历战火。 阿古拉倒没有疑,微微颔首道:“这话倒也是,只是这武器造的十分精良,本王在荆州找了许多汉人工匠,想让他们仿造出一模一样的东西来,试了多次都没成功,不知道方公子可能找到相关的人才吗?” 方云棠笑道:“在下手底下倒是有几个技术不错的铁匠,可以推荐给殿下,只是能不能造出同样的东西就不知道了。不过,这既然是齐军中新造的武器,数量未必很多,威力虽大,却也不用担忧,不会对瓦剌大军造成太大伤害。王子大可不必忧心。” 第三十七章 俊俏 阿古拉不由点点头,也想着齐军中这种武器数量必然不会多,否则和西北军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怎么从没见他们拿出来用? 心里释怀,也没再为难方云棠,只暗自琢磨着,看来要早点开战了,长久拖下去,等齐军元气恢复,再多造些这种新式武器,怕是瓦剌想攻克裕仁关,就更难了。 几人说了这事,又开始说别的,这回方云棠说得是瓦剌语,不知是不是故意不想让她听到。 郭文莺对瓦剌语所知太少,只能听懂两军对骂时几个简单的词语,他们说得又快,竟是一句也没听懂。 她心里感觉方云棠肯定有问题,但什么问题又说不好,这个方家四公子还真是个谜一样的人物,第一眼看见他时,觉得他纯良无害,是个翩翩佳公子,时间稍长点,又觉得他和封敬亭一样可恶,喜欢捉弄人,现在却又觉得他心机深重,颇有图谋。怕是他身份,也远没她所想的那么简单吧。 几人叽里咕噜说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停了下来,似乎在谈什么事,最后好像谈妥了,都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阿古拉又开始用汉语说话,“方公子既然来了,不妨尝尝我们瓦剌的青稞酒和烤羊肉。” 他挥挥手,有侍女为他斟上酒,拿银盘取过一块块切好的羊肉。 方云棠饮了一杯酒,又用手抓了一片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连赞,“唇齿留香,真是好肉。”他吃了几口便不吃了,把盘子递给身后的郭文莺,“你替本公子拿着吧。” 郭文莺知道这是故意给她吃的,她一天赶路都没吃什么东西,早就饿得前心贴后心了。 此刻悄悄往他身后缩了缩,低着头如赶着投胎一样,迅速把几片肉都吃净了。吃完感觉连底都没垫,根本不解饱,但好歹聊胜于无吧。 阿古拉见她动作,忍不住看她一眼,见她一张小脸莹白可爱,忍不住道:“方公子这小厮长得可真是俊俏。” 方云棠笑笑,“小厮长得俊俏有什么用,还是美人俊俏更可人,我瞧王子寻的这些陪酒的佳人,倒有几个长得不错的。” 阿古拉王子微微一晒,“这些都是在汉民里找的样貌出众的,公子看上哪个了,只管带去就是。” 方云棠毫不推辞,竟真的在一众美人之间相看起来,他们本来就是为了救路唯新的,他寻了片刻,果然一指路唯新,“这个看着还顺眼些。” 阿古拉王子看一眼那兀自亲个不停的大将,吩咐道:“阿尔斯朗,借你的美人一用如何?” 大将似乎颇不情愿,嘟嘟囔囔说着瓦剌语,听意思大约是觉得怀里美人好看。他虽是不情愿,碍于王子殿下的情面,还是让出了怀中的美人。 此刻路唯新勉强撑着站起来,晃晃悠悠走到方云棠面前,那一张嘴肿的都成香肠了,也不知一晚上被亲了多少口。那大将也是个怪癖的,怎么专喜欢亲人的嘴。不过也幸亏他没在别的地方多摸几把,否则铁定露馅了。 郭文莺看着他那香肠嘴,想笑又不敢笑,刚要上前扶他一把,路唯新已经踉跄着栽倒,正栽在方云棠的怀里,方云棠下意识伸手扶住他,两人相贴着四目相视的样子,正与前日她那日所画的春图相仿。 郭文莺瞬间雷住,天下还有此等巧合之事,真是奇了怪了。这娴熟的动作,迷离的眼神,她都忍不住想怀疑是不是两人真有一腿了。 人救出来了,路唯新却腿软的不能走路,方云棠只能把他打横抱起,好像真是抱个女人一样。 他笑着对阿古拉眨眨眼,“在下很急,这就先走了。” 阿古拉回了他个了然的眼神,让巴拉送他们出去。 等上了马车,路唯新压抑许久的脾气终于爆了,抬手就给了方云棠一拳,可惜他四肢软弱无力,这一拳打下去就好像挠痒痒一样。 方云棠把他扔在一边,冷笑道:“你当本公子喜欢抱着你,还不够恶心的呢。” 路唯新也叫,“谁让你抱了,我才觉得恶心呢。” 方云棠嗤一声,“你让个大胡子亲的都不恶心,抱一下就恶心了?真是稀奇了。” 这一正戳中路唯新的痛处,他怒吼一声,若不是腿上无力,肯定会跳起来一拳打过去。可惜他的腿和拳头都是软的,半点奈何不了别人。 郭文莺见两人动手,忙过去拦住路唯新,问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提这事,路唯新肺差点没气炸,恨声道:“我也是倒了霉了,也不知谁暗算我,刚走进一个胡同,忽然前面一个人过来,对着我脸上就扬了一包迷药。我吸了一口,便倒在地上不能动了,后来巡街的瓦剌人发现,就把我抓起来了。” 地上躺个美貌的大姑娘,谁不想采一采啊?就算姑娘是假的,好歹也漂亮不是,也难怪后来他被瓦剌人抓走了。郭文莺叹息他运气太坏,这是出门没翻黄历吗?竟被人这般算计了,否则凭他的功夫,怎么可能几个大兵都打不过? 她问道:“你可看见那人长什么样了?” “他包着头,我没看见,不过瞧着身边不高,应该还是个半大孩子。”他说着咬咬牙,“下次若再让我遇见,定要剥了他的皮。” 再问什么,也问不出来了,出了这事,路唯新也只能自认倒霉。也幸亏他们遇上方云棠,否则今天都得折在这儿了。 他所中的迷药并不难解,结结实实的淋两桶凉水就没事了。在城里找了口井,打两桶水上来,直接兜头倒上去。秋日里的夜晚已是凉风阵阵,尤其西北的风嗖到骨子里的冷,路唯新狠狠打了两个寒颤,只片刻功夫手脚就活动自如了。 荆州城不是久留之地,眼看快到子时,得去西城门和皮小三汇合了。郭文莺求方云棠送他们出城,方云棠道:“把你们送去西城不难,不过今天在荆州看见我的事,不许向任何人说起。” 路唯新撇撇嘴,“你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否则怎么这么怕别人知道?” 方云棠冷笑起来,“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发毒誓今日之事烂到肚子里,要么自己下车出城去,要死要活你自己考虑吧。” 这会儿街上戒备越来越严,一路上没有他手中铜符,他们寸步难行,真要下了车便离死不远了。 第三十八章 城楼 郭文莺心里明白此刻不依着他是不行的,略迟疑一下道:“你敢保证你没做背叛南齐的事吗?” 方云棠道:“此次在荆州周旋,我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但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南齐好,为南齐的万万百姓好。方某此生绝不会做背叛母国的事。” 郭文莺点头,“好,我相信你。” 她跪在马车上发了誓,说此生绝不会把今日之事说给第四人知道,否则让母亲在地下不得安生。她这誓发的够狠了,她对父亲没感情,亲戚之间往来的也好,唯一牵挂的只有疼爱她的母亲。 方云棠微微颔首,知道她不会说出去,又拿眼看着路唯新。 路唯新也知道这会儿不能惹毛他,没有他的帮助他们绝对出不了荆州城。迫于无奈只得跪下发誓,说什么天打五雷轰。 方云棠不满意,非要他拿自己至亲之人起誓。路唯新想起他爹那尿样,终没忍心祸害,也学着郭文莺用死去的娘发了誓。心说,他娘死了十多年了,这会儿早该投胎去了吧? 方云棠这才满意,吩咐车夫往西城门去。 赶到西城时子时刚过,下了车郭文莺学了两声猫叫,果然从城墙根那儿转过一个人,正是皮小三。 他藏在一个废弃的竹筐里,已经等候多时了。瞧见郭文莺回来,激动的一张脸上满是泪痕,“头儿,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郭文莺抬腿给了他一脚,这个丧气货,净胡说八道。她道:“行了,废话少说,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他得意地拍了拍自己身上。 “那赶快出城吧。” 送他们下了马车,方云棠就走了,此刻城门处静悄悄的,只有他们几个人影。 西城门换班正是子时三刻,此时前一班守卫刚走,后一班还没上来,正是出城的最佳时刻。 皮小三机灵,早就备好三个绳手爪,他先抓着上去,看看没人,绳子递下来,把郭文莺拽上来。随后路唯新也上来了,三人从城墙上翻下。双脚落地之时,顿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落脚之时发出声响,城楼上有人看见,呼喊着说着听不懂的瓦剌语,三人见被发现了,慌忙跑走。 一路狂奔,不知摔了几个跟头,终于能完整无缺的回去了…… ※ 靠两条腿走路,回到裕仁关天已是三日后的早上,此时天已大亮,秋日的艳阳照着宏伟的关隘,拉出一道道长影。 站在关下叫喊着开门,有人把吊篮顺下来,拉着他们一点点放上去。 裕仁关的主城墙有五丈余厚,分内外两层,第一道防线攻破了依然有第二道防御阵线可以利用,两道城墙之间建有一个城楼,用做战时将领督战之用的。 城楼里,面朝着关外,关隘处的脊山和关云山如蛰伏的巨兽,虽还是秋日,山峦处吹过来的风带着阵阵冷意。这个地方是真的风口,喝风的最理想所在,上次郭文莺说起要带方云棠喝风,其实哪里也不如这关口上好,风大,沙多,绝对能叫人有饱腹感。 想到方云棠,郭文莺忍不住摇摇头,总觉得是个不相干的人,自己却多放了一些心思进去,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今天守城楼的是副将徐海,瞧见他们三人如乞丐般又是土又是泥的,不由大为惊诧。尤其是路唯新身上还穿着那身破破烂烂的女装,几个士兵瞧见了都捂着嘴偷偷乐。 路唯新一张脸冷得像块冰,谁看他就瞪谁,那满身的煞气吓得几个小兵直缩脑袋。 郭文莺倒是不介意被人看,含笑着和徐海打着招呼,她想起还要在城楼上布火炮,既然上了,所幸看看布在哪儿合适,便硬拉着徐海城楼满处的溜达。 徐海此人是楚唐手下爱将,面冷心热,最经不起人软磨硬泡,对于郭文莺这种既漂亮又缠人的,完全没有抵抗力。 郭文莺溜达着,看见城门那里副将卢奇正带着兵在修筑工事,木方,沙土,石块陆续的运到城墙下,正干得热火朝天。 她笑着跟卢奇打了个招呼,卢奇则回了她一个冷冷的眼神,扯着嗓子道:“郭大人这是闲得发慌吗?” 西北营里看不上她的人不多,卢奇就是其中一个,约莫是觉得她脸太白,没个男人样,丢了西北将士的脸吧。这是她的猜测,至于他想什么,反倒不太重要了。 对卢奇的冷脸她并不在意,反倒给了他一个大大笑容,随后拉着徐海在几个城垛子上看了看,选了两个地势最好的位置。 路唯新在后面跟着,忍不住问道:“你这要干什么?” 郭文莺在脚底下画了个圈,眯着眼侧方位。 “放火炮,我打算拉两门上城楼,你看这位置怎么样?” “那么重的火炮能搬上来吗?”路唯新摇头,那火炮纯铁打造,少说也得上千斤。 “我自有办法。”她拿手虚空比了比,“你瞧,在城门那儿做一个滑轮,再做个吊钩,用绳子绞着,两个滑轮一上一下能泄不少劲儿,别说千斤,做得架子粗一点,两千斤都没问题。” 她兴奋的说着滑轮机关的妙用,路唯新不懂这些,听了一阵,就觉脑袋里灌满浆糊。 看他们说起来没完了,徐海忍不住道:“几位大爷,赶紧走吧,这地方不是随便待的,回头让将军看见了,只定骂死我。” 路唯新也说,“文英,安置火炮的事回头再说吧,我只想赶紧下去睡个觉。” 他们两日两夜未眠,又走了很远的路,早累得不想动了。 皮小三也凑趣,“头儿,我也不行了,我要下去睡了。” 被他们说的,郭文莺也有点困了,三人便从城楼上下来,还没走到城墙根下,就见邓久成气喘吁吁跑过来,离老远就喊:“文英,你还敢回来,你捅破天了知不知道?” 郭文莺纳闷,“出什么事了?” “你跟路校尉私自出关,跑去荆州城,王爷知道了,生了大气,说要把你们军法处置。” 郭文莺心想坏了,她怎么把这主给忘了?她和路唯新出关时没跟他报备,属于私自出关,这事说大了是罔顾军法,弄不好要挨军棍的。 路唯新也有点害怕,人是他硬拉出去,这端郡王能饶了他才怪了? 第三十九章 怒火 他颤颤问:“怎么办?” 能怎么办?凉拌呗。 到了这会儿想躲是躲不过了,只能先去见了王爷,领了罚再说,万一赶上他心情好,能少挨几棍子也说不定。 这会儿再没半点睡意,一路跑着赶到中军大帐,刚站住脚,就听里面一阵怒喝:“还不给本王滚进来。”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给了对方一个“节哀顺变”的眼神。 大帐里站着不少人,左右将军和陆启方都在,还有几个参将、副将。 两人乖乖跪了下来,没等封敬亭发作,郭文莺先开了口,“王爷,我等知错了。” 认错倒认得快。封敬亭一脸铁青之色,狠狠地瞪了一眼她的脑袋顶,她那一身是土的狼狈样,让他看着更气了。也不知道从哪儿摔了一跤,脑袋上还沾上几根枯草。瞥了一眼路唯新,模样惨的更不忍睹。 他冷声道:“郭文英,你可知私自出关是何罪?” “违反军纪,该领一百军棍。”她呐呐低着头。 “你这不挺明白的吗?怎么净做糊涂事,荆州城是随便去的吗?万一……”他想说万一出了事怎么办,又觉得这会儿说这话气短了,恨恨地又瞪了她一眼,才扫向路唯新。 “你又是怎么回事?本王派你差,你没长手脚,干不了吗?要是不能用了,趁早都砍了去,也省得留着碍事。” 路怀东在旁边不乐意了,心说,怎么郭文莺就是怕出事,到了我儿子这儿就是要砍手脚了?平常还不觉得,这会儿怎么瞧着他有点偏心呢。 牵扯到他儿子,他也不好插嘴,小心扥了扥陆启方的袖子,那意思说:你给求个情啊。 从一早听说郭文莺和路唯新出关去荆州了,这位王爷就急得在原地转了一天的磨磨,说他们违抗军令罪该万死,其实还不就是担心了。 陆启方素来了解这位爷的心性,便笑道:“布防图可是取来了?” “取来了。”后面皮小三乖乖献上布防图就退下去了。他多聪明啊,王爷明显没把他当回事,连责备都没一声,他自然能有多远躲多远。 陆启方点头,“取回来了就好,王爷,依我看,不如将功赎罪吧。” 封敬亭轻哼,“这是一码归一码。” 路唯新忍不住道:“王爷,是您说许我可以带一个人的。” 封敬亭冷冷的目光在他脸上一刮,眼神冷戾,“你说本王让你带郭文英去的?她那点身手你不清楚吗?本王让你带着她去送死的?” 路唯新低头说不话来了,心里还是忍不住嘀咕,谁说带郭文莺一定会送死了? 路怀东心说,儿子你别犯傻啊,这时候怎么能跟主子对着干?平时瞧着挺机灵的孩子,怎么关键时刻不开窍呢? 郭文莺被封敬亭射过来的冷眼激得心突突跳,她也知道今天的事不好完,越发跪的齐整了些。 心道,这位爷平常很温雅,一旦发起火来怎么这么吓人?她吞了吞口水,“王爷息怒,别气坏身子。庄子说过,有错能改善莫大焉,今儿个咱们知错了,请王爷尽管重重责罚,以后再也不敢了。” 封敬亭四书五经都是熟读熟背的,一听她这话就是在糊弄。他哼一声,“庄子说过这话?” 她有点心慌,“那是我记错了?可能是孔子,要不就是孙子,孟子,韩非子……”偷瞧了他一眼,见他脸色又黑了几分,忙道:“这回的事是我不对,是我非拽着路校尉带我出关,我说想去荆州看看,他禁不住我磨,就同意了。王爷要罚就罚我吧。” 不听这话还好,一听这话,封敬亭脸上像结了层坚冰,他一直注意地上跪着的两人,从他这个角度望过去,稍有一点动作都一目了然。她跟他说着话,眼睛偷看哪儿呢? 是怕路唯新受罚吗?好,真是好,会替人顶罪了。这两人感情还真是好,送死都要一块去?这么想着,顿觉牙都有些发酸。也不知气的还妒的? 路唯新平时看着挺有心眼,倔脾气一犯也轴的厉害,他梗着脖子道:“王爷,都是我的错,是我硬拉着文英去的,原先她不同意的,是我说去去就回,王爷大人大量,知道了也不会处罚,她才跟我去了。王爷要罚就罚我吧,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封敬亭被气乐了,“是吗?合着本王平日里就是被你们这么瞒着的?” 一帐的将官闻言都心头一跳,忙齐声说:“下官不敢欺瞒王爷。” 封敬亭眼神沉了沉,今天这事本来也不用他发这么大火,平常有违抗军令的,直接拉出去就砍了,连问都不问,最不济打一二百军棍,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可是这回牵扯上郭文莺,他就忍不住害怕。这次不像上回她带人去试火铳,他们是设伏,最多扑个空,不会有生命危险,可荆州城是那么好玩的吗?弄不好命就得舍里头。 他叫了个路唯新已经下了很大决心了,再搭进去个郭文莺,怎么瞧着都不是好买卖。一份布防图而已,犯不上舍了两员大将? 他气郭文莺,是担心她出事,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这丫头怎么就不体会一下他惜才的心,平常多顾惜一下自己呢? 心里莫名的一阵烦闷,眉间阴霆深重,一通发泄后,心里却又空虚起来。不禁暗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竟让这个祸头子,弄得他心绪不宁的。 他慢慢踱过去,走到她面前,终下定决心给她个教训,省得以后不把他回事。 “你们既然都抢着认错,那就一起领罚吧。传令下去,郭文英、路唯新不听调令,私自出关,各打一百军棍。” 有兵士过来把他们拖下去,两人挣扎着被狠狠按在地上。 郭文莺从军三年还没挨个军棍呢,看见那小儿胳膊粗的棍子,就觉发憷,忍不住大叫起来,“封敬亭,你把我拐带来当牲口使唤,还打我板子,你个不要脸的,故意狭私报复。” 封敬亭气得手指都哆嗦着,指着外面道:“听听,听听,这都骂的什么,本王何曾亏待过她?” 陆启方笑吟吟看着他,心说,老夫瞅着可是一句都没骂错。 第四十章 挨打 几个士兵见她大骂,都有些发怔,有关系不错的低声劝:“大人,小点声,一会儿打轻点,伤不了筋骨。” 有人搬了执刑的长凳,把人往上一架。 郭文莺拼命挣扎,“你们不能脱我裤子。” “不要,我不要脱裤子。” “哎呦,你们真打啊!” 随后一声声惨叫,凄惨无比的响彻在军营。旁边还有人劝,“你要真疼,就咬着点手。” 郭文莺都羞愤死了,好歹是个姑娘,第一次让人打板子,虽强抗着没叫人脱了裤子,可这么打屁股她还要不要活了? 她以为封敬亭是做做样子,以前她也犯过不少错,都是靠别的抵了,从没动过刑罚。没想到他真敢打啊! 牙咬得咯吱吱响,嘴里不停骂着: “封敬亭,我跟你势不两立。” “封敬亭,你是不好人……” …… 帐外呼天抢地的声音不断传来,打过多少人的军棍,都没见过这么闹腾的。 看着一帐的人都在看他,封敬亭更恼了,冷脸道:“都戳在这儿干什么?没事都滚蛋。” 一群人走出去,瞬间整个营帐就剩陆启方和齐进两个,还在他前面杵着。 齐进是天天跟着他的,陆启方一看就是有话要说。 封敬亭看看陆先生,“先生是想求情了?” 陆启方捋胡子笑,“王爷,刚才人多不方便说,这会儿多嘴说一句,这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男人你打他军棍,他撂爪就忘了,女人可是会记仇的。这真要打出仇来,以后想哄可不好哄了。” 旁边齐进忍不住哼哼两声,上回打我一百军棍,我可没忘呢。 听着外面那凄惨的叫声,封敬亭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儿,一个细皮嫩肉的大姑娘,又不跟男人似的皮糙肉厚,真要打坏了怎么办?可令都下了,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他哼哼着,“看她还能骂,精神头好着呢。”说完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你看着办,本王又没说一百棍都一个人挨了。” 陆启方笑了,明明心疼着呢,还死鸭子嘴硬。 他出了大帐,招呼一个校尉过来,低语了几句。 不一会儿军营里不少人都知道郭文莺挨打了,她平时人缘好,有不少过来助威打气的,一百人围着执行的士兵非得要替她挨板子。不让替打,就不让行刑。 在军营里替刑的情况不是没有,也有先记着改日再打的,但那都是一个人替挨,还没见一次来这么多的。 执行的两个士兵心里这个气啊,一百军棍来这么多人,你们怎么不找一千个呢?还能多饶九百呢。 虽然有人替挨,郭文莺到底结结实实的挨了二十多下,两个屁股蛋子都打肿了,这要一百都挨上了,以她的身子骨见阎王的面大。 而路唯新就没她这么幸运了,结结实实的挨了一百军棍,行刑的两个士兵明显把气都撒他身上。疼得他几欲晕了过去。 旁边看儿子挨打的路怀东,狠狠流了一把老泪,心里难免不平,王爷的心眼太偏了,同样是人,他的文英金贵,自己儿子就是草芥吗?看把孩子打的,这要是留了疤,以后一脱裤子,媳妇嫌弃了可怎么办? ※ 自那日在荆州分别之后,方云棠没再出现在军营,郭文莺以为他回江州老家了。 对他出现在荆州之事,路唯新没提,她也选择了沉默。 因为没说实话,心里多少有些忧心,怕因此会出事,更怕影响西北的战事。 同时,她也觉得有些对不起封敬亭,毕竟方云棠不管做什么,肯定对他有影响的。她隐隐觉得方云棠没那么简单,他到西北来,不是为经商,也肯定不是为自己,或许他还有什么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也或许他身后还站着什么人也说不定。 这些时日静下心来,这件事一直绕在脑子里纠结不已。 她以为一时半会儿看不见他了,正准备先把这事放下,可偏偏就在她挨打后的第三天,方云棠就出现了,还是出现在她的营帐里。 郭文莺挨了打,身上根本动不了,虽然上了药,可要全好了也得十天半月。她虽是受了伤,该干的活还是要干的,因为惦记着往城楼上布置火炮,怕万一哪日瓦剌受刺激过度想要攻城,来不及布置。便趴在床上,叫云墨找了一块平整的木板,铺上纸,用绘图的笔一点点在纸上描绘着滑轮吊车的样子。 画了一整天,终于画出个大概样子。心想着先让监造处造出来,估计也得几天。 绘了一会儿图,忽觉有些口渴,便吩咐云墨倒茶。 她喊了两声,一只手端着茶杯递到她面前,她伸手接过,刚喝了一口,忽然发现那只手明显不是十二岁孩子的手。 猛一抬眼,却对上方云棠满是笑意的眸子。 她一怔,“方公子怎么来了?” 心里微有些不悦,他怎么也不通报一声,自己就进来了?她屁股受伤,为了方便上药,裤子上覆盖臀部的布料都剪掉了,虽然盖着被子,但这形象着实不雅,平时有人来看她,都不让进门的。 云墨那小子也不知去哪儿了?怎么就放人进来了? 方云棠似没觉出她的不待见,含笑问着:“听说你挨打受了伤,我来看看,可是好些了?上药了吗?” 郭文莺点点头,“没什么大事,都是皮肉伤,有几天就能下地了。”说着举了举茶杯,“多谢方公子的茶?” 方云棠笑笑,“要不要再给你倒一杯?” 郭文莺摇摇头,说是天晚了,不方便,赶人的意思却非常明显。 方云棠倒好像混没听到她的话,神态悠然地站着,岿然不动,他看了看床上铺开的画板,“你这是在画什么?” “在画一种实用的工具。”这是军事机密,郭文莺不想多说,伸手把那张图卷起来,放到床沿上。 她的手指修长,手型很美,卷图纸的样子很是优雅,整个动作就好另一幅优美画卷。他没想过一个女人卷纸的动作会这么美,这么撩人,让人忍不住想抓住。 第四十一章 撩人 心念一动,手掌已经不听话的探了出去。一旦抓住了,才发现她的手臂那么细,实在不像是练过武的,也只有这只手更加证明了她是个闺阁女子的事实。说实话,他不是没见识过女人,可是头回有碰一下,心尖上就一颤的感觉。 方云棠有点惊讶,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反常,连他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他不说话,就那么抓着她的手,双眸微眯着瞧着她。 她的肩背柔弱,和她浑身的力道不相符,尤其这么趴着,露出大半背颈,更显出几分女子的娇态。 他慢慢浮起一点笑意,他见过女子一板一眼的嘴脸,也见过各种各样的婉媚娇柔,只有她,虽不是绝美,却一度让他觉得惊艳。 忍不住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潇洒的女子?怎么这么有才?怎么这么有味道?怎么这么与众不同? 一个女子闺阁女子却从了军,又坐到了五品将官,该有着怎样的际遇呢?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忍不住,忍不住想要探索更多,想要探究她的过往,更想试探她的心。为了她,他已经破了几次例了,几乎把此行的目的也抛之脑后。 他能留住她吗?留住她,让她陪他走完这枯燥乏味的人生…… 郭文莺手被他握着,想往回缩手,试了几次没成功,心口紧张得有点发疼,更也有恼怒。他当这是什么地方?又当她是什么人?就算两人有婚约,该有的分寸也是要有的。更何况此刻婚约的事还没挑明,她从未表露过自己是郭文莺的身份。 她低喝:“你放开我。” 可是叫了两声,他都不理。 方云棠笑,“天冷,我给你捂捂。” 她哽住,天冷?天冷她可不冷。 “你放开我。” “我不要。” “放开。” “不要。” 此刻的他,好像一个毛头小子,就想故意逗着她,看着她羞恼的面颊染上红晕,看着她气急败坏,居然觉得这种感觉很美好。 两人正你拉我扯的纠缠着,忽然门帘掀起,一个清俊的人影走了进来。 那人迈步进来,眼神一睃忽的一滞,望着交握的两只手,双眼危险的眯起来。 一看见那进来的人,郭文莺就觉两个眼皮突突直跳,她是真不愿意碰见封敬亭,尤其是这个时候。这位西北元帅平日很少来自己营帐的,今儿怎么就撞进来了? 进来也罢了,偏又看到方云棠调戏自己。想想都觉没脸…… 封敬亭两只眼睛一直没离开那双交握的手,嘴里淡淡道:“方公子怎么深夜来了?可知在这军营之中,属文英这里机密最多,轻易不许人进来的。”他说着忽的断喝:“云墨呢?这狗奴才不看好主子,上哪儿去了?” 片刻之后,云墨急匆匆进来,看着屋里多出的两人微微发怔。见封敬亭面色不悦,顿时吓得一缩,慌慌张张地拿出一瓶药,“大人的伤药用完了,我去军医处另拿了一瓶。” 封敬亭哼一声,面色微有些难看,看着方云棠,“方公子,时候不早了,不要耽误郭大人上药。” 方云棠脸色淡淡的样子,垂着眼,睫毛纤长,盖住了所有的心思。 他也没再纠缠下去,起身站起道:“文英,我改日再来看你。”他只对郭文莺说着话,连看也没看封敬亭一眼。 他刚迈步走出去,听到后面封敬亭隐隐一声怒喝,“郭文英,你这地方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吗?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 方云棠不由冷笑,谁是阿猫阿狗,还不一定呢。 郭文莺被封敬亭喝骂的很头疼,暗忖他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气这么不顺?有心想解释两句,却又不知该怎么说,似乎怎么开口都觉多余。 封敬亭铁青着一张脸,把她从头看到脚,虽然有被子遮着,可就是觉得那眼神能穿透过去,直看到被子底下。 她心突突地跳,正要问他干什么,却见他拿过云墨手里的药瓶,冷冷道:“本王给你上药。” 郭文莺吓死了,她伤的是屁股,怎么能让他碰?就连云墨她都不会叫他上药的。 “王爷,这不合适,仔细脏了你的手。” 封敬亭微觉嘴里有些发酸,“你让他摸你的手,却不许本王给你上药?” 郭文莺嘴角狠抽了一下,这是哪儿跟哪儿啊,能一样吗?何况又不是她让方云棠摸的。 封敬亭却不管这个,他蛮不讲理起来,神仙都拿他没办法。 “他摸你哪儿了?是这儿?还是这儿?”他抓着她,手指每移动一分,她的心就提起来一寸,一时不能挣脱开,身上寒毛根根直竖。 他的眼神古怪,让她有点怵。两个人贴得很近,两张脸几乎挨着,心里升腾起异样的感觉。很不安,叫人不知所措。 因为在房里,她没穿军服,身上穿着件宽镶宽滚的云头背心,褐色里衣,称得脸愈发的细嫩。可能没穿裹胸,胸前微有些隆起,那女性娇美的体态一览无余。 封敬亭看得眼神深邃,这丫头居然敢这个样子和方云棠说了半天话? 想到刚才别人握住她的手,他鬼使神差的伸手去握住,小心的包在掌心里,问她,“冷不冷?” 冷啊,冷汗直流。今天什么日子,个个觉得她很冷吗? 郭文莺没敢回答,她都快吓酥了,刚才方云棠握她,她最多觉得不适,这会儿被他握着,怎么这么吓人? 方云棠她还能感觉到,他可能是对她有些情意在,至于他,这是发哪门子癔症呢?晚上没吃药出来的吧? 她尽量让声音温柔一些,“王爷,这天也不早了,大晚上的就别吓人了,我不用王爷上药,我自己能上,王爷这就回去吧,马上打仗了,还有好些事呢。” 封敬亭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一圈,颇为不悦,“你也知道要打仗了,怎么还惹这么多麻烦?” 郭文莺快被惹毛了,声音也高了一分,“你要不打我,我能躺着不能动吗?” 封敬亭也怒起来,“你若不违抗军令,本王能打你吗?” 两人互相瞪了一眼,都偏过头去“哼”了一声。 本来就不是愉快的经历,郭文莺不欲与他纠缠,她还有好些事没做呢,便开口下逐客令,“王爷请回吧。” 平常还会给他几分面子,今天‘郭爷’我不爽。 封敬亭怒瞪了她几眼,终没没再继续纠缠,吩咐云墨好好照顾,临走时不免又叮嘱一句,“以后不许方云棠再进这个军帐。” 郭文莺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只是有点好笑。他以为方云棠会偷军器图吗?瞧他防人跟防贼似的。 第四十二章 惯她 新画的轮架很快就造好了,卢奇是负责把火炮运上城楼的,有了好器具,不过一两天就都完成了。 城楼本来就在修工事,这东西帮了卢奇大忙,他嘴上不说,心里也念着郭文莺的好,本来不服气她年纪轻轻便备受重视,这回看了城楼上两门威风凛凛的大家伙,从心底里也隐隐对这个年轻的军需官有些佩服。 郭文莺虽然伤着不能去城楼上看,不过听云墨绘声绘气描述着使用情况,也觉心情大好。 转过天来,监造处又送过来一批军器,是邓久成接收的,都收妥入库后,便来向郭文莺报账。 郭文莺核对了一遍账目,心里算着数,有多少军器才够用,又盘算着等军器造完,怎么把监造处毁了? 其实最好的方法是干脆埋了炸药炸了,不过那样动静太大,烧把火吧,又肯定烧的又不干净,左右都不行,真是麻烦极了。 这样毁天灭地,摧毁心血的事她是不愿做的,想着拖一日是一日。可眼看着大战要起,封敬亭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从方云棠处佘来的粮食已经运到,朝廷也有了旨意,不日就会派钦差来,说是督战,其实来看什么,谁心里不明白啊。 这监造处是断断留不得了! 养了几日伤,她也能动了,便拖着腿去找封敬亭讨主意,他自家的孩子,他不亲手弄死,总指着她下这样的毒手怎么样行? 她进帐时封敬亭正在和陆启方说朝廷的事,一瞧见她,陆启方立刻打趣,“哟,郭大人能动了?看来那一百军棍没打狠,路校尉可是还躺着呢。” 郭文莺走一步都觉得大腿疼,也没心思斗嘴,她坐也坐不了,站也站不住,便自行的在封敬亭身后寻了个地方趴下了。那里放了几个软垫,软绵绵的很是舒服。 封敬亭也没说什么,向旁边让了让,给她腾了个地儿出来,还把自己的靠垫扔给她。郭文莺老实不客气的,垫在了身子底下。 齐进进来时就看见这一幕,不由狠狠对着郭文莺剜了几眼,她一个下级官员一天到晚没个正形,主帅王爷的榻,也是什么人都能趴的吗? 他们主子也越来越不对劲,不但不制止,还把自己的靠垫也送过去,真是把这小子惯的不轻。 他放下茶点就退下去了,临走时还不忘气呼呼地瞪了郭文莺一眼。郭文莺则回了他一个甜笑,气人谁不会啊,你越生气,我越开心。这可是跟封敬亭学的。 陆启方刚和封敬亭商量完事,转头对郭文莺道:“文英你来得正好,咱们正说朝廷的事。朝廷要派钦差来,你可知道?” 云墨最会打探小道消息,今儿一早就告诉她这事了,郭文莺自然知道。 她没说话,只听封敬亭和陆先生说京里圣旨的事。 封敬亭递的折子没起多大作用,不过他在京都做的那些损招倒是有了奇效,试问天底下有几个人的脸皮能厚的赛过鞋底子?好歹是个带着爵位的郡王,真要豁出脸面去,还是挺吓人的。 他派人挨家挨户的求恳筹钱,没多少日子就有了效果,夸他的人不少,骂他的人更多,但不管怎么说,后来还是引起了皇上的关注。 西北战事也是皇上的一块心病,身为一国之君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瓦剌人把他的皇位抢去? 老皇上当即派人去查了军粮去向,也难得上了一次朝,支撑着病体走上朝堂,当庭斥责太子不顾大义,不顾西北将士死活,乃是不忠不义之人。这话说得有些重,太子颜面尽失,心中恼怒,立刻进行了一番激烈反击。 前两年封敬亭因为缺粮,派人假扮山匪抢劫南方富户的事也被人揭了出来,参奏的折子如雪片般飞到御案之上。其实封敬亭也没闹出多大动静,就算抢也极有分寸的,没伤人,没抢绝,无非是饿急了眼给自己找点活路。但凡有一点可能,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太子以为凭借此事能给封敬亭一个教训,就算不能把他从西北元帅的位置拉下来,也给皇上上点眼药,转移一下矛盾。 没想到皇上看了奏折更加恼怒,大骂太子是个王八蛋,原来从几年前就开始苛扣西北军粮,又苛待亲弟,简直猪狗不如。 太子腹诽,“本宫是王八蛋,你就是老王八。” 皇上气恼之下,当即下旨停了太子监国的印信,改由二皇子封敬贤协同监国。 本来一个人说了算,现在两个人说了算,太子和二皇子自然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不过作为同一父所出的另一个王八蛋的封敬亭,这下可算是因祸得福了,他私下派兵抢劫富户的事被一揭而过,军粮的事也有了着落,更重要的是他暂时从苦海相斗的日子里解脱出来,那两个弟兄忙着互殴,没时间盯着他,下面的日子好过,打仗也能打得舒心点了。 对于这个结果,封敬亭还算满意,心里隐隐猜到父皇在给自己制造机会,他虽病着却并不糊涂,眼下西北战事吃紧,若是让他被京里那些人绑了手脚,一旦边防攻破,还什么内斗、什么争位,整个国家都是人家瓦剌的了。 这回他派钦差来,这里面该有两重意思,一方面给他助势,显示皇帝的重视,另一方面也隐有监视的意思,全国一半战斗力最强的兵都在自己儿子手里,怎么着也让人不放心啊?而这样一来,所派的钦差人选就更耐人寻味了。 郭文莺听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问道:“说了半天,这钦差到底是谁啊?” 刚问完,就觉两人目光都定定看着她,她纳闷,难道她问错话了? 封敬亭收回目光,转头对陆启方道:“先生且先去准备吧,迎接钦差务必准备周全。” “王爷放心。”陆启方领命出去了,一时间整个大帐只有他和郭文莺两个。 郭文莺趴在软垫上,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尴尬起来,她一个下官,这么趴在主帅屋里,似乎……不太好吧? 有心想坐起来,刚撑起手,就被他按了下去,“你趴着,本王有话跟你说。” 第四十三章 蛇钻 郭文莺被他那颇有兴致的眼神盯得浑身不适,咽了咽口水道:“王爷要说什么?” “本王记得你是世居京城的,你和定国公郭义潜有什么关系?” 郭文莺心里一颤,她知道他总有一天会问的,不过不问永定候,怎么问起定国公来了? 想了想,终觉此事瞒不得他,便轻声道:“定国公是我大伯父。” “那你父亲……” “我父亲是永定侯。” “这么说你是永定侯府嫡出的长小姐了?” 郭文莺深吸口气,随后微微点了点,有多年没从别人嘴里听过这个称呼了,嫡出长小姐?她过得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个身份了。 郭家乃是真正的名门世家,是与世祖皇帝打江山的十大开国元老之一,在京都即便不是第一流的家族,也是二流最上层的。当年定国公郭怀德战功显赫,威名震震,他的两个儿子也是有名的战将。 世祖皇帝得了天下,郭氏一门的荣尊也随后到达了顶峰。郭家封了一个国公,两位侯爷,都是世袭的,在当时的名门世家中是独一份的恩宠。 后来老国公死后,长子郭洵继承了定国公爵位,次子郭昭永定侯爵位是自己挣来的,还有一个永安侯的爵位,被赐给了老国公的义子秦叔敏,也是跟老国公一起上过战场的。 在南齐律法,爵位是每袭一代便降一等的,当年的一等公,一等侯,现在已经降为三等,虽说地位和威名都大不如从前,但依然有着不可忽视的地位。 现任的定国公郭义潜是当年长子郭洵的后人,她的父亲郭义铭则是次子郭昭的后人,虽与定国公府有亲,却毕竟不是亲兄弟,只是本家兄弟,相对要疏远了些。 封敬亭想到那天郭文莺跟他说起的往事,说她五岁就被赶出了家门,说她饿极了在池塘里逮青蛙,那幼小年龄所承受的辛苦,此刻一想起来,心里便翻起阵阵酸楚。忍不住轻声道:“以前的事你不用多想,以后本王会看顾你,自比那什么嫡出小姐尊贵的多。” 郭文莺摇摇头,漫声道:“本就是我的,我早晚会要回来,何况到现在我依然是侯府小姐,我又没做错什么,郭家也不敢把我从族谱里除名,就算对外也只能说是在养病。不过早晚有一天我会再回京都,回到永定侯府,把别人欠我的都讨回来。” 封敬亭没说话,只定定地眼神看她。 她就趴在自己脚边,微抬的小脸看着他,那是张很好看的脸,皮肤白嫩细腻,眸如泉水,澄澈温润隐隐透着坚毅的目光,让人不禁想要摸一摸,想碰触那眼,那脸,那丰润饱满的双唇。 可惜他终没敢伸手,即便心里对她有几分喜爱,可她终究是他的下属,他所倚重的左右手。所以他压住心中的冲动,只轻轻揉着她的秀发,低声说了句,“本王相信你一定会做到。” 郭文莺“嗯”了一声,忽然发觉帐里气氛有些诡异,以前这位王爷不是欺负她,就是戏弄她,这是从什么开始喜欢摸她了? 上回是手,这回是头发,那天居然还吻她额头,是脑子进水了,还是被她放的虫子给吓得失魂落魄,连本性都忘了? 说起来他的转变,似乎真是从给他帐里放虫子开始的,看来男人也禁不住吓啊…… 怕他突然间又心血来潮想摸自己哪儿,郭文莺忙找话打破这种诡异气氛,开始说起监造处的事。 既然钦差要来,那么在人来之前,监造处是必须毁了的,而且越快越好,还有那许多工匠也要尽快安置下去。他们都是人才,都是从各地搜罗来的能工巧匠,遣散了太可惜了。 封敬亭沉吟片刻,“那些工匠本王已经都安排好,现在就可以分批迁出,这个你不用担心,只是摧毁工程的事还需你负责,依本王看,不行便炸了吧,炸了省心。” 郭文莺点点头,她本来今天来就是说这个的,既然得了令,也不便多待。 她爬起来要走,身子刚撑起,就觉上半身被大力拽了一把,随后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封敬亭拥住她,把她整个人仔细的圈住,她的下颌搭在他的肩头,身子与他亲密的贴着,能感觉到他喷出的热乎乎的气息,他的身子滚烫焯着她的肌肤。 她心颤颤的,莫名的想起一天晚上,他往她营帐里放蛇时的场景,那是她刚到军营里的第三天,她不喜欢这里,一直闹着要走。他为了困住她,白天有人看着,到了晚上就在她的营帐打地铺,说要陪她睡,一直到她不愿走了为止。这样的厚脸皮,这样的无赖样,完全颠覆了她对皇族子弟的观感,甚至怀疑老皇帝是怎么才生出这样的儿子?是不是抱错了? 那一晚他陪着她,陪她说话,烦得她一晚上都睡不了觉,还温柔的问她,“你最怕的是什么?” 她打着哈欠说自己最怕的是蛇,她怕所有软趴趴冰凉凉的东西了。 于是,晚上睡到半夜就有两条蛇爬上她的床,她吓呆了,吓得尖叫,跳下床,跳到他面前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她拼命叫着“救命”,紧张的几乎要晕过去。 她以为他是可以依靠的,可随后他的话完全毁灭了她的幻想。 他低低地笑着,在她耳边轻柔的声音说着:“怕了吗?以后每天都给你放条蛇可好?” 那时候她才知道蛇是他放的,他说还有很多招数对付她,每天都让她的日子过得很精彩。他说:“本王很闲,可以陪你一直玩下去,直到你愿意留在本王身边为止。” 他当然不是很闲,但整人的招数却多得让人应接不暇,为了达到目的也可以不择手段,欺负她一个弱女子算什么?不过是偶尔的游戏,权当调剂了。 迫于他的淫威,她被迫留在军营,为他当牛做马,被他每天当牲口一样使唤,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她恨透了他,觉得他是天底下最讨厌的人。 而在此刻,他紧紧抱着她,她心里并没起任何涟漪,反倒想起那天的蛇,想到那蛇钻到衣服里的感觉,滑滑的,冷冷的……妈的,恶心透了。 第四十四章 绯闻 郭文莺忽的笑起来,声音柔柔的,软软的,好像轻柔的羽毛挑拨着他的心,就在他有些意乱情迷的时候,她突然开口道:“王爷,你抱着我的感觉真像一条蛇。” 封敬亭愕然,一张英俊的脸扭曲起来,看着她的如花笑颜,真恨不得在上面狠狠掐一把。 这丫头还真敢说啊,这是还恨他放蛇吓她吗?那么久远的事记得这么清楚,还说他小心眼,爱记仇,哼…… 那时候为了留下她,确实做得有些过分了,他可以用很多手段留她,可却用了最幼稚,最招人烦的一种。 或者因为她那时的样子太过纯净,忍不住就想毁了;也或者是因为长久压抑的烦闷无处发泄,想找个人玩玩;更或者喜欢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看着有趣……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吧,总之这些年接连不断的恶整,已经狠狠得罪了她,想转变她对自己的印象,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了。 陆先生说他一世聪明,却总喜欢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的滋味儿,今天总算体会到了。 他和他那些兄弟不一样,他从没抱过女人,就连父皇给他娶的王妃连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他对男女之事看得很淡,不是因为他不行,他弄起女人来,狠的便是经验丰富的花楼女子都承受不住。只是他对女人不怎么上心,而且过于挑剔,极少有他能看得上的,便也不会轻易亮出宝剑。 他的几个兄弟在这方面大多很有能耐,他们十二三岁就抱女人坐大腿,扒女人裤子,做得得心应手。他在京中时,有一回上六皇弟家里,进园子就瞧见那个才十三岁的小子,搂着个丫头在花树下的春凳上干那个。害他当时就上了火,眼上长了老大个针眼。 他从来都觉得女人就是用来传宗接代的,脱了裤子直接入了就完了,搂搂抱抱,谈情说爱,实在是瞎耽误工夫。 可是今日,难得他突然有了点柔情,以千金之躯降尊纡贵来和一个丫头片子纠缠。这死丫头不感恩戴德就算了,居然还敢嫌弃他,真当他堂堂郡王是块破抹布了? 放开她吧,又有些不甘心,不放吧,心里又不是滋味儿。 正纠结的不行的时候,齐进端了盆水进来,一踏进大帐,看着扭麻花的两人,手中水盆“哐”的落在地上,随后听到一声惊叫:“来人啊,王爷被挟持了——” 一阵手忙脚乱后,从大帐里慌乱逃出去时,郭文莺觉得大腿上的伤更疼了。 姥姥的,本来也没什么事,让齐进一搅合,顿时引起了大骚乱,那些个鸡飞狗跳冲进来救人的护卫,看见两人抱一块,还不定心里怎么想呢。 原本军营里关于她和封敬亭的绯闻,就有众多版本的,什么谁让谁下,谁前谁后,都是初级版的,加强版的被人传的神乎其神,据说打死也不外泄,还不定有多劲爆呢。这回是要打算再出一版超级加强版吗? 越想越恨,不由咬紧牙,还说齐进这小子和王爷没有一腿,谁信啊,看王爷抱她就吃醋大叫,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 她慌乱的像个受惊的小兔般往外跑,可那始作俑者的封敬亭倒似乎镇定的很,临出帐时还好心的提醒她,这回来的钦差是定国公郭义潜,让她好好招待人家,别怠慢了。末了再加一句,“一定要显出咱们西北营的风度来啊。” 郭文莺气结,这是怕她对自己伯父下毒还是怎么的?她虽然和永定侯府的一些人不对付,和长房的大伯父可没仇啊。 ※ 与张欣房约好的一月之期还有十日才到,兵器只造了三分之二,还有三分之一尚未出炉。 郭文莺与张欣房商量了一下,先把二十门火炮造齐了,其余的都收了,工匠也陆续撤出去,在钦差来之前这里必须是平地。 张欣房也很为难,可又不能不遵帅令,他是封敬亭的心腹之人,自然以王爷为先,现在既然主子下了令,就算死也得办好了。 他当即叫营兵一通拆卸,能运走的工器具全部运走,运不走的就地销毁,一些锅炉大型铸造容器都不能运走,眼看着砸毁,真是心疼的不行。 这个时候郭文莺那一百头骡子发挥了大作用,本来封敬亭还恨不得都杀了吃肉,这会儿也只字不提了。 他大义凛然的放过了那批骡子,约莫是想:不就是强了他一匹马,下回换匹公的就是了。换匹公的强别人的去,郭文莺的那匹胭脂白瞧着就很顺眼。 他一时激动,竟给忘了郭文莺那匹胭脂白也是公的。 郭文莺自然不知道他在打她的胭脂马的主意,这几天一直盯着监造处搬运,骡车、马车进进出出的,从早到晚十二个时辰不停。 谷外原本的九宫阵也拆除了,不过三日功夫,山谷里便清理了大半,二十门火炮全部运到西北大营的军库,造好的兵器也全部入了库,剩下的都是一些破烂和运不走的大件。 山谷还是那个山谷,只是原有的监造处却大变了样子,看着那些歪倒的房舍,破碎的炉灶,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儿。 张欣房也难受不已,盯了原地好一会儿,才对郭文莺道:“炸药已经埋好了,大人亲手点火吗?” 郭文莺摇摇头,这种亲手掐死自己孩子的事,还是让给别人吧。 捻线点燃,发出“兹兹——”的声音向远处延伸而去,随后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整个山谷都坍塌了。 大地剧烈晃动着,几里之外的军营都感受到这波震动。封敬亭正喝着茶,爆炸声一响,手中的茶杯冲着自己的脸就拨了过去,好好的,溅了自己一脸茶叶沫子。 陆启方在一旁抿嘴笑着:“王爷真是爱茶之人。” 封敬亭轻吁口气,取了块白巾擦着脸上茶渍,抱怨道:“这个郭文莺也是,让她毁个监造处弄这么大动静。” 陆启方捋着胡子,“三年多的心血就这么毁了,她估计心疼了。” 第四十五章 偷窥 “本王也心疼啊。”封敬亭哼一声,脸上颇为不愉,“要不是为了消除隐患,保存实力,本王也舍不得毁了。不过毁就毁了,以后有机会再建就是了。等他日本王登极,什么火器局,军器局,监造局,全建一个遍,都让她管着就是了。” 陆启方微觉诧异,“王爷那时难道还要再用郭文莺?她可是……?” 女人二字没出口,封敬亭又怎会不明白,郭文莺是女人,注定她以后走得路要比男人艰辛的多。目前窝在他这个西北大营里,有他罩着还不会出事,且等一日走出去,被人发现女子身份,不知道要受多少诟病。 可从他的本心来说,有些不想埋没了她的才华,对于一个只会在闺中绣花、弹琴的郭文莺,他更喜欢现在这个穿着男装,神采飞扬,满身耀眼光芒的她。 最一开始,他知道她是个女人时,内心也是犹豫的,可最终还是决定用她,给她一个能施展的舞台。让她像男儿一样,在军中当兵,参战,造火器,保家卫国,做天下一切女儿都不敢想象的事。 最后,她也不负他所望,她做得很好,非常好,比他预计的还要好,也算对得起他的一番筹谋了。 陆启方看着他定定发呆的样子,忽然有些兴味儿,开口问道:“王爷是如何发现那丫头是个女娃的?”当王爷和他说起郭文英是女子时,他还有些不可置信呢,一个女人竟有这般翻天动地的本事? 封敬亭回头看他一眼,脸上竟然极少见的飘起一抹红,其实说起他如何知道郭文莺是女人,这还得怪……怪云墨…… 对,就怪云墨。 那一回他去找郭文莺,云墨居然没给锁门,他无意间推门走进去,发现她竟是在洗澡。 那一时她刚从澡盆中迈出来,一身湿淋淋的,就那么俏生生的站在那里,那长腿,那蜂腰,那雪白两团上的两抹嫣红……一股脑的,直拉拉的闯入他的视线。 他就那么睃了一眼,真的只有一眼,然后那一眼的春色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后来他没敢再入,转身就走了,之后下令郭文莺的军帐加强守卫,不许任何人不经通报进入三丈以内。 也是那一日,他午夜梦回时,常常会梦见那俏生生的人儿,就那么一丝不挂的,白花花的站在自己面前,然后偶尔比照平日穿着衣服的她,顿生出无限的感概。 不过这件事没人知道,郭文莺也不晓得他进去过,否则一定气得恨不得杀了他。而为了两人的名声着想,他一直把这事压在心底,只不过偶尔翻出来回味一下,想象着那身子的妙处罢了。 此事自不能讲给陆启方听,封敬亭只假装随意道:“也没什么,女子到底与男子不同,先生若是阅过许多女子,自也能看出端倪。” 陆启方哪知他此刻心里翻江倒海龌龊什么呢,忍不住对他心中敬佩,这位端郡王用人不拘一格,身为上位者有容人雅量,这是很难得的。也只有他肯用女人,也只有他敢用女人,郭文莺这样的人,若放在别人手里,多半是被直接清除出去。也不可能造军器,管监造处,做军需官,更成就不了一番大事业。 若是此次西北大获全胜,郭文莺所造的火器,必将名扬天下。 王爷的大度不仅是对别人,还有对他,当初他也不过是南方一个小城的刑名师爷,身上没有一官半职,却在一次偶然机会被他看中,并引为知己。千里迢迢带到边关来委以重任,做了这西北军的军师。他虽没有受朝廷正式的封赏,但在军中的地位却是超然的,没人敢对他无礼,他说的话主公也能听进去,这便已是难得的幸运了。 这份知遇之恩,怕是今生粉身碎骨,也为以为报了。普天之下能做到这点的有几人?若是他日郡王能登极,必将是天下之福,百姓之福。只是他还需要个契机,只要能大胜了这一场,也该为主公好好筹谋一番了。 他心里打定主意,脸上笑意更显,就连看见郭文莺一脸黑灰的走进来,依然挂着那副浅浅的微笑。 炸了监造处,郭文莺回来交差,一进帐就看见陆启方冲她笑,不由头皮发麻。她有些发憷,他笑着看她的眼神,就好像看见一个有价值的,可利用的稀罕物。 忍不住开口,“先生在看什么?” 陆启方干咳一声,“没什么。” 封敬亭睃她一眼,不由皱皱眉,“你怎么也不去洗把脸,一脸的黑灰。” 郭文莺灿然笑着,“爆炸起来扬了一层的土,当然脏了。王爷可听见声音了?那厉害的,整个山谷都快塌陷了,地上老大一个坑,什么玩意都炸没了。咱们的火药真是带劲,果然配方改良了就是实用,这要拿着往荆州城下一搁,城门都能炸飞了。” 这种新的炸药是用蓖麻油加木炭、硝石粉、硫磺粉制成的,用铁锅、陶瓷大缸,一些简单器械就能完成,方法虽繁琐,只要学会了却也简单,随时都能造出来,很是方便。而且威力很大,比通常的黑火药要实用许多。 这也是这几年郭文莺精心研制的成果,她从师父给她的一些手札中寻的法子,经过改良加工而成的。如此巨大的威力,一旦用于实战,其结果可想而知。 感染了她的兴奋,帐中的两人也激动起来。陆启方不禁站起来,连声道:“王爷,文英这法子行啊,有这好东西,加上火炮助攻,何愁荆州城不破。” 封敬亭点点头,“作战计划还按咱们先前定的,不管钦差来不来,什么时候来,该怎么安排还怎么安排。这一仗想必瓦剌也是急的,端看谁手中筹码更多了。二十万对三十万,咱们未必会输。” 陆启方大笑,“不是未必会输,是一定会赢,荆州城必破,我对文英有信心。” 郭文莺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忍不住在脸上抠了抠,抠了满指甲的黑泥,不由吐吐舌头,自己这样子肯定脏的没法看了。 封敬亭扫她一眼,把身上的白巾掏出来扔给她,“先擦擦吧。” 郭文莺在脸上抹了一把,顿时那布黑的出奇,她不由咧嘴笑起来,“是脏,真脏。” 齐进在一旁看着,不禁冷哼,那块布是王爷刚才擦脸用的,合着都忘了吗?封敬亭则含笑望着她逐渐干净的脸,大有“爷故意的,爷不嫌脏”的意思。 第四十六章 钦差 在紧锣密鼓的备战之中,钦差定国公郭义潜也到了。 此次钦差前来,不仅带了大量军粮,还带了京中监造局所出的各种军器,数量远超从前,除此之外,还有犒劳西北将士的酒肉赏赐,都满满装了几十辆大车。 封敬亭带着满营的将官在营门处等着恭迎圣旨,三军列队,军容整齐肃穆。 定国公郭义潜今年五十上下,一张国字脸,面容虽略显严肃,可脸上笑容却很浓,一见端郡王,便跳下马拱手行礼,“早就听说王爷少年英雄,乃国家栋梁,今日一见果然非凡,下官能得见王爷真是三生有幸。” 封敬亭忙还礼,“岂敢,岂敢,公爷才是真英雄,真豪杰,当年谁不知道公爷一杆长枪舞动南北,枪挑匪徒,端得是英武无比。” 两人对着吹捧,喜笑颜开,气氛真是合乐融融。 郭文莺在一边看着好笑,封敬亭平时待人甚是清冷,除了对她有时候没点顾及,喜欢逗弄外,对旁人倒是很难说出这么一番肉麻兮兮的话。 定国公郭义潜是自己伯父,她虽只幼时见过并不如何熟悉,但也多少听过一些有关他的传闻。听说这位公爷也是个冷面严肃的人物,年轻时在军中也是响当当的杀将,今天这么乍一装样,还真是瞧着诡异。 端郡王和定国公两人相携着手,宛如多年未见的亲人般亲亲热热的迈进营门。 此刻,中军演武场外早已摆上了香炉桌案,三军将士在演武场分别站立。路怀东、楚唐、陈赞三人各领一军列队相迎,军容整肃,盔明甲亮,端得是威风凛凛,煞气腾腾。 郭义潜当众宣读圣旨,三军齐呼“万岁”! 圣旨大意就是表彰端郡王封敬亭为国尽心职守,屡立战功,朕心甚慰,特令定国公前来慰问,西北军齐心协力,再建功勋……诸如此类云云,谁都能猜到的老词套话。 定国公在朝中威望颇高,此次封敬亭有意拉拢,自然格外真诚相待,他笑着为郭义潜介绍军中几位将领,接下来又是一派歌功颂德,各拍各的马屁。 趁这个机会,郭文莺悄悄跑了,她不过是个五品官衔,就算钦差接见,也轮不到她。 这会儿邓久成正带着人清点兵器、粮草,看着满车满车的好货,笑得正合不拢嘴呢。一看见郭文莺过来,忙道:“文英快来帮忙,我这儿都手忙脚乱了。” 郭文莺笑道:“没粮的时候你觉闲得慌,有了粮你又嫌忙,你可是顶难伺候了。” 邓久成摇头晃脑道:“宁可忙死也要有粮,忙死总比饿死强。” 郭文莺好笑,这倒符合他一贯的性格的。 他刚点了粮草,郭文莺则去清点兵器。 这次皇上真是下了大本了,军器和粮草运送的比往年多一倍不止,攻城用的投石机就有二十台,虽然有火炮,投石机作用不显,但看着也是高兴。 老皇帝慷慨,几乎是把国库都搬空了支持西北,有了这些看家的东西,一举拿下荆州并没多大悬念,只是荆州之后凉州和冀州两地相距甚远,要把瓦剌人从边境完全驱逐出去,还要下一番大工夫的。 一边点着兵器,郭文莺一边琢磨着下一步仗怎么打,前些日子陆先生也不知怎么了,居然找了几本兵书给她看,有空的时候还跟她讲解西北各处的地形,讲身为元帅如何改领军打仗,还讲西北战事当前的形势,接下来的变化,对于以后的仗该怎么打,他都做了分析。 陆启方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善谋略,懂兵法,最难得的是他从没来过西北,却能在短短半年的时间里,把当地所有的地形山形掌握的一清二楚,就连有哪岔道,有哪条沟渠,有哪条小路,他都能了然于胸。 他有心教,郭文莺也用心学,虽奇怪这老头想干什么,但能学到点实用的东西,总归是有备无患的。 其实说起武艺、兵法、谋略,封敬亭也是很强的,不过他最擅长的就是用人,善于网罗人才,陆先生是一个,她是一个,还有路怀东和楚唐都是他从别处军队里,很不要脸的挖来的。 路怀东看着很不靠谱,却是不可多得的大将,勇武大气,一杆长枪当可勇冠三军。楚唐此人不好说,有点私心,凡事喜欢先想自己,但他的武艺也是响当当的,用兵之道颇为精通,在军中十几年,甚少打过败仗。 至于陈赞就不用提了,那是个看着好看,用着不实用的绣花枕头,是前大将军硬塞进来的,可以忽略不计。 除他们外,军中还有不少下级军将也都是封敬亭从别处抽调而来,每个人都有一技之长,像她的四个亲兵,那也是人尖子。 如果说封敬亭最会做的是什么,她会毫不犹豫的答曰:“挖墙脚。” 这人真是太会挖墙脚了!只恨不得把天下所有有才的都挖到他身边来。看他对定国公的态度,又特意提醒她钦差是谁,不会是有意把定国公也挖过来吧? 想到此,郭文莺不由得脸一绿,隐隐觉得自己可能又被人当枪使了。奶奶的封敬亭,不算计人,他会死啊? 正咬牙切齿的骂人呢,路唯新来了,大老远便喊:“文英,王爷叫你过去呢。” 郭文莺心里琢磨着准没好事,找了块毛巾擦了擦满身油污的手,“也叫了你吗?” 路唯新点点头,他也是下级将官,能到人前露个脸是好事,所以他爹才会巴巴的叫人给他送信。 擦干净手,郭文莺跟他一块往中军营帐走,此刻营帐里原来的东西已经搬空了,原本议事厅摆上了酒席,军中四品以上的将官都在座陪酒。 两人进去行了礼,“见过王爷!”“见过国公爷!” 封敬亭笑着指指两人,“这两人是本王军中的青年俊杰,不过十六七岁,却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郭义潜微微颔首,含笑问:“你们叫什么?” 两人报了姓名,郭义潜捋胡而笑,“人长得好,名字也取得好,真是不错。” 封敬亭笑道:“大战在即,本王还有军务要忙,不如就让两人陪国公爷四处看看,也可领略一下这西北风光。” 郭义潜浅笑:“王爷自去忙,下官奉皇上之命只是来运送粮草、军器的,可不是来视察的,王爷也不用陪同,有两个年轻人跟着更热闹。” “如此甚好,来,国公爷,咱们共饮一杯。” “敬王爷。” “敬国公爷。” …… 第四十七章 世子 大帐里一阵杯酒交筹,营里的将官都纷纷起身向封敬亭和定国公敬酒,一时间笑声阵阵,气氛无限美好。 郭文莺和路唯新退到一边,两人是没资格入席的,酒也喝不上一杯,只能在旁边看着干咽唾沫。 这世上最痛苦的事之一,就是饿着肚子看别人吃饭了,真不是他娘的人干的事啊! 正顾盼无聊之时,郭文莺忽然感觉定国公身后有一人正在看她,眼神甚是轻浮无礼。那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他穿着件儿檀色圆领窄袖袍衫,腰上一条鸡骨白的玉带勒住精壮的身躯,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这厮玉面俊秀看起来斯文有礼,可一双风流眼着实不讨喜,透着骨子里带出来的浮浪。 她扯扯路唯新的袖子,低声问:“那人是谁?” “那是君安候世子。” 君安候,当朝太后的亲侄子,皇上的小舅子,他的儿子自然是身份贵重的。人长得不错,只是那双眼,怎么看着那么欠揍呢? 因着要做战前准备还有许多事,帐中的酒席宴开了没多久就散了,郭文莺和路唯新也跟着那些将领出来,两人到饭堂里随便吃了点东西。 吃完饭,路唯新说还要去训练新阵军,站起来要先走。 郭文莺忙道:“等着我,我跟你一起去瞧瞧。”她匆匆喝下最后一汤,跟着他一起去了后面的校场。 新阵军专有自己的校场,此时已有五千步兵正在操练,经过一个月的特训,现如今已初现模样。这一营新军是陆先生的主意,他说要用车阵对抗骑兵,与郭文莺所主张的火炮飞鹰阵不同,相对人少,规模也要小些。 新阵军是十一人为一队,最前为队长,次二人一执长牌、一执藤牌,长牌手执长盾牌遮挡敌人的长枪、弯刀,藤牌手执轻便的藤盾并带有标枪、腰刀,长牌手和藤牌手主要是掩护后队前进,藤牌手除了掩护还可匍匐前行砍敌马蹄。 再二人为狼筅,手执铁质狼筅,利用狼筅前端的利刃刺杀敌人以掩护盾牌手的推进和后面长枪手的进击。接着是四名手执长枪的长枪手,左右各二人,主要在于挑刺敌军使之落马。 再跟进的是使用短刀的短兵手,如果敌人迂回攻击,短兵手即持短刀冲上前去劈杀敌人。最后则是火铳队做掩护,护卫步兵前进冲锋。阵法虽并不算复杂,但前后呼应,左右可挡,配合车阵使用,对付骑兵也能达到以弱敌强,以柔克刚。 此刻,兵阵中五千名步兵被分配到一百辆战车旁,二十名步兵配属于战车一辆,其中十人直接附属于战车,任务为施放床弩,另外十人则组成一个“杀手班”,手执藤牌、镋钯和长柄单刀迎敌。杀手班的距离和战车保持在二十五尺以内,他们如果前进,战车也随之而推进。床弩都有现成的,可以安装在战车上,能配合战争使用。此次定国公前来也带了不少床弩,已经加紧时间由工匠连夜组装到战车上,依照郭文莺设计的连接盘,可以严丝合缝的实现对接。 按陆先生的意思,鹰阵和火炮、火铳用于大规模打击战,这种新阵则用于对付小批的骑兵,人数在一万到两万之间的都没什么问题。这一营新阵军交由路唯新带领,也是给了他一个大好立功的机会。 路唯新很是用心,每天都带着士兵训练到深夜。 两人赶到训练场时,一百辆战车刚布阵完毕,正捆缚了大石块以做练习,然后被战车兵推着撒欢般地满校场地跑…… 郭文莺看了一会儿,顿觉眼睛放光,陆先生还说这是从她的鹰阵来的灵感,这会儿看来,人家的阵法可比她精妙多。她所设计的鹰阵若是没了火炮和火铳就是废物,这新阵才是真正的小巧大气,蕴含丰富。 她正看得出神,听到身旁有人说话,才知道封敬亭不知何时已经来了,正跟定国公介绍新阵军演习的阵法。 定国公也是上过战场的,家祖又是开国功臣,自也有些见识,虽然后来弃武从文,阵法的好坏还是能看出来的。 他注目看了片刻,不由笑起来,“都说王爷用兵如神,真是不假,有如此奇军,何愁瓦剌不破。” 封敬亭笑道:“国公爷谬赞了。” 陪着定国公看了一会儿,突然有将官来找,他对郭义潜抱了抱拳,“国公爷且先看着,本王军务在身,先告辞了。” 郭义潜含笑,“王爷自管去忙。” 封敬亭微笑颔首,转头对郭文莺道:“文英,一会儿你去带国公爷去城楼看看。” “是,王爷。”郭文莺应声。 封敬亭又对定国公拱了拱手,随后方带着两个偏将走了。 他一走,定国公便打量起了郭文莺,问道:“你叫郭文英?是哪个字?” 郭文莺手指在手心画了给他,名字他已经问过,此时再问就颇有意思了。 果然,定国公撵着胡须又多看了她几眼,“本公倒是有个侄女也叫这个名字,年岁也与你相当,只是同音不同字。” 郭文莺心里微有些紧张,脸上却笑,“郭家的小姐自是尊贵无比的,哪是我这等粗野之人可比的。” 定国公还没答话,身后君安候世子钟怀已经抢先跑出来,围着郭文莺转了一圈,啧啧赞着:“郭大人真是谦虚了,你这模样可长得比京里那些贵家小姐好看多了。” 这话听着真是膈应,郭文莺想啐他一口,这是哪儿跑来的这么个浪荡子,恁的讨厌。 定国公脸上也不好看,哼了两声,终碍于钟怀的身份没发作,此次西北犒军,钟怀也是随行的官员之一,他父亲君安侯钟定坤是皇上的心腹之人,君安侯又是承恩公的亲弟弟。有这几层关系,这钟怀虽官职不高,却大有替皇上长眼的意思,就是郭义潜也不好得罪他。 他不欲再说下去,此刻便故意绕开话题,说要让郭文莺带着去城楼看看。 也幸好有钟怀打岔,阻了定国公的问话,郭文莺稍稍松口气,暗道,她幼时虽然见过这位大伯父,但过了这么多年,他肯定认不出自己的,突然问她一句,是觉得眼熟还是怎的? 第四十八章 无耻 引着定国公往城楼走,一路向他介绍军中情况,专门提到了最新研造的火炮,这些封敬亭都在奏章里提过,只说目前还在试验中,不过造了两门。 郭文莺知道此事,便也聪明的没说出其余大炮。 城楼前已经修完工事,卢奇正带着人清理打扫,见定国公走来,忙过来行礼。偏将徐海和鲁德也在,这两人是镇守城楼的主将,见定国公来也忙上前见过。 定国公微微点头示意,在郭文莺的引领下上了城楼。 裕仁关的主城墙分内外两层,第一道防线攻破了,依然有第二道防御阵线可以利用,两道城墙之间建有一个城楼,用做战时将领督战之用的。裕仁关关口并不大,可就因为不大,才更加易守难攻。 穿过城楼便是第一道防线的城墙,城墙厚五丈,高十八丈,因建在山半坡,比平常的关口城墙要高得多,也因为此,瓦剌屡次进攻都无果而终。 两门火炮就设在这城墙之上,炮身宽大沉重,一看就是有实力的大家伙。 定国公对火炮很感兴趣,围着问东问西,还拿过一旁的几枚炮弹看了看,嘴里赞不绝口。 郭文莺笑道:“王爷早就嘱咐下官,如果钦差看着火炮还实用,走时可带工匠回京,到时京中监造局造出来的,可比这里胡乱造的好多了。” 定国公正有此意,闻言笑道:“郡王爷真是有心了。” “不敢,不敢,王爷也是为国效力。”郭文莺大言不惭,说得自己都嫌牙碜。 又转了一会儿,定国公对裕仁关的防卫很是满意,对端郡王的印象也大为改观,治军如此之严,军中各处事务都打理的很是妥帖,又造出如此神器,看来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往常京中之人说他平庸无能的话,多半也是诋毁了。 郭文莺在一旁陪着笑,心里颇不是个味儿,说实在的,王权争斗是最残酷的,她真不希望郭家搅进这池浑水里。一锅烂杂碎,能炖出什么好汤?不论押宝押在哪个身上,都要冒风险的,以当前郭家在朝中的地位,实在没必要孤注一掷。 她虽恨永定侯府的人,可一笔写不出两个“郭”字,树倒猕猴散,都是一家人,一个祖宗的血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倒霉旁人都会受牵连,她也得不了好果子吃。 她心里有事,走下城楼时便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身边一人总是有意无意的蹭着她,有时是衣服,有时是肩,她看过去时,那人又露出一脸无辜的笑。 郭文莺实在厌恶极了这个钟怀,忙快走了几步。 下了城楼,又带着定国公四处转了转,郭义潜似乎对她印象很不错,赞她稳重有才华,还说他日有空可以到定国公去走走。这对一个下级将官来说是很难得的了,郭文莺忙道了谢,恭恭敬敬的把他送回休息的营帐。 今日天色将晚,钦差只能暂时在军中休息,待到明日,便会送他们去宋城,自有官邸安置。 忙了一天,郭文莺也累了,回到营中洗了个澡,想睡又睡不着,便出来转转。 此时晚饭刚过,还有兵丁在训练场中训练,到处灯火尚明,因有钦差在此,守卫也比平日里森严得多。 她略走了走,拐到一处僻静之处,冷不丁背后钻出一人抱住她的软腰,紧接着凑上来在她腮上亲了一口,咂嘴儿滋滋有味:“娇娇,可想死你家爷了。” 郭文莺被惊到,用力扭了扭身子,可那人的胳膊就像铁铸的一般,任随她怎么挣也摆脱不得,他甚至还利索扯开了她的衣襟伸手进去,要在她胸口摸摸捏捏。 “来,跟爷亲个嘴儿。”说着就来扳她的脸蛋儿。 郭文莺大骇,军营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她的相貌确实长得招人,往常也有想趁机揩油的,可她身有官职,又有封敬亭护着,没人敢这么大胆? 这是哪里来的孟浪货? 心里着急,指甲在他手背狠狠一掐。 那人吃痛松手:“嘶!” 郭文莺拔腿跑出两三步开外,回首惊恐:“什么人?!” 那人扫了眼红肿的手背,甩甩手看向她,勾唇不怀好意:“你不是来找爷的么?怎么还问爷是谁?” 可一双风流眼,透着骨子里带出来的浮浪,郭文莺永远不会忘,冷笑一声,“钟世子,这是西北大营,不是你放肆的地方。” 她的反应让钟怀哈哈大笑:“娇娇,你都勾引爷一天了,这会儿还装什么正经?你走到本世子的营帐,不是就是来找本世子的吗?” 郭文莺看看周围,自己确实无意中走到他营帐附近,可她哪里勾引他了?她怒火十足地瞪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漂亮的脸蛋恼得通红。 他调笑着又要攀过来,郭文莺怎么肯叫他再碰上,抬手与他对打起来,可没想到这个浪荡子身手竟然不弱,拳脚出招狠辣,又极有力气,过了十数招,便再次落进他怀抱。 钟怀脸上挂着笑,“娇娇,爷一见你就喜欢上了你,乖,让爷亲个嘴儿了罢。” 话音一落,咬住她的樱桃小口就要吮,被郭文莺一张拍开。她张嘴欲叫,被他捂住嘴,他一只手捂住她,另一只手毛手毛脚在她身上摸,咕哝道:“让爷好好疼你,爷被你勾得今天都睡不着了……” 这时真是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郭文莺觉着自己可能撞见个疯子,可又打不过这人,她死命夹紧双腿,像被扔上岸的活鱼一样又拧又跳,就是不想让他得手。 钟怀挺着硬梆梆的小兄弟,就要往她身上戳,看那方向,似乎是准备把她当男人干的,她心里恨到极点,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比封敬亭更霸道,更不讲理,更不要脸的衣冠禽兽。 两人正扭打着,突然一只拳头打在钟怀脸上,拳出带风,着实有力,钟怀登时鼻血四处横流。 钟怀一惊,抬头见一个人站在暗处怒气腾腾瞪着他。 “禽兽,放开她。”那人断喝一声。 也不知是气太急了还是怎么的,听这话,郭文莺竟想起很久以前常听的一句,“禽兽,放开那个美女,我来。” 真他娘的见了鬼了?! 来的人是方云棠,她妥妥的未婚夫,看见他一脸阴翳的走过来,她竟然有种刚出狼窝又进虎口的错觉。 第四十九章 攀亲 出了这样的事,她宁愿来的是路唯新,也不愿是他。他好几天没出现,不是走了吗?这又回来干什么? 方云棠显然不知道自己英雄救美还被嫌弃了,他一拳打向钟怀,把两人强行分开。 钟怀哪是吃素的,抡拳头也打过去,两人转眼战在一处。 方云棠虽表面看是个文弱公子,身手却也不错,两人你一拳,我一拳竟打了个平手,一时怕也分不出胜负。 周围巡营的士兵听到动静,都向这边而来,眼见着火把越来越近,郭文莺转身就想跑,闹成这样,被人看到总不是个好事。 她刚走了几步,就见远远的封敬亭带着几人走过来。今夜钦差在营中宿夜,为显慎重,他亲自带人巡营,刚走到这儿就听到打斗之声,自然会过来看看。 郭文莺却暗叫一声“倒霉”,被他堵个正着,这要怎么说好呢?说自己要被强了,有人正义出手?她真丢不起那个脸。 “怎么回事?”封敬亭一过来,便令人分开正打斗的两人,又扫一眼正准备逃走的郭文莺,那句话显然是问她的。 郭文莺呐呐,“也没什么,就是方公子和钟世子一见如故,在这儿切磋一下武功,叫我来做裁判。” 方云棠住了手,听她这话,不由睨她一眼,心说这丫头真会编啊。不过这会儿为了她的名声,也不能说实话,便道:“正是如此。” 他不说实话,钟怀也不会笨的实话实话,狠狠瞪了他一眼,“方云棠,你我改日再打过,我定要跟你分出胜负。” 原来两人还是旧识,在这之前就对上过。 方云棠哼了一声,“方某定当奉陪到底。” 封敬亭在两人脸上各睃了一眼,一时也看不出所以然,只道:“两位来者都是客,还是不要在营中闹出什么?”说着扫了一眼噤若寒蝉的郭文莺,转过头来又道:“两位也不要跟营中之人来往过密,大战在即,营中琐事繁多,不要打搅到营中将官们的公务。” 这话说得很重了,方云棠和钟怀就算心里不满,也只能点头称,“是”。 封敬亭令人送钟怀回去,自己便带着人走了。 郭文莺也要走,出去几步,就见方云棠追了上来,他冷冷睃她,“你就这么走了?” 郭文莺回头看他,“那要不然怎么样?向你道谢?然后听你骂我不知廉耻,勾引个浪荡子?” 方云棠一怔,“我没那个意思。” 即便不会这么说,心里未必不这么想,她太了解男人,出了这样的事只会一味怪责女人,这里是西北这还好些,若是在京中大户人家,她此生便再也见不得人了。 她低头不说话,方云棠也不知说什么,他确实刚才想叫住她嘱咐她几句,无非也是以后少跟男人接触,少跟他们说话,别招惹是非。可这样的话对她一个在军中任职的军官,能有什么意思? 心里莫名的火起,到了最后只化成一脸愠怒,“你以后还是不要做官了,军中毕竟不是你久留之地。” 郭文莺没答话,只加快步子往前走,有时候她真的很讨厌自己是个女人,才会有这么多的顾忌。男人可以随便轻薄女人,女人就要守身如玉,被人抱一下就是奇耻大辱,最后还得落得个轻浮之名。 方云棠话里虽没明说,却已经在怪她了,埋怨她不该待在全是男人的军营中。 心中满心的不高兴,做女人难,做一个想建功立业的女人更难,现在尚且如此,若有一天真恢复了女儿身份,嫁了人,进到内宅,便怕是再也没有自由了。一辈子背负着那些约束女人的条条框框,一辈子被男人欺压着过活。 回到自己住处,刚要关门,却见方云棠挤着门进来。 她冷声道:“方公子,时候不早了,我要睡了。” 方云棠举了举自己的手,故意可怜兮兮道:“好歹是为你受得伤,你总不能让我带着伤回去吧。” 他的手上确实有道口子,还渗着血,像是和钟怀打斗时被他伤的。 毕竟是为了救她,郭文莺也不好意思把人赶了,只好让开门让他进来。 屋里备有伤药,匆匆给他抹了抹,连包扎也没有,就请他走了。他们虽有婚约,毕竟不是真的夫妻,来往多了总是不好。 方云棠自觉委屈不已,却也没说什么,哼哼了两声,却也知趣地走了。 这一夜发生的事,在谁也不愿提起的情况下,被一揭而过。次日一早,送定国公去宋城,封敬亭带着营中几个高军衔的将官出来相送,令楚唐和郭文莺把人送到宋城官邸方得回来。 楚唐和郭文莺领命。 送定国公就必然要看见钟怀,这一趟郭文莺虽不愿去,但帅令在身,却也没办法。 一群人拥着定国公寒暄着出了营,正准备上车,忽然方云棠从人群里站出来,对着郭义潜就跪拜磕头,口称:“小侄拜见大伯父。” 郭义潜颇为诧异,问道:“这是何人?” 楚唐在一旁笑道:“国公爷可是不记得了吗?说起来咱们还是姻亲,这是我的妻舅方云棠,他自小和西府的长小姐定有婚约,这声伯父唤的倒也没错。” 西府指的是永定侯府,郭家两兄弟府宅相邻,虽分了家,却并没生分,定国公府换做东府,永定侯府唤作西府,对外便是统称郭府。西府长小姐的婚约,郭义潜自是知道。郭文莺是东西两府第一个女儿,说是郭府长小姐也不为过,她的婚事是当年永定侯郭昭亲自定下的,在众多女儿中是独一份,也因为他颇有印象。 此刻听闻此言,忙把方云棠扶起来,笑道:“原来是方家小侄,贤侄快快请起。” 方云棠恭恭敬敬站到一边,笑颜如画,“早就想见伯父,一直没机会,今日一见,伯父真是威武不凡,令侄儿好生仰慕。”他平时话不多,此刻却是极尽拍马之能事,把定国公哄的甚是高兴。 楚唐有意促成这桩婚事,自是在定国公面前百般说他的好。 方云棠本就长得极好,男子中少有人能有如此品貌,又是进士的出身,虽没在朝为官,但方家乃是名门望族,为官者也甚众,两个兄长都是朝廷二三品的大员,姐夫又是个二品将军,家世、人品与郭家女儿也是般配的。 郭义潜看得连连点头,心里对方云棠更是满意,笑道:“贤侄若是有空,便到京都住几日玩玩。” 第五十章 给药 方云棠道:“云棠正准备去郭府提亲,还请大伯父多多美言几句。” 郭义潜大笑,“自是应当的。” 他们在营门口又是认亲,又是求亲的,看着其乐融融,自然有人看得很不顺眼。 封敬亭脸色微愠,几次想说什么都强行忍住,最后只得道:“时候不早了,国公爷这就上路吧。” 郭义潜对他抱抱拳,迈步上了车。 方云棠准备送国公一程,却见封敬亭含笑着走过来,“方公子,有些事本王想跟你商量一下。”不管人家同不同意,他已经拉着人就往营里走,后面一众将官都跟着,似是把人给团团围住了。 方云棠知道他是故意的,也不着恼,心道,是我的就是我的,谁也抢不走。王爷又怎样,王爷有婚约吗?想跟他抢人,先把内宅搞清楚再说吧。 一行人送定国公往宋城而去,郭文莺在后面押队,她心里烦极了,尤其是看见钟怀,更是恼怒,恨不得用刀在他身上戳两个洞。 可她越是烦,越是恼,钟怀越是高兴,亦步亦趋的跟在她后面,不时的唤几声“娇娇,娇娇……”“爷的好娇娇……” 郭文莺气得头上青筋乱蹦,此时她还只是气,并没想到“娇娇”这个词,在日后会成为伴随她一生的噩梦。而当它从另一个人嘴里唤出来时,才是真正叫她崩溃的开始。 她怒道:“世子,我是领国家俸禄的官员,不是你认识的那些女子,还请世子自重。” 钟怀不为所动,依旧舔着脸笑,“我喜欢你才唤你娇娇,你当娇娇是女人才唤得的吗?男人也可以是娇娇啊,你就是爷的娇娇,爷的好娇娇。” 郭文莺恨极了他,却又发作不得,只把银牙几乎咬碎了。 有他就够烦了,旁边还有个陈赞更是恼人。 陈赞本就是驻守宋城的,这回宋城,自然要跟着一起。他走在两人后面,不时对他们的对话发出一阵嗤笑,要不就是不阴不阳地冷嘲热潮,说他们污言秽语,不知检点,日风日下,有污圣人耳。 郭文莺听得火大,怒道:“你看不下去,自去前面跟着定国公去,在这儿听什么?” 陈赞“嗤”一声,却不肯走,依旧在后面跟着,讥讽之言更说得难听。 郭文莺实在没法,只能打马走到定国公马车边,守着自己大伯父去了。 那两人也不答话,依旧跟在后面,只是碍于定国公,没再说些不着调的。 郭文莺扫一眼跟屁虫似的两人,真是满心的无奈,心中暗道,钟怀不要脸是个禽兽也罢了,什么时候陈赞的脸皮也这么厚了?而且他这么不阴不阳的,到底什么意思? 一路进了宋城,把国公爷送进官邸,郭文莺和楚唐才告辞出来。郭义潜留两人用饭,被他们以“尚有军务在身”为由拒绝了。 两人一出门,瞧见陈赞还在门口站着,楚唐有些纳闷,“陆将军这是做什么?” 陈赞牵着马,扫一眼郭文莺,“我找郭大人有事。” 楚唐闻言自己先走了,他一向不喜欢这个陈赞,能不跟他多说,便不会多费唇舌。 他一走,郭文莺只能低着头上前,有气无力道:“陆将军还有什么事?”她这一路真叫他和钟怀给折腾的快没气了。 陈赞看着她,脸上居然露出淡淡笑容,“你平时看着脸皮挺厚的,怎么对一个浪荡小子的混账话这么在意?” 郭文莺心道,这不是因为还搭着你吗?若是只有钟怀,她一路早找机会痛揍他一顿了。 陈赞却好似没看见她的眼刀,忽然笑起来,“对付这种人,我教你个法子怎么样?” 她狐疑看他,“将军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只是看不得别人太舒服,我给你个宝贝,回头施在钟怀身上,管叫他再也不敢碰你一下。”他说着从身上掏了个瓶子递过来。 郭文莺也不敢接,她总觉自己跟他没什么交情,这不会是在给她下什么套吧? “拿着,本将军还有事呢。”他二话不说把瓶子塞在她手上,然后打马走了。 郭文莺看着那瓶子,掀开盖子闻了闻,也闻不出什么,心道,这到底什么东西也不说清楚,若是给钟怀下了,万一弄出人命来怎么办? 对陈赞她实在不敢相信,也摸不清他的意图,只能先揣了药瓶,随后追楚唐去了。 回到军营,问过军医才知道,那瓶里装的是让男人不举的药。她不禁呼出口气,这陈赞下手如此狠,也不知是针对她,还是针对钟怀。 不过不管是对谁,这种药她都不敢下,把君安侯世子给玩不举了,不知有多少人会想弄死她。 ※ 景德十七年十一月,西北军终于迎来了今年以来第一场大战。瓦剌人耐不住冬日严寒,终于集结十万大军决定攻城了。 按照陆先生的谋划,既然寻不到他们的主力,那就干脆不要寻,等着他们自动跳出来,再给予痛快的一击,到时候挨打的变成打人的,鹿死谁手,就看谁的拳头更硬些。 果然,瓦剌大军拖了不过一个月,终于按捺不住跳出来了。 这夜最是更深露重的时候,裕仁关的正前方传来阵阵沉闷的轰隆之声,地面隐有震感,马嘶人鸣之声持续经久,关口里的的官兵起了不小的骚动。 大半夜斥候报到中军帐,封敬亭觉也不睡了,叫人在城楼上查看,随后敲中军鼓,点兵聚将。 西北军早就憋着要打这一仗,一听瓦剌人来了,都兴奋的跟狼崽子看见鲜肉似的。 作战计划是早已拟定好的,封敬亭也没多话,只扔了令符,叫几位将官依令行事。 就在昨天,西北军的三路主力已经派出裕仁关,第一路准备攻打荆州,第二路作势攻打冀州,此是疑兵之计,到了昆河便原路折回,最后一路则是打埋伏,只等攻打裕仁关的瓦剌主力一败,便来个大饼卷鸡蛋,一口把瓦剌主力吞下去。 整个裕仁关剩余的不过四五万人,不过没人着急,他们已做好万全准备,便是只有一万人,也管叫瓦剌大军前进不了一步。 第五十一章 开战 今日奉令督战的是副将徐海,此人虽性子黏糊点,却颇有守城之能,自己的东西看得比什么都紧,这点和邓久成倒是有几分相像。 大半夜,封敬亭发完将令就回去补眠去了,临走还没忘了叫人去把郭文莺从被窝里挖出来。 火炮和火铳她最熟悉,第一次应用在大规模战场上,她怎么也得到城楼上现场观摩一下。 郭文莺倒是没多少怨言,一大早嘴里啃着馒头,溜溜达达的上了城墙,城墙上早就围满了士兵,正是早饭的时侯,不少兵手里都拿着吃食,扒着城头往外看。 郭文莺上去扒拉开两个小兵,也伸头往外面看,基本和他们一个姿势。 副将徐海也在,他嘴里啃着块干饼,一边大口嚼着,一边问那个脖子伸的最长的小兵,“看清楚了吗?来了多少人啊?” 远处的山头,人影绰绰,更远处的关隘处,黑压压的一片人马望不到尽头,那小兵砸了咂舌,“乖乖,这比黄蜂可密集多了。” “黄蜂算什么,这些瓦剌人可比黄蜂难对付呢。”黄蜂蛰了人又不会死。 郭文莺咬着馒头,随口问身边一个老兵,“弹药都准备好了吗?叫他们多吃点,省得一会儿抱不动炮弹了。” 那老兵嘿嘿笑着,顺手又在箩筐里摸了两个馒头塞进怀里。身后几个兵都学着他偷偷摸了馒头装着,郭文莺看见了只当没看见,想了想自己也装了两个,这场仗打起来还不定什么时候呢,一会儿省得饿肚子。 战鼓还没响,主城墙上已经站满了士兵,这帮子都是常年驻守的兵,身经百战,一年被攻城不知多少次,早就打皮了。 郭文莺在后面看了一会儿,黑压压的人马到了关隘处就不再往前走,队伍从中间一分为二上了两边的云脊山和别关山,他们的动作很快,没多久的功夫,两山上炊烟四起,瓦剌人在造饭了。 徐海也盯了一会儿,看那些瓦剌人在山上伐木,似准备攻城梯和撞门木,便回身豪迈的扯着嗓子吼了一声:“传令,击鼓!备战!” 备战的鼓声由缓而急,鼓声一响,城头上的士兵小跑着鱼贯下了城墙,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留下当班站岗的士兵腰背笔直面孔肃穆,目视前方。 邓久成早就打开了库房,指挥人把箭羽搬上来,弓箭手全部上城墙,火铳营六百人也跟着上了城墙。主城墙是两门火炮压阵,左右两侧是二百名火铳队和二百名弓箭手,剩下一队火铳队在后面备战。 这火铳有个毛病,打得时间长了火铳筒容易变热,且每打一枪就得装填一次火药,这时候后面的人要随时替补上,所以火铳只要上阵,必然是两队以上。 为了做到守卫三十六度无死角,西北军在几个城墙的墙角和城楼的制高点上,还设了一批车弩,两人负责一辆,都是穿盔穿甲,打大件东西用的。 这通鼓鼓声持续半盏茶的功夫,鼓声一歇,城墙上已经准备就绪,火铳队和射手在三道城墙上一字排开,他们身后的盾牌手,手持盾牌手握单刀,军服在风中咧咧作响,冷冽而肃穆。 徐海早得了王爷令要保护郭文莺周全,瞧她站得靠前,忙拉了她一把,躲在盾牌手后面,两人透过盾牌缝隙往外面看,弄得跟做贼似的。 郭文莺虽觉难看,可人家徐海都这样,也只好跟着忍了。 这会儿子瓦剌也开始准备进攻了,战鼓声如同暴风骤雨一样骤然响起,这是冲锋的号令,瓦剌大军中两个侧翼鼓声呼应着同时响起,一时鼓声震天,灌响整个天地间。 一阵喊杀声传来,千军万马开始冲锋了,随着火炮和火铳齐开,空气间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儿和血腥味儿。 隐约能听到瓦剌大军的惨呼和马嘶声,还有车轱辘滚动的声音,约是后队把投石机运来了。 郭文莺想站起来看看,刚一出头,就徐海给摁下去。 巨大的投石机搅动着石块砸上城楼,城垛子都被砸的轰轰的,一下一下砸到人身上,坚硬的盾牌都挡不住,有不少士兵被砸的吐血倒地。 郭文莺急了,直冲着徐海大喊:“叫火炮对着投石机开,先打烂了再说。” 徐海这才醒悟过来,忙传令下去,不一会儿,几声剧烈的炮响,炸的城楼都晃悠了几下。 郭文莺再也不理徐海不让她动的指令,她叫亲卫给她拿了个盾牌,护着她往城楼下看。 瓦剌的投石机有十几台,火炮威力虽强,一时也不过轰坏了三四台,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她心里暗自后悔,什么都想到了,怎么就没想到往关口前埋点炸药呢? 这会儿再去埋已经来不及了,她招手唤过张强,叫他去找邓久成要几个炸药包来,然后推两个投石机到城楼上来。 张强去得快,不一会儿就带着东西回来了,邓久成也跟着,怀里抱着两个炸药包,宝贝的像看着自己家的娃。一见郭文莺就骂她是败家子,好好的东西非糟蹋着用。 郭文莺也不理他,叫人把投石机抬上来,投石机个大,城楼上太窄,还站着那么多人,哪里放得下。 郭文莺便叫人在两个城垛子之间用木板搭了个台子,直接放台子上,然后着人点了炸药包,用投石机远远投出去。 这些炸药包个大,满满的都是火药,炸起来威力比炮弹强,一时间四处炸开来,把瓦剌骑兵、步兵炸的哭爹喊娘。 这一天裕仁关的前方战场成了人间炼狱,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人命收割,瓦剌的军队还没冲到城门前就被强大的火力给轰下去了。一大早伐木准备的攻城梯都没派上用场,瓦剌几度冲锋,都被西北军压制着,裕仁关不记目标的狂射,一场压倒性的战争从清晨一直打到日上中天,裕仁关前方的空地上尸首战马层层叠叠累积成山,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到了午时,瓦剌那边不畏死的冲击力开始变缓,死的人太多了,那边的冲锋号角终于停歇,瓦剌人带着车弩,战弩,毁损的差不多的投石机退了下去。 第五十二章 守城 裕仁关城墙太高,普通弩箭根本射不上来,就算射上来威力也大减,唯一能发挥点作用的就是投石机,不过也被郭文莺土炸药给毁的差不多了。 瓦剌人自然恨得咬牙切齿,郭文莺也后悔的直捶胸,她有点高估了火炮的威力,只在城楼上留了两门,今天要不是炸药包发挥作用,多半要被他们打到城楼底下的。不过炸药包虽好用,唯一的弱点是若发出的不及时,很可能会炸到自己,虽然捻线特意加长了,还是有一两个在城墙上炸开,损失惨重。 一时休战,也该吃饭了,成筐的白面馍馍,大桶浓稠的稀饭和猪肉白菜汤被抬上了城墙。 自定国公来过之后,军里伙食好了许多,为了让士兵吃得好,饭堂还特意杀了几头猪,看着热腾腾的饭菜,倒让人后悔早上眼皮浅,顺手摸的馒头了。 郭文莺啃着馒头,端着一盆稀饭去找徐海商量下午怎么办,谁都知道上午的攻城只是开胃菜,下午才是真正的进攻。 徐海倒没显出多么担忧的样子,一边西里呼噜地喝着猪肉白菜汤,一边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横竖咱们守三天就得了,三天之后荆州那边传来攻城的消息,瓦剌人不走也得走了。” 郭文莺低头不语,其实她更想去跟着路怀东攻打荆州城,而不是站在城墙上,看着人家打自己。 可惜这话若是求到封敬亭,他肯定不会允的,他曾说过,如果他不披挂上战场,她也不许离开裕仁关一步。那人霸道起来,谁也治不了,生生把她看好戏的机会给剥夺了。 说起来,西北军最好的装备,都被路怀东带着攻城去了,她真想看看火炮齐发,荆州城门被炸开时的景象。 咬着唇在心里勾画了半天,过了半天干瘾,下午第二波的进攻也开始了。 这一波瓦剌纠集了更多的人,进攻也由原来的直冲式改为波浪式,前面力竭,后面跟上,一波跟着一波,前仆后继。 其实他们不太擅长打攻城战,他们的骑兵有更好的机动性和冲击速度,这样的优势用在平原上更显威力,用在攻城总嫌浪费点。 裕仁关城楼上布置的车弩是专打马的,这车弩经过改良,一只车弩不是只发一支箭,一发就是几十只,密密压压的,跟飞蝗似得从天上飞下来,打得骑兵马队根本抬不起头来。 上午死在战场上同胞的尸体成了他们的掩体,摸爬滚打着挨到城墙下,中途死了一半,另外一半,借着云梯木桩,攀城墙往上爬。 一个瓦剌人爬的最快,他浑身肌肉纠结,面孔凶悍,眼里燃烧着仇恨,嘴里横咬着单刀,大有一副悍不畏死的样子。看着第一个爬上城楼的瓦剌人,西北军都有些兴奋,呼喊着大刀往人身上招呼,一人一刀,片刻间剁成肉泥了。 两门火炮已经打得炮筒过热,一门已经哑了,还有一门苦苦支撑着,投石机扔出去的炸药威力虽大,架不住瓦剌人冲上来的太多,这一波人是上午一波的三倍还多,便是挤也能挤上城楼几个。 随着越来越多人爬上来,那种兴奋变成了凝重,火铳队近身的作用要比远距离威力更强,六百火铳队轮换着在主城墙上发射,下面死伤的瓦剌人明显比弓箭队射中的要多。 瓦剌人天生身体强壮,体格彪悍,他们经过上午自己人的推挤踩踏,能活下来的都是他们队伍中最彪悍的人,城楼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成了他们最好的梯子,无形中把裕仁关的高度给拉低了。 这一次似乎他们下了血本了,死得人越多,越能激发出他们身上血腥之气,悍不畏死,那狰狞的面目和手段,让守城的西北军也有些畏惧起来。 因为生存环境所致,瓦剌这个民族天生骁勇善战,战场冲杀胆量也大得出奇,这是南齐人比不了的。靠着这股子冲劲,场面虽一时还在掌控之中,却也非常危险。 转瞬间,冲上城楼的瓦剌人更加多了,主城墙上已经攻上来几十个瓦剌族士兵,有的盾牌手参与到贴身的肉搏战中,弓箭手失去了掩护,更多的瓦剌人正在爬上来,形式隐有些失控。城楼上展开了肉搏,徐海也被一个瓦剌族士兵逼到背贴城墙,他硬接了从头顶劈落的弯刀,狠狠一脚踹到对方的小腿骨上,接着一刀横削出去,砍掉了对方的脑袋。 见郭文莺在一旁呆呆看着,他抽出腰里佩刀扔出去,“拿着这个,看好了别叫人伤着你。” 郭文莺没接,从怀里掏出一把短筒的火铳,这把火铳是她专门给自己做的,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因为柄短,很适合随身携带。 她上了火药,一枪崩开一个瓦剌人的脑袋,溅起的飞血让她找到战场的感觉。她不是没杀过人,但用火铳还是第一次,显然这玩意真是不难用。 四个亲卫在她周身护卫着,皮小三高声叫着让她先退下去。 郭文莺没有动,到了这会儿,她的心反倒沉静下来,站在城楼上,目光冷漠看着一批批前仆后继的瓦剌兵,浑身充斥着一种如山的坚毅和沉稳气质。这不同于平日嬉笑玩闹的她,四个亲卫也感染了她的沉静,慢慢聚敛心神,不骄不躁的看着下面。 很显然,靠着武器精良,城楼高险,他们所占的优势会随着冲杀一波波加强而逐渐减弱,这个时候端看谁能坚持的够久,是他们人多,还是他们手里的玩意多。 郭文莺招手让张强再去找邓久成,让他看看库里还有什么宝贝都搬出来,不一会儿邓久成气喘吁吁地带着人搬上来钢弩和大黄弩,一排排替代了原先弓箭手的位置,火铳也替下来一批。 这些钢弩和大黄弩虽不如车弩发射的箭矢数量多,但威力也不可小觑,再加上本身数量大,一排排几百具,完全有压倒式的功效。 随着弩箭射出几批,瓦剌人的攻势终于缓下了来。这是他们力竭前最凶猛的一次进攻,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这天下午他们再也没有攻上过城墙,傍晚时鸣金收兵,城墙那方的收兵号角衰弱隐有颓败之势。 第五十三章 安抚 裕仁关这边也熄鼓收兵,士兵们有条不紊的收拾着城头的战场,战死的尸体一具具被抬了下去,残败的兵器也拾掇了重新归库。 算起来一天的守城西北军死伤的人数并不算很多,期间瓦剌人只攻上来两次,都被击退了,反倒是武器消耗过巨,看邓久成在城楼气得跳脚骂的样子,就知道打出去的兵器数量有多大了。 郭文莺是宁可损失些兵器也不要多死人的,在她心里兵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兵器丢了可以再造,人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战斗结束,一天积累下来对战争的悲怆和畏惧,都压在她心头,纾解不开,尤其看着那一具具搬下的尸体,心里好像被刀割过一样。那个早上还伸着脖子往外看的小兵,那个偷摸了两个馒头的老兵,两个时辰前还是鲜活的生命,这会儿都已经面色青黑的倒在血泊中。 她不敢看那尸体的死状是如何的狰狞可怖,更不敢回想今日战场上士兵的惨状。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雨,一滴水珠迎风吹落在她的眼皮上,眼角冰凉了一下。她站住脚步抬头望向天空,黑压压的乌云遮住了整个天空,也遮住了裕仁关的城楼。 忽然背上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她一回头,却是封敬亭不知何时上来了。 他站在她身侧,表情淡漠而宁静,声音也带着一丝低哑:“怎么?害怕了?” 郭文莺摇摇头,她不是害怕,而是不管经历多少次,她都无法适应战争的惨烈。 她喃喃:“如果永远都不打仗就好了。” “傻话。”封敬亭轻斥一声,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他的背很暖,手臂坚硬好像有无穷的力量,让人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他低低地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世上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战争,就算有和平也不会持续很多年,生在这样的乱世是你的不幸,也是你的幸,用不了多久,恐怕整个南齐,还有瓦剌都会记住你郭文莺的大名。” 郭文莺叹息,什么名声她一点也不稀罕,做军人不是她所愿,上战场不是她所愿,或者她从骨子里就不适合做个军人。 两人在一起搂搂抱抱的实在不雅观,城楼上还有不少士兵,都偷偷摸摸向这边看着,他们也不敢靠近,都缩在一角,那疑惑中带点了然的目光看得人心里很不舒服。怕是不用别人记住她什么大名,过不了今晚,整个军营都会传她和郡王爷真的断了袖了。 狠狠甩开他的胳膊,冷冷道:“王爷,下官不记得什么时候跟王爷这么熟了?” 封敬亭却痞痞一笑,和他平日端重的模样大相径庭,“熟不熟的可以慢慢培养嘛,本王也是担心你,才会过来看看,不过瞧你这会儿精神大好,也放心了。” 郭文莺白了他一眼,冷声道:“王爷慢走,下官还有工作要做,就不陪了。” 封敬亭倒是好脾气的对她一笑,嘱咐她先吃点东西,就迈着优雅的步子下楼去了。 郭文莺没心思管他,打了一天仗,有一门火炮给打哑了,她叫了两个工匠上来跟她一起修,看了半天,并没发现有什么问题,炮筒没有断裂痕迹,连接弹药的拉环也很结实。 毕竟是第一次使用的东西,这么快用于战争还是太急了,看来还有许多缺陷需要改进,只能战争结束后再想办法了。 秋时的雨并不缠绵,雨下得也不大,稀稀拉拉地嘀嗒了几个雨滴,下了一阵就不下了。 下了城楼,在饭堂吃了点东西,就把营里的工匠召集起来去修理弓弩和火铳,断弦的都补上,有磕碰损坏的,也都加了固,挑拣出不能用的丢出去,剩下全部入库,等着明天战场再用。 次日一早,吃早饭的士兵涌上城墙准备开战了。 郭文莺今日上城楼来的很早,昨天她只睡了一个时辰,监督着工匠修理兵器,还让人把大包的火药都分成一个个小份。昨日的大包火药消耗太巨,所剩不多了,再不能放肆挥霍下去。 瓦剌人也在做着准备,远处的关隘处,黑压压一片如涌动的潮水,黑色的盔甲,高大的异族马种,整齐划一的马步,行至关口,四散而开。 那是黑甲军,瓦剌人主力中的主力,真正最精锐的骑兵。这回瓦剌连看家的东西都招呼出来,可真是要打一场殊死搏斗了。 战争,对很多没有经历过的人来说只是一种概念,但对于他们这些镇守西北的人来说却是一种生活。从封敬亭把她带上战场上,一个瓦剌人从脖子里飚射出来的一腔热血淋了一头一脸,那一刻温热的鲜血就是她不一样的人生洗礼,那也是封敬亭送给她的及笈礼,在她十五岁生日那天。 她对他的恨,怕也是从那一刻开始的吧,所有她经历的残酷与悲壮,也是从那一刻开始。 她被他强拉上来战场,即便心里百般不愿,还是要面对,他说要把她培养成一个心智和身体皆“强大”的人,感谢他的百般努力,她的心智真的强大了,至少这一刻,面对真正的瓦剌主力,她心里没有一丝的怯懦。 或许如果没有那些瓦剌人的存在,自己的人生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的舍弃,悲壮与伤感了。 徐海对着黑甲军看得直砸嘴,直觉的今天要坏菜,他捅一捅郭文莺的胳膊,“看来今天不能维持昨天那种打法了。” 郭文莺问他,“那大人说怎么打?” 徐海摸着下巴,一脸为难,“我也不知道啊。” 最精锐的部队,最厉害的战将已经都派出去,留下来的似乎都有点二把刀的趋势,郭文莺有点后悔问了他。 徐海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是个老实人,肚子里弯弯绕绕的不多,也不跟她抖机灵,只道:“说实在的,我这两年守城,真没碰上这么硬的茬,真要守不住也不能怪我无能,是不?” 郭文莺脸黑了黑,忙叫陈七去中军帐送信,帐里供着两尊大佛呢,没得叫他们小卒子穷操心吧。 过了一会儿陈七回来,只说王爷交代了,让他们看着办,还说连个关口也守不住,干脆别活着下来了。 郭文莺听着就有气,她一个军需官,只是来帮忙的,怎么把她也给搭进去了? 可人家是王爷,叫干什么他们都得接着,郭文莺叹了口气,只能吩咐尽力的准备开战了。 第五十四章 死战 百丈外上万的骑兵散开在两山前方,上万的人马,鸦雀无声,感觉到对面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让人看着也觉心境沉沉地。 从内心来说,郭文莺一直对瓦剌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这是个生命力异常顽强的民族,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似乎永远都无穷无尽的,用武力永远无法让他们彻底屈服,一时打怕了,卷土还会重来。正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越是生存环境艰难的地方,越是能锻炼人的意志,比起人家勇无畏的精神,西北军的将士全靠保家卫国的信念支撑着。 而这个信念一倒,便是一切玩完,说到底封敬亭能把这么多人带着,还有着初时的信念不动摇,也真挺不容易的。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关隘处开始出现大批的军队,骑兵在前,后面是大量扛着云梯手握弯刀,推着撞车的步兵。 在徐海的命令下,西北军的士兵也已经占守城头,所有箭羽全部分配到各处,一水的钢弩和大黄弩代替昨天弓箭手的位置,弓箭手全部站在后面,每个人身上垫块砖,身子比平时高出一块,一来是怕被钢弩挡住,二来也是居高临下,发挥弓箭的作用更有利一些。 旁边盾牌手护卫着,再往右是火铳队,一时全部到位,清冷的风吹的他们的军服猎猎作响,倒增添了几分威武不凡的英姿。让人不禁感叹,西北军的士兵还是满帅的嘛! 城墙上,徐海作为全面督战的主将,站在主城墙的第一道防线前,郭文莺站在他的后方,隔着一道城墙站在第二道防线上,她的身后是四个亲卫,每个人都带着一把刀,一把火铳。 今日里投石机上装填的不是炸药,而是一块块大小不等的石头,昨天花了一夜的时间,郭文莺叫工匠把大包炸药做了改动,都制成了一个个小包,叫守城的士兵们都配上一个,看着瓦剌人快上来了,就对着底下扔一下,这么做杀伤力要比整包扔下去大得多。 不过这些已经是营里留的最后一点炸药了,若是用完了就再也没了。 昨天火炮一时乱射,废掉的炮弹也不少,残存的数量也没多少,怕是这一天下来,已不够再多撑一天了。所以再打去,很可能是场肉搏战。 城头上鸦雀无声,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带着肃穆,双目紧紧盯着城墙下的动静。 辰时,前方传来“呜呜”的号角。 城头战鼓缓缓擂动,死战终于开始了。 地面上猛然响起了排山倒海的马蹄声,瓦剌人的军队如黑色的潮水,奔涌而来,牛角号“呜呜”的吹响。瓦剌人一改昨日的水波式猛攻,开始使用阵型,弓弩兵和骑射兵相互配合着向前推进。 突击步兵每十人一组,三十人一队,携带八丈长的蹬城梯,每个蹬城梯后面还有二十人的突击小队,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柄圆弯刀,拿着一个盾牌。 “杀!”千人发出巨大的吼声,呼啸着冲向裕仁关。 城头上,钢弩和大黄弩,还有车弩开始万箭齐发,五十台钢弩发出“咔咔”的声响,同时离弦而出巨大的嗡鸣声贯彻耳膜,一丈多长的巨大箭支夹裹着劲风一箭能把人和马一起钉在地上,射在人身上可以连着射穿几个,有巨大的威慑力。 瓦剌军并没有丝毫的滞留,随着军队不断推进,射程不同,弓箭手开始搭弓上箭,一排排弓箭射下去,紧接着上的才是火铳。 天上箭支齐齐飞来飞去,撕裂空气发出凄厉尖锐的叫声,裕仁关这边的火铳阵加箭阵,对敌有压倒性的优势,随着一批批的箭落下,瓦剌人根本护不了全身,有人应身落马,射上来的箭,大多射在了围在墙垛的稻草上,也有的射到盾牌上或者射在城墙上被挡了回去。 城下,瓦剌人还在继续推进,更多的人进入射程范围内,城墙上的弓箭手,两对交替,一刻不停的往下射击。 这些人悍勇之极,前仆后继,关隘处还有源源不断的兵马补充过来,他们像蝗虫一般,大面积不知力竭一般向裕仁关扑来。 战场下如同一个巨大的绞肉机,黑血渗透地下三尺,这种攻城战其实就是消耗战,敌我差距至少要一比十才能勉强拿下一座城池,完全是靠尸体一层层往上垫的。 瓦剌依然前仆后继,无数的人冲到城下,又被箭阵射杀。 辰时三刻,终于有瓦剌士兵扑到城下,第一架蹬城梯架上了城头。 郭文莺看看下面布满兵勇,黑压压的,到处都是,高呼一声,“扔炸药。” 无数个炸药点着火捻扔了下去,巨大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显示出巨大的威力。一个个星星点点的炸药包在他们脚下、头顶、身上炸开来,血肉模糊一片。 这些炸包并不容易掌控,一个点不好,还没扔下去就在城楼炸开了,一时炸伤几个,平白给瓦剌人开了道口子,虽然后面的人顶上弥补了,还是让人心惊胆战。 郭文莺强忍着不去看那些炸伤炸死的西北兵,让张强带人去把火筒抱上来,对着下面一通喷射,大火燃烧下去,烧着瓦剌人的衣服,犹如烤猪一样。顿时许多人滚倒在地,发出阵阵惨呼声。 第一批冲上来的终于退了下去,郭文莺抬首望天,昨日下过雨的天气,天空湛蓝湛蓝的,透着那么股子新鲜气。 她忍不住嘘口气,这边守城打得艰难,想必路怀东那边攻城也很吃力。 …… ※ 荆州一战,路怀东确实打得很艰难,经过两天两夜的急行军,以骑兵见长的右军十万大军终于到达荆州城。 瓦剌集结十五万攻裕仁关,南齐十万大军兵临荆州,这次也是都下了大本的。 两军交锋,既是打智也是打勇,端看谁手段强,先打下谁了。 整个荆州,唯有东城门最宽阔,一条笔直宽广的大道直通城门口可容下大批骑兵整队冲击而出,当初建这座城的时候就考虑到了它的军事用途,所以毫无悬念的东城门将是这场战役的主战场。 此刻,荆州城墙上显然布满了重兵,守城的器具,檑木滚石也都堆砌在其上,显然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第五十五章 攻城 这一天是个晴空万里的天气,偶尔吹过一阵风来也并不十分寒凉。与这美好的天气对比,路怀东心里却是有着巨大压力,他心里明白,若是荆州久攻不下,一旦攻打裕仁关的瓦剌人反过劲来,带兵回撤,一前一后,他们就被包了饺子了。所以荆州必破,还必须得尽快攻破。 路怀东目视前方,他的视线并不宽阔,前方是列队整齐的步兵方阵,队队人影望不到尽头,隆隆的喊杀声充斥着这天地间。 路唯新见他爹一脸凝重的表情,拍马过来,“爹,怎么样?进攻吗?” “嗯。”路怀东点点头,脸上表情愈发凝重了。 城门前早已摆放了十门火炮,装填弹药的士兵站在两旁,胳膊上都系着一根红绸子,这是火铳营和火炮营特有的标识。 路怀东扫了一眼后面准备停当的一应火器手,心里稍定了定。郭文莺是个天才,有了她造的家伙式,何愁城不破? 他挥了挥手,小旗兵举着令旗向后跑过去,“传令,开火,攻城——” 鼓声响起,十门火炮带着极大的冲击力向城墙上射去,轰轰隆隆的响声,夹杂着巨大的爆炸声在城楼上炸开来,原本城墙上严阵以待的瓦剌兵顿时被轰的血肉模糊,整齐的战队霎时四散奔去。 守城的瓦剌将领一脸呆滞,混没想到那是什么玩意,怎会如此大的威力? 路怀东顿时哈哈大笑,有了这几声炮响,真真是鼓舞士气。 “冲锋——” 随着他一声断喝,一队步兵架着云梯冲上去。 身后火炮声轰鸣,巨大的投石机也发出“咔咔”机关转动的声响。 步兵在前,骑兵在后,一队队的前仆后继的冲上去,用的最原始也最有效的人肉方式,展开了猛攻。 城墙上投石机也“咔咔”作响,万箭齐发,如飞蝗般的箭矢射出来,即便扛着盾牌也抵御不过,第一队步兵倒地,第二队补上,随后骑兵冲上来,被强大武力压下去,没有人退缩,紧接着又冲了上去。 路怀东看着一队队前仆后继倒下的士兵,并不如何着急,对身后紧贴着他站着的路唯新道:“准备好了吗?” 路唯新点点头,紧了紧身上的宽腰带,此时的他心里没有多少汹涌的激情,反而有种血脉将要用尽了一样,死灰般的沉寂。 越是大战前越要沉静,想着自己已经死了就好,这是郭文莺教他的。此刻他担心荆州城能不能攻下来,也担心郭文莺,以她的性子定然要守城门的,可她那三脚猫的功夫,还真叫人不放心啊。 “那就去吧。”路怀东摆摆手,眼看着儿子带着二十几个手持盾牌的人冲了上去。 这是郭文莺定的计划,她知道荆州城门厚大,城池必然难破,所以提前预备好了几包加了料的炸药,只要士兵背着炸药的士兵混在攻城士兵中,悄悄把炸药埋在城门底下,一旦点燃火捻,就算炸不破城门,也必然大为受损,再也经不起第二轮攻城木的大力撞击。 冷兵器在面对热兵器时根本难挡其巨大威力,这就是科学的魅力,只有掌握最强大的技术,才能真正获得战争的胜利。就因为郭文莺深刻了解这点,所以才有了这种完全压制性的武器。 伴着骑兵的第二波冲锋,路唯新没费多大力气就冲到了城门下,点上火捻,他随后开始往后跑,并高声大喊着:“后撤,后撤——”喊完,身子向前使劲扑去,整个扑倒在地。 随着他的喊声,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大地都颤抖着,眼前浓烟滚滚,影影绰绰的,根本看不清人在哪里。 路唯新望着眼前城门上被炸药豁出的口子,一时间难以回神,厚有三尺,高达三丈被铁皮包裹着的荆州东城门就这么破了? 爆炸产生的威力巨大,周围躲闪不及一大片被爆炸波及的尸体,大都是西北军士兵。 路唯新不由摸了摸自己的头,暗道:“好家伙,这么厉害。幸亏郭文莺教给她,点完炸药就地卧倒,否则自己这会儿也跟这些跑得慢的士兵一样了。” 胳膊上隐隐的痛,似乎是被溅起的石子划伤了,好在没什么大碍,他站起来往前跑。 城墙上的瓦剌兵被炸懵了,一时竟忘了放箭,战争有片刻时间几乎停滞了。 路怀东惊得有些骇然,好在他反应过,知道机会易失,忙指挥身后大军冲锋。 初生的日头耀眼、明亮,东大门城墙四周浓烟滚滚,集结的南齐军不要命冲锋上去。 就在这时,大门后面发出的“咔咔”机关转动声,吊桥放落,一支玄铁打造的黑色箭羽飚射而出,三丈外正在冲锋的南齐军士兵,忽然被长箭贯胸而过,轰然倒地,接二连三的黑箭紧跟着就到了眼前,许多南齐兵的脑子里都再没有来得及有下一个思维,就被巨大的贯穿力,射中倒地。 一阵“嗡嗡”的破空声后,冲到前面的南齐军倒下一片,巨大的压倒性的杀伤力,给了冲锋的南齐军士兵片刻的震撼,主力还没有露面,杀气就呼啸而来。 原来瓦剌人见城门被毁,所幸打开吊桥,把最精锐的部队放了出来。 路怀东微眯着眼看着那杀气冲天的黑甲军,这会儿路唯新抱着胳膊跑了回来,他顺手扔了杆长枪过去,“还能打不?” 路唯新点点头。 “能打就别孬种,给老子上马去。” 路唯新翻身跳上战马,身下的大黑驹子在烦躁的刨蹄子,它天生是一匹好战马,很快能感受到大战的气氛,它等的有些不耐烦了。身后无数骑兵中许多战马在躁动着,压抑的气氛就等着一个突破口爆发的宣泄。 对面瓦剌军集结出一个巨大扇型,如一只慵懒的巨兽,庞大的无畏的缓慢的伸展开来。 路唯新目视着前方,豁然高举手中的长枪,高声喝出:“驱除鞑虏,还我山河。” 第五十六章 开火 他不是一个煽情的人,不过郭文莺常挂在嘴边的话,在这一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几年了,二十万西北军心里都憋着一股仇恨,他们恨不能即刻把瓦剌人赶出去,这股恨憋了好几年,今日正是发泄的时候。 路唯新飚射而出,一马当先的气魄奔驰在战场上。 身后马蹄雷动,千军万马的奔腾,大地在颤抖,万马奔腾和呼喝的人声铺天盖地,震耳欲聋,巨大的旷野上,由上万人马组成的巨大飞鹰阵如一只低空飞掠的巨鹰呼喝,咆哮着,义无反顾的飞驰而去。 这是真正决战的之前的最后时刻,瓦剌军如黑色的潮水,涌动着从城门内倾泻而出,迅速集结起来。巨大的扇形阵铺展开来,沉厚的牛角号一声接一声急迫的响起,非常有节奏的马蹄声缓缓启动,那声音越来愈大,越来越急,沉重、整齐、急迫压抑人心,震颤心魄。 与此同时,荆州的南城门在攻陷,南齐军付出巨大的代价,从南护城河到城门口堆积了无数士兵的尸体。西北两座城门依然在佯攻,城内大批瓦剌人最后的主力越来越多的开始向东城门集结。 瓦剌军最强悍的黑甲军率先启动而出,如黑色的潮水,从整个扇头的位置脱离伸展开来,在巨野上形成一个长方形的方阵隆隆碾轧过来。 南齐军战鼓声冲破云霄,飞鹰阵两翼巨大的羽翼伸展开来,人声鼎沸,马蹄踩踏,从高处望去两个巨大的阵型在慢慢接近,南齐军灵动,瓦剌军庞大,整幅画面磅礴、沉重而气势。 就在两军将将交锋的一刻,突然波澜壮阔的一幕展开了,巨大的飞鹰阵两翼闪动,露出二十辆战车,无数弩箭从战车中飞出,激射出去,当先冲出的骑兵便倒下一片。 随着战车移动,后面火铳队如一条条鲜活的小鱼从战车后游出来。 “第一队准备——”“开火——” “第二队准备——”“开火——” “第三队准备——”“开火——” 呼喊声阵阵传来,庞大的火力轰的瓦剌人一时找不着北,不住的骂娘声冲入耳膜,原本疾烈的冲击也在火力镇压下一时缓下来。 一种汹涌的豪情在每个西北军心中爆燃喷发,喊杀的吼声惊天动地。 ……… ※ 就在荆州城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裕仁关的守城战也已经接近尾声,荆州城被南齐军围攻的消息,传到嘉峪关攻城的瓦剌军中,十万火急之下,攻城的大将巴拉不得不放弃进攻裕仁关。 这铜墙铁壁般的关口久攻不下,连带的瓦剌军损失几乎过半,衡量再三之下,终决定撤兵回救荆州。 荆州距此地不过两天路程,只要能守住两天,等大军一到,前面包抄,就能把南齐军包了饺子,立时便能扭转战局。 裕仁关城楼上,看着如海水退潮般撤下的瓦剌军,郭文莺长长舒了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喘匀,又开始忧心起荆州城来了。 虽然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但荆州不比别的城池,其易守难攻不亚于裕仁关。 裕仁关是占了地利,又有新式武器压阵才能守了这么长时间,而荆州才是真正的铜墙铁壁。 这个时候楚唐又在哪儿呢?能不能阻住瓦剌军主力的回救? 真是揪心啊?! 她也是闲着没事,吃饱了撑的,拿着五品官的俸禄,却操着西北大元帅的心。那个真正的西北大元帅,却在军帐里悠闲的喝着牛肉汤呢。 郭文莺思量了一会儿,终于决定去找他,一见面便说:“王爷,我想出关去看看。” 封敬亭没理她,依旧和陆启方下棋。 郭文莺哽住,又说了一遍,封敬亭才拨空抬头看她一眼,“你出去干什么?就你那点功夫,我得派多少人跟着你才能保你命啊。” 郭文莺也知道他说得是事实,可是她右眼皮一个劲儿跳,她真怕出什么事。 她呐呐道:“我担心路唯新。” “那小子不用你管。” 郭文莺一听转身就走,封敬亭看了她背影几眼,忙叫齐进把她叫回来。这丫头有时候犯起倔来谁也整不了,要是背着他出去,到时候上哪儿找去? 见郭文莺转身回来,他指指棋盘,“你跟本王下盘棋,赢了就叫你去。” 下棋?整个西北营谁不知道她是有名的臭棋篓子。让她二十个子都不可能赢,跟他下棋不是找虐吗? 她咬着唇,“我不。” 封敬亭好笑,这是跟他耍上了?路唯新那小子到底会出什么事,叫她这么揪心扯肺的?若是有一日他遇上危险,她都不一定这么担心? 想到此,声音不由冷下来,“你要不下,本王别说不让你去,让人把你捆起来,扔库房去。” 郭文莺知道他做得出来,只能一脸哀怨的走过去。 陆启方不愿跟这俩人穷嚼谷,一天到晚闹个没完,不是这个有气就是那个有气,闹得他老人家脑仁疼。他站起来,装模作样的打了个哈欠,“王爷,老夫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去睡会儿觉去,一会儿来了军报叫我就成。” 封敬亭“嗯”了一声,也没多说,只摆了棋盘,静等郭文莺坐下。郭文莺那张小脸纠结的跟要上刑似的,看得人心里还真有点痛快。 ※ 就在这个时候,楚唐也不甚好过。他带的右军步兵埋伏在扬定河附近。 扬定河东岸,地势平坦开阔,而向南十余里处却渐变为丘陵地形,一条小河穿过此地,汇入扬定河。 这条小河两岸陡峭,长满灌木,本来是个理想的伏兵之地。只是前几天连下了几场秋雨,河水上涨,最浅处也已有齐腰深,再加上此时节气已近冬天,水温寒冷,骑兵倒还好说,步兵过河却吃尽了苦头。 他们连赶了两日的路才到扬定河,一大早上还来得及吃饭,大伙腹中饥肠辘辘的过河,身上穿着单衣重甲,一下到河里又冷又沉,但待爬上河岸都是面色青白一身狼狈。 楚唐也弄了一身冰水,一边让两个亲兵帮助下拧着衣襟,一边大骂那陈赞小子不地道,按照计划,他本来应该从冀州转道,到扬子河来支援他的,结果这小子却临时改道跑去支援荆州去了。 第五十七章 排兵 斥候来报的时候,他还不相信,心里捣鼓着,老子平时对这小子不错啊,怎么能干这种事呢?这不明摆着把他老楚架在火上烤吗?他这儿就带了三万人,三万人能对付得了瓦剌主力吗? 等瓦剌军退下来的时候,就算有损失,顶多损失一半,那还有七八万呢,就他这三万步兵,爷老子的,能顶得住才怪呢。 可是顶不住也得顶,虽不指望陈赞带的那两万人能顶多大事,可是光想着长气。 破口大骂了一通,开始让士兵埋锅造饭,然后指挥人用竹筏子把火炮拉过河,这几门火炮是他今天保命的根本,看得比自个儿眼珠子都重要。西北军二十门火炮,裕仁关留了两门,攻荆州城路怀东带走了十门,剩下的都被他打包带扬定河来了。 他不是路怀东那粗汉子,打起仗来不要命,他素来惜命的很,打仗嘛,怎么也不如自家的老婆孩子热炕头重要,怎么也得留着命回去看儿子去是吧。虽然俩儿子都有够不争气,但好歹是自己亲生的。 前面有骡子拉着,后面个十数个士兵抬着,总算硬生生把大家伙都运过了河。 看着那几个昂然威武的大家伙,不免心里默念:“郭文英啊,郭文英,这回可就靠你造的这些玩意了,他们要是不管用,老子做了鬼,也不能放过你。” 河边的王八套已经准备妥当,现在只等王八进窝了。 这会儿瓦剌军整队,约七八万人从裕仁关直奔荆州。 一路急行军,走到扬定河畔却遇上了埋伏。瓦剌军正准备过河,一顿火炮轰过来,无数兵丁湮灭在冰冷的河水里。河水瞬间染成了血红色,无数尸体被河水冲向了下游。 瓦剌军不是没想过会有埋伏,只是荆州告急,容不得他们耽搁,一路上虽派出了斥候,到底没那么谨慎了。 裕仁关的火炮炸药把他们炸的有点晕,乍一听到炮响,瓦剌军都有些脚软。 巴拉将军心里也有些郁闷,他带兵这么多年,还真没打过这种仗,西北军的战斗力没多强,手里抖搂的零碎倒是不少。真他娘的,一个火炮接着一个火炮的,还没完没了了。 好容易冲过扬定河,到了片空旷之地,他大声叫着:“排兵——列阵——” 被火炮轰散的瓦剌军终于又集结起来。瓦剌军阵刚刚列好前行,西北军阵中便射出一阵箭雨,一时损失又重了两分。 巴拉见此,令两翼骑兵从侧面进攻西北军阵,把步兵撤到防线后休整,西北军两边的步兵方阵立刻转向,抵挡来自侧面的骑兵攻击。 包抄两侧的瓦剌骑兵直纵马疾冲,却见那已转过方向来的西北军阵突然变动,几个军阵齐齐跪坐,当瓦剌骑兵接近至百余步时,火铳队陡然转出,一通火力攻射。瓦剌骑兵尚未反应过来,西北军阵后侧又转出了数量战车,神臂弓手齐齐站起,万箭齐发,冲在前面的瓦剌骑兵立刻倒下不少。 一会儿火铳,一会儿弩箭,左转右转,变化之快,让人遂不及防,不一刻就把人捣鼓晕了。不时有骑兵战马被射中,顿时人仰马翻,亏得瓦剌骑兵骑术精湛,险险避开前面倒地的战马,继续前冲,谁知还来不及跑几步,阵后又推出来四门火炮,隔着老远便打中目标,一时被炸飞者甚众。于是,瓦剌骑兵又倒下一茬。 到了这会儿瓦剌骑兵才明白过来,原来人家西北军在军阵两侧,早列了阵中阵等着他们呢。 这种阵中阵极为繁琐,以前与西北军开战时,也曾见使用过,又唤作罗叠阵,阵如其名,分为三叠,以最强弓在后,强弓在中,长枪手在最前,是专门针对骑兵的军阵。 其实,罗叠阵并不可怕,因为在步兵与骑兵对抗中,骑兵的机动性远大于步兵,可以很快地变换进攻方向,正面不行那就换侧面好了,侧面不行,还能转到你屁股后头。 可问题是,武器一换上火铳和火炮就完全是不一样的效果了,骑兵机动性在火器的牵制下根本等于零,还没几个大头兵跑得快呢,这样打下去优势尽失,全成了人家的盘中肉了。 瓦剌骑兵逢此变故,不敢再盲目直冲,只得变换方向,队形尚不及聚合,隐藏在阵后的骑兵又从两翼杀出,截住了瓦剌骑兵的道路。 骑兵带兵的是副将徐横,乃是镇守裕仁关守将徐海的弟弟,这兄弟俩很有点意思,哥哥是慢性子,黏糊糊的跟个面团似的,弟弟则是个爆脾气,不点火都能自燃。更别说此刻心里窝憋了几年的火气了。 两军骑兵迎头碰上,顿时擦枪出火,局面变得更加混乱起来。几万瓦剌军被打得松松垮垮,几乎找不到自家的帅旗在哪儿了。 楚唐在一边观战,看得兴起时,直拍自己大腿,这小鹰阵混杂着罗叠阵,还真是见了奇效。原来路唯新和郭文莺帮着他练兵阵的时候,他还挺瞧不上眼的。这会儿看来,到底是小瞧那俩孩子了,真是一个比一个出色,这要是他儿子该有多好啊? 他看得一时高兴,也跟着披挂上了阵,率领四千伏兵杀到,猛攻瓦剌战阵右翼背后。瓦剌的步兵战阵抵挡不住前后两个方向的攻击,很快崩溃。 巴拉将军连吃两场败仗,正杀得眼红,突见西北军中杀出一员大将,看军装官衔甚高,不由心道,管他娘的是谁,先擒了也好冲出去。 楚唐见瓦剌大将冲来,也催马迎上,两匹战马迎面疾冲,就在错身之际,巴拉手中长枪猛地探出,直奔楚唐面门而来。枪尖未到,杀气已至,楚唐双瞳一紧,手中长刀急忙回护,急急削向枪尖。 巴拉手中长枪猛然间换了方向,斜斜挑开了他的长刀,紧接着手臂微伸,长枪游龙一般忽从楚唐肋下探入,刺入他身侧铠甲之中,然后双臂用力一挑,竟然将他从马上挑了起来。 楚唐大惊失色,就地一滚,从马蹄下滚到远处,也是他身手还算利落,一旦站起,不由得出了一身的冷汗。这巴拉身为瓦剌大将,身手还是了得,自己险些命丧在他手中。 第五十八章 胜利 那巴拉把他枪挑下来,正待要追,左右楚唐亲卫蜂拥上来,把他围住,巴拉虽身陷包围却也不急,一杆长枪使得活灵活现。瓦剌人善使狼牙棒,像他这么擅长用枪的并不多见,他一枪一个,把数个亲卫挑落马下,随后拍马疾走。在他身后,数万瓦剌残兵跟着,一行人向北败去。 徐横策马过来,问道:“将军,可要追击吗?” 楚唐扶着马站好,他腿上受了伤,疼得“嘶”了一声,咬牙道:“不追,谁爱追谁追去了。”他们是胜在出其不意,打了瓦剌骑兵一个措手不及,若是骑兵追上去,这会儿正好叫人砍瓜削菜似的报仇了。 至于接下来该怎么样,那不归他管了。老子回去养伤了! 巴拉携五万残兵一路败逃回荆州,十五万精良军队出征,等回来的时候却只剩下四五万,这种心里落差,直让他恨得背过气去。他带兵二十年,何曾吃过这种败仗?一路直管打马而行,至于荆州如何,却也顾不得许多了。 ※ 荆州城下,东城门还在打得如火如荼。 战场上,瓦剌这边的头领冲在队伍中间声嘶力竭的大吼:“冲锋!冲锋!冲到他们的阵前去!” “呜呜”的牛角号不断的吹动着进攻的号令。 不得不承认瓦剌是个彪悍的民族,有强大的力量,有不畏的勇气,近年来打得多次战役,都以南齐军失败而告终。瓦剌人的野性让人望而生畏,几乎是踩踏着自己人的尸体,整体队伍带着一股悍气,呼喝嚎叫着冲杀过去。 漫天的箭雨和威力庞大的火铳带给了他们很重的死伤,但却没能阻挡他们前进的步伐,他们有绝对的信心,他们仿佛是永远不服输的。冲阵,撞击,死亡,数不清的长矛上面挂满了血淋淋的生命。又有数不清的瓦剌人前仆后继,带着仇恨,面目扭曲的丑恶,双眼血红的扑了上去,他们就像是杀红了眼的野兽,围着猎物不停的撕扯,攻击。 路唯新带着人咬牙顶着,挥刀砍的人太多,手臂受伤的地方疼得几乎麻痹了。可他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露出半分怯懦,只要他怯了,后面的无数西北军也会怯下阵来。荆州城已破,打到现在离胜利不过咫尺之间,他无论如何也只能咬紧牙挺过去。 路怀东被数个瓦剌兵包围着,左砍右挡,根本没空去管旁的,他心里也有些发颤,那么强的鹰展阵,强大的火力,都叫这帮瓦剌冲过来了,他们简直不是人,简直是牲口,妈的,比牲口都强壮。 周围火铳发射的声音还在此起彼伏,这让有些漂浮的人心稍稍静了静,路怀东举着大刀举过头顶,大叫着:“兄弟们,冲吧,玩了命的冲,冲进荆州城,你们的妻儿老小在等着呢。” 西北军中大部分都是西北边境人,也有不少荆州人,当真玩命的冲杀过去,到了这会儿鹰展阵也没了队形,管他什么阵法不阵法,几个将军一马当先,后面士兵都跟着往前跑,谁都知道城破了,这会儿谁不想立功,谁不玩命往前冲啊?谁后退,谁是龟儿子。 瓦剌大军激烈反击,也阻不住潮水般涌来的西北军,杀声震天,巨盾碎裂,盾牌手被活活的撞死,飞起到半空,口里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艳丽的鲜红,最后轰然落地。 路唯新手提长枪,迎着敌人的弯刀冲了出去,瓦剌人的弯刀带着战马的冲势,以雷霆之力向他砍来,电光火石间弯腰,起刀,横切过战马的前腿,战马悲嘶一声前身扑地。 他一路冲锋,第一个冲过吊桥,冲进荆州城。随后不久,南北城门各传来破城的消息,瓦剌王子偕同元帅巴尔赤带兵潜逃出城,瓦剌大军被全线逼退,向凉州和冀州两地逃窜。 等巴拉将军苦哈哈的带着人来救荆州,荆州城已经破了,离城数十里就能看到荆州城破时燃起的烟火。 巴拉忍不住嚎啕大哭,三十多岁的汉子,第一次让人给打哭了。他心中悲愤不已,双手握拳,双眼爆睁,眼珠子几乎爆裂出来。 他本欲带兵回撤,退回冀州城去,却正碰上前来支援的陈赞。 这回还不定谁倒霉呢。 陈赞没摸着仗打,正满肚子窝着火呢,看见巴拉顿时“嘿嘿”一笑,“小爷今儿才知道啥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巴拉大喝:“那就叫你也知道,知道。” 他汉语不好,字吐的并不清晰,但他是瓦剌有名的勇将,哪把陆赞放在眼里,别说他就两三万人,就算多个一两万人也不会把他当盘菜。 两边对上就是一通混战,瓦剌军人困马乏,虽是疲惫之时,但可惜陈赞从宋城带来兵,也与他一般长了个少爷身子,两边交手竟打了个难解难分。巴拉一刀砍下来,几乎把他脑袋切飞了。 最后还是路怀东的人赶来支援,把巴拉给吓走了,陈赞兀自没有败将的自觉,还洋洋得意,自以为武功盖世,以两万敌五万也能稳操胜券。 ※ 南齐景德十七年,十月二十日,西北大军攻陷西北边关第一防线荆州,这是自瓦剌开战以后,第一场具有标识意义的大胜,一场燃烧了半个中原的抵抗异族侵掠战争,终于取得突出性的进展。 这是一场注定会被载入史册的战争,不仅仅因为西北军攻占荆州,取得重大胜利,更是因为在这场战争中,西北军的火炮营与火铳营第一次出现在了世人面前。对于还只见过大刀长矛的瓦剌军来说,西北军手中的那些新式火器成了他们终生的梦魇。 火炮和火铳提前问世近一百年,这都得益于郭文莺手中最先进的制造技术,可以说没有火炮和火铳,就没有今日景德十七年的这场胜利。 或者因为封敬亭强力压下了对火器制造者威名的传播,许多人都不知道这些火炮和火铳是郭文莺造的。西北军里,自要大肆庆贺一番,有些将领还好奇的问,究竟从哪儿来的这么实用的武器? 每次问到郭文莺这儿,她只说是工匠们造的,她知道封敬亭是在保护她,毕竟是女子,名声太显于她没半分益处,一旦在皇上面前挂上号,怕她难以脱身,被扣上欺君之罪的罪名可就惨了。 第五十九章 寻人 郭文莺自是知道这里面的厉害,所以从没在别人面前宣扬过自己的本事,军中只有少数将领和监造处的部分工匠知情,其余的人却并不知晓。 南齐军大胜,派出去的将士也陆续都回营了。郭文莺等了半天,该回来的都回来了,却没找到路唯新,她问了一圈人,都说没见着。尤其是路怀东的人,说是看见校尉一马当先冲进荆州城,然后再发生什么就不知道了。 封敬亭已命路怀东镇守荆州,他带出去的人回来一半,剩下的都驻守在荆州城。但是路唯新却不在此列,王爷早命他回来,怎么天都要黑了,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跟封敬亭下了一天的棋,也输了一天,这会儿还没见路唯新回来,郭文莺真有些坐不下去了。 想去跟封敬亭借点人去外面找找,可众多武将都围着他,根本挤不进去,不由有些着急。后来终于等了机会,跟封敬亭一说,他却说天晚了不好找人,等明天再说。 就这么等了一夜,到第二天路唯新还没回营,心里便更疑心他真可能出事了。 她的第六感素来是很准的,母亲去世之时,她就有预感,抱着嬷嬷的胳膊大哭着非要去母亲房里看看。奶娘在她十岁那年摔伤之时,她也是觉得不对劲,一整天心里都憋憋的。十二岁那年,师傅吃醉酒叫人打得腿伤复发,同样是这种感觉。这次隐隐觉得,可能要应在路唯新身上了。 在军营里,她和路唯新一向比旁人亲厚,两人成天在一块,自与别人感情不同,她把他当自己亲人一样,不是弟弟,胜似弟弟。路怀东又是她结义大哥,有这层关系,怎么能不上心? 她正没着没落时,刚巧在营门口看见楚唐,便跟她说了路唯新的事。 楚唐笑道:“怨不得别人说你们俩关系好,不过一会儿没见着,就惦记上了。” 郭文莺不理他的打趣,只说要借人出去找。 楚唐倒也大方,拨了五百士兵给她,还让一个校尉跟着。他笑道:“其实你也不用自己去,让旁人去就是了,总会毫发无伤的给你把人带回来,何必自己跑一趟?咱们王爷把你当宝贝似地,你要出点什么事,我也得跟着吃瓜落。” 郭文莺低头没说话,封敬亭把她当宝贝?屁的宝贝,她就是他们家养的牲口,连下人都不如,一天到晚把她往死里整的。昨天跟他下一天棋,把她磋磨的好险没横剑自刎。出这个不行,走那步不行,步步被他压得死死的,若不是为了出营,她怎么会陪着他一整天,连屁股都不敢挪一下? 拿着楚唐的令牌,带着五百人出营去,刚走到营门口,就听后面一阵马蹄声,她一回头却是封敬亭追了上来,一脸阴阴沉沉地瞪着她。 “楚唐说你要出关?” 她暗恨,这个楚将军,才这么一会儿工夫就把她卖了。 偷眼瞥他,有点不敢抬头,呐呐道:“路唯新没回来,我想出去看看。” 封敬亭哼一声,他昨天费了一天工夫把她留住了,这会儿又闹开了。她和路唯新到底什么关系?什么时候两人变得这么好了? 冷声道:“你非要自己去?派旁人去不行吗?” 见她摇头,不由暗暗一叹,他这么跋扈霸道的人,什么时候愿意向人妥协?但对于她,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你若不让她去,她真敢私自跑出去,难不成到最后还要打她板子吗? 沉吟片刻,“本王陪你去吧。” 郭文莺一时没明白,看他重新上马,才猛然醒悟,他说要一起去? 她追上去,“王爷,你怎可亲身涉险?” “他是本王的下属,本王有义务把他寻回来。”这话说得敞亮,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为的是谁,若不是怕她出去出什么事,他也不会巴巴走这一遭。 这个路唯新,什么时候这么得她的心了?这么想着竟觉嘴里酸不拉几的,很不是滋味儿。 除了那五百人,封敬亭又从自己亲兵里挑了五百人跟着,一千人出了裕仁关。 路唯新是进了荆州之后没的,说不得要去荆州看看。正好路怀东刚占了荆州,他身为西北总帅,总要去慰问查看一番。 陆启方是今天一早到的荆州城,他奉王爷命来此协助路怀东处理荆州事务,可到了还没多久,就见王爷就来了。正纳闷怎么回事呢,转头看见郭文莺立时明白过来了。 那一晚他离营时,郭文莺被王爷拘着下了一天的棋,为的是谁他可清楚着呢。只是她居然能把王爷请出来帮她办事,还真是愈发出息了。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平素王爷嘴硬的跟鸭子似得,这要是等慢慢的上了心,以后可有得他受了。心里暗乐,脸上却半点不露,面色整肃的为封敬亭介绍荆州情况,就好像当他真的是来视察的。 路怀东听说王爷来了,慌忙赶过来,一进门就告罪,“王爷恕罪,一时忙着城中守卫,竟不知王爷驾到。” 封敬亭淡淡应声,“无妨,城中可出榜安抚了?” “已经出了安抚榜了,这不陆先生刚来,一应事务还得和陆先生商量。” 封敬亭随意“嗯”了一声,这些琐碎之事自有幕僚操心,不需要他事事过问。 郭文莺却着急的不行,忙问路怀东,“可见着路唯新了?” 路怀东表情愣怔,“那小子没回营吗?” 这哪儿还有个当爹的样,自己儿子丢了竟不知道。 封敬亭说了来意,说他之所以到荆州,就为了找路校尉。 路怀东听了自是感激涕零,到这个时候他才着急了,慌忙让人去找,已经三天了,若是回来早回来了,这是跑哪儿鬼混去了? 他自派人满城找人,封敬亭则带着郭文莺出了荆州,郭文莺总觉得路唯新没在荆州城。他不是胡闹的人,若是还在荆州,不论出了什么事,都能找人送个信出来,几天没信,多半是在外面丢的。 封敬亭问她,“你觉得他可能去哪儿了?” 郭文莺暗想,以路唯新的性子,肯定有什么事吸引他的,他平日看着还算稳重,可有时候做事又不管不顾的。他是在荆州城没的,会是什么事呢? 脑子飞快转着,忽然想起一事,大惊道:“路唯新不会去追瓦剌王子了吧?”以他的性子,还真做得出来。 越想越可能,不由心下暗急,这都怪她,那天好端端的跟他说什么男儿当建功立业,封侯拜相的话。 说起来那天来,也是吃饱了撑的,方云棠没有辞行就离开军营,郭文莺倒没觉得什么,左右她跟他的关系没公开,人家不知道,辞不辞行也没什么。可路唯新却似乎很不满意,非要到她面前说嘴,说方云棠此人不地道,心眼不正,对朋友也不真诚,临走连句话都不说,如此云云,说了一大堆坏话。 路唯新平时不喜欢说人闲话的,不知为何竟死看方云棠不顺眼,郭文莺听他抱怨着,竟隐隐嗅出了一点酸味儿。她不由很是好笑,暗觉他是小孩心性,就好像一个漂亮礼物求而不得,便有意毁坏似得。心里暗自猜度,他多半是喜欢方云棠,可人家不待见他,因此吃味儿了。 她当时也是无意,就说方云棠多半是做大事去了,人家是正经生意人,手下管着众多财产,自是忙碌,岂是普通人可比的?还说男儿就是要有抱负,不说封侯拜相,最起码也得给家人挣个诰命什么的,否则哪有脸面娶媳妇说亲?拿出去也丢人。 她也就是顺嘴那么一说,没想到路唯新居然当真了,当时便脸色青白,捏着拳头道:“你且等着,我一定封侯拜相,挣个诰命回来娶媳妇。”说完转身就走。 她知道他恼了,虽不清楚为什么恼,也忙追了上去,好言相劝说封侯拜相也不急于一时,可以慢慢来。路唯新只是不理,反跟她赌天发誓,说若他做不到,便叫她一辈子不用跟他说话。 到了后来,郭文莺也有些恼了,不知道他满嘴瞎胡沁什么,又怎么由方云棠惹出了这么闲话? 他不理她,她也赌气不理他,两人因此一整天没说一句话。后来瓦剌来袭,路唯新跟着路怀东攻城去了,便更是没见了。 到了今日,知道他出事,才想起那天的话他多半走心了,他多半是心心念念着想要立场大功劳,若能抓到瓦剌王子就是大功一件,还愁不能封侯吗? 这些前因后果封敬亭自然不知道,不过听郭文莺的话,倒也隐隐觉得有道理。年轻人立功心切,一时偏激了也不是不可能。 既然猜到他的心思,他们便一路向冀州方向寻去,瓦剌王子最有可能就是去了冀州。那是南齐第二道防线,对凉州和荆州互为倚角,是除荆州外最好的防御之地,最是易守难攻。 他们一路找找寻寻,竟半个人影没见着,眼见着快到冀州地界了,却不能再往前了。 郭文莺心里也明白,若是她一人也罢了,封敬亭是什么身份,西北大元帅,皇上的四皇子,若是出点什么差错,谁也不够赔的。她不能自己冒险,还拉着他一起。 心里想得清楚,就主动跟他说不找了,先回荆州,等见着路怀东和陆先生再做计较。 第六十章 遇险 封敬亭也没说什么,一行人正要驳马往回走,却见西南方烟尘滚滚,却是一队骑兵向这边而来,看旗帜和穿着竟然是瓦剌人。 那队人来得极快,人数也有三四千人,战马借助着向下的冲势带着滚雷一般惊人的气势,铺天盖地的冲了过来,奔涌的马队中,瓦剌人“呼……喝……”着,吼声惊天动地,震动山野。 一千人的亲卫队略有些慌乱,所幸他们也是常历战场的,迅速抽出兵器,环绕在封敬亭身旁。齐进手持长枪把封敬亭护在身后,一脸坚毅沉凝,“主子,你先走。” 封敬亭却没理他,他呼一声,“迎战——”悍然抽出腰间的长刀,豁然往下一挥,振声高喊一声:“杀!” 这是郭文莺第一次直面见识封敬亭的武功,他的刀法大开大阖,隐有峭壁千轫,风雷之声!刀锋所过之处,有的头颅横飞,有的身体被拦腰砍断,浓稠的血液漫天飞溅,他的坐骑和他自己遍身浴血。 这样的他与平素温雅的形象大相径庭,仿佛来自地府的修罗,杀戮血腥之气漫天遍野,让人看着竟生出一种胆颤的寒气。 亲卫队与瓦剌骑兵打在一处,虽奋勇,却略有颓败之势。这次出来,他们是找人,不是打仗,并没做太多的准备。南齐的骑兵本来对阵瓦剌骑兵就处于略势,这些亲卫队虽个个武功不弱,一时也难以匹敌。何况脑袋顶上还有个观敌撂阵的。 一只飞鹰在天际盘旋,那是瓦剌人的嘹鹰,而拥有这只的主子绝不是普通人,这也说明附近哪处正有瓦剌贵族战将。 封敬亭睃一眼天空,坐在马上一只手向一旁伸出去,一个亲卫递上一张硬弓。 硬弓强度大韧性好,射程最远可达三百步,但这种弓所需拉力约两百斤,拉弓的士卒要佩戴扳指和指套,而且拉满后必须立即发射,很难持久瞄准,且命中率不高。 封敬亭接过弓箭,张弓,搭箭,举弓过肩,动作干净利落。一弓两箭,两箭并指天际,天空的瞭鹰盘旋高飞啼声高亢而嘹亮,顷刻间破空之声呼啸而去,箭镞以肉眼无法观测到的高速速度旋转着撕裂空气呼啸而去。第一箭险险躲过,电光火石间第二声破空之声随即到了,“嗤”的一声箭镞入肉之声,半声哀啼在空中戈然而止,那鹰头部带着被一只贯穿的长箭,一头往地面坠下。 “好——”亲卫队发出一阵欢呼。 封敬亭脸上并无得意之色,满脸沉毅的扫了眼不远处的郭文莺,“退——”他高喊一声,打马向她跑来,随后在她胭脂白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下。 那马受疼,发了疯的向前跑去,封敬亭随后赶上,后面齐进带着亲卫队且战且退,尽自己最大力量护卫主子安全离开。 郭文莺拼命打马狂奔,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马嘶,似有什么“扑通”落在地上,她慌忙勒紧马缰,转头却见封敬亭从马上摔了下来,他双眼紧闭,面色惨白。那匹马晃悠着也摔在地上,身上插着两只箭羽,显然是被瓦剌弓箭射中了。 她忙跳下马,他身上也中了箭,整个人都昏迷过去。她心中大急,想把他强拖到自己马上,可拖了几次都没成功。 身后烟尘滚滚,隐约交杂着打斗之声,显然瓦剌追兵将至,这个时候要骑马逃走已经不可能了。她咬咬牙,对着自己的马打了一鞭,随后抱着封敬亭把他拖到路边,那是一个山坡,两人从坡上滚下去,坡下是一片灌木丛。 西北之地到处都是石子,从山坡下来,身上几处划伤,再看封敬亭,疼得“哼唧”一声,似乎醒转过来,黑多白少的眼仁对着她转了转,随后又昏了过去。 郭文莺表情一滞,那分明是个白眼,这个时候给她个白眼,是在骂她是笨蛋吗? 她本来就是个笨蛋,她要真聪明,就把他扔下自己跑了。 想想又不可能,这个人的命比她重要,就算她死了,也得护得他周全,谁让他身上牵系着南齐数千万百姓的命运呢。 听着马蹄声从头顶过去,又抻了片刻,见再无声响,她才放心的爬起来,背着他一点点的往前挪。 幸亏这些年粗活干的多,积攒了些力气,否则换个闺阁中的女子,还真挪不动他。可饶是如此,也弄了一身的汗,走了一段路,累得双腿双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看看四下无人,找了个平整的地方把他放倒,俯身查看他的伤势。他肩膀上中了箭,并没射中要害,可那箭羽可能淬过毒,箭伤四周隐隐有黑色。所幸毒也不是很厉害的毒药,她身上有解毒药和疗伤药,正好可用。 常打仗的人身上一般都备着伤药,她虽不常上战场,不过封敬亭还是接长不断的塞几瓶伤药和解毒药让她备着,今日拿他的药来救他的命,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替他拔了箭矢,点上一堆火,从他怀里摸了把匕首在火上烤了烤,然后把他身上的腐肉剜去。或者动作大了点,封敬亭被疼醒了,这回终于正眼看她,张嘴第一句话就是,“郭文英,你这是报私仇吗?” 郭文莺没说话,又向下剜了剜,立时又把他痛的晕了过去。 等把发黑的毒肉都去除了,她才住了手,为他敷了伤药,又把解毒丹塞了一颗在他嘴里。常在军中,也救助过伤员,所以包扎的手法还不错,她利落的给他包扎上,为了报复刚才对她翻的那个白眼,还特意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这会儿封敬亭也醒了过来,脸色已经没那么泛黑了,看来解毒药还是有用的。他睁着眼迷迷瞪瞪地看她,然后又看了眼自己解开的衣衫,表情很是怪异。 郭文莺颇觉不适,拿眼瞪他,有什么可看的?难道还埋怨她占了他的便宜不成? 所幸他眼珠转了转,也没说啥难听的,只嘶哑地声音问道:“这是哪儿?” 郭文莺站起来四下望了望,低声道:“还不知道,估摸着出不了西北地界。” 第六十一章 暖脚 封敬亭投给她一个‘你这是废话’的眼神,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虚,刚起来又跌下去。 郭文莺装模作样的过去扶他,嘴里叫着:“哎呦,王爷,您小心点,您身子可金贵,要是出点事,下官可担不起罪名。” 封敬亭没理她,两人在一块几年,除了有求于自己的时候,就没见她对自己好声好气过,她刚给他治伤的时候,没趁机给他下什么毒药,就算认便宜了。 不过……真没下药吗? 忍不住在身上摸了摸,伤口包扎的很好,还系了个好看的蝴蝶结,似乎除了疼,也没觉出有什么别的异样。 不由轻轻松了口气,对于一个敢给你下巴豆的下属,你会怀疑她,真心一点也不奇怪。 入冬的天气乍冷乍冷的,郭文莺扶着他一步一晃的往前走,两人走了一刻便觉身上寒凉一片,西北的风飕飕入骨,真要在外面吹一夜,能把你吹傻了。 郭文莺道:“亲卫一时半会儿找不过来,咱们先找个地方歇一歇吧,再往前到了扬定河,山坳里兴许有人家。” 封敬亭点点头,大半个身子靠在她身上,由她扶着往前走。 也是倒霉催的,走了一段路,天上居然飚起了雨,不过瞬间就把身上打湿了,两人相互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只觉雨水灌在身上,脖颈里、鞋缝里全是水。 封敬亭身上的伤口也被雨水打湿了,药水混着血水把他半个膀子都染的变了色,他的脸越发惨白,看着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摔倒在地。 郭文莺几乎半抱着他,拖着他一点点往前走。两人又走了一段路,还真找了个山洞,洞口给掩盖了大半,下劲扒拉开,里头倒很宽绰。 扶着他往前走,里头黑乎乎,郭文莺忽然觉得很害怕,挨着他嗫嚅,“你说,这不会是个熊窝吧!万一有熊瞎子怎么办?” 身上带着火镰包,封敬亭不声不响自己打火点眉子,高擎着一点微芒四下看看,发现洞里似乎有人住过,壁脚堆了一堆柴火,有铺地茅草,还有一只烧得墨黑铜的茶壶。 他低声道:“这应该是猎户用过的。” 郭文莺松了口气,把他放在一边的稻草堆,到处溜达了一圈,回来很遗憾摇头,“可惜没有吃,雨下得这么大,咱们也出不去,要是连着耽搁三天,那咱们得饿死了。” 不过,横竖也就这样了,走一步算一步吧。外头大雨灌溉,山洞里除了潮湿些,倒也很安全可靠。 此刻也不管了那许多事了,身上冰冷异常,湿衣服在身上粘的难受,只能先烘衣裳取暖。 郭文莺点了堆篝火,把外衫脱下来架到火上烤,看他还在那儿坐着,有些不好意思,假装好心问:“王爷要不要把衣服脱下来烤烤?” 封敬亭倒没客气,脱了外衣,又脱了里衣,连鞋也脱了递给她,刚才外面踩了一脚水,灌的满鞋都是泥汤,穿着甚不舒服。 郭文莺坦坦荡荡的接过,一点都没避讳他的身子,拿着他的衣服就架在火上。嘴里说着:“既然在这儿了,也不用急,那些亲卫总归会来找的,外面雨大,且踏踏实实的待着。” 封敬亭抱着肩,遮住自己光裸的前胸,见她浑似个没事儿似得,不由皱皱眉,“你到底是不是女人?” 这是责怪她没有羞耻心,不会害羞吗?郭文莺回头看他一眼他的身子,白净的肌肤,纠结的肌肉,很是壮实,身材果然好得很。 她撇撇嘴,“我是不是女人横竖你没见过,没准我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呢。“ 封敬亭噎了一下,嘴里嘀咕着:“我看也是。”虽嘴上这么说,脑中却忍不住浮现出那天看到的场景,她坐在浴盆中洗浴,站起来拿衣服,一身娇嫩肌肤,胸上两点嫣红都不经意的撞入眼帘…… 如果她是个怪物,那肖想她身子的他又算什么? 郭文莺不搭理他,你要指望狗嘴里能吐出象牙,那可稀奇了。其实她也不是不害臊,未出阁的大姑娘,乍有男人脱了站在她面前,还真不臊得慌?但那又怎么办?横竖他已经脱了,大叫着再叫他穿回去吗? 她现在是军人,又不是闺阁小姐,他混没把她当女人看,那她还装什么? 挂火上的外衫烤的半干,她撕下一块来,给他擦拭身上的水,又把绷带解开了,放在火上烤,被水冲开伤口也要重新换药。 山洞里寒凉寒凉的,封敬亭抱着肩,冻得直发抖,泡过水的脚也冷的厉害,他坐到她身边,两个脚丫子往她面前一伸,大喇喇道:“给本王暖暖脚。” 这副大爷做派看着真长气,郭文莺撇嘴,“为什么?” 封敬亭不由分说,把脚塞进她怀里,振振有词,“我奶娘说了,人病气全从脚底下来。脚上冷,身上怎么也暖和不起来。你不给我捂着,要是我落下病根了,唯你是问。” 这关她屁事?郭文莺好险没骂出来,可架不住某些人脸皮太厚,不管不顾的硬塞过来,还威胁道:“你也不想想本王是为谁受的累,要不是你非要出营,本王能受伤吗?为个路唯新,把本王的命搭进去,你就这么忍心吗?” 郭文莺被他说得有些愧疚,确实若没她坚持,他也不会以身犯险。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她也没强逼着他出来找人吧? 有心想把他推出去,可他的脚确实冰凉的吓人,身上又受了那么重的伤,若是真有个好歹,受苦的可不是她一个人。 心里愧疚着,只好任他把脚塞进怀里,用“宽广”的胸怀给他捂着。 碰触到胸前的那一处柔软,封敬亭觉得甚是舒服,干脆躺在茅草堆上,抓了一把草盖在身上,双手倚着后脑勺,眯着眼看她。 火光下,她一张精美的脸煞白着,也不知是不是气得,一双泉水般的眼那瞳仁也乌漆漆的隐有水光反射。她嘴唇抿成一线,看向他的眼神又是无奈又是紧张又是紧惕……啧啧啧,这小眼神儿,还真是想让人虐上一虐。 这个时候他是不想找抽的,不过终究没忍住,他笑眯眯地问:“你怀里揣的是什么?” 第六十二章 幻想 刚才雨浇了一身,衣服贴在身上,湿腻的难受,郭文莺便背着他把身上的裹胸脱了,这会儿中衣里光溜溜的一无所有,那雪白的双峰也欢快的跳脱出来,把胸前撑得满满的。 虽然她很注意不让他碰触她的胸,还是有意无意的挨上一点,心里早就呕的快吐血了。听他这么问,忍不住狠狠在他脚丫上掐了一把,恨声道:“我怀里是什么,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封敬亭差点就把“好呀”两字冒出来,只可惜终究脸皮没厚到那种程度,表情有些讪讪地望向别处。对于她对他玉足狠掐一把的不敬行为,连提都不敢提了。心里暗道,他这个端郡王也是很有女人缘的,京里的大家闺秀、闺阁千金,哪怕青/楼楚/馆的风尘女子都很待见他,怎么到了她这儿就完全不灵了? 回想这几年跟她的相处,两人整得跟冤家对头似得,偶尔对她好一回,她还以为自己是别有用心。 其实他能有什么用心,男人对女人不就是那么点心思吗?推倒了,插进去,来得尽兴,再玩一次而已。只可惜她身上刺儿太多,吃不到嘴里罢了。 幽幽叹了一声,闭上眼假寐,感受着那双脚在她温暖胸怀里,软软绵绵的感觉,挑的人心里痒痒的,他脸上发红,心里竟有点蠢蠢欲动起来。只觉心头一悸,既忧且喜的想,也许这幅画面有生之年都忘不掉了。 她润物无声,不经意间就俘获一个男人心,然而这个脑子明显缺根弦的丫头,他不说,她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爷挺稀罕她的? 他转回头吸口气,凌冽的寒气呛得肺都要缩起来,不由缩了缩身子,骂一声,“真他娘的冷。” 郭文莺翻了个白眼,对他没个正形的样子是见惯了的,这位主子爷在旁人面前装的高贵温雅,那是能耐的不行不行的天纵奇才。 可是只有她知道他在私底下什么样,整个就一厚脸皮的无赖,还爱磋磨人,若是哪天真让他登了极,那才是全天下的人眼都瞎了呢。 火烧的旺,一会儿湿衣服都烤干了,她拽过一件披在他身上,以防真把他冻死。 封敬亭眯着眼,一副没精打采样,随口吩咐,“弄点水来,爷渴了。” 他们先前连赶了两天的路,水囊早就空了,这会儿郭文莺也觉有些口渴,便拾起地上那个破茶壶。外面雨水都是现成的,对着天上接一壶,然后架在火上烧,一会儿烧开了,凉了一会儿,她对嘴尝了一口,便递给他,道,“不烫嘴了,王爷喝两口暖暖身子。这儿没碗,将就着点吧。” 封敬亭没言声,伸手接了过去,直接在她喝过地方下了嘴。 这下郭文莺愣住了,她忘了他有洁癖了,忘了擦壶嘴了。只是,真没想到他会嘴对嘴儿就喝……她有点脸红,悻悻然别过了脸。暗忖着,合着先前他装样说自己有洁癖是假的? 封敬亭却像孩子一样乐着,咂摸着壶嘴,暗想自己真是病得不轻了,连她喝过水都觉得是香甜,果然是叫风嗖了脑子,该找个大夫看看了。 这会儿雨下得没那么大了,淅淅沥沥地滴着雨点,郭文莺穿好衣服,拿了弓箭说要去外面打个野味儿回来。 封敬亭一脸幽怨地看她,“你记得早点回来啊。”他真怕她一气之下跑了,不管他了。 郭文莺没说话,她还真想走了再不回来,可惜她的心没那么硬,真要让他死在这儿,倒霉的是南齐的众多百姓。 山里野味不少,到外面转了一圈,还真打了只兔子回来。剥皮、挖内脏、清洗,做的熟练之极,都做好了放在火架子上烤,看着兔肉一点变熟,直至烤的金黄。 封敬亭看她动作如此娴熟,不由道:“你这样子真跟贵族小姐们一点不一样,那些贵族小姐若是遇上这种事只会哭,可不会照顾人的。” 郭文莺对他呲了呲牙,没好气道:“我是西北军的五品武将,少拿那些千金小姐们跟我比。”说着忍不住极怨恨地又补了句,“我变这样,还不是拜你所赐。” 封敬亭顿觉与有荣焉,都是他调教的好啊。能把她变成个比爷们还厉害的好手,也是他的本事。只是若是哪天能把她伺候人的功夫,也好好调教一番就好了。爷喜欢在床上主动些的女人,太生涩的享受起来不够味啊! 心里暗自琢磨着想一些有的没的,把不知构思过几遍推倒的场景,又在脑子里回味了一遍,这么想着竟然身上热烫,寒风嗖过都不觉冷了,那隐隐泛疼的伤口似乎也疼得不那么厉害了。 果然,这种事最治伤啊! 郭文莺哪知道自己身边是头披着人皮的色狼,只专注的烤着兔肉。 兔子烤熟了,她把熟兔子拿在手里来回的颠,敲掉了面上的灰,顺着肉丝儿撕下一大片来喂他,“没佐料,您将就用吧!别细品,大概齐嚼碎了就咽下去。” 封敬亭吃得很认真,忍不住赞一句,“你的手艺还不错。”至少没糊吧。 她又给了他一个白眼,虽是白眼翻的难看,但是那光致致的额头,光致致的脖颈,却很是惹人。 肚子里有了食,也就不觉得那么冷了,吃饱喝足,趴在稻草上。郭文莺又动手给他把绷带系上,省得伤药在身上挂不住再化了脓。 两人离得很近,一缕勾人的的香气直往他脑门子里窜,封敬亭觉得自己有点沉不住气了,某个位置开始苏醒让他很是尴尬,只好偷偷往后挪挪腰。人家心无尘埃,自己在这当口想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叫她发现了实在很折面子。 他开始缓解气氛,没话找话,“等你哪天不当兵了,你想干什么?” 郭文莺认真想了想,“回京里,自己开几间铺子,或者也不用自己开,我娘的陪嫁就有二十几间铺子,先把我娘的陪嫁要出来,然后自己单出去立户,再招个上门女婿,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上门女婿?”封敬亭忍不住怪叫一声,这丫头真敢说啊,上门女婿?也不嫌臊得慌。 郭文莺没搭理他,她就是要招上门女婿,关他什么事? 第六十三章 女婿 封敬亭却在深深的想这个问题,上门女婿,以他的身份怕是不行的,除非他夺位失败,被贬为庶民,倒是有那么点可能。只可惜凭那几个兄弟对他的恨意,绝不可能留他一条命给她当上门女婿去。所以他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不是死,就是极致富贵,想过安安稳稳的生活,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越想越觉丧气,看来这辈子是与她无缘了。把她拐到手容易些,想安安稳稳的娶她是不行了,何况他也不是没家室的,自己家里那点事还没摆活清,还是老老实实的装他的西北大元帅样吧。非得露条狼尾巴在她跟前晃来晃去,让人看出来就不好了。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郭文莺已经闭着眼似是睡着了。 他转头头看着她,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便这么轻轻地把她搂入怀中后,他温柔地环着她,然后,那放在她腰间的大手慢慢上移。那手划过她的细腰,碰过她的臀部,在她的颤栗中,大手伸进去,温热的手与她冰冷颤栗地小手碰到了一块。 他指甲在她的掌心一划,令得郭文莺哆嗦得脸孔开始涨红。 她突然惊醒,抬手一拳打在他脸上,“你要干什么?” 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封敬亭怒了,“我就想把我的匕首拿过来,你这女人下手这么重,把本王当成什么?本王会对你这么个身上没半两肉的排骨下手吗?”摸着腮帮子,心里怄的要死,他刚才是真的想摸回匕首的。 郭文莺狠狠瞪他,那眼神怨愤之极,这一下倒把封敬亭看恼了,怒道:“像你这样的恶毒女人,真有一天本王登极,第一个就把你卖到教坊司去,让你招上门女婿,上教坊司招去吧。” 他长这么大,何曾有人打过他的脸?也不知哪儿发这么大邪火,心里一时也搞不明白,是她这一拳刺激了他,还是招上门女婿刺激了他。 郭文莺也火了,刚才他明明抱了她,这会儿倒装样起来? 她气得发抖,一脸愠怒道:“好啊,你要把我送教坊司是吧。那就等你好好努力登极,你要是登不了极,敢有一日落在我手里,我就把你卖到小倌馆去,看咱俩谁受罪。” 封敬亭气得哽了一下,小倌馆?她懂得倒不是不少啊。 他拿着匕首抽出来挡在自己身前,郭文莺以为他要对付自己,怒道:“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他哼哼两声,“我怕你对我下手,留着自卫用。”说着又躺了下去,心里忍不住鄙视自己,真是狗胆子一个,一个女人而已,还真把自己给吓住了?敢把自己卖到小倌馆,她这是要上天了? 话说,他刚才是真的想摸匕首来着,也没想占她便宜,谁想挨了这么老大一拳。 想到此,又忍不住对她呲牙,“卖你到教坊司。” 郭文莺也回一句,“卖你到小倌馆。” 那个说,“教坊司。” 这个说,“小倌馆。” 这个说,“我专门开一间教坊司,就放你一个。” 那个说,“我专门开一间小倌馆,就放你一个。” “呀!你个大姑娘,一天到晚的提小倌馆,你也不嫌臊得慌。” “你一个王爷,整天说把人卖到教坊司,你还要不要脸?”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相让,说到后来都觉得没意思,同时转过头,鼻腔里发出重重一“哼”。 谁都知道什么教坊司,小倌馆都是张嘴胡沁,可谁都不肯输了气势,平白生一肚子闷气,气得自个儿肚子疼。 山洞里半天没声音,封敬亭肺都快气炸了,等了半天,山洞里忽然一阵轻浅的呼吸声,他才知道她已经睡着了。 坐起来,想把她晃悠醒,又觉得自己怪没意思的,一句戏言而已,何必跟个丫头片子生这么大的气? 身上的伤疼得难受,他也睡不着,在稻草上翻来覆去的烙饼,想路唯新,想方云棠,又想他自己,若自己将来真娶了她,肯定会成为第一个被自己媳妇气死的王爷。 他哪是找媳妇,他那是自己给自己找虐呢。真是闲的没事了!这种女人能娶才怪了! 瞎琢磨了半天,后来也累了,迷迷糊糊的睡过去。火堆渐渐熄灭,觉得浑身冷得厉害,半夜里一个暖呼呼的身子靠过来,他立即抱住了,紧紧拥着,恨不得揉进自己身体里。 天没大亮,郭文莺就醒了,睁眼看见自己紧紧偎在封敬亭怀里与他纠缠着,一双腿被他紧紧夹着,似乎还有什么坚硬的东西顶在腰间,顶得她浑身不舒服。 她以为是他的匕首,下意识伸手一摸,热热烫烫的,顿觉脸上一红。轻啐了一口,想移开身子,却不小心弄醒了他。 封敬亭睁开眼,饶有兴致的看着手摸在他身上的人,故意促狭,“怎么?觉得有趣?还想再摸摸?” 郭文莺脸一红,怒道:“你放开我?” 他笑得得意,“我放开你?昨晚是谁滚到我怀里的,死死抱着我不放。” 山洞太冷,人的本能都是向往温暖的,这不怪她啊。很想辩解两句,又觉得这话说出去更没脸,只能闭了嘴任他调侃。只道昨天她一时气急得罪了他,就当被他发泄出气了。 吵架最忌讳的就是一个说,另一个沉默不语,说的那个自动就会觉得没意思。封敬亭想狠狠讥讽她两句,可人家硬是不搭茬,也只好偃旗息鼓了。 昨晚的火熄了,郭文莺又重新燃了火堆,然后到外面山里打了只野鸡回来,回来看他躺在草堆上发愣,也没理他,径自把野鸡宰杀了,用得还是他的匕首。 把收拾干净的野鸡架在火上烤着,又用茶壶煮上水,才走到他身边,不动声色去翻他的身子。 封敬亭冷笑,“怎么了?你昨晚占了本王一夜便宜,这会儿还不放过本王吗?” 郭文莺脸抽了抽,把手里的药瓶甩在他身上,“你自己上药好了,也省得文英手脏,再玷污了殿下。”说着当真不管不顾,坐到一边烤鸡去了。 封敬亭伤在肩膀上,那位置哪里够得着,揭了绷带,在后面比划半天,差点把一瓶药都洒光,也没上好药。 看着旁边慢条斯理翻着烤鸡的女人,忽然笑起来,自己发了半天的脾气,真是没半分意义,跟她置气,都忘了自己是她的主子了。 第六十四章 错觉 “过来给本王上药。”他对她勾了勾手指,又加一句,“这是军令。” 不遵军令者仗一百,这是西北军的军规。这人对她无理取闹,尽显无赖脾性,一时气愤,差点都忘了他是西北军的元帅了。 自己也是,何必跟他计较,若是真被他狭私报复,打一百军棍,真是冤枉死了。 她乖乖走到他身后,拿起药瓶轻柔的给他上药,随后给他缠上绷带。 看她乖顺,封敬亭也觉自己昨天过分了,便道:“昨天本王说卖你去教坊司,你不用在意,像你这样的,不会弹琴唱歌,诗词也不通,女红更不行,还有一双大脚,就算去了教坊司也多半没生意做的,卖了你也是赔钱。” 郭文莺抽了抽嘴角,他这是安慰她呢?还是生嫌火烧的不旺,再加把柴呢? 她抱了抱拳,一副下级武官的标准恭敬姿态,“王爷请恕文英不敬之罪,文英口不择言毁坏王爷形象,实在罪该万死。” 封敬亭正对她认罪态度好表示欣慰,又听她道:“其实下官昨夜所说的句句也是肺腑之言,凭王爷姿色,定当大红大紫,比卖文英值钱多了。王爷龙目凤眼,身强体健,武功高强,文章可比孔孟,诗词可比李杜,真是天人之姿,为万民所敬仰。您就算卖身也必然不愁生意的,只需勾勾手指,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全都一窝蜂的蜂拥而至,轰动京都指日可待。王爷恕罪,下官只是太过仰慕王爷,王爷确实比文英强一百倍。” 她极度客气,极度恭顺的说着,说出的话却恨不能让人噎死,封敬亭只觉喉咙一阵发紧,他说了不跟她计较的,怎么又被她气得呕出血来? 可他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她会弹琴吗?会下棋吗?会诗词歌赋吗?连补个一个衣服都不会补,哪点像个女人了,哪个男人眼瞎了才会看上她? 哼哼两声,被堵得有些说不出话来,暗自寻思,这会儿先记下了,等大爷我有了空再跟她好好算账。 他本就不是什么脾气好的,只是这些年在西北磨了磨性子,又因为正是用人之际,少不得装成个和善大方的样子来笼络人心,而实际上他颇有些霸王秉性,从小就有人喊他“活阎王”,那脾气上来岂是那么容易忍住的?无非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罢了。 且是现在在荒郊野外,他又受了伤,一时拿她没办法。只等哪天不用装了,新仇旧恨一起算了,看不拾掇这小丫头的一身皮。 深深吸了口气,冷冷道:“去,把本王的衣服拿过来。” 郭文莺弯腰去够他抛在一旁的衣服,刚站起来,脚下也不知绊了什么,身子向前栽倒,正砸在他的背上。 封敬亭疼得“嘶”了一声,想要推开她,一时又有些不愿,她柔软的胸怀靠在他背上,那绵软软的触感让人心中一颤,虽嘴里说着她各种缺点,但她这副身子却真是让人销魂,只是轻轻压着他,都觉激动万分,某个消沉的物件又开始昂首挺胸站立起来了。 郭文莺撞了他,连声说“对不起”,正要爬起来,在这时忽听一个尖利的嗓子在身后高叫着:“郭文英,你在干什么?”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齐进站在洞门口,手上举着一把刀,那表情几乎是惊呆了。 他一时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郭文英竟然压着他们高贵的王爷,手摸着他的臀部,那动作,那姿势,分明是在……? 军中都在传他们两人在断袖,听得多了,也有那么点隐隐相信,毕竟两人相处多半不像上下属关系,有时候暧昧的都快滴出水了。可就算这样,也不该是王爷在下啊? 郭文英,郭文英那小身板,竟然把堂堂端郡王压在身底下,这,这简直他奶奶的逆了天了。 封敬亭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心里本来呕了三升的血,又多呕出两升,都快血尽人亡了。若他把郭文莺压在身底下也罢了,怎么偏偏看见了这副样子,这小子一根筋,还不定想什么呢。 郭文莺倒没觉得什么,只是不小心撞到他而已,怎么就涉及到谁上谁下的问题了? 她爬起来,拿着衣服给他披在身上,还不忘温柔体贴的说一句,“王爷小心着凉。”在人前,她从来都是很守属下本分的。 这难得的温柔更是坐实了两人的“奸/情”,齐进看得嘴角眼角同时抽抽,这是办完事,两人在甜蜜腻歪吗?他心里膈应,更看不起郭文莺那柔弱的身板,也不知那地方能不能甩出二两汤汁,居然还敢压制王爷了? 他到底不是傻子,也心知两人此时的样子太过暧昧,也不敢在洞中久待,慌忙退了出去,在洞外等候两人。 见他出去,封敬亭和郭文莺忙低头整理衣衫,郭文莺又背着他把裹胸穿上,看看都齐整了,才迈步从山洞走出去。 外面一干亲卫都站着恭候,本来一千人出来的,经过一场仗也不过剩下两三百人,他们好容易逃出瓦剌人的包围来到这里,好在主子没什么大事,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了。 三百亲卫,剩下的马不过一百多匹,封敬亭骑出来的马被瓦剌人射死了,还好他出来时没骑那匹月夜青棕,倒省了爱马射死的悲痛。 他身上有伤也不能自己骑马,只能与别人共乘一骑,他本来想让齐进带着他,没想到不着痕迹的退开,一副誓死要撇清关系的小样。 他心里暗自咒骂齐进,却也不好逼迫,只得去坐了郭文莺的马。 郭文莺的胭脂马本来被她放走了,这会儿又被亲卫找回来,心中自是欣喜,便也就没计较他硬跟她挤一匹马。 坐在她身后,封敬亭甚觉不对付,他一个大男人,被个女人带着是很跌面子的事,被人看在眼里,不定又想出什么。不过好在可以占点便宜,他抱着她的纤腰,抚着那柔软的肌肤,也只当是给他的福利了。 身上的手热乎乎的,灼人肌肤,郭文莺知道他是故意的,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说什么,齐进那小子一直用古怪的眼神看着,让人瞧着头皮发麻,也不知他刚才到底看见什么了,怎么把她看成个瘟疫似的? 却不知齐进看两人坐的姿势,更加深了心中看法,果然是:王爷被郭文莺那小子给强了。 第六十五章 艳遇 一行人骑马回到荆州城,这个时侯迟迟未归的路唯新也进城了。 看见自己儿子回来,路怀东一时激动的老泪纵横,也不管身边有多少人,抱着儿子就开哭,还是陆启方一把拽住他,省得他一个大将军大庭广众之下嚎啕大哭再丢了人。 路怀东抹了眼泪,低声道:“儿子,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棺材都要给你预备下了。” 路唯新脸一黑,知道他爹除了打仗之外,别的都没谱,也只能咬咬牙忍了,暗恨自己真不会掏生,怎么就生在他媳妇肚子里了? 陆启方施施然过来,分开两人,问路唯新都去了哪儿,做了什么。 一说起这事,路唯新心里顿有些戚戚然。 那一日城破之时,他一马当先冲进荆州城,直奔北门而去,也是刚巧看见瓦剌王子阿古拉和巴尔赤带着人马出北门。 他心中一动,便悄悄跟了上去,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活捉瓦剌王子。 也是他艺高人胆大,身后没带几个人就敢跟踪阿古拉,结果出城三十里的时候被瓦剌人发现了。瓦剌王子带出来的都是瓦剌精兵,他那一二百人根本不是对手,几乎让人全歼了,他狠命冲杀,冲出一个口子逃了出来,被追得一路向西,远远偏离了回荆州的路。 身上中了几处刀伤,跑出几十里就没了力气,从马上栽了下来。 那一处靠近南齐和瓦剌交界处,附近百里的村庄早就被瓦剌烧光了,若没人经过,他很可能流血而死。 也是运气好,正昏昏沉沉的时候,遇上一对赶路的父女俩,老父四十上下,本来是江州人氏,十几年去瓦剌做生意娶了个瓦剌女人,后来在当地落地生根,生了个女儿唤作巧姑。去年巧姑的母亲过世,老父想着自己年岁大了,就筹划着打算返乡,带着闺女从瓦剌云台郡逃出来,想去南方江州寻亲去。 正赶在路上的时候,遇上受伤的路唯新,也赶巧救下了他。因伤重不能赶路,在路上耽搁了两天,在第四天头上才回了荆州。 这就是以往的经过,路怀东见儿子回来,自是对两位恩人千恩万谢,又见那姑娘巧姑长得甚是好看,不由多瞧了两眼。随后安排人带他们去休息,好吃好喝招待着。 路唯新伤势未愈,自要养伤,只是他心里有事,趁没人的时候一把揽住父亲的脖子硬拽着进屋里,神神秘秘道:“爹,我有话跟你说。” 路怀东甩开他的手,哼了一声,他这个儿子从小跟他不亲近,每回他抱一下,就像是要咬他块肉似的,这是受了多大委屈,才肯沾他点边啊? 往后退了一步,不咸不淡道:“你说有话就说,别动手动脚的。” 路唯新脸黑了黑,他爹刚才抱的他骨头都快断了,这会儿倒嫌他亲近了? 到底有求于人,只能搓搓手陪了个笑脸,“爹,您岁数也不小了,娘死了好几年了,你一个人也怪寂寞的,是不是在房里添个人啊?” 路怀东好笑,他儿子什么时候关心起他的房中事来了?他扯了扯嘴角,“不急,外头花楼里女人多得是,你爹不缺女人。” “那些女人不干净,爹要找怎么也得找个良家子吧。” 路怀东恼了,“你小子到底要说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路唯新吭哧半天,“我就是想叫你给我娶个后妈。”他也觉得自己这说法挺难以启齿的,可是谁叫他心里有人了呢,不能贡献自己的清白之躯,只能拿亲爹的来顶缸了。 其实他说这事也是有原因的,那救他的老汉名叫张槐,虽做了几年生意却是个极古板的人,他闺女巧姑救了路唯新,又没日没夜的照顾他,他觉得闺女失了节,就寻思着让闺女嫁给路唯新,好歹也是南齐的军官,总好过他们没依没靠的。 人家提出来,路唯新脸皮薄一时也不好拒绝,就支支吾吾的,说回去禀明父亲再定。 那老汉不依不饶的,说自个儿闺女没脸见人了,就逼着她自杀,人家闺女要抹脖子,那能有不怕的吗?吓得路唯新慌忙应下了。可是一路之上他越想越后悔,虽然姑娘长得挺漂亮,可到底有瓦剌血统,他怎么可能看得上?更何况他有心里有人了,还想留着清清白白的身子给他媳妇呢。 路怀东一听他的前因后果,气得在他伤口上狠狠拍了一下,骂道:“就没见过比你小子笨的,不稀罕人家瞎答应什么。” 路唯新疼得差点跳起来,哽声道:“爹,你是没见过那样,那姑娘拿刀要杀自个儿,血都流出来了,要是搁在你身上,你不也得先答应再说啊。” 路怀东撇嘴,他向来是吃干抹净,拍拍屁股不认账的,根本不可能答应这个啊。想想自己儿子真是窝囊,怎么就没继承他这个当爹的半点本事,叫个小丫头逼成这样。 他问道:“你老实说,你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 “也没做什么啊。”路唯新呐呐,脸上有些泛红,“就是不小心碰了她的胸一下,还让她看了自己……身上……”他没好意思说,他的伤口有一处在左侧屁股上,也不知道那箭怎么射的,擦着他的屁股就过去了。 路怀东那也是流连花丛,吃过见过的主,一听就明白了,心说,也没占多大便宜啊,还以为这小子出息了,把人闺女给上了呢。 拍了拍他的肩头,“行了,就这点事交给你爹,也甭说给你找后妈了,回头爹给你料理了。” 儿子难得求他一回,心里高兴,吹着口哨往外走。 路唯新叫住他,“爹,还有个事……这事千万别告诉文英。” 他不解“告诉文英怎么了?” 路唯新恼了,“叫你别说就别说,一字也不许露。” 路怀东骂了句,“瞧你那出息。”随后又道:“就是想告诉他,这会儿也不在啊。” 路唯新一愣,“她上哪儿了?” “出去找你去了,说怕你出事,和王爷一起去的。” 路唯新一听郭文莺出去找他,慌忙跳起来要出去,被路怀东一把摁下去,他回身笑着拍了拍儿子,“你小子人缘够好的,文英那小子一听你出事火急火燎的,连王爷都拉来了,你们俩关系不赖啊。” 路唯新心里默了一下,莫名的涌出一股甜劲儿,跟吃着蜜糖似的,甜的那么爽快。 第六十六章 更衣 心里高兴,嘴里却说着:“我们能有什么关系,也就是从进营就在一块,生死弟兄一般。爹,你赶紧派人去找找,王爷也在呢,可别出了事。” “还用你说,陆先生一早就派人去了。”他说着转身走了,没再理自己笨儿子,平常看着挺聪明的,有时候犯起傻来,简直傻的缺魂儿。 这一日路唯新过得很是忐忑,一时担心郭文莺,怕她在外面受了伤,出什么事;一时又担心巧姑,那女子心气高,若是知道自己不要她,指不定闹出什么呢。 躺了一天,直到晚上才听说了郭文莺和封敬亭回城的消息,顿时慌得什么似的往外跑,一时激动,从床上摔下去,额头肿了老大个包。 这一路上,郭文莺带着封敬亭走得很是痛苦不已,她为了不把他摔下马,只能拿根绳子把两人拴在一起,后来封敬亭喊着太难受,就让他坐前面,又怕他跌下去,便一只手紧紧抱着他。 封敬亭也很自觉,整个靠在她怀里,不时在她身上蹭一蹭,惹得她很恼火,几次强忍着把没把他扔下去。真难以想象,他一个王爷,怎么表现的这么无赖?而且那点无赖劲儿几乎全用她身上了。 这样一路走过,速度指定快不了,他们入了夜才赶回荆州,也幸亏城里有人出来接,士兵抬着担架把这烫手的山芋接过去,她才得了解脱。 封敬亭看她一副恨不得甩脱麻烦的小样,心里别提多别扭,心道,爷跟你辛苦一趟,还受着伤,这没良心的,用完了立马就给扔了。瞧爷下回还给你长脸不? 他心里恨恨地自然猛吐酸水,郭文莺却不管那个,她还惦记着路唯新呢,听人说路校尉已经回来了,才算安了心。 到底王爷受了伤不能不顾,伺候他换了药,又做了回使唤丫头,把这位大爷伺候睡下了,才打着哈欠回路怀东给她安排的房间。 为了方便照顾,她就住在封敬亭隔壁,晚上起夜叫人也能听得见。 这本来是齐进的活儿,可这人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封敬亭又是一副‘你不伺候不行’的样子,弄得她半点办法也没有。便想着横竖今天天晚了,也没去看路唯新,等到第二天终于抽出时间时,又是一天快过去了。 次日一早天还没大亮,封敬亭就在隔壁喊她。 郭文莺匆忙爬起来,连脸都没洗,迷迷瞪瞪往屋里闯,见封敬亭正扶着床往里爬,忙过去扶住了。 “王爷要什么?” “本王要更衣。” 她递了衣服给他,封敬亭扫她一眼,脸有些绿,几乎咬牙道:“拿夜壶过来。” 郭文莺不是不知道更衣是什么,只是从没近身照顾过男人,一时脑子钝了,听他一说,忙从床底摸出夜壶,也不敢看他,一张脸红的滴血。 封敬亭憋了许久,此刻也顾不得什么,转过身“哗哗”了一通,才觉身心舒畅了许多。 他看了看面红耳赤的郭文莺,心里更是说不出的痛快,小丫头还好聪明,要是一早就跑了敢不过来,看他不揭了她的皮。 郭文莺红着脸给他倒了尿,又端了水伺候他洗漱,随后拿了梳子给他梳头。 她梳头的手法不咋地,发髻挽的歪歪的,所幸封敬亭受伤也不能出门,也没照镜子,还以为她手法灵活,梳得很好看呢。 这会子亲兵端来早食,今天的早食还算丰盛,一碗四季海鲜粥,两碟小菜都切得细细的,还有两笼小笼包,皮薄馅大,一咬满口油,都是他随身厨子单另做的。 封敬亭嘴叼的很,不好吃的东西绝不沾口,他无论去哪儿,身边都跟着几个厨子,专门开小灶做给他吃。什么川菜、粤菜、鲁菜、本帮菜,每天变换无数花样。只是今日他受伤,不免做些素净点的给他。 所幸郭文莺对吃上不讲究,不饿肚子就行,也不羡慕他有口福,此刻只一口一口喂他吃净包子,又喝了一碗粥,才端着空碗准备出去。 封敬亭双手枕在头下斜躺着,见她出门,不免扫她一眼,“你要去哪儿?” 郭文莺道:“路校尉回来了,我去瞧瞧他。” 封敬亭冷冷睃她,“他没事,本王要看书,你给本王拿本书来。” 郭文莺拿了地理志过来,封敬亭翻了翻,说不喜欢,让她去换。 换了书,他一时又要喝茶,烧水给沏了茶,他又嫌看书眼累,让她一个字一个字给他读一遍。 郭文莺无奈,折腾一早上她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呢,心里真有点烦,可这会儿不是荒郊野外,人家掌军权的大爷,想折腾她一个五品官,不得实实着着的听着吗? 心里有些后悔前天晚上惹了他,非得说什么小倌馆,还打了一耳光,活该这阎王今天报复。要是只拿她当丫头使唤还好说,下面还不定憋着什么呢? 封敬亭这一天更是可着劲儿的折腾她,一会儿要喝茶,一会儿要读书,一会儿要吃点心,一会儿腿疼要捶捶,一会儿脖子酸要捏两把,一会儿要拿笔写字,一会儿又要看军报…… 茶喝多了自然要如厕,尿壶不知给他拿了几回,所幸他还憋得住,没要个马桶,不然她真不敢相信自己服侍他如厕,给他脱裤子是个什么场景。 一天折磨下来,累得浑身酸软,都快脱力了,也幸好快傍晚时陆先生来谈公事,令她出去一会儿,她才得了半刻空闲,赶紧去看路唯新去了。 路唯新此刻住在原来的荆州知府府里,原本好好的知府府被瓦剌人拆的不成样子,只留了后院和几间房,只他和路怀东两人在这儿住。 赶到府门前,郭文莺正要下马,忽然见大门里面两个兵丁拉着一个姑娘出来,那姑娘长得浓眉大眼,颧骨略高,不过因着皮肤白皙,也颇有几分姿色。尤其是身材玲珑有致,虽不过十六七岁,却一双胸脯高高耸着,配上纤细小腰很是招人。 两个士兵架着她,一路挣扎着往外走,嘴里还嚷嚷着:“你们不讲理,你们骗人,应了别人的也不算数,你们不是好人。” 她的嗓音很奇怪,不像正经南齐人,倒有些瓦剌的音调。 西北军素来军纪严明,不许扰民的,这般强拉个姑娘算什么事? 郭文莺跳下马,颇不高兴的把两个士兵一拦,“你们干什么?” 第六十七章 韵事 那兵丁一看是军需官,忙道:“这是将军的意思,说好声好气商量说不通,便叫咱们架出去,以后不许她再进这里一步。” 郭文莺暗忖,路怀东是个老不靠谱的,还性好渔色,这八成又不知惹了什么风/流事了? 她令两个士兵把人放了,随后迈步要进门。那姑娘挣脱开,一把冲过来抱住她的腿,“军爷,你救救奴家啊。” 郭文莺颇有些无奈,“姑娘这是怎么了?” 那姑娘似是个爽朗性子,噼里啪啦把前因后果说了,大约说是军中校尉路唯新始乱终弃,将军为了儿子欺压善良,一家子都不是好人。 郭文莺听得直咂舌,她倒不知道路唯新还有这两下子呢,什么时候把人家姑娘搞到手的?不过身为女人,自然有种同仇敌忾之感,尤其憎恨始乱终弃之人。 她提着马鞭就往府里冲,正好今天被端郡王气得憋了一肚子火,她也见义勇为一回得了。 那姑娘见她进去,也慌忙跟进去,后面士兵不敢拦着,都远远望着,心说坏菜,刚才将军特意嘱咐不能告诉郭文莺,这才一会儿功夫就漏了馅了。军里谁不知道郭军需是嫉恶如仇的,尤其是对女人爱护有加,往常有军妓送过来,她都不许士兵随便糟蹋,一个个拿号排队,每天不许超过十人,弄得一帮大兵提着裤子在外面眼巴巴瞅着,不知瞅出多少块“望妇石”。 若是发现哪个不长眼去强抢民女的被她发现,最轻也是一百军棍,一不小心就得把脑袋玩没了。她奉元帅令,顺带管着军中的军纪,谁也不敢触她的霉头。这会儿见她拎着马鞭冲进去,幸灾乐祸者有之,大多还是为路唯新举了一把同情泪,可怜的路校尉,伤还没好呢,就招了这么一位性好‘整治军风’的。 郭文莺虽然恼怒,却还不至于丧失理智,她问清楚路唯新的住所,进门前还知道敲下门。 路唯新看见她别提多开心,立刻挣扎着坐起来,“文英,你终于来了,我都等你一天了。” 郭文莺冷冷一笑,“路校尉,往日里还以为你是个清清白白的好汉子,没想到啊,什么时候都要跟你爹一个路数了?” 路唯新有些恼,“谁跟我爹一样。” 他爹那人……怎么说呢,年轻时候就欺男霸女,拐骗寡妇,偷人媳妇,什么恶心、糟心、昧良心的男女之事都干过。到了老了,还算收敛点了,但还是会时不时玩弄一点女人感情,前一天玩了,后一天转手弃如敝屣的事也时有发生,谁也猜不出路将军在外面究竟有多少女人,究竟糟蹋过多少女人。路唯新对他爹这点是深恶痛绝的,听她把他和他爹比,比剜他心还难受。 郭文莺也不说话,只上外面叫了巧姑进来。 路唯新一见巧姑,最先的情绪不是心虚,而是气愤,他爹说的好好的替他处理干净,怎么转脸就让郭文莺碰见了?老东西除了胯下的玩意管点用,别的还有哪儿能管用? 他怕郭文莺生气,急忙辩解道:“文英,你听我说,这事真的不怪我,我也不是故意的。” 郭文莺嗤道:“不是故意的,就能占了人家姑娘身子吗?” 路唯新“啊”一声,知她误会了,忙道:“没有的事,我哪儿占她身子了,最多她看见我……那啥了。” 他匆忙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还赌天发誓,自己绝没对这姑娘动过手脚。 巧姑一听不干了,“你们南齐人真是没品的很,你答应我好好的要娶我,转眼就不认了?” 路唯新直着脖子反驳道:“要不是你以死相逼,我能应吗?” 两人打嘴架,郭文莺倒有些乐了,本来她还以为路唯新瞧人长得漂亮动了不轨心思呢,原来不过是沾了个桃花。这姑娘多半是看路唯新小伙子长得好,又有钱有势,有心攀附,不过人家救他也是事实,一个打理不好,倒有忘恩负义之嫌。 这事她懒得管,转身,出去,关门。顺道说一句,“瞧你还能喊起来,身子多半没事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路唯新在后面叫了她几声,也不见她回头,不由心里忧愁,她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郭文莺倒是没功夫生他的气,她烦恼的是封敬亭,那厮一副整治她的模样,也不知他的气性会持续几天。 她对付他从来都是两种手段,一是做小伏低,二是虚与委蛇,而第三种手段,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使出来,那就是“老子不干了”。 通常这句话说出来后果很严重,她尝试过,并且再也不想再试第二次。 刚出了知府府不远正碰上陆启方,他应是刚和端郡王谈完公事,一个人背着手溜溜达达的往这边走,状似极为悠闲。看见郭文莺还很好心的提醒,“文英啊,王爷可是气呼呼找你呢,你又惹他生气了?” 郭文莺苦笑,“陆先生真会开玩笑,我敢惹王爷?”这话反过来说就是,我哪一天不惹王爷了? 陆启方笑笑:“王爷虽位高权重,有时候也是小孩脾气,他从小就霸道,想做什么绝不许别人反抗的,你表面看着顺从,实则一身反骨,动不动就跟他唱反调,也难怪他每每找你麻烦。” 郭文莺心道,就他那想法,一天二十四变的,谁跟得上啊?要是都照着他说的来,她也甭活了。 不愿再提这事,便把路唯新和巧姑的事说了,道:“还请陆先生给拿个主意,总归他是不想娶的,何必纠缠不清呢。” 陆启方哼了两声,颇不乐意管这种杂事,还是她好说歹说,一通求恳才答应下来。 陆先生自然是很有主意的,一出手便吓得父女两个连夜离开了荆州城。 至于他做了什么,后来听知府府的守兵绘声绘色说:“陆先生啊,真是神人啊,他就那么踱着步到姑娘面前,摸着狗油胡,笑眯眯地对姑娘说,‘闺女,你长得真漂亮,要是路小子不要你,你不如跟了我吧。’那姑娘一见陆先生五十多了,长了一张驴脸,顿时吓哭了。” 另一个守兵补充道:“哎呦,当时可精彩了,咱们兄弟几个都差点吓掉了下巴,陆先生是什么人啊,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后来才知道,他是真打算续弦啊。那姑娘瞧见他玩真的,真怕他抢亲啊,哪里还敢留,连夜就和亲爹跑了。还是咱们路校尉仗义,知道给送包银子当跑路费。不然,这姑娘吓得恨不能光着身子就跑了。” 第六十八章 红帐 这故事在军中广为流传了一阵,陆先生原本酸腐书生的形象一下变得讨喜起来,因为很符合军中士兵的恶趣口味,大家对陆先生更生几分喜爱之情。大约是很觉着这是同道中人吧。 关于此事的真假,郭文莺专门对陆启方做了一次专访,“请问陆先生,你当时究竟怎么想的?” 陆启方捋着胡子一脸遗憾,“文英啊,老夫是真的看上那闺女了,长得和老夫死去的妻子太像了。你说她怎么就不乐意呢?” 郭文莺:“……” 这当然是后来的事了,而当日回到住处的郭文莺并不好过,她刚在封敬亭门口探了探头,就听里面一声怒吼,“郭文英,你给本王滚进来。” 郭文莺掏掏耳朵,喊这么大嗓门,八成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吧? 也不知他是想撒尿呢? 想撒尿呢? 还是想撒尿呢? …… ※ 西北军攻占荆州,斩敌十万有余,可以说几年以来第一次重大胜利。 景德帝闻听大喜,据说当晚御宴多吃了一碗饭,身体也大好了。他当即下旨表彰,西北军论功行赏,全军将官各升一级,并派钦差犒赏三军,从各地运来美酒佳肴,歌舞美人,让三军将士享乐。 旨意传来,西北军顿时沸腾起来,封敬亭吩咐大宴三日,杀猪炖肉,烧酒管够。 郭文莺也很高兴,她现在是正五品,再升就是从四品了,升一级俸禄增加二两,真真欢喜的要命。她当即给家里奶娘许氏写信,告诉她自己在外面又多赚钱了。 她出来这些年,郭家早已不是她的家了,唯一还会惦记她的就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奶娘,所以每月发了俸禄,她都寄回去一半。另外家里还有师父要养,总要尽点心意的。 奶娘根本不知道她在军中做了武官,她只告诉她自己在外面开了店铺,有了份产业,等攒够了钱就把他们接过来享福。还说要买一座大宅子,以后一家人住一起,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每次送信的都是封敬亭安排的信使,绝不会乱说话。奶娘信了她,时而也让送信的人带些亲手做的衣服和鞋袜回来,知道她穿男装,都做成男人的样式。有时候还会亲手腌了咸菜给她捎来,有芋头、萝青椒、白菜,还有她最爱吃的酱小黄瓜,每次吃着奶娘亲手做的咸菜,她都会忍不住掉几滴泪。恨不能立刻奔回去,扑去奶娘怀里。 她想念母亲,想念母亲的怀抱,也想念奶娘,想念奶娘的怀抱。只有在她们怀里,她才觉得自己是安全的。也只有这一刻,她才会觉得自己其实是女人,也需要有人爱,有人宠着。 刚写完信,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路唯新就来找他,一进门就喊:“文英,走,跟我松松筋骨去吧。” 这些天他身上的伤见好,已经能活动了,本来就是十六七的小伙子,身体壮实,自然好得快。反观封敬亭,到现在还日咳夜咳呢,一看身体就不行,当然也可能是她前几天忘记关窗把他给冻着了。 郭文莺睃他一眼,“你这是刚好点,就浑身痒痒了?” 路唯新咧嘴笑,“是痒痒,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四肢都僵硬了,你跟我过几招去呗。” 郭文莺才不跟他过招呢,她那三脚猫的功夫,营里除了个别的,无论跟谁过招她都是白给,那不叫过招,那纯粹是挨揍。 封敬亭有时候气急了,常会阴测测地说:“文英,跟本王过几招吧。”然后把她当沙包一样揍,下手那叫一个黑啊。 打了人,出了气,别人还挑不出理,反而夸他亲民,身为上官亲自训练手下功夫,赞叹者不知凡几。 郭文莺被封敬亭打怕了,后来谁找她过招,她跟谁急。 此刻见路唯新,便很觉不耐,冷冷道:“你找你爹去,要不找徐海,徐横也行,最不济还有邓久成呢,他岁数大点,身手还是蛮灵活的。” 路唯新只是想找她,练拳倒是其次的,就想跟她在一起。她不乐意,他也不愿找别人,就只坐在营帐里陪她说话。 两人正天南海北的瞎聊着,邓久成来了。 邓久成这回刚升了四品,现在也是副将级别了,别的副将都统管几个营,他还窝在军需处没动窝,给郭文莺打下手呢。 这事若搁在别人身上,早就气得二佛升天,找元帅大闹去了。可人家还老神在在的,每天吃好喝好过自己小日子,一点脾气也没有,见着郭文莺也是笑眯眯的。营里背地里不知有多少人议论他,还有的说郭文莺霸道,仗着王爷宠爱,故意挡着别人道,不让人往上爬。 邓久成听了也不生气,每日依旧“文英”长,“文英”短的,与郭文莺关系好的不得了。 此刻,他一张脸上挂着笑,眯着眼走过来,“文英,你这儿不忙吧?” 郭文莺忙站起来,“邓大哥有事?” 邓久成嘿嘿一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定国公送来一批军/妓,说是从临城几地佂来的,让给兄弟们开开荤,这些事往年都是你安排的,你定的规矩都不敢破,这不王爷让我来问问你。” 说什么规矩不敢破,怕是那些大老爷们想开荤吃饱,又怕她回头拿军纪说事,让他来堵她的嘴来了。 郭文莺有些膈应,说实话她一个大姑娘实在不愿管这事,往常怕那帮旷的久的大兵们,不把女人当人看,再给玩死了,才定了几条规矩,封敬亭也是允了的。今天本就是为庆功,再管这个,不是招人讨厌吗? 想到此,便道:“邓大哥自去安排吧,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说着又忍不住补了句,“叫兄弟们也都悠着点,别太折腾了。” “行,行。”邓久成高兴起来,“我回头把人都安排下去,你看这样行不?四品以上的一个帐里送一个,其余的都让他们上红帐解决去。” 路唯新忙道:“别算我,我不要。” 邓久成笑着拍了下他脑袋,“你个小毛孩子,毛还没长齐呢,要什么女人?再说你有四品吗?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他原来是六品,刚升了五品都尉,连升了两级。 第六十九章 闲话 路唯新被他一顿嘲讽,顿觉颜面大失,气得跳起来,“你才毛没长齐呢,过了年我就十七了,我要在京里,这会儿孩子都有了。” 邓久成哈哈大笑,“行,弟弟,你厉害,改天哥哥给你说个媳妇。” 路唯新顿时臊得脸红了,尤其郭文莺还在旁边,指不定怎么想他呢。这话也没法解释,总不能说其实他早是个男人了吧?一时羞愤,沉着脸跑出去了。 身后听着邓久成在跟郭文莺说:“你看,是吧,说他还是孩子吧,这么两句都禁不起。” 路唯新更加羞愤,暗恨邓久成乱开玩笑,回头非治治他这张臭嘴不可。想着又忍不住暗忖,郭文莺也不知是不是听进去了,要不要告诉她,他其实毛长齐了? 这会儿郭文莺面对着邓久成,虽呵呵乐着,心里却道,你们说的什么玩意?这他妈关她什么事? ※ 又是缺粮又是缺饷的,闹了整整一年,军营里也快一年没闻过女人味儿了,一帮大兵们好容易逮着个机会宣泄一番,都激动的跟什么似的。 临近晚上,军营里早就搭起数百个红帐,哪个门口都排着大长队,一个个提着裤子,伸着脖子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着。 这次朝廷犒军,从各地征集的女子人数甚众,其中有烟花之地出来的,也有一些罪奴罪妇,犯官亲眷,十三岁到三十几岁的都有,相貌也参差不齐。有长得漂亮的都挑出来给将官们送去了,长得丑的也不少,但这些大兵们都是见色欣喜的,什么美的丑的,只要是女人就行,总比抱着头母猪强吧? 前一阵子,母猪都成了稀罕物,刚洗得干干净净的,还没等宰了下锅呢,就不知被几个人先过了瘾了。 传说当年陪圣祖爷打天下的,有个大将名叫常遇春的,就是个欲望极强的,每次上战场身边都带着数名健妇,实在找不着女人,就会找头母猪。当然只是传说,是不是真的谁也不知道。 这个时候,通常郭文莺是最不愿出门的,因为你不管走到哪儿,随处都可能看见不该看的。有些喜欢玩野战的,不在红帐里,带着女人到处滚的也不是没有。所以每当有犒军的时候,她都是把自己锁在屋里,蒙着被子睡大觉,谁叫门也不开。 可是这回似乎不行了,封敬亭叫人传令过来,说有事找她,她推脱磨蹭了几下,最后还是不得不从营帐出来。 一路穿过各处大小红帐,她在军营里人缘不赖,又是有名的美男子,几乎大多数士兵都认识她,瞧见她过来,都笑着打招呼: “郭大人好。” “军需大人好。” …… 郭文莺一路含笑着绕过这些人,瞧他们提着裤子的样子,脸上也微有些发囧,两颊都染上红晕,看着更多了几分风情。那些大兵们瞧了,更愿意拉着她说两句,本来很短的路,倒走了小半个时辰都没绕过去。 正走着,忽然身后有人喊了一声,“郭兄弟。” 郭文莺回头一看,见徐海和徐横都在一个红帐前排队,便微笑着跟两人点头示意。 人群里她的四个亲兵也在,横三排在最前面,早巴巴轮到他了。 她心里别扭的不行,脸上又不敢露出来,每走过一处,身后还不如传几句她的闲话。 “你说郭大人就从没来过红帐吗?” “好像没听说过。” “你说她就没那方面的需求吗?” 闲着也是闲着,身前身后几人顿时被吊起了兴致,关于郭文莺究竟行不行,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有的说:“就他那小身板甩不出二两汤汁来,八成是不行。” 有的说:“那看人也不能只看胖瘦,你瞧猴子,比他还矮,还瘦,不是照样往前凑合。” “我觉得吧,郭大人那相貌长得太俊了点,当男人可惜了,你瞧来得这些女人,个顶个都算上,还什么花魁呢,没一个比得上咱们郭大人的。” “那是,就郭大人这小模样,确实挠人,要是能让我碰上一碰,就算掰歪了也值。” “滚蛋吧,就你?郭大人刚升了四品,那是你能碰的?要碰也是咱们王爷啊。” “对啊,你说王爷跟她,到底有没有……?” 正说得欢实,不料不远处齐进冷冷的目光射过来,吓得一帮人都闭了嘴。谁都知道这是王爷的身边人,传王爷闲话若是被王爷知道了,那还有个好? 齐进对着郭文莺的背影一阵冷笑,心道,都说这小子不行,依他看最行的就是她,连王爷都敢上,还有什么她不敢的? 这个时候郭文莺已经走出很远了,那阵闲话虽没听太清楚,多少也进了几耳朵,军营里什么时候都有闲得发慌的,关于她的闲话就没断过。那些当兵的心痒痒的,惦记她的也有不少,可因为地位在那儿摆着,也没人敢对她下手,她也从没在意过。 可是这会儿,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些心神不定起来?话说端郡王也是旷了很久的,这个节骨眼叫她,不会有什么企图吧? 心里忐忑不安,很是后悔没带把匕首出来。不过若是封敬亭知道她这么想,多半要掐死她了。 战战兢兢的来到中军帐,一进门发现不仅封敬亭在,楚唐和陆启方也在,三人正有说有笑的聊天呢。 瞧见郭文莺,陆启方忙招呼,“文英,过来坐,正说到你呢。” 郭文莺暗自吁了口气,含着坐在空座上,问道:“先生说我什么呢?” 陆启方捋胡子笑,“说你用兵越来越长进,这次大胜也多亏了你练的阵法。” 郭文莺也笑起来,“那还不是先生教的好,我可是先生一手带出来的。” 封敬亭扫她一眼,看她得意的小脸,忍不住嗤一声,“你倒一点不谦虚。” 郭文莺微微昂着头,“有什么可谦虚的,横不能说我师父不行吧。”她笑着,又道:“王爷找文英有什么事?” 封敬亭脸色正了正,“这几日朝廷给庆功,军中各人都有封赏,虽然军纪难免散漫,但绝不能出乱子。你平时多注意点。” “是。”郭文莺拱手应了,心里却道,这事什么时候归她管了?奶奶的,帮着抓了一回军纪,结果后面的活都落到她身上,军里要那么多将官都摆着吃饭的吗? 第七十章 春潮 封敬亭嘱咐了她,又对楚唐说让他加强军营防守,荆州那边也要加强防卫,越是兴奋的时候越要保持警惕,若是瓦剌趁机攻城,也要做好一切应对。 楚唐忙应了,心里暗暗佩服端郡王,不骄不躁,又稳得住看得远,还真有点君王之资。 几人又商量了一下一步计划,荆州城攻下来了,下一步仗怎么打,心里也该有个谱。说了一会儿话,外面有人禀报,却是邓久成来了。 他进帐一看,笑得双眼眯眯地,“哟,几位大人都在呢,倒省得我多跑一趟了。” 楚唐问他,“你来干什么了?” 邓久成笑着给他行了礼,“下官这不给大人们送美人来了,都捡的最漂亮的,将军要不要挑一个?” 楚唐也是个好色的,一听这话,忙道:“快,都叫进来,让我好好瞅瞅。” 邓久成屁颠屁颠跑出去,欢快的跟拉皮条的似得,不一会儿便带进来六个女子,都打扮甚是妖艳,也颇有几分姿色,最难得身材都是绝佳的,一看就知道他确实用心选了。 楚唐乐得不行,在这个脸上摸摸,在那个脸上摸摸,看了好一阵才转头对封敬亭道:“王爷先选一个,你不选,咱们可不敢挑。” 封敬亭看了几眼,随手指了一个穿红衣,那女子身段最佳,模样也最俏丽。 楚唐大赞,“王爷真是好眼光。” 此时郭文莺很觉自己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看,人家几位大爷马上要成就好事了,她总不成在一边旁观吧?倒想跟他们凑凑热闹,奈何没多长个物件啊。 起身向封敬亭告退,他也没拦她,只深望了她一眼,仿佛要记住她此刻的脸一般,随后挥挥手让她退下。 郭文莺出了营帐才惊觉身上不知何时出了不少汗,十一月的天气,已近冬时,哪就这么热了? 望着天空闪亮的星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臊动和紧张,是她想太多了吗?怎么刚才在他的注视下,竟觉得有些可怕。尤其是最后一眼,硬把她看出了一身冷汗。 暗自嘀咕,他这样的人真不是随便应付的,看来以后还是少招惹他,省得被他合起来算总账。 营帐里几个美人舒展着腰身,都摆出了最美好的姿态,楚唐盯着看了半天,终选出了一个圆润的军妓,他看人不大看脸,主要是身材好,有一双好胸,熄了灯,美丑都一样,身子美妙才是关键的。 他欢笑着搂着那美人准备回去享用,临出去时,对封敬亭暧/昧一笑,“王爷,营里属你旷的时候长,小心一会儿不行,不如下官借你个宝贝助助兴。”他说着从怀里掏了一本画册子放在桌上,也不管人家肯不肯收,抱着美人大笑着走出去了。 封敬亭一看那册子就知道什么玩意,他好好一个人,还需要这个了? 转头对一旁捋着胡子看热闹的陆启方一笑,“陆先生要不要挑一个?” 陆启方摇摇头,一脸遗憾,“老夫是有心无力,一把年纪了还是少折腾吧。”他说着晃着身子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看着美人直叹息,生生叹得人肠子都打结了。 封敬亭见他也走了,对一旁垂手站立的邓久成道:“定国公在何处呢?” “国公爷在外面和将官们喝酒呢。” 封敬亭眉角微扬,这个郭义潜真有点意思,他奉旨来犒赏三军,不陪着他这个端郡王,倒和一群将官打得火热,今天除了楚唐和陆启方之外,怕是几个有头脸的都在他的酒桌上吧。 前些时日他有意结交郭义潜,派人多次去跟他示好,都碰了个软钉子,被人不咸不淡的给撅回来了,用的借口就是“马上开战了,还请王爷以战事为重”。这会儿仗打完了,他还有意无意的避着他,这分明是打算避嫌了。 心里暗自冷笑一声,他定国公不想站队,想踏踏实实做个旁观者,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就算他不逼他,也有人在后面逼着,且看他日后会如何吧。 一想到郭义潜那张庄重自持的老脸,心里颇不痛快,对邓久成挥挥手,“行了,你把人带下去吧。”随后又道:“别忘了给定国公送一个去。”好好的备了上等美人送去,人家不给面子,且看看军妓他碰不碰了。 “是,王爷。”邓久成笑眯眯地领着人走了,还不忘留下封敬亭刚刚挑的那个。 那美人长得确实好看,一双弯弯的眉眼好似月光,身材妖妖娆娆的,看着那么挠人。她盈盈地蹲身一拜,姿态更是美妙,“奴家幻月见过大爷。” 封敬亭眯着眼瞧了她一会儿,也不知是不是一时错觉,竟觉得她长得和郭文莺有两分相似。顿时倒勾起了他几分兴致,对她勾了勾手指。 幻月忙不迭的扭着腰过去,一下扑进他怀里。纤细的手指宛若嫩葱,染了凤仙花的指甲呈现淡淡粉色,在他衣襟挠了挠,想象着这个男人浑身躁动起来样子。 无论相貌身份,封敬亭都是男人中的极品,无比招女人倾慕,此刻灯光映照下,幻月见他面如冠玉,嘴角含笑,越发的清朗俊美,不由得心荡神怡,一时难以自持,柔媚道:“大爷,奴家伺候你可好?” 封敬亭也是旷了太久了,一年多没碰女人,整个身心都叫嚣着,被她挑逗着也是饥渴难耐。尤其是那张与郭文莺相像的脸,更让他浑身都燥热起来,动不得郭文莺,一个营妓还动不得吗? 他立刻站起身,直接抄起美人的腰,托起她抵在墙壁上,与自己相平的高度。手指轻轻揉着她红艳的嘴唇,“小美人,你刚说叫什么?” “奴家幻月。”美人娇声说着,脸凑过去想要亲在他脸上,这么俊美的男人她还是头一次遇上,恨不能立刻尝尝与他销/魂的滋味儿。 一股浓重的脂粉香气扑鼻而来,封敬亭嫌恶的别过脸,他不喜欢女人的香粉气,更不喜欢有人亲他。那些累赘的事他都不喜欢,索性动作干练的抬起她的臀部,然后粗鲁地扯坏她的裙子和自己身上的累赘,狠狠入了进去。 美人娇喘着,高声呼喊:“大爷真是威猛。” 第七十一章 邪火 封敬亭先是用力顶了几下,暂解欲火烧身之苦,之后才抬眼望着眼前的美娇娘。他黑白分明的眼蒙了层淡淡水汽,像是春日湖面上氤氲的薄雾,温润而朦胧。 那营妓在他眼底看见自己映出的倒影,不禁脸颊两团酡红,透着汹涌的春潮。心里暗自欢喜,这大爷真是知情知趣,长得俊美,又生了一双温情好眼,被他看着便觉无限美好起来。 封敬亭动作慢下来,徐徐缓缓,那美人手环住他脖颈楼主,随着他一下下的深入发出情不自禁的哼吟。他盯着她眼中浑浊的欲色,忽然惊觉那美人好像变了个人,嘴角微微抽着,似嘲讽的看着自己。 心中一凛,莫名的动作停了下来,暗道,真是见鬼了,这个时候怎么想的还是那丫头? 他猛地摇头,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她驱除脑中,眼前仿佛出现了她的影子,时而喜,时而嗔,时而微笑,时而蹙眉,时而又对他拍桌子,大喊着要把他送去‘小倌馆’。 他心中暗暗喜悦,想要着怀里抱的是她,却又莫名的涌起一阵烦躁和恼怒。他飞速抽离出去,把美人翻了个身,推搡到床边,让她趴在床上,双手撑在床边。 他从后面轻松捣进去,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而易举钻进肚兜下面,握住她的柔软,想象着那是某人的小脸,某人的胸,某人的肌肤……毫不留情地揉捏。与此不同加大了撞击的力度,猛烈的好似暴风骤雨。 嘴里情不自禁喊着:“叫你不听话,叫你跟爷对着来,叫你拂爷的面子……?” 美人连连尖叫,有几个瞬间几乎失聪,终是不堪他的折腾,带着哭腔求道:“大爷,大爷,求求你,奴家再也不敢了,奴家什么都听爷的。” 他不答,只是卖尽力气,双手捏着她的两片粉臀拼命冲撞着,发泄着心中那莫名的怒火。 终于一切怨气混着某种浑浊的液体一起释放出来,美人就像虚脱了一样,软哒哒趴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喘息。心里不免暗忖,这爷看着小白脸一个,没想到这般厉害? 她自十三岁被人花苞,也是阅人无数,还真没碰上一个这么勇猛的男人,虽心里欢喜,却又不知为何对这位爷隐隐有些惧怕,瞅着那眼神完全不复先前的温情,竟好似从地狱走出的活阎王。 封敬亭整了整前襟,嘴唇轻轻吐出一个冷冽的“滚”字。 美人吓得颤了下,慌忙穿了衣服,哆嗦着两条腿走出去。只觉每迈出一步身子都是晃的,下面也隐隐的疼,心里暗骂,他只是一个人而已,怎么弄得她好像被两三个人干过似的? 美人一走,营帐里便立刻清净下来,封敬亭不仅没觉得身上火气消散,反倒更积压一股无名之火,很是烦躁不堪。 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仰头灌下去才强压下那烦躁不安的情绪,最郁闷的是,他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忽然扭脸看见案几上摆着一本小册子,那是楚唐临走时留下的,说是给他助助兴。他百无聊赖的拿起来,随手一翻,忽的从册子里掉出两页纸,那应该是两幅画,一副画的是路唯新和方云棠,两人缠绵悱恻,姿态惹人遐思。 他不禁扯扯嘴角,这是谁这么缺德,把这两人画在一起了? 接着往下翻,在看清那画上与他一模一样的眉眼时,不由怒吼一声,“郭文英——” 营帐外齐进刚从红帐回来,今晚的军/妓格外可人,伺候的他浑身舒爽,正美滋滋的呢,忽然听见帐内的吼声,不由哆嗦了一下,心道,郭文英这又是怎么惹着王爷了? 他素来知道王爷心性,这会儿哪敢进去当出气筒,一转身悄悄跑走了。这位王爷每次一对上郭文莺,都是一顿邪火,不免殃及池鱼。还不如再去红帐转一圈,且等明日王爷气消了再回来吧。 这会儿子封敬亭肺都快气炸了,他本就心里憋着股莫名的邪火,再一看见这乱七八糟的画,火更是顶上脑门。本来他还不知道这画是谁画的,不过看见自己画像那勾唇勾脸的笔法,立时猜到是郭文莺。 整个西北营会画画的没几个,而善于使用这种绘画手法也只她一个。她擅长绘图,也善画人物,技法与普通画技截然不同,她绘制的人物图表情格外丰富,人物也更加立体鲜活,可以说是独树一帜的技艺,不是任何人都比得的。 有这样的好技术,做点什么不好,偏要弄这种春图?还把他做进了画里,居然与齐进送做一堆。 心里的火气实在消不下去,想见她想的要死,便是明天再整治她都等不及了,他大跨步迈出军帐,暗自发狠,今天他要是能让她过得舒服了,他就跟她姓。 郭文莺回帐后美美的睡了一觉,醒来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帐外还灯火通明着,不时传过笑闹之声,今夜庆功,彻夜不休,也不知闹腾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她揉揉眼睛坐起来,觉得肚子有些饿了,早上起来就一直忙着各种事,一天也没吃上什么东西,这会儿正觉身软乏力,这要饿到明天早上,指不定多难受呢。思及此处,便下床趿拉鞋,想找云墨去饭堂拿点吃的。 唤了两声没人答应,她打开门,忽见帐外的灯笼底下就出现一个人影,一身黑色的锦服,那张脸阴的好像梅雨季节的天气。 郭文莺下意识的就关上门,这是大半夜见鬼了吗?随着“砰”的一声响,门口站着的人暴跳起来,紧接着抬脚就踹了过来。 郭文莺哪有他的力气大,被他大力骇的向后退两步,门也让开了。她心疼的看了看门板,明显有些歪了,也不知还能不能再用? 封敬亭定定站在她面前,手里提着一个灯笼,昏白的灯光映得他的脸色更显恐怖。他显然刚沐浴过,身着一袭黑袍,乌发也披散肩膀上,有一滴水珠还顺着他完美额头,慢慢滚下他高挺鼻梁,沁入他那形状完美薄唇中。灯光照耀下,他整个人透着一种权势掌握,玩弄人于鼓掌之间的冷酷。 郭文莺看着他,忽然心突突跳起来,莫名觉得恐惧,只恨不得把人踢出去。可惜她终是不敢,只能弓着身子假笑道:“王爷这是哪儿来这么大怨气,大半夜的踹属下门是什么意思?” 第七十二章 心痒 封敬亭推门进来,随手把门插插上,对她阴阴一笑,“小丫头,爷不收拾你,你是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了?” 郭文莺大惊,也不知他怎么发这么大邪火,但好汉不吃眼前亏,她强挤出两丝笑,“王爷,您深夜下榻文英这小帐,真是蓬荜生辉,爷可喝茶吗?文英这里还有私藏的两块点心孝敬王爷。” 她慌忙转身去倒茶,心怦怦乱跳,哆哆嗦嗦的手连茶壶都拿不稳,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过看他那阴狠的样,就知道今天这事小不了。脑子里飞快转着,开始回想自己到底又做过什么了。得罪他的事实在太多,一时竟莫不找头绪,想不起究竟是哪件了。 因是刚才睡觉,她没穿外衫,两条玉笋般的白腿儿在轻薄的裤管后面若隐若现,下面一对白莲足趿着一双睡鞋,在他眼前走来走去,好似小船摇曳,直接荡到人心坎里去了。 封敬亭眯着看着,心道自己这二十几年真是白活了,身边放着这么一个美人,他不收用,去干什么营妓泻火,平白脏了他的身子,更对不起自己从前的风流性子。 不过他也不打算动她,放在军中是一回事,收在房中又是另外一回事。她的身份不同于旁人,侯府小姐,该有的体面还是有的。且等着有一日,他成了事,能放过她才算怪了。 他不动声色的望了她一眼,见她陪尽小心,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尽半。坐在椅上调整了一舒服的姿势,腿翘在桌子上,一副来要账大爷的标准姿态。 他眸子略带邪气,直看得她因惊惧低下头去,才扬了扬唇,露出一抹淡笑,“你看看这是什么?眼熟不?”从怀里摸出一物放在桌上,故意拿灯笼照给她看。 郭文莺抬头睃了一眼,借着他手里的灯笼,看清那是她自己亲手绘的两张画,不由头皮一阵发麻。怨不得他眼睛瞪得好似她杀了他老子似的,原来是发现了这东西。 心里极度后悔不该一时冲动,绘了这个把柄在他手里,平日里小小得罪他一下,都几乎要把自己整残了,若为了这事清算起来,今天她还能完好无损的从帐里走出去吗? 她知道他的脾气,最恨被人哄骗,既然他会拿来问罪,那是八成料定是她,这会儿推脱着不认,更是惹怒他,还不如低头认错呢。 想到此,规规矩矩跪在地上,做出一副忏悔不已的表情道:“王爷,下官一时昏了头,办下这种丧尽天良,灭绝人性的事,还请王爷责罚。” 封敬亭冷冷一笑,“丧尽天良?灭绝人性?” “是,小的丧尽天良,居然敢污蔑王爷的英姿神勇,简直是猪狗不如的东西,请王爷恕罪啊。”她哭着抹着眼,竟然硬是挤出了两滴眼泪,那泪珠挂在脸上还真有种楚楚可怜的意思。 他不由挑挑眉,这丫头还真是越来越摸清他的脉了,知道他不喜欢撒谎,便干脆认了。 认罪态度尚可,只是这责罚……? 他心里波涛汹涌,想着龌龊念头,脸上却挂着轻柔的笑,“哎呦,郭大人如此懂礼,倒叫本王不知如何是好了。来,来,郭大人先起来,咱们起来说话。” 他伸手去扶她,神态端得是礼贤下士,仁义君子,只不过手指轻轻划过她的手臂,在那纤细腰上扶了一把。触感极是美妙,他不由心中一荡,暗赞真是个尤物,往常怎么就没觉得这么美呢? 郭文莺被他触的颤了一下,莫名的打了个寒战,若是他厉声栗色地呵斥她一顿,或者干脆拉到外面去打板子,她反倒没那么害怕,这么一温柔体贴,更让她心头突突跳个不停。摸不准他到底又憋着什么坏主意呢? 封敬亭确实憋着坏主意呢,此刻他心里着实后悔从前没太把她放心上过,这会儿见她小模样越长越水灵,真真是把他压抑许久的恶劣性子都给勾出来了。越发觉得从前错了,大错特错了。 他是什么人?封敬亭,皇上的四皇子,御封的端郡王,名头虽响,可不代表他是个好人。他往常装的也太辛苦,以后虽然迫不得已还得装着,但装,并不影响他办事吧? 该怎么把这小丫头弄到手呢? 摩挲着下巴深深想,那眼神实在像极了黄鼠狼在看一只鸡,琢磨着先啃鸡头,还是鸡屁股。 想让她心甘情愿的跟着自己,不能用强,真是着实无趣,虽然他喜欢极了霸王硬上弓的感觉,不过空长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试验过,倒是可惜了。 封敬亭的脾气素来很怪,怪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怪在哪儿,他虽风流,却也并不十分好色,否则也不会旷了一年多都不找女人。不是他不喜欢女人,实则是对女人十分的挑剔,比对什么物件都甚,在他看来能配得上他的女人必须符合几点:美若天仙,才华横溢,身份高贵,至于性格,更一定要对他的脾气。 郭文莺无疑是貌美的,美得叫人心痒,最起码在他眼里很招人疼。她也无疑是才华横溢,至少他从没见过第二个能如她一般的女人,至于身份是永定侯府的嫡女也足够拿出去见人,她性格倔强、不服输,还带点小脾气,很合他的胃口,尤其是她有一宗好处,那就是:识时务。 啧啧,瞧现在跪在地上一副‘识时务’的小模样,跪得爷都心软了。 对于这样的女人,可以说是很合他心意的,真是越想越觉得满意,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从前没想过把她收为己用,只是他一直认了死理,总觉他们是上下属关系,不该偏离了。不过现在想来,偏离了也很好,上官和下官之间的暧/昧,不是更有情趣儿吗? 感谢她的一副春画,倒给他提了醒,女人你不弄到床上,光放在眼跟前有什么意思?所以他望着她笑,笑得如春风和煦,然后一步步向她走近。 郭文莺确实很识时务,此刻就很识时务的笑着,笑得灿如春花,明媚照人。看着这个一步步逼来男人,她对自己说道:“不要怕,这厮有什么好怕?” 可饶是这样说着,还是双腿虚软得紧。看着这个挡住了自己所有光线,高大挺拔,仿佛从地狱来魔神,她不停咽着口水,拼命地让自己冷静。 第七十三章 挑逗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封敬亭面前总是处于劣势,一方面是他是她的上司,身份高贵,另一方面也是他拿捏着自己的短处。 她一个女人在军中生活不易,若没有他保驾护航,时时刻刻都有被人拆穿的危险,同时若没有他的照拂,她也不可能在十七岁的小小年纪就升了从四品。要知道南齐制度严苛,为官都有一定年限,若不是实实在在的军功,就算在勋贵世家也不可能升的这么快。 封敬亭有意扶植她,每次上报朝廷的功劳簿上都有她的名字,大大小小的军功为她累积了不少。像路唯新有个做大将军的爹,又立了不少战功,真枪真弹的拼出来的,现在也不过是个从五品,比她还低两级。所以她不能得罪封敬亭,也因为此,她才会被他拿捏着,令她不敢真正反抗,最多偶尔挥动一下小爪子,表达对他的不满。 她一直掌握着分寸,不敢真正惹急了他,而他似乎也享受着她偶尔的挑拨和小动作,两人虽相处不算和谐,起码也维持着表面的平和。他会时时找她点麻烦,罚她做些苦工,或者捉弄她几回取个乐子。 可是今日这样,这般看着她,这么侵略的眼神是从来都没有过,让她深深的感到了惧意,更察觉到一种不同以往的意味,很危险,极具危险。 封敬亭站定在她面前,低头静静地朝着雪白着脸的郭文莺。 自打被他盯上之后,郭文莺便无法移眼,无法低头。他这般靠着她,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时,她只能瞪大水润乌亮眸子,雪白着脸楞楞地对上他眼,那模样,还真是乖巧胆小,纯白的离了谱。 他朝她伸出了手,手掌下,郭文莺身子矮了矮,那一张脸,也越发白了。 他故意凑近一张脸,与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渐渐,两人已呼吸可闻。 果然,感觉到他的接近,她一张脸,慢慢地开如沁红。 封敬亭越发兴致大起,他凑近她,手指轻轻她鼻尖触了触。他这个动作刚一做出,郭文莺便似受了惊吓一般,她先是僵硬得一动不动,转眼脸蛋颈项以肉眼可见速度迅速晕红,接着,她额头却是冒出汗了…… 封敬亭闷笑出声,这是自逗弄她以来最有意思的一次,果然对待女人还得用男人的法子。以前他唯一做错的,就是太把她当男人看了。这以后可要好好纠正过来呢…… 在郭文莺越发僵硬中,他把脸凑近她耳朵,闭上眼把晕沉疲惫脑袋朝她肩膀上一搁后,那格外沙哑慵懒声音她耳边低沉地唤道:“文英,你说,这回爷怎么罚你?” 变成了木头郭文莺想要应一声,却喉中干涩发不出声音。本来想好的一大堆措辞,也都在喉咙里团着,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她肩膀上响起他低沉温柔声音,“爷发现还挺喜欢你……” 郭文莺先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眼,她心脏开始砰砰砰砰跳了起来,浑身发软,这厮那吐在她耳畔那句‘喜欢你’,令得她脸都像火烧一样烫红。她惊骇,诧异,手更是抖得不能自已。 而在这时,就在她几乎支撑不住要摔倒时,封敬亭突然离开了她,转眼换成另一副态度,“郭大人,你侮辱本王,总该受些惩罚吧?” 那张脸变得太快,由一个色痞无赖,转眼变成威严的端郡王,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更来不及反应。 郭文莺有些发痴了,跟着他几年,他的‘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本事’也学了几分。但她到现在才发现,自己所学最多只能是点皮毛,这人简直了脸皮太厚,不,简直不要脸到极点。 从前都是她太小看他了,他的无耻是没有止境的,只看成是南齐最高段,还是妥妥看低了他啊。 她放弃了挣扎,或者再不敢挣扎,宛如一只垂死的老鼠,任大猫随意拨来拨去。 “王爷想怎么罚随意吧。”左右不过是那些苦工,横不能让她当即宽衣解带,以身相抵吧? 她知道他做得出来,但她也知道他不会做,别说他还有用她之处,就是她目前四品官的身份,他一个王爷就敢在营帐里,嗯,把她那啥了? 果然,封敬亭并没怎么着她,不是不想,只不过时候未到罢了。 他只深深看了她两眼,颇含意味道:“这个罚就先记着吧,回头打完仗,本王再跟你算如何?” 他挑着眉,那眼神,那意味,生生让人惊出一身汗。 还没等郭文莺反应过来‘以后再算?’‘怎么算?’,他已经拎着灯笼转身走了,离得远了还能听到他爆出的一长串笑声。想必此刻他是很得意的。 郭文莺长吁了口气,双腿软的几乎站不稳,暗骂自己没出息,不就被威胁了一下吗?至于吓成这样? 不过她也知道封敬亭确实有做王爷的潜质,在他刻意的威势下,不知有多少人被吓破了胆。这个人是天生的王者,活阎王,以捉弄人为乐的坏蛋。 当天晚上,郭文莺就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鸡,对面一只黄鼠狼看着自己口水横流。那垂涎三尺的眼神,生生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她一吓,便再也睡不下去了。 一夜失眠,果然应了封敬亭那句话,绝不让她过舒服了…… ※ 后来的这几日,郭文莺一直过得战战兢兢的,轻易不敢到封敬亭面前去,看他远远过来,也立刻躲得跟什么似得。 很奇怪的是,封敬亭却好像忘了这件事,没再寻隙报复,甚至那晚的事连提都没提过,有时候偶尔两人碰见了,还含笑跟她打招呼,文雅高贵,温和大气,装的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郭文莺提心吊胆过了几日,再后来也逐渐放心了,想着总归他不会马上算账,那就能拖一天算一天吧。 自大战之后,军中又在积极备战了,封敬亭素来野心很大,绝不会满足于现在的战果,他要一举驱除瓦剌,至少令他们二十年不敢来犯。 士兵们经过三天的欢乐,也开始收心,重新投入到劳累的练兵之中。 第七十四章 虐人 兵器库也要重新清点,为下次大战做准备。所以一大早,郭文莺就和邓久成在兵器库里忙着登记造册,并挑出破损毁坏的,能修补的修补,不能修补的也要拆些零件留待下次使用。 两人正带着士兵挑挑拣拣忙得满头大汗呢,路唯新怀里揣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跑过来,一见郭文莺,神神秘秘地对她打了个眼色。 郭文莺素来了解他,不由一笑,“你拿了什么好东西?” 路唯新掀开衣襟,里面露出一个白绒绒的小东西,却是一只小兔子,很小的一点,也就一只拳头那么大,毛茸茸的,看着很是玉雪可爱。 她一喜,“你从哪儿抓的?” 路唯新道:“今儿个出营训练,在山上抓的,特意送给你玩。” “行。”郭文莺点着头,“咱们晚上做兔肉汤喝,这兔子肉嫩,正好做汤。” 路唯新脸抽了抽,他听说女孩子都喜欢养个小动物啥的在身边玩,什么小猫啊,小狗啊,小兔啊,都可喜欢了。他为了讨她开心,今天特意给她抓了一只兔子,还以为她会欢天喜地拿去养着。果然他们家文英,不能用常理论啊! 他顺手把兔子往旁边一扔,摔得七荤八素的,都做汤了,还小心呵护个屁啊。 虽是扔了,一时又觉不甘心,围着她狗腿道:“下回我抓只狐狸给你,也是这样雪白的,可好看了。”狐狸肉骚气,她应该不会吃了吧? “好。”郭文莺欢喜地应着,“再顺便抓只黄鼠狼,回头拿着和狐狸一锅炖了。” 路唯新:“……” 郭文莺脑中幻想着把黄鼠狼和狐狸剥皮抽筋的样子,心情无比欢悦。她对付不了封敬亭,也只能拿黄鼠狼出气了,谁叫它长得像谁不好,偏像了她最讨厌的人呢? 清点完兵器,和路唯新抱着兔子准备去大快朵颐,刚出了兵器库,远远地便瞧见君安候世子钟怀一摇一摆的向这边走来。 郭文莺心里一阵膈应,她对这位钟世子的厌恶到了极点,比对封敬亭更甚。 这钟怀有段时日没出现,还以为是回京了,没想到今天又在这儿遇上了,这真是冤家路窄啊。 她不想跟他搭话,慌忙拉着路唯新躲回兵器库,等他走了才又出来。 路唯新看她躲避的样子,不由摇摇头,“那钟怀是王妃的堂兄,你怎么那么怕他?” 她疑惑,“哪个王妃?” “当然是端郡王的王妃。” 郭文莺怔住了,“王爷有王妃了?” 路唯新轻笑,“亏你还是王爷的亲信,连这都不知道,王爷六年前就娶了王妃了。” 郭文莺哼哼两声,一想到他在山洞急不可耐的亲自己的模样,那日晚上又挑拨她想自杀,顿觉心火上升,恨声道:“就他那阴阳失调的小样,怎么看也不像娶了王妃的?” 路唯新一听,顿时乐了,“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王爷娶的这位王妃是个病秧子,做姑娘的时候就病得快断了气,打一进府就卧床不起,王爷成婚六年,没一天是待在王府里的。他娶了妃跟没娶一样,旷了这几年不阴阳失调才怪了。” 郭文莺好奇,“王爷没子嗣吗?” “子嗣?跟谁生?”路唯新“嘁”一声,“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咱们王爷大婚没两天就到军中任职了,一走就是六年,哪能生出孩子来?就算他不走,凭王妃的身板怕是连洞房都不能,还生孩子?听说王爷没娶侧妃,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平日里可是素的很呢。” 郭文莺吁了一声,这下就能解释通了,一个正常男人,离开自己媳妇多年,又没找别的女人,旷了这么久,难怪对自己有了别的心思,实在是军中女人太稀罕啊。 这么一想,也便觉得自己这些天的担惊受怕是多余的,等回到京里,他女人一多起来,横竖记不得她是谁了。这辈子她只是他的属下,可不想跟他扯上别的关系。 封敬亭的脾气表面温和,实则霸道,性子阴沉不定,喜怒无常,又惯于掌控一切,跟他在一起很有一种压抑感,让人满心满身的不舒服。他做上官,做皇帝都与她不相干,反正不能当她男人。 她哼哼着迈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退回来,低声问:“唯新,你觉不觉王爷有喜欢虐人的倾向?” 路唯新摸摸脑袋,“有吗?我觉得王爷脾气挺好的。” 郭文莺暗自撇嘴,脾气好,天底下都让他给骗了,他若脾气好,那世上还有坏人吗? 这时候邓久成抱着一捆箭矢往这儿走,正听见这句,不由撅着胡子笑起来,“我觉得吧,这王爷是喜欢虐人,不过要分虐谁。”他说着睃一眼郭文莺,笑得暧昧,“像郭大人这样的,最喜欢虐了。” 郭文莺:“……” 她也是多余,好好的问这个做什么? ※ 吃过饭,郭文莺便去见了封敬亭。 他让齐进传令来找她过去,因是齐进亲自来的,她又找不到推脱的理由,也只得跟着去了。 临进军帐时,齐进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小心伺候着,千万不要惹王爷生气了。 前些日王爷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事生了气,他既不骂人也不打人,只让营中的将官反省自己犯了哪些错,每个人写一万字的汇报。有的将官大字不识一个,哪写的出来?还有的为了凑字数,恨不能把刚出娘胎,尿了人一身的事都拿出来说道说道,并据此深刻忏悔了一番了。 营中将官每一个都交了汇报,封敬亭还不满意,又一个个把人拎到跟前,挨个数落,他也是记性极好,多少年前发生的事都记忆犹新。什么谁曾经延误军机了,谁押送军粮出错了,谁带兵不力,谁违抗军令,谁违反军纪……一件件的全被提溜出来。一时之间军中人人自危,除了陆启方和郭文莺,几乎所有带品级的将官都被拎了一个遍,把这些人折磨的都没活路了。 这还不如被打一顿呢,挨几板子疼几天上点药也没事了,这可倒好,简直精神折磨啊。 第七十五章 不行 有的将官实在不堪忍受,背地里都在议论是谁惹着王爷了,还有的说多半是王爷欲求不满,内火没清理干净惹了外火。也不知是谁多嘴说出去,说王爷那日招了军妓,干摸了人家半天,又把人赶出去了。此事早传得沸沸扬扬的,不知有多少人议论王爷不行,还有的说他只好男色,是个实实在在的断袖。 更有的自作主张往王爷军帐里送十五六岁的童男,又白又嫩,能掐出水的那种,不过被封敬亭大骂着赶了出来。后来也不知谁提议,干脆把郭文莺送过去灭灭火。这种混账话竟然是一呼百应,一帮人堵住郭文莺的门口,也是她早得了信提前跑了,否则还真不定叫人扒光了给王爷解闷去了。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一场灾难持续了三五天王爷的火气这才歇了,军营里众将官这才松了口气,都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 郭文莺也不知道封敬亭这场气是怎么生的,若说为了她总觉不至于,她也没心情管他,便也只当他是阴阳失调,自己闲的没事瞎折腾。 不过这些事不管是不是因为郭文莺,反正齐进是都赖在她身上了,这才特意嘱咐一声,省的惹火的是她,最后收拾残局的却是他。 听着齐进满肚子火气的抱怨,郭文莺也没理他,迈步进了营帐。 这会儿这位郡王爷还在用膳呢,他今天的菜式很简单,不过一些清淡的小菜配上白米饭,唯一亮眼的就是不知从哪个水坑里捞上来的,小的不能再小的一条鱼。在西北吃点肉啥的还都好说,唯一不好找的就是鱼,这里缺水,离水源甚远,对于他们这些打仗的兵来说,想吃鱼,晚上做梦的时候可以想想。 这条鱼虽小,不过此时却显得弥足珍贵了。 看他吃得素净,她不由多瞅了几眼,封敬亭以为她也想吃,摆了副碗筷放到她面前,“坐下陪本王一起吧。” 郭文莺刚和路唯新一起吃了兔子肉,一半红烧一半清炖,香甜着呢,哪看得上他这喂兔子的萝卜青菜了?何况她最不喜欢吃的就是鱼了。 她也不动筷子,只问道:“王爷叫下官来有何事?” 封敬亭咬了一口白萝卜,扬脸对她一笑,“你不是管着军中的风纪,正有事想跟你商议,上回定国公送来的那些女人,你看怎么处理?” 郭文莺很不想管这事,不过谁叫她管着军中风纪呢,那些女人的去留少不得要操心了。她想了想道:“也是时候该送了走了,这些日子去红帐的太多,时间长了消磨士兵意志。” 封敬亭道:“一帮女人而已,本就是解决男人需要的,安置在别处也无不可。也省得这些士兵平时没个去处。” 郭文莺想到那一夜,他享受完了美人,还过去撩她的样子,心里莫名的憋着一股火,忍不住道:“王爷这是解决完问题,就不管别人死活了?” 封敬亭拿眼睃她,“你这话里怎么酸酸的?是在质疑本王不行吗?” 郭文莺很想翻白眼,这话完全不对茬儿啊?她跟他说的是一回事吗?虽然这阵子军营里都传王爷不行,但那与她有什么关系?本想吐槽他两句,解一解心里的憋屈,可他那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倒好像没完没了。 封敬亭也没说话,只拿起一双筷子放在桌上,然后再拿来一个碗放在旁边,接着拿了两个汤匙放进碗里,再挑了两根鱼刺在汤匙里。做完这一步,他便抱着肩定定望着她,嘴角隐隐挂着古怪的笑容。 郭文莺莫名其妙,也搞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 封敬亭道:“自己去琢磨,琢磨懂了再回来跟我谈风纪的事。” 郭文莺没办法,只得抱着碗筷出去了,到了外面摆弄了半天,也搞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什么碗呀,筷呀的,再配汤匙,他到底想说什么? 转悠了一圈,找好几人问都说不知道。 也是赶巧,正碰上横三和陈七两人勾肩搭背的走过来,瞧见郭文莺,两人都嘻嘻笑着:“头儿,你这转悠什么呢?” 郭文莺便把手里的碗筷摆给他们看,照着封敬亭给摆的样子,一边摆一边问道:“你们说说这是什么意思?” 横三和陈七对望了一眼,忽然“噗嗤”笑出来,“头儿,这是谁给你摆的,这人可够厉害的。” 郭文莺莫名,“你们说什么呢?” 陈七笑着解释,其实这碗筷汤匙之说还是源于前几年的一个笑话,曾经军营两个士兵为了争一个营妓差点打起来,两人对着吹牛说自己究竟怎么行,其中一个为了形象,便用碗筷摆了图形,代表自己一夜七次,是天下第一强的男人,底下玩意一般人比不了。另一个不甘心,也摆了一个图形给他看,说自己一夜一次,一次一夜,后来两人各自不服气,都争着要找那营妓试验一下。 军营里士兵闲着没事的多,不打仗的时候都愿意看看热闹,后来这事传得沸沸扬扬的,士兵们私下里开玩笑,都用摆碗筷的方式来证明。还有那坏心眼的,暗地里讽刺人,故意把筷子撅成一半。 横三是最懂这些的,此刻看见这图形,顿时笑开了花,道:“头儿,其实这意思就是告诉你,一晚两次,一次两个时辰。”说着啧啧道:“这人够厉害的,老子也就一次一个时辰。” 郭文莺瞬间脸羞得通红,封敬亭分明是在调戏自己,嫌自己说他不行,证明给她看。自己却傻傻的真当他出了个什么题,还巴巴的找人问,真是丢脸丢大了。 像这样的事,她就算猜出来了,又怎么好意思回去找他理论?他分明是不想把那些女人送走,想挪到宋城去,却用这种办法跟她打马虎眼。横竖他是三军统帅,他不愿意的事,她还能强迫了不成? 心里憋着一股火,把碗筷都砸了,然后大跨步离开,横三在后面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听见。 陈七两人见她如此,都不禁古怪一笑。 横三挤了挤眼,“老七,你猜这人是谁?” 陈七挑挑眉,“军里有几个敢对军需官这样的,这还用猜吗?” 第七十六章 强压 是啊,人家两人调情关他们什么事?人家愿意一夜几次,就几次,愿意一次几个时辰都行,就是一次一夜,也轮不到他们管啊?不过,这么一来倒更证实了一点,军需大人和里面那位果然有一腿啊。 两人大笑着携手跑了,到了几个不错的兄弟面前自然又是一阵添油加醋的宣扬,把加强版本的王爷和军需秘事,再一次升级了,绘声绘色的添加了不少材料。后来不知传到多少人的口中,生生扭转了封敬亭一直在下的劣势,改为他变被动为主动,功法无边,招招不息,与此同时,关于两人之间的传闻,也更加春意盎然了。 封敬亭自然知道郭文莺没胆量找他,女人嘛,再脸皮厚的也不敢跟人讨论这种事,便直接让邓久成把那些人送到了宋城,找个地方安置起来,供应吃住。也好给营中士兵找了取乐的地方,省得一天到晚没事的时候惹是生非的。 邓久成自去办了,只是后来见着郭文莺的时候颇觉不自然,还有一回饶有兴致地悄悄问她,“文英,你跟哥哥说实话,你跟王爷到底一夜几回?” 郭文莺:“……” 此时此刻,她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然后临死之前肯定会先弄死另一个。 ※ 最近几日封敬亭一直很忙,忙备战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忙着应付京中的各种难题。 他打了一场大胜仗,还没等喜悦过完,各种质疑之声就来了,说他没把瓦剌一举歼灭,实则是无能;说他拥兵自重,藐视朝廷;说他军纪涣散,欺压百姓……甚至他今年为备战变卖家产充当军费的事,都有人拿出来做文章,说他邀买人心,有意图谋不轨。 承受着各种压力,封敬亭的心情自然很不好,一大早就和齐进发了一顿火,后来收到朝廷传来的公文,火气更是爆了棚。 他狠狠的把公文摔在地上,怒骂道:“这帮兔崽子,横竖把爷当傻子了。” 齐进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他分明感觉到自那日营帐内狂吼“郭文英”之后,王爷每天的气性都很大,到了今日被人再次引出来,也算彻底爆发了。 封敬亭吸了口气,强压下想要抓狂的冲动,“去,把陆先生请过来。” 陆启方得了信,片刻就赶过来,一进帐见封敬亭气愤的样子,不由笑起来,“王爷何必生气,本是意料之中的事。” 封敬亭诧异,“陆先生已经知道了?” “左不过就是那些手段,拼命打压,抹黑,要不就是干脆找个理由召王爷回京,然后他们再派人接管军队。” 封敬亭轻叹,“先生真是神人,都让先生料中了,这是京中刚发来的公文,说要本王回京述职。” 陆启方拿起来看了看,没甚大意思,便随手一抛,“圣旨可下了?” “还没,不过估计我要是拖几天不动身,他们定会求来圣旨的。”他现在是几个兄弟共同的眼中钉,他们联手对付他,哪还有他的好。 陆启方点点头,“既如此,王爷还是回京去吧。” 封敬亭不解,“先生可是让本王交出兵权?” “交不交兵权可以再说,总会有应对的法子,只是这会儿王爷若不回京,被他们拿住把柄,奏一个拥兵自重,王爷怕失了圣心啊。” 封敬亭明白他的意思,现在圣心是他唯一可以抓住的依靠了,既然那些人想方设法整治他,那就不妨扮个弱者,以博得同情。 他寻思片刻,道:“本王回京,这军中事务还得烦劳先生了。” 陆启方颔首,“这自无妨,只是王爷想带谁回京?” “郭文英。”没有疑问,是肯定。 陆启方笑起来,“老夫也觉文英甚好。” 此时郭文莺连打了几个喷嚏,兔肉汤胡椒面放多了,喝得人呛得慌。这是一早路唯新新打的兔子,两人吃兔肉吃上瘾了,几乎每天都弄一只拿小厨房里自己做。 此刻她揉揉鼻子,看着路唯新埋头苦吃的样子,不由笑起来,“你几天没看见好的了?军中庆功三日大块炖肉管够,瞧你这出息。” 路唯新露齿一笑,“你亲手做的,当然与别的不同。” 郭文莺也没觉多好喝,不过有人捧场,还是很高兴的,只是这回兔子太小,没两口肉就吃完了,实在不过瘾。 两人正喝着汤,邓久成跑进来,“文英,快,王爷要回京,让你跟着,赶紧收拾东西去。” 郭文莺一愣,“这马上要打仗了,回什么京啊?”他们刚把兵器都清点完,作战计划都拟定好了,这个时侯回京,不是坑人吗? “这我哪儿知道啊,刚才齐进来传的话,让你快点,明天就动身。” 郭文莺站起来,越想越莫名其妙,真不知道京里那些大老爷们想什么,多好的作战机会啊,趁瓦剌人元气未复,一举攻破凉州、冀州,把他们驱出临潼关,赶回边界去。怎么这就要放弃了吗?封敬亭都走了,主帅不见了这还打什么仗? 不行,她得找封敬亭问问清楚去。 她转身出饭堂去中军帐,路唯新也忙跟了去,嘀嘀咕咕问着:“文英,你真要回京去?” 郭文莺没说话,脸上有些阴阴的。 中军帐内封敬亭正埋头看公文呢,睃见她进来,也不待她说话,便道:“你先回去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动身。” 郭文莺哽了哽,冷声问:“王爷真要回京?” “这是皇命。” 她脖子一直,“那我不要去。” “这是军令。” 封敬亭淡淡一句,顿时把她满腹的话都堵了回去,他尚且执行皇命,她敢违抗军令吗? 转头看向陆启方,陆先生正捧着一杯茶喝的津津有味。郭文莺道:“先生也觉得应该回京吗?咱们这仗不打了吗?” 陆启方放下茶盏,语重心长道:“文英啊,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王爷这次回京未必就是坏事,你好好跟王爷去,自有你的好处。” 陆先生都这么说了,郭文莺想不应也不行,何况这事根本轮不到她做主,她说不去,封敬亭有一百种办法能叫她去了。 迈步就要往外走,冷不丁听封敬亭甩了一句,“定国公也随本王一起回京,你们有空可以在一起多聊聊。” 郭文莺脚步顿了顿,神色不愉回瞥了他一眼,这是打算让她拉拢定国公吗? 第七十七章 丢图 回到营帐开始准备出行的行李,本来就没几件东西,也没什么好收拾,只拿了几件换洗衣服,把日常用的带了几样,又整理了一下柜子里的军器图。 这些军器图是西北军的机密,她要出门,必然要找妥善人保管,若是被人盗了去,可是大麻烦。 她一张张翻着,突然脸上变颜变色,高叫道:“云墨,云墨。” 云墨匆匆跑来,“大人,什么事?” 郭文莺喝道:“谁进过我的营帐,动了我的图纸?” 云墨莫名,“没人进来啊,大人营帐自来把守很严,不是熟人都不会让靠近的。大人可是丢了什么紧要东西?” 郭文莺深吸一口气,“制作火铳的那一页军器图给丢了。” 如果她设计的机关箭弩是机密,火铳和火炮便是机密中的机密,她平常都是很小心的锁在柜子里,钥匙也随身携带,怎么就给丢了呢? 还好她半个月前想要修改火炮功能,把火炮的图纸找出来,改完后随手塞在床铺底下,这几日想不明白的就拿出来看看。否则怕是那张图纸也要丢了。 到底是谁,能靠近她,又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军器图盗走? 心中惊疑万分,吩咐云墨,“你去悄悄跟王爷说一声,别让人知道了。” 云墨应了,匆匆跑出去。 郭文莺坐在床上,脑子使劲转着想到底谁最有可能,来过她营帐的也就那么几个,邓久成、路唯新、楚唐、封敬亭、云墨,还有方云棠。会是这几人中的一个吗?她想破头也想不出来,如果是他们其中一个,他们为什么会偷她的军器图? 这些人里最不可能的就是封敬亭了,因为火炮是他的,火铳是他的,就连她也是他的人,他想要这些制造图,她随时都会交出来,根本不需要偷。所以她第一个找的就是封敬亭,这时候也只能由他拿主意了。 等了好一会儿云墨才回来,低声道:“王爷说此事先不要声张,让大人放宽心进京,他会派人查出来的。” 见郭文莺定定地眼神望向他,忽觉心中一慌,忙跪下,“大人明鉴,绝不是我拿的,云墨发誓,云墨是王爷的人,云墨一家老小都在王爷手里捏着。” 郭文莺叹气,“我没怀疑你,你起来吧。”她自然知道他也不可能,若不是封敬亭信任的人,又怎么会放到她身边? 她把图纸卷起来,放进一个竹筒里交给云墨,“你去拿给王爷,让他找人妥善保管。” 其实那张火铳图丢了也没有那么紧要,那是她最初画的初稿,虽外形与现在使用的一样,但火筒里面她做了一点小小修改。后来一直没空,也没重新再画张新图。 用那张图造出的火铳有一个明显的缺陷,如果使用时间长,铳筒过热的话,就会炸镗,整只手炸的血肉模糊的。其实最一开始试验时,就出现了这种情况,到现在她还为那倒霉的士兵心疼呢。 可惜了的,你说拿了图纸的人手该多疼啊! ※ 王爷回京自然声势浩大,五千军兵沿途护送,由徐海领军,徐横护卫,至于郭文莺,她只是跟在王爷屁股后的摆设。 路唯新本来想跟着去的,吵闹了一天,让封敬亭拉出去,打了通板子才老实了。 想到临出门时,路唯新看着自己,犹如被舍弃的小宠物的眼神,郭文莺心中一阵好笑,她不过去一段时间,最多一个月,至于这么难舍难分吗? 不过她自从进军营就跟他在一起,两人从没分开过,乍一要走,心里也觉少点什么。路唯新虽然性子不是那么可爱,不过他对自己却是极好,又肯听话,倒真是个绝好的兄弟和朋友。 路唯新捂着屁股一早来送行,趁人没注意,悄悄拽着郭文莺到了一旁,“文英,你什么时候回来?” 郭文莺低声道:“你放心,我一个月就会回来的。” 他不舍,“那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好,一定。” 她精致的小脸上闪着坚定的神情,看得路唯新心中一颤,莫名的就觉得屁股没那么疼了。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他的文英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好看啊。 两人说着话,此时定国公的马车已经在营外等候,定国公郭义潜在车旁恭敬站着,瞧见封敬亭出来,忙躬身行礼,“下官见过王爷。” 封敬亭微笑,“一路上要劳烦王爷了。” “王爷客气了,下官定一路好好伺候王爷。” “那就多谢国公爷了。” 两人客气两句,各自登上马车。 郭文莺正要上自己的马,却见封敬亭冷冷的眼神扫过来,她心中一颤,只能乖乖跳下马,钻进他的马车。 见她跟上来,封敬亭面色稍缓,不过还是阴阳怪气道:“怎么?还在生气呢?” 郭文莺哪敢说‘是’,忙笑道:“谁敢跟王爷生气啊,下官可是一直都很敬重王爷的。在下官眼里,王爷就是天上星辰烁烁放光,让人不敢仰视。” 这种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不知怎地立刻就变了味。封敬亭哼一声也没理她,只叫云墨进来伺候饮茶。 马车缓缓而行,一路上他不说话,郭文莺也懒得没话找话。她本来就不想坐马车,守着他更觉得难受,自然也不会与他亲近。 所幸封敬亭也没搭理她,捧着本书一路看着,只偶尔吩咐茶点饭食,这些都有云墨办了,倒省了很多事。 队伍走了两日,到浔阳换了船,船行三日再走陆路,二日才到京都。 其实要是直接走陆路,快马加鞭,也就三四日便到了,却不知他为何要走水路,白白耽搁两三日路程。 浔阳之地,最有名的便是梦泽湖,此地一望无际的水面,水产丰沛,水路四通八达,带来各种贸易,一个湖就养活了一个郡的人。 当巨阙驶入梦泽湖,郭文莺觉得眼睛都让碧绿湖水熏润了,枯乏的寒冬也变得迷人起来。船家女的歌声阵阵,岸边柳枝无叶却也摇出春风的感觉。 湖面和河面十分不同,望出船港,很多精致的画舫,漆红木,雕花栏,梨花幔,出入或是粉妆丫头或是伶俐小厮,一掀幔便有笑声。但她最喜欢的,却是一对打渔父女齐心协力收网的画面,老少面带欢笑,那少女美丽的容颜被湖水映得甚是明媚好看。 第六十七章 扒裤 郭文莺从没坐过船,也没见过这水乡美景,对于她来说到处都是新奇的,四处摸摸,四处看看,玩的不亦乐乎。 可惜只玩了一会儿便玩不下了,初时还不觉得,等船走到湖心,才发现一个很要命的问题:她晕船。 无论晕船还是晕车都是很难受的,天旋地转的,抱着肚子对着湖水吐了半天,肠子都快吐出来。 封敬亭得了消息,让人赶紧把她扶进仓内,又找了大夫制了些防治药丸给她。不免又讥讽两句,“本王倒不知道,英勇威武的郭大人居然还晕船呢?” 郭文莺浑身无力,自也反驳不回来。她吃了两颗药,肚子又贴了一剂膏药,才止住了想吐的感觉。实在没力气跟他斗嘴,蒙着头沉沉睡去,只当没有这个人。 适应了一日,到第二天眩晕感才没有了,也能吃饭,能下地走动了。 她在舱里躺了一天,身上骨头都发酸,便起来在外面走走。 此时红日初升,站在船头,整个湖面笼罩在晨雾之中,放眼望去,碧波万頃,千岛竞秀,群山叠翠,若隐若现,朦朦胧胧。 那湖水的蓝,群山的绿,融为一体,不是蓝,不是绿,又恰似蓝,恰似绿,看得久了,人的心胸便也被荡涤的如这蓝绿的山水一样清澈。 她想起曾经有一个大诗人作的“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话水来”,甚是描绘此刻美景,正要吟一首诗来抒发一下感慨。忽然一个人影扑过来,急不可耐的抱住她,“娇娇,可算看见你了,爷想你想了好几天了。” 好好的吟一首,忽然变成了淫一手。郭文莺气极,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 钟怀也不恼,嘻嘻笑着,手伸下去就要扒拉她的裤子,“乖娇娇,爷看见你就硬得不行了,快让爷亲亲。” 他张着一张嘴就要堵她的唇,手还不忘在她身上撕扯着。郭文莺气得狠推了两下也没推开,心里恨他无礼,便引着他向船边走去,眼看着下面是碧绿的湖水,她突然膝盖对着他的要害狠狠一顶,随后见他痛的松手,抬腿向他小腿踢了一脚。 这一脚甚重,钟怀站立不稳,“扑通”一声跌进湖里,双手拼命挣扎着。看那意思竟是不会游泳,一声“救命”没喊出来,身子就开始往下沉。 郭文莺在船上抱着肩看着,半点不为所动,心说,“叫你张狂下流,看不淹死你。” 正瞅着高兴,用眼角余光,忽然瞧见船角处闪过一个人,一身绛紫色蟒袍皂靴,似乎是定国公。 她心道“不好”,被定国公瞧见,钟怀便死不得了。她打定主意,便假装慌乱的大叫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随着呼声,船工和守卫兵丁跑了过来,有两个人跳下水,七手八脚的把人拽上来,钟怀肚子鼓鼓囊囊的,显然喝了不少水,一张脸更是惨白如纸。 郭文莺看了几眼,见他的手动了动,暗自懊恼,怎么就没掩死了呢?这样的人活着也是个祸患,不知糟蹋多少良家……嗯,妇男呢。 正琢磨着,身后脚步轻响,却是定国公走了过来,他注目看了几眼,对郭文莺道:“郭大人请随我来一下。” 郭文莺应了一声,有些忐忑的跟在他身后,寻思着他有没有看见自己把人踹水里,若是因此难为她可如何好? 对这位跟自己有血亲的大伯父,她没多少感情,就像对郭家的人,她都打心眼里排斥,若非迫不得已,是连沾也不想沾的。 定国公住的是船中上房,与封敬亭同在一层,因两人身份高贵,都住的是船中最好的舱房。 郭义潜迈步进了房间,着人沏上茶水,“郭大人请坐。” 郭文莺告坐,毕竟是自己的长辈,她也不敢坐实了,只虚虚坐了半个屁股。 下人奉上茶,郭义潜轻啜一口,似漫不经心地开口道:“郭大人好像和王爷关系很好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问得她一凛,她忙道:“国公爷这是怎么说的?王爷是下官的上司,下官对王爷自然是敬仰的,哪有关系好坏之说,下官不敢和王爷攀关系。” 郭义潜望着她淡淡一笑,“郭大人何必妄自菲薄,郭大人晕船,王爷在旁守了大半日,可见王爷对大人真心宠爱。” 郭文莺心里很不舒服,封敬亭是不是守了她大半日她不知道,那会儿她睡着了。可即便是这样,身为定国公,这会儿说这个是什么意思?若他知道自己是谁,因着自己和封敬亭太过亲近失了女子贞洁,责怪打骂她,她都能接受。可他现在的样子,又不像认出了自己,这么不阴不阳的一通,是想说什么呢? 有心想反驳,终究没说出口,只微微笑着望着他,一副平淡从容样。 “定国公客气了,下官做的是朝廷的官,领的是朝廷俸禄,尽心尽力也是为了朝廷,无干个人。” 郭义潜听得皱皱眉,今日找她确实是有用意的,只是这用意并不好宣之于口,且他还在犹豫,究竟要不要投靠端郡王。 郭家从来是不站队的,可不站队也有不站队的坏处,近些年郭家少出人才,在朝为官的也没几个,下一辈子侄中除了继承爵位的世子,五品以上的官都少见。眼见着一代代在走下坡路,他心里也是着急,若是有一日新皇登基,即便不会难为郭家,却也不会重用,不立些功劳终究难以在朝堂上立足。 可如何立?怎么立?甚至把宝压在谁身上,这里面的学问可是非常大的,一步走错,可能会招致祸灭满门。 他今日找郭文莺,是想从她身上下手,探出点实质性的东西,以图谋算,可这位郭大人年纪虽小,却是个油滑的,明显不搭他茬,还一路把他往歪道上领。弄得他想问什么都开不了口了。 他心知今天是不可能有收获了,便干脆道:“郭大人想岔了,本公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着大人即是王爷心腹之人,当要为王爷着想,今日钟世子虽不对,郭大人当看在王爷面上不予计较才是。” 第六十八章 下棋 郭文莺不舒服的噎了一下,这意思是在怪她不该对钟怀下手吗?绕来绕去又绕到这上面,这国公爷好深的心机。 心中暗自冷笑,若他知道我是你侄女,还会这么说吗? 她本就对郭家人心有芥蒂,此刻也不愿与他多话,躬身施礼,“国公爷教训的是,文英知错了。若是国公爷没别的事,请恕文英告退了。”说着起身往外就走。 说不难过是假的,五岁之后第一次和家人接触,就是这样一个局面,心中自也隐隐作痛。虽然郭义潜没认出她,但她还是把他当成了亲人的。但凡事一沾上政局的边,什么都变了味,想亲近他也亲近不起来了。 就算他知道自己是郭家女儿又怎样?她自己亲生父亲都不真心待她,还指望别人不成? 到了舱外,迎面扑来的湖水之气让她紧缩的心稍稍舒展了些,暗自寻思或者哪一日开诚布公的和大伯父好好谈谈,也省得互相猜忌了。 她抬步往前走,正路过封敬亭的舱室,门是开着的,他一个人坐在里面在下棋,双眼盯着棋盘,甚是专注。也不知是不是长了侧眼,居然在她将要走过时,突然抬起头来,对她绚烂一笑,随后勾了勾手指。 郭文莺叹口气,刚从定国公那儿出来,她这会儿最不想见的就是他了。 抬步往里走,看见云墨站在门口对她笑着,“大人,要喝菊花茶吗?”他刚才站的位置隐蔽,一时竟没瞧见他。 郭文莺感激的看他一眼,这孩子真是懂事啊,都知道她最近上火的厉害。 云墨出去时还很细心的把舱门关上,郭文莺则坐在封敬亭对面,看他自己和自己下棋。 封敬亭也没看她,只微微动了动眼皮,“你把钟怀踢水里了。” 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用的是“踢”而不是“推”,他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完全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 郭文莺也不想狡辩,干脆点点头,“是给了他一脚。” 他淡淡道:“那孩子越来越荒唐,是该洗洗嘴了。” 该洗嘴吗?他身上可不是只有嘴是脏的。郭文莺本想抱怨咒骂两句,想到那无赖色痞还是他的堂小舅子,也懒得骂人,省得脏了自己的口。 封敬亭依旧看着棋盘,淡淡问:“刚才定国公跟你说什么了?” 船舱上的事没有一丝一毫能瞒过他去,郭文莺早知道他要问,便把两人的话逐字逐句说给他听。 封敬亭听了片刻,不由冷笑起来,“你这大伯父还真老奸巨猾,这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也不知随了你们的家的谁了。” 郭文莺哼道:“王爷也别一天到晚想着怎么算计我们家人,您要是肯开诚布公,拿真心换真心,大伯父未必不会为王爷所用,何必让我在里面左右不是人。” 封敬亭注视棋盘半天,伸手捏了个白子放在棋盘上,不咸不淡道:“此事不急,他不急着站队,本王还不想让他站队呢,国公府的事与你不相干,他再找你你也不用有负担,随便应付应付得了。此事本王自有分寸。” 郭文莺正不想管呢,她最怕就是他拿她当枪使唤,对付自己家人。不过还好,这人虽霸道无赖,却也是个有担当的,至少在她面前还算诚恳,有时候也说几句实话。 她站起来,“王爷没事,下官就告退了。” 见她要走,封敬亭却拦住道:“陪本王下盘棋吧,一个人下怪没意思的。” 她刚才看他一个人津津有味的摆弄旗子,还以为他很喜欢呢。反正她是不喜欢下棋,非常不喜欢,尤其是自学棋之后从没赢过一盘,更让她深恶痛绝。 有心想找个借口溜走,却见他已经挑出黑白子,重新摆好棋盘,一副“快点开始”甚为期待的样子。 叹了口气,抓了个黑子随手往棋盘一放,“王爷这次打算让我多少子?十子?二十子?还是三十子?” 封敬亭好笑,“让你三十子,干脆你一个人下完得了。就十子吧。” 让十子郭文莺也是个输,果然第一盘她毫无悬念的输了,随后第二盘,第三盘……连输了四五盘,她不干了,双手一推棋盘,“我不下了。”棋子被她推得散落在地,噼里啪啦的不知掉了多少。 封敬亭难得好脾气的没发火,自己俯身去捡,一面捡一面无奈道:“你这脾气也不知像谁,好的时候还有个分寸,一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 郭文莺腹诽,你才翻脸比翻书快呢,翻脸最快的就是你了。 封敬亭把捡起的棋子放在棋盒里,笑了笑道:“一会儿船靠了岸,你跟本王去见个人吧。” 她纳闷,“这个时候又不过码头城池,船在哪儿靠岸啊?” 封敬亭笑而不语,过了一会儿,齐进进来禀报,说小船已经准备好了。 他站起来,“走吧。” 郭文莺满腹疑问,“王爷去哪儿啊?” “去了就知道了。”他没多言,淡淡一句,迈步出了船舱。 巨阙边停着一只小船,放了踏板,两人上了小船,由艄公摆着他们向前划去。 封敬亭这么神秘,显然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行踪,她也没再多话,只静静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脸上略带着欣喜,暗自猜测,那人到底会是谁? 小船划出去大约一个时辰,终于停靠了岸,这里有些类似江南水乡,房子总是双层的小楼,他们在一座石桥下船,慢慢踱上桥时,景色也慢慢展露在眼前。登上桥顶,便能看到河道,两岸坐落着些许房子,望过去是青白的交相辉映,好像一直延伸到天边,高大的柳树遮住阳光,倒映在水中的影子,朦朦胧胧的好似梦中。 那景色既美又静,让人不由想起一首诗:愁脉脉,目断江南江北,烟树重重芳信隔,小楼山几尺,细草孤云斜日,一向弄晴天色,帘外落花飞不得,东风无气力。 过了桥,眼前最注目的便是一幢别致院落,黑瓦粉墙青石巷,绿蔓纱窗,竹篱花影亭榭,格局迥异,乌铜紧锁院落的深泽,石兽蹲在门阶旁护守古朴。 第六十九章 高手 封敬亭走上前去,轻轻拍动门环,清脆的声响也似与旁处略有不同。 等了片刻,门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八九岁的小童,睁着一双纯真可爱的眼看着他们。 “你们找谁?” 封敬亭难得不再摆王爷谱,对那小童也是一躬,“请代为回禀,封敬亭求见于老爷子。” 那小童应了,过了一会儿回来道:“我家主人请两位进去叙话。” 精致的带着诗情画意的院落每一处都是美的,越往里面走封敬亭似乎略显紧张,本来不热的天气,却不时的用帕子擦着额头。 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他,不禁让人暗自怀疑,这世上还有让他惧怕的人吗?所幸他的情绪倒是没感染郭文莺,反正她也不知道是谁,也没有害怕不害怕之说。 他们随着小童来到正房第一间,低声禀报一声,里面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进来吧。” 迈步走入,房间里坐着一个七十上下的老者,头上挽着几根稀稀疏疏的白发,穿着一身轻便袍子,赤着脚坐在铺着羊皮的榻上,在他面前摆着一个棋盘,姿势跟船上的封敬亭无异,也是自己在和自己下棋。那怡然自得,不时抿嘴微笑的样子,似乎下得很是开怀。 在旁侍立了一会儿,他方抬头看看两人,嘴角带着一抹不爽快的笑,“老头子躲到这种地方,居然都能让你找到,端王爷可算是下了大功夫了。” 封敬亭慌忙行礼,“于老先生莫怪,小王也不敢打扰先生,只是小王寻访多日,找到了一个棋艺高手,特来与先生较量。” 那老者倒是颇感兴趣,“你那棋艺高手呢?” 封敬亭看看后面垂手立着的郭文莺,郭文莺好险没吓得摔倒,她是棋艺高手?逗人玩呢吧。 他凑在她耳边低低地声音道:“你去跟他下棋,他的水平和你半斤八两。” 郭文莺无奈地点头,主子都不怕丢人,她这个做下官的又怕什么? 站出来施施然行礼,“郭文英见过于老先生。” 那老者上下打量她,“你就是棋艺高手?” “是。”她爽快应着,根本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老者大为欣喜,伸手招呼,“来,来,快跟老头子下一盘。” 郭文莺看他落第一子就明白了,为什么封敬亭会说他和她半斤八两,因为他们两人都一样,一样的“烂”。 既然棋逢对手,自然打点出十二分精神应战,两人一阵厮杀,打得难解难分,竟生出一种英雄惜英雄之感。 也是平生第一次,郭文莺找到了下棋的乐趣,体会到了畅快淋漓之感。 两人下了一盘,打成平手,都觉不过瘾,随后拿掉棋子又再战一局。 第二局又是平手,再下一盘还是平手,老头兴奋了,连声赞道:“高手,真是高手,老夫平生仅见的高手。” 绕是郭文莺脸皮厚,也没好意思应声。看向封敬亭,见笑吟吟地望着自己,似对她的表现颇为赞赏。 老者道:“小娃,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郭文英。” 老者撑掌大笑,“好,好,好,真是少年才俊,前途无量啊。” 郭文英不禁嘴角很抽了几下,她什么斤两她自己知道,这老头得多自恋,才会认为他自己是个高手,继而与他相同水平的也是高手呢? 再看封敬亭,他背着手在看书房中的一副丹青,嘴角隐隐挂着笑,却似乎是想笑笑不出来的样子。 她揉揉太阳穴,在这老者一通夸赞下,都不好意思谦虚两句,说一声“末学晚辈,实在不敢当”了。 两人一口气杀了十盘,平了五盘,她赢了两盘,输了三盘。 于老先生下完,似还有一种意犹未尽之感,连声叫道:“今日畅快,老夫真是畅快。” 封敬亭忙恭敬道:“老爷子才学天下无双,今日大胜,更可见棋术亦是独步天下。”他真会用词,用得是‘独步天下’,果然很值得推敲啊。 于老先生对他的马屁不置可否,扔了棋子,道:“行了,今日老夫高兴,你小子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是。”封敬亭使了个眼色让郭文莺出去。 郭文莺忙躬身而退,到了外面狠狠笑了两声,心说这老爷子真是可爱,也不知他到底是什么人?能让封敬亭如此恭敬的,想来不是寻常人。 房间里只剩下一老一少两个人,于老先生示意封敬亭坐下,两人面对面坐着喝茶。他开口道:“端郡王此来是为了什么,老夫心知肚明,只是老夫致仕多年,并不想再管朝堂之事,怕是有心无力。” 封敬亭道:“老爷子客气,老爷子桃李满天下,谁不给您个面子,只要您肯出面襄助,敬亭不愁大事不成。” “桃李满天下也罢,门客遍朝堂也罢,横竖我老头不愿再管你们家那烂事。” 见他不悦,封敬亭忙陪尽小心,“知道老爷子想做陶渊明,只是也要为天下苍生想想,现在国家什么状况,老爷子也清楚,没有人能力挽狂澜的话,怕是要天下大乱的。到时生灵涂炭,国将不国,就算老爷子隐居在这幽静之地,也享受不得片刻安逸。” 于老先生挑眉,“如此说来,你就是那个力挽狂澜之人?” “敬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敬亭不敢自大,但敬亭有一颗忧国忧民的心,敬亭平生所愿便是还百姓一个安乐治世。何为安乐?一是驱除瓦剌,打得他们至少二十年不敢大军来犯;二是平定东南,剿灭江太平及其余党;三是扫除倭寇,平定西南沿海诸镇。这三个祸患不除,国家不安,百姓无以安乐,而试问皇族贵胄,又有哪一个能做到这三点?论文治武功,又有哪一个能跟敬亭相比?先生不信敬亭,但敬亭相信自己,相信终有一日能做成。” 于老先生面色一凛,“王爷真的想平定东南,扫除倭寇吗?” 封敬亭正色道:“正是如此。敬亭早就打算,等西北之乱平定之后,就请旨去西南会会那江太平。”他原本没这个打算,不过既然被人问到这儿了,便是不去也得去了。 于老先生捋须淡笑,“王爷倒是好大的志气。” 第七十章 悲愤 封敬亭站起来,恭恭敬敬对他行礼,“敬亭此次来,就是想请先生助敬亭一臂之力,敬亭身处危机之中,随时可能丢了性命,但求先生保住敬亭,保住敬亭便是保住南齐江山,保住天下百姓。” 于老先生略有动容,寻思片刻道:“前些时日跟瓦剌开战之事,老夫都听说了,相信以你现在的实力打瓦剌不成问题,此时调你回京,确实不是明智之举。此事老夫心里有数,容老夫再思量思量吧。” 封敬亭大喜,原先一口咬定不管,现在却说思量思量,这已经是很大进步了。老爷子虽说偏居在此,但天下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朝廷诏他回京,不过几日功夫,他就已得到信儿,便可见其势力。真真是‘人在屋中坐,便闻天下事’了。 “行了,王爷今日先请回吧。你带的那孩子不错,老夫很喜欢,棋艺倒是其次的,最难得的是那份从容稳重,平易内敛,不骄不躁,胸有丘壑而不外漏,是个难得的人才。” 封敬亭面带喜色,就好像他夸的是他自己一样。心里暗自得意,他看上的人自然不会错的。 出了房门,门外郭文莺正蹲在一棵梧桐树底下和一个三岁的小童,两人头抵着头不知做什么。 他快步走过去,只见地上爬着许多蚂蚁,一地的碎糕点渣子不断吸引着众多蚂蚁向这边爬来。而一大一小两人,一人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不时再扔一点糕饼,逗引着蚂蚁前后左右转着,看样子竟像是两军对垒在排兵布阵。 他看得有趣,不由道:“你们这在干什么?” 郭文莺一看是他,扔了树枝站起来,道:“这孩子真是聪明,小小年纪便会统军了,虽是游戏,却极考验人的才智,他不过三岁顽童,能引得蚂蚁分批追击,已是十分难得。” 封敬亭看那孩子脸上并无玩闹之色,反倒是一本正经,便蹲下身子和声问道:“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小童眨巴眨巴眼,奶声道:“我叫于沐英。” “于沐英,真是好名字。”他暗自猜想这多半是于老爷子的孙子辈儿,回头对郭文莺一笑,“也是个英字辈,文英,可是和你有缘啊。” 郭文莺点点头,“确实有缘。”她一看这孩子就觉甚是喜欢。 此时她并不知道这个叫于沐英的孩子,在她今后的人生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这孩子长大之后果然不同凡响,成为了南齐最著名的才子,也成了她日后最得力的助手。 事情都办完了,眼看着日已西斜,两人便告辞而去。 出了府门,郭文莺就一个劲儿抱着肚子哀叫,“好饿,饿得不行了。” 他们在于老爷子房中坐了半日,不仅不管饭,连个糕饼点心都没有,两人一天只吃了顿早饭,空喝了两碗热茶,到现在早就腹中空空了。 此刻她万分后悔,刚才和小童玩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把糕饼先喂两口在自己嘴里,反倒先喂了蚂蚁了? 封敬亭也觉有些饿了,便道:“咱们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吃的。” 两人找了一会儿,还真在桥下不远的地方看见一家生着炉火的面摊。面摊搭着一个遮雨的油布棚子,棚子顶挂着一盏纸灯笼,摆着四五张桌椅,有两个男人坐在背风处埋头吃的西里呼噜的,摊主是个中年男人,见有客人上门笑着迎上去:“客官,吃碗面?”一说完,看见走到光亮处的两人,脸上表情有些发怔,看这两人的通身气派实在不像在摊子上吃饭的。 那摊主一开口说话郭文莺就乐了,这人一口的冀州口音,听着甚是亲切,她笑呵呵的走进雨棚子,也用冀州话道:“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面,来两碗。” 那摊主顿时大喜,“两位可是从冀州方向来的?” 见郭文莺点头,他又不禁一叹,“国破家亡,城池沦陷,也不知什么时候冀州才能收复啊?” 这摊主自称是从冀州逃难来的,当年城破之时,他侥幸逃出,就到这个地方摆了个小摊子糊口,他的妻子儿女都死在了战火之中,孤身一人勉强度日,不免甚是凄凉。 他一面絮絮叨叨说着当年冀州的惨状,一面给两人盛了两碗面。 这里最有名的就是雪菜肉丝面,两人一人一碗,也是都饿了,甩开腮帮子就开吃。 这样的荒野小地方,出现两个锦衣华服的气派人,确实容易招惹是非,那两个吃面男子不时向这边打量着,大有打探的意思。封敬亭不想惹事,一眼凌厉的看过去,那两人立刻就老实了。他是枪林箭雨里出生入死过来的,手里的人命不知繁几,杀气外露,又一身高贵气派,只看人一眼便能吓出一身冷汗。 两人匆匆付了钱,快步离开,再不敢回头看一眼。 那摊主却还在说冀州之事,郭文莺不免劝慰几句,告诉他冀州城必破,瓦剌人也必将被驱赶出南齐境内,让他相信西北军,并把西北军打了胜仗的好消息告诉了他。 摊主大为欣喜,对着天上一个劲儿念佛,说待等冀州城收复了,他一定再回家乡去。 郭文莺听得心里颇不是滋味儿,收复冀州是百姓的愿望,是天下有识之士的愿望,可朝中那些皇亲国戚,权贵大臣,却视天下百姓于无物,这般任性妄为,生生要斩断西北军的臂膀,日后国家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心中一阵气恼,颇有些化悲愤为食欲,很快吃完一碗,举着两根手指,“老板,再来三碗。” 封敬亭忙道:“我吃不下了。” 郭文莺道,“我自己一个人吃的。”她往常都吃三碗,今天心情不好,又实在饿极了,四碗面也就只混个肚饱。 封敬亭看看她纤瘦的身材,不由摇摇头,“没想到你这么苗条,还是个大肚汉,这以后谁娶了你可如何养得起?” 郭文莺没搭他话茬,像这么敏感的问题,跟他多说两句,还不定引出什么来呢。 她故意岔开话题,“刚才那于老先生到底是谁啊?” 封敬亭吃完了面,正坐在一旁等她,便道:“于老先生大名于凤阳,曾是当今皇上的辅政大臣,文渊阁大学生,内阁首席阁老,往常都叫他于阁老,现在致仕了,不喜欢别人这么称呼他。” 第七十一章 回京 于凤阳,果然好大的名头。她不由暗赞,封敬亭果然好本事,能找到于凤阳这样的人物做靠山。谁不知道于阁老门下清客弟子无数,又曾为帝师,很得当今圣上看重,这样的人说句话,要比别人一百句都灵。 四碗面下肚,她觉得有点撑,抚着肚子,走路都小心翼翼的。 封敬亭不免数落几句,“你也是,吃个饭而已,非吃这么多,也不怕撑坏了,你是几辈子没见过饭了?回头去船上要两丸山楂丸吃吃,要是撑死了,跌的是爷的面子。” 郭文莺无奈叹口气,吃多点而已,偏他那么多废话。怎么从前都不知道,他原来也是个碎嘴的? 回到船上天已大晚,一夜无话,次日下午到了江州,改换马车,一路向京中而去。 好几年没回京城,再次回来,觉得处处都是新鲜的。看着那高大威猛的城墙,都生出几分喜悦之色。 郭文莺掀着车帘往外看,瞧见那城墙,忍不住道:“这么高,可比荆州城的还威武,也不知道多少炸药能炸开?” 封敬亭睨她一眼,“你这是炸城炸出瘾来了?” 马车进了城,沿着最繁华的长街缓缓而行,郭文莺尚有些孩子心性,一时一刻也闲不住,探着头不时指着外面,“那家店子铺子的桂花糕最好吃,那家的桂芳斋专做女人鞋的,还有那家……他们打的兵器也是一绝。” 封敬亭含笑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眼神温柔似水。 她在西北这么多年,平日里装个跟个武将硬汉似的,其实骨子里还是个女孩,也有女子的天真与好奇。其实说起来,她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丫头的而已。小小年纪,便与一帮大粗爷们整日混在一起,硬生生把她女儿的天性给压制住了。 回头等有机会了,倒要好好待她,把这些年她吃过的苦,通通补偿回来。心里想着,倒涌出一种难得的柔情,仿佛天地日月都变得美好了。 他心中柔软,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髻,柔声道:“你在京都没有宅院,先住在本王的府邸吧,反正最多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就回西北去吧。” 郭文莺微微点点头,她虽有家却是归不得,若是从前还能闯回去,横竖他们不敢再把自己赶出来,可是现在她的身份过于微妙,却是真的不能回家了。 早在进城之时,定国公就已经和他们告别了,带着钟怀等人去宫里交旨去了。 徐海和徐横带着五千人不方便进城,都驻扎在城外三十里的地方,原本浩大的队伍只剩下他们这一辆马车以及后面几车行李。看着倒不像是王爷该有的气派了。 再往前走便是荣礼街,此处乃是豪贵名门宅邸密集的地方,凡在街上住的最起码也是公侯以上的爵位。封敬亭的郡王府在街尾,而街头之处的第一座宅子就是定国公府,旁边紧挨着的是永定侯府。 当年南齐立国之时,郭家乃是十大功臣之首,所以选址建宅的时候特赐了位置最好之处,紧邻街头,最是宽大敞亮,视野也开阔。 郭文莺原本高高兴兴的笑着,在看见自家门前偌大的牌匾之时,一张小脸顿时沉了几分。 她永远忘不了当日自己被人送出宅门的情景,永远忘不了她被人说是骗子,让一帮狗奴才打出来时的样子。他们害死了她母亲,剥夺了本属于她的一切,把她弃如敝履,这么多年,他们怕是早忘了郭家还有一个她,有一个叫郭文莺的大小姐。 傅莹那个贱人,还有她那个便宜老爹,她不会放过他们的,总有一天她会堂堂正正的回到家里,把属于她的一切都讨回来,并向他们讨她母亲的命来。 封敬亭看她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轻手把车帘落了下来,“不要看了,将来有一日,本王定让郭家开中门接你入府。” 郭文莺眨眨眼,开中门,那是君王才有的威仪。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车很快便过去了,再往前走过几家府邸,远远的便看见端郡王府的大门。 说实话,皇上对他这个儿子还是不错的,虽是郡王府,却隐有亲王府的规格,挑高的门厅和气派的大门,圆形的拱窗和转角的石砌,尽显雍容华贵。就连门口的两个石狮子似乎也比别处高大些。 王府的大管家徐茂早得了信,在门口候着,见王爷马车来了,慌忙上来迎接,“奴才见过王爷。” 他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一抬眼却见一个长相极为俊美的公子从车中走出来,约摸十七八岁,五官俊美精致,眼神如一潭泉水,温润清澈,初初看去,如一个俊美儒生。稍一仔细打量,便感觉到,这青年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奢华之气。 此刻,他径自跳下车,伸了伸胳膊,“哎呦,坐了这一路车,坐的我骨头都酸了。” “叫你老实点你不听,动来动去的。”随着说话声,才是端郡王封敬亭走了出来。 管家徐茂不由看得一呆,他何曾见过自己主子和什么人同坐一车,说话还透着那么股子亲密劲儿。这青年是谁啊? 封敬亭看见徐茂在那儿跪着,微一抬手,“起吧。”随后又道:“着人把行礼搬进去,把拢香阁收拾出来给郭大人住。” 他迈步往前走,徐茂紧紧跟着,心里惊异不已,拢香阁是王爷最喜欢的院落,往常都是他自己住,从没让谁进去过。这位郭大人到底什么身份,怎么这么得王爷的眼? 微微压住脸上异色,躬身道:“王爷,王妃知道王爷今儿回来,王爷可是要去清月阁看看吗?近来王妃身子大好了,已经能让人扶着起来了。” 封敬亭“哦”了一声,脸上却并没有欣喜,只道:“本王稍候要进宫,待明天再去看王妃吧,” “是。”徐茂虽应着,心中却颇不以为然,王爷自从军之后,回来的次数五根手指都数的出来,与王妃的感情也是淡的不能再淡了。他都怀疑王爷究竟还记不记得,王妃长啥样子? 第七十九章 下棋 郭文莺不舒服的噎了一下,这意思是在怪她不该对钟怀下手吗?绕来绕去又绕到这上面,这国公爷好深的心机。 心中暗自冷笑,若他知道我是你侄女,还会这么说吗? 她本就对郭家人心有芥蒂,此刻也不愿与他多话,躬身施礼,“国公爷教训的是,文英知错了。若是国公爷没别的事,请恕文英告退了。”说着起身往外就走。 说不难过是假的,五岁之后第一次和家人接触,就是这样一个局面,心中自也隐隐作痛。虽然郭义潜没认出她,但她还是把他当成了亲人的。但凡事一沾上政局的边,什么都变了味,想亲近他也亲近不起来了。 就算他知道自己是郭家女儿又怎样?她自己亲生父亲都不真心待她,还指望别人不成? 到了舱外,迎面扑来的湖水之气让她紧缩的心稍稍舒展了些,暗自寻思或者哪一日开诚布公的和大伯父好好谈谈,也省得互相猜忌了。 她抬步往前走,正路过封敬亭的舱室,门是开着的,他一个人坐在里面在下棋,双眼盯着棋盘,甚是专注。也不知是不是长了侧眼,居然在她将要走过时,突然抬起头来,对她绚烂一笑,随后勾了勾手指。 郭文莺叹口气,刚从定国公那儿出来,她这会儿最不想见的就是他了。 抬步往里走,看见云墨站在门口对她笑着,“大人,要喝菊花茶吗?”他刚才站的位置隐蔽,一时竟没瞧见他。 郭文莺感激的看他一眼,这孩子真是懂事啊,都知道她最近上火的厉害。 云墨出去时还很细心的把舱门关上,郭文莺则坐在封敬亭对面,看他自己和自己下棋。 封敬亭也没看她,只微微动了动眼皮,“你把钟怀踢水里了。” 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用的是“踢”而不是“推”,他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完全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 郭文莺也不想狡辩,干脆点点头,“是给了他一脚。” 他淡淡道:“那孩子越来越荒唐,是该洗洗嘴了。” 该洗嘴吗?他身上可不是只有嘴是脏的。郭文莺本想抱怨咒骂两句,想到那无赖色痞还是他的堂小舅子,也懒得骂人,省得脏了自己的口。 封敬亭依旧看着棋盘,淡淡问:“刚才定国公跟你说什么了?” 船舱上的事没有一丝一毫能瞒过他去,郭文莺早知道他要问,便把两人的话逐字逐句说给他听。 封敬亭听了片刻,不由冷笑起来,“你这大伯父还真老奸巨猾,这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也不知随了你们的家的谁了。” 郭文莺哼道:“王爷也别一天到晚想着怎么算计我们家人,您要是肯开诚布公,拿真心换真心,大伯父未必不会为王爷所用,何必让我在里面左右不是人。” 封敬亭注视棋盘半天,伸手捏了个白子放在棋盘上,不咸不淡道:“此事不急,他不急着站队,本王还不想让他站队呢,国公府的事与你不相干,他再找你你也不用有负担,随便应付应付得了。此事本王自有分寸。” 郭文莺正不想管呢,她最怕就是他拿她当枪使唤,对付自己家人。不过还好,这人虽霸道无赖,却也是个有担当的,至少在她面前还算诚恳,有时候也说几句实话。 她站起来,“王爷没事,下官就告退了。” 见她要走,封敬亭却拦住道:“陪本王下盘棋吧,一个人下怪没意思的。” 她刚才看他一个人津津有味的摆弄旗子,还以为他很喜欢呢。反正她是不喜欢下棋,非常不喜欢,尤其是自学棋之后从没赢过一盘,更让她深恶痛绝。 有心想找个借口溜走,却见他已经挑出黑白子,重新摆好棋盘,一副“快点开始”甚为期待的样子。 叹了口气,抓了个黑子随手往棋盘一放,“王爷这次打算让我多少子?十子?二十子?还是三十子?” 封敬亭好笑,“让你三十子,干脆你一个人下完得了。就十子吧。” 让十子郭文莺也是个输,果然第一盘她毫无悬念的输了,随后第二盘,第三盘……连输了四五盘,她不干了,双手一推棋盘,“我不下了。”棋子被她推得散落在地,噼里啪啦的不知掉了多少。 封敬亭难得好脾气的没发火,自己俯身去捡,一面捡一面无奈道:“你这脾气也不知像谁,好的时候还有个分寸,一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 郭文莺腹诽,你才翻脸比翻书快呢,翻脸最快的就是你了。 封敬亭把捡起的棋子放在棋盒里,笑了笑道:“一会儿船靠了岸,你跟本王去见个人吧。” 她纳闷,“这个时候又不过码头城池,船在哪儿靠岸啊?” 封敬亭笑而不语,过了一会儿,齐进进来禀报,说小船已经准备好了。 他站起来,“走吧。” 郭文莺满腹疑问,“王爷去哪儿啊?” “去了就知道了。”他没多言,淡淡一句,迈步出了船舱。 巨阙边停着一只小船,放了踏板,两人上了小船,由艄公摆着他们向前划去。 封敬亭这么神秘,显然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行踪,她也没再多话,只静静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脸上略带着欣喜,暗自猜测,那人到底会是谁? 小船划出去大约一个时辰,终于停靠了岸,这里有些类似江南水乡,房子总是双层的小楼,他们在一座石桥下船,慢慢踱上桥时,景色也慢慢展露在眼前。登上桥顶,便能看到河道,两岸坐落着些许房子,望过去是青白的交相辉映,好像一直延伸到天边,高大的柳树遮住阳光,倒映在水中的影子,朦朦胧胧的好似梦中。 那景色既美又静,让人不由想起一首诗:愁脉脉,目断江南江北,烟树重重芳信隔,小楼山几尺,细草孤云斜日,一向弄晴天色,帘外落花飞不得,东风无气力。 过了桥,眼前最注目的便是一幢别致院落,黑瓦粉墙青石巷,绿蔓纱窗,竹篱花影亭榭,格局迥异,乌铜紧锁院落的深泽,石兽蹲在门阶旁护守古朴。 第八十章 高手 封敬亭走上前去,轻轻拍动门环,清脆的声响也似与旁处略有不同。 等了片刻,门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八九岁的小童,睁着一双纯真可爱的眼看着他们。 “你们找谁?” 封敬亭难得不再摆王爷谱,对那小童也是一躬,“请代为回禀,封敬亭求见于老爷子。” 那小童应了,过了一会儿回来道:“我家主人请两位进去叙话。” 精致的带着诗情画意的院落每一处都是美的,越往里面走封敬亭似乎略显紧张,本来不热的天气,却不时的用帕子擦着额头。 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他,不禁让人暗自怀疑,这世上还有让他惧怕的人吗?所幸他的情绪倒是没感染郭文莺,反正她也不知道是谁,也没有害怕不害怕之说。 他们随着小童来到正房第一间,低声禀报一声,里面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进来吧。” 迈步走入,房间里坐着一个七十上下的老者,头上挽着几根稀稀疏疏的白发,穿着一身轻便袍子,赤着脚坐在铺着羊皮的榻上,在他面前摆着一个棋盘,姿势跟船上的封敬亭无异,也是自己在和自己下棋。那怡然自得,不时抿嘴微笑的样子,似乎下得很是开怀。 在旁侍立了一会儿,他方抬头看看两人,嘴角带着一抹不爽快的笑,“老头子躲到这种地方,居然都能让你找到,端王爷可算是下了大功夫了。” 封敬亭慌忙行礼,“于老先生莫怪,小王也不敢打扰先生,只是小王寻访多日,找到了一个棋艺高手,特来与先生较量。” 那老者倒是颇感兴趣,“你那棋艺高手呢?” 封敬亭看看后面垂手立着的郭文莺,郭文莺好险没吓得摔倒,她是棋艺高手?逗人玩呢吧。 他凑在她耳边低低地声音道:“你去跟他下棋,他的水平和你半斤八两。” 郭文莺无奈地点头,主子都不怕丢人,她这个做下官的又怕什么? 站出来施施然行礼,“郭文英见过于老先生。” 那老者上下打量她,“你就是棋艺高手?” “是。”她爽快应着,根本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老者大为欣喜,伸手招呼,“来,来,快跟老头子下一盘。” 郭文莺看他落第一子就明白了,为什么封敬亭会说他和她半斤八两,因为他们两人都一样,一样的“烂”。 既然棋逢对手,自然打点出十二分精神应战,两人一阵厮杀,打得难解难分,竟生出一种英雄惜英雄之感。 也是平生第一次,郭文莺找到了下棋的乐趣,体会到了畅快淋漓之感。 两人下了一盘,打成平手,都觉不过瘾,随后拿掉棋子又再战一局。 第二局又是平手,再下一盘还是平手,老头兴奋了,连声赞道:“高手,真是高手,老夫平生仅见的高手。” 绕是郭文莺脸皮厚,也没好意思应声。看向封敬亭,见笑吟吟地望着自己,似对她的表现颇为赞赏。 老者道:“小娃,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郭文英。” 老者撑掌大笑,“好,好,好,真是少年才俊,前途无量啊。” 郭文英不禁嘴角很抽了几下,她什么斤两她自己知道,这老头得多自恋,才会认为他自己是个高手,继而与他相同水平的也是高手呢? 再看封敬亭,他背着手在看书房中的一副丹青,嘴角隐隐挂着笑,却似乎是想笑笑不出来的样子。 她揉揉太阳穴,在这老者一通夸赞下,都不好意思谦虚两句,说一声“末学晚辈,实在不敢当”了。 两人一口气杀了十盘,平了五盘,她赢了两盘,输了三盘。 于老先生下完,似还有一种意犹未尽之感,连声叫道:“今日畅快,老夫真是畅快。” 封敬亭忙恭敬道:“老爷子才学天下无双,今日大胜,更可见棋术亦是独步天下。”他真会用词,用得是‘独步天下’,果然很值得推敲啊。 于老先生对他的马屁不置可否,扔了棋子,道:“行了,今日老夫高兴,你小子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是。”封敬亭使了个眼色让郭文莺出去。 郭文莺忙躬身而退,到了外面狠狠笑了两声,心说这老爷子真是可爱,也不知他到底是什么人?能让封敬亭如此恭敬的,想来不是寻常人。 房间里只剩下一老一少两个人,于老先生示意封敬亭坐下,两人面对面坐着喝茶。他开口道:“端郡王此来是为了什么,老夫心知肚明,只是老夫致仕多年,并不想再管朝堂之事,怕是有心无力。” 封敬亭道:“老爷子客气,老爷子桃李满天下,谁不给您个面子,只要您肯出面襄助,敬亭不愁大事不成。” “桃李满天下也罢,门客遍朝堂也罢,横竖我老头不愿再管你们家那烂事。” 见他不悦,封敬亭忙陪尽小心,“知道老爷子想做陶渊明,只是也要为天下苍生想想,现在国家什么状况,老爷子也清楚,没有人能力挽狂澜的话,怕是要天下大乱的。到时生灵涂炭,国将不国,就算老爷子隐居在这幽静之地,也享受不得片刻安逸。” 于老先生挑眉,“如此说来,你就是那个力挽狂澜之人?” “敬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敬亭不敢自大,但敬亭有一颗忧国忧民的心,敬亭平生所愿便是还百姓一个安乐治世。何为安乐?一是驱除瓦剌,打得他们至少二十年不敢大军来犯;二是平定东南,剿灭江太平及其余党;三是扫除倭寇,平定西南沿海诸镇。这三个祸患不除,国家不安,百姓无以安乐,而试问皇族贵胄,又有哪一个能做到这三点?论文治武功,又有哪一个能跟敬亭相比?先生不信敬亭,但敬亭相信自己,相信终有一日能做成。” 于老先生面色一凛,“王爷真的想平定东南,扫除倭寇吗?” 封敬亭正色道:“正是如此。敬亭早就打算,等西北之乱平定之后,就请旨去西南会会那江太平。”他原本没这个打算,不过既然被人问到这儿了,便是不去也得去了。 于老先生捋须淡笑,“王爷倒是好大的志气。” 第八十一章 悲愤 封敬亭站起来,恭恭敬敬对他行礼,“敬亭此次来,就是想请先生助敬亭一臂之力,敬亭身处危机之中,随时可能丢了性命,但求先生保住敬亭,保住敬亭便是保住南齐江山,保住天下百姓。” 于老先生略有动容,寻思片刻道:“前些时日跟瓦剌开战之事,老夫都听说了,相信以你现在的实力打瓦剌不成问题,此时调你回京,确实不是明智之举。此事老夫心里有数,容老夫再思量思量吧。” 封敬亭大喜,原先一口咬定不管,现在却说思量思量,这已经是很大进步了。老爷子虽说偏居在此,但天下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朝廷诏他回京,不过几日功夫,他就已得到信儿,便可见其势力。真真是‘人在屋中坐,便闻天下事’了。 “行了,王爷今日先请回吧。你带的那孩子不错,老夫很喜欢,棋艺倒是其次的,最难得的是那份从容稳重,平易内敛,不骄不躁,胸有丘壑而不外漏,是个难得的人才。” 封敬亭面带喜色,就好像他夸的是他自己一样。心里暗自得意,他看上的人自然不会错的。 出了房门,门外郭文莺正蹲在一棵梧桐树底下和一个三岁的小童,两人头抵着头不知做什么。 他快步走过去,只见地上爬着许多蚂蚁,一地的碎糕点渣子不断吸引着众多蚂蚁向这边爬来。而一大一小两人,一人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不时再扔一点糕饼,逗引着蚂蚁前后左右转着,看样子竟像是两军对垒在排兵布阵。 他看得有趣,不由道:“你们这在干什么?” 郭文莺一看是他,扔了树枝站起来,道:“这孩子真是聪明,小小年纪便会统军了,虽是游戏,却极考验人的才智,他不过三岁顽童,能引得蚂蚁分批追击,已是十分难得。” 封敬亭看那孩子脸上并无玩闹之色,反倒是一本正经,便蹲下身子和声问道:“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小童眨巴眨巴眼,奶声道:“我叫于沐英。” “于沐英,真是好名字。”他暗自猜想这多半是于老爷子的孙子辈儿,回头对郭文莺一笑,“也是个英字辈,文英,可是和你有缘啊。” 郭文莺点点头,“确实有缘。”她一看这孩子就觉甚是喜欢。 此时她并不知道这个叫于沐英的孩子,在她今后的人生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这孩子长大之后果然不同凡响,成为了南齐最著名的才子,也成了她日后最得力的助手。 事情都办完了,眼看着日已西斜,两人便告辞而去。 出了府门,郭文莺就一个劲儿抱着肚子哀叫,“好饿,饿得不行了。” 他们在于老爷子房中坐了半日,不仅不管饭,连个糕饼点心都没有,两人一天只吃了顿早饭,空喝了两碗热茶,到现在早就腹中空空了。 此刻她万分后悔,刚才和小童玩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把糕饼先喂两口在自己嘴里,反倒先喂了蚂蚁了? 封敬亭也觉有些饿了,便道:“咱们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吃的。” 两人找了一会儿,还真在桥下不远的地方看见一家生着炉火的面摊。面摊搭着一个遮雨的油布棚子,棚子顶挂着一盏纸灯笼,摆着四五张桌椅,有两个男人坐在背风处埋头吃的西里呼噜的,摊主是个中年男人,见有客人上门笑着迎上去:“客官,吃碗面?”一说完,看见走到光亮处的两人,脸上表情有些发怔,看这两人的通身气派实在不像在摊子上吃饭的。 那摊主一开口说话郭文莺就乐了,这人一口的冀州口音,听着甚是亲切,她笑呵呵的走进雨棚子,也用冀州话道:“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面,来两碗。” 那摊主顿时大喜,“两位可是从冀州方向来的?” 见郭文莺点头,他又不禁一叹,“国破家亡,城池沦陷,也不知什么时候冀州才能收复啊?” 这摊主自称是从冀州逃难来的,当年城破之时,他侥幸逃出,就到这个地方摆了个小摊子糊口,他的妻子儿女都死在了战火之中,孤身一人勉强度日,不免甚是凄凉。 他一面絮絮叨叨说着当年冀州的惨状,一面给两人盛了两碗面。 这里最有名的就是雪菜肉丝面,两人一人一碗,也是都饿了,甩开腮帮子就开吃。 这样的荒野小地方,出现两个锦衣华服的气派人,确实容易招惹是非,那两个吃面男子不时向这边打量着,大有打探的意思。封敬亭不想惹事,一眼凌厉的看过去,那两人立刻就老实了。他是枪林箭雨里出生入死过来的,手里的人命不知繁几,杀气外露,又一身高贵气派,只看人一眼便能吓出一身冷汗。 两人匆匆付了钱,快步离开,再不敢回头看一眼。 那摊主却还在说冀州之事,郭文莺不免劝慰几句,告诉他冀州城必破,瓦剌人也必将被驱赶出南齐境内,让他相信西北军,并把西北军打了胜仗的好消息告诉了他。 摊主大为欣喜,对着天上一个劲儿念佛,说待等冀州城收复了,他一定再回家乡去。 郭文莺听得心里颇不是滋味儿,收复冀州是百姓的愿望,是天下有识之士的愿望,可朝中那些皇亲国戚,权贵大臣,却视天下百姓于无物,这般任性妄为,生生要斩断西北军的臂膀,日后国家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心中一阵气恼,颇有些化悲愤为食欲,很快吃完一碗,举着两根手指,“老板,再来三碗。” 封敬亭忙道:“我吃不下了。” 郭文莺道,“我自己一个人吃的。”她往常都吃三碗,今天心情不好,又实在饿极了,四碗面也就只混个肚饱。 封敬亭看看她纤瘦的身材,不由摇摇头,“没想到你这么苗条,还是个大肚汉,这以后谁娶了你可如何养得起?” 郭文莺没搭他话茬,像这么敏感的问题,跟他多说两句,还不定引出什么来呢。 她故意岔开话题,“刚才那于老先生到底是谁啊?” 封敬亭吃完了面,正坐在一旁等她,便道:“于老先生大名于凤阳,曾是当今皇上的辅政大臣,文渊阁大学生,内阁首席阁老,往常都叫他于阁老,现在致仕了,不喜欢别人这么称呼他。” 第八十六章 探家 郭文莺的马车出了城,直奔京郊的农庄子而去,那里虽不是郭府,却是她真正的家,只因里面住着的是真正关心她的一些人。 本来她这次没想去看奶娘和师父的,毕竟在京中待不了多少日子,若被人发现徒增麻烦。但在王府几日,她真的没事可做,便越发想念家人了。 想着不如跑一趟,看看他们,顺道再送些银子安家。毕竟奶娘和师父年岁都大了,师父又身有残疾,没有她在身边,日子怕要难过些。 农庄道路狭窄,马车停在庄口便再也前进不得,郭文莺下了车,让云墨把送人的几样礼物都带上。 云墨左手拎着两坛酒,右手抱着两个大匣子,跟着她沿着泥泞小道往前走。 前几日刚下过雪,雪融化之后本就不平的小路更加难走了,走几步脚上沾满了黄泥,甩都甩不掉。 云墨吃力的抬着脚,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咱们上这破旧庄子来干什么?” 郭文莺抬首往往略显阴暗的天空,盘算着是否还要下雪,口中却道:“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回家了。” 云墨“啊”了一声,他是真没想到平日看着贵气十足的郭文莺,会是这种地方出来的,他还以为她是京中大宅门子长大里的鬼公子呢。 郭文莺迈步往前走,忽然想起一事,回头道:“到了这儿,你就不要喊我大人了,喊我公子就是。” “是,公子。” 走了一段路,终于过了这片泥地,前面出现一片低矮的农房,几人在农房外站着,看见远远过来人,便有人叫起来,“公子来了,公子回来了。” 又有人喊:“快去告诉许大娘,就说她日夜盼着的人回来了。” 随后一片欣喜之声,几人向后跑,又有的跑到她面前,满脸兴奋地看着她。 郭文莺心中顿时涌出一股暖流,这些人都是庄子上的农户头,虽是粗俗,却都有一颗挚诚之心。 她挨个打着招呼,并叫云墨从匣子里拿出些糕饼给大家分发。这些都是王府厨房里做出来的,味道自与街市上买的不同,那些农户都满面欣喜接过,迭声道谢。 糕饼撒出去许多,云墨忍不住腹诽,平日里就觉得这位大人抠门,没想到竟抠成这样,回个家带的礼都要从王府出,背地里还不定有多少人编排她呢。想到昨晚上她吩咐厨子做点心那理所当然的模样,很觉有些头疼,还有今早那两坛酒,都是大总管亲自拎过来的,这位大人看着也不像个不懂礼的,怎的这般处事呢? 其实郭文莺这么做也有几分故意的意思,一方面她手上确实没什么钱,备礼物花银子心疼,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膈应人,反正她也没想在王府留什么好印象,能招主人反感更好了。 她倒不知道封敬亭根本没把她当外人,中午头上听徐茂说她从府里带了东西去庄子,还很是高兴了一番,以为她终把他当成自家人了。随后又斥责徐茂不会办事,怎么不多置办一些让人带去。把个徐茂怄的,心说,谁们家客人是这样待遇,管吃管住还管拿的?我怎么没见你对别人这么大方过? 他心里腹诽,脸上可不敢露,连声称“是”,不由暗道,这回可坐实了,王爷和郭大人的关系不寻常,自己以后更要小心侍奉了。 郭文莺自然不知道这个,她正发着糕饼,听到身后一声哭喊,“囡囡,我的好囡囡。” 郭文莺回头,看见奶娘许氏站在门下,望着她早已泪流满面,旁边红香也是一个劲儿的抹眼泪。 奶娘是衢州人,衢州风俗对女娃娃都叫囡囡,她与郭文莺不是母女却胜似母女,此刻早一颗心扑上来,恨不得把她揽进怀里好好亲热一番。 郭文莺也是心中一阵激动,吩咐云墨在外面等着,自己扶着奶娘进了房里。房门关上,两人抱头哭了一阵,相互看着对方,满眼惊喜泪花。 这么多年在军中,除非被封敬亭欺负的狠了,流血流汗她都没哭过,可这会儿真恨不得大哭一场,她真的太想念她们了。 红香在一旁见她们哭得伤心,不由劝道:“许大娘身子不好,还是少哭些吧,小姐也是,哭多了伤身。” 郭文莺拿着帕子擦干眼泪,轻声问道:“奶娘这几年过得可还好?” “还好吧,有吃有喝的,你每年都寄钱回来,我和红香绿玉也能做些活计,日子并不难过。只是这些年,也不知你在外面都怎么过得?好好的千金小姐,偏要受这样的苦。”说着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郭文莺哄了几句,无非说自己在外过得好,让她不用挂心。许氏见她穿得甚是华贵,身边还带着小厮,也略放了心。想到她女儿身份,终究不能释怀,忍不住又道:“你女扮男装在外面抛头露面,终究不是个事,不如早些回府去,就算她们曾经错待过你,也毕竟是至亲之人。一笔写不出两个郭字,以后你就是嫁了人,也要依靠母家撑腰的。” 郭文莺听着她的话,开口问:“郭家可是来人接我了?” 红香道:“自小姐走的第二年就来了人,说是姑娘大了要接回府中,毕竟老侯爷生前给定了亲的。那会儿你没在,咱们急得跟什么似得,也不敢说你出去了,怕坏了你的名声,最后就让绿玉假扮了你,躺在床上装病。也赶巧那时候绿玉出了水痘,脸上一片红的,府里人怕传染,就慌忙走了。去年又来过一次,也是推说你病了,动不得。想那府里的二太太也不是真心想接小姐回去,只随便让人来看了一眼,又走了。是接,是留,还是随意客气几句,到现在也没个说法呢。” 许氏气道:“这些人多半也不是真想,要真为小姐好,就留下些银子给小姐瞧病,偏是什么说法都没有,又不给钱,也不请大夫过来看看,似完全不把小姐当回事的。不过若不是如此,这么些年早就漏了陷了。” 第八十七章 真情 郭文莺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些还是不免心凉,那傅莹倒也罢了,自己亲爹这么多年就没想到过自己吗?他便是连问一句都不肯吗?倘若他哪怕有一点心思用在自己身上,自己也不会过现在的生活,更不可能几年不在家,也没人知道了。 许氏和红香怕她伤心,也不好再提了,只唤绿玉出来,四人备了席面,坐在一处吃酒。 绿玉脸上戴着一块白沙,约是生水痘伤了脸,轻易也不出来见人。不过也因为这样,扮起久病缠身的郭文莺倒是格外的像。 她见小姐回来也是,不时逗趣说两句笑话,逗得几人咯咯直笑,她性格很是活泼,若是脸上有伤见不得人,根本耐不住性子窝在房里。 虽是几年没见,往日积攒的情分依旧不显半分生疏,反倒因是共患难过,比平常的主仆更热络几分。四人喝了几杯酒,说说笑笑的,气氛甚是热络。 许氏也多喝了几杯,微带些许醉意,此刻望着自家小姐愈发秀美的脸,不由轻叹起来,“小姐长得越来越像夫人了。说起来小姐今年也有十七了,当年夫人也是十七岁嫁的郭家,小姐也该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打算了。” 红香也道:“是啊,小姐,总这样真不是个事,这次小姐不如就留在这儿别走了。府里还会派人来接小姐的,到时候小姐跟了去,也好议亲啊。” 郭文莺摇摇头,“此事以后再说吧,我自有主意。”她倒是想恢复身份,可是上了封敬亭的贼船,想下来可不容易,这会儿她只盼望封敬亭能够登极,赦了自己欺君之罪的罪名,否则想做回郭文莺,也不是那么好办的。 她怕这事牵连自己身边人,从来没跟她们说过一句,此刻也是一笔带过,只叫她们不要为自己操心便罢了。 许氏不由长吁短叹,她这位小主子从小就是个极有主意的,胆子又大,她要做的事没人拦得住,若是夫人还活着或许还能劝你几句,现在怕是谁也劝不了了。 心里怀着事,又多吃了几杯酒,便有些醉了。 郭文莺扶着她回屋休息,两人躺在床上,就如小时候一样,她窝在奶娘怀里,嗅着她身上的香气,只觉无比安心。 奶娘抱着她,低低笑着:“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没事就往奶娘怀里钻?” “我喜欢奶娘。”她轻声说着,忍不住又把她抱紧些。这些年了,她不知有多想念这个怀抱,越是受了委屈,便越想念奶娘。 她低低道:“奶娘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 “娘的味道。” 许氏听着忍不住鼻子有些泛酸,这可怜的孩子自小就没了娘,她心里该是多想夫人啊,才会把她当成亲生母亲一样奉养照顾,这些年若没这孩子在外面东奔西走,她们哪里能过这般安稳的生活? 许氏自己也是个命苦之人,年轻的时候丈夫移情别恋,抛下她和一个吃奶的孩子,跟别的女人跑了。偏巧儿子得了病,没钱诊治,活活地病死了。她无依无靠,方进了郭家做了郭文莺的奶娘,直把一腔心血全付在小姐身上,对她比对自己孩子还看得紧。 小姐待她甚好,这些年两人相依为命着,若没有小姐在,怕是她早就不想活了。还有红香和绿玉两个也是自小被发卖的,都是无家可归,她们也处可去,又感念当初夫人的恩德,便都留在庄子上一直等着小姐,其实也是变相的陪着她了。 想到这儿,不由得暗自垂泪,心里祈祷,老天有眼,一定要让小姐配一个天下第一好的夫君,也好终身有靠。 此刻封敬亭坐在王府的花园里,忽然打了两个喷嚏,他揉揉鼻子,心中暗忖,怎么大白天的便觉阴风阵阵? 徐茂忙给他递了个帕子,笑道:“王爷且再等会儿,估摸着大人一会儿就回来了。” 封敬亭点点头,想着原来那个破庄子也不知变成什么样了,几年前就已经破烂不堪,现在越发怕的不成样子了吧? 郭文莺与奶娘抱了一会儿,待她睡着了,才从屋里出来。到外面对坐着刺绣的红香道:“红香姐姐,我这儿有包银子,你先收着,我看奶娘身子不大结实,回头弄点补品给她调养一下才好。” 红香打开帕子,见有四十两之多,不由道:“小姐这怎么使得?小姐一人孤身在外,怎么能没银子傍身,不可,不可。” 她推手不要,郭文莺便道:“我在外面使不了多少钱,吃住都有人包了,这些钱你们拿着用就是。” 红香心中一动,忽然惊叫,“小姐莫非被人包养了?您是侯府千金,怎么可以……?” 郭文莺轻笑,“没有的事,我凭的是自己的本事,没人知道我是女的。” 虽笑着,心里却忍不住想,自己现在这样,不是被封敬亭包养了,又是什么?说是上下属关系,他对自己那意思,横竖是没把自己当下官看了。看来以后更要防着他些,这人最是诡谲,可不能叫他讨了便宜去。 红香对她是打心眼里感激,表面上她们是主仆,可郭文莺真把她们当亲人看的,否则谁见过哪个主子要赚钱给下人花的?她们三人自从小主子出生便一直跟着,这些年说是在照顾小主子,但实际上反倒是郭文莺在照顾她们,事事为她们想得周到,这份恩情真是死也报答不了了。 好说好歹让红香收了银子,郭文莺问道:“我师父可还在后面茅屋里住吗?” “在呢。”红香说着,忍不住抱怨起来,“这耿师傅也真是的,这里又不是他家,倒住起来没完了,小姐不在,他也在这儿待着,还时常叫咱们给他打酒,要这要那的,若不是小姐仁慈,几次来信都说要照顾好师父,咱们早把他赶走了。脾气臭成那样,一说话不知道多讨人嫌呢。” 郭文莺笑笑,自己师父什么脾气她自是清楚,当初学艺的时候,自己不知受了多少讥讽排头。其实师父本性还是不错的,只是嘴太不饶人,说话难听,也怪不得别人不待见他。 第八十八章 师父 她道:“我这次来,也是不能久待,一会儿看看师父就要走了,回头你跟奶娘说一声,一定要让她顾好身体。” 红香有些恋恋不舍,“小姐这么快就走了?不在这儿住一夜吗?” 她摇摇头,毕竟出来时没亲口跟封敬亭说这事,怕他不高兴找兴自己,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从屋里出来,她便去庄子后面,让云墨拎着两坛子酒跟着,大约走了一射之地,前面有一座独立的茅草屋,约是年久失修,屋顶的茅草有些旧了,连门板也破了一个洞,一副不堪挡风的样子。 郭文莺皱皱眉,当初这个茅屋是她亲手搭建的,这才不过几年功夫,怎的变得这么破旧了? 还没走近,离着茅屋十几米时,就见一个人影从屋中窜出来,深深的吸了吸鼻子,“好酒,好酒,莫非是贵春楼的菊花酿?” 郭文莺闻言一笑,“师父的鼻子太灵了,酒坛没开封呢,便闻出什么酒了。” 那人却不管这些,只吩咐,“快拿过来我尝尝。” 云墨递上酒坛,看那人约是四十几岁年纪,蓬头垢面,一脸沧桑之色,一条腿在地上蹦来蹦去,另一只裤管空荡荡的,竟是瘸了。 他心中暗忖,这就是郭大人的师父吗?郭大人一身手艺不能说惊天地泣鬼神,却也是世上少有人比的,竟是跟眼前之人学的?这人怎么看怎么不像个高人,若是在街上瞧见,还以为哪里来的叫花子呢。 郭文莺看见师父这身穿着,心里也有些难受,从前她在时,时常给他做新衣,也常督促他洗脸洗澡,这一不在了,竟邋遢成这样了。往后没个贴心人照顾,可怎么行? 耿云魁大喝了几口酒,连声大赞,“真是好酒,菊花酿乃是贵春楼的特酿,轻易买不到的,一坛酒怕要二三十两银子,文英能送我这酒,可是在外面混得不错了?” 郭文莺笑,“借花谢佛而已。”反正封敬亭府里同样的好酒还有不少,他虽家产卖出不少,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点吃喝还是消费的起的。 耿云奎大笑,他也是看见自己徒弟高兴,拉着郭文莺坐在门口的木凳上,询问她在外面的情况。 郭文莺捡能说的说了几句,大意是自己和人合伙做生意,开了家铺子,做些小巧机关用具卖,赚了些银两。 其实在这农庄子,真正知道郭文莺是郭家小姐的也没几人,当初她被郭家扔到这里,本就不是有面子的事,是以郭府也未向人透漏过。为了维护小姐的名声,奶娘几人也不会自揭短处。也因此,这里大部分人,都以为她是个外来的小公子,就连耿云奎也不知她是个女的,否则一身本事也不会那么容易传给她。 耿云奎虽嘴臭点,倒是个实诚人,也没那么多心眼,别人说什么也都信了。当然也就因为他这个轻信的秉性,当年才会被人害惨,生生从云朵里跌进泥土,还丢了一条腿,若是不是碰上郭文莺救了他,险些连命也没了。 他家中人都死光了,无儿无女的,一个人也无处可去,就一直留在庄子里,好歹每日有人给他送些米面,有时候也有现成的饭菜,还有酒喝,更是乐得不想离开了。 茅屋里没有茶,也没人烧水,耿云奎倒了两碗酒,一碗递给郭文莺,无比遗憾道:“文英啊,你是来晚了两月,没赶上百工大赛啊,听说今年的比赛比往年热闹呢。” 郭文莺知道他心心念的就是这个,便道:“错过便错过了,下次百工大赛我一准回来,一定给师父抢个头名,让人知道‘千机圣手’机关术是天下第一人,教的徒弟也是天下第一。” “好,好,好徒弟,给你师父争气,师父这辈子就靠你了。”他说着话,手颤了颤,一碗酒差点洒出半碗。他因长期饮酒,身子中酒毒,当年的圣手早就废了,连最粗劣的机关也做不出来了。那满心的抱负早就付之流水,现在只希望自己徒弟能争气,为他再得大赛头名,整治那害他的仇人。 郭文莺看着他这样子,心里酸酸涩涩的颇不是滋味儿。她站起来道:“师父这茅屋也破旧了,文英今日得闲,不如给师父修修吧。” 耿云奎哼哼两声,“你就是喜欢看重细节,一个茅屋而已,能住人就行。” “我是怕哪天下雨,要是漏了怎么办?师父腿不好,被雨淋了着凉对身子不好。” “好,好,随你。”他无奈地笑,眼底里却是满满的柔情,能有这么个徒弟,真是他这一生唯一的幸事。 回想曾经初见郭文莺时的情形,谁能想到那个一脸倔强的五六岁的小孩,会成长现在这个样子?他这个徒弟有两点最值得骄傲的,一个天才的手艺,还有一个是天生的美貌。几年不见,真是长得越发标致了。 郭文莺笑了笑,叫庄子里的庄户帮着抱了些干茅草来,庄子别的没有,茅草却是很多,她爬着梯子上了屋顶,把旧草撤下来,新草铺好,挨个码扎整齐。 云墨在下面看着,忍不住暗道,郭大人真是厉害,连这种活都会干,他一直以为她是贵族出身,所以才会有那一身的高贵气。现在才知道,她从前的日子过得多么辛苦,这样的活计别说他这个王府小厮,就是王府底层的下人都不会插手的。她一个朝廷武将居然干的这么顺畅,可见从前是吃了多少苦。 他先前伺候郭文莺,是受了王爷的命令,为势所迫,自己也不十分情愿到西北去,但现在则是打心眼里对她佩服,真心实意的想留在她身边。别人都说她是因为模样生的好,得了王爷眼缘,靠不正当关系升上来的。不过他却知道,郭大人是真正有本事的。她的本事谁也比不了,就连王爷也十分倚重。王爷看上的是她的才,而不是她的人。 此刻斜阳夕照,洒洒的阳光照在她光洁的脸上,可以看到她额头甚是圆润,越过两道弯眉,那弯翘的睫毛如同小扇一般,颊上隐有几滴汗水滚落下来,衬得那张脸竟是出奇的好看。 云墨看得心中一热,暗道,他收回刚才的话,王爷既看重她的才,也看中了她的人。也只有这样的天资美人,能让天下男人心都甘情愿的弯了。 第八十九章 闺誉 云墨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叫道:“公子,需要云墨帮忙吗?” “不用,这种粗活你搭不上手。”郭文莺笑了笑,埋头继续干。 她动作很快,不过半个多时辰就把茅草换完了,接着拿了木板又把门板的洞补好,叮叮当当一通,原本破旧的茅屋倒有些换新了。 她干完活,洗了洗手,笑道:“师父先将就着用用,回头等我再回来,给师父重盖个房子。您若是愿意,咱们搬到城里住也使得。” 耿云魁笑,“你倒是想得好,还是先赚些银子再说吧。”京城里没有几千两,哪里买得起房? 说起银子,郭文莺忙让云墨拿了二十两银子,给他递过去,“师父先留着用吧,只是少喝点酒,酒喝多了毕竟伤身。” 耿云奎揣好银子,不免咕嘟两句,“我知道了,就你啰嗦。”随后又忍不住补了句,“你早点回来。” “好。”郭文莺笑应着。 此刻日已西斜,再不回城怕是连城门都进不去了。 郭文莺不敢再耽搁,忙跟师父辞行,带着云墨匆匆离去。 一路上快马加鞭,终于赶在城门落锁的前一刻赶回城里,看着那缓缓关上的厚重城门,两人都轻轻松了口气。 封敬亭不是个好性的,若是今天宿在城外被他知晓,不定发多大脾气呢。 此刻还没到宵禁,路上行人尚有不少,自南齐立国之后,宵禁时辰往后错延了半个时辰,因时候尚早,行人也并不如何急行。 郭文莺忽想起今日奶娘说的事,对云墨道:“你平日出府多,去查查有关永定侯府的大小姐,可有什么传言没有?” 云墨笑道:“这不用查,那位小姐我熟得很,王爷前两年就叫人查过。” 郭文莺“嗯”了一声,封敬亭会查她,一点也不稀奇,只是不知外面都说了她什么闲话。这有关于她的名誉如何,若将来恢复了身份总要面对的。 云墨说,“也没什么稀奇的,无非就说这位小姐长得其丑无比,满脸麻子,还生了水痘,长了一身痘痕。又说这位小姐,自小病弱,病得有进气没出气,怕是比端郡王妃还要早亡呢。” 郭文莺听得冷笑,说她又丑又病也就罢了,居然还敢牵上端王妃,真是好大的胆子。她心里明白这多半是傅莹那贱人命人在外面传的,故意败坏她的名声。否则她一个侯府嫡出的小姐,居然长久不见人,不知有多少人质疑她这个继母,这么一来横竖是她自己病了,倒与她没半分关系了。倘若有一日就那么死了,最多旁人只会说句红颜薄命,久病终于得到解脱了,半点也不会疑心到她。真真是打得好主意! 云墨可不知她在想什么,只道:“上次王爷说让人扫听一下郭家小姐的闺誉,大总管还以为王爷看中那小姐,要纳为侧妃呢,巴巴的去了,回来听说是这样,懊恼的不行,直说王爷好容易对个姑娘感兴趣,就这么瞎了。”说着一阵唉声叹气,他倒不知道那个被“瞎了”了的姑娘,正坐他旁边瞪着他呢。 那是两年前的事,郭文莺倒不觉得那时候封敬亭是想娶她做侧妃的,无非是得知她是女子,想确认一下她的身份。 不过就算他想娶她,她也不会嫁,别说侧妃,给个王妃她也不稀罕。 一路匆匆而回,赶回郡王府时天已大黑了。刚一下车,就见大管家徐茂急急迎上来,“大人可回来了,刚才王爷发了好大的脾气,大人快去看看。” 郭文莺一怔,不就出去了一趟吗?就这么点事,就惹他不高兴了? 她赶到前厅时,封敬亭刚摔了一个茶碗,满地的茶渍、碎片还没来得及收拾,几个下人跪在一边,吓得伏下身子,头也不敢抬。 封敬亭大吼一声,“滚,都给本王滚出去。” 郭文莺看他那样子,知道不是为了自己发的脾气,若是为她,多半阴阳怪气的,不会这么发明火,这般摔东西了。 果然,封敬亭看见她,只是微微哼了一下,“你回来了。” “是,下官回来侍奉王爷。”她低着头俯下身想去拾捡碎片。 封敬亭道:“你别捡了,让下人去捡,仔细伤了手。” 郭文莺只拿起几片放在地上扔着的托盘上,转而交给一旁跪着的侍女。她问道:“王爷因何发这么大火,可是出事了?” 一提这个,封敬亭忍不住火气上涌,怒道:“这帮丧糊里糊涂的狗东西,居然要议和。” 郭文莺一惊,“王爷说什么?什么议和?” 他吸了一口气,冷声道:“朝廷要跟瓦剌议和,今日朝堂上敲定的,用不了多久就会派出议和使臣赶赴西北。” 郭文莺本来还沉得住气,一听这个,忍不住跳起来,“到底哪个不长脑子的定的议和,这个时候不趁机把瓦剌赶出去,议个狗屁的和,仗打了一半,就差临门一脚了,这会儿跑出去议和,还不让瓦剌笑掉大牙,做梦都得笑醒了。” 封敬亭气道:“就是有一帮不长脑子的,为了扳倒本王,掌那点兵权,国家大义都不顾了。他们说得好听,什么瓦剌强大,不可用强,这是表明了要对人示弱了。” 郭文莺自也知道,这个时候是万万不能议和的,若是议和该如何划分边界?凉州和冀州都在瓦剌手里,想让他们交出来根本不可能,荆州又刚刚收回来,离凉州和冀州如此之近,将来早晚是个大隐患,不管从哪儿划分都对南齐大为不利的。很有可能他们辛辛苦苦打下的这一场胜仗,也要付之流水了。 她一直都知道皇上这几个儿子大都权利熏心,眼里只看重那个宝座,根本不管百姓死活的,却没想居然能做到这般不顾颜面的地步,为了斗倒一个人,牺牲整个国家的利益,值得吗? 封敬亭虽然不是什么好人,骨子里奸坏奸坏的,但他好歹还有那么一点拳拳爱国之心,至少比那几个兄弟稍强些吧。 她心里焦急,开口问:“王爷就没办法阻止吗?” “待本王想想吧。”他一时心慌,坐在椅上,微微有些愣神,喃喃说着:“本王要见皇上,必须见到皇上的。” 第九十章 送信 已经好几日了,他回京几天都没见到皇上的面,每次进宫不是被挡在外面,就是进去了,也到不了皇上寝宫就被挡回来。递了折子也没有回音,真真是打算把他逼上绝路了。 他封敬亭何时变得这般软弱可欺,受制于人了? 到底怎么办才好?! 郭文莺也在想怎么办,出了这样的事,她也是悲愤的人之一,整个西北军的二十万士兵也同样愤慨不已。 浴血奋战这么多年,换来的就是这种结果吗?如果这事传出去,怕是要影响军心的。朝廷糊涂着想要议和,而瓦剌若抓住机会来一次反击的话,到时局面大变,裕仁关能不能守住都不一定了。 她跟封敬亭说了自己的担忧,封敬亭也是忧心忡忡,这么浅显的问题,他们能看出来,为什么那些朝臣们就看不出来呢?或者他们不是看不出来,而是更看重的是自己的既得利益,甚至自我催眠不会这么严重,早晚瓦剌得破,抬抬胳膊就能把瓦剌赶出去了。 难道非得等着瓦剌深入中原腹地,他们才能清醒,瓦剌到底是怎样一群豺狼吗? 郭文莺狠狠拍了几下自己脑袋,还真想起一事,道:“来京之前王爷不是见了于阁老,阁老大人素来忧国忧民的,他也同意那些人这么干吗?” 这一句倒提醒了封敬亭,他沉思片刻,“看来要跟于阁老讨个主意了,若是能把老人家请回来,定能拨乱反正。” 可这话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于阁老那么大岁数了,早已不想出头,怎么可能会回京呢?不过到了这会儿,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高声唤道:“来人,准备笔墨。” 文房四宝送了上来,侍女把厅里的混乱的地板收拾干净,方才都退了下去。 封敬亭让郭文莺磨墨,洋洋洒洒写了一封长信,他今生所有的文采都尽数倾在这封信上,写得真是声文并茂,字字珠玑。不仅剖析了当前形势,还提出自己的隐忧,并不忘宣扬一下自己的拳拳爱国之心,以及对百姓的仁爱之心。 郭文莺看在眼里,不由暗赞,封敬亭果然是个玩弄人心的行家,于阁老若看到这封信,还不定真以为他是个百年难遇,忧国忧民的好人呢。 封敬亭写完后,高声叫徐茂,让他连夜把信送出去。 郭文莺道:“王爷若信得过我,不如让下官走一趟吧。一是我见过阁老一面,或许能搭上话,二也是阁老住的隐秘,怕不好让别人知道。” 封敬亭思索片刻,“好,还是你走一趟更妥帖。本王让齐进和云墨与你一道去。” 他把信递给她,紧紧握住她的手,眼底深深的真挚,狭长眉间蕴藏着情意,“文英,本王可要全靠你了。” 郭文莺若不是平常对他太过了解,这会儿还真忍不住被他诚挚的模样感动了,进而肝脑涂地,忠心不二,甚至芳心暗许。可惜,真是可惜,牛牵到京都还是牛,就算是他此刻有一点点真诚,也就是一点点而已。她可以给他暂时的忠诚,至于旁的什么,恕她出门忘了带了。 “是,王爷。”她恭恭敬敬的接过,转身走了出去,半点好脸色也没给他。 封敬亭在后面看得直磨牙,这丫头的心是块石头吗?亏他对着镜子演练半天的真情表露,竟丝毫不能打动她的心? 一听要连夜出城,云墨满心的不高兴,刚才外面回来,大半夜又要出去,搁谁身上,谁也不会开心。不过想想郭文莺也就释然了,人家郭大人下午还干了一下午的重活呢。 拿着郡王府的腰牌,连夜骑马出了城,快马走了一日一夜,终于赶到梦泽湖。 齐进去寻了一条小船,船夫摇着他们三人向前而去,也是郭文莺记性好,隐隐还记得那日的水路如何走的,否则这么小的一个镇子,还真是不好找。 下了船,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前走,过了桥,走过一片梅树林,才看见那栋别样别致的小院。 郭文莺让两人在外面等着,自己上前扣动门环,开门的还是那一日的小童,他居然还认识郭文莺,瞧见是她,抿嘴笑了,“今儿早上咱们主人还说闷得慌呢,这不解闷的就来了。” 郭文莺躬身一礼,“见过小管家,还请小管家通报一声。” 这一声叫的小童甚是受用,笑着叫她等会儿,过了不一刻便又出来,说是主人有请。 郭文莺进了院子,正要迈步进厅,忽然一个小小人影撞了上来,扑到她怀里,绵绵软软的声音叫着:“郭哥哥。” 郭文莺一看那正是于阁老的小孙子于沐英,不由笑起来,“郭哥哥来跟你玩了,可高兴吗?” “高兴。”于沐英亲亲热热的拉着他,笑得甚是可爱。 两人手拉手进到厅里,看见上座的于阁老,郭文莺慌忙撩袍跪倒,“晚辈拜见于老先生。” 于凤阳微微一笑,“我们家沐英平常很少和人这般亲热,你这小子倒是得了他的眼缘,不容易啊。” 郭文莺轻笑,“老先生谬赞了,不过文英从小就讨人喜欢,老的少的可都喜欢文英呢。”她说着调皮地眨了眨眼,倒惹得于凤阳大笑起来。 “你这孩子倒真是个好的,老夫就喜欢这种秉性的孩子,沉稳而浮躁,真诚而有耐心,是个可造之材啊。” 郭文莺忙道谢:“得先生一声赞,真是文英的造化,此生受用不尽了。” 于凤阳又不禁笑了起来,两人说了会儿闲话,让人奉了茶进来,他端着茶碗啜了一口,才开口道:“说吧,你找老夫来是什么事?”他自也知道,她不会平白跑一趟。 郭文莺道:“晚辈是来做信差的,有人想把整颗心捧出来给先生瞧瞧,还请先生不吝指教。”说着从怀里掏出信,恭恭敬敬地呈上去。 于凤阳拿着信看了半晌,嘴角微微一扬,“倒是一颗火热的心,不过老夫瞧着还不如你这颗心真诚呢。” 郭文莺闻言,跪倒伏拜,行了大礼,“文英的心确实挚诚,还请先生垂怜,救万民于水火。” 第九十一章 鸳鸯 于凤阳沉吟片刻道:“老夫毕竟致仕多年,朝堂的事也不是老夫能左右的,不过老夫倒是能让他见到皇上,至于下一步该怎么办,就看他的造化了。”他说着忍不住一叹,“说起来皇上这些儿子,没有一个肖父的,端郡王虽亦有私心,总算还有识大体,以他的文治武功也当得天下之主。” 有他这么句话,郭文莺就放心了,看来封敬亭那一颗火热心也没白捧了来。 于凤阳道:“你先回去吧,此事老夫会做安排,过不了几日皇上就会召见的。” 郭文莺再拜首,她转身要出去,于沐英却拉住她衣角,“郭哥哥不是说陪我玩吗?怎么就要走了?” 郭文莺一想事办成了,这会儿也不怎么急着赶回去,便道:“好,我陪你玩一会儿再走。”说着又向于阁老一礼,才拉着于沐英两人欢快的跑出去,就如两个不懂事的孩童一般。 于凤阳看在眼里,脸上笑容更甚了,若朝堂之上都是这般至诚聪明的官员,何愁大齐不繁荣昌盛。 郭文莺从小就喜欢孩子,一点不觉得陪孩子玩是多么难过的事,她让人找来些木头,在后院叮叮当当的做起了木工活,想给沐英做个机关小人玩。 于沐英瞪大眼睛瞧着,随着木头人勾出轮廓,脸上满满的仰慕之色,“郭哥哥太棒了。” 郭文莺笑笑,越发埋首雕刻,因不是为了求精,木头人雕的略显粗糙,不过内里机关设好,转头发条,木头人便能动了起来,行动甚是灵活,手舞一把大刀,还有使几手刀法,真是让人越看越爱。 于沐英拿着成品,欢喜的又蹦又跳,飞快跑出去给爷爷显摆去了。 郭文莺看看天色已晚,她这一进院子,竟然呆了一天,外面等着的两人还不定怎么样了。 她起身到了外面跟那小童管家告辞,让他回禀老先生一声,便出了院门。 大冬天的,北风这个冷啊,外面齐进和云墨两人生生站了一天,又冻又饿的,都冻惊了。瞧见郭文莺出来,都恨不得掐她一把。 齐进哆嗦着道:“你怎么才出来,在里面孵蛋呢?”他冻得时间太长,声音都有些发颤,也难怪这么大脾气了。 郭文莺没法跟他解释,只说有事耽搁了。 天都大晚了,这会儿坐船走水路也不好走,三人便想着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好好泡个热水澡,再吃点东西,也省得把人折腾病了。 镇子上只有一家客栈,地方小,住房也颇为简陋,好在还提供热水,三人要了两间客房,住进去,又点了许多吃食送进房里。 郭文莺在于宅一天并不饿,或许得了于老先生的指示,下人们不时给她送些茶点,还管了饭,中午吃太饱,现在反倒有些吃不下了。 其实对于别的人家来说,客人来了管几顿饭不算什么,但于宅却不一样,从来客人上门都不会管饭,最多一杯清茶,爱喝不喝,你便是待上三天也保证不会送一点吃食,饿也得饿死你。 于凤阳性子古怪,用这法子倒是治了不少上门攀附的。 郭文莺并不知道这些,也没多在意,却不知这若让旁人知道,怕不要惊得眼珠子瞪多大,这人到底多得先生眼缘?居然都能混上饭了。 在镇上住了一夜,第二日启程回京,一路无话,等回到王府已经是次日晚上了。 封敬亭得知郭文莺回来,忙把她请回自己房间,关了房门小心地询问经过。 郭文莺一面说着,一面忍不住看向房门,心里隐隐有些紧张,她也是对他极不信任,生怕他又出什么幺蛾子,整自己在房里占点便宜什么的。 还好封敬亭一直关注于阁老的话,倒没看出她想什么,否则怕不气得吐血也差不多了。 于阁老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他能帮着他见到皇上,至于以后的事只能靠他自己周旋,封敬亭深知于老先生能做到此已属不易了,毕竟他是致仕之人,若伸手太多,于他本人也有大碍。 可是接下来要怎么做好呢?如何才能让皇上不支持议和? 他低头深想着,挥手让郭文莺下去。 郭文莺一边往外走,一边暗笑自己,是不是太草木皆兵了,怎么防他防成这样?不过他若问她,“你究竟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本王有那么急色无赖吗?”她多半会说:“正是。” 回到自己住的拢梅园,洗了个澡便睡下了,连日赶路太过劳累,这一夜竟睡得格外香甜。 次日一早,拢梅园内正清扫庭院,忙着准备一天的活计,忽然园内走入一个容貌秀丽,姿态端庄秀雅的侍女。 含香最早看见,慌忙迎上去,“鸳鸯姐姐,您怎么得空上这儿来了?” 鸳鸯是王妃身边伺候的一等大丫鬟,也算王府有头有脸的人,轻易不会到外院来的。平常之时,旁人想巴结也巴结不到,含香自是极为殷勤,嘴巴不停说着:“鸳鸯姐姐若有事,叫小丫头来招呼一声就行,何必劳驾自己跑一趟。” 鸳鸯笑道:“我是奉王妃之命来请大人的,大人可是起了吗?” “已经起了,刚用完朝食。” “可去回禀一声,说鸳鸯求见大人。” “是,姐姐稍候。”含香拜了拜,慌忙进来给郭文莺送信来了。 郭文莺听了王妃身边的人前来,有些莫名,这位王妃不是病重吗?怎么会派人来见她? 她愣怔之时,只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款款走了进来,穿着短襟小袄,落地长裙,一身的矜贵之气,打扮的也与平常丫鬟颇为不同。 她微一福身,“奴婢鸳鸯,请大人安。” 郭文莺点点头,“可是王妃有话说?” “王妃知道大人在府中,特命奴婢前来,想请大人前去一叙。” 郭文莺微觉诧异,不管怎么说,她此刻的身份是外男,王妃是内宅女子,见她一个外男,实在说不过去。 可人家毕竟来请,她说不去也太过失礼,只得道:“且容我换了衣裳,再与姐姐前去。” 第九十二章 房中人 鸳鸯抿嘴一笑,“大人客气了,奴婢可不敢当姐姐之名。”她一笑,嘴角露出个浅浅酒窝,看着甚是俏丽。 郭文莺暗忖,不愧是王妃身边伺候的,端得是大方美丽。 自她住进府里,封敬亭命人给她制了两大箱子衣服,都是上好的布料,有些还是宫中贡品的云锦,让她每天换着样的穿,穿三月也穿不完。 或者在军营里久了,郭文莺并不怎么喜欢打扮,尤其是男装皆大同小异,穿也穿不出什么花样来,所以她平日里还是喜欢穿她的旧衣裳。不过今日觐见王妃,还是特意挑了件素雅的月白色长棉衫穿在身上,披了狐裘才走了出去。 端王妃住的地方是王府最僻静的清月阁,王妃喜静,不喜欢人打扰,又是冬日,草木枯萎,整个院子倒有一种清冷之感,与‘清月’之名倒是有几分相合。 到了正屋在门外稍等了会儿,鸳鸯进去回禀一声,才请她进去。 有侍女打起帘子,一进门郭文莺便感到一股热浪袭来,屋中摆了七八个火盆,乍一进来,便觉身上热腾腾的,几乎逼出了汗来。 鸳鸯在一旁小声道:“王妃体寒,受不得凉,还请大人体恤。” 郭文莺点点头,“无妨。” 垂着的幔子掀开了,里面露出一张美人榻,一个穿着大红色锦衣的女子坐在榻上,两只脚微微垂下,从遮盖的裙角中露出两只脚尖。 那女子二十二三岁年纪,眼窝深陷,一脸苍白之色,她的五官秀丽精致,若是没生病前想必是极美的,可如今被疾病折磨的几乎脱了人形,通身上下只给人一种感觉:瘦。瘦的嶙峋,瘦的露骨,不仅脸上没了丰盈,露出的手也瘦的只剩皮包骨头。一身华贵的衣服穿在身上,很有种空荡荡的感觉。再看她裙下露出的一双脚,竟是双天足。 南齐崇尚小脚,女人自小裹足,男人皆以玩弄小脚取乐,南齐的名门贵女都缠的一副尖尖小脚,没想到这位王妃出身高贵,竟然是没有缠足的。 郭文莺忽想起前几日两个侍女私下里议论这位王妃,说她有病也罢了,脾气还不好,而且还是双大脚,那样子似颇对天足的女子不齿。 两个侍女尚且如此,何况是高门大户的贵族妇人,稍微有点门第的官宦之家,都不愿娶个大脚女人进门。 世人皆是如此,因为男人的变态爱好,让女人承受痛苦。不过郭文莺从不认为女人天足是什么丢脸的事,她自己也是双天足,若是缠了小脚,哪有可能上得了战场? 郭文莺强只瞟了一眼,也不敢再看,忍下心下的震惊,恭恭敬敬行了礼,“下官郭文英见过王妃。” 端王妃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她,只见眼前少年身着白色狐裘,身形不算高大,却俊美得无法形容,姿容端雅不凡,宛如清润君子。此刻正眉目微敛,嘴角噙着温润的浅笑,漂亮的更似是画中之人。最难得是她还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奢华之气,这种奢华之气,是隐于面目下,刻于骨子里的,令得她那过于精致,过于温润的脸,透出一种让人不可轻视的味道来。 端王妃看得有些吃惊,暗忖着若是女子倒也罢了,美成这样的少年还真不多见。 她听说过有关郭文莺的身份,知道她是从个京郊的农庄子里出来的庄户人,还以为就算有几分体面,也定脱不了土气,却没成想竟是如此风/流标致的人物,也难怪王爷对他上了心。 想到府中传出的那些闲话,不由眉角微蹙,陡然生出一种不悦感。 “郭大人来了,请坐吧。”她一开口声音软软的,却又带着股子凉意,让人有种很不能亲近的感觉。 郭文莺道了谢,坐在下首的位置,一抬头忽然瞧见对面纱帘中还坐着两个女人,离得稍远爷看不清面容,但应是年轻美貌之人。 端王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微微挑了挑唇,“大人勿怪,左边这位是云姑娘,右面是锦姑娘,都是王爷房中之人。” 郭文莺自是知道,姑娘一说并不是真的姑娘,而是对通房丫头的称呼。以封敬亭的年纪,这会儿府里早该置几个侧妃、侍妾了,却只有两个通房丫头,还真是有负他头上那顶‘色痞’帽子。 她起身对着帘后微一拱手,复又坐了下来,那两个姑娘倒是架子很大,只对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了。 端王妃道:“本来郭大人是外男,本宫也不便召见的,只是王爷待大人亲厚,也没把大人当成外人,便斗胆请大人过来见见。日后同住一处,也省得生疏了。” 她这是话中有话,既像展示大度,又像是故意提点她,一个外男与王爷太过亲密了。 郭文莺听得并不顺耳,索性站起来,躬身道:“王妃所言甚是,只是下官军务繁忙,在王府只是暂居,过不了一月便回军中去了,实在当不得王妃礼遇。” 端王妃一怔,似没料到她这么说,忙道:“大人过谦了,大人是王爷的心腹,本就该是一家人。” 这话转得有点生硬,先前把她归到王爷的房中人,与云姑娘,锦姑娘一列,这会儿居然又转成心腹了? 她心中暗暗冷笑,大宅门里女眷们的心思,真是花哨的让人捉摸不透。只是这位王妃病得都快死了,还这么不消停,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所幸她与封敬亭没半分关系,还用不着别人这般敲打。 端王妃见她面色不愉,心下不由一叹,她本也不想管这么多的,奈何有些事终是她一辈子的心刺。 她对王爷并不是没感情的,成亲之前也曾偷偷瞧过自己未来的夫君,对他英俊的面貌,高贵的仪态很是心仪,也幻想着成亲之后两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过一辈子。可事实总与愿违,当初他们钟家硬要把一个病弱的女儿塞进来,把原本的一门好亲都给搅合黄了,已经惹恼了王爷,婚后两人别说举案齐眉,连见一面都难。他又远在军中,轻易不回来一趟,时间一长,也逐渐冷了心肠。 第九十三章 王妃 她一直以为王爷是个冷心无情之人,可近日见到王爷对这位郭大人的态度,才知道他不是无心,而是根本不屑对她用心。 其实以她这样一个病弱的身子嫁给他,本就是拖累他了,他虽然冷着自己,却也从未为难过自己,就算在自己家里,她也是这么过着,一个人躲在静室,一个人经历病痛,一个人悄悄等死。与在这里原本又有什么分别? 王爷对女人并不如何上心,府里的两个通房是淑妃娘娘赐下的两个宫女,在他们成亲之前就有了,成亲之后,王爷也还算妥帖,顾念着她,没有一房一房的往府里抬侧妃、侍妾。京中几个皇子兄弟,哪个没有两个侧妃,十几个侍妾的,通房更是无数,平日里勾心斗角,吵闹不完的烦心事。 她姐姐嫁给了二皇子醇亲王做王妃,每天跟几个侧妃、侍妾斗得跟乌眼鸡似得,好好一个男胎都让人下药打了,平白损了身子。姐姐最羡慕的就是她这府里清净,没那么些糟心事。 可太清净了,未免也让人难捱,她以为自己心死了,以为这辈子王爷都不会对人好,如此安慰自己,便也得了心安。可是自打郭文莺来了之后,王爷事事亲力亲为,为他打理妥帖,每日饭菜都特意交代,四季衣服也亲手置办,就连衣服料子也是亲自选的。 徐茂跟她说起这事时,她还不大相信,总觉王爷不是这样的人。但那日丫鬟使女亲眼看见王爷替她梳头,传到她耳边之时,她才感觉到阵阵恐慌,感觉到自己那颗死了的心又忍不住狂跳起来,忍不住的嫉妒,还有微微的心伤。若是个女人倒也罢了,居然是个男人,这让她如何争?又如何争得来? 王爷名声重要,她让人把谣言压了下去,不许人提起,更不许传到府外去。不过在这之后,她更对这位大人有了好奇,想亲眼见见,哪怕临死之前亲眼确认一下,能让王爷倾心相爱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今日见到了,却又生出了更多的惆怅,像这样如玉如兰,气质出众,又性格坚毅的人,不仅是女人会倾心,怕是男人也会忍不住被吸引吧。 “郭大人,请喝茶。”鸳鸯适时的端上一杯香茗。 郭文莺看她一眼,又看端王妃眼中闪过一丝落寞,那原本有些气愤的心情也瞬间消弭了,代之而起的是一股淡淡的同情。 生就这样一副身子骨,想必也不是她所愿的,与天争,与命争皆争不过,也只能听天由命了。这个世上,皇朝、帝位、人心什么都能更改,哪怕命运,只要用心,也不是改不了,可唯一不能改的就是生老病死,就是自己的这副身子板。 她拱了拱手,轻声道:“王妃,下官没有别的意思,王爷留下官暂住,只是权宜之计,王爷待下官恩重,下官必当效以犬马,为王爷分忧的。” 她这话表达的很明显,那就是她委实跟王爷没多大关系,就算有也只是上下属的关系,为王爷办事而已。 端王妃自是听明白了,微微一怔,随后忍不住又叹起来,依她看,王爷对她可不是单纯的看成了下属了。毕竟多年夫妻,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只是这会儿人家明显撇清,倒不好挑明说什么了。 她道:“郭大人是王爷的肱骨,自是得王爷看重的,就算大人他日离了府,若得了空闲,还请回来多看看,想必王爷也会念着大人的。” 郭文莺含笑应了,心中却道,这王妃前后差别怎的如此大,刚刚还一脸醋意的拈酸,这会儿怎的撮合起她和封敬亭了? 不过,不管这些女眷心里想什么,都跟她没半分关系,她不欲与他们再纠缠这些事,便声称自己还有事务,起身告辞了。 王妃也没再挽留,让鸳鸯把她送出去。 等鸳鸯再回来时,厅里已经议论纷纷了。两个姑娘从帘子后出来,做到王妃跟前,一个劲儿咂舌。 云姑娘道:“还以为是个乡下泥腿子呢,就算有两分颜色,也定是个献媚之人,还真是没想到是这个样,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权贵公子呢。” 锦姑娘也道:“我看也是,刚一照面,差点吓一跳,你们说王爷真会看上他看了?” 端王妃皱皱眉,“你们少生点事,本宫身子不好,平日里疏于管教,倒使得你们这么嚼舌了,都把嘴闭得紧紧的,今日之事都不许泄露出去。”她说着,剧烈咳嗽两声,咳的太急,一张脸都惨白惨白。 她挥挥手,“本宫这会儿也乏了,你们先下去吧。” 两个姑娘忙起身告退,初时瞧着恭敬,等到了外面都不由撇起嘴来。 云姑娘对着身后的院子“呸”一声,骂道:“王妃有多了不起,还不是个快死的病秧子。” 锦姑娘也附和,“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什么不得传谣言,她自己还不是心里惦记着,否则又怎么会巴巴的把人请过来?” 两人抱怨了几句,又忍不住自怨自艾起来,说到底她们不过是个通房,王妃怎样,王爷做什么,都不是她们管得了的,无非背着没人的时候说两句嘴,解解恨而已。 其实算起来,有这样一个病弱的王妃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没精力给她们立规矩,若是她死了,王爷再娶进一位女主人回来,还不定是个什么光景呢。 两人叹着气各自回住处暂且不提,这会儿清月阁里主仆二人还在说着话。 鸳鸯道:“王妃平日难得起来,今日倒坐了好一阵,不如躺下歇歇吧。” 端王妃“嗯”了一声,在她的搀扶下去床上躺了下来,却一时又睡不着,对鸳鸯道:“你留这儿陪我说说话吧。” “是。”鸳鸯应一声,坐在踏脚位置,陪着王妃。 端王妃侧过身子,望着她秀美的脸有些失神,算起来鸳鸯不是极美的,至少比不上她,可是身子康健,唇红齿白的,便多了一种别样的美丽。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求不来的。 她盯了一会儿,忽然问:“我前些日子跟你说的事,你可想好了吗?” 第九十四章 问鼎 鸳鸯脸上不自在的红起来,声音细小如蚊音,“奴婢自是愿意的,只是王爷,王爷他……” “王爷自有我去说,我身子不好,原也早该给他抬几房妾室了,你是我身边的人,自小跟着我,也是知根知底的,有你照顾王爷,我也放心一些。” 鸳鸯脸更红,头垂得更低,“奴婢但凭王妃做主。” 看她羞红的俏脸,端王妃忍不住叹一声,这样的好事,鸳鸯怎么可能会不同意呢?王爷天资过人,模样出众,性子也是柔和的,又身份尊贵,哪个女儿会看不上。想当初,想当初,她不是也…… 心里叹着,却又忍不住渐渐袭上来的睡意,不由得合上了眼,暗道一声,她这个破败身子,已经越来越不行了。 ※ 郭文莺从清月阁出来,就把徐茂叫过来,请他派人去趟城外,并把她的四个亲卫接进府里来。 她总觉得在京中这一个月不会平静,备不住会出什么事,多几个帮手在身边,总不会是坏事。 徐茂有些为难,“府里不常有外人住进来,这怕是要禀报王爷吧?” 郭文莺道:“你不用为难,我自会跟王爷说的,这也是为了王爷方便,想来他也不会拒绝的。” 徐茂心想也是,自这位爷进了府,还没见王爷不应她什么事呢。 他自去接人,郭文莺则回自己的拢梅园去了。 坐了一会儿,也没事可做,不由想封敬亭,他今日一早进了宫,也不知这会儿见着皇上没有?心里想着这事,竟觉眼皮打架,上床躺着,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封敬亭今儿一大早就进了宫,这些日子他几乎每天一早都会到宫外等着皇上召见,直到过了午时,再看不到半分希望,才会垂头丧气地回来。 这一日他也像往常一样,站在宫外,恭恭敬敬候着,本来还想这回肯定也没戏了,没成想等了两个时辰,竟有宣旨的公公从宫中出来。 那公公瞧见他,先是一愣,随着笑着迎过来,“哎呦,端郡王,皇上正要召见您呢,没想到您在这儿等呢,倒省了奴婢往府里走一趟了。” 封敬亭大喜,“皇上要召见本王吗?” “是啊,刚下的旨,快跟奴婢来吧。” 有宣旨公公带着,宫门守卫再也不敢拦,都恭敬着放他进去,也有机灵的,立刻往宫外跑,约是去告密去了。 封敬亭看见了也没理会,宫中侍卫营都拿捏在二皇子醇亲王手里,他进宫之事,根本也瞒不住。 景德帝在寝宫召见端郡王,这是二年以来,封敬亭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皇。 与从前相比,父皇更瘦了些,身子也似乎更弱了,两个眼窝深陷,一脸青白之色,只看着便让人觉得心疼。 他恭敬磕了头,景德帝挥手令他起来,微笑道:“你可是好久没进宫了。” “是,儿臣一直想进宫拜见父皇,只是没得父皇召见。” 景德帝微微颔首,“朕知道这次委屈你了。” 封敬亭心中一凛,看来皇上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他忙道:“父皇多虑了,儿臣并没觉得委屈,只是多年未曾见父皇,过于思念了。此次回京,儿臣专门为父皇寻到了金丹数枚,想献给父皇调养身子,却一直没得父皇召见,心里甚是着急。”他说着呈上一个黑漆盒子。 景德帝淡淡看了一眼,让太监把盒子呈上来。 里面十颗金丹都是指甲大小,排列整齐的码在盒中,隐隐嗅到一股异香。 他微笑,“皇儿有心了。” 封敬亭道:“为父皇尽孝,是孩儿应该做的。” 景德帝把黑漆盒递给太监,低头看着自己这个儿子,他一共有六子,个个长相不俗,不过长得最好的却是这个四子。他不仅长得好,似乎瞧着还很有些手段。 从前他从没把这个儿子放在心上,让他去掌西北军,也不过是因为他是数个儿子中武功最好,也最通兵法的,没想到军中历练几年,还真叫他打了个大胜仗,尤其是近日致仕的于阁老都来为他说情,让他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了。 于凤阳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那老头的脾气轻易可不会帮人说话的,要么得了他天大的好处,要么是真看中了他。 若说收买,他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什么人什么事,可以收买那老家伙,莫不是自己这个儿子真有过人之处吗?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四儿子,他身上自有股清华之气,谦虚、谨慎、从容、稳重,确实不是几年前那个未从军的满脸戾气的毛头小子了。倒是成长了很多,至于旁的,还要再观察观察了…… 景德帝让人把他扶起来,并招了招手,“你且过来,陪朕说说话吧。“ 封敬亭站起身,半低着头,合眉垂手乖乖立在一旁,这个姿势他是跟郭文莺学的,每次郭文莺这么立在他眼前,他总能看出一种别样的恭敬,虽然这丫头心里不定怎么想,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很出色。 景德帝看在眼里,果然很满意,自己病了这些年,几个儿子各自掌了大权,渐渐都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了,尤其是太子,自监国以后,大有压他一头的架势,就连宫中禁卫也敢随意调派了。 难为这个儿子,还是打心底里敬着他。 他笑了笑,突然问:“元曦,何以治天下啊?” 元曦是他的字,父皇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封敬亭一怔,随后道:“施恩于众,以仁德泽陂,令天下从。” 景德帝颔首,“这只是其一,为人君者,既要手握利器,也要心怀仁德。元曦,‘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君子以振民育德’,且记住这两句,当可德泽苍生,大安天下。” 封敬亭微愣,景德帝望着他笑起来,“元曦,好好保护好你的利器,有德无能,国岂能国。” 封敬亭震惊之色溢于言表,皇上这是……要保他的兵权,允许他问鼎吗? 没等他反应过来,景德帝便岔开话题,又说了些军中之事,对议和之事倒是只字未提。 封敬亭心里着急,面上却丝毫不敢露,只暗自琢磨着怎么把话头引到议和上去,试探一下皇上的意思。 第九十五章 情深 正巧皇上问起军中,他便把这几年如何打瓦剌的事说了一遍,又说起如何攻取凉州和冀州。对于这两地的攻城之战,他早已和陆启方拟定了作战方案,也有六成以上的把握能打赢这一仗。若不是朝廷突然把他调回京都,这会儿怕是已经开打了。 景德帝听不多时,眉角微微蹙起,似颇为不满,封敬亭一时也判断不出这不满从何而来,是因为他,还是因为旁人? 他不敢再说,只住了嘴,默默站在一边。 景德帝沉思半晌,才道:“你的意思是,其实还是有必胜的把握的?” “不一定是必胜,却是可以一战。”按他的想法,便是有四五成的可能,也定要殊死一搏的。 景德帝“嗯”了一声,却并没表什么态,只道:“你军中有个叫郭文英的,这回可带进京来了?” 封敬亭一惊,此刻怎的提到郭文莺了? 他忙道:“郭文莺确实是和儿臣一同进京的,此人擅长军器制造,他所造的火铳和火炮在对战瓦剌中起了极大作用,儿臣说对攻占凉州和冀州的几分把握,也是因为此两物,真是攻城守城的利器。” 景德帝颔首,“前些日子,定国公倒是带回来一些工匠,说是能造火器的,你的意思这都是郭文英造的吗?” “正是此人,军中工匠手艺也是他传授的,儿臣在军中试用过,确实觉得好,才特意推荐给父皇的。” 他这几句话倒是把自己私造兵器的事撇清了,就算他日被人查到他曾有个监造处,也可以推脱成是为了做试验,练成好兵器献给皇上。 景德帝听着,脸上并没什么愠色,微笑着道:“倒是难得你的一片爱国之心。” 封敬亭顿觉松了口气,看来此事算是揭过了,也不会有人再拿他的监造处说事了。 他本来不想把郭文莺推到前面,毕竟京里的水太混,枪打出头鸟,她站得太靠前不是什么好事。可今日皇上特意问出来,想必也知道一些,不管是于阁老提过,还是从别的路数听说的,都不可能让她在后面藏着了。 既然藏不住,所幸让她大放光芒,也好让人心有忌讳。 他打定主意,便道:“不如改日儿臣带郭文英进宫给皇上看看,那孩子人聪明,手艺好,也很得于阁老的眼缘呢。” 提起于阁老,景德帝倒是难得感兴趣起来,“如此说来,倒真得见见了,朕这几日身子还行,你明日带他进宫吧。” “遵旨。”封敬亭慌忙跪下叩谢。 两人说了这会子话,景德帝身上也倦乏了,他微微打了个哈欠,“你回京还没见过你母后吧,都是一家子,也别生分了。” “是。”封敬亭应了一声,他知道皇上这是要他退下了,忙躬身行礼,小心的退了出去。 到了外面瞧见领自己进来的公公站在不远处,他几步走过去,含笑问道:“不知公公尊姓大名?” “奴婢姓何,何奎。” “那就是何公公,今日可多谢何公公了。”他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那何公公即是皇上身边人,这种事自见得多了,便含笑着接了过来,“多谢王爷赏赐。” 等封敬亭走了,他打开一看,竟是一千两,不由暗抽了一口气,这王爷好阔气,一出手就是一千两。 忽觉这钱拿的有点烧手,这么大一笔钱拿在手里,日后但有所求,不帮人办事可说不过去了。他在皇上跟前也不是什么得脸的人,平常也长被一些势力小人欺辱,今日端郡王这般示好,让他担心之余,又隐隐升起一股希望,看皇上对王爷也颇有心,这位爷未必就不能有大造化呢。 ※ 封敬亭母妃是陈妃,养母是淑妃,那母后自然指的是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是先太后的侄女,当初他和崔家闹得很不愉快,崔二公子吓得犯病,崔老爷子气得得病,都是因为他。到现在崔家人一提到他都是咬牙切齿的,恨不能咬他块肉下来。 有人说他是年少不更事,才得罪了太后,得罪了崔家。其实只有他一个人明白,他是因为母妃才对崔家大有怨气,当年母妃被人勒死,其中就有太后和皇后的身影。他母妃是皇上宠妃,若不是这两人授意,又怎么会那么容易被悄悄处死? 而崔家人怕他报复,也是四处打压他,其中仇怨虽没挑明,却已隐隐有争锋相对之势。皇后更是视他为豺狼虎豹,她是二皇子醇亲王的养母,自一心巴不得自己抚养长大的孩子能继承帝位,更视他喂眼中钉,肉中刺的。 封敬亭自然也知道去见皇后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不过父皇特特的提了那么一句,便是圣旨了,他不去肯定不行。只是不免有些纳闷,皇上为什么会特意嘱咐?是想让他和皇后缓解一下矛盾?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父皇身子虽不好,却也是个精明的人,自不会无缘无故的说这么一句。 心里暗自琢磨着,慢慢踱步往延喜宫走。 现在的中宫皇后崔氏,不是父皇的元后,她是从妃位上去的,性子张扬,还有些小家气,实在不堪为一国之母。若他日后能身登大宝,绝对不随便立后,一定要立一个自己喜欢的,否则宁可后位悬空,也绝不立后。 起了这个念头,竟不由想起郭文莺,这才不过半天没见她,竟有些想她了。可惜那丫头根本就不知他如何为她牵肠挂肚,费尽心思。 到了延喜宫,禀明了要求见皇后娘娘,太监往里面送信,去了好一会儿都不见回应。他也不着急,只背着手在廊下等着,过了许久才见二皇兄从殿内走出来。 瞧见他,封敬贤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四皇弟回京怎么也不言语一声,咱们也好给你接风洗尘了。” 封敬亭抱了抱拳,“见过二哥,二哥平日事务繁忙,也不敢叨扰二哥。” “自家兄弟说什么打扰。”醇亲王笑得和煦如三月春风,真真让人看得浑身舒畅,感觉他就是这么个亲和的人。 第九十六章 皇后 封敬亭暗自冷笑,他脸上的面具就是在被这些兄弟们不断陷害中慢慢培养起来的,他从一出生就不知遭了多少暗算,母妃受宠,各种暗箭明箭跟不要钱似得射过来,生生把他个暴戾性子给磨没了。装样谁不会,且看谁装的更像。 他笑得更加和煦,上去亲亲热热地抓着二哥的手,“二哥这么说就太好了,咱们兄弟好久没聚过,不如改日再我府里设宴请几位兄弟小酌两杯如何?” 他手下用劲,紧的好像要把人骨头给勒断了,封敬贤使了很大力也抽不出手来,不由大为恼怒。心中暗骂,这个四皇弟还真是阴险之徒,居然大庭广众之下就对自己下手了? 虽心里恨的要死,面上又不敢露出来,只咬紧牙道:“那就多谢四弟了,你定了日子回头告诉哥哥一声。” 封敬亭含笑着,那笑容纯真无比,无论谁看了都认为是恭敬热爱兄长的典型。 “二哥发话了,臣弟怎敢不依,回头我就在准备准备去。”说着又补一句,“刚才皇后娘娘召见二哥,可是说什么体己话了?” 封敬贤手被他握着,想走都走不了,疼得两个脸蛋子上的肉直抽抽,他也知道这四弟是习武之人,力气极大,又是个不管不顾的性子,少年时便有‘活阎王’的称号,真真是难缠之人。心中很是后悔,刚才怎么不赶紧走了得了,好好的招惹他做什么? 这会儿在皇后寝宫,他既不敢大叫出来,也不好跟兄弟厮打,否则传出去,他贤王的名声大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心里怄的要死,直恨不得把这小子千刀万剐了。 封敬亭握了一会儿才含笑着放开他,他很会控制力度,转往骨头上捏,外表什么也看不出来,但绝对的疼啊。 封敬贤这会儿想笑都笑不出来,狠狠瞪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开了。 这时候,殿里小太监出来禀报,说是皇后娘娘召见。 封敬亭整了整衣襟,慢条斯理地走进去。 皇后在御座上,正襟危坐,一副上大朝似得皇后派头。 天下总有一个词叫做“下马威”,封敬亭很觉这个时候自己是在被人“下马威”了。不过他脸皮自来厚的很,立刻一脸濡慕的望着皇后,“母后,儿臣外出两年,都快想死你了。” 崔皇后很觉恶心了一把,这话若从六皇子嘴里说出来的,还叫人有几分相信,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只有“想吐”了。 她冷声道:“四皇子乃是皇上最恩宠之人,本宫怎敢当了你的想念。” 封敬亭腆着脸笑,“母后此言差矣,皇上最恩宠的是母后,其次那还有二皇兄和六皇帝呢,怎么排也排不到儿臣身上。儿臣刚一回宫就巴巴的来看母后,还特意为母后带了西北的一抔土,以示儿臣对母亲的思念之情。” 他说着用手帕包着一把土呈了上去,什么西北的土,不过是路上的时候随便从地上抓了一把,他说是哪儿的就是哪儿的,横不能还有人验的出来吧? 崔皇后看了一眼,嫌恶的直撇嘴,尤其是宫女捧着呈上来时,窗外刮过一阵小风,黄土扬起一点,扑扑地扑在脸上,把她气得差点暴跳起来。 多少年了,她都没这么大气性了,今天倒叫这活阎王给气着了。她喘了口气,又不敢喘大了,生怕再把黄土给吹起来。 好半天才压下心中怒火,“行了,你跪安吧。” 封敬亭恭恭敬敬地磕了头,然后迈着方步走了出去,到了外面,忽然发现今天的阳光格外的好。 崔皇后见他出了殿门,才怒骂道:“这个坏种,真不是东西。” 这小子从小就坏,阴坏,蔫坏,各种坏。被他给气得,她都忘了本来想跟他说什么了,本来还想趁着他回京,好好的敲打敲打他,让他别乱了长幼次序。结果准备好的一套说辞,一句都没来得及说,倒被这小子气了个半死。他那死了娘是个软柿子,性子跟面团似得,怎么偏偏生了这么个坏种?真不知随了谁了。 越想越气,不由抚着胸口直喘息,看见宫女还捧着那把土呢,怒喝一声,“还拿着干什么,还不扔了出去。” 那宫女慌不迭的往外跑,心说,每次那位四皇子来,皇后娘娘都得气半个月,也不知怎么几句话就戳中娘娘肺管子了? ※ 封敬亭回到王府已经是下午了,此刻郭文莺刚醒,迷瞪着一双眼睛坐在床上发呆。瞧见封敬亭进来,揉了揉眼,一副呆萌样。 封敬亭看得好笑,“你说你自来到京都每日就是睡觉,白天睡这么久,晚上还睡得着吗?” “睡得着啊,我巴不得天天能睡个好觉呢。”郭文莺摸摸自己的脸,好吃好喝养了些日子,脸上都有些肉嘟嘟的了。 封敬亭也想在她那张小脸上摸一把,她这个样子真是可爱极了,哪还有半分军中将官的骁勇样,活脱脱就是个闺中女子。 可惜还没等他伸手,郭文莺已经从床上下来,神态清冷,又恢复成一贯的男儿本色。 她问道:“王爷这是从哪儿来?” 封敬亭暗叹下手太慢,嘴里却道:“爷刚从宫里回来。” “可是见到皇上了?” “见到了。” 郭文莺心里一喜,“可跟皇上提了不要议和的事?” 封敬亭摇头,“皇上对此事一直避而不谈,一时也不知他心里怎么想,不过不谈也未必就是不好,至少说明目前皇上还在摇摆不定,没下定决心议和。” 郭文莺叹口气,“你们这些心眼多的人就是麻烦,是一就是一,是二就是二,整天藏着掖着的让人捉摸不透。” 他笑骂,“你个丫头说什么呢,什么我们心眼多的,说得好像你是个傻子似得。” 她双手一摊,一副无辜样,“跟王爷一比,我不就成了傻子了?” 封敬亭心说,你要真傻倒好了,爷把你往房里一收,上了爷的床,怀了爷的孩子,谅你也翻不出什么来。可就因为不傻,还满肚子心眼,本王哪敢对你用强,每天祖宗奶奶似得供着,也暖不热你的心。倒白瞎了爷的一身好活了! 这会儿云墨进来,问郭文莺可要用午食。 第九十七章 学礼 从一早出门封敬亭就只吃了一点朝食,这会儿也觉饿了,便吩咐让厨房做了菜肴,就摆在这拢香园里,两人一边用饭一边赏梅,倒是人生美事。 拢梅园满园都被梅树点缀,各种生长了数百年老梅,或如盘龙,或冷峭孤绝,层层叠叠地占据了梅园里外。特别是这种梅花盛放季节,那或红或白的梅花,沾着冰雪,染着阳光,绽放得煞是灿烂夺目。 封敬亭这会儿心情不错,让人拿了酒,给他和郭文莺一人斟了一杯,一面浅酌,一面说着话。 “今日进宫,皇上说起你,说让本王带你觐见。” 郭文莺夹了块排骨在嘴里嚼着,含糊应了一声,待都吞下肚子才道:“王爷可是举荐我了?” 她嘴角沾的都是油,封敬亭掏了帕子给她抹了一下,道:“倒不是本王举荐,约莫是于阁老提了一句,也可能是你在军中造火器的事传出来被皇上知道了,不过既然皇上提起,所幸也不用再藏了,正好借这阵东风送你上青天。” 郭文莺惊异地望着他,没想到他还有这种想法,自己身为女子,爬的越高将来对他也越危险,别人或可还能推脱说是被她蒙蔽了,一时不知她是女子,但他这个一路把自己扶植上来的却是半点推脱不得的。将来一旦漏了陷,他即便不会落个欺君之罪,也会是个识人不清。 封敬亭睃她一眼,故意问:“怎么?你怕了?” 郭文莺轻哼,“王爷都不怕,我怕什么。” 封敬亭笑了,他提拔郭文莺虽是无奈之举,却也真的想看看这个女人究竟能成长成什么样,又如何独挡了一面?他此生没准真能提拔出一个女英雄,也未可知呢。 他道:“一会儿我让陈公公教你些礼仪,如何跪拜,如何行礼,如何回话,你好好学学,不求出彩,只要不出错便可。” 郭文莺点点头,忽觉他有点啰嗦,以前没觉他话这么多,这些时日倒每天拉着她说起来没完了。 两人吃了饭,封敬亭也没要走的意思,只叫陈公公进来当着他的面教她礼仪。 陈公公是宫中老人,从小伺候封敬亭的,与旁人情分不同,后来封敬亭自己开了府才把他接了出来,在王府中安享晚年。因年轻的时候在司礼监做过事,教起人来却很是一丝不苟的。 郭文莺看着老太监那张严肃冷漠的脸,就知道今天这礼仪不是那么容易糊弄过去,再看封敬亭笑眯眯看着自己,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更是心中一叹。丫的这厮留在这儿,是打算看她被虐的好戏的吗? 陈公公进了房向王爷行了礼,就开始打量郭文莺。 郭文莺对太监没什么好感,也没什么恶感,但这么直勾勾的看着自己,还是有点让人不舒服。 陈公公盯了她许久,开口道:“这位大人站起来走几步。” 郭文莺走了几步,又听他道:“坐下看看。” 郭文莺照办,又听他说“喝茶”、“蹲身”、“行礼”、“跪拜”,她都一一照做了。 陈公公摇摇头,尖声道:“大人一瞧就是大户人家出来,举手投足还算有度,只是步子稍嫌柔弱,看着女气,若老奴没猜错,大人不是男儿吧?” 郭文莺一惊,转头看封敬亭,却见他只是低头喝茶,仿若没听见似得。 既然他肯让此人来教他,想必也是信得过。她问道:“公公是如何看出来的?” 陈公公难得一张老脸挤出一丝笑,“大人虽长久扮男装,也扮的极像,但男人和女人行走路、站立终究是有不同的,不过大人不用担心,若不是长久泡在女人堆里的,绝对看不出来的。” 郭文莺稍觉释然,又问他如何才能不被人看出来,陈公公倒是不藏私,把一些小细节一一说给她听。 郭文莺听得一阵哑然,她竟不知道自己暴露出那么多破绽,这会儿倒真怀疑西北军里,究竟有多少人知道她的身份了。封敬亭虽然极力瞒着不让人知道,也未必就没有有心的。藏了这么久没让人拆穿,也不知是她运气好,还是封敬亭都给她挡了? 想到此,不由又瞅着一眼喝茶的他,他眼睛连瞟都没往这儿瞟,一副似是漠不关心的样子,倒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了。郭文莺暗叹,有时候她还真奇怪这位爷是个什么性子,好的时候是真好,坏的时候,又忍不住让人牙痒痒。 陈公公把如何站立、行走、跪拜、行礼的规矩都教给她,并一遍遍的为她演示,教的极为认真。只是不时呵斥她几句,还拿了个小木棍,看她做错,在她手脚上狠狠敲一下。 郭文莺初时很是挨了几下,到后来慢慢进入状态,挨打的次数也少了。 这期间旁边封敬亭好像隐身了一样,只偶尔望她一眼,也不发表意见,任凭她如何抱怨、纠结、哀痛,只当没听见。只那嘴角含着的微微笑意,让人颇觉不爽。 足足折腾到大半夜,这规矩才算勉强学的过了关,明明是寒冬腊月,硬是把人折腾的满头大汗。 陈公公又看她从头到尾做了一遍,才觉满意了,便对王爷告退,说只要照着做,明天绝不会出错。 郭文莺用帕子擦了把脸,看封敬亭还在那儿坐着,故意问他,“王爷这水还没喝够吗?”喝了这老半天也不撒尿,也不怕憋死他?或者这人的肾功能天生比别人好。 封敬亭仿若才想起来似得,笑着站起来,“你不说我倒忘了,天色不早了,你也早早歇了吧。” 郭文莺送他出去,只觉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了,也顾不得洗澡洗漱,往床上一躺,再睁眼时已是第二天早上了。 第一次入宫,多少有些紧张,出了府门,上马车时脸都紧绷着的。 封敬亭看她那硬邦邦地样子,不由笑起来,“还以为你胆子多大,平日里连本王都是想骂就骂,这一父皇召见,怎么吓成这样?” 郭文莺白他一眼,扁扁嘴道:“这能一样吗?你是王爷,他是皇上。” 他笑,“那若有一日我也做了皇上,你也会这么怕我吗?” 第九十八章 见驾 这话说得郭文莺一愣,她是真没想这个问题,不是没想过,而是不敢想,现在他们或许还熟稔,时而冒犯他一下也不怕被抄家灭门。可真到了那时候,怕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两人之间便是天差之别了。 那时她还能像现在这样对他吗?这还真不好说了! 马车缓缓而行,到了宫门外,封敬亭递了牌子,这次倒没人敢拦,只查验一番,就放行了。封敬亭心里知道这是上次他面见了皇上,那些人怕再拦他会惹出事来,索性便不再为难他了。 两人走到皇上寝宫,正见何公公从里面出来,上次得了封敬亭一千两银子,这次见面倒是格外的亲热。 “哎呦,王爷您可来了,皇上可等了大半天了。” 封敬亭知道这是顺嘴说的,皇上怎么可能特意等着他。 他问道:“父皇可喝了药了吗?” “已经喝了,正养神呢,王爷这会儿进去无妨。” 封敬亭点点头,对郭文莺使了个眼色,叫她小心谨慎,便当前向殿中走去。 皇上正在小憩,听到声响微微睁开眼,“元曦来了。” 封敬亭跪倒在地,“儿臣携郭文英拜见父皇。” 景德帝刚服了药没多一会儿,正歪在榻上,听到这话似感兴趣地挑眉,“哦?那孩子呢?快过来给朕瞧瞧。” 郭文莺上前行礼,昨天陈公公教导一夜果然没白费,姿态端正,礼行的甚是标准。 景德帝看了她几眼,点点头,“倒是个长得周正的孩子,也懂规矩。听说军中试用的军器是你设计的?” 郭文莺低着头小心回话,“微臣惶恐,微臣只是有点小才而已,不敢当皇上夸奖。” 景德帝颔首,“不骄不躁,甚好。于凤阳那老家伙都夸你好,想必是不错的。你倒说说你那些军器是怎么造出来的?” 郭文莺不敢乱答,略沉吟片刻,便把一些军器的制造原理说给皇上听,什么铁要打多少遍,要加什么东西才能维持韧度?火药是用什么方法做的?如何才能保持炮筒不炸膛?她说得云山雾绕,故意说些艰涩难懂的词,一方面可以显示自己莫测高深,另一方面她知道皇上不会完全听懂,就是因为听不懂才不会问许多话,也就没对错之分了。 封敬亭看她不停拽词,心中暗暗好笑,他是了解自己父皇脾性的,就喜欢听人胡煽,宫里常有道士出入,一个个都装成大罗金仙,就喜欢忽悠些艰涩难懂的东西。可越是这样,父皇越喜欢,也越觉得他们是真仙人,真厉害。 果然,没过片刻景德帝就被忽悠住了,连连点头回应,大赞“有道理”,还向封敬亭道:“这个孩子真是有才的,元曦知人善用,越发有长进了。” 封敬亭忙道:“多谢父皇夸奖,孩儿都是跟父皇学的。父皇常教导孩儿说,‘知人善用在于知人,用其长,避其短,无事不可为,无人不可用,此乃王道’,孩儿一直谨记于心。” “吾儿甚好。”景德帝捋须微笑,似对他的话甚是满意。 他精神并不大好,不可过于劳神,只与他们说了一会儿话便觉萎靡,挥了挥手,令他们退下了。 “儿臣告退了。” “微臣告退了。” 封敬亭和郭文莺跪拜行礼,倒退着一步步往外走。 到了外面,看看四下无人,郭文莺悄悄问道:“王爷看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就说这几句话就算完了?” 封敬亭笑道:“你还不知足,父皇跟你说的倒比我还多,他重病缠身,能跟你说这几句已经是高看你了。且等着吧,有你的好处。” 他心里明白,皇上召见她就是有意要抬举她了,抬举郭文莺也是抬举他,这是皇上在变相的安抚他,接下来朝廷怕是有大变革了。 皇上虽病重,却并不糊涂,外面几个兄弟闹的不成样子,总要敲打敲打的。皇威不可犯,就算是生病的老虎,那也是真老虎,老虎的屁股是摸不得的。 只可惜自己那几个兄弟都不明白这个道理,想借着皇上病重发展自己的势力,未免想得太美了。 ※ 回到府里,封敬亭开始琢磨摆宴请几位兄弟的事。与其等别人摆下什么接风宴,给人算计自己的机会,倒不如先摆了宴席把这帮人请了来,也好堵住他们的嘴。省得背地里造他的谣,说他与兄弟不和。 当然,姓封的兄弟就没一个和的,不过那都是背地里,明面上还是摆什么兄友弟恭,做给外人看的。 真要到了撕破脸开撕,也得是老皇上断了气。这个时候,谁都知道先发难致兄弟于死地的,肯定被群起而攻之。不过也是邪了门了,明明他还没对兄弟们下过手呢,一帮人倒是很齐心的对付他了。 饮宴的地方并没定在王府,而是在京郊的一座别院里,那边有一片冰湖,冬天冻结实了可以跑马,打冰球,滑水冰,倒是不错的运动。 帖子发出去了,几个皇子接着帖子,都一起应着要给四哥四弟接风,是真心假心的姑且放在一边,至少回应的很是热烈。 封敬亭提前一天就带着郭文莺上别院去住了,还让徐茂带着人把别院整饬了一下,毕竟有两年没没人住过,总得拿得出手才行啊。 京郊气温比城里低,郭文莺披着厚重的狐裘跟着封敬亭上了马车。她昨晚没怎么睡好,一上车就开始频频打哈欠。 封敬亭笑道:“看你一天到晚睡不醒的,倒不像是在军营那会儿了,那会儿你一天睡两个时辰,照样神采奕奕的。” 郭文莺没精神地睃他一眼,“那会儿打仗,能比吗?”她要是睡过了,脑袋让人切下来怎么办? 封敬亭笑着把炭火盆往旁边移了移,“你若还觉困倦,就在车上歪一会儿,等到了我叫你。” 郭文莺是真有些困了,便也没推辞,寻了个位置,像小猫一样窝在那儿,不会儿就发出浅浅的呼吸。 封敬亭满怀爱意的看着她,她睡着时,一张小脸红红润润的,他目光划过她蝴蝶微憩般的睫毛,红润如海棠的唇,最后落在狐裘中包裹着的香肩,不由呼吸一紧。她身体构成的曲线让人心旷神怡,让他顿觉兴奋无比,一股股暖流涌进体内。 第九十九章 YY 越瞧得久,越觉得这丫头好看,也不知怎么就那么对他的脾气。只是这会儿看得却碰不得,不然这车上如此温暖,两人来一场车震也是极为得趣的。他脑子里歪歪着各种姿势益处,想象着究竟哪个姿势更能让人兴奋,这一路倒也颇不寂寞,眼看着出了城,到了别院,他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没YY完呢。 郭文莺一睁眼,看见一双充满情欲的眼睛紧盯着她,顿时吓得睡意全消,她慌忙抓紧衣服,紧张地看着他,“王爷,你想干什么?” 封敬亭被人逮个正着,也没半丝尴尬,只微微一笑,“美人多情趣,爷待见看你不行吗?” 郭文莺脸黑了黑,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从车上跑了下去,心里暗自后悔跟他一起跑到这什么别院来,孤男寡女的,真不定他要怎么蹂躏她呢。他要是兽性上来,万一强了自己怎么办? 左右这会儿想离开是离开不了,暗暗发誓,今晚一定把窗户门都给钉死了,这人简直防不胜防啊。 封敬亭对着她慌张的背影哈哈笑了半天,不过笑归笑,这下面挺起的玩意,可怎么哄的软和了呢? 他对这丫头一点免疫力都没有,只是看着都能冲动起来。看来真该找个女人好好的泄泄火,否则长久下去,真得憋出病来。 郭文莺在车下站了许久都没见封敬亭下来,他也不知在车上做什么,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施施然走下来。 他望着郭文莺一笑,“娇娇,你可真调皮。”随后勾住她的肩,往怀里一带,凑在她耳边满是情欲的声音道:“爷可爽的很呢。” 郭文莺哽了一下,他可真是不要脸的很。这么说倒还真容易引人误会,看周围几个奴才想偷眼瞟的样子,真不知怎么想象他们了。 她也不说话,沉着脸往别院里走。 封敬亭对一旁侍立的徐茂道:“去把东暖阁两间上房收拾出来,还有派人去影月湖,看看那儿冰冻的厚不厚。” 徐茂忙应了,吩咐人下去办。试冰都是跑马试,人骑在马上,绕着湖面跑三圈,如果没有出现裂痕,就尚算结实了。明天来的爷都是金贵的不行的,他也不放心,亲自带着人去试冰去。 别院的房子很多,却偏偏把两人安排在离得最近的两间房,郭文莺很觉其中大有问题。进屋里看了看,就找来下人把窗子钉起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动静闹得大得让人想忽视都难。 封敬亭看着几个下人卖力楔着木塞,郭文莺在一旁指挥着,颇觉无奈地摇摇头,防他防成这样,看来今天是真把这丫头给吓着了。 他有心想阻止,又想不出什么理由,大冬天的人家怕冷想钉了窗户,他总不能说自己晚上想翻窗户,让人不要钉吧? 封敬亭对着那窗户深深看了一眼,才走过去,“前厅备了饭,一会儿咱们吃了,爷带你去滑水冰去。” 郭文莺顿时眼前一亮,“这里也能滑水冰吗?” “自然。”封敬亭笑道:“爷的水冰滑的好得很,回头教教你。” 郭文莺心说,我才不用你教呢。她没来这个世界之前,经常和朋友们一起滑水冰,姿势动作都熟练的很。只是自从到了这里,便再也没玩过,一是没有这个时间,二也没闲情逸致,身边一堆事都忙不过来,哪还有心情玩呢。 不过被他这么一提,倒有些跃跃欲试起来。也不管那窗户钉的怎么样,忙跑到前厅吃了饭,然后拉着他就往别院后面的影月湖跑。 封敬亭被她带的身子一歪,好笑地看着她如欢快小鸟般的样子,说起来她到底还是女孩子,偶尔有些女子的欢乐和天真,看着还是很舒服的。他宠溺的看着她,跟着她毫无形象的往前跑,一点也不觉没有半分王爷尊严是跌了面子的事。 王府侍卫早已把别院前后都包围起来,也有巡查的侍卫走过,看着两个大人物疯了似地往前跑,都骇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一时还以为看错了,再揉揉眼看去,两人已经在湖面的冰上滚了起来。 郭文莺好久没玩过∪,一看见冻结实的湖面就忘乎所以起来,她跑的太急,脚下一滑,便摔了一跤。封敬亭想去捞她,结果被她带的也跟着栽倒,两人抱着在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了下来。 虽摔了跤,郭文莺依旧开心的笑着,低低道:“王爷,这地方真不错呢,好大一片冰面,可以尽情的玩了。” 封敬亭宠溺的笑着,“你若喜欢,年年冬天爷带你上这儿来。” 郭文莺只当没听见,跟他说正经的,他都能饶到别处上,这是明晃晃的诱拐,她若是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还真有可能被他给骗了。 徐茂过来,见王爷还躺在地上笑得开心,一时也不知该不该扶起来,他躬身道:“回王爷的话,冰面已经试好了,有些地方结的不太结实,打冰球怕有危险。” 封敬亭点点头,“去找两双冰鞋来,爷要滑水冰。”他说着站起来,又把郭文莺给拉了起来。 郭文莺也笑得很开心,一说要滑水冰,整个身子都跟着兴奋起来。 徐茂找了两双冰鞋,一大一小,是看着两人脚的尺寸来的。不过郭文莺的脚不大,平时穿靴子,鞋子里都塞很多棉花和布,即便是小号的冰鞋其实也不大合适。尤其这种冰鞋跟后世各种精巧加工后的不一样,只是一块铁皮帮着几根宽带子,前刹后刹都没有。 她刚蹬了上去,还没等走两步就结结实实的摔了下去,封敬亭在一旁大笑起来,“你不是说自己滑的很好,怎的这般狼狈?” 郭文莺白他一眼,想站却站不起,封敬亭笑得更欢了,瞧着她费尽力气,才施施然过去把她拉起来。 “来,爷教你,跟爷学上三年,保管你有一天能做成冰上飞燕。” 他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点点适应,郭文莺有底子,不一会儿就掌握了诀窍,能慢慢的滑动起来,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已能在冰上飞舞,快速滑动了。 封敬亭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中颇有些遗憾,看来找个太过聪明的女人也没什么好处,平白失去了调教的乐趣。这丫头学什么都快,倒衬得他很无用了。 第一百章 ** 眯着眼看那飞舞的身影,动作协调有力,在冰面上轻快地飞驰,还真仿佛一只飞燕紧贴地面飞翔,他不禁摸摸下巴,暗赞这丫头身体的柔韧度还真蛮高的。看来在车上琢磨的那几个姿势,还是有成功的可能的。 郭文莺滑了一会儿也有些疲惫了,坐在冰上歇了歇,扬脸对封敬亭笑道:“王爷,咱们比赛如何?从这里滑到对面,看谁更快。” 封敬亭坐到她身边,“可有赌头?你若输了该如何?” “我若输了就罚我今晚不能吃饭。” 封敬亭不置可否,瞧她红扑扑的脸,心中一动,“你若输了给爷亲一下,就跟你赌。” 郭文莺扯了扯嘴角,他占便宜真是没够,傻子才跟他玩这种赌注呢。虽没亲眼见识他的冰技如何,不过据说他少年时也是京里有名的纨绔子弟,玩鸟斗鸡,骑马射箭,冰球马球的几乎样样精通。跟他这种身手灵活的打赌,纯粹找虐。 她也没说话,默默坐了一阵,又爬起来接着滑去了,有过这一次,再能找到这种机会也不知多少年以后了。封敬亭也随后跟了上去,故意在她后面追着她跑。 两人你追我逃的滑了好一会儿,最后累得没力气了才瘫倒在冰上。 湖面冰冰凉凉的,穿着狐裘倒也不显得多冷,两人躺了一阵儿,郭文莺忽然幽幽一叹,“要是永远能过这种安逸的生活多好?” “会的。等仗打完了,咱们天天这么安逸,回头爷还能让你过得更安逸。” 郭文莺睃他一眼,也不知是不是对他的偏见,什么好话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觉味道怪怪的? 两人回到房里天色已晚,都累了一天,随便洗了洗就睡了。 ※ 次日一早,刚过了巳时,几位皇子的车架也到了。 六皇子最先来的,他不过十六七岁,还有些孩子心性,一说有玩的,跑的最快的就是他了。 封家基因好,几个皇子长得都很漂亮,这位六皇子长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笑起来还露出两个小虎牙,看着尤其可爱。郭文莺看着他,忽然想起封敬亭说过,曾见着自己六弟十三岁的时候和丫鬟在花园的春凳上做那事,不由对这位爷生出几分崇敬之意。也不知封家男人是不是都有特殊能力,小小年纪便如此勇猛,还真不知让人说什么好了。 紧随而来的是二皇子和三皇子,两人相携而来,亲热的不要不要的,让人看着不禁顿生羡慕,好兄弟就该如此。 最后来的是太子,这位太子殿下今年三十来岁,留着两撇小胡子,虎目鹰眼,看着甚是凌厉。他应该长得也不丑,五官比例很好,但配上那凌厉的眼神,就让人觉得有点可怕。不过这种可怕是外露的,倒不像其余几个,都把坏心眼藏里头了。 封敬亭脸上挂着最敬重的笑,一一对着几个哥哥行礼,好像对这些人没半点芥蒂,十几天前还在害他的事,根本都是没影似得。 今日唯一没来的就是五皇子了,这位五爷最是个性,帖子递过去时,他只一句,“爷没空”,便给扔出来。封敬亭不仅没不高兴,反倒哈哈大笑,说自己几个兄弟,除了老六年岁小锋芒没外露之外,也就是老五最至情至性了。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比装样子的强多了。 一行人进了别院,六皇子笑道:“四哥,你这别院不错啊,上回听说你为了筹备军粮,卖了不少私产,怎么这别院还留着呢?” 封敬亭道:“这别院是父皇赐下的,我就算再败家也不敢拿去卖,皇家园林,就算卖也得有人敢买啊?” 六皇子点头,“我觉得也是。” 别院前厅里备下了水酒宴席,一帮歌女弹唱取乐,大冬天的一个个都露着膀子,极尽**之态。 封敬亭对外做出的样子都是不务正业的多,这几个兄弟早就见怪不怪了,喝酒看美人倒也其乐无穷。 封敬亭给几个兄弟敬了酒,见郭文莺还在一边站着,便让她退下去。 郭文莺正要走,六皇子突然道:“四哥,你身边这个新买来的**吗?长得可真是好看。” 封敬亭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眉,“六弟休要胡说,这是西北军中的从四品将官,这次随我一起回京的。” 六皇子站起来,走到郭文莺身边,在她身上嗅了又嗅,“瞧着真是好,身上也香喷喷的,只可惜不是**,否则送了我多好。” 郭文莺哽了一下,心道,这姓封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怪,一个个性取向都不正常,听说太子府里都养着**,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二皇子道:“六弟,你回来,那是四弟心尖上的人,要是热闹了四弟,再把你打一顿可吃亏,要知道当初崔二公子可是叫他吓出精神病来的。还添了一见就晕的毛病。” 封敬贤这话说得甚是膈应,封敬亭知道他是因为那天握他手的事故意找茬。暗自冷哼一声,脸上却笑道:“二哥这是什么意思?六皇帝和太子殿下府里可都养着**呢。” 封敬贤笑道:“那也没你玩的花哨啊,人家玩玩贫家子也就算,反正是做这一行的,你倒好,玩的都是军中将官,四品官呢。” 封敬亭脸色有些难看,强压住怒火,冷声道:“二哥喝多了,还是醒醒酒吧。”他说着对郭文莺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离开。 其实郭文莺倒觉得还好,她听别人传她和封敬亭的关系都听了好几年了,军中那帮大老粗们口不遮掩的,花样比他们多多了,才这么两句闲话,她没什么受不了的。不过也懒得伺候这帮大爷,便厅里出来,隐隐约约听到里面还在斗嘴,封敬亭声音拔高了两分,已经接近发作的边缘了。 郭文莺暗自摇头,这帮人哪是兄弟啊,跟仇人差不多,装了没多一会儿就原形毕露了。 一场宴席也没怎么吃好,净剩斗嘴了,后来光斗嘴还觉不过瘾,还相约到冰湖上比一比箭术。 封敬亭正满肚子火发不出来呢,就叫徐茂在冰上射了箭靶,他们要骑马射箭。 第一百零一章 比箭 在冰上骑马是件很不简单的事,冰面上打滑,马跑起来并不能太快,而一旦摔了跤,绝对有可能摔残了的。再加上要骑马射箭,速度就不能慢了,这一下如何控制力道和准头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封敬贤自幼也习武,是京中人人夸赞的神箭手,每年的狩猎,都是他打的猎物最多。不过他也知道封敬亭的能耐,这是个浴血奋战的杀神,杀人不眨眼的角色,其武艺箭术都是拔尖的,轻易不敢小觑。 那几位皇子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听兄弟说要比箭术,立刻给添柴加火,生怕两人的火气不大,打不起来。 太子殿下还假装劝,“哎呀,自家兄弟不要伤了和气啊。”实则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了。” 徐茂早把箭靶都设好,一共十个箭靶,呈圆弧形排开,并把封敬亭月夜青棕也给牵了来了。 封敬亭脱下大氅扔给一旁帮着照顾马匹的郭文莺,随后翻身上了马,对封敬贤道:“二哥,谁先来?” 封敬贤看了看道:“我们各自从左右两边开始,一人五只箭,看谁射中的多。” “好。”两人说着各自催动马分了开来。 封敬贤的骑术和箭术确实不错,一看就是经过名家指点的,但比起封敬亭还是差着一截,仅凭气势便已是低人一头。 封敬亭睃一眼箭靶,坐在马上一只手向一旁伸出去,一个亲卫递上一张弓。封敬亭接过弓箭,张弓,搭箭,举弓过肩,动作干净利落。一弓两箭,随着催动战马,两箭齐齐向箭靶飞去。 “砰”的两声,两个箭靶同时中箭,随后他又拿了两只,一样干净利落,直中箭靶。 此时封敬贤才射中两只,封敬亭冷笑一声,又拿了两之箭,这下不仅射中他面前的一个箭靶,连封敬贤前面的箭靶也射中了。他用的力气极大,轰的一下,两个箭靶同时倒地。 就算封敬贤把那五支箭都射完,他丢了一个箭靶,其实也是输了。 封敬贤气得脸都青了,平常维持很好的风仪,这会儿也几近崩溃的边缘,他摔了手中弓箭,拍马前纵,马走得急,一时打滑,两个前腿跪在地上,连他也摔在马下。 他颜面尽失,更是恨极了,一眼瞧见不远处站着的郭文莺,突然心中一动,冷声道:“四弟,你这手下将官应该也是个神箭手吧,不如我剩下的两箭由他射如何?” 封敬亭扫了一眼郭文莺,“她不怎么会射箭。” 封敬贤冷笑,“一个将官连射箭都不会,合着军功都是冒领的?” 这句话真是诛心,郭文莺也被狠狠的呛了一下,心里暗骂,一帮人比赛斗心眼,捎上她干嘛? 她虽是将官,但上战场的次数少,这军功实打实的确实不打,若真是被诟病,还不定又惹出什么闲话。想到此便站出来道:“启禀醇亲王,下官虽是射箭手艺生疏,不过有一样玩意比射箭玩得好,不如让下官给诸位们演示一下。” 六皇子最爱看热闹,闻言忙拍手叫好。 封敬亭把自己的月夜青棕牵着给她,低声道:“小心。” 郭文莺翻身上了马,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这匹马骑着怪怪的,一看它就忍不住想到西北的那一百头骡子。 她轻轻一夹马腹,跑了两步,慢慢适应冰上行走。这匹月夜青棕果然是极好,跑起来稳稳当当的,即便在冰上也不颠簸。郭文莺骑马绕了一圈,从怀里掏出火铳,点了火捻,对着箭靶射了过去。只听“轰”的一声,箭靶上穿了好大一个洞,空气顿时弥漫起一股火药味儿。她一枪一个,片刻间两只箭靶都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洞。 旁观的几人都被这火铳的威力吓呆了了,虽然定国公把一些工匠带回京,但那些工匠都是平庸之人,对制造技术也不十分精通,到现在也还没造出火铳。 京中之人大都没见过真正的火铳,今日一见竟是大吃一惊,好半天才有人道:“这是什么玩意,怎么这般厉害?” 封敬亭笑道:“军里自己造的一点小玩意,留着玩乐用的,文英也是,居然把这种小玩意拿出来献丑,真是贻笑大方了。”他言语谦虚,脸上的笑却很是得意,有人夸郭文莺,比夸他还觉得开心。 何况西北之战,火器名扬天下,这也是好事,作为发掘郭文莺这个天才的人,他也与有荣焉。 封敬贤本来自己出了丑,以为封敬亭身边这个小白脸定然是个没本事的,想借着她扳回一局,没想到倒让这小子出了这么大的风头。 火铳?难道西北军之所以大胜而归,靠的就是这玩意吗? 等把几位皇子送走,天色已经晚了,这一天劳心劳力的甚是难受,封敬亭有些后悔,这风接的,真比在西北风口站一夜还要刺激。 郭文莺从后面走了过来,低声问道:“王爷,今日与几位皇子相谈,可探出什么来了?” 封敬亭哼一声,“那帮人心思深沉,又怎么会露出半点,不过接下来怕是要有他们好看的了。且瞧着吧,京城里还要乱一阵。” ※ 果然,不过两三天,皇上的圣旨便下到王府中,封郭文莺为三品怀远将军。 宣旨的太监的正是何奎,宣读了圣旨后,不免又对着端王和郭文莺恭贺了一番。封敬亭也大方,抬手就给了他一百两银票。 何奎道了谢,趁机又跟封敬亭套了套近乎。封敬亭多聪明的人啊,自然知道他这是有意投靠自己,正好他在宫中无人,像何奎这样的小角色,虽当不得大事,传递个消息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他自有意结交,很是说了几句好话,还笑着拉住他的手,“以后要多多仰仗公公了。” 何奎心领神会,揣着银票笑眯眯的走了。 像郭文莺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西北军官,突然升了将军,虽不过是三品,却是皇上亲自颁发的旨意,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诡异。 要知道皇上病了几年,已经很少自己拟旨了,大部分旨意都是由太子和内阁共同商议拟定的。 第一百零二章 升官 这一颗石子投下来,霎时惊起千层浪,许多人一时摸不清怎么回事。若说皇上开始宠幸端郡王,那为何不册封亲王,反倒封了一个小小将官?若说没恩宠,又为何偏偏册封他的人? 圣旨一下,不知有多人暗地里揣摩圣意,虽不知皇上意欲何为,却隐隐觉得怕是风向要变一变了。 果然没几日,皇上的圣旨一道接一道发下来,先是撤换了侍卫统领内大臣,又把京畿防卫首领给换了人,接着就是六部了,六部尚书撤一个,平调了两个,吏部、户部、兵部,三个最重要的都动了。再接下来,三、四品的官员调动的也有不少。就连内阁之中也有变动,一些平素过于显眼的人都被调出,原本的内阁首辅也突然称病了。 要知道侍卫营是二皇子在管,京畿营归太子,内阁首辅更是太子的授业恩师,六部尚书也皆是几位皇子门中人,这一大动干戈的撤换,里面的意思太深了。 一下子朝中机要位置空出来十几个,正是安插人的好时机,可是几个皇子却吓得动都不敢动了。他们心里都明白,自己近日左右朝政闹得太热闹,皇上这是龙颜不悦了。 这是在用行动证明,皇上终究是皇上。一时之间朝中人人自危,都轻易不敢露头了。 众皇子中唯一没受损失的就是封敬亭,六部之中本来就没几个他的人,换谁都与他没什么关系。他所幸在一旁看了场热闹,再更深的品味了一下,皇权带来的无限压力。 相比较朝廷官员们降职的降职,平调的平调,满朝文武中,唯一一个升职的倒只有郭文莺了。 京中不少人揣测郭文莺究竟是何人物,又如何得了皇上青睐?可扫听了半天,能打听出的信息竟寥寥无几,只听说此人出身寒微,颇有些制造兵器的手艺,其余的便再没人知道了。 越是神秘,越容易挑动人的好奇,大家都想见见这位郭大人究竟是什么人,一时间各种赴宴的请柬,如雪片一般飞到端郡王府中。 郭文莺抱着大把请帖去见封敬亭,手里盒子往桌上一倒,那满满的一大桌子,连封敬亭都吓了一跳。 他随手翻捡了几个,促狭道:“哟,文英,你可比本王受欢迎多了。” 郭文莺哼一声,“谁当这是什么好事呢,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封敬亭难得正色起来,“你知道就好,这个时候不知多少人等着抓本王的错处呢,你此刻风头正健,不宜在人前露面,还是避着点的好。” 郭文莺点点头,她也没想去赴这些宴会,她喝酒又不行,若被人灌醉了漏了身份,那才是真麻烦。 封敬亭想了想,“这些日子,你能不出去就别出去,等吏部公文下来,你领了官印,速速回军中去,本王有事要你做。” 郭文莺问:“王爷要我做什么?” “本王还在筹划中,且等等再告诉你。”其实他也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做,若是朝廷不议和也罢了,若是议和,他必须尽快想出应对之策。 郭文莺没再多问,以他的能力,总不会叫事情到最不堪的地步的。况且,无论朝廷会不会下旨议和,这场仗她都要打下去。 后来几日她很是听话,当真闭门不出,谁发请帖都不去,反正她在京中也不熟,也没个亲故的,倒也不需应酬什么。 她谁的约也不应,那些关于她的传闻,传了几日也便消散了。左右不过就是个新晋权贵,给三分颜面就开起了染缸,那些邀约下帖的,虽心里有气,也不会真当她是盘菜。 ※ 徐茂这两日赶着太忙,两天后才想起郭大人交代,要把几个亲卫接到府里来。赶忙着人去办,倒是当天就把人接回来了。 他忘了差事,怕郭文莺责怪,亲自带着人到跟前赔罪,一口一个“大人勿怪”“小人该死”。 郭文莺自也不会说他什么,随意安抚了两句,就打发他出去了。 张强四人中,除了皮小三是草莽出身,其余三个都是农户里出来的,他们哪进过什么豪门大户,更何况是王府,走到里面觉得哪儿都新鲜,八只眼睛都不够用了。 待得到了郭文莺住的拢香园,看见那满树满枝的梅花,稀罕的恨不能躺倒花丛底下去。见着郭文莺,更是齐齐围上去,七嘴八舌地吵吵: “头儿,你这是住仙境里了?” “头儿,王爷可对你真好。” “头儿,这地方真他娘的好看,这么好看的地方也让咱们住吗?” 郭文莺笑道:“你们不住这儿,我让总管给你们安排了院子,回头去拜见了王爷,就住在院子里别出来了,这里是王府,规矩大,别弄出事来,丢了咱们西北军的脸。” 她也知道几人都不是什么好鸟,府里这么多漂亮丫鬟侍女,要是出点事,根本没法交代。所幸关他们几天,等这边事了了,再跟她一起回西北军营。 好在这四人虽不着调,却也知道轻重,都不敢造次,更不敢真勾搭个丫鬟啥的。 晚上的时候带他们去见了端郡王,封敬亭倒也没说什么,只叫他们好好跟着郭大人做事。 他知道郭文莺把这几人弄进府是以备不时之需的,便也吩咐徐茂好好照顾,吃用都不可缺了。 这四人是他精心挑选过的,都有些各自手段,又是亡命之徒,天不怕地不怕的,用得好,也能顶上大用处。关键时候还能保她一命。 ※ 随后几天,无风无浪的过去。 这一日,封敬亭散朝回来,刚走到二门就被管家徐茂拦住。 徐茂磕了个头,告罪道:“王爷饶恕,是王妃想请您过去一趟,说有事相商。” 封敬亭这才想起,自己回来这些日子,还没见过王妃呢。他对这位王妃本也没什么不喜,左右不过家里多个人,多配几服药,养个病人在府里也没什么。他只是讨厌王妃的父亲成恩公,这老家伙真是个势力小人,到处钻营,这边攀着自己,那边又跟醇亲王封敬贤攀扯不清。他的长女嫁给了封敬贤,次女则嫁给了他,还真是两面都押宝下注了。 第一百零三章 纳了 想站队这无可厚非,可你倒是站好别动啊,可这老家伙人心不足,一会儿勾勾这边,一会儿勾勾那边,叫哪边也摸不准他的心思,又叫哪边都讨厌。想脚踩两只船,也得有能踩住两只船的本事,这般晃来晃去的,最不牢靠。 他不齿这位公爷的为人,连带的对这位钟氏王妃也不太喜欢,平常能不见就不见。 不过毕竟出门几年,回来不见王妃一面,也说不过去,便点头道:“你去跟王妃说,本王稍候过去。” 徐茂大喜,慌忙去报信了。 封敬亭本来想去拢梅园见郭文莺的,正好有件事要跟她说,不过这会儿被劫了,也只能先去清月阁看看了。 回去换朝服,就往清月阁走去。 清月阁内,常年萦绕着药香,人还没走近,便闻到浓重的药味儿。封敬亭下意识的皱皱眉,他实在不喜欢这种味道,种多少花草都压不住。 院子里站着几个小丫鬟,看见王爷来了,都忙过来见礼,有的则跑进房去回禀,“王妃,王爷来了。” 端王妃钟毓没想到王爷来得这么快,忙叫鸳鸯把自己扶起来,想梳妆打扮已经来不及了,只略略拢了几下头发,抓起件外袍穿在身上。 刚系好衣带,封敬亭就走了进来,看见钟毓站着迎接自己,不由道:“王妃身子不便,先躺着休息吧。” “我没事。”钟毓摇摇头,忍不住又咳嗽两声,原本苍白的脸因剧烈咳嗽不停颤着,众人又是茶,又是药,又是捶背的一阵忙活,好半天才把她的咳意压下去。 封敬亭坐下饮了口茶,轻声问:“王妃说想见本王,可是有什么事?” 钟毓被人扶着在他身旁的榻上坐下,柔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原想着给王爷添两个妹妹,因着王爷常年不在府里,一直耽搁了,既然王爷回来了,这事也该抓紧着办了。” 封敬亭皱皱眉,“你身子不好,别操这份心,且本王军务繁忙,在府里也住不了多少日子,把人家姑娘娶进门也是守活寡,何必害人。” 钟毓道:“王爷自是心善,不过王爷今年也二十有二了,过了年就二十三,总要为子嗣着想,府里别说孩子,连个正经有过身孕的都没有,妾身看了怎么能不着急?就算王爷不娶侧妃,倒不妨先纳一房妾,万一能有个孩子也是好的。” 封敬亭现在真没这个心,外面焦头烂额的事太多,弄不好身家性命就丢了,哪有心思找女人?就算找,他看上的也在府里摆着呢,就是人家不爱搭理他。他现在一门心思都扑上面了,哪还有多余的心想别的。 有心拒绝,但王妃素来也算贤德,虽是病着,府里事务却也打理的井井有条,没叫他烦心过,此刻倒是不好拂了面子。便随意道:“此事王妃看着办吧,本王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他站起来要走,钟毓心中大感失望,原想着留他吃饭,没想到这么快就走了。 躬身送人出去,眼望着王爷的背影消失,她不由呆坐在椅上,半天缓不过神来。心里酸酸涩涩的,更说不上什么滋味儿,只觉一颗心这辈子都捂不暖了。 鸳鸯低声劝道:“王妃别难过,王爷可能真的有要事呢。” 她轻叹一声,“有要事又如何,没要事又如何?左右不是我能留得住的。不过也还好,总算应下来了,等选个好日子,本宫就给你抬房了。” 鸳鸯脸一红,羞涩道:“全凭王妃做主。” 一想到王爷那英俊潇洒的模样,她禁不住心中暗喜,王妃病体日久,备不住什么时候就没了。若是她能生个儿子,就是庶长子,以后自有的是好日子过。也不枉她辛辛苦苦伺候王妃这么多年,整日伏低做小,受尽窝囊气了。 两人各怀各的心思,静默无语,一时间只有房中的自来钟摇摇摆摆着,不时发出嘀嗒之声。 封敬亭从清月阁出来,便径直走进了拢梅园。一入园就嗅到清淡的梅花香气,让他原本有些抑郁的心,瞬间飞扬起来。还没进门便叫道:“文英,有个喜讯告诉你。” 郭文莺趴在床上,软软的浑似没骨头似的,转头望着他从门口走入,他今日穿了件淡银色的素花长袍,手上折了一大枝粉化梅花,银白和粉红相互映照,衬得他一张俊脸更添几分颜色,端得是俊美无铸。 只可惜郭文莺对他这英俊形象没什么兴趣,依然神情恹恹地,问道:“什么好消息?” 封敬亭把一大枝梅花递在她手里,见她不接,只好扔给含香,叫她找了个花瓶插上。 他坐上床边,见她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问道:“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没什么事。”郭文莺打了个哈欠,她也不知是不是歇的太多了,最近几日竟觉恹恹的,一点精神都没有,反不如在西北军中每天风吹日晒的更健康。 “你刚才说什么好消息?” 一说这个,封敬亭立刻喜笑颜开,“三部尚书的人选确定下来了,你可知吏部尚书是谁?” “是谁啊?”她虽问着,却明显不感兴趣。 封敬亭则依旧兴致勃勃,“原本我还不相信,特意打发人到吏部问过,才知道人选都确定下来了。吏部、户部、兵部都是要害部门,这次全换成了朝中清流以及中立派的人,太子和几位皇子这回真是亏大了,几年的新血付之东流,以后他们再想往六部安插人可不容易了。” 郭文莺“哦”了一声,神情淡淡地转过头去看房顶。 封敬亭看她还是这副了无乐趣的样,奇道:“怎么?我说了吏部尚书,你不高兴吗?” 郭文莺眨眨眼,他什么时候说了吏部尚书是谁了? 她不想问,怕扫他面子,还是勉强问了,“是谁啊?” “是河南巡抚卢俊清,你的亲舅舅,还真是没想到皇上会让他任吏部尚书。”封敬亭说着,笑得颇为适意,“不过说起来也正常,你外祖父是清流之首,那些清流官员自诩清高,虽然脾气臭点,到底哪边都不靠的,皇上此次用人特特避开那些爱钻营的,趋炎附势之人,就是下定决心不给有心人机会。” 第一百零四章 官服 郭文莺听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堆,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回味起那名字,腾地跳起来,“你说真的,真是我舅舅?” “自然是真的。”封敬亭有些不高兴地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这丫头对他没兴趣,一听舅舅名,倒乐得要横蹦了。 郭文莺大喜过望,一时也顾不上他的小情绪,只急问道:“这么说,我舅舅要进京了?” “最多下月初就进京了,若兵部和吏部公文下得晚些,你或许还能赶上见一面。” 郭文莺更加喜笑颜开,离下月初还有十天左右,正好见完舅舅,就可以回军中了。 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过了这些年,说是不在意是假的,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心里又渴望亲情。尤其是舅舅,他从小就和自己母亲要好,母亲在世时就时常提起舅舅,每次说起往事,那满满的笑意和喜欢,让母亲整张脸都变得柔和起来。 她不喜欢总是严肃的,愁眉苦脸的母亲,所以常缠着她说舅舅的事。 后来母亲去世时,她见过舅舅一次,那时他看她的眼神好温柔,还说要接她回河南外租家去住。 只是傅莹太过可恶,使计把舅舅给蒙骗了,让他以为自己在侯府是很受优待的。她后来也曾尝试过给舅舅写信,只是她自尊心太强,不愿把自己的悲惨境况昭示于人,便报喜不报忧。这些年他们一直都以为她还在郭府中,并且过得很好。 想到马上就能见舅舅、舅母和几个表哥,心中一热,但与此同时又生出一抹落寞。就算要见,她以身份去见呢?以郭文莺的身份不方便,可以三品怀远将军贸贸然的上门去,还不定会怎样呢。 封敬亭看她那神情,立刻猜到她在想什么,笑道:“你若想见也不难,等你舅舅来了,本王亲自去拜望,到时你跟着就是,不用露面,远远看几眼也罢了。等他日有机会再团圆,再叙别后之情。”他说着,忽然很觉这样对她过于残忍,心中一滞,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好在郭文莺只情绪低落了一下,便也没事了。只道:“都听王爷的吧。” 封敬亭幽幽一叹,这丫头一直这么坚强,这些年真是难为她了。 过不几日,吏部公文下来了,吏部传令到王府,让人去取公文印信。 郭文莺想着自己半个月没出门了,取个文书也要让被人代取,不知别人背后怎么议论,说她狂妄呢。索性在府里窝了这些时日,也没什么事,倒不如自己去一趟。 两日前,从三品官服就送来了,郭文莺好生沐浴一番,这才拿出那套官服,红色锦缎上绣着雍容精细的麒麟图案,摸起来质感如镜,果然不是从前的软甲盔帽,土黄的武服可比的。 她急不可耐的裹在身上,喜滋滋的转了几圈,曳撒的裙摆随风飘了起来,好似盛开的太阳花,煞是好看。 身为一个女人,她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可以穿着三品高官的服饰出门,心里自是欢喜无比。 在府里憋养了一段时日,她的肤色更显白皙,光润如玉,丰泽的唇瓣不点而红,衬着微微上弯的弧度,莫名吸引人。特别是那双乌黑盈亮的眼仁,慧黠转动,为她平添了几分灵动的神韵。再配上一身大红官服,便如美人配锦衣,精致的麒麟朴子威武大气,穿在身上,使得她气质迥异,秀丽中带着些许洒脱,又带着一丝英气,刚柔并济,竟是糅合出一种异于常人的中性美。让人乍一看上去,只觉异常好看,很容易忽视了她的性别。 郭文莺满意的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又贴上假喉结,才欢欢喜喜地出门了。 她出门时,封敬亭也准备出去,与她在二门对视一下,神色不由凝住,呆呆看着她,竟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你穿这官服真好看。” 郭文莺灿烂一笑,那笑容真好似今日艳丽的朝阳,把他整颗心,整个人都给照暖了。他心里莫名涌出一股火热,普天之下能光明正大穿大红三品朝服的女人只有她一个,也只有她能把如此庄严肃穆的朝服穿出了妖娆,让人恨不得冲过去,狠狠扒下她的朝服,吻遍她的每一寸肌肤。 他头一次发现,原来女人穿朝服,竟是这般撩人。 郭文莺哪知道自己在这一刻已经被某人幻想着,脱光了干了好几回了。她含笑着出了府,让云墨备了车,赶去吏部报备。 吏部是六部之首,下设吏部司、司封司、司勋司、考功司,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课、升降、勋封、调动等事务。 郭文莺此前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可自己以迈进吏部大门,还是穿着官服正大光明的走入,那感觉还真是说不出的美,还隐隐有几分得意。 她整了整衣襟,挂着一脸笑意,迈步走进去。 可在里面待了一个时辰后,原本的笑一点点垮掉,然后变成另一种悲愤情绪,恨不能骂娘了。 吏部什么地方,往来官员多如牛毛,品级高的官员出出进进的数不胜数。进来半天也没人搭理她,坐了半天,蓄水的杂役都给她续了八回碗了,都没见一个官员找她说过半句话。 那些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员们,人山人海的,一个个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假装正经威严的,时不时扫向她的眼神,竟是把她当猴看了。 她实在忍不下了,扯住一个官员袖子,“这位大人,请问在哪儿领任职文书?” 那官员被扯住,本要大怒,一看她那张如三月桃花般的脸,眼神立刻柔下来。暗忖,怪道这一会儿功夫,那几个同僚在这儿都走了七八遍了,原来是来看美人的。也不知这人是谁,长得当真好看。 他道:“大人是要领任职文书吗?你且等着吧,郭大人还没来呢。” 郭大人?这年头京城姓郭的真多,下雨天店铺招牌掉下来,还不得砸下两三的。 郭文莺只得放下他的袖子,又坐下喝了七八杯水,茅厕也去了几趟,正等得着急呢,忽然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男子迎着她走过来。 这人面相端正,行走四平八稳,一身青布官服隐隐发白,显是旧衣,眉宇间隐有些刚毅之色。 那青年男子疾步而来,对着她一躬,“可是怀远将军?下官来迟,还请大人恕罪。” 第一百零五章 灌酒 郭文莺站起来,“这位大人是……?” “下官郭文清。” 郭文清?郭文莺一怔,“可是定国公世子?” 那青年男子嘴角含笑,“大人莫不是识得文清?” “不是,不是。”她慌忙摆手,“只是听过世子名讳,很觉世子年轻有为。” 她打量着这个多年未见的大堂哥,郭文清,她大伯父的长子,长得跟大伯父郭义潜还真有些相像。她从小自己这位堂哥印象就很好,听说他十岁就会作诗,二十岁中了进士,虽能袭爵,却不肯走通天大道,是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爬上来的。 郭文清听她夸赞,“噗嗤”笑出来,“年轻有为的是郭大人,十七岁便官拜三品,这样的人在南齐可没几个。” 郭文莺忙道:“世子过奖,世子才是真正的名门公子。文英一届寒门出身,实在不敢当世子称赞。” 郭文清笑,“寒门出身才是厉害,好过那些凭祖上阴德的世家公子。”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有人插嘴一句,“行了,你们两人别对着吹捧了,你们都是青年才俊行了吧。” 一个年轻官员走过来,往两人身前一站,笑着在他们脸上一阵打量,“你们一个文英,一个文清,倒真像是一家人。” 郭文清笑起来,“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他转头介绍,“郭大人,这位是吏部主事王文远。” 那年轻官员对着郭文莺一躬,“下官王文远见过大人。” 郭文莺回了一礼,见那青年二十二三岁年纪,一张脸白白净净的,看着甚是斯文,只是那笑容倒有些年轻人的顽皮。 相互客气了两句,郭文清才道:“公文在下官书案上,下官这就拿了给大人。” 他进去办公间一会儿拿了公文和印信,装在一个盒子里捧了出来,笑着说:“马上中午了,文清害大人等了许久,不如文清做东,请大人一起用膳如何?” 王文远插嘴,“这有好吃的可不能少了我,我也一同去。” 郭文清含笑,“自然。” 郭文莺本来不想去吃饭,可是自己堂哥邀请,实在不好推脱。便只好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郭文清微笑着带着郭文莺往外走,他父亲曾提到过这位郭大人,说是此人不凡,让他有机会好好与郭文莺攀个关系。 虽然不知父亲为何这么看重这个寒门出身的子弟,可他无父无母,居然凭自己之力成了三品将军,便也值得他另眼相看。尤其是今日初见,顿有一种熟悉之感,好像他们曾经相识,好像是他某个亲人,不由自主的便想与他亲近起来。 在南齐六部的衙门相距都不算远,因各衙门官员不少,平日人情往常,喝酒饮宴,围绕附近倒也形成一片面积不小的繁花地区。 离吏部衙门不远便有一座君子楼,酒菜都是上好,据说出入之人皆是君子而闻名。 对于君子,郭文莺没看着,倒是看见不少大腹便便的官员,刚到饭点便聚在此次,喝酒饮宴,大快朵颐。 郭文清带着两人上到二楼一个雅间,他应该是这里的常客,小二殷勤的招呼着:“大人来了,还是照老规矩吗?” 郭文清笑笑,“今天本官请客,精精心心的给整治几个菜。” “好嘞。”小二点头哈腰,跑下去置办了。 “来,将军请坐。”他引着郭文莺坐在上首。 郭文莺如何敢坐上首,极力推辞,郭文清见他如此,只得作罢。最后他坐了上首,郭文莺坐他左侧,王文远在下首相陪。 这王文远也是世家出身,只是家族落魄,不复曾经繁华,虽顶着世家的名,却与普通寒门子弟无异。他敬郭文莺亦是寒门出身,对她甚是亲热,虽着意示好,却让人并不觉讨厌。 不一刻酒菜上来,王文远起身为她布菜,笑道:“郭大人,可要好好品品这里的菜,这君子楼虽不比明月楼名声响,做的菜却是独具一格的。” 她尝了一口粉蒸肉,果然味道鲜美,入口即化,她一边吃,一边好奇地打量这家酒楼,刚才从外面看君子楼并不大,只有上下两层,修的甚是高雅贵气,不负君子之名。这雅室装饰的也华丽不俗,窗上一圈镂空雕刻,桌上铺着绣着大朵牡丹的华贵锦缎,旁边一个花架上还摆着一盆名贵兰花,真是满室幽香。 她看着这派繁华,不由叹息一声,“都说人人想做京官,看来还真是京城好,酒楼里装饰漂亮,吃得也这般精细。在我们西北,哪里吃过这些东西,米饭都没得吃,全是麦饭和高粱米,米粒里混的全是沙子,咬一口都能咯下颗牙。” 王文远笑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大人虽是辛苦,但朝廷体恤,封了三品将军,这可是咱们一辈子都求不来的。” 郭文莺笑起来,“都是拿命换来的,我十三岁上战场,一刀一枪的拼杀,真给你个三品,叫你拿命换,你也未必肯呢。” 王文远大笑,“哈哈,这倒也是。我惜命,看来这辈子混不到三品了。” 三人说说笑笑着,郭文清品着酒,一直打量这位怀远将军。听说皇上亲自封赏,连升了三级,他还以为是个怎样威武的汉子,没想到竟是这般秀气的少年,还如此美丽,十七八岁的少年郎,目光是如此明亮,那如水墨画晕开的眼眸底,甚至隐隐有晶莹的,似血似泪的光华在流转,令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如此的剔透。真的很难想象她这样的人,是如何在战场厮杀,又是如何在西北之地吃得许多苦的? 他注意看她执着酒杯的手,那双手细白修长,美好的好似女子的柔荑,可是上面却布满一道道深深浅浅的伤痕,让人看着很是触目。 他眼神不由闪了闪,对她所说拿命换前程,莫名涌起一股心酸,竟生出几分怜惜来。若是她有父母尚在,又怎会舍得让小小年纪便经历这么多? “来,郭大人,下官敬你一杯。”王文远举杯敬酒,郭文莺推脱不过,饮了一杯。转头见郭文清看她,也斟了一杯酒,“敬世子爷。” “郭将军客气。”郭文清饮了一杯,见王文远还要再敬,对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别过分。 第一百零六章 叫板 王文远此人看着斯文又老实,实则最爱作弄人,他与他是同一科的进士,平日又在一起办公,关系很是不错。见他眼神闪烁的光芒,就知道他打算灌醉郭文莺。 郭文莺酒量怎么样他不知道,只是却莫名的不想她受到任何伤害。 王文远收到好友的警告,倒收敛了一些,心说,郭文清平素跟他很是合拍,今日倒怎么维护起这个小白脸来了?不过这小白脸真是好看,那因饮了几杯酒愈显嫣红的小脸蛋,看着还真是赏心悦目。 三人正随意说着话,这时雅间门忽然开了。 从外面走进两个青年男子,一个二十三四岁,另一个与他年纪相仿,都穿着官服,看朴子似是六七品。 前面一个男子似与郭文清相熟,径直走到桌前,对着他埋怨道:“大哥真是的,既是要请客,怎不叫上我?” 郭文清看见他并没有好脸色,哼一声,“你倒是鼻子尖,闻着味儿自己跑来了。” 那男子笑道:“我也是和澄明兄来吃饭,听说你在这儿,正好蹭一顿。”说着已经自动自发的在他右手边坐了下来。 郭文清横了他一眼,转头对郭文莺介绍,“郭将军,这是在下胞弟文云,在兵部任主事之职。” 听到郭文云,郭文莺脑子里“轰”地一下,说起来这是她的亲哥哥,傅莹那贱人所生的长子,永定侯府未来的继承人。 郭文云从小就欺负她,幼时或许因为他娘亲傅莹背地里撺掇之故,他表面上对自己尽显哥哥风度,一没人的时候就揪她的辫子,还推搡她,把她五岁的时候,还恶作剧把她推进湖里,差点被淹死了。 她幼时对他恨极,总想着将来有一天长大了要报复回来,没想到今日两人十二年后重逢,却是这般光景。 此刻的郭文云倒是与从前顽童形象大不相同,他生的身材高大英挺,有着形似父亲一样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剑一般的眉毛斜斜飞入鬓角,几缕乌发微微飘起,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瞧见他英俊的侧脸,面部轮廓很是完美。 当年郭家祖父老定国公,就是个有名的美男子,定国公夫人也是难得的美人,后来生的子孙仪容个个都很出色。可以说男的大多面貌英俊,女的秀美迷人,都是一副好相貌。平心而论,郭文云这副皮囊,在男子中也算出色了。 郭文云扫了一眼郭文莺,见她身上是三品武官官服,不由面色一怔,问道:“这位大人是……?” “这是皇上亲封的怀远将军,郭文英大人。” “郭文英?”他目光闪了闪,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的笑起来,“倒是和咱们家那个病得死去活来的大妹妹同名呢。”他摸着下巴把她从头看到脚,形容颇不尊重,“长得嘛,也很像个女人呢。” 郭文清轻斥一声,“文云,不可胡说。” “好,好,我胡说,我给这位郭大人赔礼了。”他嘻嘻笑着微微一躬,那礼行的也没几分诚意。 郭文清连忙代为告罪,“舍弟无礼,还请大人宽恕。” 郭文莺也不欲和这人计较,瞧他那浪荡公子样,想必傅莹也没怎么把他教好。 世人都知郭府分东西两府,东府住着老定国公郭怀德长子郭洵一家,西府则是次子郭昭的后人,老国公死后,长子郭洵袭了爵,后来又传给了现在的定国公郭义潜,而西府的爵位是郭昭自己挣来的,封了永定侯,爵位传给了郭文莺的父亲郭义显。 祖父在世时,郭家还算兴盛,到了父亲这一代就略显没落了,西府有三房,长房郭义显是个自私自利,利欲熏心之人,自己没多大本事,却心高气傲,野心很大,往往做事做了,苦吃了,还讨不到半分好处。二房郭义贵则是个清心寡欲之人,十多年前就在京郊的道观出家了,扔下一位太太和一个小姐,说是就此不问世事,再也没回来过。至于三房的三叔郭义衡,那简直就是混账玩意,吃喝嫖赌无一不精,正事不会干,邪门歪道的道行深着呢。自己骑马摔断了腿,栽在郭文莺身上说她克的,就是这位了。 下一辈子弟中西府只有两子,长房的郭文云,三房的郭文城,郭文云就不用说了,就这德行也还不到哪儿去,郭文城倒是各肯读书的老实孩子,只可惜身子太弱,从小药不离口,三太太总是忧心他活不了几年。 说起来,到了郭文莺这一代,西府已经没什么前途可言了,郭文云虽是将来有可能袭爵,但每过一代降一级,到了他这儿,侯府就该改伯府,这种爵位看着尊贵,却没什么实职,以他兵部六品的小官,能撑得起郭家门面才怪了。 郭文莺看着他,暗暗冷笑,真不知一个没甚本事的浪荡子,究竟哪儿来的胆子敢跟她这个三品怀远将军叫板? 几人坐下吃饭,席间郭文清又介绍了,随郭文云来的那名男子,他也是一兵部主事,名唤郭怀毅,字澄明,性子倒是难得的和顺,只低头吃饭,也不怎么爱说话。 郭文云看一眼郭文莺那莹白的小脸,不由笑起来,他起身敬酒,“来,郭大人,喝了这一杯咱们以后算认识了,大人在京中想去哪儿玩,尽管找我就是。”说着一口干了,并把酒杯倒扣以示诚意。 郭文莺陪了一杯,故意笑道:“主事大人,莫不是很喜欢玩乐?” 一句“主事大人”叫得郭文云甚是不悦,他虽是六品官,去也是侯府世子,以后也是要袭爵的,别人平日里都敬他一声“世子爷”,最不济也是“郭大人”,还从没人称他“主事大人”的。这不明摆着故意嘲笑他官小吗? 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墩,冷声道:“郭大人瞧不起郭爷是不是?” 郭文莺假装不解,“主事大人这是何意?” 雅间几人都是跟郭文云很熟的,都深知他脾气,见他这样,王文远忙提点,“郭将军,这是永定侯府的世子爷。” 郭文莺假装“哦”了一声,随后不咸不淡一句,“永定侯府世子爷,真是好大的名头啊。” 她这话本是讽刺,郭文云竟没听出来,一时得意洋洋,还以为她怕了自己。 郭文清心里暗自叹了一声,自己这个堂弟还真是不省心,一个称呼而已,何必如此计较,倒让人小瞧了郭家。 “来,郭大人吃菜。”他用公筷夹了个鸡翅到郭文莺碗里。 第一百零七章 身家 郭文莺含笑接了,旁人又敬酒,她跟着吃了两杯,却有些多了。她本就不善饮酒,这会儿倒有些晕晕的了,一张脸好像染了胭脂的鸡蛋,百里透着红,娇嫩异常。 她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心知不大好,借了个由头到外面,让云墨拧了个冷帕子给她冰脸。 再喝下去怕要出事,便借故还有要事,让小二去雅间说了一声,就带着云墨从后面走了。 雅间里几人等了好一会儿,还没等到郭文莺回来。郭文清正要出去看看,却见小二进来,说刚才那位大人已经走了。 郭文云忍不住嗤一声,“这人好没礼数。” 郭文清道:“或许真是有要事呢,你也别那么多事。” “我多事?”郭文云嗤笑,“我说大哥,他跟你非亲非故的,怎么瞧着你老护着他?你当那个小白脸是什么好人吗?年轻这么轻就做了高官,又不是豪门大族出来的,还不是巴上了端郡王,不定他和端郡王什么关系呢。” 郭文清听得皱皱眉,斥了他几句,叫他心存厚道,小心说话。 他这个二弟品性并不坏,只是家里太多娇惯,生生让西府的老太太和太太们给惯坏了,皇家的闲话那是随便说的吗? 其实他心里也有些不大相信,郭文莺真有什么大本事,一个十七岁的小子,能有什么功劳值得皇上降旨,还连升三级?多半也是端郡王帮衬之故。可既便如此,也不能背地里传人闲话,给人乱扣帽子。 此刻郭文莺已经坐着马车穿过西街,走到街尾时,她突然叫车夫停了下来,几步跳下车,蹲在路边大吐特吐起来。吐了一阵,直到再也吐不出什么,才觉胃里舒服些了。 云墨从随身的茶壶中倒了茶水给她漱口,茶有点凉,她简单漱了几下,觉得嘴里没味儿了,才站起来。 从前没喝过几次酒,她也不知道酒量如何,今日才知自己酒量太浅,不过七八杯便顶不住了。 回到王府封敬亭还没回来,云墨让厨房做了碗醒酒汤,她喝完了躺在床上有些昏昏欲睡。 正迷瞪着,外面脚步声响,听到封敬亭的声音问:“郭大人呢?” 含香的声音答:“大人出去了一趟,回来就躺下了,看着脸色不大好。” 封敬亭迈步进门,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便掀了帐帘坐到床边,见她脸红红的,伸手在额头上摸了一下,觉得不烫才放了心。 “怎么?喝了酒了?” 郭文莺“嗯”了一声,下意识向后避了一下,她本就没睡着,听到他的脚步声就醒了。只是觉得他对自己动作太过亲密,有些不适应。 封敬亭淡淡睃了她一眼,“醒了就起来吧,本王有要事跟你商议。” 郭文莺本就没脱衣服,便掀了被子起来,下了地,给自己倒了杯浓茶,捧在手在慢慢啜着。 封敬亭坐在她对面,难得面色郑重而严肃,看得郭文莺咯噔一下,本就剩下不多的醉意,霎时全醒了。 她问道:“王爷,可是出事了?” 封敬亭面色微沉,点点头,“确实有事,此次议和怕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郭文莺大惊,“上次见皇上,不是还没下定决心吗?” 封敬亭有些义愤,“皇上没定决心,可有人定了决心了,父皇身子这几日又大不好,每日喝了药昏昏沉沉的,已经起不来床了。便有人趁机再提议和之事,太子和二皇子、三皇子都同意了。” 这三位爷掌控了大半个朝廷,他们说是,谁敢说不是,若皇上醒着还好,一病倒了,接下去什么都不灵了。再说皇上也一直没反对议和,没反对也可以当做默认,朝堂上有扛大旗的,自然也有摇旗呐喊的,一家之言,众人呼应,这一次太子出力甚多,倒是出尽了风头。 封敬亭说着,又道:“还好议和的章程还没拟出来,三家都想从我这儿叼块肉吃,如何下嘴还得打一阵,趁这个机会,咱们先走一步棋吧。” 郭文莺精神一振,“王爷想做什么?” “你即刻回西北,然后发兵攻打凉州和冀州,在议和特使到达之前,务必攻下两座城池。” 郭文莺大惊,她知道他素来胆子大,可这回也太大了,这是摆明了与太子和几位皇子,还有满朝文武对着干吗?且没有皇上旨意,他敢发兵,不怕被人问罪谋反吗? 封敬亭轻嘘口气了,只觉心里沉甸甸的,轻声道:“若不是逼不得已,本王也不会出此下策。本王不可能离京,他们也不会让本王离京。所以只能你去,本王把中军的军权交给你,由你兼任镇军将军,带着陈赞的人马。至于陈赞,本王已经把他调回京都了,这会儿多半已在回京的路上。” 郭文莺顿时明白了,他早从半月之前就开始布这个局了,怕是在他们回京之前,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逼急了就走这条路。 她叹息,“王爷可是下定决心,一条胡同走到死了?” “是,不能回头了。本王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南齐的江山,南齐数千万的百姓。瓦剌养虎为患,绝不能留,且本王也决不许现在议和。”他说着拍了拍郭文莺肩膀,声音沉重道:“文英,你可想好了,应了本王,即便成功也未必能得了好,若是失败便是万劫不复。本王活不成,你更活不成,跟着本王的将官也都活不成。” 郭文莺以前也没觉得,自己是个多么热血的人,可今日事到临头,让她在国家大义和自己命之间取舍,竟一心想着去顾大义了。他身为王爷能舍了自己的脑袋,自己又为什么不行? 她身子一挺,背脊如白杨树般笔直而立,肃声道:“王爷既然这么说了,文英便与王爷共生死吧。” 好在她的身份没有揭露,别人只当她无父无母,就算获罪也不会牵连任何人。 “好。”封敬亭赞许地看着她,他终究没看错人,这个丫头不是男人,胜似男人,便是一般的男子也没有她这般气节。真真让是爱煞了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递过去,“这是元帅虎符,皇上虽曾收了回去,不过前几日却着人悄悄给了我,怕也是防着有这么一天吧。即便如此,这也是冒了极大风险的。现在本王把虎符交给你,你且记住,这就是西北二十万军队,就是本王的身家性命。” 第一百零八章 打劫 郭文莺不敢接,在他的催促下,勉强拿在手中,却只觉沉甸甸的,压得整个人都喘不过气来。她真没想到,他会把这么重要的虎符交给她。可她真不敢保证能做得到啊! 小心翼翼问,“王爷,下官把它转交给陆先生好不好?” “陆先生没有军职,领不了三军。” “那还有楚将军,最不济还有路将军。” 封敬亭睃她,“路怀东此人不正经的时候,比正经的时候多,他行事荒唐,为将尚且可以,若为帅绝不行。至于楚唐,虽是个不错的人才,可毕竟不是本王心腹,本王怎可将身家性命交托?” 郭文莺想说,“你怎么确定我就是你心腹,你怎么确定我就不会背叛你了?”可看他定定地眼神望着自己,竟让她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无奈地看着他,然后听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文英,本王只相信你。” 此刻的郭文莺,并没理解这句话之于她有多么沉重,这就像是条枷锁,牢牢栓紧了她,比许以高官厚禄,黄金珠宝还要厉害。以至于在她今后多少年的无数个日夜,都在为这个人这句话尽心竭力,呕尽了最后一口心血。 封敬亭道:“我会尽量拖延议和特使启程的时间,你最多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内必须攻下两城,把瓦剌驱出边境,你可能办到?” 郭文莺深吸口气,双手把盒子举过头顶,高声道:“下官誓死为王爷效命。” 封敬亭抓紧她的手,把她扶起来,随后往怀里一带,紧紧拥在胸前,头抵在她肩上再不发一言。 他是不舍,真真的不舍,明知道自己在强迫她,强迫着把这个重于千钧的重担压在她肩上,可他目前已经没有别的退路,他只能这么做。 郭文莺难得抱紧了他,第一次主动回抱他,无关男女之情,只是他们此刻都亟需对方给自己力量,支撑自己走下去。 很多年之后,郭文莺在回忆自己这段经历时,对人说道:“其实我真的不是个很坚强的人,不是不坚强,而是没有别人想象的那么坚强。我的人生路几乎是被那个人给逼出来的,他永远在尝试,尝试我究竟有多大能力,究竟能发挥多大潜力。然后每一次他都很欣喜,觉得我还有很多可压榨的余地。一次又一次的,他毫不留情地把一个个艰难的重担压在我身上。我能有今天的成就,完全得益于那个人的不懈努力,然后逼着我更加不懈地去努力……” 紧接着,她开始深深的后悔,她这辈子最不该遇到的只有一个人:封敬亭。一个狡猾的读懂她的心,让她甘于卖命,甘于献身,甘于为他做任何事的,不要脸的男人。 * 第二日,郭文莺就开始做出发的准备了。一个月打赢这场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谈何容易。 首先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粮草问题,二十万大军至少要有能支撑一个月的粮草。 他们是背着朝廷开战,要钱要粮想等着兵部和户部出,那也得看看你的脸够不够大。郭文莺脸不大,不过脸皮被封敬亭磨练的很厚。 她想着没钱有粮也行,哪怕挤出个七八万担的也能勉强支撑几天。苍蝇也是肉啊,有的吃她从不嫌弃。 所以一大早,郭文莺便带着四个亲卫全副武装的出门了。她也没打算去别的地方,直接到了兵部,见了兵部左侍郎胡德免。 兵部尚书被撤了职,新任的尚书还没到任,只这位侍郎大人在统管衙门。 兵部左侍郎是从三品,与郭文莺同级,郭文莺先是做了个自我介绍,然后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开始哭穷。一路哭诉西北军生活多么艰苦,西北军吃的都是猪食,西北的环境多么恶劣,西北的仗打起来多么残忍…… 她这些年和封敬亭争辩争得嘴皮子很是利索,一番话说得情感勃发,凄惨异常,真真是把西北军比喻的连比街上乞丐也不如。 胡德免是进士出身,又出身勋贵之家,何曾见过这么惫懒的人。一时也不知拿她怎么办,只气呼呼道:“郭大人到底想要什么?” 郭文莺送他老大朵笑容,“也没什么,就想要五十万担军粮,让我带回西北去。” 胡德免气得胡子都撅起来,“五十万担,你打劫呢?” 郭文莺笑,“大人何必这么说呢,打劫兵部谁敢啊,这不是求着大人来了吗?” 胡德免一甩袍袖,“不行,没有军粮。” “别呀,咱都挺不容易的。谁家不是拖家带口,上有老下有小的,万一有个意外多心疼啊。” 她好说歹说,连威胁都用上,胡德免就是不答应给放粮,只以‘国库空虚,没粮可放’几个词打发她。 这是在他的地盘上,郭文莺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心里暗道,你且等着,有机会爷再收拾你。 从左侍郎的公房出来,她心里有事,一直闷着头走,正与对面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被她撞的踉跄了一下,一抬头看是她,阴阳怪气道:“我道是谁这么大的力气,原来是怀远将军啊,怎么着啊将军大人,这是没在王爷跟前发泄完火气,跑到这儿耍横来了?” 郭文莺见是郭文云,本来就有些郁结的心情更差了,她一把甩开她抓过来的手,“主事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一句“主事大人”叫得郭文云脸顿时绿了,他哼哼两声,“郭文英,你不过是个靠脸吃饭的小白脸,攀上了王爷,在你郭爷爷跟前也敢撒野。” 郭爷爷?我是你爷爷。 郭文莺心里恨的要死,面色却丝毫不露,只笑道:“主事大人若是没什么事,还请让一让。”侧了侧身,从他身前挤过。 郭文云也没拦她,只对着她的背影连连冷笑,不时骂一句,“小白脸子。” 郭文莺到了衙门外,四个亲卫都在等她,瞧她出来,皮小三迎上来,“头儿,事办的可还顺利?” 郭文莺摇摇头,把四人叫到跟前,“此事稍后再说,你们先替我办件事。” 陈七几人齐声问,“头儿,什么事?” 第一百零九章 绑架 “瞧见里面那个人了吗?穿着六品官服那个叫郭文云的,你们晚上……”她对着四人耳语几句,几人听得频频点头。 张强忍不住道:“大人,这怕不好吧?” 皮小三则在一边笑,“有什么不好的,谁敢欺负咱们头儿,活该打断他的腿。” 郭文莺轻声道:“下手别太重,千万别打残了。” “行嘞,您擎好吧。”几人笑着走了。 郭文莺回头扫了一眼,衙门里郭文云兀自站在院中和人大笑闲聊着,她看了又看,心情忽然无限美好。 这十多年结下的仇,也总有报的时候了。郭文云啊,郭文云,也叫你知道,得罪你家英爷是个什么下场。 今夜郭文云事多,从衙门出来晚了点,一边往外走一边寻思一会儿去哪儿乐呵乐呵。前些日子春红楼玩的太多,有些腻了,京城里最有名的花魁云月姑娘今晚有表演,不如去那儿逛逛。 正琢磨着呢,刚出了衙门拐过一个弯去,忽然什么东西套在他头上,紧接着一阵拳打脚踢。 他疼得大叫,嘴里不停呼着:“好汉爷爷饶命,好汉爷爷饶命。” 那打人的嗤笑一声,一张口似是南方口音,“爷老子的,你丫的小白脸敢勾搭老子的女子。” 有麻袋罩着,他黑乎乎的也看不见人,一时真以为自己冲撞了哪位,慌忙告饶,求道:“爷爷说的是红凤凰吗?还是青蓝姑娘?我跟她们真没什么啊。” 横三暗乐,心说,这小白脸的小官还真上了不少女子。你爷老子的,你横大爷还没碰呢,倒先叫你给碰了。抬手一拳对着他脸打过来,紧接着一脚踹中他肚子。 郭文云疼得大叫一声,双眼一黑,昏了过去。 横三拍了拍手,骂道:“不中用的东西,绣花枕头。” 夜色中,郭文莺缓步走了出来,对打人的两人道:“怎么样了?” 皮小三道:“不动了,多半昏过去了。”他是西北口音,怕叫人听出来,刚才一直没敢出声。 郭文莺点点头,扫了一眼那卷成一团的破麻袋,心里比吃了什么好的都痛快。 她又踢了一脚,见真不动了,才道:“行了,走吧,去看看陈七和张强那儿怎么样了。” 他们转身走了,至于郭文云醒来之后是个什么情形,怎么满世界找仇人,回到家之后又怎么闹得鸡飞狗跳,傅莹怎么哭得死去活来,这都不提了。 横竖他永远也想不到,是郭文莺下的手就是了。 其实今夜套郭文云麻袋,只是余兴小节目,真正的大事却是托给了陈七和张强。 那个兵部左侍郎胡德免,不是不给她面子吗?那就叫他知道知道,是面子大管用,还是拳头大管用。 劫持朝廷命官的事,若搁在从前她是不敢做的,不过明天她就要离开京都了,一上战场生死不知,就算那狗官回过头来想报仇,也不定能找到人。更何况还有封敬亭教给她的一个妙法,真是百试百灵,管保叫人有苦说不出。 她笑吟吟地走着,心情无比愉悦,现在总能体会到为什么封敬亭喜欢折腾人了,做坏事的感觉,原来可以这般美好的。 此刻张强正在一座废弃宅院前等着她,远远地见她过来,忙躬身行礼,“见过大人。” 郭文莺低声问:“怎么样了?” “胡德免在宅子里,陈七看着他呢。” “好。”郭文莺迈过坍塌的院墙往里走,问他们,“你们从哪儿弄来的人?没被人发现吧?” “当然没有。”张强笑笑,”说起来也是巧了,这胡大人年岁不小了,色心却盛,他在外面养了一房外室,还是个寡妇,长得倒是一副白净净的好身子。咱们昨晚跟着他摸进那寡妇的院子,人是从被窝里掏出来的。出来的时候,还光着屁股呢。”他说着抿着嘴,呵呵地乐。 郭文莺好笑,还以为张强是个老实人,原来也是这么满肚子坏水,果然人不可貌相了。 京中每年都有抄家灭门的,像这样废弃的宅院也有几座,都是豪门大户家里死光了,剩下座宅子没人打理,也便荒废了。 皮小三打着灯笼,郭文莺跟着他迈过废弃的墙垛往里走,忽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似乎多年前她在这里卖过兵器,还差点被一个又高又大的少年抓住。那人好像是齐进,也是因为他,封敬亭才走入了她的生命,与她牵扯至今。 此时再走一遭,倒是故地重游了。 胡德免被关在众多房间中一间,屋里除了张破椅子什么都没有,到处落满了厚重的灰尘。 郭文莺走进去,看见胡德免躺在地上,身上裹着一床被子,头发披散着,那模样看着甚是可笑。 她看了一眼陈七,“先把他弄醒再说。” 陈七倒不客气,伸着两只蒲扇大的手,左右开弓,两三下就把人打醒了。 郭文莺看看胡德免那张肿的跟猪头似得脸,忍不住叹一声,这下手太重了,可别把老家伙惹急眼才好。 胡德免悠悠醒来,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他睁开眼看见对面笑眯眯看着他的郭文莺,不由大怒,“郭文英,你好大胆,敢劫持朝廷命官。” 他一张嘴,连嘴都是疼的,说话都不利索了,想伸手去摸一摸,一抬胳膊,半个身子从被窝里露出来,他瞧瞧自己光裸的模样,又羞又气,差点又昏了过去。 郭文莺知道今天跟他梁子结大了,死活解不开了,她寻了那张破椅子坐下,破椅子断了条腿,好险没把她摔了。只好蹲在胡德免面前,笑道:“胡大人,你也是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没必要绕弯子,我要的五十万担粮,你到底给是不给?” 胡德免气得要死,“你要个粮而已,至于把本官弄成这样?” 郭文莺呲了一口白牙,“大人怎么能这么说呢,那些军粮对大人来说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但对咱们西北官军来说,却是咱们的命。况且本将军也没空跟你耗,若想咱们放了你,明天你就放粮如何?” 胡德免咬牙,“这不可能。” 第一百一十章 树敌 郭文莺看他那副死不撒嘴的样,气就不打一处来。妈个巴子的,老子在前线玩命,跟他要点粮草就这么推三阻四的,看来不拿出点真家伙,他是不掉泪的。 “那大人看看这个,再决定可能不可能,如何啊?“她笑着从怀里掏出本册子摔在他脸上。 胡德免从被卷里颤颤地伸出手,掀开一看,顿时大惊失色,“你,你,这,这……”竟一时惊惧过度,话都不会说了。 这本东西是下午的时候封敬亭给她的,她上午从兵部回来之时,封敬亭正好在府里。她便跟他说了,想从兵部弄点粮的事,又说打算晚上劫持胡德免逼他就范,已经派人去踩点了。 封敬亭听得好笑,扫她一眼道:“你的胆子还真大的没边了,这种事也敢干。” 郭文莺笑笑,“王爷都敢豁出命去玩,文英有什么不敢的,横竖我明天就走,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不定呢,就算回来了,我还怕胡德免跟我玩命吗?”这是她常用的伎俩,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耍光棍谁不会啊。 封敬亭颇感兴趣地挑挑眉,他倒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丫头带成这样,真真是越来越有无赖趋势了。这无耻的架势,很有他当年的风范嘛。 他寻思片刻道:“你这么空着手去,胡德免怕不肯就范,本王教你个乖。”然后……他就拿了这本东西给她,说是胡德免贪污受贿的证据,不过是个手抄本,真本还在他自己手里。 郭文莺拿着翻了翻,暗骂他是个老狐狸,原来他早就提前动手在搜集朝臣们的把柄,像这样的证据,他手里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现在她总算知道为什么每次对上他,自己都只有被整的份,因为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人,有狐狸的狡猾,狼的残忍,还有黄鼠狼的咬上就不撒嘴的无赖劲儿,谁若做了他的对手,那才真叫是倒了大霉了。 这会儿胡德免拿着册子在手中翻看了一下,不由吓得脸上青色变白色,颤声问:“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郭文莺道:“还是原话,五十万担军粮,明日交给我带走。” 胡德免吸了口气,“五十万没有,目前军粮短缺,从各处调来五十万担至少要十天,不过十万担还是有的。太子批给西南的军粮正好十万担,大人可以先带走。” 十万担就十万担吧,左右她是等不了十天的。郭文莺笑着拍拍他的头,“大人早这么痛快多好,也省得受皮肉之苦了。” 说玩完,转头对外面喊了句,“来人啊,好好送胡大人回府。” 胡德免裹着被子坐起来,却一时不肯走,铁青着脸问:“那这本账册如何?” 郭文莺给他个灿烂的笑,“账册的事就对不起,实话跟你说,这账册是在端王爷手里的,可跟我郭文英没关系。”她说着,故意拉了长音,“不过呢……都是同朝为臣,大人不妨听我一句劝,大人给太子做事这么多年,也不过混了个三品,还是咱们端王爷知道疼人,我这个年纪,只要专心办事就给了三品官。不如大人改投端王爷如何?往后荣华富贵有得是,至于这本证据也不会给大人造成多大困扰。大人说对不对啊?” 她这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倒也不全是为了封敬亭,主要也是为了不给自己树敌,结这么大梁子,胡德免恨死自己了。他是太子的人,指不定以后怎么报复自己,可若是成了封敬亭的人,碍于王爷的面子,两人冰释前嫌,也不是不可能。 听她这么一说,胡德免还真有些心动了,他被端郡王的人抓了,他们手里又握着他的把柄,若是被太子知道了,多半也会怀疑他倒戈。还有那十万担粮,那也是太子的,被他挪为他用,让太子知道了,还不剥了他的皮? 左右是个死,还不如改弦易主呢,没准还能争一条活路。这么一想,倒真不如改投端郡王得了,好歹还有个靠山呢。 打定主意,他对着郭文莺拱拱手,“那就请郭大人在王爷面前,多美言几句啊。” 这一拱手,身上的被子没拽住,“啪”地掉下来,露出那瘦弱干巴的身子。 郭文莺猛地移过脸去,嘴里说着:“好说,好说。”心里尴尬死了,心道,还好他也不是全光,还穿着条裤子,不然这要看见不该看的,还不定多脏眼呢。 胡德免倒也是个说话算数的,第二天徐海和徐横带人去领粮,果然领到了。 徐海和徐横是头一天进的城,郭文莺传信给他们,让他们带五百人来运粮。两人一听有粮食,都乐得不行,套了几辆大车就急匆匆来了。 在兵部库房里领了粮后,郭文莺让他们当天出城,火速赶往西北,她明日随后追上去,再与他们汇合。 本来今日她就该跟他们一起走的,只是想到明天舅舅全家要进京了,总想见一面。这一去生死不知,哪怕临走前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此日一大早,她就出了门,刚走到外面,却瞧见封敬亭坐在府门口等她。 她微微一怔,“王爷这是要出门?” 封敬亭哼了一声,“你这没良心的,本王还不是在等你吗?” 郭文莺一时不解,却听他道:“行了,先上车吧,本王带你去看你舅舅。” 郭文莺大喜,慌忙爬上车,对他谄媚一笑,“多谢王爷。” 封敬亭对她狗腿的样子笑起来,从身后拿过一个包袱扔给她,“你的马和包袱都给你备好了,还有银票和一些碎银子跟你路上用的,一会儿见完了舅老爷,直接上路就是了。” 郭文莺“嗯”了一声,把包袱抱在怀里,里面鼓鼓囊囊的,应该还有给她准备的干粮。心里微有些暖暖的,却不知怎么表达,想了想却道:“王爷我舅舅什么时辰到?” 封敬亭白她一眼,“这本王哪知道,本王又不是神仙,知道他今日进城就不错了。” “那王爷怎么去这么早?” “去得早是怕错过了,左右本王今日没事,所幸陪你等一天就是。” 第一百一十一章 舅舅 文莺感激地看着他,有他出面是很有可能拦住舅舅马车的,总比自己莽莽撞撞的跑去求见的好。 马车出了城,来到十里外的长亭,此处是进出城的必经之地,道边建了有供客人歇脚的亭子。 此刻他们来得早,亭中一个人都没有。 当即有府里下人在石凳石桌上,铺上锦缎软垫供他们安坐,又备了茶点安置在石桌上。 城外风大,坐在风口处微有些寒凉,郭文莺不由紧了紧身上的狐裘。 封敬亭看了她一眼,把怀里手炉递给她,笑道:“你这娇养了几日可是变娇气了,西北的风可比这儿冷多了。” 郭文莺眨眨眼,“能吃苦能享福,方是君子风度,王爷莫不是也忘了在西北席地而坐的时候了?” 封敬亭好笑,“你的嘴还真是一点不吃亏。” 随着日头升起,十里亭的人逐渐开始多起来,有送别的,有迎客的,那些百姓看见他们鲜衣怒马,随从众多,知是权贵之人,都不敢靠近凉亭,只远远在一边看着。 喝了一会子茶,渐渐地路上来往的车辆也多起来,王府的侍卫和侍从皆在路边上探着,看见有来往的官家,都会拦住问一句。 其实封敬亭今天完全不必这样做的,他现在身份尴尬,贸然接触朝廷官员,对他名声有碍。尤其是像卢俊清这样新近升任吏部尚书的,他更应该避嫌的。 尤其这会儿为了她,这般大张旗鼓的等人,实在是不智之举。 郭文莺有心劝他,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她一时踌躇,封敬亭倒是察觉到了,“怎么?担心本王了?” 郭文莺点头,“王爷此举,恐惹人诟病。” 封敬亭笑着扬了扬唇,好像只狐狸样子眯起了眼,“那端要看为了什么了,若为了收买人心,便是惹人诟病也值了。” 郭文莺一滞,他倒真是从不遮掩自己的坏心肠,虽是凡事皆有目的,却也从不掩饰自己的目的,至少在她面前,他展示的是那个真正的他,而不是伪装之后的谦谦君子。或者这也算是他唯一的优点了,至少不骗她。 不过他所说的收买人心,是指她的?还是舅舅的?或者另外的有用之人? 实在猜不透,便也干脆不想了。她若知道狐狸都想什么,岂不是也变成同类了? 又等了一个时辰,官道上一队车马过来,守候的侍从问清楚了,慌忙跑来报信,“王爷,方尚书一家到了。” 封敬亭“哦”了一声,转头对郭文莺道:“你是远远看着,还是跟本王上前去?” 郭文莺有些犹豫,她是想见舅舅一家的,只可惜自己这身男装打扮,到时如何说呢?她真不想骗舅舅和舅母的,在郭家人面前伪装自己,已经是不对了,不过她与郭家人关系本就不好,也不在乎是不是更坏。可对于素来疼爱自己的舅舅,若知道自己混迹军中,指不定多生气呢。 思索片刻,还是不让他们知道的好,便道:“我在后面远远看着就好。” 封敬亭点点头,已经迈步对着那车队迎上去了。以他的身份,本该让卢俊清过来拜见的,不过看在是郭文莺长辈的份上,倒是给足了面子。 卢俊清继任吏部尚书本就心里惴惴的,他在河南任上多年,从没想过回京,更没想到皇上会突然降旨,给了他一个机要部门。吏部尚书,那可不是一般的官职,乃为六部之首,正二品的大员。 这一道上,他一直心里翻腾着,不知这个官该如何做,上京之时也不止一次和儿子商量着要如何。 长子卢新玉倒是看得开,笑道:“爹,你这是官越做越大,胆子越来越小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会儿担心这么多做什么?” 卢俊清一想也是,便也放下心来。想着不管究竟如何,到京中自见分晓。 可也就在这时候,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他掀起车帘往外看,问道:“出什么事了?” 下人匆匆来报,“大人,端郡王在路边等着大人,说请大人到亭中一叙。” 卢俊清一怔,“你说端郡王来了?还在路边等本官?” “正是。” 卢俊清心说,这真是见了鬼了,他虽少来京都,端郡王是谁还是知道的。此人乃是皇上第四子,虽不是最宠爱的儿子,却也恩宠有加,且又是唯一一个掌了军权的皇子,其地位让人不可小觑。 这样一个超品王爷,跑到这儿来等自己,还站在路边等,这是天上下什么怪雨了吗? 卢新玉也得了信,从后面骑马上来,低声道:“爹,我跟你一起去吧。” 卢俊清点点头,心里越发打鼓,暗想这京都的水得多浑啊,居然把个王爷挤兑的来见他了? 匆忙下了车,小步跑着往前去,果然看见路边站着一个英俊公子,白玉为冠,墨发披肩,他里面一袭月白色裳服,外面是镶着金边,绣着大片牡丹和雀鸟浅蓝色外袍。容颜绝世,举止优雅,眉目深邃中隐有笑意,那浅蓝色袍服,越发衬得他面容白皙明透得宛如美玉,真真是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他心中暗道,这位王爷当真是好俊的模样。 还没等他走近,封敬亭已经率先开口,“可是卢大人吗?” 卢俊清慌忙撩袍跪拜,“下官卢俊清拜见王爷。” 封敬亭笑着把他搀扶起来,“本王今日冒昧了,请大人随本王去亭子里坐一坐。” 卢俊清虚虚笑着:“劳王爷久候,下官真是罪该万死。” 封敬亭好笑地看着这位卢大人,提防心这么重,还能笑得出来,还真是有点意思。 卢俊清约有四十来岁,一张俊逸的脸,年轻时应该也是美男子之列的,他长得和郭文莺有一两分相似,尤其是鼻子,都是同样的直挺,笑起来勾唇抿嘴,谨小慎微的样子,倒是活脱脱一个郭文莺的翻版。 只可惜面上实诚可亲,肚子里的花花肠子怕一点也不比郭文莺少吧。也只有这样的舅舅,才能生出郭文莺那样的外甥女。都说外甥女类舅,倒是一点不虚的。 因着郭文莺,他倒对这位未来的舅公生出几分亲近之感,忙亲手搀扶着,一起向前面的亭子走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远点 卢俊清被他扶着,心肝脾肺都颤的厉害了,愈发想不出这位王爷究竟想干什么?就算有求于己,也犯不上这么礼贤下士的,嗯,不顾身份啊? 封敬亭见他这样,心里更是暗暗好笑,其实他对这位卢大人,也没有什么太大企图,能把他收归己用也好,不能收也没什么。今日也只是看在他是自己未来娘子的舅舅面上,给几分面子而已。 当然为了郭文莺,他总不能让别人拉拢了去,若成了自己的对头跟了太子和二皇子之流的人,等自己登极之后,岂不叫心上人左右为难? 所以他今日见他,除了留个好印象,方便日后求亲之外,另一方面也是提点一声,别让卢家走错了路。 若是平常人,他也不必这么放在心上,不过他深知郭文莺与郭家的关系,也知道她唯一在乎的至亲之人就是这位舅舅,也便跟着多放了几分心思。且还有一个因故,若是他日郭文莺与郭家闹翻,也好为她找条出路,作为卢家女嫁他,门第也尽够了。 郭文莺哪知道这位王爷心里揣着这么多心思,她以为他有意拉拢自己舅舅,才这般殷勤,心里暗暗不齿,道他为了夺得皇位,真是越发不要脸面了。 她远远看着卢俊清,幼时虽曾见过面,可隔了这么多,模样已经记不得了,不过这会儿看见依然觉得可亲,只觉舅舅长得帅气,与母亲面容也有几分相似。 正巧这时卢俊清向这边望了一眼,她深深一躬,行了个长礼。本不想流泪的,却忍不住眼睛发酸,一滴滴泪水不由自主滑下来。这么多年了,终于再次看见那个母亲心里最为惦念的‘卢哥哥’了。 卢俊清瞧着有些纳闷,这人怎么向自己行了这么大的礼?瞧着不像是个下人啊。 他迟疑道:“那位是……?” 封敬亭回头看了一眼郭文莺,笑道:“那是本王军中的下属,新任的怀远将军。” 卢俊清一吓,今天这是撞了什么邪了?先有王爷对他礼遇,一个三品将军也拜自己像晚辈拜见长辈似的? 封敬亭邀卢俊清坐下,却也并没像卢俊清想象的说些招揽自己的话,反倒掰开了给了他讲了许多京中各官员之间层层关系,比如谁和谁交好,谁是谁的人,谁最不好惹,谁是根本不能得罪的。 卢俊清听得暗暗吃惊,像这样的话,若不是至亲根本不会提起的,这王爷哪是招揽自己,根本就是在提点,如此掰开揉碎了恨不得亲手喂下去,那副生怕自己听不懂的样子,真真让人奇怪的不行。 封敬亭说了半天,也觉口干舌燥,他喝了一口茶,“卢大人可是明白了?” 卢俊清忙道:“多谢王爷提点,只是不知……?”他想问,你到底和我什么关系啊? 封敬亭却只笑了笑,“今日看见大人颇得眼缘,日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呢,大人事忙,就不多留大人了。” 卢俊清傻傻的站起来,走出去很远,脑子还一团浆糊着呢,卢新玉见他回来,忙迎过来,“爹,王爷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好多。”可就因为多才更让人琢磨不透。 卢新玉有些不解,“王爷到底什么意思?他要干什么?” 卢俊清哼一声,“若是招揽不该如此,若是提点又说的太深,我怎么瞅着没安好心,像是别有所图呢?” 卢新玉有些乐了,“爹,你有什么可图的?咱们卢家不过清流,又没甚家财,爹又是个宁折不弯的脾气,他到底图咱什么?” 卢俊清哼道:“我一时也搞不清图什么,只是感觉像是和咱们有意示好,想跟咱们攀亲似的。” 卢新玉差点笑出来,“爹,你别逗了,咱家哪有什么女孩啊?二叔家倒是有个闺女,可惜才八岁啊。”他们家就有三儿子。 “没女孩,男孩就更不行了。”卢俊清说着眉头皱的死紧,嘱咐道:“跟你弟弟也说一声,总之都离这位王爷远一点。”听说这位王爷可能是个断袖呢。 他思索片刻,又道:“虽然意图不明,不过这位王爷说得也都是有用的,看来京都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咱们得多加小心,可不能一头栽进去,到时想出都出不来了。” “是,父亲。”卢新玉应着,不免唉声叹气,怎么碰上个王爷,倒碰出事来了。 此时封敬亭可不知道这父子俩说的什么,若是知道了,肯定懊恼的要死,自己白费一番心思,想要讨人欢欣,结果赤裸裸的被嫌弃了。 他走到郭文莺身边,看看她略显红肿的眼,不由笑道:“多大个人啊,怎么还哭起鼻子来了?又不是见不到了,等你打完仗回来,再去拜见就是。” 郭文莺点点头,接过他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眼,“我也知道,就是有点控制不住。”或者她内心有点太渴望亲人了,渴望有人疼爱,有人思念。 封敬亭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叹道:“天色不早了,要上路了。” “嗯。”郭文莺应了一声,去拿了包袱,系在身上,翻身上了马。 封敬亭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酸涩,此刻他忽然后悔不想送她去战场了。 他咬了咬牙,终于没把挽留的话说出口,只脱口道:“文英,你要活着回来,一定要活着。” 郭文莺勒紧马缰回望着他,送给他一朵大大的笑容,“王爷多虑了,祸害遗千年,王爷不会死,我也不会死。” 封敬亭一滞,这丫头,变着法的骂他是祸害呢?他若是祸害,她就是个小妖精,专门生出来勾人心的。 郭文莺说完,笑了一声,打马扬鞭,胭脂马轻快地走远了。 官道上熟悉的影子渐渐消失了,封敬亭依旧痴痴望着,许久也缓不过身来,直到身后徐茂低声道:“王爷,时候不早,该回了。” 封敬亭轻叹一声,属于她的战场,她已经去奔赴了,而属于他的战场也刚刚开始。 他喃喃着:“文莺,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不要让本王失望啊。” 第一百一十三章 劫匪 虽然徐海一队人早走了一天,不过他们带着粮食上路,又人数过众,走得相对慢些。因此郭文莺只用了半天时间,就与他们汇合了。 临出发前王爷已经吩咐,让他们一切听从郭文莺的,他和哥哥徐横倒是一致,看见郭文莺追上来,都纵马迎上去,“郭大人,咱们是走水路还是走陆路?” 郭文莺道:“走陆路近些,不过要过浔阳,怕是要走水路了。” 徐海一怔,“大人的意思是要过浔阳吗?” 郭文莺招了招手把两兄弟叫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低声道:“有个事想跟两位商量一下。” “大人请说。” 郭文莺踌躇着一时不知怎么开口,这一路骑在马上,她一直在想粮草的问题怎么解决,若是平时以现在的存粮,西北将士勒紧裤腰带也能过,可是真要打起来,粮草缺了影响士气,仗就没法打了。 她是军需官,自然知道军中究竟有多少存货,能用多少天。刨去她出来的这近一个月量,剩下的最多也只能够半个月的。朝廷要议和了,他们若不听朝廷调令擅自开战,别说粮给断了,所有供给都不会再有。 所以他们只能自己想辄,在翻脸之前,至少先把粮草备齐了,而目前最靠谱的办法就是‘抢’了。 浔阳是鱼米之乡,又是南齐的粮食中转地之一,多有粮仓米仓,也颇多高门大户,富商云集。 他们现在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抢劫官粮,要么抢劫富户。 她把意思跟两人说了,徐海和徐横都惊得面无人色,这位新任的怀远将军,胆子也太大了。 徐海素来谨慎,拱了拱手道:“大人,这怕不妥吧,抢劫官府那是造反,要砍头的。” 郭文莺点头,“那就抢富户吧,让官兵扮成土匪,一路抢回去,到了西北也差不多够用了。” 徐海忙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咱们不能这么做。” “那你想怎么做?”郭文莺深深挑眉,“现在摆在面前就只有两条路,要么眼睁睁看着大军一溃千里,瓦剌在南齐地界烧杀抢掠,要么冒着杀头风险放手一搏。” “不是啊,朝廷不是有粮,咱们不可能到这种境地,咱们……” 郭文莺不想搭理他,这徐海性子太棉,没个干净利落劲儿,若是朝廷肯给,她也不会出此下策。其实这样的事封敬亭也做过,他在南方就曾抢过富户,抢来的粮食充作军用。最后就算查出来也是为了保住南齐疆土有情可原,最后朝廷也是不了了之了。再说了有钱人损失点,于他们也没什么太大危害。 她问徐横,“你怎么说?要干就留下来,不干押着粮先回去,把人给我留下。” 徐横倒是比徐海痛快多了,立刻道:“干他娘的,左右不能坐以待毙。” 郭文莺点头,“做是做,不过尽量不要伤人,也不要抢钱,咱们只要粮。” “行。”两人敲定下来了,商量着怎么制定计划,从哪儿开始下手。 徐海被两人这么一激,也不好说“不干”了,只能跟着他们冒这个险。心里却嘀嘀咕咕的,怎么看着都不痛快。 郭文莺怕徐海黏黏糊糊,做了半截再撂挑子,干脆让他带一千人押着十万担粮草先回去。她跟徐横带着四千人,则走水路,直奔浔阳而去。 到了浔阳城下了船,他们脱了军装,换上普通百姓的衣服,还是皮小三有本事,也不知他从哪儿弄了许多破衣服。郭文莺盘算好了,让两千人扮强盗,一路抢劫,另两千在后面当官兵假装追杀盗匪。就算浔阳府发现有人抢劫,派兵来剿灭,那另两千人正好做掩护了。 按她的计划,先派出几人踩点,找出浔阳城究竟有多少富户,多少可以下手的。专挑那些平日坏事做尽,黑心不良的商户,然后挨户摸上去。 皮小三是江湖人出身,对于这点颇为在行,在他的指点下,他们做劫匪做的也相当出色。 浔阳也不愧是鱼米之乡,有钱人多,粮也多,尤其粮店密布,一个个挨个抢过去,不过两天就收获颇丰,足足抢了三十万担粮食。 浔阳城忽然涌进这么多山匪,浔阳知府吓得屁滚尿流,他本就是胆小怕事的,派兵围剿?他有几个胆子。再说了,就他衙门里的那十几个人能剿匪?让匪剿了还差不多。浔阳通判倒是手底下有兵,可他奶奶的,越到紧要关头,通判反倒找不见了。挨着城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人。 到了这会儿,浔阳知府也不急着剿匪了,连夜写奏折送到京都,大大的参了浔阳通判一本,说他玩忽职守,致使匪徒逃走,简直罪大恶极。 参人谁不会啊,两人不对眼了好几年,正好趁这个机会解决了。两人之间内斗,倒给了西北军充分的撤退时间。 此时郭文莺已经带人出了浔阳,拉着三十万担粮食奔西北军营去了。 路上清点人数,除了个别遇上护院抵抗,受了点轻伤的,四千人都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这主要也得益他们的喊话,每到一处,郭文莺都让人大喊:“咱们是义匪,不伤人,不抢钱,有多少粮草都拿出来,反抗者必死。” 那些富商大户虽有护院家丁,可粮是人家的,命是自己的,既然生命无碍,自然不会卖力,打了几下就都跑了。至于是不是真义匪,鬼才知道呢。 回程的时候,陈七过来道:“头儿,横三那小子不听话,看见个娘们就扑上去,要不是我一把抓住了,裤子都脱了。” 横三一听,气得伸手要打他,“陈七,你小子居然敢告我的状。” 陈七嗤他,“告了就告了,你小子再管不住下面那玩意,回头没准死在女人身上。” 郭文莺看了横三一眼,心说这小子本事不小,就是太好色。她下的军令,不得伤一人,这小子居然敢强奸妇人了?不给他点教训,永远不记得自己是谁。 她冷声道:“回军营自己去领一百军棍吧。”违抗军令轻则二百棍,重则砍头,给他一百算便宜了。 横三恨恨地瞪着陈七,心说你就告吧,下回有你好果子吃。 第一百一十四章 疑兵 陈七也不理他,他就是看他不顺眼,回想被他摁在地上那姑娘眼泪吧嗒的,可怜极了,他们只是情非得已抢些粮食,又不是真土匪,怎么能做这等龌龊事? 一行人连夜行军赶回军营,陆启方得到消息,出营来接他们。 一眼瞧见一车车运回的粮食,笑得两眼都眯起来,“行啊,文英,真能干,老夫还说没粮不行,你这就把粮食运回来了。老夫真是没看错你。” 郭文莺苦笑道:“陆先生别拿我取笑了,文英头都大了。” 她抬步往营帐走,陆启方笑呵呵地在后面跟着,“怎么?王爷把烂摊子扔给你?” 郭文莺回头睃他一眼,“陆先生这么快就知道了,莫不是先生的主意?” 陆启方笑着捋起胡子,“主意是不是我出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郭大人能不能领得了这二十万大军。” 两人走进中军帐,这本来是封敬亭的地盘,不过他不在,倒是可以拿来她用用了。 郭文莺找了个地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过去,“这是王爷给的,交给先生了。” 陆启方拿起来看看,又扔回去,“别,老夫哪有这本事啊?” “先生。“郭文莺苦着脸叫一声,“这兵符我真不能拿,就我在军中这点资历,谁能听我的?” “怎么没人听。”陆启方笑着掰起手指,“你看啊,路怀东是你义兄,自然给你几分面子,楚唐素来跟你关系好,他也不会拆你台,陆赞被王爷调走了,他要管你得自个跑回来,至于老夫更是铁杆支持你,你说还有谁跟你作对的?你告诉我,老夫给你摆平。” 郭文莺咧嘴,这是打算硬推她上岗了。 陆启方也知她为难,便道:“行了,你就忍一忍吧,反正就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咱们能不能活都不一定呢。” 郭文莺:“……”先生,有这么劝人的吗? 都说成这样了,她还能说什么?两人铺了地形图,埋头开始商量着这场仗怎么打。 郭文莺道:“一个月时间太短,只能速战速决,我倒是有个想法,凉州和冀州一起攻城。” “两城相距甚远,如何一起攻城?何况裕仁关也要守,总不能丢了西瓜,捡了芝麻。” “先生放心,文英自有办法。“她笑着把自己主意说了,陆启方听得点头不止,叹道:“你这样的人不指挥打仗真是屈才了,也怪不得王爷硬把你推出来,若老夫是他,也得把你推前面来。” 郭文莺苦笑,听他这么一说,倒好似封敬亭没安好心了。不过有句话倒是说对了,端郡王绝对不是好人。 她心里早已盘算好了,自来兵不厌诈,他们且把瓦剌主力引出来再说,瓦剌人不是猜不透西北军先攻哪座城吗?那就两边都玩,玩的热闹点给他们瞧瞧。 军中迅速备战,因议和的消息严禁外传,军中知道的没几个,只有对路怀东简要说了几句,连楚唐都没告诉,其余人更是半句不知。大家都以为这是朝廷下的命令,让他们开战的。 封敬亭没在,对于郭文莺指挥作战,制定作战计划,路怀东和楚唐都没太多反对,本来也就一个月,且两人自知拟定的作战计划也没人家的详尽有效,也便服气了。至于下级将官,为了怕他们闹事,对外一律声称是王爷的意思,王爷在京都遥控作战指挥。 景德十七年十二月七日,在距离过年没多少天的这一日,终于迎来了和瓦剌军的又一次大战。 西北军说是二十万大军,上次一战死伤不少,真正能上战场也不过十几万,而瓦剌前些时日又增兵十万,几乎举全国之力与西北军对抗。敌众我寡,敌强我弱,这一仗颇不好好打。几乎每个西北军将领,手心里都捏着一把汗。 十二月八日,西北军兵分三路,出关前往冀州和凉州。 在分兵的路上郭文莺耍了个小花枪,原本奔向冀州的军队突然改道向北,而原本奔向凉州的则改道向南,然后在临潼附近又转回原方向,又一路西北军则向西而行。这一绕来绕去,绕的瓦剌军眼花缭乱,瓦剌主力一时分不清南齐先攻凉州,还是先攻冀州,而正在他们犹豫不决,疲于奔命的时候,两座城池的攻坚战同时打响了。 十二月十日夜,西北军开始了对冀州城的夜袭,路怀东带领的东路军集中力量猛攻西门。冀州城中守将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老对头巴拉,他听闻西北军突然夜袭,忙带着兵上了城墙。 这一顿激战直打到后半夜,还没等瓦剌人喘口气,西北军又开始偷袭东城门。这一路是郭文莺带的中路军,她带的军队不作为攻城主力,只负责穷搅合,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要说还是巴拉经验丰富,西北军突然玩这一手,可巴拉并未慌乱,有条不紊地调兵过去增援东城门。双方激战到天亮,冀州东城门依旧固若金汤。 巴拉熬了一夜,双眼都敖红了,这一夜过后,等缓过劲来再细看,才发觉东城门的喊杀声虽是震天响,却是虚张声势的多,江北军真实目标却是西城门。他得了消息心中自是懊恼之极。 郭文莺看他手忙脚乱的支应,偷偷暗乐,巴拉这是真打急了,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哪是实,哪是虚居然看不出来了。 第二日夜里,西北军又是夜袭,十门火炮猛打一个点,几乎把城墙给轰烂了。不过这次巴拉将军长了个心眼,虽然带兵守在了西门,东门那里也没敢放松。不料打到后半夜,却是南城门告了急。巴拉气得跺了几下脚,赶紧派兵去支援南门。 双方打到天亮,南城门虽也未被西北军攻破,巴拉将军却伸手抹了把额头冷汗,暗暗骂南齐人狡猾奸诈,这一通乱攻,鬼才知道他们想攻哪个。 第三日夜里,西城门处又开始放炮攻城,巴拉一时更拿不定主意了,今夜里这是该往东跑还是往西跑?结果等到了三更,竟是南城门又告了急。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交锋 就这样一连偷袭了几夜,巴拉便隐约摸到了些西北军攻城的规律。于是等到夜里,巴拉便暗中将兵力重点布防南城门,自己也亲自带兵守在了南门。果然,天一黑,南城门那边又响起喊杀声,巴拉早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西北军攻南门。 结果,南门这边一直没有动静,西门处的火炮声、喊杀声却是震天响,巴拉心中正有些纳闷,东门处传来告急,西北军正在全力进攻东门!巴拉愣了一愣,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连忙带兵救援东门。可惜,为时已晚,东城门已经被西北军的炸药炸开了。 景德十八年十二月十三日夜,西北军攻破冀州城东门。守军死伤一万余人,其余从北门而出,逃往瓦剌境内。 凉州城攻城战,西北军也玩的是这一手,只可惜守城的是阿拉尔王子,而主攻楚唐,副攻徐横。楚唐打仗素来都悠着点劲儿,徐横又没有郭文莺灵活应变的能力,一时大玩疑兵之计,只玩了一夜便被阿拉尔窥破,一时死守东门,西北军连攻了两日都没攻下来,损失惨重。 无奈之下,楚唐带着兵马下撤二十里,准备与打外围的路唯新汇合。 十二月十四日,云岐山腹地,天空阴沉,北风干裂,一条长长的骑兵队伍穿过广袤的平原,前后以五十里为间距,每隔半个时辰就有斥候飞马来报周边的地势军情。 队伍的正前方,一匹战马飞驰而来,马上的斥候不等马匹停稳,就以极熟练的姿势从马背上翻滚而下,带着冲势往前冲了两步,单膝跪倒在队伍正前方领队的人马前,斥候小兵声音里带着干涩的喘息:“禀都尉,前方二十里处有两军交锋。” 阴沉的天空中,一轮红日从云层中钻出,挂在天际,路唯新望了望天,凝神一会儿,随后跳上马,指挥人前去解救。 空旷的土地上,两军对峙着,楚唐撤下来的西北军,正遭遇瓦剌主力,两军已处于对战之中。 南齐军布成是一个巨大的品字阵型,大约是由五千人组成的一个巨型方阵,阵内套阵,人员密集,看那样子应该是三个方阵各有一将领领兵,前面左右两个方阵,后面一个大阵赘后,阵中令旗飞扬,巨型盾和长矛依次列于阵前,巨盾后面潜伏着成排的刀斧手,方阵中穿梭着大量的弓箭手。 瓦剌则是一水的黑甲骑兵,漆黑盔甲,阴沉的天气,往那儿一戳,便给人一种无比的压抑感。 路唯新带着他的队伍从山上冲了下来,从瓦剌人的阵型中横穿而过,瓦剌轻骑的包抄战术无功而破,两方又隔出几十丈的距离,瓦剌有片刻的茫然,路唯新掉转马头,迅速集结出阵型。 几十丈开外,两方将领隔空对望,那是一个魁壮的中年男人,头上梳着两个小辫,面孔黑的像个锅底,眼神阴狠。 路唯新冷冷的望着他,两人几乎同时举臂高呼。 “冲锋!” “整队!” 路唯新一马当先,手中的马戟猛然刺出,长戟从瓦剌兵的胸前洞穿而出,爆出一膨血花。 “为我南齐,杀……”他身后紧跟着他的亲卫,爆出惊天动地的回应:“杀……” 杀声贯彻天地间,更多的人听到,用尽全身的力量大吼着回应:“杀!……”瓦剌兵被震撼了,这支队伍,毫不畏惧他们身上的重甲武装,合身就敢凶猛的撞击,简直不怕死了。 陆启方曾说过,路唯新打仗就是只不要命的老虎。老虎本就凶猛,再不要命点,根本就势不可挡。而同时他也评过楚唐,说楚唐是只夹着尾巴的狼。这老虎和狼的区别,初初一看,便见分晓了。同样的对手,同样的兵力,楚唐杀不进去,路唯新就能杀进去。 惨烈在战场上随处可见血腥,旷野里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声颤人心魄,南齐军中铁锤、大刀、长枪等常用武器飞舞着,汉子们狂吼着到处血花飞溅,黑血渗地三尺,脑浆崩流,血腥而残酷。 路唯新带着他手下军队杀了个三进三出,上万重甲铁骑终于被冲的四散开来,轻骑的辅助包抄对他们毫无作用,受到的冲击比重骑还严重,死伤更多。 终于路唯新再次调转马头,浑身浴血,狂吼而出:“绞杀!” 这时瓦剌军尖锐的哨声一变,两个侧翼展开巨大的翅膀,包抄围歼。 这一下路唯新的军队被冲撞开来,他看了眼在一旁看热闹的楚唐,不由勃然大怒,喝道:“楚将军在看什么?你们的火铳干什么使的?” 楚唐这才反应过来,忙指挥兵丁释放火铳,巨大的火力一开,无数瓦剌兵倒在火铳弹药下,瓦剌军的队伍开始混乱起来,将领狂吼着:“整队!整队!”重骑兵笨重,阵型一乱再想整队,谈何容易,轻骑试图突围,但大势已去。 路唯新全身贴在马背上,猛一提速,撒开四蹄如开弓的利箭飚射而出,战场中央,瓦剌军的将领慌乱四顾,南齐军已经把他们包围,自己的队伍却炸锅了,都想往外突围却毫无阵型。 路唯新一眼瞟见瓦剌军的将领要跑,手中长枪一挺,拍马追了上去。那黑面梳小辫的将领嘴里“哇哇”叫着,挥舞大锤与路唯新打在一处。路唯新枪法精准,大开大合,只几个回合便把那将领挑于马下。瞧见瓦剌将领轰然坠马,南齐军爆发出巨大的欢呼,瓦剌军彻底的乱了。 夜晚清点战场,南齐军折损过半,歼灭瓦剌军三万人马。 攻城失力,若不是遇到路唯新,险些又打了败仗,楚唐也觉面上无光,他有意跟路唯新套套近乎,路唯新却不怎么搭理他。 路唯新恨极了他凡事留三分的个性,打仗舍不得玩命,又不肯倾尽所有,他自己吃败仗也罢了,连累西北军都跟着倒霉。凉州城没攻下来,现在瓦剌都齐聚凉州,若想夺城就不那么简单了。 十二月十五日,西北军骑兵副将卢奇带骑兵两千欲趁机偷袭瓦剌粮草大营,谁知巴尔赤早有防备,派骑兵三千并步兵一千护卫粮草。卢奇出师不利略有折损,引西北军骑兵退向荆州城西。 第一百一十六章 悬念 十二月十七日,瓦剌铁骑至荆州城西。 瓦剌军并没进攻荆州城,反而是绕过荆州城而过,然后分出铁骑三千由先锋将带领,直插鱼骨陉口截断西北军的退路,剩下的大军主力则是步步压向西北军,将攻占冀州后撤出支援楚唐的郭文莺堵在了陉口外的一片开阔地带。 这是郭文莺和巴尔赤的第一次对峙。 鱼骨径口顾名思义,形状好像鱼骨头一样,细而长,有几条并不算笔直的分支。只是分支所通之路都是绝路,不了解地形的人还以为能逃出生天,实则越挣扎越陷入绝境。不得不说,巴尔赤找的这个地方真是太好了。 鱼骨陉口外是东行山山脚向西延伸而出的一大片平缓的开阔地,正是非常适合骑兵作战的地形。西北军的骑兵部队掩护着步兵向东撤退,见瓦剌大军追到连忙列阵迎敌。 一万对六万,又是在开阔地带,胜负几乎没有悬念。 此刻瓦剌骑兵都已按捺不住了,身下坐骑不时地打着响鼻,刨着蹄子。 巴尔赤却并没急着下达冲锋的命令。他一直在寻找与西北军野战的机会,现如今真的把西北军堵在了这里,正是天赐的良机。不过他素来心思深沉,越是到紧要关头,越沉得住气。尤其是这些日对战,以他对郭文莺的了解,总觉事情没表面那么简单。 随着令旗挥动,西北军骑兵开始列阵了,并很快就向后撤去,露出了那掩藏在后面的三百辆战车。 看到这一幕,巴尔赤笑了笑,原来压在头顶的疑云也散去不少,西北军这是想用车阵抗御骑兵吗?倒真是他太高看郭文莺了。 从战术上来说,借战车之固来截阻骑兵的驰突冲击,是不错的战略,只是由于阵内车辆的密集分布,行列间的通道非常狭窄、曲折,骑兵难以快速穿插,行动的空间将受到极大的限制。尤其是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怕火攻。 巴尔赤吩咐身旁武将,“准备火箭,负草焚车。”末了又加了一句,“小心对方火器。” 西北军一万人影影绰绰,再加上阵法变化,根本看不清后面如何,也一时猜不出西北军把火器安在了何处。 瓦剌人自去布置火箭及干草,准备火攻。那边,西北军的几百辆战车迅速向阵形前列靠拢,而且并不像一般的方阵阵形做纵深布列,而是前后交错地排成了几行,然后快速地向瓦剌军阵推进。 瓦剌人越看越糊涂,车阵多是以防御为主,还没见过这样推着战车往前疯跑的啊?西北军这是要做什么? 眼看着两军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巴尔赤终于下令骑兵前军向西北军冲杀。 西北军战车在冲到距瓦剌骑兵二百丈远时猛地停了下来,战车上一直盖着的毛毡终于被掀开,露出在战车木片掩盖下的火炮来。 巴尔赤还在防备阵后是否携带火器,没想到竟然是安置在阵前,不仅有火炮,还有绞轴发射的弩机,弩机射程可达三百大步,火炮射程可达五百步以上。有这两样,什么样的冲锋也都是白给。 可这会儿调回骑兵已经来不及了,瓦剌铁骑前军已经冲了上去,与此同时西北军的弩箭和火炮也呼啸而至。 火炮威力自是大的吓人,只是数量不多,造成的影响还有限,不过这三百辆战车上绑缚的机弩威力实在巨大,每一只射出的箭都好像是一杆带翎的枪,就好像无数个最勇猛且不怕死的武士手握长枪向他们冲杀来。每一枪落地几乎都能将一个骑兵连人带马钉倒在地上,更有甚者能连穿几个骑兵而过。 瓦剌大军被这突来的打击搞得蒙了,非但那些冲锋的骑兵队损失惨重,就连后面尚未冲锋的骑兵大阵也在弩箭的攻击范围之内。距离最远的骑兵则在火炮射程内,离得越远,反倒损失越惨重。 弩箭一排排落下,瓦剌铁骑一排排地往下倒去,静立不动的骑兵阵成了西北军新军最好的靶子。 此刻郭文莺站在西北军的后阵,双眼紧盯着阵前的变化。为了演练这个阵法,她和路唯新跟着步兵跑了数月,天天推着战车跑来跑去的练机动性,鞋都跑烂几双,双手上都是血茧子,到了今日这些战车才算彻底发挥了威力。 张强在一旁看得有些担忧,忍不住道:“头儿,瓦剌不会撤军吧?” 郭文莺摇摇头,“他们不会撤,敌众我寡,仗还有得打呢。” 这个鱼骨径口是瓦剌人挑选的最好战场,前有追兵,后无退路。不过这里同样也是西北军的最好战场,此刻正是检验花费一年时间训练的这战阵的最好时刻。就像她先前所说的,步兵对骑兵,也一样会赢的漂亮。 瓦剌人的野性不允许他们这个时候后退,且一旦退下去立刻溃不成军,只有被战车掩护下的西北军屠宰的份。巴尔赤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冷声吩咐左军冲击敌阵右翼,而其余诸军则继续冲击西北军军阵。 巴尔赤暗自琢磨,西北军床弩虽然厉害,却不过只有三百架,只要能冲进西北军军阵中,瓦剌大军依旧可以扭转局势。 而骑兵攻击步兵大阵,攻击对方的右翼最为有利。因为长枪阵虽能克制骑兵,但是变阵却慢,如果对方骑兵突然变换攻击方向,己方就只能用刀盾兵来缓冲。一旦对方冲击右翼,刀盾兵就非得转过身来不可,可一旦这样,刀盾兵就会把自己毫无保护的后背亮给了对方,一旦对方手中还有多余的骑兵,那么后果将是不堪设想。 巴尔赤不愧是瓦剌最有名的将领,瞬间就想明白了利弊,也制定了最有利于骑兵的作战计划。可惜这世上的事情,总是变幻莫测的,想得再好,也赶不上变得快。 西北军战车在施放过最后一轮弩箭之后,那些车兵立刻推起大车向两翼撤去。平时苛刻的训练终于见到了效果,这些车兵们将车推得飞快,很快就用车列阵护住了部队的两翼,继续施放弩箭。 第一百一十七章 撤军 郭文莺一看时机差不多了,下令一直等在阵后的西北军骑兵纵马冲了出来。 两翼是床弩施放的强劲而密集的弩箭,间或夹杂着火炮的强大火力,四面迎头砍过来的都是经过改良极为锋利的大刀,瞬间砍翻了一大片。在这队无坚不摧的骑兵之后,随行的是三队前后分列的火铳营,一阵火铳射出,掩护着骑兵猛烈冲锋。 瓦剌铁骑还从未遭受过如此的打击,队形很快就已散乱了,呼喊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不过瓦剌铁骑既能打得西北军几年抬不起头,自有其过人之处,再加上郭文莺指挥的西北军骑兵人虽勇猛却不恋战,只在瓦剌骑兵阵中左右突驰了一番就快速离去,所以,瓦剌骑兵虽折损了不少,却仍是冲到了西北军步兵阵前。 不过很快他们发现,冲到了还不如不冲到。西北军的那些战车竟然又从两翼推回来了,平时放在车辕上的屏风被打开,战车上不知何时又换上另外一种近距离射击的弩箭,并且是连续发射的连弩,三百辆战车可以并肩衔接,车阵内百弩齐发,瓦剌骑兵又成了箭靶子。而这次针对的却主要是近距离的前队骑兵。 巴尔赤脸色铁青,几乎崩溃了,大叫着吐出一连串的瓦剌语,约是在问候郭文莺的祖宗。他真没想到战车还能有这样的用法,车载的武器也能随意拆换,并且换的这么快吗? 他隐隐觉得这场仗没法打了,瓦剌人横行西北多年,今日输的竟然不是输在人手里,而是输在这些机关武器手里,真真是可气之极。 还好这时候他还能保持冷静,果断地命令阵前骑兵下马,试图以步兵攻破西北军的抵御车阵。同时,派飞骑传令堵在鱼骨陉口的瓦剌先锋将,命他带着两万骑兵从背后进攻西北军军阵。他们想前后夹击,在鱼骨径口把西北军包了饺子。 瓦剌骑兵变步兵,很快就有人惊喜地发现,那战车居然可以分离的,一辆拆出变成两辆,弩箭数量也翻了倍。与此同时从分离的战车中间,突然冒出了两队火铳队,手举铳筒又是一阵狂射。 瓦剌人忍不住齐声大骂起来,真没见过这么打仗的,这不是玩人吗? 在牺牲了无数的人之后,瓦剌随后赶上的骑兵终冲破了这道防线,来到了西北军步兵阵前。此时所有战车撤了下去,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巨大的天星飞鹰阵。这就是郭文莺和封敬亭最新研究出来的阵中阵。 此阵是由两个阵法混合而成,分合不常,闻鼓则聚,闻金则散。骑兵至则声金,一军分为数十簇;骑兵随而分兵,则又鼓而聚之。 说白了就是你冲上来的时候我不跟你硬拼,转身就跑了,你敢追我,旁边有火铳飞箭招呼摸。而当你跑累了,冲的慢了的时候,咱们便一拥而上,立刻揍你姥姥的。 你不服气?好啊,你不服气,你打我啊!你敢打我,老子有兄弟收拾你,两个揍你一个,打得就是跑的最慢的。你跑快了,老子还懒得追呢。 其实这是一种很无赖的打法,颇有点破皮无赖打群架的意思。从不和你正面相碰,就是一伙子人蜂拥而上,讲究的就是敌中有我,我中有敌,阵中有阵,变化无常。而最让瓦剌人忌惮的还是被战车围护起来的火铳营,这帮人身边还有盾牌手拿着盾牌遮掩,你冲不过去,箭也射不中人家,可人家的火铳举起来,人和马都能打穿,普通盔甲哪里抵挡得住,就算上了盾牌,也照样连盾牌一起射穿了。 瓦剌军杀得眼中一片血红,却仍是阻挡不住溃败之势。先是巴尔赤带的三万骑兵被打得溃不成军,后来前锋将带领的两万铁骑,也开始土崩瓦解了。 这一仗从早上直持续到傍晚时分方才结束,战场上到处一片狼藉,躺倒的尸体成片成片的,连个落脚的地都不好找。 虽然不少西北军的战车被火箭射中起了火,浓烟直冲天际。可更多的还是瓦剌骑兵的尸体,人和马的鲜血混在一起,将刚刚径口外的地面浸成一片片的深深浅浅的红。 战后清点人数,西北军损失五千,而瓦剌军却死了近四万人。 以小博大,以少赢多,郭文莺第一次带兵与瓦剌军正面冲突,终于大获全胜。 鱼骨径口的胜利传到楚唐带领的西路军中,军中一片欢呼,原本质疑郭文莺带兵能力的,也变成了交口称赞。一时间郭文莺人气大涨,尤其是大家都知道他们使用的众多武器,都是由这个十七岁的小将军亲手设计,都对她大为钦佩。 十二月九日,郭文莺与楚唐汇合,十二月十日,西北军整兵九万再次进攻凉州。 而就在他们准备发兵的当天,朝廷议和的旨意下来了,比预料的时间早了十天,完全让人措手不及。 旨意下达后,当时便有官兵打算撤退回裕仁关,朝廷不让打了,谁打下去就等同于谋反。 楚唐也找到了郭文莺,跟她说要撤兵,回裕仁关去。 郭文莺不同意,两人便在大帐里大吵了起来。 楚唐仗着资格老,官衔高,颇不把郭文莺放在眼里,大声呵斥着,说郭文莺不过是一黄口小儿,她如果不肯撤兵,他就自己带着人走。这七万西北军有五万都是他的西路军,他若带人走了,这仗也没法打了。 郭文莺气得跳脚,连吸几口气,道:“楚将军,兵符在我手中,我说不撤军就不撤军。” 楚唐大怒,“你拿着兵符你也不是元帅,就算是元帅也要听朝廷的,你这是想谋反不成?” 郭文莺冷笑,“我便是想谋反,也要先杀了你,楚将军,别逼着我杀人。” 楚唐见她翻了脸,心里也“咯噔”一下,扭身想往外跑,可早有路唯新埋伏的人把他堵住,连捆带绑的抓起来,连嘴也堵住了。 原来早在消息传到军中时,郭文莺就预料到楚唐不会任他们摆布着去攻凉州,他是长公主的儿子,一心向着皇上,绝不会忤逆圣意。所以她就和路唯新商量,先把人拿下了再说。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天意 路唯新一向听郭文莺的,所以两人早布好人在营帐里,只等楚唐进来。他若是肯也就罢了,若不肯便只能先委屈一下。 郭文莺让人把楚唐看押起来,随后升帐召集将领议事,告诉他们所谓朝廷要议和之说,是瓦剌人在故布疑阵,试图迷惑西北军,争取时间调兵。 她当即下令把前来传令的令官斩首,怒斥瓦剌人狡猾,竟敢欺骗他们。 她高声道:“各位将领都是有血有肉的汉子,眼看就剩最后这一哆嗦了,怎么能前功尽弃?是汉子的就打下凉州,把瓦剌驱除边境。就算朝廷真要议和,也先打了这仗再说。” 这些将领中大多数人也不想议和,本来西北军连续大胜,正是士气高昂之时,都想一鼓作气把瓦剌赶出去,又见郭文莺说是瓦剌奸计,便都听从了。 郭文莺心中稍安,下令大军随后开拔,直奔凉州而去。 最后一场仗,说来简单,却是最硬的一场硬仗,郭文莺把十八门火炮全调到军中,所有的火铳也都紧着西路军使用。路怀东连夜派人把攻城的武器都一股脑的运了来,自己则搬了一堆石头堆在冀州城楼上,打算死守冀州,以待他们凯旋归来。 深夜,寒月沟依旧处处鬼火,荧荧魅魅。夜风吹起时,沟内便会响起呜呜的声音,似是景德七年战死在此处的十五万边军的哭声。 西北军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张强守在郭文莺大帐之中,有些畏惧地瞥了一眼帐门,终于开口打破了帐中的寂静,“将军,咱们这一仗能打赢吗? 郭文莺抬头看一眼张强,反问道:“你说呢?咱们已经围了凉州三面,西面又是贺兰山,阿古拉就是想出城也出不去了。” 张强想了想,认同地点了点头,“那将军一定能将瓦剌军全都剿灭了。” 郭文莺笑了笑,这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太难了。 她心里明白,这场仗打下来,将是她有生以来,最大的一场战役。 低头看了会儿书案上的地图,吩咐道:“去请徐海、徐横和路唯新前来。” 张强退了下去,不一会儿三人就披挂整齐的来了。虽是深夜,却都没半点睡意,一个个都穿盔戴甲,随时准备一战。 徐海一进帐,看见郭文莺坐在帅座前俯首看地图的样子,不由笑起来,“将军真是越来越有元帅模样了。” 郭文莺笑笑,她也知道底下将官对她并不是完全服气,她毕竟年纪太轻,不打几场漂亮的仗是压不住这些人的。 瓦剌这次入侵,以北往西,占据了凉州,冀州,荆三洲,所有军事上的布防也呈现由北往西的长线布控。 荆州布防最重,其次是冀州,最后最薄弱的反而是凉州。从瓦剌的布防上来看,他们打算要与中原的朝廷形成隔江分庭抗礼之势,不过被西北军连续攻破荆州和冀州之后,这种局面完全打破了。凉州布防虽弱,却要防范瓦剌破釜沉舟,把宝压在这最后一根稻草上。 十二月二十日,郭文莺带着五千人马,在冀州附近大摇大摆的过乡穿镇,逐渐往内地深入,瓦剌尚余十几万人马,以冀州的州府颍川府为中心,西边有旭阳城,南边有骈州城,呈三角形互相支援之势。冀州虽破,周边小城却尚有驻军,若想攻凉州,先得把他们羽翼都剪断了,以防瓦剌军趁乱打冀州的主意。 一路上郭文莺碰到过几股抢村掠镇的小股瓦剌骑兵,少则十几上百人,多则三四百人,打了几次遭遇战,敌寡我众的情况下,皆是完胜。 本来路唯新想跟她一起的,不过郭文莺另有重要任务给他,这些小股骑兵倒成了她练手的好目标。 此次除了肃清余兵,最主要还是观察地形,为打旭阳和骈州做准备。巡查了四五日,大有收获。她终于把所有信息在脑中绘制了一幅只属于她的地图。 一切已经布好了局,最后鹿死谁手端看天意站在哪边。 ??????????????十二月二十二日,天阴沉沉的,压得极低重的云层让人的心情都跟着压抑起来,北风吹过来,卷着星星点点的雪片子。西北的风很硬,刮在脸上如刀割的疼。 这不是一个好天气,确切的说不适合打仗,尤其是攻城战,在野外作战远比城中的瓦剌军受罪的多。 十里外巍峨的矗立着的凉州城,城头上人影绰绰,城门紧闭,城下方圆几里不见人烟。 午时一过,南齐军开始正式的进攻,轰响了一上午的战场上出现短暂的寂静。 过了片刻,阵阵颤人心魄的鼓点,缓缓响起,一个个形如大雁飞翔的巨大方阵,在原野上缓慢的挪出。 凉州城外东西南北四门,同时在辽阔的原野上出现排列的整整齐齐的巨大方阵,宛如一只只展翅飞扬的巨雁,盘踞在这片土地上。 这也是新近训练的阵型,方阵前后左右竖起巨大的盾牌,连头顶都盖的严实,士兵躲在巨盾后面,踩着鼓点同时起脚落步,一致的步伐,上万人同时踩踏,发出巨大的整齐的声音,震颤人心。 城楼上的瓦剌军看的惊心动魄,人还没到,便已经大喊起来。 瓦剌的将官呼喊着,说着听不懂的瓦剌话,震惊的吵杂声才逐渐安静下来。 郭文莺一直认为瓦剌人看不清形势,在汉人的地盘上打汉人,这无疑使他们失去天然的优势。因为这里不是他们的广袤无际的草原,过得也不是他们放牧、打猎的生活。这里是中原,是有上千年文明积淀的中原,大汉这个民族从汉朝延续至今,一直是中原的主宰,因为他们更适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而瓦剌则不一样,他们的自由在草原,生活的重心在草原,贸然跑到别人的地盘上,只能自取其辱。他们想取而代之,也得看瓦剌大王祖宗的坟头上,有没有冒这股青烟。 城楼上的瓦剌兵经过短暂的震撼后,守城将官向后吩咐:“弓箭手,准备射击!” 第一百一十九章 凉州 漫天的箭羽如飞蝗一样铺天盖地的飞射而至,纷纷砸落在南齐军的铁盾上,只留下一个个浅浅的白印,杀伤力并不强。 两轮射箭后,瓦剌军将领果断下令:“停止射击!”随后又道:“上重型弓弩。” 两具重型弩车被推上来,开动扳机,一支支弩箭向下射去。可惜重弩的杀伤力虽强,但南齐军数量太众,根本阻不了前进脚步。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下方的南齐军如巨兽一般缓慢的霸道的腾挪而来,越来越接近。 南齐军的后方是一片黑压压的骑兵,虎视眈眈的围拢着战场,只要瓦剌兵骑兵开城出来,马上就是一场混战。此时瓦剌兵还都沉得住气,只紧守城门,并无异动。他们也似得了命令,不到关键时刻,不敢轻举妄动。 城墙上的瓦剌兵眼睁睁的看着城下,南齐军的方阵缓慢移动着,越来越近,临至护城河旁,忽然鼓声一变,缓慢沉重的鼓点猛然击打出迅猛的,如惊涛骇浪般的节奏。忽然之间就见前方方阵的盾牌轰然放倒,十门火炮被推出来,漆黑的炮身配上鲜红的绸缎,给人一种别样的诡异威胁感。 大多瓦剌兵见识过西北军火炮的威力,看见那些火炮,都下意识的往后退。这也是西北军最近几仗的成果,一年前提到瓦剌人,西北兵都吓得跟耗子见了猫似的,现在则完全反过来了。 郭文莺站在阵后,勾唇笑了笑,她手一挥,传令官的旗子落下,火炮的威力尽发,轰隆隆的声响占据了整个战场。 在火炮的掩护下,一队队的士卒扛着云梯手持长刀咆哮而出,嘶吼怒喊着冲过护城河直接杀到了城下。 一架架云梯搭上城墙,无数士卒奋勇当先爬上云梯,无数的石块檑木滚落下来,投石机发出“咔咔”地声响,带动风声,夹杂着一块块巨大的石块从天而落,一声声惨叫伴随着一具具人身从半空中坠下,喊杀声震天。 更多的人冲上去,迎接他们的是无数弓箭手射下的箭羽,更多人惨嚎着从半空坠下,忽然瓦剌兵在城墙上放起了火,一只只被油浸过的火把投下来,滚滚的黑烟吞噬掉无数条鲜活的人命。火焰烧着在人身上,到处都是惨呼声,空气中隐隐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儿和焦糊味儿。 城墙下一段狭窄的地带,南齐军的尸体夹杂在石块和檑木中间,身形扭曲,死的无不惨烈。喊杀声和惨叫声掩盖了一切,墙体四处起火,黑烟弥漫,护城河的水都变成殷红的颜色。 城墙上越来越多的瓦剌兵聚过来,有的往下扔着石块,檑木,有的一桶桶的往下倒着滚油,火光映着他们狰狞的面孔,在阴沉的天气中显得格外恐怖。 悍勇的南齐军杀上城墙,扑上去,倒地,冲上去,被推下来,紧接着爬起来再冲上去。此时民族仇恨占据着每个军人的身心,所有南齐士兵都知道,他们报仇的时刻终于来了。 这一天的白天漫长的好像过了一整年,一下午南齐军折损近一万士卒,城门久攻不下,城外的护城河被尸体填满了,把本就不宽的护城河硬是填出了一条路来。 郭文莺抿紧唇望着前方的城门一语不发,她早预料到凉州这根骨头难啃,一不小心很可能咯了牙,不过现在伤亡如此惨重,倒是差点把门牙咯掉了。 去炸城埋炸药包的士兵已经搭进去两拨了,炸药炸了两响,也只把城门炸开一个小的缺口,可城门后明显堵着极厚重的东西,根本冲不进去,看来这回瓦剌是打算死守了。他们根本就没有和他们出城一战的打算。 不过郭文莺也不希望他们冲出来,她知道自己是在死撑,其实他们这一出唱的是‘空兵计’,五万西路军和从冀州赶来支援的三万兵,都被分给了徐横和路唯新打旭阳和骈州去了,她手里的兵看起来有八九万,其实只有一半是西北军,剩下那些压在步兵方阵后面的骑兵,都是用草人扎成了人形,伪装成真人。对方只要开了城门一冲出来,他们立马现了原形。所以此刻,她比任何人都更心焦。 不过也幸亏瓦剌人知道南齐火药厉害,把城门封死了,否则这一仗只输不赢。 入夜,凉州府城墙上依然是喊杀声冲天,无数的火把照亮原野。透过火把,依稀可以辨出城墙上站着一个着金盔金甲的高大人形,那该是瓦剌的王子阿古拉。他凝着眉,密切注视着城下的动静,似在找南齐军的破绽。也幸好他没带着千里眼,天色又黑,影影绰绰的也看不甚清楚。 一批批人冲上去,都填了护城河底下的坑,南齐军白白填进去两万士卒,郭文莺的脸越来越黑,但是她没办法叫停。 因为她知道,以阿古拉的性子,这时候一停,他很可能窥破自己在死撑,一旦瓦剌军打开南北城门冲出来,所有的布局就都化为乌有。 陆启方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遥望远方的天空慢条斯理地说:“文英,你害怕了?” 郭文莺摇摇头,就算她第一次指挥这么大规模的战争,也没怕过,只是那些一个个死去的士兵,让她觉得心疼。 她问道:“先生什么时候来的?” 陆启方道:“刚来没多久,是卢奇那小子送老夫过来的,瞧着他平日看你不顺眼,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挺为你着想的。” 她抿唇,这个时侯哪还有什么个人恩怨? “可是裕仁关出什么事了?” 陆启方背着手一副适意样,“出事倒没有,只是朝廷派了钦差,又派了大将军王云恒前来接管西北军,西北大营已经被他们占了,老夫觉得憋气,上外头来溜达溜达。” 郭文莺没说话,大将军王云恒她听说过,至少不是个昏庸之才,有他坐镇裕仁关,也省得担心瓦剌军什么时候在那里插一杠子。 只是朝廷钦差来了,这一仗更是只能胜不许败了,胜了或许能活命,若是败了,今日跟着自己攻城的兄弟就算不死在瓦剌兵手里,也得死在自己人手里。 第一百二十章 凯旋 陆启方也感受到她心情的沉重,他也默然不语,注视着天空许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天快亮了……” “是啊,天快亮了。”郭文莺也叹息一声,也是押宝该揭盅的时候了。 如她的话一般,天际里启明星隐没,一丝曙光在天边乍现。 前方的战场依然喊杀声震天,此时,战场后一个浑身浴血传令兵飞马而来,一声如惊雷的大吼响起:“报……!” 郭文莺和陆启方豁然回身,传令兵一路连滚带爬的跑过来,因是连续赶路疲惫,声音带着丝丝沙哑,“报将军,路将军率军攻破骈州城。” 郭文莺精神一振,扭头一喝:“来人!传令徐海,别让他在后头猫着了,马上滚去支援。”说着又加一句,“让卢奇也去,攻不下凉州,让他们提头来见。” “是,将军。”传令兵奔马而去,郭文莺的情绪里有压抑不住的亢奋,回身接着沉声下令:“传令南北城门,豁出吃奶的劲儿给我猛攻。” 几个传令兵分别领命而去,半刻钟后,凉州府南和北门同时传来巨大的“嗡嗡”裂空之声,隐隐夹杂着火炮的轰鸣。 郭文莺一脸的踌躇满志,背脊挺的笔直,心中也无限涌起一股“英雄百战死”的豪气。 陈启方看着她轻微的笑了一下,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有领军领军将领的样了,也不知端郡王从哪儿淘换来这么个厉害的丫头?若没有她,西北军还真没多大把握能打赢呢。 这一日红日慢慢从地平线上升起,天空也开始逐渐清澈,还是个好天气。适合杀人啊! 随着冲锋的战鼓再次敲响,此刻杀声贯彻天地间,更多的人听到,用尽全身的力量大吼着回应:“杀!……” 另一波更为猛烈的攻城站开始了…… 不一刻旭阳城的捷报也传来,徐横攻克旭阳后带着人又杀了回来,跑去支援北城门了。 东西南北四城门同时攻城,火炮与加强版的弓弩战车齐开,所有的弩箭、火铳也都用上了,投石机发着“咔咔”的声响,在不停地运作着。 四城门处爆炸声不时传来,似把天地都炸动了。西北军真的豁出吃奶劲儿在进攻,西城门,南城门相继告破,随后最难攻的东城门也被西北军冲开了。 在破裂的城门打开之时,西北军如潮水般涌入,呼喝着杀向瓦剌兵,忍了七年的屈辱终于在这一刻完全发泄出来,当年瓦剌兵如砍瓜切菜般削着他们脑袋,今日便全部回报了过去。 接下来是巷战,瓦剌军无力抵挡,残余的兵丁从唯一未破的北城门匆匆而逃了。阿古拉也被人护着仓皇逃走,一路向北,滚回他们瓦剌的地盘去了。 战争胜利了,用尸山骨海换来的胜利,郭文莺站在旷野里,面前是打扫出来的尸山,打扫战场的南齐军,根据军服把死了的战友从战场上搬出来,没有那么大的地方放,都暂时罗叠在一起,堆成一座座的尸山。 四面八方吹来的冷风,空洞而冷寂,旷野巨大那么多的人却如此的寂寞。 这一仗胜了,下一步迎接他们的将是更加未知的命运。她不惧死,不过若死在自己人手里,就真他妈糟透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西北军统领徐横带火炮营与火铳营追击瓦剌残余兵力,从凉州直赶入临潼关。 十二月二十七日,西北军一万人列阵,郭文莺带两千骑兵精锐分列侧翼以作掩护,与瓦剌主力五万余人,在瓦剌边境面对面列阵,足有十余里宽。 西北军左翼最先受到瓦剌骑兵冲击,骑兵猛烈冲上来,带着排山倒海的巨啸,冲的左翼骑兵宛如海浪中漂浮的树叶。 这一回瓦剌骑兵几乎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似乎要把全部的心力都投入到这一次冲击之中。 随着一声令下,西北军火炮开火,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一个个炮弹在密集的兵阵中炸开。紧接着火铳营迅速向阵前靠拢,按照日常训练那般分成三列,在指挥官挥着令旗一声令下,万铳齐放。 瓦剌骑兵身后的步兵阵还在受着西北军火炮的蹂躏,前冲试图毁掉火炮的瓦剌骑兵被这一阵密集的火铳齐射打蒙了,冲在前面的瓦剌军纷纷落马。 齐射过后,西北军火铳营立刻撤向军阵两翼,一直藏于阵后的路唯新骑兵向瓦剌大军发起了冲击,再后面,便是手拿长矛的步兵阵,一排排战车在一旁排列整齐的护卫着,还没开打便已吓得饱受它虐待的瓦剌骑兵,一阵胆寒。 这是西北军与瓦剌军的最后一战,此战只打了一天便宣告结束,瓦剌军溃不可挡,被彻底赶出南齐境内,困扰南齐长达七年的两国战争,终于在南齐的胜利之下,被画上了句号。 十二月二十八日,西北军撤军,返回西北大营。十二万西北军出营,等回来时已经只剩五六万了,让还活着的将士们不胜唏嘘。每个士兵身上都挂了一两块袍泽兄弟的身份牌,这是象征士兵身份的身份牌,人活牌在,人死留牌。至此,二十万西北军,打得也就剩下这点人了,虽是打了大胜仗,人人脸上却没有太多的欢颜,都在心里默默地为死去的兄弟们致哀。 本来计划要打一个月的战争,在郭文莺的指挥下,不过二十天就彻底结束了,此战创造了西北军战无不胜的神话。二十年以后还有人在津津乐道,那些退伍回家的西北士兵,无比自豪的立于人前,向后代子孙回忆当年爷爷是如何的骁勇。 十二月三十日,在大年三十,南齐旧历年大肆庆贺,燃放烟火的这一日,瓦剌向南齐递交了降书。南齐朝廷议和的圣旨,顿时成了自打自脸的最有效工具。 十二月二十九日,西北军凯旋而归,裕仁关关门大开,迎接这些凯旋归来的将士。 不过接下来的也不是什么掌声,而是站在他们面前的五万南军,以及大将军王云恒略显阴沉的脸。 第一百二十一章 获罪 远远的瞅见那飞舞着的帅旗,郭文莺跳下马,对着帅旗下的大将军王云恒走过去。 这位大将军四十上下,个头不高,精瘦精瘦的,一双不大的眼睛烁烁放光,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之人。 郭文莺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为了让笑容灿烂点,她显然做足了功夫。 “大将军,远道而来真是辛苦,郭文英在这里给大将军见礼了。”她单腿跪地,礼行的标准,笑容也足够好看,只是嘴里的话怎么听怎么让人别扭。 王云恒脸色更沉了两分,心道,这是嘲讽他来抢功了吗? 他虚扶了郭文莺一下,“郭将军请起,本将只是奉旨接管西北军营,别的与本将不相干,将军还是先把兵符交出来吧。” 郭文莺倒是没迟疑,从怀里摸出兵符恭恭敬敬递上去。 王云恒也不客气,伸手接过来转身离去,此后再没跟她说过半句话。他用行动表明,他与她的交集到此结束。 郭文莺有些好笑,这位大将军还真有点个性,听说他是二皇子醇亲王的人,也不知那位亲王,是怎么把这个人物收归麾下的? 王云恒一撤,后面几个身穿各色官服的官员们立刻冲上来,站在最前面的两人是都察院左副都御使胡东宝,以及大理寺少卿刘言。两人一个捧着圣旨,一个捧着尚方宝剑,对着郭文莺大喝一声,“郭文英,你可知罪。” 郭文莺笑笑,居然派了两个机要部门的三四品大员来传旨,真是给足了她面子啊。一个都察院,一个大理寺,若是刑部再来一个,都够上三堂会审了。她一转头,果然看见刑部一个五品郎中在人后探头探脑,更加忍不住大笑起来。 该来的总要来,她可不相信京城里那些人会那么容易放过封敬亭,当然,更不可能放过她。 她挑眉,“文英所犯何罪?” 胡宝东喝道:“你罔顾圣命,私自调军,致朝廷颜面于无物。” 郭文莺笑,“大人这话不对啊,文英何曾接到过圣命?” 刘言道:“怎么没有,传令官到你军中报信,被你给杀了。” 郭文莺笑眯眯道:“大人这话可是冤枉死了,大军正要开拔之时,突然有人传令让停止战斗,文英还以为是有人瓦剌人在假传圣旨,故意布的迷阵呢。文英一没看见圣旨,二没见到钦差,哪有什么违抗圣命?至于私自调军,文英有虎符在手,虎符可是皇上给王爷的,王爷又亲自交到我手上。文英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私自调军啊?” 两人被她驳的哑口无言,齐齐指着她,“好个伶牙俐齿的怀远将军。” 郭文莺也知道自己说的这些也就过过嘴瘾,人家来就是为了抓她的,有理没理都一样。 此刻也不再狡辩了,索性双手往前一伸,“两位大人觉得文英有罪,就拿下好了,到了京城自有皇上为下官做主。” 两人一怔,似没想到郭文莺这么轻易就范,他们还以为会有激烈的对抗,还特意请了大将军坐镇,难道这就伏法了吗? 刘言喝道:“郭文英你可认罪?” 郭文莺嗤笑,“罪不认,不过想抓人就随便吧。” 胡东宝手一挥,“来人,把郭文莺一干人等绑缚起来。” 有士兵冲过来,大绳子捆住郭文莺,接着是后面几个将官路怀东、路唯新、徐横、徐海……除了路唯新之外,四品以上的将官都被捆起来,共有十几个,倒是想一锅端了。 楚唐也在绑缚之列,大军到达凉州后,郭文莺就把他放了,攻城的时候他也没参战,只在一旁看着,这会儿见自己也被绑,不由急得叫起来,“钦差大人,我没抗旨啊,我是被郭文莺骗的,被她骗去的。” 郭文莺笑着眨眨眼,“楚将军,文英可没骗你啊。” 楚唐气得大叫,骂郭文莺害人不浅,不过这会儿就是他浑身有嘴也说不清了,他是南路军的镇军将军,主攻凉州的就是南路军,想撇清关系,谁信啊? 十几个将官被抓,后面的大批西北军不干了,蜂拥着围上来,都狞着眉瞪着眼,高声质问:“你们为什么抓咱们将军?” “是啊,为什么抓人?” 众人七嘴八舌的问着,把钦差官员们堵住了不让他们走。 胡东宝吓得后退几步,颤着手指着他们,高喝:“你们,你们想造反不成?” 郭文莺知道这些士兵心里都憋着一口气,人死了这么多换来的胜利,没享受胜利成果呢,居然先获罪了,搁谁身上能受得了? 不过这会儿绝对不是动乱的时候,若是乱起来伤了钦差,那就真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她高声道:“各位将士,请听郭文英一言。” 经此一战,郭文英在军中闯出了老大名头,人人对她敬服不已,见她说话,都静了下来,几千几双眼睛同时盯着她。 郭文莺目光在每一个士兵脸上划过,高声道:“各位将士,文英知道你们难过,你们委屈,可朝廷不会亏待你们的,皇上也不会亏待你们的,你们是守护疆域的守将,是南齐的英雄,是南齐百姓心中的战神。虽然目前朝廷对文英有些误会,但很快就会解决的,文英不会死,西北军更不会倒,请各位将士放心,文英一定会活着回来找你们,到时候咱们一起喝庆功酒,再一醉方休。” “一醉方休。” “对,一醉方休。” “怀远将军威武——” “郭文英威武——” 虽然喊声,越来越多的人喊起来,每个人嘴里都叫着“郭文英”的名字,呼声震动天地。 郭文莺忍不住热泪盈眶,做女人做成她这样,也真是没谁了,不知娘在天上看见她这样,会不会很觉欣慰,觉得她光宗耀祖了? 当然,娘亲肯定不会高兴,她最疼她,最见不得她受苦,她看见她这样,一定心疼死了。 本来没想哭,却忍不住哭了出来,泪流满面,声音也哽咽起来,“文英多谢各位将士,各位兄弟们。” 第一百二十二章 棺材 她一落泪,仿佛传染瘟疫一样,那些本就心伤的士兵也跟着哭起来,一个挨着一个,一批挨着一批,全“啪嗒啪嗒”掉起了眼泪。他们想到战死的兄弟,想到捆绑的将军,想到自己的出路,想到家里还念着他们的家中的亲人,那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了。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没到伤心处,谁经历了这样一场生死存亡的大战,还能保持平和冷静?他们不是石头,都有感情的,再钢铁的汉子,也有一颗脆弱的心。 陆启方站在队伍后面,忍不住捋了捋胡子,到底是个丫头,刚威武了这么一会儿,哭什么啊?瞧这哭得这个惨,哭得他老头子也想跟着掉泪了。呜呜~~~~~~~ 这边将士们一哭,两位钦差脸上挂不住了,胡东宝看看刘言,刘言又看看胡东宝,两人对视了不知几眼,心里莫名的觉得不得劲,这怎么好像是他们给逼哭的? 这回朝廷是真没打算放过西北军,来之前连囚车都准备好了,看来不管胜不胜,都已经打算把封敬亭在西北的势力一网打尽了。 十几个被抓起来的将官,都被押上囚车,只等明日押赴回京都受审。 这些将官们上了囚车,谁心里也不服气,都憋着满肚子的火,都不由得破口大骂,奶奶爷爷的好一通问候。把胡东宝和刘言全家,也都翻出来问候了一个遍。除了皇上不敢明面骂,能骂的全骂了,足骂了一个时辰才消停点了。 傍晚时候,邓久成和胡大头带着几个炊事兵来了,一人手里拎着一个大食盒,备了酒菜给这些将官们吃。好在看守的士兵也没管,在人家的地盘上,谁敢炸刺?他们又不是钦差大人,白挨一顿胖揍,可没半个人会替他们说话。 郭文莺趁机把邓久成叫到身前,低声道:“老成,叫你办件事。” 邓久成道:“什么事,将军尽管吩咐。” 郭文莺看看四周,见没人注意,这才小声道:“你想办法带人把咱们的火炮和火铳,还有一些重型战车机甲都藏起来。” 邓久成咂嘴,“这怕不好办吧。” 郭文莺推他一把,“你想办法啊,王云恒刚来,还不了解西北军情况,正好打完仗还没入库呢,找个由头运出营去,你也别回营了,找个地方藏起来,这些都是咱们的家当,没了一时半会儿造不出来,绝不能让外人得了去。” 邓久成想了想,终于咬牙道:“行,我听你的,你让我留,我就留,让我走我就走,以后我老邓就跟着你。我娘给我算命,说我将来能命遇贵人,我看你就是我老邓的贵人,我在军中几年都没升职,你一来我就升了两级,以后跟着你指不定有多大造化呢。没准能混个京官当当呢。” 郭文莺笑,“放心,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事实证明,邓久成把宝押在她身上真是押对了,后来郭文莺真的提拔他做了京官,直至官居三品,一辈子荣华富贵都跟郭文莺脱不开关系。 吃完饭,邓久成他们刚走,陆启方就带着几个人来了,笑眯眯的把他们每人从头看到尾,又让人挨个给他们丈量身高,体宽。 路怀东忍不住问道:“陆老头,你要干嘛?” 陆启方笑着捋捋胡子,“做棺材啊,这会儿定下来,过两天就能取了。” 路怀东一怔,随后气得大骂,“人还没死呢,你定个屁的棺材啊。” 陆启方笑,“对,就是定的屁棺材,没准能派上大用场。”他说着笑眯眯的走了,倒一点没为他们伤心的意思。 他一走,几个将官又是一阵乱骂,都道真是晦气,大过年的吃不上年夜团圆饭也罢了,还得做囚车,连棺材都定了,真不知倒了哪辈子血霉了。他们还以为这次打了胜仗,朝廷会嘉奖,现在能不能保住条命都不知道了。 虽然在这其中郭文莺有意瞒着他们议和的事,但是除了楚唐,也没第二个人怨怪她,因为大家都知道,若搁在自己身上,没准也会这么干。他们宁可身死,也绝不会屈辱的和瓦剌议和。 路怀东兀自生了一会儿气,忽然转头对着楚唐,一脸情深意重,“老楚啊,咱俩平时关系不错,死能跟你死在一块,也值了。” 楚唐气得大骂,“你他妈才死呢,你们全家都死光光了。老子死也不跟你死在一块。” 路怀东哭起来,“老楚,你不能这么绝情啊,你怎么能抛下我,自己去死呢?” 楚唐:“……” 他停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骂起了郭文莺。其实他也不是埋怨被郭文莺连累,只是恨她把自己绑起来,他是长公主的亲子,正二品将军,居然栽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手里,叫他情何以堪? 夜晚风凉,郭文莺盖着邓久成拿给她的袍子,听着不时入耳的骂声,窝在囚车一角沉沉睡去了。 路唯新低唤了她两声,见她没应,便把自己的披风脱下来,让人给她盖上。 就这样,郭文莺妥妥的在囚车上,度过了她十八岁的生日。作为一个大年三十出生的幸运儿,她度过了有生以来最刺激、最吵闹的一个生日。 次日午时,瓦剌送来的降书到了。 瓦剌声称愿纳岁贡,向南齐称臣,与南齐划界而治,这比原来预期的割让凉州和冀州两地实在好多了,两位钦差听着,都为之精神一振。 在降书中瓦剌提到,说阿古拉王子要与南齐钦差一同回京都,向南齐皇帝求娶公主。 这是要联姻了! 自古以来,不管战败国还是战胜国,联姻从来都是维持表面和平的最好方式。 钦差连夜上奏朝廷,这样就耽误了几天,又待了几日等阿古拉王子进关,这样一来,等到出发回京时已经是元月七日了。 瓦剌王子入关,受到钦差胡东宝和刘言的热烈欢迎,相比他们对瓦剌王子的热情周到,再看在囚车里被折腾的很惨的十几个将官,真是形成鲜明对比。 随后在两位钦差的陪同下,瓦剌王子被隆重的迎往京都,向皇上求亲去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哭丧 的做囚车,打了败仗的坐马车,还是豪华版,这种不一样的待遇,还真是让人气结。也难怪那些将官们,骂人骂得嗓子都哑了。 阿古拉王子似也颇感意外,特意到郭文莺的囚车前瞻仰了一下她的遗容,呸,她的面容。 他笑呵呵地对着郭文莺投去一瞥,“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郭将军,竟然如此年轻,长得也很好看,倒是难得呢。” 郭文莺苦笑,“多谢王子了,王子要是没事就到前面马车坐坐,就别在这儿碍眼了。”若是他还站在这儿,她真怕自己会忍不住越牢而出,把他先打死了再说。这是在是太气人了! 阿古拉微微一笑,还真转身让了他豪华版的马车。 随着一声令下,这支全南齐最诡异,最奇怪,最吸引人眼球的队伍,终于开拔了。 队伍最前面是两百锦衣卫开道,接着是钦差的车队,六部官员几乎全都有,然后是瓦剌王子带的瓦剌进贡求亲团,再后面一众十几个囚车押着西北军的将官。 这还不算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跟在囚车不远处,一段距离外的是一支送葬的队伍。十七辆车上拉着十七具棺材,护送棺材的五百西北官兵,每个人身上都披麻戴孝。而最最最后的一辆马车上,则坐着一个花胡子老头,一边笑嘻嘻地品着茶,一边脱下一只鞋,使劲敲着马车上的一块木板,嘴里叙叙念着:“哭,都哭,哭得大点声。” 随着他的呼叫,五百披麻戴孝的西北士兵都“呜呜”哭了起来,哭声之大,引得过往路人都一路追着观看。有不少人跟在送葬队伍后,恨不得跟去京都看看热闹。 大家瞅着这支奇怪队伍窃窃低语: “这是干什么的啊?怎么又是钦差,又是囚车,又是送葬啊?” “听说瓦剌亲使要进京了。” “听说咱们南齐军打了胜仗呢,瓦剌大败,要纳贡呢。” “那棺材里是谁?谁死了?” “听说西北军的将官们都死了,就躺在棺材里。” “都死了?那囚车里坐的是谁?” “多半是死去的将官们的家眷吧。”他妈的,家眷能都是男的吗? 郭文莺不想听,可那些闲话还是一句句钻进她耳朵里,听得她只觉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往外蹦,真的有种想爆喊的冲动,“这都娘的叫什么事?” 十几个将官有的无奈,有的暴怒,人还死呢,弄堆棺材在后面,是咒他们呢?还是别有所图?没准是真觉得他们要死,打算收尸吧。 只有路怀东倒是想得开,嘻嘻笑道:“你们看,那最大个儿的肯定是我的,老子身材魁梧,棺材也用最大的,费木头啊。” 众将官:“……” 没有人理他,大多数人都对他无语,奇怪他这样人是怎么混上二品的? 路唯新则热泪盈眶,激动地在心里叫嚣着,“你们都看见了吧,这就是我爹,你们算知道我这些年活得有多苦了吧。” 一路上拥拥堵堵的,被人当猴看着,终于出了西北不毛之地,他们走陆路,虽走得慢点,大约五六天也就到了京都。 这一路上因为有后面西北士兵照顾着,不时喂饭喂水,囚车里的人也没遭太大罪。 云墨也在后面跟着,就坐在陆启方的马车上,他对郭文莺照顾的十分用心,带着厚毯子、糕饼、手炉,还拿着个软垫子给她晚上靠着睡觉。 后面跟着这么个送葬队,胡东宝和刘言也颇不舒服,几次派人驱赶,赶走了,不一会儿又回来了,跟鬼魂儿似的在后面坠着。 到后来两人也没辙了,他们也知道自己这回惹了西北军众怒,怕出乱子,一时也不敢太过分。 两人这会儿真是万分后悔把这多人都塞进囚车里,别的还好说,就怕这一路之上招摇下来,弄得两人官声不好,再影响了前途。 毕竟谁都知道西北军大获全胜,哪有得胜还朝的,是给押解进京的? 队伍走了五天,在离京数十里的驿站停了下来。他们要在此休整一晚,次日一早再赶一日便能进京了。 作为囚徒自然不可能有床和屋子睡的,一干人全都放在院子里,一个挨一个的,像摆了一圈鸟笼子。 郭文莺窝在囚车里,难受的只想挠墙,这么一个巴掌宽的地方,翻个身都困难,待了几日骨头都酸了。 正郁闷着,阿古拉的身影突然冒出来,他手里执着个酒壶,拿着两个酒杯,向她这边走了过来。 “郭将军喝杯酒吧。”他递了一只酒杯给她,又满满的给自己倒了一杯。 郭文莺撇撇嘴,“王子怎么这么好雅致?”言外之意:大晚上不睡觉,跑外头瞎得瑟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和你喝一杯。”阿古拉找了地方坐下,身子坐在马车上,一双脚耷拉着放到车底的横木上,与她离得很近。 郭文莺犹豫片刻,终于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正觉嘴里淡的慌呢,和他喝杯酒也没什么。只是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可以和瓦剌王子离这么近,还可以在一起喝酒说话。 “郭文英,你知不知道本王很佩服你?”阿古拉的声音悠悠的,虽然离得很近,却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郭文莺笑着挑眉,“佩服我能打仗吗?” “这倒不是,能打仗的将军多了,论起武功战术,排兵布阵,其实你比不上咱们巴尔赤元帅。” 她笑,“但是我胜了。”她一个头一次带兵的菜鸟,能跟闻名遐迩的巴尔赤相提并论,也够高看她了。 “对,你胜了,我们输了,却也输的心服口服。我们不是输在西北军手里,却也输在你手里,若没你造的精良武器,你们南齐赢不了。” 郭文莺虚应了一声,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打仗的又不是她一个,功劳也不是她一个人的,瓦剌会败自有其败的因素,南齐会胜,也自有会胜的道理,也不是她郭文莺一个人能左右的。 她抬头望向夜空,思绪却已经飞远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好男儿 今夜的月亮真是亮啊,马上过元宵节了,不知道京城元宵的花灯是不是很漂亮?她从很小的时候一直想去看花灯,想着父亲和母亲各拉着她一只手,欢快地跑在街上,吃元宵,赏花灯,再猜个谜语。可惜永远都不可能成为现实了,她的父亲不会牵她的手,母亲也早不在了。 想到京都的热闹,想到南齐百姓的欢声笑语,心里忽然涌出一种淡淡的悲伤,她道:“你知道吗?若没有瓦剌人的大举入侵,没有西北的战争,那些杀人的东西都不会面世的。”至少不会现在面世,有了它们,将为这个天下造更多的杀戮。 阿古拉回头望了她一眼,她纯净的脸上带着淡淡忧伤,一双像****一样明澈的眼睛,那双眸子淡淡的,有一种惹人注目的诚实和直率。 他微微一怔,忽然下意识道:“是啊,如果这个世上没有战争多好。” 郭文莺差点笑起来,“你这个瓦剌王子会不喜欢战争?”瓦剌人素来都是靠打仗掠夺一切。 阿古拉突然沉默了,头微微垂直,再也不说半句话。此时此刻,他居然想到了他的母亲,那个温柔似水的女人,那个被父王从南齐大户人家抢夺去,硬是占了身子的女人。 他从懂事起母亲就没笑过,虽然父王很宠爱她,也很宠爱他这个儿子,可是他看得出来,母亲不高兴,她甚至在默默算着自己活着的时间,给自己定做了丧服,然后在他成年的那一天,吊死在了自己的大帐里。 然后他到了军中,开始打仗,浑浑噩噩的过了几年,竟不知自己过得是什么日子,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喜欢打仗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和大部分瓦剌人不一样,因为自己身上有汉人的血,永远也融不到完全的瓦剌人中去,永远也得不到他们真正的拥戴。 他终究不是一个完整的瓦剌人! 心里忽然烦乱起来,莫名觉得心里发堵,因为他忽的意识到自己打了一场毫无意义的仗,不管战败还是战胜,都没有任何一点意义。 这个想法,让他难过极了。他站起来,跳下马车,疾步走远了,就像他来时匆忙,走时更是匆匆。 郭文莺看着他的背影,不禁摇摇头,“这人还真奇怪。” 路唯新的囚车离得远些,他一直在关注郭文莺,此时不禁问:“文英,那个瓦剌王子跟你聊什么了?” 她摇摇头,“没什么,就是那王子挺奇怪的,也不知道皇上会把什么样的公主嫁给他?” 路唯新嗤笑,“你还有心情关心人家娶谁?还是先担心自己命吧,战败了的娶公主,战胜了要砍脑袋,这活着真娘的没意思透了。” 郭文莺笑了,徐徐的笑容像打开的五彩幕布一样,斑斓、明丽。是啊,活着没意思,可人们偏偏都想活着。 她也想活得好好的呢。 在次日傍晚的时候,这支最奇怪的队伍终于进了京都,走在最宽敞的长街之上,两边熙熙攘攘来看热闹的人群,你拥着我,我挤着你,都想看看南齐最新鲜的进京队伍。 “听说有瓦剌最漂亮的王子……” “听说有押送的罪囚……” “听说有棺材……” “听说还有哭丧的……” “哎哎,听了没,那些西北将官一个个长得都可帅了……” 说最后一句的,肯定是个女子。 不过,不管这算一种怎样样的怪异组合,总之京都城中万众空巷了,从各处蜂拥过来的人群,把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一群群的大爷,大奶奶,大姑娘,小伙子……都对着车队指指点点,说的最多的就是押在囚车里,被当猴看的人。 “李大娘,你瞅瞅,里面两个小伙子长得多好看啊。” “哪个?” “左边那两个。” “是啊,真好看。你瞧在里头憋屈的,小脸都饿瘦了。” 有人腹诽,又不是杂耍团,当在看狮子老虎呢?胖瘦也值得拿来说嘴? …… “唉,张大哥,你说他们犯了什么罪啊?” “不知道,听说打了瓦剌了。” “这是打败了?” “不是啊,打胜了,瓦剌来求和了,还向咱们纳贡呢。” “打胜了咋还坐囚车呢?” 这个问题一问,人群开始沸腾了,许多人开始问这个问题,“打胜了咋还坐囚车呢?” 从来没见过得胜归朝的将军,是坐着囚车回来的吧? 郭文莺听了几耳朵,突然心中一动,开口道:“各位将军,我给你们唱首歌吧,一会儿都跟着我唱。” 说着扬起嗓子,高声唱起来: “烽火阵阵起边关, 马蹄声声战鼓响, 勇赴国难闯四方, 热血满腔, 好男儿心里装天下。 为国家生死两相忘, 壮志未酬心不甘, 千难万险不能挡。 烽火阵阵起边关, 马蹄声声战鼓响, 勇赴国难闯四方, 热血满腔, 好男儿心里装天下。 为国家生死两相忘, 壮志未酬心不甘, 千难万险不能挡, 不能挡。” 她的声音略带沙哑,听着颇有些悲凉雄壮之感。 随着她的歌声,路维新跟着唱起来, “烽火阵阵起边关, 马蹄声声战鼓响, 勇赴国难闯四方, 热血满腔, 好男儿心里装天下。 为国家生死两相忘, 壮志未酬心不甘, 千难万险不能挡。 ……” 西北军的将官们,那五百名西北军士兵,然后越来越多的看热闹的百姓也跟着唱起来。呼声会传染,骂声会传染,歌声也会传染,尤其是有血性的年轻汉子,谁不想做那热血满腔的好男儿? 歌声大片响起时,坐在马上的胡东宝和刘言差点惊得掉下马去,两人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眸子中读出了担忧之色。这分明是造势,在为西北军造势,为四皇子封敬亭造势。 他们各自是太子和二皇子的人,差事办成这样,回去怕得不了好了。两人都很后悔接了这差事,分明是不得人心嘛。 想那西北军在敌众我寡,主帅又不在的情况下,怎么就得胜了呢? 这个问题,在这个时间也有许多人在考虑,长街上最富丽堂皇的明月楼二楼靠窗的雅阁里,此刻正有两人站在窗边,望着街上缓慢前行的队伍。 第一百二十五章 入牢 “王爷,你说郭文莺那小子,瞧着也不像多厉害的,怎么就打赢了呢?”说话的是齐进,他对郭文莺素来不怎么瞧得上眼,此刻说出话来更是带股子酸味儿。 封敬亭望着下面人潮涌动,耳边听着百姓齐声高唱着“好男儿”,唇边不由扬起一抹淡笑,他知道这是在造势,陆启方和郭文莺都在造势,给他造势,他们越得人心,他端郡王的名声便跟着水涨船高。 只是这势造的,实在有些夸张。陆先生也是,非弄那么多棺材在后面干什么?若是被有心人奏到皇上跟前,岂不是在埋怨皇上滥杀无辜吗? 他一时弄不清陆启方的意图,不过郭文莺这歌唱的倒很顺耳,她一个丫头,能把好男儿唱的如此荡气回肠,也真是难为她了。 郭文莺也不愧是他亲手教养出的人儿,这般聪明睿智,这般光彩照人,真真叫人喜欢的紧。 他心思飘的太远,以致同样的话齐进跟他说了第二遍才听见。 他薄唇微扬,“你觉得她不该胜吗?” 齐进点头,“是啊,那小子怎么看也不像这么厉害的。” 封敬亭微微颔首,她确实看着不厉害,棋下得那么烂,又是个漂亮的小白脸,身上又只有下子几手烂的臭大街的功夫,连他一根手头都打不过。可是这样的人偏偏胜了,还胜的那么漂亮,明明给她一个月时间都嫌勉强的仗,却只打了二十天就大获全胜。 你说这样的人,怎么不叫人喜欢,怎么不叫人想好好疼她? 他流连地望着囚车那张白净的小脸,那流光溢彩的眸子,那挺直的鼻子,那红润的嘴唇,幻想着在上面亲吻爱抚时的痛快淋漓,竟然整个身心都火热起来。此刻那粉红唇瓣一开一合唱出的歌声,虽略略沙哑,却更勾人心魄,勾得人想在那红唇上狠狠蹂躏一通。 已经近一月没见他了,也不知这丫头有没有想他?他可是想她想的紧,想得某个地方都疼了。 齐进哪知道就这一刻,主子心里闪了那么多龌龊念头,还以为他是对郭文莺一身好本事多有偏爱,却不知自己主子更偏爱人家那一身皮肉。 他还只道王爷是个爱才之人,对封敬亭硬生生多了几分崇敬。 这时雅间门轻轻敲了一下,一个黑衣人如影子般飘进来,低声道:“王爷,太子和二皇子来了,在隔壁包间。” 封敬亭冷笑一声,“他们倒真敢出来看热闹?下一步且看他们如何出招,本王倒不信了,他们真敢把人给杀了。” 他一甩袍袖走了出去,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去,等一会儿把陆先生叫进府里来。” “属下遵命。”那黑衣人正是暗卫,一个闪身迅速消失在房中。 封敬亭脸上一直挂了一抹淡淡的笑,这是看见猎物之后甚感兴趣的笑。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既然人家出招了,他便接着,未来鹿死谁手还不定呢。他总有一天要叫人知道,敢和他作对的人,老子弄不死你。 队伍过了长街便分开了,钦差大人们去交旨,阿拉尔王子被请进外使馆,至于钦犯们则提交到刑部看押。 一看见刑部大门,郭文莺暗暗松了一口气,提交刑部,至少走正规程序,不会动私刑,若是发送到北镇抚司的诏狱,那才真叫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现今世上人人皆知,诏狱与刑部大牢比起来,若说刑部大牢是天堂,那诏狱便是十八层地狱,入狱者五毒备尝,肢体不全。就算有一日含冤昭雪,也得让你落个残废再出来。 抱着这样的心态,刑部大牢环境差一点,他们也不挑了,都还算老实的被挨个推进牢房里。 不知是为了防止他们串供,还是什么,那些狱卒们把他们分开关押,几乎一个人扔进一个牢房。当然,如果你要以为自己住的是单间,那就大错特错了,哪个牢房都有七八个人,多的十几二十个,扔进去连站脚的地儿都不好找。也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多罪犯,抓的牢里都装不下了. 不过这样倒让他们悄悄又松了口气,至少没当重刑犯看押,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郭文莺进的牢房是个不大的小间,长方形,有两扇窗子,房间里摆着些木板已经干裂的板床,占去三分之二的空地。左边有一块地板颜色发黑,上面放着一个臭烘烘的木桶。里面关了五六个人,大都是年轻的壮汉子,瞧见她进来,都斜着眼打量着她。 “哟,这小子长得可够俊的。”一个小子过来,伸手要摸她的脸。 郭文莺不是普通女子,在战场上打过滚的人都自带煞气,她一个冰冷的眼神递过去,硬是把那小子吓得哆嗦了一下。 他呐呐道:“这小白脸子,看着挺凶的。” 郭文莺也不说话,顾自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坐下,轻轻揉着被枷锁拷太久很是酸疼的脖子和手腕。 一个年纪二十上下的小个子男人凑到她身边,瞧了她几眼,“兄弟是当过兵吧。” 郭文莺“嗯”了一声,“当过兵,也杀过不少人。” 那男子竟然略带喜色,“瞧着就像在军营待过的,站立、坐姿都脊背挺直,带着军人特有的规矩。你是在哪儿当兵的?” “西北,刚打了瓦剌。” 郭文莺话一出口,牢房里几人立刻围观来,七嘴八舌地问: “你是西北军?” “瓦剌人长啥样?” “咱们南齐胜了还是败了?” 又有人道:“好端端的军人,怎么都送刑部大牢了?” 牢房几人都不是什么亡命之徒,也有做过官犯了罪被入狱的,对国政也还关心,尤其是南齐与瓦剌的战争,谁都知道是生死大战,对打了胜仗的西北军多少有些崇敬,顿时对郭文莺的态度也不一样了,都一口一个“兄弟”的叫着。 郭文莺见他们客气,说话也客气起来。 看牢这些房里的犯人,都对打了瓦剌的军队心有好感,看来人心这东西还真是不可逆。不知道封敬亭会怎么用这事大做文章,总归一时半会儿他们是死不了的。至于皮肉之苦,却是少不了要受些吧。 第一百二十六章 软绵 想到鞭子抽在身上的感觉,心里打定主意,问她什么就说什么,嘴硬的话吃亏的就是自己。她虽对端郡王没二心,却也不想弄一身皮肉伤再出去。尤其她是个女人,若这会儿被发现身份,那才真是要命呢。封敬亭,连同这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军营兄弟,都得跟着倒霉。 果然,只在牢房窝了一夜,第二日他们就统统被拉出去审问了。 阴森的刑房,摆着各种刑具,郭文莺进来时,对面柱子上正捆着一个人,被打得血肉模糊,头低着,似是昏死过去。两个狱卒正拧住一人的胳膊,一个从后面用条白布把他脑袋一勒,另一个拿两块檀木板,照那人脸上啪啪啪左右来回的打,几下子,打得嘴里连血带沫子流下来,舌头都麻了,象棉花瓤子似的,眼角上也挨了一下,看着昏昏沉沉的,不能动了。 郭文莺抖了一下,到底是个大姑娘,说不害怕是假的,心里早就骂了不知多少遍老天不公,让她监狱里也得走一遭,也不知安排的这叫什么人生? 刑房里正审问的是一个刑部七品小官,叫她进来,吩咐道:“先把这两人拖下去,把这个人绑那柱子上。” 两个狱卒过来抓着她往前一推,结结实实的绑上柱子。 刚绑结实了,另几个犯人也到了,路怀东、楚唐、徐海、徐横都被押着进来。路唯新倒是没在其中,多半是品级不够吧。 刑房几个木柱子,一个柱子绑一个,都捆扎实了,几个狱卒退下去,接着那审讯的七品小官也走了。 这个时候要来的,怕是大人物了。 果不然,一刻之后,一个披着斗篷的男子走进来,在他身后跟着的看官服似是刑部尚书,还有几个穿着锦衣卫服饰,配着绣春刀,似是北镇抚司的。 那斗篷男子半遮着脸,刑房灰暗,一时看不见面容,刑部尚书张裕方那张大饼脸倒是格外吸光,看得甚是清楚。 张裕方亲自搬了把椅子恭请那斗篷男子坐下,他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不是太子,就是某位皇子。 斗篷男望了柱子上绑着的人,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一下,除了一个年轻的小子不认识,倒都是老熟人。他心里暗恨胡东宝和刘言不会办事,别人抓了也就罢了,楚唐那可是大长公主的儿子,居然连他也敢抓了来。 本来这审讯的事也轮不到他,只是太子和二哥这个时候都闪人了,倒把得罪人的事都推到他身上。这是打算叫他一个人,直接面对老四的雷霆之怒吗? 虽是心中极度不悦,却还是对着张裕方点了点头,“有劳尚书大人审问了。” 张裕方躬身一礼,随后瞪着眼,喝道:“谁是郭文英?” 郭文莺心知逃不过,倒是坦然一笑,“郭文英见过尚书大人。” 张裕方一怔,似是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年轻,“你就是郭文英?” “是,如假包换。” “多大了?” “十三天前刚满十八岁。” 张裕方皱皱眉,“十八岁你就敢欺君了?” 郭文莺:“……”欺君跟年龄没关系吧? 张裕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话多了,忙大喝,“你可知罪?” 郭文莺立刻一副狗腿样,“是,大人,犯官知罪,大人给定什么罪,犯官就认什么罪。” 张裕方愈发愣了下,但凡进了刑房的哪个不是嘴硬的很,再是胆小怕事的,也要吓唬几句才跟乖乖认罪,这么痛快的倒是第一个。 那斗篷男倒是颇感兴趣地扬扬眉,“郭文英,你想认什么罪?” 郭文莺笑,“罔顾圣谕,私自调兵,图谋不轨,这些罪名犯官都认下了。就算大人想诬陷个人什么的,犯官也一应配合,没有罪名,没有动机,现编都行。” 斗篷男几乎“噗嗤”笑出来,“你这人倒有点意思,回头倒要好好聊聊。” 张裕方见这位爷居然说跑题了,心里暗恼,主子找什么人来审讯不好,怎么单把这位爷给拎来了。京里谁不知道这位爷是个四六不着的,让他能问出什么好来? 他忙道:“郭文英,你既认罪,可知谁是主使?” 郭文莺点头,一副咬牙切齿样,“知道,是端郡王,一切都是他指使的,这人坏透了,出了事就把手下抛一边,真真是小人一个。”最后一句“小人”绝对道出了她的真心话,显得格外的挚诚。 邢室外,一个本来要迈进的人影,忽然缩了脚,一张英俊的脸上明显黑了几分。 张裕方一喜,“这么说一切都是端郡王指使的?你可敢画押吗?” “当然敢。” “好,你说说端郡王是如何指使你的?又是如何想要谋反的?” 郭文莺都一一说了,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她编的,最后还弄出了一封密信,说是瓦剌王子写给端郡王的,说要打进中原,和他平分江山,后来不知道怎么给闹僵了,大约是分配不均吧。 张裕方大喜,这些话正是他想诱导他们说的,最好能有个证物啥的,便问:“那封信在哪儿?” 郭文莺道:“是在军师陆启方手里。”随后又补一句,“就是昨天进京时坐后面马车里那老头,那老头也坏透了,咒咱们死,棺材都订了。” 真有这封信吗?当然没有,封敬亭根本就没和阿古拉接触过,哪里会有信件往来? 不过就算没有,陆先生也能给造出一封有的来,当然是假的,到时候只要他们拿了当证据亮出来,再证明是假的,污蔑四皇子的罪名便成立了。 尤其是现在阿古拉就在京都,而他绝对不会承认和封敬亭有书信往来的,要知道私下和敌军密谋,若是传回瓦剌去,他这个本就有一半汉族血统的王子,绝对惹人怀疑,所以就算真有其事,他也不可能认。何况这么没影的事呢,到时候没准他还能拉拔封敬亭一把。 她说得如此有板有眼,前因、后果俱合,张裕方还真信了,登时琢磨着怎么把信弄到手,到时太子一定会对他另眼相看的。 两人一唱一和的,一个有心,一个有意,不一会儿就给封敬亭定了个谋反的死罪。 路怀东看不过眼了,大喝道:“郭文英,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王爷平日待你不薄,你怎可诬陷他?” 第一百二十七章 招供 郭文莺笑的灿烂如画,“哪里是诬陷,分明句句是实情,虎符是他给的,没有他的首肯谁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何况,封敬亭说过,出了事就往他身上推,她可是从来都很听王爷话的。 路怀东大恼,“郭文英,你个胆小鬼,势力小人。老子绝不认罪,王爷也没错,有种你们杀了老子。” 郭文莺暗骂一声,“你个笨蛋。”这时候给封敬亭定的罪名越多,越大,才是真的对他好。老皇上是什么人,她看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个简单的,否则病了这么多年,早让人架空了,不可能想撤谁的职就撤谁的职,三部尚书全换了个遍。可见绝不是个糊涂的。 他不糊涂,自然也不会杀自己有功的儿子而失了民心,这个时候,真正把四皇子往死里整的才是真的拎不清的,皇上一个劲儿的纵容,想必就是在等,等着那些背后之人做得过了分,过了火,捅出乱子,才好发落。否则对自己儿子下手,也得找个像样的罪名不是? 她猜测今天来监审的这位爷,绝不是太子和二皇子,两人都不是笨人,这个时候自然要避嫌的,而这位爷从进来开始就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洒脱样,最有可能的不是五皇子,就是六皇子。 上面几个哥哥斗得跟乌眼鸡似得,两个小点的弟弟倒还算老实,至少表面上没参与争斗。三皇子她虽不清楚,可那么聪明的人,能和两个哥哥分庭抗礼,又岂会任人摆布呢?六皇子她见过,年纪要小,说话声音也不这样,而这位多半是五皇子了。 这还真叫她猜对了,那斗篷男就是五皇子封敬卿,京里有名的四大纨绔之一。 四大纨绔,钟怀算一号,排在首位的就是这个五殿下。不仅因为他地位最高,还因为他最不着调。天天闲着没事带着条狗上街,看谁不顺眼就咬一口,尤其喜欢咬穿官服的,逮着下襟就一口,打死不撒嘴,京里大小官员看见他……和他的狗,就觉得屁股疼。 郭文莺正走神瞎捉摸的时候,路怀东那儿已经打上了,张裕方似乎真打算给端郡王定个谋反罪名,让郭文莺认供画押了还不算,又避着另外几个将官在供词上画押。 那供词郭文莺只简单扫了一眼,真是句句诛心,生生把封敬亭拗成了一个奸恶之徒,大逆不道,意图谋反的不孝之子。 那句“奸恶之徒”郭文莺很认同,至于后面,认不认可不是谁都能说了算的。 路怀东死咬着坚决不招,被抽了五十鞭子,打得浑身是血。徐海和徐横倒也硬气,两人也不肯招供,都被打了鞭子。后来狱卒还搬出个烧的通红的炉子,里面放着个带长柄的烙铁,看着就挺渗人。 郭文莺抖了一下,心说,幸亏老子机灵,否则上了烙铁,还不把肉都烫烂了。 她扭脸看看楚唐,这位楚将军正闭目养神呢,他也是痛快招了的,就算不招,别人顾忌他的身份也不会把他怎么样。毕竟他亲娘是长平大长公主,老太太是皇上亲姑姑,目前活得还挺康健的。 烧红的烙铁烫到身上,发出兹兹的声响,一股焦糊味儿熏得人欲呕,不过迅速被浓重的血腥气掩盖。路怀东、徐横几个真不愧是条汉子,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疼得昏死过去,便被拖到一边,几桶凉水浇下去,大冬天的冷得浑身直颤抖。 过了一会儿,又拖进几个人来,都是品级略低的,路唯新也在其中,看见自己亲爹被打成这样,气得破口大骂,狱卒一鞭子抽过去,下巴沿着脖颈往下顿时一道血印。 郭文莺心里难受,喝道:“路唯新,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你撒野的地儿吗?” 路唯新顿住,虽不再骂了,脸色铁青的甚是难看。 郭文莺很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些军中之人都是硬骨头,这通打白挨还起不到多大作用,有什么意思? 她高声道:“诸位大哥,文英年纪小,不敢乱说话。不过还是要在这里求各位大哥,能招就招吧,要相信朝廷,相信皇上,若是有冤,皇上一定会给咱们昭雪的。”说着顿了一下,“何况王爷也不希望看见兄弟们这样,王爷若知道兄弟们受这么多苦,一定会心疼的。请各位大哥看在王爷一片赤子之心,就不要让王爷难做了。” 她本来只想说前半句,一抬眼忽然看见邢室外似乎闪过一个人影,便把后半句秃噜出来,心里暗骂那人不地道,明明来了也不敢进来救人,非得落实了屈打成招,才甘心吗? 她这话一说,刑房里一些将官,有的破口大骂,有的低头凝思,还有的干脆举着手说,“我招,老子招了。” 路唯新看了郭文莺一眼,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说半句话。 路怀东对着自己儿子,双眼怒视着,似是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利的话。 郭文莺忍不住暗叹,罢了,真正忠心的还就是她这个义兄了,怪不得封敬亭如此信任他,把他从一个五品都尉一路提到镇军将军,这等知遇之恩,也不枉他誓死效命了。 其实她劝人都招,也是她了解内情,她与封敬亭在王府住了一个月,许多事都多少知道些。倒是这些西北将官,极少进京,也不知道京里这些大人物之间的恩怨。他们只一心尽忠,也难怪都是一身硬骨头了。 算了,左右她也管不了了,该当如何,看他们自己了。 斗篷男看了一会儿,似颇不耐这般审问,冷声道:“你们是否招供,对咱们而言,并不重要。因为不论你们说不说,或者说什么,都完全没有意义。” 他转头看向张裕方,说:“呈上供词。” 张裕方应了声是,将一份早就拟好的供词呈了上来。 斗篷男说:“随便让他们谁画押。” 张裕方盯着几个人,沉声说:“谁愿画押,可免一死。” “呸!”一个将官吐了他一脸带血的唾沫。 第一百二十八章 趴地 斗篷男挥了挥手,他身后一个锦衣卫走出来,走到那个将官面前,突然手轻轻一挥,那将官便昏了过去,锦衣卫抓起他的手沾上印泥,飞快地在供词上按下了手印。动作干练,果然比普通狱卒下手要狠。 斗篷男接过那纸供状,笑起来,“现在不就有了吗?还有谁不想招的尽管说,下一次干脆剁下手来,直接按上去就是了。” 被他这样粗暴血腥的一个个走一遍,哪还有不画供的。不招的都躺地上昏死过去了,那锦衣卫是个外家高手,分筋错骨手使得极妙,被他敲一下怕是骨头都断了。 惨呼声此起彼伏,刑房里众人都惊惧地看着斗篷男,没想到他下手这般狠辣。 张裕方则欣喜的拿着供词,心里都乐开了花,一切都按照预定的进行着,这次太子肯定能扳倒端郡王了。 眼看着挨个都画了供,斗篷男这才施施然站起来,对张裕方道:“这若是审完了,爷就走了,爷有的是事,可没闲工夫跟这儿磨叽。” 他要走,张裕方也不敢拦,恭恭敬敬把人送出去,这边也差不多告一段落,接下来就看主子的意思了。 斗篷男大步走出刑房,临出门时深深的望了郭文莺一眼,眼神颇有些意思,倒好像看透人心思一般。 郭文莺回了他一笑,笑容天真又无辜。倒惹得这位爷挑了挑眉,居然破天荒的对她说了句,“爷的虎威将军长得很壮实,改日带给怀远将军认识认识。” 郭文莺一时没明白他什么意思,直到几天后才深切体会到,娘的,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狗了。 封敬亭在外面站了许久,久到齐进觉得两条腿都有些发麻了,他偷偷揉了几下腿,小声道:“爷不说来救人的吗?怎么不进去?” 封敬亭哼一声,救人?他都让人给定了谋反了,救别人,还是先救自己吧。 郭文莺这小丫头心眼还真是多,自己怕她受罪,巴巴的过来看她,没想到转脸就把自己给卖了。 他眯着眼看着里面那个惊得小脸煞白的丫头,心里多少有些不落忍,但更多生出许多想要狠狠蹂躏的念头,没想到她受惊之后的样子,这么美丽,楚楚可怜的,都让爷不忍对她下手了。 可不忍下手也得下,谁让爷早就惦念你了,早就跟这丫头说了,爷记仇,非常记仇,可这丫头还是屡次招惹自己,真是学不乖啊! 齐进站在他左侧,一转头看见他脸上挂的诡异笑容,没来由的打了个冷战。他跟王爷多年,自然了解他的脾气,这代表着某人要倒霉了。而通常情况下,他越不动声色,压抑越久之后的报复,也越加强烈。 这会儿审完了,也没什么再留下去的必要,封敬亭便转身从密室出来。 这个密室刑部为一些达官贵人观审准备的,轻易进来不得,他也是买通了刑部左侍郎陈翼才进来的,倒是看了一出上好的属下背叛的好戏。 出了刑部大门,上了马车,一路心里琢磨着今天这事怎么大做文章。他思索片刻,对齐进道:“一会儿你回府,叫陆先生造一份密谋信,然后再不经意的让太子的人得了去。” 齐进大惊,“王爷,你怎么能自己给自己使绊子?这是郭文莺故意诬陷王爷的。” 封敬亭眼色微眯,就是因为诬陷才能大做文章,这回定要叫太子爷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并没直接回府,而是马车拐道向锦荣街而去,齐进心里纳闷,瞧爷的意思,怎么好像是要去醇亲王府?爷跟那位可是老对头了。 不过他却不知道,这个世上没有永远的对头,只有永远的利益。 郭文莺从刑部大牢被放出来,是两天以后了,案子一时还没定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放出来? 从刑部大牢走出来时,她还有些不可置信,掐了自己胳膊一下,才明白自己不是在做梦。 同时跟她一起出来的还有楚唐,至于别的被抓的西北军官,却还在牢中关中,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放出来。 楚唐看见她,只微微点了点头,一句话没说,就上了公主府来接的马车走了。 她随后出了门,刑部大门外,云墨正站在马车前等着她,见她出来,欢快地摆了摆手,随后拿了块生豆腐叫她吃两口去去晦气。 郭文莺一脸嫌恶,不过在他的催促下,还是咬了两口。这他娘的刑部大牢,她这辈子都不想进了。 天不知何时下起了雪,大片的雪花飘落,不一刻便是满地雪白。 他们上了马车,往郡王府走,雪越下越大,马车走过,留下深深一道车辙的印痕。 马车走到京城最有名的明月楼门口,里面飘出饭菜的香气,让人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郭文莺伸手摸摸肚子,蹲了几天大牢,每日清汤馊水的,这会儿倒把馋虫给勾出来了。她想叫云墨停车,去买点吃食,还没等开口,突然一群狗从明月楼里冲出来,撕开四爪,带起满地的雪泥,呼啸着对着马车冲了过来。 只听“吱嗷”的一声狗叫,前面拉车的马打滑,顿时卧倒在地,马车发出“咣当”数声响动,向一侧倾倒。车夫措手不及,慌乱中被摔下了马车,滚落到了雪地上。车厢里坐着的两人也被巨大的冲力一带,从马车中冲出来,一个摔在车辕上,另一个倒霉点的直冲到雪地中,跌了满嘴的泥。 变故发生不过瞬间,街上一直注意这辆马车的行人,都不由发出唏嘘声。 楼外的动静自然惊动了楼里的人,明月楼里的掌柜和小伙计都匆忙跑了出来。 “哎呦,坏了,这可是五殿下的狗,有一只被轧死了!”打头的一个小伙计惊骇地道。 “这可怎么了得?快去告诉五殿下!”掌柜的走出来,看到门口的情形,脸刷地一白。京里谁不知道五殿下看自己的狗,比对人还亲。 “那是殿下新养的怀远将军,最喜欢不过了,今日死在咱们这儿,这回咱们可要遭殃了。”又一个小伙计哆嗦地道。一时间,门口聚了一群人,七嘴八舌,说的全是五殿下的狗。 第一百二十九章 狗咬 郭文莺就是那个更倒霉的摔下车的,此刻她趴在地上待了半响,也没人上前过问她一句,心中不由恼恨。这里还有个大活人呢!怎么就没人看到上来问一声她死没死? 感情这年节狗比人金贵! 报信的很快去了,不多时,从明月楼里走出几个男子。 其中当先一人,年纪大约二十左右,后面跟着的几个人都是与他差不多年纪,人人均穿着丝绸织锦。刚一出来,便让四周众人觉得贵气逼人,连天边的太阳似乎也被晃亮了几分。 郭文莺静静地趴在地上,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出来的人,虽然她那日没看清斗篷男的长相,却是第一眼在人群中认出了他,果然是皇族权贵,气势非凡,站在人群中也打眼的很。 不过一只狗叫怀远将军?这若不是针对她的,都奇了怪了。 “真是我的怀远将军被这车轧死了?”五殿下封敬卿走到车旁,神色惊愕,隐隐带着愤怒。 “回五殿下,真的是您的狗!”掌柜的硬着头皮上前,只觉两条腿都发颤,以不殿下的小性子,很有可能为了一条狗杀人的。 五殿下果然脸色大变,看着地上横列的狗尸体和斑斑血迹,大喝道:“这是谁家的马车?” 掌柜的似乎这才想起惹祸的车主,他看看地上趴着的两人,一个像是车夫,另一个……? 他立即对不远处雪地上趴着的郭文莺一指,“就是这个人,他是车主!” “哦?”五殿下眼睛眯了眯,目光落在远处被摔下马车一动不动的郭文莺身上,只见她身上都是雪,脸沾到地上,似乎满嘴都是泥。他目光定了片刻,抬步向那处走去。 掌柜的立即提着心跟在他身后。 郭文莺扯了扯嘴角,很觉今天这出戏有点意思,怀远将军撞死了怀远将军,怎么听着这么嗝牙呢? 不多时,一双精致的厚底靴子停在她身边一步处,靴边缝制着上等的黑貂绒毛,靴子正中面上镶嵌了一颗东珠。只一双靴子,便能看出皇家生活之奢侈,富贵得天怒人怨。也怪不得老天爷让他们全家不安生,几个皇子斗得死去活来的。 “死了?”五殿下对着地上的郭文莺踢了踢,一脚踹下去恨不得踢断人的骨头。 郭文莺疼得“嘶”了一声,心中狂骂:你才死了!你们全家都不是好东西! 那五殿下见她动了一下,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笑,他蹲下身子,对着她耳边低声道:“既然没死,就起来活动活动吧。” 看着那笑,郭文莺没来由的打了个寒战,她刚要想他这话什么意思,就见他突然手指放在口中打了个呼哨,那四散而逃的十几条恶犬便聚拢过来,一只只瞪着凶恶的眼,看着郭文莺。 而随着另一声呼哨响起,那些狗便对着她扑了过来,发出恐怖的“呜呜”声。 会咬人的狗不叫,郭文莺顿时吓得寒毛都竖起来,她一个挺身从地上翻起来,撒开腿就往前跑。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觉自己身手这么灵活过,身上跌的酸疼此刻也顾不得了,只恨爹娘少生了她两条腿,越跑越心慌,眼泪差点飙出来。 他娘的,这都叫什么事啊?刚从牢里出来就被狗追,她最怕的就是狗了。 身后传来阵阵笑声,尤其是五殿下笑得甚是肆意轻狂,一边笑,一边大叫:“本王的虎威将军,威虎将军,虎虎将军,威明将军,你们一定要好好招呼郭大人。” 后面还有人喊:“咬,使劲儿咬。” 郭文莺越跑越没力气,雪地太滑,两条腿的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正疾奔着,突然一脚踩空,栽在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的力气。 十几条狗瞬间到了,围着她呜呜叫着,似在考虑在哪儿下嘴。那嘴角下滴出的涎液,鼻翼间喷出的白气,都在预示着它们等得已经不耐烦了。 郭文莺咬紧牙,强大毅力支撑着才没当场昏过去。紧张的从怀里掏出把火铳,抖着手点了火捻,对着第一只扑过来的狗开了火。 这火铳是云墨在马车上给她的,她在西北被抓上囚车之后,就把这把短柄火铳交给云墨保管着,出狱之后他又还给了她。也幸亏他还了,让她在此时此刻还能有半分底气。 “轰——”枪声一响,那条扑到半空的狗轰然倒在地上,狗头被轰了个大洞,汩汩鲜血从洞中冒出来,雪地上一片殷红。 地上的狗尸,让她惊骇过度的心稍微平定一些,她咬着牙,手端着铳筒,恶狠狠瞪着这些恶犬,那眼神冷冽的好似地狱里钻出的恶魔。 或者是她的眼神太过凶恶,或者是巨大的响声吓住了那些恶犬,十几只狗再不敢稍动,都聚拢在一起,面对面的,与她形成了一种对峙。 这些狗显然经过训练的,见对手危险,竟打算群攻了。 郭文莺暗暗冷笑,拿几条狗就想要了她的命,这五殿下还真打得好主意。此刻她不仅暗恨封敬卿,连带的也恨上了封敬亭,若不是为了他,她又怎么会招惹上这么个魔王? 回想起封敬卿在牢中临走时的话,果然不虚前言,他带着他的虎威将军们来让她见识了。想必那街上一幕恶犬群扑过来,都是他先前计划好的。他知道她今天出狱,特地的在这儿等着咬她。 就在这时,对面街上也有一辆马车行过来,车上之人看见不远处一人与狗对峙的场景,均是一怔。 一人道:“好长时间没回京,这京里又多了稀罕景了?” 另一人道:“那是五皇子崇郡王的狗,地上的是谁?浑身是血的,真是可怜。” “我下去看看。”先前一人已经跳下车,对着郭文莺跑过去。 另一人忙追过去,边跑边叫着自己弟弟,“明辉,你小心点。”他们刚进京没多长时间,父亲叮嘱一切谨慎,可真不愿趟这浑水。 随着一阵疾奔脚步声,那原本聚在明月楼的权贵公子们,都向这人与狗对峙的地方跑来,眼看着郭文莺一副披头散发凶神恶煞的样子,都不禁心中一阵恶寒,这人看着柔弱,没想骨子里竟是这般硬气。往常五殿下放狗咬人,被咬的都是吓得哆嗦,像这般以命相搏的,倒是第一次遇见。 第一百三十章 抵命 这五殿下封敬卿也走了过来,望着郭文莺露齿一笑,“郭大人,你这可是杀了本王第二条狗了。” 郭文莺强挤出一抹笑,“王爷也算送了文英一份大礼,不如今日就此扯平了吧。” “那怎么行,本王的狗可是金贵着呢。”封敬卿笑着摇了摇手指,一副不能亏本的样子。 郭文莺咬了咬牙,强打精神从地上爬起来,她连摔了两跤,浑身上下疼得厉害,从膝盖往下,小腿地方隐隐有红色血迹渗出,应是受了不轻的伤。不过没把骨头摔断了,也没被狗咬了,已经算是她运气好了。 这会儿云墨从后面赶了过来,他鼻子、下巴上都是血迹,显然是戗破了,袖子上也是斑斑点点的。他惊惧地叫了一声,“大人——”,真可怜刚满十三岁的孩子,吓得小脸煞白煞白的。 这时人群里出来一个少年,十六七岁年纪,长得唇红齿白的,一双大眼尤其出神。他径直走到郭文莺面前,扶住她的胳膊,低声问:“这位兄弟,你没事吧。” 郭文莺摇摇头,强扯着脸笑了笑,似乎下巴也生疼生疼的。 “我没事,多谢你了。” “你走不动,我扶你。” 见两人要走,封敬卿立刻一个闪身挡在两人面前,“郭大人,没个说法,可别怪本王不放人。” 郭文莺咬牙,“王爷待怎么样?” “当然要赔了,一条狗,一条命,就看你想用谁的命来赔了。”他笑着从郭文莺和云墨脸上看过去,那眼神分明已经当他们是死人。 郭文莺忽然笑了,“谁的命都行吗?”她笑着举起扶住自己少年的手,“他的命也行吗?” 封敬卿一怔,似没想到她会拿一个陌生人的命来赔。不过,这么一来倒更有意思了。 他嘴角挂起一丝得意的笑,“自然可以,这方圆百米以内的命,都可以拿来赔。” 他这话一出口,吓得周围看热闹的人都不禁后退了几步,惊恐的看着郭文莺,生怕她指着自己,把自己的命赔给狗。 那少年倒是颇为镇定,对着郭文莺一笑,“这位兄弟,我卢明辉敬重你,替你一死也没什么。” 郭文莺友善地回了他一笑,随后推开他向人群外走去,路边不远处有个卖耗子药的摊子,摊主昨晚刚抓了几只耗子,准备给人表演喂药用的。 大雪天没生意,他正缩在破棉袄里看热闹呢,忽然见一个人满身是血的走过来,定定地看了看装耗子的笼子,随后扔了几个铜板在地上,“这个我拿走了。” 那摊主怔了怔,捡了铜板,眼看着她拎着老鼠笼子走远。 郭文莺走了几步,把笼子往地上一摆,手中火铳射出,轰的一声,笼子里三只老鼠都被炸的焦糊。 郭文莺一脚踢开笼子,亮出里面三具尸体,对封敬卿一笑,“王爷,两条命赔给你了。” 封敬卿一怔,随后听她道:“王爷也没说一定是人命,俗话说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狗命用耗子命赔,也算相得益彰了。” 她这明显是话中有话,封敬卿不由眯起了眼,他虽说想的是让她拿人命赔,但刚才确实也没说准,只道这方圆百米内生命,倒没想到附近还有卖耗子药的。 不过……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是在骂他是狗吗? 郭文莺看看地上的三具鼠尸,又瞧瞧封敬卿身后那些凶狠的恶犬,忽然脸上溢出一抹流彩的笑,“王爷,一命抵一命,这分明还多出一条命。那么王爷,下官得罪了……” 她话一出口,突然举起火铳,对着一只最高最壮的狗的射了过去,那分明是封敬卿最喜欢的虎威将军。 一声轰响,巨大的狼狗轰然倒地,连“吱嗷”一声都没有,就咽了气。 人群中大多数人都没见过火铳,都对这不大的一个黑筒子能有这么大威力甚是惊惧,大都低低地互相讨论,这是什么东西?怎么就把狗脑袋打出洞来了? 封敬卿见自己爱犬被杀,脸都狰狞了,厉声喝道:“郭文英,你干什么?” 郭文莺柔柔一笑,“一命换一命而已,王爷说的。” 封敬卿想发作,可眼前那只火铳竟然对着他的脸,让他不由一阵惊惧,想发的火气也只能咽下去。心说,这人胆大包天,可别对自己来上这么一下? 他哼哼两声没再说话,也没心情再耍威风,转过身走了,身后十几只恶犬紧紧跟上,都发出“呜呜”的声音,似在为自己的同伴哀鸣。 等人走远了,郭文莺才觉身上一松,一时支撑不住,险些摔倒。云墨忙过来扶住她,略带哭音道:“大人,咱们走吧。” 郭文莺点点头,回头对着那个扶过自己的好心少年微微一笑,然后在云墨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车夫伤并不重,马车也完好,送他们回王府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们一走,那个叫明辉的少年立刻惊叫着抱住自己哥哥的手臂,“哥,哥,你看见了吗?这才是真英雄,哥,你知道这人是谁吗?我是真喜欢他的性子,豪气,太豪气了。” 那哥哥微微蹙眉,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那少年大人很是面熟,好像,好像是姑姑……?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暗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怎么会觉得一个男人像姑姑,记得姑姑并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还活在世上。对,女儿,他们进京已经一个来月了,事情太多一直没顾上,也是时候该去见见自己这位表妹了。 他一拉自己弟弟,“走,回府去。” 明辉还在后面叫,“哥,哥,你到底认不认识那个英雄?” “不认识。” “不认识那就去认识一下啊,咱们一起去好不好?” 卢明玉无奈地看看自己弟弟,他该说无知者无畏吗?刚才多危险他知不知道,竟然敢跑过去帮一个陌生人。 那五殿下封敬卿,可是有名的杀人魔王,心狠手辣,翻脸无情。他想让爹白发人送黑发人吗?爹跟他说过无数遍,小心谨慎,低调从事,他全就着米饭吃了吗? 第一百三十一章 心猿 郭文莺并不知道扶住她的好心少年,是自己的表弟。她回到王府,跌跌撞撞的都走不了路了,直接就被人抬进拢香园,不一刻太医就来了,封敬亭也紧跟着进来。 得知郭文莺出事,他的心急得跟什么似得,那天瞧见封敬卿最后的眼神,他就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八成是对郭文莺感兴趣了,而通常情况下,让他感兴趣的人都没好下场。 因怕她在牢里出事,所以他才动用各种关系,以她病重需要养病的由头,把她先从牢里给弄出来。当然,其中也借了楚唐的光,不得不说这位姑奶奶比起自己更有面子,她说要放人,太子殿下和二皇子都不敢不卖面子,也因此顺带的,他才能把郭文莺弄出来了。 他本想着等接回郭文莺,让她在府里拘一段时日,等这阵风刮过去再放她出去。可没成想,还没回府就出事了。他算对了封敬卿的心,却算漏了封敬卿对她感兴趣的程度,居然这么迫不及待就出手了。 所幸郭文莺身上的伤并不重,只有几处淤青,独小腿上有处划伤,流了许多血,浑身上下倒是没被狗咬上一口。 郭文莺知道被狗咬了后果很严重,可能会得个叫什么狂犬病的,听太医说她没事,也大大松了一口气。 府里人知道她是女子身份的只有封敬亭,轻易不能让人近她的身,他想要给她涂抹伤药,可郭文莺如何能肯?她还真怕他趁机摸她一把,到时候只说不小心碰到,她也只能自认倒霉。 两人推磨了一会儿,他实在太过坚持,郭文莺也推不过他,只好让他给自己小腿上药。 卷起裤脚,一片血渍已经把裤脚都浸成红色,血早凝固住,只轻轻一动便牵动伤口,封敬亭扶着她躺下,低声道:“你且闭了眼,什么都不去想,便觉好些了。” 他拿剪刀替她剪了裤脚,用温湿的布巾轻轻把血迹擦干净,随后拿上等的金疮药洒在上面,再纱棉一层层包裹好。虽然打定主意尽量不碰触她的肌肤,可不经意时还是擦到一些,触手绵软滑腻,竟让他一时心猿意马起来。 低头望着那双褪了袜子的小脚儿,腻,白如玉,不是裹的,是双天足,却也小巧的令人爱不释手。心中不禁泛起涟漪,想着若是两人欢/爱时,那双脚搭在臂上,玉、腿轻摇,小脚急弓,真真说不出何等的销、魂滋味。 郭文莺因为疼痛,双眉拧紧,一张小脸皱成一团,她自是不知此刻封敬亭在怀着什么恶劣思想打量自己。 他侧着头微微看她,见她颔首垂眸,领口露出的半截雪颈却已晕出深浅色粉色,头上青丝一捧,侧堆云鬟,插着他的那支白玉簪,莹白可爱的耳垂,映着耳后丝丝细小绒毛,说不出一段天然风情,比他见过的女人都要风情袅娜,又端庄高贵,还有几分男子的飒爽英姿,真真美得让人心痒难耐。 他想着,忍不住把那只放在被子外的玉足握在掌心,摆弄,摩挲,只觉隐有暗香…… 郭文莺大约觉得不舒服,嘤咛一声,缩腿回去,一翻身,小脸扭到床里侧去了。 她见封敬亭半天没有声响,忍不住道:“王爷,还没好吗?” “好了,好了。”封敬亭嘴里应着,却只觉身下物事有些胀,似乎瞬间硬起来。 心里暗自叨念,女娲造人,偏要分作男女,又安排女子与男子做这等羞恼人的事情,只怕就是因为男人都是顶顶易冲动的吧。看来自己是旷了太久,只是轻轻碰了这一两下,便觉下腹收紧。往常对别的女人也没见这样,倒是对她,最是容易动这等念想了。 他欣赏她的聪明,欣赏她的勇,欣赏她的狠,想到今日她摔在雪中的样子,除了怜惜和心疼,竟还有一种不足为人道的隐秘心思,想要把她压在身底下,想要狠狠蹂躏她,想看着她倔强、狠戾的小脸上因他不停地爱欲布满红潮,逐渐染上最鲜艳的丽色,完完全全成为他的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她的这份心思越来越浓,只是一直压抑着,不断压抑着,时时扮演着通情达理,优待属下的好形象。也只有他知道,这份执念压抑的越久,未来爆发的一天也越炙烈。只是不知她的身子,能否承担住他狂风暴雨般的激烈? 心里想着龌龊的念头,语气却十分温柔的垂询着,问她可觉哪里不舒服?可想要喝水? 郭文莺确实有些口渴,便点头说想喝水。封敬亭亲手倒了一杯水给她,看她几口喝干,因喝的太急,几滴水珠从唇角滑落下来,那张红润的小嘴愈发显得娇艳,让人忍不住想要一点点把那水珠吻净。 他伸出手指在她唇上暧昧的擦了一下,状似温柔的帮她擦拭水滴,低声道:“你先睡一会儿,有什么事回头再说。这些天好好养伤,一切都有本王呢。” 郭文莺微微颔首,一点也没察觉他的异样,心里还暗自想着,他这人虽然不是好人,不过对有用的下属还是不错的。至少把自己从牢里救出来,还亲手给她治了伤,也不枉自己为他卖命一场了。 封敬亭带着他那直立的物件往自己住所走,一路上瞧着它半点没有变软的意思,不由苦笑一声。看得到,却吃不到,这种感觉实在太难受。他若不找个女人泻泻火,怕是今天一夜都休想安生。也不知这大冬日的,浇桶凉水在身上,会不会大病一场? 是找女人呢?还是浇凉水呢?他一路纠结着回到自己住处。 徐茂站在他院门,见他过来,忙磕头,“见过王爷。” 封敬亭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回王爷的话,王妃让奴才往王爷房里送了个物件,让王爷把玩把玩。” 封敬亭点点,迈步往房里走,一进房门,忽然瞧见一个打扮妖娆的女子正坐着等自己。 瞧见自己进来,忙站起行礼,“奴婢见过王爷。” 封敬亭忽然想起,昨日王妃与他说把一个侍女送过来给他收房,刚才徐茂说的物件可不就是她了。对于他们这等皇亲权贵之家,丫鬟也不过就算是物件罢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收房 他细细打量那婢女,虽不是长得绝美,却也有几分动人。 他低问道:“你可是鸳鸯?” 鸳鸯一听王爷居然还记得自己名字,不由心中欢喜,忙道:“王爷容禀,奴就是鸳鸯。” 虽是冬日,她身上只穿了一件细青布的裙子,前襟开得很低,露出大半胸脯,隐隐约约可见里面大红色的肚兜。 屋中虽放了数个火盆,并不寒凉,可穿的这般清凉,其意思却是不言而喻。左右他被郭文莺那小丫头勾了满身的火无处发泄,倒要拿这撞上门来的败败火了。 他坐在床上对她勾勾手指,“给爷把鞋脱了。” 鸳鸯久在大宅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刻摇摆着腰肢走上去,娇娇媚媚地唤了一声,“王爷——” 封敬亭顺势把她往怀里一带,腰带随手一扯便落下,他两下就把外衫扯了下来,见到里面的美景,不禁暗赞一声,这妇人倒真是个不错的,里面一件玉色的薄绸抹胸,映着这雪白酥胸,上面两点从薄绸中透出来,说不出那么诱人…… 封敬亭忍不住低头噙住,半晌儿,抽开她腰间的汗巾子,褪下亵裤,鸳鸯浑身不住的颤抖,不知王爷到底使了什么手段,她这会儿觉得浑身一阵阵发烫,几乎控制不住,理智偏偏很清楚,清楚的知道被他挑弄的身子,越发不能自己。心里更是暗暗窃喜,被王爷这般人物抚弄过一回,便是死了也值了。 封敬亭似对她一双小巧精致的小脚很感兴趣,揉搓了那双小脚半晌儿,心里却想着郭文莺的脚,郭文莺的脚是真正的天足,虽是大些,却比这双人为裹就得小脚更加玉雪可爱。往常觉得裹足的女人甚美,现在却是索然无味了,莫名觉得有一双天足才是最好看,尤其那双天足是长在心爱之人身上。也不知那双脚自自己亲着,是何等的滋味儿? 他终于挑弄足了,把鸳鸯按在炕上,他立在炕下,撑开两腿,扶着自己腰间的物事,脑中忽然浮起郭文莺那张纯净的小脸,再看看身下女人浓妆艳抹,异常娇艳的脸,忽然觉得没了半分滋味。再看那双畸形的小脚蹬在自己光裸的腿上,顿时更觉嫌弃起来。他就算再欲、火焚烧,也不能让这种女人脏了自己? 忽然冷声道:“你自己起来吧。”说着把她的身子往床上一抛,这一下用力有些猛,鸳鸯头撞在床头,一时便昏了过去。 封敬亭也没看她,胯下支着帐篷就往后院去了,到了后院,想找些冷水把心火浇一浇,可这院子清清凉凉的,哪有什么冷水?他转悠了半晌也没寻到,更觉身体里叫嚣的难受,也不好意思找下人去寻。他一个堂堂王爷,放着美人不享用,自己偏要到院子里喝风,这说出去谁信啊?平白坠了他的威名。 心里暗恼郭文莺,这丫头勾得他欲火旺盛,却又不管给他灭,横不能叫他自己来吧?瞅着四下无人,寻了避风背角的地方,过了好一阵才整整衣襟出来,又恢复了一贯云淡风轻的模样。正所谓:独立墙角手作妻,此情不与外人知。若将左手换右手,便是停妻再娶妻。个中滋味,便只有一人知晓了。 封敬亭也没回房,溜溜达达的在府里转了片刻,又忍不住跑去看郭文莺去了。这会儿房中鸳鸯还在昏迷了。 徐茂见爷出去,还以为这会儿里面事成了,正巧陈公公来找他有事,便让小厮云景进去看看里面新奶奶有什么需要的没有。 王爷平常不喜欢下人伺候,所住的院子都很少有人。那云景刚入府没多久,也不懂规矩,见没人拦住,直接就奔到内房里了。一抬眼看见床上躺着个女人,浑身脱得只剩下肚兜,一双白腿半垂在床下,两腿之间隐隐有白白的东西流出。他看得一阵口干舌燥,禁不住过去摸了一把,心道,王府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又细又白的,当真好看。 他本就是个好色之徒,此刻哪里禁得起这般勾魂。看看四下无人,掰开那两条腿,褪了裤子就挺了进去。心说,横竖是王爷刚玩过去,就算他玩了,也能栽给王爷。刚开始甚觉滞涩,一刻便顺畅了,他登时发起狠来,搂着鸳鸯的身子折腾起来,把鸳鸯折腾醒了,又折腾的晕了,还没折腾完。 前后两辈子加一块儿,鸳鸯也没受过这样的罪,她觉得王爷要弄死她了,她醒过来的时候,眼被蒙着,一时也看不清。只觉得王爷在她腿间,做的正起劲儿,根本不受她晕不晕的影响,他进入的每一下,鸳鸯就都觉得仿佛酷刑,可这男人却没一点放过她的可能,他一下比一下狠,那股狠劲儿让鸳鸯睁开眼一瞬,马上又逃避的闭上。 原来被主子宠幸的欣喜感也淡了许多,心里不知转了多少心思,只希望他赶紧结束,让自己喘口气。平日里见着王爷,只道他是个温柔有礼的,没想到却是这般狠。想到从今往后要承受这般苦楚,竟是头往后一仰,又昏了过去。 云景也是个天赋异禀的,欲望极强,平日里侍弄女人,绝对不是一般能受得了的,便是花楼里惯常接客的老手一时也吃不消,何况是一个****的雏儿。 他动了许久,才一时泄了,见鸳鸯仍没醒过来,便把她扔在床榻上,提了裤子,悄悄溜了回去。回味刚才的情景,只觉是平生所遇的极品,真不知这样的女人,王爷自己不享用,跑到外面做什么?他做下这等事,也不敢再留在府里,悄悄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从府里后门跑了。 徐茂回来,不见了云景,不由把他骂了一顿,见房里鸳鸯还没出来,便以为她第一次侍寝,被王爷的雄伟给侍弄晕了,忙叫丫鬟婆子备了热水去里面伺候。 鸳鸯醒来时,还在王爷房间里,她嘤咛一声,只觉浑身上下被重物碾过,尤其是下身简直钻心的疼。 她低唤了一声,“有人吗?” 两个婆子进来,手里端了个药碗,“姑娘,这是王爷下赐的汤药,姑娘趁热喝了吧。” “姑娘?”鸳鸯怔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已经被王爷收房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别扭 往常心心念念着的心上人,这会儿却觉得这两个字真真刺耳非常。心里一阵苦涩,原本高傲的心思也歇了,他让人给自己送汤药,显然是不想让自己怀上子嗣的。 这药自然是徐茂的主意,当然也是王妃的意思,鸳鸯自诩美貌,却也不过是个婢女,府里怎么能容她这样的人生下皇子? 两个婆子见她喝了药,恭敬的道:“香汤已备好,请姑娘入内沐浴。” 她裹着被子伸脚下床,脚刚落到床下的踏扳上就觉两腿一软险些栽下去,被两个婆子伸手扶住:“姑娘小心些。” 鸳鸯就觉两条腿挨着地直打颤儿,腿间一阵阵钻心的疼,实在走不过去,便让两个婆子扶着进了旁侧小间,里面已放置木桶,所谓香汤就是热水,区别就是热水上放了一层花瓣,有股子花香随着热气氤氲而上。 两个婆子扶着她坐进木桶,就想伺候她沐浴,被鸳鸯挥挥手赶了出去,温热的水仿佛有疗伤的作用,身上的疼好像轻了些,她低头看自己,到处青肿一身狼藉,她不由苦笑一声,王爷不是人,他是狼,一头又凶恶又可怕的狼。 而此刻这匹凶恶又可怕的狼,正坐在拢香园里,手中端着一只粥碗,既温柔又可亲地喂一只受伤的小白兔吃饭。 “来,再吃一口。”他的声音甜蜜的比最高级的蜂蜜还香甜,听得人直觉牙疼。 郭文莺实在有些忍不住了,“王爷,文英只是受了点轻伤,何况是伤了腿,而不是伤了手,文英能自己吃饭。” 真不知这位爷是怎么想的,想围着属下笼络人心,也不是他这么笼络法吧? 封敬亭微微一笑,笑容也温柔的好似能滴出水,“本王喜欢喂你,这样你才能好得快,要知道本王根本少不了你。”他可不想下回再自己解决了。 郭文莺差点被他的话腻死,嘴里喝的牛肉青菜粥,竟让她觉得好像加了几勺糖,喝到嘴里实在不是滋味儿。 记得上次他住进王府,他虽也对自己照顾有加,时时呵护,却也没像现在这样,让人总觉得不对劲儿。就好像狐狸在骗鸡献身食用之前,总是笑得特别谄媚。 她莫名的一阵恶寒,生生咽下他喂的一口粥,“王爷,文英真的吃不下了。” “那吃口菜。”一筷子凉拌菜夹到她嘴边。 郭文莺张嘴接住,嚼在嘴里更不是滋味儿了。军营里当惯兵的都喜欢吃荤腥大的,满满油腻的菜,一是因为当兵的伙食差,荤腥少,一年也见不着几回炖肉,二是也是要补充体力,至于味道如何反倒是其次的。 郭文莺对吃上从不讲究,只要有得吃,不饿肚子就行。封敬亭却不是如此,他是个极重口腹之欲的人,吃食也多以精致清淡为主。 就像他喂她的这些,除了那碗牛肉粥带几根肉丝,别的几乎素的都能喂兔子了。也不知他是真爱这些青菜萝卜,还是真打算把她当兔子养了。总之,别扭,满满的都是别扭。 她实在忍不下了,问道:“王爷,你到底想让文英做什么,你直说行吗?” 他想要什么告诉她,也省得她别扭的食不下咽,每天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封敬亭脸上笑容滞了滞,心道,这丫头真是敏感,自己已经够克制了,没想到还是被她看出了端倪。他确实对她有所图,但这种所图根本不能宣之于口,他总不能告诉她,爷也不想怎样,就是想上了你,只是碍于现在伤着不好下手吧? 虽然很想这么说,也很想看她的表情是暴怒还是羞涩,不过至少不是现在。 所以即便此刻心里不知转了多少心思,脸上依然挂着温雅地笑,“其实本王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内疚,毕竟是因为本王你才进的大牢,才受的伤,每一想起来,本王都觉心痛如绞,恨不得天天照顾你,以赎罪之万一。” 郭文莺这才放了心,暗道自己真是想多了,王爷明明是好心啊。他一个郡王为对自己觉得内疚,已实属不易,何必这般多疑呢? 她道:“王爷多虑了,文英并不觉得王爷亏欠文英,何况在牢中也没受什么罪,文英还交待了许多王爷的罪状,王爷不怪文英吧?” “不会,这怎么会呢。”他脸上笑着,心里却忍不住道,你个小丫头心眼贼坏,把本王都弄成谋反了,还得感谢你成全本王?且等这事完了,再跟你算这笔账。 郭文莺顿觉感激,虽然她给他罗列罪状是为了脱身,也为了把事情闹得更大,更热闹,才能收到更好效果,但这么编排王爷,诬陷罪名,终究是对他不敬,他不肯计较还好,若是跟自己问罪,也是她的错,半点怨不得别人。 可没想到他今日竟这般容易放过她了,看来真像他所说的,他对她有几分内疚了。 心里高兴,又多吃了几口饭。听他又道:“你这些时日先在府里吧,实在憋得闷了想出去,就多带几个人,你那四个亲卫可以带着,回头本王拨几个暗卫给你,暗中保护着,断不可再出现今日之事。” 什么暗卫?还不是限制她的自由,郭文莺本想拒绝,但看他今日高兴,好容易又不跟自己问罪了,真不好抚他面子。只好道:“多谢王爷。” 封敬亭果然很高兴,脸上一直挂着笑,不停地喂着她青菜,“来,多吃点。你受了伤,太医交待尽量不要吃太油腻的,等过几日整治一桌上好席面给你打牙祭。” 郭文莺“嗯”了一声,被他像喂兔子似得,把两大盘子青菜都吞下肚了。 实在吃不下了,才摆摆手,让他撤了碗筷。两人坐在一处说话,她问道:“王爷,路怀东那些人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封敬亭笑道:“快了,等太子倒台了,便会无罪释放。” 郭文莺一惊,没想到他在计划这么大的事,竟然要弄倒太子了? 想必他已经有了周详的计划,这些日子陆启方在府中,两人狼狈为奸,不定商量出什么阴损主意呢。所幸该做的她都做了,下面如何与她不相干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上元节 转过天来便是元宵节,京都每年的元宵节是十分热闹的,街道上,到处都张灯结彩,各式各样的花灯,简直叫人目不暇。街上人潮涌动,到了这一天许多平日不出门的高门大户中的小姐、奶奶、太太们也会到街上寻一处热闹,感受一下节日的气氛。 郭文莺因为受了伤,不方便走动,只得待在王府里。王府中虽然每年都扎很多彩灯装饰,终究是不如街上热闹,也没那么多好玩好看的东西。 王妃怕她一个人无聊,特意把她接进内宅,让她和女眷一起赏花灯,猜灯谜。因是王妃生病不便出府,每年王府的元宵节也是在府中过,主子们、下人们都聚在一起,吃吃喝喝,也有几分热闹。 特别是今年王爷在府中过节,张罗的比往日都要好,花样也多,除了赏灯、吃元宵,还安排了许多游戏,还有歌舞助兴。 封敬亭还特意让人高价买了不少烟火,等到了深夜放出来给大家取乐。这几日皇上生病还一时起不来床,宫中便没安排宫宴,皇亲们乐得不往一块凑,都在各自府中过节了。 陆先生也被请到后院,与郭文莺安排在一桌,封敬亭则陪着王妃一桌。另外几个女眷,坐在后面稍远的地方。 郭文莺看见原本伺候王妃的鸳鸯,梳了个妇人头,又换了一身崭新华服,心里明白这多半是王爷把她收房了。王妃本就有意撮合自己的侍女和王爷,这次倒是得偿所愿了。 这本是王妃的意思,封敬亭也没拒绝,他虽然没碰鸳鸯,但到底看了她的身子,给个名分也是应该的。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人是他的,洞房别人入的,他只是空担了个名而已。 此事与郭文莺无关,她也没怎么在意,只执了一杯酒敬陆启方,“来,先生与文英干一杯如何?” 陆启方笑笑,举杯一饮而尽,神色中多了几分落寞,他道:“从前过元宵节、中秋节,都有人陪着,老夫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到了老了身边竟连个人都没有了。” 郭文莺知道他是在感伤自己死去的家人,他老来得子,只有一个儿子,却死于一场瘟疫,后来妻子因伤心过度,也随着去了,好好的一个家,只剩下他一个,又是这把年纪了,难免有些孤独。 她道:“人生自古多伤悲,先生应该往前看,回头再续娶一房,没准还能生个儿子出来。” 陆启方捋了捋胡子,“你这丫头真是大胆,居然敢打趣老夫了。” 郭文莺笑起来,“我说的是实情啊,先生也不算年纪太大,怎么就不能娶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了?” 陆启方大笑,他不是没此心,只是思念亡妻,一时不想接受别人罢了。 他道:“老夫是年近花甲之人了,没有亲人倒也无妨,你还年纪轻轻,怎的就一个亲人都没有?” 这话触动了郭文莺心中最伤感的一处,她不是没家人,只是有家归不得,她盼了许多年,想过一个和家人一起的元宵节,可惜都没盼到,而今年注定又是失望了。 那种失望之色,虽是百般掩饰,多少也带出一点。 她微觉鼻翼发酸,刚想说话,封敬亭不知何时来到身后,轻声道:“两位在说什么,也给本王说说?” 他说着,坐在郭文莺身旁,一副打算洗耳恭听的样子。 郭文莺不欲再提这个话题,只笑道:“当然说元宵节,这府里虽热闹,终究不及街上,只可惜这个元宵节只能在府中过了。” 封敬亭道:“你受了伤,不能带你出去,街上人多,挤到伤口就不好了。你若喜欢,我明年带你去街上看热闹好不好?” 郭文莺微笑,心里却说,明年?明年还不知这些人都在哪儿呢。 他们这边有说有笑地,王妃钟毓看在眼里,不由心中淡淡酸楚,刚才王爷虽跟她坐在一处,可双眼无时无刻不盯着这边桌子,就连跟她说话都是心不在焉的,人还在,心已经走了。 她本以为抬举了鸳鸯,能多少留一点他的心,现在看看鸳鸯那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亏她还报了很大希望,原来是个不中用的。爬上了床又怎样,指不定王爷心里把她当成谁了。 心里暗恨,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也懒得看这边几人笑容满面的样子,便借故身体不舒服,告辞走了。 王妃一走,院子里倒热闹了不少,碍于王妃身体不适,怕吵着她,下人们都不敢过肆欢笑,预备下的游戏都不敢玩。这一走,倒让许多人轻松许多,王爷又是个顶顶和气的,府中事务并不多管,任着他们欢笑闹腾。 这会子已经有人聚在一起,猜灯谜,击鼓传花,投射,瞎子摸象,各种游戏都玩了起来。外院的太监、侍从则是赌筛子、玩纸牌,喝酒划拳也闹得甚是热闹。 一帮人都跑去玩了,王爷身边伺候的人不够,徐茂叫人去找云景,才发现云景已经跑了。上他家里找,昨天就已经出城去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府里丢了个把人,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个时节,人跑的有些蹊跷,没听说他犯了什么错,让主子责罚,他跑什么? 又找了找,实在找不着了,徐茂也没往心里去,换了人替了他的差事,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今日封敬亭似乎兴趣格外的好,居然让人拿了马吊出来,他们三人,再加上大管家徐茂四个一起打马吊。 陆启方是个马吊迷,一听说打马吊,顿时精神来了。 可郭文莺根本不会玩,她下棋不行,马吊也不通,还好封敬亭说输了算他的。 他们玩得高兴,倒把三个通房姑娘扔在一边,三人也不敢抱怨,知会了一声说要去陪王妃,就都走了。 封敬亭连看也没看她们一眼,随便挥了挥手。 鸳鸯心里不舒服,毕竟昨天刚伺候了爷,今日就当个物件似得扔了,搁谁身上心里能好受? 云姑娘看她那样子,‘噗嗤’笑出来,“怎么?你还对爷上了心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横抱 锦姑娘道:“跟你说实话吧,咱们爷是最冷心冷情的,不认识的见着他,以为是多温柔的人呢,其实心狠着呢。” 鸳鸯想到那天王爷那般凶狠折腾自己,身子不由微微一颤。 云姑娘笑道:“你刚伺候爷还不知道,以后时间长了就习惯了,咱们爷平常很少沾女人身子的,可一旦沾上了,那真是往死弄。你初初觉得难受,等适应了便能体会其中的妙处,真真不是一般男人能比的。做他的女人,那也是一种福气,能叫你欲/仙欲/死,死过了还想再死,会上瘾的。”想起自己当初承恩时的情形,不禁脸红起来,王爷那样子真真爱死个人。只是有好长时间,都没再碰她们了,现在想体会也体会不到了。 锦姑娘也有同感,两人想到没受宠多久就失了宠,都是一阵失落,怕是现在再想要一次爷威猛的对待,怕也不容易了。 两人于床地之间旷了许久,都心痒痒的,忍不住逼问鸳鸯昨天承欢的情形,把鸳鸯臊了个大红脸,心里忍不住暗道,难道真的像昨天那样往死里折腾自己才是好的吗? 此时她并不知道自己昨日那场鱼水之欢,是托了某人之故才会那般,后来王爷也没再沾过她半根手指头,也再找不到那种恨不得把她揉碎了的感觉了。 打了几圈马吊下来,郭文莺输了个底掉,虽然坐在上首的封敬亭频频给她放炮,下首的徐茂也不断给她喂牌,可她心不在焉,打出的牌比狗屎还臭,一晚上不仅输光了自己筹码,连封敬亭的筹码也输光了。 封敬亭倒是很不在意,看着她输也高兴。倒是陆启方气得连胡子都撅起来,难得一个好脾气的老头,连连跳脚,大骂他们打得狗屁牌。虽一晚上属他赢得最多,却接连发誓,以后再也不跟他们玩马吊,尤其是郭文莺,成为了拒绝往来户。 郭文莺无奈的摸摸鼻子,她本就是臭手,马吊、叶子牌、围棋,无论哪一样都烂的到了家。从前玩扑克牌的时候,一帮同学也是躲着她,谁也不愿跟她玩的。 眼看着快亥时了,陆先生年岁大了,精神不济,众人便也各自散了,都回住处休息去了。 郭文莺打了个哈欠,也觉有些困了,云墨搀着她正要往回走,封敬亭却从背后追上来,低声道:“去房里换件厚衣服,爷带你出去。” 郭文莺“啊”了一声,“这深更半夜的要去哪里?” “自然有地方要去。”封敬亭神秘一笑,随后催促,“你快点,爷在这里等你。” 郭文莺本不想去得,可他这么急吼吼的等着自己,若说不去肯定扫他的兴,大过节还是别惹他不痛快了,便回房里穿了件白狐狸皮的大氅出来。 那大氅是封敬亭新近给她做的,新出的毛峰,在月光下衬得她一张笑脸莹白如玉,愈发的好看几分。 封敬亭望向她的眼神闪了闪,心中暗道,还未曾见过她穿女装,改日一定要让她穿给他看,虽然光着也很好,但他不介意她穿得凉薄一些,在他面前晃来晃去。那半隐半露的模样,想必更加招人。 “走吧。”他过来牵起她的手,走出门时把她打横抱起来。 郭文莺惊呼一声,想叫,又怕被人看到,只低声道:“王爷快放我下来。” 封敬亭笑着低头望她,月光下,她一张精美的脸满是惊愕,一双泉水般的眼那瞳仁也乌漆漆的隐有水光反射。 她红唇抿成一线,看向他的眼神又是无奈又是紧张又是紧惕又是害怕……啧啧啧,这小眼神儿,还真是勾得人想对她肆虐一番。 他忍住想吻她的冲动,低笑着一路抱着她出了府门。 外面早已备好了车,今夜京都没有宵禁,此刻街上还有不少人,车辆来往也甚是繁多。 马车一路西行,穿了两条街,到了钟鼓楼才停下来。 封敬亭道:“你知道吗?这里是整个京都几个制高点之一,站在上面可以看到整个京城的花灯。” 郭文莺有些惊讶,难道他带她出来就是为了看花灯吗? 他抱着她一面爬着楼梯往钟鼓楼上走,一面笑道:“你不是想和自己亲人一起看花灯吗?今日我就是你的亲人,你与我一起好不好?” 郭文莺大惊,“我何曾说过?”何况她跟他是亲人?他们俩够得着吗? “你是没说过,可你的脸上都写着呢。”他摸摸她的脸,真是盈润细滑,皮肤出奇的好,真纳闷在西北那风沙之地待了几年,她怎么还能有这么滑的肌肤?让他简直爱死了。 他好像摸上瘾了,一下又一下,好像摸着上好的绸缎。郭文莺忍不下了,挥手打开他的毛手,他才恋恋不舍作罢了。 郭文莺这会儿有些后悔和他来这地方,孤男寡女的实在不雅,便低声求恳,“王爷,这里有些冷,咱们还是走吧。” 封敬亭不肯,“既然来了,怎么也要看一眼再走,你放心,有爷在,不会冻着你。” 郭文莺不再说话了,心里暗道,有你在才可怕呢,待会儿你要老老实实也罢了,要是敢对小爷无礼,小爷蹦你下半身。她打定主意,摸了摸怀里的火铳,脸上不禁挂起一丝诡秘笑容。 今晚的月色很美,月光盈盈照在钟鼓楼上,映衬着下面无数的灯火,有一种静逸的美。 封敬亭把她放在地上,两人一起注目那万家灯火的热闹,街市上盏盏花灯像黑暗中闪光的珍珠,婉蜒而去,无穷无尽。一点点黄晕的光,烘托出一片喧闹而和平的夜。 对于军人来说,能在大战后享受这种和平的夜晚,多少有点欣慰,望着远处点点灯光,郭文莺原本积压几日的郁气疏散不少。 封敬亭注视许久,忽然问道:“此时此刻,你想到什么?” 郭文莺叹息,“为了让更多人能享受这种和平,想到自己吃的那些苦,似乎也值了。” 封敬亭忍不住笑起来,“没想到你是这般大仁大义之人。” 他的语气似有些促狭,郭文莺自认自己也不是什么仁义之人,也不禁笑着:“谈不上仁义,也许是做了几年军人,身上承担了太多,无非是尽力把自己的责任做好。” 第一百三十六章 烟火 他们的责任就是保西北平安。 无论什么时候,想到西北那惨烈的战场,想到一个个倒下去的士兵,心都是绞痛的,从前没有经历不知道,现在才深切体会,这片刻的安稳来得多么不易。无数的边防战士的尸骨堆积,成就他们今夜的安详,也成就了南齐万千百姓一个欢乐的元宵节。 夜里寒凉,他从后面轻轻搂住她的腰,用大氅把她整个身子包裹住。往常没感觉到,现在才觉出她是如此娇小,身高不过才到他的嘴唇。两人这般站着,正好可以亲吻她的发丝。 他嗅着上面淡淡的皂角香气,一时心神俱荡,她从来不用头油,也不涂抹香粉,但身上的味道却甚是好闻。 一时神思,郭文莺也没注意到两人现在的样子有何不妥,只觉身上暖暖的,让她思绪飞的更远。 两人静默着,忽然,随着一声突如其来的响声,打破了寂静。一团彩色的光芒快速上升着,留下一线灰色的烟雾。 啪!一朵“花儿”在空中盛开了,绽放了。 “啊,好美。”郭文莺惊叫一声,那烟花燃放的方向正是郡王府,此地直线距离郡王府很近,又是登高望去,竟是最好的欣赏烟花的地方。 朵朵分裂成无数小小的光点,照亮了夜空,定格在了他们的心里。多么美丽啊!在短短的一瞬间,花儿熄灭了,枯萎了。一切重新恢复了平静。但那一刹那的美丽却成为了永恒。 一朵烟花竟带来了如此大的震撼,郭文莺惊异了。 这时耳边响起他轻动的好似潺潺流水般的声音,“文英,你恢复女子身份吧。” 郭文莺一时不解,回头望他,却发现两人亲密的契合在一起,自己整个人几乎被他圈在怀里,她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不由有些恼意,“王爷,放开我。” 封敬亭没应,只道:“你恢复女子身份,回郭家去好不好?” 郭文莺道:“回不回郭家,我自己决定,我也不想再做什么怀远将军,只是就算离开军营,也不是现在。”她还没做完她的事,至少要把那些袍泽兄弟救出来,至少要确定西北的安稳。 她还想在临潼关、裕仁关等几处关口建立炮台,想把整个西北一线串联起来,再不会出现景德十年那场惨无人道的大难,再不给瓦剌进击中原的机会。而这些都不是一个女子身份能做到的。 封敬亭轻轻叹息,他不是不知道她的志向,只是他更想拥有女子的她。且前些日淑妃已经在为他挑选侧妃了,钦定了几个人选,其中就有郭家的女儿,而他更希望那个人是她。 可惜这些话没法和她说,就算他说了,她也不会为了他而甘心迁就。 郭文莺终于挣脱开他的环抱,一只脚单腿立着,冷冷道:“王爷,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封敬亭叹息,他只能叹息,因为他忽然想到,即便她恢复了女人身份,也不一定想要嫁给他。这个丫头表面对他服从,其实从心里对他却是很排斥的。何况她还定过亲,有个未婚夫。一旦恢复身份,就意味着要嫁给那个人了,此时的他根本没有能力阻止,淑妃不会允许他在这个节骨眼上传出不好的传言。这么想着,她还是男人倒还算安全了。 那就等着吧,他终究能等到可以主宰天下人命运的那一天。到那时,他会用全天下最尊贵的礼仪迎娶她。 两个人在鼓楼上坐了大半夜,才下了楼去。郭文莺脸上不高兴全带出来了,封敬亭却依旧嬉笑着,不时哄她两句。这副样子落在旁人眼中,就好像一对小情侣,女子赌气,男子小小翼翼地陪着笑。 徐茂在下面等着,看在眼里忍不住一叹,这要是让王妃知道了,怕又要闹心了。你说爷放着好好的女人不要,怎么就看上了个男人呢? * 元宵节过后几天,一则关于太子陷害西北军,要处斩西北军将官的消息,在京中以极快的速度传播着。 几乎每个京都人都知道朝廷要处斩得胜归来的西北军了。一大早刑部衙门十米外便停了十七具棺材,五百名西北军士兵在刑部门口一排排站着,每个人都披着白衣,为自己的袍泽穆哀,一时把宽敞的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九城巡防营的兵都出动了,想要镇压,可气势汹汹地来了一波,又灰溜溜走了。 这个时侯谁敢动啊?西北军在西北还有十万人呢,都是身经百战的,要是逼反了,绝对是一场巨大灾难。西北军一动,瓦剌人也不会作势,到时候裕仁关、临潼关两个关口一开,别说瓦剌了,周边哪个小国不想进来参一脚?一个弄好就是国难了,这个节骨眼,谁敢动西北军一根汗毛,那纯粹是找不自在。 谁都知道,当务之急,还是要把这些人给安抚住,以防生乱。太子封敬德听到这个消息,气得茶碗都摔在刑部尚书的脸上。 “怎么回事?是谁露的消息?本太子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人了?还是秘密处决?” 张裕方道:“殿下,此事多半有人主导的,就是为了败坏殿下的名声。” 封敬德也知道这些西北军很扎手,他们若败了还能任他们搓圆搓扁,可他们偏偏胜了,若是随意处置了,必然激起民愤,到时候怕是父皇也护不住他。可本来计划好的诬陷呢? 他大骂张裕方,“都是你,非说什么给封敬亭定罪,罪名呢?怎么还没给他定罪?” 张裕方苦笑,“殿下,这会儿给他定罪,怎么也有诬陷之嫌啊。” “那封信呢?不是说从陆启方手里偷了封信吗?叫他们三堂会审。” “是,殿下,您别生气,下官这就去。” 封敬德不是蠢人,这会儿已经隐隐约约觉得事情不对劲儿了,若是封敬亭一个人哪有这么大能力,是谁倒戈了,与老四合伙打算对付他了? 暗暗琢磨着,这回整不了老四,是不是该收手了?可别把自己搭了进去,尤其是皇上那里,虽依然病重,可明显精神好了,等老爷子缓过这口气来,别被人撺掇了收拾自己。 第一百三十七章 堵门 他隐隐心里担忧,越发不敢叫出事,至于堵刑部大门,叫他们堵去,堵的时间越长,反倒是他们无理取闹了。 西北军在刑部堵了两天,眼见着没收到太大效果,没有激烈镇压,似乎刑部官员也已经接受了这种门前堵丧兵的事,每天上岗下岗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此刻已近午时,刑部对面不远的酒楼里,郭文莺和陆启方一人把着一边桌子,吃得满头大汗。 郭文莺喜欢吃肉,还爱吃辣,越辣越喜欢,没想到陆先生也是个中爱好者,尤其大冬天吃个辣火锅,最是滋补舒畅。 郭文莺夹了一筷子肥羊放进嘴里,好吃的眼都眯起来了,这吃饭的最高境界,不仅要吃得好,还得不花钱,想到最近都是封敬亭付账,供他们白吃白喝,这餐饭顿时更香了。 她一年咬着羊肉,一边对陆启方道:“陆先生,你不觉你这买卖做赔了吗?想引起混乱,结果人家不上当,这都两天了,一点信儿都没有。” 陆启方哼一声,“谁我说老人家做赔了,我老人家从不做赔本买卖。” 郭文莺暗笑,这老头好面子的厉害,把戏玩烂了还不承认。她本来就觉得堵刑部大门不是个好办法,造成困扰不说,还起不到多大作用。瞧这道堵的,六部官员打这儿过,没有不骂的,再这样下去,对他们西北军的名声也不好。 她又夹了筷子毛肚放嘴里,辣的直吸溜嘴,“先生,实在不行让兄弟们撤了吧,在外面冻着怪可怜的。” 陆启方撂下筷子,对她深深望了一眼,“闺女,你道行不行啊,枉费我老人家教你这么久,谋算一步至少要看三步、五步,你这点可照着王爷差远了。” 郭文莺嗤笑,封敬亭那是千年狐狸,她能跟他比吗? “先生,到底怎么想的?” 陆启方笑眯眯道:“你给老人家倒杯酒,我就告诉你。” 郭文莺素来尊敬他,倒杯酒实在不算什么,她忙举壶满上,“先生快说。” “你可知道今日谁进京吗?” “谁?” “于凤阳。” 于阁老?他终于舍得从那小镇出来了? “莫不是封敬亭早知道他近日进京,所以特意摆这个阵势就是给他看的?” 陆启方捋着胡子,一副“孺子还没笨死”的欣慰样。 “为什么非得给他看?”郭文莺问完后,都觉自己问的傻了。 不管于阁老为什么进京,他总算是跑到台前来了,且他进京肯定是要见皇上的,皇上不见别人,于阁老回来却是必见的。而此事让于阁老知道,也就是让皇上知道了,皇上知道了定要过问,也必然给西北军一个交代的,此是其一。那么其二,更深层次的意义是什么呢? 郭文莺想得头疼,她深知自己在这点真比不上封敬亭,他事无巨细都想得周全,擅于把人玩弄于鼓掌之间,连于阁老都成了他手心里的棋子,他这场戏可唱得太出格了。 他的目标是谁?太子还是二皇子?或者联合一个,除掉另一个? 不花钱的东西,一不小心就容易吃多,郭文莺很不文雅的打了个饱嗝,随后道:“先生在这儿坐会儿吧,我去下头看看。” 陆启方摇头,“你这孩子真是坐不住,下面怪冷的,在这儿多好啊。” 郭文莺笑笑,“兄弟们在呢,我总不能抛下他们。” 陆启方不由叹口气,这孩子重大局,讲义气,人又聪明稳重,真是个好孩子。这样的女娃配了王爷,真是糟蹋了。想到王府那位,一天到晚的琢磨着怎么把人弄到手,真是怪同情这娃娃的。可惜啊,好花都叫牛啃了。这娃娃的脾气,还真像他死去的亡妻啊。 呸,怎么说得好像他跟牛似的? 郭文莺下了楼,到外面跟掌柜要了两坛子酒,拎着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却瞧见郭文清和郭文云进来,三人正走了一个对脸。 六部附近的酒楼饭庄就这么几个,她在这儿蹲守了两天,能碰上也不稀奇。 郭文莺微微颔首,“见过两位世子爷。” 郭文清笑道:“郭大人啊,倒是有日子没见了。” 郭文莺亦笑起来,“也就一个来月而已,上回文英说了,如果能有命回来,就请世子喝酒,不知世子哪日有空?” 郭文清道:“咱们正要吃饭,不如大人一起吧。” “今日不行,我这儿刚吃完,兄弟们还在外面呢,我这给兄弟们送酒去。” 郭文云忍不住道:“郭文莺,你们西北军在整什么,居然敢大闹京都了?看把刑部堵的,过都过不去,就该砍了你们的头。” 郭文莺冷笑,“主事大人真有意思,你是皇上吗?你怎么就能决定咱们的生死了?咱们西北军个个都是好汉,没有咱们西北军的出生入死,哪有你主事大人的醉生梦死?一张嘴都是狗屁话,你也不嫌牙碜。” 郭文云气得浑身发颤,伸手点指郭文莺,“郭文英,你不过是个卖屁股的,你狂什么狂?” 郭文莺气乐了,高声道:“老子十三岁就上了战场,都是真刀真枪拼来的,老子的军功册子上满满的军功,每一笔都记得详详细细,都是有案可查的。不像某些人靠着祖宗封荫,混了个小小的六品官,还敢辱骂老子,老子是朝廷封的堂堂三品将军。” 郭文云被他骂得气恼不已,伸手要打郭文莺,被她一脚踹在地上,她身手虽不咋地,打他一个只知道吃喝嫖赌的浪荡子还是有富余的。 郭文清见两人一言不合动起手来,慌忙过来拉架,“郭大人,看我面子,此事揭过如何?文云不是有意的。” 毕竟是自己大哥,郭文莺不想让他没面,便道:“文英先告辞了,改日再请大人喝酒。” “好,好。”郭文清连连点头,转回身看郭文云,眉头都拧成绳了。 心说,真是不省心的,西北军之事闹得沸沸扬扬的,谁都不敢趟这浑水,自己这弟弟居然跟郭文莺打起来了,生嫌郭家牵扯不进去吗? 第一百三十八章 结亲 郭文云从地上爬起来,觉得不甘心,跳着脚的骂,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两句“狠毒的小白脸子”,“卖屁股的小儿”。 郭文清听得实在不像话,直接抬腿给了他一脚,把他拎进了最近的包间。到了里面看看四下无人,才低声道:“文云,大哥知道你看不上那人,只是现在非常时刻,不要与人结仇,尤其是郭文莺这种有军功的,皇上都赞过她,你这么败坏她名声像什么样子?” “还有……”他说着顿了一下,“我实话跟你说吧,咱们郭家想跟端郡王结亲,郭文英是王爷手下第一爱将,若是将来郭家女儿嫁到王府,你得罪了他可有好处吗?” 郭文云一怔,“郭家要结亲?什么时候的事?哪个妹妹嫁过去?” “是宫里传出来的,淑妃娘娘有意为端郡王纳侧妃,我父亲想要攀附王爷,有意从郭家选一个嫡出的女儿。左不过是我妹妹婉云和你妹妹秀枝。所以,你以后还是少招惹郭文英,备不住日后能坐上一条船呢。” 郭文云哼哼两声,颇为不愿,“反正我就看不上那小子,阴阳怪气的,他有什么本事,居然能做到三品将军?” 郭文清好笑,合着这是嫉妒人家比他强了。 他道:“郭文英有什么本事,我也不清楚,但是她能领了兵符,统帅三军,仅二十天的时间就大败瓦剌,剿灭瓦剌大军十几万人,把瓦剌赶出临潼关,这就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 郭文莺刚才那番话,确实狂了点,但他狂的有资本,人家是真的凭军功上来的,是实打实的。这点谁也说不出闲话来。 郭文云自是满心的不服气,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为什么,从第一眼就看这小子不顺眼的很,瞧见她就觉满肚子火。 郭文莺出了酒楼,拎着两大坛子酒去了刑部大门,门前五百士兵依旧站得笔直。已经两天两夜,西北军人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挺直脊背,宁折不弯。 她排在队伍最后一排,拍开封泥,举着酒坛子喝了一口,随手递给旁边一个兄弟,那兄弟也不说话,端起来就喝了口,然后接着往下传。 这是西北军的传统,有肉大家吃,有酒大家喝,无论士兵还是将官都一视同仁。 十斤一坛的酒,一共二十斤,一人一口,再传到郭文莺手里时已经是两个空坛子了,她抛了酒坛子,叫张强拿了根白带子绑在头上,高声道:“兄弟们闷不闷,唱首歌吧。” 说着便当先唱起来: “烽火阵阵起边关, 马蹄声声战鼓响, 勇赴国难闯四方, 热血满腔, 好男儿心里装天下。 ……… 一首好男儿,五百人齐声唱出,真是雄壮大气,荡气回肠。 此时道边一辆马车向这边缓缓而来,离得老远便听见歌声嘹亮,车中之人不由皱皱眉,“这刑部什么时候也让耍把式卖艺了,比天桥整得还热闹。” 车外站着一个小厮,十五六岁,青衣小帽甚是机灵,他眼尖,一眼瞧见站在队伍最后的那人,低声对车中人道:“爷,爷,快看,那是郭文英。” 车中之人掀起车帘,瞅见郭文莺那张净白小脸,不由摸着下巴笑起来,“还真是,没想到这地方都能看见她,还真是跟爷有缘啊。” 小厮笑道:“爷,上回爷的虎威将军叫这小子给崩死了,咱得想办法找补回来。” “肯定得找补,不过爷今儿个没空。”车中之人撂了车帘,吩咐道:“往前走,前面拐弯。” 马车顺着道边拐进了一个胡同,胡同里也停着一辆马车。 两辆马车停在一处,从一辆车里跳下一个人来,上了另一辆车。 “二哥,你找我就找我,寻个胡同里干什么?”他嘟嘟囔囔说着,满脸不高兴。 上车的正是五皇子封敬卿,而车中坐的是他二哥,二皇子封敬贤。 这位二皇子今年二十八九岁,一张国字脸,长得甚是威严。此刻他睨了一眼自己弟弟,淡淡道:“我也是从这儿路过,瞧见了你,招呼你过来叙叙话。” 封敬卿嗤一声,“路过?二哥是特意看热闹的吧。你说实话,这出戏里是不是也有你的手笔?” 封敬贤笑笑,“这是老四的把戏,不过我也确实默许了的。” 封敬卿盘起腿让自己坐的更舒服,旁边侍从给他倒了茶,他轻轻抿了一口,“还是二哥的茶香。这是云雾吧?” “是云雾,你喜欢回头送你点。” 他撇嘴,“我不爱喝茶,有女人你送我几个倒还行。” 封敬贤知道自己这个弟弟的脾气,也不理他,只问道:“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当然看热闹了来了。我说二哥,你和老四怎么混一起了?” 封敬贤微微蹙眉,“是他找的我。” 封敬卿大笑,“打算合伙整大哥?” 封敬贤皱皱眉,这小子说话还真是难听,不过话难听,意思却不错。他和这个兄弟自来关系最好,两人互相也没多少隐瞒,便点了点头,“算是吧。” “那个郭文英是你放出来的?” 封敬贤轻笑,“你如何知道了?” “刑部是个什么地方,没有你首肯,谁能把人随便弄出来?” “是老四求的我,他求我把郭文英弄出去,作为交换条件,送我份大礼。” “什么大礼?” “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不想说,封敬卿也懒得问,反正自己这位二哥从小就与旁人不同,心思极深沉,指定吃不了亏就是了。 他咂咂嘴,“老四对郭文英还真是不错,不过说真的,这郭小子我也挺待见的,长得好看不说,还有股子狠劲,那不服输的劲儿头,让人真想把他给驯服了。” 封敬贤道:“你要真稀罕弄回去玩玩也没什么,只是他有军功在身,凡事别做过了分,上回你放狗咬他,就有御史上折子参你,叫我给压下了。你好歹也是位王爷,别叫人拿住把柄了。” 封敬卿呲牙笑起来,“还是二哥疼我,知道向着我说。” 第一百三十九章 本事 两人喝了会儿茶,听着远处歌声还在飘着,封敬卿越听越气,他最讨厌这种男儿志在四方的说辞,为人在世就是要活得痛快,活得洒脱,想干什么干什么,胸怀个狗屁的天下啊? 他皱皱眉,“你们这场戏还得唱几日?” “快了,太子是个最沉不住气的,等他燥了,烦了,弄出点乱子来,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说着又道:“其实太子不难收拾,最难的是……” “老四对吧。”封敬卿替他答了,脸上挂着一抹笑,“二哥不要把老四看得太重。” “你不知道,这老四奸诈狡猾,是个油盐不进的。”也不像太子一样,有许多把柄在他手中。 “二哥弄不下来他,就干脆把他弄出京都,到时候太子倒台,京都就是二哥的天下了。” 封敬贤挑眉,“你想如何?” 封敬卿嘴里轻轻吐出两字,“东南。” “你是说江太平?” “是,让他去征讨江太平去,他打瓦剌能打赢,江太平可不一定对付的了。有人帮着二哥收拾他,二哥又何必自己劳神呢?到时候有去无还,岂不是省了心?” 封敬贤笑起来,这还真是个好主意啊。 封敬卿又道:“这江太平也是个枭雄,他盘踞东南多年,几乎自立为王,连父皇都没能收服他,老四跟父皇比起来可就小巫见大巫了。” 封敬贤拍拍他肩膀,“行,不愧为我的好弟弟,回头二哥好好谢你。” 他耸肩,“谢就不必了。回头哥把郭文英弄给我玩几天就是了。” “你还真看上他了?”封敬贤有些诧异,“你不是不喜欢男人吗?” “没事,爷我找一堆女人伺候伺候他。”一想到那小白脸让一群女人压在床上的样子,忽觉心情好了许多,冲进耳朵里歌声也没那么难听了。其实若真是这小白脸,他倒也不介意偶尔弯一回,好好的侍弄侍弄他。 两人说着话,那边歌声也停了,封敬卿骂了句街,转头对封敬贤道:“二哥,要没事我就先走了,我约了几个朋友喝花酒,去晚了可不好。” “好,你去吧。”封敬贤笑着目送他下了马车,转去自己车里。 注视着那马车走远了,他脸上笑容陡然一收,他这个弟弟什么都好,可就是玩心太重了。玩心太重是好事,可若是太聪明了,就不太好了。江太平是吧,他还真是给他出了个好主意。 封敬卿的马车从胡同里出来,在走出胡同的一刹那,他嘴里骂了句脏字,“操——” 小厮冥月不由问道:“爷,这是怎么了?不高兴?” “是不高兴,他妈都当爷是傻子,耍着爷玩呢。” 想到刚才封敬贤那副嘴脸,真是看得想吐,明明是个虚伪小人,却偏偏装成圣贤,贤?贤他娘个屁。 他嘿嘿冷笑着,问冥月,“你猜这江山最后能落到谁手里?” 冥月咧嘴,“爷,这我哪儿知道啊。” 是啊,他不知道,谁也不知道,怕是连二哥都不知道。不过他封敬卿的存在却是让任何人都不好过,江山他不稀罕,他倒是挺乐意看人自相残杀,尤其是兄弟之间,你捅我一刀,我捅你一刀,真是好看啊。 二哥以为让老四去对付江太平,就能完全高枕无忧吗?他若输了便罢了,若是赢了,便是他最大的对手,早晚他得死老四手里。还有老三,那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他看着老二和老四斗,心里指不定多么痛快呢。 有意思,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天有点凉,郭文莺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不由揉揉鼻子,心说,这又是谁惦记她了? 此刻惦记郭文莺的人还真不少,陆启方在酒楼里正和封敬亭谈论她,封敬卿心里想着怎么把这不省心的丫头好好折磨一通。而距此处不远的另一辆马车上,父子俩也在说起她。 于凤阳进京的事没几个人知道,这老头也素来不爱张扬,只叫了自己儿子于泽平悄悄把自己接进城来。 他们走过的地方距离刑部不远,隔着一条街就听见那嘹亮的歌声。老头听了一阵,不由点点头,“好长时间没听过这么鼓舞士气的歌了,南齐的年轻人要是都有这股子劲头,何愁国家不富强。” 他说着对自己儿子道:“让人去瞧瞧,是谁唱的歌。” 于泽平应了一声,让下人去看,不过一会儿便回来回禀,说唱歌的是西北军的士兵,领唱的是怀远将军郭文英。 于凤阳一听就乐了,“行了,这小子升的够快的,这就升了三品将军了。” 于泽平忍不住道:“爹认识这郭文英吗?” “认识,还跟老夫下过棋,棋艺真是不错,和老夫大战三百回合,真是棋逢对手,打得难解难分。” 于泽平听得直咧嘴,心说,能和自己爹战个平手的,那得多烂的棋艺啊。 他道:“爹可知此次西北之战,是这个郭文英指挥的吗?” “这个自是知道,这年轻人有股冲劲儿,又有一颗赤诚之心,我第一眼看着就觉得好,不过老夫还是看走了眼了,他比老夫想象的本事可大多了。” 于泽平有些惊异,很少见自己爹夸什么人,近些年就更没有了,他爹总说,现在的年轻人是一代不如一代,这么不住嘴的夸一个人,还真是平生仅见。 于泽平是于阁老幼子,今年二十八岁,是于凤阳四十来岁生的儿子,可以说是老来得子,很是疼爱。他现任鸿胪寺卿,官居四品,虽不是大才之人,行事还算稳当。 于凤阳从没指望自己这个儿子能有多大本事,能平平安安的长大,就是他最大的欣慰。 但是此刻说起别人家的儿子,倒是隐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羡慕,似恨不得那是他的儿子。 于泽平听在耳中颇不是滋味儿,心说,改日倒要会会这郭文英,看他究竟有多大本事。 于凤阳夸了半天郭文英,才想起问,“那些西北军为什么把刑部衙门堵了?” 下人回道:“听说是朝廷要杀西北军将官,抓了十七个四品以上将官进京,都关在刑部大牢里,上了几遍大刑,人都打烂了,这回可能是要砍头了。” 第一百四十章 扳倒 “胡闹,真是胡闹,国家岂可杀有功之臣?”于凤阳大怒,气得胡子都撅起来,又问:“是谁把那些将官绑缚进京的?” “京里都传说是太子的意思,说太子要对付端郡王,所以才要把西北军中郡王的人都杀净了。” 最近几日,关于这类的话,早就在京中传遍了,随便一个都能说几句,那下人就算不刻意打听,也能知道点大概意思。 不过就这点意思,也已足够了。 于凤阳气得一张老脸铁青铁青的,差点没背过气去,心里暗骂皇上就没生出一个好儿子,都是这帮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东西,国家交到他们手里,就没个好。 于泽平见父亲动怒,慌忙给他顺气,迭声道:“爹爹息怒,爹爹息怒。” 在这同一时间,于阁老进京的消息已经送到封敬亭所坐的雅室里。 虽已是下午,酒楼上还是有不少喝茶的,这里距六部都很近,平常也多有官员在此喝茶,酒楼兼茶楼也是物尽其用。 封敬亭听着暗卫的禀报,转头对陆启方道:“先生,于阁老既然进了城,咱们下一步做什么?” 陆启方笑,“下一步就是等。” “等什么?” “等人动手啊。王爷不是送了份大礼给醇亲王吗?醇亲王必然会动手的,到时候王爷只需静观其变,有得是人想在这时候对太子踩上一脚,王爷何必脏了自己的手呢。” 封敬亭笑笑,“本王也正是这个意思。” 只要于阁老进了京,下面的戏怎么唱都是满堂彩。尘埃落地,揪着的心也放下了,他喝了口茶,又忍不住第四次开口问:“郭文英呢?” 陆启方叹气,“王爷,郭文英在下面站着呢。” “叫她上来吧,外面怪冷的,她的伤刚好点了,哪能站这么久?” 他立刻叫齐进下去喊人,齐进心说,他们爷真是中了郭文英的毒了,这才多一会儿没见,就想成这样? 封敬亭伸着脖子等,好半天都没见郭文莺上楼来,齐进倒是回来了,只带了一句,“郭大人说了,要和士兵们共进退”,顿时把他气了个半死。 封敬亭哼了两声,这丫头自己不知道心疼自己,真是白瞎了他一片好心,回头等娶到了她,一定好好整治整治,看惯的她一身毛病,越发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他心心念念着想把人家媳妇拐到手,却不知此刻郭文莺的未婚夫已经在上京的路上了。情路漫漫,想娶别人媳妇,是要付出代价的。 * 封敬德觉得自己最近的日子简直日了鬼了,他是太子,监国太子,谁敢对他说半个不字,但是现在却好像整个朝廷都在跟他作对。每日里参奏他的折子如雪片般往书案上飞,真是越看越恼火。 “这是参本太子贪污修河款的。” “这是参本太子贪污军费的。” “这是参本太子违制建别院的。” ……… 封敬德狠狠甩了折子,哼哼两声,对底下坐着的三个辅政大臣道:“连本太子建别院的事都能拿来说道说道,这些人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张居言是内阁首辅,见太子如此举止,不由皱皱眉,他也觉最近太子闹得太不像话,这些奏折虽是一股脑的涌上来,背后不乏有人为痕迹,但折子中所奏的却句句属实。 他是太子的老师,加封太子太傅,太子无论出什么事,他都难辞其咎,想到这里忍不住叹一声,“殿下休要恼怒,这些不过是小事,不会动摇殿下的根本。” 几个大臣也连声道:“殿下放心,只是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在折腾而已。” 虽被劝住了,封敬德还是觉得气愤难当,他做太子这些年,何曾被人这般打击过,这些人真是找死,居然敢跟他作对。 他们话说完不到两天的功夫,太子七年前在疫区故意投放患疫病的死人尸体,使得疫病蔓延的事就被揭露了出来。七年前太子因在蜀中治理疫病,取得极大成效,救治了无数百姓,才在百官拥护之下,向皇上力荐当时的大皇子为太子。大皇子乃是毓贵妃的亲子,身份高贵,虽不是嫡出,却占了个长字,景德帝感念去世的贵妃,又见群臣推荐,便立了太子。 谁想到时过境迁,竟然爆出当年的事是太子私下谋划的,太子才是疫病蔓延的始作俑者,当年蜀中大疫,死了上万人,竟是太子一手造成的? 此事太过重大,不过几天便有大臣上奏拟废太子,并且一发不可收,朝廷近半数的朝臣都上了折子,原本太子的近臣心腹,也都纷纷力求划清关系。一时之间墙倒众人推,一些隐私之事都被挖了出来。 有人上奏,前年太子在江南等地大肆选召美人,说是给皇上充盈后宫,却都拉到自己京郊的别院去了。还有去年因修河款被贪之事被一主事揭发,残杀主事一家十七口。还有今年年初因为一官员言语冒犯,夜晚把官员扔到护城河中活活淹死……种种劣迹,真是罄竹难书,令人发指。 太子极力掩饰,却堵不住悠悠众口,没奈何下,只能到乾清殿跪着,向皇上请罪。 皇上虽在病重,却拖着病体走出大殿,指着太子鼻尖,吐出两字,“孽障。”随后就昏了过去。 三日之后,关于废太子的诏书从乾清殿被捧了出来,据说诏书乃是已致仕的于阁老于凤阳亲手写的。 景德十八年二月十七日,景德帝下诏废太子封敬德,废太子被幽禁京郊碧水阁中,那座富丽堂皇越制而建的私家别院,成了他最后的坟墓。 景德十八年二月二十日,朝廷下诏接受瓦剌国递来的降书,两国签订互不侵犯条约,瓦剌承诺十年不扰边境,并向南齐每月纳岁币十万两。十万两白银虽不多,却也是开了先河,往年都是南齐向瓦剌纳岁币,今后终于倒过来了。 与此同时,皇上的七公主,年仅十三岁的莲月公主下嫁瓦剌三王子阿古拉。 此诏一出,举国欢庆。瓦剌王子和南齐公主的婚期就定在四月初,只有短短一个多月的准备时间。 第一百四十一章 宴席 景德十八年二月二十八日,朝廷下诏抚慰西北军兵,凡战死者均有重赏,家中父母妻儿免除劳役。被囚刑部的西北将官全部释放,功过相抵,不予升迁,每人赏金百两,为治伤所用。 至此,宣宣闹闹了一个来月的西北案,在太子倒台的背景下,悄无声息的结案了。 景德帝为了全朝廷的颜面,对西北将官也没加官进爵,倒是封了端郡王封敬亭为亲王,也因此他成了继醇亲王之后,第二位被封亲王的皇子。 封敬亭被封亲王,一时间名声大响,道贺的朝廷官员无数,不过封敬亭并未大肆庆祝,只在明月楼摆了宴,请西北军的将官和几个平日与之交好的官员。总共也不过摆了三桌。 定国公郭义潜也在被邀之列,近来为了跟封敬亭拉进关系,他没少四下活动,为了急于投诚,在废太子一事上也使了不少力。所以说太子封敬德被拉下马,一方面是自己作孽太多,另一方面却也有那些想找门路攀附的,想奉承主子的各级官员们在后面推波助澜。 端亲王摆酒,定国公郭义潜收到请柬之后自然欣喜不已,忙不迭叫人准备贺礼,赴宴的衣服换了一身又一身,直怕失了礼数。 他刚换好衣服,听下人禀报说永定侯来了。 郭义潜微微皱了下眉,对这位西府的堂弟,他并不怎么喜欢。这位堂弟为人迂腐,又没什么本事,还好女色,西府里妻不成个妻,妾不成个妾,整日里闹得乱七八糟,乌烟瘴气。 一屋不扫,何以安天下?自己家里那点子事都处理不清,还整日想着钻营,混个有油水的实缺,也真是想的怪好。 这个时侯被人打扰,他心里不高兴,连带的脸上就带出了点,冷冷淡淡的看着进来的人。 永定侯郭义显今日是有求于人的,明知堂兄不待见,却也只能侯着脸皮陪笑脸。 “大哥,这是要出门吗?” 郭义潜道:“今日端亲王设宴,我去赴宴去。” 郭义显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大哥能不能带我同去?” 郭义潜思忖着,其实带着他也无不可,只是王爷并未下帖,贸贸然前去,怕惹王爷不高兴。他道:“这怕是不妥当吧。” 郭义显这几年一直寻不到个好出路,早就急了,今日若能攀附上王爷,比自己拜什么山头都强,他今天说什么也得厚着脸皮跟过去。便道:“大哥放心,若是王爷不高兴,我便出来就是,我保证不多话,安静待着。” 郭义潜一想,堂弟都说成这样了,不带着去也不好,何况毕竟是一家人,总要相互提携的,便也点头同意了。 端亲王第一次在京都设宴,宴请之人实在不多,请柬已到了一贴难求的地步。京中之人都知道,现在能和醇亲王相提并论的也就是这位四爷了,醇亲王势力庞大,自有的人为其马首是瞻,去的晚的想占个好位置都不容易。而端亲王就不一样了,他常在军中,在京中各部之中并未有多少人,能得他青睐,他日自可平步青云。所以一时间能到明月楼赴宴之人,都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 可也偏有一些人,拿着请柬都很觉烫手。 吏部尚书卢俊清就在家里看着请柬直发呆,他是真不记得自己和这位端亲王有什么交情。他在京外十里亭接自己,就已经很让人心惊胆战了,这回下请柬又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不是亲近之人,不请的吗? 他是何时和这位王爷亲近了? 心里实在想不透,若说因为自己占了吏部尚书的坑吧,可京里其余五部尚书一个都没请,单只请了自己,这也说不过去吧? 他实在坐的太久了,到后来长子卢明玉都看不过眼了,走过来道:“爹,你再不走可要迟到了。” 卢俊清看看自己儿子,忍不住道:“明玉,你说我若不去会怎么样?” 卢明玉好笑,“爹开的什么玩笑,端亲王亲自下的请柬,爹若不去,这不是打王爷的脸吗?” “可是爹是真不愿掺和皇家的事,端亲王也罢,醇亲王也罢,都不想往跟前凑。” “爹,咱们卢家虽然一直明哲保身,不与权贵攀交,可这回也就是吃个饭而已,又不是让爹干什么,至于这么害怕吗?”卢明玉也不知自己父亲今天是怎么了,平时看着也不是个胆小怕事的,怎么对着端亲王这么犯怵? 卢俊清叹口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反正心里总觉得这位王爷没安好心,备不住惦记自己家里什么,虽然想破头他也想不出来,可还是不放心,他是真不想往这位爷身边凑啊。 可现在请柬在手里,不去也不行,没奈何,只得叫下人备车,至于礼物,让人把上回花了一两银子买的手串包好带上。总归人家请他吃饭,又不是为收礼的。 卢明玉好像的看着自己亲爹那不待见的样子,心说,怪不得爹在朝里混不出个人缘,这么不会做事,也不知这吏部尚书能做多久。不过做不久更好,横竖他们卢家不稀罕荣华富贵的,回河南老家去倒更遂了他的心意了。 卢俊清临出门时,忽想起一事,对儿子道:“你不是说要去郭家看看你表妹吗?可是去了吗?” 卢明玉道:“去是去了,可是郭家没让见,说是染了恶疾不方便见人。” “放屁。”卢俊清破口大骂,“那郭家人上上下下就没一个好的,还不定怎么折腾咱家文莺呢,回头让你母亲再去一趟,若是还不让见,咱们爷几个就打上门去。” 卢明玉听得差点笑出来,自己这个爹真是小孩心性,郭家也不是小门小户,岂能说打进去就打进去?好歹也是个二品大员,这般惫懒,没得让人笑话。 不过,郭家死活往外推着不让见,也确实说不通,这么遮掩着的,真备不住把自己妹妹给折磨成什么样了。否则这么多年,怎么不见妹妹给写过一封信,连点消息也没有,就好像没这个人似的。 第一百四十二章 绿帽 送了爹出门,卢明玉心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便回房去跟母亲说了,卢家大太太一听就跳起来了,“你的意思是说,郭家可能把你妹妹给害了?” 卢明玉道:“这个备不住,姑姑死的早,郭府老太太也是个难缠的,那傅二太太跟姑姑从前就不对付,一个没依没靠的孤女落到她手里,还能得了好?” 卢大太太气呼呼道:“都怪你爹,当年我就说把你表妹接到家里来,可你爹偏说毕竟是姓郭,岂肯在别的府里养着?后来去接了一回,也没接回来,还跟永定侯打了一架,闹了满肚子的火。” 一想到那时候卢俊清揪着永定侯衣领,又跳又骂的样子,就觉一阵头痛,老爷也年纪不小了,行事还是那么不管不顾的,任着性子来。脾气上来了,九头牛也拉不住。 她叹息着,忽又想起一事,“今日王爷设宴,定国公可去吗?可别叫你爹碰上,再闹出点什么来。不行,你跟着去看看,你爹那个人一根筋,喝多了酒备不住说什么。” 卢明玉心想也是,忙换了衣服准备出门,还不忘跟卢大太太说,“母亲得了空,还是往侯府去一趟,儿子总是有些不放心。” “行了,我明个就去,我好歹也是个二品命妇,就不信郭家还能把我也赶出来。” 卢明玉放了心,匆匆追自己爹去了。 明月楼是京都最有名气的酒楼,三层楼的大饭庄子,一层是大堂,二层设了雅间,三层则是给有钱人请客设宴用的。 今日端亲王设宴,把明月楼三层全包了,可以摆下十几桌的地方,此刻全清空了,只放着三张桌子,剩下的地方则搭了个戏台,给唱戏用的。今日点的是一出薛平贵征西,据说是封敬亭最喜欢的戏。 本来这宴席摆在王府最合适,不过王妃身子不好,王府里又没有身份相当能应酬的女眷,封敬亭本身又是个怕麻烦的,便干脆在酒楼上请几桌,不为了吃饭,大家聚一块喝喝酒,热闹热闹便罢了。至于京中传的,说他趁机招揽人之说,他全不当回事。他要真招揽人,又岂会在明面上? 今日赴宴,西北军的将官自是来得最早的,这些都是封敬亭的嫡系,自是最早到。将养了些时日,这些人大部分身上的伤都好了,除了少数还下不来床身体不适的,基本都来了。 郭文莺本来想坐在三楼喝喝茶,和路唯新闲磕会儿牙的,可屁股刚沾到椅上,就被封敬亭拽着上楼下迎客去了。她满肚子火气,不免腹诽这位爷不近人情,她又不是他府里什么人,迎客拉着她做什么? 她故意呲着牙对着人群一笑,“王爷,你看我这样子,是不是有点笑迎天下客的意思?” 封敬亭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嗤道:“你当爷是什么?想整顶绿帽子给爷戴吗?” 郭文莺一噎,心说他们俩的脑电波果然是不在同一个频率上的,这说的是一个意思吗? 这会儿宾客已经陆陆续续开始到了,明月楼门前客来客往的,一会儿功夫便停了不少马车。 封敬亭自然不需要在门口站着的,他把郭文莺扔那儿,就顾自走了。 能替王爷迎客的,身份绝不是一般的,郭文莺往这儿一站,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看过来。 前来的客人大都是朝廷官员,有认识她的,也有不认识她的,认识的暗自奇怪,不认识的则四处打听她的身份,但总归都知道她是王爷最信任的人。 郭文莺被人看得很觉不适,心里不知骂了封敬亭多少遍,脸上却还得挂着灿然的笑容,感觉一张脸都笑僵了。 这会儿子定国公府的马车也到了了,郭义潜下了车,后面还跟着一人,年纪三十七八岁,长得甚是英俊,锦袍金冠,腰配玉带,打扮的一副风流姿态。 郭文莺看得一愣,随后心里涌起一种难言的酸涩,她记忆中的父亲似乎就是这样子,长了一副绝好皮囊,每日精致打扮了,在京中各种女人间穿来梭去。她记得五岁那年被郭文云推了个跟头,摔得手脚都破了皮,那日正巧遇上要待出门的父亲,她想去跟父亲说,自己伤了,手好疼,却因挡了他的路,还没张口被他一掌推开,头磕在地上,流了许多血。 那时候母亲尚在,抱着她哭了许久,只说以后就当没这个爹了。 是啊,没这个爹了。她这么多年,几乎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若是看见那金冠有几分熟悉,还想不起来那是她的生身父亲。 而现在,她这个爹居然站在她面前,还向她拱手行礼了,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定国公郭义潜对郭文莺拱了拱手,见郭文莺没反应,不由皱皱眉,他心知这位仁兄在端亲王心中的地位,也不敢着恼,只笑道:“郭大人,许久不见,可是安好?” 郭文莺这才恍惚着缓过神了,忙回了一礼,“国公爷恕罪,文英怠慢了,文英一切安好,劳国公爷惦记,您这就请进吧,王爷在楼上等着国公爷呢。” 郭义潜笑笑,“多谢郭大人了,咱们改日一起聚聚,我那两个小儿都甚是仰慕大人呢。” “国公爷说笑了。”郭文莺和他说着话,半点没理会他后面的郭义显。 郭义显甚觉无趣,上楼时忍不住发牢骚,“这哪里来的黄口小儿,怎的这般无礼?” 郭义潜道:“他可不是什么黄口小儿,那是皇上亲封的怀远将军,西北军打瓦剌,连攻三城可都是在他的指挥下打下来的,可以说是战功赫赫。”他怕自己弟弟得罪人,又道:“你别小看他,这是王爷的心尖子,没瞧见替王爷迎客吗?绝对是心腹中的心腹。你一会儿注意点,可别得罪了。” 郭义显懦懦应了,心里却不怎么当回事,一个小儿而已,能有多大本事?不过这小儿怎么看着那么眼熟,跟自己长得有几分像,还像极了自己的亡妻,真是奇了怪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吃醋 他心里思索着,这会儿宾客几乎快到齐了,封敬亭坐在主桌上与身旁之人含笑谈话。三张桌子,能做到主桌的都不是一般的人,只有几个座位还空着,也不知留给谁的。 他自己是不请自来的,也不敢乱坐,只跟着定国公坐在左边第二桌。心里暗自思量着怎么一会儿和王爷套套交情。 郭文莺本来心情就不大好,看见不想见的人,心情愈发坏了,若不是徐茂在旁边一个劲儿给她说好的,说一会儿她不到场王爷会发火,她才没立刻转头走了。暗自打了主意,一会儿一定借故离开,这种场合她是一刻也不想待下去。 转身要上楼,却见门口又一辆马车停下来,车上下来父子两个,当爹的一脸铁青,也不知谁惹着他了,儿子则是满脸笑容,恰如春风拂面。 那一脸铁青的正是卢俊清,年轻笑着的则是卢明玉。 看见自己舅舅和表哥走过来,郭文莺不由心中暗叹,自己这个舅舅脾气古里古怪,来参加宴席都铁青着一张脸,让人瞧了还以为他百般不愿来呢。这种性子,也不知怎么在吏部那地方混下去的,上任两个月没出什么事都不容易了。 她不欲与舅舅照面,偏了下身子,等两人走过后才慢慢的上楼去了。 三楼上各桌基本都入席了,郭文莺本来找了个偏僻的座位坐下,刚一落座,一抬眼看见封敬亭正盯着自己,她知道封敬亭右手那个座位是给自己留的,但她就是不想过去,今天一天见了这么些人,只觉得好累,浑身恹恹的没半分精神。坐他身边,一会儿连跑都跑不了,她才不会那么傻呢。 封敬亭给她示意了两次,见她不理会,也只得作罢了。他说了些场面话,然后宣布开席,那边戏台上也开锣了。 今天的戏薛平贵征西,是专门为西北军将官们点的,正是攻城这段,戏台上“叮叮当当”的一时打得甚是热闹。 郭文莺坐的这一桌,是第三席,有几个西北军的中级将官,徐海和徐横两兄弟也在这桌,他们与郭文莺素来不错,两人轮番着给她敬酒,着实灌了她几杯。 郭文莺酒量浅,两杯下肚头就晕晕的,一张白净小脸,染上两抹红晕,好看的就像擦了两团胭脂一样。 同桌的几个男的都定定看着她,几乎看呆了去,有的不禁暗道,都说郭文莺这个小白脸长得好看,今天一看还真是好看的了不得,京中几家有名的大家闺秀都被比下去了,那杜兴坊的花魁也不过如此吧。 卢明玉也坐在这一桌,看同桌的人都盯着郭文莺看,心里颇不舒服,就好像自家宝贝让贼人觊觎了。 他不由也瞅了几眼,心里忍不住暗道,怪不得上回老三说这郭文莺长得像姑姑,果然真的很像姑姑,若是表妹,怕也要长这样子吧。 等等,郭文英?郭文莺? 他心中一动,莫不是这两者有什么联系吗?再仔细打量,越看越觉像自家人,尤其是那鼻子,长得跟他爹也有几分像。 他难道真可能是自己表妹吗? 这个念头一出,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暗忖着,这绝不可能,先不说自己妹妹怎么女扮男装上了战场。那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危险万分,又岂是一个丫头能领的了兵的?他没见过自己表妹,自也不知长得是否像这个郭将军,或许这只是长得刚好和他家人相像的一个人吧。 对,一定是想多了。 此时路唯新端着酒杯走过来,一屁股把徐海挤一边去,徐海对他骂骂咧咧,他也不理,只对郭文莺道:“文英,陪我喝几杯吧,这些日子都瞧不见你,你都不记得我了吧。” 郭文莺笑着把他手里的酒杯拿走,“你身上还带着伤呢,少喝一点吧。你刚从牢里出来,以后咱们见面的时候多着呢,上回咱们说了要一起逛京城的,那些好看的糖人、面人,还有鼻烟壶,我可都想要去瞧瞧的。” “好,咱们可说定了,一起逛京城。”路唯新说着露齿一笑,那模样分外可爱,“我看你也别住王府了,不如到我府里住去,仗打完了,咱们爷们好好玩玩。” 郭文莺“嘁”一声,“你那狗窝有什么好的,我哪里也不住,回头我自己买宅子去,我好歹也混了个三品了,就不信连个宅子也买不起。” “行,你厉害,从三品怀远将军,我也就混了个五品,还指望这回打了胜仗能弄个四品呢,又没戏了。”他半真半假的抱怨着,逗得郭文莺一个劲儿乐。 两人素来合拍,打打闹闹,玩玩笑笑,越说越开心,此时已经计划着要去哪儿胡闹了。 他们先是说逛街,后来又说起买宅子的事,路唯新非让她把家安在他家旁边,到时候想看她了,还能爬个墙头啥的。两人扒着墙头面对面说话,也是别有情趣。 郭文莺点头应允了,别说她还真想自己安个家,把奶娘和师傅都从庄子上接过来,有几个亲朋好友住旁边也挺好,她喜欢路唯新的性子,两人也合得来,住在一起还不寂寞。 路唯新本来只是上这桌来敬酒的,坐下就不走了,他爹叫了他两声也不动,对那边封敬亭不时投过来的冷眼更加漠视。心说,你都霸着郭文莺那么久了,还不兴别人跟她说句话了吗? 郭文莺也没注意封敬亭,不是没看见,而是刻意忽视。这些天跟他住着,都快把她憋坏了,这不许,那不许的,当她是什么? 两人在这儿交谈甚欢,就这一会儿功夫,隔壁桌则差点打起来。 郭义显好容易挤到宴席上,自然要想尽办法和王爷套近乎,便过来主桌敬酒。他好歹也是有爵位的,别人自然不会不理会,且封敬亭知道他是郭文莺的亲爹,对他说话也多柔和,虽然没着意攀交,却比别人亲切许多。 郭义显顿觉受宠若惊,刚好封敬亭身边有一坐位空着,他便一屁股坐下去,开始说些仰慕王爷之类的话。后来又提到自己有个女儿,长得很是娇俏可人。 第一百四十四章 捅进 没想到这位端亲王似乎表现的对他女儿很感兴趣,让他心中大为高兴,更是着力推销自己女儿,把她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 封敬亭含笑听着,忍不住道:“侯爷就这一个女儿吗?” 郭义显一怔,“也不是,还有两个庶出的,只是身份太低,才貌也不是甚好。” 封敬亭听得心里颇不得劲,忽有些同情郭文莺,怪不得她与郭府一点不亲,这个当爹的连他有这么个女儿都不记得了,当真冷情啊。 他故意问:“本王倒是听说侯爷还有个长女,啊,今年十七还是十八了?好像还是卢尚书的外甥女吧。对吧,卢尚书。” 正巧卢俊清走过来,最后这一句却是问他的。 谁知这句话正触到卢俊清的心事,他正愁找不着郭家人呢,这回见着郭义显可是找着发泄口了。他扯着郭义显的袖子,非得让他说清楚,到底把郭文莺怎么了。 当年自己妹妹卢霜月死的时候,他就恨透了永定侯,自己妹妹就算是上吊死的,也跟侯府脱不了干系,若不是他们明里暗里的挤兑、逼迫,妹妹会上了吊?这会儿让他逮到理,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郭义显? 可对于郭文莺在哪儿,郭义显哪儿清楚,这些年他对自己这个女儿没半点印象,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若不是今日瞧见卢俊清,都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个女儿了。 他一时语塞,这更证实了卢俊清的猜测,愈发以为他们把妹妹的女儿给害死了,直拉着郭义显说要告官,却根本忘了自己也是官。后来不知怎么又掰扯的,扯出了当年卢霜月上吊的事。 郭义显被他纠缠烦了,冷声道:“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说的。”就这一句完全惹恼了卢俊清,他一时气氛,抡起拳头就要打人。 这一下可是热闹了,侯爷和吏部尚书差点打起来,这叫什么事?两人你拉着我,我拉着你,谁也不肯放开谁,竟真是大打出手的架势。 封敬亭一看不好,忙出面把两人给劝开了。 郭文莺看自己舅舅和自己亲爹要打起来,心里别提多不是滋味儿。走到封敬亭身后,低声问他,“王爷有意思吗?” 封敬亭里也有些懊恼字挑开这个话头,想解释两句,可一时也不知怎么说,他也没料到卢俊清这般冲动,会动手啊。 想跟她说点什么,一转头却见她又和路唯新坐到一处去了,一副不打算搭理他的样子。不由心中暗气,这丫头真没良心,跟路唯新勾勾搭搭的,居然还打算爬墙了,这是真想弄顶绿帽子给他戴吗? 若不是刚才看她和路唯新嘀嘀咕咕的商量着搬走,又怎么会一时气愤,对郭义显勾起了话头。 他心里有气,酒也多喝了两杯,戏台上一出好戏全没听进去,倒是被路怀东几人拉着,猛灌了几杯酒。到后来喝得醉醺醺的,下楼时双腿都晃悠了。 郭文莺今天也喝了不少,别人与她不熟的不好灌她酒,倒是那些西北军将官,两人一轮,一人一杯酒的敬她,只喝了五六杯酒就把她给喝吐了。 郭文莺也不想喝,可这些人着意奉承,都说西北军最敬重的一个是王爷,另一个就是她,若没有她,他们就是全战死了也把瓦剌赶不回家去。 这一下倒激起了郭文莺几分豪气,硬是又灌了两杯,结果出溜到桌子底下,再也爬不起来了。 徐茂早得了王爷的嘱咐,一直在旁边盯着她呢,见郭文莺醉倒,忙叫着云墨,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她下楼。 郭文莺是和封敬亭坐一辆马车来的,回去的时候自然也是同车。这会儿封敬亭已经醉的迷糊了,他被抬上车,横躺在车厢里。 紧接着郭文莺也被抬上来,两人一人占据一边,起先谁也不招掰谁,可等车一走动,左右摇晃着就滚在一起。 郭文莺还有几分清醒,一睁眼看见自己被人抱在怀里,抬手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倒把封敬亭给打清醒了。一看是她,顿时眯起眼来,俯身把她压到身底下,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是一顿乱啃。一双爪子在她身上使劲揉搓,伸手扒她的衣服,脱了她裤子,就要把身下的宝贝往里塞,迷迷糊糊的也不知塞的什么地方,上下左右怎么捅也捅不进去。他也是醉糊涂了,心里想什么就做什么,若是平时清醒着可不敢这么大胆子。 郭文莺虽是大醉,有东西捅自己还是能感觉出来,她挣扎着逃出来,瞧着那东西越看越碍眼,张嘴就对着那物件咬了一口,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是什么,只是咬的狠了,耳听得“嗷”地一声痛叫,紧接着她头磕在车厢上,双眼一闭昏了过去。 封敬亭痛极了,双腿猛蹬车厢,一时间车摇摇晃晃,震得车厢都动起来。 外面赶车的车夫都惊呆了,徐茂匆匆从后面赶上了,瞧着晃动的车厢也不敢动,心说,这两位爷是怎么了?别是在里面干上啥事了,可就算知道是啥,他也不敢偷看啊,只得吩咐车夫什么都别管,赶紧走。 那车夫鞭子赶的飞快,不一会儿到了王府,也没在前门停车,直接把车赶进了后门,到了内院里。 徐茂对着车厢唤了几声,“爷,王爷。” 没人答音,车厢里也没了动静,仗着胆子往车厢里一看,只见他们王爷趴在郭文莺身上,裤子半脱着,露出紫红狰狞的东西,这也罢了,居然两人都昏过去了,也不知怎么整的? 他心里腹诽,王爷也太厉害,怎么把人都玩晕了? 他唤了两声也没唤醒,便所幸叫了几个嘴严的侍从,把两人都抬出来。 侍从问道:“大总管,人抬到哪儿去?” 徐茂一看,拢香园离这儿最近,便道:“先抬园子里吧。”随后又道:“今天的事嘴巴都闭紧了,谁敢泄露出半个字,直接打死。” 那几个侍从再不敢多话,都乖乖把人抬进拢香园,放在一张床上,至于两位在床上打不打架,那谁管得着啊。 第一百四十五章 私房 封敬亭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他一睁眼,只觉下面某个物件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似乎破了皮,不由大骂:“这是哪个龟孙子,这么祸害爷。” 左右瞧瞧,似乎不对劲,这好像不是自己的床,再看身边的郭文莺,直吓出一身冷汗。自己怎么在郭文莺这儿了?昨晚两人到底发生什么了?使劲想了想,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出来。 他也知道郭文莺的脾气,这小丫头看着平和,真要发起脾气来,他也挡不住,要是她醒来看见自己在这里,备不住闹出什么来。还是先出去再说吧。 想到此慌忙爬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出去,那玩意疼得他都快迈不动步了。心里琢磨着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这要是废了,以后还怎么侍弄郭文莺啊? 到了外面找人把徐茂叫来,问他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徐茂心说,你们爷们闹得欢实,还问我发生什么事,我哪儿知道去? 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敢说,只道昨天两位爷都醉了,便把他们都送来拢香园。 封敬亭暗松一口气,没出什么什么事就好。虽然他巴不得出点什么事,不过也得把美人哄的乐意了再说,贸贸然的强上了,就郭文莺那脾气,能阉了自己。 嘱咐徐茂昨晚的事不能跟任何人说起,自己捂着前面回自己屋上药去了。 郭文莺醒过来已经快过午了,她酒量不行,一睡起来就不容易醒。酗酒之后的后果,就是头疼欲裂,她也不记得昨晚后来发生什么事,只模模糊糊有个印象自己好像咬了什么,具体是什么硬是想不起来了。 让人烧了水泡了个热水澡,又喝了一碗醒酒汤,宿酒的感觉才算过去了大半。 赶上用午膳,她也没出去,叫人把饭菜都端屋里来。 饭菜刚摆好,封敬亭就来了,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两条腿劈开的距离也比往常大,郭文莺问他怎么了,他只说不小心撞了一下。 郭文莺暗自啧啧两声,心说,也不知怎么那么寸,撞得那地方看着就疼啊。 封敬亭坐下来,直接叫人加副碗筷,说自己就在这儿吃了。 碗筷摆上来,他夹了口菜,试探地问她还记不记得昨晚有什么事? 郭文莺纳闷,“昨晚怎么了?王爷不是撞了吗?我也好像撞了,撞了头,后脑勺好像肿了。” 封敬亭这才放了心,夹了块肉给她,“来,吃菜,吃完了爷有事跟你说。” 一顿饭匆匆吃完,封敬亭正经八百地坐在她对面,“文英啊,听说你得了皇上一百金的赏金啊。” 郭文莺心道,这赏金都拿了好几天了,你是今儿才知道的? “王爷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回头爷给你收着。”他说着已经让人在她屋里翻起来,翻箱倒柜的一通乱找,那一百金,连着她攒了几个月的俸禄都给收走了。 郭文莺怒了,“王爷,这是我的钱。” 封敬亭呵呵笑着:“知道是你的钱,你在爷这儿又吃又喝又住的,不花银子啊?还是爷给你收着吧,回头省得你又瞎折腾,想弄个宅子,爬个墙什么的。” 郭文莺:“……” 她扑过去想抢回来,钱袋在人家手上,任她怎么跳脚也够不着。封敬亭摸着她的脸,柔声劝着:“乖啦,以后爷管你吃,管你喝,想要什么都可以跟爷说,至于私房钱就算了,以后爷跟吏部直接说一声,你的俸禄直接送到我府上。” 郭文莺:“……” 他又补一句,“你放心,爷以后不会短了你的花销的。” 她气极,“我不买宅子了行吗?” “那怎么行,宅子还得买,回头爷送你几个庄子,宅子和铺子都送给你。” 郭文莺大怒,“你郭爷稀罕要你的。” 封敬亭看她怒极的模样,一张小脸气得红红的,忍不住想说,“郭爷,让你封爷亲一口。” 可惜,怕她气出个好歹,终究没敢出口。 郭文莺真的要气疯了,明明有钱,明明能自己挣钱,凭啥要花他的?弄得好像还是他恩赐似得,她好歹也是个朝廷三品官,怎么就被他给拿捏成这样? 可是无奈,真的无奈,打又打不过,骂又不管用,想告官也没处伸冤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把她所有的血汗钱收走了。她心里恨不得问候他十八代祖宗,可问候了又管什么用,总归是要不回来了。 封敬亭是打定主意,不许自己上外面买宅子,更不许她和路唯新爬墙了。 郭文莺心里的怨气,持续了许久,直到次日路唯新来找她去街上玩,这股怨气也没出干净。 站在大街上,鼻子里吸着各种食物传来的阵阵香气,真是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悔不该一时气愤,赌气不吃饭,饿了两顿的后果,也就如现在这般,看见吃的,双眼都冒绿光了。 她对着一个卖胡饼的饼摊已经看了许久,看得人家卖胡饼的小姑娘都害了臊,娇滴滴地声音问:“这位爷,要买胡饼吗?” “多少钱一个?” “两文。” 她“哦”了一声,因为她身上连两文钱也没有,看看身后站着的云墨,“你有钱吗?借点用用。” 云墨笑,“大人,咱别逗啊,您一个吃朝廷俸禄的,怎么还跟小的借钱啊?” 郭文莺恨得握握拳头,“你看我哪儿有个朝廷命官的样,朝廷命官有我这么穷的吗?你大爷的,郭爷一个从三品,连个胡饼都买不起。”她问一路人,“你信吗?” 又拉另一个,”你信吗?” 那几个被她拉住的都以为是疯子,心说,挺好看一个人,怎么脑子这么不正常? 郭文莺想起昨天封敬亭那副欠扁的贱样,肺都快气炸了,自己到底哪辈子欠了他的债,要这辈子做牛做马的还他? 真想对天怒喊一声,“老天爷,你到底有没有天理了?” 终究嫌丢人,没喊出来,只对云墨道:“路唯新呢?他不是说好约这个地方,怎么还没来?再不来,郭爷就走了。” 奶奶的,饿死了,找不着吃的,还是回王府吃饭去。至少封敬亭还是管饭的吧。 第一百四十六章 没钱 她喊了两嗓子,真把路唯新给喊出来,他满头大汗的往这边跑,边跑边叫,“文英,文英,我在这儿呢。” 郭文莺看他汗淋淋地冲过来,问道:“你干什么去了?怎么弄成这样?” 路唯新拍了拍身上,他像是在地上滚过,一身的土,脸上也有一块泛着青,像是摔的,不像叫人揍的。 郭文莺看了看,不由道:“你撞车了?” 路唯新点点头,骂道:“今天真娘的背,刚出了西街没多久就和一个拉货的车给撞上了,货物摔倒一地,我也摔了一跤,从车里撞出来,鼻子都快撞歪了。姥姥的,那货车车主也是难缠的,硬要拉着我就见官,说要让我赔他的货,耽搁了这么半天才脱了身,我看时间过了,就赶紧跑着过来了。” 郭文莺看看他身后,“你马车呢?” “马车让那车主拉走了,后来他还不干,说不够赔的,就把身上的钱袋子扔给他了。” 郭文莺无语了,他们俩一个没带钱,一个钱被讹走了,这街逛起来还有意思吗?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好多店铺不是还有赊账这一说吗? 许多年没逛过街了,虽说钱袋空空,还是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从街口逛到了街尾。 小铺子,路边摊是没钱买了,专拣大铺子进,她挑了几家金店、奇宝阁、玉器店的都是大铺子。在里面可劲儿逛了一通。选了不少值钱的好东西,还给路唯新和自己一人选了一块玉佩。 路唯新看她拿的东西都贵的咂舌,小声道:“文英,我没钱啊。” 郭文莺笑起来,“要什么钱,你不知道京里豪门大户从来出门不带钱的吗?有看上的直接叫人送府里去,自然就有人结账了。” 路唯新虽是将军家的公子,但他老子就是个草根出身,父子俩都没享过富贵,又都常年在边关,哪知道这些京城里有钱人买东西的规矩。 他挠了挠头,道:“还能这样吗?” 郭文莺也不管他,只管自己挑了,让掌柜的包起来给送端亲王府去。 掌柜一听亲王府,顿时更加奉承起来,对着郭文莺不停介绍好东西。 郭文莺看上了一个玉狮子镇纸,雕工极其精美,一看就不是寻找之物。 掌柜道:“这位公子,这镇纸是玉雕大师静明先生的作品,要价两万两。” 郭文莺咂舌,就这么小的一个玉雕竟然这么贵,比她今日买的十几件玉器加起来还贵的多。没想到这雕玉行业这么赚钱。 路唯新看她看得出神,不由问道:“你在想什么?” 郭文莺摩挲着那玉狮子,“我在想这玉雕难不难学,我能不能学一手。” 路唯新好笑,“你一个做官的,学雕刻做什么?” “正所谓技不压身,没准能用得上呢。”她总觉得自己学的机关术,做大型物件,起大作用还可以,但说到赚钱真不如这些玉器这些小物件。况且机关不适合女人做,以后等她恢复了身份,想养家糊口,还得琢磨点别的。 她早就打定主意,以后从郭家分出去,那时候她就不再是郭家小姐,横竖他们也不会养自己。而且她总觉别人有,不如自己有,作为一个现代灵魂的独立思想,还是觉得自己养自己的好。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再没瞧见出彩的,转身出了门,再去逛另一家铺子。 到了门外,路唯新摸摸肚子,“文英,我饿了。” 是啊,饿了,她也饿了,可惜没钱啊,也不知京里的大饭庄子能不能像这些老字号的店铺,可以不用现结账呢? 她忽然眼珠子转了转,“没事,我有办法。” 她带着路唯新又去了更大的一家店,这是京里最有名的奇宝阁,里面奇珍异宝颇多,价钱也是出奇的贵。但越贵的地方,越是达官贵人愿意来的地方。 他们进了门,店铺掌柜瞧着两人穿着不俗,后面还跟着小厮下人,忙亲自迎了过来,“两位爷,想要点什么?” 郭文莺微微抬着下巴,做足高贵姿态,“有什么好东西尽管拿来看看。”随后又道:“先给爷上点茶,走得怪渴的。” “是,是,您慢坐。”掌柜引着两人坐下,上了两杯茶,又让小二端了盘点心过来。 大店里规矩,有大主顾上门都有茶点招待,还有水果和糖食,无非是留人多坐会儿,能多买些东西。 小二刚放下点心,两人的眼睛就亮了,掌柜的又招呼拿糖食,就一转身的功夫,那盘满满码了十几块的点心盘子就空了。 掌柜的呆了一下,心说这是哪儿来两饿嗝啊?别是没钱上这儿来蹭吃蹭喝的吧。 路唯新和郭文莺都是大肚汉,一盘点心也就在肚子里刚垫了个底。 见着糖食上来,又是一扫而光,郭文莺一边往嘴里塞着,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小新,吏部公文下来没,你们什么时候回西北?” 路唯新听她叫自己“小新”,不仅不恼,反倒面露喜色,笑道:“这我可不知道,看皇上的意思呗,我爹寻思让我在京里谋个差事,不让我再去西北喝沙子了。” 郭文莺道:“我估摸着我也走不了,封敬亭那玩意,他不动窝,也不会让我走的。” 路唯新咧嘴,“也就你敢这么骂王爷,也不怕叫他听着了。” “听着就听着,郭爷还怕他啊,皇上赏的恩赏银子都让他给……”她说了一半又停住了,心说这事还是别嚷嚷了,回头让人听着,还以为她和王爷是怎么回事呢。 两人说着话,一盘糖食又吃完了。 瞧见掌柜的在一旁瞅得直瞪眼,路唯新一拍桌子,“看什么看,还不给老子再上盘点心。惹恼了爷,把你这店给你砸了。” 掌柜的虚虚一笑,“这位爷,瞧您是饿了,要不要给您上对面酒楼弄俩热菜来?” 郭文莺瞧出这是损他们呢,伸手指着一个插花玉瓶,“那个,给爷包起来。” 掌柜的脸上笑着,却没动,“爷,那东西可有点贵呢。” 郭文莺狠狠白了他一眼,“怎么?怕爷没钱?爷是没钱,可是有人给爷结账,有人上赶着给爷送钱呢。” 第一百四十七章 斗气 那掌柜一时摸不清她的行市,正要开口,这时候忽然门外进来几个女眷,一个个都是穿金戴银的,一看就是高门大户的小姐。 走在最前面一个,约莫是听见她刚说的话,低笑一声,对身后女子道:“都说京城里贵人多,还真是出门就遇上,瞧瞧人家,别人都上赶着给他送钱呢,好大的谱。” 那小姐身穿大朵牡丹翠绿烟纱碧霞罗,逶迤拖地粉色水仙散花绿叶裙,身披白色貂皮外氅,低垂鬓发斜插镶嵌珍珠碧玉步摇。端得是好一派端庄荣华,只是嘴里吐出的话真是句句诛心。 郭文莺可不是个随便受气的,尤其是不知从哪儿冒出的丫头,瞧着这么不顺眼。她冷声道:“这是哪家的笼子没关,放出了这么一个,五殿下的虎威将军都叫爷宰了,这是哪儿又冒出一出一只来?” 那小姐怔了一下,随后大怒,“你说什么?你敢骂我,你可知道我是谁?” 郭文莺嗤一声,她自到了京里,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句“你知道我是谁吗?”。妈的,真以为全天下人都得供着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爷小姐们吗? 她冷笑道:“那你知道咱们爷们是谁吗?咱们爷们杀的人可着四九城挖个坑,都不够埋的,死在爷手里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说着转头问路唯新,“你杀了多少人?” 路唯新皱皱眉,他也不喜欢有人针对郭文莺,见她问起,当真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攻荆州杀敌一千,野狼坡杀敌八百,冀州杀了一千五,凉州杀了九百……我算术不好,数不清了。”他是真正的杀将,军中许多将官年纪比他大的,都没他杀敌多,那满身肃杀之气,平时敛着还好,一旦怒将起来,能吓得人胆寒。 他这么一说,那几个小姐都满脸灰白,只有前一个还兀自强辩,“谁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是假的,杀人,还有王法吗?” 郭文莺忽的一拍桌子,“掌柜的,叫你上糕点,你聋了。” 那掌柜已经觉出不对劲儿,他看这两人一身煞气,定是军中出来的,知道这种刀尖上舔过血的最不好惹,慌忙到后面亲自捧了十几样点心出来,都是京里最好的点心铺子出来的,做得甚是精致。恭恭敬敬捧出来,请两人吃。 郭文莺看得满意,伸手捻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细细嚼着,笑眯眯道:“这位小姐,你刚才说什么?” 那小姐刚要说话,被身后一女子扯住,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两句,那小姐似是听了,退到后面,转头时还狠狠瞪了郭文莺一眼。 那后来的女子年岁似稍大一点,着了一身深兰色织锦的长裙,披着同色系的狐裘,裙裾上绣着洁白的点点梅花,用一条白色织锦腰带将那不堪一握的纤纤楚腰束住。乌黑的秀发绾成如意髻,仅插了一梅花白玉簪,虽然简洁,却显得清新优雅。脸上薄施粉黛,面容甚是清丽。 她走到郭文莺面前盈盈下拜,“定国公之女婉云见过这位大人。” 郭婉云?郭文莺暗自冷笑,她跟郭家人的缘分还真是似海深啊,逛个街都能撞见了。 她淡淡道:“原来是定国公府的千金小姐,前儿个你家国公爷还跟爷一起吃饭,说要把你郭家的小姐许配一个给爷,没想到你郭府小姐都是这般礼数,还真是开了眼了。” 她这倒没瞎说,前几日定国公真的旁敲侧击的打听她,有意把女儿许配给她,嫡出的舍不得,八成想弄个庶女塞给她。 心里不知怎么就憋了气,转头对路唯新道:“路大公子,你可有瞧上的?” 路唯新眯了眯眼,他们两人素来默契,他一瞧就知道郭文莺对这几个丫头没好感,想整她们。便冷冷道:“一群庸脂俗粉,不堪入目。” 这话说得真是损,那几位小姐顿时都白了脸,要知道姑娘家闺名很重要,岂能容人这般说辞。 郭婉云脸白了白,低声道:“刚才舍妹冒犯两位大人,还请大人恕罪,婉云在这里给两位赔不是了。”她说着对着两人福了福。 真难得这小姐是个脾气好的,被人说成这样也不翻脸。 郭文莺与她没多大仇怨,也不想再为难她,便道:”郭小姐,此事与你无关,刚才是在下失礼,还请小姐勿怪。” 她话音刚落,门帘忽然掀起,从外面走进一位富贵公子。 那是一个极为俊美的男人,月白色的大氅,领口滚了一圈紫貂毛,他有一头鸦黑的头发,额头饱满,眉长如刀,眼睛是一双凤眼,大而深邃,鼻管笔直而高挺,人中狭长,下巴方正坚毅,肤色如羊脂玉一般莹润洁白,他的脸生的是如此的完美,美的飘逸却又厚重而方端。 郭文莺抬起头,一双如黑夜一般幽暗的瞳眸早已锁定在她的身上,她微微怔了怔,那人竟是方云棠。 在屋子许多人中,方云棠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有的人天生就长得极招眼,就算一千个人里,一万个人里,最惹人注目的依然是她。就像当初在西北,远远看着她骑马过来,那马上风姿,让人一眼难忘。 他直接略过屋中众人,对她走来,惊喜叫着:“文英,原来你在这里。” 郭文莺微笑,“没想到在这儿碰见方公子。” 郭婉云似也认识方云棠,不由开口道:“方公子可是认识这位大人?” 方云棠还没开口,那位大冬天穿碧霞罗的千金小姐,已经冲过来,巴着他的胳膊,软绵绵地声音道:“棠哥哥,刚才这人好凶啊,还要打枝儿呢。” 方云棠安抚地对她一笑,随后道:“这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来,我给各位介绍一下。” 他一指路唯新,“这位是镇军将军的独子,官拜五品都尉。” 又指郭文莺,“这位就更加出名了,这就是皇上亲封的从三品怀远将军,西北军的战神郭文英。”说着又对郭文莺笑,“文英,你加官进爵,可还没请客呢。” 郭文莺咧嘴,老子要有钱,也不在这儿蹭吃蹭喝了。 方云棠又指郭婉云,“这是定国公府的小姐。” 接着指那穿碧霞罗的,“这是永定侯府的小姐。”又道:“后面两个也是郭府小姐。”后面的约是庶出,便没过多介绍。 第一百四十八章 请客 郭文莺眯了眼看郭秀枝,怪不得第一面见她就觉得气儿不顺,果然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啊。看她刚才和方云棠那亲密劲儿,这是打算勾引她的未来夫婿吗? 一听他介绍,掌柜的首先缩了缩脖子,心道,幸亏刚才没说出太难听的来,原来都是朝廷命官,还是三品大员,这么年轻的三品还真不多见。 郭婉云和郭秀枝一听郭文莺是三品怀远将军,都有些惊讶,竟不知京中最近传闻最盛的郭文莺是这个样子,不仅年轻,还这般容貌出色。 郭文莺则看着方云棠,刚才他那句“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听着还真有点意思。这人是早知道她的身份了吗? 她问道:“方公子怎么进京了?” 方云棠笑道:“我前些日去东南做了趟生意,刚刚回来,听说你在京里,就赶来见见,正好姐夫也回京了,我就把姐姐也接来了。前几日刚到,去郭府拜望了一回,正打算去寻你呢。”说着又问一句,“你还住端亲王府吗?” 他一长串的说了一大通,郭文莺听着笑起来,“左右我在京里也没份产业,先在王府住着,我和唯新都是军人,备不住什么时候就又走了,在哪儿都呆不长。” 方云棠略沉吟片刻,“今日既然碰上了,不如我做东,请几位吃个便饭吧。” 郭文莺还没说话,路唯新已经道:“好啊。”他早就饿的不行,就那点点心还不够塞牙缝呢。 郭文莺见他如此,便也一笑,“既然方公子盛情,就却之不恭了。” 方云棠点点头,似很是高兴,眉梢眼角都带着那么点喜悦之气。他这次进京,有很大原因是来见她的,本来想去王府找她,现在能在外面见到真是再好不过。 他问,“文英今日是想买什么?” 郭文莺随口道:“我想挑个玉簪子。”刚才那铺子找了半天也没可心的。 方云棠一听,忙转头对掌柜说:“去,把最好的玉簪拿出来。” 掌柜去了片刻,捧出个托盘,上面放了七八只玉簪,果然玉质剔透,雕工精美。她看中了一根簪子,金镶玉的,最前面顶端一朵黄金镂空的玉兰花,轻轻拧动玉兰花可以拆卸下来,里面是一根同样雕着玉兰的白玉簪,若簪在头上,抽出白玉,那竖起的镂空兰花依然可以拢住头发。 这是郭文莺想要的样式,她有些欣喜拿起来,刚要问价,方云棠已经开口,“给大人包起来。”说着对她一笑,“你不知道这家店是我开的?你要想的东西岂有付账的道理?” 郭文莺微怔,她知道方家有钱,没想到京城里还开了这么大一间铺子。 后来方云棠又挑了几样,让掌柜连着那玉瓶和玉簪都送到王府去。郭文莺推却了几下,没推出去,只能勉为其难收下了。她用封敬亭的钱,用得很是其所当然,皆因为她为他做事,就当报酬了。但对于这位未婚夫,两人还未成亲,现在就这么花销,总觉不好。 可方云棠一心要送,根本就不容她拒绝,一时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身后跟的几个女子,郭婉云还好些,郭秀枝见方云棠如此大手笔给郭文莺买东西,几乎把银牙咬碎,她缠了这方公子几天了,别说玉器了,就是个普通小物件都没讨到手。她郭文莺凭的什么? 买了东西,他们出了奇宝阁去吃饭,对面不远就是个大饭庄子。 方云棠热情地请几位郭小姐同去,郭婉云本要告辞,见后面郭秀枝拽她衣服,便也点头同意了。 一行人上了二楼,要了个雅间。 郭秀枝看那酒楼装修雅致,不由道:“方公子,这饭庄不会也是你的吧?” 方云棠笑,“正是呢。” 郭秀枝顿时睁大眼,眼睫毛忽闪忽闪地瞅着他,一副仰慕的样子,看着甚是娇俏可人。可惜方云棠仿若眼瞎一样,连看都不看她。 饭庄掌柜亲自上来给点菜,带着几个小伙计伺候着,甚是周到。果然自己的买卖,与别处待遇就是不一样。 几位女眷都点了些清淡的,路唯新和郭文莺则点了许多肉菜。 掌柜看着方云棠等他示下,方云棠道:“再整几个拿手的,一并上了来。” 掌柜应声下去,方云棠对郭文莺道:“这里菜做的尚可,点心却是不错的,走时给你带些回去。” 郭文莺虚虚一笑,别人对她这么好,还真有点不适应。虽说这人是她的未婚夫,但不知为何,有时候却感觉不到他们该是这么亲近的人。 过了一会儿,菜上来,满满的摆了一桌。 方云棠夹了块酥皮鸭在她碗里,“这里鸭子做的还不错,你尝尝。” 又夹了筷子油焖鸡,“多吃些。” 郭文莺微微颔首,和路唯新两人风卷残云一般,一会儿功夫便各自吃了四碗饭。 对面几个女眷早看呆了,郭文莺也觉不好意思,解释道:“其实我两顿没吃饭。” 方云棠诧异,“王府里不管饭吗?” 此事一言难尽。 路唯新吃得心满意足,他抹了抹嘴,“其实我也两顿没吃了。” 他说的是真的,昨天晚饭他喝多了结果全吐出来了,早起一大早赴郭文莺的约,又碰上个碰瓷的,早饭也没吃。昨晚加今早正好两顿,可惜这话听着就不怎么可信。旁人还以为他和郭文莺说着玩呢。 跟女人吃饭就是慢,一顿饭吃了个把时辰才吃完,然后还要品香茗。 方云棠看郭文莺一脸无趣,便道;“文英,你今日若有空,不如一会儿去斗鸟吧。” 斗鸟她知道的,两只鸟在一块掐,不过…… 她皱皱眉,“可是,我没鸟啊。” 方云棠笑道:“放心,我有。” 路唯新忍不住挺了挺腰,“我也有啊。” 方云棠瞥了他一眼,一副对他的鸟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 吃完饭,方云棠要带他们去逛逛。有人当向导,还有人出钱,两人自是喜不自胜。 至于那些女眷,当尾巴似的甩掉了,郭秀枝还想腻着他,一直眨着无辜的大眼望着他,希望他能动怜悯之心,把她们也带了去。方云棠只当没看见,他早已厌烦了她们,送她们上车之后,明显松了口气。 第一百四十九章 瓦舍 路唯新也是孩子心性,三人沿着街道往前走,他不住嘴地问着:“这是哪儿?那儿是哪儿?”又问,“咱们去哪儿?” 方云棠道:“去瓦舍吧,那儿最热闹。” 一路上方云棠都在跟郭文莺介绍,“京城很大,此路往北是马行街,那里卖药的,往南是潘楼街,专门卖飞禽走兽,再往东卖女人香粉脂粉店和绸缎店,玉器行在西南方,你若喜欢一会儿可以去看看。” 见她点头,方云棠接着道:“相国寺附近的瓦舍是个好去处,有说故事的,唱剧的,耍杂技的,相扑的都有,那儿还有蹴鞠大赛,逢上比赛人格外的多。另外还有玉器行每年都要举办一场比赛,民间的就在瓦舍附近,官家的则专设了场地。” 方云棠对京城似极为熟悉,比之路唯新和郭文莺两个据说土生土长的京都人,了解的多得不是一星半点。两人从没听说还有这等好去处,都很是欣喜。 方云棠领着他们俩一路往南,走不多久,便见到一条街市,街市从高大的宫门外延伸出来,两旁摆满了摊位,挨挨挤挤的,行人如织。交谈声,吆喝声,讲价声,有高有低,有长有短,杂在一起,仿佛错落有致的热闹小曲。 他们来到潘楼街,这里是飞禽走兽一条街,世间有的飞禽走兽,这里都能找到。 往西走了不远,见路边搭着一溜的长棚,棚子里人声鼎沸,吆五喝六的很是热闹。 郭文莺问:“那是什么?” 方云棠道:“那是斗鸟的棚子。” 路唯新很感兴趣,抢先走了进去,两人在后面跟着。只见那些棚头搭得十分宽敞,有送茶水的伙计在人群里奔走。路的另一头都是小贩,也有各种鸟的,还有卖笼子的,小的笼子只有巴掌那么大,大的笼子则有一米多好,里头还摆设着亭台楼阁,看着比人住的都舒服。 他们进了一个棚子去看斗鸟,方云棠有只八哥,是专门养的斗鸟,取名‘小鹰儿’,不过他今日让没让‘小鹰儿’上场,只带着他们看了一场斗鹌鹑。 斗场上一只玉鹑颇为显眼,长颈短尾,纯洁如雪,就像一只小鹤一样。十分擅长搏击,飞起来有三四尺高,搏击时能准确击中对手。它的敌手是一只白色鹌鹑,只见场中黑白两个影子飞快地一来一往,扭成一团。黑鹑不敌,身上受了数十处伤,血浸透了羽毛。 黑鹑主人见此,忙终止比赛,小心翼翼把它捧在手里,心疼的直落泪。 人和鸟感情好成这样的也是少见,郭文莺看得好奇,忍不住对着你只鹌鹑多瞧了几眼。封敬亭从前也很会斗鸟的,他院子里就有一只凶狠的八哥,她上回逗弄了一下,被狠狠啄了一口,这会儿才知道,原来这斗鸟一只只都这么厉害。 出了斗鸟棚,再往前走还有斗蟋蟀的。 他们进了一个最大的棚子,棚里喊声震天,厮杀的甚是激烈。 郭文莺个头不高,很容易挤进去,只见那斗盆里的两只蟋蟀,一个是大个子,浑身青黑,身伟体长,另一个稍小一些,赤金色,身躯矫健灵活。 两只蟋蟀正战得难解难分。两个蟋蟀的主人,一个正喊得声嘶力竭,另一个却是双唇紧闭,只盯着斗盆,默然不语。 围观的人都纷纷掏出钱来,押两只蟋蟀中的一只。 方云棠不知何时挤进来,笑道:“你要押一只吗?依我看那只赤金的要赢。” 郭文莺没想到他还懂这些,笑着问:“你如何知道?” “俗话说,白不如黑,黑布如赤,赤不如金,那赤金的蟋蟀是个中极品,依我看,黑的打不过它。”他说着已经押了五十两,赤金蟋蟀赢。 郭文莺暗叹,真是有钱啊,她身上连五个铜板都没有呢。 一局下来果然赤金蟋蟀赢了,只这片刻便赚了一百两。方云棠自是高兴,路唯新则后悔没跟着押,翻了翻身上他好歹还有两个铜板呢。 那黑蟋蟀的主人垂头丧气,抱着蟋蟀罐出来,举着个小瓶子,挨个在人跟前问着。走在郭文莺面前,才听清他问的是,“这位公子,有童子尿吗?” 郭文莺脸上微红,“你要这个做什么?” “治蟋蟀啊,公子不知童子尿可是最好的疗伤圣品。”那人说着手里瓶子已经塞在她手上了,“公子赏一些给我。” 她摆了摆手,“我没有。”手里瓶子扔不出,只得甩给后面的路唯新,“你弄点给他。” 路唯新脸微微一红,不过还是去别处接了一点回来了。 方云棠忽然道:“你怎知他是童子,我不是?” 郭文莺惊异,“怎么可能?”路唯新她是知道的,而他怎么可能是童子? 方云棠摸摸鼻子,他本来就不是,只是气不过她更看重路唯新。可这又怪谁呢,他十六岁就有通房,这些年一直在外身边女人无数,早就不是童子身了。 从瓦舍出来,又去了玉石街,这里有几处雕刻师傅,有雕核桃的,也有雕玉的,也有的在街上摆个摊子,现雕现卖。 郭文莺喜欢这些小玩意,多逛了一会儿,她站在路边看一个玉雕师傅手执玉刀,手指上下翻飞的样子甚是意动。 方云棠问她,“你喜欢?” 她点点头,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旁的女人能嫁给好夫婿便是一生的依靠,可是她经历过太多,又自己做过官,未来根本不可能在高门大宅中做做女红,弄弄茶艺,与夫君的妻妾各种斗法争宠。 就算日后辞官不做,她也希望有些可以自己养活自己的营生,或者开个铺子,或者学门手艺,与大宅门里的生活相比,她更喜欢这种市井间的乐趣。 也许她可以像这街上的玉雕师傅,自己摆个摊子,雕一些喜欢的小玩意,也可以做些孩子们的机关小玩具拿来卖,总归是不愁吃喝的。 方云棠哪知她有这般志向,以为她是一时兴趣,还说要找个相熟的玉雕师傅教教她。 郭文莺笑着道了谢,三人又逛了一会儿,颇得乐趣,见天色不早了便都各自归家去。 第一百五十章 吹牛 临走时,方云棠突然道:“我已经去郭府提亲了。” 这一句突出其来的,若是旁人听了,怕是会说句“恭喜”,或者有些纳闷他什么意思,郭文莺却身子颤了颤,“他们可是应了?” 方云棠注视着她紧张的样子,忽的笑起来,看来自己所想的八九不离十了,她果然是郭家那个丫头。 他道:“虽没应,不过也快了。”他知道郭家为什么不肯应,因为他求娶的据说是那个又丑又病的郭大小姐,郭府第一个女儿,郭文莺。而永定侯府却琢磨着把郭秀枝嫁给他。 他没同意,两边便一时这么拖着,不过将来总有一天,他会从郭府里正正经经用八抬大轿把她抬出来。 他的眼神太过炽烈,让郭文莺很是不适,匆匆道:“方公子,文英先走一步了。” 方云棠笑笑,“郭大人慢走,改日再会。” 这会儿云墨已经赶着王府马车过来,两个下人正提着巨大的食盒往车上装,还有今日在奇宝阁里买的玉器古玩,都齐整整的用锦盒装着放到车上。 郭文莺知道这都是方云棠送她的,只微微抱拳道了声谢,又跟路唯新告辞,随后上了马车。 马车上早已摆的满满当当,装郭文莺一个都勉强,根本装不了云墨了。云墨上不来车,不由嘟囔道:“这没钱的还能装这一车,若有钱了还了得吗?” 郭文莺敲了他头一下,“回去不要乱多嘴。” 云墨哼哼两声,心说,用得着他多嘴吗?王爷又不是瞎子,这满车的东西看不见吗?若是直接送到王府让账房结账的还好说,她老人家收了别人这么多贵重东西,他们爷看见了,还不定得气成什么样呢。 郭文莺也颇为头疼,今天收了两个男人的东西,还真是不好说。其实说真的,无论封敬亭还是方云棠她都不想嫁,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置一座宅子,凡事自己做主,若是日后想成亲,可以招一个上门女婿,至于这两个生来招桃花的大佛,她是不敢招惹的。 可不敢招,又收了人家的东西,这份人情怎么还呢? 郭文莺揉着脑袋问云墨,“你说我今天收礼,是不是收的太随便?” 云墨哼哼,“大人也知道不该收啊。” 实在是她从小到大没收过别人的礼,这别人乍一送还真收不住了。郭文莺叹气,“我果然有做贪官的潜质啊。” 云墨:“……” 封敬亭果然眼里不揉沙子的,瞧见郭文莺这般大包小包的回来,连门都没让进,直接让徐茂把东西拉下来扔门口了,还对几个跟车的奇宝阁的伙计说,“回去告诉你们主子,爷的人叫他别惦记。” 郭文莺有些傻了,她什么时候成他的人了? 她未婚夫送他东西,总好过他把她的体己银子都没收了吧? 想跟他争辩两声,又觉得无聊,看见那一大食盒糕饼扔了满地,心疼肉疼的,也不知拍拍灰,还能不能吃了。 她这几日本就憋着封敬亭的火,便再不理他,随他在后面絮絮叨叨,反复强调不许她以后跟方云棠来往,也不许和路唯新一块出去胡闹。 郭文莺对天翻了个白眼,直接当是狗吠了。他跟狗最大的区别,无非就是不能杀了吃肉。 转过天来,她就把封敬亭的警告抛脑后了。路唯新在宴福楼请几个兄弟们喝酒,她也跟着去了。 都是西北军的将官,一帮生死与共过的兄弟,聚在一起也没旁的,都顺嘴瞎胡咧咧,说自己这几天都干什么了。有的说在怡红院摆了两天花酒,干趴下三娘们,有的说找了个相好,干得她哭爹喊娘的,然后各种吹嘘自己的勇猛,娘们的放浪。就连路维新也说自己如何如何厉害,说昨天在花楼里和两个相好的大被同眠,也只有郭文莺知道,他昨天和自己逛了一天街,还奉献了一泡童子尿。 可见这帮人的话是多么没谱,反正就是胡咧咧呗,有影没影瞎胡吹,谁管你是真的假的。 郭文莺打了个哈欠,颇觉无聊,正这时候有人问她,“文英,你没找个娘们玩玩?” 郭文莺“啊”了一声,顺嘴答音,“我也把个爷们干的哭爹喊娘。” 她一时说完,也没觉什么,看众人紧盯着她的古怪脸色,才意识到好像说错话了。 徐横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叹口气。 卢奇则对着她挑起大指,“你好样的。” 徐海突然道:“文英,你说那个爷们,不会王爷吧?” 真是一句惊起千层浪,众人都一脸惊叹地看着她,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 郭文莺有些傻眼,她就那么一说,什么爷们,就是娘们她也没本事干得哭爹喊娘啊,她有残啊,身上缺东西。 忙解释,“不,不,我一时口误,我说的是娘们。” 众人一副“你别掩饰”的表情,让郭文莺羞愧难当,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得了。暗骂自己自找麻烦,好好的吹什么牛? 卢奇平日里看着蔫不唧的,最是阴毒,摸着下巴打量了她许久,“我说文英,听说你最近和方公子关系处的不错,难道那人是他?” 路唯新忙道:“没有的事,文英和他清白着呢。” 有人捅捅他的胳膊,嬉笑道:“那难道是你?瞧你看郭将军的眼神都不对劲儿了。” 路唯新这厮……他居然脸红了……? 郭文莺忍不住仰天长叹,让她死去吧。这帮哪是兄弟,简直是造谣的祖宗。一帮人拉着路唯新非让他承认对郭文莺有什么非分之想,路唯新咬紧牙硬是不肯说,后来被兄弟们灌了一坛子酒,醉的摔到桌子底下去了。 和一帮兄弟在京城里大玩痛玩了几天,除了让花楼嫖妓她没跟着去,其余的倒都到场了。 俗话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几日之后,这些西北军的将官也都要陆续返回西北军中去了。除了郭文莺、楚唐、路怀东和路唯新四人接到命令暂留京都外,其余的将官都要尽速返回西北。 临出发这天,几人都到城外相送,连封敬亭也来了,一群生死兄弟在十里亭外依依难舍。 第一百五十一章 淑妃 都说夫妻情深,父母真情,其实兄弟之间也有一种不比寻常的情意。尤其是在同一战壕里待过,同穿过一条裤子,同吃过一锅饭,同在大牢里住过的。他们这段京都之行,更加深了彼此间的感情。 一说起要走,有几人都禁不住抹起眼泪来,日后天高海远,相见之日却不知几何了。 徐横一把抱住路唯新,“兄弟,真不想离开你。”这次攻凉州的时候,路唯新救过徐横的命,两人关系比从前铁了许多。 旁边有人笑他,“你哪是舍不得他,你是舍不得京城的繁华。” 这么一说,众人都笑起来。 不过话也没错,醉花渐欲迷人眼,这京城住了这些时日,谁想再回西北过苦日子去。那地方除了沙子多,别的什么都没有,就是女人又哪有京里的女人新鲜。 封敬亭见众人神情异常,身为一军主帅,曾经的上司,自要说些什么。他笑着劝道:“都是大老爷们,何苦这么愁眉不展,难舍难分的,也许过不了许久又都见面了。” 本来大家只当这是句客套话,说也没放在心上,谁知两月未到便一语成真了,大家真的再次聚首,齐齐赶赴另一战场去了。 把兄弟们都送走,回程时马车轻缓的进了城,坐在马车上,郭文莺一直郁郁寡欢的,这些兄弟的分离,让她也开始思索起自己的未来了,总担着这三品将军的名也不是个事,她终究不是真正的男人,也该离了这地方,去开始属于自己的生活了。只是这样的话不好跟封敬亭说,他也不知做了什么打算,竟半句也没提过让自己脱离军籍的事。 封敬亭问她可是不舒服,她也不说话,只默默垂首着。 封敬亭以为她是和西北军的兄弟分离心里难过,便也没放在心上,还一路给她介绍哪里有好玩好吃的,说改日带她好好逛逛。 郭文莺一副并不怎么感兴趣的模样,抬眼皮撩他一眼,随后又低下头想事去了。 封敬亭顿觉胃里发酸,她跟路唯新还有方云棠玩起了那么开心,怎么到了他这儿就就成这个模样了? 郭文莺仍在想着自己的事,浑然没觉自己伤了这位爷的自尊心。 马车缓缓而走,刚到府中,徐茂便迎出来,急道:“王爷,淑妃娘娘请王爷进宫呢。” 封敬亭对这位养母没多少感情,不过因着幼时曾庇护过他,也给几分面子,便回房换了衣服,嘱咐徐茂好好照应着郭文莺,她若出门,也派人跟紧了。 最近日子过得很太平,可就是太太平了,才让人心里生疑,他就不信,自己二哥的手就不想伸过来。 淑妃娘娘住在静雨殿,此处甚是清幽,也因淑妃的性子清冷,不喜与人接触,倒不像皇后和贵妃一样住着华丽殿堂,每日呼奴唤婢的排场甚大。她平时也很少出来见人,宫外人都只知皇后和裕贵妃受宠,却早忘了当年也曾宠冠后宫的淑妃。 不过自太子被废之后,裕贵妃作为其养母,虽没收到牵连,日子却并不好过。成日里夹着尾巴,小心做人,生怕惹着皇后不高兴。 目前后宫是皇后一人的天下,她领养的继子二皇子封敬贤也是朝廷的风向标,母子俩一个主宫内,一个主朝堂,可以说是人气一时无两,无人敢出其右。 就因为此,这些时日封敬亭一直未曾敢与醇亲王正面交锋,平日里行事甚是低调,生怕被挑出半点错来。他知道自己这个二哥,表面温和,常以贤王自居,实际上却是顶顶阴险的小人,比太子难对付的多。 小公公把他引入静雨殿,淑妃正坐在案前烹茶,她的茶艺极为出色,当年皇上都爱极了她烹茶的样子,可惜自皇上生病之后,便再没来过她这里了。 三十多岁的女人依然保留着昔日荣宠之时的艳丽容貌,好似二十几岁的曼丽佳人,仪态高贵,风度绝佳,给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形象。也只有封敬亭才知道他这位母妃是个多么狡诈多变,善于伪装的人。 他曾经亲眼见这位淑妃仪态万千,嘴角含笑的下令把一个宫女扔进井里,还亲自赐死了两个敢泄露她宫中消息的宫人。下手之狠辣,让人咂舌。 他缓步入内,对着淑妃深施一礼,“孩儿见过母妃。” 淑妃点头微笑,“亭儿来了,坐吧。” 有宫女拿过软垫,封敬亭坐下轻嗅了嗅殿中茶香,“这么多年母妃还是最爱老君眉。” 淑妃轻叹,“这么多年,也喝习惯了。” 她替他倒上一杯茶,“你可知本宫找你来有何事?” “孩儿不知。” 淑妃淡淡道:“一是皇上的事,老二找了个道士进宫,说要炼长生不老丹,你可知道?” “知晓一些,那道士听说有几分本事,只是天下何曾有长生不老之人,父皇不过是解解疑心病罢了。” 淑妃眉角一皱,“你是不信,可皇上信,皇上病了多年,一直药石无效,便把希望寄托在这修仙炼药之上也未可知。此事你心里需要拟出个章程来,别让人钻了空子,占了先机。” “是,孩儿省得。” 他知道淑妃是好意提醒,无论她待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他终归是她唯一的依靠,自也事事为他谋划。 淑妃啜了口茶,细细品着滋味儿,曼声又道:“第二件事却是为你选妃的,本宫已经拟定了几人,你从中挑两人做侧妃吧。”她说着把一个名册递给他。 封敬亭翻了翻,见都是朝中难得的名门闺秀,家世都很不错,对他确实很有助益。他看了一会儿,其中有两人用红笔勾了出来,一人淑妃娘家的侄女,胥定伯家的嫡次女,另一位是定国公府的嫡长女。他心里知道淑妃是打算让自己娶她娘家侄女的,他的王妃病了几年,随时可能薨世,日后他若登极,后位便可能从这两位侧妃中出了。 他略思片刻,道:“母妃的侄女自是好的,还有一人孩儿想自己定,只此人并不在名册上。” 淑妃扬眉,“是谁家的女儿?” “说起来也是郭家的女儿,是永定侯的嫡长女,吏部尚书的外甥女。” 淑妃想了想,竟没想起是谁,不由有些发怔,“京里有这个人吗?” 第一百五十二章 闯府 封敬亭笑道:“人是有的,只是她不常在外露面,因此多数并不晓得。” “若真如此,倒也是门好亲,虽说定国公府门第高些,不过她也是郭家女儿,也不差多少,又有吏部尚书这个舅舅,对我儿也颇有助益,回头母妃打听下人品模样如何,便给你定下来。” 封敬亭忙道:“多谢母妃了。只是此事也不用急,估摸着孩儿在京中也待不了多少时候。” 淑妃一怔,“你要去哪里?” 封敬亭冷笑一声,“那得看我那好二哥想叫我去哪里。” 淑妃不解,“这是何意?” “二哥好容易做到现在局面,只等着皇上封他做太子呢,怎么可能容我在京里给他裹乱,定要想办法把我支出京城去。母妃且瞧着吧,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 淑妃顿时急了,“那可如何是好?” “母妃放心,不给我兵便罢,若是给了我兵,未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淑妃叹口气,这些男人间的大事还真不是她一个妇人管得了的。她道:“那你这选妃之事呢?” “选妃之事不急,母妃慢慢相看吧,或者等到一日就不是选妃,而是选后了。”左右他也不想娶别人,且等着郭文莺恢复女儿身份再说吧。 淑妃却不知他所想,心中暗喜,盘算着一定要让自己娘家侄女坐上皇后之位。 封敬亭安抚住了淑妃,便起身离开了。 什么选妃不选妃的,他自不会依从,皇位还没影的事呢,这会儿就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拿捏自己,拿捏后宫了?女人真是汲汲营营,整天只关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利益,相比而言,像郭文莺这种的,倒显得愈发弥足珍贵了。 一想到郭文莺就觉得满心欢喜,浑身上下一片燥热着,真想回去好好把她抱在怀里爱怜,就算吃不着,多看两眼也是好的。 * 就在封敬亭进宫去见淑妃之时,吏部尚书卢家的大太太已经带着两个儿子,坐着轿子往永定侯府郭家去了。 前几天去了两趟,郭家都不让见人,卢太太心里也憋着一股火气,人不让见,一点消息也不给,只说是病了,可是死是活连个信儿都没有,她怎么可能甘心? 原来刚嫁到卢家的时候,小姑霜月就待她极好,两人跟亲姐妹似的处着,自己夫君又只有这个一个妹妹,自然要亲厚一些。现在霜月的女儿尚在侯府,是死是活,是好是歹,他们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卢新玉也是这个意思,所以一大早就从府里挑了几个武艺好的护院,护着卢太太一起出门,他都打算好了,今天若不让见就直接冲进去。 轿子在郭府门前落下,几人下了轿,卢新玉走上前,客气道:“你们进去禀报一声,就是吏部尚书卢家太太和两位公子求见。” 门房一听说是尚书府的,慌忙进去禀报。 郭义显正坐在屋里喝茶呢,一听说卢家又来人了,急得直搓手,一个劲儿埋怨傅莹,“让你赶紧把人接回来,你就是不听,看看,卢家几天就来一趟,你说让见不让见?咱们又上哪儿给找个人去?” 傅莹撇嘴,“侯爷只会埋怨我,你那好女儿能出去见人吗?见过她的嬷嬷都说了,长得丑,脸还毁了容,又一身小家子气,拿出去也是丢尽侯府的脸。我让你赶紧找户人家把她嫁出去,省得麻烦。你倒好,说是定着婚约呢,就是不肯。现在好了,方云棠来娶了,卢家也来要了,你怎么变个完好无损的大家闺秀给人家?” 郭义显道:“那方家来娶,给他就是。” 傅莹急了,“给他?我的秀枝怎么办?老爷也不要太偏心了,都是你的女儿,老爷怎么能厚此薄彼?” 郭义显心说,什么厚此薄彼,他什么厚待过郭文莺吗?又什么时候亏待过秀枝?做妹妹的要抢姐姐的夫婿,还怪他没在一旁帮忙吗? 心里颇有些不悦,也觉这些年对傅莹太放纵了些,现在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也不怕人笑话。实在懒得再与她说下去,说到后来便又是撒泼又是闹,生生说他虐待了她,想想就觉得烦。 他一甩袍袖,“我不管别的,你赶紧把卢家人打发走,否则闹大了影响本侯名声,唯你试问。”说完走出去,到后院找他新纳的小妾容娘胡混去了。 傅莹恨恨的哼了一声,这又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横竖怎么全扔给她不管了?不过,还好她早防着这一天,只要有她在一日,绝不叫那个贱人生的女儿迈进郭家一步。 她招自己的嬷嬷林氏进来,在她耳边低声嘱咐几句。 那林氏听得大惊,“太太,这么做万一被人看穿了怎么办?” “没事,有我呢。” 林氏无奈,只得下去办了,心里却道,这位侯夫人真真是个有主意的,心肠又毒,这种事都想得出来,看来她是横竖不打算叫大小姐好过了。这也幸亏大小姐没养在府里,要是在府里,指不定早给害死了。 这会儿卢家人在外面等着,已经站的脚疼了,还不见人出来。卢太太很觉脸上挂不住了,她好歹也是个二品诰命,不比永定侯府地位低,居然都敢这么对她?对她尚且如此,文莺那孩子在府里还不定得吃多少苦呢。 卢明辉年纪还小,站一会儿就觉有些难受,不由道:“娘,怎么还不出来人,咱们还等不等了?” 卢太太实在等不下去了,叫儿子卢新玉,“往里面闯,闯出了事来你爹兜着。” 卢新玉点点头,郭家也是体面人家,客人来了让人在外面站这半天,未免太不象话。他挥了挥手,几个家丁护院就往里闯。刚闯到二门,里面迎客的管家出来,一个劲儿告罪,说是太太有事耽搁了,让他们去花厅坐坐。 那管家引着卢家几人进了花厅,丫鬟们上了茶。 卢新玉也没心情喝茶,冷声问:“你们侯爷呢?” 管家道:“侯爷有事出去了,一会儿咱们太太来见你们。”说着径自退下了。 卢新玉哼了一声,这府里的下人都这么没规矩,可见当主子的有多疏于管教。几人坐着等了好一会儿,才见这位侯府太太姗姗来迟。 第一百五十三章 假冒 傅莹一进门便先带着几分笑,“哎呦,听说黄姐姐来了,真是有失远迎,让黄姐姐久候,还请恕罪了。” 卢太太睃她一眼,见这傅莹果然长了一副风流标致模样,那脸长得好看,尤其是一双好眼,顾盼之间风采。她的身材极好,腰肢也细,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年近四十的。也难怪凭这副好相貌,把卢霜月挤兑的都没活路了。 她冷冷一笑,“傅二太太,这声姐姐我可不敢当,我可没太太这样的妹妹。” 她故意唤她是二太太,皆因傅莹本是平妻,虽然后来扶了正,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继室。 傅莹见她故意寒碜自己,虽心里恼怒,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道:“卢太太说笑了,咱们本是姻亲,叫声姐姐也不为过。” 卢太太懒得看她虚伪的样子,只问道:“我那外甥女在哪儿?还请太太带出来见见。” 傅莹笑道:“带出来怕是不行,文莺染病在房中歇着呢,前几次太太来也是怕传染给人,所以才没让见。卢太太要是不怕,倒是可以随我去院子里看看。” 卢太太一听,心道,也罢,且先随她去看看再说。 她站起来,“头前带路吧。” 傅莹忍不住撇撇嘴,这黄氏谱还挺大,也不是名门权贵家出来的,抖什么威风?不过谁让人家夫婿争气,二品吏部尚书,比她家侯爷空有个爵位可有权多了。她也不敢真得罪卢家,否则也不用今天费劲的演这一场戏了。 卢新玉站起来也要跟着一起,傅莹道:“这外男怕是不合适去内院吧。” 卢新玉道:“那是我表妹,不算什么外男,况且我母亲一人去我不放心,怕叫人糊弄了。” 他一个人跟着去,又嘱咐卢明辉,“你在这儿等着,我和母亲去去就来。” 卢明辉点点头,坐在花厅继续喝他的茶。 傅莹虽不乐意,还是叫卢新玉跟着去了,心说,我找的人我自己都瞧不出来,就不信你们能看出端倪。 其实她早就料到有一天卢家会上门要人,早早的便叫人寻了一个跟当初卢霜月长得有几分像的女孩,也是十七八岁,乍一看还真挺像卢霜月。只是与真正的郭文莺却不怎么像,两人不对比看不出来,真往一块站,相似度也就一两分。不过谁让卢家人根本不记得郭文莺长什么样呢,随便找个谁也看不出来。 她早就打定主意,永远也不把庄子里的郭文莺接回来,实在不行就把假的随便找个人嫁了,至于那个真的,就让她殴死在庄子里,正好病得一命呜呼,也省得她动手了。 傅莹带着他们一路走到一座很漂亮的院子,院中种了许多海棠树,虽是冬日,海棠花尚是枯木,但花木整齐,树枝上扎着不少粉色绸带,显然精心护理,依稀可以感觉出那盛开时妖娆的美景。 院子里站了两排五六个丫鬟,还有一个嬷嬷,两个小厮,该是照顾小姐的下人,瞧见太太进来,都笑着迎上来。 傅莹问道:“大小姐可在房里吗?” “在呢,妍香照顾着呢,还有秀枝小姐也在。” 傅莹笑笑,对卢太太道:“太太这就请进吧,不过大公子怕是不方便了。” 卢太太对自己儿子使了个眼色,自己跟着傅莹走了进去。 正房屋里拾掇的很漂亮,一看就是精心装饰过的,精巧的梳妆台,镂空雕花的门窗,鸡翅木的桌椅,还有一张宽大的床,床上挂着粉色的幔帐,竟是上好的烟罗纱所制。整个房间布局典雅大方,一看便知房中的主人是很受宠的。 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镜子描眉呢,瞧见她们进来也不动,只照着镜子挤眉弄眼的。 在那张鸡翅木的大床上,此刻正躺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闭目而卧,一脸苍白之色,脸上隐有几个红色斑痕,看着确实不太漂亮。 听到声响,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旁边一个丫鬟慌忙扶住,低声道:“小姐,小心。” 卢太太细细打量那小姐,长得确实有几分像自己小姑,她一时不敢确定,问道:“你可是文莺吗?” “舅母——”那小姐低呼一声,眼底的泪珠在眼眶里转着,堪堪落下,“舅母,莺儿想舅母。” 卢太太一听这声音,就觉鼻翼一阵发酸,忙几步走上前扶住那小姐的手,见她一双手柔软雪白的,显然没吃过苦,不由心中稍安,暗道,难道是咱们想岔了?郭家不但没虐待文莺,似乎还待她很好? 她问了那小姐几句话,见她虽是身体羸弱,但教养很好,对自己母亲的事也知之甚详,还惦记着母亲爱吃的菜,爱用的胭脂,一说起自己母亲,忍不住又落下泪来。还说思念舅舅、舅母,只是身体不好,出不得房,不能去看舅舅和舅母。 卢太太越看她越觉喜欢,真是一个楚楚可怜的孩子,性子也温和,又有孝心,看来这些年侯府确实精心教养了。 她却不知这女子本就是个官家千金,名叫黄玉娇,因父亲获罪被发卖了,落到傅莹手里,人家自小也是金枝玉叶,千娇百媚的长大,自然怎么看怎么是好的。 到了此刻,卢太太再不疑心,忙向傅莹道谢,谢她这些年对郭文莺的照顾。 傅莹只淡淡回了句,“卢太太若是没旁的什么事,就请回吧,文莺身子不好,刚喝了药,要休息了。” “好,好。”卢太太笑着,跟那小姐拉着手话别,然后才心满意足的走了出来。 到了外面,卢新玉迎上来,“母亲,怎么样?妹妹可好?” 卢太太点头,“瞧着身子弱些,不过旁的都挺好的,看着倒是没事。” 卢新玉这才放了心,两人当即告辞,上花厅接了卢明辉,回家去了。 他们刚一走,小姐闺房中,郭秀枝立刻跳起来,扑到床上把躺着的黄玉娇从床上拖下来,大骂道:“你这贱人,本小姐的床也是你能躺的?也不怕脏了本小姐的东西。” 第一百五十四章 换防 她越想越怒,对黄玉娇又打又骂,把黄玉娇打得连连叫饶,“是太太,太太叫我躺的。” 郭秀枝踢了她一脚,吩咐道:“把她给我拖出去,把床上的被褥全给换了,一丝也不许留。贱人的脏身子,也敢脏了本小姐的床。” 她正闹着,傅莹从外面进来,看自己女儿大叫大嚷的,不由蹙蹙眉,“你叫什么?你看看你哪有个侯府小姐的样。” 郭秀枝撅着嘴,满脸不高兴,“母亲也是,这是我的房间,为什么让那贱婢进来?” 傅莹道:“还不是卢家追的紧,为了瞒过去,也只能出此下策了,你别再闹了,他们下次若再来,还得用你这里。” 郭秀枝恼了,“我不要,谁也不能再往我床上躺。” “下回母亲给你换张新床就是了。”傅莹安抚了她几句,好容易哄得高兴了,才从房里出来。 暗暗吁了口气,这一关总算过了,只是也不知侯爷又跑哪儿风流去了,把她一个人扔下应付卢家,自己倒快活的不行,真真是可气。一想到那个冤家,再好的心情也没了。她和郭义显从小一起长大,本就比别人情深些,他待她也是不错,只是过于花心,那一房房小妾,收拾完一个又来一个,好像野草似得,怎么拔也拔不干净了。 从郭府出来,卢新玉扶着卢太太上了马车,一路往回走,卢明辉突然道:“母亲,你们先前为什么要疑心文莺姐姐被人害了?” 卢太太一怔,是啊,为什么疑心啊?要不是傅莹那女人心肠歹毒,郭义显又是个不关事的,他们怎么会担心郭文莺吃亏。 可是那个贱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变好了呢? 卢新玉心里也觉得这事不对劲,问卢太太,“母亲进屋时都发现了什么?” 卢太太把屋里摆的什么,文莺什么神态都跟他说了一遍,又问他,“你发现了什么?” 卢新玉道:“院子整洁,该是园工精心护理过的,下人也很懂礼,对小姐也很尊敬,似乎一切都很好。” 卢太太诧异,“那这不好吗?” “就是因为太好了,所以才觉得奇怪,那傅莹看着绝不是个大度之人,她怎么可能对姑姑的女儿这般好,还有既然妹妹没事,为何几次三番的都不让见?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咱们?” “你觉得是什么事?” 卢新玉思忖着,“这儿子也说不好,只是觉得侯府里处处透着古怪,儿子想找个下人说句话,那些人一见我都飞快跑了,似乎很怕见我似的。” 总之,他不相信郭文莺好好的待在府里,尤其是在明月楼见了那个三品怀远将军之后,更让他有种感觉,那个郭文英和这个郭文莺必然有联系。 但到底是什么,他也一时摸不清。 沉思片刻道:“母亲有机会再去一趟,咱们也没见过妹妹,万一那府里的根本不是妹妹可糟了。” 卢太太点点头,心说,也是,万一他们弄个假的,他们也发现不了,看来找机会还得再去瞧瞧。 * 这时候真的郭文莺早从王府出来,一路上街逛去了。 封敬亭回府之时,也找不到郭文莺去哪儿了,问了徐茂,说是找玉雕师傅练刀工去了。 封敬亭有点不高兴,早跟这丫头说了,没事少出府,怎么就一点不听话。 郭文莺没找到,倒是陆启方在房里等他,一副有事相商的样子。 封敬亭进了房,两人分宾主落了座,他问道:“先生找本王可是为那道士的事?” 陆启方道:“道士虽擅装神弄鬼,却也不算心腹大患,想办法除了就是。只是有一件事甚是麻烦。王爷可得着消息,朝廷可能要派王爷去平定东南吗?” “东南?江太平?”封敬亭几乎气乐了,他刚才还跟淑妃说没准老二要把他弄出京去,没想到这么快就下手了。 那江太平又岂是好对付的,这分明是打算让他去送死的,最好死在东南,再也没人跟二哥作对了。 陆启方道:“王爷还是要尽快想出应对之策,东南虽有东南军,却是一帮软蛋,不提带兵的将领如何,就那些士兵一个个连刀举得起来举不起来都不好说。这些年东南军都被江太平打惊了,听见他的名就望风而逃,王爷想要进驻东南,靠这些人是护不住防的。何况江太平不同于瓦剌人,他名义上还是南齐的臣子,没有扯旗造反,硬碰硬是不行的。” 封敬亭沉吟片刻,“先生有什么好主意?” “我的意思是换防。把东南军和西北军对调,西北军调去东南护防。”陆启方说着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又道:“此计有三个好处,其一,西北军此时正是磨利的刀,或可与江太平一战,且南齐刚与瓦剌签订休战协议,一时不会扰边,把东南军调过去影响也不大。其二,王爷手里攥着西北军,就是南齐最强的军队,倘若他日要打内战,攻城略地,绝对是把好手,就是王宫大门也经不起咱们西北的火炮。” 他说着忽然笑起来,“至于第三个好处,我不说王爷也知道。” 封敬亭知道他说得是第三是指郭文莺,可以借此机会把郭文莺带在身边,正好躲了方云棠。听说方家正闹着要和郭家议亲,吵吵嚷嚷的,弄得他想不知道都不行。他自是不想郭文莺嫁去方家,只能先把她带离京城了。只要她不在,方云棠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来。当然,还有一点很重要,行军打仗怎能没有她呢? 他问陆启方,“此计可使得吗?” 陆启方捋着胡子笑,“端看如何运作了。” 封敬亭思索着怎么运作,既然出京已成了必然,当然要把最利的刀握在手里。只是朝堂上那些人会不会同意还是个麻烦事,看来只能从皇上那儿入手,或许还有点可能。 两人又议了一会儿,见天色已晚,封敬亭想起郭文莺,不由皱皱眉,“郭文莺怎么还没回来?” 叫徐茂进来,问他,“郭大人去哪儿学雕工了?都是谁跟着去的?” 徐茂道:“是路大人来找他出去的,去了有两三个时辰了。” 封敬亭怒了,“还不赶紧出去找。” 徐茂慌忙跑出去带人找去了,心中不免腹诽,这天还没黑呢,又不是大姑娘,值当这样吗? 第一百五十五章 同上 此时郭文莺正和路唯新在玉石街上,近些日子郭文莺妥妥迷上了玉雕,便在玉石街找了个手艺不错的师傅,先跟着学些入门的技法。 那玉石师傅名叫沈砌,在京城也小有名气,他一见两人就知道身份不凡,也不知这些豪门大户出来的怎么对雕刻感兴趣,不过人家给银子让他教,也没有不乐意的道理。 初时他也没把郭文莺当回事,听她说从未学过雕刻,只教了最简单的怎么运用腕力,还有最基础的如何破石头,锻炼人的眼力。 可教了几日后,他发现郭文莺真是个天才,天生适合做手艺人,什么东西到她手里都能轻松驾驭,手腕更是灵活的不似常人。 他从未见过这种好苗子,登时上了心,恨不能倾囊相授,自己也教出一个大师级的徒弟来。 郭文莺做事从来都有一股韧性,不做则已,要做就做到最好。她的机关术之所以学得好,也是得益于这股韧劲儿,没黑天没白夜的练习,才练成一把好手艺。 路唯新陪了她一会儿,觉得看他们雕刻实在太无聊了,便道:“文英,你一会儿自己回去吧,我去别处转转。” 郭文莺随口“嗯”了一声,她正雕着一个小蝉,外形是有了,只是细节处理的不够好,尤其是蝉翼总雕不出薄薄的感觉。 沈彻教了几遍,她约莫找到点手感,便想雕完了再回家去。 路唯新见她没反应,只得自己出门去了,他本以为跟郭文莺出来,两人能单独相处一会儿,谁想到待了大半天,统共就跟他说了五个字,不是“嗯”就是“啊”,弄得他也没劲透了,索性也不陪她了,自己溜溜达达的出去玩去了。 郭文莺又埋首雕了个把时辰,沈彻瞧了瞧她的成果,笑道:“第一次雕成这样很不错了,主要是先找手感,回头多试几次摸清了路数就好了。” “师父,徒儿受教了。”郭文莺恭恭敬敬行礼。 “今日不早,便先回吧。” 郭文莺从玉器坊出来天已经大黑了,路唯新说出去转转就再没回来,她本以为云墨在外面等着,可站了一会儿都没瞧见他的人,不由奇怪,这小子上哪儿了? 就这时,忽然有人在背后唤她,“郭文莺——” 她一转头,忽然觉得后颈一麻,紧接着整个人昏了过去。 在昏过去的一霎那,她瞧见两个人对着她走来,似乎一个麻袋套在她头上。她慢慢闭上眼,心里暗骂,这娘的是谁打劫她啊? 人都说京城最有名的花楼怡红院,百花楼,那是不懂行的,真正的花丛高手都是在寻香楼玩耍。这寻香楼才是真正的男人的天堂,里头不仅有漂亮姑娘,还有身条长相都绝佳的小倌,平时接长不断就会举办一两场演出,都是极尽心思的,让人看了还想再看,生生勾住男人的魂儿。 天刚擦黑的时候,寻香楼就已经是宾客满堂,满楼的花娘摇摆腰肢,穿着轻薄的衣衫,声音又嗲嗲地,让男人听得勾火的很。 五皇子封敬卿今日在寻香楼宴客,请了几个相熟的朋友,浊酒美人,歌舞助兴,打算好好享受享受。 今日倒是稀罕景,京中四大纨绔都来了。京中人都知道四大纨绔以五皇子封敬卿为首,排第二位的就是钟怀,第三人则是怀玉公主家的小祖宗齐坤,第四则是户部尚书的小儿子胡东。 老鸨看见这四位,心里就直打鼓,心说,平常一个都伺候不了,怎么今儿个四个都到齐了?一会儿可别闹起来,把她的寻香楼给拆了。 她心里加着小心,可还没走到跟前,就听钟怀大拍着桌子,喊道:“晴儿姑娘呢?” 有人附和,“快叫晴儿姑娘出来。” “叫晴儿姑娘。” 他们一通乱喊,都叫京中第一花魁楚晴。 老鸨陪着笑,慌忙叫人把晴姑娘叫出来。 这时候,封敬卿却站了起来,对几人道:“你们玩,本王先走一步了。” 钟怀奇怪,“王爷这是去哪儿?” “本王约了另一个美人。”封敬卿暧昧的对他眨眨眼,随后迈着方步走了。 钟怀心中了然,多半又是旁人孝敬的美人,给王爷玩乐的。他也没在意,随后齐坤和胡东喝酒,喝了一阵晴姑娘也来了。 齐坤和胡东一左一右的架起她就扔到床上,随后开始脱衣服,这两人长得都是极好的,身材高大,英俊,结实的身体处处彰显着健美和力量。 若是平常女人,看到两具这样的身体,怕是既羞涩又好奇的,晴姑娘却吓得哆嗦起来,每次被这两兄弟一起玩过,都让她有种想死的冲动。 这两人做惯了这样的龌龊事,两手熟练地把她扒光了直接推在床上,不过片刻便把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折磨的哀声尖叫。 老鸨看着心疼的不行,也不敢吱声,悄悄掩了门出去,到了外面叫人再带几个姑娘过来。凭这三位爷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横竖只要不拆了她的房就行。 房间里齐坤一阵翻江倒海的肆意后,才退了出来,转头看钟怀定定地望着他,不由道:“钟世子,你不是不喜欢玩女人吗?” 钟怀白他一眼,“老子想试试不行吗?” 齐坤和胡东两人嘻嘻笑着闪到一边,胡东笑道:“来来,咱们也看看钟世子是怎么干美人的。” 他们三人素来狐朋狗友的瞎闹惯了,飘妓也常聚在一起,在同一间房里干一个人也是常有的事。只是钟怀不喜欢女人,经常搂着个男人在旁边,旁观他们两个各种阴荡姿态。这两人也是变态的很,玩女人喜欢同时玩一个,一个玩上,一个玩下,常把人折磨的要死要活的。 今日楚晴知道他们要来,吓得都躲了起来,可他们点着名要她,老鸨也没办法,才把人推了出来。刚才那一遭,她已经被齐坤两人折磨的几乎脱了人形,浑身凌乱着,满脸伤痕,赤裸的瘫在床上,下面也红红肿肿,一副不堪凌辱样。 钟怀对着她看了许久,像这样被人玩烂了的他是没心情真上的,只是心里觉得奇怪,女人的身体就是这样吗?平常他也不是没见过,可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忽然想研究一下,女人到底和男人有什么不同?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太污 这会儿封敬卿已经往寻香楼后院走去,刚才暗卫来报,说二哥送了他一份礼物,他倒要看看这礼物究竟是什么。 寻香楼虽是花楼,却也是二皇子私下的产业,后院的地方专有几间雅室是招待特殊客人用的。 封敬卿进了后院,在间雅室门口站着一个黑衣男子,一见他便恭敬行礼,“见过五爷。” 封敬卿问:“人在里面?” 那人道:“二爷说了,这是他应了五爷的,给五爷尝尝鲜,是死是活全凭五爷做主。” 封敬卿颇感兴趣的扬眉,他一时倒忘了自己跟二哥要过什么人了? 推门进去,房间里的床上躺着一个人,一身男装,头发披散着隐有几分媚态,那白净的小脸蛋在灯烛映照着闪着很是细嫩白皙,倒是一身好肤。 他凑近一看,不由笑起来,二哥真是善解人意,他惦记这小子许久,没想到今日真落他手上了。 “郭文英啊,郭文英,你也有今天。”他坐在床上望着那张脸许久,伸手去摸了摸,又光又滑,触感好的惊人,还真不像是男人的肌肤。 他不由啧啧出声,这小子,还真长了张迷人的脸。也怪不得老四见了她,也宁可弯了,只是不知她衣服之下的肌肤,是不是也如脸蛋这般光滑。 他手在她脸上轻抚着,嘴里喃喃道:“你说,你杀了本王的虎威将军,本王该怎么惩罚你好呢?” 郭文莺也不知自己昏了多久,忽然觉得耳边嗡嗡的,似乎有无数蚊子飞来飞去,她抬手一挥,“啪”的一声,好像打在什么上面。 微微一怔,睁开眼时,面前出现的一张俊帅的男人脸,当真是一副好容貌,只是左脸颊上一片红红的,似乎被什么人打的。 “郭文英——”那人狰狞地叫着她的名字。 郭文莺只觉身子颤了一下,细看之下居然是这位爷,她虚虚一笑,“五殿下,真是好巧。”随后又道:“你脸上怎么了?” “你说我脸上怎么了?这是刚才谁打的?”他咬紧牙,声音冷冷的像要吃人。 郭文莺这才想起自己刚才一挥,该是挥到他脸上了。她干笑,“王爷是大度之人,该不会跟我个小人物计较的。” “你说错了,本王就是喜欢计较,尤其喜欢跟小人物计较。”他摸着她的脸,笑得甚是可恶,“你说本王是怎么对付你好呢?本王找十个男人过来,让他们轮流对你的屁股干,把汁液都流进去,然后本王用蜡把你**封住,你看好不好?” 他的语态十分温柔,就好像邻居家的大哥在说跟你借把盐回家做菜的小事,说出来的话却既恶毒又阴秽,让人忍不住想撞墙。 郭文莺强扯了一丝笑,“王爷怎么不自己试试这法子,偏要求助于人呢?” 封敬卿笑,“本王不好这一口,本王喜欢女儿那白白软软的身子,对你这样的兔爷可不感兴趣。” 郭文莺眨眨眼,“王爷错了,文英可不是兔爷,文英是真男人,不过文英也喜欢男人。别人都说文英和端亲王不清不楚,其实别人不知道,文英从来都是在上面那个。” 封敬卿一脸吃惊,“你是说老四,老四他其实才是个弯的?”他问着,随后忍不住大笑起来,越想越可乐,想到郭文莺把封敬亭压在身子底下,干的他哭爹喊娘的样子,那场景实在太愉悦了,也实在太令人向往了。 他捧着肚子,一时笑得肚子疼,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郭文莺咧嘴,“自然是真的,前几日我和几个兄弟喝酒,一时说漏了嘴,被兄弟们好一阵嘲笑。” 酒楼真不是个能藏住秘密的地方,那一日她一句不经意的“把爷们干得哭爹喊娘”,好多只耳朵都听见了,还真有那好事的传了出去。若是旁人或者不知道,但封敬卿是惯常流连于酒楼、花楼,乃至瓦舍之地,偶尔听到一两句闲言实在不算什么。 当时他也没在意,因着怎么看也不觉得老四像是在底下的那个,没想到今日从郭文莺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让人难以置信。不过这番说辞,还真是大大取悦了他。一想到封敬亭那一脸春色,惊声尖叫的样子,他就莫名的觉得兴奋。 郭文莺脸上挂着笑,心却忍不住揪起来,希望封敬亭根本听不到今日之言,也不会追究她的口误,否则以他的脾气,自己还不如落封敬卿手里能好受点呢。一想到他眯着眼看着自己眼神,忍不住身子颤了一下。 封敬卿越笑越大声,接连追问她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她狠狠点头,一副‘我绝没说谎’的诚实样。 既然谎话都编顺嘴了,所幸再编一点,便绘声绘色的描绘了一把,封敬亭如何在她身下承欢,如何叫的阴荡性感,如何媚态横生,又如何身子瘫软成一团水。那一幕幕从她嘴里秃噜出来,真是越说越流利,越说越精彩,到后来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有几分相信了。 封敬卿听得津津有味儿,嘴角含着笑意,似乎很满意她所营造的幻境。 其实五殿下其人性取向没问题,但他这个人心性有问题,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有点变态。你想啊,一个大男人一天到晚闲着没事,老喜欢指挥一帮狗咬人屁股,这事本身就很诡异啊。那是正常人干得出来的吗?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从小的教训存在偏差,他是宫女所生,母亲地位低下,从小就受到很多不平等待遇,硬生生把一个阳光小正太整得性格扭曲了。所有兄弟当中他最恨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太子,一个就是封敬亭,太子就甭说了,占了那个位置,本就是招恨的。至于封敬亭,明明身份不比他高贵多少,却活得样样比他强,淑妃娘娘对他尚算疼爱,父皇也对他颇有几分赏识,让他掌了兵权,现在又封了亲王,现在都已经能和二哥分庭抗礼了。 对于这样一个打心眼里讨厌的人,他是见不得他好的,最好让他踩在脚底下,卑贱到尘埃里他才开心,所以对于郭文莺描绘的变态画面,他才会觉得异常的兴奋。就好像一个高高在上,高贵纯洁的圣女,突然被一个最低贱的汉子给强了,这个想法可能有点污,不过却最能刺激他的兴奋点,只是想想便觉血脉贲张。 第一百五十七章 娇娇 此刻郭文莺瞧着他不能自已的表情,暗吁口气,至少先拖延一会儿时间,没准王府暗卫能发现她失踪,把她救出去。也省得他动了别的心思,真的找十个男人来动她屁股。 她心里打定主意,便又在火上加了点油,笑道:“王爷,你可知道端亲王在床笫之间,最喜欢下官唤他什么?” 封敬卿挑眉,“唤他什么?” “唤他娇娇,他最喜欢我唤他娇娇,每次一叫,他的身子就变得出奇的软,那里好像也格外的滑顺。”郭文莺一边说一边暗自恶心,这要感谢几年在军营中面对一帮色痞的耳濡目染,否则这种话她如何说得出口?至于那句娇娇,是钟怀喊她的,此刻也正好拿来用了。 此刻她可不知道,自己终有一日自食恶果,当某人嘴里成天喊着“娇娇”时,才是她崩溃的生活的开始。 “娇娇?娇娇?哈哈——”封敬卿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说你叫他娇娇,他可肯应啊?” “应啊,应的可脆生了,屁股扭着,一个劲儿要叫爷干他呢。” 此时,蹲在房顶上的两个暗卫,不由对视了一眼,双眸中同时闪过‘天要亡他’的神色。 一个用眼神问:“你说咱要是把今天的话说过王爷知道,会怎么样?” 另一个在脖子上比了一下,”多半是杀人灭口吧。” 真是太可怕了,王爷怎么能这么玩呢?他说你玩就玩吧,怎么能和郭文莺这样的小瘦鸡仔玩呢?还是个会泄露隐私的超级大嘴巴。最不幸的是,这个隐私还被他们给知道了。 两人默默哭了一阵,然后同时发誓,绝不能将此事透漏半分给王爷知道。 屋子里封敬卿大笑了好一阵,才抚着有些发疼的肚子道:“郭文英,你不要以为这么取悦了本王,本王就能饶了你。” 郭文莺眨着眼,一副可怜样,“文英杀了王爷的狗,真是罪该万死,王爷不如杀了文英吧,给王爷的虎威将军抵命如何?” “杀了你?”他笑着摇头,“杀了你真是太便宜了。你说本王若是把老四绑来,现场让你们表演一个给本王看看,你觉得如何?” 郭文莺暗自咂舌,这位爷可真够阴毒的。她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文英正是求之不得,若王爷喜欢,让文英做多少遍都乐意。”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本王越来越喜欢你了。若不是本王不好这口,今日倒想尝尝你的味道了。”他说着摸摸下巴做思索状,“你说本王若是把你扒光了使劲干你一回,是不是比你干老四更舒爽?” 郭文莺一吓,脸隐隐有些发白,若是把这厮兴致勾起来,他真想试一试就完了。 该死的,封敬亭派给她的那些暗卫,死哪儿去了? 她正骂着,忽然门窗动了一下,一前一后的两处,同时闪进一个人影,都是黑衣蒙面。 封敬卿迅速跳起来,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两个黑衣人并不答话,一人从怀里掏出包东西对着他的脸一扬,封敬卿身子晃了晃,随后摔倒在地。 另一黑衣人低声对郭文莺道:“大人可能动吗?” 郭文莺点头,“我没事了。” 她从床上跳下来,刚才就算他们不出手,她也攒足了劲儿,准备对他来个致命一击,一击得手,便顺势逃了。这会儿既然封敬亭的人来了,倒省了她的事了。 一个黑衣人道:“这位五殿下怎么处置?” 郭文莺想想,“你去把他衣服脱光,然后扔到花楼里哪个好男色的飘客房间。” 黑衣人一怔,“小人怎么知道哪个好男色?” “那就随便扔哪个地方吧。” “是。”那黑衣人倒是挺话,立刻扛着封敬卿走了。 郭文莺回头问另一个黑衣人,冷声问:“你是暗一还是暗二?” “小人暗七。” “好,暗七,你今天都听到什么?” 暗七抱拳,“小的耳背,什么都没听见。” “好,真是好。“郭文莺放心了,谅他们也不敢把今天说的话透漏出去半分,否则封敬亭第一个先得弄死他们。 此地不宜久留,让暗七带着她赶紧跳墙走了。 封敬卿的暗卫应该也在不远,今天虽然不一定能羞辱他,把他气得吐血倒是可能的。至于今天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不承认就是不承认,郭爷什么都没说。 ※ 月色清朗,苍穹之上星罗密布,花园里的亭台水榭雅静别致,透着股纵横天下的逍遥劲儿。园子里几株金桂花长势甚好,已经枝繁叶茂,隐隐有几朵开出了小花。 三月的天气,还有些寒凉,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院中风中桂香四溢,先前还沉甸甸的脑袋嗅到这浓郁的香气,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郭文莺伸了伸有些酸痛的腰肢,她很少到封敬亭这院子里来的,夜色中看来,竟然发现这里景色还不错。 她一踅身,蓦然回首间,一个身姿挺拔的人影杵在距她几步远的位置,皎洁清冷的月光为他身上披了一层银霜,锦衣边缘泛着朦胧的微光,衬着远处星星点点的暖红火烛,有着说不出的美感。 花前月下,那人美的像是定格了一样。 或者因为他的性格有些恶劣,郭文莺很少注意封敬亭的脸,可就是这么不经意间瞅见了,才真觉得他是个难得的美人。京中那些豪门富户家的公子,勋贵府的权贵,皇亲国戚,统统加起来,竟没有一个能比得过他。 而比起封敬卿那副恶心的嘴脸,也明显是他看着更顺眼些,竟让她看得胸口蹦蹦跳的很快,想到今日那把他干的哭爹喊娘的豪言壮语,更觉一阵口干舌燥的浑身不适。 她今日被暗七和暗九送回王府,就直接送来了这里,此刻见到她谎言中的男主角,郭文莺好像失了魂似的往前迈了一步,忍不住便心先虚了。 她怔了怔神,随后才状似轻快的笑起来,“王爷,好巧啊,游个园都能碰见你。”说完,笑容就这么僵在她的脸上。 “这是爷的住的院子。”封敬亭面色淡淡,暗筹着这丫头不善于说谎,看见自己这副紧张样,可是做了什么坏事怕被他知晓? 第一百五十八章 招了 他上下打量她许久,问道:“你今日可受伤了?” 郭文莺忙摇头,“没有受伤。” “今日暗一暗二没保护好你,爷回头好好罚他们。” 郭文莺忙道:“王爷不必了,此事是有人故意为之,故意引开暗一暗二放才下手,即便他们在身边,也未必能护的了我。” 封敬亭淡淡应了一声,又问:“那个封敬卿可对你做过什么?” “他没什么,就跟我说了几句话,旁的真没什么……”郭文莺说着,只觉自己舌头都开始打结。暗自懊恼,自己本来很擅长说谎的,怎么到了他面前就不灵了? 封敬亭眯着眼瞧她,越看她的样子越觉得奇怪,这一副做贼心虚的小样,还真是掩饰不住。他突然疾步上前,右手紧握成拳,骨节交错发出寒森的咔咔声,左手迅速伸出,探住她的手腕,阴测测的声音道:“文英,爷都知道了,你还不打算招吗?” 郭文莺一吓,下意识就想往外跑,可她如何跑得出去,身子被大力一带,整个人跌到他怀里。他紧紧扣着她的腰,身子前倾,与她的脸不过半寸距离,面上更是一副打算算账的表情。 郭文莺心中暗恨,暗七和暗九这两个大嘴巴,不是嘱咐他们不许说出去吗?竟然还叫他知道了。 他低低地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威胁的意味十足,“你还不肯说吗?” 她期期艾艾道:“不是啊,王爷,我真不是有意的,是那个五殿下……我是看五殿下喜欢听,故意迷惑他,才那么说的。” 他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你说了什么?” “我,我……”郭文莺慌乱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骗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刚才只是在诈自己。 她眼珠一转,“也没说什么,就是说王爷如何英武,定能把他打的满地找牙,让他不要太猖狂。” 他挑眉,“是吗?” “是,是。”她点头如鸡啄米。 封敬亭望着她,眼神突然冷了几分,“郭文英,你这是打算让本王把暗七和暗九叫来问话吗?” 郭文莺抖了一下,很觉这事从暗七和暗九嘴里说出来更加不堪,他一怒之下,不定几条人命没了。 心里发颤,只好咬了咬牙,极细小的声音在他耳边道:“也没说什么,就说了文英神勇不凡,把王爷压在身底下了,把王爷……” 她身子颤颤的,好容易才把跟封敬卿说的话学了一遍,当然也不敢说太刺激的那些,只道自己神威大涨,把他给那啥了无数遍。 “郭文英。”封敬亭定定看着她,眼神深邃之极,“本王不想对你做不好的事,更不想在这般情况下要了你,可你别逼着本王,否则本王不定会干出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隐忍,抓着她的手往胯下一抚,让她感受那里的灼热。那分明挺立的物件无时无刻不在宣告着,它已经忍很久了。 郭文莺手指颤了一下,低声求道:“王爷,下官再不敢了。” 她几乎快哭了,是真的被吓到了,她一直知道他对她有企图,却从来没这么清晰的感受过。此时此刻,她真的害怕了,也真切感受到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区别。怕真惹恼了他,此时月静人稀,被干的哭爹喊娘的就是她了。 封敬亭见她吓得不轻,也不再威胁她,轻轻放了她的身子,手指摩挲着她滚落的泪滴,轻柔的声音道;“你不用怕,爷不怪你了,只要你知道,你是爷的人。” 郭文莺紧抿着唇,不发一言,被他好生哄了几句,才默默点头,虽然心里百般不愿,面上却不敢和他顶撞。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睡吧。封敬卿招惹了你,回头爷给你收拾他,你放心。” 他一发话,郭文莺立刻像兔子一样跑走了,头也不敢回的一路狂奔出去。此时此刻,她只想赶紧逃离他,她到这会儿才知道,惹火他的后果非常可怕。 封敬亭低头看看自己突起的下身,心中暗叹一声,也不知自己还能忍多久,再下回她敢挑拨一下,他便再不忍了。 他被她压在身子底下?他倒想体会一下被她软软的身子压着的滋味儿,到时且叫她看看是郭爷厉害,还是他封爷更强。他可是一身好活,还没机会施展呢。 ※ 郭文莺自知理亏,接连两天都不敢往封敬亭跟前凑,不过封敬亭也没时间调教她,他忙着应付朝廷的事都不可开交。 左右她也没事,封敬亭又不让她出门,便在府里自己雕些小玩意玩玩,有时候也到花园走一走。府里人都知道她是王爷在意的人,无论去哪儿也都没人拦着。 这一日太阳甚好,她索性拿了雕刻工具,又让人端了茶壶点心,一个人坐到花园的回廊里,石台上垫上软垫,靠着也很舒服。她雕的是一只小乌龟,玉蝉太难雕,只好先拿这个练手了。 正专心雕着,忽然听到花园里花丛附近有人说话的声音,一男一女,其中有一个声音很是耳熟。 她有些奇怪,放下刻刀走过去,忽看见在一片蔷薇花圃中间站着两人,他们相互离得不近也不远,隔着七八步的距离。那男子背着身,也瞧不见面容,从背后看身材很高大,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衣,外面披着一件淡蓝色的披风,年纪该是三十上下。 那女子却是端王妃,她身子靠在一根木柱上,似是娇弱无力,不时的咳两声,那病弱的模样,让人看着就觉心疼。 此刻王妃钟毓低喘一声,道:“阿满,你每次来都是这么匆匆,匆匆见一面,说不上两句话就走了。” 那男子轻叹,“我又何尝不想多与你说几句,可毕竟身份有别,你身子又不好,在外面站久了怕你受风,还是先回去吧。” 郭文莺定住了脚,微觉有些诧异,这男子到底是谁?和王妃看起来似乎很熟的样子。 王妃用帕子掩口,咳了一声,似有些痛苦难忍,不过她还是尽力支撑了,只道:“你这次又要去哪里?多久才归?” 第一百五十九章 情人 “去南边,大约要一年吧。” “一年啊。”她低低叹着,神情中带着一丝落寞,“就怕我撑不到那时候,等你回来怕也见不到我最后一面了。” 男子沉默半晌才开口,声音略带几分嘶哑,“你会活到那时候的,我这回让人从西域给你带了药回来,会把你医好的。” 她悠悠道:“你何必浪费钱,你知道我的病,是从胎里带的,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这些年不知看了多少大夫,花了多少心血,都不见起色。我怎么还能奢求自己会治好?你现在生意做的也不好,赚点钱不易,还是不要浪费在我身上。” “你不用管我,我很好。”男子低声回着,声音轻轻冷冷的,却又饱含情意。 两人站在一处的感觉似是出奇的好,阳光洒在他们肩头,脸上,暖暖的笼罩着,竟让人有种岁月静好之感。郭文莺呆呆看着,忽觉这一对应该是很相爱的恋人,却因为某种原因不能在一起。 关于王妃的事,府里很少有人提起,盖因为王妃的存在感太低了,她几乎不出清月阁,也从不到人前露面,大部分对于她都选择忽视的。所以关于她的传言几乎少的可怜,很少有人知道王妃没嫁到王府之前什么样,认识什么人,更不知道她还有个倾心相爱之人。若不是今日亲眼瞧见了,怕是她也不会相信的。 此时此刻,她竟忍不住想,这样一个温婉柔美的女子,嫁给封敬亭那样一个不懂情爱的色痞,真的有些可怜了。 两人静立了一会儿,男子突然道:“我要走了,你保重吧。” 王妃微微笑着,嘴角挂起一抹苦意,“好,我会保重,等你下回回来,能再见上一面。” 男子微微颔首,迈步向前走去,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回头,没有看王妃一眼。只是每迈出一步,脚步都显得沉重而滞涩。 素色如锦。待到时光静好,与你相忘于天涯…… 看到这一幕,郭文莺竟莫名觉得心酸,她早听徐茂说过,王妃的病怕根本撑不了一年了。或者真像王妃所说,他们此次相见,怕是最后的诀别了。 千古佳人,荷笠斜阳,最终都不过是红颜怅老,青山远归。真正能在心中美丽永恒的,唯有刻骨的一刹那记忆而已。王妃不让他回头看她,怕是要在他心中永远留下最美的记忆吧。她不愿心上之人见到她如此病弱丑陋之态,也为了自己留下唯一的一点体面。 她转身想走,毕竟自己是个闯入者,实也不想让王妃见到了尴尬。 刚走了两步,忽听见身后“扑通”一声,似有人栽倒,她忙往后跑,看见木柱前王妃正躺在地上,焦急的在怀里摸着什么。 此刻救人要紧,也顾不得许多了,她忙走过去把王妃扶起。钟毓看了她一眼,艰难的指了指自己怀里,郭文莺在她怀里摸去,掏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一颗药,塞进王妃嘴里。 王妃吃了药,脸色稍好了些,只低低咳了几声,轻声道:“你刚才都看见了?” 郭文莺点点头,“看见了,也没看见,我不会说出去的。” 王妃面色稍霁,忽又苦笑起来,“我都这样了,还怕人知道吗?左右我是活不长了,只是不想连累了他。”提到那个男人时,她脸上挂着淡淡柔光,眼神也温柔似水,这与平常与封敬亭面对面时的冷漠大不一样。 她喃喃道:“这么多年了,他一年才来看我一次,每次给了我希望,却又同时让我绝望。我嫁与王爷六年,也曾盼望过王爷的爱,可等来等去终成了空。他更是如此,明知我心里想的是他,却又不肯来见我……,每次就这么匆匆几句话……,便走了,然后又是一年。我盼啊……,等啊……,最后怕是到死也终等不来我想要的吧……”她一面说,一面咳,那模样似甚是难受。 郭文莺只觉心里一阵酸楚,对她更觉心疼起来。这样一个人,一个这般要强的人,为何偏偏得了这坑人的病? 她低声道:“王妃,您先别说了,咱们回清月阁去吧。” 钟毓摇摇头,“就在这里坐坐也好,我那房里全是药味儿,我不想回去。”至少在外面,她觉得自己还是个活人,痛也罢,怨也罢,都是活着的。进到那屋里,就好像死了一样,再没半点的希望了。 郭文莺扶着到了回廊,做到自己的软垫上,又捧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钟毓喝了一口,看她站在一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道:“怎么?你想问什么?问那人是谁吗?”她说着淡淡一笑,“其实告诉你也无妨,我与他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任何越矩之事,也不怕别人拿去浑说。” 郭文莺坐在她对面,听她讲这个凄美的相爱故事。 这应该是一个并不算很长的故事,至少在钟王妃的生命中只是短短的一闪而过,就好像流星一样,留下的只是那一霎那的美好。 她自小养在深闺,从未接触过什么男子,可是那一次却遇上了他,一个做花草生意的卖花郎,那时候他二十七八岁,家中妻子亡故,有祖上留下的一份产业。虽不十分富裕,却也生活富足。他每月都会往国公府送花,他养的花很美,她十分喜欢,总觉得能养出这样美的花的,应该是个十分温柔的人。 在花园的桂花树下,她看到了他,正抱着一盆枯死的花,满脸哀伤之色。那一刻回首,他望见了她,她也望着他,那一刻的对视便已成了永恒。 他十分温柔,又善解人意,待她极好,即便每月相处的时间很短,两人却渐渐生了爱慕之心。他说,他一定会寻遍天下名药为她治病,一定会医好她。后来他果然去为她寻药去了,而也在那一年,她被迫嫁给了封敬亭,当时的端郡王。 她总觉得曾经的那段经历只是一个梦,一个美好又凄美的梦,他们之间的身份相差太多,终究不可能走到一起。她以为自己忘记了,可以过回从前的平静生活。可就是在她成亲的第二年,他又突然出现了,出现在王府的花园,怀里抱着她最喜欢的牡丹花,就那么对她笑,笑得柔柔的,和煦的好像三月的骄阳。 第一百六十章 谁碰的 那一刻她沉寂许久的心也不禁动了,为他真情而动,也为了他的守诺。 他说,“我不方便见你,所以才以送花为由进了府,我给你寻来药,你吃了一定会好的。” 他没有责备她半句,没有质问她为了嫁了人,为何不等她,只拿了一瓶千辛万苦寻到的药送到她面前。那时她觉得他捧着的就是一颗心,他的真心。 她很想哭,却又禁不住想笑,暗想着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傻,又怎么这么好?可惜那药根本没用,她吃了,病情也没见好转。后来他来过几次,见她的病没有起色,便又走了,这一走就是一年,然后一年复一年。每年他都会来看她一次,为她带来他从各地寻到的灵药,可惜她的病根本无药可医。 她一年年的希望,又一年年的失望,到后来她根本不想他走,只希望他能在她所剩不久的时间里多陪陪她,即便死了,也便再无遗憾了。 可是两人之间终究没有可能,即便她死,她也是皇家的儿媳,御封的端亲王妃,永远与他没有半点关系。她曾想过要和他私奔,两人去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快快乐乐的过完最后的日子。她一切都计划好,可就在临走时的那一天,忽然对着镜子一照,镜中的她早已瘦骨嶙峋,不复当年初时的美貌。 她忽然觉得害怕,害怕他会嫌弃她,害怕最后留给他的是一个丑陋的自己,丑陋的回忆。所以,最终她也没跟他走,而是选择留在了这里,依旧如从前一样每年见他一面,每年给自己一点希望。只是她再也不让他看自己的脸,看见她瘦的好似骷髅的丑陋面容。 钟毓说完,低低地声音又道:“其实王爷他并没有错,错的只是命运的捉弄,他心里没我,我心中所想的也不是他,我们成亲是父母相逼,是圣旨所迫,我不怪他对我冷淡,我们只是没缘而已。所以,你也不要怪他,你若愿意,可以留在他身边,可以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喜欢你。” 郭文莺沉默着不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要怎么说,在别人看来,她和封敬亭两人暧昧的能滴出水来,可在她看来,他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祸患,她是真没想到以后要和他在一起。 她道:“王妃不必忧虑,我和王爷真没什么的。” 钟毓几乎低笑出声,她是想没什么,可王爷那样子,哪会容得她没什么?就他那霸道性子,她敢逃出他的手掌心,怕是要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把她追回来。 她低声道:“你放心,即便你和王爷好了,我也不会怪你,我们空担了个夫妻名分,却并无夫妻之实,不过是搭伙过日子,各取所需罢了。说到底还是我拖累了他,若没有我,他就可以堂堂正正的娶你过门了。” 郭文莺一怔,“王妃你说什么?” 钟毓苦笑,“我也想不到你是个女子,那一日我问王爷因何会喜欢上一个男人,他就告诉我你是女子,并说想娶你为妻。或者也只有你这样的女子,才会让他真心所爱吧。” 真心所爱吗?郭文莺暗自撇嘴,她一点都不觉的封敬亭是真心喜欢她,那种色痞看中的也只是她的美丽皮囊而已。得不到的就是好的,男人大约都是这个德行的。 她道:“王妃放心好了,他终不是我的良人,我不会嫁给他的。” 钟毓轻轻一叹,郎有情,妾无意,看来王爷的情路还有的磨呢。他终于碰上一个不为他所惑的女人,也该是他从前作到头得了报应了。想当年端郡王风流俊美,肆意洒脱,不知多少京中名门闺秀,小家碧玉对他动情动意,情有独钟。他流连花丛,片叶不沾身,自以为是潇洒,却不知伤透了多少女人的心。这回终于叫他撞钉子上了。 心里暗自好笑,忍不住又有些幸灾乐祸,遇上郭文莺这样亦不太懂情爱的,也不知是他的幸,还是他的不幸。 在花园中坐了片刻,王妃身体不适,便由郭文莺送回清月阁去了。这一日之后,她与王妃的关系比先前好了许多,偶尔王妃也让她到清月阁中小坐,两人说说话,倒亲热好似姐妹一般。 郭文莺是真的心疼这个女人,美貌、聪明、贤淑,具有许多女人的美德,只可惜命运不济,终得不了老天的眷顾。 她去的次数多了,倒听了一个好消息,徐茂来报,说是王爷新收的通房丫头鸳鸯怀了身孕了。 刚得知这消息,王妃也是一怔,她记得当时让人给赐了红花汤的,怎的却不管用了?不过孩子既然怀上,断没有打掉的道理,便请了大夫好好调养着,用了上好的补药。 王妃拖着病重的身子要去看鸳鸯,郭文莺一见,忙告辞出来。左右是人家府里的事,她一个外客也没必要参与进去。 从清月阁出来,云墨来找她,说王爷在前面等她吃饭。 郭文莺点点头,暗道,多半封敬亭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他年纪不小了,若知道自己有了孩子,还不定怎么高兴呢。 封敬亭坐在房里,见她进来忙招招手,“你来得正好,有件事爷要跟你说。” 郭文莺笑道:“正有件喜事也要告诉王爷。” 封敬亭挑眉,“什么事?”他倒难得从她嘴里听到什么好事。 郭文莺抿嘴笑了笑,随后坐下来,这会儿丫鬟们上菜,今天倒是荤多素少,有几样都是她爱吃的。她夹了口菜,道:“王爷先说吧,你要跟我说什么?” 封敬亭见她吃得有滋味,也夹了几筷子在她碗里,低声道:“过几日你怕要再跟我出征了。” 郭文莺一怔,“什么时候?” “等圣旨下来了,估摸着也就是这几日。” 郭文莺思忖道:“王爷就这么走了,那府里怎么办?王妃身子不好,王爷放心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吗?还有府里的鸳鸯怀了身孕,王爷怎好这时候离开?” 封敬亭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谁怀孕了?” “鸳鸯啊,不是王爷新纳的通房吗?” 第一百六十一章 乐祸 封敬亭脸色突然青起来,高声叫道:“徐茂——” 徐茂蹬蹬跑进来,“王爷,有什么事吩咐?” 封敬亭筷子一撂,沉声问:“怎么回事?” 这下倒把徐茂问愣了,“王爷,什么怎么回事?” “鸳鸯,她怎么会怀孕?” 徐茂以为是责备他办事不力,忙道:“当时王妃确实吩咐嬷嬷给送了红花汤了,也见她喝下去了,奴才真不知道怎么会怀上的。” 封敬亭登时怒了,“本王根本就没碰过她,她往哪儿怀的孕?” 这一下事情可大条了,徐茂吓得脸色苍白,呐呐道:“王爷,王爷……这怎么可能?” 回想那天的事,怎么也觉得不可能,王爷那么兴致勃勃的进去,怎么可能不碰女人呢?不碰,他又是怎么解决的?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若不是王爷的,那又该是谁的? 云景? 他脑中忽然冒出这个名字,登时心里咯噔一下,那一日云景就逃跑了,他还纳闷他走什么,原来还有这么一遭事在里面。若是旁的事倒也罢了,王爷的女人,他也敢碰,真是好大的狗胆。 封敬亭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看郭文莺慢条斯理的吃着饭,一点不为所动的样子,气更不打一处来。这丫头,合着是妥妥看他笑话的吗? 他冷声叫道:“郭文莺——” 郭文莺抬了抬头,狐疑地看他,“王爷这是怎么了?”他有火对着她干什么?横竖也不是她把他的通房给那个了吧? 不过这事说来还真好笑,亏王妃刚才还念了半天佛,说王爷终于有后了,原来是个笑话啊。他往常总说她给他戴绿帽子,这回这顶帽子可戴的妥妥的了。 看她抿嘴笑着的样子,封敬亭脸色更难看,他哼了一声,突然阴阴一笑,“爷现在想要个孩子也不难了,横竖这儿有个现成的女人,爷还不信自己那活是不管用的。” 这会儿徐茂等人早退了出去,上外头找云景抓人去了。虽然王爷没吩咐,可做了这等事,能叫这小子跑了才怪了。 丫鬟和伺候的仆役们也早下去了,一时间房间里只有郭文莺和封敬亭两人,郭文莺看看四周,忽觉头皮有些发麻,自己也是,好好的惹他做什么? 她扯了扯嘴角,忙笑道:“王爷说得甚是,王爷自是英武无比,文英想起来还有事没做,这就告辞了。”她站起来要跑,封敬亭哪容她跑了,伸臂一拽,就扥住了她的腰带,随后往后一带,正抛到床上。 他俯身压了上去,死死把她困在怀里,阴笑道:“你倒说说,爷的笑话是那么好看的吗?” 郭文莺翻了个白眼,这事跟她又有什么关系?算账也算不到她身上吧?她心里腹诽,脸上哪敢露,只道:“爷说的是,文英真是该死,爷是天底下最聪明,最神武,最英俊,最不凡的,爷就是天上的星辰,让人时刻仰慕。” 封敬亭呲了呲牙,这丫头还真是见机的快,知道他发火,立马服软了。其实他之所以生气,还是因为她的态度,知道他的通房怀孕,一点醋意也没有,可见心里没他。这般没心没肺,没良心的丫头,不好惩罚一下,还真是对不起她了。 看她红艳艳的嘴唇,一副小可怜的祈求模样,他正要亲上去,好好品尝那唇瓣美味的滋味儿。就在这时,忽然听到外面有人道:“王妃来了。” 这个时候她来做什么?他皱皱眉,忙放开郭文莺。 郭文莺得了解脱,匆忙从床上跳起来,暗自吁了口气,心道,他可真是小心眼,以后对着他,怕是连幸灾乐祸也不行了。 钟毓进了房,一时心急,也没注意房中诡异的气氛,只道:“王爷,妾身刚刚听说,这可是真的吗?” 封敬亭点点头,“本王确实没碰鸳鸯,她腹中的孩子也不是本王的。” 王妃轻叹一声,她也没想到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若是鸳鸯没怀孕也罢了,可偏偏怀了身孕,这事若张扬出去,怕是于王爷名声也不好。她道:“鸳鸯对此事还是一无所知,断然也不是她的错,目前王爷还是息事宁人的好。” 封敬亭一想也是,这时候传出丑闻,岂不是叫人看他府里的的笑话?他断然不会把把柄送到旁人手上,说不得只能先吃了这个哑巴亏了。 他道:“本王过几日便离京了,一切便由王妃多操持吧。至于鸳鸯,先放在府里,等本王回来再说了。” 王妃点头,“这自是应当的,王爷放心就是。” 封敬亭望着她因常年病弱,而愈发苍白消瘦的脸,心里也说不上什么滋味。王妃身子不好,原本不该叫她操这心的,且他走了,京里这副烂摊子扔下,真是对她心中有愧。想说些什么,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到此时他方知道原来两人之间的距离真的很大,他与她成亲这些年,竟是一点也不了解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他低声道:“王妃辛苦了。” 王妃微微而笑,真难得这样的话有一天也会从他嘴里说出来?她该说多亏了郭文莺吗?让他还有点人情味儿了。 郭文莺看两人说话,趁这机会悄悄退了出去。到了外面,跑出老远才松了口气。他们家的事,关她什么关系?怎么弄得她好像参与其中似得,真是莫名其妙。 王妃也罢,鸳鸯也罢,封敬亭也罢,横竖与她无关就是了。 ※ 不过两三日,皇上令封敬亭带兵前去东南平乱的旨意就下来了,其中自然有二皇子一派的推波助澜。谁都知道东南是江太平的地盘,东南沿海等地还有倭寇作乱,哪个不想活的敢上那儿去?也谁都知道,这是个苦的不能再苦的苦差,一不小心就得把小命搭进去。 谁想去?没人想去,于是又落到封敬亭头上了。 封敬亭也不愿去,所以旨意下来之时就进了宫。或者与皇上进行了一次长谈,具体谈什么没人知道。回来之后,便对陆启方道:“皇上已意决,旨意不可违了,不过换防的事倒是同意了,也答应给我最大的方便,东南三省之内不用请旨,可自行处置。” 第一百六十二章 婚约 陆启方道:“皇上旨意让什么时候出发?” “也就这几日吧。” 陆启方点头,“那换防的事得尽快了,西北、东南正是两个大调角,调兵会很慢,没有个把月绝对不行的。兵不到人先过去,可是有危险的。” 封敬亭恨声道:“这就是那位二哥的可敬之处了,杀人不用自己的刀,这是明摆着要我去送死。” 说着又道:“到了这会儿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横竖三日内必须离京,至于路上如何,咱们再思量。” 陆启方叹气,“也只能如此了。”他们早料到是这种结果,也尽力做了准备,接下来如何只能看天意了。 翌日。 第二道便旨意下来,封封敬亭为左都督兼钦差大臣,封路怀东为东南总兵,总辖东南兵事,封郭文莺为东南三省指挥使,路唯新为指挥使佥事,三日后出征。 指挥使通常都是挂一省,像郭文莺这样挂了三省的,也真是蝎子粑粑独一份。而一个地区又是钦差,又是总兵,又是指挥使的,朝廷也从没这么派过。真不知原有的总兵、指挥使的,给人家往哪儿搁? 从本质上说,这张圣旨真是烂透了。不过这样的旨意却偏是封敬亭亲自求来的。他有意带着路怀东和郭文莺同去,自然要把两人安顿好。而借此机会,郭文莺也由从三品升到了正三品。能以一届寒门的身份升的这么快的,南齐开国以来,郭文莺也是头一个了。 旨意中没有楚唐,多半是大长公主不放心儿子出征,给强摁下了,大长公主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经过西北一场大战,已经提心吊胆了,不舍儿子再离京也情有可原。封敬亭也没强求,他与楚唐之间的关系远不如与路怀东亲近。要知道心腹和心腹之间,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真要再次出京了,再回来时不知几何了。 一说要走,郭文莺立刻开始收拾东西,想想还有些不放心庄子上的奶娘和师父,又让徐茂从账房支了一百两银子,并一些补品去送到庄子上去,并不让他透漏自己行踪,只说自己要到南方做生意,让奶娘不用担心。 封敬亭曾叮嘱过,郭文莺想用钱,随时可以从账房支取,徐茂自然满口答应,妥妥叫人往庄子上送钱去了,只不过听回来的家丁说,“哎呦,我的娘唉,郭大人家里都穷的不成样了,也不知那种地方,怎么出了郭大人这样的人物?” 徐茂低喝一声,“闭上你嘴,郭大人也是随便能编排的吗?” 那家丁再不敢多话,不过心里不免嘀嘀咕咕,他说的是真的啊,那个郭大人的娘,一看就是大字不识的农村老妇,还有两个姐姐,也是一副丫鬟的寒酸样啊。拉着他就叫大爷,瞧着王府里最下等的奴才都比她们体面呢。 徐茂虽也好奇郭文莺的出身,但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好,若是爷不想叫你知道的事,你偏偏知道了,就是自找不自在。所以特别嘱咐府里人,关于郭文莺的事不许泄露半句。 郭文莺收拾完东西,在屋里坐了会儿,不由想到方云棠,犹豫着要不要与他见上一面。 前些时日,方云棠来王府找过她几次,都被封敬亭叫下人赶走了。上次送礼都被扔出去的事,还没给人家一个交代,她总觉得不好意思,而现在马上要走了,若是不告而别,似乎也蛮对不起人家的。 这样想着,便约了他在上次吃饭的地方见面。 封敬亭这几日忙的脚不沾地,也没空看着她,好容易得了个空闲便悄悄从府中后门出去了。 几日未见,方云棠略显憔悴一些,瞧着她进来,起身笑道:“知道你可能急着走,我先点了几个小菜,你多少吃一点。” 见桌上摆的几样菜都是她爱吃,郭文莺心头一热,“多谢你了。” 两人坐下吃饭,想到离别,一时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后还是方云棠先道:“无论你走多少日子,我都等你回来。”他的目光灼热,看得人心中发紧。 郭文莺不知该怎么答,停了好半天才道:“方公子,你我不是一类人,且公子有婚约在身,公子……” 她话没说完,方云棠已经跳起来,“郭文莺,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本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整日与端亲王在一起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装不认识了。” 郭文莺一滞,原来他真的早就知道自己身份了。 她一时紧张,结巴道:“其实……我和端亲王没什么。且……且我这样的女人实在不是宜家宜室的,天下有许多好女儿,想要温柔体贴的,想要贤淑端庄的都应有尽有,何必,何必……” “何必什么?”方云棠冷笑,“何必单在你这棵树上吊死吗?是,你说的对,男儿何患无妻,可天下又有几个郭文莺?你瞧见你身上的官服了吗?怀远将军,东南三省的指挥使,正三品武将,我有这样的妻子不要,为什么要娶别人?” 郭文莺无语了,她没想到他看重的会是自己这一身官服。若跟旁人比,但从这一点,她果然是独一无二的。只是他真的想要自己这样的女人做妻子吗? 方云棠轻叹一声,眼神也柔和下来,低声道:“文莺,我从第一眼看见你便喜欢你了,那一日你骑着马对着我缓缓而来,时而沉思,时而低笑,那身粗布的军装也被你穿出韵味儿。那时我便在想,这人究竟是谁?怎的如此好看?如此吸引人?没想到老天待我不薄,你居然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他说着因激动,脸微微有些泛红,“你知道当我得知这消息时有多高兴吗?我抛下众多生意,众多烦事,赶到京都来就是为了向郭家求亲。虽然郭家有私心,到现在还没应下,但咱俩的婚约是祖辈定的,谁也改变不了。别说封敬亭还是个王爷,就算他登基做了皇帝,他也不能抢了别人的妻子。” 第一百六十三章 意动 郭文莺看着他,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他说了这么多,可他可曾问过她愿不愿嫁他?真不知男人都是怎么想的,封敬亭如是,他也如是。 她低声道:“此事先放放吧,左右我也没时间,明日就要启程了,你若愿等,便等我回来吧。” 她对他远没有对封敬亭那般推拒,一是因为两人毕竟有婚约,二也是他的身份,他是个商人,未来对她约束不大,不会太过影响她的自由。至于感情,两人还可以慢慢培养。左右她也没有喜欢的人,这么一想,嫁给他似乎也没那么难受了。 她虽然没应,却也没推,方云棠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他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只盒子递给她,“这是你上次挑的玉簪,旁的不方便拿也就算了,这只玉簪还是留下吧。” 上次封敬亭让人把他送她的东西全扔出去,耍足了脾气,方云棠虽气愤,却也没法上门去抗争,毕竟郭文莺的身份不宜宣扬,闹大了总对她不好。不过他见郭文莺确实喜欢这簪子,还是希望她能带在身上,也好留个念想。 郭文莺确实喜欢这簪子,尤其是那朵玉兰花,精致的让人想随时去触摸。 方云棠拿着簪子,嘴角挂着吟吟笑意,“我帮你戴上可好?” 她微微颔首,头低下一些,方云棠取下她头上簪子,为她插上这玉兰花,只见她黛眉浓淡相宜,唇不点自红,那双乌溜溜的眼眸里烟波轻笼,垂首之间带着丝慵懒的媚态。 他看了许久,越看越觉欢喜,能把男装穿的这么洒脱的女子,真是世间少有。且她长得真好看,不施脂粉也能有这般颜色的女子,他还是第一次见,那红唇,那脸颊,诱得人好想亲吻一下。 虽是意动,终怕唐突佳人,只道;“你若去了外面,还是遮掩几分颜色的好,你这样子便是男装也过于出色了。” 郭文莺笑起来,她一笑眉眼弯弯的,甚是灵动。 “方公子且放心,我身上备着易容之物,只是这些时日不怎么出府,便没用,真到了军中也不会如此了。” 方云棠见她难得这般温柔,心中甚是欢喜,便道:“以后不要唤我方公子,叫我云堂可好?” 她颔首,脸上不知何时起了一片云霞,好似涂抹了胭脂,真是娇媚可爱。 方云棠实在忍不住伸出手去,刚要触到她的脸颊,却听外面有人喊:“郭大人,郭大人可在?” 那是云墨的声音,郭文莺微微一怔,她出来时未曾叫人跟着,云墨怎么知道她在这儿了? 忙站起来,匆匆道:“我还有事,这就先走了,你我以一年为限,一年之后再议婚约,如何?” “好,我等你。”方云棠目光坚定。 她点点头,匆匆下楼走了。 楼下站着的果然是云墨,一见她就叫起来,“我的爷,你怎么又自己出来了,王爷回来见没了你,发了好一顿脾气呢。” 郭文莺怒道:“我是朝廷官员,又不是他什么人,出个门就这么急赤白脸的,干脆把我拴他腰带上得了。” 云墨心说,你当王爷不想啊,他要能把你拴裤腰上,早就拴了。想到今日王爷那一顿邪火就觉头疼,王爷多半猜到她出来见得谁,才这么生气,还巴巴让他上这酒楼来找。他真是算无巨细,连人在哪儿都知道。这谁要是入了他的心,可算倒了霉了。 匆匆回到王府,还好封敬亭忙着没空找她麻烦,她乐得清净,关了门回房里睡觉,谁叫门也不开。 ※ 再翌日。 钦差车队出城时恰巧是黎明时分,穹窿之上的颜色须臾万变,前脚还是鱼肚皮,一瞬,地平线上骤然升起一条暖金色,乍看起来叫人很是心神怡适。 出京城后,不一刻苍穹之上云翳便尽数散去,纯粹的湛蓝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这几日倒春寒,天异常的冷,三月的天气竟然下了场小雪。这会儿时间尚早,出城的人少,外头的世界依旧是白皑皑,地上残存着许多素白雪块,远眺过去寂寥壮美,反射着天上的光弧,很是亮人眼眸。 鲜衣怒马上千号人行进在平坦的宽阔的官道上,霎是惹眼。沿途路过的百姓瞧见这光景,纷纷避让,匍匐迎送。 前排开道的是皇上谕旨护送钦差的五百锦衣卫,由锦衣卫千户麦云腾带队,此刻锦衣卫护旗,肩扛暗黄色的四方官旗,上书“御封端亲王左都督钦差大臣”,迎着朔风猎猎作响。 嘚嘚的马蹄声震天,气势如山的排场碾压在土地上,直逼东南而去。 高雅大气的马车行进在中间,楠木车身雕镂精湛,盖着精美刺绣的车帘,被四周驰骋的高头骏马围了个严严实实。 此地距离东南太远,封敬亭觉得长路辛苦,便坚持坐了马车,连郭文莺也拉到车上,与他说话解闷。 可自从上了马车,郭文莺没说过半句话,一直低着头,认真的雕着手里的玉蝉,那张精致的面皮白皙通透,仿佛可以掐出一汪水来,而那双纯澈的眼眸半垂着,乌黑的眼睫忽闪忽闪的,透着一股娇弱安静的美态。 他看得一阵意动,伸出右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颚,拇指在她丰泽的唇瓣上来回摩挲。 郭文莺忍了一下,实在忍不下了,狠狠的拍掉他的手,“王爷很闲吗?” 封敬亭有些讪讪,这只小野猫最近防他跟防狼似的,平白少了许多调戏的乐趣。 郭文莺看他那副样子就觉心里不舒服,本想下车骑马去,可瞧着撞入眼帘的路怀东,他皂色的连帽披风在他身后飕飕撩起,硬朗的面容被寒风侵蚀的有些泛红。在他身后则是手持黑色皮鞭的路唯新,他连个披风都没有,一张白净的脸更被风嗖着,红的很是厉害。 想想外面的寒冷天气,再看看车里暖和的炭火盆,也只好咬牙忍耐了。不免又暗自嘲讽自己,真是将养的娇气,若是在西北,比这冷的天气照样出去操练,何至于这般惧冷? 第一百六十四章 酸不 看看慵懒闲适倚在软垫上,时不时还调戏一下自己的封敬亭,再看看外面的路唯新,忽然莫名觉得心塞。 她掀起车帘,向路唯新道:“小唯,你冷不冷?” 四周有些嘈杂,她的声音隐约传入路唯新的耳朵,他微觉一愣,循声看去,只见郭文莺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脑袋,正含笑着向她挥手。 路唯新心中一笑,随后爽朗的一笑,“不冷,在西北早就被吹习惯了。” 郭文莺忖了忖,“若是你冷,我把披风借给你。” 路唯新闻言低头睇她,炯炯有神的眸中悄然流泻出一抹温和的神色,他略带欣喜的点点头,“好,你披风借我。” 若是旁人的披风,他或许不想穿,但是郭文莺的,想想就觉心里暖和。 郭文莺笑着把自己披风递出去,看他小心的系在身上,才把厚重的蓬帘阖上,马车登时又陷入暖融融的世界。 封敬亭忍不住抬眼窥她,深邃的眼眸闪过一丝异色,遂又低下头去,假装从一旁拿起本书看起来。 方才她两人的对话全数传入他的耳朵,一面是自己的得力干将,一面是自己的心尖尖上的女人,这黏黏答答,缠缠绵绵的交流,他或许应该聪明的选择视若无睹…… 他忍了忍,终究还是没法专心投在书上,稳住声线戏谑道:“文英,你和路唯新还真是交情很好。” 他没有抬头,乌黑的眼睫毛掩住了眸中清辉,一时叫人辨不清他的神色。 郭文莺随便扫他一眼,就猜到他在想什么,最近他防她跟防贼似的,方云棠也就算了,路唯新他也管吗?一件披风而已,又不是什么私密物件,何至于这么酸不溜丢的? 她冷冷看他,“王爷不知我和唯新交情素好吗?一个战壕里的兄弟,借件披风有什么,要命也可以给他。”说着顿了顿,双眸在他身上一睃,“再者王爷也管太宽了,王爷对每个下属都这么尊尊教导,喜欢凡事过问吗?” 封敬亭被噎了一下,知道她多半生气自己时刻找人盯着她了,不过他不盯着她行吗?先不说她会不会跟方云棠私通把他甩了,又跟路唯新勾勾搭搭,混没把他放在眼里。就是现在身边危机四伏,时时有生命危险,不让人跟紧她怎么行?可惜这丫头没良心,白瞎了他一番好心。 他一时赌气不再理她,可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她示弱,也没跟自己再说半句话。就觉脸上有些崩不住,书也看不下去了。 略一叹息,眼波轻柔含笑,有些讨好地漫声道:“我看你精神有些不济,不要雕刻了,小憩一会儿养养精神吧。” 郭文莺抬头睃他一眼,复又低下头去,似混没听见他的话。 封敬亭也不恼,面上依旧笑容宴宴,“舟车劳顿,你还是休息会儿,非学这雕刻做什么?又伤神又伤眼的,喜欢什么爷给你买就是了。” 郭文莺无语,跟这种有钱有势的大爷,真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须臾后,她还是撩起曳撒,真的心不甘情不愿的坐在了封敬亭的身边。不是被他的诚心劝的,而是他的话有点多,听着真烦啊。 封敬亭所坐的地方比较宽,更像是一个临时休憩的软榻,上铺檀色八宝纹的缎面软垫,躺下刚刚好。 见郭文莺乖乖过来了,封敬亭扬唇轻笑,揽住她的腰肢扶她躺下,顺手又将一个软枕送到她如瓷细腻的颈下。 他半靠在篷壁软垫上,眉眼谦和的对她一笑,“睡会吧,到前面驿站我喊你。” 他的声音素来好听,温和的声线如若天上的流云,轻飘飘的仿佛带着催眠的力量。这么一来郭文莺还真有些犯困了,眼皮渐渐变得酸涩起来。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搭了个软垫把两人隔开,严厉警告他别靠过来。他胸前狰狞的四爪蛟龙刺绣异常清晰,随时都能弹出来将她吞入腹里,光看着就很危险。 她凝了一会儿,看他再无过分举动,才阖眼将自己关在黑暗中。嗅觉变得空前敏锐,他身上的幽香沁人心脾,不时牵引着她的思绪,渐渐地也不知飞哪儿去了。 封敬亭看着她沉睡的脸,又看着那隔开两人的垫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他堂堂王爷,什么时候成了被人嫌弃的对象了? 他垂眸睇着她,眼角眉梢蕴着深情,不加掩饰地流露在外。他心爱的女人蜷缩在他身边,唇瓣嫣红,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像只猫儿一样娇憨乖巧。 这些年与她在一起,只要她待在身边,总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或者先前不了解自己的心意,做出许多不讨女人喜欢的事,可当他发现这丫头渐渐入了他的心时,两人的关系却好像……嗯,还不如从前了。若是从前她对他只是敬畏,何曾这般防备过他? 要她的人很容易,横竖把她压下去就能办成事,可要她的心,却不知该用什么法子了? 他活了这么大,从未喜欢过任何女人,更没对女人费过半分心思,想要的时候,直接找一个推倒上床,不管什么身份的女人,还没有他得不到手的。 可对于她,他是存了长长久久的心思的,哪敢那般用强,只能压住一干龌龊心思,绞尽脑汁想着到底怎么得到她的心? 真是越想越头疼啊! 一路上,他都跟个受委屈的小媳妇似的,愁苦的缩在一边,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没良心的。 到傍黑时,一行人到达了天和驿站。 郭文莺醒过来,身上被封敬亭罩了两层厚重的披风。下了马车,她打着哈欠,紧随在他身后,走起路来步履蹒跚,颇有些还没睡醒的样子。 早有锦衣卫率先过来报了信儿,驿站门口乌压压跪了一溜人,有店里的伙计,十多名在此落脚的兵部官差,以及一名身穿官袍的七品官员,似是附近县里的知县特来迎接的。 见他们过来了,跪在地上的人恭敬谦卑的行了个礼道:“下官等见过王爷!” 封敬亭一扫刚才车上委屈的小媳妇模样,气宇轩昂的走在前头,面上温然带笑,眉宇间却蕴着难以磨灭的盛气。 第一百六十五章 讨好 他脚步未停,途径众人身边,淡声道:“起来吧,不必这么客气。” “谢王爷!” 众人得令,战战兢兢的爬起身来,每个人眼里都带着惧意。这种小地方,哪见过这么大的官,一个个拘束的杵在门口,颤颤抖抖的,像一根根迎风摇曳的豆芽菜。 驿站属于半开放的,前头的三层小楼里住的鱼龙混杂,平常也住些过往商旅,以及走亲访友的外地人在此。不过今日为了迎接钦差,那些住这里的客人都被赶了出去,可这样也不够这许多人住,只有带品级的官员能住进房间,其余的亲卫、兵丁都在驿站外安营扎寨。 路怀东安排好别院守卫,便随着众人在驿站一楼随便吃了点,封敬亭的晚膳则被送入了他的房中。 郭文莺倒是没在房里吃,她睡了一路,甚觉无聊,正好与路唯新闲话几句。 这里菜品虽然不太精致,但口味倒是不错。路唯新给她夹了一筷子鱼香茄子,他爹伸着碗白伸了半天,也没得儿子一顾,气得直骂,“臭小子,没人性。” 路唯新也不理他,只对郭文莺道:“你多吃点,老坐车也不好,不如明天跟我一起骑马吧,咱俩去前头逛逛?” 郭文莺想了想,便道:“行,你明天等着我。”她跟封敬亭坐一天车,也觉烦了,正想活动活动筋骨呢。 此时天色已晚,赶了一天的路都很累,吃完饭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郭文莺的厢房就在封敬亭隔壁,推门而入,屋里香炉里的火炭染的正旺。她对驿站不熟,再加上天冷,索性就不沐浴,脱掉了衣服直接钻进了热腾腾的被窝里。 她刚躺下,就听到外面一阵敲门声。 这个时候谁这么不开眼?她披上衣服,趿拉鞋打开门,看见封敬亭站在外面正望着她。 他手里捧着一只碗,含笑道:“看你晚上吃的不多,这是让厨房做的鲜鱼粥,你喝一点吧。” 郭文莺有些愣怔,“王爷还没睡?” “等你喝了粥,我再去睡。”他捧着碗就往里走,一时间郭文莺也不好拦。 其实她是真不饿,晚上吃了不少,这会儿胃还堵着呢。但他破天荒第一次捧了粥给她,若是拒绝了,还不定闹出什么?这位爷的脾气是顺毛驴,只能顺着毛摸,若是跟他对着干,绝不会有好。 这么想着便也只得坐下来,假装很喜欢的样子喝着粥,粥熬的很粘稠,又加了鱼肉,很是鲜美,到后来也不用装了,确实很好喝。 封敬亭看着她喝的高兴,也是一脸欣喜。 刚刚,就是刚刚,他向路怀东取经,询问怎么追女孩。 路怀东初时还以为他开玩笑,随即见到他极为认真的的表情,才领会到他不是耍他玩,便把这几年总结的精华倾囊相授。 “王爷啊,这男人就要脸皮厚,看准了不能犹豫,只要姑娘没打算甩你两个大耳帖子,你就得使劲往上凑。” 封敬亭深深忖了忖,他对女人从来都是往前凑的,不管其他,直入主题,绝对脸皮够厚,胯下玩意也够锋利,只可惜这些在郭文莺这儿都不实用啊。 后来还是锦衣卫千户麦云腾对他道:“王爷,说女人怕缠郎,其实女人更怕男人温柔以对,你若嘘寒问暖,时不时弄些小礼物,送些吃食,保证没多久就恨不能化你身上了。”末了还问了一句,“王爷,你是看上哪个小娘们了,下官给你抢了来就是,何必费这心思?” 封敬亭眼神闪了闪,暗道,天底下的男人大都是这怂样,看来真不是就爷一个人这样想啊。 虽然心中认同他的话,还是骂了句,“滚犊子。”然后屁颠颠地跑了。 正好驿站官员巴结他,怕他吃不好,特意熬了鱼粥孝敬,他就端着给郭文莺送来了。 这会儿看她吃的香甜,才觉一颗心没白费,心里也跟吃了蜜似的,也透着股甜劲儿。 郭文莺吃着粥,忽然问道:“王爷,陆先生怎么没跟着一起走?” “本王留他在京中有些未了之事,过不了几日他便会赶奔福建了。” 封敬亭没说什么事,郭文莺也没问,知道多半是在和二皇子过手呢,对付二皇子这种阴险狡诈之人,平常人哪是对手,也只有陆启方这种修道千年的老狐狸能应付。 封敬亭却是知道,他留陆启方在京就是为了那什么玉真人的牛鼻子老道,这老道不除,他们在东南就会受朝廷掣肘,皇上若是受了那老道的蛊惑,备不住就敢把他往死里逼了。 最近头疼的事实在太多,处处都不叫人省心。想到刚才路唯新跟她说的话,不由道:“文英,你明日老实在车里待着,哪里也不许去。” 郭文莺抬眼睨他,心知是今晚和路唯新商量骑马的事被他听去了,也不知他的耳报神怎么这么灵,什么都瞒不住他。 封敬亭知她不愿,他也不想过于限制她的自由,只是目前局势太乱,这一路上危险重重,有多方人马想要他们的命,不得不小心再小心。 他道:“想跑马回头有的是时间,路唯新也不许他乱走,这些日子好好养养精神,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要走到福建可不容易。” 郭文莺知道他不是在吓唬自己,便也点头应允,问道:“王爷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下手?” “或者进了江浙一地,或者明天就动手了,江太平不会让咱们到活着到福建去,怕是醇亲王也不想。”还有老三和老五皆不是省油的灯,只是端看谁先下手,或者谁更迫切想要了他们的命了。 两人说起这一路上如何布防抵御,刺客暗杀倒还算好,最可怕的是他们直接派兵来,一个不留的全剿。 这一路前往东南可谓是千里之遥,路途太过遥远,可操作性也太强了。备不住就有哪个地方,有些匪类横行,到时候杀了人随便推给哪个山匪、土匪的就是了。皇上就算查也无从查起,就算查到了,又能耐他们何? 不过,至少出京头三天是安全的,趁现在还没出京城地界,还是好好养养精神吧。 第一百六十六章 偷袭 天色太晚,两人吃完粥,也就各自睡去了。 虽然封敬亭很想留下过个夜啥的,不过人家没有热情相邀,也只得作罢了。临出门时还留恋的回望了一眼,心里暗忖着也不知哪一天她能死乞白赖的抱着他的腿,求他留下过夜?不过以这丫头的性子,怕是这辈子甭想了。 次日一早,又是一个艳阳天。 马队行到浔阳附近时,封敬亭收到一封信,信上没署名,是一个老仆送来的,只说家主有信给王爷。 封敬亭狐疑地打开信,看过之后不由大喜过望,那信竟是于阁老派人送来的,只一句话:王爷既遵守诺言,老夫定不负所托。 言外之意,封敬亭肯去东南平乱,他便会一力保他登极了。这还真是个好消息,只要这次他能不死,就离皇位更近了一步。 他一时欣喜之下,便跟郭文莺炫耀,说于阁老看上他了。 郭文莺却暗自撇嘴,忖道,那于老先生也是个眼瞎的,从哪点就看出他好来了? 其实这真不是于风阳眼瞎,也不是封敬亭多好,实在是皇家基因,生的儿子一个比一个渣,都娘的太不是东西了。也因为此,硬生生把一个面皮老厚的无耻之徒给衬得美好了。 ※ 两日后的夜晚,马队进入铜铃峡,离京都越是远,危险系数也更高。 此时沉沉的墨色布满穹窿,星斗很是奚落,一轮明月高悬,晃得大地一片惨白。狭窄的官道上万籁俱静,唯有车轮马蹄逆着山涧滚滚前行。 静谧裹挟着倦意袭来,随行的护卫却不敢含糊半分,五百锦衣卫连同五百西北军骑兵,全员警戒,刀出鞘,箭搭弓,双眸紧张的环视着四周。 铜铃峡并不长,约莫也就是四十多里地。出了这峡口便是景阳城,那里有兵卒守卫,约莫能松口气。 一行人快马加鞭,不敢耽搁半分,行至途中时,突然领头探路的锦衣卫眼眸一怔,调转马头往回赶,嘴边厉声喊着:“停——!” 稍远处的锦衣卫登时神情紧绷,先后勒紧缰绳。高头骏马抬起前蹄高亢嘶鸣,交叠在一起响彻山谷。 一时急停,马车剧烈一晃,封敬亭情急之下死死揽住酣睡的郭文莺,这才没有让她从车里冲出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郭文莺瞬间惊醒,她下意识抽出怀中火铳,问道:“可是有人偷袭吗?” 封敬亭眼风锐利,冷声道:“怕是有人按捺不住这时就想动手了。”他敛眉抄起桌上的刀,起身挑开了篷帘。 多年行军,郭文莺也嗅到了危险,心若擂鼓般疯狂跳动起来,她狠劲吸了口气,慢慢挪到篷帘前。手指握住篷帘,甫一掀开,还未看清外头光景,只听“啪”一声脆响,她的手便被人从外面打了回来。 “老实在里头待着。”封敬亭低喝一声,左手抚着腰间刀柄纵身跃下马车,问道:“出什么事了?” 锦衣卫千户麦云腾忙疾步跑到封敬亭跟前,拱手道:“禀王爷,前方一里地有一株树倒了,半截树根露在外面,正横在路中间,把路阻了。” “……莫不是有人设了路障?”封敬亭不由扬起了声调,狐疑的朝前方看去。 朗朗月色下,山涧的水汽很重,四周蕴着薄薄雾气,隐约能看到有道儿东西倒在官道之上,辨不太清是什么。 平日里官道都由当地官府维护,每年朝廷的拨款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况且近日又无暴雨大风,根本不会出现什么被刮倒的大树。 “小心有诈。”封敬亭不禁攒起眉尖,冷声道:“派几个人上前挪开路障,其余人马原地待命,不可轻举妄动。” 麦云腾颔首应允,就近招呼了几个身材魁梧的锦衣卫去搬开路障。这会儿路怀东从后面赶上来,指挥西北军骑兵护紧马车,低声道:“王爷,您还是到车上去吧。” “无妨。”封敬亭摇摇头,以他的身手想自保,绰绰有余。 搬个路障花不了多少时间,本以为即刻便能便能前行,然而半盏茶的功夫过后,只听几声高扬的马鸣凭空炸响,几匹受过良好训练的军中战马发了疯似的四下逃窜起来。 马鸣划破长空,异常刺耳,裹挟在朔风里仿佛诡异的怪兽在嗷嚎,在夜风传得格外深远。 郭文莺坐在马车里,汗毛凉飕飕的立了起来,猛然感觉到了一股浓郁的死亡气息。 他们这些人几乎个个都是常在生死边缘游走的,对危险的触觉异常敏感。登时都抽刀在手,眼神凛冽的环顾着四周。 四下静悄悄的,偶有不知名的鸟儿凄然惨叫,瘆的人头皮发麻。封敬亭意态萧然,凝着远处迷蒙的薄雾,前去的几人迟迟没有归来,看似凶多吉少了。 如此看来,他们定是遇到埋伏了。在此地设伏还真是盘算的甚好,他轻嗤一声,吩咐官兵随时开战。 站在马车上借着高度观察了一下地形,又对车中的郭文莺道:“本王不叫你,你不许出来。”那马车虽不是铜墙铁壁,却内有钢铁隔板,一般刀剑奈何不了。这般情形扑朔迷离,唯有里头最为安全。 郭文莺应了一声,两方对战不是她的特长,就她这三脚猫的功夫,出去了也是添乱。 就在这时,空中传来“哗啦”的声响,众人神色戒备的仰头观望,头上是被山体分割的苍穹,月色顾不到黑魆魆的山壁,他们只能依照声音判定那不明之物的方位,像是在急速行进,挂在斗直的山壁上来来回回。依照声音来判断,这些人有不少都是会轻功的。 封敬亭迅速从车上跃下,手一挥,沉声喝道:“放箭——” 五百骑兵立刻分成四列,两列持弓,两列手持火铳,弓箭手先发难,一排排箭矢齐齐向黑影射去。 这个时候便显出军兵和锦衣卫之间的区别,这些锦衣卫个个武功高强,但若论起行军布阵,对战能力,却比不上这五百西北军。真要对杀,打群战,最后活下来的很可能是西北军。 随着一排排箭矢射出,传来阵阵惨呼之声,空气中隐隐弥漫着血腥之气。 第一百六十七章 截杀 那些人似没料到这么黑的夜,弓箭竟然能精准的射到身上,都不由大骇,山壁上的人影在逐渐减少,似是已落在地上,齐齐向这边聚拢。 封敬亭已猜到那是小批刺客,不过上百人,也并不着慌,吩咐火铳队等刺客上来,狠劲揍一顿。 对于轻功高手而言,或许弓箭有时候射不中,但速度更快威力更大的火铳对他们绝对是克星,随你如何腾挪闪动,总躲不开子弹的快速射击。 那些人并没急着冲过来,忽然“砰砰”几声闷响,有什么东西接连不断的散落在了众人之间。浓郁的血腥气登时渗进了寒风里,借着月光四下环顾,却是几具残骸,皆是身穿锦绣袍,方才派出去的人果真被害了。 麦云腾咬紧牙关,忿然厉喝:“何人如此猖狂,胆敢暗杀锦衣卫!还不快速速报上名来!”雄厚的嗓音中气十足,在静谧的山谷里反复回荡着。 山雨欲来风满楼,锦衣卫们不敢放松警惕,肃杀之气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也渐渐和浓郁的夜色融合在一起。 相较于他们的紧张,五百名西北兵却从容许多,手里端着火铳,注目前方,半点不为所动。 没多时,稍远处的路障那儿燃起了盈盈火点,从最初的星星之火遽然变成了一道火龙。暖融的光照亮山谷,登时驱散了雾气,让眼前的场景豁然开朗。 放眼眺望过去,只见五六十名黑衣蒙面之人人立在对面,高举火把,手持弯弧大刀,施展轻功向这边极速而来。 此时火铳齐发,无数惊雷一般的炸响,轰得人耳膜发痒,空气中更多弥漫出火药的气息。 那五六十人还没等冲上来已经倒在血泊之中,有轻功绝好的,冲到阵前,被锦衣卫齐齐围住,十几人打一个,一会儿便全歼了。 似乎谁也没料到一干高手,这么容易便解决了,锦衣卫们也一个劲儿发愣,暗自嘀咕,这到底是什么武器,怎的这般威力? 惨呼之声不时传来,空气中的血腥气息更重了。 这时,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放箭——!” 直峭的山壁上登时燃起熊熊火团,封敬亭眼神一凛,厉喝道:“小心山壁火弓!” 话音一落,利箭已经离弦而发,如同火雨般刺破暗黑长空,嗖嗖地朝众人袭来。贼人占据有利高势,出其不意的箭雨,登时将最前面的锦衣卫罩在其中。 骏马的哀鸣声在山谷上空此起彼伏,异常惨烈,绣春刀和锋利的箭头两两相抵,发出清脆的锵锵之音。 封敬亭挥挥手,第二波弓箭和火铳齐齐发射,一队盾牌手从后掩护上来,一排排撑开的盾牌护住射手。 麦云腾见此,忙指挥锦衣卫往后撤,退到西北军后面,心中不由对封敬亭多了几分钦佩,能把军队训练的如此,也难怪如狼似虎的四十万瓦剌军,也被他们打败了。 过一会儿之后,山壁上的火弓像是隐形了,半天没发出声响,西北军的火铳也停止了,一时间天地间寂静一片。那些准备劫杀他们人,似乎一瞬间都消失不见了。就好像他们从未来过,一切都不过是做了场梦。 静了半响,路怀东道:“王爷,要不要过去看看?” “不必了。”封敬亭摇摇头,吩咐队伍继续前行。这帮人退得这么快,多半是另有目的,还是以不动制万动的好。 他上了马车,见郭文莺拢着披风一脸镇静的望着他,不由笑起来,“你倒是想得开,一点不害怕呢。” 郭文莺嗤一声,“若是害怕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封敬亭笑了,灿灿的笑容为这黑夜增添了几分光亮,随后略带促狭地眨眨眼,“爷倒忘了,你是爷的指挥使,怀远将军呢。” 郭文莺睨他一眼,经历了这一场截杀,她实在没心情跟他多废话。 今日这一场伏击,明显只是试探,探一下他们的实力。此地离东南三省尚远,他们也不敢大规模的袭击,等到了人家的地盘,自然有更厉害的手段等着。 郭文莺想了想,问封敬亭,“你觉这批人是谁派来的?” 封敬亭拿了件披风盖在身上,一副准备睡觉的样子,他打了个哈欠道:“管他是谁的人,横竖不是我的人,操那份心呢,还不如趁着天还没亮先睡会儿呢?” 郭文莺自嘲笑笑,自己果然不如他想得开啊。也想翻身躺下,忽然瞧见他盖的披风,不由抬腿狠狠踹了他一下,这浑身是血的脏样,怎么不盖他自己的? 封敬亭闷哼一声,似也没恼,裹着她的披风翻了个身,嗅着那若有似无的淡淡香气沉沉睡去了。 在随后的几天里,他们又经历了三次暗杀两次毒杀,平均一天一次,方法千奇百怪,绝不带重样的。让人不禁感叹,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做刺客的也得有与时俱进的本事。 封敬亭从小到大不知被人暗杀毒杀过几百次,他对于应付这各种暗杀手段颇有心得,这几日走来,竟然都有惊无险的躲过了。 虽然人也着实死了几个人,但死的都是锦衣卫居多,一是因为封敬亭的亲兵跟他久了,都有应付暗杀、毒杀的经验,二也是这位爷极为护短,对自己的人看护的很严,有危险也先紧着别人上。 麦云腾虽然心里腹诽,面上绝不敢露半分,他可这知道这位王爷是真正的狠绝毒辣的,素有“活阎王”之称,谁敢惹他啊。 一帮跋扈狠辣的锦衣卫,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这让郭文莺不禁想起一句话:恶人自有恶人磨!亏这些人平日里作威作福,谁也不放在眼里,到了封敬亭面前,照样踢到铁板。 又几日,马车队终于进了江浙一地,自来江苏和浙江都是繁华之地,山美水美人更美。或许因为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行刺,刺客也销声匿迹了,让他们很是过了几天舒心日子。 江浙一地官员对钦差到来甚是热心,每日薄酒美人,歌舞饮宴,换着花样安排了讨好封敬亭。 第一百六十八章 抢花魁 此刻封敬亭也不急着入闽,便在苏州和杭州盘旋了几日,每天不是官员陪着听戏看歌舞,就是美人陪着游湖逛景,一时醉生梦死,早不知今昔是何年了。 身边没了双眼睛天天盯着她,郭文莺乐得自己开心,本来她也在饮宴的受邀之列,不过她不愿跟一帮惯会溜须拍马的官员打交道,便称病推拒了。自己偷偷溜出去,拉着路唯新在大街上四处闲逛,还去了传说中杭州最有名的花楼。结果为了和知府家的少爷争一个花魁,大打出手,脑浆子都要打出来了。 提起这事,郭文莺就觉冤得慌,你说她一个女人能看上花魁吗?就算花魁再漂亮也跟她一样啊,人家有的她都有,更何况那花魁还不见比她好看呢。 这事说起来就怨陈七和横三,本来她和路唯新正逛首饰店呢,女人天生就喜欢这些金金银银闪闪亮亮的东西,就算不能买看看也是好的,何况南方的款式与北方大不相同,式样繁多,做工也更精巧。难得路唯新竟愿意陪她,两人逛了许久也不嫌烦。 路唯新性子虽是大大咧咧,又带几分北方汉子的粗狂气,但对郭文莺却是难得的耐心,就在两人对着一堆玉佩挑挑拣拣的时候,忽然瞧见陈七和横三从铺子前走过。 也是郭文莺嘴欠,竟然叫了一声,“横三,陈七……!” 两人回头,见是郭文莺和路唯新,忙颠颠跑了进来。 横三瞥了一眼那花花绿绿的东西,不由撇撇嘴,“两位大人在这儿看娘们的东西干什么?走走,咱们玩爷们玩的去。”说着不由分说把他们俩拽出去。 路唯新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横三对他挤咕挤咕眼,“咱爷们当然去万花楼,听说今天有花魁表演,那花魁万想想,可比京都城里的女人俊多了,不去瞧瞧,真是枉来苏杭一趟。” 也不知他从哪儿听说的,才半日功夫就把杭州里,哪处的女人好,都摸了一个遍。 郭文莺很无语,他们这些从西北来得爷们,行伍打仗都是把好手,可就是见识浅,太容易被女人勾住裤腰,若是被有心人针对此做文章,怕比什么枪炮都好使。 路唯新到底是男人,也对花魁好奇,就拉着郭文莺说想去看看。 看看就看看呗,本来就想着凑凑热闹,也没打算对花魁动手,可你不对她动手,架不住她对你动手啊? 那万想想还真是慧眼识珠,竟从一干公子中一眼相中了路唯新,缠着他非要他今晚梳拢了自己。 路唯新哪经过这样的阵仗,一张脸涨的通红,一个劲儿拿眼瞟着郭文莺,那模样就像个被欺负狠的小兽,睁着圆圆的红眼睛,求人怜爱。 郭文莺看得一怔,心说也难怪万想想一大美人会看中路唯新,他这强壮的身板配上小鹿般的眸子,还真让人稀罕了。再加上又是个童男子,对于花楼的女子来说,童男子甚是大补,被相中了也不奇怪。 她对陈强使了个眼色,让他把人救出来,陈强正要上去拉万想想,结果一个身穿锦服,明显纨绔的公子跑过来,非说他们抢了他的心上人,叫了一帮恶奴把他们围起来。 于是,就开打呗。 几个人都是火爆脾气,顿时打了个七零八落,乱七八糟,万花楼也给他们砸了个稀巴烂。老鸨惊得在一旁连连尖叫,只是凭她怎么喊也没人听她的。 本来郭文莺没想动手,她那三脚猫的功夫也轮不到她上手啊。 可倒霉催的,那纨绔公子竟然瞧中了她,说瞅着她模样长得俊,要晚上左手美人,右手美男,来一个双飞。 这可把郭文莺气乐了,心说哪儿来这么个玩意,都玩出花样来了。还双飞?拉你娘飞去吧。 陈七平日最护着郭文莺,见她被欺负,立刻一顿老拳,把那许汶公子打得鼻青脸肿,然后押到郭文莺面前叫她接着揍。 郭文莺也不客气,提起他脖领子就是一通耳光,把许汶打得直她爷爷。 郭文莺也是整日被刺客追得到处跑,憋屈了这些日子,正觉烦躁呢。一时打得兴起,边打边骂:“你还飞不飞了?” 许汶疼得嗷嗷直叫,不停求饶,“不飞了,再也不飞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官府的官差来了。 端亲王莅临杭州,浙江一省的官员都到这儿聚齐了,为此捕头和捕快们一整天都满大街转悠,听说这儿打架呢,十几个人就涌上来了,来得比平时快多了。 也是赶寸了,那纨绔公子许汶也不是普通人,他正是知府独子。瞧见自己人来了,立时大叫了起来,叫捕快把他们几个全抓住,扭送大牢去。 郭文莺瞧他那副浪样,还以为是哪家没人教的公子哥,谁知道是知府公子。知府等级虽不高,事若闹大了,彼此面子都不好看。便说自己是朝廷官员,让他们给个面子,此事就此揭过。 可那些捕快瞧她就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还长着一张标致小白脸,哪里肯信,一帮人上来拿锁链把他们捆住了。 路唯新三个想要反抗,被郭文莺止住了,虽然这架打得有点冤,可到底他们身份不同,都是军中将官,尤其是她一个指挥使,在妓院和个纨绔打架,说出去好说不好听。若是再打了官差,把时闹大了,落个全城通缉更麻烦。索性便任着他们抓起来了。 她本想先压下这事,回头见到杭州知府再分辨,谁知这帮龟孙子真不是个玩意,对他们拳打脚踢的,拖拉到大街上还给了郭文莺一脚。 郭文莺心里这个气啊,自己好端端的逛街遭了无妄之灾,都是横三这小子害的。一天到晚管不住底下的玩意,来上花楼逛着,干脆住这里得了? 她心中暗想,回头一定要好好整肃军纪,营里谁再敢上妓/院,抓住了先打两百军棍再说。谁敢牵连着她跟着一起丢人,郭爷割了他脑袋。 这就是事情的经过,一帮人逛妓/院,被捕快抓了的全过程。可抓了就抓了,已经够丢人了,可更丢人的是,还让有些人给碰见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报仇 碰见了的不是别人,有封敬亭、路怀东,还有上至总督、巡抚、下至县令主簿,江浙一省大小官员全到场了。然后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的,盯着郭文莺和路唯新被人推推搡搡的从面前走过。 此刻郭文莺真是后悔,早知道打了这帮捕快跑了得了,也好过叫人看稀罕景似的瞧着。 那纨绔公子许汶还叫人拿鞭子抽赶着他们,一边赶一边骂,“跟老子抢女人,也不看看你长了几颗脑袋。” 抽到郭文莺的鞭子都被路唯新挡了,他不着痕迹的挡在她身后,为她挡了所有抽冷子的拳脚和鞭子。 封敬亭冷厉的眼神在郭文莺身上和他们的鞭子上划过,随后化成一抹冷笑,对浙江巡抚傅冬彦道:“巡抚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傅冬彦瞪了一眼杭州知府,“还不去问问怎么回事?” 许知府忙小步跑着过去,一眼瞧见自己儿子,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他知道自己儿子的德性,这不定又在哪儿打了架,找人出气,还把人给绑了。 问捕头徐三发生了什么事,那捕头也不敢隐瞒,只说公子在妓院挨了打,叫人把几个打人的给抓起来了。 许知府心说就知道这样,他也不敢照实说,只对封敬亭道:“禀王爷,抓了几个闹事的,都是小毛贼,不足挂齿。” 傅冬彦笑道:“王爷您是天上星宿下凡,自有百神护佑,小小鬼魅是绝对近不了您的身的,这不,这帮小贼还没等行动呢,就被抓了,可见王爷神威无比。” 郭文莺听着,不由翻了个白眼,心说这位仁兄可真是好一手马屁功夫,什么鬼扯的话都说得出来。 封敬亭扬了扬唇,表情一时看不出喜怒,他淡淡道:“傅冬彦,傅大人是吧。” “下官傅冬彦,谢王爷记得下官贱名。”他说着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两个头。 这傅冬彦说起来和郭文莺也算沾亲,他是永定侯府那位傅莹太太的三哥,乃是傅家官做的最大的一个,小时候郭文莺就听傅莹总提起这位三哥,说自己三哥多能干,多厉害,听得多了,也记住了这个名字。后来因跟傅莹结了仇,也曾多方打听过有关傅家的事。此刻听他自报家门,还真有些感叹世界太小。 封敬亭淡淡扫了他一眼,随后仿若没看见郭文莺一样,抬步走了,不过他在转头的一瞬,对齐进使了个眼色。 齐进跟他多年,太了解他的意思了,便悄悄落在后面。 见封敬亭等走远了,他一个横身,拦住正要追上去的杭州知府,“许大人请留步。” 许知府抱拳,“这位大人,您有什么事?” 齐进笑了笑,突然伸拳在他脸上重重打了一下,问道:“好玩不?” 许知府被打蒙了,刚想问怎么回事,又一拳打了下来,鼻子都打破了,伸手一摸,血呼啦一片。 他怒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齐进阴笑着:“老小子,你说你得罪谁不好,偏得罪咱们爷,这回可有你好瞧的了。”他一挥手,身后一干西北兵虎狼似得冲上来,不仅打他,更对着那些牵着锁链的捕快打了过去。尤其是皮小三和张强,瞧见他们绑了自家大人,早气得七窍生烟了,这会儿得了令,更是可着劲儿的打。一时间哀嚎之声此起彼伏。 皮小三上去给郭文莺松绑,问道:”头儿,咱们怎么收拾这些小子?“ 郭文莺阴阴一笑,看那许汶这会儿已经吓得坐在地上,她还真不想自己动手,甩了绳索,拍了拍手对几人道:“好好招呼着,打死打残不计。” 她知道刚才封敬亭装没看见她,是给她留着面呢,他们到杭州之时,她没露过面,这些官员不认识她,也不定就会想到她是郭文英上面。而他留下齐进,正是要给她报仇的。封敬亭这人人性虽不怎么样,但好在护短,谁敢动他的人,绝对往死里整。 这些西北兵打人,谁敢管啊,有衙门捕快差人想伸手的,都被拎起来揍了一顿。 许知府被打得一个劲儿求饶,他知齐进是王爷的亲卫统领,自己这顿打八成是王爷钦点的。本来还想不明白怎么回事,可瞧见他们放了郭文莺和路唯新,才闹明白原来是自己抓错人了。他频频磕着头,“爷,两位爷,饶了咱们吧,以后再也不敢了。” 可是没人理他,这些人都是刀尖上舔血的,下手没轻没重,不过片刻便都打晕过去,叫人拖下去扔一边不管了。 可怜许汶作恶多年,今日竟被人打得腿都断了,也算是恶有恶报吧。 一时打痛快了,众人才散去,都回各自住处上药去了。 次日,郭文莺换上官服,刚出门就与傅冬彦走了个对脸。 郭文莺矜持一笑,“这不是傅大人吗?” 傅冬彦一时没认出来,但看她官服,也知道是三品,忙道:“见过大人,下官正是傅冬彦。” 本来他的品级比郭文莺要高些,但瞧着王爷的面子自要礼数周到。 郭文莺睃了他一眼,趋炎附势,摇尾乞怜,傅家也就出些这样的货,听说傅家的长子在京中任职,是二皇子封敬贤的人,次子在闽地,据传与江太平交往过密,这小儿子则在浙江混的风生水起,当真是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这些年也难怪傅莹能在侯府里作威作福,一手遮天,有这几个好兄长,还真是挡煞的很呢。 她微微一躬,“下官郭文莺,不敢当大人的礼。” 傅冬彦立刻做出恍然大悟状,“啊,原来您就是郭大人啊,真是久仰久仰,大人之名如雷贯耳,便是在江浙一地也听过大人威名,真真是个大英雄,大豪杰。” “多谢大人夸奖了。”郭文莺面上笑着,心里却微有一丝冷意。想当初他们傅家合伙谋害她娘时,可曾想过今日会对着自己这般奴颜婢膝? 两人说着话,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傅冬彦见那一身明黄蛟龙服的人缓缓走来,身子更躬了几分,一张脸上更是笑得谄媚之极。 封敬亭连看都没看他,只对郭文莺道:“昨晚睡得可好?看你精神有些不济。” 第一百七十章 擦药 郭文莺道:“没怎么睡好,这里床太硬。”她自然不是因为床硬,身上昨日被人狠打了几下,到处淤青一片,揉了瓶药油还是疼得直呲牙,又哪里睡得好了。 封敬亭似察觉到什么,上前抓起她的手,也不说话,只拽着她往前走。后面傅冬彦忙拱手叫着“恭送王爷”,可自也不会理他。 封敬亭拉着她,直到了他的房间,才放开了手,从床上的小箱子里拿了一瓶药,“把你袖子卷起来。” 见她有些躲闪,不由脸色一沉,“你是打算叫爷自己动手吗?” 郭文莺只好把袖子挽起来,她的肌肤从小就特别娇嫩,受一点点伤就会特别明显,此刻那手腕淤青一片,看着甚是骇人。 封敬亭看了一眼,双眼危险的眯起来,“这个许知府的狗儿子,还真是该死。本王非要了他的命不可。” 郭文莺道:“昨日已经打断他的腿了,也算出了气。” 封敬亭冷声道:“敢动爷的人,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他从药瓶里倒了些药油在自己手上,随后抓着她的手腕搓起来,嘴里道:“你也是,好好的跑到妓/院做什么,还和人争抢一个妓/女,瞧这样子,哪点还像个姑娘?” 郭文莺被他搓的呲牙咧嘴,疼得“嘶”了一声,“王爷轻点。” 封敬亭果然放缓了手劲儿,嘴里还絮絮地念叨着,说她好好的地方不去,偏去那等腌臜之地,没的堕了身份。 郭文莺扁了扁嘴,“王爷好没意思,你自去欢快享乐去了,怎的倒怪起底下人了?” 封敬亭怔了怔,随后笑起来,“你这是怪爷不陪你一起吗?可是吃醋了?” 她腹诽,他是哪儿听出这个意思了? 不知她哪句得了他的心,他竟然面色大喜,伸手在她翘鼻上轻轻刮了下,“行了,爷明日陪你去玩怎么样?你想去逛什么就逛什么,想去女儿家的地方也随你。” 郭文莺表面含笑,背过身去却对着墙壁猛翻了个白眼,心说,鬼才相信他的话呢。 明日自有明日事,果然到了次日,还没等封敬亭实现诺言,他们已经离开了杭州城,向闽地出发了。 闽地忽然传来消息,江太平欲借换防之时生事,既是如此,便也不能在这儿瞎晃悠了。 封敬亭立刻下令整装出发。 临走之时,浙江大小官员都来相送,敲锣打鼓的,恨不得来个十八相送,一个个都脸带谄媚的,也看不出真心假心。 封敬亭不喜欢这种热闹,脸色淡淡的,随便应付了几句就上车走了。 眼看着亲王车架越行越远,闽浙总督江戚凯眼微微眯起来,回身拍了拍傅冬彦的肩头,“傅大人,这回可是抱了大腿了。” 傅冬彦淡笑,“总督大人何必这么酸溜溜的,总督大人可是二殿下一力扶植起来的,怎的也大拍起四殿下的马屁了?” 江戚凯哼哼两声,这个傅冬彦还真是大胆,对自己这个上官也敢冷嘲热讽的。仗着自己兄长是二殿下身边的人,处处都想压他一头,他真以为自己不敢收拾他吗? 他一转身,愤恨地走了。 总督一走,后面随行的官员也都渐渐散去,只留傅冬彦一个还站在原地。他也不急着走,只注视着前方的官道,一双眼睛亮如星辰。 突然一个人影从后面迅速上来,低低地声音道:“大人,那边问信儿呢。” 傅冬彦撇撇嘴,“还真是心急啊,这才哪儿到哪儿呢。你去回信,就说到动手的时候,自然会通知。” “是。”那人影应了一声,像来时一样迅速消失了,诡异地好像从没存在过。 马车上,郭文莺头一直探在外面,看车外的景色,等车队行出很远之后,她才对封敬亭道:“有件事不知王爷可知晓,那傅冬彦有个兄弟在闽地,据说和江太平过往甚密。” 封敬亭挑眉,“你从何知道的?” 郭文莺道:“我也只是猜想,有一回永定侯府过年,傅家二老爷曾经派人送了一尊白玉观音到侯府,让我父亲代为送礼,礼送的是谁并不清楚,不过那来人却提到一个名字,正是江太平。” 那已是六年前的事,那时她十二岁,有一回偷偷潜入侯府,想拿回一些属于母亲的东西,结果东西没找到,却在书房听到了郭义显和来人的一段对话。具体内容她记不大清了,不过却还记得那是傅家二老爷派来的人,来人提到了两个名字,一个是傅家二老爷傅冬平,另一个就是江太平。 那会儿江太平还没有现在这么大势力,名声也不太显,她之所以记住这名字,只是觉得有意思,江太平?这人的爹得多希望天下太平,才会给儿子取个这样的名字啊。 只可惜,太平,太平,此人却成了天下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合该起个名叫江祸乱更贴切些。 封敬亭思索片刻,“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江太平借你父亲的手给谁送过礼?” “约是这样吧,总归六年前江太平还没反心,旁人也不知他野心勃勃,偶尔有人攀交也无可厚非。”她这话却是在给郭义显开脱,虽然恨透了自己这个爹,但也不好真给他送个和谋逆之人交往过甚的罪名。 封敬亭也没多计较,只反复琢磨她说的话,口中道:“这意思是如果傅冬平是江太平的人,那么很有可能傅冬彦也被收买了,也就是说很有可能咱们在杭州这几日,傅冬彦都在往闽地传递消息。” 郭文莺道:“这只是推测而已,我想不明白的是,傅家大老爷傅冬乾分明是醇亲王的人,他身为傅家人,有什么理由非得鞍前马后的一直和王爷套近乎?还几乎每天都守着王爷,若说献殷勤,也未免太殷勤了。” 封敬亭叹息道:“你说的是,现在咱们是热锅上烹油,什么人都得防啊。” 他在心里梳理了一遍别人有可能从这里得到的消息,觉得哪个可能造成威胁,又采取什么应对之策,都反复想了又想。 世事变化莫测,最后想了半天也只总结出一句话,那就是:后面的路怕不好走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乌鸦嘴 三日之后钦差队伍进入浙江与福建的交界处,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跳脱出来时,他们终于进入了闽地。 士兵们戒备了一夜,到早上太阳初升时,都显出一些疲惫之色。这几日草木皆兵,士兵轮流值守,日夜不休,这一通折腾下来,人都折腾瘦了。他们每日都处在紧张气氛中,每个人心里那根弦都绷得紧紧的,生怕一个疏忽命丧于此。 封敬亭昨晚一夜没睡好,他预感那些人动手就是这一两天了,就算是久经战争的,在这个时候也不免有些紧张。 倒是郭文莺,一夜好眠,就在刚刚才从睡梦中醒来,一副精神大好的样子。 她起来洗漱,吃了点东西,对他道:“王爷在车上躺会儿吧,这会儿天亮了该是没事。” 封敬亭“嗯”了一声,真觉有些累了,便盖着披风躺下来。 郭文莺看他睡下,便下了马车,到外面和路怀东询问防卫的事。 路怀东脸上也隐有疲色,闻言道:“防卫是没问题的,就算两三千人进攻也该能抵住,只是总这么绷着,他们再不来,咱们自己倒先趴下了。” 郭文莺心知这是敌人的疑兵之计,他们一路上故意泄露各种消息,让你察觉出蛛丝马迹,以为他们要进攻,却又拖拖拉拉不肯动手,无非是在消磨他们的意志。 敌在暗,他们在明,又摸不清对方情况,本来就处于极大劣势,也难怪连西北军这些惯在战场的老油条,也被折腾的有些疲了。 她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劝慰,便笑道:“你也不用紧张,生死就是那么一锤子买卖,没准人一会儿就来了呢。” 路怀东睨她一眼,“你可别乱说话啊。” 她是西北营有名的乌鸦嘴,通常好的不灵坏的灵。 郭文莺忙闭了嘴,不过事实证明,她再一次乌鸦嘴的说中了。 车队行出不过小半个时辰,在一处密林密布的官道之中,他们遭遇了自出京以来最大的袭击。 密林内射出无数箭矢,箭若飞蝗,如雨注,车队最前面的骑兵纵马过去,他们在马上竖起盾牌,箭至,随着沉闷的箭镞入体的声音,战马惨嘶,士兵悲号…… 这是损失惨重的一幕,只一瞬间便有百十个士兵倒在马下,人畜接二连三的中箭扑到,无数只起落有秩的马蹄顿时把他们践踏的血肉模糊。 密林中一通乱箭后,约有两三千山匪打扮的人一涌而出,他们都穿着各色凌乱的衣服,身上裹着兽皮,手里拿的武器却是闪亮亮的,极为锋利,一看便知是精铁打造。 随着一声呼哨,山匪们迅速散开,把车队团团包围起来。 “来啊,抢了这帮当官的。”山匪头子大喊一声,山匪们已经开始组队准备冲锋。 这是军队里惯用的狙击方式,这些人更不可能是什么山匪。好在路怀东早有准备,盾牌兵护着火铳队团团护住马车。 这会儿封敬亭已经醒了,他从车上跳下来,狠嗤一声抽出了佩刀,揽住郭文莺的肩膀将她护在身前。 “跟在我身边,不许乱走。”封敬亭附在她耳畔低声叮嘱,攥紧刀柄的手泛起了几簇惨白。 短短几个字带着沉重的分量撞击在郭文莺的心房之上,熟悉的幽香直入鼻息,迅速消融着她身体里的恐惧。她深吸一口气,沉沉的“嗯”了声,右手伸入怀中握紧了那只火铳。 寒意顺着手心上袭,心房随之战栗着,既然对方派了这么多人,这般大规模的围剿,今日想要脱身怕是很难了。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声,山匪的骑兵开始冲锋,本来就不是很宽敞的道路,这许多人混打在一处,马匹根本冲不开,大多数人跳下马来,刀剑碰撞声,箭矢飞动声,火铳的响声,众多声响夹杂在一起,不时传出几声惨呼。 现场打斗热闹,一时凄惨无比。如此近距离对战,对方又多是武功高强之人,对他们的队伍很是不利。众人都极力拼杀着,西北军和锦衣卫并肩作战,与山匪混打在一处,不时便有人在身旁倒下,死伤极为严重。 封敬亭挥着大刀,犹如地狱里钻出的阎王,杀的浑身是血,他一边拼杀一边把郭文莺紧紧护在身后。他俊秀的面孔,此刻满是狰狞之色,额头的青筋根根绷起,整个人阴沉的吓人。 在这种近距离作战,郭文莺手中的短柄火铳还是发挥了不小威力,不时射出一发,打的都是对方高手。 可那些人前仆后继,死了一个,涌上来的人却越来越多,再这么打下去,他们一个也活不了。她低声道对封敬亭道:“王爷,你先走吧。” 封敬亭抿着嘴,紧紧拉着她,“不行,要走一起走。” 齐进带着几个亲卫一直护在封敬亭左近,张强等几个亲卫也在其中,此刻见抵挡不住,都不禁叫起来,“王爷,郭大人,你们一起走,咱们兄弟们挡得住,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封敬亭深吸口气,“有劳兄弟们了。” 他也知此时不是什么同生共死,耍豪杰英雄的意气之时,便让齐进带人在前面开路,一队火铳射出,登时冲开一个口子。 张强带过一匹马,让两人共乘一骑,从冲开的口子中疾奔出去。 有人看见马走了,高声呼喊:“狗王爷跑了,狗王爷跑……”话未说完,身子便被一刀劈开,再发不出半点声息了。 亲卫虽是极力抵抗,还是有山匪追了上去,十几匹战马抽动马鞭极力追赶。 两人一骑,怎么跑得过单人独骑,不一刻便追了上来。封敬亭也不急,身子微微伏低,带过马头,一刀向冲到最前面的马腿上砍去,一声急嘶之声,马滚翻在地,随后再一刀飞过,一颗人头已经飞了起来,带着满腔热血喷射而出。 这个场景让郭文莺不禁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他也是一刀砍了一个瓦剌人的脑袋,那血兜头兜脑灌了她一脸。 第一百七十二章 穷光蛋 封敬亭平时虽然很少亲自打仗,但他的武功却绝对不弱,不知道的人以为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富贵公子,却不知他的功夫在整个西北二十万军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他的刀法大开大阖,隐有峭壁千轫,风雷之声! 刀锋所过之处,头颅横飞,断肢身残,浓稠的血液漫天飞溅,他的坐骑和他自己遍身浴血。 追上来的人马何曾想得到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会有这等厉害的刀法,他仿佛来自地府的修罗,杀戮血腥之气漫天遍野,让人看着竟生出一种胆颤的寒气。 不一刻冲上来的十几个人都被他斩杀在马下,有人情急间吹响了哨子,被他一刀砍过,连脑袋带哨子一起落入林中。 他杀的兴起,不由长啸一声,“江太平,你就这点本事吗?也不过如此。” 郭文莺皱皱眉,他们好容易逃出来,再耽搁下去,第二批追上来的人就到了,就算他武功高强,能抵得住几波攻击? 她带过两匹马,“王爷快走吧。” 封敬亭正在兴中,大笑着把她抱起来,脸上的血迹蹭在她白净的脸上,血腥之气很是令人作呕,他也不答话,张嘴在她唇上狠狠吻了一下,随后跳上马,抱着她打马扬鞭而去。 郭文莺在马上被他横抱着,身被颠的七荤八素,不由心中暗忖,这人骨子里果然是有魔性的,如此杀戮倒把他弑杀之气给激发了,看来“活阎王”的称号真的不是白来的。 封敬亭拍马走出很远,才慢慢压下心中的浮躁之气,刚才全靠这股气强撑着,这会儿气息渐稳,一张脸竟泛起了白色。 郭文莺察觉有异,不由道:“王爷这是怎么了?” 封敬亭喘着粗气,把她放下马,轻声道:“爷怕是走不了了。” 郭文莺站起身子,这才发现他身上中了一刀,刀口很深,汩汩往外冒着血,也真难为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一声不吭。 还好军中之人伤药是常备的,她掏出药瓶,撕了自己的中衣给他包裹了伤口,又给他服了止血的药丸。 包扎完伤口,起身查看地形,一时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本来他们就是纵马乱跑,这一跑离官道甚远,却是再也找不着路了。 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先找身衣服换下来,否则这么一身是血的走在路上,太引人注目了。 扶着他上了马,这回是他在前,她在后,倒变成她抱着他了,封敬亭似乎很享受这种待遇,不时用头在她身上蹭蹭,颇有些撒娇耍赖的意思。嘴里还喃喃着:“有你在,真好。” 郭文莺心里一阵膈应,如果他今年五岁,又是一身奶香味,她或许还会喜欢,可他一个老大不小的汉子,又一身臭气血腥气味儿,熏得人直想吐,再卖起萌来,就只会叫人更加肠胃不适了。 她强忍着把他扔下马的冲动,低喝道:“爷,你老实点,否则休怪文莺无礼了……” 那咬紧牙的样子甚是骇人,封敬亭心知她不是什么柔弱白莲花,今天死在她火铳下的没有几十也有十几人,便再不敢造次,老老实实的坐好。 心里嘀嘀咕咕,找个太狠的女人做媳妇,看来也不是多愉快的事。 骑马又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一个村庄,村口几间房前,有妇人在晾衣服。 郭文莺跳下马,把封敬亭放在地上,便推门进了院子,那妇人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进来,骇的惊叫出声,“你,你要什么?” 郭文莺道:“这位大姐休要惊慌,咱们只想要两身衣服。” “好,你等着。”那妇人咬咬牙,家里男人不在,她家住的地方又离村子有段距离,也不敢乱叫,只得到房里拿了两身自家男人的旧衣服出来。 出房门时抄起一把菜刀,戒备的挡在胸前,随手把那一团衣服抛过去,“给你,你赶紧走,否则我就叫人了。” 郭文莺也不想白要她的,想从怀里摸点钱,可摸了半天一个大子都没有,这才想起自己所有的钱都被封敬亭给搜刮光了。 心里微有些尴尬,也不答话,拿了衣服转身就走了,心说抢就抢了,又不是没抢过?在浔阳她抢的富户都够车拉了。 到了外面,找了个避风的土墙,看四下无人,让封敬亭把血衣换下来,她也换了身上血衣,穿上农户的衣服,随后把两身血衣塞进土墙的缝隙里。 两人容貌都太过出色,就算穿上粗麻衣服也不像农户,这个样子根本不足以掩人耳目。 郭文莺想起封敬亭曾让云墨给过她一个易容的木盒,便调着她惯用抹脸的猪油和着黄土给他涂在脸上,又在嘴唇下巴处抹了点黑粉,倒像是胡茬一样。 随后她也如法炮制,把自己也装扮了一番,这么一弄,两人都像两个面皮土黄的粗汉子,除了眉目仍显俊秀之外,再也寻不到原本如皎月白玉般的形象了。 看着她那张难看的黄脸皮,封敬亭不禁摸摸自己的脸,“你是不是把爷弄得跟你一样丑了?” 郭文莺嗤道:“王爷是想要命还是要脸,选一样好了。” 封敬亭轻笑起来,这丫头还真是伶牙俐齿的半点不肯吃亏。这一笑,带动他身上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既然逃了出来,两人也不想再回去了,索性就这样乔装改扮的到福州去,那江太平的根据地正在福州,那里也是他们此行的终点。 怕那农妇大叫喊人,两人换了衣服就匆匆骑着马离开了村子。 可走是可以,但问题是……? 郭文莺忍了几下,终于忍不住问道:“王爷,你有钱吗?” 封敬亭有些发怔,看他那表情,郭文莺就知道自己多余问了。 王爷那是什么身份?你什么时候看见王爷出门带着很多钱的?身边有管家,有下人,钱袋子也是被他们保管的。所以……什么也别说了,抱着脸哭会儿吧。 两个分文没有的穷光蛋,终于再次上路了。 他们骑的这匹是军中战马,太过扎眼,也不敢再骑,出了村子就给放走了。这种马自然也卖不得,屁股上烙着军中记号,放到哪儿也没人敢买的。 第一百七十三章 同床 南方的天气,虽是三月,却还带着几分冷意,两人揣着手,迈着小步一点点往前走。不是不想走快点,肚子里没食,实在饿得慌。 一路上郭文莺盘算着怎么弄点钱,他们又不是强盗,不可能一路抢过去,何况要隐藏身份,抢劫太过高调,所以也只能凭本事挣钱了。 两人清点了一下身上带的东西,郭文莺身上有两瓶伤药,一把火铳和为数不多的子弹,一个易容盒,还有在车上雕的那只玉蝉,一把雕刀。对,还有头上那根方云棠亲手给她插的玉簪子。 至于封敬亭身上则是一瓶伤药,一个火折子,还有一块雕龙玉佩,一看便知身份不凡的那种。 他身上的东西自然都是不能卖的,只有郭文莺雕的那只玉蝉和玉簪子还算值点钱。 本来卖玉簪子能卖更多钱,那簪子在齐宝阁里值五十两,到当铺里十两还是当的出来的。可毕竟是心爱之物,又是方云棠送的,一时有些舍不得。那玉蝉也是上好白玉,是郭文莺在王府里随便翻来的,王府的玉自然没有坏的。两人到了市镇,找了家当铺把玉蝉当了,换了二两银子。 有了银子买了些干粮放在身边,又花了一两银子雇了辆马车,送他们到宁化去,此处距离宁化不是太远,一两银子也尽够了。 封敬亭长这么大何曾为钱犯过愁,银子在他手里完全没概念。不过郭文莺却是从小在庄子里长大,自小便会管家了,也懂得赚钱不易,一文钱都花的格外小心。 好在封敬亭是军人出身,锦衣玉食能享,苦也能吃,没得吃粗粮也能咽下去,给睡就睡,大通铺也能熬一夜,所有花销全凭郭文莺做主,一时倒也顺畅。 只是晚上住店睡大通铺时,他总喜欢把她圈在身下,防备极严,不让任何人碰到她。这样虽避免了被那些粗人碰触,但被他压着,经常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尤其是他火热的身子总对她蹭来蹭去,一不小心擦枪出火,身上总有个硬硬的东西顶得她难受。 郭文莺推也推不开他,他身上有伤,也不敢太过用力,强辩也没用,虽觉自己吃了大亏,却也没办法。好在她在军营待了许多年,对男女之防看得没那么重,碰一下,亲一下,尚在她能接受范围之内,只要他不得寸进尺,也不会真给他两耳刮子。若是换了旁的闺阁女子,被他这样对待,怕早就上吊自杀以全清白了。 就这样一路上挨挨蹭蹭的到了宁化,身上就只剩下一钱银子了,便是连住店钱都不够。 一连几日肚里都没什么油水封敬亭抚着肚子,大叫着:“真是饿死爷了,天天吃馒头,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郭文莺看他一副惫懒模样,好险没笑出来,他这样子哪点像个领兵的王爷,整个就一市井之徒,就是他爹来了也未必瞧得出这是自己儿子。 她知道封敬亭这些日子一直忍着,他本就是重口腹之人,行军打仗在外身边都带着好几个会做各地菜肴的厨子。这样天天馒头面汤的,也难怪他受不了。 她也觉得嘴里有些淡,便寻思着怎么弄点钱来。 她最拿手的还是机关术,这里虽然没有让她大展身手的地方,弄些木头小人出来卖还是不错的。用那一钱银子买了几块不错的下脚料木头,还有一些铁丝细小零件,用手帕包了带回来,就寻了个地方开始雕刻起来。 学了一些日子的玉雕,对木雕也有了一些心得,这几个小人雕的活灵活现,与往日粗粗大概的人形完全不同,鼻子眼睛都被她勾画的甚是玲珑。 五个小人雕好,往地上一放,封敬亭看得大为惊叹,“阿莺,你这手艺都可以媲美大师了。” 似乎自这几日两人在大通铺“同床共枕”之后,他对她的称呼更进了一步,自发的由文英改成了阿莺,她纠正了几次未果,也只能任他随意叫了。反正现在是在外面,他不是王爷,她也不是将军,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不过他让她唤他阿亭,她可唤不出,只随便喊一声,“爷。”即便这样,也足以让他捧着自己脸笑得开怀了。 此刻虽明知他的话有些浮夸,郭文莺不禁还是有些飘飘然,笑道:“你说我这手艺自己开了铺子做些小物件卖可使得?” “使得,自然使得。爷的阿莺可是最厉害的。” 看他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郭文莺翻了个白眼,鬼才是他家阿莺。 其实比起做什么三品官,她更得意的却是自己这手出神入化的机关术和雕刻术,若是以后真能做成大师全国扬名,再收一堆徒弟,可比做官更得她的心。 她脸上笑容如花,虽是涂了一层土黄之色,依然美得晃人眼睛。封敬亭看得一阵心动,这些时日与她整日在一处,虽过得异常开心,却也深深考验他的忍耐力,他真怕哪日忍不住了,直接剥光了她。 强摁下身下涌起的燥热,低声道:“这就完了吗?咱们一会儿可是去街上卖这小人?” 郭文莺笑道:“哪里就完了,还没设置机关,也不过是普通木头人而已。你等着瞧吧,一会儿就大变样。”她说着已经动手在木头人后面掏开一个口子,然后手脚卸下,用金属线连接起来,随后在小人背后设置了一个开关,又把掏开的部位合上,严丝合缝,若不仔细瞧,真瞧不出来。 都做好了,她把小人放在地上,拧动开关上了劲儿,小人便动了起来,抬手抬脚,迈步,还能耍几下武功路数。 封敬亭虽已二十来岁,却也觉甚是好玩,不禁拿着在手,上下把玩着,越看越爱,笑道:“你哪日也做一个送给爷吧。” 郭文莺道:“这有何难,回头寻一块好玉,我给你做个玉的。” 封敬亭大喜,突然揽过她伸嘴在她唇上咗了一下,笑得甚是得意,“咱们一言为定,这是定钱,回头你要是反悔,就把定钱还了我。” 第一百七十四章 洗澡 郭文莺怔了一下,土黄色的脸上也不禁染上抹红色,心说,你娘的色痞,有拿亲嘴当定钱的吗?做与不做横竖都是她吃亏了。 心里有气,也不再理他,迅速把另外几个小人都掏空做好,她这手做小人的手艺甚是熟练,旁人怕是要做几日才能做好,她不过一日便做好五个。 找了个盒子把五个小人装进去,都收拾好了,两人便去了市集。 此时已是下午,市集将散未散,人并不多。 两人铺了件衣服在地上,摆了个小摊子,把五个小人拿出来,一时机关全开,五个小人对打,刀枪剑戟,打得甚是热闹。 集市上来往之人都觉新奇,不一会儿摊子前便围了几人。 郭文莺笑着对众人作了个罗圈揖,“诸位乡亲,在下乃是鲁班后人,今日路过此地,拿师门传授的小玩意给众人赏玩一些,有识货的给个赏钱。” 这年头稍微会点木工活的都敢自称鲁班传人,真传人假传人也没人较真,不过她这小人做得实在精巧万分,很多人都喜欢,便有人道:“小哥,你这木人卖多少钱?” “十两银子一个,一盒五个要五十两。” 众人听得咂舌,一个就要十两,这也太贵了。 郭文莺也不着急,横竖得碰个识货的,就算今天卖不出去,他们最多露宿街头,明天继续再卖也没什么。 一圈人都只问价,没一个下手的,又等了一会儿,日头西斜了,市集也开始散去,好多摊位都开始收摊了。 封敬亭找了块砖头,一直坐在旁边稍远的地方,低着头,两只袖子拢在一起,那样子瞧不出半点王爷做派,乍一看上去活脱一个市井泼皮。此刻看天色将晚,他便道:“阿莺,明日再卖吧。” “好。”郭文莺应了一声,正要动手收拾摊子,忽然人群中闪过一个人,冷声问道:“这木头人是你做的?” 郭文莺点点头,看那人穿着一身皂衣,看年纪有二十五六岁,长得还算周正,只眉宇间隐有愁容,双眉深皱,隐形成个川字,倒是白瞎了一副好相貌。 那人拿在手里摆弄来了一会儿,问她,“你这要卖吗?” 郭文莺点头,“卖,五十两五个。” 那人二话没说,从怀里掏了三个银锭子,两个二十两,一个十两的递给她。 郭文莺心中奇怪,她东西虽做的好,却也不过是个玩意,真会掏钱买的,要么是豪富之家,要么是有急用的,看这人穿着也不像个极有钱的,也不知他要这个做什么? 别人的事也不便多问,她收了钱,把盒子递上去。 那年轻人拿了盒子却没急着走,只问:“小哥可是本地人?” “不是。” “那今晚可投店吗?” 这话问得奇怪,郭文莺虽心中有疑,还是点了点头。 那人也没再问什么,抱着盒子匆匆走了,真是来也冲冲,去也匆匆。 一下子赚了这么多钱,郭文莺和封敬亭都很高兴,两人找了家饭庄大吃了一顿,随后找了客栈投店。 有了钱,今晚终于不用睡大通铺了。两人心中欢喜,齐齐冲到柜台前,“小二,来两间上房。”“小二,来一间上房。” 两人同时发声,小二为难的看着他们,“两位客官,到底是两间还是一间?” “两间。” “一间。” 郭文莺瞪他,“我不要跟你睡了。” 封敬亭则灿笑,“阿莺,咱们得省钱啊。” 小二古怪地看着两人,怎么觉得这两个这么不正常呢?两个男人黏黏嗒嗒的,真是让人瞧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道:“两位客官也别争了,小店只有一间上房了,通铺倒是能住两人,要住吗?” “不要。”两人异口同声,横竖是要睡到一起的,睡通铺和睡一间房有什么区别? 收拾了东西进房里,上房自然只有一张床,郭文莺看了看,咬着唇没说话。 封敬亭则笑得愈发灿烂,脱了外衫挂在衣架上,叫小二给预备洗澡水。 这些天郭文莺也没洗过一个澡,身上都有味儿,此刻听说要洗澡,顿觉身上痒痒的,忙道:“我先洗。” “好,让你先洗。”他心情好,倒是难得好说话。 过了一会儿洗澡水备好,郭文莺把他赶出去,又把门插好,确定了三遍不可能打开,才脱了衣服坐进澡盆里。 封敬亭还算贴心,多花了点钱让人准备了猪苓和澡豆,猪苓里加了香料,用来洗头发带着浓郁的香气,很是好闻。 她洗了头,又泡了澡,因为泡着舒服,不免多泡了一会儿,等她开门出来时,门口封敬亭在外面直搓手,已经站得脚都疼了。 郭文莺用毛巾包着头,“你进去洗吧。”说着要往外走。 封敬亭道:“你刚洗了头别在外面吹风,你坐幔帐后面,不看就是了。”说着又对她眨眨眼,“你要是愿意看,爷也不介意。” “谁稀罕看你。”她嗤一声。外面风凉,天色又晚,她这一身头发披散的女态,也不愿在外面站着,便听话的到幔帐后面坐下,慢慢擦拭自己头发。 身后传来脱衣的窸窣声,接着又是撩水的声音,他分明是没换水,就着她的洗澡水在洗身子。 一想到此,脸上不禁有些发烧,心里十分懊恼两人之间的暧昧气氛,她又不想嫁给他,总被他这般占便宜也不是个事。可孤男寡女的两人同路而行,相互之间的碰触是在所难免的,想预防也预防不了啊。更何况,他还有意无意的老往自己身上蹭。 想到此,又不禁想起方云棠,想到他若知道她曾经和封敬亭同处一室,不知还会不会愿意娶她? 轻叹了一声,心中暗忖,不想娶也罢,反正她也不想嫁人,大不了自立门户,一辈子不嫁人了。 封敬亭洗完澡,令人把澡盆抬出去,又打赏了些银钱。 一转头,见郭文莺还坐在幔帐那儿呢,他不由走过去,掀起幔帐,只见她坐在一个小凳子上,抿着红润的唇瓣,乌黑的眼睫像羽毛般低垂着,纤纤玉指不停在头发上梳来梳去,也不知在想什么,竟想得分外认真。 第一百七十五章 睡了 他就这样静静凝着她,不知不觉中,唇角蓦然携出轻浅的笑意来,这丫头,爱走神的毛病怎么老不改。 不知从何时起,她逐渐入了他的眼,入了他的心,她就像一束光,就那么陡然地照进他心里,照暖了他那颗心。本来危险万分的逃生之路,因为有她的存在,变得妙趣横生,让他越发留恋起来,甚至希望和她永远这么走下去,哪怕身上没有分文钱,哪怕顿顿啃馒头,也甘之如饴。 你说,不就是个小丫头,怎么就叫爷越看越爱了呢? 他越看越爱,越爱越觉心里痒痒,竟情不自禁走到她面前,抱着她的身子把她打横抱起,大跨步向床边走去。 郭文莺吓了一跳,惊叫起来,“封敬亭,你做什么?”情急之下,竟连姓带名的一起唤了。 封敬亭也不恼,只笑道:“看你在这儿坐着怪冷的,到床上盖着被子不好吗?” “我不要。”郭文莺大叫,总觉得他那眼神太不怀好意,分明就是想…… 封敬亭也不理会她的挣扎,紧紧夹住她不让她乱动,养了这几日,他身上的刀口已经收痂了,也不怕她碰裂他的伤口。 他真的有些等不了了,只能看不能碰,再这么憋下去早晚会发疯。 他把她身子放在床上,整个身子压上去,摸索着在她脸上亲着,嘴里道:“阿莺,爷的好娇娇,让爷亲亲好不好,就只亲亲,爷想你想的好难受。” 他拿着她的手去触摸他的胯下,那里早已坚硬似铁,她吓得要缩手,他却握紧她的手不肯让她动。 此刻他心里滚油煎一样难耐,想要她的念头堆山积海的,憋到了现在,憋得整个人都不成样子。 可因为疼惜也不想真伤害她,他天赋异禀,一旦行起来很难把持住,这时候若要了她,真怕伤了她的身子,可这小丫头香甜的就像一块发糕,真恨不得让人一口吞下去。 轻轻亲吻着她的发丝,她的脸,想象着入到她身体的感觉,自己用手疏解两下,还是不行,急得在床上直打挺,把铺板蹬得嗵嗵直响。 郭文莺真慌了神,拼命挣扎着,“你放开我。” 他低喝道:“你敢再动一下,爷立刻扒了你。” 郭文莺咬紧牙,一张小脸上满是坚毅,“你敢碰我一下,我立刻咬舌自尽。” “好,我不动你,你给我摸摸,摸摸就好。”他柔声低哄着,攥过她的手往他的裤子带,窸窸窣窣的忙了阵子,然后牵引她握住一个地方。 郭文莺只觉那里滚烫,形状像家里奶娘常用的擀面杖,光滑的,又大又粗,一把根本握不住。她看过春画册子是一回事,可亲手摸过又是另一回事,一张脸烫的几乎滴出血来,几次想抽手,都被他强摁回去。 此刻封敬亭脸红红的,眼角眉梢一点春意,是她从没见识过的销魂模样。他呼吸沉重,挺腰配合她,那玩意在她手心里似乎越来越烫,越来越大。 封敬亭只觉自己像是被人架在火上似的,感觉要到顶点,却总还差那么一程子。她的手很柔软,强烈的感官刺激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阿莺。”他揽紧她,咻咻的鼻息喷在她侧脸上。 郭文莺的心都揪起来了,他低低的轻吟,弄得她面红耳赤,一时抽不出手来,只能随着他的手一上一下的套弄。 也不知弄了多久,他渐渐急切,把她的手包在掌心带动,在她闪神的当口吻上她的脸,然后贴在她唇上。忽然浑身一震,仿佛轰然一声炸雷炸在她头顶上,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真给吓傻了。手上蘸了濡濡的湿意,他包裹着她滑动,缓缓长吁出一口气…… 两人就这样一上一下的躺着,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去洗洗手吧。” 郭文莺这才像兔子一样跳起来,脸上的表情宛如被雷击过,那不可置信的样子就好像摸过的是什么脏东西,让人心里很不舒服。 郭文莺到外面洗了十几遍手才回来,虽然他没真的碰自己,却觉身心都被玷污了,有一种说不出的羞辱感,又有些淡淡的恨意。这人怎么能这样?她这般维护他,这般一门心的为他,他怎能如此待她? 可她又能把他怎么样呢?除非杀了他,否则这男人总会想出各种招数占尽自己便宜。可他也罪不至死,何况自己也没本事杀得了他,那么多人暗杀毒杀都伤不了他分毫,怎么可能着了她的道? 何况现在他跟她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杀了他,她又靠谁活?逃又逃不了,杀又杀不得,真是头疼的厉害。 在外面站了很久才回到房里,房间里静悄悄的,封敬亭似乎睡着了,能感觉到他轻浅的呼吸声。 她悄悄走过去,到床上想拿床被子到地上睡,手刚碰到被子,他忽然清醒,一把拽住她,只一带,她便倒进他怀里。 他温热的身子包裹着她,喃喃道:“怎么这么久才回来,身上好凉,别得了风寒。” 她挣扎,只觉怒火冲天,“你放开我。” 封敬亭睁眼睃她,语气坚决,“你休想去地上睡,在这儿好好实实躺着,爷保证不再动你,否则刚才那一幕爷不介意再演一遍。” 郭文莺气结,却哪敢再动,只得任他抱着,心里都快怄出血来了。她平时做事也算强硬的,可偏偏对上他,硬是发不出半点脾气,真不知他是不是生来就克她的,竟让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别想了,快睡吧。”他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其实活忙了一天,她身体已经极度疲惫,刚才不过强自撑着,这会儿睡意席卷而来,不过片刻便睡着了。 后半夜过得还算安静,次日一早醒来,身子依然被他紧紧抱着,下身很是不适,一个坚硬的东西隔着衣服,紧紧抵着她那处柔软,抵得她甚是难受。她迷迷糊糊摸了一把,霎时惊得满脸通红,大叫道:“封敬亭,你那玩意再竖起来,信不信我给给你打折了。” 封敬亭睁眼睨她,“娇娇,你也太狠了,这玩意本来就早起就更容易冲动些。” 第一百七十六章 大师 郭文莺大怒,“别叫我娇娇,再叫我娇娇弄死你。” 娇娇?娇娇?你爷的,一叫这名字她就想起钟怀,难道京都的纨绔子弟都流行这么喊吗?心里更后悔那日跟封敬卿说自己唤他‘娇娇’,没想到现在却成了他对她的口头禅了。 “好,好,不喊了,不喊了。”封敬亭安抚着,瞅机会又在她唇上咗了一下,然后起身洗漱去了。 郭文莺恨得心里直流血,他则笑得好似偷腥成功的猫,果然抱着她睡睡得格外香甜,早起香吻也甜的好像抹了蜜。 “啦啦啦——啦啦啦——”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这种好情绪直持续到吃完早饭。 两人吃过早饭后,正准备启程,昨日那个买了机关小人的年轻人忽然上门了。 他看见郭文莺,直接一躬到地,“在下董存,见过这位大师。” 郭文莺忙还礼,“董公子,在下不是什么大师,董公子如此大礼是何故?” 董存道:“昨日在下买的机关小人拿回去给家父看,家父甚是欣喜,想请两位到家中一叙,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郭文莺道:“我们着急赶路,实在也没有时间,不敢烦劳令尊。” “无碍,无碍,就见一见,说上几句话就好,两位若没空闲,让家父出来相见也可,不会耽误两位多长时间。”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见似乎不好,郭文莺递了个眼神给封敬亭,那意思说,“怎么办?” 封敬亭思忖了片刻,“既然董公子诚心邀请,见一面也无妨,就请公子带路吧。” 董存大喜,“两位请跟我来。” 路上董存问两人姓名,郭文莺说叫郭三,封敬亭说叫封四。 郭三?封四?一听就不像是真名,董存心里明白他们是在提防自己,却也没多问,只客气说着:“久仰,久仰。” 董宅在宁化城里应该算是大户,宅子不小,四进的院落,收拾的也很整齐精巧,只厅堂庭院的摆设,亭台楼阁的铺张,一看便知家财不菲。 在大厅里他们见到了董存的父亲董大方,这位董员外年约四十上下,一身员外服,一看就是商人派头。 常年经商在外的人眼神何其毒辣,一眼就看出封敬亭和郭文莺不是平常人,尤其是封敬亭,那副上位者惯常的派头,就算掩饰也掩饰不来。他虽只是低着头,却隐隐觉得有种碾压一切的气势,让人望之心寒。 他对着两人注目一会儿,随后过来见礼,“两位大师,董大方这厢有礼了。” 封敬亭只淡淡扫了他一眼,随后望向别处,可就是这一眼,竟让董大方觉得双膝发软。 郭文莺还是恭敬回了礼,笑道:“咱们不过是跑跑江湖,靠手艺吃饭的,董员外何须如此客气。不知员外爷叫咱们来有什么事?” “不敢,不敢。”董大方摆了摆手,偷偷睃了封敬亭一眼,被他身上的气势一摄,下意识的竟不敢再看第二眼。心里愈发嘀咕,这两人到底是什么人? 他轻咳一声道:“其实是这样的,小可在闽地颇有些产业,近来与人合伙造一批船,可朝廷久不造大船,造船术丢失已久,就想招募一些工匠,昨日看小儿买回来的木人,一看便知是大师杰作。所以想请教些造船之术,若是能请大师到船厂指导一下,就更好了。” 郭文莺失笑,原来只是这样,弄得她还以为是什么人的阴谋呢。果然一路被蛇咬多了,井绳都开始怕了。 她道:“其实这造船之术我只是略懂,恐帮不上什么大忙,不知员外的船厂在何地?” “在北茭。” 北茭之地距离福州很近,骑快马不过一天的时间便能到,郭文莺闻言不由与封敬亭对视一眼。或许可以借着这董员外之势,先去北茭,再转而去福州。 只这一眼,两人便达成共识,郭文莺笑道:“只不知员外爷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也就这一两天就打算走,东西都收拾好了。”他说着轻轻一叹,“咱们也是太急了,一直找不到造船高手,才会满世界的寻摸人,这建船场投下去的银子海了去了,可造出来的船都有缺陷,根本不能下水,弄不好就血本无归了。两位勿怪,勿怪,如果不愿随小可前往,小可也不勉强,定奉送银两好好请两位上路。” 他一时摄于封敬亭的威势,摸不清两人身份,也生怕招惹是非,更不敢强邀了。 郭文莺一看他神色,更加确定他不是江太平派出暗杀的人,若是心怀鬼胎的定会想尽办法留下他们,哪有往外推拒的道理? 她忙道:“咱们两人也正好要去北茭,也算顺路,陪员外爷去一趟也无妨,何况咱们也确实缺银子,若是能为员外爷提供了帮助,还请员外爷多少赏些。” “自然厚赏,自然厚赏。”董大方频频点头。 让人备下茶点,三人坐在一处闲聊,他问了几个关于造船的问题,郭文莺竟然对答如流,那样子竟不像是她所说的粗通,竟是十分精通。 董大方不由大喜过望,暗道天无绝人之路,正急高手呢,这就送上门了一个。 其实造船术是郭文莺师父最精通的一项技艺,她师傅出身造船世家,幼年时家中就有一个很大的船场,只不过后来朝廷实行了海禁,船场中造不得大船,也就渐渐的就没落了。后来师父的父亲病死后,船场荒废,几经转卖也不知到了谁手中。 再后来师傅跟师祖修习机关术,可家中家传的造船术却没有拉下,家中更有几本造船宝典,轻易不会见人的。不过郭文莺有这方面的才能,她天生就是个玩机关的,她师傅好容易得了这么个宝贝徒弟,自然倾尽一切,恨不能把所有本事都教她,这造船术她虽没试验过,但也是学得颇多的一门技艺了。 次日一早,董大方便带着儿子和一下手下随从启程了,因多了封敬亭和郭文莺两人,又多备了一辆马车,一行人轻车简从的出了宁化城。 有了董大方,他们出行方便了许多,两人躲在车上绝少露面,一时也不会有人认出。 第一百七十七章 私奔 一路上两人注意打探消息,没多久钦差遇袭的消息也传到这边,似乎没人知道钦差在哪儿呢,有人说是死了,也有人说失踪了,总之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那好事的多嘴说些闲话,郭文莺偶尔也问一句,打听那些钦差随人的消息。没人听说路怀东和路唯新的死讯,这让她放心不少,凭他们两人的本事,不是那么容易被杀的,若是没消息,那便是好消息了。或许两人也同他们一般,正在赶往福州的路上。 这个时候,路怀东和路唯新还真在赶往福州的路上。 那日突袭,西北军和锦衣卫都死了很多人,一千人的队伍,最后活下来的不过二百来人,路怀东腿受了伤,麦云腾胳膊让人砍了一刀,路唯新还好点,只受了些轻伤。而活下来的人,也大多都带了伤在身上。 所幸王爷和郭文莺逃出了,这让他们欣慰了不少,不过与此同时,又升起一分担忧,万一二人在路上再遇伏兵怎么办?只可惜这会儿再找王爷和郭大人,却哪里找得到?他们无奈之下,便也只好慢慢往福州赶。 他们逃出后,也不敢再张扬,二百人分成五队,都打散了,一边沿路找王爷,一边往福州走。只要王爷不死,定会去福州的。 路怀东和路唯新两人带着三十几个人的一队,正巧在路上碰上了一只押镖的镖队,便跟着镖队一路,也扮成了镖师在其中,假装护着镖往福州走。 他们算运气好的,麦云腾那一队可没那么好运了,锦衣卫行事到哪儿都嚣张扎眼,就算换了平民衣服,也看着像个太爷,没过多久他们就被人追上,一通打斗之下,又损失了一多半,最后只有七八个人护着麦云腾逃了出来。 到了此时,五百锦衣卫威风凛凛的出京,最后只剩下九个人了。 麦云腾欲哭无泪,可又不敢逃跑,他们这些锦衣卫身家性命都在皇上手里握着,没完成圣命,若是战死还好,若是临阵脱逃,家人一个都活不了。所以也只好咬着牙往福州走,心里默默祈祷着,王爷一定不要出事。 相比较他们此时的凄惨,这一路上,郭文莺过得甚是顺遂,董大方对她颇为照顾,都是好酒好菜的招待着,还有专人伺候她每日的饮食作息。尤其是不用和封敬亭同床共枕,这让她着实安心了不少。 不过这种顺遂只不过维持了两天,在第三天的某个时候,董存问及两人关系时,她的所有顺遂便到了头了。 只因为封敬亭突然神来一句,“这是我家娇娇。” 登时把郭文莺吓了一跳,随后气得脸都绿了,暗骂这人唯恐天下不乱还是怎的? 董存也是一副被雷劈到表情,颤声道:“这……这……”他‘这’了半天,也没‘这’出点什么,看那单纯受到惊吓的样子,真是个纯真无邪的好少年啊。 随后封敬亭极不吝啬地在旁人面前展现一下他的所有权,他的对她暧昧是无所不在的,每日用火热的目光看着她尚且不算,还不时的展示一下他的体贴,例如吃饭的时候会她拿筷子,吃了一口觉得好吃的菜,顺手就塞进她嘴里,也不管她嫌不嫌上面沾着他的口水,而扶她上车时总是若有似无的摸摸她的小手。有时候也故意为她整理下,平整的虫子腿都打滑的衣襟,以昭示两人之间的与众不同。 他最终成功了,尽管郭文莺百般反抗,两人之间能滴出水的暧昧早已深入人心。 在众人都逐渐接受两人实是一对断袖时,他又惊爆了一个天大秘密,其实两人是私奔出来的。 这个故事很缠绵,缠绵的让郭文莺都想骂人。 封敬亭版本的故事是这样的:他,封四,名元曦,原是一个京城的富家公子,家中颇有势力,而他,郭文莺,是他家买进府里的家奴。他们自小在府中一起长大,天长日久竟萌生了异于常人的禁忌恋情,他爱他模样俊美,手艺高超,他则爱他高大威猛,活好,身体好。两人几次偷情,有时候是卧室,有时候是柴房,花厅里、庭院中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真是爱的死去活来。 说到这儿时,他对着一旁的郭文莺挤挤眼,用唇语告诉她,其实他最想跟她做的是“做的惊天动地”。 郭文莺忍不住啐他一口,暗骂他无聊色痞,不过两颊却不禁染上一抹嫣红。真是羞怯怯的,倒把个柔柔弱弱的美男受,给演绎了个淋漓尽致。 封敬亭看得情动,直恨不得在她唇上狠狠吻一口,吻的再不能呼吸,狠狠把她揉进身体里才肯罢休。 他的故事还在继续,虽然他们相爱,可是有一天,他的家人要他娶妻了,他不能娶心爱之人,伤心的要死要活,而他也因为不能嫁他而绝食,宁死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于是,后来的某一天,两个真心相爱的人终于决定私奔了。他们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起从府里翻墙出来,然后一路南下。 在路上他们花光了身上的钱,他开始出卖手艺赚钱养活他,而他爱他爱的不能自已,只能每天陪着他,关心他,爱护他,照顾他的每一日。只盼晨光下与他并肩而立,夜幕中与他相拥而眠。 这是个无聊的让人想喷饭的故事,可居然把董存给听哭了,并深深地为他们的恋情折服,甚至联想到自己也曾有一个心爱的女孩,因为家族的阻挠没有娶她为妻,而深深懊恼着。 董存想的是情,而董大方在听到这个故事时,开始有些理解为什么看到封敬亭时,觉得他很有气势,也很像个主子了,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富豪之家的公子。而两个同样出色的人,一起出现在宁化这等小地方,还要靠卖手艺养活自己的事,也能解释通了。因为他们本来就是私奔啊,私奔钱花完了,很正常啊。 自此,他对两人再没半点疑心。 郭文莺对于封敬亭编故事骗取他们信任的事,没什么反感,但骗了就完了呗,何必又多此一举,硬要让董员外把两人的房间安排到一间。 第一百七十八章 采花 封敬亭哀怨的眼神看着董大方,直把董大方看得鸡皮疙瘩掉满地,然后从精神层面迅速领会到把一对恩爱的断袖分开,是件多么残忍的事。于是,在自由了两天以后,他们又住一块了。连带行李都被拿到了同一房间,一副打算好好过日子的样子。 郭文莺反抗无效,被人强推到了封敬亭的房间,这会儿看着封敬亭略显得意的脸,真恨不得在上面狠狠咬上一口。 她试图讲理,“爷,咱们不住一间房,也能体现相亲相爱的断袖生活的。” 封敬亭笑,“那怎么能行呢,你是爷的人,爷搂你搂习惯了,晚上不搂着你,爷睡不着。” 郭文莺:“……”爷老子的,以前没有我,合着你就不睡觉了? 此时此刻她放弃了挣扎,因为挣扎没用,她也懒得讲理了,跟一个不讲理的人讲理,什么都白瞎。不过她每天身边都揣着一把刀,他要是敢对她有什么不轨,立刻先割了他,再抹脖子。 如此一来,封敬亭倒是不敢造次了,每天只是老老实实地搂着她睡,虽然早起依旧拿杆枪顶着她,却再没有过更过分的,也不敢拿她手去摸那玩意了。 他们这一路上也有不少州府的官兵,拿着化影图像挨个行人比对,说要捉拿朝廷侵犯,那侵犯除了没戴王冠穿蟒袍,其余的倒是和封敬亭有七八分像。据说是个有名的采/花/大盗,官府还发了榜文,让家里有漂亮少女的,都减少出门次数。 郭文莺对此甚为认同,封敬亭本来就是个采花贼,超级大色痞,见天的对着她流口水,丝毫不掩饰那点龌龊心思,简直跟采花大盗没什么两样。无非区别是,被他看中的只是她这朵倒霉的小花。 不过这榜文发的甚有意思,不说其真实性如何,但就这州府县衙敢如此发榜抓拿,就是明显没把钦差王爷放在眼里。也由此可见,江太平的势力猖狂到何种地步了。 也幸好有董大方的车队护着,每次过关的时候都能安全通过,加上他们稍加了点易容,一时也没被人当采/花/贼给抓了。 两日之后,他们终于到了北茭。 北茭城靠近海边,离海不过十几里,此地人烟稀少,若不是董大方带路真的很难想象在这种地方,会有如此大的一间船场。 在前朝时期,各地船厂颇多,建造的舟船不仅种类多、体积大,而且还有工艺先进、结构坚固、载量大、航运快、安全可靠等许多优点,享有很高声誉。外国商人往来于东南亚和印度洋一带,都乐于乘坐前朝造大海船,并且用“世界上最先进的造船匠”的语言来称赞船工。 不过到了今朝,南齐不重海运,还因为海上倭寇多生,多次骚扰边界,朝廷便下了禁海令,“不得有一木片下海”。也因为此,许多大型船场倒闭,原来盛行的建造五桅战船、六桅座船、七桅粮船、八桅马船、九桅宝船等技艺,会的工匠不多,也有一些技术已经失传了。 比如前朝最大的清江船场,有总部四处,分部82处,工匠3000多人,规模甚为可观。与此同时,还有与之配套的手工业工场,加工帆篷、绳索、铁钉等零部件,还有木材、桐漆、麻类等的堆放仓库。当时造船材料的验收,以及船只的修造和交付等,也都有一套严格的管理制度。 前朝曾有一个很有名的出海的太监,他的船队就用的清江船场的宝船,大者长达44丈,宽18丈。船队中,即使是中等船,也有37丈长,15丈宽。有位目击者形容宝船“体势巍然,巨无与敌,篷帆锚舵,非二三百人莫能举动”。还有的说,船上风帆有12张之多。这些都是代表了当时造船业的顶峰。 当时先进的航海和造船技术包括水密隔舱、罗盘、计程法、测探器、牵星板以及线路的记载和海图的绘制等,应有尽有。只可惜时过境迁,遗留给后人的技术却连一半都剩不下了,不过短短五六十年,造船术退步了许多,不仅再造不出那种宏伟大船,连普通中型船想下海都不大容易。 董大方带着他们参观船场,一路给他们介绍着,说这船场主要是造三种船。 一种是沙船。 沙船是最著名的方头、平底船的代表。沙船的历史可追溯到遥远的年代,它的甲板面宽敞,干舷低,具有宽、大、扁、浅的优点,适宜在浅水航道航行,稳定性比较好。 另两种就是福船和广船。 福船,还有广船,是以产地而得名,是适应南齐南方海阔水深多岛屿地理环境的两种船型。福船船型首尖尾宽两头翘,尾封结构呈马蹄形,两舷边向外拱有护板。舷侧用对开原木厚板加固,强度较大。船舱是水密隔舱结构,船体底尖上宽,尖首尖底利于破浪,吃水深,稳定性好,并且容易转舵改变航向,便于在狭窄的航道和多礁石的航道中航行。有些船首尾的舱是活水舱,也叫浮力舱或防摇舱。随着船首尾的上升或下降,活水舱中的水可流出或流入,减少船的摇摆,保持船的平衡。 福船的用材主要是就地取福建盛产的松、杉、樟、楠等优良木材,它们在杭州湾以南的港口和沿海航线上多见。 广船船型首尖体长,吃水较深,梁拱小,甲板背弧不高,有较好的适航性能和较大的续航力。船体结构的横向是以密距肋骨与隔舱板构成。广船的用材多采用广东的荔枝木、樟木,还有乌婪木,主要航行于南方港口和南海航线。 郭文莺听着他的介绍,也亲眼见识这种三种船,目前船场技术有限,长44丈,宽18丈的大船是造不出来的,所造的大都是小型船和中等船,尤以福船和广船为主。其实要论大,论航行的平稳,还是沙船更占优势。 也刚巧郭文莺对沙船多有了解,便就着沙船的习性和特点对船工们进行了一番讲解。 第一百七十九章 船场 沙船船上采用大梁拱,为使甲板能迅速排浪,船舱也采用水密隔舱结构。船舷采用大□列,大中型沙船每侧有四到六根大,从船首直压到船尾,以增加结构的强度。所以要造好沙船,船舷是顶重要的一项。 而船场中所造的沙船船舷不够牢固,水密隔舱也不够好,一旦放入水中,用不了多久,船体很容易散架。 反正西北军换防不会很快,他们还有时间,一时也不着急,便在船场多住了几日。尤其是郭文莺,她想多对造船有些更深入的研究,便每日拉着董存去船舱里查看,每一处细节之处都看得分外认真仔细。 其实她心里一直有个念头,想要把火炮装到船上,东南沿海海盗盛行,常有倭寇,而倭寇的据点都在海上,想打击根本不可能,若是有船能带着火炮,直接炮轰据点,又何愁倭寇不破? 不过最麻烦的是这禁海令,为了防止沿海人民入海通商,南齐法律规定了严酷的处罚办法:“若奸豪势要及军民人等,擅造三桅以上违式大船,将带违禁货物下海,前往番国买卖,潜通海贼,同谋结聚,及为向导劫掠良民者,正犯比照己行律处斩,仍枭首示众,全家发边卫充军。其打造前项海船,卖与夷人图利者,比照将应禁军器下海者,因而走泄军情律,为首者处斩,为从者发边充军”。 南齐对参与买卖外国商品的居民也不放过,曾下令,“敢有私下诸番互市者,必置之重法,凡番香、番货皆不许贩鬻,其现有者限以三月销尽。” 不让片木下海,船根本出去港口,造再大的船又有什么用?说起来这船场其实就是个赔钱的买卖,因为造的大船无处可销,又能卖到哪儿去? 想到此,郭文莺忽然心中一动,对董存道:“董公子,朝廷下了禁海令,这些大船下不得海,董家这船场造这许多船做什么?” 董存怔了怔,一时张口结舌,不知所言,他本是个老实之人,不会扯谎,顿时吭哧起来。 董大方从后面听见,忙过来笑道:“海上不能用,不是还有内陆湖泊吗?内陆要用船也可从船上订,在这里造好,再运到湖泊之处拼装。” 郭文莺才不信他的话,她隐隐觉得这些人造这些船,该是为了走私用的。 在朝廷严厉海禁的政策下,民间私人海外贸易被视为非法行经,铤而走险,走私和非法走私的不在少数。朝廷前些年对一些武装走私集团进行军事打击,走私集团则团结起来并连结利用倭寇进行对抗,这就造成了现在的所谓“倭寇之乱”。朝廷抗倭,抗了半天,只有少一部分是真倭寇,其中大部分都是南齐自己人。 对于东南沿海形势,陆先生非常了解,他本身就是南方人,对倭寇之乱深恶痛绝,也做过不少研究,此次前来东南,专门针对倭乱给郭文莺上了一课。所以郭文莺早就心中有数,暗想着这董家还不定是谁的人,董大方说是和人合伙开的船场,那么这个船场的后台可就要好好探究探究了。 不过她现在不过是一介平民,可管不了这么多,闻言便笑道:“原来如此,那是我想多了。” 董大方眯着眼看着她,笑得很是和蔼,他早就打定主意,等工匠把造船术学会之后,就把两人杀人灭口。既然是私奔出来的一对,那么死在外面,也不会有人追查,倒省了他一番麻烦了。 他心肠狠毒,殊不知两人也早有主意。 又转了一会儿,郭文莺推说有些疲累,就回去休息了。 见她走远,董大方低声嘱咐手下,“看紧那两人,不许他们到处乱走,也不许他们出船场。” 手下应声去了。 董存不由道:“爹,你打算怎么应对这两人?” 董大方冷笑,“还应对什么。” 他比了个杀的手势,董存身子微颤,“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分,我看那两人人挺好的。” 尤其是郭文莺,他对那少年很是喜欢,手艺出众,不骄不躁,待人谦和,虽然有个天生缺陷不像个男人,但性格却很讨喜。 董大方叹道:“儿子,咱们干的是杀头的买卖,就算爹肯放他们一码,咱们上头东家还不肯放咱们呢。还是先顾了自己吧。” 董存不禁打了个寒颤,这船场的东家,他几次询问过,爹都不肯告诉他,只说知道的越少活得越长,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爹建这船场就是在与虎谋皮,弄不好就得把身家性命都得搭上 郭文莺回到住处,她和封敬亭在船场的住处也安排在了一处,封敬亭说要就近保护她,这回她倒没推拒,因为自进入这船场第一天开始,她就觉出了若有似无的危险。 她进屋时,封敬亭正坐着悠闲的喝茶,见她走入,脸上挂起一抹笑,“怎么样?可是探查出了点什么?” “很多。”郭文莺叹息一声,“你那儿看出点什么?” 封敬亭举着两根手指,“两点,第一,这船场造的是走私船,二是这船场背后的主子身份不一般。” 郭文莺点头,“还有第三,咱们很危险。”他们俩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也难为他足不出户,居然也能知道这么多。 封敬亭笑道:“危险不危险还不好说,有我在总会保你平安就是。说说你的想法吧,你想怎么办?” 郭文莺给自己倒了杯茶,细细品着:“说实在的,我想要这个船场,爷能办到吗?” 封敬亭笑,“你胃口倒不小,你想拿这船场做什么?” 这些年郭文莺有什么想法也不瞒他,即便是大逆不道的,也能跟他说。封敬亭这人是个很怪的,他一方面玩世不恭,人品更是乱七八糟,另一方面却极有担当,什么事交给他都能放心。 她对他的感情也很奇怪,一方面很排斥他,另一方面却又很信任,很依靠他。 所以此刻,听他问起,便把自己想造船打倭寇的事说了。 他们来东南的目的本来就是两个,一个是江太平,一个是倭寇。 第一百八十章 放火 封敬亭思索片刻,“你想要这船场也无不可,待爷查清楚背后之人,弄了给你就是。只是朝廷下了海禁,你想出海可不好办。” 郭文莺笑,“先筹备起来再说,咱们西北军那些工匠都可以调来一用,先把船建起来,我到时候会挑个好时机,一定不会让京里那帮人抓着把柄。” 封敬亭点头,“你知道就好。” 两人除了床上之事一个愿打一个不愿挨,没达成一致之外,别的事情都素来默契,你说一我便知二,都是一点就透的。 郭文莺心思转了转,又道:“其实这次如果能平定东南之乱,我希望朝廷能废除海禁。” 封敬亭挑眉,“是陆先生跟你说的?” “是陆先生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其实倭寇之乱实际上是严禁民间海外贸易政策导致的,只有禁止才会有反禁止,愈演愈烈,也愈发不可收拾。爷想想看,这些年倭寇之乱屡打不绝,甚至越打击反而越剧烈,使南齐消耗多少兵力物力,疲于应付,最后成了心头大患。 咱们打瓦剌的时候,若不是东南形势牵扯了兵力,怎么可能只有二十万西北军在那儿死扛硬抗,连援军都没有?虽然最后胜了,却打得极为艰难。若是不废除禁海令,日后倭寇之乱依旧会屡禁不止。而且……” 她说着顿了下,犹豫着下面的话该不该说,不过最后还是道:“而且严厉禁止民间私人海外贸易的政策,具有很大的落后性,违背了社会经济发展的要求,违背了东南沿海地区人民的利益,给南齐社会经济特别是东南沿海地区社会经济的正常发展造成了巨大损失,严重阻碍了南齐与周边国家正常的经济文化交流。” 最后几句是对明朝时期禁海令的评论,虽然南齐和明朝不属于一个空间,但基本国策有许多相同之处。她借来用用,也不犯法。 说完深吸口气,“若他日爷登极,可能做到吗?” 封敬亭思忖着,深深的想她这番话的可行性,那个什么“人民”,什么“经济”他是不懂的,但她的话却有些震动了他,他惊讶的望她,没想到她不仅手艺超绝,还有治国之能,有一颗爱国之心。 郭文莺道:“我问过陆先生,我朝岁入不过二百余万两,可王爷可知宋朝岁入多超过一万万两,如此相差甚巨,皆因宋朝开海疆,通贸易,广纳天下贤才,我朝自也应效仿之。” 封敬亭眉角微,深深看了她一眼,“好,爷应了你。” 见他答应这么痛快,她反倒有些怔了,“爷怎么……?” “你是问爷怎么这么快应了?”封敬亭笑眯眯对她,“只要是你说的爷都应了。” 郭文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糊弄三岁小孩呢?她说让他离她远点,他怎么不应? 封敬亭似长了透视眼似得,一眼瞧出她心中所想,笑眯眯靠近她,“其实吧,爷也可以应了离你远些,不过爷同意了,可爷这儿不同意啊。”指指自己心口,“爷心里有你,满满的都是你,爷想你想的浑身疼。爷想着离你远,可身子不由自主的离你近……” 话没说完,人已靠近,迅速把她揽进怀里,喃喃道:“阿莺,你真不想跟了爷吗?” “不想。” 郭文莺拒绝的很坚决,看他一副受伤的样子也不理会,推开他往外走,“我去看看晚上饭好没好,转悠了一天,真是饿死郭爷了。” 封敬亭:“……” 心里暗骂一声,郭爷?娘的,差点真以为自己搞断袖了。 郭文莺一边往外走,一边叹息,他原本自称‘本王’的时候,至少还有个正经,现在自称‘爷’了,真是完全把皇家的颜面扔了,愈发的不要脸了。若是将来有一天他自称‘朕’了,不知会不会变得高大上一点。 她却不知人的地位上升了,脸皮也跟着上升,等到封敬亭称‘朕’那一日,只能用五个字来形容,那就是:更更不要脸。 在船场待了三天,基本情况都了解清楚了,两人也筹谋着准备离开了。 这几日董大方对他们看管的很紧,几乎上茅厕都有人跟着,根本找不到机会走。 晚上的时候,两人在一张床上躺着,商量着怎么逃走,最后达成一致意见,放一把火,烧几栋房子,然后趁乱逃出去。 看着郭文莺兴奋中略带得意的小脸,封敬亭不禁暗叹一声,你说他跟这丫头什么都能想一块去,怎么床上就不能和谐一些呢? 真是白瞎了爷一身好活了。 两人说着话已经有些困意,等睡到半夜都爬起来,封敬亭施展轻功跳窗出去,在几处没人之地放了几把火,待火烧起来,赶紧回来接郭文莺。 郭文莺早就抱了包袱等着,两人悄悄从房里潜出,碰上董大方派来监视的人,都被封敬亭打倒了。 外面嘈杂声一片,有人大喊着“着火了”,有人四处寻水灭火。此地是造船场,到处都是木头,火势一旦蔓延起来,很是麻烦。 董大方指挥着一干工匠救火,好容易火势渐小,忽然想起封敬亭和郭文莺,可再派人去找,哪儿还有两人的人影啊。 这会儿封敬亭已经带着郭文莺出了船场向福州而去,两人也曾遇上一些船场手下阻拦,不过有封敬亭在,尽数都给杀了。 等到天亮之时,两人已经跑出很远,便是再想追也追不上了。 董大方气得跳脚,但此事不宜声张,严令船场之人谁也不许说出去,根本不许提有这么两人进来过。他怕自己是引狼入室,心里后悔的不行,大声嗟叹,不该把两人带来北茭。 天亮之时,封敬亭和郭文莺已经跑到距离福州很近的地方。 两人跑了一夜早觉得饿了,找了个食棚子,叫了两盘包子两碗粥,一面吃着,一面寻思着怎么进福州城,然后接下来该怎么办。 当务之急还是要和路怀东等人联系上,否则就算他们说自己是钦差,也没人肯信,贸贸然跑进城去只会让人当成箭靶子。可这会儿想找路怀东他们,上哪儿去找呢? 第一百八十一章 乞丐 郭文莺的意思是,先悄悄潜进福州城,就近观察江太平的举动。封敬亭觉得有些冒险,不如先躲起来,待找到路怀东再说,他行事一向谨慎,现在他们的命比什么都重要,太过冒险的事若非必要还是不要做。 郭文莺也觉得他有道理,便提议两人换上破衣服,扮成脏兮兮的乞丐,时不时地在城门晃一下,探查进城的人中有没有西北军之人。 封敬亭摇摇头,“爷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扮乞丐?若是被人知道了,钦差的颜面何在?” 郭文莺摸摸鼻子,谁让人家是主子呢,当主子的自然要顾全身份,也只有她这样的喽啰委屈奉献一下了。她找了身破衣服,自己扮乞丐,打算悄悄进福州城。 封敬亭则在附近找了个民居暂住,每天躲里面喝茶睡觉。 人同命不同,郭文莺虽不忿,也只能忍了。 城门处搜查极严,稍有外地口音的都会被严查,或许那守兵也没敢想钦差会扮乞丐,盘查的大都是穿着正常,打扮气派之人。郭文莺进出城门两次,都没被人发觉,只是最多被呵斥两句,挨上两脚就是了。 她进城之后,打听到还没钦差入城的消息,也没有锦衣卫和西北军入城。也就是说路怀东他们还没到。 到了这会儿也不用四处找了,只要在入城的必经之路守着,只要他们还活着,总能等到这些人来。 相较于她的心急如焚,封敬亭倒是悠闲自得的很,中午一觉,晚上一觉,睡得舒服适意的很,时不时还要拿她当枕头躺会儿。对着她愁苦的小脸轻笑道:“阿莺,大好春光及时行乐,该来的总会来的,何苦为难自己?” 郭文莺狠狠瞪他一眼,他是不为难自己,为难的都是她,横竖这里的吃喝花销、房租啥的他是不管的。真怀疑自己上辈子到底欠他什么了?要这辈子做牛做马的还? 不过他们运气还算不错,接连等了几日,还真叫他们等到了。在离城门不远的一个茶寮棚子外蹲着,隔着好远就看见一队镖队向这边而来,路怀东那张大饼脸,即便穿着一身镖师服饰,也看得格外清楚。 郭文莺眼一亮,立刻举着要饭碗走过去,“这位爷,给点吃的吧,都饿死了。” 路怀东正烦着呢,瞧也没瞧她一眼,立刻喝道:“滚远点。” 路唯新倒是多看一眼,他听出郭文莺的声音,抬腿给了他爹一脚。 路怀东骂道:“你个兔崽子,长脾气了,敢打你爹了。” 他爹眼神这么不好,路唯新没办法,只能凑近他低声道:“是文英。” 路怀东还在四处看,“哪儿呢?哪儿呢?” 路唯新无语了,直接指给他看,路怀东这才发现身边一个穿着破烂的小乞丐,正在对着自己吟吟笑着,那小模样还真是挺熟悉。 他一喜,“文英,你在这儿呢,王爷呢?” 郭文莺低声道:“王爷在安全的地方,正等你们来呢。” 路怀东点点头,他也知道此地人多眼杂不方便说话,便起身对镖局的镖头说了几句话,随后对郭文莺道:“走吧,先去见了王爷再说。” 郭文莺带着他们到了那处民居,他们自去见封敬亭,她则找了个地方赶紧把这身衣服换下来。乞丐服又臭又脏,穿在身上真是难受的不行,也难为她忍了几天没吐出来,也是不易了。 路怀东和路唯新瞧见王爷,都有些激动,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路怀东早是热泪盈眶,“王爷,属下来迟,还请王爷恕罪。”他对王爷素来忠心,此番得见真是欣喜若狂。 封敬亭把他扶起来,“路大人请起吧,能活着就不易,本王不怪你。” “多谢王爷。”路怀东又深深磕了个头,这才爬起来。 封敬亭让他坐下,然后询问一路上的情况,路怀东都说了,并说他们把剩下二百人分成五队分批赶往福州,现在只完好的回来三队,还有两队下落不明,锦衣卫千户麦云腾也不知所踪。 他说完,忍不住问道:“王爷可有何打算?咱们如何进城?” 封敬亭冷笑起来,“如何进城?本王是朝廷钦差,当然是大张旗鼓的进去,难道还偷偷摸摸的不成?” 路怀东有些为难,他们一路逃命,仪仗都丢了,还怎么大张旗鼓?不过就算没仪仗,官服官印还在,横竖没人敢说他们是假冒的。 他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去后没多久,带着人搬进来几个箱子,里面都是他们的官服官印,还有朝廷发的圣旨公文。还好封敬亭事先都做了准备,怕这些东西丢了,都着专人妥善保管着,才免了在混乱中丢失。 封敬亭换上亲王服饰,头戴金冠,身穿四爪蛟龙的蟒袍,这一打扮上顿时浑身的威仪都出来,那凛然之态让人一见便心生敬畏。 众官员和亲兵也都拿了各自的衣服装扮好了,郭文莺也换上她的麒麟官服,头戴纱帽,曳撒摇曳着随风飘飘,真是好一副俊俏模样,与刚刚乞丐形象,简直天壤之别。 路唯新望着她一直抿嘴笑,刚才他竟觉得郭文莺穿乞丐衣服的样子有几分俏皮,现在的官服形象则很是帅气,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吗?无论她什么样子,他都分外喜欢。 官服有官服的美,乞丐服有乞丐服的美,哪天她若穿了女装,一定更好看。他痴痴地望着她,想象着她裙带飘飘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竟觉两颊发烧,隐隐有些泛红了。 众人都忙碌着,也没人看他发什么呆。 都穿戴好,封敬亭着人清点了一下,剩下的亲卫不过百人,这队伍委实有些单薄了。 路怀东道:“雷威镖局还有六七十号人,车马也不少,这回他们帮忙掩护出力不少,想必总镖头也肯把人借给咱们助助威势,约莫凑够两百人也差不多了。” 官服里也有一些锦衣卫飞鱼服和绣春刀,大都是后来从死伤的人身上扒下来的,有一队人最后回去把扔下的东西捡了捡,起码钦差的大旗没丢,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钦差 路怀东让人把飞鱼服都拿出来,让一些亲卫换上,又找了些镖局的趟子手让他们穿上。 这些走镖的天南海北的走,也算见识不少,但哪里穿过锦衣卫的官服,穿在身上都稀罕的不行,那绣春刀看着也格外闪亮。 路怀东叮嘱道:“此事不得声张,谁也不能说出去,更不能对人炫耀自己穿官服了,否则就是死罪。” 那些人再不敢胡说,都老老实实应着。都是走江湖的人,心里也约莫明白,冒充官兵是大罪,冒充锦衣卫更是罪中之罪。 由镖局的马车充了点数,仪仗勉强凑了部分,看着最多只是不寒酸,离威严还差老鼻子呢。没有开道的,后来还是路唯新聪明,劫了一个要进福州城的杂耍团,弄了十几面铜锣,旧是旧了点,勉强凑合着用吧。 封敬亭也没办法,到了这会儿也只能委屈一下了,不过这些日子受过的罪,他西北官兵的仇,他一定十倍百倍的报复在江太平身上。 一切准备妥当,亲王仪仗从这民居前起驾了。这民居本是租来的,房东哪想得到自己这儿住着位亲王呢,看见钦差大旗竖起来,整个人都傻了。后来郭文莺过去给他结房钱,他吓得硬是没敢要。 钦差仪仗直奔上官道,前面是十七面铜锣开道,后面一百名锦衣卫,身骑骏马,腰配绣春刀,鲜衣怒马行进在平坦的宽阔的管道上。再后面是暗黄色的四方官旗,上书“御封端亲王左都督钦差大臣”,迎着朔风猎猎作响。 紧跟其后的是一辆辆马车,其中打头的一辆最为精美奢华,车身两侧各有一官员骑在马上护卫,左边是指挥使郭文莺,右面是指挥使佥事路唯新。 最后压阵的是路怀东带着百名西北军亲卫兵,镖局总镖头唐云海也扮成将官在他身侧。 嘚嘚的马蹄声震天,气势不如山,勉强够个土坡的排场,直逼福州城门而去。 此处离城门不过一里左右,这钦差仪仗突如其来的出现,真把守城的兵丁给吓坏了,一时不知如何,忙派人去府衙报告。其余的则跪在城门口接驾,心里不免大奇怪,明明什么都没看见,这钦差仪仗究竟是怎么冒出来的呢? 沿途路过的百姓瞧见这光景,也纷纷避让,匍匐迎送。一时间议论纷纷,都搞不清这钦差是怎么回事。 可钦差谁敢假冒啊?锦衣卫谁敢假冒啊?所以一干人等,都只满怀敬畏的跪着接驾,谁也没敢怀疑是假的。 仪仗就这么招摇的进了城,直到福州府衙得了信儿,知府带着衙役官兵慌慌张张的前来迎接。 “下官,下官荣德海拜见钦差大人。”他一开口说话都带着颤音,显然是吓得不轻。 仪仗落地,封敬亭从马车里走了下来,那一身金线混着银丝用多重绣法绣制的亲王服饰,在日光下甚是光彩,衣服上硕大的明珠晃得人眼都花了。 他眉钦差梢眼角都带着笑意,虽笑得欢快,却让人看得不寒而栗,“荣大人是吧,整个福州城就你一个当官的?” 福州知府荣德海莫名的抖了一下,只觉自己心跳如雷,心说,钦差不是死了吗?怎么又冒出一个钦差来?可瞧着这位的气势实在不像假冒的。难道江大人给自己传的信儿有误? 他心里想着,颤颤巍巍道:“王爷容禀,实在是没得着信儿,随后各位大人定会前来拜见王爷。” 封敬亭睃他一眼,脸上笑意更浓了,“行了,别在地上跪着了,赶紧带本王进府吧。” “是,是。”荣德海慌忙在前面引路,一边走,双腿一边打颤,也不知身后那位爷气势怎么那么强,只是淡淡望自己几眼,吓得他魂儿都飞了。 钦差驾临的消息传了出去,一个时辰之后,福州城的大小官员来了个七七八八,连福建巡抚郭长安也到了,不过却迟迟不见江太平的影子。 江太平是何许人物,朝廷封的超一等南陵公,位同郡王,真真可谓是雄踞一方的人物。这几年他看准时机左右逢源,借着南齐的名头不断地壮大了自己的实力,现在魔王隐隐要破茧而出,越发肆无忌惮了。 封敬亭也没打算今日见到江太平,正所谓来日方长,他今天最大的目的就是在福州露个面,告诉大家伙他封敬亭来了,让那些准备暗杀,预备下死手的都收敛收敛。 江太平虽然猖狂,毕竟还没跟朝廷撕破脸面,他可以假扮山匪,从浙江一路追杀他到这儿,却不敢在他的地头上真把钦差怎么样。 在福州府衙跟一干官员说了会子话,又当众宣读了圣旨,坐实了他这左都督的身份。随后跟福建巡抚郭长安说起路遇匪徒的事,让他严厉整肃治安,若再出现此等恶行,一律严惩不贷。 郭长安能做到巡抚的官位也算是个人精了,一听就知道什么意思,忙唯唯诺诺的都应了,心里不免埋怨江太平下手太狠。他不把朝廷当回事,可他郭长安做的还是朝廷的官,真要把四殿下惹恼了,这人的手段可黑着呢。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两虎相争,最后死的是狼,他可不愿做那倒霉的狼。 封敬亭见露脸露的也差不多了,就起身告辞了,说要去宁德,并把钦差行辕安在宁德城内。 一干官员们自是大力挽留,说的皆是场面话,什么钦差大人不要急着走啊,什么已经给钦差安排好住处了,什么不如用了饭再走吧。 他们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巴不得他赶紧滚远点。谁不知道这会儿钦差就是炸弹,谁沾上谁完蛋。还有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攀交情啊? 封敬亭心里暗骂,“一帮混蛋”,表面也是一副礼贤下士,温和可亲的模样,都一一推拒了,然后带着他的仪仗出了城奔宁德去了。 宁德城是他们早就定好的钦差行辕所在地,虽并不十分繁华,地理位置却十分关键,东南军的大营也是在宁德附近,可对宁德城形成最好的防护。 第一百八十三章 行辕 出了福州城,封敬亭就把路怀东叫过来,让他立刻拿着兵符去大营接管东南军。 路怀东领命,带着五十名军士骑马一路狂奔走了。 目前形势太过危急,他们这些光杆大官,光拿着官印,手里没兵照样不管个屁用。 封敬亭自然知道这点,接收东南军势在必得,只是这东南军原就不过七八万人,又调防走了五万,剩下的两万多人都是些兵爷爷兵奶奶,怕弄在手上,也不定能用。不过聊胜于无罢了。 福州离宁德约有两日路程,仪仗一路浩荡着入了宁德城,在城门前,宁德知府前来迎接,自又是一番跪拜寒暄。 宁德知府蒋贸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长得极为斯文,这个岁数正是一腔热血,精忠报国的大好年华,他上任宁德还不到一年,对福建一省官风官气甚是看不惯,见着钦差前来,直恨不得立刻能大干一场,好好把福建的歪风恶习整顿一番,让百姓们安居乐业。 对这个蒋贸,封敬亭看着倒颇有眼缘,第一眼便觉是个干实事的,既没溜须拍马,一味奉承,也没故作清高,冷淡自持,分寸拿捏的甚好。尤其是这蒋贸还是于阁老的门下弟子,让他更加高看了两分。 蒋贸一听钦差要把行辕设在宁德,忙道:“王爷身份高贵,这行辕之处自不能马虎,只是不知王爷属意何处?” 封敬亭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看上的地方,无非是个住处而已,要宽敞些,环境略好点便可,你看着安排吧。” “是,王爷。”蒋贸行了礼,忙退下办差去了。 他办事倒真是妥贴,不过半日便找好了一座宅子,据说是一个宁德富户的私宅,那富户听说钦差驾临,自愿把宅子献与钦差暂住。 封敬亭诸事繁忙,便让郭文莺去看看,她若觉得好,便定下来就是。 郭文莺对住的地方本来就没多少讲究,只要不给她个猪圈狗窝,基本都能忍得下。不过那宅子是真的不错,虽比不得京城里的亲王府气派,但各处院落布置的却极为精致,南方园林讲究叠石理水、水石相映,花木种类多,建筑风格更以淡雅、朴素著称。这宅子布局自由,结构不拘定式,清新洒脱,小巧细腻,幽雅美丽,最重要的是宅子也够大,住上百十个人也不成问题。 她看了觉得甚好,就跟蒋贸说让主家尽速把宅子收拾妥当,并让人称了银子给主家送去。他们也不能白住人家的,虽是孝敬,该给的租金也不能少。 蒋贸速去准备,到了次日已经把行李都尽数搬进去,各房间也都打扫干净,家具用具也都换的一应崭新。 封敬亭想着既是暂住,索性都住到一起也方便。郭文莺自然要住进宅子的,他还为路怀东父子俩留了一个院落。不几日,麦云腾也带着几个锦衣卫赶来了,也留出一个院子给他们居住。一时安排完了,剩余的房间还空着不少。 封敬亭住了主院,把郭文莺也安排在他院子里,就在他左侧最邻近的一间上房,与他相隔不过三五步,窗子也是临近,每日开门开窗都能看到对方的身影。偶尔隔窗相对而望也甚觉乐趣。 郭文莺连表示异议的机会都没有,行李就已经被人拿进房间摆放好了。她对此颇感无奈,不过心里也料定他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没跟他安排住一间屋子,已经算是顾及颜面了。 此时还是春日,南地有着与北方不同的阴冷了,可能屋子久不住人,虽然点了炭炉,可还是驱散不走那阴冷的湿气。 郭文莺住了几天都没适应下来,每天晚上都要把被子烘的干干的才能入眠。 到达东南后,百事待兴,封敬亭白日里是不回府的,路怀东和路唯新重新收编东南军,一应训练也逐渐展开了。麦云腾则镇日陪着封敬亭,协理一些琐碎事务,蒋贸也整天忙得跟个陀螺似的,最后好像整个行辕就只有郭文莺一个闲人。 封敬亭说她身子不好,让她在府里将养些日子,等他把门路都铺好了,再让她上职。还说若是她实在觉着无聊,可以帮着管管内务。 就这一句话可要命了,府里的大事小情,都有下人向她一一禀明,最后弄得她好像成了个行辕总管,总理封敬亭身边一切杂务。 “禀大人,南陵公江太平听闻王爷路途上遭了劫匪,派人送来三车家私摆设,还有一车子上好的竹炭,都送到了府门外。” “禀大人,福建巡抚郭长安命人送来了一车米粮和蔬菜鲜鱼,说是自家种的,让王爷尝尝鲜。” “禀大人………” 郭文莺听得颇觉头疼,忍不住道:“各位管事,本官乃是军中之人,这王府私事,本官是做不了主,你们若是拿不定主意,就派人去问问端亲王,再定夺吧。” 那些内外府的管事一听,都低下头去了。有人道:“大人,王爷吩咐,有什么事尽可问大人的,还说这府内一应事务大人均可做主。” 郭文莺抚了抚额,她就说封敬亭不会那么好心的叫她休息一阵,原来是早打算好了叫她管这些破烂事啊。 实在心情不好,便挥了挥手,“行了,都先收下吧。拿王爷的名帖去致谢,就说多承关照。” 刚打发走这几个人,还没消停片刻,又来了一个。 “禀大人,福州知府荣德海怕王爷独自在宁德,日常寂寞,特意送了两个标致小娘子来,大人,您看怎么办?” 郭文莺怔了怔,丫的,这事也归她管? 那管事随后还真领上来两个女子,竟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十五岁的年纪,娇颤颤的鲜嫩,不但模样如出一辙,就连那纤腰都是一般无二,若是脱的光溜溜的,一并倒在一处,有哪个男子能抵挡得住这般蚀骨销魂的滋味儿? 她盯着那对双胞胎看了一会儿,忽的笑起来,别的可以不收,这女人必须得收,放封敬亭身边,得省她多少心神啊。 第一百八十四章 诱人 她和气地问两少女姓名,一个说叫彩蝶,一个说叫彩云,声音清灵如山泉水,真真是一对天生尤物。 她看得满意,叫人赶紧送到封敬亭房里,又特意关照管事们,以后别的都可以不收,有送女人的,全都照单收了。 那管事自是应了,心里不免奇怪,莫不是王爷是个好色之徒? 一上午尽费嘴皮子了,郭文莺刚准备喝口茶歇歇,又有管事递过来一个帖子:“禀大人,南陵公的夫人说要邀请王爷连同女眷,参加三日后的百鱼春宴。” 郭文莺瞟了那烫金的帖子一眼:“先撂在桌子上吧……” 她随手扔到一边,终是没忍住,又拿起来看了一眼,问道:“这个百鱼春宴是个什么节令,倒是没听说过?” 那管事是个本地人,是蒋贸专门找来支应府里事务的,闻言忙道:“小人老家是泉州,与福州风俗相近,此地多渔民,都是靠水吃饭,每年春秋两季祭祀鱼神,春季的叫百鱼春宴,秋季叫百鱼秋宴,就是摆上三牲之物祭祀鱼神。从前都是拿活人祭的,以年轻处子的血滴到水中,后来官服觉得太过残忍,就改成了三牲之血,然后配以热闹的表演最终完成祭礼。” 他说着笑起来,“大人可能没见识过,其中最高潮好看的,就是由貌美而善游的少男和少女身穿鱼皮特制的鱼尾裙,入水驱赶鱼群入网,以祈求一年风调雨顺,收获满满。每年去看的人很多,还有很多别的表演,很是热闹的。” 郭文莺听着倒觉有些意思,只是那江太平的夫人又是个什么人物,居然能自己出面下请帖,还请府里女眷,她不知道王爷出门没带女眷吗? 这种事应付起来实在觉得头疼,倒不如打仗痛快,左右不关她的事,便扔在一边了。心里琢磨着,西北军什么时候换防过来?到时候她就有事做了,也省得在这儿替他操这没用的闲心。 封敬亭回来之时天色已晚了,他进了府,便有几个管事下人迎了上来,齐声道:“恭迎王爷。” 封敬亭把手里马鞭随手抛给一个下人,问道:“今日府中可有什么事?” 管事回道:“各府大人送了些礼过来,郭大人都尽收了,又回了帖子致了谢,旁的倒也没什么。” 封敬亭点点头,他相信这些事郭文莺自能办的妥帖。又问:“郭大人呢?” “在房里呢。” 他“哦”了一声,随口吩咐,“一会儿摆饭就摆在郭大人房里吧。” “是,王爷。”那管事应声退下,心里不免腹诽,这位王爷和郭大人到底什么关系?平日里吃饭睡觉都在一块,还替他管府里杂务,怎么倒觉得不像军中将官,反像个王妃内眷呢? 封敬亭进房时,郭文莺还在睡觉,因睡的太熟,一张小脸红润润的,额头隐有薄汗。 封敬亭不由叹口气,这丫头真不让人省心,这都什么时节了,房里还放着火盆呢,都热出一身汗了。 他伸手把她被子摊开,见她不过穿着一身中衣,因翻来覆去的折腾过,裤脚翻着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腿,上衣前襟也撩开一半,隐隐看得见里面白色的裹胸。 他看得一阵口干舌燥,忍不住伸出手去掀那衣襟,本想给她遮住,却一时隐忍不住转而变成了撩开。今日她没有束胸,两个白生生的绵软翘翘着,顶的裹胸高高隆起,扬着一个诱人的弧度。 他不由舔了舔唇,暗道这丫头看着瘦弱,没想到里面还挺有料的,若是能在两团宝贝上好好蹭一蹭,让他流多少鼻血也甘心了。 心里抓挠似的难受,却不敢真动手,把被子又放下,脱了鞋上了床,把她连人带被一起裹进怀里。 他一动,郭文莺也醒了,睁眼见是他,默默给了他个白眼。 “王爷回来了,怎不回自己房里?” 封敬亭含糊的“嗯”了一声,依旧把脸埋进她的被子,嗅着那淡淡的香气,竟好像一天的疲累都消失不见,出奇的觉得安心。 郭文莺推了他几下没推开,便道:“今日几位大人送了礼来,我都让人收了。” 封敬亭又“嗯”一声,“你做主便是。” “还有江太平夫人送来帖子,让王爷携家眷参加百鱼春宴。” “好,爷带你一起去。” 郭文莺:“……” 鬼才是他的家眷呢,真要跟他在人前露了面,她不被吐沫淹死,她就跟他姓。 本来还想提福州知府送那两个美人,这会儿也懒得提了,没准他晚上回房一趟,明天就有家眷可带了。 过了一会儿有下人送上晚膳,封敬亭还死赖着不肯起来,郭文莺费了好大劲儿把他从床上抬起来,他却好像没了骨头一样,索性就靠在郭文莺身上不动了,张着嘴,一副等着她喂的样子。 郭文莺心里这个气啊,又不敢给他一脚,但等她喂饭?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封敬亭见她不理,只得唉声叹气的自己拿筷子,暗自腹诽这丫头一点都不懂情趣,喂他一口会死啊?他是巴不得她能嘴对嘴的喂着,更不介意来个火辣辣的深度热吻,只可惜以这丫头的性子,这辈子怕是不会主动的。 一会儿饭罢,郭文莺便以身体不适为由把封敬亭赶出去了,随后房门一插,爱咋地咋地。 封敬亭拍了半天门没拍开,也只得垂头丧气的走了。过了片刻之后,隔壁房间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郭文英——” 郭文莺掏掏耳朵,真是好久没听到他吼自己的高音了,分外想念啊。 ※ 百鱼春宴乃是福州的一个不大不小的节日,虽不及过年和中秋节热闹,却因习俗别具特色,在福州城中很得男男女女的喜爱。 几日前福州知府就已经带人在扬水之上搭建了高台,整个东南有头脸的官绅贵妇俱是要参加的。只是今年,又添了位新贵——朝廷派来的钦差端亲王。 因着邀请了端亲王前来观礼,今年的春宴比往年都热闹许多,听说这位王爷长得俊美无铸,不少贵户少女都争相来此,只为了一睹亲王殿下的绝美容颜。 第一百八十五章 春宴 此刻暖阳早出,扬水河畔刚修建的一座高台上已坐满了人,正对高台地方新修筑的水池中种满了鲜花,池底铺着各种颜色的鹅卵石,一条水道直连扬水,将水引到池中。池水波光粼粼,夹杂着鲜花香气,有一种异域别地的涟漪之美。 活动的重头戏便是十名芳龄十五岁以下,美貌娇艳,水性极佳的处子,以及十名十八岁以下,身体皎白善泳的童男齐齐跃入水池,做逐鱼表演。 许多福州等地的居民都是为了表演而来,河水两畔站满了来看热闹的人群,真是人声鼎沸,热闹万分。 此时真正的权贵之人还没来,高台之上,众贵族家眷三三两两坐在一处,小声议论着。 有的问:“听说王爷俊美无铸,可是当真吗?” 有人点头,“自然,京中美男排名,王爷绝对是榜首,几位皇子中也是长得最为俊美的。” 有的说,“也不知这次四殿下会带哪位女眷来?” 有人笑道:“什么女眷,听说这位王爷只有一个病重的王妃,连个侧妃都没有,若是有人入了王爷的眼,没准被带回京也未可知。” 一听此言,有不少家中有未嫁女儿的都心动起来,开始四处打听有关这位王爷的品***好。关于封敬亭的传闻,大多都是毁誉参半的,甚至同一件事的说法也不一样。有的说他暴虐,是有名的阎王,有的则说他温柔和善,是个翩翩公子,谦卑君子,不过不管怎么样,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他的长相绝对是人中龙凤,美得天怨人怒,无以伦比。 众人正闲聊之时,忽听侍卫高声呼喊:“端亲王驾到——” 高台上许多人都站起来,目光纷纷移向了停在高台之下的马车。 只见一个高大英俊,身着梨花白的窄衣宽袖的领花绵长袍的男子从车中缓步而出,他剑眉星目,眼眸深邃,五官俊秀之极,那一身清贵之气,使他看起来就好像天上仙人,俊得非比寻常。 他下了车,并没走开,反对着车中道了句,“还不下来。” 随着一声轻哼,车上走下一个穿着三品武官服饰的清俊少年,大约十七八岁,五官轮廓极为分明,唇红而润,眼眸斜长斜长,眸光清透潋滟,如蔚蓝天空一缕红霞。真是美得让人惊叹。 两个皆是如此出色的男子并立出现在高台下,顿时引起一阵惊呼,许多人都看得呆怔了,暗道自己好福气,竟同时看到两个如此俊美绝伦之人。那些未嫁贵女们,手中丝帕都快拧断了,都惶惶然不知身在何地,一颗芳心扑通乱跳,一时纠结都不知该许给两人中的哪一个了。 片刻之后,听到有人高呼:“拜见端王爷。”众人才缓过神来,都齐声叩拜。 南陵公夫人在侍女的陪伴下,款款上前向封敬亭施礼请安,并笑道:“原本是斗胆贸然叨扰,希望能替东南子民祈福,没想到亲王竟赏脸大驾亲临,真真是受宠若惊,便是代南陵公谢过殿下赏光了。” 封敬亭微笑着看向这位南陵公夫人,她本是南郡望族秦家之后,看着二十来岁,年岁并不是十分大,但气度非常,一看便知是个谦和的大家闺秀。 他随口客气两句,半眯着眼扫了一圈跪地的官员,却是看不出哪一个才是江太平,便笑着道:“素问南陵公乃南地第一人,英武无比,天纵奇才,不知他今日可来了?” 那江氏夫人连忙回道:“家夫正准备献礼,一会儿有余兴节目要献给王爷,以贺王爷驾临闽地。”她说着目光却已转到郭文莺处,双眸烁烁看定,“不知这位大人是……?” 见问及郭文莺,封敬亭眼神霎时柔和了几分,他笑道:”这位是皇上亲封的怀远将军,挂三省指挥使之衔,夫人下帖说让本王携带女眷,可刚巧本王并未带女眷前来,便请这位郭大人与本王一起来凑个数,夫人不会介意吧。” 郭文莺在一旁笑着,听他的话却觉牙酸,什么叫没带女眷,拿她来凑数,女眷有拿朝廷命官凑数的吗? 所幸江氏并未多说什么,只热情地邀着两人去高台就坐,对郭文莺也表现出了难得的兴趣。 封敬亭微笑着跟随着引路的江氏上了高台,在正中的主位坐下。而郭文莺则被江氏拉到了自己身边,与一众女眷坐的很近。 她坐在前面,背后是一干女子不时飘过来的目光,让她倍感难受,就好像自己是个异类似的。她心中暗忖,也不知这江氏刚才是没听懂,还是假装没懂,她只不过是王爷临时带来观礼的,并不是什么女眷。 想到昨晚那一幕,真是一场混乱,那两个双胞胎出现在封敬亭房里,约是惹恼了他吧,大半夜拍自己门拍的山响,她不肯开,后来他一脚踹过来,连门插都踹断了。 她吓得从床上跳起来,被他一把拖住了,又拎回床上,有下人听到动静起来探看,让他一嗓子吼掉了三个魂儿,都吓得兔子一样跑走了。 那时她自知不会有人来救,只好试图跟他讲理,“王爷,那是福州知府送来孝敬您的,总不好不收吧?”对啊,既然收了,那又放倒哪儿呢?当然是放到他房里了,多么合情合理的解释,真不知他闹什么? 封敬亭一张脸漆黑的跟锅底似得,咬了半天牙也没吐出一个字,最后化成愤恨的一句,“睡觉。”然后脱鞋上床,搂着她当真睡觉去了。 郭文莺莫名其妙的对着床顶翻了个白眼,就只当他是神经病不定时发作了。 不过第二天一早,那两个双胞胎就被送走了,而后她就被逼着与他来参加这什么狗屁玩意的百鱼春宴。连说“不”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他一大早的拎了来。他只把衣服往她跟前一抛,要么穿上跟他走,要么脱下来,他倒不介意在临走之前与她玩一场兴致大戏。 郭文莺真怕他把自己扒光了,慌忙爬起来穿衣服,然后心不甘情不愿的给带到这儿来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裸游 就在她胡思乱想,神飞九天的时候,江氏突然问道:“大人是初次到闽地吗?” 郭文莺含笑颔首,“我从没来过南方之地,真是让夫人见笑了。” 江氏掩唇而笑,“大人说的什么话,大人没来过闽地,自不知道这里的好处,不知可否由妾身尽一尽地主之谊,带大人领略一下这闽地风光,尤其这河中美景,非在船中绝不能尽享。” “那就多谢夫人了,文英求之不得。”郭文莺嘴上说着,心里却暗道,这位夫人是什么意思?若她真是女眷还可以说是夫人间的交往,她邀一个朝廷命官游什么湖啊? 两人正闲话着,一个总管模样的人气喘吁吁地跑上高台,对南陵公夫人低语了几句。 那江氏微微一怔,随后含笑着对郭文莺道:“郭大人可会游泳吗?” 郭文莺莫名其妙,不过还是点点头,“略会点。” “不知大人可愿参加春宴表演,祭拜鱼神?” 郭文莺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夫人说的什么表演?” 江氏笑道:“就是每年春宴都会选十名处子,十名童男进行春宴表演,领舞者都是相貌出众,在场最高贵之人,今年本来有一名童男领舞,不过适才身体不适下不得水了,大人如此貌美,又身份贵重,不知大人可愿代替此人为东南百姓祈福?” 郭文莺这才明白这是让她穿着鱼皮裙下水,供他们赏玩。这江氏还真是脸皮极厚,说什么领舞的是高贵之人,哪家的高贵之人能脱个光膀子让人免费看的? 心里暗恼,脸上却不方便露出来,只笑道:“夫人好意可惜文英怕不能领了,文英年已十八,虽会泳却不善泳,真要下了水,怕扑腾不了几下就沉底了。” 江氏抿着嘴轻笑,“这么说,大人还是童男身了?” 郭文莺气得想破口大骂,这个江氏是变态还是怎的,她是不是童男关她屁事? 不过如果她若以为她会就此恼羞成怒,就大错特错,她郭文莺受了封敬亭多年荼毒,什么恶心的话没听过?又岂会怕了她? 心里打定主意要恶心她,便索性凑在她耳边,语带调笑道:“江夫人,文英是不是童男,莫非夫人想试试?” 她轻眨着眼,那样子看起来甚是恶劣,江氏脸一红,偏过头去,约莫也没想到他敢调戏自己吧。 郭文莺正襟危坐,含笑着望着她,一副打算不吝赐教的样子。 江氏却不敢再言,只对管家喝道:“找不到再去找,跟我说有什么用?” 那管家慌忙跑下去,也不知惧怕江氏还是怎的,竟蹿的比兔子还快。 郭文莺依旧没打算放过江氏,手伸出去若有似无的在她手心抚了一下,低低地声音道:“夫人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文英身强力壮,定能伺候好夫人。”那脸上的笑宛如一个千年老饕,色中恶痞,真真把封敬亭的模样学了个十足样。 如此不顾脸面的调戏,还是对着东南最尊贵的贵妇,真难得这个时侯这位江氏夫人还能笑得出,一张脸上更是笑颜如花,“大人盛情,妾身却不敢领,还请大人稍坐,表演马上就开始了。” 郭文莺哈哈一笑,也没再难为她,能坐上江太平夫人的位置的绝不会是一般人,就这份忍耐力便不是常人能比的。若是旁的女子早就高声呵斥了,必然也会引起旁人的注意,到时丢脸的只会是她,而她这个朝廷官员最多落个好色张狂的恶名,无伤大雅的。这就是男女之间的差距,世人对男人要明显宽容的多。 封敬亭大约也察觉出这边的异样,不时向这边看一眼,郭文莺回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虽因童男之事耽搁了一会儿,不过最终还是找到了人选,不过片刻,水池里的金鳞男子和女子们的表演也开始了。 一群少女们身着细纱鱼尾样的裙摆,细纱上缀满了南海金鳞鱼的鳞片,随着女子的轻轻游动,细纱在水中漂浮起来宛如一翩翩的花朵,而鳞片则在波光潋滟中耀发出各色光芒,将女子衬托得宛如飞天仙女一样。 而与此同时,一群少男穿着黑质的鱼皮裤也游了出来,他们大多袒露着胸怀,身体强壮有力,一出场便引起了在场女子的惊呼之声。有羞涩的捂起了眼睛,也有的想看却不敢看,纠结的在一旁扭着帕子。 女子们在水中做出各种动作,有时像条鱼儿轻轻在水中滑过,有时像一律绸带一样急速盘旋,有时又像天鹅在水中起伏,薄如蝉翼的细纱将处子青春洋溢的躯体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 男子们则手拿钢叉随之而舞,时而绕着女子游曳,时而穿梭到女子中间,两具同样年轻的身体相互缠绕着,看得人热血贲张。 台上的高官贵族们看到这一幕,兴奋的身子抖来抖去,真是做尽丑态。男人们大多对在水中摇摆,柔软娇美的女子体态垂涎不已,而女人们大都对那强壮的男儿身躯沉迷,一时间河岸之上尖叫和欢呼声一片,更有大胆些的往河中抛着罗帕、鲜花,气氛空前的热烈。 南地民风开放,尤其是渔女,不仅妖娆情趣,且行为大胆,于贞操也不如北地女儿看得重。而那些那些贵族高官更是耽于美色享乐,这些备选的男女白日里祭祀的是鱼神,可是入了夜献祭的便是这些高台子上虎视眈眈的王侯们的欢欲了。 一年两度的狂欢,每每总成了这些贵族们的特殊“鱼宴”,到时各个挑选鱼美人揽在怀里,春风一度,真是销魂非常。这些鱼美人们,虽失了贞操,却得了大笔赏赐,也算各得其所。而相较鱼美人们,那些鱼美男更是吃香,南地贵妇虽不敢明目张胆的包养,但自此之后,他们再不会愁生计,比之鱼美人的一夜销魂要长远许多。 也因为此,这每年的百鱼宴才会越办越热闹,比过年的乐趣更深得人心。 第一百八十七章 杀蟒 郭文莺看了一会儿,并不觉有什么意思,无非是男女间的一场游戏,一种满足某种变态的心理的情、色交易,为贵族男女提供一个可***的机会而已。 这么无聊的游戏却这般盛行,可见南地的民风糜烂到了何种地步。 她正深思之时,江氏轻柔似水的声音响起,“郭大人可喜欢这节目吗?” “尚好。”郭文莺对她微微点头,她实在不喜欢这个江太平的正室夫人,她看人的眼神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就好像她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所有人都是她的掌中玩物。那些端庄、高贵、谦和,都不过是她身为豪门贵女的装点罢了。细较她刚才能对她说出那样的话,更可见她内心是个十分***之人。 见她似不甚感兴趣,江氏微微一笑,也没在说什么,只是看她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探究,大约是在揣摩她吧。 郭文莺只做不知,她长得够漂亮,也不怕人看,尤其是女人。 就在这时,真正的祭祀开始了。 有衙门的官兵抬上来三牲贡品,都是整猪,整羊,整牛。 还以为是要砍下头来祭祀,却没想到是要放血。有人拿着刀现场宰杀。还没动手,高台上许多女眷就高声叫起来,大声指责太过残忍。也有看得饶有兴味,大声称赞的,不过不管旁人说什么,祭祀之礼却没有半分停滞。 河岸上摆好了祭台,放了香炉和黄表纸。随后一个老者穿一身宽袍大袖的雪白祭服走上前来。 点香、跪拜、嘴里念念有词的祷告,接着燃了黄表纸在火盆里,祈求河神垂怜,来年多降甘霖,打渔丰收,护佑一方。 随着杀死的牛羊猪血流入河中,河水中忽然一股暗流涌动,似乎有什么长尾庞大的水兽从水闸里快速地游了出来。唬得在场的贵妇们用巾帕掩着小口惊叫了出来。 封敬亭眉头一皱,仔细定睛一看,竟是一条巨大无比的水蟒,足有碗口粗细,甩动着满是巨大的长尾,在水池里翻涌着浪花。 那些个巨蟒似是饿了许久,受了大量鲜血的撩拨,变得极度暴躁起来,巨大长尾拍打着水花轰轰作响,张着铜锣般的大嘴,摇头晃脑,一副穷凶极恶的嚣张模样。 就在众人被这不多见的狰狞水怪吓得有些胆寒之际,突然,在高台之上的跳台,有个半裸的身影,“噗通”一声,跃入了已经被染得血红的河中,与那条巨蟒缠斗在了一处。 封敬亭睃了一眼那人影,鼻翼微微一收,眼睛慢慢地眯起。要杀蟒蛇?这出戏还真是意有所指的有趣啊。 他紧盯着那个在水池里壮硕却异常矫健的男子,此刻他已经从水中翻出,两腿稳稳地夹坐在了巨蟒的身体之上,手中匕首对着巨蟒七寸之处狠狠一刀,巨蟒吃痛,身子翻滚着在水中,一时潜入水里,一时又浮上来,似穷尽全身之力要把男子从身上甩落。 那男子端的厉害,竟夹紧巨蟒半分不动,手起刀落,几下翻刺,隔开巨蟒身上,竟把蛇胆从腹中拽了出来。 岸边观看众人立时一阵欢呼,高声喊着:“南陵公英武——” 封敬亭想起世人对江太平的评价:其志为坚,其心为狠,其力摧山,其貌为赞。言外之意,这是一个长相俊美,心狠手辣,心智坚强,又力大无穷之人。今日看来这评价也不完全对,他不仅心狠,还颇有智商,今天做这一出杀蟒的戏,岂不正是做给他看的。他是龙子,蛇乃小龙也,这是要打算把他斩于刀下吗? 此时那个高塔般健壮的男子,已经拎着蛇胆跃出了水池,夹裹着浓烈的血腥味,脸上带着和煦微笑走到了封敬亭的近前。 他单手捏碎蛇胆,将胆汁挤在了一只酒杯里,然后将蛇酒呈到了封敬亭的近前,意味深长地说:“王爷大驾光临,无以款待,便是只能亲自‘屠龙’,挖了蛇胆以筹殿下,不知殿下可敢饮下这杯酒?” 封敬亭怎么会听不出这位南陵公话里的深意,微笑着看了看这杯苦酒,“听闻蛇胆可以入药,端得是件好宝贝,不过公爷把蛇胆掐破又如何饮得?既是杯自斟苦酒,还是公爷自己饮了吧。须知这苦酒败火,自酿自饮也别有一番滋味。” 江太平薄唇微扬,“殿下这是不敢吗?” 这江太平看着三十上下,长相颇为俊美,又身子壮硕异常,当真当得起‘英武不凡’四字。乍一看上去诚恳可信,非常憨直,实在不像是个杀戮极重之人。 只是人不可貌相,这东南之地杀人最多的,绝对是眼前这位了。他行事残忍,狠辣,有敢得罪他的,都被他扒皮抽筋点天灯,传说他府中就有用人的琵琶骨做成的扇骨,也不知是真是假。 此刻封敬亭却不受他挑衅,微笑着自倒了一杯酒,“本王从不饮苦酒,公爷若要饮,本王陪你一杯就是。”说着一饮而尽,嘴角含笑地看着他,那模样颇带嘲讽。 江太平似是一怔,随后长笑一声,“没想到王爷征战沙场多年,也是个胆小怕事之人,今日太平领受了。”他说着端起酒杯自饮了,随后杯子向后一甩,落在地上,发出“碰”的轻响,却是碎成两半了。 封敬亭一直笑着与他对视,两个同样俊美的男子,一个温润,一个阳刚,两人站在一起本是极养眼的,可周围离得近的,却硬是感觉到一股透入心扉的寒气,都不禁打了冷战,不动声色的从两人周围撤了出来。 就在众人都以为两人要大打出手之时,两位大人物同时大笑起来,一个道:“南陵公江太平见过王爷。” 另一个回礼,“公爷客气,公爷年长,该是敬亭见礼才是。” 说着竟执起对方的手,竟然互相牵着亲亲热热的向看台走去,并同时落了座。 大多数人都有些看傻了,看台上那些刚垂涎三尺的高官们,都不禁抹了一把汗,有胆小的吓得差点尿了裤子。都心中暗道,也不知这两人闹的什么,他们若打起来,怕是南方三省的土地都要染红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遐思 郭文莺坐在女眷之中,那身三品的武官服饰和一张超乎寻常俊美的脸都太过扎眼,江太平只微微一睃,便在万千人中挑出了她。 他看得一怔,问道:“那位大人瞧着眼生,不知可是王爷从京中带来的?” 封敬亭微笑,“她是本王的人。” 没有介绍身份,没有说是不是京中带来,只一句‘她是本王的人’,更加令人浮想联翩。 江太平眉角微微一动,暗忖,都说这位王爷是个断袖,痴恋身旁下官,日日与下官同塌而眠,今日一看倒真有几分意思了。 封敬亭也不打算瞒着,他本就把郭文莺视为囊中物,更不许旁人觊觎,索性便宣告天下,便是让人都以为他是断袖,他也不在乎。 郭文莺却不知两人笑容宴宴的在谈什么,她一时觉得无趣,便从人群中退出来。 刚走了几步,身后脚步声响,却是她的四个亲卫追了上来。 山林那一次被土匪追杀,皮小三和张强都受了不轻的伤,将养了这些时日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封敬亭令他们时刻跟着郭文莺,寸步不离。四人瞧见郭文莺出来,便立刻跟了上来。 张强问道:“头儿,你想去哪儿?” 郭文莺想了想,“也没想去哪儿,只是随便逛逛。” 她走了几步到了江边,立在岸边看那扬水江,此时已是下午,江水粼粼,景色迤逦,倒甚是好看。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海腥味,不由道:“这里离海很近吗?” 皮小三道:“这福州本就近海,扬水也多汇入海中,自是很近的。” 郭文莺点点头,开始想那船场的大船,若是这会儿能造自己的船就好了。也省得每日里无事可做,瞎耽误工夫。 这会儿高台上新一轮的歌舞表演已经开始了,一队队青年男女穿着渔装,喊着号子开始演绎渔家的生活。轻柔的歌声响起,似乎把人带到一个梦幻平和的世界,一艘船,一张网,一对相爱的男女划着船在水上打渔,一天的劳动尽付其中,时而对视一眼,满满的柔情蜜意,胜过这世上的万千繁华。 郭文莺听得一阵心动,她所向往的也是这样的平和、幸福,一双恋人,相互执手,辛勤劳作,没有爱到地老天荒,却在平淡中见深情。 正侧耳倾听,忽然几个身着锦衣华服的女子向这边而来,瞧见郭文莺背手而立的英姿,都不禁面上一红。她们似想过来说话,但都不敢,你推我搡,嬉闹几句,终于有个女子鼓足勇气想上前与心念中的人说句话。可还没走到,就见一个身着花绵长袍的男子大跨步走来,伸臂一揽,把那可心的人儿揽进怀里,随后迈着高贵的步子,从众女子面前走过。 后面噼里啪啦,一片片心碎一地的声音。 众女子有的掩面而哭,有的执帕低啜,都暗自嗟叹:为什么她们心中的可人,居然是一对的? 鱼宴结束,也准备返程了。 上了车,封敬亭脸上还挂着一抹淡淡微笑,郭文莺看得很觉碍眼,“王爷别装了,这么笑了一天不觉累吗?” 封敬亭忍不住在脸上抹了一把,随后笑起来,“本来笑得脸有点僵了,不过看见你这笑就真了,便也不觉累了。” 他把她揽进怀里,大口吸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恨不能多吸几口,把今日的那口浊气全排出来。 郭文莺头靠在他前胸,颇不适的挪了挪手脚,开口道:“这个江太平今天玩这一场,到底是什么意思?” 封敬亭冷笑,“还能是什么意思,敲山震虎,警告我,让我知道他才是这东南的主子。不过他这样一来,倒也暴露他暂时还跟朝廷没有开战的意思,他手下兵不少,但想要跟朝廷对抗还是不够,怕还有什么隐藏的力量要慢慢积聚吧。” 郭文莺略一思索,“王爷觉得这江太平会不会想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天下大乱的机会。” 封敬亭微愣,现在瓦剌已除,如何还能天下大乱?不对,还有一个可能就是父皇晏驾的那一刻,诸王相争,必将生乱。 他沉吟道:“现在说什么都只是猜测,等咱们慢慢剥开这厮的外皮,且看他能怎么蹦跶吧。” 是啊,这会儿他们力量也不足,也没有和江太平一战的能力,只能徐而图之了。 两人说着话,封敬亭又问那个江氏在高台上跟她说什么,郭文莺笑着把江氏想叫她做童男领舞,反被她调戏的事说了。抿嘴道:“那个江氏故意想羞辱我,我一个朝廷命官,又不是小女子,岂是她能随意对付的?” 封敬亭忍不住笑起来,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嘴擦着她的细白脖颈喃喃低语道:“爷倒真想看看你光着在水中畅游的样子呢,那轻纱小衣端得是销魂异常,只可惜人多,爷可不想给旁人看了去。不如哪日爷带你去泡温泉,你好好游给爷看如何?” 郭文莺狠狠地对撞了他一胳膊肘,暗骂,色、痞就是色、痞,什么都能想那方面去。 封敬亭虽挨了打,却依旧笑得灿烂,脑中幻想着她在水中畅游的迤逦模样,长腿、翘臀、白胸,真是好生让人幻想…… * 江氏说要请郭文莺游湖,两日之后还真让人送来了请柬。 郭文莺拿着请柬去见封敬亭,“王爷,你说我该不该去?” 封敬亭睃了她一眼,“你自己做主吧。江氏不是好相与的人,你与她相处要多加小心。” 郭文莺想了想,与其在这里整日待着没事,倒不如陪这江氏玩一遭,倒要看看她安的什么心。 次日早上一起来,她便换上封敬亭让人给她新做的春裳。 衣服是冰蓝的上好丝绸,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和她头上的羊脂玉发簪交相辉映,巧妙的烘托出一位艳丽贵公子的非凡身影。 她下巴微微抬起,杏子形状的眼睛中间,星河灿烂的璀璨。那笑容颇有点风流少年的佻达。虽然平时不大看重仪容,这稍一打扮,当真是玉树临风,英俊美少年一枚。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自己都觉好看。 第一百八十九章 美男计 她嗔了一眼一旁正含笑咬着虾饺的封敬亭,这厮连朝食都要跑到她屋里来吃,好似在他那房里就吃不下饭似得? 她摸了摸脸,问他,“你觉得我这身打扮怎么样?” 封敬亭挑挑眉,“娇娇,你确定不是要勾引那江氏去的吗?” 郭文莺“噗嗤”笑出来,“就算勾引又如何?我从小扮男装,自有男子风仪,我若见到如我一般风仪出色的男子,没准自己都能爱上呢。” 封敬亭顿觉食不下咽了,她若爱上与自己一般的人,那他往哪儿搁? 吃过朝食,郭文莺便坐着马车去了扬水河畔,一艘巨大的画舫此刻正停在岸边。 河岸上停着有几辆华丽精致的马车,几个身着华丽春衫的女人站在车旁,有娇俏佳人,也有半老徐娘,都三三两两的在一处闲聊着。很奇异的,她们脸上都带着半幅面具,有鸟类图案的,也有兽类的,都很别致精细。只是带上那面具,一时也看不出谁是谁。 瞧见郭文莺的马车过来,她们都好奇的往这边看着。 郭文莺缓步走下车,当真姿态优雅高贵,把平生最完美的形态都展现出来。看河岸那几个女子痴痴望着她的神情,便也知自己是何等的受欢迎了。 她漫步走过去,对着几个女子展颜一笑,“郭文英见过几位小姐。” 娇俏佳人们惊呼一声,随后掩着口略带羞涩的看她,也有那大胆的,双眼直勾勾盯着,好似要在她身上戳出点什么。 郭文莺也有些纳闷这江氏带这么多女人来做什么,要对她施展美人计吗?若真是如此,何必都带着面具故作神秘?况且其中几个的年龄未免太大了些。 等了一会儿江氏终于姗姗来迟,她从最前面一辆马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七八辆马车。那些车停下,随后从车上下来七八个白面俊朗的美男子,都是身材修长,体态风流,脸上更是敷了粉,都白的吓人。 江氏妖妖娆娆地走到郭文莺面前,欠身一礼,“郭大人来得好早,倒是妾身失礼了。” “无妨。”郭文莺说着抬眼看她身后的男子,“不知夫人这是要作何?” 江氏嫣然一笑,“这些都是今日给咱们取乐用的,有唱戏的戏子,也有良家子,还有福州各大小倌馆最当红的。大人不论喜欢哪一款的,都能包君满意。” 郭文莺脸沉了沉,这是真把她当断袖了吗? 江氏走前两步,招呼一众贵女上画舫。那些女人似乎经常玩这种游戏,都嘻嘻笑着,各自主动在一干男人中挑挑拣拣,选了合适的,相携着走上船去。 郭文莺怔了怔,一时没闹明白是个什么情况,那江太平也是一方豪杰,能容忍自己妻子这般荒唐吗?狎***游湖?还真干得出来啊! 正犹豫着要不要上船,一个身穿翠色衣衫的男子缓步向她走来,她很少见过一个男人可以把翠色穿得这般好看的,他年纪约莫十八九岁,皮肤很白,很细腻,一双眼睛简直像浸在水中的水晶一样澄澈,眼角却微微上扬,显得甚是妩媚。 那纯净的瞳孔和妖媚的眼型奇妙的融合,薄薄的唇,色淡如水,形成一种极美的风情。 “雪融见过大人。”他对她弯身行礼,唇角扬起的弧度真是好看之极。 今早出门时,郭文莺还调侃说自己若是遇上一个和自己一般的男子,没准就爱上了。而眼前这人还真与她有几分相似,甚至长得更好看,那五官精致的简直不像凡人。 在她微怔之时,那男子已经轻轻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船上走。他发生低低地笑声,声音好听的好像清泉潺潺。 他笑着握住她的手,“大人的手好软,摸起来真舒服。” 郭文莺霎时缓过神来,刚才一时被他美色所迷,竟忘了要挣脱了。她忙甩开他,自顾向前走去。那男子也不恼,只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 画舫里早摆上了瓜果细点,清茶小食,十几个侍女穿梭其中,为各位贵女千金们伺候引路。 许多女子已经就坐,身边基本都坐了一个面上敷粉的花样男子,个个都生了一双温柔似水的好眼,似乎能把人给看化了。 郭文莺走上前去,她的座位最靠前,就在江氏的身边,看来是特意给她安排的。 这会儿她倒有些后悔来赴这个约了,轻歌曼舞,美男环绕其间,以同样是女子的心态,她竟然想不明白这江氏究竟想干什么? 片刻之后,画舫在河中滑动起来,这扬水河河水平缓,两岸景色怡人,时常有游客在此乘船看景。 碧绿清澈的河水,缓缓流淌,清澈的河水中,时而有鱼儿自由自在的游过,河面上偶尔有一群水鸟飞过,河岸两边倒挂杨柳倒印在河中,正是:柳垂河岸烟波随,好一派悠然景象。 此刻微风吹进船舱,有种让人舒爽的清凉,真是难得的享受。 忽一阵歌声响起,“耶溪采莲女,见客棹歌回。笑入荷花去,佯羞不出来……” 悠悠扬扬的歌声,把人带入一种奇幻之境,清甜的嗓音好似抹了蜜一般听得人如泡糖水之中,整颗心都溢满了甜美。 雪融倒了杯酒递在她面前,声音更好似浸了蜜汁,“大人,喝杯樱桃酒吧。” 郭文莺接过酒,樱桃酿的酒果然好喝,似乎也带着一股甘甜的味道,浸的唇齿都带起甜意。 江氏在一旁看着两人,忽然笑道:“郭大人,这雪融最是识情识趣,不知送与大人如何?” 郭文莺笑起来,“夫人何出此言?莫不是以为文英也好男色?”她说着,略带戏谑的盯着她高耸的胸部,口中笑道:“其实不瞒夫人,文英还是喜欢夫人这样的女子,既端庄又妖娆,还这般好身材,若能与夫人春风一度,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儿。” 难得江氏脸皮那么厚,竟也被她说得脸微微一红,轻笑道:“大人取笑了,妾身蒲柳之姿,怎可入大人的眼?大人若喜欢女子,自有美貌佳人相赠。” 郭文莺假装叹息,“可惜,可惜不管男子还是女子,文英怕是都消受不了了。” 第一百九十章 被嫖 江氏微讶,“大人何出此言啊?” 郭文莺长长一叹,几乎叹断了肠,悠悠地声音道:“家中有只老虎,奈何奈何。” 江氏微愣,随即醒悟郭文莺多半指的是端亲王,那日看两人在一处就颇多暧昧,原来竟真是这种关系。堂堂亲王居然幸好男色,这还真是让人想不到的。 郭文莺那句话说的也不算假,以封敬亭的脾性,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怕都不想她沾的,她若真把雪融带回去,怕不被那男人生吞活剥了。 江氏笑了笑,“大人若喜欢雪融,也可来我这画舫之中,妾身自可为大人提供机会。” 郭文莺忽然想,这江氏不会是专司拉皮条的吧?她引了这么多贵女贵妇来画舫,表面是游湖看景,实际上却不过给她们提供了一个玩耍取乐的好去处。 那么这些贵女贵妇们究竟是什么身份,可就更耐人寻味了。 她笑道:“夫人如此盛情,文英若推却就不甚美了。他日若有闲,定再入画舫与夫人一叙。” 江氏表情欢欣,“大人肯来,妾身正是求之不得。” 两人正说着话,忽一阵琴声悠扬,画舫中一队妙龄女子鱼贯而出,跳起了优美的舞蹈。 舫中女客有欣赏的,也有和身旁男子调笑取乐的。郭文莺左手边就坐着一对,两人喝着酒,竟是嘴对嘴的相互喂饮。她见过男子风流的,这女子这般豪放的还真是头一回见,不由生出一种大长见识之感。 难为她活了十几年,竟不知道原来女人也是可以嫖的。错,是不知道古代女人也是可以嫖男人的。 那队妙龄女子歌舞完退出后,随即舫中男子也大都站起来,竟宽了外衣,露出细嫩白皙的肌肤,只着一条鼻裤在台上跳起来了桃花舞来。 此时正值桃花盛开的季节,他们每人手持一株桃花,舞姿不见多妖娆优美,却有一种阳刚与妩媚并济之感。这种略偏与中性的气质,其实更得女子欢欣,尤其是在南方之地,男子脸上敷粉者甚众,敷粉之后更显阴柔之美。 郭文莺的气质就是介于男人和女人之间,让人有种雌雄莫辩之感,或者就是因为这样,别人才会坚信她是封敬亭的禁//脔吧。 不过她这个模样也最得女子的喜爱,那些男子在台上跳舞的时候,便有两个女子坐到她身边,一左一右的包着她,把雪融也挤到了一边。 雪融倒是不置可否,对郭文莺微笑道:“我为大人抚琴可好?” 郭文莺微微点头,雪融转身去取琴去了。 那两位夫人中的一个,伸手去摸郭文莺的手,低问道:“小哥年庚几何啊?” 郭文莺看她大约三十上下,身材丰满,虽带着面具却也能看出几分姿色,可惜年纪稍大,无论怎么扑粉也掩不住细细的皱纹,尤其是脖颈之处最为明显。 她淡淡一笑,“不知夫人贵姓?” 那夫人掩唇一笑,“小哥可真会玩笑,你可知在画舫之中是不许问彼此名姓的。” 郭文莺扬了扬唇,如此神秘,还真是让人起了几分兴致了。 那夫人道:“小哥与我玩玩如何?我瞧着画舫中这些个都是庸脂俗粉,哪个也及不上小哥的好风仪。” 郭文莺被她一下下在手上摸着,心里很觉不适,她没想到被男人摸着难受,被女人摸着更觉恶心。这会儿倒忍不住让她想起了封敬亭,也不知是不是被他摸习惯了,两相比较,倒觉得被他摸着更能接受了。 她本来还想勾引这妇人一下,或者能探出点什么话来,可惜她真没勇气在她唇上亲上去,或在她胸上摸一把,最后只得放弃了。 另一位夫人却伸手去捏她的肩膀,捏了两下,似不太满意,低声道:“就是太瘦了。” 这会儿雪融已经抱琴回来,坐在高台上,轻轻弹奏起来。美妙的音符从琴弦上缓缓流淌着,他的琴声与旁人并不十分相同,时而高亢激昂,像涨潮时的海水拍打着海岸;时而委婉低沉,像年老的慈母呼唤着久别的孩子;时而清脆薄亮,像徐徐的清风拂过翠绿的竹林。让人听起来甚是舒服,有一种温暖的感觉渐渐沁入心田。 郭文莺听得有些出神,她是不大懂音律的,也听不出琴声的好坏,但她却感觉到一股暖意,仿佛有一只手在抚摸她的头,轻声抚慰着她,让人从心里往外都是暖的。忍不住暗忖,能弹出这等琴音的,想必也是一个善良纯净之人吧。 过了不多时,琴声停了,雪融又坐回她身边,那缠人的两位夫人也回去了,多半是她们亲爱的娇娇也从台上下来了吧。 欣赏了一会儿歌舞表演,画舫中的男女越来越少,不时有离席的,一对对出去,也不知做什么去了。 这时雪融突然掐了她的手,“大人,能跟我出去走走吗?” 郭文莺正要拒绝,忽然发现他手掌在她手心搓了几下,似在暗示什么。 她心中一动,便含笑点头,对许氏道:“夫人不介意咱们出去一下吧?” 许氏微笑,“自然不会。” 雪融牵着她往外走,却是去了画舫的二楼,楼上有一排房间,大约十几间,都相邻着。 他推开其中一间,“大人请进。” 郭文莺走进去,那是一间极为雅致的房间,虽是不大,却装饰的很是精细,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只是一张床占据了房间的大半,看着很是怪异。 雪融掩上门,对她嫣然一笑,随后就开始脱衣服,外衣、腰带一件一件抛在床上。 郭文莺吓了一跳,“你要做什么?” 雪融最后脱到只剩一件贴身亵衣才停了下来,他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后高着嗓子媚声叫着:“大人,你,你不要这样,刚才在下面大人还说喜欢女人的,怎么这会儿倒猴急起来?大人,大人,啊……啊……”随后是一阵低喘之声。 接着他又学郭文莺的声音道:“谁叫你长得标致,勾得爷兴起,往常爷都是下面的,今天也尝尝上面的滋味儿。”然后是一阵阴那啥笑。 第一百九十一章 鸳鸯舫 郭文莺几乎看呆了,没想到他学自己说话学得这么像,她声音略带嘶哑,不同于女子的清亮,也不同于男子的低沉,是一种特别的让人一听就不会再忘的声调。 封敬亭那色、痞曾经说过,听她说话更容易让男人冲动,比女儿之音更有乐趣,虽不知他这话有几分可信,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她的独特嗓音不是谁都能学的。 她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能把她的话学得惟妙惟肖,且说出的话也太……嗯,够味,正戳中了她的肺管子。 雪融伸手在他自己身上摸着,还亲着自己胳膊,不时发出啧啧声响,响亮之声还真像极了两人在亲嘴。 他一边做着动作,一边慢慢靠近她,低低道:“上床上去。” 郭文莺虽心中狐疑,不过还是听话的坐到床上,雪融也爬上去,腿大力踹着床侧,并身子使劲晃悠着,嘴里还发出“啊”“啊”的欢愉声。 那张床也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咯吱吱的声响,就好像真的有两个人在卖力的动作着。 他一边动一边大叫着:“大人,你好厉害,大人,再快些。” 接着又学郭文莺,“啊,小贱人,你这里好紧,爷都要爽死了。” …… 郭文莺听得一阵面红耳赤,心说这种混话她可说不出来,不过,这雪融到底要干什么? 雪融动作了一会儿,呼吸越了越粗重,忽的揽过郭文莺一起躺下,低低地声音在她耳边道:“有人在偷听。” 郭文莺自然知道有人偷听,否则他也不会自导自演这么一出戏,只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她也学着他的样子,在他耳边低声问:“你想干什么?” 他叹息,“大人既然进来了,若不同流合污,怕是不好出去的。” 郭文莺不解,“这是什么地方?” “这画舫是南陵公笼络人用的,画舫一共两座,一座叫鸳鸯舫,一座叫龙凤舫,龙凤画舫是专为男人而设,里面都是从各地搜罗来的绝色美女,个个美若天仙,且都精心学了一手上好的床上功夫。而鸳鸯画舫则为女人而设,这画舫二楼十数个房间唤作鸳鸯房,每个房间都有连接外面的铜管,他们都是用铜管偷听房间里的对话和动静。” 郭文莺微微皱眉,这南陵公夫妻两个玩的还真不要脸,鸳鸯舫,龙凤舫,还真是花招尽出啊。龙凤舫也罢了,毕竟京里也有不少供达官贵人玩乐的场所,甚至有皇子在幕后控制着,通过那些场所笼络朝臣,探听消息,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这鸳鸯画舫,也未免太夸张,闽地风俗竟到了可以允许女人狎**的地步了吗? 虽然在她心里认为男人和女人没什么分别,男人能做的女人也能做,不过别人可未必这么想,尤其是那些标榜‘女人三从四德’的卫道士们,不把这种女人浸猪笼都奇怪了。 若她们真有家室,有夫君,那些男人肯允许自己女人这般放肆玩乐? 雪融见她一脸惊异,不由发出低低地笑声,他笑起来声音很好听,宛如一眼清泉潺潺的流进人心里。 他一边剧烈的晃动着床,一边低声道:“大人一定在奇怪这鸳鸯画舫是做什么的。其实这鸳鸯舫的作用一点也不比龙凤画舫小,甚至更大。大人可知那些船上女人都是什么身份?” 郭文莺果然好奇,“她们都是什么人?” “她们都是东南权贵之家的贵妇小姐,有些人的夫君更是在朝中做着大官,甚至还有的是有爵位的,也有的是豪富出身,家里什么都没有,就有钱的。会来这里的人,多半夫妻生活并不和谐,常年独守空房的。要知道女人也会寂寞,而寂寞到极点无从宣泄的时候,就有了这鸳鸯舫生存的空间了。” “南陵公夫人就利用这个机会,把这些深闺妇人集中起来玩乐,进而控制她们,也相当于控制了她们背后的势力。要知道进鸳鸯舫的人所冒风险比男人大得多,也更容易铤而走险,为他们卖命。” 郭文莺思索片刻,低声道:“那你告诉我这些,你究竟想要什么?” 雪融脸色变得郑重起来,“我只想让大人把我带出去。” “你怎知道我能做到?” “因为你是郭文英,是朝廷三品指挥使,是南陵公最想攀上的人。” 雪融徐徐地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七岁就被人卖了,几经辗转到了南陵公手里,从十三岁就被人破了身,原先是伺候男人的,后来改为伺候女人。这么多年,我真的受够了,只要能让我离开这里,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他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哀伤,是那么的如泣如诉,让人忍不住跟着他一起伤心落泪。 看着他,郭文莺忍不住有些动容,这么美好的男子,却陷落在如此污秽的地方,让人不禁暗叹命运不济。 此一刻,她真的有些不忍心了,或者她真有可能成为那个把救出火坑的人。 她想了想,终道:“好,我带你出去。”带他出去并不难,以后随便找个地方安置了就是了。 雪融明显松了口气,连声道谢,那脸上的笑容灿烂的好似阳光四射,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会儿郭文莺才发现自己好像离他太近了,两人几乎贴在一起,近的能感觉到彼此的气息。刚才忙着说话,一时没主意,此刻才发觉这样似乎颇为不妥。 她推开他,从他怀中挣扎出来,面上微微染了一抹红晕,娇艳的好似三四月盛开的桃花。 雪融怔了怔,忽然痴痴的打量起她来,这么漂亮的人还真是少见,既美貌又心思纯正,还有一个如此高贵的身份,或者以后能跟着她,也不枉他来到这世上一遭了。 他折腾了许久也有些累了,便躺在床上微微喘息着,侧着脸盯着郭文莺看了许久,竟是眼都不眨一下。 郭文莺被他看得越发脸红,她毕竟是个姑娘,除了封敬亭还没跟人这么亲近过,虽是假装,却依然觉得尴尬。 第一百九十二章 生猛 她低声道:“时候差不多了,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雪融扬唇一笑,“再等一下,船且靠不了岸的,总不能让人以为大人不够生猛吧。” 郭文莺不由瞪他一眼,这会儿他倒胆大了许多,居然敢调侃她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船终于快靠岸的时候,郭文莺和雪融才从房间里出去。 两人回到画舫的一楼,江氏一见他们立刻露出暧昧的笑,“大人玩的还开怀吗?” “甚好。”郭文莺笑着点头,似是满意,“夫人调教的人果然不同凡响,把本官侍奉的甚是妥帖。只是不知若向夫人讨要此人,夫人可肯割爱否?” 江氏含笑,“大人能看得上他,是他的福气,大人想要自管带去。” 郭文莺颔首,“如此多谢夫人了,文英还有事,一会儿先行一步,回头再当面拜谢夫人。” 江氏手指在发髻上抚了一下,笑得颇有风情,“哟,这可不敢当。” 不一刻船靠岸了,那些个一日销魂的贵妇和贵女们,都陆陆续续的从船上走下去,十分留恋的回望了一眼,才各自上了马车走远了。 郭文莺也带着雪融下了船,她的马车还在河岸边停着,两人上了车,车夫挥着马鞭很快离开扬水河畔。 马车上,郭文莺看着雪融那张清俊异常的脸,忽觉有些头痛,自己一时冲动把他带出来倒是容易,可要如何安置呢?若是带回行辕,封敬亭还不定怎么暴跳呢。 她轻咳一声,“雪融,你可有地方可去?” 雪融微微摇摇头,低沉地声音道:“我幼年父母早逝,已是无家可归了。” 郭文莺抚抚额,这么一个无处可去,又漂亮成这样的人,怎么处理他好呢? 把他放到军中去?他这般长相,军中那帮大老爷们还不活吞了他。带回行辕应该也不行,封敬亭那一关就过不了,人还没进府怕就活不成了。 她想了半天,最后只能先把他交给蒋贸,放到宁德府衙去,蒋贸那人温文尔雅的,又很靠得住,放在他那里该是最安全的。 打定主意,让马车直接去了宁德府。 正好今日蒋贸在府衙,听说郭文莺来了,忙出来迎接,拱了拱手道:“不知大人有何事吩咐?” 郭文莺道:“有事想求蒋大人,我有个亲戚来投奔我,不过我住在王爷那儿,一时不好安排,想借大人的地方住几日,等安排好了住所再来接他。不知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她说着也不待蒋贸回应,便让雪融过来拜见他。 蒋贸一见雪融,不禁赞道:“真是好个人才,倒是和郭大人有得一比。” 郭文莺不禁好笑,“比得什么?” 蒋贸仰着头,文绉绉道:“芙蓉、牡丹各占胜场。” 郭文莺差点喷笑出来,这蒋贸还真是个趣人,居然拿牡丹和芙蓉来形容两个男人。也不知她和雪融究竟哪个是牡丹,哪个是芙蓉? 把雪融在府衙安顿好了,郭文莺才走了。回到行辕,封敬亭正等她吃晚饭呢。 他靠在椅子上,身子半斜着,见她进来,微微撇嘴,一副颇不高兴的样子,“你这是去哪儿了?怎的去了这么久?” “去游河了。”郭文莺把今天鸳鸯舫的事说了,只是没敢说她领了个人回来的事。 那个雪融,她本想给他点钱让他离开的,不过他没地方可去,又自小被人当成个玩物养大,除了会弹琴唱曲,也没别的本事,真要把他放出去,怕没多久还得回那种地方去。也因为此,她才迫不得已收留,若被他载个想金屋藏娇的罪名,那可麻烦了。 封敬亭只听她叙述画舫上的涟漪情景,脸就立时就泛起酸来,搂着她低语道:“娇娇就没选一个,也来一场一日情缘?” 郭文莺干笑一声,“王爷在说什么,我怕身份露馅,哪敢让人近身?” 他挑眉,“若是不怕,你就敢让人近身了?” 郭文莺心说,这还没怎么着呢,都快把他浸醋缸里了,若是知道她还带了回来一个,不知会不会现在就掐死她? 她心里发虚,哪敢跟他厮缠,忙找了个借口,饭也没吃就要跑。 封敬亭却不肯放她,压她在身下吻的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又逼着她发誓绝不沾染任何男人。 郭文莺咬着牙,一副宁死不屈的样,死挣扎了半天才得了解脱。她立刻飞也似的逃了,忽有种预感,将来她若死了,一定是被他掐死的。她不仅带了个男人回来,还准备要嫁人了,那个人还不是他,这果然是把人逼疯的节奏啊。 只是不知最后疯的是他,还是她? 不过她和他究竟什么关系?她又不是他的所有物,凭什么要觉得心虚呢?扶着脑袋想了半天都没想出来,最后只得作罢了。把这归结为都是他太霸道,把她纯洁的小心脏给吓住了。 ※ 几日之后,陆启方派人送来信,说是京中妖道已除,不日便能启程前往东南。 封敬亭收到信后很高兴,信差到这儿也需时日,算算时间,最多不过十天陆先生就到了。另外还有西北军换防的官兵,由徐海和徐横领兵五万,已经出发日夜兼程赶往宁德。 封敬亭闻听大喜过望,连声道:“大好,大好。” 来送信的是徐茂,他暂时充当信使,实则是专门上这儿来伺候王爷的。 看见他,郭文莺比得到什么消息都高兴,徐茂来了,她也总算能解脱了。奶奶的,再替他管家管下去,她早晚得得了神经病。 这府里的糟心事一点也不比军营里少,她还得捎带的管着封敬亭的吃喝拉撒,就连厨房里今天中午吃什么菜都要问过她,不把她逼疯了都难。 徐茂带来两个绝好消息,封敬亭一时欣喜之下,立刻吩咐厨房加菜,要和郭文莺痛饮几杯。 吃着饭,郭文莺便跟他说,想去东南军营看看,西北军马上快到了,士兵们也该准备操练起来。还有目前的士兵数量根本不足以和江太平一战,军中要立刻出榜招募新兵,另外也要造船训练水军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弹琴 东南之地多有水域,靠海之地也颇多,若真打起来,只有陆军是不行的,虽然换了防,西北军大多是旱鸭子,打水战是要吃大亏的。 这些天封敬亭也在考虑这些问题,东南军那剩余的两三万人虽然大都擅长浮水,但战斗力太差,一个个都被娇养惯了,真打起来全都是白给的。 路怀东这些时日训练军兵,似乎也颇没效果,这帮懒骨头,打骂都不当一回事,依旧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根本没把朝廷派来的钦差放心上。在他们心里更信服的是南陵公江太平,现在已经有人散布言论,说要去投南陵公了。 想到这些,真是颇觉头疼,连日来因为上火,他牙床子都肿了。此时听她说起,封敬亭思量一下道:“爷本想叫你歇歇的,你若不愿就去帮忙吧,练兵的事爷会亲自上手,不过现在还真得弄点船过来。” 郭文莺点头,“说得是呢,董大方那个船场怎么想办法弄过来就好了。” 封敬亭“嗯”了一声,“你有什么好主意没有?” 郭文莺想了想,“强取豪夺怕影响不好,王爷初到还得顾忌一些名声,若是花钱买,一是咱们没那么多钱,二是他们也未必肯卖。” 封敬亭轻笑,“还买什么?爷自有法子弄过来给你。”他说着对着外面叫道:“来人,把蒋贸请来。” 蒋贸来得很快,封敬亭对着他嘱咐几句,他怔了片刻,随后领命出去了。 他前脚刚出门,郭文莺也忙跟了出去,到了外面低声问他雪融的情况。 蒋贸笑道:“李公子很好,每天就是弹弹琴,也不出门,就是有些思念大人,让我带信给大人,问什么时候能去看看他。” 郭文莺思忖一下,左右这两日徐茂来了,她也能脱开身。便道:“你跟他说我明日就去。”她说着又低声道:“此事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王爷。” 蒋贸有些不解,不过还是点点头,“大人放心吧,些须小事不妨事的。” 郭文莺心说,什么些须小事,凡是牵扯到封敬亭的就没小事。不过她总把人这么放着也不行,要不然就送到京城去,离那人远远的才放心。 其实她也没想把雪融怎么样,只是既然把人带出来了,总不能叫他日后日子过得不好,只要能找到合适的人托付,她就彻底能丢开手了。 第二日去宁德府衙,正好也跟蒋贸商量了一下船场的事,随后才去见了雪融。 进了内院,远远地便见雪融在院子里静静弹着琴,他盘膝端坐着,一身月白色长衣显得斯文又雅致。 他目如朗星,唇红齿白,面目皎好如少女,而神情之温文,风采之潇洒,却又非世上任何女子所能比拟。 但闻琴声叮咚,妙韵天成,其中却似含蕴着一种说不出的幽恨之意,似有一种受欺被侮,怨恨积郁难消的情绪在其中。在琴声中,天上星月,俱都黯然无光,名湖风物,也为之失色。 她注目欣赏着,那琴音,那丽人,都飘渺的仿佛天上所有,真的很难想象,这样的琴音竟是出自一个流落风尘的人之手。 雪融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对郭文莺扬起一张笑脸,“你来了。” 郭文莺点点头,望着他清俊异常的脸,不禁道:“你每天都这么弹琴吗?” 他幽幽一叹,“目前是这样,况且除了弹琴,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他为她在地上铺了一个软垫,郭文莺跪坐在他对面,倒上一杯清茶,听着悠扬琴音,真是一种享受。怪不得有人喜欢清静的生活,这种恬静清淡果然会叫人着迷。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喜欢做什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呢?” 雪融很认真地想了想,竟深深的叹起来,“我现在才发现,自己居然想做什么都不清楚,我是不是很失败?” 郭文莺摇摇头,“没有想要的,你可以去想,可以慢慢去想你想要什么,以后你有的是时间,你还会有自己的家人,自己心爱的人,以后可以过你想过的生活。” 雪融手扶在琴上,微微挑眉,“你觉得可能吗?” 她不解,“为什么不可能,我还想着把你送到京城去,过几日等我处理完一些琐事,就叫亲兵走一趟。到了京里,他们就找不到你了,你可以安心的重新生活。” 雪融望着她,表情似有些不可置信,“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郭文莺一怔,难道不该这样吗?他既然是她带出来的,总要保障他的安全。难不成要放任他不管才是对的吗? 看她微有些迷茫的神色,雪融忽然笑起来,低低的笑声好像一眼清泉喷流而出。他本以为入朝为官者都是心机深沉,自私自利,正所谓无利不起早,他们每做一件事都会先考虑利益得失,究竟什么对自己有益。却没想到她竟是如此单纯,居然当真为他的未来打算起来。对他这样的陌生人也掏心掏肺的,一心为他好吗? 望了她一会儿,忍不住问,“你对我了解多少?” 郭文莺想了想,道:“或许不多,比如你的目的是什么?你为什么选中我?你想做什么?这些我都不知道。不过不管你做什么,我想你最想得到的依然是自由。” 雪融开始笑起来,越笑声越大,前仰后合的好像随时都能岔过气去。他笑得几乎眼泪都快出来了,这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他以为自己是注定要被利用的,便对她加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却原来她根本就没对他存了任何心思。 她救他出来,就是救他出来,也根本没想过利用他做什么,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你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你说,面对这样的人,他怎么能够不笑吗? 不过有句话她真说对了,他最想得到的真的就是自由。可以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用被人抓在手里,紧紧攥住,紧的连呼吸也不能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月馆 郭文莺对他过度的反应微微一晒,自觉自己并没做错什么,所以她问:“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对,她问的是我有什么能帮你?而不是你能为我做什么?这是他听过的最可笑的话,却也是最动听的。曾几何时,也有人会问他想要什么? 他笑,笑到后来眼泪却忍不住飚了出来。郭文莺,这样一个长得比他还好看的年轻小子,竟让他破天荒的觉出温暖。对温暖,这种感觉就像是幼年时母亲摸着他的头,告诉他,不用怕,一切有她呢。 你说,这是不是一个天底下最奇怪的人? 郭文莺一时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倒了杯茶递到他面前,“笑累了吗?喝口茶润一润吧。”她说着,似又是不解的皱皱眉,“我的话有那么好笑吗?” 雪融怔了怔,接过她递来的茶盏轻啜了一口,随后长吁口气,“不好笑,不过我就是想笑。”他说着微顿了下,又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就是了。” 说完不禁又吸了口气,做出了连他都意外的决定,此时此刻哪怕她是在骗他,他也认了。 郭文莺看了看他,也吁了口气,“其实我是真没想从你这儿得知什么,你告诉我的已经够多了,像你这样的人想必有许多不便,有些话能说,有些话却有可能要了你的命。我救你出来,真的只是救你,不是为了从你这儿得知什么消息的。” 雪融定了定神,“我想告诉你,所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说。” 郭文莺眉角蹙了蹙,她原本也没想过他能知道很多,不过既然他愿意说,想必也能有一些有用的。便道:“那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雪融看着她,她的眉眼中都带着几分真诚,让人忍不住想要依赖她,想信任她。她身上有一种叫人特别安心的特质,哪怕只是看着她,都觉得心情平静了许多。她这样的人,想必会有很多人忍不住喜欢吧。不管那人是男是女…… 他端着茶盏,声音轻缓的开始讲起自己的经历来。他从小无父无母,十岁的时候就被卖到一个叫月馆的地方,那地方是专门培养**和女妓的,有人教他们琴棋书画,也有人教他们如何服侍人,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有不同的方法教她们如何俘获人心。 十三岁时他伺候的第一个客人,是一个朝中的三品大员,五十几岁,那是一个变态老头,人前一团和气,好像个笑面佛一样,背着人却把他往死里折腾。那一次他被折磨的几乎要死了,浑身上下全是鞭伤,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养好了。 后来陆陆续续的他接了许多客人,每次都被折腾的死去活来。月馆的主事叫华姐,她对他们只有一个要求,那就虏获人心,然后尽可能的打探消息,每日要把主顾的动向传回去。 他曾陆续跟过十几个人,其中有男也有女,后来她遇上了一个女子,她是福建巡抚的小妾,他在华姐的指使下,假装与她邂逅,随后慢慢的用情打动了她,最终勾上了手。 两人一夜春风,那女子后来竟真心爱上了他。 那是第一个对他好的人,为了他甘愿做了许多事,甚至不惜背叛她的丈夫。那些事都是华姐交托的,让他用甜言蜜语拢住她,一步步为他们所用。 而她却至始至终没有察觉出来他在骗她,她深爱着他,还想着和他一起私奔,准备了许多金银要和他私逃。他问过华姐怎么做,华姐说让他假戏真做,索性先与她跑了。他听从了,怂恿她把巡抚大人的官印都偷了出来,不过后来他们行动失败,被人发现了,他侥幸逃脱,而她则被那位巡抚大人活活给吊死了。 他虽没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 自从那件事以后,他就深深内疚着,每天都想着离开月馆,离开那个组织,他恨透了那个地方,恨透了华姐,而今生最大的梦想就是把月馆毁去。 郭文莺没想到其中是还有这般复杂的缘由,她以为江氏只是随便找了一些样貌出众的人来,却没想竟还是有组织的。 月馆,真是个好名字,明月光辉,盈盈绕绕,这样一个隐秘的所在,他们想做到的恐怕也绝不简单。 她思了片刻,问道:“如果我放了你,你可能逃脱他们的追踪吗?” “不能。”雪融凄然一笑,“如果你弃了我,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死,要么再回到月馆,重新给我找主人。” 郭文莺顿时更觉头疼,“那么多人,你为什么选中了我?” 雪融苦笑,“不是我选中了你,而是他们选中了你,若不是你,他们不会让我离开的。” 郭文莺这才知道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存了想通过雪融控制住她的心思。她问道:“那他们叫你跟着我的目的是什么?从我这儿探听消息?” “算是吧。”雪融苦苦一笑,其实还有另外两个目的,一是让她唯他们所用,若是不能,那就在必要的时候杀了她,彻底斩断王爷的左膀右臂。 一般情况下,两人在欢好之时是最不容易设防的。 可谁又知道,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亲近他,反倒一心想着送他走呢? 当时或者若不是自己主动,非要攀着她,恐怕她也不会把自己要到身边吧。他向她求救,于是她就真的想救他了……在她眼里,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而对于他,却是彻底崩塌了所有的内心,竟忍不住向她袒露了一切。 郭文莺反复在心里琢磨了一阵,问道:“那个月馆如果毁了,你是不是就自由了?” “是吧。” 他是个小人物,若是没了月馆,别人也未必就知道他的底细。他虽是间接属于南陵公的人,可南陵公却不一定知道有他的存在。 “那你跟我走吧。”郭文莺叹息一声,很觉自己要倒霉了。 这是她思忖再三下的决定,本来不想带他去见封敬亭的,不过现在却不得不见了,原先以为是一场男欢男爱的游戏,反正她也没做,瞒了就瞒了。但现在事情关联颇多,牵扯到江太平就是大事了,她也不能再瞒下去,也只能去找他拿主意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自用 郭文莺带着雪融往钦差行辕走,到了大门前,她突然停住,转头问雪融,“你怕吗?” 雪融微笑,“大人在怕什么?” 郭文莺吸了口气,很觉自己这些天被封敬亭荼毒太深了,她其实又没做错什么,心虚个什么劲儿? “走吧。”她挺了挺胸,强打精神迈进大门。 一进门正瞧见徐茂从里面出来,徐茂一见她便笑起来,“郭大人来了,王爷刚才还念叨大人呢。” 郭文莺哼了一声,“王爷在哪儿呢?” “在书房呢。”徐茂说着,忽然瞧见后面的雪融,不由咂咂嘴,“大人这是带了个小白脸回来了?这是打算自用的吗?” 郭文莺瞪他一眼,果然跟着封敬亭太久了吗?一个个说话都带着股子怪味儿。 她闷声道:“我留着给你用不行吗?” 徐茂呵呵一笑,“老奴可没那癖好。”他说着已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又不免暧昧的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大有一种今天有好戏的意思。 两人进了行辕往前走,雪融望着她略带忧虑的小脸,故意开玩笑道:“你不会是打算把我献给王爷吧?” 郭文莺哼道:“王爷不好这口。”他若真好了,反倒好了,也不至于总对她动手动脚。 雪融一时怔住,随后又微笑起来,她这话里的意思可真包含的多样啊。 郭文莺带着雪融到了封敬亭书房,这里是他的私人地方,一般是不会在这儿见客的。不过她除外,她连他的卧房也可以随便进,书房自不算什么。只是一般时候,她自己不愿来而已。 封敬亭刚从外面回来,换了身常服正坐着看书呢,一见她倒笑起来,“爷的娇娇,怎的这般想爷了?”自入了行辕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上书房来找他。 对他没正形的调笑,郭文莺只当没听见,低声道:“我带个人给你看看。”说着对外面喊一声,“雪融,进来吧。” 雪融从外面进来,那迥异常人的风情,只一出现便为书房增添了不少光彩。 封敬亭却没多少讶异,淡淡扫了雪融一眼,慢条斯理道:“怎么?终于决定带回来了?” 郭文莺面色一怔,“你早知道了?” 封敬亭微微一笑,面容中隐有一丝得意,“你跟蒋贸说不要告诉我,可惜你说晚了,他早在之前就已经跟爷说了。那小子也是聪明,知道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先前爷还在想,你什么时候能自己过来跟爷说呢?这回倒是比预想的要早些了。” 郭文莺听着很觉牙疼,如果她今日不带人来找他,那么下一步他是不是打算亲自去抓人了?蒋贸也是个超级大嘴巴,跟他说了要保密,居然还巴巴的告诉了他,看来她真是看低了这位爷的手段了。当然,也同时看高了自己,她凭什么就相信蒋贸会为了帮她,连王爷也不顾了? 心里颇不痛快,冷冷道:“王爷既然什么都知道,那就自己问吧,且容下官先行告退。”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封敬亭知道这丫头生气了,他还没怎么样,居然她倒先给了他脸色看了? 他撂下手里的书,脸色瞬间冷了几分,“你敢走?你走了,本王就立刻杀了他。”这个他,自然指的是雪融了。 郭文莺立刻收回步子,跟他斗气永远不会有好果子吃。这是她多年总结下来的经验,便索性坐到一边,且看他怎么审问了。 雪融倒显得很是镇定,他这条命早就该没了,能活到现在也是他白得来的,到了这会儿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躬身一礼,“雪融拜见王爷。” 封敬亭看他这悠然平静的样子就来气,想到那日郭文莺一早出门,说要看上一个模样似她自己的,结果还真就带个小白脸回来。果然气质和模样与她有几分相似,这般敢作敢为的,倒想把他置于何地? 心里一阵泛酸,脸越发阴沉起来。 他冷声问了几句,雪融倒是坦白,把能说的全部都招了,左右他也不想活了,自从妹妹嫣然一死,他便觉生无可恋。这茫茫人世,再也找不到让他活下去的理由。 郭文莺那时候问他想做什么,他没说,是因为他真不知道,一个没有心的,还有什么可想的?既得不了自由,死在谁手里本就没什么分别? 封敬亭见他不卑不亢的有问有答,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儿,人长得好,会弹琴,还这么知情知趣的,这是真打算虏了他心爱之人的心吗? 郭文莺见他神色不对,知道这厮小心眼又犯了,便站起来道:“王爷,我答应保他一命,并送他到安全的地方,还请王爷不要让文英成了违信之人。” 封敬亭冷笑,这丫头还真是的,不气死他,她是不打算消停吗?不过确实雪融不能留在这儿,他倒不介意把人送走,至于能不能保住命,就不归他管了。 他道:“说出月馆在哪儿?只要我们找到月馆,你就可以走了。” 雪融微微颔首,“月馆就在福州,那一处极为隐秘,是一个红漆门,外人不好找到。” 封敬亭看着郭文莺,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阿莺,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他通常这么笑的时候,多半是要算计人了。郭文莺心里暗叹倒霉,只希望这回算计的不是她就好了。 知道自己是躲不过了,便一抱拳,“下官愿带人潜入福州,为王爷排忧。” 封敬亭点头,脸上笑意愈深,“阿莺这么为本王着想,真让本王感动啊。既然你非要领命,本王也不好驳了你的面子。回头本王与你庆功便是。” 他说着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郭文莺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应付,生怕他后悔,拉着雪融慌忙退了下去。 封敬亭看着两人的越去越远,眼不由微微眯起来,郭文莺的性子他太了解,表面看着顺从,实际上固执的很,你越不让她做什么,她背地里也偷偷摸摸给你做了。与其这样,倒不如欲擒故纵,且放任她去管雪融的事,早晚她会有回来求他的时候。 第一百九十六章 喊冤 徐茂进来送茶,就看见王爷这一副黄鼠狼刚啃了根鸡骨头一样,满足的不得了的表情,不由暗自打了个寒颤,心说,这位爷又在琢磨算计什么呢?不过多半是郭文莺,也只有那一位,值得他牵肠挂肚的费尽心机。你说也是,馋了人家那么久,怎么就不见拐上手呢? 郭文莺和雪融到了外面,便先打算把雪融送回宁德府衙去,至于月馆的事还不着急,左右要先查清楚了再说。 上了马车,静寂沉默了片刻,雪融突然道:“大人,那位王爷对你很特别啊。” 郭文莺睃他一眼,嗤笑道:“你这是说反话吗?” 雪融望着她,忽然笑起来,他的笑很特别,先是眉眼笑,然后笑意逐渐加深,发散到整张脸上,那宛如春日花朵般的笑颜,让他整个人都明亮了不少,看着极具风情。 郭文莺不禁闪了闪神,暗道他真是好相貌,这样的人才不管男人还是女人,怕都要被他迷惑的。也难怪封敬亭一看见他就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若是定力不强的,一不小心还真会被他勾了魂儿去。 她看着他问,“你笑什么?” 雪融扯了扯嘴角,“我以为就我一人为情所困,却原来也有人是愚痴的,看来以后情路必将坎坷。” 郭文莺不解,“你说的是谁?” “说谁谁知道。”他低笑着,心里暗忖,见过不懂情的,却没见过还有人如此不懂的,明明喜欢却硬要伤害,这样的人情路若通畅了,那才奇了怪了。那位王爷自诩聪明,其实却办的是天下最愚蠢的事,人心又岂是逼出来的? 左右这不关他的事,人家如何也与他也毫不相干。 马车缓缓而行,夕阳的光辉从吹起的车帘中射进来,在郭文莺白净的脸上漾起一抹柔和的光亮,让她看起来静逸而美好。 雪融注视片刻,忽觉心情变得好起来,这样一个能叫人只是看着便觉安心的人,也难怪身为王爷也要迷恋的乱吃干醋了。 不过,她真的是个男人吗? 他望了许久,才转过目光,低声问道:“你真打算去除了月馆?” “当然要去,不过不是现在。”现在的他们还没有和南陵公撕破脸的本钱,只能静待机会了。 郭文莺想了想,又道:“你且先回宁德府衙,回头我再去看你,等过几日我就安排人送你走。” 雪融问道:“你不让我带你去找月馆?” “你画张图给我就是了,我说过要保你,那么危险的地方不去也罢。”她说着,对他微微一笑,笑容出奇的灿烂。 雪融怔怔看着她,忽觉得这个人世也没那么可恶,有这么长相可爱心怀美好之人,活着或许也没那么不能忍受了。 “我等你。”他柔柔一笑,那笑容胜过世间万千芳华。 郭文莺又不禁看得呆了呆,长成他这样,果然是妖孽了,那一笑的风姿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好看。这样的人若放到京城去,不知多少女人会为他疯狂呢。 可惜了,她从来对长得太好的男人都没什么感觉。男人嘛,当然要朴实一些,能居家过日子的最适宜,像封敬亭那样锋芒毕露,什么都强过别人的,看着就郁闷啊。 ※ 船场之事不过几日就有消息传来了,蒋贸一早派了人来,说是扬水湾的船场被封了。 加盖钦差大印的封条把船场大门贴了个严严实实的,里面所有的工匠,连同董存一起都被押到了宁德府衙。听说官府抓人时,董大方潜逃了,官兵一时没追上,倒让主犯跑了。 提审之日定在今天,蒋贸派人把一干案犯押到大堂受审,还没开口,下面便连声大叫:“大人,冤枉啊,冤枉——” 二十几个船工,连同董存一起,跪在堂前喊冤,都叫着官府欺压良民,诬陷好人。 蒋贸脸色微青,一拍惊堂木,“本官是按王法办事,绝不会随意抓人,你等私造船只,可有朝廷发的造船证明吗?” “自然是有的。”董存从怀里掏出朝廷所发船场执证呈上去。 蒋贸看过后,随手放在一边,冷声道:“朝廷让你造船可没让你下海,你们造这等大船拿来何用?还不从速招来?” 董存昂着头,一脸不服,“朝廷禁海,却没禁止不许出海打渔,造船打渔有和不可?何况我们所造之船也并不是为了出海。” 蒋贸面色一沉,“不是为出海是为什么?” 董存反驳,“陆路湖泊之中也可用船啊。” 蒋贸听得大怒,“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孩吗?海船和路船都分辨不清吗?” 董存道:“小人说得乃是实情,大人若要问罪,可有证据吗?” 蒋贸心说,此人牙尖嘴利的,真不能跟他磨叽,王爷让三日内把此事办妥,无论如何这船场是必须封的。 他道:“近日听闻有不法分子假借打渔之名,与倭寇勾结进行海外贸易,本官怀疑你等所造船只与倭寇有关,董存,你有何说法?” “无稽之谈。”董存大怒,“我等俱是守法之人,何曾与倭寇勾结,大人可有证据吗?况且我等本是泉州人,船场又在北茭,若要交审也该是北茭衙门,最不济也有泉州衙门管着,大人乃是宁德府衙,如何管我等之事?” 蒋贸冷笑道:“本官是奉钦差之命审理此案,钦差统管三省事务,什么北茭、泉州都管不得吗?且你等所造船只尺寸过大,非渔船通用,本官有权怀疑你们有不法之心。现将你等收监以待查证。来呀,将一干案犯先行收监。” “是。”衙役齐应一声,立刻过来给董存几人带枷,随后全押到了宁德府大牢。 董存等人自是不服,大喊着“冤枉”,不过没人理会,直接押下去了。 自古官压民,小小庶民又怎么能与官府抗争? 蒋贸办完此事,立刻到钦差行辕交令。 郭文莺听说他以怀疑与倭寇勾结之名把人抓了,便暗道还是封敬亭厉害,借住府衙之力就把船场给封了。看来她在阴险黑心方面,终究与他有所不及啊。 第一百九十七章 方公子 虽是他们这般行事有强取豪夺之嫌,但那船场本身就问题种种,背后之人还不定是谁,放任下去终成隐患。 她想了想,对蒋贸道:“那董存人还不错,你不要过于慢待。还有董大方,可查到他去哪儿了?” 蒋贸道:“回大人,已经派人去追了,只是还未曾查到消息。” 郭文莺心说,莫不是去搬救兵,见他主子去了?她心中一动,“蒋大人,本官想提审董存,可能行个方便?” “自然,自然。”蒋贸忙点头,“大人想在何处提审?可要把人带到行辕吗?” “不必了,到牢中去就好。” 蒋贸带着她进了宁德府牢,宁德府治安不错,民风尚算淳朴,作奸犯科的并不多见,是以这府牢里关的人也不多。一路走过,只不过看到稀稀疏疏几个牢里有人。 董存一个人被关一个单间里,低垂着头,一副深受打击的哀伤样。 郭文莺走过去,在他的牢房门停下。 听到脚步声,董存微微抬起头,看见一个长相俊秀官员站在自己面前,不由怔了怔,手指着她,“你,你……?” “你”了半天,却说不出话来。 郭文莺微微一笑,“董公子可还认识郭三吗?” 董存深吸一口气,“原来你是官家人,怪不得……”怪不得他们的船场会被查封了,原来真是他引狼入室,居然带了两个官府中人回家。 郭文莺也不想再提先前的事,只叹道:“董公子是个挚诚之人,本官不想为难公子,只想问一件事,还请公子不吝赐教。” 董存斜眼扫她,“你想问什么?” 郭文莺道:“和董家合作之人是谁?” 董存轻哼起来,“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你会说的。”郭文莺表情深沉似水,“因为公子不想看着董家家破人亡,不想看着船场倒闭,船场的工人们获罪。说实话,我也并不想把董家船场如何,只是想跟船场合作,帮我们造几艘船而已。” 董存微微一惊,略思片刻,“你说的可当真?” 郭文莺挺了挺脊背,自有一副威严之态,“本官乃是朝廷三品大员,不会随意许诺,便是许了也绝不反悔。” 董存吃惊的望着她,刚才他确是看出她是做官的,并和宁德府有关系,但真没想到她竟是这么大的官。三品啊,她不过才十七八岁,怎么就做了这么大的官? 郭文莺道:“实话与你说,那日在船场与我一同的是亲王之尊,不说你董家是否真的勾结倭寇,单就囚禁亲王这一点,就够你们满门获罪的,你若肯招了,我保你一家人的性命就是,若是不肯招,祸灭满门也不过是顷刻之间。” 董存暗自咬牙,思量片刻,终道:“好,我招。” 郭文莺吩咐牢头把他带出来,身上镣铐也尽除了,两人面对面坐了,斟了茶,倒是一副准备长谈的样子。 一个囚徒,能得这般对待已是难得了。 董存喝了口茶,清朗的声音道:“其实我也不大清楚我爹是在和谁合作,只是听说那人姓方,父亲叫他方公子。是他先找上董家的,就在几年前,那位方公子说要和董家合伙建个造船场,资金由他出,董家负责找工人,出技术,安排场地。 他说着顿了一下,又道:“董家在泉州、福州、北茭几个地方都颇有些人脉,船场很快建起来,还得了官府批文,只是由于技术问题,第一批船还没出港。可究竟这些船作何用途,最后卖给谁,我也不清楚。我爹也不许我打听,他说知道的越少,活得越长。” 郭文莺皱皱眉,“那方公子,你可知他是哪里人?长什么样子?” “我只远远的见过他一面,看得并不甚清楚,年纪不大,该是二十上下,人长得很好看,听口音似乎是苏浙两省的人。” 姓方,二十上下,南方口音,长得好。 如此神秘,只怕不会是普通之人,他造这船场,背地里的目的又是什么?这些船究竟是作何用途呢? 她倒认识个方公子,就是她的未婚夫方云棠,不会真这么巧吧? 忽觉有些头痛,若真是方云棠,不知他知道自己把他的船场给端了,作何感想?而若真是他的,他要这船场究竟要干什么?倒真得好好思量思量了。 想到在西北的时候,他就可以出入瓦剌人的地盘,这样的行为又岂是一个商人能办到的?她真的不想怀疑他,可有时候却容不得她不多疑。他们现在的处境实在危险,踏错一步丢掉的怕不仅仅是他们的命,还有这南齐王朝百年的基业了。 她可以不管封家的天下,却不能不管封敬亭和百姓的死活。上一世的时候,认识她的人都说她有点悲天悯人的瞎操心,现在她才真切体会到为古人担忧是个什么滋味儿了。 没抓到董大方之前,董存自然放不得,她又问了几句,见董存真不知道内情,也只好作罢了。 此事她并不想告诉封敬亭,若不是方云棠则罢,若是方云棠,凭他的小心眼,爱整治人的手段,肯定得给方云棠几双小鞋穿,到时候整个方家若被牵连进来可就惨了。说不得也只能先行查清楚再计较了。 心里思量着怎么想办法见方云棠一面,忽想起临出京之前,方云棠给了她一个大通票号的信物,说只要拿着那信物,可以在任何一家大通票号提出钱来,也可以通过票号传递消息,有什么话自有人带给他。 她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约方云棠到闽地一见呢? 想了半日,终于决定去趟福州。在闽地只有福州和泉州这样的重镇,才有大通票号,像宁德这种小地方,倒是没有的。 让管事带口信给封敬亭,说她要出门一趟,便带着四个亲卫赶赴福州。 一路打马扬鞭,到了福州城内,在最繁华的一条街上,当真找到了大通票号。 不愧是南地第一老字号的铺子,二层小楼,三间宽敞的大门面,后面还带个大院子,门口两只石狮子,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宅院。只门口挂着红白两色的牌匾格外显眼。匾上书写“大通票号”的字样,听说这是大文豪方庆玉所提,字字值千金,也不知是真是假。 第一百九十八章 票号 她跳下马,把缰绳随意扔给门前伺候的伙计。那伙计满脸堆笑,“几位爷是取银还是存银?” 郭文莺随意回了句,“找人”,然后在他一脸愣怔中,迈进了店铺里面。 从外面看铺子宽敞大气,里面更显出一种财大气粗的威势,一水的实木柜台,一排怕有十几个窗口,几十个伙计在店里穿梭忙碌着。里面客人也格外的多,光柜台前就排了十几个,还有的轮不上的,坐着喝茶等候,也有站在一边悄声说话闲聊的,却也并不敢高声。 店里供应点心热茶,伙计们招呼的倒很是热情。 郭文莺随意看了看,拉过一个伙计,低声道:“你们掌柜的呢?” 那伙计瞧她一眼,笑道:“这位爷,咱们掌柜的忙着呢,你要办什么事,跟我说也是成的。” 郭文莺暗自嘀咕,这大通票号还真是排场大,规矩大,也难怪人人都说东南最富的是方家。方家是做米粮生意起家,又开了十几家票号,都说方家有钱,这会儿看来还真不是谣传,她这位未婚夫,还真有点富可敌国的意思。 她从怀里掏出信物交给那伙计,只道:“你去给掌柜看看,他自会出来见我的。” 那活计狐疑地看她,不过还是听话的到里面回事去了。 他一走,皮小三忍不住上前两步,“头儿,这地方真是好大气派,连个伙计都拽的跟什么似得。” 后面陈七阴阳怪气道:“这叫店大欺客,这有钱的大买卖家当然不把咱们当回事了。” 郭文莺笑笑,没说话,这毕竟是方云棠的店,以她和方云棠的关系,还真不好说出什么。 几人等了不过片刻,就见后堂内蹬蹬跑出一人来,那人四十上下,穿一身青袍,头戴文生公子巾,看着甚是文雅。 他一见几人便慌忙作揖,“恕罪,恕罪,下人招待不周,还请几位爷莫怪。不知刚才是哪位爷给的信物?” 郭文莺道:“那是我的东西,是一个朋友给的。” 那中年人一听,撩袍子就要磕头,忙被郭文莺拦住,“掌柜这是何故?” 中年人笑道:“见此物如见主家,这是咱们东家的规矩。”他说着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随后才站起来,“小的杜钦见过这位爷,您请到后堂说话。” 郭文莺点点头,跟着他一起走了,四个亲卫则在外面等着。 见她被人请走,皮小三不由抻了抻陈七的袖子,“老七,你说咱们头儿跟这大通票号啥关系?怎么掌柜的都给磕头了?” 陈七撇撇嘴,“我哪儿知道去,左右咱们头儿也是正三品的朝廷大员,得他一个掌柜的头,都算抬举他了。” 张强在后面忍不住插嘴,“你们俩消停点吧,别那么多废话,头儿不是说了吗?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都闭着嘴吧。” 两人这才不说话了,不过眼睛依旧挤咕挤咕的,相互暗示询问着对方在想什么。 这会儿内堂里,郭文莺已经落了座,有人送上茶点,其规格和精致程度,又比外面的强了好些。她估摸着,这里多半是招待一些达官显贵之人的地方。 杜掌柜坐在下首陪客,问道:“这位爷,不知道您到小号有何贵事啊?” 郭文莺喝了一口茶,道:“烦劳掌柜带信给贵东家,就说故人请他到宁德一见。” 那掌柜思量一会儿,突然问道:“这位爷可是郭大人吗?” 郭文莺纳闷,“你如何知道?” “那就对了。”杜掌柜笑起来,“说来也巧了,前些时日,东家派人送信到福州,让打听一个姓郭的大人的下落,还留了样东西,说要送给大人的。咱们正准备哪天去拜会一趟,没想到今日大人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说着叫伙计去后房,不一会儿捧了一个盒子过来,递给郭文莺,“这就是东家捎来的东西。” 郭文莺打开盒子一看,见里面是一叠盐引,不由怔住了,方云棠送她盐引做什么? “你家东家可还说了什么?” “东家说大人肯定有用处,还说大人若是缺钱可以从盐上找补,又说大通票号可以为大人随时提供银钱。” 郭文莺心里一阵感动,没想到方云棠这般为她着想,知道她在此地必然艰难,竟然把来钱的法子都给她想好了。她是真的缺钱,缺的不行,当然也是封敬亭缺钱,造船要钱,养兵要钱,大通票号的银子她是不好意思提的,但这盐引却真要好好用用了。 又与那掌柜说了会儿子客套话,临走时她问了杜掌柜哪里有盐田,杜钦说了几处,有一处最近的竟然就在福州附近。 她不由心中欢喜,暗道此一番真是没白来。若是能把盐的事搞定了,回去也好跟封敬亭交代了。自己没跟他禀报一声就回来了,这丫的还不定又怎么给脸色呢。若是知道她私下里见方云棠的人,哪还不狠劲咬她一口? 出了大通票号,张强问道:“头儿,咱们这就回宁德去吗?” 郭文莺摇摇头,既然进了福州城,总要查探一番再走的,上次雪融给她画的地图还带在身上,她倒要看看这月馆究竟是个什么所在? 也没跟几个亲卫说要去什么地方,只道有个紧要的所在要尽速找出来,让他们按图翻遍整个福州也要找到。 他们身份特殊,怕被人跟踪,也不敢寻热闹的去处,只捡着一些小道而行。按着地图找了一个时辰,确实如雪融所说的那地方极难找,若不是有地图,他们怎么也不相信,在这样一个破败的地方居然别有洞天。 红漆门,门口有两个不对称的石狮子,这确实与雪融所形容的一般无二,不过门前并无任何标识,也没写着月馆两个字。 到底是不是这里呢? 郭文莺转头看了一眼跟着她的亲卫,四个亲卫两个穿着官服,只有皮小三和陈七是一身普通衣衫。出门时横三和张强正在当差,也难怪来不及换官服了。 他们穿着官服不可能进去,便对皮小三道:“你去瞧瞧,看看里面有什么反应?” 第一百九十九章 盐田 皮小三应一声,立刻出溜着如黄鱼一样滑过去。他走到那宅子前,大喇喇的往那儿一站,随后喝道:“有人吗?” 宅子门开了,从里面露出一个脑袋,斜着眼在他脸上一扫,“你谁啊?” 皮小三昂着头,“跟你说,爷是收保护费的,这一片地儿现在归爷管了,你们这儿做着买卖呢,以后得按月交费了。” 那人“噗嗤”一声,约莫是气乐了,“你是哪儿来一猴子,上这儿来胡说八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自然打听了才来的,你们这儿不是私寮馆子吗?” 那人闻言暴怒起来,“瞎了你妈的狗眼,还不给我滚。” 皮小三斜着眼想往里头瞅,这时候从大门里面冲出几个壮汉,按住他就开始揍。打得皮小三哀嚎阵阵,撒丫子就跑。那些人也没追,只在门口骂骂咧咧的,一阵冷嘲热讽,说他也不知是从哪儿冒出个疯子。 皮小三在前面转了一圈才回来了,一张脸都被打肿了,他捂着腮帮子可怜巴巴的看着郭文莺,“头儿,人家没让进。” 郭文莺瞪了他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这人平时看着挺机灵的,怎么今天这么缺心眼呢? 她道:“你装成要买房,来看房子的也行啊,非得说收保护费的,逮谁不打死你。” 皮小三摸着脸,委屈道:“头儿,我长这模样只像收保护费的,我要假扮财主,人家也得信啊。” 郭文莺无奈,不过他也不是什么都没探出来,至少知道里面打手不少,且武艺高强,就他们这几块料,今天还是老老实实的走了吧。哪天叫上路唯新,带几个高手过来,再好好探探路就是了。 既是一无所获,他们也没再停留,几个人便出了城。 到了城外,郭文莺特意绕了道,想去看看大通票号杜掌柜所说的产盐很多的盐田什么样。 向东而行,离海越来越近,这一路,骑着马在木轱辘在泥泞的乡路上奔驰,发现这一路的郊野滩涂荒无人烟,尽是大大小小有些看不出形状的盐田。 福州等地因为战乱和海寇横行,许多盐场都被废弃了,这样被盐浸泡过的土地难以种出庄稼。真不知这些当地的百姓在想什么,尤其是盐农,失了守身立命的根本,又无可以耕种的田地,该依靠什么讨生活? 他们从苏浙两省一路过来,看见苏浙等地还算富足,到了闽地,却明显贫困许多,百姓流离失所,许多土地都荒芜了,虽不致饿殍满地,却也是难民充斥,很多百姓人家都没米下锅。而现在,连沿海安身立命的盐田都荒废了吗? 他们寻了一阵,终于找到了此地最大的盐场,因着随行带着亲卫又着了官服,零星的几个盐农们远远地便看见他们过来,竟是吓得扔掉了扫盐的长耙,撒腿便跑。 横三手脚快,一把抓住了两个年老腿慢的,笑道:“老乡,你跑什么呀?” 那两个盐农吓得连声大叫:“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横三气结,他一身官服,究竟哪儿像大王了? 他押着两人到了郭文莺面前,郭文莺看两人吓得频频叩头,忙把人扶起来,客气道:“两位不必害怕,咱们是朝廷官员,是为百姓救苦来的,不是什么山匪。” “是,是。”两个盐农虽点头,却明显没把她说的当回事。 郭文莺心中感叹,这些人多半也是被官府欺负的狠了,只当官和匪都是一样,怕心里觉得他们还不如土匪呢吧。 她轻咳一声,问道:“此地盐场为何现在萧条至此?” 这些盐农先前以为有官匪前来骚扰,不是要钱税,便是找茬打人,所以惯性便是要跑,十分害怕,后来见郭文莺态度和蔼,才战战兢兢地答道:“这位官爷有所不知,我们这里盐场原本是十分兴旺的,滩涂上俱是盐场,有几百家,每年来这里打短工晒盐的不知多少人。可自从前些年打仗开始,这里的生意就有些不好了,后来不知哪里跑来一群倭寇,占了泉州之地,有时候也会沿着海岸到福州来,他们堵住了我们盐路,不准我们卖盐出去,还将运盐的大船凿沉了十几艘。海路走不了,陆路运价太高,盐场的主家派人打点,想抓了这些倭寇,但是派去的人都被杀了。 郭文莺一惊,问他,“官府不管吗?” 那盐农摇摇头,“官府先前没说不管,也曾组织人去剿了几次,最后都是大败而回,吃了几次败仗后,官府就不再管了。主家们看盐卖不出去,都盘了盐场脱手去了,后来慢慢地变成这样了。” 另一个盐农道:“若不是家里实在穷,吃不上饭,咱们几个也不会冒险到盐场来,想着掏弄点回去卖,要是遇到了倭寇,可是要丢了命的。”说到最后,那一脸的惊惧确实不似作假。 郭文莺听得直皱眉,前些时日封敬亭就在各处搜集有关倭寇和山匪的信息,得到的结论就是山匪、倭寇横行,官服围剿不力,致使闽地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十分困顿。 按说南陵公江太平手中有兵不下十万,怎么可能连区区匪类都剿灭不了?他不剿匪,百姓们咒骂他的却不多,大部分提起来都是大骂朝廷不作为,真是奇哉怪哉。他江太平也是拿着朝廷俸禄的,有那多钱养私兵,怎的就不能剿匪了? 果然她一提南陵公,那两个盐农都道:“南陵公可是好人啊,每年都开仓放粮,拿自家的米粮银钱贴补咱们穷人,有穷人上门求助,也肯帮忙,还替咱们穷人伸冤打官司,真是个大好人。” 郭文莺闻听眉头皱的更紧了,施以小恩小惠笼络人心,这背地里还不定干什么呢?若他真有心为百姓着想,闽地又岂能乱成这样? 现在民怨鼎沸,闽地百姓对朝廷更是怨声载道,想要在此站稳脚跟,最先要做的就是稳定民心了。只是想要这些百姓认清南陵公才是最大的祸患,怕是十分不易的。 第二百章 中馈 今日出门虽没探出月馆的事,倒也是有意外收获的,至少知晓了盐场的近况。她叫亲卫给了两人点钱,把他们打发走了,随后几人从盐场出来,一路往回走。 一天没吃什么东西,路上之时几人都觉饿了,正巧看见一个面摊,几人下马叫了几碗面,切了两盘牛肉,又要了两坛酒。 几人饿的不行,坐下来便是一通狼吞虎咽,等吃完了,到结账的时候,几人都看着郭文莺。 郭文莺也在看他们,假装不懂。 皮小三忍不住道:“头儿,咱们跟你出来一趟,吃个面还要咱们结账?头儿,你也太抠了吧?” 郭文莺颇觉不舒服,她倒是想结账,不是兜里没钱嘛。她虚虚一笑,“下回,下回请兄弟们喝酒啊。” 皮小三结了银子,依然不情不愿,嘴里嘟嘟囔囔的。这让郭文莺很觉没面子,心说下回一定跟封敬亭说说,把她的钱还给她,她一个朝廷官员,身无分文的,这官当的也太窝囊了。 回到行辕,封敬亭正在等她,脸色看着颇不好,约是没当面禀报出门的事,他不高兴了。 郭文莺把去盐场的事说了,又说了些关于她对南陵公的怀疑。只没说去大通票号,方云棠给她盐引的事。 对他这种霸道态度,她心里也很不高兴,明明方云棠才是她的未婚夫,结果在他面前,却弄得好像她跟人偷情一样。有时候她都纳闷,自己还能忍他多久? 封敬亭思忖道:“你的意思是这闽地之乱,很可能是南陵公在幕后操纵的吗?” “虽不一定,却也不远,王爷想想,若倭寇和山匪和他无关,他为何不出兵剿灭?他的人马比之东南军都要强许多,怎么会对付不了山匪和倭寇?所以很可能是这南陵公和山匪、倭寇相互勾结,上次袭击咱们的那些山匪就是证据,怕是那些人就是他养的,平常抢劫、暗杀,有时候也是帮他敛财用的。否则他一个公爷,又没多少朝廷供养,拿什么养这许多私兵?” 封敬亭暗自沉吟,江太平上报朝廷的兵数不过三万,每年拿到的军饷也是三万人的,可谁都知道他手里绝不是只这点兵。这些兵都是怎么养的?这其中倒真有很多弯弯绕了。 他寻思道:“你这么说也不无道理,若我是南陵公,也必然会一方面操纵匪徒抢劫百姓,另一方面又假装剿匪博取好名声。江太平能坐镇福建多年,又积攒了大批为其效力之人,绝对不可能没点道行的。不过此事先放放,一切等陆先生和西北军换防到了之后再说。” 郭文莺点点头,手里没兵,果然腰杆子不硬啊。 她又说了可以收些盐场贩盐之事,贩盐所挣正好可以解决目前军费短缺的难题。 封敬亭听着,忍不住抱住她,在她脸上吧唧一口,赞道:“爷的好娇娇,你真是爷的心尖子,连这个都替爷想到了。” 郭文莺心说,这不是我想的,是郭爷未婚夫想的,可惜不能跟你这个醋坛子说。 封敬亭这会儿心情好,也没再追究她私自出去的事,只问她去了两日可累了?吃得可好?又捧着她的脸,说两天没见她,她好像瘦了。 郭文莺忍了忍,终没忍住,拍开他的手,怒道:“郭爷的钱呢?把钱还给我,我出去吃饭连个饭费都付不起,还得让手下请客,真是丢脸死了。” 封敬亭听得“噗嗤”笑起来,“傻娇娇,你真是傻的可爱,你要出门不会给管事要钱吗?府里中馈都是你掌着,前几日我不是叫管事给你一串钥匙吗?那是爷库里的钥匙,你想要多少钱不能自己拿?还至于憋成这样?” 郭文莺“啊”了一声,前几日他确实让人给她一串钥匙,可她真没当回事,又不是她自己的钱,花起来就好像她欠了他似的,便把钥匙扔一旁不管了。 没想到那竟然是他的私库……钥匙? 他私库里都放些什么玩意呢?她琢磨着,一时好奇,终于还是叫人开了府库,想瞧一瞧。 王爷的府库,那好东西还真是不少,即便他总是自诩自己是南齐最穷的王爷,但再穷那也是王爷啊。只一打开便差亮瞎了郭文莺的眼,里面金银珠宝,古董器具的摆的满满当当,有些是官员送的,有些是从京都王府运来的,还有不少银锭子和银票,都是成箱的。 她拿了些银钱在身上,约莫是他从她身上拿走的那些,就当是他把钱还回来了,至于其余的,她不想管,也懒得替他管。 钥匙,改天有机会还他就是了。 ※ 几日之后,陆启方终于到了宁德,同行的还有云墨,他是专门被王爷调来伺候郭文莺的。 陆启方的到来,让行辕很是热闹了两日,封敬亭在府里设宴款待众人,路怀东和路唯新都从军营里回来了,还有麦云腾也请了过来,加上郭文莺,几人坐了一桌,在一起吃吃喝喝。 数月未见,几个人都有说不完的话,只是有些事不方便在饭桌上讲,封敬亭也没跟陆先生过多交流,只问了京里王府的情况。 陆启方先是顾左右而言他,后来被逼问其,才说了淑妃娘娘做主让他娶了胥定伯家的女儿为侧妃的事,现在人已经迎进府里了。 封敬亭面色一沉,喝道:“胡闹,本王人不在京中,怎么成亲?” 陆启方嘿嘿笑着不敢回话,他就知道王爷知道铁定不高兴。 他也不想找不自在,可这种事想瞒也瞒不住。听王爷又问,只好道:“是淑妃娘娘拿的主意,说让六殿下替王爷迎的亲,还说过些日子把人送到宁德来,好跟王爷圆……圆……”他说着看了郭文莺一眼,终于还是没把那个‘房’字说出来。 郭文莺倒是没什么,封敬亭却气得脸都青了,连骂几句“胡闹”,还叫着谁敢把人送来,就把谁脑袋砍了。 本来陆先生来,挺开心的事,却因这件事让封敬亭翻了脸,接下来大家也都没心情再聚了,随便喝了几杯,匆匆都告辞走了。 第二百零一章 跟了爷 郭文莺早就给陆启方安排好了住处,离主院不远的地方,很是不错的一处院落,有正房三间,还有用人房和一个小厨房。 她领了陆启方去住处,陆启方忽然问道:“文英,你住在哪儿?” 郭文莺微觉尴尬,她就住封敬亭隔壁,封敬亭一到晚上就往她那儿跑,现在几乎两人天天都住在一起了。 陆启方多聪明啊,一看她脸色哪有不知道的,不由摇摇头,“你跟王爷是不是……?” 郭文莺慌忙摆手,“没有,真的没有,我跟王爷清白着呢。”最后一句真是心虚,除了不时抱一抱,亲一亲,别的还算清白吧。 陆启方不禁捋捋胡须,摇头晃脑道:“这王爷居然忍得住,真是奇了怪了。” 郭文莺脸一臊,也不好意思再跟他说话,匆忙跑走了。 回到房里,封敬亭早已坐在那儿等她了,见她进来,直接对她勾了勾手指,“到爷这儿来。” 郭文莺嗤一声,“王爷还是注意些吧,青天白日的,王爷又是有家室的,没得招些闲言闲语。” 封敬亭听得大恼,“你也打趣爷吗?爷连自己的婚事都自己做不了主,人不在家都能娶了亲,看来没个人把爷当回事了。” 郭文莺见他那样,知道他动了真气,八成是恨淑妃先斩后奏,一点体面也不留给他。淑妃也是算准了他这会儿还不敢翻脸,所以才故意把生米做成熟饭,以防他日后会反悔。 封敬亭明显是想找人出气的,这会儿她也不敢跟他磕牙拌嘴自找没趣,便乖乖坐过去,倒了杯茶递给他。 封敬亭一把她捞进怀里,又摸又亲了好一会儿,才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不过同时又升起了一股邪火,他眯着眼睛看着她,“娇娇,你说,你真不愿跟了爷吗?爷都抱过,亲过,你也不愿跟了爷?” 郭文莺被他问的头筋根根往外蹦,强忍着想抽他的冲动,“王爷,现在是说这事的时候吗?还是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再说娶亲的事吧。”横竖他要娶就娶,只要不娶她就行。 封敬亭被她安抚住了,也没再提这事,只说,“爷先见了先生再回来。” 他站起来走了,郭文莺这才松了口气,心说这阎王想一出是一出的,可怎么打消他的主意才好呢? 她真不知封敬亭为什么会看上她,她虽长得不错,但天下女人长得好看的也不少,而且她身上也没半分女子的温柔小意,要说与众不同,也就是这身硬骨头和一副臭脾气了,他一个亲王,怎么就死赖着她不放呢? 又过了几日,千盼万盼的西北军终于换防到了宁德,大军没进宁德城,直接被安排进东南军大营。 徐海和徐横带着五万人浩浩荡荡进了东南营,一大早封敬亭就带着手下将官在营门前迎接,充分的展现了对这些出生入死兄弟的感情。 几月未见,众人能再聚首,都非常高兴,相携着打算大醉一场。 郭文莺在人群里没找到邓久成,问徐海:“邓大人呢?” 徐海道:“那家伙带着辎重在后面呢,他一路上看他那些破烂都跟宝贝似的,那么多重物也舍不得扔一件,走来走去就拉到后面了。” 郭文莺心想也是,邓久成是个贼拉会过日子的,锅碗瓢盆恨不得都带上,再重他也会硬着头皮带过来。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不丢东西。 路怀东自去安排西北军的住处,五万人马都安顿好,新一轮的训练也开始了。 又过了七八天,邓久成才带着人拉着一车车的辎重慢悠悠地赶来了。 郭文莺立刻跑去查看,见她心心念念的火炮和一些重型弩车、战车都在,这才放了心。 她笑着问邓久成,“老邓,这都是你偷出来的?” 邓久成摸着嘴角的小胡子,笑起来,“差不多吧,先前你说让我把咱的宝贝弄出来,我就瞅机会一点点往外运,那王大将军不了解情况,也不知道库里有多少东西,我整了些破损坏了的糊弄他,就说打仗的时候全打坏了。然后捡了好的都偷运出来,藏进了山里。不过这事也没瞒多久,先前他也发现点苗头,可后来不是接到旨意换防了吗?一换防大将军也接到旨意被调回京了。他一走,我还不可劲儿拿,这不把咱所有的家当都搬来了。” 郭文莺一辆一辆车的看着,真是越看越满意,虽然邓久成抠门,把一些破烂都搬来了,但破烂也不全破,至少修一修还能用。更让她惊喜的,她那一百匹骡子也带来了,都拉着车,一匹也没浪费。 邓久成在旁边絮絮念着,说后悔没把养得猪和鸡没全杀了吃了,后来全便宜那些换防的东南军,又说种的粮食也该收了,再有几个月收成就有了,这下全耽误了。 徐横听他絮叨,实在忍不下了,在旁边道:“文英,你是不知道,这家伙都念叨一道了,念得咱们烦的不行,怕是在西北营里,也只有你一个人不嫌他磨叽了。” 邓久成立刻跳起来,“徐横,你个小没良心的,你不就升了将军了吗?这么快就不把老子放眼里了,你忘了老子给你换尿布的时候了?” 徐横大囧,“你什么时候给我换过尿布?” “你小子一岁的时候,老子就给你换过尿布。” 他们两人是同乡,是从一个村出来当兵的,邓久成也就比他大七八岁,说什么换尿布,纯粹扯淡。 不过徐横怕他把自己曾经的老底全揭出来,也不敢惹他,只好频频告饶。 郭文莺在一旁看得好笑,听他们胡咧咧,竟有一种久违的暖心。兄弟们还活着,还能在一起并肩作战,已是很难得了。 她拉着邓久成清点兵器装备入库,邓久成会管家,交给他的东西就没丢过,不仅把家伙事全拿来了,连原先西北监造处的那些工匠也带来了,都由张欣房看管着。 郭文莺一听说张欣房也来了,更是高兴,她准备建船场,到时候还得让张欣房做护卫,他看了几年的监造处,在这方面也是有经验的。自比交给别的生手强多了。 第二百零二章 请客 能瞧着郭文莺,张欣房也很高兴,立刻凑上来行礼,他这会儿已经升了都尉,倒是比从前更稳重些了。 不过见着郭文莺,倒是难得开起了玩笑,“郭大人,听说您升了指挥使了,这可还没请客呢,你可欠兄弟们一顿酒。” “好,请客,请客。”郭文莺笑着,随口答应,“明天在宁德城最大的酒楼,告诉兄弟们,想来的都能来。” 张欣房大喜,“那就替兄弟们谢过大人了。” 当天和邓久成清理了半天库房,半夜才散了,也没回府,就在营里歇下了,次日让云墨在乐清楼定了两桌酒席,请一些相好的兄弟喝酒。 谁想到等过午的时候人都来了,她一看差点傻了眼,别说两桌,十桌也不够啊。 张欣房笑道:“还是郭大人面子大,一说郭大人要请客,都巴不得往这儿跑,就这还是筛过一遍的,实在脸皮厚赶不走的才带来了,否则把酒楼撑破了也装不下啊。” 郭文莺叹气,怕是这顿酒吃下来,她的体己也所剩无几了。她这回请的大都是比自己官阶低的,像路怀东、封敬亭,人家身份高,轮不到他请客,所以相好的就请了邓久成、徐海、徐横、卢奇和路唯新,还有张欣房,其余的人都让他们自愿。 她的四个亲卫是闻着味儿自己来的,其余的校尉、伍长之类的下级官员也都是对她敬重,关系比较好的,只是人数未免太众了些。 不过这么多兄弟肯赏面子,她也高兴,让酒楼掌柜赶紧再加几张桌子。 马上到饭点,酒楼里陆续上客,这会儿赶人未免说不过去,不过掌柜的哪敢惹这些当兵的,自己搭了钱清桌子,把来的客人都给请走了,还专门吩咐小二,要看见不是穿军服的,就别叫进了,就说今日有人包了酒楼。 小二纳闷,“掌柜,咱可没收包钱啊,这请不过就几桌,也没说要包楼啊?” 掌柜骂了一声,“不长眼的,有了这帮大爷谁还敢进来,就算进来了出了事咋办?索性都清了,随他们折腾去吧。” 小二这才领悟,还是掌柜高明,这兵荒马乱的,最不能惹的一是地痞混混,二就是这些当兵的。妈的,这些官家人真要闹起来,还不及地痞流氓呢。 过了一会儿客人陆陆续续的都来了,后来一看比十桌还要多,足足坐了十五桌,整个酒楼都占了个满满当当。 竟是连陆启方都不请自来,一进楼就喊道:“文英,你这可不地道,请客也不叫我这个老头子,要不是老头子自己得了信,还不叫你给唬弄过去。” 郭文莺慌忙告饶,“陆先生,您是大神,文英哪敢请啊,还怕你不来呢。” 陆启方啐她一口,“你个小子,跟我老人家摆花活,有本事别搞这么大啊,还怕老头子给你告状不成?” 郭文莺一脸无奈,她本来真就打算请几个人喝顿酒就完了,没想到这帮西北弟兄这么给力,一股脑的全来了,最后便搞成这样。 先前她就没打算请陆启方和路怀东之流高阶官员,也是没想搞这么大,不过既然陆启方来了,少不得要给路将军下个请帖了,路怀东是她义兄,没那么多讲究,也不会怪她,麻烦的是封敬亭,最后没请他,那小心眼的还不定怎样呢。 来了这么多人,身上银子早就不够了,便让云墨回行辕看看,让管事送点钱过来,顺便瞧瞧封敬亭在不在。 过了一会儿云墨回来,拿了包银子,说没看见王爷,郭文莺这才放心了,是他没在,可不是她不想请。 人都到齐了,酒菜上来,一水全是好酒好菜。 郭文莺端着杯酒站起来,“兄弟们说升了职就得摆酒请客,其实文英也没想那么多,就是大伙好久不见,聚在一起热闹热闹。文英也没啥可说的,大家多吃多喝,想怎么乐怎么乐。”说完,举着酒杯先干为敬。 酒桌上立刻热闹起来,都是一个战壕的兄弟,又没外人,大伙在一块天南海北,荤的素的一通乱砍,气氛不一会儿就被调动起来。有那豪放的,招呼几个在一块划拳行酒令,吆五喝六,吵得酒楼顶子都要塌了。 掌柜在一旁看着,心说,还是老子有先见之明,这要是酒客进来瞧见这样的,非得吓跑了。 正喝着酒,路怀东带着两个亲兵来了,一见郭文莺就埋怨道:“文英,你这不够意思啊,要请大哥这么晚才送信来,我还纳闷怎么今天营里都空了,找谁谁不在,原来都跑你这儿喝酒来了。” 郭文莺苦着脸告饶,“大哥你可饶了我这回吧,文英自知做错了,不定受多少埋怨呢,大哥是亲人,你要先恼了我,可怎么的好?” 路怀东笑起来,“跟你开个玩笑而已,大哥跟你什么关系,又岂会恼你?来,来,先给大哥满上一杯。” 郭文莺忙请他在上位坐下,又亲自执壶倒了杯酒,“大哥满饮此杯,就当兄弟给您赔罪了。” “好,好。”路怀东大笑着,一口喝干,随后自斟自饮,与兄弟们乐呵起来。 路唯新看着自己亲爹那副样子,心里说不出的别扭,暗道,又不是亲兄弟,什么大哥不大哥的,郭文莺是你哪门子的弟弟? 他也倒了杯酒,端到郭文莺面前,“来,文英,小弟敬你一杯。” 郭文莺含笑饮了。 旁边徐横大笑起来,“瞧这父子俩,一个叫哥哥,一个叫弟弟,这辈分排的,真是稀罕了。” 路唯新冷哼,“各论各的不行吗?咱俩也是兄弟,你跟我爹也称兄道弟,难不成还得让我管你叫叔叔?” 徐横今年不过二十七八岁,也真不敢当他叔叔,闻言忙道:“对,对,军营里都论兄弟,你们回家再论父子就是了。” 路唯新这才满意了,笑着给郭文莺夹菜,“来,尝尝这个,你这些日子都吃不好饭,看都瘦了。” 徐横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心说,这年头断袖满处是,真是越混越没意思了。不过什么时候他们两个又凑成一对了,这是把王爷甩了吗? 第二百零三章 醉酒 这会儿封敬亭正在宁德府衙里和蒋贸说事呢,他初到东南,除了军队的支持,也要成立自己的班底,看看东南三省有哪些可用之人,哪些又是江太平的人,明里暗里的,能拉拢利用的,心里都要有数。 蒋贸得了恩师于阁老的指点,自对王爷效命,他也有心以阁老的名义,在东南为王爷网罗一些可用之人。只是现在局势不稳,一切还都不明了,怕那些人也不见肯当机立断,投靠王爷。 两人正议着呢,眼看着中午了,蒋贸吩咐安排午膳,又让下人去酒楼叫几个菜来。 下人去了一会儿,苦着脸回道:“禀大人,今天乐清楼有西北军中高官请客,整个酒楼都包了,没菜可叫。” 封敬亭有些诧异,西北军高官请客,他怎么不知道这事?他微微挑眉,“哪个高官请客?” “听说是指挥使大人,官阶三品呢。” 指挥使?这宁德的指挥使只有一个,那就是郭文莺。这丫头竟然在外大肆铺张请客?这两天没回家,也不知送个信儿,请客居然也不告诉他,还真是长胆儿了。 蒋贸看王爷面色不悦,忙道:“王爷,要不下官叫人去问问。” 封敬亭哼一声,“去,让酒楼把一个叫云墨的小厮悄悄带过来。”他倒要看看是怎么回事。 过了不一会儿,云墨被带进来,一张脸吓得煞白煞白的,他就说这事得知会王爷,可郭大人偏偏拧着头皮不让,这样的事以为能瞒得住吗?她也不知道王爷看她看得有多着紧。 封敬亭淡淡扫了一眼,“说吧,怎么回事?一五一十都说清楚。” 云墨立刻把这几日郭文莺的行踪都交代了,她和谁说了话,都说了什么,做了哪些事,又说了请客是怎么回事,还说郭文莺怕王爷知道,还特意让他回行辕看了一眼,确定他在不在家,才放心大胆的请客去了。 封敬亭听在耳中,顿时一张脸阴冷阴冷的,“还有别的什么吗?” 云墨想了想,又道:“也没什么,就是今日吃酒的时候,路大人说他和郭大人才是关系最好的,还搂着郭大人喝酒,后来徐大人私下说,多半是郭文莺把王爷给甩了。” 话一说完,再看封敬亭的脸色已经可以媲美墨汁了,阴暗地生生能滴下几滴墨来。他不由打了个哆嗦,心里暗暗为郭文莺揪着一把,这回王爷动了怒,还不定怎么收拾她呢。可他是王爷的人,王爷问了哪敢不说,只能对不起大人了。 封敬亭沉了会儿脸,过了一会儿倒笑起来了。他笑着比不笑更可怕,蒋贸看着心里都有些打鼓,这些日子隐隐听到一些传言,他还以为是无稽之谈,这会儿看来,这位王爷还真跟那位大人有什么不清不楚的。 这也难怪王爷上心,漂亮成那样的男人,又是那般才华,那般脾性,就是他看了都忍不住多瞧几眼。 不过说实话,那样的人物被王爷占为己有,把在怀中,还真是可惜了。瞧这意思,竟好像王爷强取豪夺,硬是霸道手段把人抢到手的。 他这儿还放着个雪融呢,王爷每次听见这名字都吃一堆干醋,这会儿又冒出来个路唯新,接下来的好戏怕是要连台唱了。 蒋贸的性子素来沉静的,这会儿也忍不住八卦起来,在心里一会儿嗟叹,一会儿感叹的,。 就这功夫封敬亭已经起身走了,饭也没吃,多半是气饱了吧。 乐清楼的宴席从中午持续到傍晚才散了,一顿饭并做两顿饭吃,许多人都喝趴下了,被抬着回去的不知凡几,有还能站着的,也是东倒西歪的,立都立不稳。 郭文莺也喝的有点多,虽然大部分酒都让路唯新给她挡了,不过她本来酒量就浅,稍微几杯就有些过量,所以从酒楼出来时也有些站立不住。 路唯新一直在后面跟着她,怕她摔倒,双手紧紧扶着她,看着她的乌发,她殷红的小脸,他的心咚咚地跳着,扑腾的好像不是自个的。 他曾经和他爹取过经,问应该怎么接近姑娘。他爹虽不着调,对待女人却是经验丰富,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告诉他,“心细、手勤、厚脸皮。你永远别指望一个姑娘能来贴你,所以绝不能端架子。都说好女怕缠郎,你得缠着,但也不能缠的太紧,时紧时松的才能达到效果。尤其是要示好也得拿捏分寸,不能猴急,要稳,也要能沉得住气。她要对你第一眼没意思,你就拿小火慢炖,一点点炖,慢慢靠近,总有把她炖的心软,炖熟,炖烂,愿意许身于你的日子。” 他虽然从不把他爹的话当回事,不过这几句倒是说到心坎里去了,追女人也是需要靠手段的,王爷又怎么样?只会用强的,永远也得不了女人的心,最后还指不定跟了谁呢。 一想到此,他不由心情大好,柔声对郭文莺道:“你可觉得哪里不舒服,要不我送你回府去吧?” 郭文莺摆了摆手,刚才吐了几口,才觉胃里舒服了点,她道:“我不回行辕,你送我去军营吧,我明天就叫人收拾行李,以后住军营了。” 路唯新大喜,“好,好,马上送你回军营。” 他扶着她往外走,刚出了酒楼,就看见外面停了辆马车,云墨站在车边探头探脑的往这边看,一见郭文莺出来,忙小步跑过来,“大人,上车吧,王爷特地叫人来接的。” 郭文莺摇头,“不要,我不要上车。” 云墨急了,“大人别为难小的,若是今天不能把大人带回去,小的命都没了。” 他趴在地上砰砰磕头,把郭文莺心磕软了,最后只好让路唯新先回去,自己摇摇晃晃的爬上了车。 真喝高了,头晕晕的难受,最后也不知怎么回的房里,巴着床坐了会儿,觉得浑身又酸又臭的,便让云墨准备洗澡水。 不一会儿洗澡水搬上来,她脱了脏衣服,光溜溜坐进水里,一时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搓洗,只在水里坐着,双眼微闭着,不知身在何处。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子好像被人抱了起来,一条大毯子在身上裹着,有人抱着她擦来擦去。 第二百零四章 强要 她想睁开眼,眼皮实在发沉,身子也软绵绵的,有人似乎把她抱到床上,托起她下巴,拇指轻轻用力,想分开她的贝齿和嘴唇,一只手则轻轻拔掉她头上的簪子,将她的满头青丝散落两肩…… 突如其来的碰触,让郭文莺打了冷战,瞬间清醒了,她睁开眼就看见封敬亭那张凝满欲念的脸。 “娇娇,别再执拗了,给了爷吧。”他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坚实的腹部,“乖乖听话,爷会好好待你,你跟了爷就不会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可逆转的冷酷。 郭文莺大骇,她知道他会跟自己算账,却没想到竟是这样直接的算法,趁着她酒醉潜入她房间,这是打算霸王硬上弓吗?惊惧把控了她的神智,她拼命往里缩逃避。可惜这张床再大终究也有限。 封敬亭甩脱靴子上了床,整个床立刻更小了,往里退缩逃避的郭文莺,被他一把抓住脚踝硬拽了过来。 郭文莺用力蹬腿挣扎,可这点挣扎在封敬亭看来,自然连挠痒都不算,他没怎么费力,就压住了她乱蹬的双腿,覆在她身上,下半身紧紧压制住她,让她双腿再也动弹不得。 她的挣扎和气喘吁吁,让他眼中的火焰烧得更加炽烈,随手一扯,那包着的毯子被扯开,里面光溜溜的一览无余,倒省得他一件件往下脱了。那胸前一片雪白,欺霜赛雪,他等不及一把握住,张嘴凑过去吮吸。 郭文莺从未被如此对待,惊得都不会出声了,胸前又热又痛又异样的酥麻,拼命想推开他的头,却被他捉住双手手腕,单手按在头顶上。 他的身体平时看上去虽然精壮颀长,但并不如何壮硕,此刻却沉重如山,根本无法撼动,男人的身体带着滚热的温度,沉重地烙印着她,陌生的气息和呼吸让她极为不适,胸前和手腕都很痛,她的双手双腿都被压制住,一点也动弹不了。 封敬亭在她胸前留恋够了,才舍得暂时抬头,看她脸色苍白,满是泪水,不由起了怜意。放轻了动作,在她额头脸上亲了几下,低声说,“娇娇,别挣扎了,不过是自己吃苦,你这样子爷怕一会儿控制不住,弄痛了你,你乖乖的,爷尽量轻点……”原本清越的声音低而沙哑,带着异样的味道,足以让人面红耳赤。 郭文莺此刻对他却只有又恨又怕,想忍住不哭给自己留点尊严,却禁不住眼泪越涌越快,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封敬亭却觉得她颤抖的嘴唇美丽可爱极了,凑过去要亲,郭文莺拼命摇头躲避他的嘴,最后被他一手掐住下巴,嘴也被他亲住。他的气息瞬间覆盖了她,他吮吸她嘴唇,舌头也强硬地企图伸进来,她紧紧抿住嘴,他在她两边下颌连接处一捏,她的嘴就不由自主张开了,被他捏的脸火辣辣痛,他的舌头全部伸进来,让她嘴再也合不上。 她只能发出类似很轻的“呜呜”声,心里哀痛万分,更是心如死灰,她对他忠心耿耿,凡事以他为先,为他做了那么多事,就换来了这般对待吗? 此刻封敬亭已经难以自抑,他爱她爱了太久,想要的也太久,手指不由沿着大腿往上抚摸她大腿内侧的柔滑肌肤…… 郭文莺羞愤欲死,心如刀割,脑子里嗡嗡作响,极力想合拢双腿,却敌不过他的力量,想喊出声,可是嘴被他堵住,只能发出略大点的,焦急的“呜呜”声音。 她也是一个军人,一个战士,一个朝廷命官,又怎么可以如此屈辱的在他身下承欢?她实在羞愤异常,忽然张嘴狠狠咬住他,与此同时,腿下微屈,狠狠撞他的下腹。 嘶哑凌厉地声音喝着:“封敬亭,别叫我恨你。” 封敬亭一怔,他没见过这样的郭文莺,这般狠绝,这般不留半分情面。 下腹微痛,却也不是痛的那么厉害,但他就是再也进行不下去了,他忽然害怕,怕她讨厌他,怕她恨他。 “对不起。”他低喃着,拿过毯子遮住她诱人的身子,不敢再看一眼,生怕会忍不住再扑过去。 郭文莺深吸口气,强抑制心中的悲愤,“王爷,文英这些日子的忍让,让王爷忘了自己身份,也忘了文英的身份了吗?文英是王爷手下,御封的三品指挥使,文英不是王爷的姬妾,更没义务为王爷暖床。如果王爷一意孤行,那也休怪文英对不起王爷了。 大不了一拍两散,她离开他,什么狗屁指挥使,她也不做了。 封敬亭心里也不是滋味儿,他只是心里不忿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想惩罚她一下,谁知一沾上她身子就完全失控了,根本忍不住就想对她动粗,身下那一处也时刻叫嚣着想要入进去,想完完全全把她变成他的人。 可他忽略了她的意愿,她不乐意,她说过他不乐意,可他却选择了忽略,倒弄成了现在的尴尬。 “阿莺,爷的阿莺,爷错了,爷错了好不好,爷以后再也不这样了,爷不再进你房间,爷绝不强迫你,你原谅爷这一回。要不,你打我,随便打。”他祈求着,拿起她的手去打自己脸,却让郭文莺很有一种无力感。 对付这样无耻的人,你又能怎么办? 她咬紧牙,低骂一声,“你混账。” “是,爷混账。”封敬亭点头认罪,心里却骂,真他妈的,爷混账了那么多年,也没认过,今天倒叫个小丫头给逼得认了错。可那又怎么办?谁让他稀罕她呢,就算她拿脚丫子蹬他,他也觉那脚丫子是香的。 他揉了揉脸,让自己样子看起来更诚恳些,“你别怪爷今天鲁莽,爷也不想这样的,你今天让爷没面子,爷本来就想来问问的,可谁想到你不穿衣服,你说爷本来就稀罕你,你这不是诱、惑爷吗?爷也是一时把持不住,你别怪爷啊。” 郭文莺心里暗恨,这王八蛋倒真会倒打一耙,明明是他无耻的从窗户翻进来,现在竟变成是她诱、惑他了?她早防着他偷进来,门锁死了,却一时忘了锁窗户。若是平常洗澡根本犯不了这种错,真是醉酒害人啊。 第二百零五章 出走 此刻真不想看见他,沙哑的声音低喝:“你滚,滚出去。” 封敬亭怔了怔,想恼,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只好假笑,“行,爷走,爷明天再来看你,明天给你赔罪。” 他说着讪讪笑着,略显尴尬地穿着衣服,最后小心翼翼地从屋里退出来。 屋外,徐茂还在外面站着,早就备好药膏和洗澡水等着了,见王爷出来,忙笑着迎上去,“王爷,成功了吗?要不要叫人进去伺候?” 封敬亭憋着一肚子火,抬腿就给了他一脚,骂道:“成你爷爷的功,你当爷是那种人吗?爷怎么可能用强的?” 徐茂心说,你本来就是那种人。他心里知道,这八成是被撅回来了,昨晚憋了那么大火气打算找人算账,气得晚饭都没吃,就这么三两下就完了?这还没听见里头大打出手呢。 他自是暗自佩服郭文莺果然有胆量,也只有她敢把这位爷撅回来。也亏他怕爷把人折腾坏了,巴巴的带了药膏在这儿等着,合着都白瞎了。 封敬亭骂骂咧咧地回自己屋去了,越想刚才越觉憋气,他怎么就让小丫头掉两滴眼泪,吼两嗓子就吓住了?真是越发没脸了。他就是真强了她,她又能怎么样? 可这么想着,终究不敢再去一回,他是真怕寒了她的心,以后再也不搭理他了。 郭文莺就这样抱着毯子在房里坐了一夜,她开始深思自己和封敬亭的关系,是自己从前太好性吗?让他以为自己好欺?弄得脸面体统都没了,还差点让他给强了。 腰腹之上酸疼酸疼的,八成是被他给掐的,低头看看胸前两团,两个樱桃又红又肿,身上几处印记,都是他的吻痕,嘴唇也火辣辣的疼,这才多一会儿,就给他折腾成这样,若是真任着他来一回,自己还不死了去? 心里又恨又羞,想着这个地方她也不待了,明天就去营里,再也不回来了。 她一夜未眠,第二日天还没亮,就拎着包袱悄悄从屋里出来。出门碰上一个管事,就把府里库房和账房钥匙交给他,让他一会儿拿给徐茂。 本来徐茂来了,她就该给他的,可这位大管家人精似的,怎么也不要,说什么王爷给的,他不敢稍动。这回郭爷人走了,他爱要不要吧! 那管事接着钥匙,心里直犯嘀咕,小声道:“大人,您这是去哪儿啊?” “去军营,你跟王爷说一声,本官要上职了。”说着头也不回的走了,到外面自己雇了辆马车,连王府的车都没用,自个上军营去了。 那管事也不敢拦,赶紧跑去找大管家。 徐茂昨晚睡得晚,这会儿正做梦呢,忽然听到管事禀报,顿时吓得醒了盹。王爷的脾气他最清楚,这要知道郭大人走了,不定气成什么样。 他一早巴巴地过去伺候,在外面偷着瞧着王爷气色,见封敬亭神清气爽的,似乎跟没事人一样,不由暗吁口气。 小心翼翼地走进去,低声道:“禀王爷,郭大人一大早出门去了。” 封敬亭正紧着自己衣领,闻听扫他一眼,“去哪儿了?” “去军营了,说是不回来了,还把府库的钥匙交给奴才了。” 封敬亭怔了下,脸色微有些发沉,好一会儿才道:“走就走吧,回头再说。”末了又咬牙补了一句,“左右她也跑不远。” 他寻思着昨天是他不对,她现在生气,等过些日子气消了,再把人哄回来。可谁知郭文莺这一气竟气了个把月,硬生生把个气定神闲的人给熬的神经质了。 ※ 郭文莺一早就来了军营,叫邓久成给她安排了一个单独的房间,就打算长期住了。 她本来就是军人,又是指挥使,住军营无可厚非,谁也不疑有他,见她住进来,还有几个关系不错的过来探望。 郭文莺都一一应付了,去跟总兵路怀东那里报备了一下,就算正式上职了。 不过上职第一天,她也没办什么公事,只是去找了路唯新,开口便道:“兄弟,帮个忙。” 路唯新被她这句喊得牙疼,皱皱眉,“文英,你能不这么叫我吗?”兄弟?谁想跟她做兄弟啊? 郭文莺笑着拍了拍他,“那么计较干什么?要不,让我喊你什么?”说着兀自托着腮帮子想,“唯新?小唯?小新?还是唯子?我倒觉得唯子好,听着脆生。” 路唯新无奈了,每回对上她,他绝不可能讨了嘴上占便宜。索性放弃挣扎,便道:“你有什么事,赶紧说吧。” 郭文莺这才不笑了,一脸正经道:“跟我去趟福州,我想把一个叫月馆的地方给端了。” 路唯新不解,“那是什么地方?” 郭文莺道:“目前还不清楚,好像是南陵公控制某些人的销金窝子,也可能是搜集消息的情报所在,不过留着他总是个祸患,我思量着还是早点除去的好。” 路唯新素来听她的,她说什么,都很少反驳。此时也便点头,“行,咱们带多少人去?” “人不要多,但要精,你挑身手最好的,都换上便装,再带上些炸药,实在不行就给轰平了。” 路唯新顿时笑起来,果然不愧是郭文莺的手段,绝对暴力有效。 跟他约好在宁德城门集合,郭文莺就去蒋贸那儿去找雪融。她本来早就想把雪融送走了,只是他说什么也不肯走,非得要等把月馆拔了,再无后顾之忧了才肯走。 郭文莺没办法,只能任他待在这儿,让蒋贸务必派人保护好他。有封敬亭那个超级大醋坛看着,她平日都不敢去找他,不过这会儿她和封敬亭闹掰了,以后再不用顾及他,她爱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爱跟谁好就跟谁好,和他有什么关系? 雪融看见郭文莺,便笑起来,“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郭文莺笑了笑,“咱们今天去月馆,你要不要去?” 这些时日她一直没提这个茬,主要是腰杆子不够硬,现在西北军换防都来了,他们也不怕与南陵公对上,这时候把月馆毁了正是好时机。 第二百零六章 小楼 雪融笑道:“那个地方我恨透了,能亲眼见到月馆毁于一旦,我自然要去瞧瞧的。” 郭文莺点头,“那就收拾了走吧,今天管叫你看场好戏。” 雪融看着她气定神闲的样子,不禁摇摇头,她的性格,他真是太喜欢了。明明是才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却这般沉稳干练,这么好的人才,配那样一个无赖又不懂情的,真是太可惜了。可惜啊! 两人出了府衙,到城门口,果然路唯新已经在等候了。他带着五十几个人,都是一身紧衣短打扮。 路唯新办事可靠,居然连蒙面巾也预备了。郭文莺也拿了一条塞进怀里,对他们道:“时候不早了,这就走吧。” 一行人加紧赶路,到了福州天已快黑了,他们分批伪装进了福州城,很快到了那日七扭八拐才找到的胡同。 看见眼前的红漆门,路唯新问道:“是这里吗?” 雪融点点头,“是这里,不过不是从这儿进,这个门守卫极严,轻易闯不进去,有个后门可以去探探。” 他带着这些人穿过胡同绕到后面,这一处宅子极为偏僻,周围也没几座宅院与之相连,有的也是空宅,没有住半个人。 当初这月馆之所以选在这种地方,怕也是因为僻静,少有人来吧,为了增强隐蔽性,原本附近的居民都被迁走了。他们走了好一段路,也没见一个人影。不过这样也好,更方便他们办事了。 转过胡同,那里有一个红色的小门,雪融指了指,“就是这儿了。” 郭文莺看了看,墙头很高,想爬上去怕是不易。 路唯新挥挥手,所有人都蒙上蒙面巾。他低声道:“我先进去看看。” 郭文莺道:“我跟你一起去吧。” 路唯新摇头,“你功夫不行,还是在这儿等着吧,我带几个轻功好的进去。” 他说着已经率先翻墙进入,后面四个士兵紧跟其后。 郭文莺带着人在外面等着,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有些担忧,问雪融,“里面有什么机关暗器没有?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雪融道:“约莫会有吧,我们平时进出都有特定路线,别的地方都不让去,华姐特别交代过说死了没人管。” 她沉思,“里面都有什么?” “里面很大,比想象中还要大,我住了几年,好多地方都没去过。我们平时只能去两处地方,一个是待客的地方,只接待有关系的客人,也有部分是咱们住的宿舍。月馆究竟有多少人我不知道,不过养着伺候客人的取乐的伶人大约有三四十个。每天来这里的客人也有不少,有些贵客是不露面的,都在后院小楼里。那里我也去过,守卫极其森严。” 郭文莺点点头,又等了一会儿,还没见有消息传出,她也有些急了,叫士兵把前门、后门和几处外墙都布上火药,随后对雪融道:“你跟我进去看看吧。” 雪融咧嘴,“我可不会武功,若是进去不是找死。”他背叛了月馆,不知多少人要杀他,他才不会自投罗网呢。 郭文莺皱皱眉,不进去看看她是真不放心,便叫了皮小三和横三,跟她一起进去,又点了几个平日里功夫不错的。 随后告诉剩余的士兵,如果一个时辰之后他们不出来,就炸了两个院门,然后找无关紧要之人去福州府衙报案,说这里发生乱民暴动。他们则以最快速度撤出福州城。末了又加了一句,“别忘了把附近的居民遣散,避免伤了无辜。”所幸这附近比较荒凉,荒宅破败之处比较多,真正的住户却没多少。 他们带了部分炸药,打算布到宅子里面,做第二波爆炸之用。 刚准备翻墙,却见雪融跟了上来,低声道:“我还是和你们一起去吧。”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郭文莺自己进去。 郭文莺笑了笑,让皮小三和横三一人带一个,那墙虽高,带着特殊的军用抓绳,也都轻巧巧的翻了过去。 院子里果然大得出奇,雪融带着他们走他最熟悉的路,那是月馆中男女伶人的住处,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去陪客了,也没什么好看的。而真正的秘密,也不可能藏在这儿。 郭文莺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便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寻了几处所在,都布好了炸药。 她做了一个轻巧的小机关,等第一波爆炸起来,便能顺势点燃第二波。到时候这个地方,便真的片瓦不留了。点了两个士兵去前面看着点,届时把那些男女伶人都引出去,一旦第一波爆炸起来,他们有足够时间可以逃生。 走了一刻,忽觉眼前景色混乱,一时连方向都找不到了。 郭文莺仔细辨认着,这应该是用了九宫阵法,她对阵法略懂一点,是从前在西北的时候跟封敬亭研究军阵的时候学的,虽只通了点皮毛,但这九宫阵是比较简单的,要想绕出去并不是很难。间或夹杂着一些小机关,但对于她这种机关行家,实也不算什么。 她带着人七拐八绕的往前走,不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景色极其幽静的小楼。 皮小三轻功好,他三两下便攀上了小楼,随后把郭文莺拉上去。小楼上下两层,有几个守卫看着,不过可能没料到会有人进来,是以守卫并不是很严。 二层楼上放着许多书,隔得太远也看不清都是些什么,还有一处架子上挂着许多木牌,上面刻着人名、履历之类的。 皮小三是闯过江湖的,低声道:“头儿,那木牌是暗卫的身份牌,我曾经见过的,一些豪门之家豢养暗卫,都有身份牌的。这里放的也可能是一些搜集的信息和资料。头儿要不要翻进去看看?” 郭文莺点点头,“这里机关重重,你先跟我进去,不过要格外小心,跟着我步子,一点也不许错。” 两人从窗户翻进去,郭文莺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果然机关多得数不胜数,也难怪他们敢放心的不设守卫。 第二百零七章 放火 自来法自术起,机由心生。 在各种机械装置里,机关堪称最要害的部分,它微小而隐秘,却“牵一发而动全身”,控制着整体的运动趋势,是人类智慧和创造力的至高体现。 郭文莺所学的机关术,都是运用在军事、生活上的,从没做过害人的东西。不过不会做,并不代表不会拆解,她连拆了几个机关,便迅速潜到楼里面。 果然如皮小三所说的,那里面书册之上都是各处搜集的信息,其中还有关于各地官员的大事小情。木架上的木牌也都是死士的,每一个木牌代表一个死士,看样子竟有几百人。 这些人未必都在月馆中,想必早就被江太平四散在各地了。 郭文莺对这些不感兴趣,越是隐秘的东西,越是见不得人的,而她从来都以为不管打仗还是做事,能用阳谋的不要用阴谋。用的阴谋过多,除了让自己成为一个阴谋家,对大局未必就能有大影响。打仗靠的还是实力,输赢绝不是阴谋所能决定的。 她随手拿起一个死士牌看了看,便扔在地上,对皮小三道:“有火折子没有,一把火把这儿点了。” 皮小三:“……” 他们头儿的脾气还真是直爽的吓人啊。 郭文莺没说话,转身又从窗户里爬出去,随后顺着原路爬下楼。 她一向认为,既是见不得人,就不该存在于世,倒不如毁去,省得被有心人拿去害人。 皮小三无奈,只得掏出火折子点了,对着那一堆木牌和书扔了过去。 雪融看见转瞬间便火起了,不禁笑了笑,暗道,这郭大人的性格他真是越看越喜欢,很少有她这么直来直去,却又爽朗可爱的人了。 楼里都是易燃物,不一会儿火便起来了,小楼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大叫着“救火”,越来越多的人向这边冲了过来。 郭文莺一见不好,忙叫着几人迅速后退。 跑了没几步,就见几个黑衣人向这边急速奔来,看动作绝对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多半是被大火吸引过来的。 郭文莺让横三护着雪融先走,她和皮小三带着人断后。 转瞬间那些人已到了近前,有人叫道:“在这里,放火的在这里了。” 郭文莺抿紧唇,从怀里掏出火铳,对着奔到的第一个人开了火,轰的一声响,火铳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声音似乎格外的大。虽有喧闹声,却也掩不住这声响。 随后一阵大乱,似乎所有院子都被惊动了。 郭文莺轻喘口气,若非危急,她不会开火铳的。她也知道闹的动静太大了,不过到了这会儿,便是越乱越好。 此时,路唯新正带着两人在离正门最近的迎宾阁里,他进来之后寻着热闹之声走,第一个到的就是迎宾阁。这里是月馆待客之地,里面灯火通明,偎红倚翠,劝酒调笑声,******不时传出来。 路唯新看着堂中那些行为荒唐、奢靡的官员和富豪,不由一阵火大,他们这些人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这帮子人却在这儿花天酒地,真是看着长气。 他脑子一动,忽然对两个手下低语了几声。 路唯新自来胡闹的厉害,这会儿也不例外,竟要放火烧了迎宾阁。 两个手下得了令,便满院子跑着叫了起来,“着火了,着火了,快救火啊。” 迎宾阁里顿时乱了套,一帮子人往外冲,男的女的,都跟发了疯似的,有人连裤子都没穿就往外跑。阁里守卫一时也不知出了什么事,看见人都跑出来,忙要去抓那两个叫嚷“着火”的,可人这么多,又一股脑的出来,他们被人潮冲着,根本近不了身。 路唯新一看,里面人跑的差不多了,阴笑着掏出火折子对着迎宾阁扔了过去。一时半刻火便起来了,迎宾阁是木质结构,又多用丝绸幔帐,火燃起来特别快,大火冲天而起,片刻间就全部吞灭了。 路唯新本来想着刚才人多的时候就扔一把火进去,把这些败类烧死在里面得了。不过造的杀孽太多恐折了阳寿,就索性做做好人,先把人放走了。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了火铳声响。那铳声格外响亮,一听便是郭文莺随身携带的那只。 他不由心急如焚,这个文莺,跟她说了别乱来,居然又跑进来了,这里杀手守卫一堆,若是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 他打了个呼哨,四个手下迅速跃了过来,“大人,怎么办?” 路唯新道:“走,去着火的地方看看。” 五人迅速向前跑去,路上也遇到一些守卫袭击,都被他给打退了。路唯新是西北军有名的猛将,武艺绝对能排进前五,他要真豁出去打,就连他爹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为了援救郭文莺,倒是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挥着大刀一路杀过去,不一刻便到了小楼附近。 在这里遇上郭文莺派来遣散人的两个士兵,指引着他们穿过九宫迷阵,这个迷阵先前他们被郭文莺带着进去过,都记得住,没多困难就走过了。 此刻放眼望去,里面也是一片火海,正有几人在围攻郭文莺,皮小三和横三两个一左一右护着她,虽有火铳助威,但那些围攻之人显然不是普通守卫,一个个武艺高强,下手也恁是狠毒。 路唯新看得火起,居然敢对他的文莺下手,这帮人简直不知死活。 他大吼一声,随后跳进场中,手里一把大刀使得翻转如飞,那带着血腥的杀气让人震撼不已。 郭文莺看见他来了,顿时一阵欣喜,“唯子,你总算来了。” 路唯新点点头,“你站我身后,我送你出去。” 眼看着人越来越多,竟有许多杀手围了上来,一个身穿五彩衣裙的妇人站在中间,对他们冷冷而笑,“何人这么大胆,居然敢闯月馆?” 那妇人四十上下,长得还颇有姿色,年轻时想必也是名动一时的美人。身上那身彩衣更是独特,似乎是用七八种颜色的布拼接而成。若是她再年轻十几岁,穿这身衣服还觉特色,现在却只能让人叹一声“岁月杀人”了。 第二百零八章 后棋 雪融在郭文莺耳边低声道:“那个就是花姑,专负责月馆的,她为人狠毒,常把人整的生不如死的。” 郭文莺点点头,看形势他们是打算把他们围在这里全歼了。不过他们也猖狂不了多久,两个时辰一到,这里就要夷为平地了。 花姑忽然瞟见站在人后的雪融,即便蒙着面,她依然一眼认出这个曾经在月馆大放异彩的人。她不由大为惊诧,“雪融,你怎么在这里?” 雪融脸微微变色,在这月馆之中,所有人最怕的就是花姑,她残忍狠毒之极,馆中不知有多少人遭了他的毒手。当年和他一起进馆的七人,他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郭文莺感觉到他的害怕,轻轻抓住他的手,低声抚慰。 雪融抬头对她一笑,心里的恐惧竟瞬间消了不少。 花姑瞧出他的异样,脸顿时狰狞起来,“好你个雪融,居然联合外人突袭月馆。来人,把他们拿下,剁成肉泥。” 随着她的呼声,十几个杀手向这边集结而来。 郭文莺看了下地形,对路唯新道:“向东边退,一会儿火药点起来,那里是逃生的唯一方向。” 路唯新眯起眼,“你还真准备要点炸药了?” 郭文莺没说话,既然做了,就要斩草除根,这是封敬亭教她的。这种害人的所在,留着只会害更多的人。 不过这般大造杀孽,她心中终不安宁,低声问:“迎宾阁那些人都走了吗?”刚才他们查过,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会在迎宾阁内。 “我放了把火,火起的时候人就都跑了。” 郭文莺点了点头,几人迅速向东退去,刚走了一射之地,忽然便响起巨大的爆炸声响,震的大地都剧烈颤抖起来。有些人站立不稳的,纷纷栽倒在地,那些追来的人都被吓住了,一时竟不知是该继续追,还是去逃命。 这只是第一波,还只是外围的爆炸,接下来还有一波,却是对宅子内的,等第二波来时,他们所站的位置定然会被波及。 郭文莺几人也不敢停,都死命的往前跑。这炸药威力太强,跑得慢了真的小命没了。 雪融一直处于精神极度紧张中,不时地回头看着紧追不放的花姑,就在爆炸响过后的一瞬,他突然对郭文莺道:“帮我杀了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郭文莺只呆了一下,随后把手里火铳交给路唯新,“杀了她,你要什么都给你。” 她说的是雪融,路唯新却显然误会了,以为是她什么都给他,顿时一阵激动起来,他迅速接过火铳,对着花姑就射过去。 原以为那个花姑如此嚣张,定是个武功高手,却不料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妇,竟是一枪被射中,翻身倒地不起了。 雪融仰天长啸一声,“云雪,哥哥给你报仇了。”云雪是他的妹妹,当年他和妹妹一起被卖到这里,妹妹才十四岁就被这老女人活活打死了。他心中的恨,存了许多年,到今日才得圆满了。 几人退了冲上来的杀手,迅速从东面院墙跳出去,就在双脚刚一落地,第二波爆炸就已经起了,巨大的冲击把大地再一次晃动。 他们稳了稳心神,然后向后门位置跑去,这会儿手下士兵可能已经通知官府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官府必然会很快来的,而在这之前他们必须尽快出城。 路唯新有些不放心,“文英,咱们闯了这么大的祸,真的安全吗?” 郭文莺道:“应该没事,我跟兵丁说了,引爆火药之后,迅速退出福州,然后找个闲人去官府报告,不会查到咱们身上的,就算查到了也不怕,我就不信南陵公想跟王爷直接对上,最后独吞苦果的可能性大。 她说着又笑起来,“且下面我还布了一个招后棋呢。” “什么后棋?” “你且等着看吧。现在咱们只有先撤出福州,只要不被找到证据,他们就不能拿咱们奈何,更不能拿王爷奈何。” 封敬亭既然敢把这事交给她,想必就料到了这个后果,他做王爷的都不怕,她怕什么? 而这个时候蒋贸想必已经行动了吧…… 同一时间,蒋贸正在福州的狮子楼,拉着福州知府荣德海灌酒呢。 今天过午的时候,蒋贸就到了福州府衙,说有要事要跟荣德海商议,不过两人在一起待了两个多时辰,也没议出个所以然。后来他又拉着荣德海去狮子楼喝酒。 荣德海知道这蒋贸是端亲王的人,虽不愿与他相交,却也不敢得罪,两人对坐着喝了好一会儿,渐渐的都有几分醉意。 蒋贸大着舌头,跟荣德海道:“德海兄,你不知道,小弟这个知府不好当啊,那个什么王爷简直没把咱们当人。” 荣德海心中一动,这人喝醉了,没准能套出点话来。 他故意问道:“王爷怎么不好了?” “王爷,王爷他……”蒋贸说着,说着,突然双眼一翻,趴在桌上不动了。 荣德海瞪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由叹息,好好的机会就这么丧失了,这人怎么偏赶着这会儿醉倒了? 正遗憾之时,忽然酒楼下一阵喧闹,有人冲上来,叫道:“大人,出事了,远水街那边着火了,有人用火药炸了墙。” 荣德海一听顿时急了,这是福州之地,南陵公的地盘,若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向南陵公交待啊? “走,快点去看看。”他慌忙整了衣服要往楼下跑。 这会儿那趴在桌上的蒋贸突然站起来,“啊,荣大人,你要去哪儿啊?” 荣德海心说,怎么早不醒晚不醒,偏偏这个时候醒了? 他随口道:“出了点事,本官去看看。” “我也跟大人一起去吧。” 荣德海想拒绝,可蒋贸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让他甩都甩不脱。 他是不知蒋贸被郭文莺嘱咐,一定要把无赖的劲头拿出来,愁得蒋贸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晚上,这才有了今日之成果。 蒋贸按照郭文莺命令,下午的时候就开始缠着荣德海,真是费尽了口舌。刚才又耍酒疯,又装醉,真是脸子里子都丢尽了。 不过这会儿他也放松不得,他今天的目的就是跟着荣德海,看他都干什么。 第二百零九章 发火 出了这种事,荣德海顾不上坐轿子,骑着马,很快打马扬鞭赶到远水街。 原本好好的宅子,现在早已是断瓦残垣,到处都冒着黑烟,火虽然扑灭了,但烟气依然很大,走得近了就呛得一阵咳嗽。 看着眼前的景象,荣德海几乎吓瘫了,这个地方他曾来过,是同僚带他上这儿来取乐的。他虽不知是什么所在,但隐隐觉得和南陵公脱不了关系,可现在却变成这样,这让他如何向南陵公交待啊?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他跺着脚,急着眼泪都快下来了。 一个衙役道:“启禀大人,小人巡街的时候,有人说看见这边着火了,还没等咱们赶来,这里就炸了。” “伤亡怎么样?” “先炸的是门口左近,这附近居民少,倒是没什么伤亡,不过院里的人还是有不少受了伤的,尤其是房屋受损最为严重,目前已把伤者都抬出来了。” 蒋贸从后面踱步过来,口里啧啧出声,“真是太惨了,太惨了,这到底是谁下的手,怎的这般惨烈?” 荣德海睃他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心里暗骂,这蒋贸究竟知不知情?今天这般缠着自己,怕也不是没有原因吧。 他从破旧的墙垛子里走进去,里面情形还真是惨烈可怖,也不知何人下的手,手段狠辣之极,只炸想炸的地方,这放火药的人想必也对火药的特性十分了解。 这里许多房屋都倒塌了,还有些人压在塌陷的木头石块底下,有的还没断气,发出低低的呼救声。 他深吸口气,对后面追上来的衙差道:“都查出来了吗?究竟是谁下的手?” 衙差回禀,“已经追问过幸存之人,说是亲眼看见几个蒙面人潜进来,火是他们放的,后来爆炸声起,虽没抓到放置火药之人,不过在追杀之时有人用了火铳。” 火铳?这新在南齐出现的玩意他是听说过的。只是什么样人手里有火铳? 荣德海忽觉这件事极为棘手,若真是火铳,那就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了。这若是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伤的可千万别是他啊。 他故意转头问蒋贸,“蒋大人,不知你觉得谁人手里,最有可能有火铳?” 蒋贸笑道:“这可就多了,这火铳虽是从西北带过来的,原来西北军有不少,但备不住会流出点来。上回我看见一个做买卖的商人,手里就有一把火铳,说是托人花了大价钱买的。听说福州附近山匪甚多,莫不是也有火铳流入到山匪手中?” 荣德海不由多瞧了他两眼,这是分明是想把这事引到山匪身上了,他到底想打什么主意? 不过他要想结案,不报山匪也不行啊?总不能说是端亲王派人做的吧? 若是普通的民居还可以趁机扣个帽子,好好污一污封敬亭的德行,让他成了残害百姓的恶人。可这月馆本就不是可以摆到明面上的地方,若封敬亭较起真来,真要好好一查,最后查到南陵公身上,到时他更没法向南陵公交待了。 他虽是掌着这福州城,却不算真正南陵公的心腹之人,这种两面不靠的夹心饼是最难做的,倒真不如这个蒋贸,明明白白表明自己就是端亲王的人。 心里暗叹一声,虽不情愿,也只得道:“还是蒋大人说得对,本官看着也像是土匪做为的。只是这炸药颇不易得,也不知土匪怎么弄到手里的?”他那意思说,你想编,也得给我编全了啊。 蒋贸倒是听懂了,微微一笑道:“听说前一阵子,军中有一批炸药被山匪劫去,就是王爷刚来那会儿,不是有一大队山匪劫了王爷的仪仗吗?听说当时损失惨重,不仅丢了不少火铳,还有许多火药也丢了。大人应该知道的吧,这事嚷嚷的人尽皆知,当时王爷还让大人查来着,只是查了许久都没查出个所以然来。本官猜测,这会儿多半是那些山匪又来作恶了,还把主意打到了福州城,真真是可恶。” 荣德海不太舒服的噎了一下,当时那件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谁下的手,这会儿倒推到南陵公身上,还真会倒打一耙。 他从前看这蒋贸一脸温和,还道是个君子,没想到嘴皮子这么厉害?这是受了谁的指使,居然跑这儿耍无赖来了?不过他的这些话,他还真没法反驳,总不能说劫道杀人的是南陵公,而南陵公绝不可能动自己的人吧? 他假笑一声,“蒋大人说的是,果然是山匪所为,这些山匪真是可恶。” 蒋贸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一副‘兄弟和你不错’的样子,“蒋兄如此聪明,真是前途无量。” 荣德海气得想大骂,心说,你娘的,老子的年纪当你爹都绰绰有余了,你还真跟老子称兄论弟起来了? 他好容易把蒋贸给哄走了,立刻骑马直奔南陵公府而去,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赶紧过去找骂,难道要等公爷发了怒,把他拎过去吗? 急匆匆赶到公府,这会儿江太平正在前厅里大发雷霆呢,厅外站了许多人,福州守备也来了,跪在厅前的石板上,可怜巴巴的正发抖呢。 他也忙过去,与崔守备跪在一处。随后两人迅速用眼神简单交流一下。 他用眼神问:“情况怎么样?” 崔捷回他一记白眼,对着前面努努嘴,意思翻译出来大约是:“你瞎啊,不会自己看,公爷连茶杯都摔了,能好得了吗?” 荣德海与他共事多年,理解力还是相当好的,此刻不由轻叹一声,自己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挨顿打是必须的,只是能不能保住小命就不一定了。 正哆嗦着呢,就听厅里江太平大吼,“荣德海来了吗?还不滚进来?” 崔捷投给他一个同情的眼神,心里暗自庆幸,这会儿可有垫背的了,等轮到他的时候,不知公爷的火气会不会发泄的差不多了? 荣德海颤颤巍巍的进了前厅,哆哆嗦嗦地跪下来,直吓得一个劲儿打摆子。 谁都知道南陵公脾气暴躁,又力大无穷,尤其是极度暴怒之下,连手撕活人的事都做得出来,也不知他今天能不能囫囵个着出去了? 第二百一十章 踹人 大厅里,江太平坐在椅子上,在他身旁坐着夫人江氏,此刻江氏也是一脸惨白,那惶恐的神色,明显刚才那顿火气是对她发的。 荣德海顿觉心更沉了一分,夫人都被责骂了,轮到他还有好吗?他立刻跪下去,磕头如捣蒜,“公爷息怒,公爷息怒,下官罪该万死,请公爷恕罪。” 江太平冷冷一笑,“你确实罪该万死,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到现场去的如此晚,你娘的又去钻哪个女人的裤裆了?” 荣德海一脸惶恐,“下官不敢,下官洁身自好,从不去烟花之地。当时下官和蒋贸在一起,是他缠住了下官,是以才去得晚了。” 江太平强压着怒火,吸了口气,“你查了半天,查出点什么来了?” “是……是山匪所为。”他也知道自己说出这句话,肯定要挨打,所以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 “放你娘的屁。”果然,江太平闻听,一脚对着他踹了过来。 还好荣德海做了准备,没踹中心口,饶是如此,左跨也隐隐作痛,似乎骨头都要踢断了。 他不由暗自骂娘,心说,老子当的这个狗屁官,一把年纪了,还得让人这般打着,真是没活路了。 说起来,月馆之事不过是他和端亲王狗咬狗,为了报复他在半路上伏击,人家才把月馆给端了,跟他有什么关系?别说他没在现场,就算在现场也管不了啊,没准还得把老命搭进去。 这会儿他倒有些庆幸蒋贸绊住了他,否则真要撞上了,更没他什么好。 他心里暗骂,面上却带着笑,“公爷息怒,从种种迹象看来,确实是山匪所为。公爷也知道此事不宜张扬,就算不是山匪,也得是山匪了。” 江太平自然知道其中的意思,出了这件事,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封敬亭,也只有他的人有这么大胆子,敢在福州之地放肆。说起来还要怪江氏,若不是她巴巴送了个人给郭文莺,他们也不会发现月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女人平时看着聪明,做起事来却这般糊涂。 他想着,不由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江氏。 江氏看着他,更是面如死灰。心里忽涌起一股难言的恨意,若是他那个心肝宝贝的小骚狐狸做了此事,他也会这般不问青红皂白的拷问怒骂她吗? 说起来这事还不是他授意的,是他让她想办法安排个送到封敬亭的人身边。王爷身边不好塞人,所以她才退而求其次的选了郭文莺,雪融也是月馆里最出色的男子,选他也是正常的。 只可惜唯一算错的就是雪融早就有了反意,会助着郭文莺翻过来端了月馆,说起来也要怪花姑,是她向她保证雪融绝不会出错的。 这两人真是误她啊! 江太平又爆吼了两声,依然觉得心气难平,虽也知道此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却也咽不下去这口气。最后把崔捷叫进来又是一顿好骂,荣德海去的晚了也就算了,他身为福州守备,居然也去的这么晚,简直是不知死活。 崔捷被他骂着,心里更觉委屈,心道,我是去的晚,不过我敢去得早吗?我明面上是守备,可我手里有人吗?满衙门加起来就五个人,整个福州城的兵都在你手里攥着,福州的治安也是你手底下的将军负责,说起来最该问罪的就是你了。与我一个光杆守备有什么关系? 可这样的话他哪敢说,只能规规矩矩跪着,任人骂的狗血淋头。 好在江太平没上手打他,只骂了一阵,就叫他和荣德海一起滚出去。 两人如获重释,慌忙爬着出去,到了外面狠狠吸上一口气,这才有了又活过来的感觉。 崔捷同情的看了一眼捂着腰腹的荣德海,“你没事吧?” 荣德海也回了他一个白眼,“要不你也叫公爷踹一脚试试,看有事没事?” 崔捷撇嘴,“我可没那个荣幸。”守备府是整个福州城最冷的衙门,他一年也见不到江太平一面,若不是今天出了这么大个事,他还摸不着来觐见呢。 公爷待他不热乎,说起来也不是坏事,至少他是所有公爷身边伺候的,唯一没挨过打的一个。 两人对着拱了拱手,各自坐轿子走了。 对于荣德海如何找了轿子回的府衙,如何结案暂且不管。只说这会儿出了城的郭文莺等人。 到了城外清点人数,除了几个械斗而亡的,其余的人都回来了。没被人抓了俘虏,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吧。 正准备上马回营,路唯新突然道:“文英,你跟我说的话是真的吗?” 郭文莺莫名,“我说什么了?” 路唯新神色略显羞涩,脸上红的好似一块绯色的布,呐呐道:“你说只要是杀了那个老女人,你什么都给我的。” 郭文莺笑着把雪融往前一推,“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他说的,他什么都可以给你。”说着挑眉一笑,“要不我把他送给你如何?” 路唯新咧咧嘴,“我才不稀罕呢。”早知道是这样,他也不费劲射那一枪了,为了把握最后一刻,跳下墙的时候还崴了脚,到现在还疼呢。 他就说郭文莺没那么好说话吧,什么把什么都给他,都是糊弄他玩的。早知道他还不如提个要求,让他亲一下也好啊? 想到在郭文莺那嫣红的小嘴上亲吻,不由得脸红心热,走路的样子更加晃悠起来,整个人犹如喝醉了酒一般。 郭文莺望着他的背影哈哈大笑,对着雪融挤挤眼,“你可不要忘了人家的恩情。” 雪融笑笑,“这是自然,以后我的命就是路小将军的了。” 路唯新听到了,不由甩了他们一眼,“我才不要他的命呢。”他想要的,他们又不肯给,何必拿他取笑呢? 月馆的事解决了,雪融便再不能留在宁德,他们也怕南陵公知道此事是他们做的会报复,雪融无根无底的,怕是第一个会下手的对象。当务之急,还是要派人把他送走的。 雪融走的时候,郭文莺亲自去送,还专门叫了几个亲兵,一路护卫他去京城。 第二百一十一章 剿匪 本来雪融不想去京都的,不过听说她的家在京都,便想过去看看,也瞧瞧生她养她的是个什么地方。 一路送着他出了宁德城,临道别时,雪融突然问她:“在你眼里我是什么?” “兄弟吧。”郭文莺挠了挠后脑勺,在她看来一起战斗过的都是兄弟。 “那在你眼里哪个男人不是兄弟?” 郭文莺指着满大街的人,“这些,这些,都不是啊。我不认识他们,怎么是兄弟?” 他无奈,“我说的是你身边认识的人。” “这样啊……”她开始很认真的想,想了半天,好像身边每个人她都当成是兄弟。不,只除了一个,封敬亭,那丫的太恶心,把他当兄弟,简直侮辱了“兄弟”这个词。 谁见过哪个兄弟,会对另一个兄弟又亲又抱,恨不得把什么都塞进她嘴里的? 雪融看着她迷茫的脸忍不住叹息一声,看来这也是个感情少根筋的,谁要是喜欢上她,那情路可有得磨了。 还好,还好,他及时止住了…… ※ 自西北军换防之后,路怀东一面筛选人准备建水军,另一方面开始把剿匪提上日程。 按照他和封敬亭的商定,既然南陵公利用山匪作乱,他们索性就大规模剿匪,一边发榜文通知各州县府衙,向老百姓宣誓朝廷剿匪的决心,另一边剿匪日程也紧锣密鼓的制定着。 他们先从小规模的山匪土匪剿起,然后逐渐扩张,按片分剿,也不一下把匪徒打死,但也不放松进度,就那么一口一口的,如嚼大饼一样,最后把整张饼吞咽下肚。 闽地靠海,常遇台风袭击,庄稼因此而歉收,可是更让人心寒的是,匪徒不停地骚扰临近的村庄。许多村庄的粮食秋收后便被遭劫,为了抵抗山匪,有一些村落自发组织了民兵,开挖了深壕抵御盗匪的入侵。可这样做,依旧是杯水车薪,手无寸铁的村民,怎么是穷凶极恶的匪徒的对手?最后只能眼睁睁瞧着大批粮食被抢,亲人惨遭戕害。 桃源村因着地处丘陵之间,是一片开阔之地,民风淳朴,百姓富足。可自从山匪来了之后,每年抢劫两次,夏季一次,秋季一次,刚到手的收成都被劫走,辛苦种植的粮食都吃不到嘴里,只能靠挖些树皮野菜为生,百姓们苦不堪言。 自来官匪是一家,官家们靠不住,他们唯一能依仗的,只是将村外的屏障深壕陷阱挖得更深些,铺上木桩竹钉,准备好弓箭,将镰刀斧头锄头磨得更尖利些。村里的不分男女老弱,人手一件武器,却也仅仅是拿来保命的。 眼看又到了劫匪到来的日子,几日前村里就派了探哨打探山匪动向,村里的壮汉全部动员,准备拼力一战。 今晚夜色正黑,隐约中听见那些盗匪的狰狞的笑声。全村的人都惊醒了,盗匪们将犹若无人之境骑马快速横闯进来,一时间,村口不远处的树林里,好似涌出一群饿狼一般冲出了一队人马。 “弟兄们都给我听好了!打起精神来,抢了粮食,再抓几个俊俏的媳妇姑娘回山上解闷!”山匪的声音又响又亮,在寂静的夜中传出老远,吓得一些小媳妇大姑娘都躲进桌子底下。 有几个猎户举着斧头直冲了过去,虽然斩断了一匹马的马腿,让坐在上面的强盗跌落了下来。可是下一刻,便又十几个彪悍的土匪围拢过来,举起长刀便将那汉子的头颅斩了下来。 那盗匪头子用枪杆子挑起一个猎户的头颅,一边沿着村子跑马,一边连声高喊:“谁再反抗,便是这样的下场!” 村民们不敢动,这时候土匪头子已经带着人挨家挨户搜起来,有粮的抢粮,有钱的抢钱,有女人的抓女人。顿时惨叫声,哀求声,打斗声,一片片传将过来,吓得胆小的村民尿了裤子,手里的锄头也不知扔哪儿去了。 一个土匪把一个身条雪白小娘皮推倒在地,扯破了衣服,白花花的身子在月光下晒着,却显出几分凄凉来。她挣扎哭喊,也敌不过土匪的大力。那正要行***之能事,突然一支箭横飞了过来,直直射中了那盗匪犹在淫、笑的口里。 随着一阵呼哨声,一队矫健的人马一路疾驰而来。 领兵的正是路唯新。他挥舞着手里的环刀,“嗷”的一声大叫,一马当先直直地冲了过来,犹如闪电一般的索魂铡刀,砍起人来犹如砍刀切面,一时血肉横飞。 这些个乌合之众,并不像是南陵公亲率的士兵一样进退有度,训练有素,也不是他们在半路所遇的那帮山匪可比的。或者这才是真正的山匪,这也更证实了他们遇到的袭击车队的人是官兵假扮的。 山匪人数虽众,却哪里抵得过西北军的彪悍野蛮。这帮西北军在与瓦剌的大战中早磨亮了刀,他们是真正的刽子手,短短一炷香的功夫,这群前来屠村的盗贼竟是没有逃走半个,俱是死的死,伤的伤,不一刻便都横倒满地。 村民们闻讯赶来,看见一个个穿着整齐的军装铠甲的士兵,都惊喜交加,小声议论着。 村长高声询问:“各位好汉都是什么人?” 路唯新咧嘴一笑,冲着身后的骑兵道:“将大旗亮出来!” 在初升的旭日中,一片大大的四方旗迎风招展,正是封敬亭御赐的钦差大旗。 “吾乃钦差端王旗下的将军!父老乡亲莫怕,只要有这面旗在,绝不会让你们再受这些个盗匪的侵扰!”徐横嗓门甚大,嗡嗡的声音听得甚是醒目。 村民们慌忙拜倒,齐声拜谢钦差王爷的救命之恩。 桃源村大获全胜,让临近村镇郡县为之一振。有几个郡县发生了盗匪劫掠的事情,也是西北军及时赶到,保卫了村落的安泰。百姓们奔走相告,都大赞钦差大人是为民做主的好人。 封敬亭前些时日一直在忙于收集消息,根据搜集到的村落情况,大致圈出了几个值得盗匪犯险的富庶村庄。再化整为零,将军队分解成小分队,以游动的方式来回巡查,大大扩张了移动范围,无论哪个村落有风吹草动,都能及时赶到。 第二百一十二章 做贼 他最先保护的都是手下东南军士兵所在的村落,与此同时四处张贴告示安民抚民,并同时传出消息,只要投奔到端王旗下,便可保佑自己的村落安泰! 从前没人信服,来应征入伍的不过小猫三两只,消息传出后,报名参军的年轻人很是踊跃。一时间,军营前人头攒动,倒是前所未有的盛况。 也就在同一时候,被陆启方进行包装后的另一条传言也传出了,有说书的在书馆说书,也有长舌妇人在街上闲话家常,大家都在讨论端王和南陵公。关于端王的新政和德行更是被传唱的呱呱响,还有人编了一首歌谣,赞扬钦差大人的付出。 郭文莺还给这一故事编了个回目,就叫做:钦差冒死解救百姓出水火,除暴安良扫除乱党救万民。 与此同时,大街小巷有人在大声议论,既然端王能助临近乡镇剿灭匪患,保卫一方安泰,为何南陵公不能如此呢? 就算是愚民蠢钝,这番对比,也比出些不一样的意味来了。哪个是做表面文章,哪个是实打实地为民着想,高下立判。 自此之后,封敬亭声威大振,由原来的一文不名,到后来已经隐隐能和南陵公分庭抗礼了。而做到这些,只不过花了短短不到两月的时间。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陆启方的谋划之功,也难怪王爷对他信服有加,这老头真的心眼多成筛子了。跟他玩人心所向,纯粹是自找不自在。 新兵招募上来,封敬亭把西北军和东南军重新整合,改番号为新南军。自此以后,一支威震八方的新军诞生了。 路怀东从新南军中挑出一万会水性的士兵,交给徐海训练。别看徐海的脾气有时候黏黏糊糊,但他的水性却是所有将官中最好的。 徐海最喜凫水,听说让他练水军,自是高兴,只是有了兵又岂能没船?所以一整天他都在郭文莺面前叼念着要船的事。 东南军原先也有水军,只是船只长期搁置,大都放烂了,还有的发了霉,能用的也都是使用多年接近报废的破船,整个东南军最后清点下来只有三十只船能用,有跟没有没甚区别,连普通的训练都不够支撑。 郭文莺被他磨的没办法,无奈道:“徐大哥,我又不是神仙,你说要船就有船吗?咱们总得造得出来啊?” 徐海索性耍起了无赖,“这我不管,你是军需官,你得想办法。” 郭文莺被噎的一愣,她不做军需官许久了,怎么这也能栽在她身上?不过不管怎么说,船也要造出来,最起码训练的船只得先弄来。 她心里思忖着,便叫人把张欣房叫了来。 张欣房来得很快,这些时日他正没事可做,早就觉得憋得慌了,一听郭文莺找他,立刻颠颠跑来了。一进门就喊:“大人有什么事找下官?” 郭文莺揉了揉被徐海炒疼的头,对他道:“走,带上人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她笑,“做贼去。” 叫邓久成也一块跟上,又让张欣房点齐了五百人,他们一行往北茭而去。 到了北茭船场,远远便看见老大个黑色的大门,门口还贴着官府的封条呢。 张欣房看了看,“这是什么地方?” “北茭船场。” 张欣房纳闷,“谁家的船场?怎么还贴了封条了?” “咱们家的。”郭文莺笑一声,伸手撕了封条,然后叫人撞开大门闯进去。 本来董大方还没抓住,这船场官司没了结,不该这么硬闯进来,不过现在急着用船,也没办法了。他们是官,官府要征用,百姓也不敢不应。自古民不与官斗,怕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做官的原因吧。 邓久成最先走进船场,见里面大得惊人,占地怕有几百亩,并且一应用具俱全,造大船、小船的工作台就有几十个,几十条船可以同时开工。还有几只造了大半的大船停在工台上,远远看着便觉气势庞大。 他越看越惊叹,“这就是传说中的海船吗?真是好大啊!” 郭文莺笑笑,“这几只不过是中型船,距离大海船还有很大差距,以船场目前的技术,怕是一时也造不出真正的大海船的。” 可即使这样,邓久成也早就看傻了眼了,他摸着那海船上的一个船钉,一时流连不已,过了一会儿才问道:“文英,你真打算要用这里吗?” 郭文莺点点头,“这里以后你要多费费心,明天我就让人把造船的工匠带过来,再多招录一些手艺好的,以后咱们兄弟就在这儿了。等船场开起来,再把咱的军器处也开了工,两边一块造,什么好东西都安到船上去。” 越想越觉得开心,她今年唯一痛快的一件事,就是得了这个船场了。 邓久成自是也开心不已,他本就是守财奴,有这么大块地方进账,对新南军真是如虎添翼,以后他这军需当得越发体面了。 郭文莺让张欣房先带人把各处拾掇一下,然后就先回宁德了。她也没去旁的地方,直接去了趟宁德府衙,让蒋贸把董存和那些船场的工匠都放出来。 蒋贸满口答应,又道:“还有一事想和大人说,刚巧要去找大人的。” 郭文莺纳闷,“出什么事了?” 蒋贸道:“是昨日咱们已经找到董大方了。” 郭文莺大喜,“他人在哪里?” “已关进府牢里了,先前审过,不过他说等大人亲自来才肯招供。” 既然船场重开,自然少不了董大方。郭文莺立刻让蒋贸带着她去了府牢,果然看到了被关押的董大方。 那董大方一瞧见她,立刻跪伏在地,哭道:“大人啊,小人愿意什么都招认,只请大人饶小儿一命。” 郭文莺见他这么痛快,心里也高兴,忙把他扶起来,“董员外请起吧,有什么事都好商量。” 她问董大方与他合伙之人是谁,董大方招认的和董存大致相仿,无非是那人找上自己要合伙做生意,不过他却道出了那方公子的身份,就是方一德。 郭文莺微觉诧异,“这方一德是谁?” 蒋贸在后面道:“方一德原是宁德的一富户,家财厚实,可谓富甲一方。大人应该也听说过此人,他就是贡献宅子给王爷做行辕的方府公子。” 第二百一十四章 看望 还有一种艨冲船,体狭长,行进速度快,是为一种攻击型战船;舰有上下两层舱室,四周装有护板,属于有防护性能仅次于楼船的攻击性战船;赤马舟船小体轻,速度疾如快马,便于隐蔽,多用于侦查、偷袭;露橈与赤马舟相似。斥候为瞭望船,艇船体更小,适用于水寨巡逻。 不过郭文莺最关注的是一种海鹘船,它是一种适用于外海作战的海船,其形状与上述内陆战船不同,前高后低,前大后小,如鹘之形,船上左右置浮板,形状如鹘翼翅助。只是这种船失传已久,只有简单的草图以供参考,若是造出来形似神不似也是麻烦。 她一心要造海鹘船,一时着迷,每日在船场研究船图,时而又去监看造船进度,忙得脚不沾地,根本忘了今夕是何年,至于封敬亭早不知那人是谁了。 ※ 一个多月没见面,封敬亭心里每天都抓挠似得,想过来看她,又觉拉不下脸,就这么一天天拖着。 徐茂早看出王爷心里想什么,便故意走到他跟前,笑道:“王爷,小的想去见见郭大人。” 封敬亭假装不在意,“你见她做什么?” “小的盐场有些事,想请郭大人帮忙。” 既是正事,封敬亭自然不会阻拦,叫他快去,又免不了嘱咐一句,让他给郭文莺带些日用东西。 郭文莺走的时候就抱了两件衣服,一些简单的日常用具,别的什么都没带,船场环境不好,又靠近海边,气候过于潮湿,也不知她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徐茂知道王爷心里担忧,便着实准备些东西,换洗的衣服也准备了一大箱子,足足拉了一辆车。 到了船场,他下了车,张欣房迎了过来,“哎呦,大总管,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徐茂道:“王爷让我来送点东西,郭大人呢?” “在里头呢。”张欣房领着他往造船的工作台走,可徐茂找了半天都没从一堆人里找到郭大人。 郭文莺相貌出众,很难淹没在人群中的。怎么会看不见? 他有些急了,“到底哪个是啊?” 张欣房往前指,“那边,那边那个手里拿着张图的小个子。” 徐茂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瞧见一个穿着一身灰土工服的人,因是衣服太大,前襟上打了个大大的结,头顶随意挽了个发髻,上面插了根破木条,脸上也左脏一块又脏一块。一张小脸似乎瘦了许多,也黑了许多。 徐茂看着不由喊了一声“娘呀”,这要是让王爷看见了,还指不定怎么心疼呢,这哪儿像个朝廷里的大员,比船工还像船工呢。 他慌忙跑过去,嘴里叫着:“大人唉,我的大人唉。” 郭文莺回头见是徐茂,不由皱皱眉,“王爷叫你来的?” 徐茂笑得甜兮兮地道:“不是王爷叫来的,是小的有事求您,咱能下去说话吗?” 郭文莺点点头,从船上跳下来,把手里的船图递给旁边的董存,“你盯着点,别叫他们走线走歪了。”随后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徐茂往前面去了。 徐茂早叫人把带来的东西都搬到郭文莺的住处去,可她住的地方太小,哪摆的下这么多,不少都搬在院子里了。 郭文莺看了那一箱箱的,眉头皱的更紧了,“怎么拿来的怎么拿回去,我不需要这些。” 徐茂叹气,“唉,我的爷啊,好歹你留点合用的,您看您现在穿的,用的,看这屋子简陋的,不知道还以为是个船工,您可是金贵人,怎么能这样?”本想说‘要是王爷知道了准心疼’,想想这两人现在还别扭着呢,最后便换成另一句,“您好歹顾全一下身份啊。” 郭文莺这些时日太忙,船场刚开工,所有的一切都得顾虑到,虽有邓久成和董存帮着,但两人也事多,有许多事只能她亲自盯着做。每天一早就出门,回来之后倒头就睡,真没空顾虑别的什么。 听他这么说,便道:“给我留两身换衣服吧,皂角牙粉也留一些,旁的都拿回去吧。” “这哪儿行啊。”徐茂苦着张脸劝着,随后指挥人开箱,拿了套茶具摆桌上,又给她拿了几身中衣亵衣,还有新制的春装夏装也拿了几身,连着皂角、牙粉、熏香日常用具都掏了出来。 接着让人把云墨唤了进来,半是埋怨道:“大人也是,走就走,怎么不带着云墨?连个洗衣服倒茶的人都没有,这可怎么好?”说着抬腿踹了云墨一脚,“你这小子也是,怎么不自己跟着大人过来?” 云墨挨了一脚也不敢出声,低着头默默帮着拾掇屋子。心里想着,又不是他不想跟着来,可郭大人不带他啊,大人恨着王爷,连他都不待见了。 屋子太小,徐茂把一些合用的都留下了,一些看着奢侈,没啥大用处的又装回箱子,又给床上换了蚕丝枕头,蚕丝被褥,连窗帘子桌布子都换了个一个遍,看看屋里勉强有个能住人的样了,这才老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郭文莺看他们忙来忙去,本想制止,后来想想也就算了,能住的地方舒服一点,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等都收拾完了,徐茂又拿了个大点的盒子给她,“这是王爷特别嘱咐让给大人拿来的,上面有锁,还有钥匙,王爷也不叫人瞧,说让大人等没人的时候再看。”他说着从裤腰上拽了把钥匙递给她。 郭文莺“哦”了一声,心想着八成是些银钱之类的吧。 徐茂又道:“其实老奴今天真是求大人来了,送东西只是个噱头,是真有事。” 郭文莺与他相处也有时日了,知道他一般不爱求人,定是遇到难处了。便道:“大总管有事请说吧。” 徐茂轻咳一声,“是这么回事,王爷不是叫老奴收了几个盐场吗?不过许多煮盐晒盐的工具都不合用了,想叫大人给绘几张图,老奴好叫人造了,以后盐场开起来,不是也增加收入不是。” 第二百一十六章 想你 郭文莺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毕竟她对经商也不是很懂,只能换些浅显的话,“比如说粗盐卖给穷人,普通细盐卖给一般收入百姓,而高品质的盐可以卖给高门大户的有钱人。虽然卖粗盐或者普通细盐盐场赚不了多少钱,也竞争不过一些老票盐场,不过可以售卖对象定在高门大户之家,产出最高品质的盐,也不需要非得是食用的,可以多种用途,售价自然也就上去了。” 其实京里有许多铺子是这样做的,就像玉器店、多宝阁,这些地方奢侈品都是锁定高消费人群。不过盐场这么做的几乎没有,盐还是以量大占优势,大部分食用盐的品质差别没那么大。不过谁叫封敬亭受限制太多呢,便也只能另辟蹊径,弄些多用途的盐玩玩了。 徐茂听得眼前一亮,他本就是个极聪明的人,立刻察觉到了商机,忙请郭文莺到后面工房好好商量一下。 其实古时盐种类繁多,从颜色上分有:绛雪、桃花、青、紫、白等,品质越好的盐越白。郭文莺想起在京都的时候王府里漱口所使用的竹盐,听说是宫里赏下的,品质极好,售价也极高,在店铺里只有极少量售卖,供不应求。 若是能将产出的精盐加工成为竹盐的话,那么既不需要太多的产量,这等卖与达官显贵的奢侈之物更是不愁价钱。一两食盐不过二十文,可是一两竹盐的价格却是二三两银子,若是质地能更细腻,价格再翻倍卖出五两银子的高价也不是没有可能。若是能煅烧出精良的竹盐,就不必强求产量,只需在品质上多下功夫即刻。 只是加工精盐最最关键的是上煮锅重新的蒸炼搅拌,一味靠着人力不断搅拌终究不是法子。郭文莺是造奇巧机关的行家,她搜肠刮肚的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样靠水力牵引的机关找来巧手的工匠加工。 她当即画了图,让徐茂去找工匠打造了几台靠水力牵引的搅拌机关,只要引了水入了机关水板便哗啦啦地自动搅动器三根小木浆,搅动出来的精盐,定能比人力的更加细腻。 徐茂看着那图,忽然笑起来,“大人,哪儿的工匠也不如您手里的工匠厉害,咱们王爷的精华可都在您那儿,不如大人亲自监督打造如何?” 郭文莺知道他这是在打从西北带来那些工匠的主意,交给她既省心还省钱,连工钱料钱都不用出了,还真是笔好买卖。 所幸这几个机关也不值什么,便点头同意了,交给云墨,让他回去给邓九成督办。 徐茂的办事能力还是很强的,很快就找到了擅长加工竹盐的老师傅,还找了会做药盐的,连不常见的桃花盐,玫瑰盐的工匠都被他寻来了。这些桃花盐、玫瑰盐,据说有美容养颜的功效,可专门卖给女人用。 郭文莺见他如何活学活用,也不禁暗赞,果然封敬亭看人极准,他身边所用的个个都不是庸才。 那做竹盐的老师傅是做竹盐的一把好手,选取三年以上的青竹灌入精盐以黄泥封口,经过松枝九次煅烧后,便是产出了颗粒晶莹如同紫水晶一般的紫竹盐。 当第一锅煅烧出来的紫竹盐送到封敬亭面前时,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手指沾取了紫竹盐送入到了口中。经过精心挑选的三年生青竹的反复煅烧,这竹盐里带着淡淡的竹香,入口的口感竟然是比宫里用的御用竹盐都要好上几分。只觉得口内唇齿留着淡淡异香,因上火生的口疮,疼痛也缓解了许多。 他欣喜郭文莺出的好主意,对她更是爱了几分,暗自想着也只有这要能干的女人,才能辅助他建立千古帝业,对她越发不能放开了。 他令徐茂加紧制盐,盐场所有工匠马不停蹄,开始大批量赶制竹盐。随后药盐和桃花盐、玫瑰盐也开始在各地售卖,这些都是噱头,其实无论药盐还是桃花盐、玫瑰盐因为产地不一样,根本不是真正的天然矿出的盐,但调和了玫瑰水和桃花水之后,所出的盐带点淡淡清香,但造价比竹盐还要高,卖的也更贵。也只有那些自诩高贵的豪门贵妇,才会顾盼一二,卖的越贵,销路反而越好。 盐场的销路打开,倒也赚了不少钱,虽不能完全解决军费问题,好歹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当然这是后话了,后来郭文莺把造好的搅拌机关送去盐场,因为盐粒充分搅拌,产出的盐更加细腻也更加剔透。 * 等郭文莺回到船场已经是第二日傍晚了,她忙活了一整天,又赶了夜路,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累瘫了。简单洗漱了一下,云墨来叫她吃晚饭,她推说不吃了就上床睡觉了。 她沉沉睡着,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觉得身子沉沉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压着,她瞬间警醒,看见一个黑影慢慢的往自己身上爬。 有贼? 左手伸到枕头底下,悄悄摸出把匕首,只等那黑影挨上她身子,突然迅速刺出。 但显然她的速度还不够快,一只男人的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她腿猛向上一抬,正踢中那人脚踝,那人闷哼一声,低哑地声音道:“娇娇,你这是想杀了爷吗?” 封敬亭? 郭文莺脸一寒,“王爷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儿来干什么?” 封敬亭夺过她手上的匕首扔在地上,嘟囔道:“爷想你了,想的不行,就赶了夜路来看你。”然后就爬了墙,就做了贼,避过了许多巡查的官兵才潜进来的。 郭文莺冷哼,“王爷这是来检验船场的守卫情况的吗?”能让他潜进来,看来张欣房得好好检讨了。 封敬亭不说话,只把她抱进怀里,紧紧的抱着。今天徐茂回府的时候,绘声绘色说了郭文莺的情况,说初见她时,她一身船工衣服多么脏,说她每天就睡两个时辰觉,说她吃的多么差,脸色多么不好,说她心里惦记王爷嘴上不肯说。 第二百一十七章 相好 前面都是真的,最后一句是徐茂编的,但封敬亭明知道是假的还是忍不住欣喜,他听说她过得这么惨,心里疼得什么似的。当时就在府里呆不住了,叫人备了快马,带了几个侍卫从府里出来,一路狂奔着到了北茭,然后瞧见大门紧闭,一时也不好叫门,便爬着围墙进来了。 以他的身手,甩脱个把人不成问题,是以也没人发现。然后他按照徐茂描述的路线,找到她的住处。还真是她,刚才还怕自己摸错了房,抱错了人呢。 郭文莺使劲挣着想推开他,怕他又不管不顾的硬来。 封敬亭只是不理,紧紧扣着她的手腕不让她动,轻浅的呼吸吹在她耳边,低低地声音道:“阿莺,原谅爷吧,别跟爷闹了好不好,爷保证以后再也不动你了好不好?” 郭文莺道:“你说的当真?” “当真。”他表情极为诚恳,然后在心里默默补了句,“才怪。” 郭文莺看他难得有这么认真的表情,这会儿真有些信了,直到很久之后,她才发现男人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谁若信了,谁就是傻瓜。 她抻了抻手脚,道:“你先放开我,喘不过气来了。” 封敬亭抱着她的手松了点,却并没放开她,嘴里依旧叫着:“娇娇,你不生爷的气了吧。” “不生气了。”她喘了口气,其实她也只是气了两天,后来忙起来基本把他都给忘了。 “那就好。”他欢喜着,忍不住在她脸上咗了一下,怕她翻脸,忙放开她。 郭文莺有些怒意,可对这种厚脸皮的,你越恼了他越得意,便推了推他,“王爷赶紧走吧。” 他不动,“不要,爷在这儿陪你一夜,明天再走。” “你走不走。”她声音高了两分,鬼才想再跟他住一夜呢。 “不走。” 两人正撕扯着呢,忽然外面传来张欣房的声音,“郭大人,郭大人,你那儿有事吗?刚才有贼人潜进来了,大人没事吧?” 郭文莺一吓,慌忙道:“没事,没事。” 随后又忍不住小声对封敬亭道:“你还不快走。” 封敬亭瞅着她,月光下也看不清她的脸,但那双眼眸晶晶亮的,即便燃着怒火也分外可爱。他忍不住往上一扑,双唇紧紧堵上她的唇瓣,把她所有到嘴的话都吻了下去。看她还敢不敢赶他走。 “呜呜——”郭文莺挣扎着发出声音。 门外又响起张欣房的声音,“郭大人,你没事吧?” 封敬亭暗骂,这个张欣房事真多,这般不识趣。 “没事。”郭文莺刚张嘴说了一句,又被他给吻了下去。 门外的张欣房不由露出古怪的表情,房里分明是有人的,可郭大人却偏偏说没事,这是谁在里面? 他立刻觉得这不是一般人,没准大人找了个相好的藏在房里了。便道:“大人若有事就大喊一声。” 回答他的是“呜呜”的声响,他不禁更加确定,暗忖,没想到大人那小身板,还这么威猛? 搅合上司好事,是要穿小鞋的,他再不敢留,慌忙走了,还叫几个守卫的兵今晚没事别往这边走。 好半天外面听不到任何声音,封敬亭才放开她,郭文莺只觉嘴唇都叫人吻肿了,心里更是怄的要死。这人说话是放屁吗?分明刚刚才发誓再也不碰她的。 封敬亭知道她恼了,忙道:“刚才一时情急怕你叫出来,下次真的不会了。爷就抱抱你,咱俩说会子话就好。” 他说着真的平躺下,把她揽进怀里,老老实实的再也没动了。 郭文莺气得说不出话,可也不敢喊,怕惊了外面的兵丁。被人瞧见他在她这里,自己都觉臊得慌,便只能任他赖在这儿。 封敬亭见她不说话,故意勾她,“爷听人说你这船场已经初具规模了,可要多加防范以防有人破坏。” 郭文莺一怔,“王爷可是得了什么消息?近来南陵公可安生吗?” “安生,安生的不行,爷几次剿匪,他连句话都没说,可就是太安生了才可疑。凡事还是警醒点的好,你这里有这些工人,又全是木材,很容易出事的。” 郭文莺突然坐起来,然后拉着他非要他也坐起来。 封敬亭无奈,“你陪爷睡会儿不行吗?” 郭文莺正色道:“等一会儿再睡,我有话问你。” 封敬亭只好坐起来,与她面对面,只听她道:“假设你现在就是南陵公,你打算怎么对待这个船场?” 封敬亭忖了一下,“当然是毁了,越快越好。” “怎么毁?” “火攻?见效快,不过造成危害还不算惊人,如果灭火及时,最多损失几条船而已。”他摩挲着下巴想了想,“要是爷来做,爷就用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火药,爷把这船场炸上天,让一块木头也留不下。” 郭文莺不禁挑起大指,“你真狠。”不过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猜到南陵公的意图,因为他们本就是同一种人,都是极具野心,又心狠手辣,极善伪装和谋略之人。 若真是江太平下这样的狠手,她又该如何呢? 她喃喃:“火攻,炸药,怎么破解呢?”摸着下巴想了一阵,突然道:“我有办法了。” 封敬亭抬了抬眼皮,“什么办法?” “用狗,养几条狗,训练他们闻火药味儿,每天让狗巡察,若是有人在船场里埋火药,狗鼻子可比人鼻子要灵多了。” 封敬亭不可置信看着她,这丫头也太聪明了,他都没想到这个办法,她居然想到了。 郭文莺这灵感是根据封敬卿那虎威将军来的,封敬卿养了那许多狗,谁敢惹他?看来她也是没白被狗咬啊。 郭文莺也觉自己很聪明,这个主意极好,又翻身躺下,得意的眉眼又弯又亮的。 封敬亭看在眼里,忍不住摸摸自己唇,这丫头这么可爱,让他忍不住又想吻她了。 虽心里痒痒的不行,终没再敢第二次违规,轻轻揽过她,低哑地声音道:“睡觉。” 郭文莺“唔”了一声,最终于耐不住困倦,窝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了。 封敬亭赶了一天路,也是累极,两人对卧而眠,不一刻房里就响起两道轻浅的呼吸声。 第二百一十八章 火药 次日一早,云墨来唤郭文莺起床,他端水进来伺候,看见房里突然多了个人,也没多吃惊。反正他隔三差五的就会在郭文莺出现的一米之内出现,经常见到这一幕,也习惯了。 他伺候完郭文莺净面,转过来问封敬亭,“王爷,可要用早膳吗?” 封敬亭道:“有什么端些来吃。” 云墨应了,不一会儿拿进一盘包子,两碗粥,还有一碟咸萝卜条。 封敬亭眉头微蹙,“这儿都吃这些吗?” 郭文莺道:“船场里能有什么好吃的,能吃饱就行了。” 她昨晚没吃饭,正觉饿了,端起碗几口就喝干净,又吃了七八个包子,看他还不动,就把他那碗粥端过来,也吸溜几口喝了。 封敬亭眉皱的更紧了,她每天都吃这些,也难怪看起来瘦了许多。 “赶明爷送两个厨子过来,专门给你做着吃。” 郭文莺摇摇头,她没他那么重口腹之欲,给她好吃的也吃不出什么好来。看看天色不早,让他赶紧出去,省得一会儿张欣房来了撞见了不好。 封敬亭正好今日有事,就没跟她缠磨,穿戴整齐走了出去。 云墨从后面追出来,“王爷,可用给你准备点干粮带着吗?” 封敬亭摆摆手,“不用了。”不过,等他出去许久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有多后悔,真娘的饿死爷了。 等封敬亭前脚刚出去,张欣房后脚就进来了,他在门口使劲揉了揉眼。 郭文莺问道:“你怎么了?” 张欣房道:“大人,我是不是眼花了,我好像看见王爷了。” 郭文莺脸一耷拉,“你确实眼花了。” 上司说眼花了,谁敢说眼没花?他只好道:“确实眼花了。” 他进了房,左右看看,瞧得那叫一个仔细。 郭文莺不耐,“你找什么?” “那小娘子呢?” 她不解,“什么小娘子?” 张欣房笑,“大人就别装了,都是男人,能理解的,大人不是昨晚弄了个小娘子进来,下官可是听见了。” 郭文莺哼一声没言语,心说,被人误会小娘子,都比是封敬亭好,至少证明老子雄威大振,也比男人戳了屁股强。 她也不解释,就当默认了,然后转移话题,跟他商量说要找几条狗进来。 找狗容易,要训练狗也不难。张欣房从小就喜欢狗,也喜欢养狗,只是幼时家里穷,连饭都吃不上,从没摸着过养狗,这回奉命养狗,可真是乐怀了。没几天真弄了几条狗来,都是大狼狗,又凶又猛,只是瞧着就害怕。 郭文莺看得喜欢,心里不禁暗忖,不知封敬亭再来的时候,被狗咬了是什么情形。只是后来封敬亭再没晚上来过,让人不免甚是遗憾。 张欣房每天亲自训练这些狗,郭文莺嘱咐他让狗嗅火药的事不许张扬,他便带到外面训练,在场外遛狗,训练咬人,每日玩的很是不亦乐乎。 虽说做了准备,封敬亭依旧不放心这里的守卫,让徐横从手下又拨了一千人交给张欣房,驻守在船场外围,防着有人从外面进攻船场。 ※ 月余之后,第一批船场出产的船可以下水了,虽都是些小船,可到底是船场的一个成果,启航下水之日办的极为热闹。 封敬亭有意给水军造势,考虑再三,决定在扬水河上,举行下水仪式,邀请闽地各大小官员前来参加。 既然是从钦差行辕里发出的请帖,谁敢不到,就连南陵公江太平也很给面子的说要捧场,让这个小小的下水仪式变得更加正式起来。 早几日前,郭文莺就把这批船重新检查了一遍,并把船上的所有武器装备都拆除了,她心里做了防备,最好的东西自然不能展示出来,若被南陵公的发现她造的新船的秘密,针对制定对阵策略的话,那她的一番心血就白费了。 做完准备工作,天色已有些晚了,她叫上张欣房,带着那十几只狗在船场各处再巡逻一遍。 两人转了大半圈都没发现什么,在走到新船停靠的码头之时,忽然有一只狗叫起来,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狗接连叫起来。 郭文莺暗道“不对”,让张欣房带人把狗叫的地方挖开,竟然在土里发现一桶火药,紧接着又挖开几处,每个挖开地方都有火药。 郭文莺惊出了一身冷汗,果然叫封敬亭料对了,有人想炸掉船场。只是他们看守的这么严,究竟是谁把火药埋下去的? 船场外围有官兵把守,进出都需要严格盘查,不可能是外面进来的人,那么就只能是内贼了。有人内外勾结,打算在新船开航的前两天把船都炸毁,让他们无船可用,开航也变成了一场笑话? 张欣房也看得目瞪口呆,本来对于郭文莺说训练狗闻火药,他还当是耍着玩的,虽然每天尽心尽力的训练,也有小成,却从没想过真有挖出火药的一天。这会儿看来,郭大人真是料事如神啊。 他道:“大人,你看这事怎么办?要不要我带人把火药都挖出来?” 郭文莺道:“此事不要声张,先把火药桶挖出来,然后放些黄土进去,都盖好了。既然已经有人埋了火药,定然会有人点燃,今晚派人暗中守着这里,务必抓到内奸。” 张欣房忙点头应了,带着几个心腹士兵挖火药桶去了。 郭文莺都吩咐完了,回自己住处,心里左思右想着。这两三个月来,江太平与封敬亭交手几次都是接连失利,心里肯定对封敬亭,对她都恨到了极点。他失败越多,反扑就越厉害,看来得提醒封敬亭提防江太平会狗急跳墙了。 吃过晚饭,睡了一会儿,到半夜之时,听到张欣房在外面拍门,“大人,醒醒,醒醒。” 郭文莺穿衣出来,只见张欣房在门口欣喜地看着她,“大人,抓到点火之人了。” 后面士兵推推搡搡推上来一个人,那人三十上下,穿一身船工服。 郭文莺认识他,此人名叫袁东,是董大方招募的一批船工中的一个,技术在工匠中也算出类拔萃的。 第二百一十九章 开航 张欣房道:“快子时时,这人鬼鬼祟祟从屋里跑出来,到了埋火药的地方,咱们冲过去,从他身上搜出了火折子和引火之物。” 郭文莺面色微冷,“去把董大方找来。” 过了一会儿董大方衣衫不整的跑过来,看见郭文莺忙行礼,“大人这是出什么事了?” 郭文莺冷笑道:“董员外找的好人,此人要炸了船场,董员外也不知情吗?” 董大方一脸惊慌之色,“大人,小人确实不知情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郭文莺也没空探究他的神色是不是假装,叫人把董大方和那工匠一起押下去,然后让张欣房再把船场每个角落都搜查一遍。后天就是开航日了,天一亮他们就得把船都运走,暂时没有时间审问纵火犯了,索性让人都押到宁德府衙,交给蒋贸审讯。 人刚押走,董存就来了,跪在地上求郭文莺放了自己父亲。 郭文莺看了他一眼,道:“若董大方真是冤枉的,本官自会放人,本官已经派人通知蒋贸了,知府蒋大人会查清此事的,还有你,开航之前不得离开船场半步。”说完也不待他回话,便快步走了。 转过天便是开航之日,扬水河畔热闹非凡,因是端亲王和南陵公都来参加新船开航,倒为船场增加了不小的名气。远洋船场,一个从没听过的名字,第一次展现在世人面前。 此时没有人能想到,这个船场将来有可能成为南齐第一大船场,为南齐海域繁荣立下了汗马功劳。它所造船只更是出海多个国家,南齐船业声威远播,再造前朝盛世。 今日艳光高照,晴空万里,一排排披红带彩的六十只冲锋舟整齐排列在河岸边。百鱼春宴搭建的高台,此时还没拆卸,倒免费让封敬亭用了,他请南陵公上了高台,两人脸上俱挂着和煦的笑。对望一眼,都发觉对方脸上笑容很假,然后笑得越发假装起来。 江太平撩袍坐下,一脸笑意道:“王爷,今日试船,可是怎么试法?” 试船嘛,无非就是把船推下水,有人划着喊喊号子,再剪个彩带,大家鼓鼓掌什么的,就结束了。 封敬亭自然了解流程,听他这么问,便问道:“不知南陵公可是有什么提议?” “提议倒是不敢,不如咱们玩个小游戏如何?” 封敬亭唇边含笑,心里腹诽他又要出幺蛾子,嘴上却道:“南陵公好兴致。” 江太平假装听不出他言语讽刺,只笑道:“咱们各出二百士兵,驾驶船只在水上对阵,且看哪一方能赢如何?” “甚好。”人家出招,封敬亭又岂有不应之理,当即传令让徐海和郭文莺准备。 水军已经训练了一个来月,强不强的好歹基本对阵没问题,只是这种新造的冲锋舟与普通冲锋舟略有不同,士兵没经过演练,很难做到人舟合一,再加上舟上武器全部拆除,也根本发挥不到威力,与训练有素的南陵公水军对战,必输无疑。 郭文莺早知道结果,便跟徐海说让兄弟们都惊醒着点,看着不行就跳船。 徐海脸色微沉,他费尽心力训练的水军,自然希望能拿出点成绩,见郭文莺这么说,心里很是不悦。他哥哥徐横见他面色不对,忙拉到一边低声劝慰两句,无非说什么胜负乃兵家常事,不要争一时长短之类的。 徐海自小什么事都听哥哥的,便也只能应了,随后挑选水性好兵士们,吩咐赶紧下去准备。 一阵鼓响之后,二十只冲锋舟被推入水中,有人在旁边放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着,庆祝船只第一次试水。 郭文莺看着那鞭炮,突然脑中一动,悄悄把徐海找来,在他耳边低声耳语几句。 徐海眨眨眼,“大人,这也行?” 郭文莺轻笑,“怎么不行?南陵公能阴咱们,咱们也阴他们一把,不过还得嘱咐弟兄们,保命要紧。” 徐海暗忖,亏得他哥总说郭大人为人最实诚,这哪是实诚人干得出来的事?不过上司发话,他也不敢不听,忙去准备了。 郭文莺的亲卫中,横三是四个亲卫水性最好的,功夫也最扎实,郭文莺让他跟着徐海下水,又让人把邓久成叫来,低声嘱咐了几句。 邓久成也是一脸惊奇,哼哼两声,“文英,你就发坏吧,真损哪。”说着又兴奋地搓搓手,“不过我老成喜欢。” 郭文莺拍拍他的肩头,两人对视一笑,倒是难得的默契。他们今日定要送南陵公一份大礼,以报他昨日要炸船场之仇。 高台上坐着不少高官,听说端亲王和南陵公要对战,都瞪大眼睛等着,有纯粹看热闹的,也有想趁机衡量一下两方实力,把握住了该坐哪条船的。众人各怀心思,可是面上却做出一副热切欢欣样,不时为两个大人物摇旗呐喊。 不一刻,水上两军对战摆开架势,新南军二十只新造冲锋舟和南陵公的南陵军分东南两面对立。 南陵军的船明显要大,有两艘大船,护卫小舟则有十只,虽是两百名水军,却没算船工、杂役。而新南军却是实实扎扎只有两百人。 南陵军船上箭弩武器也极为先进,可见江太平是打定主意,今日要让封敬亭栽个大跟头的。 随着号角声响,对战开始。 河水中,冲锋舟仗着船体灵活,快速划向南陵军的大船,船上士兵齐齐放箭。 箭矢齐齐飞来,新南军早有准备,一百名士兵手中举着盾牌,另一百名对着大船放火铳,随着爆炸声响起,高台上的人都有些吃惊。大部分人没见过原来西北军的看家武器,都惊讶于它出奇的爆炸力和破坏力,其速度也比一般箭矢要快。 几轮火铳放后,最前面的冲锋舟已经冲到大船近前,大船近前的十只护卫舟立刻杀出来围堵,两相碰撞,在船上相互厮杀起来。 此时大船上号角响起,船上发出“咔咔”声响,却是在上机弩了。 第二百二十章 船战 徐海一见不好,忙让传令官挥旗改变阵法,不让冲锋舟与机弩正面碰上。 此时便看出郭文莺所造冲锋舟的好处,转舵速度极快,且可以不走直线航线,十只冲锋舟迅速以之字形向后退去,左躲右闪闪避机弩,竟一只船也没射沉。 大船上南陵军似是暴怒,有人对着新南军骂大街,新南军回骂几句,也不知说了什么,齐齐发出一阵爆笑。 这时候大船上令旗为之一变,两艘大船齐齐放下舢板,十几只形状好像锥子的船从大船上被放下来。这也不知是什么船,船体漆黑如墨,比冲锋舟略小些,每只船身上都包着铁皮,船头还有巨大的尖刺。 有人认识这船,不由叫起来,“这是鬼头船,南陵军最厉害的鬼头船。” 那些船一入水,果然好像水中恶鬼一样,张着巨大的嘴向冲锋舟冲撞而去。这鬼头船虽包着铁皮,却并不显沉重,船身灵活,几下冲撞,冲锋舟躲闪不及,有几只已经被撞沉了。 新南军立刻组织防御,火铳齐响,虽轰死了几个船兵,但鬼头船却丝毫无损,船体竟然坚固似铁。 郭文莺在岸上看得暗暗吃惊,心里琢磨这到底是用什么材质造的船,怎的这般坚硬? 有了鬼头船的加入,冲锋舟顿显弱势,一时间新南军损失惨重,若不是有火铳死撑着不让靠近,他们的船已经都被撞的七零八落,散落水中了。 徐海暗叫“糟糕”,令旗挥出,让冲锋舟再次改变战法。他记着郭文莺说的,看着不行就让保士兵以性命为主,便只能令士兵再做最后一次冲刺,然后弃船逃跑。 随着令旗变换,剩余的十几只冲锋舟迅速集结起来,都向横三所在那只冲锋舟靠拢。 横三甩开上衣,光着膀子只着一条水裤,他满脸狰狞着,对着左边那艘大船一笑,“娘的,刚才差地射中老子,今天就结果了你。” 他大喊一声,“跟老子冲。”十几只冲锋舟,上百只火铳护着他向右侧那艘船冲了过去。冲到一半,所有船只突然转航极速掉头向左侧那艘船冲来。 十几只鬼头船本来见冲锋舟冲的是右侧,都去护卫右面的船了,突然见他们极速掉头,想跟着掉头却没冲锋舟那股灵活劲儿,几番转向,有几只差点撞在一起。好容易转回头,冲锋舟已经冲到离大船很近的地方。 大船上南陵军忙施放弓弩,一排排箭射出都被挡在船前的盾牌弹开,随后火铳齐射,逼得大船上急忙忙调鬼头船过来护卫。可这会儿再调哪还来得及,横三喊一声,“都散开——” 所有冲锋舟再次全体转向,都四散而去,船上的新南军则“扑通扑通”一个个跳水中。 横三大笑一声,用衣服点了火,往脚下一抛,随后也跟着跳入水中。 这一下太过突然,谁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呢,一只无人驾驶的冲锋舟已经向大船冲来,舟上带着火光,似已经燃了起来。紧接着在撞向大船的一霎那,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整个扬水江都被震动了。 南陵军大船瞬间陷入火光中,庞大的船体分裂开来,发出“咔咔”声响,随着水文波动,带着巨大火团慢慢沉入水中。船上士兵死伤无数,大多没来得及跳船的,都葬身水中,沦为鱼虾的口食了。 爆炸波及很大,几只向这边极速赶来护卫的鬼头船也都被炸沉,一时死伤无数。江里的鱼虾也被爆炸波及,一片片的大鱼小鱼翻着雪白的肚子,从水里飘上来。 ……倒是一时不愁有烤鱼吃了。 江面上还活着的人都惊呆了,右侧那艘幸运的大船,船上士兵和船工都巴着船帮往下看,一时都忘了要下水救人了。 高台上的人也都是一脸惊色,几个高官骇然的看着南陵公,看着那越显狰狞的脸,都害怕受到无妄之灾。 整个东南,谁都知道江太平是有名的狠绝,有名的不讲理。 江太平也有些不可置信,他手紧紧抓着台上的木头栏杆,指甲几乎捏的发白。 封敬亭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他也弄不清爆炸是怎么起的,但猜想多半是郭文莺做的手脚,也只有这丫头能做出这么精巧的机关。 在江岸边,邓久成一个劲儿对郭文莺挑大指,“文英,你那船怎么弄的,怎么船自己就能撞过去了?” 郭文莺笑笑,“动了一点小手脚而已。” 其实那艘船从一开始就是一只机关船,她在造船的时候就想,船需要人力能动,可不需要人就不能动吗?这个时代当然是没有蒸汽机和发电机之类的,她便想到她做的那些机关小人,把同样的机关放在船上,其实也是能动的。 这只船是她做出来试验玩的,虽然能自己动,却也只能航行很短的距离,也不能控制方向,不过用来炸南陵军的船,那段距离却足够了。瞧这效果多好,只用了两桶炸药,就把大船炸沉了,还炸出了许多鱼。用彼之道还之彼身,江太平的火药还到他的南陵军身上再合适不过了。且今晚他们新南军都有鱼吃了。 这个时侯,那些跳水的新南军已经逐渐都游上岸来,虽然提前跳了船,可还是有不少人被最后的爆炸伤了。横三背后被飞溅的木片划了好大一条口子,被人架着上了岸,一张脸惨白惨白的。 郭文莺赶紧过去看他,见只是皮肉之伤才略略放了心,吩咐人给他上药。 有军医过来给他包扎伤口,横三眉头皱的死紧,对她道:“头儿,你这造的什么玩意,赶紧改进一下吧,差点把我小命玩进去。” 郭文莺也很觉抱歉,冲锋舟自航的距离比她想象中还短些,看来机关设置还是有问题。不过没有试验就不知有差距,感谢他这只白老鼠,为她印证了差在哪儿了。 拍拍他的肩让他好好养伤,就跟邓久成出去了。 这一场对战,虽然双方都损失惨重,可南陵公损失了一只大船,十几只小舟,人数更是死伤过半,算起来其实是输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云棠 封敬亭赢了对战,自然神清气爽,笑容满面。 南陵公虽竭力想保持平静,还是难免露出些不悦,一甩袍袖,“王爷,告辞了。”说完转身就走,那走路的姿势分明怒意未消。 封敬亭含笑着目送他离开,随着人远走越远,眸中冷意越来越深。 江太平走出一段路,回首远望,鼻腔里哼出一声,“端王,且容你再得意几日。” 这时候徐茂走上高台,“王爷,咱们是不是该回了。” 封敬亭点点头,随口问:“郭文莺呢?” 徐茂往台下看看,“刚才还见着在下面呢,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了?” 此时郭文莺正沿着江边往前走,不管大战小战,每次战后她心里都不舒服,总要找个地方一个人静一会儿。 邓久成不许她没远,她也不敢到处走,只沿着江岸慢慢踱步。正走着突然有人在后面叫一声,“可是郭大人吗?” 郭文莺回头,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人站在不远,身上穿着朝廷官服,手里拿着把折扇,一派风流之相,笑意吟吟地望着她。 郭文莺只看了一眼,没来由觉得那笑很讨厌,冷声问:“这位大人可是有事?” 那人抱拳,“久闻郭大人之名,今日特来拜见。” “文英不敢,不知这位大人是谁?” “哎呀,糟糕,下官都忘了介绍自己了。”他摇着手里扇子,笑得得意,似乎自以为自己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对着郭文莺微微挑眉,“下官傅冬平。” 傅冬平?她心中一动,忽然想起那个杭州的傅冬彦,这个天地还真小,这不会是那个傅家老二吧?傅家三兄弟,她这回东南一行,倒是同时看见两个了。 她实在没心情和傅家人说话,转身要走,却被傅冬平伸臂一拦,“郭大人别急着走,冬平还有事想要问过大人。” 郭文莺很是不悦,“这位大人,本官与你并不熟。” 傅东平笑得眼角皱纹堆出,“见过一次不就熟了吗?下官对机关之术也颇有兴趣,正想向大人讨教一下。” “无可奉告。” “唉,大人别走啊,还是跟下官聊聊吧。” 傅冬平说什么也不让她走,郭文莺非要走。两人拉扯着,就在这时,忽听有人叫一声,“文莺——” 郭文莺抬头,见一个白衣男子向这边缓缓走来,他模样极为清俊,嘴角挂着淡淡笑容,一看便是一个容貌绝佳的贵公子。 “云棠。”郭文莺一喜,那男子竟然是方云棠。他如何到这儿来了? 方云棠迈步走近,姿态优雅而高贵,对着傅冬平微微而笑,“这位大人,因何阻了郭大人的去路?” 傅冬平摸摸鼻子,既然有人来了,他的目的也实现不了,便抱了抱拳,“郭大人,改日再与大人说话。”说完转身施施然走了。 这人真是,来的莫名其妙,走的更莫名其妙。 郭文莺这会儿没心思细究他为什么要拦她,看见方云棠真是满心的欢喜,“云棠,你如何到闽地来了?” 方云棠笑,“收到大通票号的传信就过来了,也是赶巧,今日竟看见了你造的船下水。那场仗真是精彩,看得人心潮澎湃的。” 郭文莺素来脸皮厚,被他一夸竟有些羞涩,垂首道:“一场小战而已,不值一提,真的大战还在后面。” 方云棠道:“我是不懂你们打仗的事,不过就算打仗也得吃饭,你可觉饿了吗?” “饿了。”她摸摸肚子,从昨晚开始忙活了这么久真觉饿了。 “那走,咱们吃饭去。” 他笑着拉起她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每一根手指都是细长的,包裹着她的手,温温热热的,两相比较,竟感觉她的手小了许多。 郭文莺脸上微有些发烧,看看周围,还好一个人都没有,否则两个大男人在一起牵着手像什么样子。 悄悄挣开他的手,方云棠也没再强行牵她,那文质彬彬的样子真不是封敬亭之流能比的。 两人上了马车,方云棠带她去最近的饭庄,这扬水江畔也是一处风景绝好之地,常有人来此游玩,久而久之倒开了许多饭庄和客栈招揽生意,尤以春夏两季生意最旺。 今日试船之日,又有一场水战的热闹可瞧,河畔之上来了不少人,因是已近中午,有许多在此处饭庄吃饭的,有的已经客满了。 方云棠挑了一家幽静有特色的,两人走了进去。 小二迎了过来,忙点头哈腰,“两位可是要吃饭?” 方云棠问:“可以雅座吗?” 小二有些为难,“今日客多,雅座怕是不好……”他说着,忽然瞧了瞧郭文莺身上的官服,就改了口,“雅座有,两位大人跟我里面请。” 领着两人到了后堂一处房间,虽不是正经雅室,但还算幽静。小二笑道:“两位大人将就些,今天小店确实客满了,这一处是掌柜用的,平常不招待客人,要不是因为是官家,不好得罪,小的也不会带你们上这儿来。” 方云棠扫一眼郭文莺,嘴角含笑,“这倒是沾了你的光了。” 郭文莺有些微囧,也不知道为什么,跟他在一起,她总觉不好意思。 方云棠问:“你们这儿可有什么特色菜肴?” “咱这儿靠江,有名的就是河鲜了。” 方云棠也没点什么大菜,要了几道新鲜鱼虾,还有金鱼戏莲,松鼠桂鱼,豆花鱼片,芙蓉虾。此地靠江,鱼最新鲜,味道绝好。 不一会儿饭菜就上来了,方云棠夹了一筷子金鱼戏莲给她,“来尝尝,这是此地特色。” 郭文莺不大爱吃甜菜,不过她也不怎么挑嘴,有得吃就行。一口气吃了两碗饭,见他不动筷子,只微笑看着她。 她不由道:“你不饿吗?” 方云棠摇摇头,“我饭量浅,之前吃了些糕饼,也不觉得饿。” 郭文莺依旧埋头苦吃,看她吃饭着紧的样子,方云棠嘴角挂着微微笑意,她吃什么都格外香甜,倒让人看着有了食欲。她这么能吃,若是他日娶回去,天天看着她吃饭也是很有乐趣的事。 第二百二十二章 比较 真想快点和她成亲了。想到这个,心中忽的一热,竟有些不能自持起来。 他强自镇静,低声问:“文莺,你什么时候能脱了这身官服,回闺阁做个真正的女子?” 郭文莺满不在乎地夹了口鱼:“还要等些时候吧,目前事太多脱不开身。” 方云棠对她的态度有些不满,声音也冷了,“文莺,你年岁也不小了,不能总做男儿行事,你终究是个女子,女子该有女子的样,女儿家三从四德,你以女儿身行男儿事,终究不成样子。” 郭文莺微微皱眉,“女儿家行男儿事又如何?谁规定女儿不能做男儿事的?” 方云棠自小接受的教育便是男为乾,女为坤;男为上,女为下;男主外,女主内,听她这么问,颇觉应该好好教导教导她。 他道:“这天地阴阳乾坤皆有定数,绝不可阴阳颠倒,乾坤倒转,男儿当为天下,女儿家就是要在家相夫教子的。文莺,你还是早日把此间的事了结了,回头早日嫁到方家,在家做个好夫人。以后也不要和封敬亭再搅在一起,他不是个善人,行事又乖张狠绝,你跟着他不会有好结果的。” 郭文莺怔了怔,“你的意思是女人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不能出门吗?” 他皱眉,“也不是不能出门,还是少出门的好。” 做了这么多年男人,第一次有人教她男人该如何?女人该如何?心里不由挣扎起来,她低声道:“可女儿也能做男儿的事,这些年我不是做的很好吗?” “做得再好,你也是女人,永远不可能与男人相比。文莺,你还是安稳一些,终究这官不能做一辈子。” 郭文莺听他不停在那儿说着女子三从四德,女人该如何,如何,脑中有瞬间的空白,神思飘忽之间竟然想起封敬亭。他似乎从没说过三从四德,也从没对她说过一个女人刚当如何如何,他对她说的最多的是“文英,本王信你”,“文英,厉害了你”,“娇娇,你真是爷的好帮手”…… 虽然不知从他自称‘本王’到自称‘爷’,从称她为‘文英’到唤她‘娇娇’,在这之间他经历了怎样的心理路程,但至少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你行的”,而不是“你一个女人怎么能行?” 明知不该把封敬亭拿来跟他比,却还是忍不住比较,或者封敬亭浑身都是缺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但这点却不是他方云棠能比的。至少封敬亭懂自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她永远也不想做一个闺阁女子。 她本来还想着方云棠可以嫁,日后跟他夫妻和顺,举案齐眉,虽没有爱的死去活来,却也能日久生情,安安稳稳过一生。 但此刻她却有些犹豫了,她真甘心一辈子在内宅之中,绣绣花,下下棋,每日过着女人家的生活,和一帮女人斗心眼,然后担心丈夫会不会纳妾,会不会哪天抛弃自己吗? 不,她不要,她不要圈在那个小天地里,不要让别人限制她哪个能做,哪个不能做,哪句话能说,哪句不能。 她以为方云棠是不同的,与她遇到的男人都不同,他温柔,和善,对她用心,百般讨好,他说他一定会对她好的。 可现在看来,他又有什么不同?男人都一样,穷的富的,高贵的卑贱的,做官的行商的,又有什么区别?无非都是瞧不起女人,想把女人当成自己的所有物罢了。 心里颇为不舒服,竟没有想跟他再谈下去的心情,她推开碗站起来,“时候不早了,我要先走了。” 方云棠见他苦口婆心说了半天就换来这么一句,心中大为不悦,“文莺,我是为了你好,你怎么不听呢?那个封敬亭真不是好人,你可知皇上又给他指了一门亲。” 郭文莺皱眉,“他指不指亲,与我有什么关系?” 方云棠以为她是心念着封敬亭,才会对他忽然这么冷淡,忙道:“你可知皇上指的是谁?就是你郭家的女儿,定国公长女郭婉云。只等王爷回京,便娶过门为侧妃了。” 淑妃给他指了自己的侄女,皇上又给指了郭家的女儿? 郭文莺微微蹙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没听人说起? “我离京前皇上下的旨意,现在可能消息还没传到这里吧。” 对于此事,郭文莺并不怎么在意,终究是封敬亭该烦心的,她管不了别人那么多吗? 她转身就走,方云棠在后面追着,“文莺,文莺………” 他叫了几声,郭文莺都没听,快步离开饭庄。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方云棠大为恼怒,狠狠在门上踹了一脚,他平生第一次被人这么冷漠对待,心里百般不舒服。他方云棠是什么人?富甲一方,有名的翩翩公子,世家子弟,居然被一个女子这般对待?亏他还把一番真心都花在她身上。 她竟然为了那个封敬亭,甩下他走了……? 这里的饭庄离扬水河畔都不远,她刚走出来,就见不少新南军兵丁往这儿来,那些人一见她,都急叫:“哎呦,大人,可算找到你了,王爷找你呢。” 郭文莺点点头,跟着他们回高台那边去了。 封敬亭早在马车上等她,见她回来才微觉松了口气,冷声问:“你去哪儿了?可知道这是江太平的地盘,很危险吗?” 郭文莺不想多说,只道自己饿了,去吃点了点东西。 她上了马车,马蹄踩着夏日飞落的繁花,嘚嘚地往宁德方向走去。 路上封敬亭跟她说,让她别回船场了,那里环境太差,且现在造船的事都步入了正规,也不需她每天去盯着,倒不如回王府好好将养些时日。 他说着伸手去摸她的脸,满眼柔情蜜意,“瞧你,都瘦了这么多了。” 郭文莺只觉身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这么温柔说话,还不如骂她两句还觉得痛快些。 她道:“就算我搬回宁德,也是住军营,行辕我是不会去的。” 第二百二十三章 冷战 封敬亭知道她还在为自己那天强她的事生气,两人相对冷了这些日子,想要挽回她的心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只好道:“好,只要你肯离爷近些,住哪儿都无所谓。” 郭文莺“嗯”了一声,微微垂下头,今天和方云棠一番交谈之后,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讨厌了,总归是男人都一个样子,何必只对他一个人看不惯呢? 封敬亭把她送到新南军营才回宁德行辕,临走时千叮万嘱,让她别光顾着公事,也要顾着自己身子。还严令云墨好好照顾她,若是瘦了一两,唯他试问。 云墨唯唯诺诺,自此后每天都盯着厨房给郭文莺炖补品,一盅盅的,什么人参鸡,炖雪蛤,炖燕窝,把郭文莺吃得都快吐了。 后来实在吃不下了,就偷偷都塞给了路唯新,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路唯新揣成了一个小胖子。有一次路怀东看见儿子,竟第一眼没认出来,瞪着他好半天,才从嘴里吐出一句,“你小子……” 路唯新果断鄙视的看了自己亲爹一眼,心里暗自得意,老子补的这般好,果然更是玉树临风,英俊不凡,闪瞎别人的眼了。 ※ 方云棠本以为郭文莺终会来找他,可抻了十几日,也没看见她的人。他心里知道,这丫头脾气执拗,想要她先低头,怕是不能了。 他犹豫再三,终决定拉下脸去先向她低头。他原本也算是很有面儿的,不过面对着郭文莺,什么面子里子都白扔了。 这一日,午休之时他到军营里来找郭文莺,被人堵在军营外好半天,等了近一个时辰,都没见到郭文莺的面。 心里本就不大舒服,再加上天气炎热,站了一身的汗,等好容易见到郭文莺,他身上几乎湿透,大汗淋漓的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郭文莺看他那样,不由怔了怔,“你这是怎么了?” 方云棠用帕子擦了擦汗,半是委屈道:“郭大人真是忙人,见你一面难如登天呢。” 郭文莺不喜欢他话里的酸劲儿,冷声道:“方公子若不想来,没人求你来。” 方云棠心里顿时来了气,他为了见她,等了这么长时间,就这么对他吗?强压着怒火,低声道:“文莺,那日是我不对,我太冲动了,你不要与我计较了。” 郭文莺也说不出他的错,横竖天下男人都与他一般想法,她终究只是个普通女子,无力去改变人们的思想。现在想来无论将来嫁谁都是一样,倒不如谁都不嫁了。 方云棠见她垂首不语,一时也不知再说什么,他是真心想娶她,可是要是做她方家的媳妇,有一些就得放弃了,就算他喜欢穿着官服的她,方家也不会允许他娶一个假男人回去。而以后她的身份必成为遏制她喉咙的一根绳索,她早晚也要辞官的,晚走不如早走。 他踌躇片刻,“文莺,我那天与你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你多想想如何?” 郭文莺埋首一会儿,终究抬起头面对他,“云棠,你我既相约一年,一年之期未到,且容我一些时间吧。” “文莺,我……”他还要再辩,可话未说完,就听到后面有人大叫,“文英,郭文英——” 郭文莺回头,见路唯新在远处对着他大力挥着手,她忙道:“云棠,我还有事,咱们改日再说吧。”说着转身向路唯新跑了过去。 方云棠对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的一阵酸涩,忽有一种感觉,她的心离他越来越远了。或者她就从未对自己上过心吧!在她心里封敬亭比他重要吗? 这个念头一出,忽觉一阵晕眩,整颗心都疼了起来,他第一次感觉到恐慌,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么痛苦的事。 没错,他从一开始确实是有目的的结交的她,可偏偏被她吸引了,然后发现她是自己未婚妻,便一头栽了进去。他很怕,如果有一天她说“不要”,他又该如何反应? 这会儿路唯新手里正拎着一只兔子,见她跑来,扬起一脸笑,“文英,咱们去烤兔子去吧。” 郭文莺微微一怔,没想到他叫她就是因为这事,不过也感谢他把自己招过来,否则她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方云棠了。 她和他之间感情还没积累的太深,想要断,应该能容易吧? “走吧,烤兔子去。”轻呼出一口气,拎过他手里兔子往厨房走去,暗想着,或者她这辈子都与男人无缘吧,情路走得这般坎坷,想喜欢一个人都这么难。 倒不如索性放弃算了! ※ 转眼已是八月,这一日封敬亭忽然收到南陵公的请柬,让他去福州参加寿宴。随着一起送来的请柬还有七八张,请的都是军中几个主要将领,其中路怀东、郭文莺、路唯新、徐海、徐横等都在延请之列,就连陆启方也收到了一张请柬。 封敬亭反复念着请柬上的字,很觉其中的意味颇深。 他问陆启方,“先生觉得这南陵公是什么意思?” 陆启方微微一笑,“有两个可能,一是打算把这些人都弄到福州去,然后一网打尽;第二是打算示威,让咱们瞧瞧他南陵公是如何的威风,叫咱们不敢轻举妄动。” 封敬亭微一沉思,“如此说来,那便不能所有人都去赴宴了。”否则真叫人一锅端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陆启方点点头,“王爷所言甚是,咱们自不能都去。王爷是必然要去的,否则便叫人小觑王爷,骂王爷胆小如鼠了,至于所带的人也无需多,一两个便好。” 封敬亭思了一下,“先生还是不要去了,这边有先生坐镇,本王才能放心,路将军也不宜动,这大军指挥是不能出任何问题的。叫郭文莺跟着本王一起,那丫头机灵着呢,她去了不会坏事,还有一个先生看谁去好?” 陆启方想想,道:“叫路唯新去吧,那孩子武功好,有他跟着也放心点,然后再从军中选些好手跟着,火器也随身带着。最近船场中的临时工坊新造了一批短柄的火铳,倒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了,揣在怀里也不会被人发现。” 第二百二十四章 赴宴 封敬亭应道:“如此甚好。” 这批短柄火铳不过造了几十把,郭文莺给军中几个将官都配了一把,他和陆启方也都有,只是陆启方不会用,拿着也白搭。那火铳他也曾亲手试验过,不比长柄火铳难用,且大小适中,很适合随身携带。只是他用起来,总觉不如刀剑更痛快,砍起人来利刃入体的声响,更让他觉得刺激。 其实此次寿宴,按他的想法,江太平未必敢在这时候动手,毕竟他还没准备好和朝廷翻脸。但是也不排除有丧心病狂的可能,所以必要的准备是必须得做的。 他带了五百亲卫护送他前往福州,又令路怀东带一万人在福州十里外的盐场附近练兵,一旦福州有变可随时来救。 都安排妥了,才带着郭文莺和路唯新从宁德行辕出发,赶往福州。 看着身后跟着的浩浩荡荡的人,郭文莺抿嘴笑起来,“王爷,你这哪叫赴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打仗呢。若是福州那些官员看见这样子,背地里不定怎么笑话王爷呢。” 封敬亭轻哼一声,“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横竖本王不是为别人而活。” 郭文莺失声笑起来,他这人就这点与旁人不同,他不管做什么都绝不会逞强,而通常情况下能保命的时候就绝不会顾脸。这或许也是他之所以比旁人,活得久的原因吧。当然,脸皮厚的人,通常都不会在乎别人的眼光。 一路慢悠悠地往福州走,闲适的好像是去郊游。 到了福州城,福州知府荣德海已在城门前等候迎接,一见王爷车队过来,立刻小步跑着迎上来,“王爷一路辛苦,这就跟下官一起进城吧。” 封敬亭坐在马上对他微微颔首,倒是难得一副礼贤下士。 荣德海偷偷观察他,听说端王此人暴虐,有“阎王”之称,但他看来可比南陵公温和多了。论暴力不讲理,谁能比得过那位公爷啊? 他小心翼翼的把人迎进城中,又亲自送进南陵公的私宅。 南陵公的这座大宅院真是堪比亲王规制,高大的门楼,十几进的院子,一排排的盔甲鲜明的卫兵,庞大的场面,就是封敬亭在京城的亲王府也没有这么气派。 封敬亭下了马,缓步向大门走进,府门外也有迎客的,却是一个管家模样的跑了过来,“哎呦,王爷,您来了,咱们公爷可等好久了。” 封敬亭皱皱眉,“你们公爷呢?” 管家笑着点头哈腰,“咱们公爷在里面陪客,不方便出来,让小的出来迎接王爷。” 封敬亭虽不舒服,却也没说什么,江太平这是摆明了要给他个下马威,叫他知道在他的地盘上,自己什么都不是。而这会儿不管他发作,还是不发作都不大好。他发作了,便有人说他小肚鸡肠,为一点小事搅扰寿宴,若是不发作,想必又要叫人小瞧了去,以为他端王软弱可欺呢。 咬了咬牙,终决定暂时忍下这口气。 他抬步要往门里走,后面亲兵要跟着一起进去,却被管家拦了起来,“公爷有令,凡是请柬上没有的人一概不许进府。” 郭文莺对他冷笑,“王爷身份何其尊贵,身边连个伺候的下人也不能带,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管家约莫也是见多了达官显贵的,竟不被他们气势所惧,闻言一笑,“王爷神勇无比,若还需要保护,岂不是有坠王爷威名?” 郭文莺忽然想起封敬亭说的,名声不重要,保命更要紧。而现在被别人欺负到头顶上了,还不反抗的,那就是孬种了。 她吟吟笑着,忽然抬手甩出一巴掌,正打在管家的脸上。 这一下倒把那管家打愣了,自来宰相门前七品官,江太平乃是东南霸主,比之宰相还要猖狂,这管家也素来为虎作伥惯了,何曾挨过打,登时脸上变颜变色。 刚想发作,郭文莺又对着他右脸给了一巴掌,她虽力气不如路唯新,但饶是如此也把他左右脸颊都给打肿了,两边各一个手印,倒是格外显眼。 那管家颤着手指指着她,厉喝道:“你,你敢打我?” 郭文莺冷笑,“我怎么不敢打你?本宫堂堂朝廷三品命官,东南三省指挥使,打你一个无品无极的下人还打不得吗?你对本官不敬,本官打得就是你,不然叫你家主子出来给评评理。” 封敬亭本来已走了几步,见这边情况,便索性站住了脚。他背着手也不看这边,只施施然望着大门处。 他倒要看看南陵公会不会出来?让一个奴才欺负到他身上,他堂堂一王爷,还不会吃这样的暗亏。 这会儿早有下人进去禀报了,果然过了片刻,江太平从里面疾步赶了出来,一见封敬亭忙抱拳拱手,“王爷驾到,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封敬亭抿唇微笑,“公爷,你这府里就是这般的待客之道?一个狗奴才居然敢欺辱朝廷大员,郭大人可是皇上亲封的三品,你这公府也未免太瞧不起人了。” 江太平眼神阴了阴,他知道自己没出来,封敬亭肯定会借题发挥,却没想到居然拿一个奴才作伐。他自也犯不上为了一个奴才跟他硬抗上,便叫人把管家拖下去杖责,随后客客气气地把他们迎进去。 封敬亭也没带五百亲卫都进去,只带了十几个贴身护卫,还有郭文莺和路唯新一起进了府。 江太平一路引着端王,他脸上虽挂着笑,那眼神却甚是阴翳,不时瞟过来的全是眼刀。 封敬亭尽都含笑受了,偶尔回他一眼也是凌厉万分。两人都是极致阴险之人,又都杀人无数,浑身尽显凌厉霸气,相互之间用眼神交流着,倒斗了个半斤八两。 这会儿前厅里已经到了许多贺寿的宾客,都三三两两坐在一处,瞧见南陵公和王爷进来,忙都起身行礼。 封敬亭含笑的还礼,与南陵公的倨傲相比,倒是难得和善的好脾气。 江太平请他坐上上座,封敬亭假意推辞了一下,随后才安稳落座。他笑道:“今日公爷大寿,也没什么礼物相赠,些许薄礼还请笑纳。” 第二百二十五章 好礼 他微一示意,立刻便有亲卫抬上一只箱子,打开箱盖,里面是一组玉雕,一只雕工精细的白玉马在意兴阑珊的吃着草,在马旁卧着一只吊额猛虎,那马似乎察觉到危险,身上的毛都微微竖着,两条后腿微微弯曲,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跪下去。 江太平本身就是属马的,而封敬亭属虎,这玉雕雕工虽好,玉质也是上乘,但其中别含的深意,却让人甚是恼怒。 江太平脸色微微一变,也不便发作,只挥了挥手,叫人把玉雕抬了下去。口中淡淡说道:“王爷真是太客气了。” 封敬亭微笑,“公爷为国尽忠,劳苦功高,送这点小东西还是应该的。只盼着公爷龙马精神,能多活几年,也是东南百姓的福分。” 江太平哈哈一笑,“这是自然,江某身体极好,想必能比王爷活得时间长些。” 两人相互打着机锋,你一言我一语的。封敬亭脸上尽显笑容,甚是舒心畅气。反观江太平虽面上笑着,却明显脸部肌肉僵硬,笑得颇不由心,想必封敬亭送的礼物,让他很是暴怒了。 旁边一众官员瞧着,没一个敢过来插嘴的。心里都知道这两位爷是惹不得的主,又有哪个会自讨不自在? 这回来参加寿宴的,也有不少东南的豪门世家,最大的世家秦家也来人了,秦家是南陵公夫人的娘家,也难怪会给面子参加寿宴。只是来的却不是当家主事的,秦家最有威望的永安侯秦叔敏却没有来。 郭文莺此次最大的目的就是想见见这位老人家的,不过显然他并没有给江太平面子。看来他在东南的地位,也并不如想象中的牢靠。最起码两家最有名的方家和胡家却没有到。 方家正是方云棠家,方家老爷子在东南也算个跺跺脚晃三晃的人物,还有胡家,和京里的承恩公府和君安候府都是姻亲,看来这几家都并不支持江太平的。 坐着闲聊了一会儿,有下人禀报说可以开席了。 江太平作为主人便带着众宾客到了后院水榭,这里是公府后花园的一景,亭台楼阁,池馆水榭,映在青松碧柏之中,假山怪石,花坛盆景,藤萝翠竹,点缀其间,当真是好一派奢华风光。 江太平看众人皆是一脸赞叹,不由得意一笑,对封敬亭道:“还请王爷入席吧。”随后又向郭文莺一笑,“郭大人和路大人也请吧。” 郭文莺和路唯新被安排在中间偏下的席位上,两人官阶虽不低,但在这东南之地总督、巡抚等高位官员也不少,自没有他们坐首席的地方。何况江太平也故意折他们的面子,把两人安排的和荣德海之流的坐在一处。 一个三品,一个四品,却跟几个五品官坐一桌,滋味儿自不好受。 郭文莺不动声色,倒是路唯新想发作,不过还是被她给摁住了。 南陵公故意刁难,那是他失礼,而这个时候若他们因为些许小事翻了脸,失礼的倒成了他们了。索性安心入座,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把戏没使出来。 前面首席上,江太平已经在敬酒了,他端着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诸如欢迎诸位来到江府为他贺寿,倍感荣幸,又趁机表功,大吐苦水,说的都是他常年镇守东南,为了一方安稳多么艰难。 封敬亭在一旁听着,手里端着酒杯也不说话,他自知道江太平是什么意思,无非是变相怪责朝廷对他薄情寡恩,对他所立的功劳并没多少嘉奖。 把生的说成熟的,死的说成活的,耍嘴皮子谁不会?谁对谁错,谁是谁非,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何须他大声辩驳? 何况这些年朝廷何曾亏待过他?只不过一个国公,却手握重兵,还养着许多私兵,大有与朝廷分庭抗礼之势,天下能如此的也独他一个。之所以这么多年放纵他,还不是被瓦剌牵制着,没有心力回顾东南,否则怎容得他做大如斯?到现在想剿灭都不能了。 江太平说了一通话,下面自有得是大拍马屁的,都赞南陵公神勇无比,乃国之少有的栋梁,甚至还有的大声斥责朝廷,说像南陵公之能,就该当封王。 江太平含笑,“多谢诸位的抬举,请封的折子我已经上了,想必用不了多久朝廷就会下旨封王的。” 众人又是一片恭维之声,那旁若无人的样子,看得真是让人长气。 路唯新低声问道:“文英,皇上真要封南陵公为王吗?” 郭文莺摇摇头,像这种事她怎么可能知道。不过看封敬亭略显惊异的脸,显然他也不知道江太平上了请封折子了。若是江太平真的封了王,他还如何能钳制的住他?江太平本就嚣张,怕是他们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封敬亭这会儿确实心里颇不是滋味儿,他居然不知道江太平要封王了,这么大的事一点也没往外漏,倒是他的情报系统太落后了。不过到底是谁在后面扶着他?否则江太平绝不能这般笃定自己能封王,是和京中某个人达成了某种利益吗? 他虽面上含笑着,却明显有些食不下咽了。 江太平看他心神恍惚的样子,不由心中暗乐,他给他一份好礼,他自然要回敬一份,且看谁更难受吧。 江太平又说了几句话,方才坐下,叫宾客们饮酒尽欢。 随着一阵清雅隐约,一队歌舞伎走了出来,在水榭下的空地上翩翩起舞。 赏景看美,饮酒作乐,还真是人生难得的享受。 郭文莺默默低头吃了饭,为了安全起见,她和路唯新都尽量不去碰酒的,盛酒的杯子都偷偷涮了,筷子也用帕子擦了又擦。江太平阴险万分,若是趁机下毒,必是让人防不胜防。 封敬亭自小应付下毒之事没有一百次也有几十次,他早就轻车熟路,慢条斯理的让手下亲卫把杯碗茶盏都撤下去,换上一套自己带来的碗筷,一句“本王有洁癖”便什么都带过了。就算主人不悦又怎样?横竖不能扑过来咬人吧? 第二百二十六章 刺杀 江太平看着他眸色越发深沉,连这些细节都注意到了,这位端王果然非是常人。 其实他确实下了毒,不是下在酒菜中,而是下在那杯碗的边缘,只要他一沾唇就会中毒。这当然也不是什么烈性毒药,只是会叫人五脏六腑受损,虽不致死,少活些年头还是可以的。且这种毒不会当时发作,等出了福州城他再觉得不适,便与他无干了? 不过却没想到他还自带杯盘,还真是难缠啊。 他对封敬亭一笑,“王爷怎么好像没什么胃口?” 封敬亭淡笑,“确实没胃口,看来府里厨子手艺一般,做的菜看着精致,却没什么滋味儿。须知不管做菜还是做事,光表面看着好看没用,真正的滋味好坏,还得细细品着。不亲自尝一尝,你永远也不知道自己面前的菜是什么味道。” 江太平冷笑,“没想到王爷还是个美食家啊。” “美食家不敢当,只是比旁人多些人生经历罢了。” 江太平轻哼,暗道他一个庶子小儿,敢跟他说什么人生经历?他比他还大着几岁呢,走的路比他过过的桥都多,且看他们谁能笑到最后,谁能品到天下最美味的一道菜吧。 须知权力的滋味儿,绝对是天下最美的。 吃了一会儿饭,郭文莺隐约有个半饱,正要盛碗汤喝喝,忽然一个小丫鬟装扮的悄悄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大人,咱们夫人请大人过去叙话。” 郭文莺一怔,随后笑起来,故意高声道;“这如何使得?夫人是府中女眷,怎可见外男?” 那小丫鬟一脸焦急之色,跺跺脚,“大人爱去不去吧。” 郭文莺心中一动,莫不是真有什么事要跟她说吗?她叫住那小丫鬟,起身跟她一起离了水榭。临走之间,对着路唯新使了个眼色。 路唯新立即会意,看两人出去,便悄悄缀在后面。 那丫鬟带着郭文莺往前走,穿过一个月亮门,看方向似乎真是去了内宅。一路上郭文莺都加着小心呢,生怕着了旁人的道。 在走过一个回廊的时候,小丫鬟突然道:“大人在这儿等一下,夫人一会儿就来了。” 郭文莺哪里肯放她走,伸手攀住她的肩膀,“小丫头,还是等着你家夫人来了,你再走吧。” 那小丫鬟肩膀被扣,却并不焦急,反脚向外一踢,正踢中了郭文莺的小腿骨。郭文莺疼得缩了一下,几乎惊叫出口。 这小丫头身手居然好的很,反手叼住她的手腕,把她狠狠往前一带。 郭文莺只觉身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在地上,她心中一寒,自己竟不是这小丫头的对手。 江太平真的大胆,难道要在自己府里结果了她吗?由一个丫鬟动手,他真亏想得出来? 不过这个丫鬟怕也不是普通丫鬟,看身手竟是个武功高手。没有十几年的浸淫,绝对练不出来的。 那小丫头一抖手,手中突然多出一把匕首,翻手对着郭文莺胸口刺去,郭文莺急退两步,堪堪躲过。 此刻方显出来平时有没有下功夫练武的重要性了,从前封敬亭总是拉着她跟他过招,打得她一身的青紫,她从心里都不知怎么恨他了。可也就是陪他练了几年,功夫没学多少,但反应速度总算快了不少,否则这般凌厉的招式根本躲不过,当场便要血溅三尺了。 小丫鬟一招不中,侧手便刺出第二招,郭文莺向左躲去,一时慌乱头撞在柱子上,磕了好大一个包。 她忙稳住身子,迅速向前跑去。那小丫头不肯放手,又急追上来,手中匕首挥舞,招招都奔的是她的要害。 郭文莺暗道糟糕,难道自己真要丧命在这里吗?她自诩做事周到,若是叫一个小丫头给杀了,那可真是亏大了,这个路唯新,怎么还没来? 她正寻思呢,就在这时,忽然斜过里跳过一人,抬腿踢向小丫鬟的胳膊,那丫头迅速向后跃去,定睛一看见是一个穿着军服的年轻少年,不由皱皱眉。 郭文莺看见路唯新,方才轻喘了口气,埋怨道:“你怎么来那么迟?” 路唯新尴尬一笑,他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在这府里几乎迷路了。看着房子哪儿和哪儿都差不多,好险就找不过来了。 那小丫鬟见来了人,并不急着走,手指放进嘴里打了个呼哨,随着响声,院子突然多了两个蒙面人,看装扮让人不禁想起月馆里的杀手。 若是猜得不错的话,他们肯定是月馆出来的,这是江太平知道月馆是她毁的,打算报仇了吗? 两个杀手果然有些报仇的样子,一上来就对他们下了狠手,加上那丫鬟装扮的女子,三人一起连攻,他们哪里是人家对手。 路唯新武艺是不错,但架不住还有郭文莺,她武艺不行,他必须时常回手相救,一时之间缩手缩脚,打得并不畅快。两人被攻的只有勉强招架,根本无从脱身。 郭文莺几次躲闪,被人追的钻进花丛里,发髻都被挂散了,半边头发散落,看着甚是狼狈。她趁路唯新抵挡的时候,从怀里摸出火铳,可那小丫头似乎早料到她身上藏着这玩意,手指捻着一根梅花针对着她射过来,但觉手背一麻,那火铳也掉在地上。 她俯身去捡,被那丫头一脚给踢出墙外去了。 郭文莺心里暗骂,这丫头真是生来克她的,从前跟她交过手还是怎么的,竟对她的路数这般了解。 那丫头冷冷一笑,持着匕首对她刺了过去,郭文莺吓得转身又钻进了花丛。秋日里院子中种了许多菊花,各色的花朵开得正艳,那些花有种在地上的,也有盆栽的。她一时情急,花盆倒是碰倒不少,几次匕首擦着脸颊而过,差点就要划上条血印。 不由暗道,这人也不知跟她怎么个仇深似海法,竟是招招都想毁了她的容。 路唯新被那两个蒙面人紧紧缠住,根本不能过来救她。眼见着小命要玩完了,忽听得身后有人低叫一声,“郭大人,你在里面吗?” 第二百二十七章 诬陷 郭文莺心中一喜,忙从地上爬起来,只见院中站着两个青衣人,竟是封敬亭身边的暗七和暗九。 原来端亲王久不见他们回来,便暗中通知暗卫出来寻找,两人听到这边有打斗声,才堪堪追了过来。乍一进院子,只瞧见路唯新和人打斗,一时没找到郭文莺,这才出声呼唤。只没想到郭文莺居然是爬进花丛里躲着了。 暗七看她那披头散发,一身狼狈的样子,不由心中好笑,幸亏今日暗一没跟着,否则指定又要作一首酸诗来‘赞美’一下了。 他钻进花丛把郭文莺带出来,此刻那小丫头已经和暗九打了起来,暗九的功夫几乎是暗卫之中最高的,那丫头与之相比竟并不觉逊色,不由让人吃惊不已。 瞧她岁数不过十五六岁,倒有如此之高的修为,难不成从娘胎里就开始练功了? 暗七见她神色不定,便道:“大人放心,有咱们在,定能护大人周全。” 郭文莺点点头,也觉自己这般形象实在太丢人,可谁叫她功夫不行呢,也不知现在开始学还来不来得及? 院中三人见他们来了帮手,便也不再恋战,卖了几个破绽,纵上房顶,施展轻功跑走了。 路唯新松懈下来,大喘了几口,骂道:“奶奶的,这里还真成了龙潭虎穴了,处处都要人命啊。” 郭文莺也喘了几口气,随后在地上去找被踢飞的火铳,还好没摔坏了。她捡起来揣进怀里,对暗七和暗九道:“你们既然来了,也别急着走,倒要看看这后院里还藏着什么古怪。” 刚才那人假扮小丫鬟把她引过来,未必就是打算在这儿动手的,约莫是被她看破,一时迫不得已,才在这里动了手。那么他们本来的目的是什么?真的是南陵公夫人江氏要见他们吗? 郭文莺素来是有仇报仇的,当年被瓦剌打急了眼,才发明了火炮和火铳,今天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就这么算了怎么行?江太平想弄死他们,她便叫这狗贼吃不了兜着走。 她对两个暗卫道:“你们四处查一下,这附近有什么人,还有江氏在哪儿?” 暗七和暗九应声而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说在东厢房里看见一个女人,好像是南陵公夫人。至于江氏却不知在哪里。 南陵公府的房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江氏真有心躲起来,他们也找不到。 郭文莺简单整了一下姿容,对路唯新打了个招呼,两人悄悄往东厢房潜去。这里距离东厢还比较远,也难怪打斗之声没传过去。 暗七和暗九对望了一眼,都犹豫要不要跟上去。王爷让保护好郭文莺,他们能把她扔在这儿吗?不过以他们对此人的了解,很觉得她做的不是什么好事,若是被连累的让王爷骂,还不如跑了呢。 两人磨磨蹭蹭的往前踱,好在郭文莺也没招呼他们,只带着路唯新一路进了东厢。这里是个极为清雅的小院,院子虽小却难得布置精致,花木也休整的极为整齐,一看就知是精心打理过。而此间主人,多半也是个爱花之人。 郭文莺本想找到江氏,好好败坏一下她的名声,让江太平在人前出个大丑,不过看这样子,这里倒不像是江氏住的地方。首先江氏身为正室夫人,绝不可能住偏房,其次她也不是个爱花之人,养不出这些娇美的小花。难不成是南陵公的小妾? 南陵公并不十分好女色,身边小妾数量并不算多,也就有数的几个,都是挂了号的,她听人提过,多少也了解一些。 院子里没有人,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她蹑手蹑脚的走过去,从开着的窗户往里看。 房间如想象中一般奢华,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子坐在屋中,在对着桌上的茶碗发呆。 她穿着件样式简洁的淡紫色纱衣,月白色的袖子,湖紫色的领口,湖紫色的窄口袖边,清新而素雅。发式也是很简单的,除了两枚极小巧的玉蝴蝶之外没有任何别的装饰。未梳起的乌发流泻在肩上,清风吹过,青丝微扬。 她静默着,仿佛世间的一切喧嚣都已不复存在,如此悠然,如此宁淡的看着眼前的茶碗,也不过是普通的白瓷碗,却不知为何要看那么久? 路唯新悄悄到了她身边,低声道:“文英,咱们怎么办?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不好吧?” 郭文莺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今天她被人打成那样了,他居然同情起别的女人来了。 她倒没想到对那姑娘怎样,只是今天的事必须弄清楚,若被人当枪使了,那才不甘心呢。 抻了抻他的袖子,低声道:“你等着,我进去看看。” 路唯新点点头,无声的比划了一下,叫她小心。 郭文莺走到房门前,伸手推了推,门竟然是开着的,轻轻一推就开了。 那房里的女子看见她,似也没觉得多吃惊,只淡淡道:“你来了?” 郭文莺顿时抽了抽嘴角,“你知道我来?” 她随意瞥她一眼,“不知道,不过总会来的。” 郭文莺很觉脸也跟着抽了起来,忽然有一种感觉,自己好像要被人算计了。就好像有人布了陷阱,就等着她往里跳,只是这陷阱是什么? 美人计? 看她揪着衣襟紧张的望着自己,那女子竟然笑起来,不过笑容中却隐有一丝苦意。 她问道:“是郭大人吗?” 郭文莺点点头,随后仿若想起什么,忙道:“我不好女色。” “从前是不好,现在得好了。”那女子定定看着她,随后站起来开始脱衣服,一件,两件,三件……然后随手抛在床上。最后只露出一翠绿色的肚兜,那清脆的颜色衬着她白皙娇嫩的肌肤,真是说不出的好看。 她瞪大眼睛看着她,倒不是因为她的动作,而是深深在想她要干什么?这样的女子,这样的绝色,想必在江太平跟前很受宠的。拿自身的清白来诬陷她,总觉得不像正常人干的。 总归这不是什么好事,只能先跑了再说了。可惜此时已经迟了,没等她出了房门,外面便一阵喧闹声。 却是一队家丁护院大步跑着进了府,还有人大叫,“抓采花贼啊——有花贼进了这院子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败坏 郭文莺抚了抚额,心里暗骂许氏不地道。若说这里没她的事才奇怪呢,这后宅是她的地盘,若是出了什么事,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这不明摆着想要把脏水污到她身上。这是一计不成再生一计,还是先前就想这样的? 这女子看样子也不像是自愿的,倒像是受了江氏的胁迫。 左右是跑不了了,她干脆大敞着门,随后把那女子揽进怀里,倒叫他们看看,她是如何采花的。那女子却吓得用衣襟挡在自己身前,一张脸惨白惨白的,没有半丝血色。 外面的路唯新看见这场景,有些傻了,他可不相信郭文莺能做出这等事。 随后赶来的暗七和暗九也傻了,两人都怔怔看着郭文莺,心说,郭大人也太急切了吧?上南陵公的小妾,这要传出去,得多劲爆啊。 郭文莺施施然往那儿一站,她在等江氏,真正的女主角还没上场呢。 果然不一刻江氏就到了,她带着丫鬟、嬷嬷,一堆人浩浩荡荡的进了东厢。 一瞧见郭文莺,江氏脸上便挂满笑容,慢条斯理道:“郭大人真是好兴致啊。” 郭文莺亦笑,“却是兴致不错,没让人给宰了,就在这儿花心玩一玩。倒是江夫人怎么消息这般灵通?要来也等咱们上了床再来吧?瞧瞧,这还没开始呢,最多只算个未遂吧。” 江氏被她说得愣了愣,随后冷笑起来,“大人怎的在陈姨娘的房间,这般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大人不是喜欢男色,刚送了一个雪融还不知足,这是又换口味了吗?” “这做人当然要不断的探索求新,时常换换口味,也有益于调节生活嘛。”郭文莺说着转头看看那一脸惨白的陈姨娘,这女人到底是怎么得罪江氏了,叫人这般陷害?莫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人家手里攥着? 她笑了笑,“至于我怎么出现这里,那得问夫人啊,是夫人约我来的,我以为这女人是夫人,才会情不自禁的。不然也不会对她动手动脚啊?夫人可知道,自从在扬水河一见,文莺一直对夫人朝思暮想呢。” 江氏脸上飞红,顿时恼羞成怒,“大人做出此等羞辱之事还要栽在别人身上吗?来人,把他拿下,送他去见公爷。” 郭文莺挑眉,“你确定要拿我去见公爷?大庭广众之下,丢的是江太平的面子,而且我可不确定自己到了公爷面前会说出什么?” 江氏犹豫了一下,不过今日一定要把陈姨娘除去,这女人最近太得公爷的宠了。她的地位本就岌岌可危,虽是正室夫人,却并不得宠爱,现在陈姨娘又有了身孕,一旦孩子生出来,哪儿还有她立足的地方? 她今日奉王爷命在后院动手,却没伤了郭文莺一根寒毛,等宴会完了她也无法向王爷交待。何况还有前些日月馆的事,王爷已经对她很是失望,连着许多天都没进过她的房,她今日若放过这两人,那么谁放过她呢? 她咬咬牙,“来人,把这对狗男女绑起来。” 路唯新一见,立时就想动手,被郭文莺以眼神止住了,她定定地看着江氏,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那模样颇似嘲讽。 江氏只做未见,让人把郭文莺和陈姨娘绑起来,然后叫人立刻给公爷去送信。 江太平还在水榭和宾客喝酒呢,听到下人禀报说抓到郭文莺和府中女眷私通,他不由皱皱眉,暗道江氏真不会办事,怎的把他的女人给牵进来了? 他今日杀不了郭文莺,本就想让封敬亭出个大丑,若让人知道他手下如此无良放肆,岂不是有治下不严的名声传出去?到时候他稍加利用,定能叫端亲王也名声扫地。至于女人,左右不过只是女人而已。 打定主意,便当即叫人把人推到水榭来,他要当场戳了端王的脸皮。 封敬亭察觉到他神色有异,不由道:“公爷,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江太平假装叹息一声,“王爷,是出了点事,本公先行处置了,还请王爷见谅。” 封敬亭心里咯噔一下,郭文莺和路唯新到现在还没回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他正犹疑之时,便见几个公府下人押着五花大绑的郭文莺过来,在看到她和路唯新的那一刻,他揪起的那颗心才放了下来。只要没生命危险就好。 江太平假模假样的问了句,“出什么事了?” 一个家丁道:“咱们在后院抓到这个人潜进府中女眷的闺房,意图不轨,咱们也不知道是谁,听说知府大人在这儿,特意抓来交给官府。” 郭文莺不由翻了个白眼,这话说的,真是要多能装蒜,就多能装蒜。倒真不愧为公府的下人,嘴皮子利索啊。 江太平仿若刚看见郭文莺,假装愠怒,“胡说八道,这是指挥使郭大人,怎么可能是如此无耻的贼人?” 那家丁忙跪下磕头如捣蒜,“公爷恕罪,公爷恕罪,小的真不知道他是朝廷官员,小的只是见他潜进陈姨娘房里,把姨娘按在床上意图不轨,才迫不得已抓了他。小的真想不到他是个大官,试问朝廷官员怎能做出此等道德败坏之事?” 郭文莺暗赞一声,“说得好。”他也是个人才啊,这样的人不去说书,还真是可惜了的。 江太平一听,装死勃然大怒,拍着桌子道:“身为朝廷命官怎可如此?”他似极为义愤,转头对封敬亭道:“王爷,这虽是你的人,你也不该姑息吧?” 此言一出,水榭中众官员不禁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道今天这出戏有意思,王爷的人在公爷府上意图非礼,再接着唱下去会怎么样呢?还真是让人期待啊! 封敬亭自然不会以为郭文莺真能做出这等事,就算她有心想玩个新鲜的,也没那作案工具啊。 他笑道:“公爷,这里面怕是有些误会吧。” 江太平冷哼,“王爷认为误会在哪儿?难道郭大人竟是无辜的吗?” “无辜不无辜,总要听她辩驳一下吧。” “好。”江太平转过头,“郭文英,你且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你为何会出现在本公的小妾房里?” 第二百二十九章 玩火 郭文莺淡淡一笑,此刻倒没有半分畏惧之色,只道:“我如何进的公爷小妾房,那要端看公府的家教如何了?公爷日理万机,自然管不得后院之事,时日久了,那些女人们难免寂寞,自会约一些像本官这样的青春年少的美少年去私会一下,排解寂寞。本官本来在宴会上喝酒赏舞,玩得不亦乐乎呢,偏公府的丫鬟悄悄过来,说公爷夫人要约见本官。”她说着一指刚才宴席上与她喝酒的几个,“你们,你们,可是都瞧见了吧?是不是有人把我叫走了?” 立时便有人点头称是。那会儿她故意高声,听到的人自不在少数。 郭文莺越发笑得灿然,“那就是了,是夫人把本官叫到后院,说是想与本官效鸳鸯于飞。本官自要满足一下她的愿望,与她好一阵亲热呢。不过本官在这府里相好之人,又岂止夫人一个,陈姨娘、薛姨娘、王姨娘、花姨娘,还有春白、春杏什么的,都是本官的亲亲娇娇,和本官有过春日之盟更不知凡几。公爷说本官误入,那是给本官找借口了。”她越说越顺溜,这些都得益于封敬亭往日的熏陶,否则她还真编不出如此无耻的话。 江太平气得脸都绿了,他何曾说过误入?这个郭文莺简直无耻之极,这等话都说得出来,把他这公府当成是他采花采蜜的所在了?合着他府里的女人,个个都给他戴了一顶绿帽子吗? 封敬亭在一旁优哉游哉的喝着茶,嘴里还不咸不淡道:“公爷,消消火气,年轻人嘛,总是容易冲动一些,他们办事糊涂,公爷可不能糊涂啊。” 江太平气得噎住,他怎么也想不到郭文莺的脸皮会这么厚,且这位亲王的脸皮更加可观。 本以为今日能拿捏到郭文莺的把柄,就算治不了她的罪,这下倒好,自己倒被人带了十几顶绿帽子了。 郭文莺继续道:“公爷休要恼怒,要怪就怪公爷不懂怜香惜玉,拴不住这众多女人心,若公爷也长得如文莺一般花容月貌,且温柔体贴,也不会被他们嫌弃了。” 江太平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桌子,狰狞道:“郭文英,***子者,该当千刀万剐。今日本公若能放你离开,本公就跟你姓。” 他那样子可怖之极,竟像是真要拿刀把她砍了一般。 郭文莺心下也有些害怕,暗道自己今日玩的过火,可别真激得江太平想杀人灭口了。 她忙道:“公爷息怒,刚才文莺都是跟公爷说着玩的,文莺自幼天阉,实不好女色,根本不可能与府中女眷相好的。刚才一番胡言乱语,只是因为和陈姨娘说了几句话,就被贵夫人抓住,非要问罪,一时气恼才会乱说的。文莺其实与府中任何女眷都不相熟的。” 江太平皱皱眉,这番急转弯的,到底是干什么? 不过隐隐觉得事情已经偏离了原先的轨道,他们不是要根据封敬亭手下是否失德败兴,大为展开议论一番吗?怎么倒好像议的都是郭文英究竟有没有和自己夫人、小妾有染? 不过这点对他真的很重要,十几顶绿帽子压下来,还不把他压死了? 他急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这是自然。”郭文莺点点头,“不然就请公爷问问王爷就知道了。” 封敬亭又怎肯放过如此一个大好机会,含笑颔首,“自然是真的,本王与文莺关系自不一般。他喜欢男还是女,本王自是知道的。” 还没等江太平说话,身后路唯新倒先叫起来,一脸受伤的看着郭文莺,“文英,你,你居然跟王爷?你们……” 郭文莺瞪他一眼,这里有他什么事,还不够裹乱的。 没人理路唯新的内心挣扎,水榭里的人都把眼看在江太平和封敬亭身上。 郭文莺和端亲王的关系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封敬亭在许多场合都含糊的说过他和郭文莺怎样,不过像今日这般当场承认却是第一次。 江太平很觉今天的事不可能按照他设定的走了,他要在只能做两件事,要么放了郭文莺,说她今天说的都是胡言乱语,而要想杀郭文莺,就得承认自己被戴了十几顶帽子绿帽子。若是只是郭文莺擅入小妾房里,意图不轨,他还能做做文章。可现在被她一搅合,竟多出十几顶绿帽子,他是无论如何也戴不下的。 想到这儿,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含笑道:“既然是个误会,那就是本公莽撞了,还请大人见谅。来人啊,还不给郭大人松绑。” 有两人过来给郭文莺解了绑绳,郭文莺揉了揉被勒的发疼的手腕,嫣然一笑,“真是多谢公爷了,公爷大人大量,将来必会子孙满堂的。” 江太平哼一声,“那就借大人吉言了。” 郭文莺暗吁口气,很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今天真是侥幸,若不是一开始就拿话套住了江太平,怕是今天他们想离开也不容易了。 江太平受了这等气,哪还有再继续饮宴的兴头,众人一看如此,都纷纷告辞了。 出城的时候,郭文莺忽然对封敬亭道:“王爷,我在公府里放把火,王爷不介意吧?” 封敬亭一怔,“你放火烧了南陵公府了?” “还没呢,不过估计等咱们出了城也差不多了。” 她只是让暗七在公府马厩里安放了一个小机关,两条细绳和小勾子连接着火镰和火石,随着时间的推移,火镰和火石一点点往下滑,随后被弹射出来,火镰擦上火石,点燃后掉在地上,而下面正是一堆干草,烧成啥样她也不知道,不过必然会惊了马匹,就当她报仇了。 封敬亭摇摇头,这丫头报复人的本事也是一套一套的,看来以后还真不能得罪她啊。 郭文莺身心俱疲,封敬亭硬要带她回府,也懒得跟他争辩。 回到行辕,她倒头便睡了,这一天耗尽了她全部的精力,身上又受了些轻伤,真是这辈子都不想再去福州了。 晚上的时候,封敬亭来找她吃饭,见她不肯起来,便躺在她身边,低笑道:“娇娇,你不是说爷见识过你是不是天阉吗?爷还真没看过,不如你叫爷好好欣赏一下?” 郭文莺一吓,立刻睁了眼,从床上跳起来,心说,比起江太平的手段来,封敬亭显然更能治住她。 一句话就吓出她一身的汗来。你爷爷的,郭爷是不是天阉,能叫他看见吗? 第二百三十章 侧妃 回到军营,郭文莺每日也闲不住,封敬亭又令路怀东拨了一万兵丁给徐海,水军的人数已经扩充到两万人了。 新军不好带,郭文莺便每天帮着训练水军,她虽然是指挥使,但属于她的大部分工作职能,一部分叫封敬亭担了,另一部分路怀东担着。她反倒干了许多不该她干的事,比如训练新兵,比如建造船场。 可惜这些都是她的强项,配合各种船类型训练士兵,然后再进行改良,这种事也只有她一个人能做。 徐海自知道郭文莺的本事,每日拉着她一起练兵,把练兵的心得写成册子,还预备将来出一本兵书战策什么的。 郭文莺见他兴致勃勃的,也便陪着他一起,偶尔也记下一些造船心得,两人记录相互呼应,倒为后世南齐水军发展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几日之后,朝廷赐婚的旨意下来了,皇上圣旨赐定国公长女郭婉云与封敬亭为侧妃,并令淑妃娘娘的侄女胥定伯府的江玉妍和郭婉云一同赶赴闽地,说是与王爷先培养一下感情,待等回京之后再举行婚礼。 封敬亭收到圣旨,心里颇为不满,他的侧妃说定就定下,一个是母妃给的,一个是父皇给的,真是想塞谁给他,就塞谁给他。哪一个问过他的意见? 下旨赐婚也罢了,竟然还把人送到宁德来,这是觉得他在这里太闲,非要找点事给他做吗? 恼怒?不满?大发脾气? 可不管怎么着也都没用了,人已经在路上,不几天就到了。 封敬亭心情实在不好,跑来找郭文莺,死皮赖脸的求道:“好娇娇,跟爷回府住几天吧,爷想你了。” 郭文莺“嘁”一声,她又不傻,谁会跟他去行辕找不自在?整日里面对他的两位侧妃,她脑子进水了才跟他走。 封敬亭无奈,索性道:“你不跟爷走,爷就住你这儿了。”然后当真叫人回去收拾东西,要与郭文莺住一间房。 郭文莺哪肯,真叫他住进来,丢脸倒是其次的,还不定被他折腾成什么样呢。他想住随他住,立刻叫邓久成再给他安排别的屋子。 封敬亭见她死也不肯与他同房,也只好歇了这心思,何况在军营里,他一个钦差王爷也不好闹的太不成样子,只好灰溜溜又回府去了。 两位侧妃来得倒也快,不过三五日就到了宁德,封敬亭随意在厅里见了一面,就让徐茂扔进后院的两处院落。那里一处是给原来路怀东准备的,另一处是麦云腾的,现在路怀东住军营,麦云腾也回京交旨去了。两处院子都空出来,正好给两位侧妃住了。 徐茂对于府里来了这尊女佛也颇感无奈,他近来心思都在盐场,也没多余的心管府里的事,左右府里就王爷和陆先生两人,都好照应。可这两位来了,他就不得搬回府里,花些心思服侍,每天还得听两位娘娘劳力唠叨追问王爷的去向,要不就是抱怨行辕太过简陋,被褥粗糙咯伤了肌肤。 徐茂被她们吵得头痛,也是烦不胜烦,所以在封敬亭晚上回来询问他府里情况时,他苦笑道:“王爷,东边院子那位江娘娘是个挑剔的,西院那个郭家小姐还算安静,想必是个懂事的。” 江玉妍已经由淑妃做主抬进了府里,虽没拜堂,也算是正经侧妃,郭婉云只是赐了婚,还没举行婚礼,是以也只能唤作郭家小姐。 徐茂素来妥帖,称呼上绝不敢出错。 封敬亭倒是没多大反应,只道:“你好好照应着吧。” 徐茂见他神色还好,大着胆子道:“爷,要不我去盐场住吧,盐场那边忙,横竖也脱不开身。” 封敬亭抬腿给了他一脚,骂道:“滚,爷还没搬军营呢,你敢搬盐场去?老老实实给我待着吧。”说完,自己也有些闹心,在屋子里直转圈。 转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停下来,回头睃他,“你说,怎么想办法把人给送回去?” 徐茂心说,我哪儿知道啊?就算知道他也不能说啊,这两个以后进了府都是主子,他哪敢寻这个晦气? “爷,你知道奴才笨,要不,咱找郭大人问问?”他故意提郭文莺,果然封敬亭眼前一亮。 摸着下巴道:“你说郭文莺现在在做什么?她能给爷出主意吗?” 徐茂心道,能才怪了。谁傻了,给他出这种主意? 他知道他心里惦记着郭文莺,便笑道:“主子爷,奴才跟您请个旨,奴才想请郭大人到盐场指导一下,这阵子咱们生意不错,看看能不能扩充了在宁德弄两个新盐场。” 封敬亭正愁找不到理由把郭文莺弄进府里来呢,闻听不由喜道:“你个老奴才,想到了还不赶紧去,把郭大人叫来,就说爷请她吃顿饭。” 徐茂脆声应了,立刻跑出去请人去了。 封敬亭要找她问盐场的事,郭文莺也不好不来,可等到了行辕,迈进了大厅,她立刻悔的恨不能转身就走。厅里不仅坐着封敬亭,还有江玉妍和郭婉云。居然两位侧妃娘娘都在?注定今天这顿饭是吃不好了。 她苦着给王爷见了礼,又对两个女人道:“下官郭文莺拜见两位侧妃。” 郭婉云倒是客客气气地回了礼,还说道:“数月未见,大人可一切安好?” 郭文莺笑道:“多谢郭小姐挂念,文莺甚好。” 江玉妍不认识她,也不知是谁,便只微微颔首,算是见过了。 这时候徐茂端了四碗酸梅汤进来,给每位跟前放了一碗,连郭文莺的都有。他腆着脸笑,“各位主子,天热,喝碗酸梅汤去去暑气。” 郭文莺跑了一路,也觉热了,她端起酸梅汤正要喝,却听封敬亭道:“徐茂,郭大人这几日肠胃不适,不能喝凉的,厨房里有晾好莲子汤给她盛一碗过来。” 江玉妍用小调羹搅着碗里的细碎冰块,听到封敬亭的话,不由抬头多瞧了郭文莺几眼,她进府里也有几日了,来了许多天,王爷连句话都没主动跟她说过,就好像根本没她这号人似的。 她见王爷对郭婉云也是一样,还以为他本就是个冷情之人,没想到今日对着郭文莺却是笑容满面,想得这般周到。这郭文莺到底是什么人? 第二百三十一章 尴尬 郭文莺前几日确实有些闹肚子,虽然早就好了也确实不宜吃凉,见徐茂又端上碗莲子汤也没客气,几口喝干净了。随后站起来,“王爷有事,下官改日再来。”左右瞧着没什么事,这是打算先跑了。 封敬亭哪会不知道她想什么,心说,爷好容易把你拐了来,能叫你走了? 他冷声道:“你且坐着,本王找你有事。”说着若有似无的往厅上两闲人那儿扫了一眼。 徐茂多机灵啊,早退出去了。 郭婉云一见他走,才会过意来,忙站起来,“王爷有事在身,且容妾身告退。” 江玉妍今日好容易等到王爷在府里,便巴巴的赶来,可刚坐下还没等说上话,郭婉云就到了,这会儿又被赶出去,真是满心的不乐意。可王爷有要事,她又不敢说什么,只得起身也跟着告退。 到了外面越想越气,手里帕子使劲绞着,几乎要绞烂了。 身旁的丫鬟是自小跟着她的,自知道主子恨什么,故意道:“侧妃娘娘,奴婢愚钝还请娘娘指点。奴婢虽是下人,却也知道女子名节甚是重要,不知有没有那脸皮厚的,没嫁人就敢到人家府上住着的?” 江玉妍掩唇一笑,“这我就不知道了,不知道郭姐姐知不知道?也好给妹妹解惑,看天下可有这等不要脸皮的女人?” 郭婉云身形一滞,忍不住掐紧手掌,想说什么终没开口,快步往前面走去。 走出一段路,身边丫鬟翠莲开口道:“小姐也是,刚才那江家小姐说的那般难听,小姐怎么忍下了?” 郭婉云叹一声,一张俏脸上隐有一抹愁思,她低低道:“爱说什么,随她去吧。” 翠莲不忿,“奴婢是替小姐不平,那江家小姐也没比小姐好到哪儿去,是淑妃娘娘硬塞进王府的,说要给王妃冲喜,娶进去的,也没跟王爷拜堂,迎亲也不是王爷迎的,小姐好歹是皇上赐婚,比她这强嫁进去的不知体面多少。” 郭婉云叹息,“你也说了是强嫁进去,她江小姐是,我又何尝不是,终究不是王爷愿娶的,你瞧着来了这几日,王爷可正眼瞧过咱们吗?” 自从上次见过封敬亭一面之后,她早绝了嫁给端王的心思,谁想到皇上突然下旨赐婚,又把她一个未嫁姑娘送到闽地来了。 她这样突然跑来,本就不合时宜,也难怪会招别人闲言闲语。可这一切也非她能掌控的,皇上让来,她敢不来吗?且家里人也非逼着她来,她能不来吗?但凡父亲能多体会些她的不易,在皇上跟前说句话,她也不会被逼到这等尴尬境地。 但现在什么解释都不管用,王爷分明是很不待见她,现在这会儿就这样,等将来王爷从东南俗事脱了身,定会处理这两桩婚事,到时候能不能作数还不一定呢。就算做了数,日后就算嫁进王府,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了。 她寻思着以后该怎么办,突然想到郭文莺,对翠莲低声道:“你一会儿留在这儿看着,要是郭大人从王爷那儿出来,你想办法请到我的院子里来。” 翠莲一惊,“小姐,这怎么行?小姐是闺阁女子,怎么能见外男?” 郭婉云杏眼一瞪,“让你去你就去,费那么多话做什么。” 翠莲忙应了,心里暗暗嘀咕,小姐平常都是很温柔的,今儿这是怎么了? 郭婉云看着她小步跑走,忽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力感,她既然陷到了这个境地,父母也是一心巴不得她攀了高枝,能救她的怕只有郭文莺了。她虽然只见过她一面,却莫名觉得亲切。现在人在异地,摸不着王爷心中所想,也只能求助于她了。 此刻郭文莺坐在厅里,被封敬亭拿眼盯着,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他每回看自己,都好像自己是块肉,这种感觉实在糟透了。 她忍不住开口,,“王爷有什么事要和下官说?” 他忽然收回那吃肉目光,一脸哀怨,“娇娇,你就这么狠心吗?巴不得赶紧离开爷吗?” 郭文莺暗骂,“你娘的,你就知道你离不了这句。”心里腹诽,却也只能装没听见。问他道:“王爷不是说有事吗?” “先吃完饭再说事吧。”封敬亭叹口气,拉着她去小饭厅,在小厅里摆上席面,捡着她喜欢吃的上了几样,两人一边吃着一边说事。 封敬亭把徐茂请她去盐场帮忙的事提了提,后来又说起倭寇的事,昨日倭寇夜袭泉州,已经从泉州登陆,在泉州和金门杀了不少人。本来这事他已经让路怀东去处理了,只是还想听听她的意见,毕竟打倭寇不是一朝一夕的,何况那些倭寇也不过是一些小股人马。 郭文莺道:“泉州离福州如此近,南陵公的水军在泉州也有兵力,就眼睁睁看着倭寇登陆吗?” 封敬亭哼一声,“这里面还不定有什么呢,江太平想把我赶出闽地,不制造点麻烦岂不是对不起他的威名?” 郭文莺想了想,“既然王爷想到可能是江太平搞的鬼,想牵扯咱们的精力,上泉州抗倭去,索性这事先放一放,倭寇困扰东南多年,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封敬亭点头,“现在倭寇还没成大患,江太平这块肉更崩牙,怎么样也得先把这块吞了。”他说着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给她,抱怨道:“你没事也多来陪爷吃个饭,爷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郭文莺还在想倭寇的事,一时沉思,也没理会他,只道:“我听说倭寇刀上有毒,虽不至于一下致命,但毒性根本没要可解,身上的肉一块一块的烂,最后直至腐烂而死。” 他点头,“该是吧,此事且等路怀东回来再说吧,爷目前也不想在这上面牵上太多,左右现在最主要的还是练好兵,不能叫别人牵着鼻子走。” 本来没想谈事,结果真谈起来又没完了。两人说完倭寇,又说起船场险些被炸的事。可惜虽然抓了董大方和那个放火的船工,却并未问出什么,董大方咬紧牙矢口否认,那船工却在牢中自尽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竖起 蒋贸为此自责不已,连称没看好人,船工一死,线索就此断了,董大方又咬死不撒嘴,一时也查不到是谁主使的。 其实就算查不到也猜得到,两人一致认为是江太平下的手。 毕竟最不愿看到船场好的,就是他了,他最有动机,也最有能力往里面安插人。看来以后真得好好堤防,谨防他狗急跳墙,把他们辛苦数月的心血给毁了。一个船场,一个盐场,一个新南军营,哪个也不能出事。 郭文莺心里想着事,一时不察,把酒壶给碰倒了,大半壶的酒全倾倒在封敬亭身上,下襟沿着大腿往下直滴着酒液。 她吓了一跳,慌忙用手去抹,手触在他大腿,随意抚了几下,又掏了帕子给他擦拭,边道:“王爷实在抱歉,一时大意,还请恕罪。” 封敬亭深吸了一口气,若是旁人碰他几下也罢了,可他肖想郭文莺太久,哪怕只是轻微的碰触,也好似在干柴上加了把火,烧的他浑身灼热,那个位置也跟着快速挺立起来。 郭文莺手忙脚乱的,转头拿毛巾,再一回头时那里已变了模样。她不由怔了怔,便再也擦不下去了。 封敬亭苦笑一声,“娇娇,你成日里这般素着爷,也该体谅爷的不易。别说你摸爷几下,便是看几眼,爷都想的紧。” 郭文莺顿觉尴尬起来,她就知道他这样,平日里才不敢往他身前凑,谁知道他哪日会把持不住用了强? 守着这么个直挺挺跟高山似得东西,她能装作若无其事的,还吃得下饭去?匆匆道了句,说要去如厕,便飞也似的跑出去了。 封敬亭看着那高耸入云的物件,颇无奈的苦笑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守着心爱的女人却碰不得,这比做和尚还难受呢。 正想着怎么把这玩意给弄软下去,外面脚步声响,却是陆启方进来了。 他刚从外面回来,走得满头大汗,一进来喘气道:“哎呦,可累死老夫了,这一半天都没顾上吃口东西,王爷这儿开了饭,正好给老夫也用些。” 他说着便一屁股坐在郭文莺刚才的位置上,拿起筷子正要夹菜,忽然瞧见眼皮底下那竖起如山峰的玩意,瞅了一眼,再一眼,又看一眼……随后捋着胡子笑起来,“王爷,就算你再喜欢老夫,也没必要这么冲动吧。老夫这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王爷的折腾。” 封敬亭脸皮再厚,也不禁尴尬起来,干笑一声,“先生说什么呢,本王可没什么特殊癖好。” 陆启方自然知道不是因为他,往左右看看,问道:“郭文莺呢?” 封敬亭轻叹,“刚出去了。” 陆启方看他那张明显写满痛苦的脸,不禁乐起来,“王爷你也是,一个丫头而已,怎么就摆不平了?照老夫说,干脆就……”他本想说干脆直接上了就得了,忽然想到郭文莺平时对他老人家很不错,又是他带出来的徒弟,没道理送进别人嘴里? 到嘴的话便秃噜进去,最后换成悠悠一叹,“王爷,不是老夫说你,这女人啊,你不用太当回事,就当没这个人多好。” 封敬亭心说,没这个人?爷是想答应,可底下这东西不答应啊。不过,他还就不信了,他这辈子就不能把这丫头拐到手了? 此时此刻,正在茅厕蹲坑的郭文莺狠狠打了个喷嚏,她揉揉鼻子,心道,这大热天的,怎么就觉得脑后一阵阴风刮过呢? ※ 其实,最近几日,江太平的日子也并不好过,闽地统共就这么大一块饼,一个人尚嫌吃不饱,何况还要加一个嘴更大的跟他抢食吃呢。 他素来吃独食吃惯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可封敬亭这张大嘴实在太难搞了,不仅嘴大吃得多,还怎么弄都弄不死。 接连几日上火,他嘴上起了一圈火泡,饭桌上,江氏给他夹了许多好菜,一口也吃不下。 江氏劝一句,“夫君多少吃些,总还得顾着身子的。” 江太平捂着腮帮子很觉牙疼,让人拿了竹盐漱口,一看那是封敬亭盐场出的紫竹盐,顿时火大,抬脚踢向那服侍的侍女,“不长眼的东西,什么都敢拿出来碍眼。” 他力大无穷,一脚硬把人踹吐了血,那侍女卷缩在地上,不一会儿就断了气。 江氏表情淡淡地看着,只叫人把尸体搭出去,仿佛死个人实在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低声道:“夫君不必恼怒,那端王成不了气候,总归这东南还是在咱们手里握着,夫君粮草充足,兵强马壮,何惧一个端王?” 江太平点点头,他在这东南盘踞多年,若是轻而易举的让人给毁了,那他也不用活了。 侍从重新捧上来新盐,江太平漱了漱口,方觉疼痛好些。 他吁了口气道:“本公身边之人没有一个合用的,那个傅冬平口口声声说能把盐场毁了,最后却那个郭文莺把本公的火龙船给炸了,叫他去暗杀封敬亭,多次都未成功,此人留着也无甚大用。” 恨声说着,又忍不住叹息,“反观那端王,身边所用几人都是人才,尤其是那郭文莺,听说上次对战的火铳就是她造的,有如此奇才,却不能为本公所用,真真是可惜了。” 江氏劝道:“夫君勿恼,那郭文莺也不过是一个乳臭少年,还未及弱冠,未必就有什么大才。那火铳也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妾身就知道有一人能造。” 江太平面色顿喜,“哪个人?” 江氏道:“此人是京中三殿下的人,昨日曾投了名帖,要拜见公爷。” 三殿下封敬辉的人? 江太平不由心中一动,他上的自请封王的折子到现在还没批复,京里那些人收了他的钱,说要帮他办事,到现在还没个信儿。这王封不下来,他就永远低封敬亭一头,想越过他掌控东南,就不是那么容易。 他沉思道:“听说这位殿下最是有钱,号称南齐首富?” 江氏道:“正是如此,三殿下掌着盐业,手里抓的是南齐大半的经济,若能与三殿下交好,倒多了一条臂膀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会面 江太平点点头,这话倒是在理,只是三殿下想要的多半也是南齐的江山,两人目的相同,短期合作倒是可以,依为臂膀却不必了。不过这封敬安找上自己,又是什么意思? 他问道:“那三殿下的人来见我,可说什么事了吗?” 江氏道:“那人说手里就有造火铳的图纸,要献给公爷。” 江太平不禁冷笑起来,“这封家兄弟果然是不齐心的,先有二皇子花重金收买我,让我在东南结果了封敬亭,现在老三又找上门来,果然那皇帝老儿的宝座吸引人。他们打,打得好,越打得热闹老子越高兴,且等着老皇帝咽了气,老子就挥兵北上,夺了封家的江山,也去坐坐那皇帝宝座。” 江氏微笑,“那妾身就先恭贺皇上了。” 江太平哈哈大笑,“你是本公心爱之人,辅佐本公有功,本公定要为你戴上凤冠,母仪天下。” 他说着揽过江氏在怀中温存了一会儿,又说,“本公不便出面,你去见见那人吧,看他想要什么,另外端王的两个侧妃来了宁德,你看能不能与两人搭上关系。” “妾身遵命。”江氏挣开他的手,对他微微一福,偏过头时眼角闪过一丝冷光。 什么母仪天下,为她亲手戴上凤冠?他心里惦记的人是谁,当她不知道吗? 和那个贱人孩子都生了,就瞒着她一个,只当她是傻子吗? 且等着吧,不管他能不能得了天下,她绝不叫那贱人活着,天下是她的,夫君也是她的,岂会便宜了一个卑贱的渔家女? 上次她想借郭文莺之手除掉陈姨娘那小贱人,反倒被她倒打一耙脱了罪。他对陈姨娘就已经很维护了,对那个渔家女更甚,在他心里谁都有,只除了没有她…… ※ 福州城最有名的一座园子就是留园,这座园子不是最大,不是最豪华的,却是最精致的,据说是仿造苏州园林造的,三进院落,朱色大门,里面一树一石都极尽韵致。 江氏的马车停在留园门前,一个长相清秀的小厮把她领进去,笑道:“夫人稍等,咱们公子稍候就到。” 江氏微微颔首,坐在精雕紫檀木的椅上,有人将官窑烧制的雨青瓷盖碗茶杯端上来,“夫人喝茶。” 江氏低头看那茶杯,不由一骇,她本就是富贵世家小姐,知道这雨青瓷乃是稀世极品,当年她家中就有一套茶壶,父亲爱若珍宝,从不轻易示人,此间主人竟然随便拿来待客,真是奢侈啊。 抬头再看这厅中摆设,没有一物不是珍品,墙上挂的一幅仕女图竟然也是前朝大画师齐宣的大作,只一幅画便值五万两。 她是南陵公的正室夫人,本来对这什么三殿下派的特使,并不怎么看在眼里,可这会儿见这厅堂摆设,瞧这府里气派,顿时收起小觑之心。心中暗道,也不知这位方公子究竟是何等人物,居然这般富贵荣华? 正思忖着,忽然脚步声响,一个长相极为清俊的公子迈步向厅中走来,他穿着一身雪白长衣,下摆之上绣着朵朵梅花,随着走动,朵朵梅花似在衣襟上绽开,美得迤逦。 江氏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被那男子吸引住,若是别的男人穿着这一身梅花衣,不是觉得娘气,便是根本衬不出梅花的美,梅的高洁。可这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是极为相得益彰,仿佛他就是梅中君子,梅花美人。 他有着光洁白皙的脸庞,乌黑深邃的眼眸,那浓密的眉,高挺的鼻,绝美的唇形,浑身上下都给人一种高贵与优雅之感。让人不禁赞叹,天下竟有如此人品! “江夫人。”男子对她拱手一礼,声音也好听之极,轻柔好像对着你耳边低语。 江氏闺名月芳,常自诩美貌,轻易不把世间男人放在眼里,今日得见如此气质容貌绝佳之人,竟有片刻的慌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忙福了福,“这位公子是……?” 白衣男子微微拱手,“在下姓方,名云棠,冒昧请夫人过来,还请夫人恕罪。” “不敢。”秦月芳镇静地回礼,虽表面看起来礼数周全,可心却怦怦跳个不停。她从没见哪个人这么慌乱过,便是第一次见江太平,也只是为他的气势所慑,却没像现在这样,竟觉心乱如斯。 她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精神恍惚间疑似在梦中。到后来,她从留园出来时,还觉心慌慌的,根本记不起他都跟自己说了些什么,只记得他的笑容如何迷人,他的声音如何动听。她从来不认为这世上有一见钟情,但真的遇见了才知道,原来真的有男人可以让你第一眼就爱上他。 从留园出来,她手里捏着一张图纸上了轿,回到府里江太平与她说话,她才忽然惊觉自己竟然对一个初见的男人入了心。 她把手中的图纸递给江太平,道:“这是那位公子给的,说照着此图可以造出火铳兵器。” 那张图画的极为细致,一看就是画工深厚之人所绘。江太平反复拿在手里看着,心中大喜,问道:“他可提了什么要求?” 江氏摇摇头,“他没提什么,只说若有所求到时定会知会公爷。” 江太平暗自得意,忙命人去找铁匠和制造火药的工匠,他要迅速赶造出一批新式火器来。 心里不免琢磨,看意思三殿下似颇有诚意,而且所求绝不会小。不过他也不惧,他们若敢提要求,索性他就提一提封王的事,不让老子封王,谁也别想得了好。 ※ 当天郭婉云并没见到郭文莺,而是在次日郭文莺来找徐茂说盐场的事时,才被丫鬟堵在了门口。 “大人,我家小姐想见见大人。”丫鬟翠莲终于有机会接近郭文莺,轻轻松了口气。昨天她等了许久,后来等郭文莺从王爷那儿出来,天已经黑了,也只得作罢了。没想到今日在这儿,让她等到了郭大人。 郭文莺见那小丫鬟并不认识,不由问道:“你家小姐是谁?” 翠莲低声回,“是定国公府的婉云小姐。” 第二百三十四章 心上人 在花园的凉亭中,郭文莺见到了郭婉云。 对于这个郭家女儿,自己的堂妹,郭文莺谈不上多喜欢,不过也说不上讨厌,只是不想和郭家人都过多牵扯。 她本不想见的,奈何郭婉云强要见她,便也只能应约了。 郭婉云在凉亭中垂首而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一听到脚步声,慌忙站起来,“郭大人来了。” 郭文莺微微颔首,“郭小姐有什么事找下官?” 郭婉云请她坐下,凉亭中放着一些瓜果和茶点,还有一碗温热的莲子汤。 她推了莲子汤在她面前,柔声道:“上次见王爷让厨下熬制莲子汤给大人,大人想必是爱喝的。” 郭文莺不置可否,“下官粗野之人,吃什么都吃不出好来,与下官来说无甚区别。”她并没动那碗莲子汤,只定定看着她。 郭婉云被她看得脸上微红,心说,这位大人目光真是放肆。 只是她目光中纯净无波,实在也不像男人看女人的样子,便收起了羞恼心思,只道:“婉云在京中有幸与大人会过一面,心中对大人一直仰慕,今日请大人来,却是有一事未解,想请大人为婉云解惑。” “小姐有何事?” 郭婉云咬了咬唇,似在犹豫要不要说,片刻之后方道:“实不相瞒,婉云并不想嫁给王爷,还请大人给婉云出个主意。” 郭文莺微怔,“郭小姐,如此之事,小姐不该跟我一个外男说吧?” 郭婉云忙道:“虽然小女只见过大人两次,可是一直觉得大人亲切,就好像,就好像……是亲人,对,就是亲人。” 郭文莺表情呆了呆,‘亲人’这个字眼让她倍感沉重。她到底有多久没听过这个词了?从来没人对她说是‘亲人’,乍一听来,还真觉不是滋味儿。 她沉声道:“小姐谬赞了,文英实在不敢当。” 郭婉云急了,“不,我说的是真的,大人就像是我……我哥哥。” 或者被‘哥哥’这个称呼刺激到了,郭文莺竟有一霎那的晃神,好半天才道:“好,你说吧,要叫我做什么。” 她与郭婉云并无仇怨,又是血亲,帮她一把倒也没什么。 郭婉云咬着唇,“其实我也不知叫郭哥哥做什么,只是婉云不想嫁王爷,但皇上下了圣旨,婉云又被家人送到这里,名节尽毁,婉云不得不嫁。就算他日王爷悔婚,婉云也怕再也嫁不到好人家。这些日子婉云心里一直彷徨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今日求到大人面前,原只想让大人给想个两全之策,不过想来也是婉云任性,惹大人为难了。” 郭文莺眉角微蹙,此事确实很麻烦,老皇上突然下旨赐婚,郭家又强行把女儿和封敬亭凑上堆,明摆着要拿她攀附,又怎么可能会拒婚?郭义潜那人重利益,强似亲情,实在不是一个好父亲。何况郭家也不敢抗旨不遵,此事倒真是难办了。 若从封敬亭这儿入手,让他不娶郭婉云很容易,他本就不想娶,抗旨的事也不是做不出来。只是接下来却不处理,被退过婚的女子名声有损,日后她想再择夫婿,只怕高门大户未必想娶这样的媳妇。 她思索片刻道:“小姐可以心上之人?” 郭婉云脸一红,“没有。” “那小姐想嫁什么样的人?” 郭婉云脸更烧的厉害,心说,这种话让女儿家怎好启齿嘛? 这样的话按说本不该是一个不太相熟的外男问的,但郭文莺问了,郭婉云听起来似乎只觉害羞,倒也没有恼怒,不由心中暗暗称奇,难道自己真把这郭大人当成自己哥哥了? 郭文莺看她脸色,也知道自己问的唐突了,便道:“此事王爷会有安排的,我会让王爷给你一个交代的。你若聪明便找个借口赶紧离开闽地,这里危险,不是你一个闺阁女子该来的。”她说着顿了一下,“还有,若想保命少与外人接触。” 郭婉云一怔,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郭文莺已经站起身,大步流星的走远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那风姿勃发的姿态让人看得有些发呆,心里不禁道,真是好个人物,出入皆有风采,又是这般品貌,也不知将来哪个女子能有福气嫁给他? 不过,他这么说,算是答应为她筹划了吗?她本是厚着脸皮相求,真没想到他会应下来。 …… 她一时失神,翠莲叫了她好几声,都没听见。 翠莲望望她,又望望那人消失的石子路,不由暗忖,莫不是小姐看上郭大人了? ※ 转眼入了夏,行辕里新来的两位侧妃要添置夏装,徐茂从宁德叫了几个裁缝来,给两个侧妃量身,可江玉研看什么都不满意,不满意裁缝给的样子,也不满意布料,说什么不是大铺子出的,手感也不好,连月光锦,云中锦都没有。 徐茂很觉头疼,宁德是个小地方,哪有那样的好东西?便道:“回头奴才让人去福州看看,有没有合娘娘心意的。” 江玉妍一听说去福州,顿时眼前一亮,对郭婉云道:“既然要去福州,不如咱们一起去,挑些好料子,顺便还能买些胭脂水粉和首饰回来。” 郭婉云在府里憋了这些日子,也觉得无聊,她迟疑着:“你说王爷会让咱们去吗?” “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江玉妍也是说做就做的性子,立刻拉着郭婉云去见封敬亭,正好封敬亭和陆启方、郭文莺还有路怀东几人商量抗击倭寇的事呢,哪有心思管她这点女人事,随便挥了挥手打发她们,“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 两人得了王爷命令,都很高兴,忙叫徐茂给她们备车,带着丫鬟、婆子、侍卫一大帮子往福州玩去了。 福州确实比宁德繁华许多,街市之上行人来往热闹,店铺也有些逛头,虽不如京里的百年大铺子,但有些东西也是京都见不到的。 江玉妍和郭婉云到底是两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对漂亮的胭脂和首饰都很难抵抗,两人先是在绸缎庄挑了一车的布料,又跑到首饰店每人定了一套头面,还选了各色珠宝小玩意,又在胭脂铺选了上好胭脂几十盒,别说抹脸,洗澡都够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败家 她们都是勋贵之家出来的,明日里花钱也没太多节制,看见什么入眼的随手便叫人包起来。 徐茂在一旁看着她们这么买东西,脸色微有些泛绿,这是哪是买东西,分明是败家啊。 王爷最近手头不富裕,自己都勒着裤腰带过日子,华贵的东西一概不敢动,就是换季也没替自己多添置些新衣。王爷的家底都要用在军中,哪容得她们这般胡乱花销? 他满心不乐意,可人家是主子,他一个管家也不好多说什么?真要劝几句,那郭小姐还好说,那位淑妃的侄女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若是反讽自己,这一张老脸可往哪儿放啊? 他做了多年大总管,人早油滑的不行了,左右她们也不得王爷宠,心里早打定主意,便笑着叫过一个管事,道:“我有事先出去一下,你在这儿盯着,两位主子有什么要求,多照应着点。”说完带着自己几个心腹走了。 他这走可是真走了,不是到哪儿溜达一圈再回来,而是真的不回来了。他回宁德向王爷复命去了,至于这两位,爱咋地咋地吧。 她们不是想买吗?钱在他手里,一会儿付账的时候看找谁要钱去。左右他料定了,就是王爷知道,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江玉研和郭婉云挑完东西等徐茂回来付钱,可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茶水都喝了好几壶了,也不见徐茂的影子。 江玉妍就觉得不对劲,拉过刚才那管事,问道:“刚才徐大总管是怎么跟你说的?” 那管事道:“回侧妃,大总管说有事先走一步了。” “那他可说什么时候回来没有?” 管事使劲想,貌似徐大管家,真的只说了要走而已。 他摇头,“这可没说。”那意思就是归期不定了。 江玉妍心里一阵冒火,王爷不把她看在眼里也就算了,就连个奴才也不把她瞧在眼里,真是可恼可恨。待她回去,一定好好收拾这老奴。 她站起来要走,几个绸缎庄、脂粉铺、首饰店的掌柜可不干了,都齐齐拉着她们不让走。 “两位奶奶,您看咱也是小本生意,您尺寸量了,裁缝都下了剪子去做了,不能说不要就不要啊。咱们可赔不起。” “是啊,大奶奶,这几十盒上好的胭脂都给您送来了,您不能不要啊。” “大奶奶,咱店里的首饰头面也是不退货的。” 几人七嘴八舌的说着,吵得江玉妍头疼,她一时也不知怎么办,转脸问郭婉云,“郭姐姐,你说怎么着?” 郭婉云心里也没个主意,掂量了一下自己手里的钱,小声道:“要不咱们自己先付了,回去再找王爷讨回来?” 江玉妍不干,凭啥自己付啊?自己是王府的侧妃,哪有自己掏钱置办衣物的道理?何况她身上也没那么多银子。 她不肯,郭婉云也没办法,想自己付自己的,又觉不好,想走吧,人家又拦着不让。一时被绕在这儿,急得都想哭了。 江玉妍被几个掌柜惹烦了,大怒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端亲王府的侧妃,你们是什么东西,连王府的人都敢拦?东西全都要了,给本宫送到宁德去,自会有人结银钱给你们。” 掌柜的面面相觑,一个道:“这位奶奶,你说你是王府的,可有什么证据吗?” 江玉妍怒道:“怎么?本宫还骗你不成?” 有人嘀咕,“这年头骗子可不少呢。” 江玉妍气得直想吐血,心里真是后悔跑到这儿来了,若在宁德,好歹有王府的人,可现在身边除了几个侍卫,根本没人证明她的身份。 她硬是要走,让几个侍卫都护卫着,推搡着掌柜,想把他们赶到一边去。 那几个掌柜怎么肯依,一声招呼叫了一堆伙计出来,两边人马你喊我嚷,你推我搡的,几乎要打起来。这一来倒吸引了不少看热闹的,都围在铺子周围指指点点。 江玉妍和郭婉云见人越聚越多,心里急得要命,她们都是钟鼎之家出来的,何曾被这么多人围观过?又羞又臊,再加上天气又热,几乎急得晕了过去。 正吵闹之时,铺子门前有辆马车经过,车上之人见那边围了一堆人,挑起帘子问道:“那边怎么了?” “禀夫人,是铺子里有人买了东西不给钱就想走,还说是端亲王府的侧妃。” 车上之人正是南陵公夫人秦月芳,一听此言,忙问:“你可看清楚了?那些人真是王府的吗?” “看服饰和气派像,那带着的侍卫也像是王府出来的。” 秦月芳暗自冷笑,她正愁没机会和这两个侧妃相遇呢,今天倒是天赐良机了。 让马车停下,她摆着腰肢款款地从车中走下来,走到人群前,吩咐人把看热闹的都驱散开。 铺子里站了十数个人,秦月芳一眼就看见两个穿着华丽的女子,容貌气派果然与众不同。 她走过去,低喝道:“这是怎么回事,都在干什么?” 南陵公的夫人在福州这块地盘上,绝对是谁都不敢惹的,铺子里的几个掌柜虽然没见南陵公夫人,但南陵公府的护卫服饰可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闻言忙跪下磕头,“太太,你给咱们做主啊。” 秦月芳故意问:“可是出什么事了?” 一个掌柜手指江玉妍控诉道:“是这两人,她们买了东西不给钱,还让手下的侍卫打人,他们还……还冒充王府的侧妃。” “哪个王府?可是端亲王府?”目前在福州附近的也只有一个王爷。秦月芳自是知道,只是故意把‘端亲王’三字咬得甚重,也让人看看端亲王的人是如何欺压百姓的。 江玉妍依然不知死活,高声道:“咱们就是亲王府的,你等刁民敢对侧妃无礼?” 秦月芳柔媚的双眸在她身上一搭,随后爆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笑毕突然脸耷拉下来,抬手就给了那回话掌柜一巴掌,“你们这帮狗才,居然敢得罪侧妃娘娘,你们可知侧妃是何人物,居然敢如此无礼。” 那些掌柜被打傻了,心说,难道这两人真是什么侧妃吗? 第二百三十六章 王八 秦月芳说着迈动金莲款款向江玉妍和郭婉云走去,脸上含笑,姿态甚是谦卑,“两位妹妹受惊了,姐姐代这些人给两位妹妹赔罪了。” 江玉妍愣了下,“你是何人?” “妹妹恐不认识我,我是南陵公的正室夫人,我们家老爷与王爷可是相熟的。” 江玉妍虽听过南陵公的名头,可到底不知道是什么人,听她一说和王爷相熟,不由心中一喜。忙道:“这位姐姐既然来了,可要帮帮咱们,咱们也不是故意买东西不付钱,只是刚好大总管有事先走了,叫他们把东西送到宁德去他们又不肯,东西不买了也不让走。” 秦月芳笑,“这才多大点事,至于让妹妹如此烦心吗?”她说着杏眼一瞪,对那个几个掌柜道:“还不赶快把东西给两位侧妃装上车,要钱上南陵公府要去,自少不了你们一个子。” 几个掌柜连忙称,“是,是。” 江玉妍和郭婉云一听她要送东西给她们,都觉不好,慌忙推辞,“公夫人,这如何敢当啊。” 秦月芳笑道:“第一次见两位妹妹,觉得有缘,就送给妹妹们做见面礼了。姐姐过几日要办一个诗会,请福州城里名门女眷参加,不知妹妹可要赏个脸面啊?” 郭婉云道:“公夫人相请自不敢推辞,只是这东西是万万不敢收的,若是王爷怪罪下来,我二人如何担得起。”她是知道江太平之名的,此人是朝廷心腹大患,哪敢还这位正室夫人攀交情啊。 江玉妍却是个胆大的,推辞了两次见推辞不过,便索性收了请帖,她一时弄不清江家和王府的恩怨,还当这是南陵公想巴结王爷呢。便欣喜的让人把东西装上车,回身又向秦月芳道谢,还说以后有机会一定去拜访。 秦月芳嘴角含笑,待她们十分亲切,一口一个“妹妹”唤着,似真好像把她当亲妹妹看待。拉着她的手,一时难解难分,还说,“知道妹妹喜欢牡丹,有一盆上好的牡丹花要送给妹妹呢。” 她早派人打听了两人的喜好,尤其是对江玉妍更是着意奉承,一时把江玉妍哄得找不着北了,愈发觉得秦月芳是个好人。 郭婉云有心想拦她别和南陵公夫人亲近,当着秦月芳的面也不好说什么,心里如烹火油煎似的,生怕给王爷惹麻烦。她听上次郭文莺嘱咐她的话,让她多思少动,少跟外人接触,这会儿收了南陵公夫人的礼,还不定出什么事呢。 秦月芳含笑着看着两个女孩,心中暗自冷笑,两个黄毛丫头,还想跟她斗心眼子,回头有你们好瞧的。 秦月芳亲自送她们上了马车,又把诗会的请帖递给郭婉云。 左右已经这样了,郭婉云推辞不过,也只好收了。随后秦月芳派人送她们回宁德,还一路嘱咐着让她们小心。 江玉妍还只当她是个好人,一个劲儿道谢不止,路上还跟郭婉云说:“我瞧着这公夫人真不错呢。” 郭婉云轻叹一声,她自己糊涂也罢了,何必把她也拉进来? 这会儿徐茂早回宁德了,一回了行辕,立刻跟封敬亭禀报今日的事。他可没敢说自己故意把两个侧妃扔在福州了,只说身上带的银子不足,两位侧妃买的东西又多,实在没办法回来取钱了。 封敬亭因倭寇的事正一脑门子官司呢,这次泉州之事闹得甚大,倭寇在泉州连续屠了几个村子,江太平不但不抗倭,还把泉州的水军撤走了。这明显是逼着封敬亭往泉州派兵。 可这兵却根本没法派,江太平几乎把泉州周围几座城都占住了,也驻了重兵,他的兵派过去最多是给人家当靶子用的。这分明是布了一个口袋,袋口张开,只等他们往里面钻。 一旦钻进去了,这边一收口,立刻便是袋中的王八,叫人摁起来随便揍了。 可若是不派兵,好容易在东南建立的威信就要大打折扣,百姓们早在传着端亲王是朝廷派来救苦救难的,他一见死不救,这救苦救难之说还有何人相信? 江太平早料到了这点,所以才勾结倭寇布了这个局,就是要他左右为难,不管怎么做都是错。 对于发不发兵,几个将官之间也有分歧,郭文莺主张发兵,没闹大之前他们还可以为大局,故意忽视,可现在民怨大起,一个弄不好这大半年在东南布局的心血都化为泡影了。他们本来闽地底子就薄,若再得不到百姓支持,待等江太平一起兵,还有谁把朝廷放在眼里?不跟着造反就是好的。所以即便知道是个坑,也得跳进去,然后再想办法爬出来就是了。 陆启方是不主张发兵,他自然有他的道理,为君者自当以大局为重。 封敬亭一时也决定不了该如何,议了一天也没议出个章程,正觉心烦不已的时候,徐茂回来了。又跟他说起这事,他当即就火冒三丈,跟徐茂说关了大门,让那两个女人回都别回来了。 徐茂自然不敢真堵了大门不让进,不过在下人回报说,两位娘娘回来了,还带了几车的好货。他顿觉眼皮跳了跳,心里隐隐约约觉得要出事。 慌忙跑到大门外,果然看见有两辆车都拉着许多东西,丝绸锦缎都码的整整齐齐,装了满满一车。江玉妍正在门口指挥侍卫把东西搬下来,送进她府里去。 徐茂走过去,对她见了礼,还没开口,一个大耳刮子就扇了过来。他捂着脸一时有些愣怔,跟着王爷多年,就是王爷也没动手打过他的脸,今日倒叫一个小毛丫头给打了? 他阴着脸,“侧妃这是做什么?” 因天气炎热,江玉妍一张脸被晒得红红的,此刻更是怒容满面,更多了几分颜色。 她怒道:“大总管真是好手段,把咱们扔在福州,一个人跑回来了,本宫好歹也是王爷的人,你居然敢这么对待本宫?若不是南陵公夫人给咱们解了围,本宫根本就回不来了。你个老贱奴还不该打?” 第二百三十七章 发火 徐茂阴笑,“这么说是南陵公夫人送侧妃回来的?” “自然。” 徐茂被她那尚不知死活的样子给气乐了,王爷这边都火上房了,她不知道给王爷排忧,居然还裹乱。那南陵公是能沾得的吗? 不过这样的事也轮不到他管,他抚了抚被打的生疼的脸蛋,笑道:“王爷正在厅里等着侧妃呢,娘娘还不去见见。” 江玉妍正想见封敬亭说说今天的事,也好给徐茂告一状,便拎着裙子小步跑着进府了。 郭婉云正要跟上去,被徐茂拦了下来,他脸上挂着笑,“郭小姐就别跟着去了。” 前两日郭文莺特意嘱咐他照应着点郭婉云,这个时节他自己不会叫她跟着进去。王爷正大发脾气呢,这会儿进去不定出什么事。 至于江玉妍,就当是对她那一巴掌的回报吧。 郭婉云不解,徐茂也没解释,只问她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郭婉云便把她们后来遇上秦月芳,秦月芳还送了她们好些东西的事说了。 徐茂一听,连连跺脚道:“糊涂,真是糊涂啊。” 郭婉云也道:“我也觉得不妥,只是江妹妹打定主意,我也做不得主。江妹妹素来性子直,也听不得劝。” 徐茂暗自冷笑,她那不叫性子直,那叫蠢。若真是王爷娶了这样一位,不搅合王爷大业黄了汤才奇怪呢。 果然,过了没多久,江玉妍哭着从厅里跑出来了,脸上明显有个手印,以那红肿的程度,就可看出,封敬亭是半点没手下留情啊。 郭婉云看着吓得缩了一下,竟没想到封敬亭脾气这般暴虐,她真该听郭文莺的早点离开这里。 此刻封敬亭正在前厅里大发雷霆,椅子都踢翻了,厅里的摆设也被砸了个稀巴烂。徐茂进去时,一看厅里的惨样,顿时吓得抖了抖。王爷虽然平时看着稳稳的,对人笑眯眯的,实际上他脾气极大,尤其是性子一上来,谁也摁不住。 徐茂咧咧嘴,还好这些东西都不值钱,若是在京中王府里砸一通那才是损失惨重呢。 这场气发的虽大,却也没发太长时间,只砸了最后一个花瓶就止住了。封敬亭站了一会儿,看着满屋子砸碎的破烂,忽的笑起来,他对徐茂道:“去,把郭文莺和路怀东请来。” 徐茂忙应了跑出去,心里不免腹诽,他们爷这是怎么了?一会儿怒一会儿乐的。 郭文莺和路怀东来得很快,等他们到时,大厅里已经被整理过,虽然缺了不少东西,至少看着也没那么乱了。 封敬亭让两人坐下,开口道:“本王寻思了一下,这场仗咱们打就是了。” 郭文莺道:“刚才我也和路将军商议了,咱们走海路,从海上直接截断倭寇的老巢。江太平不是设了个布袋吗?咱们不登陆,他的布袋便没半分用途。” 封敬亭大喜,“阿莺倒是和本王想到一块去了。” 刚才他胡乱砸了一通东西,砸着砸着忽然想通了,江太平不想让他好过,他就不能反制他吗?为何要让人牵着鼻子走?倒不如釜底抽薪了。正好郭文莺说走海上,与他所想正是不谋而合。 叫人抬了个长案几进来,当即在厅上铺了地图,又把陆先生叫来,四人对着地图商量如何出兵。 郭文莺提议大船入海,从宁德过平潭,奔泉州,在石清和泉州之间有一座清和岛,虽不知倭寇在什么位置,但从近些年其活动范围,在泉州和石清之间的可能最大。 他们水军战船上装有火炮,炮轰无名岛,直接在海上把他们的老巢端了,到时候登陆泉州的倭寇就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就算再能蹦跶,也掀不起多大风浪来。 陆启方捋着胡子道:“文莺此计甚妙,咱们不用上岸便能剿灭倭寇,到时江太平即便发现咱们的船在泉州附近,想追击也来不及了。只是有一点,朝廷禁海,这水怕是不好下。” 郭文莺道:“朝廷禁海本来就禁得不对,不能因为有禁令就不许船下水吧,何况朝廷禁的是商船,咱们战船出海倒也说得过去,只是少不得王爷要被京里那帮人参奏一番了。” 封敬亭略思片刻,“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若是一点责任都不担,又岂能在东南之地立足?就照阿莺说的,出了事本王担着。” 路怀东道:“水军只修炼数月,目前下海还欠点火候,还有船只问题,那些船还未曾下过水,能不能走远路还不一定,这么做终究是太仓促了。” 封敬亭问郭文莺,“船场的船可能下水吗?” 郭文莺道:“大船目前还不行,不过两艘中型船已经都建造完毕,武器也装上了,可以在北茭近海试试。” “试海需要多长时间?” “最少一个月。” 其实要检验一艘船是否各方面机动性能至少需要半年,有时候一年的时间,才能远航。但现在时间这么紧,根本没有半年以上给他们准备。只能冒险一试了。 封敬亭也觉时间仓促了一些,但形势所迫,被人逼到了墙角上,不玩命也不行了。 他道:“行了,先这么定吧,回头先试船,看看结果再说吧。” 众人齐应一声。 陆启方又道:“王爷,昨日京里来信,说江太平请封的折子八成皇上要批复了。” 封敬亭一怔,“你的意思是皇上要准他封王了?” “准的面大,皇上也有皇上的考虑,他也不希望东南乱起来,能安抚住江太平也会尽量安抚的。只是那姓江的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此次怕要朝廷的如意算盘要打空了。” 封敬亭冷笑,“什么皇上不皇上的,八成是老二搞的鬼,他一心想让咱们和江太平同归于尽,他好坐收渔翁之利。殊不知这渔翁也不是那么好做的,终日想打雁,他得叫雁啄瞎了眼,且看最后谁胜谁负吧。”他说着,便又道:“拦不住就不要拦了,跟京里的人说,江太平要封王且由着他,就算他封了王,这东南之地也轮不到他说了算。” 陆启方点头,“王爷所言甚是。” 第二百三十八章 拒婚 封敬亭似又想起一事,“啊,对了,本王也收到探子回报,说是三皇子的人现在在闽地,似想和江太平密谋什么。这里面有老二就够乱的了,再加上老三,还不定出什么事呢。” 陆启方笑道:“其实这里面越乱越好,三个人三个心思,便很难达成一致。依老夫看,且不去管他们,咱们只管强大自己,他们所做的无非是一些诡秘之事,未必能撼动大局。说到底,在东南,最有力的拳头还是强大的兵力。” 封敬亭点头,他也知道老三的意思,多半是想给他使绊子,让他在东南更艰难一些。不过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来了,这个时候他又怎么会惧他? 众人议完事,都起身告辞。 这会儿天已经很晚了,封敬亭说还有事和郭文莺商量,不许她走。 当着好多人面,郭文莺也不好博他面子,只能留下来,半是无奈道:“我横竖今晚是不在这儿住的,王爷有事快点说,太晚了回去可不安全。” 封敬亭叹气,“娇娇,你老防爷跟防贼似的干什么?爷是真找你有事。今天绝不对你无礼总行了吧。” 郭文莺犹豫一下,终点点头。不过又加了一句,“以后当着人前,不要叫我阿莺。”刚才听那一句句的,听的她牙都酸。 封敬亭笑,“那不当着人面就可以了?” 郭文莺白他一眼,不当着人面,他不是叫她“娇娇”吗? 这会儿已经在后院摆了饭,封敬亭说两人要边吃边聊,便出了大厅住他住的院子走。 今天议了一天倭寇,这会儿早就饿了,郭文莺也没客气,直接坐下来一顿大吃,待吃得半饱了才问他,“王爷找文莺还有什么事?” 封敬亭也吃了个半饱,听她问,放下手中汤碗道:“是后面院子里那两个女人,你想个法子把人送走,再待下去,还不定出什么乱子。” 他把今天两人在福州买东西,被秦月芳勾住的事说了,秦月芳是什么人,他们两个都清楚,可偏偏江玉妍不长眼,居然要与她结交。就怕到时候叫人吞的连骨头都不剩了。要不是因为是淑妃的侄女,封敬亭直接把人扔出去不管了。 郭文莺看他气那样,觉得应该劝劝,便道:“毕竟江小姐还小呢,以后慢慢教就是了。” 封敬亭斜着眼看她,“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这样?” 郭文莺好险没把一口老汤喷出来,她十六岁的时候都上了好几回战场了,怎么可能跟江玉妍一样? 她嗤一声,“娇养的孩子才如此,那都是有人疼,有人爱的,像我这样野草一样疯长的,怎么能跟人家比?” 封敬亭腆着脸笑,“爷也爱你啊,要不你叫爷稀罕稀罕?” 郭文莺懒得理他,瞧他那憋坏的样,指不定还想着那恶心事呢。不过她也早就想把郭婉云送走了,那老皇帝也不知怎么想的,这地方处处都是刀子,偏把两个娇滴滴的女孩送这儿来,也不怕伤着。 她道:“皇上下旨让她们,既然已经来了,也遵旨了,旨意又没说让待多久,横竖找了个理由送回去就是,就说马上要开战了,王爷不宜分心。先送走了,皇上难道还能再给送回来?” 封敬亭一听笑起来,“还是我的娇娇,什么事都说爷心里去了。爷明天就把人送了走,那江氏想打她们主意,有本事上半道上打劫去。至于送的东西,爷照收不误。” 郭文莺知道他无赖劲儿又犯了,也懒得跟他再说,吃完饭就要走。 可封敬亭哪肯啊,硬是拽着她研究了半天海战,非得让她画什么海图,弄到三更半夜,困得不行了,才抱她上床,揽着睡去。 郭文莺被他磋磨的连挣扎反抗的力气都没了,只得任他又摸又亲的,占了半宿便宜。到后来睡梦中都能感觉到他在咬她的唇。她气急了反咬回去,疼得他直哼哼。 第二天睁开眼,瞧见封敬亭嘴都破了,捂着嘴在那儿吩咐徐茂把江玉妍和郭婉云送走,连理由都没找,直接叫她们收拾东西滚蛋。 他说话也不客气,江玉妍哭得跟泪人似得,虽然百般不愿,还是被人强押着送上马车。并派了五百兵丁护送她们回京都。 郭婉云自是巴不得走的,痛痛快快的自己上了马车,只是没向郭文莺道别,心里略有些遗憾。 郭文莺早上起来的时候,那两位已经走了,倒是封敬亭厚着脸皮又爬上床,说要再跟她睡一回回笼觉。 郭文莺直接给了他一脚,她有一堆事没做呢,哪有闲工夫陪着他? * 因要处理一些公事,郭文莺这几日在宁德待得比在军营多,这一日刚从行辕出来,准备去见蒋贸,刚走过街口,忽然见对面茶楼下站着一个人,那一身风姿,远远便甚是惹人注目。 是方云棠呢。 她吩咐马车过去,这几日没见他,正好有些事想跟他说清楚。 马车停下来,方云棠见她缓缓从马车走下,那一身大红的官服在艳丽的照样中投射出绮丽的瑰影,映着她白玉般的面容,让人看着眼前都觉光亮许多。 “文莺,怎么是你?” 他含笑招呼,郭文莺忍不住心中一涩,低声道:“有事想和方公子说。” 方云棠见她又唤自己方公子,不由眉角一蹙,说道:“你与我去茶楼上说吧。” 两人拾步进了左近的一家茶楼,此时茶楼上客人不多,大堂略有些空,他们也没寻雅室,只在堂上坐了。 小二上了两杯君山眉,又捡了时鲜的小食上了两碟,随后道:“两位客官还要点什么尽管吩咐。”说着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郭文莺身上的官服。 从三品的麒麟服,无论走到哪儿都格外扎眼,尤其是东南之地不是京城,能够得上三品的寥寥无几。这些小地方的人何曾见过如此大官,一时搞不懂品级才是真的。 郭文莺也知道自己这样坐在茶楼里太招眼,便长话短说,直接道:“方公子,上次公子提的事,文莺怕是应不了公子了。” 方云棠微怔,“你说的什么?” 郭文莺抿了抿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但这个问题早晚得解决,两人终究是不能在一起的。 她鼓足勇气,“方公子,咱们解除婚约吧。” 第二百三十九章 难舍 方云棠惊得面色发白,“你这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是封敬亭逼迫你了吗?你和他有……有没有?是他把你……?” 郭文莺忍不住抚了抚额,他还真了解封敬亭,知道他是什么德性。说实话,封敬亭确实对她做了很多,除了没最后夺了她的贞操之外,该做的基本都做了。 但她真不是因为这个提出和他解除婚约的,这些时日她考虑了很久,也是正因为深思熟虑了,更加确定自己不想成亲。尤其是嫁进同样是豪门的方家。 她终究不是一个能居家的女人,也不想在大宅门里度过一生,何况她和郭家还有未解的仇,将来若是向傅莹和祖母讨债,必将把郭家上下都得罪了。当年的事她虽然不十分了解,但隐约可以确定是傅莹陷害了母亲,而这其中还有郭家老太太的包庇和默认,怕是父亲也是同意的,否则不可能逼得那么坚强的母亲上吊自杀。 如果当年的事翻出来,那她就是要和整个家族为敌。毕竟傅莹是父亲最爱的女人,而郭老太太又是傅莹的亲堂姑姑,有了这层关系,她在郭家行事可以说是举步维艰的。 最后闹成什么样子,她心里也没谱,或者很有可能就此和郭家闹掰,被驱逐出去。这样的自己又怎么可能给他答复,又怎么可能做他的妻子? 但这些隐秘之事没办法说,关于封敬亭是否对自己不轨的事也没办法说,一方面事关自己名节,另一方面她真怕他会因此找封敬亭麻烦。 端亲王是什么人,毕竟不是他一个商人能招惹的起的。 心里想了很多,可这些话在嘴里团了半天,竟一句也说不得,到最后只能化成一声长叹,“方公子,王爷并没对我做什么,只是我个人的原因,我真的不想嫁人,今生只想一个人过生活,哪怕将来不做官了,也不想找个人嫁了。” 方云棠面色有些难看,“你的意思是,其实你根本没看上我吗?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郭文莺轻叹,她说的是心里话,她是真的不想嫁人,至于是不是看得上他,说实话,他很好,好的让她一度沉迷,一度想冲破心中的障碍,义无反顾的和他走在一起。可现在她有些不确定了,不是因为已经对他没感觉,而是束缚她的东西实在太多。她的身份,她的家庭,她的理想,还有她现在时刻处在危险之中,与江太平一战一触即发,弄不好真的把小命玩丢了,又拿什么承诺他呢? 就算以后真想嫁人了,她最有可能嫁的也是一个平凡普通的人,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惊人的才华,有的只是一颗待她的真心,两人就此过着平淡的生活。 她低声道:“云棠,你不要这样想,你很好,真的很好,你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夫君,不好的是我,我现在随时可能丧命,为安全起见,你还是和我撇清关系的好。” 方云棠嘴里有些苦涩,他想说他能保护她,可事实上,他根本保护不了她。 她所办的事太大,根本不是他能插手的,一个男人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又有什么颜面去求她嫁给他呢?但是封敬亭呢?他又何尝能护她周全? 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酸酸涩涩的,甚至带着些许对封敬亭的嫉意。这种情绪慢慢酝酿着,待等她说会把上次他给的盐引还给他时,他忽然就爆了,砰的拍了下桌子,“我不同意,就是不同意,我不同意解除婚约,不管你说什么,不管你答应不答应。还有本公子给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要回来的道理,就若不要就扔了去,少拿来寒碜我。” 他面容因激动分外,身子也一抖一抖的,郭文莺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他,心知道他是真的恼了,换了是她,如果哪个人跟她提出退婚,她能大耳刮子扇过去。 她道:“方公子,是文莺的错,你别着急,此事咱们慢慢说。” 方云棠又坐了下来,语气渐渐平静,“总之我不会退婚,我若退婚父亲也不会饶了我,方家也不会同意的,若你不想嫁,你自己到方家退婚去。” 郭文莺心中暗叹,说来说去又回到了原点,她现在身份没公开,怎么可能会去退婚?这件事也只能留待以后再说了。 她站起来,“方公子,文莺还有事,先走一步了,退婚之事改日再谈吧。” 方云棠想留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缓步出了茶楼。望着她坚毅的背影,有那么一霎那,竟觉得那不是个女人。 是啊,郭文莺怎会是平常的女人,她的经历,她所办的事,又是女子能做成的? 爱上一个这样的女人是他错了吗?终是他自作多情了吗? 想到自己对她的一番心意付之流水,心中一时义愤难当,桌上的茶壶茶碗全胡啦到地上,一时间茶汤飞溅,碗瓷噼里啪啦摔个粉碎。 茶楼里的小二和掌柜吓得要死,心说,这好好的怎么砸起东西来了? 刚才两人说话,他们虽没敢听,但多少也听了一耳朵,什么退婚不退婚的,不由猜测多半是那个官员和这公子同时看上一个女人,官员让公子退婚,把女人让给他,公子不肯,于是一言不合吵了起来。 不由暗忖,这年头当官的都不是东西,都会欺辱百姓。 方云棠赔了砸烂的东西,才离开酒楼。上了马车,心中的憋闷之气依然没有消减下去,他虽不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皇亲国戚,但也是出生世家的权贵子弟,从他懂事开始,还没什么是想要而得不到的。今日竟然被人悔婚,心中自是义愤不平。 车夫问:“公子,咱们去哪儿?” “回福州,快,以最快的速度。” 车夫咧嘴,最快的速度能多快?他也不敢多问,只倾尽所能把马车赶的飞快,让主人感受了一把风驰电掣的感觉。只可惜快是快了,到福州城就出事了。 第二百四十章 勾引 城里人多车多,马车迫不得已减速,但还是和迎面而来一辆马车撞在一起。 那马车轻巧华丽,车夫穿着不俗,一看就是权贵之家。车夫吓了一跳,慌忙跳下来要赔礼,还没等开口呢,对方已经先骂起来了,“哪儿来的不长眼的,可知道车里坐的是谁吗?” 方云棠听到声响,掀起车帘问道:“出什么事了?” 车夫在下面拉着马缰,忙道:“禀公子,不小心撞车了。” 方云棠蹙蹙眉,跳下车来,对着那马车微微一躬,“方某下人不慎,冲撞阁下,还请阁下恕罪。” 车中一个女子声音道:“可是方公子吗?” 方云棠微怔,那声音甚是陌生,一时竟想不起来是谁了。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娇媚动人的脸,方云棠一见,那竟是南陵公的夫人秦月芳。 前些时日秦月芳见过方云棠一面,可就是那一面让她每日神魂颠倒的,心里念念的都是这人,便是自己夫君要与自己欢好也觉得甚是无味了。 人比人气死人,往常觉得自己夫君也是难得的人才,可自打见了方云棠,便觉给他提鞋都不配了。再加上江太平在外面有了新欢,把她抛之脑后,平日里也爱答不理的,让她日子过得索然无味,便想着什么时候再见方公子一面,哪怕与他说说话都是好的。 她正愁没机会呢,可巧今日便在街上撞见了。这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吗? 她心里欢喜,面上却淡淡道:“方公子今日这是有什么事,怎的这么着紧?” 方云棠道:“夫人勿怪,云棠确实有些事,冲撞了夫人实在是罪过。夫人可觉身上哪里不适?” “正有不适。”秦月芳摸着头,一副娇喘不已模样,“奴家觉得头晕。” 方云棠暗道“坏了”,南陵公是何等样人,冲撞了他的妻子,万一出点什么事可如何是好? 心里到底畏惧,忙道:“云棠的园子就在附近,不如夫人跟我先回园子,请大夫好好瞧瞧,云棠也好放心。” 秦月芳眼珠一转,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这方公子倒也善解人意的紧。她着实喜欢方云棠,此刻哪肯错过亲近的机会,忙让车夫转道去留园。 马车停在留园门口,方云棠让人把柔柔弱弱,娇喘吁吁的江太太从马车里扶下来,送进了后院一处景致极佳的院落,随后命人赶紧去找大夫。 这留园是他花重金买下来的,原来是一位富商的园子,不过后来此人摊了官司,把园子卖给了他。先前人家根本不打算卖,是他费了许多手段才弄到手的。他在南齐有多处房产,只在东南之地就有五六座园子,独这留园最得他心意。就好像他对郭文莺,看上了就是看上了,便是花费多少心思也要得到。也因此,郭文莺的拒绝才会令他几乎失控,今天险些酿出祸事来。 他本来野心便不小,否则也不会和三皇子合作。他手中的生意有一半,与三皇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次听命于三皇子,与江太平勾连,虽然并非他所愿,可这件事就像个泥沼一样,一旦陷进去,想出来却是太难了。虽然方家人并不知道他和三皇子的关系,但既然牵连其中,他就代表了方家。 他心里有时候也明白,一旦郭文莺知道他和三皇子有关,两人怕是再也不可能了。 一时心神恍惚,听到秦月芳低声唤他,才晃过神来。 毕竟是他的车撞了她,因着对这位夫人心中有愧,加上对南陵公有所图,对秦月芳照顾的甚是体贴。又是请医又是抓药,还亲手熬了药送到秦月芳面前。 “夫人,这是治头疼的药,夫人趁热喝了吧。” 秦月芳抚着额头,柔腻地声音道:“多谢方公子。” 她心中欢喜之极,便又对他多了几分柔情,心中暗忖,要是南陵公能有他一半的温柔,她也此生无憾了。 本来什么事都没有,她硬是在留园里腻了两个时辰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自这日之后,她接长不断便会到留园来,表面上奉南陵公之命来刺探消息,实际上不过是她想见他,而与他相处的越多,便越多了几分喜欢,竟甚至存了心思,想将此人弄到手里。 她本就不是什么贞洁妇人,背着江太平也养过一两个男子,只是后来怕被发现,都处理干净了。她遇过许多男子,曾经月馆里更是美男无数,但真正入了她的心的,也就方云棠一个。 今日恰逢十五,她便带着上好的樱桃酒来到留园。并让人从福州最好的酒楼狮子楼叫了一桌席面送到留园之中。 在园中暖阁离摆上宴席,两人对面而坐,你一杯,我一杯喝得甚是得趣。 秦月芳一面对他劝酒,一面道:“方公子,前几日王爷提起封王之事,不知三殿下可否帮忙?” 方云棠一笑,“些许小事,公爷委托,咱们王爷定会尽心尽力。” “多谢公子了。”秦月芳不善酒力,饮了几杯脸上便有些发烧。 此刻她偷偷往对面一瞥,眼前的方公子又英俊了些,剑眉挺鼻,正襟端坐在椅上,那青竹般的神形真是迷人得紧! 心里一阵发紧,脸上顿时烧的更厉害了。终于按捺不住,神形妙曼地向他走来,今日她身上这条罗裙采用的是绯云轻纱做摆,淡粉的颜色衬着里面白色的薄缎衬裙,微微走动时,裙摆拖地、轻纱飞扬、亮缎微闪,真是犹如三月江南的桃花细水一路绵延开来。 她今日穿戴的肚兜剪裁的甚巧,满满地兜上后,成了鼓囊囊的小山丘,而自己刚刚换上的罗裙,领口也是开得甚低,柔嫩的肌肤坦露出大片,连那粉色的胸兜都露了一大片。 方云棠淡淡扫了她一眼,又怎不知这女人心里在想什么? 他自己也是久沐花丛之人,自来认为,想收服一个女人,只要收服了她的身体,自然能收服她的心。他忽的一把她拽入怀中,薄唇轻启,将杯中之酒倒入口中,突然俯身附向了秦月芳,含住柔嫩的唇瓣,将口里的酒液哺入她的檀口中。 第二百四十一章 封王 秦月芳一晃神,皓齿轻启,只感觉在一股酸甜的酒液里游来一尾小蛇,在自己的口内翻江倒海肆意舔刷。 来不及哺入进去的红色酒液,顺着嘴角一路欢畅地滑落到了前胸,染得素肌湿亮一片,肚兜也被打湿,将那淡粉的颜色染成糜烂的深红…… 她心跳的太快,被他娴熟的口技吻得有些发晕,也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被他轻轻一带,就从桌边,一路滚落进了床榻之上…… 这樱桃酒,虽然喝起来味道甘醇,但后劲十足。只一会的功夫,秦月芳就觉得浑身绵软无力,只能瘫软在榻上,勉强地支起玉手抵住了他的胸膛,却感到手下那片硬实的肌肤滚烫得也如同喝了浓烈老酒一般。 按理说,这该是销魂一刻,锦浪翻滚的时刻,可是方云棠看这位夫人,真是再没有一处顺眼的地方了。下巴尖得讨厌,那身段单薄得失了福气,胭脂的味道有些呛人,到底上了年纪,眼底的细纹垒列,皮肤看着虽还算好,却怎么也不如郭文莺的软腻顺滑。 这般索然无味,他脱了一半的衣服也止住了,便又重新穿上,起身坐起来。 那秦月芳的脸上红潮未褪,原指望着方公子能与自己成其好事,没成想,才进行到一半他便要离开了。不由有些气恼,从后面揽住了不肯让他走,“好人,不想要什么我都依你,只要你跟我常常久久。” 方云棠止了步,回身抱住她,低喃道:“这我哪里敢跟你来往了,你家那位是个什么人,还不把本公子生吞活剥了。” 秦月芳啐了一口,“他算什么,一个野蛮人而已,哪及得公子风情。” 方云棠笑了笑,“我虽喜欢夫人,终究还是惜命的,待等他日你我皆自由了,再行好事也不迟。” 秦月芳虽心中失望,还是忍不住埋首在他胸前,吸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只觉周身都迷醉了。心中暗忖,那江太平能三妻四妾,在外面包养女人,野种都生了,为何我便不能寻个知心可心的人? 方云棠看着紧紧抱住自己的女子,暗暗冷笑,似这等水性杨花之人,若不是他有求于她,是半点不会沾惹的。 看来日后还要给她些许甜头,才好让她为自己做事。只是要让他真与她欢好一场,他却无论如何都不愿的。 他对女人很挑剔,不是看得上眼的,根本不会碰。 ※ 不过几日,南陵公江太平的封王圣旨就下到福州。圣旨中对江太平好一顿大赞,称赞他是南齐第一人,并册封为南陵王。 他算南齐立国之后第一个外姓王,倒也称得上是第一人了。 册封的仪式很是盛大,居然没按祖制请江太平进京进行册封,而是在福州专为他举行了一个册封典礼。 封敬亭得到消息,气得破口大骂,说京里那帮一个个都不是玩意,这是多好的除去江太平的一个机会,居然就这么放弃了。他们真以为江太平会听他们的,只在东南钳制他,坚决不会反吗? 心里堵着一口气,江太平送来的请柬他也没接,在行辕里称病,也不去参加册封典礼。 江太平有意大肆宣扬,请了许多人来参加册封仪式,东南三省,连着周边几省,有头有脸的人都到了。就连二皇子和三皇子也专派了特使参加。反倒作为东南钦差的封敬亭,只派了蒋贸这个五品知府去参加仪式。 封敬亭很觉这是在打他的脸,朝廷应该打压江太平,扶植他才是正理,现在却完全相反,成了打压他的势力,扶植江太平了。东南封了第二个王,这不是让全天下的人都看他笑话,同时告诉天下人谁才是真正东南的王吗? 陆启方劝道:“王爷,事已至此,只能忍耐了。朝廷现在对江太平越褒奖,将来他谋反之时得到的骂声越多,从长远看并不是什么坏事。” 封敬亭吁了口气,这件事也不过再次证明了兄弟不可靠,为了抑制他的势力发展,那两个好哥哥不惜引狼入室,他们可知一旦江太平完全占据东南,便有绝对实力引兵北上,到时候天下还不定姓什么呢。打压了他,他可以忍,但这般行事又置封家的列祖列宗于何地? 这不摆明了把自家的江山往人家手里送吗? 他不相信二皇子看不出这件事的重要性,或者在他心里对自己太过自负,认为自己完全有能力控制江太平。而相比较于江太平,他的威胁才更大一些吧。 反正他是搞不清楚他们在想什么了,这些年被坑害的太多,什么兄弟,什么亲情对于他都是狗屁。今天他们给予他的,他日毕定十倍百倍奉还。 运了一会儿气,又把郭文莺叫过来,抱着她败了败火,好半天才把这口气给顺下去。郭文莺被他啃的嘴唇生疼,不禁对空翻了个白眼,她什么时候还多了灭火这个功能了? 果然对于这种人,不能太给好脸色,搬梯子上房,什么糟心做什么。 ※ 经过最后调试,十日之后,船场最新造的两艘新船终于下海了。 封敬亭给起了名,一艘叫巨峰号,一艘叫响螺号。至于为什么起这两个名字,全得益于那日她被坑着住在王府之功。他对她摸来摸去,说上面是巨峰,下面是响螺,于是便有了这两个如此暗示满满的名字。 所幸旁人都不知内情,还赞这两个名字起得好。只有郭文莺恨不能把牙咬碎了,暗地里不知骂了他多少声色、痞。 在新船调试之时,郭文莺特意把两艘船都进行了大改,侧舷设了十二孔炮舱,船体威力大增。 到了试船之日,北茭船场并未大张旗鼓的准备什么仪式,只悄悄把两艘大船运下海。 今日天气极好,天晴得像一张蓝纸,几片薄薄的白云,像被阳光晒化了似的,随风缓缓浮游着。 郭文莺在巨峰号的主桅下站定,看着响螺号远远离去。响螺号受的是东南风,在黄昏时分,巨浪之下,这艘船右倾了二十度,张满了帆走得飞快。 第二百四十二章 远洋 徐海领命清剿航线,带了一千士兵和两百发铁弹上路,先是往东,再沿千岛向南。 郭文莺也带着一千士兵在第二日出发的,他们不敢走东南,只往东北方向,靠近琉球转一圈。 郭文莺本不愿上船的,她晕船晕的厉害,只是这两艘大船是她所造,试船也只有亲身体会,才能试出好坏。不过幸亏上船前灌了碗晕船药,又带了军医随行,张强还专门给她备了薄荷叶,叫她放嘴里嚼着,先前两日确实难受,三日后便能如履平地,便是在船上行走也没事了。 身体略好些后,她带着一些工人对船上各项机能进行了检查,似乎运转都很正常,海上风大,也行驶的颇为顺畅。 五天后,他们碰到从吕宋开出的一艘大帆船,三桅横帆的卡拉克样式,一侧干舷有二十四孔炮舱盖板。比他们这船大不少,所装武器也多得多。 郭文莺看得微有些吃惊,看那船上挂的旗竟不是南齐的旗帜。 那只船降了两帆,郭文莺也下令卷了主桅纵帆,减速转舵,两艘海上霸王就像两个人一样转了个圈子打量对方。 片刻后,各自放下哨船,那边过来一个年轻军官,一张口却是听不懂的鸟语。 郭文莺听了一阵,隐约像是西班牙语,她前世虽听过西班牙语,但实在一点听不懂,便尝试跟他说英语,没想到那人竟然懂一点英语。两人沟通了半天才弄明白他们是西班牙的商船,对他们没有恶意。 郭文莺说自己是齐人,要去琉球做生意的。那西班牙人约是许久没见过齐人,竟邀他们同行。 汛风斜逆,走得很慢。郭文莺发现那艘西班牙船只挂二桅就能跟上,显然软帆的抢风能力比硬帆强。南齐禁海,禁来禁去,连外面世界什么样都不知道了,而显然这个世界,西方的造船业要比东方发达一些。她让桨手去告诉那西班牙军官,想买下西班牙的备用帆蓬试验一下,付了许多真金白银,又协商了半天,倒是买到手了,把前桅改装一下,挂了西班牙的软帆,果然快了许多。 两日后,船到达了双屿。 双屿是两列长岛,中间夹了20余里一个港湾,南北走向,肚大口小,好似一张准备接吻的嘴。北口面向大陆,南口较阔,带了点儿喇叭形状,人们修了石头堤坝为海浪减力。虽然只是黎明,但岛上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码头尤其不堪,那无数的侧舷、帆蓬、桅杆、货山、苫布、巨木支撑的风雨大棚,匆匆来去的挑夫、水手,慢吞吞讲价的掌柜、货主,构成一幅极度纷乱的画面。 站在巨峰号上,远远观望着,看着那繁华的景象,一时竟好像做梦一样。若不是出了国界,真的很难想象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曾经兴盛的南齐,现在哪里还找得到如此繁荣,吃水量这么大的码头?这明显还是南齐的土地,但因为海上控制力太弱,已经被几个国家占为己用,作为货物中转地了。 周边各国在不断进步,而南齐不仅在吃老本,还在不断退步中,再这样下去,早晚会成为强国打击的对象。不强大就挨打,对于经历过鸦片战争和八国联军的人来说,印象实在太深刻了。 这个世界与历史上的明朝很像,却也有很大差别,但不管怎么说,禁海令必须解除,曾经的历史也绝对不能重演。 船在码头停靠了一日,进行了补给,次日便返航了。 在北茭,封敬亭站在码头上,见到从船上走下的郭文莺,夏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太过刺眼的阳光让她微微皱起眉,她抬手遮在额头,在舢板上极目远眺,那样子甚是可爱。 他眯起眼,想象着她奔跑着奔向自己,满脸欣喜的扑进自己怀里,可惜最终这只是幻想,还得劳动他移步走向她。 他强忍着把她揉进怀里的冲动,轻声问:“回来了。” “嗯。” “一切还好?” “还好,就是受了点刺激。” 她把一路的所见所闻说给他听,她确实受刺激了,与外面的世界相比,南齐就好像一辆老牛拉着一辆破车,吭吭哧哧的,费尽力气也走不了几里,尤其后面还有拽着扯后腿的,更让这辆牛车寸步难行。 封敬亭默默沉思了一阵,开口道:“娇娇,你祈祷我能登极吧,等我统了天下,定要叫南齐大变。” 郭文莺轻叹,若不是因为他有此大志,她还真不会这般不离不弃的跟着他。既生成了齐人,她打心眼里希望这个国家兴盛,百姓富足,甚至希望能改变历史,改变曾经的中华民族的屈辱史。这不是她所生存的世界,就算历史改变了,也应该不会太大的影响。一个未知的世界,其走向本来就握在现有人的手中。 一日后,响螺号也回航了,徐海虽然带着一千人全须全影的回来了,但看那脸色阴沉沉的,不知憋着什么火呢。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肯说。后来还是他身边的亲卫周琪悄悄说徐海碰上一个女子,被人家给戏弄了。 一个大男人叫一个小丫头欺负,这故事有点意思。郭文莺索性拿了包瓜子,一边嗑着,一边听周琪讲起来。 那是几天前的事,响螺号在追一头灰鲸。 徐海久不下水,乍一出海就跟刚放出来撒欢似得,指挥着士兵张了满帆,跑得那叫一个欢畅。在离了大陆一天之后,他们赶巧发现了一头灰鲸,徐海一声令下,“追——”。 响螺号就全力追了那头鲸一天半。 当时是下午,满海的横浪。他们终于追上灰鲸,发现这头巨鲸后背插了枝鱼叉,然后又发现了鱼叉的主人,一艘单桅小渔船竟然还紧撵在巨鲸后面。 这艘单桅速度更快,竟把响螺号远远抛在后面。 刚开始徐海只看到船头有个老汉,然后看见掌舵的,竟然是个微微发胖的大娘。那老汉脚下躺着四把鱼叉,渔船太小了,从响螺号看,巨鲸那丑陋的鞋底状脑袋只要搁在它身上,就可以把它压沉。 徐海命令放下三只小船,开始围捕灰鲸。 那老汉远远地看着他们,愤愤地嘟囔着,依然不肯罢休。 第二百四十三章 认输 须臾,那舱里又出来一个女孩子,抱着两根鱼叉,轻蔑地看了响螺号一眼。她穿着渔家的大脚裤,灰黑的粗布,露出半截腿白光闪耀,她五官很俊秀,皮肤也不同于常在海上暴晒人的暗棕色皮肤,显得甚是白皙。头顶上包着一块花头巾,几缕秀发隐隐飞散出来,被海风吹在脸上,那细细的发丝让人荡起无限的涟漪。 在海上看见个女人,还是个美人,响螺号的水兵连声怪叫,有的对着那女孩吹起了口哨。 徐海放下的三只小船装了十五个人,一人四把带线鱼叉去抓灰鲸。与那老汉的鱼叉不同,他们的装了倒钩。 这些水兵都是新近训练好的,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们毫不在乎横浪,一个个稳稳持浆猛划,靠拢了纷纷起立,把叉子掷向巨鲸。 巨鲸急速下潜,平平的大尾巴翘起来拍击水面。 这一下才让所有人看到它有多大,十几丈的身长让它看起来像个庞大的巨兽。巨浪拍出,最靠近它的那只小艇腾空扣了过来,五个人扔出老远,绳子和鱼叉乱七八糟的落在海里。 那五个小子浮起来狼狈不堪地把船翻过,四处追桨。铁头鱼叉全都沉了。 灰鲸越游越远,这时候鱼叉很难瞄了。巨鲸又拍了一下海面,那些小船摇晃得非常厉害,掷出的叉更是差了何止万里。 谁想到颤微微跟在后边的单桅小船上,那老汉也掷出了一根鱼叉,却竟然直直插中,离巨鲸的头部很近。 响螺号的水兵看见这等好身手,便稀里哗啦地拍了几下掌,一边吆喝着,“射中了,射中了。” 这一下确实很准。那女孩子闻声出来看。这时候她母亲转了一下舵越过大浪,女孩举起双手拉住蓬顶。身子一绷,玲珑的线条露出来,前突后躬的,真是闪瞎男人的眼。 响螺号的水兵又是一阵骚动,对着那女孩“妹妹”、“亲亲”、“娇娇”的一通乱嚷。 那头巨鲸以前曾经遭过围捕,此刻并不很惶急。它用力游动了两下,微微下潜,然后冒出脑袋狠狠一滚。老汉的那把叉子因为没有倒钩,给滚掉了。 所有围观的人一起沮丧地大叫起来。 老汉咧咧嘴,似也没有多失望,收绳子把鱼叉拖了回来。 响螺号放下的两只小艇上,水兵们见老汉险些得手,很是着急,又觉得自己的桨艇没有人家单桅船灵活,很丢人,就大着胆子冲近了,一下子六把鱼叉七横八竖地投出。 五把鱼叉落了海,只有一把叉子斜斜砸在鲸背上,滑了一下弹起来也落了海。 那女孩瞧见了,咯咯笑起来,在船上又跳又拍掌,似在嘲笑这帮汉子的无能。 海上规矩,谁打死算谁的。徐海有点儿急了,一心想猎到那只灰鲸,作为他第一次出航的献礼。他跑下艏楼,命令水手装火药上炮弹,打算把这头鲸打伤了再捕获。 炮弹装填好,火炮舱板也打开了,随后桅杆上的水兵摇着旗叫海面上的人躲开。 两艘小艇看见信号,都向后退去。 那老汉却十分火大,跳脚高喊,可惜风浪中根本听不清楚他喊的什么。 徐海很老练地瞄准,火秆子一杵把炮弹打了出去。 白烟散过,单桅渔船立刻转舵向巨鲸靠拢。那老汉的鱼叉一根接一根地掷去。徐海“咚咚咚”跑上甲板,拉开千里镜看打中了什么地方。 巨鲸此时呼出一口气,汽雾冲天而起。 等汽雾落下,人们看到鲸的头部一片殷红。那灰鲸慢慢地举起尾巴,把头部深深地埋在水里,然后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这一下子人马都慌了,纷纷投掷鱼叉,一股脑的对着巨鲸投了出去。 但是已经晚了,巨鲸收缩了肺部,已经没了生气,顿时比海水重了许多。那些抛出的绳叉根本拉不住它,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沉下去。 那艘单桅船很干脆地转舵回航,与响螺号擦肩而过。女孩子眼泪汪汪,抱着膝坐在船尾,小脸上满是失望。 老汉则仰起脸大骂:“你们这群笨蛋!” 徐海强撑面子,冷笑着向他挥手。其实心里也在后悔,好好一头巨鲸,就这么没了。 最后海面上除了两只傻楞楞的小艇,什么也没有。一大团暗红的血慢慢地散开,两头鲨鱼在血海中奔突来去。 那女孩似是心中不忿,站在船上掐着腰向徐海挑战,要跟他比试浮水,还骂他是个没本事的蠢物。 徐海受不得激,当即表示要下水和女孩比赛,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船上的水兵都高呼起来,为徐海鼓劲儿,还有的起哄如果女孩输了就干脆嫁给他们将军。 女孩紧抿着唇,问徐海,“你若输了当如何?” 徐海大笑,“爷若输了,就喊你三声姑奶奶便是。” 女孩深深望了他一眼,突然纵身一跃跳入水中。徐海也跟着跳入水中。 此时天色已晚,海风骤起,海浪有些大。女孩的身影在黑暗的水中浮上浮下,宛如一尾最灵巧的鱼。 突然一个海浪打过来,那女孩沉入水中半天没浮起来,徐海大吃一惊,慌忙潜入水下去找,可水下黑不见底如何找得到。就在这时,巨浪把他掀翻了,急呛了几口水,竟有些晕眩起来。 船上水兵见徐海沉底,都惊叫起来,立时有几个水中跳下水,还没等他们游近,那女孩突然从水中浮出来,拖着徐海一点点向响螺号游过来。众人七手八脚的把两人拖上船。 最终是女孩把徐海救上来的,徐海输了打赌,可他一个大男人,如何能开口叫一个丫头做姑奶奶,几次张嘴都张不开。自被女孩狠狠嘲笑了一番。 徐海抹不开面,心里一直念叨着这事,也难怪两天了脸色都不好看。 郭文莺听完周琪的叙述,不由轻笑起来,这个徐海自恃水性好,不把人家姑娘放在眼里,殊不知那女孩从小生活在海上,比他这个在大江里善泳的要更熟悉海上情况,输是必然的。 活该他没事找事,给他点教训也是好的。 第二百四十四章 倭寇 经过几天的休整,巨峰号和响螺号带着七艘双桅中小型船和二十艘冲锋船出发了,船上共有水军五千,船工数百,张满帆向泉州而去。 出发之时,为保证此行的机密,没有任何人来送行,只是前一晚在行辕,封敬亭请了几个水军将官吃饭,席上殷殷嘱托,并祝愿凯旋而归。又嘱咐徐海,务必好好照顾郭文莺,保证她的安全。 徐海总觉王爷想多了,郭文莺哪有他想象中那么娇气,以她的聪明,就算他死了,她也未必死。在西北那么多年,将官那么多,唯一一个没受过伤的就是她了。再看旁人,哪个身上不是伤疤罗着伤疤,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虽心里这么想,面上去不敢露,喏喏领命,回头指挥人把指挥使用的各种东西都搬上船。 郭文莺看看徐茂给自己准备的东西,大包小包的装了两大箱子,连尿盆都装进去了。她忽然很觉头疼,自己又不是出去旅游,准备这么齐全做什么? 徐茂脸上一直挂着笑,随她怎么抱怨,也不肯把东西搬下去,只说王爷吩咐,若是让她吃一点苦,便把他脑袋拧下来。 郭文莺无奈,只得任人把两个箱子搬进自己船舱。暗想着,封敬亭何时变得这么婆妈了? 士兵们陆续把粮食和淡水搬上船,巨峰号和响螺号终于起航了。 一路上顺风顺水,不两日就到了泉州海域,眼看着能看到泉州的海岸线,郭文莺下令放下炮舱盖板,并升起了西班牙人的旗帜。 这旗帜是上回上岸后她让人赶做的,海上航行危险,朝廷又禁海,过早暴露身份对他们没好处。索性做了这面旗,可以冒充一下西班牙船队。即便被泉州附近驻守的江太平水军发现,也能蒙蔽一阵子。 果然,船队走到泉州湾,一艘挂着南陵军旗帜的军船向这边而来,他们初时以为这是两艘货船,并没有立时攻击,只想接舷检查。 等到离得够近,看清巨峰好好响螺号侧舷有十几孔炮舱时,已经来不及了。 郭文莺下令掀起盖板,火炮射出,轰隆隆的炮声大响,他们在甲板上的人给霰弹打死了很多。那只船想转舵逃走,被士兵用拍竿把它定住了,前后夹击,不一会儿便在海中沉没了。 初战告捷,船上的水兵都很兴奋。郭文莺用千里眼观察着泉州方向动静,吩咐船加速,火速赶往石清。这边船毁了,想必泉州水营很快会得到消息,查看怎么回事,他们这时绝对不能泄露任何行踪。 船行了一日半,终于摆脱泉州水营的追捕,到达了石清。经过一番寻找,也看见了那座传说中的清和岛。 清和岛距离石清很远,岛并不算很大,还没前些时日见到的双屿岛更大些。 整座岛看着静悄悄的,没有标识的旗帜,也没多少停靠的船只,一时无法判断岛上究竟有没有倭寇。 郭文莺派出两艘双桅船带着三只冲锋舟靠近水岸,在夜色中悄悄潜上岛。 这些水兵夜间游泳最是拿手的,由校尉郭达带领,在黑暗中用丝绳联络,带领十七人躲开岛上岗哨,进了岛中山林藏身。 深夜中,郭达带着人光着脚在岛上奔跑,这座岛看着小,上面空间却比想象中大得多,他们途中穿过两道流水,一堆乱石和一小片野玫瑰丛。在涉水的时候他们发现岛上有人,距离太近,为了跑步声不被对方听到,他们这一队人就一直没有穿鞋。 他拉过两个水兵,其中一个是伍长,低声道:“你们去瞧瞧那些是什么人,什么旗帜?” 一个水兵去后不久,回来禀报,“一面紫的,四面青的带白边。具体什么人看不大出来,不是南齐军队。”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水兵伍长跑回来,低叫道:“校尉大人,四个哨,一千多人……赶快撤!” 郭达拉住他,“你带队去海边,尽量别弄出声音。留十支大号火铳,我得耽搁他们一下。” 那水兵伍长点点头就向林子里跑去,后面跟着的火铳兵一声不吭的集中,有的跟他走了,有的则留下来跟着徐达。 不到一袋烟功夫,伍长已经把人带出林子,坐着小船出来了。 等他们返回大船,郭文莺放下千里镜,问他们怎么回事。 伍长把前后发生的事都说,只道岛上大约有上千人,天太黑,还不确定是不是倭寇。又说校尉郭达还在岛上。 郭文莺皱皱眉,这时候不回来,万一打草惊蛇了怎么好?有心叫人下水去救,可大批人行动终究动作太大,只能暂时观察一下情况。 等了好一会儿,才见郭达带着七八个人回来,他手里拿着一把倭刀,浑身上下溅了不少血,显然是与倭寇正面冲突了。 郭达爬上大船,对郭文莺行了一礼,“大人,都是倭寇,一千多人都是倭寇,且武器精良。这倭刀是从他们手中夺来的。” 郭文莺把倭刀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倭寇的倭刀与中原的刀不一样,造型独特,且甚是锋利,比她用精铁锻造的刀还要亮许多。听说这种刀护养很不易,必须每过两天用油泡着,也不知是不是身的。不过刀身上隐隐泛着蓝光,显然是抹了剧毒。 她问道:“可有人受了伤?是被倭刀所伤的?” 郭达道:“有一个已经死了,两个受了轻伤。” 她吩咐,“去叫军医看看,听说倭寇刀上抹了剧毒很厉害,看看能不能治。” 郭达应声去找军营去了。 这会儿徐海已经搭着舢板从响螺号上过来,问郭文莺:“大人可要进攻吗?” 郭文莺摇摇头,虽然郭达他们上岛探查了一番,但由于穿的都是渔民衣服,倭寇并一定能料定他们是来围剿的。 在情况尚不明了之时,还需从长计议,贸然进攻恐折损人马。便下令船退出十海里外,并派小船在岛四周监视。 目前她派到泉州的人也没回来,还是先等等再说。 巨峰号和响螺号船队在夜色中,一路往南而行,刚走出五六海里,忽然看见一只单桅船飘在海上,船上挂着一只昏暗的灯,隐隐约约一个女孩模样的人跳来跳去似在求救。 第二百四十五章 女孩 郭文莺让人坐小船过去看看,不一会儿船上的女孩被救上了巨峰号,那女孩浑身都湿透了,抱着肩瑟瑟发抖。她长得倒很是标致,不过十七八岁,身材也凹凸有致,湿衣服贴在身上更显前凸后翘,一张小脸莹白白的,一点也不像常年在海上的渔家女。 郭文莺目光闪了闪,正要问话,那边周琪已经叫起来,“这不是和徐大人比赛游泳的女孩吗?” 女孩看了看他,终于认出了和响螺号一模样的船,还有徐海,她微抿嘴,只看着徐海一言不发。 徐海轻咳一声,脸上颇有些不自在。 郭文莺看他那神色,就知道他还在在意那日在海中被浪拍晕了的事,便低声道:“姑娘,你大晚上怎么一个人在海上?你父母呢?” 那女孩顿时呜呜哭了起来,说他们本来要去石清,昨天在海上遇上了倭寇,父母都被他们杀了,她跳进海里,才幸免于难。在水里泡了一天,直到倭寇走后她才找到自家的船,在船上等人救援。 在盐水里泡了太久,身子肯定不舒服,郭文莺让云墨带她去洗澡,又换了一身她的衣服。 都收拾好后,那女孩一面擦着**的头发一面走出来,她身高不如郭文莺,衣服在她身上略显大,算不得哐当,勉强合身吧。她并没有穿鞋,光着一双白生生的脚走在甲板上,那怡然舒适的模样看得让人羡慕。 郭文莺不由多看了几眼她的脚,比起那些豪门大户里的小姐,这个女孩活得更加潇洒适意。 看见郭文莺盯着她看,女孩脸微微红了一下,福身拜了拜,“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郭文莺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鸢儿,姓杜。” 她们俩一个叫莺,一个叫鸢,倒也是有缘。 同样是女人,郭文莺知道做女人不易,尤其是在海上讨生活,所以对她格外温柔。 “你父母都不在了,你打算以后如何生活?” 鸢儿咬着唇,神情有些忧伤,“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我们这样的渔民每日在海上捕鱼,随时都有送命的可能,本就危险万分。尤其亲眼看见父母惨死,我再也不想在海上捕鱼了。” 郭文莺很喜欢她的性格,直爽洒脱,还带着点小女儿的娇态。见她只是一个女孩,比自己还略小些,确实不易,便道:“你可愿跟着我吗?我身边还缺一个侍女,你若不嫌本官粗鄙,便留在我身边吧。” 鸢儿看着她英气勃发,俊美的好似天仙的脸,不由心中大跳,忙不迭地点头,福身下拜,“鸢儿多谢公子收留,鸢儿愿意跟着公子。” 郭文莺笑笑,那笑容在夜色更显沉静柔和,不带丝毫杂质的眼神望着她,让个十七八岁的少女顿时羞涩起来。心里暗道,这位大人真是好看,怕是天下就没比他好看的人了。 不同于对徐海的冷脸,那女孩对她也甚是依赖,一直绕在她身边,对于徐海连看都懒得看。 倒是徐海不时的偷偷瞟她,也不肯回自己的响螺号上去,在郭文莺这儿磨磨唧唧的转磨磨。 郭文莺知道这小子八成关心人家姑娘,又不好意思说出来,不过她也不是牵红线的红娘,可没空管他的那点小心思。便只问拉着鸢儿在一旁,问她对倭寇了解多少。 她本是随口一问,谁想鸢儿自小生活在东南海域,竟然颇有些了解。 她说倭寇就盘踞在清和岛上已经有七八年了,他们在岛上修了工事,又从西班牙人手里买了火炮,铸了炮台,清和岛甚是易守难攻。岛上倭寇有几千人,经常抢劫过往船只,也常从石清和泉州两地登陆,抢劫陆上的村庄市镇,许多人家都没活路了。泉州和石清两座城池早就是十室九空,就连内陆的杭州、苏州都遭到过倭寇的劫掠。 他们听一些从内陆逃到海上的人说起过,许多人在陆上活不下去,不得已出海,却在海上又遭到袭击,最后身首异处,埋骨他乡,甚是凄凉。 其实,岛上的倭寇并不都是倭国人,也有一些走私的武装和倭寇联合,还有一些渔民没了生计,所幸投了倭寇。 这些人越集越多,到最后形成了不可小觑的势力,说起来真的倭人也就占了十之三四,大部人还是齐人,还有一小部分是外国流浪人。这些都是亡命之徒,烧伤抢掠,无恶不作。 这其中有倭寇自行势力发展,也有江太平的放纵,他盘踞东南十几年,早就和倭寇达成了共识。虽然大部分沿海渔民都不知道南陵公私下里和倭寇结交,但鸢儿自小常在这片海域,偶尔也去双屿岛,就曾经见过南齐军营的船上岛。 郭文莺听着,不由冷笑,往常总疑心江太平和倭寇勾结,这下倒是证实了。 两天之后,郭文莺派往泉州的人回来,他们扮成百姓深处泉州腹地探听消息,由校尉薛采带队,去了二十个,回来只有八个。 薛采道:“大人,泉州百姓大多逃亡,倭寇烧毁了民居、店铺,到处抢掠一空,真是惨不忍睹。”他们二十个人进了城,不到一天就遇上烧杀的倭寇,与倭寇打了一架,好容易才逃了出来。 郭文莺问:“泉州的倭寇有多少人?” “他们都是分批活动的,数量一时不好探查,约莫人数在两千以上。不过咱们找到了倭寇停船的地方。就在泉州湾的西岸,有不少人把守着,船有十几只之多,咱们探听清楚后便不敢再留,匆忙回来报信了。” 郭文莺大喜,当即命徐海带同薛采去泉州,先把倭寇的船炸了。且等他们收拾了清和岛上的倭寇,再回泉州收拾这帮兔崽子。并吩咐徐海炸了船不要急着上岸,立刻回程。 徐海领命而去,响螺号趁夜奔泉州去了。 等天亮之时,巨峰号开始准备作战。郭文莺和几个将官商量着这仗怎么打。 这岛是长方形,纵深太长,火炮不好运下船,而从船上开火,火力不够摧毁对方堡垒,须得选个最好的位置,再用火炮进攻。 第二百四十六章 烧岛 而最实用的办法,就是把倭寇都引出来。若实在不行,只能火烧岛了。此刻东南风,火势蔓延很快。几个将官都同意烧岛,对于这些心狠手辣之徒,不斩草除根留着终是祸患。 入夜之后,郭文莺让四队水兵分四个不同方向潜进岛上,埋设炸药和引火之物。他们主力两千人则选了北面之地设伏,把倭寇大批人马吸引过来。随后水兵在岛上四面开始放火,而四面之地都设有伏兵,不仅陆上,还有水上,形成一个密密匝匝的网,决不让倭寇钻出来。 子时刚过,派出引火的铳兵回来报信,说引火之物已经备好,炸药也埋妥。虽然有一队人被倭寇发现,发生了一场激烈战斗,不过最终任务完成还算顺利。 郭文莺听着一队队人马的汇报,轻吁了口气,岛上人数不过千余人,就算知道自己被围,想要突破他们五千人冲出来也绝对不易。 清晨,万籁俱寂,东边的地平线泛起的一丝丝亮光,小心翼翼地浸润着浅紫色的天幕,新的一天从远方渐渐地移了过来。 两千水军伴随着晨起第一道阳光爬上了清和岛,郭文莺派一队铳兵约莫两百人去把倭寇引出来,其余的则在北面林子里布了铁蒺藜和绊马索。 此时天刚刚亮,虽是一夜未眠,大伙儿精神还算好,郭文莺嘴里叼着个馒头,手忙脚乱的爬上一棵树,底下有兵丁看见她笨拙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都抿着嘴看着。 郭文莺丝毫没觉不好意思,她本就身手不好,打仗靠的是脑子,又不全是武力。 坐在树上,一边嚼着馒头,一边拉开千里镜望着小路尽头的拐角处。远处有尘土扬起,隐隐可以看见倭寇的堡垒,安全是用巨石打造的堡垒,果然坚固非常。 再看下面,郭达正用一根大棒子打着铁蒺藜,打一个粘一个。木棒上已粘着六七个了。 看他们布好陷阱,郭文莺才从树上跳下来。她在四处检查了一下,见士兵们都埋伏好了,这才施施然退到最后面,找个地方藏起来。 她打仗这几年,之所以没过重伤,唯一的秘诀就是远离危险,凡事不往上冲,能在后面的时候绝不在前面。 片刻之后,忽然有人冲上了山坡。 “倭寇!”有水兵看清了冲在最前面人手中刀的样式。好几个水兵拔刀向他扑去,愤怒的眼睛在盾牌上面闪闪发亮。 郭达扣下了扳机。 “咣!”火铳铅子击中头盔的声音十分响亮,把出膛的“砰”声也掩盖了。一股烟雾喷出的同时,郭达扔下枪,拼命往坡上跑。倭寇们纷纷跨过两个掩面倒下的同伴,在后面紧紧追赶。 离设伏的那株大树只有两步了,郭文莺伏身取出短铳,大吼一声:“开火!”喊完立刻埋下头去。两只喇叭口离她很近,几乎把她的脑袋当枪架了,能听到火绳引燃的咝咝声。 “砰!砰!”火铳队开火,漫天弥漫着火药味儿,又是一片惨叫哀号,前面冲上来的倭寇全部倒了下去。 有人隐隐骂着,说着听不懂的倭语,也有人则用汉语问着:“这些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谁也搞不清这些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所有水兵上岛之时都没穿军服,他们根本认不住来,更不知道究竟是谁能有如此强大的火力和兵力? 郭文莺望着那些如没头苍蝇般的人们,忽然眼珠子转了转,对身边几个亲卫耳语了几句。 张强和陈七立刻放开嗓门大叫起来,“抓住他们,剿灭这些倭寇,南陵公大大有赏。” “南陵公威武——” “南陵公一统天下。” 喊声一片片传来,那些倭寇都面面相觑,都不禁暗想,这难道是南陵公派来的人吗?是啊,整个东南谁有这般海上的实力,若不是南陵公又是谁呢? 郭文莺抿嘴笑着,江太平不是数度阴她吗?今日也被她阴一回,就让这些人以为他们是南陵公的人。怀疑的种子已布下,冤有头债无主,死了做了鬼也不知谁杀了他们。若是侥幸逃脱,也只会找江太平报仇。 皮小三看着她巧笑嫣然的脸,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们头儿可真是越来越有王爷无耻的样子了,这就是所谓的近墨者黑吗? 郭文莺看着倭寇冲上来的队形,高声下令:“轮流打,直到他们想起绕道包抄,我们再撤!” 这时倭寇那边有个人乱吼乱叫,大路上的队伍渐渐退到另一边的山坡。密集的箭远远射了过来,力尽而落,到处都是,有水兵捡了一只箭,发现居然是不常见的狼牙雕翎。打过仗的都知道这种狼牙雕翎有多贵,一只顶普通箭矢十只,可见这帮人真是有钱的。 这些倭寇虽是凶残,行动却不如正规训练的军队行进有素,随着那领头的倭寇一阵鸟语嚷嚷,右边的十几个倭寇刀牌兵一点点往这边蹭,被连续四铳打退了几步,暂时停了下来。 校尉郭达北四面看看,他们背后不知何时也上来了倭寇。他是离倭寇最近的一批,见情势不好,带着几十个人一起后退,翻过山坡往左转,跑进一片长草中。 许多刀牌兵围上来,铳兵专找人密的地方冲,逼到面对面的距离,砰砰砰砰火铳打去。倭寇不得不向两边跑,让开正面,用朴刀跟火铳正面对上,明显是火铳更占优势。 右边抄过来的是群倭寇的弓箭手,他们排好了队向前逼,还没走到可以开弓的距离,“砰”的给一个高个子水兵手中长铳干掉了。那指挥的倭寇眼看着冲不上来,约是不想为难属下,竟似乎下令要退回了安全地带。 此时郭文莺岂容他们逃了,眼看着他们已接近火炮射程范围内,忙下令撤退,与此同时,几十发炮弹对着倭寇轰了过去。 随着一发发铁弹炸开,轰隆隆的声响震得大地都颤抖,满天皆是尘土,一时间倭寇死伤无数。 他们想撤已经来不及了,火铳队随后跟上,一排排火铳密密集集的摆在眼前,铳筒冲外,那铁管发出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第二百四十七章 洗劫 郭文莺已经返回巨峰号,按照约定时间,不一会儿火就起来了,岛四面都起了大火,“噼噼啪啪”烧灼的响声不断传来,空气中弥漫着大量烟气,呛的人忍不住咳嗽起来。 越来越多的倭寇受不了烟气从密林中钻出来,都被埋伏外面的铳兵射杀了。 五千对一千,再加上强大的火炮和火铳,这场仗打得并没太大悬念,这些倭寇还以为是南陵公把他们赶尽杀绝,一时间咒骂江太平之声不断。 北面火力太强,他们向东西南三个方向逃去,可郭文莺早做好准备,东西南三方都埋好了火药,一见到倭寇突围,便点燃火捻,爆炸声四起,巨大的响声轰的整座岛都颤抖起来。 郭文莺打定主意不让这帮凶残的家伙活命,火药用的量很大,整个岛都差点炸平了。 这一场仗直打到晚上还没结束,岛上烟气太大,士兵们冲不过去,只能在外围围着,而那些倭寇似乎意识到外面危险大于里面,一时间竟龟缩着不出了。 这座岛面积不小,总有火烧不到的地方,那些倭寇躲在岛中的壁垒里,无论他们如何引诱都不肯出来了。 这场火烧了一天一夜,终于天上下起雨来,临近秋日,海上雨水大,能有连续三天的大晴已经算是老天的厚待了。 随着大雨倾盆,岛上的火逐渐熄灭,密密的山林都被烧光了,露出一片焦黑残垣,看起来甚是凄凉。 郭文莺站在岛上,注视着远处的高墙碉堡,那一处建在高地,似乎大火并没造成太大影响。也不知里面究竟藏了多少人,不过根据死伤的倭寇数量看,怕是还有四五百还活着。 这时一个亲卫来报,说是徐海已经回程了。 郭文莺点点头,让人传令徐海,从右侧登岛,她从左侧进攻,对清和岛形成合围之势。 徐海领命,一个时辰后,攻坚战打响了。 四千水军冲到岛上,前面火铳队开路,后面是弓箭手,每个人身上都别着一把大刀,鲜红的绸缎在刀柄上飘荡。真正经历过大战的新南军,无论何时何地都异常勇猛霸气。 在距离碉堡五百步的的时候,倭寇的炮台开炮了,炮弹在几步外炸开,轰隆隆的响声不断。 郭文莺在最后压阵,她注意观察这些西班牙所造的火炮,与她设计的火炮不同,威力不小,但似乎准确度不高,瞄准之后备不住在哪儿炸开。虽是如此,如此强势的火炮供给,还是阻了士兵们的脚步,冲了两次都冲不上去。 倭寇的火炮似乎有四门,两门对东,两门对西。 郭文莺思索片刻,让人绕到南、北方向去,让徐海先攻南方,吸引四门火炮同时转向南,然后他们趁机从北侧冲上去。 这个方法若是平时并不凑效,因为北面是山林,南面则被高墙挡隔了,不过现在大火烧岛,林子烧了,而高墙也处于半坍塌状态,正可利用地势进攻。 徐海领命,当即命人转向南,从坍塌的高墙上爬过去,因一半墙挡着,倭寇火炮打过来,炸得烟尘满天,伤亡却并不大。 此时郭文莺下令猛攻,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兵冲上去,倭寇火炮来不及转向,一时势如破竹,竟冲到碉堡之前。 眼前喊杀声一片,倭寇挺着倭刀冲出来,与最前面的火铳队相遇,一阵枪响躺倒一片。 对接下来的战况,郭文莺基本上没怎么看,只背着手闲闲地在后面站着。四千对四百,还有火铳助威,这场仗打得实在没什么看头。 不一会儿徐海也带人冲上来,碉堡被占领,里面倭寇逃的逃,死的死,半个都不剩了。 郭文莺早下令不用留活口,还真是没留,一片躺倒的都是死尸。她踩着一地血缓步向前,低头瞧了一眼真正的倭国人,除了长得矮点,看着丑点,跟汉人也没太大区别。 妈的,这就是传说中的小日本啊。她抬脚踢中一个倭寇的脸,踢了一脚还不解气,又补了一脚,就当是为几百年之后的侵华战争提前报仇了。 徐海带人在碉堡里搜了一遍,里面有不少金银财宝,还有大量食物。看来如果他们不放火烧岛,这些倭寇在这里窝半年都没问题。 郭文莺让人把所有东西都搬上船,连着倭寇的倭刀也捡了许多。她整天跟邓久成在一起,多少也学到了他的一点精华,有自然好东西一概不放过。 地毯式的搜查了一遍,完毕后留下部分人清理战场,剩下的则回到船上。 郭文莺看着那一箱箱的珠宝,乐得都何不拢嘴了。像这种无主的东西,又没有数目登记,身为统军将领,是有权利分配一部分的。她命人留了三箱,两箱给了徐海,让他回头给弟兄们分一分,一箱留着给自己,剩下的等回去交给封敬亭充作军费了。 一干将官和士兵都得了好处,自是欢欣不已,当夜在船上举行了庆功仪式,灯火通明,一群人在甲板上又唱又跳。 鸢儿自小在海上长大,最会唱歌,一群大兵中就这么一个美娇娘,便有人缠着她,非要让她唱歌来听。 鸢儿也不胆怯,站在甲板上就开始唱:“天是湖,云是舟,撒下丝网垂金斗。云里游,天上走,画中人家笑声流……” 她的声音清灵,嗓音高亢,真正唱出了海上打渔人的欢声笑语。 可惜对于长久在海上生活的人来说,却是着实的苦,陆上种地的农民苦,面朝黄土,背朝天。而海中打渔的渔民更苦,连续十几网下去有时候一无所获,还要担着生命危险,海上的风浪,凶恶的倭寇,都能要了他们的命。或者有一天,开了海禁,建了码头,造出越来越多能抵抗风浪的船,等到倭寇再不来犯,这些渔民才能真正的欢声笑语吧。 郭文莺一个人站在甲板上,面朝大海,心中思绪万千。她没穿官衣,只着了件普通袍子,头发披散着,在头顶挽了个发髻,海风吹拂她的发丝,在后面飘飘扬扬的,宽袍也被吹的鼓鼓荡荡。整个人好像随时都能飞到天上去。 鸢儿在后面注视她许久,忽的“噗嗤”笑起来。 第二百四十八章 回程 听到笑声,郭文莺回过头,对她露齿一笑,“你怎么不跟他们玩乐去了?” 鸢儿笑道:“一帮臭大兵,跟他们有什么好玩的?倒是大人,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刚才远远瞧着你,还以为你要飞升成仙呢?” 郭文莺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在海上呼吸着海风,嗅着这淡淡的潮湿腥气,看着这片宽广的水域,她真有一种想飞上天的感觉。 她道:“在海上自由自在的也挺好,做一只海鸥,在海上环绕飞行,可以去很远的地方,可以见更多的世面,我现在倒巴不得能给我插上一对翅膀。” 鸢儿抿嘴笑着,“大人真会说笑,做人有什么不好,为什么要做鸟呢?” “人有人的好,鸟有鸟的好,世间万物皆是如此,喜欢羡慕别人的生活。” 她本是顺嘴一说,没想到鸢儿居然慎重的点了点头,“大人说得是,就像大人和我,我羡慕大人身为男儿可以扬名天下,建功立业,想必大人还羡慕我可以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想做什么做什么吧。” 郭文莺好笑,这姑娘还真是聪明伶俐的厉害,这么就把许多人琢磨了一生的道理都领会了。 两人正说着话,徐海忽然走过来,他似有些胆怯,犹犹豫豫的想过来又不敢过来,在几步远的地方打磨磨。 郭文莺睃他一眼,问道:“有什么事吗?” 徐海“嗯”了一声,眼睛却看向鸢儿,“我和她有话说。” 郭文莺笑笑,徐海也老大不小了,瞧上人家姑娘,还这般小家气的,一个大老爷们吞吞吐吐的,真是麻烦。若是封敬亭,怕是直接推倒了,早成事了。 想到封敬亭,忽觉一阵心塞,她越是想摆脱他,越被他缠的紧。而最可怜的,她就是被他随时可能推倒的那个女人啊。 也因为他,让她越发的渴望自由,也愈发喜欢这片广阔无际的大海了。唉,进了海,都不想再回去了。 两人要说悄悄话,她十分识趣的走了开去,把这块安静的甲板让给了两人,人家卿卿我我的谈情,她合该躲一边去了。 正想着去船舱里休息会儿,张强和皮小三过来,一左一右的架起她,“头儿,那边有得是人等着你喝酒了,你一个人溜了可不行。” 郭文莺摇摇头,“我又不怎么会喝酒,兄弟们去喝就是了。” “那怎么行,怎么也得灌你三杯。” 他们拉着不肯放,郭文莺无奈只能被强行驾着到了士兵们围着的圈子里。几个校尉、都尉立刻过来敬酒,没等一轮喝下去,就把她给灌醉了。 她晃着身子,看着谁都像长了两个头,不由傻傻笑着,嘴里还念叨着:“我没醉,没醉。” 一帮人也都傻傻的看着她,不知是谁嘀咕一句,“郭大人醉酒的样子可真好看。” 随后让人一脚踹在屁股后面,摔了个大马趴。 有人道:“就你嘴欠,谁不知道大人好看,不好看能叫王爷看上吗?” 又有人骂,“你也不瞧瞧是谁的,那是你能看的吗?” 郭文莺也没醉的太厉害,隐隐还有些知觉,听到他们的话,心里的悲苦更甚,就连这帮兵们都知道她被封敬亭给霸占了,以后哪里还有她的出头之日?不管做男人,还是做女人,她怕都摆脱不了那个人的阴影了…… ※ 一夜狂欢饮酒之后的结果就是头疼欲裂,躺在床上,再也不想起来。 可身为统帅,哪里能够偷懒?郭文莺强行从床上爬起来,喝了碗云墨端过来的醒酒汤,才觉好些了。 她随后召集几个军中将官开会。 清和岛没了,下一步就是泉州和石清两地残留的倭寇。 郭文莺问徐海炸船的经过,徐海道:“炸船倒是进行的很顺利,约莫他们没料到咱们会从海上过来,守船的并不多,只是现在怕是泉州那边会警觉,要想登陆并不容易。” 郭文莺思忖着,登陆不难,现在江太平大部分人马都撤出泉州,就那些倭寇抵不住他们的。只是难的是登陆之后,倭寇都分成小批到处流窜,想要围剿难度太高,一不小心就会进了江太平设好的口袋。 她与将官们议了一个多时辰,最终还是决定不剿倭了,收拾收拾回程去。 徐海有些惊诧,“大人真放任那些倭寇不管了?” 郭文莺道:“不是不想管,而是危险太高,咱们毁了倭寇的基地也算对百姓有个交代了,现在不宜和江太平大打,先忍一时吧。至于那些残留倭寇,他们翻起不起多大风浪,咱们回去只需把几条通往内陆几省的要道堵上,防止他们流窜范围过大就是。” 在海上已经半个多月了,一说回程,士兵们都很高兴,都出溜到甲板上,欢声笑语的。 郭文莺也很高兴,她早腻了海上行船,虽然现在基本不会吐了,但时不时还会头晕,真不如脚踏实地来得痛快。 一路满帆而行,不到十日便回到了北茭。 郭文莺让人把一箱箱珠宝都抬进了钦差行辕。 封敬亭见他们满载而归,高兴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亲自赏赐了参战的水军,让军中排宴庆功。 他留郭文莺吃饭,郭文莺以营中有事推脱了。 封敬亭摩挲着下巴,望着她窜出的背影,心里一个劲儿泛酸,这丫头越来越有狐狸的潜质了,滑溜的跟泥鳅似的,抓都抓不住了。现在在自己手心里攥着都这样,这要羽翼丰满了,还不定把自己抛哪儿去呢? * 转眼已是冬日,数九寒天,冰天雪地。南方的冬阴冷阴冷的,尤其是在海边,海风吹着,潮湿的空气让人很不舒服。 入冬之后,郭文莺身子就觉不爽利,接连病了两三次,虽只是着了寒,却也难受,每日里药不离口。 过午的时候封敬亭来看她,带着炖补的汤药,给她结结实实的灌了一碗。 郭文莺喝得差点没吐出来,她胃口不大好,被他成**着喝苦药汤子,越发不想吃东西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回京 云墨扶着她靠着软垫坐起来,她睃了一眼封敬亭,他今天穿了蓝江稠面青颌袍,衣裳熏了香,淡淡的若有似无的沉水,温和宜人的味道。头发也梳的油光水滑的,越发显得他那张脸干净好看。 郭文莺默默翻了个白眼,来探病还这么特意打扮了,是故意显摆他比自己精神吗? “王爷找文莺可是有事吗?” 封敬亭睇她,这才病了几天,小脸就瘦的几乎脱了形,看着真是心疼。 他对着她看了又看,突然闷闷地声音道:“娇娇,爷要走了。” “王爷去哪儿?”郭文莺也不想露出喜色,可眉梢眼角总是掩盖不住,没有他的日子应该很舒服吧? 封敬亭暗骂这丫头没良心,自她病了,他每日尽心尽力的照顾,请医喂药,怕她冻着,每天还巴巴给她当火炉暖、床,也不怕她的病气过给他。她就这么巴不得他离开吗? 心里又爱又恨,各种情绪交织着,有时候爱的恨不得把她含进嘴里,有时候又恨不得干脆掐死她。 一股酸酸的感觉袭上来,却也拿她无可奈何,只叹道:“京中传来消息,说皇上病重了。” 郭文莺诧异,“出京前皇上的病不是见了起色吗?” 封敬亭叹气,“当时是见了起色的,不过后来叫那牛鼻子老道的几丸药伤了根本,怕是活不过今年了。” 这是他在宫中布下的暗线传来的消息,绝不会错,今日问过陆先生。陆启方让他火速回京。 封敬亭也想回京,他不在京都,那几个兄弟随时可能登基,到时候就是再带兵赶去,也悔之晚矣。只是现在苦于没有回京的理由。 正焦躁之时,这个理由来了,京中王府送来信,说是王妃病情加重,已昏厥多次,太医诊断,恐活不过一月,请王爷速速拿主意。 这封信对于封敬亭来说是伤心之事,却也极为有利,他对王妃虽没什么感情,但到底担心她的病情,而且这也成就了他一个绝好的回京理由。 他立刻上了折子,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到京里,要以探病为由启程回京。 此事已经定下来了,出发就在明日。临走之前,他只是想好好看看她,又好好打扮了故意在她跟前晃,真怕一走数月一年的,再见面时这丫头连他是谁都认不出来了。 “没良心啊,没良心。”心里默念几遍,还是忍不住惦记她。掏了个盒子递给她,“这是爷的全部家当,留给你了。” 郭文莺打开盒子,见里面一叠叠的全是银票,一张一万两,有二十张之多,还有田产、铺子的地契房契,好厚的一大摞,加起来怕有上百万两。 如此巨资,拿在手里都觉沉甸甸的,郭文莺大惊,“王爷为何把这些给我?” 封敬亭幽幽一叹,神色中隐有些伤感,“你留着吧,爷这一去艰难险阻重重,无论成与不成都用不上了。若是我回不来了,你若想造反,这些可以充当军费,若要嫁人,就当你跟了爷这么多年,爷留给你的嫁妆吧。”他说着忽又眼神凌厉,“爷说的是万一回不来了,若爷好好活着,你要敢嫁人,爷先弄死你那奸夫。” 郭文莺哭笑不得,本来挺伤感的,让他最后几句话弄得反倒无语起来。 她道:“这些我不能要,王爷自带去京里吧,诸事繁多,或许能用得上。” 封敬亭道:“爷叫你收着就收着,若是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叫事了,这些爷暂时用不上,你若花不完,且等日后再还我就是。” 郭文莺无奈,只好收了盒子,“那我先替你收着就是,将来再还给你吧。” 封敬亭给了她盒子,却依然留恋着不肯走,拉着她反复问:“娇娇,你真的不想爷吗?” “不想。”郭文莺果断递给他一个白眼。其结果是又被他摁在床上,反复磋磨着,只把她吻的改口说“想”,才罢了休。 封敬亭自是恋恋不舍的放开她,一想到要离开她几个月,甚至一年都见不到,直恨不得把她绑自己腰带上,随身走哪儿都带着。 ※ 十一月上旬,封敬亭终于回京了,他轻车简从的上了路。 郭文莺忙于军务,都没到城门前送他,让他不免对着城门,又骂了几句“没良心”。 按照预定计划,随后不久,路怀东和路唯新悄悄领着三万人马以肃清匪类为由,往京城方向而去。 郭文莺知道他们这一去不是真的剿匪,而是为端亲王争天下去了,而东南的军务也自这一刻,完完全全的交到她一人手中。 封敬亭临走时把军符和钦差印信都交给她,语重心长道:“阿莺,爷思来想去,这东南事务只能交给你一个人了才放心,有陆先生在这儿,他会帮你稳住东南局面,还有江太平,此人是心腹大患,且等京中一旦出事,皇上驾崩,他必反无疑,到时候大战在所难免。爷也知道这担子太重,爷挑着都觉压肩,更何况你了。可爷也没办法,只能委屈你担着。不过,爷相信你……” 记得一年多前,他把西北兵权交给她,让他打瓦剌的时候,他就说:“本王相信你。” 此刻这样一副担子交在她手里,又是一句,“爷相信你。” 郭文莺苦笑,可她不相信自己啊。 江太平是什么人,她能把他压在东南叫他动不了窝吗?她能剿灭他的势力,让他再不能发兵北上吗?她心里真的一点底都没有。 可是身为东南指挥使,这担子她不担,又能交给谁?谁又有能担得起呢? 所以她只能扛下,望着路怀东带去的西北军精锐,自是忧心不已。 路怀东走后,新建的新南军就剩下六万人了,两万水军,四万陆军,与江太平所率的十二万人马相差一倍。 江太平此人奸诈无比,对外只说自己有三万人马,但封敬亭早探得他手中的兵至少有十二万之多,且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要想对付他,就像瘦子打胖子,总是差着那股子劲儿。 第二百五十章 军纪 陆启方也有些忧心,所以在封敬亭走后,便来找郭文莺,一见面便道:“文英啊,你心里可有章程?给老夫说说。” 郭文莺苦笑,“先生逗我玩呢。” 陆启方正色道:“老夫怎会开玩笑,身为一军统帅,又是钦差,你心里没数怎么行?” 郭文莺自是知道他的意思,思索道:“这会儿说什么都过早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陆启方捋着胡子,“那你第一步想做什么?” 郭文莺深吸一口气,“整顿军纪。” 东南三省皆是富裕之地,而越富裕的地方就越会滋生腐败,官场如此,军中也是如此。 原来西北之地荒无人烟,士兵们也没多少娱乐,通常都是练兵,吃饭,睡觉,最多跑到宋城鬼混一回,还常常被郭文莺带人拎回来打板子。所以西北军的军纪是最严明的。 可东南本地的兵却不是如此,他们有太多的娱乐,太多的诱惑,偷懒、耍滑、逛窑子,聚赌,滋扰地方,都养了一身的叼馋懒坏的臭毛病。有这帮老鼠屎在,甚至把一些原来的西北军士兵都带的歪歪了,大有跟着有样学样的趋势。 路怀东掌管军务之时,过于注重练兵,对将官和士兵中的风气并不多管,郭文莺跟他提过几次要好好整顿一番,路怀东也深以为然,只是局势变换太快,没等他们拟定好策略实行呢,他就带兵走了。 不过既然现在军权在她手里,她就少不得要拿那些炸刺的开刀了,她带的军队,绝对要有铁一般的纪律,若不能一心为百姓,一心保家卫国,这样的军队也没什么战斗力,又如何以少胜多,打败江太平? 陆启方倒是对她的决定很支持,他们在东南驻扎了快一年了,各种弊病都出来了,也是时候该整顿整顿了。 两人制定了整顿计划,把原先西北军的军规拿出大部分来用,小部分做了简单修改,随后让人写了张贴在军中各处。军中所有人限三天内必须背过。 将官六品以上者由徐横带人检查,下级士兵由伍长一级对士兵进行检查,凡不能背过军规者军法处置,重打一百军棍。 为此,郭文莺还专门抽调五百人组成了纪律监察队,对士兵的背诵情况进行再次检查。 军令下达后,新南军的上下军兵都没放在心上,背军规而已,谁还真的检查啊?除了少数士兵真的下功夫去背之外,大部分人都且过且过,没一个时辰便抛之脑后了。 三天时间到了,这一天正午,郭文莺便下令开始全营检查。 这时候,那些士兵才开始慌了,有多少个真正能背过的?错一个字,磕巴一句,打一棍子,那是真打啊,监察队监察执行,顿时军中各处都传来了噼里啪啦打板子的声音,哀呼,叫喊声此起彼伏。 军中将官也有些吓傻了,见徐横真的领着一帮手持大棍的监察队进来,一个个在中军大营里面面相觑。 徐横只一句,“从左侧第一人开始,背吧。” 那左侧第一个是个校尉,只磕磕巴巴两句就背不出来了,徐横也没多话,挥手叫人带下去,片刻外面就响起一阵惨呼声。 军帐里的将官这才知道,这回是玩真的了,结果有九成都挨了军棍。 打了一下午,郭文莺见差不多了,下令再给两天时间,若是再背不过打两百军棍,接着再给一天时间,背不过打三百军棍。 三百军棍,这是摆明了要活活打死了啊。 军中人人自危,都埋头开始背军规,不过三四天的功夫,除了特别脑子不好使的一些,几乎所有人都背会了。 紧接着郭文莺召集全体兵士在演武场集合,当众宣布,“既然军规你们都会了,那么接下来就按着执行,谁若是违反军规,必严惩不贷。” 她眼神凌厉,气势不凡,一双凤眼在最前面的士兵脸上扫过,被她看到的,都莫名低下头去。 也有那不服气的,等她一转身,就骂道:“小白脸子,装什么横样?” 随后关于对她的咒骂声,议论声不断,背地里那些士兵都称她“郭小白脸”,“郭兔爷”,还有的说要把她压在身子底下,撮弄死。****一片,极尽侮辱之能事。 郭文莺听在耳中也不理会,只下令把监察队从五百提升到两千人,开始在营中各处记录士兵违反军规的情况。 初时她并没管束,只叫人都记下来,在一个月以后,开始集合大算账。 先是在宁德附近几处妓、院抓嫖,把在妓、院胡混的将官和士兵一律抓起来,然后又在各大赌坊抓赌,紧接着有私自出营,在营中围众聚赌,喝酒闹事,打架生事的,都一概抓了起来,情节轻的打板子,情节严重重判,有带头闹事,不听军令的,直接推上断头台砍头。 就在营门口单空出一片地儿,一排排士兵跪着,后面是刽子手挥舞着大刀,片刻后便脑袋落地,所有砍下的头颅挂在营门口示众。 这一下吓得许多人都破了胆,他们见真是杀人,再不敢随意出营生事,跟指挥使对着干了。不过在心里还是暗骂,“小白脸子没好心眼,这郭大人可真是阴狠的厉害。” 随后郭文莺又颁布一条军令,谁敢背后辱骂上官,骂她小白脸,兔爷的,一律重则五十,士兵之中可以互相监督,上报者给予奖励。 此令一下,谁还敢骂她,就算背地里骂,也不敢让人听见,恨极了也只能在心里腹诽一下。 不过从这天起,营中风气整肃一新,士兵和将官们一心扑在练兵上,再不敢随意生事了。 就这样闹了一个来月的整顿军纪,终于渐渐划上了句号。 紧接着开始大规模的练兵,水军和陆军相互配合演练,而一些原来没装上船的武器,也都开始大批量组装了。 说起来郭文莺在这方面的行动速度,要比路怀东要快,力度也大得多,也难怪封敬亭走时把东南留给她,而带走的是路怀东了。 因为他知道,郭文莺是真有主意的,而路怀东除了会打仗之外,别的方面照着郭文莺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单论整治人的本事,他就不及郭文莺半分。 第二百五十一章 练兵 盐场经营大半年,盈利颇丰,那些钱大部分都用来造船了,随着一批批的战船如下饺子一般下了水,新南军的水军也到了前所未有的盛世。 郭文莺让人把修炼水军的地方拉到了海边,距离北茭船场不算太远,就近在海上进行演练。 徐海对此甚是欢喜,他原先也曾提过把演练场拉到海上,只是封敬亭颇多顾忌,怕违了禁海令,被人弹劾,就一时没敢应。 不过郭文莺就没那么多顾忌,她一不想升官,二不想发财,甚至现在这个指挥使也不想再做了。自来富的怕穷的,穷的怕横的,打架就怕不要命的,她一无所求,只一心想把东南局面维持好,打败江太平,行事自然比之封敬亭肆无忌惮的多。 其实有许多事,封敬亭想到了,但碍于身份总是不能实行,但郭文莺不一样,她早就想着等这仗打完就找个机会死遁,挨骂也罢,被朝中之人弹劾参奏也罢,她一点都不在乎。谁要惹急了眼她,她是什么事都敢干的。 下个海算什么,等郭爷收拾了江太平,还想远洋打倭寇呢。 水军训练由徐海负责,陆军训练则交由徐横,兄弟俩都很尽心尽力,一时间新南军军纪严明,训练刻苦,没时间想些歪的邪的,倒是前所未有的齐心了。 郭文莺把这两件事都整好了,随后又在船场开了小型的军器处,把封敬亭给她留的二十万两银子都用上了,开始造大型战船和火炮、火铳。 这钱既然封敬亭给了,她也不想白白放着,她要这么多钱没用,也不想把他的东西据为己有,倒不如全部拿来建军队了。 江太平也不是个老实的,据说他也在加紧制造武器,也请了能人造船,他的船都停在港口,时不时也拉出去到海上训练,瞧那意思,竟像是要和新南军打海战了。 郭文莺料定他心思不纯,和陆启方商量着把水军人数增加,另外再把原有的船只进行大方位的改良和替换,新军器处所造的武器,小半供应陆军,大半则全部上船为水军装备。 陆启方很是赞同,笑道:“文英,你还说你不行,老夫瞧着你谋划的好着呢,就是王爷在,也没你这魄力,你居然都敢下海了。” 郭文莺笑,“王爷那是顾虑多,哪像我野人一个,出了事大不了把命搭上,倒能一门心思对付江太平了。” 陆启方点点头道:“这倒是真的,若换了旁人,诸多顾虑,放不开手,可没你这么大胆子。” 郭文莺忙道:“有陆先生在,我胆子才大,若是就我一个,也不敢如此。” 这马屁拍的陆启方甚是舒服,不由捋胡须微笑,暗道自己果然没看错人,这丫头就是个领军的好材料,关键时刻也能豁得出去,真是越看越满意。江太平终日打雁,没准最后真叫这小丫头要了他的命。 按照他们的布置,一切都紧锣密鼓的展开着。 到了十二月,京中传来消息,端亲王妃薨世,亲王府致哀,封敬亭滞留在京都置办丧事。这时候路怀东所带的三万人马也在逐渐的向京城逼近。他们不敢走得太快,一路停停走走,走走停停,沿途一边剿匪,一边关注各方情势。 相比较于京中气氛的紧张,东南这边还算平和,最起码维持着表面的平和。此次回京,徐茂没跟着一起回去,封敬亭除了带走了路怀东和路唯新之外,他的那些班底几乎都留给了她。她也搬到钦差行辕去住,俨然完全接替了封敬亭的位置。 虽然许多人对她成了钦差之事并不满意,但她本身就官职颇高,又不过是代行钦差事务,谁也挑不出错来,也只得默认了。 这几日江太平曾两次下帖子请她,都被郭文莺以‘有事走不开’为由婉拒了,这个时候她不想和江太平有任何联系,更不能给他机会对自己下手,所以没有必要,绝不会往他跟前凑。 东南三省也有不少官员求见她,其中还有傅家那个三老爷傅冬平,郭文莺连见都没见,她不是不想和东南官员搞好关系,只是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不是封敬亭,虚与委蛇的事做不来那么完美。 她一门心思都扑在造船和练兵上,时不时去盐场看看近况,日子倒也过得充实平稳。 徐茂经营的盐场这大半年收获颇丰,除了能供应王府开支,不少军费开支也是从其中出的。这半年徐茂又新开了几个大盐场,制盐技术过硬,品种繁多,再加上特有的搅拌机和搅拌技术,盐场所出的盐比同等盐场品质都要好,卖的价也不甚高,一时订单无数,生意好的不得了。 只是卖盐一直受朝廷管制,有多少盐引出多少盐,封敬亭手里的盐引并不很多,一时销售有限,不易打开市场。 左右现在封敬亭走了,郭文莺便把方云棠给她的那些盐引都拿出来,让徐茂代她运一批盐去卖,所得的钱打算留一部分,剩下的也都拿去造军器。 徐茂虽疑心她的盐引从何处而来,不过她是王爷心腹,自也不敢多问,何况那些钱也没用在别处,便尽心力为她办事,一大盒子盐引,皆是没成本的,竟狠狠大赚了一笔。 其实郭文莺也不是没私心,她也想赚些钱留着以后花用,但封敬亭给她的钱她不能要,便把心思打在盐引上了。盐是封敬亭,盐引是方云棠的,她一分本钱也没有,便妥妥赚了十万两,五万投了军器处,另外五万则揣进了自己腰包。 她让心腹的张强和皮小三把五万两银票,连着上次围剿倭寇私藏的珠宝,一起悄悄带回京,交给奶娘许氏,让奶娘在京中买宅子置地。有了这些东西,他们一辈子都不愁吃喝了,日后做不做官也没什么打紧。 张强和皮小三虽是王爷给她的亲卫,但这些年生死与共,对她比对封敬亭更为忠心,自不会跑去告密。 办完这件事,郭文莺才算真正的放了心,奶娘和师父生活有了依靠,就算她不幸死在东南,也可瞑目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过年 景德十九年,郭文莺终于在闽地过完她十八岁生日,向十九岁迈进了。 生日宴办的很简单,只在行辕里摆了一桌酒,请了陆启方、徐横、徐海、邓久成和张欣房等几个相熟的。卢奇也来了,他是不请自来,这两年他对郭文莺是由衷的佩服,由原先的鄙夷早已转化成钦佩,现在整个军营里,最听郭文莺话的倒是他了。还有蒋贸,也一大早巴巴的从衙门里过来,为郭文莺带了不少他从蜀地带回的特产。 前些天他去了趟蜀地走亲戚去了,个把月才回来,有好一阵子都没看见他。这不,刚一得知郭大人过生日,就颠颠的跑来贺寿了。 徐茂亲自给安排了宴席,原本想请个小戏班子唱一出,被郭文莺给拒绝了。她又不爱听戏,加上马上要开战了,整这么热闹做什么? 席间陆启方带头给郭文莺敬酒,请她尽心尽力,争取打胜这一场大仗。 郭文莺仰头一饮而尽,豪迈道:“诸位兄弟都是文英亲近之人,咱们明人面前也不说暗话,这一仗打起来,文英确实心里没底。但即便如此,也会竭尽所能,江太平不除,东南无以为安,还请兄弟们能齐心协力,助文英剿灭南陵军,也为咱们在罗子岭被江太平害死的士兵们报仇。” 几人齐齐站起,都道:“自该如此,剿灭江太平,平定东南。” 这一场小宴并没喝多久就散了,大战在即,要准备的实在太多,享乐之事只能放在之后了。 等众人都走后,陆启方对郭文莺道:“文英啊,你这就十九了,你可为自己今后打算过吗?” 郭文莺摇头,“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我不可能当一辈子的官。不过我也想过,这场仗打败了,我便埋尸东南,若是胜了,便卸甲归田,回家去。” 陆启方叹息,这么好的一个好苗子,日后屹立朝堂,绝对是能左右朝局的人,当可为百姓做许多实事。只可惜偏偏生成了个女人。待得战争结束,新皇登基,也只能回家嫁人了。 只是以那位爷看她跟眼珠子似得,恨不得吞进肚子里的样,怕是没那么容易放过她的。以后就算她卸甲归田,也归的不会安宁啊。 可怜见的,怎么就被那位爷给看中了呢? 其实不怪封敬亭,谁叫这丫头是真个好的,长得又招人,他若年轻个二十岁,没准也跟着追一把呢。 那时候还能有封敬亭什么事? 捋着胡子,望着郭文莺一脸的笑,郭文莺被看了个莫名其妙,也不知这老头在想什么? ※ 转眼过年了,新军营里也逐渐有了过年的气息。 元月初三这日,郭文莺在行辕中设宴,延请新军营将官,接着向东南三省四品以上的官员都下了请柬。除了南陵公江太平没请之外,其余的各官员都请到了。其中还有人在颍州的永安候秦叔敏和方家的老太爷,方云棠的父亲方太斗。 这两人都是东南三省最叫得响的人物,秦叔敏是秦月芳的远房堂叔,不过算起来这永安侯和郭家的关系更近一些,秦叔敏乃是当年老定国公收的义子,他的爵位是从义兄郭昭身上继承来的,说起来郭家对他恩重如山。 虽然秦月芳与他沾亲,但说到底也不是正经亲戚,秦叔敏是个孤儿,自小就无父无母,后来继承爵位后,颍州的秦家人才找上门来,拿着族谱与他攀亲,自此才与秦家勉强攀了点关系。 秦叔敏今年七十多了,说起来是郭文莺祖父辈的人物,能不能把人请到,其实郭文莺心里真没底。不过她身上有一块当年祖父郭昭的信物,那是周岁时祖父亲手给她戴在身上的。她叫人取了来,连着信一起送去了颍州。 祖父郭昭当年对秦叔敏是有大恩的,不仅救过他的命,还顶着老大压力,把本来属于自己的永安侯的爵位让给了他,自己继承了永定侯的爵位。当年因为爵位没给郭家人,反让一个外姓人继承,郭家还因为狠狠大闹了一场,许多郭氏族人对祖父都有很有意见,一直到祖父去世都没再与西府郭家族人有过联系。 或许因为这些恩惠,秦叔敏能看在信物的份上,赏脸来一趟。 所有发出去的请柬都是陆启方和郭文莺一起拟定的人选,请谁不请谁都很是琢磨了一下,之所以请秦叔敏也是因为他在东南声望甚重,东南一旦生乱,也只有他这样的人能稳住局面。 还有方家的老太爷方大斗也是如此,方家是名门望族,世家中的世家,南齐立朝之后虽在朝中为官的人数没那么多了,风光也不如从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东南也是跺一脚晃三晃,说句话能啐木三分的人物。 其实郭文莺是不想请方大斗的,她和方云棠有婚约,前些日又因想退婚的事和方云棠闹了些不愉快,这个时候是真不想见自己这位未来公公。 她若见,以什么身份见?朝廷钦差,还是未来儿媳?真是怎么想怎么头疼。 可不请方大斗真不行,东南的局面还得靠他和老侯爷撑着,否则以她的资历,怕是压制不了东南三省的官员和一些绿林势力的。 没办法便也只能硬着头皮下帖子了,顺便给方云棠去信,说明自己想请方家的意思,并为那日的事向他道歉。当然对于不履行婚约之事,她还是坚持的,只是碍于现在有求于人不好过分强调。 这个节骨眼上,对于东南的各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收到钦差行辕的请柬是件很头疼的事,这涉及到站哪队的问题,所以许多官员都在左右衡量,迟迟没有回信。 尤其是在此同一时刻,南陵公江太平的请柬也到了,要命的是居然和郭文莺的请柬约在了同一天,却是去福州江府赴宴。 郭文莺得到消息,并不怎么吃惊,她下帖子请人本就有试探的意思,谁来与不来,找什么借口不来,自己心里都有数。想必江太平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才会在她之后对东南三省下了的同样请柬。无非是想借机敲打一下,警告那些人别想岔了,站错了队。 第二百五十三章 公婆 这一下可在东南掀起万千浪花,是支持朝廷,还是支持江太平,顿时要在这请柬上下真章了。铁杆支持朝廷和铁杆支持江太平的自不用说了,对于那些摇摆不定的才是真头疼的。 于是就应生出了许多千奇百怪的理由推拒的,有说生病的,有出门刚巧摔坏了腿的,有家里办丧事的,有说媳妇生孩子的,还有最奇葩的说道士给自己算了命,过年之前不宜出门的。 十张请柬中,最后拨空来一趟的又两三人都算不错了,也不过十之二三的几率,绝大多数人还是声称因病不宜出门,要不就是路上突发急症,被抬回去了。 这些事都在陆启方和郭文莺的意料之中,是以两人都没放在心上,只专心等着秦家和方家的回音。 或者方云棠收到她的信后起了一定作用,方家老大爷方大斗居然真的动身来了,不仅来还来得很早,提前两日就到了宁德。 听到这个消息,郭文莺心里别扭之极,忽然涌生出一种丑媳妇要见公婆的感觉。 她一早便带着行辕的下人,由宁德知府蒋贸陪同着,在宁德城门三里外等候。 其实她一届钦差,又是御封的三品节度使,统管三省军务,原本不用如此伏低做小,可谁让方大斗身份不同,占着她未来公公的身份,没有跪迎都算便宜她了。 远远地看见方家的车马过来,她抻了抻身上的官服,紧张的手心直冒汗。 蒋贸瞧她这样,不由笑起来,“郭大人,方家老太爷是很好相处的人,下官见过一次,又健谈又和善,大人何必害怕呢?” 郭文莺苦笑,心说,你当然不害怕,你又不是他们家的未来儿媳妇? 马车停下来,方云棠率先从车中下来,瞧见一旁规矩侍立的郭文莺,不由抿嘴笑起来,这丫头对着他的时候张牙舞爪的不行,居然也有她怕的时候? 他微微打了个招呼,“郭大人——” 吓得郭文莺颤了一下,一脸茫然的看他,顿时把他逗得“噗嗤”笑出来。 他抿着唇走过去,拽起她的袖子,就这么拉着她走到后面一辆马车前,低声道:“父亲大人,郭大人求见。” 马车里有个苍老的声音“嗯”了一声,随后车帘掀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年逾七十的老者,他穿着一身紫红色的长袍,头上挽着牛心发纂,略显稀疏的发髻上插着一根白玉簪子,颌下两捋胡须已是花白,脸上皱纹虽多,精神却很是矍铄。一看见郭文莺,一张老脸上满是笑容,“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郭钦差啊?” 郭文莺望着他,莫名的脸上一红,慌忙行礼,“郭文莺拜见老太爷。” 方大斗曾经官至二品,多年前便已致仕了,此刻也没什么架子,只微笑着对她,“郭大人不用多礼,都是一家人,何必见外。” 郭文莺一听,顿时脸红的更厉害了,心道,这方云棠究竟跟父亲说了什么了?难道把自己身份泄露了? 方云棠只望着她笑,对她横过来的几个冷眼丝毫不介意,原本就俊帅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温柔,看着更加姿态宜人,英俊不凡。 郭文莺上前搀扶方大斗,方老太爷也生受了,被她扶着向前走去。 路边停着自己的官轿,郭文莺把他扶到轿前,“老太爷坐文莺的轿子可好?” 方大斗看了看那官轿,不由笑起来,“绿呢大轿,真是不错。你小小年纪居然能做这等轿子,真真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被他这么一夸,郭文莺更觉无所适从,这轿子是封敬亭临走之前为她做的,是为了给她挣面子的。朝廷有制,非是大员不可用绿呢做轿,一般都是一二品的才能坐,她虽只是三品,却顶着钦差的名头,勉强也当得起。她以前从未坐过,今天也是第一次坐出来接人的。 上了轿,一路铜锣开道迎进钦差行辕,也算给足了方家面子。郭文莺和方云棠两人骑着马一左一右护在轿子两边,方大斗一路都是笑容满面,时而掀着轿帘和郭文莺说上两句,对她倒比一旁的方云棠还亲切。 方家车队后面还有几辆马车,也不知坐的谁,人家没出来相见,郭文莺也不好问,就这么一路敲锣打鼓的回到行辕。 进了门,马车上之人才下了车,竟大都是女眷。当中一辆马车上,一个四十来岁的太太,被两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搀扶着走下来,再后面是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穿着讲究,相貌英俊,看着和方云棠有几分相似。 方云棠过来介绍,“文莺,这是家母。” 郭文莺方知这是方大斗后来续娶的太太,也是方云棠的母亲,忙见了礼。 方云棠又指着那青年,“哲远,还不过来拜见。” 那青年嘻嘻一笑,“小叔叔,我是跟来凑热闹的,你当没看见我就是了。你也知道,我最不爱见官了。” 方云棠低斥,“少废话。”复有向郭文莺道:“这是方哲远,我大哥的独子,最是无礼,又少不更事,你不要计较。” 方哲远不干了,“什么少不更事,我瞧着这郭大人还不定有我大呢。” 走在前面的方大斗忍不住回头斥责道:“说你少不更事,你还敢乱狡,这方大人与你年纪相仿,已经官拜三品,又屡立战功,乃是国家栋梁,你看看你,到现在还一事无成,除了胡闹还是胡闹。” 郭文莺在一旁看着这一大家子,又是老爷,又是太太,还有个侄子。又不是打狼,来这么一大帮子做什么? 她心里犯嘀咕,故意走慢了两步,拉着方云棠到一旁,低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方云棠笑,“什么怎么回事?” 郭文莺气得想揍他,“为什么你母亲和侄子都来了?” 方云棠笑起来,“原来你说这个,他们是要到乾州看我大哥的,大嫂刚怀了身孕,身子也不好,母亲不放心前去探望,我侄儿是特意派人来接母亲的。他们只是从宁德路过,跟着父亲顺道过来的,可不是特意来看你的。” 郭文莺脸上一红,啐道:“什么特意不特意的,我用得着别人看吗?” 第二百五十四章 儿媳 方云棠微笑,“怎么不用,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 郭文莺微囧,想辩白几句都没词了。 心里一时犹豫,他这个样子,叫她退婚的事怎么再提?方家人看着都很和善,都不是很难相处的,他们都是世交,一旦退婚的事谈崩了,多年的交情都搭里头了。现在到底要不要退婚,她一时反倒拿不定主意了。 方云棠道:“你不用担心,你的身份牵涉太多,我不敢随便告诉别人,除了父亲,旁人是不知道的。” 郭文莺知道他的意思,想必若是不表明她是方家未来儿媳,方老太爷也不会亲自走这一趟的。他提前两日前来,也是给足了她面子的。让东南之地的人都知道,她与方家关系不浅。 事到如今,再争辩这些也没用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至于婚约之说,一切也只能等她恢复了女儿身份再说了。 两人进了大厅,这会儿陆启方已经在前厅陪着方老太爷聊起天来,两人聊得很投机,似颇有些相见恨晚之意。 看见郭文莺进来,陆启方笑道:“文英,我可是跟老太爷一个劲儿夸你呢,因为有你在,方能保得这东南百姓一方平安。” 这是要说正事了,郭文莺忙收起旁的心思,恭恭敬敬对方大斗一礼,“老太爷,文莺有一事相求。” 方大斗笑道:“无妨,你直说便是。” 方太太见此情形,忙道:“你们说你们的,我们娘几个到后面去瞧瞧,这宅子看着不错呢。”说着站了起来,领着方云棠和方哲远往外走,她这是有意避开了。 郭文莺吁了口气,在方老太爷下首坐了下来,随后把当前东南形势给他分析了一下,又专门提到朝中形势复杂,先皇病重,一旦驾崩,恐引起天下大乱。江太平早有反心,必要借住此机在东南自立为王,以图谋天下,到时东南之地生灵涂炭,定会陷入战火之中。 方大斗听得面色微沉,他这些年虽是不问世事,但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外面形势,正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他也曾吃朝廷俸禄,怎么能眼看着东南之地被反贼所乘。 他沉声道:“文英,你想让老夫做什么?” 郭文莺躬身道:“希望大人能在乱起之时尽力周旋,让东南各方官员势力都支持朝廷,能与江太平划清界限最好。就算不能,也不要与朝廷为敌,助纣为虐。只是这样一来,恐让老太爷陷入危险之中,怕要引起江太平关注了。他原来数度刺杀钦差未成,是个绝对的心狠手辣之人。” 方大斗道:“老夫已年过七十,自古人到七十古来稀,早已把生死看淡了,危险倒也无妨,只是凭老夫之力,怕不能劝说那些利益熏心之人。” 郭文莺冷笑道:“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若是他们依旧迷途不知返,开战之前,便休怪我无情了。” 方大斗看着她沉静无波的面容,一时心中震惊,方云棠与他说指挥使郭大人就是郭家长小姐时,他还在想究竟是个怎样的姑娘,小小年纪便做了那许多大事。今日瞧见了,竟有一种‘果然不虚’之感。 在面对如此大乱,还能冷静应对,尽力周旋的,真不是普通人能做得到的。瞧她运筹帷幄,胸有成竹,其城府智谋,堪比当年的永定侯郭昭。 东南究竟是怎样一个乱局,或者先前不太清楚,但听了她的叙述,也多少有个了解。能在这等乱局下求生存,又与江太平对上的,就算是他怕也难以周全。何况她还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也难怪云棠心心念念着只想娶她,这样的人不管到了哪一家,都是振兴家业的一把好手,其沉着冷静,果断历练,不亚于天下任何一个男儿。 他越瞧越满意,撑掌道:“好,老夫便拼进全力,尽力为你周全便是。” “多谢老太爷。”郭文莺一喜,恭恭敬敬跪下磕了头。 方大斗忙把她扶起来,“这可不必了,都是一家人。” 他再次提‘一家人’,让郭文莺很不好意思,微觉羞涩的低下头,暗自叹息着怕是以后再提退亲,更不容易了。 陆启方捋着胡子在一旁笑,心中暗道,郭文莺这么容易把脾气古怪的方老太爷搞定,还真是出乎他的预料,怕是就算王爷在此,这老太爷也不一定会给几分面子吧? 看来挑她扛了东南这面大旗,还真是挑对了人了。 随后在行辕设宴款待方家人,又给他们在行辕离安排了住处,方太太本来还想推拒的,见老爷子一口应下来,不由心中奇怪,自己这老头子平时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怎么对这位郭大人这般不同?不仅对她言听计从,还要住在人家家里? 也是按捺不住好奇,便私下问方老太爷,跟这郭大人什么关系? 方老太爷淡笑,“很快就是一家人了,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方太太惊讶,“难道老爷打算把老二家的方婷丫头嫁给这郭大人吗?” 方老太爷笑而不语,心里却道,郭文莺若真是男的,他倒真想把自己孙女嫁了。不过这样也好,做儿媳妇可比做孙女婿强多了,只可惜云棠是幼子,继承不了方家家业,否则娶了郭文莺这样的做宗妇是最好不过。 方家一家人留在行辕,郭文莺事务繁忙,一时不能抽身相陪,便让徐茂陪着他们在宁德城转转,只是局势不稳,不许他们去太远地方,还派了亲卫随行保护,又说要派兵送方太太和方哲远去乾州。 方太太一听,顿时对郭文莺印象好得不得了,私下里和方老太爷说起来,很是赞同能结了这门亲。又道:“婷丫头真是好福气,这郭大人脾气又好,长得又好,能嫁给这样的福气,也真是她的造化了。” 方大斗哭笑不得,连声道:“你别跟着瞎操心了。”他这位夫人,空长了这么大岁数,却还是如年轻时一般糊涂,听风就是雨的。 第二百五十五章 杀心 他虽然也对郭文莺满意,不过这两日由徐茂陪着,总觉心里不舒服,那徐茂本是端亲王府的大总管,内宫太监。可话里话外都透着对郭文莺那股子亲密劲儿,一口一个“咱们王爷”,一口一个“郭大人”,让人不禁怀疑,到底端王跟郭文莺是什么关系? 越想越觉心中郁闷,若是端王也看上了郭文莺,这门亲事又该如何呢?若是他日端王登极,跟皇上抢人,闹不好就得把满门搭进去。看来抽空得跟云棠好好说说,郭文莺究竟和王爷有没有关系了。 转过天便是宴会之日,一大早郭文莺便让徐茂在行辕门口迎宾,整个宴会都是徐茂安排准备的,他是王府总管,办个宴会还是不成问题。郭文莺也在各处瞧了瞧,见一切都准备妥当,也放了心。便和陆启方在前厅坐着说话,一面等永定侯那边的消息。 这会儿已近午时,除了新军营的将官之外,发出去几十张帖子,真正到场的不过四五个人,比预计的还要少些,陆启方心里也颇惊讶看来他们还是低估了江太平在东南的影响力。 郭文莺也有些忧心,轻声道:“先生,若是咱们掌控不住局面,该当如何?” 陆启方捋着胡子沉吟片刻,“若是不行,只能大开杀戒了。与其把这些人留着给江太平做马前卒,先杀了省心,到时只是兵对兵,输赢都干脆,否则还要一心惦记身后有没有捅刀子的,才最是糟心。” 这个道理郭文莺也懂,只是那么多官员,哪就说杀就杀得了的?何况拟什么罪名杀呢?若她真的下了杀手,就是平息了叛乱,将来也要被言官参奏,落下个嗜杀之名。 陆启方见她沉思的样子,笑道:“这事旁人或许做不得,但你却做得。” 郭文莺睃他一眼,心说,老狐狸,这不是明摆着叫她把东南三省的官都得罪光了吗?横竖她也坐不了多久这个钦差位子,这事做完后一走了之,与他,与封敬亭可都没什么干系。 她咬咬牙,“行,先生拟名单,到时候咱们按名单抓人。” 陆启方摇摇头,苦笑一声,看来这丫头是不想放过他了,临死也得拉他个垫背的不是? 两人说着话,听到外面管事禀报,说是永安侯到了。 郭文莺大喜,忙跟着陆启方一起到外面迎接。 永安侯今年七十有八,身子骨并不怎么结实,被人搀扶着,每走一步都咳一声,走得甚是艰难。他这把年纪,能赴约而来,绝对是极为不易的。 郭文莺心里感激,多少也有些后悔不该把这老爷子牵扯进来。这么大岁数了,万一有个闪失,她愧对爷爷的在天之灵。 她几步迎上前,恭恭敬敬行礼,“晚辈郭文英,拜见老侯爷。” 秦叔敏微微颔首,“你就是送信物那孩子?” “是,老侯爷请进去说话。”她迎着他进了后面花厅,此处无人,正方便说话。 扶着秦叔敏落了座,郭文莺立刻伏倒在地,行了叩拜大礼。 秦叔敏微觉诧异,“你是郭家的孩子?” “是。” “郭昭的亲孙子?” 郭文莺微有些犹豫,不过还是道:“祖父正是郭昭,那信物也是当年文莺满周岁时,祖父亲赐的,不过文莺不是孙子,是孙……女。”最后一句,她说的甚是艰涩。 秦叔敏大惊,他与郭家的关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老国公在世时尚算亲密,后来与郭昭关系最好。郭昭虽大他十来岁,却从小对他极为照顾,他的功夫就是郭昭一手教的。 只是郭昭去世之后,他有些不齿郭家后人的所作所为,便有意疏远了。这些年虽然没过多联系,但曾经的救命之恩还是牢牢记在心里的,所以一待郭文莺的信物到了,便毫不犹豫从颍州来了。 只是路途遥远,他身子又不好,小病了一下,所以来到时便有些迟了。 不过,孙女?郭家的孙女怎么在朝为官了? 郭文莺轻吸口气,开始一五一十的把她的经历说清楚,从祖父死后开始说起,傅莹是如何陷害母亲,郭侯爷和祖母又是如何袒护,自己又如何被诬陷是个不祥之人送到农庄,后又如何结识了封敬亭,随他到军中立了战功。 这些往事,她从没对哪个人这般详细说过,就算封敬亭也只是知道个大概,内里的辛酸苦累不是他一个外人所懂的。今日见到秦叔敏,不由想起来最宠爱她的祖父,也勾起了她的心中最不轻易碰触的痛,说到伤心之处,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哽咽道:“秦爷爷,文莺确实是被逼无奈的,若不是他们不给文莺活路,文莺也不会处境艰难,最后还被逼到军营里,战场残酷,几经生死才到了今日的局面。” 秦叔敏听得义愤填膺,恨声道:“如此对待自己的孙女,这郭傅氏真是狠毒之极,当年我就说她不是个好女,郭二哥也不喜欢她,可皇上赐婚没办法,只好娶了这刁妇。郭大哥死后,她连门都不让我进了。就因为她,累得郭大哥青梅竹马的恋人早死,那个孩子也……现在竟愈发不像话了。” 郭文莺微讶,没想到他和祖母还有这等恩怨?祖父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她也听奶娘说过,内中详情也不大了解,只约莫知道后来祖父想娶那女子,却最终没成功。 秦叔敏本就是军旅中人,说话也不讲究,大爷、亲娘的骂了一阵,又道:“你叫我来可是为你母亲伸冤的?” 郭文莺摇摇头,“秦爷爷能为母亲伸冤自是好的,只是今日却不为此。” 她把与方大斗说的那番话又说了一遍,秦叔敏听着撑掌大笑,“好孩子,真有你祖父遗风,我瞅着郭家那些人统统加起来都不及你一个。” 他说着,又道:“你放心,你秦爷爷好歹还有几分颜面,在军中也能说得上话,有你秦爷爷在,定能说服那些军中旧部助你一臂之力。” 郭文莺大喜,又跪下磕了头,“多谢秦爷爷。” 第二百五十六章 良配 秦叔敏把她扶起来,看着她略有几分像郭昭的面容,心中无限感慨,那曾经的往事一幕幕翻了起来,竟也忍不住落下两滴泪来。喃喃道:“郭二哥,你后继有人,泉下有灵,也该瞑目了。” 郭文莺也忍不住陪着掉了两滴眼泪,这么些年哀伤也罢,思念也罢,都是她一个人撑着,今天碰见秦叔敏,心里着实喜欢,是真的把他当自己亲爷爷了。 秦叔敏也是真心喜欢她,拉着她的手,似有说不完的话。人老了,年纪大了,就喜欢忆往昔,这老头平时也是一个人过着,子女都不在身边也颇寂寞,今日瞧见郭文莺,便也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两人在一处聊了许久,等前面徐茂来催了,方到前厅赴宴去了。 此时宴席早已摆上,能来的早就来了,不能来的也不会到,偌大个厅堂不过坐了小猫三两只,但有秦叔敏和方大斗两人坐镇,还是体面了不少。 郭文莺对几位大人客气几句,随后吩咐开席。到了这会儿,大家都心照不宣了,多余的话也不用多说了。 来的官员都久仰秦侯爷和方太爷的威名,对他们甚是恭敬,一顿饭倒也吃得甚是开心。 方大斗和秦叔敏都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两人都和郭昭交好,私下里的交情也不错,多年未见,老朋友重新相聚,不免多喝了两杯。两人拉扯着坐在一处,真是有说不完的话。 从当年如何打仗说起,说到孙子满地跑,直聊了几个时辰,到后来宾客们都陆陆续续的走了,两人还是一副余兴未尽的样子。 郭文莺笑道:“两位老人家左右也没什么事,若是不忙的话,在行辕住上一两日,也好让文莺尽尽孝心。” 两老头正难分难舍呢,闻言也没拒绝,彼此搀扶着又到后院说话去了。 方老太太要走去乾州,到了这会儿是不能耽搁了,她也没等老爷子,只带着孙子坐车走了。郭文莺和方云棠在门口相送,直看着马车去了很远才转回来。 从城门口回来的时候,两人并骑而行,方云棠突然道:“文莺,你是铁了心的一定要退婚吗?” 郭文莺微微颔首,“云棠,我实不是你的良配,与其在我身上耽误了青春,倒不是让老太爷给寻一个品貌兼备的好姑娘,” 方云棠沉默不语,这几日父亲和他谈过,说如果郭文莺确实和端王关系匪浅的话,还是让他趁早放弃这门婚事。这些日在宁德他多少也听到一些闲言碎语,大多是关于封敬亭和郭文莺的,说郭大人是王爷禁脔的不知凡几,还有下人说起经常见王爷晚上钻进郭大人房里。 这种话听多了,身为一个男人,如何受得了?他几次咬牙,恨不得把封敬亭碎尸万段,这种心上人被夺的剜心之痛,折磨的他日日难以入眠。 这几日郭文莺过于繁忙,他一直找不到机会见她,直到今日两人才私下里有片刻的相处时间。 他心里如翻江倒海般难受,面上却淡淡道:“文莺,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是端王的人?” 郭文莺紧着唇,这种话由自己的未婚夫问出来,让她倍觉难堪,她和封敬亭虽然最终也没做成,但该失的名节早丢光了。封敬亭不知一天摸她多少遍,身上每一处几乎都被他亲过,包括女人的隐秘之处。 想到这些心里一阵酸涩,又从心里往外的觉得膈应,她恨封敬亭,却又不得不依附于他,她和他之间的关系,早已说不清道不明。这样的她,凭什么说自己是清白的? 反正做了就是做了,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她低声道:“你既已知道,索性还是退了这门亲事吧,我这辈子是没有指望了,总不能再害了你。” 方云棠咬紧牙,几乎把银牙咬断,他从没像这一刻这么恨过一个人,夺人妻子,便是不共戴天。封敬亭,真是禽兽不如。 他恨声道:“若是那色、痞登不上皇位,你该如何?” 郭文莺道:“这与他登不登上皇位无关,我做我该做的,对百姓尽责,对天下尽责,唯愿足矣!何况这天下不让他来做,让谁来做?二皇子还是三皇子?二皇子私心太重,致天下百姓于不顾,三皇子太过重利,怕也不是个明君。端王虽不是好人,但目前合适的也只有他了。” 方云棠冷笑,“我瞧着可未必。” 郭文莺心中一动,暗忖,莫不是他也参与到皇子的争斗中了? 双眸定定地看着他,沉声道:“云棠,不管谁做皇帝,都与你不相干的,这是条不归路,你可不要犯糊涂。” 方云棠嗤一声,“你不是早选定主子了,还谈什么归不归?” 郭文莺吁了口气,越发觉得他可能陷进来了。其实她早有过怀疑,只是从内心来讲,不想承认他们敌对的。他方家做这么大生意,能这么迅速的建立大通票号,不过两三年的功夫便在全国通行了。这样的影响力,若是后面没有人扶持,怎么可能起的来? 她低声道:“我从十三岁就已经没退路了,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也依然被划成他的人。跟他一起从西北过来的将官,全都是他的心腹,就算不是心腹,也必归为心腹。况且我代表的只是我个人,不是一个家族。” 她说着微微一叹,“可你不一样,你有父母,有兄弟,有整个方家上下几百口,云棠,不管你之前做过什么,或者做了什么,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方云棠不言不语,突然打马飞快而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你跟说许多,不就是想跟你那个禽兽情人双宿双飞,好,我成全你,退婚书用不了多久就送到京都去,想必郭家也很乐见其成的。”说完,便再无停留,一路飞奔而去了。 郭文莺望着他远去的背景,心中一时说不上什么滋味儿,此时此刻,他想必是恨毒了她吧。在他眼里,她不过是水性杨花的女子,背着未婚夫,与别的男人有了首尾。 第二百五十七章 舔你 虽然她自认为自己没有错,都是封敬亭那色、痞强迫的,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徐茂又有意在他面前煽风点火的夸大事实,他会误会,会恨她也不奇怪。 可即便他恨她,她依然不希望他出事,她有种预感,他可能真和朝中的哪位皇子达成什么协议,有过什么合作了。从他出现在西北军营开始,后来又进了荆州城,与瓦剌人过往甚密。其实从那时候开始,她就有些怀疑他了,只是从本心不愿去想,更不想把他们归到仇人之中。 她和他就算成不了夫妻,也可以做朋友的吧? 现在东南局势虽不明朗,但最终江太平不会成功,封敬亭也肯定能登上皇位。 她的第六感从来都是很准的,其实从她被拐到西北军营的时候,就隐隐感觉到这个天下肯定是他的。不论那几个兄弟怎么翻腾,最后的胜利者依旧是他。所以,无论方云棠选择的是谁,其实都把方家置于了危险境地。 回到行辕,因着心情不好,她回到房里倒头便睡了。 晚上用膳的时候,徐茂来叫她,她也闭门不理,她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和封敬亭相关的人,这里的一切她都不喜欢。不喜欢这个行辕,不喜欢这张床,更不喜欢它们曾经的主人。 尤其是方云棠的话,更让她有一种锥心之痛,好像她早已不纯洁了,有一种被人玷污的感觉。 记得徐茂曾说过,封敬亭是个很没安全感的人,他幼时若是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怕别人来抢,一定会先吐了口水,或者全舔一遍,这样就没有会抢了,而他就可以大大方方的一人独享美食。 她最恨他的,就是他未经她允许,把她当成所有物。 而现在,她就感觉自己是那块被人舔过的肉,未来只能进封敬亭一个人的肚子,这种感觉,真他娘的糟透了。 次日,方大斗和秦叔敏离开行辕,两个老人说了一夜还没说完,硬是挤在一辆车上。他们住的本就不远,又还算顺路,便也同路而行了。 走的时候,方大斗和秦叔敏都拉着她说了好一阵,殷殷嘱托,就像叮嘱自家孩子一样。反倒是方云棠,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那一脸冷厉,看得人心寒不已。 郭文莺心情复杂,也没再跟他说话,只默默的送了两位长辈出去。 站在大门外,盯着马车行出好久,久久回不过神来。直到陆启方站在她后面,低低地声音道:“文英,大战要开始了。” 郭文莺回头看他,是啊,大战要开始了,她哪还有时间想这些儿女情长的事? ※ 还有几日便要过上元节了,这个时候到处都张灯结彩的,街道上,各家各户的宅子中,都挂着彩灯,颇有些过节的气氛。 站在军营中,看着厨下宰鸡杀羊,官兵喜笑颜开地从面前走过,郭文莺忽然对徐横道:“老横,你觉不觉得最近太静了?” 徐横道:“大人想说什么?” 郭文莺沉吟,“我就想说,你觉得江太平会这么放着咱们几万人在这儿不管?” 徐横皱皱眉,“大人到底想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郭文莺睃他一眼,这傻大个儿脑子这么一根筋,若是封敬亭在,怕是她一出声他就明白了。他走了这么些日子,也不知在京中过得是什么糟心日子?想必步步难捱,比她更甚吧。 她深吸口气,索性挑再明白点:“我就说,可能江太平会袭营。” 徐横瞪起眼,“啊,什么时候?” 郭文莺递给他个白眼,“我哪儿知道什么时候,只是说可能,越是大家都松懈的时候,越危险,你去传令下去,叫兵丁们都警醒一点,让巡逻兵加紧防卫,可别在大年下叫人钻了空子。” 得亏是她多嘴说了句,没两天就真应验了她的话。别人都说她是个乌鸦嘴,绝对是一点也没亏了她。 就在上元节,人们看灯过节,大肆欢庆的这一天,南陵军突然袭营,并在东、南两个方位同时放火,一时间火势冲天。 南陵军一路冲进军营,被巡逻的士兵发现,大声叫嚷起来。所幸在这之前徐横做了防备,大火虽烧掉不少营房,伤亡并不算惨重。 南陵军见袭营不成,一路向东退去。 按照郭文莺的部署,在军营外三里外东、西两面都布了伏兵,正巧南陵军倒霉撞进了包围圈,叫新南军杀了个片甲不留,最后所剩数千人仓皇逃跑。 徐横对此佩服不已,一个挑大指赞郭文莺简直是神算,居然能算出南陵军要偷袭? 郭文莺嘴角抽了抽,她哪有神算的本事,只是她乌鸦嘴总是说中,一旦说了不好的事,赶紧想办法补救才是真的。没想到这次倒是歪打正着,给了江太平狠狠的一记耳光。 江太平袭营不成,气得在府里摔了无数东西,不禁暗恼,怎么这般隐秘的事都被他们察觉了,莫不是他身边有什么密探? 他越想越觉可能,当即就叫人彻查身边的人,看是谁走漏了消息,一时闹得人心惶惶,很是弄死了几个,这事才算过去了。 ※ 景德十九年正月,就在举国准备欢庆元宵的时候,病了长达八年的景德帝,终于在长春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果然与预料中的一样,京都的几位皇子刚等老子咽气,立马就开战,这一通乱打,都快打出人脑子来了。 在东南,江太平也没消停,立刻兵分两路,一路水军走海道,从泉州出发向北茭而来,另一路陆军向宁德发兵,意图先把新南军消灭,随后兵发浙江、江苏,想要用最短的时间占领东南三省。 这与陆启方先前所料的一样,江太平想先自立为王,接着兵发京都,再借着乱世夺了封家的政权。 他拿着地图看了许久,问郭文莺,“你觉得江太平的重要兵力会用在陆路还是水路?” “我觉得是水路。”郭文莺从头上拔下玉簪在地图上一划,“江太平是个极聪明的人,可就因为聪明,野心也未免太大,他的目的不可能是北茭,而是要借着北茭在朝廷东北之地楔下一个钉子,毕竟走水路上京比陆路要容易的多,沿途受到的阻碍也少,从天津港登陆,直插京都。到时候十二万大军攻城,西北、西南两地援救不及,这京都便是他的天下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抓人 陆启方笑,“你这想法倒是与人迥异,旁人可觉走路路更容易。” “那是因为没船,若有大船当然走水路容易。”郭文莺说着,又往地图上一划,“我已经在这儿布下了重兵,也是时候检验一下咱们新南水军训练的成果了。” 陆启方看她所画的位置,不由眯起了眼,龙骨湾,还真是个伏击的好地方啊。 郭文莺笑得嘴角弯起来,“徐横那边也做了防备了,现在先生只需在这儿等消息,然后再顺便做另一件事。” “抓人。”两人异口同声,随后相视笑了起来。 名单是陆启方拟的,早在过年之前就已经把人布置下去,只能皇上一驾崩,江太平那边稍有异动就按名单抓人。 三省之内,几处同时行动,江太平布下的人早准备好了,只等这边一起事,立刻摇旗呐喊,遥相呼应。可没想到郭文莺竟然用了釜底抽薪之计,真的敢明目张胆的在各衙门里抓人。 一时间三省之地同时行动,有不少在睡梦中就被人拎了出来,五花大绑着推上了车。 有了秦叔敏和方大斗所下的功夫,各州府衙门并没有大乱,她和陆启方布下的人也都迅速发挥了作用,那些遥相呼应的反臣都被抓起来,连夜被押解到宁德。 之所以能这么迅速行动,都感谢江太平自己,上回郭文莺使的是明策,故意引江太平举办宴会与她对立,正好可以挖到谁是他的铁杆跟随者。 得到江太平的宴会名单后,陆启方派人进行了一番调查,所有有嫌疑的,全部抓捕回来,抱定了‘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原则。 一个个朝廷官员被押解到宁德,共有二十一人,全部关进了宁德大牢,由郭文莺亲自审问。 她坐在椅上,冷冽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眼,其中还有一个是她在杭州遇上的傅冬彦,暗自冷笑,果然傅家兄弟不安分,傅冬彦,傅冬平,这两兄弟都是江太平的人。 她喝道:“诸位大人都是聪明的,如何和叛军联系危害朝廷,还是招认了吧,免得受皮肉之苦。” 那些人只是一个个嘴硬的很,谁也不肯招认,还大骂郭文莺,居然敢无旨意就动手抓人。 郭文莺懒得跟他们废话,拍了拍衣服站起来,“明日全部拉出去斩首。” 那些官员们大怒,“郭文英,你没凭没据,居然敢乱杀朝廷大臣?” 郭文莺冷笑,“我就没凭没据,我就杀了又怎样?老实告诉你们,郭爷能找到证据,但郭爷现在懒得找。郭爷现在就杀了你们,你们不死,东南必乱,看看都死光了,还有谁敢与江太平扯上关系。” 顿时咒骂声此起彼伏。 “郭文英,你无耻。” “郭文英,你不得好死。” “郭文英,你滥杀无辜。” …… 郭文莺含笑听着,只当他们在放屁,叫刑房师爷网罗了一堆罪名,叫他们一个个挨着按手印。 通过上回在刑部大牢的审问,让她很是学到了一招,招不招有什么关系,只要有手就行,有手就有手印。 蒋贸忍不住道:“大人,这没有真凭实据,杀了这么多人,怎么跟朝廷交代?” 郭文莺没答话,心里却想着,交代?交代个屁,这会儿京都都乱翻了天,谁还会这个时候跟自己问罪?就算问罪又怎样,老子有人马有兵权,谁敢和老子作对,先劈了谁。再不济,老子干完这一次,立刻就跑了,回家当我的娘们去,看谁能找到老子? 她是有恃无恐,也不怕担罪名。况且这些人不杀,终是祸患无穷。心不向着朝廷,随时有可能背后捅你。 此刻不知有多少眼睛都盯在她身上,那些持观望态度的,不杀鸡儆猴叫他们看看背叛朝廷是什么下场,等新南军一失利,他们一准就投了江太平,各州府县衙也有不少兵,真要闹起来,就跟苍蝇似得,讨厌无比。倒不如一劳永逸,一下把他们杀怕了,就算要站队,也得掂量掂量他们自己有几颗脑袋。 这样的事也只有她这个豁的出去的敢做,若是封敬亭,怕以后落个暴君名声,可是绝对不会如此滥杀的。 而经过此事,后世在评定这一段经过时,曾说她‘嗜杀凶狠’,这也算是成了她一生都无法磨灭的污点了。 为怕夜长梦多,定在次日准备砍头。在行刑前,每个犯人都要验明正身,身上插一根写了名字的令牌,郭文莺手拿朱笔把令牌上的人名一个个勾画下去。 她朱笔一落,这些人的性命便都交代了。 她没有丝毫迟疑,动作利落的勾画好名牌,随后交给蒋贸。 蒋贸挨个验明正身,为这些曾经的朝廷官员准备了最后一顿晚餐。 骂了一整天,这些人造骂的嗓子都哑了,再也出不得声,荣华富贵没享成,却换来了断头一刀,不知到了最后这一刻,这些人心里都在想什么? 会不会感概一声,功名利禄,荣华富贵都是过眼烟云,有命得也要有命享,否则得那么多钱又有什么用?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一队囚犯就被押解到刑场,由郭文莺亲自监斩。 经过了一天一夜的看押,这些官员披头散发,精神萎靡,偶尔有一两个喝骂几句的,却早已不复昨日那响亮的音带。 午时已到,冬日的阳光斜照在刑场之上,天有些阴阴的,整个刑场有弥漫着一种的无形的压力。外围站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都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听说杀的是当官的,还很好奇,都吵吵嚷嚷的,把刑场围堵了一层又一层。 闽地闹倭寇,有盗匪,什么稀罕事都摊上了,但还没这么大规模杀当官的,有的还是巡抚之类的二品大员。哪个看过这种热闹?都围在外面议论纷纷,道这钦差大人莫不是疯了? 郭文莺的目光往行刑台上一扫,随后断喝一声,“来呀,行刑。”手中令签扔在青石板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声。 第二百五十九章 捉奸 眼看着一个个头颅落地,鲜血飞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儿,这一幕让她想起第一次上战场那溅到脸上的血,经过热血的洗礼,果然她的心又冷又硬,也变得残忍许多。 不过她不后悔,不管重新再来多少次,她依然会这么做,她一个人冒天下之大不韪,能救了东南万千的百姓,也值得了。 不知何时,天上下起了雪,鹅毛大的雪片飘落地上,一会儿便把地上的血迹盖住了。 云墨拿了件大氅给她披在身上,低声道:“大人,仔细冷着了。” 郭文莺微微点头,对蒋贸道:“都交给家人好好安葬了吧。” 看着她迈着坚毅的步伐往前走,蒋贸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苍凉感,他知道郭文莺究竟顶了多大的压力做这件事,经此一事,将会在朝堂上为她树敌无数,就算她立了天大的功劳,以后她的政途怕要走得艰难了。 江太平真没想到郭文莺敢下手,且这么快就把人都杀了,还没等反应过来,人头早就落了地。等得了消息,经历了杀场多年人,手都有些微微发颤起来,呆了好半晌,才恨恨道:“郭文英啊,郭文英,真是好样的,往常倒是本公小瞧他了。” 傅东平在一旁道:“公爷,此人不除,公爷大业有碍啊。” 江太平愤恨的看了他一眼,他难道不知道要除了郭文莺吗?关键是怎么除? 郭文莺这小子在东南大半年,平日里表现的柔柔弱弱的,除了会点造船手艺,也看不出什么大才来。本来封敬亭一走,他还以为有机可乘,没想到这个还未及弱冠的小子,竟是个如此狠戾的角色,比封敬亭还下得去手。 他本以为上次派人袭营,可以趁新南军不备,大挫新南军势力,没想到派出去两万人,最后只回来两三千,大部分都叫郭文莺给包了饺子了。这样的人物,怎叫他不恨,怎叫他不恼? 闭目思索了半晌,徐徐开口道:“那个三皇子的人可走了?” 傅东平惊诧,“公爷打算借三皇子的手除掉郭文莺吗?” “且去问问,他若有法子替本公办成此事,本公好好谢他。” 傅东平暗忖,这位公爷可真打得好主意,三皇子是想借江家之手助他夺嫡的,公爷的志向也是天下,两人根本就谈不拢,还想再谈合作不成? 三皇子也不是个蠢的,他也知道除掉了郭文莺,公爷的兵马必然北上,谁会那么傻的在这当口下手?倒巴不得两边打得两败俱伤,把新南军都牵制在这里,无法援救四皇子呢。公爷也是急糊涂了,这时候居然还想利用三皇子的人? 他心里虽知此事不成,但公爷有命,还是去了一趟留园。 留园景色之美是福州之最,傅东平抱着欣赏园林的心思往成华街走,到了街口时忽然瞧见一辆马车从对面而来,那马车形制甚是眼熟。 他微微一怔,掀起车帘问赶车的车夫,“那马车你可识得?” “自然识得。”车夫咧嘴一笑,“在福州城有几个不认识南陵夫人的马车的。” 傅东平眼见着那辆车与自己的马车擦身而过,眼不由微微眯起来,这倒有点意思了,夫人的马车居然像是从留园出来的,她与那个方公子敢私下会面不成? 来到留园,有人通报进去,不一会儿便有个小厮把他领进去。 在会客厅,他终于见到这位传言中的方公子,面如冠玉,色如春山,一张俊脸生的是丰神俊逸,神采内朗,通身上下都写着飘逸不凡四字。 方云棠今日穿着一身墨色云纹团花暗藏金线的直缀,头戴墨玉冠,腰系蟠龙珏,打扮的尊荣富贵,只是眉宇间透着淡淡疏离,一副并不大待见他的样子。 傅东平只当没看见,笑着迎上去,“啊,早就久仰方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啊。” 方云棠微微蹙眉,“傅大人这是有事吗?” 上次经秦月芳的引荐,他见过了江太平,也见到这位据说是南陵公心腹之人的傅东平,只不过相谈的并不愉快。 三皇子有意借用江太平的势力,才会巴巴的让他送上火铳图纸作为结交之礼,不过江太平野心似乎不小,不甘于封王,与人划分天下。 江太平老奸巨猾,分明是不愿三皇子的提议,却又不肯丢开不理,与他大打太极,摆出一副凡事好商量的样子,无非是想从他这里得到更多的利益。这会儿又巴巴的上了门,一副有事相求的样子,只当他是傻子不成? 傅东平看他俊脸上颇似不满,很觉下面的话也不用说了,只笑着问:“刚才进门时看见夫人正好出去,不知方公子见夫人是为何事?”他根本没见到秦月芳出门,只是按时间推测的,这会儿故意这么说,倒是想看看方云棠的反应。 方云棠只冷冷一笑,却未露出心虚之色,“傅大人真是眼尖的很,人走了那么久也能在门口看到。不过你也不用试探,是那秦氏夫人找的在下,赶都赶不走,若是傅大人想去禀报什么邀功,尽管去就是了。” 他这些时日让秦月芳纠缠的不胜其烦,本想利用她从江太平处为三皇子得些好处,可惜这步棋不仅没走通,倒惹了一大块狗皮膏药,整日黏着自己,真是烦透了。 傅东平立刻听出点味儿来了,他见方云棠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倒也知道他与南陵公夫人没什么首尾。只是这倒是个机会,他收了云美人的好处,帮她除去南陵公夫人,今天这一趟倒是没白来。 方云棠望着傅东平得意洋洋告辞的模样,心里暗自冷笑,江太平身边都是这等小人,他的江山也得不了。 而接下来就看京里的情况了,郭文莺若是能迅速平了东南叛乱,挥兵京城,四皇子还有扳回的可能,不然这皇位就是三皇子囊中之物了。 三皇子隐忍了这许多年,人人都道他是只爱钱财阿堵之物,却不知真正的智者才会韬光养晦,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虽相信郭文莺的本事,却也不相信她在阻住江太平的前提下,还有余力回救京都。封敬亭自以为天下尽是他的掌中之物,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最后鹿死谁手还不定呢。 若是他日三皇子得了江山,他定要杀封敬亭以泄心中之愤。 第二百六十章 海伏 景德十九年正月十五,在万众欢庆元宵的这一天,江太平两路兵马分别从海上和陆上向东北挪进,妄图越过新南军向北,直取京城。 可惜棋差一招,郭文莺早就在埋伏等着他。陆战本是疑兵之计,江太平最以为十拿九稳的水路,却遭到了最严厉的打击。 福州城不好打,从一开始郭文莺就没打算打福州,只是在几个要地设好布袋,等着他往里面钻。 龙骨湾。 放眼眺望,远处庞大的战船仿佛小小的木雕盒一般微不足道,海岸边陡峭的悬崖背着阳光带起一片狰狞的阴影。 大海是那么辽阔,直到海平线与蓝天交融,它那平静的脸上才会显出阵阵笑容。 郭文莺站在甲板上,用千里眼向前望着,远处的海面上还没有丝毫动静,也没有瞧见南陵军的船队影子。 徐海站在她身后,翘着脚也跟着她的目光看,低问道:“大人,他们不会不走这条路吧?” 郭文莺睃他一眼,“放心,会来的。” 此地是进京的必经海路,在此处设伏,绝对万无一失。 猛然,一艘奔腾的海鹘船冲过他们的视线,两道白波伸开,仿佛卷起皑皑白雪向这边滚来,让人不禁想起一首诗:“乱石惊空,惊涛拍案,卷起千堆雪”。 郭文莺看着那艘海鹘船,不禁露出了微笑,这是今天的杀手锏之一。海鹘船是一种适用于外海作战的海船,其形状与上述内陆战船不同,前高后低,前大后小,如鹘之形,船上左右置浮板,形状如鹘翼翅助。为了造这艘船,可是花费了许多心力,愁得头发都恨不得拔光了。 又等了一会儿,前面的信号船打出信号,徐海轻吁一口气,“大人,来了。” 郭文莺点点头,“告诉弟兄们准备战斗。” 命令下达下去,船队迅速集结起来,响螺号和巨峰号,也开始向他们的船靠拢。 郭文莺所乘的是新英号,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又取了新南军的一个新字。作为南齐第一艘吃水量最大的战船新英号,必将在海战中发挥了巨大的威力。 远远的,南陵军的船队呼啸驶来,这次江太平也是下足了本钱了,七艘巨型战船向这边而来,在每艘战船旁还有各八艘护卫船,看那吃水量,似乎和响螺号与巨峰号相当了。每艘战船可运送三四千人,再加上护卫舰,这一行怕是有五六万人之多。 郭文莺紧锁着眉,注视着船队靠近,眼看着进到射程之内,沉声道:“传令下去,进攻。” 传令官迅速挥动令旗,片刻后海平面上便响起了隆隆的炮声。 这是即西北之后,再次以战争的方式体现了先进技术对战落后技术的重要性。 经过特殊改良之后的火炮装上了新英号战船,二十四门炮舱,巨大火力,加上西班牙的船帆技术,航速快,火力猛,完全碾压南陵军的水军。 七艘战船在猛力的炮轰下,被打得几乎抬不起头来,只片刻功夫便有两艘被击沉,水下一片片全是跳船的水兵和水兵尸体。 郭文莺最新设计的海鹘船,也发挥了巨大作用,这种适用于外海作战的海船,其航行速度比一般的船只要快得多,船体虽不大,火力却十分足。它迂回在护卫舰之间,大部分的护卫舰都是它干掉的。 在近距离水战中,南陵军开始第一次使用火铳,也不知他们从哪儿弄到的火铳制造技术,乍一出现还真把郭文莺吓了一跳,不过在激战四个时辰之后,她笑了…… 南陵军的火铳使用时间过长,居然炸了镗,从第一个士兵炸了手,发出惊声尖叫,炸镗好像会传染一样,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到后来所有手握铳筒的士兵,都忍不住丢了火铳。 有一半的士兵手都被炸烂了,再也摸不得东西。 武器失去威力,手都没了,这仗还打个屁啊? 南陵军就此大败,三艘战船在新南军巨峰号和响螺号的合力围攻下,皆被击沉。 此次江太平派出的七艘战船,仅有两艘战船带着十几只护卫舰逃了回去。 不仅水路失利,在陆路上,江太平的南陵军也吃了败仗。 三万陆军北渡,在老鸭山与徐横率领的新南军相遇。徐横以逸待劳,火炮连续猛攻,把南陵军打得哭爹喊娘,一路哭喊着逃窜而去。三万大军只跑了一半,剩下的都葬生在新南军的炮火之下。 江太平水陆连吃败仗,不得已水军退回泉州。 景德十九年二月十五,江太平率领人马撤出福州。 郭文莺没料到他会这么快撤离福州,一时不及追击,等发现之时,福州已是一座空城。 正月十六日,郭文莺带兵驻扎福州,把南陵公原先的府宅当做自己的临时行馆,与漳州形成掎角之势,两方各占东南一半。至此,江太平便失去了他在东南的一半势力。 郭文莺步步紧逼,已把他逼到了犄角旮旯你里。江太平心中义愤,却也一时无可能奈何,索性在漳州建国,黄袍加身,称起了皇帝。 他定国号为周,世称周陵王,随后把跟随的功臣,全部封侯拜相,又大封后、宫,也算过了一把做皇帝的瘾。 ※ 郭文莺听说方云棠在福州,入城之日特意派人去找,也是怕他在战乱中受伤。可是找遍福州城,都没他的人影,问过大通票号的掌柜,也不知他去哪儿了。 她事情太多,虽心里担心他,却也没再多花时间,想着凭借他的本事,总归不会出事的。 东南局势暂时控制住了,因为秦叔敏和方大斗在其中斡旋,东南三省一时并没生乱,大部分城镇市县还是听令于朝廷。 江太平处处被人掣肘,只得偏居一隅,虽然得以自立,却一时不敢稍动。也算彻底被郭文莺打老实了。 郭文莺在福州住了几日,每日只是处理政事,江太平一跑,留下的烂摊子一堆。人心不稳,亟需稳定民心,还有一些战后事宜,一时把她忙得焦头烂额。 第二百六十一章 肉麻 她把蒋贸暂时从宁德调过来,让他任了福州知府,由他出面出榜安民,稳定人心。并发了讨逆宣言,誓死与江太平对抗到底。她亮出的口号是:有郭文英在东南一日,定不叫东南生乱。 此话纯属屁话,东南早就乱的不行了,一粒老鼠屎就能搅了一锅好汤,更何况江太平是一摊超级大牛粪了。 不过老百姓还是吃这一套,尤其是郭文莺做出一副不辞辛劳,爱民如子的姿态,在福建半省几个州县大开粥场,救济贫民。又在陆启方的谋划下,当街上演了一出‘勇救被乱马踩踏儿童’的好戏,顿时获得众多好评。 其实谁是真好,谁是假好,百姓心里都是有数的,只要你真心对待他们了,真心换真心,必然会收到回报。即便不作秀,百姓也会念你的好。不过陆启方惯会收买人心,在他的精心策划之下,郭文莺的名声在老百姓中间传的很快,人人都道她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是个真英雄,真豪杰。 郭文莺听得自己都觉脸红,她算什么英雄,无非是个被无耻恶人封敬亭,陷害摆布的可怜人罢了。 英雄?英雄都是逼出来的。 她正和陆启方念叨着封敬亭呢,云墨从外面跑了进来,“大人,王爷来信了。” 陆启方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几日没京城的消息,他真有点放心不下。 “拿来,给老夫看看。” 云墨犹豫的看了眼郭文莺,见她没什么表示,只好把信递给陆启方。 陆启方打开信纸,只瞅了一眼,随后往郭文莺跟前一扔,“这怕是给你的吧。” 郭文莺狐疑地一瞥,只见偌大张信纸只写了几个字:爷想你了。 郭文莺顿觉脸上一烧,把信揉成一团抛窗户外面去了。这个封敬亭真是不要脸的厉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就是这个东西。被他这一弄,她还怎么见人啊? 陆启方睃她一眼,无限感慨的仰天一叹,“老夫没脸啊,走了这几个月竟连个纸片都不给老夫啊。”说着迈步走出房间,上一旁卖力感叹去了。 郭文莺顿觉脸更红了,埋怨云墨没眼力价,这种东西怎么拿给陆先生看了? 云墨心说,我刚才可是询问你了,是你不在意的。 这还是王爷精简了再精简的,怕旁人看见,悠着劲呢。若是任着性子写一封,还不定多肉麻呢。 ※ 这一日郭文莺正在衙门里办公,忽然有人通传,说是大通票号的掌柜来找她。 郭文莺忙令人领进来,她没见着方云棠,心里也甚觉不安稳。一见那杜掌柜,便道:“可是方公子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吗?” 杜掌柜叹口气,“大人,实不相瞒,咱们公子已经失踪好几天了。” 郭文莺大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七天前,大人上大通票号询问我家公子的前一天,其实那时候公子就不在了,只是咱们没当心,还以为公子出门办事去了。谁知道今天伺候公子的小厮青云回来,说是公子早就失踪了。” 郭文莺恼怒,“那日问你话时,你怎么什么都不讲?” 杜掌柜频频磕头,“大人息怒,确实是小人疏忽了。” 此时骂他也无益,郭文莺顿时有些烦躁起来,按说方云棠一介商人,别人也不会下狠手对付他。 不过按他在西北他出入瓦剌控制的荆州城的经历来看,他所做的也不是什么商人该做的事。一旦牵涉到皇权相争,里面的问题可大了。他失踪了这许多日,若是出了什么事,可如何是好啊? 心里甚是担忧,也顾不得再办公事,忙点了一队人马,又叫自己四个亲卫跟着,还让胡掌柜把那小厮青云领过来,一路寻出了城去。 在路上,她问青云到底出了什么事? 青云道:“前几日少爷就说要离开福州,让咱们收拾东西,可还没等走呢,就来了个人找少爷。那人跟少爷也不知议了什么,后来少爷就跟他出去了。我平常不管少爷去哪儿都跟着的,这回也不例外。那人带着我们出了城往黄瀑峡去了,在黄瀑峡找了两日,也不知在找什么,后来第三天的时候,那人和少爷发生了争执,竟动手打了起来。我要上前帮忙,被人击中脑袋打晕了。等我再醒来时,少爷已经不见了,地上只留了一滩血,也不知少爷是死是活。” 他眼里含着泪光,想哭似又不敢哭,那自认好‘男儿绝不飙泪’的纠结模样,若不是郭文莺此刻心中悲痛,倒真有些忍俊不禁了。 按说那人既然能把方云棠带出来,应该是很熟识的人,两人因为什么起了争执,且先不论,既然现场没有尸体,那就说明方云棠还活着,最多只是受了点伤。 那么,现在他会在哪儿呢? 郭文莺下令士兵赶往黄瀑峡,既然是在此地失踪的,那定然也会留下一些线索。 黄瀑峡是闽地最大的峡谷,扬水河河水从峡谷直穿而过,长年累月奔流不息,峡谷中被水冲刷着,形成了许多天然溶洞。那里景色极美,若是夏日里,划着小船在里面畅游一番,也是难得消暑去处。 只是大冬天的,却只能上里面找冻去了。 他们沿着峡谷找了一日也没找到什么,时隔几天,就算有什么线索也几乎消弭了,寻起来并不容易。 横三找了几只皮筏艇,放到峡谷里,他们沿着绳索爬下去,想在峡谷水流中寻一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方云棠真出了什么事,那最可能的地方就是在峡谷里了。就算抛尸,也是扔水里更好不是? 虽然郭文莺不愿意想这个结果,可是目前几乎都搜遍了,她真想不到他会在哪儿? 坐上皮筏艇在峡谷中划行,这种小艇与小船不一样,下面是用羊皮吹起来增加浮力,每一只只能坐三四个人。 三只皮筏艇沿着峡谷的水流一点点向前划去,溪流在旁边奔腾着,这里的溪水不像江水那样浑浊,碧澄透绿、清澈见底、明如琉璃,当真美到极点。只不过这一带水流湍急,坐在上面晃晃悠悠的,一不小心就能掉进水里。 第二百六十二章 妇炎洁 沿着两岸找了一会儿,还是一无所获,前面是一个三岔口,三只皮筏艇各自从不同的方向划过去。 他们约定一个时辰后还在原处集合,便各自散去。 郭文莺带着横三和皮小三,还有青云四人坐一个皮筏艇。 刚才从峡谷攀下来的时候,她忽然发现方云棠这个小厮很不一般,身手极为敏捷,一看就是有功夫在身上的,且功夫还不低。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轻而易举的被人从后面敲中后脑勺了呢? 她心中有疑,不由多打量了青云几眼。 这不怪她看什么人都觉得危险,实在是她所处的这个位置,必须每天都加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一个不注意出点事,影响的就是整个南齐战局。她虽不认为自己真的这么重要,但若没了她,怕整个国家各方势力,都要重新洗牌了。 跟皮小三使了个眼色,让他盯紧青云,小心他有什么异色。 多年的默契,皮小三立即领悟,紧挨着青云坐着,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套近乎。 其实郭文莺这么多年,之所以还能毫发无损的活着,凭的可不都是运气,还有她特殊的对危险的敏锐程度。人人都说她是乌鸦嘴,可这乌鸦嘴也不是白来的,她通常察觉危险的速度比别人快,警觉性也更高。因为有了警惕,才会说出来,也就让人误以为是说啥啥灵了。 就像现在,皮筏艇经过一处浅滩之时,她忽然就觉身上寒毛倒竖,那种长久跟随的敏锐知觉立刻自己跳了出来。她没来由的打了个冷战,低声道:“小心。” 皮小三和横三立刻从怀里抽出火铳,青云则紧紧抓住手里的钢刀。 郭文莺也拿出火铳,双眸紧张的看着前面。这些短柄火铳都是近期造出来的,身边亲卫一人给他们配一把,因为数量实在有限,根本没在军中推广,也只有参将以上的将官才会装配。 不过这会儿,不管是远距离还是近距离,火铳都能发挥出比弓箭更大的威力。 周围静悄悄的,借着一点从崖顶透下来的日光,能感觉到深长的峡谷黑森森的,仿佛受到惊吓的巨怪张开的大口。滚滚的河水像脱缰的野马,冲在他们脚下。 不知不觉中,小艇来到了老碓溪。 老碓溪是整个峡谷最险要的地方,当地人称其为“鳄鱼滩”,因远处有一块形如鳄鱼的巨石而闻名。 再往前,是一个叫“牛孔石”的石头,据青云介绍,曾经这里经常发洪水,船是河两岸的百姓交往的唯一交通工具,为了不让船被洪水冲走,人们就在石头上凿出一个个小孔,用绳子把船系在石头上,长此以往,就形成了现在的“牛孔石”。 郭文莺听他娓娓道来,似对周围甚是熟悉,不禁道:“青云不是本地人吧,怎么对这里这般熟悉?” 青云怔了一下,随后笑道:“以前来过,咱们公子走南闯北的,哪里没去过。” 郭文莺暗哼一声,这个青云果然有问题。她倒不是怕别的,就怕他故意把她引到这儿来,不知埋伏了多少杀手等着她。 皮小三也察觉到不对劲,悄悄把郭文莺护在身后,他和横三一左一右的把她护住,都瞪着眼睛观察着周围情况。 就在这时,忽然半空中响起一声尖利的哨声,似有十数个穿着箭衣武士装扮的出现在鳄鱼滩,他们身背弓箭,腰配长刀,一看就是军中之人。 郭文莺暗暗冷笑,这还真是明目张胆,连蒙面都省了。 皮小三大怒,一刀砍向青云,“果然是你,是你故意引咱们到这里的。” 青云慌忙用刀挡住,解释道:“真不关我的事,我也不知道有人在这儿埋伏。” 皮小三不理,只要砍死他,两人在皮筏艇上动起手来,皮筏艇几乎被他们掀翻了。 郭文莺喝道:“都住手,你们再打下去艇就翻了,谁也别想活。且先看看再说。” 两人这才罢了手,青云兀自嘟囔,说着不关他的事。 郭文莺看着那些浅滩上的人,他们都只举着弓对着他们,一时似乎还没有进攻的意思。她低喝道:“谁是你们的头儿,叫他出来说话。” 那些人忽的向后一闪,人群中露出一张甚是讨厌的脸,那人一身新朝官服,不是南齐惯常的朴子,捋着山羊胡子,微微笑着,正是傅彦平。 郭文莺冷笑,“原来是傅彦平,傅大人啊。”这位江太平身边的红人,还真是无处不在的与她作对啊。她就说和傅家人犯冲吧。 傅彦平微笑,“本官现在改名叫傅彦杰了,毕竟名字与周皇相冲,不敢冲撞周皇陛下。” 妇炎洁?郭文莺“噗嗤”一笑,他不要脸的样子,倒真是很像。 “傅大人这是想做什么?” 傅彦平笑得适意,“当然是要郭大人的命了。郭大人可知你的人头价值几何?整整十万两,这可是南齐建国以来少有的高价了。” 郭文莺道:“不知道傅大人的脑袋又值多少钱?我出价二十万两,叫你身后那些人杀了你如何?” 傅彦平大惊,下意识的就往身后看过去,那些人似也面面相觑。 郭文莺暗道,原来也不过如此,这些人的心也不怎么齐嘛。 傅彦平的出现,让她更料定是江太平想要她的命。似乎傅彦平知道她跑不了,也不急着下手,只笑吟吟的看她,手里摇着把扇子。这里阴风阵阵,他也不怕中了风? 她问道:“方云棠呢?方云棠在哪里?” “你说那个三皇子的特使啊?他自然被咱们给抓起来了,他勾引咱们夫人,周皇下令要他的命,这可怪不了别人。” 郭文莺一怔,随后喝道:“他到底在哪儿?” “在哪儿你上阴曹地府去问吧。” 傅彦平阴笑着,手一挥,十几只箭矢从他身后飞了出来。 刚才郭文莺故意和他说话拖延时间,已经悄悄把皮筏艇上一块横着固定的木板抄在手里,见箭飞过来,立刻用木板挡在几人身前。与此同时,皮小三和横三手中火铳发出,他们俩都是神射手,弓箭射的好,火铳也瞄的甚准,一枪便有一个倒地,瞬间便死了两三个。 第二百六十三章 山洞 不过火铳需要装填,虽威力大,却不够迅速,好在青云身上也背着弓箭,他弯弓搭箭,勉强也能支撑一下。 但对方人多,箭也多,他们又在水上,各种失力,有几只箭射中皮筏艇漂浮的羊皮囊,一时漏气,小艇已经歪斜起来。 郭文莺一看不好,这样下去,只有被人射成马蜂窝,她喊一声:“跳水。” 随着她的喊声,几人都奋力向水下跃去。 峡谷里的水并不算太深,他们只能把皮筏艇顶在头顶,靠此遮挡不停射过来的箭矢。 所幸四人水性都不错,为了训练水军,郭文莺还特意跟徐海学了凫水以及如何憋气,否则就这么举着皮筏艇在水下走,她有没有内功,第一个被憋死的就是她。 箭射了一阵,似乎止住了,耳边听到傅彦平不时的咒骂声,他似在指挥那些人下水袭击。 扑通的几声响,似真有人下水了,向他们快速游过来。 郭文莺从怀里摸出把匕首递给横三,他叼在嘴里,身子向下一探便消失在水中,不一会儿水中便漾起一片血红,紧接着一具水兵的尸体便浮了上来。 郭文莺暗赞,横三这身手,可真叫人惊叹,徐海怕都比不得他。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具尸体浮了上来。 接连两人在水下毙命,傅东平也有些吃惊,他以为布了陷阱杀郭文莺是件很容易的事,才特意领了差事,想在主子跟前邀功,可没想到竟这般棘手。他带二十人出来,这还没怎么样呢,就损失了七八个。 刚才那一场击杀,不过片刻就结束了,吓得岸上的人都怔怔的,一时都不敢下水了。 峡谷里水流湍急,水底下全是大大小小的石头,人踩在里面很是难受,且深一脚浅一脚的,很容易踩空。 再这么僵持下去,怕是没等他们下水,他们自己就先支持不住了。 郭文莺低声道:“我数到三,咱们同时放开皮筏艇向东游去。” 刚才她观察了一下,东面是远离鳄鱼滩,最靠近陆地的地方。 三人齐应一声,随着她的喊声,齐齐抛了皮筏艇向前凫水。 傅彦平急了,迭声叫人射箭。 可箭射了这半天,箭筒基本都空了,只有稀稀疏疏的几只箭向对面射去。只有一只射中皮小三的胳膊,其余的全打了水漂了。 横三扶着郭文莺,没办法救援,倒是青云在前面拽了他一把,把他拉上了岸。 横三爬上岸就势把郭文莺拽了上来,见她一张脸惨白惨白,没半点血色,不由道:“大人还好吧。” 郭文莺点点头,女人的身子本就偏阴,这边水中常年不怎么见阳光,水阴凉阴凉的,被寒气一冰,她就有些受不住了。 不过还好,索性还能支撑着走路。 他们刚上岸,对面傅彦平已经指挥人向这边游来。 横三道:“大人,你先走,先带着皮小三走,我留下断后。” 郭文莺摇头,“不行。”傅彦平他们很快就会过来,把他留下来又岂能活命? 青云接着道:“我跟横三一起留下,你们两个一个受了伤,一个身手不好,留下来也是累赘。不如先走一步,我们才好瞅了机会逃。” 见他这么说,郭文莺也没办法,和皮小三一起两人向前奔去。 皮小三虽受了伤,可到底是男人,又会轻功,动作比她麻利的多,最后还是靠他扶着,她才勉强跟上。 两人生怕耽误了横三和青云活命的机会,所以几乎用尽全力拼命的在跑。越往前走路越窄,这里本就没出了峡谷,到处都是水,两人走了一段,见再没有了路,只能再次潜入水中。 游了一阵,几乎力竭之时,终于看到前面有块陆地,两人七手八脚的爬上去,只觉浑身上下软绵绵的,浑身冰凉,一头摔在地上,再也不想挪动半分。 皮小三本就受了伤,没来得及包扎,再被冷水一泡,伤口都发了白,肿的老高。 郭文莺也是冻得嘴唇泛白,整个都有些发青了,在地上躺了一阵,渐渐能动了,才慢慢爬起来。她把皮小三扶起来,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 皮小三忽然道:“头儿,我饿了,也不知这儿有没有鱼可以吃,不过好歹有青蛙吧。” 提到青蛙,郭文莺就一阵犯恶心,这辈子她再不想碰拿着四条腿会跳的动物了。 她道:“且等一会儿吧,那些人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把衣服烤干。”不然穿着湿衣服在这种阴冷的地方,人会冻出病来的。 皮小三点点头,他虽然年纪比郭文莺大,但他依赖郭文莺惯了,凡事都由她拿主意,他是很少费心的。 两人走了一段路,前面出现一个山洞,看着还算干燥。小心的一步步走过去,还没等进洞,忽然里面慢慢爬出一个人来,六目相对,三人同时愣了。 那人居然是方云棠。 只是他看着很狼狈,衣衫被撕的一条一条的,发髻也有些松散,完全丧失了往日的英俊洒脱,一丝不苟的模样。他在地上一点点爬行,显然腿不方便。 看见郭文莺,方云棠脸上甚不好看,他几乎一生中最狼狈的时候,居然被她给看到了。 他尴尬地一笑,“文莺,你怎么在这儿?” 郭文莺吁了口气,也没注意到他的尴尬,只要他还活着,也不枉他们出生入死的跑这儿来相救了。 她把皮小三扶进洞里,随后出来扶起方云棠,低头查看他的伤势。 他的腿伤的真的很厉害,上面用布条绑了两块木头固定,应该骨头断了,虽然包扎过,却也显然不是包的很好,隐隐有一处像是随时都会松开。 她道:“你这些天都在这里吗?” 方云棠点点头,“我被傅彦平那厮骗来,他们在峡谷里痛下杀手,我一路逃到这儿的。后来腿折了,便寻了这个山洞暂时躲避。”又道:“你怎么在这儿?” 郭文莺把杜掌柜带着青云送信,她领着一队人马出来找他们,不过遇上傅彦平伏击的事都说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裸身 这个傅彦平当真狡诈异常,袭击了方云棠,却故意放跑青云,让他把他们引到这里来,然后在一网打尽。想必他们分行的那三条水道,每一条都安排了人伏击的,也不知张强和陈七他们怎么样了?若他们没事,就一定会来找他们,想办法把他们救出去的。 方云棠听说她是为了寻他而来,心里隐隐泛起一丝甜,暗想着或许在她心里也有几分在乎他吧。他终究是喜欢她的,能在此时见到她,也是打心眼里高兴。 郭文莺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方云棠曾经帮过她,且她也曾真心喜欢过他,若不是封敬亭几次作梗,又占了她许多便宜,他们两人也不会走到现在。 不过此时此刻,都还活着也算老天厚爱了。 她把方云棠扶回洞里,山洞不大,之前没有人在此住过,环境并不怎么好。 方云棠是个很会生活的人,已经尽可能的把这里弄得舒服一点,地上铺了许多从洞外采来的树叶子,还有几个不知从哪儿捡的有裂口的瓦罐,也难为他拖着伤腿,竟做了许多事。 郭文莺问清楚了,原来他刚才爬出洞去是要如厕,一时也不知是否还要把他扶出去,不由胀红着脸有些微囧。 方云棠睃她一眼,不禁暗笑起来,亏她在外面是个威风八面的将军,说到底还是个姑娘家,这般就害羞了。 他道:“我无妨的,前两天也都是一人出去的。” 他慢慢的一点点撑着出去,姿势虽是难看,却依然带着他特有的洒脱和高贵,或许他这个人不管什么时候,都能保持骄傲吧。 郭文莺把山洞整理了一下,腾出三个人可以睡觉的地方,随后捡了些柴,生了个火堆。 封敬亭给她的火折子是防水的,勉强还能用,身上带的伤药虽被水泡过,但药效未失去,她用匕首剜了皮小三身上的箭头,给他敷了药,随后撕了自己的里衣给他包扎。 皮小三感激地看着她道:“头儿,能得你这么对待,我就算此刻死了也甘心了。” 郭文莺在他脑袋顶上拍了一下,“胡说八道什么?”他满嘴胡沁的毛病,也不知道什么能改了。 皮小三嘿嘿傻笑,他和几个亲卫都是一样的心思,只要跟着她,便是刀山火海也是觉得甜的。 火堆的火越烧越旺,郭文莺把外衣脱下来坐在火边烤着,又叫皮小三脱了衣服给她。 皮小三倒是痛快,立刻就要扒光了,还是被她呵斥了两句,才留了条裤子。嘴里自是嘟嘟囔囔着,都是男人有什么好羞的? 郭文莺也不理他,自去烤衣服。 过了一会儿方云棠自己撑着地回来,他显然是打理了一番,头发重新梳过,脸上和身上也干净了许多。 他瞧见郭文莺穿着里衣抱着肩坐在火堆旁,瑟瑟发抖的样子,不由皱皱眉,“你先把湿衣服脱下来吧,你身子不好,仔细受了凉。” 郭文莺摇摇头,她终究不是男人,不能跟皮小三似得扒光了。 方云棠没说话,只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递给她,“前面还有个小洞,那儿没人,你去换了,水里太过寒凉,你穿湿衣服坐着会落下病的。” 郭文莺也觉身上阴冷异常,似乎冻到骨髓里的凉,便点了点头,拿着他的衣服去了旁边小洞。 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连着裹胸布一起解下来,虽然这样很有可能漏了陷,但她真的不能穿着这样的裹胸,奶娘曾经说过,女人的身子金贵,最怕凉,凉了容易体弱,月经不调,对子嗣也有害的。 日光从洞口透进来,映着她美好的身子,那修长的双腿,平坦的腰腹,鼓鼓的双峰,都在诉说着身为一个女子的美丽。她是第一次在外面这般袒露身体,微微有些羞涩,拿着方云棠的外衫擦拭着身上的水渍,因为两只胸长时间绑的太紧,勒出了很深的印迹,有些胀疼的难受。 她用手轻轻揉着,听人说这样能舒筋活络,会觉舒服一点。当然封敬亭说的。他晚上爬上她床的时候,总喜欢揉她的胸,不仅用手揉,还抹上药膏子,一遍一遍的从头到尾的揉过去。 他说这样可以缓解双胸所受的压力,可以让它们更加茁壮成长,小笼包变成大包子,再到发面大馒头指日可待。不过后来,他总是****着说:“让爷撮一撮,保证大得更快。” 一想到这个,郭文莺就一阵咬牙,什么污秽的词到他嘴里都成了理所应当的了。 不过或者真被他给说对了,在他长达一年的不懈努力下,真的好像比从前丰硕了许多,小笼包长成了大发糕,此刻那宛如两个沾着红枣的发糕,真是看着极为诱人。 方云棠见她迟迟没出来,还以为出什么事,便一点点扶着洞壁过去,刚一伸头,就见她站在阳光下,淡淡的阳光照在她光裸的身上,那莹白的身子映出一片莹柔之感。 她一只手拿着他的衣衫在身上摸着,另一只手轻轻揉着胸,神情似很是认真。 她头发微湿,半边粘在脸颊,有一些沾到她雪白的肌肤,营造出一种极致的美好景象。 方云棠只看了一眼,慌忙闭上眼,但那一个身影却深深映到脑子里,让他永生无法忘怀。她拿着他的衣服擦拭身体,就好像他的手在轻轻抚摸一样,仿佛都能感觉那有如丝绸般的光滑柔腻的触感。 皮小三看他慢腾腾过去,急速回来,因剧烈移动,一张脸胀的通红,腿上绑的木条也脱了位了。 他不由怔怔,“我说方公子,你这是看见鬼了?” 方云棠没说话,只觉一张脸热热烫烫的,刚才有那么一瞬似乎某个地方都起了反应,竟是肿胀的难受。 过了一会儿,郭文莺才从小洞里出来,她已经打理好,头发也梳成了发髻,穿着他的衣服。 那衣服有些大,穿在她身上有种晃晃的感觉,方云棠看了一眼,忽然意识到在那宽大的外衫下是她妙曼的身材,顿时觉得刚压下去燥热感更深了几分。 第二百六十五章 滋味儿 郭文莺坐下来,把自己衣服放在火边烤着,洞里潮湿,火烧的不旺,费了很长时间才烤干了。 她吁了口气,终于可以把这宽袍换下来了,穿着别人的衣服,尤其是里面没穿里衣,面对着两个男人,还真有些无所适从。 皮小三平时鬼机灵的,但对女人之事却格外粗线条,他倒也罢了,只是方云棠,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 如果是封敬亭用这种眼神看她,她一定知道这丫的又没想好事,可是对方云棠这样的温文儒雅的公子,还真不好意思把人家想得龌龊了。 她回到小洞里,换回自己原来的衣服,顿时觉得一身轻松起来。被烘烤的暖暖的衣服,穿在身上,仿佛洞里的寒气都少多了。 她抱着方云棠的衣服走出来,对两人道:“你们可觉得饿了吗?” 皮小三立刻抱着肚子叫:“头儿,早就饿得不行了,去弄点吃的给咱们吧。” 郭文莺笑起来,这小子就知道吃,虫子也能下肚,真不知有什么是他不敢吃的? 她出了洞外,在外面走了一圈,还真没找到什么吃的,这里植物不多,也没什么可吃的野果,或者唯一的优势就是靠着水了。 而有水必然有鱼! 她走了几步,忽看到水洼里有一洼小鱼,便拿了皮小三的衣服,往里面一兜,竟抓了许多。这里可能长久没人来,这些鱼都是傻的,她的手伸进去也不知道避人。倒白白牺牲了,给他们祭一祭五脏庙了。 一会儿功夫她就抓了许多,都是手指长的鱼,也不用怎么处理,就放进瓦罐里,挂到火架煮。这会儿要是有油,弄个油炸小鱼绝对美味,可惜这里没油也没盐,只能凑合吃了。 她手艺不好,鱼煮的并不怎么好吃,好在野生的鱼自有一股鲜味儿,勉强还能入口。 三人也都饿了,倒是吃了不少。没勺子也没碗,折了几根木枝做筷子,一人几口轮流吃,郭文莺和皮小三都是军旅生活惯了的,没那么多讲究,倒是方云棠对这种吃法很不习惯,不时的皱紧眉头。 郭文莺也不管他,只管大口吃自己的,不一会儿一罐鱼就没了,皮小三更是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吃完后,把瓦罐在水里刷了刷,郭文莺又从外面找了几个粗木条和木板回来,给方云棠重新固定腿。 这里没什么高大树木,有一些船上掉落的木板和木条飘到这里的,勉强也能合用。 郭文莺一边给他绑着腿,一边道:“你刚才做什么了?怎么木条都开给动开了?” 一想到方才瞧见的那美丽身体,方云棠就一阵面红耳赤,他也久经欢场的人,身边有过的女人不少,更不知看过多少女人身体,但像今天这般觉得害臊的,还是第一次。 被她一问,更是浑身都热烫烫的,他眼睑扑了几下,垂首道:“就是动了一下,绑的不紧才脱开了。” 郭文莺不疑有他,轻手轻脚的给他把木条固定上,又打了个结在上面,随后柔柔一笑,“下次动的时候小心点。” 方云棠只觉心中一荡,下意识抓住她的手,低声道:“文莺,咱们不要退亲了好不好?还像从前一样,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郭文莺怔了怔,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这么说?那时他坚决的想退亲,现在这是怎么了? 她沉了片刻,看皮小三躺在树叶上正睡觉呢,才转过头来低声道:“云棠,你何必如此?” 她挣了两下,方云棠紧紧抓住她的手,就是不肯松开,只道:“文莺,我想娶你,是真的。” 郭文莺叹口气,半垂着头,“你不介意我和封敬亭吗?” 方云棠愣了一下,随后握紧拳头,“你一定是被他逼得,他那样的痞子,瞧着就不是好人。” 他这话说得没错,封敬亭确实不是什么好人,空长了一张好看的脸,满肚子全是坏水。他多次反复的欺负她,无非就是想让她身上烙下他的烙印,再也不能有别的男人,顺便把她的婚事也搅合黄了。毕竟方家是豪门大户,又怎么可能让一个失节的女人进门? 可是他真的做到了,因为有他的存在,她和方云棠之间嫌隙早生,两人永远是镜中月,水中花,根本不可能在一起了。 她低声道:“云棠,事情已经过去了,你既已经向郭家退了亲,便不要再提了。” 方云棠急切道:“退亲文书还没寄出去,父亲说要退,我不许,还是可以反悔的。” 郭文莺拉开他的手,无奈地摇摇头,“是我不想嫁你,你不要让我为难了。” 方云棠愣了愣,没想到她拒绝的这么坚决,他一直以为她是喜欢他的,她舍不得离开他,是因为被封敬亭夺了清白,才会迫不得已跟他退亲的。 他颤声问:“你拒绝我……还是因为……封敬亭?” 郭文莺叹息,她已经跟他说的很明白了,她真的不是因为封敬亭,其实就算她和封敬亭真的做了夫妻之事,她也不会为了他,而选择嫁不嫁人的。 封敬亭看错了她,方云棠也看错了她,她不是普通女人,不会把女子贞操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从她本心来说,她拒绝方云棠,是真觉得和他不合适。如果让她选,她希望那是一个更普通的人,能让她有安全感的,或者她才会义无反顾的想要嫁给他。只是现在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罢了。 所以,不管是封敬亭还是方云棠,她都不想嫁,她只想嫁给自己想嫁的人。 怕他想多了,轻声劝道:“行了,你也劳累了,休息一会儿吧。我去外面看看,天快黑了,小心江太平的人会找到这儿来。” 方云棠一把没抓住她,郭文莺已经走出洞去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抓空的手,不禁发出长长的叹息,他平生第一次终于体会到,原来“求而不得”是这般的心痛滋味儿。 封敬亭啊,封敬亭,我在此立誓,今生与你势不两立。 第二百六十六章 有一腿 郭文莺这会儿正坐在洞外,吹着峡谷里潮湿的冷风,只想让脑子清醒清醒。 最近事情实在太多,有许多事还来不及深思,比如封敬亭在京城的情况,比如东南的战事接下来怎么打,比如方云棠是不是三皇子的人? 还有他跟三皇子有什么谋划,还有将来有一天若是封敬亭得了皇位,方家怎么办?或者将来三皇子得了皇位,封敬亭怎么办?她怎么办? 这些事越想越多,越想越头痛,思绪就像被什么缠住,便是一刻清明也没有了。别人倒也罢了了,尤其让她担心的是方云棠,他若不能从这场纷争里出去,接下来怕是会影响到整个方家。 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却是皮小三不知何时走了出来。 “头儿,你别坐这儿,这儿凉。”他这么说着,却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郭文莺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皮小三嘿嘿一笑,“睡不着,出来坐坐。” 郭文莺微怔,他刚才没睡吗? 她道:“刚才我们说的话你可是听到了?” 皮小三点点头,随后很够哥们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头儿,你放心,我绝不会告诉王爷,你和方公子有一腿的。” 郭文莺气得想骂人,他都听成什么了? 其实皮小三离得远,他们说话又轻,并没听得太清楚,只约莫听着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还提到了王爷的名。便私心以为,肯定是郭文莺和方云棠好上了,背着王爷,怕王爷知道。 郭文莺是封敬亭的禁脔,这是军营里人人都知道的事。军营里人也都清楚她是个断袖,只喜欢男人,所以背地里那些骂她“小白脸”,“兔爷”的,也不是平白来的。 那帮军营老爷们,其中也有不少真稀罕她一身细白嫩肉的,却也没人敢对她动歪心思,王爷的手段,谁都知道出了名的狠。跟他抢人,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刚才见郭文莺和方云棠凑那么近,嘀嘀咕咕的,便往那方面想去了,想着可能王爷不在,他们头儿肯定甚觉寂寞,便和方云棠勾一块去了。又怕被王爷发现,才这么百般纠结,心情抑郁。 郭文莺被他莫名其妙的思想,气得说不出话来,可是皮小三脸皮厚,你骂他,他也不生气。只瞅着她傻乐,笑道:“头儿,都是男人,咱们也没藏私的,你给我说说,你跟王爷那个啥,究竟是什么滋味儿?王爷是真把你压在身子底下了不?” 郭文莺直接给了他一脚,这个死猴子还真是什么都敢问,她平时对他们说话和气,真叫他以为自己是个没脾气的吗? 别说她是个女人,就算是个男人,能跟他讨论这个吗? “滚,滚一边去。你要想试,去找横三,他保证能伺候的了你。” 皮小三笑得咧嘴,“横三那小子眼高,哪能看得上我?” 你娘的,合着他还真有过这心思? 郭文莺无语了,摊上这样的亲卫,她还能说什么?横三那货就别提了,就连陈七和张强那样还算正经的,就当着她的面讨论过女人紧不紧的问题,让她着尴尬的只想撞墙,却还得被迫抿着嘴跟着傻乐。 想到曾经的遭遇,真是何等的折磨? 实在不想跟他讨论这个话题,骂道:“赶紧滚回去睡觉去,你再胡搅,回营里先打你一百军棍。” 皮小三笑嘻嘻的应了,随后小步颠着往山洞走。 郭文莺脾气好,大事不能错一星半点,小事却从不跟人计较,弄得这些手下人都不怎么怕她。像皮小三这样天天跟她在一起的,更不把这点威胁当回事了。 等回了营,大人那么多事,哪还记得打他的板子? 郭文莺见他走了,正要山洞,忽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草丛里想起,在大晚上的,那声音传来格外吓人。 峡谷里蛇虫鼠蚁很多,别再碰见什么要命的东西。 两人同时止了步,对着打了个眼色,皮小三找了个木条,拿衣服卷了做成个火把,借着亮光往前面探去。 越走得近,那声音越响,郭文莺隐隐觉得头皮有些发麻,下意识抓住皮小三,低声道:“你说,那是什么?” 皮小三比她吓得更厉害,急道:“头儿,你别拽我裤子,我就这一条裤子,再拽破了就光着了。” 郭文莺忙撒了手,她也不敢往前走了,站在一边看着皮小三。她隐隐觉得那东西应该是她最害怕。奶奶的,越是潮湿的地方,越容易碰见那玩意。 皮小三举着火把在草丛摸了片刻,不一会儿抓了两条蛇出来,笑道:“头儿,咱们真是有口福啊,瞧这蛇肥的,弄碗蛇羹吃要多鲜美有多鲜美。” 郭文莺吓得退了一步,她最怕这玩意,像这种洞穴之地本就有许多蛇虫,想防也防不过来。 她急声道:“行了,你赶紧扔一边去吧。”说完转身就往山洞跑。 皮小三在后面呵呵笑起来,他还以为他们头儿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除了怕王爷之外,还怕蛇。这回头可得给张强他们几个好好学学。 郭文莺回到洞里,这会儿方云棠已经睡着了,他躺在草上,隐隐能听到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外面皮小三把两条蛇剥了蛇皮,才走回来,血淋淋的拿在手里,脸上的笑容却跟朵花儿似得。 郭文莺也不看他,往柴堆里填了些柴,便躺下睡了。 只是这一夜睡的并不安稳,她和皮小三轮流守夜,到天亮时才敢放心的真正睡着了。 好在那些人没追上来,他们总算安稳度过了第一夜。 不过同时,也没有新南军那些亲卫的消息,她们一日一夜没回去,福州那边也不定乱成什么样了,怕是陆启方也在派人满世界找他们吧。 东南乱象环生,他们却被困在这儿,寸步南移,接下来怎么走,还真是不知道。 还有傅彦平他们,这峡谷统共就这么大,找到他们也是早晚的事,看来真得好好计划一下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奇幻菇 次日一早起来,郭文莺去洞外寻了点吃的,点了堆柴火,见方云棠还在睡着,一张脸通红通红的,双手握着拳,嘴还微微张着,一下一下的,也不知在那儿咗什么。 她心里奇怪,莫不是生了什么病了?伸手在他额头摸了一下,似乎也不烫,可脸怎么红的这般厉害? 她推了几下他的肩头,低叫道:“云棠,云棠,你怎么了?” 推了好几下都不见醒,不由转头对皮小三道:“你过来看看,他这是怎么了?” 皮小三低头看了一眼,笑道:“可能梦魇了,不过应该是什么好梦,你瞧着都不想醒了。” 郭文莺白他一眼,梦魇还有好梦吗?他这个满头大汗的样子,这会儿还不定多难受呢。 让皮小三撕了块衣襟,上外面泉水里沾了一点水,这里水奇凉无比,用手摸着都觉刺骨的寒。她拿着布在他脸上擦了擦,冰凉的触感激得方云棠打了个激灵,忽然睁开眼来,看见面前的郭文莺,低声道:“文莺,我可弄疼你了?” 郭文莺有些莫名其妙,“什么弄疼了?你做什么梦了吗?” 方云棠看看四周,自己分明是在洞外和郭文莺春风几度,怎么又躺到这儿了? 皮小三凑过来,对着他依旧嫣红的脸扯嘴一笑,“我说方公子,你是不是做什么春梦?瞧你那样,不知道还以为刚找个女人呢。” 方云棠有些发呆,看郭文莺起身去火堆旁添柴,一点也不像和他发生过什么的样子。他摸摸自己的腿,还是伤腿,一动就疼,可是昨晚明明好了的,难道真是自己做了个梦吗? 他坐起来,忽然看到自己直直竖着的第三条腿,顿时脸臊的更红,怪不得刚才皮小三古怪的看他,还问他做什么春梦了,原来这东西竟然竖这么高了。 郭文莺刚才躲了,怕也是不小心扫见,有些尴尬吧。 他摸摸自己的裤子,湿漉漉,黏糊糊的,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只是做了一个梦,一个春梦,在梦中和心爱的女子几经欢好,需索无度,却原来一切都不过是一场空。 心里莫名有些难受,不是被人看破的难堪,而是深深的遗憾和懊恼,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只有在梦中,才能真正拥有她了。 皮小三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晚上吃什么东西了吗?” 方云棠“哦”了一声,“好像没吃什么,只是看见洞外草丛有一丛蘑菇,眼色鲜红鲜红的,很漂亮。” 皮小三撇嘴,“那是毒蘑菇,名叫奇幻菇,闻了它的气味儿会叫人产生幻觉。若是不小心吃了,会毒死人的。”他说着又道:“还好你没吃,只是做了个梦而已,算便宜你。赶紧去洗洗手,以后不要随便摸东西了。” 说完,看郭文莺走出洞外,随后也跟了出去。 望着两人出去的背影,方云棠又轻轻闭上眼,虽然是奇幻菇让他产生了幻觉,但那样的梦正是他心中所想,哪怕是个梦,他也好想再回去。 皮小三在洞外追上郭文莺,低笑道:“头儿,那个方云棠八成喜欢你,你喜欢他不?” 郭文莺横他一眼,“你胡说八道什么?” 皮小三嘻嘻笑着:“谁胡说了,你看他刚才那副痴呆销魂样,不定梦里梦见什么了。头儿,你倒说说,你到底喜欢不喜欢他?或者他和王爷,你到底喜欢谁?” 郭文莺被他吵的有些头疼,不过这个问题她还真没考虑过,方云棠和封敬亭完全不是一类人,方云棠是谦谦君子,封敬亭是无耻之徒,这两个人到底喜欢哪个,她还真不知道。 她想了想,道:“我能说这两人其实我都不喜欢吗?” 皮小三一呆,“头儿,你不会因为他们是男人,你也是男人,就拒绝两人的深情吧?” 郭文莺瞪他,“你要再胡说就滚回去。” 皮小三笑道:“头儿,你别生气,你告诉我,你究竟喜欢什么男人?” 被他这么一问,郭文莺当真深深想了想,好一会儿才道:“我喜欢长相普通的男人,就是那种混到人堆里,你也一眼挑不出来,你一看就觉得特实诚,特温暖,特有安全感的。” 皮小三心说,还说自己不喜欢男人,这不妥妥对男人有兴趣吗?两个身份、长相都出类拔萃的男人追她,她不满意,还想挑那种混着人堆里挑不出来的。八成她打小就没安全感,这哪儿是找爱情,整个就是找安全感呢。 头儿小时候到底出什么事了?竟把她给祸害成这样?性取向有问题就算了,还偏偏不好美男一口的。他倒是长得丑,可惜丑的太厉害了,估计也不符合她的标准。 张强倒是老实巴交的,看着也有安全感,对头儿也够好,不会是他们两人暗通款曲,把旁人都耍了吧? 皮小三歪着头看了她半天,只想从她脸上看出点和张强**的端倪来,被郭文莺狠狠踢了一脚,才讪讪的收回目光。心道,他问不了头儿,回去他就审问张强去,非问出两人有什么首尾出来。 又等了一天,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没有追兵,也没有人来接他们。 这里环境实在太差,夜里又冷,燃着火堆也驱不尽寒意,在这种地方真睡下十天半月,不中风也差不多了。 三人开始想着怎么出去,只可惜其中两个身上带着伤,方云棠又伤了腿不能走路的,又没船,想离开这里,真的很困难。或者简直就是不可能的。 三人围在一起想了一天,也没想出好法子,你说这儿有树也行啊,还能做个独木舟啥的,大都是低低矮矮的青苔和小灌木,偶尔有一两棵树,都比碗口粗不了多少。 这里潮湿阴暗,常年难见阳光,确实不适合树木的生长。 他们找了大半天就砍了四五株小树,别说做筏子装三个人,装三只脚都嫌晃悠。 实在没办法了,便也只能静静等着。还好到了第三天早上,终于等到了来接他们的人。 第二百六十七章 争锋 远远的看见徐海站在皮筏子前面,郭文莺激动都快哭了,她平时嫌徐海这人磨叽又烦人,还有点小心眼,但今日却觉得他简直是天底下最帅气,最美好的,什么美男子跟他一比都弱爆了。 徐海下了皮筏子,对着郭文莺爽朗一笑,“大人,可算找到你了。可等着急了?” 郭文莺心中激动,面上却还得拿足了上官的威严,微微点头,“是等了几天。” 方云棠忍不住微笑起来,这丫头还真挺会装的,刚才还雀跃的不行,这会儿倒装起深沉来了。 徐海还带着几个皮筏子,装他们几人足够了。 郭文莺上了皮筏,让人把方云棠和皮小三都扶上来,随后问徐海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徐海道:“说起来还真是费劲了,陆先生找不到大人,都急得火上房,叫人赶紧去找,又怕走漏风声,也不敢大张旗鼓的找。装作抓贼,在福州城四处搜捕,后来还是张欣房说看见大人带着亲卫出城了。咱们又往城外找,也赶巧遇上横三和一个小厮叫青云的,这才知道大人在峡谷呢,随后带着许多水兵进了峡谷,费了一天这才找到大人了。” 郭文莺听说横三和青云还活着,很是高兴。又听说张强和陈七也找到了,两人都受了重伤,一起去的水兵,也就活了两三个回来。 傅彦平派了不知道几批人马对他们围剿,能留住小命,已经算不错了。 从峡谷出来,就回到福州城,陆启方看见她,着实一顿埋怨,说她身为主帅,怎能亲自冒险,叽里呱啦的一大通,要不是看她实在疲惫,真恨不得多骂几句。 郭文莺虽然身子没大事,也受了些寒气,在府里吃药调养了好些时日,才慢慢把寒气逼了出来。 这些日子方云棠一直留在福州养伤,伤好之后便准备离开福州。 他临走之时,郭文莺去见他,轻声劝道:“云棠,听我一句,早早离了三皇子,他会害了你的。” 方云棠冷哼,“难道封敬亭便不会害你吗?” 郭文莺知道劝不住他,但她真的不希望他和封敬安搅在一起,他支持封敬安,那将意味着她和他终将是对立的。 她轻轻吐了一口浊气,问道:“云棠,那日的军器图是不是你拿的?” 方云棠怔了一下,随后低声道:“不是。” 军器图确实不是他拿的,而是三皇子的人拿的,但却是借着他的关系进的西北大营,而且也是他亲手交给秦月芳的。这么算起来,真正对不起她的倒是他了。 当年三皇子和瓦剌做生意,倒卖粮食、瓷器、丝绸等物,都是他从中斡旋的,他虽说并没有通敌,但私下里做买卖,倒卖重要物资,就已经是对国家的背叛了。 这些都是三皇子授意的,他受制于三皇子,有些事是不得不为。那些赚到的钱也都收进了三皇子的腰,然后被他用于培植势力,收买人心。 而与当年在前线打仗,流血流汗的西北军相比,三皇子的所作所为也确实叫人不耻。 不过经过这一次,越发让他看清三皇子的真面目,那人表面上一副悲天悯人,慈悲的不行的样子,实际上却也是个心狠手辣的卑鄙小人。 或者郭文莺说得对,姓封的没有一个好东西,无论哪一个做了皇帝,都不是天下百姓之福。至于江太平更是奸贼一个,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这场天下之争,未来落于谁手,本就不是普通人应该参与的。 他思量片刻,终究无法拒绝她的好意,便道:“此事我会看着办,也不会让方家卷进去。” 郭文莺点头,“你心中有数就好,未来不管谁登基为帝,最主要的还是保住亲近之人。” 方云棠深深叹息,是啊,不管未来怎样,他也要无论如何保住方家,保住他的父母兄弟。 外面仆人已经收拾好东西,都搬上马车,方云棠却迟迟不想离开,注目她许久,“文莺,你真的要跟着封敬亭了?” 郭文莺摇摇头,“我为他打的是天下,为的是天下百姓,并不是对他有情。” “好,记住你的话,他日你恢复自由,我会去找你。”他说着已迈步走了出去,那坚定的步伐让人有种不可忽视的霸气。 郭文莺忍不住对着他的背影苦笑一下,她恢复自由谈何容易,就算真从封敬亭眼皮底下跑了,难道就应该得嫁给他吗? 这些男人,一个个还真是……可笑。 ※ 三月七日,在京都争斗了两个月的皇位之争,以二皇子封敬贤取胜,暂时落下了帷幕。 因时间仓促,封敬贤匆匆登基,定年号为永安,可是他皇位做了没两个月,三皇子和四皇子相继率兵攻打京城,三个兄弟在京都之地打得难解难分。 每天都从京都快马送来新的战报,郭文莺看得甚是无奈,到最后连看都懒得看了。姓封的兄弟打架,全国都跟着倒霉。 不过眼看战况陷入胶着状态,不回救都不行了。她跟陆启方商议,让徐横带三万人马前去救援。 陆启方道:“这江太平的人正虎视眈眈注视着这边,咱们人马一动,他立刻就会有所行动。” 郭文莺思索一阵,索性一拍桌子,“那就在他行动之前,先给他致命一击。” 这些时日,她为了维稳一直没进攻漳州,这会儿京城大乱,漳州必须夺下来。江太平此人必除,随后新南军回兵再救,只要他不死,总能把京城攻下了。 新南军是他们练的最锋利的一把刀,南齐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与其争锋。怪不得封敬亭临走时说,若他回不来,她干脆领兵造反得了。其实真要论起来,现在的新南军真有这个实力。 他们连续三次与江太平的南陵军交锋,南陵军都惨败收场,近日新南军又招募了两万新军,正加紧训练。人数不减反增,再加上船场几艘大船顺利下水,监造处兵器充盈,让郭文莺信心满满。 第二百六十八章 大胜 这只经历过数十次大战的军队,号称“南齐第一军”一点也不为过。 陆启方就曾经笑着称,若王爷不在了,就干脆扶她登基算了,他敢舍得一身剐,也扶出个女皇帝出来。 郭文莺听了也只是笑笑,她还真不想去坐那个位置,天下最没意思的就是坐皇帝了。孤家寡人一个不说,也最遭人恨。 两人说起作战计划,陆启方道:“你打算多长时间结束战斗?” 郭文莺想了想,“如果从福州一路打到漳州二十天足以,不过想除掉江太平未必容易,且沿海游匪太多,若要剿匪花费精力太大。” 陆启方点头,“那些剿匪之事可以随后再说,先败了江太平主力,回京援助王爷才是正经。” 郭文莺也颇以为然,现在最紧要的就是扶助封敬亭登基。只有他做了皇帝,才有他们这些人的活路。 她随后下令休整一月多的新南军开拔,一路走海上,从潘屿登岸,直插漳州,另一路走德化到龙严再到漳州。 漳州离潘屿很近,若不是没那么多船可运送大量水军,走水路是最好的捷径。不过这样也好,水军若先到可先攻城,陆军最迟两天内可到,与水军联合形成包围之势,拿下漳州指日可待。 郭文莺不爱坐船,便和陆启方换了一下,他带着徐海走水路,而她则带着徐横走陆路。 五月十七日,新南军开拔,浩浩荡荡奔漳州而去。 江太平得到消息,忙派出军队狙击,可无论水路还是陆路都没阻住新南军的脚步。在泉州,徐海带着七艘水军船,把潜在泉州湾的南陵水军船只全部击沉,随后大军南下,从潘屿登陆,带着四十门火炮进攻漳州。 漳州的城墙再坚固,又如何比得上西北荆州?打攻城战是当年西北军的强项,一通狂轰烂炸,等陆路新南军连夜赶来,攻城战已经接近尾声了。 两路夹击,江太平一见大事不妙,开了西城门,连夜逃走了。 五月二十八日,漳州告破,随后新南军以碾压之势,连续攻破依附江太平的几座城池,自此建立了不过数月的大周政权彻底消亡了。 江太平虽逃亡,属于他的东南势力逐渐被剪除。只是让此人逃脱,终究是个极大隐患。 五月二十九日,郭文莺带兵进入漳州城。 城内那座据说可称作皇宫的地方,建的真是富丽堂皇,里面亭台楼阁,宫殿林立,花园假山,真是美轮美奂。这庞大的建筑群绝不是一日之功,可见江太平早就选好的皇宫之地,花费了几年心血才建成,一旦不能进攻京都,便在此定都建国。但可惜宫殿建成容易,有没有命享就不一定了。 在伪皇宫的后室宫殿里,更是美女如云,华美万千。江太平自称帝之后,便开始大肆搜罗美女、宝物。那些被他带不走的美人,琳琅满目的珠宝玉器,各种宝贝,简直随处可见。 郭文莺下令士兵不得侵犯宫中女子,不得随意拾捡抢夺财宝,有违令者立即斩首。好在新南军军纪尚算严明,一时没出现士兵疯抢的局面。 宫中各处都进行了搜索,在其中一室宫殿中找到秦月芳的上吊的尸体,她看着不是自杀,而是被人挂在房梁上。显然江太平匆匆逃走之前,还不忘赐死这个结发妻子。 只是秦月芳所住的宫室甚是简陋,看着不像是皇后所居的凤仪宫,没想到江太平居然没封她为皇后。机关算尽,汲汲营营这么多年,她可曾料到自己会有这一天吗? 好歹也是相识之人,没必要扔在这里。郭文莺让人把她尸体行房梁上解下来,找个地方随意下葬了。 至于这座庞大宫殿群留与不留,也不归她说了算,只让人把一些珠宝黄金等贵重东西搬走,随后带兵撤出了漳州。 自此之后,长达一年零八个月的东南平乱终于落下了帷幕,也再次用事实证明了,郭文莺是个多么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 ※ 新南军大获全胜,撤回宁德后,在钦差行辕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 而此战之后,郭文莺在东南名声大噪,谁都知道指挥使郭大人是个平乱的英雄。背地里骂她的人多,夸她的人也不少,还有人说郭文英,郭英雄,听着就是脆生,果然天生是个当英雄的命。 郭文莺听后,嘴都裂成柿子了。英雄?她还莺雄呢。她那哪儿是英雄命,她是劳累命。 陆启方在庆功宴上,第一个向郭文莺敬酒,高声道:“文莺,若没有你,东南之战至少要再打三年。你是南齐第一功臣。” 下面的徐横和徐海心说,交给咱们打,打三十年都未必能打赢。谁都知道,在战场上真正发挥了强大作用的,就是郭文莺所造的战船和火炮。既生瑜何生亮,遇上郭文莺,也只能算是江太平倒霉了。 一干将官纷纷向郭文莺敬酒,尤其是徐海、徐横、卢奇几个,拉着郭文莺不停喝酒,她不肯喝,就叫人拉住了要强灌。卢奇心眼多,又蔫坏蔫坏的,在那儿起哄架秧子,一帮人非得看看她喝醉了是个什么模样。 郭文莺也是高兴,不免多喝了两杯,后来头疼的不行,偷偷让皮小三灌了一壶凉水给她,勉强喝着假酒,应付过去了。 这一夜钦差行辕内灯火通明,一帮人甩开腮帮子大吃大喝,许多人从天黑喝到了天亮,到后来滚到桌子底下就睡着了。 次日一早醒来,发现厅里少了许多人,有的滚到桌子底下,有的躺在外面院子里,还有的在睡在茅坑里,让人拽出来嘴里还念叨着:“好酒,再来。” 一帮子醉猫们,郭文莺全叫人给扔出行辕去了,她这儿才不伺候醉酒呢,爱去哪儿滚哪儿去。 这顿酒喝了两天,才算彻底消停了。 六月初三,新南军北上救援。留两万兵丁在东南围剿,由卢奇带着追击江太平余党,其余的人马全部由徐横和徐海带往京都。到了这时候,郭文莺算是诸事皆了,真的交了差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走了 宁德,钦差行辕内。 郭文莺正在给自己打包袱,陆启方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开了口:“文莺,你真要走吗?” 郭文莺笑笑,“新南军八万兵马北上,这一仗是必胜的,不日王爷就要登基了,这里也用不到我了。” 陆启方低叹一声,“你这丫头,既然要走,怎么也不跟人说一声?若是王爷知道了,八成又是一顿脾气。” 郭文莺嗤一声,“他发顿脾气也就完了,还能永远把我拴在他身边?我在东南虽打败了江太平,平定了叛乱,但却是惹了众怒的。我杀那些朝廷命官,早晚有一天这笔账会有人算。且我又是女儿身,待在他身边对他实没好处。有一天身份暴露,就算他是皇帝,也未必保的了我,倒不如趁现在全身而退。”说着顿了下,又道:“回头先生对外就说,我突然暴毙就是了。” 其实她本来想一个人悄悄走了就算了,不料陆启方警觉,竟然发现她已有去意,一早就把她堵在这儿。弄得这会儿,想安安静静走都不行了。 陆启方见她去意已决,也没办法挽留,何况她说的也是真的,此时离开确实是个大好机会。 他道:“你要走可以,只是路上颇不安全,让亲兵护卫护送你一起走吧。” 郭文莺想了想,自己一个女子孤身上路确实不安全,便道:“我带着张强四个就行了,至于云墨,还请先生带回京都,他毕竟是王爷的人。” 陆启方没办法,拉着她说了好些不舍的话,才放她离去了。 在军中这么多年,他一直把她当自己子侄般看待的,就像好容易养大的孩子,突然要远行,真是舍不得。 郭文莺也颇有些难舍,一走三回头,再转过身时已有满眼泪光。从此之后,她便要以女儿身份活着了,也不知还能不能有机会再见陆先生,再见军中这些生死兄弟们了? 张强四人早备了马车在大门外等候了,看见郭文莺出来,都笑着迎过来,“头儿,都准备好了,这会儿动身吗?” 郭文莺点点头,一时想对他们说自己的身份,又不知怎么开口。她实在想不出来,这几个平素里跟着自己的人,在知道自己是女人时,会做何感想?他们开黄腔,逛窑子,晚上去茅厕有时候都想叫她一起,这要真说破了,还真是尴尬。 上了马车,一路向北而去。 她终究还是要回京都的,那里毕竟是她的家,而本属于她的那些东西,她也是时候该拿回来了。 打完了仗,几人都是一身轻松,他们一路也不着急,走走停停,玩玩闹闹。这回身上有钱,每到一处好地方,都要寻些好吃食,游玩几天,银子花的跟流水似的。 这一道都是郭文莺掏腰包,皮小三几个见她如此大方,都笑着打趣,“头儿,你这是转性了吗?” 郭文莺“呸”了一声,“老子本来就是这性子,只是从前没钱,自然大方不起来。这些日子你们跟着我,好东西也没少往身上划拉,这会儿倒拿老子玩笑起来。” 那些从漳州搜出来的宝贝,说是不让拿,但多少还是分了弟兄们一些,这四个小子也颇得了些好处。 皮小三哪敢再说,忙道:“头儿说的是,咱们跟着头儿有肉吃,以后升官发财不在话下。” 一提日后,郭文莺登时感伤起来,低声道:“以后你们怕是不能跟着我了。” 张强追问:“为什么?” 郭文莺轻叹道:“回头我就不做官了,等到了京城,你们去找陆先生,他会给你们安排出路的。” 横三和陈七两个也一起围上来,七嘴八舌的问她为什么不做官了? 郭文莺被问的一时无语,说还是不说,心里十分纠结,最后想了半天,终还是不忍把自己是女人的事和盘托出,就让他们维持一个美好形象好了。 便道:“我这些年打仗心累了,想回家成亲,过普通人的生活了。” 一言既出,那四人均是面面相觑,心说,何时他们大人改了性子,改喜欢女人了? 皮小三嘴快,“那王爷怎么办?”话一出口就被张强给踢了一脚。 他忙改口道:“这王爷也是通情达理的,总不能不叫人成亲吧?” 一提封敬亭,郭文莺脸色就有些难看,大好的心情都被破坏了。 张强和陈七也怪皮小三多嘴,过去抓住了一顿臭揍,打得他好几天不敢开口了为止。 一路吃喝玩乐,走了两月有余才接近京城地界,再往前走便是同和驿站,过了驿站,再有一日就到京城了。 在路上时,他们就听说封敬亭已经带兵攻破京城,以伪造圣旨之名,囚禁了二皇子封敬贤,并把前皇后,封敬贤封的太后王氏打入冷宫。 这也是当初老皇帝晏驾的突然,根本来不及下圣旨传位,不然何至于几个儿子打成这样。 这些皇子之间的斗争他们管不着的,不过最起码有一点好处,那就是封敬亭要登基了。几个亲卫听到消息,很是兴奋,都说日后也可以做官,享朝廷俸禄,光宗耀祖了。 相比较他们,郭文莺倒有些心事重重的,以封敬亭对自己的那点龌龊心思,他若是做皇帝,不知肯不肯放过她? 那日皮小三冷不丁提了一句,她一直忐忑不安到现在,总觉可能会出点什么事。 正寻思之时,忽然路边树上的叶子晃了一下,有一道从眼前晃过,多年打仗对危险自有一种特殊的嗅觉,她立刻察觉到不对,刚才那道光,多半是刀剑藏在树中被阳光反射的光。 这一路上她最怕的就是有人半路劫杀,毕竟得罪的人实在太多,备不住就有想暗地下黑手。可防了一道,没想到在东南没人动手,快到家门口时,倒来了人了。 她不动声色的偏过头,对笑着的皮小三使个眼色。可这小子平时机灵,今天却半天警觉心都没有,依旧笑着:“头儿,这下你可发达了,你也别辞官了,皇上指定封你个一二品的大官当当,咱们爷们也能跟着你沾沾光。” 第二百七十章 密杀 郭文莺抬腿给了他一脚,封你妈个头啊! 张强脑子还算清楚,立刻也察觉到有危险,他从头上捡了块石头,对着亮光之处急射过去。 “哎呦”一声,一个人影从树上掉下来,随后十数个人影同时一跃而下。 黑衣蒙面,手持刀剑,标准的行刺的行头。那些人也不答话,对着郭文莺就刺了过来。 郭文莺向后急退了一步,她身手不行,不敢硬扛,从怀里摸出火铳,点了火捻对着一个人轰了过去。 这时候陈七和横三跃了过来,一左一右把她护住。眼前刀光血影,那些人倒甚是齐心,目标只她一个,绝不与旁人死缠。 郭文莺屡次开枪,虽也打中一两个,但人数太多,个个身手高强,似乎打定主意要置于她于死地。 郭文莺心中大骇,被四个亲卫护着且战且退,后面是一片山林,他们慢慢退入林中。黑衣人搭弓放箭,无数箭矢在身边飞过,发出嗡嗡的声响与兵器撞击的金属鸣声。 一时躲闪不及,陈七肩膀中了一箭,他捂着伤口,喝道:“快带大人走。” 皮小三把自己的马给了郭文莺,疾声道:“头儿,你快跑。” 郭文莺翻身上马,前脚刚登上马镫,斜过里一把刀对着她砍过来,皮小三想替她挡,刀身相撞,那把刀一闪,擦着边正着了她后背。幸亏没砍实了,伤口不算很长,可绕是如此也是血流如注,后背火辣辣的疼。 此刻郭文莺也顾不得疼痛,慌忙上马,想走大道,可是被黑衣人挡着过不去,只好向密林深处跑去。 她上战场这么多年也没受过什么伤,今天也不知是不是现世报,竟然接连受伤。 她跑出没多远,也不知哪个雄蛋射了箭,正中马屁股,那匹马嘶鸣一声,把她重重甩在地上,她就势一滚,正滚进了一个土坑里。 那土坑底下全是石头,尖利的石块划过她后背的伤口,真他妈的疼。 郭文莺挣扎着想起来,可哪里爬的起来,不仅后背疼,腿上疼的都没知觉了,想动都动不了,也不知是不是摔断了。 这会儿也不敢喊,只能闭着眼躺着,隐隐听到上面一阵喧闹,有人道:“人呢?去哪儿了?怎么找不到?” “该是往那边跑了。”随后脚步声响,似是一群人追了过去。 郭文莺心说,这一跌还跌出运气来了,他们竟然没看见她,好歹捡了一条命。 也是她命不该绝,此处灌木横生,密密匝匝的,她是被马甩出来,刚巧甩进坑里,而从外面看,根本瞧不见这里有个深坑。 郭文莺死命的想张开眼,可眼前一阵发黑,随后天旋地转着,便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后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醒转过来。 她是被呛醒的,空气中弥漫着大量的烟气,呛得她一个劲儿咳嗽。睁眼一看,头顶火光冲天,隐隐还传来“噼啪”的树木燃烧声。 郭文莺暗骂,真他娘的不叫人活了,找不到人,这就开始放火了吗?她放火烧了清和岛,这会儿反而被人当烤猪烧,她虽不是什么好人,也不用报应的这么快吧? 她撕了片衣襟想堵住口鼻,可那么大的烟如何堵得住?忽然眼尖看见地上有一块小水洼,不知是不是流下来的雨水,隐隐有一股腥臭气。 此刻也顾不得许多,拿水沾湿了堵在口鼻中,强自忍着减少呼吸次数。 火烧了一天,终于熄灭了,郭文莺又累又饿,加上被烟气熏的,再一次昏迷过去。 等再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眼前一个简陋的茅草屋里,有个二十五六岁的农庄汉子在对着自己笑。 她眨眨眼,阎罗王是长这样的吗?也未免太土气了。 那汉子对她憨厚一笑,“姑娘,你醒了。”那模样完全没半点阎罗王的样。 郭文莺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那样的大火她居然也能逃得一命,也真是够幸运了。 不过……姑娘?她看看身上,衣服被换过,伤口也包扎上了。这人给她换了衣服,动了她? 看她脸色,那男子了然一笑,“是你的侍女帮你换的衣服,也是她叫人救的你?” “侍女?”郭文莺一呆。她什么时候身边有侍女了? 这时候忽然有人推门进来,却是个十八九岁长相秀丽的女孩,身材窈窕动人,长得很是标致。 “鸢儿?”郭文莺惊叫,没想到她居然会在这里? 她从行辕离开之时,根本没带着她,只叫陆先生代为照顾,没想到她一个人会找到这儿来了? 鸢儿低低地声音道:“小姐,药煎好了,你喝药吧。” 郭文莺被她扶着坐起来,有那男子看着,她也不方便问。 等男子询问完她的伤势走了,她才拉着鸢儿的手,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鸢儿笑道:“大人走之后鸢儿就跟着上路了,鸢儿不想留在宁德,也不想跟着陆先生,就独自来找大人。走了一路都没追上大人,鸢儿就想,莫不是大人在路上耽搁了?鸢儿知道大人肯定要进京的,就在必经的官道上等,后来找了个民居暂时住下来。 她说着又道:“可等了大半个月都没看见大人来,还以为大人不走这条路,心里好生失望。不过昨日出门的时候,忽然看见林子里着了大火,还有几匹烧死的马,那马是军马,鸢儿认得。就想会不会是大人刚好在这里遇袭了?然后就开始在林子里找,刚开始找到几具烧焦的尸体,后来才在坑里找到了大人。” 郭文莺猜想,必是大火烧了灌木,那坑露出来,才被她发现了。这女孩真是聪明,一个人上路寻她,还知道在官道附近等。也多亏了她,方才救了自己一命。否则她多半要死在那坑里了。 她道:“这回多谢你了。” 鸢儿笑起来,“这也多亏徐大哥,他是这附近的猎户,一身好本事,是他把大人背回来的。”她说着咬了咬唇,想到自己替郭文莺换衣服时看到的那些,不禁有些闪神,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么俊帅的一个人居然是各女子? 第二百七十一章 归家 自第一眼看见郭文莺,她对自己笑着,温柔的问她可愿跟着她,她心里念念的就是这个英气温柔的将军。所以在知道她已回京时,就不管不顾的跟了上来。可谁知男的变女的,让她一颗芳心一时无依,白白地碎了一地。 郭文莺看她可怜兮兮的瞅着自己,不由笑起来,“是我不好,原不该扔下你一个人的,只是我身份特殊,不敢泄露,也不敢与人亲近,才把你托付给陆先生。既然你跟到了这里,索性以后还是跟着我,做侍女什么的不用再提,以后你就是我妹妹了。” 鸢儿大喜,虽然做不成情郎,有个姐姐也挺好的。 她欢欢喜喜地叫了声“姐姐”,又服侍郭文莺把药喝了。 郭文莺也是打心眼里喜欢她,她从小就跟同龄的女孩很少接触,乍一有这么个妹妹,也是欢喜的很,两人坐在一处,说说笑笑的,倒甚是欢愉。 鸢儿说那徐大哥叫徐英,父母都故去了,在山里打些小兽过日子,为人很好,也会些拳脚功夫。 郭文莺心中一动,她身边正缺人呢,家里奶娘和师傅都年岁大了,还有红香绿玉两个姐姐,身边没个壮年男子真不是个事。只是不知这个徐英可愿跟着她? 她一时伤重索性也不能上路,便先在此将养几天再说吧。 她后背的伤虽不算太重,但留疤是肯定的,只没伤到筋骨,也算她运气好了。麻烦的是腿上的伤,腿摔断了,虽已接上断骨,但不躺个两三个月是下不来床的。 况且这乡野之地,缺医少药,并不适合养伤。郭文莺躺了两日,略觉精神好点,便跟徐英商量,看能不能送她们去京城。 此处离京城不到一天的路程,便是走着有个一天多也到了。徐英本就是热心之人,见她们两个弱女子确实不易,就答应送她们进京,对于报酬的事连提都没提。 郭文莺很觉这人人品不错,身手又好,长得又有几分英气,倒是个可造之材。 她有意招揽,便问他可愿意在京城谋个差事。 徐英笑道:“我本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在这里住着也不过是父母故去,需守孝三年,现在三年之期已过,去哪里也没什么。” 郭文莺笑起来,果然是个不错的人,这年头肯为父母守孝三年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 她道:“那正好,我府里缺一个看家护院的,每月三两银钱,你可满意?” 在京城大户人家,护院也不过一两,她给三两确实不少,徐英忙点头,“使得,使得。只是不知小姐家里在哪儿?” 这话把郭文莺问愣了,虽然上回派去的人回来说奶娘已经买了房子,但买在哪儿,她还真不知道,这让她上哪儿找去啊? 次日一早,徐英带他们上路,他也不知从哪儿弄了辆独轮车,上面铺着被子,垫的软软活活的,让她坐上去。 徐英笑道:“小姐勿怪,这车子是从前拉货用的,小户人家穷苦,置不起马车,小姐就将就一下吧。我推着小姐走,走快些,最多明早就到京城了。” 郭文莺什么车都坐过,还真没坐过这种独轮车,不由很觉新鲜,被鸢儿扶着坐了上去。 她今日穿了一身农家的粗布衣裙,是徐英给她找的,头上松松挽了个发髻,虽不如何亮丽,但配上一身雪肤,依旧显出几分美好。铅华褪尽,所有的繁花丽色,都不及一张清丽如莲的脸。 只见那眉眼弯弯,梨涡尽现,潋滟流光的眸中仿佛有一片璀璨斑斓的星海,硬是与普通农妇有很大不同。 鸢儿看得欢喜,不由笑道:“小姐就是好看,穿什么都好看,这坐在车上的样子,还真像个回娘家的小媳妇似的。” 郭文莺笑笑,好久没穿女装,乍一上身,浑身都不对劲儿,还好只是布衣钗裙,若给她弄身丝质长裙,她怕都不会走路了。 徐英一路推着她走路,他力气大,走得也快,当天晚上他们就到了京郊的农庄。在庄子上住了一夜,第二日便带着奶娘给留的地址进了京都。 奶娘许氏怕她回来找不到地方,特意在庄子上留了地址。甜水街,鸭梨胡同,那地方郭文莺去过,靠近琉璃厂,是个挺繁华的所在。只是唯一不好的就是人多,三教九流的,什么人都有,不是个好的安家所在。 他们到甜水街时,街口有富户做寿,在派发寿桃,一堆人围着争抢,有几人为了争一只寿桃,差点打起来。 郭文莺皱皱眉,也不知奶娘怎么选的宅子,真是乱套的厉害。 走过街口,远远就见两个女人喜滋滋的从人群里挤出来,一人手里捧着个不大的寿桃,却笑得宛如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瞧见郭文莺,先是一怔,随后惊喜的跑过来,“小姐,你回来了。” 那两人正是红香和绿玉,也都二十好几的人了,那嘻嘻哈哈的样子竟好似孩子似的。 郭文莺问道:“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抢寿桃啊,刚抢到的,小姐要不要尝尝?”红香笑着把手里的寿桃递给她,还一副不舍的样子。 郭文莺好笑,平时少她们吃了,还是少她们喝了?竟是这般馋嘴样。 她摇摇头,“你留着自己吃吧。”又问她:“奶娘可在家吗?” 绿玉笑道:“在呢,都盼着小姐呢,要是奶娘知道小姐回来,还不乐疯了。” 有两人带路,很快找到了地方。 眼前一扇深灰色大门,过年贴的福字还没接下来,所幸街口虽是闹腾,胡同里还算清净,只有左右两户人家。门庭虽不大,里面院子倒还算敞亮。三进的院子,有两个偏院,住十几个人该是没问题。 绿玉推开院门上里面报信去了,鸢儿则上前把郭文莺从车上扶下来。 红香见了,不由道:“小姐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像腿瘸了?”她刚才没注意,还以为小姐是走累了才让人推回来的。 郭文莺横她一眼,“只是受了点伤,哪里就瘸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死了 红香吐吐舌头,这时奶娘许氏小步跑着出来,一瞧见郭文莺腿脚不便,立刻大哭起来,“我就说让小姐别在外面了,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看看这腿伤的,这还让不让人活了,要是真瘸了,可怎么嫁人啊?” 郭文莺:“……”她就算没瘸,也得让他们给说瘸了。 红香和绿玉一起过来架着她往院里走,倒把鸢儿挤到一边。鸢儿也不恼,只微笑着看这院子,心里好生奇怪,郭文莺在外面做了那么大的官,怎么家里住的却是这样子? 这虽也算不上简陋,但实在与她的身份不相称。她打听过,小姐可是王爷身边最受宠的大官呢。 郭文莺被人扶到房里,奶娘专门给她布置的闺房,有精致的梳妆台,红木的桌椅,粉红的幔帐,琉璃灯盏和镂空金球香炉,还真像个大家小姐的闺房。可见奶娘十分用心给她收拾的,就像是弥补这些年她所失去的闺阁女子的生活。 郭文莺虽不喜欢这种纯女性的装饰,不过难得奶娘一片诚意,心里也是热热的很是受用。 她挨着桌子坐下,问道:“耿师傅可安置了?” 红香道:“安置了,就在隔壁院子里,那院子小,跟这边隔了一堵墙,相互照顾也方便点。小姐吩咐要专门给耿师傅单置院子,就特意买在隔壁了。” 郭文莺点点头,叫过鸢儿和徐英,“这两人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跟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们好好照顾着,万不可生分。” 接着又对鸢儿和徐英道:“在这院子里虽然都叫我小姐,不过并无主仆之分,都是我郭文莺的亲人,你们既然来了,也不用以仆人自居,一个是我妹妹,一个是我哥哥,往后就如一家人一般相处。只要有我郭文莺一日在,断不会叫你们挨饿受冻便是。” 徐英本以为上这儿是当护院的,听她如此说,不由大为感动,他也是义气汉子,忙道:“承蒙妹妹不弃,愿意认我这个哥哥,我徐英定当肝脑涂地。” 郭文莺笑道:“你们以后也不用唤我小姐,除了鸢儿,都比我大些,便都叫我文莺吧。”说着又对红香和绿玉道:“你们也是。” 红香和绿玉是家生奴才,都是从卢家陪嫁到郭府的,平日里小姐虽待她们和气,却哪里敢称小姐名字。慌忙摇头,一副‘敢让我们叫就去死的’样子。 郭文莺暗自好笑,心知她们叫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便就作罢了。 她一路辛苦,让红香给鸢儿和徐英安排住处,自个儿躺床上休息去了。回到自己家里,心里一放松,不一刻便睡着了。 此后几日,她都过起了养猪般的生活,每日饭菜都端到屋里,吃了睡,睡了吃,没多少时日身上就胖了一圈,看着小脸也圆润起来。 她的生活清静、顺畅,没了战争,没了封敬亭,小日子似乎越过越滋润,仿佛从前的一切都与她不相干了。 奶娘给她请了大夫看伤,一天一剂药吃着,又是猪蹄汤,大补汤炖着,养了几天身子就见了好。虽依旧不能走路,勉强扶着墙也能挨几步。 这一日红香去买菜,从外面回来就一阵唏嘘,“可真是不得了,听说一个大人物死了。” 绿玉好奇心最重,忙问:“什么大人物?” “听说是什么东南三省的指挥使,正三品呢,大街上都传遍了,好像是打瓦剌的大英雄,又打败了东南的一个什么大官,听说这是皇上最宠信的官呢,不知怎么的就给死了?” 绿玉“哦”了一声,“人是怎么死的?” 红香想了想,“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遇刺了,找到的时候尸体都烧焦了。皇上一听就昏了过去,到现在还病着呢。后来下旨发丧,朝廷三品以下官员全部带白,正要大敛呢。”她说着又道:“听说那位大人年纪很轻,好像跟咱们小姐差不多大,没想到就这么没了,真挺可惜的。” 绿玉点头道:“是挺可惜的。” 什么大人物,本就与她们不相干,最多唏嘘两声便丢在脑后,接着该干嘛干嘛去了。 两人正烧着饭呢,郭文莺扶着墙慢慢挪过来,“红香姐姐,什么时候开饭啊?” 红香笑道:“小姐饿了吗?等一下一会儿就开饭了。”她说着忙去灶台端菜了。 郭文莺左右没事,便扶着墙与她们闲话,她问道:“绿玉姐姐,你们刚才说什么呢?” 绿玉一边炒着菜,一边道:“在说一个大人物呢,一个大人物死了。” 郭文莺好奇,“什么大人物?” “好像叫什么文英的。”她想了想,忽然惊喜叫起来,“郭文英,对就是郭文英,和小姐一个名呢。” 郭文莺:“……” 绿玉把路上听到的传闻说了,郭文莺听说了封敬亭在给她办丧事,脸上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乐,这到底哪里出错了,怎么就以为她死了呢?虽然她确实跟陆先生说了,最好报她暴毙,但也没必要弄这么大吧? 封敬亭到底真以为她死了,还是故意报假消息为她遮掩呢? 其实封敬亭真以为她死了吗?还真是。 那一日火烧树林,张强几人都受了重伤,他们初时以为郭文莺已经逃了,所以迅速突围。所幸那些刺客忙着找郭文莺,也没对他们下杀手,都勉强捡了一条命。 张强身中七刀奄奄一息,皮小三和横三各中了两箭,陈七胳膊上被砍了一刀,约是刀身有毒,半个身子都麻的动弹不得了。 四人虽还有气在,却也没力气再回身去救郭文莺。这时候黑衣人在林子里四处搜寻郭文莺,虽没找到,却料到她还在林子里,便放火烧了树林。 林子烧了一天火才熄了,次日正好有过往的客商从这儿经过,看见地上躺着血淋淋的四人。询问之后才知道是朝廷官员遇刺了。 皮小三被人扶着进林子去找郭文莺,正巧看见林子里有一具烧焦的尸体,在他身子底下还压着一个包袱,里面的东西大都是郭文莺随身带的。便料定那人是郭文莺,抱着尸体好一阵痛哭。 第二百七十三章 吊孝 那人当然不可能是郭文莺,他只是个附近打猎的猎户,刚巧郭文莺遇刺之日在林子里出现,被黑衣人一刀杀了,随后随便抛尸到火里。也不知怎么那么巧,正好押到郭文莺的包袱上。更巧的是那还是个半大孩子,不过十五六岁,身高体型也与郭文莺相仿。 这下可热闹了,一帮人带着棺材进京,向皇上报告去了。 封敬亭也是关心则乱,没仔细检查是不是本人,便疼得双眼一黑晕了过去。也是他这些时日过度操劳,再加上心情郁结,竟是一连病了几日。等稍微见好些,便下旨服丧,朝廷三品以下官员皆为郭文莺戴孝,足足闹腾了一两日。 不过在盖棺的时候,封敬亭想见她最后一面,于是让人开棺,在看清那人身体的时候,顿时好险没气乐了。那哪里是郭文莺,分明是个男人身体嘛。 可是事情都闹成这样了,索性将错就错吧,便在京城举行了规模隆重的丧事。 这也正是红香一早看见的一幕。 可她们哪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叽叽喳喳的议论也只当个热闹。 郭文莺也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不过有一点她可以确信,那就是如果封敬亭知道她还活着,并戏耍了他,很可能会想亲手掐死她吧。 可这真与她无关啊?! 此刻的封敬亭确实在生气,气得脸都青了,因都受了重伤走不了路,他让人把皮小三四人抬到身前,厉声喝问:“郭文莺上哪儿去了?” 皮小三惊道:“不是死了吗?” 陈七和横三也道:“是死了啊。”剩下一个张强还昏迷着,可以忽略不计。 封敬亭看几人面貌也不像在说谎,不由暗自猜测,这到底是郭文莺有意设计的,还是真是个巧合? 如果她没死,又在哪儿呢? 他命人到郊外的农庄去找,回来人禀报,说奶娘已经搬走了,至于搬去哪儿谁也不知道。 封敬亭心里这个气啊,咬咬牙,暗道,好个郭文莺,臭丫头,既然回来了敢不来见爷,有本事永远别让爷逮着你。否则爷一定活剥了你。 ※ 这个时候,郭文莺忽然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喷嚏,也不知是不是在厨房里呆久了,被油烟给呛的。她皱皱鼻子,“红香姐,饭还没好吗?” 红香笑道:“小姐也真是的,在家里住了这些时日,竟变得嘴馋了。” 郭文莺笑起来,“那还不是被你熏陶的,跟着几个馋猫在一块,自然惦记着好食。” 红香“扑哧”乐出声来,随后道:“叫鸢儿扶你出去吧,仔细这儿油烟呛着。” 她高声叫“鸢儿”,鸢儿几步跑了进来,“红香姐姐,什么事?” “你扶小姐回房去。” 鸢儿应了一声,把她扶到外面,两人走了几步,鸢儿几次转头看她,忍不住了低声问道:“小姐,那事是真的吗?” “什么事?”郭文莺打了哈欠,最近真是越发懒了,动不动就犯困。 鸢儿小声道:“就是外面办丧事啊。”人还没死呢,就办丧事,还真是晦气的很。 郭文莺倒是没那么多讲究,只是怕将来封敬亭找她麻烦,倒也没想到旁的什么。她想了想,道:“此事你不用管,也万不可对人提及。” 鸢儿应了一声,忽对她有几分佩服,女人做到她这份,可以让那么多朝臣给她戴孝,也是天下独一份了。 她却不知,不止是朝臣们,原先西北军的大多将官,那些帮着皇上攻城还未曾调离的西北士兵们,都自发的给郭文莺戴孝,一人身上佩一朵白花,系一条白腰带,都一起为她哭灵送灵呢。 因为郭文莺没有家人,也没府邸,灵堂就摆在原来的端亲王府,这是皇上亲下的旨意,足可见恩德厚重。 吊孝之时,许多朝中大臣都来了,京城几条街都堵了个水泄不通,连进出城门的路都给堵死了。这些人有些是真敬佩郭文英的,也有些是做做样子给皇上看的。哭的人少,干嚎的多。倒是那些跟她一起打过仗的将士们,都狠狠撒了几滴眼泪。 封敬卿是一早来的,他在亲王府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堵着门口,也不急着进去。 摩挲着下巴看了一会儿,问身边小厮,“你觉得好好一个人,怎么就死了呢?” 那小厮笑道:“主子爷,人命其实很脆弱的,上次被狗咬得那个,不是很快就死了。” 封敬卿嗤道:“谁问你被狗咬的了,爷是说郭文英,他怎么就突然死了?爷怎么瞧着不像真的?” 小厮心说,死就死了,哪有什么真的假的? 封敬卿摸着下巴堵着个门口,有要进不去的跟他打招呼,他也不理。既不说吊孝,也不肯走,仿佛就是为了看场热闹来的。 他是皇上弟弟,又新封了亲王,谁敢惹他,也没人敢叫他往一边站站。封敬卿的块头没那么大,当然不可能把个门堵死了,可人家是王爷,哪个敢不经他同意越过他去?只能在屁股后面干巴巴地瞅着,等着他老人家移动下臀部。 一时之间,亲王屁股后头倒聚了不少人。 封敬卿在那儿琢磨了好一会儿,似乎还有些不解,拉过身后一个正五品的侍中,“喂,你说这郭文英是真死还是假死?” “真死,八成是真死。”那侍中哆嗦着说。皇上都说死了,谁敢说不死? “啊——”封敬卿忽然高叫一声,掩面痛哭起来,“啊,郭文英,你怎么死了?爷还没玩够你呢。” 后面一干官员:“……” 都心说,这位王爷不会是让前些时日,三王夺嫡那场纷争给吓傻了吧? 凡在京的人,亲眼见识到那场纷争的,没个不后怕的。那一日四皇子封敬亭带人杀进城来,与二皇子的人马打在一处,到处都是血,火铳的轰鸣声吓得人半夜都尿裤子。那场仗足足打了一夜,次日清早起来,虽不是尸横遍野,但青石板的马路上沾染的血用刷子刷都刷不掉。 死了多少人,根本没人知道,只知道后来四皇子赢了,做了皇帝,二皇子被囚禁,三皇子临阵投降,依附了四皇子,被封了亲王。然后五皇子和六皇子,一个封了亲王,一个封了郡王。 第二百七十四章 三爷 京里人都听说,那一晚五皇子府叫人给抄了个底掉,五皇子还叫人给打了一顿。后来五皇子发了疯的找谁打的,也没找到,都说是晚上太黑,打人的蒙着脸没看清。也不知是不是那时候给打坏了,瞧这脑子,瞅着都不好使了。 封敬卿干嚎了两声就停下了,他也不是真哭,嚎两声练练嗓子而已,紧接着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他一走,后面的官员慌忙涌了进去,为了显示自己忠君爱国,对英雄人物的尊崇,都拿辣椒抹了眼,怎么也滴出了几滴眼泪不是? 也有那真哭的,跟郭文莺关系好的也有不少,陆启方、路怀东,还有路唯新都在灵堂前抹起了眼泪。尤其是路唯新,哭得差点断了气,哭一声喊一句,“我的文英啊!” 路怀东看看自己儿子哭那惨样,忍不住暗道,要是老子死了,他八成都哭不了这么惨吧? 陆启方心里也挺难过,本来郭文莺临走的时候让他想个法子报她暴毙,他还正琢磨怎么弄个假死人出来,没想到这就真变成死人了。挺好的孩子,怎么命那么短呢? 这一会儿本该是死人的郭文莺,正坐在房里啃鸡爪子呢,一边啃一边大赞好吃,喷嚏是没少打,不定多少人念叨她呢,念得她鼻涕都出来了。 奶娘许氏走了进来,见她鼻涕眼泪的直流,不由道:“这眼见夏天了,你也不能太贪凉,昨晚上让你关窗你不关,这会儿得了风寒了吧?” 郭文莺揉揉鼻子,又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只觉鼻子囔囔地很是难受。 她见许氏端了碗药来,忙道:“奶娘,我不吃药。” 许氏摇头,“不吃可不行。这京里王府正办丧事呢,怪晦气的,不吃药压着点哪行?” 郭文莺:“……”那晦气根本不是药能压住的。 她真想说,“奶娘,风寒死不了人的。”不过,不知道奶娘若是知晓那丧事是给她办的,会不会直接把她扔庙里,用香灰埋起来? 妈的,这都晦气到家了。 ※ 封敬卿从那晦气的灵堂大门离开,慢悠悠走着,心里说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后面小厮容和紧紧跟着,心说,这位爷指定不知又犯了什么劲了,这要是一会儿又玩出点花来,可怎么得了? 谁都知道五爷出门要带狗的,不带狗就不出门。 可要是万一真没带怎么办? 别急,这不还有人吗? 他看见不顺眼的,喜欢放东西去咬的毛病是打小来的,没狗就放人。他一说放狗,后面下人就得扑上去,逮哪儿咬哪儿。 通常情况下五爷会看得哈哈大笑,别提多乐呵了。对于他来说,这叫乐子,可对于别人来说那就是恶趣味,倒霉催的。谁喜欢叫狗咬啊?叫人咬也不行啊,我还嫌你牙脏呢,出门刷没刷牙啊? 不过上回跟着出来的齐蛋蛋,倒是捡了个便宜,五爷走路的时候,叫一个妇人踩了脚,那妇人也就二十来岁,长得还挺标致的,腰细胸大,尤其是那双胸雄伟的很,走路一颠一颠的,颤的人心肝都痒痒的。 五爷那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叫人踩脚都不吱声? 他立刻一挥手,齐蛋蛋便颠颠的跑上去,对着那妇人的一双好胸就咬了一口。那妇人惊骇大叫,抬手就给他一嘴巴,齐蛋蛋立刻又把右边那只也咬了。 等回来之后,齐蛋蛋跟他们好一阵炫耀,把一帮下人羡慕的,直恨不得也遇上一回这种好事。 这会儿容和就在满大街四处萨摩着,看看有没有漂亮的大姑娘、小媳妇,胸器美好的,也好给他过过嘴瘾。 正瞧着呢,忽然瞧见一辆马车从眼前经过,那车的款式装饰,看着甚是眼熟。 他不由低叫一声,“五爷,是三爷的马车。” 封敬卿也看见了,就那么站在道边上,斜着眼看着那车。 说实话,他还真瞧不上自己这个三哥,为人虚伪不算,还特别爱说谎话,你根本料不清他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车停了下来,露出封敬安那张笑容满面的脸,“啊,五弟在这儿呢,怎么自己走呢?” 封敬卿淡淡道:“刚去看了场热闹,走一走,活动活动。” “五弟可是去郭大人的灵堂了?” 他冷笑,“去了又如何?” 封敬安虽被他噎的一愣一愣的,脸上却依旧挂着笑,“五弟说的这叫什么话,皇上下旨百官带孝,自然要给些面子的。一会儿我也要去瞧瞧。” “那三哥记得代我上柱香。” 他说着转身要走,车上封敬安却叫住他,“五弟,做哥哥的有事想跟你商量商量,且上来说话如何?” 封敬卿皱皱眉,不过还是上了车。 这位三皇子可以说是天下最有钱的,马车也比一般的豪华,车厢宽大,里面铺着波斯地毯,云锦的坐垫,茶桌用具都似是古董。就连一个普通的装茶叶的罐子,看着就价值不菲。 封敬安招呼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似是话中有话问,“五弟,听说你先前和二哥关系不错。” 封敬卿撇撇嘴,“三哥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错?难道三哥和二哥关系不好吗?再说了那是罪臣,三哥硬要把我和罪臣扯上关系是什么意思?” 封敬安顿觉被噎的厉害,心说,都说这皇子狂放不羁,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他道:“三哥不是这个,三哥是想……” 他还没说完,就被封敬卿打断,“我说三哥,不管你在想什么,我都劝你赶紧歇了心思,皇上毕竟是皇上,有那闲心玩玩比什么不好,非得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弄不好再把自己玩进去。谁都以为自己是天下最聪明的,可这聪明人太多,就显不出谁更聪明了。” 封敬安脸上微微变色,自己竟然什么都没说呢,他就知道自己的意思了不成? 封敬卿看他变色的脸,只觉心里痛快之极,他这几个兄弟,个个都以为自己是天下最聪明的,全把人当傻子,可真的傻子能坐上皇位吗?他四哥那是个什么人,论心计智谋,都是拔尖的,想背着他做点什么,岂不是自讨苦吃? 第二百七十五章 拐个郎君 这会儿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几个封了王的皇子呢,他才不会傻了吧唧的跟在里面穷搅合,皇位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们谁好谁坏,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他才不稀罕管这些烂杂碎事。 他封敬安想跟四哥再较较劲,那他自己较去,横竖不能把他拉进去陪着送死。想利用他,门儿都没有。 他淡淡道:“三哥要是没别的事,那我就下去了。”说完也不待他反应,自行跳下马车。 外面容和忙过去搀扶,被他一把推开了,笑骂道:“小子,你五爷还没老到需要人扶的份上。” 容和忙道:“五爷身子健硕,夜御八女都没问题。” 封敬卿摸了摸下巴,“你一说爷倒想起来,好长时间没去飘香楼,走,咱爷们爽爽去。” 容和大喜,那儿的女人的胸器可是能随便摸的。 主仆俩都喜笑颜开的走了,望着他们的背影,马车上封敬安不由深深皱眉,随后对车夫道:“走吧。” 马车走到前面,转过一条街停了下来,那里站着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儒生,头戴文生公子巾,身穿褶凉袍,长得甚是温雅。 封敬安掀起车帘,对那儒生说了句,“先生上车吧。” 中年儒生上了车,对他一躬,“拜见王爷。” 封敬安倒了杯茶给他,“齐先生坐吧。” 这是他手下的幕僚,齐月生,淮安人,颇有些谋略,平时对他极为敬重。 齐月生盘腿坐了下来,低声道:“王爷可是跟五殿下说了?” 封敬安摇摇头,“这个老五果然是不好打交道的,我还没等开口,就被他全堵回来了。旁人都道五皇子性格不羁狂放,是个不管天不管地的,果然说话肆无忌惮的很。” “哦?”齐月生捋了捋颌下两捋须髯,“他说什么了?” 封敬安轻叹一声,“他说让咱们歇了心思,不要跟皇上作对。” 齐月生怔了怔,他倒也没想到封敬卿敢说的这么直白。不过他们要做的事爷确实是扯皇上后腿的,不为别的,只求自保。 三皇子被关了起来,一辈子无望了,而主子又是皇上的眼中钉,备不住什么时候就抓住把柄,也给监禁了。南齐没有杀皇子的刀,可杀人的毒计无数,当今皇上封敬亭又绝不是个善良之辈。 封敬安也颇觉踌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有些事不是想不想做,而是不得不做。 他叹道:“五弟没参与到党争,也没做过太过分的事,或许老四能留他一命,可本王如何自处?” 多少年的恩怨,积怨太深了,说封敬亭会放过他,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来胜者为王败者寇,他既然输了,就没想能得着好。既然如此,倒不如奋力一搏。 他道:“方云棠可进京了?” “未曾,不过也快了。属下已经去信,让他火速进京。” 封敬安点点头,方云棠是个人才,他若来了,或许他真的能扭转败局。只要皇上一死,江山照样是他的…… ※ 在家里休养了一个月,郭文莺身上的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她本就是个闲不住的,伤一好,立刻就想着找点事做。 家里虽然有钱了,可不能坐吃山空,总要有个进项,她想开几间买卖铺子,趁着还没回郭家,便先把这事办妥了。 她寻思了半天,一时也想不到开什么铺子,总归得是清闲又赚钱的,否则没时间打理也麻烦。 正想着呢,一转头,忽瞧见红香要出门,忙叫住她,“红香姐姐,你上哪儿去?” “去黄曲河买两条鱼去,许大娘说河边新买的鱼新鲜,回头给小姐熬鱼汤喝。” 郭文莺忙道:“我跟姐姐一块去。”她也是在家里憋了一个月,实在难受了。 红香知道她家小姐素来没个豪门千金的样子,也不必守着豪门规矩,大门不让出,二门不让迈的。便笑着点了点头,“小姐不嫌河边腌臜,就一起去吧。” 郭文莺回房换了件衣服,还让绿玉给她打扮了一下,穿着一袭飘逸静雅的素白裙纱,一字袖的款式,显得腰身婀娜多姿,不足一握的腰间系了一条红玛瑙串成的腰链,颗颗圆润如珠,色泽明艳。正中嵌着一块镂空白玉璧,雕的是花开并蒂,红白两色,衬得她珠圆玉润,光彩照人。 郭文莺忍不住对着镜子摸摸脸,果然是吃太多,脸圆成这样了。不过胖一点更好,倒比从前好看,也有点女人味儿了。 红香见她换了裙子出来,不由笑起来,“小姐打扮起来真好看,瞧从前穿的都是什么,真该扔了。” 郭文莺笑笑,她也喜欢自己女装的扮相,不知能不能迷倒一片,替自己拐个郎君回来? 她总琢磨着封敬亭不会放过自己,现在没死乞白咧找她,那是没腾出空来,但等着他闲了,绝对能折磨的她死去活来。还不如趁现在机会找人把自己嫁出去呢。 方云棠那儿,她已经不想了,她前一阵给舅舅写了封信,让舅舅去找郭家把她的婚事退了,郭家正是求之不得,早巴巴的写了退婚文书送到方家了。虽然这样做有点对不起方云棠,但她真心觉得两人不合适,就算勉强成了亲,将来也少不了争吵。 方云棠虽是现在倾慕她,但他心里的媳妇,永远都是古典教育所教养出来的贤妻良母,她是真不合适。 红香带着她出了门,两人走着去黄曲河,这黄曲河河道并不太宽,但横穿了南北,硬生生把南城和北城从中间隔开。京城自来就有“东贵西富,南贫北贱”之说,他们住的是南城,房价相对便宜,同样的院子在东城和西城就要多卖上三四倍的价钱。 不过南城靠近黄曲河,吃水,吃河鲜都方便,出门不远就能看见碧波粼粼的水面,景色也好。夏季之时有不少青年男女在这儿沿着河道遛弯谈情,晚上路过石桥,偶尔睃一眼桥墩子底下,没准还能看见一两对打野食的。 第二百七十六章 对眼 红香一边走一边给她讲解这黄曲河的好处,这会儿早市刚开,河面上做买做卖的甚是热闹,也有不少卖河鲜的,都是新打捞上来,瞅着就活蹦乱跳的。 红香小声说,“小姐,你不知道,这南城边上的河鲜比北城贵,咱们一会儿坐船上北城去。” 河上虽然有桥,但离着太远,倒是坐船更方便。 两人说着话上了船,红香见郭文莺面不改色的欣赏河面景色,不由奇道:“小姐,你从前不是晕船吗?” 郭文莺笑笑,“从前是晕船,不过在海上待了两月就不晕了。” 红香大惊,“小姐去过海上?” 郭文莺忙制止她禁声,她一时嘴快说漏了,现在朝廷还没解海禁,这海上之事可不能随意说出去的。 她忙道:“是我说错了,是河上,河上。” 红香吁了口气,“我说小姐不能去海上吧,那可不是随便人能去的地儿。” 两人说着话,忽然一艘大船从河上过来,船上大约站着七八个人,打头的一个二十四五岁,穿一身蓝色官服,五官端正大气,说不上多好看,但浑身上下透着股子淳朴气息,瞧着叫人甚是舒服。 船上那么多人,可郭文莺一眼就看见了他,不知为何,突然心就跳了跳,总觉得他身上那股子气息很吸引人。不是农家庄户那种淳朴,而是天地间仿佛清泉般纯净,又好似一坛老酒,醇的醉人。 那人似乎认识红香,两船相交之时,对着红香笑了笑,笑容绽放中那股气息更浓了。在目光掠到郭文莺身上时,忽的一怔,随后也对她微微一笑。 红香见郭文莺愣愣地望着人家,不由抿嘴笑起来,“小姐,那人姓江,是这河道的巡检。” 巡检?他身上的官服,正是七品官呢。 她不由道:“他是什么人?” 红香笑道:“说起来这位江巡检还真跟咱们有缘呢,他就是住咱家隔壁的邻居。往常也走动过,他一个人住,身边就一个下人,还是个莽撞汉子,叫虎子的。许大娘心疼他,时常做些吃食给他送过去。一来二去倒有些相熟了。” 郭文莺听着她的介绍,头微微一低,竟莫名其妙的脸红起来,忽然觉得自己曾勾画出的梦中郎君,就该是这样的。踏实、稳重、和气、人长得也不丑。 她不求富贵,不求才华,只要人踏踏实实的,让人觉得安心,放心就好了。 要嫁人,就该嫁这样的人啊! 她忖了一下,低声问道:“那个江巡检可有家人?” “听说没有,家人都故去了,就他孤身一个。”红香说着又道:“我还听说那江巡检是武探花出身,一身好武艺,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怎么就谋了个七品小官做?” 说着转头看着自己小姐,忍不住心中暗忖,从前小姐很少对男人多问什么,今日这是怎么了?难道是看上那江巡检了?这说起来侯府小姐,跟一个七品小官可不怎么般配呢。 她心里瞎琢磨,也不敢问,虽然郭文莺待她不错,但她心里多少有些怵她。小姐从小就是个特有主意的,有什么想法,可不是她一个丫头能左右的了的。 两人买了四条鱼,两条白鲢,两条鲤鱼,白鲢可以拿回去炖汤,鲤鱼可以红烧。 买了鱼又去买了些葱姜蒜和做鱼的调料,这黄曲河边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就好像一个不小的街市,每月初一遇集,那时候比瓦舍还热闹。 都买齐了,红香拎着鱼,郭文莺拎着调料包,两人缓步往回走。也是赶巧了,在门口时,竟然又遇上那个江巡检,他看见她们也似乎一怔,随后笑着招呼,“两位姑娘好。” 虽然郭文莺和他只是见第二面,但他看的态度,似乎像是对待亲近之人一般,既客气,又有几分亲热,让人觉着很是舒服。 郭文莺对他微微一福,嘴角噙着一抹笑,那姿态恬静而优雅,活脱脱一个画中美人。 那江巡检看得一呆,莫名觉得脸红起来。 进了院门,红香自去厨房拾掇鱼,郭文莺则坐在院子里发呆。心里忍不住琢磨着,是不是该对这江巡检多了解些。 他年龄不大不小,二十五岁,正是男人最锦绣的年龄,模样不是极美,但也算英气,处于中等偏上。家世不要求太好,无父无母还少了伺候公婆的麻烦,最重要是性情,那股子淳朴劲儿,真是深得她心。 他官职不高,也不是豪门大户出来的,便没那些贵公子的高傲,也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穷事。 她正想着找个合适的人把自己嫁出去,这就遇上个处处符合自己标准的,这莫非是老天专门送下来给她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对红香道:“你把这盘红烧鱼给隔壁送过去,再装两碗米饭。” 红香诧异,“哪个隔壁?”她还以为郭文莺要送给耿师傅呢。 郭文莺脸微微一红,这些年面对封敬亭那种超级无赖,他在她面前脱光了她都不见得多害臊,这会儿倒真有些羞涩起来。 绿玉嘴馋,忍不住嘀咕,“好好的鱼刚做得,还没吃呢,怎么就送人了?” 她一开口,鸢儿忙拽了拽她袖子。 奶娘许氏看郭文莺那神情,不由暗惊,难道小姐看上隔壁住的江巡检了? 不能吧?那虽然也是个出色的,但配她这个千金小姐,总觉还是够不上。 红香盛了鱼端了过去,过了片刻便回来,笑道:“那江巡检正没吃饭呢,看见鱼可高兴了。我说是小姐让端来的,说谢他对咱们的照顾。那江巡检还问我小姐是什么人呢?” 郭文莺忍不住问:“你可告诉他了?” “自然没有,小姐身份怎么能乱说呢。” 郭文莺心想,没有更好,若人家知道她是侯府小姐,没准还不愿娶呢。有了这个念头,不由心中暗惊,难道自己真看上这江巡检了? 其实她也不太确定自己心意,刚见了两面,还不太熟悉,或者以后常接触些,能加深了解就好了。 等到那时候,自己从侯府出来单过,把两家墙打通了,就这么两家并成一家,关起门来过小日子也不错。 第二百七十七章 郭家 娘曾说过,平平淡淡才是福,她还真不喜欢建功立业,封妻荫子。这几年杀人杀太多,自己晚上做梦都怕得慌,现在她只想回归田园,过一些安居乐业的日子。 这么想着便有些意动,寻思着让奶娘哪天问问江巡检可有妻室没有? 许氏真不觉江巡检有什么好,一个小官,俸禄也不高,虽然担着巡检的名油水不少,但这一位是个顶顶清廉的,从不贪银子,有商户富户给他送礼也不收。这么个脾气,可别以后嫁了他,还得接济他。 不过小姐说出来了,她还是去认真打听了一下,这江巡检还没成亲,从不涉足花街柳巷,身边也没不三不四的女人,是个很正直的人,性子也算温和,一瞧就是个疼媳妇的。还是武探花出身,又有一身好武艺,将来保护小姐也没问题。 这么一想,忽又觉这门亲事也不算太差,比嫁进豪门做少奶奶舒心多了。毕竟是小姐自己看中的,她也有意促成这门亲,只是小姐上面还有父母在堂,又有亲舅舅在京,这婚事还真不是随便能定的。 郭文莺听奶娘一说,也知道这事急不得,左右她还有要事要做,一时也没空想亲事。 她忽然想到一事,忙问:“上回我让人送回来的东西,奶娘可收好了?” “都收着呢。”许氏小声道:“小姐从哪儿弄那么多宝贝回来?咱们卢家也算富裕,郭家门庭也不低,可也没见过这么些好东西。” 郭文莺笑笑,那是几十口大箱子里她挑的最好的,自然都是好货。只是这些东西一时不好变现,只能先压一压,回头找人给出了货才好。 她道:“我寻思着开几家店,奶娘找人给物色几个店面吧。” 许氏道:“这好说,绿玉有个娘家的弟弟就在京里,自己就是做买卖的,可以让他帮忙找找。不过小姐,你怎么想起开铺子了?当年夫人的陪嫁里可有六家铺子呢,小姐什么时候能要回来?” 一提这个,郭文莺不由咬紧牙,“总会有那么一天的,早晚我要叫傅莹血债血偿。” 她虽然杀了傅莹的两个哥哥傅冬彦和傅东平,但那都是公事,他们确实有罪,而她和傅莹的仇可是另算的。 想了想,道:“开铺子的事也不是太急,左右咱们不缺吃喝,咱们得先回家一趟了。” 许氏一惊,“小姐终于要回家了?” 她吁口气,“该面对的总要面对的。” 她素来是个行动派,既然也走,也不用拖拖拉拉的。便叫来徐英准备齐了,让他去定了一辆超豪华的马车,然后再雇几个小厮仆人,又让红香去给家里人没人定做几套新衣服,都要最好的料子,看着越华贵越好。 她不仅要回家,还要大张旗鼓的回家,让人都看看,她郭文莺便是无父无母也不会混得比任何人差了。 等都准备齐了,已是次日了。 这日一早,郭文莺从房中漫步出来。她今日穿了一条长裙,整个后摆拖曳在地,上面缀着无数的粉晶和珍珠,日光照在其上,真是华美优雅,艳光四射。 阳光下,华美旖旎的长裙拖曳铺展,她婷婷玉立,宛如一朵盛开的花,璀璨明艳。而极尽华美精致炫丽的衣裙,和一张极度肃静清雅,脂粉不施的面孔,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真是如玉如莲。 许氏一见,不由得一阵唏嘘,赞她和当年的小姐越来越像了,便是小姐未出嫁时,也没她这么动人好看。 提到母亲,郭文莺心里颤了一下,对许氏道:“奶娘年纪大了,这件事就不要参与了,我带红香和鸢儿去,你和绿玉留在家里。” 绿玉忙道:“不要,我要和小姐一起去。” 郭文莺摇摇头,“你还是留下吧,奶娘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许氏也要跟着去,郭文莺说什么也不肯,她这次又不是去享福,郭家人备不住会说出什么羞辱的话,奶娘这么大岁数,何必受这种罪? 到了门外,马车果然华丽无比,通身都是楠木打造,镂空雕花的窗子,上好锦缎做的车围,由两匹白马拉着,还真是拉风的紧。再看那些小厮仆役的也给力,个个都精神头很足,笑容谦卑有礼,处处透着妥帖。 徐英悄声道:“小姐,这是在外面租行租的,全套的家伙事,连带仆人一起,倒省得咱们自己置办了。” 郭文莺点点头,这徐英还真是挺会办事的。 她原先想的是破衣烂衫的回去,好好羞臊郭家一番,可那样自己定然受苦,也被人瞧不起。还不如理直气壮,风风光光的回家,她没指望得到郭义显的怜悯,也就不必扮什么可怜了。 都准备好,马车便出发了,没多久便到了西城。 站在荣礼街上,面前正是永定侯府的高门,郭文莺驻足片刻,心里酸涩的不能自抑。 这就是她的家?十四年了,她终于回来了。 迈步往门口走,徐英早就上前禀报,说郭府大小姐回来,守门的家丁竟一时闹不清谁是大小姐,面面相觑着不知如何禀报。 郭文莺走到近前,平声道:“去通报吧,就是我郭文莺回来了。” 那家丁慌忙往里跑,虽然也闹不清郭文莺是谁吧,但看她气派,也不敢怠慢。 傅莹正坐在房里喝茶,和女儿郭秀枝商量嫁妆的事,一听下人禀报,惊得茶碗都差点掉了。 她愣了愣,“你说谁来了?” 徐嬷嬷道:“回太太,那人说是郭文莺,郭府大小姐。” “这个贱人,居然还敢回来。”傅莹咬咬牙,“把她赶出去。” 徐嬷嬷犹豫,“太太,这怕是不行吧,她带了好些人来,把大门都堵了,若是传出去怕对太太名声不好。” 傅莹思忖片刻,暗道,也罢!回来也好,回来了便拿捏在她手里了,就不信弄不死你个贱丫头。 郭秀枝一听郭文莺回来了,顿时有些心慌,“娘,那贱人回来,那我的婚事怎么办?” 她早就和母亲合计好,要代郭文莺嫁到方家去,这些日子正备着嫁妆,直待换了庚帖,过了聘礼,她这婚事就妥妥了。可这个节骨眼上,郭文莺居然回来了,这不是明摆着要砸她的好事吗? 傅莹哼一声,“先出去瞧瞧去,娘定不会叫那丫头得了意。” 第二百七十八章 笑面 郭文莺被带进了会客的前厅,归家的女儿不在内宅见,被带进会客之处的还从没见过。傅莹这摆明了想把她当外人看的。不过这么多年,她也不在家,想必这些人早习惯她的不存在了。 她冷凝着脸,一身拖地长裙,高傲的身姿迈进客厅。 傅莹看她的穿着,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一双秀眉拧在一处。郭文莺多年飘落在外,她一直以为她必是落魄的,就算不是破衣烂衫,形如乞丐,也不该是这个样子? 那长裙,那气势,那不可一世的表情,分明是来示威的…… 她不由忆起,她刚嫁进郭家时见到卢大奶奶的样子,也是这样的一袭长裙,也是这样的不可一世。当年傅家式微,卢家又有赐婚圣旨,她虽与表哥相爱,却不得不委屈的做了平妻,她恨死了那个抢走她夫君的女人,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 没想到今日,又见到了那张有些类似的脸…… 郭文莺今日本来就是来示威的,她与傅莹的关系早就坏的不能再坏了,也没必要对她客气,便只是微微颔首,唤一声,“二太太。” 傅莹不禁大怒,听她如此唤,更压不住腾升的怒火,不由喝道:“这是你从哪儿学的规矩,看见嫡母居然不跪,还这般和嫡母说话?” 郭文莺笑了,笑容绽放如三四月份的鲜花,“二太太这就不对了,左右我不过是个客人,这嫡母不嫡母的从何说起?二太太没把我当成郭家的女儿,哪有见女儿是在客厅见的?” 傅莹一时噎住,她本来想给她个下马威的,没想到倒被她两三句给顶的肺疼。最后忍不住咬牙骂道:“你这个没教养的……” 郭文莺眼波流转,一双眼眸闪亮好似天上星辰,“二太太这话又不对了,我一个从小就被赶出府的孤女,哪里懂什么规矩?被人说没教养也很正常,因为根本就没人教养我啊?” 傅莹深吸一口气,很觉这丫头伶牙利嘴的厉害,在外面养几年,倒养得这般刁钻了。 她强压着火气,低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郭文莺微微一晒,“还能想怎么样,当然是归家了。我多年未归,回自己家里,二太太不会不让吧?” 傅莹心道,这些年她都一直窝在庄子上,还以为是个软弱可欺的,没成想倒欺负到她头上了。 不过既然回来了,她也不能生硬赶出去,现在卢家圣眷正浓,前几个月又为了郭文莺的事跟侯府闹了好几场,差点告到顺天府去。要不是她左右打着太极,缠住他们,还不定闹成什么样呢。 郭文莺这般大张旗鼓回来,卢家肯定会得了信,若是赶出去定是不行了。不过,所幸人留在府里,日后有的是时间好好收拾她。 这么想着,便瞬间换了副嘴脸笑起来,“哎呀,瞧大小姐说的,这是你的家,哪有不让女儿回家的道理,日后就住在府里,一切用度和府里小姐一样。”她说着唤徐嬷嬷,“奶娘,叫人收拾个院子出来给大小姐住。” 徐嬷嬷道:“青桐院还没人住,不知使得使不得。” 傅莹含笑,“自然使得,合该把好的给了大小姐。” 青桐院原来是府里薛姨娘住的,几月前薛姨娘得了绞肠痧,不知怎么就死了,这院子正好空了出来。 傅莹把刚死了人的院子安排给郭文莺住,本就有些恶心她的意思,只可惜郭文莺见惯生死,根本不害怕,只叫人随意收拾了一下就住了进去。 红香听说院子里死过人,吓得脸上一白,小声道:“小姐,咱们要不要点个香炉,烧些纸钱,这死人住过的院子可晦气的很呢。” 郭文莺道:“你要害怕就烧点香吧,这院子看着也还过得去,可见那薛姨娘也是个受宠的。” 红香撇嘴,“受宠还那么容易就死了?”一个绞肠痧怎么就是该死的病了? 是啊,绞肠痧本就不会死,而死通常都是该死之人。 自傅莹被扶正之后,府里大大小小死的姨娘和出生的,未出生的孩子不知有多少,这傅太太心狠手辣也是出了名的,明里暗里不知下了多少黑手。这永定侯也是个风流的,死了的也不管,还接着一房房的往家里抬,可见薄情寡义的厉害。 郭文莺自也猜到了几分,对傅莹的手段更加了几分小心。暗地里害人的勾搭,这位傅太太恐怕早就轻车熟路的不要不要的。 都安置下了,郭文莺让徐英往尚书府卢家送信,就说她明日过府拜见舅舅和舅母。她既然回来了,总要见舅舅一面的,晚见不如早见。 徐英听得心中暗惊,他本以为郭文莺是个小门小户的小姐,没想到还有这么高贵身份,不仅是侯府小姐,还是尚书府亲眷。他不由庆幸自己是跟对了人了。若不是因为无意中救了她,怕是一辈子也沾不上这种高门大户的边。 鸢儿也自惊讶不已,她从没进过侯门,看什么都觉新鲜,一整天都欢快的跟只小鸟似得。 徐英走后,郭文莺几人开始拾掇院子。 傅莹并没派丫鬟来伺候郭文莺,只红香和鸢儿两个帮着她一起收拾。空院子毕竟几个月没住人,也落了许多灰。打了水,到处擦洗了一遍,才勉强能看了。 被褥都是从甜水街家里带过来的,郭文莺心里膈应郭家,不肯用郭家的被褥。当然,人家连问都没问她们需要什么,一副打算放羊的样子。好在郭文莺家底不薄,自己置办起来也不觉费劲。 红香毕竟受冷落惯了,鸢儿却很觉难受,忍不住道:“小姐哪里像是这府里的大小姐呢?怎么瞧着连个外人都不如。”就算家里亲戚上门,也不会这么冷着,这里丫鬟、管事们横竖都死了吗? 郭文莺笑笑,“左右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你且忍一忍吧。” 鸢儿闭嘴不言了,她不是忍不得,而是为小姐心疼,瞧那个太太对小姐的态度,哪像是对亲人啊?笑里藏刀,冷箭嗖嗖往外放。 第二百七十九章 捅破天 曾经叱咤风云,那么威武英俊的大人,竟变成一个受人欺负的闺阁小姐。心理落差太大,让她一时哪里接受得了? 三人正说着话,门外有人娇声叫着:“哟,听说姐姐来了,妹妹来瞧瞧。” 随后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郭家二小姐郭秀枝,浩浩荡荡的进来了。在她身后还跟着郭家另两个庶出的女儿,郭云晴和郭晓月。 今日郭秀枝穿着一身精工细作的彩色衣裙,裙摆上绣满各色舞蝶,走起路来便有蝴蝶飞舞之感,整个人好像从花间穿过。 她今天是有意来好好压一压郭文莺的,同样身为嫡女,她自诩身份比郭文莺高贵的多,听说这个落魄多病的姐姐回来,当然要过来炫耀一番。 只可惜那如花的脸,在看见郭文莺第一面时,立时便惨白如纸,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你,你……”她指着她的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郭文莺扬了扬眉,看她那表情甚觉好笑,“怎么?妹妹的尾巴叫什么踩了?” 郭秀枝吸气,“你……到底是谁?” 她第一次见一身官服的郭文莺时,对她的印象太深,以至于现在过来一年多依然忘不掉她的样子。乍一瞧见她穿着女装站在自己面前,真是惊骇万分,连话都不会说了。 郭文莺既然敢回来,就没怕被他们看穿过,永定侯见过她,郭文云见过她,郭秀枝也见过她。这些人自然不可能瞒得住。 当然她也不想瞒,东南指挥使郭文英已经死了,她现在只是侯府大小姐,皇上亲自下旨发丧,谁能说不是,谁敢说不是?且她郭文莺早不是当年那个软弱可欺的孩子,普天之下能叫她怕的人也不多。 她微笑着颔首,“妹妹们既然来了,喝杯茶再走吧,咱们姐妹多年没见,不如坐下来好好叙叙。” 这句话却是在招呼郭云晴和郭晓月,这两位姑娘,一个十五,一个十四,都是花朵般的年纪,长得都很不错,只是一直垂着头,一副不敢多话的谨小慎微样。 两人听郭文莺招呼,都不敢决定,拿眼看向郭秀枝。可见这么小姐平日里是多么跋扈了。 郭秀枝此刻哪还敢跟她叙旧,转身如受惊的兔子般仓皇逃跑了,郭云晴和郭晓月只能在后面跟上去。倒是郭云晴,临走时对郭文莺投了一个抱歉的眼神。 郭秀枝真想不到这阵子京里沸沸扬扬,说的跟传奇似得人物,居然是她姐姐,她最讨厌的人。 前些日和几个要好姐妹聊天,她们还发痴似的说着,要是指挥使郭文英不死,定然会封侯,成为南齐最年轻的侯爷,又英武又俊帅,不知有多少人喜欢呢。只可惜英年早逝,让人唏嘘不已。 当时还有两位小姐很是为郭文英哭了一场,赞她是真英雄,真豪杰。退瓦剌,平东南,横扫倭寇,这是何等的威风? 她当时也跟着赞了几声,虽是言不由衷,却也佩服一个年轻人的远大志向和为国尽忠的胸怀,直恨不得自己将来也能嫁个这样的英雄。可惜,一转眼,这个英雄竟然变成了一个女人,还是她最恨的姐姐。这让她如何能接受得了? 不行,她要去找母亲告状去。 几步跑出院外,也不管后面的郭云晴和郭晓月,匆匆去找傅莹了。 郭云晴和郭晓月两步跑着在后面追着,也不知这个姐姐为什么突然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郭文莺也不拦她们,对着郭秀枝的背影暗自冷笑,就算他们知道了又如何?欺君之罪是要祸及满门的,更何况有封敬亭呢,他若不承认,谁敢硬是指认她? 红香走过来,“小姐,傅太太不会找咱们麻烦吧?” 郭文莺冷哼,“我倒巴不得她能来找麻烦呢。” ※ 青兰苑内。 傅莹听了郭秀枝的话,也惊得脸色发白,颤声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郭秀枝拼命点头,“我见过她,绝不会认错,否则天底下哪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傅莹不信,“可人不是已经死了?”皇上亲自下旨给发的丧,前些天还闹的沸沸扬扬的。 郭秀枝叫道:“母亲,我不会看错,绝不会看错,那张脸,那气质,那嘴角弯弯的样子,烧成灰我都认识。”她不想说她是因为嫉妒,嫉妒一个男人比她更得方公子的喜欢,嫉妒不管男人和女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可是她真的嫉妒,从见郭文莺第一面起就被满心的嫉妒充斥着,寝食难安。 傅莹愣了一会儿,忽然咬着牙恨声道:“这个小贱人,我说她回来干什么来了,原来是招灾来了。怪不得大师给她批命,说是克满门,果然是如此。她犯了欺君之罪也敢回来,还不如在外面死了好呢。” 郭秀枝忽的兴奋起来,“娘,要不要拆穿她?咱们去衙门告状,皇上不是刚给她举丧吗?她没死就是最大的欺君了。” 傅莹摇摇头,“你别莽撞,这事还要问过你爹才行。”一旦涉及朝政,就不是内室争斗那么简单了,她不能为了对付郭文莺,把郭家满门搭进去。 她安抚好女儿就去见郭义显了,郭侯爷一早出门,这会儿才回来,正在后院里白姨娘那儿换衣服呢。 瞧见傅莹进来,不由脸一耷拉,“你上这儿来干什么?” 傅莹心里冒火,一个姨娘的破烂地方,他来得,她怎么就来不得? 不过这会儿也不是争吵的时候,便低声道:“有事和侯爷相商,咱们去书房说吧。” 郭义显拿着乔,“你且去等等吧。” 傅莹只得自己先出来了,心里对白姨娘恨的要死,刚弄死个薛姨娘,就抬进个白姨娘,全当她是个死人吗? 等了好一会儿,郭义显才慢腾腾的从白姨娘那儿出来,到了书房,更是一脸不耐烦,“你到底有什么事?” 傅莹撇嘴,“你家大小姐回来了,你就不稀罕吗?” 郭义显怔了怔,郭文莺回来了? 不过他也没当回事,只道:“回来就回来吧,省得卢家三天两头的来闹,回头叫他们瞧瞧来,人没事就齐了。” 傅莹狠狠剜了他一眼,“就侯爷心大,你可知那小妮子做了何等事?” 第二百八十章 卢家 郭义显不解,“她能做什么事?” 傅莹气得差点跳起来,“她能做什么?她都把天都捅了个窟窿了。” 她恨恨地把郭文莺假扮男人,做了朝廷大官的事说了。一想到在东南杀她两个兄长的就是那个什么指挥使,心里越发的恨起来。她听说那指挥使死了,还很是高兴了一番,没想到她不仅活着回来,还摇身一变成了郭府小姐。不愧是那个死贱人生的小贱种,真是专门生来克她的。 郭义显听得也是一呆,怔了半晌没反应过来。不过他可没傅莹那么恨意丛生,他在书房里踱着步,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猛然回头道:“秀枝可看真了?” 傅莹哼一声,“自然是真的,难不成还要骗你?” 郭义显顿时笑起来,“这么说我郭家要发达了?” 傅莹啐他,“你胡说什么?” “我哪里是胡说,你可知道当今皇上对那郭大人怎样?那年明月楼饮宴我就看出来了,他心里不定多喜欢她呢,一顿饭吃着不知看了多少眼,还让她在楼下迎宾。你可知道,这什么人才迎宾吗?那必定是亲近的不能再亲近的人,早就有传言说皇上和郭大人关系不一般,你瞧着上回尸体拉回来,皇上当时就疼得昏厥了。可见心里多惦记。要是她是我女儿,回头往宫里一送,我就是皇上老丈人了,到时候想要什么官职没有?” 他越说越兴奋,不禁捋着胡子大笑不止。 傅莹听得暗惊,要是他真打了这个主意可如何是好?不行,绝不能叫他得逞,若郭文莺真送进宫,封个娘娘什么的,哪还有她的好日子过? 看来侯爷是指望不上了,只能自己想办法了,她是郭文莺的嫡母,她的婚姻大事还捏在她手里呢,所幸找个人家把她嫁出去,就不信皇上还肯要一双双别人穿过的破鞋。 打定主意,赶紧去找徐嬷嬷,老太太那儿也得亲自去说说,她若知道郭文莺回来,定然也会不高兴的。 在后面佛堂里,她见到了傅老太太,细细地与她说了这件事。 傅老太太手捻着佛珠沉吟片刻,“此事你要声张,你两个哥哥刚去了,又都是和逆贼江太平扯上关系的,傅家很可能会被牵连。还有你大哥是二皇子的人,也被下了狱,怕要被流放了。傅家现在式微,你不可直接和那孩子对上,且从长计议吧。” 傅莹道:“姑母,那傅家的仇就不报了吗?” “不是不报,报也要看时机的。”傅老太太说着,闭上了眼。她从郭文莺小时便给她算命,是个天煞孤星,将来傅家满门都要毁于她手。没想到天道轮回,竟真的应验了。 傅莹嘴上称是,心里却更恨了几分,面对这个杀了自己哥哥,又是那贱人的小贱种,这双倍仇人,叫她如何忍得住? ※ 在郭家的第一夜,郭文莺过得还算勉强,至少没出什么大乱子。 晚饭时郭义显来了一趟,那嘘寒问暖的模样,让她生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从小就没见他给过自己好脸色,这是哪根筋不对了,弄得好像变了个人似得? 她可不会以为她多年不归家,郭义显突然对她就有了父女之情了,八成不定在打什么主意呢。 她对这个亲爹的感情薄的跟纸似得,也没什么话好说,便简单敷衍了几句就把人送走了。 郭义显讨了个没趣,却也不好生气,只嘱咐她好好在家里待着,就去白姨娘院子里过夜去了。 等他走后,郭文莺开始翻箱倒柜的翻找,琢磨着明天去看舅舅,要备些什么礼?她这是第一次与卢家人正式见面,自要礼数周全才好。 因要马上见舅舅,兴奋的一夜没睡好,次日一早便起来,让红香去回了府里管事,说要备车出门。 她是多年来初次回郭府,自然要去拜见过老太太请安的,只是傅老太太并不想见她,让人回话说要礼佛,便打发她出来了。 郭文莺也不想到这位祖母跟前讨什么不痛快,小时候祖母看自己的眼神就好像看妖怪似得,这虽然跟庙里大和尚批命有关,但更多的是自己性格不讨喜,又是母亲卢霜月所生。老太太对母亲憎恨,自然也不会瞧得上她。 她落个轻松,便又去问了傅莹一声。毕竟是当家主母,她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出门总要说一声,否则傅莹不定怎么抹黑她呢。说她不敬主母,行为轻佻,她的名声也被败坏了。 傅莹本不想叫她出去,不过人家去看舅舅,也不好拦着,正好也叫卢家知道人回来了,便也点头同意了。 郭文莺回到青桐院,就叫红香和鸢儿把礼物装上车,到槐儿街看舅舅去了。 卢俊清到京里任职也快两年了,在槐儿街买了一座不小的宅子,一家子住着还算顺意。 皇上新近登基,朝中大臣变革颇大,最忙的就是吏部了,尤其他这个吏部尚书最甚。 自封敬亭做了皇帝,朝廷官员换了近乎一半,原先几位皇子的人有不少清理掉了,也都换上了新人。六部中唯一没大动的就是吏部,他这个吏部尚书做得并不顺畅,他脾气耿直,平时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撤换尚书的呼声比任何一部都高。可偏偏皇上唯一没动的就是吏部,他这个吏部尚书坐的稳稳当当的,让许多官员都差点瞪凸了眼。 他虽不知道为什么,不过皇上似乎对他很是器重,也因此他比从前更加忙了,常常一两日都不着家,忙的脚不沾地的。 可是今日,为了迎接自己外甥女,他特意请了一天假,还换了身新衣裳。对着镜子照了照,问自己夫人,“你看我这样能见人吗?” 卢大太太抿嘴笑起来,“你瞅瞅你,见自己外甥女,又不是见外人,打扮个什么劲儿?” 卢俊清叹了口气,“我不是想给外甥女留个好印象嘛。我是打心眼里觉得对不起她,扔她一个人在郭家那么多年,都没好好照顾,妹妹去的早,留下她一个孤女日子该是多难挨啊。可这些年我都不闻不问的,她怕早就对我这个舅舅失望了吧。” 第二百八十一章 亲情 一说起郭家,卢大太太就满肚子火气,“你还说呢,这郭家人真不是个东西,弄个假的放在家里,要不是新玉机灵,看着不对,还真被他们给蒙骗过去了。我就说干脆把郭家告到顺天府去,你又顾着面子,说是姑娘家的突然消失,对名声不好,让咱们先找到人再说。” 卢俊清摆摆手,“行了,什么都别说了,人回来了就好啊。” 两人叹息着往外走,门口卢新玉、卢一珏、卢明辉三兄弟都等着呢。见父母出来,都忙见礼。 卢一珏要考明年的科举,是上月刚进京的,他原先一直留在青松书院学习,卢俊清进京的时候也没跟着一起。他学习甚好,这次开新科,是呼声最高的三甲之一。 卢大太太自豪的看着自己夫君和三个儿子,都是一水的大帅哥,往一块一站真是养眼的很呐。也是她有福气,嫁了个好看的夫君,生出的儿子也是个个出色,这回再认个外甥女回来,真是做梦都会笑醒了。 卢俊清只淡淡扫了三人一眼,道:“走吧,估摸着这会儿也该到了。” 郭文莺没想到自己舅舅会亲自到门口迎接,在二门处看见舅舅一家人站着等她,眼底一酸,泪水忍不住就流了出来。心中暗忖,这才是看见亲人的感觉吧?像郭家那些,一个个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嚼了,哪还有半点血缘亲情可言? “舅舅,舅母。”她含着热泪叫一声,福身要跪下见礼,卢大太太忙一把把她拦住,“到屋里再说,哪有在门口跪的?” 亲亲热热的挽着她要走,一转头看见自己夫君和两个儿子都呆愣愣的看着郭文莺,不禁暗忖,这三人是欢喜糊涂了?怎的这般表情? 卢一珏是唯一正常点的,对她高高兴兴地唤了一声,“表妹。” 郭文莺也回了礼,喊一声:“二表哥。” 再看那三人,还傻傻的站着呢。 卢新玉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狠狠掐了卢明辉一把,“三弟,你说是不是哥哥看岔了?” 卢明辉也道:“你觉得表姐像谁?” 两人说着同时看卢俊清,“爹,你觉得像谁?” 卢俊清怔了半天,才自语道:“我觉得我眼花了。”他前一阵刚参加完葬礼,还很是唏嘘了一番,说南齐损失了一位人才,真是可惜了。 这是人活过来了,还是怎么着? 若不是真的,天下哪有这般相像的人? 这时候卢大太太早拉着郭文莺进了厅了,瞧见自己丈夫和儿子还在外面杵着呢,不禁对郭文莺笑道:“你舅舅这是太欢喜了,他知道你今天归家,一早上换了两身衣服,说是生怕让外甥女不喜欢了。都是亲人,难不成还会因为他穿得好看,更喜欢几分不成?早就不是年轻小伙子了,也不知那么大岁数得瑟个啥?”嘴里埋怨着,脸上却挂着甜蜜蜜的笑,就算是埋怨也听出一丝甜意。 郭文莺暗叹,舅舅和舅母的感情想必很好,成亲这么多年,舅舅身边一房妾室也没有,夫妻和美,兄弟和睦,这才是她所向往的生活啊。 若是自己能找个舅舅这样的夫君多好啊…… 想到这儿,忍不住一阵脸红,若是让舅母知道她想什么,不知怎么笑话她呢。平生第一次有了做女儿的心态,颇有些喜不自胜,竟也觉心里甜甜的。 这会儿门口戳着的三人终于进了厅来,有下人拿过软垫,郭文莺恭恭敬敬对着舅舅和舅母磕了三个头,又起身对卢新玉和卢一珏拜了拜。卢明辉则甜笑着唤了她一声,“表姐”。 刚才父子三人在外面商议一番,最后结果就是当不知道,无论现在的郭文莺是不是那个发了丧的郭文英,他们都不想去过问,只当她是他们和外甥女和妹妹。 卢大太太牵着郭文莺的手坐在自己身边,问她从前的事,郭文莺只说自己住在庄子里,每天做些精细活计,日子过得很好。怕舅舅和舅母担心,自己吃的苦一句没提。 卢大太太听她说的轻松,忍不住抹起眼泪,“你还骗咱们,那庄子咱们去过,那哪里是能住人的,你从五岁就被送到那里,又是身为分文的,也不知怎么活下来的?” 郭文莺一惊,她真不知道他们居然去过庄子了? 卢新玉道:“去年我和母亲去郭府接你,被郭家那个假的给蒙蔽了,后来好容易问出你在庄子上,又去庄上找你,听庄子里人说,你十三岁就离开庄子了,一直未归,父亲惦记你,四处去寻都没找到你的下落。问过庄上人才知道你之前过得都是什么生活,郭家欺人太甚,若不是父亲拦着,我早把郭义显给劈了。” 卢俊清听得皱眉,“新玉慎言,你也是朝廷官员,怎的说这么没王法的话?” 卢新玉硬声道:“郭家就有王法吗?这么对待嫡女,爹爹就该参奏他们一本。” 卢俊清忍不住叹口气,“这都怪我,当初被郭家那女人迷惑,以为他们会好好待莺儿。若是早些年接回来,哪至于受这么多苦?”他说着对郭文莺道:“莺儿也是,郭家待你不好,你当年怎么见舅舅一句话都不说,你若哭两嗓子,舅舅也不会把你扔下了。” 说完又忍不住满面羞恼,这个时候怎么能怪一个孩子呢? 郭文莺摇头苦笑,“舅舅不知,当年我被傅莹灌下了哑药,她还威胁我不许哭,否则就打死我。那时没能向舅舅求救,后来看了大夫,虽然能说话了,嗓子却是倒了。” 卢俊清听着她略带几分沙哑的声音,不由心中暗酸,都是自己不察,害得外甥女多吃了许多苦。愧对妹妹当年对他的嘱托啊! 郭文莺本来想把母亲是被人害死的事说出来,想想舅舅的脾气,还是决定暂时不告诉他了,他现在是吏部尚书,万一闹出点事来,对他也不好。倒不如她私下查了,再慢慢算这笔账。 郭文莺是女眷,不好与男子待的时间太长,说会儿话,卢俊清就带着三个儿子上后面去了,独留她和卢大太太两人说悄悄话。 第二百八十二章 嫁人 卢大太太自己没女儿,对郭文莺是越看越爱,想到她这些年漂泊在外,也没成亲,不由道:“你上回说要退了方家的亲事,那方家公子有什么不好吗?” 郭文莺摇摇头,对方云棠早已没了初时的一丝心动,此事既已过去,便再无挽回了。 她低声道:“不是他好坏的问题,我们不合适罢了。” 卢大太太笑起来,“不嫁就不嫁了,横竖天下不是只有一个男人,你想嫁什么样的夫婿,舅母给你好好挑拣挑拣?” 郭文莺毕竟不是一般大姑娘,虽觉羞臊,还是开口道:“一般人就好,不要很有钱,不用家世很好,读书的,练武的也不拘,最主要是人品好,真心喜欢我,不会纳妾的。” 卢大太太一怔,随后抿嘴笑起来,“你这话听着要求不高,可还真不好找,天下男子最缺的就是真心,不愿纳妾,只守着你一个人的也不多。” 她打趣,“舅舅不就很好吗?” 卢大太太居然脸上微红,“你舅舅是耿直,卢家又有不许纳妾的家规,不然舅母哪有这般好日子过。” 郭文莺笑道:“如果真找不到,那索性就不嫁了。” “瞎说,女子哪有不嫁人的。左右有舅母帮你想看着,不会差了的。” 郭文莺点头,此事托给舅母最放心,省得让傅莹拿捏了,随便给她配个恶心的人。 又说了会儿话,眼看中午,府里摆了宴为她接风。府里人口简单,三个兄弟都未成亲。 郭文莺把带来的礼物一份份都呈上来,送给卢俊清的是一块寿山石,给舅母的是一套蓝宝石头面,卢新玉的是一本孤本棋谱,卢一珏的是一方名家砚台,卢明辉则是一把白玉雕成的扇子。 她做了这些年官,也弄到了不少好东西,尤其是在东南这一年多,私下里落了不少好处。再加上封敬亭也送了她些好物件,他给她的几十间铺子和庄子都还在她手里。这些她都不打算动,等哪日再还给封敬亭。不过,就算刨去这些,她也算是个有钱的富婆了。 卢俊清见她送的东西每样都极是名贵,有的甚至是价值连城,不由眉头皱了皱,想说什么,却犹豫着终没开口。 卢一珏笑道:“妹妹给的这砚台真是好东西,这是大师薛明的杰作吧,市面上卖至少值一万两呢。也不知妹妹从哪儿得的这样的宝贝?” 郭文莺微怔,她是真不知道这砚台值一万两,这是去年封敬亭给她的,那次她惹了这厮生气,封敬亭气得拿砚台砸她。 当然他也不是真砸,直接扔进了她怀里了。 郭文莺从来都是到手的东西不退的,只当是他送她的,便彻底笑纳了。封敬亭被她气得没办法,狠狠骂了她几句,不过后来到底也没要回来,只当是赏她了。 她知道卢一珏喜欢文房四宝,就拿来送给他了。 此刻听他问,便笑道:“这是我一个朋友给的,我不喜欢写字,拿着也没什么用,就送给表哥了,希望表哥能今科高中。” 卢一珏慌忙道:“多谢妹妹吉言了。” 卢新玉好棋,对她的棋谱也是爱不释手,拿在手里手里在饭桌上就翻起来,那专注的神情,像是连饭都不想吃了。被卢俊清呵斥了两句,都舍不得放下。 卢明辉也很喜欢那把白玉扇子,他正是爱慕公子风尚的年纪,平日跟一些小年轻学什么名士风流,正缺一把上好的扇子呢。尤其这把扇子上,还有大诗人杜延德的提名,让他很是兴奋了一把,一心想着改日拿出去跟人炫耀炫耀。 卢俊清和卢大太太也很喜欢自己的礼物,只是觉得太过贵重,尤其那块寿山石,便要赶上贡品了。那块寿山石是后来***太平的时候,从他的皇宫里搜出来的。那些宫中宝物大部分都交由陆启方带回京都,进献给皇上,也有一小部分被军中将领分了。郭文莺自有一份,她也不贪心,只留了几样,剩下的都让人变卖折成现银给士兵们加饷银了。 当然,也因为此,她在军中威望颇高,那些士兵也肯豁出去跟着她干。 吃过饭,卢大太太便又拉着她去房里叙话,卢新玉三个在窗户外面探头探脑的,也不好意思进来。卢大太太也不理他们,凭他们对着窗户跟妹妹说话。 郭文莺在这儿待了一天,到了快晚上了才恋恋不舍的回了郭府。 她走后,卢大太太便卢俊清叫过来,在一起商量郭文莺的婚事。 卢俊清道:“文莺过了年就十九了,像这么大的姑娘还没嫁的真不多,你操持一下,看看有什么好人家没有?” 卢大太太道:“文莺的婚事确实麻烦,她岁数不小,又有个病弱的名声,在郭家地位也尴尬,高门大户的怕是看不上她,低门小户的又觉得委屈了她,也不知找个什么样的合适?” 卢俊清思索片刻,“我有个想法,想叫文莺嫁给新玉,你看怎么样?” 卢大太太一怔,卢新玉是她最出色的儿子,两榜进士出身,人又聪明,脾气又好,她一直想给他挑个好人家,郭文莺这姑娘好是好,可总觉还是配不上自己儿子。 这人都是有私心,就算她再喜欢郭文莺,在她心里也是儿子更重要。况且,郭文莺中间消失几年不知去向,这是她心里的一块病,女儿家最重名节,怕将来传出去,有人拿这事说事,影响自己儿子的前程。 卢俊清一看她那样子,就知道自己夫人不乐意,夫人的心思他明白,只是他自觉愧对妹妹,又亏欠了外甥女,一心只想补偿了。卢家也是大家,又有男子不得纳妾的规矩,文莺嫁进来自会好好待她。 他想了想,道:“你先去找找,要是真没合适的,再说给新玉,不然一珏也行,我看今日在席上一珏和文莺聊得挺开心的。两人年纪也相当。” 卢大太太叹气,也只能如此了,希望一个儿子,弥补他这个做舅舅的对外甥女的亏欠,也算是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小姑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 嫉恨 此时郭家府里,傅莹也在给郭文莺挑选夫婿,太好的不能给她,太差的也怕别人背后戳她脊梁骨,总要挑个膈应人,外面还看不出来的。真是把人愁死了! 她寻思着找个岁数大的,把郭文莺嫁过去做填房。最后选了几个,都是死了老婆,女人一大堆,想娶个年轻继室的。 郭秀枝抿嘴看着自己母亲挑的那些人,心里暗喜,她是最见不得郭文莺好的,若没有郭文莺,她就是侯府嫡出的大小姐,不用处处被她压着一头。旁人管她叫二小姐时,她心里难受的要死,每次都恨不得叫郭文莺死了才好。 尤其是看见郭文莺穿着官服的样子,更是对她恨之入骨,她一个女人,凭什么能穿官服?凭什么能做男人的事,凭什么混出那么大的名声? 凭什么? 傅莹转头忽瞧见自己女儿因嫉妒而略显狰狞的脸,不由一怔,随后道:“你一个大家小姐,那是什么样子?” 郭秀枝紧咬着唇,“母亲,我恨她。” 傅莹吁一口气,“我也恨她,可就算恨也不能表现出来,你要有大家闺秀的气度。此事娘会做主,娘会想办法收拾她,你别乱来。” 郭秀枝哼了一声,想着去找自己哥哥,哥哥不像母亲这么小心翼翼,他一定有办法收拾郭文莺的。 郭文莺看见郭文云是在入府三天以后,郭文云不愧是侯爷的亲生儿子,行事比郭义显还荒唐。他三天没回家,每日宿在花街柳巷,常常等身上钱花光了才回来。他新娶的妻子李氏是今年三月份才进的门,成亲不过一月,他就故态复萌,经常三两日不归家。 李氏说他也不听,动不动就甩脸子,把李氏骂个狗血淋头,有时候脾气上来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李氏气苦,婆婆根本不向着她,府里也没人可告状,只能忍着。这样一来越发惯得他不像个样子。 晚饭的时候李氏过来给郭文莺送东西,她帮着傅莹管家,有时候也上手操持一些杂事,不过大部分都是听命傅莹,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 其实对这李氏,郭文莺并没什么坏印象,李氏性子柔和,为人也小心谨慎,她跟郭文莺也没仇怨,偶尔见着了也会闲话两句。 郭文莺见她脸色不太好,问道:“嫂嫂这是这是怎么了?” 李氏轻叹一声,“小姑问起我也不好瞒着,还不是文云,又是三天没回来。婆母怨我没看好他,好一顿责怪。” 郭文莺道:“腿长在他身上,横竖是你管不了的,能过就过,过不下去大不了合离了就是。” 李氏吃惊的望着她,一时难以消化她说的话,自来女子嫁人就是一辈子,大户人家要面子,岂是说合离就合离的? 郭文莺微微笑着,她本就是这种想法,与许多南齐女人都是格格不入的,在她看来,好就在一起,不好就分开。天下男人,没有哪个是不能休的,便是她以后嫁了夫婿,若对她不好,以后也会休离。 她跟李氏说了一些女子当自强的话,李氏虽是不解,但对小姑却颇为佩服。 她喜欢郭文莺的性子,坐了好一会儿,听说郭文云回府了,才匆匆走了。 郭文云醉酒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大晚,他刚一回来,立刻就被郭秀枝拉到一边。 郭秀枝低声跟他说:“哥,卢霜月生的小贱人回来。” 傅莹平日里咒骂卢氏,张嘴“贱人”,闭嘴“贱人”,儿子、女儿都有样学样,在她的教导下个个都对卢氏恨之入骨。 其实也不知这些人都恨什么,当年卢氏可是被她害死的,丈夫郭侯爷也没对卢氏偏爱,说起来倒是她对不起人家。可人就是这样,永远看到自己那丁点苦,却看不到他加注到别人身上的痛。说到底就是自私且无耻,傅氏母子三人皆是如此。 郭文云也是喝得有点多,一听妹妹叼念着郭文莺如何如何欺负她,顿时火起,抡胳膊挽袖子就要给妹妹报仇。若是往常,他可能还会多想想,这时候去合不合适啊?会不会有什么后果啊? 可这会儿酒精刺激之下,正想发泄呢,就跟着郭秀枝大步流星的向青桐院走去。 郭文莺晚上刚吃过晚食,送走了李氏,正坐着和鸢儿、红香喝茶聊天呢。 红香说在府里几天了,都没回去看看奶娘怎么样,正计划着明天回家一趟。 三人正说得高兴,忽然院门被大力踢开,一个青年男子晃晃悠悠的走了进来。 红香大惊,吓得尖叫起来,待看见那是府里大少爷,慌张道:“小姐,大少爷来了,他多半是来找茬的。” 郭文云一身醉意,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那暴戾的模样让人不寒而栗。 他推门闯了进来,张嘴就叫:“郭文莺呢?谁是郭文莺?” 身为哥哥,这么疯癫狂躁的闯进妹妹房间,本身就十分越矩,可郭文云平常就有些混蛋,今日又喝醉了,越发无法无天。他心里憋着一团火,只想找到郭文莺揍她一顿,解解火气。 眼见着人冲了上来,鸢儿要上去拦,被郭文莺制止了。她吟吟笑着看着那走近的人,心道,正觉这两天手痒痒呢,这不陪着练拳的就来了。 她身手是不怎么样,那得看跟谁比,打路唯新和封敬亭她是打不过,拾掇个郭文云还是不费什么的。 郭文云眯缝一双醉眼,四处正撒磨着找人呢。 郭文莺冷笑一声,还没等他反应,便一拳对着他脸上打去。 这一拳揍的颇狠,郭文云吃疼,顿时暴跳起来,他醉眼朦胧的也没看清是谁,只拼着叫嚷着要揍人,在房里横冲直撞的。 他模模糊糊瞧见眼前站着个女子,抡起拳头就要打过来,可他那三两下子,怎么是郭文莺的对手? 被郭文莺摁住了,拳打脚踢,一顿臭揍,打得一个大男人趴在地上“嗷嗷”直叫。 红香和鸢儿在一旁看见,都一个劲儿拍手叫好。郭文云几次想爬起来,都被郭文莺给踢下去了,一时哪还动弹得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打人 郭秀枝本来在后面跟着的,一看不好,慌忙叫人上去拦着,可等她找了人过来,郭文云早就挨了十几拳,十几脚。他躺倒在地,到最后他连郭文莺的脸都没看清呢,迷迷糊糊只记得自己叫一个小娘们给揍了。 几个奴仆过来,看见郭文云鼻青脸肿的惨样,都吓傻了,惊叫着:“少爷,大少爷,你醒醒啊。” 郭文莺这才做出一副恍然大悟样,手掩着嘴惊叫连连,“啊,这原来是大哥哥呀,我还以为是哪个登徒子突然闯进门要行凶呢,真不知是大哥哥在这儿。” 说着又对着地上絮絮埋怨,“大哥哥你也是,怎么大晚上的也不招呼一声,就跑这儿来了?闹了个误会,真是对不起啊,大哥哥。” 郭文云抬了抬眼皮,看见一张俏丽的脸在眼前晃悠来去,双眼一翻,竟昏了过去。也不知被揍昏,还是气昏的,总之是不醒了。 下人们又大声叫起来,还有人大哭了起来,不知道还以为这里死人了。 郭秀枝吓得连进院都不敢,站在院外大喊着:“郭文莺,你等着。” 她知道郭文莺厉害,一个在杀场厮杀过的女人,杀过多少人,身上自带戾气,刚才她打自己哥哥那狠戾的一幕,看着都吓人。她也不敢在这儿站着,在外面吼两嗓子壮壮胆,然后火速跑到前面给母亲送信去了。 片刻之后,郭义显和傅莹都来了。 今天郭义显宿在傅莹那儿,两人许久没同房,他好容易来了,傅莹自是十分小意侍奉,两人正你侬我侬的办着事呢,听到外面喊叫,都慌忙穿了衣服出来看。 刚到了青桐院,就见这里乱哄哄的,听说做哥哥的闯了妹妹院子,叫妹妹给打了。郭义显还是真是哭笑不得,看见郭文莺也生不出几分怒气了,只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郭文莺一脸委屈,“爹爹,女儿正在房里喝茶呢,这人突然闯进来,见了女儿就抓,还要打女儿,女儿以为他是哪个轻狂之徒来讨便宜,一时害怕就打了他几下。我也不知道这是大哥哥,不然也不会动手,被大哥哥打两下也没事,若是伤着大哥哥真是我的罪过了。”说着用帕子抹起眼泪,那模样还真有几分委屈。 郭文莺素日常干活,又上过战场厮杀,力气比一般男子都略大,而郭文云年纪轻轻就花天酒地的,身子早被掏空了大半,哪里经得起一顿老拳,没被打残了都算他运气了。 郭义显也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行,不由皱皱眉,“这个不肖子。”随后对下人喝道:“还不把少爷抬回去。” 说完又对郭文莺道:“行了,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郭文莺身子一福,“多谢爹爹做主。” 傅莹一看,这样就完了?她满脸不可置信,刚要说话,却被郭义显使了个眼色。 她怔了怔,心说,你用得着这闺女,上杆子巴结人家,我可不管这个。她日后若得了好,得益的是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倒巴不得她坏了事呢。 虽心里有火,可当着这么多人面,也不好不给侯爷面子,况且今日的事确实是郭文云做得不对,好好的,哥哥跑妹妹房里来闹什么? 要想收拾人,何必摆到明面上,真是没出息的东西。 她心里骂着,也只能叫人先把少爷抬走,还得对郭文莺摆着笑脸,“今日叫大小姐受惊了,真是对不住了,明天等大少爷酒醒了,我叫他给你赔罪。” 郭文莺一笑,“赔罪就不必了,母亲还是好好看着点大哥哥,他身子这么弱,可别哪天出什么事?” 傅莹暗“呸”一声,你个小贱人才会出什么事呢,你给你娘一样,都不得好死。 可这样的话哪敢出口,只能咬紧牙,硬是挤出一抹笑,“文莺早点休息啊。” “多谢母亲。”郭文莺福身一拜,袅袅婷婷的,动作甚是好看。 郭义显看得暗暗点头,在外面这么些年,礼节倒是一点不含糊。这也不像自己夫人说的,目中无人,对嫡母不敬啊? 暗道,多半是夫人对这孩子有偏见,才处处看着不顺眼。这孩子自小没了母亲,在外面这么多年,也是可怜。这么想着,竟难得对郭文莺温柔一瞥。 郭文莺立刻眨着眼,做出一副楚楚可怜又乖巧的模样,顿时又赢得几分怜惜。 郭义显又嘱咐了她几句,让她一切小心,才转身走了。心里却对傅莹多了些许不满。教个儿子教的不成样子,每日沾花惹草的,不干个正经事,女儿也是刁蛮任性,看来真是都是让她给惯坏了。 自来人前教子,背后教妻。 回房的时候,郭义显不免教训自己妻子,“你也是的,不要总针对文莺那孩子,整天教着秀枝‘小贱人’的叫着,把女儿都教的没规矩了。还有文云也是,成个什么样子,以后少让他出府喝酒去。” 傅莹咬牙应声“是”,心里恨却得都冒出水来了。暗道,郭文莺这小贱丫头,真是好手段,刚一上门就把府里搅合成这样,我要不弄死你,我就跟你姓。 她哄了好一会儿,又宽衣解带的抚慰了半天,才把郭义显给哄的顺了气,两人自去滚了床,至于其他的且等日后再算了。 ※ 郭文云伤的不轻,在床上将养了两三天才能勉强下地,虽然骨头没断,可身上被郭文莺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治跌打损伤的药用了许多,也没见大好。 他憋着这口气没处撒,就都撒到李氏身上,每日里非打即骂的,院子里时常响起李氏的哭声和叫喊声。 傅老太太知道他受伤,特意叫人来看过了,知道是被郭文莺打的,也没说什么,只叫人送了些补品过来,倒好像这事没发生过一样。 不少人心里奇怪,老太太平日对孙子看得跟眼珠子似得,这回倒是出奇的冷静了。 凡事反常必有妖,郭文莺才不相信老太太是心疼她,才会护着她不管孙子,背地里不定在酝酿什么呢。 第二百八十五章 话本子 郭文云见父亲不理会他,老太太也不给做主,心里越发憎恨郭文莺,便想着找个什么法子好好整治她。 过了几日他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赶巧生日要到了,就请了几个狐朋狗友的在家里设宴款待。 这些人也大都是官宦子弟,虽然挤不进京城四大纨绔的名单,但也都不是什么好鸟。他们跟四大纨绔相比,差的无非就是身份,办的那点腌臜事倒是一件都没少过。 酒席宴上,几人天南海北的随意聊着,左都御史家的大公子凌阳旭问郭文云,“郭兄,你好几天没出府,可是有什么事了?” 一提这个,郭文云气就不打一处来,咬牙道:“还不是让一个小贱人给打了。” 凌阳旭平日里眠花宿柳,强取豪夺的事都没少做,和郭文云最为臭气相投。他爹是左都御史,也没人敢告他,胆子越发大了,当街就敢抢个小娘子回府成就好事,一听郭文云说被女人打了,顿时笑得直打跌。连声道:“哪个小娘们这么厉害,说出来也叫哥们见识见识。” 郭文云忽然心中一动,暗想着倒可以借他的手收拾郭文莺。这凌阳旭虽不是个东西,但手底下却有点功夫,还是武科举出身,就不信收拾不了郭文莺那娘们。 再加上他爹又是御史台的,家中也娶了妻,就算真闹出了不堪的事,到时候一抹和,没准郭文莺就嫁给他做妾了。想着忍不住咬咬牙,就那该死的小贱人,让她给人做妾都是便宜她了。 他打定主意,便笑道:“是我的大妹妹,那可是个难得的美人,还在待字闺中,人长得漂亮不说,性子也够烈,真真是小猫一样,爪子伸的老长,连我这个哥哥都敢打。” 他知道凌旭阳就好这口,平日便喜欢整治些性子烈的女子,他常说好男人要骑得烈马,降得住烈女,这女人太温顺了,反倒没滋没味了。他这人脾气古怪,口味也与常人不同。 凌阳旭一听果然很感兴趣,挑眉道:“倒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妹妹,倒要见识见识。” 郭文云忙一躬到地,“凌兄,你可要给兄弟出口气,兄弟都快叫那小娘皮给欺负死了。你若帮兄弟出了气,回头做弟弟的好好谢你。” 凌阳旭哈哈一笑,“自要讨你的谢,一个小娘皮还不信爷收拾不了她。” 这凌阳旭也是在朝为官的,他是武科举出身,自也不是个蠢的,只是对郭文莺略微感兴趣,想帮着兄弟整治一番出气罢了,倒也没想着在侯府里闹出什么。 可架不住这事无好事,人也没好人,便凭空生出了许多事端来。 傅莹把持府中多年,到处都有眼线,听说郭文云求着凌阳旭帮着收拾郭文莺,不由暗道,自己儿子也是蠢的,怎么能把这事交给凌阳旭?那凌家公子只是爱玩而已,也不是拎不清,最多损郭文莺几句,拿他取个乐子,还真能在府里把郭家女儿怎么着了? 以郭文莺那丫头的本事,还不定最后谁欺负了谁呢,倒是怎么想个法子把这事坐实了才好呢? 最好能坏了那丫头的清白,就算不逼得她自杀,也要一顶轿子给送庙里剃发修行去。最不济也是给了凌阳旭做了妾,郭文莺跟了谁都行,就是不能叫她进了宫。若是嫁给凌家做妾,倒也不失个好法子。 她心里琢磨着,就叫人给郭文云带几句话,随后暗地里安排在府里演一出好戏,她倒要瞧瞧这个郭府大小姐若是被人侮辱了,还敢不敢出来见人? 郭文莺今天一早就不大爱出门,听说郭文云在府里宴客,还请了个戏班子唱堂会。前院里热闹的不行,锣鼓敲的山响,吵得人耳根子疼。 红香最爱看热闹,一听锣鼓响就有些坐不住了,那屁股上跟长了东西似得,在凳子上扭来扭去的,脖子拉得老长往外看着,就差脸上贴上三字:想看戏。 郭文莺见她这样,索性叫她和鸢儿去前面瞧个热闹,这两人都是在外面野惯了的,在府里关了这些日子,怕是早就待不住了。 红香和鸢儿自是喜不自禁,忙道了谢,两人撒丫子就往外跑。 两人走后,郭文莺一个人在房里也无事可做,就找了一本书,随意翻着。这本书名叫《武大郎和西门庆不得不说的故事》,内容大概是武大郎出门卖炊饼,被西门大官人一眼相中,要强带回府,武大郎抵死不从,可架不住西门庆人高马大,竟强迫了他在一个王婆的家里成就了好事。后来武大的兄弟武二来了,西门庆见异思迁,抛弃了武大改为追求武二,武大郎气大伤身,竟给活活气死了。 这本书是红香从外面买来的话本,这丫头最爱看这种稀奇古怪的书籍,除了这一本,还有什么孙悟空爱上女儿国国王,什么曹操强捋了吕布,杀了貂蝉,宋江为了抢扈三娘和卢俊义大打出手,还有贾宝玉和薛蟠有了首尾,气死了林黛玉和薛宝钗。有一些故事都编的都没边了,现代的花边新闻都没这热闹。也不知红香从哪儿买来的宝贝,竟是胡说八道的厉害。别的功能没有,看个乐子笑一笑还是能够的。 她正读到西门庆和武大郎在屋里偷情,被潘金莲看到,大嚷大叫,被西门庆一顿老拳打到床底下的时候。突然听外面丫鬟喊道:“大小姐,大少奶奶来了。” 没想到这会儿李氏会来找她,她忙合上书,压到枕头底下。 这会儿李氏已经走进来,一进门便笑道:“小姑在干什么?” 郭文莺笑笑,“闲来打发时间,看看话本子。” 李氏立时很感兴起,“没想到小姑也喜欢看话本,我那儿倒是有一些,可以借给小姑看看。”她说了几个名字,听着倒也正常,不像红香买的这么离谱。 郭文莺道:“我也是无聊,平日里倒不怎么看。今日出不得门,打发下时间。”说着问她道:“嫂嫂怎么有空上这儿来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 算计 李氏叹口气,“还不是大公子在前面宴客,招了一帮戏子胡天胡地的,嫌我讨他们嫌,把我从东阁赶了出来。我也不爱看他们那些人,就到小姑这儿来走走。” 郭文莺让丫鬟上了茶,两人坐一处说话。 说了半晌也没什么可聊的,闺阁女子见识都浅,所说的无非就是些胭脂水粉,绣花绣线的事,李氏又不爱讲人是非,说了一会儿便有些聊不下去了。 郭文莺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看着也不甚大感兴趣。 李氏见她没什么反应,便笑道:“左右没事,小姑不如跟我去园子里逛逛,这会儿花开的正好,采一些咱们做花茶喝。” 郭文莺顿时来了精神,忙道:“好呀。” 两人起身出门,也没带什么下人,只一人带了一个丫鬟,便往后园走。一路说说笑笑的,到了园子果然见鲜花开得许多,姹紫嫣红的,墙左侧有盛开的蔷薇花,一朵朵白色和粉色的小花,亭亭玉立,花盘环绕,花香四溢。 看见那片蔷薇花,郭文莺有片刻的失神,幼时也是在这蔷薇花下,她和母亲玩捉迷藏,人往花底下一钻,母亲根本找不到她。有一次她在花架下睡着了,母亲找遍整个花园都没找到,急得都快疯了。她永远记得当她从花架下钻出来,欢叫着“娘亲”的那一刻,母亲紧紧抱住她,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回忆曾经的生活,那时候过得才是真正无忧无虑的日子,以至于偶尔午夜梦回,都会想起这架蔷薇花架。 她在花架前伫立许久,李氏见她不动,低声道:“小姑,咱们去那边看看吧。” 郭文莺点点头,跟着她沿着石子小路往前走,这座侯府是老侯爷留下来的宅子,其规格布局自不是一般府邸所能比的。在园子的东边有一个庭院,庭院里栽满了鲜花,开的花朵不是很大,从远处看星星点点,颜色有黄、红、白--还散发着阵阵清香,庭院里装修的也是富丽堂皇。园子的西部主要是假山。假山重峦叠嶂,设计的十分逼真,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在真山里游览,栩栩如生。 两个丫鬟一人拿个篮子,在花丛中穿来走去,不一会儿便采拾了许多。 李氏很是欣喜,对郭文莺道:“我先去把花放下,然后再取了茶具来,一会儿咱们就在这园子里烹茶可好?这会儿人都在前院看戏呢,这边人少,咱们也清静清静。” 郭文莺笑道:“嫂嫂自去便是。” “好,那你在这儿等会儿,不要走远了。”李氏说着,叫两个丫鬟跟着一起走了。 郭文莺独自在这里赏花,她对花草也谈不上很喜欢,只是觉得赏心悦目,偶尔看一回也罢了。 过了一会儿,有个丫鬟小步跑着过来,对她笑道:“大小姐,少奶奶说在东边的庭院等你,那里花更多,院子也清静。” 郭文莺睃她一眼,“刚才跟着你们奶奶的不是你啊?” 那丫鬟道:“我是香儿,刚才跟着少奶奶的是贵儿,贵儿正忙呢,所以让我来叫小姐过去。” 既是李氏的丫鬟,郭文莺也没想其他的,便跟着香儿往东边走去。这东边的庭院是当年祖父建的,取名闲庭居,祖父在世时偶尔也会在这儿住住,他去了之后这里就闲置下来。不过照常有人来打扫,里面也都保持着祖父在世时的样子。说起来这座庭院已经是唯一还留有他念想的地方了。 郭文莺从前就很喜欢这里,李氏选了这儿烹茶,倒正是合了她的心意。 她进了房间,这会儿李氏还没来,桌上倒是放着一整套的茶具,还有一壶开水冒着热气。 香儿道:“小姐稍坐,咱们奶奶说换身衣服就来。” 郭文莺点点头,刚坐了一会儿,没等到李氏,却听院子里有个男人的声音道:“这是什么地方?花开的倒是漂亮。荣贵,去摘一朵来给爷戴上。” 随着声音,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向这边走来,这人二十七八岁年纪,长得倒有几分英气,只是脸上敷着一层白粉,头上还插着一大朵粉色月季花,与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半点不相称,硬生生挤出几分可笑来。 他一抬眼,忽瞧见一个容颜俏丽,气质不凡的女子隔着窗看他,不由挑了挑眉,笑道:“这里还有这等美色?倒是爷好运气了。” 他本就是个风流浪子,也不拘这地方能不能进,大跨步走了进来。 直到了内厅,便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斜眼睨着郭文莺,声音流里流气的很是讨厌,“小娘子,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做什么?可要爷陪你一会儿?” 若是别的闺阁弱女子,瞧见这么一个不像好人的出现在面前,不是立刻尖叫,就得当时哭了出来。 郭文莺却连看都没看他,伸手去拿茶壶泡水喝,那姿态自谈不上优雅,倒是有几分目中无人。 那男子正是凌阳旭,他长这么大何曾被人慢待过,不由心头火起,怒道:“你个小娘皮,爷们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郭文莺睃他一眼,淡淡道:“哑巴是没有,只是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条狗,汪汪的让人心烦。” 凌阳旭怔了怔,忽的笑起来,“你就是文云所说的郭家大小姐是不是?文云说是个伶牙俐齿的泼辣货,真是果不其然,瞧这张嘴,骂人骂得真是损。不过再伶牙俐齿也是个娘们,将来要是嫁了人,看你夫君不拾掇的你服服帖帖的。” 郭文莺听他这么一说,心中暗道,这人应该是郭文云请来的宾客,这里是内院,若没人带着他怎么会到了这里?看他那样子,倒是多喝了几杯带几分醉意,也不知是无意中来的,还是被有心人带来的。不过不管是哪种,这个人的出现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 她自到了这郭府之后,便处处加了小心,生怕着了别人的道。今日若不是李氏找她,她也不会出来,这会儿看来这出戏怕要唱出点新意来了。 第二百八十七章 撞破 她思量片刻,便道:“这位公子,此处是侯府内院,还请公子移步别处,免得被人当成登徒子就不好了。” 凌阳旭挤挤眼,“便是登徒子又如何?小娘子长得美貌,还不兴叫人看看吗?” 郭文莺磨了磨牙,她是真不喜欢这种流气的人,受了封敬亭几年的荼毒,早就受的够够的了。何况封敬亭虽无赖,却还不恶心,这人自诩风流的模样让人看着真有点想吐。 她道:“公子若不肯移步,就请让开。” 她不敢再这儿留下去,这会儿也没心情等李氏了,绕过他的身子就要走。 凌阳旭嬉笑一声,“小娘子别急,咱们还有话说呢。你倒说说看,你是怎么把那个哥哥打的?” “你要试试?”郭文莺对他展颜一笑,这一笑真好似三四月的娇花,艳丽盛放。 凌阳旭看得一滞,暗道,郭文云真是说对了,这小娘们长得当真好看的很,跟她一比,他府中那些妻妾,顿时味同嚼蜡,寡淡无味了。 想到郭文云说的话,不觉心中一热,郭文云说自己这妹妹还没许人,言语间倒有意想许他做妾。这么漂亮的小娘们,性子又这般火辣,这吃起来的味道定然格外不同。 他今日在席间多饮了几杯酒,也不知怎的,此刻竟觉一股热流直涌到下腹,似乎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越发不能自已,竟想脱光了衣服,给那股热流寻一个发泄口。 他神色恍惚间站起来,对着郭文莺走了过去。 郭文莺正待要说话把他糊弄走了,忽然瞧见他神色不对,一张脸赤红赤红的,呼吸也粗重了,那模样好像是被人下了药。 她暗道不好,跳起来就要跑,可没想到这凌阳旭看着是个浪荡子,身手却很不错,竟然一把抓住她,随后连拖带拉的往卧房里拽。 郭文莺惊骇不已,反身要去打他,凌阳旭见机快,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抱住她的腰,把她整个都夹了起来,像夹只小鸡一样,抛到对面的榻上。 这一幕让郭文莺不禁想起在宁德行辕,封敬亭也是这般对她,可他好歹是清醒着,也好歹会顾一下她的感受。可这个人,因为药物有些失去理智,倒比封敬亭更难缠了。 凌阳旭把她推在榻上,整个身子压了上去,急切的在她脸上乱亲着,大掌滑到她身下扯着她的裤子。夏日里夏衫极薄,一时挣不脱,竟被他给撕了个口子。 她心急不已,脑子不停转着想该怎么办? 身边的榻上,除了一个软枕也没什么东西,怀里倒是揣着把火铳,但也不能真的开枪把他给打死了。能入侯府的人都是非富即贵的,就算是普通平民,她也不能草菅人命。而且若他身上带了伤,她怎么着也不好撇清关系,更撇不清自己在这儿待过的事实。 这里不是西北,也不是宁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可是要受人诟病的。 手里握着枪,一时也不敢下手,就在这时突然房梁上传来一声猫叫,还伴随着咯吱吱的声音,她抬头一看,只见一只花猫大摇大摆在房梁上走过来,踩在一段横木上,那咯吱的声响正是横木发出的。 或者是房子年久失修,那横木竟是有些摇摇欲坠。郭文莺心念一动,拿着火铳对着横木狠狠砸去,“哐”的一声正砸到横木上,随后轰隆一下,那根木头竟掉了下来,正在砸在凌阳旭的身上。 他被砸的一滞,身子向前趴去,趁这个机会,郭文莺从他身下爬了出来,匆忙整了整衣襟往外跑去。 刚走到门口附近,就听到不远处一阵脚步声,似有许多人向这边而来。 这场戏唱到现在似乎也到最激动人心的时候,一帮人抓住她和凌阳旭**,自不会放过她。 要么怕家丑外扬给她来个猝死,要么直接送到庙里叫她带发修行,了此一生。最好的结果便是嫁给凌阳旭做妾了,看那凌公子没个正形的德性,也是个酒色之徒,谁若嫁给他也是倒了霉了。 他们计划了这么一场好戏,怕就是为了败坏她,让她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吧。 她闪身躲进了院中的花丛里,看着傅莹带着一帮丫鬟、婆子浩浩荡荡走来,不由轻叹一声,若是躲得慢点,自己还真是说不清了。 傅莹带着人进了院子,直接往房间杀去,本以为会看见不堪的一幕,却只见到凌阳旭趴在榻上,身上压在一条横木,看着似乎一动不动的。 找人去探了探鼻息,也只是昏睡过去了,她心中奇怪,明明守着的人没看见郭文莺出这院子,她到底去哪儿了? 吩咐人上前把凌阳旭救醒,他本就没什么大事,撒些凉水便清醒许多,睁开眼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后背火辣辣的疼,似被什么东西砸中,又好像被人给痛打了一顿。 问他发生什么,却完全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进了这院子,后来遇上一个美貌女子,再然后怎么样就不记得了。 郭义显已经在房外站了一会儿,他本是不想来的,只是被傅莹拽着,非说府里闹贼,要他过来探查一番。 此刻听他这么说,忙道:“明明是凌公子在这里,哪儿有什么贼啊?莹儿,你也太小心了。” 傅莹狠狠瞪了他一眼,她有意把这事引到郭文莺身上,故意问道:“凌公子,那女子是谁你可记得?” 凌阳旭正想说,忽想起自己从来这院子就透着蹊跷,后来也不知怎么,突然就跟发了疯似地。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想不到里面有问题,更何况让他说,能说什么?自己在这里意图对一个女子不轨,然后房梁上一截横木突然掉下来,砸掉他身上了?这么狗血的事,他自己都如在梦中,说出去谁信啊? 他呲着牙道:“那女子应该是丫鬟之类的,我欣赏园中景色,一时流连误入这房间,好像后来房顶上掉下个东西砸到身上,有些发晕罢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江巡检 郭义显点点头,“这房子多年未修,有些地方损坏也不是不可能,看来真是意外。” 傅莹气得直想踹他,被他们这么一说,这里面哪儿还有郭文莺什么事啊?只是这会儿根本找不到郭文莺,想把这事栽在她身上都不容易。 那丫头真是厉害,她已经最快的速度赶来了,没想到还是让她给跑了。 因着主角缺席,这场戏唱到一半也没法再唱下去了。郭义显说是还有事,自己先走了,也不知又去钻哪个姨娘的房了。 他一走,傅莹也不好再留下去,让人请了个大夫给凌阳旭治伤,又好言好语的安抚了好一阵。 凌阳旭表面客气,实则心里对郭家的为人处世异常反感。他虽然自己就不是什么好人,但最起码不会算计亲人,这郭家的处事还真是卑鄙的很,连他都给算计进去了。先前他还真以为郭文云想要跟他结亲,把妹妹许给他呢,现在才知道完全是把他当枪使了。 郭家这个女儿也是厉害,究竟怎么弄的,自己就被砸到底下了?若是砸中了脑袋,他哪儿还有命在? 他心里憋着火,没待大夫给治伤,就匆匆走了。 傅莹客气的送了出去,郭文云也赶过来相送,说是哪天去府上向他好好赔罪。 凌阳旭淡淡一笑,赔罪的事他可不想,不过他们之间的交情也算完了,大不了日后躲着他走就是了。 送走客人,傅莹一转身,忽瞧见郭文莺在不远处站着,嘴角挂着隐隐笑意,那嘲讽的模样,让人看着便觉火气升腾。 她紧走几句,怒喝道:“你到哪儿去了?” 郭文莺似笑非笑地看她,“我在园子里转了转,觉得无聊就回去了,听说这边出事了过来看看。”她说着又问:“母亲希望我到哪儿去了?” 傅莹咬了咬牙,暗恨这丫头真会装蒜,这会儿倒跟没事人似的了。她从前耍尽手段,常把府里的女人玩弄于鼓掌之间,侯爷曾经喜欢一个戏子,她也是用了同样的手段把那戏子骗到园中,就在那房里让她被府里的花匠给强了,后来侯爷大怒,把戏子赶出府去,到了外面没多久就让她派人给杀了。 这出戏在别人那儿唱的顺畅,怎么到了郭文莺这儿就完全不灵了?看来用这种手段对付她真的不行,姑母真是说对了,对付这丫头还真得下狠手。这般轻描淡写的,伤不了她什么。 她心里打定主意,便强压怒火,转脸换上笑颜,“也没什么,就是怕大小姐受了惊吓。要没什么事,大小姐就回去休息吧。” 郭文莺恭敬行了礼,“母亲说得是。”她做足一副对她很孝敬的模样,才步履款款地走了。 红香和鸢儿从前面走过,瞧见她忙跑过来,低声道:“小姐,出什么事了?” 她们正看着戏就听说府里出事了,大公子的贵宾好像受了伤,她们担心小姐,便四处寻找。 郭文莺冷冷一笑,“也没什么,某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已。”她还以为傅莹有多厉害,原来也不过如此,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实在太拙劣。对付普通闺阁女子还可以,对于她这种刀尖上舔过血的,怎么可能让一个浪荡公子给如何了? 她有十几种可以伤了凌阳旭的手段,只不过最后选的是对她比较无害的罢了。那个凌阳旭,没把他打残了,都算便宜他了。 她想了想对两人道:“日后你们在府里行事要格外小心了,没必要不要跟人太过接触,也不要什么掏心窝子的话都说。”她说着顿了一下,又道:“太太和老太太都要格外小心,还有大少奶奶也是。” 红香道:“小姐,大少奶奶那人不错啊。” 郭文莺没说话,虽说她也不大相信李氏那个性子会故意算计她,但也不排除受傅莹要挟的可能,看来这府里人真是一个都不能信啊。 …… 因着这次的事,怕郭文莺算账,随后的几日傅莹对郭文莺分外的宽容,不仅给她房里添置了些东西,她说要出去买些东西,也都许了。还让管家专门给备了她自己出门时常用的车。 郭文莺可不觉她那么好心,上车前让徐英彻彻底底检查了一下,看着车没事才放了心。心说,这傅莹是什么意思?她不在车上做手脚,又怎么对付自己呢?莫不是还有别的后招吗? 她被人暗算过多次,自也不在乎这些妇人手段,出了府门,便一路回甜水街的家了。 昨日徐英回去报了信,奶娘许氏知道她今天回来,和绿玉拾掇了一桌子菜,都是小姐爱吃的。 她本想出去等郭文莺来,刚一出门,忽瞧见江巡检从外面回来,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 许氏想到那日郭文莺说的话,便笑着迎上去,“江巡检啊,这是刚下差啊?” 江一行微微一笑,“是刚回来,出了趟京都。” 许氏笑问:“那大人这会儿要做什么?” 江一行羞赧一笑,“有些饿了,正要去弄些吃的。” 许氏心说,这可是天上赐下来的机会,忙笑道:“哎呦,你是个大忙人,还自己弄什么吃的?今日咱们家里团圆,不如到家里来吃吧。咱们是邻居,乡里乡亲的没那么多讲究。” 江一行心中一动,“可是府里的小姐回来吗?” “是啊,我们小姐前几日归家了,今天来看我。” 江一行沉思片刻,对她深深一躬,“如此甚好,我一个人做饭也是麻烦,就多谢许大娘了。” 许氏可不敢受他的礼,这备不住就是未来的姑爷,她忙闪到一边,又福身回了礼,“都是邻居,这算什么,以后还要多承巡检大人照顾呢。” “自然,自然。” 两人正客气着呢,这会儿郭文莺马车也已经到了。 侯府的马车不比外面雇来的,虽不如金丝楠木的看着金贵,但其规格绝不是一般车马行里的可比,一看就是贵家出身。 郭文莺下了车,一眼瞧见站在路边发呆的江一行,不由对他柔柔一笑。 第二百八十九章 了解 江一行怔怔看着她,竟没想到她会对自己笑,几日不见,她看起来更美了,眉眼弯弯的,笑得也甜,让人看着就好像吞了二两花蜜一样。 他不禁暗道,她到底是哪个府里的小姐啊?看着真的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 许氏见郭文莺下车,忙迎上去,“小姐来得正好,屋里早摆上饭了,就等小姐呢。”她说着,又对发呆的江一行道:“江大人记得一会儿也过来啊。” 江一行慌忙点头,“好,好。我换了衣服马上过去。” 郭文莺进了门,对徐英道:“你到隔壁把我师傅也带过来吧,既然一家人吃饭,不能让他老人家一个人。” 徐英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把耿云奎给背过来了。 耿师傅腿脚不方便,专门给他安了个塌,让他在榻上吃,其余的则围着圆桌子,热热闹闹的坐下。 这会儿江巡检也来了,他似乎特意梳洗过,一身青紫色湘绣的锦袍,腰间配着玉珏,身材高大魁梧,总归脸长得也周正,又着意打扮了,看着倒也有几分俊帅模样。 他瞧屋里热闹的,不由心生羡慕,自己冷清了许久,还没这么多人在一起吃过饭呢。尤其是这种主人和仆人在一个桌上吃的,还真从没见过。 他对着郭文莺见了礼,“一行鲁莽前来,还望恕罪。” 郭文莺笑道:“这都是自己亲人,江大人随意坐就是。” 江一行听得心头一热,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小姐这句“亲人”,也不知是什么意思?莫不是……? 这么一想,不由心头狂跳起来。 桌面上女眷坐北面,男的都坐右面。整个桌子上也就徐英一个男子。 徐英起身给他上座,“来,大人坐这儿。” 江一行道了声谢,坐了下来,徐英则在他下首坐了。 郭文莺在军中惯了,没那么多规矩,只开口道:“都不是外人,也别讲究了,都甩开腮帮子多吃点,别辜负了奶娘的好手艺。”说着对许氏甜甜一笑,“奶娘手艺最好了。” 她这又豪气又娇憨的模样惹得众人一笑,在座的也没一个是喜欢规矩的,便都大吃大喝起来。 江一行一面吃着,一面偷偷打量郭文莺,见她吃饭跟本不像平常姑娘一样秀气,狼吞虎咽,吃得多而且很快,不到片刻就举着碗让奶娘给盛饭。 这样子别说比大户的千金小姐,就是随便哪家的女孩也不像她这样,不过看着倒是痛快,自有一种隐隐的豪气在里面。 他不由心中奇怪,这小姐怎么看起来倒像是军中出来的? 别人才吃了一碗饭,郭文莺已经三碗下去了,她放下筷子,连称,“好饱,好饱”。 许氏嗔道:“小姐,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吃饭别这么快,要细嚼慢咽,你这么吃对肠胃可不好。” 郭文莺虚虚一笑,“多年养的习惯,一时倒忘了。” 许氏鼻子微酸,“小姐到底在外面吃了多少苦,才会这么跟抢似得吃饭。小姐这样子,让老奴以后怎么跟你母亲交代啊……”说着竟似要抹眼泪。 见她伤心,郭文莺忙道:“好,好,我以后再也不吃这么快了,我细嚼慢咽,一粒一粒米数着吃可好?” 许氏这才满意了,眼泪一收,继续吃起饭来。 郭文莺暗奇,也不知奶娘怎么练的,竟然能如此收放自如? 她一转头见江一行双眼亮晶晶看着自己,不由对他一笑,“江巡检可是吃好了?” “吃好了。”江一行忙放下筷子,解释道:“我吃的不多,有点吃的就饱了。” 郭文莺对他的长相很是喜欢,稳重的样子也深得她心。或者从小的境遇与旁人不同,又吃了许多苦,心里很缺乏安全感。所以她喜欢的便是那种看着很敦实厚重的,不丑不俊,不矮不胖,不穷不富,不好不坏,所有优缺点都符合中庸之道的人。 无他,就是因为这样的人看着心里踏实。她总觉得这样的人会守她久一些,不会轻易变心。 像封敬亭那样的,哪里都太极端了,身份极端,相貌极端,财富极端,脾气秉性也极端,极端的坏。虽然扮作男人的时候,他与她相处的时间最久,彼此间也有许多默契,甚至有时候也会被他吸引,被他偶尔的温馨所感动。但跟他在一起,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会让她不断彷徨,不安,进而心里不踏实。这些都是郭文莺极度排斥他的原因。 尤其是那是个超级大色、痞,每次看见她都恨不得扒光了磋磨多少遍,让她心里很不舒服,总怕哪一天会被吃干抹净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而眼前这个江一行,她看着就觉踏实,让人心生暖意,真是完完全全符合她择男人的标准啊。 要不要主动些呢? 她咬着唇,心里纠结的要死,暗想着怎么约着两人去聊聊,也好加深了解啊! 许氏约莫看出她的意思,突然开口道:“小姐,吃完饭的就到院子里转转吧,在这儿看着咱们干什么?” 郭文莺立刻起身往外走,江一行也忙起身,两人倒很有默契,都往后院走去。 后院种了许多葡萄和果树。许氏会过日子,专门移了些果木栽在院子里,此时葡萄架上已经长满了绿绿的葡萄,只是未到时候,还不能吃。 郭文莺从架子上摘了颗葡萄放进嘴里,酸的她直倒牙,她又给江一行摘了一颗,“你尝尝?” 江一行很听话的放进嘴里,果然酸的厉害,他想吐又不敢吐,硬生生咽下去,那表情甚是好笑。 郭文莺“噗嗤”乐了,这么听话的男人还真不好找,明知葡萄是酸的,他居然也会吃,倒真是难得了。 她低头看着葡萄架下,忽有些羞涩,低声问道:“江大人平常都喜欢什么?” 江一行也有些局促不安,手扭着腰间的玉珏穗子,一看就是心里极度紧张。他只觉手心上都冒了汗,声音也小小地道:“也没什么喜欢的,平时下了差有时候练几趟拳,有时候和二虎喝点酒,有时候看会儿书。”说着又补充一句,“二虎是我的贴身护卫。” 第二百九十章 保护 郭文莺好笑,怎么这个也跟她说? 不过,没有不良嗜好,很好。她心里赞一声,又问:“江大人今年年龄几何了?” “二十五了。”他倒没拽文,说什么“虚度多少春秋”云云。 真是实在人!她暗喜。最讨厌酸不溜丢的文人了。 其实心里早已知道,还是假装惊讶一下,“啊,江大人年岁也不小了,怎么还未娶妻?” 江一行脸微微一红,“也不是不想娶,只是没遇上合适的,好人家的女孩嫌我无父无母,又只有几两银子的俸禄,要不然就是一些乡野村姑,有时候也常被一些莺莺燕燕,寡妇和风尘女子的缠上,总觉得麻烦。先前媒婆还会来登门说亲,后来年岁长了,几次亲都议不成,也便淡了心思。这些年一个人过着也挺好……” 郭文莺暗暗点头,像他这样老实又不笨拙的男人,难怪那些寡妇和风尘女子喜欢,看着多安心啊。约是经历了多的,越喜欢他这样的,反倒是那些不经世事的小姑娘们不喜欢,她们更喜欢那种风流雅痞,坏坏的男人。就像封敬亭那样的。 怎么又想起他了?暗自啐自己一口,还没受够他的罪,好端端的又想起他来干什么? 不过,这也难怪他江一行不好议亲了,好人家的小姑娘不喜欢他,那些莺莺燕燕他也不想娶,就只能这么蹉跎着了。 郭文莺对他越看越满意,不由心中暗喜,垂着首看那满地的葡萄皮(刚才一时紧张,揪了许多葡萄在地,都踩的只剩下皮了),假装羞涩,“其实……我也没订过亲。” 江一行大喜,“小姐当真吗?不知府上哪里?改日……”他想说改日提亲,却不由自主脸红起来,便是说不下去了,最后只呐呐:“小姐,我是不是莽撞了?” 郭文莺深吸口气,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赶紧先把自己嫁出去才是真的。否则等宫里那位腾出手来,可还有自己的好吗? 她摇摇头,“没有,只是现在我不方便,回去我去禀明舅父舅母。不知,大人家中可还有亲人?” “有一个姑姑,姑父在朝中做官,是吏部主事。” 吏部?倒是她舅舅的现管。只是他家世确实单薄了些,不知舅舅是否会同意?唉,不管怎么说,先得探探舅舅和舅母口风吧。 至于郭义显和傅莹,让她甚觉头疼,郭义显肯定不会让自己嫁给这么个穷小子的,傅莹却可能会乐见其成。她是巴不得她嫁进穷山沟才好。她越嫁进低门,她越高兴。 只是这会儿一时也不好应了他,她的身份真是不方便,也不知他愿不愿做上门女婿? 等她独立门户,挑个好地方自己买个大宅子,再和他成亲过日子才好呢。 江一行见她一时不语,心里不免紧张,他第一眼看这女子时就觉很好,难得有人可以不计较自己是孤儿,美貌倒是其次的,难得的是性子随和体贴,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他可以预料两人以后应该可以过得很幸福,至于感情,虽不是一见钟情,但也可以慢慢培养。只要她不负他,他自然会一辈子对她好的。 郭文莺咬着唇,也下不定决心,只好道:“改日再和大人谈吧。” 江一行喏喏应了,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长吸了口气,暗自低喃,也不知自己到底和她有没有缘分啊? 郭文莺到了前面,和许氏又待了一会儿,便告辞回去了。她说出来买东西,耽搁太晚了也不好交代。 许氏和绿玉又是泪流满面的把他们送出了门,拉着手念念叨叨了好久,只说也不知下回再见是什么时候。 郭文莺安慰了两人一阵,才上了马车走了。 马车出了甜水街,缓缓往前走,这会儿天已擦黑,街上人并不太多。郭文莺心里有事,拄着腮帮子,思绪不知飞哪儿去了。 正瞎琢磨着,忽然马车震荡了一下,她身子一晃,手在脸上一托,差点自己咬了自己舌头。 这是出什么事了?她掀起车帘,往外探看,却发现车夫已经不见了,只余一匹马孤零零的站在街上。 她心中一惊,多年军中历练,立刻感觉到危险。刚才那剧烈的震动,怕是出什么事了? 她想找个防身的东西,摸遍身边都没找到,一时提心吊胆的,又不敢下车。 过了一会儿,马车突然动起来,一个黑衣人影在前面赶着车,虽从后面看不清是谁,但那身衣着甚是眼熟。 马车赶到荣礼街后巷,那人影就跳车走了。郭文莺慢慢下了车,看着那人影转瞬飞上房顶,一会儿就不见了。 她微微蹙眉,今天这闹的是哪一出啊? 那黑衣人看着很像是封敬亭的暗卫,暗七、暗九,还是暗一?虽没看清脸,但那诡秘的动作和奇怪的衣着绝不会错。看来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在那人的监视之中了,也不知今天在甜水街她和江一行的话,有没有被人听了去? 心想着封敬亭若知道自己有意嫁人的暴怒,竟忍不住心中一颤,暗忖自己胆小如鼠,敢做不敢当的,怎的就怕他怕成这样? 而且刚才指定是出事了,马车无缘无故不会打震,车夫也不会突然消失,还有红香和鸢儿,她们的马车是在后面,怎么也不见了?这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回到府里,过了一会儿,红香和鸢儿才回来,问她们发生什么事了,两人也说不清楚,只说走着走着,马车突然停下来,她们也不知发生什么事,等下了车才发现小姐的马车已经走的不见了。 后来徐英回来,说是看见个人影就追了过去,可追了两条街就追丢了。 徐英问郭文莺发生了什么事,郭文莺摇摇头什么都没说。这里面牵扯不小,怕是有人想要她的命,徐英不过是一个护院,还是不要卷进来太深的好。而既然有封敬亭的人在一旁护着,她暂时不会出什么事了,只是不知是谁这么胆大,在京都大街居然就敢对她下手了。 第二百九十一章 花会 刚回到府里,傅莹就来看她,她也没问她去哪儿了,只跟她说,明日长平公主府里开百花会,侯爷让她和郭秀枝一起去。 这种百花会是贵族女眷中最流行的,每年都要举行数次,不是这个公主,就是哪个豪门举行的。就是把一些未嫁的小姑娘们都聚在一起,再邀请一些名门公子,会上女人们相互比拼,献艺,争相吸人眼球。通常最有好评的姑娘都能寻到好人家。 有些人家是约好借着花会相看的,也有些妇人是当娘的去给儿子找儿媳妇的,总之就是变相的相亲会,豪门贵女们给外人相看的机会。 郭文莺实在不喜欢这种什么百花会,百草会的,她做男人惯了,不擅长和女人接触,更何况她半点才艺没有,叫她表演比赶鸭子上架还难。 郭义显的意思,似乎是想把她推出去,也不知是打得谁的主意,但显然是不打算叫她藏在深闺中。 红香从郭秀枝那儿打探来消息,说是这一回花会和往年都不一样,因为今年还有几位公主参加,也就是说,这一期的花会涉及了皇家,注定规模不会小。 郭文莺一听,更觉头疼,她最不想有关系的就是皇家。 今天乍瞧见暗卫,把她平静已久的生活彻底打乱了,怕是她的如意算盘要落空,心心念着的小日子也过不成了。 封敬亭啊,封敬亭,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阴魂不散呢? 这一夜,郭文莺做了个梦,又梦见一只黄鼠狼在对自己流口水,嘴角还挂着诡异的笑,对她说着:“想跑,爷看你往哪儿跑?” 她一吓,瞬间从睡梦中惊醒,一时惊出了满身的汗。 守夜的红香听见动静,忙过来看,见她拥被坐着,不由道:“小姐,这是做噩梦了?梦见什么了?” 她嘘一口气,“黄鼠狼。” 红香好笑,黄鼠狼有什么可怕的? 郭文莺叹口气,复又躺下来,黄鼠狼不可怕,可如果你是只鸡,那就可怕了。 红香摇摇头走出去,她家小姐素来大胆,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小了? ※ 长平公主府连日连夜搭建宾客席,将舞场改建一新,其奢华程度也高于从前。 郭秀枝素来喜欢打听小道消息,她也不知从哪儿听到的,说是这一场花会也许就是九月宫中选秀的预赛。 这个消息早在几天前就传了出来,整个京城的各家高门都炸开了锅,三年一选秀,向来都是由各地将适合女子呈上内廷司,再由内廷司掌事来一轮筛选,一步步进行的,期间有不少闺秀,连殿前献艺的机会都没有,就给打了回去。若这个消息是真的话,那对京中各家适龄女子那可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但凡有点野心的,都希望在这场花会中露一次脸,没名次也成,至少可以混个脸熟嘛。 一时间长平公主的请柬成了抢手货,在黑市上可以卖到五百两。 郭文莺听到这个消息很是吃惊了一下,然后开始盘算自己手里的请柬要不要卖出去。五百两呢,可真不是个小数。 她是这么想的,但也不敢真这么做,请柬上都有府名,写着永定候府,谁敢拿出去卖啊? 卢大太太知道她要参加百花会,叫人送来一套衣裙和一套红宝石头面。虽不如她上次送的那套蓝宝石的个大,但瞧着甚是精致,配一些年轻的姑娘正合适。 毕竟是舅母一番心意,郭文莺还是穿戴上打扮了一番。那套红宝石头面配上桃粉色衣裙,顿显几分小女儿的娇态。 郭文莺望着镜中那个粉面桃腮,巧笑嫣然的女子,有些不可置信这是自己,她脱下戎装穿上女装,原来也是可以如此娇俏可爱的。此时她才深切意识到,原来她真的是个女人。 出发之时,郭府只备了一辆马车,郭秀枝抢先上了车,却扒着车门说什么也不让她上。 郭文莺冷冷扫了她一眼,心知多半是傅莹搞的小动作。果然去问管事,那管事便说府里马车都出去了,小姐要用只有下人的蓝篷车了。 郭文莺冷笑着,正要发落他,却见定国公府的马车出来,郭婉云在车上笑着跟她招呼,“姐姐不嫌弃,就跟我坐一辆吧。” 郭文莺点点头,抬步上了她的车。 马车虽不宽敞,坐两三个人还是还是做得开的。见郭文莺上来,郭婉云对她柔柔一笑,“刚才瞧见姐姐,还有些不相信,这会儿瞧清楚了才知没看错,姐姐可还记得婉云吗?” 郭文莺笑道:“怎会不记得,婉云妹妹如此标致,让人一见难忘。” 自从来东南回来之后,郭婉云就在府里待嫁,听说皇上登基,纳了江玉妍进宫,封了贤妃,她却并未进宫,看来当初她在封敬亭那儿说的话还是有效的。 她笑问:“婉云妹妹一向可好?” “还好吧。”郭婉云低着头,神情有些落寞,瞧着似乎这段时间过得并不顺意。 皇上登基后,先皇的赐婚圣旨便再也没提起过,她父亲曾在皇上跟前旁敲侧击的问过,得到的意思是先皇圣旨根本没看到,言外之意便是这旨意就不算了。 好好的婚事没了,郭义潜还巴望着女儿进宫也能混个妃位呢,可显然皇上并无纳她进宫的意思。便也只好四处给她找婆家,京中许多豪门都问过,有的人家竟然嫌弃她是先皇赐婚过的,怕坏了名声,根本不敢娶。闹了一年都还没定下亲事。 这些话郭婉云虽没说,但郭文莺在郭府这些日子多少也知道点关于她的说,见她并不欢愉的,便也猜到她愁什么。 当初她和她说起赐婚的事,便也想到有这一日,既然她已经管了,也只能管到底了。便道:“妹妹不用担心,我会为妹妹寻一门好亲的,实在不行便去求了皇上赐婚,他看在郭家的功绩,也会给几分面子的。” 郭婉云知道她所说的功绩自不是郭家的,而是她郭文英的功绩,至于那面子也是给那个天纵英才的指挥使大人的。整个郭家要说能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也只有她了,便是自己爹爹也不行。 她今日其实不是第一次见郭文莺,前几天在西府花园,她坐在亭中时就见到郭文莺带着两个丫鬟款款走来。 第二百九十二章 找麻烦 她当时下意识的一睃,待看清那张曾叫她在梦中相会过的脸,竟紧张的几乎窒息。她怎么也想不到在东南那个一身大红官袍的英俊男子,和现在这个娇弱女子会是同一人。但天底下怎么有人可以长得完全一样,就连笑容也何其相似。 她怔神的时候,人已经从面前走过,她根本没来得及打招呼,后来回到东府,脑中一直琢磨着郭文莺,并问自己哥哥郭文清,“怀远将军、指挥使郭大人如果是女人,可能吗?” 郭文清当时还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那怎么可能,如果郭大人是女人,那我也是个娘们了。人有相似,物有相同,你不会看错了吧?” 郭婉云深想了几天,所以今天出门看见郭文莺,是特意请她上车的。 不过当与她面对面,再次细看时,她才更加确定,那个郭大人真的是眼前这个笑得格外清甜的女子。 她总算知道她为什么会帮她,原来她是她的堂姐啊。心里莫名发酸,第一次有好感的男子,竟然转眼变成女子,这让她一时如何接受得了? 两人说着话,车子已经停在长平公主府。 长平公主乃是皇上的亲姑姑,与封敬亭虽不怎么亲近,到底是皇亲,皇上又新加封了她的儿子,也算是一门荣宠。 马车停稳,郭婉云先下车,随后请郭文莺下来。 这会儿郭秀枝已经迈进公主府门,回头瞧了一眼正下车的两人,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 她正要往府里走,后面郭婉云冷声道:“秀枝,你也是大家闺秀,怎的这般不懂规矩?两个姐姐尚在后面,哪有做妹妹的走在前的道理?” 郭秀枝对这个定国公府的嫡出小姐也有几分畏惧,虽不高兴,却也只能退后几步,让两人先过去。心里怄得要死,对着郭文莺的背影呸了一声,低骂道:“小贱人,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公主府中专门设了女宾席给各豪门大户的小姐使用,在东暖阁里摆放着几张桌子,上面摆满各色新鲜瓜果,还有软榻、绣墩,中间回廊的小园中设着几张躺椅和秋千。 此时各家小姐已经到了不少,坐在一处闲聊天,郭婉云在京中贵女中也有几分名声,瞧见她进来,立时便有人过来寒暄。 郭文莺谁也不认识,只在一旁含笑看着,郭婉云也想替她介绍一些闺阁女子,可看她的淡笑的表情,不知为何竟说不出口。或者潜意识中,她一直觉得郭文莺更像一个男子,也未必愿意和她们这些小女人相处吧。 郭文莺在暖阁里待了一会儿便觉烦了,便跟郭婉云打了声招呼,悄悄从暖阁中退了出来。 等出来之后,她才知道什么叫海阔天空,万籁俱寂,里面七嘴八舌,吵吵嚷嚷的,跟菜市场有什么区别,一帮小姐们八卦起来,夸张里带着虚假的笑声,还不如战场上的厮杀声好听呢。 今日花会在后花园举行,此时也有些女眷往花园走。 招呼女眷的暖阁离公主府后花园有点距离,要穿过这条路尽头的垂花门,从西厢男宾客苑的后面绕过去,便到后花园了。她沿着墙根的小径一直往前走,因为知道离垂花门有段距离,她慢悠悠走着,一路欣赏风景。 此刻阳光正好,一身独处在这安静所在,听着间或的鸟叫和蝉鸣,很有一种心神舒畅之感。 正缓步走着,忽然有人在前面嗤笑一声,郭文莺抬头便瞧见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挡在自己面前。 这人穿着一身宝紫色印花袍子,襟摆上绣着水色流动花纹,未戴帽冠,只将黑色编成几股,以蓝丝结束,攒之脑后。他容貌秀美,唇红齿白五官深邃,有一种不输女子的阴柔美态。 郭文莺瞧了一眼,不由暗觉头疼,她这回出来定要碰见些旧识,却没想到这么快遇上,还是个她第二不愿见的。第一不愿见的是封敬亭,而排在第二位的就是这位五皇子封敬卿了。 此刻封敬卿嘴角噙着笑盯着她,眼神清亮,带着丝丝掠夺,就好像一匹狼在看着它久已垂涎的猎物。 郭文莺垂下头,鼻眼观心想装没看见,她迈开步子要走,可拦在身前的身影却根本摆脱不开。她往左,他拦左,她往右,他拦右。 郭文莺深吸一口气,假笑道:“这位公子,不知何故拦着小女去路?” 封敬卿拄着腮帮子看她许久,“装,你接着装,别以为你换身衣服,爷就认不出你来了,你就是化成灰爷也认识你。”他说着忍不住一笑,笑容火辣的好像叫辣椒腌过。 “郭文英,爷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容易死,果然今天看见活的了。” 他们此时正在道路中间,不时有向花园的贵女经过,都一脸惊诧的看着两人。男子这般拦住一未嫁女子,被他这么一闹,不定传出什么闲话。 郭文莺强忍着想骂街的冲动,她知道此刻不是发脾气的时候,便道:“王爷想找文英算账,咱们私下解决就是,不必在这儿厮缠。让人看见恐败坏王爷名声。” 封敬卿嗤笑,“是怕败坏你的名声吧,爷还怕名声吗?” 是啊,他的名声早坏的不能再坏了,京中谁不知道他五皇子是纨绔之首,无赖中的无赖。 郭文莺暗嗤一声,道:“就算我怕败坏自己名声吧,文莺现在是女子,比不得王爷皮厚。” 这是骂他是厚脸皮呢?封敬卿嘴角抽了抽,这丫头伶牙利嘴的毛病真是一点没改。他眼神微有些阴翳,不过道上越来越多的人,还是让了步。 他冷声道:“一会儿爷在西面的水湖等你,你要敢不来,爷有一百种法子叫你在百花会上出丑。” 郭文莺自然知道以他的脾气,什么恶心事都做得出来,便道:“我去就是了。” 封敬卿这才撤开身子,放她过去。 郭文莺对他一福,假装叫起来,“啊,原来是公子认错人了,没关系,小女不介意,公子不用总道歉了。” 封敬卿暗自咬牙,这丫头转的可真快啊。 第二百九十三章 仰慕 周围刚才盯着这一幕的男女,这才恍然,原来是看错人了,还以为是什么‘调戏’的好戏呢。 有人认识封敬卿,低声道:“那是五皇子。” 有人点头,“原来五皇子眼神不好啊。” 自还有人自然心知肚明,以五皇子的为人,调戏个把女子实在不算什么。 郭文莺得以解脱,不敢多留,忙快步离开了。 此刻后花园中已搭起了高台,上面挂着各色锦缎,用彩带和彩色灯笼装点着,竟弄出了几分节日气氛。公主的花园也与别府不同,漫步在花园里,整个花园尽态极妍,美不胜收。黄色花淡雅,白色花的高洁,紫红色花的热烈深沉,泼泼洒洒,在风中烂漫争艳。 看见这花园,就不仅想起封敬亭那端王府,公主的规制比不得亲王,可封敬亭那处花园就好像破衣烂衫的乞丐,与公主府这千娇百媚的美人比起来,真是不够看的。一个公主,一个亲王,差距如此大,也难怪从前封敬亭总是哭自己是最穷的亲王了。 想到封敬亭忍不住轻叹一声,她跟封敬亭的关系,还真是说不清道不明。两人暧昧了这么久,也被传了这么久,不知道何时才能彻底结束。京里那么多美貌小姑娘可供他挑选,三年选秀,美人如花,怕不把他挑的眼花缭乱了。他得意,她自也自乐得清静啊。 在道旁边有两排樟树。樟树的新叶是椭圆的,前端还有一个尖尖的角,从远处望,像一叶舟。它们长出密密麻麻的叶子,在花园里撑开了一把巨大的伞。这会儿太阳大,郭文莺便躲进樟树下面,果然神情气爽,看见封敬卿后的气恼也淡了许多。 等了一会儿,来花园的男客和女客越来越多了,花会还没开始,都三三两两围在一堆。 郭婉云也跟着几个贵女一起走来,见郭文莺站在樟树下自得其乐,对那几个贵女笑道:“我堂姐在那边乘凉呢,你们要不要过去,这里日头大。” 吏部侍郎府的张小姐问道:“你堂姐?怎么没听过你有堂姐?” 郭婉云道:“就是永定侯府的嫡长女,也是我们郭府的嫡长女,出生之时很被祖父看重的,名字取的也与郭家女儿不同,是唯一一个按男子排下来的。” 那张小姐嗤笑,“什么嫡长女,我倒听说你们西府有个又丑又傻的嫡小姐。” 郭婉云脸立刻耷拉下来,“张妹妹慎言,我堂姐的舅父是吏部尚书,你这般评论卢府亲眷怕是不妥吧。何况我堂姐根本不像外面所说的,你去见见就知道了。” 那张小姐一听是父亲上官的外甥女,再不敢多嘴。郭家门楣之高,确实不是她一个三品官员之女可以置喙的。 几人随着郭婉云手指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穿桃红色纱裙的女子站在樟树下,外罩一层透明薄纱,那十六幅的下摆随风飘起,下面竟是用的暗光彩纹的薄锦制成,在绿叶掩映下荡出各种五彩眼色,好似一朵桃花开在枝头。 她梳着双环髻,带着一对缀着流苏的金蝴蝶,十分光彩照人,哪有半分传说中的丑态,不仅不丑,比这满园大多数女子都更美丽,更有风姿。 郭婉云心下暗赞,她往常以为自己是郭家最美的女儿,今日跟郭文莺一比,竟觉大是不及。郭文莺的美不仅在容貌,更多的是风姿,那种糅合了女子柔美与男子潇洒的风姿,真是独树一帜,让人惊叹的同时,眼眸再也离不开她身上。 大理寺卿府的胡小姐不禁赞一声,“真是个妙人,这等妙人怎的从前未曾见过?” 关于郭文莺为什么不在侯府长大的事,郭婉云也不太了解,只听母亲说过一次,说是侯府的傅太太容不得人,在很小的时候就送走了,又说是侯府老太太的意思。因为什么也说不大清楚,不过想必这么多年也吃了很多苦的。 见过在东南带兵,威武不凡的郭文莺,又看见此时穿着女装浅浅而笑的她,她忍不住会想,如果两人换一下,她变成当年那个五岁便被赶出府的小女孩,会不会也能活得如她这般风光?创下如此不世功勋?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她做不到,也没有这个勇气做到。这个世上只有一个郭文莺,也只有一个凭着女儿身可以做到三品大员的,所以她对她只有羡慕和敬仰,甚至想如果她真是她哥哥该有多好。 郭文莺一转头,看见几个贵女对着她走过来,嘴角带起一丝笑,“婉妹妹怎的不去前面棚子坐?”那高台下搭了几个棚子,正是给这些贵人们歇脚用的。 郭婉云柔柔一笑,“看见姐姐在这儿,便过来看看。”她说着又转过头看身后几人,“给姐姐介绍一下,这三人都是我最要好的手帕交。” 她拉过一个高个的女孩,“这是吏部侍郎府的张小姐。” “这是大理寺卿府的胡小姐。” “这是都察院御史家的秦小姐。” 郭文莺一一见了礼,三人也忙还礼,那三女身份都不算十分贵重,也没有多少傲气,看着与郭婉云的性子倒有几分像。 三女中胡小姐年岁最小,不过十四五岁,还有几分天真烂漫。她见郭文莺刚才一直低头看着地下,便笑道:“姐姐刚才在看什么?” 郭文莺淡笑,“在看蚂蚁。” “看蚂蚁做什么?” 秦小姐也问:“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郭文莺道:“也没什么好看的,只是忽然想起一个认识的孩子,不过才三岁却会用蚂蚁摆阵伏击。” 四个女孩都微觉诧异,郭文莺也不欲再说,便问道:“今日花会,所有人都要才艺表演吗?” 张小姐道:“也不是所有,从前人少基本每人都会参加比赛的,今日参加的人这么多,怕要抽签决定了。不过好多人都卯足了劲儿想要上场呢。” 秦小姐突然神神秘秘道:“你们说,这次花会真的是为陛下选妃准备的吗?” 张小姐笑起来,“婷妹妹这是想进宫伴驾了吗?” 第二百九十四章 才艺 秦小姐有些羞涩,咬紧唇,脸都有些红了。她呐呐道:“难道你不想进宫吗?听说咱们皇上长得极俊,又一身的好武艺,性子也最和善的。我爹说皇上性子可好了,待人又十分亲切,这样的好夫婿,不信你不想要?” 郭文莺眼睛瞪了瞪,性子和善?这得眼瞎成什么样,才会觉得封敬亭性子和善? 他刚刚立朝,宝座还没坐稳,这是又开始玩起西北军营那一套了吗?表面一样,背地一样,唬着人玩呢?谁要是真认了真,以为他是什么和善好人,那就等着挨收拾吧,回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真想提醒这些花季少女别对皇上报什么幻想,不过可惜,她现在的身份也只能在一边呵呵看笑话了。人家会把她的话当真才有鬼呢。 正说着话,忽然听到一阵悠扬琴声,秦小姐撑掌一笑,“这下好了,开始了,咱们快过去看看吧。” 几人都欣喜万分,虽是维持着贵女姿态不敢奔跑,脚步也明显快了许多。 郭文莺跟在他们后面往前走,高台下已经坐了许多人,而花会的最高评判就坐在第一排的高台之上,各亭宇间都隔着纱帘,在纱帘后面则坐了许多贵女。男宾们在西面之地设了许多看座,用纱缎围着,虽也瞧不清都是些什么人,不过影影绰绰的显然人数不少。 郭婉云低声给她介绍:“那前排的评委从左边数第一个就是大长公主,左边第二位的是长平长公主,再往下是简郡王府的王妃,成恩公府的老夫人,还有享国公府的公夫人。都是京中极有威望的长辈呢。” 大长公主也是楚唐的母亲,老太太今年六十多了,满头花发,看着甚是精神。眉目精致,眉宇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盛世姿容。长平长公主看着四十上下,穿一身淡紫衣裙,身姿飘逸妙曼,一点也不像上了年纪的妇人,可见平时保养十分得宜。简郡王是当今皇上的堂叔,不过这位王妃就长得略显普通了,可能年近中年人有些发福,看着胖胖的,笑起来脸上露出两个深深的小坑。那成恩公和享国公的夫人年纪都不小了,尤其是成恩公夫人看着比大长公主还大些。 今日这花会特意选了这样的人来做评判,也不知抱着什么目的? 郭文莺再往后看,后面则是一些顶级豪门出来的男性长辈,还有最近在朝中最为拉风的新贵们。排在第一位的新封了徇亲王的封敬卿,第二个则是在皇上跟前最得宠的新贵路怀东,紧挨着他做的是楚唐,两人坐在一起,路怀东不时用胳膊肘碰碰他,笑吟吟的调侃几句。楚唐则板着个脸对他爱答不理。 一下遇上三个评判都很熟悉,郭文莺还真有些头疼,尤其是路怀东,这会儿他和楚唐说话没看见她,若是一会儿瞅清楚了,不知会不会大叫起来? 如果像从前在军中一样冲过来抱她,她的闺誉估计半点都不会剩了。早知道会碰上他,她绝对不会来的,也不知他一个鳏夫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上这儿看美人的吗? 其实郭文莺还真猜对了,路怀东真是跑来看美人的,他一听楚唐说要参加什么花会,有美人表演才艺,立刻厚着脸皮跟来了。他是皇上新宠,谁也不好驳他面子,最后还在众人一致推崇下做了评判。 再往下的两个四十上下的男子,她不知道,郭婉云也不认识,多半也是朝中大臣吧。 两人在后面挑了两个座位坐下,郭婉云低声道:“你瞧,那个仪宾手里端着的箱子就是今天所有贵女的号牌,一会儿比赛的人选和参赛顺序都从那里抽取。” 郭文莺这才想起临进门时确实有人递给她一块号牌,她的是二十三号,郭婉云的是二十四号。也不知两人今天运气怎么样? 她笑,“我是什么都不会的,这会儿只能祈祷千万别抽着我了。” 郭婉云倒是有几分跃跃欲试,就算不想进宫,只要能在这花会排名挤进前十的,日后婚配就容易的多。这也是为什么花会年年办,越办越红火的原因,有不少勋贵之家的主母夫人可都在下面看着,想要挑个好媳妇的。 郭文莺道:“咱们南齐高门讲究娶妻娶贤,要德才兼备,德在前,其次才是才,才艺这东西会点就好,不用太拔尖,做的太好反落下乘,倒有狐媚之嫌,那些高门夫人不喜的。凡事过犹不及,中庸最好。” 郭婉云笑起来,“还以为姐姐对女人不了解呢,没想到剖析的这么好。” 郭文莺摇摇头苦笑一声,这不是她说,是封敬亭跟她说的,封敬亭不仅研究许多豪门男人的心理,连女人的心理也多少研究了一些。还跟她说,想做个讨婆婆喜欢的女人,就要适当装装傻,不要过于要强了。 她当时还问他,“那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就不适合嫁人了?就算嫁了也必然是讨婆婆嫌弃的?” 封敬亭登时大笑,“爷就那么一说,你还当真了。爷说的是别的女人,像你这样的,只要爷喜欢,爷护着你就行,至于旁人喜不喜欢是无关紧要的。” 她当时狠狠翻了个白眼,心说,傻子才会想着嫁给你呢。 不过这会儿回忆他说的话,还真有几分道理,像这样男尊女卑的社会,女人太出色是要惹闲话的,至于她这样的,若别人知道她都干过的那些事,就不是惹闲话那么简单了。 两人说话这会儿,第一签已经抽出来了,第一个上台的是成恩公钟家的女儿。 钟家接连折了两个王妃,端王登基做了皇帝,可惜端王妃病死,可怜没有母仪天下的命,至于醇王妃,二皇子都被囚禁了,一个王妃哪还有个好?钟家想翻身,这次就把主意打在选秀上了,想通过花会为自家女儿扬扬名。 这钟欣是钟家三房嫡女,今年十五岁,长得甚是标致,纯白色带银色暗纹的衣裙衬得她如仙子般。她弹的一首古筝古曲,技术甚是纯熟,铮铮的琴音听得让人心醉,可见平日里狠下了一番功夫。 第二百九十五章 上台 每个评判手中五朵金花,觉得好了可以多给几朵,若是不好便少给些。最后看每人获得的金花总数来评判排名。当然这也不是真的纯金打造的花,只是裹了一层金粉,看着好看罢了。 一曲终了,众人拍手称赞,大长公主和成恩公老夫人都给了三朵金花,其余的有的给两朵,有的给一朵。 路怀东不懂音律,在他听来什么音乐好坏都差不多,他小声问楚唐:“这要怎么给?” 楚唐撇嘴,就他这水平,还当什么评判?不过他也不咋灵,当兵打仗的有几个会弹琴唱曲的?所幸对他咬耳朵,“你瞅着哪个妞瞧着顺眼就多给点。” 路怀东大乐,上赶子给扔了五朵,在他看来年轻的小姑娘有哪个不漂亮的?要是能娶个回家就好了。 最后算下来钟欣获得二十五朵金花,成绩还算不错。 接下来一个是吏部侍郎那个张小姐张云芳,刚才与她说话,就觉得性子很活泼,果然舞跳得也很热烈。她表演的是一段腰鼓,身姿灵动,红裙飘荡,舞的甚是好看。最后一声鼓点结束,身子向后一仰,更可见身段柔软如柳枝。 一舞而毕,郭婉云最先给她鼓掌,隔着纱笼那边男子的叫好声不断,可见对这位小姐窈窕的身段很是满意。 几位老太太约是看不上这种蹦跶的欢的,都没给什么好成绩,倒是男人大都喜欢,上至八十下至十八口味大多无异。 再后来几个有表演书画的,有弹琴唱曲的,有拉胡琴的,郭婉云看得津津有味,不时跟郭文莺讨论一二。郭文莺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别说她不会什么才艺,就算会也不想上台去表演。 不过有一个十八九岁女孩拉的胡琴倒是让她听得有些意思,那琴声丝丝如韵,环环悲戚,胡琴声了传递着苍凉,就像是坐在大漠里,黄沙飞舞的荒凉城门前的老人,用这凄凉的音调诉说着他一生漂泊无依,古道瘦马,看透繁华,仿佛人生就像是一场不该燃起的烈火,焚烧过后,满目疮痍,灰烬飞扬。 郭文莺闭着眼感受着音调流泻,就仿佛回到了西北的军营,看着一个满头华发的老兵在城门前值守的样子。当雄心壮志随着岁月一点点耗尽,剩下的便只有这种荒芜悲凉,嘶鸣悲壮。这曲子能勾起人心中的哀伤,叫人片刻不得宁静。只是很难想象,这样苍凉的曲调竟是一个花季少女所拉奏的。 郭婉云低声道:“那是左相之女严玉兰,听说这次宫中选秀已经内定要进宫为妃了,也有的说皇上要亲点她为皇后。” 郭文莺看那严玉兰,虽不是很美,却也有有几分端庄大气,最要紧是身份高贵,左相这次在皇上登基之时立有大功,也难怪封敬亭会想立她为后了。性子沉稳、内敛,有几分内秀,用陆启方的话说,这种人多半心机很深,是那种会装样的,看来确实适合皇宫那种地方。 大理寺卿府的秦小姐秦玫兰不知何时从后面坐过来,对两人小声道:“我听说是严家想塞个人进宫,是跟皇上谈判了的,皇上被逼无奈,才答应的。听说严小姐今年十九了都没找到夫家,这样的年纪都没嫁出去,不定有什么毛病呢。” 这秦玫兰颇有些粗线条,郭婉云一个劲儿都她使眼色她也看不见,还在叽叽喳喳的说着,到头来也没意识到她旁边坐的,也是一个十九岁还没嫁出去的老姑娘。 郭文莺知道她是无心,也没计较,更何况她一点也不觉得不嫁人就有毛病,你也可以不想嫁,谁能说女人就一定要嫁人了? 高台上评判一番争论下来,严小姐的胡琴得到的金花并不多,路怀东更是一朵没给,约是嫌人家姑娘腰有点粗吧。 再下来又有几位小姐上场了,表演的都不十分出色,越是中规中矩的反倒越受到贵妇们的好评。 秦玫瑰一直眼巴巴瞅着,她今日想跳一段舞蹈,还特意刚才去换了舞衣,可等了这半天也没抽到她,不由得心急如焚,坐都坐不住了。 就在这时,高台上有人念号牌,“一下位二十三号。” 郭文莺一怔,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秦玫兰已经叫起来,“莺姐姐,叫你呢,叫你呢。” 郭文莺轻叹,这才叫‘黄鼠狼专咬病鸭子——倒霉越加倒霉’,你说她什么都不会,表演什么啊? 随着第二声呼喊,她只能缓缓站起来,心里纠结的要死,到底是哪个手欠的把她给抽出来了? 琢磨着要表演,转头叫红香去车上把她的工具箱拿来,反正她会的手艺活,实在不行就现场雕块玉算了。 红香去了片刻就跑回来,手里拎着个小箱子。郭文莺看也没看,直接拿着箱子上了高台。 刚才前一位小姐表演的写字,几个行书字体写得行云流水,很是出色。她让人摆到台上的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还在,正好让郭文莺借用了。 她把工具箱放在桌上,随手打开,只见里面只有几把小刀和一些零碎铁丝小零件,别说玉块,连块木头都没有。 下面几百双眼睛盯着,这会儿再想下去可不行了。 她苦恼的抚了抚额,又低头瞧瞧下面这张桌子,不知她把桌子腿弄断一个,别人会怎么看她? 没办法了,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 想到此对着底下众人一笑,那笑容甚是光彩,随后就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抬腿踢倒桌子,一脚踩在桌子腿上,然后三两下就卸了一条桌子腿下来。她举着桌子腿,在一堆眼睛噼里啪啦往下掉的布景下,笑得更加灿烂了。 台下一时鸦雀无声,好多人张着嘴都说不出话来,只听见路怀东那大嗓子门在喊:“看见了吧,这是我妹子。”他说着一拽楚唐袖子,笑得越发得意,“你瞧见没有?那是郭文英,我初时还以为看花眼了,你看她这动作干净利落的,真有咱西北营的范儿。” 第二百九十六章 义妹 伸手大力点指,“你瞅瞅,你瞅瞅,多爷们啊!” 楚唐狠狠抚开他抓着自己的手,一双眉毛拧的快打结了,心里暗骂,“你大爷的,这是夸人吗?” 他还以为郭文英死了,没想到又从土里钻出来,这一钻还变了性了? 郭文莺也知道自己此刻造成的轰动有多大,不过既然敢抽着她上台,就要有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吓着了她可不管赔汤药费。 举着那条桌子腿,郭文莺对笑着对长平公主屈膝拜了拜,“公主恕罪,借用府上的桌子用用。” 长平公主微微点头,心里却道:“你都掰下来了,再说借不借用还管用吗?” 她皱皱眉,问身边的大长公主,“姑姑可知道这人是谁?” 大长公主摇头,倒是右手边的简郡王妃忍不住撇撇嘴,“这是哪儿来这么一个野人啊?” 长平公主也甚有同感,能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干的,得多大胆子? 郭文莺素来胆子就很大,反正她也不想嫁给京中任何一家豪门,别人爱怎么看她就怎么看她。 这会儿下面已经有人嗤笑起来,“这是哪儿来一个女大力士?” 更有人笑道:“这是表演什么?掰椅子腿吗?” 郭文莺也不理会,她坐在椅上,开始用心处理那段椅子腿,用刀削削减减,不一会儿变成了一个长方形。 她换了一把小刀开始在上面雕刻,她动作极快,几刀下去,手里的木块已经变成一个少女的形状。然后开始换刀精雕,眉眼、头发、手脚、衣裙,不一会儿便雕成了形。 台下原本哄笑声都没了,都瞪大眼睛看着,此时的郭文莺浑身上下都有一种特殊的气质,淡定,从容,大气,像是一个大师在向世人展示她磅礴的作品,又像是飞奔在战场的将军在指点大军冲锋陷阵,竟从她身上看不到丝毫的女态。 郭文莺雕完木头人就开始安机关,截开手脚,又把后背掏空一块,用细丝把各处关节连接起来,又在脚下安了两个轮子,不一会儿一个美妙少女就完成了。 她把少女托在手中,扭动机关,那少女在她手心飘飘起舞,抬手,抬脚,旋转,每一个动作都美妙至极。 那机关美人一动,连长平公主都有些动容了,她先前很是瞧不起郭文莺,嫌她不懂礼数,粗俗不堪,见她雕木头,更觉是下贱人才玩的把戏,还寻思她要做个木雕充数呢。待看到那木头美人曼妙起舞,才忍不住惊叫起来。 与她一样惊叫的不在少数,在座的虽都是豪门大户出来的,但也没见过这么精巧的机关小人,尤其是亲眼看一个少女在自己眼前雕刻而成,心中的震撼不亚于看见什么稀世珍品。 更有一些公子忍不住赞叹,“好东西,真是好东西。美人雕美人,当可成就一段佳话了。” 更有人当场赋诗一首: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倾国倾城貌,惊为天下人。 路怀东早在众人的赞叹中大叫起来,“看见了吧,看见了吧,这是我家妹妹。”他叫着,兴奋地紧紧抱着楚唐,差点把人勒死。 楚唐气得大骂,“你爷爷的,老子的屎都要叫你勒出来了。” 路怀东哈哈大笑,摸着他的后襟安抚着:“没事,没事,一会儿爷给你擦擦。” 顿时把楚唐臊了个大红脸,抬手给了他肚子一拳。 路怀东也不恼,只嘻嘻笑着:“咱妹子,咱妹子。” 楚唐暗骂,那是你妹子,跟我可没半分关系。 一会儿十个评判给她评分,路怀东自然投了个五朵金花,还把楚唐面前的五朵也投了进去。封敬卿看了两人一眼,也抓了五朵金花投了进去。另两位国公本来拿了一朵,被路怀东瞪了一眼,只好又抓了两朵进去,也算是给他面子了。那开场的暴力把那些贵妇评判吓着了,大都反应平平,不过最后算下来郭文莺还是得了二十五朵,成绩已经算不错了。 当然,这也全靠路怀东之功,有个蛮不讲理的哥哥,也是有好处的。 这会儿她已经从高台上走下来,路怀东立刻走过去,笑得满脸开花,“好妹子,哥哥快想死你了。” 郭文莺脸一绿,他这种别样热情,还真是让人吃不消。 路怀东素来是个不着调的,精神头上来谁也挡不住,他竟然拉着郭文莺走到大长公主和长平长公主面前,向她们介绍,“这是我老路的义妹。”说着又一指楚唐,“也是楚唐的义妹。” 楚唐仰首看天,装没听见。 郭文莺多乖觉啊,都到这份上了,不借坡下驴都不行了,她立刻屈膝一拜,“郭文莺见过大长公主,见过长公主。” 随后又向楚唐一拜,“见过楚大哥。” 楚唐毕竟也跟她是一个战壕里出来的,不好太不给面子,何况碰上路怀东这样的,他若说不是,定会胡搅蛮缠个没完。只好道:“妹妹快免礼。” 又向自己母亲一揖,“母亲,这确是孩儿义妹。” 大长公主难得脸色微霁,虽然她看不上郭文莺,还是给了儿子面子,亲手把她扶起来,又向长平公主道:“这孩子长得还是不错的。”或者在她眼里,郭文莺也就长相还过得去了。 长平长公主一笑,“姑姑看着好就好。” 她也亲亲热热的牵起郭文莺的手,问她,“多大了?”“父亲是谁?”“怎么认识楚侯爷的?” 郭文莺都一一答了,只是在回答怎么认识楚唐时,还真不知怎么编造,还好楚唐给解了围,“公主,这个咱们以后再说,先把花会办完。” 长平心说,不是你们非把人领到跟前,我还懒得费这口舌呢。 比赛继续进行,郭文莺慌忙跑走了,今天这事甭管是好名声还是坏名声,反正以后认识她的人绝不会少了。她郭文莺自此也算出了名了。 郭文莺一走,比赛继续,又抽了几个号牌,上台表演的贵女都表现平平。 大长公主毕竟年纪大了,便中场休息了。她这把年纪,本也不想参加这种变相花会,不过谁让皇家说得上话的公主也就她和长平,没耐何也只能出来撑撑场面。 第二百九十七章 老姑娘 有侍女过来扶着几个岁数大的贵妇,去后面暖阁里休息。说是暖阁,里面放了不少冰,在夏日里却是凉爽的很。 剩下年长的女眷则坐在园子的凉亭里喝茶,顺便品评一下今天参赛的众女。获得大家一致好评的一个是成恩公府的钟欣,一个是平伯侯府的杜婉蓉,左相的女儿严玉兰自也别具一格。不过议论最多的还是郭文莺,倒不是今天她粗暴的拆桌,也不是那手出神入化的机关术,而是她和路怀东还有楚唐的关系。 谁都知道两人都是目前皇上身边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平常想跟一个巴上关系都不容易,更何况同时是两人的义妹了。楚唐是大长公主的独子,本就和京中一些豪门关系不浅,平日也多有往来,能入了他的眼,虽不易却也不算太难。最难得的是能入了路怀东的眼,路怀东此人平时看着满不着调,又挺好相处的,但与京中哪一家的关系都不近,总是那么若即若离的,让人捉摸不透。有人变着法的想接近他,都不得其法。 可偏偏他还特别受宠,乃是皇上跟前的第一红人,他掌着金吾卫和羽林卫,又入了内阁封了侯,他儿子路唯新则是锦衣卫佥事,正四品,都是皇上身边最要紧的职务。 这样的人谁不想拉拢?可除了右相陆启方和楚唐之外,就没听说过他和别人关系好。难道路府和永定侯府的关系不一般吗? 各人都有各人的心思,那些家里有适龄青年的夫人更是反复衡量,哪个能拿来当儿媳妇,哪个要敬而远之。不过郭文莺能同时做了两个宠臣的义妹,听说又是当前皇上比较敬重的吏部尚书的外甥女,倒也为她加分不少,已经有人揣度着要不要结个亲看看。 简郡王妃是有女儿的,最关心的还是女儿的婚事,她忽然低声对长平公主道:“公主,今天宫中出选秀的旨意,你可知道?” 长平一扬眉,“自然知道,我一早派了人在宫门外等着,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简王妃心说,你们家又没未嫁的女儿,还一早等着,没得让人笑话了。 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敢说,只笑道:“公主真是想得周到。” 两人这一提皇上选秀,亭里的贵妇们又开始揣度了,都在议论今年的选秀怎么办? 景德帝尚在时,他身体不好,选秀之事都是有名无实,今年新皇登基,后宫空虚,选秀之事比往前更得关注。许多人家都好好教养女儿,憋着进宫混个娘娘当当。 众人正议的欢呢,有下人进来禀报,“公主,宫门外报事的回来了。” 长平公主一听,不由笑起来,“这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快叫进来回话,这儿都等着呢。” 一个看着颇伶俐的小厮轻手轻脚走了进来,一进门便一顿磕头,“见过公主,各位夫人、小姐。” 长平公主问道:“快说说,都有什么信儿。” 那小厮道:“回公主,圣旨皇上亲拟的,已经传礼部了,今年选秀与往年规制大体相同,只有一样略作了修改。” 简王妃心急,忙问:“改了什么?” “参加选秀的年龄,皇上下旨今年选秀只选十九岁以上的。” 一语祭出,满室哗然。 一众的贵妇都面面相觑,往年都是十三岁到十八岁的,什么时候选过十九以上的?这是选妃呢,还是选老姑娘呢? 一时间那些家里有娇俏美人待嫁的都傻了眼,好半天才有人唏嘘道:“这么说来,满京城满打满算符合条件的也没几个了?” 有人还真认真的数了数,最后叹息道:“还真没几个。”统共五根手指就数出来了。 南齐高门大户的女儿十五岁及笄,十三岁就可议亲嫁人,到了十八九还没嫁出去的个个都是京中挂了号的,不是名声不好,就是丑的不能见人。能数得上来的,绝不超过五个。 吴国公府大姑娘算一个,那是个从小立志要当尼姑出家的,今年二十一岁,天天住在庙里,性格孤僻也不爱见人。给她议了几次亲,都宁死不屈,弄到后来吴国公也懒得管了。 东宁伯府的三小姐算一个,那位小姐小时候淘气爬树,从树上摔下来脸先着的地,鼻子都摔歪了,丑的根本看不得。家里为了想把她嫁出去都想疯了。可惜的是,不限家世,不限美丑,倒赔妆奁都没人肯要,拖到二十二了还没成亲呢。 还有一个国子监祭酒家的小姐,前几年发烧给把脑子烧坏了,人半傻不傻的,一见人多就说胡话,还傻笑,生气的时候见人就打。像这样的哪个好人家的儿郎敢娶?二十岁不嫁也正常了。 再有就是右相府的严玉兰,今年正好十九岁,只是眼睛长在脑袋顶上,自命不凡,长相也平平,一看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真正的好人家不敢娶这样的,而敢娶的她家又看不上,便也蹉跎到现在了。 太仆寺卿府的江夫人最是个好打听的,她把京里数得着的几个十九岁以上还未嫁的姑娘都数了一个遍。 别人越听越可乐,有人笑道:“要真是这样,那东宁伯府还不高兴死,嫁不出去的丑姑娘,一转眼就能进宫当娘娘了。” 按察使沈夫人道:“江姐姐倒少数了一个,刚才说的那个定远侯府的大小姐,今年也是十九了。” 江夫人抿嘴笑,“她倒是个有福气的,先前说是病着见不得人,这一出来瞧着病也好了,还添了这天大的福气,真要进了宫,怎么也能封个妃位吧。” 众人点头,凭郭家的家世,封个妃位也是自该的。 简王妃忍不住长叹一声,“你们说,咱们这不是白忙活了?也不知皇上是怎么想的,非得要十九岁以上的,总不能让孩子再拖三年,拖到十九岁再进宫吧?” 沈夫人道:“就怕三年以后皇上兴致又改了,改成又要十三岁的了。” 她这么一说,众人都深以为是,谁敢拿自家孩儿的前途去赌,真要拖三年,再想嫁人可嫁不不出去了。 第二百九十八章 为国献身 失望者有之,心痛者有之,大部分都在心里暗自奇怪,皇上究竟抽了什么风,怎么单单喜欢老姑娘了? 此时此刻,对于这个问题,礼部的许多官员也在考虑。 圣旨从宫里下来的时候,他们听得都有些不可置信,这真要选十九岁以上的,选秀还怎么个选法?是选丑呢?还是选美呢?真正好的姑娘能留到这么大吗? 有跟传旨太监一起从宫里出来的,被众多官员围着询问。 “唉,李年兄,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那姓李的郎中被人缠的没办法,心说,我又不是皇上肚里的蛔虫,哪儿知道皇上在想什么啊? 选秀之事每年都是由皇后操持,由户部核查,礼部拟定人选上报,再确定参选之人及入选人数。 皇上新登基,还没立后,后宫只有一个贤妃,是太后的亲侄女。这事便由贤妃主持了。 可这位贤妃娘娘真不是个能主事的,只把一些户部、礼部的官员叫过去,吩咐了两句按惯例办就完了。 去他奶奶的,惯例?什么惯例?先皇十几年都没选过秀,哪儿来的什么惯例? 他们没办法,只好去向皇上请旨,皇上一听要选秀,先是眼一亮,随后摸着下巴开始想。真的,真的,想了好一会儿才问他们,“都是什么人可以参选啊?” 有官员道:“回皇上,按照惯例,五品以上官员家的小姐,十三到十八岁的都能参选,大选的话在全国选,小选的话也有只在京中官员中选的,也可以指定某地,还有皇上钦点一些有功之臣的女儿进宫都是可以的。” 他们以为皇上年轻,后宫又只有一个妃子,三个才人,第一次选秀定然是要大选的,可没想到皇上只轻描淡写一句,“大选就不必了,就在京里随便选选吧。十三岁到十八岁年纪太小,就照着十九以上的选吧。” 说完让人拟旨,就这么敲定了,紧接着旨意就下来了。 那李姓官员说完,还有些疑似在梦中,无限感慨道:“皇上真是难得的明君,这是在为国家解决大龄女青年婚配的难题啊。” 众官员一听,深以为是,都大赞皇上大义,有为国献身的气概。 而这个时候,这位‘为国献身’的皇帝封敬亭正坐在御书房,听着手下暗卫汇报某人的行踪呢。 “十二日,进吏部尚书府,申时三刻进府,未时三刻方出。奉尚书府礼品五件,其中三件是皇上所赐。” 封敬亭皱眉,拿他的东西讨好人,还真干得出来。他问:“接下来呢?” “十三日,回甜水街,在府中两个时辰,与一江姓男子交谈长达一个时辰。” 他皱皱眉,“去查,查那男子是什么身份?” “是。” 暗七接着道:“十四日未外出,在府中花园赏花,煮了海棠酒自斟自饮。” 他哼一声,“倒是挺会享受。” “十五日长平公主府参加花会,掰断一条桌子腿,雕成美人,得二十五朵金花。” 他嗤笑,这倒是像她干得出来的。随后又吐槽,“这么暴力,她也不怕嫁不出去。” 等暗七都汇报完了,封敬亭方道:“行了,回去好好盯着,记着事无巨细,都要向朕禀报,这丫头心野,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朕把你们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是。”两个暗卫对视一眼,都一副‘杀了我得了’的表情。天底下最难办的差事就是盯着这位郭小姐了,郭文莺简直是天上派下来专门治他们的,一天到晚的惹出幺蛾子惹爷不高兴。今天这汇报还都打着掩护呢,要是让爷知道她居然给那个姓江的小子抛媚眼,还给人家喂葡萄,不知会不会先弄死他俩? 封敬亭又问:“今天谁盯着呢?” “是暗一跟着呢。”其实那天和姓江小子的事也是暗一跟的,他们不报,留着叫暗一那不知死活的报去吧。 封敬亭点点头,挥手令他们下去,心里暗自得意,郭文莺以为她能逃出他的手掌心,那就大错特错了,他看中的女人,绝不会有得不到手的。 想到她看见自己时,可能惊骇的小脸,不由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真是好长时间没吃鸡了,这回逮住了一定拔了毛,好好的品尝品尝…… ※ 此刻郭文莺还不知道他下了什么荒唐选秀旨意,更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半点没离了他的眼皮底下。 她在这公主府里,玩的还算开心,除了看眼前的封敬卿不顺眼点,别的还真没觉得什么。 中场休息的时候,封敬卿站起来,有意无意的向她这边看了一眼。 她不由叹口气,知道这是叫她去湖边,两人之间梁子结的不小,总要算一算这笔账的。 她只得站起来,对郭婉云说有点事,去去就回来。 郭婉云以为她要去更衣,还笑着指给她往哪个方向走。 郭文莺自不是去如厕,不过公主府里的品亭湖却也在离如厕不远的地方。她也没带丫鬟,叫红香和鸢儿在这儿等着,独自往品亭湖去了。 她赶到时,封敬卿正背着手站在湖边等她。树影掩映下,身材修长,身姿挺拔,远远望去还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美态。只可惜性子像极了恶魔。 瞧见她过来,不由露齿一笑,“你胆子倒不小,竟然一个人来了。” 郭文莺笑,“王爷不是也一个人吗?” 封敬卿睃她一眼,见她一身桃红色衣裙分外惹眼,那巧笑嫣然的模样当真娇俏可爱。 他眼微微眯起来,“你倒是瞒的本王好苦,竟没看出你是个丫头,若本王早知道,那日就绝不会放你离开了。”他说着故意挨近她,“你说,本王若得了你的身子,你还敢对本王这般张牙舞爪吗?” 郭文莺一怔,喝道:“你想干什么?” 封敬卿扬了扬唇,“你说孤男寡女在一处会想干什么?若是此时有人看见你我在一起,你觉得会怎样?” 郭文莺暗道不好,这人无耻的很,这种事还真做得出来,她现在是女子,又是贵女,若是真让人瞧见,闺誉有碍,日后可是很难抬得起头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落水 也是她做男人时间太长,竟没想到这一层。封敬卿有可能为了报复她,毁了她的清白。 她转身就要跑,封敬卿早防着她了,一伸手拽住她袖子,郭文莺抬腿回踢,脚已被他抓在手里。 她心中大惊,竟不知道这个纨绔子弟手脚这般利落。 低喝一声,“你放手。” 封敬卿手指在她小腿轻轻一滑,夏日衣衫穿得极薄,底裤都是被轻薄的料子,被他手指一触,不由得一颤。 封敬卿洋洋得意,料定她这会儿不敢大声疾呼,竟一只手捏着她的脚,另一只手越发放肆的沿着她的小腿往里摸,嘴里啧啧出声,“好滑的肌肤,好一双天足,本王往常觉得女人缠脚最美,这双脚虽未缠足,却也小巧可爱。不知褪下鞋袜来又是怎样一番好处,本王最喜欢在床上女人的小脚在本王肩上荡来荡去了,不知是怎一番销魂滋味儿。” 她心中暗恼,脸上却笑道:“王爷,我劝你还是少做些自掘坟墓的事吧,王爷现在是自身难保,你要戏弄我报仇,也不用做的这么明显,小心偷鸡不成再把命搭上。” 封敬卿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郭文莺冷声道:“王爷还以为这是先皇在世的时候吗?由着你胡闹没人管?当今皇上是个什么性子你最清楚不过,他想寻你短处正没机会呢,你偏要上杆子往上凑。不作就不会死,我劝王爷把我放下来,若没人瞧见倒也罢了,真被人瞧见了,你以为皇上会放过你吗?” 封敬卿冷笑,“你这是在威胁本王?” “好心相劝而已,王爷是聪明人,现今大皇子和二皇子都被囚禁了,备不住什么时候就丢了命,南齐没有杀皇子的刀,却不代表人死不了。三皇子那人还有势力支撑,皇上一时半会儿不会对他动手。可你四殿下有什么?除了会瞎玩胡闹,你还会什么?不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偏要出来瞎招掰,小心把小命玩丢了。” 郭文莺表面说得平静,心里却怄的要死,他抬着她的腿,这动作实在太难受。妈的,疼死老子了! 看封敬卿面色微怔,约是听进去了,皇家没好事,他们姓封的更没好人,而且她也太了解封敬亭了,那人表面和和美美,一副对兄弟手足情深的样,背地里下黑手的事可干过不少。他若能容了封敬卿,她脑袋给他当球踢。 封敬卿犹豫半晌,终于放开她的脚,郭文莺揉着大腿,心里暗骂,你丫的,差点把你郭爷大胯给掰坏了。 抬眼瞧封敬卿那阴翳的眼神,就知道他不会轻易放过她,她悄悄往身上摸着想找个防身的东西,刚一伸手,就听他阴测测的声音道:“爷劝你别乱动,你要敢跑,爷就大喊非礼。” 郭文莺一怔,随后骂起来,“你要不要脸。”他什么东西,谁非礼他,她吗? 封敬卿阴笑,“爷是要不要脸没关系,关键是你郭大小姐要不要脸?” 郭文莺吸一口气,“好,你想要什么,你说吧。” “不想要什么,你封爷出不了这口气,心里憋得慌,要不你去水底下玩玩,也叫你封爷痛快痛快。” 他说着抬腿对着郭文莺踢了过去,郭文莺身子靠近湖边,这一脚真被他踢中,整个人就得掉湖里。这大夏日的,真要落了水,她也不用活了。 心里着急,手中天蚕丝已经抖了出去,刚才在身上摸的时候,虽没找到武器,却摸到那根师傅给的天蚕丝,此时眼疾手快,天蚕丝攀住对面一根树枝,她人已经借着一带之力向旁边闪去。 封敬卿这一脚踢空,正要再补一脚,突然自己后背不知被谁推了一下,他一时站立不稳,向前扑去。只听扑通一声,人已跌进湖中。 郭文莺也有些傻了,抬眼一看,路唯新正站在自己面前对她吟吟笑着。 阳光倾泻,照在他的一张笑脸,闪得人眼都花了。 郭文莺大喜,忙把手递给他,“快把我拉上来。”刚才她那一闪,一脚踩进水洼里,陷在里面出不来了。 路唯新使劲一拽,把她拉上来,看看满脚沾的都是泥,不由皱眉,“你这样子怕不好离开。要不要我去给你找双鞋袜?” 郭文莺正要点头,湖里封敬卿已经在呼救了,他一张嘴便吸进不少水,呛的大声咳着,双手使劲扑腾,越动越往下沉,片刻间便在水面消失了。 他竟然不会游泳? 郭文莺大惊,看着路唯新,“快去救人啊。” 路唯新也慌了,“我不会游泳啊。” 这会儿再唤人来救,没等人来就淹死了。郭文莺暗骂“倒霉”,却也只能脱了鞋扔在湖边,跳下水去。 在东南那一年多,为了打仗,郭文莺很是学了一段时间游泳,在海里也能扑腾几下。她迅速游到封敬卿沉水地方,潜下去把他拖上来,一手抱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使劲向岸边划着。 路唯新在岸边接着她,一手一个把两人拽上来。 郭文莺让他把人平倒放在地上,对着封敬卿胸腹按了几下,把他喝进去的水挤出来不少。 还好抢救及时,封敬卿终于醒了过来,睁眼瞧见眼前两人,嘴角微抿着,一副冷的不行的样子。 郭文莺微微松了口气,人没事就好,他若淹死在这儿,她和路唯新都得担干系。 “行了,先找个地方把衣服换下来吧。”她说着,一抬眼忽瞧见两人直愣愣看着自己,忙掩住前胸。 夏日衣衫甚是轻薄,薄衫在水中一泡,窈窕的曲线毕露,上面的胸型都露出来了,她头发也湿淋淋的,一头珠翠都不知掉到哪儿去。这会儿的样子还真见不得人。 路唯新脸一红,忙低下头去扶封敬卿。他虽垂着头,又实在忍不住想多瞧一眼,那种想瞧不敢瞧的样子,甚是纠结。 封敬卿忽然道:“我知道有一处地方可以换衣服。” 他是长平公主的亲侄子,对这公主府自然熟悉,给他们指着路,两人沿着一片竹林往前,到了一座幽静的小楼。 第三百章 查案 封敬卿道:“这是公主府的吴世子平常小住的地方,有时候我来府里,也在这儿住一夜,这里留了不少我的衣服。” 他带着两人进了小楼,有两个小丫鬟跑出来,瞧见封敬卿都笑起来,“王爷来了,咱们世子没在呢。” 封敬卿“嗯”了一声,吩咐她们带郭文莺去洗浴,又叫她们找件女装过来。 两人都应了,带着郭文莺去后面,不时打量着她,似在猜测她的身份。 一个穿着黄衫的小丫头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为何落水了?” 郭文莺狠狠睃了两人一眼,厉声道:“不该问的别乱问,知道的太多死得快。” 那两人一吓,忙低下头。都暗自咂舌这位小姐好大的脾气。 她们两人是吴世子的通房,平常在小楼里只伺候世子一个,何曾见过郭文莺这样的小姐,就算一身狼狈,那通体的气势也惊人,吓得再不敢多半句嘴。 换了衣服,又把头发擦干梳起,郭文莺才从房间出来。 封敬卿也已换了新衫,正坐在小楼的前厅等着他,路唯新坐在他对面,两人你瞪我,我瞪你,一副都很不甘心的样子。 瞧见郭文莺过来,路唯新忙站起来,“文莺,你还好吧?” 郭文莺点点头,“我没事,我换了衣服这会儿不方便再回花园了,一会儿你帮我去找下我的丫鬟,我去郭家的马车上等她们。” “好。”路唯新应一声,却不急着走,只瞪向封敬卿,“你还在这儿干什么?” 封敬卿冷笑,“这也不是你的地儿,你管得着吗?” 路唯新挽袖子,“你找揍是不是?” 封敬卿也不理他,在衣服上弹了弹,好似赶只臭虫下去,那神态甚是轻佻散漫。 路唯新大怒,正要发作,却被郭文莺一把拉住,这会儿实在不是打架的时候。真要打起来,他们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她对封敬卿微微一福,“王爷,今日虽是得罪,我也救你一命,咱们两相抵消,再有仇怨他日再说吧。” 封敬卿扬眉,“好,今日作罢,改日爷再跟你们算这笔账。” 郭文莺点点头,拉着路唯新走出去。 到了外面,路唯新挣脱开她,恨声道:“你干嘛不让我揍这厮?他欺负你呢。” 郭文莺摇头道:“他是王爷,你直接跟他对上不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正好我还有件要紧事要找你。” 今日幸亏遇上路唯新,不然她还得特意出府找他一趟。 路唯新脸色缓和下,轻声道:“你有什么事直接说,刀山火海我陪你就是。” 郭文莺轻笑,“哪有那么严重,我就是想跟你借几个锦衣卫查案。” 路唯新微怔,“你查什么案?” “我母亲当年的事,她自杀被人诬陷背夫偷情,我要查当年的始末,揪出陷害之人。” 路唯新笑了,“这有什么难的,锦衣卫查案就是十八代祖宗也能给你翻出来。”他现在是锦衣卫佥事,找几个锦衣卫给她还是不成问题的。 郭文莺道了谢,说要改日请他吃饭,再好好谢他。 路唯新倒不在意请不请客,忍不住问道:“文莺,你怎么变成永定侯府的小姐了?” 郭文莺笑,“我本来就是侯府小姐啊。” 他诧异道:“那你怎么跑到军中?” 郭文莺把自己被封敬亭拐骗的事说了,当年的事说出去都是眼泪,不过若不是封敬亭她也不会认识这么多朋友,也不会有路唯新这样的生死兄弟了。 两人说着话便已经走出小楼,毕竟身份不同了,她也不敢与他多做交谈,只道:“改日咱们再详谈,在别人府里不方便。” 路唯新点头,“我明天去郭家找你。” 郭文莺苦笑起来,他还当自己是从前军中的郭文英吗?男女授受不亲,他这般兴冲冲地找上门去,还不定叫人说什么呢。 这会儿周围人多了起来,她不敢再与他多说,简单嘱咐了几句便匆匆走了。 她出府上了马车,不一会儿红香和鸢儿也出来,一见她便急叫道:“小姐你去哪儿了,咱们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小姐,刚才一个俊帅的小将军过来说小姐在车上等咱们,咱们还不相信呢。” 鸢儿也问道:“小姐,那小将军是谁?” “那是锦衣卫佥事。” 鸢儿忍不住咂舌,谁都知道锦衣卫直属皇帝,是最最惹不起的。没想到小姐竟然认识锦衣卫. 郭文莺自也知道,就算同是佥事之职,原来军中的佥事和现在锦衣卫佥事也不可同日而语。 封敬亭把金吾卫交给路怀东,又培养路唯新进了锦衣卫,看来是想把锦衣卫也交给路家了。这样虽是十分信任,但对路家也未必就是好事,树大招风,路怀东父子两个在朝中是无根之木,比不得楚唐勋贵出身,往后的路也并不好走啊。改日得跟唯新好好提个醒,收敛锋芒,少树敌才是。 她也没等郭婉云回来,就自己先回府了,估摸着花会下午才会结束,又叫车夫回去再接一趟。 一路上,鸢儿和红香叽叽喳喳跟她说后来比赛的事,大理寺卿府的小姐得了魁首,吴国公府小姐是榜眼,成恩公府的小姐则得了探花。后来两人又说选秀的事,说皇上要选十九岁以上的老姑娘,鸢儿当笑话一样说出来,边说边乐,忽然看郭文莺脸色不对,才意识到自家小姐也是个十九岁的老姑娘。 红香惊声道:“这么说小姐岂不是要进宫参选了?” 每年选秀都是十三到十八岁,郭文莺从没想过自己会是其中一个,这会儿听说改了年龄,暗自嘀咕是不是针对她的。或者也未必是她,那个严玉兰听说是内定为妃的,莫非是为了她吗? 看来得赶紧想办法,在选秀之前把自己嫁出去了。 马车回了永定侯府,郭文莺去换了身衣服便去卢府见舅母了。她心里着急,也等不到明日,总归还是先把亲事定下来才能安心。 卢大太太听说外甥女来了,甚是欢喜,拉着她询问花会的情形。 第三百零一章 相看 郭文莺捡无关紧要的说了几句,对于路怀东拉着自己认义妹却只字未提。后来又说起选秀的事,卢大太太听着,不由叫道:“这么说你要进宫了?” 郭文莺点头,“怕是这样了。我今日来正是有事要求舅母,想叫舅母为我操持婚事。” 卢大太太笑起来,“你这是有看中的人了?是哪一家的公子?” 郭文莺道:“奶娘住的甜水街,有一个姓江的巡检,想请舅舅和舅母给相看相看。” “一个巡检,七品小官,未免家世低了些。况且你虽退了婚,婚事还得永定侯府做主,府里有当家主母,还有你父亲,咱们也不能越过她去啊。” 郭文莺闻听,立刻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眼泪哗哗流出。她哭道:“舅母疼我,我是不要进宫的,郭府太太又是恨不得我死的,若婚事落到她手里,可叫我怎么活啊?倒不如自己选一个,好坏人不错就行了。我这样的情况也嫁不得高门大户,所幸找个小户出身,无父无母的,两个人过日子,倒也清净。” 卢大太太被她哭得心都软了,前些日子她也在给她相看婆家,只是要想找个可心的真是不易。京中大户子弟大多一身毛病,别说她都看不过眼,怎么好说给自家外甥女? 也有那好的,身份地位人品都不错,可人家一听是个老姑娘连问都没问,就给推了。寻了几个媒婆,都没不行,还说让她上小户里头找去,万一有那老大难找不到媳妇的,没准就肯应了。 她听那媒婆胡咧咧,大恼了一阵,把媒婆给骂出去了。但回头一想,也是这个道理,横竖外甥女不想嫁高门,也没必要太在乎门第。而且老爷这个外甥女跟别家的也不一样,行为举止也不像闺阁小姐,又有一双天足,就算真嫁进豪门,还不定受多少罪呢。 这么一想便道:“回头我跟你舅舅商量一下,让他去见见那个江巡检,然后再找那傅莹谈谈。横竖你的一门好亲都让她搅合黄了,也不能把你往火坑里推。” 郭文莺连忙道谢,有舅舅和舅母操持,这事就算成了一半。她知道傅莹的心思,想尽办法不想叫她嫁的好,听说给她找的几个都是都是年岁大死了妻室的。不过那个江一行在她眼里是个穷门破落户,算不得一门好亲,没准就能应了。 她心满意足的走了,能寻到一个自己看上眼的,又能摆脱封敬亭对她来说可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晚上卢俊清回家,卢大太太忙把郭文莺跟她说的事提了。又道:“孩子的意思是不想进宫的,她既然有看中的人,不如就成全了她。你抽个空去见见那个江巡检,听文英说人还不错的。” 卢俊清寻思了一下,“这是文莺亲口跟你提的?” “是啊。” 卢俊清咂咂嘴,“这事不好办啊。” 卢大太太不解,“怎么了?” “今天进宫议事,皇上还特意跟我提了句,说听说咱家有个外甥女,今年十九了。”一说起这个,卢俊清就觉脑仁疼。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对了皇上的眼了,每次单独见驾的时候,一奏完事,皇上总要跟他说几句闲话,每每总文及他的家事。 今天就跟他提了句关于他外甥女的,他当时还没纳过闷来,只随口虚应了两句,后来出来才知道皇上下旨十九岁以上的未嫁女子参加选秀。 若是往常询问也就罢了,今天特意说了这么一句,这不是明摆着要叫郭文莺进宫吗?可自己外甥女又不想去,这可麻烦了。 卢大太太也觉有些难,问道:“皇上可直接说了让文莺进宫的事?” “这倒没提。” “没提就好,所幸装个糊涂,咱们就当不知道,先给文莺把亲下来再说吧。” 卢俊清连连点头,还是自己夫人明事理。往年都是十三岁到十八岁的参选,虽说选秀之年有不许私自定亲的规定,但这十来年都是摆设,先皇也没真的选过人入宫,大都走走过场,所以各家该定亲的还是定亲。既然没有明旨下来,他们也就按老例办了。 谁让皇上你不明说呢,你不说就当不知道,横竖他也不想拿外甥女搏前程,惹恼了皇上,大不了辞官不做了。 “行,我明天就去见见那个姓江的。” 能让她外甥女看中的,想必也不是一般人吧。 ※ 江一行一早从家里出来,刚到衙上,就有人跟他说,吏部来人说要他走一趟。 去吏部?江一行一怔,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犯什么事了? 他们这些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在京中一抓一大把,下雨天一块匾砸下来,恨不得都能砸中俩七品。 让他去吏部?这是出什么事了? 问了那来送信的官员,“大人,这是有什么事找下官?” 那虽不过是个吏部主事,却是一脸高傲,眼睛长在脑袋顶上,看都不看他一眼,只轻蔑的哼一声。 他一看那样,索性也不问了,反正自己也没做过什么作奸犯科的,大不了是得罪谁被人教训一顿罢了。 进了吏部大门,却直接被人带到尚书大人的公房,他在门口站了半晌,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堂堂吏部尚书见他,能是骂他一顿吗?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见,他小心翼翼的推门进去,只见一个身着红袍的官员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神情甚是严肃。 他心知是吏部堂官卢大人,忙见礼,“下官见过尚书大人。” 卢俊清抬头看了他一眼,长相适中,说不上多俊,却看着挺舒服,行止做派也是个老实稳重的。他让人打听过,这江一行人品不错,官声也很好,不贪污受罪,也不出入烟花之地,平时生活简单,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他暗自点头,外甥女的眼光也算不错,像个能过日子的。 他问道:“听说你是甲子年武科探花出身?” 江一行忙答:“回大人,正是如此,下官自幼学武,会些拳脚。” 第三百零二章 定亲 “可读过书?” “幼时家中也有些钱财,请过私塾,多少也也读过几本。” “父母什么时候过世的?” “有七八年了。” “可定亲了?” “尚无。”江一行嘴上答着,心里忍不住想,这卢大人问这些做什么?莫不是想为我做媒不成?想到此禁不住想起隔壁邻居家住的那位郭小姐,也不知她去了何处,好几日都没见到人了。 卢俊清又细细打量了他几眼,也看不出太出来他究竟哪点吸引的自己外甥女,他身上穿着半旧的官服,倒也算恭敬,除了看着还算‘舒服’这点外,也瞧不出有哪点出彩的。说实在的,跟宫里那位做金銮殿的,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不说地位天壤之别,就是说话、做派、模样也相去甚远。 她怎么就瞧不上皇上,非得嫁给这么个普通人呢? 不过这样也好,宫里不是个好地方,嫁个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好处。这小子看着脾气秉性都是好的,想必日后也不会薄待了自家孩子。 他打定主意,便道:“本官有个外甥女,今年十九,与你年岁相合,模样也生的好,想说你给,你看如何?” 若是旁人,一听吏部尚书的外甥女,怕早高兴的跳起来了,可江一行却并没什么喜色,只道:“实不相瞒,下官与一人有约,约未成,不敢有违,怕要辜负大人一番美意了。” 卢俊清没想到他会拒绝,微微一怔,竟问出来,“你与何人有约?” “是我邻居家的一位小姐,虽不知道她姓名身世,但我既然与她约定给彼此一个机会,便不敢违约他娶。” “可与她定亲?” “未曾。” “可相许一生。” “未曾。” 卢俊清笑了,倒是个实心眼的。他总算知道郭文莺看上他哪儿了,如此守信,又人品正直,确实可托付终身。 想起郭文莺说过与这江巡检有约的事,不由笑起来:“实在与你说,那位与你有约的小姐便是本官的外甥女,你选个吉日便到永定侯府提亲就是了。” 江一行大喜,他没想到提的就是郭文莺,更没想到郭小姐是吏部尚书的外甥女,又是永定侯府的千金,这样的豪门出来的小姐居然选上他,简直是意外之喜。 他本就对郭文莺有几分喜欢,那么一个从容、宁静的小姐,与她站在一处都觉得心情愉悦。两人就好像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总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并不十分看重家世,只是难得她身上的气质,让他很想相约着一起走下去。 虽心里也有几分犹豫,对方身份太高,恐他不能般配,但瞬间就被巨大的欣喜给冲淡了。 “是,我这就去找媒婆。”他慌慌张张跑出去,一时紧张,差点撞在门框上,手揉着额头,笑得一脸憨直。 卢俊清忍不住摇摇头,心里暗道,文莺真的是喜欢他吗?这么一个处处平凡的人,她这样的性子怎会喜欢的? 他摸不清郭文莺的心思,其实郭文莺也摸不清自己在想什么。要说有多喜欢,一见钟情,真谈不上。或者只是在一个对的时间,遇上一个刚好不讨厌的人,想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吧。嫁人与她来说是可有可无的,既然非得嫁一个,倒不如选个危险系数最小的。 卢俊清回去把这事一说,第二日卢大太太便上永定侯府拜访了。 傅莹最不喜欢见这个卢太太,性子直不说,一说起话来就呛人,有时候被她气个半死,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卢大太太也不喜欢这位,她肯上门,完全是为了郭文莺。两人虚伪的寒暄了两句,便索性直奔主题。 “侯夫人,我来呢是为了文莺的婚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傅莹见她叫自己侯夫人,不由变露喜色,这个执拗的,终于不叫自己二太太了。 她心里得意,嘴上却道:“舅夫人这是郭家的事,不该舅夫人操心吧。” 卢大太太暗骂“不要脸”,想趁机拿捏他们吗? 她道:“虽说是郭府的事,可到底也是咱家老爷的外甥女,咱家老爷领着吏部差事,这每天派出去的事那么多,实在太忙了,也没空管孩子的婚事,这不是就交托给我了,怎么也得叫我多操操心。” 傅莹脑子一动,她好好的提什么吏部差事做什么? 她本是聪明人,立刻知道这是在敲打郭家呢,前些日子侯爷刚谋了个差事,正是归吏部管辖,吏部乃是六部之首,差事办的好坏都是尚书大人一句话。 哼,这是跟她玩心眼呢。 心里恼恨,脸上却笑道:“瞧舅夫人说的,舅夫人跟咱们也是一家人,没什么管不了的,这是看中哪一家了?” 卢大太太便把江巡检的事说了,傅莹原先还以为他们会提个什么高门,一听是个七品小官,又是个没爹没娘的,顿时心中一喜。正愁不知道怎么把郭文莺嫁出去呢,她倒自己挑了这么个门不当户不对的,这样也好,也省得她费事了,左右是不能让那贱人生的女儿嫁的比自己女儿好就是了。 她忙点头,“行吧,回头我跟侯爷说说,叫人上门提亲就是了。” 卢大太太也没想到这么顺利,见她同意,不由暗道,这要真是找个高门,怕这傅太太也不会那么好说话了,总归是见不得文莺好的。文莺那孩子早点嫁出去也好,也省得在府里再受了算计。 两人谈婚事的时候,郭文莺已经悄悄从后门出来,坐着雇来的马车去了宴府楼。 她跟路唯新约好今天在宴府楼碰面,她是女子装扮,为了怕人发现特意披了个斗篷,大热的天不一会儿就捂了一身的汗。 进了雅阁,路唯新带着两个锦衣卫正在等她,他今日也穿着锦衣卫官服,鱼尾服配着绣春刀还真有种说不出的帅气。 郭文莺看了一眼,若是在军中她指定对她吹口哨,这小子真是越长越帅了,怪不得京中许多贵女对他爱慕不已。 第三百零三章 默契 路唯新故意在她面前转了一圈,笑得眉眼弯弯的,“怎么样?我穿这身是不是很好看?” 郭文莺点点头,“确实不错,带着你上街买什么东西,都没人敢跟我收钱了。” 锦衣卫掌管刑狱,赋予巡察缉捕之权,下设镇抚司,可以不经圣旨侦察、逮捕、审问,虽不是想抓谁就抓谁,可抓了你也没脾气。天下人都知道锦衣卫不好惹,他那一身不叫衣服,叫虎皮。 路唯新摸摸脑袋,却也并没觉得尴尬,平常他也看不上锦衣卫,不过自从穿了这身皮,敢惹他的人顿时少了不少。那日他推封敬卿下湖,他都没敢对自己报复,由此可见一斑了。 郭文莺坐下来,叫小二过来点菜,那小二吓得手都哆嗦,路唯新问了句,“你怕什么?”吓得小二差点尿了裤子。 路唯新无奈的摸着下巴,下回出门他一定不穿这身皮了。 随便点了几个菜,又唤了两个锦衣卫进来,对郭文莺道:“这两人暂时跟着你查案吧,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那两个锦衣卫站起来,抱拳拱手,“陆斌见过小姐”“陈翔见过小姐。” 郭文莺微微点头,“多谢两位了。” 她说话的样子实在不像个闺阁女子,两个锦衣卫有些发愣,暗自嘀咕这小姐到底是什么人。 路唯新问道:“你到底想要他们查什么?” “是十四年前的一宗事。” 郭文莺把十四年前发生在郭家的事简单说了一下,其实对于当年的事她也不怎么清楚,只是听奶娘提起过,当年母亲被人抓奸在床。那人是个乙亥年的举子,进京赶考无意中遇到了母亲,两人相恋,然后背着父亲做出了苟且之事。 但是郭文莺根本不信这个,先不说母亲那么骄傲的人绝不会做这种事,尤其这件事发生的太巧,怎么就刚好就在中秋节这点被发现了? 众目睽睽之下,任何解释都没有作用,他们就借着这个由头把母亲活活逼死了。 奶娘也不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母亲说不舒服,早早就睡下了,后来伺候傅莹的小丫鬟过来,叫母亲身边的大丫鬟兰香去领月饼,奶娘则被徐嬷嬷叫去绘花样子了。 那时候母亲身边伺候的人全都有事走了,就剩母亲一个。然后傅莹就带着人来抓奸,一切都像是计划好的,巧的不能再巧了。 这是隐私之事,一般人绝不会泄露出去,就像当年郭家为了隐瞒真相,只对外说是暴毙的,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是自杀。当时还是祖母亲手把白绫扔到母亲面前,逼她自裁。 一想到当时的场景,当时母亲的哭泣和无助,郭文莺就觉心里刺痛,她憎恨傅莹,憎恨祖母。那个只知道对母亲大喊,怒骂母亲“不知廉耻”的老太太,她打心眼里厌恶她。就像她也厌恶她一样,自从回到郭家,她从没见过那个可以唤作“祖母”的人。 那人也不愿见她,也幸好她不肯见她,否则她真怕自己会当面顶撞,说出不敬的话。 郭文莺平静的叙述完这个故事,随后又道:“那书生叫徐航,当年事后他就不见了,你们找到这个人,然后把当年的真相挖出来。” 陆斌和陈翔对望了一眼,同时道:“小姐放心。” 路唯新问道:“文莺,这等私事你真想揭出来吗?若被人知道了,不管当年谁对谁错,恐对你的名声都不好。” 郭文莺一笑,“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让母亲冤屈而死。” 路唯新这厮,居然点头,“反正你也不在乎名声。” 郭文莺好笑,对着他肩头捶了一拳,随后两人相视一笑,这么多年的默契,让他们彼此都明白对方心里想什么。更何况两人还都是那种闯祸都闯大的,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 望着他那张英俊带笑的脸,她不由抿着嘴笑,“如果我有你这样一个兄弟就好了。” 路唯新心说,我才不想做你兄弟呢。 事情都敲定下来,吃完饭,郭文莺就起身离开了。她不能在外面待太久,这就是做女人的坏处,出个门都有诸多限制。 从雅阁出来,正要往酒楼门口走,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人,伸手就要掀她的斗篷,流气道:“小娘子,叫小爷看看你长得什么样?” 郭文莺不由皱皱眉,这么熟悉的声音真是想忘也忘不了。 这丫的钟怀,不管她是男是女,他都要调戏一把吗? 那人还真是钟怀,今天他请几个兄弟喝酒,四大纨绔今天到了三个,除了钟怀外,还有怀玉公主家的小祖宗齐坤,户部尚书的小儿子胡东。男人们在一起,话题最多的当然是聊女人。尤其是一帮色、痞们都在讨论到底什么样的女人好看。有的说要胸大的,有的说要脸蛋好的,还有的说要个高腰细的才好。 正聊得火热,忽然瞧见对面雅阁里出来一个女子。那女子正是高个细腰,从后面看身材很是不错,只可惜包的太过严实,看不清脸长什么样。 齐坤拍了一百两银票在桌上,“我赌一百两,那是个美人。” 胡东笑起来,“那我赌二百两,那是个丑八怪。” 两人一起看钟怀,“你呢?” 钟怀则笑着把两张银票揣进怀里,“那我去瞧瞧,看你俩谁说的对。” 齐坤道:“就你鸡贼,这个时候,不管谁赢占便宜的都是你。” 钟怀眨眼,“万一小娘子打人,我岂不是很吃亏?” 两人“嘁”一声,哪儿就能碰见会打人的小娘子了? 钟怀大笑着,一个箭步走过去,从后面去拽郭文莺的斗篷。 斗篷拽下来了,就在这一瞬间郭文莺动了,她的拳头奋力的挥向那张想起来就讨厌的脸,“噗”的一声正中目标。 钟怀疼得“哎呦”一声,待看清郭文莺的脸,不由眼睁得大大的,“娇娇,是你吗?” “鬼才是你的娇娇。”郭文莺一开口,声音略带沙哑,辨识力还是很强的。 钟怀笑起来,“果然是你,娇娇,没想到你穿女装也这么好看。” 第三百零四章 提亲 郭文莺哼一声,看他一只手捂着眼居然还能笑得出来,看来那一拳打得轻了。 她怒道:“滚开。” 钟怀则笑,“我就不滚开,你能把我怎么样?” 后面齐坤和胡东跑过来,看他捂眼的样子都大笑,“果然美人带刺的,还真打人了。” 郭文莺想走,钟怀却拉着她不肯,指着她的胸夸张的叫,“你是女人?你居然有这玩意,你居然是个女人。” 郭文莺真想打死他,这人简直天生克她的,每次见他都没好事。 她冷冷一笑,“钟世子,我劝你拿开那只脏手,否则不定你身上少点什么。” 钟怀咧嘴,“哈,你还敢威胁本世子?” 郭文莺也不说话,只从怀里摸出一把火铳,抵在他下腹的位置,阴笑着:“世子爷还觉得是威胁吗?” 郭文莺早就想这么做,他那个碍事的玩意,留着就是个祸害,倒不如早点给他弄没了。 钟怀一骇,慌忙放开她的袖子,“娇娇,好好说话,冷静,冷静啊。” 郭文莺收了手,冷笑一声,转身离开了。 钟怀对着她的背影看了半天,忽的笑起来,“这娘们有意思,老子想娶她了。” 齐坤怔了怔,随后大笑起来,“你不是不喜欢女人吗?怎么也想娶妻了?” 钟怀咂咂嘴,“凡事都有例外,这是第一个我不讨厌的女人,或者可以尝试一下,娶到身边,再好好折磨一番,也别有乐趣。” 齐坤和胡同同时挑起大指,“行,你牛。” 钟怀向来是说到做到的,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自己母亲。 “娘,我要成亲。” 钟太太正喝茶呢,一听这话,一口茶差点从嘴里喷出来。 她惊骇不已,“我的儿,你什么时候转性了?” 她自然知道自己儿子不正常,哪家正常孩子房里没有丫鬟,全是小厮的,还常常弄几个小倌在府里取乐?让他娶妻,跟要他的命似得,每次一说就翻脸,这会儿居然要娶妻了? 她兴奋地站起来,“你看上谁家闺女了?”心说,甭管是哪家的女儿,只要是母的就行。 “郭家的。”钟怀笑得灿烂,他已经打听清楚了,姓郭的,永定侯府的小姐,哪儿哪儿跟他都很配嘛。 “好,明天娘就去提亲,亲自去,不,叫上你舅母,姨母,一起去。” 钟太太越想越兴奋,命人准备香炉祭品,她要好好拜拜祖宗,钟家祖宗保佑,她儿子终于开始想女人了。 …… ※ 封敬亭躺在御书房的软榻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听着暗七汇报近日郭文莺的情况。他每过三天都要听一次汇报,而显然那丫头的日子过得比他精彩多了。 皇宫里的日子太无趣,让他忍不住都想出宫找她了。 “十四日,长平公主府,封敬卿抓住郭小姐香足,神态暧昧,不堪入目。” 暗七念着,忍不住抬头偷瞧了皇上一眼,小声道:“皇上要不要听听暗一写回来的现场版描述?” “念。”封敬亭依旧闭着眼,声音却明显高了一分。 暗七轻叹,暗一写的东西,才是真正的不堪入目啊。 他轻咳一声,念道: “啊,王爷,你放开我。” “我不要放。” “你不放我就要大叫了。” “叫破喉咙也没人理你。”以上是一阵怪笑声。 “救命啊,不要啊——” “小姐的香足好香啊,肌肤好滑啊。” “你这个坏人,人家不理你了。” …… 封敬亭听得嘴角抽了抽,忽想起前几日暗一传回来的在甜水街鸭梨胡同后花园的一幕。 郭文莺与江一行两人对面而立,其对话更是惊悚。 “啊,江巡检,你要吃葡萄吗?” “我不吃,葡萄酸。” “你吃嘛,我来喂你。来,啊——” 扭捏的凑上去,“啊——” “葡萄甜吗?” “甜。” “死相,酸的你也说甜。” “小姐喂的肯定好吃,就是酸的,心里也甜。” “恩恩,人家不来了……” “江某爱慕小姐……” 这前后两个场景一对照,他头上青筋开始根根往外蹦,咬牙道:“暗一这表述的本事,不写话本真是亏了,他还当暗卫做什么,把他放戏台上唱戏多好。” 暗七也觉得酸的倒牙,嘿嘿一笑,“暗一确实夸张了点,皇上您别当真,小姐绝对忠于您的。那都是没影的事。” 封敬亭哼哼两声,若不是他知道郭文莺的脾气,绝不会说出这么恶心的话来,他还真得叫这暗一给气死了。叫他看着郭文莺,每次都要给他弄个话本子来,要多暧昧有多暧昧,让他平白多生了不少气。 他蹙眉,“对了,那个江一行到底是什么人,可查出来了?” “是。”暗七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念道:“江一行,河北霸州人氏,甲子年武科探花,现任七品巡河巡检,二十四岁,未婚,父母双亡,家中有良田百亩,店铺十个,赚钱的七个,农庄三座,京中甜水街宅院一座,御水街宅院一座,沉水街宅院一座。” 封敬亭冷哼,“这小子还挺有钱的。” 暗七忙道:“再有钱也比不上皇上,皇上富有四海,是天下第一人。” 封敬亭虽没说话,表情却很是当真,他虽觉得郭文莺不可能会舍他,而就那个什么狗屁巡检。可这丫头脾气也不知不咋地,脾气那么臭,惹的桃花倒不少。刚处理完一个方云棠,这又从哪儿冒出这么一个? 本来方家没那么容易退亲的,他让徐茂跑了一趟江州,软硬兼施,逼着方家退了亲。这还没消停几天呢,又出了这事了。 还有那个封敬卿,爷老子的,上回动了他的女人还没找他算账呢,这次居然敢摸郭文莺的香足,回头老子活劈了他。 不过几日就见了两个男人,又是喂葡萄,又是摸香足,那下一回是不是还要整段床戏给他?不行,他得亲自看着点,绝不能让那丫头给他弄顶绿帽子戴戴。 越想越不放心,再也躺不下去了,吩咐人赶紧备车,他要出宫一趟。 暗七看看外面天色,这大晚上的,宫中都快下钥了,皇上这闹什么? 第三百零五章 偷摸 郭文莺因着心里有事,晚上也没吃几口饭。 晚饭过后,一个庶出的妹妹过来看她,还带着自己新做的点心。 对于这个庶出妹妹郭云晴,郭文莺也没见过两回,根本谈不上亲近不亲近.不过她对她却甚是殷勤,不时过来看她,有时还亲手做些点心拿过来。 自来伸手不打笑脸人,有人愿意亲近她,她也没有把人赶出去的道理。 让鸢儿上了茶,她坐着陪郭云晴说话,简单说些平时里的琐事。 其实她和她也没什么共同语言,绣花针线她不会,琴棋书画她也不太懂,唯一能说的就是描个花样子怎么上色,这还不是她的强项。 她有两个庶出妹妹一个叫郭云晴,是薛姨娘生的,一个叫郭晓月,是董姨娘生的,今年都不过十四五岁。 郭晓月长得还不错,说话也讨喜,很得傅莹的意,不过这个郭云晴就没那么幸运了,当年薛姨娘活着的时候,就和傅莹对着干,两人没少拉仇恨,现在薛姨娘一蹬腿,郭云晴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尤其这郭云晴也并没继承自己母亲的美貌,长得不算太出色,针织女红也做的一般,唯一拿的出手的就是能做些精细点心。便时常拿来讨好郭文莺。 “姐姐,这点心还合你的口味吗?”郭云晴小心翼翼地问着,这已经是今晚她第三次问她点心的事。 郭文莺随口应了一声,看她对自己赔尽小心,不由皱皱眉,“妹妹可是有事吗?” “啊?”郭云晴一时没反应过来,后来忙摇了摇头,“也没,没什么事。” 郭文莺睃了她一眼,自她进了郭府,府里人看着她不讨老太太和傅莹喜欢,对她捧高踩低,冷嘲热讽的不少,只有这个妹妹,一直待她很热情,甚至可以说有些巴结着她。 郭文莺一直不明白她什么意思,若是没所求,何必与她套近乎?不是她不相信什么姐妹情深,只知道这世上绝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她道:“时候不早,姐姐还要沐浴一番,就不奉陪了。” “好,好。”郭云晴忙站起来,有些结结巴巴地,“我这就走……,我……改日再来看姐姐。” 送她出去,郭文莺不由一叹,她还是不喜欢这种藏着掖着的性子,有什么就说什么,相比较而言郭婉云的性格,看着就比她舒服多了。 郭云晴走到外面,心还砰砰直跳,这个姐姐真是厉害,随便一个眼神,就吓得她说出话来了。 她垂首走着,身后跟着丫鬟小雨低声道:“小姐,咱们是不是巴结错了人?这府里有什么事也不是大小姐说了算的。” 郭云晴摇摇头,“你不懂。”她与郭晓月不一样,郭晓月有董姨娘,董姨娘又得宠,就算同时庶出,也比她吃香的多。 她没娘,自己长得又不出色,备不住什么时候就让傅太太给贱卖了。她巴着郭文莺,并不是因为郭文莺是郭府的小姐,而是她见过一身官服的她,不管她是不是她想的那个人,这个大姐姐都是极有本事的。 大姐姐进府也有十几日了,府里明里暗里的挤兑不知有多少,都伤不了大姐姐分毫。且大姐姐还有个吏部尚书的舅舅,不管怎么说也比自己强的不是一星半点。在这府里她是个没根的,爹爹不喜欢她,又不得主母喜欢,目前也只有这个姐姐是她能巴得上的。 她别的也不敢奢求,只求将来有一天她出事的时候,大姐姐能伸手捞她一把。可惜她好像并不讨大姐姐喜欢,要做些什么事,才能换了大姐姐一片真心呢? 她心里琢磨着,突然听到小雨叫一声,“小姐,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黑影闪过?” 郭云晴微怔,“什么黑影?” “我也不知道啊,不知是不是眼花了,好像有个影子往大小姐住的青桐院去了。” 青桐院?会不会大姐姐出什么事啊? 郭云晴心惊不已,忙道:“你去叫家丁,我去青桐院看看。”她说着转身往回走去。 此时郭文莺正在房里准备沐浴,今天出去了一趟,被钟怀那厮抓了袖子,回来时候就觉浑身哪儿都难受。 脱了衣服,光着身子坐进浴桶,温热的水让她觉得甚是舒服。寻思着哪天有了钱,也盖个温泉庄子,没事的时候就去享受一番。 屋里不知何时弥漫起一阵异香,似花非花,甚是好闻。她吸了一口,心想着红香就是喜欢调弄这些花呀草呀的,这是给她点的什么香啊? 正思索着,忽然窗户动了一下,她吓得一惊,迅速抓起一旁的衣服掩在身上,喝道:“是谁——” 一个人影从窗户中翻过来,动作利落之极,可见不知翻过多少遍了。 在看清那人影的长相,郭文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娘的是在做梦吗?怎么深更半夜居然看见他了? 见她一副见鬼了的表情,封敬亭忍不住一笑,“娇娇,这也没几个月不见,你这就不认得爷了?” 又是娇娇。郭文莺头疼的厉害,几乎咬牙道:“我不是娇娇。” “娇娇,你真是没良心,爷想你想得心都疼了,你刚一见面就赶爷走,也太不给爷面子了。你可知道那一日以为你死了,爷多伤心啊,还专门写了悼词叨念你。要不要爷给你念念?” 他捧着心口,做出一副心痛不已,又深情款款的模样。看得郭文莺一阵恶寒,刚想喝骂,忽意识到他现在身份变了,他已经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不是她能随便呵斥的。 只是谁能告诉她,一个九五之尊大半夜的跑到她这儿来干什么?还是从窗户里进来的?虽然这样的事从前他也干的多了,但到底那会儿还没当皇帝啊。 她咬咬牙,“皇帝陛下,您半夜闯民女闺房,就是为了念悼词吗?”丫的,别说现在她还活着,就是死了也不想听他念什么悼词。 封敬亭痞痞一笑,一双该挖出来的yin眼在她那裸露的前胸,白嫩的大腿上扫了一样,对着她挑衅的扬扬唇,“你说呢?” 第三百零六章 摸摸 真难得这个时候郭文莺还能语气正常的和他说话,实在被他折磨的次数太多,看光了也不止这一回,自己要真表现出羞涩,倒真得了这色痞的意了。 你说他身份变了,怎么还是没长进呢?他后宫女人成批成河的,他想看一百个都能脱光了排成排供他欣赏,何必大半夜跑这儿来看她? 封敬亭却觉得有种前所未有的解脱,做了几个月的皇帝,每天板着脸,端着范儿,真是快把他憋坏了。也只有面对她时,他才能露出自己的本性,当然也只有她能耐得住他的折磨,若是换个旁的女人,早尖叫了吓昏过去了,白白失了兴味儿。 真是后悔啊,早知道她在洗澡,换个别的春春的药给她试试,他倒想看看她主动投怀送抱是个什么样子。 他腆着脸笑,“娇娇,别遮了,快让爷看看,爷得好好摸摸你,这几月没见,爷的娇娇好像又变漂亮了。” 郭文莺哪肯叫他看,一把抓起床上的被子,披着就要跑,可刚跑了两步,却只觉得身子绵软,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被尽卸了下来,身子歪歪一栽,便是倒在了封敬亭伸过来的长臂之中。 她惊叫道:“你倒是给我下了什么药?”心里想着刚才那阵香气肯定有问题,不如怎么这会儿便浑身绵软无力了? 封敬亭轻巧地抱起了怀里娇弱的女子,毫无愧色地说道:“方才见娇娇沐浴多时不肯出来,闲极无聊,便是在香炉里放了点安稳心神,松懈肌理的药剂。娇娇前些时日为朕东征西讨的也累了,朕心疼你,就给你用了药,倒是可以松缓了疼痛,娇娇一会且不要怕,爷便是缓缓疼爱,绝不让娇娇疼到……” 郭文莺大骇,他这意思是打算在她房里要了她吗?他怎么可以不要脸到这种程度?一个堂堂皇帝,在臣子的家里,强了人家女儿,要是传出去,他脸都不要了? 郭文莺被轻放到了床榻上,被封敬亭轻巧地剥了睡衣,露出了丝缎的肚兜、胫衣,便是白生生地晃花了人眼。 “你个……下作……下……流。” 听闻了郭文莺的怒骂,封敬亭露齿一笑:“娇娇当真是误会了朕的怜花之心了,朕是真的心疼你,只是朕天赋异禀,倒是略雄壮了些,看着娇娇身体娇弱,便是怜惜你初次的不适,此番用了药,便可耐过这一遭,以后与朕朝夕相处,尽透了雨露后,便可尝到鱼水之欢的滋味了……” 郭文莺被他这番无耻已极的言词,说得早就羞臊得睁不开眼,没想到他身份升级,其无耻程度也跟着升级了? 一想到他刚才的话,更是唬得有些魂飞之感,他倒是藏了什么毒蛇蟒怪?竟是得灌了药才能消受? 其实封敬亭也不是真想在这里与她如何,只是想吓吓她,她平白让他担惊受怕了一场,还害了他流了几滴眼泪,这笔账总要算一算。最可恨的她居然还敢趁着他腾不出空的当口,去勾引小白脸,这两笔账合到一处,只是这点惊吓,那还是他心疼她了。 当然,扒光自己喜欢的女人,也属于男人的恶趣味。这白花花的皮肉,真是滑不留手,又香又软又好看。让他憋了许久的欲望,忍不住也抬了头。 感觉到抵在自己大腿上的东西,郭文莺脸都绿了,若他真的这么碰了她,她一定先弑君,再咬舌自尽。 封敬亭深吸一口,也不敢再动,可怜兮兮地望着她,“娇娇,爷真的想你。要不你摸摸。”他拿着她的手去碰,告诉她是哪里想她了。 郭文莺忍不住对着帐子翻了个白眼,心说,“皇上你还能更不要脸些吗?” 她拼命挣扎,不过最终封敬亭也没再有过多的动作,因为有人来了。 青桐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喧闹声,似有许多人往这边来了。 郭文莺一惊,下意识去推封敬亭,可一时酸软无力,连手臂都抬不起来。 她低声道:“快把解药给我。”若是旁人发现她和他在一起,名声坏了倒不打紧,她肯定就要进宫了。 封敬亭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颗药用牙齿咬着,那意思说,想要你自己来拿啊。 郭文莺手动不了,能动的只有嘴。她咬了咬唇,慢慢撅着嘴凑过去,在封敬亭假装冷峻的脸上轻轻地印下一吻。 封敬亭显然是不大满意,凤眼微眯道:“就是这样?你要想感受皇恩浩荡,这点代价可不行吧。”说完又冷哼了一声,“朕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郭文莺也是豁出去了,猛吸口气,再次将轻吻落到了薄唇之上…… 没成想封敬亭还是不大满意,看着美人主动后,绯红的小脸,慢悠悠地说道:“娇娇不如将小舌伸进来,舍些香涎给爷品尝品尝,爷也好喂你药不是。否则这药在爷嘴里化干净了,可再没第二颗了。” 郭文莺只觉得血气上涌,脸儿得红红的,暗自祈祷,来一道天雷赶紧劈死他得了。 耳听着外面声音越来越响,似乎还有傅莹喝问的声音,郭文莺也是豁出去了,务求一击即退这难缠的混蛋,又慢慢地附过脸去,樱唇轻启,含住了那片薄唇,再伸出一截香舌启开了皇帝陛下紧闭的牙关。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主动地亲近男人,那怯怯软软的一截入了温热的口中,便茫然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可就是这青涩的反应便如同燎原的火星子,把得道成仙的都能一路扯进了欲念的最深处,更何况一个对她垂涎已久的色痞了。 封敬亭把她紧搂住怀里的,娴熟而又饥渴地吞噬着妙人无穷的芳津,用灼热的吻去惩戒这搅乱一池春水的祸根。 也不知吻了多久,直到药效发挥作用,郭文莺能动了,才猛的推开他。 封敬亭看着她嫌恶的擦着嘴唇的样子,脸色微沉了沉,这个过河拆桥的丫头,他有那么脏吗?以后天天亲她,让她喝他的口水,看她还敢不敢嫌。 第三百零七章 藏柜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红香的声音叫道:“小姐,你在里面吗?小姐——” “在。”郭文莺哑着嗓子答了一声,“我刚沐浴完,这就出来。” 她忙起身穿衣服,一转头见封敬亭抱着胸定定地望着她,不由臊的满脸通红,她对着柜子一指,那意思叫他钻里面去。 封敬亭本来不想钻的,他怕什么?大不了把她带回宫去,谁还能把他怎么着?不过忽又觉得这事挺有意思,两人好像偷情被抓似得,便也干脆陪她玩一场。 见他真钻进衣柜,郭文莺悄悄松了口气,忙把衣服穿戴好,随后平静的打开房门。 她经历过太多大事,偶尔屋里藏个男人心里也能承受,表情镇定异常,竟半丝慌张也没露出。 红香看她出来,轻吁口气,“小姐你没事就好。” 郭文莺抬眼看看院子站了许多人,眉角微皱,“这是怎么了?” 有人道:“是三小姐房里的小雨,说看见大小姐院子外有人影闪过,怕有贼人进来惊了小姐,让咱们来看看。” 郭文莺转头看小雨。 小雨忙点头,“大小姐,真是三小姐担心你,才让奴婢叫人来的。” 郭文莺眼光扫向一旁的郭云晴,却见郭云晴一脸惊慌之色,似神色不宁,见她看她,慌忙低下了头。 郭文莺微惊,她这样子莫不是看到了什么? 有下人过来回禀,“大小姐,侯爷和夫人在外面等着小姐回话呢。” 一听傅莹在外面,郭文莺忙提步往外走,这会儿郭义显和傅莹已经进了院子。 两人之所以一起来了,还是傅莹撺掇的,她一听下人说看见有人影在郭文莺院子晃过,立刻觉得这是打击人的大好机会。别说真有事,就算没事,一番闹起来对郭文莺的名声也不好。 她越想越觉机会难得,忙拉着郭义显出来看看,还一脸担忧地说着,“万一大小姐出什么事,可怎么对卢家交代啊?” 郭义显一听卢家,也忙跟着出来了。卢俊清现在圣宠正隆,他也真怕跟卢家对上。 两人进了院子,傅莹双眼凌厉的在众人脸上扫了一遍,才转头看向郭文莺,“大小姐,你这儿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轻柔的好似能滴出水,真是一副和蔼宽厚的主母样。 郭文莺心里膈应,脸上却笑道:“回母亲,没什么事,只是一个丫鬟眼花看错了,闹了一场误会。” 傅莹转过脸去立刻变了一张面孔,大声喝问一个家丁,“四处可都搜了吗?” “院子里都搜过了,只是小姐的闺房咱们要进,小姐不让。” 傅莹暗忖越是不让搜肯定越有问题,忙对徐嬷嬷道:“你带几个人进去瞧瞧,别真进了贼了。” 她一脸‘为了大小姐好’的样子让人看了甚是恶心,郭义显却以为自己夫人真的换了脾气,对先妻的女儿好了,也道:“去看看也是好的。” 郭文莺顿觉心跳加速,可别真搜出什么来。虽然她不担心封敬亭会有什么,可到底于她没什么好处。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纹丝不动,依旧笑意吟吟的。 傅莹看了她半晌,没看出什么什么端倪,不由暗道,这大小姐真是好沉得住气。 她一转头忽瞧见一旁的郭云晴正蹑手蹑脚要往外走,不由喝道:“三姑娘,你要去哪儿?” 郭云晴吓得哆嗦了一下,“我,我就是怕吵着你们,先出去一下。” 傅莹哪里肯信,喝道:“你都看见了什么?” “没,我,我什么都没看见。”郭云晴慌忙摆手,因为心虚,还小心翼翼地扫一眼郭文莺。 这个样子,就算没什么也得让人审出什么来。郭文莺暗叹一声,到了这会儿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这会儿她很是后悔不该让人躲进柜子里,封敬亭这厮果然是惹祸的祖宗,每次见到他都没好事,她到底上辈子欠他什么了,非得折磨着还他吗? 她冷声道:“母亲若是真怀疑文莺房里有人,尽管进去搜了就是,三妹妹不过是凑巧路过,母亲也没必要逼迫她。” 傅莹笑起来,“大小姐说得是,那你们就尽管进去查查,也好放了心,别真进来淫贼什么的,坏了大小姐的名声。” 她故意这么一说,明明没什么事也得带出点事来。郭文莺心中暗恨,这个傅莹当真可恶。 徐嬷嬷带着人进了屋,在里面翻了半天,并没翻出什么来,倒是把翻箱倒柜的把她屋子翻了个稀巴烂。她似有意在找什么,分明不能藏人的边角小地方也被她一点点搜过。 郭文莺不由看向傅莹,这女人究竟想从她这儿找什么? 其实傅莹还真是有意叫人翻的,她见上回郭文莺回府时气派极大,琢磨着她可能藏了不少好东西在房里,正好借搜查的机会把那些东西弄过来。可谁知道除了一些日常用品和换衣衣服,竟什么都没有。不由心中暗忖,难道是她想错了,这丫头其实在外面很穷,车马也是从卢家借来的吗? 屋里没搜出什么,郭文莺也不意外,封敬亭的身手若是能让他们搜出来,他的功夫也白练了。 一场虚惊,郭义显有些意兴阑珊,他打了哈欠,“没什么事都让你们闹出事来,大晚上的都散了吧。” 傅莹依旧不甘心,瞪着眼看郭云晴,“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这会儿郭云晴倒镇静了许多,她摇摇头,“母亲,女儿真没看见什么,女儿和小雨瞧见一个人影,后来小雨去喊人,女儿就在原地等着,等来了人才一起进的院子。女儿真没看见什么。” 傅莹虽心中愤愤,但没找到任何证据,也无可奈何,只得让人都散了。 一帮人刚走到院门处,却见郭文云着急毛慌的跑过来。他经常在外夜宿,时而回家也是甚晚。 郭义显一见他气就不打一处来,喝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又去哪儿鬼混了?” “出事了爹。”郭文云一脸惨白地把郭义显拉到一边,说起他回家的时候看见的事。 第三百零八章 肚兜 今日回来的时候,天还不算太晚,他在外面和朋友喝了酒,还带着几分醉意。他一早出门时没坐车,正好朋友送他回来的,刚走到街口,忽然朋友低声道:“我怎么好像瞧见禁卫军了?” 他以为朋友眼花了,还笑道:“禁卫军怎么会在这儿?一定是你看错了。” 可谁知走到家门附近的时候,看见几个人影从郭府后院闪了出来,朋友也是宫中当差的,一眼认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羽林卫首领齐进,在他身旁还有大内总管徐茂。 他不认识这两人,可是那朋友绝不会看错,还低声问他,“你们家住街口,这附近可没几座宅子,别是你们家出什么事了?” 他一听瞬间酒就醒了一半,若是几个羽林卫也罢了,大内总管和羽林卫指挥使同时出现在自家附近,这是要抄家灭门吗? 他吓出一身冷汗,慌忙跑回来找父亲商议。 郭义显一听也吓得够呛,颤声问道:“你确定没看错吗?” 郭文云摇摇头,“我朋友是府军卫的,他常在宫里走动,绝不会看错。” 南齐亲军十二卫都是皇上的亲兵,分别是:锦衣卫、旗手卫、金吾前卫、金吾后卫、羽林左卫、羽林右卫、府军卫、府军左卫、府军右卫、府军前卫、府军后卫、虎贲左卫。守紫禁城的就是羽林卫、金吾卫和府军卫。平时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会混个脸熟。若是旁人不认识还有可能,皇上身边的两大红人,怎么可能会认错? 郭义显也深以为不会看错,但是这深更半夜的,羽林卫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他家附近?想派人探查一下,又没这胆子,若被发现敢打听皇上亲卫,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紧张的搓了半天手,转头问郭文云,“他们当时可看见你了?” “当时我醉醺醺的被朋友扶着,这深更半夜应该不会注意。” 郭义显点点头,嘱咐他,“这事你就当没看见,对谁也不要说起,省得惹祸上身。” 郭文云忙应了,只觉心砰砰跳个不停,最近总没好事发生,可别真惹上什么大乱子。 到底这些人打晚上的跑这儿来干什么? 这话齐进其实也很想问,宫里刚点了灯,皇上突然就要出宫,一帮之人着急毛慌的准备,也没敢多带人,生怕被看出来,还都穿着便装。本以为是什么火急火燎的大事,没想到皇上竟转悠到荣礼街,进了郭家宅院,还是一个人翻墙进去的。 皇上口谕“不许跟着”,谁敢在后面找不自在,他们只能找个犄角旮旯猫着,护卫着皇上别出了不测。 徐茂一见这郭府宅院,就知道皇上找谁来了,他还以为好几月皇上没惦记那人,都淡了呢。原来这么久了,放在心尖尖上的还是那一个。看来用不了多久,宫中就要多个女主人了。 听着齐进一肚子牢骚抱怨着,他也不支声,只抿嘴笑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看见皇上翻墙出来,身手那叫一个利索,从前翻军营,翻船场,现在改翻府宅了,果然是训练有素啊。 徐茂慌忙迎上去,笑得一脸灿然,“爷可尽兴了?” “尽你娘的兴了。”封敬亭骂着,那脸上分明是一副欲求不满。 本来还能多尝点甜头,结果生生被人给搅了,你说他和郭文莺的事怎么就这么不顺,摸也摸了,亲也亲了,就差那临门一捅,总觉得不够圆满啊。 从身上摸出个东西塞给徐茂,“给爷好好收着,挑好的做个一百件来。”他回头非得让那丫头一件件穿给他看。 徐茂借着月光一看,见是个女人肚兜,不由脸上微绿,你说这位爷登了大位怎么也不长进点?这指定不知从哪儿摸来的,偷女人肚兜的事爷干得出来,这说出去谁信啊? 幸亏知道皇上真面目的就那么几个,连齐进都以为爷是位正人君子,你说这得隐藏的多深啊? 其实封敬亭也没想摸个肚兜放在身上,只是他往衣柜里一钻,立刻便有一股女人身上特有的殷香钻进鼻子。他嗅到心旷神怡,越发觉得躲衣柜是个好差事。柜子中间林林总总挂了一排衣服,其中有郭文莺的亵衣,还有肚兜,他顺手抓了一个在鼻端嗅着。越嗅越觉好闻,然后就顺手揣怀里了。 郭文莺身上很少有脂粉的香气,但就是这种天然香更能勾起男人深层次的欲望,若不是时候不对,他还真想冲出去再把她扒光了好好嗅一遍。 后来外面人吵着要进来搜查,他才从衣柜出来,翻身上了房梁。等了一会儿见人都走了,便从窗户里出去,顺着来时的路爬出院子了。 齐进道:“爷,咱们回宫吗?” 封敬亭点点头上了马车,回身吩咐他,“若有人问起,就说近来京里不安全,朕亲自巡查京畿了。” 齐进应了一声,心里却忍不住腹诽,你们家巡查京畿都是查到人家宅院里去来了? 当然,皇上的行踪也没人敢问,除了太后没事啰嗦两句,谁敢在皇上跟前说三道四? ※ 等人都走光,郭文莺打开衣橱早没了封敬亭的人影,她不由松了口气,让红香把门都锁死了才睡的觉。 这一回得了教训,以后可再不敢晚上沐浴了,封敬亭这个没谱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再翻一次墙? 他也是,宫里那么多女人,还不够他玩的,老折磨她做什么?看来真得赶紧把自己嫁出去了,她就不信他会做出强别人媳妇的事。 不过这事还真不一定,大晚上翻墙偷情的事他也干得出来,她若真出了嫁,到时候还得害得夫君戴绿帽子。那才真叫害苦了人呢。 这一想,竟有些不敢出嫁了,若是封敬亭知道自己背着他谋划嫁人的事,还不定闹出什么来呢。 今日红香守夜,看着小姐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烙饼,不由暗道,小姐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受了惊吓? 郭文莺确实受了惊吓,在她十三岁那年,叫一个无赖给惊着了,到现在还没回过魂儿来。他奶奶的,自己怎么就碰上他了?甩还甩不掉了。 第三百零九章 百家求 次日中午,郭云晴来找郭文莺,还没开口便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郭文莺知道昨晚的事她多半听见了,她说和小雨分开在原地等着,肯定是在撒谎,而那会儿她多半是到了自己院子。 她乍见封敬亭时受了惊吓,一时情急未必把声音压到最低,很可能她听到了什么。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帮自己隐瞒,不过就算事情漏出去,她也不怕。她郭文莺这辈子什么没经历过,别人想拿捏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相比较郭云晴的忐忑不安,郭文莺过度的平静,倒让她有些不适应起来。 郭云晴也没想到自己昨晚会看到那么不堪的一幕,一向端庄的大姐姐竟然有个情人,两人还……一想到两人的对话,还有屋里发出的声音,她就觉得脸红。这会儿面对大姐姐,竟觉浑身不自在起来。 郭文莺给她倒了杯水,也不说话,只淡淡看着她。 郭云晴心里一阵紧张,哆嗦着接过杯子,好半天才道:“姐姐,我不会说出去的。” 郭文莺叹气,“你不用怕,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不过为了你好,还是都忘记了吧。” “是,是。”郭云晴拼命点头,一张脸通红一片。 一想到昨晚的事,郭文莺也觉羞臊,封敬亭那个不要脸的,连累她也一点脸面都没了。 郭云晴坐了片刻就走了,也不知是不敢面对她还是怎的,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安抚住了郭云晴,郭文莺深深吸了口气,现在局面有些失控,看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也不知江巡检什么时候会来提亲? 她心里正寻思呢,忽然红香匆匆忙忙跑进来,一进门就叫道:“小姐,不好了,提亲的来了。” 郭文莺一怔,“可是江巡检?” “不是江巡检,是君安候府,侯夫人亲自来的,还带着御史夫人、尚书夫人,还有国公夫人。” 君安候府?钟怀? 郭文莺脸都绿了,这个时候那个断袖来凑什么热闹? 这会儿前厅里,傅莹正和君安候夫人说话呢。一听说侯府是来提亲的,傅莹心里一时也不知是痛快还是不痛快。君安候府门第高,比永定侯府还高了一级,钟家是有名的豪门大族,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再加上君安候又颇得皇上恩宠,老成恩公更是三朝元老,皇上仙逝的元妃也是钟家出来的。这样的门第,她可真不想便宜了郭文莺,一想到这个她就觉不痛快。 可钟世子真不是个良配啊,听说他只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这要是郭文莺嫁过去,还不跟守活寡一样,一想到这点,又觉痛快无比。 这两种情绪交织着,一时竟不知是该应下,还是不该应下了。 君安候夫人见傅莹半天不语,以为她不乐意,忙道:“咱们两家门第相当,两个孩子人品也相当,说起来正是良配,夫人还有什么不满吗?” 御史夫人是钟怀的姨母,也帮着道:“是啊傅太太,要说起来咱们世子长得可真是不错,性子也好,外面传说的那些都是谣传,咱们世子绝不会只喜欢男人的。”言外之意,倒像是双性恋了。 成恩公夫人素来傲气,此时说话也不客气,不紧不慢道:“上一次瞧着府上大小姐,长得虽是齐整,可脾气不大好,年岁又大了,难不成还要在府上多留几年吗?” 傅莹更加犹豫了,到底许还是不许啊?上回她刚许了卢家太太,好容易说服侯爷也同意了,又出了这档子事。若是那钟怀真是个好的,她肯定一口回绝了,这半好不好的,怎么叫人办呢? 她琢磨了片刻,“这事我也做不了主,咱们大小姐是先前那位生的,我不是亲娘,这婚事也不好给定了,回头还得问过侯爷,再说也有卢家呢,卢尚书看这个外甥女心疼着呢,侯府贸贸然给定了,怕得罪卢家就不好了。” 君安候夫人有些微恼,“说到底你这是嫌弃咱们世子那些传言了。” “不是,真不是。”傅莹忙摆手,要是世子再不是东西点,没准她就想应了。 “这样吧,你们先等个信,回头等侯爷回来,问过侯爷再给您话。” 君安候夫人也没想这事第一次就能办成,他们家钟怀议了多少次亲了都没议成,也不在乎多这一回。她刚要说,“那就回头再说。” 就这时,只见一个下人匆匆进来禀报,“回太太,江家带着媒婆来求亲了。” 君安候夫人一听这个,也不忙着走了,她说怎么郭家不愿意结亲呢?原来是还有更好的。她倒要瞧瞧,到底是谁敢跟她抢儿媳妇。 傅莹一见这样,心里暗恨,这下人真没眼力价,人来了等会儿再禀报,非赶在一块,这不是拉仇恨吗? 可到了这会儿,也只能让人先请进来。 来的是江一行的姑母,她今日特意带了两个媒婆上门,正笑盈盈的往厅里走,一抬眼忽然看见厅里坐着这么多人,不由怔了怔。 她看着几位打扮的珠光宝气的太太们,“哟,这可都是郭府的亲戚吧,人真是不少。” 傅莹还没开口,君安候夫人已经问道:“你是谁?” 江太太笑道:“我夫君在吏部任职,今儿是特来替侄儿向郭家求亲的。” 君安候夫人惊得站起来,“你侄儿想娶郭家哪个小姐?” “自然是郭家大小姐。” 果然是跟她抢儿媳妇的。君安候夫人冷笑一声,“你来晚了,郭家大小姐已经定出去了。” 江太太纳闷,“什么时候定出去?那日不是说好了让咱们来提亲吗?这是定给谁了?” “定给我们君安候府了。你们算个什么门户,小门小户的也敢肖想侯府小姐,真是想瞎了你的心了。” 江太太是个嘴拙的,哪里是侯夫人的对手,被噎的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问道:“这位夫人,您是郭府哪一位啊?” “本夫人是君安候夫人。” 江太太撇嘴,合着说了半天跟郭家没半分干系啊。 第三百一十章 旨意 江太太也不理君安候夫人,转头对傅莹道:“傅太太,咱们可是先前说好的,卢家也同意了,今日带媒婆了就是要下定的。你瞅着定礼都准备好了。” 她拿了礼单给傅莹看,傅莹一看不由吓了一跳,她还以为江家穷的不行,没想到这定礼给的可真厚。 君安候夫人在旁边看着,不由撇嘴,“你有钱,当咱们侯府就是穷的吗?咱们的礼单更厚。” “徐安,把咱们的礼单拿上来。” 傅莹一吓,她可不敢随便收,虽说一家女百家求,可也只能许一家,君安候府不能得罪,江家又是先前定好的,这个她也不好做主啊。 郭文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傅莹也没非把她定给君安候府,心里明白这是看君安侯府门第太高了,多半在心里衡量哪个更差,哪个嫁过去她更吃苦吧。 这种事她也不能出面,便跟鸢儿使了个眼色,自己则转身走了。 鸢儿点点头,也没动地儿,只在旁边猫着,到底看傅太太给小姐定的什么亲。 厅堂里钟家和江家差点因为亲事打了起来,钟家气盛,君安候夫人没理也能搅三分,江太太被她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实在没辙了,亲也不议,气呼呼地走了。 傅莹费了半天嘴皮子,好容易把两边人都打发走了,只觉累出了一身虚汗。 等晚上郭义显回来,傅莹跟他说了钟家和江家来提亲的事,低声道:“上次卢家提的说要把外甥女许江家,侯爷也是同意了。这今日君安候府又来求亲,侯爷看咱们许哪一家啊?” 郭义显沉吟片刻,道:“先看看吧,皇上要选秀进宫,咱家大小姐可是在选秀之列,没准能混个娘娘当当。” 傅莹暗嗤一声,还想送闺女进宫,真是瞎了你的狗眼,郭文莺那种货还想进宫,回头她非得把这个小贱人嫁出去不可。皇上那样要才有才,要貌有貌的,怎么能便宜了小贱人? ※ 眼看已是九月,到了九月便是三年一次的选秀了。 到了这会儿,婚事还没定下来,郭文莺也是着急,等选秀旨意下了,她想嫁也嫁不了了。 可这事也急不得,封敬亭素来喜欢派人看着自己,怕是自己这边一动,宫里就得了信了。 先前他没出现,她还可以假想一下给自己找个合适的男人嫁出去,可是现在确定自己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她有些犹豫了。说实话,封敬亭那性格,她真不想多害一个人。 心情实在不好,便想出去转转,她悄悄带着鸢儿从后门出来。做大家闺秀就是这样不好,想出门都得偷偷摸摸的,还好傅莹不爱管她,平时把她当野草似得,偶尔偷溜出去一回,只要不被人看见,也没什么事。 从后门出来,刚走了一程子,突然一个人影跳到她面前,粗声粗气道:“小姐,咱家大哥要见你。” 那人是江一行身边的跟随,好像叫虎子,还是叫二虎的,长得虎头虎脑,五大三粗的。 这时候江一行找她有什么事? 郭文莺有些惊异,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人,才低声道:“江公子在哪儿?” “在东巷府的茶楼,小的这几日每天都在等小姐出府,今天终于等到了,小姐跟我走吧。咱家大哥可是急死了。” 郭文莺点点头,她也觉得应该见江一行一面,能不能成亲,两人总要商量出个准主意。 东巷府离这儿比较远,他们上了车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 这座茶楼很气派,是京都数一数二的,选在这里见面,郭文莺总觉得心里慎得慌,他们本是秘密相见,这里人多眼杂的,万一被人看见可如何是好? 江一行在二楼的包厢里,她慢步上了楼梯,刚走上二楼,忽然感觉斜对面的一间雅室里似有人在看她,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里面隔着厚厚的帘子,根本看不见是谁,可这种感觉却明显的让人头皮发麻。 她吁了口气,问二虎,“能不能换个地方?” 二虎道:“大哥还在等着呢,要不要换地方,你跟他说啊。” 郭文莺想想也是,何必自己吓自己,这才跟着他进了对面一间雅室。 就在这时,隔壁的雅室中,正坐着三个人,皆是一副高贵公子的打扮。三人相貌绝佳,个个是人中龙凤,尤其是中间一个,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那浓密的眉,高挺的鼻,绝美的唇形,无一不在张扬着高贵与优雅。如果忽视他此刻脸上的表情狰狞,这应该是个可以完全倾倒众生的美男子。 此刻他蹙紧眉,怒视着左边的男子,“你刚说什么?” 封敬卿微微一笑,也没为他的怒气所惧,他既然敢捋虎须,连这点承受力都没有,怎么行?他笑道:“四哥,我说我瞧见你那亲亲小娇娇了,你不会没看见她上楼吧?”他说着故意咂咂嘴,“啧啧,还特意打扮过了,那一身穿的妖妖娆娆的,不会是来私会情人的吧?” 封敬亭脸上顿时变颜变色,刚才和六皇子封敬远正说话呢,一时没注意,难道郭文莺竟然跑到这茶楼来了? 他招手唤进一个侍卫,吩咐道:“去瞧瞧,别让人察觉了。”倒要看看谁有这么大胆子,敢约了郭文莺喝茶了。 “是,主子。”那侍卫应声出去。 封敬卿看着他略显铁青的脸,假意叹息一声,“四哥,我早就说这女人是天下最薄情寡义的,她爱你的时候虚情假意,甜言蜜语,不爱你的时候撂爪就忘,一转脸就勾搭上别的小白脸了,真真是可恶啊。” 封敬亭咬牙,郭文莺那丫头连虚情假意都没给过他,那丫头根本就无视他的存在,合着上次的警告白瞎了? 他拿眼睃封敬卿,很觉自己这个弟弟是故意的,他说怎么好好的约他到茶楼喝茶,还约了六弟一起。原来竟是算计着要看场捉奸的好戏呢。 他自登基之后,处处受朝臣掣肘,满朝文武大臣,有一半跟他不同心,其中拥护二皇子封敬贤的已经被他剪除了,剩下的大多是三皇子封敬安手底下的。 第三百一十一章 泡妞秘法 他皇位不稳,自也不想跟两个弟弟生分了,所以封敬卿请他,才会特特的赶了来,跟两个弟弟培养一下感情。没想到他这个五弟也没安了好心啊,他多半是早就查到郭文莺要在这儿密见男人,故意拉他来看的。 封敬卿倒是对他探寻的眼神坦然受了,口中笑道:“五哥,你别生气,这女人本来就是得看得紧点,要是看不紧了,一不小心就红杏出了墙,那可是麻烦了。” 封敬亭哼一声,脸色却更是阴了几分。他的女人如何,来轮不到他打趣。 封敬远不知道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好奇道:“四哥,五哥,你们在说谁?我怎么没听明白呢?” 封敬卿笑,“你一会儿听听就明白了。”他站起身,忽然在墙上一个地方轻轻拨弄了,上面竟然露出一个圆圆的小孔。 他对着封敬远招招手,封敬远还是孩子心性,立刻跑过去,凑在小孔看,只见隔壁雅室中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正给女的倒茶,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 “文莺,你最爱喝的金品菊,尝一尝,这茶楼的金品菊是最好的。” 男子说着又把一碟蜜酥糕推到她面前,“这也是你爱吃。” 郭文莺轻轻应了一声,喝了口茶,又捡起块糕饼小口咬着,她这会儿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约在这里见面了,因为她最爱吃的东西,这家茶楼里做的最好。 她对口腹之欲并不怎么在意,好吃不好吃都吃的差不多,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他能知道,多半是向奶娘问的。 心里微有一丝甜,轻笑道:“一行,你叫我来可是有什么话?” 江一行未语脸上先是一红,“也是商议我们的亲事,姑姑说一直没信来着,让我来问问。” 隔壁房里,封敬远看到这儿,忍不住道:“那小妞看着眼熟,不是四哥府里那个吗?长得挺像的,怎么跟个男的在一起?” 他说着又回头看封敬亭,“四哥,你府里的人也不管管啊。” 封敬亭本来还抻着点劲儿,一听这个再也忍不住了,站起来凑到小孔往里面看。 这会儿江一行也不知说了什么,两个都半低着头,脸红的跟块红绸子似得。尤其是郭文莺,眉梢眼角全是笑意,那满面含春的模样,看得人满肚子火气。 封敬亭磨牙,这臭丫头跟她在一起时都是一脸嫌弃,还没见过她这么满脸春意,勾搭上一个小白脸就让她这么高兴吗?方云棠就算了,那厮好歹长得过得去,这个一脸憨样的小子到底算什么?还小白脸?他脸哪儿白了?老子后脚跟都比他脸白。 脸上阴沉的都能滴出水来了,若不是顾着身份,又有封敬卿和封敬远在一旁,他倒真想一头冲进去,一拳把那小子脑袋打爆了。 最可气的就是郭文莺了,丫头胆儿真肥啊,背着他和别的男人暗通款曲,可是忘了被他压在身子底下啥感觉了,想踹了他另嫁了? 封敬卿在一旁欣赏着自己四哥脸上变颜变色的模样,心里真好比大夏天嚼了一块冰那么痛快,暗道,一国之君又怎样?就他四哥那不会追女人的样,活该看他吃瘪。 房间内,江一行又给郭文莺倒了杯茶,低声道:“文莺,你看这事如何?要不定个日子,我去拜访一下永定侯。” 郭文莺却有些犹豫起来,她是有心想嫁他的,可是真的不想把他拉进她和封敬亭的纠纷里来。 她低声道:“一行,咱们的婚事怕是不行了。” 江一行一怔,“这是什么意思?莫非郭家不同意?” 郭文莺道:“我父亲确实不同意,后娘也想我嫁个又老又丑的,给我找的大都是鳏夫,不过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可能会害了他。 江一行急切道:“文莺,不管出什么事,咱们都能面对的,你放心,都交给我就是。” 郭文莺一叹,这事还真没办法说清楚,若真是郭义显和傅莹不同意,她还有办法。可关键不是他们啊,是封敬亭,那个脸皮厚又无耻的,身份还高的要命的色痞,她对他真的没办法。 她无奈道:“总之,这件事就此作罢吧。” 江一行站了起来,“文莺,你在说什么?什么作罢?突然间的这是怎么?” 须臾之后,郭文莺从雅间里跑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茶楼出来的,深一脚浅一脚的,一时恍惚,差点崴了脚。 她没办法向江一行解释,想说自己变心了,可看他悲痛欲绝的样子,竟无法说出口,到后来匆匆甩下他就跑了。后面江一行怎么叫她,她连头也不回。 江一行望着她的背影,平生第一次竟体会到了心痛的感觉。曾经一个老和尚给他算过命,说他命运颇多坎坷,早年父母亡逝,仕途不顺,尤其是姻缘最是一波多折,难道就要应在她身上吗? 他与她终究是有缘无分吗? ※ 封敬亭的心情比起江一行,一点也没好哪儿去。自己女人想着法的不想嫁给他,他能怎么样?难不成非得用强吗? 他越想越窝火,他堂堂皇帝非得用强的才能把女人弄到手吗?就没有什么泡妞秘法可以速成的吗? 他把徐茂叫来,问他,“你知道怎么把女人追到手?” 徐茂苦笑,“皇上,老奴八岁就进了宫,这对女人的事实在是不解啊。要不找翰林院的大学士问问,听说吴大学士可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通的。” 封敬亭摆手,“那还不赶紧叫来。” “遵旨。”徐茂匆匆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把翰林院大学士吴益叫来。 封敬亭看着地上跪的那个五六十岁的老翰林,很怀疑他能给指个什么高招。他也懒得绕弯,索性直接问道:“你说,这女人怎么才能得到她的心?” “这,老臣不知啊。”他一辈子也就娶了一个媳妇。 “不知就去查。” 吴益唯唯诺诺应了,他对皇上的事很是上心,立时翻阅经史典籍,看看上面有哪个不着调的圣贤,会记录一些泡妞方法。 三百一十二章 还是强吧 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还真叫他在一本罗某某出的书里找到了。传说这罗某某当年曾与两万个女人上过床,对春事心得颇多,他最终去世也是死在床上,一时“马上风”嗝屁着凉,真可谓是“上的伟大,死的光荣”。 封敬亭翻了几页,问他,“这书靠谱不?” “自然,自然。”吴益笑着把自己整晚熬夜掌握的心得,给他讲解。 “皇上,咱们先介绍这个后看法,您躺在女子身边,一直看她的肩膀,看着看着就会让她对您有心思的。” “嗯……想让女子有感觉,最注重的应该是姿势,比如说皇上您约女子出游,两人一起坐在山石上,这会儿皇上可以突然手肘撑着躺下,一条腿屈起,然后突然不说话,静静地凝视……” 封敬亭举起手在身上比了比位置,心急地问他,“再然后摸哪里?” 吴益摇头,“不是摸,是看。” “好吧,看哪里?” “皇上先把肩膀转过来。”吴益对着皇上眯了会儿眼,找了个自认最合适的角度,才道:“然后看肩膀,要带着所有的真诚与爱意看。” “看得人发毛为止?” “这个……发毛就不好,程度掌握在没发毛之前吧。” “就像这样……”他说着开始示范。 封敬亭看他,忽觉他那表情有种说不出的淫荡,不禁暗道,果然大儒沾上“色”字也是不靠谱的,只不知这位院长可曾背着夫人做过坏事? 吴益问,“皇上,感觉到我的深情了吗?” 封敬亭点头,脑中开始构想如果真到那个时刻郭文莺会做什么? 她的表情应该是有些无措的,然后问道:“感觉……皇上像是在看我。” 接着他会紧张吧,“谁,谁看了。” 她会问,“不是在看吗?” 然后他说:“爷就是看你了,怎么了?” …… 这样虽开了头,估计结果也不会太好,郭文莺那性子,要是这么轻易就被他勾引了,那才见鬼了。那丫头对他含情脉脉的目光,从来只当放狗屁。 吴益收起猥琐表情,道:“接着就是最后一招,打喷嚏。皇上装作受凉了,突然打个喷嚏,造成身形不稳,借这势头把她捞在怀里。” 说着,他嘟起嘴,“然后就像这样亲嘴,亲完,问她能不能亲她?打横搂紧怀里,问她能不能这样抱着,摸完了之后,问能不能摸……。再接下来皇上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很难想象一个老学究一样的人物,会说出这样的话,封敬亭听完,却半点兴奋不起来。心想着,或许哪天试试用强的方式,可能更靠谱些。 不过最先做的还得叫那个姓江的小子完全绝了心思,还有郭文莺,更要让她明白,这辈子除了跟着爷,别人谁也不行。 ※ 郭文莺回了家,一连两三日依然觉得心神不定,隐隐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可要问她是什么事,却也说不上来。 这一日,她刚早起了,正在房里梳妆,忽然窗户上露出一个人影,有人低低地声道:“小姐,有人等您。” 这么神秘的出现,肯定不是一般人,郭文莺透过打开的窗缝瞅了他一眼,看他装扮很像封敬亭身边的暗卫。 她问道:“你是暗几?” “小人暗十一见过小姐。” 果然是封敬亭,郭文莺轻吐口气,刚安生了两天又出现,也不知把她当什么了。 可这位爷要见,她也不能不见,只能匆匆换好衣服出了门。瞧见鸢儿在外面站着,便招了招手叫她跟上,两个人去见总比一个人好,总好过被人占尽便宜。 出了西角门,在街边不远停着一辆马车,赶车的车夫一看就是金吾卫,要不就是羽林卫。 马车里伸出一只手,手指轻轻一勾,真是标准的叫狗动作。恁的轻浮了! 郭文莺叹口气,慢悠悠爬上马车。 封敬亭坐在马车里,一双腿翘在榻上,身子半仰着,姿势哪有半点尊贵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浪荡子出游呢。他今天穿的也像个贵公子,一身绣着青竹的长袍,腰系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住,手里摇着把象牙骨扇,浑身上下透着股满不在乎的味道。 郭文莺就知道他是人前一样,人后一样,每回见她都是这副德行,也早习惯了。 她微扬着头,也懒得见礼了,只问道:“爷叫我有事?” 封敬亭斜眼睃着她,“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 封敬亭并没多说什么,拉着她坐在他身边,正要吩咐车夫走路,却见一个小丫头手脚利索的爬上来。 他脸微微一沉,“滚下去。” 鸢儿吓一跳,只向上扫了一眼,竟被他的气势所摄,双腿不由自主的抖起来。她低唤了一声,“小姐——” 郭文莺知道封敬亭的脾气,低声道:“鸢儿,你先下去吧。跟在后面就是了。” 鸢儿爬下车,不免却心里暗道,这人是谁?小姐怎么会和这样的人在一处?她虽在宁德行辕住过,却并没见过封敬亭,一时也不知这就是南齐的皇帝陛下。 见没了旁人,封敬亭顺势把她抱在怀里,抚着她白嫩的小脸,“怎么?还怕爷不成?还弄个碍事的在身边,怕爷怎么着你吗?” 郭文莺拍开他的手,“皇上还是谨慎点,你这个样子就该给那些文武百官看看,他们嘴里最文雅的皇上是个什么样子。” 封敬亭哼哼两声,“你当朕是什么?”他说着又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朕这个样子可不给别人看,只给你一个人看,你要喜欢,朕脱了给你看也行。” 郭文莺暗骂一声“无耻”,跟他话说多了,自己的脸皮都给糟蹋厚了。 马车缓缓而行,到了黄曲河边才停了下来。 封敬亭下了车,郭文莺随后走下来,看见马车所停的地方,不由怔了怔,他上黄曲河来干什么? 封敬亭见她不动,对她伸出手,“来,爷拉着你。” 郭文莺无奈地对他伸出手,她隐隐觉得今天怕要不好,封敬亭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怕是知道江一行,今天特意带她上这儿来的。 只是……他想对江一行做什么? 第三百一十三章 放开他 河边停着一条船,是巡检司的官船,巡检司的主事官员站在河边,一见马车停下忙小步跑着颠过来,“这位爷,您可来了,等您半天。”随后抱拳,“下官陈选明拜见这位大人。” 封敬亭微微颔首,“都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宫里安排下的差事,下官怎敢怠慢。” 看那意思,这些人竟不像是知道封敬亭的身份。多半是他微服私访,不想暴露身份,不过想想他来的目的,也真不适合叫人知道他是谁。 郭文莺心里一阵犹疑,走慢了几步,封敬亭却也不急,只在一旁等着她,见她过来才轻轻牵起她的手,“娇娇,若是累了就歇歇。” 那主事官员陈选明问道:“这可是尊夫人?” 封敬亭含笑,“你小子倒有几分眼力。” 陈选明也有三十多岁了,被他喊了小子,也不敢吱声,心里暗道,这位到底是什么爷?是什么人能让宫里传信,他们巡检司的一司的人伺候他游河? 他是今年新任的巡检司司长,这巡检司也是几年前刚成立的,司长虽是五品小官,但巡检司是查河税的油水足,平时也没少捞钱。此刻见着封敬亭,真怕他是来查河税的。可这位爷的样子,倒看着也不像。他到底来干什么的? 封敬亭牵着郭文莺的手慢悠悠地往前走,就好像富贵人家的公子带着自己的娘子出游一样。郭文莺心里极是忐忑,尤其知道他想做什么,更是一点底都没有。 此时她也不敢违逆他,怕惹翻了他再害了江一行,便也只任他拉着,装作不在乎的,脸上强带出一抹笑。 两人上了船,果然整个巡检司的人都在此迎接了,郭文莺一眼就从人群里看见江一行,他虽然不是长得最帅气的,但一身的柔和气度,让人一眼便能认出来。 她不由神色一黯,垂着头再不敢多看。 封敬亭装模作样的在人群里一扫,神情淡淡道:“这么多官员,怎么也不给介绍一下。” 陈选明忙道:“跟爷回,咱们巡检司下设巡检三人,巡兵一百五十人,除部分人正在执行河务外,大多数都在此恭候爷。”他也不知封敬亭的身份,只能用爷代称,总觉得他这样子不像是朝中官员,倒想高门大户出来的世家子弟。 他对着封敬亭谄媚一笑,随后对三个巡检喝道:“这位爷是从宫里出来的,代皇上巡视,你们都报个名,让爷认识认识。” 立刻便有人抱拳,“下官胡友见过大人。” “下官李德见过大人。” 轮到江一行时,他只抱了抱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双眼盯着郭文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封敬亭冷哼一声,“这人是谁?怎这般无礼,爷的女人也是你能看的吗?” 陈选明忙跑过来拉江一行,心说,这人平时看着挺聪明的,怎么犯傻了?还不赶紧下去。 江一行却不理他的好意,大力挣开他,只怔怔看着封敬亭,“你,你刚说什么?” 封敬亭扬唇一笑,他本就长得好看,这一笑更是风仪无限,清冷的声音却好似寒冷戳进人心里,“爷说,爷的女人,不是什么人都看的,你听不懂吗?” 江一行整个人都傻了,呆呆地看着郭文莺,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那一日她说不能结亲了,可是变了心了?看上这个男人? 郭文莺不敢看他,心里难受之极,要说她对江一行有多深的感情那也不是,可她对他有愧,是她的私心把他牵扯进来,他对上又阴又坏的封敬亭,怕要被整得体无全肤了。 封敬亭斜眼看了一眼郭文莺,突然长笑一声把她揽进怀里,眉毛微扬似甚是得意,他吩咐道:“这人看着就讨厌,把他扔进水里。” 身后金吾卫过来抓江一行,江一行眼珠子都要瞪爆了,狠狠瞪着封敬亭,“你到底是谁,你要做什么?” 他刚说了一句,嘴被紧紧堵住,两个金吾卫把他五花大绑了,押着就要往水里扔。 巡检司官员们都有些发怔,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不过隐隐猜到这是江一行和人家抢女人,要被这位爷拾掇了。 陈选明也有些犯傻,不知道是该拦还是不该拦。 郭文莺忍了半天了,到了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他耀武扬威一番也就算了,何必把人往死里弄?她低声道:“放开他。” 封敬亭凑在她耳边低语,“怎么?爷的娇娇心疼了?” “那事与他无关,都是我的主意,是我想摆脱你,所以才利用他。” “是吗?利用他,都要和他成亲了?” 郭文莺几乎是低吼,“你到底想怎么?” 封敬亭冷冷一笑,转头对主事司长道:“陈司长,借你船用一用。” 陈选明忙道:“您请,船上有舱室。” 封敬亭拉着她往巡检船舱室走,这一处是几个巡检官员休息用的地方,虽然,但也好过两人在外面争执。 封敬亭的脸一直阴沉沉的,看着甚是吓人,他狠狠把她一甩,郭文莺几乎跌在地上。她勉强站直身子,怒视着他,一双极美的眼瞳中冒出两簇小火焰。 封敬亭倒很少看她这怒气冲天的样子,怎么?这是动了她的小心肝,小宝贝,她亲爱的甜蜜饯,所以她恼火了吗? 心里酸的差点把胃液都吐出来,他冷声道:“你问朕想干什么?你说朕能想干什么?朕对你一片真心,就是叫你拿来践踏的吗?你拿一个小小的巡检羞辱朕,你当朕是什么?” 这一口一个“朕”,无时不在标榜自己的身份。 是啊,他是皇上,那她又算什么? 到了这会儿郭文莺也有些豁出去了,凄然道:“景德十二年,从你把从农庄子里骗出来,我不想去军营,你非逼着我去,拿我奶娘的命要挟我。我说要回家,你不肯,在我房间里放蛇吓唬我。我不要上战场,你非带我上战场,兜头兜脑的灌了我一脸血,到现在都能梦见那时的骇然……” 第三百一十四章 恩爱 她说着双眸中含起泪光,“我得罪了你,你罚我去给你刷马,大冬天河水冰凉,手指头都要冻掉了。我惹你不高兴,你想办法磋磨我,直到你心里痛快为止………我所有不愿做的事,你都逼我做,你可知道你放我一个人带二十万西北军攻瓦剌的时候,我心里有多害怕?你可知道你离开宁德,放我一个人面对江太平的时候,我心里有多害怕?你可知道我被人追杀,几乎死在回京路上的时候,我心里有多害怕?” 说到底她也是个女人,比不得男人的冷心冷情,也没那么多热血想要挥洒。什么一心报国,什么一心为君,什么一心为百姓,都是被他逼出来的。 “所有的事情都是你想怎样就怎么,你可问过我愿不愿意?”郭文莺说着禁不住失声大哭起来,这么多年的委屈,竟在这一刻全部发泄出来,“封敬亭,你折磨了我七年,将近七年,总有个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想要我怎么样?” 封敬亭心里颤颤的,仿佛被什么狠狠劈过,撕裂一样的疼。这么多年了,他真的从来没问过她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他喜欢她,所以总想欺负她,却没问过她究竟喜不喜欢他。陆启方曾说他,说他看着聪明,其实在对女人方面却是天下最笨的。 他有些慌乱,莫名的慌乱,却也只能强自支撑着,不想在气势上输了她。他低声道:“我只是想要你做我的皇后,这也错了吗?”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我不愿意。”郭文莺连喊三句,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他为什么就不能明白,就不能尊重一下她的意见?别的事情可以强求,婚姻本就是两情相悦的事。她不想跟着他,难道他要强把她带进宫吗? 封敬亭的脸瞬间狰狞了,他是皇帝,谁敢对他说不乐意?他想爱的女人,必须也要爱他。他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捏着她的肩膀,几乎嘶吼着:“郭文莺,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要进宫,你若敢跑,朕杀你全家,把天下所有姓郭的和姓卢的都杀净了。” 最后一句喊的声音太大,外面守着的不少人都听见了,有那姓卢的姓郭的官员,都同时打了个寒颤。心道,莫不是耳鸣,一时听错了吧? 郭文莺身子一软,几乎瘫在地上,她终于把他身上暴虐的一面给逼出来了?他装了那么多年,现在是不打算再装了吗? 她只觉浑身无力,肩膀也被他捏的疼痛难忍,心里暗忖着,难道这辈子竟再也不能摆脱他了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反感他的,或者她骨子里就是有一种反骨,厌恶被人强迫,厌恶被人威逼,可偏偏这是他对付她的主要手段。 她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沟通了,她说的他根本听不进去,而她所想要的,他又不想给。他们两人终究有一方要妥协,而她迫于他的威势,难道真的要被逼着进宫了? 封敬亭手扶着她,几乎把她半抱着揽在怀里,那面如死灰的小脸,让他心里很不痛快。他低头去吻她,吻她的脸,她的额,她的唇,吻的她几乎不能呼吸,直到那张脸上染上一抹红晕,才放开她。 他微微低喘着:“不要忤逆朕,朕一会儿就把江一行放了,只要你跟着朕,朕不会把他怎么样。”他说着又忍不住加一句,“只有这一件事,朕是真心喜欢你的,你跟朕进了宫,除了这一件,以后朕再也不逼你做任何事如何?” 郭文莺把脸埋在他胸口,她不想说话,一句也不想。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这是他一贯的行事,难不成还要她因为这个感恩戴德吗? 两人都不说话,船舱里静静的,静的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不知什么时候,巡检船起航了,沿着河道缓慢航行在黄曲河上。 本来封敬亭想着牵着她的手,两人站在船头大秀一番恩爱,好好向江一行炫耀一下两人是多恩爱。可是现在闹成这样,她不想动,他也不想动。原本那炫耀的念头早就熄了,只想就这么静静抱着她,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她是在他手里的。 船舱里两人不出来,陈选明也不敢叫,可不知何时,河岸边上守卫加强了,金吾卫和羽林卫频繁的出现,不时还能看见几个锦衣卫穿插在其中。他们的船一路走过的地方,似乎有许多小船在护航着。 陈选明隐隐觉得不对劲,那些都是皇上的亲卫,怎么都上小小的黄曲河上来了? 他低声问一个守着离船舱最近的巡兵,“里面说什么你听见了吗?” “里面说要杀了天下所有姓卢的和姓郭的。”那巡兵说着,都快哭了,他也姓卢啊,也不知现在再改姓还来不来得及? 陈选明也有点傻了,难道真是宫里那位吗?也只能那般身份才能用得动这些皇家亲卫。心里暗骂,“该死的江一行,惹了这么大祸事,要是牵连到巡检司,他先撕了他。” 船航行许久,终于停靠了岸,这里是离东城最近的地方。巡检兵们搭了舢板,所有人排成两排都静立着,谁也不敢稍动。 过了一会儿舱门开了,封敬亭抱着郭文莺从船舱里走出来,他目不斜视,大迈步向前走,一张脸阴沉的甚是可怕。 陈选明本来想上前请安,看见那脸色立刻吓得退了下去,就这样在前面金吾卫开道之下,封敬亭抱着郭文莺一路走到路边停着的马车。 眼看着他们上了车,护卫拥着马车绝尘而去,陈选明才微微松了口气。 一个金吾卫卫司模样的人走了过来,低声道:“吩咐下去,今天的事谁敢泄露半句,杀无赦。” 陈选明抖了一下,慌忙称,“是。”就是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啊。更何况今天这唱的哪一出,他现在还糊里糊涂呢。 他吁了口气,吩咐人,“去,把江一行叫过来。” 这会儿江一行面如死灰,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几乎像死了一样,陈选明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儿,前几日他还到处说自己要娶亲了,定好饭庄子请司里的兄弟去喝酒。这会儿酒还没喝成,婚事怕是也要黄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祖母 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去把婚事退了吧。” 江一行低低道:“婚还没有定呢。” “没定更好,兄弟,这女人什么时候都有,可别把小命玩丢了。” 江一行低垂着头,这一切就好像做了一场梦,那个在葡萄架下对自己笑的女子,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 马车一路往回走,在快到荣礼街的时候,郭文莺让车停下来。 她不想他和她的关系太早曝光,更不想由皇上亲自送她回家的事被人知道,惹人诟病。 封敬亭也没强求要送她,只让马车靠边,目送着她款款走下车去。 这会儿的她已经恢复了先前的神态,再无半分哀戚和悲伤,她总是这样,能快速的调整好自己情绪,即便发疯也只是那一瞬间。 她跟了他七年,学会了隐藏情绪,学会了冷静自持,更学会了如何坚强活着。但他并不高兴她这个样子,甚至更喜欢船上那个对着他歇斯底里怒喝的她。因为那才是真的她。 他露出一抹苦笑,明明是他亲手把她培养成这样,这会儿居然更希望她是个普通女子,而到现在才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他低喃道:“郭文莺啊,郭文莺,朕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啊?” 郭文莺下了马车,很快在郭府后门附近找到了鸢儿,她垂着头,一副被遗弃的小猫样。 郭文莺这才知道,原来她根本就没跟着他们的马车,那些跟着的侍卫不让,推搡着把她推开了。不过这样也好,没看见她和封敬亭那不堪的一幕,还能活得长一点。 回到府里,红香说郭云晴来找过她一次,又说傅太太也来了一次,见她没在,很是发了一通火。说是老太太要见她,让人在府里到处找她呢。 郭文莺现在浑身无力,也没心情应付那些人。不过,老太太是最厌恶她的,好好的找她做什么? “傅太太还说什么了?” “也没多说什么,就说小姐回来了,让小姐去老太太那儿。” 郭文莺“哦”了一声,回房里去换了衣服。她马上就要进宫了,这会儿还有什么可怕的? 傅老太太住在郭家最幽静的一处院子,从十年前她开始信佛,就很少再出院子了,每日在小佛堂里念经打坐。府里能见到她的也就是傅莹和郭秀枝,就是永定侯郭义显想见自己亲娘一面也不容易。至于身为嫡孙的郭文云,则根本不往老太太跟前凑,背地里总说老人身上臭,有一股死鱼味儿。 母亲在世时,并不讨祖母喜欢,所以她小时候很少带她去拜见祖母,郭文莺对这位祖母的印象,还停留在幼时她嫌弃的看着自己,那眼神满满的憎恶。这么多年,她都几乎快忘了,那个跟她有着同样血缘的老太太究竟长得什么样子。 她进了梧桐院,此时梧桐院的前厅坐着的不止傅莹一个,还有郭婉云和郭秀枝,以及一个看着很富态的太太。 郭文莺猜测那多半是东府里定国公夫人,对这位吴夫人,郭文莺没太多印象,自然也没什么恶感。 她恭敬的行了礼,然后抬头看那个可以唤作祖母的人。祖母并不是祖父的原配妻子,她是在原配死后第二年被抬进府的继室,据说在同一年,原配所生的嫡长子也过世了。她比祖父小着十几岁,今年还不到七十,看着似乎比实际年龄小些,满头白发也并不多,只是脸上略显严肃。 傅老太太只淡淡扫了她一样,摆摆手让她起来。 郭文莺乖巧的立在一边,倒是那位大伯母过来亲热的拉起她的手,“哟,这就是咱们郭家的大小姐吧,果然是个俊秀的孩子,我瞧着比婉云都长得好看。这京里大户人家的小姐,也没几个能比得上的。” 傅莹脸色有些难看,她拿郭婉云比倒没什么,可府里谁不知道郭婉云长得比郭秀枝好,这么说岂不是说她的秀枝要降了两个档次吗? 吴太太和傅莹妯娌之间并不怎么和谐,能适时的给她添堵,是件很高兴的事。她拉着郭文莺的手坐在自己身边,不时的提两句郭文莺的母亲,说永定侯的原配夫人如何如何。又说郭文莺长得好都是随了母亲了,当年卢太太可是有名的美人,又是名门出身,一身清贵,不知羡煞多少人。 傅莹虽觉噎得慌,却也没法反驳她的话。 郭秀枝尖声道:“什么清贵夫人,不过是与人私通的破烂货,还羡煞旁人,没的叫人恶心。” 她话一出口,顿时一道凌厉目光对她射过来,郭秀枝见是自己祖母,委屈的扁了扁嘴。 傅老太太喝道:“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还是说说明日进宫的事吧。” 见她连呵斥都没有,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揭过去了,郭文莺心里一阵冷笑,不想提还是不敢提?锦衣卫那边已经有消息,当年那个书生已经找到了,不日就会押解进京,到时候真相大白,她要她们以命相抵。 傅莹见傅老太太岔开话题,也忙道:“是啊,还是说进宫的事吧,太后传旨让咱们进宫觐见,府里有品级能够得上进宫的也就是我和大伯母了,太后的意思让小一辈的也跟着进宫见识见识,就特别选了你们三个孩子。” 其实太后只单点了郭文莺进宫,傅莹因为私心才要把郭秀枝带上,若不是太后钦点,她绝对不会让郭文莺沾皇宫边的。 定国公夫人是进过宫的,也拜见过太后,她笑道:“你们几个都没进过宫,回头好好学学规矩,见着太后要礼数周到,能不说话就少说话。咱们这位太后娘娘最和气,还是很好说话的。” 和气?郭文莺暗笑,封敬亭说他那母妃是个惯会装蒜的,母子俩之间的关系也并不像外人所以为的那么好。看来又是个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高手呢。 吴太太这回来,特意请了从宫里退下来的嬷嬷教她们规矩。这会儿两个教导嬷嬷已经到了。 傅老太太说自己精神不济,也没多嘱咐他们什么,便起身离开了,随后让人带她们去后院临水阁学规矩。 第三百一十六章 太后 当年郭文莺随着封敬亭进宫觐见先皇,花了一夜的功夫学的规矩,男子和女子跪拜动作虽不一样,但别的都是大同小异。三个人里她学的最快,倒是郭秀枝一个动作做了七八遍都不够标准。 吴太太看着这个进退有度,行为举止都潇洒大气的侄女,不由暗赞,不愧是清贵卢家出来的,若是交给傅太太教养,八成都养废了。她最看不上傅莹那矫情样,连带的对郭秀枝也没什么喜欢。 明日就要进宫,这会儿再裁制新衣已经来不及了,吴太太便帮三人都选了一身最合宜的。觐见太后没必要打扮的花枝招展,以简单大方,端庄稳重为宜。 衣服都是她亲手挑的,傅莹也插不上手,见她不偏不倚的,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私下里偷偷给郭秀枝加了几件首饰。 学了一日的规矩,次日一早起来就开始梳头换衣,红香梳的头虽然好看,却上不得台面,府里专门从外面请了几个会梳头的嬷嬷,伺候几位太太小姐都打扮好了。 三人一出来,都是花朵般的年纪,自是婀娜好看,吴太太看得频频点头,笑着对傅莹道:“凭咱们郭家女儿的姿色,去选娘娘真是绰绰有余的,可惜只有文莺一个年纪合适的。” 傅莹虚笑一声,脸上的表情颇不自然,心里别提多后悔没今早把郭文莺嫁出去,这会儿又得太后召见,可是这臭丫头的造化要来了? 外面车马早就备好,一切都准备妥当,五辆马车浩浩荡荡出了门,直往皇宫去了。 这不是郭文莺第一次进宫,也不觉十分紧张,只按着规矩缓慢而行。她们过了金水桥,远远地便看见两扇巨大红门,四周镶着金边,上刻着醒目的大字。这座庞大的宫殿群的建筑,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在湛蓝的天空下,皇城那金黄色的琉璃瓦重檐殿顶,显得格外辉煌。 外命妇进宫都要递牌子,她们从东华门进的宫,在东华门前便只能步行了,一般够级别的,或者有特旨的可以乘轿进入,但显然郭家没有这个特权。 今日守东华门的是府军右卫,郭文莺眼尖,竟然看见有几个原来西北军的士兵,张强也赫然在其中。 听说当时随封敬亭攻进紫禁城,那场大战死了许多人,西北军最后活下来的官兵,有的留在了十二卫,直属皇上亲军,有的则拿了抚恤返乡回家了。 看来西北军留在十二卫的人数不少,她随便看一眼就能认出两三个。只是她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不好当面相认,便只低着头不敢看他们,倒是张强一眼就认出了她。不过他素来老成持重,此刻虽是露出诧异之色,却也没大声声张,只恭恭敬敬对她行礼,随后另外几个西北军出来的侍卫也恭恭敬敬对她行礼。 郭文莺只微微颔首,算作还礼,心里却暗囧,她现在不过是个丫头,哪当得起他们的礼? 这些守宫门的侍卫都是有品级的,平日里也都自视极高,谁会闲着没事对一个女子行礼?且那分明是下属拜见上官的礼节。吴太太本来正拿着牌子和守卫说话,回头一看不由吓了一跳,她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心说,这是怎么了?难道连守卫都知道他们郭家的女儿要进宫了,才特意巴结的吗? 按说也不能啊,新晋秀女选秀还得一段日子,就算选上了也还得过了礼,封了品,没道理这会儿就早巴巴的巴结了? 她心里奇怪,不免回头多看了郭文莺几眼,见她镇定从容的迈着步子,倒好似没看见那些侍卫似得。 进了东华门便有太监引着她们往前走,太后住在仁寿宫,离这里比较远,要走很一段距离才能到。 她们走过甬道,忽瞧见前面一队宫女公公往这边走,领头的正是内廷大总管徐茂。 远远瞧见她们,徐茂竟然迎了过来,笑得一脸灿然的跟她们打招呼,“哟,这不是定国公夫人吗?这是进宫见太后吗?” 吴太太怔了怔,她进过几次宫了,从来没见大总管主动跟她打过招呼,一时惊吓,竟不知怎么回应了。转头看看傅莹,傅莹也有些发傻,她在自己府里横的跟什么似得,一进了宫就跟个让人牵了线的木偶人似得,还不如吴太太脑子灵活呢。 吴太太倒是很快反应过来,忙笑道:“见过大总管了,您这是忙什么呢?” 徐茂道:“这不是皇上让收拾个宫室,说给选秀的秀女住,听说这回郭家也有人在册呢。”他说着顺着人群往后撩,瞧见躲在后面的郭文莺,一双小眼顿时眯起来,“哟,那就是府里的大小姐吧,长得可真有福气。” 郭文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这一语双关的,她有没有福气跟长相有关吗? 心里知道徐茂多半是想装成不认识她,可你装就装吧,两眼一闭当没看见就算了,何必又跟她们打招呼?他这内廷大总管是随便什么人都奉承的吗? 徐茂吟吟笑着打量着她,也不知在琢磨什么,好一会儿才又对定国公夫人笑道:“杂家刚才太后那儿出来,这会儿太后心情正好,你们快去见见吧。” 吴太太忙道了谢,心里越发狐疑,这大总管明显是在示好。可郭家从先皇之后就趋于没落了,也没怎么得皇上所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了? 自打太后懿旨叫她们进宫,她就有点纳闷,不年不节的,太后见她们做什么?现在又见徐茂这样,更觉里面肯定有事。 揣着满腹的疑问,跟着接引的公公进了仁寿宫。 仁寿宫是历代太后所居的宫殿,自有一种古朴厚重之感,这里不仅宽阔,而且还很华丽,真可谓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殿的四角高高翘起,优美得像四只展翅欲飞的燕子。 入了仁寿宫,吴太太不免又小声叮嘱她们几句。几人都应了,随后屏息静气着往里面走,沿途两旁站立着许多宫娥和太监,都是低眉顺耳,满脸严肃之色。 第三百一十七章 赏赐 郭秀枝还从没进过宫,自打迈进仁寿宫大门就开始紧张,抓紧手里的帕子,不时拿眼偷瞟了一下。她一时走急了两步,踩到郭文莺的裙角,虽没绊倒,站起来时却狠狠剜了她一眼。 郭文莺也不与她计较,只尽力向前迈了两步,省得她走不稳再扑在她身上。 今日太后看起来心情不错,正指挥人在仁寿宫的花池子里种花呢。听人回禀说郭家人来了,也没进殿,只洗了手,就在园子里的凉亭里见了她们。 几人上前行了礼,太后笑吟吟地招手叫她们起来。 这位江太后大约三十七八岁,依然保留着昔日荣宠之时的艳丽容貌,好似二十几岁的曼丽佳人,仪态高贵,风度绝佳,给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形象。她从没生过孩子,也没怀过孕,这样一个没生养过的女人,会被立为太后,本就不是件平凡的事。 郭文莺偷眼瞧了一眼这位太后娘娘,见她嘴角含笑,既和蔼又可亲的模样,心中忽想起封敬亭说他这位母后极会装样的话,不免暗自猜测,现在她露出的这股亲切劲儿,到底是因为什么? 不怪乎她对皇宫总有恐惧之感,看封家兄弟几个斗的那个样子,这皇宫四处就不会干净到哪儿去。 江太后跟吴太太寒暄了两句,随后亲切地看着站在后面的三个女孩子,笑道:“左边这个八成是定国公府的小姐吧。” 吴太太忙道:“太后真是好眼力。” 太后又看了一眼另外两个,“哪个是郭文莺?” 郭文莺忙上前,跪拜行礼,她行礼与普通女子并不完全一样,举手投足之间带着洒脱大气,三步之内自成方圆。 太后点点头,“倒是个齐整的好孩子。”随后对一旁的随侍嬷嬷笑问着:“你瞅着这孩子怎么样?” 那李嬷嬷乃是自小伺候太后的,自是情分不同,闻言也不答话,只抿着嘴一个劲儿笑。 太后扬眉,“你笑个什么?” 李嬷嬷笑道:“太后觉得好那自然是好的,只是咱们觉得好坏都没用,那还得过得了皇上的眼。听说这回皇上选秀,就只有五个入选的,这位郭大小姐能占其一也是福分不浅。” 太后也笑起来,“你说的也是,我个老太婆相看半天有什么用,自然是皇上相中才行。”她说着摆摆手,“来呀,看赏。” 有宫女捧出一个托盘,上面是一套纯金打造的头面,有宫内特制字样,一看就是特供的。 郭文莺接了过来,又是叩谢行礼,所有郭家人也跟着谢赏。她虽得了赏赐,却并不觉多开心,暗忖着莫不是封敬亭已经跟太后摊牌,要纳她进宫,才会有今天这一出吗? 傅莹还眼巴巴地等着太后把她和郭秀枝叫过去,可等了半天江太后连瞟都没瞟她,好像根本没察觉还有她这么个人。她自讨个没趣,看着郭文莺手捧礼盒的样子,心里越发多了几分恨意。凭什么她的女儿进不了宫,倒让那贱女人生的丫头占了这么个好机会。当初若是她能早两年嫁给侯爷,那先生下女儿的也就是她了。 她自是恨意满满,别人却也未见多开心。那锦盒拿在郭文莺手里,却好像一个烫手的山芋,总想随手抛将出去。 太后颁下赏赐,便也没再留她们,只道:“本宫今日还有事,都跪安吧。” “谢太后。”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跪礼,然后鱼贯从里面退出来。 到了仁寿宫外,郭秀枝忍不住道:“太后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说几句话就把人赶出来,好像就是为了给大姐姐赐头面似得。”最让她怄气的是,她根本连露个脸的机会都没有。 傅莹横了她一眼,那意思让她闭嘴,她也不敢再说,不免走在后面狠狠瞪着郭文莺。 郭文莺也觉今天这事有点门道,太后不会平白送她东西,这里面不定有什么说头呢。这些宫里的女人没一个省油的灯,这白拿的东西还不定是好是坏呢。 就在她们离开仁寿宫一会儿的功夫,贤妃就到了仁寿宫给太后请安了。 江玉妍是太后的亲侄女,自然也没多少礼节,一见面便直接道:“姑妈可见着那两个女人了?” 太后抬抬眼皮看她,“你说谁呀?” “还不是严玉兰和郭文莺。”江玉妍撇撇嘴,颇多不屑,明明是她先进宫的,可皇上却不肯立她做皇后,她自己也不得宠,皇上连见都不想见她,更别说侍寝了。 太后低头剪着一盆盆栽的海棠花,慢条斯理道:“你就是太心急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江玉妍道:“姑妈,她们马上就要进宫了,这一进宫皇上指定得立后,我是没戏了,姑妈提了几次皇上都不理,显然不中意我,可这两个女人,她们谁能得了后位去,姑妈就不想知道吗?” 太后轻哼一声,“你也知道自己没戏啊。”但凡她是个好的,她也有办法让她入主中宫,可自己这个侄女烂泥扶不上墙,脾气又急,生生就是一个让人当枪使的料,她这样子,自己都看不过眼,谁敢立她当皇后啊? 江玉妍不乐意了,“姑妈,我跟你说的是真的,到底你希望谁当皇后,你总得心里有数吧。” 太后叹口气,“不是本宫心里有数,是皇上心里有数。孩子大了不听管了,皇上的主是本宫做得的吗?不过本宫猜想最有可能入住正宫的还严家那丫头。” 江玉妍“啊”一声,“不是说皇上对郭文莺感情最深吗?” “看事不能只看表面,你等着瞧吧,严家对皇后之位势在必得,严家那丫头拖到十九都没成亲,就是在等这个机会呢。严云谷那老东西可不是个好相与的,怎么可能让旁人抢了先去?郭家那丫头最后能不能进宫还没准呢。” 他们江家下一辈儿中没有出色的女孩,左右是没什么希望了,不过坐山观虎斗,就算看戏她也能看出点滋味儿来。 江玉妍在一旁咬牙切齿的,想想郭文莺,想想严玉兰,心里恨得要死。她是真不甘心把皇后之位让给这两个,凭什么她们晚进宫,还要踩在她上面? 第三百一十八章 镇抚司 一弯新月划过精致的角楼,给高墙内洒下一片朦胧昏黄的光,庞大的皇宫显得神秘而安静。 入夜之后,仁寿宫里忽然潜进一个人影,有人在窗外低声道:“回禀太后,属下有要事禀报。” 江太后本已上了床,听到声响忙披衣起来,吩咐随身的李嬷嬷掌灯。 一个小太监悄悄进了寝殿,江太后急声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禀太后,废后死了。” 江太后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夜,好像是撞柱而亡,伺候的宫女说废后听闻二殿下去世的消息,一时受不了打击,便撞柱自裁了。” 江太后轻吁口气,终于死了,长久以来压在她头顶的那座山终于拔除了。死了好,死了好啊,死了就再也没人知道她的秘密,她也可以安安稳稳的过完这一生了。 她低声道:“她死时可有人去过,可说了什么了吗?” “皇上去看过,只不过注目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没听见说什么。” 皇上去过了?他去废后那儿做什么?对了,他是去报信的,亲口告诉那女人,她的儿子死了。 她知道封敬亭的恨,知道他对自己几个哥哥,对废后,甚至对先皇的恨。他幼年过得有多么苦,便对他们的恨意有多深。 这是她选中的最有可能做皇帝的孩子,当年为了把他变成她的儿子,她费劲了心思。那一年她在后花园看见不过六岁的他,小小年纪便已气度不凡,面对几个兄长的挑衅,竟是那般从容不迫。那时候她便觉得,这是个帝王的好材料,皇上五个儿子,最有可能登上皇位就是他。 她赌了,最终赌对了,所以她今日才坐上这太后的位置,成为了后宫最尊贵的女人。 可是皇上会起疑吗?当年的事与她脱不了干系,那个永远压她一头的废后,那个最让她可恶讨厌的女人,不会跟他说了什么吧? 心里激动了一阵,瞬间又有些不安起来,急道:“快去查,好好查查,废后自杀之前到底跟皇上说了什么。” “是。”那小太监急匆匆走了。 外更敲响更鼓,正是三更。 李嬷嬷低声道:“太后,时辰还早,您再去睡会儿吧。” 江太后摇摇头,望着空荡荡的寝殿,不知为何忽然再无睡意,她本该是人生赢家的,可不知为何,在这一刻竟觉落寞起来。她争了这么久,抢了这么久,这一生,除了这个太后的位置,她又得到了什么? 这么想着再觉难以无眠,一个人披衣坐在床头,直到天亮…… 到了次日更鼓天明,李嬷嬷发现坐在床头的她,忽觉不过一夜之间,太后好像老了很多。 ※ 第二日二皇子在先皇寝陵中病逝,以及废后冷宫自裁的消息便在宫外传了出去。纸从来都包不住火,更何况这件事也没人想瞒下去。 皇上当即下了诏书,封废后为端元靖皇后,以皇后之礼下葬,封二皇子为贤亲王,以亲王之尊葬于皇族陵园。 圣旨一下,不少人大赞皇上仁义,当初二皇子矫诏登基欺瞒天下,合该处斩的,皇上没杀他,只是让他去为先皇守陵,已算是仁慈了。今日又下旨册封,更加彰显皇帝陛下的宽广胸怀。一时之间满朝皆赞,这位初登大宝的皇帝,也深获百姓赞誉。 不过郭文莺在听到这个消息,很是不齿了一下,那二皇子还不定怎么死的呢,什么抑郁而终,八成是什么药喝多了,产生的抑郁症吧?封敬亭的手段她早就心知肚明,能忍到现在才下手,已经算是很不容易了。 不声不响的弄死了二皇子,又让病中的废后气得吐血而亡,最后还博了个好名声,他这一招用得果然是好。下手阴狠,又耐得住性子,也怪不得最后得了天下的是他。 不过这会儿她是没心情管别人的事,凭人们是骂是赞,也跟她没半点关系。她所关心的只是如何替母亲报仇。 今日路唯新传来消息,那书生徐航已经抓回来,就押在锦衣卫镇抚司。只是受了言行拷问,人不方便带出来,让她去镇抚司自己去见。 郭文莺听了传信,自是欣喜异常,一早换了身男装,想悄悄从后门出去。 她刚走到后偏门拐角处,忽然瞧见郭云晴鬼鬼祟祟的从后门进来。那丫头一边四处看着,小心翼翼的迈着步,很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她忽的一抬眼看见郭文莺,竟吓得哆嗦了一下,结巴道:“大,大姐姐,你,你要出门吗?” 郭文莺微微点头,也没问她干什么去了,女孩年岁大了,总有一些不足与外人说的秘密。她也不会去管,便只道:“你先回去吧,别让太太发现你出门。”郭云晴不比她,傅莹对她还有几分忌讳,不敢把她怎么样,对郭云晴就不好说了。 郭云晴连连点头,“多谢姐姐。” 郭文莺“嗯”了一声,刚走了几步,后面郭云晴又追了上来,急急切切道:“大姐姐,你今天看见我的事,还请不要对别人说。” “我不会说的。”郭文莺随意颔首一下,也没再管她,已经迈步从后门走出去。傅莹管着后宅并不如何得力,这府门管得也不严,郭云晴都能私自跑出去,就可见一斑了。不过人家是私会情人,还是做什么出格的事,横竖与她无关就是了。 此刻外面路唯新正等着她,他一身威武的锦衣卫官服,瞧见她立刻一脸笑容,“还是你男装看着顺眼。” 郭文莺咧嘴一笑,“行了,别贫了,快走吧。” 两人上了马车,一路打马到了锦衣卫镇抚司。人人都说镇抚司是鬼门关,进去的能脱层皮,她只是听说这里是恐怖,但还从没来过。 一进镇抚司大牢,便觉里面阴气森森,郭文莺顿时想到刑部大牢的情形,顿时也没心情往里走了,就跟路唯新说,让他把人带出来。 路唯新痛快应了,一会儿两个锦衣卫拎着一个打得血肉模糊的人出来,那人头低着,看不清脸,瞧那一身的伤痕,也不知是死是活。 郭文莺皱皱眉,“这不是给打死了吧?” 路唯新咧嘴,“放心,锦衣卫打人都有数,绝不会打死。” 第三百一十九章 口供 郭文莺斜他一眼,这当了锦衣卫果然不一样了,这可不是他在牢里让人打得满头是血的时候了。 她手往他眼前一伸,“口供呢?” 路唯新提了口供给她,郭文莺展开一看,那上面正写着事情的经过。 那书生说他是颍州人士,名叫徐航,当年参加科举上京考试,一次在京郊的云麓寺瞧见了前来敬香的卢夫人,他自称从没见过如此兼具美貌与气质的女子,一时惊为天人。下意识中便跟着郭府的轿子后面,骑着马跟着进了城,又到了侯府,站在府门前一直流连不去。 后来科举考完,他名落孙山,暂居在亲戚家,一时无事可做,便时常到郭府后门转悠。他明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先不说那是位嫁了人的夫人,就是身份地位也与他相差甚远,可还是忍不住存了点希冀,想着哪怕是看一眼也是好的。 他在侯府附近转悠了一个月都没见到夫人的面,渐渐也有些心灰意冷了。可也不知怎么的,有一日忽然从府里出来一个嬷嬷,对他说夫人要见他。他心中一喜,以为自己一番痴心终得美人垂怜,就鬼迷心窍的跟着去了。 那嬷嬷带着他进了一个满是香气的房间,他坐下喝了杯茶,也不知怎么回事后来就人事不省了。等再醒来时,自己就跟那夫人一起躺在床上,再后来就是突然冲进来许多人,说是他跟夫人私通,要抓他去沉塘。 他当时傻了眼,还真以为自己一时迷了心窍做下了糊涂事。他也有膀子力气,趁着那些人抓住那家夫人的时候,就自己挣脱了几个抓他的家丁夺门跑了。他跑出去也不敢去亲戚家,只在外面东躲西藏的怕人抓到,再回来就是听说了那家夫人病逝的消息,他自知肯定跟这件事有关,生怕叫人抓住见官,连夜就逃离京都,到外省去了。 郭文莺看得心中恼恨之极,果然与她先前所猜想的差不多,傅莹肯定发现了这书生的龌龊心思,借了这书生的手陷害母亲,最后害得她身败名裂,含冤而亡。自己也因为这事多少承担了母亲的罪责,被送到了农庄子。母亲的仇,她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全都得着落在傅莹身上,一想到这其中的怨恨,直恨不得现在就把那女人给手撕了。 找人把那书生弄醒,详细询问事情的经过,那书生哭得几乎快断了气,连声称自己对不起那夫人,若不是因为他,那夫人就不会死了。还说后来他也想回去为夫人伸冤,可惜一直都没有勇气。 这些年他一直活在自责当中,每每想起来都心痛之极,若不是他心里害怕畏罪逃了,也不会叫夫人落得辩解无法的地步。他又说起他从京都逃出,还曾被人追杀,也是他命大,被人放火烧茅屋的时候,恰巧没在家里,否则这会儿早就是黑炭了。 书生说着,又忍不住哭道:“终究是我做下的错事,连累了夫人,若是有生之年能为夫人平冤昭雪,我就是死了也甘心。” 郭文莺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心里暗叹,既知后悔,何必当初呢?如果他当时有担当一些,或者母亲也不会被逼死那么惨。当然罪魁祸首也不是他,要怪就该怪母亲最不该的是嫁了一个中山狼,当年人人称赞的一门好亲,背地里却是如此的不堪。 傅莹该死,郭义显也难辞其咎。 路唯新见她面色难看,不由问道:“文莺,你没事吧?” 郭文莺摇头,“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此仇去定是要报的。” 他有些迟疑,“你真打算把这案子揭出来,伯母毕竟已经去了,这会儿再揭了伤疤,怕于你名声也不好吧。” “我不在乎。”郭文莺皱皱眉,她的名声不重要,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叫傅莹好好活着。 这会儿那书生因一时激动,又昏了过去,路唯新让人又给泼了盆水。 见书生醒转,郭文莺问道:“当年领你进府的人你还记得什么样吗?” 书生呛了口水,咳嗽几声,才道:“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一脸严肃,嘴角有一个黑痣。” 她深思,当时三十多岁,过了十几年也要五十了,府里五十上下的嬷嬷,嘴角又有痣的就是傅莹身边的徐嬷嬷了。 要想抓住傅莹的罪证,还得从这徐嬷嬷入手,她问路唯新,“我想带人去认认徐嬷嬷,你们有办法吗?” 路唯新频频点头,“只要是你的事没问题,交给咱们,一天就能办妥。” “抓了徐嬷嬷,录了口供给我。” “好。”路唯新都应了,腆着脸对她笑,“文莺,你说我帮你办成了这事,你拿什么谢我?” 郭文莺却没心情跟他玩笑,只道:“你还想讹我点什么不成?行了,自家兄弟别算那么清楚,回头有事兄弟也给你兜着就是。” 路唯新看着她不禁暗暗叹气,她一口一个兄弟的,看来是真把他当兄弟了。可是兄弟不想把她当兄弟,这可怎么治好呢? 从镇抚司出来,郭文莺的心情一直压抑的厉害,让人好好看守那书生,再找大夫给他看看治治伤。他是重要的人证,绝不能这会儿就死了。更何况他虽有罪,却也罪不至死,她也并不想要了他的命。 路唯新做事果然靠谱,第二日就把出门的徐嬷嬷给抓进了镇抚司,不过一刻钟口供便问出来了。果然是那个徐嬷嬷,她经不住锦衣卫的拷打,把这些年傅太太做过的那些事全都招了。 傅莹的胆子可真是够大的,不仅陷害夫君的元妻,还在外面放高利贷,郭府里薛姨娘、陈姨娘,还有四五个通房丫头都是被她害死的。郭义显女人众多,却只有郭文云一个儿子,也是傅莹做的手脚,她在十几年里共害了侯府四个孩子,其中有一个两岁时溺水而亡,就是她让人给扔进水里的。 傅老太太早就知道傅莹做的这些事,但她从来不说,反而包庇傅莹,让她越发得意起来。虽然徐嬷嬷没直指傅老太太做过什么,但当年的事自己这位祖母绝对参与的。否则以傅莹一个平妻,怎么能那么顺畅的对嫡妻下手? 第三百二十章 看中 郭文莺拿着两份口供,心情说不出的沉重,这件事是揭出来还是不揭出来,怎么揭出来,其中的分寸并不好拿捏。她是晚辈,这事由她发难,于理不合。就像路唯新所说的,她若在侯府里大闹一场,就算能定了傅莹的罪,她的名声传出来也不好,倒不如借别人的手处置了。 她想了半天,这件事要不要告诉舅舅,由舅舅为母亲主持公道?不过最终还是决定郭家的事,由郭家自己解决。 从镇抚司出来,郭文莺并没回永定侯府,而是去了定国公府。 她先去见了定国公夫人,吴太太听说她来了,很是高兴,还叫了郭婉云出来作陪。 郭文莺说要见一下大伯父,吴太太笑道:“国公爷上朝去了,不过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你要没事先陪咱们说说话。” 郭婉云也笑着问:“姐姐这是从哪儿来?” “镇抚司大牢。”郭文莺顺嘴一说,话一出口顿时后悔了。这事本来也不好让她知道的。 郭婉云纳闷,“姐姐去镇抚司做什么?” “去见一个朋友。” 郭婉云也是孩子心性,又追问,“哪个朋友?” “就是从前和你一起吃过饭的路唯新,现在任锦衣卫佥事。” 提到路唯新,郭婉云居然脸上微微一红。 吴太太笑道:“这也倒巧了,前些日你大伯父还说要跟路家结亲,想把婉云许配给路佥事。” 郭文莺微觉诧异,倒没想到定国公居然想和路家结亲了。不过这也是好事,她笑道:“大伯父倒是好眼光,唯新确实不错的,和婉云妹妹也是相配。” 吴太太叹气,“路将军新任封了郡阳侯,现在已经官居一品了。他的公子现任四品明威将军,又在锦衣卫领着佥事一职,确实是门好亲,只是这门亲事怕不好结啊。” 封敬亭登基,当年跟他一同打天下的功臣都封了要职,路怀东更是个中翘楚,现在已经是京中数得着的新贵了。路唯新也跟着水涨船高,原先寒门出身的小子,一转眼成了京中各豪门中的抢手货,不知有多少人想将女儿嫁给这个少年将军呢。 郭文莺略一思索,问郭婉云,“那路小将军你可看中了吗?” 郭婉云脸微微一红,竟然点了点头。这些女儿家的心思,她平日从不敢对人言的,不过她对郭文莺却并不敢隐瞒,一是知道郭文莺有办法帮自己,另外她也对这个姐姐有莫名的信任。就像在宁德,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她。郭文莺身上有一种叫人安心的特质,让人不由自主的便想信任。 吴太太道:“文莺,你跟路小将军相熟,可有办法吗?” 郭文莺觉得路唯新和郭婉云也算相配,便道:“大伯母,路小将军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我和路家还有些交情,只是我一个闺阁女子,给人做媒提亲也实在不像话。回去跟伯父说,让他去找右相陆大人,有陆先生出面,这事就成了一半了。” 陆启方自平定东南之后一步登天,新封了右丞相,已经入了内阁了,现在更是权臣中的权臣。皇上对他甚为倚重。郭婉云的婚事一直让郭家操心的不行,吴太太一听这话,不由面露喜色,“此事当真吗?” 郭文莺微微颔首,“自然。若是陆先生不同意就让伯父提我就是了,我跟先生感情深厚,情同父子,这点忙还是肯帮的。何况路将军是我拜把兄弟,唯新更与我有过命的交情,看在我的面上,你若嫁过去,他们也会好好待你的。” “多谢姐姐了。”郭婉云忙起身下拜,却被郭文莺扶住。 她笑道:“都是自家姐妹,这么说就是外道了。”能成就一番美事,于她也没什么坏处,何况郭婉云也是个不错的姑娘,与路唯新也算一个好姻缘了。 吴太太忽然叹口气,“她谢你原是应该的,咱们虽是一家人,但你幼年被送到庄子,吃尽苦头,咱们也没帮你什么,现在想想还觉愧疚。”她说着,忍不住拉住她的手,“文莺,你可怪咱们吗?” 郭文莺微微一笑,“大伯母这么说让文莺如何是好?当年的事是祖母的意思,咱们虽是一家,到底不是一个府,大伯父也不好违逆长辈,这本也不是错,日后当成一家人处着就是了。” “说的是,说的是。”吴太太连连点头,对这个侄女如此大度甚是感激。 她听郭婉云说起过郭文莺,说她跟皇上交情不一般,也听她刚才说和右相与路将军都有交情,更觉这个侄女厉害。或者将来振兴家族就得靠她了。 郭文莺也是有意和定国公府交好,一笔写不出一个郭字,自己那个爹是指望不上了,且现在进宫已经成了定局,日后好歹有国公府这块招牌帮她撑着场面,她在宫中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三人有说有笑的聊着,过了一会儿门房上报,公爷和大公子一起回来了。 吴太太笑着站起来,“你大伯父这会儿回来,我去问问,看看在哪儿见。” 郭文莺忙跟着站起,“有劳大伯母了。” 吴太太去了片刻,郭义潜和郭文清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都穿着官服,似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匆匆过来了。 郭文莺起身行礼,郭义潜笑道:“你大伯母说你可能有急事,怕你等时间长了,这就连忙来了。” 郭文清则道:“妹妹来了多久了?府里备了饭,一会儿留下来吃了午饭吧。” 郭文莺笑着看着他,眉眼亮晶晶地,半是玩笑道:“大哥哥都请了我好几回了,怎么还要请客吗?” 她自回府之后,虽没正式拜见过大伯父和这位堂哥,不过对她的身份,三人都是心照不宣。 此刻听她这么说,郭文清脸上一囧,呐呐道:“妹妹这么说哥哥都不好意思了。” 他自也知道郭文莺是那时的怀远将军,那会儿接近她请她吃饭,本就有些结交利用的意思,可若早知是自己妹妹,他何至于那般虚伪相待? 想到那会儿背地里还和别人说了许多妹妹的闲话,真是想想都觉脸红。 第三百二十一章 逼死 郭文莺对这个堂哥印象还算不错,至少郭家这一辈的人里唯一让她看上眼的也就是他了,比郭文云不知强了多少倍。 她笑道:“大哥哥若是不好意思,下回再请我一次赔罪就是了。” 郭文清一抱拳,“如此便说定了,我定要给妹妹赔罪。”说着又笑起来,“这会儿我先去换衣服,就不打扰妹妹和父亲说话了。” 他往外走,知道郭文莺肯定有要事要和父亲说,顺道把郭婉云也拉了出去。两人到了外面,他对郭婉云道:“去跟母亲说,一会儿留妹妹吃饭吧。” 郭婉云“噗嗤”一笑,“有了这个妹妹,你亲妹妹就扔一边了?” 郭文清嗤一声,“你就这野丫头,怎么比得了文莺,那可是连哥哥都佩服的人。” 郭婉云哼了哼,“你不是天下你最大吗?怎么还有你佩服的人?那可奇了怪了。” 郭文清轻笑着也不理她,他在前面走,郭婉云在后面跟着,两人越走越远了。 此刻大厅里寂静一片,郭文莺正手里端着茶碗,沉思着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两人静默片刻,最后还是郭义潜道:“文莺,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郭文莺思忖了一下,她今天来见大伯父,本就是为了说傅莹的事的,既然早晚都要知道,便不如早求伯父做主。 她吸了口气,“当年我母亲被逼着上吊的事,伯父可还记得吗?” 郭义潜怔了怔,“这是多年的事了,因何又提起?” 郭文莺撩起袍子深深跪下,“侄女母亲有冤屈,恳请大伯父能为母亲做主。”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两份口供递上去,“当年之事另有隐情,现在已经查明实则是傅太太陷害。” 郭义潜拿过两份口供,一看纸张就知道是锦衣卫专用的,郭文莺能指挥的动锦衣卫,他不诧异,但与此同时这两份口供的分量就不一样了。锦衣卫插了手,那就不仅是家事那么简单了。 他不敢怠慢,拿着从头看到尾,越看脸色越凝重,“你这可是真的?” 郭文莺道:“是锦衣卫镇抚司出手查的,锦衣卫的查案绝不会出差错,现在两个人证都在锦衣卫大牢里关着。” 郭义潜暗惊,能调动锦衣卫查案子,自己这侄女好大的能耐。他也知道既然都已经查到这份上了,郭文莺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当年害死她母亲的人。 当年逼死卢氏的事,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也是隐约知道一些的,虽是永定侯瞒的很紧,但作为郭氏一族的族长,总要对他知会一声。那时人证物证皆有,还是当场抓奸,他也没往别的方面想,何况也是郭府傅老太太的意思,作为郭家唯一的长辈,这位叔母的话他也不敢不听从。后来卢氏被逼上吊,此事便算完结了,他可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多事。 可时隔多年,现在若是揭出来,怕是郭家要经历一场大风波了。他轻吐一口气,“文莺,你给伯父句实话,你想干什么?” 郭文莺道:“此事证据确凿,我若出手,便是公事了,傅莹被押到镇抚司也不是难事,当年凡是参与其中的也会跟着受审。郭家的事就是皇上也一清二楚,当年也曾说过要为我报仇。不过一旦牵涉朝堂,就是大事了,何况里面还有我舅父,母亲含冤而死,舅父若是知道也不会善罢甘休。我深思之下,既然是郭家自己的事,我也不希望外人插手,还是大伯父以家规处置吧。” 郭义潜忙道:“还是侄女大义啊。” 他自然知道郭文莺的本事,别的不说,就凭郭文莺和皇上的交情,她想要郭家谁的命,都能私下里办了,何况其中还有路家和卢家帮忙。无论郭文莺想掀到公堂还是私下处置,都是一句话的事。而她最终还是交给郭家自己处理,已经给了郭家面子,给了他这个大伯父面子。 他心里虽明白,但这件事做起来却不易,傅太太毕竟是永定侯夫人,若是自己那个堂弟一力护着,还真是不好办,其中还有傅老太太,她自己的亲侄女怕是也要护的。 越想越觉麻烦,这一家子看不上卢氏,设计陷害,做下此等事,还得连累他在里面左右为难。毕竟是家丑,不能随意宣扬,他想了想,劝道:“文莺,做事留一线,让她出家可好?” 郭文莺冷声道:“我只有一个条件,我要傅莹为我母亲抵命,如果大伯父做不到,就别怪我后来出手狠辣。” 郭义潜双手一摊,心道,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干脆叫皇上下旨赐死得了。 次日郭义潜就去了一趟永定侯府,两张口供往前一放,郭义显的脸都白了,他宠了傅莹那么多年,真没想到私下里她做出这许多恶事。 他颤声道:“大哥,你打算怎么做?” 郭义潜哼一声,“现在不是我想怎么做,是锦衣卫会怎么做,是皇上想要什么。那锦衣卫直接听命于皇上,若没皇上授意,怎么可能会插手查这种事?现在锦衣卫既知道,皇上也定是知道了。还是文莺深明大义,想叫郭家私下里处置了,你就索性给她个面子吧。” 郭义显傻呆呆了半天,给郭文莺面子,这事说得轻巧,那是拿傅莹的命去换的。这些年他虽对傅莹的感情淡了许多,但到底是跟了他多年的夫妻,又是老太太的亲侄女,这事要是做了,又怎么跟老太太交代? 郭义潜见他半天不语,只道:“此事你好好想想,当年郭家做出那个决定确实是对不起卢氏的,若是卢家得了信一旦闹起来,郭家百年的声誉便毁尽了。到时候也不用你做什么,我以郭家的族长名义召集宗老会议,在宗老会上处置了傅莹。” 郭义显听得心惊胆战,他虽是心疼傅莹,到底更爱的是自己,是郭家的荣华富贵。真要到了上宗老会,他这侯爷的爵位也就危险了,还有郭文云,以后想要继承爵位也难如登天。 第三百二十二章 揭露 他思量了许久,终究决定拿傅莹平息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波。而也就在三天之后,傅莹暴毙而亡了。 据说傅太太一直心脏不好,半夜时忽然心绞痛发作,一盏茶的功夫便去了,大夫匆匆赶来时,人已经死透了。 傅老太太听了这个消息,当场昏厥过去,请医抓药,折腾了三两天也不见好。 永定侯府当家主母去世,郭府里大办丧事,请了不少老道、和尚来做法事。而出了这等事,侯府的二房的二太太和三房的三老爷一家也都来了。 侯府十年前就分了家,二房的二老爷早年出家,只留下二太太和一个女儿,三老爷在外地做官,这回爷因着办丧事带着一家子都回来了。 侯府里没了当家主母,吴太太便过来帮着支应着,一应丧事办的还算妥帖。 郭文莺虽穿着孝服,脸上却并无半分哀思,傅莹死的太过轻巧,还让她死后能风光大葬,真是便宜她了。 她从灵堂出来,看见郭义显从会客厅往这边走,两人走了个对脸。郭义显怔了怔,随后冷声道:“这下你可满意了?”他的脸色很是憔悴,隐有泪痕,看来为傅莹的死伤心不已。 郭文莺只觉怒火升腾,“父亲这么问什么意思?” “害死你母亲,你还有脸问我什么意思?” 她母亲?她母亲早八百年就死了。 郭文莺冷笑起来,此刻望着这个可以算是她父亲的人,心里说不出的厌恶和憎恨,索性便道:“父亲这是在说什么?傅太太不是死在你手里吗?傅莹亲手在她的饭菜里下了药,这会儿又来埋怨我做什么?” 郭义显气得手都颤了起来,郭文莺说的不错,确实是他亲手下的药,瞒着老太太,只说傅莹是暴毙的。这事是私下里做的,但做是一回事,被人这般揭露出来,他的脸上也不禁变颜变色。 郭文莺盯着他,眉梢眼角都带着一丝不屑,说到底,都是他自己动的手,可没人逼着他。他若真的心爱傅莹,大可以一力替她承担了,拼尽所有护卫所爱的人,没准还能让她还生出几分敬意来,想着两人也算是真爱。可他这般薄情寡义,敢做了还不敢认,居然推到她身上,这般薄凉之人,还真是世所少见的不要脸。 越想越觉窝火,她冷声道:“傅莹那是罪有应得,她是你妻子,难道我母亲就不是你妻子吗?她当年被人陷害致死,你就不觉得伤心吗?当年之事,分明是你对不起我母亲,你逼母亲去死之时,可曾想过她是无辜的吗?” 一提卢霜月,郭义显脸上却好像被人揍了一拳,扭曲的不成样子,他怒不可抑道:“你别跟我提那个贱人,你就是那贱人和旁人生的小野种,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母亲入府之前就和那书生有来往了,两人之间还有书信往来,你怀孕不到九个月就出生了,你未必是我郭家的种。不要以为有你大伯父给你撑腰,你就有恃无恐,捏造证件陷害嫡母,这个世界还是有天理的。” “你胡说八道。”郭文莺气极,她根本不相信他说的,她母亲那样的人绝不可能和那个书生有染。那个书生也没提过他和母亲有书信往来。 这到底是谁告诉他的?是傅莹?不,不可能,他看到口供肯定就暴跳如雷,怎么可能相信傅莹的话? 那么是谁?在傅莹死了之后还有为她保留名节,背后捅她一刀? 是祖母?对,很有可能是祖母,自己母亲说的话,做儿子的才最有可能信。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因为恨她吗? 郭义显根本不想跟她再说什么,一甩袍袖走了。若不是因着她要入宫选秀,他早就开祠堂,让族里把这野种除名了。这么多年了,他郭义显竟不知道自己被戴了一大顶绿帽子,还弄了野种出来。 郭文莺深吸一口气,她本来想放永定侯府一马的,以傅莹的死作为结束,从今以后再不谈仇恨。没想到他们竟对没有半丝的情意。 野种?她长得有两三分像郭义显,更有着郭家人共有的特征,左右手无名指上比旁人要多一条指纹。这么明显的痕迹,还要诬陷她不是郭家生的? 吃过午饭,郭秀枝就到她院子里来闹了一场,说她害死了她母亲,还大骂她是个野种,是卢太太和人偷情生的,不要脸的野种。 郭文莺冷着一张脸让人把她扔出去,青桐院紧闭大门,谁也不许进来。 也不知是谁对外宣扬的,竟然说她对主母下毒,害死了傅莹。下人们都议论纷纷,她和傅莹本就不和,傅莹死后,这事栽赖在她身上,可信度还是很高的。不过才半天的时间,府里面都传遍了。 下午的时候,郭文云又带着人闯了一回,要把她拖出去为母亲报仇,把她送官究办,不过被云墨和徐英给打走了。人虽走了,却下令手底下的人对着她的院子大骂不止,赶了几回才给赶走了。 这一下午郭文莺过得憋屈之极,明明是郭义显自己下的手,一家子却众口一词,都栽在她身上,一个个简直不要脸到家了。 一时头疼,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后来吴太太来了,有些为难的说起前面的事,就在半个时辰前,府里侯爷亲口证实她不是郭家女儿。 原来郭义显回到自己房里,越想越觉得憋气,自己好好的侯府,怎么就叫一个野种拿捏住了?从堂兄郭义潜来找他的时候,他心里就不得劲,虽说证据确凿,可他根本不相信自己疼爱多年夫人会是如此阴险毒辣的女人。更何况当年的事还是母亲一手办的,母亲又怎么可能诬陷卢霜月呢? 虽然在郭义潜的劝说下,为了保住侯府,他决定大义灭亲,让人在傅莹的茶水里下药,害死了她。虽是这样做了,可他心里却对郭文莺添了几分恨意,若不是因为她,好好的一家怎么会妻离子散了?让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何其残忍。 第三百二十三章 亲生 他本来就没喜欢过郭文莺,父女之情更是淡的堪比白开水,要不是看她还有点利用价值,连府门都不会让她进。可没想到自己竟是引狼入室。或许母亲说得对,郭文莺就是个天煞孤星,她也不是郭家人,她是专门为母亲报仇而来,她要毁了整个郭家。 中午吃饭时多灌了几杯酒,下午去陪客,有人恭喜他,说是女儿要进宫选秀了,没准能和皇家结了亲。本来就是,统共参选的就五个人,机会太大,只要没病没残,长得也不那么丑的,基本就是内定的皇妃了。 人家本是好意,听在郭义显耳中却格外刺耳,他一时义愤,竟当着众人的面说道:“反正也不是郭家的女儿,还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小杂种呢。” 当时厅里宾客虽不多,却也还有几个,一时之间都议论纷纷,这种话传出来,哪还有好的,没多一会儿东府里就得了信了。吴太太奉了定国公之命,着急毛慌的赶过来,就是询问怎么回事的。 事情发展太快,让郭文莺一时无法相信,没想到祖母竟然选了一个釜底抽薪的法子对付她。她要借郭义潜的手,整死她才算吗? 不过说起来自己跟祖母的仇真的结大了,自己杀了傅家两位老爷,也就是祖母的两个亲侄子,又下手弄死了傅莹,她要对付自己也说得通。 可这法子未免太阴损了,如此败坏她的名声,让她日后还怎么做人?就算最终还是证实她是郭家女儿,也平白让整个京城人看了她一场笑话。父亲也是太过蠢笨,别说她是郭家女儿,就算真不是,也只有瞒着,怎么能嚷嚷的满处呢?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对吴太太苦苦一笑,“让大伯母看笑话。” 吴太太叹口气,“父女之间闹成这样,这以后还怎么相处啊?你是还要进宫选秀的,也不知道老太太心里怎么想的,你名声坏了,这还如何进宫啊?出了这样的事,整个郭家都要受些牵连,这到底对侯府有什么好?” 郭文莺苦笑,或者唯一的好,就是从报复她中找到一丝快感吧。她道:“大伯母也相信我不是郭家的女儿吗?” 吴太太道:“这怎么可能,你一看就像郭家孩子,虽然随你母亲的多些,可身上也处处有着郭家人的影子,跟当年老侯爷最为相像,真不知侯爷是怎么被猪油蒙了心了,竟然当众败坏你。” 郭文莺轻叹,他不是被猪油蒙了心,是被他娘给蒙了心了。 郭义显虽然表面上是侯府的主人,可真正的掌舵人还是傅老太太。郭义显这个儿子当的好,孝顺之极,什么都听自己亲娘的。当年傅老太太让他娶傅家女儿,他就娶了傅莹,想让他休了母亲,他就写了休书,想让他逼死母亲,他就给递了绳子。真是好,真是好啊。 他又是耳根子极软的,没有眼力,做事全凭一时情绪,闯了祸便撂挑子扔一边不管了。当年母亲在世时,不知为他操了多少心,又做了多少次弥补。那一颗真心,终究是错付了。 她不是母亲,不会心软,既然他们要拿整个永定侯府跟她对上,那她就试试看,到底谁是石头,谁是鸡蛋。 她轻声道:“事情闹成这样,大伯母和大伯父该怎么做,心里应该有数。是舍了我护住侯府,还是舍了侯府护住我,还是早下决断的好。” 吴太太大惊,“文莺,你怎么能这么说?” 郭文莺站起来,背脊挺得直直的,脸色出奇的镇定,“我郭文莺这辈子就没怕过事,当年在东南,我既然敢下令杀了半省的官员,就不怕今日被人报复。是非曲直总要有个定论,若是国公府怕受了牵连,那还是早早避了的好。” 吴太太不可置信地看她,若是旁的女子出了这样的事,早哭得不知怎么办了,不是去求人,便是哭晕过去。可她偏偏还能保持如此镇静,那挺直背脊,那不屈的神态,都让人肃然起敬。 难道真像国公爷所说的,她就是那个大败瓦剌,平定东南的英雄郭文英? 是啊,郭文英,郭文莺,本就该是一个人。 她心中稍定,也跟着站起来,“文莺,你放心,咱们定国公府一定会保你。” 来之前,国公爷就已经跟她说了,想尽一切办法也要保住郭文莺,又说永定侯府是自毁长城,全都瞎了眼了,看不清形势。郭文莺若出了事,不要说是永定侯府,就是他们国公府也不会落了好,弄不好就是灭门之灾。 她相信国公所说的,从那日进宫的时候,她就瞧出端倪来了,皇上亲卫对她的恭敬,以及大内总管对郭家的态度都说明了一切。那徐茂是什么人,从小跟着皇上的,真正的端王府邸出来的,眼睫毛都是空的。他的态度那就是皇上的态度,听人说郭文莺从十三岁就跟着皇上了,那情谊绝不是一般的。郭义显自己找死,他们国公府可不能跟着。 心里打定主意,又安慰了郭文莺几句,说是有用得着的只管说话,又下了一番保证,才起身告辞了。 她一走,郭文莺让徐英立刻往卢家送信,让舅父出面给她讨说法,既然侯府连脸面都不要了,所幸便陪他们玩到底。坏了名声她也不怕,不能进宫更好了,大不了她郭文莺卷铺盖离开京城,她在东南还有船场,那船场后来封敬亭送给她了,安身立命绝没问题。 大不了去海上做买卖,发家致富去。朝廷早晚会开海禁,她造的船还愁卖不出去吗? 原先还顾念着一点亲情,舍不得把整个郭家都拖下水,可到了这会儿,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卢俊清来得很快,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这做舅舅的怎么可能不着急? 接了信便坐着轿子往侯府来了,带着卢新玉一起,卢大太太也想跟了来,被他给阻止了。到了这会儿这已经不能单纯的说是内宅的事了,若是什么口角、争吵,卢大太太出面抹和抹和就过去了。但这事涉及到的太广,郭文莺是要进宫的秀女,若被证实不是郭家亲生的,便有欺君之嫌,郭义显愚蠢之极,弄了这么个祸事出来,他想把郭家毁了都随他,可叫文莺以后还如何做人? 第三百二十四章 打架 近傍晚的时候,郭义显的酒也有些醒了,想起自己当众说的话,心里也一阵打鼓,他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就算再不满郭文莺,也不能当众说她不是亲生的。可这会儿话已出口,想收是收不回来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正烦躁不堪的时候,下人禀报说是吏部尚书大人来了。 郭义显本来还有几分内疚,一听卢家上门了,顿时火气便升上来,明明是卢家不义,嫁了个贱妇给他,居然还有脸上门了? “去,把人带进来。”他冷着一张脸,往主人座上一坐,一副打算算账的模样。 卢俊清本来就憋着满肚子的火,这会儿看见郭义显这样,顿时气更不打一处来。他本来脾气就不好,几乎暴跳着怒骂道:“郭义显,你什么东西,居然说自己女儿不是亲生,还敢诬赖我妹妹。” 郭义显冷笑道:“难道我说错了吗?你卢家女本来就是和人私通被发现羞愧自尽而死。” 当年的事卢俊清并不清楚,更不知道自己妹妹是傅莹害的,此刻听他如此说,直气得七窍生烟,若不是卢新玉在后面拉住,就要和他厮打起来了。 卢新玉忍不住一叹,父亲这脾气,想好好说话怕是难了。他们今天是来说理的,不是来打架的,若真依着他的性子大打一场,还真不好收拾了。 这会儿郭文莺已经走到前厅,听到厅里的动静,也知道这样不行,便对红香道:“去,到定国公府把定国公请来。”既然要说道,那就把郭家人都叫过来,好好说道说道吧。 她又让徐英去传信,从镇抚司把那个书生和徐嬷嬷一起提过来,索性今日就在这侯府三家会审吧。 都安排妥当了,她抻了抻身上的孝服,打算去见见自己那位祖母。她到底要看看,这老太太到底想干什么?是为了除掉她,还是拉着郭家一起陪葬? 到了傅老太太住的梧桐院,让人进去禀报说孙女郭文莺求见祖母。 丫鬟去了片刻,回来却说老太太不想见她。 郭文莺冷冷一笑,“你告诉老太太,要是不想叫自己儿子掉脑袋,那就永远别见我。” 那丫鬟听得一怔,心说,老太太的儿子不是小姐的亲爹吗?当女儿的这么说自己爹,也未免太大胆了? 她不敢不去回报,匆匆跑了去,不一会儿带了信,说是老太太让她进去。 郭文莺迈步走了进去,无论什么时候,她的背脊永远挺的直直的,这是多年军中的习惯。她的步子迈的极大,每一步走来都带着汹涌的气势,那多年在军中浸淫过的煞气,便跟着丝丝显露出来。远远望去,哪里还有半分闺阁小姐样,只觉她手握折扇,就像一个威武将军挥舞着大刀,刀口滴血,生生向人砍了过来。 所以当傅老太太看见自己孙女大跨步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脑中忍不住就浮现出了当年老侯爷的样子。老侯爷也是这般迈步,这般气势,这般身带煞气的走到她面前,对她喊着:“傅金花,本侯待你如何,你自是知道,你为何要害死清雅?” 是啊,清雅,只有清雅才是他的最爱,那她算什么?她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家务,在他心里连个小妾也比不上吗?那清雅算什么?只不过是长得有点像他的原配夫人罢了,一个玩物而已,也要那般大声质问她吗? 她被郭文莺气势所摄,吓得惊骇地退了一步,随后站定,又不禁冷笑起来。 是啊,自己这个孙女,与其说她长得像父亲,其实更像老侯爷,脾气更像,走的那几步路尤其的像,让她一时晃神,竟以为侯爷又活过来了。 郭文莺进了屋,却并未行礼,只定定看着那个坐在蒲团上念佛的祖母。 看了许久,她忽的笑起来,“祖母莫不是手上沾染的鲜血太多,害死太多人命,夜不能寐,才开始修佛念经的吗?可惜啊,心肠太恶毒了,佛祖不会原谅你的。” 傅老太太大怒,“你说什么?” 郭文莺笑,笑得越发灿烂,她从来都知道面对敌人时,你笑得越灿烂,越会让对方生气。而她今天就是为了气她来的。 她道:“祖母,难道我说错了吗?祖母敢说自己手上没有沾满鲜血吗?祖母敢说自己没有愧对祖父吗?” 果然傅老太太怒不可抑,几乎怒吼着:“你这个不孝女,你这是专门来气老身的吗?” “不孝女?”郭文莺嫣然一笑,“这我可不敢当,祖母告诉父亲我不是亲生,那我连郭家人都不是,还谈什么孝与不孝?” 傅老太太眉角扬起,强压怒火,暗道自己真是太小瞧这个丫头了,几次杀她都不死。 郭文莺也不坐下,居高临下让她更有气势,她故意站在老太太对面最显眼的位置,声音带着几分森寒,“祖母,你很恨我是不是?傅彦平是我杀的,傅彦冬也是我杀的,他们两人勾结江太平助纣为虐,都是在朝廷挂了号的。皇上没因此怪罪傅家,没灭了傅家满门,已经够便宜的了,怎么?想杀了我替他们报仇吗?” 她说着一阵冷笑,“傅家也不是没下手吧,我在回京的路上遇袭,险些被烧死在林中,这其中也有傅家那位大爷的手笔吧?我在东南杀了半省的官员,那些人千丝万缕的,多少也跟京中几家有些关系。是一个人下的手,还是几家联合起来下的手,这根本不需要我去查,皇上怕早就心中有数了。” “我郭文莺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什么随便可拿捏的泥人,祖母没见识过,可能不清楚。不过我倒也不介意一点点说给祖母听。旁人都以为我一个被赶出家门的丫头,定然在庄子上自生自灭了,可我没有啊,不仅没有,还活得比任何人都精彩。我在西北杀了多少瓦剌人,在东南杀了多少叛军,在海上杀了多少倭寇,祖母都不知道,不过我告诉祖母,我手上沾的鲜血比祖母多得多,真要把我惹急了眼,我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祖母想试试吗?试试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是你敢拿刀还是我敢拿刀?” 她冷笑着看着这个被她吓得面目惨白的老太太,说实话,她这些内宅里斗来斗去的手段还真是不够看的。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她郭文莺就是个不要命的,谁敢惹她,她跟谁玩命。 第三百二十五章 澄清 傅老太太已经哆嗦着说不出话,她一辈子都在拿捏别人,喜欢把什么都掌控在手中,当年之所以不喜欢卢霜月这个儿媳妇,就是因为她不想被她拿捏,她要反抗,而通常反抗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可是对这个孙女,她真的怕了,她那略带嘲讽的语气,那嗜血的表情,那镇定的神态,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她,她绝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几乎和老侯爷有五六分相似的孙女,比当年的老侯爷更让人觉得可怕,老侯爷虽是对她声严厉色,但她知道他有分寸,不会把她怎么样。 可是对这个孙女,她是真的怕了,她颤声问着:“你,你到底想怎样?” “也没什么。”郭文莺表情淡淡的瞅了眼,站在不远处哆嗦成一团的几个下人。那几个都老太太的心腹,瞧这会儿一个个的都要吓傻了,果然都是一群软蛋。 她也不怕这些人围上来抓她,只微微扬了扬唇,“就请祖母移驾到前厅吧,一会儿好好跟侯爷说说,你是怎么骗他的,我到底是谁的女儿。还有我娘当年的事,也出去做个证吧,当年的证人都到齐了,怎么能缺了老夫人您呢?” 傅老太太忍不住缩了一下,“我若不去,难不成你还要要挟祖母?” 郭文莺微笑,“要挟我哪儿敢啊,只不过老太太不去,小心我拿你那宝贝孙子开刀,若碰破点皮,老太太可是要心疼的。” “你敢?” 郭文莺冷笑,“我有什么不敢的,你和傅莹私底下干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刚进府那几日,出去遇袭,可不就是你们买凶下的手吗?可惜啊,我身边能人太多,还没等靠近就让人解决了。”本来她还没想到,那一日看见封敬亭身边的暗卫,她才想起前些日她从甜水街回来时,遇上一些骚乱,当时没在意,后来回想起来,八成是有人要接近马车,被暗卫给杀了。 怕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傅莹才绝了要杀她的念头吧。 这件事傅老太太自然知道,那是傅家精心培养的杀手,可连她的身都近不了,就可知这丫头有多厉害了。她早就告诫傅莹要小心再小心,绝不能惹了这丫头,没想到最后还是把命给送了。 她这个孙女真是好手段,这招借刀杀人使得真是好,假借定国公之人处置傅莹,既不会脏了她的手,又处理的干净利落,真真是小看她了。 轻叹一声,郭文莺这是是逼着她在选,问她要不要拿郭家百年基业给她一个人陪葬?就怕到时候郭家毁于一旦,却依旧伤不了她分毫。 此时此刻,明知被她威胁,却也不得不从了她了。她站起来,“老身且随你走一趟吧。” “那就多谢祖母了。”郭文莺冷冷笑着,像他们这样仇深似海的祖孙俩,也算天下少有了。 傅老太太赶到前厅时,三家会审还在热火朝天的进行着。 书生徐航和徐嬷嬷已经都招认了,有两个锦衣卫在旁边压阵,他们哪个敢不招认? 郭义显这会儿脸都绿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傅莹竟然真的做过那些事,他原先还以为是人诬赖,这会儿看来竟都是真的。 卢俊清比他的脸色还绿,他妹妹嫁到郭家竟吃了这么多的苦,最后还是被人诬陷致死,这郭家也太缺德了,郭义显简直猪狗不如。 当初真是瞎了眼,竟把妹妹嫁给这样一个人。他揪着郭义显要打,郭义潜在旁边已经拦了两回了,第三回干脆也不拦了,自己这个堂弟也真是挺不是东西的,又蠢又笨又无情无义,还自以为是,他都想揍他一顿解解气了。 傅老太太迈进门时,这边刚开始打上,卢俊清虽是书生出身,这下手一点也不留情,一拳就打在郭义显脸上,“砰”地一响,打得那叫一个脆生。 郭义显一时心虚,也不敢还手,狠狠挨了两拳,脸都打肿了。他看见傅老太太,立刻跪爬过去,“娘,救命啊,打死人了。” 傅老太太手里念珠重重捻了一下,强压住心中怒火,低声喝道:“这是在干什么?这是永定侯郭家,不是谁都能撒野的。” 卢俊清住了手,重重哼了一声,才闪在一边,高声道:“老太太既然来了,那就请给卢家一个交代吧。卢家人不能白死,我的外甥女也不能平白的让人泼了脏水。” 傅老太太“嗯”了一声,表情严肃地对郭义显道:“显儿,娘先前误会了,文莺真的是你的女儿,她长得不大像你,不过是因为像你爹更多些。” 郭义显“啊”了一声,这么说来自己闹了个大笑话? 郭文莺看了他一眼,真的很难想象这个人是自己亲爹,她倒宁愿自己爹不是这样的,也省得如此闹心了。自从和郭家正面对上之后,她总有种心疲力竭的感觉,与自己亲人开撕,她宁可在战场上和敌人火拼。好像对着他们,她的智商都跟着降低了,那些聪明和才气完全没了用武之地。 这才只是在侯府里,真的很难想象,若是进了宫,面对一宫女人的争来抢去,她会是什么样?她真的不适合待在内宅之中,更不适合待在宫中啊…… 天地何其大,怎的就没有她一个女子的施展之地吗? 望着一屋子面目各异的人,平生第一次有了一种绝望的无力感,只觉这里压抑的憋气,再不想多留片刻。 她轻叹一声,“父亲行事荒唐,自己上折子请罚吧。”说完便转身出去了,步伐几块,恨不得用最快的速度逃离。 “文莺,文莺。”卢俊清在后面叫了几声,她也不理,步子越迈越大了。大步流星,宛如军中士兵在疾行。 ※ 左相府。 左相严云谷站在厅里,面前的更漏正一点点流下来,在下面的凹槽里汇聚成一摊细细的沙堆。 他低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有下人道:“回相爷,快申时了。” “天色也不早了,那边可有消息?” “相爷说的可是郭家吗?听说永定侯承认自己是醉酒胡言,已经上折子请罪了。” 第三百二十六章 选秀 严云谷怔了怔,“这郭文莺倒真有几分本事,没想到不到一天就把事情解决了,看来玉兰这回遇上个劲敌啊。” 严玉兰今天一天都在等宫里的消息,皇上封后的旨意迟迟不下来,让她心里很觉没底。她在房中待不下去,便走到前厅,瞧见父亲一脸严肃的表情,心里便觉一阵发凉。看来还是不能成啊! 她低声问道:“爹,你说女儿这回真的没戏了吗?” “不好说啊。”严云谷叹口气,自己这个女儿从小就心大,心高气傲的,总想嫁给天下第一人。说起来皇上才干、长相都极为出众,也算是良配,只可惜帝王心思,想得盛宠谈何容易?神女有心襄王无意,自己强行把女儿塞进宫,也不知究竟是对她好,还是最终会害了她。 他吩咐管家,“你盯着点,那边有什么消息,尽速来报。” “是。” 管家躬身退了下去。 ※ 郭义显请罪的折子递上去,不到一天皇上的旨意就下来了,责备郭义显醉酒胡言,让他停了职务,在家闭门思过。 这一次郭家丢尽了颜面,不知有多少人背地里笑话,郭义显刚到手没多久的差事也因此泡汤了。他心里气闷,当真在家里憋了几日没出门。 趁这个机会,郭文莺找了自己舅母和定国公夫人,想把当年母亲的嫁妆要回来。 卢大太太一听小姑子的嫁妆都在傅莹手里捏着,顿时就爆了,大骂傅莹不是东西。当即坐着轿子到了郭府,逼着傅老太太把嫁妆交出来。 吴太太也跟着说好话,说郭文莺马上要进宫了,嫁进宫里是板上钉钉的,怎么能不给准备嫁妆?若是外人知道了,还不定怎么看待侯府呢。永定侯府不好,就是郭家不好,最近郭家惹的闲话太多,真是颜面尽失,出去拜客都被人指指点点的。 身为国公夫人,她自然容不得这个,傅老太太虽是长辈,但做事太出格,怎么能为了对付孙女,拿整个侯府做赌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都在替郭文莺说话,傅老太太逼得没法,只得让人去傅莹住处把一些值钱的拿出来。自从傅莹死后,这些东西逐渐交到老太太手里,她一时伤心,还没精力打理,就这么扔那儿了。 郭文莺拿出自己母亲当年的嫁妆单子一一对照,她也不想占侯府多少便宜,只要把母亲的嫁妆都拿回来。只是过了这么多年,又被傅莹经过手,这嫁妆早就不全了,有些给了郭秀枝做嫁妆,有些铺子和地则卖了出去。最后算下来,最多留下来的只有一半。 卢大太太脸立时耷拉下来,硬要郭家给个说法,哪有做继室的动元妻嫁妆的?这郭家简直没规没矩的,太不成个体统。 傅老太太咬着牙不肯说话,后来还是郭义显做主,从公中拨出了一些田地、铺子给补齐了嫁妆。他也是觉得对郭文莺有愧,尽量捡了些好的给弥补上。好好的一家弄成这个样子,他也是心情抑郁,说起来都是他治家不严,太过宠着傅莹,才惹出这么多乱子。 他想对郭文莺好些,可惜这么多年大错已成,心里隔阂太多,根本不可能心平气和的一起坐下来好好谈谈。更不可能如平常人家一样,父慈子孝好好过日子。 郭文云和郭秀枝都视郭文莺为仇人,不过他们也知道自己跟对付不了郭文莺,又得了傅老太太的嘱托躲郭文莺远点,便都有自知之明在一边偃旗息鼓,轻易不敢跑过来招惹她。 就这样,她倒也算过了几天平静日子。 三日后选秀的旨意下来了,户部拟了名册,此次参选的共有十人,除了在京里的五位,另外的都是外省的。约是户部觉得五个人从数量上太难看,于皇上颜面有损,才给硬添成了十个吧。当然,肯定是按圣旨要求的,都是十九岁以上的老姑娘。 到了进宫这一日,郭文莺从一早就开始准备,卢大太太也过府来帮着她着装。 看郭文莺脸色不愉,那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不由低声劝道:“皇上瞧着也挺和善的,你何必一副要赴死的样子?” 郭文莺垂头丧气趴在梳妆台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舅母,你不知道,我跟了皇上七年,他是好是坏我最了解了,他这人惯会折磨人的,我是真的厌了他了,一想到日后要跟他在一起过一辈子,就觉活着半分意思也没了。” 卢大太太笑起来,“皇上哪有你说的那么差?” 郭文莺叹气,回想起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竟没有一丝的甜蜜,满满的全是膈应。她和他是欺负与反欺负,斗智斗勇的斗了这么久,不过是一场斗争而已,怎么最后就演变成要谈情说爱了? 封敬亭说他是真心喜欢她,他喜欢她才见了鬼了,依她看,没准是觉得还没折磨够她,全把她当成宫中生活无聊的调剂了。 卢大太太见她执意这么想,也不知再劝什么,便道:“行了,车到船头自然直,没准你还选不上呢。” 这倒也是,真没准选不上呢。 郭文莺忽的笑了起来,她后背有一道疤,就体检这一关便过不去。还好封敬亭不知道,他以为他看过她的身体,料定她没问题的。殊不知那一日她背对着他,根本没让他看清她背上那道疤痕罢了。 其实每年参加选秀的人数不少,但最终能进入后宫给皇帝当妃子的女人并不多,被选中的女孩入宫前都要接受严格的身体检查。皇家会对其年龄、生理、心理等各方面情况进行了解、测试。 体检时,每一道程序都十分仔细。容貌娇好,身材秀长,生理上更容不得有半点瑕疵,即便皮肤上长了一颗小黑痣,都会被淘汰掉。 凡是被相中的女孩都是有姿色的,最后统统用车子拖到后宫里进行挑选。挑选后,还要再来一番择选,主要进行生理检查,看其是否是处女,生理上是否有缺陷,挑出最最漂亮的女孩供皇帝御幸。 第三百二十七章 选丑 体检时要看胸的大小,对称情况,而下身的形状、浓淡、腋毛的多少,是否有痔疮都是硬性标准。大多数男人都认为,腋下无毛或少毛的女孩是上品,这样的女孩最受宠。而如果生有痔疮,肯定是要被淘汰的。这些小毛病都不行,更何况背后那道寸来长的刀伤疤痕了。若是这样都能选中了,那才是奇了怪了。 她越想越觉开心,想到封敬亭发现自己第一关就被淘汰下来,那不可置信的样子,竟不由自主笑出声来。正所谓天算不如人算,亏他那么自信满满,却也算不过老天爷啊。她没有当皇妃的命,老天也不要她进宫啊。 卢太太看她一会儿愁眉苦脸,一会儿又喜笑颜开,表情变得迅速的让人看都来不及。心中暗叹,自己这外甥女她横竖是看不明白的,也不知道她跟皇上是什么状况,依两人的性子,要想和平共处怕是不容易。日后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闹剧来呢。 在家中枯坐,等了一天,到入夜后,才是入宫待选的时候。郭文莺坐上宫中特制的骡车,从侯府出发,直向宫门而去。 所有参选的秀女,都要排好顺序乘坐骡车进入地安门,等到神武门宫门开启后下车,在太监的引导下,再按顺序进入顺贞门。 秀女们乘坐的骡车则要离开一段时间,从神武门夹道东行,出东华门,由崇文门大街北行,经北街市,然后再经地安门到神武门外。骡车再次来到神武门外时,已是次日中午了。 被太监引入宫中的秀女,或五六人一排,或三四人一排,或一人一排,供皇帝或太后选阅。被选中者,就留下牌子,再定期复选。没被选中的,就撂牌子。 今日封敬亭有朝事走不开,并没去选秀现场,都是太后代为操办。看了几个入选姑娘的长相,太后都忍不住乐了,果然十九岁以上的姑娘,嫁不出去的质量都不太高,瞧那几个长得,她看了都觉恶心了。 实在看不过眼的都打发了,最后留下五个勉强能看的,叫人领下去了。严玉兰和郭文莺自也在其中,单从容貌看,她们绝对是这十人中的翘楚。 江玉妍也在太后身边跟着,此刻看那些丑出了新高度的秀女,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痛快,低声道:“姑妈,你说皇上这是怎么想的,这哪是选美,简直是选丑啊。” 太后睨了她一眼,“你消停点吧,这进宫的人少了对你也有好处,省得把你比没了。” 江玉妍撇撇嘴,她觉得她比那里面任何一个都好看呢。 初选完了,紧接着的是复选,复选要先进行体检。 宫里嬷嬷先让复选的秀女裸体摇步走,再让她掀起自己的秀发,露出耳根。接下来,又摸了她们的身子,一对胸部不大不小。又检视了她的肚脐眼、下身等处,证实是处女,未生痔疮。最后还不忘检查她们的嗓子,让她们喊“皇帝万年”,以检查声带。 虽是郭文莺脸皮厚,也被体检得面红耳赤,不时用手遮挡隐私之处。 那体检的嬷嬷先前对她还算满意,待看到她后背狰狞的一道伤疤,突然脸就耷拉下来,“这怎么弄的?” 郭文莺自然不敢说是被刺客刺杀的,只道说不小心被人误伤的。 那嬷嬷颇为不悦,又叫过另一个嬷嬷检视一番,随后两人嘀咕了两句,便高声喊了句,“撂牌子。” 郭文莺轻轻松了口气,能这么结束是最好不过了。 封敬亭忙完朝事,想起选秀那边的情况,让徐茂派人去打听怎么样了,不一会儿小太监便来禀报。 “回皇上,十位秀女最后只有一个留了牌子。” “哪个留了牌子?” “是左相之女严玉兰。” 封敬亭一怔,“那郭文莺呢?” “郭小姐撂了牌子。” “这不能啊。”封敬亭喃喃自语,他是见过她的身体的,见过不止一回,还上手摸过,那肌肤闪亮的,好似缎子似得,无论哪一处都觉得很合他心意。怎么可能连复选都过不了? “可问过是哪里有问题?” “问过了,说是后背有道疤。” 疤?他回想几天他见她时的情形,那会儿光顾着看那美胸和美腿了,还真没注意她身上有没有疤。这道疤痕是什么时候弄的?是在东南战场上留下的?还是进京之时被人行刺砍的? 虽心疼她受伤之事,不过这臭丫头也绝对是故意的,故意隐瞒有疤的事,否则他提前运作了,又怎么可能会落选? 臭丫头,一肚子鬼主意,不经意的又让她给算计了。心里恨得都滴出水来了,暗忖着,她想跑,跑外面勾引别的小白脸吗? 他要能叫她跑了才怪,他非把她弄进宫不可。 把手里奏折往桌上一抛,轻吁口气,让人把徐茂叫进来。 “宫里女官还有什么职位空闲着?” 徐茂笑道:“回皇上,宫中六局,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尚宫局还缺一位尚宫,宫正司还缺一位宫正。” 他素来与郭文莺都交好,自然都挑一些官职高的说,都是正四品。 封敬亭想了想,道:“叫尚寝局的一个尚寝去尚宫局做尚宫,留下一个尚寝的位置叫郭文莺补上去。” 尚寝局设尚寝二人,都是正四品,掌天子燕寝及嫔妃进御之次序。 徐茂暗暗好笑,叫郭文莺管这个,皇上的意思也太明显点了吧。这铺床叠被的,铺着铺着就容易铺进被窝里了。 啧啧,他们这位主子爷惦记人家那么多年,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怎么可能放着个美人不好好享用?看来他得好好准备着,他们爷旷了那么多年,这头一回可得办得稳妥点。 郭文莺以为自己逃过一劫,从皇宫出来,庆幸的几乎要欢呼出来。她正准备上马车,一眼瞧见路唯新从宫里出来,忙笑着打招呼,“唯子,你下差了?” 路唯新一见她,也笑起来,打趣道:“怎么?瞧你高兴的,这是选上做妃子了?” “当然没选上才这么乐的,你有空不,咱们兄弟喝酒去,好好庆祝庆祝兄弟脱离苦海。” 第三百二十八章 纯爷们 “成。”路唯新露齿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文莺叫我喝酒,便是有再大的事,爷撂下不管了。” 郭文莺不进宫,他也打心眼里高兴,不做皇上的女人,说明他这兄弟还有戏啊。 “够意思。”郭文莺笑起来,若不是地方不对,她真要拍拍他的肩,这才叫好兄弟啊。 路过神武门,瞧见守门的是陈七,便招呼着一起去,明月楼,最好的饭馆子请他们吃饭。她也是太过得意了,不用进宫,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以后就得了自由了。 陈七笑着应了,说一会儿通知张强几个,下了差上明月楼找他们。 等郭文莺走后,一个守神武门的羽林卫忍不住问道:“陈七,那女人是谁?不会是你的小情人吧?瞧跟佥事大人亲热的,不会把你踹了,另找的吧?” 陈七“呸”了一声,“瞎了你的狗眼了。” 旁边有人笑,“就是瞎了狗眼了,没看见那穿的是秀女衣服吗?那是给皇上挑的女人,也不知选上没选上。” “当然没选上,选上的能这会儿出宫吗?” 陈七忍不住暗道,这不能吧,他们头儿被皇上惦记可不是一两年了,这到嘴的鸭子能叫他飞了? 郭文莺请客,身为四大亲卫怎么可能不紧赶着到场? 路唯新在明月楼等了没一会儿,人就到齐了,郭文莺回府去换了身衣服,她倒是来的最迟的一个了。 今日皮小三守西华门,陈七守神武门,两人干脆和别人换了班,就跑来了。至于横三和张强今天轮休,自然都能得空出来。 一瞧见郭文莺,皮小三激动的差点落下泪来,“头儿,咱们以为你死了,哭了好几场呢。” 陈七盯着她那身女装看,越看越稀罕,笑道:“谁知道你不但没死,还一转眼变成个女人,这变得也太快了,跟变戏法似得?” 郭文莺骂了他一声,“你奶奶的,胡说八道什么?” 横三笑道:“要真有能变戏法就是女人的,我也弄来玩玩,正好老子做男人做腻了。” 皮小三嗤他,“你还做腻了,你整日飘香院,怡红院的泡着,不知糟蹋了多少姑娘,真要把你底下那玩意给弄没了,看你疯不疯?” 一帮人在一块聊天瞎侃,就跟从前在军中一样,荤的素的不把门的往外冒。 郭文莺忍不住摸了摸脸,看来这帮人混也没把她当女人,难道她是个披着女人皮的男人? 几人闲侃了一会儿,都喝了不少酒,京中生活虽然安逸,却总觉不是那么痛快。皮小三、张强几个都是散漫惯了的,做着皇上亲军,每天被规矩管着,也颇多不适应,今天好容易和几个兄弟聚一块,自是敞开了喝。 郭文莺也喝的有点多,做女人比做男人压抑,如果可以选择,她还真不想做女人了。。 她大着舌头嚷道,“咱是爷们,咱是纯爷们。” “对,咱们是纯爷们。”横三也大喊着,上去要搂郭文莺的肩,被她一脚踢开了。 横三撇嘴叫,“不是纯爷们吗?” “你他娘的才是纯爷们呢。” 郭文莺这一脚力气不小,他们正往楼下走呢,横三一个踉跄向楼下扑去。他身手不错,若是平时不会有什么事,可今日都喝多了,脚底不稳,竟扑到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一身锦衣,手里摇着把白玉骨扇,被横三一扑,那扇子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那人阴笑一声,脸都狰狞起来,抬眼看见郭文莺,顿时脸色又冷了两分,“在哪儿都能看见你,还真是有缘啊。” 那正是封敬卿,在他身后还有钟怀几个,京中四大纨绔都到齐了。这才应了那句话,什么叫冤家路窄。 路唯新看见他,立刻把郭文莺护在身上,喝道:“你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封敬卿冷笑,“你们撞了我,把爷的扇子都弄坏了,还问我想干什么?” “一把扇子而已。” “而已?”封敬卿扬了扬唇,前仇加旧恨,他们真是有太多笔账要算了。他嗤笑,“本王的扇子是迦南国进贡的,价值万金,这可不是‘而已’了。” 路唯新冷哼,“多少钱,我赔你就是。” “就怕你赔不起。” 这会儿钟怀几步攀上楼梯,对着郭文莺一笑,“娇娇,几天没见你可是越来越好看了。”尤其是喝完酒,那张小脸嫣红嫣红的,好想让人亲一口。 他伸手要去摸她的脸,被路唯新一掌拍开了。 钟怀笑起来,“哟,这还来了个护花使者。老子今天正无聊呢,咱们过过手吧。” 路唯新怎么会惧他,两人拉开了架势,就要开打。 张强几个也都是喝多了,一看有架可打,都兴奋异常,也不管谁是谁,对着后面的一人就给了一拳,那人正是怀玉公主家的齐坤小侯爷,顿时骂起姥姥来。高声呼喝着让家丁护院狠狠的揍他们报仇。 那边钟怀和路唯新已经打了起来,封敬卿对着郭文莺过去,被皮小三和陈七截住,“嗨,哥们,咱们陪你玩玩,你打女人可就不对了。” 封敬卿都快气乐了,他堂堂王爷,居然一帮小子都不把他当回事了?他是不敢真动了手打过文莺的,可这帮杂毛就另说了。 皮小三几个也不认识封敬卿,就算认识又怎样?他们一身的野性,本来就有些混不吝,再加上喝多了酒,酒精上脑,更是无所畏惧了。 明月楼在京中是数一数二的酒楼,进出的客人都是非富即贵,这边一打起来,酒楼的掌柜都吓傻了,这酒楼开了十几年,还没人敢在这里打架的。京中四大纨绔,他都认识,敢打这帮贵族子弟的,这得多大胆子啊? 这会儿还没过饭点,酒楼里客人不少,有爱看热闹的都挤在附近,嘀嘀咕咕议论着哪边更厉害。 “看见了吗?那穿蓝衣的是五皇子,那个穿紫衣的是钟世子。” “另一边呢?” “那个打得很勇猛的是皇上新封的郡阳侯路将军的儿子。” “旁边怎么还站一女的,那是谁?” 是啊,那是谁? 几双眼睛投在她身上,郭文莺忙摆摆手,“我就是看热闹的,看热闹的。” 第三百二十九章 九城巡防 她心虚一笑,本来醉的不轻,这会儿一见打起来,竟有些酒醒来了。别人打架也就算了,她一个大家闺秀,在这儿算什么? 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打算先跑了再说,虽然作为挑起事端的人,这么抛弃兄弟实在是损了点,不过谁叫她是女人呢?万一九城巡防的人来了,非抓进牢里不可。她一个大姑娘,可不想蹲了大牢。 正往后退着,忽然一个人在后面喝道:“文莺,你在干什么?” 郭文莺吓了一跳,一回头见是自己表哥卢新玉,不由拍了拍胸口,“表哥,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卢新玉闻着她一身的酒气,不由皱皱眉,“你在这儿跟人喝酒了?” 郭文莺点点头,卢新玉眉头皱的更紧了,这丫头怎么就没一点做女人的自觉呢?刚选完秀出来,就惹了这么大的事。 自家人即便错了也是自然要护短的,他也不说话,忽的拉起她就外跑。 郭文莺被他拉的踉跄一下,他是文人,没想到力气还这么大,竟被拽得向前赶了好几步。 她一边跟着他跑,一边问:“表哥,你这要干什么?” “逃跑。”眼看出了酒楼,卢新玉才吁喘了口气,“一会儿九城巡防的人就来了,难道要等着被人抓牢里吗?” 郭文莺诧异,“九城巡防的人这么厉害?” “你等着看就是了。”卢新玉哼哼两声,若是旁人也就罢了,九城巡防营的统领他很是了解,那可是个什么人面子的也不给的铁榔头。 事实证明卢新玉说的绝不是假话,不一会儿九城巡防的人就到了。领头的是一个二十八九岁的青年,他身上穿着巡防营军服,披着软甲,腰佩宽刀,一脸正气,一看就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卢新玉低声道:“这就是姜玉杭,皇上新封的九城巡防营统领,他可是软硬不吃的。” 过了没多久,他们就亲眼见识了这位仁兄铁面无私到何种程度了,酒楼里打架的全都抓了起来,齐小侯爷还一个劲儿高喊自己是公主独子,让他不要放肆。 姜玉杭冷冷一笑,“公主乃是皇亲国戚,高贵典雅,家教自严,怎么可能让自己儿子在酒楼与人打架?来人,把这个冒充小侯爷的人抓起来。” 有几人抬出自己的身份,都被他一一顶回去,竟然一个不漏的全都抓住了。到后来钟怀都被逗乐了,对封敬卿道:“这个四六不懂的玩意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封敬卿冷笑,“四六不懂吗?我看不是吧。”皇上最擅长唯才是用,也常常出其不意,这个姜玉杭就是个谁也想不到的人物。他是乙未年的武科状元,原来不过是个兵科都给事中,一个七品小官,不知怎么被皇上看中,竟然调到了九城巡防做了统领。 九城巡防管着京中治安,京中豪门大家甚多,方方面面都得照顾到,所以人人都说南齐最憋屈,也最难干的两个职位一个是应天知府,一个是九城巡防。 这个姜玉杭看着愣头,却是谁的面子都不买,可越是这样越不好对付。他也不是真笨,这么稀里糊涂的把他们抓进去,有人找兴他,就直接说不知道。正所谓不知者不怪,谁还能把他怎么着? 封敬卿忍不住低咒一声,难道今天晚上要在巡防营牢里度过吗?都怪郭文莺,每次遇见她就没好事,也不知他跟她犯冲还是怎的。到现在他都纳闷,今天本来好好的和朋友吃个饭,怎么就跟她打起来了? 对了,她上哪儿去了?在人群找了半天,都没找到郭文莺的身影,不由心中暗恨,这臭丫头居然提前跑了。 事实证明,果然不出他所料,姜玉杭竟真的胆子出奇的大,他当真把他们一干贵族子弟全关进牢里,连着路唯新几个也没放过。 这关就关吧,居然让他们背大齐律法,背过了方放人出牢。就算家里有人来赎,也不肯退让半步。 姜玉杭也真是个厉害的,你说一句,他有一百句顶着,句句戳人肺管子。 怀玉公主派了管家来接齐坤,就叫他三言两语给赶走了。君安候府也来人,那位侯夫人平日也是伶牙俐齿的厉害,竟在姜玉杭跟前没走了三个回合,便气呼呼的走了。 一听说要背熟律法才能回家,一干人真是叫苦不迭,叫他们背律法,还不如打一顿呢。 监牢里,陈七几个都苦着一张脸,皮小三埋怨道:“这位九城巡防到底是什么人?咱们爷就算了,路大人这样的新贵,居然也敢抓起来,真是好大狗胆。” 陈强道:“王爷都敢抓,那胆子能小的了吗?” 横三伤最重,他是被封敬卿直接打,面对王爷,他多少手下悠着点劲儿呢,可封敬卿绝对没手下留情,直打得他遍体鳞伤,肋骨都断了两根。他躺在床上不时哀嚎着,免不了嘟囔几句,“咱们头儿也是太不地道,要不她踢那一脚,我也不会撞上王爷,惹出这么大乱子,结果倒好,头儿自己先跑了。” 皮小三“呸”了一声,“你胡沁什么,头儿不比咱男人,难道也要跟咱似得被关在牢里吗?她不进来才好呢,省得跟着咱们受罪。再说了,要不是你小子手欠,她能踢你吗?头儿平日对咱们不错,你别埋汰她。” 横三笑起来,“就你最护着她,横竖咱们都是坏人了。” 路唯新皱皱眉,“行了,有那功夫还是多背背律法吧。” 丫的,这姜玉杭这招可真损,他是最讨厌背书的,这招治人也太厉害了。 御书房内,封敬亭一边看折子,一边听暗七禀报这两天发生的事。 “昨天小姐出了宫之后,遇上路佥事,后来又叫了从前跟着的几个亲卫去明月楼喝酒。再后来醉酒碰上五皇子和钟世子几个,两边因一把扇子打了起来。接着姜玉杭来了,把人都抓起来了,让背了大齐律法才放人。” 封敬亭“嗯”了一声,这事他早就知道了,今天一早弹劾姜玉杭的奏折就堆了不少了。不过他倒觉得这姜玉杭有点意思,若是旁人碰到这种事肯定是有多远躲多远,他却一门心思凑上去,还把人都抓了。 第三百三十章 明旨 这招背大齐律法也有点意思,那么厚的律法,治人倒是治的一愣一愣的。看来自己倒是没看错人,果然是个极有主意的。 他合上手里的折子,嗤笑道:“郭文莺呢?她怎么这回这么乖觉,还知道逃跑了?”若是她被抓了进去,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去捞她了。 暗七垂首道:“是卢家公子把人拉走的,郭小姐到底是女儿家,也不像从前猛打猛撞了,若是从前怕是直接冲上去的。” 封敬亭点头,“懂得躲了就好,她那性子看来还得好好磨,在酒楼与男人喝酒,哪里还有大家闺秀样?” 他说着又道:“你去送个信,就说朕说的,让她没事少出门,在家等着应召入宫吧。” “是。”暗七应一声,又忍不住道:“皇上,郭小姐若是这么早知道要入宫,不知会不会连夜逃跑?” “她敢。”封敬亭脸上有些变色,不过细细一想这丫头还真没准了,什么胆大包天的事她不敢干?他冷声道:“告诉她,要是敢跑了,朕杀了卢家全家。” 暗七应声,却忍不住暗打了自己嘴巴一下,都是这张贱嘴,好好的提这句干什么?惹了皇上不高兴,他们也得不了好。 等暗七走后,封敬亭沉思一会儿,对徐茂道:“叫翰林学士沈著来。” 徐茂低问:“皇上要发明旨了吗?” 封敬亭叹气,“是要发明旨了。”今日朝堂之上除了参奏姜玉杭的人多,还有另一个就是满朝文武都在请旨让他立后。跟这个事一比,姜玉杭那点事根本就不叫事了。 这不是明摆着想叫他直接立严玉兰为后吗?人还没进宫呢,折腾的倒挺欢。看来这位左相的野心也是不小啊。当初他也是被逼着以答应娶严玉兰作为交换条件,左相才在最后关键之时助了他一把,他也才因此登上皇帝宝座。 他既为相位,这个面子还是要给了严云谷的,不过皇后之位就不用想了。 他不喜欢后宫女人太多,不是他不喜欢女人,而是从小经历了各种苦难,有许多都是后宫女人带给他的,所以他深知女人越多就越代表了麻烦。如果可以,他只想娶一个真心喜欢的就算了,但可惜做皇帝总有迫不得已的时候。就像当初娶端王妃,后来纳了江玉妍进宫,包括现在的严玉兰,都不是他所愿。 不过可惜,唯一一个真正看上眼的女人,还不愿意嫁给他,你说他是不是悲催苦逼到了极点? 不一会儿沈著来了,跪下行礼,“臣叩见皇上。” 封敬亭抬头看了他一眼,“拟两道旨意,一道封左相千金严玉兰为贵妃,一道封永定侯长小姐为宫中四品尚寝。” “遵旨。”沈著跪拜行礼,坐下来开始写圣旨。心里不免暗自嘀咕,一个封妃,一个却封宫中女官,相差如此之大,看来皇上心中爱慕的是严家小姐啊。 圣旨当天就下到了永定侯府,郭文莺接了旨,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儿,或者她早该想到的,封敬亭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放过她? 皇上旨意三日之后进宫,她在府里的日子也没几天了,本来还想出门看看朋友,瞧瞧奶娘,再去看看舅母,还有路唯新被关在牢里,她也不能放着不管。 但可惜这个愿望在快入夜的时候就终结了,入夜之后,一个人影突然闪到她窗户底下,低低地声音冒了句,“主子口谕,让小姐少出门。” 郭文莺哽了一下,差点就破口骂出了,封敬亭真是可恶,连她最后的一点自由都剥夺了。 要进宫做女官,不是嫁进皇宫,原先准备的嫁妆都用不上了。卢家和定国公府本来都给她备了嫁妆的,一听圣旨只是封了女官,都不禁有些失望。 卢大太太怕郭文莺伤心,一大早就来看她,本想劝劝的,可一进门竟看见郭文莺坐在桌前数银票。那满满的一大叠子,顿时把她惊呆了。 “文莺,你这是干什么?” 郭文莺也没想到她这时候来,一时没来得及收,不过这会儿被看见也没什么可瞒的了。 她道:“我只是把钱归置一下,毕竟要进宫了,这许多也不能带进宫里去。” 卢大太太震惊的看着那些银票和地契,“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有一些是我这些年挣来的,还有一些是别人给的。”郭文莺揉揉额头,她正愁着封敬亭给她的那些地契和铺子怎么办呢? 当年他临离开宁德时送她的那一大盒子地契、田庄和铺子,还有几十万两银票。那些银票都投了做军费了,可是这些田庄、铺子却没卖出去,还都留在她手里呢。 上次看见封敬亭,一时没想起来也没提这事,这些东西该不该还给他,这会儿倒有些拿不准了。 卢大太太吁了口气,他们卢家攒了几辈子都没攒出这么多来,郭文莺倒比他们富裕多了,她还担心这孩子手里没钱受了穷,还专门带了一万两银票给她入宫用,看来真是多此一举了。 瞪着眼看那些地契和庄铺,有不少都是京里的,还有些竟然是皇家的庄子别院。 她脸色顿变,“你这到底是哪里来的?”怎么会皇家别院也在她手里了? 郭文莺也不想骗自己舅母,只好道:“是皇上给的。” “皇上给的?”卢大太太不可置信瞪着她,“这怎么可能?” 郭文莺轻叹一声,也没法说当年宁德的事,舅母还不知道自己做过官,是那个指挥使郭文英。便只得道:“这是皇上给我添妆的,其实我早就认识皇上了,跟他也有几分交情,当初舅父进京时,也曾跟着他去见过舅父。” 卢大太太听得咂舌,又忍不住一叹,“怪不得当初你舅舅进京得了皇上提点呢,后来皇上登基对你舅舅也颇多照顾,你舅舅还以为他不安好心,却原来是因为你。” 郭文莺道:“舅母原谅当时没有拜见,实在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后来又累得舅母为我出头,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第三百三十一章 照应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卢大太太看着眼前越显美丽的脸庞,不禁暗想,文莺长得真像当年的小姑卢霜月,或者比当年的小姑还要更美些。她五官精致,眉眼生的都好看,气质更是出众,虽不是京里大家闺秀那种恬静、雍容,却自有一种异于常人的风姿,潇洒、从容,有男儿的爽朗,也有女儿的柔媚,这种混合而成的风采,闪亮的让人移不开眼。 这样的美的孩子,也难怪会被人惦记,当时老爷还以为端王看上了自家儿子,让一家子都想方设法的躲着,想想还真是好笑了。 她问道:“你跟皇上本有渊源,也算是一桩好姻缘,你怎的就不愿进宫呢?” 一提这个,郭文莺就觉头痛,她和封敬亭之间实在是说不清道不明,她对他的感觉,也有些莫名,有时候很讨厌,有时候又觉没那么讨厌。她不想待在他身边,但若有一天真的离不开,怕又忍不住会想他。 这么多年积累下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的,她时而会反感他时不时的逗弄,嘴上说喜欢她,却总是把她磋磨的想骂娘,但时而又有些留恋他的温情,毕竟在她最孤独伤心的几年,是他一路陪着她的。或者两人是相互陪着,两个同样受伤的人相互取暖,以一种不同于寻常的方式相处着,然后积累了不少怨气。 他那种脾气,或许不管是谁,都难和他相处的好吧。 见郭文莺一副不想多提的样子,卢大太太也不好再问下去,毕竟是皇家隐私,打听多了也不好。外甥女年纪不小了,想必应该能处理好吧? 也许……能吧? 她这外甥女看着聪明,其实于男女之事,也是糊涂得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自己都搞不清楚啊。 又聊了一会儿,郭文莺才送卢大太太走了,临走时卢大太太还是把带来的银票拿出来。虽说她钱不少,这到底是长辈的一番心意。 长辈赐不敢不受,郭文莺推辞不过,只从中抽了一张一千两的,其余的又还给了卢太太。毕竟卢家也不是太过富裕,舅舅俸禄有限,实在没必要把钱花在她身上。 卢大太太没办法,只好收起来,又说等她哪天真的出嫁了,再为她添妆。 卢大太太走后,郭云晴就来了,还带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她把那姑娘往前一推,笑道:“大姐姐,你猜这人是谁?” 郭文莺打量那姑娘,穿一身黄衫,眉宇间与她有两分相似,只是眼睛没她大,鼻子也不够挺,倒是有几分秀气,配上大家闺秀的气质,也算个可人儿。 她问道:“这是谁?” “这是黄月英,当初傅太太就是拿她骗了卢家的,让她冒充你,冒充了足足有一年。” 这事郭文莺也知道,她身上气质和当年母亲很像,长得也有两分相似,也难怪舅母刚开始没认出来。 “你带她来做什么?” “大姐姐,咱们是来求你来了。”郭云晴说着,推开桌子跪了下去,身后黄月英也跪了下去。 郭文莺忙把郭云晴扶起来,“都是自家姐妹,有什么事只管说就是,何必这样。” 郭云晴却不肯起身,只摇摇头,“大姐姐若不肯答应,我就不起来。” 郭文莺叹气,“那你就说说什么事吧。” 郭云晴今日来却是为了黄月英的亲哥哥,自从黄月英被拆穿之后,就被傅莹狠打了一顿,随后扔进柴房里,差点死了。还是郭云晴好心救了她一命,后来养在自己身边,做了个贴身丫鬟。 黄月英本来是大家闺秀,气度、脾性都很好,和郭云晴相处的很是融洽。黄月英有个哥哥,叫做黄云翔,今年二十二岁,长得甚是英俊,书读的也好,性子也与黄月英一般温和文雅。 他早年曾中过举子,不过后来家里获罪,被抄了家,被收没入了奴籍,功名也被取消了。被发卖到一户姓沈的人家做下人。后来黄月英和郭云晴说了此事,由郭云晴出面把人买了出来,虽是得了自由,但获罪之人奴籍根本改不了,只能卖不能赎。 郭云晴与黄云翔相处长了,一来二去竟然产生了感情,两人相恋,她时常去府外和他会面。那一次郭文莺看见她从后门悄悄进来,就是去见黄云翔了。 黄云翔想娶她,她也想嫁,可两人身份相差太多,根本成不了。思来想去,只能先除了奴籍,然后再去考科举。黄云翔从小读书就很好,十七岁就中了举,若不是家里获罪受了牵连,这会儿早已中了进士,外放做官了。 可是这除奴籍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办的,户部对此管的甚严,若不是有人作保,又有大功的,根本不可能。郭云晴想了许久都想不出办法来,这才求到郭文莺这儿。她知道自己这个大姐姐是个有本事的,当初之所以肯跟她攀交,也是想着有一日能求到大姐姐帮忙。 郭文莺虽知道她一早接近自己是抱了心思的,不过既然是自家姐妹,这点忙能帮她也是愿意帮的。 她道:“你且起来吧,这事我给你想办法。” 郭云晴听得大喜,忙站起来再行礼,“多谢大姐姐了。” 郭文莺道:“为黄云翔除了奴籍也不是多难,只是你可想好了,将来真要嫁给他吗?” 郭云晴脸一红,微微点头,“黄郎是个真好的。这些年见父亲那样子我也看透了,与其将来嫁进大户人家,丈夫三妻四妾的往房里抬女人,倒不如找个一心一意待自己的。我与黄郎相识与微时,将来他必不会薄待我。” 郭文莺叹口气,自己这个妹妹还真是难得的有心人,心里清明的很。黄云翔日后就算做官,也不会比侯府门第高,何况有她在,侯府绝不会倒,日后有娘家依靠,黄云翔又感念她于危难之时襄助,将来必不会薄待了她。这么算起来,倒比嫁入高门享福多了。 她想了想,道:“我马上要进宫了,也不方便出门,我写封信给我舅父,你叫黄云翔去找他吧。舅舅是吏部尚书,这点事办起来轻而易举,将来你那黄郎进了官场,也能得几分照顾。” 第三百三十二章 女官 郭云晴欣喜若狂,黄月英也大喜过望,两人又齐齐跪下,连叩了三个响头。攀上卢家,这就是开了通天的大道了,以后黄郎仕途必然平坦。 郭文莺写了信,叫她拿着走了。两人又是千恩万谢,说了许多好话,才离开了。 送走她们,郭文莺也有些疲累,又把那些地契拿出来拾掇了一番,凡是封敬亭送的都装进了盒子里,想着哪日看见他再还给他。这些东西总放在她这里也不是个事,若他想收回去尽管收走,不想收回去,好歹也有个说法。 因是要进宫怕奶娘惦记,提前叫鸢儿往甜水街送了信,许氏知道她要进宫,哭得跟什么似得,连说小姐命苦,要去那见不得人的地方,以后再相见还不知是几时几何了? 许氏让鸢儿带回来许多东西,说是让郭文莺带进宫里用。 郭文莺看着那一个个箱笼,不由苦笑,不管妃嫔还是女官进宫,都不能带宫外的东西,入宫前还要搜身,可怜许氏的一番心意是要白废了。 三天之后是入宫的日子,宫里来了车把她接进宫中。她是女官,可以带两名侍女跟随,便带了红香和鸢儿。 与上次选秀不同,女官入宫讲究的不是那么多,只需要到宫正司领了腰牌和宫服,办了入宫的正式手续就算完了,因为她是正四品,还有一个随身小印。 尚寝局在皇宫西面,与六局并不在一处,算是离皇上寝宫最近的一局。 郭文莺算是尚寝局最高的长官,除了一个同为尚寝的二十八的女官,就是她身份最高了。她赶到尚寝局时,尚寝苏琴并没在局中,司设程想花接待了她。这程想花看着二十一二岁,长得颇为端正,穿一身女官官服,浑身上下收拾的紧陈利落,一看就是个一丝不苟的性子。 她对郭文莺行了礼,“尚寝大人,苏尚寝今日有事出宫了,让奴婢伺候尚寝。” 郭文莺问道:“女官可以出宫吗?” 程司设道:“只要在宫正司报备,领了出宫腰牌就可以出宫了。” 郭文莺点点头,能出宫也不算太差,总比做宫妃,连宫门都摸不到要好吧。 因她第一次来,程想花带着她在尚寝局四处看看,顺便给她介绍一下尚寝局的情况。 尚寝局设尚寝二人,正四品,掌天子燕寝及嫔妃进御之次序。 下辖四司: 司设司——设司设二人,正五品;典设二人,正六品;掌设二人,正七品;女史四人。司设掌床帷茵席,洒扫张设之事,典设、掌设佐之、女史掌执文书。 司舆司——设司舆二人,正五品;典舆二人,正六品;掌舆二人,正七品;女史二人。司舆掌舆辇、伞扇,羽仪之事,典舆、掌舆佐之,女史掌执文书。 司苑司——设司苑二人,正五品;典苑二人,正六品;掌苑二人,正七品;女史四人。司苑掌囿园种植花果蔬菜之事,典苑、掌苑佐之,女史掌执文书。 司灯司——设司灯二人,正五品;典灯二人,正六品;掌灯二人,正七品;女史二人。司灯掌灯烛、膏火之事,典灯掌灯佐之,女史掌执文书。 因着尚寝苏琴还有两个月就能被放出宫了,所以对尚寝局的诸事已经不怎么管了,都是原先调走的尚寝在管着。所以郭文莺必须尽快熟悉工作,等着接手苏琴的职责,想偷懒几天怕是都不行了。 在尚寝局的议事厅,郭文莺见了尚寝局正七品以上的女官,除一两个被叫去办差的,基本都到了。宫中女人多如牛毛,女官升迁并不容易,除非是特别有门路的,否则不到年龄根本升不上去。像郭文莺这样直接空降到宫里任尚寝,还把原先尚寝挤走的可以说是绝不仅有。再加上她又是侯府千金,名门之后,是以旁人虽对她突然横插进来颇为不满,却也不敢造次,都恭恭敬敬听她训示。 郭文莺是带过兵的,身上自有一种不同于常人的气势,往那儿一站,便觉凛然,让人不敢小觑。 她清冷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眼,冷声道:“我郭文莺初来乍到,也不求你们对我言听计从,但是谁要是敢给我惹事,背后使绊子,我是绝不会轻饶的。” 她没跟女人共过事,也不懂女人心里那些弯弯绕,干脆使出对付军中刺头的凌厉手段,平时你好我好大家好,谁要敢让她不痛快,她敢让谁全家不痛快。 众女官哪见过这么冷冽的,宫里都是表面笑呵呵,背后捅刀子的多,谁敢把大直话说出来,都有些惊疑的看着她,不知道这个尚寝大人是个什么脾气。 郭文莺也不管那么多,只道:“尚寝局各人一切职责照旧。”然后把自己拟定的几条规矩让人念了。规矩很简单,与宫中要守的规矩大致相仿,不过其中加了一条,那就是不许陷害。对旁人她管不了,但是在她管的尚寝局却绝对不允许相互陷害,想借着别人尸骨爬上去的一律严惩不贷。 训完话,就叫她们都解散了。 程想花一直看着她,一副若有所思样。 郭文莺走到她身边,她才反应过来,慌忙行礼。 郭文莺问道:“陈司设,我这个尚寝平时都要做什么?” 程想花忙道:“尚寝大人要掌天子燕寝及嫔妃进御之次序,皇上宫中嫔妃,该幸哪个,不该幸哪个,什么时候幸都是大人做主。” 郭文莺一怔,随后暗骂一声娘,让她管着皇上宠幸哪个女人?这算是宫中很吃香的差事,但同时也是很倒霉的差事。嫔妃想侍寝自是要巴结你,可你若是安排的不好,自也容易得罪人。 不过还好封敬亭没弄几百个女人放进宫里,他只有四个嫔妃,一三五、二四六的,多少能轮上一天吧。 她问道:“贵妃娘娘什么时候进宫?” “贵妃三天后进宫,这会儿宫里六局都忙着为贵妃准备,尚仪局和尚服局都忙得脚不沾地,也就咱们尚寝局还能偷得半日闲。” 第三百三十三章 巴结 还有严玉兰和江玉妍,她是不想管她们的,可这些个皇上的女人会不会跟她过不去?还真是是没准的事。她忽然发现皇上的女人,她每一个都认识,这其中滋味儿可想而知了。不仅贤妃和贵妃,还有他原来在端王府纳的几个通房,全都是见过的。 郭文莺叹口气,她已经预计到自己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顺畅了。想安安稳稳混到二十八岁出宫,不知几率会不会等于零? 过午时,尚服局的宫女把女官服饰和两套宫女服都送来了。那宫女一见郭文莺便笑得满脸开花,“禀尚寝大人,咱们尚服大人说了,这是总管徐大人给递来的尺寸,咱们照着尺寸连夜赶制的,大人若是觉得有不合适的,随时可以拿去改。” 四品女官服是紫色,团领,窄袖,遍刺折枝小葵花,以金饰在领口圈了一圈,珠络缝金下配红裙。鞋子是弓样,上面刺着几朵小金花。乌纱帽,帽圈上饰着花,帽额缀着团珠,还有与之相配的鬓梳和垂珠耳饰,每一样都华美无比。 郭文莺换上官服试了试,腰肩都挺合身的,也不知徐茂从哪儿来的她的尺寸,竟做的这般合适。 她道:“跟你们尚服大人回一声,就说不用改了。” 那宫女应了,对她行了礼,随后告退出去。 她一走,红香和鸢儿都争抢着去换宫女服,宫中女子的衣服比府里丫鬟穿的可体面多了,两人都是爱美的,立刻换了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的,很是开心。 郭文莺看她们兴高采烈的样子,不由轻轻一叹,“你们跟着我进宫,也不知是好是坏。” 红香笑道:“横竖我这辈子不想嫁人了,在宫里也没什么不好。倒是鸢儿,年岁还小,平白在这儿蹉跎岁月真是可惜了。” 郭文莺道:“且等个一两年吧,再把她送出去,能在宫里走上一遭,对她身份也有好处,她本就不是奴籍,到时候没准能寻门好亲。” 鸢儿听她们说自己,抬着脸笑,“我不出宫去,我也没什么亲人了,以后就跟着小姐就是了。” 郭文莺轻叹,“你跟我不一样,你还有选择。”而她,怕是今生都很难出宫了。 刚都安顿好了,皇上身边的何公公来找她,说是皇上召见。 这何公公原来是伺候先帝的,名叫何奎,郭文莺曾经进宫时也见过,他也是那会儿投靠的封敬亭。不过事实证明,他也是跟着鸡犬升天了,他现在在司礼监徐茂底下,或者用不了多久就能混个一监主位了。 何奎得了大总管吩咐,对郭文莺格外客气,一张脸笑得如花朵一般绽放,极尽谄媚之态。 郭文莺问了他几句皇上在做什么,他也有问必答,竟一点没对她藏私。 郭文莺忍不住暗道,这人倒是乖觉。不过能迅速爬上来的眼光都独到,永远都知道什么人该巴结,什么人不能得罪。 封敬亭这会儿还在御书房里看奏折,他登基不久,凡事必亲力亲为,每天要看五六个时辰的折子,还要上朝,朝下后又要跟大臣议政,每日都忙得很。 这是郭文莺第一次见到一身皇帝常服的他,明黄的颜色衬得他肌肤如玉,五官甚是俊朗,他高坐御座,顿时多了几分威严,脸上表情也极为严肃,与从前和她嬉笑打闹的样子大相径庭。 郭文莺立刻肃然起敬,皇上就是皇上,就算两人关系不错,从前也没少人前人后的骂他,但现在也不敢有丝毫的不敬。 她恭恭敬敬跪在他面前,轻声道:“奴婢郭文莺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封敬亭“嗯”了一声,却没说免礼,只依旧看着折子。 伺候的太监和宫女不知何时都退了出去,一时整个大殿只有他们两个。书房里很静,静的可以听到他翻动奏折的声音,以及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郭文莺跪着一动不动,莫名觉得背脊发沉,一种无形中的压力在殿中弥漫,让她有些呼吸不畅,心脏也似被什么抓住,闷闷地一阵阵发紧。 她不敢再出声,只默默跪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双膝疼痛,小腿下面都隐隐发酸发胀。她心里明白这是下马威,封敬亭这是在用气势让她知道,他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忤逆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她心里暗叹,真是个小气鬼,多半还在计较那日在黄曲河的事,或者自己几天前和路唯新几人在明月楼喝酒打架的事,他也知道了吧。 路唯新现在还在九城巡防牢里关着呢,皇上不下旨放人,姜玉杭在那儿打太极装糊涂,君臣两个配合的倒是默契。这明显是要在京中树立个榜样,胆敢惹是生非的,不管什么人都严惩不贷。 至于她,谁叫她先跑了呢,这会儿罚罚跪,也比关大牢强吧? 御书房又静默了好一会儿,封敬亭才合上折子,抬头睃了她一眼,若有所思道:“那封敬卿数次对你无礼,你说朕怎么罚他好?” 郭文莺“啊”了一声,好半天才明天他什么意思,忙道:“五皇子是皇上亲弟,奴婢怎敢多言。” 封敬亭手指在桌上轻点一下,“你选个法子,既能罚了人,也不叫天下人议论朕。” 这是妥妥的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啊。天下好事莫不是都得叫他占了?不过既然是为她出气,自然要选一个最解气的。 封敬卿最怕什么?怕麻烦,自然要选一个最最麻烦的事让他做。 郭文莺思索片刻,突然笑起来,她的笑甜甜的,又带几分诡谲,像个小狐狸一样的笑容,还真有几分吸引人。 封敬亭扬了扬唇,刚才故意没瞧她,这会儿看她一身女官服的样子还真妩媚可人。他喜欢她穿官服的样子,更喜欢脱她的官服,不知在心里幻想过多少次,亲手把她官服扒下来是什么样子。这念头在脑中一转,竟觉心头一热,莫名觉得口干舌燥起来。 他对她勾了勾手指,那模样一贯的轻浮。 郭文莺想无视的,可又不敢,思忖一下也只能跪爬着过去,主子没让起,她哪敢起来,也只能爬了。 第三百三十四章 辗转 慢慢爬到封敬亭面前,突然发现这个动作实在像足了狗,她脸微微一绿,忍不住想起曾经的狗尿地板之说,封敬亭是个喜欢对自己东西下记号的,也不知会不会对着自己这块地板再撒一泡尿? 心里暗骂,丫的,这厮果然把她弄进宫来就是为了折磨她的。 封敬亭看着她颇不愿屈服的小脸,不由露齿一笑,本来想好好待她,这丫头总有办法把自己内心恶劣的一面勾出来,让人忍不住又想磋磨她了。这些年欺负她,真的欺负上瘾了,怎么办,手好痒啊。 他终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就像摸一只可爱的宠物,声音温柔的好似能滴出水,“来,娇娇,你说说想怎么罚他?” 郭文莺暗自磨了磨牙,刚装了一会儿就原形毕露了吗?丫的,真想在他摸自己的手上咬一口,让他也尝尝被人欺负人滋味儿。 她抬起头晶亮的眼睛看他,嘴唇微微咬着:“要不让他去做几天应天知府?” 封敬亭望着她那微有些犯坏的小眼神,不由笑起来,“爷的娇娇可真够厉害的,这果然是个折磨人的好主意。” 应天知府是四品官,比别地的知府要高两级,却是南齐最难做的官员之一,比九城巡防还要难做。九城巡防无非是管一些闹事,影响治安的,应天知府却要方方面面都要管。在京城这地方,三品以上的都不在少数,四品官算个屁啊。 怎么协调各豪门大户纷争?怎么处理应接不暇的各种案子?怎么执掌京畿,不出一点问题,这还真不是个轻生活计。尤其是对封敬卿这种喜欢游乐的人来说,绝对是个要命的惩罚。 封敬亭笑了笑,“老五的那脾气果然得磨一磨,否则他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朕再给他个机会,若改了也算罢了,若是不改……”他说着眼眸微微一冷,闪出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光芒。 郭文莺心里微微一颤,皇上今日特意提起封敬卿,竟好像是动了杀心了。 他们兄弟之间使绊子陷害的事太多,他已经做了皇帝,掌了大权,接下来怕要对几个兄弟下手了吧。自来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若是他哪个兄弟坐了这大位,未必会能放过了他。 她稍一思量的功夫,封敬亭已经一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直接抱着她放到自己膝上,手指轻轻抚着她殷红的嘴唇,一下一下,力道越来越重。郭文莺下意识咬住唇,却被他手指微微掰开,他凑过去忽的叼住她的唇瓣,在上面辗转蹂躏。 郭文莺被吻的喘不过气来,微微的娇喘声和嫣红的面颊,让整个殿里平添了几分暧昧。 封敬亭低下头来,去打量身下这躺着的曼妙可人,就如同美酒浸好的蜜果一般,光是一眼望过去便是让人馋涎欲滴,这么一想蠢蠢欲动的腹下又是不大安稳了,蛰伏了数月的欲念真是恨不得一口吞掉这身下的。 他嘴唇凑在她耳边,轻吻着她的耳垂耳廓,低喃着:“娇娇,今晚侍寝可好?” 郭文莺身子颤了一下,下意识就推拒,冲口而出,“不要。” 话音一出,他的嘴唇立刻转到她唇上,唇舌勇猛的力道仿佛是要把她的魂儿从腹腔里吸出吞咽掉一般。而另一只大掌却直直地袭向下面散开的裙摆,如同蟒蛇一般直钻进去,便要扯下里面的软布里裤。 郭文莺大骇,这是她不打算答应,他就在这里行动吗? 她咬咬牙,自己难道真的要给他侍寝?可这会儿在这御书房,他又怎么肯放过自己?她咬着唇,试图跟他商量,“皇上,毕竟是第一次,不能草率,应当选个吉日。” 封敬亭停了下来,瞅着她略显认真的眼眸,忽的笑起来,“娇娇早这么说多好。” 他竟然真的把徐茂叫进来,让他找钦天监拟定同房吉日了。 郭文莺傻怔怔的看着他,心说这人真是疯了,皇帝与皇后同房那是为了生下继承人,才会让钦天监拟日子,她又不是他的嫔妃,和他在一起就叫做无媒那啥,拟他娘的日子啊? 从御书房走出来的时候,郭文莺都觉身上骨头都酸了,虽然他最后止住了,没做的太过,却也把她磋磨的浑身上下每一寸都是酸的,尤其是胸前被啃咬的最狠,轻轻碰一下都疼得厉害。这人一定是属狗的,咬人也这么大力。 哼哼着往回走,她从入宫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的贞洁怕要保不住了,可没想到会这么快。一想到他今天让钦天监拟日子,越发觉得自己没活路了。她本想推脱着往后推些日子,没想到他竟疯成这样,若被太后知道,这还让不让人活啊? 回到尚寝局,程想花看见她,迎了上来,一抬眼看见她红肿的嘴唇,怔了怔,“尚寝大人这是怎么了?” 郭文莺摸摸自己的唇,触手火辣辣的疼,真是想遮也遮不住,她叹息一声,“这是不小心撞到门上了。” 多蹩脚的借口,她自己都觉不可信。 可这会儿也顾不得管她信不信了,在她狐疑的注视下,匆匆回自己房里泡澡去了。这还没正式侍寝就已经这样,若是真成了事得疼成什么样? 晚膳过后,程想花拿来皇上侍寝的册子,郭文莺打开一看,上面竟都是空白的。 “这怎么一笔记录都没有?” 程想花道:“皇上登基之后还没入过后宫,是以这上面都是空的。” “原先的尚寝怎么不给安排?” 程想花摇摇头,“是皇上不让,皇上说国事繁忙,无心享乐,苏尚寝和刘尚寝都去请过旨,都被皇上给推了。” 郭文莺心说,不安排怎么行,这得给他排的满满的,省得他没事惦记她。怨不得他今天这么生猛,恨不得把她揉碎了,原来是太久没有女人,快把他憋坏了,才拿她打野食了。 ※ 睡了一夜,次日醒来精神还算饱满。 用过朝食,尚寝苏琴让人来请她,说要她过去叙话。 第三百三十五章 念旧 这苏尚寝长得甚是娇小,一身正四品官服在她身上总穿不出气势,她长得很有几分南方女子的娇态,一点也不像个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虽不是二八年华,但看着也不过二十出头而已。 一瞧见郭文莺进来,苏琴便迎了过来,热情的拉住郭文莺的手,“妹妹来了就好了,左右我也是要出宫的了,这宫里的事也管不了几日,妹妹来了也可以帮我分忧了。” 郭文莺笑道:“苏大人客气了,文莺初来乍到,还有许多事要向大人请教呢。” 苏琴拉着她坐了下来,一个小宫女给两人上了茶,甜腻的桂花茶,连点心也是最甜的豌豆黄。 郭文莺不大爱吃这么甜的,只尝了一口就不吃了。 苏琴端着茶盏悠悠道:“在宫里这许多年,见过繁花似锦,也看过寒冬过境,现在想来都不过是一场梦,荣华富贵好享,但都不如能保住自己的命来得实惠。”她说着轻叹一声,“妹妹也算有福的,皇上后宫还算清静,妹妹的又很得皇上另眼相看,这以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 这几句话包含的意思太多,郭文莺一时竟没领会过来,一个要出宫的人与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心里暗暗思忖着,苏琴是普通人家出身,能爬上今日的位置,想必经历的比一般人要多得多。昔日一起入宫的姐妹,有的登高做了主子,有的埋尸在此变成皑皑白骨,而真正能熬到最后被放出宫的又有几人? 她这话莫不是在提点她吗?只是她的心思不在宫中,怕是不能消受这一番好意了。 苏琴说完这些便没再说别的,郭文莺问她关于公务之事,她只说往常都是刘尚寝在管,她并不怎么操心,让她具体的去问程司设就是了。 郭文莺知她不愿谈公务,便问道:“苏大人出宫,可有地方可去吗?” “家里给订了亲了,我出宫便是去嫁人的。”她悠悠说着,声音却并不见几分欣喜。满了年纪可以出宫嫁人,这或许就是做宫女的唯一福利了。 可是瞧苏琴的意思,竟半点没有新嫁娘的喜悦和羞涩,可见这门亲事也不是她所想要的。 做女人难,做后宫的女人更难,即便熬出了宫,婚姻也不能自主,真不知道何时是个头了。 从苏琴的住处出来,郭文莺想想这后宫众多女人,又忍不住想想自己,一旦她侍了寝,要想出宫根本不可能了。可如何才能让封敬亭打消了念头?以他对自己势在必得的态度,让这厮不对自己下手真的好难啊。 就连陈七他们几个都知道,皇上想她想的哈喇子都流出来,这叫他忍,能忍得住吗? 实在有些头疼,下一步也不知该如何,便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苏琴是明显不打算再管事了,尚寝局实际上已经交到了她手里,接下来也只能尽快熟悉事务。好在刘尚寝临走之时,把四司的账册都给她留下了。 她重新清点了库中尚能用的器具,又重新登记入册,这些事她做军需官的时候都做过,二十万大军的军需可比宫中这些床帏、舆辇、伞扇之类的麻烦多了,是以这活计做得还算轻松。 都做好了,便去其余几局拜望各尚宫、司正。按着宫中规矩,都备好了礼物给她们挨个送过去。礼物选的也不是多名贵的,都是一些宫外的小物件,让程司设代为采买的。 在所有尚宫、尚膳等四品女官中,她的年龄算是最小的,资历也最浅,对待前辈自是态度谦和,做足礼数。平时六局一正相交虽多,却也是各管一处,相互之间并不没太过利益之争,是以相处还算和气,几个宫中主官待她都算不错。 拜望了六局执掌,她又去见过了宫中几位嫔妃,贵妃还没入宫,宫中最大的就是贤妃江玉妍了。其余三位都是封敬亭从王府带出来的通房丫头,都封了才人,正五品,职位比她还低些。这三位才人她原先在王府的时候都见过,算不上熟悉,但好歹也算脸熟。毕竟在王府的时候,众人就知道她和王爷关系不一般,只是那会儿是男子,这乍一变成女人,谁瞧着都不太顺眼。 皇上的三个通房,一个封了云才人,一个封了锦才人,还有一个鸳鸯,封了鸳才人。 她记得当初从京城赶去东南平乱的时候,鸳才人才刚怀孕,只是孩子似乎不是封敬亭的。那会儿为了遮掩此事,是端王妃亲自处理的,这些年都没传出皇上的任何闲言碎语,也没听说皇上有子的事,那孩子多半是没保住吧。 或者王妃也算仁慈了,出了这等丑事,能留了鸳鸯一命,也算是莫大的恩德了。 云才人、锦才人、鸳才人三个都住在稍微偏远的宫室,三人吃住都在一起,平日里也没事可做,宫里没有主位,也不需要请安拜见,她们平日也见不到皇上,每日吃了睡,睡了吃,一个个倒是养得甚是圆润。尤其是锦才人,可能日子过得宽心,比之两年前胖了何止一圈,乍一见差点认不出来了。 郭文莺向三位才人行礼,三人也都客气的还了礼。 云才人道:“郭大人,两年前见你是郭大人,现在又成了郭大人,郭大人无论是男是女都一样没什么变化啊。” 两年前她是三品指挥使,现在她是四品女官,其间差距之大又岂是没变化能形容的?不过这云才人素来说话带着酸,郭文莺也懒得计较,只道:“云才人才是真的没变化,几年如一日的保持着青春美貌。” 云才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和皇上同岁,到了这个年纪还谈什么青春貌美?不过她早就失宠多年,就算容颜最盛之时也没得皇上眷顾,早就熄了争宠的念头。只哼道:“我算什么青春,也就是皇上尚算念旧,没把咱们赶出府去就是了。” 锦才人道:“左右我也是没什么想法了,能在宫里混着有吃有喝就知足了。我们几个都一样,都是昨日黄花,原本鸳鸯妹妹还有几分希望,现在也沦落到与我等一般地步。这荣德殿说好听点是宫室,其实又和冷宫有什么区别?” 第三百三十七章 圆房 关于掌床,她还特意问了苏尚寝,苏琴说只需到皇上寝宫,把床上龙床平整一下就行了。皇上身边有专门司寝和司帐的女官宫女,根本不需要真正动手。就像尚服做的衣服,皇上不会真穿,这掌床之时皇上更不会到场了。 你想啊,哪个做皇上的有耐心偏看你忙活着铺整床铺啊? 她还以为做完了就能开溜,看来是跑不了了。想到昨天御书房那一场春色无边,顿觉头疼的厉害。 徐茂引着她进了寝宫,却并没看见封敬亭,郭文莺微微放了心,忙按着仪式整理床铺。皇上的床铺自然平整的不能再平整,她只掀了一下被角,忽然发现枕头边上放着一件女子的肚兜,其样式甚是眼熟,很像奶娘给她做的那件。 司设和典设女官站在她身后,见她忽然不动了,不由道:“大人怎么了?” 郭文莺慌忙把肚兜塞在枕头下,只觉脸上火辣辣的,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偷了这个肚兜出来,还塞在枕头底下了。 她象征性的把床铺整了整,正要赶紧退出去,外面又太监高声道:“皇上驾到——” 郭文莺忙带着司设和典设跪下,齐齐叩拜,“见过皇上。” 封敬亭大步流星走进来,睃了一眼地上的郭文莺,“可是今日掌床?” “是。” “那朕倒是来得不巧了。”封敬亭微微笑着,那眼神哪有半分不巧的意思。 郭文莺叩首,“启禀皇上,已经仪程结束,奴婢这就退下。” “你且等等,朕还有事跟你说。”他眼睛在身后两个脑袋上睃了一眼。 司设和典设忙起身告退,心里不免暗道,都说皇上待尚寝大人不同,刚来宫里就召见了一次,这会儿看来果然不同的。何曾见过皇上在寝宫里和一个女官说什么事了? 等寝殿中人都走净了,封敬亭坐在床上,看了一眼跪着的郭文莺,“行了,别装了,你对朕也没多么尊敬的。” 郭文莺确实从没尊敬过他,就他那无赖样,见得多了,哪还可能尊敬的起来? 她站起来,假意恭敬,“不知皇上有什么事要和奴婢说?” 封敬亭拍拍自己身边的床,“来,坐这儿,朕跟你说。” 郭文莺哪敢自投罗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皇上,在这儿也挺好,奴婢听得见。” “你也不用自称奴婢,怪没诚心的,我听着也别扭。你从前指着朕的鼻子大骂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朕不过只是不与你计较罢了。”封敬亭淡淡说着,神态中隐有几分意味不明。 郭文莺有些发怔,不知道他此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是拿着她的把柄打算问罪吗? 封敬亭睃了她一眼,见她小脸一片惨白,不由心下暗乐,从前的她张牙舞爪跟只小猫似得时不时亮亮爪子,对自己也是阳奉阴违的,这进了宫果然就老实多了,还知道害怕了? 知道害怕好,知道害怕凭他做什么也不敢反抗了。 他心里喜悦,脸上却不露半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钦天监拟的日子,你自己选一个吧。” 郭文莺有些不解,接过来一看,见上面真的记着三个日子和时辰,忽想起来昨日与他说选良辰吉日的事,顿觉脸上一红。这厮是在给她看圆房的日子吗? 她尴尬一笑,“皇上,说起来咱们也算是旧识,也曾患难与共,同生同死过,这咱们就是兄弟,您觉得跟个兄弟一起做那事,不妥吧?” “不妥吗?朕倒觉得妥得很。”封敬亭扬了扬唇,“朕就喜欢兄弟,兄弟压在身子底下才更见风姿。从前军中不是总传咱们两个关系不一般吗?还猜测谁让谁下,朕也想看看谁上谁下,不如就把那传言坐实了吧。” 郭文莺心里暗骂,男人不要脸起来,果然不要脸的厉害,兄弟之间也能做那事吗?不过她和他算个狗屁的兄弟,他从一开始怕就怀着龌龊心思,也从没把她当兄弟看吧? 封敬亭扬着眉,笑得颇为得意,“你看那纸上的日子,第一个正是今日,朕看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郭文莺腹诽,怪不得他在外面谈着政事,这么快赶回来,原来是抱着这个心思呢。 封敬亭看她小脸纠结着,眼珠子拼命转着想辙,不由有些好笑,继续道:“说起来你做尚寝也有两日了,居然还没给朕安排侍寝,你该当何罪啊?” 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郭文莺总算体会到了。她忙道:“奴婢这就去安排,稍等一会儿贤妃娘娘就来了。” 封敬亭本想逗弄她,见她是真想跑,不由有些微愠,一次又一次,叫她侍寝跟要她的命似得,自己到底哪儿不好?竟然被她嫌弃了。 封敬亭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解开了自己的衣袍束带,露出了里面的健壮胸膛,然后静静地看着郭文莺。 郭文莺只觉脸上如火烧一般,心里隐隐觉得今日这遭怕是躲不过了,他扔了几个心腹大臣在御书房,急吼吼地上这儿来堵她,怕不会轻易放自己走的?心里害怕,兀自挣扎,“皇上,我选第三个日子,第三个日子好不好?”拖得一天算一天吧。 封敬亭突然笑了,“娇娇,你都没仔细看吗?那三个日子都是同一个。严玉兰明日进宫,朕不可能让那个女人得了头次恩宠,后面几个日子虽好,可要等一个月了。朕等不及了,所以你只有一个选择。” 郭文莺被他笑得头皮发麻,想说严玉兰进宫跟她有什么关系?看他那表情,却根本开不了口。 封敬亭早做了万千的准备,今天说什么也不会放过她了。他亲手倒了杯酒,端到她嘴边,“娇娇,多喝两杯,一会儿便不觉疼了。” 郭文莺动了动嘴唇,还没等她说话,他忽然抬起她的下巴,竟给她强行灌了下去。 郭文莺被呛了一下,自知再也躲不过了,他是皇上,他想要她,她能说“不”吗?便是拒绝了,他要用强,她也没半点办法。 心里恨着,咬了咬牙,干脆抢过他手里的酒壶,狠狠灌了几大口下去。或许真像他说的,醉了便不觉得痛了。 第三百三十八章 罚跪 几口酒下肚,她脸上瞬间染起一抹红晕,封敬亭看得心动,伸手将她的人儿抱了起来,径直朝着床铺走了过去。待将她轻放榻上,解了头钗之后,那满头青丝便是如瀑布般飞泻下来,披在身后,倒是真是发黑如墨,衬得佳人愈加白嫩如玉。 封敬亭慢慢解了自己的衣衫,靠在了床榻边,胸肌横陈,眼望郭文莺,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凉的薄唇便附了上去,亲吻住这几日在梦中夜夜反复品尝而不得其味的樱唇。 郭文莺很快就被封敬亭那灵巧的唇舌所俘虏,只觉得方才微微喝下的酒液顿时化作大火在身体的各处燃烧。 此时与之前的亵玩嬉戏截然不同,一举一动都带着势在必得的气势。 她心里惧怕,微微颤着音儿向压在自己身上的高大男人求着情,“皇……皇上,你,你……”她想说“轻一点”,声音嘶哑着却根本开不了口。 封敬亭早就将手往下探去,嘴里凶狠地亲吻着小人的娇唇,喘着粗气,“娇娇安下心来,你情潮已涌,待朕调弄得你得了趣,再开解了人事也无妨。” 这一夜他用足了耐心对付她初时的生涩,那身下的人儿却一声声地喊着疼。他本就天赋异禀,不是平常人能擎受不住的。精神抖擞的折腾了大半夜,郭文莺连嗓子都喊哑了,不知昏过去几次。 今夜是徐茂亲自带人守夜,他甚是识趣,叫人都守在离寝殿稍远之处,但是还是隐约能听到些喘息的娇声,又连忙又命令侍卫们退出了老远。 待到了第二日晨晓,封敬亭才算是收住了,床榻已经是湿漉漉一片,把一朵娇花累得睁不开眼儿,便是被他揽在怀里,嘴对着嘴哺入了茶水后,又被抱到了另一张干爽的大床上,才是偎在他的怀里睡了过去。 等郭文莺睁开眼时,已是将近午时了,浑身又酸又痛。还好徐茂早叫人备了洗澡水,她沐浴完了,才换上宫装从寝殿出来。 外面太阳很大,照的人眼前一花,几乎晕倒,她小心的迈着步子,只觉火辣辣的疼,每走一步都疼得厉害。真不知这种事有什么好的,这般疼痛真能体会到其中乐趣吗? 徐茂还在外面等着呢,见她出来,笑吟吟迎上来,“恭喜大人了。” 郭文莺睨他一眼,“大总管别说这种无聊话,你我相识也不是一天,整这么虚的做什么?” 徐茂笑道:“咱们主子还是疼大人的,叫我在这儿守着,说要等大人醒了服侍大人。”说着又忍不住道:“说起来咱们主子确实有点不节制,虽也是因为喜欢大人,可也该体谅大人身子娇弱才是。” 郭文莺瞪他,这种事也这么直拉拉地说出来,他居然一点不隐晦。她吁了口气,“皇上有什么旨意?”一般情况宫妃宫女侍寝之后,都会有旨意的。 徐茂道:“皇上没旨意,就说一切全凭大人自己,大人想怎样便怎样。” 她能想怎样?郭文莺轻嗤一声,“既然这样,那就请大总管不要对外声张,若有人问起就说我掌床之时得罪皇上,在寝宫里被罚跪了一夜。” 徐茂一呆,想起皇上起驾时曾跟他说,无论郭文莺要怎么做,都依着她。看来皇上真是有先见之明啊,就知道这位大人巴不得撇清关系。你说两个人在一块时间也不短了,怎么还这么别扭着?这般你追我跑的,就是交不了心呢? 见他同意了,郭文莺轻轻吐了口气,暗自劝自己,昨晚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过去了便忘了吧。 “我是被皇上罚跪了,我是被皇上罚跪了……”她连续对自己催眠,一连说了几十遍,到后来传染到膝盖生疼,连她自己都要信以为真了。 回到尚寝局,正碰上昨日与她同去的何典设。 何典设看见她此时方归,不由怔了怔,“尚寝大人这是才回来吗?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郭文莺摇摇头,按着原先预想的自己是被罚跪了。 她一路小心翼翼地扶着墙走,这样子还真像是腿疼膝盖疼的,那满脸苍白的样子,更像是彻夜未眠,顿时可信度又增添了几分。 不过半日,尚寝局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郭尚寝被皇上罚跪了一夜,而到了下午便传遍了整个皇宫。 郭文莺是奉旨进宫的,是皇上亲封的四品女官,本就与旁人不同,宫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听到消息幸灾乐祸者有之,惋惜者有之,大部分人都在传郭文莺可能要失宠了。 对于这种话,郭文莺自然不在意,她本就想和封敬亭撇清关系,若是他从此厌了她更好,或许她还能混到二十七八岁出宫。 下午的时候,徐茂身边的小太监小轩子来送药,说是徐公公奉了皇上旨意特别给找的药膏,让她涂抹在疼痛处,能觉得舒服点。 郭文莺瞪着那药瓶看了半天,那种地方,她怎么好意思抹药呢? 红香以为她真被皇上罚跪了,又给她揉腿,又给她揉膝盖,还抱着她哭了半晌。这会儿见有药了,非得叫她翻起裤腿来给她上药。 郭文莺只得说自己抹,把她和鸢儿都赶出去,自己插上门。 她也没抹药,主要觉得不好意思,那么隐私的位置,平时碰一碰都觉羞涩。 昨夜没睡好,此刻合衣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到晚上擦黑才起来,尚寝局都知道她被罚了,一下午有不少女官前来探望,她都以身体不适推脱了。这会儿身体上虽觉好了许多,却根本不想见人,更不想看见封敬亭。她怕他会招她过去,还好一点动静都没有,让她不禁微微松了口气。 红香和鸢儿见她心情不好,也不敢打扰她,服侍她用了点膳食,便都走了。 郭文莺又回床上继续躺着,她下午睡多了,一时也睡不着,只盯着头顶的帐子发呆。 就在这时候,突然房门的门插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随后一个人影从门外闪了进来。 郭文莺刚想叫,一个声音低低道:“别喊,是朕。” 第三百三十九章 敷药 封敬亭迅速闪进屋,随手又把门插上了,动作倒真是利落之极。 郭文莺撇撇嘴,“皇上什么时候又学了一手拨门开锁的新功夫了?” 封敬亭道:“是暗七开的,他开了门就走了。”他说着话已经走到床边,径自脱了鞋子,躺在她身边。 “还疼吗?”他低声问着,手已经摸索着去寻找那昨夜的疼痛处。 郭文莺忙缩了缩身子躲开了,一脸戒备的看着他。 封敬亭好笑,伸指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你这丫头,朕是好心想看看你的伤,你还当朕又想那事吗?” 郭文莺暗暗冷笑,对他这种人品,能信得过才怪呢? 她硬声道:“皇上不用看了,我已经好了。” 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忙又补了句,“也不是好了,就是比先前好多了。” 封敬亭轻笑,“你让朕看看,朕帮你上点药,你若不肯,那朕就当你好了,可备不住再做什么了。” 这是不给他看都不行了,郭文莺无奈地吁口气,只能任他脱了自己裤子。 屋里有些黑,封敬亭起床打了灯来照了照,见那地方依旧红肿,分明是没上过药。 “你这丫头不听话惯了,朕说什么,你都当耳旁风,就知道你不会乖乖上了药。”他用手指挖了一点药膏轻轻给她揉着,看她因紧张身子不停向后缩,便圈着她的腿固定在自己身下。 郭文莺脸红的都滴出血来,上了药膏的地方虽是一阵清清凉凉的很是舒服,但这姿势实在尴尬的叫人想死。让她不禁想起昨夜她抬着她的脚的几出几进的情景,一张脸更觉被火烧了似得。 封敬亭看着她紧闭着眼脸红害羞的模样,真是可爱又妩媚。他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面带歉意道:“都怪朕,一时没收住,让你吃苦了。不过这种事第一次略疼些,等下回得了趣就好多了。” 郭文莺暗自撇嘴,她能信了他的才怪了。这家身下揣的就是条巨蟒,就像蛇钻洞一样,钻来钻去的真是钻心的疼,又岂能好受的了? 她忽然想起一事,“今日不是严贵妃进宫吗?皇上怎么不去陪贵妃?” 他摸了摸下巴,“严贵妃今天进宫吗?朕好像忘了。” 装,你就装吧。郭文莺才不信他会忘了,无非是不愿去而已。他这人最不喜欢的就是被人要挟,对强塞给他的女人更不会假辞色,看看江玉妍就可知严玉兰不会太受宠了。左相硬是把自己女儿塞进宫,并以此跟他做交易,从根本上就打错算盘了。 封敬亭的性子,可是受不得半点委屈的,他若肯受了,那是说明准备将来报复回去的。若想勾住他的心,还不如找个漂亮妞与他来个偶然相遇,弄点暧昧气氛,朦朦胧胧的美感,进而勾住他的魂儿,让他自己想把人纳进来,才更能得宠些。 只可惜啊,那些人没一个了解他的真性子,倒不如她反倒知道的多。 封敬亭看她有些犯困了,便轻手轻脚的给她提上裤子,低声道:“你困了就睡会儿吧。” 郭文莺打了个哈欠,“皇上不走吗?”那意思是:你该走了。 “朕陪你一会儿,看着你睡着再说。”他伸手把她圈进怀里,让她的头枕他的胳膊。 两人早就同床共枕过多次,这动作做起来甚是熟练,郭文莺也顺势窝进他怀里,他人品不怎么样,不过胸怀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暖。 “皇上还是小心点吧,小心叫人捉了奸。”她嘟囔一声,便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封敬亭在她略带嫣红的脸蛋上印下一吻,随后也闭上眼。细细琢磨她刚才话,这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情被人捉奸也满有一番乐趣的。他本来不满她撇清两人关系,假装被他罚跪来掩饰事实,不过这会儿倒觉得这样也不错,偷来的情,也真是另有一番刺激在其中啊。 郭文莺早上一睁开眼,封敬亭已经走了,被窝里还隐隐有些余温,可见走得时间并不长。 这会儿天刚刚亮,当清晨的第一缕霞光透过窗幔,微眯着眼睛步入现实,昨夜的梦境随即被揉碎在了阳光下。 她披衣起来,出了门,见鸢儿正立在窗边发怔。 “你看什么呢?” 鸢儿见是她,不由撅起嘴来,“小姐,我种的花刚抽了芽,也不知谁给踩了一脚,瞧这大脚印,指定是男人的。” 郭文莺低头看了一眼,果然一只脚印正印在窗边的一小圈苗圃里,一株小嫩芽折断了被踩进泥里。 她一眼就看出那是谁的脚印,不由皱皱眉,还说自己功夫卓绝,也不过如此嘛。这里人多眼杂的,下回不让他再来了,省得被人发现了。 她道:“行了,八成是哪个太监公公踩的,你也别声张了,传不出去不好。” 鸢儿应了,心里不免奇怪,一点小事而已,怎么就不能声张了? 贵妃进宫,宫中嫔妃女官都要去拜见的。吃了朝饭,郭文莺就带着尚寝局四司的几个司设、司舆、司苑、司灯,一起去了贵妃住的鸾凤殿。苏琴一早推说身体不舒服,就没跟着来。本来也是,她还有一个多月就出宫了,也没必要再奉承贵妃,且她身子本来就不好,昨个刚看了太医,喝了药,也不算是有意慢待了。 虽然昨夜敷了药,郭文莺还是觉得身子有些疼痛,虽不如昨日走路都走不得,但迈了几步也有些隐隐作痛。她推说是罚跪跪的,走路姿势稍有些不对,旁人也没起疑。 她们到时,六局一正的女官已经到了大半,都在殿外候着,等着贵妃晨起。皇上的三个才人也在,她们来得甚早,只是贤妃江玉妍却还没来。 昨夜是贵妃的洞房花烛夜,不过这鸾凤殿却没多少人气,宫里什么事都传得快,这会儿早有人打听清楚,昨夜皇上根本没在贵妃的寝宫安歇,听说只在今晨的时候来过一次。见贵妃还没晨起,半句话都没说就又走了。贵妃这会儿心里不痛快,也难怪不愿见这些嫔妃和女官了。 第三百四十章 参拜 等了片刻,尚宫局的刘尚宫和秦尚宫也来了。郭文莺好容易见着这前任尚寝的刘尚宫,就向她请教侍寝册子的事。 这刘尚宫看着二十三四岁,面色有些微黑,看着很是精干的一个人,性子也很爽朗。 她听郭文莺询问,不由眨眨眼,“皇上提过侍寝之事吗?” 郭文莺摇头,“还没有。”只是叫她直接侍寝了而已。 “那不结了,皇上没提,那必是没有上心的,何必去触这个眉头。”她说着忽然挑起眉,“你前日不会因为这事被皇上罚跪了吧?” 这确实有些冤枉了,不过郭文莺还是点点头,“我就提了一句,皇上就大怒了。” 刘尚宫轻轻一叹,“唉,妹妹初来乍到,不了解也难免,咱们这位主子爷脾气可不是好的,妹妹待时间长了就清楚了,伺候主子必须谨慎再谨慎,半点马虎不得。” 郭文莺忙道谢,“多谢刘姐姐了。” 人家唤她“妹妹”,她索性就叫了“姐姐”,肯这般提点她已经很不容易了,她该感念人家恩情的。 又说了会儿话,两人对着拜了拜,这才各自去了各局的队列。 秦尚宫从前就和刘尚宫甚好,两人现在在一个宫局,更是要好了。此刻秦尚宫见她当真指导郭文莺,不由道:“刘姐姐,那郭尚寝把你从尚寝局挤出来,你怎么还对她这般好?” 刘尚宫摇摇头,“尚寝局、尚宫局都没什么分别,那个郭文莺不是一般人,她虽是被皇上罚跪,里面还不定有什么内情呢,在宫中生存就要尽量不得罪人,尤其是有背景的最是惹不得的。” 秦尚宫不解,“那姓郭的有什么惹不得的?” 刘尚宫摆摆手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猜的对不对,只是前一次看见大总管徐茂都对郭文莺说话很客气,甚至带几分谄媚,心里不免狐疑。那徐茂是什么人,怎会平白无故的对一个女官客气?她每次去见大总管,都没见给过好脸色,却偏偏对对这个郭文莺不一样。而且这郭尚寝是侯府小姐,定国公的侄女,这身份也不是一般女官能得罪的。在宫中做事就要有眼光,不需要刻意巴结谁,但也不能随意得罪,与人为善,与己为善,凡事还是小心些的好。 秦尚宫刚要再问,鸾凤殿的宫门大开,四个宫女走了出来,高声道:“贵妃娘娘请各位进去,按品阶参拜吧。” 众人应声,都按着品级排了起来。本来品级最高的是贤妃,不过她没来,尚宫局的两位尚宫便排在第一位,接下来是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以及宫正司的两位宫正。皇上的三位才人则排在她们后面,再然后才是各司的主官。 六局同贺,这架势倒有几分正宫娘娘的意思,作为皇宫最高品位的娘娘,也算是给足了她面子了。 严玉兰虽心里不痛快,还是强打点精神,摆出高贵姿态。她坐在鸾凤殿主位上,一身贵妃服饰,头戴凤冠,身披霞帔,端的是雍容大气,华贵无比。 众女官依次下拜,山呼:“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严玉兰此刻脸上才算有了一丝笑容,她昨日成婚,却连皇上影子都没见到,心里自是难受之极,不过这会儿被众人参拜,信心大涨,不由暗道,就算皇上一时不来又怎样,我是宫里品级最高的妃嫔,日后便要执掌内宫,皇上总会来见我的,我自有手段,让他服帖宠爱。 她一抬头,见到底下跪着的郭文莺,心情更是无限之好,皇上封了她为贵妃,还以为这皇后之位便是姓郭的了,没想到却只是个四品女官,看来皇上对她也不过尔尔。倒是先前,她把郭文莺瞧得太高了。 行完大礼,严玉兰勉励了几句,又说了日后同在宫中,应相互关照之类的客气话。接着让宫女捧出对各宫各局的赏赐,七品以上女官人手一份,都是金银簪子,布匹之类的。 各局主官都是一对金簪,两匹锦缎,各司主官则是一对金簪,一对银簪,两匹锦缎,以下则是两对银簪,两匹锦缎。云才人三个与各局主官相同,都是一对金簪,两匹锦缎,另外还又加了一对黄金耳坠,以示特别恩宠。 众人都磕头谢了恩,自有那善于溜须拍马的,迎上去又是一番巴结奉承。 眼看时辰不早,贤妃到最后也没踏进鸾凤殿一步,严玉兰仿若未见,连问都没问一句。 参拜行礼完了,众人也都散了。 从鸾凤殿出来,郭文莺带着几个司官往尚寝局走,刚走到甬道拐角处突然一个脑袋向这边探了探。 郭文莺一眼瞧出那是徐茂身边的小轩子,知道可能找她有事,便对几个司官道:“我还有事,你们先回尚寝局去吧。” 几个司官应声走了,她慢慢走过甬道,来到小轩子藏身处。 “谁叫你来的?” 小轩子对她扬起笑脸,“还是大人厉害,本想做个暗示呢,没想到大人就察觉了。是皇上让奴才来的,说是叫尚寝大人去用午膳。” 郭文莺点点头,跟着他专拣偏僻的地方走,皇上并没在寝宫,而是把宴席摆在了霜云殿,这里宫室没人住,地方也僻静,还真是绝好的幽会之所。 这座宫室显然最近刚修缮了一番,就连宫墙顶的琉璃瓦也是新烧制出来的,在阳光下炫着耀眼的亮光。踏着玉石台阶进了屋内,只见便看到屋内的布局,正房、书房、客厅,还有寝室一应俱全,尤其是那书房里摆满了书本,可一看里面的陈设风格倒是充满了阳刚,显然是封敬亭替自己准备的,而书房之内还摆着一张小憩所用的玉床。 这玉床通体碧绿出水儿,郭文莺看的有些发愣,居然能有这样出色的好玉,材质又是这么一大块,雕工精细,摸起来温润,可真是价值连城呢!再放眼去看屋里的其他摆设也是无一不精致,还真是个藏娇的金屋子。端看这屋子便知道坐在上垂手的那厮,龌龊脑袋里在想什么了。 霜云殿里已经摆上了一桌酒宴,伺候的只有徐茂和小轩子两个。 第三百四十一章 浪荡 九月初的天气,秋老很猖狂,大殿里有些闷热,封敬亭干脆宽了外衫,敞胸露怀的在榻上歪着。 他瞧见郭文莺走进来,对她勾了勾手指,轻浮的脸,配上轻浮的动作,怎么看怎么像个浪荡子弟。而她这谨慎小心,生怕被人瞧见,一走三回头的样子,两相对比,倒成了与他虎还偷情的大姑娘了。真是怎么品砸,怎么觉得牙疼。 “来,娇娇,坐爷身边来。” 封敬亭一把把她拽到身边,然后就势揽在怀里,他一身湿湿腻腻的,顿时沾了她一身的汗。 封敬亭挥挥手让徐茂两人出去,转而对郭文莺坏坏一笑,“娇娇,这殿里就咱们两个,这般炎热,不如你也宽了衣服,咱俩一边吃,一边聊,也凉爽许多。” 他说着就要解她的衣衫,郭文莺骇了一跳,没想到他这般不要脸,光着身子吃饭像什么样? 可她哪是她的对手,被他三下五除二剥光了,仅剩一件肚兜,这般坐着真是别扭死了。尤其是他投过来的眼神,似笑非笑的,看得人尴尬症都犯了。 封敬亭干脆也都脱了,就剩下面一条亵裤,果然凉快了许多。他对她柔柔一笑,夹了一筷子菜给她,“娇娇快吃,吃饱了好做事。” 郭文莺一噎,大中午的能做什么好事? 今日午膳的这几道菜都很有名堂,因为封敬亭好吃甜口,开胃的是道水果拌盆,甜瓜被御膳房用银勺挖出又用细签子剃去了瓜籽,摆成绽开的花状,铺上荷叶的白盆子里,将冰糖磨成粉细细地撒上一层,看起来白绿相称,甚是好看。 主菜甚是简单,只是一道烤羊腿,但选用的却是当地常年喝着温泉吃着青草的肥美黑头公羊,因为用的是未到一年的仔羊,肉质肥嫩,而且在上明火架烤前,先是腌制了酱汁,再用冰块镇了镇表皮的肉,将酱汁封存在鲜肉的深处,等羊腿烤好后,不需要蘸着酱汁便可直接食用了,表面松脆内里肉质鲜美无比。 两人都是在军营混迹的,平时也好吃口烤肉,尤其是郭文莺,看见羊腿肉就没命,立时抓起一条羊腿啃了起来。只是这啃吃的模样甚是不雅,大口吞着,油油腻腻的沾了满手满脸,她身上又只穿了件肚兜和一条稠裤,露出大片滑腻的肌肤,这般美色再配上豪气的动作,看着还真有几分好笑。 封敬亭笑眯眯地看着,很觉眼前的美景养眼,这吃着美食,看着光着身子的漂亮女人,真是别有一番韵味。 他笑道;“傻丫头,这羊腿哪是这么吃的?”摸出自己的常用的小刀,亲手片下腿肉,随后直接取了银叉子,动作利索的都放入到郭文莺的碗中。 他刀法好,每片肉片都薄厚相当,再蘸点酱料放进嘴里,真是神仙享受。他片一片,郭文莺吃一片,嫩肉里含着丰盈的酱汁,在舌尖慢慢地延伸开来,吃起来很是美味。封敬亭看她吃得香甜,也很是欢喜,越割越快,不一会儿功夫两条羊腿就被她吃了一条多。 待食完了羊肉,就着热腾腾的鸡茸玉米小炒吃了几口米饭,又喝了一小碗鲜贝南瓜熬的浓汤,肚肠便是满满当当的了。 见她吃饱,封敬亭这才自己动手片肉吃了起来,他胃口不算太好,羊腿吃了大半就吃不下了。 郭文莺忍不住问道:“皇上胃口不好吗?” 封敬亭轻笑,“本来胃口挺好,可惜刚看了你半天就给看饱了,这会儿倒吃不下了。” 郭文莺不太舒服的噎了下,心说,就这样的脾性,就这样一张臭嘴,怎么让人喜欢的起来?她能忍他这么久,也真是天下少有的忍耐力了。 两人吃完饭,封敬亭拿被子把她包起来,才叫徐茂和小轩子进来收拾。两人迅速收拾完就出去了,其间头也不敢抬,临走时还很识趣的把殿门掩上。 封敬亭歪在榻上,眯着眼看她,“吃完了陪朕休息会儿,一会儿朕还要去批折子。” 这几日他都起的甚早,连续批折子接见大臣,倒是有些倦了,下午事不多,倒是可以先睡一会儿。 玉床上冰冰凉凉的,乍一躺上去顿觉浑身凉爽,也赶走了一室的闷热。两人躺到床上,郭文莺一身清凉的乖乖被他搂在怀里,伴着窗边的清风扬纱,耳语着说了会儿话。还好他也没什么动作,只在她身上狠狠揉搓了两把,又亲又摸了一会儿,随后便拥着她睡着了。 郭文莺本来没什么困意,不过看他睡得香,渐渐的也迷迷糊糊的着了。 等醒来了,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封敬亭已经走了。 她出了殿门,外面小轩子还等着她,笑着拎了一个老大食盒给她,“大人,这是皇上吩咐的,他见大人羊腿进的香,特意又叫御膳房多做了一个,给您带回去。这里还有一些糕点,也是给大人当零嘴吃的。皇上吩咐,以后这霜云殿便是万岁爷和大人用的,若是想见了,便叫奴才给大人送信,大人上这儿来等着就是。” 郭文莺接了食盒过来,她一进来就猜到这里用处了,倒也不觉意外。两人身份本就不能时常见面,找个地方也好,也省得被人发现了。 拎着食盒往回走,她来时走的路过于僻静,回去的时候倒没必要了。此处离神武门很近,她慢悠悠走着,路过神武门时,忽然瞧见路唯新远远走过来。 瞧见路唯新,郭文莺大喜,忙迎了过去,“唯子,你这是大齐律法都背出来了?” 路唯新看见她,也是眼前一亮,听到她的话,倒不由苦笑起来,“我没背过就出不来了?” 郭文莺笑,“我不是这意思,就问你怎么出来的?” 路唯新道:“是皇上下旨放的人,打个架而已,又没出什么大事,总不能老在牢里关着?” 他话说得轻松,但真实的情况却远没这么容易,他在牢里很是受了一番磋磨的,他从小就不喜欢背书,那种被强逼着的滋味儿,虽没挨什么打,却觉得比死了还难受。 第三百四十二章 相好 两人说着话,路唯新忽然瞧见她手里的食盒,里面飘出阵阵香味,还真是让人垂涎。 “你这拿的什么?” “羊腿。” “快给我,都要饿死我了。”他忙了一天,到现在还没用午膳呢。 郭文莺把食盒递给他,路唯新干脆带她到他的公事房说话。 路唯新是锦衣卫,皇上亲卫,自然进宫比较多,再加上他又是锦衣卫佥事,主管锦衣卫提调事宜,在宫中也有公事房,与宫中侍卫房相距不远,也算是在内宫之中了。 郭文莺是宫中女官,不是嫔妃,讲究没那么多,便跟在他后面。一路上倒也碰上各侍卫营的,有认识的都跟他们打招呼。很多只认识路唯新的,见她带个女人,都对她挤眉弄眼,还有的大喇喇问他,“路佥事,这妞是不是你的?” 路唯新笑着随口应付,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倒是平白让人多了几分暧昧。 两人进了公事房坐下说话,路唯新也是真饿了,抱着羊腿,也顾不上切就大啃特啃起来。郭文莺怕他噎着,倒了杯茶给他,和他聊一些外面的事。 自进了宫之后,双耳就好像塞住了,什么都不知道。 路唯新一边啃着羊腿,一边跟她说道:“那日咱们放出来,心里真是恨死五皇子了,还有那个姜玉杭,要不是他们,怎么会受那么多苦。那姜玉杭简直是满肚子坏水,不仅叫咱们背律法,还找了个什么状师给咱们上课,每天讲一段,讲完就得背,折磨的人想砍死他。” 郭文莺好笑,“你们不反抗吗?” 路唯新哼一声,“反抗什么?在大牢里谁敢反抗?弄不好打一顿,挨了也白挨。”他接着又道:“还好皇上把咱们放出来了,这才见了光明,不如还不定受多少罪呢。我倒是还好,又重新回宫里当差,不过五皇子可惨了。”他说着嘿嘿一笑,倒颇有些幸灾乐祸。 郭文莺忙问:“五皇子怎么了?” “五皇子让皇上罚了去做应天知府了,那位置哪是人干的,他也是倒霉,做了三天就有两起打官司的,一起民告官的,告京里几个纨绔公子强抢民女,打伤她夫家。还有一起是琥国公府和君安候府杠上了。两家的少夫人出门游玩,两辆马车撞上,一个死一个伤,都说是对方的错,差点在公堂上打了起来。”路唯新说得满脸放光,再配上满嘴的油光,看着还真是好笑。 不过也难为封敬卿,他这样的贵公子,皇族出身,哪遇上过这样的事,不叫人搅的脑袋疼才怪呢。 路唯新道:“皇上真是厉害,居然想了这么个法子整治五皇子,那起民告官的,告的正是平日里跟他玩的很好的贵公子,鞍前马后的没少拍他马屁,这会儿被人告了,他是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若是旁的应天知府悄悄把人办了,给点银子抹和抹和就算了,偏他是众所瞩目,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哪敢徇私枉法?至于国公府和侯府更头疼,京里数得着的国公府也就五个,琥国公府就是一个,可君安候府也不是吃素的,钟世子那个老娘,是有名的泼辣,前儿个就大闹知府衙门,连五皇子面子也没给,把五殿下气得脸都绿了。” 郭文莺心道,哪是皇上的主意,主意是她出的,她就那么一说,没想到封敬亭还真这么办了。这下封敬卿可是掉到苦水缸里了,有苦还说不出,比打他顿板子还痛快呢。 路唯新也是个食量大的,一会儿就啃完一只羊腿,又把下面盘子里的糕点吃了大半,到最后留给郭文莺的都是渣滓了。 郭文莺也不介意,看他吃得好,自己也高兴。低声问道:“你怎么也不吃饭?是宫里不给送吗?” 路唯新吃饱了,心满意足的舒了口气,“这宫里外厨房做的吃食都是给下人们吃的,那味道只管饱,吃多了让人想吐。最要命的是要是有正在差上回来晚了,连饭都摸不着了。哪像你这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内厨房出来的果然不一样。” 郭文莺心道,这是专为皇上做饭的御厨做的,滋味儿当然不同了。 她想了想,道:“你要是吃不惯,回头从尚寝局给你送来。红香的手艺不错,叫她给你单做,每天叫个侍卫到内宫门前去取就是了。这食盒你留着,回头两个食盒替换着用。” 路唯新一听不由喜道:“还是文莺你对我好,不如干脆叫我爹让你们家求亲,我娶了你算了。” 郭文莺啐他,“你胡说八道什么?”若是从前她还可以说嫁他,现在两人便是再也无缘了。她已经是封敬亭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从他身边离开了。 路唯新嘻嘻一笑,“要不,我等你出宫,就算你二十八岁,我也不嫌你老。” 郭文莺斥道:“行了,别开玩笑了。” 路唯新虽心里知道她不会嫁他,不过还是有些失望,好在他也是个心大的,只难过了一会儿,便又笑道:“改日我带你出宫玩去吧,你这做女官的也能出宫,跟宫里告个假就是了。下月十二卫所要打马球,你要不要参加?咱们组一个队,我已经跟我爹说好了,借羽林卫和金吾卫几个人。你马球打得好,不跟着上场太可惜了。” 郭文莺一听要打马球,心里也有些意动,可惜她这女官身份总不是侍卫,上场实在不方便。 路唯新笑起来,“你怕什么,回头你扮成锦衣卫,或者羽林卫,把张强几个都叫上,咱们原先在西北营可是每战每赢的。” “不去。”郭文莺坚决拒绝。上次和陈赞他们击鞠赚牛肉吃,她从马上掉下来了,又被封敬亭罚跑了二十里,现在想想都觉累得慌,她才不干这种事呢。 路唯新有些失望,不过还是撺掇她去看看热闹,不上场在下面瞅瞅总行了吧? 郭文莺笑着应了,没想到他官越做越大,脾气还像个孩子,只要有得玩就这么开心。 回到尚寝局也快傍晚了,她一个主官在外面待了一天也没人敢过问。郭文莺进了住的小院,红香和鸢儿正摆了饭,都是她爱吃的鱼肉。 第三百四十三章 偷情 郭文莺中午羊腿吃太多,这会儿倒吃不下了,只喝了一碗粳米粥,跟红香说以后中午一顿多做出一份来给路唯新送过去。 红香笑着应了,从第二日就开始给侍卫所送饭了,路佥事口味与郭文莺相似,爱吃的也基本相同,都按平日她们吃的送过去就行。 路唯新自是吃得眉开眼笑,每次送饭的时候都会让侍卫捎些外面好玩的小玩意,给郭文莺打发日子。宫中生活多无聊,有得玩也不至于日子过不下去。 只是这饭刚送了两天,徐公公身边的小轩子就来了,对郭文莺笑道:“尚寝大人,咱们主子说了,尚寝局小厨房东西做得好吃,也给他送一份过去,今儿中午可等着大人呢。” 郭文莺听得浑身很不在,总觉得嗅出一股酸不溜丢的味道,只是送个饭而已,那边就醋了?她和路唯新多年的交情,两人在一起那么多年,这是不打算叫他们交往了吗? 虽心里不乐意,次日还是拎着食盒去伺候那位爷的脾胃了。 今天的菜是红香很精心做了的,一共八样,五丝菜卷,玲珑玉心,百鸟还巢,菊花豆腐,佛手金卷,凤穿金衣,翡翠玉扇,还有八仙过海闹罗汉。名字听着好听,看着也好看。 到了霜云殿,她把菜一碟碟摆到桌上,封敬亭看得挑挑眉,“朕倒是小瞧你们了,还真能拾掇点好东西。” 郭文莺没好气道:“主子爱吃,奴婢自然尽心的做。” 封敬亭睨她,“你做的?” 当然不是。郭文莺笑着咧咧嘴,“皇上愿意吃,奴婢也可以做给您吃的。” 封敬亭嘴角抽了抽,一个烤鱼都能烤糊的家伙,他可不敢吃她做的饭。郭文莺会的东西很多,但最该女人会的厨艺和刺绣她却有些不通。想到从前偶尔一次吃过她煮的面,很觉这辈子都不想吃面条了。 他夹了一筷子翡翠玉扇里的青菜在嘴里细细咀嚼着,用高汤调的味儿,吃起来自带一股鲜气,果然味道极好。 他轻吁了口气,“娇娇,你有这样的好食,怎么不想着给朕送些?”说着,又自顾地自己吃了起来。 郭文莺有些把不住他的脉,便低头慢慢地进膳。心想着,他突然冒这句是什么意思?怪她只给路唯新送,不给他吗? 几次偷偷抬眼望过去,封敬亭都是一副安静进餐的模样,修长的手指执握着包金的象牙箸,薄薄的嘴唇也不露齿安静地咀嚼着,一阵微风袭来,吹起了脑后的夹着金线的束带,真是仙人如画…… 可越是这种模样,越让人心中忐忑,他从来心思都藏的极深,怒时不是真怒,喜时却也未必是真喜,这么不阴不阳的一句,到底想干什么?准备罚她吗? 郭文莺脑子里瞎琢磨着,尽量屏息凝神,全当自己不存在。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偶尔有杯碟碰撞的声音,都是听得有些惊心动魄。 用完膳时,封敬亭接过徐茂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随后摆摆手叫他退下。 徐茂领着人把餐桌收拾了,接着迅速退下去,退的速度之快,让郭文莺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强自镇定,站起来道:“时辰不早了,奴婢先出去了,还请陛下早点安歇。” 封敬亭淡淡扫了她一眼,“娇娇,你若走了,叫朕孤枕如何能眠?” 郭文莺虚虚地笑,“皇上龙体为重,还是不要过度操劳。” 他冷冷一笑,“娇娇这般惦记朕的身体,有好东西却送去侍卫所,可见娇娇所说的也不真啊。” 郭文莺心里腹诽,小心眼的,原来是嫉妒她给路唯新送吃的了。 她素来了解他,知道不能硬扛,忙仰起脸,笑出一朵牡丹花,“皇上,路佥事是粗人,比不得皇上精细,拿喂猪的吃食喂他,他也不嫌难吃,皇上这等高贵人,一饮一食必须慎之再慎。皇上昨日说想尝尝红香的手艺,奴婢和红香立刻一夜未眠研究食谱,又凌晨便起,选了最新鲜,最上等的食材,精心烹制,自是尽心尽力。” 她这当然是顺嘴胡诌,她最多只吩咐了一句,“弄点吃的,要精细点的。”其余的便再也没管。 封敬亭被她认真万分的表情逗乐了,他也知道她这满嘴跑车的本事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不过听来还是很顺耳。他笑着在她脸上抚着,“娇娇如此劳心劳力,又一夜未眠,看这小脸都憔悴了,不如让朕好好怜惜怜惜,也给娇娇补充一下精力。” 他说着已把她压在榻上,手脚利落的脱着她的衣服。不一刻便扒了了精光,手掌在她胸上抚来抚去,“娇娇,你说你整日缠着布条,怎么也不觉太小,难道是朕努力的结果?” 郭文莺翻了个白脸,他不要脸的程度,真是越来越深了。 封敬亭低低笑着,已经扳着她对着自己,几日未曾与他亲近,本来就娇嫩的身体便是又恢复了初时的生涩,就算她做足心理准备,拧紧眉咬紧唇,乍入的疼痛还是让她承受不住。她惊叫一声,疼得几乎晕了过去,暗骂这简直是天底下最折磨的事,不知为什么偏偏却被男人们喜欢? 一番*后,床榻渐渐平稳了下来,封敬亭调匀了呼吸,便支撑起胳膊不再让自己的重量压着身下的人,又慢慢替她揉捏着方才有些痉挛的大腿,慢慢说道:“初时是难受些,且等多做几次便觉好了。等你领会了其中乐趣,怕不要整日扒着朕呢。” 郭文莺递给他一个‘干脆叫她死了算了’的眼神,逗得他一乐,又把她翻过来狠狠入了一回。这次倒比先前好些,只是下床之时,依然觉得钻心的疼。 日子一天天平静的过着,封敬亭每周会召她三到四次,有时候在霜云殿,有时候寻个由头叫她去御书房,大部分时候都是午时,白日里宣那啥,到晚上的时候,他倒恢复一副劳为国事操劳,耽于个人享乐的仁君模样。不知有多少人被他给骗了,以为皇上不好女色,只一心为国为民。还有那喜好拍马屁的,在外面歌功颂德,言称当今皇上是百年难遇的明君,堪比尧舜汤禹,也不知是眼瞎了,还是怎的。 第三百四十四章 生日 皇上操劳,郭文莺作为宫中尚寝,也很尽职尽责的给他安排宫妃侍寝,一三五是贵妃,二四六是贤妃,剩下一天随便他宠幸哪个才人。可惜封敬亭连看也不看,册子递到他面前,就顺手扔了,若敢多嘴,便直接把她拖过来,好一顿整治。他平时悠着点还算能忍,一旦生气放开了,直把她弄的哭爹喊娘,几次晕过去,又被强行折腾醒了。 郭文莺心有余悸,怕极了他,便也不敢轻易在他面前提起了。 封敬亭初尝情爱滋味儿正是得趣,偶尔心情不坏的时候,也回到尚寝局的小院里去找她,翻墙翻窗的,像足了采花贼。 郭文莺几次跟他说起,别玩的太过火,若被人发现皇上不宠幸嫔妃,却跑到女官房里偷腥,不定传出什么谣言。 封敬亭却置若罔闻,根本不理她的茬,有时候跟他讲理,他却振振有词的道:“这书是借来的好,情是偷来的好,要偷的才有趣味。娇娇可知男人为什么不喜欢自己老婆,却偏偏在外面找女人,皆因刺激啊!” 郭文莺彻底无语,先前她怎么会以为他做了皇帝之后,能收敛些无赖样,看这样子真是越发没有顾忌了。他是皇上,就算做了什么,谁敢责备他啊? 封敬亭确实很得这偷情的乐趣,最以为无论在霜云殿还是御书房,都不如在她房里更刺激,看她红着脸,咬着唇,要叫又不敢叫的样子,真是越发让他冲动几分。 郭文莺一早从床上起来,浑身上下哪儿疼,封敬亭昨晚发神经,换了十几个花样,折腾的一丝力气都没了。他倒是兴致大发,又拉着她喝酒,强被灌三杯酒,又拽过来入了一回,后来也不知是累的,还是疼的,直接昏了过去。等她再睁了眼,这厮却不知又跑哪儿去了。 房间里满是酒气,还夹杂着一股欢爱过后的味道,红香进来唤她,一进门看见屋里东倒西歪的酒瓶和凌乱的床铺,吓了老大一跳,“小姐,这是怎么了?” 郭文莺吐了口气,昨晚玩的太夸张,折腾动静也太大,虽是暗七给红香和鸢儿下了迷药,但这满屋子的凌乱却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的。 此刻她只觉浑身无力,头也疼得厉害,她苍白着一张脸,低声道:“不许对人说,鸢儿也不许。” 红香慌忙掩了门,帮她收拾屋子,又拧了热帕子为她擦拭身上,那到处一片片的红痕,看起来很是触目惊心。 红香忍不住眼圈一红,“小姐这是受了苦了,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做出这等事。小姐以后可怎么办?” 她苦笑,“你不要声张就是,左右我也不想嫁人,便是失了清白也没什么。” 红香自小伺候她,见自家小姐受了这等委屈,哪里忍得住,只道:“不管是谁,总要讨个公道,小姐怎能平白的叫人占了便宜去?” 郭文莺摇摇头,“你且不用管了,是我自愿的。” 她想要名分,封敬亭随时可以给她,只是从她内心真的不想做他的嫔妃,就算许她后位,也不稀罕。或许她依旧幻想着有一天可以出宫吧,哪日他若厌了她,肯放她离开,做女官总比做嫔妃方便些。 红香真不知自家小姐在想什么,那人在宫中这等之事都做得出来,那得是多么无耻的人。她以为是个始乱终弃的混蛋占了小姐便宜,心中不由愤愤,更为小姐不值,爱上一个那样的人,小姐心里想必也是很苦的。 她低声道:“小姐可要沐浴吗?” 郭文莺点点头,让她去烧些水进来。 红香收拾了干净了,就转身出去,虽开了窗子,屋里气味儿却一时半刻散不了。 也就这时候,鸢儿突然进来,说是尚食局的崔司膳和徐典膳求见尚寝大人。 郭文莺忙换了衣服出去,这会儿也来不及沐浴,只能等忙完公事再说了。 郭文莺到了前厅,她住的是一个单独的小院,正房是里外三间,最里面的一间是她的卧房,外面一间则是会客的小厅。她掀了帘子出来,见两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正坐着喝茶呢。 瞧见郭文莺进来,两人慌忙站起,“见过尚寝大人。” 郭文莺请两人坐下,道:“你们可是有什么事?” 崔司膳笑道:“咱们是奉尚膳大人之命来跟大人讨主意来的。再过几日就是皇上的千秋寿诞,这是自陛下登基以来第一个寿诞,司礼监昨个拟了所需用具和物品单子,都得按单筹备起来,尚寝局囿园种植花果蔬菜之事,前几年囿园里种了不少花果蔬菜,眼看着也到了熟期了,想知会大人一声,让咱们尚膳局去采摘一二。还有皇上和宫中娘娘所用的舆辇、伞扇、羽仪等物也请大人预备了。” 这崔司膳也是个伶俐的,一股脑说了许多,连个磕巴都不打。 郭文莺“哦”了一声,最近日子过得糊涂,竟忘了封敬亭要过生日了。说起来她还从来没给他过过生日,唯一送他的礼物就是一盒虫子,吓得他现在看见蠕动的东西都发憷呢。 想到这儿,差点乐了出来,回身吩咐宫女,“去请司舆和司苑来。” 那宫女应声出去了,郭文莺对两人道:“我刚领了尚寝差事不久,具体事物还请两位和司舆和司苑商议吧。皇上寿诞是大事,自要办得风光的,尚寝局一定全力配合,待等贵妃娘娘旨意下来,自会按娘娘旨意行事。” 现在宫中一应事务都由严玉兰管理,她代皇后执掌后宫,虽不是皇后,却已有皇后之势了。那两人绝口没提贵妃半句,她倒不敢不提。 两人一听,忙道:“大人说得是,咱们自也听从贵妃娘娘调令。” 这会儿卢司舆和蒋司苑还没来,郭文莺便客客气气地和两人拉了两句家常,她自做了尚寝,很少和别的局的人接触,主要也是没时间,光应付封敬亭就要耗去她大半的精力,有些公务便疏忽了。 她笑道:“往常我出去的少,和两位大人也少接触,日后熟识了常到这里坐坐。” 第三百四十五章 嗅出 徐典膳年纪小,不过十六七岁,闻言便道:“郭姐姐说得是,我瞧着郭姐姐这里甚好,这厅堂装饰比咱们尚膳大人住处可好多了。” 她这院子所有一切都是徐茂派人打点的,郭文莺从没管过,徐茂知道她和封敬亭关系,自都是捡了最好的来。虽是个四品女官,却一点不比宫妃的用度差,也难怪她们会惊叹了。 徐典膳还有些孩子心性,在厅里转了一圈,看着哪儿都觉得好看,便道:“不知可否到姐姐卧房去瞧瞧?” 人家这么说了,郭文莺也不好拒绝,只好勉强点点头。心想着红香刚把屋子收拾好,应该不会有什么吧? 徐典膳立刻掀了帘子穿过小间,随后进了最里间的卧房,乍一进入,她不由吸了吸鼻子,“姐姐,这里面有股奇怪的味道。” 郭文莺嗅了嗅,却没嗅到什么,这会儿开了半天窗户,有什么味儿早就散了吧? 徐典膳到处嗅了嗅,又凑到郭文莺身边嗅了嗅,“啊,就是这个味儿,郭姐姐身上也是这个味儿。” 郭文莺不由举着袖子闻了闻,自己嗅了半天也没觉身上有什么味儿。她从来不喜熏香啊,哪儿来的味儿呢? 崔司膳也从后来走来,笑道:“这小妮子是个狗鼻子,平时在膳房闻着味儿就能知道菜用了什么作料,你且说说郭大人这里有什么好香吗?” “不是好香,是男人的味道,男女欢爱之后的味道,以前我哥哥和嫂嫂房里就有。” 崔司膳一听,瞬间脸上变了色,“你肯定闻错了。” 徐典膳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道:“可能真闻错了,仔细嗅嗅,好像什么也没有。” 郭文莺倒是面色如常,她素来是泰山压顶而不形于色,虽心中暗惊,面上却半分不露,只是笑了笑,“或许和什么气味儿混合,真的闻错了。” 徐典膳有些不好意思,“姐姐莫怪。” 郭文莺随意笑笑,“徐典膳还是上外面奉茶吧。” 两人忙走了出去,一时间都有些尴尬,又坐了一会儿卢司舆和蒋司苑来了,四人相携着走出去,一起商议为皇上办寿宴的事,还有舆辇、伞扇、羽仪等物的准备工作了。 望着她们出去的背影,郭文莺轻吐了口气,她真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人,只是嗅味道就知道别人做过什么。这丫头有这样本事,也不知是好是坏? 她不是心狠之人,不会因为被人看破了就下杀手。何况那人是皇上,她也没什么好怕的,出了事自有他给兜着。既然敢玩偷情,总要承受被人发现的后果吧? 崔司膳和徐典膳一个时辰之后才从尚寝局离开,都按计划商议妥当了,两人又来和郭文莺辞了行,才离去了。 到了外面,崔司膳忽然拉着她到僻静处,“你那会儿说的话可是真的?” 徐典膳莫名,“什么话?” “就是郭尚寝房里有男人味道。” 徐典膳点头,“嗅着倒是挺像的,以前我哥哥房里就有这味儿,所以他和嫂嫂做了那种事之后,从来不让我进房。”她说着脸一红,随后又道:“不过我觉得也不定是,皇宫守卫这么严,怎么可能有男人混进来都不知道?更何况尚寝大人的住处也不算偏僻,离皇上御书房又近,哪有本事弄个男人在房里?” 崔司膳略思索一下,“这事你给我烂到肚子里,不许跟任何人提起,你可知道?” 徐典膳忙点头,她也知道这种事不能乱嚷嚷,不禁也有些后悔今天没经大脑就脱口而出了。 此事在暂时无人提及的情况下,就算过去了。皇上过寿,宫里各处都在忙碌着,虽然有旨意让一切从简,但该有的仪式还要有的,尤其是寿日,宫中要赐宴,最忙的就是尚膳局和御膳房。 倒是郭文莺这儿,因为并无直接的事宜,一些小事交给手下女官去做,倒也落得个清闲。 自上次被封敬亭吃醋小闹了场之后,郭文莺再也没让红香给路唯新送过饭菜,倒不是在乎别人眼光,只是不想害了唯新,江一行的事是前车之鉴,对于一个占有欲极强的人,还是消停一点的好。所以她来霜云殿见封敬亭,倒也没给他带什么吃食,只说红香身子不好,暂时不能下厨了。 躺在封敬亭怀里,她手指在裸露的胸上摸着,这男人肌肤出奇的好,光光滑滑的,比女人的摸着都舒服。 封敬亭抓住她恼人的小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低笑道:“娇娇,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郭文莺道:“我在想着给你送什么礼物?” 他挑眉,她会这么好的想送他礼物?想到唯一收她一次礼物,收的现在还心有余悸呢。 轻叹一声,“你送什么都好,只要不是虫子就行。” 郭文莺轻笑起来,她头靠在他臂弯里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昨晚做的狠了,这会儿浑身无力,两人这样躺着说说话也挺好。 两人相处这么多年,似乎从未好好的给对方过过生日,想到她收的礼物,那一条条爬动的蛇,也是收的满眼血泪,除了惊吓还是惊吓,真是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咬咬牙,“虫子就不必了,回头我也弄几条蛇放你被窝里,让你也尝尝被蛇咬的滋味儿。” 那一夜的蛇,永远是她的噩梦,每次想起都恨不得咬他几口。 封敬亭低笑,“你个坏丫头,还想对朕放蛇,先尝尝朕蟒蛇的滋味吧。”他说着已经推倒她,那条怪蟒跳脱出来,直直入了进去。他初得了她,正得趣儿呢,自然在这方面动的勤了些。且温香软玉在怀,不做点什么,岂不对不起自己专门推了朝臣,扔了国事,空出的这点时间。 郭文莺疼得“嘶”了一声,张嘴一口咬在他肩上,他不肯出来,她就绝不松口。 封敬亭虽被她咬着,脸上依旧挂着笑,他皮糙肉厚自然不怕她那口小牙。 两人这一回又厮磨了许久才散了,郭文莺被他侍弄的浑身没半点力气,看看天色还早,便蒙头睡了。 第三百四十六章 误解 封敬亭还有事要做,也没在这儿待多久,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又说了句“明天再来”,才依依不舍的走了。 郭文莺暗骂,明日哪个还要见你? 过了大约一个来时辰,郭文莺从霜云殿出来,她慢慢往外走,忽然瞧见道边的树丛里有一簇树莓,红红的果实看着就觉得甜。 封敬亭说霜云殿是他母妃住过的宫殿,常年没人居住,殿里虽打理的还算干净,不过外围却生了许多杂草和灌木,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她看四下无人,悄悄钻进灌木丛中,摘了许多,吃了几个,酸酸甜甜的很是受用,忙摘干净了用帕子包好,才从里面出来。 封敬亭说她爱吃,又好吃独食,这等好东西自然要自己先享用了,至于旁人她可管不着了。 钻出灌木丛,掸了掸身上的土和沾的叶子,才慢条斯理的往回走。过神武门的时候,瞧见皮小三和陈七,两人正换班呢,见她走过来,便故意吹了好大一声口哨。 郭文莺笑了笑,这两人还真胆大,皇宫大内,居然敢调戏女官了。她也没理两人,只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这一幕本也没什么,不过被有心人看在眼里,就成了要命的证据。 郭文莺前脚刚过去,立刻便有一个小太监从拐角的地方悄悄跑走了。 鸾凤殿。 一早严玉兰就吃了一碗金玉翡翠羹,心情不佳,颇有些食不下咽。 贴身大宫女景园低声劝着:“娘娘,多少吃些吧,御膳房新做的糕点,都是您爱吃的。” 严玉兰摆摆手,问道:“尚膳局那个崔司膳的话,你觉得有几分真?” 昨日崔司膳悄悄到了鸾凤殿,告发郭尚寝和男人私通,她听了之后便打发人走了,虽明面上警告她没影的事不许乱说,但她还是走了心了。今儿一整天都在想着这事,越想心里越是得意。郭文莺这个祸害,若不趁机除了她,又怎么对得起老天给她的绝好机会? 景园低声道:“娘娘,瞧着崔司膳是有意投靠娘娘,才卖了这么大一个消息。尚膳局的薛尚膳明年出宫,空出的这个位置,自是有人心急了。先不说这事的真假,至少她是想向娘娘卖个好。” 严玉兰冷笑,“本宫最讨厌自作聪明的人,就连她都以为本宫容不下郭文莺吗?” 景园把削好的水果递在她面前,见贵妃依旧不吃,不由心中一叹,看来娘娘嘴上这么说,怕是把早郭文莺当成平生劲敌了。 严玉兰思忖一下,“等小贵子回来,你叫他来见本宫。” “是。”景园端着果盘退下去,到了外面杨嬷嬷低声问:“怎么,还是不吃吗?” 景园摇摇头,“娘娘自从进了宫就食欲不好,每日里就只吃一小口饭,再这么下去早晚把身子熬坏了。” 杨嬷嬷叹气,“谁说不是呢。” 可娘娘不吃,他们有什么办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贵妃娘娘是因为什么心情不好,才食不下咽的。她进宫都大半个月了,只见过皇上一面,还是在甬道上偶然看见的。皇上也只瞟了她一眼,连句话都没说,御辇就过去了。娘娘最是心高气傲的,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冷落?自那以后胃口便不好了。 景园道:“嬷嬷,你说皇上是真的不好女色吗?自咱们娘娘进宫,这后宫就没见皇上进来过。” 杨嬷嬷斥道:“别瞎说,这皇上是随便能议论的吗?” 景园吐吐舌头,“咱们都是从相府出来的,我才敢在嬷嬷面前说,旁人跟前可不敢的。”她说着又道:“我听人说皇上原先就有断袖的名声,听说和军中一个将官十分要好,别是真的不行吧?” 杨嬷嬷左右看看,生怕她这话被人听去了。这说皇上是断袖,那可是死罪啊。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见回廊那边一个小太监急吼吼的跑过来,正是娘娘身边的小贵子。 小贵子瞧见两人,忙行了礼,“两位姐姐好。” 徐嬷嬷啐了他一口,“哪个是你姐姐?我当你娘都够了。” 小贵子笑道:“这不是嬷嬷长得显年轻嘛。” 景园道:“行了,娘娘等着你呢,赶紧进去回话。” 小贵子应了一声,忙进殿去给贵妃娘娘回话去了。 严玉兰歪倒在榻上,以手支着脖颈,瞧他进来,微微抬了抬眼,“可打听出点什么来了?” “回娘娘,还真有点影了。”他把今天跟踪郭文莺的事说了,“一早郭大人就在尚寝局来着,快过午的时候从尚寝局出来,往东边走了。本来奴才跟的好好的,走着走着忽然人就不见了,后来过了近两个时辰,才见她从一丛树丛里钻出来,身上还沾着几片叶子。一看就像是和人在草丛里打野食去了。且等后来她出来,过神武门的时候,有两个侍卫对着她吹口哨,她也不恼,还对着人家笑。” 他当时没看见郭文莺出霜云殿,只瞧见她从草丛钻出,又哪知道她是嘴馋,摘树莓去了。 小贵子说着顿了一下,又道:“娘娘,奴才觉得这郭文莺必定不是个有节操的,她不仅和男人有染,而且还不止一个男人,想必侍卫所就有好几个都跟她勾勾搭搭的。前阵子有人瞧见她和锦衣卫佥事路唯新走在一块,奴才瞧着这些人都可能是她的入幕之宾。” 自来宫中女官虽不像嫔妃要求那么严格,但只要进了宫的,就是皇上的人,像这种私下和侍卫等男人来往之事,是要被乱棍打死的。 严玉兰闭着眼思索一会儿,她总觉得其中哪儿不对,若郭尚寝真的和这些人有事,未必就敢这般明目张胆,这背后怕还有另外的人。 她问道:“你跟去那地方是个什么所在?” “是霜云殿,皇上母妃陈妃娘娘当年住过的地方,不过霜云殿已经关了,谁也不许进出,周围杂草都半人高了,往里面一走还真不容易找见人。”皇上早就下旨封了霜云殿,即是那里,那肯定不可能有人进得去,可若不是那里,难道将近两个时辰,真是钻了草丛了?她一时也想不明白,吩咐道:“今天看见那两个侍卫,你还记得他们长相吗?” 第三百四十七章 拷问 “自然记得。” 严玉兰颔首,“那好,去找李公公,带上几个人想办法把那两个侍卫带来给本宫看看。本宫倒要瞧瞧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明目张胆的勾搭女官了。” “是。” 小贵子应了匆匆去了,到晚上的时候,真把两个五花大绑的人推进了鸾凤殿。 皮小三和陈七今天下差之后,两人约着本来想去喝酒,陈强这几日就要娶媳妇,家里事忙也没功夫跟他们胡混,至于横三早就又钻了花街柳巷了。 他们都不来,两人干脆在酒楼里买了两坛状元红,拎着往家里走。陈七新买了宅子,就在树子胡同,前些日子刚喝了一顿乔迁酒。两进的院子,七间东屋,三间北屋,还有一个月亮门,真是又敞亮又舒适。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陈七问等张强成亲的时候,要不要叫上郭文莺,毕竟是他们的头儿,没有郭文莺就没有他们今天。当初在东南的时候,郭文莺给了他们不少好处,也给了他们不少钱,不然现在哪有钱又买宅子,又娶媳妇的?在京里这寸土寸金的地儿,两进院子就要几千两银子,以他们的俸禄,挣一辈子也挣不出来。 皮小三道:“我也想叫头儿出来,大伙儿一块热闹热闹,头儿在宫里当女官,肯定憋屈死了。可她身份毕竟不同了,整天跟咱们搅在一起,不定得惹多少闲话呢,咱也不能给她惹麻烦不是。” 陈七一想也对,伸手勾住皮小三的脖子,笑道:“小子,张强娶了媳妇,你也赶紧娶一个,有钱不花,留着下蛋呢?” 皮小三推了他一把,“你小子还有脸说我,还是想想你自己吧,就你长得这臭德行,有哪个姑娘能看上你?” 两人对着损两句,正笑得欢呢,突然眼前出现几个人。领头的一个是白脸无须的中年,张嘴一听声,就知道是个太监。 “宫里主子叫你们,两个猴崽子,这就跟杂家走一趟吧。” 皮小三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哪个主子会大晚上的找人觐见?他转身想跑,可那些人早有准备,几个人围上来,手里拿着绳子就要绑他们。 其实要真想跑,以他们的身手未必跑不掉,只是两人一时还摸不清怎么回事,再加上本身又在宫里当差,还真不敢来硬的,最后挣扎了几下,也只能叫人老老实实的绑了。 这会儿宫里还没下钥,他们直接被送进了鸾凤殿,五花大绑的往地上一推。 严玉兰往两人身上扫了一眼,好险没看吐了,这两人的尊容实在不敢恭维,一个长得活脱脱是个猴,另一个像个竹竿,顶着张大驴脸,长得都没人模样了。若是郭文莺和这样的人私通,那她口味儿也真够重的。 她问道:“可拷问了?” “拷问了,上了两道刑罚,两人什么都没招,只说不认识郭尚寝,看她长得漂亮才冲她吹口哨的。” 皮小三和陈七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吹了个口哨,就给郭文莺招了祸事。他们听那太监的意思,竟像是要栽赃他们和郭文莺有染。娘的,郭文莺是谁的人,他们门儿清,谁敢对她动心思? 不过,这到底出什么事了?好端端的怎么会被贵妃娘娘拿住了把柄? 皮小三还算聪明,看见严贵妃立刻爬过去,大哭道:“娘娘啊,小人真是冤枉的啊,小人什么都没做过,借小人个狗胆也不敢觊觎宫中女眷啊。” 严玉兰看他过来,惊得往后退了几步,这人哭起来就更丑了,一张脸坑坑洼洼的,像是被勺子一个个挖出来的。 她忙道:“你站那儿说话就行,别过来。” 陈七也哭起来,“娘娘,是真的啊,小人也不敢啊。” 难为他们两个大男人,千军万马,刀剑加身都没掉过眼泪,此刻却哭得稀里哗啦的,比下雨还热闹。 刘公公在一旁道:“娘娘,他们指定认识郭尚寝的,据说这两人还有另外两个,一个叫张强,一个叫横三的,他们和路佥事关系都不错。上次在酒楼喝酒打架的就有他们,还和路佥事一起被关进应天大牢里。路佥事与郭尚寝相熟,他们怎么可能不认识?” 皮小三立刻叫,“我就见过那女人两面,只知道是宫里的,跟她真的不熟啊。那郭大人是路将军的义妹,和路佥事相熟有何奇怪的?说起来人家还是姑侄呢。” 严玉兰怔了怔,忽想起那日在长平公主府,路怀东拉着郭文莺说这是他义妹,看来此事竟是真的。 她被两人叫得一阵心烦,见也问不出什么,便叫刘公公把两人赶紧送走,并嘱咐两人,今日之事若敢泄露半句,就要了他们的狗命。 两人也是乖觉,立刻点头如捣蒜,哭喊着绝不背叛娘娘,随后才假装抹着眼泪,跟着李公公出去了。 待人都走净了,严玉兰又把这几天的事都串起来左思右想,就算郭文莺真和人私通,也不能由她揭出来。总要找个人出来打头阵,充当出头鸟的,最后再由她出面以宫规论处就好了。而这个人的身份就绝不能低了,环顾宫中,怕也只有贤妃江玉妍合适了。 她思量许久,叫道:“来人——” 景园匆匆进来,“娘娘有何事吩咐?” “去把崔司膳找来。” 严玉兰嘴角露出一抹笑,一石二鸟,她可要唱一出抓奸的大戏了。 ※ 最近几日,路唯新一直心情不佳,时而有些精神恍惚,早上出门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上。路怀东看在眼里,不由暗自奇怪,自己儿子向来心大,啥时候也这么苦恼起来? 今日下差早,便让下人买了酒,拎着找儿子喝酒去。 父子俩好久没坐到一起了,路唯新摆了酒杯,“爹,你心情不好吗?” “我是看你心情不好。”路怀东嗤一声,又忍不住问:“跟爹说说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想女人了,要不爹给你娶房媳妇?” 路唯新白了他一眼,给自己倒了酒开始自斟自饮,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他问道:“爹,我问你啊,要是你和你上司同时喜欢一个姑娘,你会怎么做?” 第三百四十八章 白痴 “上司?”路怀东撇撇嘴,“那得看上司是谁了,要是内阁里那帮老小子,我打得他们满嘴找牙,敢和我抢女人,也得看看有没有多长个脑袋。” 路唯新眼前一亮,随后又暗淡下去,“要是你动不了,也打不了的呢?” 路怀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叹气道:“儿子,你可别说你跟皇上抢女人了?要真是这样,我劝你早点歇了这心思,皇上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可阴着呢,手段又多,见面笑呵呵,背地捅刀子的事他可干过不少,你跟他抢女人,小心把你爹的命也给搭进去。” 路唯新低着头不说话,他是真想和皇上试试了,他早就喜欢郭文莺,明明他遇上郭文莺的时候不比封敬亭晚,凭什么人就得归他,就因为他是皇上吗? 路怀东见他那闷闷的熊样,不由冒了火,在桌子底下伸腿踹了他一脚,“小子,跟你说话呢,别犯糊涂,你爹知道你看上郭文莺了,你小子一天到晚围着人家转,瞎子都看得出来。可人家未必心里有你,你老老实实的,回头爹给你找门好亲,保管比她漂亮。” 路唯新嘴里嘟囔,“再漂亮也不是她,京里这些大家闺秀我一个也看不上,我就喜欢文莺,喜欢她的脾气,喜欢她的洒脱豪气,还有她跟我也最合拍,什么都能想到一块。” 路怀东气得大骂,“你这臭小子,怎么跟你说就听不懂呢?” 路唯新横他一眼,又倒了杯酒灌下肚,空腹喝酒最容易醉,他一连灌了十几杯,眼前就有些发晕了。 他大着舌头道:“你说文莺不喜欢我,她也未必喜欢皇上啊,我瞧着她进宫这些日子,每天都不开心,明明是蛟龙,不放进大海,却偏偏关在坛子里,这让她怎么高兴的起来?想当初在西北,虽然日子过得苦,可心里充实,她笑得时候比现在可多多了。我看着心疼,心疼不行吗?” 他说着已经站起来,酒杯重重摔在地上,没喝干的酒液甩的到处都是。又道:“要是皇上对她好也行啊,可你看看他,哪点对人好了?好好的姑娘不知道疼着,一点到晚想法子磋磨,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那哪是喜欢人,根本就是折磨人,他但凡有一点对文莺的真心,我也认了。” 路怀东啐了一口,“你怎么知道皇上就没真心,他有没有真心,能叫你看出来?” 见儿子兀自挣扎着不肯听话,路怀东也觉心疼,叹道:“其实皇上也不是没用心,只是他那人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爱,更不知道怎么对待喜欢的人,可能小时候叫人暗害多了,越是感情的事越是处理的一塌糊涂。” 这些年他是亲眼看着这几人在一起纠纠葛葛,从前不知道郭文莺是女人也罢了,后来知道了,才醒悟原来封敬亭早就对人家喜欢了。只是他喜欢人的方式太个样,就像个小孩子似得,总想用另类的方式引起姑娘的注意,有时候做得过火,把人惹毛了,他还挺开心,以为人家就喜欢这样。 他们从东南分兵回京的那段时间,他最关心的不是自己能不能夺了皇位,而是东南的局势以及郭文莺的安全。不知派了几批人去保护她,每天跟他念叨最多的也是郭文莺如何,郭文莺如何。 二皇子登基之时,他们被迫逃出了京都,让人追杀的几次差点把命丢了。有一回两人被追兵赶进了京郊的山谷里,被围了两天两夜,根本突围不出去。那一回他们以为自己死定了,记得那时候他问他,“王爷,如果你这回能活着,最想做的是什么?” 封敬亭想了想,真的很认真的想,然后告诉他,“如果我死不了,我想娶郭文莺。” 他惊诧,还以为他会说打回京城去报仇,然后登基为帝呢。 封敬亭眯着眼,然后一副语重心长地告诉他,“老路啊,你是不知道,本王肖想她太久了,要是得不到手,就是死了埋进棺材里也不得安息。”随后咂咂嘴,“妈的,老子做了鬼魂儿也得去找她。” 他:“……” 那会儿他才深切了解到,这位主子别说懂爱了,就连最起码怎么对女人都不知道。 路唯新喝多了,到后来路怀东絮絮叨叨说什么,全没听见,身子一栽,在地上睡了过去。 路怀东一见,不由气得在他身上踹了几脚,一个个的都是不省心的。皇上是个爱情白痴,自己这儿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在军营里唯一见过的女人就是郭文莺,还真以为天下就这么一个是好的了? 妈的,三条腿的鸭子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还不有的是。至于要死要活的想不开吗? ※ 红香一早起来,就见郭文莺坐在屋里发呆,双手托着下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她连叫了两声“小姐”,都没反应,不由叹口气,这又是入了什么魔了?自那天从外面回来就是这幅样子,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了。 她伸手捅了捅郭文莺的胳膊,“小姐,你想什么呢?” 郭文莺这才缓过神来,咬了咬唇,突然小声道:“红香,我问你个事,你和男人那个过没有?” 红香脸一红,心道,好好的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郭文莺拽她,“到底有没有,你赶紧说呀。” 红香脸红了红,微微点头,“也有过几回,是原来庄子上的一小子。” 一说这事,她也觉有些臊得慌,那会儿她也是十八九岁,小姐出去了一直不回来,她和绿玉也有了想嫁人的心思。那时候庄子上一个打铁的后生很喜欢她,经常采些野花送给她,有时候也动手给她做些木器和铁器的小玩意。一来二去的,两人就好上了,十八九的大姑娘碰上二十郎当的小伙子,正是干柴烈火,一碰就着。在一天夜里,两人一时动情就在庄子后面的磨盘底下成了好事。 那小子接长不断的找她私会,两人在一处好了有一年多,不过后来那小子说要跟人做生意,走了快三年了再也没回来过。她见没了指望,也就收了嫁人的心思,一心一意的只想伺候小姐。 第三百四十九章 丸药 郭文莺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事,不过那打铁的小子也够没良心的,好好的大姑娘跟了他,连个说法都没有。是等还是不等,在外面又怎样了,好歹寄个信儿回来啊?这般没音没信的,生生把人都熬坏了。 她轻叹一声,“你是真不想嫁人了?若那人回来也不想了吗?” 红香道:“他若真有心,早给了信儿回来,这么多年没消息,不是出了事,就是变了心,那我还等什么?行了,这事也别提了,小姐问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郭文莺有些扭捏,脸更是红通通的,她虽然平日做事雷厉风行,可到底还是女人,比不得男人脸皮厚。吭吭哧哧了半天才道:“我就是想问,你可知道避孕的法子?” 红香一呆,随即大怒起来,“小姐是说的那个登徒子吗?他现在还敢来找小姐?小姐不用怕他,回头咱们告诉宫里侍卫,他要敢再来,就把他抓了,交给皇上。” 郭文莺忍不住抚了抚额,那人就是皇上啊。但这事也不想叫她知道,只道:“你别管这些,宫里的事莫要自作主张,你且说说怎么避孕就是了。” 红香想了想,“我见外面人有用鱼漂和羊肠子的,也有吃药的。” “吃什么药?” “外面药房里就有配的,还有喝红花汤的,只是吃多了怕对身子不好。” 郭文莺思索片刻,她是一定不能怀孩子的,尤其是封敬亭的孩子,跟皇上在一块用什么鱼漂、羊肠子什么的也不现实,就只能自个吃药了。 原本宫里宫女侍了寝,皇上不想要时,都会让人赐下红花汤,可这么多天,封敬亭一次都没赐给她过,两人做的这么频繁,要想怀孕不是不可能。她本来还没想起来,昨日中午他摸着自己肚子说的那句话,生生把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一刻,他跟她说:“娇娇,你给朕生个孩子好不好?” 她当时大惊,才想起来原来两人根本没避孕过,万一真的怀上了,以后她不想待在宫里,想跑都跑不了了。这才想了,找个什么避孕的法子。只是宫里医药署的药都是有管制的,像避孕的药是宫里禁药,根本拿不出来,只能从宫外打主意了。 她想了想道:“过几日就是皇上的千秋寿诞,宫里要采买的东西多,你趁机领了腰牌出宫一趟,悄悄带些药进来。” 红香大惊,“小姐,这要被人抓到可怎么办?” “你放心,你走神武门,我叫路唯新帮着打点一下,不会有人搜你的身的,就算搜出来也不要紧,你只管往我身上推。” 红香忙摇头,“那怎么行?”要知道宫女和外人私通是死罪,若是让人通过这个抓到小姐把柄,那岂不是害了小姐? 郭文莺吁了口气,“行了,就这么办吧。”她也知道这样太冒险,不过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左右她也没和别人私通,就算被发现,无非是惹了封敬亭生气。她一个女官,又不是嫔妃,要不要他的孩子,又能怎样?若是他一怒之下恼了她,再也不见她了,反倒是解脱了。 红香无奈,只得去宫正司领腰牌。有尚寝局的手令,又有宫正司的腰牌,出宫并不是什么难事。这会儿正值皇上寿诞,各局出去采买的不在少数,也没人起疑,她很顺利的便出了宫。 先在集市上逛了一圈,买了些胭脂水粉,又买了灯烛之类的,还挑了点蔬菜瓜果,想着别人问起就说是个尚寝局买来自用的。等差不多都齐了,她便悄悄的钻进街角的一个药铺。 药铺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年轻小伙计,红香看四下无人,凑近过去,低声道:“小哥,给配几丸药。” 那小伙计正低头理药呢,突然听到声音,再一抬脸看见一个白净的姑娘俏生生站在自己面前,顿时脸红了红。 “这位姐姐想要什么药?” 红香也觉不好意思,还没开口脸先一红,好一会儿才道:“能不能配些红花汤,叫女人避孕的药?” 那小伙计一听顿时脸耷拉下来,“你这女子看着还未成亲,怎的这般不知检点。” 红香噎了一下,又不好骂他,只得道:“是我家小姐要用的,她跟我家姑爷成亲几个月,还不想怀孩子,所以叫我出来买药。” 那小伙计“哦”了一声,似也觉说话过分,忙道:“药有几种,有熬成汤的,也有做成药丸的,你要什么样的?” “药丸的吧。”她想着药包不好带进宫里,药丸就方便些。 那小伙计在柜子里翻了翻,给她包了一包药丸,又嘱咐,“前后各吃一粒,这药不能吃的太勤,也不能长期吃,否则对身子不好。” 红香点点头,扔了二两银子,就匆匆抓着药包跑了。 那小伙计见银子给多了,忙追出来,叫了两声,也没回应,不由摇摇头,这小娘子跑的倒挺快。 他转身回柜台里,刚走了几步,忽然一个阴阳怪气的人闪了进来,一张口说话声音娘的吓人,“小子,刚才那丫头买的什么药?” 小伙计吓了一跳,看见一对兰花指在眼前比来比去,好险没把他恶心坏了,这是哪儿来这么一个不阴不阳的阉货? 他道:“那是给家里小姐买药的,说是避孕用的。” 那阴阳人顿时笑了,一对兰花指在他额头点了一下,娇声娇气道:“死相,这么容易就说出来了,也给我包一包那样的药。” 小伙计笑道:“这位爷,您也避孕?” “我拿着给我媳妇避孕不行吗?” “行,行。”小伙计点头哈腰,心里暗骂,就你这娘样,什么样的女人敢嫁给你啊? ※ 红香拿了药,小心的贴身掖好,才心惊胆战的往宫门走。 她走的正是神武门,递了腰牌,说自己是尚寝局的。那守门的侍卫对着她买的东西,东翻翻,西翻翻,也没怎么仔细查就放了人。 红香微微松了口气,心说,以后再也不干这种事,这提心吊胆的,真是吓死人了。 第三百五十章 谁傻 回到尚寝局,她把药交给郭文莺。 郭文莺问她可被人发现了,她摇摇头,“小姐,就这一回,下回可别叫我去买了。” 郭文莺笑了笑,她也希望没有以后,若不是封敬亭食髓知味吃的太勤,她也不用出此下策。 朝云宫。 贤妃江玉妍在宫里坐着喝茶,两条眉毛差点飞到天上去,真是别提多高兴了。 昨天尚食局的崔司膳给她带了个大消息,今天又让她截获了另一个大秘密,那个郭文莺居然让人出宫买避孕丸,真是天也助她。初一听到全公公禀报,她还有些不信,倒没想到那女人真是自己作死了。 还以为她是什么贞洁烈女,原来竟是这样的烂货,果然是在军中混过的,还不定跟多少男人好过,皇上不要她做妃子,也多半是因为她不是处子吧。 心里暗暗高兴,她正愁没机会收拾她呢,没想到这机会就送到手上来了。 她吩咐全公公,“你盯紧了尚寝局,看那郭文莺去哪里,还有她那院子都有什么人进出,尤其是晚上,死死盯着。” 全公公妖娆一笑,“娘娘放心吧,奴婢一定给娘娘办的妥妥的。不过这事要不要知会太后一声,毕竟是宫闱之事,有太后娘娘坐镇岂不是更好。” 江玉妍点点头,“自然要跟太后说的。”她说着不禁笑起来,“严玉兰那女人不是主持宫闱吗?出了这样的事也够她喝一壶的,回头让姑妈好好治治她,到时候这代理六宫之事就是我的了。” 全公公大赞,“娘娘真是绝顶聪明。” 江玉妍不由笑起来,想到自己代理六宫的威风,将来有一日封了后,心里更是得意。太后总说她没有做皇后的命,让她安稳着点。这会儿送来的机会,她岂能错过了?她就不信,她真没做皇后的命,所谓事在人为,她想要的也一定能得到。 全公公看她得意洋洋的样子,暗自撇嘴,果然叫贵妃说中了,这个女人蠢不可及,以为抓住了机会,实则就是个棒槌。 若是此事成了,贵妃娘娘最多是个管教不严,被罚禁个足就是了,若是不成,倒霉的事可半点沾不到娘娘身上。这后宫之中最重要的是有人脉有手段,至于恩宠,只要娘娘肯用心,自然能虏获皇上。 而江玉妍就没那么幸运了,若是抓对了,郭文莺自是倒霉,被杖杀都有可能。若是抓错了,那也是她污蔑宫中女官,跟娘娘可没半点关系。以郭文莺和皇上的关系,能饶得了贤妃才怪了。 这都是贵妃娘娘思量好了的,就等着江玉妍出手,好一石二鸟了。 ※ 封敬亭在御书房看了会儿折子,忽觉肚中有些饥饿,他望了一下边上站着的徐茂,“朕今天可约了郭尚寝了?” 徐茂一笑,“回皇上,您没约尚寝大人。” 封敬亭摸了摸下巴,他怎么记得约了呢?这丫头也是,他没叫她,她就不能来看看她吗?也不说带点吃的给他,真是没良心啊。 想再看折子,却已经看不下去了,满脑子都是郭文莺那张白净的小脸,还有细皮嫩肉肌肤。 “去,把郭尚寝叫来,就说朕寿诞的事要和她商议。”说着又补了一句,“你亲自去。” 徐茂应了一声,心里却道,想见人家偏还要找理由,好几年了,皇上怎么一点也不长进。尤记得在东南每回为了郭文莺能进行辕,他都费尽心机的想理由,那会儿还真是累得慌啊。 徐茂刚去了,外面小轩子禀报,“启禀皇上,贵妃娘娘来了,说给皇上炖了参汤,请皇上品尝。” 小轩子把参汤盛上来,封敬亭看了看那油乎乎的汤,半点胃口都没有,摆摆手让他端下去。 小轩子道:“皇上,您可要见见娘娘吗?” “不用了,叫她先回去,朕得了空回头去看她。” 小轩子应了,小步跑着到外面,对严玉兰笑道:“娘娘,皇上这会儿不得空,说先叫娘娘回去,得空了再去看您。” 严玉兰暗自咬牙,什么得空去看她,不过是哄骗的话而已,皇上何时会想起来看她了? 心里有气却发作不得,还得面上带笑,“多谢轩公公了。” 景园在后面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轩公公留着喝茶。” 小轩子忙接了,“谢娘娘的赏。” 严玉兰带着景园回宫去了,刚走到拐角的花坛,忽然看见徐茂和郭文莺两人往这边走来,她微微一愣,皇上不是说公事繁忙吗?怎的却把郭文莺叫这儿来了? 她对景园使了个眼色,景园立刻悄悄跟在后面,过了一会儿回来低声道:“娘娘,确实进了御书房了。” 严玉兰几乎咬断银牙,她倒是小看郭文莺了,这是什么时候又勾上皇上了?看来那件事得抓紧了,少不得要助江玉妍一臂之力。 郭文莺进了御书房,她就知道皇上找她来不是真有事,这丫的精chong上脑,一天到晚就不想好事。什么商量寿诞,皇上寿诞需要她操那么多心吗? 封敬亭一见她,脸上立即堆满笑,“娇娇,你怎么也没给朕带些吃的,朕可是饿了。” 郭文莺扫了一眼御案上那盏人参鸡,不咸不淡道:“皇上有佳人嘘寒问暖,奴婢跟着凑什么热闹,奴婢是尚寝局女官,又不是尚膳局的。” 封敬亭摸着下巴,“你这提议倒不错,不如朕调你到尚膳局,你天天给朕送吃食可好?” 郭文莺心说,哪个有闲心伺候你,嘴上却道:“皇上说什么都好。” 这是最近一段时日她总结出来的经验,皇上说的一概都好,绝不能跟他顶嘴,以前习惯了,总忍不住反讽他两句,被他按着整治了几回,便也学乖了。只要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她一概都说好。只是私底下就别怪她阳奉阴违了。 封敬亭挑了挑眉,这丫头越来越乖,倒让他有些不适应了。不过她素来表面说是,背地里却全部当回事,他怎么可能以为她会受教了? 第三百五十一章 造人 招招手唤她过来,抱在怀里先亲热了一会儿,又让徐茂去备些膳食,今天干脆就在御书房吃了。 眼看着要中秋节了,御膳房新近弄了些螃蟹,个大的很,封敬亭让人都蒸了端进来,他和郭文莺吃螃蟹就菊花酒。 郭文莺不喜欢海鲜,也懒得剥壳,吃了一个便不再吃了,倒是封敬亭胃口好一连吃了四五只,还喝了不少菊花酒。 眼看着他有几分醉意,郭文莺不由皱皱眉,他喝了酒就没个正形,她可不愿伺候个酒鬼。起身想告退,封敬亭拉着她不让走,“娇娇,朕的寿诞,你送个礼给朕好不好?” 郭文莺道:“皇上想要什么?” “你绣个荷包,要不做件寝衣给朕。听说民间的夫妻都会给夫君做寝衣的。” 郭文莺嘴角抽了抽,别人会她可不会,她的针线活就没学过,给他缝制寝衣,他也得敢穿啊?她想了想,“要不我给皇上做个镂空香球吧,用沉香木雕刻,里面塞上香料,再打个络子配上,挂在腰上也好看得很。” 封敬亭连连点头,“只要是娇娇做的,什么都好。来,让朕好好谢你。”说着已经拽过她压在身底下,好一阵乱亲。 郭文莺被他吻的喘不过气来,过重的酒气熏得人难受,她实在忍不住一阵干呕起来。 封敬亭怔一怔,随后惊喜起来,“文莺,你怀孕了?”一时惊奇,娇娇也不叫了,看着倒正常许多。 郭文莺暗叹,这丫的真的闲极无聊,她月事刚净怀的什么孕? 封敬亭却惊喜交加,连连搓着手,大有一副要当爹的样子,还叫徐茂赶紧请个御医过来。 郭文莺怕折腾起来传出去,忙道:“我就是胃口有些不好,不是有孕,我月事何时来的,皇上又不是不知道。” 封敬亭这才想起来,她十天前就来的月事,一时脑抽竟然忘了。虽心里不免遗憾,不过还是安慰道:“没事,只要朕够努力,娇娇一定很快有孕的。” 郭文莺忽觉心慌起来,看来他很期待和她的孩子,若是他知道她擅自吃避孕药物,不知会不会降下雷霆之怒? 晃神的功夫,封敬亭已经抱起她上屏风后的榻上去了,这塌是自她进宫后,专门在这儿安置的,说是皇子批折子累了休息用的,可从没见他真正自用,每次都是抱着她不知春风了几度。 他说努力造人,还真是十分努力,这一趟折腾的她骨头几乎都散了,不由暗骂他无耻,好好的御书房叫他弄成了这般模样,若有大臣进来奏事,鼻子灵的闻出来,可真是颜面丢尽了。不过这世上也没几个徐典膳那样的狗鼻子就是了。 从御书房出来,郭文莺还觉双脚有些发软,她正走着,迎面忽然遇上了陆启方。他穿着一品大员服饰,满面春风的,一扫从前的颓废、邋遢,越发有几分威严气势了。 她有一阵子没见过陆先生了,含笑着打招呼,“见过右相大人。” 瞧见郭文莺,陆启方立刻笑眯了眼,围着她转了一圈,嘴里啧啧道:“还是穿女装好看,瞧你这小模样长得,杏眼桃腮,嫣红小嘴,怪不得里头那位心动呢。” 郭文莺脸一红,“先生就会打趣人。” 陆启方捋着胡子笑得越发没了眼,“咱们主子一到快过午就赶人,无论有什么急事都不理了,你当老夫不知道他见什么人去了?” 封敬亭稀罕了这丫头这么多年,每天想的跟抓挠似得,好容易进了宫,能放了她才怪了?别人都以为皇上身子不适,或者突然急事,他却知道多半是找地方私会郭文莺去了。 郭文莺被他说得大臊,她和封敬亭那点事陆启方是最了解的,只是这般直白说出来还真有点羞人。 她红着脸,“先生快别闹了。” 陆启方望着她,突然叹了口气,“这女装虽好,到底不如男装实用,你在宫里做这狗屁女官,还真是糟蹋了。皇上把你裹在身份放着,自是有他的道理,只是未免埋没了你,要是老夫能做主,定不会把你放在深宫。” 郭文莺好笑,陆先生还跟从前似的,什么话都敢说。 她眨眨眼,“那先生打算把我放到哪儿去?” “老夫要能做主,定要放你个闽浙总督。”他豪气一语,随后忍不住一叹,“文英,你可知道皇上要开海禁了,这海禁一开,首当其冲的就是福建,福建那地方不好弄啊,江太平作乱祸害一方,到现在还没稳定下来,没有个能臣干将根本镇不住。这镇不住脚,海关总署就开不起来,就算开起来也不好运行下去,里面涉及到的方方面面的事太多了。皇上前一阵刚封了蒋贸做按察使,可蒋贸这人能干是能干,却终究过于老实了,镇不住福建那块地,他要有你当年的那股狠劲,也不会处处被人掣肘了。老夫琢磨着,这满朝文武就你去最合适,东南叛乱是你平的,你的威望高,那些官员也都憷你,你又懂海事,还会造船,简直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了。只可惜啊,可惜啊……” 他说着连连叹息,可惜她却是个女子,只能一生无所作为,老死在宫中了。 郭文莺心里颇觉不舒服,她也不想留在这深宫,在这里每待一天对于她都是受罪,她本来可以有更广阔的天地,现在却沦落到每天和一帮女人斗心眼,争宠的地步,真是何其悲哀。 封敬亭那厮也是,从前在战场上磋磨她,现在在床上磋磨她,她都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耐心陪他玩下去? 一想起这些便觉心情不好,郭文莺福身拜了拜,“先生若没事,可容文莺告退了。” 陆启方点点头,看着她翩翩而去的背影,忍不住又是一叹,大好的人才这么放着,真是怪可惜了的。 心里揣着事,再见皇上时,脸上就有些显出来。 封敬亭睃他一眼,“先生可是有话要说?” 陆启方忍了忍,终没忍住,到底还是把郭文莺的事说了,按他的本心自然希望郭文莺能再次做官,只是她女子身份掣肘太多,加上皇上又对她喜爱,轻易不会把人放出去的。 第三百五十二章 香球 果然,封敬亭听了不由有些愠怒,冷声道:“右相大人操的心也太多了,朕的女人,朕自知道放在什么位置,后宫之事还轮不到右相来管。” 陆启方顿时恨不得抽自己个嘴巴,他不是多嘴是什么,把郭文莺放出去,这不是戳皇上的心窝子吗? 他忙道:“臣不敢,臣有别的事启奏。” 封敬亭这才面色稍缓,“先生有什么事便奏吧。” 两人议了一会儿政事,无非是工部空缺太多,左右侍郎都无人可用,还有一些从前的工事都被搁置了,京中监造处也面临着重建,郭文莺所设计的火炮和火铳是不是要在军中装备?这些都需要有人负责的。 封敬亭想了想,“当年西北军中管军需的邓久成,此人倒是老成干练,又跟着文莺共事许久,他目前已调入京中,工部右侍郎的职位就给他吧。至于左侍郎,朕再思量一下。” 其实他也知道这些事交给郭文莺会做起来更好,这丫头各方面能力都出众,又甚有担当,就算工部尚书也任得,只可惜他终究不愿放了她。退而求其次,便选了邓久成,也算是对他多年跟着自己的提拔了。 陆启方自也看得出来皇上的意思,忙点头道:“皇上所言极是。” 郭文莺回到尚寝局,就让人去找了沉香木,开始雕刻香球。离皇上寿诞不过三日了,再有七日就是中秋节,皇上亲口要的礼物,她总得备下了。 本来这香球用玉雕的更好看,只是她玉雕学了没几天,还是半瓶子醋,实在不敢拿出来献丑。所幸沉香木花纹漂亮,又木质名贵,也算拿得出手。 红香和鸢儿见小姐要雕香球,好奇心起,巴巴的在旁边瞅着,不由赞叹郭文莺的好手艺,这么出彩的技术,出去开个铺子都行了。 郭文莺笑了笑,她这点雕工实在不算什么,当年师父的手可比她巧多了。想到师父,不由想起甜水街的宅子,还有奶娘和江一行,也不知那些人究竟怎么样了?尤其是江一行,出了那样的事,怕是他的日子不好过吧。 心里幽幽一叹,对着沉香木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开口道:“红香,上回我师父说京里百工大赛是什么时候?我答应时候今年一定要参加,别错过了报名的时候。” 红香咧嘴,“小姐,您都进了宫了,还参加什么百工大赛?那都是外面做木匠、铁匠活的莽汉子们玩的,哪一年有女人参加了?” 郭文莺瞥了她一眼,“你别瞧不起这些莽汉子,他们手中掌握的都是南齐最新的技术,若用得好对国家经济发展很有利的,再说了,谁说都是莽汉子了,师父当年也是玉树临风的富贵公子,长得也好看着呢。” 红香想起耿云奎那酗酒骂人的样,不由“噗嗤”笑出来,耿师傅那样也算富贵公子的话,那天底下的公子也未免太多了。 郭文莺知道她不信,也不理会她,当年她是见过师父年轻时的画像的,真的是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只是后来被人陷害,遭了大难,一时心气难平,生生把人给糟蹋了。 鸢儿笑道:“小姐别理红香姐姐,她就是说着玩的。我瞧着耿师傅就不像长得丑的,他底子好,若是年轻一点脸瞧着也挺俊的。小姐要是不嫌鸢儿笨,回头我给小姐盯着这事,一准叫小姐报上名。” 红香撇嘴,“你个小丫头有什么本事,还一准报上名?” 鸢儿笑着扬扬嘴角,“那你别管,蛇有蛇的道,小丫头也有小丫头的门路。” 反正这事不急,郭文莺说了两句也不说了,只专心雕着香球。 她手艺好,雕的又快,不到一天的功夫便雕完一个,后来见还有木头,便索性雕了几个可爱的小动物。封敬亭属虎,她刻了只老虎给他,又给自己雕了只小猴子。还给红香和鸢儿各雕了一条蛇和一只鸡。都打了眼,用绳子穿上,又让红香打了络子。除了给封敬亭的用得是明黄色,其实都是用的红绳。 做了两天才都做完了,托在手里真是别致又好看。鸢儿越看越喜欢,忍不住道:“小姐有这好手艺,哪天也教教我吧。” 郭文莺笑道:“你要愿意学教你又何妨,只是这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我跟师父学了七年木工,又自己练了四年,才有这一点成就而已。” 鸢儿听得咂舌,“小姐是大家闺秀,怎的还学了这么久的粗活?” 郭文莺笑而不答,当年的事她不愿再提了,人已经死了,恩怨也两清了,过去的事也实在不想多说。 她把做好的东西给了红香,让红香去拿到御书房,交给徐茂身边的小轩子。 红香领了命去了,没过多久回来,脸上全是喜色,还未进门便叫道:“小姐,皇上赏了好些东西,都叫我带回来。” 鸢儿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盒子,打开见里面是个首饰匣子,金银玉翠放了许多,每件都是巧夺天工,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郭文莺看了看,知道是从皇上私库里取的,都捡的往年尚服局做的最好的。不过封敬亭不下旨赏赐,也没下令尚服局和尚功局现做,而是悄悄叫红香拿回来,也算有心了。 她虽然对首饰脂粉不怎么看重,不过到底是女人,瞧了好看精致的东西也有几分喜欢。把玩了一阵,就叫红香收起来了。 红香道:“对了,小姐,忘了跟你说了,皇上说今天来看小姐。” 郭文莺“哦”了一声,这厮憋了几日,这是又打算爬墙了? 他想来,横竖她是拦不住的,便小心叮嘱红香晚上小心些,多注意外面的动静。 其实封敬亭来的这么频繁,她真的不喜欢,若是被人撞到了,丢脸倒还是其次,只是两人关系爆了光,总是个麻烦。她不想嫁给他,不想做他的妃子,可若是戳破此事,便是不做也得做了。 晚上入夜之后,郭文莺沐浴了一回,正准备休息,便听见外面窗户响了三声,她知道这是封敬亭到了。 第三百五十三章 抓贼 他这人恶趣味一堆堆的,每次都非要搞出个偷情样,鬼鬼祟祟不说,还要敲窗户做暗号。三声是问她睡了没有,四声是让她放人进来,五声是说他等不及了,还有六声,七声,都编了一堆名堂。 郭文莺无奈的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果然见封敬亭翻着窗户进来。 一见她便紧紧搂住,“娇娇,爷想死你了。” 郭文莺忍不住翻了白眼,这人还玩上瘾了,尤记得那些登徒子与佳人私会的时候,第一句似乎都是这句。而且她是真不喜欢被他喊娇娇,每回都让她想起钟怀,也不知他是不是跟钟怀学的。 这会儿时候还有些早,院子里虽然除了红香和鸢儿没住别人,但这个时候她们多半还没睡。 她低声道:“爷别闹了,让人听了不好。”俯身把房里的灯吹了,否则映着窗纸便是两个人影,一眼便能看出。 封敬亭立刻笑起来,“爷的娇娇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郭文莺身上那特有的幽香又在鼻翼间盘旋萦绕时,远远没有饱足的欲念又开始直往下冲,立刻抱起怀中的人儿,反身便是按到了床榻之上。 郭文莺微微地“呀”了一下,借着窗外透过来的月光看清了他眼底的欲念,心知这是个无法无天的,若是一意的胡闹起来可不会顾了别人,一时情急低语道:“皇上,这会儿时候尚早,别闹出动静,再惊动了人。” 封敬亭却是手脚麻利地褪下了她裙下的绸裤,调笑道:“惊动了又如何,朕还怕被人看见吗?”嘴里说着,已凑将过去对她亲吻异常的温柔,含着那段丁香小舌一阵吮食。 郭文莺被他吻得喘不过起来,直觉得皇帝陛下下面的手脚也开始不大老实起来。顿时羞恼困窘了起来,他还真是越来越不正经了。眼看明日就是他的寿诞,宫中戒备森严,真要有人叫嚷惊动了侍卫,他面上很好看吗? 封敬亭却是个不管不顾的,尝了满口的香津,更是急不可耐,看她居然还要挣扎,便是抽下了腰带,将那两只小手缠在了一处又系在了床侧的木条上。 随即扯开了她腰间的束带,看着这佳人只着贴身的小肚兜,一身细腻皮肉横躺在床上,因刚洗过澡,头上发簪都摘了下来,只用了一段软巾包了头发。虽是房中漆黑看不太清,却依稀觉得她乌黑的鬓角发丝蓬乱的样儿,很是演绎出了楚楚可怜的味道。 他的娇娇这般的甜美,只觉得是日夜看着都是不够,暗自悔恨当初在军中怎么就忍不住了没对她下手,否则这会儿他们八成连娃都生了,看她还敢不敢动不动就说要离开自己? 或者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没有点灯,不能把她的玲珑身段好好欣赏一遍,顺便观赏一下她在他身下百般娇吟的媚态。 郭文莺的双手挣脱不得,便是只能任凭他上上下下的轻薄。心里不知骂了他多少遍,这丫的越来越过分,居然玩起了绑人来了,若是被人看见羞也羞死了。 封敬亭挑逗的她身子软了下来,方脱了衣服,入了巷。直想着今日就宿在这里,细细把她品尝个够。 只是他却忘了郭文莺素来是个乌鸦嘴的,她说被人看见,人还就真来了。 正欢畅之时,忽然听到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大喊:“快,围起来,小心走脱了贼人。” 紧接着似有许多人把院子团团围住,脚步声越来越近,挨个房间大力拍着:“起来,都起来。” 封敬亭面上不自然的抽了一下,郭文莺狠狠一推,才把他从身体里推出来。 她慌乱地叫道:“出什么事了?” 封敬亭面目狰狞地一笑,“朕也想知道出什么事了。”他拿起衣服一件件往身上穿,抬眼看郭文莺傻傻的看着自己,不由一笑,“你别怕,出不了事。”随后在她唇上吻了一下,也没给她解手上布条就走了出去。 郭文莺急得眼都红了,挣扎也挣扎不开,差点大骂出声,这人也是,要出去也不先给她解开了。她羞得说不出话,所幸有幔帐遮着,一时也不会太难堪。 搜查的侍卫已经搜到这间房,正要敲门,忽然房门从里面开了,屋中走出一个男子。 有人叫道:“是了,在这儿了,找到贼人了。” 他们大声叫嚷着,一抬眼看见是皇上,不由倒吸了口凉气。 封敬亭冷冷的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扫,“出什么事了?” 领头的正是羽林卫的统领,看见皇上顿时三魂吓飞了两魂,结结巴巴道:“启禀皇上,宫中闹贼,怕惊扰了圣驾,所以在搜宫呢。” 封敬亭皱皱眉,“谁说有贼的?” “是朝云宫的贤妃娘娘宫中小太监,说是看见有个人影鬼鬼祟祟的跳到尚寝局的院子里。” 封敬亭面上顿时多了几分寒意,“人可找到了?” “还没,正……正挨个房间呢。臣……不知皇上在此,真是罪……罪该万死。” “你确实该死。”封敬亭声音冷冷的,透着几分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羽林卫统领许方,顿时吓得双腿一软,身子差点栽在地上。他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劲儿,怎么就刚好有小太监看见人进了院子,而这院子里又恰恰是皇上。先不说皇上深更半夜跑到女官房里做什么,就算他跑进来,也轮不到他来捉啊?姥姥的,要是让他知道是谁陷害他,他一定不会饶了这龟孙子。 “行了,这儿没什么贼人,朕刚才和郭尚寝下棋呢,也没什么事,都归置了吧。” “遵旨。”一群人跪下行礼。 封敬亭犹豫着要不要回房里,他还绑着郭文莺呢,可这会儿让人弄得骑虎难下,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思量了一下,终于起驾离开了。今天的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他倒要瞧瞧是谁私下里捣鬼。 回到自己寝宫,立刻叫人把暗七和暗九找来,冷声问:“说,出了什么事?” 暗七和暗九从小就跟着他,绝不会离开他身边十丈以外。46 第三百五十四章 过寿 此刻暗七的脸上甚是难看,听皇上问询,垂首道:“禀主子,小人被人引走,以至于未能及时向主子禀报,真是罪该万死。” 本来皇上不管到哪儿都带着他的,他去私会郭文莺,他也常在后面跟着,只是知道主子在里面办事,有时候声音大了听得清清楚楚,他便也不敢离得太近。今日就是这样,主子一进屋就拖着人家搞将起来,他只能出了院子,在外围转转。 暗九是和他一起的,两人一个在东面,一个在西面,离院子都不太近。 过了一会儿忽然瞧见一个人影从前面闪过,紧接着似乎有人在喊抓贼,暗七以为是有贼人潜进宫来,忙对着暗九打了招呼,随后追着那黑影而去了。谁想到找了半天,却没找到人影,他心里立时知道自己被戏弄了,等他回来,皇上已经从房里出来了。 暗九守的位置离院子还有段距离,侍卫们在外面转悠一圈忽然就冲了进去,等他发现了,再想进去禀报已经有些迟了。其实也怪他没多想,以为侍卫只是抓贼而已,没想到竟然惊了圣驾。 封敬亭心里窝着火,他和郭文莺的好事这才进行了一半就生生止住,无论是谁都不会高兴,况且这里面不定有什么事呢。他从小在这深宫长大,经历的都是尔虞我诈,隐隐便觉得此事太过巧合了。 他道:“去查个清楚,谁漏的消息,谁喊的捉贼,一五一十的都给朕查出来,朕倒要瞧瞧是谁在后宫弄鬼。” “是。”两人匆忙出去,都暗暗吁了口气。出了这样的事没挨罚,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会儿躺在床上的郭文莺都快郁结死了,封敬亭走了,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她也挣不脱。刚才红香来看她,她只推说自己困了要睡,也不敢叫她进来解开自,让从小看她长大的丫鬟瞧见自己这个样子,还不如叫她一头撞死。 心里不知把封敬亭骂了多少遍,可骂有什么用?她天天背地里骂他,还扎过小人诅咒,他不是还好好活着,也没见比旁人少了一块肉。 这可真是愁死人了! 正唉声叹气,忽然窗子又响了一下,随后一个人影跳进来。那人悄悄潜到床边,掀开床帐,看见里面活色生香的景象,不由咽了咽口水。 “娇娇,咱们继续好不好?” 郭文莺总算松了口气,这丫的总算回来。 她道:“你先放了我。” 封敬亭才不肯放她,倒是脱了衣服又爬上来。他刚才一时没尽兴,再弄起来越发生猛,这一下竟弄了大半夜,直把她折腾的浑身每根骨头都又酸又疼。他也不知学了多少种姿势,竟挨个在自己身上试验,美其名曰说着为了回报她送他的香球和木雕小老虎,一定要让她好好享受。还腆着脸无耻地问她,他的虎x厉害不厉害? 郭文莺强忍着想翻白眼的冲动,管他什么虎x还是龙x,娘的,都快整死郭爷了。她都想拿刀给他割了,什么得趣便觉大好,都他妈是放狗屁。 次日一早,郭文莺浑身瘫软的从床上爬起来,照镜子的时候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镜中之人头发散乱着,唇都被亲肿了,从脖颈一下到处都布满了红痕,看着很是吓人。 红香进来给她收拾屋子,一进门便瞧见自己小姐对着镜子照着,那衣衫不整,浑身带伤的模样,一看就像是被人给强了。 她大惊,“小姐,这是谁干的?” 郭文莺撇撇嘴,“还能有谁,昨天谁来过就是谁。” 红香“啊”了一声,昨天好像是皇上在这儿来着。“皇上不是来跟小姐下棋的吗?”话一出口,自己都觉没谱,哪个男人大半夜的就是为了找女人下棋的? 她问道:“小姐,原来那个是不是皇上?” 郭文莺点点头,索性也瞒不住了,出了昨天的事,宫里还不定传出些什么来呢。 今天是皇上寿诞,宫中女官都要贺寿的,便是她想偷懒睡会儿也不得了,只能强忍着疼痛换了庆典所穿的宫装。 她出院子时,尚寝局七品以上女官都在外面等着呢,见到她都齐齐见礼,“拜见尚寝大人。” 昨晚的事想必已经传出去了,不时有人偷偷打量她,郭文莺只装作未见,依旧镇定如初,,就好像昨天晚上她真的是和皇上下棋来着。 她沉声道:“时辰不早了,都走吧。” “是,大人。” 一行人跟在她身后,向延庆殿而去。 今天皇上在崇华殿接受百官跪拜相贺,随后再来后宫,由贵妃娘娘领着宫中众嫔妃、女官为皇上贺寿,并进献寿礼。 她们到的并不算早,六局一正的女官已经到了,瞧见郭文莺她们过来,都小声的议论纷纷。 郭文莺微微笑着,对每个人都含笑点头,一点也无惧别人异样的眼光。 徐典膳低声对崔司膳道:“崔姐姐,你说昨晚的事是真的吗?皇上去了郭尚寝那儿?” 崔司膳冷声道:“你少那么多事,宫里死的都是话多的你知不知道。” 徐典膳吐吐舌头,再也不敢多说了。 过了一会儿贵妃和贤妃到了,两人相携而来,一副好姐妹的亲密模样。 宫中人从来没见过两人这般,都微露惊诧之色。贤妃素来不给贵妃好脸色,像这样的情景还真是很难遇到。 贵妃和贤妃进了延庆殿,在两个主位坐下,一众女官进殿跪拜行礼,“见过贵妃娘娘,贤妃娘娘。” 严玉兰笑道:“诸位请起吧,一会儿皇上就到了。” 她说着,故意睃了地上跪着的郭文莺一眼,“郭尚寝,听说昨晚你和皇上下棋,不知谁输谁赢啊?” 郭文莺暗自冷笑,还以为严玉兰是个沉得住气的,原来也不过如此。 她道:“自然是皇上棋艺佳,我本不会下棋的,就算皇上让十子,我也未必能赢。” 江玉妍嗤笑,“如此棋艺也敢班门弄斧?” 郭文莺垂头,做惶恐状,“自是不敢的,只是昨日皇上突然路过尚寝局,问我会不会下棋,后来便陪着皇上下了两盘,紧接着宫里侍卫就来了,说要捉贼,也不知是不是把皇上当贼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听戏 江玉妍大怒,“郭文莺,你敢说皇上是贼。” 郭文莺轻笑,“贤妃娘娘想多了,我可不敢这么说。” 严玉兰在一旁圆场,“好了,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好争的,皇上偶尔找郭大人下个棋也没人,就是让郭大人侍寝也是应当应分的。” 这话真是好大的酸味儿,郭文莺只微微一笑,也不管她说什么,左右不过是看不过皇上去看她,吃醋争宠而已。 正说着话,忽然听到外面太监高喊一声:“皇上驾到——” 随后封敬亭大迈步进来,望着一干眼巴巴瞅着他的女人,冷声道:“朕一会儿还有事,一切从简吧。” 严玉兰看着这位英俊的帝王,说实话自从进了宫,她还没这么近距离的看过,英挺的身姿,白净面容,长得真是好看,可为什么心眼是偏的?在他眼里除了郭文莺,就只看不见别的女人吗? 封敬亭坐上主座,一干宫人对他跪拜行礼,“祝皇上千秋万代,寿与天齐,吾皇万岁万万岁。” 封敬亭微微抬手,“都平身吧,诸位平日恭谨做事也是辛苦了。” “谢皇上。” 随后是各宫献礼,各自按品级依次而献,贵妃献的一尊八宝琉璃马,真是玲珑精巧,贤妃献的是一套云锦丝所做的寝衣,上面绣着一条盘龙,一看就是女红行家的好手艺,贤妃自称是她亲手所绣,至于是真是假,那就不得而知了。 六宫女官皆有礼物奉上,大多都是珍贵之物,为了讨皇上欢欣,多半都是下了功夫的。尚服局的齐尚服所送的礼物最特别,竟然是自己亲手种的一株特品菊花,远山菊,正是秋日,菊花开得正好,真是婀娜多姿,袅袅婷婷的宛如菊中仙子。 封敬亭对那盆花最为满意,不在东西有多贵重,最难得是一份心意。他特意赏了齐尚服,还大肆褒奖了她。齐尚服自己喜得喜笑颜开,不过也顿时为自己吸引了许多目光,不少人看着都面露妒忌之色。 郭文莺虽然亲手做了礼物,不过为了不显得与旁人太不一样,还是选了一个八宝翡翠花瓶送了上去。这是皇上私库里出的,再给他还回去也没什么不好吧? 封敬亭看了一眼那翡翠花瓶,“郭尚寝这礼物可有些敷衍朕啊。” 郭文莺笑笑,“陛下,文莺蠢笨,实在也不会做什么,就只好借花献佛了。” 封敬亭淡淡一笑,这丫头倒是什么时候都想跟他撇清关系。他送出去的东西又给送回来,也只有她能做得出了。 等后宫之人都拜完寿,他笑道:“今日朕寿诞,后宫同庆,朕请了杂耍班子和戏班,一会儿御花园太后也要同赏,你们一起去吧。” “遵旨。” 宫里难得有娱乐节目,一干宫人都高兴的很,都商量着去御花园好好玩玩。 封敬亭还有事在身,说了几句话便起驾了。后宫众人伏身跪拜,抬步从各嫔妃女官身前经过,在经过尚膳局徐典膳身边时,她突然打了个喷嚏。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倒让封敬亭怔了怔,倒破天荒的停下脚步,和声问道:“你可是染了风寒?” 徐典膳慌忙摇头,一张脸却是惨白惨白的,她忽然嗅到皇上身上的味道,与郭文莺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就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了。 封敬亭微微一笑,起驾离去了。 皇上一走,立刻有人把徐典膳围住,都七嘴八舌的说着,皇上居然没治罪,真是太幸运了。还有的问她,皇上都跟她说什么来了? 徐典膳也不吱声,倒是严贵妃多看了她一眼,冷声道:“都别在这儿站着了,皇上让去御花园,都赶紧着吧。” 众人齐应一声,都欢欢快快的往御花园去了。 御花园里的听雨湖,湖四周滴翠环绕,宁静致远。今日天气很好,万里无云,女官们的看席大都设在湖面之上,乃一弯弯小舟,每条小舟上都设了几个座位。据说水戏看完后,贵妃娘娘会领着各宫嫔妃和女官游听雨湖,湖面平静,碧波徜徉,微风吹拂,必定十分惬意。 后宫女眷也是第一次见这样别致的观台,听雨湖面上壮观陈列着七八条船,而从岸边衔生的九曲回廊的尽头处便是一张很大的舞台,由红绸子围成一圈,应该就是表演水戏的地方了。能在水上看表演是可遇不可求的,若不是赶上皇上寿诞,根本摸不着这等好戏。 郭文莺站在后面位置,在岸上诸位贵人皆列席之后,才跟着众人动作,统一请安。 太后坐在高台之上,两边呈阶梯状往下延伸,依次坐着贵妃、贤妃,还有三位才人。平常时候是没有女官们的座位的,不过皇上后宫人数实在少的可怜,便置了几个座位给六局一正的主官。 郭文莺随着几个主官上了高台,因为资历浅,她排在了最末的位置,脚底下便是碧波湖面。 过了一会儿,水戏开始了。 今天的水戏是专门从江南过来的水戏班子,唱的也是江南方言的地方小曲,咿咿呀呀的根本听不懂。只看了一会儿便觉兴致大减。 太后是南方人,最喜欢这种南方曲调,倒是看得颇有乐趣,不时叫人看赏。 郭文莺坐了一会儿,忽觉肠胃不舒服,便跟太后回禀一声。 太后正看得也没空理她,只随意摆了摆手。 郭文莺起身告退,到了园中寻了一处茅厕,蹲了好一会儿。 等都泄了出来,她正要出来,忽听外面有人说话,离得远些,听不到在说什么,但两人声音却甚是耳熟,而且两人言辞激烈,倒像是在争吵。 她心中纳闷,忙系了衣裙出来,可却并没看到有人。 这么片刻莫不是已经走了?这本是件小事,她也没再管,只沿着听雨湖往回走。 正走着,忽瞧见前面路唯新带着几个锦衣卫过来,看见她扬起一脸笑。 郭文莺对他微微点头示意,她本以为他与她擦脸而过便算了,没想到路唯新居然站住,也不管身后锦衣卫,拉着她到旁边花丛去了。46 第三百五十六章 醋了 他带着她钻了一排灌木,才停了下来。郭文莺有些无奈,这小爷做事不管不顾的,在宫里做事,怎可这么放肆? 她挣开他的手,“你有什么事?” 路唯新却浑似没觉出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只道:“文莺,去打马球吧,锦衣卫里的都是棒槌,没一个会玩的,你不上场,还不如叫我去死呢。” 上回他就跟她说过要组队击鞠,不过郭文莺没同意,她一个女官,怎么想都不合适,没想到他居然还没放弃,这会儿在宫里又缠上她了。 她道:“唯新,不是我不愿意,实在是身份不方便。” “我不管,你去求了皇上,他肯定让你上场的,原来你跟他打配合打的多好,西北军里没人是你的对手。” 郭文莺无语,打得好的那是陈赞,她最多也就是个勉强而已。不过听说这回陈赞也参加,还扬言要平扫十二卫所,也难怪路唯新会着急了。从前在十里坡,若没封敬亭突然出现,他就输给陈赞了,这个仇怎么也得报的。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青石板道上有人问道:“是谁在那里面?” 一听这声音,郭文莺脸都白了,那是徐茂的声音,而有徐茂就多半有封敬亭。皇上不是说今天不来看水戏吗?怎么又跑来了? 路唯新倒是没什么惧色,从花丛里钻出去,俯身拜倒,“臣叩见陛下。” 封敬亭看他身上沾的花叶子,脸色微微一变,“你和谁在里面?” “是郭文莺,我找她一块打马球呢。” 商量打马球需要钻进灌木丛吗? 他面色一沉,“郭文莺呢?”声音带着几分凌厉,听得人心中一寒。 郭文莺抚了抚额,这还真是无妄之灾,她也没做什么啊,怎么弄得好像让人捉了奸似得? 她拎着裙子往外钻,一时没注意,脚崴了一下,半个身子倒在花丛里,再出来时衣裙上沾满了树叶,发髻都有些散了。她不禁哀叹一声,不知这会儿还能不能解释清楚了? 封敬亭看她那样子,果然眸色深沉了许多,约是给她留着面子,当着许多人,也没说什么,一甩袍袖大步向前走去,只那张脸明显比刚才阴了。 徐茂忙在后面跟着,看她还站着不动,不由叹道:“郭大人,还不跟上了。” 郭文莺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到了前面一个拐角没人的地方,封敬亭才停下,对着身后一睃,那目光让她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郭文莺向前走了两步,与他面对面站着,谨慎小心地陪笑着:“皇上,我什么都没做。” “朕有说你做什么了吗?”封敬亭睃她,语气淡淡,却隐有股子阴气。 郭文莺顿觉头皮发麻,只能继续陪笑,“皇上,路大人只跟我说了要击鞠的事,真的只是这样。”她举着双手保证,那样子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封敬亭看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头上几片叶子拿了下来,低斥道:“还不去整理一下,这个鬼样子像什么话?”他也知道她不会做出这种事,只是心里略有些不痛快罢了。 郭文莺轻吁了口气,忙找了个地方,把身上打理了一遍,又把发髻扶好,重新插了发簪。所幸她的发髻素来简单,发簪和绢花也戴的极少,虽没重新梳头,看着也不是特别凌乱。 她再出来时,封敬亭还在那儿等她,约莫觉得她的样子还过得去,脸也没刚才那么阴沉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水戏之处走,郭文莺一直低着头,也不敢看他,过了好半天,他叹息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你真的想去击鞠吗?” 郭文莺“啊”了一声,一时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封敬亭又道:“你若想去便去吧。” 郭文莺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皇上当真吗?” 封敬亭点点头,“你在宫里憋了这些时日也难为你了,去散散心吧,只是要注意安全。” 郭文莺大喜,能出宫对于她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封敬亭看着她灿然笑着,一张脸满满的幸福,不由轻轻一叹,或许那日陆启方跟他说得对,她真的不适合这个皇宫。这些时日每每对他笑着,但大都是敷衍的意思,也只有此时那笑是真是达到眼角,发自内心了。 他伸手轻抚着她的脸,喃喃自语着:“朕该如何待你呢?”是放她出宫?还是做他的嫔妃?他真的难以决断了。 郭文莺没跟着他去水戏台,而是自己悄悄的从左侧转了过去,人多眼杂的,让人看出她和皇上在一起,怕又是惹不尽的麻烦。 这会儿水戏已经接近尾声了,众人都看得尽了兴,游湖的活动也很快开始。 封敬亭的突然出现,让高台上的女人们很是兴奋了一下,连太后都不禁站起来,抿嘴笑道:“皇上生辰却忙于国事,倒让咱们这些闲人享乐了。” 封敬亭笑着请了安,坐在太后身旁,只道:“太后高兴就是儿臣的福气,今日水戏正为太后所点,太后看着还高兴吗?” 江太后满面笑容,“皇上真是费心了。” 水戏演了一会儿便也结束了,太后邀皇上一起游湖,被封敬亭拒绝了,只说特意来给太后请安的,随后还有些折子要批,就不在这儿凑热闹了。 看皇上起驾离开,统共就待了一炷香的功夫,江太后自觉脸上也并不好看,埋怨地瞅了一眼底下为数不多的几个嫔妃。 “你们也是,竟没一个能拴住皇上的心,皇上不爱在后宫,到现在岁数也不小了,还一个子嗣都没有。” 严玉兰和江玉妍忙起身告罪,都道:“儿臣不孝,惹母后忧心了。”下面众女官也跟着跪地请罪。 江太后叹口气,“本宫忧不忧心也没什么,最要紧的是皇上,这宫里妃位的就你们两个,合该齐心合力拢住皇上。皇上乃是一国之君,总不招嫔妃侍寝,这如何使得?” 贵妃和贤妃都连声称“是”,心里却腹诽,皇上还指不定叫谁拴住了呢。 江玉妍道:“太后,侍寝之事本是尚寝局的责任,皇上无心内宫,郭尚寝难辞其咎。”21046 第三百五十七章 螃蟹 江太后扫了一眼跪在最后的郭文莺,眸中闪过一抹冷光,这也是个有心机的,合该当着一宫的人都是傻子吗? 她薄唇中噙起一抹冷笑,“郭尚寝没有尽职尽责,就罚她在听雨湖边跪上两个时辰吧。”说完,在江玉妍的搀扶下,率着一干女人游湖去了。 郭文莺遭了无妄之灾,也并不觉多难过,左右就是这样,皇上可以雨露均沾,却不能专宠。她是犯了后宫大忌的,虽一时没挑明,但这后宫里聪明人有的是,难免就被人看出来了。太后今天这是借题发挥,故意敲打她呢。同时也想借着她,敲打封敬亭,自皇上登基之后,表面上对太后恭敬,实则也并没把太后放在心上。 这让江太后不爽之余,又萌生了不少怨气,说起来今日这顿罚,倒是替封敬亭领受的。只可惜这小龙王和龙母斗法,倒霉的都是虾兵蟹将。她这个小螃蟹,也活该撞在枪口上。 心里想明白了,便也不觉得什么,只是暗暗后悔早上出门时没听红香的,膝盖上垫个软垫。红香说今天肯定磕头比较多,让她护一护膝盖,可惜走得急,她居然给忘了。 跪了一会儿,膝盖便有些发麻了,有太监、宫女、侍卫从身边过的,都不禁多瞧她几眼。左右她脸皮厚,也不怎么在乎,不过心里越发觉得这宫里没什么意思,若有一天能出宫,彻底离了封敬亭,约莫她的日子也过舒服了。 低着头正捶着膝盖给自己放松肌肉呢,突然听到湖中有人大叫:“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 她一抬头,却见远远的湖中心,有一个人影在水里扑腾着,这边离得太远,来不及过去救,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那人已经沉了底了。 小舟上人不少,大船上人更大,却没一个下水去救,后来还是岸边的侍卫游过去把人救上来。岸边人影晃动,似有许多人跑了过去。 郭文莺被罚了跪,也不敢乱动,等了好一会儿,有往这边走的宫女,她忍不住拽住一个,问道:“是谁落水了?” “是尚膳局的徐典膳,听说救上来时已经咽了气了。” 郭文莺心里不知怎么的狠劲拧了一下,早上徐典膳还跟她说话来着,这一会儿怎么就死了?她跪的这个位置虽离湖心很远,但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却隐约看到徐典膳不是自己落的水,分明是有人在她背后推了一下。是谁没看清楚,但想来要查也不会太难,只无非是有人要不要费这个心而已。 就这一刻功夫,心里越发的腻歪,极为不舒服,以至于入夜之后徐茂悄悄来看她时,也没给个好脸色。 她厌恶这宫里,厌恶这里的规矩,还有那些勾心斗角的女人们。 不过说起来也不怪那些女人,一群女人守着一个男人,自然会争抢的头破血流,只是这些女人总是堪不破,叫要名声和地位有什么用,倒不如做个乡下丫头更痛快一些。 徐茂看着她,一脸痛惜,“皇上心疼大人,让老奴来看看,大人这是怎么了?怎的就惹太后不悦了?” 郭文莺瞪了他一眼,“少那么多废话,我怎么惹的太后,总管不知道吗?这是在御前当差当傻了,跟我玩什么心眼子?” 徐茂自做了大总管,又兼着秉笔太监,每天被多少人巴结着,就是严贵妃也没敢给过他脸子,今天被郭文莺骂了几句,却连吱声都不敢,只小心的陪着不是。心里却道,平时这位主儿挺好说话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看看时辰差不多了,他忙上前扶郭文莺起来,赔笑:“老奴叫小轩子去了尚寝局叫了些人过来,一会儿给抬春凳过来,大人小心走路,明个还是在房里将养几天吧。” 郭文莺点点头,他这事办得还算不错,叫了尚寝局过来接,没用御前的人,还不至于太招眼。 她道:“还请公公去跟皇上说,这些时日就不见驾了,皇上许了我击鞠,等伤好了就去鞠场下场了。” “是,是。”徐茂连连颔首,心里暗道,这是让太后罚了,把气撒到皇上身上了。那位主子的脾气,是那么好安抚的吗? 过了一会儿红香和鸢儿领着尚寝局几个宫女还有杂役公公过来了,一看见郭文莺连站都站不稳,红香眼泪都下来了,哭道:“小姐,你怎么受了这么大的苦?” 郭文莺好笑,“多大点事,哭什么呀。”她又不是弱质的闺阁女,当年为了伏击瓦剌,曾在草窝里趴了六天,这跪两个时辰,实在不算什么。 红香却道自家小姐娇嫩的不行,依旧哭得满脸泪光,扶着郭文莺趴在春凳,让杂役抬着回尚寝局。 郭文莺本不愿坐这东西,不过既然抬来了,怎么也得做做样子,南齐女子多娇气,走几步路都恨不得让人抬,她又岂能显得太壮实了? ※ 这一夜无话,第二日郭文莺就开始卧床不起了。 她也不是装的,而是真的起不来床了,昨日湖风过凉吹的入了体,再加上心里有些郁结,便当真病倒了。 太医院来看了看,只说偶感风寒,给开了几剂药,郭文莺正好借机推了许多事,专心的养起病来。 昨日听雨湖被罚之事,大部分人都以为她被罚的冤枉,有一些女官来探病,还很是安慰了她几句,细声细气地劝着,说是太后只是一时气愤,责罚了她,心里多半也知道她是委屈的。还有的让她放宽心,说是皇上定会对她怜惜的。 郭文莺都一一应付了,自也装成一副柔弱伤心模样,满足一下她们的同情心。 严贵妃还专门派人送来了补品,贴身宫女景园还陪着她说了会儿话。 景园旁敲侧击的绕着话,一会儿说贵妃娘娘在宫中也不易,一会儿说皇上成年还无子嗣,实在非大齐之福,还夸她长得美,又说宫中女子和娘娘最看好的便是她。 郭文莺心里透亮,早听得明白,这是要叫她给后宫嫔妃安排侍寝了。46 第三百五十八章 春恩 既然太后昨天唱那出戏也是这个意思,郭文莺只能遵旨而行,把封敬亭的后宫之行安排的满满当当的,叫人给皇上呈报过去。至于她,现在生病中,概不接见任何人。 不知是她的侍寝册子起了作用,还是太后的一顿罚起了作用,当天晚上皇上真的翻了后宫的牌子,命贤妃在承恩宫侍寝。 江玉妍高兴地不行,一张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还特意跑到郭文莺这儿转了一圈,让她看看她那张写着自己“多么幸福”的脸。 这纯粹是示威来了! 可惜郭文莺并无半分难过,反倒一脸同情的看着她,封敬亭那本事,啧,可怜的娃,有得受了。 ※ 就在这同一时间,御书房内,封敬亭正在听暗七的汇报。 “禀皇上,都查清了,那日是朝云宫引人搜的尚寝局。” “江玉妍?”封敬亭冷笑,“那个女人没那么聪明的脑子,还知道用计了?” 暗七又道:“不过在那之前,尚膳局一个姓崔的尚膳曾去过鸾凤宫,后来又去了朝云宫。那日尚膳局一个女官落水淹死,其中怕也是有人动了手脚。” 这宫里死人是常有的事,死个把宫女也不是什么事,但若是大耍心机,把人都当成傻子,他绝对不会放过。 封敬亭一甩袍袖,“摆驾承恩宫。” 这个时候,春恩车从朝云宫出发,将贤妃送进承恩宫。被脱得光光的江玉妍一脸娇羞的躺在床上,等着皇上驾临。 她这一等,似乎等得时间颇长,眼看着快到后半夜了,皇上才姗姗来迟。 虽是深夜,皇上却并无疲惫之色,神采奕奕的迈进承恩殿,看着躺在床上的江玉妍,“爱妃,还没睡吗?” 江玉妍娇声唤了声:“皇上——”脸上渐渐染了抹红晕,那一脸娇羞妩媚之色,端得是诱惑人心。 这声娇唤,这一脸娇羞,她在私底下不知练了多少遍,就等着侍寝的时候好收住皇上的心。 封敬亭微笑看着她,眸子中带着抹柔情,那嘴角弯弯的笑意,让她的心顿时多跳了一拍。 她娇声道:“皇上,时候不早了,请皇上安歇。” 封敬亭笑得眼都眯了起来,“朕与爱妃玩一个游戏好不好?” “什么游戏?” “爱妃与朕下盘棋好不好?输了的脱一件衣服,等脱光了,朕与爱妃再……嗯,你说好不好?”他细长的手指在她赤裸的胳膊上划了一下,呼出的热气喷在脸上,更让人面红耳赤。 江玉妍只觉心都快跳出来了,以为皇上喜欢玩这种花样,忙不迭的点头。 “臣妾,臣妾……”她想说臣妾已经是光着的了,可封敬亭却止住了她,“无碍的,朕喜欢。” 这下江玉妍的脸更红了,裹着被子坐起来,在床上与皇上下棋,一张脸又红又囧,又羞涩又有几分欣喜。她真没想到皇上不仅长相英俊,还这么知情趣,真是一颗心恨不得化在他身上。 她本就心神荡漾,再加上没穿衣服,又羞窘难耐,对上皇上那温柔的眼,更是连看都不敢看。几盘棋下下来,顿时被杀了个丢盔卸甲,她本就身无一物,谈不上脱不脱,但要脱皇上的衣服却是不能了。 这一夜光剩下棋了,等到十几盘下下来,天已经亮了,外面太监低低喊着:“皇上该起了。” 封敬亭打了个哈欠,“爱妃今夜不在状况,明日再侍寝如何?” 江玉妍一夜没睡,跟皇上下了半夜的棋,她困得只觉身子轻飘飘的,都不是自己的了,此时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后来被人送回去的时候还觉头有点发蒙。 本想好好睡一觉,还没等躺到床上,皇上便让徐茂来传旨,说想要一个贤妃亲手做的香囊,让贤妃今天做好了,晚上侍寝的时候给皇上配在身上。 皇上下的口谕,江玉妍哪敢怠慢,忙强打精神为封敬亭做香囊,这一天熬的眼睛都红了,勉强才做好了一半。这是给自己夫君的,她又不想交给宫女做,只得在晚上侍寝之时,带着香囊先呈给皇上看看。 这一夜,封敬亭又是后半夜才来,瞧见贤妃神情倦怠,不由满脸心疼之色,他抚着她的脸,低喃道:“爱妃为朕操劳至此,朕真是感动啊。” 江玉妍心中欢喜,能得到皇上爱怜,此刻便让她死了都是乐意的。 封敬亭很是慰抚了她几句,温柔似乎的眼神瞧着她,正当江玉妍以为皇上会抱住她时,耳边却听到一声轻呼,“徐茂,摆上棋盘。” 棋盘摆了上来,还是跟昨天一般的规矩,谁输了脱一件。 江玉妍看着皇上身上穿的那十几件衣服,顿觉生出几分惆怅,这一夜怕是又要无眠了。 果然,下了半夜的棋,到早上之时,她已经困得眼都睁不开了。再看皇上依旧是神采奕奕,没有半分熬夜的疲惫感,让人不禁感叹有个好身体。 皇上起驾之时,爱怜的摸着美人憔悴的脸,“爱妃,你昨夜做的香囊甚好,今日给朕做完了可好?朕要你亲手给朕配在身上。” 那双眼睛是如此的多情,她情不自禁的点了点头。 回到朝云宫,江玉妍立刻强打精神绣香囊,又累又困,手指头不知扎了多少个针眼,才勉强把香囊绣好了。 到了晚上之时,秀鸾春恩车来接她,她几乎在车上睡着了。实在困得不行,上眼皮和下眼皮架打得厉害,可就是不敢睡。在侍寝之前,宫妃若是先行睡着了,那可是要获罪的。 皇上依旧是后半夜才来,如昨晚一样,穿得甚多,江玉妍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娇声道:“皇上,咱们今夜不下棋了好不好?” “好,爱妃对朕如此之好,给朕做了如此精致的香囊,朕今夜定要好好宠爱宠爱你。” 江玉妍一脸欢欣,随后还没等皇上上床来,双眼一闭,已经睡了过去。 封敬亭看着床上躺着的可人儿,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对于江玉妍,他是永远不会碰她的,这几日费了心思陪她玩着,已经算够对得起她了。要怪就只能怪她是太后的侄女了。而对于不喜欢的女人,他从来都不会碰。10846 第三百五十九章 后果 这个“谁输谁脱”的游戏很好,他早就想跟郭文莺玩了,可惜那丫头死也不愿。让她当着他面脱衣服,比割她肉都难。虽然他很享受把她剥光了的情趣,但总觉少了点乐趣在其中。 这几日他哄着江玉妍,每天睡了前半夜,后半夜就来找她下棋,又叫她给自己绣荷包,生生把个小姑娘给折磨的再也熬不住了。 就算太后问起来,那也不是他不肯宠幸于她,而是她自己睡着了,总不能让他对着一个昏睡不醒的猛干一场吧?虽然这种事他没少对郭文莺做过,但郭文莺是郭文莺,是他喜欢的人,又是江玉妍可以一比的? 江玉妍也罢,最主要还是江雪琴,那女人他早晚有一天要收拾她。 江太后总以为自己瞒的很好,当年母妃的死也尽数全推到先皇后身上,虽然先皇后确实是最后下令处死母妃的人,但真正的告密者却是江雪琴,那个他叫了十几年“母妃”,现在又叫“母后”的女人。 想到几个月前他去冷宫看废后,那个半疯的女人对她说的话,眸光不由一寒。 人人都以为废后疯了,是在他攻进皇宫的时候,被血溅在脸上给吓疯的,但事实上,她疯的没那么厉害,至少没想象中那么厉害。 那个女人在自杀前,至少清醒了片刻,她冷笑地望着她,“老四,你以为我是天底下最恶毒的,是我害死陈妃的吗?可你知道这个宫里最狠毒的人绝不是我,而是你最亲爱的母妃,淑妃娘娘。是她害死了你亲娘,她才是罪魁祸首……” 可惜,最后没等他问出内情,废后已经撞柱自杀了。二皇子死了,那个害他无数次的好二哥死了,想必身为母后的她,便再也不想活了吧。 所以,他可以宠幸任何女人,但绝不可能是江雪琴的侄女,他可不想生一个有江姓血脉的孩子出来,他的儿子必须由心爱的人来生。 江玉妍既已睡着,一时半刻是醒不来了,他索性出了承恩宫,跑去尚寝局看他的娇娇去了。 这丫头生了病,几天没见,也不知好了没有? 此时的郭文莺,忽然从梦中惊醒,没来由的打了个寒战,她咳嗽两声,不由暗忖,莫非风寒还没好吗? 愣神之时,终于看到了那个让自己寒战的罪魁祸首,不由骂了句娘,丫的色、痞,有妃子侍寝居然还往这儿跑?这是喂不熟的狼吗? 于是,就是没有于是了。 敢骂皇上是狼,自然要承受变狼的后果…… 次日一早,江玉妍醒来后也没见着皇上,昨夜发生的事太过羞人,就在皇上拥抱她的时候,突然就睡着了,真是何等的大煞风景。她心里懊恼,又怕被人知道,所以在太后询问她侍寝的情况时,她羞涩的点了点。 江太后自然大喜,自己侄女拔了头筹,在严贵妃之前侍寝,她也自觉面上有光。 当夜皇上又招了云才人侍寝,紧接着是锦才人,然后是封了鸾才人的鸳鸯。这三人都是皇上在王府时的通房丫头,皇上连着几夜招幸,似是龙心大悦,连续封了云才人为云嫔,锦才人为锦嫔,鸾才人为鸾嫔,一跃好几级,同时又赏了许多金银珠宝。还赏赐了贤妃十斛珍珠,锦缎白匹。 这般后宫大肆封赏,唯一晾着的就是严贵妃了,严玉兰听闻此事,气得七窍生烟,她自以为进宫必然受宠,没想到竟到了如此境地。她原本恨的是郭文莺,到现在竟不知道该恨谁了。 她却不知皇上明面上是招了云才人和锦才人等,实际上只在承恩宫的外殿做了一个来时辰看书,连内室都没见。随后就又跑到尚寝局去看他的娇娇了。之所以宣召云才人等人,也只不过转移下后宫诸人的视线,不让他们过于盯着郭文莺罢了。 ※ 郭文莺这几日身体调养的还算不错,想着哪天跟皇上说说,让她和十二卫所一起练击鞠去。 吃过朝食,她便带着红香去御书房找封敬亭,刚从尚寝局出来,却看见尚膳局崔司膳和王司膳两人有说有笑的从面前走过。瞧见郭文莺过来,都躬身行礼,“见过尚寝大人。” 郭文莺点头还礼,看着两人离去,忽然眉头紧紧皱起。 红香看她表情不对,不由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郭文莺轻叹一声,再次听到崔司膳的声音,她总算想起那日在茅厕,她听到对话的两人是谁了,一个是崔司膳,另一个就是徐典膳。那日徐典膳和她争执以后,就突然落水了,事情太过巧合,让人不怀疑都难。 亲眼目睹了徐典膳的死,让她心里颇不安稳,虽然这宫里死人是经常的事,但听说和亲眼见到完全是两码事。徐典膳被人推落水的事根本没起任何波澜,草草就结束了,也根本没有人去查她是怎么死的,就那么轻而易举的揭过了。 她也知道该明哲保身,不过问别人的私事,却又禁不住心酸,一个好好地女孩死的这么不明不白的,这后宫还真是如怪兽般的存在。 封敬亭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看见她走进来,轻声道:“病都好了?” 本来没好,不过被他昨晚上整了一身汗,就是不好也得好了。 郭文莺暗嗤一声,道:“皇上那日答应让文莺击鞠,不知什么时候可去?” 封敬亭埋首看折子,不咸不淡道:“这么快就想出去疯了?” 郭文莺脸色一变,“皇上莫不是要食言而肥?” 封敬亭抬眼看她,“朕若不答应呢?” 郭文莺只觉心被狠狠捶了一下,他这是真打算关她一辈子了吗?她冷声道:“文莺本就不适合这宫中,是皇上强留文莺,就算关在鸟笼子里的鸟儿也有出去放风的时候,文莺怎的就不能出去疯一疯?” 她昂着头,那一副宁死不弯腰的硬气,让人不由想起战场上的将军,在单枪匹马面对强大的敌将之时,依然有一种感召天地的勇气。他嘴里不由微觉发苦,合着她一直以来都把他当成敌人,当成对手的,而把她自己当成是一时战败被抓的俘虏。. 第三百六十章 没良心 就像鸟总有飞走的一天,而俘虏也有可能会逃走。或者在她心里,心心念念的就是怎么逃离他吧? 心里颇不是滋味儿,说不出是酸甜苦辣,只那么堵堵的难受。他盯着她,看了好久好久,才轻轻吐出一句,“你去吧,去击鞠,去放风,朕许你。” 郭文莺的眉角顿时舒展,眼睛明亮的好似天上星辰,她欢快的笑着,笑得那么明朗,随后连道谢都没有,就飞快的跑了出去。真的宛如那放飞的小鸟,毫不留情,甚至连在头顶盘桓一下都懒得去做,就那么飞走了。 “没良心啊。”封敬亭默默念了一声,亏他满心满眼都是她,可这丫头却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过。 “真是没良心啊。”忍不住又大声感叹一句,发泄心中的郁结。 这一声连徐茂都惊到了,他慌忙进殿,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您有什么吩咐?” “你去跟上郭文莺,到马厩把她的胭脂白牵了出来。”徐茂应了一声,忙小步跑着追郭文莺去了。 封敬亭看着他的背影,很觉自己今天犯劲了,居然会许她去击鞠,那十二卫的比赛,又岂是她一个女人能参加的马?看来要给她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了。 低喝一声,“来人,传齐进来见朕。” 不一会儿齐进来了,进来的时候满脸洋溢热情,出去的时候脸阴的好像刚被人打过。他都快要骂人了,心说,郭文莺啊郭文莺,齐爷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带着主子去找你。当初说是主子把你拐走了,现在看来还指不定谁拐了谁呢。 看皇上那样,一提那不阴不阳的臭小子,不,臭丫头,就好像跟掉了魂儿的似得。居然还叫他把人带进羽林卫去假装卫兵打马球,这可真是……她怎么不上天呢? ※ 齐进骂娘的时候,郭文莺正欢快的在马厩里,和她的胭脂白亲密接触呢。 自从宁德之后,胭脂白她就没带走,本来就是军中战马,放在她身边总不方便,便忍痛把陪了她几年的伙伴留在了宁德。没想到他们居然给送进宫里来了。 她好久没看见自己的马,真是分外想念,抱着马头一阵爱抚。那匹马看见她也不停地撒欢,在马厩里冲来撞去的,几乎都拴不住了。 郭文莺看向徐茂,“大总管,我能把这匹马牵出去吗?” 徐茂忙笑着点头,“这是自然,是皇上特意准的。” 郭文莺去牵马,可那匹胭脂白刚才还很撒欢,这会儿倒不愿走了,一直拿头蹭着栏杆,似对旁边那匹马恋恋不舍,而那一匹正是封敬亭的月夜青棕。 封敬亭这匹马月夜青棕长得是真漂亮,身背修长,神骏非常,那一身棕色毛发油光水滑的,让人一见就像伸手摸一摸。长得这么漂亮,也难怪会被骡子给强了。 她“嘁”一声,伸手去拽马的缰绳,她的胭脂白这么好,怎么能叫月夜青棕给玷污了,一百头骡子上过的,她还嫌脏呢。 胭脂白恋恋不舍的跟着主人走了,一步三回头,看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倒是那匹月夜青棕,连看都不看它一眼,高昂着头,一副清高的不行的样。 郭文莺暗暗鄙视,马随其主,外面高贵,底子里还不定什么马品呢。 她先去羽林卫找齐进报到,领了一身的卫所兵服,齐进连见都没见她,估计是怕见了面就会忍不住骂出来吧。 郭文莺抱着衣服找地方换上,随后牵着马去击鞠场,场中正有卫所的人在练习,路唯新也在,远远瞧见郭文莺,笑着挥了挥手,“文莺,你终于来了。” 郭文莺也笑着挥了挥手,她穿着羽林卫的卫士服,一身英气勃发,再配上灿烂之极的笑容,真是耀眼夺目。 路唯新看得眯了眼,他还是喜欢穿男装的郭文莺,那飒爽英姿,让人看着就觉心情愉悦。 两人相视一笑,随后翻身上马,欢快的奔驰起来。 这些日子,郭文莺打算就住在卫所,也不想回内宫了。索性这里离皇宫很近,拿什么东西也方便,叫人把她的被褥和一些日常用具都搬过来,就在卫所中吃住了。 齐进自然不喜欢她住在这里,可皇上下旨要他照顾,他也只能单腾出一间房给她,卫所里不方便用太监和宫女,便把从前的云墨叫过来照顾她。 有大半年没见云墨,他显然已经长大了很多,不再是从前的半大小子,个子窜高了半天,竟有些爷们的劲儿头了。算起来云墨今年也要十五岁了,倒是有个男人样了。 看见郭文莺,云墨笑着咧出一口白牙,乖乖柔柔的叫出一声,“大人。” 郭文莺对他笑了笑,心里知道这多半是封敬亭安排的,说起来他对她也算不错了,让她住卫所,还把云墨给她使唤。若是被人知道宫中女官住卫所,假扮男人打马球,怕是那些御史大夫们又要上折子参奏了。 卫所里突然多出个长相漂亮的小子,那些羽林卫看着都好奇不已。郭文莺为人和善又易亲近,一个个下了差没事的时候,都喜欢围着她说说笑笑。后来发现她懂的很多,卫所里什么东西坏了,都能上手修一修。一时间喜欢亲近她的人更多了,有事没事都会喊一句,“董槐,董槐。” 不过两三天功夫,卫所里都知道有个漂亮小子叫董槐了。 郭文莺尤其马球打得很好,羽林卫里选拔参赛队员,她一上场那红衣白马的帅气模样,三分英气混着三分俊秀,还带着几分类似女子的娇俏妩媚,一颦一笑都让人看着舒服,她身姿更是轻盈灵动,潇洒自如,那只球在她的球杆下被拨来滚去,每一下滚动都不知牵动了多少人心。 齐进拧着眉看着一帮卫所亲兵对着郭文莺拼命叫好,呼喊的声音几乎爆了天,心里顿时涌生出一种难言的滋味儿。 郭文莺在西北军营的时候就很受欢迎,营里不知有多少小子暗恋她,她到处勾三搭四的,最后连主子爷勾上手,这手段真真是了不得。这会儿又跑到他的卫所来勾男人了吗?19. 第三百六十二章 上场 他自来看不上郭文莺,见她身边围着那么多人,气就不打一处来,呵斥道:“闲着没事的,该干嘛干嘛去。” 他一来,围观的卫兵都作鸟兽散了,心里不免暗自疑惑,也不知齐大人今天发的什么疯。 齐进轰完人,狠狠白了郭文莺一眼,才迈开方步走了。 这一局也结束,路唯新跳下马,擦了一把汗,笑道:“文英,你越来越进步了,这回咱们联手一定能大杀三方,不,大杀十二方。” 郭文莺一笑,“好,大杀十二方,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两人大笑着牵马而去,那笑声让齐进更觉刺耳,再看看两人连马头都离得很近,眼都刺疼刺疼的。 心里暗忖,也不知该不该跟皇上告一状? …… ※ 太阳东升,秋日的阳光一出来依然有几分炎热。 今日便是十二卫所共同组织的击鞠赛,按惯例都是在皇家上林苑举行。今天也不例外,一大早上林苑便聚齐了许多参赛的人。 朝廷组织击鞠赛的本意,也不是为了纯玩乐,不过是为了让各卫所练兵。各所都挑选最好身手的人参加比赛,让卫所之间形成较力和比拼,同时也能更和谐的相处,齐心为皇帝效力。 每年南齐除了这种击鞠赛,还会举行比武、赛马、骑射、行猎等各种比赛,都是为练兵做准备的。 皇帝十二卫共有两万人,除了锦衣卫编制人少些,其余的哪个卫所都有几千人。 今日十三个球队来了百余人,卫所几个统领、司中大部分人都来了。 路唯新和郭文莺加入了羽林卫,锦衣卫的人不爱玩这种击鞠游戏,锦衣卫指挥使陈明怀干脆只派了几个人出来,也没专门组队,都打散了塞进各个卫所。 其实郭文莺觉得这陈明怀是最聪明的一个,输了也不关锦衣卫的事,若是赢了,十二卫所中大多都有他们的人,无论哪一队赢都能沾着点好处。 这次参加击鞠的有十三支球队,十一个卫所,再加上巡防营还有陈赞自己组的球队,正好十三支。 陈赞是击鞠高手,又花了许多钱打造球队,算起来他这支球队是十三支球队中实力最强的。 羽林卫的统领正是齐进,只是齐进不会击鞠,他也不上场。 他带着几个羽林卫过来,一眼瞧见郭文莺牵着她那匹胭脂白,顿时撇撇嘴,他素来瞧她不顺眼,尤其一转脸变成姑娘之后,更让他心中不忿。这丫头早就爬上主子的床,还一天到晚装啥大尾巴狼? 他这几天在卫所瞧她格外不顺眼,这会儿看见了,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是眼的,恨不得眼珠子都瞪出来。 郭文莺看见他却笑得一脸灿烂,“哟,这不是齐统领,多日不见更是英姿勃发了。” 齐进冷笑,“郭文莺,你这样的人居然死不了,也真是奇怪了。” “是老天有眼才是。”郭文莺笑,“齐统领这样的都死不了,文莺怎么能先行一步呢?” 齐进大怒,“郭文莺,你不要过分,别忘了你现在可是我的手下。” 郭文莺笑得更欢了,“大人错了,小人童槐,可不是什么郭文莺。”今日她是以羽林卫童槐的身份来的。 羽林卫是十二卫中人数最多的,有五千之多,也是这次夺魁呼声最多的球队之一。这次特意精选了十人参加击鞠,加上路唯新和郭文莺这种硬挤进来的,正好十二人。 齐进虽生气,也拿她没办法,皇上稀罕她稀罕的不行,他又能怎么样?最多说两句嘴,过过嘴瘾罢了。 郭文莺被憋久了,碰见齐进就不免斗了两句嘴,也不过气气他罢了。齐进这人很有意思,他明知你故意气他,却偏偏还要生气,这样的人你想不故意气他都难啊。 路怀东是和楚唐一起来的,两人牵着马,慢悠悠往这边走,他们两人各管着几个卫所,无论哪个卫所赢了,与他们都没什么差别。倒显得是最悠闲的。 两人看见路唯新和郭文莺在这边,都笑着过来,路怀东问:“就只有你们几个人吗?咦,只有两匹马,那可怎么凑一队马队?”他笑容温和,可怎么瞧他怎么觉得不自在。 路唯新皱皱眉,“爹,你还是骂人的时候叫人更舒服点。” 路怀东骂一声,“臭小子。” 几人说着话,击鞠场外传来一阵山呼万岁的声音,是皇帝带着后宫嫔妃,还大长公主和长平公主来了。 封敬亭今天穿着玄色常服,面容上堆满笑意,与两位公主说说笑笑地走到场边。宫人们迅速陈设好了御座,严贵妃十分温柔体贴,亲手为皇帝陈设瓜果点心,因怕沙尘,又亲自盖上锦罩。 只可惜封敬亭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他落座后,目光扫了众人一眼,笑道:“今日是一场难得的盛事,不容错过,众爱卿一定要好好表现。” 南齐皇帝几乎个个喜爱击鞠,当年先皇帝就十分喜欢击鞠,年轻时时常举办击鞠比赛。只是三十岁时,因为在击鞠时被打球供奉误击头部,后来便很少玩了。不过击鞠风潮依旧有增无减,尤其当今皇上也是个击鞠高手,也极爱观看,今年登基第一年的击鞠比赛倒办的有声有色。 南齐贵族子弟们也爱极了这个项目,也因为此今日除了各卫所的人,还有许多来看热闹的,都拥拥挤挤在鞠场周围,有些视野好的地方都挤得水泄不通了。 众人向皇上行礼见过,不知道是不是郭文莺太过敏感,她总觉得封敬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笑容有些不自然。约莫那日她说话说的太过,他还在不高兴吧。 等皇帝坐定,十三支球队的球员在众人的簇拥中骑马进来了,开始做着赛前的准备。 郭文莺给自己的胭脂白喂马料,拿着一把豆子喂进它嘴里,看着她吃的香甜,甚是开心。 路唯新看她那匹马很是羡慕,他的黑鬃子虽好,却总不如这匹神骏。 他咂咂嘴,“文莺,我要是也寻一匹你这样的马,今天咱们肯定赢的。” 郭文莺眨眨眼,对着楚唐的方向一努嘴。 路唯新一回头,瞧见楚唐正和府门卫的人说话,他身边牵着一匹上好的大宛名马,当真神骏非凡。89. 第三百六十三章 风姿 他顿时了然,也是他脸皮厚,立刻走过去直接道:“楚将军,跟你商量个事情吧,把你们的马借我骑骑怎么样?” 府门卫的人暗地嗤笑,毕竟,临到比赛才向对方借马的事情,估计是古往今来第一遭。 楚唐神情如常,似乎毫不介意,一派光风霁月的坦然,抬手向后示意:“我们带了十余匹马过来,你看上哪一匹,尽管挑走。” 路唯新也不客气,一指他身边的那匹栗色高头大马,说:“就那匹吧!” 楚唐笑道:“唯新,你简直是个人精。” 路唯新笑,“将军的马,自然是最好的,我最佩服将军的眼光了,将军又不上场,把马借来骑骑也没事吧。”他说着,毫不犹豫地将栗色马牵了过来。 楚唐颇无奈的的一笑,对路怀东道:“你这儿子真有做土匪的潜质。” 路怀东昂着头得意一笑,“你也不看这是谁生的。” 楚唐摇摇头,对上这父子俩人,神仙也要摇头了。不过一匹马而已,他也并不放在心上,笑着对路唯新道:“换了我的匹马,你要是还输了,回家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路唯新笑笑,牵着他的马上一边培养感情试骑去了。 马球场已经清理平整,第一局是府门左卫对府门右卫,两位卫所首领猜枚,定下左右场地,双方套上衣服,左卫这边是红衣,右卫那边是白衣。 左右卫都属府门卫,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两边人太过熟悉,打球打起来甚是没意思,软软绵绵的,一点也没激烈的气氛。最后还打了个平局,谁也没进一球,让围观看球的人都嘘声一片。 路唯新撇撇嘴,对郭文莺道:“打成这样,看来府门卫几个首领要挨罚了。” 郭文莺笑笑:“府门卫是楚唐管的,要倒霉也是他。” 封敬亭是带过兵的人,最见不得这样的,他自己带的都是虎狼之师,自己身边亲卫打个球都跟团棉花似得,不打楚唐一百棍子才怪呢。想当初在西北,楚唐也没少挨罚的。整个西北军挨打最多的第一路怀东父子,第二个就是楚唐了。 一想起从前,两人都有些唏嘘,满脑子都是西北的风沙,战场的厮杀,反倒球场的球看着都没意思。 接下来是羽林左卫对府门前卫,郭文莺和路唯新也跟着上场了。他们穿的是红色球衣,鲜衣怒马的准备上场。 拳头大小的球放置于场地正中,左右十人勒马站在己方球门之前。 令官手中小红旗高扬,双方的马匹立即向着那个球直冲而去。九道尘烟向着中场迅速蔓延,二十匹马中,只有郭文莺的胭脂白没有动,她冷静地坐在马上,在后方观察形势。 楚唐的马是千里良驹,路唯新骑着一马当先直取那颗球。他的马步程极长,离球尚有两丈余,他已经做好了击球的姿势,马蹄起落间,他球杆击出,第一球已经飞向对方球门。 府门前卫的统领崔月反应很快,立即拨马回防,球在球门上一撞,弹了回来,正落在他的马前。他一挥杆传给手下的司长王勋,王勋立即抓住对方球场上右边的空档,长驱直入冲向球门。 郭文莺正横马站在球门前,见他来得飞快,立刻催着胭脂白,面向球员冲去。她一身绛红襦衣,配上白色战马,煞是好看,奔跑之间,衣决飘飘,瞬时吸引了许多目光过来。 不少人指指点点,都在打听这俊帅秀气的小子是谁? 两匹马在电光火石之间擦过,两根球杆在瞬间交错,王勋与她的马各自向前冲去。 王勋带过来的球,已经到了郭文莺的球杆之下,她右手轻挥,球在空中划出长长的弧线,径直传向路唯新,不偏不倚落在他马前。 此刻路唯新面前正空无一人,轻轻松松便将球送入球门,首开得胜。 “文莺,干得好啊!”路唯新得意忘形地在马上大叫,连自己要防着对面的人都忘了。 众人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看着跟个娘们似得小子,马球居然打得这么精妙,居然能在电光火石之间,从王勋的手中轻取一球。场外观众都静了一下,然后才轰然叫好。 郭文莺目不斜视,催马回到球门前,专注回防。崔月只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转身赶向自己的场地。 一开场便打进一球,封敬亭看着不禁也有几分荣耀感,果然不愧是他的女人,马球也打得这般好。他笑道:“不错,不错,这两支球队倒比先前的技术好多了。” 江玉妍替他轻挥着扇子,一边笑道:“是啊,还有那个小个子的卫士,身手真不错,也不知是谁,长得倒有几分像是郭尚寝呢。” 封敬亭微微一笑,“人有相似而已。” 江玉妍扁扁嘴,那分明是郭文莺,当她没长眼睛吗?只是郭文莺怎么穿上羽林卫的衣服打起球来了? 严玉兰不由皱皱眉,看皇上的意思,竟像是知道的,不过他对这小贱人还真是好,居然还让她扮成男装打马球了。瞧她在马上笑的那贱样,不愧是上过战场的粗鲁丫头,这一换了装扮竟连男是女都瞧不出来了。 他们这边说着话,长平公主心不在焉,手肘靠在榻背上,下巴支在手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皱眉看着场上来往的马匹。反倒是大长公主看得饶有兴味,她年轻时也爱击鞠,也曾穿着球衣上过场,看着别人打球,回想起年轻时的风姿勃发,真是感慨万千。 长平公主转过头,看着大长公主,不由唇角弯了弯,“皇姑姑这是也想上场吗?” 大长公主摇摇头,“若是年轻二十岁还行,现在老胳膊,老腿的,还怕闪了腰呢。” 这一局打得很快,不一会儿场上便分出了胜负,羽林左卫胜出,路唯新得意的举着球杆满球场跑,倒好似那球是他进的。 齐进也高兴,他虽然看郭文莺不顺眼,但能赢了比赛,他脸上也有光。 一轮球赛打下去,最后剩下的两队是羽林左卫和陈赞自己组的球队。羽林左卫依旧穿着红衣,陈赞穿着白衣。红色鲜艳,白色飘逸,两支球队都是难得的威武骑士,一上场便引起了阵阵掌声。 第三百六十四章 丢脸 陈赞在战场上的威望虽不高,但在球场上却是名声大响,只要他在京中,几乎年年的击鞠都是他带的球队能赢。 一开场,陈赞一人便带球就冲了出来,连打了几场球,场上此时气氛已经十分热烈,陈赞五官俊秀,身材修长,鞠球在他长柄球杆拍击之下,虎虎生风,倒真是一副英俊潇洒的好模样。 一球破门,赢了比分,他高举着球杆向场外的皇帝等人示意,真是春风得意,笑得颇为猖狂。 封敬亭笑道:“这个陈赞倒真是好球技。” 严玉兰笑着给皇上斟了杯茶,“皇上,天热,喝杯凉茶吧。” 封敬亭并没接,反倒吃了江玉妍递过来的一颗葡萄,还牵着她的小手亲了一下,对她十分温柔小意。 江玉妍受宠若惊,笑得甜蜜极了,不免又得意的望了严玉兰一眼,大有示威的意思。 严玉兰恨的咬了咬牙,自己连这么脑子缺根弦的蠢丫头都比不了,还真是气死人了。 皇上这些时日不管是在公共场合,还是在私底下,对江玉妍都格外的好,也不知是故意做给她看的,还是真喜欢上了这个丫头?若是前者也罢了,若是后者,她一定不会让这丫头好好活着。后宫由她做主,皇后之位也必将是她的,谁也抢不走。 她自咬牙切齿,那边球赛还在激烈继续着,虽是秋高气爽,但今日阳光依然十分强盛。 比赛才开始不到一刻,郭文莺已经感觉到了压抑。不仅是天气炎热,击鞠场上飞扬的沙尘也令人呼吸迟缓。汗水湿透了每个人身上的衣服,但这种灼热似乎更加重了场上人的兴奋,马匹的奔跑与马场的沙尘一样迅疾,来去如风,让人连眨一下眼睛的空档都没有。 她顶着阳光,挡在球门之前,盯着面前疾驰而来的人。 那是陈赞。仿佛是故意的,鞭鞭打马,直冲着她而来。 郭文莺警惕地望着他,紧持手中球杆,催马向他迎去。就在两人的马头堪堪相遇之时,陈赞突然抬手,手中的球杆高高挥起,在将球带出的同时,他的球杆也挥过她的耳畔,向着她头上的帽子击去。 郭文莺下意识地一矮身,伏在胭脂白的背上。她听到球杆擦过她帽子而过,轻微的发出“叮”的一声,似乎是撞在帽侧的玉钉上。 她后背忽然有一片冷汗渗了出来,夹杂在热汗之中,让肌肤都起了毛栗子。如果她的闪避稍微慢一点,此时她已经披头散发坐在马上了。 陈赞打得好主意,竟要让她在此刻丢脸吗?皇上虽许她参加击鞠赛,但她此刻用的身份却是羽林卫的一个普通卫士,她是以童槐的名义来的,若爆出自己是女人,即便皇上能把她救下来,也是颜面无光的。到时候言官参奏,参的折子都得把龙书案给压垮了。 她猛抬头,看见陈赞端坐在马上,侧脸看了她一眼。烟尘自他们之间漫过,她看见陈赞的眼神,冰冷而深暗。她心中暗惊,莫不是从前的事他还记着仇吗? 还没等她直起身子,场边已经传来欢呼声。白队又进了一球。 路唯新见她在这边不动,骑马跑到她的身边,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郭文莺皱眉道。 “陈赞真是不小心,差点打到你的头了。”他不满地说,“看来他也是让人给惯坏了,在皇上面前都敢放肆。”在西北的时候,陈赞的任性就是出了名的。 郭文莺没有答话,只扶住自己的帽子,又紧了一紧下颌的带子,低声说:“没什么。” 话音未落,旁边围观的众人又响起一阵喧哗声。 场上众人转头看去,却原来是皇上进场了,他没有骑马,身边人帮他牵着月夜青棕进来,就站在场边立着。 郭文莺怔愣了一下,皇上怎么突然到这儿来了?他这是也要上场打球吗? 路唯新靠近她,有点紧张地问:“那个……文莺,皇上来了。” 郭文莺只看了一眼,握着手中球杆,拨转马头,说:“先别管,等打完这场球再说。” 羽林左卫徐强的黑鬃马性情温顺,一不留神就被白方的一匹黑马踹中,黑鬃马痛得往旁边狠命一窜,徐强差点没掉下来。 “卑鄙啊!哪有对着别人的马下手的!”徐强大叫。 正在防守的郭文莺,听到徐强这一声呼叫,不由自主地目光微转,向他那边看去。而她对面的陈赞,居然毫不理会旁边正在抢球的人,驱马向着她狠狠撞过去。 胭脂白训练有素,在那匹马撞过来的一刹那,硬生生扬起前蹄,以后蹄为支撑,向右方转侧过半个马身,堪堪避过了他这一下撞击。 而陈赞却在两个马身交错而过的一刹那,贴在了胭脂白的近旁。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场边人正在喧哗叫好,路唯新斜刺里穿出,白方手中的球竟被他一下击中,直飞向另一边球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那个球,盯着它一路高飞过半个球场,那里路唯新正在爬上马背,而徐强立即回过神,追着球向着无人防守的球门冲去。 在热烈气氛中,只有封敬亭的目光落在场地另一边,他微眯着眼远处的两人,那里陈赞和郭文莺的两匹马,在无人理会的球门外,紧贴在一起。 他眉毛扬了扬,陈赞是什么性子他最了解,从前也没见他对郭文莺上过心,今天这是怎么了? 郭文莺没敢停留,催促胭脂白,调转马头就要离开。 陈赞催马赶上她,他就在她身后半个马身,以至于,在这样的喧哗声中,都能听见他压低的声音,自她的身后传来:“郭文莺,你做女人做的好好的,竟又要做男人吗?” 郭文莺顿了顿,勒住了马缰。她斜着眼望着他,真不知道这人这时候抽什么疯? 叫好声此起彼伏,徐强那一球,毫无悬念地击入了球门。 陈赞仿佛没看见场上的胜负。他的声音在她身后传来,平静得几乎有点冰冷,“你看,球场这么混乱,要发生一点情况实在太简单。只要我一不小心,打散你的头发,或者……”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面容上,她汗湿的头发粘在脸上,抹的那一层黄粉已经被汗水冲得不太均匀,看起来像是满脸灰尘,却也能依稀让人看见底下细致光滑的肌肤。 第三百六十五章 气势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面容上,她汗湿的头发粘在脸上,抹的那一层黄粉已经被汗水冲得不太均匀,看起来像是满脸灰尘,却也能依稀让人看见底下细致光滑的肌肤。 他眸色微暗,“……或者不小心,将你的外衣弄破了呢?” 郭文莺不由自主地咬住下唇,回头看着他,勉强说:“恕我愚钝,不知道陈大人在说什么?”她说着顿了一下,“陈大人,你无冤无仇的,何必跟我过不去。” 陈赞轻哼,“你是没惹着我,不过看你不顺眼罢了。一个女人抛头露面,假扮男人,居然还要上场打球,便是赢了你都觉丢人。” 郭文莺暗道,她说怎么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找她麻烦,原来还是因为她是女人闹的。但这与他有屁的关系? 她也不理他,拨马就往外走。这会儿有两三匹马从他们身边越过,又一轮进攻与回防开始。 徐强大喊:“董槐,快点回防啊!” 路唯新拍马过来,笑道:“陈赞,你不会还威逼利诱我家英英不许赢球吧,你看你脸色这么难看,要是输不起干脆就别打了。” 陈赞转头对他高声笑道:“怎么会,我是看她球技这么高超,想约她私下切磋切磋。” 他转头看她,刻意压低的声音,只有她一人听见:“怎么?你想好没有,是等我揭穿你的身份吗?” 郭文莺勒着胭脂白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缰绳在她的手掌上勒出深深一条泛白痕迹。 陈赞的目光挑衅地看着她,手中的球杆斜斜指着地面。 就在这时,站在球场一边的封敬亭突然对发令官示意。 场上众人正不知为什么要停下,却见封敬亭朝着郭文莺勾勾手指。 郭文莺怔了怔,她被他这样当狗似得叫了许多年,对那手势太熟悉了。虽不乐意,还是纵马奔向他。 在太阳底下一场球赛打到现在,她胸口急剧起伏,汗如雨下。她毕竟是个女子,体力比不得男人,已经十分疲惫。 早已换好红色击鞠服的封敬亭叫人牵过月夜青棕,飞身上马,说:“换人。” 郭文莺顿时愕然。 封敬亭看也不看她,只瞥了紧张看着这边的路唯新一眼,声音冷淡:“就你这体质,还敢逞强。” 郭文莺默然无语,仰头看着坐在马上的他,将手中的球杖递给他。 在阳光下,他的面容在逆光里看不清晰,只剩得一双眼睛熠熠如星。她听到他的声音,不轻不重滑过她的耳畔:“你和陈赞是怎么回事,你最好给我个交代。” 郭文莺被噎了一下,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难道还看出她和陈赞暧昧了不成? 月夜青棕已经急不可耐,冲进了击鞠场。 封敬亭一上场,局势自然大变。原本胶着的比分瞬间拉开,陈赞怎么能挡得住他,就算挡得住也不敢真的下手去挡,刚才对付郭文莺的那股狠劲荡然无存了。没几下便被封敬亭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月夜青棕虽是匹母马,却彪悍无比,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场上冲突,弥漫的烟尘之中,只见一袭红衣的封敬亭挥杆,进球传球潇洒利落,纵横驰骋间不留半点情面。 王勋苦笑着与陈赞商量说:“皇上气势太盛了,无论如何也要先截下他一球,先挫一挫他的锐气,我们这边才有机会。” 陈赞点头,两人一左一右夹攻,招呼其余三人赶上,企图阻截住封敬亭的来势。 封敬亭被五人同时围住,依然无动于衷,只回头看了一眼路唯新以示呼应,球杆微动,马球被他精准地自五匹马乱踏的二十只脚之间拨出,直奔向路唯新。 “抢球啊!”陈赞大吼,正要追击,却见封敬亭翻身而下,只用一只脚尖勾住马蹬,身子如燕子般轻轻巧巧探出,手中球杖一挥,不偏不倚截下了陈赞挥到半途的球杖,顺势一带,陈赞的球杖反而一转,将球转向了前方。 球被带离了方向,王勋的马头堪堪擦过,直飞向前方正在纵马飞奔的封敬亭。 封敬亭控马灵活,应变飞快,居然在千钧一发之际挥杆停球,将那一个球送进了球门之中。 皇上亲自进球,场上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就连两位公主都站起来盯着球场看,大长公主笑道:“皇上今天真是好兴致,这球打得也出彩。” 长平公主微微一笑,却也没说什么,她今日明显心思没在这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场上人都下马休息,把马匹丢在场上。月夜青棕精力充沛,凶巴巴地到处挑衅其他马,搞得众马都只敢龟缩在一角,众人都是大笑,连刚刚输球的都忘记郁闷了。 郭文莺这次球赛上大出风头,不少人都围过来与她详谈说笑。 路怀东道:“文莺,你打得着实不错。” “文莺确实厉害。”楚唐也笑道。 路唯新却好像是在夸他,一张脸笑得极为灿烂,“文莺,以后每天早上你跟我沿着黄曲河跑一圈,保准你一年后打遍京都无敌手!怎么样?咱俩也组个球队吧。” 郭文莺还没开口,不知何时封敬亭从后面绕过来,平淡地说:“她没空。” 原本热闹的气氛,被他一句话弄得顿时冷了下来,众人都恭恭敬敬行礼,“拜见皇上。” 封敬亭拉着郭文莺走了,只有路怀东还在那里试图想挽回气氛:“哈哈哈,就算文莺再怎么厉害,也还是比不上皇帝陛下……” 可惜没人理他。 路唯新望着两人的背影,满面惆怅,难道不管他怎么努力,依然得不到吗? …… ※ 封敬亭翻身上了月夜青棕,冲着郭文莺打了眼色,用唇语吐了两个字,“跟上。”然后打马扬鞭而去,把一干大臣、亲卫都扔在了后面。 皇上打马离去,这击鞠赛也算进行完了,本来最后还有一个嘉奖仪式,不过最后算谁输谁赢也不好说,毕竟最后那球是皇上打进去的。 皇上没下旨,也没人颁奖,等了一会儿也就都散了。 贵妃和贤妃要起驾回宫,找了皇上找不见,还以为皇上带郭文莺走了,一抬眼看见郭文莺还在一边慢条斯理的喂马呢,这才放了心。心道,多半是皇上好长时间没骑马,去散散心了。1 第三百六十六章 开餐 封敬亭骑出去一阵,在道旁站了半天,也没见郭文莺跟上来,不由一阵恼怒,这死丫头装什么,他就不相信她看不懂他的眼色,居然敢不跟着来? 这会儿郭文莺已经把她的胭脂白喂饱了,然后才慢腾腾的上了马,慢腾腾的沿着封敬亭去的方向赶过去。 封敬亭只叫她跟着,又没说什么时候去,一个时辰也行,一天也行,她就算熬个十天半月的也不算抗旨。不过想到惹恼他之后,还不定又怎么收拾她,便也只能不情愿的翻身上了马。 一路故意走得很慢,却也总有到的时候,何况封敬亭走的并不远,在远远的看见他牵着马站在道边,她就忍不住缩了缩头。 他手里拿着球杆一上一下的晃悠着,那眼神儿便是如同几日没有开荤的猛虎一般,不动声色的看着她一点点挨近。似乎在考虑,眼前这个飒爽英姿的美少年,该从哪里入口才算是好? 郭文莺被他看得头皮有些发麻,便是故意把皮鞭甩得声声作响,那是有声的反抗,可惜似乎效果不算太好。封敬亭依旧盯着她,越看越叫她萌生转身想跑的冲动。 她那副鼓着腮帮小心翼翼,亮着小爪子想反抗的小模样,可真是入了封敬亭的心里,只恨不得立刻就把她拉到一处无人的地方法办了才好。 今天在球场上看见她那洒脱得意的样子,脑中便想起第一次带她击鞠,那时候她马还骑的不是很好,球杆乱舞,几次差点打到他的头。没想到这才不过几年时间,她的球艺便已经这样好了。那飞扬的小脸闪亮亮的,眸中神采,都极为引人注目。 他有一阵没看她穿男装,忽然觉得还是男装的她更符合她的性格,也更能引起他某方面的冲动。他素来是个随心所欲惯了的,既然动了这个念头,便是立刻有所行动。命徐茂带人下去准备,随后他亲自下场,以最快的速度结束球赛。 可惜这丫头故意让他等着,等得他心火焦灼,只想揍人了。 好容易郭文莺磨蹭到他身边,还没等下马见礼,封敬亭便一把把她拽上自己的马,随后翻身上马,一路疾驰来到了茂林边沿一处隐秘的水潭间。 郭文莺想问他去哪儿,刚一开口,就被他狠狠吻住了,粗重的呼吸喷在脸上,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他的急切。 郭文莺心中暗叹,算算日子,为了准备马球赛,她渴了他半个多月了,也难怪跟饿极了的老虎似得。 徐茂早已经带人先到了一步,围好了围帘。又铺上了下层棕毛,上面是软香草的席垫,躺在其上,隔凉又柔软,倒是个无法无天的好秘境。 待到封敬亭翻身下马,将她抱下马来时,郭文莺直瞪着眼儿看着那地上铺的席垫,直恨不得把眼珠子挖出来,这,这也未免太狂放了吧? 她咽了咽口水,只觉嗓子干的厉害,呐呐道:“皇上,这外面风大,咱们还是回宫吧。” “无妨。”封敬亭面无表情说着,当着许多人面,那沉静的眸子竟看不出丝毫的波澜。 “万岁爷,您慢慢享用。”徐茂嘻嘻笑着,随后对身为“食物”的郭文莺挤了挤眼。 郭文莺很觉得自己今天应该很不可口,身为食物,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干净,她这一身的臭汗,自己闻着都难受,他真的下得去嘴? 在自己腋下嗅了嗅,嫌弃的捏了捏鼻子,笑道:“皇上,你确定要开餐?”这等光天化日下露肤行苟且之事,也亏他想的出来。 封敬亭也没说话,站在郭文莺的面前一件一件脱着衣服,很快就解尽衣袍露出了健壮的体魄,这副身躯就算在她面前袒露多次了,可郭文莺还是不敢直视,忍不住偏过头去,一张脸红通通的。心里暗骂,这色痞不会来真的吧? 封敬亭依旧斯条慢理地又解开了裤带,扔甩到了一边,便是要一意到底了。 郭文莺也是有些窘迫得气极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滚的浑身都是土。你们家东西掉地上,还有捡起来吃的吗? 她正滚的欢实着呢,一转头却忽然听到“噗通”一声的水花四溅的声音,郭文莺抬眼一看,封敬亭竟然纵身一跃跳入了身后的水潭之中…… 郭文莺顿觉有些傻眼了,这里什么时候还有个水潭了?刚才她光顾盯着看他了,根本没注意周围什么环境,原来这里是个水潭。 只是,他不是不怎么会游泳吗? 在东南的时候,他们有一回训练水兵,在船上时,封敬亭一直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他说他不会游泳,万一跳下去,好让她救他。那时候她深深以为,他根本就不是想拉她救,而是临死时也想拉个垫背的。 看那水潭似乎很深,黑黝黝的也看不到底,不会出什么事吧? 她吓得立刻从地上爬起来,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了紧张,看了看空荡荡的水面,转身正要喊人,水面突然有人跃起,封敬亭踩着水,看着郭文莺仓皇未褪的小脸不由得目光一柔,薄唇微启冲着她微微一笑。 “怎么娇娇也想进来洗洗吗?爷可从来不吃脏东西的。” 郭文莺想到自己刚才在地上打滚的幼稚之举,顿时脸色绯红,窘迫的得很!心说,要不是你这厮如此荒唐,我又怎么会跟个孩子似得撒泼? 封敬亭看着她绯红的脸颊,那窘迫的样子真是可人的很,让人好想亲一下。只可惜绯红的苹果裹了尘,倒不好下嘴了。 他缓缓笑了起来,生动的表情宛如在眼间展开一幅泼墨山水画,他对她招了招手,“娇娇,这个水潭里的水是山上的温泉冷却后凝聚而成的,水温正好,倒是适合畅游一番,你下来陪爷游上一圈如何?” 郭文莺看他如同游鱼一般,倒是将有些微跳的心平定了下来:“皇上不是说不会游泳吗,怎么今日却是突然这般如鱼得水?” 封敬亭没说话,只是慢慢靠近河岸,突然拉住了站在潭边的脚踝,稍一用力,就把她也拉入了水潭里。. 三百六十八章 开刀 郭文莺心知这事八成是冲着她来的,否则吃食都由尚食局负责,食物中有毒怎么问罪也有尚食局顶着,也不可能把尚寝局的人都拉去。这分明是昨天严玉兰击鞠赛上不高兴,故意拿尚寝局开刀了。 她急匆匆赶到凤鸾殿,一看尚寝宫一百二十人都在殿前的太阳底下跪着呢。瞧见她来了,那些女官和宫女都似暗暗松了口气。 郭文莺投给几个主事女官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紧迈几步,身子往里面探了一眼,跪在殿前,高声道:“尚寝局女官郭文莺求见贵妃娘娘。” 等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遍,才见里面一个宫女出来,轻蔑的瞥了她一眼道:“贵妃娘娘正在小憩,你且等着吧。”说罢,转身就进去了。 郭文莺这些日子为了练马球,每日在马上骑几个时辰,昨晚又和封敬亭玩的太过,这会儿腿还有点发软,往地上一跪,更觉酸的厉害。尤其是跪的时间越长,膝盖便火辣辣的,整个腰腹一下都觉酸疼。 不到一个时辰额头上就见汗了,她知道严玉兰是故意整她,可人家是后宫分位最高的,她不说让起来,她是真不敢动。否则以严玉兰的性子,就算不敢打杀她,也会给一顿板子。她主持宫闱,就算封敬亭来了,也奈何她不得。 只是这会儿到底跪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皇上送信? 她正寻思之时,这才见刚才那个宫女出来,对她道:“娘娘叫你进去,还不快起来。” 郭文莺想站起来,可真起不来啊,这回酸麻的厉害,试了几次都动不了分毫。可是后面站着的一个宫女,见她不好,把她扶了起来。 郭文莺对那宫女一笑,无声的道了声谢,随后整整衣襟,缓慢的迈进殿去。 严玉兰斜躺在榻上,瞧见她进来,嘴角微微一瞥,“哟,这不是咱们得胜归来的女护卫吗?昨个马球打得不错吧,连皇上都替你上场了。” 郭文莺规规矩矩的跪下,至少从外表挑不出一点错来。随后笑道:“娘娘这话从何说起,文莺昨日未曾去击鞠场,何曾打过马球?” 严玉兰气乐了,“那我昨天看见的是鬼不成?” “人有相似,也许娘娘看花了眼。” 严玉兰哼哼两声,“郭文莺,你的胆子可真大。” 郭文莺笑,“回娘娘,文莺从小胆子就很大,什么事都敢干得出来。要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严玉兰心知她在朝中势力不弱,从右相到将军再到军中的首领,基本都跟她相熟,甚至有些还有过命的交情。昨日在上林苑鞠场,她就亲眼看见郭文莺和路怀东、楚唐等相谈甚欢,几个卫所的统领有的都与她相熟。连皇上身边的徐茂见到都恭恭敬敬的。 她心里有数,也不敢治她个莫须有的不敬之罪,便索性拿囿园的事说事。司苑掌囿园种植花果蔬菜,郭文莺身为尚寝局尚寝,难辞其咎。 她冷声道:“郭文莺,你身为尚寝,手下做事失察,致使有毒的蔬果流出,你可知罪吗?” 郭文莺道:“娘娘这话不对,囿园种植花果蔬菜都是用山中的泉水浇灌,所取水都自有太监运送进宫,种植之时也多用的熟手,怎么会有毒?便是有毒那也是有人故意下的,娘娘不去追查下毒之人,怎么倒责备起种菜的来了?” 严玉兰疾声道:“尚食局,所有跟此事有关的本宫都会查,你身为尚寝局最高女官,就没有责任吗?” 郭文莺知道她如此借题发挥,是打定主意不叫她好了,与她这般争执也没什么用,只好道:“娘娘说得是。” 严玉兰面色这才和缓一些,“既如此,便带着你尚寝局一干人在外面跪着去吧,不待本宫下令,都不准起来。” “是。”郭文莺低了低头,只得退到殿外。严玉兰不想放过她,她今天也走不了,何况还有这么多尚寝局的女官,就算她脱了身,也不能把这些人都扔在这儿了。 走到廊下,跪在一应女官前面,黄司苑低声道:“大人,连累你了。” 郭文莺轻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是前一阵皇上寿宴是从囿园采摘的瓜果蔬菜,宫里任吃着都觉着好,便有人私下里求着尚寝局宫女在囿园里摘一些拿回去吃。我本也知道这事,只不过所摘数量都很少,又都是各局的姐妹,便没多管。没想到两日前出了事,有人吃了从囿园里摘的瓜果,回去后上吐下泻,便说囿园理的东西都是下了药的。” 郭文莺这才知道原来里面还有这样的事,怪不得严玉兰敢明目张胆的发落她,囿园的蔬果虽供宫里所用,却也不是可以随便让宫人自己去领的,这本就犯了宫规。若没出事倒也罢了,现在只能被人当成把柄借题发挥了。便就是皇上来了,严玉兰有理有据,皇上也说不得什么。 轻叹一声,看来自己今天这顿罚是免不了了,只是这会儿腿实在难受,也不知道跪多久是个头。 就在这时,忽听有人禀一句,“徐总管来了。” 郭文莺一抬头,便见徐茂一脸笑意的从面前走过,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便进了凤鸾殿了。 随后整个凤鸾殿都大动起来,说是徐茂奉皇上旨意请贵妃过去叙话。 皇上要见她,严玉兰自是高兴万分,慌忙梳妆打扮,把最美的衣裙穿在身上,精心装扮了之后才跟着徐茂走出来。 到了殿外,徐茂笑道:“贵妃娘娘,一看这里跪着这么多人,出来进去的也不方便,皇上说一会儿要驾临凤鸾殿,这看见了怕也不好,不如叫她们都散了吧。” 严玉兰正欢喜呢,哪还顾得上管这里跪着的一帮女人,轻咳一声,“先都散了吧,此事改日再说。” 众人一听,这才吁了口气,若是贵妃不被叫走,他们今日怕要跪到晚上了。 徐茂含笑着引着严玉兰走了,他没看郭文莺,倒是他身后的小轩子对着郭文莺挤了两下眼。 郭文莺知道这多半是封敬亭来救她的,严玉兰一心爱慕他,这是美男计使的很是套路啊。只是不知严玉兰知道人家心里没她会怎样? 第三百六十九章 暖暖 喜欢的偏不喜欢你,不喜欢的偏偏喜欢你,人生如戏,果然处处都充满了惊喜。就像前些日子红香问她,“小姐,你真不喜欢皇上吗?我看皇上对你挺真心的。” 其实真要提这个问题,她反倒不知该如何回答了。真不喜欢吗?似乎也不全是,只是总觉得他不可靠,而下意识的想排斥他,不肯交付真心罢了。 她对这个皇宫厌恶之极,只要他是皇帝,怕是两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走到一起。就算他夺了她的清白,几乎夜夜做尽夫妻之事,两个人也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夫妻。而对于这样的一个完全不可能的人,轻易交付真心绝对是很危险的,所以她咬紧牙也不许她自己喜欢他,哪怕他再温柔,再真心,她所能给他的也仅仅是现在的敷衍而已。 从凤鸾殿离开时,她几乎是被人搀扶着走的,一干女官和宫女都跪了不下两个时辰,个个都腿酸脚麻的,只是郭文莺更严重一些,明显都走不了路了。 回到尚寝局,红香和鸢儿见她这样,心疼的不行,忙拿着热毛巾给她敷着膝盖和伤腿。 脱下裤子来,看见她腿上有两个浅浅的痕迹,鸢儿不由奇道:“小姐,这是谁掐你了?” 郭文莺脸一红,想起昨晚水潭场景就觉一阵难为情,她脸皮够厚了,但碰上不要脸的的做出来的事还真是难以启齿。 红香看她小姐模样,不禁想起那一夜看到她身上的清淤,心里也知道怎么回事,只道:“鸢儿,去拿药酒给小姐揉揉。” 看鸢儿转身出去,红香这才絮絮叨叨埋怨道:“小姐这些日子到底去哪儿了?一去好些日子不回来,咱们都担心死了。还弄了这一身的伤,皇上也是,他又欺负你了?” 郭文莺笑了,这才是她亲姐姐呢,一张口就是皇上欺负她了。 她故意皱皱眉,扑进她怀里一脸委屈道:“红香姐姐,他天天欺负我,可是却没一个能给我做主的,你说我怎么办?” 红香凝眉想了想,忽然小声道:“小姐,咱们不能逃了吗?” 逃?逃哪儿去?郭文莺刚想说话,就听窗外有人轻咳一声,随后一个明黄色的人影迈步进来,淡淡的扫了一眼红香。 红香骇的差点晕过去,他那一眼并不冷厉,却直直看进她心里,让她忍不住便觉得一种透心的凉。 郭文莺也没想到这个时候封敬亭会过来,忙拿着裙子遮住自己的光腿,期期艾艾道:“皇上,皇上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他这会儿不是该陪着严玉兰吗? 封敬亭轻哼一声,“朕要再不来,怕这里要出一个逃奴了。”他说着呲了呲牙,“娇娇,你该知道宫女若逃出宫,会有什么惩罚吧?” 郭文莺心中一寒,原来刚才红香的话他都听到了。忙道:“皇上恕罪,红香姐姐心直口快,文莺绝没这个意思。” “没有就好。”他虽说着话,脸色却并不好看。 趁这个机会,郭文莺忙叫红香赶紧出去。 红香轻轻带上门,临走时还担忧的回望了一眼。 这一眼倒惹得封敬亭一阵酸,冷笑道:“合着你那小侍女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郭文莺笑道:“她一个奴才,皇上何必跟她计较。”她难得温柔的拉起他的手,牵到自己身边坐下。 这个动作倒立时让他消了火气,他顺势坐在床上,看她盖住裙子的腿,“伤哪儿?让爷瞧瞧?” 郭文莺只得掀了裙子给他看,其实她也没受什么伤,只是骑马累的,又被他一夜几次的磋磨,身下有些酸疼,用热毛巾敷了敷倒也好些了。 这会儿鸢儿拿了药酒过来,看见房里有人,吓得把药酒瓶子放窗台上就跑了。 好在封敬亭平时也不是什么太讲规矩的人,自顾去拿了药酒给她在淤青的伤处一点点摸着。 他的手很大,暖暖热热的,从前他也亲手给她擦过药,她也没觉有什么,可这会儿被他打手抚摸,竟莫名觉得口干舌燥,局促紧张起来。 封敬亭轻笑一声,“你放心,你这会儿伤着了,爷今日不会碰你。” 郭文莺暗吁口气,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刚才她也没想不让他碰,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之间的氛围完全变了,原来很讨厌他,觉得他摸她一下都是有病,现在竟觉出了一丝甜。好似也没有从前那么排斥,甚至有一些隐隐的期待。就像昨晚那水潭的一幕,竟也觉无限美好,身心都是甜的。 封敬亭给她抹完药,便掀了被子给她盖在身上,低声道:“你先躺着休息会儿,一会儿晚膳就传到房里吧。” 郭文莺点点头,她一回来就去罚跪了,这会儿也早饿了。 她躺在床上,看他坐在自己身边,两人默默相对,甚觉温馨。 这种情绪让她略显烦躁,隐隐有一种危机感,所以她下意识便岔开话题,“皇上,你不是召了贵妃娘娘吗?” 封敬亭哼一声,“别提她了,那个女人实是可恶,居然洒了朕一身热汤,朕罚她在御书房外跪着呢。” 郭文莺好险没笑出来,什么洒他一身热汤,怕是他故意让人洒的,借机处罚严玉兰而已。 她道:“皇上能为我出气,文莺自是感激,只是这样做未免太过明显。” 封敬亭睃她一眼,“你这丫头还知道朕待你好吗?”他说着又道:“其实这事也不全是为你,主要是左相做事太过猖狂,居然什么事都敢插手,只是他树大根深,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朕一时动不得他,便借个由头折磨下他女儿也是好的。” 郭文莺笑起来,他素来有仇报仇,小心眼的劲儿在哪儿都表现的淋漓尽致。 封敬亭含笑着把她揽进怀里,“朕的娇娇,今日朕为你出了气,你可想什么报答朕吗?” 郭文莺笑,“皇上刚才还说不是为了我,这会儿又来讨什么报答?” 他笑着在她鼻子上一点,“你这丫头,什么时候都算计的清楚。” 第三百七十章 探亲 郭文莺道:“报答倒没有,只是过几天我还要出宫一次,还请皇上允准。” “你们女官不是每月有一天假可以出宫吗?你跟朕讨什么旨意?” 郭文莺心说,我要不提前说了,回头你找不着我,以为我跑了怎么办?到时候全城抓捕,这也不是他干不出来的。 果然封敬亭刚才的大方不过是假装,片刻便装不下去了,忖了一下,还是问道:“你要出宫做什么?” “去看看舅母和奶娘。” 封敬亭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约莫觉得不像谎话,便微微点了下龙头。 郭文莺暗吁口气,知道刚才红香的话让他起了疑心了,她虽是真有了想走的心思,但没有万全之策,想离开他那是千难万难的。 ※ 几日后,郭文莺换上宫外的普通的装束,带着红香出了宫。 宫外安排了马车,小轩子在外面等着,一见她出来,立刻笑着道:“郭大人,皇上让我陪您走一趟。” 郭文莺点点头,她只有一天的时间,到宫中下钥前必须赶回宫,要去的地方很多,只能尽快了。 坐上马车,直接去了卢家,先去见过舅父和舅母。 因没提前送信,舅父也没在家,只有舅母一个人。卢大太太一瞧见,立刻抱住了“肝儿啊”“肉啊”的叫着,她没有女儿,从心里是把郭文莺当成女儿的。 郭文莺看见她,也倍觉亲切,两人对抱着很是掉了几滴眼泪。 卢大太太问她在宫里的情况,她捡了些无关紧要的说了,只说皇上待她很好,太后和几位娘娘性子也是和善的。 卢大太太听了,却并不觉怎么高兴,只哭道:“但凡有法子,也不想把你送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不过好在宫里有规矩,宫女可以二十五岁出宫,最多到二十八岁,你再熬上几年,也有见天日的一天。” 郭文莺苦苦一笑,她出不出宫根本不取决于宫规,只看封敬亭肯不肯放她了。可惜这些实在不能跟舅母说起,便也只得点头,说一定能出宫来。 卢大太太拉着她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说她二表哥今年秋闱中了举人,来年便能参加会试了。 郭文莺也正想问,每年秋闱都是在八月二十几日举行,那会儿她正在宫中,也没听到消息,倒不知如何了。 卢大太太道:“说起来你这表哥也是个刻苦的,平时也不出门,只闷着头看书,自己的亲事也不管不问的,几次想给他定亲,都说自己不想娶妻,真真是让老人操碎了心。” 其实关于二表哥卢一钰的身世,郭文莺好像挺母亲说过,他并不是舅舅卢俊清亲生的,而是舅舅救命恩人的孩子,当年那人为了救舅舅陨了姓名,留下一个年仅三岁的男童。舅舅便带回家中抚养,后来入了族谱,当成亲生儿子一样,不是至亲之人谁也不知他不是舅舅亲生。 前一阵子,卢大太太还有意为她和卢一钰撮合,想让她嫁给二表哥,只是随口提过一句,还没等细谈,她就进了宫。 这会儿卢大太太又说起卢一钰,倒颇有些显得尴尬。郭文莺只当没听懂,依旧笑着陪着笑脸。 卢大太太又道:“你大表哥前些时日刚订了亲,是大理寺卿家的小姐,听说是个温婉的孩子,性子也好,过了一开春就娶回来了。” 郭文莺笑道:“那正好了,到时候二表哥金榜题名,大表哥又娶亲,可不是双喜临门吗?” 卢太太听得也欢喜,“正是呢,前后相差不几天,正好赶上一钰放榜,若是真能高中了,也算阿弥陀佛了。” 郭文莺笑着拜了拜,“那就提前恭喜舅母了。” 卢太太忙把她扶起来,“你这孩子进了宫,怎么这么多礼数呢。” 郭文莺笑道:“一时习惯了,不好改过来。” 卢太太心疼地看着她,进宫这段时间她看着确实懂规矩了许多,但脸上的笑容也少了,总不如从前笑得那么明朗,想必宫里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的。 她轻轻一叹,“好有一件喜事要跟你说,你二舅舅调任浙江了,任了布政使。” 郭文莺“哦”了一声,对这二舅舅她也没什么印象,似乎跟母亲关系也不是太好,二舅舅是庶出,卢氏子弟不许纳妾是老辈子传下来的,很少有人敢破。不过这位二舅舅却不是妾生的,而是外祖父当年在云南公干的时候结识了一个苗疆女子所生。一夜风流,终致珠胎暗结,他虽不被外祖父所喜,不过却凭着自己的本事闯出一条路来,现在任了布政使,官职也不算低了。 这些事是卢太太叨念给她的,上回两人叙话的时候,便专门说起这个二舅舅,他从前自来自往的不爱与兄弟,这一年半载倒好像转了性子,还特别派人送信过来报喜。 浙江是个好地方,虽有倭寇犯边,但影响不是很大,主要福建受灾严重,在这样的鱼米之乡,天堂之地任布政使可以说是个大大的肥差了。看来这位舅舅混的真是不错的。 卢太太道:“这位二爷前些日子来信说过段时间回京述职,要上府上拜会,不过你舅舅对他素来不喜,根本不想他上门,我劝了几句也不听。” 郭文莺微觉诧异,“这二舅舅怎么惹舅舅不高兴了?” “这我哪儿知道啊,总归是我进府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说起来这么多年我连见都没见过这位二爷呢。” 这些事与她相关的不多,郭文莺听着也没太往心里去,有坐了一会儿,眼看天色不早了,她还要去甜水街看奶娘,就起身离开。卢大太太抱着她又是好一顿哀伤,只说来的不巧,没见到舅舅,她舅舅不知道多想她呢。 郭文莺笑道:“舅母宽心,我偶尔也在御书房当差,看见舅舅也不是不可能。”又安抚了一阵,好容易让卢大太太止住悲声。 从卢家出来,便坐着车去了甜水街,下了车,红香小跑着进了院子。不一会儿奶娘许氏便一路跑着出来,后面还跟绿玉,两人看见郭文莺,也是抱着哭了一阵。 郭文莺无奈叹息一声,很觉今天要被泪水给淹没了。 第三百七十一章 千机门 奶娘一路牵着她的手进了屋里,屋里还坐着一个年轻人,十八九岁年纪,长得一张国字脸,看着有几分憨厚。 许氏介绍,“这是我娘家的侄子,叫许明,前些日子刚找到这儿来,正好小姐回家,也叫你来瞧瞧。”说着又道:“许明,还不过来见过小姐。” 许明忙跪在地上磕了头,笑着露出一口牙,“见过小姐。” 郭文莺看那许明,瞧着倒像是个实在孩子,也很是懂礼,虽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但不怯生。 许氏道:“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十岁上我那哥哥就去了,留下一对孤儿寡母的也不容易。后来在外头学了些手艺,便来京里碰碰运气,这不托我给找个活干呢。可我哪儿认识什么人啊?” 郭文莺知道这是奶娘在求她帮着照顾一下,左右不过是小事,便问许明道:“你都会些什么?” 许明知道她是宫里的贵人,忙恭敬答道:“禀小姐,我会做木工活,也做了几年铁匠,虽铁打得不好,也还过得去。” 郭文莺点点头,倒是有一门手艺,她在京里铺子不少,母亲陪嫁的有一些,封敬亭也送了她不少,现在她手里光京都就有二十几间铺子。但是一直没时间打理,具体情况也不了解,倒是白瞎了一堆好买卖了。 当年跟母亲一起陪嫁的,管着铺子的大掌柜名叫屈白,这些年一直跟着傅莹来着,她也没见过此人,也不知靠不靠得住。想了想便干脆让许明去跟着屈白,顺便也帮她看看此人怎么样。 许明自是千恩万谢,他新来京城,想找份差事并不容易,若不是走投无路了,也不会求到姑姑这里。 不一会儿宴席备好了,郭文莺让人把师父耿云奎请过来,一家人都围坐在一起吃饭。 郭文莺之所以喜欢甜水街这宅子,主要因为这里有家的感觉,这些人虽彼此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却亲亲热热的,一家子围坐在在一起,没有身份贵贱,老幼之分,在一块说说笑笑,无拘无束的。 将养了这些年,耿云奎明显胖了许多,脸上笑容也多了些,他虽不坐在桌上,却不时穿插几句笑话,倒逗得一干人哈哈大笑。 郭文莺看师父比从前心境好了,也觉得高兴,似乎自从搬离了京郊的庄子,师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吃过饭,奶娘带着红香和绿玉下去收拾,郭文莺则和师父坐在一处喝茶。 耿云奎忽然道:“文莺,是不是朝廷快举行百工大赛了?” 郭文莺道:“应该是吧,约是十月左右,只是今年具体日子还没定呢。” 耿云奎手不由握紧,热切地望着她,“文莺,你答应过师父一定会参加的。” 郭文莺轻叹,“师父,我现在身份实在不便,能不能参加也不敢保证。” 耿云奎垂着头,明显神情落寞了许多,他本来以为郭文莺是男人,才把全部希望都放在了她身上,自从知道她是女人后,就好像突然被折断了翅膀的飞鸟,再觉没有飞升的可能了。 他呐呐道:“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郭文莺叹息,也不是没办法,只是这样一来她是不能以本来身份参加的,最近盯着她的人太多,一旦查出来总是个麻烦。不过看着师父那失望到极点的表情,她真的有些不忍心了,邓久成刚任了工部右侍郎,或许他能有办法吧,毕竟这次百工大赛是工部出面组织的。 她道:“师父且放心吧,我尽力就是。” 耿云奎忍不住抓住郭文莺的手,“文莺啊,师父这些年唯一的愿望就打败仇人,你一定要帮为师,否则就算为师死了,也是不会瞑目的。” 郭文莺被勾起了好奇心,“师父总说有仇人,那仇人究竟是谁,当年又是怎么回事?” 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总有揭开的那一刻,耿云奎静静的看着窗外,悠悠地声音道:“那时候我还年轻,不过二十三四岁,我的师父又是当世名家,自以为技艺天下无敌,除了师父便可称当世第二了。我十七岁出道,连续参加过两届百工大赛,都得了魁首。也就在那一年我遇上了生命中最爱的一个女子。”他说着一顿,思绪飘远,仿佛眼前出现了那个巧笑嫣然,娇俏而立的女子。 他悠悠道:“她叫悦儿,李悦儿,是师父的同门师弟的女儿,她是那么恬静而美好,让我一见倾心。后来我们相恋了,在阳山的一丛牡丹花底下热情的拥吻,我想向师叔求亲,专门去请了师父还有族中的长辈,一起去阳山的千机门。” 郭文莺问道:“你师叔可是千机门的掌门李福同?” “正是。” 千机门郭文莺也听过的,京中监造司就有不少千机门的人,现任监造司的司长就是从千机门出来的。当年封敬亭好像说过一回,听说她师祖也是千机门的,这才对她另眼相看的,千机门的机关术号称天下第一,经常为朝廷打造各种器具,只是那个叫什么却想不起来了。 耿云奎当初跟她说过,说他虽拜师天机门最有名的“千机老人”,却并没有入千机门,算起来她也不算是千机门的门人了。 耿云奎又道:“可是师叔没有同意,只说要把悦儿许给下一届的百工大赛的魁首。我已经得了两届魁首,对此甚有信心,便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能得魁首。不过,后来才知道原来师叔属意把悦儿嫁给自己的徒弟白玉生。” “可悦儿并不喜欢白玉生,说自己这位师兄性子油滑,善于钻营,并不是良配。但是师叔李福同被白玉生蒙蔽了,以为他才是女儿的良配,不顾女儿的反对一心一意要撮合他们俩。只不过碍于师兄的面子,才不得不提了嫁给下届魁首的条件。声称谁得了魁首,就能娶自己女儿。” “我为了能娶到悦儿,每天闭门修炼,加紧练习,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每隔一个月,我会和悦儿见一面,我们在阳山上约好时间,虽只不过一个时辰,却是我每月最幸福的时候。如果过了一年多,离下届百工大赛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就在那时候,悦儿突然来找我,告诉我说让我忘了她。” 第三百七十二章 往事 他说着神情极为落寞,“我当时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她明明说过爱我的,为什么要这般对我?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却无论如何不肯说,只哭着跑了出去,随后我再也没见过她。我去过阳山千机门几次,都被人给赶了出来。当初我师父千机老人是从千机门被赶出去的,虽是一时误会被逐出师门,后来冰释前嫌后,也未再入千机门,所以认真算起来,我并不是千机门的人,他们不让我进山也情有可原。我在山下等了一个月,都没见到悦儿下山,询问有下山的同门师兄弟,都说不知道她的消息。” “那时候我伤心极了,落寞的回到家里,一心只想夺得魁首,到时候好拿着魁首的金杯去千机门,正式向悦儿提亲,不管悦儿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娶到她。我本以为那是我希望的开始,却没想到不过是悲剧的开始。”耿云奎说着,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冽,多少个日夜了,每当回忆起这段经历,都让他恨意绵绵。 “后来的日子我专心准备比赛,不再过问任何事。在离比赛还有十五天的时候,我收拾行囊,从远北城赶去京都。远北城离京都不过两天的路程,我却走了十几天,在路上不断遇到麻烦,一次骑马到半路,马腿突然断了,一日走在路上,突然掉进一个深坑里。还有一回遇上抢劫的强盗,若不是跑得快,就被人砍死了。好容易在最后一天到了京都,差点就赶不上比赛了。我托师父的关系,才报上名,赶着最后一天参加了比赛。我本以为这都是意外,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们就不想我进京,才会处处设置障碍。” “可惜那时的我还是单纯,什么都没去想,只一心一意参加比赛。结果……”他说着指着自己的腿,“这条腿就是那时候伤的,先是被火药炸伤,后来又被人活生生给打断了。”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花费了多年功夫研制的火药中会被人掺了东西,还没等点燃火捻,火药便爆炸了,当时现场就炸伤了好几个人,他也是其中受伤的一个。也因为他被取消了比赛资格,没能进入决赛便被驱逐了。 “那一届百工大赛,最后得胜的人是白玉生,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想到的。”耿云奎说着,几乎哽咽起来,也是在那一天他成为了人生最大的失败者。 他不甘心就此输了,拖着伤腿去千机门,想见见悦儿,想跟她说自己是如何喜欢她,想求她嫁给自己。可迎接他的,是白玉生那张得意的脸,他带着人出来,往死里打他,说他是一条死狗,根本不配娶他师妹,还悄悄告诉他,其实悦儿早就是他的人了,还说在火药里加了过量硝石和引火之物的是他。 他当时彻底愤怒了,想要大骂,想要大骂,却被人涌上来打得遍体鳞伤。也是那时候他的一条腿算是废了,还断了几条肋骨,被他们扔到了山下的一个坑里,想活活饿死他。后来是一个在山上打猎的把他从坑里救上来,将养了几个月伤才见好,只是从那时起便整个成了废人了。 他再去千机门的时候,白玉生已经和悦儿成亲了,大着肚子,看起来好像有八个月的身孕了。他们才成亲两月,却有了八个月身孕,看来早在很早的时候就在一起了。他羞愤难当,一瘸一拐的下了山,一路摔倒了好几次,最后几乎是爬着离开阳山。自从之后便对人生没有任何希望,直到后来沦为乞丐,遇上了幼年时的郭文莺。 郭文莺听着他这个忧伤的故事,与她曾经所猜想的大致相同,只是她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一个让人伤痛欲绝的爱情故事。被人陷害,被心爱的人背叛,或许是每个人都无所承受的。更何况当年的耿云奎还是个那么骄傲的人,惊才绝艳,风采无限,能在小小年纪就连续获得两届魁首,他的实力绝对是不一般的。而当年他过得越风光,后来失败时候的情状也越惨。 离开宅子时,奶娘把她送出门外,拉着她的手嘱咐了许多,很是依依不舍。 郭文莺笑着劝她不要难过,并说过不了多久还会来看她,才勉强把许氏哄的破涕为笑。上车之前,她忍不住看了一眼隔壁紧锁的大门,那是江一行的家,那大门紧闭的样子,显然已经有段时间没人住过了。 想开口问江一行的情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有什么权利去问人家的安危?是她把好好一个人给害成了,若是江一行出了什么事,怕是这一辈子她都会心怀内疚了。 到底是养了她多年,许氏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想说什么,凑在她耳边低低地声音道:“小姐放心,江大人没事,他只是调离京都了,听说放了一任县令,远远的去浙江任职了。这里有段时间没人住了,不过江的亲戚来过几回,我都打听过,江大人好着呢。” 郭文莺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既然江一行没事,她也算放心了。希望将来有一天,他能寻到一个可以共度此生的女子,恨她也罢,彻底忘了她也罢,她欠他的,终此一生都不可能弥补了。 马车缓缓而行,载着她轻愁的思绪回到了皇宫。 晚上的时候,封敬亭专门招了她去霜云殿,他平常很少在晚上的时候叫她去霜云殿的,今日也不知为何,他显得兴致很好。吃过晚饭,只闲坐了一会儿,便拥着她奔床上去了。 他双手托起她平放在床上,就着朦胧的烛光捧住了她的脸。亲着她的头发,亲她的耳朵,亲她的眉毛眼睛亲她滚烫的脸颊,亲她的腰髋衔接的美妙曲线,亲她的腿亲她的脚,他咬遍她所有的脚趾,舔着她那微凉的脚面。 郭文莺被他亲得辗转难忍,一时活泛张狂起来,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叫,而就在她的轻叫声中霸道而又勇猛地闯入了她。 第三百七十三章 遐迩 这一夜他极尽缠绵,似乎想用这种方式,让她忘记宫外的一切,忘记对自由的向往,只享受着与他的片刻欢愉。他使她心花怒放,她没感觉过会是这么和谐这么好,竟是第一次享受到了欢快的感觉。 她难得的配合使他大汗淋漓,汗水浸湿了他们的头发,他依然不能停止,伸手撩开她脸上的乱发,亲吻着她的脸颊,低低叫着:“文莺,文莺……” 没有被他喊“娇娇”,郭文莺更是无比欢欣,能感觉到他的汗珠噼噼啪啪地砸进她的眼,他们一时不能停止,从床上滚到了地上,仿佛世界都赚小,都盛不下他们这叫天喊地的飞驰。 或者这真是一种飞驰吧,他把握着她指挥着她引导着她携带着她,在他的身下柔似无骨又动如脱兔。 不知谁曾经说过,当一个男人想尽办法取悦你的时候,他的心里该是有你的,至少此刻两人的心都是满的,满满的只装得下彼此。 愉之后,剩下的就是疲累了。随后的几日,郭文莺一直老老实的,知道他小心眼又犯了,怕被找麻烦,一直都很顺着他。倒是着急伺候的服服帖帖的。 再过半个月就是百工大赛了,可是郭文莺还没想到怎么去参加比赛,当然主要是怎么说服封敬亭让她参加。 她琢磨着邓久成既然做了工部侍郎,便让人通过他给她弄了一块参赛的牌子。用的是奶娘许氏侄子许忠的名字,她想让许忠参赛,到时候她从旁协助。大赛规定,所有参赛者都允许可以带一名到两名助手的。这样不显山不漏水的就把事办了,别人也未必能认出她。 只是不管谁帮忙,怎么运作,唯一不可能瞒的人就是封敬亭,她要出宫,若不得到他的同意,是一点不可能的。何况一出去就是几天,便是宫里有点什么事也无法应付。她还得靠这位爷给打掩护呢。 上次她出宫打马球的事,当时许多人看见,虽然没人揭出来,也没御史弹劾,但还是传到太后耳朵里。 太后把她叫去寿康宫,让她抄了两日的经书,说要磨磨她的心性,其实无非是在敲打她,让她心不要太野。 可她这样的人,从小就不是关在宅院里的,经历了那么广阔的一片天空,尝到了自由的滋味儿,又怎会想在这方方窄窄的皇宫的窝着?即便这座宫殿群再庞大,也只是一个大个的鸟笼子。何况里面还关着一群一天到晚叼来斗去的母鸟呢。 这说起来这也要怪封敬亭,是他一路扶植她走了那么远,飞的那么高,现在要折了她的翅膀,那种痛绝对是痛彻心扉的。 她犹豫了两日,眼见着百工大赛的时间要到了,终于还是去找封敬亭了。 上午上完早朝,封敬亭都会在御书房批阅奏折,会见大臣议事。 郭文莺到了时候,正瞧见几个大臣从御书房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穿戴一品朝服的男子,在他身后则是陆启方。 虽没见过左相大人,但她还是一眼认出来,严玉兰这个亲爹倒是和女儿长得很像,父女俩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见几人过来,便退到一旁躬身施礼。 严云谷走到她身边时停下来,捋着胡须笑道:“老夫若没猜错,这便是闻名遐迩的尚寝大人吧。” 郭文莺含笑,“丞相大人谬赞了,闻名遐迩文莺可不敢当。”心里腹诽,闻名遐迩那是形容地名好不好。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竟用了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词来形容。 严云谷能把王老丞相挤下下去,坐上百官之首的宝座,本身就不是个一般的人,郭文莺自然不敢小觑,她从来都觉得此人奸坏奸坏的,跟严玉兰有的一拼。 严云谷呵呵笑着,“女官大人真是客气了,天下谁不知郭文莺的大名。” 郭文莺心里咯噔一下,一时想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有意思? 倒是陆启方在后面道:“左相大人今日事忙,就不要拉着个女官说话了。”说着对郭文莺一笑,“快去吧,皇上正等你呢。” 封敬亭不知道她来,自然不会等她,不过感谢陆先生解围,郭文莺微微点头,随后对两人一拜,便脚步匆匆的走了。 严云谷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道:“这女官好大的气势。” 陆启方笑,“右相大人说什么话呢,一个女官而已,哪有什么气势?” 其实京中认识郭文莺的人不少,许多人都知道她就是从前的指挥使,怀远将军郭文英,但大家都很一致的选择沉默。谁也不提这个茬,也便没人会揭出去。 但这件事便如随时可能被引爆的炸药包,一旦有人点了捻线,所造成的杀伤力绝对是巨大的。陆启方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下意识的便想遮掩。 好在严云谷也没说什么,只微微笑了笑,便迈步向前走去。 郭文莺到了御书房,在门前徐茂看见她,离老远便笑,“尚寝大人好久没上这儿找过皇上了,皇上若见了大人,不定多开心呢。” 郭文莺横了他一眼,这老家伙真是越学越油滑,倒不如在东南那会儿看着顺眼了。 封敬亭正坐在书案前看奏折呢,瞧见她进来果然露出一点笑容,对她招了招手,“朕正觉头痛呢,你便来了,过来坐吧。” 他那里哪有座位? 郭文莺看看他的膝盖,想着今日有求于人,只能乖乖过去,坐在他腿上,顺势靠在他怀里。 软玉温香在怀,封敬亭自是很满意,低笑道:“娇娇今天倒很乖呢。” 郭文莺眨眨眼,“我一直都很乖呀。”然后默默在心里加了两个字:才怪。 封敬亭确实头疼的厉害,伸指在眉心掐了掐,“要不你帮朕看会儿奏章吧,朕去躺一会儿。” 郭文莺扫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摇头笑道:“这东西可不是我看的,皇上不是头痛吗?不如帮你按摩按摩?” 封敬亭惊诧的扬扬眉,她这么温柔体贴的时候还真没见过?这丫头一肚子鬼心眼,也只有有求于他的时候才会大拍马屁。 第三百七十四章 美人计 他倒也很想享受一下她的按摩,便任她在自己头上按来按去。 郭文莺的手劲儿不小,按起来甚是舒服,他不由眯起眼,“娇娇,真是越来越可人了。”随后又忍不住轻叹一声,“你若是能帮朕处理些政事就好了,现在满朝文武看着人多,真正可用的却没几个,朕这个皇帝做的天天都是揪着一颗心。” 郭文莺笑着在他脸上划了划,“你还以为是从前呢,有什么别人不愿做的事都推给我,我一个女人,在宫里给你按按头就好了。旁的可做不了。” 她这话说得颇带几分怨气,封敬亭听着不由叹口气,“每到这个时候,朕都巴不得你是个男人了,朝廷要重建军器司了,你是最理想的管理人选,还有闽浙缺一个总督,朕选了几个人都不理想。问陆启方,他居然跟朕说你最合适,还给朕列了许多理由,倒把朕噎的说不出话来了。” 郭文莺心中一动,试探地问:“皇上有意把我放出宫去?” 封敬亭睃了她一眼,看她小脸上写满希冀,不由暗忖,这丫头果然还没放弃离开宫里。 他手臂搂着她的纤腰,手臂的力度明显紧了紧,脸上挂着淡笑,“其实放你出宫朕不是没想过,只是你一个女子要坐稳朝堂实在是太难,何况朕也实在不愿你离开,真希望能每天看见你。你若出了宫,要去宫外寻你,忍受相思的煎熬,朕才不乐意。” 郭文莺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怕自己变成出了笼的鸟,飞出去便再也不飞回来了。 封敬亭又道:“这些你便也不用想了,好好将养将养身体,回头还是给朕生个皇子吧。”他说着忍不住低头看她肚子,“朕这么卖力耕耘,怎么还不见动静,真应该叫太医给你看看了。” 郭文莺心中一颤,想到她一直服用的避孕丸,不知若是太医诊脉,能不能诊出来? 她心里打鼓,愈发不敢让他找太医把脉,故意笑着缠着他的脖颈,娇媚道:“皇上,你说若是我真的是个男子的话,皇上还会喜欢吗?” 封敬亭被她问的一怔,其实他从第一眼看见她时,就觉得这个少年好美,那时候还不知道她是女子,把她带进营中,日夜相处,其实渐渐的便已经对她有几分喜欢。不然他也不会总是逗弄她,做出一些自己都觉得无聊的事。 他深吸了口气,“若你真是个男子,怕是朕也会忍不住喜欢你,想要你在身边吧。朕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无关身份,无关男女,只是因为你是郭文莺。” 郭文莺惊愕的看他,她一直以为他喜欢她只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在一群全是大老爷们的军营里太过突出,容不得他不多注意,也便因此渐渐把她放进心里。而也认定,在他心里最终惦念的也不过是她的身体,与她享鱼水之欢的快乐。 没想到他竟是这般想的,只是因为她,因为她是郭文莺吗? 她紧紧抱着他肩,莫名的觉得眼角发酸,心里更是酸酸涩涩的,在心底不知念了多少回:若他不是皇上该多好!若他不是皇上该多好! 他登上这个皇位,可以说是她立了很大功劳的,若当年他没有把她拐到西北,也未必有他的今天。可是今日她竟然不希望他是皇上,因为只有这样她也才能毫无保留的去爱他,不计较他的身份,不计较跟着他会吃许多苦。 她不是不能接受他,唯一不能接受的只是作为他后宫的女人罢了。 封敬亭感觉到她心绪的波动,轻轻转过她的脸,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他手指轻轻滑过一滴泪珠,在进嘴里尝尝了,突然笑起来,“原来心爱之人为自己流泪,是这般滋味儿。” 郭文莺抹了一把脸,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哭,是为了他哭,还是为了自己,她从五岁开始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天生操劳的命,爷爷不疼,姥姥不爱的,一个人过了许多年。这乍一有人表白,还真有种受宠若惊之感。 她哽咽道:“皇上不是一直都欺负我吗?何时对我这么好了?” 封敬亭笑,“傻丫头,朕是喜欢你才会欺负你。你知道看你圆睁着眼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样子有多可爱,朕喜欢看你生气,喜欢你气得跳脚,像小猫一样挥着爪子。” 郭文莺暗自腹诽,果然没法接受他的怪癖,他一阵好,一阵坏的,这会儿温柔似水,一翻起脸来比阎王还可怕。一想到他从前如何磋磨她,那感动就维持了一会儿就烟消云散了,剩下的却是淡淡的忧愁。 说到底她这只笼子里的鸟,究竟要被关到什么时候啊? 两人在一起紧紧靠着,脸贴着脸,近的可以感受到对方的鼻息,只是却不知为何,一时竟都摸不清对方在想什么。 过了好半天,封敬亭才道:“说吧,你今天来找朕有什么事?” 刚才有一阵他想探究她内心真实的想法,不过现在选择放弃了,他实在有些怕,万一真得到答案,他会忍不住想要掐死她。这丫头表面看着和善,对谁都挺好,但其实却是天底下最无情的人,她的心很难走的进去。 说白了就是“没良心”,真真正正的没良心,不管他对她有多好,都捂不热她那一颗心。 郭文莺双眸一亮,她刚才还在考虑怎么开口,这会儿听他主动问起,忙道:“皇上不是想重新筹建军器司吗?这次百工大赛就是为了建造各司做准备的,不如让我去参加百工大赛吧,若是得了魁首,也好为国家出谋划策。” 封敬亭睃她一眼,“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皇上,这怎么能是鬼主意呢,我也是为皇上着想的,工部主持这次的百工大赛,听说办的甚是热闹,我去看看学习学习也好。皇上……皇上……让我去嘛。”她摇晃着他的肩,撒着娇,腻声腻气的娇态倒是有一种从没有过的妩媚。最后还把嫣红的嘴唇凑上去,主动去亲吻他。 第三百七十五章 参赛 这是妥妥的美人计,可偏偏封敬亭还很吃这套,心里也跟乐开了花似得,享受着这种妩媚和温柔的亲昵。 郭文莺卖力吻着他,低声道:“皇上,你应了我吧。” 封敬亭微喘着,狠狠在她脖颈嘬了一口,最后在温柔乡里含含糊糊的应了她。 郭文莺心中大喜,不知谁曾经说过,枕边风是最硬的风,果然好使啊。 封敬亭哪里经得起这般勾引,早已急不可耐地抱着她往屏风后的榻上而去。这勾引人,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从御书房出来已过了晌午了,虽是饥肠辘辘,又被磋磨的酸疼,心里却无限的高兴。几乎是一路欢快着走了出去。 她刚一走,徐茂进殿伺候,见皇上正坐在屏风后的榻上生闷气呢。 他低叫了一声,“万岁爷。” 封敬亭睃他一眼,问道:“人走了?” “走了。” “是不是很高兴的走的?” “脸上都笑出花来了。” 封敬亭“嗯”了一声,随后道:“叫暗一和暗七跟着点,别出什么事。” 徐茂忍不住道:“皇上到底答应郭大人什么了?” 封敬亭哼一声,忍不住揉揉腰,刚才用力过猛,倒觉有些腰疼了。他咬咬牙,暗骂那丫头没良心,他费劲巴力的把她伺候好了,她只用躺着享受,竟然还勾得他什么都应了。这赔本买卖做的,怎么想都觉得亏。 最郁闷的是他真不能放她出宫的,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她呢。她曾做过朝廷命官的事,若没人举报揭发也便罢了,一旦被人找到证据,联合起来弹劾,到时候震动朝野,怕是连他都护不住她了。 这丫头一心想逃离他,却不知天下只有他身边是最安全的,宫里虽也有人想害她,但那些人的道行还不足为虑。真正的危险的反倒是宫外,一旦出了宫,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她的命。 这臭丫头居然想去参加百工大赛,还敢色诱他,信不信他叫百工大赛开不下去? ※ 郭文莺回到尚寝局,把一应事务安排了一下,就带着红香拿着宫中的出宫令牌出宫去了。 这牌子是她向徐茂讨的,皇上既然都答应了,徐茂不可能不给她出宫牌。 只是在拿牌子时,徐茂笑道:“郭大人,我看您还是早点回来,皇上可有些后悔了,可别因此惹皇上发了脾气。” 郭文莺自然知道封敬亭在想什么,像他这种喜欢把什么都掌握在手掌心的人,是绝不喜欢看着她奔自由而去的。 徐茂道:“刚才皇上让老奴嘱咐大人一句,说让大人一切小心。还有,大人把云墨也带了去吧。” 云墨会武功,这是郭文莺不久前刚知道的,她初见云墨时就是个孩子,从没想过他会武功。可上回在卫所练马球,她一时不察差点从马上掉下来,就是云墨身手利落的接住了她,那时候她才知道云墨身手这么好。跟一个孩子比起来,自己那三脚猫真是汗颜啊。 从宫里出来,云墨早在宫门口等着她了,瞧见郭文莺便早巴巴迎上来,“回大人的话,是主子让奴才来的。” 郭文莺自然知道,他是原来王府的家生奴才,没有封敬亭的命令,也不会跟着她。想必除了他之外,还有别的暗卫跟着她,保护她的安全吧。 她也知道自己的要求确实使他为难了,可为了师傅,这件事又不得不做,耿师傅把一身的本事尽数传给她,才有了她的成就,她必须要报师恩的。 宫外有备好的马车,他们上了车直接奔甜水街而去。 云墨看见鸭梨胡同那个院子虽不甚大,却很是安逸,羡慕的不得了,一个劲儿说着将来有一天自己也弄这样一座宅子。 郭文莺微微笑道:“你也不看看你主子是谁,跟着那样权势熏天的主子,将来还能没你的大宅子住?” 云墨笑道:“大人开玩笑了,小的是跟着大人的,大人住哪儿小的便住哪儿。主子说了,从今往后,我只是大人的人。” 郭文莺点点头,她也是用惯他了,有他在身边做什么也方便些。 三人进了屋,许氏看见小姐回来,自又是一阵惊喜。 正好许忠也在,忙过来拜见。 郭文莺问他可见过邓久成了?许忠都一一答了。 她是用许忠的身份参加百工大赛,对外出面的自也是许忠。前些日子耿师傅就开始教许忠一些基础的机关制造,好在许忠做过木匠,也做过铁匠,虽手艺不算精通,但基本的活计还是能干的,学起来也是事半功倍。虽练不出什么真正的巧手,打打下手,打磨一下东西也差不多能够的。 许氏刚备好了饭,正准备开饭呢,就听外面有人叫道:“头儿,你在吗?”还有人嘀咕,“是这儿吗?刚看见马车往这个方向走了。” 郭文莺听得一怔,那是皮小三和张强的声音,他们上这儿做什么来了? 叫云墨把人领进来,那两人一见云墨都笑起来,张强道:“我就说是这儿吧,你还说找错地方了。” 皮小三道:“谁知道头儿会住这儿啊。”一路往里走,他一边到处批评一通,“瞧瞧,瞧瞧,这地方小的跟麻雀五脏似得,比张强那院子也没大多少。头儿,你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住这破院子?扔了都没人要啊。” 郭文莺脸一黑,正要往外走,许氏也从里屋出来,问道:“那是谁啊?怎么看着不像好人?” 她这四个亲卫个个都是兵痞出来的,单看哪个都不像好人,放一块看效果更加显著。 四人进了门,抬脸看见郭文莺,都嬉笑着围上来,“头儿,可算看见你了。” 郭文莺问道:“你们怎么上这儿来了?” 皮小三笑道:“是齐统领让咱们来保护头儿的。” 齐进肯定不会这么好心的,这多半是封敬亭的主意,他派这么多人保护她,是料到她会有危险吗? 想到徐茂跟她说可能会有人对付她的事,心里便觉不安,宫里不安全,这宫外又何尝安全?但就算再不安全,她也不愿留在宫中,把一身的本事都给糟蹋了。 第三百七十六章 年华 未来的几天,郭文莺叫人买回一堆用具和材料,把自己关在后院的一间空房里,开始埋头苦干。不多时便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还有类似锯木头的声音。她有时候把许忠叫进去打打下手,有时候耿云奎进来指导一下,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她一个人做各种活。 云墨每天照顾她起居,殷勤的端茶送水,他抢了红香的活计,红香甚是不高兴,每次看见他都冷嘲热讽一通。 云墨倒是难得好脾气,依旧和和气气的叫着“姐姐”,到后来倒弄得红香自己都觉没趣了。 宅子虽然不小,但突然住进这么多人,不免觉得拥挤,许氏叫人把后面库房整理了,清出一间房给郭文莺的几个卫护住。 其实她心里也有疑问,这些都不像是好人,也不知打哪儿来的,几次想问郭文莺,又怕打扰她设计新式武器,最后还是红香悄悄告诉她,说那是皇上羽林卫里的人。 许氏听得大惊,小姐被选进宫做女官她知道,怎么和皇上有什么关系了? 在她的逼问下,红香只好把小姐在宫里的事说了一遍,这些事可以瞒着别人,有时候连鸢儿她都不敢多说,但奶娘许氏是从小带小姐长大的,她不敢说谎。 对于郭文莺和皇上之间的纠葛,其实她一个宫女所知的并不多,不过她亲眼见过皇上从小姐房里出来,也见过小姐身上的淤痕和欢爱之后的痕迹。那弥漫在房中的情欲味道经久不散,对于她这样也尝过男女滋味的人来说,自然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皇上明明和小姐有了肌肤之亲,却并没要娶小姐的意思,这让她很是气结。她问过小姐,小姐是一心想出宫的。 可已经和男人那个了,就算到了岁数出了宫,又怎能再嫁?就像她,当初初尝禁果确实滋味美妙,深深爱上那个会做木工的小子,一时不可自拔。可到头来,人家拍拍屁股一走,留给她的只是思念和淡淡的悔恨,便是再想嫁人也不行了。 她今年已经二十三了,过了女人最好的年华,又不是处子之身,想要找个合心的男人过日子,简直是太难了。她也是深怕小姐走了她的路,将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失了年华,失了爱人,什么也剩不下了。 后来的时候,她也劝过小姐,让她索性嫁给皇上算了,她是侯府千金,身份不低,将来必有后福的。可惜这样的话小姐根本听不进去,小姐从小就跟别人的想法不一样,她所思的旁人不能理解,而普通女人所想的事,小姐却也好像不懂一样。 有时候她都怀疑小姐根本不是这里的人,不然为什么做什么事都好像与众不同?在南齐有哪个女人会背井离家,在外面独自生活好几年? 听鸢儿说,好像小姐还上过战场,与人拼杀玩过命,一想起上次小姐受伤,那身上长长的伤痕,就觉满满的心痛。或者也只有她这样的人,才注定与旁人走不同的路吧。 许氏听了红香的诉说,一时也怔忪了,小姐是大家闺秀,没有成亲就和男人那般,确实有违妇道的,日后若是男人不认了,好好个闺女又怎么办啊?她想的没红香那么多,但也隐隐担忧着,后悔当初没尽力促成小姐和江一行的婚事,若是那会儿嫁了人,哪还有后面这许多事。她一个妇人,自不知道人生大道理,只知道让小姐过得好,开开心心的过一辈子。 且从本心讲,她也不喜欢皇宫,不希望她嫁给皇上,天下薄幸男人不少,但最薄幸的就是女人最多的地方,嫁给皇上并不是女人的福气。 郭文莺可不知道这会儿有几个人在为她揪心忧愁,她只专心的做着参赛的准备,而这次设计的兵器,日后也有可能用到战场。她总觉得火炮过于霸道,日常使用还是要把威力稍减一些。 虽然不知道这个南齐和她所认知的明朝有什么区别,但热武器太早面世怕对这个世界造成影响太大,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她不喜欢火炮太早被大规模使用。 郭文莺准备了几天,她新做的武器也快要成了,只是其中缺少一点零部件,少不得要亲自去淘换一下。 一早郭文莺便带着许忠和皮小三,换上一身青衣小帽,三人就出了门。 刚走到门口,云墨从后面追上来,说什么也要跟着。 他是真正封敬亭的人,其实郭文莺对他并不如何放心,可就算他不跟着,暗里还不定有多少暗卫跟着她呢,便也只好点头同意了。 云墨乐颠颠的显得很开心,到底还是个孩子,平时在宫里待的时间长,能出去逛街对他也是很难得的。一出了胡同口,便东看看西看看,一副好奇不行的样子。 这里离黄曲河比较近,他们坐船赶去西城要比走路坐轿方便一些。 到了黄曲河,忽然一条船缓缓向这边而来,那是黄曲河巡检的船。她曾经上去过,自是一眼便认出来,也是在那条船上,她经历了人生最痛苦的事。 此时看见这条船,心里忽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可惜那个曾经她喜欢过的男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巡检船走到他们面前时,船上一个穿着官服的人对着他们使劲的挥手。 郭文莺有片刻的愣神,一时不知道那是不是在叫他们。 那艘巡检船忽然停下来,就停在他们身前,刚才挥手的男子一个纵身跳下船,身手极为利落。 他几步走到郭文莺面前,低声道:“可是郭小姐吗?” 郭文莺怔了怔,“你是谁?” 那人抱了抱拳,“下官罗成玉,是巡检司的一个巡检官,咱们曾经见过,只是小姐多半不记得了。” 是啊,那天她见了很多人,也不对,或者说那天很多人看见了她。可惜她却早忘了那些人的模样了。 当她失声痛哭的一瞬,早忘了自己是被人注目着的,她最狼狈的一面都被人看见了,此时再见当时的知情者,不觉微有些尴尬。 罗成玉也是个眼这么尖,没想到隔着十几丈远居然还能认出来。 她叹一声,低声道:“罗大人有什么事?” 第三百七十七章 手镯 罗成玉道:“在下也是受人所托,江兄临走之时有件东西托我带给小姐,他说今生怕是再也见不到小姐一面,若是我在黄曲河上能有幸遇上小姐便算有缘,叫我把东西给小姐。若是一年都不能,便让我把此一物沉入河底,永伴这潺潺河水。” 郭文莺面色微怔,想当初她和江一行第一次见面便在这黄曲河上,也是在这个地方,同一个位置,她一眼看中了他。也因为早就了他的悲剧,被远远的发配到了东南做一个不知名小县的知县。 没想到她那般害了他,他还肯送自己什么东西? 罗成玉说着话,已经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绸包裹的东西,这些日子他每天都带在身上,希望有一天能遇上郭文莺。 那一日发生在巡检船上的事,虽然上司下了缄口令,但不少人都是看在眼里的,那么诡异蹊跷的一幕落在眼里谁也无法忘记。就算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其主要人物却不会记不住。 罗玉成自然认得郭文莺,且他本就是有名的千里眼,其实说好听点是千里眼,说难听点就是远视眼,越远的地方看得越清楚,真要人走到跟前了反倒看不清了。 郭文莺接过那红绸包,用手一捏就知道包着的是个玉质手镯,只是她真的不敢打开,她害怕看见这镯子,更害怕面对江一行的这一片心。 两人虽没有海誓山盟,却也曾谈婚论嫁过,结果生生被封敬亭给搅合黄了。她也恨过,怨过,但再恨再怨又能怎样?就像封敬亭说的,以他的身份,肯亲自出面搅合她的事已经算是给她面子了。比随便下一道圣旨,或者悄悄处死江一行要好得多。 要,还是不要?她在心里狠狠挣扎了一下。 罗成玉道:“江兄临走时说,小姐若是不肯要,便也抛在这河水之中吧。他说这本是打算新婚之夜送给小姐的,既然与小姐无缘,便留给小姐做个念想。” 郭文莺只得把镯子揣进怀里,微微点了点头,“多谢罗大人了。” 罗玉成又抱了抱拳,随后轻快的登上船去。 看着那艘巡检船越去越远,郭文莺心中更加五味杂陈,呆怔怔的看着河水,一时无语。后来还是皮小三在后面叫了她一声,才把沉思的她给唤醒了。 “头儿,走吧,今儿出来的不早,再去晚了破烂市要关门了。” 郭文莺微微点头,几人拦住一艘载客的船,上了船直奔西城去了。 西城那里有一大片破烂市,距离瓦舍有段距离,说是破烂市,却不是真的破烂,大都是一些用旧的小玩意,也有打铁的铁匠和一些做工农器具的在这里。 四人下了船,便在破烂市上随意闲逛着,这里虽不如瓦舍热闹,但也有些稀罕玩意。郭文莺找了半天,还真在一家卖工农器具的铺子里找到她机关上所用的东西,只是尺寸稍显小些。 这种零件其实就像后世的弹簧一样,但比弹簧个大得多,也是为了固定器具,增加弹性和延展性用的。她跟铺子掌柜的谈好,三日之内给她打造个大一倍的。 她出了高价,铺子掌柜自是点头哈腰的都应了,还说三日之后必将到货。 郭文莺最多只能在外面待一周,三天就是比赛的前一天,对于她已经是极限了。 现在机关弩已经造好了大半,就差零部件最后组装了,她许久没出来逛过,今天既然出来了,便干脆在街上再走走。 另外几人自也高兴,他们本就是陪郭文莺出来的,她说去哪儿便跟着去哪儿也罢了。 郭文莺又在街上买了点要用的东西,像硝石等制造火药的东西在这种地方买不到,不过她早让张强去跟邓久成说好,明天就能弄一些给她。 这一路走了大半条街,也觉累了,便进了一个茶楼,喝点茶吃些细点。 在这种地方的茶楼通常都不是专门品茶的,都会有些吹拉弹唱的小节目来吸引人注目。这家茶楼也不例外。 他们上到二楼,刚一上楼便听到一阵悠扬的琴声,那琴声很是特别,弹琴之人想必极有造诣,琴声尖利,高昂,却不突兀。让人仿佛感觉到流年的影子,风的歌声,月的优雅,絮语千言,道不尽,定格的年轮,琴声回响萧瑟处。 郭文莺听得入神,忽然觉得这琴声很是熟悉,仿佛曾经有人对她弹奏过,那如泣如诉的声调让人久久不能忘怀。只是弹琴之人隐在屏风之后,让只闻其声,不见其貌,未免觉得遗憾。 他们挑了一个位置坐下,有小二过来送上茶汤,又端几盘茶点过来,笑道:“几位客官可要点支曲子吗?” 郭文莺道:“那弹曲的师父琴艺极好,不知可否出来一见?” 小二道:“这师父有个怪癖,非是知音绝不出来见面,他只是在茶楼里弹曲赚钱,咱们也不好管不是。” 听他这么说,郭文莺也没再坚持,只给了一锭银子,让琴师弹一曲高山流水。 高山流水是古代十大名曲之一,此曲运用了独特的表现手法在高山部分表现出了高山雄浑、深沉、肃穆、高洁的神韵。而后半部流水部分形象地表现了潺潺流水和巍巍高山相映成趣的意境。 这曲子虽许多人都回弹,但真正能弹得好的却不多。 郭文莺曾经在东南的时候听雪融谈过这首曲子,觉得甚是动听。她其实不大懂音律的,但一点耳力还是有的,好听不好听勉强还能分得清。 小二去后不久,过了一会儿屏风后便响起阵阵琴音。叮叮咚咚,在琴声中隐隐有着流水在大自然中的变化万千,有小溪流水的潺潺,有大江东去磅礴,有瀑布倾斜的奔腾,还有几个清澈透明的泛音,令人想起了山泉丁冬水花轻溅的景象。全曲气势宏大,意境深邃,表现出秀丽、柔美的江南情调。 郭文莺听了片刻,越听越觉曲调熟悉,不由心中一动,莫非屏风后之人会是雪融吗? 第三百七十八章 琴师 她记得雪融临走之时,说要到京都看看,想瞧瞧她成长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子。莫非他竟在此处做琴师吗? 心里有些犹疑,却又不好闯到屏风里去看看,那层层纱帐把两人分隔开来,只觉朦朦胧胧中的身影更是似曾相识。 皮小三忽然道:“头儿,这人弹得什么鸟玩意,还不如请个大姑娘唱个曲啥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人,搞这么神秘做什么?” 郭文莺瞪他一眼,“喝你的茶吧,什么事都有你。” 皮小三哼了两声低头不语了,他本就不是个老实巴交的,平时跟横三几个在一块,什么花样都玩的出来,只是在郭文莺面前不免收敛些。尤其知道她是女人,更不敢大放厥词了。 郭文莺也喝了口茶,这会儿屏风后又响了琴音,却是一首欢快的曲子,曲调轻松流畅。 她正听得入神呢,忽然楼梯一阵晃悠,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蹬蹬走了上来。还没走到便有人叫道:“哪儿呢?再哪儿呢?” 小二忙迎上去,“几位爷,这是要干什么?” 一个汉子低哼一声,“你这儿的琴师呢,把人叫出来,咱们家主子要见人。” 小二一看找琴师的,顿觉不好,这帮人前几天就来过,今天又来了,真是瘟神进门没个好。他忙闪一旁,等他们走过,几步下楼找掌柜的报信去了。 那几个大汉一路走到屏风前,抬脚踹了上去,屏风立刻碎成两半,露出里面一张宛如日月光辉的脸来。那正是雪融,这世上没任何一个男人可以美的像他这样。 郭文莺立刻站了起来,定定地看着屏风后的人儿。 那几个大汉踹了屏风,其中一个一把揪住雪融的脖领子,问道:“是他吗?” 另一个大汉点点头,“是,就是这小模样,把咱们公子勾得心痒难耐,他也不识抬举,公子让他去府里弹琴也推三阻四的,软的不行非得来硬的,真是个贱骨头。” 那大汉揪着雪融,拖着他就像拖一块破抹布一样。雪融脸上表情依旧淡淡的,不带半点波澜,嘴角挂着一抹讥诮的笑,即便没被人当人看,他的身姿和体态依然不显狼狈。 郭文莺看着莫名觉得一阵心疼,她以为他得了自由就能过上好生活,没想到依然逃脱不了命运。女人若长一张天香国色的脸是祸患,男人长成他这样也是有着无穷无尽的麻烦吗? 她站起来,低喝一声,“放开他。” 雪融忍不住回头,看见一个美貌如一幅画卷的少年站在那里,阳光倾泻照在他身上,身姿是那么笔直,那么的英挺,宛如暖阳般沁入人心。 他几乎看得呆了,一直到很多年后,每次回想到这一幕,都觉心跳加快,以至于成为了他终生最美的时候。他在最尴尬狼狈的时候,被一个美得很不真实的少年给救下了。 “郭大人。”他嘴里团着这三个字,当吐出来时,都觉得声音在发颤。他真没想到还能再看见她,他以为她已经去世,今生再不复相见了。 郭文莺对皮小三和云墨示意,两人立刻冲上去,那么壮硕的汉子却不过是绣花枕头,吓唬人行,真要动起手来,哪是两个在战场上待过人的对手,不一会儿地上便躺倒一片。 他们这边动着手,桌椅茶碗都被掀翻了,一时汤水点心撒了满地,有些茶客吓得连滚带爬往楼下跑,一时慌不择路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雪融刚才被那几个摔倒的壮汉一带,也倒在地上,不过这会儿优雅的站起来,掸掸身上的土,对郭文莺羞涩一笑,“你还活着,真好。” 郭文莺没想到他第一句话会说这个,心里忽有些酸涩,低声道:“你进了京就在这里弹琴吗?” 雪融微微点头,“我也没什么傍身的手艺,唯一拿的出手的就是弹琴了。”说着轻轻一叹,“倒让你看笑话了。” 他相貌太过出众,尤其是从小当初伶人培养,身上风尘气无论如何也抹不掉,很容易勾引一些邪魔外祟的注意。他在京都待了一年多,已经换过了几处地方,但每次都不能安安静静的过日子。 那几个壮汉从地上爬起了,一个指着他们鼻子道:“你可知道咱们公子是谁?你敢打咱们,公子定会将你们碎尸万段。” 郭文莺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他们口中的公子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娇养坏了的浪荡子弟,京城里这种富家公子有的是,她实在没必要管那人是谁。横竖再大也大不过皇上去。 茶楼里太多混乱,他们便下了茶楼,寻一处清静之地好好聊聊。 郭文莺问起雪融在京都,雪融却并没多说什么,约莫是想保留点仅存的体面吧。 雪融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瞧着也没茶楼酒肆可以去,便带着他们去了自己家里。 走过一处偏僻的贫民窟,看到眼前低矮的房舍,郭文莺顿觉心酸,像他这样的人也是华衣美食,享尽过富贵,居然会住在这么简陋的地方,真不知这一两年他是怎么度过的。 雪融住所虽简陋,但收拾的却很整洁干净,一间待客厅,一间卧室,小厨房在外面,只是一个棚子支着,底下是锅台和炉灶。院子小的可怜,却种了许多花,婀娜多姿,娇艳异常,一看就知是个清雅细致之人住的地方。 带客厅也很小,坐个三四个人都有些嫌挤了,郭文莺只一个走进去,让皮小三三个在外面等。 云墨一脸戒备的看着雪融,颇不情愿的留在了外面。 郭文莺跟着雪融进了客厅,这里只有简单的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上还缠着布条,有一条腿老不结实的。 雪融尴尬的扶了扶桌子腿,低声道:“让你见笑了。” 郭文莺并没答话,只默默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好半天才吁了口气道:“你说想要自由,要的就是这种生活吗?” 雪融怔了怔,随后嘴角挂起一抹凄然的笑,“你觉得我该过什么样的生活?广厦千间?奴仆成群?我身为横财,又没有别的本事,拿什么去广厦万千?难道还要以色侍人吗?” 第三百七十九章 疯马 郭文莺哽了一下,她自然不希望他去过那种日子,好容易得了自由,又怎么可能再走回头老路? 她道:“我在京里有几座宅院,也有些铺子没人打理,你给我帮忙可好?” 雪融展颜一笑,笑得好似三月春花,“你这是要包养我吗?若是旁人倒也罢了,你若肯,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郭文莺被他嘴角含笑瞅着,竟觉脸上一红,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确实有些资产一直没空打理,也寻不到稳妥的人,你帮帮我。” “好。”雪融竟然一口答应了。 郭文莺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不过能让他有个可以安身的去处,也好过整日抛头露面的在外面。 她找了纸笔,快速写了一个地址,递给他,“你去这里,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产业,房子很宽敞,我原想搬到那里去住的,只是奶娘住习惯了不愿意动。看宅子的是原来家里的老奴,他会照顾你的起居。” 说着从身上摘下一块玉佩又递过去,“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你拿着去见荣选斋的掌柜,他会给你安排一些轻松些的活,我知道你不喜欢做生意,合一合账目还是可以的。” “好。”雪融半丝犹豫也没有就接过了玉佩,那样子倒真好像是要全包给她养了。 郭文莺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感受,或者除去面对封敬亭的时候,她应该给人的感觉是个很值得依赖的人吧。不然像雪融这样疑心很重的人,会这么全心全意的相信自己,也确实出人意料的。 她还有事要做,在这儿也不能耽搁太久,再加上外面还有个云墨时不时的往屋里偷瞥一眼,那监视的意思太过明显。她也怕与雪融孤男寡女相处太久惹了封敬亭不高兴,便跟雪融告辞走了出去。 雪融一直把她送到门外,低声道:“你会去看我吗?” 郭文莺点点头,“过些日子我要把母亲留下的产业休整一下,我也会去那里的。” 雪融这才欢欣起来,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低声道:“你可一定要来。” 郭文莺忽觉有些无奈,这么弄得好像她真包养了他似得? 其实对雪融她真没什么想法,只是可怜他的际遇,觉得他这样的人不该在泥潭里打滚,有心帮衬一把罢了。 出门不远,云墨一直在嘀嘀咕咕着说她不该和男人单独相处,说要让皇上知道了,多半要发脾气的。 郭文莺扫了一眼,“你少去长舌才是真的。” 云墨心道,他就算不长舌,宫里那位主子就不知道吗?那可是长着千里眼顺风耳的,尤其是对郭文莺,生怕她会跑了,恨不能在自己裤腰上绑根绳拴着。那还有不派人看着的? 郭文莺迈步往前走,过了街口便上了破烂市场的主道了,他们也没要再买的,时候差不多也就准备回去了。 他们来的时候是坐船,回去之时照样坐船,走过破烂市,前面便是西城最宽敞的主道,平时车来车往的很是热闹。 今日也不例外,官道上车马很多,他们一路绕行往黄曲河走,刚走到道中,忽然几匹马向这边直冲而来,马上之人不断的打马扬鞭,也不管此处是不是闹市,行人繁多,就那么横冲直撞而来。 一时间撞翻了不少买卖摊位,路上行人也被撞倒不少。一个小媳妇正在水果摊钱买买水果,被急冲过的马一带,冲进街上一家中药铺子。那铺子里正有个公子拎着包药往外走,两下里正撞在一处,那女子整个撞进公子怀里。 那公子也是不小心,碰了一下女子的胸,顿时挨了个大嘴巴。一时间叫嚷起来,引得众人都过去看热闹。 那边闹得厉害,而转眼间那几匹马就到了近前。 郭文莺也是正低头想事,一时没注意,最前面一匹马已经对着她撞了过来,马上之人甚是跋扈,明明看见有人却半点没有勒紧缰绳的意思,倒像是要踩着她冲过去。 就在此时,忽然一个身影斜过里冲过来,抱着她腰堪堪躲过那疾驰的马匹。郭文莺抬眼一看,那人竟是方云棠,她不由一怔,他怎么会在京城? 方云棠轻拥着她,低声道:“你怎么样?可伤着没有?” 郭文莺摇摇头,“我没事。”刚才也幸亏他及时把她拉开了,否则真要被马撞上,就算不死也要重伤了。 马上之人险些撞了人,却半分没有愧欠的意思,一扬马鞭对着她面门打了过来,厉声喝道:“哪里来的小子,敢挡本公子的路。” 郭文莺眼疾手快,抓住那人马鞭,她也是气急,手下较力,把那跋扈公子给从马上拉了下来。 那公子一个不稳跌在地上,虽没摔的怎样,却立刻暴跳起来,“你是哪里来的瘪三小子?” 这些天为了方便干活,郭文莺身上穿的都是粗布衣服,还是半新不旧的,看着和做工的差不多。也难怪这人蛮横的敢要打她了。 还没等那公子完全站起来,方云棠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去,脚一蹬就踹在那公子身上。 公子惊叫一声,对后面马上的几个同样衣着华丽的公子道:“你们看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那几人翻身下了马,却也并不急着过来,只在不远站着抱着肩嘻嘻笑着看他。 有的道:“严老六,你不是说你在京城横着走也没人敢管吗?这不就碰上横的了。” 那唤作严老六的公子顿时翻了脸,恨声道:“你们这帮人真不讲意气,平日里在一块玩的时候,真要出了事就躲起来做了缩头乌龟吗?” 另一人人笑道:“不是咱们不管你,都劝过你不要在街上纵马,你非不听,这会儿出了事总不能叫咱们给你出头。” 其实他们倒也不是不愿管严老六,平时一帮人在一起吃喝玩乐,也有两分交情。只是他们也不是傻子,一眼就瞧见方云棠穿着不俗,尤其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一辆豪华马车,看规制竟像是王府出来的。 第三百八十章 很甜 这些人在京里横行着也很长时间,之所以没出过大事,也是因为几人都有个眉眼高低,知道什么人惹得,什么人惹不得。那个救人的白衣公子一看就不是一般人,若是王府中人,他们岂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这严老六名唤严青云,因排行第六,都叫他老六,因为有些混劲,平日里别人也喊他严老混,他不过十八九岁年纪,还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闯祸岁数,这会儿混劲上来倒不管不顾起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抡着马鞭就要跟方云棠拼命,方云棠也是练过的,又岂会叫他打着,他一个低头,单手从他腋下掏过,正撞上了他的肋骨。 严青云疼的缩了一下,手里马鞭也落了地。方云棠又一脚踹在他身上,这一下踹的甚狠,竟一时站不起来了,爬在地上发出呜咽般的吼叫声。 方云棠给了他几脚,也没再理他,这人一看就是让家里给宠坏了,富家公子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走到郭文莺身边,“附近有医馆,要不要去看看?” “我真没事。”郭文莺说着,问他,“你怎么来京城了?” 方云棠似微有些迟疑,不过还是道:“进京办一些事,正巧从这儿路过看见你,过来打个招呼。” 也幸亏他看见了她,从马车跳下来就追过来,否则这会儿她已经倒在血泊中了。 旁边的亲卫皮小三和云墨两个也跑了过来,一想到刚才那一幕,也觉一身冷汗,都怪他们刚才走得快了几步,没看顾到,若是大人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全家,包括祖坟都得让人给刨了。 一时吓得脸色发白,到了这会儿才敢凑上来,围着她问东问西的。皮小三还觉不解气,又上去踢了那纵马公子几下,才算作罢。 郭文莺知道方云棠不会随便进京的,这么说肯定有不方便说的缘由,她点了点头,“方公子若是事多便去忙吧。” 方云棠却没动,只问:“你怎么出宫来了?”听人说她好像进了宫,做了什么女官的。 郭文莺道:“我也是有些事,皇上许了才出的宫。” 提起封敬亭,方云棠脸上就很不自然,一时想问她和封敬亭如何了,一时却又不知怎么开口,好半天才道:“咱们好容易见一次,不如你陪我走走吧。” 郭文莺寻思了一下,终于点点头,两人沿着街道一起往黄曲河方向走,这附近店铺很多,有不少买卖铺户,也有一些吃食零嘴什么的。方云棠看见街边一家糖果点心铺,进去买了一包松子糖和一包桂花糕。 这都是郭文莺爱吃的,他递给她时,嘴角挂着浅浅的笑,那笑容暖暖的,让人看着很窝心。 郭文莺捏了一颗松子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滋味儿很是诱人,不由眯了眯眼,“好久没吃过这种糖果了。” 从前在军中的时候,她就很怀念京城糖果铺子里的松子糖,幼时母亲曾给她买过,那香甜的滋味到现在都忘不了。 方云棠望着她微微笑着,“你若喜欢我经常给你买可好?” 郭文莺回望他,不知他突然这句是什么意思?经常买?他们两人现在的关系,还谈什么经常啊? 或许她应该掐灭他的希望,告诉他,他们两个是不可能的。 她问道:“你和郭秀枝的婚事怎样了?”几个月前,傅莹就在到处宣扬说自己女儿要嫁到方家去了,还把母亲留给她的一些产业霸占了,准备给郭秀枝做嫁妆。现在傅莹死了,当时喧闹了好久的婚事似乎也没有重提的意思。 方云棠颇不屑道:“我本来就不想娶什么郭秀枝,是傅太太一厢情愿的,我父亲只是觉得当年郭家一份人情才勉强应下来,聘礼也没过,也没换庚帖婚书,这门亲事根本不作数的。”他说着迟疑一下,又道:“文莺,你当真打算无名无份的跟着那人吗?” 那人自然是指封敬亭,只不过他现在身份不同了,不方便指名道姓。 不过一提到封敬亭,郭文莺嘴里顿有些发苦,似乎松子糖果也没那么甜了。她现在对封敬亭的感情很奇怪,要她真跟着他一辈子,她是不愿的,可要她离开他,心里竟也有些不忍。习惯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很可怕,我人生最美丽的六年多时间,几乎都是跟他一起度过的,两人经历了太多,点点滴滴早已渗入心腑,好也罢,坏也罢,都成了一种习惯。 有时候逃离,也是需要勇气的,她虽然总是口口声声的说要离开他,但终究还没有勇气迈出这一步。甚至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到底是她不想走,还是不敢走了。 见她半天不语,方云棠心里也颇不是滋味儿,他一直以为郭文莺并不喜欢封敬亭,在她眼里,那就是个无赖,不值得托付一生的人。她曾对着他说过,如果有一天有机会,她一定要躲得他远远的。 可是现在呢?她心里可曾有了他? 他强压下心中的酸涩,试探地问:“如果有一天,你厌了烦了,我们一起离开可好?远远地离了这是非之地,寻一处清静所在,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郭文莺也想过有一天可以自己亲手建一个乐园,和心爱的人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可是天下这么大,到底哪里才是她的容身之所都不好说,考虑这么多实在是太费脑子。 她低声道:“云棠,过去的事情终究是过去了,你我之间再无可能,再执着下去终究无益。还有……”她说着顿了顿,望了一眼紧跟在后面不远的马车,那辆车规制超然,是哪个府的车太好猜了。 她不由叹一声,“还有,无论你在京里做什么事,先想想值不值得?那人也不是什么好人,为他做事所冒风险太大,还速速离京去吧。” 方云棠默了一下,其实他也并不想上京的,只是人有时候也有很多的迫不得已,就像他现在刀都架到脖子上了,有些事便是不想做也得做,想独善其身谈何容易? 第三百八十一章 宠爱 他微微点头,“我会小心的,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若是实在不想待在宫里,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助你。” “多谢了。”郭文莺吸了口气,她也知道有些事是劝不住的,三皇子狼子野心,又怎么可能会甘心屈居人心?不过现在大势已去,任他怎么折腾,也终究折腾不出封敬亭的手掌心。可惜这点她看透了,那些自以为聪明绝顶的还在执迷不悟而已。 眼看着到了黄曲河,前面就是一个小港口,郭文莺停住脚步,“就到这里吧,我要坐船了。” 方云棠望了一眼潺潺不息的河水,“你现在住什么地方?” 郭文莺把甜水街的地址说了,并让给他若是有什么事就到那里送个信。 方云棠点头应了,亲自送她上了船才转身离开,临她上船之前还塞了一只精致的水晶瓶给她。瓶里装着玫瑰饮,说她吃多了点心肯定口渴,叫她在船上喝一口解渴。 秋日天气,这种玫瑰饮极为难寻,这个时候没有玻璃,用天然纯水晶打造的瓶子是非常昂贵的。也不知刚才在他袖子里团了多久,这才送了给她,上面还带着一丝温度。 手里握着水晶瓶,一时竟舍不得喝,被人宠爱的感觉真的很好。可惜两人走错了一次,错过了今生再走回头路,却根本不可能了。不管他如何对她,两人终究也是无缘了。 轻叹一声,转回头忽见云墨站在一边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她,那双黑漆的眸子紧紧盯着那瓶玫瑰饮。 郭文莺瞪了他一眼,身边有这么个盯梢的还真是浑身不舒服。她也知道这玫瑰饮留着也是麻烦,便干脆打开盖子大口喝了干净,又把那两包玫瑰糖和绿豆糕一起胡乱塞进嘴里。这样子倒颇有些毁尸灭迹的意思。 几个人都瞪大眼睛瞅着,后来连皮小三都忍不住笑起来,“头儿,你在干什么?” 郭文莺没理他,有些事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回到甜水胡同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正赶上吃晚饭的时候,她一边走还一边琢磨着晚上奶娘会给她做什么好吃的? 正想着呢,忽然一抬头,看见家门口停了一辆马车,那规制很像是宫中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莫名的觉得要不好,尤其在看见站在车前护卫的几个眼熟的脸孔,更有一种坏菜的感觉。虽然这几人都穿着便装,但一身的气派一看就是官家的。 云墨也瞧见了马车,不由小声道:“大人,是不是主子来了?” 郭文莺强忍着想转头就走的冲动,她好容易清静几天,这位爷又跑来闹哪样啊? 慢慢的往前挪着步子,一步拆成两步走,故意多花了一些时间,可再远的路也总有到的一天,何况她距离门口也不过只有几步。 硬着头皮进了院子,刚一进门就瞧见红香苦着一张脸在门口蹲着,耷拉着脑袋,一副好像刚被人训斥过的样子。 一瞧见郭文莺,她慌忙小步跑着过来,“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郭文莺往院里望了望,小声道:“出什么事了?” 红香苦笑道:“还能什么事,那位爷来了,说要找小姐,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小姐要再不回来,八成这房子都得烧了。” 郭文莺没来由的哆嗦了一下,说实话她也挺怕封敬亭的,这么多年在他的欺压下,她一直活得气短,尤其这位爷做事有些不管不顾,从不考虑别人想什么,想一出是一出,还猛地跑这儿来,还真挺吓人的。 她问红香,“你蹲在这儿来干什么?一副受委屈的样,爷打你了?” 红香摇摇头。 “骂你了?” 她又摇摇头。 郭文莺有些纳闷,“那你怎么怕成这样?” 红香仰着脸,那表情都快哭了,“小姐,他瞪我了。” 郭文莺:“……” 红香兀自道:“小姐你不知道,爷瞪起人来有多可怕,他眼神那么一扫,吓得我两条腿都麻了,半点不敢再屋里待,慌慌地跑出来了,只盼着小姐赶紧回来。” 郭文莺叹一声,也不知该怨怪她胆小,还是怪封敬亭气势强了。 她迈步往里走,红香看了看身后大门,只能在她后面跟着。 郭文莺心里也有些忐忑,低声问:“爷干什么呢?” “奶娘和耿师傅陪着说话呢。” 两人几句话的功夫,已经进了前厅,郭文莺抬眼一看,封敬亭正坐着和人有说有笑的聊着天呢,眼睛笑眯眯的,嘴角挂着笑意,哪有红香说的可怕样? 他似乎也没把自己当成客人,倒好像自己家一样,直接往主人座上一坐,在他身后站着徐茂,时不时地端茶倒水伺候着。 奶娘坐在下垂手,耿师傅则坐在对面位置,正抻着脖子和封敬亭说话,两人也不知在聊什么,竟越说越开心,厅里一时发出阵阵笑声。 许氏一见郭文莺进来,慌忙站起来,“小姐,你可回来了,这位封大爷可是等你好久了。” 封大爷?看来封敬亭没透漏自己身份,红香也没敢吱声。 郭文莺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礼,“见过封爷。” 封敬亭微微点头,抿了口茶,不咸不淡了句,“回来了。”那派头是真把自己当这儿的主人了。 许氏让绿玉给她端着盏茶,半是埋怨道:“小姐也真是,在外面认识了朋友,怎么也不说一声,要不是封爷登门,还不知道小姐认识这么气派的人呢。” 许氏似乎对封敬亭印象极好,不住口的夸赞,说什么封爷人好,不端架子,对她这个下人也客气,又说她受了封爷的大恩,不知道回报人家,连人家来了京都也不请人上家里吃顿饭。 郭文莺听得噎了好几下,一时也弄不清封敬亭胡编了些什么,也不敢插口。只等许氏絮絮叨叨的埋怨完了,才隐约知道,原来封敬亭自称是从外省来的,说当初她离家出走就是跟他合伙做生意去了,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便想着到京都发展。 后来得知郭文莺在这里买了房子,特意登门拜访来了,想看看能不能在京都寻几家赚钱的买卖。 第三百八十二章 交代 郭文莺忍不住佩服的看了封敬亭一眼,他也真是个人才啊,这等谎话都编的出来。想当初她骗奶娘的那一番话,竟被他拿来利用了一番,还编出什么要到京都合伙做生意的事来? 不过他也没说错,她离家出走也确实跟着他来着,两人也确实合伙了,只不过不是合伙做生意,而是合伙打仗去了。最后没赚着什么,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天下做买卖做的最亏的,也莫过于她了。 这会儿耿云奎还在巴巴说着,他也不知今天怎么这么健谈,一说起心爱的机关术就不停嘴了,还在那里摆活当初是怎么和郭文莺造出火药来的。 他说郭文莺从小就很聪明,五岁的年纪就跟个小大人似得,还喜欢对人说教。还说她从小就坚强,刚见她的时候,她就是一副男孩打扮,和庄子里几个孩子打架,很有股不怕死的狠劲。男孩子欺负她,她也不哭,谁敢打她,就打回去。打不过的时候都记在心里,等有机会再去报复。 封敬亭听得饶有兴味,不时转头在她身上睃一眼,似在印证耿云奎说的有几分真。 郭文莺脸微微有些绿,这些都是她从前的糗事,都被师父竹筒倒豆子般倒出来,还真有些脸上挂不住了。 她小时候确实很皮,可能因为活了两世的缘故,有异于常人的成熟,幼时被驱逐出家门的经历,让她内心起了很大变化,有一段时间很是憎恨这个世界。 正好那些日子有几个庄子上的臭小子总是欺负她,她一时气不过便恶整了他们一顿,她当时动手做了一个绊人的绳索,那绳索与普通绳索不同,加了简单机关在里面,可以在很远的地方控制,就算被发现也能轻易逃脱。 没想到这一幕被路过的师父看到,也因为此才萌生了收她为徒的念头。 那曾经的过往是郭文莺的幸,也是郭文莺的不幸,没有那段经历,就没有后来驰骋沙场的她,而也就是那段经历扭曲了她对人生的向往,把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怀疑人生,缺乏安全感,甚至有些别扭的女人了。 几人又说了会儿话,也到了用晚膳的时候,许氏忙出去准备,耿云奎说要去更衣,让人扶着上后边去了。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郭文莺和封敬亭两个。 封敬亭淡淡扫了她一眼,“你今日上哪儿去了?怎的现在才回来?” 郭文莺莫名的觉得一阵心虚,下意识在往胸口摸了一下,那里正揣着江一行送她的镯子。 说起她今天一天的经历还真是戏剧的很,先是受到江一行让人转送的镯子,后来又遇上雪融被人打,再后来又遇到了方云棠,还和他一起走了一段路。 这与她有过牵扯的男人,几乎都让她一天给遇齐了。你说戏剧不戏剧? 而回来之后,还看见了封敬亭坐在她家里,现在又一副丈夫质问妻子似得语气,可让她怎么回答好了? 她这一犹豫,封敬亭的眼立刻眯了起来,高声唤道:“来人——” 云墨早在外面候着了,似早知道主子要传他,立刻应了一声,弓着身往里走,然后恭恭敬敬跪在地上。 封敬亭扫过他头顶,“今日出去都看见什么,听到什么,都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郭文莺有些急了,与其等着云墨招出来,倒不如自己先招了。 她吸了口气,道:“云墨,你先下去。” 云墨抬头看了一眼封敬亭,见主子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便磕了个头,乖乖退了下去。 郭文莺望着眼前这个悠然自得喝着茶,一副等她倾诉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可能早就知道自己见了谁,做了什么了,否则他也未必会亲自出宫来?怕是自己走这一道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有人一字不落的送进他耳朵里了吧? 忽觉嘴里一阵发苦,虽也知道他是派人保护自己,但这种被监视的滋味儿真的太讨厌了。 屋里一时静悄悄的,封敬亭见她半天不语,不由扬扬眉,“怎么?有难言之隐了?” 郭文莺再吸口气,好半天才压下想破口大骂的冲动,她从怀里摸出那个镯子放在桌上,可惜都没来得及看一眼的东西,就这么交出去了。 封敬亭伸手拿起来,打开红绸包,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嘴角扬起浅浅的笑:“蓝田玉,倒是好玉,价值不菲。这江县令出手够大方的。” 郭文莺低头没说话,忽有些担心他会就此砸了,以他的脾气真不是干不出来。到底是人家的一片心,她还真舍不得就此毁了。这会儿倒后悔当时没扔进黄曲河了,真要扔了也算圆了江一行的心愿了,好过落在他手里。 封敬亭在手里左看右看团了半天,随后把镯子往前一推。他倒没推到地上,只瞥了她一眼道:“还有别的什么吗?” 郭文莺摇摇头,确实没别的什么,方云棠倒是给她买了些吃食,可惜都吃到肚子里了,玫瑰露也喝了,也不可能给他吐出来瞧瞧了。他要真想看,晚上倒可以看看能不能拉出来。 封敬亭点了点头,方才又端起茶碗来,一副打算还要继续深究的样,“说吧,他们都跟你说什么了?” 郭文莺撇了撇嘴,方云棠说还想娶她,雪融说还想给她弹琴,那些话能告诉他吗?她深深想了想,挑着无关紧要的说了两句,然后偷眼看他的脸色。 总体来说,封敬亭还并没有动怒的征兆,其实他不是不怒,而是已经怒过了。 今天是暗一跟着她的,郭文莺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都以飞鸽传书传回宫里去了。暗一是个惯会添油加醋,没有暧昧都能描绘三分,更何况今天简直是郭文莺一部活生生的血泪出轨史,每一章一个故事,还换不同的男主角。那细细品砸的滋味儿,真是绝了。 封敬亭又是个惯爱吃醋的,当时直恨不得淹死在醋缸里,看了书信,便冷着脸甩开一堆奏事的朝臣回寝宫去了。他越琢磨越气愤,越气愤,便越恨不得见到这惹祸的丫头,然后当即叫徐茂备车,微服出了宫,直奔甜水胡同来了。 第三百八十三章 上门 其实郭文莺住在哪儿,他早就派人打听到了,不用别人带路,在脑子里就不知构思过无数遍该怎么走。他很容易找到这地方,然后登堂入室,直拉拉的就闯了进来。 当时屋里的人明显都呆了,还是红香第一个反应过来,只觉双腿发软,扑通坐在地上。封敬亭只是瞪了她一眼,立刻把红香吓得撒丫子就往外跑,生怕跑慢了会被妖魔鬼怪给吞了。 许氏自是没见过封敬亭,她一时诧异,便问道:“这位大爷是谁?莫不是走错地方了?” 封敬亭这才意识到这些人不认识自己,他也没表露身份,只说自己是郭文莺的朋友,前来访友的。 许氏虽心里奇怪这人来访友怎么这般没礼貌,直接就登堂入室了,但听他说曾经照顾过郭文莺,立时便多了几分亲近,热情的请他坐下喝茶,还亲自在厨房备了点心端来。 封敬亭在这儿等了一个时辰,后来耿云奎来又陪他说了会儿话,这一前一后的一耽搁,倒把他的火气磨掉了不少,否则哪还能这么柔声细气的和郭文莺说话,早拎屋里惩罚去了。 人家都说枕边教妻,人家教子,这教妻自然在床上最给力,若不把这丫头整治服帖了,再也生不出二心,还真对不起他阎王的称号。 此刻他眯着眼上上下下的睃了郭文莺半天,一副考虑要在哪里下嘴的样子,让郭文莺生生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就想往外跑。 还好这时候耿云奎从外面进来,他手拎拎着个篮子,因腿脚不方便,扶着门一点点跳着往里走,一进门便笑道:“封爷原来是客,今日尝尝我新种的菜。” 他举着篮子,里面是一篮子萝卜和白菜。 说实在的,封敬亭还真喜欢吃这种喂兔子的东西,便点点头,“多谢师父了。” 耿云奎一怔,“你也叫我师父?” 封敬亭笑道:“文莺叫你师父,你自然也是我的师父。”他说着把郭文莺搂在怀里,那亲亲热热的模样,无时不在昭示他和郭文莺不一般的关系。 耿云奎不由微笑起来,他对封敬亭俊帅的长相很是喜欢,也乐见郭文莺能人疼爱。这男人直拉拉的追到家里来,若不是真心喜欢,又怎么会上门来呢?看来文莺的好事将近了。 他心中欢喜,又一瘸一拐的出去,上厨房给送菜去了。 过了一会儿许氏进来,说在饭堂里摆了饭,让他们过去用膳。 郭文莺抢先一步跑了出去,她真有点怕了封敬亭了,真不知道两人再待下去,他会做些什么。看起来现在还算风平浪静,备不住一会儿就乌云盖顶了,跟他这种人在一起,你永远看不出哪片云彩有雨,哪片云彩能叫雷劈。 饭堂里红香和绿玉正在摆放筷子,看见郭文莺进来,都笑道:“小姐,今天有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郭文莺点点头,她也不敢直接坐下,有封敬亭在,这一桌人吃饭还真不好安排。原来他们都不分什么主仆的,像云墨和皮小三几人都跟着一起上桌吃饭,可这位大主子来了,丫鬟下人的就不能上桌了。 你借云墨几个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和皇上平起平坐啊? 郭文莺颇为头疼的看着摆放的椅子,招手唤红香过来撤去几把,不用她说,云墨几个今天是绝对不会进饭厅的。 片刻之后封敬亭便迈着方步踱了进来,也不用别人让便直接坐在主座上,俨然一副一家之主的样子。随后对着自己身旁的椅子示意了一下,郭文莺认命的在她身边坐下。 这会儿耿云奎让人扶着进来,坐在了郭文莺的对面,看着厅里站着不动的人,不由道:“吃饭了,怎么不都来坐?” 红香和绿玉都慌忙摇头,小心的给他们盛了饭,然后说厨下还有菜呢,都慌忙跑了。 耿云奎一脸纳闷,他本就是个粗线条的人,也闹不清怎么回事,嘴里嘟囔两句,便夹着菜往嘴里送。 郭文莺则小心的拿起筷子,假装客气的给封敬亭布了菜,随后开始抱着碗吃自己的。她平日吃饭很快,今日却很有些食不下咽,最喜欢的红烧排骨吃在嘴里也味同嚼蜡一样。 这时候奶娘许氏端着一盘素炒青菜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道:“真是奇了怪了,都摆了饭了,一个个不进来吃饭,在外面站着卖什么单啊?” 耿云奎道:“什么卖单?” 许氏对着外面努努嘴,“你瞅瞅,两个躲在灶间的,两站在门口喝风的,还有三个在葡萄架下盯着葡萄的,想吃就摘啊,光看着能进嘴里吗?我问了一圈,一个个都跟我说不饿,还让我不用管他们,你说这是不是有病?” 郭文莺自然知道为什么,刚才她就看见张强和陈七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躲在灶间的估计是红香和绿玉,至于皮小三、云墨和横三多半跑到后院里躲着去了,许忠也被拉着一起,虽不知上哪儿去了,多半早不在院子里就是了。 他们那哪儿是不饿了,是不敢进屋才是真的。 这会儿许忠正蹲在大门口,拿眼瞅着站得笔挺挺的张强和陈七,他真挺纳闷的,从进门的时候,这两人就拦着他不让他进来,还说等回头再说。他问为什么,两人都闭口不言。 许忠蹲了半晌,蹲的腿都麻了,后来实在受不了,就站起来,“你们俩饿不饿?屋里摆了饭了,香味都飘出来了,总不能不让进去吃饭吧?” 陈七嗤一声,“你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吧,你就是现在进去你也吃不了饭,一会儿伺候爷走了,弄点残羹垫补点得了。” 许忠不解,“爷?什么爷?” 可惜,没人理他。 外面站着的不止张强和陈七两个,还有一些身体挺的笔直的护卫,一看就像是军中之人,那些人都直挺挺站着,没一个说话的,若不是眼睛还动动,真以为这都是死了了。 许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直觉的很不对劲,这到底来的是什么人啊?不会是朝中大官上这儿来微服私访来了吧? 第三百八十四章 一家子 饭堂里,郭文莺看许氏还要忙活,便道:“奶娘不用管他们,你坐下吃饭,一会儿等他们饿了,自然会去厨房找吃的。” 许氏叹口气,端着青菜放在封敬亭面前,笑道:“咱们小姐说封爷喜欢吃素净点的,您尝尝这个合不合口味?” 封敬亭微微点头,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淡淡道了句,“尚好。” 许氏顿时欢喜起来,忙不迭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封爷瞧着可口就多吃些,咱们小姐饭量大,又爱吃肉,往常都不沾这些的,院子里种的菜都没人喜欢吃,也就我和耿师傅时不时的采点新鲜的打打牙祭。” 封敬亭笑了笑,倒是难得没架子道:“年岁大些了确实不适宜吃太多肉,荤素搭配方才健康。” 许氏深深点头,又对郭文莺道:“小姐你看,说你别吃那么肉,也吃点素净的,回头长个大胖子,可是嫁出去的。” 郭文莺不太舒服的噎了一下,转头看封敬亭,见他抿着嘴笑,不由轻叹口气,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弄得好像他们跟一家子似得。 耿云奎也罢了,奶娘平时最疼她,居然也对封敬亭这么上心,还真把他当成当家老爷伺候了? 她自然不知道许氏心里的想法,许氏自那日听红香说小姐在宫里被人占了便宜,每日都心焦如焚的,生怕小姐孤苦一生。今日见了封敬亭,一眼便瞧出来是大户人家出身,看着品貌跟小姐甚合,又一副对小姐很上心的样子,便不免动了动了心思。 她早在封敬亭来时就问过了,听封敬亭说自己尚未娶妻,便想着这是一门难得的好亲,此人又和小姐一起做了几年生意,肯定和小姐之间是有感情的,若是小姐能放出宫来,也不知能不能嫁给这封大官人? 她有心撮合,自是殷勤招待,照顾的无微不至的。 郭文莺自小被奶娘抚养,又怎么会不知道许氏心里想什么,只是封敬亭若真是封大官人也罢了,他这尊大佛庞大无比,那哪是随便人可以高攀的。他的妻子,那是国母皇后,她可不觉得自己有做皇后的福气。就算真给她这个福气,她还不想要呢。那个狗屁皇宫,她真的待的腻味了。 心里烦闷,这顿饭便吃得没滋没味的,封敬亭倒是难得的好胃口,吃了一碗,又让人添了一碗饭才作罢。 许氏做菜手艺很不错,红香就是跟她学的,她做得菜比宫里的大厨也不遑多让,且看起来虽不是很极致,吃起来却特别有味。 郭文莺看他吃得甚美的样子,越发的食不知味,心想着眼看天也不早了,他到底什么时候起驾啊? 一会儿饭罢收拾了碗筷,许氏看外面也擦黑了,就道:“封爷初来京都,也不知定了客栈没有,若是没有,就在宅子就和一晚上,左右这里也住了不少闲人了。” 闲人自然指的是张强、云墨几个,对于许氏来说这些人就是来捣乱的,平时帮着干不了多少活,还得伺候着他们,平白给她惹了不少事。 其实她这么说也是客气客气,没想到封敬亭居然点了点头,“如何就麻烦奶娘了。” 许氏愣了愣,可话已出口也改不得了,只得说:“不麻烦,不麻烦。” 她转头看小姐,郭文莺早惊得手里茶盏都给倒了,热茶溢出来,几滴滴在大腿上,烫的她直呲牙。 她这会儿也没空管疼不疼了,只咬着牙对着封敬亭,“爷,你外宿怕不妥当吧?” 封敬亭笑着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朕已经让仪仗去了京郊的别院,别人都以为朕今夜是在别院过夜的,没人知道,自也没什么不妥当的。” 郭文莺噎了一下,暗忖他真是想得周到,移花接木的招数都使出来了,为了整治她,至于下这么大本吗? 许氏给封敬亭安排的房间也是在正房,离郭文莺住的并不算远。 封敬亭也没说话,倒很痛快的自己回房去了,这让郭文莺暗暗松了口气,不免又祈祷他晚上能安稳点,别再爬她窗户了。 封敬亭倒好安排,但他带的那些人,许氏倒有些犯难了,这宅子虽然不小,可哪里住的开这么些人? 她见徐茂是伺候的,像是管家之类的,便询问他怎么办? 徐茂好心提点她道:“外面那些都是伺候爷的,你也不用多管,他们夜里都不敢睡,你只管把爷照顾好了就行。” 许氏不由得睃了他一眼,很觉这男人怪里怪气的,说话不阴不阳,好像掐着嗓子,让人很不舒服。 不过人家既然说了,她也懒得再管,只叫红香和绿玉把一些日用的东西送到封敬亭房里。然后又备了热水给他和小姐沐浴。 灶间两口大锅都在烧着水,徐茂特意跑到厨房,吩咐多备些热水,许氏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事。 徐茂神秘一笑,“回头你就知道了。”他伺候爷多年,自然知道爷心里想什么。爷今儿个心里憋着一肚子火气,这火气压着自然要想法子泄了,早备总比晚备好。 郭文莺沐浴完,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总觉得封敬亭会爬窗户,可等了许久,也没见有动静,不由心下狐疑,难道他打算放过她了? 正琢磨着呢,徐茂在外面敲门,郭文莺穿上鞋去开门,外面徐茂对她一笑,低声道:“大人,爷唤你过去呢。” 郭文莺不由往后缩了缩,“你跟爷说我睡下了不行吗?” 徐茂笑道:“我的大人,你跟着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是能饶人的主吗?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大人今日怕是躲不过的了。” 郭文莺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实在有些发憷他会怎么整治自己?今天的事虽然不是她故意招惹的,但总归是她不对,换成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自己女人跟别人有什么首尾?但天可怜见,她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她进门时,封敬亭正坐在床上,可能也是刚沐浴过,他穿着一件宽袍,敞着怀,露出健硕的身体。手里举着那只玉镯子,眯着眼对着灯一个劲儿瞅着,那眼神里的意味晦暗不明,颇叫人心中忐忑。 第三百八十五章 救命 看见她进来,他对她勾了勾手,“娇娇,你来瞧瞧,朕怎么瞅着这镯子上有字,你给念念这是什么?” 郭文莺接过镯子,举着灯下看,上面还真刻了几个小字,认真辨识着,似是:不离不弃。 她心里咯噔一下,那四个字团在嘴里,却是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了。 封敬亭含笑着从她手里拿过镯子,啧啧出声,“不离不弃,这世间还真有真情在啊,怎么就全让娇娇你给碰上了?你说,爷也对你不离不弃可好?” 他脸上挂着笑,手却有意无意地抖了一下,“啪嗒”镯子掉到地上已经摔成两半了。 郭文莺脸抽了抽,觉得一阵心痛,她对江一行虽不是什么真情,但到底是亏欠了他,人家送她的东西,这么就让这厮给摔了,心里还真觉有些对不起他。 可是她不敢说什么,不敢反抗,甚至不敢有任何过激的言语。封敬亭就是那种性格有些扭曲,你越反抗他越兴奋,甚至巴不得她露露爪子,然后再好一块给她修剪了。 她站着一动不动,只默默看着他,看着他的脚踩过碎裂的镯子,然后走到自己面前。 “娇娇,时候不早了,这就安歇了吧。” 郭文莺吁了口气,他每次发起火的时候整起人来都狠的要命。这个时候,还真不想让他沾自己的身。 她转身就要往外跑,还没走出半步,整个人便腾空起来,他抱起她毫不温柔地甩在床上,然后开始很有兴致的扒着她的衣服,一件件的往床下扔,衫儿,裙儿,抹胸儿,小衣,亵,裤,直至身上一丝皆无。 她就这么赤着身子,坐在床褥上,瑟缩着,手臂挡在胸前,心里颤颤的,一时不知所措。 封敬亭嘴角挂着一丝邪笑,他并不喜欢扒人衣服,不过郭文莺例外,看着她紧抿着唇,一脸倔强的看着自己,那不甘和无奈相互交织着的神情,纠结不已的模样,只是看着便莫名觉得兴奋,有种说不出的舒爽。更何况,自打有了她之后,他再没碰过旁的女子,这会儿哪儿还隐忍的住?不过虽是欲火上来,却也未妄动一下,只看郭文莺行事。 郭文莺咬着唇,虽然同样的事也做过不少,但这么被人脱光在灯下她依然觉得不适。略带祈求的眼神看着他,似希望他高抬贵手放她一码。 封敬亭凑近她耳边亲了一口,低声道:“娇娇,爷放你出来,不是让你勾三搭四见旧情人的。你可曾领了爷的心意?爷这些时候日里夜里都惦记着你,你心里可有半分惦记爷吗?” 郭文莺不语,她一忙起机关武器来,早把他忘到爪哇岛去了,若不是他今日微服追到这儿来,她几乎想不起来自己还在他手底下攥着,差点以为自己自由了。 封敬亭与她相处日久,只看她眼神就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不由心里恨的要死,他满心满眼的都是她,这丫头的心怎么就捂不热呢?自己到底哪点不好? 这丫头眼里看着的是他,心里想着的还不定是哪个男人呢?方云棠?还是江一行?还有那个雪融,早知道叫人剁了他,也省得他那张比女人还漂亮的脸出来害人了。 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郭文莺不禁疼的叫出声儿,封敬亭却相反,舒服的闷哼几声,亲了她小嘴几下,一边道:“你惹了爷不高兴,若不伺候的爷爽了,今日定不饶你。” 郭文莺勉力咬牙忍着,那脸上神色真如上刑一般,嘴里不停地讨着饶,他平时欢乐时而还悠着点,今日怒火燃燃,倒好似要把浑身的力气都宣泄出来,一时无法忍受,高声叫着“救命”。 封敬亭哪里还顾得她,这些日子可不都想坏了她这身子,便也越加起了兴致。即便她依旧生涩,不会迎凑俯就,他仍觉快意丝丝缕缕透体而出,嘴里不停叫着:“你可要爷饶了你?你求爷啊。” 郭文莺眼泪都要飚出来,拼命点着头,求道:“你饶了我这遭,再也不敢了。” 封敬亭更觉兴奋,凑过去亲她的嘴,吮了又吮,几乎亲的她要窒息。 这男人在这方面有一种异于常人的强悍,往常郭文莺受着虽也难忍,但还勉强受得住,今日却倍觉痛苦。眼泪不住的往下流,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滋味儿,她总有一种被强了的感觉,明明是自己不愿意的,怎的还要忍受祈求? 屋外,月朗星稀,此刻这个时候在不远处的墙根底下蹲着几个人正在窃窃私语。 皇上在这院子里安寝,身为亲卫哪敢跑去睡觉,皮小三四个再加上一个云墨,五个人都团团地围在屋子附近。 其实他们也不想听的,听主子墙根,要是被发现了,少不得是一顿责罚。几人还故意挑了一个稍远的地方,避免打扰到主子,可屋里声音实在折腾的大,郭文莺的哭喊声清清楚楚的传到耳朵里,真是不想听都没办法。 皮小三掩了半天耳朵,最后还是放弃了,根本遮不住嘛。 他咂咂嘴,低声道:“你们咱们头儿也是个厉害角色,多么激烈的战场连眉头都不眨一下,上回在宁德,二十几个官员脑袋砍下来,那股狠戾劲儿,看着都害怕,怎么今天倒被拾掇成这样?听着都觉不忍,这得受多大委屈啊。” 横三在后面对着他脑袋扇了一下,“你懂个屁,这叫情趣,你懂吗?咱们主子那可是厉害的不要不要的,我都甘拜下风。咱们头儿虽然本事不小,可到底是女人,这女人一上了男人身底下,哪有不求饶的?我上过的那些小娘们,一个个哭着喊着不行,回头照样爱我爱的死去活来的。这女人啊,都是口是心非。” 皮小三点点头,深以为是。 张强到底最关心郭文莺,此刻不由站起来,“我瞅着不像啊,都哭岔了音了,别是真会出什么事吧?” 陈七在后面拽了他一把,“你老老实实蹲这儿缩着吧,就算出什么事也轮不到你管啊。那位爷是谁,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就是心疼头儿,也只有看着的份。何况主子也不是没分寸的,自己女人能不疼吗?” 第三百八十六章 情分 张强一想也是,叹了口气,又老老实实蹲了下去。虽蹲着,心里老不得劲,总觉头儿是被人欺负了。他吭哧了半天,突然道:“我问你们,主子和头儿两个,你们到底听谁的?” 几人都斜着眼看他,很觉他怎么能问出这种话? 不过这个问题还真挺难抉择的,爷是主子,是皇上,是老天爷,跟他对着干肯定没好处。可头儿平日对他们也实在不错,他们对她也更有情分,到底选哪边好呢? 皮小三挠了挠头,“我能不能说有爷在的时候听爷的,爷不在就听头儿的呢?” 众人扫他,都同时“嘁”了一声,不过与此同时也很认同他的说法,他没说错,聪明人都会这么选的。 就连郭文莺此时都一样,在封敬亭面前也只有乖乖的臣服的份,她也不敢稍有反抗,哪怕真的很想在他身上咬一口,也只能咬牙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在他胳膊上狠咬了一口,一时觉得肉太紧,差点崩了她的牙。 她精神一阵恍惚,被侍弄的几乎昏厥过去,与此同时也开始深想自己怎么就屈服在他的威势之下了? 说起来这都是长期受他压迫之过,从前他是上司,她是下官,现在他是皇上,她是他后宫女官,身份地位之间的差距太远,任何反抗在强大的对手面前都失去了作用了。不知从前谁跟她说过,聪明人就要学会忍,可是忍什么?怎么忍?谁能教教她啊? 一面哭着,一面在冲撞下欢愉的卷缩起脚趾,有一点他说对了,做这种事初时觉得疼痛难忍,真得了其中滋味儿,却也是舒服之极。她高声叫着,在她的叫声中终于攀到了顶峰。 两人一时疲惫,累得气喘吁吁,就在这时,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叫:“小姐,你别怕,奶娘来救你了。”那是许氏的声音,她大叫着,似在大力的踹门,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好像要把房门砍烂了,“咚咚”地声响不时传来。 紧接着似乎有人在拽许氏,还有人低声劝着:“大娘,没事,没什么事啊。” 许氏哪里肯听,发了疯似地大叫:“姓封的,你个不要脸的大尾巴狼,不安好心,你放了我们家小姐,否则我跟你没完。” 郭文莺听得真真的,忍不住心里暗叹,还是奶娘是真心疼她啊。这字字句句骂的,多合她心意啊。 许氏睡觉平常都早,早睡早醒,她今天也早早的就躺下了,一时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听到外面隐隐有小姐呼救的声音,不由心里咯噔一下,生怕小姐是被人欺负了。她慌忙从床上爬起来,到厨房里摸了把菜刀,拎着就往这边跑。 这院子里除了许氏,就红香和绿玉三个女人,其余的都是皇上的人。谁也没想到许氏会拎出刀来,一个没看住,许氏已经冲到客房里,大叫着就要把门给劈开。张强几人都吓呆了,慌忙跑过来抱住她,又拉人的,有夺刀的,有劝着的,一时之间闹腾的鸡飞狗跳。 许氏还以为自己引狼入室,招了个坏人进来对小姐不轨,所以发疯似得要冲开门保护小姐。她对郭文莺她就像对自己亲生女儿一样,你说,谁家里遭了狼,把闺女给啃了,能不发疯呢? 一帮人连劝带拉的把许氏给弄下去了,好半天院子里才清静下来。 封敬亭翻身从她身上下来,看着她因为春潮而略显嫣红的小脸,轻轻哼一声,“朕倒成了强人了不成?” 郭文莺往床里爬了爬,可这张床太小,怎么爬都在人家控制范围内,被轻轻一拉,只得又回来。她不由递了个白眼给他,“皇上还说呢,身为一国之君,一点休养都没有,在百姓家里就这般登堂入室,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封敬亭挑挑眉,“刚才叫的大声的可是你,是你一个劲儿喊救命的,你倒说说朕怎么着你了,弄得跟要你命似得?” 郭文莺脸红了红,闭口不语了,他脸皮这么厚,跟他讨论这种事,纯粹是自己找不自在。 见她羞涩,封敬亭大掌在她身上抚摸着,略带薄茧的手弄得她痒痒的,她不由打了个喷嚏,一点点吐沫星子喷在她胸口上。她尴尬一笑,伸手在他胸口上抹了抹,封敬亭双眼眯起来,立刻把她压在身底下,第二波急促的战斗开始了。 郭文莺头看着床顶的帐子,忽然想起他摆碗的典故,他说一夜两次,一次一个时辰,那时候还真是小看他自己了。 ※ 次日一早醒来,封敬亭已经起驾了,跟着的亲卫也都走光了,一时间小院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郭文莺浑身又酸又痛,几乎起不来床了,还是红香进来把她给扶起来,又和绿玉搀着她进澡盆泡了好一会儿,才觉身上舒爽一些。 她吁了口气,问红香,“奶娘呢?” 红香撇撇嘴,“还在柴房里关着呢,那几个人说小姐不亲自放出来,他们不敢动手放人。” 昨天晚上,许氏闹那一场说轻点是一时昏头发了疯,说重了就是弑君,昨天徐茂看在郭文莺面上没叫侍卫把人抓了走,已经算是够给她面子了。这会儿谁敢随便放人啊? 郭文莺一听,澡也不泡,慌忙穿了衣服出来跑去柴房了。 皮小三和张强在柴房外站着,看见她过来都不约而同的低下了头。 郭文莺也没理他们,叫人打开锁把许氏放了出来。 许氏蓬头散发的,脸上擦过的粉早就把整张脸哭花了,看见郭文莺立刻抱着她嚎啕大哭,“小姐啊,你要有什么三长两短,叫我怎么去见死去的太太啊。” 郭文莺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奶娘,我没事。” 许氏大哭道:“怎么会没事呢?那简直就是个禽兽啊,都是奶娘对不起你,不该让他进门,这是引狼入室啊,我死不足惜,还要连累小姐受苦。” 郭文莺被她哭得难过,也忍不住滴了两滴眼泪,两人几乎抱头痛哭。 旁边皮小三和张强看着,皮小三捅了捅张强胳膊,“你觉得别扭不?” 第三百八十七章 戏凤 “是挺别扭的。”张强摸着下巴,“我怎么觉得好像是戏文里唱的那样,浪荡公子强入民宅,强了这家闺女,母女俩备受欺压,然后抱头痛哭?” 皮小三也不禁点头,“我看着也挺像。” 他们主子就是霸道强取豪夺的大爷,这两母女就是被欺压的良善百姓,瞧哭得这个惨,接下来就得报官了吧? 果然,许氏哭了一阵,才道:“小姐,不如咱们报官吧,把那姓封的抓起来,这天下还有王法吗?居然欺负到咱们头上。要不去告诉舅老爷,他也是做官的,让他替小姐做主,把那没良心大尾巴色狼抓起来碎尸万段。” 郭文莺本来看她被关柴房,心里挺难过的,这会儿被她一说,倒有些想笑了,说封敬亭是个大尾巴色狼是一点也没错。那人有兼具黄鼠狼,大尾巴狼和狐狸等多种动物的脾性。只可惜这种事别人管不了,舅舅也管不了,真要闹大了,倒霉的还是她。 皇帝在外面遇上个民女,哪怕是强了,那都叫做游龙戏凤,要是换了别的男人,才叫耍流氓。这就是赤裸裸的区别啊。 她劝道:“奶娘别哭了,我没事,我是自愿的。” 许氏瞪大眼睛瞧她,一脸不可置信,“小姐,你怎么能堕落到这种地步,怎么能因为……因为那啥,就随便找个人就行了?” 郭文莺:“……” 这会儿皮小三和张强都识趣的跑走了,约莫是怕她觉得尴尬吧。 郭文莺让红香把许氏扶起来,轻吁口气,她是真不知道怎么跟奶娘解释,告诉那是皇帝,怕要把她吓出个好歹。她昨晚拿着菜刀砍门的那一幕,想想实在是恐惧,但凡封敬亭有一点计较的意思,奶娘的命就没了。 若是她知道她要砍的是皇帝,怕不把她给吓出一身病来? 脑子里想着编什么话把封敬亭洗白了,可就他那德行,怎么编也不可能洗白的了啊?谁家客人上人家里做客,把人家小姐给强了,还能找出理由的?酒后乱性?这厮分明滴酒未沾,总不能说有人给他下了药,两个时辰之内若没有女人,他就会暴血而亡吧? 实在觉得头疼,索性什么也不管了,留下许氏在那儿千思万想,脑子里不知构思了点什么。 到了次日,忽然许氏轻手轻脚的走到她身边,低低地声音道:“小姐,红香说你与那封爷早在一起做生意的时候,就有过肌肤之亲了,其实你没跟皇上怎么样,是不是真的?” 郭文莺:“……” 到了这会儿她能说不是吗?红香编了理由,她总不能拆台吗? 她微微点了点头,自被许氏念叨了半天不检点,身为女子怎能私定终身?好在郭文莺这些年脸皮被锻炼的奇厚无比,否则还不羞愤而死? 许氏念了半天,又道:“小姐,他到底什么时候娶你啊?他是哪儿的人,做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况,你都打听清楚了吗?”说着似还不放心,“这年头骗子多,小姐千万别叫人给骗了。” 郭文莺:“……” 她心里暗叹,这回骗了奶娘,以后想解释也解释不清。她此刻也没想到,这个误会会持续了很多年,一直到很久以后,许氏还一直以为她嫁的是个在外经商的商人。 当然这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 许忠是第二天才被放进院子里来的,他在外面蹲了一夜,熬的难受的不行。也不知道门口那些侍卫究竟是怎么站姿笔直?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站了一夜。 他好奇的不行,一直蹲在地上盯着人家看,从坐着换成站着,从站着换成坐着,只把几个冷着脸的侍卫看得想抽他。 第二日一早,待封敬亭从院里出来的时候,他又被人像赶狗一样赶出半条街去,等马车走远了,才慢慢踱了回来。 这么熬了一夜,拖着疲惫的身子挨进院子,对于昨夜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看见院子里站着许多人,还一脸茫然。拉着陈七问:“喂,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陈七淡淡扫了他一眼,“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许忠摸摸脑袋,心说,这都什么事啊?怎么全都知道,就瞒着他一个,合着这些人打听出他是村里有名的大嘴巴了? 郭文莺也不愿他知道的太多,对他没好处,是以也不让人对他和盘托出。有时候人想活得长寿点,最好什么都不知道更好。 ※ 几日之后,百工大赛终于召开了。 每三年一次的百工大赛,在南齐也算是一个不小庆典,尤其是新皇登基后第一次展露峥嵘,规模很是不容小觑。各地的能工巧匠汇聚一堂,都准备借着这次盛会名扬天下。 因着展示的奇巧机关占地甚广,这次比赛便在城郊的演兵场上举行。所谓术业有专攻,这百工大赛也是分组晋级,分做了农工兵三种不同类别。 南齐重兵,此次百工大赛又是为了重新设置军器局和兵仗局,而寻一些民间优秀的机关武器,所以兵者胜出所得的奖银最高。而也因为此,这演兵的机关竞赛也最为激烈,汇聚了大江南北的顶级高手,当然声名最响亮的就是千机门的弟子。 赛事的开场,也是由演兵来打头阵。毕竟与会的大人们来自不同地方,都是公务繁忙,自然要把最精彩的放在最开始的时候欣赏。到了下午的后半场,看台上几乎就没什么人了。 郭文莺几人一大早就到了京郊演武场,当她带着许忠几个来到了设置在高台上时,这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 这次参赛的是许忠,郭文莺只是作为他的副手来的,耿云奎也跟着一起来,他不能走路,被张强和陈七两人换背着上了高台。 因着邓久成的关系,他们特意被安排在这边方位最好的看台上,视野极佳,一眼就能看见演武场中搭的木质比赛台。 这高台上早已经是坐满了各路而来的达官显贵。因着赛事甚是有趣,少不得携着家眷前来的,只拿眼睛一扫便瞧见了几个朝中大臣带着夫人的。 他们来得稍微早些,此刻距离开始比赛还有些时间。郭文莺看了看,大都不认识,也约略放了点心,这样也就不怕被人认出来了。 第三百八十八章 赛场 耿云奎望着这熟悉的比赛场,心情无比激荡,握着拐杖的手都微微发着颤。郭文莺知道他又回忆起从前的事,便道:“那个白玉生长什么样?他今日可来了?” 耿云奎摇摇头,“约莫还没到吧。” 他们几人穿着都不像是官宦人家出来的,许忠一脸憨厚样,耿云奎瘸着一条腿,至于皮小三几个若是不穿官服,很容易让人误会成土匪,再加上郭文莺也穿着身粗布衣服,一副下人打扮。他们几个一出现在高台上,立时便吸引了许多目光,有的贵妇人不禁用长袖掩住口鼻,似嫌弃他们身上气味儿难闻。说到底也不过是觉得他们身份卑贱罢了。 郭文莺也不甚在意,带着几人在看台上坐了下来。倒是皮小三凶神恶煞的瞪了那女人一眼,把那女人吓得赶紧缩进夫君身后去了。 他们刚一落座,便有维持秩序的官兵来赶人,看了他们手里的牌号,才不甚高兴的走了,嘴里还嘟嘟囔囔着工部怎么把这样的人安排进来? 这个高台上坐的都是达官贵人,他们几个衣着过于普通,确实有些格格不入了。不过这都不重要,比赛还是看本事,不是看你有没有穿漂亮衣服。 就在这时,西南方传来一阵欢呼声,拢目望去,却是一行十几个人往这边走来,当中一人三十七八岁,穿了一身淡烟色的滚边长袍,满头的黑发拢到了头顶,用金线缠绕打成了辫子,盘在了一处,看上去英姿飒爽。这人虽然模样俊美,可他的俊美总是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妖魅气息,那一双利眼投射寒光,总是让人不敢多看。 耿云奎一见那人便激动的站起来,郭文莺立刻猜到这多半就是白玉生。 这白玉生长得还真是好看,只是品性太差,阴险狡诈又恶毒无比,有这样的人坐镇军器局,确实非南齐之福。 不过此人在这一行中名气很大,甫一出场,场外的观赛者中便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身为鬼手大师的弟子,白玉生在南齐工匠技师中可说是无人不知,不知多少人嫉妒他的幸运。而白玉生自身也是才学过人,三岁成诵,五岁便做出了自己的第一个机关。很多工匠技师便是冲着白玉生的名头才来的。与会的各位大人们也是兴趣盎然,看见他便提起了兴致。当然有那个别不知道白玉生何人的,和周围一打听便知道了白玉生的名头。 白玉生听着场外的欢呼,自也是志得意满,高昂着头,一脸的得意洋洋。在他身后站着几人,年纪有大有小,瞧着约莫是他的徒弟。 这次百工大赛白玉生是作为评判的,他并不下场比试,由他的徒弟代为参赛。那几个徒弟也是机关行的翘楚,颇有些名头。 南齐的兵器制造分由工部和内府监局主管,下瞎军器局、兵仗局、火器局等,其中的盔甲厂、王恭厂有工匠九千余名。千机门人数甚众,在工部和内府监局供职的人不少,有许多虽没有官位,但在工匠中间名声甚响,也相当于工头之类的。像白玉生这样做到一局之长,又有品级的,也不算很多。且他本身代表的是南齐最高的机关技术,也难怪呼声这么高了。 过了一会儿,工部的主事官员也到了,今日主持百工大赛的也不是邓久成,而是工部左侍郎齐怀山,本来这次大赛该是邓久成主持的,只是邓久成临时有事,才改派了这姓齐的。 齐怀山今年三十五六岁,但看着比邓久成还有几分老成,一张嘴之乎者也的,听得人昏昏欲睡。 他一通狗屁话说下来,便宣布比赛开始,随后迈步上了看台。在他身后是几个工部的郎中和员外郎,都紧随其后上了看台。 郭文清也在其中,他一眼看见郭文莺一身男装坐在一旁,不由怔了怔,他有意打招呼,刚要开口,却见她对她使了个眼色,这才意会郭文莺并不想暴露身份。强忍下心中疑惑,暗道,她怎么会在这儿?看那意思竟像是要参加比赛似得。 这会儿许忠已经到前面交了身份牌,并领了个号牌回来,他们拿到的是二十七号一个比较靠前的位置。 一声铜锣响过之后,比赛也正式开始了。 最先出场的是一个从山西来的,一开口口音都带着山西醋味,这人三十上下,把自己神兵之器吹的神乎其神,说是可打世间万物。 郭文莺看了一眼他手里拿着的弓弩,不过是普通弓弩的加强版,在原来西北军的库房里,邓久成连瞥都不会瞥一眼夫人粗劣货。 与他对阵的是一个操着湖南口音的,两人说了半天话,谁也听不懂谁的,一阵鸡同鸭讲后,才开始比赛。只是两人水平半斤八两,各自对射了一阵,谁也没把谁怎么样,后来干脆不动手,改成动嘴了。 “跟你说咧,这弓弩老好咧,那是指哪儿打哪儿,打哪儿指哪儿。乃那个不求行,乃死迷粗眼,我一各揽遛死你。乃个迷数。” “那咯只弓就还显得傲些喃。你调皮啰,冒得那个齿你的喃。细伢子下呷蛮作孽的咧。” 后来越吵越厉害,各种方言一起往外扔,谁也听不懂,差点在台上动起手来。最后还是身为裁判的白玉生看不过去,叫人把两个老凯强行从台上拉下来。 接下来又有几对上了台,看着技术都不算很高,所造的东西都不过是中等水平,有的最多勉强能端上台面,还有的连原来西北监造处网罗的那些工匠都不如。 郭文莺看得微觉诧异,心中暗道,这参赛人的水平怎么变得这么低了?是从前都是如此,还是近两三年才开始这样? 耿云奎在一边摇了摇头,“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郭文莺道:“这些参赛选手水平都下降了吗?” 耿云奎道:“十年前绝不是这样,江山代有人才出,每一届都会出些惊采绝艳的人才,不过自从白玉生做了千机门门主后,对外来人打压的厉害,好多真有本事的都不愿参加这种比赛了。” 郭文莺点头,果然是因为这白玉生的缘故了。 第三百八十九章 攻守 等轮到他们的时候,许忠和郭文莺一起上台。他们的对手是个身着黑衣的的瘦弱之人,看起来年岁很轻,只是一双手却是出奇的粗大,上面青筋裸露,指关节高高隆起,看上去有如鹰爪一般。 郭文莺在黑衣少年的面上和双手扫了一眼,这样年轻的工匠技师,还真少见,也不知有没有出师? 裁决胜负的小吏宣布了黑衣少年的名字,他唤作魏杞,来自湖广,紧接着又报了许忠的名。许忠在这一行是名不见经传的,没人识得,是以他们的出场没半个人关注,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魏杞身上。 演兵分为上下场,两个工匠技师各进攻一次,防守一次。主判让两人来到近前,猜拳来定哪方主攻。 魏杞黝黑的眼眸直视着许忠,说道:“我师从工部的白玉生大人。白老师尝言鬼手大师功,唯一不可取的就是收了个不成器的徒弟。今日我便在大家面前爆爆你不学无术的底细。” 许忠不知道该怎么答,转头看了看郭文莺,他这个动作太过明显,魏杞不由看向郭文莺,随后对她鄙夷的撇了撇嘴,大约觉得这么个小白脸实在瞧不上眼吧。 郭文莺却没看他,只转头瞥了一眼上面的白玉生,那个人坐在观礼席上,面带微笑,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更衬得一张脸面如冠玉,实在不像是三十几岁的人。 反观自己师父耿云奎,比他也大不了一两岁,却好像老了十岁不止,人生的际遇如此不同,不免让人唏嘘了。这白玉生如今得了鸟势,居然派出他的弟子来耀武扬威,今日倒要替师父狠狠地击败面前的小子,打打白玉生的脸面了。 她转过头时,许忠已经猜拳输了,第一场由魏杞主攻。 只见他拿出了自己的连环劲弩。这连环弩同普通的劲弩有很大不同,为了弥补无法持久的缺点,特意在弩匣处增加了一个导轨,上面可放五个弩匣。当劲弩的弩匣射空后,只要一推导轨,空弩匣就被推出,新弩匣就位,可以继续发射。随着弩匣减少,还可以随时将新弩匣放到导轨上,这样连环劲弩就真的名副其实,可以不停地发射下去。而且上面增加了护板,加强了自我防御,比一般的劲弩也耐用的多。 此劲弩唤作五匣连环弩。这是白玉生当年的成名之作,只不过后来经过再次改良修缮,让功能更加完善了。 这闻名遐迩的大杀器一出,场外又是一阵骚动,大家都料到郭文莺和许忠必败无疑,还没开场就已经嘘声一片。 郭文莺也不理会场外的声音,不慌不忙地拿出一个铁锅大的方形东西,她从上面掰出一条条的铁块,折叠,变形,不久就组成了一个一人高的方盾,那方盾做的极为精巧,上面刻着一些八卦图案,图案上一环套一环,颇有些阵法的意思。 这方盾是耿云奎做的,上面图案也是他一刀刀刻出来的,他的手时好时坏,这方盾足足做了两三年方才做成了。今日便是特意让郭文莺带到比赛场上,想用这方盾和白玉生的徒弟一决高低。 郭文莺把方盾展开,递给许忠,自己便侍立在一旁。 观赛的工匠技师看在眼里都不禁大大摇头,虽然铁块变形成方盾,颇是匠心独具,但是总归是个普通的盾牌罢了,却怎么不可能挡得住连环劲弩? 魏杞早就按耐不住,待他们把盾牌放好,将劲弩对准许忠,一扣机关,空中便响起一阵嗤嗤的声音,一只只箭矢劲射而出,形成一条黑色的风暴,呼啸着扑向他们。 很多工匠技师闭上了眼睛,不忍看到盾破人亡的场面,耳中却是迟迟没有主判叫停的声音。睁开眼睛,发现箭矢狂风暴雨一样射到虎首方盾上,却根本奈何不得,许忠安静从容地站在盾牌后面,毫发无伤。 观赛的工匠技师一个个目瞪口呆,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魏杞也是无法置信,嘴巴张开,眼睛瞪得大大的。不过他却是比别人看得明白,那八卦盾牌确实比一般的盾牌坚固许多,却绝对无法挡住自己的连环劲弩。这是怎么回事? 郭文莺笑吟吟在一边看着,她自知道这盾牌的妙处,其根源就在那两块圆形石片上,那是两块特殊的石头,能够吸引铁质的器物,正好克制自己的连环劲弩。射出的箭矢都被石头吸引,偏离方向,只是在盾牌上划过,这才没有射碎盾牌。 而且盾牌本身可以随时变换形状和方位,无论从哪个方向进攻,都能用最快的速度变换,把人牢牢锁在盾牌后面,受不到任何伤害。 魏杞又气又恼,即便心中不服气,却也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个难对付的盾牌,就算此刻是在战场上,他可以换多种机关箭弩攻击,却也不一定能破解这盾牌。怕是他师父白玉生,也未必能做出这等东西。这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乡巴佬,怎么就这么厉害了? 魏杞咬了咬,绝不肯认输,可待他射空了五个弩匣后,八卦盾牌依旧无恙,此局算是许忠胜了。主判宣布完结果,场外立时议论纷纷,赛场中只能听到一片嗡嗡声。 魏杞脸色通红,一眼不发,死死地盯着许忠,偶尔转头看一眼郭文莺,眼神既狠且阴。 他阴测测的声音道:“小子,你到底师从何人?” 许忠憨憨一笑,“我师父可是很厉害的,可惜不能告诉你这小子,你败了便是败了,问我师父做什么?” 郭文莺暗自好笑,这许忠看着平时忠厚老实的,居然也能说出这种噎人的话? 接下来中场休息了一会儿,高台上许多看客都溜达着下来,该上茅厕的上茅厕,没事的则三五个聚在一起,商量着前几场比赛的事。 趁这个时候,郭文清走到场中,低声道:“文莺,你怎么从宫里出来了?” 郭文莺道:“我师父要参加比赛,可她身体不便,我就只好代劳了。” 郭文清左右看看,“你可知你毕竟是宫中之人,若被人看见可是重罪吗?” 郭文莺知道他是关心他,便道:“此事是得了圣旨,是皇上许了的。” 第三百九十章 提醒 郭文清怔了怔,倒没想到皇上这么大方,居然肯放她参加这种比赛?不过想想也是,她与皇上从前关系就不一般,两人暧昧的都快滴出水来了,后来进了宫,他父亲还以为皇上会收她入后宫,封妃甚至封后,可是等了几个月都一点信都没有。也不知到底怎么样了? 父亲是一心想让郭家出一位皇妃的,否则也不会想把妹妹郭婉云送进宫的,可现在眼瞅着郭文莺的事要打水漂了,他能不急吗?几次让人在宫里打听,都只说皇上对郭文莺与旁人不一样,至于别的却什么都打听不出来了。 有时候父亲一个人在家都会叹息,怕郭家没有福分与皇家结亲了。近来郭家颇不顺意,郭家几个女儿,郭秀枝的婚事告吹,郭婉云几次议亲都没找到好人家。而自上次郭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之后,对郭家名声影响很大,许多人家都不愿和郭家议亲。说起来这都怪叔父郭义显,在外面宣扬郭文莺不是郭家女儿,又出尔反尔,再加上傅莹的事闹出来,一时间永定侯府面临各种压力。连带的定国公府也跟着受到了牵连,朝中御史参奏的折子比比皆是。 皇上对此事的态度也很晦暗不明,大部分折子都留中不发,却令定国公郭义潜和永定侯郭义显在家面门思过,还把郭家的一些差事给停了。郭文云被撤了兵部的职务,也就是他还勉强支撑着郭家的门庭,在外面奔走着。 郭家变成这样,也难怪父亲会想着从郭文莺身上找齐了,若是她能侍奉皇上,郭家一门必将荣宠一世。 郭文清也是这些天为了父亲和叔父的事有些着急上火,也曾想过去求郭文莺,让她在皇上面前说句话,不过又犹豫着不想去。说到底也是叔父郭义显自作孽,好好的女儿不教养着,偏偏各种找茬,现在找出乱子来了,还连累了自己父亲。 他是明眼人,一眼便看出皇上多半是为了给郭文莺出气,才令父亲和叔父闭门思过的,这惩罚不轻不重,其中的度把握的,确实让人不觉得用心都难。也就因为这样,他才没敢找郭文莺,却也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看见她。 看见郭文清,郭文莺心里也有几分高兴,如果郭家还算有几个不错的人的话,郭文清应该算是一个。至少他没有定国公郭义潜那么市侩,凡事以利为主,多少还会顾念一些亲情。 她问道:“大哥哥现在可还好吗?家里还好吗?” 郭文清强忍下想跟她诉苦的冲动,低声道:“还好,一切都挺好的。”随后又道:“你一个人在宫中不易,还是凡事小心,千万莫要被人拿了把柄。” 说着又凑前一点,声音压的越低,“有件事我还是觉得应该跟你提个醒,听父亲说,好像朝中有人打算用的身份大做文章。” 郭文莺微微一愣,她的身份一直是扎心的一根刺,她行走之间犹如身上背着个炸药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点炸,若真是被有心人利用,牵出来到时候必将炸的血肉模糊的。 心里暗叹一声,该来的总会来,朝中那些大臣们一个个精的跟猴似地,又怎么会不知道她的身份?无非就是有利无利,该不该做,又该怎么做罢了。 郭文清跟她说这些自是好心,她心中感激,忙道:“多谢大哥哥了。” 郭文清点点头,“你一切小心便是,总是一家人,你也不必对郭家有太多怨气,你若真有事,郭家也会护你的。” 郭文莺微微叹气,她确实对郭家人有怨气,不然也不会走得疏远。她宁可在甜水街住,也不愿回郭家。但或许她也说得对,若她真的有事,郭家就算为了自保也会想办法护她吧。 郭文清又投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才快速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下半场比赛开始了,下半场比赛也是采用循环式,第一场比拼的是陷阱机关。 这一场是一位南方来的陷阱行家,和一个北方的陷阱行家比拼,两人对着试验谁的陷阱能把对方困住。 北方陷阱行家先开始布置,他低着头在场地上进行陷阱机关的设置,几十个陷阱竟然是互相连接触动的,可以引诱大部队全部走入陷阱区后,再一起发动,让机关的杀伤力发挥到最大效力。 只是这陷阱对大规模的人效果更好,若是单人,轻功好一点却不容易困住,那个南方行家一看就是个练过功夫的,竟沿着几块木板中间轻松走过,半点没有受到陷阱塌陷的影响。 虽然他没困住对手,但他的精妙设计,还是得到了白玉生大加赞许,甚至亲自下台走到那机关处亲自检验。工部侍郎齐怀山也跟着下来,两人边看边热情讨论着,似乎真有把机关用到战场的打算。 郭文莺却觉得这种设计看着挺唬人的,但真要用到大规模战争中,根本不实用。先不说这种机关能困住多少人,光是布置机关所费的功夫就不是一般能用的。而且这种陷阱适应范围很小,最多能用到几十人上百人的打斗拼杀中,真要十几万几十万,死点人根本影响不了战局。 那个南方的陷阱行家所设的是一种绊马索的机关,用来做埋伏甚好,适用范围也广了许多。郭文莺注意看着,倒从他这机关之中学到了不少。 这一场却是南方的陷阱行家胜了,他的机关胜在精巧,实用性也更好。 到了第二场便轮到了他们这一组了。 郭文莺拿出一个箭弩,摆在面前。这只箭弩与连环弩的外形有几分相似,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充分改良过,下面有一个黑色的匣子,别人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让整个箭弩看起来沉甸甸的。 魏杞则拿出一个盾牌。这盾牌甚是奇特,上面磨出了无数个凹凸不平的小块。每个小块只有指甲盖大小,方向各个不同,有的水平,有的垂直,有的倾斜,从远处看,反射出太阳光,烁烁发亮。 这个也是白玉生的得意之作,就是用来防备自己的连环弩的。箭矢射到盾牌上面,因为这些不同方向的小块而无法受力,只能弹落到四面八方,从而达到保护作用。 第三百九十一章 精彩 郭文莺观察了一下那些小块,很觉白玉生也是一个天才人物,能想到用这种方法增加承受力确实不是一般人所能为的。 她心里已想好应对之策,便按动机关,箭矢射出。许忠给她打下手,帮着扶住下面连接的黑匣子,不让它晃动。 乍一看,她这连环弩和普通连环弩没有太大区别,可箭矢的内层都是中空,里面藏有火药,那黑色匣子里装的也尽是火药,箭矢射出便裹着一团火一起出去,射到盾牌上便“砰”的一声爆了开来,宛如一个个极小的手榴弹。 随着数不尽的箭矢射出去,盾牌上传来不断的爆炸声,噼里啪啦的,比过年放的鞭炮还要响。 其实郭文莺今天带的这具连环弩也是经过重新修整过的,她原先造的那具连环弩威力比这个更大,为了不在比赛之时伤了人,特意把火药用量和射箭的数量都减少了。不过饶是如此,也足够魏杞喝一壶的。 魏杞看见那火团一闪,便觉心中一沉,暗道,这下要败了。他自己的盾牌能够防住连环弩,却防不住随后的不断的火药爆炸。只片刻功夫,盾牌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似乎隐有断裂的痕迹。 在场外本来和煦地与人攀谈的白玉生看见这一幕,不由惊讶地站了起来,他面色阴沉地看着比赛场中,心中暗忖,这到底哪儿来这么两个小子,倒真是好生厉害。 他也清楚魏杞这一次是输定了,弄不好还有性命之忧,便高声喝一声,“魏杞,你不是对手,且认输吧。” 魏杞虽心中紧张,却执拗着不肯认输,只希望盾牌能撑到连环弩射空箭矢为止。只要他的盾牌不破,便算是平手了。 可事实并没有照她预想的那样,盾牌“砰”的一声大响,瞬间碎裂成了几小块。 其中一块碎片从他的脸上划过,魏杞“啊”了一声,用手捂住伤口,血水顺着手指滴滴答答的滴到地上。 那主判连忙喊停,不然再继续下去,演示场便要血溅五步了。 白玉生的脸愈发阴沉了两分,他阴冷的目光向四下望着,想要找到幕后之人是谁。他不相信仅凭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就有本事能破了他千辛万苦研制出的盾牌。 果然随着他的目光所落之处,真的在斜对面的高台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一条腿是瘸的,头发早已花白,一脸的老态龙钟的对他笑着。 他微微怔了怔,随后嘴角挂起一抹阴笑,原来是他啊。他说怎么看那盾牌的创意很觉眼熟,原来是他的杰作。那连环弩倒是设计的出乎人的意表,他竟不知道还有这种造弩箭的方法。这老小子隐匿了这么多年,他以为他已经死了,原来还教了这么好的两个徒弟。 心里暗自冷笑着,就算有徒弟又怎样,下面几场他一定叫他输的连北都找不到。他腿好的时候,都不是他的对手,何况现在还是个瘸子,他堂堂朝廷命官会惧怕一个瘸子? 今日来旁观的人很不少,谁也也想不到白玉生的徒弟会输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还输得这么彻底。到处都是议论的声音,其中不乏幸灾乐祸之辈。还有的在询问这许忠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能把白大人的徒弟都打败了。 待喧哗声小了一些,工部侍郎齐怀山站了起来,说道:“圣上有旨,这次演兵是为了挑选青年才俊,今日几场比赛都是精彩万分,尤其是这位叫许忠的青年所造兵器甚是新颖,让人眼前一亮。南齐有如此多的青年才俊,国家幸甚,皇上幸甚。” 他说着转头对白玉生道:“白大人,你也说几句吧。” 此番比赛,白玉生本来就是为了给他的几名弟子铺排道路,壮大自己实力的。可没想到最得意的弟子刚一出场,就败在了许忠手里,他的心情自不会很好,只匆匆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坐下了。 今天一天一共比赛了十六场,接下来的两天分别是农事和工事,然后获胜者会在第四天统一进行最后一场决赛。 比赛下来,胜负已分,许忠顺利晋级了。虽然他只是挂了个名的,但今天一天确实让他大开眼界,不免兴奋起来,一边往高台走,一边跟郭文莺讨论着今天最精彩的几场。 郭文莺默默听着,时而漫不经心的虚应一声。 两人刚走到高台底下,忽然身后有人叫道:“许公子,请留步。” 许忠停了下来,回头一看见是那位白大人,不由扬脸一笑,“大人可是有事?” 白玉生笑得一脸灿烂,“没什么,只是许公子小小年纪便有一手好绝技,白某心中佩服,想结识一下许公子。” 郭文莺知道他肯定是没安好心的,也没理他,迈步就要往高台走,白玉生却也没容她走,向前一步正拦在前面,含笑道:“这位小哥,你叫什么名字?” 他手里摇着一把扇子,那自诩风留潇洒的模样看着真是让人恶心,若不认识他,或许还会被他的外表所蒙蔽,不过听了他设计师父的那些事,这个人就跟条毒蛇一样,阴狠又毒辣。 郭文莺微微抱拳,“小的见过大人,小的是许公子身边的下人,给许公子打下手的。” 她身上穿着粗布的衣服,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从穿着看倒真是个下人,但那神情,那挺直的背脊、挺拔的身姿,还有几乎不辨男女与众不同的气质,让人根本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这个少年几乎是他见过的男人中最好看的,今天从她一上台他就在注意她,刚开始只是在惊讶她出奇的美貌,后来便开始惊奇她麻利的身手。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虽然这两场比赛都是许忠在参赛,但真正组装和准备武器的却是这个一直在后面默默无闻的人。 他一眼便看出这个少年有着不凡的机关技艺,那绝不是一两年就能达成的真本事,反倒是许忠稍显笨拙一些,与他所展示的精巧机关颇为不符。 所以他一见郭文莺要走,第一反应就是拦住她探探底细。 第三百九十二章 箭袭 白玉生微微一笑道:“小哥真是过谦了,像小哥这样的技艺,怎么可能是下人呢,小哥若不嫌弃,倒是可以投到我的门下,天机门弟子遍布天下,确实也是个好出路。” 郭文莺淡笑,“多谢大人了,我只不过是个下人而已,且是认主的,签了卖身契,一辈子是主人手下的,不敢高攀大人。” 白玉生凝了凝眉,似不太舒服,他身为千机门掌门,又在朝廷做官,能投到他门下那是极有面子的事,没想到这小子给脸不要脸。 强压住心中怒火,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既然如此,那就预祝两位明天能取得好成绩吧。” 郭文莺笑了笑,迈步上了高台。 皮小三和张强几个都在等她,瞧见她上来,自是把刚才的场景添油加醋的热捧一遍,可能在京里混的时间长了,多少沾染了一点油嘴滑舌,恭维的话说得这叫一个遛。 郭文莺被他们捧的哭笑不得,转头对耿云奎道:“师父,那白玉生城府极深,怕是不好对付。” 耿云奎点点头,“此人确实极为阴险,又擅长伪装,自要小心才是。”想当初他就是被他纯善的外表给骗了,才落得现在的下场。 郭文莺冷哼,“他若老老实实的比赛,跟咱们以实力论输赢也罢了,若想动什么歪脑筋,就是他死路一条了。” 以她现在的人脉,想整倒戈千机门实在太容易了,只是师父一直耿耿于怀当初的比赛,想要用实力打败白玉生。而且千机门也是他的师门,他不想让自己个人恩怨影响到千机门一众弟子,这才没使用过激手段报复。若是依着她,先把白玉生的爪牙都给拔除了,看他还能不能在这儿蹦跶? 比赛结束,他们骑了马往回走,郭文莺亲手造的火弩大显神威,从心里也是高兴,一路上时而也跟亲卫开两句玩笑,气氛甚是热烈。 演武场距离城里不算太远,只不过这里是驻兵专用,并没有民居,其中有一段路甚是荒凉。此时离天黑还早,秋高气爽的,野外凉风阵阵,景色很是不错,他们也不急着赶路,信马由缰的边说边走。 正走着时,忽然一阵“嗡嗡”的声响,从左侧的一片林子里射出无数只弩箭,都是强劲大弩,射在身上立刻洞穿。两匹马瞬间中了箭,从马肚子中间穿过,连马带人一起摔在地上。 皮小三从地上爬起来,一顿破口大骂,几匹马团团把郭文莺护在中间,都警惕的看着四周。 那大弩一共射出二十四只箭,箭矢精巧,力道强劲,一看便知是机关高手的杰作。 张强也从地上爬起来,刚马中箭还向前扑了几步,把他直接甩下去,他摔的有些重,这会儿才能勉强动了。 那些人似乎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只射了二十四箭,半天也不再有什么反应。 郭文莺看看四周,心知这是在警告他们,而是谁指使的已经不言而喻,这个白玉生当真可恶至极。 她下了马,低下头查看,发现前面不远处有极细的绊马索,似乎不是普通绳索,韧性极高,一时也瞧不出是什么材质所造。若是他们疾驰而过,怕是马腿都要被割断了,人摔在地上,不死也要重伤。他们刚才幸亏马行的极慢,就算真撞上了也不会有太大事。不过也可能就是因为他们走得慢,才会有接下来的一波强弩发射吧。 让皮小三把那绳索解下来,托在手里一看,比天蚕丝粗许多,又比麻绳之类的细,虽看不出是什么,不过肯定是个好东西就是了。抱着不要白不要的心理,郭文莺把那绳索揣进怀里,对他们道:“走吧。” 张强道:“头儿,咱们不去看看吗?” “看什么看,人早就走了。”想必放完那一强弩的箭,人就已经走了,或者根本就没有人,而是早就设了机关在这儿等着他们,一旦他们到了某个位置,或者触到了某个地方,就会引发机关。 如此精巧的设计,也只有机关门的人才能做到,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可查的? 耿云奎也察觉到了,他的脸一直阴沉沉的,在低头查看那绊马索的机关时,更是阴的几乎滴出水来。好半天才吸了口气,“机关门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么下作的事了?”说着忍不住又一叹,“从前老掌门在时,何曾会叫弟子们下这种毒手。” 此地不宜久留,几人上了马,打马扬鞭往城门而去,在城门口进城的时候忽然发现不知何时多了许多金吾卫和羽林卫。 郭文莺微觉诧异,翻身掉下马,却见齐进在道边不远的地方站着,看见郭文莺便是一副惯常的鼻孔朝天的模样,很怀疑他下雨的时候会不会灌进水去。 郭文莺也没理她,牵着马往城门走,却见齐进已经从后面追着到了她身边。 “喂,郭文莺,你眼眶比别人大吗?没看见我在等你。” 郭文莺眨眨眼,她还真没看出来,就他那站姿,不知道还以为他大爷站在那儿亮相呢。 这齐进也是,从前也不记得怎么得罪过他,现在越发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真不知道他哪儿那么大的怨气? 她道:“齐大人,那请问你有什么事啊?” 齐进哼一声,“皇上听说你遇险了,把金吾卫都派出来,这是你幸亏安稳的回来了,否则金吾卫早就去了演武场了。” 郭文莺有些发愣,封敬亭知道她被人伏击这并不奇怪,只是他怎么这么快就反应了,还派出了金吾卫,那是宫中内卫,岂是随便派到城外的? “皇上可是说什么了?” 齐进哼一声,“皇上说回头忙完朝事,晚上去看你。” 郭文莺这才知道他那一脸怨气是从何人来,皇上居然会出宫看她,想必这小子心里是极为不平衡的。 只是她好容易才清静了两天,下面还要为两日后的船舶比赛做准备呢,哪有功夫伺候这位爷啊? 什么过来看她,最后看着看着指不定是要看到床上去。侍弄得她一身酸疼,最后哪还比得了赛? 第三百九十三章 宽衣 她心里不乐意,苦着一张脸道:“皇上日夜操劳,也是十分忙碌,若没什么大事就不要出宫的好。” 齐进横了他一眼,她以为他想皇上出宫吗?皇上出宫干系极大,他们这些人脑袋都掖在裤腰上,稍微出点什么岔子掉下来,就再也安不回去了。 郭文莺自然也不想皇上出宫,她又没什么事,他出来做什么?说是来看她,最后看着看着还不定看到哪儿去呢? 这会儿她倒有些明白齐进为什么总看她不顺眼了,怕是在他心里早给她定了无数个罪名,现在又加上狐媚惑主一条,他没动手掐死她已经是很隐忍了。 骑马进了城,耿云奎问她刚才那是什么人,郭文莺轻描淡写道:“一个认识的朋友而已。” 耿云奎摇头叹息,他才不信是什么朋友,哪个朋友见了能恨不得扑上来咬一口? 自从那一年郭文莺离家出走之后,再回来与原来发生了很大变化,许多地方都不同了。不过他也从没探究过,这孩子素来有主意,也确实有本事,有些事根本不是他能干涉的了的。 一路回了甜水街,天色已近傍晚,他们在外面一天也没吃什么东西,便叫许氏给下了面条。 郭文莺也没什么食欲,随便吃了一碗,就回自己房里去了。坐在书案前开始画起船舶图来,后日的比赛主要是比造船术,其中有一项就是绘出船形图纸来。千机门的造船术也是极为久远的,一代代相传下来,虽丢了不少珍贵的船图资料,但也不可小觑,她必须在创新上多下点功夫,才会有致胜的把握。 正专心致志的绘图呢,忽然身后有一只手把她紧紧抱住,紧接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酥酥麻麻的带着几分痒。 郭文莺不用想就知道是封敬亭,能悄无声息的进来,还会这么抱着她的,也只有他了。 她抬脸看他,脸扬起六十度角,还没等开口,唇上便被轻轻啄了一下。 他温润的唇摩挲着她,低低地声音道:“朕今日上朝就觉心神不宁的,后来暗一飞书来报,你果然遇险了。” 他的吻由浅入深,郭文莺被她吻的微微娇喘着,强行把他挣开,“皇上我没事的。” “不行,朕要检查一下,朕不放心,一定要好好查查。”他坏坏笑着,说着便从椅子后开始脱她的衣服。 郭文莺轻叫一声,“皇上,我还忙着呢,不要闹了。” 封敬亭不依,只说不看清楚他不放心。 郭文莺也不知道他是真关心自己,还是色心又起了,不过也知道他的脾气,若是不达到目的是不肯罢休。只好站起来,任他脱自己衣服。 封敬亭好像扒她扒上了瘾了,很享受这个过程,一件一件往外扔,不一会儿地上便堆了高高的一小堆衣服。看着她光着身子俏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他很觉恶趣味得到了很大满足,从前在军营的时候无数次想象着她身子的妙曼,经常下面锁紧,恨不能登时奔腾。这会儿终于能好好欣赏了,倒好像得了宝贝一样,笑得满脸灿烂。 他终于在房里脱光了她,包藏在衣裙下的身体是如此的让人惊艳。她很纤细,有些不盈一握的细腰,单薄小巧的肩膀,纤长的大腿,但臀部和胸部却丰满的恰到好处,其他部位的纤细反衬出胸臂的美好曲线。她的肌肤很细腻,如同均质的牛奶。柳条一样柔软的细腰,让她显得纤弱,却又带着勃勃生机。 他低声道:“娇娇,你可发现,你现在越来越有女人味儿了。”从前的她扮男人有八分像,现在就算再穿着男装,却已经女态毕露,眉梢眼角皆是风情,两团绵软也愈发膨大,想遮住都很难了。 郭文莺抱着肩,满脸纠结的任他把自己身上肌肤一点点看遍摸遍,两只大掌温温热热的,摸得她竟有欢愉起来,若不是被他抱着,怕是几乎站不稳了。她轻轻喘口气,“皇上可看好了?” “好了。”封敬亭声音有些暗哑,若不是今天还有要事可做,他真会在这儿要了她。 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抱住了,停隔了几分钟才放开她,又把她的衣服一件件穿回去。 郭文莺也觉有些情动,双颊红红的,有些羞臊地看着他,还以为刚才他会冲动的把自己扔上床,这会儿这么快结束倒有些诧异了。 封敬亭一面给她系着腰带一面道:“朕还有事,这就走了,你后日比赛完就回宫中。这些日子好好收收心,以后也别只想往外跑了。” 郭文莺微微点头,看他急切地样子,不由道:“皇上有什么事那么紧要?” 封敬亭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一脸宠溺道:“那些事你不用管,好好过你的日子就是,你真心跟着朕,朕也会实心待你。” 郭文莺“嗯”了一声,他难得这么温柔,她也没先前那么反感和反抗了,甚至也有了想跟他过一辈子的想法。有时候甚至想,其实他这人除了色一点,喜欢在床上虐她之外,别的地方也都还好吧。 送封敬亭出去,临出门时他又轻轻抱了她一下,那依依不舍的样子让她很是窝心,她不由回了他一抹柔和的笑,她这个样子倒像是送丈夫出门的妻子了。 门外戒备极其森严,几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郭文莺看着怔了怔,不知道他这回出来怎么带了这么多人?就像今天在城门口,齐进带着那些金吾卫和羽林卫,也不像是专门为了等她的。不知为何,心里隐隐觉得,可能要出什么事了。 朝中风云变幻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真要卷进漩涡里弄不好就是身首异处,封敬亭说得没错,以她现在的身份,还真是得老老实实的躲着好。 她也没想那么多,回到房里继续画船图,只是被他一挑拨,浑身的燥热感半天下不去,一时很难聚精会神。满脑子想的都是他刚才那双手在自己身上抚摸,心里暗啐自己,什么被他带的也这么有色心了? 第三百九十四章 显摆 次日正是比赛交图的日子,郭文莺昨晚熬夜把图绘完,一早醒来精神颇有些不济。许氏给她炖了补身的鸡汤,又加了新鲜的薄荷叶,给她提神醒脑。郭文莺喝了两口却喝不进去了,近些时日食欲很是不振,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总是不太想吃东西。 许氏看在眼里,不由低声道:“小姐,请个大夫看看吧,你是不是有了?” 郭文莺哑然失笑,“奶娘放心好了,我不会有的。”她每次都是喝药的,自从和封敬亭有了关系,避孕药都没断过,他房中颇为勤恳耕耘,也因此逼得她药汤也多喝了许多。 许氏道:“小姐可别犯糊涂,小姐没成亲,若大着肚子可不叫人笑话吗?我瞧着那个封爷真不是什么好人,昨天来的时候带了那么一大帮人进来,把我吓得跟什么似得。他也不知是做什么的,手底下那么多人,小姐与他在一起真要加十二分小心了。他若肯娶小姐进门也罢了,若是不肯,小姐还是早想出路。” 郭文莺知道许氏一心为她好,只是感情的事自来都是水到渠成,半点强求不得。她道:“奶娘不用操心,大不了一辈子不嫁就是了,咱们手里有钱,横竖能养活自己,这一辈子就咱们几个就伴也挺好。” 许氏轻叹一声,“小姐心里有数就好。”这些时日她操心太过,几乎落下病了,每每想到郭文莺的遭遇都觉心力交瘁,好好的姑娘还没成亲就叫人家给那个了,以后怎么见人啊?可她一个下人,也实在说不出什么,只能尽力替她瞒着,不叫传出些闲言闲语,也不能叫郭府那边的人知道就是了。 吃过了饭,郭文莺便出门了,今天要到工部去交船图,一早就带着皮小三、张强和许忠几个坐车出去。 云墨自然在后面跟着,皮小三故意对付他,不让他上车,这孩子便蔫不声的在后面跑着。马车行速不慢,竟也能大气不喘的跟上了。 郭文莺掀着车帘往后看看,就叫皮小三让他上车,一孩子而已就算是眼线,也没必要这么对付吧? 云墨上了车,低眉顺眼的在那儿跪着,叫他起来,他也不肯。 郭文莺知道这小子心里别扭,不定在想什么,便也没再理他,低头展着图纸看自己绘的船图可能会有哪些漏洞。她所绘的是一只海鹘船,是一种适用于外海作战的海船,其形状与上述内陆战船不同,前高后低,前大后小,如鹘之形,船上左右置浮板,形状如鹘翼翅助。 这种船早就失传已久,她在船场的时候根据一些简单的草图也绘过船图,后来还造出了几艘用于海战,只是效果并没想象中那么好,没有完全发挥海鹘船的优点,速度是上去了,但是因为它前高后低,前大后小,如鹘之形,在风浪之中很难保持平稳度,人站在船上总有一种晕眩的感觉。真要打起大仗来,这一点小小的过失很有可能会左右战局。 在这张图纸上,她加了几个平衡船只的设计,并且把船体稍微加大了一点,变得能更适应海中风浪。 她看了几遍,觉得每一处都很好,便卷了图纸放进一个竹筒里。 马车穿街过巷,在工部大门前停下。 他们下了马车,这会儿工部门前已经聚了不少前来参加第二轮比赛的人。郭文莺等了一会儿,看见魏杞也站在人群中,在他身边还有几个衣着尚算华丽的人,都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虽不知道身份,不过瞧着约莫是他师兄弟之类的人。 白玉生在这一行的名声甚响,他的徒弟众多,魏杞只是其中一个,还有许多徒弟参加比赛,晋级下一轮的也不在少数。 魏杞脸上包着白纱布,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也瞧见郭文莺一行,挑衅的对她挥了挥拳头。 郭文莺微微一晒,这种张狂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实在没必要理会。 又等了一会儿,忽然工部大门一开,从里面走出几个官员,打头的四十上下,留着一撮小胡子,一脸老实敦厚样,那一身的侍郎官服穿在他身上略显紧些,也不知是发了福,还是为了省布料,只看着就像个会过日子的人。他打老远就看见郭文莺,几乎是小步跑着过来,“文英,可算看见你了,想死哥哥我了。” 那人正是邓久成,自他被调回京里,还没见过他,没想到还是从前那性子,大嗓子,热情洋溢的让人受不了。 郭文莺很利落的躲过他扑过来要保住她的手,西北军从前那些个将官一个个都奇怪,都有喜欢抱人的习惯,路怀东如此,他也如此。 邓久成半点也没有被拒绝的尴尬,依旧嘻嘻笑着:“哥哥我天天盼着能看见你,今天可算见着了,一会儿跟哥哥喝酒去。” 郭文莺苦笑,她这会儿只是个跟班,实在当不得他一个三品官员这么热情。早知道一大早就能碰见他,她蒙着脸出门多好?不过他们之间太熟,就算把脑袋蒙了,他依然有本事能认出她来。 她试探着挣扎,“这位大人,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邓久成一怔,随后笑起来,“你小子烧成灰我也认识你。” 郭文莺忍不住捂住脸,想装不认识都不行了,她是想跟他喝酒,可惜今天真不是时候。便道:“我是参加百工大赛的,去交了造船图纸再来找哥哥怎么样?” 邓久成立刻笑起来,“如此甚好,咱们中午狮子楼见,你可不能不去,你要不去我骂你祖宗。” 郭文莺嘴角狠抽了一下,当过兵的人身上都多少有些痞气,只是他好歹也是朝廷大员了,这么着好吗? 邓久成却不管不顾的,拉着她说了会儿子话,才带着几个官员走了。他也不知是去做什么,一边走还一边跟人显摆,“看见没,那是我兄弟,可厉害了。” 郭文莺瞬间便有一种被雷劈过的感觉,看着周围不时投过来的目光,很觉今天不宜出门的。邓久成的性格是有名的大黏糊,和路怀东虽不是一个类型,却有异曲同工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