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宰传说》 第一章 真实之眼 百丈高峰,半隐云雾间,山巅悬崖处,一大一小两间茅草屋简洁朴素,如山中两株奇松,静静屹立。 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身形跃动,似湖面上矫健的白鹤,一招一式,灵动轻盈。 少年拳起腿落间,草木翻动,风飒飒,气流涌动,一拳轰出,霎时,数丈外的一株小树轰然炸裂,碎屑飘飞,定睛一看,竟只余一个粗糙不平的树桩。 八月的天,烈阳尚且毒辣,修炼尚且入门的少年,出了满头的汗,这时气息微喘,停止了每日的拳法练习。 少年即风北渊,抬手抹了一把脸,咧嘴露出灿烂一笑。 “呵呵,多日不见,北渊这拳脚倒是越发利落了。” 就在这时,一声饱含打趣的轻笑响起,随之,一人自天际负手踏云而来。 来者一袭白色长袍,仙风道骨,潇洒非常,看起来三十多岁,是个瘦削的俊秀大叔。 见到来人,风北渊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孺慕地喊了一声:“师叔!” 风北渊的师叔风云天是个温和而风趣的修士,修为高,人却半点架子都没有,一直是风北渊钦佩的人物之一。 “为何还未开始修炼?”风云天摸了摸风北渊的脑袋,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不变,眉头却是微皱,神情间似有不满。 不及风北渊开口,一旁,最大的那一间茅草屋之中走出来一个灰袍老者,捋着花白胡须道:“北渊,你师叔难得来一次,你且去山下买些你师叔喜爱的吃喝来。” “是,师父!” 接过师父元淳隔空抛来的钱袋子,风北渊转身就往山下跑。 远远地,风北渊还能听到师父元淳与师叔风云天的交谈声。 “师弟,你要隐居在这偏僻的小苍山没什么,可好好一个修炼奇才,却被你养成了一个废物。” “师兄,修炼一途,并不急于一时,北渊还小。” “师弟是想说来日方长么,或者……” 隐约听到两人的交谈声,风北渊摸了摸后脑勺,心中有些好奇,脚下却是飞奔不停。 风云天与元淳虽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师兄弟,两人的性格却是大不相同。风云天乐于入世,供职门派,斩妖除魔。元淳却是乐于带着徒弟隐居荒野高山,粗茶淡饭,不问世事。 这一对个性迥异的师兄弟,感情却是极好,几乎每隔半月便会聚首一次。 风云天在小苍山待了半日,便离开了。 也不知是不是风北渊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一次师叔前来小苍山,自己师父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翌日一早,天还未大亮,风北渊便被师父元淳自温暖的被窝之中挖了出来。 元淳道:“为师昨天想了一夜,觉得你师叔所说不无道理。所以,从今日开始,你便开始修炼吧,不过修炼一道,徐徐图之,洗髓煅体,筑基为先。水善利万物,水中筑基最佳。你且去旁边的大苍山瀑布下,按照此心法,打坐十天。” 说着,元淳便一指点在风北渊的额头,白光闪烁,将一段煅体的心法口诀传给了风北渊,复又拿出一粒白光包裹的丹丸,与一个装有干粮的布袋,一并递给徒弟,道:“这是洗髓丹,乃是你师叔特意自八荒派带来,你且吃了。然后,便去煅体吧。” 自幼跟着师父隐居山林的风北渊,与寻常少年相比,本身的性格偏向沉静,但看到眼前的洗髓丹,又听了师父终于允许他修炼的话,顿时眼前一亮,两眼一弯,露出大咧咧的憨厚笑容,显然很是高兴。 风北渊一把捧过洗髓丹,便迫不及待地吞进了肚腹中,又在脑中过了一遍师父传予自己的基础煅体法诀,当即朝师父告辞,道:“师父,徒儿不孝,暂别十日,十日后归来,再来孝顺师父!” 元淳胡须一翘,抬手敲了敲徒弟的额头,好笑道:“又不是生离死别,你且去好好筑基,待你十日后归来,师父便教你正式地修炼。” “好!那师父你等我!” 说罢,风北渊便像一阵风一般,愉悦地跑远了。 元淳站在原地,神色复杂,一瞬间很想将自己那傻徒弟唤回来,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一个修炼奇才,合该走上修炼的道路。 八荒派的洗髓丹很快生效,风北渊才跑到大苍山的山脚,体内便升起一股火辣辣的烧灼感,虽然难受,但那疼痛尚在可忍耐的范围内。 风北渊抹了抹脑门,一瞬便抹下些微淡黑色汗迹来,随之,一股淡淡的臭味扩散开来。 如若不是风北渊素来爱整洁,他都快怀疑自己是有十天半月没洗澡了。 与此同时,风北渊总觉得自己的步伐变轻了不少,就像是身体内不必要的杂质与废物一瞬间被抛去了许多,自然身轻如燕。 感受到洗髓丹带来的好处,对修炼充满了向往的风北渊加快脚步,赶在自己全身被黑色杂质覆盖之前,坐到了大苍山半山腰的瀑布之下,默念口诀,开始洗髓煅体。 十日的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当瀑布下积年成型的月牙状潭水半数被染黑,风北渊缓缓睁开了双眼。 风北渊睁眼一瞬,天地在他眼中变色,风似静止,水似断流,而在远处,一只飞奔而过的野兔,速度骤然放慢如龟爬。 便在野兔变乌龟的一刹那,透过野兔那光滑油亮的皮毛,风北渊竟然清晰地看到了野兔皮毛下的骨架、内脏与血管。 在风北渊看来,眼前那如龟爬的哪里是野兔,分明是一只不明生物,白森森的骨架包裹着血肉脏腑,没有皮,没有毛,却有呼吸,有心跳,造型奇特,看着瘆人。 风北渊眨了眨眼睛,眼前种种异象顿时消失,一切恢复如常。 “看来我这‘真实之眼’依旧时灵时不灵。”风北渊叹了一口气,颇为惋惜地呢喃道。 风北渊天生一双真实之眼,能轻易透过皮相看穿人的五脏六腑,其师父曾言,若是修炼得当,可看穿一切虚假幻阵、看透任意伪装。但这真实之眼却也不是万能的,能看透的不过是人与物表面上的伪装罢了,却看不透人心,更看不穿心魔。 但风北渊发现,偶尔,他透过真实之眼看人或物时,对方的速度会在他的眼中放慢好几倍。试想,若是风北渊走上修炼的道路,他日与人对战,这真实之眼该是多么有用的宝贝! 可惜,这样的好宝贝,却是时灵时不灵。 第二章 生离死别 风北渊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暗自惋惜了一阵,旋即,自水潭之中,缓缓站了起来。 “咔,咔。” 风北渊起身的一瞬,周身的骨骼清脆响动,其身体表面之上,顿时脱落了一层裹着恶臭的泥垢。 那泥垢落水即化,霎时,月牙状的潭水更黑了。 风北渊站在瀑布下,冲洗了一阵,方才往旁边的小苍山跑。 或许是因为十日洗髓锻体、筑基功成的缘故,风北渊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素质好了不少,皮肤白皙光滑了一些,五感更加灵敏,奔跑间,神清气爽,更觉足下生风,速度也提升了不少。 半道上,风北渊摘了一些饱满欲滴的桃子,打算孝敬自己的师父。 “咔嚓!” 眼前白光一闪,剧烈响动,将风北渊吓了一跳。 风北渊刚跑到小苍山的山脚,天际闪现出一道刺目电光,天雷翻滚,隐而不发,烈阳迅速隐去,夜幕低垂,风雨欲来。 风北渊脚步一顿,看了看天色,脚步加快,跑到半山腰的时候,终于发觉了一丝异常。 今日的小苍山,太过安静,竟无半点虫鸣鸟叫。 五感灵敏了不少的风北渊,甚至从风中嗅到了一丝浅淡的血腥味。 霎时,风北渊心中咯噔一跳,手中捧着的桃子差点滚落。 “或许是一些不长眼的宵小,听了附近村落间流传的传说,跑到山上滋事。以师父的本事,对付这些不长眼的东西,该是轻而易举。”风北渊抱紧桃子,强自镇定道。 小苍山百里外,散布着不少凡人村落,村民们或多或少曾被凶残的山匪与低级的妖魔祸害过,在被祸害时,不少村民得过风北渊的师父元淳的帮助,久而久之,便有人传,小苍山上住着神仙,山有灵宝,吃了可升仙。 因为这传闻,不时便有一些宵小与妖魔跑来小苍山,或挖宝,或寻事。 可无论寻事的是谁,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元淳从不杀人,也鲜少伤人,那,这风中的血腥味又是因何而来? 事情经不起推敲。 终究,风北渊的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 而人越是慌乱,越是想要抓住一个可以救命的物什。 风北渊眼睛一扫,自一旁的灌木丛中捡了一根手臂粗的木棍,紧紧握在手中,心中稍定,快步往山巅靠近。 越靠近山巅,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浓郁,风北渊的心跳很快,心中不祥的预感更甚。 当风北渊双脚踏上山巅,预感成真。 “师父!” 映入眼帘的一幕,叫风北渊吓得一抖,桃子落地,失声惊呼。 在风北渊眼中好厉害的师父元淳,竟被一个戴着绘有狰狞恶鬼相面具的人一只手死死扼住脖子,甚至,右手与右脚呈不正常的弯曲状态,整个人动弹不得,气若游丝。 呼呼的山风,将风北渊吹醒,他的眼眶瞬间便红了。 “师父!” “啪嗒。” 元淳身上的长袍完全被鲜血浸透,风一吹,便滴下一长串的血水来。 听到风北渊的喊声,元淳满是痛苦的脸,表情停顿,艰难地偏了偏脑袋,看了风北渊半响,近乎一字一句地呵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 “呵呵。” 扼住元淳脖子的人,呵呵一笑,空着的手猛地一晃,霎时一柄幽绿尖刺刺进元淳的肩膀中。 面具男将带毒的尖刺在元淳的肩膀中狠狠转圈,复又拔出,再刺入,反复数次,似乐在其中。 “啊!”元淳终于失声痛呼。 施虐之人轻笑道:“今日,你师徒二人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师父!” 眼前的一幕,叫风北渊再也忍受不了,提着木棍,便大喊着冲了上去。 那戴着面具之人站着未动,其背后却冒出一道妖兽虚影,尾巴一扇,木棍粉碎,紧接着,风北渊便如断线的风筝,口喷鲜血,倒飞了出去。 “砰!” 一声巨响,风北渊的身躯重重砸在茅草屋的墙壁上,顿时,房屋倒塌,茅草纷飞。 风北渊自茅草中挣扎着爬起半个身子,鲜血滴进眼中,却也顾不得擦去,还待挣扎,却见那戴着面具之人扔下他的师父元淳,一闪身便出现在他的眼前。 眼前之人,面容被恶鬼面具遮住,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眼睛冷酷残忍,毫无人性,垂首望来,如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那人一脚踩在风北渊的肩膀,啪的一声,便将挣扎许久的风北渊一脚踩进了地面三寸之内。 “咔嚓!” 与此同时,狂风大作,天雷终于落下,闪电击在风北渊的脚边,冒起一簇火花,不待火花扩散,豆大雨滴噼里啪啦砸落地面,火花顿时熄灭,一如风北渊的力气。 顷刻间,雨势变大,如瓢泼,呼啦啦地,泼了风北渊满脸。 风北渊浑身泡在风雨中,身处泥泞,而他的神智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全身剧痛,犹如整个人快要散架肢解,若不是硬撑着一口气,他早就晕死过去了。 而视线本该越渐模糊的风北渊,却觉得自己的双眼看到的东西越来越清晰。 恶鬼面具在风北渊的眼中,一寸寸剥离,隐在面具之后的恶鬼容颜逐渐清晰起来。 就在戴着恶鬼面具之人抬起右手,欲要一掌拍向风北渊天灵盖之时,元淳拖着废了一半的身躯,洒下一路血水,终于扑了过来。 “这是我唯一的徒弟,你就饶了他吧,师……” 元淳趴在地上,左手死死抓着戴着恶鬼面具之人的脚踝,苦苦哀求,一张嘴,便想唤出一直以来对此人的称呼。 戴着面具之人的动作一瞬僵硬,旋即,抬袖一扫,便将风北渊拍晕了。 他却不知道,风北渊失去意识之前,眼神巨变,充满了不可置信。 正好看到风北渊那眼神变化的元淳,刹那间露出神经质的大笑。 真实之眼能看穿一个人的表皮,要看穿一个面具,轻而易举。 “哈哈……哈哈……” 当初,以“财不露白”为理由,作为唯一的知情人,元淳曾嘱咐风北渊千万不要随意泄露自身的秘密。所以,眼前这戴着恶鬼面具的人,根本不知道风北渊天生长了一双真实之眼,更不知道,风北渊的双眼一旦染血,其真实之眼的效用便会最大程度地加强。 “师弟,你可真是叫我刮目相看,临死前居然还笑得出来。” 说着,刚刚拍晕了风北渊的人,抬手揭下了自己脸上覆盖的恶鬼面具。 刹那,一张温和带笑的俊秀容颜露了出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风北渊尊敬的师叔,风云天。 元淳见到风云天的脸,并不意外,他早就知道要杀自己的是谁,但他没有想到,素来斩草不留根的风云天,居然会愿意放过他的徒弟。 若是风云天真有心要杀了风北渊,便不会只是拍晕那么简单了。 “师兄,你到底有何阴谋?北渊还是个孩子,不如你放了他?总归,他也不知道戴着面具的人到底是谁。” 元淳已是强弩之末,本该话都说不清楚,却因为回光返照,竟吐字清晰,将最后的话说了出来。 风云天挑了挑眉,微微一笑,道:“是吗?呵呵。师弟你已是将死之人,便不要再管活人的事了。对了,师弟,最后,我有一个秘密想与你说。” 风云天朝元淳勾了勾手指,笑得无害。 元淳元丹尽碎,元神破灭,必死无疑,根本没有逃命的机会,见状,只犹豫了一瞬,便将耳朵凑了过去。 “师弟,其实,当初那个女人……” 风云天露出叹息的表情,眼里带笑地将他所谓的秘密说了出来。 元淳的表情几经变化,不敢置信,恍然大悟,屈辱,愤怒抓狂,最终定格为又笑又哭,几欲癫狂。 “所以,这就是你当初建议将北渊取为‘风’姓的原因……呵呵……” 最终,元淳竟是被风云天刺激得死不瞑目,而他留在狂风暴雨之中的那一道轻笑,分不清是自嘲居多还是苦笑居多。 第三章 恨不能杀 “师父!” 一声惊叫,风北渊自连连噩梦之中醒来。 风北渊的眼神有片刻的迷茫,清醒之后,便是无边的痛恨,他的双手死死攥紧,身上的被子转眼便被指缝里漏出的鲜血浸润了一个角。 这时,房门被推开,风云天满怀慈爱地走了进来,见到风北渊终于醒了过来,当即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风云天道:“北渊,还好你醒了,若你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师叔真不知道如何向你九泉之下的师父交代。” 听到风云天的声音,风北渊瞳孔紧缩,豁然抬头,身子也自床榻上强撑了起来。 风北渊死死盯着风云天那张带着关切与怜惜的脸,风云天以为自己这个师侄睡魔障了,见状,神色更显怜爱,一手背在身后,叹气一声,一手慈爱地抚摸风北渊的额头,眼中闪过伤痛。 风云天道:“我知你很难过,师弟的死,我也接受不了。我亦知,比起让我出手,你更想亲自报仇。但为今之计,是你将身体养好,他日修炼有成,方能报仇。” 风北渊一双眼睛血丝满布,仇恨满眼,痛恨得快要滴出血来,盯着风云天那张伪善的脸不放。 “怎么了吗?”风云天皱了皱眉,抚摸风北渊额头的动作不自觉放慢。 “师……” 未尽的话戛然而止。 关键时刻,风北渊的真实之眼再次发挥了作用,透过眼前这具伪善的身躯,风北渊瞧见了风云天背在背后的那只手,那只手,手指之间正玩似的捏着一枚短小的幽绿尖刺。 风北渊毫不怀疑,若是他将质问的话说出来,下一秒,那枚小小的尖刺便会结束了他的性命。 虽不知风云天到底打着什么主意,非要留下他的性命,但眼前这一关,却是必须迈过,否则,不谈报仇,便是他,也会顷刻毙命。 心念电转,再开口,风北渊嚎啕大哭,扑进风云天的怀抱中,做崩溃的模样,大哭道:“师叔,师父被戴着面具的坏人杀死了,我一定要为师父报仇!” 小小少年,久居山野,就算有几分聪明,又哪里玩得过风云天这只虚伪的老狐狸,然而,风北渊这刻哭得太狠,风云天便当他是痛恨杀人凶手到极致,方才崩溃大哭,与全身颤抖,以及先前种种异状,都是因为突逢大变,受了刺激,所以难免有点迁怒他人,甚至愤世。 风云天刚这样想,便听死死抓着他衣服埋头不起的风北渊,凄凄怨怨说了一句,道:“师叔,你与我师父是师兄弟,缘何不救他?” 风云天的眼中闪过不屑的嗤笑,嘴上却是慈爱的安抚与道歉,叹气道:“都是师叔不好,师叔来迟了。不过,师叔必定找出那天杀的凶手,与你一道为师弟报仇!” 风云天将人好生安慰了一番,又亲自为风北渊疗伤喂药,期间并未瞧出什么破绽,这才收了杀心,转身推门,将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叫了进来,转而对那青年吩咐道:“湖儿,这是为师常与你说起的北渊,你元师叔没了,自此,北渊便会在这八荒派安家,你需将他当亲弟弟一般疼爱。” 被称作“湖儿”的青年,是风云天的徒弟,孟湖。 孟湖自小便被八荒派长老之一的风云天收做徒弟,不是因为其天资高,而是因为他是个弃婴,恰好被风云天捡到罢了。他对风云天有天生的依赖和崇敬,更有扭曲的占有欲,他恨不得风云天的视线与关心无时无刻不在自己的身上,此时他见自己敬爱的师父竟然对个陌生的小崽子露出慈爱与心痛的目光,当即便很不爽,但当着师父风云天的面,他却没有发作,只是背着师父的时候,狠狠瞪了一眼风北渊。 风北渊正沉浸在失去师父的痛苦之中,苦于自己明知仇人是谁却偏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正是心中难受之际,骤然遭了孟湖那一瞪眼,心中难免生了厌恶,扭过头,只看自己破皮流血的双手,根本不愿意搭理孟湖。 孟湖见状,心中对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崽子更痛恨了几分。 风云天似对两人之间的风起云涌半点不知,只对孟湖继续吩咐道:“再过十几日便是八荒派十年一次的收徒大典,湖儿你且带着北渊去参加,多加照看,不要叫北渊被人欺负了。” 孟湖咬着牙,明明眼中喷着恶毒的光,面上却乖巧道:“是,师父。” 风云天满意点头,又对风北渊道:“你是我师弟的徒弟,我不好收你为徒,不过在这八荒派之中还有许多人值得做你师父,你便在收徒大典上好生看看,看上了哪个长辈,便与我说,师叔会尽全力帮你。” 在外域凡人眼中,挤破了头都不一定被八荒派看上的收徒大典,到了风云天口中,便成了风北渊看上哪个便能选哪个做师父。 如此特殊的待遇,以及风云天如此笃定风北渊能通过一系列测试的态度,叫孟湖不爽地再次瞪了风北渊一眼。 风北渊却是咬着嘴唇,流泪到:“北渊只要师父一人,此生不会再认其他人做师父。师叔不收我为徒是对的,至于别人,更不该做我师父。” “你小子!”孟湖不满,差点冲上去一拳打在风北渊脑袋上。 在孟湖看来,风北渊这叫不识抬举。 风云天皱了皱眉,却没有生气,只道:“北渊,来日方长,你不要意气用事。修炼一途,怎么能够没有师父在旁帮衬和指导?” 说罢,风云天摇头叹息,似觉得风北渊小孩心性,无奈且宠溺地笑了笑,便离开了。 风云天一走,孟湖懒得再装,冷哼一声,便也离开了。 空旷的小屋之中,刹那只剩下风北渊一个人。 刚刚还眼泪不止的风北渊,一瞬面无表情,只余一双布满仇恨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再度攥紧的拳头。 “总有一天,我要你风云天血债血偿!” 在心中说下誓言的风北渊,有了一个决定,他要留在这八荒派,留在风云天身边,他要修炼,他要获取力量,杀了风云天为师父元淳报仇! 第四章 脚踏实地 十几天的时间,眨眼便过。 八荒派十年一度的收徒大典,办得十分热闹,前来膜拜与参加测试考验的凡人少年很多,也有一些想要碰碰运气的青年,甚至老年。 八荒派位于通玄大陆外域,虽在人修界当中的实力排名只能算三流,但在这资源稀缺且势力繁杂又弱小居多的外域,却也算是领头人物。 因而外域之中的凡人们,无不想成为八荒派的一员。 通玄大陆,向来以武为尊,以踏入修炼大门为荣。 凡人与修者,一个如蝼蚁,一个如天神。谁都想一步踏入修炼的大门,自此手摘星辰,脚踏蛟龙,移山倒海,翻云覆雨,更为重要的是,脱凡涅槃,超脱生死,与天同寿。若为修者之最,天地尽在我手,我便是圣,我便是神! 风北渊也想成为一名修者,且他自懂事起,便听到师父元淳说他的资质不错,是天生的修炼奇才,可不知为何,本身便为修者的师父元淳却迟迟不肯带领风北渊踏入修炼一途。 如今,站在八荒派所在的山门之前,修炼一途近在眼前,自己的师父却已不在,风北渊心中感伤,默默红了眼睛。 孟湖却在一旁阴鹜道:“收起你那可怜兮兮的模样,若是叫旁人看到了,还以为我师父亏待了你。你且记着,我师父是八荒派五大长老之一,地位尊崇,虽菩萨心肠,却也事物繁忙,并不能时时照顾你,你也不小了,凡事要靠自己。譬如你要替你那死鬼师父报仇,譬如你要通过八荒派的收徒大典测试,都要靠你自己,别指望我师父,更别指望我。” 孟湖这一些话语,俨然是将风云天曾经吩咐的“多加照看”抛到了脑后。 “呵,你好自为之吧。” 炫耀够了优越感,孟湖转身就走,路上遇着有相熟的师兄弟问一句:“那小孩是谁,是风长老新收的徒弟么?” 孟湖拿鼻孔哼气,毫不犹豫地冷淡回道:“就他也配?不过一个看着我师父地位高,便跑来装可怜卖力讨好的可耻小人罢了。” 旁边有身着内门弟子服饰的人闻言,立刻上前,腆着脸,讨好道:“既是这般讨人厌的家伙,那依孟师兄所见,应该如何处理?” 孟湖阴狠一笑,挑眉道:“能怎么处理?像这样妄想一步登天而不自量力之辈,自然应该好好教教他什么叫做脚踏实地。” “这人可不享有什么特权。” 留下意有所指的一句,孟湖转身就走。 留在原地的几个内门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旋即顿悟,大步走上前,团团围住风北渊,一些人抓手,一些人抓腿,凶恶道:“听到孟师兄刚刚的话了么?你得脚踏实地。” 说着,这些内门弟子便半托半拽地将风北渊强拉着,自高越千丈的八荒派前山丢了下去。 风北渊双眼大瞪,脑中一片空白,恍惚间,只觉地狱的大门就在自己的眼前,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他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自高空猛然坠落的强大失力感,让他嘴巴大张,却一点声音都喊不出来。 就在风北渊以为自己就要死掉,悲愤地双眼赤红之时,半空之中突来一道道并不轻柔的力道托举,他疾坠的身形总算稳住,改为缓慢地下浮,下浮至能看清脚下隔了十数米的漫长石阶为止。 风北渊自左右飞出托举力道的方向望去,入目所见,是一个个站在漫长石阶之上的白衣修者,这些修者大概是这场收徒大典的护卫之类,主要职责便是减少凡人的死伤以及维护秩序。 这些人随手打出一道或轻或重的力道,用以托举风北渊的身躯,保证他不会一路疾坠、一命呜呼,这些人的眼中含着的神色不一,有轻蔑,有怜悯,有漠然,更多的是暗含趣味,大概是将半空中飘飘停停的风北渊当做了一颗随意抛来抛去可供人玩耍的球。 风北渊到嘴的感谢,顷刻如沾寒冰,然后被风一吹,咔嚓碎裂成渣。 这时,风北渊隐隐听到高高的头顶上传来一声自鸣得意的大笑。 “哈,我就说这样抛下去搞不死人,哈哈,反正,我们已经这样做过很多次了,守山的护卫们晓得如何处理。” 将头顶传来的大笑一字不落地听完,风北渊的双眼涌上羞愤,转而把心一横,双拳用力,身躯猛地一扭,竟自半空自己强行坠到了地面,然后,顺着石阶轰的一声滚了十数丈,方才险险抠住石阶边缘,止住了身形。 “哈!” 周围顿时传来不少嗤笑,众护卫眼看着浑身是血,脸肿得像馒头一样的风北渊一瘸一拐地慢慢往山底下挪。 风北渊已经明白,没有力量,自己便什么都不是! 要报仇,要自尊,唯有修炼,唯有变强! 而他风北渊,在没有实力之前,要忍,但他却也不允许自己成为他人眼中的笑话,宁愿站着生,也不跪着死!他便是用爬的,也会再度爬上这登天梯! 八荒派山门前的石阶有上万阶,被人称作登天梯,是对入门弟子心性与身体素质的一大考验。 自八荒派创派以来,这大多数时候仅是用来彰显门派威仪的登天梯,从无一个凡人能自山脚下的第一梯一步步登上位于山顶的第一万零八梯。 虽早就从师父的口中听过想要单凭凡人躯壳登上八荒派的一万零八梯,无异于登天之难,但这时,风北渊却因仇恨与羞辱,越趋坚毅,坚定了要爬上一万零八梯的决心。 风北渊又一步一挪地往山下走了大半个时辰,这时,天际传来破风声,却是风云天拉着脸上有个巴掌印的孟湖从天而降。 风云天一出现,便拉着浑身狼狈青肿的风北渊好好看了看,又是心痛地为他擦拭灰尘与血迹,又是喂药疗伤,温柔,怜惜,仿佛他依旧是风北渊以往心中的那个温和好师叔一般。 “这次是你孟师兄行事不妥,未能好好照看你,也是师叔疏忽了,北渊,师叔这便带你重新回到登天梯最顶端,以你的身份,并不需要自山脚一步步努力。” “我是什么身份呢?被你杀了师父,被你师徒当做乐子的身份么?”风北渊心中冷嘲,恨得牙痒。 他的双眼流进了过多的鲜血,抬眼看风云天时,只能看到他那温柔表象底下缓缓跳动的心脏与白森森骨骼,还有那些几乎动也不动的脏腑与经脉。 风北渊恶心得想吐,痛恨得要失控,最终却忍了,扯起一边嘴角,缓缓地一字一句道:“师叔,北渊要脚踏实地,靠自己的双手与双脚,一步步登顶!” 孟湖捂着半边脸,恶狠狠地瞪着风北渊,张嘴便想说些什么,却被风云天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后者顷刻嘴唇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风云天深深地看了一眼风北渊,沉默许久,微笑道:“也好,这对磨练你的心性有好处。” 说着,风云天便一扬袖,将风北渊送至了山脚之下。 风北渊的身形早已不见,风云天却仍旧伫立在原地,眼中有一抹深邃的光芒一闪而过,孟湖听到自己的师父近乎呢喃地说了一句:“他到底是姓风。” 孟湖想问自家师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最终却还是不敢,只得将今日自己被师父打的一巴掌牢牢记在了风北渊的头上。46 第五章 根骨测验 八荒派前八座山,以玄妙阵势排列,中间拱卫第九座山,取九九归一之说,纳周遭玄气,众星拱月,正是八荒派的主峰,通天峰。 通天峰前一万零八梯,号为登天梯,乃是前来参加八荒派收徒大典的凡人们,最终的考验。 登天梯,登天梯,宛若登天之难,在八荒派的历史上,从无一人可登顶,今日,风北渊却想挑战不可破的传说。 通天峰前,早已人山人海,多的是慕名前来围观盛事的,更多的是想要一入山门得道修炼的。 当风北渊的身形突然出现在通天峰的山脚,瞬间惊起一小片的惊呼。 “啊!这人怎么回事?怎么凭空出现?莫不是仙人?” “废话,若他真是仙人,又怎会一身狼狈的出现?再说了,这世上,根本再无仙人。依我看,这人八成是八荒派中谁的亲戚,妄想走捷径,一早便借了其他方法达到通天峰顶峰,但八荒派执法的前辈们看不过去这偷奸耍滑的路数,所以特意将他自山顶踢下,好叫他自山脚从头开始。” “这么说来,八荒派的收徒大典果然不愧清正公平之名,我这次来对了。” 在盛大的收徒大典面前,风北渊这一只从天而降的小小蝴蝶,根本扇不起多大的风浪,话题一下子便被带到其他点上。 风北渊微微垂眼,用手背缓缓擦去眼底流出的鲜血。 他虽才十四岁,却连遭巨变与羞辱,一颗心早变得沉静许多,周围的闲言碎语,根本激不起他内心的半点波澜。 他人要放屁,难道我还非要张嘴品评一句香还是臭么? 风北渊想起师父曾说过为他取名“风北渊”的由来。 北渊有鱼,遇风化鹏,一跃三千丈,翻云化龙,一步升天。 此生能不能一步升天,风北渊不知,他只知,眼前有个所谓的登天梯,正在等他攀登。 风北渊站在人山人海之中,双拳紧握,眼现坚毅。 若他连一条登天梯都不能征服,那要向隐藏极深的风云天报仇,便只是空谈。 便在风北渊沉思间,周遭骤然一静,却是主持收徒大典的主事之人,御剑而下,降落在人群之中。 青衣主事道:“八荒派收徒大典,即刻开始,闲杂人等,速速退离三十丈外,欲要入门修炼者,请上前一步,排队等待,我等将先测验尔等根骨。” 青衣主事说话时,暗含真气外放,听在人的耳朵中嗡嗡直响,声音直达脑海深处,震得人心生畏惧,下意识便想跪伏。 围观盛事者,立刻后退,而想要入门修炼者,则大多像是一只只乖巧的鹌鹑,小步往前挪,乖乖排队。 风北渊有心登上登天梯最顶端,心中正默默考量行事方案,根本没空关注周遭动静,听到声响,也不过是随波逐流,缓步上前,排在了长长队伍的中后方。 那青衣主事视线扫视,恰好望见一张沉静的俊秀面孔,见那一身狼狈的少年心思沉静,眼现坚毅,走路亦是不慌不忙,不禁挑眉,侧首与旁边之人,认真言道:“我看此子不差,若是资质不错,说不得便是我等后生了。” 闻声者,点头不置可否,却也不由多看了混在一堆鹌鹑之中的风北渊几眼。 通天峰的山脚,护卫把守,秩序井然,队伍宛若长龙,却也是循序渐进,未出什么差乱,只是不时有身负修为之人被人捂嘴叉出,扔去围观群众的行列。 八荒派的收徒大典有一个规矩,那便是只要身负修为,习有修炼功法,便不得参加。这也是八荒派的掌门为了保证新入门的弟子根基纯粹,不生二心。 自天明至日落,天渐黄昏之时,终于轮到风北渊。 风北渊跨步上前,便见前方三位年长修者,或一脸慈祥,或一脸漠视,或一脸微笑,站做一排,眼睛要睁不睁,直直朝他望来。 站在中间的那一位慈祥修者,手捧一颗半透明圆球,对风北渊道:“你且将双手覆在测试晶球之上,平心静气,勿要暇思,双眼望着手下晶球。” “嗯。” 风北渊点头,依言覆上双手,微敛双目。 就在风北渊的双手覆上测试晶球之时,天地仿佛一静,风北渊感到双眼一疼,旋即,一股清凉骤然自全身上下涌出,异状消失。 而在异状消失之前,风北渊似梦非梦,竟见到自己的体内似有一颗球形的虚影正缓缓旋转。 待他回神,测验已经结束,手捧测试晶球的老者,一脸赞叹,频频点头道:“不错不错,你这根骨可堪上品,且观你一身早已洗髓锻体,对修炼一途,应该更易入门,第一关,你通过了,且到旁边候着吧。” 测试晶球只是简单的测试物件,仅能分辨一个人的根骨是上中下其中的哪一品罢了,至于上品之间有无优劣之分,这测试晶球却是测不出来的。 风北渊对于测试的结果并不意外,在旁边一小童的指引下,排到了另外一个队伍之中。 同样是排队等候,排在风北渊这一队的人,神色间却是多了几分骄傲与喜色。 八荒派收徒,根骨至少得是中品,而排在风北渊这一队的数百人,根骨要么是中品要么是上品,都有参加此后测验并成为八荒派弟子的可能。 手捧测试晶球的老者,已经开始为其他排队的鹌鹑测试资质。 直到月明星稀,入夜之时,八荒派的收徒大典的第一关测验方才结束。 最终,通过第一关根骨测试者一共有八百八十一人。 收徒大典开始之时出现的青衣主事,再次出现,高声道:“诸位没能通过第一关与围观盛事者,可以离开了,明日天明,我派将开始剩余的测试,彼时,闲杂人等,无权观看,违者,可不要怪我派不客气了。至于通过第一关测验者,就地休息,明日天明,方才是测验真正的开始。” 说罢,青衣主事与其余的测试主持者,御剑飞离,唯剩下上百肃穆护卫站立。 无关者与落选者,不敢逗留,便在护卫们的虎目瞪视下,呼啦啦跑了。 待无关者与落选者尽数离开,剩余的全是如风北渊这样的通过第一关测验之人,在护卫们闭目养神谁也不搭理的状况下,多数人连小声讲话都不敢,或茫然站立原地,或倒地眼皮颤抖地强逼自己睡觉,或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少数人小声地嘀咕。 “早就听闻八荒派选徒的方式比较清奇,摸球,打架,爬山,打架前还放人一夜休困,倒是人性化。” 八荒派的三关选徒测试本与许多门派选徒的方式,不尽相同,到了这一位嘴里,却偏生讲出了另外一种滑稽的味道。 闻言,不少人都被逗笑了。 风北渊也忍不住偏头看了那说话的红衣少年一眼,见这人一双眼灵光熠熠,明眸皓齿,说话虽逗趣却周身气质不俗,便猜出这人多半也不简单,便再无关注,原地盘腿坐下,开始默念十多日前师父传授给自己的锻体心法口诀。 简短的口诀,是元淳留给徒弟唯一的东西……46 第六章 简单粗暴 月移星坠,天际渐放曙光。 风北渊缓缓睁开双眼,吐出一口白气,默念一夜锻体口诀的他,看起来神采奕奕,与周遭疲惫紧张的少年们相比,有很大的区别。 这时,红衣少年笑眯眯地跳了过来,自来熟地将一只白皙温暖的手掌按在风北渊的肩膀上。 这红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昨夜说话逗趣的那一位。 红衣少年道:“嘿,你好呀,我是李曦,来自山野村落,我们交个朋友怎么样?” 山野村落? 风北渊将人上下打量几眼,见这人生得细皮嫩肉,白皙娇弱,根本不信他的随口谎言。 风北渊虽冷淡地不理人,那李曦却也没有放弃,笑眯眯的神色不变,更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我早就瞧出你不凡,不论是你从天而降的独特出场方式,还是一路的沉着平静,都是那么的与众不同。虽然你这人比较闷,但我觉得你长得不错,根骨也不差,所以我们交个朋友吧。老实告诉你,我李曦也不平凡,将来定是做大事的人!怎么样,咱们要不要来一个强强联手,打遍天下无敌手?” 风北渊:“……” 风北渊觉得自己遇到了神经病,肩膀一抖,将这人过分温暖的手掌抖开,顺便退开好几步,坚决不搭理这人。 李曦脸上的笑容一僵,吃惊地看着自己被抖落的手,他似乎不相信在这世上居然还有人嫌弃自己的纡尊降贵。 眼角瞥到李曦那一系列的表情变化,风北渊连日来的苦闷仇恨心情蓦地一松,嘴角一动,差点露出一丝笑容来。 就在这时,“铛”的一声悠远钟鸣,青衣主事等人再度御剑而来。 开口说话的依旧是那位青衣主事,比起昨日,这位主事的笑容又亲近了几分,高声言道:“既然大家的精神都还不错,那么,便直接开始第二关测验吧。我不论你们是组队也好是单打独斗也罢,在日暮前,只要还能靠着双腿站立并握有一粒洗髓草种子的人,便算是通过了第二关。” 八荒派收徒大典的第二关测验,很是简单粗暴,谁靠拳头与智谋站到了最后,谁便是获胜者,至于通过考验的过程是怎样的,八荒派的高层们显然并不关心。 第一关根骨测验,已将可供修炼的人才选了出来,那么第二关,便是考评综合能力了。 说着,便见那青衣主事随手一挥,道道细碎光辉一闪而过,旋即,消失不见。 等待测验的众人猜测这些光辉便是洗髓草的种子,待要去抢,却是来不及了。 青衣主事道:“友情提示,洗髓草的种子一共有两百粒,换言之,最终能够成功通过第二关测验者,最多两百人,各位好自为之,珍惜机会。” 青衣主事话落,在场的弟子备选们顷刻发出各种哀嚎,更多人则是迫不及待地率先扑了出去,准备四处找种子,准确的说是抢种子。 八百八十一位备选弟子,二百粒洗髓草种子。 僧多粥少,要想握有一粒洗髓草的种子,势必要淘汰剩余的超过四分之三的人数,选徒大典的残酷淘汰机制,初见端倪。 风北渊刚要踏脚往自己先前观察到的方位去抢种子,却听离他不远处的红衣少年李曦,张嘴无遮拦道:“哈!八荒派好有新意,纯打架,变成了抢种子顺便打架,这新意不错,幸好不是抢的洗髓草,否则,此处多少小小少年会忍不住张嘴将抢到的东西一口吞下去。如果是这样,八荒派的收徒大典,便要变成吃草大会了。” 青衣主事嘴角一阵抽搐,差点忍不住唤人将之捂嘴叉出去。 洗髓草功效奇特,它的种子神奇之处也不俗,传闻洗髓草种子入土即没,日暮时分便会扎根萌芽,若是待这洗髓草的种子扎根萌芽,那便是长成草了,根本不是种子,所以,风北渊等人,必须在日暮之前将种子自泥土之中挖出来。 风北渊未曾耽搁,率先便往自己先前看好的一处奔去,身后那李曦却如牛皮糖一般,就跟认定了他一样,寸步不离。 在与李曦合作打退了五个小团体之后,风北渊对李曦的态度有了些微改变。 “我叫风北渊。” 听到风北渊主动报上名号,李曦高兴得一咧嘴,不等他更近一步套近乎,却听风北渊继续道:“合作可以,交朋友免谈,我不相信你。” 李曦:“……” 风北渊并不理会李曦此时此刻的复杂心情,自小敬爱的师叔尚能翻脸杀人,一个才见过一面却诡异热情的人,他能轻易相信么? 尚未修炼的备选弟子们,之间的争斗还真像是李曦先前所言,不能称之为比斗,只能称之为打架。 风北渊虽跟着师父学了一点不用耗费真气的简单拳脚,却也双拳难敌四手,期间又与李曦合作了好几次,距离日暮还有一个时辰左右的时候,风北渊终于抢到了一粒洗髓草的种子。 握有种子,却并不是绝对的安全,一些不想继续大海捞针的人,则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握有种子之人。 风北渊在一拳轰碎一块大石之后,顺利震慑了大半备选者,很是清静了一段时间。 当距离日暮还有一刻钟之时,风北渊见李曦犹如一只花蝴蝶一样,依旧穿梭在众多备选弟子之间,略微皱眉,来到李曦身边,问道:“你还没找到洗髓草的种子吗,用不用我帮你?” 风北渊此话,叫李曦受宠若惊,当即大笑摇头道:“我运气比较好,刚才那位青衣主事洒种子的时候,其中一粒种子刚好落在我的手心。我此时与人争抢,不过是觉得打群架比较有意思罢了。” 风北渊:“……” 他觉得,他就不该搭理这个过分跳脱的红衣少年。 “铛!” 清越而悠远的钟鸣,终于再度响起,八荒派收徒大典的第二关测验结束。 青衣主事派人清点人数,很快,测试的结果便出来了,通过第二关测验之人共有一百七十九人。 青衣主事冲周围的护卫点了点头,吩咐道:“半个时辰内,将所有落败者送离通天峰。至于获胜的一百七十九人,首先,恭喜你们,每人可得一粒补气回血的药丹,服下之后,小作休息,第三关测验将于一个时辰后开始。” 有胆大的少年,举手问道:“不知主事所说的第三关测验,考验的内容是什么?” “登天梯!”青衣主事微微一笑,高深莫测道。46 第七章 登天梯 “登天梯”三字一出,周遭响起一大片果然如此的赞叹与哀嚎声。 看着这些少年个个表情丰富,青衣主事一乐,难得多说了几句,道:“所谓的第三关,不过是天赐机缘,考验尔等耐性与心性罢了。若是连前面一百梯都迈不上,那不论前面两关成绩如何,直接淘汰出局。若是能迈上三百梯,堪为我派杂役弟子,若是能迈上一千梯,堪为我派外门弟子,若是能迈上两千五百梯,堪为我派内门弟子,若是再往上,呵呵……” 剩下的,青衣主事没有再说,只是叹息了一声,接着道:“自登天梯存在以来,从无一人可单纯依靠凡人之力登顶,在八荒派的史上,于选徒大典最后一关,登得最高者,登了七千八百梯,而这位便是我派成就最高的前前前前代掌门。诸位好生努力吧。” 青衣主事说罢,御剑悬浮半空,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开始观看起胜出第二关的一百七十九人如何表现。 风北渊握了握拳,眼中闪过一抹坚定的神色,旋即,不再耽搁,将补气回血的药丹服下,盘腿坐下,消化吸收。 李曦一直在关注风北渊,见状,咧嘴笑了一下,将手中药丹往半空一抛,吊儿郎当地吃了,紧挨着风北渊盘腿坐下。 圆月悬空,白云掩掩,本该是星光微亮的夜空,却被通天峰下左右两排长长的灯笼,照亮了整个夜色,一时,恍若白昼。 时间一到,青衣主事一击掌,放开声音,做最后的提醒,道:“攀登登天梯,没有时间限制,但有四个条件。一,必须一步一挪不得借助任何外力。二,不得寻衅滋事,打架斗殴。三,在同一阶梯停留的时间不得超过三天。四,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凡是自上一梯退下者,视为失败。以上四条,违反其中的任何一条,即刻出局。而在阶梯旁,会有护卫随时供应必要的吃喝,诸位,开始吧。” 随着青衣主事一声令下,昨日还如鹌鹑的少年们,纷纷上前,迫不及待地开始攀登登天梯。 风北渊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却比昨日多了几分坚定,他也不管身旁的李曦会做何动作,双眼紧盯眼前的登天梯,缓缓踏出了第一步。 当脚落在登天梯之上,一股重力压迫顿时袭来,犹如在腿上绑了数十斤的铅袋,风北渊身形一踉跄,差点跪倒。而在一旁,跪趴在地,自第一阶滚落之人,有好几个。 这几人,无疑失了继续测试的资格。 “不!我不接受!” “这不公平!” “我只是一时不察,一不小心……” 在第一阶便落败者,震惊而不甘心,还欲分辨几句,却被旁边候着的护卫毫不留情地上前提走。 规矩就是规矩,哪有什么公平而言?管你接受不接受,管你小心还是不小心,这一步,一旦踏出,便再不能回头。 风北渊默念锻体口诀,心中抱着必要登顶的决心,眼显坚毅,顿感身形一轻,腿上重力消失大半。 再观其他人,只要心思不是太软弱之辈,均稳稳跨上了第二梯,更有天赋异禀者,竟在登天梯上健步如飞,如在平地奔跑,半点不受影响,却是那李曦终于耐不住少年心性,一下子跑远了。 风北渊依旧循着自己的节奏,一步一踏,虽不如李曦健步如飞那般叫人震惊侧目,却也收获了好几道诧异的打量目光。 青衣主事呢喃道:“此子倒是当真好心性,登天梯竟叫他走出了闲庭散步的味道。” 也有护卫小声嘀咕道:“我怎么觉得他是来走着玩的?” 自天明到日中,自日中到日暮,黄昏远离,夜色笼罩。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风北渊日夜不停,满头大汗,却顾不上擦去,继续维持着自己缓缓前进的步子。 到了第三天,风北渊成功登上三百梯,入夜,风北渊暂停脚步,休困了一夜,翌日天明,继续攀登。 到第四天,风北渊成功登上五百梯,第十天,风北渊登上第九百九十九梯。 此刻,还在攀登登天梯的备选弟子们剩余的人数早已不足百。 风北渊远远瞧见领先众人一大截的李曦,看起来依旧游刃有余,便未再关注。 日月星移,时间缓缓流逝。 当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自己已登上两千五百梯,可为内门弟子之时,风北渊脚步不停,只是喘了口气,继续前进。 在第三千梯的位置,风北渊看到了好整以暇微笑站立的李曦。 李曦道:“再往上,需突破身体的极限,短时间内,对身体有害,我不打算再爬了,朋友你走,我看着你爬。” 风北渊看了李曦一眼,他早已累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便只点了点头,义无反顾地继续往前踏。 越是往上,初登梯时带来的重力压迫感越是强烈。 不知何时,风北渊早成了唯一一个还在攀登登天梯之人。 好几次,他差点失去意识,却在各种自虐的手段下,稳稳抱住最后一丝清明,不停地在心底告知自己:“往前踏,不后退,要登顶!” 春去秋来,一年的时间转眼便过。 “铛!” 久违的钟鸣在耳边响起,已登梯麻木了的风北渊,尚未反应过来,双腿依旧在维持着攀登的动作,直到李曦自一旁跳出,搂着他的肩膀大笑恭喜,他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登顶! 一万零一梯便在身后,曾经的高不可攀,现在成了垂目可望。 风北渊一回首,纵眼一看,只见层层云遮雾绕,石阶隐隐,宛若长龙,而在那长龙之上,似乎还留着他步伐缓慢一步一登的身影。 “啧。” 青衣主事自远处大步踏来,看到风北渊近乎皮包骨头的模样,似叹似赞地啧了一声,露出一笑道:“恭喜你,创了八荒派的新记录,成为史上第一个登上登天梯之顶的弟子!” 说罢,青衣主事又道:“你这朋友对你倒是真情意,这近一年以来,每日都会前来此处等着你,似乎早就判定你能登顶一般。” 闻言,风北渊愣了愣。 凡人肉眼有限,看不穿云雾,与风北渊同时参加考验之人,早判定风北渊死在了登天梯的某一个角落,谁也没有想到他能登顶,除了李曦。 风北渊花费一年时间,成功登上登天梯之顶的消息,很快在八荒派内外门传开。 众人讨论不一,佩服者有之,鄙视者有之,赞叹者亦有之,却没有几个人将风北渊能登上登天梯之顶当做一回事,至少不认为这便能成为传说。 “若是给我一年,我也能登顶!我只是不想要在明知自己登顶无望的情况下,死赖在石阶上不动不退。” “便是因为这风北渊迟迟不愿意放弃,白白害我等多等了一年才能正式入门。” “嘿,我当年怎么便没有想到,走走停停,累了就休困,反正没有时间限制,要不,废个一年半载来攀登,这成为史上登顶第一人的,便是我了!” 嫉妒,排挤,各种言语散布,风北渊却闻而未当一回事。 自己为报师仇尚能握拳蛰伏,攀个登天梯多攀了一点时间,又算什么? 如何登顶的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第八章 通玄大陆 随着风北渊的顺利登顶,持续了一年多的第三关测验终于落下帷幕。 最终,成为杂役弟子的有四十人,成为外门弟子的有三十八人,成为内门弟子的有二十三人。 选徒大典落幕,风北渊的修炼之路却是刚刚开始。 不同于共用好些个师父的杂役弟子与外门弟子,二十三个内门弟子都可分到专门的一个师父名下,享受更多资源。 而越是在登天梯表现出众者,越是引人争抢。 这之中,却有两个拒绝拜师的怪胎。 风北渊道:“我早有师父,不可能再投他人。” 同时看上风北渊的三人相互对视,其中一人问道:“你既有师父,为何前来我八荒派参加选徒大典?” 若不是看风北渊身上除了洗髓锻体之外,并无半点修为,他早就被人叉出去扔掉了。 风北渊道:“我尚且来不及跟随师父修炼,师父便惨亡贼人手中,我来八荒派,便是想要变强,报仇。” 先前发出疑问的那人,对风北渊的心性和耐性着实喜欢,又听了青衣主事在他耳边的几句赞美之词,便有些不想放弃,因而继续道:“修炼一途,岁月漫长,一路行来,怎可无师?你师父既然已死,你再认一个师父,也是无妨。” 风北渊却是坚定地摇头,一字一句道:“师父,师父,亦师亦父,如此重要的身份,应当是独一无二的,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认他人做师父。” 当下,几位欣赏风北渊的人都有些无奈,又有些觉得风北渊不识抬举。 这时,风云天遥遥踏云而来。 “风长老!” 在一片恭敬问候声中,风云天缓步踏至风北渊的面前,叹息道:“北渊,师弟已死,你何苦如此执着?但,你既下定决心,师叔亦不勉强你,你此后便跟着师叔一块儿修炼吧。” 听了风云天此言,众人这才晓得,花费一年时间用龟爬的速度登顶破了纪录的风云人物,竟然是风云天的师侄,一时,众人望向他的目光,又多了些其他的意味。 八荒派中五大长老,风云天隐隐为五大长老之首,作为他的师侄,还是很有些讨好的必要的。 当下,大殿中便有不少人怜惜夸赞,道:“风长老的这位师侄,当真纯真孝顺有血性,是个好孩子。” 风北渊拒绝拜师之时,便就这样风轻云淡地解决了。 而另外一个拒绝拜师的怪胎,便是表现优异的李曦了。 面对众人询问,李曦直言道:“我是离家出走,外出体验生活的。身为人子,不经家中爹亲娘亲的同意而离家出走,已是不该。我若是再背着我那可怜的爹亲娘亲随意认了一个师父,那我爹亲娘亲必定打死我。” 众人:“……” 就在众人很想替李曦的爹娘打他一顿的时候,掌门座前童子领命而来,称不用拜师,此后,李曦便跟着掌门修炼。 众人:“……”这又是什么来历? 风北渊作为风云天的师侄,享受特权,不用拜师,这个,大家可以理解。但这据说是离家出走的李曦,又有何缘故能得常年闭关的掌门特意带在身边指导? 一时,关于李曦身份为何的猜测,众说纷纭。 八荒派中因为风北渊与李曦这两人的拒绝拜师,很是掀起了一番讨论,年轻的弟子们议论纷纷,便是年长的主事乃至护法等掌权者,亦暗自关注。 风北渊却在风云天的指导下,平心静气地开始了修炼。 风北渊所在的世界,名为通玄大陆,乃是中世界。 在通玄大陆,天地蕴含可供修炼的玄气,修玄为真,凡人可成修士,夺天地造化,登天为神。 而想要成神,必须破碎虚空,打破天道限制,前往更高的位面。然而,前往大世界的通道早被封闭,通玄大陆之上,已千万年无人可飞升成神。 饶是如此,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修士,依旧是凡人们人人羡慕向往的对象,纵使不能成神,得道长生,超脱轮回,造化神通,依旧是大部分人的追求。 更何况,这个世界,弱肉强食,等级分明,若无修为傍身,只能沦为其他族类的口粮。 在通玄大陆,地域辽阔,万族林立。 在人族的地域,世界两分,凡人所居的叫凡人界,修者所居的叫修玄界,而在修玄界中,又有多达上万的种族,如人族,妖族,魔族,鬼族,乃至最是神秘且鲜有出现的神族后裔等,分别占领一隅,形成界中界。 先前,风北渊师徒二人居住的小苍山便位于修玄界的最外围。 修玄界中的人修界,居民多为踏入修炼之路的人族修者。 而在人修界中,没有王国,只有派门与家族,一切靠实力说话。 人修界地域三分,由外至内,分别为外域,中域,万界。 外域,乃人修界的最外围,为凡人界与修玄界接壤过渡处,分布众多小门派小势力。 中域,则为众多二流与三流门派势力汇聚处。 万界,则是人修界与妖界、魔界和鬼界等众多界中界接壤处,广纳万族,故称万界。万界,亦是人修界顶尖势力汇聚之所,是通玄大陆的中间区域,也是万族风暴的核心。 “他日报了仇,或许,我可前往传闻之中的中域与万界看一看。” 风北渊呢喃一句,收回了遐思,开始翻看风云天所给的八荒派基础入门功法。 修炼要入门,第一步便是感应天地玄气。 而天地玄气又叫真气,是每一个修者修炼的根本。 随着口诀默念,风北渊缓缓闭上双眼。 风北渊闭眼一刹,顿觉天地一静,四周黑暗,什么也看不到。 而随着风北渊依照口诀念上三遍,四周气流终起变化,风北渊的全身亦隐隐发烫,旋即,便见面前白芒一闪,星星点点的细碎光辉如夜空星辰,耀目出现。 风北渊知道,这便是天地玄气! 只是能够感应玄气,却是不够的,下一步,还需将玄气引入体内,游遍全身,方为修者的真正入门。. 第九章 炼体境 风北渊闭目所见的世界,夜凉如水,星辉灿烂,元气光点如有生命,上下窜动,叫人一望心生渴望,欲要将之纳入体内,消化吸收。 风北渊默念引气口诀,打坐三天三夜,眼前所见景象终于逐渐发生变化。 便见漫天闪光星辰骤然大亮,整片夜空仿若白昼,而漫天元气如冬日飘雪,细碎落下,一点一滴融入风北渊周遭,再随其呼吸吐纳进入风北渊体内。 元气入体一刹,风北渊顿感心神一漾,如冬日照暖阳,如夏日饮冰水,如春秋逢和风,只觉周身舒畅,道不尽的安逸痛快。 再睁眼,风北渊闭眼时所见的世界与眼前所见的世界,合为一体。 只要凝神细看,便能瞧见天地间点滴元气正汇入风北渊的身体中。 风北渊眼中掠过一抹喜意,转瞬却是收敛心神,吞了一颗凝元丹,手势变换,口诀默念的速度更快。 灵丹妙药,按照优劣,分天地玄黄四阶,而每一阶别又分上中下三品。 凝元丹的品级虽只是黄阶下品,却是每一个刚刚踏入修炼道路的修者必服的丹丸,可缓解元气初入体不能凝聚的尴尬。 元气入体,却并不是一开始就能被人随意掌控,未掌握法诀之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入体元气如一盘散沙四处盲目流散而不得妙用。 服用了凝元丹的风北渊,只感体内元气如被透明的丝线千丝万缕地牵连,诸多元气渐渐凝聚一处,化出层层灵韵白烟,在他的体内蒸腾,从内到外开始改善他的体质,使其更适合修炼。 在通玄大陆,修炼等级按照高低,境界十分,每一境界又分三期,初期,中期,后期。 其中,炼体境、神通境、元丹境,乃是修者入门最为关键的前三境。 自风北渊可引气入体开始,他便是一个炼体境初期的修者了。 炼体境,引气炼体,修丹田气海,开经脉,脱胎换骨。 又是十几日的修炼,风北渊隐隐觉得体内气流涌动,十数日积累的元气如过境狂风,一路疾驰,最后停于脐下三寸处。 又是三日不眠不休的修炼,风北渊终于修出丹田气海,气海一出,顿时吸纳风北渊体内凝聚成型的元气,经炼化,化元气为真气,一缕缕储存气海之中。 风北渊闭目一阵内视,发现气海中的真气有一个拳头那么大,仿若如水荡在湖底,又像丝丝云烟凝聚随时可千变万化。 “呼。” 风北渊缓缓睁眼,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这些都是长久滞留在他体内不被吸收也未被转化为真气的元气。 风北渊如今的修为,只能储存拳头大的一团真气。 “吱呀!” 突然,房门被一下子推开,许多时日不见的孟湖大踏步走来,当看见风北渊眼神清明,不由露出一丝可惜。 孟湖之所以大力推门,本是抱着或许可让内中之人走火入魔的心思。 风北渊见了孟湖,方才晓得什么叫做幼稚不分年龄。孟湖一个快二十的人了,却因为心思狭隘一心想要独占风云天的宠爱,而无所不用其极,当真是叫人可气又可笑。 眼中透着讥嘲,风北渊皱眉道:“孟师兄总是这般大大咧咧,手下没有轻重,难怪师叔说你还需磨练。” “你个兔崽子,找死!” 闻言,孟湖大怒,冲上去便要一掌拍向风北渊。 风北渊侧身滚地,狼狈一躲,嘴上却是不慌不忙,在孟湖再度出手前,慢悠悠道:“孟师兄你真确定你敢打死我?且不说我死了,师叔定不饶你,就算我只是伤了一点油皮,待我向师叔告状,你便又要挨巴掌了,呵呵。” “混蛋!” 孟湖再度打出去的一掌与缓缓起身的风北渊错身而过,拍在一旁的桌案上,桌案咔嚓碎裂。 孟湖咬牙切齿,恨不能吞食风北渊的血肉,尖利道:“不愧是没爹没娘的荒山野种,专干背后告状之事。” “呵。” 风北渊不怒反笑,讥道:“我听说孟师兄你也不过是一个江河之中飘荡的弃婴,有何资格笑话我?更何况,若是能活,告状算什么?” “你!” 孟湖拿手指指着风北渊半天,却是气急找不到话来反驳,怒了半天,却是不敢再下手,转身就走。 风北渊在背后高声道:“孟师兄且记得,你若下次拍门再这般凶猛,我可是要告诉师叔的。” 待孟湖的背影彻底消失,风北渊讥讽冷笑,转而收了神色,去找风云天,请教如何更快地开辟经脉。 见到风云天之时,风北渊并未如他对孟湖所言的那般背后告状。 孟湖虽然性格可恶,行事惹人厌恶,但风北渊却并不想做一个同这人一般讨厌的小人,他先前那一番说辞,不过故意震慑那幼稚的孟湖罢了。 经过风云天详尽的指导,风北渊又历了数天,终于气贯全身,开辟了体内第一条经脉,脱胎换骨。 经脉开辟,修炼事半功倍,再不用风北渊默念口诀费心将入体元气转化为真气。 天地元气古而有之,虽能叫修者纳入体内洗髓锻体,却并不能被修者直接使用,修者需得修假为真,将元气转化为真气,方才能够操纵使用。而元气经由经脉入体,便能自动转为真气,再入丹田气海,游遍全身,达成一个小周天,周而复始,如流水不腐,生机不绝。 风北渊握了握拳头,转而一拳击出。 风北渊的拳头之上自带了一层薄薄劲风,一拳轰的一声落在墙壁上,留下半个拳头深的小坑。 炼体境初期,只是单纯的强身健体,可运用的真气有限,撑死了不过力大如牛。 如风云天那般阶别的修者,一袖子扇过来,成千上万的炼体境初期眨眼便能成飞灰。 想了想此刻的自己与风云天的差距,风北渊不敢懈怠,再度日夜不停地修炼起来。 作为一位慈爱的好师叔,风云天自然表现出一幅时刻关心风北渊的模样,见风北渊日夜不休,一味修炼,他自然要上门关心关心,顺便纠正教导。 当风云天一脚踏进风北渊的房门,风北渊微微一笑,暗道:“鱼,终于上钩了。”46 第十章 逆神三篇 “北渊,师叔知晓你勤奋,一心想要变强想要报仇,但你这般日夜不休的修炼,最终只会因为过早地挖空了己身造成根基不稳,须知物极必反,修炼一道,张弛有序,方能长久。” 风云天端着一副悲悯慈爱的模样,苦口婆心地劝说。 风北渊惭愧地低头,低声应道:“师叔教训得是,可是,我……” 说着一顿,风北渊咬唇将眼神望向摆放在一旁的基本最低等级的功法,接着道:“这些功法,不过是最寻常的修炼法门。都说修炼一途,入门功法最是重要,我若是照着这些最低等级的功法修炼,我得修道何年何月,方才能够报仇?” 功法秘籍,由高到低,划为天地玄黄四阶,每一阶别又分上中下三品。 八荒派在外域,势力数一数二,放眼整个修玄界,却不过三流,能拿得出手的功法,其品级自然不是太高,便是内门弟子修炼的入门功法,也不过是玄阶下品。 玄阶下品,虽不是最低等级,却也算不得高级。 闻言,风云天眼睛微眯,沉吟片刻,竟是温和一笑,看着风北渊道:“倒是师叔疏忽了,你有上进心是好事,这些入门功法的确太低级,你是我的师侄,走的路,自然要与众不同。” 风北渊一心想要变强,自然想在起跑线上比他人先跑一步,可惜师父元淳并未留给他任何有用的功法秘籍,而八荒派统一发放的入门功法等级又太低。因而,风北渊不得不将主意打在风云天的身上。 作为一个关爱师侄的好师叔,见师侄为了一本破烂功法,没日没夜地修炼,势必要关心一二,关心的途中,生出恻隐之心,给一两本更高级的功法,是再理所当然不过。 虽然,风云天本人并无恻隐之心这样的玩意儿,但为了他一直以来刻意表现出的好师叔模样,自然要忍着肉痛流点血。 风北渊努力止住报复的快感,一双眼睛暗含几分期待,眼巴巴地望向风云天。 风云天微微一笑,摸了摸风北渊的脑门,然后,一指点在后者的额头上。 风云天道:“师叔传你一部功法,名为‘逆神三篇’,但这是本残卷,有上中下三篇,师叔目前只有上篇‘五行诀’,你便先练着,待时机成熟,或许可以寻到中篇与下篇。” 话落,随之大量的符文映入风北渊的脑海,胀痛过后,清流淌过,五行五色在风北渊脑中一一闪过。 风北渊没料到,风云天出手如此阔绰,而这所谓的“逆神三篇”,一听便很不一般。 “师叔,不知这‘逆神三篇’,是什么品级的功法?” “无品无阶。” 风云天见自己说出“无品无阶”四个字后,风北渊依旧很镇静,不由赞赏地点头。心道,元淳一死,北渊的性格倒是沉静了不少,这样的心性于修炼一道更加适合,若是早知如此,自己是不是应该早点将元淳杀了? 风北渊丝毫不知风云天此时在想些什么,只道:“所谓无品无阶,要么是等级太低,无可品评之处。要么便是此功法太超脱凡俗,无人可品评。而我相信,师叔所传,必是绝佳!” 风云天听得哈哈一笑,颔首道:“不错,师叔予你的,自然是这世间最好的,虽现在只有上篇,但当师叔获得中篇和下篇,再传于你,相信,这世间……” 风云天似乎很是高兴,差点便将自己的野望说了出来,好在他自己及时发觉,打住了。 风北渊表现乖巧,并不询问风云天没有说出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见状,风云天更是满意。 风云天想了想,还是隐晦地提了几句,以便更好地激励自己这个乖巧的师侄。 “这逆神三篇,乃久远前一位神秘大能所创,唯有特定之人方能修炼,而只要将全部三篇修完,逆天,逆神,也是轻而易举。” 特定之人,逆天,逆神? 风北渊差点嗤笑出声,他今日方知,他这位“好”师叔,居然是个爱幻想的天真派。 面上,风北渊却是难掩兴奋地不住点头,一脸“新世界的大门就在我的眼前”的痴傻模样。 就在风云天打算再好好地培养培养自己与师侄感情的时候,风北渊突然问道:“师叔,为何我姓风,难不成我父亲也姓风?” 风云天眼中闪过一抹不悦与不屑,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风北渊并未发现。 只听风云天道:“师叔并未见过你父亲,想来他也并不一定就姓风。而你之所以姓风,不过机缘巧合,且这也证明了我与你有缘,说不得八百年前是一家。” “是吗?” 风北渊状似懵懂地点头,心中却是半点不起波澜。 风云天这回答明显敷衍,风北渊却也没有再问,他不过是以为自己与风云天有何关系,所以对方才迟迟不杀自己。至于风云天的话的真假,风北渊并不打算理会,若是今日孟湖在这儿,定要因风云天的话嫉妒得眼珠子发红,风北渊却是恶心得要吐,若说是缘,那也是让人厌恶至极的孽缘! 风云天简单交代几句,又将一卷记录了他修炼心得的玉简递给风北渊,然后便离开了。 风北渊小作休息,便开始盘腿坐下,消化先前吸收到的“五行诀”。 逆神三篇能否逆天,逆神,风北渊不知,但风云天传给他的五行诀,的确博大精深。 五行诀,乃是依托木火土金水五行相生相克之法,演变而成。 五行汇聚阴阳,阴阳调和,方生万物。 在修者心中,五行一直是万物之始,也是天地之基。 当风北渊闭目一刹,顿觉眼前数不尽的星光耀目闪现,白光元气之中,又诞生出青红黄黑蓝五种半透明颜色,稍时,金灿灿的奇异字符凭空出现并缓慢地旋转起来。 “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 “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 最是简单的口诀,配合五行五色,特殊的玄妙字符,顿时组合成了最奇异的景象。 便见风北渊的眼前,五色各自化成一团,初时循环共生,稍后又相互厮杀吞噬。 随着五行五色光团周而复始地循环共生、厮杀吞噬,风北渊的丹田气海之中的拳头大小的真气不住变形旋转,周遭玄气大量汹涌,径直往盘腿而坐的风北渊而去。 第十一章 小试身手 春去秋来,转眼,一年过去。 一年中,风北渊虽不至于日夜不休地修炼,却也鲜少出门,偶尔出门,却总会被人以各种目光包围,这些目光并不算多友好。 通天峰的前山,有一个偌大的广场,可容纳数千人同时修炼。 此时,前山广场之中,不少内外门弟子,正在推掌挥剑,修炼功法。 广场的另外一头,相对安静的地方,几个内门弟子围在孟湖身边,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许久未曾露面的风北渊。 一年的时间,足够孟湖发现其师父风云天竟然将五行诀传给了风北渊。 孟湖曾经多次向风云天请求修习五行诀,后者却总是摇头拒绝,直言只有特定之人方才能够修炼五行诀。而风北渊的出现,便让危机感愈见加深的孟湖,清晰地认识到,风北渊在其师父风云天眼中是特别的,至少,他便是风云天心中的那所谓的特定之人,再加上风北渊也姓风,这该死的巧合,让孟湖觉得,他自己方才是一个外人。 随着孟湖对风北渊的烟雾越见加深,围在他身边的几个狗腿,便以说风北渊的坏话为每日笑谈。 狗腿一,蔑视轻笑道:“要我说,那风北渊,不过是一个哗众取宠的缩头乌龟罢了。若是给我一年半载,我也能登天梯之顶。” 狗腿二道:“可不就是缩头乌龟,如今他也算是入门有一年了,门派内的大比小比,他却一次都没有参加,我看他也不过是一个白占着大好资源,却不上进的家伙罢了。” 狗腿三,眼睛一转,张口要说,却被远处飞来一颗石子打歪了嘴巴,当即痛得一跳脚,转头大骂:“是哪个兔崽子?!你爷爷我……风北渊?” 众人没想到,许久未曾露面的风北渊竟然出现了,而这出手飞出石子的人,正是风北渊。 广场之中本来还挺热闹,这时听得有人大吼“风北渊”三字,不由一阵安静。 以凡人之躯,耗费一年登上登天梯之顶,大殿之中拒绝拜师,两件事情加起来,足以风北渊在八荒派小有名气。 风北渊信步走来,对孟湖一扯嘴,皮笑肉不笑道:“孟师兄,多日不见,我却不知,你还是这般没有长进,每日不修炼,却喜欢和一些不入流的货色混在一起。你这般行为,可真叫我师叔失望啊。” 孟湖大怒,指着风北渊鼻子大骂:“风北渊,我好歹是你师兄,你对我却半点恭敬都无,更口出恶言,你可真不愧是一个两面三刀的人物,在我师父面前,乖巧听话,在我面前,却牙尖嘴利。” 风北渊半点不露,呵呵一笑,道:“孟师兄,你看看你,你有哪一点值得我乖巧恭敬?” “风北渊,你这是以下犯上,你找死!” 孟湖还未发话,他身旁的几个狗腿却忍不住了,几人一拥而上,打算好好教训风北渊。 风北渊定睛一看,眸色加深。 巧了,正像忠犬一样迫不及待地冲上来的几个人,正是当初将他自登天梯之顶如抛玩物一般随意抛出的那几个人。 “呼!” 一只拳头破空,划出一道长长声响,径直往风北渊的鼻子打去。 风北渊却是不慌不忙,脑袋微微一偏,一掌击出,一簇火焰腾地冒出,一下子便撞上对方还没来得及撤走的拳头之上。 “啊!” 出拳之人,发出惨叫,抱着燃烧的手臂,急忙念口诀灭火。 旁边几人同时冲上,地面却是突然一阵摇晃,旋即,数道石人拔地而起,强壮胳膊一抡,一下子便将冲上来的几人抡出数丈。 不等倒飞出去的众人起身再攻,四周突来带刺木藤,“唰唰唰”将人捆紧,吊在半空。 广场之上,众多弟子都看傻了。 孟湖也呆了,在他的认知之中,风北渊不过是一个两面三刀的可耻小人,他却不知这个小人还有这般出手凌厉的一面,且这变化多端的手段,俨然是将五行诀修习得极好! “嘶!” “这风北渊修的是什么功法?我怎么瞧着,他好像能控制天地五行呢?” “听说风长老有一门独家绝学,名为‘五行诀’,难不成这风北渊修的便是‘五行诀’?” 并不理会周遭的骚动,风北渊跨步至孟湖的身边,低声道:“孟师兄,你瞧,这便是你心心念念想要修习的‘五行诀’。运用起来,还是挺厉害的,只可惜,你并不是师叔认定的特定之人,所以,你修习不了。” 怜悯地看一眼面部扭曲的孟湖,风北渊转身就走。 他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孟湖,不过是想给风云天找点麻烦罢了,顺便告诉众人,他风北渊,虽弱小,却并不是好欺负的。 随着风北渊离开,火焰熄灭,石人退去,木藤消失,失了面子的几人骂骂咧咧,嘴里喊着一定要风北渊好看,双脚却牢牢钉在原地。他们这些人,资质平庸,于修炼一途,修为并不比风北渊高深多少,所掌握的功法也很低级,几乎可以算是三脚猫修者,否则也不会每日围着孟湖打转,给人当狗。 风北渊今日一出手,很好地震慑了这几只狗腿,至少很长一段时间,这几个人嘴里都很干净。 “哈哈,我说兄弟,你这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吓死人呢。” 李曦自一旁跳出来,热情地把上风北渊的肩膀。 风北渊侧头瞥了李曦一眼,并不搭话,但那眼神很明显是在说:“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不过是随便活动一下筋骨。” 李曦嘴角一抽,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自己这位好友是个精分,在风云天面前乖巧恭敬,在孟湖面前极尽挑衅之能事,在外人面前八风不动,在他的面前则像是行走的冰山。 “兄弟你可真不愧我给你取的‘万年冰山’的名号。只是,你这是终于打算自你那破屋子出来了?好歹你也是登上登天梯之顶之人,这些日子如此沉静,其他人都快忘记你的传说了。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合作,一起叱咤风云?” 风北渊翻了个白眼,加快脚步,打算远离李曦。 这便是风北渊纵使不讨厌李曦,却也并不打算对他多做理会的原因,在他看来,李曦这人……貌似脑子不怎么好使,太爱幻想。. 第十二章 初见 最终,风北渊还是没能逃脱李曦的魔掌,这跳脱的小子,非要拉着风北渊在八荒派好好逛一逛,美其名曰让风北渊增加曝光率好叫更多的同门认识他,同时也叫风北渊多多了解自己所在的门派。 李曦如他万年不变的红衣一般,热情过火,一路叽叽喳喳,漫天飘雪也阻挡不了他的热情。 风北渊对增加曝光率没有什么兴趣,却也没有拒绝李曦,风云天有一句说得对,修炼一途,张弛有道,他并不能一味地修炼,适当的时候也该休息休息,顺便了解一下八荒派,也是好的。 李曦对八荒派的五大长老都有哪一些,并不感兴趣,他有兴趣的是说服风北渊与自己合作,以便他二人能够早日成为八荒派的风云人物。 “说到八荒派的十大弟子辈风云人物,你那白痴师兄孟湖算一个,毕竟,风长老的名声太盛。然后,便是最具风头的三个人。” 至于其余六大风云弟子,便被李曦直接无视了。 李曦道:“风头最劲且常年不衰的,有三个。排在第三位的,便是八荒派这一代年轻弟子之中的大师兄,宋枫桥。宋大师兄,天资出众,修为高深,乃是掌门贺青山的亲传弟子,平素严厉古板,眼里容不下半点沙子,在弟子之中十分有威信。排在第二的,便是掌门贺青山的独女,小师姐贺飞鸢,这位飞鸢师姐,刁蛮任性,飞扬跋扈,你若遇着她,记得跑远点。” “嗯。” 李曦说了一大堆,最后只得了风北渊一个可有可无不走心的“嗯”字,李曦气了一个倒仰,瞪眼半响,干脆不说排在第一位的弟子辈风云人物到底是谁。 奈何风北渊根本就是缺乏好奇心,李曦不说,他便不问。 “嘿,我说兄弟,你这个性子可不好,将来怎么找老婆?我跟你说……” 李曦要说的话,卡在了嗓子眼,眼睛瞪大,半响没有说出话来。 风北渊顺着李曦的视线望过去,便见远远一道如墨泼染的身影,在皑皑白雪之中如飞天之仙,竟未御剑,凭空飞行,越飞越近,那人身披狐裘,黑衣劲装,从天而降,环顾睥睨,端得是唇红齿白,风流俊俏,一身风华,不可方物。 李曦小声道:“这便是我要为你介绍的第一人了,楼长老的弟弟,照月公子。照月公子号称男女通杀,简直迷死人不要命了。” 说着,李曦已经迫不及待地摇着尾巴跑了上去,嘴里直呼:“照月公子,好巧!您这飞天入地的神通,好叫人羡慕,可怜我等却连御剑飞行都还未学会。要不,您教教我吧?” 风北渊:“……” 这般狗腿丢脸的货,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认识的。 楼照月掩唇一笑,桃花眼微眯,不远不近地道:“是小李子呀。” 风北渊本来想要转身就走,却被李曦当成了筏子。 李曦冲过来,一把将风北渊抓住,拉到楼照月的面前,腆着脸道:“照月公子,你瞧,这便是我与你说起过的,我的好兄弟风北渊。北渊和我都是刚刚踏入神通境初期,还未开始御剑飞行,便要劳烦照月公子发发善心,指教指教了!” 楼照月倒是好脾气,等李曦将话说完了,方才抬腿一脚将人踢开。 他虽将李曦一脚踢开了,却偏偏伸手拉住了风北渊的手腕。 一股寒梅淡香飘来,风北渊怔住。 楼照月颔首道:“北渊师弟好。” 眼前之人明眸皓齿,面若女子般姣好,一双桃花眼带着笑意,眼底却是深邃如幽潭,叫人一望如坠漩涡,根本瞧不清他的真实情绪。 风北渊在他面前,犹如没穿衣服一般,一对上对方的眼睛,风北渊便觉得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在一刹那被揭开。 楼照月却是未作停留,颔首打了一个招呼,便含笑离开了。 等楼照月的身影完全消失,风北渊方才发觉自己竟因太紧张,忘记了呼吸,而在手腕处,一股带着冰雪的冰凉感久久不散。 也不知为何,他对这位照月公子,很是忌惮,仿佛天生有一种这是敌人之感。 但直觉这玩意儿,风北渊并不当真,他当初认定了风云天是一个宽容和蔼的好师叔,结果呢? 所以,直觉是什么,根本靠不住。但有一点,这位照月公子绝对不简单。 李曦屁颠颠地跑过来,并未注意到风北渊的反常,只夸张地叹气道:“照月公子还是这样冷酷无情,白瞎了一张姣好的俊美面庞。” 嘴里这样说着,李曦的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俨然是一副:“这是我的男神,够酷吧”的花痴模样。 “这便是弟子辈的第一人,他真是弟子么?”回神的风北渊发出疑问。 不怪风北渊生疑,抛却御剑飞行,至少得是通玄境修者,方能脚踏虚空,飞天入地。 便是当初主持选徒大典的青衣主事都只能御剑飞行,怎么一个弟子辈的却如此厉害? 听到风北渊的问话,早就沦为楼照月粉丝的李曦,神秘一笑,得瑟道:“悄悄告诉你,照月公子可不是人,他是天上的星星下凡。任何常理,在他身上都是行不通的!照月公子可是通玄境高手,比许多主事都要高深!” 比门派主事的修为更高深的弟子?那还真是一个厉害人物啊! 风北渊压下心中的疑惑,告别聒噪的李曦,转身往后山行去。 楼照月的出现,叫他突然生出一股争强的心。 同为弟子,人家是可飞天入地的通玄境,而他不过是一个还未开始御剑飞行的神通境…… 神通境与通玄境,中间可差着整整三个阶别呢! 炼体境,神通境,元丹境,打基础的三个境界之后,方才是通玄境。 心知自己与他人的差距,风北渊却未气馁,反而更添变强的决心。 若是身边尽是如孟湖和他的几个狗腿那般的牛皮草包,还真是容易麻痹自己。 风北渊想要变强的心越发急切,双拳紧握,脚步加快,最后完全就是用跑的。 第十三章 半个师父 僻静的后山,因为黄昏渐近而风雪越大的缘故,寂静一片,并无他人。 这倒是便宜了风北渊。 环顾一圈,他对眼前的僻静之所很是满意,当即决定,这后山一隅,便是他今后长期修炼之所了。 真气外放,需要宽阔的场所,风北渊却不愿意与他人挤在一堆一起压广场,那这偏僻而空旷的后山,便成了他绝佳的修炼场所。 “便从以气运剑开始吧。” 说着,风北渊便默念五行诀当中的一段口诀,以树枝化木剑,开始摆弄起来。 风北渊经过一年的苦修,修为稳定在神通境初期。 气生万物,神通初成,方才是真正的修者。 放眼修玄界,炼体境修者多如牛毛,在强者眼中如蝼蚁,而唯有踏入神通境,掌握天地神通,方才是真正踏上修炼的路途。 神通境初期,修者气海之中储存的真气更多,再辅以功法秘籍,便能达到真气外放的地步,进而气化神通,以气运剑,御剑飞行。 或许是因为木剑乃风北渊以五行诀的口诀锻造而成,木剑对风北渊有天生的亲近之感,所以一开始的以气运剑十分顺利,入夜时分,他已能操纵木剑飞舞盘旋,虽距离御剑斗法还差一截,却也算是不小的进步。 而在御剑斗法之前,风北渊打算尝试御剑飞行。 可惜,想要御剑飞行并不是那么简单的。 一次次的尝试,却均已失败告终。 “砰。” 又是一声闷响,风北渊自摇摇晃晃的木剑之上摔了下来,背部一下子撞在一旁的歪脖子槐树之上。 后背一阵火辣辣的疼,风北渊脸上也有不少擦痕,却半点没气馁,两指一并,道一声“起”,便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尝试。 当天际启明星闪烁,太阳的光辉遥遥出现,一天一夜的时间即将过去,已尝试了三天的风北渊,依旧没有成功。 就在风北渊又一次撞上槐树树干,手掌撑着槐树,打算起身再试的时候,他突然感到手掌下的槐树发出了轻微的晃动。 与此同时,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自风北渊的头顶懒懒响起。 “北渊师弟,你真努力,可你却本末倒置,行差踏错了。” 楼照月一边说着,一边自槐树树冠之上翻身而下。 风北渊吓了一跳,他根本没有发现,这颗歪脖子槐树之上还藏着一个照月公子。 很快,风北渊便回过神来,旋即,一低头,立刻虚心请教:“不知楼师兄有何指教?若得师兄一二真言,北渊感激不尽!” 楼照月眼睛微眯,有些吃惊,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缓缓地转动,将风北渊从头到脚打量了几眼。 楼照月笑道:“我还以为北渊师弟是个苦大仇深的类型,该是不苟言笑才对,却没有想到你竟也会识时务。” 楼照月这话说得极不客气,风北渊却未动怒,若是楼照月当真肯教他,那便算他赚了,为此受点言语上的讽刺却也不算什么。 “还请楼师兄指教。”风北渊诚恳地再次低头。 “好吧。”楼照月噗嗤一笑,道,“我在这睡了三天,便听了你三天的聒噪,可把我的耳朵累坏了。为了我以后的清静,我便教教你吧。” 说罢,不等风北渊反应,楼照月出手如闪电,两指一点,压着风北渊的额头迫使对方半跪,又一脚将风北渊手中木剑踢开。 些微晨光之下的楼照月,随心所欲,潇洒不羁,很能勾起人的好感。 楼照月道:“我既答应教你,便算是你半个师父了,你跪一跪我也是应该。至于你这小木剑嘛,太儿戏,还是用我的吧。” 说着,楼照月扯嘴一笑,凭空祭出一柄缀着绿丝绦的墨剑,递给风北渊。 风北渊从未见过如楼照月这般唯我独尊又雷厉风行的类型,一时有些发愣,回神之时,自己已是半跪之资,而楼照月手中的墨剑都快抵着自己的鼻子了。 风北渊有些哭笑不得,起身道:“楼师兄,我已经有了师父,并不会再认师父。” 楼照月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瞪大,风华俊美的脸蛋儿之上露出“你是不是傻啊”的鄙视表情。 楼照月道:“都说了是半师,谁乐意当你一个区区人族的师父?” “区区人族?” 风北渊的表情略微怪异,不怪他的定力低,实在是这位照月公子说话太古怪。 楼照月似丝毫未曾发觉自己说了什么,又将手中墨剑朝风北渊递去了几分。 楼照月道:“这是我最近缴获的一件战利品,便送给你了。你且用着,你半师父我,什么时候得空,再替你寻一件更好的。” 风北渊:“……” 今日,他算是见识到了比李曦还更要叫他无语的人了。半师父是什么鬼?但无论如何,楼照月肯教他,便是极好的。 比起风北渊的正牌师父元淳,楼照月这个半师父,要严厉许多,且许多言论都有些反道统。 楼照月道:“道法自然,都是放屁。一味顺应天意,最终只会沦为天道的傀儡。你是要做一个一板一眼的庸碌之辈,还是要成为一个逆天逆地的独一无二的传说?” “楼师兄,我才刚刚踏入修炼的大门,谈何传说?” “闭嘴。修炼之人,首先要有雄心,其次要有一颗反天道逆流而上的心。天地无常,芸芸众生皆在天道掌控之中,如此,按部就班,成就能高到哪里去?譬如你这御剑飞行与飞剑斗法,所抱持的本心便是大错特错。真气为修者所用,该是修者的附庸,你怎能一味顺着真气的感觉走?你要做的,应该是将真气当成自己的武器,如臂使,指哪儿打哪儿,做真气的主宰。” 楼照月的话,让风北渊一瞬愣住,须臾便如醍醐灌顶。 楼照月的话虽反道统,却不无道理。 譬如剑与人,剑是杀器,人持之,若一味被剑掌控,那便是剑的傀儡,迟早迷失自我,而只有人掌控剑,方能所向披靡。 修炼一道与人,亦如是。是人在修炼,而不是修炼掌控人。 一瞬的明了,让风北渊心境上豁然开朗,手中墨剑抛出,飞身而上,一下子入了云霄,竟然可以御剑飞行了! 第十四章 大秘密 “噗”的一声,穿透云层,风北渊的身影越拔越高,足踏飞剑,一飞便是十数里,从未有过的畅快感席卷心头。 低头一览众山小,极目而眺数千里,一股豪气油然而生。 就在这时,风北渊双眼有些发痒,再定睛,入目所见,唯剩下星光点点的天地元气,万里长空一片空寂,真实之眼看穿一切的加持突然冒了出来。 眼前的世界,来回切换,一会儿是天地只剩闪烁不停的元气,一会儿是如常画面,由于两个画面切换的时间太快且太频繁,不多时,风北渊便头晕眼花,站立不稳。 心知这样下去不妙,风北渊赶忙稳住心神,御剑飞下。 对于修为尚浅的风北渊来说,真实之眼这个时灵时不灵的宝贝,有的时候带来的可不是绝对的好处,譬如现在,他要是再这么飞下去,迟早得坠落下来。 楼照月眯了眯眼,在他看来,风北渊的悟性不错,经他三言两语的点拨,顷刻开窍,只是这定性太差,前一秒还飞得不错,下一秒竟然便踉踉跄跄跟喝醉了一般。 “北渊师弟,你这是气空力竭了么,着实丢人。” 嘴里毫不留情的说着,楼照月却还是上前一步接住了风北渊踉跄飞下的身影。 “多谢师兄。”落地之时,真实之眼的效用缓缓退去,眼前的世界终于恢复如常,风北渊平静地道谢。 就在这时,阵阵微风起,带来淡淡寒梅香萦绕鼻尖,风北渊下意识抬头,一抬眼便对上一双微微含笑的桃花眼,紧接着,入目便是一张风华无双的盛世美颜。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饶是同为男子,风北渊也不由看呆。 记得李曦曾言楼照月是天上的星星下凡,这一刻,风北渊却觉得,眼前之人,可比天上的星星更好看。 当发觉自己竟然看一个男人看入神了,风北渊脸上一阵发烫。 许是对自己入迷发呆甚至脸红的人太多,见了风北渊的表现,楼照月半点没惊讶,毫不留情地将人一把丢开。 楼照月道:“御剑飞行,你已掌握,剩下的,便是日常练习。现在,便教你飞剑斗法吧。” 楼照月不是个半途而废的人,既然决定做风北渊的半师,便打算送佛送到西。 “我便教你直到你步入神通境中期为止吧。” 说着,楼照月抬手将一旁的墨剑招了过来,口念八荒派基础御剑口诀,手把手地演示。 在楼照月的手中,墨剑如飞星,快如闪电,又变化多端,须臾上天入地,须臾万剑齐出,风云涌动,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有了楼照月的帮忙与指教,风北渊的修炼进展喜人,仅花费了一天半,便能勉强飞剑穿梭,距离操剑斗法也不过只是时间的问题。 说不上楼照月这个半师是称职还是不称职,风北渊修炼之时,他在,风北渊不修炼的时候,他也在,原因无他,后山这一株歪脖子槐树简直是楼照月的第二个窝,风北渊总能见着他窝在上边闭目养神,间或,楼照月养神的空当也会指点风北渊几句。 到了第七天,风北渊已能操作飞剑击穿千步之外的大石。到了第九天,正在操作墨剑与木剑相互厮杀的风北渊,身躯突然一震,旋即,双眼一痒,一瞬,天地之间再度只剩下星光点点的泼天元气。 与此同时,元气汹涌,尽朝风北渊而来。 经脉鼓动,气海翻腾,大量元气自动转化为真气,冲击风北渊的全身,这一刹,风北渊晋级了。 便在风北渊成功晋级为神通境中期之时,风北渊的识海之中竟起惊人变化。 沉寂许久的金色符文,竟然再度凭空出现。 “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 “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 金色符文缓缓变化,在半空之中变化出五行诀的两句口诀。 一个缩小版的风北渊出现在自己的识海之中,便见化为实体的两句口诀转瞬消散,金色符文再度变幻,竟自动组成了一页泛黄书页,转瞬没入缩小版的风北渊的脑中。 随之,前所未见的信息涌来,竟是逆神三篇的前言简介。 逆神三篇,分上中下三篇,分别为五行诀、天地诀与逆神诀,五行诀重在御使,天地诀重在召唤,而逆神诀重在创造。 御使什么,召唤什么,创造什么,这一篇简单的前言却并未详细介绍。 待风北渊消化了前言,新的篇章在他的脑海之中再度自动浮现,却是关于五行诀的更详尽的介绍与修炼法门。 五行诀修到极致,可开辟十三条经脉,修炼的速度是常人的数倍,纳天地五行,融日月阴阳,无中生有,御使五行,操纵自然,移山倒海与翻云覆雨不过抬眼睥睨间。 脑中突然浮现的这些内容,是当初风云天传授风北渊五行诀之时未传授的东西。也不知是当初风云天刻意藏私,还是这东西当真是自动浮现而便连风云天也无这样的机缘得见。 风北渊缓缓睁眼,心中疑惑且震惊。 单从这逆神三篇的前言便可看出,当初创造这一功法秘籍之人是有多么的狂妄,而一个可以创造出不世功法的狂妄之人往往有其狂妄的本钱,单是上篇五行诀便如此强悍且神奇,不知那中篇与下篇又将是何等的逆天? 心中对完整的逆神三篇充满了向往与期待,风北渊却并未迷失本心,对他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伺机报仇。 “北渊师弟的悟性真好,看来,你我之间的半个师徒情,也该结束了。” 就在风北渊遐思之时,楼照月从槐树之上跃了下来,嘴里含笑,说出的话却没有多少温情。 “全赖师兄教导有方,师……” 风北渊感谢的话说到一半,一抬眼,却是吓得差点惊叫。 冷汗滴下,脚步后退,左右脚互绊,风北渊差点摔倒。 关键时刻,楼照月出手,拉住了风北渊。 许是因为刚刚晋级为神通境中期的缘故,风北渊的真实之眼居然再度冒了出来。 风北渊轻易便看透了眼前之人的表皮,一下子便看到了楼照月表皮之下的五脏六腑…… 风北渊发现,楼照月的心脏居然迟迟没有跳动! 第十五章 门派任务 哪个活人的心脏不跳动? 眼前所见,叫风北渊不敢置信,惊诧地揉了揉眼,再定睛一看,依旧发现楼照月的心脏完全没有跳动,甚至,其血管之中的血液居然静如死水半点没有流动,而拉住自己的双手一片冰冷毫无温度,细观之下,风北渊发现事实不止如此,与他零距离接触的楼照月居然半点呼吸都没有。 莫不是师兄是个男鬼? 刚这样想的风北渊,真实之眼的效用缓缓退去,映在风北渊眼中的表皮下的五脏六腑看不到了,看到的反而是衣服下的…… 映入眼帘的,是更加叫人震惊而不敢直视的一幕。 风北渊表情呆滞,眼睛颤抖闭上,似不敢看,整个人就跟傻了一般。 丝毫不知自己在风北渊面前就如没穿衣服一般的楼照月,微微一笑,表情嫌弃,将人推开,顺带一脚将之踩在地上,悠然道:“北渊师弟,你这是摔傻了么?如此脆弱,怎么当我半个徒弟?虽然,从今日开始,你我半个师徒已经缘尽。” “师……”姐! 风北渊怎么也没有想到,楼照月居然是女的!准确的说,楼照月很有可能是个女鬼!若不是鬼,为何没有呼吸和心跳? 随着真实之眼的效用自动消散,风北渊发现,楼照月的心跳和呼吸又回来了。 风北渊的表情微妙,在楼照月的脚底下挣扎了许久,亦未能脱离对方的魔脚。 若楼照月是个男子,将他一脚踩在地上,他多半会有一丝羞愤,可是,已经知道了对方其实是女扮男装的风北渊,这会儿便只剩下一丝诡异的害羞了。 想到对方待自己有恩,又是自己的半个师父,风北渊便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纵使楼照月当真是女鬼又如何?活人也可如魔鬼,譬如他那“好”师叔风云天。纵使楼照月是女鬼,却是个指教他修炼却不图回报的好鬼。 许是觉得风北渊害羞脸红的模样十分有趣,楼照月忍不住弯下腰拿手指戳了戳风北渊的后脑勺。 待风北渊将脑袋偏转望过来的时候,偏偏迎上的是楼照月若无其事一片古井无波的眼神。 也不知是什么心理作祟,风北渊低头咬唇道:“师兄当真无情,好歹也当过我的半个师父,却是将我说丢就丢,说踩就踩,似一点也未将我放在心上一般。” 楼照月:“……” 迟迟没有得到楼照月的回应,风北渊暗道自己说话太重,叫对方生气了,缓缓抬头,却发现对方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楼照月用事实告知风北渊,她对风北渊还当真是说丢就丢。 风北渊简直欲哭无泪,他的本意本来是想感谢楼照月的,却发现对方根本不屑于他的感谢,慢慢爬起来,将楼照月赠予的墨剑收好,风北渊到底还是呢喃了一句:“多谢师姐。” 接下来的日子,风北渊努力修炼,巩固境界,鲜少去后山,就算到了后山,却再未遇到过楼照月。 偶尔在半路上遇着楼照月,对方却当他是个陌生人,心情好的时候对他点点头,心情不好的时候根本看也不看他一眼。 那一段半师半徒的时光,似乎是梦,从未真实发生过一般。 然而风北渊时刻带在身边的墨剑,却时刻提醒着风北渊,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又是半月时光过去,八荒派向新入门的弟子下达了强制性的门派任务。 八荒派作为修玄界外域之中数一数二的派门,自有一套维系自己门面与传承的法门。 作为修道正派,八荒派的日常除了扩大门派、招收弟子以及扩大影响力外,斩妖除魔卫道占了很大一部分。 而作为新入门的弟子,无不经历一次强制性的门派任务,那便是下山斩妖除魔。 一是为了增强新入门弟子的归属感,二是为了让新入门的弟子树立良好的三观,三是磨练新入门的弟子的心性并顺便检验新弟子的修炼成果。 而在这一强制性门派任务中表现最好的一些弟子,也会得到派门奖励。 风云天是这样说的:“妖魔俱是邪佞,残暴卑鄙,滥杀无辜,作为修炼之人,我等有责任将之斩除,还世人海晏河清。” 风北渊面上称是,心中却是不以为然。 他见到的妖魔有限,人也有限,但就他所知所见,最邪佞最残暴最卑鄙最滥杀的,分明是风云天本人,更别说,他的这位师叔自个儿还偷偷养着一条杀人妖物。 八荒派对新弟子们参加的第一次门派任务很重视,掌门与五位长老全到齐了。 掠过其余四位长老,风北渊的目光在第五位长老楼江楚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李曦不知何时蹿到了风北渊身后,见了好友的目光,当即介绍道:“那便是照月公子的哥哥,楼江楚楼长老。” 楼江楚长了一张笑脸,风度翩翩,温润如玉。 风北渊没瞧出来楼江楚与楼照月的面貌有何相似,却瞧着这两人眼神大致相同,都是眼神深邃,面上带笑,眼底却无甚笑意的类型。 楼江楚明显也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在掌门贺青山拉着另外四位长老站在高台上做动员之时,他却兀自飞下了高台,跑到自己的弟弟楼照月身边。 风北渊不知的是,就在他观察楼江楚两兄弟之时,楼江楚也在观察他。 楼江楚以半面扇子遮住自己翘起的嘴角,眼神深邃,道:“我怎么觉得那边那个小子,时常拿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你?你该不会是对人家做了什么始乱终弃的事情吧?” 楼照月头也没抬,把玩自己的一缕头发,皮笑肉不笑道:“我若要弃谁,该是一剑杀了,怎么可能留着对方的性命?” 楼江楚嘴角的笑意加深,摇了摇手中绘有江山水墨的雪白画扇,道:“我怎么瞧着那小子手中捏着的墨剑很熟悉呢?” “哥哥,你很闲么?” 这一次,楼照月终于给了身边聒噪之人一个眼神。 不过是再平淡不过的一个眼神,楼江楚却瞬间滴下冷汗,赶忙低头,道:“不敢。” 始终注意着楼照月两人的风北渊,微微皱眉,他总觉得那两个名义上的兄弟,相处之时的气氛很诡异。 不等风北渊继续怀疑下去,却见楼照月遥遥抬眼,似笑非笑地望了过来,还对自己眨了一下眼睛。 风北渊的耳根一下子发红,再想不起其他了。 第十六章 守株待兔 新人弟子的修为有限,大部分是炼体境,小部分是神通境,俱是修者的最底层。真要动真格的,给妖魔塞牙缝都不够。 所以,八荒派的新人弟子参加的第一次门派任务并不是单独行动,反而是十人一组外加一个修为稍高且经验丰富的内门师兄或师姐带队,总共十一人一个团队一起行动。 风北渊的运气不佳,被分到的带队师兄居然是孟湖。 “呵。” 孟湖磨了磨牙,冷笑一声,给了风北渊一个“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的眼神。 风北渊回以微笑,仿佛半点没有察觉到孟湖眼中的恶意。 见状,孟湖气得差点一个倒仰。 这便是他最厌恶风北渊的一点,仿佛他在对方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根本不值一提。 在玻璃心的孟师兄的带领下,风北渊等十个新人弟子抽中了斩除风妖的任务。 风妖是最低等级的妖物,换算成人修,平均修为乃神通境后期,单个作战的能力并不强,但速度奇快,且喜欢群居,往往组队行动。 而风妖有一个比较新奇的爱好,那便是掠夺幼童与怀孕的女子,以便将幼儿通过秘法炼制成风傀,做提线木偶,操纵驱使。 经过数天跋涉,风北渊等人乘坐八荒派豢养的飞兽,来到了一小波风妖盘旋的山谷。 山谷周围百里,分布数个小村庄,时有幼童与怀孕女子失踪,有村民机缘巧合求到八荒派,负责分发任务的主事大手一挥,便将铲除风妖的任务加到了这一次的新人弟子试炼之中。 新人弟子的试炼,分成大大小小几百个任务,每一个团队抽中的任务都不一样。 距离山谷尚有一段路程,众人便已降落。 孟湖将风妖的简介与任务的要求以卷轴的形式,分发给风北渊等人,旋即压着声音道:“我不管你们能不能完成任务,七天后,在这儿集合,七天之后太阳彻底落下的那一刻,飞兽起飞,若是来晚了,那便自个儿走路回去。” 有弟子小声发问,道:“风妖俱是集体行动,我们修为低浅,怎么可能是这些风妖的对手?孟师兄你难道不打算和我们一起行动吗?” 风北渊皱眉,没说话。 孟华的意思何止是他本人不跟着一块儿行动,这人根本就是要十个新人弟子分散开来单独行动。 新人弟子的第一个门派任务,便是八荒派弟子踏入修者江湖的第一步,生死有命,若是没本事活,那也怨不得谁。便是风北渊等十个新人弟子全死掉,作为带队师兄的孟湖也不用担半点责任。 孟湖嗤笑了一声,看白痴一样,傲慢地扫视了一圈,最后眼睛钉在风北渊的脸上,一字一顿阴冷道:“修玄界弱肉强食,若没本事没胆量独自斩妖除魔,还不如趁早自我了断。” 孟湖的阴冷话语,叫现场一阵死寂,好几个弟子下意识颤抖。 风北渊不为所动,修长手指抚了抚墨剑剑柄之上系着的略丝绦,迎着孟湖的视线,笑问道:“孟师兄若是不与我等行动,又拿什么判断我等是否完成任务,最终,回到派门,又是以何评定我等成绩?” 他人还在畏惧修玄世界的残酷,风北渊却已经在想如何评定成绩。 孟湖冷冷道:“怎么评分,我可不管。要不,风师弟你把风妖的脑袋拧下来,或者你将风妖的整个尸首拖回来。我想,如果你能拖回来一二只风妖的尸身,派门一定会给你一分两分的。” “好了,别怪做师兄的不提醒你们,时间不多,师弟师妹们可得好好把握。” 说罢,孟湖便两眼一闭,靠着一旁的石壁,闭目养神了。 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再次表明了其绝对不会插手帮忙的态度。 有弟子气得牙痒,却都不敢打扰背景强大却又不近人情的孟湖。 有人认命地单独行动,有人悄悄地组队,风北渊却是打算独自行动。 “这也算是一场历练了。若是连小小风妖都杀不了,我如何去杀风云天?” 心中呢喃,风北渊足下真气汇聚,悄无声息地快速向山谷中心靠拢。 山谷的中心有一个澄澈的湖泊,夜色下,月光一照,犹如玉璧。 此时,玉璧一样的湖泊中,五只面目模糊犹如一团长条状云朵做的风妖正在沐浴嬉戏。 不远处,跪坐了一排表情呆滞眼神麻木的幼童与怀孕的女子,或手端茶水点心,或手提灯笼火把,或手捧衣袍,俨然被风妖炼制成了听话的傀儡。 风北渊已在湖泊外三十步远的泥土之中埋了三天,身躯全在泥土之中,只余眼睛以及眼睛往上的部位留在泥土之上,透过遮挡的枯叶观察湖泊之中的风妖以及湖泊旁的风傀。 风北渊是在风妖出现之前将自己埋在泥土之中,当天风北渊发现湖泊旁有行动缓慢而面无表情的幼童往湖泊之中添加灵气环绕的灵花花瓣,便猜测多半是有风妖要在这儿享受放松,便趁风傀离开的片刻功夫,赶忙以五行诀挖了个坑将自己埋了进去。 皇天不负有心人,风北渊这一番守株待兔很有成效,等了三天,终于等来了五只风妖与十多个失去自我意识的风傀。 一开始,风北渊并未贸然行动。 他发现,风妖果然是热爱群居与集体行动的类型,即便是沐浴,也是至少三只一起。 为此,很有自知之明的风北渊,决定静待时机。 到了风北渊埋伏的第五天,距离任务期限结束还有两天,整座山谷终于热闹了起来。 为了完成任务的另外九个新人弟子,各展其能,使尽了手段,或设陷阱暗杀,或直接提剑冲杀,不多时便将整个山谷闹翻了天。 这一天,前往湖泊沐浴的风妖有四只,而埋伏在四周的八荒派弟子,除了风北渊,有五人。 当夜色渐深,四只风妖挥退在旁伺候的风傀,倚在湖畔昏昏欲睡之际,埋伏已久的五人立刻行动,以最快的速度,最刁钻的角度,全力冲了出去。 第十七章 诛妖 “该死!” “砰!” 冲出来的五人与湖泊之中的四只风妖很快打了起来。 真气与妖力相互击撞,气波四散,湖水哗啦啦起伏翻滚。 山谷之中潜藏着的老鸦“呱呱”叫着,扑腾翅膀飞走。 一开始,昏昏欲睡的风妖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奈何对方站着种族优势,又默契十足,受了点小伤,却很快扭转了局势。 八荒派的五个新人弟子却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拼着两败俱伤的架势,诛杀了两只风妖,新人弟子当中也有两个阵亡,一个重伤落跑。 剩下的两个新人弟子比较点背,想跑没跑掉,两只风妖分出一只去追落跑的人,另外一只风妖则专心致志地反杀剩余的两个弟子。 很快,还能站着的便只剩一只受了轻伤的风妖与一个跑也跑不动的新人弟子。 “该死的人修,我要将你炼制成风傀!” 说话的同时,风妖模糊的五官一阵扭曲,长条状的身躯之中蓦地长出十根尖细爪子,轰的一声,破风袭向新人弟子的头颅。 千钧一发之际,大地震动,一条手臂破土而出,猛地抓住风妖的脚踝。 风妖一愣,不待转身,却突然被一旁树木树干之中骤然伸出的两条胳膊一下子勒住了脖子。 “啊!” 风妖发出一声尖细惨叫,转眼便被风北渊将脖子给拧了下来。 树干之中的两条胳膊无声消失,一道身影破土而出,正是埋伏许久的风北渊。 风北渊一手拎着手中风妖的脑袋,一手按着腰间墨剑剑柄,眼神深邃,望向瘫在地上已经看傻了的新人弟子,道:“这位同门,需要我扶你起来么?” “嘀嗒。” 风妖墨绿色的血液成串珠滴落地面,那吓傻了的新人弟子终于被惊醒,手脚并用爬起来,哆嗦着干笑:“真是多谢了,不用不用,我能起来。” 湖泊旁,两人对视许久,谁都没有再说话,气氛一时尴尬。 最后,那侥幸存活的新人弟子一拍脑门,赶忙弯腰告退。 风北渊却喊住了那人,将地上的另外两只风妖的尸身抛向对方,道:“这两只风妖,是你与你同伴豁命杀掉,你拿走。” 对方似没有想到风北渊居然如此大方,愣了许久方才反应过来,转身看了风北渊一眼,抱住其中一只风妖的尸身,认真道:“这位兄弟救了我的性命,这风妖,便你我平分一人一只吧。在下方桐,不知兄弟如何称呼?” “风北渊。” “原来是风师兄,救命之恩,言谢太浅,若得机会,他日方桐必定涌泉相报!” “嗯。” 风北渊可有可无地点头,并未将对方的话放在心上。他救人不过举手之劳,顺手为之,并不是要图什么回报。 方桐走后,风北渊将另外一只风妖的脑袋也拧下来之后却并未离开,反而是继续挖坑将自己埋进去,继续等待。 很快,湖泊旁再度喧闹起来,却是先前追杀离开的风妖带着另外两只风妖一块儿回来了。 “啊!” “是谁?谁杀了我的姐妹!” 三只风妖看到地上的两只无头风妖尸身,很快尖叫起来,暴怒中,风刃激射,成片树木倒下。 就在三只风妖暴怒失控之时,地面再度震动,轰隆隆的响动让三只风妖如惊弓之鸟,畏惧又狂躁。 “怎么回事?!” “是有大妖么?” “砰砰砰!” 三只风妖惊诧间,周遭突然爆射出一根根尖锐木刺,呈铺天盖地之势攻向风妖们。 “滋……” 风妖尖细的指爪齐出,指尖剐过木刺,激起道道刺耳声。 木刺与爪影翻飞中,其中两只风妖大叫着朝树林深处冲去。 就在这时,留在原地的风妖突然感到足下一紧,似被铁臂箍住。 这位风妖亦是一位狠角色,竟半点犹豫也没有便抬起一道风刃朝自己脚下砍去。 风北渊及时撤手,在风刃触及自己手臂之前,弹飞而出。 “找死!” 风妖大骂,眨眼间已至风北渊的面前,尚不待风北渊拔出腰间的佩剑,风妖的十根手指便已洞穿他的胸口! “哈……” 不待风妖得意大笑,却见面前的风北渊竟化成了一抔泥土,哗啦坠地,而他腰间的佩剑则是化成一道青烟消失不见了。 与此同时,冲入树林之中的两只风妖不费吹灰之力杀掉了另外一个风北渊,只是被杀掉的风北渊转眼便化成了一截枯树枝。 联手的两只风妖愣在当场,尚且留在湖泊旁的风妖也是再度傻眼。 “扑哧!” 便在此时,几簇火焰凭空出现,转瞬绽放。 饶是风妖们速度奇快,却也避不开铺天的火焰。 火焰并不能一瞬击杀风妖,却能阻挡风妖的视线与行动。 首先遭殃的是单独一只站在湖泊旁的那一位。 到死,这位风妖都不知道为何突然水中会蹿出一道身影,一剑便将自己的脑袋给砍了下来。 “咕咚。” 在火焰扑哧扑哧的燃烧声的映衬下,无头风妖坠入水中的声响可以忽略不计。 当另外两只风妖终于突破火焰包围,冲到湖泊旁之时,便见了自己的同伴躺倒在地,浑身颤抖。 “你怎么样?” 一只风妖暗自戒备以防他人暗袭,另外一只风妖则弯腰去扶躺倒在地的同伴。 哪想,这同伴抬手就捅了这好心扶妖的风妖一剑。 心脏骤然离体,风妖倒地,死不瞑目。 “硕果仅存”的那一只风妖惊惧回头,却被脚边突然蹿出来的一只火焰手臂给抓住了脚踝,然后这风妖便见眼前捅死自己同伴的风妖,身形一阵扭曲,转眼竟变成了一个冷峻人修! 这人修不是别人,正是隐匿许久布局一番的风北渊。 暗自埋伏的这几天,足够风北渊做许多事,譬如化出金木水火土五行分身,依靠五行生万物融于自然的特性小心隐藏,再用五行相生之法,相互配合布计。 环环相扣,何愁杀不死小小风妖? 此刻,风北渊提着墨剑,缓步踏出。 风妖气得牙痒,怒火滔天,竟是硬气地劈断了自己的一足,大叫着朝提着剑的风北渊冲了过去。 “该死的人修,我要杀了你!” 就在风妖尖细的指甲即将触及风北渊颈项的一刻,一道半透明身影从天而降,一屁股坐在风妖的头顶。 “砰!” 风妖应声倒地,还不待爬起,便见面前数道真气剑刃齐齐砍来。 “啊!” 惨叫过后,三道身影汇聚成一道,风妖脑袋滚地。 第十八章 护短 风北渊将到手的五颗风妖脑袋用绳子绑住,系在腰上,又吞服了一颗回气药丹,之后再未停留,转身离开了一片狼籍的湖泊和小树林。 约定的时间很快过去,当孟湖瞧见风北渊腰上挂着的那一串脑袋,心头一跳,脸上的表情瞬间便扭曲了。 细数之下,风北渊系在腰上的风妖脑袋居然有八个之多,这便是说山谷之中残害人命的风妖,有大半都是他一人解决的。 而比起十几只风妖被全歼,孟湖这一队人马亦是损失惨重,除了作壁上观的孟湖毫发无损外,轻伤者有二,重伤者三人,五人身死。 初次见血的新人弟子们,几乎人人颤抖,尚未从生死历险之中放松下来,骤然见了风北渊远高于众人的战绩,除了羡慕更多的是畏惧与崇敬,更何况比起颤抖的众人,同样是初次见血的风北渊表现得要沉静和镇定许多。 孟湖咬了咬口槽牙,似真似假地道:“风师弟倒是好本事,想必师父会高兴的。” 说着,孟湖一声招呼不答,便率先跃上了一旁等候多时的飞兽,其余弟子见状,不敢耽搁,赶忙手脚并用也往飞兽背上爬。 风北渊走在最后,刚要抬脚,孟湖却操纵着飞兽一飞冲天,甩了风北渊满脸尘土与羽毛。 “风师弟本事大,想必是看不上这飞兽的,你便自个儿用双脚走回通天峰吧。” 远远地,孟湖阴鹜的话幽幽传来。 被甩在原地的风北渊眯了眯眼,缓缓抬头,心中怒气,却未大骂。 疯癫狭隘如孟湖,干得出不顾脸面之事,他风北渊却不是那种泼妇骂街的类型。 是男人,便用拳头说话! 他相信,只要不断变强,总有一天,那孟湖在面对他时,只能瑟瑟发抖,再不敢作妖。而到了那时,他还会在乎一个只能耍些不入流小手段的孟湖吗? 最终,风北渊并未用双脚走回去。 好运被分到与楼照月一队的李曦,半道上死皮赖脸磨着楼照月带队绕路来到了风北渊执行门派任务的山谷旁。 李曦自飞兽上一跃而下,嬉皮笑脸地跑到风北渊身旁,楼住对方的肩膀,嬉笑道:“兄弟就知那孟湖定要为难你,像他那种心胸狭隘之人,最会的便是耍些不入流的小手段,所以,兄弟我来了,咱们一道用脚走回去,也算是沿途浏览通玄大陆大好河山了。” 李曦极为聪明,猜想风北渊多半会被为难,任务重要,在任务上,孟湖使不了什么手段,那多半便会在飞兽代步这一点上下功夫了。这不,正巧被他猜着了,所以,他才厚脸磨着楼照月掉转飞兽走山谷这一遭,不过,他可没胆也没那信心叫楼照月也将风北渊一并唤上飞兽。 同是内门弟子风云人物,楼照月与孟湖抬头不见低头见,李曦认为,照月公子闲来无事,应该不会出手帮忙损了孟湖的面子。 见到李曦从天而降,风北渊怔愣了一下,心中微暖。点头第一次朝李曦露出了笑意,道:“那便沿途赏景吧。” “你居然对我笑了!” 李曦夸张大叫,以往,风北渊不是没有对他笑过,不过那些笑容,要么嘲讽居多要么取笑居多。 就在这时,楼照月居然御使着飞兽飞低到了风北渊两人身侧。 “怎么回事,你的领队呢?” 风北渊没想到楼照月居然主动搭话,当即忍不住笑着咧开了嘴,也不隐瞒,道:“孟湖师兄似有急事,不待我跨上飞兽,便自个儿飞走了,说是叫我用双脚走回去。” 楼照月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一张若玉风雅无双的俊脸上露出个“你怎么这般没用”的嫌弃表情。 一看到楼照月的表情变化,风北渊心下立刻一喜。以他所了解,楼照月大多时候根本就是目下无尘,鲜少有人能入他的眼,而若是当他露出嫌弃的表情,那么下一秒,他便会出手帮人了。 果然,楼照月二话不说,一把拉住风北渊的胳膊,在众人的吃惊注视下,竟然带着风北渊飞身入了九天。 楼照月道:“既要看风景,自然是要站得高。” 说着,楼照月便带着风北渊御空飞走了。 被留在原地的李曦以及飞兽上的新人弟子们:“……” 带队师兄好似忘了我们呀! 丝毫不知楼照月带队的新人弟子们心中的哀嚎,一路上,风北渊都有点心猿意马,沿途掠过的山山水水根本未曾入眼,心中那种不可名状的雀跃与兴奋持续膨胀,许多话想要说出口,到了张嘴一刻,却有不知道说什么好。 与之相比,楼照月看起来却是有点生气。 不多时,两人便飞上了通天峰,回到了八荒派。 楼照月将风北渊甩下半空,对周遭一脸被雷劈的众多师弟师妹视而不见,只对风北渊道:“你修为这样弱,性格这样软,被人随意欺负,可真丢你师父的脸。” “师父”二字说得尤其重,说罢,楼照月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被甩下半空差点摔个嘴啃泥的风北渊简直哭笑不得,他敢打赌,楼照月口中的“师父”二字定不是指他的正牌师父元淳,而是指教了一段不长不短时日的半师。 而一直装作不认识他的楼照月,为何突然要高调带他飞行,还对他讲这许多话? 风北渊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看起来冷傲如夜月,高不可攀的楼照月,其实心思柔软,待特定之人外冷内热,对他这个半徒,很是护短。 多日以来,因楼照月的半点不搭理而略显失落的内心在这一刻突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风北渊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他也曾想过,凡事避让锋芒,卧薪报仇。但现在,既然他的半师看不下去他的窝囊表象,那他便改一改策略又何妨? 一味的低调,固然给人深不可测的表象,但若是修为有限年龄也有限,还一副故作高深的模样,那就不是深不可测了,而是窝囊懦弱,这锋芒嘛,是时候该露一露了! 第十九章 露锋芒 有了楼照月一飞千里的御空飞行,风北渊自然赶在孟湖等人之前回到了派门,当孟湖御使着飞兽嘴角挂笑飞回通天峰,瞧见早就上交了任务成果好整以暇等在山门入口前的风北渊,差点没气得从飞兽之上一头栽下来。 孟湖暴躁地自飞兽之上一跃而下,疾行几步,冲到风北渊面前,一手抓住风北渊的衣襟,低声喝问:“你怎么可能在这里?你是拿了我师父什么好宝贝么,你这混蛋!” 孟湖怀疑风云天悄悄赐了风北渊什么了不得的飞行宝贝。 风北渊挑起一边嘴角,明明是个笑弧度,脸上却半点笑意都无,一巴掌将孟湖的手指拍开,又拍了拍略有褶皱的衣襟。 风北渊道:“孟湖师兄,说话便说话,何必动手动脚?你如此行径,可叫我容易误会你是想生事。” “你!” 孟湖都要气愣了。 在人前,风北渊与他相处,从来都会维持住表面上的那一套,看似有礼,处处避让,似乎保持风度不跟他一般见识。谁曾想,今日这风北渊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然也敢在他面前展露锋芒,公然与他叫板! “孟湖师兄,须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与我相比,不过是占了年岁上的优势,不过早修炼了几年罢了。再待几年,你还敢与我叫嚣么?” 说罢,风北渊不再理会孟湖难看的脸色,转身便走。 因为新人弟子门派任务交接之日正在当日,当时,山门前来来往往的弟子不少,许多人都瞧见了楼照月携着风北渊一路飞来,也瞧见了风北渊与孟湖公然呛声。 一时之间,关于新人弟子风北渊与风云人物照月公子交情不浅,以及与风云人物孟湖交恶,两条截然不同的消息,不胫而走。 更别说,隔日便传出孟湖走路时不小心挡了照月公子的道,被后者拿剑鞘揍成了猪头。 许多人自然而然有所联想,认为照月公子是在为风北渊出气。 一时,关于风北渊与两位风云人物的纠缠,广为流传,不少人都在传,风北渊必定是下一代弟子辈风云人物之中的领军人物。 只是,也有人心有疑问。 “孟湖的师父,不就是风北渊的师叔吗?这两人这般交恶,难不成是有什么隐情?该不会是和风长老传授了风北渊五行诀所致?” 风云天的五行诀在八荒派是一大传说,而身为他的徒弟,孟湖却半点不会,反而是后来居上的风北渊曾有展露五行玄奥之力,这便由不得人们不多想了。 听了这般传闻,孟湖气得砸烂了不少花花草草,又提着长剑堵住了风北渊的去路,非要与风北渊打斗一场。 风北渊倒也没有以自己修炼入门的时间尚短为由拒绝。 孟湖倒也硬气,竟然将自己的修为压制在神通境中期,与风北渊公平比斗。 其结果不说也罢,一个心有怒焰恨不得生啖对方血与肉,一个心有血仇抱负铁了心要露一露锋芒,两人相遇,谁也不让,最终若不是派门内管事出手,这两人非打个两败俱伤谁也爬不起来为止。 这下子,风北渊与孟湖两人虽未分胜负,但两人交恶不和的传言,是真的坐实了。 便连有事外出刚刚回到派门的风云天都听说了。 风云天面上挂着万年不变的宽和笑容,眼神之中却有几丝难以叫人忽略的忧愁。 风云天眉头微皱,叹息道:“北渊,你孟师兄许多时候行事比较冲动,看起来似乎很难相处,但其实他骨子里并不坏。不过是还没有长大的孩子,若他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师叔更乐意看你二人亲如兄弟,好好相处。” 在风云天的面前,风北渊乖巧依旧,闻言半点不含糊地点头,口里称是,说出的话却颇为耐人寻味,道:“师叔所言极是,我当然也愿意与孟师兄亲如兄弟,只要孟师兄乐意便好。” 言下之意,便是只要孟湖不找事。但心胸狭隘,阴鹜偏激,妄想独占风云天宠爱的孟湖,当真是个能容人不找事的类型么? 听了这话,风云天本该生气或叹息,但他眼中却有一抹扭曲的笑意闪过。 他似看见了风北渊与孟湖较劲的真实缘由,难不成这两个孩子都在争宠? 风云天心中冷漠一笑,面上却是一片和蔼,摸了摸风北渊的额头,意有所指道:“北渊,你是我唯一的师侄,师叔定不会亏待你。” 风北渊脸上露出舒心又兴奋的笑容,连连点头,但心中却是一片嘲笑。 我是你唯一的师侄,那孟湖便不是唯一的徒弟么?还是说,在你风云天眼中,所谓唯一,便是哪个看起来更有用哪个看起来更有前途,才能当得起这唯一? 这时,风云天话锋一转,又道:“但那楼照月,却不是简单人物,你不该与他走得太近。” 风北渊表情微愣,似有不解。 一向是个好师叔模样的风云天,自然乐意解惑,却也不愿意多说,只道:“在这八荒派,有的人身披画皮,表面上看起来似乎高雅风流,引人崇拜向往,实则心狠手辣,根本不是凡人,留在这八荒派也是别有居心。譬如那楼氏兄弟,尤其有着‘照月公子’之称的楼照月,你要小心,最好敬而远之,不要深入交往。” 风云天这一番解释,堪称推心置腹,俨然是将风北渊当做了亲近的后辈,怕他吃亏。 风北渊头微垂,眼中风云变幻,很想借此机会叫风云天指点迷津,多说一些楼照月之事,最终却忍住了。 一个腹黑魔鬼所说的话,能有几分是真? 在风北渊心中,纵使对他护短且有半师情谊的楼照月当真披着画皮,却也要比裹挟狐妖杀害其师父的“好”师叔可亲可近一万倍! “师叔教诲,北渊定当谨记。” 嘴里这样说着的风北渊,心中却正在盘算着,自己定要更加努力修炼,方能离那冷傲风华的楼照月更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