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纯真年代》 第一章 你手上全是王炸 宿舍号应该是2#407,江澈还没出门去验证过,但是觉得应该不会记错。 用了半个晚上加一整个上午的时间,他现在其实已经很确定,自己回来了——准确的说,是重生了。 只是因为事情实在太过不可思议,思绪难免还有些混乱和恍惚,就像面对一张刮开式的彩票,不敢一下揭到底。 这是一个八人间,床位是上下铺,正中间摆着拼在一起的几张旧课桌。 七名室友里有五人在场,其中四个正在打“升级”,扑克牌甩得啪啪响,剩下一个端着白色的搪瓷杯,站在旁边看着,不时指点几句。 “江澈,醒了没?该起床吃午饭了啊。” 室友郑忻峰贴着满脸的纸条,扭头吹一下,扑啦啦,喊一句。 进门右手边的上铺,江澈仍然裹着被子,对着墙,侧身躺着。 贴着张敏画报的墙壁石灰脱落,有些斑驳,墙面上各色凌乱的字迹,有些是前辈们留下来的,也有一些,是江澈这两年多时间里写上去的。 他刚刚已经仔细找了两遍了,依然没找到那四个字——永失我爱。这是王朔1989年发表的一部小说的名字,几年后,会被冯小刚拍成电影。 1992年1月19号的晚上,十八岁的江澈会流着眼泪,矫情的在墙壁上写下这四个字。 当时年少稚嫩的他一度以为,当天宣告结束的那场初恋,就是自己一生的爱情。 后来他才发现自己那时的想法有多么无知和可笑,可惜已经太晚了,这件事影响他做了一个决定,而那个决定,改变了他一生的方向…… 人生就是这样,很多重大事情的源头,往往在当时都并不起眼。而所谓性格决定命运,其实在于性格成长的阶段问题,我们很多人,都在性格尚未成熟的时候,就做了太过重要的决定。 既然字还没写,那么,那位叫做叶琼蓁的女同学,就应该还是我谈了两年的女朋友…… 要不要坑一把?比如种进去一个,然后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不关我的事。 想到坑人,江澈的脑子一下活泛了,坐起来,准备找室友问一下具体日期和时间。 抬头他才发现,原来宿舍门后面就挂着厚厚的一本撕页日历。 【1992年1月17日,星期五】 只剩两天了?!江澈想着,看来得抓紧了。 一名室友走过去,抬手“哧啦”撕下来两页,揉吧揉吧,扔进垃圾桶,嘀咕着:“两天忘撕了,乍一看吓我一跳,还以为旷了半天课。” 【1992年1月19日,星期日】 江澈整个人木了一下,喃喃道:“他妈的,就今天啊……刚重生就被甩。” 是的,他今天会被甩,因为那位叶同学,已经确定留校了,而江澈没有。 “噗……怎么了?躺一上午不吭声,又这表情,你不会是生病了吧?” 郑忻峰手里还捏着一把牌,满是纸条的一张脸出现在床铺边上,仰着头,吹着纸条,说着话。 江澈一伸手,把他脸上的纸条全扯了下来……依稀熟悉,年轻的面庞,带着九十年代的气息。 一切突然都真切了起来。 “没事,周末嘛,这就起了。” 江澈笑了笑,开始穿衣服,先是白衬衣,然后毛衣是黑色的,上头有两道麻花式的花纹,裤子,印象中应该是他人生的第一条牛仔裤,存了几个月的钱才买的,颜色有些泛白的那种。 “没事就好”,郑忻峰扭身说,“你们都看到了啊,纸条不是我自己弄掉的。算了,都弄下来吧,打完这把也该吃饭了……对三,这把好几个炸啊我先跟你们说。” 江澈爬下床,穿上回力白球鞋,从掉漆的铁皮热水瓶里倒出最后一点水,喝了。 没热水了,干脆他就没带洗脸盆,把毛巾挂在肩上,拿上牙杯,直接去了水房。 已经是饭点,水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噗。” 双手捧着冰冷的自来水一次次扑在脸上,寒气钻进皮肤,让人清醒、冷静。 江澈挂着一脸水珠走到一面用透明胶贴在墙上的镜子前,抬头,看了一眼。 镜子很破旧,不少地方刮花了,中间有一道斜着的裂痕,把他的整张脸分隔成了两半。 但是江澈依然清楚地看见了,自己十八岁的面庞,水珠滑过,干净、纯粹,鼻梁高挺,皮肤白皙,就连眼睛都是透彻、清亮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很长。 “很高兴再见到你”,江澈对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笑了笑,牙齿洁白,笑容灿烂,“现在,是1992年初。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你的手上,全是王炸。” 二十多年后会有一个姓雷的说:只要站在风口,猪都能飞起来。还会问你:are you ok? 现在是90年代初,一个潮起变革的时代,遍地都是风口,只要你站上去,就能飞起来。 确实有很多看似不可能成功的人在这个时代莫名其妙的起飞,当然,你最好不那么猪,因为这个时代一样埋葬了很多人,包括很多看起来应该成功的人。 很多经历过这个时代的人多年后回望,总不免感慨,自己当时不明白,错过了太多机会。 然而此刻身在其中的人,其实一样不明白,自己正身处一个怎样的时代。 我们很难,甚至根本没办法去定义一个时代的好与坏,因为它们往往是伴生的,就像事实上,绝大多数的人,都不能被简单的定义为好人或者坏人。 有人后来喜欢把90年代初的这几年,视为曾经那个纯真年代的最后一程。 有人后来怀念说:那时候你喜欢上一个人,不是因为他有房有车,而是因为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他穿了一件,白衬衫。 然而王小波说: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庸俗。 这就是这个时代,被分化、割裂的两面,不同的人群,站在淳朴与混乱的两边。 一边是传统工、农、小市民执守的世界;另一边,是新兴阶层的江湖,那里有游荡者、骗子、精英、英雄、枭雄和混蛋。 曾经十八岁的江澈是稚嫩的,纯真的,而今归来的江澈,虽然有着一张同样青春的面庞,但是其实早已经在岁月更迭喝生活洗练中,变得不再单纯。 “江澈,407的江澈,江澈在吗?” 这个年代能喊基本都靠喊,江澈突然听见了她的声音,叶琼蓁亭亭玉立站在楼下,穿着白色夹克外套,梳着马尾,仰头向楼上张望着。 江澈透过水房玻璃窗看了一眼,这一刻从她平静自然的神态和举止中,真的完全看不出来,她是来提分手的,而且理由那么直接。 他们是中专生,中专师范,所以,他们还有半年就要毕业了。 很多后来的人并不了解,在这个国家曾有过这样一个阶段,中专生是非常非常牛的存在,尤其在农村和中小城市,一般阶层,考上中专的难度和荣耀感,包括喜悦,都远超过考上重点高中。 江澈所属的92毕业的这一批中专生,大概正好是这种现象的尾巴阶段,而后情势突然变化,急转直下,这份曾经让他们骄傲的中专文凭,会在后来的工作和生活中给他们带来无比巨大的困扰。 这辈子不能再吃这个亏,顶着中专文凭混一辈子了。还有,大学怎么也得去见识下吧? 楼下的喊声还在继续。 江澈不急,先抽空粗略想了想考大学的问题,没有头绪,然后才在回宿舍放东西的路上,探过走廊护栏微笑回应了一句:“一会儿就来。” *** 第二章 后来俗套的剧情 江澈正往架子上搁东西的时候,郑忻峰端着个搪瓷饭盆,拿铁勺子敲打着,站在门口道:“你家那个好像在楼下叫你,听见了吧?” 你家那个,很有趣的一种称呼方式,郑忻峰作为江澈在临州师范学校最要好的朋友之一,并不那么认同自己哥们的这位女朋友。 原因是积极进取的叶琼蓁有些瞧不起郑忻峰这类有点疲懒、无赖的人,不喜欢江澈和他玩在一起。 于是反过来,郑忻峰也挺烦她的。 江澈点了点头说:“听见了。” “那我就不等你一起吃饭了。” “别”,郑忻峰刚往外走,江澈就在后面喊住他道,“帮我也打一份,一会儿我就去食堂找你。” 说完他抬手,对着架子上差不多模样的一排掉漆白色搪瓷饭盆游移不定,只好问: “对了,哪个饭盆是我的?” “傻了吧你?自己饭盆都不认识。”郑忻峰转回来,从架上又抄起一副饭盆勺子,道:“怎么,不和你家那个一起吃啊?正好饭点。” “她找我谈事的。”江澈心说,一个饭盆,二十多年了,搁你你认识啊? 两个人一起下了楼,郑忻峰出门就先往食堂去了。 江澈对着二十多年不见的古旧校园望了一眼,怔了一下,印象中差不多到2002年初,它就被拆掉了,盖起来了一个小区,后来二手均价超过6万。 叶琼蓁走过来了,依然清丽的面庞,美丽的笑容。 “一起走走吧,我有点事情想跟你说。” 上一次也是这样的开场白,只是那时的江澈并不知道,接下来的剧情,到后来,很俗套。 江澈点了点头,两个人保持着一个比过往恋爱时稍大些的距离,一起穿过宿舍区、食堂。 这一刻回头再看,其实这个被叶琼蓁刻意拉开的距离就说明很多问题了,只是上一次的江澈,并未发现。 一路上有不少目光扫过,有同学打招呼,笑着说:“小两口这是又出去下馆子啊?” 这种时候,江澈会努力回想这位同学的名字,而叶琼蓁会当作没听到,也不说话。 在这个有的学校严管,有的学校表面严管,其实默许的时代,他们俩其实是同学和部分老师都知道的一对模范情侣。 郎才女貌,反过来也成立。 最近一两个月关于他们两个的消息: 一、两人都很有可能留校。 二、他们都报了山区支教。 这两个消息传出之后一度成为热议话题:要么一起留校,要么一起去偏远山区支教? 好感人。这甚至让他们俩成为了这个琼瑶风行的时代,情比金坚的代表。 因为这所学校的中专师范生,基本都是定向培养的,也就是说,毕业都要回家乡教育局报道,分配农村学校完成相应年限的服务,否则工作就没了。 江澈和叶琼蓁并不是同乡,而且家乡各在越江省南北两头的一个小县城,相距甚远。 逃避毕业分离,定向分配的办法有两个: 一起响应国家号召,先去落后省份,偏远山区支教两年,回来等待照顾性再分配;或者留校。 两人的成绩和表现都不错,都很有希望留校,虽然这年头留校并不算是最好的选择,但是比起回去乡下,无疑好了不知多少。 这是前提,在这个前提下,他们又都报名了山区支教。 江澈的名其实是叶琼蓁帮着一起报的,她向来是一个很有主意的女孩,而江澈追求不多,一直算是被拖拉着,推着进步,习惯了听她的。 一直到报名支教的光荣榜贴出来那天,江澈才知道这事,也不敢跟家里说。 而叶琼蓁告诉他,报名支教,其实是为了能在争取留校名额的时候有加分……小道消息。 这段故事具体到细节江澈都记得很清楚,不会忘记,因为它后来改变了很多东西,而且那一次,是江澈前世第一次为了他以为的“爱情”,伤心欲绝。 扭头看了看叶琼蓁十八岁依然好看的侧脸,江澈已经知道接下来的剧情,这一次他当然不会伤心,只是突然多了一份不一样的思绪: 重来一次,要不要去改变这件事?可是除了一点怨念,早已经没有留恋了……改变了,然后呢? “怎么了?”或是因为感觉到了江澈的目光,叶琼蓁扭头问了一句,神情淡定,她不会有太多纠结,因为她本就一直是一个对人生规划清晰,理性的女人。 “没什么”,江澈指了指身边的小树林和草丛,“有什么事,不如就在这说吧,一会儿还吃饭呢。” 叶琼蓁笑了一下,指着前方说:“还是到人工湖边吧,就差拐个弯了。” 江澈想了想,终于还是点头。 当年的江澈并不知道,拐过那个弯,故事就再也无法回转。而这一次,那个不知道的人,换成了叶琼蓁。 人工湖还算干净,冬日里也没有蚊虫,落叶零零落落,偶尔随风旋落几叶,挺美的画面。 这是江澈前世没有心情去注意到的。 叶琼蓁的父母并排坐在湖边的一条长椅上,叶父穿了一身起毛球的灰色西装,腋下夹着个黑色公文包,微有些胖,叶母穿着一件红色大衣,中长发,烫了头,身材保持得很好,是个风韵犹存的时髦女人。 “爸、妈,这是江澈。江澈,这是我爸妈。”叶琼蓁很自然地走到父母身边,转向江澈。 前世这一刻,我一定欣喜又紧张吧?江澈回想了一下,微笑道:“叔叔好,阿姨好。” 叶父叶母点了点头,这是双方第一次见面,但是之前,江澈其实和他们在电话里聊过天,当时聊的就是留校的事情,那时候叶父叶母对于女儿的感情似乎还挺支持的,还鼓励两人都好好争取。 “赶巧了,就干脆见一下”,叶父开口没有太多铺垫,表情僵硬道,“我们俩这趟其实是为了蓁儿她留校的事情来的,昨天刚去见过你们校长。那个,已经定了,留校名单我都看见了……蓁儿的名字在上面,没有你。” “嗯。” 就“嗯”?江澈的平静显然出乎了对面一家三口的意料,三个都愣了愣。 “年轻人嘛,别太灰心,其实到哪都一样,都是为四化做贡献。”叶母在旁接了一句,有些生硬,大概是之前准备好的词,硬接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江澈灿烂的笑了笑。 这一世不再那么皆如所料,不再“配合”,江澈把叶家人前期的准备工作全给打乱了。 一家三口面面相觑一会儿,终于还是叶父出面,直接来: “我们的意思呢,你和蓁儿的事,就算了。以后大家还是同学,至于其他,就别提了。这个时候你作为男人,好好想想怎么不给她造成负面影响,才是对的。” 江澈抬头看着叶琼蓁的眼睛,平静道:“你的意思呢?” 叶琼蓁愣住了一下,不是因为犹豫,而是这个江澈突然让她感觉有些陌生,包括他的反应,他的眼神,还有语气、笑容…… “太远了。”最后她说了三个字,也不知道说的是距离,还是以后的境况差距。 叶父在旁补充道: “就是这个理,你毕业回去乡下,十年,二十年,你都调不到临州来,知道伐?这是省会。” “现在不都提倡大家要实事求是,尊重现实吗?现在的现实就是,你们以后不止不在一个地方,还不是一个层次了,一个乡下小学老师,一个中专老师,还在省会……那谈下去,或你硬要缠着我们蓁儿,有什么意义?没有意义的嘛。” “说句实在话,这件事,我们其实一早就是反对的。” 一连三句,但是江澈没有理会他,他看着叶琼蓁,想了想,又问道:“不再等等看吗?反正还有一个学期呢,也许很多事情都会有变化,包括我。” 这一次是叶琼蓁急切而坚决的摇头: “学生处有两位女老师怀孕待产,下个学期不能上班。所以,领导已经找我谈过话了,我下个学期就要开始参与一些工作,开始转换身份了。有些事情,领导说,怕影响不好。” “而且,江澈,耗下去真的没意义了,明白吗?咱们都理性点看问题好不好。” 叶琼蓁试着掌握局面,不知道为什么,看不见江澈的不舍,她莫名有些不舒服。 “也是,我理解。我同意。”江澈心说这样就好,说死了就好,这件事终于可以完全放下了。 这一刻的叶琼蓁,对于江澈超乎想象的淡定依然感觉怪异,又想了想,终于还是缓缓说道: “那……回去就不一起走了。对不起,江澈,我一定要留下,我不能去乡下,也没有时间可以虚耗。你一直都知道的,我不甘心人生就这样,我还想有机会可以争取公派出国呢。” 想起来了,正是出国热的年头,叶琼蓁的条件也不够好,但确实一直在为此努力。 所以,可以理解……只是这剧情,真俗套啊,以后电视电影要拍烂的。 江澈点了点头,转过身,迈步向前走去。 前世他从这里离开是一个拐点,改变了人生的方向;这一次,大概是一个全新的起点吧。 *** 第三章 命运是一场泥石流 脚步声在江澈走出没多远后从身后传来。 江澈心头微微一紧,前世好像没这一出啊……不是吧,真要改主意了,怎么办? “江澈。”是叶琼蓁的声音,她在后面站住了。 “嗯,还有事?”江澈没有转身。 “你下个学期记得想办法把支教报名那个弄掉……闹也好,哪怕送礼送钱都好。学校现在都有支教指标的,这届报的人不多,你不想办法,托关系,就真要去了。” 背着身,江澈点了点头:“知道了。” “你别光应我,得放在心上”,叶琼蓁似乎终于带上了点情绪,“知道吗?你的留校名额,就是被人靠关系挤掉的。很多事你没背景,不盯着,不努力争取,其实就是别人一句话的事。” 她说的这件事,江澈前世后来隔了挺久,其实也有听说,只是没能改变什么,当时也没那个心思。 而那次,叶琼蓁并没有像现在这样,主动把真相告诉他,因为从逻辑上来说,她自己,原本也有可能成为被挤掉的那个…… 所以,推断一下,她其实应该早一步就已经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了,但是选择不告诉江澈。 意外的,想明白后的江澈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愤怒。算了,至少这次她追来说这番话,应该是由衷的,至于前尘事,旧情怨,也都算了吧。 好歹一世重生,崭新的开始,江澈不打算再计较太多,想回声“谢谢”,了结这件事。 “跟他说这个干嘛?他有那能耐吗?”叶父叶母追过来了,或因为担心女儿的心意被动摇,在江澈开口前,叶父抢着指责道:“你管他呢,别人一句话能留校,他一句话,只能带你去偏远山区支教。” 竟然押韵! 这是……加戏了?前世可没后面这段。江澈苦笑一下,心说明明是你女儿给我报的名。 本不欲再多说什么,但是心念突生,江澈想到了一个有趣的假设,开口道: “对了,叶同学,你有没有假设过,如果换成现在是我留校,而你在支教名单上……你觉得事情会是什么样子?” 他笑着这么一问,叶父叶母听着觉得是讽刺,更怕女儿被触动,立即就急了,开始变得有些歇斯底里: “你现在说这种假设有什么意思?蓁儿你千万别听啊,那根本就不可能……呐,不是我看不起你,你就没这个能耐,不信咱们以后看,看你能混成什么样。” “……这就不必了吧?还是各自安好就好。”江澈淡定地笑了笑。 “其实不用想,我都知道,如果真的换过来,你一定会陪我去支教”,叶琼蓁还停留在上个话题,语气有些不对了,“你很好,很聪明,我都了解,可是你没野心,没手腕……懂吗?如果有背景,有钱,日子平顺,你这样也好,可是,现在不是得奋斗,得往前往上走吗?” “有道理。”听到这里,江澈由衷道。 “你不要那么轻松!”叶琼蓁突然一下就炸了,“知道吗?我宁可看到你凭自己长得……好看,去找一个有钱有权人家的女儿,然后想办法出国。那样,我都会更看得起你,更相信你会成功。” 突然就夸人…… 不过这话是不是捡的便宜话说?当初可是真有过这样的女同学,我要是真的早一步那样做了,会不会被怀恨在心,扎小人? 这些暂且不去管……问题说好的纯真年代的尾巴呢? 也许在别人身上吧。 前世没有听到叶琼蓁说这些掏心窝的话,现在听来,我这个初恋女友的思想,真的很超前,很进步啊!就是满脑子出国……这执念!!!可惜啊,读了中专,也算被耽误了。 “呃,你说得挺对的,但是我想,没准不需要,没准,我自己就能行。” 江澈可不是回来90年代初找一个拥有2017年通俗思维的妹子来的,连怨恨都选择放下了,他不打算跟这位叶同学再有什么纠缠。 “最后一个问题”,江澈认真道,“毕竟还有半年要呆在同一个地方,所以我想问一下,万一要是你后悔了,怎么办?” “……,我不会。”叶琼蓁目光坚定,像是为了给自己信心,字字用力说:“绝对不会。” “那就好。” 江澈走了,看起来平静而且轻松。 叶琼蓁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感觉有些莫名,就好像,她一直并不真的认识江澈,自己的男朋友——“前”。 会后悔么?她突然想到。 不,不会的。 …… …… 匆匆回到食堂,还好,饭菜还没凉,就是条件实在差了些。 得赶紧想办法吃好啊,江澈想着。 午饭后也没什么娱乐活动,被拖着在宿舍修了一下午的长城(打麻将),江澈因为习惯了后来南关省的麻将规则,诈胡两回。 毕竟他前世后来在那里呆了七年。 是的,前世的后来,有因为名单确定,现实无奈的原因,有灰心丧气的成分,也有逃避和赌气的成分,甚至还带有一种很幼稚的“这样你们满意了吧”的无知,总之,江澈真的去支教了。 南关省,曲澜市,峡元县,下弯乡,茶寮村。 一个坐完火车、汽车、拖拉机加上牛车,还要再徒步一个多小时的偏远山村,江澈去的那年,村里刚靠着扶贫专项项目通上电。 第一个念头就是想逃,结果还是留下了,慢慢适应,慢慢建立感情,然后是在他支教生涯的第一个学期快结束的时候,一个暴雨的夜,村子遭遇了一场特大泥石流。 那场灾难最后,一共五户人家的九个孩子成了孤儿。此外还有一些伤亡。 其实那个雨夜江澈也被压住了双腿,是十几号村民们不顾山体再次滑坡的危险,当场回头,硬是靠双手将他挖了出来,背到安全地带。 于是就离不开了,两年服务期满后,江澈又留了五年。 期间一年回家两次,呆的时间都不长,不多的一点工资,竭力省下来些许,寄给父母,他们又都寄回来。 一直到那九个孤儿都考上初中,离开村庄,江澈才跟着离开。 去时九二,归来九九,一无所有,25岁的江澈终于回到故乡,东部沿海发达省份越江省,水昌市。 七年,他错过的不单是时间和已经被人凭关系占了的再分配名额,更重要的,还是世纪末社会快速变迁的那个关键时段。 回来后的江澈像是部分脱离了时代的人,很多事情他知道,但是缺乏亲身体验和思维方式上的跟进,于是单是学习和适应,就花了很大的工夫。 后来的十多年,靠着还算不错的脑子,七年磨砺的坚韧,他过得还行,只是一路做什么都变得有些赶,有些来不及,也因此留下了许多遗憾——毕竟是迟到了那么久啊。 那些年,奔波劳累,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他也偶尔会想: 要是没有错过那七年,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完全不同,或其实可以比较完美? “老天爷像是特意要把一切都补偿给我。那么,这一世,还去么?” “至少那场灾难,我得阻止吧。哪怕换一种方式,那个地方,那些人,那份情,我得还。” “还有……” “那考大学的事怎么办?” “其实就算现在让我去考,我也考不了吧,都忘得差不多了。下个学期再努力估计都不够,至少得花一年拼命去学。” “那就干脆去一年?一边把事办了,一边安静地好好专注用功。” “真要去一年,还得保证不浪费时间,错过机会,是不是意味着从现在开始,我就得抓紧时间做些什么了?接下来的半年,会无比珍贵和重要。” “做什么好呢?” 几个一起“修长城”的室友终于看不下去了…… “哎,江澈,你手上捏那张南风到底打不打?” “就是,不会是南关省的规则,南风必须捏手里十分钟才能打吧?” “这小子就是诈胡,然后硬掰,说的好像他真去南关省待过似的。” 思绪被打断了,江澈拿牌磕了下额头,笑着道:“好吧,南风。会去的。” *** 第四章 我得先上牌桌 这天晚饭后,室友们突然都开始精心打扮起来。 澡堂排不上,热水不够,就是忍着寒冷也要把头洗了,再狠些的还要洗澡,一咬牙一闭眼,就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匆忙打上香皂一通搓,再来两盆水冲干净泡沫,然后头皮发麻,一路鬼哭狼嚎着冲回宿舍。 平日里他们也许很邋遢。 但是凌乱的箱子里一定会有一整套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上头带着皂角和阳光的清香,从袜子、内裤到衬衫、毛衣、外套,整齐叠放,备在那里一个星期,为的就是这一天。 一般一样备着的还会有一双皮鞋,没有皮鞋的,至少也会有一双干净不臭的鞋子。 穿好衣服,再轮流拿起桌上的两面带塑料壳的圆镜子,镜子外壳通常是大红色或绿色,背面会有一张颜色过深的女明星招贴画。 把镜子支好,梳子抵着头皮,一条直线往上推到顶,再两手一分,发型就出来了。 一般三七或四六分的多,偶尔也有中分的,但是其实不好驾驭,脸型、气质如果跟不上,很容易给人汉奸的感觉。 江澈两手抱在胸前,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一群人忙碌准备,像是要去集体相亲。 “怎么,你不去啊?”一名室友双手举着,用力按住两边头发,固定发型,扭头看着江澈问了一句。 “去……什么?” “隔壁医护学校今晚舞会啊,你忘了?”室友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江澈。 江澈想起来了,对啊,这个年代的大学、中专,一般周末都是会有舞会的,男生、女生,甚至老师,大家一起学交际舞,有的学校还会有比赛。 相比后来电脑、手机时代的大学生活,这也许可以算是这个年代少有的值得被羡慕的一件事,不必挖空心思去搭讪,不必难以启齿,男女同学之间有正常渠道去进行“暧昧”接触……从语言到肢体。 多少校园爱情,多少心动暧昧,都在这轻快的步点和柔和的推拉中,自然而然的萌发。 临州师范学校旁边有一所医护学校,她们也办舞会,但是缺男生。可想而知,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室友中有人早已经有了熟悉的舞伴,有的还在打游击,总之都当作头等大事,每周期待着。 江澈想起来郑忻峰的舞似乎跳得很好,在附近几所学校之间都很有名气,这年头通常一个舞跳得好的男生,又是在男少女多的学校,会很有“杀伤力”,像是被女生争抢这种事,后来的男孩们大概很难遇到。 另外你要是霹雳舞跳得好,扎上红色头带吧,奢侈点再来一副半指皮手套,你就是校园明星了。 以周末舞会为代表,这个年代的校园集体活动通常很多,而后来,伴随着通讯的发达,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反而变少了,孤独成了定式。 “周末舞会么?” 江澈心里倒是很想去重温一下,但是想了想,还是过些时候吧,现在什么舞步、熟人,相隔太久,自己好像都已经忘记了,去了容易露马脚。 于是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推脱不去。 …… …… 室友们都走后,宿舍里就剩了江澈一个人。 在郑忻峰的床铺上翻了翻,翻出来一盒“双叶”,江澈拿一根点了,倚在窗口往外看。 城市还没有太多装饰性的灯光,校园里的路灯也是昏黄的,朦胧寥廓,烟吞进肺里,沁出一丝凉,吐出来,眼前一层薄雾。 “1992年……1992年初。”他嘴里嘀咕了两句,陷入回忆,或者说开始竭力搜索记忆。 江澈前世错过的七年其实并不缺乏记忆,恰恰因为当时错过了,他后来像是一个学生,很认真细致地整理和了解过这七年中发生的事情。 至不济,就凭他后来爱看《我爱我家》,也能记下来不少事情。 【搞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 这句话从80年代一直流传下来,其实很能说明问题。 这个时候,一般中小城市买一套房也就两三万块钱。 从收入的角度来说,排除深圳,排除爆发人群和特殊高薪岗位,首先做小生意的赚钱最多,其次农民工收入不算低,甚至高于部分事业单位,比如教师,这时候普通大学老师的工资也就两百左右,和一般效益好点的工厂工人差不太多,大概还低点,之后才是体制内的公务人员,他们的工资多数还在几十块和一百多些的区间内徘徊,总之很多后来令人羡慕的职业,现阶段其实都不吃香。 与此同时,一部大哥大两万不够,好点的彩电、空调等也都是近万的价格,这并不说明多数人富裕了,只说明生产力低下,以及暴发户出现,拜金和炫富的时代初步来临。 而接下来的几年,不管是工资还是衣、食、住、行,每年都会以惊人的速度发展变化,甚至同一年的年头、年中、年尾,都完全不同样。 江澈把烟灭了:“所以,稳定是最不应该考虑的,这时候就连体制内的人都正在往外跑吧?俗称下海。” 1992年,12万公务人员辞职下海,1000多万公务人员停薪留职,这群人中的佼佼者,就是改革开放后三个著名的企业家群体中的“92派”,其中以万通系最为著名,包括冯论、王弓权、潘十屹、易小地等,这一年,他们从HN开始发迹。 可是他们玩的,我现在玩不了,至少冯论多少年前就已经混过中央党校了,跟牟其重也混过,义父更在建国初期就已经是正师级……那我能玩什么? 沿着这条线想下去,线索慢慢清晰,江澈干脆返身找了纸和笔,一边思考,一边记录: 【从安全的角度,最理想也最适合我的发展路线应该是投机和投资,做隐形富豪。先依靠投机获得暴利,滚起雪球,然后投资我所了解的行业和国内外企业,奠定一生的,相对稳定的财富基础。】 【做地产相关,比如旧城改造,或做新实体制造业,侵吞国企,钻价格双轨制的空子,这些都是目前最赚钱的事,但是至少眼下都不是我能玩的,没关系背景,没钱,就算有钱暂时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和手腕去确保不被洪流反噬。尤其后两者,最好不要轻易趟进去。】 【珍惜上天给的机会,同时要注意,别因此变成一部机器。】 【正是变革最迅速的阶段,所以眼下时间其实很紧迫,为了不错过接下来几年那些个关键机会,我必须趁这两三年,赶快拥有足够多的财富。】 【去支教的一年,必须有持续稳定的暴利收益产业扔在那里,而且需要可以控制的人。爸妈?不适合。】 【这样算起来,接下来的半年真的无比关键。快钱,我需要快钱,而且是很大一笔。】 写到这里,江澈冷静下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梳理了一遍,画面出现在眼前: 牌局就要开始了,桌面放着几副牌。 江澈很清楚,自己只要坐上去,就能抓到满手的王炸。 现在的问题在于,他必须先从一无所有走到手握足够进场的筹码,越多越好——这样,他才能坐上牌桌,不错过那些王炸。 【归根到底,我眼下急切需要一笔暴利。】 写完这一句,江澈起身又点了一根烟,顺便把那张纸撕下来,点了,烧成灰。 未来也许很多变数,但至少现在,他抬头可以看清楚眼前的路,可以努力走好这第一步。 …… …… 郑忻峰等一干室友晚上舞会还没结束就提前回来了,因为担心江澈。 今晚的舞会,叶琼蓁也去了,和学校学生处的一些年轻老师一起,她已经在区隔身份了,而且似乎有意的,在散播和澄清她和江澈之间现在的关系。 至少,郑忻峰等人很快就在舞场里听到议论,叶琼蓁和江澈,已经没关系了。 于是,他们匆忙赶回来。 “什么情况啊?一点声音没有。” “好像睡着了。” “不会是自杀了吧?” “……有呼吸。” “再看看,有没有哭过?” “喝酒了没?” “都没有,睡得很安稳。” “……这小子心真大啊!” *** 第五章 九二发财证 早上室友们还在睡觉,江澈抱着一台破旧收音机在寝室楼下的空地上,不断调转着频率。 股票,他在找股票相关的信息。 前世的江澈和大多数人一样,对股票听说的多,真正参与的少,尤其是早期的股票市场,多数人都错过了。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像所有人一样,在后来知道几个大的起伏,几只奇迹性质的股票。 【1992年的股票市场,大概可以被认为是这个国家第一次批量制造百万富翁。】 这句话是江澈昨晚回忆起来的,不算真切,但是应该差不远,这个时代的百万是什么概念? 九十年代初的这两年,“万元户”这个概念虽然已经远不如80年代值钱,十万、百万元户的说法也出来了,但是这个词本身依然存在,对于普通民众而言,依然是富裕的象征。 后来曾有北师大的教授发表学术研究报告,认为综合各种因素,包括M2、物价、社会地位等等,1986年的“万元户”,大致相当于2016年拥有255万。 现在是1992年1月,江澈想了想,虽然肯定没那么夸张了,三四十万应该还是值的。 那么这时候的百万…… 大款,超级大款……暴利,绝对的暴利。 问题江澈只听说过这时候的股票买了就赚,却不知道具体怎样操作,还有,需要多少资金,所以他准备了解一下。 “吱吱吱,嘶……” 频率噪音一直响,江澈凝神仔细倾听,间断着,听到了几个词: 【盛海……股票认购证……1月19日……30元……发售……凭证……摇号认购新发行股票……】 突然,江澈脑海里“嗡”了一下,弹出来一个名词: 【九二发财证】 就是它了吧? 不管现在股票市场需要怎么操作,这个股票认购证,总是没错的。1月19日开始发售,那什么时候截止?估计不会太久。 今天几号了? 1月20号。 江澈现在终于知道自己前世被甩那天,其实发生了比被甩更重要的事,九二发财证发行。 也终于知道了,在自己曾经模拟琼瑶剧男主,伤春悲秋,痛苦哀愁的那段日子,都错过了什么…… 他错过了时代给予的机会。一个特殊的,哪怕在这个遍地机会的时代,依然堪称弥足珍贵的,短平快崛起的机会。 投资少、周期短、见效快、效益高……对于一个需要白手起家的人来说,这样的机会太适合,也太难得。 所以,这一次绝不能再错过了,30块一本,便宜…… 不对,是好贵,想想这时候的工资。 而且真正发大财的那批人,肯定不是靠着一本两本百十来本认购证发的。 “凭证……摇号认购新股”,新股意味着一级市场,转手扔进二级市场就能赚钱,根本无须担心股市波动,所以,认购证要多买,越多越好。 钱,哪里去弄钱? 江澈摸了摸口袋,62块7毛,从学生角度不算穷了,问题远远不够。 借吗? 那群室友、朋友大多比我还穷,至于前世后来认识的那些人,倒是有一两个有可能现在就混得不错的,问题现在找他们借钱?别说能不能找着了,找着了也得被打出来。 只能算计到爹妈头上了。 江澈家里在这个时代不能算穷,虽说是在小县城,但是妈妈一直在集体厂上班,爸爸前些年还和人合伙做过点小生意,攒了点钱…… 6000块,江澈想起来了,就是这一年,爸妈把全部积蓄6000块入股给了一个表姐夫,说是准备办个小家具厂,结果他拿去赌,一夜之间全部输光。 怎么弄到那6000块? 后世重生小说里,四五岁的孩子就能让爸妈拿出所有血汗钱按他说的去做,十二三岁就能跟局长、市长侃侃而谈,指点江山,出谋划策…… 江澈不会这么幼稚,他很清楚,这个时代安分守己的观念依然普遍,一直勤恳的爸妈和同时代绝大多数普通民众一样,并不相信股票市场的神话,并不认可这种投机行为,正因为资讯不发达,对新生事物了解得少,所以他们恐惧,选择不触碰。 同时,也正因为绝大多数人的恐惧和不了解,老实和胆怯,才会有少数人的财富神话。这其实是这个年代所有财富神话的基础——尝新,放胆,走在别人前面。 拿走爸妈大半辈子辛辛苦苦存下来的全部积蓄——这不容易。 尽管江澈从小一直很听话,一直成绩很好,但是他仍然不认为自己有把握去说服爸妈,让他们把辛苦积攒的全部积蓄交给他去“赚钱”。 就算有八成机会,他也不敢直接坦白,因为这样一旦被否决,钱就肯定拿不到了,再撒谎都来不及。 必须想一个他们绝对会把钱给我的办法……干脆,直接就撒谎,用“骗”的。 这很难,又不难,因为江澈太了解自己的爸妈了,他们对他的爱,无以复加。 “对不起,为了将来的幸福生活,儿子只能这么办了。” 拿定主意,江澈用最快的速度冲回宿舍,摇醒郑忻峰,一边往书包里塞各种东西,一边问道:“咱们还剩几科考试,什么时候?” 郑忻峰迷迷糊糊道:“你怎么回事啊,这都不记得……就一科了啊,数学,后天。” 数学?就算现在让我去考,我也及格不了,还要等后天,这一来一回,再赶去盛海,还不知道抢购是什么场面…… 来不及了,江澈果断道:“到时候帮忙跟老师说一下,我病了,病得快死了,申请下学期补考。” “哦……啊?你去哪?” “哎,你走了,我考试抄谁的去啊?” 郑忻峰终于清醒了,看着江澈头也不回的冲出宿舍,喊也喊不住,他愣了一会儿,明白了,叹息一声,无奈摇头道: “表面装着没事……原来伤得这么重。叶琼蓁,哥们跟你没完。” …… …… 这时候的公交站牌旁边还没有雨棚,只有两根水泥柱子立着,上头浇了个伸展的小平台,像伞一样撑开。 人不多,趁着公交车还没来,江澈仔细研究了一下站牌,确认自己记忆中去往火车站的那路车没有错。 转身的时候,肩膀被人撞了一下,脚下踉跄连退好几步,一直到他伸手扶住站牌才堪堪停住——好大的力气。 足有一米八几的个子,哪怕是在冬天的衣服下,依然能看出一身的横肉。 江澈看向对方的时候,旁边有几个人在偷偷冲他使眼色,示意他别惹那个人。 实际江澈也没准备去惹唐连招,这家伙实在太有名了,甚至郑忻峰还差点被他群殴过,所以江澈其实还记得他。 唐连招是江澈中专这三年,附近几条街最“彪悍”的一群,大概四十几个十七八岁小混混的头。 说他们是小混混的原因在于,这群人在唐连招的带领下,除了好勇斗狠,喜欢闲晃荡,还不像真在走灰黑色路线的那拨人那样,一切向钱看,有目标的混。 这个时代包工程,做娱乐,甚至包括开录像厅,卖盗版,其实真的有很多可以被视为“混混”的人发起来了,甚至有的后来成了“大亨”。 但是唐连招不在此列,他就是为了“威”而已。 印象中这个“小霸王”好像只有一个姐姐可以管得了他,所以附近的人,包括几个学校的学生,一旦挨了欺负,就会去找他姐姐告状,然后,他就会被一顿胖揍。 江澈记得自己好像见过那个场景,姐姐一边代弟弟道歉,一边泪眼汪汪,一下下打在弟弟身上,而混混弟弟只顾抱头一直认错,不敢顶一句嘴。 没错,江澈很确定自己的记忆,因为唐连招的姐姐,其实比他更有名,市纺织二厂的厂花,唐玥。 江澈想起来了,自己中专一年级,和叶琼蓁恋爱之前的那段时间,也曾经有几次在放学后跟一群师兄师弟一起,坐在围墙外的石墙上,等着市纺织二厂的女工们下班。 在这个年代,国企的普通工人,包括纺织女工们,社会地位其实一点也不低,至少不比江澈这些学生低,很多中专生甚至大学生毕业了,一样以进国企为目标。 然后应该就是现在眼前的这条路上,每当夕阳西下,一地金辉的时候,会有数百名穿着深蓝色涤卡布工作服的纺织厂女工背着各色小包,带着满脸的自豪,成群结队走出工厂大门,再昂首走过街道。 就像是一场盛大的游行,或者街道其实是一座大型T台。 男生们总是看得眼花缭乱,但是只要身材高挑,长发及腰的唐玥一出现,立即就会占据所有人视线里,引起来一阵阵的低声议论和几声大胆的口哨。 然后她会低下头,躲在朋友们中间,加快步伐。 这种情况一直到后来有几个胆大去搭话的挨了唐连招的揍,才有所改变。 记忆中似乎确实挺漂亮,而且气质清新、温婉。 至于具体相貌,江澈一下回忆不起来了,只记得很多年后有一回在网上看到左小青年轻时候的照片,他一度惊诧: “这演员和我中专时代见过那个纺织厂厂花,好像。” *** 第六章 我在学校闯祸了 长得很像客车版沙漠越野车的大铁壳公交车带着“咣当”声缓缓进站。 一道深蓝色的窈窕身影在不远处出现——江澈不必再努力搜索记忆了。 “大招。” 很好听的声音,而大招,应该就是唐连招了,这个绰号很有趣,会从电子游戏厅的时代一直火爆到网络时代。 “大招,你等等姐,停下,你先听姐说。” 声音变得急切甚至惊惶,唐玥一边跑,一边喊,结成了辫子的一丛长发在她身后跳跃着。 人近了。 小翻领,五道扣,双胸兜,俩斜插口袋,二指宽夹克收口底边,深蓝色的纺织厂工作服并不那么时髦,但是干净而且合身,裤子以后世的标准有些偏肥大了,鞋也不那么配套…… 但是都没关系,因为一切就是那么的合契,从感觉到气质。 江澈很确定,自己前世今生加起来,也没见过另一个人能把这样一身普通的工作服穿出像唐玥身上的感觉,她带着纯真年代朴实的印记,又那么清新和美好。 可惜时间紧迫,没来得及多看,江澈背着包匆忙上车,在靠窗的位置铁椅子上坐下来。 售票员阿姨过来“撕了票”。 唐连招也上来了,售票员阿姨没敢过去,当没看到。 司机还在扭头观望有没有后上的人。 “哐。” 唐连招一条手臂猛地在车门上来的铁杆子上敲了一下,发出铁器碰撞的声音……所以,这小子袖子里藏着刀? 他要去干什么? “开车,快……” 没等唐连招吼出下一句,司机匆忙发动汽车,整车人一起打了个晃,向前冲去。 “大招……大招你下来,姐求你了,大招。”那道蓝色的身影在车子后方追赶。 “噗。” 她摔倒了,整个人扑在路边。 唐连招看见,脸色马上变了。 “哐。” 又一声。 “停车。我叫你停车,他妈的没看见我姐摔倒了吗?” 司机老实把车停下,唐连招两步跳下车,将唐玥扶起,有些怯道:“姐,你没事吧?” 江澈隔着车窗,看见唐玥一边爬起来,一边用破皮流血的双手紧紧扯住了弟弟的衣袖,然后一边哭,一边说着什么…… “走,大招,跟姐回去。” “我不,我得去弄死他。” “下岗的又不止姐一个,这是响应国家政策。再说不是还没定吗?只是说有这么个事情,让停工回家等消息。” “狗屁,本来那个名单上根本没有你,你还是先进呢,我都找人打听过了……那老小子就是故意拿这个逼你。他还敢打你的主意,我今个非弄死他不可。” “……那你弄死他了,坐牢,枪毙……以后咱家就剩姐一个人,我怎么办?你放心?” “我……” “听话,跟姐回去,饭碗没了……总,总会有别的活路的。大不了,咱们借点钱,姐学她们那样,开个裁缝铺。姐有手艺,咱们饿不死的。” 江澈坐在窗边,断断续续地听见了姐弟俩的对话。 原来是要下岗了,92年,这是第一批吧,也算先驱了,难免更为惊惶和难以接受一些,而且似乎其中还有些猫腻。 但是在这个时代,这本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现在还只是浪花,接下来,浪潮会越来越汹涌。 九二年只是一个起点,接下来的整个九十年代,多少眼泪,多少动荡,多少个家庭的阵痛和困境……在历史滚动的车轮面前,都不可避免。 没有经历过这个时代的人通常很难理解,这些年的下岗潮,曾经造成多大的绝望和无助。 突然间,铁饭碗没了,生活来源没有了,国家从原来管你的一切,到一下彻底不要你了,不管你了,在这个时代,曾经被荣耀和幸福感包围的工人们一时间根本无法想通,无法接受。 相对而言,南方的情况其实还好,至于北方和西南的那些工业省份,感觉真就像是天突然塌下来了,以至于后来,当黄泓在99年春晚上轻松愉快地喊出那句【人民要为国家想,我不下岗谁下岗】,多少个家庭,憋屈郁闷到吃不下年夜饭。 江澈突然想到,老妈好像也快从县里唯一的集体厂下岗了,应该就是明年,印象中她还因此在家哭了好几天。 “看什么看?滚,都给我滚远点,再看老子弄死你们。” 乍响的声音打断了江澈的思绪,唐连招扶着姐姐扭头吼了一声,围观的人群慌乱散去。 “还有你……开车啊!老子都下车了,你还停这里干嘛,看戏啊?” “谁,谁看了,我这不是怕你个祖宗还要上么。”司机小声嘀咕一声,再次发动汽车。 唐玥手上用力挣了挣弟弟的衣袖,面色惭愧的转过头看向公交车上的人,小声的点头致歉,听不清楚,但是能看见。 就这样隔着一道车窗,她的脸从江澈的眼前缓缓滑过。 那是一张能将几乎每个男人瞬间带回纯真时代的脸庞,精致、纯粹,带着后来很难寻觅的宁静气息。 她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一双眼睛是透澈的,眼神里藏着不安,因为泪水不时溢出来,更变得生动而惹人心疼。 这一刻江澈才真正理解了两个他曾以为熟悉的成语,一个叫梨花带雨,一个叫楚楚可怜。 如果再加一个,大概应该选明净动人。 “谢谢,纯真年代。” 心情莫名的变好,江澈自己个儿小声嘀咕了一声,嘴角不自觉的微笑。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车窗对上了,只是一刹,唐玥看一眼,就慌乱转过头去。 车行渐远。 江澈一路欣赏着这座城市“曾经”的景象,凌乱的街道,有高楼,也还有成片的瓦房和灰色的旧洋楼,甚至远一些,还能模糊看见农田和荒地的模样。 未来的十几年间,一切都将变样,这里,会是一座不断趋近千万人口的现代化大都市。 唐玥具有时代气息的脸庞再次浮现在脑海里,江澈突然有些模糊的印象,记得后来好像听过几句关于厂花姐弟的传闻,他们似乎出了什么事,一度被街头巷尾的议论…… 但是当时没听太真切,而且毕竟时隔二十多年,江澈凝神想了一会儿,实在记不清了。 …… …… 1992年,又是一个春天。 这是一句后来人尽皆知的歌词,其实在江澈的认识和理解中,相比78年,92年才是改革开放进程中更为关键的一年,因为这一年明确了市场经济的地位。 从此开始的每一年,工作、生活、金钱、物质,甚至人们的思想和观念,都将以最迅猛的姿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是这一年绿皮火车还没提速,而且习惯性的晚点了。 在火车晚点近一个小时后,江澈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行程。 高铁时代从临州市到水昌市是两个小时车程,但这是1992年,江澈在拥挤、嘈杂、散发异味的火车车厢里晃了足足六个小时,才到地级市水昌市。 而后,他还得从水昌市转车,再坐三个小时客车,才能回到家乡泉N县。 汽车到站已经是夜里九点,四下里灯光昏暗,这时候的车站还不在城郊,但是江澈的家在城郊,一栋的两层半的小楼,后来值不少钱。 这年头小县城还没有什么出租车,好在也不大,江澈一路“昨日重现”,徒步回家。 “爸、妈。” 站在门口,喊出这一声的时候,江澈眼眶酸涩,但又忍不住嘴角上翘,是因为开心的。 眼前是他重新年轻回来的父母,真的,好年轻啊,这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这挺直的腰板,这……手劲。 江妈攥着江澈的胳膊一把把他撇到一旁,探着头直往远处看。 “还笑,电话也不知道先往张婶小卖铺打一个……那,姑娘呢?” “什么,姑娘?” “嘿,你自己上回打电话说会带一个回来给我们看看的呀,还说什么惊喜,包我们满意……你忘了?还是人姑娘不跟你了?” 我还提过这个?江澈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提它的目的,其实是为了给万一真去支教做铺垫。 毕竟如果是带着媳妇儿一起去两年,有个恰当的情理在,爸妈这关,会好过一点。 谁知事情突然就变成那样了。 想想前世后来的任性,一意孤行,再想想那不在双亲身边的七年,尽管后来的江澈一直努力尽孝,可终究是惹了两位老人那么多担心,那么久孤独,那么些遗憾啊! “就让我用这一世来补偿吧……只是眼下,还得暂时再坑您二位一回。”江澈无奈的想着。 …… …… 坐在饭桌旁,吃着热腾腾的鸡蛋面,被“年轻的”老爸老妈一左一右注视着,江澈再一次忍不住眼眶泛红。 “辣椒拌多了。”他抬手用手背抹抹眼眶,主动开口,掩饰了一下。 “学校还没放假吧?”江爸沉着地问了一句。 江澈点头:“嗯。”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江爸低头看了看儿子泛红的眼眶,强忍泪水的神情,温和道:“别怕。真出什么事了跟爸说,爸替你想办法。” 江澈犹豫了一下,真是很混账啊,可是现在正好可以顺着说……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换一种方式,慢慢去积累我的第一桶金,当然也不是不行,但是那样,需要多花费的时间至少至少也得三五倍……因为我近乎白手起家。 想罢这些,江澈低下头,含糊道: “我在学校闯祸了,对方说,要六千块,不然事情闹大起来……我,可能会被退学。” *** 第七章 爸妈的误会 江爸江妈是这个年代最普遍的那种,勤勤恳恳,朴实无华,同时连一毛钱都努力节约的老实人。 所以江澈要从他们手里拿走全部积蓄,只有一种可能——当这笔钱关系他的前途命运。 若不然,就是把老爸拉到盛海去,他也下不了那个决心。 “这,澈儿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怎么就这么严重……是不是你在学校打伤人了?”江妈脸上写满了担心和无法理解,在她看来,儿子从小到大一直是很懂事的。 江澈看得心里难受,连忙起身扶着老妈,摇头道:“妈,你别担心,我没打架。”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好说。”其实是还没编好,而且江澈此刻见老妈担心得几乎掉眼泪,更不知道怎么继续编下去了。 算了,还是直接说吧,虽然说了百分之九十九没戏。 江澈这边刚下定决心,另一边,江爸突然站起来,一把拉过江妈道: “走,咱们回房说。” …… …… 什么情况?江澈有些糊涂,一个人坐在厨房,面也不吃了。 房间里,江妈正一脸惊诧地看着江爸,“你说的,是真的?” “那你说还能是别的什么原因?”江爸叹了口气道,“澈儿本来说要带姑娘回来,结果没带来,对吧?而且刚才你问他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对。” 江妈回想一下,点了点头,“好像是。” “然后他说是自己闯祸了,对方还没闹开,要赔钱,对吧?又不是打伤人,又说不出口……他这个年纪,跟那姑娘也谈了快两年了,你说还能有别的可能吗?” 江爸摘了腰上挂的钥匙,一边开抽屉,一边道:“没跑了,臭小子,一准是把姑娘弄怀上了,被人家里知道了。” “这兔崽子……”江妈也骂了一句,然后猛地一下抓住江爸衣袖道:“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明早我去把存折里的钱全取了给他。”江爸无奈道,“钱肯定是要给的,一来咱们理亏,怎么都得认。二来,不给能行吗?人姑娘爸妈那边能放过他?这事要真闹起来,澈儿的前途就全完了。” 江妈说:“这个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咱认了,给钱了,孙子能保住不?要不咱们干脆问问姑娘家在哪,找个媒人,上门提亲去?” 江爸错愕地看着江妈,原本沮丧的表情突然崩开,有些无奈地摇头苦笑了一下,道: “澈儿妈,想什么呢?!就算你急着当奶奶,人姑娘还有半年书要读呢,而且才十八岁,又是马上就要拿铁饭碗,吃公家饭的人,你说能要么?” 江妈想了想,无奈的点了点头,叹一口气,颓然坐在床边,“唉哟我的大孙子唉。” 也许两个人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们的心其实很宽,也很朴实,因为从头到尾,他们都没去想过,六千,是不是太多了,能不能商量一下——他们就知道是自己理亏,于是哪怕心疼极了,也没想过耍赖,更没去想,对方是不是其实也不敢闹起来。 所以,他们当然也没去想过,怎么那么巧,对方要六千,正好家里就有六千,也只有六千。 至于说怀疑江澈可能骗他们,就更不会了,自家孩子是什么样人,当爹妈的从小看到大,很有把握。 …… …… 当晚江澈什么答复都没等到,期间江爸过来了一趟,几次欲言又止,终究选择不说破,直接把江澈赶回了房间睡觉。 这年头的父母,还很难跟孩子谈及男女之事。 夜里思绪万千,迟迟没睡着,江澈隔天醒来的时候,发现爸妈已经都在他房间了。 “六千块钱,你妈已经给你缝死在这件衣服内兜里了。” 一直到把缝着钱的外套递给江澈这一刻,江爸才真的心疼了,疼到连他的手都有些发抖。这可是六千块啊,家里前些年造房子都才花这么些。 一下,家底就全空了。 江妈在厂里上班的工资,一个月才一百来块,江爸现在在外面做些零活,赚钱也不容易……这笔钱存了多少年,攒起来有多艰难,可想而知,结果一下就全出去了。 “你是真不懂事啊……兔崽子。” 江爸把手扬了起来,但终究没落下去,其实江澈小时候经常挨揍,但是从他十六岁开始,老爸就再没有动过手。 他说,男孩子过了十六就是男人了,男人,不能习惯低着头挨打。 江妈没这个顾忌,泪眼婆娑的,上前狠狠宰江澈胳膊上掐了两把,“兔崽子,你气死我了。” 她是心疼钱,疼得简直要了命,但更心疼的,还是她的大孙子。 江澈一声没敢吭,也没敢躲。 好不容易,气氛缓和了些,江妈也止住了眼泪,江爸平复一下,开口道: “这事爸就不跟你一起去了,去了难看。不过你要记好,内兜的线,到那边见到人才能拆,另外路上再热也不能把衣服脱下来。还有,你就穿着,心口这儿自然能感觉到钱,别老去看它,更不要傻乎乎去按着,知道了吗?尤其坐车的时候,要假装没这回事,要不招贼。” 这是在传授“江湖经验”了,江澈认真点了点头。 “多久能回来?”江爸改口问。 “年总能回家过吧?”江妈跟着问,心疼完钱,他们最心疼的终究还是儿子。 江澈想了想,具体情况他知道得不清楚,但是能推测,认购证肯定不是买完就能卖的,完了估计还得在那边呆一阵,看形势。 “时间怕是没准。我会想办法打电话的,你们别担心。” 江爸江妈听完,对视了一眼,心说也是,姑娘这回怕是要坐“小月子”,这种情况下,倘若对方家里能同意,江澈确实应该在旁好好伺候着——毕竟是他的过错,给人姑娘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 换位思考下,如果自己这边是女儿,江爸想,那非揍死那混小子不可。 正是出于这样质朴的心理,六千,他们也咬牙认了。 “应该的,那你自己在外面注意安全,别逞强,有事就打电话回来。” 江爸说完这一句后,在衣服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又掏出来一叠钱,这回全是零散的面额,两块、五块、十块的都有…… “这里是两百六十七块,你带身上用。” 江爸把钱递过来的时候,江澈真的几乎没勇气去接。 “给你就拿着,总不成你自己不吃不喝吧,再说还要坐车呢。”江爸把钱压在床边,接着道:“别都放一个口袋里,里里外外,上下口袋的,多分几处放,这样万一丢,也不会一下全丢了。” 这是一个朴实的父亲以他其实并不广阔的人生经验,对即将出门的儿子做的细碎叮咛,江澈前世今生,听过无数遍。 “我拿这些就够了。”江澈从那叠钱里抽了一半,大概一百多块,既然两块的零票子都拿出来了,家里的情况,他能料想。 但就是这样,他才更要去! 这个社会很实际,而且会越来越实际,钱,真的太重要了。这一次,他有机会奠定这个家永远的财富基础,一世的富足安稳。 江爸瞪了儿子一眼,“给你就拿着。” “家里过年……” “家里什么时候要你来帮着盘算了?你爸会连过年的钱都挣不出来?!真是瞎操心……我外头还有两百多块工钱没结呢,放心吧。” “好了,赶紧起床吃饭,走,别误了车。” 江爸说完双手一撑膝盖,站起身来,拉了拉江妈的衣袖,夫妻俩一起离开房间。 但是走出门口前一刻,江爸站住了,转身看着江澈的眼睛道: “是人都会犯错,但是吃一堑,长一智……澈儿你十八了,以后要懂事了。” 说完他转身。 江澈看着那个背影,宽厚的肩膀,如山的脊梁。 *** 第八章 竟然滞销了 “那个工钱年前能结吗?要不这个年真的炒菜都放不起油了。今年过年厂里可发不起福利。”躲开江澈之后,江妈拉着江爸,有些“凄凉”地问道。 现在家里剩下的钱不超过二十块。 “回头我再去问问,放心吧,实在不行我趁年前另外再找点散活,去砖厂给人拉几天砖,总之一定把年给你过起来。” 江爸用一个男人的笃定安慰着妻子。 “要不……”江妈说,“要不能找到活的话,我也跟你去打几天零工吧。” 江爸错愕了一下:“厂里不上班了吗?” 江妈眉头一皱说:“都多久没正经活可干了,这不厂里刚发了通知,以后大家轮着上工,不上工的时候就不算工资。我看了看排班表,差不多一个星期才能轮到一天。照这样下去,厂子不黄,人也饿死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啊,不过江爸没把忧虑表现出来,笑着道:“那你就安心在家歇几天,我去给你把钱变出来。” 江妈跟着笑了一下,然后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慌张道: “对了,那咱们答应入股我那个外甥女婿办家具厂的钱,怎么办?六千块呢。唉哟,正好六千,可心疼死我了。” 六千块,就是江爸想撑也没法撑。 “还能怎么办?直说好了,就说咱们家现在没钱入股,就不一起干了。他们应该不缺这六千吧?”江爸无奈道。 “钱肯定是不缺,他们本来就说是看在亲戚的份上,为了帮扶咱们家一把,才带我们一起的。但我之前毕竟答应了,这回突然又说没钱投……就我那两个姐姐的脾气,心软架不住嘴巴毒,知道了肯定没好话。” 江妈嘀咕了两句,又咬牙骂了几声“兔崽子”,依然没能解气。 江妈娘家两个姐姐的女儿女婿较早涉足倒买倒卖,如今条件都不错,因而两家人对待妹妹一家,一直以来都有些居高临下,颐指气使。 关于这点,江妈在亲情笼罩下有自己的理解,但是江爸和江澈,其实都有感觉。 以她们一贯的优越感,像这回这种情况,一通在亲戚们之间的“不识好歹”,“烂泥扶不上墙”,“穷命”……肯定少不了。 江爸苦笑了一下,道:“终归没耽误他们生意就好,至于听几句闲话,也没办法,只能由着她们去了。” 江妈有些不甘说:“那你以后还得给人打零工啊?” 江爸面上轻松说:“那有什么,不也好几年了么。” “要不我去说一下,你先去给他们帮工,以后再……” “……不了。”江爸没有犹豫,直接拒绝了,他其实挺要强的。 “可是你那个布艺沙发的手艺,都已经特意去学来了,多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技多不压身。以前我自己没事学算盘的时候,不也没想过后来会当上村会计吗?在砖厂学会开拖拉机的时候,一样没想过能靠这个给人代工挣钱。手艺学了就在身上,总会有用处的。” 他说得很平淡,但是江妈其实知道,江澈如果在,一样也很清楚,江爸此刻应该挺灰心的,他其实一直都期待能做些什么,能有改变,只是隐藏住了,埋头默默努力。 这是一个少年时代就默默自学了珠算的人,是一个逮什么学什么的人,这一次,他甚至已经提前去学了家具手艺。 前世,那六千块钱后来等于被骗了,对于这个已经年过四十,想着最后拼一把的男人来说,这件事造成的打击其实很大。 而这一次,为了儿子的前途命运,他别无选择,只能默默承受。 …… 背负着巨大的负罪感被爸妈送出门。 江澈也想过给爸妈留个纸条,坦白实情和目的,但是以他现在的身份,真那样做的话,爸妈只会再着急上火一次吧?没准还会以为他被骗,拼了命出来“抓”他。 于是纸条上的话,只能是安慰和暗示,请他们放心,相信,保重身体。 “总比被表姐夫骗去赌了好吧?而且这回只是暂时的……”走在离家的路上,江澈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走到巷子外,江澈意外地发现,身体一直不太好的爷爷正在巷口等着。 “早上看到你爸去取钱,问了两句,他不肯说……是出什么事了吧?爷爷这钱不多,你拿着。” 以一种不容推拒的姿态,老人将一把大概一百多块,零碎面额的钱塞到江澈手里。 然后不等他反应过来,抽着竹烟斗,转身就走。 江澈记起来前世的几年之后,自己千里赶来,重病在身的爷爷苦撑到最后一口气,看他一眼,才阖上眼睛。 …… 九十年代初的盛海依然保留着部分民国时代的气息,对比后来的繁华和现代,这种状态的十里洋场,大概更多一份味道。 1992年1月22日,凌晨四点,疲惫不堪的江澈抵达盛海火车站。 此时他身上剩下的钱总计六千两百四十二块七毛。 这等于说,他能花销的钱,总共两百四十二块七毛,其中很可能还包括回去的车费——万一认购证见钱回头要很久的话。 此时天还没亮,江澈干脆抱着书包在火车站眯了一会儿,等到天亮,洗漱,然后喝了一碗豆浆,吃了两个馒头。 饭后他又找老板灌了一大瓶水,另外买了四个馒头,塞进书包里。 想象着模糊的记忆中,反映九十年代初股市疯狂的那些老照片上,近乎惨烈的排队场面,江澈做好了“死磕到底”的准备。 打听了一下出租车,太贵,江澈没舍得花那份钱,一路背着包,边走边看,边打听。 “叔叔、阿姨、伯伯、大哥、大姐……妹妹。” “哦哟,我都快四十的人了,你一个小毛孩,叫我妹妹?你耍流氓是伐?” “呃,对不起……这位女士……同志……姐姐?” 这个时候,美女应该还没有成为一种平常的称呼,那么叫小姐么?江澈一样不能确定,这时候的小姐是否已经开始代表某种特殊概念。 他一路小心礼貌的询问:“你好,请问那个股票认购证哪里买?附近有销售点吗?” 情况有些出乎预料,江澈所询问的绝大多数人都会茫然的摇头,反问一句:“什么东西?……没听说过。” 然后在剩下有听说过的人里,又绝大多数,会操着他们带有浓重腔调的普通话好心提醒:“哦哟,那个东西骗人的啦,你年纪轻不懂,不要糟蹋家里钱知道伐?” “为什么?” “三十块一张嘞,抢钱哦,而且买了以后还要摇号,摇号那不就是抽奖吗?这一年才发十来只股票,你说能摇得到几个人?那要摇不到,那就是三十块买一张废纸哎!懂了伐?” “……懂了。” 江澈是真的懂了,为什么这张92股票认购证会成为后来令无数人扼腕叹息,痛呼不该错过的“九二发财证”? 原因就在刚刚这些人的话里。 正是这种普遍的“共识”,覆盖超过百分之九十民众的恐惧和抗拒,让那张认购证起飞。 “买的人会很少,摇号中签的几率,会超乎想象的大。” 江澈得出了结论。 但是如果没有前世记忆的支撑,或者说,哪怕前世的那个我其实也来了盛海,江澈想了想,自己有很大的几率会退缩,哪怕不退缩,也不敢赌上太多。 这就是横亘改革开放前14年,几乎所有财富故事的缩影。 绝大部分人因为固有的思维习惯,生活惯性,面对新生事物,始终怀疑着,战战兢兢着,迟迟不能接受。 所以,在这个阶段,普通阶层中真正能暴富的,大概可以归类为两种人: 一种特别聪明,且理智、清醒; 另一种盲目冲动,而且具有赌徒性格。 …… 终于,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给江澈指了一间工商银行的大厅,说:“那里就可以买,我刚买了……两张。” “谢谢。”道谢后,江澈快步向前走去。 “小伙子啊。”那人在后面喊他。 “嗯?”江澈转身。 “这个要三十块一张知道伐?买一两张碰碰运气就好了,晓得伐?不要糟蹋爸妈的钱。”对方好心提醒。 这时候如果我反过来劝他多买,他会信吗? 只犹豫了一下,江澈就放弃了,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进略嫌空旷的银行大厅。 时间充裕,他选择先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 接近半个小时的时间,前来购买认购证的人一共七个,其中有的买了一张,有的买了两张,最多的一个,买了四张。 足够了,一切迹象都已经足够表明:“昂贵”的,“不靠谱”的九二发财证,滞销了。 *** 第九章 历史车轮前的众生命运 又半个小时,江澈终于在这间银行大厅见到了第一个“大户”。 一个看样子三十来岁,穿着工厂劳保服的男人小跑着进来,开口就说他要买30张认购证——900块,接近半年的工资,存起来并不容易。 “这位同志,我来,我来帮你登记,身份证带了吗?” 另一边,一个四十来岁,穿西装,戴眼镜的男人快步走过来,热情地迎了上去。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江澈对面的墙角站着,百无聊赖的模样,江澈还以为他跟自己一样,是来观察认购证销售情况的。 此时在旁听他自我介绍才知道,原来他是万国黄埔派出来的一名认购证推销员,叫谢兴。 从这位谢经理之前的懈怠和此刻兴奋的目光里,江澈可以判断两件事: 一、认购证的销售情况,真的很糟糕,很打击人;二、销售员有提成。 “下一个,该我了……看这架势,我没有盛海本地身份证这个问题,应该不难解决。” 这是江澈刚刚才了解的一个特殊情况,原来这九二发财证,竟是单为了盛海人准备的,必须有盛海本地身份证才能购买,每张身份证购买数量不限。 国家好偏心,不过可惜了,盛海人民似乎并不怎么领情。 就在刚才,江澈还因为这个事发了会儿愁,怕麻烦,现在看来,已经不需要再犹豫什么。带着点儿小兴奋,他在旁安静等着。 然后,突然胳膊一紧,他被人从背后一把拉开了。 “不买,我们不买……”声比人先到。 江澈踉跄两步站住,扭头。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从他身边冲了过去,直接一把拉住那个工人的衣服,扭头大声喊道:“爸、妈,你们俩快点啊,个败家男人,真的偷偷把钱取了,买那个骗人证啊!” 她的声音急切而激动,带着哭腔。 怀里的孩子似乎被吓着了,哇一声哭出来。 然后一男一女两个老人也从门口冲了进来,二话不说直接上手,老娘翻口袋,老爹照头就抽…… “败家子,你个败家玩意,钱呢?拿出来……” 那工人硬挨了一顿,死死攥着一边口袋不撒手的同时,苦着脸小声道:“爸、妈,你们不懂,别跟着我媳妇儿瞎折腾,这个证我算过的,一准赚钱……买了,以后咱们家的日子就好过了。” “赚个屁!咱们家现在的日子,又怎么委屈你了?我的岗不都已经给你顶了吗?你在厂里好好干活,工资拿着,福利领着,一辈子愁什么?”老爹激动了几句,有点喘,跟着嘀咕道:“就你,还算过?!你读书时候什么样,我不知道?你算你自己几个蛋都算不清楚。” “是啊,孩子,你别当我们不知道,大家都说呢,这就是赌啊,你可不能糊涂,把家赌败了。咱们这一大家子,可就靠你一份工资过活……攒下点钱不容易啊!”老娘泪眼朦胧,苦口婆心。 “爸妈,你们信我一回好不好?你们是不知道,现在多少人都发财了,就咱们厂里,都好几个赚到钱辞职不干,下海做生意去了。就说这炒股,那个什么杨百万,还有小山冬,你们总听说过吧?另外深圳太远,浦东那边新区你们总看得到吧?” 男人咬牙坚持着,哀求着,辩解着。 “做生意?那叫倒买倒卖,搁早些年,公安就得抓他们。你以为那是正经人的活法吗?你看又有谁瞧得起他们了?” “浦东那是乡下穷旮瘩角的地方,日子过不了才瞎弄的,前些年咱不还说么,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再就你说那个杨百万,已经有人打听过了,他这回也一张没买。不骗你,真真的……咱们厂宿舍区有人认识他家远亲。” “孩他爹,你别折腾好不好?就咱们家现在的日子,我就觉得很好,很满意……我们不用你发财。” 老爹、老娘、媳妇,一人一句,孩子依然在嚎哭。 眼前这幅一家老小涕泪纵横,苦苦相劝的画面…… 好沉重。 这其实是一种小市民家庭对于过往生活状态的惯性坚持,说不上对错,只是他们还没意识到,这个时代正走向一场巨变,它会彻底打碎曾经的一切,不管你接不接受,都无法抗拒。 “这位工人大哥能坚持吗?” 这一刻没有人能比江澈更清楚,男人接下来的这个决定,将在很大程度上左右这个家庭未来的走向: 【是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一个落魄的下岗工人家庭;还是一把赚进几万身家,从此转变观念,走上另一条路。】 …… 男人本身应该算是挺有闯劲的,也挺肯钻,可是上有老,下有小…… “唉,你们等着看吧,到时别后悔就好……”被四双眼睛这样注视着,他终究没扛住,叹息一声,缓缓松开了死死攥着口袋的那只手。 “不后悔,不后悔。”妇人抹了一把泪,破涕为笑,赶忙伸手从丈夫口袋里掏了钱,转身递给父母,道:“爸、妈,这钱你们放着,放好。” “行,放心,我一会儿就拿去存定期,赚利息去。” 老娘接了钱,老爹接过孩子哄着,女人两手一起,拉一把丈夫,“走,回家。” 男人明显的很是失落和不情愿,被拉着走到门口,依然忍不住站下来回头张望,但是立即被硬拽走了。 老婆家人避这股票认购证,如避蛇蝎。 …… “那位大哥本身挺想买的,谢经理刚刚怎么不帮着说几句?”江澈走过去,向谢兴道。 他作为推销员,刚才的情况下竟然一句话没说,有点让人意外。 “不敢说,说了挨骂,没准还挨打,你信吗?”谢兴抬眼看了看江澈,苦笑一下说道,“上头领导死压任务,我们下面就没一个人完成的,就我,厚着脸皮跑以前同学家里去推销,结果被他老婆拍桌子骂出来了……” 这家伙也是够衰的,明明是财神爷上门,还被人骂出来。 江澈刚想到这里,门外又冲进来了一个十分壮实的小伙子。 “啪!”他把厚厚一叠认购证重重地拍在柜台上,大骂道:“是哪个狗娘养的把这个破证卖给我妈的,她明明是来存钱的,你们就拿这玩意骗老人家钱?6000啊,6000块啊,就换了这么一堆废纸?!说,谁?” 柜台内的营业员们都把目光投向谢兴,其实这事不是他干的,可是这个推销点,他是头。 “是你是吧?”小伙子走过来,指了指那两百张认购证,又指着谢兴,咬牙切齿道:“退了。” 谢兴小声说:“这个已经卖出去了……” “我说退了!”小伙子掀开外衣,里头有把菜刀晃了一下,他表情狰狞地小声说道:“不退我杀你全家。” …… 谢兴的同学和他老婆,工人大哥这一家,还有眼前的这个小伙子……这些人过段时间会是怎么的心情呢?跟他们一样的人,又有多少? 江澈想着,命运真是很神奇的东西,还好,我今生重来,两世为人,未卜先知…… 至少很多时候,我可以扼住命运的咽喉。 *** 第十章 没钱好痛苦 谢兴很为难,那边先前销售出去的钱,早已经入账了。6000块,谁掏?怎么掏? 就算把钱凑出来了,那是两百张啊,真退回来的话,还不知道多长时间能再卖出去。 自己拿着吗? 别说吃不下,就算真有那么多钱,能吃下,谢兴也不敢买这么多,之前为了完成任务,他自己咬牙买了20张,家里老婆就已经跟他打过一仗了。 可是不退……刀正晃眼呢。 面前这小伙子一看就不是典型的盛海男人,这家伙可不是善茬,没准还真敢砍人……叫保安吗?然后报警? “这位兄弟,你稍等,我跟谢经理说几句话。” 江澈拉着谢兴,往旁边走了几步。 “小兄弟你?”谢兴有些困惑。 “我叫江澈”,江澈说,“我不是本地人,没有盛海身份证。” 谢兴眼睛亮了,虽然还有点怀疑,但仍坚决道:“这个没事,我来解决……其实就他那些,都不用拿身份证重新登记,上面根本都还没上登记信息呢。” “全是白板?白板没关系吗?” “没事啊,我们各个点到现在为止卖出去的,差不多全都这样……” 江澈点头,他放心了,因为在相关立法不健全的情况下,有一个准则,叫做法不责众,既然现在卖的都是白板,那就没事,而且将来要倒卖的话,还更方便。 “谢大哥每张证提成多少?” 江澈微笑着这么一问。 谢兴整个人愣了愣,尴尬地笑了一下道:“原来小兄弟你是内行人啊,3毛,一张3毛,我跟银行柜台分……” 一张才3毛,还要几个人分,这让原本计划趁火打劫,要些“返水”的江澈犹豫了一下。 算了,这个小人还是不做了,江澈当场把衣服拉链解开,咬断内兜线头,扯开缝合线,把包裹在塑料袋里的六千块钱掏出来。 “他这两百张认购证,我要了。” …… …… 交易完毕。 谢兴一直把江澈送到了门口,他是真没想到,这个半大小伙竟然能一口气掏出六千块,而且有勇气全部买了认购证。 “这是我的名片。”谢兴掏出一张名片,两手递到江澈面前,诚挚道:“江澈小兄弟,谢谢,我记住了。兄弟既然玩股票,以后有我能帮忙的地方,你尽管找我。” 江澈微笑着点了点头。 “电话和地址都在上面,我是万国黄埔的,就是职位不太高……”谢兴说了几句,突然抬头看着江澈的眼睛,有些纠结道:“小兄弟你一下买这么多……说实话,其实就连我们自己这些相关单位的人,都是领导硬压下来,才勉强买个一两张……” 人还不错,还会替我担心,不过这么看来,好像连内部人员都拿不准啊!好事。 “放心吧,谢大哥,这事是我跟家人商量好的。” 说完把名片放进兜里,江澈转过身。 “傻狍子,人家杨百万都一张不买,你买这么多,等着哭吧。”之前那个壮实青年竟是等在门口,嘲讽了一句才走。 小伙子不善良啊,江澈心说自己替他解决了这么麻烦一件事,他不说声谢谢也就算了,竟然还讽刺。 “好的。”江澈微笑着应了一声,没再理他,站在原地等人走远。 咦,怎么又是“杨百万一张没买”? 江澈脑海中突然冒出来一个警觉: 难道有人在刻意制造这种舆论和局面?那些苦口婆心劝人别买的人里,会不会其实有那么一两个,正在偷偷砸上身家,往家里搬认购证? 高手啊,在这个年代,就知道通过引导舆论左右民意,影响大局,从中获利。 不管怎么说,这些人现在其实应该算是跟我在一个战壕里,区别只在于,他们大块吃肉,我却只能喝两口汤。 就是两口汤,认购证一百张连号称为一套,江澈现在手上有两套。 两套多么?对比一般人,确实算很多了,也应该能为江澈带来不少财富,也许十几万,也许几十万,但是考虑到这次机会的珍贵和难得,又一点都不多,甚至是太少,太少太少。 下一次发行认购证是深圳,百万人排队,每次排队限购,单张身份证限购,摇号中签率极低,不论难度、收益,都与这一次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所以这次其实就是一杆子买卖。 江澈并不打算以后长期在股市里打滚,他记忆里的相关信息不够多,也不够明确,继续游下去,没准哪天一个巨浪,就给他淹死了。 他只是想从这里挖出自己的第一桶金而已——越多越好。 就在刚才,在伸手接过这两套印刷精美的股票认购证的时候,江澈内心喜悦、兴奋甚至激动,但是现在,情绪已经变成了失落、惋惜、郁闷和无奈。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样的贪婪并没有错……因为江澈明确知道结果,这种情况下不贪才傻。 他自知影响不了大局,就是想多买几套而已,越多越好……但是实在不行,哪怕只多买一套都好。 问题是,他没钱了,家里已经被掏空,接下来骗也没处骗,借也没处借。 三千块,放在这个时代可是一笔巨款,一般家庭没几个凑得出,凑得出的,也舍不得。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知道明天缅/甸有场拍卖会,其中一块翡翠原石,一亿元可以拿下,拿下后切开,它值二十亿——但是你一下去不了缅/甸,你也没有两千万,怎么办?找人合作吗?问题谁会信你,信了,又怎么保证对方会带你一起玩?! 你只能眼睁睁错过,然后看着另一个有钱人,富上加富。 没钱好痛苦。 …… …… 留了个心眼,江澈等到看见带着刀的那家伙拐进前面街角后,才返身钻进另一条街,走在人流里。 “有人跟着我。” 没走出多远,江澈就感觉到了。 扭头一看,一个约四十岁的男人,穿着有些邋遢,衣服有些脏,头发也乱糟糟的,嘴上还叼着根烟。 被发现了他也不躲,反而笑着凑上来。 “刚刚在那边工商银行,碰巧看见小兄弟买认购证了,一次买好多……财不可露白,知道吧?”带着浓重的湖建口音,男人开口道。 是威胁还是真的提醒? 江澈警觉了一下,平静地说了声:“谢谢。” “我看你的钱是逢在内兜里的,针线活很好、很密,不好拆,所以应该不是你自己缝的,家里妈妈缝的吧?”男人看见了江澈疑惑的眼神,笑一下解释道:“所以我判断,你一下买那么多,并不是因为家里很有钱,这笔钱很可能已经是你家全部的积蓄了,没准还借了些……赌身家,但是你刚才气定神闲,真那么大把握吗?” 好强的观察力和判断力,他是做什么的,想做什么? 江澈反问道:“大哥你也是准备买认购证的吗?” 男人摇摇头,把烟灭了,又抽出来一根递给江澈,江澈没接,他自己点了,抽一口说:“不是,我家里老父亲在这边医院住院,我过来陪床,刚巧出来走走,碰巧看见的……” “哦。” “我其实没碰过这行,就是刚刚看见了,突然起了点心思,心里头想着,不知怎么就跟过来了,小兄弟别介意。” “没事。” “那好,谢谢小兄弟,我回去再想想。” 男人有些老派地拱了拱手,道谢,然后转身走了。 至于他刚才的那个问题,已经不需要问了。 因为江澈这会儿的表现,被说破赌身家之后,依然气定神闲,没去掩饰、否认,也没有为了给自己信心,拼命去强调什么…… 总之一般人会有的反应,江澈全没有。 所以,他已经得到答案了。 *** 第十一章 大家一起练气功 “澈儿他爸,孩子刚才打电话回来了。” 江澈买完认购证后,给家附近的小卖铺打了电话,这号码还是他这回出来前特意重新问的,开小卖铺的张婶热情地帮忙喊来了江妈。 撒了这么大的谎,坑爹这么严重,抓紧宽慰一下是必须的,只不过江澈仍然没敢在电话里承认说谎,更不敢说自己拿钱买了股票认购证。 当时江爸不在家,于是午饭时间,他一回来,江妈就热情的汇报了起来。 “张婶说,电话是盛海打来的。” “姑娘家是盛海的啊?”江爸想了想,说,“那可是大城市人家,事情估计麻烦了。” “麻烦什么呀?”江妈解了围裙,两天来难得有了第一次轻松的笑容,跟着继续道:“跟你说,我电话里直接问了。” “啊,那孩子知道我们知道了,该多难看?” “确实愣了半天,到我提醒他电话费可贵,他才回过神来。不过澈儿说了,对方看样子其实没想真要那么多钱,他回头应该能带一些回来。” “是吗?那就好,那就好……看来也是实诚人,没真心讹咱们。”江爸也笑了,心疼一下缓解许多,那可是六千块啊,要不是因为儿子祸害了人家姑娘理亏,要不是怕江澈被退学,砸了即将到手的公家铁饭碗,江爸当时也不会明知六千块是讹人,还咬牙认了。 现在听说能带一些回来,终归是高兴的。 “是啊,我估摸着,亲家一是当时气的,二来,可能也是想试一下咱们家的为人……咱家这回做得地道啊,六千块拿得起,也认得干脆,一看就是好人家……所以我觉着,儿媳妇应该有了。” 江妈开心地畅想着。 “你呀……”实诚的江爸笑着摇摇头,又补了一句道:“但是钱给总是要给一些的,另外所有的花销,也都该咱家出。这样,回头澈儿要是再打来,你跟他说,带回来的钱,不许超过三千。” 江妈点点头,抬头时眼神一亮:“三千,那你看我能不能再去找我二姐和外甥女婿说一下,三千也让咱们入一股?” “……算了吧,还是别问了”,江爸想了想说,“昨天咱们去说的时候,你姐的话,不都已经听了么?回头我自己再琢磨琢磨,看三千咱们自己能干点什么好了。” “对了,澈儿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怕江妈继续纠结入股的事,江爸赶紧岔开了话题。 “说是大概没那么快呢,年后能赶回来都好了。”江妈一边往桌上搁菜干汤,一边说,“管他,反正有吃有住的,没准还能把儿媳妇给带回来……欸,那我那几只老母鸡可得留着,等年后儿媳妇来了,给她好好补补。” 相对来说,在这个家里,江妈是比较没心没肺,糊涂和有趣的那个。 “哎呀糟糕……”她突然叫起来。 “怎么了?”江爸着急问。 “张婶,刚刚我跟澈儿打电话的时候,张婶抓一把南瓜子在旁边听着呢……完了完了,就她那张嘴,这事肯定传出去了。” “唉哟我澈儿的名声欸,我得赶紧去拦她。” 一拍大腿,江妈慌张地冲了出去。 …… …… “我这谎话编一半,爸妈居然能猜到那方面去……多么合理的推论和解读啊,厉害,服气。” 刚才在电话里,江妈直接问出口后,江澈选择认了,顺着她的话说。 这件事既然已经有了合理的“说法”,真要解释也不急于一时,而且江澈当时如果否认,就还得另外再编一个谎言,撑好一段时间。 所以还是认了好。 “听老妈电话里的声音、语气,家里暂时可以放心了。” 细线在针尾绕了好多圈,江澈打了个结,觉得不牢靠,又打了一个,之后才低头把线头咬断,又把刚买的针和线收起来,放进背包。 跟老爸老妈学的,江澈用塑料袋把两百张认购证裹了几层,缝在了衣服内兜里。心口能感觉到,踏实。 坐在路边公园的长椅上,喝了口水,望着这座未来寸土寸金的城市,略嫌破旧的街道和川流不息的自行车,还有车上一张张质朴的面庞。 还是愁……还是不甘心。 哪怕再弄到一套都好啊。 剩下的时间还有10天,只有10天……怎么办?! 而且没什么钱了。 江澈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太着急,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他不应该这么着急去买那两套认购证,他应该想办法先用那六千块钱生钱。 三千块,十天内,到哪去弄这三千块。 没舍得另外吃午饭,江澈就着水,把早上备下的馒头吃了,夜里找旅馆,一问,一晚三十块,他一样没舍得。 这年头,三十,以为自己是深圳吗?!这是仗着周边旅馆不多,看我年轻,外地来的,坑我吧? 三十块,那可就是一张认购证,谁知道它到时候值多少? 没准转些天,三十就会变成几千上万。 在想到办法挣钱之前,江澈觉得还是能省则省,最后实在没辙,买不起成套的,也好多买几张。 再往远处去找便宜的旅馆也来不及了,于是夜里只能回到火车站,将就了一夜。 还是年轻好,甭管搁哪,什么姿势、环境,都能睡好。 到盛海的第二天,第三天,连续两天早起洗漱过后,江澈就出去晃荡,两天时间把盛海大街小巷,各处市场,全部看了个遍。 怎么重生小说里的主角总是随便弄点什么,就能赚到几千上万?弄个毛线、笔记本,就能让成群的人豁出一个月的工资来疯抢! 江澈这两天看下来,能找到的赚钱的门路不少,但是真正合适的并没有,时间太紧了,没哪条路子来钱那么快。 力气活首先排除,其次是倒买倒卖,但他就两百块本钱,也做不了什么“大宗”生意。 摆摊,最现实的就是摆摊。 可惜这里是盛海,九二年,各种店铺、小摊,其实都已经不怎么缺了,摆摊就算能赚钱,怕也不可能一下赚那么多。 第三天夜里突然降温,江澈半夜被冻醒,发现自己有点饿。 挨饿、受冻,看着满地金砖,却发现没铲子,挖不动……大概永远不会有比我更苦逼的重生者了。 取出来背包里的衣服胡乱裹了几层,躺着,等天亮。 江澈咬牙切齿:“这次过后,老子再也不要缺钱了。” …… …… 1992年1月25日,江澈到盛海的第四天。 清晨,天气阴沉、寒冷,好在没有风。 他咬着一个粗粮面包走在火车站旁边的小公园里,想着今天要是再找不到好的门路,就去摆摊,但是不在盛海摆。 批点新颖的手套、围巾、文具,去盛海周边的小县城卖,销路应该会更好些,价格也可以随意点,毕竟信息不对称就是财富源泉。 就是路费可惜了,看能不能搭到货车吧。 一边想着,一边转过一个拐角…… 开阔地,密密麻麻一大片人出现在江澈眼前。 其中一部分人呈现出各种奇葩而扭曲的姿势,东倒西歪躺在或坐在地上,纹丝不动——这,大概就是大名鼎鼎的罗汉功了。 另一部分人双手举着或抱圆,站桩——这是另一大派,铜钟功。 再有一大群人,个个盘腿坐在地上,闭目冥想,但是头上顶着一口带把儿的铝锅——这难道就是可以接收宇宙气场,达成天人感应的神器,信息锅?! 还有更多,譬如两手并指前探,蹲着,屁股撅很高的,譬如排一排互相点穴,互相撑背,互相按头的,譬如六和九互抱着翻滚的…… 大概蛤蟆功什么的吧,以江澈的“武学”见识,这些已经无法分辨了。 一圈转下来,不大的公园里,起码超过一千人,正在练习各种门派的气功,另外还有不少气功大师的摊位,竖着旗,上书: 【气功治病,不打针,不吃药】。 小注:曾治愈某外国政要某某某云云。 好一个“武林盛世”,全民气功时代。 全民到什么程度? 印象中,有一位后来很有名的叫做马华腾的同学,他青少年时代的人生理想,是通过观测天文,研究特异功能。 *** 第十二章 既然大家都中二 很多属于某个时代特有的现象放在后代人看来总觉得可笑,难以接受,甚至完全无法理解和想象,会觉得那时候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傻。 其实正是因为这样,它才是时代现象。 若不然,有很大的可能它就一直延续下来了,一直呆在你平常而且习惯的生活中。 江澈好不容易才找到张椅子坐下来,一边啃面包,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各大门派操练,看着几位大师一本正经地为别人发功、治病,指点迷津。 也看着那些弟子或病人在大师的发功下,四肢或挺立,或扭曲,整个人不断地弹动。 这些人为了证明自己可以练气功,可以感应气,主观上就会努力配合表演,慢慢连自己都信了,此时他们就被气引导着,不断动作,间或高呼: “眉心好热,我感觉到气了,我成了。” “我的尿不甜了,谢谢师父放外气给我,我的糖尿病好了。” “我感觉得到,体内的癌细胞正在被师父的气追杀。” “来自宇宙的信息,我接收到了……我终于接收到了。” “你看到了吗?师父刚刚竟然隔着大树,凌空一掌将大师兄打飞。” “我被催眠了……我现在是在说梦话。” “老婆,快谢谢大师,你今晚终于可以怀孕了,而且大师说了,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会带气功……” “我的脂肪在燃烧。” “我的肿瘤嗖一下被隔空取走了。” “……” 真心太中二了,江澈忍得好辛苦,但是终究没有忍住,喝水的时候呛了一口,猛一下笑出声来了,边笑,边一阵猛咳。 正在练功的一群人听见了,立即侧目瞪来…… 其中一个站了起来,向他走来。 大概因为这些自负练了神功的人总是很期待有机会展现,同时威严不容冒犯,群胆作用下,当场这第一个人就像是带了点燃效果,很快…… 第二个, 第三个, 第…… 没这么严重吧?江澈嘀咕了一下,然后当各路大师也都出面带着弟子围上来的时候,他后悔,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你刚刚在干嘛?笑什么?!” 大师们没开口,一名膀大腰圆的弟子直接挺胸拱到了江澈身前。 这个人刚刚好像正在接受大师发功。 听口音有点遥远,但是这年头抛家舍业,甚至倾家荡产,天南海北去遍访名师学习气功的人本就数不胜数,也正常。 这是狂热分子在努力争表现了,最容易冲动,最危险的就这种人。 “你小子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养生益智功?” “还是我们自然中心功?” “……万法归一功?” “……铜钟功?” “……罗汉功?” “……” “师父,我让他见识一下咱们华龙神功的厉害……”一名弟子一边撸袖子一边说。 “稍等片刻……”大师淡定地走到两人之间,目光凌厉看着江澈道,“小伙子,你如果是想学,那么交了学费来学,我自然不为难你,也好教你知道气功的厉害,免得你因为年轻没见识,犯了忌讳,惹下麻烦……” 套路我?威胁我?想讹我钱?气功大师仗着人多势众,带“恶霸”性质?!江澈听得懂,也想得明白。 可是就他这几天整个人的状态,一直就在钱眼里呆着呢,怎么可能舍得给钱? 结果他只是犹豫了这么一下,对面更怒了,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群情激愤、汹涌而来,有人已经准备上手推搡了。 “这是要挨揍了?真是倒霉催的……” “拜托请用气功隔空打我,别上手。” 江澈估摸着,这顿揍如果挨了,很大可能就是哑巴亏,报警也没什么用,一来因为法不责众,二来很可能警察也在练气功,是这里某位大师的弟子。 至于揭发,检举,撕开这层皇帝的新衣…… 那更不现实。在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中期的这十几年间,除了个别自己作死太严重的,其余大师不论怎样招摇撞骗,都不会被怎样,日后也没人会回头清算,因为一旦要算,就要先否定掉很多不能否定的人和机构。 这个时候的气功热,其实是官方和民间交相辉映的,气功报刊、气功理疗院、气功表演会等遍布各地,甚至各种奇葩的特异功能,都得到堂而皇之的正面宣传。 只要你能折腾,不过界,就支持,就允许…… 气功科学研究会,官方的,科协支持下的;气功康复中心就设在燕京饭店,大师坐镇,接待各国患者;气功和特异功能代表团出访各国,只凭外气,救死扶伤医治大量外国政要,吓不死你? 正规医院、研究院相继推出“电子气功师”、“气功人工激发系统装置”,号称能在一周内激发潜能,使95%以上的人获得气功——废灵根终于有救了。 医生在手术台上,利用气功“外气”麻醉,为患者进行手术;不打针,不吃药,治愈包括癌症、帕金森综合症在内的所有疾病,就问你怕不怕? 大师带功报告走遍全国,千万人追随,走出国门,美国总统接见,特异功能尿破钢板,隔空托举卫星,吊打英美加外星人,著书立说,拍系列纪录片,书店普遍设有气功专柜,就问你服不服? 这玩意,正当洪流之下,能反抗吗?! 既然不能反抗,我还是跟着同路好了,既然大家都中二,那我也只能更中二了,江澈犹豫了一下,有些神秘兮兮地问道: “你们听过九转金身诀吗?” 对面一群人都愣了愣。九转金身诀?没听过,但是这个名字听起来绝对比什么自然中心功上档次,而且够玄虚。 “听过至强战技……斗破苍穹吗?” 这个好像更炸裂。 虽然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中二,但为了不挨揍,江澈还是努力演出着,表情微微倨傲,再接再励道: “后天修行,妄自尊大……你们知道修炼一事,本有后天与先天之分吗?知道有先天功法和世外宗门吗?” 没有人回应,因为他们都傻了。 一群会深信气功玄妙,天涯海角寻访名师,渴求真功的人,会觉得顶口锅就能天人感应,激发特异功能的人,又怎会可能做得到对世外玄门和高人这类事情没遐想? 何况江澈话虽严厉,但是做法其实很温和,他没有去否定这些人的气功,只是默默做了一个层次上的区隔: 【你们修炼的,是后天功法,可是世上还有先天功法啊。】 这一刻,多数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被吸引了。 剩下就算是想质疑的人,一时间也憋不出来反驳的话,因为他们现在毕竟还没看过网络小说。 后世几万本玄幻仙侠,哪怕瞎掰,也构建了一个庞杂而且可以自圆其说的神通体系,甚至其中有些流传甚广,被很多人误以为本就是上古存在的体系。 …… 当场剩下最明显的一个问题是,江澈看着实在太年轻,太没有大师和世外高人范了。 “你一个毛孩子,你懂什么?这些,这些怕不是哪里道听途说来的吧……”有人质问了一句,但是语气对比刚才,已经弱了很多。 “史上本就有的东西,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竟然大胆妄言,说什么道听途说?” 江澈淡定地笑了笑,从容不迫缓缓道来: “鸿钧老祖开讲,说开天辟地,动转造化之精义,收盘古,女娲,太一,知道吗?” “盘古元神三分,太上,原始,通天,知道吗?” “精血再分,成就十二祖巫,知道吗?” “……” 先用后世网文作者改造过的神话体系,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跟着抛饵道:“通天教主的诛仙剑阵呢,这个总听说过吧?” “听过,听过,这个知道。”这玩意看过封神榜的都知道,当场便有好几个人先后站出来回应。 一件事完全不懂,完全参与不了,另一件事似懂非懂,能参与一点…… 人的心理趋向,会更容易相信和投入第二件事。 江澈很满意,颔首道:“很好,但你们一定不知道,诛仙剑、戮仙剑、陷仙剑、绝仙剑这四把仙剑,后来的去向。” 一簇簇炙热而渴望的眼神落在脸上,有点慌,江澈想着,我是不是有点玩脱了,要不要玩个玄虚赶紧开溜…… 这一顿唬,他们应该不敢再扑上来揍我了吧? *** 第十三章 大家都是出来骗的 “你们都别被他骗了,故弄玄虚,胡言乱语,他就一个小毛孩,懂什么?” 终于,一位看发现弟子们正逐渐离开自己身边的大师看不下去了。 所谓气功,说穿了就是利用民众无知疯狂敛财的工具而已,以他的自知推断,很简单,大家都是出来骗的……信你才怪。 就像小姐最容易看穿流莺,绿茶掩饰再好也逃不过小三的法眼,眼前的这几个“大师”,才是最不容易被忽悠的那批人。 “哦,那请问这位大师,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江澈镇定问道。 “我……华龙神功。”对方答了,但是听得出来有点儿心虚、紧张。 “哦,华龙神功,请问这个功法的境界体系是什么?” “嗯?什么……什么境界、体系?” “你连自己修炼功法的境界体系都不知道?那你怎知自己的修炼水平,如何精进?没有境界之分,你又凭什么判断自己可以收徒为师,可以替人治病?” 一众弟子的目光都跟着江澈投向了大师,里头满是疑问。 “我……”大师的理论体系显然没这么完整,这年头的气功,一般一个气的概念加几个小把戏就是全部了。 他已经乱了,跳了一下脚反问道:“那你的那什么……” “九转金身诀。”有人提醒。 大师一梗脖子:“对,那你那个九转金身诀,又有什么境界体系?” “先行炼气、筑基,再来结丹、元婴”,江澈深知此时不能露怯,勉励自己保持中二状态,控制着神情语气,不疾不徐,缓缓道来,“其上还有化神、炼虚、合体、大乘,直至最后渡劫飞升。” 现场的人听不懂,但是没关系,这一套套的,单是听着,就感觉高大上,就比十二段、五十层什么的厉害了太多。 而且似乎不是随便瞎编的,很多人听着都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因为这些概念本就是传统文化里的东西衍生蜕变而来。 围着江澈,一张张的激动脸、呆滞脸、困惑脸、痴迷脸…… 唉,后面渡劫飞升这些不该说啊!我好像又玩脱了,江澈看眼前一圈人各种神奇古怪的神情,猛地一个警醒,连忙补救道: “当然,这其实是上古传说的境界体系了,现代遗存,最多也就止于炼气、筑基而已,连金丹都是传说。” “其中炼气,也就相当于气功大成。” 这句话,江澈想要铺垫的后续是……气功大成之上,我还有筑基哦。 但是他其实想少了,这年头迷恋气功和特异功能的人,哪个不心存幻想,不觉得自己很可能就是一个尚未被发掘的绝世天才? 他们想的,可不止筑基而已,他们想的是你不行,别人不行,可是我行啊,我天赋异禀,你把功法传给我我就行。 一群人现在看向江澈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 到此为止,江澈已经可以确信,自己哪怕抬脚就走,也没人敢上来找他麻烦。 其他人是被唬住了,至于大师们,难不成自己上阵么?他们自己也清楚自己其实不能打啊,都是骗子的情况下,拳怕少壮,江澈至少占个年轻,而且个子颇高,身板也不弱。 目前这情况,再不跑该拉着我表演特异功能了。 不玩了,摆摊去了…… 占尽上风的状态下,江澈一声不吭,转身就走。 一众人自觉地给他让出来一条道。 一直到江澈走出去十多米,他们才反应过来。 “大师……” 背后一声情真意切的大师,喊得江澈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可不是什么大师,一个门派弃徒而已。”安然脱身,尾声放纵一下玩兴,江澈脚下不停,边走边按小说套路加人设。 “可是我们还不知道大师名讳啊,还有门派出身。”另一个人喊。 “好说,青云门弃徒……韩立。” “韩立,韩大师,你还没说那四把仙剑的去向呢。” “其中三把我也不知道,但是那诛仙剑,就在我青云门……是以青云有神剑御雷真诀。”难得这么多人陪着中二,江澈一念间玩兴高涨,索性站下来,背身一手指天,念道:“九天玄刹,化为神雷,煌煌天威……” “轰,嗵。” 两声闷雷。 尼玛,江澈看着天,懵了。 所有人都看着天,都懵了。 “雷打冬”现象很罕见,想来应该跟昨夜突然降温有关。 就两声,没后续……江澈收了它也收了。 但是事情就是这么巧,两声闷雷过后,韩立大师的装逼现场已经走在失控边缘,随时可能发生朝拜…… 本来这时候的气功在表象上就是靠特异功能忽悠人的,峨眉下山,变蛇变羊,隔空取物等等,多玄虚的都有…… 江澈觉得,这批人没准真会信。 “这个”,江澈指了指天空,弱弱地笑了笑说,“跟我没关系……自然现象。” 说完他赶紧加快脚步,离开公园。 …… …… 当那名强壮的气功狂热者从路口冲出来。 江澈的第一反应是从地上找砖头…… 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是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是大师们派人收拾我来了? “大师,韩立大师,可算追上你了。”对方神情很急,但仍小心翼翼,毕恭毕敬。 “……都说了我不是什么大师了。” “可是你说那些……还有那个雷……” “那是自然现象,碰巧而已。” “好,自然现象,自然现象,我懂,真人不露相,大师是真高人,跟那些人不一样,他们连地上蚂蚁搬家都恨不得说是自己发功让搬的,大师却连那个,雷,都不承认。我知道,您是有真功的。” “……”江澈已经无语了,心想着,大师我还得去摆摊呢。 “大师,我,我叫赵武亮,我出来学真功三年了,三年没回过家。”他有些窘迫地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把零钱,紧张但是恳切道:“大师,你教我吧,我不敢妄想被您收入门派,也不求能到您那么厉害,我就是想学点真功。” 他把一堆零钱递向江澈,眼眶泛红道: “我,我就剩这么多了……我知道不够,远远不够,那些人他们都收八十,一百的,可是我现在真的没钱了。但是我会挣,原来87年我就是万元户了,就是这些年,全花光了,我以后挣了钱我再……” 疯了吗?一个87年的万元户,折腾成这样。 *** 第十四章 小公园的江湖风云 赵武亮说得很尴尬,也很真诚。 但是江澈不得不打断他,问道:“家里有老婆孩子吗?我看你年纪也三十好几了吧。” 赵武亮连忙点头:“有,有媳妇,还有两个闺女,小的那个还是千辛万苦逃计划生育逃来的……我第一次学气功,就是为了生个儿子,那个人说学了他的功,肯定能生儿子,可是他不是真功,后来,我就出来学真功,我……” “有没有想过老婆孩子这三年怎么生活?”江澈追问。 “……家里有点地,我出来的时候我爹身体也还硬朗,应该够吃。等我学了真功回去,我一定让她们过好日子,然后我再生个儿子……” 赵武亮还在滔滔不绝,这一瞬间,江澈觉得面前这个人其实既可恨,又可怜,就如同那些生了病不去医院,不打针,不吃药,掏空家底求大师发功的人一样。 带了点语重心长,江澈道:“别等了,赶快回家去吧。” “嗯?”赵武亮表情僵住了,随即激烈的摇头,“没学到真功,我死都不回去。” 江澈很想说那你就去死吧,但是想了想,还是开口道:“真功回去也可以练的,一边把日子过好,把家人照顾好,一边练功,才是正道。” 他很清楚,像赵武亮这种人,你要给他一下硬掰过来是不可能的,只能顺着他认定的路慢慢给他带偏。 偏着偏着,他才能走回来。 “可是过日子,那样还能修成真功吗?我这三年学真功,好多大师都说他们练功几个月不吃不喝。我还有很多师兄弟,功友,也都不上班了,不下地了,就算上班的也都偷着练。还有很多辞了工作跟着大师全国各地看带功报告的,我原来也跟过,后来没钱了……” “这就是你们最大的误区。”江澈斩钉截铁道:“有句古话你没听过吗?技可进乎道,艺可通乎神,平常的生活中其实就蕴藏着很多宇宙真理。而且一个人只有把平常的日子过好了,才能拥有一个平稳的气场,去感悟和接收气的存在,才能有一个好的身体和心理状态,去修炼真功。像你这样,上顿不知下顿的,心境崩坏,怎么修炼?” 宇宙真理、气场,接收气,江澈说了几个赵武亮熟悉的名词,他感觉自己似乎终于听懂了一点,而且韩大师说的,好像确有道理。 一个能引雷的人,说话怎么可能没道理? “那韩大师您能不能教我真功?我听你的,我保证,回去先把日子过好,再慢慢练。”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此刻目光哀切得有点吓人。 赵武亮是不是真能做到回去安心过日子?不知道,江澈这会儿其实也就顺嘴说两句,没打算真当圣人,去规劝谁,挽救谁。 他还急着摆摊赚钱买认购证去呢…… “大师,学费。对不起,我,我这全部加起来,也只有三十三块八毛了。”赵武亮手上摊着钱。 钱,三十块……一张九二发财证!过些天没准就是几千上万,而这年头的万,少说也是以后的三四十万。 就好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半圣人”和“小善可为”模式在顷刻间被彻底瓦解。 这些天实在是被钱憋惨了,江澈现在的状态就是整个掉在钱眼里,尤其是对三十这个概念,敏感无比。 “韩大师……” 赵武亮又喊了一声,江澈才回过神来。 他想收钱,但是现在有两个问题: 一,收了钱,赵武亮会不会饿死? 二,收了钱,怎么教,难道跟那些大师一样,放外气传功? 江澈想了想,问道:“那个教华龙神功的大师收了你多少钱?” 赵武亮答道:“八十,本来要一百的,他说看我心诚,又是可造之材,才给我便宜,还让我别说出去……不过其实很多大师都这样的。” 江澈笑了笑,继续问道:“那你学了多久?” “两天,不过他今天刚开始给我传功。” 江澈点了点头,说:“那这样吧,钱你先收起来,等过几天,你在这里等我,我会给你一本功法,让你带回家去练。这几天你先想办法把给那个大师交的钱要回来一部分,反正你也才学两天……” “可是他会气功,万一放外气,我内伤,我……” “这就对了,只要别真上手,你随便他用气功打你,得内伤了,我替你治。”江澈竭力控制着自己表情,以免笑出来——隔空放外气,内伤?吓鬼啊! 赵武亮一想对啊,韩立大师世外宗门,先天功法,境界可比那个华龙神功可高多了,内伤怕个屁。 “万一你一个人去不行,就多叫几个不打算学了的师兄弟一起,明白吧?”怕他吃亏,江澈又补了一句。 “明白,韩大师,你放心,我懂……我马上去办。” 赵武亮突然激动,大嗓门吓了江澈一跳,然后鞠一躬转身就跑走了。 江澈有些纳闷地望着这家伙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都听懂什么了?突然就这么激动……还有,下次见面具体时间还没定呢。” …… …… 江澈不知道赵武亮到底听懂了什么,以至于这么亢奋。 但是赵武亮觉得韩立大师的意思,自己已经心领神会。 这三年在外面学真功,这种“大师们”之间的竞争、斗争,他见识和参与了太多了,甚至好些次还都是主力,还当过卧底,还替师父使过离间计…… 他不但是个中高手,也是熟手。 这回这事不难,韩立大师本身之前就已经折服很多人了,赵武亮想着,这是争表现的机会啊,自己一定得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所以,接下来几天,火车站小公园里的门派风云,江湖风雨,江澈作为其中一方的领袖,却并不知情。 他在市场批了些货就离开盛海了,没敢走远,去了附近的一个县城。 五天,期间两个来回,1月31日,江澈颓然回到盛海,找了个五块钱一夜的小旅馆住下,仔仔细细清点了两遍身上的钱…… 四百二十一块两毛。 这等于说,他这个不成功的重生者在这五天时间里,扣除一切花费,赚到的钱合计差不多两百块。 少吗? 可是这已经是很多人一个月的工资了,是工人老妈正常工资的两倍,就算是大学老师,一个月都未必有这么多。 可是意义不大啊,就算最后赵武亮从华龙神功哥那里要回了学费,就算江澈真的收他个三四十,加起来距离再买一套发财证依然无比遥远。 金砖就在眼前,但是嵌在水泥里,江澈没能找到铲子,看得到,挖不到。 好在已经有两块在怀里了,压着心口沉甸甸的,江澈拍了拍胸口的两套认购证,想着,两套,能赚多少呢?有没有三十万?……五十万? “早知道会重生,当初就去背数据了,也省得现在一知半解,揣测不安。” “真的不甘心,很想再买几套,哪怕一套都好。” “明天,就是截止日了。” “总是有钱人更容易赚到钱这句话,是最真实的道理。因为缺钱而只能坐看、错过这种事,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 第十五章 截止日 当天傍晚,江澈出门吃饭的时候顺带买了一叠质地不错的宣纸,另外买了一瓶墨水和一只毛笔,都是最普通的。 回到房间把纸裁了,用针线钉好,变成一本简易的线装书。 被逼着学了那么多年的毛笔字终于派上用场了。 在封面上写下《九转金身诀》五个字的时候,江澈有点儿羞愧,纯真年代,两世为人,重生者诈骗来了。 里面的内容换成了蝇头小楷。 江澈将它分成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主体,江澈把那天跟赵武亮说的话,包含的理念,做了整理和补充、完善。 总之还是那个目的,试着让太过沉迷和狂热的人换条路走,去营造所谓的平稳气场。回家、工作、过日子,累了就躺下休息,生病了就去医院看病…… 因为气功,只是后天功法阶段,因为这样,才能有平稳气场。 第二部分,为了保持前后言论一致,也为了容易让人相信,江澈根据网络小说整理了一整套境界体系之后,又依照时下气功宣传常用的方式埋了几个感知坑。 比如眉心发热,比如掌心黑洞…… 这些其实都是当人对身体某个部分过度关注,过度用力之后会出现的正常现象,但是沉迷其中的人,就是会产生主观误会。 第三部分最难写,因为这既然是份功法,就不能没有修炼模式,哪怕只是像时下气功有的那样的各种奇葩姿势和动作。 江澈想了半天,先上了几段小说里常有的关于修炼的描写,比如什么气息如线,气息如泉之类,大小周天循环之类的。 然后,一切动作、姿势和呼吸法门,他决定都按瑜伽来。 前世因为入股过朋友的瑜伽馆,这些东西江澈知道得不算少,写的时候改头换面弄得玄幻一点,其实本质上,它还是瑜伽。 “粗制滥造了点,但是这样总不会害人了吧?” 写完“功法秘籍”,江澈结结实实地睡了一整夜。 不管是什么样的心情,也不管五块钱一晚上的小旅馆条件是不是差了点,这是他从学校回家那天起,第一次睡上好觉。 因为睡醒就是截止日,这次盛海之行的第一个段落就要结束。 就算还是不甘心,还是郁闷、恼火,但是努力过了,到最后确定无能为力,其实也是一种解脱。 …… …… 1992年2月1日。 上午,江澈专门绕去他上次和赵武亮见面的地方看了一眼,没见人,也不知他是等不到放弃了,还是又被大师忽悠回去了。 下午两点多钟,江澈闲来无事,决定再去看一眼。 他刚出现在路口,赵武亮就像狼一样扑过来,但是脸上有激动的笑容,眼睛里貌似有泪水,“韩大师,我,我每天来等,我以为大师不来了……” “答应过的事,我肯定会做到的”,江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边赵武亮,“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赵武亮情绪有些激动,从口袋里掏钱道,“韩大师你看,我把钱要回来了。” “哦?他们没为难你?” “刚开始有,我最开始私下联系了一批人,一起去向那个华龙神功的祝大师讨还学费,说我们不学了。他不肯退,还威胁说,不要逼他出手伤人。” “然后呢?” 赵武亮摆了个大义凌然的动作,说:“然后其他人都害怕,不敢吭声,被压下去了。我记得韩大师跟我说过的话,就站出来,让他尽管出手,放外气打我……” “就你一个人站出来了?”江澈问。 “嗯,但我也没敢站太近。”赵武亮有点儿惭愧。 江澈来兴趣了,笑着问:“那他出手了吗?” “他傻了,其他人也是,他们都在猜我是不是得到韩大师您传功了,所以才不怕。”赵武亮脸上得意,继续道:“我就站在那里等他放外气打我,可是他说……他说他这几天正帮国家托着宇宙上的两颗卫星呢,还说咱们的卫星正跟美国的卫星打架,没他帮忙不行……总之,他没有多余的外气跟我置气。” “……”江澈想象着画面,小公园的门派风云,赵武亮大义凌然,祝大师一本正经说着他托举卫星的无奈……差点没笑出来。 一旁的赵武亮情绪依然激动,挥舞着双手道:“然后其他人也都有胆了,我们就围着他,不让他走,要他退钱。反正好多人,多多少少都退了些,另外其他门派也有弟子想退学过来跟韩大师您学真功的,但是我没在他们那边交过学费,不好替他们出头……” 这是要闹大了啊,江澈想了想,哪怕不会有后患,也不能再让赵武亮这么折腾下去了。 可惜现在阻止已经晚了,当看见近百号人从四面八方向自己涌来的时候,江澈下意识想逃,已经来不及了。 另一处破旧的小公园里,人群目光恳切望着韩立大师……尽管几天前,他们中的很多人还气势汹汹,差点揍了江澈一顿。 现在,江澈面前的石桌上堆了一摞的各种面额的钞票。 收吗? “当然收啊,身份没暴露,大形势下,又没有危险,干嘛不收?而且这些钱几乎都是从那个华龙神功祝大师手里要回来的,因为有我,他们才要回来的,其实本来早已经被骗走了”,江澈在心里跟自己讨论,“我没趁机要更多就已经很好了,而且我还能帮他们的生活走回正轨……算了,不虚伪了,不自我安慰了,其实我就不是好人,就是掉钱眼里了,就是想拿钱去买认购证了。” 一套认购证也许就是十几、几十万,就等于后世的几百万……江澈能用它去做很多事情,他扛不住这样的诱惑。 拿定主意,黑下心,江澈笑一下平淡道:“但是我今日就要离开盛海,去往别处。” “我们知道的,赵武亮都说了,大师不愿意抛头露面,而且就我们这点钱,也不够脸皮让大师亲自传功,大师肯留下功法,我们就已经很满足了。” 一群人纷纷说道。 对比那些大师,我好像确实收费低廉,要不要…… 算了,江澈最终决定见好就收,掏出了那本线装册子交给赵武亮,然后叮嘱他让大家抄阅。 就是这样,他还是被狂热分子们硬拉着聊了一个多小时。这段时间里,除了忽悠,讲玄幻小说知识点,讲掌心黑洞,江澈大部分时间都在做同一件事: 劝放下工作的好好上班,劝抛家舍业的回家干活,劝生病的去医院…… 其实江澈自己都不知道,他现在做的,效果等于建立了一个对于这个年代来说全新的气功体系——区分后天阶段和先天阶段。 而他体系中的后天阶段,就是应该正常生活,营造平稳气场,才能修炼的的,生病了,也还不可能靠气功治愈。 凭着那天误打误撞加忽悠积攒下来的威信,还有后来“大弟子”赵武亮的英勇表现,江澈暂时勉强说服大部分人,接受他的新气功理论。 抬手看了看手腕上老爸在他考上中专那年送的手表——竟然下午四点一刻了。 认购证的销售截止时间是五点。 必须走了。 江澈强行找了个借口起身,将赵武亮叫过来,走到公园角落。 “这些钱里头,有你多少?” “……全部,一百二十。我这几天吃饭花了十几块。” “……”这也太实诚了,江澈抽出来一百二十块,放到他手里道:“等他们抄好几本,你就带着原本,回家吧。” 说完他伸手拍了拍赵武亮的肩膀。 赵武亮抬头看他,眼眶瞬间湿润…… “怎么了?”江澈心说这也有点感动过度了吧? 赵武亮两眼放光:“韩大师,你刚刚是不是给我传功了?我感觉到了,肩膀一热我刚才……我觉得我的经脉……” “……回家,两天之内,你必须给我滚回家去。” …… …… 韩立大师不辞而别,就此消失,很符合世外高人的人设——至于后来他再出现的形式和引发的热潮,现在的江澈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 此时他正奔跑在路上,钱已经数过了,两千七百多点,加上自己那部分,三千一百多…… 终于可以再买一套认购证了。 欢欣雀跃,热泪盈眶的同时……也有点小哀伤。 伟大的重生者开启致富之路,第一波诈骗爸妈,第二波诈骗气功狂热分子……什么重生者,妥妥的一个诈骗犯。 简直没脸见人,我是怎么混成这样的?! 盛海在1992年依然大,谢兴那边的工商银行实在太远,一路瞎跑,剩下半个小时左右,江澈才找到第一个认购证销售点。 “什么情况?怎么今天这么多人?” 望着销售点门外排出去足有上百米的长队,江澈懵了。 走到队尾随口问了一句。 “你不知道啊?最后一天了,中午有人算出来了,国家这次本来计划是要卖一千万张的,后来是在卖不动,计划调低到五百万张……可是到现在为止才卖了多少你知道吗?” 对方自问自答:“也就一百多万张,所以,中签率其实不会太低,有得赚啊,尤其一百连号的,不怕摇不到,稳稳的赚。可惜我死凑,也就凑到20张的钱。” 明白了,江澈踮脚看了看队伍长度。 “他妈的前面的人能不能快点?!”刚刚说话的哥们排在队尾,焦急而且沮丧,“完了,来不及了,现在是死规定,每张证都要登记姓名,慢得要死。” 看来这几天形势变化不小,江澈估计了一下队伍行进的速度,在这里排下去,一丝机会都没有,而且要登记的话——他没盛海身份证! 原来以为推销员求着买,不怕没证的,现在不同了。 *** 第十六章 黑市价格 “喂,谁,说话,忙着呢。”声音有点不耐烦。 江澈站在一个兼卖书报的老式电话亭旁边,如果这个电话打不通,找不到谢兴,证明他不在办公室,江澈就要赶去第一天那个工商银行,哪怕打车,他都来不及。 还好,谢兴今天人在万国黄埔的办公室,大概目前的情况,已经不需要他们这些推销员在外面跑了。 “谢经理,是我,我是江澈。” “啊,是江澈小兄弟啊,你好,你好”,对方马上换了语气,“我跟你说,我总算安心了,你应该是赚了,赚了……” “我知道,谢大哥……我还想再买一套。” 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江澈开门见山直接说完,等待着对方的回应,心情有些紧张——毕竟此一时,彼一时,用时兄弟,过后陌路的人,江澈前世今生也不是没见过。 “你在哪?快点来万国黄埔……后门。”谢兴的回答很干脆。 “好,十分钟内一定到。”江澈现在很庆幸自己现在离万国黄埔不远。 不到十分钟,江澈跑到万国黄埔后门,谢兴不在。 “兄弟,这边。” 江澈循声找去,不远处的一间房子墙角,谢兴的身影闪了一下。 …… “不能被同事和领导看到,也不能出来太久,现在都盯着呢。”见面第一时间,小巷拐角,谢兴笑着道。 江澈点了点头,“谢谢。” “客气什么,你又不是我那些同学、亲戚,原来他们一张不买也没什么,可偏偏还要讽刺骂街……结果呢,今天下午等到来不及了,又来找我。”谢兴苦笑了一下说:“没多少时间了,咱们抓紧。” 说完他直接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叠认购证。 江澈一看:“白板,不是说现在不能卖白板了吗?” “对,不能卖,现在每张都要登记相关信息。不过这套是我一个亲戚之前订下的,当时请他喝酒,他订了一套,我给弄好了……结果他估计是反悔了,一直拖着不肯付钱,我怎么催他求他都没用。所以,你晓得的,现在他想付钱,没门了。” 谢兴的脸上,露出一股子掺杂气愤的笑意。 “……你自己呢,不买点吗?”说这句话其实是要冒风险的。 “嘘,我能弄到的钱,都已经偷偷买了。” 既然这样就没多话了,江澈果断付了钱。 “那我马上得回去”,谢兴拍了拍江澈的肩膀,转身跑出去几步,又转身说,“今天我估计没时间,接着你又得回家过年对吧?这样,等你下次来盛海,给我打电话,我请你吃饭,咱们喝两杯。” 江澈点头,说:“好。” 这顿饭肯定应该是江澈请的,但是目前,他还请不起。 他身上现在只剩一百五十二块三毛了。 …… 在后巷呆了一会儿,再绕回前门,销售厅大门正好关闭,长队依然排出近百米……伴随时间截止,满地都是唉声叹气的人。 第一阶段到此尘埃落定,江澈首先去剪了个头发,他要跟韩立大师彻底“划清界限”。 发型是按江澈自己的要求剪的,不说多现代,但是三七分、四六分什么的,指定是没了。 随后就近找了间稍好些小旅馆,跟老板娘要了两瓶热水,就着脸盆掺冷水简单洗了个澡,把已经发臭的衣服全都换下来,穿上包里带的另一套。 江澈照了照镜子,很确定,跟之前那个又脏又臭又乱的韩立大师相比,镜子里的人变化很大,自己如果只是在街上经过,不仔细打照面给人辨认,就算是赵武亮,也未必敢认他。 最后,坐在床上,江澈又一次把旧外套内兜缝的线拆了,取出来之前买的200张白板认购证,加进去刚买的100张,仔仔细细数了3遍。 这300张认购证就是他在这个马上风起云涌的时代,搏击洪流的筹码。 “不出意外的话,我可以上牌桌了。”虽然这一刻江澈依然不确定,三套认购证到底能为自己带来多少原始资本,周期又是怎样的。 再一次,将三百张认购证用塑料袋裹了又裹,密密实实地缝进新换外套的内兜。 江澈从小旅馆出来找地儿吃晚饭的时候,身上还剩一百三十块两毛。 那两瓶开水,其中一瓶免费,另一瓶老板娘死活要收一毛,江澈说不过她,只好给了。 街上已经有年味,此时距离1992年的农历新年,已经只剩3天了。 一百三十块两毛,车费够,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江澈明早可以启程回家过年了——可是这样回去的话,钱怎么办?不说没钱带回去,下回出来的钱怎么办……难道再向爸妈要? 愁。 “兄弟,有认购证吗?高价收认购证。” 一个声音打断了江澈的思绪。 江澈低头看了一眼,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蹲在路边,手里举着一块纸牌子,上面写着: 【高价收购股票认购证,单张有登记信息的33,白板35,成套100连号,有登记信息的3500,白板3800】。 这么算下来,江澈的三套认购证在销售截止后仅仅一个半小时不到,已经赚了2400块,接近工人老妈两年的工资。 不对,是已经赚了3000块,因为江澈很快又看见了另一个举着纸牌的人,他上面的价格,白板一套4000块。 挺疯狂的,但是很显然,这点钱连江澈的身上的汗毛都打动不了。 “怎么样,兄弟,有没有,有的话价格咱们可以再谈……”蹲地上那人仰着头问道。 江澈摇了摇头。 “4500,白板,一套4500,最高价了。”他依然没放弃。 好吧,转眼之间,每套又升了500. 江澈依然摇头,微笑着道:“对不起,我真的没有。” “小兄弟,有兴趣的话,进来里面沙龙坐坐,这里人很多。”一名三十来岁,穿着时髦的美艳女人,从相隔不到二十米的一栋大楼的大厅里走出来,挥手冲江澈招呼了一声。 作为沙龙的实际经营人,这两年来,她看过的玩股票的人太多了,外面这个小年轻要是真没有货,或不懂行,绝对不会是这个表现。 既然是懂行的,那就该请进来谈。 江澈抬头看了一眼: 【王宫饭店】。 “本身是饭店,不过后面有个沙龙,玩股票的朋友一起聚会交流。”女人笑着解释了一句。 她说话的同时,夹着皮包的人流不断进进出出,有的神情懊恼,有的春风得意。 一直到江澈在这个人员不断流动,但是仍随时保持300人以上规模的大型沙龙坐下来,安安静静听了好一会儿,他才弄明白: 原来这里就是盛海与股票相关最大的黑市,之前谈股票,买卖预约券,现在,所有的焦点,都是认购证。 夜里九点钟,当江澈拒绝无数次询问,离开沙龙的时候,里面的叫价,一套白板的实际价格已经接近一万。 走出门,路边那个小青年纸板上的价格是,成套5000,单张45——偶有人卖,一张或三五张,卖完拿着钱兴奋不已地离开。 圈内圈外,两个世界。 江澈知道自己不能回家过年了,虽然他如果选择现在卖掉认购证回去,可以带回去足足3万元巨款,让爸妈惊喜疯狂…… 但是……那肯定会是最愚蠢的行为。 “可以跟爸妈坦白了吗?” “还不行,现在说了老爸老妈肯定立即逼我卖掉。” *** 第十七章 第一个年 很多参加沙龙,驻扎盛海玩股票的人,日常就吃住在王宫饭店。这些人不怕贵,所以可想而知这个免费提供茶水的沙龙其实是多么好的经营手段。 另外沙龙本身的收益也不小,许多中介费、信息费,外人都不得而知。 再深一层说,那些信息本身,其实就是最大的财富。 在这个电脑还没有开始普及和联网的年代,信息的及时获取,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而股票市场,恰恰总是瞬息万变,就连江澈这个先知,也仅限于知道认购证是一个暴富机会而已,就这么多,至于具体细节和数字……一概不清楚。 这就是江澈不敢离开盛海回家过年的最大原因,一旦回去那个小县城,他就将变成聋子。 他也想住在王宫饭店,保证消息及时,但是这样的地方显然是眼下的江澈住不起的,他今晚的20块小旅馆都已经是难得的“奢侈”。 夜晚的街头,灯光昏暗。 这年代盛海的夜还不热闹,商店多数还都是晚饭前就关门,因为它们中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国营或集体商店。 这时候坐在柜台后面打着毛线,板着脸,懒得搭理客人的店员们也并不知道,就是在这一年,变化会突如其来。 好不容易,江澈才买了点能填肚子的零食,在夜色中走回小旅馆。 把装着认购证的外套叠好枕在脑后当枕头,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不自觉地睁着眼睛… 都说恍如隔世,这回是真的隔世。 我回来了,站在一个风云变幻、浪潮汹涌的时代路口……再见当年潮。今天,上桌。 …… …… 隔天一早,江澈就另找了一间五元的小旅馆,把脏衣服揉了揉挂上,出门已经是九点。 就是这样的时间点,王宫饭店的沙龙里竟然已经比昨晚还热闹。 “小澈,早。”昨晚已经互相做过简单的自我介绍,沙龙的主人褚涟漪看见江澈进来,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她站在柜台后面,化着精致的妆容,长发结了个发髻,显得干练利落。 她游刃有余而且精神奕奕的照看着一切。 她能记住每一位客人的名字,会向看起来最寒酸的炒家打招呼,热情而不失分寸,也可以轻松应付偶尔几个新来不懂分寸的家伙。 这是一个对于九十年代初而言殊为难得的女人,她带着旧SH的风情和味道,又现代得几乎领先1992。 “褚姐早,今天人好多。”江澈在柜台外面站了一下,只一下,褚涟漪很忙,一般识趣的人都不会攀谈太多。 “对,因为有新消息出来了,你去听听。” “嗯。” 江澈找了个地方,在热议的人群外站了一会儿,很快明白了,这一大早的为什么大家都这么热情高涨,这么着急。 数据已经公布了,208万张,认购证的销售结果是208万张,距离最初计划的1000万张才只五分之一。 这里的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白板套100连号的价格已经叫到一万五了,而且还在涨。 “小伙子,怎么样,你的货可以出手了吧?”一个昨晚就曾向江澈询问过的中年炒家打了个招呼,站起来说,“要不,咱们谈谈价格?” 江澈笑着拒绝了,告辞离开沙龙。 背后有人在问:“那个毛头小子有认购证?怎么看着也不像有钱人家出来的啊。” “嗯,但我猜他身上可能有一整套。娘的,还挺沉得住气的,一般人家的孩子听见个万字,还不早晕了?!”前一个说。 “那再给他开高点?听口音不是本地人,看样子没伴,他也该回去过年了吧?” “再高?有点怕啊,一年也就十来只股,我是不敢再高太多了,你们这些大老板可别一直把价格往上顶啊,留口汤喝。” 笑声过后,一群人继续议论纷纷,开始讨论认购证价格的上限,但是其实没有人说实话。 “今天这么急就走呀?”褚涟漪在江澈出门经过柜台的时候再次问候,然后道:“急着回家过年?不然可以再听听,今天消息和变化可能都会比较多。” 江澈拍了拍肚子,笑着道:“我先去把过年吃住的钱赚出来。” 看着他的背影,褚涟漪眼神亮了一下,玩味着,嘴角勾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 …… 身上就剩下那么百来块钱,江澈从市场软磨硬泡批发了一点儿挂历、年画、日历本,还有两串红彤彤的挂饰鞭炮。 这一天,他就在盛海郊区转了一圈,晚上回来时,身上的一百二十块钱变成了两百三十五块。 还是过年的钱好赚啊! 第二天,农历已经是二十九了,年画之类的销售,其实已经到最后的尾声,江澈清晨出门,用最低的价格扫到了一批年画、挂历、日历本和新年挂饰。 然后买了包烟在出城路口等到货车。 把烟给司机,江澈搭上了车,去往附近苏省的一个小县城。 隔天,1992年2月4日,农历年三十,江澈再次回到盛海。 然后很快把口袋里的钱变成了八百七十一块八毛。 因为这趟回程,他还从那个小县城带回来了一些农户家里收的野生干菌菇,跑了几个单位家属区就卖完了。 也就是这个年代了,生意,去做就会有收获。 好不容易在王宫饭店附近找到一家过年营业的小旅馆,给老板交了三块钱,自己煮了一碗鸡蛋面,老板娘好意夹了几样菜凑成一小碟子过来,凑得很“丰盛”。 这就是江澈重生第一个年的年夜饭了。过完这个年,江澈十九岁。 晚饭后走在行人稀少的街道,听着街巷里传来的劝酒声,电视机的声音,鞭炮声响起来了,一鼻子的烟火味。 江澈连续拨了好几次,电话一直占线。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自家那一带,拢共就张婶小卖铺一部电话,不光打要收钱,就连接,她也要意思着收一点。 “张婶,我是江澈,麻烦你帮我喊下我爸妈。”电话好不容易才打通。 “哦哟,澈儿啊,你说你,啧,不是张婶多事啊,你说你那么懂事个孩子,又会读书,你可是我们这一片有名的有出息的嘞,你怎么那么糊涂了呢?”张婶在电话里大声道,“你看现在弄得,大家都在议论,你爸妈……面上过不去呀,还有那点钱,也被你糟蹋了是不?” 江澈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咵啦喀啦的噪声,一句,“胡说什么,胡说什么,就你话多”,是老妈的声音。 “我说你肯定会打来,我和你爸就在这等着呢。”江妈在电话里开心道:“怎么样,年夜饭吃好了?” “嗯,晚饭吃过了,一会儿回去吃隔夜饭。” “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对了,明早上记得出门去买点礼物,就算是住在人家家里,也得拜年知道不?要不人家嫌你不懂事。别省钱啊,拣好的买。” “嗯,我知道的。”江澈突然间眼眶有些酸涩。 “你爸跟你说”,江妈那边说,“你爸催我呢。” 江爸接过了电话。 “爸。” “诶。” “对不起,我给家里添麻烦了。” “瞎说什么呢,没那事,你直管放宽心,有爸在呢。” “那个……其实,你们俩别着急,包括这事,也包括家里像做生意什么的,你们都等我后头回来再看吧。” “好,我们不急,家里的事你别操心,你就管自己好好毕业工作就好。”江爸笑着说,“对了,红包给你包好了,等你回来再给你……说好了,明年你自己工作了,可就没了啊。” “嗯,明年开始,我给你们包。” “好好好,那我和你妈等着享福。”江爸沉默了一小会儿,说,“长途电话贵,挂了吧。” *** 第十八章 未够资格睡你 江爸江妈离开小卖铺回家的一路上,过来打听的人不少,不管是出于关心还是纯粹喜欢八卦,总之挺烦人的。 江妈那天赶去,终究没来得及堵住张婶的嘴。 其实就算当时来得及也没用,张婶这种人一旦知道了一件新闻,哪怕把嘴塞上,她也会拿鼻孔哼哼出来。 开着小卖铺,家里有电视,还有电话的张婶,一直是这一带所有新闻、丑闻,国家大事和小道消息的重要源头。 比这些更麻烦的是,好像江妈外甥女婿那边办厂的事也突然搁置了,目前在亲戚们之间传递的消息,像是要怪到江家突然放弃入股这事上。 不论如何,年得先过了。 江澈一路走,一边欣赏这座城市的烟火,也就这一两年了吧,很快,盛海就会开始禁止燃放烟花爆竹。 然后被霓虹覆盖。 他往回走的时候大概已经快十点,路过王宫饭店门口,一身黑色风衣的褚涟漪正好把一袋垃圾搁进垃圾桶,然后转过身。 “小澈?真没回去过年呀?看你这两天没来,还以为你回去了。”褚涟漪看见江澈一个人走在街上,有些惊讶的问道。 “嗯,真的去赚过年吃住的钱了。”江澈笑着,看了看灯光还亮的沙龙大厅,“怎么,今天还有人来么?” “还不少,不过都是晚饭后来的,九点之前,又都回家了。大年夜嘛,这不,工人也都回去了,我刚打扫完。” “褚姐辛苦了,对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两个人错身而过。 江澈大概走出十几步。 “小澈。”背后传来褚涟漪的声音。 江澈转过身。 “我弄了个锅子,要不要一起吃年夜饭?”褚涟漪开口说。 “反正都是一个人……都怪可怜的。”她又说,带着笑。 突然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虽然事实上,江澈很快会是个小款,而褚涟漪的财富,无法猜测。 一场20世纪90年代初最疯狂的财富舞台边缘的萍水相逢,一次陌生人之间的年夜饭。 好像还不错。 …… …… 小火锅在桌上沸腾着,江澈往里头加菜,加丸子。 褚涟漪拿了一瓶茅台出来,这年头红酒还没流行开,她问:“一瓶够吗?” 江澈苦笑说:“白的我一杯都够呛。” 褚涟漪说:“那你就喝一杯,剩下我的。” “新年快乐。” “恭喜发财。” 两个人碰了第一次杯。 “过年的钱赚到了么?住哪?”开始只是最平常的寒暄。 “赚到了,住后面城中村旅馆。”江澈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更没打肿脸充胖子的想法,有些东西,不用说,别人一眼就能看破。 “怎么赚的?” “跑周边县城卖年画、日历,再往盛海带干菌菇。” 褚涟漪抬头看着江澈的眼睛一会儿,笑一下,拿过他的碗,往里面夹菜。这感觉似乎在说,辛苦了,又或者,你配得上这待遇。 “年过了多大了?”她问。 “十九岁。”江澈说。 “……我都三十三了”,褚涟漪苦笑一下道,“最近那么多人在玩认购证,你是里面最不同的一个。” “因为年纪小,还是因为穷呀?”江澈笑着问。 “都有吧”,褚涟漪把碗搁回江澈面前,一样笑着说道,“最重要的是,你不像炒家,却偏偏比老练的炒家还稳,姐看过那么多人,很少看不懂的,你是一个。” “其实没什么看不懂的”,江澈简单说了一下,坦白是骗了家里的钱来买认购证,然后道,“所以赚到钱之前,不敢回家。” 为什么敢于骗家里的钱来赌认购证?褚涟漪没问,她笑着说:“可是你算已经赚到了吧?” “还不够。” 江澈举了一下杯。 他只抿了一口,褚涟漪却干了一杯。 然后她搁下杯子,看着面前这个眉目清秀,眼神清澈的十九岁男孩,苦笑一下说:“真让人服气。” 炒家之间有很多事不到某个程度是不方便问的,比如身家、打算、买卖行为依据…… 还有眼下最敏感的,身上认购证的数量。 但是江澈身上有部分东西对于褚涟漪这些人来说,其实很容易判断: 比如他不是炒家,他的家境不算好,他在赌身家,他既紧张,又很沉得住气……这证明他的预期值很高,而且很有信心。 为此,这个年轻人会去赚辛苦钱以便留在盛海……哪怕其实他只需一个念头,就可以轻松带着几万块回家过年。 这其实并不容易做到。 贪风光、贪小利,都是人的本性,何况这次的利已经绝对不算小了。 贪婪和恐惧之间的反复挣扎徘徊也很常见。 褚涟漪这些天已经看到太多人一时求稳,卖掉认购证,拿钱离开,从四五千卖到一万五的都有,其中有的人后悔了回来跟卖家闹,有人贴钱从卖家又变回买家,然后又再次卖出,反复不定。 现在,褚涟漪已经可以判断了,江澈身上的认购证很可能不止其他人判断的一套。 …… …… 酒喝得越来越多,话题也就变得越来越没有顾忌。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一个人过年?”褚涟漪已经有点醉了,眸光特别闪亮,看人特别直勾勾的。 江澈笑了一下没说话。 “你早猜到了对吧?聪明得真让人恼火啊。”或因为喝醉了,年纪和阅历变得没有了痕迹,说话变得随意,褚涟漪自己又倒了一杯喝掉,说:“他回家过年了,我自己没家……你别笑我。” “不会的,褚姐辛苦了。” “嗯?辛苦么,别人都觉得我过得好呢,你又猜到了什么?要不这样,你再猜猜看,猜中得多,我告诉你一个还是秘密的大消息。” 权当是一个游戏吧,真要说秘密消息,谁有我多呢? 江澈想了想说:“我说褚姐辛苦,是因为当一个人给人感觉面面俱到,如沐春风,往往自己很辛苦。” 褚涟漪眼神亮了一下。 “一定有些客人,褚姐其实很懒得理他,还有一些人,褚姐会在心里想,要是能揍他一顿,真开心啊……” 褚涟漪笑出声了,边笑边说: “都对,都对,好厉害呀小澈。我每天就是这么想的……可是不可以,对吧?” “因为这里的人,寒酸与风光之间的距离其实一点都不远,哪怕无知,也挡不住运气。时代开始变了,它变得可以不讲道理,在一瞬息间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从此会有很多人,一遇风云便化龙。” “这些东西有些是他教我的,有些是我自己这么多年才看透的……可你才十九岁。姐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夸你了。赌徒、天才,一个天才的赌徒?一个天才的平静而且踏实的赌徒?” 褚涟漪端着酒杯,看着,笑着。 但是事实应该反过来,是江澈应该佩服她的观察力和对时代的判断。 褚涟漪又开了一瓶茅台,江澈也添了小半杯。 她没说那个秘密,问江澈:“你会跳舞吗?” “很生疏。” “没关系。” 她用的竟然是一台老式的唱片机,伴随着唱针落下,周璇韵味独特的歌声响起,老SH的氛围瞬时间弥漫开来…… 褚涟漪脱了风衣,身材高挑,曲线迷人,这是一只成熟的尤物。 江澈在右手搭上她的腰的一刻,感觉到腰臀之间的那道起伏的弧线,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口水。 喉头滚动的声音在歌曲柔和的间奏中显得特别清晰。 褚涟漪笑了一下,说:“放松点……” 最后不知跳了几只曲子,也不知多久,总之一直到江澈的舞步也变得很熟练,两个人才停下来。 其中某一段时间,褚涟漪靠得很近,下巴几乎搭在江澈的肩膀…… 有几次江澈踩了她的脚,她的手掌按在江澈胸口,说疼,打人,宛若少女…… 气氛暧昧。 让人冲动。 尤其当曲线起伏,当胸口感觉着她掌心的压力和指尖的滑动…… 也许可以这么猜想,在这个有些凄凉,又有些惊喜的除夕夜,孤男寡女,再加上酒精的作用,这个孤独但是很有魅力的女人,很可能并不介意和眼前这个漂亮男孩发生些什么。 江澈说:“我该回去了,褚姐早些休息。” 他落荒而逃的样子让褚涟漪看着笑出来,她说:“刚才难道一点都没觉得有机可趁吗?试一下,没准可以留下来。” “其实有偷偷想过一下。”江澈老实说。 “那为什么跑,因为女朋友?” “女朋友么……前段时间刚分手了。” “嗯?为什么分开?” “她留校了,我没有。” “……我想,她会后悔的。” “她说她不会。” “会的,因为很少有女人能在年轻的时候遇到一个像你这样的男孩……好吧”,褚涟漪顿了顿说,“看来还是我魅力不够。” “不是,褚姐魅力很大。” “那么,是不敢么?” “嗯,算是吧,我还不够资格睡你。” 他半醉,说得很直接。 褚涟漪笑到直不起腰,风情无限。 “狠、稳、理智、清醒、自制力,你都有”,笑完褚涟漪说,“再加上我琢磨不透的那部分,我很相信,这次风云过后,你就会化龙。” 剩下的很多话都是不需要说的,当两个人都是聪明人。 比如这件事如果冲动,招惹了,就不会是一次,就不会那么容易断……但是其实两个人都承担不了它可能带来的后果。 再比如,下次再见面请自然平常,褚涟漪一样知道,这不需要她来提醒、叮嘱。 “不能卖。伟大同志往南边走,看样子要走上一圈,他说的一些话分析下来……形势会很好,另外有传言,今年发行的股票数量会远不止十几只。” 江澈出门的时候,褚涟漪在身后说。 对于另外任何个人来说,这真的都是一个天大的秘密消息,而对于江澈来说,它至少可以让他多一份信心和判断依据。 原来是这样,江澈通透了。 “谢谢褚姐。”他说。 当然,对于江澈而言,这更大程度上仍只是一个有趣的夜晚,没上床,比上床有趣,也更值得回味。 *** 第十九章 第一次摇号 “早上好,对了,还有新年好,褚姐。” “新年好,小澈,找个地方坐吧。” 一切回归如常。 大年初一,炒家们依然汇聚,热情高涨,除了衣服是新的,烟抽得比平常更好些…… 满场都是新年问候,恭喜发财。 江澈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服务员少,褚涟漪亲自泡了一杯茶过来放在他面前。 端起来喝一口,甜的,看一看,茶叶底下还有几块没融化完的冰糖。 这个年代拜年很多时候就是一包报纸包的冰糖,待客的,也是冰糖泡茶。 好些年没喝过了。 “是不是小白脸的特殊待遇?”江澈心里不自觉的想了一下。 旁边一个人放下茶杯,说:“甜。” 果然是想多了,这江湖里人来人往,褚涟漪见得比我广,看得比我淡。 “欸,就找你。”还是上次那位炒家,他过来搭住江澈肩膀走到角落,比出两个手指说:“这个数,你那套是白板吧?是白板这个数我拿走。” 江澈依然摇头。 “还不卖?两万,你还不卖,哪里来的乡下人,你想钱想疯了吧?”他的声音大了起来,语气也变得有些不善。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转过来,褚涟漪也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以沙龙主人的身份关注着事态…… 这一不小心,可就要闹起来啊。所有人都想着。 江澈微笑说:“不好意思,我想再等等看。” 不卑不亢,不激动。 “……是我不好意思,是我急了。”对方摇摇头走开了。 …… 价格终于在这个新年伊始攀上了两万,然后渐趋稳定,同时江澈还注意到,真正成套的成交,已经越来越少发生。 进入缓冲期了,江澈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逐渐放松下来。 想着干脆等赚到钱再回家,不然爸妈还得担心,自己也还有一堆事解释不清,接下来的日子里,江澈保持每天去沙龙一趟,呆十几分钟就离开,然后大部分时间继续当他的小商贩。 当然最核心的,他在观察和思考接下来的项目。 当自己带着资金从股市抽离,做什么? 这个选择不必高大上,90年代初这两年,除了房地产,暂时也没办法太高大上,它只是必须满足江澈离开城市去支教一年保持稳定收入的需求,而且对为将来下一步的方向有铺垫作用。 对了,还有时间问题,印象中八月份就要去报到了,那边的学校需要有一个招生动员期,否则老师很可能成为光杆司令。 到江澈确定自己已经掌握形势,放心准备回学校报到的时候,一套认购证圈内的最高价大概在两万三到两万五左右,外面公开的收购价,差不多一万七八。 整个盛海,但凡曾经听说过认购证,曾经就动过哪怕一秒心思的人,都已经疯了,有人扼腕痛惜,有人捶胸顿足。 与此同时,江澈口袋里的钱,也终于到了又一个三千。 可惜,现在他已经没机会再用三千块买到一套认购证了。 这就是资本的毒性和魅力。 江澈离开前请谢兴吃了一顿饭,两个人喝着酒,聊起那天工商银行见过的工人一家,聊起带刀威胁退证的那个小伙子,聊起谢兴的同学…… “那家伙硬是拿刀斩财路啊,还说你傻狍子……我听下面银行的人说,他前两天又去闹了一次,结果把公安招来了。” “那个工人兄弟,被他媳妇和爹娘害死了。” “可是当时,我心里其实是赞同他们的啊。这个时代,越来越看不懂了,一套认购证,两个万元户,十几年工资,就是我这个行内人,都看不懂了。” 谢兴心情好,喝醉了,唠唠叨叨感慨了半个晚上。 他一共买了一套外加41张,过年前,被老婆偷偷以每张380的价格卖掉了21张。 “还好我制止得及时啊,不然她能卖光了去。” “刚卖那会儿,她把七千多块钱全摊在床上,蹲一边看着,笑了大半夜,又‘奖励’了我大半夜。” “年后那个哭得啊,说是白白丢了两年工资,除了冲自己发脾气就是骂我,怪我没看牢她。” 谢兴说。 “我倒是不在意,很满足。” …… …… 回校,报到,补考…… 然后请病假,再回盛海。 江澈在学校呆的几天成天地摆弄收音机,室友们看不明白,以为他失恋痛苦,都不太敢打扰,有些本想告诉他的事,也暂时压了下来。 车到盛海,江澈出站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好不容易打发了啰嗦的张婶,江妈赶来接电话时显得很着急,“还好澈儿你打来了,你今天要是没打来,妈就要去找你了。” “怎么了?”江澈有些诧异道:“不是说好不用担心我吗?” 江妈说:“不是你的事,是你爸……” “我爸怎么了?” “这不是过年走亲戚吃饭嘛,一家家的轮流做席,你爸见天的让人挤兑,急了……一昏头,想把咱们家房子卖了,搬回老屋去住,然后拿卖房子的钱单干。” “……我爸说着玩的吧?” “真的,都偷偷在跟人谈价钱了。” “……”很好,很有勇气的想法,这年头豁得出去拼一把是好事,江澈心说可是不对呀,前世老爸怎么没动过这念头? 对了,前世也没我这一出,看来老爸是咬牙要争这口气,替我,替他自己,也替这个家。 江澈知道,老爸其实一直是个很要强的男人,尽管在外面他从来不说。 “可是弄一小厂,另外加一个店面……咱家房子卖了也不够吧?”江澈已经把厂子按作坊去算了,还是不认为家里卖了那小楼足够办厂。 “可不是,现在外面的人也都知道咱家的情况,趁火打劫呢,最高才出到8000块……” “8000?那可不能卖。”江澈心说过个二十几年,八千在咱们那儿城郊的新小区也就能买一平方,我这都还没囤房囤地呢,家里反倒先卖了,怎么行? “可不是?再说它就是价钱再高,也一样不能卖啊,那是房子,不是破落户,谁家卖房子?问题你爸这回犟的嘞,我怎么说,他就不吭声。” “妈,比别急,你去把我爸喊来,我来说。” “行。” 没一会儿,电话对面传来了江爸的声音。 江澈抢先道:“爸,你真想自己干啊?” 江爸沉默了一下,说:“……嗯,你妈让你劝我对吧?” “嗯,老妈是这么说的,不过我自己另外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是来劝你的,不过不是劝你别干,是想说,爸你等我回来一趟再说行不?最多五天,五天内房子千万别卖。” …… 江澈说五天,是因为再过两天,认购证第一次摇号就要开始了。 再次回王宫饭店沙龙。 “褚姐,我回来了。”江澈走进去,向褚涟漪问候了一声。 “我说你也该回来了。”褚涟漪笑着道。 然后,江澈发现满场的目光都看着自己,像看见期待已久的猎物。 什么情况? “两万八。” “三万。” “三万一。” “……” 这是在跟我叫价?他们怎么这么肯定我会卖? 声浪平息的时候,最高叫到了三万五。 一个生面孔走过来,“听说你有一套白板啊?不废话,四万,我拿走。” 他从夹在腋下的皮包里逃出来四叠蓝色的百元钞摞在桌上,瞥江澈一眼道:“这里不会有人出价比我高了。” *** 第二十章 选择 四万块打动不了江澈。 最关键是他现在有一点很困惑,就算他过往一阵每天在这个沙龙出没,搞得几乎这里的熟客全都知道,他身上有一套白板。 他也愿意让他们知道。 但是就一套而已啊,之前除了那位执着的急性子老哥,其余多数人还是无视的。 怎么回去几天再回来,情况会变成这样? “小澈你回去这么多天,大概很多事都跟不上了,这样,我来跟你简单说一下吧。”褚涟漪难得的参与进来讨论。 “现在的情况,不如你先看一下……发现了吗?咱们沙龙的人,变少了。” 江澈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疑问。 “因为现在像你这样手里有成套认购证的小散户,已经几乎没有了。”褚涟漪直接道。 “为什么?”江澈困惑道。 “因为他们都出局了。”褚涟漪看一眼江澈的眼睛,说:“玩不起的,只能卖掉,反正也已经赚疯了不是么。而玩得起的,到这一步咬死不会卖。所以大家关注你,是因为你……” 生面孔把话接过去道:“是因为你不卖不行。” 他走过来,扯了扯江澈身上一眼看去就很廉价的衣服,“别等到浪费一次摇号机会,卖不出去。至于你想自己玩,我跟你说了吧,现在已经算出来了,一套认购证要玩起来,流动资金至少两万……你玩得动吗你?” 江澈心里紧了紧,他确实想过自己玩到底,但是一套两万流动资金的话,他需要六万。 1992年初的6万,卖身也卖不出来啊! 难怪褚涟漪会说现在手里有成套认购证的小散户已经几乎没有了,因为两万流动资金,这年头绝大部分人都拿不出来。 他们哪怕幸运买下了一两套认购证,到这一步的选择,仍只能是卖掉,或找人入股分成。 绝大部分人选择卖掉,因为确实,这就已经赚疯了。 同时一年就四次摇号机会,现在玩不动又不卖,浪费一次,他们怕接下来价格要跌。 所以,总的来说一句话:在江澈回来之前,盛海认购证市场已经完成了一次洗牌。 正是因为这样的情况,江澈这个消失好多天,有一套白板在手上的穷小子,就被想起来了,惦记上了,成了草原上被狼群盯着的那只,孤单的羊。 关注他不是因为他证多,而是因为他少;不是因为他能坐到一起,而是因为他必须出局。 一套也是肉啊。 但是四万的价格其实真的已经很高,而且这才1992年初,进入认购证市场的大户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多,收购本金加上流动资金对谁来说都不是小数字,能滚得动十来套的人就算很不错了,至于一把能滚动几十套,上百套的人,很少…… 当场没有人再加价。 卖吗? 江澈在犹豫,卖掉一套,刚好有钱去运作另外两套,等第一次摇号结束,除了给老爸的那份,应该还可以继续玩到底。 看起来,卖掉一套确实是眼下最合理的选择,而且是不得不做的选择。 唯一让江澈怎都下不了决心的理由是,在他模糊的记忆里,92发财证的爆发程度,远不止于这样而已…… 3000到40000? 才十几倍而已,不止,绝对不止。 …… …… 到底哪里出问题了?在场这些人肯定不知道。而江澈,他只能去怪自己前世记忆太模糊,否则他就会知道: 【认购证真正的大爆发并不在第一次摇号这段时间,而是在第二次摇号前那一阵。 届时,所有人都会知道两件事:一,盛海股市全年摇号的股票将由计划的十来只,变成五十只左右;二,国家计划放开股票涨幅限制,股价要爆。 这两件事会把认购证的价格推高到一个眼下根本不敢去想的,近乎疯狂的高度。】 这种情况截止目前为止,哪怕是那些有一定上层消息渠道的人,也根本无法预判。 而江澈,因为记忆信息模糊,不知道具体情况,现在彻底纠结了。 “啧,穷小子你有完没完?”生面孔有些不耐烦了,一手把钱往前一推,一手来掏江澈口袋,“赶紧的,拿钱走人。” 江澈往后退了一步。 “你……欸,欸欸欸……谁?哪个不怕死的……杨哥。” 生面孔被人拎着后衣领拖走了。 谁? 不会是褚涟漪的人,她身在江湖有自己的分寸,而且背后做主的另有其人,所以江澈才连向她借钱运作的念头都没起过。 “怎么,强买强卖啊?” 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印象不深,忘了哪里听过了。 紧接着,一个穿西装,打领带,梳着港式油头,打扮有点夸张的中年男人出现在江澈面前,是他拎走的那个生面孔,而那个刚才明明还很跋扈的家伙,竟然一声不敢吭。 “小兄弟,还记得我吗?”他把大哥大放在桌上,笑着问。 江澈觉得眼熟,但也就眼熟而已。 “上次我父亲在这边住院,我来陪床,出去逛的时候碰巧看见小兄弟你在买认购证……想起来了吗?” 江澈点头,想起来了,可是这家伙的打扮,还真是,天翻地覆啊! 但是也对,一个观察力和判断力都那么恐怖的人,又怎么可能真的就只是江澈上次见过的那副模样,这种人就应该混得牛逼才对。 “怎么样?认不出来吧。”他挺了挺胸膛,玩笑说,“上次跟你说出门在外财不可露白,是我阿公,我爹他们老一辈跑江湖传下来的,你也看见了,我自己就是那样做的……可是我后来发现了,跟这帮家伙玩,不一样,跟他们面前,就得露白,就得让他们知道,咱有钱。” 一个有趣的人,但肯定不止有趣而已。 褚涟漪小声在江澈身后说:“你这位朋友刚开始过来收认购证,穿得破破烂烂的,没人搭理……隔天再来,就是这打扮了,而且一手一个一百万现金的袋子,直接扔桌上。前些天洗牌,就数他收的最多。” 尼玛,这样都能撞上超级大壕。 江澈此刻并不知道,前世92认购证的销售数字是207万稍多,而这一世,这个数字接近208万,江澈自己就300张而已,改变不了这么多,所以,是另外有一个人被他的蝴蝶翅膀扇起来了,一口气买了好几千张,然后还嫌不够。 这个人现在就站在江澈面前。 “去我包间聊吧。”他说。 江澈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下,泡上茶。 “先说明一点,我不是救星,我是商人,一个家传好几代,阿公和老爹前些年全因为倒买倒卖被关过号子,仍然死性不改的家里出来的商人……抠、狠,无情。” 第一句话,他是这么说的。 “也就是说,我会感激你当时给我的启发,但是,额度不高,我不准备借你钱自己运作,倒是不介意,用高一点的价格收你一套。” 这是第二句。 *** 第二十一章 终于可以回家了 有感激,也有回报的打算,但是商人本能更重,所以会合理地计算回报额度。 还是更想要认购证,本身已经很多,又收了很多,再多一套不嫌多……有点坑,但是胜在够直接、够坦诚。 没想跟我玩阴的。 这就是面前这位超级大壕留给江澈的初步判断了。 终究是没能虎躯一震,散发王霸之气啊,对于对方这样的态度,江澈能接受——自己就是一股纯真年代的逆流,江澈没道理要求别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而且确实就是一点启发而已,他碰巧看到江澈购买认购证,观察然后做出判断,那是他自己的本事——当时看到的人可不止他一个。 至于他回去之后为了最后下决心动用了多少人脉、资源去调查分析,又是另一回事了。 对于这个话题,江澈暂时没有直接回应。 “杨礼昌。”他自我介绍。 “江澈,清澈的澈。”江澈笑着说:“杨大哥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杨百万吧?” “玩股票那个?”杨礼昌笑着说,“我也是最近才听说,似乎挺有名。但要说真就百来万的话,我肯定比他有钱……另外我之前真的没碰过股票市场,这回为这事还专门从港城请来了一位老牌经济,还有一位精算师。” 果然如此,而且话我知。 “杨大哥本身做哪行的?”江澈随口跟了一句。 杨礼昌看他一眼,笑着,平静道:“倒买倒卖。” 他没说破,但是江澈突然一下,猜到了。 从他在这个年代而言近乎恐怖的财富,自身超常的观察力、判断力,自述的家族父辈经历,作事的习惯,之前的低调打扮,而今爆发的江湖枭雄气息,再加上他的口音等等判断…… 江澈心里“咯噔”一下,这家伙做走私的,而且是大鳄。 我说这年头怎么能这么壕呢——几代的鳄。 好吧,可以借点风,可以有一定的接触,但是这条大腿不能抱,这艘船不能上……江澈心里很快有了决断。 虽说资本多数有原罪,90年代初靠走私挖到第一桶金的人,也确实不少,但是面前这个显然不是一般货色。 而且,江澈拥有重生的先知,他不需要也不应该去冒这种风险。 身为重生者还靠这种大风险的邪门歪道发家,留下隐患?脑壳坏掉了。90年代开始的问题富豪后来多少入狱,多少外逃,不知道么? 相比杨礼昌的财富、人脉、势力所能带来的助力,江澈更相信自己的先知和脑子,也更在意安全和稳定。 “怎么了?”江澈走神了一会儿,杨礼昌平和的催了一句。 他料不到江澈能凭一点一点的蛛丝马迹猜透这么多,而且跟他一样,他在试探、估量江澈的分量,以便做出判断,看是否拉拢……江澈又何尝不是? 江澈最初也曾考虑,要不要他出钱我出信息同船一程,但是现在,杨礼昌已经出局了。 剩下的就是一场,一般交情包裹下的生意,只是正常生意。 “我在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江澈苦笑一下说。 “嗯”,杨礼昌点了点头,跟着道,“不过我的精算师告诉过我一个数据,根据这个数据计算,以这次,也就是第一次摇号的情况为准,那小子开给你四万一套的价格,不算黑……当然,我肯定会给得更高些。”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江澈脑海里突然“嗡”一下,他大概捕捉到问题的关键了。为什么认购证现在的价格远没有达到他记忆中那么恐怖,却被所有人认可已经是合理价格? 因为他们现在都是根据第一次摇号的数据预估来衡量的。 那就等于说,后三次摇号,会有变化,而那些变化会促成九二发财证真正的,彻底的,更疯狂的爆发。 在记忆信息模糊的情况下,江澈第一次真正理清了思路。 既然如此,他就有底了,第一次摇号并没有那么重要,弄笔钱就好。 “杨大哥,是这样的,认购证我暂时还是不想卖,同时我也不打算向您借资金自己运作……我有个提议,你听听看?” 杨礼昌点头:“你说来听听。” “我准备把这次摇奖中签的号卖给你”,江澈在心里计算了一下然后说,“根据杨大哥你刚刚的计算方式,我算了一下,每张中签号,1000块……你仍然有很不错的利润空间。” 江澈要卖的并不是某张认购证,而是这一次摇奖中签购买原始股的机会,事后那张证还是他自己的,还可以下次,下下次,再中。 一张运气特别好的证,四次都中也是可能的。 “算是一个主意,可是这么做,算下来你是亏的,因为认购证总共就四次摇奖,摇过一次,就贬值一次……真要细算,得不偿失。” 江澈没来得及回答。 杨礼昌马上又一问:“你又赌,赌后面三次形势会更好?……因为以你的身家,开价的时候本应该更斤斤计较些才对,可是你没有。你太随意了,一个赌身家的穷人,这么大方,正常吗?不正常,所以,你很有信心。” 说完,短暂的沉默过后,杨礼昌的眼神中露出一丝欣赏。 真他妈的……好敏锐啊!江澈笑了一下没说话。 “好,我同意”,杨礼昌说,“你手上有两套对吧?” “三套……那几天在盛海赚钱又买了一套。” “哦?”杨礼昌的眼神再次变化,沉默,手指在桌面轻轻叩击一会儿,他抬头,干脆道:“每张中签号按1400算,多加的400,是你给我启发合理的回报……上次的启发,回头没准还要加上这一次的。” 看来他的人脉、资源、老经济、精算师,又要忙碌了——有些人敏锐到你挡都挡不住。 好吧,事实如果江澈没有后续的表现,这个合理回报,应该还是会有,但是会不会还是每张加400?不知道。 “谢谢。”江澈道谢,不接别的茬。 …… …… 1992年3月2日,盛海92股票认购证第一次摇号,电视直播,中签率约百分之十左右。 江澈运气普通,300张认购证,中了32张。 3号办完相关手续拿到钱,江澈谨慎的换了一家旅馆。 夜里抱着钱,想象着爸妈的欣喜,自己后续的计划,睡着了,美美地睡到凌晨三四点,江澈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坐起来: 【操,我有快五万了……我竟然就想着回旅馆,睡觉,回家……我当时就应该赶紧想办法再买一套认购证啊,趁摇过一次号,认购证贬值。】 3月4日一大清早,江澈赶到王宫饭店沙龙,希望还来得及。 可惜…… 就晚了一夜,五万五,六万了,还几乎没什么人卖。 在已经摇过一次号的情况下,这么大数量,这么大幅度,看来已经有不少大鳄嗅到气息了,新进场的,估计也不少。 褚涟漪站在柜台里跟他说:“怎么还不高兴?这不正好证明你又赌对了呀,死活不卖。” 江澈苦着脸说:“姐,你就别笑我了,我这心疼带肝疼,快疼死了。明明昨天下午,价格还向下走了一小波的……” “是啊”,褚涟漪笑着说,“昨晚这里通宵了,人比白天都多。结果不单是下午卖的,就是前半夜卖的,后半夜都心疼加肝疼,疼哭了。” 江澈无奈,叹了口气道:“那我回家了,褚姐,下次摇号前再见。” “再见。对了,想打听什么就打电话过来。”褚涟漪挥手道。 江澈点头,应好,挥手。 不管怎么,终于,可以回家了。 *** 第二十二章 家里乱成麻了 当天中午,收起郁闷和不知足,江澈同学终于在诈骗亲爹亲妈一个多月后,坐上了由盛海开往越江省、水昌市的火车。 回家。 身上带着卖中签号所得的44800块,加上本身有的3000多,合计约48000元巨款。 这差不多相当于你现在读大学,读着读着,突然给爸妈拿回去两百万,甚至从惊吓程度上来说,92年初的5万还更有震撼力。 当然,在江澈的计划中,这次并不打算全交上去。 这年头还没有银联,同行跨区域一样是大问题,很麻烦。 所以只能还是用爸妈教的老办法,认购证照旧缝在内兜里;另取四万块分成两份,撕开外套内层,在左右两边肋部位置各缝进去一个两万块的纸包,固定住,缝上口子,这样只要胳膊往下垂就能自然地护住;最后剩下的八千块,分藏身上和书包各处。 交通不便的时代,归程漫漫。 江澈一路赶车,换车,等车,到家已经是隔天夜里六点多。 初春时候,六点钟的天色已经很暗,回家的机耕路上石子细碎,泥团子又被晒得太干,踩上去咔沙咔沙地响。 “小澈?!” 刚到巷口,正在小卖铺坐着的张婶先给发现了,激动地喊起来。 “是我,张婶看店呐。”躲不过,江澈只好应付一下。 “我说你也该急了,好,你这好歹是赶回来了!” “嗯?” “还嗯……跟婶子还装是吧?你家因为你弄到要卖房这事,还想瞒着谁,你家亲戚都知道了,来了好些个,正在你家坐着呢。”她说完扭头冲屋里喊:“孩他爹,下来看店,我也去江家看看,帮着劝几句。” “……” 江澈想拦她,可是没理由,因为远远的可以看见,家门口好多熟人,好几个邻居手里还端着碗,夹着筷子,碗空了也舍不得走。 这年头谁家要卖掉自住房,是大事,甚至会是村里人眼中的大笑话,可是也不至于这么多人围观吧? 还有什么事?! 江澈不敢跟张婶一道走,抢先一段,很快轻手轻脚走到人群后面。 眼前大门都没关,因为有的邻居就倚门站着,不好赶人。 屋里爸妈在,爷爷在,两个叔叔和老爸的几个朋友也在,另外更让人意外的,两个阿姨和他们的儿子、女儿、女婿……包括那位现在应该已经赌输了钱表姐夫,整一大群江妈那边的亲戚,也都在。 外头的人在说: “不能卖啊,这房一卖,江家可就败了……本来多好的日子。” “是啊是啊,小澈也是,多好一孩子,突然就糊涂了。” “糊涂什么?他这年纪想女人不也平常么……又没偷谁家的。” “得,说小澈干嘛,他那事都过去了,江家认得硬气,不也落个儿媳妇?倒是这亲戚上门逼人家卖房这种事,我还真没见过。” “是啊,是啊,咱们得帮衬着点。” 原来已经不是老爸想卖了。 阿姨和表姐夫他们?他们凭什么要我家卖房? 江澈踮了踮脚,屋里头,爷爷坐着,抽着竹烟斗不吭声,但是脸色很难看。 这会儿是二姨正说话:“我们这哪里是逼你家卖房?就是听说有这么一事,就过来问一声。再说了,你家不还有老屋么,一溜好几间呢,又不是没地方住。” “是啊,小姨夫”,表姐夫跟后头冲江爸说,“你看这事弄成这样,澈儿闯的祸,你说好了入股又突然不投了,我们可就是三万多块钱折在里头。咱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一句,你这房要是死活不卖,那就不卖了,自家亲戚我们也不多话,你们自己过得去就好。可你要是卖了说单干……那,可有点不仁义。” 江妈委屈说:“可你们原来不都说,不差我家那六千吗?就是带带我家,我们现在没办法,不要带了也不行吗?” “谁说不差了,我丈母娘?她又不管钱。”表姐夫站起来,打着手掌道:“做生意的事,你们不懂,这几家人合股做生意,每一分钱我都是考虑好了用的处。现在是材料,店面,厂房,多少定金我都压进去了……眼看就要到期,厂房这边付不上款,定金就没了,小姨你说我能怎么办?那可不是我一个人的钱,好几家呢,都是你亲姐妹,亲外甥、外甥女。” “我,我还是舍不得卖房”,江妈有点儿无助说,“要不你们几家再凑凑?” “谁家还能凑?一次,两次,我们两家早就全填进去了。”一旁的大姨抹眼泪抢了一句。 “这是……租厂房的押金收据,跟国家单位租的,假不了,看看公章、日期。”表姐夫向前一步,从胸兜里掏出一张纸,打开,按在桌上。 一通话听到这里,江家害亲戚损失三万多……有凭有据。 一时间,道德压力全在江家这边了。 …… …… 剧情不是这样啊!好乱,江澈一下还没理清楚思路。 身后猛地一声炸雷:“小澈,你咋还不进去?” 张婶扭着水桶腰杀到,大嗓门一亮,得,罪魁祸首躲不了了。 “爷爷、爸、妈、大姨……”一串人叫下来,江澈也进了门。 所有目光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爸妈眼里有太多关心,太多话想问。 爷爷在身后扯了扯他的衣服。 两个阿姨那边互相看看,准备开口。 “你回来干嘛?!”江爸抢先开口,语气严厉道,“滚回房里去,我这有事先弄事,待会儿再收拾你。” 所有人都错愕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别人不懂,但是江澈懂,老爸这是为了保护他,怕他留在当场,会站风口浪尖上。 “我听听怎么回事。”假装听不懂,江澈平静说。 江爸眉头皱了皱。 “还敢说啊”,大姨白他一眼,“你呀,你是真不懂事。害了自家害别人家。” “还读书呢,都读狗肚子里去了。”二姨来了句更狠的。 不至于呀,大姨二姨过往虽说有些优越感,喜欢被捧着,喜欢当面背后的说几句她们家孩子比江澈强多了,总的来说,还是认亲戚的。 这回这么咄咄逼人的目的? 江澈脑海里快速转动:先假定那张押金单是真的,期限临近;再假定,表姐夫过年期间已经赌输了钱,把他们几家合伙办厂开店的钱全弄没了,他们凑了没法再凑;然后这个时候,江爸准备卖房自己单干的消息传到他们耳朵里…… 懂了,原来这么简单。 从我弄走家里的钱,爸妈放弃入股,我的“事”被传开……一路下来,一环套一环,阿姨和姐夫们现在是没辙了找路…… 要逼我家帮忙补上那个洞,把厂办起来,就算不能全办,至少多一份钱周转。 “小澈。”当事人表姐夫开口了。 “诶。”江澈其实算是另一个当事人。 “你呀”,表姐夫叹了口气,摇头道,“这回,你大姨、二姨……还有我,我们几家,可都被你拖累惨了,你说你这书读的,读裤裆里去了。” “我啊……”江澈微笑着,刚起个头。 “笃”一声,茶杯用力敲在桌面上的声音。 江爸看儿子被这个一句,那个一句的羞辱……忍不住站起来了。 里里外外,很多人以为他这是要炸。 但是江澈知道不是,老爸这辈子的性格用一个不好听点的说法形容就是“头硬”,“头很硬”——该认的事,打掉牙和血咽,多难都认。 他想拦,可是来不及…… “我卖房。”江爸说。 “笃。”一根竹烟斗丢在了桌上,烟灰和火星撒开,爷爷沉声说:“敢?!” *** 第二十三章 江家三代各不同 两位姨没读过太多书,但是低层次的勾心斗角心理学还是精通的,她们懂得先施加道德压力,拿捏人的性格。 那为什么江澈回来后,一群人立即调转炮口,几乎撕破脸地按着他踩? 因为这样,爱子心切的江爸就会心疼受不了,站出来,而以他头很硬的性格,护犊子的方式不会是别的,会是——我这个当老子的来认,来扛,来补偿。 多难他都扛。 果然,江爸被料中了,前一秒,阿姨姐夫们的眼神都已经开始放光了,因为江家这栋两层小楼可是砖房,这年头有几家有砖房啊,而且位置就在主县城边上没多远,真要公开了卖,卖个一万二左右,问题不会太大,到时候拿捏着慢慢弄,肯定能全弄出来填坑。 这是他们来时就想好了的,目标本来就不是六千,六千不够。 但是后一秒,他们先是惊吓了一波,再就是眼神黯淡,心情郁结,因为“江家那个老东西”冒出来了。 这次来之前,姨两家就商量过,江家江妈“缺心眼”,江爸有弱点,都好拿捏,最需要忌惮和防备的人,就是江老头,先前他一直没出声,他们也渐渐放松了——原来在这等着呢。 而且看架势,不准备讲理。 事实上这回这事,如果江家阵就不跟他们论理,他们一点办法没有……一个反悔了的入股承诺而已,除了道德压力,能怎样? 江爸和江爷爷的性格品质有很相似的部分,比如勤恳、要强、护犊子,对家人很无私,但是就这么多了,剩下全是差异: 江爸为人宽厚,同时有担当,也就是头硬。 江爷爷不同,他是个坑,早年间远近闻名的浑不吝,不好惹。 如果说江家这么多年来在村子和邻里之间良好的声誉、关系,一半是由江爸的宽厚赢得的,那么另一半,就是凭江老头早年间的“积威”,镇住的……谁都不想跟这家伙怼上。 江澈很清楚,现在这个爷爷,可不是当时见他出事硬塞钱的那个慈爱老头。 “这位”有太久太久没见着了,现在他乐得先看一波老爷子怼人。 当场火星溅了一桌,鸦雀无声。 江老头就这么一个动作,一句话,没后续,连头都没抬,因为事情捋到现在,江家不占理——那怎么办?那就不讲理呗。 “这又不是你的房子,都分家了。”隔了好一会,大姨才被拱着,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的?”江爷爷反问一句。 大姨噎住了好一会儿,“……这不,我妹夫家的嘛。” 江老头淡淡地说:“哦,这么巧,正好也是我儿子的。而且没准哪天我说不是就不是了,这宅基地,还是我孙子考上中专,我给他的,我还出了钱。” “哪天嘞?巧了,就今天,现在我就说,不是了。” 老头子起了起身,拿回烟斗续了一锅烟,江澈殷勤地帮着点上,爷爷吧嗒一声,美美地抽一口,和蔼地拍拍孙子肩膀说:“还是澈儿孝顺,房子给你了,下一步赶紧给爷爷领个孙媳妇回来。” “诶。”江澈应。 这画面。 “这……这说好的入股,弄成这样,你们责任多少,总得讲点理吧?”二姨憋半天,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 江爷爷看她一眼:“哦,那关我和我孙子什么事?” “……” 外面一群村民、邻居,眉开眼笑小声嘀咕,哈哈,跟江老头怼,怼你一脸。 …… …… 突破口只能是江爸,因为他讲理,宽厚,头硬。 姨两家都把目光转向江爸,眼睛里各色情绪都有,恳切、责难、愤怒、哀叹……连泪花都有。 “败了,我们两家这就算败了。”大姨哀叹着小声嘀咕。 江爸小心翼翼看一眼自己老爹,扭头咬牙说:“我说了,卖。” 江澈注意到了,说这句话的时候,老爸铁骨铮铮个汉子,顶在桌面的一双拳头其实已经是青筋乍现,关节泛白,微微颤抖,就连他的眼眶,其实都有些泛红,但是强忍住了。 可见这事逼得他有多严重。 像老爸这样的人,以后几乎就没有了,江澈想着,顺带意识到一件事:老爸想做点事,可以,但是真要做生意的话,他其实还需要磨一磨。 当然,江澈这辈子其实也不指望爸妈赚多少钱,他们只要自己活得充实、有意义就好。 “卖,但是儿子我自己会教……澈儿他,还没吃晚饭呢。” 就这时,老爸又说了一句,江澈猛一下有种心窝被击中的感觉,眼泪差点儿就夺眶而出。 “是是是,反正厂子办起来了,赚钱再买回来就是。” “另买都行。” “是啊是啊,做生意我这女婿可精通,回头肯定赚。这样,我们给你家,给你家占一成半,不,两成的股……” 姨两家全都兴奋了。 江老头恨铁不成钢的看一眼儿子,他这辈子最气就是儿子什么都好,却随娘,宽厚,太容易被人拿捏,而且头硬,教不听。 “打断腿。”老头悠悠说出三个字。 三个字就像号角,在场站在江家这边的都知道,帮衬说话的机会来了。 两个叔叔说:“哥,你可不能气着咱爸,爸这几年身体可不老好。” 江爸的朋友说:“老爷子都说话了,我们小辈得听着,不敢插嘴。” 外头村民众口纷纷: “可不能卖啊。” “就是,你家这房子,可是咱村头一份。” “卖了我还得跟别人处邻居。” “他们有钱人做他们的生意,发他们的财,咱们穷,种地,看着个窝就好,这窝怎么能卖?” “就是,不是说大老板吗?吹得厉害,弄这事。” “也就早些年干一点倒买倒卖而已,什么大老板。” 江妈已经哭了,流着眼泪自责地看着江爸,“澈儿他爸,这事都怪我,是我给弄成这样的。可是房子,我还是舍不得……那时候盖房咱们钱不够,自己挖沙、拉土、借窑烧砖,两个多月,一家三口全黑成碳了你记得吗?” 这时候,这场面,姨两家别人不敢说,但是逮着江妈这个妹妹敢。 “小妹,你这什么话,我们两家就不是苦熬出来的是吧?” “就是,眼窝子别这么浅,姐会害你吗?回头有你的好日子嘞。” 场面再次乱成麻了。 但是其实真正僵持住的,是江爸和江老头,男人作为一家之主的概念,这年头可还没被撼动分毫,所以这俩才是江家可以做决断的人。 对了,还有半个,江澈,江家的长子长孙。 可是他在众人眼中这么多年看下来,一直就只是一个懂事,知道好好读书的乖孩子而已,他能有什么决断? *** 第二十四章 一刀一刀斩乱麻 江澈为什么要在旁看着,忍心,让姨两家生把爸妈逼到这地步? 因为前世那么多年,这两家人他看得太清楚了,除了素质人品差之外,他们脸皮还超厚,厚到江澈有点怕。 前世不光是对江家,事实他们对舅舅家那些老实孩子才更不像话。 如果事情没变化,几年后,舅家表姐会给她们两家女儿当保姆,带孩子,辛苦忍耐好不容易存下点钱,最后又被他们用投资入股的名义骗了回去,最后舅舅生大病都才要回来不到一半。 另外就连他们自己两三家之间,爹妈和儿女之间,亲姐妹兄弟之间,也是争店,撕逼打架,打官司,互相勾心斗角,攀比算计,没完没了。 而老妈是个缺心眼加心软的。 前世她就那样,一次次去参与,一次次被利用,一次次被当作替罪羊——不趁这机会让她看透了,伤透心,江家以后还得被坑进去。 这辈子江家要是被坑,那可就是大坑。 而且,姨两家这辈子但凡有机会,折腾江家,尤其是江妈的次数,肯定会更多——因为这一世江家会有钱,很有钱。 看着差不多了,轻轻拍了拍爷爷的膝盖,示意老人消消气,安心…… 江澈准备站起来。 “这事啊,我来说几句公道话。”大嗓门响起来,大身板子站了出来,抢先江澈一步,张婶出来了,每个村都会有几个这种人,不能说她好或坏,只是太“热心”过头。 “这事呢,先说是江澈不对,糊涂搞出‘人命’,你看你爸妈被你折腾得……” “哎呀你,我就说你肯定又要胡搅了”,张婶丈夫赶来了,一把将她拽了回来,无奈道,“也不看看场面,这轮得到你说话吗?” “我说几句公道话我……”张婶很委屈。 江澈笑了笑:“谢谢张婶,不过还是我自己来吧,事情说起来好像都是因我而起,到现在其实已经挺乱了,正好,咱们一件件捋。” 他站出来,麻太乱了,得一刀一刀斩。 “你?”姨两家想开口。 “咳。”爷爷咳了一声。 江爸江妈都担心的看着儿子,怕他应付不了。 江澈微笑示意他们安心,“先说第一件事吧,正好这么多人都在,我先自证一下清白……那个,我没搞出‘人命’。” “啊?”全场都已经热议个把月,认定了的事,突然江澈说不是那么回事,场面有些喧哗。 “可是你妈自己不也……”有人说。 “是,那是因为一开始,他们也是猜的,我当时只是回家,说我在学校闯祸了,他们以为是这事,可是其实不是。”江澈回应。 听完这一句,人群各种反应。 但是江爸江妈的第一反应,是担心,既然不是这事,那儿子到底出了什么事?两人眼里写满担忧。 “就编吧,读书别的没读来,扯谎倒是会了。”二姨在旁鄙视了一波。 “可是,不是说你从家里拿了六千块钱去赔给人家吗?这总是真的吧?”张婶再次参与道,“这我可没瞎传,我听得真真的……那小澈,你到底犯的什么事啊?” “得,看来儿媳妇也没落着。”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姨家表姐也在旁幸灾乐祸了一句。 干嘛这么上杆子?还没到你们呢。江澈看她一眼,没说话,转回来苦笑一下道:“所以说,我还是做错事了……爸、妈,还有爷爷,对不起,害你们担心了,我其实没闯祸,也没惹事……之前就是为了骗了你们的钱。” “……” 没闯祸是好事,可是骗爹妈钱!六千,这可不是小数目,是超级大数目。 “要是我的崽,这就得打死。”很多人都想着。 担心的人则更担心,江澈这哪里是澄清?他这分明就是出了渠沟跳黄河。还不如干脆认了搞出“人命”呢,相比之下,那事儿大家能理解,这骗钱——大逆不道加混蛋。 江妈急了,上来一把一把地掐,一边骂:“兔崽子,你个兔崽子……你……” 江爸还算镇定,克制道:“你要那么多钱干嘛?还不能说,要用骗的。” “做生意,爸、妈,如果之前,我回来说我要拿家里六千块钱去做生意,你们会给我吗?”江澈怯生生问道。 江爸想了想,摇头……所有人都设身处地想了想,全都摇头。这个时代,毛孩子创业做生意?没有人会答应这种事,大人们都还没几个敢有着念头呢。 “所以,我只能用骗的。对不起,爸,我错了……”江澈站到老爸面前,不论这次目的如何,事情是他做的,害爸妈担心委屈也是真的,他是真的很愧疚。 “那你都做什么生意了?” “赔了还是赚了? “你这孩子,也太乱来了,瞎折腾。” 江爸还没说话,一群人已经抢着追问,当然,他们多数想的都是,有没有剩一点回来? 另外有的人还是不信。 但是江爸信,因为他想起来了,儿子其实漏过两次口风:一次他说能带钱回来,另一次,他劝他想单干也不用卖房,等他五天——今个儿正好五天。 “就你还能做生意?”表姐夫终于等到他的场子了,论做生意,这里谁敢跟他比?他信心满满站起来道:“赔了吧?真以为钱好赚啊,做生意的门道,你懂什么,就你……” 他说话这会儿,江澈正低头咬着外套内层的线…… 表姐夫话音落下的同时,江澈取出来一个纸包,看了看,放到比较没心没肺的老妈面前。 “什么?”江妈问。 “妈,你打开看看。” 报纸一层层翻开,看见了,钱,蓝色的,厚厚一叠,两叠…… “嗝。”有人猛地打个个嗝。 终于,全出来了,两叠厚厚的百元大钞,横向拿纸条封着。 两万,这本来就是江澈这趟回来准备交给爸妈的钱,但是现场,除了表姐夫他们,就没人真的见过这么多钱一次摆在眼前…… 沉默,惊叹,低声议论。 “这多少啊?”忍不住了,有人喊了一声。 “两万。”江澈说。 “……” 再次沉默。 “你做生意挣的?一个月挣的?”又有人问。 “嗯”,江澈转向爸妈,“爸、妈,这是我拿那六千块本钱挣的,整两万,现在全部交给你们……你们就别生我气了,我保证不会有下次。” *** 第二十五章 要伤心但别伤身体 江家成万户元了,不,两万元户。 绝对的头一份! 这是九二年初,别说小县城农村,就是大城市一般人家,也存不了多少钱,万元户依然是有钱人的代名词。 而且这里本来就是小县城农村。 所以,此刻桌上那两叠蓝色百元大钞所能带来的震撼力,是后来的人怎么都无法想象的。 另外更关键,是江澈说他只用了一个月,就一个月,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半大小子就赚到了这里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的一个数额。 “这要是我的崽,这就得……供着。”刚刚还想着要打死呢。 “还是读书好啊,得送娃读书。”很多本不打算送孩子上学的,也开始转换思维了。 这一刻,很多人幻想着,要是现在是自己家的那个兔崽子说出来那句:爸妈,我赚了两万,全交给你们…… 这就得哭啊! 作为巨款当事人,江妈依然愣在那里…… 外面议论纷纷,她一声不吭,隔了好一会儿,她才突然动作,撸袖子抄起一叠钱,大声喊:“都别吵吵……我先数数。” “这么多钱你一下数的完吗?晚上回被窝跟老公一起慢慢数吧。” 笑声起来了,原来的气氛被扫之一空。 爷爷走上来,笑眯眯拍了拍江澈的肩膀,鼓励赞许的同时使一个眼色,示意江澈小心后续。 江澈点头,示意爷爷放心。 “这钱怎么赚的,做什么生意赚的?”这么大的逆转,突然间困境变成欢庆,江爸其实也激动,但还是努力抑制、冷静,先问了一句。 “对啊,怎么挣的,小澈你说说。” “对,说说看,咋突然会做生意了,比大老板还厉害。” “说说,叔也跟你学点。” 好奇心加向往垒叠出来的热切追问此起彼伏,还好,这个江澈早就编好了。 “我有个住盛海城郊的同学,他家有一辆小四轮……“江澈起了个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之前我们在临州读书,看见好多人都做生意发财了,我和他一样,看家里太辛苦,就也想做点。” 先假装很懂事,说通因由缘起。 众人感慨。 这个时候江妈没心没肺的优点就出来了,脸上还有泪痕,手里还捏着钱呢,就过来捧了儿子的脸,怎么看怎么高兴道: “我澈儿就是孝顺,懂事,还有本事,又好看,又会读书,又懂做生意,这你看,比你表姐夫都要会赚钱了。” 江妈这番话绝不是现场打脸,她没那么深的心机。 她只是激动之下,真实而愉快的表述自己此刻内心的想法而已,但是现实情况就是,姨两家刚才从头到尾说江澈的话,等于被她一句,一句,全怼了回去。 一群人面色尴尬了一下……随即眼神发亮,互相看看,乐得嘴角都快咧开了。 当场只有江爸仍然看着江澈的眼睛,一刻不放松。 江澈平静地继续道:“然后我们就想到了,那会儿正好过年前后,最好赚钱,他又刚巧认识人……对了,他家有小四轮是关键。然后,我们就凑了本钱,批了一批年画、挂历,吃的用的,反正全是年货……开车到下面的县城,一个个村镇卖过去。” “好卖?”有人问。 “过年,年货咋不好卖?!”有人装懂。 “好卖,盛海的货,新鲜时髦,在盛海本地不觉得,拿到下面,就很好卖。”这时候村镇物资商店都还很匮乏,江澈说出来的方案,要说有车,一个月赚两万的话,其实真的有机会行得通,所以此刻就算是表姐夫他们,也都开始信了。 “这就赚了这么多啊?”有人再追问,已经不是因为怀疑,而是不敢置信。 “人有小四轮呢,你想想,一小四轮,那得多少年货?而且一个多月,肯定不止跑个两三趟,对吧小澈?”旁人帮着解释。 “嗯,赵叔一看就懂行”,江澈跟着继续道,“我们总计跑了快十趟来回。第一次,我们卖完货,是空车回去拉货……后来一想不对,这村镇的人喜欢盛海新鲜时髦,盛海人难不成就没点需要的?空车太浪费了……” “山货,过年炖鸡炖鸭熬猪脚,带山货回去。” “赵叔绝对应该发财啊,这才叫生意头脑!”江澈愉快回应,他说的不是空话,这位赵叔后来出去打工,慢慢开始做生意,最好时据说近千万身家。 “我们就是往盛海带的山货,什么干菌菇啊……到地翻两倍卖,盛海人一样抢着买。然后,我们就这样,一趟去,一趟回,跑了快十趟,最后赚的钱平分下来,我们自己俩都吓一大跳。” “可不得吓一跳?!”屋里屋外,笑声爽朗。这一刻谁也不知道,因为江澈这一番话,村里比之前世早好几年走出去了好几个。 此时当场,江澈说到这里,已经没有人不信服了,剩下的只有赞叹和羡慕——除了江爸,但是他眼神闪了闪,没说什么。 “难怪瘦成了这样,这就是跑江湖啊,傻孩子,可苦坏了。”爷爷又变回了慈爱状态,在旁心疼道。 众人一看,可不是,江澈这会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爸心疼了,妈心疼了,看着,摸两把,直掉眼泪。 …… “傻孩子,这么好的生意干嘛用骗的?你跟我们说,我们能不给你吗?让你爸去给你帮忙都行。”心疼过后,江妈说道。 看来是时候了,正好老妈话头递到,江澈连忙接上一句道:“妈,你别说,你们还真不会……以你的性格,这钱,你肯定是给我表姐夫。” “我……”江妈愣了愣,自己想想,好像是这样。 表姐夫正好笑容满面地走过来。 “小澈不错啊,不错,有出息”,一手按在江澈肩膀上,他一手直接去摸桌上的钱,“这下好了,也不用再凑了。对了小姨,我会去算算,这回你们家的股份,没准还得再加一成。” 他不提卖房了,不提刚刚怎么踩江澈了,也不提具体数额了……直接上手。 “可不是,这下好了。”江妈此刻还没法转过弯来,脑子里想的还是,这下好了,那份钱终于拿得出来了,不用卖房了…… 她竟然乐呵呵的把桌上那叠钱往表姐夫手底下推。 就连江爸都没去阻止。 因为按他们逻辑,这事就是这样解决——他们刚刚还想着卖房都要出呢。 江澈无奈摇头,想着:“这要是我早两天交钱,钱估计就没了。真是单纯啊……果然,必须一点点撕开给他们看,让爸妈记住疼。” 表姐夫刚要摸到钱,一只手按在了上面。 他抬头,看见江澈正低头看着他笑,有点瘆人。 “怎么了,小澈,舍不得啊?这是拿去做生意,你爸妈答应好的,再说时间也紧。”他拍了拍桌上那张押金单。 “姐夫别急,我刚说了,事情多,得一件一件捋……现在咱们开始捋第二件事。”说完江澈转向老妈,认真道:“妈,我不是不尊重阿姨和姐夫们,但是事情,一是一,二是二,我得捋给你听。” 江妈有些错愕,犹豫着,点了点头。 “那一会儿,妈你别太伤心”,江澈顿了顿,“不对,你要伤心,但是千万别伤身体。” …… “姐夫,钱在这了”,江澈一手压着钱,直直看着表姐夫的眼睛道,“我能不能看看其他押金单?” “桌上啊,好好看看。” “这是厂房的,我是说其他,什么材料的啊,店面的啊,都看看……对了,也看看你们剩下的钱。” 表姐夫愣了愣:“什么剩下的钱?都说了,交押金了。” “表姐夫是真以为这里没人做过生意么?”江澈笑了笑,“押金比例,不知道?世上还有交押金,把钱交光了的?” “……”表姐夫错愕的看了江澈一眼。 江澈继续:“那姐夫准备拿什么付余款?你可千万别说押金三万多,余款就我家这六千。还有,其他押金单到底在哪里?” 一问,接一问。 表姐夫接不上来,气的,急的,胸口剧烈起伏。 这里的人现在基本都还没接触过生意,只知道面朝黄土背朝天……但是已经很多人听出来事情有点儿不对了。 僵持中。 “小澈,你能耐了,这是要翻天了啊?!你敢这么跟你姐夫说话,我这个当大姨的可不让……”大姨站起来,吐沫横飞道,“这是你姐夫,你要敢这样,我和你二姨可就敢拿大耳刮子抽你。” “小妹,你家还有没有点规矩?”二姨也站起来。 江妈看了看,拉拉江澈衣服道:“澈儿,不能这样跟姐夫还有你大姨二姨说话。” “如果我的姨、我的姐夫……他们骗你房子呢?”江澈也有点恼了,不是对老妈,但是语气、表情还是变得有些吓人。 “什么,谁骗我房子?”江妈最在意就是房子。 江澈转过身,定了定:“表姐夫,要不要我把你那些钱在哪输的,输给谁,全在这说出来?!人,我可都见过了。” 他其实不知道这些细节,但是强化语气、情境之后大声质问,表姐夫也愣了。 “你认识那几个人?他们外地来的,你怎么可能……”表姐接了半句,马上被按住。 但是很多人都看明白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澈儿?我好像有点懂,又没全弄明白。”江妈问。 “妈,你现在不该问我这个,你应该先把刚刚整个过程,他们说的每句话,都好好回忆几遍……好吗?等你细想完了,我细说给你听。” 有些人不敢等江澈细说。 “走,有俩钱不认人了。”大姨一声招呼,走为上。 屋里屋外都在起哄: “怎么就走了,事情还没捋清楚呢。” 江澈笑了笑:“一会儿,不用半小时,还会回来的。” 他太了解她们了,确实急用钱,看见钱了,却没拿到……她们不会甘心的,一会儿回来,换一个套路打亲情苦情牌,几乎是必然的。 得在这之前先让老妈对她们伤透心,才狠得下心。 *** 第二十六章 去而复返 大姨二姨两家人从出巷口就开始议论,原本已经快成的事情,到底是为什么出了岔子,尤其江澈怎么会知道内情…… 互相指责了一阵之后,冷静下来,一致肯定还是钱最重要。 他们其实就付了一个厂房的押金,现在那边厂房的付款期限确实紧了,拿不出钱填上,押金也没了…… 两家人就要从头来过。 他们其实正如村民所说,也没有什么大生意。 “不管怎么样,先把钱拿到手,最后哪怕办不成厂子,把厂房拿下来再转租出去,咱们也还有一笔。” 大姨当即就调了头。 “回去?”表姐诧异。 “可不得回去,这年头上万块钱你以为有别的地能找?这回要没钱填上咱们就真完了……”二姨反问一句然后说,“放心,你别看江家儿子变滑了,老子现在没法拿捏了,可是你小姨那儿还可以啊,她心软,缺心眼,几斤几两都在我和你妈手里掂着呢。” 她这么一说,剩下的人想了想,正是这个理。 江爸这种认死理的人,一旦看破,不可能再说得动,但是江妈不一样,她不光好欺负,还好对付,回去打打亲情苦情牌就还有机会。 “她不是两万嘛,怎么着也得弄出一万来。”大姨理所当然说:“她流鼻涕我背着的时候,就欠我了。” 听到这里,一直蹲路边没说话的表姐夫笑出声一下。 他现在地位不高,过年那会儿马失前蹄,想给外地人做神仙局,没想到是个局中局,输光本钱后难免受人责难。 但是这里最有主意的其实还是他,核心也是他。 “可不止啊”,等到目光汇聚之后,他才幽幽地说了一句,竖起来四根手指道,“江家现在手里起码四万。” “四万!” “四万?” “你怎么知道?” 表姐夫站起来,左手往上,右手往下把外套一扯,说:“江家小子拿出来两万之后,衣服一边高两分,一边低两分……他另一边,还有一包。” “……” 都傻了,6000块出去一个多月,两万回来,这就够震撼了,结果是四万?! “他,他,他这是怎么挣的?”大姨目光炙热又迷惘,讷讷道。 “是啊,他怎么挣的,我也很想知道”,表姐夫又恢复了昔日运筹帷幄的风采,仰头道,“所以一定要回去,一定要把小姨套住了,这回不光是钱,还要她家的门路。” 对,门路,这可是一条能让一个半大孩子一个多月挣四万的门路,有了还怕起不来?所有人都激动了。 他们确定,江澈的门路,肯定不是他说出口的那个法子,那个当然也能挣钱,但是不可能这么快这么多。 绝不可能。 这正是江澈一定要摆脱他们的原因,这帮人要完钱就会要你生钱的道,拿了救济粮,想的不是感激,是你家的地,这种人给点好处是打发不了的,只能让他们绝望——由老妈来。 …… 表姐夫跟着布置。 “你们回去,第一步就是把责任都推在我身上,就说你们也是被我骗了,然后该打打,该骂骂,再就求,哭……说当年。” “这个还用你教?!问题你呢?”二姨反问。 “我?”表姐夫笑了笑,弯腰拍拍膝盖道,“我当然是认错道歉啊,只要这事要能成,我给他们家跪下都行,那可是钱,钱最实际。不过……” “又什么不过?” “就是我总感觉有点不对,江家小子好像从一开始,就挖好了坑,一心巴望着咱们多说,多做……然后他跟小姨说那些话,你们听着不觉得奇怪吗?” 好像是有点奇怪,众人回忆了一会儿,没想透彻。 表姐夫一挥手:“算了,走吧,实在不行隔天把傻老舅哄来帮忙说话。” …… …… 与此同时,江家,江澈也已经把整件事情清楚分明地梳理了一遍。 这事原来不容易看破,但是当江澈说破关键环节——表姐夫把钱输光了,急需补洞。 剩下的其实就都很好理解了。 往最好听了说,他们是在情急之下,听说了江家想卖房单干的消息,过来准备拿那笔钱去填坑,但是隐瞒了真相。 要往实际了说,他们不是来商量的,而是蓄意颠倒黑白,强势占据道德制高点,趾高气扬来强压江家,用道德压力逼江家卖房,替他们填坑。 就这样的心思,他们还能咄咄逼人……多么丑恶的嘴脸。 他们之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现场这些人,全都清楚听见也看见了,当时以为江家理亏,听着都难受,现在知道真相再回想,那群人当真是面目可憎,恶毒残忍。 “这心肠……骇人啊,这种人得疏离,不然以后不知什么时候,又被算计进去”,有老道的邻居感慨了一句,作为长辈转向江爸道,“你也是,性子也该改改了,他们这是拿捏你呢。” 江爸尴尬地点点头,似乎也有点反省的意思。这是江澈期待看到的。 江老头对儿子还有气,顺势挤兑了一句:“还好我有个好孙子,不然家都让人破了。” 江爸和江澈都不敢吱声,都怕爹。 一旁,江妈木木地坐着,一直沉默,良久,她才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她们可是我亲姐妹……”正因为内心一直抱定了这种亲情,她受到的打击才最大。 亲姐妹这么干,太让人心寒了。 眼泪早已经下来了,江妈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哭,起身回了房间。 但是隔了不到十秒,又出来,把两万块钱抱怀里,继续哭去。 众人一阵低笑。 总体而言江家现在的气氛还是很不错的。 江家的钱没糟蹋,江澈非但没闯祸,而且赚了大钱,江家发了,突然之间就发了,从许多人同情的困境,一下变成了人人羡慕的对象。 两位婶婶喜滋滋地过来帮忙烧水泡茶。 大侄子有本事,她们,江澈的堂弟妹们,日后少不了好处,而且她们跟江妈之间的妯娌关系,本就处得非常好。 这在农村是很难得的。 现场很多人都没走,就在江家堂屋坐着,因为这一天的话题实在是太多了,缺乏娱乐的年代,人们总是更有热情坐在一起。 上一次江家这么喜庆热闹,还得推说到当初江澈考上中专的时候了。 跟上次一样,爷爷红光满面接受着奉承,难得大方的,拿出来自己平常都舍不得抽的卷烟来分发。 老爸对着一声声恭喜和夸赞,尴尬着,客气着,也开心的笑着,只是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 第二十七章 全是演技 当场也有人好奇追问,事情真相是怎么知道的,江澈笑笑,用一句“碰巧”打发了。他既然不愿意说,这事也就不重要。 而后邻居赵叔一直拉着他询问“外面的世界”,江澈知道,赵叔很快就要呆不住了。 应付完赵叔,江澈去厨房倒了杯水,拿两个水勺互相倒,晾成温的……端水敲开房门,老妈一双眼睛通红通红,但是钱还是牢牢抱在怀里。 “还是儿子好吧?”他笑着说了一句。 江妈又哭又笑,点点头。 “两位姨看见钱了,会回来在你身上花功夫,会推说她们也不知情,也是被表姐夫骗了的……妈你先好好回忆下之前她们说的话,你信吗?” 江澈顺手打了个预防针,这是她们的杀招,江澈必须提防,也顺便让江妈看得更透彻些。 江妈仔细回忆了一下:“她们就是合伙的。” “老妈真聪明啊。”江澈很狗腿的奉承着。 对于他来说,这会儿房子保没保住不算最重要,钱,也不算最重要,因为这些他都会有,会有很多…… 现在最重要是让老妈早一步看透那两家人,为以后消除隐患,这种亲戚,不能纠缠。 只要老妈能做到——我愿意给是我的事;我不愿意给,你不能伸手;你要是用阴毒办法来坑我骗我,那从此就算是绝路,我有,都不给。 江澈今天这一番折腾,就算是有了最大的收获。 …… ……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响动。 来了,姨两家走到门口的时候料不到,这么多人都还在,但是心里知道什么重要,硬着头皮,顶着无数鄙夷的目光也上了。 房间里江妈的整个人塌了一半,因为果然又被儿子说中了,她们果然不甘心,还来坑她。 “妹夫,这事问清楚了,被澈儿说中了啊!我们俩也被骗得好惨,这不,我们想着,怎么都得回来跟你们认个错。” “小姨父,这事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我丈母娘,二姨,还有……你要是不解气,打我几下也是应该的。” 大姨和表姐夫的声音传来。 江爸的应对很平静,也很冷淡,“挺晚了,先回吧,我就不送了。” 这表现比之他大嚷大骂动手打人更让表姐夫们绝望,正如之前料想的一样,江爸这种宽厚,认死理的人,一旦看破,绝对说不动。 他这种人的火,是压在心里的,被算计,他会记死了。 好在他们的突破口本就不是江爸。 “小妹呢?”二姨问。 江爸不吭声,儿子在旁边呢,里面怎么应对,他很放心。似乎就是突然之间,儿子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了,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江爸突然有些心酸、惭愧。 “小妹,你在哪呢?”大姨大声喊起来,“你两个姐姐来给你认错了……唉,我们也是被这个狗东西给骗了啊,出门想想,没脸见人啊,小妹,我们差点对不起你啊。” 跟着响起来的,是两个阿姨打骂表姐夫的声音。 江妈:“……”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笑,明明应该哭的,可是莫名想笑,我的姐姐欸,你们要不要被我儿子料得这么准?! 外头二姨接着嚷:“还好啊,还好澈儿回来了,事情到了没出,比什么都好……小妹,你连姐都不搭理了?姐记得,你的气性可没这么大啊!” “是没这么聪明吧?”江妈委屈地,很有自知之明地回了一句。 外面笑翻了一群人。 但是在姨两家看来,这是好现象,不管怎么样,江妈开口了。 “我没你福分,有个好儿子……我这,都是败家的,你姐这回走到绝路了!”大姨痛心说道,“小妹啊,单子你们也看到了,就剩这一个厂房还拿不下来的话,姐真的……到绝路了。” 江妈顿住了,看着江澈。 难道老妈的思维又走偏了? 江澈果断一撸袖子,“妈,你看,那年盖房咱们自己借窑烧砖,我烫的疤……今天我要是没回来,这房子,就被他们逼着卖了。” 江妈点点头,儿子、房子……她最心疼了。 江澈趁热打铁:“还有,他们还说我读书读裤裆里去了……还幸灾乐祸说我娶不上媳妇。” 读书,儿媳妇,又是两个江妈的软肋。 “还有,妈你想想,你当时哭着不肯卖房,她们说什么了?骗你,逼你,骂你,她们可不怕咱们家绝路,还把咱们往绝路上赶呢。” 江妈点头,然后冲外头气吼吼地喊了一声:“别说了,回去吧,我怕我太笨,不知什么时候不光房子,命都被你们卖了。” 这也许是她懂事以来第一次敢跟两个强势的姐姐大小声。 外头沉默片刻,大概实在想不到,小妹会是这样的反应。 “你这是狠下心不要姐妹了?小妹,你忘了吗,以前家里穷,孩子多,姐割猪草都把你背背上,我摔,你也摔……”大姨说着。 “你要吃果子,我去采,被马蜂蛰了……后来姐生病,你那时候才六岁,都知道给姐煎药,喂我喝……这回你怎么就能忍心见死不救?你要姐给你跪下吗?”二姨说着。 “我们是真的没办法了啊!” “我们写借条,按指印,算利息……厂房租下来,一转租,马上还钱。” 好厉害…… 江妈明显有点儿纠结,她的时代和眼光的局限性结合性格,往往容易拎不清,再这样下去,她就要被说动了,能说动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至于厂房?他们还饿不死,前世的情况,别人不知道,江澈知道。 果断的,江澈伴随长长一声叹息,软倒,坐在了地上。 “怎么了?澈儿,你坐床上呀。”江妈着急了。 “身上脏”,江澈有气无力道,“在外面跑了这么久,挨冻、挨饿,脏死了,后来因为差点被人劫了,跑林子里,弄得都是泥……” “啊?!”江妈慌了,看看儿子消瘦的模样,再看手上的钱,这可是儿子用命换回来的啊,却差点被骗走…… “没事,这不好好回来了么?”江澈靠坐在墙角,带一点细细的强忍委屈的语气道,“就是好累啊,开开心心想着回家可以让你和爸高兴,可以吃妈你做的饭……“ “结果没想到,回来饭没吃上,却被他们折腾了一顿,骂我,冤枉我,还差点……还被差点我大姨二姨大耳刮子抽了……就因为我说了句实话。” “妈你当时还帮着她们说话,还差点把钱交出去……” 这内心的谴责好重,因为这些伤害某种程度上都是自己带来的……江妈扛不住了,扭身开门。 “走吧,我自己有家,有老公,有儿子,家庭和睦,你们让我一家人自己过日子好不好?我是真的怕了你们了……走吧,别害我们了。” 这话是流着眼泪咬着呀一字一句说的。 “小妹,你敢……” “大姐、二姐,你们不用再拿情分吓唬我,我现在再叫一次,以后就桥归桥,路归路吧。我别的想不透彻,至少能想明白一件事,今天要是没有你们,我们家本来会很开心……我觉得,以后应该也会是这样。至于说情分,是你们先不要的。” 外面终于没再出声,因为知道没用了,那个任由她们拿捏的小妹,已经不存在了,也许她的性格并没有变,她也还是有点儿缺心眼,但是,她现在有了一个执念,知道自己有责任保护什么了。 “……比演技?我会输?” 江澈藏起来笑意,他知道,至少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江妈的心态,已经就此一锤定音了。 当然这其实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当问题一部分出现在自己的老妈身上,只能动之以情,先动之以情,再晓之以理,把纠缠隐患清除,并相信以后随着眼界开阔,见识增长,她也会成长。 *** 第二十八章 家人夜话 1992年3月5日,江澈的邻居赵叔在他已经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看见了两万块现金,蓝色的,厚厚的两沓,整整齐齐,横向拿纸条封着。 他猜想那应该有点重,因为钱落在桌上的时候,声音响亮。 “啪。” 然后他听了一个对于这些村民而言有些不可思议的财富故事,参与了一些意见,得到了故事主人公的肯定。 欲望的膨胀在一瞬间星火燎原。 大概一个小时后,他出门打了一个电话,回来说他想去HN。 被他说动,打算一起去的,还有他的一个弟弟,两个朋友。也就是说,一行四人。这会是这个村子在90年代初真正走出去闯世界的第一批人。 因为这里不缺良田山林,温饱的难度不高,所以比之其他被生活逼到没辙的地方,闯荡,反而滞后很多年。 他们问江澈,“小澈,你觉得怎么样,能挣到钱吗?” 江澈反问道:“你们打算去做什么?” 赵叔摊开一双粗糙有力的手掌,自信道:“听说那边到处盖房子,我学过泥瓦匠,总能赚到钱吧?带上他们仨干些零活,然后等混熟了,我想包楼盖。” 1992年,HN房产热…… 在遥远的越江省、水昌市,泉北县,城郊村落,有一个还没迈出家门的农民说,他想去那里包楼盖。 江澈想了想记忆中这波房产热的相关信息,不废话道:“只帮人盖,别买,别让人拖欠你的钱,这是我的意见,赵叔。” 这等于江澈赞同了。 赵叔其实已经下了决定,但是江澈的这个赞同依然让他欣喜,他兴奋地点头,站起来,手忙脚乱一下然后向着四面八方拱手道:“我,我走了……回家收拾东西,明天就走。过年,过年回来,家里有事,大家多帮衬,拜托了。” 深深一揖一直揖到地上,他就这样在满满一屋子人面前离开了…… 整个屋子都有些错愕,反应不过来……上一次村里有人这样突然离开,好像是民国时候了吧? 那时候,有一天,一个少年郎在村口大樟树下聊天的时候说,他要去当兵扛枪。 老人们笑骂:“扛你娘。” 第二天,他就离开了村庄,据说现在在TW。 现在又一个,一个三十多岁的农民,做了一个似乎显得太过匆忙和草率的决定,甚至用上像稀里糊涂和无知这样的词,也不算过分。 但是在这个消息闭塞,思维更闭塞的时代,敢于走出去的人,最初大多具有盲目色彩,然而正是这些人,前赴后继,缔造了一个又一个财富神话。 江澈可以想象,就在这天,这一刻,也许就有一个未来叱咤风云的人正辗转反侧不能入睡,犹豫许久,终于决定下海,他可能是科员,可能是科长,甚至可能是局长……也可能是赵叔这样的,有一双有力手掌和一颗野心的农民,或者主动被动下岗的工人。 这就是92年的潮。 …… 江家汇聚的人群终于散去,各自回家。 江爸站在门口望着远处巷口,怔住了好一会儿,才关门,转过身,看看儿子,说:“去叫你妈给你弄点吃的。” 他是对的,也是最了解江妈的,因为给儿子煮东西吃,原本沉浸在伤心中的江妈渐渐就恢复了神采。 江澈吃东西的时候,爸妈又一次一左一右的坐着,看着。 “三十五,三十六……”江妈收拾了心情,又在数钱,她人生第一次可以见到这么多钱。 江爸似乎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做了决定,郑重开口道:“澈儿,爸待会儿问你点事,用你的话说,你要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三十一,三十二……三……”江妈一把扭在江爸胳膊上,“什么你就一啊,二啊,害我又数乱了。” 一下,老爸酝酿的严肃气场就崩了,江澈笑着说:“妈,要不你回房间去数?” 江妈点了点头,瞪丈夫一眼,抱着钱回去了。 江澈放下筷子,正襟危坐,“爸,我吃好了,你问吧。”他其实早就感觉到了,老爸今天一直没有完全相信他。 江爸先看了看他的眼睛,“澈儿你有什么要主动跟我承认的吗?” 股票的事绝不能认,这在老爸眼里就是赌博,江澈犹豫一下,摇头。 对此,江爸显然有点失望,指了指江澈左胸口,说:“拿出来。” “什么?” “左边那一包。” “……” 竟然还是被发现了,而且很可能是早就发现了,江澈无奈,低头咬开线头,把又一个纸包放在桌上。 哪怕心里有数,江爸打开看过一眼,身体仍然止不住有些发抖…… 四万了,他没看错,江澈果然还有一包,江家的财富不是两万,是四万。 因为这个数字,欣喜已经变成了恐惧。 “就一个多月,怎么赚的?”他问,声音有点飘,有点抖,表情有点严厉。 “就是刚刚说过那个门路。”打定主意不说实话,江澈平静道。 江爸突然一下站了起来,又坐下,反复两次,他似乎想发火,想质问,又竭力克制着,他只是一个朴实的九十年代农民,他已经乱了,思考许久,终于道:“这么多年,我只知道一件事赚钱这么快。” 竟然还有赚钱这么快的路子,江澈好奇追问:“什么事?” 江爸压低声音:“走私,你说实话,是不是跟别人走私去了?” 老爸居然还知道这个,江澈很好奇,但是首要的任务,他得先澄清:“没有,就是我说的办法赚的。” “那你手给我。”江爸拉起来儿子的一条手臂,在上面搓了搓,仔细观察然后困惑道:“真的不是?” “真的不是。而且爸你忘了?我是在盛海给家里打的电话。” “倒也是,可是这贩年货……真的那么赚钱?!”他皱着眉头好一会儿,无法理解,但是终于还是决定相信儿子。 危机解除了,江澈反过来问:“爸,你怎么知道走私的?” 江爸神情不对了。 江澈趁胜追击道:“我知道了,爸,你前些年说跟人做点小生意,很快就散伙了,却一直没说是做什么……原来你走私去了。难怪我说你没去多久,就赚了几千,盖了房子……” 江爸情急,像是跟人辩解似的急切道:“我那是不知道……温市,温市你知道吧?” 江澈点了点头,心想着,就隔壁,江南皮革厂倒闭了那个,嗯,重生方向有了,以后开间江南皮革厂,倒闭了还可以带着钱和小姨子跑路。 “早年间,我十几岁那会儿,温市那边还很穷,因为缺田地,穷人过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来咱们这边做几个月活,赚点粮食回去……当时有两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在咱们家帮忙砍竹子,你奶对他们像自己孩子一样好,后来,我们就拜了把子。” 还有这事,走私大亨我叔伯?要知道最严重的时候,温市走私能占全国80%的量,后来直到舰队都出动干预了,才转去闽南那边,这可是一段浩荡的历史现实,江澈来兴趣了,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前几年,他们说是闯出来了,来找我,说带我赚钱,当时实在是穷,想着怎么也要给你和你妈过点好日子……我就跟着去了。” “你出海走私了?” 江爸连忙摇头:“没出海,我跟很多人一起,就在海边村里住着,半夜里有船经过,我们过去海边把船上丢下来的东西捡回来,反正就是扛了就跑,扛了就跑……过会儿有人来收,就给钱。我一直到有一回跟着人群被公安追了两座山头才知道,那是走私犯法……回家半年没睡好。” 想不到老爸还有这段经历,前世他可没说,大概当初那个我,在老爸眼里也不适合听这些吧。 “没事的,咱们不碰了就好,都过去好几年了,那边这样闯出来的人不少,正经出去闯的更多,很多都出国了,所以说,能人其实都是逼出来的,你看这几年,咱们水昌市这山好水好的,反而开始连温市的脚后跟都追不上了……” 这个时候,江妈从房间里走出来。 看见桌上的钱。 “嗯?”她跑回去房间,再出来,终于确认这两叠不是她的那两叠,然后,她把钱放一起,就这么呆呆的坐着,看着眼前的四叠蓝色百元钞。 江澈想着,这些钱,他大概是拿不回来了。 …… 当江爸主动说他想出去做生意的时候,江澈其实很高兴,但还是先问了一句为什么。 江爸表情复杂道: “我不能留在这个地方,成天就陷在一些狗屁倒灶的事情里。” “还有,我觉得自己得磨一磨,今天就太蠢了,所以我想先出去做点小生意,学着做,一步步来。” “澈儿你看行么?” 最后这一问,他显得有点太过小心翼翼。 毫无疑问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之前江澈就有过这样的想法,这里固然有很多可爱的人,但是也不缺狗屁倒灶,而且走出去,对于爸妈的眼界、见识,都有好处,未来江家家大业大,他们也需要成长。 江澈还以为会劝不动呢,以为就算做生意,老爸也会选择在本地,毕竟这年头,背井离乡仍然是一件大事,没成想,老爸自己突然有了这样的觉悟。 江澈笑着说:“当然好啊,不过,爸,也有被我和赵叔刺激的对吧?” 江爸笑了笑没说话,家里顶梁柱的位置突然被颠覆,这个要强的男人怎么甘心?而且机会,已经摆在他面前了。 江妈放下钱,“那我怎么办?我也得去吧,可是厂里一星期还有一天班呢。” 江爸笑着说:“你那一天班给别人,她们一定很高兴。” “可是听说要下岗的,下岗你们知道吧?万一我要是走了,完全不上班了,那下岗的不妥妥的有我了啊?” “正因为怕这个,才要早点找别的门路啊”,江爸说,“就我看你那个厂,不用下岗谁,过两年整个就黄了。” 他说的是对的,其实这波下岗潮蔓延整个90年代,晚不如早,早的一批后来不少都闯出来了,相比之下那些哪怕发不足工资也一直在工厂耗到世纪末的,后来才真艰难。 江妈决心难下,抚着额头说:“我想想。” 江爸小声在她耳边道:“对了,今天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你不怕接下来很多人来问你借钱啊?” 江妈一下坐直,“去。” 江澈在旁饶有兴趣的看着,他并不了解,当一个男人十分了解自己的妻子,是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但是至少爸妈彼此之间的这种相处,用后来的话说,很美好。 “对了,我们去临州,是不是就能见到澈儿的女朋友了?”江妈突然反应过来,闹出“人命”是假的,但女朋友总是真的。 迟早要说的事,不必回避,江澈笑一下直接道:“其实,已经分了。” 江妈错愕,“……为什么?” “她留校了,我没有,而且她还想出国呢,不同路了。”江澈平静的叙述。 老爸转头看着江澈的眼睛,有些担心,怕他在隐藏情绪。 老妈偏过头,思索着。 江澈觉得,老妈应该是在思索怎么安慰他,结果老妈幽幽地说了一句:“果然是个没福气的啊,我澈儿这么好。” …… 谈话结束,江澈洗漱完毕回到房间,发现过年的红包就压在枕头下面,两块纸币,笔挺崭新。嗯,四万换两块,可是好开心。 江爸江妈躺在床上,一会儿你转个身,一会儿我转个身,都没能入睡。钱已经都分开缝好了,缝着钱的几件衣服都搁在床上,另外行李也已经收拾了大半,但是情绪还待收拾。 “澈儿他爸,我跟你说,我有点心慌……这突然就要走了,厂里的活不干了,地也不种了,想想挺吓人的,咱们出去做什么啊?”一片黑暗中,江妈开口道,“要不问问澈儿?” 江爸侧了侧身:“不了,我想投的本钱小一点,剩下的钱存起来留给澈儿,生意就我自己慢慢摸,等过去安顿下来,就不总拖着澈儿了。一来这样我才能学到东西,二来,澈儿还读书呢,以后还要吃公家饭,咱们总不能现在开始,就都指望儿子顶门顶户……” 江妈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两声。 江爸慌张说:“你笑什么?” “我笑有个人面子过不去了。” 江爸苦笑一下,“谁让澈儿突然就长大了。” …… 隔天,两位姨竟然又来了,哄了江澈的老实舅舅,江妈的大哥来帮忙说话。 在江澈家乡这里,舅舅的地位可是很高的。 不过江家已经人去楼空 江老头开的门,但只请进去了江澈的老舅,两个人一起喝了一顿酒,江老头把事情给他说了个分明。 “澈儿和他爸妈说了,让你一定要送澈儿小表妹读书,女儿也是那什么……哦,宝贝,高中比中专好,考不上大学,就再考一年。”老人把三百块钱铺在桌上,趁着酒意小飘着道:“他舅,拿着吧,你是本分人,别给人算计了就好,你外甥好样的嘞。” *** 两句话:1、好好好,亲戚剧情结束了,放心吧;2、跟大家说一下,我的过渡章节往往会写得粗糙和跳跃些,因为过渡也细腻,是不对的。 第二十九章 寻找大师韩立 越江省省会,临州。 这是江妈人生中第一次离开水昌市范围,之前的四十年,她最远就是到过一次市里,为了搭车,呆半天就回去了。 后来的人会很难理解,在这个时代,当一个农村女人初到大城市,除了新奇,她会有多么不安和慌乱无措…… 街道车流其实并不密集,但是江妈独自尝试好几次,就是不敢走过去。 为此江澈专门引导着她走了好几个来回,之后才带她去银行把钱存了。 江爸要好很多,他毕竟是“走过私”的人——江澈偶尔私下拿这个跟他闹。 出来之后,江爸有个口头禅:“澈儿你放心……”哪怕江澈并没有表达担心,他也说,这其实是一种自我心理状态的呈现。 于是江澈偶尔会笑着回应:“爸,我放心,你怎么也是走过私的人啊,什么没见识过。” 然后江爸就急了,“兔崽子你太久没挨打了是吧?滚蛋,我就黑灯瞎火扛个包就跑,扛个包就跑,我见识什么了我?” 江澈打从这趟出门后就爱跟老爸闹,因为这样他反而能放松些。 女人的紧张不安可以直接安慰,但是男人的最好不说破,换一种方式,尤其当这个人是你要强的父亲。 其实江爸一样也被陌生感和心里对未来的未知恐惧笼罩着,只是作为男人,顽强的,不肯表现出来。 爸妈这回很坚持,在找到地方安顿下来后就将江澈赶回了学校,说是要自己摸索,遇到问题或关键决定,自然会和他商量。 好吧,反正隔的也不远。 …… 重回学校,江澈依然保留在身的除了那300张认购证,还有八千块钱。 室友们看到的他笑容满面,像是换了一个人,也总算安心了,拉着修长城,赌烟,江澈现在没烟瘾,十天半个月都未必抽一根,自己没烟就拿郑忻峰的赌,说是赢了归他……结果当然输了。 笑笑闹闹,就过了第一天。 隔天,睡了一夜醒来,江澈发现习惯睡懒觉的郑忻峰的床位已经是空的。 他人在墙角,盘腿坐着,闭目凝神,缓缓动作。 “他这是?”江澈问一个已经起床的室友。 室友抽了抽鼻子说:“最近突然开始练气功,说是就快要达成一个小周天了。” 小周天这个概念名词,江澈有点耳熟,达成么?这个年代很多人都会有类似的误会,或以为自己修炼有成,或曾经一度觉得自己有特异功能,异于常人。 譬如耳鸣,问别人有没有听到很多昆虫在叫?大家都说没有听到,就以为自己有特异功能; 飞蚊症的以为自己的特异功能是可以凭肉眼观察微生物; 冬天里脱毛衣静电噼里啪啦,就以为自己是电人; 还有梦遗了的,以为自己是浆糊人,特异功能是造浆糊。 总之一切身体的热感、冰感和细微异常,都会被主观气功化,特异功能化。 “傻不傻?” 关于气功的虚假,还有人比江澈更了解么?郑忻峰是自家好友,不能看着他沉迷不管,江澈准备过去戳破这个谎言免得他浪费时间。 起床下地,他刚准备过去把郑忻峰拉起来,老郑突然动了,换了一个有点难度的动作。 郑同学骨头硬,这个动作做得很别扭。 但是江澈依稀能辨认…… 这个动作,在瑜伽里叫做“上犬式”,另外在有一本叫做《九转金身诀》的气功秘籍里叫做……“问天式”。 注释语除了动作细节描述,还有四句故弄玄虚:四肢撑地,接地之气,昂首问天,受天之养。 江澈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很快,他的猜想就被验证了,郑忻峰被打扰,郁闷地爬起来翻出一本册子递给江澈,说是他看了气功杂志上的介绍,花二十块钱买来的。 江澈看了一眼——尼玛,《九转金身诀》。 “怎么样?”郑忻峰看她发愣,得意道,“一眼就看入迷了吧?” 我入迷你妹,江澈回过神来,坚决道:“这玩意都是胡说八道的。” “你又不懂。” “我……不懂?”江澈心说这尼玛我写的。 “你懂个屁哦。” 郑忻峰鄙夷一句,再次返身到床头翻了翻,翻出来一本《气功与特异功能》,扔给江澈道:“自己看,这可是官方杂志报道的大师,我觉得他的理论比外面那些奇奇怪怪的真实多了,这才是科学真功。” 不用他提醒,江澈已经看到了,杂志封面上最大的一行标题就是——《寻找大师韩立》。 翻进去一看,开篇: 【总有人如惊鸿般掠过这个江湖,难觅踪迹。 1992年的冬深春早,年关时节,盛海市火车站附近的小公园,日子一如平常…… 一直到后来,人们才意识到,这一天其实是那么的特殊。 那里的人们至今依然记得,那两声惊雷,那一句波澜不惊的:青云门弃徒……韩立。 我们无法得知韩立大师为何自称弃徒,也许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吧。 他来了。 他走了。 世外高人,行踪难觅。 但是他留下了一本《九转金身诀》,还有一个崭新的,由后天阶段与先天阶段组成的气功修炼体系,他教人爱家和睦,教人勤恳工作,教人看病就医……朴实无华。 因为只有这样,处于后天阶段的我们,才能拥有平稳气场,向先天筑基攀登。 寻找大师韩立,其实大师无从寻觅,我们能追随的,只有他的精神和指引。】 嘛拉个逼,第一段看完,韩立,不,江澈已经浑身起鸡皮疙瘩了。 再往下翻,下面细细碎碎的一大段功法介绍,修炼群众心得体会谈,专家发言…… 总之说的都是这个理论多好,多切合实际,然后修炼者现身说法,说修炼之后身体健康,精力充沛,热流游走经脉,而且家庭幸福,夫妻不吵架,不打孩子……洋洋洒洒,整整两页。 “这是一篇软文广告。”后世看过了太多,江澈当即判断。 会不会有效?会。 因为已经有很多人这么干了,大师十有八九这么干,普通人随便谁也都能干。 譬如就这两年,几个师大学生在寝室无聊,胡编了一本气功秘籍,过了一段时间试着想拿它赚钱,于是在《国家气功杂志》上打广告,每本价格二十元。 很快,汇款单和夹在信件里的现金就如雪片般飞来。 这几个学生个个赚得盆满钵盈,从此走上大师之路,有的南下办气功班,有的教养生,有的甚至还在央视开了一档个人栏目:XX讲保健。火爆多年,赚进千万身家。 “问题这事谁干的?” 江澈很清楚,郑忻峰买来这本《九转金身诀》,就是拿自己的原本复印的,连工艺都很粗糙,而原本,没什么意外的话应该在赵武亮手上。 “那家伙看着不像这么有头脑啊!” 江澈索性直接翻到最后: 【韩立大师的气功理论已经得到了社会广泛的认可,现,经多方努力,大师唯一亲传弟子赵武亮几经纠结,终于决定无私奉献出师门典籍,与大众共享。汇款地址……】 *** 第三十章 跟老情人谈谈 好一个87年的万元户,当年凤毛麟角的人物。 不过现在大概已经是气功大师了。 赵武亮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心理,是真的跟大众分享,弘扬我道,顺便赚点钱,还是蓄意已久,明知故骗? 江澈暂时没法判断。 但是如果有心为之,这个做法无疑很聪明,他没有像此时社会上的很多大师那样,直接给自己套上创始人的名号。 大师最怕什么?最怕扒皮。 现在大师已经离去,赵武亮顶着韩立唯一亲传弟子的名号行走江湖,他过往的人生经历就不怕扒,而且盛海小公园有几百号人可以给他的这场奇遇作证。 而好处和实际利益,都是他的,除非“已经无法寻觅的世外高人”韩立大师亲自站到公众面前。 江澈能站出来么?不能。 对他而言这是个哑巴亏,他得躲着,躲得越远越好,否则就算不惹麻烦,他也得一辈子顶着这个帽子。 等到2000年代,2010年代,他就会成为一个笑话。 想想万一有那么一天,《时代周刊》会怎么介绍这位伟大的企业家吧,“他本身是一个气功大师,特异功能可以引雷……” 记者:请问江总,您真的会引雷吗?一次引几颗? 记者:江总,传说您的竞争对手有人死于雷击,请问是您下的手吗?您觉得这算不算不正当竞争? 江澈:我一雷劈死你。 …… 偏偏就这时候,郑忻峰还在旁边一脸向往的说了句:“也不知韩立大师云游到哪了?要是能见一下本人多好。” “我……”江澈正郁闷着呢,有口难言,一甩手,把秘籍和杂志都扔地上了。 “干嘛,干嘛?”郑忻峰连忙俯身捡起来,心疼的拍着灰说:“你这样下去可不行,以前心态挺好的,结果就那么点事,就一直调整不过来……要营造平稳气场知道么,你得跟我学。这样,要不晚上你跟我去我们的九转真功协会?” 这都……有协会了! 江澈也已经快要被摧毁了。 细想一下,韩立大师的体系真的可能很有市场,因为除了玄虚的一部分,他比其他功法多了引导安定生活的理论分支,这样两头讨好。 气功界不会太过排斥他,毕竟韩大师在故弄玄虚这条路上给它们开启了一扇没有最玄虚,只有更玄虚的新大门,相比之下,以前那些变蛇变羊弯勺子之类的,弱爆了。 他们也排斥不动,只能跟上。 另外,一部分其实看得明白,其实也在忧虑,却碍于形势不能站出来揭开这层皇帝新衣的有识之士,也会反过来支持他…… 因为这样,以毒攻毒,气功热的危害会被降低。 “但愿赵武亮不要偏得太远,变成祸害吧,若不然其他人我管不了,这个我自己制造出来的祸害,还是得怼下去的。” “我给他来一篇《青云门追缉灭门狂魔弃徒韩立》。” 郑忻峰还在兴致勃勃地给江澈解释什么平稳气场。 旁边的室友笑着挤兑了一句:“老郑,厉害了啊,你这都快被处分了,你还平稳气场啊?” 郑忻峰整个人突然一下紧张起来,背过身,拼命冲那人使眼色。 处分? 江澈发现不对了,追问道:“怎么回事,为什么要避着我?” …… 逼问了好一会儿,江澈才把实际情况问出来。 事情其实发生在上学期了,上学期期末,江澈缺考,郑忻峰代请病假是起因。 “当时老师都没说什么了,叶琼蓁竟然跑来跟我要病假证明,我说回头补,她还不依不饶”,郑忻峰愤愤不平道,“你说她有必要吗?拿你立威啊,撇清关系也不用做到这一步。” 叶同学不依不饶吗?从理解的角度,应该是因为她当时刚接手的工作,难免谨慎认真过度一些;至于刻意强调和撇清关系的想法,大概也是有的。 毕竟她还不是老江湖,而且个性使然,做事容易用力太猛,矫枉过正。 可是这样,怎么是郑忻峰要被处分?而且我上次回来,正常补考,也没被为难啊,江澈心里困惑,忙追问道:“然后呢,之后出什么事了?” “然后老郑当着很多人的面说了一句话,叶琼蓁就彻底跟他急了。”一名室友抢着说道。 “什么话威力这么大?”根据江澈的记忆,理性、聪明的叶琼蓁,克制力一向很好。 室友猥琐一笑:“……一夜夫妻百日恩。” 江澈:“……” 这可是九十年代初,叶琼蓁本身是学生,又刚开始以学生科老师的身份出现,一夜夫妻百日恩,她不急才怪了。 室友继续道:“然后他们两个人就吵起来了,吵来吵去,老郑一急,端起桌上的一瓶蓝墨水就泼了过去……我们谁都没来得及拦住他。” 这好像是有点过了。 室友叹了口气:“这个学期回来就听说要处分,当时你状态不好,老郑不让跟你说。现在说是快下来了,大概……留校察看。你说这我们都快毕业了,这回老郑的分配……估计要受影响。” 江澈很想说郑忻峰两句,太冲动了,但是事情起因是自己,郑忻峰为什么这么干,江澈也猜得到……这时候说他,不管多委婉,多正确,都不仗义,也没意义。 他没开口,倒是郑忻峰自己先说话了。 “其实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以前你们谈恋爱我还忍她,现在……管它,不就处分么,影响分配就影响分配,我还不稀罕呢,本来我就不想教书”,郑忻峰看一眼江澈,笑一下道,“大不了等老子气功成了,去深圳办气功班去。” 不管他怎么硬撑,语气和眼神里的虚,江澈都能察觉,他其实也怕,只是死撑着不愿意承认。 难怪他最近练气功……郑忻峰不是真的想办气功班,而是找事情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然想着临近毕业分配却顶上一个留校察看,他得疯,就算他不疯,他家人也得疯。 正好气功的玄虚能带他脱离现实进入幻想,韩立大师“平稳气场”的概念,也符合他自我麻痹的需要,于是就练上了。 这事必须得解决。 江澈知道以郑忻峰的性格,让他主动去找叶琼蓁求情是绝无可能的,于是改向其他室友道:“你们有人去找过叶琼蓁吗?” 好几个点头,但是都神情无奈。 “我们好几个去过,班里女生也有好几个去找她说过,但是她说,这件事不是她坚持的,是领导说如果这样都不处分,老师们的威严就没了。还说,当时那事情太多人看见了,她也没办法……而且,她也没有理由去帮忙想办法。” 有道理,但这番话未必尽是实际情况,事情未必真没法解决,江澈想了想,说:“还是我去吧,她办公室在哪?” 郑忻峰马上警惕起来:“你干嘛?你想去求她?不行,我绝对不会让你去求她的,就是知道你会这样,怕你会这样,我才不让告诉你……咱哥们不受那鸟气,你不要去低头。” 傻乎乎的义气,但是挺让人窝心的。 “不告诉我,那你以为处分出来,我会看不到么?到时候我这良心得多受谴责?”江澈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微笑然后说:“放心吧,不求。” “那你去干嘛?”郑忻峰惨笑一下道,“你不会是也去闹吧?别,千万别,到时候又折进去一个……那娘们心肠硬,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 江澈笑笑,拍了拍他肩膀,“真的放心吧,我不求,也不闹,都是要当老师的人了,做事别总像小孩子。就是老同学正常交流,了解一下情况,看有没有办法解决而已。最多最多,我就为咱俩道个歉。” 他说咱俩,就没有把这事当成过郑忻峰一个人的事。 *** 第三十一章 江澈的变化 临州师范学校面积不大,建筑物有限,而且都还保持着上个年代苏式建筑的厚重、笨拙。 那墙厚的,色调阴冷的,像是随时准备成为一场巷战的堡垒。 行政楼并没有被独立出来,叶琼蓁呆的办公室在二楼拐角。 江澈上从楼梯口转出来,敲了一下门。 “请进。”她的声音,但是明显压低了,大概这样显得更严肃。。 门打开之后,看见是江澈,叶琼蓁的眼神稍微有点慌乱。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那种有点飘的女士西服,后来你大概还在某位阿姨身上见过的那种,只是后来的颜色普遍更鲜艳些。 还好,衣服没有太宽大所以还能看,黑色裤子,黑色皮鞋,马尾扎得紧紧的,一丝不苟。 莫名的,叶琼蓁发现自己站起来了,似乎一下还做不到以老师的姿态和江澈说话,然后她又后悔了,于是双手撑着桌面,挺直腰板,偏着头说:“你……来销假吗?” 对哦,差点忘了销假,不过这个不急。 江澈其实觉得有趣但是忍住了笑意,看了看,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两个人在,一个男的,是原来就认识的学生科老师,叫张保有,另一个女的,年轻,生面孔,侧脸被长发挡住了。 当着别人面说事怕叶琼蓁介意,江澈问:“方便到门口说话么?” “你想说什么?”这句话不是叶琼蓁说的,是张保有老师,语气很硬,不是太友善,同时他还做了一个横身挡在叶琼蓁身前的动作。 这,有点没必要吧。 “我想问一下关于郑忻峰处分的事情,有没有别的解决办法,或者……”江澈没办法,只好开门见山,说话的对象依然是叶琼蓁。 “没有”,张保有第一时间道,“这个事情是我经手的,你不要再找小叶老师,有什么话,你跟我说。” 敌意扑面而来,气氛一下有点僵。 叶琼蓁没办法,往旁边绕开两步,然后问:“事情你都了解过了吧?” 江澈点了点头。 “不要为难我,好么?”她说。 这句话的意思江澈大概能懂,她是半学生半老师的身份状态,既然事情出了,领导要为她这个“新教师”出头,这种情况下,她反过来去帮忙求情,充好人,不合适。 而且从她要参与管理工作的角度,她本身大概也认为这个处分是必要的。对同学有点偏狠了,但也符合她理性几乎占据一切的性格。 “说得对,小叶你是新教师,要做学生工作,这首先个威严必须建立起来,但是你不要怕什么为难,这个事交给我来就好……一个学生,他还反了天了他,敢跑到学生科来问东问西。” 张保有瞟了江澈一眼,拍着胸脯给予了叶琼蓁充分的肯定。 但是江澈并不这么认为,因为就刚刚这一会儿可以捕捉的信息,简单分析下来,他可以确定,这并不是一件什么上头领导真的那么关心和重视的事。 事情应该是下面有人顶到上面,再反馈回来的,至于是谁,很明显。 而叶琼蓁准备借此建立的强硬形象,也未必对她太有利,不管她多理智,在职场而言,还是嫩。 没去搭理张保有,江澈看向叶琼蓁说:“这件事我们是应该向你道歉……” 话只说了一半,叶琼蓁接过去道: “这件事真的不关你的事。但是江澈,我很坦诚地说,我并不希望看到你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你的情绪……缺考,缺课,还有你看你这学期请的假……如果你是想用这种幼稚的行为来表现什么,那么,我想说真的很失望。” 大概因为张保有一直做学生工作,早就知道叶琼蓁和江澈曾经的关系,她并没有因为他在场而回避什么。 “谢谢,如果真的是那样,我自己也会很失望的。但我只是确实有些事耽搁了,没想到最后给你和郑忻峰造成这么大麻烦,我很抱歉。”江城语气诚恳,但是因为想到前世,自己那种琼瑶男主的表现,忍不住有些羞愧和苦涩的笑了笑。 “那……” 叶琼蓁支吾了一下,没说出话来,眼神有些困惑,大概还有那么点意外,她惊讶于江澈的态度会是这么的坦诚和平和,仿佛他突然就成熟了。 这种感觉其实从分手那天开始就一直存在,明明还是那个江澈,却感觉就是有所不同,后来没接触无法验证,今天,似乎又一次被证明了。 既然叶琼蓁不说话,江澈想了想,继续说:“处分有点重,毕竟已经临近毕业,有没有可能……” 旁边那位又抢话了,张保有今天似乎特别激动,“我说了,这个事我必须维护小叶老师,处分是我的职责,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 张保有只是干事,没有职务,“维护”一词的主语,本来应该说校方或领导,他却不断强调“我”。 以一种有些笨拙和幼稚的方式,他很努力地表现着,这大概因为,叶琼蓁很快就不是学生,而是他的同事了——20未婚,同办公室的,漂亮女同事。 司马昭之心啊! 但是江澈很想告诉他,哥们,别激动,你没戏。 因为归根到底,留校成为中专老师对于叶琼蓁而言,只是她向着目标进发的过程中,其中一块暂时的垫脚石而已,这姑娘的心思远了,怎么可能把终身交付在这里。 再说叶姑娘看惯了好看的,一时怕也没法习惯你。 场面再次变得有点僵,连叶琼蓁的神情都无奈了,一种怕被江澈笑话的窘迫。 江澈抽空回忆了一下,前世的后来,叶琼蓁一直尝试出国未果,约两年后,她好不容易争取到一次随团出国考察的机会,竟然选择铤而走险,偷偷离团,滞留美国。 这丫头执念有多深,决心有多大?!由此可见一斑。 这个时代有很多人视国外为天堂和实现梦想的地方,叶琼蓁就是其中之一,她自学英语,甚至因为某段时间听说意大利签证好拿,学意大利语,唯一可惜的就是,她的家庭条件并不足以支撑她的野心,才如此曲折、艰辛。 再能算也算不到张保有……很拙劣的泡妞方式,但他乐此不疲,兴奋不已。 看来今天再聊下去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好在也不算没有收获,江澈想了想,最后问道:“那这个处分下来还有几天?急的话,能不能缓两天。” 被他的目光注视着,叶琼蓁神情稍稍有些犹豫,她看起来想答应。 “不能,就今天,正好领导就批下来了”,张保有示威式的瞪了江澈一眼,说完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摊开一张白纸,又取了墨水,毛笔,“我现在就开始写,一会儿写完就贴。” 江澈看看他,转头跟叶琼蓁点了一下头,走了。 叶琼蓁确定他的眼神里没有对自己的仇恨、愤怒之类的情绪,倒是看张保有的那一眼,他似乎第一次有些恼了。 可是,他变得好沉得住气啊!为什么变化这么大? *** 第三十二章 绣花枕头就是漂亮 叶琼蓁有些恍惚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刚坐下,旁边的女同事,也是现在叶琼蓁的室友,就用肘部磕了她一下,然后小声道:“这个就是江澈,你原来的男朋友?” 女同事叫做苏楚,一样是新来的,年纪比叶琼蓁大三岁,盛海的一所大学毕业。 据她自己说,是大学毕业后不喜欢分配的单位,在家玩了半年之后感觉无聊,才同意家人的建议来临州师范玩一段时间的。 换一个表述,她就是一句话挤掉了江澈留校名额的那个人——而她只是想玩一段时间而已。 最初听到她这么说的时候,叶琼蓁愣了半天没说出话来,要知道这两年她硬拉着江澈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 苏楚的家庭条件和背景没有具体说过,但是从她日常的生活习惯,和这种无聊来临州师范玩一下的态度就可以判断,都很好。 对于苏楚,偶尔会有那么一两个瞬间,叶琼蓁无法否认自己会羡慕和妒忌。 比如当她和国外的堂哥什么的通电话,笑着嚷着:“别又来诱惑我,我才不要去国外,跟风,没意思,而且港城不也一样遍地老外,我都呆厌了。” 比如当张保有现在对苏楚连一点念头都不敢有,对自己却一副恶心的,势在必得的架势。 叶琼蓁就会觉得,人生、社会,真的就是一个巨大的讽刺,但越是如此,她就越不能放弃,越要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 “到底是不是啊?”她恍惚这一下,苏楚又催了一句,明知故问的恶趣味。 “嗯。”这件事能保持的只有距离,能撇清的只有现在,关于和江澈过去的关系,她遮掩不了,无奈,叶琼蓁点了点头。 苏楚兴奋地靠过来,在叶琼蓁耳边小声说:“很好看啊,而且看他刚刚的表现,给人印象感觉很沉稳,很舒服……有点可惜了哦。” “而且笑起来特别好看。”她又加了一句。 迟疑了一下,叶琼蓁没接话。 对面写字的张保有大概听见了苏楚对江澈的赞扬,抬起头,嗤笑一下说:“就一绣花枕头,你看他刚才有骨气顶我一句么?” “难道不是张老师全程咆哮,被无视了么?” 大概肆无忌惮惯了的苏楚笑嘻嘻回了一句,因为她刚来那会儿,张保有不了解背景,很是死皮赖脸地纠缠、恶心了她几天,之后才退缩放弃,转向叶琼蓁,所以这姑娘一直挺恶心他的,时不时摆明面上怼。 “你……” 张保有脸色一下变得有点难看,眼中也有凶光闪过,但是只一瞬,想想传言中苏楚的背景,微笑一下,和蔼道:“你一个小丫头,不懂。” 这就叫色厉内荏吧…… 叶琼蓁想着,她在旁边看得很清楚,明明都是不接话,但是这么一对比,感觉上的差距,真的好明显。 “不过结果还是一样啊,今天郑忻峰的问题,应该就是这样了吧。” “希望你失望过后会懂,这就是为什么,人要往上走,要有野心。” 对面,张保有带着怒意写坏了一张纸,用力撕了,换了一张继续。 …… …… 叶琼蓁没有去计算时间,但是当江澈再次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张保有刚把通告上的墨迹吹干,所以时间过去绝对没多久。 “你……”叶琼蓁猜测着,最后江澈还是选择求她,或者说为难她。 “我来销假,刚才忘了。” “你……哦,销假,对,销假。”已经准备好应对的叶琼蓁有些措手不及,愣了愣,才从抽屉里取出登记本,查找江澈的请假登记信息。 电话响,苏楚接了,从她到办公室,电话机就搬到了她面前。有一次张保有问她,“以你的条件,怎么不配个大哥大?”苏楚说:“不好看。” 是的,这姑娘就喜欢好看的东西。 三个人里两个在忙,张保有左右看看,又看看江澈,突然冒出个自己觉得很带劲的想法,他把吹干了墨迹的通告纸举起来,笑着冲江澈说: “这位同学,要不你去帮老师按个边角?好张贴。” 郑忻峰的处分通告,叫刚刚还在尝试努力的江澈一起去张贴,这简直是按着江澈踩,当着叶琼蓁这个他前女友的面,照脸踩…… 叶琼蓁眉头微皱,手从桌下伸过来,轻轻扯了扯江澈的衣角,暗示他忍耐。 同时抬头有些担心的看着他。 “好,我来拿吧。”江澈笑着点头,然后伸手把通告接了过来,小心地卷好。 “……”张保有已经空了的双手就这么伸着,愣住了忘记收回来,看起来很可笑的画面。 他这么做,当然是挑衅。 一方面他觉得郑忻峰的事明明已经被他强势一锤定音,江澈转头立即又来找叶琼蓁销假,是对他的蓄意挑衅,这让他很不舒服。 另一方面,他也是想做给苏楚看看,现场给她展示一下绣花枕头的无能无力。 这情况江澈不接,也就不接了,反正张保有一样可以继续得意,而如果江澈控制不了情绪,当场撕掉通告跟他闹一场,张保有会更高兴——再处分一个。 但是他就这么答应了,接过去了,卷起来了,动作小心,态度好到完全没错可挑。 这画面转变,就连叶琼蓁都有点儿哭笑不得。 “小叶,接电话。”苏楚看了十几秒的“好戏”,这才笑着把电话交给叶琼蓁。 “喂,嗯,李主任……是的,郑忻峰是我同班同学。” 叶琼蓁对着电话说话,因为开头是李主任,学生科就一个李主任,管事的,然后她又提到了郑忻峰,于是刚要发作的张保有也暂时安静了下来。 话筒对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可以听见。 “你现在毕竟还有一重学生的身份在……处分一旦实施,同学们很可能产生对抗情绪和大量非议,这对你后续这一个学期的工作,势必造成很大的压力……所以,我认为这个处分决定,还是暂缓一下,我再做细致一点的考虑。” 叶琼蓁对着电话点头:“嗯,李主任,我同意的……不会,不会有情绪……对,我也觉得这样处理更好。” 说完她一手握着电话,抬起头,看着江澈,有些迟钝地说道:“主任说,处分暂缓,再做考虑。” 江澈笑了一下没激动。 但是张保有激动了,他一把将还未挂断的电话接了过去,对着话筒急切道:“可是主任,这个事情它影响非常恶劣,如果我们不维护教师的威严……” “威严,你的威严吧?你是主任,还是我是主任?”电话对面传来一声质问。 “……对不起,主任。”张保有蔫了。 放下电话,他扭头瞪着江澈,却因为脑中混乱不敢发作。 叶琼蓁本来就看着。 苏楚也看,因为好看。 三双眼睛的注视下,江澈平静地冲叶琼蓁点了点头,同时扬了扬卷着手里的通告,“谢谢,那我先走了。” 至于他到底是谢谢叶琼蓁帮忙销假还是谢谢张保有的墨宝,很难区分,大概都有。 总之他已经转身出门了,把通告也带走了。 “干得漂亮,绣花枕头就是漂亮。”苏楚在身后喊。 江澈没听懂,困惑回头,然后对她笑了一下,走了。 *** 第三十三章 低级生态 脚步声再一次从身后传来的时候,江澈想着,叶同学这一世有一点倒是变了,变得爱玩这种琼瑶戏,“总有话必须等到追上去才说”的戏码了。 她本身记得是不看琼瑶的。 “怎么了?”江澈转身。 叶琼蓁犹豫了一下,抬头说:“我,如果我说,这件事真的不是我坚持要为难郑忻峰,你相信吗?” 江澈点头,“当然相信。” 他应得干脆果断,叶琼蓁反倒愣了一下,才说:“为什么?” “因为你又不是坏人。” “我……”叶琼蓁嘴角动了动,想笑但是没笑出来,有些惨淡地说道:“我对你做的,还不够坏么?” 江澈想了想,缓缓说:“是有点狠,但是主要还是人生方向和道路的选择不同吧,让你为难自己,其实一样不对。” 听完这个回答,叶琼蓁很想冲上去检查一下,面前站着的这个到底是不是江澈,还是他其实戴了一张面具,但是毕竟曾经那么熟悉的人啊,她又怎么需要呢……这就是他。 “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你好,江澈。”她说话时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是,叶姑娘。” 江澈微笑着说话,他不想去深究这种希望你好的程度到底到哪里,人与人是不一样的,有人可以爱别人胜过自己,而另一些人,哪怕再爱某个人,也做不到,就像水杯的容量各有不同,这其实无关对错,只看选择,不是你想要的那款,不选就好。 或因为江澈的魔力让原本很可能尴尬生硬的对话变得平和而自然,叶琼蓁也放开了不少。 “其实,我现在有一种感觉很奇怪”,隔一会儿她笑着说,“我突然觉得你好特别啊,而我以前,竟然一直没发现……是不是,是不是这就叫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又或者,其实以前是我束缚了你?” 说完这一句,期待着答案,叶琼蓁突然发现一直平静的江澈竟然紧张的向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这是怎么了?她正想着…… “不是,你不会是要说你后悔了吧?”江澈神情超级慌张。 理性的叶姑娘想打人。 “你,你这叫什么态度……就好像,怕死了我后悔一样。”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甚至跺了一下脚,这是叶琼蓁很少有的一面。 “你自己说好的,绝不后悔。” 江澈接了一句,叶姑娘照他小腿踢了一脚,小拳头握着,胸膛起伏,呼吸冒烟。 “好好好,这样,我们假设一下,现在如果让你再选一次……记住只是假设啊!假设,现在一边是我,一边是美国签证,你会选?” 叶琼蓁低头想了想,抬头说:“大概还是……签证。” “对嘛,这才是你,好好做你自己就好”,江澈长出一口气,轻松的笑着说,“其实对我也不必太刻意去撇清什么,太刻意了反而矫枉过正。要想别人忘记这件事情,首先你自己得忽略它。” “嗯。”叶琼蓁眼神认真,用力点头。 “另外在职场上……” “什么……职场?” 用词疏忽了,这年代还没流行这个说法,江澈转换一下道:“就是指工作当中,我是想说,刚参加工作,不要用力过猛,与同事、领导相处也是一样……细水长流,慢慢来。” 叶琼蓁是聪明人,想了想,明白江澈在提示自己,有些感动地看着江澈,说:“谢谢你。” “那就这样,我先回去。” 江澈转身走出没多远。 身后叶琼蓁说:“对了,那个支教报名的事……” “那个再说吧。” 江澈没停步,拐过一个弯,消失在视线里。 叶琼蓁呆呆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因为刚刚,江澈和签证刚在她脑海里打了一架,战况激烈,而这个选择,原来从来都是不需要犹豫的。 “竟然叫我叶姑娘……” “竟然因为怕我后悔,慌张成那样……” “竟然因为我选签证,长出一口气……” 叶姑娘好气啊! 她回去的时候在门口撞上了苏楚。 “走了啊?”苏楚看着远处,有些失望道,“好可惜,本来还想叫你介绍认识一下呢,交个朋友……算了下回吧,枕头同学。” “枕头?” “那个江澈呀,漂亮枕头。” 叶琼蓁心里莫名一阵强烈的不舒服,看看苏楚,冷不丁的说了一句:“你大概不知道,他的留校名额,就是被你挤掉的。” 说完她冷着脸,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身后传来声音,苏楚开心说:“哇,这么有缘。” …… …… 江澈在路口遇见了出来找他的郑忻峰。 “送你个礼物”,江澈把处分通告往他怀里一拍,说,“珍藏起来,警示自己以后做事不能再这么冲动。” “什么啊?”郑忻峰打开看了一眼,激动不已地追了上来。 江澈带着点小得意,等他说话。 老郑激动加感动说:“你,你去把它偷来了啊?” ……我偷你妹啊! 江澈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觉得偷这个有用吗?” 好不容易,郑忻峰才算掌握了基本情况,一路紧追着江澈问东问西。 这就是他的事,对他江澈自然不必隐瞒什么。 “那逼样的,这么贱,当时要是我也在场,管他什么老师,一定抽他。”听到张保有最初的表现,郑忻峰愤怒不已,疑惑说:“你就不理他?你不气?” “气啊,气得想怼死他,可是当场扑上去打一架,没意义,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更麻烦,会留更大的把柄在他手里,然后你彻底完了,我也好不到哪去……所以干嘛把愤怒给敌人欣赏?。” 郑忻峰想了想,点头,郑重道:“也对,那等毕业了套他麻袋。” “……这个可以考虑。” “那之后呢,你接着是怎么做到的,整个不超过十分钟吧?” “你是不是觉得这十分钟内我做的事一定很精彩,很高明?” “难道不是?”郑忻峰示意了一下他已经折好的处分通告,“不是的话,这么短时间,这个怎么会到我手里?” “其实一点都不高明,时间太紧,我其实也急,所以,就是最低级的做法,当一个人没办法的时候,就只能是最低级和直接的办法”,江澈说,“当时出来,我直接转身就上了三楼,敲开了学生科李主任办公室的门,进去跟他说你的事……” 江澈把自己说的话,一条条的理由大致都重复了一遍。 其中包括那位李主任对叶琼蓁解释的那番话,就都是江澈的原话,此外,还有一堆警示效果已经达到,学生们能体会学校的良苦用心等等。 郑忻峰听完感慨道:“老江你怎么变这么能说了?……难怪他被你说服了。” “说服?” “不是吗?” “你太小看这个年代我们的基层干部了。”江澈苦笑一下,然后说:“我说第一个理由的时候,往桌上压了4张一百的,他看了一眼没说话,说第二个理由的时候,加了两张,他说事情有点复杂,最后第三个理由,我又加了两张……” “这就八百了啊?!呃,我要是他,我就不说话,等你一直加……”郑忻峰同学的脑回路让江澈哭笑不得。 “他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江澈笑一下说,“加到八百,他不松口,我去拢钱,说,看来李主任实在为难,那我去楼上问问。” “楼上?楼上是校长副校长他们吧,什么意思?” “意思就这么多了,嫌不够的话,我去别的地方试试”,江澈解释说,“这么做,是基于我之前的判断,这件事本身,其实上头并不非常重视,只是那个张保有用力在折腾而已,所以,八百,很够了。” “那他?” “他拿起一本书,盖在了钱上,跟我说,可是他都已经批下去了。” “嘛拉个逼啊,他都拿钱了,还推脱、拒绝啊?” “不是,你要是经历过或者接触过官场……哦,我是听说的”,江澈简单圆了一下,跟着解释,“反正像这种话,其实不是拒绝,它等于跟你说,现在情况是这样,有点为难,你来帮我想想怎么处理,如果办法妥当,事情我就办了。” “那你……” “我跟他说,其实不用直接说取消处分,李主任只需要突然有点犹豫,觉得这件事不能太武断,最好再作仔细考虑……然后,一直考虑到我们毕业就好了。” “……”郑忻峰若有所感地点了点头,又在心里算了算道,难得认真道,“这么多门道,连主意都得咱们自己替他想好,唉,要是我自己去,肯定想送都送不出去……谢谢兄弟,八百,我慢慢还你。” “还个屁啊,不是跟你说过了,我上学期和这学期两次出去,赚了点钱。”对于郑忻峰,江澈没打算完全隐瞒。 “可那是八百啊!要是少,我才不跟你说还呢。” “是啊,八百,肉疼死我了”,江澈自从经历过盛海睡火车站,整天做梦都是三十块的那段日子之后,他的金钱概念就已经回到了92年,800块,其实是真心疼,“可是,谁让你是哥们呢,一个说宁愿背着处分,也不要我去低头的哥们。” 郑忻峰怔了怔,转过头去,没说话。 等到换了嬉皮笑脸才转回来…… “随便他妈一个有点权力的小人物,都能这样为难和拿捏咱们,真操蛋。” 江澈点了点头,“这就是现在的生态,出去做事的话,感受会更深。因为我们还弱小,还在最底层,对于当下这种低级生态,就只能适应和接受,就像一个人还没有工具,需要徒手在河里抓鱼,那么至少小腿要下到水里,不没胸没顶就算幸运了……反正至少先做到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吧,至于将来……” “将来怎么样?” 江澈想说刷脸,怕老郑同学听不懂,有点别扭道:“将来希望别人看到咱们这张脸,就把问题解决了……再将来,最好一个名字放在那里,别人听说,就能解决问题,甚至,就不会有问题。” 郑忻峰怔怔地看着江澈。 看来他有所领悟,江澈感觉有些欣慰。 结果他激动说:”平稳气场,江澈,你这平稳气场啊,厉害,太厉害了,你要是跟我修炼九转金身诀,一定能到先天筑基。” “……” *** 不混点击了,两章一起,省得大家等待辛苦。另外字数加起来其实可以分三章了,所以,就不另送端午章节了。端午快乐(不要挑语病,端午就是喜乐的,历史无数可查证) 第三十四章 方向不好找 江澈没有太过担心郑忻峰的气功狂热是因为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格,现在事情解决了,好友回来了,他慢慢自己就会松懈下来。 两个人蹲在这个年代以灰暗色调为主的临州街头,手里各抱着一大叠高中教材。 书是旧的,在废品站淘来的,但是前主人很用心,就连包的书皮都只是起了毛边而已,加上里面字迹娟秀而清晰的笔记,江澈很满意。 路边被车轮碾得柔软细腻的薄尘扬了起来,郑忻峰眯着眼睛苦着脸说:“你买书就买书吧,咱们这都走了几条街了,你也不说你到底看什么。” “就是我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啊,就瞎看。” 江澈其实也郁闷,如果按计划八月份离开临州去南关省报到支教,那么他接下来的时间就真的很紧了。 只剩五个月,很多行业都插不进去脚,钱,很可能也不够。 92年可以赚钱的项目很多,乍一看遍地都是,但是成体系的不多,排除掉那些江澈暂时还参与不了的,剩下要符合要求就很难。 他要这份收入持续稳定,而且不能少。最好,这份产业投入除了是一台印钞机,持续产生资金,还要对未来的发展有益。 对了,这一年他本人还不在。 把这些要求列一遍,连江澈自己都觉得是痴人说梦,当然他也不是非要如此,前世今生看惯了世间不如意,他懂得退而求其次。 今天一路看下来没收获任何启发,江澈想着郑忻峰被拉来陪逛确实也挺苦逼的,就问:“如果现在决定权给你,你想去干嘛?” “那我肯定去游戏厅啊,我要玩那家的新机,街头霸王……阿杜给……豪尤根。”郑忻峰比划着动作,眉飞色舞了一下,转而苦着脸说,“不过现在去肯定等不到位子,我喜欢那两家更等不到。” “临州现在游戏厅很少吗?”江澈把书一拢,站起来问。 “搞得你没跟我去过似的,就那么几家,游戏还都差不多,每次想玩个喜欢的机子,鞋底都快走掉了,还得等半天。”郑忻峰一脸的鄙视。 乍听还行啊,记忆中也确实火爆过,火爆到能纳入时代印记范畴……另外,现在还没到鼎盛期吧? “怎么不玩拳皇?”江澈记忆中最出名就是拳皇。 “什么……拳皇?”郑忻峰摇头,表示没听说过。 看来是了,拳皇都还没出来,那就证明远没到衰落期,江澈撞一下他说:“走,把书放饭馆等晚上吃饭再来拿,咱们去游戏厅。” “真去啊,我倒是想去,可是真等不到机子的。” “那就随便看看。” 江澈本来就不是准备去玩的,他是乖孩子出身,学生时代对游戏厅就不热衷,了解不多,如今时隔那么多年,更是缺乏记忆。 他决定实地去看看。 郑忻峰想了想说:“也行,反正我肯定是能玩上的,等那些小孩打不过了,接手过来,一般就不还了……就是这样蹭不到好机子,好机那些小孩抢不到,抢得到的人我也抢不了他……” 江澈吐槽说:“敢情你就敢抢小孩子的啊?” 老郑同学恬不知耻道:“可不是?我也就蹭两把,有的人还抢币呢,那些小孩连告爸妈都不敢。” 抢机子的,抢币的…… 江澈开始有那么一点回忆了,当初他就是因为总听说这些事,才对游戏厅有种排斥感的,“原来就是这些货啊,但是这样,对生意不利吧?” 两人坐了一路公交车,下车又走了快二十分钟,郑忻峰才带江澈到了第一家游戏厅。 土坯房,木板门脸,一眼看去差不多十来台机子,连个店名都没有…… “这生意看起来不怎么样啊?”江澈指着说,“就七八台机子有人,看的人更少。” “怎么可能?这家有一台新出的街头霸王啊”,郑忻峰探头看了一眼,很快转身拍一下江澈后背说,“走,换一家。” “怎么了,这老远的过来。”江澈眼神中透露出疑问。 郑忻峰扭头看了一眼,转回来小声解释:“看到那几个小流氓了吧?这帮子不光抢机子,抢币,连钱都抢,带小刀的……他们在里面蹲着,一般人不敢来玩的。” “老板不管吗?” “一般的都行,但这家老板外地人,没什么靠山,管不动这帮子。” 江澈想了想,又问:“他不打点公安?” 郑忻峰挠挠头,“那我猜肯定是要的吧,但是打点的钱不多的话,估计公安不找你麻烦就不错了,还替你看场子啊?” 郑忻峰用了一个港片带来的新鲜表述方式。 江澈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刚准备走,眼睛一扫,指着墙角一个正双臂张开,抱住一台机子不放的中年人道:“他又是什么情况?守着机子,然后也不玩。” “不是,你前几次跟我都白来了是吧?”郑忻峰有些郁闷、焦躁道:“赌博机啊,游戏厅最赚钱就是这个,不然老板打点公安干嘛?那家伙……估计是投进去不少钱,觉得快出了,又没钱继续投,怕被别人捡了便宜,不甘心占着。” “哦。”江澈哦了一声。 公安、混混、赌博机……一堆麻烦列下来,他基本已经没什么想法了,要不是郑忻峰看见了玩不着,犯瘾,硬拖着他要再找一家,江澈当场就会回去。 第二家的情况不同,一样是小破屋,十来台机子,长条板凳,简陋无比…… 但是这家火爆得有些吓人,里面不光小孩子,连成年人都有不少,还有穿西装的,夹着皮包的…… 姑娘不多,但也有几个,都有人带着。 狭小的空间里,玩的,看的,指点江山的,噪音值几乎掩盖了游戏声效。 江澈转了两圈,站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 生意好,老板很忙,小混混模样的年轻人还是有,看起来多数十六七岁,抢钱、抢币什么的没发现,抢机子的不少见——包括郑忻峰。 “欸,吃那个弹药啊,这个都不吃,你傻啊?”郑忻峰站在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身后,大声嚷着,“来来来,我帮你把弹药吃好再还你,要不你这关就过不去。” 一边说着,一边他已经直接握住了操控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一屁股坐了下去。 小男孩在一旁站着,看着,欲哭无泪,敢怒不敢言…… 一直到显示屏上的战机分崩离析,郑忻峰才站起来,说:“你看,我帮你打了两关。” 江澈在旁看得哭笑不得。 郑忻峰以为江澈嘲笑他的技术,还解释:“雷电我不喜欢,不太熟,要是街头霸王,我选个小RB,至少打五关……就是现在等不到那台机子。” 幼稚,但是幼稚才对啊,这个年代,学生时代,在乎的不就是这个?从比谁皮筋跳得好,到谁弹珠多和画片多,至于某款街机能通关,懂秘籍的同学,简直校园传说。 江澈笑着点头,说:“好,下回看,今天先回去,我请你吃饭。” 把他手里自己买了没花掉的三个币抠出来递给小男孩,江澈硬拽着还没过瘾的郑忻峰走出游戏厅。 身后依然热闹,他回头看了一眼。 “游戏厅,好吧,游戏厅算一个。” 江澈决定记下来备选,他现在已经有了一些基本判断,游戏厅这几年会很火爆,而且能保持一定时间的生命力,但问题第一感觉:挺低端的。 破破落落一间小游戏厅,看着火爆,到底能有多赚? 他要干,可就不是一两家,也不是一个月目标一两万那么简单,因为若不然,93年下半年才归来的他,就很可能没有足够的资金,去追逐90年代中后期开始的那些超级投资机会。 而且搞游戏厅,未来的方向性是问题。 还有,赌博机放不放?人手怎么办?开几家,得多少人手,什么样的人能合适又放心? 反正像爸妈这种,是绝对看不了游戏厅的。 随便一想就是一堆问题,这个方案已经被否定了九成。只是江澈仍将它记在了本子上,等待调查完善,或者机缘巧合。 92、93,市场经济摸爬滚打上路,其实挺晦涩的,想想什么都赚钱,但要明确抓住一个方向,却并不容易。 江澈不敢仗着模糊的先知胡来,真要做一个项目,他会先做一个细致的计划书,考虑方方面面。 既然是在浪潮里行走,脚步,最好坚实些。 *** 第三十五章 纯真年代的姑娘 抱回来了一堆高中教材,却基本上只是堆在那里。 时间慢慢已经走到了三月的尾巴,属于衬衫的季节开始了,男孩子里头穿一件T恤或背心打底,外面的衬衫扣子不扣,骑车的时候,风带起衣袂翻飞。 白衣飘飘的年代,自行车后座的姑娘,没忘吧,多少年后她依然在心里,依然是春风十里,不能及。 只可惜连衣裙还得晚一些才会拿出来,而且这年头裙子太长,对于这点,江澈很失望,因为他的审美是腿。 总体而言这段时间日子很悠闲,每天保持听收音机,关注报纸,平常跟好友同学混混、闹闹,上课下课,餐厅和小馆,心态变得年轻不少。 就连隔壁医护学校的舞会,江澈都去了两场。 事实证明,重新单身的江澈同学,其实还是挺有市场的,别人多数是请姑娘跳舞,他在医护学校那边遇上了两回主动的,一个纯看脸,一个出于同情,因为琼瑶剧的关系,“悲剧”色彩浓重的江澈同学,得到了小护士同情的安慰和柔软的腰肢——要是制服就更好了。 江澈的风生水起气得郑忻峰不得不现场“擦玻璃”(霹雳舞)挽回颜面,用港片里的话说,附近每所学校的舞会,都是他镇的场子。 当然,江澈也在这段时间里不可避免的认识了苏楚。 苏楚叫江澈枕头,这个绰号慢慢被她叫开了。 怎么说呢,这姑娘别说江澈没那个心思,就是他有,也跟她暧昧不起来,这是一个自来熟的哥们,外加惹人厌的毒舌,身上还带着一身娇生惯养宠出来的毛病。 在这个时代她的个性初接触会被很多人讨厌,被绝大多数人难以接受。 毒舌当有趣这件事,这个时候还不行,善意的都不行,你说一句别人是“吃货”,别人会当你骂她是饭桶,你说一句“你个妖艳贱货”,人就得为了人格尊严跟你拼了。 江澈还算好,毕竟是见过了10年代新新人类和网络时代个性张扬的人,包容性大一些,交往不多的情况下,相处得还行。 此外,他和叶琼蓁之间,也可以正常点头打招呼了。 不避人,一次,两次,三次,确如江澈所说,很快就没有人再在意和特意关心。 然后仅此而已,叶同学依旧继续为了她遥远的出国梦,一步一步坚实地走着。 …… …… 相比江澈的这边毫无进展,江爸江妈倒是以一个农民的勤恳和惜时,雷厉风行地开出了他们的店。 店址距离江澈的学校不远,步行20分钟左右。 这家店就如江爸之前计划的那样,投资不大,江澈参与得也很少……就两次。 第一次,是爸妈拿出了两个备选方案,服装店和小卖铺,问他的意见。 这就是这个年代一般人都会想到的生意开端,如果我们去给九十年代做生意过来的人做个调查问卷,就会发现,其中半数开过服装店。 江澈当时想了想,对爸妈说,从与人接触、交流,丰富进货渠道,价格谈判等角度,小卖铺的锻炼意义可能会小一点。 于是江爸果断选择了服装店,搭配卖鞋,新兴的旅游鞋。 其实小卖铺也可以慢慢往超市方向去做,说不定还能有突破性的效果,但是目前而言,让爸妈积累经验还是首要的,他们的能力,也还没办法建立起一间独立超市,因为这个年代不同后来,渠道性的东西还没建立,选货和进货,都不够便捷。 第二次,是江爸想了一个店名问江澈的意见。 这个店名叫“一家衣”,江爸的意思是男的、女的,再从老的到小的,所有年龄层的衣服鞋子都卖,这样客户面广,生意容易好。 老实说这想法一听就是下了心思的,包括店名,但是关于这点,江澈否定了。 倒不是说江爸的想法不能实现,这个年代的服装店基本都还没有品牌概念,自主批发进货的情况下,想来什么来什么,一点都不为难。 但是这样没有定位意识,做不出忠诚客户群和指向性。 “我们只卖十二三岁到十六七岁孩子的衣服、鞋子。” 江澈最后提了自己的建议,陈述原因有三点。 第一是因为这个时候年纪稍大些的那批人,大多都还保留着自己买布裁衣服的习惯,买成衣的少,而年龄太小的孩子,由爸妈做主,基本也都这么干。 说到第二点,江澈干脆直接问爸妈:“你们之前有几年没买过年的衣服了?” 江妈想了想说:“我还买过两次,你爸是真没有。” “那我的呢?”江澈反问。 江妈气起来说:“你的不年年给你买啊?!一年还不止一身。” 江澈笑着说:“懂了吧?而且针对一个年龄段,只要他们准备买衣服,就会想到咱们家的店,慢慢形成名气。” 江爸点头赞许。 江妈依然如故的感慨着,“我家澈儿怎么这么聪明”。 最后一点,是基于选货和进货的考虑,刚出农村,爸妈的眼光是大问题。 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只能靠从跟着别人进货开始,慢慢培养眼光,这方面江澈不准备操心,他相信老爸一贯的钻研和学习能力。 而目前,要先尽量回避这个问题。 那么从父母的角度给孩子选衣服,也算是一种没有办法的办法,不论怎样,总比让爸妈去给二十来岁,三十岁的人群选衣服要靠谱得多。 毕竟这年头孩子们的自主权还远没有后来那么大,很多时候,爸妈的眼光和判断才是最终的选择标准,比如孩子要买好看的,爸妈就要选牢固的,孩子想的是合身,而爸妈会希望衣服宽大些,好多穿两年…… 总之接近三月底,这家名字很土,出自江澈之手,叫做“花季雨季”的服装店就这么开了起来。 没有太过分的装潢,没有什么新潮设计,也没有盛大、创新的开业仪式…… 爸妈不让江澈经常去店里,口口声声说着:“你以后是要捧公家铁饭碗的人,别耽搁时间,也免得被同学看见了,瞧不起你。” 这个时候人们对于开店做生意,评价还是有部分很贬低的。 所以有一件事,江澈好几天之后才知道——郑忻峰这家伙跟江澈打听了个店名,自己偷偷跑到江爸江妈店门口去表演霹雳舞,一跳就是两天,从早到晚。 他的霹雳舞可是省里比赛拿奖的水平。 年轻人群的目光很快被聚集了起来…… “你这同学我们之前也没见过,刚开始还以为是来捣乱的呢,绑个红色月子带,戴个奇怪的手套,在咱家店门口,奇奇怪怪的乱跳乱蹦。刚开始你爸不在,我又不敢上去赶人,气得我呀……结果就看见好多人围过来,围过来,他就一个劲地往咱们店里招呼人……叫他歇他都不歇……” 江妈后来是这么跟江澈描述的,一家人一边笑,一边感动、感慨。 江澈说:“难怪他后来连续好几天连走路都困难。” 江爸说:“这种朋友难得,你要对得起这份情义。” 总之“花季雨季”的生意就这么在一定程度上火了起来。 第一个晚上数完营业额,算出来利润,400多,江爸和江妈一夜没睡着。 后来的人常说,90年代傻子开个店都能赚钱,这话不完全对,但至少有一部分是对的,这个年代确实比较容易做生意…… 其中竞争小、选择少,是最主要的原因。 这个时候的供求关系相比八十年代虽然已经平衡了很多,但还没彻底逆转,同时没有网络,实体店的日子还在盛世开端。 生意好起来的“后果”就是江爸不得不频繁去补货、进货。 江妈一个人忙不过来,于是江澈课余时间或星期天去帮忙,基本就不太会被赶出来了。 …… 那天是一个傍晚,江澈和老妈在店里忙了一天,拖着一身疲惫坐在店门外吃饭,江爸进货回来,只吃了两口的一碗饭搁在了小折桌上,人在店里陪一个客人挑衣服…… 只要他在,老婆孩子就永远是被照顾的对象,这个男人在努力适应生活的变化,唯一不变的,是他作为一个农民的勤恳。 一个身影从破落街道的尽头,夕阳的金辉里走出来。 时隔两个多月,江澈再一次见到了厂花姑娘,唐玥。 她还是穿着那身蓝色的纺织厂工作服,也可能换了一身,只是制服这东西,本来就一模一样,蓝色工作服干净而整洁,也许洗磨久了,偶有几块泛白,有些旧,但是穿在她身上,就像是特意的装点,旧也旧得90年代。 她在店门外的梧桐树下站了下来。 这一刻。 你可以从她抿着的微微泛白的嘴唇上,还有,藏着淡淡的艰难的目光里,几次张口欲言却又说不出口的艰涩中,看见,纯真年代。 江澈不得不承认自己痴迷了一下,就如同那天,两人隔着车窗对望了一眼,她慌乱偏过头去,一样的感觉…… 毕竟作为一个“后来”的人,总是会怀念并渴望这样一个带着质朴气息,有着宁静面庞和清澈眼神的姑娘。 毕竟她漂亮。 而且看起来很好欺负——只要她不出“大招”。 *** 三十六章 生活艰难笑容灿烂 这姑娘真是看一眼都舒心,所以……就放那看看吧。 江澈好不容易才捡回来旧时光,十九岁,逆流搏浪。他还不打算像小说里那样,莫名就深情地爱上某个人,死去活来,非她不娶,然后早早过上结婚生子的生活。 他两世为人的心态,也不至于这样……哪怕唐玥,唉,真他妈漂亮啊,尤其气质动人,要不动心太难了。 放过,这感觉就像是要求看见了兔子的鹰撤爪子一样…… 可是江澈还有大把的时光,有才有貌,而且几乎注定有财,所以,他有一路的风景要去观赏,有前世错过的七年,婆娑的人间,等着去品尝。 爱上一个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需要太多碰撞和契合,而之后的相处,也许更难。 他和她不熟,不了解。 本来泡着试试倒也没什么,但是唐玥这种姑娘大概不会这么想,这个阶段是有一部分女孩慢慢变开放,但也还有一大批,你万一泡着了,反悔,不结婚,就是真个的耍流氓。 江澈大概可以想象万一有那一天,唐玥会怎样,还有唐连招袖子里的刀,自己三刀六洞横尸街头的惨象,所以,这妞……放生了。 至少这一刻,他是这么想的。 而唐玥也并不清楚,就这么十秒钟,自己已经被泡了一遍,又抛弃了一遍…… 她现在为难着嘞,在家练了许多遍的话,怎么说不出口。 江妈看了这些天的店,看人的眼光已经慢慢养成了一些,面前这姑娘一看就不是来买衣服的,她放下碗筷,朴实的笑着说:“姑娘,啥事为难,你说。” 唐玥应了声“嗯”,灿烂而喜悦地笑了一下,点头。 “那个,我看见你家生意热闹,想问一下,客人万一要改个衣服大小什么的,或补个扣子拉链,会不会来不及?……我,我会。” 她侧身指了个方向,“我家有缝纫机,很近……就在那片房子后面。” 依然动听的声音,但是带点怯,整段话说得有些艰难,窘迫,凌乱。 这其实不难理解——如果你知道,国企工人曾经是这个国家多么骄傲和自豪的一个群体,曾经过着多么体面的生活,抱着怎样崇高的观念。 曾经纺织二厂的女工们下班,都是挺胸抬头的,就连片腿上自行车的动作,都带着一股潇洒利落。 深蓝色的工作服是骄傲,甚至系在脖子上的白汗巾,工厂发的雪白劳保手套,都是光鲜的,让人羡慕的。 一家几个孩子为了谁给老父亲顶岗打破头这种事,很常见。 谁家孩子考进国企,得摆宴席。 嫁给工人,那是曾经多少姑娘的梦想,甚至手里握着几个单身工人介绍相亲的媒婆,都跟县太爷似的风光无限。 转变突如其来,也许后来的有心理和舆论铺垫,还好一些,但是唐玥这些人,是第一批,你要她们乐呵呵就放下旧观念,轻松就放低心态,从容地低下头去适应……并不现实。 想想,时间其实也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大概这段时间既是一个心理缓冲期,也终于,把她们逼到了再不做点事就活不下去的地步。 “缝补我也可以。”江妈还没说话,唐玥又加了一句,犹豫一下接着道:“店里多收,我赚一点就好。” 她说着把一块缝补破洞,扣子,拉链的布打开,当成样品放在凳子上,说:“阿姨你看看。” 江澈看了一眼,真是好精致的手艺。 到这,唐姑娘的想法其实已经很明确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外包一些店里散碎的活,店里拿大头,她赚点手艺钱糊口。 她能主动迈出这一步,不容易,店里其实也需要人做这些活。 但是,江澈仍然认为,唐姑娘今天要失望了。 因为老妈自己的手艺也不差,而且……她是个死抠的!哪怕自己天天忙到半夜,也不可能舍得把自己能赚的钱钱让给别人赚…… 这事,之前并不是没人来打听过。 “行。”江妈说,“姑娘你这手艺真好,比我都好。正好我这今天就有好几件呢,我给你拿去……对了,钱怎么算?” “谢谢。”谢谢两个字说得有点缓慢,想来唐玥没料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心头的忐忑稍安,艰难的大石落下,她眸中水光闪动一下,忍住了,绽开笑容说:“阿姨每件看着给我一毛,一毛五,都行。” “行,那你坐下等会,我去拿。”江妈说着搬了条凳子,递到唐玥身前。 唐玥连忙说:“阿姨你先吃饭吧,我等等没事的。” “不碍事,很快,你先坐着。”江妈热情而且满面笑容。 这什么情况?! 不合理啊,江澈都懵了——我滴母亲大人,她这是怎么了?! …… “欸,姑娘,除了缝补,衣服洗吗?”隔了两间门脸,一颗大脑袋探出来,冲这边喊道。 那是一家生意火爆的小饭馆,饭馆嘛,可想而知衣服全是油污,很难洗,而且这可不是手艺活,性质不一样……江澈估计唐玥接受不了。 很明显的,她脸上为难了一下,牙齿在嘴里头咬了咬下嘴唇……随着放在腿边的修长手指握成小拳头,紧了紧,唐玥站起来,点头清脆道:“洗。” “行,那你一会儿过来,咱们看看怎么算钱。” “嗯。” 好坚强的姑娘。 “靓女,辣内裤洗不洗啦?”突然一个声音传来,好一通杂烩粤语,这回说话的是一个推车叫卖的生人,一边问,他一边吊儿郎当地晃着脑袋和一条腿,笑容猥琐——全套都是港片反派身上学来的。 “这家伙作死啊。” 这是江澈这一刻脑海里的条件反射,因为唐玥看起来好欺负,可是她有个弟弟,叫唐大招……不,唐连招。传说中附近几条街的小霸王,凭气势一个人能冲一群,战绩彪炳的超级猛人! 还笑,江澈很想也用一句港片粤语告诉那人,“你扑街啦,还不快跑路。” 当唐玥转过身去的时候,江澈在心里喊着:怼他,怼他。 可是没有,唐姑娘摇了摇头,没说话,转回身来,坐下。 “你弟呢?”江澈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这大概不算搭讪。 “说是要跟朋友出去闯生意试试,我看他整天游手好闲的,又怕他留在这反而惹事,就答应了”,唐玥说,“就那天……” 就那天?这意思唐姑娘记得那天? 唐玥跟着做了一个动作,手掌横着在面前一抹,“那天后来,他就走了,这也有一阵了。” 江澈猜那个手掌横着一抹的动作代表车窗,所以,唐玥记得那一眼,所以……帅,真是让人无奈。 难怪没办法开裁缝铺了,应该是家里剩下那点钱,都让唐连招带走去闯荡了吧。 “你认识我弟弟对吧?”正想着,唐玥主动问了一句。 江澈果断点头说:“不光我,这附近几所学校的学生加上开店的,摆摊的,闲晃的,各种各样……应该有几万人认识他吧。” “呃……这个,倒也是哦。”唐玥说完自己就忍不住笑了,带着点尴尬、惭愧,但是笑容灿烂。 要死了。 江澈心说唐姑娘你可不许这样对我笑了啊,这要出事的。 因为这笑太好看,尤其当生活这般艰难,而她的笑,依然纯真灿烂。 *** 这个时间更新,就是为了……满床打滚求推荐票。对了,还有求收藏,别忘了收藏啊各位兄弟。对了,这章发出来,十万字了,我好厉害。 第三十七章 活在1992 批发市场扫尾货或抢货的时候,有点小瑕疵的衣服不少见,钉个扣子,换个拉链,只要配套,未必不比原先更好。 这些活之前都是江妈自己干的,熬夜也不在乎。 这会儿她一气儿拿了七八件客人要改,或需要补换个扣子、拉链的衣服裤子出来…… 至于扣子、拉链之类的,自然都附带着,若不然唐玥一件一毛,一毛五,连本钱都不够。 “闺女,那以后你看挑个时间每天来一趟,或者客人急,不怕跑的,我就直接指去找你,反正近对吧?我这只要生意不太差,每天总有几件的……钱,阿姨按费工不一样,一件两毛、三毛的,每天给你结。” 江妈亲切而和蔼,关键她还突然大方了。 这不对劲啊,要知道她自己原来在集体厂也就一天赚个三四块,金钱概念早已经固定住了。 死抠。 唐玥早就已经站起来了,此刻有些慌张地摆手说:“阿姨你给太多了,真的。” “多什么多?又不是每天都有这么多衣服要修要改的,你总要吃饭吧。”江妈不容分说的把衣服塞到唐玥怀里,说:“不多说了,你手艺好,我店里还赚名声嘞。” 大概这就叫雪中送炭吧…… 唐玥转身的时候,眼眶已经有些发红。 抱着衣服,没手,她低头把鼻尖在胳膊上蹭了蹭,转头跟江妈说阿姨再见,又跟江澈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之后江澈看见,她把小饭馆的一堆脏衣服也抱着,握着小拳头,不惧各种意味的目光,堂堂正正,过街回去。 “妈,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母子俩继续吃饭,江澈假装随意问道。 “说了都叫人掉眼泪”,江妈夹了一块肉又放下,很是“忧国忧民”地叹口气说,“你知道我这几天早晨去菜市场都看见什么了吗?” “什么?” “我看见一群几十个人在市场里空晃,最开始还不知道她们干嘛,后来看见菜贩子把卖不出去的烂菜叶扔在地上……她们给偷偷捡走了。有时候我们买菜剥了不要的几张菜叶,也是她们拿去了。再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些全是附近纺织二厂的下岗工人,听他们说,那厂里一气儿下岗了近千人,有的家里一口下岗,还有口饭吃,两口子都下岗的,就真差不多没活路了。”江妈说得眼眶泛红。 唐玥家就她一个人,弟弟,因为不踏实,应该算负担吧。 江澈相信老妈说的是实情,因为他前世后来看过这方面的纪实报道,因为长期靠偷吃鸡饲料充饥而病到、死去的下岗夫妇,因为到黑血库卖血过活而染上XX病的半个下岗车间,因为下岗交不起孩子手术费而自杀的父亲……太多太多了。 后来总有“精英”会说,当时社会遍地机会,是他们自己没用没抓住,活该,但是事实,“精英”们忘了考虑时代的局限性,换做他们一辈子生长在那时突然破败的工厂,其实一样未必能冷静自信地混出来。 当然,下岗工人里靠着眼光、勤恳、能力甚至运气混出来的,混得好的,其实一样不少。 江爸忙完坐下来,捧起饭碗,接过话题说: “你妈这是连带着想到自己,同病相怜了。” 在店里就放着收音机,天天进货坐车就找书报看,随身携带《新华字典》,老爸这文化水平进步飞速,成语都信手拈来了。 “难道不是么?要不是我澈儿聪明,好看,又有本事,那六千块钱给他们骗去赌了,我又再下岗……咱家不也很可怜?”江妈说着,一脸的后怕。 当然江澈和江爸是不会问为什么里头还有【好看】的。 父子俩还没来得及应她,很快,江妈自己又补上一句说:“还好我命好,嫁了个好男人,还生了个好儿子,才有现在这日子。” 她说得认真又感慨,江爸和江澈都忍不住笑起来,老妈这个性,说她添乱的时候是确实添乱,但是如果安稳生活,其实真的给这个家庭增加了很多笑容和温暖。 “那这个唐姑娘,也是你在菜市场看见过的了?我说你这么抠的人,怎么突然这么舍得呢。”江澈笑着又挤兑了老妈一句。 “菜市场人多倒也没看清,大概有她”,江妈说,“倒是有一天看见她们一群下岗的女工人去捡煤核,被人编着歌笑话,那回我看见她了。你再看她那衣服,不就是那个厂的么,怕是平时太勤俭了舍不得买,这会儿都下岗了,还得穿着。” 江澈正含着一口饭,说话不利索,随口应了声“哦”。 “能帮一个算一个吧,毕竟她自己有这手艺才是关键。这边听说可不止纺织二厂呢,那么多人下岗,国家都管不过来,咱们其实也帮不了谁。” 江爸急着干活吃饭太快太急,被江妈瞪一眼,不得不慢下来。 “其实也不是这样”,江妈说,“下岗的也有坏人,听说偷啊抢啊的也不是没有……但是这小姑娘,我知道她人品一定好。” 这么“武断”?江澈好奇了,问:“为什么?” “她长这么好看……我活半辈子就没见过比她长得好的姑娘……那她要不是一个要强、自爱的好姑娘,压根就不用去捡菜叶,捡煤核,更不用站到咱家店门前来开这个口,愿意为她使钱的人,多了。” 江妈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别说,还真挺有道理的。 …… …… 之后的日子,从开业初这一阵的最高峰下来,江爸江妈的服装店日纯利润大概维持在200到300左右。 要等到这个曲线再往上,大概需要时间的积累,还有季节等因素的影响。 但就是这个数字,对于92年初,原本合计月收入也就3、400的夫妻俩来说,就已经很难想象了。 现在差不多一天就顶过去一个月了,他们既知足,又不满足,充满干劲和动力。 江澈并不经常去店里,偶然去的几次,有时会遇见唐玥,打个招呼问候一声,有时遇不到,也就遇不到了,只可惜少了一眼风景。 更多的事情都是从江妈嘴里听说的,比如唐玥的手艺真的很好,不论改换都仔细,替店里赚了不少声誉,比如她又接了几家饭馆的衣服换洗,能稳定糊口度日了,就是辛苦了些,偶尔几次看见,她两手泡水蜕皮,还有裂口。 另外服装店的活倒是暂时没有新的,因为那些老店,基本都早就已经跟人有了协议。 唐玥和江妈的感情现在很好,不少时候来巧了碰上江妈在忙,她就会留下来帮着看一会儿店,从不说酬劳。 与此同时,街面上也在变化。 出来找饭吃的人开始变得越来越多,小摊、推车、人力车、擦鞋的换鸡毛的,吹糖的艺人,甚至路边杂耍卖药……很多曾经几乎消失或隐匿在计划经济年代的营生,又都重新出现在了街面上。 这个国家的人民,永远用最顽强的姿态,活着,只要给他们哪怕一丝机会。 *** 第三十八章 金钱冲击 叶琼蓁这个学期一早就已经搬进了教工宿舍,若不然和室友相处,有时候会为难,她为难,室友们也为难,毕竟她的身份,已经开始转换了。 苏楚比她晚来几天,主动要求住进了同一间宿舍,这个宿舍就她们俩。 临州师范学校给年轻教师安排的教工宿舍,跟学生宿舍对比,其实只有位置和空间的区别,一个灰白色调的房间,墙体斑驳,左右对称放了两张上下铺。 前一位住的老师大概带孩子,墙上留下来有孩子用蜡笔画的花和太阳。 房间女生味不算很浓,这年头物质还不算丰富,想法更缺,能让女生闺房区别于男生的,差不多也就干净整洁,外加几块花布料带来的装点…… 对了,还有姑娘们发丝间,衣服和身体上,皂角的清香。 叶琼蓁的床位在进门左手边,她把下铺拿来放箱子,人睡上铺。 天花板上的灯离得很近,小吊扇上有灰尘和蛛丝,蚊帐暂时还有没挂起来,她拿着一份报纸靠坐在床头,看着,皱着眉头……偶尔叹一声气。 这份报纸的日期是1992年4月1号,这时间伴随着南方谈话影响力的逐渐扩散,媒体对于财富故事的报道不再遮遮掩掩,也不再那么多顾忌。 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媒体也在配合鼓动人们对财富的渴望。 叶琼蓁看到的故事是这样的: 【近期,盛海某工商银行门口,有一个小伙子连续几次跑来打闹,银行工作人员不得不报警将他带走拘留。后经记者多方采访,终于得知事情全貌,小伙子多次打闹的原因,是今年1月份,他的母亲曾经在计划去银行存款时误买了200张股票认购证,合计6000元,这些认购证隔天就被退掉了(银行工作人员表示,当时是他本人带着刀来威胁退掉的),销售经理无奈同意,当场将认购证转卖给了一个年轻人,而现在,这个小伙子后悔了,不甘心,所以几次上门打闹。】 【既然当时情况是这样的,也就是说完全是这个小伙子自己主动要求,那为什么他现在的反应会这么大呢?】 记者在文章最后做了一个自问自答。 【因为那两百张认购证,当时的六千元,现在价值超过二十万。这意味着一念之差,这个小伙子把到手的二十万又扔了出去,而此时此刻,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年轻人(银行工作人员目测不超过20岁),他,手握至少二十万巨款,而且有极大的可能,很快就会不止20万。】 若不是1992年的国人还不过愚人节,而媒体也还没有失去自己的公信力,叶琼蓁会觉得,这是一个天方夜谭。 但是现在她不得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20万,二十个万元户,20万放一起是什么样子的啊?要是我,大概只要几万,就可以申请自费出国了吧?!” 叶琼蓁现在还没有工资,学校每个月会给她在师范生固有补助之外,发额外的50元补贴,她咬牙拼命存着,存了快80了。 知道家里给不了太多支持,她只能每一步都自己仔细盘算,做好计划……然而越努力,她就越发现,自己所渴望的,遥远而渺茫。 公派出国的机会对于一所中专来说实在太难了,叶琼蓁不得不偶尔想一下自费出去,但也只是想一下,爸妈的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也就300多,她自己更别提了……所以每每想到最后,就会变成想都不敢想。 “欸,小叶,我跟你说的你听见没啊?” 对面的下铺,苏楚躺在床上,穿着印了一身草莓的白色睡衣,用双脚把一只迪士尼公仔托起来,顶在上铺床板下…… 宽松的裤管掉下来,露出两条雪白笔直的大长腿。 自从看见过苏楚的这两条腿,叶琼蓁平时就很注意在宿舍的穿着了,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因为她的腿上有两块疤,是五岁的时候,倒开水烫的。 “哎呀你倒是说句话呀,要不好闷。” “放心吧,我今天不拉着你聊江澈。” 苏楚说着两腿一张,公仔落下来,落在她小肚子上,她床上有两三只这种叫做公仔的东西,据说是港城和外国带回来的,家里更多。 叶琼蓁对这些东西没兴趣。 “什么?”叶琼蓁回过神来问。 苏楚坐起来说:“我刚跟你说啊,像张保有这种人,你对他还是直接一点的好……直接告诉他,他没戏,哪凉快哪呆着去。” 叶琼蓁皱了一下眉头,没说话,张保有确实是一个烦恼,想到就烦,却还不得不天天面对。 “我知道,你是觉得现在是同事,直接给他摁了,怕再相处起来麻烦……”苏楚俩红红的嘴唇利索开合说,“其实你这样想不对,他这种人吧,你要真让他觉得有戏了,他就觉得你归他了,回头蹬鼻子上脸,你再想跟他说清楚都难,指不定还恼羞成怒,找你麻烦。” 苏楚的话,其实叶琼蓁听进去了,也思考了,觉得道理很对,但是她的个性,从来都不是一个会把心里话轻易说出来的人。 “给你看份报纸”,叶琼蓁转换话题,把手里的报纸丢了过去,说,“你看上面那个股票认购证的事,你说那是真的吗?” 苏楚快速扫了两眼,说:“哎哟,这家伙倒霉催的啊……另外那个,狗屎运,赚大了,二十万啊……” 二十万,一个连苏楚都要咋呼两声的数字。 “是啊”,叶琼蓁躺着,两眼看着天花板,苦笑说,“这样的事情对于有些人怎么那么容易,而对于另一些人,却又那么遥远……看描述,他应该才跟我差不多大而已。” 这天夜里叶琼蓁做梦都是钱,很多钱,梦不具体,因为她没见过那么多钱,然后是美国签证……一个精致的小本子。 …… …… 隔天周六上午有课,叶琼蓁一样得上课。只不过现在江澈已经不坐她旁边了,也不坐身后。 第一节课,上课的朱老师是一个四十来岁,身材中等的男人。 他身上穿得有些偏保暖了,线衣有些旧,衬衫一眼可以看出来,只是一个假领,即只有领子,作为搭配穿着。 这个年代的男人大多会有一两件假领,但是朱老师的,已经走形立不住了。 江澈对这位朱老师还是保留着一些记忆,印象中一个文人气息颇重的人,据说是当年的大学生,因为成分不太好才来的中专,然后,就被忘记在这里了。 把一份报纸扔在讲台上,朱老师摇头叹了口气,说:“拜金主义,赤.裸.裸的拜金主义,乱套了……你们得警醒啊。” 他回身在黑板上写字,“啪”,粉笔断了。 朱老师僵在那里片刻,干脆丢掉手里的半截粉笔,没继续写,扭头像是跟学生们说,又像是自言自语道: “国有工厂发不出工资,一个中专老师,辛辛苦苦十来年,还赚不了人家几张股票认购证,一天的运气……要乱了。” 这种话其实是不好乱说的,学生们不敢接茬。 “听说朱老师家里挺困难的,老婆在的工厂停工,已经在家呆了一个多月了,好像说是要下岗,正在到处托关系呢。” 旁边一个消息灵通的同学说了一句。 “还有说他老婆家乡有做烧饼的手艺,想去摆摊的,朱老师嫌丢人不同意,师母就说朱老师想饿死她和孩子。夫妻俩夜里打了一架,整个教工宿舍区都被惊动了,你们看朱老师脖子……抓痕看见没?” 整堂课,学生们都小声在底下嘀咕,朱老师自己的课也没上好。 第二节课,上课铃响过已经快十分钟,老师还没来。 终于,教务处来了一个干事,站门口通知: “赵老师昨天办停薪留职去深圳了,课暂时没调好,大家自习吧。” 干事一走,学生们就咋呼了起来,整个教室都是“下海”、“下海”、“下海,相关信息也越来越多。 原来赵老师已经是第四个了,前面还有两个办停薪留职的,还有一个,因为那边联系好了公司等不及,交了封辞职信,直接走了。 郑忻峰拍拍江澈说:“这他妈的……咱们还回乡下教书吗?” *** 第三十九章 录像厅里的少年 江澈在没有老师的课堂上听着他的同学,一群不谙世事的少年们,用最大的热情讨论着,关于下海、发财、下岗、认购证、停薪留职…… 这里头有他们的家人、亲戚,邻居,包括初中和小学同学的各种故事。 好的,坏的,奇迹的,悲惨的。 有人说我们村以前的一个二流子,吃不饱饭出去混,后来包工程,发了,买了一辆嘉陵125,还带回来了一个穿丝袜露大腿的女人。 有人说我的初中同学辍学去了粤省至今没消息,娘每天在村口等,眼睛都快哭瞎了。 有人说深圳遍地黄金。 有人反驳深圳其实也没有那么好,去了粤省,话都听不懂,满街的大哥大和皮包,成群的经理,遍地的骗子…… 因为都是听说,都是一知半解,他们不时争辩起来。 江澈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关于郑忻峰的问题,他没法给出答案,因为是不是应该回去乡下教书,其实因人而异。 并不是谁都适合投身这场洪流……真的扎下去,也许有人会成功,但同时也会有人被淹没。 最热门的话题始终还是认购证。 因为它最实际,这里的人目前还包不了工程,也当不了经理,但是认购证,每个人就算买不起一套,摸摸口袋,再节衣缩食一阵,两三张还是没问题的,而这两三张如果运气好,赚个几千上万也不是没可能。 那可是一个万元户的机会……会来读中专的,家庭真正很富裕的并不多。 当然,这一刻没人知道,他们身边坐的这位同学身上,就有传说中已经接近一套十万的三套白板九二发财证。 叶琼蓁也不知道,她昨晚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个故事里的“幸运儿”,就在这间教室里坐着,是她的前男友。 突然有人问了一句:“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江澈想了想,第一次接话说:“有的,既然盛海发了,深圳迟早也得发。” 一时间全体静默,一秒后,群情骚动。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江澈,包括叶琼蓁,她的手在桌膛底下握成了拳头,目光热切。 “深圳的……还好买吗?” “枕头你哪里来的消息?” 有几位同学急切地询问。 “收音机里听来的,至于好不好买,我也不知道……”江澈笑着说,“只是到时候去买的人,肯定很多吧,你看连我们都想到了。我想,还是会有人赚到钱,但是像盛海这样的回报率,肯定是没有的。” 江澈简单陈述了一番实情,没再继续。 8月份,深圳会有下一场认购证发行。 这一年深圳人口不过六十万,但是届时,会有百万人涌入,同时有千万张身份证涌入,因为单张身份证限购,有人从偏远地区收身份证,一麻袋一麻袋的往那儿扛…… 那个热闹,江澈还没想好要不要去凑。 他没有太多具体的相关记忆,但是单凭规律判断,在一级市场买原始股的风险依然不大,但是盛海和深圳两地的二级股票市场,很可能在不久之后出现一场危机——因为若不然,它真就一点经济规律都不符合了。 所以,江澈还是想着,先运作好身上的300张认购证然后暂时抽身,等下一个记忆明确的点再进入。 但凡信息不明确,他都不赌。 …… 这天傍晚,江澈自回来之后第一次给褚涟漪打了电话,询问认购证的情况。 “外面叫的价格大概十一二万,咱们这里,最高已经叫到十五万了”,褚涟漪在电话里说,“因为现在出来的消息越来越多,有人说全年发行的股票很可能增加到五十支左右,第二次摇号的中签率,会在50%上下。” “对了,现在真正成套的成交,其实已经很少了。”她又补了一句。 至少五十万没跑了,能做点事了,江澈心脏砰砰几下,“谢谢褚姐。” 褚涟漪笑了笑,问:“什么时候回盛海?” 江澈想了想说:“大概一个多月后才来。” 因为第二次摇号,是92年6月3日。 “嗯,这回要是不打算再吃那个亏,得尽量想办法把运作资金准备好了。”褚涟漪最后提醒了一句,挂断电话。 运作资金……好吧。 江澈一路计算着,回到宿舍,七个室友全都在,气氛初步感觉有点紧张,再感觉,似乎是一种压抑地亢奋。 “怎么了?”他问。 “去录像厅吗?”一名室友问,语气感觉跟问“去端鬼子炮楼么”一个程度。 去录像厅有什么好亢奋和压抑的?九二年,街边的录像厅虽然刚兴起,但是已经不算很少了,这是港片的潮流时代。 江澈困惑地点了点头。 一直到被那名室友带着七弯八拐跑到城中村深弄里的一间小房子前,江澈才觉察有点不对。 “就是这里,这里会放‘好’片!” 室友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关于世界和平的大事,一边说,他一边带着大家绕上一截楼梯,“别怕,听他们说,这家老板娘的老公就是派出所的。” 他掀开一块黑色的布帘子,用地下党接头的语气说:“老板娘,八个人。” “每人五毛。”老板娘倒是一点不慌,扭头仔细打量了一下几个小男孩,笑着上来收钱。 放“好”片的黑录像厅,女人看场卖票,牛逼啊,江澈交了钱,听见耳边几声吞咽口水的声音,抬头一看,懂了,因为老板娘。 三十来岁的老板娘绝不是正统意义上的美女,从标准体型来说,她有点太高大了…… 但是这样的结果就是,她很“大”,尤其包裹在紧身踩脚健美裤里的部位,浑圆硕大。 这是一个压抑初开的年代,对于眼前这些****,渴望而又压抑的男孩们来说,这个成熟的女人,这种直接的视觉冲击,会让她变成一个炸弹,诱惑力远超学校里的那些漂亮女同学,青涩的小女孩。 “走了。”江澈推了一把,终于把晕乎乎的室友们赶了进去。 不大的空间,十几条长条木板凳,除了一台17寸电视屏幕发出的光芒,一片漆黑,各种年龄的男人,各种难闻的气味。 八个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此时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影片叫做《91神雕侠侣》,新片。 但是仍有声音不断响起: “不好看,换好片……” “对,换好片,老子就是为了看好片来的。” 不断有人提议,不断有人开口附和。 终于,老板娘走了出来,“现在要换片,要继续看的每人加五毛,不看的出去。” 说完她开始挨个收钱…… “可是我们上一部才看了十分钟不到,老板娘你给我们便宜点吧?” 室友讲了半天价,好不容易讲成每人再交三毛。 交钱,等待,周遭的呼吸开始变重,江澈听他们互相安慰和取笑才知道,好几个室友都是第一次看“好片”。 而江澈同学,是经历过网络时代的,曾经快进按到手软的人。 老板娘走到电视机前,背对底下的人,弯下腰……底下一阵整齐地喘息,加几句下流的脏话。 她按了黑色录像机上的退出键,取出来一盒带子,放进去另一盒,按播放,走开。 整个过程,江澈的耳边都充斥着吞口水的声音和沉重的喘息声。 屏幕上出现的“好片”,按分级应该是三,女主演是叶玉卿,男的有方中信,总体而言,很没劲,当然这是对江澈而言——室友们一个个握着拳头,全神贯注。 影片播放半个小时,他们除了在渴望的镜头出现的时候互相拍几下大腿表达情绪,一声不吭…… 江澈也被郑忻峰拍了一把,这个时候方中信刚把叶玉卿按到墙上。 “啪。” 眼前一黑。 “怎么了?” “干嘛啊,关键时刻。” “怎么回事?” 各种慌乱而急切,甚至是愤怒的声音响起。 “停电了,今天大概不会来了。”老板娘的声音响了起来。 “搞什么鬼啊,大老远跑来的……” “退钱。” “对,退钱。” 人群开始向着黑暗中老板娘声音传来的方向涌去。 “欸,你们谁帮个忙,先把门帘打开啊……”老板娘喊,“哎呀,哪个狗日的摸我?……谁,哎呀门帘打开啊!” 很显然,门帘被有人故意扯住了,整个空间一片漆黑。 “别乱动……狗日的,你抠哪啊!” “狗日的,别乱动……我叫了啊。” 声音渐渐带了哭腔,江澈猜测这个时候大概有十几双手在老板娘身上乱摸,这是一个压抑的年代,而这些人,他们刚刚被点燃了…… 有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 “咱们怎么办啊?”一名室友用压在嗓子眼里的声音问。 其他人不吭声,脑海里一团混乱。 这样下去要出事,真出事的话,后续估计要查人……江澈判断。 他可不愿意牵扯进这种事情,但是现在的情况,他就是自己逃走,怕也会被记得,毕竟太帅! 一个箭步,身体撞翻了凳子,江澈连续几步踉跄前冲,顺势撞开扯着门帘的那人,扯住门帘。 “撕拉”一声,整块门帘被他一把拉了下来…… “你们他妈的不怕坐牢啊?!”江澈吼了一声。 伴随着光线恢复,所有人都愣了愣,随即从离老板娘最近的几个人开始,人群推挤着,开始用最快的速度向门外蹿去。 “咱们呢?”郑忻峰茫然地问道。 “走啊,不关咱们的事,没出事就好了。” 江澈扭头看一眼老板娘,拉一把室友,跟着人群冲出了录像厅。 …… 路灯昏黄,八个人奔跑在四月夜晚空旷的马路上。 亢奋依然未歇……额头冒汗。 有人边跑,边傻笑,边看自己的双手……“目睹”了刚刚那一幕,就算是其实没上手,也有种参与者的感觉。 “咱们自己人说实话,有人摸到没?”一名室友问。 “没,想来着,不敢。”好几个答。 “我好像看见老吴往前蹿了一下。”另一个说。 “放屁……好吧,我去了,但是,挤不进去……胡乱摸了两把,结果他妈是个男的,吓我一跳,他都快被我摸哭了。”室友老吴笑着说。 一阵哄笑。 *** 第四十章 提前喝的喜酒 回到宿舍,关上门,互相看着,笑,调整呼吸,这感觉跟刚干翻了运钞车似的。 “你们说,会不会出事啊?” 到这会儿,终于有人想起来担心了。 “不至于,就算要算账也没咱们的事,今天是江澈够冷静,见义勇为。”郑忻峰两手往下压了压说:“不过今天这事要说好,都别往外说,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另外记住了,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嘴把严,谁要是说出去,可别怪剩下七个一起弄死他。” “对。” “好。” “对,谁要是说出去,可别怪兄弟们心狠。” 带着少年义气,每个室友都附和,并努力强化自己的语气。 表完决心后,大家反而都茫然了一下…… “对了,你们说,老板娘那么强壮,她刚刚怎么好像没拼命反抗啊?就是咬也行啊。” 这一问,又一个新话题被开启了。 郑忻峰嘴角翘了翘,神秘兮兮地说道:“这个我大概知道……就我听说吧,女人只要身上那两三个地方被摸到,就没力气了,浑身瘫软。” 他说完把每个人看一遍,眼神里满是得意。 一种很神奇的感觉在蔓延,就好像……突然发现了一块新大陆,大部分人的心里都在想象着画面: 【一个女孩走着走着,突然被人摸一把……摇摇晃晃,软倒在地上。】 “女人……好神奇啊!”一名室友愣呼呼的,满眼向往地感慨了一句。 “那她们很容易被打劫啊。”另一个担心说。 江澈这一刻觉得,缺乏相关教育和信息渠道的时代,其实蛮有趣。 “都别瞎猜了,说真的……咱们这里到底有没有谁睡过女人啊?” 室友的发问完毕,所有目光都先投向江澈。 相比后来大学里可以光明正大当着室友的面跑去开房,互相吹嘘功能强大,这年头多数人就算是真的发生了,也会小心瞒着别人,这既是安全的考虑,也是女孩再三的要求。 江澈笑了笑没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情况应该怎么算。 室友们刚准备追问,一旁沉默的老吕突然把手举了起来,“我。” “啊?你……什么时候啊?” “就这次过年回去,我相亲了,订婚了,然后订婚那晚,我喝高了,她照顾我到半夜,趴在床边睡着了……那什么,反正我么那边的习惯,订婚就是可以住一起的。” 室友们一个个都两眼发直。 “原来有点怕被你们笑话,一直没说”,老吕清了清嗓子,严肃说,“她比我大三岁,没考上中专,高中读了考不上大学,家里不让读了,就在我们那很乡下的一个村小当了民办教师……总之是一个很好的姑娘……我觉得能找着她,是我命好。” 他羞涩地笑了笑,继续道:“所以,今天大家聊那个话题,下海什么的,反正我是肯定要回去家乡教书的,然后娶了她,好好过日子。” 老吕说得认真诚恳,大家反而不好再继续之前的好奇。 “好啊,女大三,抱金砖。”郑忻峰拱了拱手笑着道。 其他人回过神来,纷纷附和。 “既然想好了,心态放稳,平平淡淡也挺好的。回去之后你自己努力点,然后争取早点帮她把编制弄下来,再晚,估计就难了。”江澈也说了一句。 老吕认真点了点头,突然从床上拎了一件大外套,转身跑出去。 没一会儿,他抱着外套回来,放桌上打开,里面是几瓶啤酒。 “我们那里太偏远,好几天路程,结婚你们肯定是来不了……另外我也穷,就这么几瓶酒,连个菜都没有,就当……就当,我老吕请大家喝我的喜酒了。” 说完他低头用牙齿咬掉啤酒瓶盖,一瓶又一瓶,忍着眼眶发红,往大家的搪瓷杯里倒酒。 第一个举起杯,他说:“家里实在穷,一直我的补贴都要往回寄。这三年,多亏大家照顾……欠你们的饭票、开水票,大概是没机会还了。” 白色的搪瓷杯磕在了一起。 “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 第一次,407的室友们有了即将分离的感觉。 事实确实也没多久了。 接下来的话题就变成了各人的前程,绝大部分人还是求稳,准备回家乡教书,也有想闯一闯的,却也犹犹豫豫,不敢下决心。 “先回家教两年书,等有点基础再看吧。”这是部分人的想法,包括郑忻峰。 “江澈你呢?”郑忻峰猛地想起来说:“对了,你那个支教报名的事情怎么办?你不会真要去吧?” 江澈笑了笑说:“那个不急,我再看看。” 夜里大家都睡着了之后,江澈撕了本书的彩色扉页,包了个“红包”,叫醒老吕,叮嘱说:“怕毕业那阵太忙忘了……别推,是给嫂子和未来侄子的,你不许拆,带回去。” …… …… 这天夜里江澈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模糊的女人的身影。 一直到她用手掌在面前横着一抹,打开,江澈才看清楚那张脸,唐姑娘灿烂地笑着,嘴唇诱人。 “你妹啊……”好在有前世打底,江澈到这就醒来了,不然估计要糟。 果然是荷尔蒙在飞的年纪啊。 这应该不叫爱情,叫发情,得注意一下了。 早晨起来看见郑忻峰站在床边,红头带,皮手套,牛仔服…… 江澈差点被他吓一跳,“你干嘛?” “去叔叔阿姨店门口跳霹雳舞啊。”郑忻峰靦着脸笑着说。 “还去?可拉倒吧,你再这么三天两头地去,我妈都快分不清谁是她亲儿子了。”江澈心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么,自从在我家店门口遇见过一次唐厂花,你小子恨不得天天在那跳。 好不容易才让郑忻峰相信唐玥上午不会来。 这家伙才又爬回了床上,趁周日,准备睡一上午再去。 九点钟,江澈独自先到了店里……江爸早就已经出门了。 “澈儿”,江妈看见江澈第一时间就说,“正好,你跑快点,去你玥儿姐家里一趟。” 江澈诧异,问:“怎么了?” “这不我上次专门让你爸在外面给她带了几副那个什么橡胶手套嘛,这丫头实诚,就硬要帮着洗衣服……我拗不过她,一走神,忘了,今一早给她抱走的那两件衣服里,还四百多块钱呢。” 江妈说完自己咂摸了一下味道,慌忙强调说:“哎呀,我可不是怕小玥动钱啊……我是怕钱泡水了,这话你一会儿过去可得说清楚,要不她伤心。” 江澈点了点头。 江妈站门口,给他指了路,又形容了一下唐玥家的样子。 “去吧,快点……记得一定要把话说清楚啊,不然有你好受的。” *** 第四十一章 烙印 过街,按江妈指给的路线,江澈路过一排沿街店面,在一个修鞋的小摊前拐进去,钻进巷子。 跟着出现在眼前的是几栋厚重如方形碉堡的苏式建筑,黝黑的外墙,狭窄的窗口。 据说前几年有位中央首长下来临州视察,逛来逛去,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地方,说这里最好。 陪同的地方官员赶紧问:“那首长觉得这个地方怎么发展比较好?给点建议、指导。” 首长大手一挥,“这里,那里,再那两个窗口,架上四挺机枪,只用一个班的人,就可以封锁外面整条街道。” 陪同官员:“……” 其实如果真这么干,那么唐玥的家就应该正好在机枪交叉火力的盲区。 沿墙拐角,在一整排楼房侧面,突兀地出现了几座平房,青砖和黄土混合结构的建筑,屋顶遮瓦片,矮土墙围出来院子,有种农家院落的感觉。 乍看面积很大,未来要发。 等到走近了江澈才发现,大院子其实又被正面分成了几小块,各自扎起来篱笆,围出来的,不过是其中一小块而已。 唐玥家很好找,因为晒满了衣服。 江澈的视线被晾在泛青竹竿上的一排衣服挡住了,没看见人,先看见的是院子右手边的一垄小菜地,地里十几二十颗小菜苗,刚冒芽。 再往中间挪两步,俯身看去…… 左边的空地上铺开了一块门板似的大木板,两个大水盆。唐玥在,侧对着院门,她坐在一张矮矮的小竹椅上,正低头用力地揉搓着一件衣服的领子。 月白色的衬衣,挽着袖子,领子一角有抹暗红色,似乎绣了朵小花…… “这个年代好像还没有这样的设计吧?”江澈想了想,这应该是日子还安稳的时候,厂花妹子私下里的小姑娘心思。 而今这一面在她身上已经被苦难和坚韧完全掩住了。 一头乌黑的长发束在了脑后,有些随意,所以有几缕散落着,此刻被汗水打湿了,凌乱地伏贴在额头和面颊上…… 她把小臂抬起来,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顺势坐直,拧着身体给自己捶了几下腰。 这一拧身,她就看见了站在院外的江澈。 要不然江澈还不知道要看到什么时候去…… “小澈?”伴随着声音的,是她灿烂的笑容,似乎有些欣喜。 “小玥姐”,江澈克服心理年龄叫了一声姐,说:“我妈说,早上换洗下来那两件衣服,口袋里好像有钱忘掏了,怕泡水,就让我过来一趟。” “是呢,还好我洗衣服泡水前都会先翻一下”,她点头,说着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说,“你等一下。” 进屋,再出来。 因为手上还湿的,唐玥用两个指尖捏着一叠钱递给江澈,说:“点一下么?” “不用啊,我妈还担心,怕你误会呢,还叫我一定要说清楚,她怕的是钱泡水了,不是……” 这种误会其实很容易产生,所以这番话,江澈说得有些尴尬和紧张。 唐玥一双月牙眼微微眯着,看着,看着,扑哧笑出来,“看你紧张的……我知道的呀。”顿了顿,她又说:“谢谢你们这么在意我的感受。” 后面这句,其实应该是有些悲伤的一句话,自从下岗,拾菜叶,捡煤核,冷眼和嘲笑也许都听多了,很少人在意她的感受。 可是她说得并不悲伤,只有诚挚。 这一刻单是从她的眼神江澈就知道,自己不必再做解释了。 这种彼此信任的感觉很好,江澈左右看了看,看到一盆洗好了没拧干的毛衣外套,指着说:“这么厚的衣服,要拧干很难吧?” 唐玥点了点头,“嗯,就是这个最难,以前自己家里的,都是我弟拧的,我力气不够大。不过还好,我想了个办法,像这样大件又厚的,我就绑一头在门上,这样拧……” 她指了指门把手,一边说,一边笑着模拟动作。 “我帮你。” 江澈很难否认,自己此刻有点冲动,会很想替这个坚韧的姑娘做点什么,哪怕事情很小……哪怕她不漂亮。 …… …… 这一大盆,大概是冬衣准备洗过就收箱了,其中有几件,就是江澈的力气也不够大,于是两人一人一头,一起拧了。 干完活,有些小心脏乱跳,正准备告辞。 唐玥把江澈叫住了,指着他左边胸口说: “等等,你看你,衬衫口袋都脱线歪下来半边了,脱下来,我给你缝一下……今天星期天,阿姨估计会很忙。” 江澈低头看了一眼,果然,衬衫胸兜半边脱线,垮了下来。 “这,老妈刚给我的新衬衫啊,她怎么没发现?” 可是,江澈今天怕一会儿忙起来热,就穿了一件。 “你就穿了一件啊?这天,天还没那么热呢,小心着凉。”唐玥反应过来了,想到自己刚刚开口直接让江澈脱衣服,面色也有些窘迫,抿唇笑一下,缓解尴尬道:“没事,男的夏天都光膀子……不是,是你就穿着,穿着也行的。” 差点变成劝导江澈脱了没事了,耳后一热,唐玥说完直接转身就走,过了一会儿,才从屋里取了一个针线盒出来。 选线,穿针……左手手指捻起来江澈衬衫口袋的一个边,右手轻快地穿针引线……针头起伏,线脚细密…… “好了。”最后微微一低头,唐玥俯身轻快地咬断了线头,慌乱退回去。 江澈看了看,就连最后那个线头结,都是打在口袋内侧的,外面一点不看出来痕迹。 “难怪老妈说唐玥手艺比她都好……就是刚刚好近,厂花姑娘这也太不把我当坏人了吧?好吧,大概都老妈的功劳。” 这时候,唐玥抬起左手,把食指肚在两唇间吮了一口。 江澈看见淡淡的血迹,尴尬说:“是不是扎着了?” 唐玥摇头,“不是,是原来有个裂口,开了一点,没事的。” 江澈仔细看了看她的双手…… 他第一次决定稍微干扰一下这个“陌生人”的生活。 “你现在洗几家饭馆的衣服啊?”江澈问道。 “五家,前天刚添了一家。”她带着欣喜回答。 “能赚多少钱?” “不一定的,有时候赶上衣服都多,也有好几块。” “……”有时候,好几块,江澈沉吟一下,摇了摇头,说:“其实我觉得这样也不是办法。” 唐玥眼神里有些困惑:“嗯?” 被注视着,江澈定了定神,整理一下才道:“不知道我妈有没有跟你提过,她其实有个想法,想你干脆就不要洗衣服了,把缝纫机搬我家店里去。这样不光我家的活,外头有缝补剪裁什么的,你也都可以做,另外还可以帮我妈妈看店,反正你平时也总帮忙,她一个人的时候,也实在忙不过来。这样看起来虽然不那么正式,但是三份钱加一起,日子总不会太难过,然后你慢慢攒,以后可以自己开个店……” “这个,阿姨跟我提过的。” “那……” “我,我们厂,还有一些人可能回去嘞,现在只是停工,没正式下岗呢”,唐玥是在解释,同时眼神认真道,“厂里现在传出来的消息说,说要是谁已经在外面有好营生了,或者找了工作上班了的……厂里就不考虑了。我们很多人都在等呢。” “……” 这他妈叫什么混蛋逻辑,什么破事?那些傻X领导抱的是什么心思?对下岗再就业的引导还没开始吗?再说就算能回去,你以为你们那个破厂整体能撑得了两年吗? 心里有一堆话,但是江澈没法直接说,他只能说: “可是现在外面的人,如果有机会,有条件,赚得其实不比工厂里少……应该说多得多,你看我妈不都走出来了?既然下岗这件事已经开始了,那就说明,那些厂其实就是不行了,你就算回去了……” “我再等等吧”,唐玥眼神里有为难,也有期待,“听说也快有消息了。” “……一个破厂,有那么好么?” 明知结局会是什么样子,而且这是江澈重生以来难得管一回闲事……结果还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了,“恨铁不成钢”,他郁闷地嘀咕一声。 “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和阿姨都是为我好,你们很好。但是我,我可能是习惯了吧,离了厂子,会很怕……”唐玥解释着,脸上神情黯淡一下,说,“十五岁,我就顶岗进厂了……到现在六年多快七年了。” “十五岁,怎么可能?就算是顶岗,也不许的吧?”江澈问完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果然,唐玥眼眸中水光浮现一下: “十五岁,我读初中,那时候爸妈都是二厂的工人。有一次厂里失火,他们跟很多人一起冲进去抢布料……屋顶突然塌了,就没出来。” “厂里照顾我,让我顶岗,挣钱养活自己,带弟弟。就在妈妈原来的车间。” “……”原来是这样,江澈明白了,对于唐玥,这远不止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个烙印。 不劝了。 *** 第四十二章 我的奋斗 对于唐玥来说,纺织二厂既是她和弟弟曾经的庇护所,生存依靠,还是父母留下的烙印,甚至他们的生命,就埋葬在那里,在一座前两年新建起来的仓库下。 想想,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突然失去双亲,从学校退学,走进车间,开始凭双手养活自己和12岁的弟弟,撑起一个家。 六年多快七年了,她的一切都已经和临州市纺织二厂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若不是出现改制、下岗这样的自上而下,不可逆转的情况,她也许会一辈子都“蜷缩”在那个地方——是的,就是“蜷缩”,只要它还可以遮风挡雨,勉强糊口,她就会一直待下去。 这其实是这个年代,与她相似,很多人的心理,这才有那么多人,明明厂里都已经开不了工,发不出工资了,还是一样眼巴巴每天去上班,等活干。 这情况要是放在2010年代,员工们早跟你拜拜,自寻出路去了。 江澈决定不劝了,因为这情况劝不了。 “然而结果还是一样的,只是唐玥不得不再这样辛苦一阵罢了,然后等到她彻底绝望,也没事,至少我家的店还在那里,我老娘的那份心,也还是一样在。” 江妈这个人,一旦从心里认定了一个人好,就很难逆转。 前番两位阿姨若不是当时就去而复返,而是耐心等过一段时间再慢慢亲近,其实依然有很大的机会,把曾经江妈认定的那份姐妹情找回来——可惜,她们当时把这个小妹看得太扁了。 “我知道我其实可能应该听你的”,江澈不说话,倒是刚拒绝了好意的唐玥自己惭愧了,有些小心地开口说,“我听阿姨说过好多次,说你不单聪明会读书,眼光和主意也好,你家前一阵也是幸亏你……” “你漏了‘好看’吧?我妈夸我……少不了这个的。”江澈有些哭笑不得。 唐玥愣了一下,忍俊不禁地连点几下头。 江澈叹口气,“所以小姐姐你就别跟着我妈瞎夸了,就我妈那人吧,随时随地,她都能把我夸到天上去。” “呃……小姐姐?” “怎样,不行啊,你还想凭着跟我妈感情好,冒充长辈怎么着?” 江澈突然变了玩笑的语气,唐玥愣一下,笑着,鼓了鼓腮帮子,两手往身后一背,说:“随便你。” 说完她回过神来,马上又跟了一句:“对了,我其实有个事一直想请你帮忙。” 有事请我帮忙?难得啊,江澈点头,“你说。” “等我弟弟回来,能不能让他跟你认识?”唐玥眼神恳切道,“他这回出去跑生意,估计是不成了,要不然以他的性子,又记挂担心着家里,赚到钱肯定早回来了……” “那个,我的意思不是要你带着他赚钱,我知道你是要捧公家铁饭碗的人……就是,你能不能跟他聊聊,教他学好?” 教“大招”小霸王学好? 江澈犹豫了一下,打从重生以来,他就有一个自我心理建设,少管闲事,不涉黑,“尽量”不违法…… 那家伙虽然算不上黑,但也是个著名混混啊! 就唐连招这种情况,遇上“严打”,不用证据,单凭“名气”,他就得折进去。 严打,好像还有一波吧? “不对不对,他其实本身也不坏的……就是,就是游手好闲了几年,而且他最开始变那样,是有原因的……” 见江澈犹豫,唐玥解释无能了,说得焦急而慌乱。 江澈没有强人所难,直接点了点头,“那到时我找他喝顿酒好了,具体再看。” 说完他准备告辞离开。 “你……能不能再等一下?” 漂亮小姐姐原来这么烦人啊,江澈站住了,点了点头。 唐玥搬过来一条竹椅给他,又泡了茶,自己跑回去屋里,过了一会儿再出来,手上托着一个手帕打结的小包囊。 她小心翼翼把手帕一层层打开,递到江澈面前。 “你见识广,帮我看看,这个,能值多少钱?” 江澈看了一眼,一对银镯子,不大,不粗,但是银质应该不错,而且看纹饰,做工也不错,是有年头的老银子了…… “你要卖?急用钱?”他不是很懂这些,更不懂当下银价,抬头反问。 “是……不是,不卖,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我死都不会卖的。” 这话江澈信,若不然她捡菜叶子那段时间,早就卖了,大概这不仅是母亲的遗物,还是未来的嫁妆。 “那……” “就是我现在急用很大一笔钱,我实在没办法了,想用它跟人押了先换钱……但是等我有钱了,要肯给我赎回来。” 唐玥说得眼睛通红。 当铺,质押借贷,这时候这类行当就算有,也还不敢在明面上吧……难怪她为难。 不过她在焦急到打母亲遗物的主意这种情况下,依然没有贪图那四百块钱,也没有开口向我妈借钱…… 不错。 还有,她到底要多大一笔钱? “你想用它们押多少钱?” “很多……”唐玥仔细想了想,“四百……你觉得能押这么多吗?” 四百? “给我吧”,江澈从口袋里掏了一叠钱,数了四百块钱放在凳子上,“押我这,一年、两年,等你有钱了,随时赎回去……我要是去教书了,就放我妈那里。” 大款就是这个范,四百块,轻轻松松。 其实江澈知道,这对镯子就算现在不值,等过个一年半载,就绝对不止四百块——这可是通货膨胀十分恐怖的年头,假设一个人92年年头一个月赚200,年尾一个月赚250,其实他赚钱变少了。 再者说,就算这东西唐玥回头真就不要了,江澈留着,那也是稳赚,再过二十年,这种纯正老银子的东西,可不好找。 “放心吧,这是我自己的钱”,江澈又补了一句,恍然道,“你不会是不放心我吧?” 唐玥连忙摇头,其实她确实很担心赎不回来……不是因为没有决心去赚到足够的钱,她早就打定主意哪怕回去工厂,这洗衣服的活也继续干下去了,她只怕对方不能信任,赎不回来。 面前这个小男孩吗?唐玥犹豫了一下,想了想,也许主要是出于对江妈的信任,她最后选择了点头。 镯子连带手帕交到了江澈手上。 交易完成,江澈起身告辞。 “你,那个,别弄丢了好么?” 唐玥在背后小声说。 江澈点了点头,说“放心”,心里则想着,连个字据都不知道要,这也太笨了。 关于唐玥要这么“一大笔钱”的原因,江澈没问,从她刚刚的表述就可以判断,这话,她没法说。 一桩事了。 江澈往回走,一路思索,他自己其实也有事焦急记挂着呢,钱,唐玥急用钱了押镯子,我怎么弄钱,一个多月,两万。 关于认购证第二次摇号,江澈打算自己运作。 算一算资金,爸妈那里开店花出去,再两个多月赚回来,应该还是有差不多四万。 对这笔钱,江澈打的主意是先斩后奏,等到摇号结果出来,再把老爸拉到盛海去,到时不管他是什么反应,钱肯定会给。 但是这样,算上自己剩的六千多,还差小两万。 解决办法也不是没有,比如到时50%的中签率,他只要卖掉其中十几张中签号,就能筹到钱,自己运作剩下的部分。 但是那样难免还是不甘心啊,憋屈。 所以江澈很想很想在这一个多月内,自己把缺口那两万块赚出来。 时间紧,任务中,六千块本钱……怎么赚? 怎么赚?江澈脑海里直接一闪念: 【找几个给钱听话的无脑二流子,雇个出来混的少妇练台词,玩一波“港城美艳富婆重金求子”,2010年代都能行得通,现在信息闭塞,绝对更可以。】 然后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是真的整个人在路上蹦一下。 “这都出现诈骗惯性了?!我去,我不能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了……我是伟大的重生者啊!我的奋斗,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 第四十三章 家里要来人 【港城富婆重金求子】,这招说实话绝对行得通,而且在相关技术手段缺乏的情况下,风险不大。 但是……这种污点还是不留了,毕竟还没到那份上,而且本来就骗子遍地走了,这波开了头,再来一波“学习”的,江澈罪过就大了。 “以后木匠拜鲁班,江湖拜关公,诈骗行当拜我怎么办?” 倒是唐连招这个问题,真当回事细想一下,其实有不小的思考空间。 整个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的前中期,因为摸索和变革,社会处于一个自身断层分割的状态。 它一面有像唐玥,江妈这样的几类相对固守旧观念的人群,老实人不少,但是另一面,也有许多在这趟突然启动的高速列车上变得迷失癫狂的存在。 部分的混乱,不可避免……若不然也就不需要一次次局部整顿和整体“严打”了。 这一时期的社会奋斗,一个人除非本身就站在高点,背景深厚,否则他向高出攀登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要接触一些灰暗色调的东西…… 毕竟“竞争”还处于相对低层次化阶段,就算你不想介怕也不行,你不捞过界,别人也会把手伸过来。 【避免直接卷入,但要有能力自保,不论灰还是白。】 这是江澈目前阶段打的主意。他有时候不太愿意承认自己的功利和实际,但是事实就是存在的,比如和苏楚处成哥们,内心无疑有这一层考虑存在。 “好吧,反正逆流归来,我本身就是这个纯真年代的一股逆流。” 收起这些无谓而又不必要的小纠结,回到店里。 江妈趁江澈不注意瞥了一眼他衬衫胸兜,笑着问:“怎么去了这么久啊?” “帮小玥姐拧了几件衣服。”江澈表情平静,说着把拿回来的钱递给老妈。 “还有呢?” “没了啊。” “说你有出息吧……也就那点出息。”江妈难得一次对儿子“失望”,摇摇头,接过钱一样数都没数,直接揣进兜里——要知道她可是一个很爱数钱的人。 星期天生意不错,母子俩忙了一阵,江爸也回来了。 该收的收,该挂的挂,一切都已经变得很熟练,到中午,好不容易腾出时间吃饭,一家人才终于有机会好好聊会天。 “今上午等货的时候,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江爸一边吃,一边开心说,“你爷爷特意跑来接了一会儿,听说话心情很好。” “那他心情能不好嘛?这会儿估计在村里遛弯,都是一路的奉承话”,江妈接过话说,“咱爸一辈子都想风光不输人,结果到现在为止,两口大气,都是澈儿这个长孙替他争的……现在在他那啊,澈儿面子可比你大。” 江澈得意的笑了笑,来自江老头的支持——这在家里可是一张王牌。 事实如此,江爸无奈苦笑一下,接着道: “另外你爷爷还说,你这都还没回去教书呢,家里那边,最近上门探口风的媒婆亲故,都已经快把咱家门槛踏破了。里头有几个提的还是你爷爷老哥们家的孙女、外孙女,另外我的朋友也有动这个念头的……” 江爸说到这,意味深长地看了江澈一眼。 江澈忙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义正词严说:“别啊,这都改革开放了,你们不会还准备给我来包办婚姻那套吧?那可违法。” 他说这话,主要担心的是爷爷,江老头的思维还停留在以前呢,可别一昏头,就把这个主给做了。 江爸笑了笑,说:“放心吧,你爷爷这回拎得清,他已经放出话去了,不是中专大学,不是捧公家铁饭碗的,就别问了。这话他来说最合适,反正‘恶名’在外。” 从老爸的话和他说话的口气,意思其实已经很明显了,他赞同江老头放的话。 江澈没说话,因为对他来说,什么拿不拿铁饭碗的,根本不用考虑,暂时也还没哪方面的考虑。 反而是江妈听完把一口饭扒到碗口又搁下了,板着脸说:“澈儿的饭碗是要捧的,不然可惜,但是儿媳妇……说实话咱们自己都出来闯生意了,别自个儿瞧不起自个儿。依我看,不用计较那些,人好,好看,这两样最重要。” 江澈专心吃饭,随口应了句:“早着呢。” 这事还有时间,江爸让着老婆习惯了,也没跟她逆着来,想了想,又说:“对了,你二叔和你婶婶又提了一次,还是想来临州。” “嗯?他们上回不是已经提了一回了吗?”江澈吃饱了,放下筷子说,“上回我就跟二叔还有婶婶说了,让他们先跟着收音机、电视学好普通话。咱们肯定不会不管他们的。” 江澈的二叔和婶婶过往都是那种最老实、传统的农民,实话实说,连普通话都说不太利索。 在他们老旧的思想观念中,自家兄弟既然发了,那就跟早时候家里有人当了官一样,得巴住,投靠过去。 所以,他们现在在家已经呆不太住了。 家里人江澈肯定是愿意顾的,只是他们现在过来,还不是时候……路还没趟直走宽呢。 “上回出来不是给他们每家都留钱了么,干嘛还这么急?”江妈也嘀咕了一句,“这事也不是不愿意,是这会儿咱们才一个店,哪用得了这么多人?让他们自己出去闯吧,就像澈儿说的,他俩普通话都还得练呢。” 江爸沉默了一下,说:“弟妹过来就跟你一起看店,慢慢练吧,弟弟就我自己带着,帮把手,慢慢教。” “什么意思?”夫妻之间是最了解的,江爸这么一说,江妈就觉出不对了。 果然,江爸清清嗓子,小声说:“我已经答应了,他们这两天就来。” 江妈郁闷了一下,看见丈夫为难的表情,无奈点头道: “那也行吧,就让弟妹跟我一起看店,他二叔跟你一起在外头跑,有个伴,我也放心点。咱们给他们开工资……至于缝补修改的活,还是照样给小玥。” 关于这一点,父子俩都点头。 …… …… 同一时间,唐玥家里,手里捏着那四百块钱,人木木地坐在床沿。 工友说钱最好拿红纸包一下。 红纸已经摊开了,但是就是不想动手包,唐玥越想越难过,一是心疼钱,二是她没干过这事,更实在不想去给那个兼任改制小组组长的副厂长牛炳礼送礼低头。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这事就是他管着的,最要好的两个工友也一直劝唐玥忍这一回,说有她们陪着,别怕。 现在听说已经有人送了礼,定下来能回去了,名额越来越少。 事情紧迫,唐玥无奈才打了镯子的主意……现在只等那两个工友凑到钱了。 抽了抽鼻子,唐玥又想起了上午江澈的那番话,他说的似乎都对,跟他们一家人相处,也很安心很愉快…… 可是唐玥依然下不了决心,做不到真就这么彻底离开临州市纺织二厂。 *** 第四十四章 一个少年混混的故事 临州市纺织二厂副厂长叫牛炳礼,他就是上次江澈遇见唐家姐弟,在公交车站,唐连招准备去砍死的那个人。 但是故事曾经不是这样。 准确地说,这个人曾经是作为车间主任的唐玥父亲,感情深厚的师弟,他的副手,也是唐玥和唐连招亲近的叔叔。 当时火场里,要不是当师兄的最后推了他一把,牛炳礼一样出不来。 这些事都是他自己后来跪在唐玥父亲的灵位前,痛哭流涕说的。 当时他还再三赌咒发誓,一定会照顾好这对姐弟。 事情的变化在后来,作为那场火灾中,英勇冲进仓库抢救布料的那批人里唯一的生还者,牛炳礼享受了事后一切的荣耀和实际好处。 加上他本身脑子活,跟上面领导会来事,两年时间,牛炳礼就从车间副主任、主任,一路青云直上,当上了副厂长,成了二厂的红人,手握实权。 开始接触和享受权力带来的好处——金钱,乃至声色犬马。 与此同时,唐玥十六、十七,渐渐出落得越来越漂亮,年轻男工们从私底下到明面上,“厂花”、“厂花”的,也慢慢叫开了。 正是从那段时间开始,唐玥发现牛炳礼看自己的眼神和态度,完全不同了——那不再是一个长辈应该有的眼神。 她小心翼翼地避着他,但是很难。 终于,在唐玥十八岁那年,有一天夜里在外面应酬喝到半醉的牛炳礼没回家,而是跑到这对姐弟的家里叫门。 唐玥不肯开门,他就一边说荤话,一边砸门。 然后,十五岁的唐连招开门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什么时候备下的剔骨刀。 “滚,再敢打我姐主意,我会砍死你。” 那一刻语气沉静,十五岁少年唐连招的眼神像一头狼,刀光晃眼。 牛炳礼当场出了一头汗,酒醒了。 他终于知道,这个他看着长大,曾经老实胆小的孩子,为什么这一年多来突然把自己练得这么壮了…… 他真的随时准备砍死这个越来越不怀好意的“叔叔”,为此,他甚至连刀都早早地就准备好了。 那天晚上牛炳礼胆怯跑了,连句狠话都没放……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面前。 后来回过神来,他也想过通过自己的权力和关系对唐连招做些什么,好对唐玥下手。 但是已经太晚了,这个时候的唐连招已经摸爬滚打,混成了几十个小混混的头,而那些跟着他的半大小子,好些个都是傻乎乎地,为了唐连招可以命都不要的。 唐连招放出来的话很直接:“你也有孩子,我和我姐要是出什么事,你的孩子就会出更大的事……你也会。大不了我陪葬。” 这就是一对姐弟相依为命的故事。 十五岁,姐姐辍学进厂,洗衣做饭,养活自己和弟弟。 十五岁,弟弟随时准备用命保护姐姐。 一个原本老实胆怯的孩子从此走上了另一条路。 曾经有过很多次,唐连招被原来街面上的混混打到半死,然后他就越来越能打,越来越没人敢惹。 从此,没人敢打唐玥的主意。 除了盼望“严打”再来一次,将那群小子一锅端,牛炳礼不敢乱想了,他觉得,瓷器不应该跟瓦片斗,不值。 一直到上次改制下岗的事,他才又试着准备拿捏唐玥一下,实在不行,至少赶走了眼不见心不乱,而且可以出口气。 后来,听说唐连招放话要砍他,牛炳礼吓得连续三天没敢去厂里上班,甚至不敢躲家里,而是去宾馆开了个房间呆着。 还好,唐连招被唐玥拦住、劝住了。 之后唐连招出门跑生意之前还专门堵了他一回,留了句话:“我出去几天,但是放心,我安排了人专门盯着你。” 那次,几个兄弟把唐连招送上火车,问他:“大招,你去跑生意赚了钱,是不是以后不混了?” 唐连招说:“当然混啊,赚钱只是为了让我姐不为难。” 兄弟们说:“为什么啊?你姐这么讨厌你瞎混,为这个哭了多少回都不知道,连带着,也这么讨厌我们,不如你赚了钱,就好好回家听话吧,说实在的,你姐这些年真的不容易。” 唐连招苦笑一下说:“谁让我爸妈没了,谁让我姐这么漂亮。” 所以,一个少年混成老大的故事,根本原因:姐姐太漂亮。 …… …… 江澈当然不知道这个故事,他甚至不知道唐玥今天为什么要那四百块钱。 下午,郑忻峰刚到江家店门口,还没拉开架势,就被江澈拉走了。 “干嘛啊?”郑忻峰蹲在地上赖死狗,“我不走,我要看厂花……她上回还跟我打招呼来着。” “老实陪我逛街去吧”,江澈笑着说,“厂花姑娘今天不来了。” “啊……为什么啊?” “因为她一早已经来过了啊!” “……江澈,我跟你拼了。” 下午爸妈都在店里,江澈走得开,而再过两天,二叔和婶婶就来了,虽说会有些麻烦,但是他们本身都是老实、勤恳的人,来了至少肯学,也能吃苦耐劳。 这样一来,江澈以后就算是彻底解放了。 他也是时候开始自己的赚钱大计了。 六千赚两万,这一上午想下来,江澈想到唯一可能可行的主意是倒腾小电器,什么收音机、录音机、电吹风、电子表之类的,去粤省一趟,带些时髦货回来,应该能赚,要是重生剧本没拿错,能赚几十万。 这趟拉郑忻峰出来,他就是为了“考察市场”。 半个下午时间,两个人走到脚脖子疼,逛遍了临州市区几个摊点集中的地方,加两个批发市场。 江澈有点失落,因为他发现,时间点好像有点过了,现在的临州,已经满街都是粤省时髦货,甚至港城时髦货。 “果然,重生小说里张口就来的钱,都不是我能赚的。” 其实真要说赚钱,这条路应该还是可以走的,只是没有原来想象的那么暴利罢了,能找到好的进货渠道,再吃苦耐劳的话,一个月几千块应该没问题。 但是……不够。 江澈不甘心,拉着已经又开始赖死狗的郑忻峰去了考察市场最后一个必须要去的地方——火车站。 这年头所有跟底层市场相关的生意,都可以在火车站看见,江澈这趟既是去考察市场,也是想试着找一下灵感,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子。 *** Ps:周一,想要推荐票啊,虽然我在那个新书榜上翻了几页都找不到我的书,可还是想要…… 第四十五章 不自知的改变 这个国家的火车站永远人群密集,永远众生百态。 90年代初的火车站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在于你能清晰的在一个地方,看见时代的交错变迁。 同一条甬道,同一片小广场,同一个售票厅。 你会看见西装和中山装,墨镜和头巾,铮亮的皮鞋、高跟鞋和磨出破洞的千层底、解放鞋。 会看见有女人穿着西式小洋装,拎着精致的小包,花枝招展,也会看到穿着右衽花布袄,用系带把孩子背在背上的妇女。 她们的目光,往往是互相鄙夷的——狐狸精,没羞没臊;土包子,傻啦吧唧。 拖地的滚轮行李箱还不流行,一边走一边打着大哥大的男人似乎也不需要那么多行李,他们的标配,是夹在腋下的一个方形皮包。 而另一类人群手拎肩扛的,也还不是后来我们熟悉的蛇皮袋,那是一种白色,带编制纹路的袋子,多数上面会印着两个字:尿素。 江澈和郑忻峰走了一整圈没有收获,在小广场边坐下来,闲极无聊的看人。 一个对于这个时代而言打扮风骚的女人,手挽着一个年纪不小,夹着皮包,打着大哥大的男人,一摇三摆地从两人身边走过。 “这就是外面说的那种小秘吧?”郑忻峰眼神兴奋,压低声音说,“这扭的,把我弟弟都扭起立了。” 江澈点了点头。 这年头的小秘有一点很不好,恨不得捅过打扮和举止,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小秘,哪像后来,小秘素质要求高,不仅要“能干”,还要能干,而且单看外表,还以为是职场女精英,也可能真的就是。 小秘胸大。 “以后我要是当老板了,也要找几个这样的。”郑忻峰激动地比划着,在旁边说着,“妈的,越来越不想回去教书了。” 江澈没搭理他,本性使然,他也看胸了,然后在小秘胸口看到了一串珍珠项链,套一串金项链,两个都搁在了衣服外边,而小外套的扣子,是开着的。 江澈隐约捕捉到了一点什么。 “要不要玩点小成本,领先时代的试试?顺便也看看自己的运作思维和能力在这个时代能不能行得通。” …… …… 接下来的两天,江澈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画图,写计划书。 两天后,他和江爸一起,一早去火车站接回来了二叔和婶婶,人送到店里,帮忙安顿好,江澈就回了学校,他还有课。 对于江澈而言,这是很平常的一天。 但是对于唐玥不是…… 当天下午,牛炳礼的下岗改制办公室里,【支持改制,就是爱国】几个大红字在他背后墙上高高贴着。 唐玥站在两位女工友,祁素云和谢雨芬的身后,尽量回避着牛炳礼的视线。 “牛厂长,你看……我们三个都是十几岁就进咱们厂了,业务都熟练,也都很舍不得,我们是真的很想回厂里。” 谢雨芬说着把自己的红包悄悄按在了桌上,祁素云跟着也放了,她们还不习惯送礼,只能尽量按听说和想象的去做。 牛炳礼抬头看一眼,又偏头看一眼站在后面的唐玥,没吭声。 祁素云悄悄把手掌在背后摊开。 唐玥知道,这是跟她要红包呢。 迟疑着,从口袋掏出来红包,搁进了她手里。心疼了,憋屈了,指尖死捏着红包边角不肯撒手,拉扯得红纸一厘一厘地裂白点。 拉锯了好一会儿,唐玥终于还是松了手。 红包被祁素云挣了过去,一样悄悄按在了桌上,“牛厂长,这是小玥的心意。” 几年了,终于拿捏住了,牛炳礼心情很好,但是没表现出来。 四十六岁,酒色伤身,牛炳礼已经有些谢顶了,头皮油腻腻的,他低着头,“笃、笃”,指节在桌面敲了两下。 “你们啊,就会在外面道听途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拿手掌在三个红包上面都按了按。这年头的领导收礼,可比后世公开大胆得多。 尤其牛炳礼现在二厂正当红,简直肆无忌惮。 “你们这是要为难我啊”,似乎不太满意,牛炳礼清了清嗓子,道,“尤其小玥,你也是糊涂,自家叔叔,真有办法的话,我能不照顾你吗?你用得着跟她们一样折腾这些下三滥吗?” 下三滥? 三个姑娘咬牙忍着,心里憋屈,眼眶酸涩,但是不敢出声。 要知道这红包里的钱虽然不算多,但是对于眼下任何一个靠捡菜叶,捡煤核度日的下岗女工来说,都意味着什么。 其中谢雨芬还好些,钱是爸妈掏的棺材本。 剩下两个,唐玥的钱,是拿妈妈的遗物跟江澈押的,祁素云更是为了这笔钱,匆匆相亲、订亲,拿的彩礼钱。 “国家有政策,二厂这个改制工作,那也是从大局考虑……”牛炳礼说了一通官话,摆手道,“你们先出去吧,我考虑考虑。” 出去? 三个姑娘都是没怎么经历过事的,看了看桌上的红包,都愣了愣。 “怎么?要我当场答应你们啊?”牛炳礼脸色变了一下。 祁素云和谢雨芬不知道怎么办了,慌乱鞠了个躬,转身拉了唐玥往外走。 “小玥等一下,叔有话跟你说。”背后声音传来。 唐玥当没听见,脚下反而加快几分。 “那就都拿走吧,说实在的,我还真看不上。”牛炳礼又说了一句。 这一下就是三个人的事了,唐玥无奈站住了。 祁素云和谢雨芬犹豫了一下,递一个眼色:我们就在门外。 她们俩特意“忘了”把门带上。 “怎么,对叔叔的误会和意见还是这么大啊?”牛炳礼换了笑脸,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到前面,“顺手”把门掩上了。 为了回二厂,唐玥强忍着,摇了摇头。 牛炳礼“欣慰”地点了点头,又从她身前绕到了身后,从办公桌里侧拿出来一个青瓷茶杯,看一眼,“哎哟,我这茶都忘了泡了……记得以前去你家,小玥你还小,都知道给叔叔泡茶。” 说着他把茶杯放下,把茶叶盒拿出来,放在一起。 有一种真实的呕吐感在胸腔内冲撞,唐玥强忍着,过去放了茶叶,找到热水瓶,把茶泡上。 牛炳礼已经坐回办公桌后面,敲了敲桌面。 唐玥无奈,只得把茶端过去,放在他面前。 毫厘之间,她避过了牛炳礼刻意伸来接茶杯的双手,把茶杯顺利放下,抽身后退,那种呕吐感再次袭来,愈加强烈。 “大招出去了?” “……嗯。” “这孩子也是的,没那个脑子,非要逞能。长辈让着他,他还以为自己真有本事了……”牛炳礼说了一句,看见唐玥不答话,跟着道:“师兄这个家,还是要靠你啊,小玥。” “真的想回来?”他问。 唐玥没办法,点了点头。 一步步试探,感觉胜券在握了,牛炳礼在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不再掩饰了,直接道:“那就让牛叔来照顾你……别说回来,就是当生产标兵,三八红旗手,当生产组长,车间主任,都不是事。” “叔又不影响你以后嫁人,嫁人了,我这个当叔的,不还是一样可以照顾你?” 唐玥没吭声,透过窗口看着爸妈埋葬了自己生命的那个位置,那座新盖起来,却一直空置的仓库。 牛炳礼往前凑一点,她就下意识地往后退一点。 “你这段时间怎么过的,我也打听过了,叔是真的心疼啊”,牛炳礼不满意了,压低声音,带着威胁最后施压道,“好好想想吧,真回不来,你洗一辈子衣服?” 隔着办公桌,他终于还是把手伸出来了,伸向唐玥的手。 他相信只要这一下握住了,唐玥没闪躲,这么多年日思夜想的,就终于到手了。 唐玥突然开口,“以前我就觉得你在我爸面前笑的样子很奇怪,但是不知道哪里怪,现在才想明白,你真像一条狗。” 牛炳礼僵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好恶心啊,我真的忍不住了。” 是真的真的忍不住了,唐玥猛一下拿起茶杯,“砰”一声砸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溅了牛炳礼满身满脸……烫得他龇牙咧嘴。 “下岗就下岗,不干就不干了。” 唐玥转过身,几步跑出了办公室。 突然一下的爆发,牛炳礼傻了。 不管以往唐连招怎么折腾,他没见过唐玥有这么大脾气,准确地说,在他的判断里,唐玥就是懦弱可欺的。 还没回过神了,唐玥的身影再次出现,她又回来了。 牛炳礼心中一喜,喜出望外…… 结果唐玥伸手把桌上的红包一拿,“我自己的。” 说完她转身出去。 “你……你找死啊?”牛炳礼终于一下炸了。 “你才找死,有本事等我弟回来,别尿裤子。” 攒了这么多年的脾气,唐姑娘真的恶心坏了,受不了了,再不发泄出来,她就要憋屈死。 “……”牛炳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 唐玥走在路上。 大口呼吸着二厂外面的口气,她觉得好清新,这么多年了,第一次这么冒失冲动,也是第一次这么通气,一下整个人感觉都清爽了。 她甚至发现当这条路彻底断了,自己其实并不那么担心。 原因?不知道。 这段日子潜移默化的改变,是唐玥自己都没发现的。 第一,前一阵虽然日子艰难,但是她其实已经知道了一件事,离开二厂,凭自己的双手,她也能活; 第二,江家人,江妈何江澈给她提供了第二种选择,这个选择初想起来敌不过回厂的执念,但是在刚刚的情况下,它一下就变成了更好的选择。 *** 第四十六章 小姐妹座谈会 江澈再去自家店里是三天后,这三天他头尾请假,忙自己的。 已经处成了普通朋友的前女友就管着这事,所以没被为难。 店里,二叔已经跟着江爸出去了,兄弟俩现在除了进货、补货,也在试着看能不能找到点其他门路。 若不然,人员就真的太富余了。 二叔的想法是想干脆自己单出去干,去踩人力车去,但是他普通话还不溜,路更不熟,江爸江妈不放心,没让。 婶婶就安心留在了店里,此刻正努力地用她并不熟练的普通话和一名顾客沟通着,脸上有窘迫、为难,但更有过往田地里抢收抢种的热情和不肯放弃。 她的沟通困难和神情搭配有一个好处,容易让客人觉得实诚。 江妈有心让婶婶锻炼,腾出空,过来直接把江澈拉到了后面,皱着眉头说:“你小玥姐这两天有点不对劲,好像有什么话不好说似的。” “呃……那我去看看。” 他直接这么一句,江妈眼睛一亮,“终于有点出息了。” …… …… 唐玥家里,她终于换下了那身深蓝色的二厂工作服。 其实早先从厂里回来的那天晚上,她就把以前的工作服、先进奖状什么的,都搜罗整理了一遍,最初的心思是想扔掉的,眼不见为净,到了还是舍不得,想着就当留个念想,取了个箱子,锁起来了。 现在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已经有些嫌小的军绿色旧外套。 这件衣服是唐妈妈在那个军装风行的年代留下来的,唐玥十五六岁的时候也穿过,后来发育了衣服显短小,又见外头已经没人穿了,也就放了起来。 如今没办法她才再拿出来,除了工作服,唐玥的衣服实在太少了,就那么两件能穿的还得留着出门,所以这个就在家里穿。 此时祁素云和谢雨芬刚进门坐下没一会儿。 “那天的事,怪我拖累你们了。” 泡了茶,坐在小桌边,唐玥有些惭愧,她自己已经豁出去了,但是事后不免有些担心牛炳礼迁怒两位女工友……这种可能性很大。 “拖累什么呀,当时你不带头把红包拿回来,我们事后也得想法子去拿呢。”谢雨芬喝了一口茶,啐茶叶沫的同时顺便就呸了一声,跟着继续道:“狗日的收钱不办事,外面都传开了。” “啊?” “嫌太少,像咱们这种三百四百的,他收了一个没办……听说现在办回去的几个,都是千字打头的。” “……” 千字打头,对于在座的三个姑娘而言,想都不敢想,就算是放到所有现在停工的二厂职工里,怕也没几个人拿得出。 这么一想,牛炳礼简直就是在快饿死的人身上榨血,当真好黑的心。 “反正那天你走后一会儿,就有人来闹,说牛炳礼收了她五百块不办事,我俩一合计,就学你样,进去直接把红包抢回来了”,祁素云笑着说,“然后牛炳礼还跟后头拍桌子骂我们呢,说我们三个到死都都别想再回去了。雨芬胆子大,直接顶了一句,老娘不回就不回,有你这种人当领导,二厂还能撑多久都不知道呢。” 二厂撑不久吗?唐玥猛地想起,江澈其实也暗示过类似的话。 “我呸他一脸”,一旁的谢雨芬狠了一句,跟着脸色落寞道,“其实说实话,谁能真舍得啊,可是他牛炳礼要这样弄……没办法,咱们总不能学刘嘎包媳妇儿那样,陪他睡觉吧?” 又一桩劲爆新闻被她随口一句爆了出来。 刘嘎包和他老婆都是原来二厂出了名的老实没用……但是刘嘎包媳妇儿,确实长得还不错,只是胆子很小,说话都不敢大声那种。 谢雨芬是个爱闲话的,作风也泼辣,不避什么话姑娘嫁不能说,不敢说,见引起了关注,便往下说道: “你们还不知道吧?刘嘎包和他媳妇儿上有四个老、下有两个小,负担重,上回两个一起停工,日子就没法过了……嘎包没辙,卖了几管血,下深圳打工去了。” “然后没多久,牛炳礼就说组织上关心困难户,叫他媳妇儿去厂里谈话。” “反正就是,传的是说他第一回用强的……之后连吓带哄,又给她办了回厂,嘎包媳妇儿也就认命了。她现在厂里派的活很轻松,闲着,时不时被牛炳礼叫去办公室谈话、打扫,回来就一个人坐那里发呆,掉眼泪……他们都说,这样下去人怕是要疯。” 一阵沉默,唏嘘,郁结到愤怒。 “就没人去市里告他吗?”唐玥有些咬牙切齿。 “有啊,去的人还少了啊?可是无论谁去,都是一句‘蓄意干扰改制工作,打击报复领导干部’盖下来。他牛炳礼,手眼通天嘞。”谢雨芬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拿起热水瓶填了水,似乎心里有火,得浇。 祁素云叹了口气,“那回头嘎包回来怎么办?不得捅死他啊?” “嘎包、嘎包,为什么叫嘎包,牛炳礼还不就是欺负他老实胆小没用,就算回来知道了,也弄不过他?真要是个敢砍死他的,他才没那胆子。”谢雨芬说着看了一眼唐玥,接着道:“要我说还是咱们大招好,要是没大招……欸,不提了。对了小玥姐,你说你家大招怎么就是看不上我呢?我这长得也不差吧,**屁股都有……我可想给你当弟妹想了不是三天俩月了。” “就你不害臊。”祁素云在旁笑骂了一句,说:“好了,不说这些脏心眼子带脏嘴的事了,都说说,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谢雨芬直接答道:“我么?我爸妈说实在不行开个豆腐房,我觉得还行,这样我就是豆腐西施了,跟大招流氓头子也配……” “可是豆腐坊已经开了太多了吧?”唐玥说的是实话,这会儿下岗的,想试试手的,想门路总容易想回祖辈的老门路上去,开豆腐房什么的,已经很多了。 “我爸说不行挑城郊村里去叫卖,反正再看吧,还没定呢。”谢雨芬的“心胸豁达”其实也有好处,不容易忧愁烦恼。 “小玥姐你呢?”她反问了一句。 “我?” 唐玥一下有些无助,其实那天离开二厂,她直接路上一拐,就去了江妈的店,心里欢喜的,准备告诉江妈,她想好了,把缝纫机搬店里去,按江澈说的做。 可是当时她走到店里,江妈正好不在,在的是江澈的婶婶。 唐玥一打听,二婶说着有些磕巴的普通话,告诉她,“我老公是江老板的弟弟,江妈是我亲嫂子,我们两口子刚特意从老家过来给帮忙做生意嘞。” 江家的店不大,四个人,很多了,而且对方是亲人…… 唐玥当时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之后再见到江妈,也没敢再提起。 甚至这两天去拿缝补修改的衣服,她都有些不好意思,因为现在江妈自己明显是有空做这些的。 她想说自己不能再这么占江家的便宜了,只是暂时还不知道怎么开口。 *** 第四十七章 谁家小姐姐 崭新的开始,有些迷惘、无助。唐玥其实是真没主意了,而且心慌意乱,但是不愿意说出来,搪塞了一句道: “我暂时还没想好呢,先饭馆的衣服洗着吧,慢慢再看。这些事,咱们在厂里呆久了也呆傻了,其实都不会。” “可不是,要是有个能人肯帮咱们出主意就好了,反正我的钱还没交还我爸妈呢,咱们三个凑凑,没准也能做点啥”,谢雨芬接过话头说,“对了,你们俩有认识这样的人么?” 能出主意的人? 唐玥脑海里一个激灵,想了想,说:“我倒是认识一个,听说,人过年一个月就赚了好几万呢,眼光、主意,什么都不得了。” 这些事情都是江妈自己一点一点对唐玥说的。反正江妈就爱在她面前说江澈哪哪多好,说江澈“借家里钱”去贩年货挣钱,给开店出主意……总之说江家现在的一切都是江澈起头才有的。 江妈对唐玥没有藏着掖着,也不担心她的为人,现在唐玥跟外人提起,倒是知道隐瞒具体信息。 “你是说,一个月,几万块?……几万块,钱?!” “是谁呀?你最近认识的人么,我们怎么不知道?” 两个姑娘呆滞了半天,这才终于顾得上开口追问,表情全是惊叹号。 “是的呢,回头我找机会问问他,让他给咱们出出主意。” 唐玥一下又有些期待了,同时心想着,我总不能说是个好看的男孩子,还是中专生,还比我小三岁吧? 怕追问,她赶紧把话头抛出去,扭头说:“素云你呢,你什么打算?” “我,我呀?”祁素云莫名脸红了一下,低头结巴说,“我……那个……他说,不行就在家先歇一年,正好结婚……把孩子生了。” “生孩子?!你原来不是说其实不想嫁么?”谢雨芬一脸的猜不透,想不通,“你还说是城郊乡下农民,觉得嫁过去委屈。” “那是那时候接触少,就相亲照了个面,都是媒婆在说话,他就看着我傻笑,不吭声……我还以为他笨的嘞。” 祁素云一下有些激动。 “后来,后来见了几回,接触多了,觉得……他挺好的,老实忠厚、人好,对我也好,而且郊区农民怎么了,他自己地里是一把好手,会开小四轮,还会寻思办法挣钱,现在还准备开虾场呢。反正我觉得,他比咱们厂里那些蹲下来就知道唉声叹气的强多了。” “我这没了工作,坦白跟他说,他一点脸色都没变,就拍了下胸脯,告诉我,有他嘞,啥都别怕……” 祁素云说到这儿眼眶泛红,自己越说越来劲,另外两个不用问也明白了,她现在是一千个一万个满意,安心,欢喜……这不,尽向着那位说话呢。 而且她说的这些,在目前的状态下,真的很让人羡慕、感动。 “他,他力气还大……” 终于,过于着急夸奖自己男人的祁素云被抓住了一个话头。 “哎哟,你怎么就知道他力气大了?是抱你过河了,还是抱你上床了呀?”谢雨芬年纪最小,性子最辣,啥话都敢说,“素云姐……你们,不会是那个了吧?” 她这么一问,唐玥的心也提起来了,不是说担心,而是这种事现在对于她们来说,很禁忌,所以,很让人心慌意乱。 “我……我……”祁素云一咬牙,豁出去了,“我们都订亲了,下月初就要结婚了。” 这就是承认了。 胆子大了点,可是好像也没错,都要结婚了。唐玥自己也是姑娘家,短时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雨芬则一下更来劲了,激动地俯身过去,抓着祁素云膝盖就问:“啥感觉,那事啥感觉,快,给我们说说。我听说腿可酸……” “啥感觉?”祁素云脸上甜蜜带羞涩地一笑,狡黠说,“说不来,反正你们俩自己也抓紧,就知道了……到时候我才跟你们有得聊。” “姐,你看她被人耍流氓了这还得瑟呢,挤兑咱俩……”谢雨芬说,“咱把她扒了,检查检查。” “敢?!”祁素云慌乱地躲闪着,她身上还真不能给看,那人就像是爱死了她身上每一处似的,嘴唇和胡茬子一路轧过去,留下了好多淡淡的红印子。 三个姑娘这就闹开了,互相打闹着,取笑着,说着私密话。 谢雨芬唉声叹气唐连招怎么就不喜欢她,祁素云则更关心和她同龄的唐玥,连番追问、打听、劝说,有合适的,赶紧找一个。 “我,我还没遇见喜欢的人呢。” 唐玥话音刚落,门外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小姐姐你在吗?我好像听到你声音了。” 小姐姐。 唐玥一下知道是谁了,赶紧收拾表情,起身准备去开门。 什么小姐姐? 新鲜词,谢雨芬和祁素云大为困惑,八卦的心思一起,比唐玥更急,两人站起来挤到窗口边一看…… 江澈背着书包,白衬衫外面搭一件藏青色的毛衣,下身米色裤子,站在院子门口进来几分。 “等等等等……” 唐玥还没赶上开门,就被俩好姐妹堵住了。 “说,外面那个好看的男的是谁?” “小姐姐是什么?你是谁家小姐姐?” “他怎么到家里来找你?” “你们什么关系?可不许说没关系。” …… …… 江澈看见开门一下出来三个姑娘,尤其两个第一次见面的,站那儿,来回来从头到尾一遍一遍地打量他,还真……一点都不慌,毕竟帅习惯了。 “小澈……你,过来有事?”因为刚刚被两位好友提醒了,逼问调侃了,唐玥现在面对江澈,很难再只当做小男孩看待,因此也就难免少了几分从容。 “还真有两件事”,江澈笑着说,“你回厂里上班了吗?” “没,我……”唐玥摇头,犹豫一下,把事情掐去关于牛炳礼意图胁迫的部分,简单说了,总之表达了一个意思,自己,加上后面的祁素云和谢雨芬,三个都已经彻底断了回厂这条路了。 她想着这事没必要隐瞒,而且这样一会儿更好开口,让江澈给出主意,看自己三个能做点什么。 “难怪我妈说你这两天好像藏着什么话,为难着似的呢”,江澈一边想,一边放低声音道,“你确定不回厂了,去我家店里,看见我二婶在,于是不好意思说我们之前的提议,你想做,甚至连缝补修改的活,你都觉得不好意思了,对吧?” “……”唐玥迟钝了,木木地点了一下头,这些话是她自己都很难表达清楚,甚至都还都有些纠结混乱的,但是面前这个男孩,居然只凭着一个点,就全部推断出来了。 唐玥感觉越来越相信江妈说过那些话并无夸张了,同时,期待也多了几分。 “这事你这样想其实也对,店里的活,就不做了吧,反正也没什么前途。”江澈说完抬眼四面八方的望着。 唐玥点了点头,虽然可惜,但是这样总算少了份纠结,“我钱没花掉,所以,那个镯子……” 话说一半,唐玥自己开始犹豫镯子是不是现在就应该赎回来,赎回来了,她就没本钱了。 江澈摊了一下手道:“今天没带在身上。” “嗯。”这样,唐玥反而不用纠结了。 “这事不急,你这有桌子吗?”江澈看了一圈,没看见桌子,开口问道。 唐玥伸手一指,“屋里有。” 江澈愣了愣,要知道上次来,他可是从头到尾都没被请进到屋里的,哪怕帮着干活,帮着鉴定镯子,还有唐玥帮他缝补衣服,都没一点儿让进的意思…… 看一眼不远处站着的另外两个姑娘,江澈明白了,因为这回不是孤男寡女。 “我可以进去吗?”他故意笑着问了一下。 知道是故意的,唐玥点点头,月牙眼一弯,一样玩笑着说:“只要你不怕我们是三个女的就好……尤其其中还有个小女流氓。” 难得见她开玩笑,挺动人的,江澈反问:“你呀?” “我……才不是我。” 后面的谢雨芬和祁素云都笑坏了。 她们很少见到唐玥可以这样轻松自然地接触一个年轻男人,反过来一样,似乎还没有哪个年轻男孩子能在唐玥面前这般平常和自如。 *** 第四十八章 一次小尝试 1992年4月上,国家定下来要建三峡,据说会超越课本上耳熟能详的那个葛洲坝,全世界第一大。 一个爱死了强调世界第一的年代,举国自豪。 差不多时候,临州师范学校2号楼407有个男生叫老吴,正因为前几天在录像厅摸了一个男的,之后连做两天怪梦,内心十分恐慌,但是不敢跟别人讲。 同一间宿舍,有个叫做郑忻峰的刚第一次听说了一种叫做麦当劳的东西。 他猜那东西应该很好吃,因为报道中700个座位的大餐厅,外头排队还能排出去二里地,他想着,要是我就半夜去排,早上一开门就进,吃口新鲜的。 可是这一年临州还没有麦当劳,也没有肯德基。 临州市纺织二厂的女职工唐玥刚彻底断了回厂的念想,正式下岗,在家和她的两个小姐妹一起看前路,前路茫茫,她想着,回头去找某个人打听打听。 正好那个人就来了。 江澈刚准备好了要做一笔小生意,试着来一次营销运营,短时间内赚个小两万,补上股票认购证运作的资金缺口,为此,他需要找几个心灵手巧,朴实勤恳的姑娘合作。 所以,这一天其实哪怕没有江妈的“策动”,江澈也会来找唐玥。厂花姑娘不单心灵手巧,而且有大用。 这是他第二次来厂花姑娘家,意外惊喜,这次他被请进屋了。 唐玥的家进门就是厨房,初印象看着有点大,再看就发现了,其实是因为东西很少。 角上有缺口的小灶台,老式黑漆木橱柜,两只掉漆的旧热水瓶,都不好看但是都很干净。有些坑洼但是结实的原木色四方小桌一面贴着墙,墙上的一片灰旧中,有几个方形的区域特别白,想来大概原来贴着奖状之类的,刚撕下不久。 江澈随意张望了一下,在他正面有一个门,侧面靠墙角还有一个门,二室一厅。 “那里是我弟住的”,唐玥指了指靠墙角的那个门,又扭身指着正面那个门说,“这里一进是个空房间,放东西的,再一进是,是我……我住的。” 讲到最后,声音小到几乎就要没了,因为厂花姑娘突然才意识到这件事似乎本来不需要做介绍,对着一个男人,自己住哪个房间,干嘛要讲? 有些慌乱地,唐玥搬了凳子,让江澈坐下,又泡了茶……茶叶只剩一点了,她很小心,尽量不搁进去茶叶沫。 这期间还好有自来熟的谢雨芬一直在说话。 对于江澈不肯像叫唐玥一样叫她小姐姐这一点,小谢感到很失望,一直在旁边辩解着,她其实不是唐玥口中的那个小女流氓,同时强调着,她也是姐姐。 三个姑娘里她最小,二十岁,但也比江澈大一岁,无奈江澈叫她小谢。 祁素云和唐玥同龄,二十二岁,但是月份上大了两个月,而且快要为人妇了,此刻正在一旁端坐着,演绎着沉稳大姐范。 唐玥开始整理桌子。 移开了竹编的菜罩,桌面上就一小碗白菜头,还有一个剩一半的罐头瓶,也不知装的是咸菜还是辣椒,江澈还没来得及看仔细,就被唐玥匆匆拿走,搁柜子里去了。 桌面很快清理出来,擦拭干净。 江澈坐下打开书包,取出来一团报纸,铺在桌面上打开。 暗红色打孔木头珠子,小颗,很多;同色调圆形空心木头圈;四颗鲜红的小彩石,两颗小小的其实泛蓝的绿松石,一颗透彻里带淡淡紫光的水晶石,一样打了孔;外加一团挂绳,一团编织绳。 “这些是什么?”唐玥和祁素云眼睛看着那些小玩意,专注而好奇地问道。 “哎呀,这个真好看,这个也是。”谢雨芬则埋头兴奋地拨弄着那几颗彩石、水晶石、绿松石…… 很多人在小时候都会喜欢保存几颗晶晶亮的小东西,当作宝贝,眼前的姑娘们年纪虽然已经不算小朋友了,但是因为身处的年代,乍然看见面前这些小东西,依然觉得新鲜,欢喜。 这年头一般人的手上、脖子上都还没什么饰品,有的也是白银、黄金、珍珠、玉,尤其后面三者,一般人家是不可能戴的。 她们还不认识桌面上这些东西。 江澈也不解释,笑着取出来一张图纸,问唐玥,“你能帮我把这些东西编串成这个样子吗?” 图纸上的造型看着像一串项链,但又不是姑娘们在别人脖子上见过的珍珠项链或金项链,它材质不同,而且更复杂,更多点缀。 其实这玩意的原型应该叫“毛衣链”。 但是江澈绝不会这么叫它,因为这个名称本身,就是这件商品营销最大的桎梏,他还没想好新名字。 …… …… 这就是江澈在火车站盯着小秘看胸得到的启发,当时大胸小秘把金项链和珍珠项链都放在了胸前,贴身的衣服外面,招摇过市。 女人装点自己的本性是永不磨灭的。 从古代的各种富人家的金贵首饰,穷人家的木头钗子,到后来,杨白劳家喜儿过年的二尺红头绳,再到早些年的蛤蟆镜,近来的珍珠项链…… 女人的这种本性,永远是巨大的财富源泉。比如2010年代,同样一个手机,女人就会因为手机壳、贴钻这些,比男人多花上不止一份钱。 但是很显然,在这个时候,能戴得起珍珠项链和金项链的人还是少数,姑娘们装点自己的途径被极大的限制了,除了衣服,就仅局限于几个发夹和头箍,还有寒冬里的一条围巾。 于是,江澈决定在这方面做一次小成本的短平快的尝试。 一是尝试着小赚一笔,看能不能把那小二万缺口补上,不贪多,也不敢贪多。 二是想试一次,看一下自己的运作思维和能力在这个时代有没有施展的可能,能不能行得通,为此他绘制图纸,写计划书,瞄上唐玥。 重生者之于时代的优势大概可以归纳为两类: 第一类,知道属于这个时代某件事情或某一次洪流的方向,跟着走,从中获益,比如江澈购买九二发财证就是属于这种情况; 第二类,掌握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让它提前出现,并试着把它运作起来,这就是江澈现在想做的尝试。 这个尝试很小,因为先于时代运作某样东西,其实并不容易,超前思维一旦超到脱离时代,就未必有好结果,江澈的第一次尝试,更大程度上只是为了积累经验。 像重生小说里有人在九几年开发了LOL这种事,他是干不了的。尽管小说里主角凭着记忆就做出来了,而且大获成功,一统国内游戏市场……但其实,这时候的电脑配置和网速根本跑不起来LOL。 一直很低端,靠“诈骗”起家的重生者江澈,继续低端着。 他想着通过一次营销运营,引导一次小范围的流行,哪怕只是做个爆款都好。然后收获一笔不算大的钱,还有信心和时代体验,至于“帮助”的成分,大概有,但也就一点点。 …… …… 前世,江澈从南关省回来后没有继续教书,适应阶段跟着一位在义乌小商品市场有几个摊点的远亲学习过一段时间。 在那里,他见过很多饰品、毛衣链,但是什么绳结,怎么编织、连接,甚至怎么扎一个正确的线头,他全部不会。 唐玥也不会,但是这姑娘心灵手巧到江澈乱七八糟的描述,她尝试几遍,就能做出来,此外谢雨芬和祁素云也帮了些忙。 大概半个小时后,江澈的第一条毛衣链出炉了。 暗红色的小木珠串成串,间隔一寸左右距离,左右对称点缀着各两颗鲜红色小彩石,向下,绳缀的主体是那个圆形空心木圈,上头也对称打了几个绳结。 木圈上面顶着的,是一颗多棱透彻的紫光水晶石,下面是编织绳垂落的两条流苏,流苏的尾部,缀着那两颗泛蓝小巧绿松石。 很中规中矩,很简单的构造。但是单论好看,它肯定比珍珠项链或金项链好看。 土么,就算再2010年代,它依然有一个产值不算小的市场,甚至频频出现于潮流明星身上,还有街拍和时尚杂志上,所以九二年初的人,更绝不会这么认为。 因为女人的天性,更因为没见识过,三个姑娘此时已经都有些呆滞了…… 江澈拿起链子在手里,左右看了看,向谢雨芬说道:“你的衣服最合适,你来戴着试试看。” 谢雨芬兴奋地点头。 今天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全土黄色的毛衣,里头衬着白底红花的衬衫领子,毛衣链一戴上,就多了一份点缀。 一照镜子,泼辣小妞整个就飘起来了。 退几步,再进几步,反反复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头那个欢喜啊,乐得她原地转了两个圈。 “想象一下你现在下面穿的是一条长裙,在跳舞,是不是更有感觉?”江澈心头稍安,添了一把火,谢雨芬就更花开灿烂了。 祁素云和唐玥也看得眼睛发直,她们其实也就二十二,刚出工厂,一样是戴不起什么金项链和珍珠项链的年轻姑娘。 这个年代一般人家的女孩,从她们的十五六到如今,几乎没有过一件像样的饰品。 所以,她们也有点儿向往,而且天性使然,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如果自己也戴上试试…… 但是唐玥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低头沉默了。 江澈刚刚目光扫过的那一圈,还有他对谢雨芬说的那句“你的衣服最合适”,虽然无意,但是其实让唐玥心里有点小难过。 当然,她知道这不怪江澈。 *** 第四十九章 你们要入股吗 “好了,快别蹦了,雨芬,小心弄坏了你赔不起。”祁素云拿出大姐范,冲着已经有点癫了的谢雨芬招手,示意她停下,把项链摘下来。 没错,至少在她们看来,这个就是项链,而且应该很贵很贵。 “其实本来送给你也没关系,但是现在还不行,现在我还要拿它做生意。”江澈在旁笑着说了一句。 “送也行?这也能送?” 谢雨芬心说他不会是一下就喜欢我了吧?这可怎么好,人家明明喜欢大招的,不能这样水性杨花。 “生意么,这个很贵吧,哪有几个人买得起呀?” 三个姑娘都一样在想,但是跟另外两个人不一样,唐玥多知道一件事,她觉得现在说出来应该没关系了,因为江澈自己都已经不避这个意思。 “小澈就是我说那个一个月赚了好几万的那个人。”她说了一句有些复杂的话。 “……” 祁素云和谢雨芬短暂地错愕了一下,如果单凭想象,她们之前听唐玥说起有这么一个人,脑海中条件反射,理所当然的就认为,那是一个中年人,手握大哥大,腋下夹皮包的那种。 可是眼前这个,分明就是个清爽干净的小男孩啊! “就算那样,这么贵的东西,也不好乱送的,雨芬也不许要,太贵了,明白吗?”祁素云表情严肃地劝诫着,看江澈的眼神有些警惕。 江澈说:“这个东西我打算卖10块。” “……多少?” 是,对于面前这三个姑娘,尤其对唐玥来说,十块不是可以轻看的小钱。 但是相对这条构成复杂,所用材料颇多,而且有几种亮晶晶,看起来就很贵的项链来说,10块这个价格,便宜得难以想象,无法理解。 “我是说,这个,我打算卖10块,因为它的成本,扣除人工,是3块1毛。”江澈放缓语速,保证表达清晰,补充了一句。 “怎么可能?你看这个、这个……”谢雨芬抓着胸前的链子,指着上面的水晶石、绿松石、彩石。 “都是假的,人工的,比如水晶石,其实是玻璃做的。这些东西,有的是我低价买的,有些是我找了个城郊小作坊批量切割打孔的,制作量有点大,工艺简单,所以价钱压得很低。”江澈解释。 “那,小澈你是要卖假货么?”唐玥问话时语气有些担心,但是问完当即觉得哪里不对,江澈要是准备卖假货,以假乱真蒙人,怎么可能只卖十块? 江澈喝了口茶,摇头道:“也不能说是假货,因为我会公开说明,这些看起来很贵的材料,其实都是简单的人造工艺,所以,才这么便宜。” “公开?那知道是假的了,谁还会买啊?”祁素云心说这样还不如卖假货呢,被蒙那是没办法,可是谁会故意去买假货? 江澈笑着抬手指了一下她的刘海,然后道:“素云姐,你的发夹是真的假的呀?” “嗯?”祁素云愣一下反问说,“发夹哪有真的假的呀?” 江澈点了点头,又向谢雨芬道:“小谢你的发箍是真的还是假的?” “发箍也没有什么真假吧?”谢雨芬的反应总是最直接。 “对,所以这个,叫它饰衣链吧,它既不是项链,也不是珠宝。它就是一种配饰,就像发夹、发箍一样,所以,大家根本不用去在乎它的材质真假。好看,能搭配就好。它的作用,就是为了给女孩们的衣服加上生动的点缀,变得更好看,就像发夹为你们的头发做的事情一样。” 一通话毕,三位姑娘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一下没转过弯来。 其实江澈的这种思考逻辑,最大的依据并不是他说的发夹、发箍,但是作为依据的那件东西,现在一样还没出现。 再过几年,男生,加少部分女生,会流行一件日后看来很土的饰品——牛仔裤胯部位置,斜挂一条铁链子。 没有人会计较它是不是真的,是不是金的或银的,因为它就是铁的,就是一件配饰。 那条铁链子的流行,加上一样是几年后,会有一波覆盖面很大的手绳编织热潮,才是江澈选择做这次尝试的事实依据。 至于某阵子还流行过的脖子上挂的骷髅头、粗铁十字架、月牙,甚至小刀,就更不堪回首了。 终于,三位姑娘可能大概想通了。 “你是想雇我们帮你做这个吗?”唐玥推理了一下,试探着问道。 “先不急,”江澈说着又取出三张图纸,放在桌上,逐一指着道: “这个是手绳编织,戴在手腕上的,成本4毛,我打算卖两块;这个是饰衣链,但是用料比刚刚那条少很多,也很简单,你们看就是挂绳上左右两边对称各六颗小珠子,下面一个叶子造型的小木片,成本不超过1块3毛,我打算卖5块;另外这个,这个是第二贵的,成本4块3,会卖15块。” “那第一贵的呢?”谢雨芬好奇问了一句。 江澈笑着又取出一张图纸,并从背包里取出相应的材料放上去,笑着道:“这个看上去很华丽吧?它成本是7块4毛,我打算卖88块。” “88块?”姑娘们张着嘴,“为什么这个这么贵啊?” “因为我们得给少数只买贵的,不买对的的有钱人,提供一个选择。” 场面安静了下来,三个姑娘都默默在用她们不算强大的数学基础计算着……算不出来,但是很显然,好多倍,好赚钱…… “所以,你们要入股吗?”江澈一脸的人畜无害,微笑着问道。 “入……股,我们?”三个姑娘都有点儿不知所措。 “对,入股知道吧,投钱,成为合伙人,然后赚了钱我们按比例分成。”江澈表情一丝不乱,更不急。 三个姑娘犹豫了一会儿,都在想着,这生意行么,应该行,可是凭什么是我们? 唐玥的脑海中甚至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他是为了帮我么? 然而似乎并不是,因为当谢雨芬问:“要是亏了呢?” 江澈的答案平静而坚定,“亏了也一样,按比例亏。” 其实她们三个加起来投不到一千块,江澈很清楚,这点钱由他来负担完全没问题,而且就算这次真的尝试失败,亏,他也不认为会亏这么多。 但是……这是规则。 “对不起,我知道你们的钱可能得来不易,也不多,但,这是规则。既然要出来接触社会,你们就必须懂得和遵守的规则,你们已经出来了……这是生意。我把话先说明白,方便你们做决定。” 江澈又补了一句,有点无情,但是事实就是这样。 她们既然要出来面对社会,就必须了解和遵守这个社会的规则,不然只会羊入虎口。除此之外江澈还有一重考虑:这样,才能保证她们更听从指挥,更尽心尽力。 江澈不是一个会见了姑娘就没原则的人,小姐姐再漂亮也一样,生意,还是生意。 她们所能获得的,唯一依据就是她们所能提供和创造的。 江澈找上她们,也不是因为她们是姑娘,她们下岗困难,或其他原因,唯一的原因就是,他真的需要她们的合作,而且是最适合的人选。 这是江澈制定计划书当时仔细考虑的结果。 没等太久,结果出来了,还是没心没肺的谢雨芬最先做决定,小姑娘心想着,就当他是为了讨好我小玥姐……便宜我了。 “我投,四百。”她把钱从腰里头拔出来,拍在桌上,一脸的决然。 祁素云左看一眼,又看一眼,想了想,劝说道:“这可是你爸妈的棺材本,不行还要开豆腐房呢……收回去,最多两百。” “那……两百行么?”谢雨芬恳切又担心的看着江澈。 “行。”江澈把钱收了。 “那我,我也两百。”祁素云转过身,也不知从哪儿掏的钱,江澈接过来的时候,还是烫的。 到唐玥了。 江澈微笑了一下,表情平静没说话。 小姐姐把四张来自江澈的百元钞取出来,散开,两手捏着,不断思索,看那表情动作,就跟坐在赌桌边,准备下注一样。 猛地一咬牙,四张百元钞往桌面一压:“我……我,全部。” 东西就摆在眼前,错不了,机会难得,而且她是这里对江澈认知最多的人,她还了解江妈呢,所以,小姐姐梭哈了。 “好。”从唐玥手底下,江澈直接把钱顺着桌面了抽了过来。 一种莫名的第六感,唐玥觉得江澈动作有点急,而且,似乎变换了一下笑容,虽然很快就恢复了。 …… 江澈本人出了6500,钱和已经花费的单据样样分明给姑娘们验看。 这么多本钱,大生意啊,一式四份,合同签好,按手印,姑娘们傻不愣登热情高涨。 江澈站起来,把除了材料之外的东西收好。 “合同已经签好了”,他说,“对了,小姐姐你会跳舞吧?” 唐玥愣了一下,点头,“可是我只会跳男步……我都是和雨芬跳的,我跳男步。” 只跟谢雨芬跳么? 这年头学校工厂都一样,跳舞很流行,唐玥的情况,江澈想了想,不难理解,因为她如果去跳舞场,那里估计要爆炸,所以就只能私下和谢雨芬跳了。 “那这样,你这两天除了做饰衣链,抽空练一下女步好么?伸手臂下腰,转圈什么的那种。” “嗯……啊?为什么呀?”唐玥想不通了,做生意,干嘛突然要练跳舞? “因为等到这批东西做完,你大概需要在周六晚上,连续在十几个学校、文化宫的跳舞场出现,戴着我们的饰衣链,我希望你能跳一下舞……可以和小谢跳。” “……我,我不去。”唐玥一下站起来了,表情很坚决。 “那东西卖不掉,亏了,你的四百块就没了,镯子就赎不回去了……”江澈笑一下说,“小姐姐你不会去找我妈告状吧?” 这一下,不算全明白,但是至少三个姑娘都懂了,为什么江澈明明可以雇佣,却要拉她们入股,而且刚刚收钱签合同似乎有点急,尤其是当唐玥“梭哈”的时候,他好像笑了一下。 原来他早就算计好的。 把小玥姐当广告明星。 “只是跳舞而已啊,平常大家都跳的,再说了,你只是和小谢跳。还有,到时候不止你一个人戴咱们的饰衣链的,小谢会戴,各个学校也都有一两个女孩子会戴。” 江澈弱弱地解释了一句,走到门口转身说: “现在你们看能不能来得及,把剩下十几个样子研究下,每种做一件样品出来,下午我会过来送材料,然后带小玥姐去买套衣服,到时候穿。” 江澈走了,唐玥坐在桌边,又气,又有点儿哭笑不得,这样的一个江澈,是她没见过,也怎么都料想不到的。 “这混蛋,太会骗了”,谢雨芬义愤填膺地嘀咕一句,“这样下去迟早被他骗到失身。” *** 第五十章 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大概因为这年头的笨姑娘实在多,“被骗失身”一词相当普及,多用于教育和警示,出门的江澈还不知道这个词已经盖在自己头上了。 不管怎么说,为填补资金缺口之外,困境中顺手拉一把的心思他还是有的,结果就因为挖了个小坑,就被这么“冤枉”了。 小作坊的老板叫人弄了辆破小四轮送货,顺便也把江澈送回来。 到门外巷子口,江澈下车先去了趟厕所,回来发现几大箱子原材料卸在路边,车没了,司机也没了——狗日的抽了我半包烟,一路称兄道弟,说好帮忙搬的。 果然,钱货两清之后再无情义,烟抽完了正好灰飞烟灭。 无奈拜托修鞋摊的爷爷帮忙照看一下,江澈咬牙自己扛起一箱……重,看着不大,但是小东西堆密实了,贼他妈重。 第一趟扛到唐玥家,把箱子放下,江澈身上出汗把毛衣脱了,只穿一件衬衫。 屋里头三个姑娘都在,但是都板着脸不理他。不过看桌上,手绳4款,其中一对情侣款,饰衣链16款,已经全部按照图纸做出来了,精致好看。 这意思就是活我们干,受骗上当的气,我们也要生。 有志气,可是不就骗你去跳个舞嘛,哦,十几个舞。 江澈能理解唐玥的抗拒和不情愿,这一是因为她本身之前一直过得谨慎保守,小心翼翼,观念转变没那么容易;二来,毕竟风气初开,跳舞、展示商品这样一件事,很容易在事后造成许多歪曲事实的流言和非议,甚至这会儿过分抛头露脸地做生意,都还不少人不齿。 而且这回“抛”得确实有点大…… 可是这就是适应和成长啊,社会的变化会快到你们想象不了,不用多久,这就完全不叫事了。这些话是江澈想说但又没法具体去说的,他打开书包,把早就已经准备好的一张单子取了出来,放在桌上,开始独白: “20种,每种做多少,我都在上面写清楚了,你们待会儿看看。” “今天你们做一会儿到晚饭时间就歇吧,明天每个人找一到两个人过来帮忙,注意必须是你们信得过,绝对不会偷摸往外带东西的那种才行。谁带来的人,谁负责,这些合同上都有的。” “过来的人我们计件给工资,具体按每种编织难度不同,给的钱也不一样,我这上面都有。我估计了一下,熟练之后一个人一天赚个20几块应该没问题,只是会辛苦些,劳动时间会比较长。” “你们三个自己做的也计件,跟股份的钱另算,帮忙管理那份钱,也另算。时间紧,这些东西我们必须在五天内全部做完,所以,辛苦了。” 除了江澈说到一般人一天能赚20几块的时候,三个姑娘小小的惊讶了下,其余连点回应都没有。 “……我说的你们都听清了吧?” “单子在这,听清了眨下眼睛?” 结果三个姑娘真的就排排坐,眨了眨眼睛。 “那我继续去扛材料了。” 诈骗惯犯江澈扛回来第二个箱子的时候,她们已经默默忙活开了。 …… …… 江澈出门去扛第三箱的时候,谢雨芬说:“真的就按说好的,不理他啊?可是咱们好多事情都得问他呢。” “先忍一会儿,总不能让他习惯了这样对咱们,真话都放后头说,而且前头演得那么像,那么平常……你回头想想,那一步步的,骗小玥上钩。”祁素云说:“这人不是坏人,可是太厉害了,咱们三个加起来再翻倍都对付不了他,所以还是小心点,别一不小心又让他带沟里去了。” 说完她自己忍不住笑了。 谢雨芬也笑,就连唐玥都有点儿忍俊不禁,可是……想想他给自己安排的事,唐玥本能的抗拒,心慌,想逃避,觉得自己做不到。 “我觉得大概这就是为什么他这么能赚钱吧。” “其实他对咱们挺好的,你看,也没脾气,而且给咱们机会赚钱,刚他还说呢,咱们自己做的另算,帮忙管理的又另算,多好说话啊!他自己干的,都没说另算……” “我觉得他拉咱们入股,主要还是为了帮咱们,尤其是小玥姐。就是顺便骗一下……其实也没什么。” 谢雨芬得吧得一阵,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小姑娘赶紧闭嘴。 第三箱扛到,江澈自己能感觉到,小腿肚子已经开始发抖了。 对比2010年代的年轻人,他肯定算力气大,能干活的,但是与同时代干惯了农活的那些相比,就有差距了——都怪爹妈太惯着。 就当锻炼身体吧。 他再次离开后,谢雨芬无意间试着挪了一下箱子,惊呼: “哇,这一箱子好重啊,我还以为很轻呢……难怪我看他刚刚第三趟进来跨门槛的时候,都差点绊着了。怎么办,他是读书人,估计累坏了。” 唐玥听完忍不住上前试了试手,真的好重。 终于,江澈第四箱扛到,唐玥忍不住开口:“那个,还有么,我们去帮……” “没了,就这些。”江澈看看她,终于说话了,他笑着直接瘫坐下来,已经整个都累垮了,衬衫后背被汗水浸透,“等我歇会儿气,咱们去买衣服。” 唐玥犹豫了一下,摇头,“我不去。” 江澈开始絮叨:“那这些货卖不出去,亏了,你的四百块就没了,镯子就……” “就赎不回来,对吧?”唐玥眼睛一瞪,笑眼宛如月牙,其实也瞪不出什么威力,“你就是故意要拿这个威胁我,挖好坑等我跳进去……我,我还全投了。你明知道我舍不得钱和镯子。我怎么原来就一点都看不出来你会骗人呢?阿姨都那么好的人。” “那我不也是没办法嘛,先说了,你肯定不答应,给钱都没用。你看我为了让你放心,连成本、售价,都特意跟你们坦白说了。” “……你还知道呀?”唐玥难得的有点娇嗔道。 江澈点了点头,“知道,但是营销计划不会变。” 唐玥又是一阵郁闷、气恼,加哭笑不得,她发现自己和江澈之间的对话感觉完全变了。 之前,他们之间的接触其实是建立在江妈这个中间人存在的基础上的,互相客气、尊重、礼貌,然后不太熟,可是现在,斗嘴都来了,也不再互相客气了。 “非得这样那什么……营销吗?”她试探着问道,“要不咱们做一点,卖一点……慢慢来不行么?” 江澈坚决地摇头,“做的周期是五天,按单子成本低的多做,高的少做,扣除损耗,实际数字三千八百根左右,必须全部在这五天内做完。然后卖的周期,最多,不能超过五天。” “为什么啊?”这下是三个一起问,很显然,江澈的这种紧迫感,是她们无法理解的。 跟三个十几岁开始就呆在厂里生产线上的姑娘解释这些还挺麻烦的,江澈组织了一下语言,先向谢雨芬和祁素云问道: “刚刚第一根饰衣链,是小玥姐为主做的,你们俩参与了,看见了,然后你们觉得自己现在能做了吗?” “我们也不笨的,就算开始慢一点,肯定可以。” 谢雨芬一脸的不服气,祁素云也在旁点头表示一致。 江澈接过话,“这就对了,正因为这个东西太容易被学会,有的人买一根回去,很快就能学会一种。然后只要过个七八天,等他们找齐材料,组织好生产,我们就有竞争对手了,懂了吗?所以假设我们先拿一百根出去试卖,那么剩下的3700根,就会不好卖,卖不出这么大利润,甚至卖不掉。” 时下的竞争环境就是如此,江澈说得够浅显,三个姑娘都很快点头,表示领悟。 “所以,我们才必须通过一次性的营销运作,在最多五天内,把这三千八百根全部卖完。然后拿钱,走人。” “我估计之后不超过半个月,这东西从材料到成品,就会满街都是人在卖。” “当然,到那时候小钱还是可以继续赚的,咱们散伙后,你们自己愿意继续做一些去卖,我觉得也还行,毕竟你们手比一般人巧,做出来的东西更好。” 说完收工,江澈摊了摊手。 谢雨芬突然特别认真的说了一句:“我觉得你真厉害。” 祁素云眼神认真看着江澈,在旁用力的点头。 “那……”江澈笑了笑,转向唐玥道,“小玥姐你看?” 具体逻辑唐玥已经很理解了,也很想答应,但是脑海中一想画面,犹豫、纠结,她摇了摇头,惭愧道:“我还没想好。” “……也行吧,反正还有几天。那你们先忙,我去门外喘口气。” 江澈说累了,不急于一时。 …… …… 三个姑娘梦想着赚钱,战斗力爆棚,不知不觉忙到了日落,一桌子各种饰衣链,编织手串。 “对了,他人呢?不会走了吧?”谢雨芬这才想起江澈刚刚说出去喘口气,人就没了。 “不会,他毛衣和书包还在这呢。”祁素云指了指墙角江澈的东西。 “那他……”唐玥有些紧张,站起来跑到门外看了看,不见人,一低头才发现,江澈靠坐在墙头下,已经睡着了。 “那么几大箱子扛下来,估计累坏了。”祁素云在她身后小声说。 唐玥点了点头,这时候因为落日,气温降低,只穿一件的江澈在睡梦中不自觉地双手抱住身体,蜷缩了一下。 看着很可怜,让人心疼的样子。 “其实画图、跑材料、作计划,这这那那的……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一个人在做呢”,唐玥突然有些感慨地说道,“比较起来,咱们真没做什么,干的活还另算钱。所以,他其实还是为了帮我们吧?” “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他这其实也是辛苦钱,真按他说的算,等于白白多给了我们好多。” 咬了咬牙,唐玥蹲下来,伸手小心推了推江澈的肩膀。 江澈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眼前一张明净的脸庞渐渐清晰。 “太阳下山了,天冷,你再这么睡要冻坏了。” “跳舞我会练的。” “明天,你带我去买衣服吧……你眼光高,可是不能买贵的,我没什么钱了。” 什么情况?声音好温柔。 “……没事,业务支出,衣服钱算……算我的,谁让我是大老板。” “那也不能买贵的。” *** 第五十一章 桔子罐头 日头下去是晚饭时间,唐玥没开口留江澈和素云、雨芬吃晚饭,想留,可是她家里的饭菜……没办法留。 等人都走后,唐玥自己也出门,带着歉意去了一趟那五家饭馆,想着说声感谢这段时间的照顾,然后把洗衣服的事情先辞了。 毕竟这一阵她肯定会忙不过来,心里想着不好拖着人家,开口,却还是有些为难。 结果几家的老板、老板娘都一样,抢在她开口之前,先带着尴尬和惭愧说了,以后店里的衣服他们自己洗。 五家饭馆一家不落…… 这事放在昨天就是晴天霹雳,但是放在眼下倒不算坏事,可以省了她为难。 唐玥想了想,大概能猜到点什么。 回来的路上,其中一家的老板娘绕路追上来,偷偷把实情跟唐玥说了。下午这五家饭馆来了同一拨卫生局的人,挑了一堆问题,但是话里话外其实就一个意思,给唐玥饭吃,就会砸了他们自己的碗。 这个时候牛炳礼正在酒桌上感谢着他的几个朋友,也期待着,“饿不死她个小贱人。” 他眼下也就弄弄这种小手段,正面硬来,暂时还是不敢的,毕竟每回梦里头梦见唐玥,还没啥美的呢,就已经三刀六个洞躺在地上了,身边站着个唐连招。 回回美梦开头才三秒,噩梦就接上来,牛副厂长都快神经衰弱了。 …… 唐玥回家后心情有些复杂,没心思做饭,索性先慢腾腾把之前洗衣服用的门板、水盆,还有满院子的晾衣杆收了。 扭头她看见江澈刚好走到院门外。 几乎没怎么犹豫,唐玥迎上前,主动简单说了下饭馆那边的事,然后有些担心道:“是不是你家店里也有人来找麻烦了?” 她以为江澈是因为这个才回来的。 江澈刚回过一趟店里,老妈情绪不错,以她的个性如果有事肯定是藏不住的,所以,是因为要麻烦的部门不同,暂时没轮到,还是把我家忘了? “我家倒没听说有这事,对了,谁找你麻烦啊?”江澈问。 “二厂的一个副厂长……我,我以前上班的时候把他得罪了。” “有危险吗?” 唐玥摇头,“不会的,他怕我弟。” “……这倒是。”江澈心说我应该没事吧? 事情的来龙去脉,唐玥没说具体,而且一看就不打算具体说,所以江澈也没法追问,他只是突然发现,这次的“小生意”似乎悄然变得更事关重大了些。 这回如果不行,对他来说,会因为弥补不了资金缺口而损失不小的一笔钱,而对唐玥,这就是碗里有没有一口饭吃的问题了。 想罢,江澈说:“放心吧,我家没事,就算真有这事,我也能解决。另外我已经替你跟我妈说了,店里的活你暂时停几天,有事要忙……我没说具体是什么事。” “嗯”,唐玥点头,说,“那你?” 江澈拎起来右手袋子,放凳子上一边打开,一边说: “刚回去没赶上晚饭,在路口那家刘记面馆吃了碗面,想起你也还没吃,太晚了,今天辛苦,就别烧了。接下来几天也一样,每天按人数去外面的面馆或饭馆订了让送过来,省下时间赶活。对了,碗你一会儿去还下,我押了五毛钱呢。” 袋子打开是一海碗热腾腾的牛肉面。 “还有这个”,一阵叮叮当当的碰响,江澈放下了另一个袋子,说,“我看到你这里好些个空罐头瓶……” 他指了指倒扣在窗口外面的十几个空罐头瓶。 “下午出来的时候没事做,随意看了看……”江澈本想说我看了瓶子上浮印的生产日期,犹豫一下,只道,“我猜你以前肯定很爱吃,碰巧路过小卖铺,就买了几瓶……就当提前犒劳得力干将了,吃人的嘴软,你接下来可有得累了。” 袋子打开,橘子的,荔枝的,黄桃的,每样都是两瓶。 “我自己也买了。”江澈拎起来另外一个自己刚放下的袋子,里头也是罐头,这些是准备带回宿舍的。 唐玥的手稍稍动了一下,也张了张嘴,但是抿住了,偏过头没说话。 “那我先走了,困死了。”江澈是真的累坏了,从这件事一开头,他就一个人画图设计,东奔西跑,折腾了好几天。 “对了,还有”,走到院门口,他转身说,“日子只会越过越好,别太刻薄了自己。” 没头没脑说完这一句,转身出门,江澈一路打着哈欠,感慨、思索着。 他会回头做这些的原因,首先确实是吃面的时候突然想到的,其次,今天从早到晚,在唐玥家看到的菜罩下的景象,还有窗台上的那么些空罐头瓶浮印的生产日期,让他有些看不过去了。 回到宿舍,把罐头搁桌上让室友们自己开。 自己人没谁客气,一群人吃着罐头,继续他们刚刚的话题:【假如当年上高中,读大学,你会选择读哪个大学?】 学生生涯即将结束,他们突然开始有些羡慕那群读高中上大学的了。 作为当年中考时候的佼佼者,在座一个个都有些盲目自信,说到的不是清北复交,就是前缀带中央一类的。 “江澈你呢?”有人问。 “还没想过。”江澈说。 “怎么也得带个中央吧?” “中央诈骗大学。” 室友们疯笑了一阵,指使着说:“行,那你去吧,去了好好学习,以后行走江湖饿不着。” 江澈淡定说:“我是说我去那当教授。” …… 小厨房灯光昏黄,唐玥摸了摸小肚子,好饱,那碗牛肉面太大太香了。 不过她还是开了一个罐头,因为她现在相信,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点点选选,选中了桔子的,打开,盛了一小碗在面前,拿勺子舀起来喝了一口。 “好甜!” 眼泪吧嗒吧嗒地往碗里掉。 那家伙真会猜啊,她想着。 小时候的唐玥,真的就是很喜欢吃水果罐头的,而且也跟别家的孩子一样,会跟爸妈哭、赖,会跟小三岁的弟弟抢,也会攒钱偷偷买,跟弟弟分的时候,叮嘱他不许告诉爸妈。 可是后来,爸妈走了,弟弟不“懂事”,二厂效益也不好,当姐姐的那点工资除了吃用,不是他的伤药费,就是别人的伤药费。 有多久没舍得吃过了? 唐玥忘了…… “真的好甜……再吃一碗就不吃了。” “反正这瓶也开了,干脆吃完,要不放坏了。” 也许是甜食的作用,心情莫名就好了起来,唐玥一个人呆着,把一件暗红色的毛衣换上了,衬了月白色衬衫在里头…… 然后她把每款饰衣链都戴了一遍,对着镜子看了又看。 选来选去,唐玥还是选定了最开始做的那一款,谢雨芬戴过的那条,那是唐玥自己做的,她还认得,她觉得自己戴这条最好看。 *** 第五十二章 我也曾街边人群里望 江澈明明困到要死,但是刚爬到床上又被硬拉了下来。 室友老吴这几天好像突然魔怔了,一副非在毕业前找个女的恋爱一场,不然就会死的架势,一改腼腆,以发疯的姿态,每天写下并投送出大量情书。 老吴是一个做事很认真的人,做不到写好一封模板情书,换个名字照抄、分发那种事。 他的每封情书都是结合目标女生的特点和优点来写的,哪怕其实不算太熟,他也能扯出几句比如: 你走路的姿态让我感觉前方就是鸭绿江; 你的镜片反射着内心的光; 你的胸怀很广阔; 你看起来很好生养; 你是党员;…… 渐渐的,写得多了,老吴遇到了一个瓶颈,其他都还好,但是表白的话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句,重复太多,很难有新意,他已经连“我甘愿在你的麻花辫上吊死”这种话都写了,实在想不出新鲜的词了。 于是,老吴要求407的每个人都必须帮他想三段,提供他参考。 江澈无奈给他写了几句比如“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才被放回去睡觉。 …… 隔天醒来一看表,已经将近九点,匆匆起床、洗漱,跑步出门。 九点一刻,江澈赶到了唐玥家,屋里头传来的人声有点杂,他走进院子,第一眼看见了窗沿上倒扣着的两个簇新的空罐头瓶。 “看来真的很爱吃糖水罐头啊。” 江澈笑了一下。 唐玥出门正好看见这情景,恼羞成怒,站门口说:“不许笑。” 江澈扭头,看见她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毛衣,胸口有手工织出来的两只小梅花鹿,黑色的裤子,一头长发梳得仔细、整齐。 看来这是她出门的打扮。 进门,场地已经完全铺开了,连同三个合伙人在内,一共八个人,全是女的,这活一般男的也干不了,人数方面,也算符合江澈的计划。 不过其中有两个年纪似乎稍大了些,手脚不太麻利。 这年头生活艰辛操劳,人老得快,一般女人50岁过半,就会呈现后来六十好几都未必有的老态,头发花白,面部,尤其是双手,皱纹密布。 见江澈眼神注意到了,三个姑娘都站起身,有些担心的看着他。 “刘姨是年纪大了下岗的,孩子也没顶上,方婶她女儿跟我们一拨下岗,太气闷病倒了,家里现在很困难……” 小声的解释,唐玥话说一半,江澈把话接了过来,说: “没事的,我理解,不过如果劳动时间长了,要记得提醒两位阿姨不要太辛苦,注意休息。身体的事,永远别当小事,出问题你们自己要负责的。” 他把话说得有些重,但还是答应了。 唐玥认真点头,祁素云和谢雨芬也松了一口气,两位阿姨一个劲地欠身,说着“谢谢大老板”,弄得江澈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编织这种活,江澈自己下不了场,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唐玥她们毕竟是工厂出来的人,做事情还是挺有工序安排的概念的。 现场两人一组,分步骤,每组只专注一款,这样有利于提高熟练度和效率。 一切按部就班,江澈放心了,闲话几句,对唐玥说:“小玥姐,我们走吧。” 唐玥点头,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 “怎么那么年轻个小伙子,就是大老板啊?”等他俩走远,屋里头才开始悄悄议论,“那他跟小玥?” “小玥认识的是他妈妈,他自己现在还是个中专生呢,家里在临州开店,他这次帮着干活。”祁素云早想好了说法,听见果然有人议论,立即站出来帮着解释。 “哦,我还以为小玥谈朋友了呢,看着挺般配的”,头发花白的刘阿姨笑着说,“其实也该谈了,漂亮姑娘反而不好找男人。真的,以前我们年轻的时候,厂里的漂亮姑娘就耽搁了好几个……有两个最后还配了二流子。” “这倒是,二流子脸皮厚啊,烈女怕缠郎。不过也有嫁得好的,那时候厂里好几个漂亮的最后都嫁了军官、干部,听说还有嫁给老首长的……有时候吧,一个人早上还在身边跟你一块干活呢,临时被领导叫出去一趟,就再没回来上过工了。”方婶在旁补充。 “听说厂办有一个最好看,还去选了林……” “哎呀,你说那个干啥,这种事可说不得。”方婶神情慌张地打断了刘阿姨的话,把话题转回来说,“我看那小伙子挺不错的,刚小玥在门口还冲他瞪眼呢,他就干笑,没脾气……” …… …… 江澈和唐玥就近找了一个公交站,刚到,车就来了。 12路车开出后先打了个弯,路过两人最早见面那个公交站,唐玥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说:“转眼都快三个月了,大招还没回来。” “他一点信都没有吗?”江澈接了一句问。 “嗯,我猜他是没赚到钱,所以搁外面死撑,不敢跟我说”,唐玥想了想,像是自我安慰道,“出事肯定是不会的,他其实不笨,又……反正你答应过的,等他回来,我介绍你们认识,你教他学好。你放心,他要是不服,我来管他。” 又是教好吗?江澈想了想,说:“其实教好这个说法并不太准确,什么叫教好?劝他以后老老实实呆着?那不叫好。” 他想说把狮子关起来是不对的,怕唐玥瞎想,没说出口。 “那什么叫好?”唐玥问。 江澈想了想,说:“有目标,懂方法,能成事……不枉费自己。” 话头开了,就少了尴尬,两个人一路说着话,不知觉就到了延安路站,这个时候临州真正能称得上繁华和中心的,其实也就一条延安路。 一路逛了几个店,还好都没遇到看不起人的店员,不然江澈现在还真没砸一把钱在柜台上吆五喝六的“实力”。 他最近花费不小,要不是老妈抢走那四万块后,不知道儿子还有私藏,照旧每个月给零花钱,而且越来越大方,江澈真就要穷哭了。 好不容易在一家店,挑到了一条江澈感觉顺眼的裙子,唐玥进去试衣服的时候,他专门先跟店员先交代了一下,如果最后选中了,别把价钱报给她听到。 没一会儿,唐玥从试衣间里出来。 这一瞬间,在场正陪老婆、女朋友挑衣服的男人们多数走了一下神,随即挨了一把狠掐。 淡青色的小衬衣穿在里头,外套一件偏薄的白色毛衣,小圆领,可以看见衬衣的领子和最上方的那颗衣扣。 下半身一身藏青色的长裙,微褶,在这年头看来已经是少见的有质感。 唐玥自己照了照镜子,扭身问江澈:“你看行么?” 江澈点了点头,小声自己嘀咕了一句:“果然是女神。”其实不过是最简单素净的打扮,只是衣服质感有些提升而已,但越是如此,就越体现底子。 女神这个词这时候不用,但是真用了,其实也很容易理解。 唐玥听见了,想明白后瞪了江澈一眼,认真探讨说: “也不知道到时候天气怎么样,要是不算太冷的话,我又要一直动,其实直接就穿白衬衣搭这条裙子,可能反而更好些,而且那样手腕上戴的编织手串,也更容易被看见。” 这话听起来是下了心思,认真思考过的。 她的意思大概是白衬衣她自己有一件,又或者是想把现在上身的两件换成白衬衣,但是江澈直接叫来营业员,又给挑了一件质地柔和,剪裁相对现代的白色衬衣,交给她先去试。 唐玥再次试好出来的时候,江澈已经把钱付了。 还差一双鞋,买鞋的时候,唐玥近乎哀求地告诉江澈,“我真的不会穿高跟鞋,穿上路都走不了……而且到时候要一直动,你不想看我到处摔跤吧?” 这都撒娇了。 没办法,江澈只好给她买了一双这个时候其实就流行过,二十多年后又会再次回潮的小白鞋。 还好唐玥身材高挑,平底鞋搭上藏青色长裙和合身的白衬衣,效果依然很好。 回程的路上,唐玥似乎压力很大,连问了好几次,“花了这么多钱,我去了真的有用吗?” 江澈只好一次次跟她确认,“放心吧,到时候只要提前一天放出消息,说有人能把你带去,男生们肯定就热情高潮了,然后女生,大概很多会特意努力打扮,不肯输这一阵……那样的情况下,你身上她们没有的饰衣链和手串,不被注意到才怪。安心,剩下的我都会安排。” “鬼心眼真多。”这时候唐玥要是说什么我哪有人知道,我才不好看,江澈反而会觉得这姑娘有点假,还好她没有。 唐玥的名气大,因为漂亮,从十七八开始,被叫了好些年二厂厂花,这是一,但这不足以到让她名气这么大,她的名字被很多人听说,其实有一个和她弟弟唐连招互相促进的效果存在。 “嘿,你们知道吗?那个唐连招的姐姐,竟然就是纺织二厂的厂花,唐玥。那个某某学校的谁,前阵子还因为冲她吹口哨,上去搭话,被揍了。”像这样的说法,显然比孤零零一句“纺织二厂有个厂花叫唐玥,很漂亮”,要更容易形成热议和记忆。 “对了,你自己有印象吗?以前,我们几个学校的男生都喜欢在傍晚,坐在各自操场外面的矮石墙上,坐一排,等着看你们纺织二厂的女职工下班。” 带着回忆色彩,江澈用叙述的语气说起往事。 唐玥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二厂漂亮女职工不少,我们逮着了都看,但是每次最期待的,还是看见你……不过你老躲在人群里面,那时候不认识,现在想想,应该就是素云、雨芬她们挡的我。” “……你?” “是啊,我也是其中一个啊!坐在街边人群里……” 唐玥突然一阵心慌,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弄不清楚,但就是一下,完全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后来谈女朋友了,才没有再去。”这时候江澈又说了一句。 唐玥点了点头。 *** 第五十三章 社会我苏老师 “对了,这是昨天还碗退回来的五毛钱,忘了给你了。” 下车,唐玥把昨天江澈外带牛肉面押的碗钱给他。 江澈点头接过来,脑海里想着,这年头外卖业务倒是基本没发展起来,再一两年,卖盒饭好像会富裕起来一批辛劳人。 就这样都不吭声走了几十步。 唐玥突然停下来,又说:“还有那个,这回要是赚到钱,我能分多少,你算的时候扣掉一份,我把镯子赎回来。” 这事重大,江澈认真点了点头。 “……” 不知道为什么,唐玥看见他这副什么都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就很生气,至于气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这要是2010年代的姑娘,大概就会说,老娘管你呢,就是突然觉得不爽,燥得慌,怎么了?! 但唐姑娘是真不知道,她还远没想那么多呢。 一路到家,进门的时候屋里的人眼神都发直,但是碍于跟大老板江澈不熟,都不敢随意开口。 只有祁素云拉过唐玥,捻着料子啧啧说,这衣服真好,裙子搭得也好;还有谢雨芬咋呼着,哇,我原来以为小玥姐你已经漂亮顶天了,没想到还能破天。 破天,这姑娘的语言思维很适合去写玄幻啊,反正玄幻小说,大部分弄老天……要不要找她一起写“九转二”?江澈想着。 唐玥这边见这了自家小姐妹,神情总算恢复点,笑了笑说:“我先去换下来,好干活。” “等一下,小玥姐”,江澈在旁说,“趁现在穿着,你先把每款饰衣链都戴上试试,选一款定下来到时候戴。” “哦”,唐玥看了一眼桌上的20件样子,随手抓起最初那款戴上,扭身问江澈,“你看行吗?” 白衬衣、藏青色长裙,一丝杂色都没有的小白鞋。 檀木色带暗红的链子搭上去,整体非常相衬,因为构造相对简单,也不至于打破唐玥本身的那份素净。 江澈仔细打量着,饰衣链的坠子部分正好落在厂花姑娘胸前鼓起的部分上…… “你看行吗?” “差不多了,再大其实也不好看。” “嗯……你说?” “哦,我是说坠子,很好看,行。” “……那就这款了,我去换衣服。” 摘下链子,保持对某个人冷脸,唐玥刚转身摸上门把手,就听到身后江澈向祁素云道:“小玥姐选定这款,做了多少了?” 祁素云拿起一个记录表看了看。 “之前点过一次90多,现在大概120了,这款你单子上写的数量挺多的,除了一组人,我和雨芬也在做。” “120……”沉吟一下,江澈说,“够了,这款不做了。” 他扭身看了看,从桌上拿过另外两款,搁面前说:“这两款材料差不多,小玥姐选定那款停了,改这两款多做。” “……为什么?这款不难看呀,刚小玥姐戴起来多好看”,谢雨芬纳闷了,拿着单子指着说,“而且你看,你原来写的,300根呢。” 江澈笑一下,认真解释道: “我也是刚才看到小玥姐戴了,突然想到,才这么决定的……你想啊,这款戴小玥姐身上是这样,别人戴上去自己一比较,觉得差太远,很大可能就放下了。” “这要是电视里或广告画上的明星,见不着也就算了,可是小玥姐活生生就在眼前呢,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但凡心思细些的,最后都不会愿意去做这个比较的。有这120根就够了。” “……好了,就按我说的做。这活我也帮不上忙,我去做别的,你们记得一会儿去饭馆订午饭,商量着挑几个好菜,辛苦大家了。” 打完一圈招呼,江澈直接走了。 屋里人想了半天,才终于有一个开口说:“小老板刚刚的意思,你们听明白了吗?” “他是说小玥姐没人能比呢。”谢雨芬把那款戴上照了照镜子,摇头,苦着脸摘下来,换了另一款戴着。 白发苍苍的刘阿姨笑着,摇着头,“啧啧”两声道:“我这都快活了一辈子了,愣就没见过这么能夸人,会夸人的。” 唐玥不知道如果转身要怎么应对,干脆背着身装没听到,鼻尖一皱,哼,一声,她发现自己突然不那么生气了。 …… …… 从唐玥家出来,江澈去了一趟店里,有件事他一直记挂着,那位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的副厂长既然要耍小手段,为难唐玥,那么江家的店,他不太可能没动作。 到店里,江妈的情绪果然不太对,江澈赶忙追问:“是不是今天店里有什么政府部门的人来过?” 江妈点了点头,“就没太久,来了两个工商局的人,进门就说咱们这不对,那不合的,说来说去,意思我也听出来了,就是不许咱们家把缝补修改那活给小玥做了。” “然后呢?”江澈知道老妈犟起来,当场肯定不会答应。 “我不肯应声,他们就上手摘咱们营业执照,你二婶蛮的,都差点拿菜刀剁人了。”江妈表情愤懑,气恼加难过说:“这都什么人啊,也不知道是谁,要这样对付一个没爹没妈的小姑娘……不给活路。” 说着话,江妈已经低头开始抹眼眶…… 这年头耍手段,做法这么直接?看来得折腾了,江澈想着,抬头看了看,却发现营业执照还在。 “还好当时有个在店里看衣服的姑娘看不下去了,让他们先别动,然后出门打了个电话,就一会儿,就来了辆工商局的车,下来一个什么何副局长,把那俩一通骂。” 江妈接着叙述,有些凌乱。 “那姑娘还说让他们把营业执照好好擦干净,挂回去。” “还帮他们整理衣服,就这样,拎一拎肩膀这,一边说,国家给他们这身衣裳,不是让他们给人这样使唤的,要对得起自己的身份。” “她还叫我阿姨。” 江澈大概能猜到江妈说的人是谁了,助人为乐,不可能到这份上。 “然后她拉着那俩人问了几句,刺啦就冲出去了,凶得很嘞,从外头看的人里拎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指着就骂,骂那人阴损,还说什么你真以为自己手眼通天了,真手眼通天的人,会在这玩这种小把戏,下三滥……” “那人刚开始还不服,我和你婶怕姑娘吃亏,都要上去帮忙了,结果另一个人抱着他,在耳边说了几句话,他就不敢吭气了。” 到这,江澈觉得自己已经能肯定姑娘是谁了,社会我苏老师,我这还刚想着,这回要麻烦你了呢。 让江妈描述了一下外貌,基本都符合,但就一点对不上,怎么是短发? “枕头,你可算回来了啊,不是说帮家里看店吗?来找你玩你都不在……我这都逛一大圈了。” 声音传来,扭头,苏楚苏老师一头发尾微卷,俏皮的齐耳短发,正在店门口站着,身边挽着一个江澈不认识的姑娘。 “怎么样,新发型好看吗?”苏楚笑眯眯说,“枕头我跟你说,我可不是那种做好事不留名的人,你这回欠我人情欠大了。” *** 第五十四章 门第真理 “枕头是我在学校的外号”,江澈转身笑着跟老妈解释,介绍说:“妈,这是我们学校苏老师。” “哦,苏老师好,谢谢,今天幸亏苏老师了。” 江妈和二婶回过神来,忙不迭的道谢,因为对方是老师,心里更多了一份欢喜:都跟老师交朋友了,我家澈儿果然有出息。 苏楚迎上前笑着说:“阿姨不客气,我跟枕头是朋友,哦,亦师亦友。” 其实刚刚江澈不在的时候,她虽然帮了忙却没跟江妈说太多话,习惯使然,苏姑娘超级怕一旦搭上话,阿姨会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絮叨。 老妈和二婶听不懂什么叫亦师亦友,反正知道对方是自己人就够了,照样开心。 从江澈的角度,既然苏老师都说自己欠了人情,那当然要还,他转身拉过老妈,说: “妈,你现在抓紧去趟菜市场,中午做几个拿手的家常菜,咱们请苏老师吃饭,好好感谢一下,把人情还上。” “好,好”,江妈点头,随即有些为难的看着自家店里那张小桌,“这样是不是太寒碜了?” “没事,苏老师不嫌弃,而且要说感谢,请人在家吃饭才更有诚意。” 江澈笑着安慰了一句。 结果江妈前脚刚走,苏楚就照江澈身上踢了一脚,道:“抠都抠得这么义正词严,也是为难你了。” 二婶跟农村没见过这样做派的老师,有点迷糊但是不好插话,只好当作没看见也没听见,专心看自己的店。 “最近穷,而且我妈做菜很好吃的。” 苏楚带来的人是她堂姐,叫苏韩,具体情况没说。 三个人跟店里打了一会儿斗地主,苏韩兴致不高,再好的牌都不抢地主,炸也不出声,苏楚一个人嗨嗨不起来,于是只一会儿,就停了。 神态丝毫没有起伏,江澈对苏楚说:“现在人不够,等下次人多,我教你玩一个有趣的。” “什么?” “狼人杀。” 苏楚眼神有些期待,点头,“对了,你真打算就用一顿饭谢我啊?” 江澈说:“那两顿?” 于是他又挨了一脚。 二婶已经决定不看了,她知道老师打学生是应该的,可是好像不是这个打法,打情骂俏才是这个打法……可她是澈儿的老师啊?!这事太吓人了。 “说正经的,那位何局长那里,我……”江澈的意思自己是不是应该去表示下。 “要是感谢呢,不用,要是想认识呢……你认识我就够了。何叔以前当过两年我爸的秘书。”这算是苏楚第一次主动漏背景。 跟着像是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她主动换了话题问:“对了,你最近都忙什么,老请假?” 江澈压低声音说:“做点小生意,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苏楚说:“怎么不带我啊?白白我总跟你说无聊。” 江澈说:“小生意不带你,等我哪天有能耐做大生意了再找你。” “我可没钱出,而且不肯出大力。” 大力出奇迹,江澈脑海里闪过一句,笑着说:“行。” 聪明人之间的默契,点到即止。 接下来倒是苏韩看似无意地询问了一些江澈的具体情况,重点放在家庭出身这些她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情上。 江澈一一照实以告。 午饭后回去的路上,苏韩脸色不太好,犹豫了一会,还是没忍住,拉一把苏楚,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瞧得起人了?” 苏楚一笑,一边说:“不觉得有这样一个朋友挺有趣的吗?我就喜欢他当着你面耍小聪明还生怕你不知道那劲儿。” 苏韩嗤笑一下,“朋友,难道你不觉得,他在跟你交朋友之前,其实就已经猜到你背景不一般了么?这种想扒着女人裤脚往上爬的农村男的,还是离远点的好。” 也就是这个时候还没有凤凰男的说法,若不然,江澈脸上就得被苏韩盖一戳。 “我没那么笨,他也没那么笨。”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知道,他也知道我知道,但是有问题吗?能把这种情况自然地变成一份正常的友谊,变成朋友间合理地互相帮助,不生硬,不尴尬,不让人心里不舒服,难道不是他的本事?” 苏韩支吾了一下,一辆车经过,掩着鼻子撤了两步。 苏楚继续笑着道:“就今天我帮的忙,你看到他有一丝诚惶诚恐吗?想认识工商局长,他有一点虚伪掩饰吗?再有,就老姐你刚刚打牌时候摆的那些脸色,再后来居高临下那些盘问,还有吃饭的时候,你嫌弃到筷子都不肯碰……你看到他表情神态有一点起伏吗?实话实说,这样的年轻人,你在省委大院里都找不出几个……关键他还好看啊。” “……你不会是看上他了吧?”苏韩被说出点火气来了,当然主要还是关心堂妹,嘴角带些嘲讽道,“那你可要想好,以后天天跟那种农村婆婆一块趴小桌子上吃饭。” “阿姨做菜很好吃啊,而且很有趣……跟我爱好一样,觉得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就是好看。你没听她说么,理想是啥?哦,愿望啊,那我愿望就是以后孙子抱出去,谁都夸我家的最好看。” 苏楚说完这一句,苏韩慌了,她知道苏楚有多任性。 “不过看看挺好,看上倒不至于。” 苏楚跟着补了一句,苏韩长出一口气。 “就我这种好吃懒做,没本事又爱折腾的,还是不害人害己了。”苏楚脑袋耷拉一下,哀怨说:“就咱们家那些人……我要是真找个一般人家的,不说出什么事,至少他只要有点骨气,就一辈子不会通气,最后熬来熬去,就剩一场互相折磨了。再喜欢也没用,感情,挡不住那么多实际的。” 她难得认真说话,苏韩放心了,点头赞同,“门当户对。” 苏楚伸了个懒腰,“是啊,怎么着我要找的,也得是那种随手就能在港城买个庄园别墅,再不管我惹多大事都能替我兜住的啊,要不经不起我败……他那点小家当,差远了。不害他。” 聊到这会儿,苏韩心情已经恢复了,调侃道:“那苏省姓俞那个呢,他总符合你要求了吧?” “你说胖头鱼?” “什么胖头鱼,人家也就小时候胖过一阵”,苏韩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现在也就你还敢这么叫他。” “唉”,苏楚叹了口气,“他也不行啊,实在太熟了,打小时候就一起玩,一直把他当哥,搞得我现在每次听你们劝,试着去想一想,真的和他……我就超级想说,哥,我们不可以,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她在路上就演起来了。 苏韩看着,哭笑不得。 *** 第五十五章 小人物和大人物 其实那位副厂长找店里麻烦这件事,如果让江澈自己去处理,他不会这么激烈,至少现在不会这么激烈……他会选择先解决了就好。 这个年代有一种状况盛行,工厂的领导们主动将国企搞垮,降低价值、价格,然后由几个领导出手买下,变成私产,之后不管拆分甩卖还是继续经营,哪怕只是扔在那里占着一块地,都足以让他们暴富。 江澈可以等到那个时候怼他,先摘他的果子,再摁住了慢慢踩。 然而眼下事情已经发生,苏楚太强势了,当街照脸踩。 她没法不强势,因为习惯了,因为一直以来的心理认知就是如此,就像大象不会考虑壁虎的报复,这造成了两个结果: 一、那位副厂长明面上不敢轻举妄动了。 二、他会恨死了江家,还可能包括唐玥。 而现实的情况是,江家,江澈本身,还很弱小,他与苏楚之间的关系也没紧密到让人彻底投鼠忌器……表面看来只是老师为学生抱不平而已。 所以,江澈现在担心对方会铤而走险,来阴的。 社会正处在一个相对混乱的状态,找几个人泼油点火,下黑手,然后查无对证,这种情况未必不会发生。 “怎么大招的冷却时间还没好?长期不在,威慑力要下降的啊,同志。” 担心着唐玥,江澈第一次有点想念那位威慑力强大的唐连招同志了,虽然不知道他回来会不会先砍了自己。 午饭后没一会儿,江爸和二叔从外面回来,他们现在多了一份活,在批发市场弄了个摊位卖盒饭,每天收入比服装店都多。 江澈避开老妈和二婶,将上午发生的事情和自己的担心对江爸和二叔说了。 过了一会儿,江爸和二叔出去抽了根烟后回来,拍了拍江澈的肩膀说: “没事不找事,事来了不怕事,放心吧,既然不是官面上的手段,来点下作的,我和你二叔能应付,以后夜里我们俩睡店里,让你妈和二婶去出租屋住。” 好稳的口气,竟然还有点气场的感觉,老爸的这一面,江澈并不熟悉。 正困惑着,一旁的二叔朴实的脸上嘴角翘了翘,说: “城里这些小崽子以为他们玩得狠,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早些年咱们乡下玩多狠,两个村子抢山林,斧头乱飞,雷管子互相扔,我和你爸,两兄弟就能守一个路口。” “你爸十九岁就是咱们村领头的了。” 江澈整个人都呆滞了一下,试着接受,只能安慰自己: 也许很多人都有过特别的经历,都有着另一面,只是被生活压抑住了,换一条路,他们就是另一个样子……而且老爸和二叔最近都在外面闯,见识也广了。 “可是……”江澈说。 “放心,我们有分寸。”江爸打断了他的话。 …… …… 江澈没法完全放心,坐门口想了一会儿,抬头看见那两个苏式楼房顶层,可以架机枪的制高点。 那里低头可以看见唐玥家,抬头可以看到店门口…… 他决定去找两个人,守上一阵。这两个人可以老实,最好是生面孔,只要他们能帮忙夜里盯住了,真出事的话,关键时刻敢跑出来喊出来就行。 拉上郑忻峰,江澈再一次去了火车站,那里外来认生的人多,有些还没找到工作,就在那里等待雇主。 从侧路口进小广场,刚好路过出站口,人流密集。 江澈随意瞥了一眼,一个干瘦的身影,肩膀上左右各扛着一个袋子,正被人流挤得步伐不稳,艰难前行…… 这趟列车是从粤省开来的,和他一样肩扛手拎的人很多,都是去进货来卖的小商贩。 问题这个人…… 江澈有一刻很激动,很想过去抱住他说:“MB你怎么还在这里贩杂货?哥,走啊,咱们做电商去,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听过吧?对了,我先请你吃饭……我天天请你吃饭。” 这一年,马老师还在临州开翻译社,因为经营困难,不得不靠去义乌和粤省进货贩卖填补资金问题,苦苦支撑。 同一座城市,同一个梦想,一直忘了去找你啊,“放心,钱我有,现在没有,再过个把月就有了。” 出站口那边,马老师终于挤出来了,汗流浃背。 “怎么了?”郑忻峰看江澈发愣,在后面拍肩膀问。 “遇见个熟人……其实你也熟。”江澈心说你以后肯定熟,只是他跟咱们不熟。 老郑同学兴奋了,“谁,哪个……是不是妞?打个招呼去呗。” “不行,走,咱们快点走。” 江澈拉着郑忻峰一路小跑。 “什么情况啊,不是说熟人吗,跑什么?” “我是对他很熟,可是他还不认识我。” “那算什么熟人啊,神经……再说也不用跑吧。” 为什么跑?因为江澈刚一瞬间,怕自己的蝴蝶翅膀把老马扇跑偏了,这才九二年,电脑都还没普及开呢。 而阿里是想法,不单是开头的一个想法,还是后续的一次次抉择,一个个想法,慢慢累积起来的。 江澈现在去投资他,他没准就做一辈子翻译社了,教他都没用,因为他会缺少自身经历。 所以,正确的做法,是到时候去取代姓孙的那个RB人,做他做的那份。 为此,江澈这几年要先好好壮大自己。 告别马老师,在靠近售票厅的栅栏边,江澈看到了一个贩卖小电器,生意火爆的摊点。 这是江澈之前想做没做成的生意,而且他最近也确实考虑买个新收音机,叫上郑忻峰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台收音机问:“这个多少钱?” “40,估计你赶车,我不跟你讲价。不过现在流行录音机了,买个录音机吧,回去有面。”摊主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小伙子,说话时低头整理摊位,头都没抬。 “我看看。”价格不高,江澈搁手上掂了掂,感觉分量不太对,打开后面电池盖看了看铁片和接线,笑着说:“哥们,你这东西不太对啊。” 摊主四面八方看了看,看见没人,瞥江澈一眼说:“懂行?那就放下吧。别找事。” “不找事。有真的吗?”江澈掏了郑忻峰的烟递过去一根。 “搁这?傻子卖真的。”对方接了,就火点上,态度也跟着亲近了些,主动道:“出来找生意的吧?” 江澈点了点头。 “一门生意一条道,抱歉不能给你指路。” “不妨事,这里也没下脚的地了”,江澈示意一下说,“就是有点好奇,你这不怕人找回来吗?就我刚刚看那台收音机,寿命最多不会超过半个月。” 对方吞一口烟,笑了一下,指着火车站大门问: “这哪?……火车站,贪便宜,舍不得去正规商店,又想带两件东西回老家显摆的,哪些人?都是小地方土包子,你觉得谁会专程坐趟车回来找我?” 这年头的歪生意经还真是疯狂滋长,更显神通……江澈想着这一会儿,旁边郑忻峰接了一句:“那总有个万一吧?” “是啊,所以我也备个万一”,他把烟叼在嘴上,腾出手往后指了指,“我这养着狗呢……哎,你们俩,麻溜去仓库补货啊,没眼睛啊?” 两个十七岁左右,穿着有些破烂的男孩子站起身来,不算高大强壮。 郑忻峰扑哧一下说:“就他们?我一个……” “试试?”摊主嘴角带着嘲讽,直接把话打断了,挑衅道,“晋省葬命的黑煤窑子里逃出来的,知道吧?不吭声,一口能把你脸撕半边的狠茬子。你以为在这地方站稳一个位置很容易?” 其实不用他说,江澈也看出来了,尤其是站他左手边的那个少年,他沉稳地审视着江澈,嘴角微笑,对被称作“养的狗”,仿若未闻。 他的眼神里有一股子江澈前世后来仅在少数人眼睛里看到过东西……大概不只狠而已。 江澈脑海里突然响起在盛海的那个除夕夜,几年间看尽无数人起起伏伏的褚涟漪,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 【时代变了,变得可以不讲理……从此会有很多人,一遇风云便化龙。】 九十年代是一个枭雄时代,小人物从底层爬起来,变身大人物的可能性和几率,是后来那个财富相对固化的时代完全无法比拟。 你所听过的那些乞讨出门,捡破烂为生,后来突然衣锦还乡,豪强一方的故事,基本集中于80年代中后期到九十年代前中期。 老天给我一个机会,我又何妨给别人一个机会?想到这里,“抱歉。” 江澈一把揽住还有些不服气的郑忻峰,跟对面少年点头示意了一下。 摊主以为话是跟他说的,摆了摆手道:“没事,反正要是遇到麻烦了,肯花钱,尽管来找我。” 江澈应过后拉着郑忻峰往回走,绕了个弯。 那两名准备去仓库的少年站在拐角等候。 “你们现在工资多少?” “一个月160块。” “300,换个活干不干?” “……不杀人。” “不杀人。” *** 第五十六章 遇见熟人了 一个眼神的默契,两位少年就知道在拐角处等候,谁要说他们真的蠢,江澈肯定不同意,但是通过一些特征和简单的沟通可以判断,两人确实出自晋省黑煤窑。 剩下多余的信息谁都没说,这年头交浅言深这种事,江澈不会干,对方看来也不会。 300一个挖墙脚挖来的两个少年,其中江澈有过眼神交流,较为看重的那个,叫做秦河源,十八岁,另一个叫陈有竖,十八岁大秦河源两个月。 如果这两个名字没有假,那么要说他们俩是那种两眼一抹黑的人家出来,打小被送进黑煤窑的孩子,江澈不信。 秦河源这个名字就不说了,很好理解。另一个叫陈有竖,一撇一捺一竖的竖,名字含义简单来说就是:【有一根东西立在那里】。 这能是普通两眼一抹黑的人家取名字么?! 带着人绕道公交站,江澈的想法是先带他们去买两身衣服,穿着平常,越不显眼越好。 一路想着:“马老师都还在独自打野偷发育呢……我也要赶紧发育,虽然不一定就这个方向,但是如果未来真要走投资这条路的话,资源体系的构建和布局最好尽早展开——很多项目可不是有钱就能投的。” 走到公交站,正好23路车就停在那里上客。 因为火车站刚下了一波旅客,公交车十分拥挤,好不容易挤上车,江澈一扭头,发现自己就站在马老师旁边。 马老师守着两个大麻袋说:“你好,不好意思我这东西占地方……” 江澈转身:“下车,等下一班。” 妈的还躲不开你了。 于是四个人又匆忙挤下车,连带着挤下来了四个最后硬往车上挤,看着不像善茬的三十岁左右男人。 气氛有点不友好。 每边都是四个人,但是单从外表看起来,江澈这边四个少年显然弱势不少。 “你他……” “不好意思,是我们下得太急了,不过上面真的太挤,气都喘不过来。” 确实是自己把对方挤下来的,江澈态度平和说了这么一句,对方后头的脏话也就没接上。 一群人自觉占了上风,得意地嘟囔了几句,也没有继续计较。 “算了,正好对面有个劳务市场,外围墙根下成堆的外地妹,都是来想当保姆的……干脆过去看看。”其中一个挤眉弄眼说。 另一个问:“干嘛?” 先说话那个压低声音道:“看看有没有好看的,‘雇’一个回去,大家爽一下……放心,外地妹,山沟里出来什么都没见过,遇事只会哭。我有个哥们这样玩了好几个了。” 一阵猥琐的笑声,四个人交头接耳过了马路。 “蝴蝶效应……要是我没把他们挤下来,那么待会儿就不会有一个千里迢迢来到临州,想当保姆的外地小姑娘成为受害者。我的罪过。” 这事不管不行,江澈看了一眼正把目光投向他的另外三人,因为他刚刚的“弱势”,他们并不确定江澈此刻的态度。 “过去看看。” 江澈说了一声,当先跟了上去。 …… …… 这个劳务市场介绍工作是要收中介费用的,所以,那群人口中“想当小保姆的外地妹”们并不在劳务市场内。 她们和其他等待工作的外来务工人员一样,蹲在或站在劳务市场外围,手里举着牌子: 【当保姆】 有的还好,大概上过一阵学,有的字歪七扭八缺笔画,可能是照着描的,还有的大概是别人帮忙写的。 她们的眼神中多数带着质朴、胆怯,还有憧憬和期待,有的胆子大些,敢于望向面前经过的人,主动询问,找保姆吗? 有的则连眼神都回避…… “那边。” 一直很沉默寡言的陈有竖抬手指了一下,果然,刚刚跟丢的四个人里有两个人正在前方的一个拐角处,一个小保姆的身前。 看来他们也知道四个男的一起去太吓人……问题难道两个男的就不吓人了么? 江澈几个走过去的时候,他们似乎已经谈好了。 不知道危险的小保姆连对方是两个形象明显不善的男的都没防备,欣喜地,蹲下身背起一个青布大背包,再拎起一只小包袱,看样子就要跟着走。 她背包起身抬头的一刻,垂落在面前的头发被甩开了。 “尼玛……” 好看是挺好看,看样子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身上带着一股子山泉般的清透,但是最近看惯了厂花姑娘,其他姑娘要凭好看让江澈惊叹出脏话显然不可能。 “老板娘。” 眼前这个一眼就看得出是第一次来到大城市,准备当小保姆的小姑娘,是江澈重生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前世从南关省归来后才认识的熟人…… 他在28岁到30岁那两年间的老板娘。 那是一家广告公司,江澈在那里干了两年策划然后单出来自己干。 老板娘叫陆小青,情妇或者说小三上位,作风大胆、强势,背地里传闻和非议颇多,但是对江澈确实很看重也很照顾,甚至后来他选择自己单干,她非但不介意,还在起步阶段帮忙介绍了好几个客户。 再后来,她拿走了老板的钱和广告公司,又卖了那家公司,出国了。 前世陆小青曾经语带自嘲的跟江澈说过,我是从穷山沟里出来的,以前还给人当过小保姆呢。 原来是真的,她到底是怎么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保姆变成情妇、小三,心机手段百出,成功上位,掌权、夺产…… 管她呢,先把人救下来。 “不好意思,我也正在找保姆,请问你们谈好价钱了吗?”江澈直接上前,横身一步站在了小保姆和那两个男人之间。 “一个月一百二,包吃住,就照顾一个老人。”还不是老板娘的陆小青在身后解释。 “哦,可是这个价钱有点低吧?” 江澈一边说着,一边把人挡住。 后面的郑忻峰掏了学生证,小声跟陆小青解释:“那两个不是好人……你看,我们是中专生,他们刚在那边议论……” 他把那伙人在公交车站说的话给陆小青复述了一遍。 陆小青一脸惊慌,躲到郑忻峰三人身后,踮着脚直接喊道:“我不跟你们去了。” 刚刚照过面,其实互相是什么状况心里都清楚,那俩人心有不甘的看了一眼陆小青,又看一眼远处的岗亭,无奈放弃,然后盯着江澈,压低声音恶狠狠道: “你他妈找死。” “等着!别出来。” 人走了。 老板娘,不是,陆小青眼睛里依然满是恐怖和眼泪,看着江澈,抽搭一下道:“谢谢你……谢谢,那,你真的要找保姆吗?” “带回去?” 江澈犹豫了一下,只一下,掏了两百,又加了三百,一共五百块钱塞在陆小青手里,“我们还是学生呢,不用保姆,这些钱够你生活一阵了,所以不要着急。记住了,真要当保姆,进劳务市场,雇主一定要是那种夫妻俩一起来的,或者孩子陪着妈妈来的,单个的,就算是老头都不行……你太好看知道吗?” 又给这么大一笔钱,又夸漂亮,初次接触社会的陆小青已经完全懵了,只知道眼含热泪用力地点头,一直说“谢谢你”。 “找伴,躲几天,换个劳务市场,轻易别离开岗亭……遇到事情就报警,不论任何事记住安全第一。”江澈最后叮嘱。 她一脸泪水,拼命点头,“嗯。” …… …… 在心底说了声“老板娘再见”,江澈带着人离开。 一路上,郑忻峰都在大呼小叫: “我还以为你看上她了呢……” “你这给钱也太猛了吧,500啊,500啊……你什么情况啊!” 岔路口,四个身形闪了出来。 “坏了老子的事,还真他妈敢出来……” “老子今天非弄残你们。” 江澈和郑忻峰开始找砖头,秦河源和陈有竖向前一步。 “没事的,我们俩来吧。” 两个人没有任何像样的架势,只是身体微微弓着,肩膀下沉,两手虚握在胸口,一上一下,不吭声,等待着…… 人冲过来了。 第一个扑向秦河源。 秦河源向前迎了两步,这两步很快,他一下几乎是撞进对方怀里,左臂立起,从肘弯位置架住对方挥拳的右臂,同时提膝,撞向对方的小腹…… 一秒,人倒下,蜷曲、抽搐,站不起来。 其实江澈有注意到,提膝的同时,秦河源的右臂横肘,本来是直接撞向对方喉结的,但是最后一下,他收了。 另一边,陈有竖的打法更直接,对方冲到近处,他也冲上去,而且比对方更快,左臂一横,一勾,勒住对方脖子,向前向下掼向地面。 一样就一秒。 一样,江澈注意到在对方向后倒下的那一刻,本来陈有竖的右膝跪地,左边膝盖立着,在对方身下…… 他也收了,若不然,对方的脊椎骨就会撞在他的膝盖上。 “尼玛……捡着宝了。” 剩下的两个已经不用打了。 后面的一路上,郑忻峰都在兴奋不已的追问秦河源和陈有竖是不是会功夫,想拜师。 秦河源连着解释了几次说:“不会,只听过,没见过。” 他不信,又去缠陈有竖。 难得开口的陈有竖终于耐不住回答:“真的不会。” “那你们怎么这么能打?” “因为……在我们原来呆的地方,连想安生吃上饭,都要靠拳头说话。而且,我们俩想活着出来。” *** 今天有点蒙 什么情况? 1、傲娇怎么回事?好几个还是原来支持的书友,有什么梗的话,请解释一下。若不然,还请不要被带节奏,今天有人在刷我,你们也许善意的言论也会被利用。 2、刷评论说我偷票的给力点,我看到别人几万,十几万讨论,很羡慕,你们帮忙多刷点,还有最好不要用繁体字,不然太好辨认,还有别说是月票,我还没上架呢。反正这样,等有一天你们不刷了,人家会以为这本书评论这么多,很火。 3、关于更新,目前的情况是29天里,有一天是一更,其他都是两更,字数接近16万。为什么说我一更? 4、大概因为今天刚上三江吧,有部分人想误导新来的读者,所以各种方式都来了。这本书大概从一开始就被很多人盯上了,我一直不理会,今天理一回。 5、以后不理了。 第五十七章 二八大杠 带着秦河源、陈有竖买了衣服换上,又租了“机枪楼”的房间,交代江家的店以及唐玥家的位置,安排两个人夜里轮班倒。 不单这几天,至少唐玥这边,江澈需要他们一直守到唐连招回来。 这样的活对于秦河源和陈有竖来说显然没有丝毫难度。 在江澈自己因为不放心陪着熬了一天一夜后,秦河源主动过来,微笑着把他和陈有竖的身份证放在江澈面前。 “放你那……放心吧。” 之后的两天一切都很顺利,饰衣链和编织手串整体的制作进度也符合江澈的计划。 店里一切安生,唐玥家那边偶尔会有人窥探一下,但也未必有恶意,可能只是看到一群下岗女工天天聚集起来不知道忙什么,好奇而已。 另外谢雨芬这些天一直就住在唐玥家里,睡唐连招的房间。 这点祁素云就做不到了,毕竟她和未婚夫有些事刚开头,那根本就停不下来……她能每天保持来上班就不错了。 江澈早晨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窗台上又四个刚清洗不久的空罐头瓶倒扣着……昨天还没有,今早一起出现的。 “这样下去怕是要胖啊!”他走近确认了一下,同时嘴里嘀咕着。 唐玥蹑手蹑脚地从身后走过来,用拇指和食指两个指头扯一下江澈背后衣服,就像弹橡皮筋似的一下就放开,等他回头,才认真地解释说: “你说谁要胖?又不是我一个人吃的,是昨晚加班,分给大家吃的。” 这一刻其实什么解释都不想听,就是……好想弹回去! “没事,待会我再去买。”江澈笑着说。 唐玥犹豫一下,没有推拒客气,笑着点头,“嗯。” 大概小姑娘总是这样的,二十二没恋爱过的也算……你要是哪里不小心让她不满意了,小脾气一阵接一阵,但你要是哪个点突然做对了,就又温柔似水了。 从那天公交车上的对话开始,江澈这两三天已经经历了好几波这样的起起伏伏,他困惑不解着,唐玥自己也一样…… 太具体的东西她还没有去想,但是情绪被人左右着,是能感觉到的。 “来,你坐这。”唐玥好像早有准备,院子角落里放着一把小椅子。 江澈坐好,她喊来谢雨芬,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两个人嘴里哼着节拍,在他面前共舞了一曲,江澈之前要求的下腰,转圈,该有的都有。 “你看行么?”站定下来,唐玥有些担心的问,又说:“我和雨芬都要等到大家散了才有时间练。” “其实不用这么努力的……”带着几分意犹未竟,江澈想表达的意思是要求其实没这么高,又不是去参加比赛,可以随意点。 但是唐玥和谢雨芬的理解不是这样,两人异口同声说:“那就是不好,是吗?” “很好,非常好。”江澈这次回答得斩钉截铁。 能不好么?想想曾经坐在街边人群里的日子,有一天竟然能让厂花姑娘费劲心力专门跳舞给自己看……好有成就感。 “你就是跳个大神都会好看。” 典型的画蛇添足,这一句果然又说错话了,又解释半天。江澈深深怀疑厂花姑娘最近正在每个月都有的那几天,因为小情绪突然变多了。 好不容易才又解释清楚,谢雨芬回去屋里干活,唐玥没跟着,转回来道: “那你都安排好了吗?真的不止我一个人?我其实还是有点怕。” “不用怕的,其实就是别人每周都做的事而已,不只你一个人”,江澈微笑安慰然后说,“剩下就是找人借一辆不会被交警拦的车了,应该问题不大。” “车?……小轿车吗?”这年头还习惯叫小轿车,唐玥眼神困惑,显然在确认自己的理解对不对,因为交警肯定是不会拦自行车的,但是小轿车,又感觉好遥远。 这个时候一辆车所代表的财富地位是后来家用车普及的时代完全无法比拟的。换句话说,你在这个时候开一辆桑塔纳的拉风程度基本可以不逊于2010年代开一辆兰博基尼。 江澈心想着这事估计又要麻烦我苏姐了,点了点头,“是的,到时我好接送你和雨芬……不然你们跑来跑去的多累。” 唐玥错愕,“你?……你会开车?” 这问题问的,江澈嘀咕,“老司机上路,不开则以,一开吓死你。” “那就不许开,也不要借。”唐玥有些惊慌说,“吓死人还开,我才不想坐什么小轿车……到时候雨芬带我就好了,她平时都有骑车的。” 厂花姑娘伸手一指,一辆二八大杠正靠墙安静地停在屋檐下。 谢雨芬个子挺小的,给人感觉属于那种通红小辣椒型的姑娘。 “小姑娘居然骑这么大号的车,脚尖都够不着地吧,而且到时候她也一样会很辛苦……我也好久没骑车了。” 江澈要来钥匙,骑上出去逛了一圈,回来说:“这样,到时候我带你好了,反正我也要跟着跑的。” 唐玥想了想,“……嗯,可是那雨芬呢?” “我让我室友带她,他有车。” 唐玥点了点头。 这一年,距离《甜蜜蜜》上映,黎明骑着二八大杠带张曼玉穿行街巷还有四年,但是同名邓丽君的那首歌,已经在大陆火了很久很久了,从曾经被唾弃,只能偷摸着听,到后来可以光明正大的在街头巷尾播放,经久不衰。 …… …… 周六下午,叶琼蓁拿着江澈上午课后“送”的“项链”,情绪有点乱。 “他这是……虽然好像很随意的给我,还说什么帮个忙,晚上去周末舞会的话记得戴上,但是会不会……” 如果江澈是想复合怎么办? 叶琼蓁纠结了一下,劝他一起出国吗?很显然,那不现实,说什么一起努力的话,距离首先就没法克服,其次就算江澈真的一两年就能来临州,继续在一起……没准到时候岁月消磨,就结婚生子了,就更出不去了。 刚刚太匆忙了,话都没听完,接了东西就跑……叶琼蓁决定下回找机会跟江澈说清楚。 宿舍门没锁,虚掩着,她推开,看见苏楚脖子上挂着四五根“项链”,其中一根跟她藏在背后的同款,然后苏楚手上左右两边自戴一对情侣编织手串。 本来计划是送一根的,但是社会我苏姐,要多少,江澈没办法就得给多少。 “小叶,你觉得我晚上戴哪条好?听说晚上舞会那个男生们总念叨的,最近消失了的厂花姑娘可能会出现。我还没见过呢……不能输。” 与此同时,江澈正和郑忻峰还有老吴一起,到一个个学校,文化宫、青年舞场,给那些各大舞场的风云美女送饰衣链…… 老吴是主动要来的,而且很积极,抢着负责上去搭话,送东西。 “他最近到底怎么了?三年都快熬完了,突然严重饥渴了?”郑忻峰跟江澈嘀咕。 江澈点头,“搞得跟自我救赎似的,不过也幸亏有他了,省得我卖脸。” …… …… 晚饭后,夜幕降临,缺乏娱乐的年代,被热衷的周末舞会。 小说里描绘的万众瞩目,全场静止,其他人都不跳了,就看她……这种事是没有的。 但是无疑当唐玥和谢雨芬走进这所周边学校的开放舞场(餐厅推开餐桌就是舞场),目光看似不经意却频频投来的关注,还有私底下悉悉索索的议论,依然没停过。 男生们的关注其实很次要。 女生们天生的对于装扮的敏锐,才是江澈要诱导的重点。 “以前看到几次都是一身工厂的制服,第一次看她这么打扮,这身搭配……还挺漂亮的。” “嗯,这身裙子和衣服是挺好看,我在延安路店里见过。” “不是呀,你们看到了吗?她戴在外面的那条项链才真好看,我第一次见到这种项链,哪儿有得买,你们知道吗?” “没见过……就算有得买,也肯定很贵吧?一看就很贵。” *** 第五十八章 自行车后座 这时候营业性质的歌舞厅正在遍地开花地疯长,迪斯科等舞种逐渐升温,舞蹈以及舞曲的节奏逐渐趋向更快速,更激烈。 但是在于学校、工厂、政府部门等等,节奏柔和、轻快,流行时间较长的西式交谊舞蹈依然是主流。 音乐声传来,不算明亮的灯光透窗而出…… 友邻学校餐厅后巷,两部二八大杠,江澈和郑忻峰脚踩在水泥墙凸起的位置上,支着,坐后座上没有下车。 阴暗中弥漫着馊水的味道,郑忻峰点了根烟,又递给江澈一根,滑火点上。 “你怎么不一起进去啊?” “去干嘛?去当全民公敌啊,众矢之的,同仇敌忾……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江澈笑着说,同时心想着其实这样对唐玥更有利些,可以减少不少流言诽议,而且人们的关注点也势必更集中。 “我去了引仇恨,男的恨我,女的恨她。”他臭不要脸的又补了一句。 郑忻峰“呸”一声说:“没这么给自己脸的,就你那点姿色,跟咱们厂花姑娘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好么?” “那是我一直在隐藏。” “咳咳。”郑忻峰猛咳两声,眯眼流泪把烟摘下来,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认真脸道:“里头会不会出什么乱子啊,不担心?” “用不着担心,秦河源和陈有竖已经进去找角落位置坐下来了,而且在附近这些学校,唐大招的威慑力肯定还在”,江澈拿夹烟的手指一下说,“再说了,学校的舞场,多数小男生也就激动害羞的份,能干嘛?这又不是社会上那些歌舞厅,龙蛇混杂的。” 他这次挑的跳舞场不是学校、工厂,就是文化宫,主要也是这个考虑。 江澈说到这,郑忻峰突然特别猥琐加神秘地笑了一下,压低声音凑过来说:“欸,你听说过黑灯舞厅吗?……他们也叫摸摸场。” 江澈当然听过,诧异道:“这个现在已经开起来了吗?” “什么叫现在已经开起来……合着你觉得什么时候才合适?”郑忻峰把烟头弹走,兜着火又点了一根说:“我也是刚听人说的,说是桥口那边就有。” “对了,我没打算去啊!就这么一说。”老郑摆着手,激动地又撇清了一句。 总之在上次集体去录像厅看“好片”,目睹丰硕老板娘被“袭击”事件后,407的几个孩子脑子都歪了不少,日常话题也有点歪。 其实这都是正常现象,在网络时代到来之前,多数男孩子都在成长的某个阶段经历过这样一场从无知压抑到心理爆炸的冲击,江澈想了想,突然一个激灵,抬头说: “你有空假装无意,把黑灯舞厅这事跟老吴提一下。” “干嘛?” “……我觉得老吴最近有点不对劲,追女孩到他这个劲,有点过了,都跟生死战役似的了。”江澈顿了顿,然后压低声音说:“我想了想,他最近这样,可能是因为吓着了……你想吧,他之前十九年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摸过,那天在录像厅,第一次……摸了一男的。可能当时没觉着严重,事后想想,惊吓了,慌了。” “所以他才急着找一姑娘冲喜?”冲喜这词用的……算了,老郑整理了一下说:“意思就是让他去中和一下?” 中和用的还行,江澈沉重地点了点头,“要不这事挺吓人啊。” 两个人都是一阵毛骨悚然,郑忻峰长吐一口烟,“是啊,那看哪天,我陪他去吧。对了这事公安不会来抓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 …… …… 一身藏青色长裙,白衬衣衣摆束在腰里,这让本就身材高挑的唐玥显得愈加腿长腰细,黄金比例……就这还是她没穿高跟鞋的效果。 手上戴着一串红绳串珠的编织手串,胸前的饰衣链简单却又有几点华丽点缀,被白衬衣和灯光衬得格外吸引目光。 放在后世平平无奇的一件饰品,在这个经历过早先一拨年轻人抢劫军帽、呢大衣,再一拨少年们打劫蛤蟆镜,扒回力鞋和牛仔服的时代,因为稀少而被羡慕和关注。 她把长发束起来了,这样饰衣链才更显眼。 原本她梳得很整齐,一丝不苟,但是江澈说,还是稍显不经意,垂落个几丝几缕更动人……她也就由着他动手了。 “怎么就那么甘心被他骗了呢?”最近一门心思的准备,直到真的走进跳舞场的时候,唐姑娘才又后悔了,很懊悔,很紧张,所以她拉得谢雨芬很紧,小声说: “你不是常来么,怎么也紧张啊,你在抖?” “我常来,可也没试过这么多人看我啊!”谢雨芬苦着脸埋怨说,“跳个舞多平常的事,就你来了,就变这样了,真该让那个骗子自己陪你进来。” “……才不要,说点别的,要不我慌。” 场上正在跳一场排舞,唐玥和谢雨芬没有加入进去,找了两个位置坐下来。 “别的,别的……”谢雨芬努力想了想说,“你刚坐车的时候,搂他腰了吗?” 唐玥摇头,“我没……你搂了?” “我也没,带我那个紧张的嘞,手都抖,车把那个晃啊……我都想说还是我来骑好了,出声都不敢,哪还敢碰到他啊,碰到没准就车祸了。没想到中专生这么胆小……” “那骗子倒是好像一点都不慌。” “是啊,要不他能当大骗子嘛,我就说迟早……” “哎呀怎么又说他了,换一个换一个,你想。” “我想,我想”,谢雨芬歪了歪脑袋然后说,“对了,你干嘛那天和素云姐一起睡了一会儿,就说再也不和她一起睡了啊?以前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唐玥犹豫了一下,附在谢雨芬耳边小声说:“她睡着了一个劲往我怀里拱,还,还差点亲我。” 谢雨芬“库库库”,像台发动了拖拉机似的笑起来。 “你好,请问你是唐玥吗?” 声音传来,是坐在后面的一个女生,很友好的姿态。 唐玥回身笑着点了点头,“嗯”。 “以前都没见你来过。” “以前上班太忙了。” “嗯,那个……你那个项链,哪里买的呀?很贵吧?” 看来骗子还是有点水平的,听见对方关注饰衣链,唐玥心头一喜,忙把坠子从胸前拿起来说:“不贵的,它就是个人造的工艺品……” “……假的?” 这个时候如果按江澈教的说法,她应该来个反问句,请问你的发夹、头箍是真的还是假的啊,但是唐玥没办法这样说话,她说: “这个其实不是项链,它叫饰衣链,听说是粤省那边刚流行起来的,就是为了搭配衣服,跟咱们的发夹、发箍一样,就是一件配饰,没有什么真假的。” 她的笑容很有亲和力,解释很委婉,对方一听就听进去了,犹豫一下,再问道:“那它在临州有得买吗?多少钱啊?” “有的,我就是在附近小摊上买的……我这个,十块钱。” “……才十块,你们听到了吗?才十块欸,跟发夹一样,不论什么真假的。”才十块这个表达是相对之前的预设而言的,这几句,她已经不是对唐玥说的了,而是激动地和她身边一圈的同学、朋友在小声叫着。 这个时候音乐切换,很多人两两下场。 谢雨芬表情凝重拍拍唐玥说:“要去了。” 唐玥咬咬牙,点头,跟上。 音乐声中,发丝和长裙随着转动轻轻扬起,场下的小男生们眼睛直愣愣的,紧张的握着拳头给自己鼓劲:拼着被唐大招暴捶一顿,下场舞试着去邀请一下? 而女生们的关注点,依然是唐玥的打扮,越来越多人注意到了舞动过程中,或不时闪一下光芒,或轻轻荡起又落下的,她身前的饰衣链,还有手上的红色手串。 人无我有是自豪,人有我无就落伍了,抢军帽的时代是这样的心理,戴蛤蟆镜,穿牛仔服的时代也是……甚至20年后,卖身卖肾买iphone456,仍然是这样。 刚刚那位女生打听的消息正在传播,又两个本校的风云人物戴着不同款式的饰衣链出现了…… 同学里也有人有了啊? 熟悉的同学马上上去打听,对方的措辞回应,意思跟唐玥刚刚说的一样,只是她们才是江澈交代的原版,更傲气,更刺激人,然后报出来不同款饰衣链的价格也不一样。 “你们哪买的啊?” “就校门口不远啊。” 送了饰衣链还加了小礼物,江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也算是低配版的炒作了。 热度开始升温。 …… …… “欸,刚刚她搂你腰了没?”两个孤独的后巷男生依然在闲聊,郑忻峰问。 江澈摇头,“没,谢雨芬搂你了?” “没,我假装很紧张,车把拼命晃,一会儿急刹,一会儿急刹,她都没碰我一下……都他妈骗人的,他们还说这样会有好东西撞上来呢”,郑忻峰哭丧着脸说,“你一会儿试一下?” 江澈想想,“还是算了吧。毕竟老了。” “滚,没胆就说没胆吧。”郑忻峰唾弃了一句,仰头语气感慨说,“你也该满足了,多好啊,一个穿长裙的姑娘,侧身坐在你的自行车后座……一定得是长发,发丝和裙角在小风里轻轻往后扬……” “我刚在你后面,看都看得直走神……你的后座,坐的可是唐玥。”他说,“想想那些咱们坐在操场外的日子……” 唐玥来了,小男生们终于没等到下一场鼓起勇气的机会,只跳了一曲,她就跟谢雨芬一起退场了。 “怎么样,我就说很平常吧?” 江澈嬉笑着,蹬车迎上去,横在她身前,结果刚照面胳膊上就挨了一把掐。 整个过程确实很顺利,但是唐玥依然紧张。 上车,蹬车出侧门,不远处的路灯下,祁素云和她那位来帮忙的未婚夫铺开的小摊点,已经开始人头攒动了…… 江澈长出一口气。 这一晚这样的摊点至少会有七个,他把“员工”和他们的家人都动员起来了,室友也有帮忙的,定价定数量,卖了有奖金,少了要赔偿,没什么不放心的。 另外爸妈和叔婶倒是没叫,不是怕他们看店忙,而是……不敢让他们知道,怕老妈又要帮忙把钱存起来。 “你的学校是第几个啊?”微风习习,劈着江澈的外套,唐玥在后座问。 “排很后面了,倒数第二。”江澈说。 “嗯,你的学校,到时你要进去。”她说完笑了笑。 听着好像有个坑的感觉。 *** 第五十九章 唐姑娘的坑 到离开第四个周末舞会现场的时候,唐玥的情绪已经几乎完全平稳下来。之前一个人瞎琢磨,瞎担心的那些情况,根本都没有发生。 正如江澈所说,除了你是唐玥,其余真的都很平常。 四场都是一个套路,相似的对话发生了很多,厂花姑娘的亲和力和灿烂笑容在其中帮了大忙,大部分人都很友善。其间虽然不可避免的接触到了几个优越感强烈,态度居高临下的女大生,但是有下岗这段时间的心理蜕变做铺垫,她也不难接受和释怀。 这同时也跟江澈安排的顺序有关系,排在前面的,几乎都是学校。 不紧张了,不恐惧了,但是累。 就连过往喜欢凑热闹,据说一跳一晚上的谢雨芬都在喊累,因为总被人盯着,每个动作都要耗费比平常更大的气力。 “不行了,男步真的不行了,我这么娇小玲珑跳男步……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坐在自行车后座,她也不拿手扶了,把头抵在郑忻峰后背上,捶一拳头说:“你老实骑稳点,告诉你我已经看出来了。” 那位置是肾,郑忻峰疼得一阵龇牙咧嘴。 就骑行在旁边的江澈笑着鼓励了一句:“今晚撑住了,回头我奖励你一个台录音机。” “真的?不算股份的钱?”谢雨芬兴奋得一下坐起来了,气得郑忻峰直拿眼睛白江澈。 江澈点了点头,“真的。”现在的情况几乎是走过一个点,马上一个点的摊位开始人头攒动,他对销售情况已经很有信心。 “我呢,我没奖励吗?”身后,唐玥又拿指头扯了一下江澈后背衣服,说,“我也好累。”不过她却没有靠上来。 这么爱弹,小心我真的弹回去。 江澈还没来得及答话,路边有人在挥手,“小玥……雨芬,这边。” 是祁素云。 江澈和郑忻峰把车靠边停下,有些担心地问:“怎么了?” “你们看?”祁素云一脸的激动,手忙脚乱把挂在胸前的方形小包打开,给大家看。 钱也许也就一千块左右,但是因为多是几块几毛的零钱,又没整理,所以看上去满满一包,鼓鼓囊囊。 “再听。”她把拉链拉上,两手握着,上下用力使劲甩她的包。 “沙!沙!” 响声很有份量感,那是大量硬币制造出来的效果。 “大钱我都收起来了……加起来上千了。”祁素云俩眼睛里全是光芒,这样赚钱,她没试过。 关于她的大钱到底放哪里?回忆着上次烫手的触感,江澈其实也很好奇,但是不方便问。 三个姑娘都兴奋不已,围着小包雀跃起来,就连郑忻峰都看得眼热。 千把块,对于江澈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是对于眼前这几个姑娘……要知道仅仅几天前,她们还在为几百块钱急到不知所措。 此时距离唐玥离开第一个周末舞会现场大概不到40分钟时间,祁素云说她和未婚夫摊位上的饰衣链和手串已经全部卖完了。 “我想回去拿……我,那个人他在那边看着,很多学生在等。”祁素云把目光投向江澈,问:“可以吗?拿了我会登记的。” 今晚看起来会很忙,祁素云的人品素质,江澈最近接触多了也有谱,而且她还是合伙人…… “行,你回去拿,记得做好登记”,江澈顿了一下,接着说,“另外素云姐你把东西送过去后,就麻烦你那位一个人看摊位好了,咱们付工资。你本人得回小玥姐家里坐镇,我估计其他摊点也会断货。” “嗯,好。” 顾不上说太多,祁素云激动的点头,然后迫不及待地蹬上未婚夫给买的凤凰牌女式自行车走了。 看来是我低估现在人的消费能力和对流行的追求,太谨慎保守了。 江澈第一拨分给各个摊位的饰衣链和编织手串只有100到120根左右……他早先设定的销售期是五天,心理预估今晚能卖完这些就很不错了,毕竟这时候十几块的价格,真掏起来其实不算便宜。 然而事实证明,他错了。 把车靠在自己身上,江澈掏出一张纸还有胸兜里的钢笔,咬掉笔帽,就着自行车座开始在上面划,“看来不用赶那么多场了……这些工厂什么的,咱们就不去了。” 他划掉了几个原本计划里有安排的工厂跳舞场。 唐玥在旁边看了几眼,伸过手,拿过钢笔在【临州师范学校】一行字下面划了一横,然后拉了一个箭头,向上,放在第五位。 前四个已经都去过了。 “走吧。”她上车坐好,笑着说。 …… …… 顺路通知了两个摊位转移,到校,停好自行车,锁上,江澈故意拖拉,但是唐玥一直微笑在旁等着…… 看来是躲不过了,没办法,江澈只好拉着郑忻峰一起,跟在唐玥和谢雨芬一起进了自家学校的周末舞会现场。 起哄声,今晚第一次出现起哄声。 原本害羞紧张又期待的小男生们一看唐玥,再一看,江澈和郑忻峰这俩货就跟在厂花姑娘身边,一下熟悉感来了,放肆了,起哄声就起来了。 “你们俩认不认识人家啊?” “对啊,别死皮赖脸跟着硬凑!” “唐姑娘你认识他们吗?” 唐玥回身看江澈一眼,没说话。 “哗……” 好不容易坐下了,江澈和郑忻峰在学校里认识人多,立即被一群群人轮番上来拍肩膀,“行啊,真是你们给带来的啊?”“你们这什么情况……事实不会让我伤心断肠吧?会的话别说。”“谢谢啊!” 这些话江澈和郑忻峰没法回应。 相隔不远,唐玥和谢雨芬也坐下了。 谢雨芬坐下第一时间伸了个懒腰,“我真的累得动不了了……没法陪你跳了。” 声音不大,但是因为被关注,所以显得格外清晰。 厂花姑娘缺舞伴…… “……去吗?谁第一个?” “去啊,千载难逢。” “大不了被唐连招揍一顿,值。” 因为江澈和郑忻峰的出现,面对唐玥的紧张感和陌生感被减轻了不少,于是勇气上升,看江澈和郑忻峰没动,小男生们捧着小心脏就上了。 “你好,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很快,唐玥身前就站了满满当当几十人,几十只手,礼仪周到,躬身以待。 一直担心的场面,终于第一次出现了。 自家同学,也没做啥不礼貌的……总不能让秦河源和陈有竖上去挡人吧? 隔着人群,江澈站起来看了看,好不容易找到唐玥的视线。 她也在找他,眼睛里满满全是求助…… 没办法了,估计唐玥怕生,江澈只好起身走过去,费尽力气在人群中挤出一个位置,弯腰伸手,“你好,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作为疑似把唐玥带来的人,作为迟到的那一个,他的这一句同样变得格外清晰。 目光汇聚,每个人都在等待唐玥的反应…… 同时心里不免郁闷,看来就是他了,当然江澈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理所当然的事。 结果,唐玥看他一眼,摇了摇头。 “哈哈哈哈……” “吁~” “干得漂亮!” “叫你装……叫你志在必得。” 一群人已经笑翻了。 “除非你跳女步,什么伸手臂下腰啊,转圈啊,都要。” 听出来了,这是江澈不久前的原话,当时,他拿钱和镯子威胁唐玥来着……所以,这是厂花姑娘的复仇。 “……那个我不会啊!” “没事,我带着你。” *** 第六十章 我没有喜欢你 唐玥把身上的饰衣链摘下来,往江澈脖子上一挂……要说广告意识,这是真懂时机,一时之间几乎每个人都注意到了饰衣链的存在。 但看她偷摸咬牙切齿的模样,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江澈。 音乐起,舞池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唐玥英姿飒爽反手一托,领着江澈走向舞池。她说过,她一直就是跳男步的,所以整个动作流畅自然,而且颇有几分帅气。 看来是定局了,旁边的心碎小男生们也只好化悲愤为力量,一浪叠一浪地起哄: “不许搂我家厂花的腰……不要啊!” “转圈的时候记得妩媚点。下腰……欸,你能下得去么你?” “反正我是一定会去找唐连招打小报告的。” “大招哥你在哪,你姐危险了,快来砍人啊……记得带刀。” 面对面站定,江澈苦着脸道:“小玥姐,饶了我吧……对了你刚刚不是要奖励么,奖励吃不完的罐头,行么?” 果然还是老话说得对,学好三年,学坏三天,他是真的没想到,唐玥这么快也会挖坑了。 想想那些街边人群里的日子,想想唐玥说她还没跟男的跳过舞……这事本身简直不要太荣幸。 问题这年头女的和女的跳舞很正常,男的和男的跳?提倡阳光气的年代,几乎都不敢这么玩……所以哪怕是跟女的跳,男的跳女步,最后肯定也会被嘲笑得很惨。 “原来你也知道怕啊?让你还骗人……” 这一句有点赌气的味道,带点小威胁。唐玥这段时间的改变其实挺大的,江澈感觉得晚,反倒是唐姑娘自己因为有谢雨芬和祁素云的提醒,早有察觉。 她挺喜欢现在的自己,就好像是吹来了风,原本死气沉沉的湖面泛起了波纹,多了一份生动。 迈步前最后一刹,动作切换,唐玥轻轻哼一声,看着江澈的眼睛小声说:“第一次跟男的跳舞,你要带好我。” 女步。 终究还是放过了……小小的报复过后,还是给江澈留了面子。 人群里一阵失落、抱怨。 但是江澈本人却无心享受,一个旋转后把人拉回身前,动作未停,他特别认真道:“小玥姐,你觉得这样,等大招回来……我是不是很危险啊?” 唐玥抿着嘴,绷着笑,用力点了一下头。 “你会救我吧?” 唐玥继续绷着笑,摇头。 这模样,别人不知还以为他们俩有说有笑呢, 一直到舞曲末尾,唐玥才说话,“你以前的女朋友是哪个啊?” 江澈条件反射的看了看角落,坐在一群老师里的叶琼蓁一眼。 唐玥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一眼。 在唐玥的概念里,叶琼蓁是坏人,因为关于这件事她所了解的,都是江妈告诉她的。 工商局上门找麻烦那天,唐玥听说后去找过江妈,聊天过程中提起这事,江妈情急之下先否认,否认不成,自然向着自己儿子说话。 “人家要留校当中专老师了,嫌弃我家澈儿要回乡下教书。对了还说要出国吃洋饭呢,就我们家这样的,看不上了……其实我澈儿多好。” 单听这个表述,江澈瞬间化身琼瑶剧悲情男主角,叶琼蓁则当然地成了嫌贫爱富贪图前程的坏女人。 唐玥不是一个情绪激烈的人,她没想怎么打抱不平,甚至没准备和叶琼蓁说话,她只是想着,如果可以,她想让江澈在学校,在他的同学、朋友面前,不可怜。 都是琼瑶害的啊! …… 第一支舞结束,戴回饰衣链,因为心里有事,唐玥有些走神,回到场边坐了下来。 放歌的学生是个机灵的,见机赶紧放下一曲。 等到唐玥回过神来,面前已经又是乌泱泱的人和一大圈伸出来的手。 谢雨芬已经被郑忻峰请走了,跳了一晚上的男步,她终于可以当一会儿女人。 唐玥有些慌张地扭头找江澈。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好,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转回头,面前是一个短发的漂亮女孩,身上也戴着饰衣链……“所以,是江澈请的托?”唐玥犹豫了一下,点头起身。 “我跳男步。” 两个美女异口同声,愣一下,笑起来。 最后还是唐玥让了。 这情景对比刚才,男生们的失落感就小了许多,纷纷坐下来欣赏。而女生们,已经纷纷开始议论两人谁身上那款饰衣链好看了…… 这时候托要出场啊! 问题社会我苏姐根本不按套路出牌,叶琼蓁更干脆连戴都没戴,江澈只好自己出马,混在女生堆里接话,解释这个叫饰衣链,说是看见校门外有得卖,而且不贵云云。 生意第一。 绕了一大圈,好不容易靠在角落准备歇一会儿。 “江澈,我想跟你谈谈。” 叶琼蓁出现在面前,说完直接转身先走到门外。 江澈无奈,只好跟上。 “这个还你。” 叶琼蓁把握成一团的饰衣链递过来,江澈接了,“原来是这个事啊?不好意思,我当时本来是想征询你意见的,结果你太紧张了……那个,是因为苏老师我也请她帮忙了。” 江澈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说完用眼神示意一下,那就回去吧。 “我还有事……江澈,我不懂,那个唐玥是怎么回事?”叶琼蓁在身后说。 “什么怎么回事?” “就算我们分开了,我分手那天对你说的话,你就一点都没听进去吗?”叶琼蓁嗓门渐高,有些情绪不稳道:“是,她是很漂亮,可是一个下岗女工,她初中毕业了吗?还是小学毕业?你跟她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还是你准备就找个会洗衣做饭生孩子的女人,就一辈子窝在乡下教书了?看你做的小生意……要不干脆就别工作了,带着她,跟你爸妈一起开个小店,一辈子做小生意?” “麻烦等等。” 江澈抬手,阻止她说下去。 “首先,我和小玥姐没什么,她跟我妈妈比跟我熟,是,她初中没读完,十五岁,因为爸妈出意外,顶岗进工厂,支撑一个家……就是这样,若不然,她未必比我们差,甚至可能更好;其次,我爸妈开小店做生意,不丢人;最后,你的第一句,我们已经分开了,现在就是同学而已。” 连着被堵了三句,叶琼蓁恨铁不成钢道:“我是为你好。” “我觉得不是……你只是在用你认为的好在界定我。我一直赞同、甚至有点欣赏你理性,有目标的人生态度,也希望你能顺利,但是……不要强加于人好吗?” 没有愤怒,江澈只是第一次用这样严肃的语气跟叶琼蓁对话,叶琼蓁一下没适应过来。 江澈接着道:“就比如你觉得美国是天堂,是你一生的梦想,但是我不一样,我不喜欢,让我去我都不愿意去,明白吗?并不是每个人都得目标远大,才算不枉一生。” “再见,叶同学。”话不投机,江澈说完转身,几步走到亮处……意外发现唐玥站在那里。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他们俩呢?”江澈先开口,找了个话题。 “刚刚找不到你,他们先去家里拿点货,顺路带去下个地方。”唐玥笑了一下,说:“咱们也走吧。” 刚才的对话,她有可能听到了,江澈一下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提起和解释。 小下坡绵长,车子在拂面的夜风里,昏黄甚至有些阴暗的路灯下前行。 唐玥扯了一下江澈后背衣服,说:“小澈,我没有喜欢你。” *** 第六十一章 愚昧和蓄意 很难品出意味的平和语气,用词也有点怪。 这话很难接,接不好就是一出乱七八糟,越整越乱的琼瑶剧,那不是江澈的风格和期待。 至于安慰和解释,一样非常难,因为能替唐玥说的话,其实刚刚和叶琼蓁对话的时候,他就都已经说了,她应该也听见了,如果那样没用,再多话一样没用。 所以这事怎么办?江澈没出声,想了一会。 车子在沉默中又前行了一段,主街道灯光明亮不少,穿行的车辆人流也有一些,偶尔几声鸣笛声。 “小玥姐,纳闷问你个事行不行?” “……嗯?”唐玥应声有点紧张,轻轻的鼻音。 江澈没转身,直接接着道:“素云姐的大钱到底藏哪里呀?上回她给我那二百块,接过来还烫的。” “……” 还以为他要接那句话追问什么呢,唐姑娘就没见过有人这么聊天的,好让人措手不及的气氛切换,所以……刚刚那句,难道他根本没听到? “臭流氓。”人一下被从原来的语境、气氛中带出来了,她说。 “怎么就流氓了?这不是刚她又说藏了大钱嘛,我好奇就问下。” 车后座一下开始沉默,似乎有点挣扎,隔了好一会儿,唐玥抬手,捶了一下江澈后背,又一句:“臭流氓。” 后背显然是藏不了钱的,捶打的触感向前传递到胸口,江澈明白了,差点忘了,这还是一个不少男士内裤上都有个兜的时代,姑娘们的大概没有,怕泡水,所以低不成,就只能往高出去了。 这年头的钱,真他妈幸福啊!就像后来趴在美女们胸口的猫。 心里很想问一句,那小玥姐你的大钱藏哪啊?或者干脆直接开口讨一张。想想,还是不作死了。 这是1992啊。 祁素云骑着车迎面而来,停下,下车……江澈完全无法纠正自己的视线,“好想现在问她要两张大钱。” 祁素云神情不太好,唐玥看见了,从后座跳下来,着急问:“素云姐怎么了?是不是咱们的货……” “不是,货都好,卖得很好,我跟你说完话就得回家里”,祁素云犹豫了一下,说,“你们下一个点,是不是要去工人文化宫?” 江澈和唐玥一起点了点头,其实工人文化宫到这都已经能远远看见了。 祁素云踢上自行车脚架,说:“那里别去了,换个地方,或者干脆就歇了,反正生意好得很,今晚卖个千多根,一点问题都没有。” 多年好友之间了解极深,祁素云这么一说,唐玥马上察觉不对,“是不是那边有什么事啊,素云姐,你跟我说实话。” 祁素云带着犹豫看了江澈一眼,江澈点头。 “雨芬他们刚才先过去了,说那边咱们厂……原来咱们厂的人很多”,祁素云眼神里裹着怨愤,“你今晚不是戴着咱们的饰衣链去了几个地方跳舞嘛,他们,他们有人看见了,回去乱说闲话。” 话到这里就够了,难怪谢雨芬自己没来通知,这小辣椒,估计不服气,正在那边跟人吵架呢。 “别去了,你看本来去那边开摊的东西,我都带回来了。” 祁素云回头示意了一下自行车后座,那里严严实实地绑着一个大包裹,外面是铺地的防水布,里头是饰衣链和编织手串。 “那就先不去了,反正小玥姐也累了。素云姐你带她回家,那边我去看看。” 江澈知道唐玥有所成长,但是他能猜测那边的情况,决定还是不让她直接去面对……这些事避过正面冲突,其实非常容易澄清和处理,江澈早有后续安排,不急于这一时。 意外的,唐玥摇了摇头,自己过去把祁素云自行车车后座的包裹解下来,包裹有些重,她吃力地抱在怀里,走回来,看着江澈的眼睛说:“我要去。不跳舞,我去开摊。” 这眼神、语气,江澈没办法拒绝。 他走到祁素云身边小声交代了一句:“让人去把刘姨、方婶接来,到那边先找我。” …… …… 人群聚集在工人文化宫外面,这里的舞场临州市内各大国企职工常来,二厂的人也有时候会来。 但是今天,二厂的人显然太多了,有不少是凑热闹或“特意”赶来的。 除了仍然在岗的,已经下岗的也来了不少……过往而言厂就是家,现在就算离开了,风吹草动还都一样听得见。 这时候下岗职工的情况分两面,有生活没着落了咬牙凭双手去挣日子的,勇敢去闯的,也有部分人干啥啥不成,日子难过了依然放不下脸面出去讨生活,搁家里打架,搁外头就爱说点别人的惨来达到心理平衡。 流言鼎盛,比如谁下岗了说是去打工,其实往粤省去当了小姐,谁在岗,又是因为上了谁的床……真真假假,数不胜数。 今天的事,事关二厂最出名最漂亮的那朵花,唐玥。 谢雨芬性子活泼但是不善辩说,更何况她现在面对的是这么多人,而且里头有不少是受了指使,故意胡搅蛮缠的,根本辩不清楚。 人多嘴杂,只要气势上没压住,有理都没法往外说。 人在世上,有理说不清的时候太多了,小辣椒心头郁结、难受,撸起袖子开始飙脏话。 唐玥抱着大包裹走进来,没出声,神情平静。 她漂亮了很多年,但是现在身上这样的打扮,从没有过,这足以让过往在厂里就天天想着多看她一眼的年轻男职工们一时目光呆滞。 美女自带天赋气场,光环加持,场面僵住了一下。 “以后出去都不敢说自己是二厂的啰,名都叫人败了……”一片沉默中,有人阴阳怪气地躲在人群里说了一句,“自己不要脸就算了,还故意出去显摆。” “是啊,以后外面人提起咱们二厂,还不知道说什么呢。二厂养你这么多年,你爸妈还是咱们厂的老英雄老模范呢……这人,二厂可丢不起。” 马上有人接上,难辨愚昧还是蓄意,但是都没敢站出来……唐家大招阴影犹在。 “小玥姐,你真的让暴发户包了,给人当小蜜了?” 有人站出来了,一个穿着深蓝色二厂制服的年轻男职工从人堆里跑了出来,看那青涩样,大概比谢雨芬还要小个一两岁。 问完这一句,他蹲下抱头就哭,拿手捶地。 很显然这一类不属于心存恶意的,用后来的话说,大概就是单纯少年发现自己一直暗恋却不敢靠近的女神突然变质了……心里受不了了,崩溃了,啥也不顾了。 他被流言影响,不辨是非,但是“愚昧”,其实一样会伤害人。 第六十二章 给条活路吧 这也就是1992年了,放以后,哪有这事? 江澈站得稍微有点远,在等人,不时扭头看一眼……祁素云效率很高,刘姨和方婶眼看就到了,他赶紧迎上去。 “二宝你脑子有坑啊?听不懂人话啊?” 文化宫外,唐玥还没说话,谢雨芬先急了,上来扯了扯唐玥身上的衣服,说:“你凭啥就信那些人……是因为小玥姐今天穿了身好看的衣服?” 她又抓起唐玥身上带的饰衣链,“还是因为这个?” “那你看我……你好好看看,我又给谁包了,我这……得几十个大老板来包吧?”她把自己带的饰衣链托起来,那上头各种华丽,超过唐玥的不知多少倍。 年轻男职工抽抽搭搭的抬头看了一眼。 谢雨芬“咔嚓”掰下来一颗玻璃水晶扔地上,“刚还有说小玥姐戴钻石项链的嘞,你们他娘的见过钻石项链吗?我钻你们奶奶个腿,镶金的脑门,象牙的狗嘴……” 小辣椒脏话飙起来一阵噼里啪啦,刚刚唐玥没来之前,她被人蓄意围攻,连说话都被一堆嗓门压着,这会儿总算是痛快了。 人群安静了几秒钟,“……那她穿这样,戴这个,一个个跳舞场的钻是要干嘛?” “卖东西,就这些东西。” 唐玥第一次开口,声音不大,语气也不激烈,一边说,她一边低头拿手扫开石子,腾出一片空地,把包裹放下,打开,开始整理饰衣链和编织手串。 “那也是旧时代的交际花,抛头露脸”,一个胸兜里插着钢笔的男职工站出来,满是鄙夷说,“说是卖东西,卖东西有这样卖的吗,还不是卖脸?” 这话诛心……尤其现在是1992年。 “啪。” 一个耳刮子就劈到了他脸上,时机正好,满头白发的刘老姨一个踉跄扑上来,打完接着踉跄,接着挠。 男职工把人架住推一把,犹豫了一下,不敢用力,气急败坏退开两步,恼火说: “师娘,你干嘛?” 刘姨的情况很特殊,她是差两年就退休了却被迫下岗,至今退休工资的事都还没个说法,而她家老头,原来也是二厂的老资格,二厂机修那一块,几乎都是他的徒子徒孙。早些年下来就是这样的,工厂里的师徒,那也算亲人…… 可惜,老头早几年走了,剩个老师娘,下岗后过得很艰难。为了办退休的事,她到处求,到处哭,却全都没用,心如死灰。 男职工从最初咬牙切齿想发狠,到气急败坏却不敢用力,原因就是这个,大庭广众下敢打孤寡老师娘?传出去他就不用做人了。 “师娘?哪个是你师娘啊?死老太婆在菜市场捡菜叶子的时候,你,你们,谁记得有我这个师娘?”刘姨呜咽一声,指着那个男职工道,“马文欢啊,你给人当狗腿子,步步高升,天天吃喝收红包,你替我这个老师娘说过一句话吗?我求上门,你都躲着。” 人群一阵议论,马文欢表情纠结一下,有些中气不足道:“那是国家政策,牛厂长想帮大家都没办法,何况我就一个小文书。” 他自己把牛炳礼说出来了,在场人群里怕着或靠着牛炳礼的确实不少,但也有一些,心里其实是恨死了牛炳礼的,只是大多不敢直接得罪罢了。 脚步不自觉的移动,人群开始慢慢分裂。 “是啊,说得好,所以,我不求了啊……我捡菜叶,捡煤核,我凭双手想多活几天”,刘姨目光环视一圈,带着哽咽,突然捶胸顿足道,“那又是为什么,小玥儿带着我们几个没用的,自己挣口饭吃,你们还要这样啊?” 很多话都已经不是江澈教的了,至于这样的情绪,更不是他能教的——这是老人自己的真实心情宣泄。 “尤其你,马文欢,天地良心,你敢说你刚刚站出来说的那些不是人的话,背后没人窜唆?”刘姨嗤笑一声,“就你自己那点胆子,这里谁不知道,没人唆使,就你也敢站出来?你刚说的那是人话吗?!” “你们想干嘛,还不就是想逼得我们还这点小生计也做不下去吗?” 人群一阵安静,有几个女的开口安慰了几句。 刘姨顺了顺气,语气缓和下来,接着道: “还有你们大家,那些还在岗的,我们不怨恨,都是凭力气吃饭,你们有口饭吃,外头就少一个没路的,挺好。” “但是剩下,咱们一样下岗熬日子的各位,你们是不是傻啊?!咱们都这样了,你们还跟着往下扔石头啊?” “……” 很多人都把头低下了。 “我干你XX……”那个叫二宝的小年轻突然从地上蹿了起来,一把扑倒马文欢,抡拳就捶,“叫你编排我小玥姐,叫你泼脏水……你们大家想想,这些话开头是不是就是他马文欢和另外几个人嘴里传出来的?” 众人一经提醒,几个胆子大点的开始嚷起来: “可不是就是他,老子信了狗日的邪。” “狗腿子……” “姓牛的想干嘛谁不清楚,老唐当年就不该推他那一把。” “……” 但是这几个也就偷摸躲人群里嚷几句的勇气,场面上,很快二宝就被人架开了,几个青壮二厂职工扶起来马文欢,冷眼这么一看,人群顿时没了声音。 这些都是牛炳礼的亲信。 局面僵持中,方婶跑到了唐玥身边,一把把她的双手举起来,恳求道:“各位大爷,各位国家干部,给条活路吧……” 她把唐玥手上包的胶布撕开,两手好些个血泡,十个手指头更是好几个都有破口。 这几天日夜赶工编织制作,扯绳子,这双手受了好几处伤……为了今晚跳舞,她剪了胶布一处处贴上,远看看不出来,但是撕下来,有几处就开始冒血水。 就这样,这双手放在那里,刚刚那些话显得多可笑?! 有被包了的小蜜需要这样讨生活么?! 又是什么样的良心,还能说出交际花三个字?! “给条活路吧。”谢雨芬往后两步,站一起,也把双手伸出来,一样不少血泡和伤口。 “给条活路吧。”另一名本来准备负责守文化宫摊位的下岗女工也把双手伸出来。 “给条活路吧,马文书,还有你的牛厂长……就这点小生计,留我们有口饭吃吧。”刘姨也把她苍老的双手伸出来。 江澈站围观人群里看着。 刚刚的某一刻,他觉得自己以后可以当导演了,但是当他看着那一双双手,又怎也轻松不起来。 第六十三章 好像要跑路【为盟主“油糕胖”加更】 “妹妹,你们那个项链……多少钱一串啊?”有其他厂的女职工突然出声,隔着人群问了一句,她们可不怕什么牛炳礼,只是对价钱有些担心。 “不贵的,几块到十几块的都有。”谢雨芬抹了抹眼眶,开始介绍。 “真的啊?我还以为老贵了呢。”对方一听,放心了,兴奋了,扭着身子几步跑出人群,过来蹲下挑选。 慢慢地,买的人就多了起来,甚至围观人群中有些本身不需要的,也想着能帮一把帮一把,有些人没带钱,正开口小声问旁边人借。 唐玥站起来,欠了欠身说:“谢谢大家,很感谢,但是其实不用的,不用同情、帮忙,有人真的需要而且宽裕的才买就好……有个人告诉过我,生意就是生意,这是规则,而且我们做这个其实卖得很好,准备的货都未必够。” “这我觉得倒是实话。”底下一个正在挑选的大姐仰头道:“这生意做的聪明,这么好看的……什么,对,饰衣链,还不贵,谁不喜欢啊?依我看生意肯定好……像我,我就是真想要,哪串都想要,可惜钱不够。” 她说完爽朗地笑了几声。 “谢谢”,唐玥谢过之后继续道,“其实我们其他几个摊点,基本都至少卖断货一次了,我今晚根本不用来这里。我来,就是为了说一句话……不管你们背后怎么说,怎么看,我没觉得自己丢人了。” 她目光坚定而有力,声音笃定,“凭双手吃饭,讨生活,不丢人。” 这句话的感染力是江澈无法体会的,郑忻峰当然也不能,但是对于那些正在围观的下岗职工而言,这句话……正中心窝。 他们中的很多人,来自各个工厂,下岗时间长短不同,但是很多都一样,至今依然放不下身段,摆个摊,嫌丢人,给私人打工,嫌丢人…… 连想出门去粤省那边打工都怕别人背后议论…… “真的,大家都别放不下”,唐玥继续认真诚恳道,“咱们下岗了,没了生活来源,总不能坐那等着挨饿吧?凭自己双手,出力气,给家人和自己挣一口饭吃,从古到今……没人能说咱们丢人。” 人群从沉默,感慨,到慢慢开始有反应。 “就是”,谢雨芬这时候接了一句道,“尤其大老爷们,要是下岗了就会哀声叹气,搁家里头撒气,看老婆孩子挨饿,那才真丢人呢。咱们大多没本钱,文化不高,这么多年在厂里脑子也僵了……现在没路子,你去扛大包,我都佩服你是条汉子,慢慢学呗,是不是?” “对,不丢人,不丢人。”有人在人群里表情用力,自言自语,猛地抬头道:“谢谢妹子。我就去扛大包了……没钱没能耐,可老子有的是力气,我就不信会饿着老婆孩子。” 一个挥手走了,在这个充满机遇的时代,扛大包,肯定只是暂时。 “老婆,你上次说摆摊卖早点那事,我想了想,觉得行”,另一个正笑着对自家媳妇说,“你做的包子那么好吃,生意肯定好。” “不嫌丢人啦?”媳妇讨了一句嘴。 男人尴尬笑笑,“凭双手吃饭,不丢人。” 又一对,临走一样诚挚地道谢。 江澈跟旁边看着,心说想不到啊,厉害啊,厂花姑娘这都可以去当励志演讲人或者是下岗再就业心理辅导师了。 这一刻江澈很确定,以后哪怕没有自己帮忙,唐玥也能适应、生存,越过越好。 …… …… 人群散去了小部分,但是留下的依然不少。 突然,人群里有人远远地,笑着喊了一句:“唐玥,那你跟后面穿牛仔服那个男的什么关系啊?我路上可看见他骑车带着你。” 听着不像恶意明显,但是这时候说,影响很可能非常不好。 江澈看自己身上一眼,今天穿的还真是牛仔服,否认显然是不可能的,他第一次选择站出来,抢上前几步,神情语气都带着巨大的愤懑道: “怼你娘嘞,我这都还没开始追求呢,就被拒绝了知道么?这惨的……你还想害我再被唐大招砍啊?” 明明是骂人,但是配合他的神情动作,莫名想笑,是那种因为“幸灾乐祸”,然后忍俊不禁的感觉,很多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库库库库库,现场好多拖拉机。 就连唐玥都差点儿笑出来——原来刚刚那句话,他还是听见了呀。 一时间现场整个气氛都转换了。 除了二厂还在的那部分牛炳礼的亲信,他们没笑,目光看着有些不善,正慢慢向几个女人靠过去。 “难道他们敢正面报复?”江澈想了想,悄悄示意陈有竖和秦河源也靠过去。 没有动手,马文欢只是压低声音在警告:“以后在人前说起牛厂长,最后都小心着点,不然……” “哐。” 铁器敲击硬物的声音。 江澈的第一反应是唐连招回来了……第二反应,那我是不是应该跑路了? “哐、哐……哐哐哐……” 响声突然间开始不绝于耳。 猛一看好多人,跑路大概是来不及了,不过倒是没看见唐连招。 三十几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个个挺直一条手臂,手臂里有铁器,敲击着墙柱…… 这阵仗。 “怎么?欺负我们小玥姐啊?大招哥出去一阵,一个个都活得不耐烦了是吧?”为首的一个说着话站出来,头几句话,语带威胁,但是语气都还算正常,然后他伸手一指马文欢,突然爆吼,“你再吭一声试试?!” 就这一声,如果没看错的话,马文欢在抖,他身边的好几个也都一样。 不是他们本身多怯懦,是他们知道,这帮人为了唐连招,真的会砍人,而唐连招的这个姐姐,就是他的死穴。 抓住了能制死他,惹着了,那就是大祸。 正如江澈先前所想的那样,因为唐连招长期不在,威慑力下降,有些人的恐惧不知不觉淡了……现在,有人提醒他们必须记起来。 看来这帮人是听说这边的事情后刚组织好赶来的。 “这他妈不会现场砍人吧?” “还有我刚刚那句话,他们估计是听到了……所以,有没有我的事啊?” 江澈已经在计划逃亡路线了。 马文欢等十来人默默在退。 三十多人默默围了上去。 马文欢的神情,已经快哭了。 唐玥站起来,皱了皱眉头:“都让开,让他们走……你们也都回去,打什么架?就知道打架,一个个都不小了,别老在外面晃荡,老实回家帮家里把日子过好。” 这感觉好像妈,三十多人互相看看,无奈,一起低头:“哦,小玥姐。” 这要换成“是”,那就是女大佬的感觉啊。不过看来唐玥并不喜欢弟弟和这批人这样混,甚至应该说是很讨厌他们这样……若不然,她倒是不用过得那么艰难。 马文欢一群人趁机撒腿跑了。 反而这边是三十多人退得有点慢,有人频频回头,犹豫了好几次,终于鼓足勇气问:“小玥姐,那他……” 江澈表情镇定,心里连说:“不关我的事啊。” 唐玥扭头看江澈一眼,眼神里有笑意,转回去说:“他算是个好人。” 人走了,但是江澈很想说:小玥姐,你最后这句话这么说,它有点不对劲啊……大招回来一听,很可能来砍我。 第六十四章 数钱吧姑娘 人在仓皇逃出险境之后除了长出一口气,还有一件事要做,吹牛逼。 马文欢一群人有的抚着胸口,有的捂着肚子,在深巷一盏高悬的夜照灯下,靠着水泥砖墙停下来,扭头看了看,没人追来…… “其实也不是打不过,咱们只要照准一个方向冲,挡路的往死里弄,他们挡不住的。” “没错,当时如果唐玥不废话,我已经卯准一个准备往死里弄了,贴身,他有刀都使不上……老实说就打架这回事,我还没虚过谁。” “可不是,只不过是没打起来而已……那帮小崽子没准还真以为咱们怕了。都是唐玥那娘们多管闲事。” 这个语气里带着不屑,说完很有范地把一根烟塞进嘴角,兜手点火,“啊啊啊……” 第一个啊是扬声,后两个平仄,不过后面没接“牡丹,百花丛中最鲜艳”,他烟掉了。 “亢啷啷啷啷……” 铁棍搁在墙面上划着走的声音。 小巷两头,伴随着响声,人从拐角出现,缓缓压过来……风箱里的耗子,两头堵。 “大招哥以前教我们说,真的遇到不得不跑的时候,千万别往没人的小巷里跑,应该往人多的地方跑。” “还有,如果真的跑到巷子里了,千万别站灯下窗口这些亮处,别点烟。” 马文欢拿胳膊擦了擦不自觉流下来的清水鼻涕,刚刚说卯死了抽的那三个,已经缩起来了,他不得不站出来说话。 “是唐玥说,这事……让我们走。” 对面点了点头,“是啊,凑巧大招哥还说过,小玥姐说话,当面一定要听,一句嘴也不许顶……但是当面听就好了。” “……”马文欢艰难咽下一口口水,“那你们想怎么样?这事,不到动刀吧?” “嗯,可是今天这么多人都来了,不打,感觉很浪费气势”,对面的人笑了笑,“抱头蹲好,不上铁器。” “对了,记得跟牛炳礼说一声,别没完没了。” …… …… 这年头人普遍睡得早,大概不到九点,各个摊点都收了,郑忻峰回了宿舍,江澈让秦河源和陈有竖先回去机枪楼看着。 他自己先去了一趟唐玥家。 三个姑娘都在,祁素云的未婚夫也在,桌上全是钱……堆成小山,冒尖的一大堆各种面额的零钞,大钱很少,整齐叠好了搁在桌边。 硬币也归了类,一摞一摞地整齐垒着,像赌桌上的筹码。 把一袋子糖水罐头放在地上,江澈问:“你们这是?” “数钱啊”,谢雨芬讷讷地说,“那么累,那么委屈……数下钱就全好了。 另外两个姑娘一致用力地点头,祁素云的未婚夫忠厚的笑着,给江澈点头打了个招呼。 江澈回应了一下,笑着说:“数吧,一会儿备好明天的零钱,剩下的先放起来。” “已经数好了……一万零二百六十四块。” 伴随着逐个报出的数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兴奋,还有几许的不敢相信,三个姑娘的眼神就没离开过桌上那些钱……她们挣的。 “就好像桌上摆了一个万元户……这钱就这样放小玥姐这,安全么?”谢雨芬有些担心地说道。 江澈调侃道:“你不是睡这嘛?” “可我就嘴皮子厉害,其实没什么用的”,事关重大,谢雨芬不逞强,突然眼睛一亮,说,“要不你也住这?你睡大招房间,我和小玥姐睡一屋。” 一旁的祁素云点头赞同,说:“这主意好。” 其实就算江澈不住下来,有陈有竖和秦河源夜里盯着,应该也不会有事,但是那样两个姑娘大概会担心紧张到彻夜难眠。 想了想,江澈点头说那太好了。 “咯”一声,凳子响,唐玥起身说:“我去给你铺床。” 她把床重新铺了,给江澈说了灯在哪,犹豫了一下,又说:“你其实也累,先睡吧”。 刚一个说了“没有喜欢你”的两个人之间,似乎确实很难聊什么,更关键是,唐玥并没有感觉到一点江澈情绪的变化,他要是说点什么,她也好回应点什么,哪怕还是拒绝、至少加点解释……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江澈有很多事情要想。 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突然想抽根烟,摸了摸衣服口袋没有,还是不抽了,被子应该是唐连招的没错,但是枕巾,淡粉带碎花的,有香味。 应该会有个好梦。 迷迷糊糊听见外面祁素云和未婚夫告辞走了,听见两个小姑娘好像又把钱数了一遍,听见她们说悄悄话,听不清,但是有很低的笑声和打闹声。 一切都挺好的。 …… 开售一夜,加一天一夜,再加一个白天,前期准备的3800根饰衣链和手串,再加上后续这两天做出来的800来串全部卖完。 姑娘们谨慎地保守着其实并不算有难度的制作工艺,没有添加新人,这样分出去一些人负责摆摊之后,生产力就少了。 4600串,低价的多,高价的少,平均下来差不多6块多一串。 夜里,灯光下,小桌旁,距离那天早上三个下岗小姐妹一块聊天,发现前途迷茫,然后院子里有人喊了声“小姐姐”,过去仅仅不到八天。 伴随着谢雨芬把最后一枚硬币放在其中一摞的最上面,最后的数字统计出来了,两万八千九百二十二块整。 空气静悄悄的,三个姑娘都不吭声,喝水都用抿的,安静地等待着,看着江澈把一张张记录表统计完毕,在纸上计算…… 要分钱了。 “咱们先把工人的工资去掉。”江澈数出来五叠钱,从一百七到两百出头不等,分别拿报纸包了,写上姓名、编织数量、钱,一目了然。 这就去掉了差不多九百块。 “按投资比例我占89%,但我说过,你们的劳动、管理,都另外计算,所以综合一下,我拿百分之八十……取个整,两万两千。” 江澈把一大摞钱放在自己面前。 三个姑娘看着都快哭了,但是心理又很明白,面前这个最初说做生意规则必须遵守,说得很冷漠的家伙,其实已经大方地让出了不少原本属于他分成。 “剩下6000块,你们三个按投资比例,2:1:1分成。” “这是雨芬的,1500块,素云姐,你和雨芬一样,1500块。”江澈把两叠钱推到她们面前。 “小玥姐,这是你的,3000块。” 做完这些他往椅子上一靠,说:“数钱吧姑娘。” 三个姑娘仔仔细细把钱数完,不是她们不信任江澈,而是……就是想数,想数好多遍。 “早知道当时我们也投四百了。”兴奋和激动过后,祁素云不免又有些懊恼,这是人之常情。 “就是,唉,还是当资本家最好。”谢雨芬看了看江澈面前那份,那么大一堆,眼神哀怨。 “你说出了未来几十年最大的真理。”江澈笑着回应,故意拍了拍自己的钱。 唐玥把钱捏在手里,左看看,右看看,“可是我们的钱都翻了七倍半,你的才翻了三倍多,而且主意都是你出的,什么都是你想的……” “可还是我赚得多啊”,江澈笑着,从书包里取出来唐玥的手帕小包裹,递到她手边,说:“小玥姐,你的镯子。” “我……”唐玥犹豫了一下,“可是你没扣钱……我们三个之前讨论过,想这次拿了钱合伙开个裁缝店,所以……我,我想晚点再跟你赎。” “这个是奖励,不用扣钱……记得好好休息几天,把手养好,不然我罪过就大了”,江澈把镯子放在唐玥面前的桌面上,继续道,“现在到奖励环节,这部分的钱,我来出。” 从那晚在工人文化宫外看到那一双双手,他就有了今天的想法。 谢雨芬想到了她的录音机,之前江澈没提,她也不好提,现在江澈一说,小姑娘立即两眼冒光盯着他。 “雨芬的录音机过两天你自己去商店挑,挑好了跟我说。” “嗯。”谢雨芬开心地点头。 江澈改向祁素云道:“素云姐,你的就不给奖励了,结婚请我喝喜酒吧。” 祁素云笑着连连点头,看得出来是真的很开心,因为江扯这句话,不但代表一个大红包,更代表了一份友谊。 接着江澈又数出三个五十,两个一百,放在桌面上道:“这五份,你们帮我用红纸包一下,分给这阵子帮忙的工人,就说是奖金……其中两个一百的,给刘姨和方婶,让她们不要说出去。” 三个姑娘都点头表示理解,他们以为这是江澈敬老,却不知道,其实是片酬。 “那……”看看面前的镯子,唐玥突然一下张了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因为事情结束了,接下来,好像就要回到江澈是江妈的儿子,唐玥跟江妈感情很好这个起点上了。 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她只是突然觉得有点难受。 “开个罐头吧。”江澈建议。 四个人开了一个罐头分了,欢笑着,干杯,散场。 “真的不继续做了吗?虽然现在外面别人也有开始做了,但是他们的材料不齐全,很多拿别的东西乱替代的……看着很奇怪,很难看,咱们还能再做一阵吧?” 江澈走到门口,唐玥终于没忍住,在身后开口建议。 “他们应该正在疯狂找材料……你们可以继续做,应该还有得赚,一直都会有,但是不可能再像这次这样赚钱了。明天,我会告诉你们哪里买原材料。” 江澈背着钱走了。 第六十五章 何老蔫的人生起伏 何老蔫是外省人,他在临州市郊的加工作坊属于家庭式运作,他自己,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再加上负责洗衣烧饭的老婆,一家五口。 其实规模不算小了,机器也算新,毕竟这年头多数人开个小店都还胆颤心惊呢,何况是背井离乡办厂——何老蔫坚持认为自己办的是厂,小厂也是厂,他是厂长,二十三的大儿子是车间主任,老伴管后勤,小女儿是文书,全家80%的领导管着一个十六岁的普工小儿子。 不过他的厂目前正在困境中,没活,因为办的时间太短,位置又太偏,出临州市七弯八拐的要找着不容易,所以,何老蔫出来半年多了,一直期待的衣锦还乡,至今没能实现。 他迄今为止最大的一个客户是十来天前自己主动找上门的,老实说这么偏的位置他都能找来,何老蔫也是服气。 那是个年轻小伙子。 十五岁的俊俏小女儿说她一见钟情很喜欢,但是何老蔫不喜欢,他恨那小子太精了,压价太狠,谈价的时候,何老蔫好几次想掐死他。 全家上阵辛辛苦苦没日没夜忙活好些天,赔上女儿端茶倒水蹭胳膊搭肩头,何老蔫才赚了不到三百块钱,然后就又没活了。 他当然不知道,其实现在满临州城起码上百人在找他,如果他能让他们知道,自己前阵子干了一单什么活的话。 可惜,这个年代没网络,信息闭塞,何老蔫做生意的方式又是守株待兔式的。 这天大清晨的,天刚蒙蒙亮,何老蔫睡在床上,被老婆的一条大腿压着,他被巨大的敲门声炸醒了。 老婆睡得死,还在打呼,无奈,何老蔫披了件衣服,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开门……心说又是那家的倒霉孩子? “吱呀。” 门向里开。 何老蔫两手扶着门,看见门外一张灿烂的笑脸。 “又是你?!”何老蔫咬了咬牙,啧一声,“不干,要还是上次那个价,我宁愿全厂干部职工闲着也不给你干……你就是欺负我们厂没活。” “老岳父说的哪里话,咱谁跟谁啊”,江澈说着挤进门,笑着问,“我莲妹妹还睡觉呢?不敢劳动您老人家,我自己上去找她。” “你给我站住。”大早上的,女儿还没起床穿衣服呢,何老蔫一把把人拉住了。 “谁是你老岳父,跟你说,你少惦记我女儿,她在老家可是订了亲的,订的人家……那,那起码五个万元户。”本身其实也起码两个万元户,只是全砸厂里了的何老蔫大为光火,一屁股坐下,没好气道:“啥事,说。” 江澈扭头向门外已经被现场状况搞糊涂了的三个道:“你们三个也进来吧,叫何厂长。” “何厂长。” “何厂长。” “何厂长。” 郑忻峰、秦河源、陈有竖,这回江澈全带上了,背上的背包里还有他昨晚分到的全部两万多块钱。 “澈哥,你来啦?我在楼上睡着睡着就听到你声音,我还以为自己做梦呢”,楼上探出来一颗小脑瓜和露细胳膊腿的半边身子,“你等等哦,我穿衣裳。” 何老蔫一拍桌上站起来,咆哮:“你给我老实在楼上呆着,敢下来,我就打断你的腿。” 然后他扭头问江澈,“你有没有正事?没正事赶紧走。” “有正事,有正事,大生意……我知道何厂长上次很憋屈,这次送上门让你宰。”江澈笑着说。 何老蔫琢磨了一下,嘿,皮笑肉不笑一下,坚决道:“鬼信你。” …… 一个钟头后。 何老蔫家老夫妻俩,加一个恋恋不舍的女儿何莲花,带着行李踏上了衣锦还乡的行程,口袋里揣着江澈刚付的1500块租金。 对,就是租金,江澈刚租下了何家的厂房半个月。 1500百块里还不含水电费,合同规定半个月后,所有机器设备完好无损地返还,村长作保,押金八千块放在村长那里。 另外,他两个儿子留下帮忙,半个月,每人还能再赚200块。 何老蔫觉得这回自己总算赚大了……那小子,原来不会算账。 同一天上午。 祁素云按着江澈教他的地址去进原材料,打算自己几个再做一些出去卖,这些钱江澈大概是看不上了,可对她们来说,依然吸引力巨大。 一路上,她觉得自己好像被跟踪了,被好多人跟踪,好多。 到地见着了五个大小伙,没有江澈,也没有郑忻峰,祁素云并不认识的秦河源坐镇,加上何家两个儿子,另外还有两个其他地方雇来的短期工。 按江澈的交代,秦河源按成本价给了祁素云一批原材料,叮嘱她不要把价格说出去。 祁素云离开后不到十分钟,小工厂就被挤爆了。 目前为止唯一一家能供应和原版一模一样的全套原材料的小工厂——虽然躲在偏僻角落,但是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被他们找到了! 其实如果他们找不到,再有个两三天,这些本身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原材料也能全部找齐,有的本就被找到了,剩下的也不难研究制作出来,但问题他们现在找到了啊,很齐全,所以,干嘛还去费那事? 这会儿谁早一步,那都是钱,市场上已经断货了啊——下订单。 几乎所有打算抢这门新鲜生意的人,本地的,慢慢还有零星个别附近盛海的,湖建的,苏省的……都来了,都把订单送到了秦河源手上。 小工厂最多的时候,雇了七个人。 不到七天,其他作坊开始压价抢单,十二天后,义乌商人进场,开始大批量供货,这门生意的草莽时代也是黄金时代就此结束。 没得做了,不论渠道、经验、规模、生产能力、营销能力,全部落后千万里,江澈完成手头材料订单,和何家两兄弟完成交接,结束了他短暂的实业生涯。 这大概就是江澈当前极度不愿意去考虑涉足实业的原因之一,除了他本身相关记忆信息缺乏之外,市场竞争的无序化,知识产权保护的约等于零,也让他望而却步。他不懂什么高精尖科技,在这种情况下,只凭领先时代的创意根本没用……十天半个月,所有的创意都会烂大街。 当然,钱很实际,7万块,连本带利收回来,付给最近一人一头,天天熬夜的秦河源、陈有竖各八百块奖金之后,江澈现在手上还有足足7万块。 从饰衣链开售两天半,发现出现仿制品,材料不齐全,用各种奇葩材料替代,到做这个决定,转换思路…… 一个想法,江澈突然就不必再去向爸妈要那四万块了,可以就此安心等待下一次的盛海之行——这个年代的财富,就像猜灯谜,一个思路对了,选择对了,它就会很简单,包括认购证也是如此,江澈知道,再赴盛海,他的财富之路,要真的开始了。 …… …… 当天晚上,何老蔫带着老婆、女儿回来了。 按家里规矩,大儿子和小儿子上交工资,桌面上一人五张百元大钞。 “多吧?里头有三百是奖金。”小儿子说。 何老蔫懵了一下,“那兔崽子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了?” 大儿子苦笑一声,“那你是不知道他这半个月赚了多少。” “多少?” “起码这个数。”大儿子举起一只手说。 “五千?” “五个万元户。” 何老蔫这下彻底懵了。 大儿子把他了解的整个情况,包括推测,从头到尾仔细说了一遍,最后说:“不过也有一点得谢谢人家,咱家厂出名了,以后大概不愁没客户了,就是这个材料单子,也都还有得做,只是竞争大了,没什么大赚头了。” 何老蔫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一声,“……王八蛋!” “这钱,本来该我赚的啊!难怪他留你俩,哄我走……这事我要是在,凭我的脸皮,肯定反悔,自己干啊!”何老蔫哭天抢地一阵,最后一声叹息,摇头道:“还真是个人物啊……走眼了,这回走眼了!” “哼,我澈哥就是厉害,爹路上还说他笨呢,看看,谁笨呀?”何莲花开心说:“哥,那他留电话没,问起我没?” 大儿子懂得这本就是个玩笑,笑了两下没说话。 何家十六岁的小儿子认认真真接茬说: “妹,都怪咱爸,咱爸跟澈哥说你在老家已经订亲了,让他不许再找你……澈哥最后临走还跟我说,他私下里为这事哭了好几天呢,他说,有缘无份,电话就不留了,以后也不见了,他还说,祝你幸福。” “呜哇……”何莲花哭了,一边哭,一边怪她爹。 何老蔫躬着背,被媳妇儿连掐好几把,把把用力发狠,“你个老糊涂,你个老糊涂……都叫老岳父了,你还不知道应下来,这下没了吧?” “……兔崽子,心眼针头大,临走还坑我一把”,何老蔫哭笑不得,“不过咱家厂,算是活了。谢谢。” 第六十六章 眼底下的改变 江澈请郑忻峰、秦河源、陈有竖三个人吃了顿饭,算是犒赏,但也只是街头小饭馆。 桌上几盘炒菜,外加一锅子泥鳅,一锅子野兔,酒不多,每人就两瓶啤的。 因为刚用半个月时间挣了几万块,话题主要都在这件事情上。 “何老蔫现在估计正骂我呢,不过都是生意人,他不难明白,生意不是施舍,这次我自己不做,也未必一定是他的。何况我这么一折腾,他的厂算是起死回生了,所以骂完,他还得说声谢谢。” 被郑忻峰挤兑惨了,江澈主动总结了一下,接着道:“所以临别让他替我背个黑锅,让莲妹妹撒几天气,也是应该的。” “……你就不要脸吧,小姑娘一准哭惨了。”郑忻峰一口捋下来一条泥鳅,说:“对了,刚我跟后头看见他们家黄鳝又大条,又鲜活,怎么样,来一锅?” 听他这么形容,江澈决定还是算了,另外加了锅牛杂。 郑忻峰又说:“欸,老江你说,牛杂里有没有牛欢喜?” 江澈干劲举手,“老板,牛杂不要了,直接上牛肉吧。” 席间,不管江澈是说笑,跟郑忻峰拌嘴,还是认真谈及相关思路和自己的考虑,秦河源和陈有竖都听得很专注。 这俩不是没脑子、没想法的,但是对于外面这个世界缺乏见识,最初在底层,他们会选择在火车站那种地方,很可能也是为这个考虑。 关于这一点江澈早有判断,甚至有些欣赏,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他对秦河源、陈有竖的印象很不错。 但是这次去盛海,江澈并不打算带上他们。 其一,前几天唐连招的人和牛炳礼手下那拨人有冲突,店里和唐玥家那边都需要更加谨慎留神; 其二,在根底还不够清楚,情谊还不算身后的情况下,贸然就拿几十万块钱,身家性命去“考验”别人,是很愚蠢的事情。 信任是一步步来的,上来就生死相称,磕头拜把的除了三国水浒,现实没几个真兄弟,江澈从收下他们的身份证,到还回去,到现在敢放心带着两万块、七万块跟他们相处…… 其实都是信任在增长。毕竟他俩要动手,十个江澈都未必够。 这点他相信秦河源和陈有竖自己也清楚并理解。 …… 时间就这么走到了五月份,距离毕业越来越近。 期间苏楚特意来找过江澈一回,谈及支教的事。 “最近领导在讨论支教名单了”,她说,“不过有件事你肯定料不到,叶琼蓁这样一个小心谨慎,哪怕遇到难处都从来没跟领导提过要求的人,这几天一直在找领导,想把你从名单上拿下来。” 江澈点了点头,没说话,等她继续。 “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拿下来?”苏楚顿了一下,又说,“或者你考虑一下留校?我这个学期结束就不在这边呆了,觉得没劲,而且一直这么玩,家里也不让……把名额还给你?” 江澈思索了一会儿,说:“我还是去吧,帮我和叶琼蓁也解释一下,就说我有我的理由,这里头真没有任何一点负气的成分。” 苏楚点头,想了想又问:“可是两年,不怕耽误了么?你现在挺能折腾的。” 两年么?真实的理由,江澈对谁都没法讲,只好笑一下说:“肯定不会待两年的,具体呆多久我现在还不确定,但是……一定要去一趟。” “好吧”,苏楚不追问了,笑着说,“枕头你可别在那边娶妻生娃了,山里妹子可不缺凶猛的。” “不会的。” “那就好。”苏楚转身走了两步又匆忙回头,说:“对了,唐玥和她两个朋友的裁缝铺快开出来了,你知道吗?” 她从那天和唐玥跳舞后,就认识了,偶尔没事还会走动下。 有这样一个朋友,对唐玥不是坏事。 “真的这么快就开店了?”这两三年内保持量布裁衣习惯的人还不算少,生意倒是有得做,江澈摇头,说:“她们没跟我说啊。” 苏楚一脸的鄙视,道:“你也太混账了,还是我关心厂花姑娘,她们的店名都是我取的,叫酥糖裁缝铺,怎么样,好听吧?” 这名字放在二十年后大概还行,只是那时候也难得看见裁缝铺了,搁现在,有点怪,而且苏、唐,这也太生硬了,江澈无奈道:“你脸皮真厚。” “明明就是祁素云的素,不是我的苏,谐音而已。”苏楚狡辩道。 “那谢雨芬估计恨死你了。” 没隔几天,唐玥和祁素云、谢雨芬的裁缝铺真的就开业了,除了卖布裁衣,缝补修改,她们还专门留了一面墙,挂上各种饰衣链和编织手串。 很聪明的做法,江澈去了一趟,专门送去了几张新颖的设计图当开业礼物。 小店生意很不错。 上次工人文化宫外面的冲突因为处理得当,现在反而对唐玥她们有利,私下里的舆论几乎一边倒的站在她们这边。 生意上,大家如果有需要,也更愿意照顾这几个顽强的下岗妹子,而且她们本身手艺确实好。 多亏刘姨、方婶这两位老戏骨了。 当时的情况,不管是冲突起来打下去,还是借势压下去,背后的流言蜚语和议论都不可能消除,但是通过当时那一幕,她们不仅澄清了事实,还赢得了认同,这是最好的结果。 相比之下,裁缝铺反而是郑忻峰去的更多,谢雨芬的录音机已经买下来了,就放在店里,郑忻峰没事就过去送两盘新出的磁带,混个半天。 没多久,祁素云婚礼,江澈和郑忻峰都去了,江澈包了一个足有500块的大红包,里头有欠的奖励,有人情,还包含那些天她男人帮忙忙前忙后,看摊送货的酬劳。 婚礼在城郊村里办,流水席开了好几十桌,江澈吃过后专门向新婚夫妻俩敬酒告辞,说了几句吉利话,也跟祁素云的丈夫聊了几句。 “听说你要办虾场?” “对。江兄弟你能耐大,主意多,觉得能行么?” “打算养什么虾?” “就常见的,小龙虾。” 旁边有人插嘴说:“依我说吧,那玩意田间地头都有,跟他说不要养,他还不听。” 祁素云的丈夫说:“我是觉得吧,现在开饭馆、夜宵摊什么的越来越多,就田间地头野生那点儿,肯定差远了。另外我估计了下,光我现在已经交上朋友的那些饭馆老板,到时候就能给我买完……” 身为小龙虾爱好者,江澈深以为然。这男人一看就是那种典型的农村里出来,既勤劳肯干,又脑子活,有胆子、有主意的能人,祁素云以后的日子差不到哪去。 江澈走了。 一身大红的新娘祁素云抱了抱躲在后头的唐玥道: “你到底怎么想的啊?现在这样,太刻意疏远……慢慢反而要生分了。你看雨芬,明知那小子就快毕业走了,不还照样朋友一样?凡事自己心里拎得清就好。” “就是我自己也不知道啊。”对着最亲近的朋友,又喝了点酒,唐玥说了句心里话,但没说她有道坎。 …… 1992年5月28日,距离认购证第二次摇奖只差五天。 江澈再赴盛海。 车厢很拥挤,拿着大哥大断断续续打着电话的人就有好几个,谈论股票的人很多,开口就是几万甚至几十万的人也不少…… 整个车厢都充溢着金钱的躁动,这是上一次完全没有的景象。 就在几天前,1992年5月21日,盛海股市全面放开股价,沪指当天从616点蹿至1265点。汇通能源上市当日大涨470%;金丰投资上涨328%。 仅仅3天后,沪指又登顶 1420点股票价格就一飞冲天,其中5只新股市价面值狂升2500%至3000%! 与此同时,消息正式发布,盛海股市增发大量新股,第二次股票认购证摇号的中签率,将高达50%。 九二发财证黑市价格进入最疯狂阶段。 第六十七章 躁动的十里洋场 有过四万块钱缝在衣服里被看出来的经历,这回的七万块,江澈不敢再用老办法带了,而且天气渐热,见天就是六月份,他再穿件大棉袄带钱——大概贼都会说,小子,你不要这么嚣张。 身上里里外外地塞了一万出头,剩下的就放书包里,弄了个硬皮词典的空壳夹着,另外再塞上几本书,上车,扔座位对面的行李架上。 前世需要这样带钱的阶段,江澈没有这么多钱要带,等他有点钱的时候,异地存取已经很方便了。 所以这办法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均瑶”兄弟还有“希望集团“那几兄弟,都曾在采访中提到过这个办法。 其中精髓,假装很随意。 想想人家几十上百万都用蛇皮袋装过,也就这么扔的,江澈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随意,身体微微侧坐,倾斜靠着车窗,打开一份在车站买的《临州晚报》,假装看报,其实视线都在报纸上面飘。 眼前走过去一个穿西装,拿大哥大的,刚扔了一个标有【黄山旅游】的旧旅行袋在行李架上;还一个,手表估计都近万,竟然扔上去了一床破棉被…… 这可是往盛海去的列车,江澈猜测着,这节车厢里是不是其实有某个未来的大亨,财富榜上的人物,在用跟自己一样的方法带钱。 列车员在叫卖粤省小商品,现场展示,气氛热烈,江澈坚决不看,继续让视线飘……时间一长,眼睛有点酸,“这样下去会不会眼珠就翻不回去了?一直翻白眼。” 江澈低头眯了下眼睛,睁开,瞥见报纸中缝一个长方块: 【临州市一次性拍卖37家原国有和集体商店】。 下列具体地址名单。 脏话差点直接飙出口,因为其中好几个店址,都是江澈很熟悉的,未来的超级黄金位置,尤其有那么两三个,只修过没拆过,因为政府也拆不起那一片……简直寸土寸钻石。 再看拍卖日期,1992年6月12日。 “来得及啊,就是不知道贵不贵。” 想到这里,江澈记忆里突然蹦出来一条相关信息:应该就差不多就这前后,有人以145万元拍下盛海素有华夏第一街之称的南京路共6家国有、集体商店。 那可是盛HN京路……临州比不上吧?更何况这些商店有几处现在位置还不算好,过两年才会变繁华。 江澈有点激动了。 现在,1992年,如果是让他屯商品住宅,他不会干——周期太长,资金的利用率和回报率跟通货膨胀一抵消,其实一点都不合算。 但凡资金不是多到没有去处,他都不会做这个选择……除非有机会连地皮一起买一栋,或盖一栋。 就像唐玥,她家小虽小,可是房子完完全全属于自己,未来几乎肯定是拆迁暴发户。 但是商铺不一样,它是能在升值的同时,一直持续创造财富的……简直就是一只会下金蛋还会长个的钻石小母鸡。 不能错过,管它到时候做什么生意,哪怕拿下来先租出去两年,都要拍它两间。一辈子不愁的机会,就看那三百张认购证了。 “对了,我的包。” 一抬头,还好,包还在。 …… …… 从火车站出来,因为书包拉链都是缝死了的,割开的话,掉出来的也先是书,江澈放心地将它背在身后,走出了火车站。 时隔近三个月,再次来到盛海,这个他睡过车站,教过气功,诈骗过钱,试过半个月不洗一次头一次澡,大年夜窝在小旅馆煮一碗面的地方。 “老板,旅馆住不住?” “老板,有漂亮小姑娘,去看一下?” “喜欢年纪大点的?也有。” 站在出站口外,面对几名妇女小心翼翼的搭话,江澈愣了愣,三个月前,这种现象还几乎没有,至少他没遇到。 再看身后,来盛海打工讨生活的人明显变多了,相应远处街上穿着富贵的人也变多了,就连街边的店铺和上面的招牌,都变多,变亮了。 盛海在急速变化。 假设一下,每两张认购证制造一位万元户,总计208万的销量,扣去大户,外地人,盛海的普通小市民中一下多出来了多少万元户? 答案是,遍地。 钱能改变一个人,也能改变一座城市的气质,曾经繁华于民国的东方巴黎——盛海,十里洋场的空气中重新弥漫着一股躁动的气息。 避开阿姨们的热情,豁出去坐了一回出租,江澈没在路上耽搁,甚至没去韩立大师现场引雷,扬名立万的小广场看一眼,直奔王宫饭店。 先自行办了入住,到房间,把东西放好,把钱锁进保险箱,江澈下楼,去了饭店沙龙,褚涟漪依然如故,妆容精致,笑容亲切,站在柜台后面。 只是换了一身长裙。 一切看着都很好,只是江澈突然觉得,她像被绑在这里。 “褚姐。” “小澈……我说你也该来了”,褚涟漪回头,脸上笑容灿烂,问,“住下了么?”这一问隐藏的意思就是,这回估计你带了很多钱,住的地方要谨慎。 当然,这话她不会当着来往的人面前直接说出来。 “嗯,就住这里,6楼。”江澈答道。 “那就好”,褚涟漪放松说,“这边都是带钱的人,这方面的保障一直还不错。” 说话间有两个完全新鲜的面孔经过,跟褚涟漪打了招呼。 江澈等人走开后才捧了一个盒子放在柜台上说:“褚姐,我给你带了点小礼物。” 其实有不少这里的常客,如果是外地的,回去回来都会给褚涟漪带点特产之类的,不求什么消息、照顾,只为一份熟络,熟悉一个环境总是能让人更安心。 “哦?”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小雀跃,褚涟漪欣喜地打开木盒。 盒子是对称结构,上下两面都垫有黄色绒布,上头嵌进去削好的木楔子,每根木楔子上,都挂着一串饰衣链或者编制手绳。 二十一款,每款一串,其中游一款是江澈画图,唐玥她们店里刚出的。 见褚涟漪愣了一下,江澈赶忙跟上解释,“我前阵子在临州做了点小生意,就是这个。都是人造工艺品,不值钱,但是一点心意,感谢褚姐一直照顾。” 褚涟漪表情难得地有些懵,指了指盒子,又指了指江澈,目光惊叹道:“这个,是你做的?盛海最近刚开始流行知道么,我也很喜欢,只是都还没空去买。” “那正好,褚姐现在肯定是整个盛海款式最齐全的那个,因为这一款”,江澈笑着点头,指了指其中一款道,“这款我们刚做出来,盛海现在肯定还没有。” 褚涟漪开心地点头,目光保持惊叹,道:“真的是你做的啊……知道么,有人跟我说,这个东西,综合产值可以过亿,甚至几亿。” 未来哪止啊,想想几年后的义乌小商品市场,江澈苦笑一下说:“是的,但是没有人能垄断它,这东西也没有知识产权。” 听出来江澈的郁闷,褚涟漪笑着说:“可是你还是很厉害。” “谢谢褚姐夸奖。” 两个人聊了这几句,褚涟漪已经有好几个招呼没顾上回应,江澈自觉挥手走开,到沙龙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计划先听听情况。 一个包间门打开,杨礼昌远远地坐在直线墙角,向江澈挥了挥手。 第六十八章 这下麻烦大了 只是挥手,江澈并没有进去杨礼昌人数众多,雪茄烟雾弥漫的包厢。 起身打过招呼后继续在沙龙里坐了一会儿,听到了好几个超过20万一套的报价,但是没见到一笔真正的成交。 老实说江澈现在对认购证的交易价格兴趣并不大,只是听个开心而已,因为暂时根本不考虑卖。 同样的,现在沙龙里最热门的话题也已经不是认购证,认购证固然最诱人,但是市场已经相对固化了,流动不多。 热门的是股票,最近的股市涨得确实凶猛,在座这些炒家,几乎个个赚得盆满钵盈。 就连端茶的服务员都不时能收到一次20甚至是50、100的小费。 江澈待这一会儿,恍惚有一种身在赌场的感觉,而且是赌客们疯狂连胜的台面,钱,因为来得太轻松,而被肆意挥霍。 诚实地说,把任何一个人放在这样的环境里,都很难不悸动,不被调动起那种金钱唾手可得的轻狂欲念。 “太疯狂了,一定会出问题,一定会出问题,不然真他妈一点理都不讲了。” 没有准确的相关记忆欣喜,江澈只能一遍遍在心里提醒自己,若不然,他其实已经开始会冲动,会想,要不等第二次摇号后,投一部分钱进二级市场买点股票? 离开沙龙,找地方吃过晚饭,回到房间,洗澡,躺在床上冷静了一会儿。 江澈起身,打了个电话。 “喂,你好,我找407的郑忻峰,麻烦帮忙叫一下。” “我就是你要找郑忻峰”,对面气鼓鼓说,“江澈同学,我一直在这等你电话好么,从算算你应该已经到了开始,两个多小时了,你竟然这么久才打来。” “嗯,什么事这么急啊?”江澈笑着问。 这个电话是江澈今天出宿舍之前,郑忻峰千叮万嘱一定要他打的,但听他现在的口气,好像不只是关心江澈带着钱,是否平安抵达而已。 对面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些,情绪也是,郑忻峰说:“大事,很大的事,当你面不敢说,怕你扑上来打我,电话里才敢。” “……那你倒是快说啊。”江澈也有点着急了,因为郑忻峰很少这样扭捏,尤其跟江澈,借钱他都从不扭捏。 “那个”,对面支吾了一下,语调变很低,语速变很快,“我把谢雨芬给睡了。” “……” 郑忻峰最近跟谢雨芬走得很密,这件事江澈和他谈论过好几次,也严正提醒过好几次,毕竟再过不久,他们就要毕业离开。 郑忻峰也每次都答应得很好——朋友相处,把握分寸,留下回忆就好。 结果他妈的留下种子了,虽然未必会发芽……但不发芽也是睡了啊,这可是1992年,谢雨芬虽然是小辣椒,可也不算已经开放的那小部分,这下怎么办? “喂,你听见了吗?”郑忻峰试探着问了一句。 “嗯,你打算怎么办?”江澈声音冷漠。 “我,我还没说完呢”,郑忻峰犹豫了一下,再次低音高速道,“不光睡了,我还被她老娘抓了现行,就在她店旁边租的房子里,直接被堵里面了。她妈有钥匙,开门进来我们还在被子里。” “XXX”江澈直接对着话筒喷了句脏话。 跟着猛地一想,这么巧?这他妈的不会是被套路了吧? “怎么办?”郑忻峰挨了骂也当没听见,只问。 江澈怒喷:“问你自己啊,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要不,我留下来跟你一起做生意?”电话那边,郑忻峰弱弱地道,“真要娶,我也不想带她回去我们那儿小县城乡下……我自己本身都不太想回去。” 江澈沉默,因为他现在很烦躁,很想咆哮: 【你他妈37岁就能当上县长啊,县长啊!然后县委书记,而且岳父很早就成了市委常委实权人物,背景关系深厚,儿子扶不起,力捧你……想不到吧?】 这其实是一件前世407乃至整个班谁都想不到的事,郑忻峰这吊儿郎当的货,回去教书不到一年,竟然因为能说会道擅折腾,跟偶尔见了几次面的副县长臭味相投,在人才相对紧缺的情况下,被破格直接调去当秘书了。 当秘书期间跑了几趟市里,青年干部联谊会上各种出风头,竟然又被很快就会爬到市委常委的某局长的宝贝女儿给看上了,主动倒追。 总之就是这么离奇,这货官运亨通挡不住,一路青云直上,37岁当上县长,然后县委书记,而且眼看着前途光明…… 为什么江澈最近做生意一直都不直接带着郑忻峰,偶尔几次他硬跑来帮忙,江澈也不给他酬劳? 就是因为江澈想淡化这些东西,他怕自己给的金钱冲击太大,郑忻峰就不愿意回去了——他已经有这个苗头了。 那次撤销处分的事后,给他讲官场,讲刷脸,讲一个名字镇住人,其实就有这方面的暗示在。 结果突然就歪了,事情大概从集体去录像厅那天就开始歪了……前世没这事,前世江澈那会儿正失恋颓废呢,这次没有,很多小事情都变不同了。 江澈不吭声,电话里呼吸声重,郑忻峰听着也有点慌了,小心翼翼道:“不行啊?” “谢雨芬和她妈怎么说?”江澈没好气地问道。 “她妈当时说要叫家里人过来打死我,谢雨芬跪着求,让她妈要打打死她,哭着给劝走了”,郑忻峰说着有些哽咽,整理了一下情绪,继续道,“然后她跟我说,不耽误我,让我别再找她,家里她自己应付,被打死也活该……但是我要是再找她,又不娶她,她就死给我看,哦,还有逼急了同归于尽。” 这……明显就是被套路了,听到这里,江澈已经确定了百分之九十。 真真的想不到啊!小辣椒你居然还会这一手?不会是你妈的主意吧? 前世,在茶寮村那七年,郑忻峰是唯一一个跑来看江澈的同学,7年来了7次,每次都肩挑背扛,带进山一大堆东西。 每回至少呆两天,自己带酒,陪江澈喝酒聊当年。 再后来,江澈出来做生意,不想给他添麻烦,他还是硬帮了不少忙。那时候的他在于别人已经是官场老手,滑不溜秋,但对江澈,依然是那个睡在下铺的兄弟。 江澈原本还想着,这一世等他回去,按原轨迹走一程,然后到时候自己差不多也该有钱了,去投资,帮他弄足政绩,保他这辈子更牛叉……市里、省里,一路上去。 这下怎么办? 前世他根本就不认识谢雨芬,得,蝴蝶翅膀先把好友前程扇跑偏了。 第六十九章 我不是股神 重生一世,面对各种事,江澈的脑子很少出现混乱状态。 到目前为止,包括那晚唐玥被围攻那样的紧急场面,他都可以捏着后手,用另辟蹊径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化解。 但是这件事让他有点乱了。 江澈一万个愿意相信,谢雨芬不是坏女人,她只是另一种女人,活得更没有顾忌的那种。 举个例子,上次合作,在分成部分,祁素云会郁闷自己投少了,唐玥会惭愧于江澈按实际比例少赚了,而谢雨芬,会一直看着江澈面前那堆钱挪不开眼,哀叹资本家真好。 奖励环节也相似,祁素云不吭声等江澈自己决定,唐玥拿了都会惭愧,而谢雨芬,江澈一提,立即两眼放光直盯着他不放。 选录音机的时候,她也坦然选了个贵的。 她不掩饰和压抑自己的渴望,想要的就表达,有机会就抓住,坦白而直接。 这种人相处起来其实比较不累,至少可以不琼瑶,尤其她还和郑忻峰一样,脑回路神奇,个性外放,扎一堆没准真的不错。 另外郑忻峰前世仕途亨通,但是私下跟江澈说过,其实家庭生活一团糟,夫妻感情名存实亡,而他迫于岳父的压力,不得不忍气吞声…… 这样一想,除了太年轻,其他似乎也挺好。 可是那是37岁的县长啊,前世郑忻峰说他到头最多也就一个普通地市级市委书记,人脉能量顶多到这。 但问题这一世他还能加上江澈的助力,以年龄来说,坐上省委常委的位置,机会不小。 就这么放弃? 要是郑忻峰前世瞎混半生,江澈也就没这些纠结了,另外他觉得这次谢雨芬的做法,不管怎么说还是不那么恰当。 某一刻江澈心里有个声音,问自己:矫枉过正了么,这一世,我是不是活得太过理性了? ………… “老江,你倒是说句话啊,我自己现在已经完全慌了。”江澈一直不说话,对面郑忻峰的声音里已经开始夹杂抽泣,偶尔几声。 “你自己本身想娶她吗?” “嗯,想。” “想你大爷哦,你才十九岁,哪来的把握?你知道什么叫婚姻吗?知道两个人相处到底有多难,需要多少契合吗?” 郑忻峰顿了顿,不屑道:“……搞得你知道似的。” 未来县长,县委书记这脑回路,江澈也是完全跟不上。 “是不是就是因为你这样想,你才不追唐玥啊?”他居然还有空关心江澈。 “说你呢”,江澈暂时真的什么主意都没有,只好说,“先冷处理几天吧,在我回来之前,你要么教室,要么宿舍,一步都不许出去,更不许去找谢雨芬。” “……那,那她会不会真的被家里打死啊?” “不会,而且她其实也需要冷静一段时间。” “哦,那我听你的……反正我发现你自从被叶琼蓁甩了之后,你就直接筑基了,牛逼得要死。” “滚”,江澈受不了他的脑回路了,沉声骂了一句,跟着努力冷静下来道,“可是我觉得你会去找她。” “为什么?” “因为男人刚开始接触某些事,会有时候……完全被下半身支配。” “……搞得你很懂似的。”郑忻峰脑回路再现,语气里带着几分傲娇,一边抽鼻子,一边鄙视说:“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你根本就没睡过叶琼蓁。” 这是……被“过来人”歧视了? 再三再三叮嘱,冷处理,等双方都想清楚,江澈挂上了电话。 这辈子真的还是处呢。 “叮咚,叮咚……” 门铃响。 江澈开门,两个穿着这个年代略嫌暴露的裙装,化妆,戴耳环的二十来岁美女姿态妩媚地站在门口,正欣喜地看着江澈。 两人扭头还偷偷做眼神交流,似乎很满意,拿到意外惊喜的样子。 这尼玛,不会是其实重生带系统了吧,随心所欲、想啥来啥、闷不吭声只办事系统。 “你们是?” 一个姑娘抬眼,咬了咬嘴唇,娇笑着道:“是胡总让我们来的。” 另一个姑娘双手递上一张纸片,手写的。 江澈没接,先问:“对不起,胡总是?我好像不认识……” “胡总说小股神你不认识他没关系,不过他是杨礼昌杨总的好兄弟,今天看到过你,想跟你交个朋友……我们俩,是,是初次见面的礼物,这几天陪你解闷。” 姑娘说完恰如其分地瞥江澈一眼,娇羞低头,双手再次把纸片递上。 娟秀的笔迹,粗鲁的口吻: 【兄弟,交个朋友,搞搞爽,给我写两只最涨的股票,以后就是好兄弟。】 综合目前拥有的信息,江澈迅速把整个事情推理了一遍: 杨礼昌的朋友,走私那一块的人,因为杨礼昌在认购证上赚了大钱,眼热,跑来跟风,但是认购证市场已经固化了。还好,股票正热。今天杨礼昌在包间里跟江澈挥手的时候,他也在,然后关上门,杨礼昌大概随意说了一句比如“我这次多亏遇到他”或类似的话,语焉不详。于是,这位应该没什么文化,但是十分剽悍的走私大佬,可能是直接走船的那一类,就盯上江澈了。 送女人,交兄弟,要股神写两只“最涨”的股票。 江澈把纸条递回去道:“字是你们俩谁写的?” “我。”其中一个女孩子点头印证了江澈的判断,“胡总说他知道你是文化人,我……高中毕业,我们可以进去吗?” 倒是正好很需要,但是,当然不行啊! 不说这俩女的身上风尘味已经太重,江澈很容易推断她们本身可能几小时前还在那位胡总身下,就是“两只最涨的股”,江澈哪里找去? 江澈对这波股市没有具体的记忆信息,本身还判断,这一波太疯狂,要出事呢。 收了,玩了,写了,跌了……对面那位“走私大佬”会不会私下里找个人把他捅死在盛海街头? “不好意思,我不是什么小股神,其实我根本不懂股票。” 与其纠缠下去陷入危局,不如早早拒绝,小小地得罪一下,江澈认为这样反而不至于让对方动自己,强硬地,他直接把门关上了。 两位姑娘一脸的哀怨,没一会儿,听到脚步声,她们似乎是走了。 江澈松了口气,同时……急需洗个冷水澡。 “笃笃。” 又来,这回事敲门声。 江澈不理。 “笃。” “……笃笃。” “……” 对方很执着,但是敲门的声音很小,节奏里似乎带着胆怯,恐惧。 江澈被吵得不行,只好再次开门。 换人了,这次是个三十好几快四十岁的,半老徐娘,身材丰腴,神情有些怯弱。 “阿姨”又递上一张纸片,还是刚刚的字迹: 【看来兄弟不喜欢那一种,这个怎么样?给个面子,股神兄弟。】 江澈在想,这样下去待会儿会不会来个六十的。 无奈,他拿过纸条,在上面写了句话,把门关上。 纸条上的话是: 【胡总,你可能误会了,我真的不是什么股神,杨总的事,就是碰运气而已。我不懂股票,现在自己手上连一股都没有,给你写了,明天跌死……】 …… …… 隔天,1992年5月27RB就热得不正常的沪市开盘大跌,指数下挫持续不止,狂热的股民们如同通红的炭火被兜头交了一盆冷水,开始产生逆向恐慌情绪。 与此同时,6月3日认购证第二次摇号就在眼前,更多的人,都把目光和期待放在了即将发行的新股上。 疯狂抛售。 一片惨绿。 第七十章 扬眉吐气胡彪碇 江澈的原意当然不是预测走势,他的意思就一个,对不起,这活我干不了,干了要出事。 重生以来除了认购证,他本身实际连一张股票都还没买过,在记忆中仅有的那几只神股出来之前,股神个花点点鹌鹑蛋。 但是胡彪碇不这么认为。 杨礼昌从认购证和股市上攫取的财富,他大概听说了一部分,有人推测说,最后可能是两三千万。 这才多久?! 都说走私佬最赚钱,比起这个股票,还是差得太远。 杨礼昌以前不会这个,这是他们那拨人都知道的事情,尽管杨家是他们那里的头一份,杨礼昌也很能耐。 当时招呼打完,门关上,杨礼昌笑着小声跟身边他自家叔叔说了句,“我这回说实话还多亏了外面那个小年轻”。 声音小到大家都没听到,甚至都没注意到。 胡彪碇也没听到,但是看到了,跑海的时候风浪里说话也是不容易听到的,胡彪碇海上半生,早年练下一项特技,看一眼口型,就能把话读出来。 股神这个词是他最近在沙龙听来的,这年头民间到处是“传奇”。当时他就想,点拨杨礼昌赚了几千万的人啊……原来这才是真股神。 没张扬,这事杨礼昌明显都在藏,傻子才张扬,胡彪碇假装上厕所,花钱从服务员那里弄到了江澈的房间号。 真心诚意送了两次女人,对方都没要。 胡彪碇有点光火,他觉得男人不差钱了之后不就这点事,女人不就是嫩的和熟的,单个的或成双的……还要怎样?难不成要骑大洋马?那你倒是说声要什么色的啊! 不过好歹小股神第二次有回音。 “我……现在自己手上连一股都没有,给你写了,明天跌死……” 高中毕业那位姑娘读到这里,胡彪碇觉得自己懂了。话不说死,老道啊,文化人就是喜欢磨叽,胡彪碇想着。 他这阵子在沙龙和交易所也不是白呆的,“一股都没有”,说明清仓了,“明天跌死”,难怪清仓了。 ………… 就像郑忻峰看起来不像能当官的人一样,胡彪碇看起来也不像是能发财的人。 可是这几年,以老师身份走上仕途的人简直不要太多,同样的,文盲莽汉发财的,也不要太多。 胡彪碇祖祖辈辈是海边人家,靠海生活,他们那一块土话叫“讨海”,其实过得很艰辛,而且危机相伴——常常有人家突然某天就等不到渔船归来。 讨海人家的孩子胡彪碇有一艘自己的船,不大,靠着他的经验技术、胆量力气,差不多可以维持一家生活。 日子就这么平淡而辛劳的过了很多年,突然一天,有人出钱请他半夜到停在深海的大船上去接货,一次给的钱,能抵他打渔一个月都不止。 他去了…… 头几年给人干活,胡彪碇救过人命,也差点丢过命,后来老板要踢他出局的时候,一起的有十三条船选择跟他。 找人拜了码头,他入行了,又几年后,他有了自己的大船和门路。 身家几百万,胡彪碇开始试着像一个大老板那样生活,抽雪茄,玩牌,花钱找那些原来肯定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的女人上床,包括骑大洋马,黑的白的,白的看着好看其实糙,黑的才真滑。 这个过程中胡彪碇遇到最难的事情是学习写自己的名字——这名字他妈的太复杂了,太难了,一点都不好画。 他想过换个名字,但是有老辈读过书的告诉他,碇就是锚的意思,你是讨海出身、起家的人,这个名字不能丢。 于是胡彪碇咬牙学会了画自己的名字,然后就不愿意学了。 这次他带了两百二十万跟来盛海,跟他一样因为杨礼昌才第一次碰这东西的人来了一大拨,都是他们那圈子里有些头脸的人物。 认购证没买着,只好跟着买股票,胡彪碇如果早结算,其实还是赚了一些钱的,但是,他被挤兑惨了,在这里不比船多,也不比谁狠,比脑子……可是胡彪碇连股票名称都认不到。 问多了,别人就嫌他烦,商量买股也不带他,他只能按捺自己在旁边硬凑。就今晚,偷狗佬那狗日的还当众嘲笑,说就胡彪碇那脑子,还是趁早把股票都转给他,回去跑船…… 一拨子人,大家实力都差不多,上头又有人压着不让乱,总之打也不能打,胡彪碇已经快气疯了。 所以,现在买股票对于胡彪碇来说,已经不是单纯钱的事了。 为什么他一再坚持要江澈给他写两支“最涨”的股,为的就是出了这口恶气,挣个面子——我,胡彪碇,自己选中了“最涨”的股。 可是股神告诉他,我清仓了,明会天跌死…… 在这个时候,在这种近乎疯狂的形势下,如果换一个人,哪怕是江澈本人,大概都不会信,至少不会深信。 但是胡彪碇不一样,他从来到盛海开始,买卖的每支股票都是跟旁边听到一个名称就去买或卖的,说个数,让交易所里穿红马甲的交易员帮着买,帮着卖。 这年头跟他一样的人有很多,菜市场的刘奶奶,捡破烂的老老王,做木匠的张二舅,糊糖饼的马大妮……都一样,买卖股票全凭打听。 内部消息满天飞,碰两次运气后信口胡说都能换姑娘陪睡的年代。 同样的,顶着“股神”之类名头,靠几句话左右走势的庄家也不少,这些人其实跟后来电视上的股票专家是一个路数。 拉高做低,一张嘴能顶百千万资金。 本就是走险的人,胡彪碇咬咬牙,干了。 ………… 27号,江澈因为昨天夜里有点难熬,一直睡到中午将近12点,因为没吃早饭肚子饿,匆忙洗漱,换衣服开门。 “股神,你终于起床了。” “一直怕吵着你……对了你的房费,我已经付到下个月了,不成意思。” 一个皮肤黝黑,短发方脸,沧桑感十足的中年人,看着不常弯下来的腰硬是弯了个僵硬的弧度,在对面房间门里打招呼,一脸的热忱、感激,甚至有点崇拜的感觉。 这个房间还是今天有人被套死了住不起,退房换地儿,胡彪碇特意开的,他自己不住,怕暴露。 “你是?” “我叫胡彪碇,就是昨晚那个……” 跟着,听完胡彪碇的描述,江澈也懵了,原来他睡这一上午,出了这么大事。 胡彪碇继续眉飞色舞道: “听了你的指点,我一早开市就用比别人低丁点的价格全部挂出去卖了,偷狗佬那狗日的还挤兑我,说我傻……” “结果一上午下来,整个交易所我们那块,只有我一个人是吹着口哨出来的。” “这一上午,我啥都没干,就吹着口哨围着他们转。” “好几个都流汗了,满头大汗啊,我还特意出去给他们买了好几方手帕。” “劝他们,还是回去跑船吧,就他们那脑子,这活干不了。” 第七十一章 小河坝上树影深 江澈说跌,表面并没有替胡彪碇赚钱,毕竟他也不懂怎么做空,就算懂也来不及。 但是其实价值和作用依然很大,胡彪碇这一上午听听看看也知道,现在其他人很多都亏在里面出不来了,被套牢了。 有个文化人女工程师据说是大单位辞职出来的,前阵子火大了,名声响亮,走路都咔咔响,说是准备赚够一辈子花不完的钱,全家定居国外。 结果因为高利息杠杆透支太多,今天跪在地上磕头,求“券商”不要给她强行平仓。 放开涨幅限制的同时,很多人都忘了一件事,跌幅限制也被放开了。 但是胡彪碇出来了,壮士断腕,平衡掉前头涨起来的,算算还赚了些,所以这简直就是“救命之恩”,而且它还出气啊! 胡彪碇赔着小心说:“股神,我安排了午饭……” 江澈抬手说:“真不是股神,心意领了,不用了。” 鬼吃你的饭啊,这样下去以后你还不缠死我? 结果江澈出门找地吃饭,走在路上,一部车在旁边停下来,胡彪碇从副驾驶下车开门,一脸诚挚道: “兄弟,赏个脸,知道你怕麻烦,放心我躲着人呢,绝不往外说,也不敢多打扰。” 江澈躲不过,吃了他重生以来最豪华的一顿大餐,拒绝喝酒。 “股神,你说这几天,哪支股能涨回来?”席到末尾,胡彪碇问得小心翼翼。 “不要再叫股神……还有,真的不知道,说了我不懂是实话,反正至少今年,我自己一股都不敢买”,江澈诚实说,“你真要玩,就认购证和新股玩玩看吧。” 他对胡彪碇的态度就是不得罪,也不纠缠。 这意思……就是起码一年都回不来了,很可能还会继续大跌?胡彪碇又被“指点”了,心头一阵后怕,因为这会儿有部分人还想着抄底呢,他听了也动了心思。 胡彪碇感激但是苦着脸说:“谢谢……就是认购证现在价格已经爆了,正常买不到啊!我想办法试试。” 这一刻江澈并不知道,后来,他离开后,这个判断还是在小范围内散播出去了,再几个月后,当上证指数一路从将近1500点跌回400点,再到跌破400点,少数几个信了的,到处装逼庆幸,多数没信的,哭天抢地。 一个“股神传说”,就此回荡在整个江湖。 后人论及判断之准确,眼光之长远,必提一九九二年五月末,小股神于盛海滩,“铁口断一年。” 江澈蘸醋吃了口龙虾,随口说:“那你就等着八月份,背几麻袋身份去深圳,玩几手原始股。” 终于又指点了,胡彪碇“嘻哄”一下站起来,双手捧上一张名片:“明白了,谢谢兄弟。我平常不打搅你,以后有事,兄弟你一个电话……” 两次指点了,一次救命,一次指路,在胡彪碇看来,杨礼昌都不多打搅面前这个小年轻,他是江湖人,自然懂分寸。 犹豫了一下,江澈接了,看一眼,船舶、贸易、工厂,看来不正当业务范围还挺广泛,说:“不好意思,我没电话。对了,别再给我房间送女人了。” 晚上回房间,客房服务员敲门送来了一部大哥大,还一个精致的盒子,盒子里是一块朗格——这表现阶段在国内有钱都很难买到。 江澈坐着,两个小时,电话没响,胡彪碇送了东西一声没吭,江澈决定先收下。 盯着摆在茶几上的大哥大看了看,这个怕是要两三万吧?按说是该弄一个了,可是用过手机的人拿到大哥大是什么感觉? 很奇怪的感觉,大概可以用“害羞”来形容。 这玩意口袋塞不进,江澈又不想在腋下夹个皮包,要用就只能拿在手里,跟随时捏着块黑砖头似的,打电话就像是拿砖头拍自己脑袋。 它要是再大点也好啊,平时可以当把剑斜背在后背上,打电话的时候,可以伪装肩扛式单兵导弹。 把大哥大放在房间,江澈又去沙龙坐了一会儿。 整个气氛已经完全变了,沉重的低气压,一张张暗沉的脸。 ………… 就在江澈莫名其妙开启股神传说的同一个晚上。 郑忻峰昨天打完电话老实在宿舍呆了一夜,加白天一天,又两小时之后,今天,夜里八点钟,他发现自己已经出门,走在路上了…… 谢雨芬租的房子在她们的店往深里几百米,老房子,房子旁边有条不很大的河。 郑忻峰就站在河堤上,仰头看着窗口的灯光,店里他刚刚已经“路过”了好几遍,谢雨芬都不在。 人影在窗口晃了两次,第三次,谢雨芬丢下来一个苹果核,说:“你还来干嘛?” 郑忻峰不躲,任凭砸在身上,抬头说:“我担心你。” “用不着,下岗女工,初中毕业……不耽误你这个吃公家饭的中专生。”话说得狠,说是带着挤兑,不如说带着委屈。 郑忻峰一下嗓子眼就堵住了,“不是,你那什么话,我可没这么想。我……我能上来说么?” 谢雨芬摇头不同意,离开了窗口。 过了一会儿,她人到楼下,站得有点远,说:“一会儿素云姐会过来这边睡,要说什么就这说吧。” “这边过路人多,咱们往前点吧。” “……你离我远点。”谢雨芬往前走。 河堤上有一片树林,白天人多,这会儿没人,草踩低了树影深,谢雨芬找了块青石坐下来,说:“你说吧。” 郑忻峰站在几步外,“我昨天给江澈打电话了,说我毕业不想回去,想留在临州,跟他做生意……” “你,留下来干嘛?” 郑忻峰看着她眼睛里的月光说:“娶你。” 谢雨芬顿了顿,“……才不信。” “我是说真的。” “……那你打电话,江澈怎么说?原来开玩笑,他都说你不回去,打断你腿。他自己不都还要去那什么地方支教吗?我听那个苏楚说过,他妈妈那天过来玩,我们特意探了下口风,像是家里工作他也做好了,说什么去一年,就能留在大城市,阿姨还挺乐呵的。” 江澈支教的事,郑忻峰已经劝说不止一次了,没接这茬,说:“他就骂了我一顿。” “骂完了呢,没答应啊?” “嗯,没直接答应,但是也没拒绝,就说让我先冷静几天。”郑忻峰说着往前几步,壮着胆子在青石边上坐下来。 谢雨芬挪远了点,但是好歹没跑开。 第七十二章 别人的生活 夜风穿林,打在枝叶间轻声呼啸,月光落地斑驳,气氛微妙,这种情况下…… “你以前说喜欢大招,真的假的啊?”县委书记的脑回路又出来了。 还好谢雨芬的脑回路跟得上。“盲目崇拜不算爱情”,她用不知道哪里看来的话说,“那要说崇拜,我现在还崇拜江澈呢。” “……我倒希望你也崇拜崇拜我。”郑忻峰郁闷了一下,偏过头看着谢雨芬说:“反正我会留下来,真的江澈不带我做生意……找不到工作,我扛大包都行,只要你不嫌弃。” 谢雨芬心头动了动,压抑住,故意挤兑说:“就你还能扛得动大包?” 郑忻峰一把把人抱过来了,放在腿上,呼吸重起来说:“你说呢?” 谢雨芬挣扎了几下,推了掐了几把,放弃了,“你真的愿意留下来?铁饭碗不要了?” “嗯,你家就你一个女儿,我家还有俩哥哥呢,总不能带你离开爹妈几千里,跟我去穷山沟……我自己也不愿意回去。” 这独生女谢雨芬以后也是注定的拆迁暴发户啊! 当然,他们俩现在谁都不知道,也不在意,心头暖流涌过,小算计是小算计,不是真喜欢了,谁去算计? 谢雨芬不说话了,俯身用力把郑忻峰抱在了怀里。 她坐得高,郑忻峰被一把按下去,脸埋在胸口上,隔一会儿,她呢喃说:“手,手拿出去……流氓,订婚之前,不许你再碰我了。” “就手碰一下,其他不乱动。” “……嗯”,悄然无声,呼吸渐促,“你,哎呀你别这样往下掰,那里头有铁丝呢,你这样掰,我硌得生疼……” 说完,她在郑忻峰肩头咬一口,自己伸手从后解开了,默默无声,只凭鼻息交流了一会儿…… “其实还是想办法让江澈留下来的好,那样小玥姐肯定心里也高兴。” “……” “你听见了没呀?实在不行,至少让他留下来一份稳定的生意,知道会回来。他没空,你帮着他打理呗,他赚大钱,你跟着赚点小钱。咱要服气,说句实话,咱们全加起来也顶不上他一个主意的。你们是好兄弟,他这么大能耐,不会不管你的。这样到时候你跟你爸妈也好交代些。” 郑忻峰心说他是被叶琼蓁甩了才突然这么大能耐的,平稳气场成了,要不你也甩我试试?想了想,叶琼蓁和江澈可没好回去,他说:“嗯,我回头我跟他提试试。” “那得抓紧,他现在做的生意都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过年赚的钱是,饰衣链是,做那个材料也是,这回去盛海,估计还是……这些咱们可跟不上他,所以得早些跟他提。对了,你跟他说了咱们的事,他没讨厌我吧?” “没,他就在那跟那装,说什么婚姻不容易,相处很难……他懂个屁哦,小处男一个。” “他,是么?我回头告诉小玥姐去。”谢雨芬脑回路偏转了一下,回到正题,说:“那什么,他说的其实也有可能对,结婚了吵架打架的,我看见的多,但是不怕的,相处再难,至少现在在一起很开心,那就别瞎操心,咱们直管一起往好了去努力就成……” “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俩真对路。” “都脑有病……江澈说的。” “是啊……”傻笑两下,郑忻峰把人抱紧了,说,“那什么,这种时候,咱们老聊他,是不是有点怪?” 谢雨芬在他脖子上用力嘬了一口,“嗯……今天便宜你一回,往后说好了,订婚之前别想再碰我。” 郑忻峰说:“不会有人来吧?” 小辣椒说:“……我裙子长。” 这也就是江澈不知道,知道了,当真有句mmp不知道当不当讲,你们俩口子转眼就恩恩爱爱,缠绵悱恻,计划未来……就只跟我哀哀戚戚啊? ………… 二级股票市场的突然坠落并没有影响认购证的热度,恰恰相反,在这种情况下,更多的资金和期待都来到了认购证这边,不管之前亏了的,赚了的,都虎视眈眈。 因为认购证就意味着新股,原始股。 隔天,28号下午,王宫饭店沙龙内成套白板的叫价已然直逼30万而去——江澈算了算,现金加上认购证,百万身家了。 因为约了谢兴吃晚饭,呆在房间也无聊,江澈下午提前出门,去了万国黄埔营业厅。 场面并不萧条,只是整体氛围变得有些萧瑟,就像后来有人说的,股票这玩意,根本不用看什么指数,你看当天交易厅多数人的表情,就能知道行情。 身边不远处有两个人在闲聊。 一个看着交易厅大门说:“这样下去,明天那帮子玩‘挤妹妹’的估计要失望了。” 另一个显然跟江澈一样听不懂,问道:“什么挤妹妹?” “不知道啊?最近炒股不是热嘛,天天没开市就很多人排队,人太多,挤得凶,后面人要抱着前面人才站得住,所以,就有一批人不买股票也专门来排队,站排队的姑娘后面,抱着蹭……姑娘舍不得丢了位置,一点办法没有。” “……” 另一位和江澈一起无语。 没一会儿,谢兴从楼上下来了,从后拍了下江澈肩膀道:“兄弟,这呢。” 江澈扭头,一手大哥大,金灿灿的手表在衣袖外面,穿着变化大,神情状态变化更大,简单说就是三个月不见,谢兴整个人一下就是壕了。 无可厚非,也没理由要求每个人都锦衣夜行,江澈笑着说:“谢哥。” “走,吃饭去……”谢兴招手拦了辆出租。 上车,江澈说:“师傅,麻烦宝燕……” 谢兴说:“去和硕。” 这是两个饭店的名字,中间大概差了两个档次,宝燕是江澈之前就订好的,其实也算不错了,他打电话的时候说过…… 谢兴扭头说:“兄弟,没嫌弃的意思啊……就是你也太节约了,你三套认购证呢。”最后一句,他笑着,压低了声音。 江澈尴尬笑了一下,说:“苦惯了,再说之前第一次摇号……” “那这回先我请你。” 于是江澈更尴尬了些,“还是我来,这顿应该我请的。”他对谢兴是抱着很大的感激的,若不是谢兴,江澈就没有第三套白板。 吃饭的时候先是陪谢兴喝了两杯白的,很快,又来了不少谢兴的“朋友”,男男女女,奉承着,吹嘘着,一直劝酒。 三分醉,江澈趴桌上装了一会儿,摆手说:“真的喝不了了。” “没事,醉了哥给你在楼上直接开个房间,这里的姐姐们,你看有没有喜欢的……” 谢兴的变化真的挺大的。 记忆中三个月前,他还只是个有点小狡猾的经理,同时重情分,怕老婆。 “嫂子呢?”一起上厕所出来,扶着已经开始乱晃的谢兴,江澈问了一句。 谢兴一甩手,“别提她。” “……怎么了?” “傻逼婆娘前阵子又被人说动了,6000一张偷偷卖了我20张认购证,眼界低到臭水沟里,骂她几句,还跟我犟。”谢兴说完往墙上蹬了一脚,过往的人纷纷退避。 江澈其实挺理解他的,嫂子第一次卖了21张,这次又20张,谢兴手里只剩一套了,这做法,真的很让人郁闷。 “还好,我现在也不止靠那一套认购证赚钱,朋友之间互相帮忙,另外弄了点。”谢兴拍了拍江澈肩膀,张开手翻来翻去晃了几下,也不知具体表达是多少。 股市大热的情况下,他身为真正的内部人员,大概确实还是有些便利的。 “谢哥你自己有在买吗?”江澈扶他靠墙,委婉地提醒可能需要注意一些,因为记忆中,深圳那边好像后来查过一次内部人员,盛海有没有,江澈忘了。 谢兴笑了笑没说话。 犹豫了一下,江澈又把自己对今年股市的判断说了一遍。 谢兴摆摆手,“都是朋友的钱,无所谓的……不过,还是谢谢兄弟。” 当晚,谢兴没有回家,醉了一直说要离婚。 江澈打车回到宾馆,杨礼昌站在门口等他。 第七十三章 他说一亩三分地 因为有过胡彪碇地骚扰,诚实地说江澈并不那么乐意看到杨礼昌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接下来的步调平稳而有序,不愿被打扰。 谁知道会不会因为他来,又引来一帮走私佬? 谁知道他站房门口,胡彪碇会不会误读出什么? 毕竟江澈刚跟他说了,不要继续送女人——老彪这逻辑,二十的送完送四十的,按小学数学填空题推下去……谁还敢让他送? 【老彪不跟你说话,并向你扔过来一个奶奶】。 看样子杨礼昌站了有一小会儿了,嘴里的雪茄还剩半截,浓重的烟雾在房门口弥漫。 江澈走过去打了个招呼,掏房卡开门,结果房卡过了时间需要重刷。杨礼昌挥手叫过来一个小弟拿卡去了…… “怎么,怕打扰啊?”他笑了一下说,“放心,我提醒过了,那拨人不会再打扰你。” 江澈微笑说:“谢谢。” “胡彪碇这人还行,莽了点,没什么大奸险。” 这点江澈自己有体会,他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小弟气喘吁吁赶到,刷卡开门,江澈倒了两杯水,杨礼昌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掏了支雪茄示意一下。 江澈摇头说:“不会。” “他们说这个不入肺,比烟不伤身体”,杨礼昌也不介意,收起来道,“四十多了,钱多了就觉得命精贵,开始会怕死……我老头前阵子去了。” “……节哀顺变。” “谢谢,没事的,千番浪里来,一样逃不过生老病死。临死前在床边伺候,他还跟我说,这也是机缘命数,要不是他生这场病,我也不会来盛海,也就没有现在这光景……你看,老一辈的讨海人就是这样将强,到死他闭着眼睛还下一网,结果捞了条大的。” 意思里,最初买认购证的主意是杨礼昌父亲拿的,其实悲伤还是可以在他的字句间听出来,话也是事实,这笔财富对于杨礼昌的家族来说同样庞大,只不过这话江澈没法接。 “不说那个,对了,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了吧,是上次就听出来了?”杨礼昌看似随口不经意,却眼神笃定地问。 江澈笑着点了点头,很无害的样子。 “之前提醒过自己高看你一眼,结果还是走了一眼”,杨礼昌把雪茄架在烟灰缸上,缓缓说,“十九岁啊,十九岁……以后打算怎么走?” “安稳度日。” 就这么两句,一个已经邀请了,一个已经拒绝了。 杨礼昌没再提,接下来的对话变得白了很多,也直接了很多,毕竟已经不是江湖换切口,大佬说话藏机锋的年代了。 聊了一会儿海边那些事,江澈顺便问了下扛包就跑是个什么情况,了解了一下老爸当年在走私集团的工种,然后又回头聊了会股票,杨礼昌这回没收住也进了二级市场,套在里面的不少。 江澈重复了一遍自己和胡彪碇说过的那番话,杨礼昌显然已经听过了。 他的解决办法是就扔着,一年不行两年……财大气粗的玩法,但主要还是手里捏着近万张认购证,有底气。 “对了,你这两天没事就别往沙龙去了”,个把小时,杨礼昌最后起身告辞,扭头道,“你身上那三套认购证,具体知道的人没几个,自己别凑上去……” “年后开始,有人一直在护着你,知道吧?……不是我。”他又说了一句。 江澈点头,自从那顿年夜饭后,认购证价格一路暴涨,他这个乡下小子孤身一人揣着“一套”白板整天沙龙里泡,却连一个用其他手段试探下的都没有…… 那肯定是这圈子里有人说话了,而且是难得说话的人,江澈又不傻。 只是这事不说破的感觉,也许双方都会觉得更好,江澈想着,这声谢谢,最好放在告别时候说。 杨礼昌继续道:“这两天燕京来了几个大院公子,像是批条玩腻了,准备在认购证上凑热闹捞一笔。我被盯上了,王宫饭店背后那个也一样,开价商量让一些……马上第二次摇号,有点急眼。你是小杂鱼,没事,自己不硬凑上去被顺手捞了就行。” “……谢谢。那些人是?” 杨礼昌微微侧着脸,想了想,他跟其他人不一样,如果是别人也许会觉得江澈肯定有什么高层资源才能步步准确,但是杨礼昌的判断,他真的就是底层人家的孩子,靠的完全是胆识、分析和判断。 所以他问这个问题显然有点突兀,杨礼昌随意说了两个燕京大院子弟的名字。 江澈听完,说:“价格不算太过分的话,让一点吧。” “嗯?”这些人的名声只在小圈子里,杨礼昌都是查过才有认知,江澈这么说,他微微有些诧异,“你知道他们?” “……听过姓。”江澈心说我怎么跟你说呢,反正惹不起啊,尤其将来。 杨礼昌眉头微微皱了皱,目光温度有变化,却是一样笑着说:“没事的,我知道他们有些背景,但是我拿完该我的就会回去……至于得罪,在我家的一亩三分地上,他们要来玩,我会很欢迎。” 一个人能把某个地方称为自家的一亩三分地,那证明他在那里方方面面的实力、网络,都已经密实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 江澈没法再怎么提示,杨礼昌走了。 江澈想着他给的消息,褚涟漪应该也会想办法提醒自己一声,隔天,29号,江澈在外面吃过午饭,趁人少特意到沙龙附近打了个转。 果然,褚涟漪招手喊他过去。 “小澈,你最近不忙吧?” “不忙,都觉得自己来早了。” “明天星期六,陪姐逛次街?” 这样也行?江澈想问没事么……但是褚涟漪这么老道的人,她既然提出来,肯定就没问题,“好啊。” 约了时间,隔天早上七点楼下见,这么早大概不能叫逛街,因为褚涟漪的时间紧,十来点她就得回来,所以,她说准备带江澈去吃很好吃的早餐,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老店。 特意要了客房叫醒服务,七点差一刻,江澈赶到楼下,褚涟漪已经在外头路边了。 没化妆,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白色的圆领长袖衫,蓝色修身牛仔裤,白色为主的进口运动鞋…… 这是与她平常完全迥异的打扮。 “让姐装回年轻。”她带着点儿紧张,笑着说。 “很适合,很好看。”江澈鼓励了一句。 走在路上,这是一个轻松活泼的褚涟漪,就连她的步伐节奏都能看出来。 她大概很少这样完全放松的出来闲逛,而且江澈和她之间的那种感觉……刚刚好,不生而尴尬,也不亲密过火,正是一个适合放松相处的状态。 江澈一直很好地拿捏着这个度。 跟着七弯八拐走街穿胡同,到地界,她说的那家汤包店却搬走了,旁边人家说搬走都半年多了,这大概证明她到底有多久没出来。 褚涟漪一脸的小窘迫,说:“小澈你饿了吗?要不就旁边随便吃一下?” 江澈向旁边的人打听了搬迁后的新店址,说:“听你说了一路,你不馋我都馋了,今天非吃不可,走吧。” 找到新店,汤包依然好吃,褚涟漪却说味道好像有些变了。 老板解释说大概是因为一些工序换了机器,比如肉馅,不再是双刀老大娘剁的了。一切都在变化,包括最传统的。 吃完出来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儿,本身有些路痴的江澈抬头看一眼,盛海火车站塔楼楼顶在望,竟然不小心逛到小公园对面头了。 好奇心一下泛起来了,因为这里很可能有当时见过他的那批人在,江澈绕了个弯,小心翼翼地站在拐角看了一眼。 【九转金身功】 一面大旗矗立。 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各种变种瑜伽,静坐吐纳,各种笑脸,各种和睦。 这是……一统江湖了? “你在看什么?”褚涟漪跟上来问。 江澈目视不远处那片【宗门演武场】,讷讷说:“看看我的一亩三分地。” “嗯?”褚涟漪没听明白,踮脚看了看,说,“哦,金身功啊,这个是新的,一个叫韩立的大师传的,最近很有名,很多人都练……要进去看看么?” “还是不去了”,江澈说,“我怕吓到你。” 第七十四章 跟我比人多 离开小公园往前走,褚涟漪把袖子卷起来,腕上戴有一串红绳编织手串,问江澈好看么?她说饰衣链本也想戴来着,但是衣服不好搭,可惜了。 其实夏天到了,身上穿一件衣服都嫌热,再挂串饰衣链在胸口确实累赘。 这时间八点不到,很多商店都还差点儿才开门,走没太远,两人过马路,在火车站站前广场西头找了条长椅坐下来,看人来人往,闲话说笑。 褚涟漪果然提起了之前杨礼昌说起过的那件事。 江澈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犹豫了一下,询问道:“你那个……他是什么想法?” “……舍不得吧,也不服气,大概还想掰一掰看”,褚涟漪犹豫了一下说,“他本身在燕京也有些朋友的,以前当知青的时候……挺多大院子弟一起。” 江澈推测这个“他”手上的认购证可能比杨礼昌还多,毕竟王宫饭店和沙龙摆在那里,他在这一行泡得很深,又有一定的上层人脉资源。 但是朋友比得过爹吗? 同一个圈子里的角力,他可能还不如身在地方,自有一亩三分地的杨礼昌站得住。 江澈想了想,一样还是劝杨礼昌的那句话:“其实如果价格勉强能接受,让一点也好,结个善缘……或避祸。” 这完全是冲褚涟漪的,不然江澈管他死活。 褚涟漪笑了一下,但是神情分明有些萧瑟,“这些事不是我能说的,要是我能说,三年前,我三十岁,就不愿意站在那里。钱这个东西,有的人上了瘾,就钻在里面了,别的什么都不看。” 既然这么说,那这个话题就没办法继续下去。 褚涟漪自己主动转换了话题说:“你看,那几个穿短裙的金发美女……好高,看样子应该是苏联的吧?” 其实这时候苏联已经解体了,但是短短几个月,民众的称呼还没有改过来……那其实也是一个捞钱的大好机会,可惜江澈还不够格去趟这趟浑水。 伴随着高跟鞋的咔咔声,人从不远处经过,俄罗斯年轻美女高挑、秀丽,看着确实很惹眼。 “到三十五岁以后,她们中的很大一部分都会迅速变身大妈形态,胖成一个水桶。”江澈笑着说:“要说容貌保鲜的持久度,三十甚至四十岁后的气质形体,其实咱们国家的女人算是非常好的了。” “……我当作你是在偷偷夸我。”褚涟漪开心了,像个小女生,拍了拍江澈的肩膀说:“你看,那俩男的牵着手。” 江澈抬眼看了看。 两个背上绑着被褥,手里拎着缝制布袋的男人经过,前一个年长些,正张望着过马路,后一个看着十六七的样子,头发蓬乱,脸有点脏,正紧跟着前面的那个,拉他手,亦步亦趋,表情里有惊惶和恐惧。 “大概后面那个孩子是第一次离开乡村出来打工吧,甚至前面那个可能都是……人第一次从闭塞的环境里走出来,到大城市,是会莫名恐惧的。”江澈解释了一下,微笑说:“你大概不了解吧。” “我……”褚涟漪恍惚一下,似乎陷入了回忆,嘴唇张了张,“对不起,我只是隔太久忘了……其实那种感觉我知道的。那时候,我十五岁,爸妈死在了牛棚里,他把我带回来,出车站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牵着他的手,每一步都跟得很紧,后来……他娶了另一个人。” ………… 好不容易,江澈才把气氛挽救回来。 “那个一看就是假老板。就弄身衣服,夹一皮包,靠一张嘴骗人的。不过别看是骗人,他再会几句港式普通话的话,有些偏远地方连县长书记都会被他们忽悠得团团转……百业待举,地方上实在太渴望投资了。” “那个穿得不怎么样的,倒很可能是农民企业家,家底丰厚。你看他领带打错了吧,歪的,可是全身上下一看就不便宜……有钱也舍得,只是刚出来,还不适应。” “那个?……那个很明显,人贩子。” 江澈在观察,猜过往行人的身份,逗褚涟漪玩。 “人贩子?”她惊讶了一下。 一个妇女抱着孩子就在街对面,从右向左经过,江澈点了点头,指点着分析说: “是啊,你看她的穿着,衣服一看就是以前在村里穿的,另外这么热还蒙着头巾,眼神不是像小偷一样瑟缩地四处张望,就是低头不看人,匆忙赶路……整体感觉太慌乱了,不像早上抱孩子出来玩的妈妈或保姆。” “你再看那个孩子,四岁差不多有了吧,兜头披了件破旧的大人衣服,这么热的天,就算早上也不用这样吧?怪不怪?” “你再看他露在外面的手,白白嫩嫩,干干净净的,跟那个女人的形象完全不搭。对了,还有鞋,你再看他的鞋……这鞋,得两百多吧?所以你觉得他像是那个女的自己的孩子吗?” “你看……哭了……捂嘴了。” 江澈扭过头,发现褚涟漪瞪大眼睛,微张着嘴,直直看着他。 “怎么了?”江澈问完,猛地一下反应过来,“我艹!人贩子……” 他这一声声音很大,对面那个女人乍一听,抱着孩子就开始跑。 “褚姐你别跟来。” 关于人贩子,江澈前世看过很多这方面的报道,包括大量文学、影视作品,恨之入骨,说完没多思考,他直接追了上去。 妇女低头不顾车辆,过街,往一片低矮破落的旧屋老巷跑去,江澈被车子挡了一下,只好一边追一边喊:“人贩子,偷孩子的……帮忙拦一下。” 这会儿路上人不算多,但是仍有四个年轻的,两个中年,还有俩热心的老大爷,先后加入了进来。 女人抱着孩子慌乱拐进了一条巷子,江澈等九人前后脚追了进去。 巷子不长,江澈眼看着女人的身形在另一头左拐,消失。 除开俩大爷主要助威用,剩下七个男人,没道理追不上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一群人群情振奋,向前追去…… 然后集体刹车,站住了。 “MB……撞团伙老窝里来了!” 一下差不多十来个男的从那女人消失的拐角处冲出来,中青年轻为主,但也有三四个老的老,小的小。 大意了,但也不是完全没得打吧?江澈在心里还强撑了一下。 “得弄住了,要不换地方都来不及。”后面看不见的地方,有女人带着浓重的口音喊。 “用你操心?!”对面一个三十来岁,剃着寸头的壮实男人扭头应了一声,转回来,抬头,一样口音浓重地戏谑道:“见义勇为,当英雄?傻狗子,哪冒出来的你们这么些个,以为人多胆壮了啊?” 说完他从鼻腔里嗤笑一声,歪着头目光阴狠道:“他娘的,敢跟我比人多?!” 话音未落,又十几个人,或一边提裤子,或睡眼朦胧地跑了出来,后续还有,其实也就一下子工夫,已经不下三十个人站在了对面。 八九十年代,人贩子特别猖獗,不止拐卖小孩,连成年女性都是他们的目标。奸yin掳掠,恶贯满盈,丧尽天良……这些词哪一个放在他们头上都绝不为过。 这些人多数来自偏远地区,某些地方甚至是全村一起,团伙作案。大型团伙规模数百人也不算特例,暴力对抗执法机关的情况,一样不罕见。 “得跑,争取跑到火车站,喊公安,就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组织警力……另外那俩大爷怎么办?要不要装几句,帮忙拖一下?”江澈思索着,一扭头,“……MB。” 除了他,剩下七个都已经跑到巷口了,尤其俩大爷跑得好快,头往前,蹿得跟鱼雷似的! 那就跑吧,救人也等出去再说,虽然落后了点,江澈对自己的速度还是有信心的。 但是对方并不傻,另一头巷口有人已经绕过来堵截,见义勇为的一下被按住了几个。 江澈准备翻巷子围墙…… “小澈,你没事吧?”褚涟漪出现在巷口,站在混乱的局面边上,一下搞不清情况,满脸的担心。 这……其他人,都是大老爷们,被弄住了应该就是一顿打,等人贩子转移好了,被绑住扔那,褚姐……她能卖钱啊! “跑啊。” 江澈喊出口的同时发力全速助跑,很快,整个人直接撞上了一个挡在正面前的人贩子,照那次秦河源那样,他提膝撞小腹,横肘砸脖子。 对方一缩身子,膝盖没撞实,但是肘部挥过去,正好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砰一声,人倒。 “走。” 江澈一把握住褚涟漪手腕,拉着她拔腿就跑,至于其他“英雄”,暂时没办法了,对方应该不会要命,回头再救。 人贩子竟然敢追到外面来…… 江澈和褚涟漪在前面跑,后面足有二十多号人追来,里头还夹着两三个女的,一边追一边喊:“抓小偷”,“狗男女,偷我金项链”,“抓住了打死活该”,“农民工的东西你们都偷”…… 对方应对这种情况显然经验老道,毕竟他们中有的,连在路上直接用“夫妻吵架,老婆离家出走”的名义强行带走试图反抗的妇女都敢…… 江澈和褚涟漪的声音完全被淹没,干脆不喊了。 路上行人纷纷带着一脸惊惶四下散避,这年头人没手机,加上场面混乱,估计连个帮忙报警的都没有。 褚涟漪毕竟是女人,很快,两人就被追近,还好正巧过了一条马路,稍微拉开点距离。 “跑呀,继续跑呀。” “拐那边追,堵他们进火车站的口。” “那娘们好像挺不错。” “小子,还逞英雄吗?爷弄不死你!” “打伤我的人,爷今天挑你脚筋。” 抓小偷的喊声中,有戏谑的声音夹杂在里面,从身后传来。 这感觉就像是胜券在握,猫逗耗子。 褚涟漪平时运动就少,刚刚因为担心江澈追来,刚停下,又被拉着就跑,此时已经完全腿软了,整个就是被江澈硬拉着还在惯性向前。 “小澈,我跑不动了……你跑,火车站……公安。” “放心,再几步就到了,我今天非弄死这帮丧天良的,尤其敢跟老子装的。”小公园在望,江澈重生以来第一次被欺负得这么惨,咬牙呸了一声。 “MB,跟我比人多?!” 第七十五章 大师再现 盛海股市的黑市交易早年间以预约券为主,现在的热点是认购证,其实同时也慢慢发展成了炒家聚会交流的场所。 此外私人垫资,高利借贷,坑蒙拐骗,杂七杂八黑水上浮,没点力量的人是压不住的。 褚涟漪代掌王宫饭店沙龙这个盛海最大的股市黑市多年,当然不只是站在柜台后面看看而已…… 这样一个女人私底下都做什么呢? 就跟其他女人一样啊,追逐新近流行的衣服饰品,追看电视剧。这两年港片流行,褚涟漪很早就弄了录像机和彩电,天天空下来就抱点儿甜的酸的,看得不亦乐乎。 其实她跟那个人这几年来已经几乎完全等同于老板和员工的关系了,有时候看着电视电影里的故事,回想那个十五岁起傻乎乎为他洗衣做饭的自己,褚涟漪才觉得,好像其实没恋爱过。 今天的情况有点惨……现在,搁这帮人贩子面前,她有什么能耐都使不上,只能被江澈拖着跑、跑、跑…… “这家伙真能跑啊,拖着一个人还跑这么快。” 明明被抓住了就很危险,可是偏偏跑着跑着,褚涟漪突然找到了一种看港片的感觉,男主是小混混,带着女主亡命街头,被好多人追杀…… 也是秀逗了。 褚涟漪见过一个踏实沉稳、果断睿智得不像话的少年江澈,除了很好看,还觉得看不透。 今天她第一次见识了另一个江澈,满嘴的脏话,少年冲动,死鸭子嘴硬……打架凶,冲过来一下,“砰啪”就弄倒一个。 “狗日的继续追啊,别怂。” 就隔着一条马路,亏得有车子挡了一下才拉开这么点距离,他竟然还回头挑衅……褚涟漪也是哭笑不得。 就隔着这么一段距离,两人率先跑进了小公园,拐角进去,树木遮挡,暂时脱离了人贩子们的视线。 褚涟漪突然发现自己被打横一把抱起来了,直接放进了一丛灌木墙后面。 “趴草坪上”,江澈说,“现在没工夫解释,你老实趴着不要动……还有,一会儿不管看到什么都要冷静,别出来。” 说完他独自向前跑去。 “不管看到什么都要冷静?小澈是准备自己去引开他们。”褚涟漪的第一反应是这样的,接着,她看到江澈的方向,向着远处,密密麻麻练气功的人群去了…… 第二反应:“去找练气功的帮忙?倒是个办法,那边好多人,不会上千人吧,整个公园都是人……但是他们会帮忙吗?” 褚涟漪的视线里。 江澈突然就不跑了,脚步放慢变成走,双手背在身后…… “这是干嘛?还怕引不走他们吗?” 杂乱的脚步声,叫骂声已经传进褚涟漪耳朵里了,很近,她趴在灌木丛后面,想着,一会儿万一江澈被抓住,自己一定要出去,试着说几个名字看能不能吓住那群人贩子。 不过他们是外地流窜的,所在的层次也不同,怕是没什么用。 ………… 火车站公园练气功的人当然多,如果说盛海是九转金身功的发源地,真正最火热的地方,那么这里就是圣地,也是九转金身功的总堂。 虽然放在全国范围九转金身功还是小功种,但是至少在盛海,在这里,他们已经一统江湖。 一千六百多人,要不是实在塞不下了,分了一些到附近几个点,人会更多。 赵老四是那天见过韩立大师第一次出现,当场立论并引雷印证的那拨人之一,后来得到功法那天,他还和大师当面交流过。 所以他是真正的元老,这里的人叫他“四师兄”。 唯一得到亲传的大师兄赵武亮不在盛海已经有一阵了,赵老四等几个元老总喜欢聚在一起,看着满公园的人,谈笑忆当初…… 韩立大师追人贩子被堵巷子里,被追杀跑路的时候,他们正在聊天。 一个说:“何二麻前头连着俩闺女了,当时媳妇正怀着第三个躲着,见面那天他拉着大师一个劲地问,他这回能不能有个儿子。大师拍他肩膀,笑着说,平常心,其实儿女都一样……何二麻子也是个机灵的,回去就让媳妇把肚子抵在他肩膀上抵了一天,结果前几天,真就生了个儿子。” “是啊,韩立大师跟外面那些胡搞瞎搞的不一样,他们是使劲吹,大师是使劲藏……这平稳气场,谁赶得上?“ “四师兄,韩立大师当时真的引雷了?”有新加入的弟子在一旁一脸向往的问道。 “那是当然,几百人现场看见的,你就是去问别家功法的人,他们也得帮咱们作证,事实摆在那里。那口诀什么来着了,煌煌天威……” 赵老四陷入了回忆,有些郁闷自己当时没听清,但是想想,这样高深的功法,韩立大师暂时不肯传下来,也是对的。 “我们都还在后天阶段呢,别好高骛远”,赵老四仰头笑着,和蔼道,“好好生活、工作,好好锻炼,养成平稳气场……我相信总有一天,先天阶段的门,会打开的,大师兄走之前就说过,他已经有要突破的感觉了。” “毕竟是得了亲传的啊!”另一个元老感慨。 “杂志上说韩立大师是个少年郎?”一名扎着两条辫子的年轻女弟子两眼放光问,“大师到底长什么模样啊?” 赵老四想了想,“钟天地之灵秀。” “……那不是形容山水风景的么?” “对,但是放韩立大师身上,一样适用”,赵老四回忆着江澈的样子,说话间抬头瞥了一眼,又一眼,愣了愣,“……韩、韩韩……韩立大师?” 旁边的几个元老已经站起来了。 其余弟子也保持各种姿势纷纷侧目…… 韩立大师微笑,“气在天地间,德养在心怀,我今天送你们一场功德修心,养成平稳气场。” ………… 只是车子阻拦一下拉开的距离而已,其实真正时间过去,也就江澈那几步,那一句话,再加几句解释的工夫。 寸头毛爷带着人冲进了公园。 他知道对方带着一个女人肯定跑不远,那女人已经没力气了;这两人必须先扣住,要不老窝里那二十几个孩子、女人,根本来不及转移;还有,刚刚被江澈一肘子砸倒的那个,是他亲弟,所以毛爷是真的准备挑对方手筋脚筋,反正有些孩子不好卖,弄残了乞讨,他又不是没干过,反正接下去盛海也不能呆了,走,卖掉手上的货,换个城市…… 他看见江澈站在不远处,冲他微笑。 “小子你有种……上,弄死他!” “我要挑他手筋脚筋。” 毛爷一声吼,冲了一步,其余二十几人也动了一下…… 然后,他突然脸色苍白一下,面部有几块肌肉在抽了抽,整个人先是震一下……再开始不断地,筛糠似的抖…… 一千六百人四面八方轰隆一下,全部站起来,个个目光狂热,神情激动、亢奋,把你围住,开始一起冲你喊着: “打死人贩子,打死人贩子……丧尽天良……” 那是什么感觉? 吓一跳,然后眼睛里密密麻麻的人,密密麻麻的拳头……耳朵里嗡嗡嗡……脑子里一片空白……膝盖有点软。 身后已经有人开始哭了。 这可不是广场舞时代,都是大爷大妈,练气功的各个阶层、各个年龄、各行各业都有……青壮好多。 毛爷就很壮了。 现场比他壮的,一眼望去就好几十个。 努力冷静,第一个念头:“不能打,动都不能动,动一下就成酱。” 毛爷是干过仗的人,所以他很清楚,这种局面其实无比危险,他们……真的会被打死。 每个人丢块石头他们都得死干净。 事情是这样的,这种群殴,本身或许是不准备要命的,然后每个人都想着,我就打几下,不打死…… 嗯,一千多人这么想!!! 一方面对人贩子恨之入骨,另一方面,他们还都迫切想在韩立大师面前表现下。 实力完全不是一个层次,亢奋的人群已经压过来了,围住了,还有丢石头的……身后被砸哭了,吓哭了,一片哀嚎。 当机立断,毛爷双膝一屈,抱头直接跪下,有些错乱地按江湖套路拱手道:“别,别……我们认栽了,对不住,有眼不识泰山……那个,不知爷您是哪条道上的?” “问我么?”江澈两手往身后一背,微笑道,“好说,青云门弃徒……” “韩立!!!”一千六百多人齐声喊道。 寸头毛爷等人跪着,耳朵脑子嗡嗡嗡…… ………… 画风就这么突然切换,远处的褚涟漪:“……”这都什么?!她是知道金身功很热的,也知道金身功是韩立大师传的……对了,他刚刚好像说,MB,跟我比人多?真的好多! “没有手机拍照,照相还得奔照相馆的年代,就是好啊!至于韩立,关我什么事?”江澈想着。 第七十六章 装完就跑 “还是不去了,我怕吓到你。”“一会儿不管看到什么都要冷静,别出来。” 褚涟漪趴在草坪上,看着他淡定地站在那里,她也不知道都这局面了,自己为什么还要趴着,脑海里回忆着江澈之前说过的两句话。 你果然是吓到我了……还有,难怪说要我不管看到什么都要冷静么。 可是,突然看到气功大师,还是会引雷的那种,人家怎么冷静?跟着你被追啊追啊,转头你就带着一千多人来这么一出……好难冷静的。 好吧,褚涟漪忍不住笑一下,决定听话不出去。 叮嘱那一句“别出来”,江澈其实有自己的考虑。这事后他自己可以跑,韩立也没处找,可是褚涟漪跑不了,她就在盛海呢,也不是什么深居简出的人,所以今天她要是和韩立大师一起露脸了,以后怕就没有安生日子了。 “以后盛海怕是不能经常来了,来也得戴上帽子口罩。”江澈默默想着。 这件事出来冒头固然会有很多好处,何况今天是见义勇为,但当时要不是实在被逼急了,他肯定不会选择来这么一出……总体还是之前那个想法,犯不着,不想沾太深。 现在得想办法脱身了,要不待会儿上千徒子徒孙围着,求韩立大师引个雷……场面大概会很尴尬。 不过走之前,先把事办完。 这种事当然不能是大师自己出面的,赵老四得了叮嘱,走出来站到人群中央,双手一举,“大家都静一下,听我说。” 四师兄还是挺有号召力的,何况大师本人今天在场,人群安静了下来。 “韩立大师说了,暴力不可取……先找东西把人贩子全都捆起来。” 他说完这一句,寸头毛爷等人要不是被绑着,简直想爬过来抱着韩立大师的大腿哭,“虽然牢狱之灾肯定是跑不了了,可是总算活下来了不是么……而且不用挨揍了。” 真他娘的倒了八辈子血霉啊,追个人虐,追着追着追出来一千多个! 你一气功大师你跑什么,你怎么不早说? 皮带裤腰带一起上,人绑好,按着韩立大师的交代,赵老四继续道:“这是一个庞大的人贩子团伙,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 “这样,东宝、二妮……你们十个人,先去报警。” “剩下牛壮、丰子……你们点人,留二十个下来。” 牛壮问:“留下来干嘛?” “看着他们啊,顺便揍一顿……这些是人贩子,不打,能解气吗?”赵老四撸袖子先给寸头来了一拳,跟着表示,“这是韩立大师交代的,为恶必有惩戒,否则世道不公,所以,揍,别打死打残就行。” 寸头毛爷:“……” 其他人一致认同。 “好啦,现在大家都跟我去,再叫上附近几个点的人……咱们把那边那片老房子”,赵老四伸手指了指位置,“我们要把那里所有出来的路口全部封上,等公安来抓人贩团伙,解救被绑的妇女儿童。” 见义勇为,功德无量,一千多人,不对,加上附近几个点,两千多人一起围剿丧尽天良的人贩子团伙…… 多让人振奋的事。 人们回头看大师。 大师微笑挥手说:“这是你们的功德,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 “是。” 浩浩荡荡两千人在街面上乱冲,那是暴动,但是当他们都喊着“抓人贩子”,“围堵人贩子团伙”呢? 那就是盛海人民觉悟高,集体见义勇为了。 更何况他们没有乱来,只是堵着等警察呢。 ………… 人群浩浩荡荡涌去,寸头毛爷面如死灰,他知道,全完了,这回团伙男女老少八十多人,一个都跑不了。 二十多个人结结实实被捆着,趴着跪着,挨揍,那是真揍……毁人家庭,灭绝人性,人贩子的社会仇视度极高。 更何况是大师让揍的,道理已经讲得很清楚。 牛壮、丰子等二十多人打得笑容灿烂,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寸头毛爷一脸的眼泪鼻涕,看着韩立大师向他走过来…… 大师要保持风度,应该不打人吧? “砰。” 韩立大师直接一脚就将他踹翻了过去。 “丧尽天良,灭绝人性,恶贯满盈,猪狗不如,伤天害理,脑子有病,挑我脚筋,MB跟我比人多……没词了。” 一顿暴揍。 牛壮轻轻撞了下丰子,“韩立大师也这样打人啊?” 丰子扭头,理所当然道:“难道你觉得应该用气功吗?那不一下全成粉了啊……一个雷下来!一地的粉!……平稳气场啊,杀人,不可能的。” 牛壮和另外二十人觉得,丰子说的好有道理。 “你们看,大师这是要走么?” “好像是。” “怎么办?” “大师要走,你敢拦?敢跟?” 一众人摇头,但是其中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的咬了咬牙,还是追了上去。 江澈心里也是一阵慌,他刚给了褚涟漪暗示,闪人,外面见……结果背后就有脚步声追来,难道要留我? “韩立大师。” “嗯?” “你,那个,你要走了么?” “你们要留我?” “不是不是,大师本就云游四方,行踪难觅,我们知道的,我就是想,我是想……大师你能不能拍一下我肩膀?” 对方态度很虔诚,很局促,很小心。 江澈迟疑着,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就一下,对方一个三十来岁个汉子,瞬时间激动得热泪盈眶。 成功脱身。 躲在河边树丛里换了褚涟漪帮忙买来的衣服、裤子,戴上口罩出来,江澈依然不明白,“为什么要我拍肩膀,传功吗?” 他不知道,自己如果再乱拍,以后就要遍地男光棍了。他现在当然也不知道,几个月后,被拍那家伙家里老婆果断生了个儿子。 于是,一时不知多少人,做梦都想找韩立大师拍一下自己的肩膀。 ………… 二十多辆警车围着一片老居民区停着,搜索仍在进行,不断有人贩被民警拷上手铐,反剪双臂押解出来,也不断有孩子和妇女被解救…… 一直到处寻找无果,绝望痛苦的家人闻讯赶来,等待着,看见那一刻,痛哭失声。 “抓了四十多个了,加上那边的二十多个,快70个了,里面怕还有。这人贩子团伙要是不除,想想盛海还得有多少家庭受害……” “孩子救出来16个了,女人9个,据说可能还有。” “天杀的人贩子……” “幸亏韩立大师回来了。” 第七十七章 知我者谓我心忧 褚涟漪和换了衣服裤子,戴着口罩的江澈一起,站在密密麻麻,群情汹涌的人群外面。 两名女警一左一右搀扶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出来,那个特殊的等待人群中,突然一声,撕心裂肺,“妮啊……妈妈在这啊”。 一位憔悴的母亲张开双臂痛呼一声,踉跄几步,当场晕了过去。一样身体颤抖的父亲连忙抱住妻子,望着女儿张了张嘴,却哽咽发不出声音…… 良久,他才道:“妮不哭,回来就好。妈妈没事,她就是太累了。我和你妈天天夜夜在街上找你,你妈她……已经三天三夜没睡过一下了。” 其实为了保护受害人的隐私,小女孩的脸上蒙了公安脱下来的制服外套,但是作为父母,又岂有认不出来自己女儿的道理。 这样的场面不断在上演,妈妈、爸爸、爷爷奶奶……一双双眼睛含泪在等待、期盼。 褚涟漪已经两眼通红,泣不成声,泪水抹了又淌,抹了又淌。 和她一样,这一刻不管是身为英雄的金身功弟子也好,纯粹围观的群众也好,无数人都在为眼前一幕幕家人重逢的场面默默抹着眼眶。 等待的家人中,有人手里还拿着大叠大叠的寻人启事……结局有人激动,也有人失望痛苦。 每当人贩子被押解上警车,短短的一段路…… 若非警力组织充足,竭力阻止,他们很可能就被愤怒的群众,尤其是受害者的家人,打死在当场。 赵老四抽了抽鼻子,抹去眼泪挺直胸膛,韩立大师说的功德修心,他体会到了,他身边的每个金身功弟子也都一样。 有找到孩子、女儿的受害者家人过来致谢,鞠躬,要下跪……赵老四等人忙着一个个搀扶,安慰。 “你看那个孩子。”远远地,褚涟漪悄悄提醒了一下江澈。 隔着人群看到孩子的鞋,江澈明白了,这正是他们最早发现人贩子当时,她抱的那个孩子,此刻他正被抱在一个穿着高档内敛,气质很不普通的女人怀里。 “谢谢你们,谢谢。”女人对着赵老四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缓缓起身,抬头道:“请问各位恩人,你们可以替我引荐下韩立大师吗?孩子的父亲和爷爷,现在也正从燕京赶来。” “这……” 赵老四犹豫了一下,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扭头看见牛壮、丰子等人,先问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牛壮兴奋道:“是啊,那边的人贩子刚已经都被警车带走了,个个血哧冒花的。” “公安问怎么打伤的没?” “没问,公安自己先说,这一定是经过了激烈搏斗,还说幸亏我们会气功,还说,要给我们发锦旗。” 站在他身边的丰子倒是没牛壮这么兴奋,支吾了一下,小声道:“那个,四师兄,韩立大师他……刚刚已经走了。” 一群人生怕自己要挨骂。 赵老四等十几个元老互相看看,苦笑一下,宽慰道:“我们其实有猜到,大师不求名,不求利,功德相送,好事做下,肯定就去下一处了……只可惜,这次没得到指点。” 他说完转向那名女士,“你看,大师他……” 女人点头,再次抱着孩子深深鞠躬,“这是孩子爸爸和爷爷的名片,你们若有机会再见到韩立大师,烦请帮我转交。” 女人走后,赵老四等人把注意力转回眼前,一边看着,一边感慨着,同时也激动着…… 不断有市民上前来夸赞、询问,不断有家人过来表达感激……两千多金身功弟子,个个心怀激荡,这种被荣耀和真情实意的感激包围的感觉,真好! 人群外,褚涟漪一手抓着江澈手臂,踮脚,兜手在他耳边说: “咱们走吧,看样子这边应该没问题了。小心一会儿被人认出来……你看那边,记者都已经来了好几拨了。” 江澈看了一眼,可不是,好多记者……他果断点头。 两人默默转身往回走,路上听到有人在议论。 一个说:“听说当时韩立大师只是微笑看了一眼,那二十多个喊打喊杀的人贩子就动也动不了了,全都傻在那里开始发抖,还有的一下就哭了。” 另一个说:“听说韩立大师长得,嗯……钟天地之灵秀。” 褚涟漪通红的双眼里涌上来裹着甜蜜的笑意,看着江澈,口型清晰地小声道:“这个我也可以作证,真的,一下就全僵住了。” 江澈苦笑,“换你带着一千几百人看他一眼,他也会僵住的,姐姐。” ………… 出租车后排,眼眶依然是红的,但是褚涟漪的情绪已经调整过来了,相应的,她的注意力也转移了重点。 自己个儿低头想想,吃吃笑一会儿,想想,又笑一会儿。 憋笑憋到肚子疼,她忍不住俯身过来,在江澈耳边轻笑说:“我们去郊区找个树林,你引个雷我看一下好不好?韩立大师。” 气息在耳后轻拂,这一刻其实没恋爱过的褚涟漪完全少女模样。 江澈苦笑:“别闹……真的不会。” 他之前就已经把自己的这段经历掐除部分,大致跟褚涟漪交代过了,但是她还是抓着不放,兴致勃勃。 不时想着想着,她自己就乐得不行,笑累了,就把两手交叠在江澈肩头,趴在上面继续笑,连身体倚着了也没注意。 哪怕除夕夜两人跳舞,她都没有过这样自然的亲近。 大概这一刻连褚涟漪自己都不知道,她的眼神、表情、动作全部加起来,用后来的话说,就等于在脸上写了五个大字: 【我被你撩了】 其实她不知道最好,知道了,就会因为身不由己,有太多烦恼和愁绪,两个人之间,也再难保持这种自然而恰当的状态。 所以江澈当然也不会提醒她,虽然他忍不住会猜想,如果自己现在直接把人按倒,大概也就按倒了吧? 回到王宫饭店附近,褚涟漪好不容易平静了一点,特意叮嘱道: “接下来这几天,你就呆在房间里吧,我会让服务员给你送饭,相关消息,还有报纸、杂志,也会一起带来给你。” “报纸?” “对啊,报纸、气功杂志,我估计很快就该出来了,除了报道公安出动,市民见义勇为,打击犯罪,我猜还会有很多关于韩立大师的消息……你不关心么?” 江澈当然关心。 接下来的两三天,他拿到每份报纸、杂志,都会第一时间仔细翻阅。 正规大报还好,报道的主体内容多在“公安破获大型人贩团伙,市民见义勇为千人围堵”这个点上,只顺带提一下九转金身功和韩立。 但是有些本就以博眼球为目标的小报、晚报,还有匆忙赶印出来的大量气功杂志就不一样了,完全没有节制: 【韩立归来,惩恶扬善】 【惊鸿再一瞥,韩立大师再现盛海滩】 【大师归盛海,只手灭贼团】 【九转金身功大展神威,见义勇为】 【至今不识君,君已在我心】 【少女获救,表示今生非韩立大师不嫁】 【他,再次如惊鸿般掠过这个江湖】 【论什么是真正的气功大师,什么叫社会责任感】 【缘悭一面,韩立大师唯一亲传弟子星夜赶回盛海,得知大师已经离开,痛哭不已】 “还有他的事?”这篇报道图文并茂,上头配有一张赵武亮低头坐着,默默抹眼泪的照片,“混蛋,这也太会蹭热点宣传自己了吧?” 不管怎么样,在一遍遍确认之后,江澈终于可以长出一口气——真的没被拍到照片。 当然,万一以后出名了,肯定还是会被认出来的,尤其到互联网时代,更难隐藏,到时候这些人还会记得吗? 当然会,多少人看过,就多少人记住,毕竟长得钟天地之灵秀,谁看过都难忘。 这一刻的江澈并不知道,许多年后,还真的有人揪出来这件事,准备搞他。 但是事情在他自己动手组织舆论反击之前,就已经有人替他站了出来,某位新闻界大佬连同家人、门生、好友,数十位名声响亮的人物全力出手,为江澈疯狂反扑。 论战仅仅持续不到一周,就在这位新闻界大佬亲自出手的一篇文章上划下句号。 这篇文章的名字叫做:《睿智的抗争》 文章论据主要有五条: 一、韩立(化名)大师本人有否亲自参与九转金身功的运作,谋取利益?答案,没有。 并列证据若干。 二、你认为韩立(化名)大师难道不知道自己教的是改造过的瑜伽吗?不,他知道,因为当时国内比他更懂瑜伽的人,恐怕没几个。 不如言明:他其实在用全民健身,反气功。 三、那他为什么这么做?很简单,换你,你敢在、能在当时那样的形势,那样的狂热下,直接站出来反对气功热吗? 别忘了,那一年,他才十九。 四、九转金身功有没有造成社会伤害?答案,没有。 韩立(化名)大师特意设定功法基础概念——平稳气场。目的就是给予气功狂热者积极引导,让它们回归家庭,和睦相处,回归工作,积极向上,更进一步回馈社会,遵纪守法,乐于助人。 五、去查,1992年五月底到六月初的相关报刊,不会说谎。去问,那些被救的孩子、妇女,会给你答案。 文章最后留下了一个已经无需回答的反问:明智的选择,睿智的抗争,良苦的用心,难道你们还不懂? 此文一出,事情划下圆满句点,江澈同时收获了一位新闻界大佬终身全力的支持……利益关系,江澈救了他的亲孙子。 事后有权威媒体记者特意多次邀约,终于获得机会采访江澈。 “江总,我们发现您本身对这件事情一直没有发声,但是新闻界和民间,都有很多人站出来,为您发声澄清,并且还专门分析了您当时那样做的良苦用心,请问,您本人怎么看,认同吗?” 江澈坐在办公桌后,凄然一笑: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 记者走后,江澈独自一人,默默站起来,转身靠在办公桌上,双臂支撑,仰头看着墙上挂的名家题字: 【平稳气场】 喃喃道:“第一次,还不就是为了骗点钱,第二次,不就是打群架码人嘛……” 第七十八章 运气槽空了一下 褚涟漪最近几天的状态是只要看见江澈就忍不住开始笑。 带着一种我真的已经拼命忍了,可还是忍不住的无辜,她解释说:“我一看到你,就自动幻想你在那里引雷。就完全控制不住……” 听她这么说,江澈突然一个念头,慌一下,要是有一天老妈知道了怎么办? “我家澈儿就是厉害,引雷都会!” 应该是这样。 躺在床上仔细想了想,因为惯性诈骗,自己现在要躲着的人——九转金身功的那一千多快两千个,小莲花、老岳父……唐连招。 到底为什么突然冒出个唐连招来?江澈自己也不知道,就是那么一闪念的事,没细想。 这天是1992年6月2日,晚上,一列南来的列车上,车厢连接部,壮实的少年因为已经站了一天多,身体实在扛不住,干脆席地而坐,准备小睡一会儿。 他身边有一只袋子,袋子里装着十六个糖水罐头,各种口味的都有。 其实同样的罐头临州未必买不到,大老远从粤省抱回来很累赘,但是毕竟出远门了,他想着,总要给姐姐带点东西。 “姐姐有多久没吃罐头了?记得以前她很喜欢。”出门这一趟,小霸王的心思变细腻了不少。 除了罐头,唐连招的怀里还有三千八百块钱。 四个月前,被唐玥劝下来当天晚上,唐连招离开临州,其实就一个目的,不管做什么,去替姐姐把开裁缝店的钱赚出来,哪怕开个小点的都行。 带着不到四百块钱上路,他一度以为这并不难,但是到了人们都说遍地黄金的粤省才发现,事情其实并不简单,他连街上人们说话都听不太懂,像只没头苍蝇似的。 盲目晃了两天,第三天,唐连招幸运遇到了一个小学同校隔壁班的同学。 同学问清楚来由后很仗义,亏本价批给他一箱德国进口插线板。 唐连招拿了货,咬着牙出去找了家小工厂推销,结果有经验的师傅告诉他,东西是假的,拍一下就坏…… 再回头已经找不到人了。 就这样,唐连招开始了一段流落粤省街头的时光,不抢劫,不敲诈,睡公园,睡桥洞,不敢给姐姐打电话。 几天后,唐连招终于清醒地意识到了一件事,自己真不是闯生意那块料,于是他决定卖力气。 找了一家建筑工地,埋头干了三个月,他存下来1000块钱。 工友们都说他厉害,可是这远远不够。 后来,一天中午,包工头把人聚起来,说是不远处老板的另一块工地上挖出来个墓,里头一家老小乱葬的尸体,也不知多少年了,还没烂干净。 粤省人十分相信风水,老板请来了风水先生,先生看过之后说墓穴的位置煞气极重,得找一个命硬,硬到煞气压得住的人去扛尸才行。 老板私底下找了两个手上沾过血的,风水先生看过都说不行,只好到工地上来碰运气。 “两千,两千块……谁想试试?风水先生看过,说你行,你去扛,老板给两千块。”包工头倒也没隐瞒,把事情原委都说清楚了,才开始招呼人。 2000块在这个时代是很大一笔钱。 先后有三个工人咬牙站出来,豁命打算试一试,但是风水先生看过后都说不行。 唐连招走到戴圆眼镜的老先生面前,说:“三千,我去。” 老先生眯眼看了看他五官面相,又问了生辰,扭头向老板说:“给他三千吧,他能把那煞墓冲炸了。” 扛完尸体吐了一夜,唐连招买了身衣服,买了块香皂,找了个河湾下水把自己洗了个通透,换上新衣服,辞工回家。 “姐姐看到有钱可以开店了,一定很高兴。” 为了给唐玥一个惊喜,唐连招连电话都没提前打一个。 当然,回头等唐玥或弟兄们问起钱是怎么赚的,他肯定不说实话,堂堂几条街的老大,唐连招丢不起那个人。 睡梦中隐约觉得胸口有轻微触动,睁眼,一个二十来岁的男的正用刀片划他的衣服…… 没说话,右手扣住拿刀片的手腕,左手,砰,一拳。 撒手,贼晕了。 不远处的三个贼同伙互相看看,决定假装没看到。 周围的群众挪开了些。 ………… 下车到家已经是夜里九点多,唐连招站在院外看了看,屋里还亮着灯光。 他伸手准备推院门进去。 两条身影急速向他扑来…… “你谁?” “你们他妈谁?” “砰。” 陈有竖快,唐连招坚决,两个人直接换了一拳,各退两步。 唐连招放下罐头袋子,手在背后,扭了扭手腕,对方还有一个没动手,他知道,今晚如果对方来意不善,自己恐怕要有一番苦战了。 “你跟屋主人是什么关系?”秦河源问。 “问我?我还没问你们呢。”唐连招说。 “有人叫我们守着这屋里的唐……”秦河源眼力不差,这一会儿工夫,他大概已经能判断,面前这人大概不是冲着伤害唐玥来的。 只可惜姐弟俩长得实在一点不像,所以,他依然趁刚刚那一下占据住了院门口,不肯放唐连招过去。 秦河源话没说完,“吱呀。” 院子里,房门打开了。 唐玥站在门口定神看了看,“大招?!”声音里充满欣喜和激动。 “姐,我回来了。”唐连招咧嘴笑了笑,扭头示意一下说:“姐,你认识这俩吗?他们自己说,是有人叫他们守着你,他们没惹你吧?” 这下就轮到秦河源和陈有竖很尴尬了。 “你们……”唐玥并不认识秦河源和陈有竖,但是恍惚有点模糊印象,好像看过这两个人跟江澈出现在同一个场合,不止一次,两人不吭声,站角落,所以印象浅。 “你们是小澈的朋友?”唐玥试探着问道。 秦河源和陈有竖互相看看,没法否认,只好点头。 “你们,天天这样守着我?” 两个人迟疑了一下,只能继续点头。 唐玥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他还没回来么?” 还是点头。 ………… “姐,别打,别打了……是我错了,害你担心了……我错了,我应该打电话。”唐连招连躲都不敢真的躲,手臂架起来还怕伤了姐姐的手。 一直捱到唐玥停手,他才扭头憨笑着说,“姐,你猜我这回挣了多少钱?你可以开裁缝铺了。” 两分钟后。 “你们已经开好了?” “咱家怎么这么大袋罐头?” “姐,那个小澈是谁?” “他干嘛带你们赚钱,还让人天天这样躲起来守着你?……不是不是,姐,我不是审你,真不是,别打,别打。” 唐玥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自己和江澈之间的关系,想想本来有点恼火,但是刚刚和秦河源、陈有竖的几句对话,又让她又有些欣喜,总之乱了,于是她道: “反正他是好人,这事你别管,我自己会跟他说,知道了么?” 唐连招说:“好的。” 又两分钟后。 “你现在还出去干嘛?” “去跟朋友说一声我回来了。” “真的?” “真的,就一会儿就回来。” 唐玥并不知道一件事,唐连招曾经跟他的弟兄们这样交代:我姐说话一定要听,一句嘴都不许顶……但是只要当面听就好。 没带刀,他揣了根棍子。 在这附近任何一所学校,唐连招要打听某个人,就没有打听不出来的。 ………… 房间电话响,江澈起身靠在床头接了。 “你要死了。”郑忻峰在电话里说。 江澈愣一下,“什么情况,什么我就要死了?” “就刚刚,快熄灯的时候,有人找你……你猜是谁?”郑忻峰幸灾乐祸道,“唐连招来找你,惊喜吧?” 江澈一下坐起来,“……我又没干嘛。” 老郑很亢奋,“你是没干嘛啊,你只是跟唐玥跳了个舞,还有骑车带她到处跑而已嘛……好多人抢着告诉唐连招了,夸张得特别厉害。” “……” 老郑说:“快回来了么?蒙个头吧,我猜你要被人砍了。” 应该没那么严重吧?明明我手里有小姐姐发的好人卡,江澈调整了一下,改问道:“你没事吧?那么欢脱,你自己那件事怎么样了?” “那个等你回来再说,郑忻峰不接茬,搪塞一句,立即转换话题,兴奋道,“对了,看到报纸没?韩立大师再现盛海,大破人贩团伙……我原来就说吧,九转金身诀是真功,你还不信。” “哦。” “我要重新开始修炼。” “……”江澈努力平静了一下,“练吧,练吧。” 嘟嘟嘟。 电话挂断。 江澈大概能猜到那边是什么情况了,躺了一会儿,想了一会儿,自己怎么对付唐连招没想出来,倒是想到了怎么处理郑忻峰和谢雨芬的事。 借韩立大师的名义,告诉他他的未来,让他自己去选择。 ………… 隔天,1992年6月3日,盛海股票认购证第二次摇号。 50%的中签率,只摇单号中签或双号中签,所以对于拥有百连号的人来说,没有任何运气的说法,江澈的300张认购证,中签150张。 整个沪市,所有的期待都放在了这波即将发行的新股上,形势预估十分乐观,江澈夜里去沙龙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了一会儿,听到一个消息: 这批新股中上次最快的一支,也要等到6月16号。 可是临州那批国有和集体商店拍卖,是6月12号。 从遇到谢兴,指天打雷一路下来,再到最近这几天当股神、破人贩,还有他自己不知道的拍肩膀送子…… 江澈的运气槽,突然空了。 第七十九章 抉择 唐玥这两天一直心不在焉,6月4号大早把一件小孩裤子完工,正好家长带孩子来取,就当场试穿了一下。 兴奋的小朋友试着试着差点哭了,因为两只裤管都被缝纫机线踩上了,脚出不来。 哭笑不得把事情处理好,祁素云和谢雨芬还特意安慰了唐玥几句,这俩现在都有滋有润,精神饱满,店里的活到夏天也不算多,有俩人就完全忙得过来。 她们说让唐玥干脆歇两天,唐玥说不用的。 其实情况到底怎么了,祁素云和谢雨芬很清楚,大招回来,陈有竖和秦河源的存在曝光后,谢雨芬还专门找了郑忻峰了解确认。 只不过这回她俩都没劝,啥都没说,因为能说的早都已经说了,唐玥这外柔内刚的性格,不自己折腾出个四五六来,谁说什么都没用。 出了一会儿神,唐玥主动站起来,走到谢雨芬和祁素云身边,拍她们肩膀。 俩人转身,见她表情严肃,以为要说什么重要决定。 结果唐玥特别认真地问:“你们看我,我最近是不是胖了?” 谢雨芬翻了个白眼,说:“谁让你天天吃罐头。” “呃,那我以后少吃,另外我想了件事”,隔了一会儿,唐玥稍有点儿尴尬说,“这会儿夏天,生意不算忙,我想以后晚上就不来店里了……我想去读夜校。” “行呀,你以前读书时候不就老是第一名,可惜没继续读下去。”祁素云以前就是唐玥同学,只不过读到初中毕业才进厂。 “是啊,去吧。”谢雨芬也说。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与此同时,江家的店里,唐连招拍了拍手,咧嘴笑着说:“叔、婶,还有什么活是我能干的么?” 这俩早上,他都来,见着要搬要扛的活就抢着干。 江妈说:“没了,快回去歇着吧,你说你这孩子咋这么实诚,我们忙得过来的。” “别的我也干不来,那什么,还是要谢谢叔、婶前段日子照顾我姐”,唐连招欠了欠身子,认真说,“那我先走了。” 有恩报恩,有怨报怨,这就是唐连招的逻辑,江家对姐姐好,他认,但是…… 姐姐的提起就为难,窗台上的新罐头瓶,自己屋里姐姐的枕巾——王八蛋都住进我家了,还有学校里那些学生的证词和传言…… 综合这一天多时间打听下来的全部消息,加上自己的观察、试探、推断…… 坐在河边,唐连招往河里丢了块石子,“咚”一声,“那混蛋没准已经把我姐欺负了,就算没欺负也差不远了,然后……却还没给说法。” “谢雨芬天天说江骗子,江骗子……大概就是骗了,骗到我姐头上。” 所以,这顿揍首先是必须的,其他等揍完再慢慢了解。 ………… 江澈夜里做了个梦,梦见唐连招拿着刀问他:“手,还是腿。” 江澈说:“手不行,腿也不行。” 梦里头小弟弟随之一紧,“混蛋,你这不等于提示他么?看来是我完了。” 江澈醒了,看看时间凌晨三点半。 再睡睡不着,干脆穿衣起床,开了台灯,他拿着纸笔开始分析。 首先,这次中签的新股市场预期很高,一旦到入市时间,必然被热炒,换句话说,现在那些在二次抽签前以二十七八万价格卖掉认购证的人都已经后悔了。 其次,临州这次拍卖的国有和集体商店,江澈很确定,其中有三处只要拿下来一处,二十几年后就得价值上亿…… 他计划中至少拿下来两处。 等下次么? 下次是什么时候,不知道。 下次的商铺位置?不知道。 但是下次不可能再捡漏,了解的人多了,关注的人多了,下次价格一定会被顶起来,这点他知道。 最后,二级市场的盛海股市如果按推论要保持颓势到92年底,那么会不会到第第四次摇号的时候,人们已经连对新股也没有太大热情了? 如果假设成立,认购证和新股的价格不可能不降……另外别忘了八月份深圳还有一次认购证发行,发行量极大,资金可能往那边跑,第四次摇号会在那之后。 综合来说,认购证肯定还是存在暴利的,这是记忆信息,不会错,尤其第三次,据说中签率还会远高于50%,但是这个暴利的度,江澈抓不到。 而等着拍卖的那些商铺,至少有好几处,他记忆明确,有一处他前世还接过广告项目。 另外,时间,坚持到第四次摇号,起码八九月份了,现在出手还能节约几个月时间,这几个月内,把印钞机建立起来,让钱生钱,一来一回未必赚得少。 在脑海里条条杠杠把思路捋清楚,再把承载着重生第一桶金梦想的那三百张认购证放在桌上。 江澈坐着,等到天亮,打电话给胡彪碇。 “胡总你还在到处想办法买认购证吗?” 对面很激动,“是啊,是啊,兄弟,你有路子介绍给我?” “我这里可以转让三套,包括这次抽中已经买下的新股,还有后续两次的摇号机会……你看看开个合适的价格,我考虑下。” 胡彪碇是什么感觉呢? 霎时间心头一寒。 股神要出让认购证,认购证要死翘翘啦! “我这边急需一点资金做别的事。” 还好江澈及时又补了一句,胡彪碇才恢复过来,而且有一点,他并不知道江澈手上只有三套,他觉得……一定很多。 这么一想,事情就很合理了。 江澈没打算坑胡彪碇,因为认购证的暴利,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问题只在于,他为了商铺和时间牺牲的数额大小。 胡彪碇只要不是疯了乱开价,肯定有得赚。 胡彪碇当然也不傻,他最聪明的地方就是知道自己不够聪明。 于是,搁下电话,他找来一个手下,整一上午,这个手下都在外头“卖”,卖他手头“这次150支中签号买下的新股加三套白板”。 请出价。 狂热的市场,一上午数百份报价,剔除那些把别人当傻子的,不靠谱的,综合其他报价,取了一个适当数额,胡彪碇再往上加了十几万……这是对股神的尊重。 “120万。” 这天中午,江澈接到了胡彪碇的最终报价。 电话里的胡彪碇显得有些战战兢兢。 “我知道兄弟你肯定比我清楚,这样我还有不少可赚,我是这么想的,主要为个面子……想在偷狗佬他们那帮蠢货面前抖一把,我有三套认购证,我赚大了。” “要不这样,兄弟你如果需要什么进口货,你说一声,我另外按当地的价给你弄一船,一分船费不赚,而且保证不牵连你。” “……” 第八十章 我要跟他讲道理 姐弟俩一起给爸妈遗像上香,唐玥跪着,泪水涟涟,但是笑着说: “爸、妈,你们在那边看见了么?大招他现在懂事了,女儿也开了店,咱们家过得越来越好……你们要安心,要多笑。” 唐大招说:“爸、妈,你们放心,我会听姐的话……绝不让她给人骗了,欺负了!” 吃过晚饭。 唐玥把唐连招从粤省带回来的十六个罐头放在桌上,打开一瓶,吃了一碗,然后说: “大招,你看,姐吃了,真甜啊,大招真是长大了!但是剩下这些你自己吃好不好?姐天天吃,再吃要胖死了。” 唐玥说:“大招,姐准备以后晚上去读夜校,想学个会计证出来,要不一直没文化……你要是没空的时候,小秦和小陈说他们会去一个在路上跟着我。” 唐玥说:“大招,你赚的钱现在用不着,姐先给你存着,等你以后娶媳妇用……留给你,300好了。” 唐玥说:“回头姐介绍你跟那个江澈认识,你好好跟他学,以后不许瞎混了。” 唐玥…… 为了避免姐姐生气,每一条,唐连招都听话应下,然后走出门口,在院子里摸黑抓狂。 很想大吼两声,因为他听出来姐姐自卑了,因为,他的成就感被抢了…… 千辛万苦四个月赚了三千八,打算给姐姐开间小裁缝铺吧;结果那家伙带着姐姐八天就把钱赚出来,把店开了,顺路还捎上了谢雨芬、祁素云,还多给了一条门路,三人这店开得不算小,生意也不错; 千里迢迢带回来糖水罐头,想着姐姐有多久没吃了吧;结果那家伙给送,姐姐天天吃,吃到都已经怕胖不敢多吃了; 现在连保护权都岌岌可危,竟然还要跟我他学……我跟他学什么? 狂暴了,唐连招决定把对江澈的杀伤等级从“揍一顿先”提升到“必须先弄个半死”。 ………… 这种情况下,江澈如果按原计划呆到6月10号左右,有多一点时间缓冲,可能还好一点,可是好死不死…… 他决定卖。 距离拍卖只有8天,距离报名截止只有7天,江澈决定以120万的价格出手自己手上的“第二次摇号中签新股”和“承载着重生第一桶金希望的三百张认购证”。 就此告别92年年初至今潮起汹涌的盛海股市。 这种情况下,他因为第一次摇号没有运作资金和这次提前退场而损失的收益,总计大概接近30万。 但是赢得了临州市史上第一次国有和集体商店拍卖的捡漏机会,还有多出来的两个月时间。 对了,如果要算的话,其实还有一船原价走私货,只不过这个江澈暂时还没想法,当然,他也没明确拒绝。 这样的资金操作在商场上其实并不罕见。 交易谈成,但是因为涉及的程序和金额问题,双方还需要中人,胡彪碇那边找的是江澈的老熟人杨礼昌。 江澈去找了褚涟漪,这里的大额交易需要中人,一般都会经过她。 “全都……卖了么?”褚涟漪看见江澈,原本忍俊不禁,但是听完他的话,反问这一句的时候,神情除了意外,很难说是怎样一种心情。 当江澈说他准备卖掉全部认购证,不单意味着他这次会马上回去,还意味着,原本理所当然的第三次,第四次,他不会再来了。 “嗯,我急需资金做别的事”,江澈说,“明天早上,我想请姐帮忙做个中人。” “哦,好。”褚涟漪点了点头,就像回答其他任何一个沙龙里的客人。 很莫名的感觉,就像是心突然空了一下。 隔天,1992年6月5日上午,江澈和胡彪碇一早在杨礼昌和褚涟漪的见证和担保下完成了交易。 120万装在皮箱里,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但是交出认购证的那一刹,依然差点舍不得放手,从诈骗爸妈那一刻开始,一直到睡车站,摆地摊,教气功…… “等认购证失效了,如果方便,我想把原件买回来保存。”江澈说。 “一定,到时候兄弟拿去就好。”胡彪碇笑逐颜开。 交易完成,分头走,胡彪碇和杨礼昌,江澈和褚涟漪。 “姐,那我一会儿就走了,一直欠你一句谢谢,谢谢你从年初开始就一直护着我……谢谢。”江澈站在褚涟漪身后,等她也停住,才继续道:“上次那件事,如果他真的和燕京来的人置气斗起来的话,姐你自己要有点准备,留条后路。” 这句话其实已经说得太直接,因为按当时褚涟漪的话,她说的是“那位想掰一掰”,这事服软,甚至是装傻,其实都有余地,但是很明显,那位要面子,准备掰一场。 这种情况下,江澈不能不提醒褚涟漪。 褚涟漪回头,灿烂地笑着说:“放心吧,韩立大师,姐又不傻。” 江澈点头,“嗯。” “这个送给你。” 褚涟漪走了,高跟鞋的余音在走廊里轻声回响…… 江澈的手里拿着一张黑胶唱片,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那个除夕夜,他们两人一起吃小火锅,一起跳舞,放的那张旧盛海歌后周璇的唱片。 江澈没有唱片机,但依然决定好好保存。 ………… 用一床军用棉被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把钱带回临州。 在银行把被子摊开的时候,就连负责帮他办手续的银行职员都晕了一下。 回校之前,江澈先找了秦河源还有陈有竖。 “唐连招要砍我的话,你们拦得住吧?”他很坦白地问。 “他姐不会让的。”陈有竖说话简洁而直接。 秦河源在旁笑了笑,认真脸说:“拼死活是一回事,这事不可能那么严重。真是他要打你的话,拦着……我们估计得两个一起才行,那家伙一个力气大,另一个,坚决,从不犹豫。” “这样啊,两个能拦住就好。” 怂了一把,江澈安心了,回校是傍晚,走在路上不断有同学和认识的朋友上来打招呼:“回来了啊……你可算回来了。” 语气里裹着满满的热忱……突然变得好受欢迎。 擦肩,背身,刚刚打招呼的人兴奋得手舞足蹈,太激动了,盼了这么多天,终于回来了。 “大招哥,欺负你姐那个混蛋回来了啊。” 从那天唐玥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并且拒绝了其他人的邀请,选择和江澈跳舞开始,当初一起坐在街边等着看厂花姑娘一眼的广大群众,就已经开始盼着这一天了。 唐大招前几天已经回来了,也来找过人了,听了无数夸张的描述和证词。 现在江澈也回来了…… “欸,老江,你这回打算怎么坑唐家小霸王?”郑忻峰很兴奋,就连沉默寡言的陈有竖和秦河源都在旁边憋着笑,忍俊不禁。 他们三个是现场看过江澈坑何老蔫的。 江澈严肃说:“为什么你们会觉得是坑呢?我准备跟他讲道理。” 第八十一章 只要你让我说话 临州师范学校宿舍区背面有一块不大的荒土坡,1.5线城市的主城区,一块荒土坡……这在后来的时代除非开发商烂尾,否则很难想象。 只有江澈知道,这里将来会是一个寸土寸金的大型商业中心。 现在,土坡上还只是稀稀拉拉种着几块洋芋,黄瓜……没人特意照看,也无所谓偷不偷。 学校的学生们偶尔会去弄几颗洋芋,在寝室烹熟了吃。黄瓜因为可以生吃,方便快捷,所以失窃率要更高些,基本等不到身上刺变硬就没了。 于是,偶尔也会有个老奶奶站在那里,向着宿舍区叫骂几句,用的是方言,听懂的听不懂的,都不吱声。 土坡下面是一个水塘,也不知道是活水还是死水,总之满满一水塘的水葫芦。 这会儿正好是下午放学时间,晚饭饭点前,太阳正往下斜,老奶奶拎了一篮子水葫芦慢悠悠走着,准备回家喂猪。 这时候的水葫芦已经接近花期了,偶尔可以看见几簇星星点点,将开未开。 水葫芦开花是淡紫色,物种从巴西引进,养猪养鸭都很好用,玩也很好玩,有个泡,捏一下,“啪”。 2010年代的孩子们如果说有什么事情比现在可怜,江澈想了想,他们大概有一部分从小到大都没吃过用“草”和米糠喂起来的猪啊、鸭啊,那跟饲料养的,完全不是一个口感和味道。 那几棵茭白也很好,在这个零食稀缺的年代,生吃一口,满嘴的清脆和香甜。 “就一个小土坡,天天都在那,你已经看了很久了……到底下不下去啊?”郑忻峰在旁边问,跟着恍然大悟,鄙视道:“你不会是在等唐玥来救你吧?” 被县委书记拆穿了。 “我是在等那个老奶奶走,怕误伤她”,江澈说完站起来,“走。” 唐连招站在土坡上等他已经有个十来分钟了,也不知是哪个混蛋去告的密,来得这么及时。 这家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真自己把医院当家好几年,也把很多人弄进过医院的。 但他就一个人,江澈这边,自己、郑忻峰,再加主力秦河源、陈有竖。 “这也就是在临州,要是在盛海小公园……” 不慌,江澈保持平稳气场,沉稳、自信,带着人绕了一圈,终于出现在期盼已久的群众们的视线里,步伐沉稳走向唐连招…… 四对一,江澈才有说理的机会。 走到相距十几步,他刚要开口,唐连招挥了下手,宿舍楼上围观的群众随即一阵大呼小叫,“哗……有埋伏。” 尼玛,唐大招居然会打埋伏。 转眼间20多人从旁边的屋弄里冲出来,堵住退路,然后包过来。 “快,过去喊小舅子,告诉他,你是他姐夫。”郑忻峰建议。 “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是吧?”江澈心说我毕竟是帮了唐玥啊,砍我应该不会,但是如果加上这一句,基本就砍定了。 “把另外两个隔开、拦住……这个交给我自己就好。”唐连招指了指江澈。 郑忻峰孤零零站那里没人搭理,算了算,“两个,这个……我呢?” 被无视了,他默默退到一边。 看来之所以调动这么多人打埋伏,唐连招表达的仅仅是对秦河源和陈有竖的尊重,压根不关江澈和郑忻峰的事。 秦河源和陈有竖被隔开了,拦住了,游击不让近身免得被按住,但也出不来。 这是因为其实双方都没下重手,正如他们自己先前所说,拼生死是一回事,但这事应该没那么严重。 拼生死,眼前这些街面上的混混跟他们俩大概不在一个层次,但是要说这种都有留手的乱仗,人数对比悬殊,不存在以狠立威起势,他们其实也强不了太多。正因为此,他们原先才说拦住唐连招,需要两个人一起。 问题现在对方二十多个。 每个人都没把事情看得太严重,因为没有人觉得唐连招会真把江澈给怎么了,江澈和唐玥的关系,大家都看得到,唐连招怕姐姐,大家也都知道。 大家某种程度上都把这当作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想看看,第一次当有人泡唐玥泡到真有机会拿下……唐连招会是什么反应。 所以,秦河源和陈有竖没拼命,室友们看热闹,郑忻峰起完哄默默退到一边,楼上那些围观的,也没说真希望江澈出什么事。 若不然,早该有人报警了。 至于挨打——不少人都知道一件事,江澈跑步真的很快,拿过两次校八百米冠军,“敢泡厂花,看你被追成狗也开心啊!” 和唐连招面对面,江澈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大不了我跑……保持平稳气场,他准备开口把小霸王往沟里带…… “单挑?枕头,加油。” 一个清亮的女声。 苏楚一身清凉小背心,在楼上又蹦又跳。 “MB,这下死了。” 江澈刚想罢,唐连招抬头看了苏楚一眼,“女的”,“枕头?”“果然,他骗我姐……” 一时冲动,袖子里露出小半截刀身,唐连招连开口的机会都没给江澈,一边走过来,一边问: “废话别说,手,还是腿?” 果然来了,小弟弟一下好慌…… 因为做过那个梦,这个问题江澈答不出来。 “真动刀?” 另一边,秦河源和陈有竖一看情况不对,也准备动刀了。 “唐连招,你敢动刀试试。”秦河源喊。 心说别激他啊,江澈是知道秦河源和陈有竖的来历的,也见过他们下手和留手,听见喊声连忙回身道:“河源,别冲动。” 楼上围观的人群也是一阵惊诧,“不至于吧?”同时不少人错愕,“这局面,其实江澈的人还在留手?” 有人开始担心了,包括一点不自知的“罪魁祸首”之一,苏楚,她正准备开口制止。 江澈心说姑奶奶你可千万别出声了。 不过唐连招真掏了刀,反而也有些犹豫,因为事情本来没到这份上,不管是江家还是江澈为唐玥做的好的一面,他都无法否认,也都让他的刀挥不出去。 要是拳头,他就直接上了。 “别冲动,事情很大一部分,是他们闹着玩的。”江澈神情平静说了一句,指了指后面楼上起哄的人群。 唐连招没出声。 这就好,只要你让我说话,我就能把你带沟里,江澈继续道:“砍了我,我进医院,你进牢房,谁保护你姐?” 这句话意味深长,理解起来有点复杂。 唐连招思索着,短暂的僵持…… “哗……” 突然,楼上突然又是一阵惊呼。 唐玥来了。 跟着惊呼慢慢变成一片哀嚎,因为他们眼睁睁看着,唐玥走过来,挡在了江澈和唐连招之间,面向弟弟,背对江澈。 这分明就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唾弃声、嘘声四起……他们要看的,明明不是这一出。 “正好,小玥姐你先告诉大招,我没有欺负你,都是他们瞎闹……”某大师厚着脸皮“恬不知耻”道。 唐玥偏转身子扭头,眼睛里藏着委屈道: “你有欺负的。” 第八十二章 我教你 只差一秒,江澈就要开启“我跑得很快”模式了。 真要算其实算自己人,他总不能真跟唐连招打一架,你死我活。别说唐连招,就是其他人也不行啊,重生一世混到需要跟人动手你死我活这份上,才真丢人。 还好,唐玥依然挡在两人中间。 那小眼神委屈的,想想,也确实好久连句话都没有了,那次分完钱之后,连跟谢雨芬、祁素云说话都比她多。 江澈连忙提示:“小玥姐,你可能刚来没搞清楚状况,我们现在说的那个欺负,不是你以为的那种。” 坑过人这点,江澈还是记得的。 “……那是哪种?” “……郑忻峰和谢雨芬那种。” 县委书记发现自己果断被卖了,但是眼下的情况,他还不知道自己是堂堂大书记,左看看,右看看,发现都惹不起。 “唰”一下,唐玥脸红了,转向唐连招,慌忙摆手道:“那种欺负没有,那种欺负没有。” “那也是欺负了。”唐连招不信江澈没使手段,唐玥会抛头露脸跟他去跳舞。 “是啊,可是没有他,可能你姐都已经饿死了……我给人洗衣服,人都不让我洗。”话可能说得有点夸张,但是想想当时处境,确实艰难,唐玥说到这里眼眶一红。 这段时间因为江澈,厂花姑娘确实心焦了一阵子,比如去读夜校的想法,也不能说和江澈,或者说和那晚叶琼蓁的那番话没有关系。 但是是非她比谁都清楚。 唐玥跟着解释了几句,郑忻峰在一旁帮腔说明,唐连招听完,立即改要去砍牛炳礼了。 “你就这点本事?!” 唐连招刚转身,唐玥想去拦,江澈拉住她示意放心,在后面激了一句。好多人诧异,这才刚没你事呢,你倒是又来劲了。 “你说什么?”唐连招转身,一脸狰狞。 “我说你废物一个。”江澈语速平和,放低声音说:“混了这么多年,还只会这一套,你去砍了牛炳礼,以后呢,你姐谁管?” 唐连招顿了顿,说出来一句很强大的话,“你不管么?” “我……不管啊。” …… …… 临州师范学校没那么大,教职工食堂区就是在学生食堂旁边分隔出来一块,弄了三面小围墙围着一个角落,除了普通餐桌,还有个圆桌小包厢。 小包厢没有老师在用的时候,学生舍得花钱,也可以进去,餐厅师傅乐意赚点钱发奖金。 包厢里坐着的除了江澈、郑忻峰、秦河源、陈有竖,唐玥、唐连招之外,还有唐连招的两个兄弟,都是十七八岁,街面上长大的。 饭点,外头学生们也正在吃饭,眼看很可能是打不起来了,但是关注度依然挺高,都还期待着,江澈突然开门撒丫子狂奔而去…… “正好饭点,干脆叫点吃的好了。”终于拿到好好说话的机会,江澈倒是不急了。 唐玥说:“我要吃罐头。” “姐,你不是说怕胖吗?” “胖死活该。” 这是被江澈那句“我不管”气着了,又没办法直说。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对付牛炳礼?”唐连招压着火气问道,要不是江澈踩着了他的关节点,他也不愿意坐下来。 事实不光牛炳礼,这么些年来,各种各样对唐玥意图不轨的人,他都是这一个法子。 问题现在江澈说这法子很废物。 “混得比他好,等有一天按住了,慢慢踩。”江澈一边回答,一边对着菜单点菜。 他形容的画面想想都解气,但问题在场没人信服他的说法,一个是街头小混混,一个是国企副厂长,混得比他好,按住了慢慢踩? 谁听谁不信。 “知道核武器吗?” 江澈点好菜,不着边际又问了一句。 核武器当然都知道,这年头人们对于国防和军事的热情延续下来,比后世关注度高很多,在场个个点头。 “你之前的方式,就等于现在几个大国之间核武器的作用,只能放那里吓人……可以喊我要扔了,甚至可以把手指放在核按钮上,但就是不能按下去,按下去,就是同归于尽,不光你,还得赔上你姐。” 江澈说完,众人思索,一阵沉默。 菜上来了,罐头没上,江澈说罐头不能多吃,专心吃菜,唐玥看看没办法,只好跟着吃,郑忻峰和秦河源、陈有竖也都没客气…… 只有唐连招和他的两个兄弟犟着,一下没动。 “真正的混,是什么样子?”江澈问了个问题。 “最能打啊,这一带混街面的,现在谁能跟我们拼?”唐连招其中一个兄弟的回答很有代表性,这帮孩子年纪太小了,混来混去,穷到最惨去偷铁疙瘩卖,就没想过还有别的赚钱路子,哪怕他们其实已经有了很好的基础。 “西装革履,笑容温和,白天在记者面前跟市长握手,捐助敬老院、希望工程,晚上开十几辆车,带着三四十个一样西装笔挺的弟兄出去转一圈,这就够了,一般事都不用到动手的份上。” 江澈慢慢吃一口菜,说:“这叫做混。” 这么一形容,唐连招还扛得住,他身边那两个弟兄,已经不知不觉开始想象了,混,可以是这样吗? “到那份上,不用见着公安就跑了吧?”其中一个正是那天带队来替唐玥出头的少年,外号叫黑五。 江澈看他一眼,点头说:“那当然,到那份上,你万一真进了公安局,可以自己点菜。” 黑五激动的和另一个对视一眼。 “空口白话。” 唐连招怼了一句。 江澈没抬头,反问道:“为什么出去打工?” “赚钱给我姐开裁缝铺。” “四个月……赚了多少?怎么赚的?……对了,我八天就带她们赚出来了,然后我自己又用半个月赚了七万。” 唐连招很抓狂,但是事实摆在那里,又不得不承认,他梗着脖子道:“我承认我这方面没你聪明,但是你那些主意,也不适合我。” “那些当然不适合你,咱们现在说的是混。”江澈直接道:“但是你觉得你的条件,就赚不出来吗?说句实话,你根本不会利用自己的条件,混,纯粹瞎混,混到姐姐连罐头都舍不得吃,还要帮你存医药费。” 说得有点戳心窝了,唐玥看了江澈一眼,江澈制止她开口。 我的条件?唐连招努力想了想,“打劫,收保护费?那不是一样,一杆子买卖。” “不用犯法,人还感谢你。” “……” “顺便说一句,你这样下去,三年内,下次严打,你就得进去,你的兄弟们也都会进去,从此你姐就一个人……到时会怎么样,相信我不说你也能猜到。” 这一说,连唐玥都慌了,三年内,江澈说得如此笃定。 这些话句句在唐连招命门上,他自己不怕,还有一帮兄弟,还有个姐,“……那我应该怎么办?” “赚钱,转换身份,获取社会地位。” 江澈说完把筷子一放,“吃饱了。” 然后站起来,继续道:“不想进去吧?然后也想不被钱为难?想有一天可以把牛炳礼踩在脚下,而不是只会动不动拼命,让你姐担心、吃苦。这么多年了,你混来混去,给你姐过的是什么日子,她捡菜叶你知道吗?她洗衣服连双塑胶手套都舍不得买,你知道吗?” 说完江澈开门出去。 外面餐厅里无数道目光向他投来,等他开跑…… 句句都在关节上,但是句句都只说一半,太折磨人了,身后,唐连招一下站起来,依然带着不服,但是无奈道:“那你倒是说啊,我应该怎么混?” 江澈一手拉着门把手,回头道:“叫声澈哥,我就教你。” 整个餐厅的人,一阵脑子发晕,你要说姐夫,我们也就哭着勉强接受了,你XX的突然要当唐连招的大哥? 第八十三章 有愿景的生活 饭点之前,唐连招带着20多个人要找江澈麻烦,场面一度颇为吓人。 一顿饭工夫……局面变这样。 餐厅里被唐连招的恶名“恐吓”已久的同学们一下还都有点儿回不过神来,江澈一手拉着门把手,神情、语气都很平静。 当然内心其实稍有点不平静。 一来这样忽悠小朋友心理上多少有点尴尬,还好这是九二年,没人会说“台词有点硬啊哥们”,九二年,人们才刚开始试着模仿港片,以此为荣,江澈这也算切合时代。 二来他主要担心帅不过一秒。 为什么站门口说,为什么手在门把手上?万一唐连招狂化了,刀飞过来,门一拉,砰,人狂奔而去,大师又不是没跑过,一点心理负担没有。 现在演的就是一个淡定、自信。 先否定、打击;再给期待和愿景;最后威胁、恐吓、引导……摆事实带忽悠,整个过程逻辑完整,涉及关系包括仇人、兄弟、姐姐,哪一个都是关节点。 江澈觉得唐连招要不掉沟里很难,当然,真要他当场叫出哥来,怕也没那么容易。 “你几月生日?” “4月份。” “……澈哥。” 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最后叫出来两个字也有点艰涩,声音偏低,不那么利落,但是……叫了。 唐连招身边两个兄弟笑着点头打招呼,“澈哥”,“澈哥”。 郑忻峰和秦河源、陈有竖板着脸憋笑。 唐玥看看弟弟,又看看江澈,一脸的不能置信。 气功大师都能当得脸不红、心不跳,这点小场面算什么,江澈淡定微笑,点头回应,不露痕迹松开门把手。 ………… 四个人走在路上,秦河源和陈有竖要回去,郑忻峰去找人,江澈怀里揣着存折准备回一趟店里。 “为什么你说让他们先回去自己想两天?”郑忻峰一路都有些亢奋地走在江澈身边,好奇问:“是不是想先磨一下他们的性子?” 他这逻辑也是港片里看来的。 “不是啊”,江澈诚恳说,“我只是想着,万一他们自己想出路子来了,也好省得我去想。” 郑书记:“……你还没想啊?” “嗯。” 讲了一堆道理,道理之下,果然还是坑。 “库库库……咳咳。”秦河源和陈有竖憋不住笑出来,这俩自从被江澈雇佣以后,整个人的状态都在变化。 另一边,姐弟俩。 唐连招路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对唐玥说:“姐,我想跟你说几句话,你别气着行不?” 唐玥心情不错,点头说行。 唐连招咬咬牙,“姐你如果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他,能不喜欢就别喜欢吧。” “嗯?”唐玥错愕了之下,连否认都忘了,只顾说:“是不是你觉得姐……” “不光是你,跟他实际接触过后,我觉得他对别人也不会上心的,窗台上那个,或者别个,都一样,他现在心思压根不在这,而且站得高,想得远着呢。用那些录像片里的话说,就是人啊、事啊,寻常都没办法真的走到他心里去。” 几乎就没见过江澈暴露太多情绪,唐玥凝神想了想,回忆那段时间的接触,点头。 唐连招没挨骂,有了信心,继续道:“其实之前有那么一会儿,刀啊啥的,我冲动过后本意是想逼他给你个说法来着。这样万一以后我有什么事,你也有依靠,而且比我强多了。” 唐玥把注意力放在了他后半段话上,皱眉道:“大招,你怎么还这么想?出事……不许出事。” “不会的,你看我哥都叫了”,唐大招苦笑一下说,“姐你发现没?他带你们做生意也好,跟我冲突,再坐下来聊也好,讲真的其实都跟玩儿似的,可对咱们,就都是天大的事……要不我也不会低头叫那一声。所以,姐,真要喜欢,就等他先喜欢你吧,要不委屈,而且没用。” “嗯。”唐玥应完犹豫了一会儿,当了那么多年厂花,老实说,其实自负还是有一点的,她说:“不说他。大招,你说姐哪点最差劲,是不是文化差了?” “说实话么?”唐大招小心道。 唐玥点头,“嗯。” “姐你有点烦人啊,可能咱们原来生活太难,你有太多东西怕着,担心着,愁着,慢慢就习惯了心思太细,活得不利落……他这样人,估计最怕这样的。” “……好像是”,唐玥叹了口气,“可是我……” “你十五岁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啊,都是被这个家、我,还有厂里那些人和事误了,姐你以后放开些活,啥都凭心意些,也别管他。会好的,反正咱家也好起来了不是?” “嗯,好像是,都快忘记以前的自己啥样了。”唐玥灿烂地笑了笑,说:“谢谢大招。” ………… 江澈到店里的时候,江妈刚做完一单生意,客人拎着衣服跟江澈擦肩而过,走出门口。 “这个女的来了一下午来了三回了,砍价那个凶嘞,动不动就甩脸子走。”江妈看人走远了,拉着儿子得意道:“最后还不是照咱的价买了。妈跟你说,我一看她眼神我就知道,那件衣服不买,她今晚睡不着。” “老妈你现在这么厉害了?!”江澈积极狗腿。 “那算啥,换季嘞,生意好着呢。”江妈得意着,靠过来,打开皮包给江澈看里头的钱,伸出手比划着小声说:“今天起码赚四百多。” “哇”,江澈表情夸张,张大嘴,“怎么这么多?” “可不是,这个月都少不了。”江妈开心得脚步都是飘的。 江澈跟过去献殷勤道:“那妈你会不会太累啊?” “累啥?我来劲着呢,现在吃得好,睡得香,而且你二婶现在也出师了,那个嘴皮子,练得真快……我两个人,一点都不累。” “嫂子我可听见了,你夸我呢。”旁边传来二婶爽朗的笑声。 二婶嗓门大,笑声也大,江爸和二叔正好从门外进来,笑着问:“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生意好呗。”二婶笑着道:“哥,还那谁,你们这么早回来,跟批发市场那些老板没多喝点啊?” “没多喝,没多喝,上回喝到害你们去扛我,哪还敢啊”,二叔连忙道,“他们还喝着呢,我俩看要暴雨了,早点回来。” 江澈走出店门一看,可不是,乌云卷集,很快,几颗雨点重重砸进盛夏路面干燥的尘土里,暴雨啪啪啪瓢泼而至。 “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歇不了了”,江妈走出去看了看,也不愁,扭头说,“澈儿,去把桌子支开,我去拿点花生米,你陪你爸和你二叔再喝点。” “他婶,你也喝点,反正这么大雨也没生意,今天差不多就关门。” “好嘞”,二婶擦把手说,“嫂子你呢?” “我可不行,我一会儿还数钱呢。”江妈特别认真道。 “少喝点又不耽误……你又不是一点量都没有”,江爸笑着道,“今天我不跟旁边给你添乱就好。” 夫妻俩之间有个小游戏,江妈爱数钱,江爸爱在旁边乱报数给她带乱咯。 江妈想想,“那也行,那我也喝两杯。” 桌子支好,米烧杯子摆上,门外大风大雨,天色阴暗,门里,灯光下,一家人围坐,喝着小酒聊着天。 气氛怎么说呢?江澈想了想,是一种充满收获喜悦、温馨而且满怀希望的感觉。 “爸,你和我二叔那边累不累啊?”江澈给老爸倒酒。 “有什么累的”,江爸灿烂地笑着说,“批发市场五点就关门,一天早餐、午饭两顿,都是外面的店包去做了送来的,还雇了人帮手,我和你二叔现在就剩下跟那些老板串门子聊天,看能不能再找条好路子了。” “那什么,哥,你现在也是老板了吧?”二婶端着酒杯接茬说,“上回我过去,就听那边批发市场的人都喊你江老板、江老板……” “没没没,我哪算什么老板啊,就一卖饭卖水的。”江爸谦虚着,但是笑容里还是有那么些藏不住的自豪。 江澈在家的专业就是狗腿,看情形立即接上,“我就说吧,我爸出来一定行,谁能想到啊,这才多久,就这么厉害了。爸,我敬你一杯。还二叔,亏得有你出来帮忙。” 江爸笑着,谦虚着,“要学的还多着呢。”一边说,他一边跟儿子碰了下杯。 “澈儿啊,二叔跟你说,你爸想得远着嘞”,二叔一样跟江澈碰了下杯,说,“前两天跟我聊,你爸他还说,你去支教这一年,他要替你在临州买栋房子下来……等明年回来,澈儿你可就是真格省城人啰,公家饭碗,居民户口,再一栋大房子。” 江澈正想说话,江爸先开口了。 “算算也不难,你自己存着一份,再加上咱家两个店呢,没准过阵子还不止。”江爸没否认,拍着江澈的肩膀,自信道:“澈儿你就专心读书,专心工作,剩下的交给爸……放心,你爸不差人。” 这一刹江澈觉得这世界真好,偏过头掩饰眼睛里的酸涩,举杯,又敬了老爸一杯。 江妈在旁不知不觉已经喝了不止两杯,絮叨着: “你二叔二婶这边,我也劝他们说,再存多点钱,自己开个店……以后咱两家都在临州安定下来了,等明年过完年,就把你小叔一家也带过来,再澈儿你出面去缠,把你爷爷也哄过来。” “他爷爷可不得澈儿出马,澈儿面子大。”二婶说。 一家人说着,笑着。 四个刚走出农村不久的中年人像是刚毕业的年轻人一样计划着,畅想着,眼神里有笃定,有期待……满满的精气神。 多好啊,不窘迫,抱着希望,充满愿景的生活。 曾经有过那么一会儿,江澈想过把存折拿出来,告诉爸妈自己其实买了认购证,告诉他们,咱家有很多钱,你们可以歇下来了,好好享受生活。 但这一刻,他决定不说,因为生活真正美好的样子,应该就是他眼前这样。 第八十四章 居民户口 同是这个暴雨夜,因为关了窗风进不来,宿舍里闷热难当。 旧吊扇在天花板上“嘎吱”“嘎吱”地旋转着,叶琼蓁在床上摆了一个难度颇高的瑜伽平衡姿势,保持许久。 对面下铺,白色小吊带,轻薄的粉色运动小短裤,两条雪白的大长腿一边翘起来,搭了个很爷们的造型。 六分临州天气闷热,苏楚在宿舍里穿得越来越清凉,靠着枕头,她把手里看了没几分钟的小说扔下,说: “唉~日子好无聊,想想以后就看不到枕头胡折腾了,估计更无聊。” 叶琼蓁闭着眼睛不吭声。 “喂,你还真迷上那什么九转金身功了啊?”苏楚把一个玩偶扔上来,砸她腿上,说:“外面那雷,是不是你引的?大妞,快收了神通吧。” 叶琼蓁无奈看她一眼,相处快一个学期,她已经摸着苏楚的性格了,这家伙你只要自己不敏感过度,就会很好相处。 她毒舌,但你不搭理或急了怼她,她也没感觉,不置气。 “我不信那些玄奇古怪,特异功能,但是这个气功确实对身体柔韧性什么的都挺好,对稳定情绪也很好。”叶琼蓁放弃动作,调整呼吸,收功说:“这个韩立大师还是有本事的,不像那些变蛇变羊的神棍。” 奉行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赖着不动就是修行的真理,苏楚对气功一点兴趣没有,坏笑一下,揪住小辫子说: “为什么要稳定情绪啊,哪烦了?我记得你来那个不是这几天啊,我才应该烦呢,这两天流血又流汗……” 苏楚是个女流氓,这种茬不能接,接了下面啥都来。 叶琼蓁明白这个道理已经很久了,犹豫一下道:“江澈越来越不像话了,原来我还以为他成熟、沉稳了,却没想到,现在搞到跟社会混混搅一起。” “可是我觉得很帅啊”,苏楚兴奋地坐起来,两腿一盘,模仿江澈的声音表情,说,“叫声澈哥,我就教你。” 说完一脸崇拜。 自知跟她不在一个频道上,叶琼蓁顾自继续说:“支教名单定下来了……他要去南关省。” “是啊,是啊,我也看到了”,苏楚一样坚持着自己的频道,“原来还怕他去了浪费时间呢,现在想想,到哪都一样,枕头肯定还是得折腾,搅风搅雨……看不到真可惜啊。还好,他说至多不超过一年就滚回来。” 叶琼蓁:“不呆满两年,他工作就没了。” 苏楚:“搞得我们枕头会在乎一份一个月不到200的破工作似的,去港城卖身他都不止这个价,一天200,一个月就6000……不行,太便宜了。” 她一副老鸨的架势。 “……不说了,睡觉。”叶琼蓁翻了个白眼,躺下,顺手把床上的玩偶丢回去。 苏楚说话这逻辑和脑回路,亏得叶琼蓁早就已经锻炼适应,若不然早气疯了。 至于江澈,要是上次之前,她也许还会找他说点什么,但现在,她已经决心放弃了,人生路上多少擦肩不同路,她只能顾好自己。而刚刚之所以顺嘴提起这些,她只是觉得提醒一下,没准苏楚会去说点什么,可惜结果很明显,苏楚比江澈更不靠谱。 “这么早怎么睡啊?”苏楚把接住的玩偶顶头上,继续找话题得吧得一阵,没回应,“欸,不理我?那我放录音机了啊,吵死你。” “……再吵我抓老鼠放你床上。” 苏楚张了张嘴,死活没敢再出声……因为叶琼蓁真敢,她小时候是跟着男孩子掏过田鼠洞的。 ………… 二叔二婶竟然根本没有自己开店的想法。 酒喝到身体开始摇晃,二叔握着杯子,在桌面顿一下,咬牙说:“我这辈子唯一的指望,就是让儿子不当农民了,偏偏他又不会读书。” 停下来抽了两口烟,二叔继续道:“就这啊,我们俩一早就商量好了,存钱,啥都不干,死活给他买个居民户口下来。” 二婶在一旁配合着点头。 “一万多嘞!”她捧着心口说,“还好你们趟了条路子出来,要不我俩想都不敢想。” 经这一提醒江澈才记起来,九十年代初期到中期,居民户口确实是可以买的,而且有股风潮。 具体各地价格有差别,但是至少都得万八千,放在这个年代绝对是很多人半辈子的积蓄,而且只有小部分人掏得起。 可是好处呢?它有多么大实际好处,江澈没太注意,反而是二十年后,会有很多人后悔,想迁回农村户口而不得。 到那时候,村里能分的钱可不老少,很多地方农村户口反而成了香饽饽。 问题现在的人们并不这么想,这时候人管居民户口叫吃国家粮,光荣,高人一等,拿出去那是一件很风光的事,就连找老婆,都容易百倍。 二叔二婶前世穷,没起过这个心思,至少没提出来过,这辈子有路子可以挣点钱了,竟然也往这上面冲…… 这时候的一万多,贼让人心疼,怎么劝? 看爸妈竟然也没有丝毫反对的意思,江澈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的想法,二叔二婶还是先开店的好。” “为啥?”二叔二婶都扭头,作为家里唯一一个文化人,江澈的意见还是挺受重视的。 “一来趁咱们有路子,先让钱生钱,二来,我听说政策可能要变。” 【政策可能要变】,在这几年这可是一句杀伤力超级大的话,因为政策真的说变就变,说不变人们都怕怕的…… “你们看,国家工人都下岗了。”江澈又补了一枪。 二叔二婶脸上一下尽是落寞,“那就是,一点指望都没了?” 看来受打击了,料不到他们会是这个反应,江澈连忙道:“不是,我听说的是,政策可能会变好,居民户口会变容易……所以呢,二叔二婶你俩还是先开店,等钱生了钱,政策变好了更好,不变,咱不还照样可以买吗?” 家里就这么个把文化人,说话顶事,二叔二婶互相看看,还真是这个理。 “那我们听澈儿的,回头先把你弟带出来开店。”二叔拍板。 “是呢,没准以后路子就成大老板了,到时候什么户口弄不下来。” 富二代这个提法暂时还没有,江澈说完,全家人都爽朗大笑。 江澈的堂弟名字叫江路,江家这一辈顺着江澈往下,都取了单字。 其实江澈的名字还是有点来历的,那时候家里人都没多少文化,给他这个江家长孙取名的时候,一家人折腾了三天,因为排到的字头实在太难听,江妈坚决不同意按字头取。 接下来就自由发挥了。 小叔叔看一眼村口小河水,灵感来了,说:“水那么清,叫江清吧。” 然后他就被江老头揍了一顿。 江爸事后专门买了本字典查,查到“清”字,有个词组,清澈,于是叫江澈。 第八十五章 郑书记的选择 好不容易暂时把买居民户口这个哑巴亏避开了,酒继续喝着。 喝到最后,一家人里反而是江澈最清醒。 “你今晚就拿东西垫吧垫吧在这睡吧,看着店。”江妈拿出来一把一百多块钱拍在桌上,很大气说:“把桌子收了,地扫了……钱拿去花。”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太多了。” 说完抽走几张,留下三十。 打扫完毕,铺了席子独自躺在店里,听着外头风声雨声,喝着残酒,睡不着,江澈干脆打开了老爸的收音机,调了半天,终于传来混着杂音的歌声…… 【我拿青春赌明天 你用真情换此生 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 何不潇洒走一回】 ………… 隔天江澈起了个大早,老妈和二婶到店里,他出门去学校。 这会儿还不是双休制度,周六还有课,只不过临近毕业,抓的也没那么严了。江澈一直到发现学校路上,教室里,同学看他的眼神都有点怪…… 才想起来:“我现在是附近几所学校,几条街,老大的老大了。” 男孩子在学校不可能跟人一点矛盾都没有过,不说严重,翻个脸总是有的,两个以前跟江澈小吵小闹过的同学,今天看见人腿都抖。 还好,一上午,江澈还是那个江澈,什么事都没找。 午饭后回到宿舍。 郑书记徘徊了好几圈,一次次欲言又止,看样子似乎终于憋不住要跟江澈谈一下自己的前途问题了。 “你肯定是要去支教一年了。”他干脆说:“我准备留下来。” 江澈点了点头没说话。 “不意外吗?”郑忻峰被噎住一下,只好又道:“那你有没有什么建议给我啊?” “我这回在盛海见到韩立大师了。”江澈突然说。 “……真的?!”郑忻峰炸起来就是一声大吼,“狗屎运啊,怎么样,韩立大师本人怎么样?你拜师没……拜师没啊?” “本人长得很帅。没拜师,就一起吃了个饭,聊了一会儿。”江澈平静说着,掏出一张纸递给郑忻峰,郑重道:“本来是随口跟韩立大师聊下你,说你也在练九转金身功,结果他好心给你批命,说你命中富贵。” “我啊?”郑忻峰错愕地指着自己。 “是你啊,自己看看吧。”江澈示意了一下他手上的纸条。 郑忻峰打开一看,愣了半晌,“这……明白了,差点上了你的当,耍我好玩啊?我就说呢,你怎么可能遇见韩立大师。” 江澈不接话,把他床头那本《九转金身诀》翻出来,扔过去。 女孩子之间是什么情况江澈不清楚,但是男的之间,要说认识好朋友的笔迹,那简直太基了,何况是毛笔字,临帖的毛笔字,本就仿的别人,老郑本身又对这个没兴趣,更无从辨认。 上回,江澈就已经把自己留在学校的几幅毛笔字全扔了。 郑忻峰拿纸条上的字对照《九转金身诀》上的字,研究着,看是否出自同一个人之手,对照到每一个细节。 这勾,这带,这点…… 几分钟后,一手纸条,一手《九转金身诀》,县委书记傻了。 “回去教书,一年入仕途,跟着取刘氏女……四十岁前官至县长,县委书记……这是我啊?” 一位风头正劲,能引雷的大师,自己崇拜的偶像,给自己批命,老郑果断选择信,尽管他现在本身是个霹雳青年。 “反正那个韩立大师是这么写的。” 江澈的想法很简单,路是他给带偏的,一声不吭有点不安,但是强拆有情人,擅自帮朋友做决定这种事,也不能干。 干脆模棱两可告诉当事人,让郑忻峰自己做选择,如果他因为这个就选择放弃谢雨芬,那至少说明一件事——其实也没那么喜欢。 “我老郑……真是牛逼大了。” “小江,去,给我倒杯水。” “小江,来,叫声郑书记听听。” “给你机会巴结还不抓点紧,到时候本书记开心了,给你个局长当当,怎么样?” “哎呀……郑县长,郑书记……我他妈光宗耀祖啊,祖坟冒青烟啊,青烟直上九重天啊,天上韩立大神仙啊……” 意识处于混乱状态,十九岁的郑忻峰同学沉浸在二十年后的角色中超过十分钟。 “怎么样,回不回去?”小江问书记。 “当然……不回去啊,哈哈,我赖上你了我跟你说,反正这辈子我不罩你,得你罩着我。”意外的,郑忻峰竟然一点犹豫都没有,站起来D县长有个屁好当的,我们那里港商来投资,嫌招待所不好,砸东西,姑娘进去收拾,给人摸了哭一夜……县长连个屁都没敢放。” “我当他娘的狗屁县长,我要赚钱……小江,哦不,老江,你不会不管我的对吧?” 江澈很想说你说的那是个别现象,但是想想,自己不好太有偏向,而且郑忻峰无意中说到的一句话切中了江澈的两世记忆: 【这辈子我不罩你,得你罩着我】 想想也是这个理,江澈模棱两可道:“那也行吧,反正你自己再想想……那个纸条给我,我烧了。” 他想“毁尸灭迹”。 老郑手一缩,“干嘛?!这我有大用呢。” ………… 晚上,小出租灯光朦胧,谢雨芬和郑大书记并排坐在床沿。 郑书记两手抓着床边木架,向前倾斜,歪头看着姑娘神情。 谢雨芬一手纸条,一手《九转金身诀》,仔细对比半晌,终于带着一脸震撼,讷讷开口道:“这是……真的啊?” “你自己对照着看呗,仔细点”,郑忻峰自信道,“那可是韩立大师给我批的命,韩立大师你总信吧,那么多报纸、杂志我都给你看过了。” 谢雨芬点点头,又抬头,眼睛里有泪光,声音酸楚道:“那你……那你回去好了,真的,小峰,你回去娶那个刘姑娘,当县长吧。” “谁跟……” “你先听我说……我妈抓着咱俩,是我故意的。”谢雨芬红着眼眶,看了看郑忻峰的神情,小心继续道:“当时就自私想留下你来着,你也知道,我家我爸耳朵听不到,我妈很辛苦,他们又只有我一个女儿,我没办法跟你走……总之对不起,是我心机太多。” 她示意一下那张纸条,“但是这样,我不能耽误你。” 郑忻峰愣了一会儿,开心道:“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啊?” 谢雨芬愣一下,“唔……你不生气?” “能被你这么喜欢,我特高兴。” “那,那这个怎么办,你真舍得?”谢雨芬捧着纸条。 “真舍得,去他妈刘姑娘,我只要谢姑娘。”郑忻峰拿过纸条揉吧揉吧,扔了。 “呜,呜……”猛一下大哭出来,谢雨芬这会儿是真心感动,用力抱住了郑忻峰,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一定会对你好的,我一定会对你好的……我不发脾气,不欺负你,我给你生儿子。” “好好好。”郑忻峰趁这机会就准备为所欲为了,他相信今晚一定能当回老爷。 第八十六章 参拍报名 历史上有个大名人叫李白,把五花马、千金裘都舍了换美酒,千古流传;后来出了个郑忻峰郑书记,把县长、县委书记的光辉前程都舍了换姿势…… 梅花惬意地开了第一度。 郑书记试探着躺床上来了根事后烟,竟然一点事没有——要是今天之前他敢这样,小辣椒能拿打火机给他毛燎了。 原来他要是抽了烟,出门去找谢雨芬之前得刷八回牙。很多男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 小窗窗帘薄,月光淡淡,落在窗下小方桌上,梅花预备要开第二度的时候,郑书记突然来了灵感,窗前明月光,咣咣咣…… 毕竟天热床上铺了席子,有时候磨得慌…… 拉过今晚上温柔如水,努力表现的谢雨芬,郑忻峰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谢雨芬窘迫一下,犹豫片刻,还是点头。 小辣椒是那种凹凸有致但是娇小玲珑的身材,郑书记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人抱了下来,放到小方桌前……他又看了看桌面,想着呆会再换。 但是他的想法很快破碎了,谢雨芬刚做了个预备动作,不知怎的突然一个挣扎,猛地回身双手抵住郑忻峰,带着一脸的惊慌不定,摇头哀求说: “不这样好不好……其他都行。” 她的神情做不了假。 郑忻峰有点担心了,体贴地没有勉强,柔声安慰了一会儿,才问:“你怎么了?” 谢雨芬眉头皱了皱,说:“就是心里觉得不舒坦,我不知道厂里下岗的其他姑娘会不会,但是我会……” 厂里?莫名就扯到这么远,貌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谢雨芬跟自己的时候是不是第一次郑忻峰很清楚,他不怀疑这个,但还是有些狐疑。 “记得我跟你说过,原来我们厂那个嘎包媳妇儿吗?我刚一下突然想到她了,心里堵得慌”,谢雨芬咬了咬牙,说,“牛炳礼根本不怕出事,嚣张得很,有时候还故意跟想回厂的女职工敲他改制办公室那张桌面……他也跟我敲过桌面,不过你放心,我骂了他八辈祖宗。” 弄死他,弄死他……坏我姿势事小,狗日的简直恶贯满盈。 郑忻峰一边镇定地安慰着谢雨芬,一边脑海里其实已经是怒涛满天。 伏在他肩头,谢雨芬咬牙切齿说: “真希望嘎包出息了,回来弄死他……可,嘎巴要是出事了,他的一家老小又怎么办?” “好像大招也憋着劲呢,他是答应以后听江澈的了,可是那之前,估计还是准备给牛炳礼来下狠的,把堵着那口气出了,只是小玥姐怕他出事,给看住了……” “有没有办法能不出事又整惨了牛炳礼啊,要不世道太不公平了。” ………… 隔天是星期天。 一早,郑书记回来,407宿舍的室友们排队问候: “郑书记好。” “欢迎郑书记莅临视察。” “郑书记日夜操劳……” “哈哈哈……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郑书记挥着手,笑容慈祥。 “郑书记的笑容真安详啊。”老吕说。 江澈懒得跟他演,见人到了,立即叫上出门……既然郑忻峰目前已经有决定了,那么生意方面,江澈计划也让他参与一点,体会一下。 这年代夏天里的铁皮公交车坐得人像在蒸笼里烤,四周热气焖过来,屁股底下像坐着个热锅。 挑担子的老大爷转个身,就扫矮下去一片人。 公交车换了一班又一班,期间还走了好多路,郑书记两腿发软,一路赖死狗哀求要坐出租,江澈不让。 “你不是要做生意,要赚钱吗?做生意就是这么苦,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一直到傍晚,江澈才把临州市这次要拿出来拍卖的37家原国有和集体商店全部踩点,看了一遍。 记忆信息有些偏差,但是最核心的那三间商铺没有问题,江澈再三确认过后,打定主意至少拿下其中两间。 政策规范不完善的情况下,他不敢贪多,尤其其中有几处他很确定,拍下来不超过一年就会被拆掉…… 很多人都有一个逻辑,拆了就好啊,拆了肯定就发大财了。 其实这个时候未必如此,被拆迁拆哭了,逼疯了的商铺老板一样不少,政府赔偿定价随意,或三五年不给明确说法,或干脆换个领导就改规划,重建工作一拖再拖,一扔好几年,这些情况都存在,而且求告无门。 江澈不想浪费资金,也不想去折腾自己。他的计划并不止于把店拍下来,扔那里,干等着升值。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情况,现在如果是把盛海包含南京路的那批商铺和临州这批一起摆在江澈面前,不用任何犹豫,江澈会去拍盛海那批。 但问题盛海那边没消息。 江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在盛海那段时间,他查遍了报纸,托人打听,甚至直接找上政府部门,都没有得到任何关于盛海将要进行国有和集体商店拍卖的消息。 毕竟是没有亲历过的事,记忆信息模糊也很有可能,万一盛海那次拍卖其实还有个一年、两年呢? 江澈不可能拿着钱干等,摆在他面前,临州这批商铺的拍卖反而是确定的,就在6月12号,而且江澈掌握的相关信息更多,更明确。 所以,他选择不等那个不确定,先把临州这次拍卖能拿到手的稳稳拿下来。 ………… 1992年6月8日,星期一,距离拍卖四天。 江澈找了整一上午,终于找到地方把参拍报名报上,交了保证金,留了大哥大电话。 他的大哥大一般是不用的,在爸妈同学面前更是藏着。 因为是临州史上第一次进行国有和集体商店拍卖,政府方面专门抽调了各个部门的人,组成了一个专项管理办公室,大概也可以叫拍卖组委会。 报名的时候办公室冷冷清清,人很少,接待办手续的人当然也不热情,这年头政府工作人员几乎都不热情…… 只是他一副似乎很不愿意看到江澈报名参拍的样子,有点琢磨不透。 出门后直奔报刊亭查了近段时间的各种报纸,江澈发现这次拍卖的宣传力度其实偏小了,很多人大概都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 就算知道的,因为事情太新鲜,敢下决心的人估计更少。 这么一合计,江澈心里嘀咕了一句:可操作空间很大啊。 果然,当天下午江澈的大哥大上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喂,是江老板吗?”对面是一个中年人的声音。 “你好。” 或是因为听着声音太年轻,对面愣了一下,说:“江老板上午刚报名参拍了对吧,电话我们也是刚拿到……” 这一句其实是在暗示他们在政府方面,尤其拍卖工作专项办公室方面的关系。 江澈不接茬。 “其实这次参拍的人不是很多,我们之间都算熟,有空会私下聚聚……江老板不介意的话,下午来山海茶楼,大家认识一下?”对面电话里继续道。 果然有暗箱操作,这是要掂一下我这个搅局者的分量了,江澈想了想,说:“好。” 挂断电话。 “我的分量,以当前商铺的价值而言,钱不算少了吧,引雷神通和我的数千弟子……好像用不上,除此之外还真没什么分量,那些人怕是连我是哪根葱都不清楚”,江澈想了想,“所以,我可以晕死你们啊!” 第八十七章 牛炳礼的宿命开启 总共就两次报纸中缝小方块宣传,这个宣传力度下参与的人不可能太多,所以才能在相关部门配合下,抱团暗箱操作,把37家国营和集体商店好次归类,分一分。 这手法和人,都不必自己吓自己给想太深,真那么深的人,压根不必这么干。 同样的也不必以为这些人能有多高端,草莽时代,这才第一次试水,真高端那批人还得过两年才把注意力转到这边呢,而且到时候才是大头,那时候卖的可就不是小小几个店面,而是一个个偌大的国营厂,成栋成栋的楼和楼底下的地。 其中甚至有些连拍都不上拍,商量着说个数就弄走了。 “就是一帮子这些年弄了点钱的土炮为主,掺几个有点真门路关系的而已,不用慌。”江澈在跟秦河源说话。 要带个人,想来想去江澈选择了秦河源,倒不是怕到时候打起来,因为至少当场,怎么也不至于那么低端。 他主要考虑秦河源机灵和沉稳兼具,而且跟自己一样,生面孔。除他之外,郑书记去了怕太调皮,唐连招太扎眼,陈有竖的话,他一天愿意说超过十句话就算江澈输。 这是秦河源第一次表现得有些过度紧张,“那咱们到底怎么演啊?” 江澈听这话心里头就不是滋味,“怎么着,这才多久,就已经知道我就会这一套了?” 好吧,谁让咱实际真没背景。 “你就演那种穷小子突然有钱有势有靠山了的感觉,能理解吗?我的话,到场看着来。”江澈说:“剩下的让他们自己猜去。” 秦河源想了想,勉强点头。 ………… 山海茶楼这种名字全国大概不下一千家,任性,不管靠不靠海,爱叫就叫。 这类茶楼往往也都不是什么真正高端品茗的地方,市场经济初兴,有了点钱的商人们喜欢附庸风雅,摆场面,推动这几年茶楼大兴。 其实搁心底,大家还是更喜欢同样刚遍地开花不久的各种娱乐场所。 这一年开始,国家有意导向,放开政策引导第三产业发展,这些过去罕见的服务性行业如雨后春笋般疯长。 哪一个年代不给男人机会花钱买当大爷的感觉,那个年代的生产力就缺了一块。 现在这一块回来了。 临州市山海茶楼在这座城市最著名的风景名胜边上,但不靠那片湖,在湖边小半山,中间隔着一条很有味道的公路,有成排的古木和不少遗存的西式建筑。 马阿里后来说他很喜欢这里,自己爆料成为首富之后,还曾在这条路上拦下过往车窗外丢瓶子的车,当面谴责。 这家伙是个热心人,蹬着自行车的年代,那么瘦骨嶙峋的一个人,就曾经因为站出来制止偷井盖上过电视。 不过这一年,你想丢个瓶子,瓶子还不好找,汽水都还是玻璃瓶装的,不是当场喝完,瓶子得押钱,江澈没找到机会先体验一把,和秦河源打出租到山下,拿了司机不太情愿找回的五毛钱,缓缓上山。 ………… 山上茶楼,十七八个人散乱坐着,三十左右到五六十岁的都有,他们原本还有些内部争论,但这会儿,话题已经都到了那个突然报名参拍的陌生小子身上。 一个说:“查得实实的,家里就开一小服装门面,另外在批发市场卖饭卖水……本身还在读中专。” 另一个说:“那就吓几句轰走就好了吧,估计是没搞清楚情况,报纸上看到就蒙头瞎钻,以为便宜得很嘞……傻的。” 十来人哄笑了几声。 “是么,这么就真以为谁傻了啊?”第三个人说,“要是真就你查出来那样,他能有大哥大?能安安生生交上保证金?” 经这一提醒,很多人没办法不转回来琢磨下,一个说:“那你说怎么搞么?要不然谁看看,有本身不那么中意的,匀出来一间给他?” “再看吧,两手三手都备着来,先一个吓几句轰人试试也好,我也没说他就一定不是糊涂蛋。然后剩下的看情况准备当和事佬,哄一哄,看他胃口多大嘛。” 众人一听,还真是这个理,至于来人胃口多大,先得看斤两多重……其实算算都已经分得差不多了,他们也不愿意有人掺一脚又给弄乱了。 申六铜就是那个被选出来负责先吓一把江澈的人。 看着两个小年轻走进来,江澈在前,秦河源落后一步,他上前说:“你就是那个江澈吧?” “嗯。” “还是小孩子啊。你怎么想的?什么时候家里开俩小铺卖衣服卖饭的,也动心思来拍国营店了,你爸妈识字吗?知道价钱吗?以为一万,两万?哈哈哈哈哈……” 演技真的很一般啊,浮夸又表面,还是影视剧不够丰富的关系。这年头港片的大佬和反派也都还太流于表面化,像无间道那种有层次有立体感的人物塑造,还太少! 江澈没说话。 秦河源把人都扫一遍,“这么说的话,那就等到时候举牌好了……澈哥,咱们回去吧。” 高下立判,江澈再次确认,秦河源绝对不只是个小黑煤工而已,他这一句,跋扈自信蕴藏在平常的语气里,比江澈要求的,至少还高两个层次。 总的就一个意思,那还商量个屁,到时候比谁钱多就好。 江澈点头转身。 包括申六铜在内,茶楼里的一群人顿时一口气堵在胸口,叫你来,我们就是为了让你知道,我们钱很多,关系很硬,身份很复杂,总之我们很可怕啊…… 我们想威胁你……你竟然听都不听?唉哟憋得好难受。 “这怎么搞啊?”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真下楼了,茶楼里一个个懵懵的,要不是摸不透不敢乱来,他们也就不必找江澈过来了。 这年头黑的白的,杂七杂八的手段多得是。 但如果就这么让人走了,不做点什么…… 不管他们关系有多硬,既然名已经被江澈报上了,除非威胁劝退,否则他就有到时候进场举牌的资格。 只要他举牌,不管最后买走没买走,计划中的价格都会被推高,他每举一次牌,这里的人就要多损失万八千。 万一他没完没了的举牌? “衣服穿得不算太好……” “不过大哥大是最新款最好的。” 两个人说完自己的观察结果。 “那他娘的到底有钱没钱啊?”一个急性子的问。 “有钱,很有钱”,一个在旁边苦笑着道,“你们没注意他手腕上那块表吧?朗格,德国大牌子,几万块呢……而且国内现在有钱都难买。” 老实说,江澈真的算很有钱,身家百万,在这个年代绝对不是小数目,若不然盛海那边南京路的店面也不会6间才拍了145万。 这里头虽然有多数人还意识不到的原因,但更多仍是钱的因素,有钱人是有,但普及……远着呢,而且不是所有有钱人都盯着同一块蛋糕的,这个时代,蛋糕多了。 “卖衣服卖饭这么赚钱啊?” “很明显不是替家里买啊。” “没准是什么不方便出面的人在培养的白手套。” 分析结果慢慢越来越离谱,这就是为什么江澈说,让他们去猜就好。这年头只有钱不够办成事,大笔行贿,江澈舍不得,而且容易让人吃上瘾,偏偏他又正好没背景没关系……那就让猜,这些人会帮着猜出一个来。 “那就去几个和事佬劝回来吧,再掂一掂,要是没什么靠山,还是照样,官面私下两头一起使点劲,家里那边给他整点事,劝出去……要是被说准了,那就准备重新分蛋糕吧。” 江澈和秦河源被劝回来了,能不拼价,他也想低价买。能不惹什么到时候程序上的麻烦和各种小手段,他尽量不惹。 刚坐下没一会儿,其他人都站起来。 “代市长和牛厂长来了。” 代市长当然不是真的临州市代理市长,只是恰好姓代,取这个外号大概是想说明他在政府方面的关系到底有多硬。 牛厂长竟然是牛炳礼。 身边一堆人和他苦大仇深,就连家里的店都被他找过麻烦,但是过去一直只闻名不见面,这还是江澈第一次见到这位“狗日的人物”。 牛炳礼也是第一次见到江澈。 第八十八章 聪明的牛炳礼 很明显这两个才是正主,一个号称代市长,一个国营大厂实权副厂长,敢这样子招摇出现,也就这个时候给他们惯的。 看来牛炳礼的脑子还挺活,一边巴着那个垂死的纺织二厂拼命吸血,一边已经在为自己找别的门路。 这年头不少国营工厂领导都不懂生产,讲的是玩政治,搞关系,外行领导内行的情况十分普遍,牛炳礼是车间上来的,按说是内行,只不过后来也改玩政治关系学了。 但恰恰因为有过内行经历,他才更明白一件事,纺织二厂是必死的。 曾经的那个阶段,百废待兴,全国各地一窝蜂搞工业建设,摸着石头过河,想到重工业,就是钢铁,想到轻工业,就是纺织。 所以,纺织厂几乎全国遍地都是,臃肿,生产老化,缺乏变革和竞争意识,到了这一阶段势必大批量地倒下。 牛炳礼捞钱弄权习惯了,不会甘心二厂倒下后只去臃员严重的局里当个握不到实权的中层干部,他已经在经营自己的另一春了。 现场话题转换,江澈在旁听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像盛HN京路那样的6间国营和集体商店,会只拍出145万? 这私下里的运作,官商联手,根本就不会给底价蹦起来的空间,甚至连底价,他们都做好了手脚。 换句话说,这一阶段那些摆拍卖场上的事,其实早在场下就已经都弄妥了。 在场的人压根不避讳江澈和秦河源听到这些,大概也是一种能量的展示。 代市长是搞城市绿化项目的,每年折腾一回,把东街的草木挖了种到西街,再把西街的种到东街,就从政府手里弄走大笔大笔的钱。能赚这种钱的人,关系大概真的很硬。 牛炳礼话不多,间或看江澈两眼,笑笑,点头打个招呼。根据这个做推测,江澈觉得他应该已经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 大半个小时,话题都没有落到江澈身上。 他起身叫上秦河源一起上厕所。 “为什么咱们要出来?他们背地里肯定商量……” “就是要给他们时间商量,因为看着已经差不多了,他们需要点时间讨论下我们那份怎么给。” 为了今天过来这一趟,江澈其实还准备好了大量的台词,各种有意无意地引导,甚至打算过不小心“暴露”点什么…… 但是现在,因为牛炳礼出现,这些都不需要了。 江澈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 茶室里,江澈和秦河源前脚出去,后脚就变安静,牛炳礼抿一口茶放下茶杯,在一片目光汇集中淡定地说道: “不用研究了,是姓苏那家人的背景。” 上一次苏楚替江家出头,这一次,江澈又以一个穷学生的身份,莫名有资金参与竞拍。 牛炳礼根据这两件事情做推断,答案轻松得出——这当然不是江家那个小门小户的事,江澈是在替苏家的某位做事,可能是苏楚,但也很可能还不止于她。 他这一句,就等于坐实了在场其他人之前的猜测: 【江澈是有人在培养的白手套。】 这么一想,他的手表和大哥大也很好解释了,那应该是之前某些事情办得不错的奖励。 “那我们怎么处理?”在场的人都认同了这个判断,开始变得忧心忡忡,现在如果是苏家参与进来来分蛋糕,那肯定得是最大份的。 “既然这样,分肯定是要让加进来分一块了。”牛炳礼脸上一副风云看穿的淡定。 “这个明白”,另一个有些情急说,“但是他这样背景,开口肯定会要很多吧?这路是我们铺的,什么都弄好了,他来摘桃子,成筐地摘……” “谁说要给那么大面子的”,牛炳礼笑着,环视一圈,然后才问,“你们想想,姓苏的有人出来打过招呼吗?” 一众人各自回忆了一下,先后摇头。 “这就对了,这就说明两件事,第一,几个小商铺,其实姓苏的并没有那么重视,就是可能其中某个小辈闲着顺手捞一把;第二,他们连个声都不愿意出,显然不想在这样的事情上放出招牌,抛头露脸。” “所以,面子给一点,是因为反正已经踢不动,没必要让他把价钱顶起来,也没必要硬惹事;但是也不必给太大的面子,因为……咱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姓苏的。” “听明白了吗?” 牛炳礼这番话绕来绕去,现场好些个还真一下弄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呢? 第一,我们已经知道他的背景是苏家的某位了,所以,威胁劝退显然是不可能了。为了避免搅局捣乱,让他进场,分一份。 第二,我们就不说破他的背景,就装不知道,这样就不必给太大的面子,分太大块的蛋糕给他。反正苏家不出声,我们就当他是普通的一个,这样既减小了利益损失,也没得罪站在他背后那谁。 有人帮着做了解释……一片恍然大悟。 “牛厂长真是老道啊。” “这分寸拿捏,应对处理,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既避免了损失太多,又不得罪人……” 一片阿谀奉承中,就连牛炳礼自己都不觉有些飘飘然,心中得意——这官场里的门道,我牛某人果然还是很精通啊。 没一会儿,江澈回来,对方很直接地就将一份拍卖商铺标记图和编号表放在他面前,让他选择。 江澈拿起笔,大大咧咧一把直接圈了九间商铺,全是眼下看着最好的,其中包括他实际目标那三间中的两间,那都是二十年后拆也拆不起的位置。 在场的个个在心里思付:“果然仗着背景硬,要得狠……还好,我们早有应对,姓苏的既然不愿意出声,我们更不说破,就当你是普通的一个。” 谈,磨,你来我往,斤斤计较。 九间被砍到只剩两间,其中包括江澈的实际目标之一。 拿起笔圈第二把,江澈从两间又圈回去,圈到七间。 再谈,再磨,一直到把在场这些人都快谈哭了,被磨回到剩三间,因为不漏痕迹特意引导,其中包括了两间江澈的实际目标。 最后最好那一间在牛炳礼手里,它好得太显眼了,牛炳礼咬死不放。 江澈想了想,至少当场,到这份上就差不多了。他出门“打了个电话”,答应下来。 第八十九章 不落下乘的借势 傍晚,下山,和秦河源一起走在湖边道上,头上有绿树隐蔽,脚边有湖水降温,微风过湖面,消了热气才上脸,整个感觉轻松怡然。 “想问什么就问吧。”看秦河源一次次欲言又止,江澈主动笑着道。 秦河源尴尬笑了一下,“我想知道咱们出去那一会儿,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等回去,什么都没说,就直接让咱们选商铺了。原来看着很难的样子。” “想知道啊?”江澈灿烂地笑着,玩笑道,“叫声澈哥,我就教你。” 秦河源认认真真地叫了声:“澈哥。” 江澈点头,“咱们出去那一会儿,他们通过牛炳礼知道的情况推断,认为我们这次参拍,是苏家某个人的背景……由此确定,咱们已经踢不动。这本来是我要隐晦诱导的事情,他帮我省了。” “哦”,秦河源点了点头,随即又带着困惑道,“其实我有一点一直好奇,澈哥你为什么不直接找那位苏姑娘帮忙?” “为什么?”江澈顿了顿,“因为人在没分量的时候,最重要不要让人看轻了。” 说完沉默片刻,他才继续道: “不管苏楚本人会不会这么看我,会不会因此干脆拒绝。总之如果我今天找她帮忙出面,或我主动扯苏家的大旗,苏家的人事后一定会知道,而他们一旦知道,我就落了下乘。” “苏家那么多人,比如苏楚那位堂姐,或者另外某位傲气些的叔婶兄妹,很可能会不满,甚至私下出声反对或辟谣,到那时……我丢人还是其次,关键麻烦大了,两头都是麻烦。” “就算他们最后善良宽容,选择默认,帮我一把,从此以后也会在心里自然而然地觉得我是他们养起来的一条狗,哪怕有一天我分量起来了,也得不到应有的尊重。这辈子,我不想低这种头。” 听完这些,秦河源特别认真地看了江澈一眼,沉默一会。 “那现在,苏家的人不会知道吗?” 这小子一早就能看出来,是抱着学东西的目标出来闯荡的,江澈不介意,点了点头,细细给他分析道: “不会,因为茶楼里那些人会选择装傻。知道是苏家,他们就要给出更大的面子和好处,他们不愿意,所以选择不说破,把我当普通的一个对待。这些你回想一下,应该很好理解。” “所以,他们会保守这件事,比我们还守口如瓶。很可能还会自得。” “而苏家,包括苏楚,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今天其实给我当了一回背景墙。” “另外我小气,不舍得给她好处,哈,其实更不愿意在友谊稳固之前,将它实际功利化,在一个美女眼中落了下乘。等有一天,我有一点分量,可以像朋友那样互相搭把手,我才会真的跟苏楚开口谈跟钱有关的事情。” 江澈这段话说得很慢,秦河源边听边思考,听完由琢磨了一会儿,抬头,平和但诚恳道:“澈哥,我和有竖想跟你做事。” 这个“做事”的含义,当然不止于双方现在的雇佣关系而已。 江澈笑了笑,“你们不是已经在帮我做事了么?” 他故意混淆两个概念,等于暂时拒绝,因为秦河源和陈有竖并没有交底。 “嘟。” 牛炳礼坐在车里,也不知道是他本身有配车,还是别人的车。车从江澈和秦河源身边过,缓缓停下,降下车窗。 “江澈小兄弟。” “牛厂长。” “突然才想起来,之前我下头的人和你家里好像有点小误会……其实咱们之间是没问题的,主要是那几个下岗工人实在太爱造谣生事,我也是没办法。” “哦”,江澈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家里那点小事情,我平常都不怎么掺和的,就是我老妈这个人心软,喜欢瞎折腾,有时候她叫我帮忙做点事,我也没办法。” “我猜也是这样,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有前途在望,应该拎得清”,牛炳礼笑笑,说,“和气生财。” 江澈点头,“和气生财。” 车开走了,牛炳礼在车里想着:怎么既不触动苏家,又给这个一次次坏事的小子扣个黑锅毁掉。 江澈把手表摘下来,放进口袋,把大哥大扔给秦河源保管。 “怎么坑死他?妈的手里还握着我最想要那间店铺呢。” ………… 晚饭过后,江澈第一次面对他的全体小弟,一共四十三个。其中包括唐连招、黑五在内,三个之前见过,剩下的都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这种阵仗,江澈其实一点都不情愿,他又不是真想当什么老大,想的是只需要跟唐连招等少数几个接触就好。 他是被骗过来的,现在像一个汉奸一样坐在那里,被唾弃、鄙视,看着很可怜又很可恨的样子。 “就知道钱,为了钱跟牛炳礼都能坐一起说说笑笑谈生意……要我们服你?滚吧。这样赚再多钱又怎么样?!” “还什么以后慢慢踩,我看根本就是跟牛炳礼一窝的臭虫。” “好像听说你家的店也被牛炳礼找过麻烦吧?忘得还真快啊。” “小白脸能不能打啊?要不下场来,咱们俩单挑一把?” 最口不择言的还说出了“你对得起小玥姐吗?” 这是一群桀骜不驯惯了的街面小混混,秦河源和陈有竖几次想站出来,都被江澈阻止了,郑忻峰想说话,也被眼神制止。 现在所有的指责都集中在江澈和牛炳礼的接触上,这让他之前跟唐连招说过的话看起来很像托词,胡说八道。 唐连招坐着低头不说话,黑五的神情有些纠结。 很显然,这样的场面出现,不是因为唐连招缺乏对这些人的控制力,是他刻意纵容,想逼江澈解释、表态。 事实就是这样,哪有这么快收服人心的啊,江澈保持着郑忻峰眼中简直逆天了的平稳气场,在一片鄙夷中笑着问唐连招。 “你们看到我和牛炳礼喝茶了?” “包括和气生财”,唐连招说,“不算特意,本来就经常我都有人盯着牛炳礼的,以前还试过收集资料交上去,想给他整下来,但是都没用……” “看来他关系真的还挺硬的。”江澈思考说。 “所以你更急着抱大腿了吧?”下面有人笑。 江澈没答,也没解释,站起来,说:“走吧。” 他带着自己的人在一片嘘声中走出来。 走没多远,唐玥从后面追上来,说:“小澈……你,没事吧?” 江澈回身,笑着说:“小玥姐你不讨厌我啊?” “我,不知道……心里是有点不舒服,可是我想过了,我相信你的。” 像个小女孩的感觉,委屈了,但还是牵你的衣角那种感觉。 “……谢谢”,江澈莫名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不着边际道,“其实二十二岁也还是小姑娘,这些事,少听少看少参与。” 这个时候,他的心境状态其实是二十多年后那个江澈。 但是旁人不知道啊,唐玥已经彻底傻了,“这算什么?” 剩下郑忻峰他们三个也一样,“还有这样调戏姑娘的?装什么老大爷啊你!而且都什么时候了,黄泥都糊一身了,你还有心情调戏姑娘?” ****** 铺垫总要有的,这本书的定位就是轻松愉快,所以斗争、商战什么的不会是主题。但它又没办法完全没有,所以还是会尽量写得适度,并以轻松的方式呈现,不写太苦大仇深。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呢,老实说是我百/度了,学习经验,想要卡高/潮/点上架(突然强推,完全没准备)。结果,卡不住了,水到今天水不下去了,好揪心。那什么,这本书我希望通过江澈,尽量用轻松的笔触写一个时代缩影。喜欢的朋友谢谢支持,不喜欢的朋友,觉得赚钱慢了,不够酷拽啦,似乎也没必要谩骂,起点书很多……这本书开篇部分有一句江澈的自言自语:把握机会,但不要变成一部机器。老实说作为作者,我真的不知道今天首富,明天1000亿美刀,后天2000亿美刀本身的爽感到底在哪。我觉得钱要赚,人脉势力要培养,但这些其实都是为了更惬意地看人生走过的风景,还有人和事。不窘迫,拥抱希望。另外我觉得这书还是蛮装逼蛮爽的啊,很多不那么酷炫的装和爽…… 第九十章 受难日的开端 “哎呀,被你一摸,我都差点忘了说另一件事了。” 从语气上来说,听着像是唐玥的自言自语。 当这句话从身后传来,才没走出多远的江澈,连同跟他走一起的秦河源、陈有竖、郑忻峰,四个人差点齐齐扑倒在地。 但是唐玥自己似乎根本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追上来道: “那个,我们厂刘嘎包今天回来了,知道了那些事,刚才来找我弟,好像是要找牛炳礼拼命……我就拦着我弟,怕他也要去……” 她凌乱地叙述着,其实未必需要江澈做什么,说什么,只是太慌张无措,所以想把心里担心的事找一个可靠的人倾诉。 关于这位刘嘎包和他老婆的遭遇,江澈听郑忻峰义愤填膺地说起过不止一次,因此对牛炳礼的憎恶更大了不少。 安静听完,没发表任何意见,但是往前没几步,江澈就见到了这个当事人,刘嘎包。 在之前听过的描述中,他与胆小懦弱联系在一起,但是看见了发现,他本身其实并不是一个矮小瘦弱的男人,反而还算高大。 此刻,刘嘎包略嫌木讷的脸上充满着疯狂的戾气。 “我家那个身上全是伤,脑子也已经傻了,现在除了干活整天就会说一句,想死,不敢死……”刘嘎包声音极度压抑,像刀子插在干土里拉扯,“我来不是要叫上大招他们,只是想说,以后我家里有事,你们三五个是好人,能帮帮个手。谢谢了,别劝了,不找牛炳礼报仇,我没法活下去。” “这些我都知道,可是你四个老人,两个孩子,你坐牢了,他们怎么办?不是说在那个深圳,你还找了个不错的营生吗?就过去吧,带他们走,把日子过起来。” “要是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走了,我这辈子都没法做人。谢谢了,我说完了,走了,婶子。” 墙角,对话在江澈之前见过的刘姨和刘嘎包之间进行,看来正在做劝导。 一个苦口婆心地劝,但是另一个声音狂暴而压抑,听着都让人颤栗,看样子已经不可能劝住了,只是最后的理智,想找可信的三两人交代一下,有可能的话帮忙照顾一下家里。 老实懦弱的刘嘎包去了深圳几个月,带着赚了钱,找到了活路的喜悦回来,却发现遭遇这种事,他的反应显然出乎了之前很多人的预料。 这种话题,江澈当然不会参与进去,他连走近些都没有。 最后,当那个刘嘎包毅然掉头就走,看得出已是不肯回头,很可能鲁莽行事的时候,他也没说: “既然一定要做,其实我可以教你。” 这种可能造成隐患的话柄,江澈是绝不会留的。 刘嘎包在回去的路上,暗巷深处,突然被人从后扣住了,捂住了嘴。 背后的人告诉他如果真要做,可以什么时候做,怎么做,说完就没影了,脸都没看见。 老实说,让身手灵便的陈有竖压着嗓子一次说这么多话,才是真为难他了。事实上要不是他们俩之前刚跟江澈交了底,事关生死,这话怕也不会经过他。 ………… 不管别的杂七杂八的事情怎么样,商铺竞拍这件核心要务上的麻烦总算是不费代价,轻松解决掉了,成功入场,江澈整体心情还算不错。 如果说他今天玩的是一手漂亮的空城计,那么坐在城头上弹琴的那个人,不是诸葛亮,也不是江澈自己,是苏楚,而且只是一个影子。 走在学校路上…… “枕头。” 乍一声,先拍肩膀后出声,人从树丛后面跳出来。 江澈差点回身一脚直接给苏老师踹飞出去…… 无知凡人,不知道自己刚从韩立大师的神威下险死还生,苏楚一身俏丽的短裙站在江澈面前,脸上还带着一脸恶作剧后的得意。 “苏老师,您疯啦?” “嗯,差不多了。”苏楚哀怨一下,又自嗨起来,拍着江澈肩膀说:“枕头你这几天又干嘛呢?神神秘秘地到处跑。我都无聊死了。” 江澈心说我卖你啊! “是不是又去赚钱了?不是说好带我的么,你什么时候带我赚钱啊?”苏老师眼巴巴看着漂亮枕头。 这神情、语气不对,太嗲,有鬼,江澈果断说:“说了是等赚大钱才叫你一起。” “小钱也可以的,小钱也可以的……是钱就行”,苏姑娘目光特别诚恳,像是早有准备地,着急把空荡荡的钱包打开给江澈看,“我被断绝经济来源了。” 这意思大概是家里不给她零花钱了,至于她自己那点工资,苏姑娘一动起来,一天应该就差不多了。 江澈同情地点了点头,“值得同情,但是你又没钱,又不肯出大力,在家又没有地位……我要你何用?” “我会法语。” “没用。” “我可以自由来往港城。” “不需要。” “我漂亮。” “没看出来。” “嘻嘻……”苏楚眼中凶光一闪,咬牙切齿,“我能弄死你。” 强权之下,跟苏大小姐说好了下回带她一起赚钱,只能偷摸狐假虎威,不能闹出太大动静那种。 接下来的三天,江澈过得都算怡然自得。 ………… 1992年6月11日晚上,临州市史上第一次国营和集体商店拍卖前夜。 按之前就已经做好的约定,江澈和一起参拍的那批“同伙”又聚了一次,这次他把秦河源和陈有竖都带上了。 秦河源开始锻炼与人沟通、交流。 陈有竖滴酒不沾坐在角落不吭声,很快被遗忘。 在场很多人虽然没把话挑明,但是都有意无意地在跟江澈拉近关系,交朋友,因为他背后,是“苏家”的人啊! 拍卖的事情手拿把攥,今天算是提前庆祝,在卡拉OK玩了几个小时,酒到半醉,有人提议说:“明天一早还得去走个过场,要不今天先散了吧?明晚再聚。” 众人同意,纷纷散去。 牛炳礼出门小走了一段醒酒,坐车,睡了一会儿,到家附近的街面下来,走了几步,有过路的人问:“你好,老板,麻烦问下现在几点了?” 牛炳礼不耐烦地低头抬手腕看了下表,“马上11点。” ………… 1992年6月12日,江澈要去赶一场拍卖,今天如果顺利,至少这辈子家人衣食无忧,生活富足。 6点稍多,天刚蒙蒙亮,看样子今天晴不了,露水挂草叶,雾气朦胧,没有陈有竖,江澈、郑书记、秦河源三个人咬着烧饼包子走到街角,看到不远处的一处废弃水泥断墙下围着十来个人。 郑忻峰挤开人群,江澈看了一眼…… 惊呼:“牛厂长?!” 牛炳礼双手被绑在身后,人坐在地上,嘴巴被布堵着,眼睛被布蒙着,身体部分却只剩一块布,一件破破烂烂的裤衩,还好,有件破衣服扔上面挡着他的要害。 满头满脸已经干涸的血迹。 乌青、破皮的各种伤口。 头发还被当中向后刮了一刀,三指宽没毛,中分都不用摩丝了。 很可怜,但是又让人忍不住想笑的造型。 第九十一章 好心人江澈 在场围观的这十来个人中,肯定也有认识牛炳礼的,但是都低声偷笑,或冷脸沉默,没叫破……大概因为情况看起来也不算太严重。 因为江澈突然地这一声,觉得是自己人来了,牛炳礼激动起来,含着破布“唔唔唔”叫了几声,也不知道说的什么。 “牛厂长,是我啊,我是江澈,你这是怎么了?”江澈问完话,也不说给拿掉他嘴里塞的破布,反而先绕到身后,“我先帮你把绳子解开。” 绳子绑得很紧,江澈废了好大一会儿工夫才解开。 绳子解开后,陈有竖出现在人群里。 跟着,江澈又帮牛炳礼把嘴里的和眼睛上的布一样一样取掉,热心说:“牛厂长,我先扶你起来。” 说着他就去拉人…… “啊……别,不要拉我。”牛炳礼一声惊慌惨烈的嘶喊。 “怎么了?牛厂长。”因为移动,扔在牛炳礼腰部的那件破衣服滑落到了一边,江澈低头瞥了一眼,赶紧转开…… 太吓人了,一枚手掌长,小指粗的水泥钉穿过子孙袋,将牛厂长死死钉在水泥地面上。 难怪牛炳礼在这坐了一夜,明明腿没被绑着,却一寸都动弹不了……这是被钉住了啊! 刘嘎包够狠够绝啊,比江澈想象的还要强悍……不过想想他和家人的遭遇,牛炳礼对他家,还有其他一些人做下的那些事,有部分或都可以称为逼杀了……又只觉得解气。 人群一阵惊呼过后,有人跑开了,有人转身,有人两手捂眼睛但是打开了指缝,有人躲着,小声说“老天有眼”,有人兴奋握拳…… 围观的人变得越来越多,就这时候,不远处传来了鞭炮声……应该是过节吧。 “你们这些人啊,倒是帮忙打下急救电话啊,就这么干看着?”江澈义愤填膺了一句,无奈道:“牛厂长,你看这,我现在也没法扶你了。” 牛炳礼十分虚弱地摆了摆手,把破衣服捡起来,重新蒙在腰上。 江澈小声诚恳建议道:“牛厂长,我觉得,这个时候还是蒙着头比较重要啊。” 牛炳礼想了想,果断拿起衣服蒙住头,因为扯到,疼得一阵乱叫。 “刘嘎包,老子弄死你,弄死你全家。我弄你老婆怎么了?我还要弄你娘,弄你女儿,我弄你全家……” 蒙着衣服,牛炳礼带着哭腔,疯狂地嘶吼…… 嚣张跋扈习惯了,神经又被折磨了一夜,蒙着头看不到人的情况下,理智下调,神智开始飘零,牛厂长没有压抑自己。 这一下,原本去帮忙打急救电话的几个人也站住了。 江澈无奈,拿过来大哥大拨了下,“发现”信号不好,赶紧叫秦河源他们三个去附近找电话帮忙叫救护车。 “牛厂长别担心啊,你挺住,前头应该已经有人帮忙打了,我让人再去打一遍。” ………… 距离现场不远,一栋尚未彻底完工的新楼二楼,窗口,唐连招等人都在,远远看着。 “解气啊,这比直接砍死他还狠。” “恩,嘎包还真有种,不过他自己怕是也完了……以后家里那边,咱们还得帮着照看着点,只不过生计上,还真没办法。” “看到了吗?那个叫江澈的,他在给牛炳礼帮忙呢……大招哥,这种人怎么跟?还好早点看出来,要不然那声哥叫了,真他妈恶心。” “除了一张嘴瞎说八道,真没看出来他有什么本事。” “嘎包昨晚上已经带着全家人坐火车走了。”唐连招面色凝重,说完这一句不再说话,努力思考,捕捉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那丝怪异感觉。 ………… 终于,近处的围观的人数过了百……站在远处观望的大概十倍不止,毕竟这情况,姑娘们也不好意思跑过来看蛋。 唐玥和祁素云、谢雨芬也在远处,小辣椒抱着两个姐姐,兴奋地叫着,笑着,跳着。 四下里不时有鞭炮声响起…… 终于,马文欢等几个牛炳礼在厂里的亲信也来了。 问题他们来了也没用啊…… 这又不能扶起来,钉着呢。 看见江澈,仔细辨认回想了一下,马文欢乍一下跳起来道:“你,是不是你?” “我?我好心帮忙的,牛厂长身上的绳子什么都是我弄掉的……”江澈一脸无辜和愤慨解释道,“脑子有病吧你,狗咬吕洞宾。” 亲信们看牛炳礼,牛炳礼虚弱点头,“是嘎包,刘嘎包。江兄弟是帮忙的。” 江澈理直气壮瞪马文欢一眼,数落道:“站着干嘛?你们倒是去给牛厂长买点水啊。” 马文欢愣一下:“急救电话打了吗?” 江澈点头:“之前好像已经有些人去打过,我也叫我的兄弟去打了。” 一群人转身撒腿跑去。 “对了,提醒医院带老虎钳啊,最大号的。”江澈在后面喊。 “……医院有老虎钳吗?”有个人愣了愣,一拍大腿说:“对了,报警了吗?” 江澈说:“哎呀,对,报警,忘记报警了……牛厂长,你确定是那个什么刘嘎包干的吗?” 牛炳礼含泪哽咽,大声愤怒道:“就是他,狗日的还学人戴手套,老子知道就是他……我第一下清清楚楚看见人了啊。” “那就快去报警,查,抓人”,江澈指挥道,“还有啊,关键记得给牛厂长拿点水啊,你们看这嘴唇干的。” 一群人在江澈的乱指挥下稀里糊涂狂奔而去,连衣服都忘了给牛炳礼多蒙几件。 电话打了,老虎钳拿来了,可是试了试无从下手,唯一能直接派上用场的是水……牛炳礼也是渴极了,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好多。 结果,救护车还没来,牛炳礼脸紫了,他发现自己想尿尿。 但又不敢尿,钉着呢,痛得牛厂长一个劲地哭…… “救护车怎么还没来?” “来了,来了……”外头有人指着路口喊。 救护车终于来了,亲信们一阵放松,江澈也在旁安慰两句:“这就好了,这就好了”。 车子停在了十来米外的路边,下来两个人,抬着担架朝这边过来,“让让,让让……” 人群自动闪开一条道。 牛炳礼长出一口气,劫难终于结束了,至少性命无虞,他抹了抹眼泪眯眼一看,再一看…… 小白车车身上——【临州市破岩角火葬场】。 猛一下灵魂被掏空…… 人群:“库库库库库……哎呀哈哈哈……” “啊……呜……”牛炳礼神经彻底崩了,错乱了,哇哇大哭着嘶吼,“是谁,是谁给火葬场打的电话?!一定是你们这帮下岗的,我不会放过你们的,老子要弄死你们……” 差不多这个时候,一辆救护车正开往市政府位置。 电话说在市政府大楼门前不远,有一个受伤的重要病人急需救护——说是因为欺负了人家老婆,被穿袋钉在地上的市纺织二厂副厂长,牛炳礼。 路远,医生护士们一路讨论着,脸红唾骂,但还是忍不住好笑。 第九十二章 等待事情发酵 现场就在老街拐角,上班下班的路旁边。牛炳礼整个人已经抓狂了,如果是大猩猩,就该站起来一边嚎叫一边狂捶自己胸口的那种情况。 但是他不能动,被拴住的牛还能小范围移动,但牛厂长不行,一毫米都不行……他是被钉住的。 骂完他就颓了,低着脑袋不动不吭声。 远远近近围观的人到这会儿已经无法计数,时间也已经不短了,慢慢开始有人把事情想得更深。 比如某几位和牛炳礼同个班子的成员,甚至有的站队原来在他这边的领导层,他们也躲在人群外墙角旮旯的看着,但是绝不会冒头,像马文欢那些人一样傻乎乎跑出来。 眼前的情况跟牛炳礼私下被人砍一刀之类的不一样,它太公开化,影响太大,虽然表面看来牛炳礼是受害者,但是其实后续已经变得很难预料。 牛炳礼春风得意人张狂的几年间,干下的破事实在太多,巴住的人是不少,但得罪的一样不少。 这些人个个都是把政治关系学玩得炉火纯青的老泥鳅,他们已经在考虑事情发酵后的可能性、走向,包括自己的位置、态度和机会了。 只不过现在的情况,还不足以让他们下决心……他们在等待事情继续发酵,看形势。 “小心担架啊,让让。” 火葬场专车上下来的两个二十来岁工作人员刚才在远处被人声淹没,所以还没搞清楚情况,拎着尸体担架一路小跑过来。 一个小声向另一个问:“死人在哪?” 另一个小声答:“半光着那个,电话里说是子孙袋出血出死的。” 这时间,1992年,虽说国家早几十年就已经在推广火葬,但是强制度还不够,火葬场活少,效益非常差。 难得有活,两名员工工作积极性很高……放下架子就要抬人。 “干嘛?干嘛呢?没看到人还活着吗?”马文欢等几个亲信护主心切,急着上前推搡。 抬惯了死人练的胆,两名火葬场的员工也不是吃素的,瞪着眼,挺起胸膛反推了几把。 一个大声道:“还没死你们打什么电话?” 另一个干脆往地上一蹲,“反正车来了,要么人抬走……不是,要么你们给钱,要不我们就在这等着。” 什么叫等着?这要是以前,牛厂长就得过去给他一耳光,现在……他过不去,除非带着大地。 “啊……呜呜呜……”一激动,牛炳礼没憋住,尿了,尿得哭天抢地,惨绝人寰。 那家伙漏的,整个一个花洒,还带色的。 臭味向空气里发散,围观人群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些,议论着: “不会是脑子错乱了吧?”“好像有点……”“什么有点,就是。”“错乱了才好,嘎包媳妇不也错乱了,他赔上,应该的。” “可惜嘎包了,还有那一家老小。”“这时候别提嘎包。”“牛炳礼都喊破是他了。” “唉,嘎包啊,不是让踩到这个份上,他多老实一人。”“总之无论如何,咱们不能说那话。”“都啥啊,恨他的人多了,他说嘎包就是嘎包了啊?” 一片嘈杂中,江澈也趁机退了出来,站得远远的,捂住口鼻猛咳了几声。 刚刚这连续这几波,近处、远处,不管是唐大招那些人,谢雨芬几个,还有其他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笑疯了,就说再善良的,也忍耐不住。 作为好心人,江澈忍得很辛苦。 另一边,火葬场的两个人也是能泼皮能无赖,跟马文欢几个还在扯皮,说空车来回,不给五十就不走,救护车来了他们也堵着。 马文欢这边有两个也是分不清轻重,还在争论电话又不是他们打的。 “给钱。”牛炳礼垂死尿中一声咆哮,强大的牛厂长果然还没错乱。 火葬场的车终于走了。 接下来警车先到,但是公安同志进场看到情况也懵。 这已经被踩得完全没现场了,当事人又带不走,最后只能向局里汇报情况,然后站一边维持观看秩序,一起等救护车。 等啊等啊……救护车终于来了。 郑忻峰举着大哥大跑进来,邀功说:“我叫的,我叫的。” 牛炳礼那口气终于是出来了,抬起头,无声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嘴里呢喃:“等着,你们都等着……” 问题郑忻峰打这个电话可没把情况说那么清楚,就说了有人在哪受伤,需要救护车。 不幸被派出来的中年女医生走上前,看看情况,再看看自己手里的医用小钳子,木木地转头说: “这个……你们得找机械厂啊!……消防?打地钻的?” 救护车又走了,说是回去想办法,取工具,虽然医院未必有适用的工具。牛炳礼不幸被自己言中,继续等着…… 现场留下来了一个医生,但好像也干不了什么。 与此同时,另一辆掌握着详实信息,带有大量医护人员和工具的救护车终于也到了,停在了市政府门前不远。 这个急救电话是一个一听说话就知道肯定老实木讷的热心群众打的。 一个说话很木讷,给人一听就过度老实的人,认真、平实而努力的在电话里向接线人员描述一件关于“水泥钉穿袋把副厂长钉在了地上”的伤害事件。 接线人员已经几度忍耐不住笑到缺氧,他依然平静、平实而努力的描述着,人物、事件、因果传闻,具体详尽。 接线员转达救护信息……话说一半,说到“蛋钉在地里”……自己先笑了五分钟说不出话。 于是口口相传,此刻到场的救护人员基本都已经掌握了详细信息,下车。 “人呢?不会说错地方了吧。” “四下找找,钉地上呢,还能跑了他?” “说的就是这附近。” 当这些医护人员开始在市政府附近着急忙慌到处找人…… 正好赶早的一批市委领导也上班了。 这情况,他们很难不叫司机秘书去打听一下情况。 然后,这个早上,临州市委的一班领导脸色都很难看,因为医护人员们花枝乱颤说得太具体,秘书司机一回报,事情焦点就已经不止于伤害事件本身了。 压抑着愤怒,老道而敏锐的大领导们没有妄动,纷纷先派人了解情况。 ………… 终于,在医生、消防的共同努力下,牛炳礼被抬上了救护车。 水泥钉他带走了,地上留下一个洞。 事情拖了两个小时,观看人次无法计数,但是从时间上来说,这一天,其实不过刚刚开始。 江澈带着人往拍卖场地走。 “那个刘嘎包会不会有事啊?”避着人,郑忻峰小声问了一句。 这件事整个过程他虽然参与最少,但是也清楚,事情肯定是刘嘎包做的,以江澈的个性,绝不会让自己的人为这种事无谓冒险,陈有竖最多也就跟去看看。 江澈摇了摇头,说:“刘嘎包至少有两个无比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郑忻峰想啊,想啊,死都想不透,巴着江澈问:“怎么做到的?” “……”江澈想一下,拍了拍郑书记肩膀,笑着说,“等你以后成熟点,在女人被窝里也能管住嘴了,再来听这些不能说的。” 郑书记叹口气,说:“你要是韩立大师就好了。” 这脑回路江澈也是完全跟不上啊,上一句跟下一句完全没关系啊,“怎么就好了?” 郑忻峰点了点头,感慨道:“气功杂志上说,被韩立大师拍过肩膀就能生儿子。你当时没让他拍吧?计划生育啊,只许一个,你没找他拍一下,可惜了。” 这一刻江澈觉得,自己带偏他,不让他去当县委书记,其实也算造福一方。 第九十三章 不要太伟大 这一年,郑书记19岁,再半个多月中专毕业。放在这年头,考虑结婚生子其实不能算太早,但是江澈还是有点儿不那么适应。 “怎么这么着急就已经考虑到生孩子了?”他想着要是真那么牛,我就多拍你几下,一边说,一边拍着郑忻峰的肩膀。 郑忻峰笑着说:“我倒是没那么急,是家里的意思。” 江澈微微诧异,这个口跟家里可不好开,问:“你已经跟家里说了?” 郑忻峰点头,“可不得说了,以为都像你啊,心思不知道在哪。就咱们同学这会儿谁不想着分配的事呢?还有家里,地方教育局,不都已经盯着咱这拨马上要上山下乡的了啊?毕业就眼跟前了。” 这话想想也对。 不过这些事江澈倒不用操心,家里工作已经做通了,他本身在支教名单上挂着,具体的沟通工作自然是由学校去跟老家县教育局做。 “迟早得说,我想了想,干脆前两天打电话就给说了。” 郑忻峰老家比江澈的偏远,又住在农村,村里连部电话都还没有。他有事要跟爸妈通电话极不方便,得早一天,先打到镇上,约定好第二天打电话的时间,看碰不碰巧,托人帮忙把话带回村里,再爸妈隔天提前过来等那个时间。 两边凑好时间,看谁打。 “我爸妈那天顶着大雨来的,电话打过去,说了我要留在临州,又说了谢雨芬家里的情况,就她一个女儿……我妈听到这,嘎嘣,就晕了。” “她以为我要给人当上门女婿,那个哭啊,戳脊梁骨骂啊……我解释半天,指天戳地发誓生了孩子肯定姓郑,她才勉强相信。” 当妈的为这事激动不奇怪,江澈笑了笑,想到事情好像还有一个关键点漏了,“那你铁饭碗不要了,他们也能同意?” “他们又不知道,教育局那边我自己想办法堵住了,他们还以为我分配在临州了呢。儿子能当城市人,我爸妈还挺高兴的,就是信不过城里姑娘,说城里人虚浮,怕万一谢雨芬变卦了,我一穷人家孩子留这边娶不上媳妇儿。然后就出主意,抓紧生娃,姓上郑,说生了孩子女人就安稳了,等于拴上了,不然他们不放心,我妈且得担忧出病。” 江澈听明白了,按这意思就是说,没准明年,郑忻峰就要当爹了,这速度…… “等结婚的时候,我想带谢雨芬去燕京或深圳吃一次麦当劳。” “具体去哪头还没定好,我是想去看看首都,可是谢雨芬大概想去深圳,那边时髦东西多,她一直想去看看。” “对了,她还说,孩子姓郑,能不能叫郑谢谢……” 说着话,四个人已经走到拍卖场地外,场地是一个开会的礼堂临时借用的,在二楼,但是不用从一楼里面过,门口有一排长台阶往上直通。 走了几步台阶,抬头看见横幅,郑忻峰突然才反应过来一件事,说: “对哦,咱这是来拍卖商铺来了……咱们怎么突然就来拍商铺了?老江,你现在手里到底多少钱啊,咱买得起吗?” 江澈点头,说:“有个一百来万。” 很坦白直接,这事江澈没打算瞒着郑忻峰,不然就不会带他来了,而且事情将来他要参与进来,也不可能瞒,所以还是提前让他习惯了好。 朋友兄弟间一起做事,不存在嫉妒心、不甘心这点,其实很重要。两世好友,对于郑忻峰,江澈还是信任的。 老郑说,“哦,一百来……”怔一下,他转身直接在台阶上坐下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始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埋怨江澈的说话。 “不是,老江,你这样不对……咱不能这样。咱们毕业去乡下,第一年工资多少?好点的应该是一个月一百来块,知道吧?” “你这样,我有点转不过来了……我的理想、目标是什么你知道吗?我想好一阵子了,想说跟着你做生意,一年吧,我把心放野了,心说,我想一年赚下来,也当个万元户。能养活自己,老婆孩子,还能支应着我爸妈点,尽份孝心……再回去老家,我也牛逼一把。” “结果你这,两万嘛,我知道的,后来七万,再后来,你去了盛海几天,然后……你就这样了。” “你这样搞,你……我的理想,它很慌张啊,它是应该怎么办?长点,还是一头怼死自己?” 后世百万概念普及,估计没什么太大感觉。可是现在,一般地方万元户都还算有钱人,有富豪后来描述90年代初自己赚到第一个五十万的时候,整个人懵了,关在房间里瞪眼看着那堆钱坐了整一夜。 郑书记受冲击了。 “我又不给你钱,只给机会,你凭本事自己赚……多少都理所当然。”江澈笑着帮他疏导了一下。 郑忻峰点点头,“嗯。老江你知道吗?咱们学校那个朱老师,就是老婆下岗,课堂上跟咱们说拜金主义要警醒,把粉笔都戳断了那个……他前阵子也停薪留职下海了,给一老同学当助理,开车门……” “我不会让你给我开车门的。”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可是我自己这手痒啊,现在就特想给你开车门……还好你没买车。我就说嘛,像朱老师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舍得下身段,钱啊,真厉害。” 郑书记说完自己就笑了。 他的性格江澈了解,也就这一会儿,改明天,肯定又是轻飘飘放下,开始死皮赖脸了,所以不用太担心。 “一会儿你是不是得十几万,几十万的往外花钱?”老郑抬头问。 江澈点头。 “那我不跟你进去了”,郑忻峰说,“我怕我心疼受不了那场面……我先回去缓缓。” 江澈想了想,也行,转身跟陈有竖说:“有竖,要不你也先回去休息吧,跟了一夜没睡,应该累了。” “不累,不过……好。”他大概也对拍卖现场没什么兴趣,嫌烦。 这就是陈有竖的说话风格,所以让他打那个把救护车哄去市政府的电话,其实挺为难他的,但恰恰是他这样的叙述风格,一听就老实,对方才会深信不疑。 陈有竖和郑忻峰先走了,留下来秦河源,他现在开始练习与人接触、交流,本身大概也不喜欢,但是陈有竖已经是那样了,他没办法总要扛起这个角色。 “澈哥,我想问个事,这件事……几几开?”秦河源突然问。 “什么?” “帮人和为咱们自己的事,几几开?” “三七吧”,江澈说,“纯管闲事的角度,我固然对牛炳礼感觉很恶心,但是还不至于以为自己能为民除害什么的,也不会提前激化矛盾。事情会留给唐连招他们自己慢慢折腾,我最多顺手帮点忙。但是这不是正好遇上了嘛,他其实也在那个代市长那边给我挖坑呢,而且手上正好拿着我最想要那个商铺。至于刘嘎包那边,尽力了,对得起良心就好。” “这就好,老实说,因为以前看过不少事,我这两天有点怕澈哥你太……太那什么,伟大”,找了个生硬的形容词,秦河源自己尴尬地笑了笑,问,“那个27号商铺真的特别好?” “是啊,我的估计,它将来的价值比咱们手上的三个加起来翻个倍都不止“,江澈笑着说,“古代好汉为民除害不还顺带弄点钱嘛。” 两人会心一笑。 走进拍卖场,来的人已经不少,牛炳礼的代理人是他的一个亲戚,已经坐在里面了,想来应该已经知道牛炳礼出事,但还是来了。 牛炳礼作为国企副厂长,本就不好直接出面参拍的。 “代市长”本身在商,倒是没这个顾忌,坐下跟江澈打了个招呼,其余人也都扎堆聊天,互相打招呼,等待一场没有变数的拍卖开始。 第九十四章 待揭开 “喂,呼……喂喂喂……”拍卖临近开始,台上的工作人员正在测试话筒,临时布置的会议大厅里依然有些嘈杂。 除了江澈认识的“串标团伙”成员们外,现场还有大概几十个竞标者,他们也都拿着号码牌…… 一会儿他们中也会有人举牌,只不过是按程序走,最终每间商铺都会经过激烈或不那么激烈的“竞价”,在既定的价格,由既定的人拿下。 牛炳礼的亲戚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女人,此时她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板着脸不动声色,也不与人交谈。 她应该肯定知道牛炳礼出事了,但是这种时候绝对不会主动说出来。 江澈也不会,至少暂时不会。 至于其他人,很难推断,不过他们中的多数应该是起床直奔拍卖场地,目前还不了解情况。像“蛋被钉在地里”这样一件事,如果是移动互联网时代,现在应该已经图片满天飞了,但这是1992年。 1992年6月12日上午9时。 因为是临州市史上第一次国营和集体商店拍卖,台上的领导正在进行着关于“南方谈话和市场经济改革”的冗长发言…… 江澈一手支在前座椅背上,托着下巴,在等待着,用几十万元去换取二十年后价值数亿的不动产。 这个时候先行返回的陈有竖和郑忻峰刚从公交车上下来。 鞭炮声远远近近,不时响起,人们在庆祝,哪怕事后牛炳礼依然是副厂长,他们至少觉得解气。 一串鞭炮被丢到了两人脚边,炸开的碎屑跳到身上。 抬头,是唐连招一伙人中那天“唾弃”江澈最凶的几个,脸上还带着挑衅和嘲讽。 陈有竖没说话,郑忻峰在笑,又气又笑…… “我哥们是一个月不到就赚出来的百万富翁知道吗?江百万啊,给你们机会跟还不知道珍惜……一群傻不拉几的东西。” 后半句,他说出来了,声音不大。 但是对面的几个人还是听到了。 “怎么,没跟去医院继续伺候你们的牛厂长啊?”其中一个,正是那天要找江澈单挑的那个,晃着膀子挺着胸膛拱上来,“那个拍马屁的江……” “砰。” 一记鞭腿直接扫在他胸口,人几乎被踢到有些离地,向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这边剩下几个人一下都没回过神来,事情不管怎么样,有唐连招夹在中间,他们认为实际动手的可能性还是很小的,这一点对双方都一样…… 那天江澈面对嘲讽挑衅的反应,似乎也证明了这种状态。 结果现在,陈有竖一声不吭就这么一鞭腿直接给人轰趴下了。 “澈哥在场的时候,他怎么处理由他决定……澈哥不在场的时候,我不想听到有人这样说他。” 陈有竖竟然说出了一个这么长的句子,难得。 冲突一触即发……唐连招赶到了,看这场面也有些为难。 “再两句,一,现在就算要放鞭炮,也不该你们这些人跳出来放,听得懂吗?二,如果知道自己脑子不够,至少应该学会等等看。” 陈有竖今天接下去应该不会再说话了,字数耗尽,CD漫长。 为什么鞭炮不能是我们这些人放?一群人中至少有几个能懂,包括唐连招,他们这群人确实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跳出来,自身嫌疑是一,反作用是二。 脑子不够,等等看? “知道了,我带人回去。”唐连招点头应下,事情离他猜测的越来越近了。 往前继续走了一段,陈有竖竟然自己回出租屋睡觉去了,郑书记也是很郁闷,“这要是那些人追杀上来,我怎么办?” 好歹进了学校,他才放下心来,然后,他又看见了抱着书路过的叶琼蓁…… “得,最傻那个在这里。我哥们江澈是百万富翁知道吗?叶同学。出国?其实很轻松啦……哈哈哈哈哈。” 总之郑书记心情十分愉快,看谁都是傻子。 叶琼蓁被他笑得毛骨悚然。 ………… 差不多时候,牛炳礼正躺在手术台上,有些东西补救起来大概是很难了。 凭着仇恨和愤怒的支撑,他刚刚在手术之前还特意主动要求,配合了警方的简单询问,就连被送往手术室的途中他还在喊: “抓人啊,快点去抓人啊,刘嘎包,就是他。” 负责案件的西城公安局局长办公室,几个大头头都到了。 年轻警员陈栋和四十有余的师傅老楚正在汇报调查情况: “案件没有目击证人,根据牛炳礼的询问笔录,他明确表示自己是在昨晚十一点出头,即十一点到十一点十分这个时间段内,遭到了袭击,而且亲眼看见了袭击者,外号刘嘎包的原纺织二厂下岗职工。” 局长点了点头,抬眼问:“那么刘嘎包呢,抓到了吗?” 老楚接话:“昨晚十点半的火车,已经带着全家老少,南下深圳了。” 几个大头头同时愣了愣,这时间,对不上啊,其中一个问道:“时间上可以确认吗?” “牛炳礼的表没有问题,我对过,他本人也一再强调,自己当时刚看过表,而且整个过程都没有出现过昏迷之类的状态,所以十分确定。”陈栋心说那表好贵的,想了想,与案情无关,没说出口。 师傅老楚知道领导真正询问的重心在哪,接着道: “根据我们的调查,刘嘎包为人老实懦弱人尽皆知,此次因为妻子被人欺凌,或是流言吧,这个我先不定性。” “总之因为这件事,他昨晚最后请了亲戚、朋友、旧同事等等共计二十多人一起吃了个饭,算是绝别……这辈子不会再回临州。” “这顿饭从六点不到一直吃到这些人帮忙收拾好行李,流着眼泪将他们一家老小共八人送上火车,连行李都是他们帮着从窗口给递进去的。换句话说,整个过程,刘嘎包都拥有超过二十名不在场证明人。” 领导们沉默了一下。 其中一个问:“有没有可能是他当着这些人面上车后,又偷偷下车作案?” “我最初也是这个怀疑”,老楚道,“所以,我们第一时间就根据时间推算,联系了沿线的铁路派出所……他们派人上车了。” “结果?” “刘嘎包在车上,他从开始就一直在车上,跟他的家人在一起。期间因为妻子脑子错乱,一直碎碎念不停,周围有乘客找麻烦,刘嘎包还挨了几拳,孩子和老人哭成一片……所以,整个车厢的乘客,包括乘务员、乘警,都可以成为他的不在场证明人。” 领导们:“……” 这个时候,时间的掌控者刚在拍卖场里有条不紊地举牌,拿下了自己的第一间目标店面,价格12万5000. 第九十五章 连锁反应 “我的判断,可能是牛炳礼自己错乱了,对刘嘎包心里有鬼。据调查恨他的人多了,我觉得不是刘嘎包,要是刘嘎巴有那胆,老实人发起疯来控制不住自己的,应该会直接杀了他。” 陈栋说完这句被师傅一瞪,低头不敢吭声。 没有监控的时代,没有目击者,现场又被踩成了菜市,证词来自牛炳礼本人……陈栋觉得有点委屈,师傅瞪我干嘛,事情明明也就我想的这个可能了。 领导们互相讨论了一会儿,没什么头绪,只好转回来道: “铁路派出所那边的同志有没有帮忙简单先了解一下?” 陈栋和老楚都点了点头,情绪变得有些低落。 老楚开口:“问了,全都隔离开问过了,包括刘嘎包本人,老人、小孩,都没有任何问题。我认为重病在身的老人和几岁大的孩子如果撒谎,应该不可能瞒过咱们的同志……至于刘嘎包的妻子,已经只会说一句话了,想死,不敢死。” 说完,老楚抬手指了指自己额头侧边,眼睛里水光一沉。 “查什么刘嘎包,依我说查牛……” 陈栋话说到这里被师傅按住了,牛炳礼上头有人,老楚怕徒弟年轻,前程被耽搁了,自己站出来,敬了个礼,说:“我想查牛炳礼。” 其实他们之前顺带就已经查了,手里握着不少记录。 一个两千多号人的国企实权副厂长啊,交游广阔,几个领导互相看了看,“这样,你们来,再给那边派出所的同志挂个电话,我们听听看。” 陈栋一愣,面色为难地走上前,嘟囔道:“那你们挨骂了可别怪我。” 说着话,他把电话拨通:“喂,这里是临州市西城分局……” “你们还要怎么样?要我们帮忙把那个只会哭的男的,老人、孩子,还是那个已经傻了的女人屈打成招?” 对面的口气近乎咆哮,因为这样的沟通已经进行了好几次了。对面派出所的同志通过询问也已经知道了刘嘎包一家的遭遇,包括他妻子变成这样的原因…… 问题,对方的不在场证明现在无比明确啊!已经忍了、躲了,接下去怎么活都还是问题,不能欺负人到这个份上吧? “那我也问问,你们那边那个狗日的抓了没?我问你们抓了没?!这边老人、孩子、女人,可都已经吓傻了,哭成一片了,哭得老子心酸眼泪都出来了……” “老子当初豁命打南边猴子,可不是为了你们这样官官相护的。老子要放人……请他们吃个饭就买票让走。” 很不巧,对面的同志是个战场上下来的老兵,脾气硬,火气大,再者说又是跨省协助,他管你娘的呢。 大领导尴尬了,苦着脸摆了摆手,陈栋小声道歉后把电话挂掉,一脸的羞愧难当。 “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派同志去把刘嘎包一家带回来?”其中一个领导问。 局长思索一会儿,摇头,“缓缓。” 他没说破,这件事到现在其实已经很复杂了,头市委领导正关注着呢,民众正放鞭炮呢…… 当了不在场证明人的那二十多个出去把事情一说,群众们现在肯定都坚信,原来真的不是刘嘎包。 这种情况下,你敢凭牛炳礼一面之词不顾事实把人一家老小抓回来? 这事万一一个不慎,变成社会群体事件,自己这些人完全扛不起。 “这样吧,你们把材料给我,我去市里问下领导的意见。” 局长说完,陈栋抢前一步把材料递上,两份。 局长低头看了一眼,放在上面的,反而是对牛炳礼的初步调查,民众的举报很多按了指印,他犹豫了一下,把两份材料交换了一个位置,但是至少都带上了。 至于到时候是否拿出来,他会审时度势,看情况。 “另外你们再去趟医院,等那位牛厂长手术后苏醒,再跟他确认一遍。”临出门,局长转身又交代了一句。 ………… 拍卖场,江澈已经顺利拿下了第二个目标商铺,价格14万,一切都按既定的方案进行着…… 钉蛋这个想法,确实是刘嘎包自己的决定,江澈通过陈有竖传达的要求只是必须要牛炳礼受伤被绑住,隔天出现在群众面前,有时间被围观,然后需要救护车……他就保证牛炳礼会生不如死。 至于整个具体的实施过程,其实很简单。 在卡拉OK,灯光和酒精造成的混乱中,喝了不少的牛炳礼被众星捧月围绕着的时候,已经被彻底忽略的陈有竖调了他的表,然后牛厂长出门小走,坐车,睡着,醒来,快“11点”,遇袭…… 这个时间其实应该在9点40到10点左右,刘嘎包看见窗外挂了白衣服,带着妻子“去房间里最后收拾一点体己东西”,跟进来帮忙的朋友看见打开的柜子里零零乱乱一堆是这些东西,自然不好上手,退了出去忙外面的…… 期间屋内偶尔传来咳嗽声。 都是住的二厂附近。 陈有竖一路跟踪,通知时机,交换位置(当然刘嘎包始终不知道对方是谁)。 年纪、身材、力量、工具、决心……全部全面占优的刘嘎包偷袭牛炳礼,用不到二十分钟把事情做完,戴了手套,但人还是被牛炳礼看见了,大概他本身也不想彻底隐瞒,不然不解恨。 交接回去的时候嘎包说:“我被看见了……不如直接弄死他?反正我也跑不了了。” 陈有竖背身说:“除了这段时间,其余你全说实话,说完就哭……天衣无缝。” 然后,刘嘎包从房间拿着收拾整齐的行李,牵着一直不断碎碎念的妻子出来,跟送行的人一起去车站,上车离开。 之后的这一夜,陈有竖一直远远看着,防止出什么岔子,直到第二天天蒙蒙亮,江澈出现,替牛炳礼解开绳索的同时——调回时间,接管全局。 当时如果有人比江澈更早一步去帮牛炳礼解绳子,陈有竖就会抢先那个人一步,当然,最适合的人选显然还是江澈。 因为他去解最合情合理,最自然,而且当时牛炳礼的神经已经被折磨了一夜,极度萎靡,根本注意不到什么细节。 当然,所谓天衣无缝也就安慰刘嘎包而已,其实江澈的犯罪水平仅限于看了几集柯南的程度。 如果这是一部刑侦剧,案件自然有不少漏洞,但是江澈相信它不是,它会是一出大闹剧,乱到不会有什么神探去捕捉蛛丝马迹,一点一点击破案情…… 它已经开始乱了。 很快会更乱…… 就连牛炳礼自己都要错乱。 “27号商铺,16万,17万,17万一次……19万,这位女士直接叫了19万,有没有更高的出价?19万一次,19万两次……” 就是这个价,早先定好的,牛炳礼的亲戚,还有串标团的同伙们,都在等待落槌。 江澈举牌,“20万。” 女人回头看着江澈,怔在那里…… 这什么情况,怎么处理?每个商铺的价格都是牛炳礼定好了给她的,而且明明大家都是说好的,这是干嘛? ……要加吗?加了剩下那几间怎么办?牛炳礼可没教她取舍应对。 “明明之前都很守规矩啊,怎么突然来这么一下?”其他串标团的人也都带着诧异纷纷看向江澈,眼神里满是困惑,个别还有点质问的意思。 江澈神情淡定,微笑着逐个点头回应。 “有恃无恐啊,这是苏家要硬抢牛炳礼的?有矛盾?或者这次根本就是冲着他来的?”一连串懵逼,他们都开始想,“没我事吧?应该没,没我事就好,让他们杠去吧。” 问题台上的拍卖可没法停下来,“20万最后一次……笃。” 拍卖槌落下,江澈顺利拿下27号商铺……印象中,它后来开过一阵子奢侈品旗舰店,还开过什么来着?忘了。 趁着上面介绍下一个商铺的空当,“合伙人”们不放心,推出来“代市长”,过来问了江澈一声:“兄弟,你这是?” 江澈笑笑,说:“已经是墙倒众人推了,不用浪费吧?” 什么意思? 接下来上厕所的上厕所,抽烟的抽烟,一群人纷纷出去打电话了解情况。 所谓了解情况,其实他们同时也是第一拨向外,尤其是向那些有一定权力和能量的人散播牛炳礼“已经墙倒众人推”这个消息的人。 三人成虎……何况这些人本身也都是有些能量的。 江澈不出面,组织了下层民众,不出面,吸引了上层严正关注,现又在用一句话,在中等权力阶层里造势,他相信牛炳礼的同志们,领导部下们,很快也会收到消息。 这次风波会与以往民众们的举报完全不同等级。 牛炳礼扛不住,至于他的保护伞……江澈只见过保护伞遮风挡雨,没见过舍身跳进漩涡去救人的。 ………… 病房里,顽强的牛厂长刚很不耐烦地做完了第二次询问笔录,前后一致。 情绪狂躁,他抬手把一个医用托盘扫翻了,药品器具散落一地,扯到伤口嗷呜一阵乱叫,带泪咆哮着: “抓人啊,你们还在这跟我问东问西的干嘛,人抓到了没?抓人啊……再不抓人,刘嘎包就跑了,到时候你们给我全国各地找去啊?” 我要上架了 标题都不敢写感言两个字,因为我一感言就出事,被刷啦,被集体带节奏啦…… 老实说那些其实我都没感觉,很多读者经常说我心态要崩了,要崩了……老实说,之前真的没崩过。 但是上架,让我有点心态爆炸了。 我的编辑梧桐一路给了很多推荐,很感谢,书单的大佬们,一路给了很多扶持,很感谢,两位素不相识提携推荐的大神,瑞根、齐橙,很感谢。 这个强推是上周五收到的,之前我一直以为每本书上架都是两个月,然后我去问编辑,是不是强推了就上架?答案,是。 我就开始查各种东西,无心码字。 …… 语无伦次了,咱们先回来,我先介绍一下这本书吧。 我自己的定位是爽文(你们肯定会说我不要脸),但我自己真的是这么想的。 【装逼打脸不尴尬,不刻意反套路,也不特意套路的小爽文,节奏偏慢。】 【总原则,轻松、愉快、接地气……江澈得是个自信沉稳的人,只是架不住现实逼他逗和装。】 剧情上,我不会作死。 但是大家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在笔法和节奏上,我会。前面的二十五万字,我已经换了几种写法了…… 试着去get内心的触动和嗨点。 试着去get逗比轻二次元的点。 试着去get玄幻文式的,稍微简单直接的爽点。(以本文程度而言) 再来,还找了一下温馨小腻歪的点(这个我自己有点扛不住,所以大家发现江澈腻进不太去)。 再来……我这几章在找智商快感的点(然后发现自己智商不够,tmd。) 总之我就在笔法和节奏上这么一路作下来,目的其实很简单,我一直在观察和收集大家的反应,做记录,试着找到大家最喜欢的类型和感觉…… 实验差不多结束了,尽管具体情况从个体角度十分复杂,我觉得自己到现在为止,应该还是有收获的。 顺便说下,比如买认购证吧,可能100本书写了,但我想,我写的是不一样的,所以支教什么的,我想我写的也会不一样,不是你想的那样。 总之本来其实还是挺有信心的…… 可是偏偏就是我最驾驭不了的点上,我强推上架了,一整个星期都愁死,各种搜索怎么办……结果还是没办法。 还好,这一块也要结束了。 上架水日常的话,是不是很作死? ………… 上面是碎碎念,下面开始卖惨。 很慌,求订阅……被冤枉了那么多,一直想凭订阅争口气。(老实说因为之前很多人夸我,我原来幻想过首日精品,现在因为这段情节,也看了其他书的收藏,我已经削减了期待值,好事,但还是很慌。) 大家不能都想着别人会订阅啊,那样就死翘翘了。 另外免费期是不是太短了,差10几天才两个月? 跟大家道歉,我也没准备好,我知道很多朋友应该不会留下了,谢谢你们投过的推荐票,帮忙做过的安利……厚颜无耻地说:账号里有余钱的话,能不能留个首订再走? 呃,好死不死,盛夏茶话会什么的,赶上赠币高发期,再厚颜无耻一下:以后没所谓,第一天,大家能不能先用赠币看下别的书再订阅? 我查了,赠币不算订阅的。 对了,还有很多朋友问我群的问题,这个过几天吧,我把这个恐慌期度过先。 现在的话,期待VIP章节的【本章说】里见。 说不下去了,我知道我一向是多说多错,说错了请谅解。最后一句,谢谢大家——来自只要说话就说错话的人间武库。 第九十六章 墙倒众人推 医院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穿着干净的白色护士服,眉目英气的小护士大概不到二十岁,长辫子。 小姑娘是听见了响声进来的,见状嘴一瘪,恨恨地蹲下身把被牛炳礼扫落在地的托盘捡了起来,把东西归置进去。 起身狠狠瞪一眼,拧头偏过身走了。 生气走得快,姑娘身上宽大的护士服被往后扯,胸前高高地鼓起,修长的双腿从衣摆下显露出来,她穿的是一件紧致地紫红色健美裤,脚上一双白色胶鞋,正脚背横一道宽松紧带的那种……出门转身,长辫子轻轻荡一下,回头打在腰与臀之间的那弯弧度上。 “这年纪,这腰身……欸,怎么完全没感觉?” 脑海里很努力去想象邪恶画面,但是不说反应,连一点感觉都没有……牛炳礼整个沮丧了一下,医生不是说没准可能还有点用吗? 他觉得今天全世界每个人都在跟他作对,包括对面那个年轻的小警察也是。 “你看我干嘛……抓人啊,去抓人啊!”牛炳礼在趁机宣泄情绪。 陈栋皱了皱眉头,忍住了,递过记录本和笔,“牛厂长,笔录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麻烦签个字。” 牛炳礼接过笔唰唰唰直接签了。 不耐烦道:“可以去抓人了吧?” “暂时抓不了……”陈栋摇头,面无表情道,“根据我们的调查,刘嘎包昨晚十点半的火车就已经带着家人离开临州了,而牛厂长你两次笔录一致,遇袭的时间是在十一点之后。所以,不论是当时送行的人,还是火车上的乘客、乘警,总计超过百人能为他提供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换句话说,我们现在基本已经可以排除刘嘎包作案的可能。” 还有一句“感谢牛厂长配合”,他忍住了没讲。 十点半上火车了?牛炳礼木木地“嗯?”了一下,难得的很“单纯”朴实的一个表情,看着憨态可掬。 下一秒,他指着自己的两眼之间咆哮:“放屁,怎么可能,我看见了,我亲眼看见他了……你以为我脑子错乱了吗?” 心里早有这个想法,陈栋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 猛一下,牛厂长癫了,一个小警察而已,他身体撑起来,前趋要来抓陈栋衣襟,嘴里说着:“你,啊……呜、呜、呜……” 动作到一半紧急刹车,他开始叫唤。 “这是……想讹我?”陈栋身体后倾,侧身一看,吓到了,连忙站起来喊:“医生、护士,飙血啦……飙出来了。” 刚刚出去的小护士过来依然带着一脸闷气,手扶着门边探头没好气地问: “是不是伤口出血了?都说了不要乱动了,发什么臭脾气,扯到了吧,还飙呢……哎哟,真的在飙……医生、医生,四十五号床飙血啦,飙一床啦!” 一激动,她也没管什么专业用语了,跟着陈栋就嚷,此时惨状,非“飙”不能形容。 脚步声急促而来…… 牛炳礼又被推进手术室了。 “难道有人出面,直接混肴黑白,保刘嘎包?不可能,他算什么东西。”躺在推车上,飙着血,牛炳礼还是无法控制地想着,意识模糊地碎碎念:“不可能啊,怎么可能,我眼睛看见了啊……总不会我真的错乱了吧?” 完全混乱的状态,先入为主的记忆和意识占据一切,他死都无法想到自己的手表时间会出问题。 跟着推车后面小跑的医生顺路扭头埋怨了一句站一旁陈栋和老楚。 “两位公安同志,你们能不能先不要再刺激病人了,他现在整个状态,精神很可能出问题的欸。喏,你们自己也看到了,痛都不知道了,还嘟囔。”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直透牛炳礼脑海,“医生也这么说?!” ………… 拍卖场的整个秩序都已经乱了,只要不是自己分到的商铺或者归属牛炳礼份下的出现,一个个就拿着大哥大,叽里呱啦进进出出…… “牛炳礼出事了?” “对啊,你也知道了啊。刚听好多人说起……” “对啊,现在消息满天飞。” “嗯,局里的大领导们今天也都神神秘秘的。” 就是这样的对话,听者本身有陷入为主的思维倾向,再去理解起来,内涵就大了。 真正有点儿拍卖样的自由竞拍环节终于出现,牛炳礼这次握在手里的差不多都是眼下看着最好的商铺,排位靠后…… 现在墙倒众人推了。 只要是他名下分配的商铺出现,其他人就开始竞拍……拍了一会儿发现这样不行,价钱抬太高,又改开始小范围抱团合伙。 牛家那位亲戚已经彻底懵了。 “我们不拍了吗?”秦河源小声问江澈。 江澈摇了摇头,小声说:“不拍了,价钱抬起来了,咱们得留着钱生钱啊,4间,够了。” 当然真实的原因他没说破,比如真正将来最值钱的三间,已经都在咱们手里了,比如正拍这间,是很快要拆的,比如他想多拉一些人下水,尤其是那位“代市长”。 从开始的死水一潭,到后面的乱成一团,拍卖结束后,串标团伙成员大部分兴高采烈,围在“代市长”身边议论纷纷。 江澈走过去,微笑着开口:“牛炳礼这回要是还能爬起来,以后对我们都是麻烦。” 他一句话,一群人顿时安静下来,个个若有所思,尤其一些能量不够大刚又下手抢了的,已经在后怕,担心牛炳礼报复了。 “所以大家手上有什么东西能使上劲的,都加一脚吧,各尽各力。反正我是不客气了……” 平淡说完又一句,江澈转身带着秦河源率先离开。 其他人在背后看他,猛地想起,其实每一步,他都算在前面,比如拿下牛炳礼手上的商铺,只有他付出的额外代价最小,在此之前他始终没露半分声色;再比如这些话,他留到现在才提醒,而其他人,刚刚就已经几乎全部被他拖下水…… “背景强悍,谋虑长远,外加行事果断,下手狠辣……偏还看起来人畜无害。别惹他。”一群人默默想着。 其实尽个毛的力,事情到这里,已经与江澈完全无关了,他已经落完子,接着就剩下坐看局面演变。 他造一个假象,变成真杀局。 第九十七章 定局以后 临州市市委,市长牵头,几个领导围坐在一起,面前的会议桌上放着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调查材料。 事情以他们的政治敏感度,当然看得更透彻……若不然也不需要他们亲自关心。 “立案调查伤害事件,尽快侦破以保此类事件不再出现,但是同时必须注意,绝不可以在没有明确的,足以说服大众的证据之前,随便抓人……尤其是下岗职工。” 大领导发话。 西城分局局长心里直喊我怼你娘,现在什么东西都没有,牛炳礼自己的笔录又那样,还要尽快,还要证据确凿,足以说服大众?我查到蛋,哦,蛋也没得查了。 但是案子能不能破,人能不能抓到?当然能,什么流窜犯啊……这个不能说。 “领导放心。”分局长拍胸脯认真应了下来。 这时候一个秘书走进来,俯身在大领导身边道:“临州市纺织二厂班子成员加上中层领导,一共十七人,集体实名举报牛炳礼贪污受贿,挪用、亏空公款。”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个人实名或匿名举报,其中不少材料证据完全可查……” 西城分局局长一直注意着领导的表情,到此,果断拿出那份对牛炳礼的调查报告,道:“这方面,我们西城分局也已经提前做了一些调查工作。” 领导接过去看了几眼,点头赞许,“很好。” 说完他沉吟片刻,最后指示道: “补充两条,一,控制舆论,争取把事件影响降到最小;二,对牛炳礼的调查同步展开,给民众和社会各界一个交代,但是调查的重心要避开刘嘎包一家,同时避开改制相关敏感话题,淡化这两点,就以牛炳礼贪污受贿,挪用公款为突破口。” 这段话里的政治考量且不去说,但是牛炳礼的命运,在场谁都听得出来,已经就此板上钉钉了。 消息很快会透过各种渠道和实际行动散播开去。 真正的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踩在牛炳礼身上的脚,会越来越多…… ………… 一上午经历了两次手术,临近中午,牛炳礼顽强地又醒了过来…… 难怪武侠片里太监都是大boss,很难杀死。 他的老婆和表妹站在床边,老婆忧心忡忡看着他的伤处,眼神闪烁,似有所想。 因为得了医生的安慰,手术房里又无消息可通,医生也没办法一边给他缝弟弟一边说,对了,现在好多人在告你…… 所以截止目前为止,牛炳礼的注意力主要都还集中在怎么弄死刘嘎包上,除此之外就是努力告诉自己,我没有错乱。 他还有心思关心点别的。 “拍卖结束了?”奄奄一息,他虚弱地问道。 表妹囧着眉点了点头,“嗯,可是咱们的都被抢了。” “什么都被抢了?”牛炳礼困惑一下,还来? “咱们的商铺,就他们举牌抢来着……表哥,你不是说都是说好的么?” 这什么情况?牛炳礼激动了一下,努力控制自己,不能动,“谁抢的?” “开始是一个很年轻的,我听他们说话,好像姓江……后来就大家都抢了,那个你常说的叫代市长的抢的最凶。” 年轻,姓江,早上刚感谢过……牛炳礼脑海中,江澈温和的笑脸浮现出来: “和气生财……牛厂长,我扶你……我的人去帮忙打电话了……记得给牛厂长弄点水啊……” “咯咯咯咯咯咯。” 牛炳礼愤怒到牙齿都几乎咬断,整个人表情狰狞骇人,两手握拳,气到身体发抖,但是蜷缩着,不能动,我不能动……医生说再裂就真彻底完蛋了。 这情景看得床边的两个女人毛骨悚然。 好不容易,牛炳礼才缓过来一口气。 咬牙问:“……那钱呢?” “钱我拿回家了。”表妹老实说。 “好,好。”牛炳礼长出一口气,至少还有钱…… “然后纪委的人来家里,正好看见。”他老婆说。 “……”很想骂娘,心不是往下一沉,是嘎嘣直接当空裂开。 真正致命的来了,牛炳礼直到这一刻才知道,这浪头到底有多大,他努力挣扎着要来了大哥大…… 一次。 两次。 三次。 漫长的忙音……这意味着什么,牛炳礼懂,他被丢下船了。 “啪。” 大哥大掉到地上,万念俱灰,牛炳礼猛一下坐起来…… 自己到底是怎么翻船的,而且是一上午时间连着翻,一直翻到沉底,他到现在都还搞不清楚,就像刘嘎包到底是怎么十点半坐火车离开,十一点给他钉地上的……一切都乱了。 不会真的是那个小子吧? “45号床,他又飙血啦!” 小护士站在门口,见怪不怪语气平静向过道里说。 “哎呀,这回上下一起……” 牛炳礼第三次被送进手术室…… “这回真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摘除吧,保住命就好。” “这人应该是真的神经错乱了。” 迷迷糊糊,医生护士交谈的话在牛炳礼耳边回荡。 莫名的,牛炳礼突然想起当年那场大火,火场里,师兄最后推他出门那一幕……报应吗?电视小说也就是个死啊,这也太他娘的折磨人了吧? 等他再出来,病房外已经多了看守的警员,但是牛炳礼其实已经根本没感觉了。 ………… 刘嘎包没事,不在场证据充分,一家人都还算安生。 牛炳礼连续三次手术,接近翘辫子,还被立案调查。 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传出来,民众们开心了一上午,到此结果依然大大超出了他们的期待和预料,原以为出了口气却可惜了嘎包,结果嘎包没事,原以为只是废了牛炳礼身上那祸害,想不到竟然就这样,整个给他废了…… 想想以往多少次送材料,上告,全部石沉大海……这是哪路神仙出的手? 唐家,屋子里唐玥给爸妈上了柱香,平静地将事情转达给他们。 这么多年压在心上的丑恶和恐惧,竟然就这么突然一天,彻底消失了,流了太多眼泪,眼睛是肿的,眼眶是红的,但是嘴角是翘着的。 她突然觉得整个人好轻松啊。 “其实二十二岁也还是小姑娘,这些事,少听,少看,少参与。”想象着被他摸头,像对小女孩一样说话…… 明明就比我小的啊。 原来他是告诉我,从此不用再担惊受怕、心怀怨恨了么? 到此,再加上早上江澈的“积极”表现,再加上一直以来慢慢累积的唐玥自己都不自知的,对江澈的盲目崇拜,如果她还猜不到点什么,就真的没救了。 第九十八章 我不是澈哥 门打开了,因为前两天放纵那么多人一起怼“恩人”,不被允许进门的唐连招老实站在门外,看见姐姐给爸妈上完香出来,带着喜悦和尴尬叫了一声: “姐。” 唐玥还想着那天他们是怎么对江澈的呢,偏偏话又不能挑明了说,干脆脸一板: “你们不许进去,你现在去给爸妈上香,他们都得生你气。我去买点菜……对了,晚饭你自己外面吃。” 这话其实也得想一会儿,才能弄明白。 唐玥走了。 低低的笑声响起,唐连招在一众弟兄们取笑又不敢太直接的目光中转过身来,思考着,这事到底应该怎么跟他们说。 这一上午,他一直在猜测的事,下午慢慢得到了印证。 唐连招是搞不懂刘嘎包为什么可以不在场,想死了都想不出来,但是很肯定,事情是刘嘎包做的,因为那枚水泥钉是嘎包原来就准备着的,来找他时给看到过,只不过当时嘎包准备的可不止钉子,他本来是准备那个晚上直接动手的。 唐连招更搞不懂为什么以前都说是官官相护,怎么都告不倒的牛炳礼,手眼通天的大仇人,现在外面都说,官们,也都在帮着告,还有市里的大领导帮忙主持公道。 就好像突然之间所有人都站出来了,站在正义的一边,对抗恶。 他还想不通,江澈早上那番折腾,到底有什么深意。 但是唐连招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这一切,都是因为牛炳礼认识了那个家伙……两个人第一次直接有交集,互相说了句“和气生财”,然后牛炳礼就这样了。 这才几天啊? 这样想完,江澈在唐连招眼中就愈加深不可测。 现在再看看面前这群混蛋,其实也包括自己,唐连招恨不得大家放开了先互相抽一顿,太蠢了,而蠢的结果…… 大概很严重。 以后再也不怀疑了,不敢自以为是玩什么逼他表态、澄清了,他说什么是什么……但是问题现在,怎么补救? “总之如果你们还信我,我就一句话,我服江澈。” 其实不止服,他还感激。 因为这句话,大部分人都在回忆着那个因为结交牛炳礼被谴责,被唾弃,却连一句话都懒得多说的学生仔。 “知道人家为什么不计较吗?因为我们的层次,根本不配。”黑五加了一句。 那天现场,他就神情纠结,担心江澈,他是被江澈侃晕过的人,用二十年后的话说简直就是迷弟,认知、判断,都和眼前这些人根本不一样。 事后包括对唐连招,他都有些不满。 “大招,现在怎么办啊?”带着郁闷,黑五问道。 “……” 怎么办,唐连招也愁啊,一方面更进一步相信了江澈的能力,另一方面,他自然就对江澈说过的那些话,关于“严打”,关于“真正的混”,更加深信不疑。 威胁或诱惑都摆在那里,唐连招有自知,凭自己这些人,错过江澈,就永远只能是底层小混混,未来也许坐牢的坐牢,剩下勉强没进去的,取个老婆,生个孩子,过着苦哈哈的日子。 三十岁,四十岁的街面小混混? 跟儿子的同学开片? “我想想怎么办……要不我吓他?” ………… 下午,在拍卖专项办公室办了一系列繁琐的手续,大把大把地掏钱,掏得秦河源手都抖,但是商铺依然要过些天才能完整到手,这几年,政府单位的工作效率低到可怕。 江澈和秦河源抱着巡视领地的心思先去三处商铺都转了一圈,傍晚才回来。 因为早上发生过冲突,放不下心,陈有竖和郑忻峰专程过来在公交站等着。 这会儿正好放学下班时间,老街路面上来来往往有不少喜气洋洋的群众,吃得早的人家端着饭碗坐在门口,远远地互相聊天。 学校操场里有打球,吊单杠,跑步的学生…… “要是事情公开了,你现在这条街上,就得像武松打虎下山一样被抬着走过去。”郑忻峰在旁边嘀咕。 “……”没顾上搭理,江澈傲然想着,公开,我这没公开的事多了,一旦公开何止武松,简直得像吕祖那样,被画成像挂起来拜。 没走几步,唐连招等四十多人出现,凌乱站在路边。 操场上的学生和路人们的目光纷纷转过来,这是要出事? 郑忻峰也有点紧张,抢一步站到江澈身前,刚想开口说话,江澈拍了拍他肩膀说:“没事的,走。” 说完他当先走去。 一行四人里陈有竖语音功能CD中,只听不说,剩下三个偶尔说笑,就这么在一片目光中平静走过去…… 郑忻峰觉得这样下去,自己很可能也筑基有望了。 接下来是在那些学生们眼中,简直如同港片的一幕…… “澈哥,对不起。”第一个,那天找江澈单挑的那个,抚着胸口上前,小声说了一句。 江澈看了一眼没说话往前走。 “澈哥。” “澈哥,对不起。” “澈哥。” “……” 一路走,一路都在小声地打招呼。 江澈一句没回应,不是他傲,大部分也不是赌气,真正关键的是“澈哥”这个事,它本身就是个玩笑。 那天那一出,首先是为了化解危机,其次也算是有心给唐连招指条路……虽然路他还没想好。 江澈对当混混当大哥没有一点兴趣,这么被一路叫下来,心里感觉其实就一条——有点尴尬。 我不是澈哥,我不演港片啊! 所以,只有黑五开口的时候,江澈笑着回应了一下。 “平稳气场啊,老江就是这么稳,真稳。”郑忻峰从困惑中回过神来,禁不住感慨。 此时江澈走过的是唐连招。 目光对上,你叫我也不理啊,江澈小心眼地想着。 唐连招一脸耿直憨厚,“姐夫。” “……”江澈整个人趔趄一下,差点摔出去。 ………… “小澈。” 远远地,唐玥站在那里挥手,穿着舞会后就再没穿过那一身,江澈给她买的白衬衫,藏青色长裙。 她的眼睛是肿的、红的,但是其余每一处都可以看出来精心仔细打扮过,就连头发,都是江澈说过他喜欢的,不经意散落几缕的样子。 好久不见厂花姑娘的学校学生们涌向操场边…… “小玥姐。” 江澈一路小跑过去。 郑忻峰在后头提醒:“注意平稳气场啊,老江。” 第九十九章 拨云见日(为盟主“幽明之羽”加更) 江澈当然还是平稳气场,除了那一下“突袭”让他有些猝不及防,能在唐连招叫完“姐夫”的下一秒,自然地面对他姐,多稳都不知道。 而且以唐连招的个性和形象,他既然豁出去这么干,那就摆明了是准备耍无赖的…… 不跑,等着带上40几号人晃几条街,再晃回学校,从此成为证据确凿的小霸王他哥大霸王么? 韩立大师在盛海,在全国,几千上万的弟子都能放得下,哪来的兴趣真去当这个老大。 唐连招这浓眉大眼,刚直狂暴的铁汉都学坏,学会耍无赖了…… 这也就是唐玥来了,不然江澈没准还真不好脱身。 “这招好像没用啊……一秒不到就恢复,你看,他全当没听到,大招你白叫了。”看着江澈的背影跑向唐玥,不敢跟,站在唐连招身边的黑五保持迷弟姿态感慨道。 唐连招憋屈地点了点头,心说:当时真应该趁无知先揍他一顿啊! 本意就是诈他的,如果江澈刚才停下来说点什么,比如“唐连招你别胡闹”什么的,搭上话,再说说笑笑,江澈的“大佬心凉不回头”状态就可以破功。 当然他如果直接认了,唐连招觉得更好,虽然以之前的认识,这种几率很小。 结果江澈还是那个状态,之前唐玥自己纠结了,有段时间避着他,他泰然处之,现在唐玥想通了放开心情相处,他也一切照旧。 “我姐要不是被家里和我耽误了这些年,就她十五岁以前那精灵劲,现在肯定是他缠着我叫妹夫……那样我也不搭理他。” 唐连招搭着黑五的肩膀,愤愤不平。 ………… 唐玥变轻快了,不是糖水罐头和体重的问题,是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现在变得前所未有的灵动,甚至有些活泼。 一路上嘴巴不停,指着墙头屋角,说着她十五岁以前在这些地方的趣事、小事,最普通的事。 ”你别看大招现在这样,以前他被人欺负都只会哭,我还要帮他打架呢。”唐玥说。 江澈可以在她的眉眼和笑容里看到一种完全放松的状态,这是过往不曾有的。 过往的唐玥坚强,但总是略嫌沉重,这来自她的生活经历,十五岁离开学校,进入工厂,日复一日,在担心恐惧和没有愿景的世界里重复着生活。 下岗和离开工厂开启了蜕变的第一步,与江澈合伙的那次小生意是第二步,开店是第三步…… 若不然她在工厂里熬日子,在最憎愤的人手下讨生活,坚强但是压抑,哪会想到上夜校,又哪有心思去感触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期待和幻想。 今天,最关键的一步完成。 牛炳礼之于唐玥,代表了她对人性丑恶,社会黑暗的认知,还有实际生活的无奈和无助…… 过往的这些年,因为时代、家庭固有的观念,加上生计的考虑,不敢离开二厂,她和弟弟唐连招唯一可以做的对抗,就是弟弟十五岁起用自己的命去威胁…… 这看似强势,其实是弱者彻底无奈下的挣扎。 它像一块大石一直压着唐玥,生怕弟弟哪天就真的把命赔上。 而今牛炳礼突然就这么倒下了,听说惨绝人寰,唐玥之前人生中最大的邪恶boss,在江澈这里,竟然不费吹灰之力…… 拨云见日这个成语的美好只有真正在阴影下压抑长久的人才能体会。 这些,也许暂时唐玥自己都还没注意到,她现在只是想表达感谢的。 小桌上五六盘菜,不多,但是样样精致。 给江澈拿了双筷子,唐玥比量着,挑出最整齐的,探身平整地放在他的碗沿上。 “谢谢。”看着江澈的眼睛,唐玥说。 话没说破。 江澈明白她的意思,笑着点了点头,也没否认。 “大招今天不回来吃饭,你要喝酒吗?我买了两瓶啤酒,一瓶白酒,还有黄酒和汽水,汽水现在还是冰的。” “那就喝汽水。” 开了汽水,两人各一瓶。 唐玥说:“这个肉,小块的,瘦的尖上带一点肥,先在油里炸过一下,炒一会儿,再放辣椒进去,辣椒要生点,肉要老点,就不觉得腻了,对吧?” 她夹了一块在江澈碗里,笑着说:“是阿姨教我的。” 江澈吃了,说:“很好吃。” 唐玥得到鼓励,开心地继续道: “茄子,带辣,还放了点酒糟……阿姨说你吃这个最下饭。” “炸带鱼外头不裹东西,炸到颜色金黄就好。” “鱼你不爱吃,不是不喜欢,是懒,怕烦……讨厌抿鱼刺。阿姨说你是一个什么都能习惯,唯独很怕烦的人。” “……” 这一刻江澈开始很明白,老妈为什么这么喜欢唐玥,哪怕她当时看起来是那样的困窘,首先当然是好看,其次,她是那种大人眼中标准的贤惠可人的儿媳妇。 现在桌对面的她像个积极表现的小女孩那样努力介绍着,眼神不时投过来,等待夸奖的样子,似乎更好看了,因为更生动。 莫名眼前浮现她坐在书桌旁,被小男生递情书的样子,江澈突兀地问:“小玥姐,你谈过恋爱吗?” 带着些许错愕,唐玥抬头看了江澈一眼,有些窘迫地摇头。 “是不是已经太老了?素云和雨芬老说我,对了,素云肚子里有宝宝了,雨芬和那个小峰正商量着去一趟你朋友老家呢。她们有时候会说,让我去相亲……” 22岁而已,老什么老啊,江澈想说,但是这个年代毕竟不同。 “我自己知道,相亲肯定相不上的。” 唐玥说着剥了一个鸡蛋,放在江澈已经空了的碗里。 江澈犹豫了一下,说:“小玥姐,我今天不想吃蛋。”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笑出来,笑到肚子疼。 ………… 晚饭后,唐玥扎上围裙,把落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收拾、洗碗,不得不承认这个状态下的她其实比之盛装参加舞会更迷人,江澈陪一旁又聊了一会儿,告辞出门。 唐连招等人安静地等在院子里,黑压压的一片小混混…… 他们刚刚已经想好了,磨。 唐连招看见江澈出来,满怀诚意地笑一下, 两人眼神对上,江湖豪杰惺惺相惜? 没有,江澈果断回头,向屋里喊:“小玥姐,你弟弟带人堵我。” “……” 整一院子的小混,看着他们今天刚下定决心一定要跟上的,高深莫测的,老大的老大。 集体愣在当场。 “以后我们也这样混吗?” 第一百章 教混混做生意(为盟主“当学霸”加更) 要是以往,唐玥肯定就出来了,但是这回她只是在屋里头整个人向后仰了仰,看见了笑一下说:“他们才不敢堵你呢。” 小姐姐这是变调皮了啊! 告状不成,江澈无奈回身看了看,才发现人群外面秦河源、陈有竖、郑忻峰其实也都在,只不过这回没有一点对峙。 他们应该只是不放心江澈。 看看面前满院子的人,很想说声“我不当大哥已经很多年”,江澈其实是一个很懒散的人,唐玥之前说对了一件事,他怕烦,很怕。 为什么以前他会跟叶琼蓁在一起,当时不明,现在回头想想,除了同学里最漂亮,大概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叶琼蓁是一个理智果断到根本不添乱的女孩子,就连分手,她都直接干脆。 为了避免被长烦,还是现在烦一下吧,唐连招学坏这么快,学别的应该也不慢。 那天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说要教他们怎么混,以他们的条件。 江澈努力想了想,勉强有点印象,开口道:“那你们先凑一凑,我看有多少钱可以当启动资金。” 他这一开口,唐连招等人的热情马上起来了,可惜结果只证明这群人混的真的很惨,在唐连招打工归来一人拿出来180的情况下,整个团伙的资金加起来,才400块。 400块,能干嘛? 让他们去开个烤串摊?不知道够不够。 整个炉子烤地瓜应该够。 不然买辆人力车,轮着踩?就是一个人一个月也轮不上一天啊。 “澈哥,你看,我们能做什么?”迷弟黑五的眼神里充满期待。 这种情况下,要是说出让他们去烤地瓜,会不会不太好? 那如果告诉唐大招,我那天其实根本没想好呢? ……还是算了。 “生意,混混,穷光蛋……”江澈瞥一眼,正好看见郑忻峰,顺带着想起一事,对哦,游戏厅…… 游戏厅之前进入过江澈的记录本,只是因为条件不足,被几乎放弃,现在想想,反正还没做决定呢,自己又懒,不如干脆拿唐连招他们做个实验。 正好还能把这事混过去。 打定主意,江澈开始跟混混们谈生意,指着郑忻峰说:“老郑很喜欢去游戏厅……” “所以我们去游戏厅抢钱。”马上有人抢答。 江澈看他一眼,继续道:“前段时间他带我去了一家游戏厅,那家的老板是外地人,没背景……” “所以我们去那个游戏厅抢钱。”还是那个人。 江澈看他一眼,继续道:“那家游戏厅经常会有一群小混混混在里头玩,抢钱,打人……” “所以我们去抢那些小混混抢来的钱。”还是那个人。 “……麻烦能不能把他拖下去?” 人拖下去了,江澈继续道:“因为这样,那家游戏厅的生意很差。” “帮忙看场子?”黑五说出了一个港片用语,也可能是他从里面学来的赚钱方法。 过几年等古惑仔上映,这种情况会更严重,就连卖豆腐的老大娘都被“洪兴少年团”询问过要不要帮忙看场子。 “说来也算是个办法,但那样,你们永远都只是打手,底层混混。另外咱们不是说好了,不犯法赚钱,免得严打来了进去吗?” 黑五略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之前我说你们有基础,条件,老实说其实只有一个,就是你们过去很凶悍的名声。现在就400块钱和这份名声……”江澈顿了顿,说:“大招你拿这四百块去跟那家老板租几天游戏厅……具体几天,好好商量,签合同。” 先是愣一下,唐连招思索了一会儿,眼神依然困惑,大概想问这跟看场子有什么不一样吗? 没等他问,江澈主动道:“一,这样你们可以赚到比看场子更多的钱;二,这样你们可以用别人的店,学着做生意;三,不犯法。” 四,江澈藏着了,你们还可以替我做实验。 “那他会同意吗?”唐连招的意思是,非暴力,对方会不会同意。 “不同意就揍他,堵他店。”先前那个又回来了。 “拖走。”江澈等了一会儿,才开口继续道:“他会同意的,只要你过去告诉他,你是唐大招,只租一次,只租几天,而且签合同……他几乎一定会同意。” “为什么?”这话是郑忻峰帮着问的。 “因为他得到的好处会更大,只不过不会说出来……游戏厅租给你几天以后,其他混混就会以为那个店和你大招有关系,他甚至会从此一直打你的旗号,明白吗?所以,只要你让他相信,你真的就是租几天,付租金,把合同签上,他会很开心,很乐意。” “恶名的作用。”江澈笑着补充了一句。 唐连招和黑五毫不犹豫地点头,那就就等于整个团伙取得了一致,唐连招说:“那我们明天去试试。” “让老郑陪你们一起去吧,一来带路,二来好好说话,别让老板觉得是威胁恐吓。”江澈心说要是真一点威胁恐吓的感觉都没有才怪了,下一句叮嘱道:“总之他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算了。” “知道了,澈哥。” 这就是默默无声打过一次脸的效果,现在的唐连招团伙对江澈也开始有点盲目崇拜的意思了。 接着,江澈提问:“现在你们来告诉我,游戏厅租下来以后怎么经营?” 这么问,是因为他其实也没想好。 一群人冥思苦想,交流议论了半天,最后由唐连招总结发言: “派3个兄弟看游戏厅,剩下的派25个出去外面抓那些学生过来玩;再派10个去附近的游戏厅捣乱……” 突然觉得这计划真牛,江澈好奇问:“那还剩5个干嘛?” “我想的,我想的。”之前被拖走那个竟然又回来了,这回老实举手,等到确认自己没被拖走,才发言道:“那5个装作不认识,放在游戏厅里抢币,抢币不犯法对吧?然后客人买三个,我们抢两个,这样机子就空出来了。” 江澈看着他超过十秒钟,“人才啊!这次能不能帮忙拖远点?” 人又拖走了。 “宣传可以做,不要硬拉人,捣乱就更不必去了,我这样说,正是因为现在多数游戏厅里抢机子、抢币、抢钱,小混混欺负人这种事很常见,你们才有用,明白吗?” 说完一看表情就知道他们不明白,江澈也懒得解释,直接道: “总之你们要做的,就是利用自己的名气,保证游戏厅里绝不会发生像抢机子、抢钱、抢币,混混打人之类的事。要让包括小学生们在内都知道,在你们的店里,只要他们花钱买币,玩,可以绝对自由和安全。” “创造良好的消费环境,顾客至上。” ………… 忽悠完收工,回学校,可怜兮兮一个人,江澈在路口碰到叶琼蓁经过,点头打过招呼准备走开。 “江澈,等一下。” 意外地,叶琼蓁喊住了他。 叶姑娘一边走过来,一边从书包里掏出来一个本子,说:“你的毕业留言本,前两天传到我这里,写完问了几个同学都说已经写过了,不知道该给谁,正好碰到你,给你自己吧。” “哦,好。”江澈这才想起来,前些天自己是也弄了个毕业留言册扔给郑忻峰了。 其实就是个笔记本,同学们之间互相传,拿了写点赠言,以供日后回忆。 后世学生毕业,同学分别后会有手机号、QQ,微信…… 这年代不同,这年代会有不少人真的一别就是一生。 尤其江澈这批人,毕业后基本都是要往乡下学校分的,接下来路途遥远,通信困难,除了是最好的朋友,还得是爱联系的,剩下的交集会变很少,有的甚至干脆就失去了联系,十几二十年后同学会,未必能再凑多少人。 “谢谢。” 接过留言册,道了声谢,江澈随手翻一下,看到几个同学的留言,在角度找到叶琼蓁的字迹:过好这一生。 前世她写了什么?似乎不是这一句……竟然忘了。 “干脆你也帮我写一下吧。” 叶琼蓁递过来她的本子还有笔,江澈打开,里头留言不多。 【过好这一生。】 江澈写给她一样的话。 只是两个人的“好”,也许不一样。 “其实咱们理解的好,不一样对吗?”聪明的叶琼蓁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江澈点了点头。 叶琼蓁笑一下说:“所以你才那么干脆,放我去飞?” 人总是这样的啊,分手看不见丝毫留恋,反而还有点儿不甘,只是叶姑娘这词句用的,挺符合诗歌时代的。 “不是啊”。江澈笑着说:“是放你去被雷劈,被风吹,被雨打……在海面没地方可以落下休憩的时候只能拼命往前,一个人,可怜兮兮地边飞边哭。” 他在描绘的,其实是叶琼蓁前世私自脱离考察团,非法滞留美国后一段时间的遭遇。 叶琼蓁怔住了…… “呜……”她突然就小声哭了出来。 左右无人,江澈站在一旁等她哭完。 “对不起,其实有时候走啊走啊,突然停下来看一眼,发现好像一点希望都没有,我就会一个人哭一下……哭完就好了,就可以继续。”她抹眼泪说。 江澈点头,说:“偶尔宣泄一下情绪,挺好的。” “嗯,其实最近练了那个九转金身功,情绪稳定很多了,已经很少很少哭了,刚才……是因为你说得太形象。” “……”何必呢,这么酷的对话,干嘛突然这样,江澈心里万马奔腾。 叶琼蓁擦干眼泪,说:“我哭好了。” 江澈点头,“嗯,那回去吧。” “好,去支教照顾好身体。”她转身走了。 叶姑娘就是这么干脆。 第一百零一章 一直很低端 之前的两年多,叶琼蓁没有当着江澈的面哭过,甚至没有说过太辛苦之类的话,因为那一阶段的目标是留校,是努力就可及的。 这种事,叶姑娘从来都一往无前。 而今这一步完成,站上台阶,眺望下一个目标。公派出国的机会落到一个中专毕业生身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至于以学者交流访问的方式出去,她还远远够不上,很可能永远都够不上。 拿着每个月那点儿师范生补贴和额外的50块代岗教师工资,辛苦地存着钱,于她而言,前路第一次如此迷茫…… “大概就是这个过程,不断地努力和看不到希望,让她最终在两年后不惜选择铤而走险,非法滞留美国。” 两人分道走,江澈这么想了一下,就搁下了。 猛地想起一件奇怪的事情,这两年,自己竟然缺乏对叶姑娘身体的渴望,倒也不是完全没亲过、抱过,但是相对而言,真可以说是纯洁的男女关系了。 反而路上偶尔一个别的女人,青春期的江澈会默默“致敬”一下,记得有一回夏天,一位戴眼镜的女老师在台上俯下身看报纸,领口宽了些,自己没发现……男生们激动了整一节课,江澈后来还梦见过她。 回宿舍的路上一路慢行,江澈随手翻着留言册,上头能读到不少暖心的话,当然也有一些,只是抄上了两句歌词或者现代诗。 【没成想最后是你要去最远的地方,保重。】 这是室友老吕的留言。他曾经说过因为老家路途太遥远,结婚大家可能去不了。那天他买了几瓶酒,这是中专三年都只买过两件新衣服的老吕同学人生中第一次请客,错了,那是一场喜宴。 跟老吕一样,很多同学的留言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江澈要去支教这件事情上,叮咛嘱咐,照顾好自己。 其实班里还有一位女同学选择了支教,而且最终成行,只不过她去的是南关省辖下的另一个市,到岗两个月后,女同学选择默默收拾东西离开。 册子上有她写的留言:【当别人说我们支教是为了逃避不如意的分配,我相信,我们是为了梦想和奉献。】 多好的句子啊,可惜了我的同学,梦想和奉献的重量,常常压不住生活的挣扎。 江澈没有丝毫看轻她的意思,包括她几个月后做的那个选择,反过来说以如今的心境,让江澈自己去了只是当一个全心奉献的孩子王,当两年,他也呆不住。 他想改变一些东西,对于那里的人,也对于他自己。 回到宿舍呆了个把小时,郑忻峰也回来了。 “传回来了啊?”看见江澈手上的留言册,他说:“正好给我,我还没写呢。” “哦。”心说你有什么可写的,江澈转一下手腕把本子飞给他,纸页在半空中扑啦啦翻页,像是就这么翻过去了时光、人,和事…… 一个阶段的告别很快就要来了。 留下一份稳定的,至少这一年中会不断生钱的产业,这是江澈现在剩下唯一要做的事情。 郑忻峰自己找了支笔,翻到本子空处,咬掉笔帽站在桌边开始写。 江澈脑海里突然回忆起他前世写的留言:【傻到姥姥家了,照顾好自己,我会去看你的。】 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结果他还真来,每年都来。 这辈子老郑同志整个被蝴蝶翅膀扇飞了,偏得厉害,而且江澈如今的境况完全不同,他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靠谱的话了吧? 江澈正想着,郑忻峰已经唰唰写好了,翻着页给送回来。 随意瞥一眼,狗爬一样的字,有时候想想,真不知道这家伙当初是怎么考上中专的,后来,又是怎么当县长的。 【想好了,管你混得怎么样,反正在我都一样。】 这话在别人看来也许是逗趣玩笑,或者表达不清,但是江澈能看懂,这是郑忻峰同志在受到百万冲击,短暂失魂之后的思考结果。 同样的话江澈前世听郑县长讲过一遍。 在高,在低,他做到了都一样相待。 接下来两天就是上课、下课,写留言册,江澈对于很多同学的印象其实都已经有些模糊,写不出什么针对性的话,只好也抄抄歌词,诗句。 除了留言本,毕业还有一些同学会互相送照片,有钱点的拍个全身照,一般情况的就一寸大头照,洗个十几二十份,送给自己想送的同学。 江澈拿了一大堆女生的照片,本班的,别班的,连低年级的都有,毕竟他现在单身了,姑娘们哪怕知道不会有故事,也觉得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有的女同学给江澈送了,站一旁支吾问他:“你的有吗?拍了给我一张吧……你一去那么远。” 不想被太多枕头压,江澈只好尴尬说没准备拍。 然后也喝酒,小馆子里简单几个菜,把6月份发的补贴凑一凑,同学、朋友连着一起喝了两天,坐在酒桌上的江澈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是长大后听别人说你当年,说得真切,而且绘声绘色,一箩筐的蠢事,但是实际自己已经记忆模糊。 第四天,407送走了第一个室友,老吴。 按说时间还没到,但是他让家里打电话说有事情需要提前回去,学校也没为难,反正也没几天了。 最后两个月的疯狂出击,老吴并没有在他中专生涯的尾声找到一个同样热切的姑娘,谈上一场恋爱,最近看着有些失落和孤僻,喝酒的时候,还哭了两次。 室友们把人一直送上火车,好几个掉了眼泪。 面对一份份关心,老吴临走总算鼓足勇气留了句话:“其实家里没事,我只是不敢再在宿舍住下去了。我回去先相亲娶媳妇儿。” 没人听懂,来不及问,火车就开了,“污……” ………… 1992年6月19日,江澈终于拿到了他拍下那四间商铺的全部相关材料。 20号带着人巡视领地。 四个商铺里有两个是带二层的,这里的二层本身并不用来当仓库,而是以前相关领导的办公室。原来的国有商店,不少是有行政领导直接管理的。 “挺好的,我和有竖以后可以搬这边来住。”站在二层分隔开的办公室里,秦河源敲了敲墙,开窗看一眼说。 道理是对的,这年头沿街店面都还有富余,二楼,一般没有人会租,空置着也浪费,“听敲墙的声音隔音还不错,两个二楼要是弄成情趣酒店,这年头也不知道市场怎么样?”江澈想着。 “对了老江,店买下来了,做什么生意可以说了吧?你走之前,咱们得干起来啊。”郑忻峰趴在窗户上看街上的行人车辆,回头问。 “情,啊,趣啊……”江澈叹口气说:“还没想好啊。” 另外三个当场就傻住了,敢情你不是胸有成竹才去拍的店啊,而且时间其实已经很紧,不到两个月,“我们仨上了船的,可都等着给你干活呢啊。” “吃的,自助餐?穿的,用的……”这些都出现在江澈的笔记本上过,最后犹豫不决,倒不是怕低端,他本身就一直都很低端,再者说这两年其实也没有太多高大上,问题具体实施起来都很麻烦。 最关键江澈现在手里缺人才,真正意义上的管理人才,贸易人才,现在要么往粤省跑,要么自己干,要么还在工厂、机关里埋没着…… 四间商铺花掉了60万。 江澈手里还剩60万,加一批生瓜仔。 连个运输队,他都搞不起,车贵,学驾照贵,这年头从经济角度,司机属于社会上层。 两个二层没太大所谓,扔给秦河源陈有竖住两年也挺好,问题一楼怎么弄,看起来选择很多,但是真要符合想法,很难。 正想着,秦河源拿着的大哥大响。 电话是唐连招打来的……他们用400块租了那家游戏厅七天。 “唐连招他们说正找你。” “干脆叫他们过来好了。” 下楼等了一会儿,人来了,一共大概七八个人,唐连招走在最前面,神情和步伐看着都有点激动。 “嗯嗯嗯嗯。” “嗯嗯嗯嗯。”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好像是有人嘴被捂住了,但还是拼命出声,两次不一样的声调,分别是: 【第三声,第一声,第三声,第四声】 【第三声,第二声,第四声,第一声】 江澈偏过头看了一眼,看黑五正搂着脖子拼命压制着一个人。 看见人,江澈就猜出他在喊什么了…… 第一百零二章 突然高端下 “堵他的店。” “抢游戏厅。” 这两句话他估计跟唐连招几个已经嚷了一路了,江澈能猜到。 因为这哥们就是那个接话狂,前几天“抢”了一晚上,被拖出去好几次那个,江澈印象深,后来还特意问了他的名字。 赵三墩。 现在黑五正一手搂他脖子,一手捂他嘴,好不容易控制住了出不来声音,抬头尴尬地冲江澈笑一下,“没事,没事,我控制他,澈哥你们聊。” “可别捂死了。”江澈说,说完转向唐连招道:“你说。” 唐连招用力点了点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一大把钱,递到江澈面前,“赚了很多……要是早点就跟你,我都不用为了给我姐挣开店的钱,跑去粤省下工地了。” 他在江澈面前连自己在粤省的窘迫都坦白说出来了。 换了个位置,回到商铺二楼,那叠钱搁在一条没搬走的破桌子上。 “一共两千二百六十二块七毛。”唐连招说:“最后退的时候,那个老板还说把租金还我,我记得你说咱们是做生意,不是抢,就没要。” 这么多?要知道那个游戏厅差不多就十一二台机子,这就平均下来一天300多…… 江澈顺手做这个实验的目的当然不是混混能不能开游戏厅,那肯定是能的,他想要知道的是另外两件事:一,区别于现状,绝对安全自在的游戏厅,是不是能促进生意更繁荣;二,到底游戏厅有多赚钱。 结果有点让人惊讶,江澈淡定地点了点头。 唐连招则依然激动,一个星期,7天,2000多块啊,多少人一年都赚不了这么多。 “其实这还是开头两天少了,玩的人不知道那个店安生了,来的不多,后来咱们宣传,还有来过的一些人回去一说,慢慢就越来越热闹了。” “澈哥,还是你的办法好。” 江澈之前是知道游戏厅挺暴利的,但他并不知道,游戏厅其实是90年代初最暴利的行业之一,兑掉通货膨胀,它比后来的网吧更赚钱。 这么一算,如果机子扩一倍?江澈看了看场地,再加进去一些红白机之类的给等候的人消遣,一天纯利润七八百? 一个月两万多,两家……以临州的城市规模和人口,娱乐缺乏的年代,应该还可以更多。 至于投入,现在距离网吧时代还有至少六七年,游戏厅的鼎盛时期都还没到,不是大问题。 在心里计算完,江澈已经有点小激动,当然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是不是看不上眼啊?”看江澈没表情,唐连招反过来有些担心地问。 “有混混来捣乱吗?”江澈绕过他的问题,主动问道。 “刚开始有两拨,知道是我们就没再来过。”唐连招身边一个弟兄说,说话时他还拍了拍自己胸脯,自信满满的样子。 江澈抬头看了他一眼,顺带着看到黑五听得入神,手里的赵三墩已经快挂了,连忙道:“黑五,你快把人捂死了,快撒手。” 刚天刚地不刚兄弟的赵三墩,终于被解救出来了,大口喘气,小心看着江澈欲言又止,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呼,呼……不抢过来,可惜了。” “问题真到那份上,人家会报警的,大不了事后再搬走,而你们,就要坐牢了。”江澈顿一顿,笑着说:“不如咱们自己开啊,你们看这里怎么样?” 唐连招等人一下目光铮亮,全在江澈身上。这里,大多了,位置也好太多,虽然是二楼,可是侧边就有楼梯直接通楼下。 “这里好,这里好,可是,好像说游戏机要么湖建,要么粤省那边买,很贵。”唐连招看来已经问过那家老板了。 “这个不用你们担心,而且我们要开的不止一家,两家,八家,十家……临州放得下。”二楼而已,很好找,上次串标团的同伙们就有好几个抱怨,他们的生意,二楼根本没用。 “想好了来找我。”江澈说完起身走,有些事情,他得等唐连招他们主动提。 “澈哥,这个钱……”唐连招在身后说。 “这次你们自己分了吧,都穷成什么样了。” 江澈说完继续走了几步,眉头皱了皱,带着点儿哭笑不得把赵三墩脖子搂过来,一边下了楼一边交待说:“三墩啊,你是咱们团伙的不定时炸弹啊……要赚钱,要洗白,不能老这样想知道吗?” 赵三墩老实点了点头,困惑道:“那,澈哥,那我应该怎么想?” 怎么想,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想,江澈郁闷一下,说:“反正不能什么事都想着用暴力解决。” 话刚说完,四个小年轻从身边经过,晃着膀子不看路,撞了江澈一下。大概赵三墩名气不大,他们不认识,仗着人多反而还站下来骂骂咧咧几句。 “像这样的呢?也不暴力吗?”赵三墩问江澈的同时已经是战备状态了。 与此同时楼上唐连招几个从楼上跟了下来,人的名,树的影,那四个小年轻一看到人,顿时就傻了,站那里不知所措。 揍不揍?刚刚好像是挨骂了,按说应该暴力一顿,问题现在江澈正教育别人要大度,不能总想着使用暴力,为了起到表率作用,他微笑说:“撞一下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完全可以扭头就走。” “好的,澈哥。” 说完,赵三墩在江澈有些迷茫和呆滞的目光中走过去,左手托下巴,右手推脸,将一个小混混的脖子扭过去,按在墙上,重重压了几下…… 跟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回来说:“澈哥,我们走。” ………… 游戏厅用掉的是二楼,影响不大,暴利,江澈决定回宿舍做一份计划书。 “枕头。” 不知死活的凡人又是先拍肩后出声,一下跳出来……你是忍者袋鼠啊你。 “苏老师你再这样下去很危险啊”,江澈说,“不会是来找我借钱的吧?” “啧,看你小气的”,苏楚很表面的凄婉一下,说,“我来跟你告别的,明天就走了,比你先……不过以后还待临州,只是换个单位,你答应带我赚钱的事可能忘了,现在我是要自己靠工资养活自己的人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不知不觉走到了人工湖旁边,干脆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聊。 “枕头,我现在真的好穷啊,要不你毕业先跟我去趟港城吧,赚到钱三七开,你出力,你拿七。” “应该是你比较值钱吧?总归富翁比富婆多。” “你竟然懂?你才多大你个流氓。”苏楚一惊一乍道:“港城有些富婆出手比男的还大方的。” “……可我还是觉得你更值钱。” “那就算都值钱,但是你干,不亏啊。” 江澈心说我怎么就不亏了,富婆可未必都是美艳富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旁边苏老师一边思考,一边悠悠地道:“欸,按这么算,咱们俩要是睡了,是不是都占大便宜了?” “……”江澈也是震撼啊,弱弱地道:“难道不是都亏大了么?都没钱拿。” “咦,也是哦,那不睡好了。” 江澈想了想,话题不能被带着走,不然永远聊不出个屁来,他主动道:“对了,你有没有公安方面的关系,是你个人,不会被家里知道那种。有的话,我倒是有门小生意,可以给你占一点干股。” “嗯”,一听生意、干股,苏老师来劲了,“有有有,我有个好朋友的爸爸,是市公安局的领导,忘记什么职位了,反正是个领导,怎么样,够用了么?” 有这种等级,说句话应该差不多就够了……江澈点头。 苏楚俩眼睛发光,“什么生意啊,枕头,还有你给我多少股份?” “具体什么生意回头再跟你说,股份,百分之一吧。” “哦,那就是一成,还行。”苏老师肯定地点了下头,隔一会儿,缓缓抬头看江澈,“好像不对哦,是0.1成?” 本来以为可以就这么混过去的,没想到竟然被她转过来了,江澈点了点头说:“就是0.1成,一年说不定也两三万了,我这纯粹是同情你,要不拉倒。” “那就百分之二,差不多够我花”,苏楚狡黠地笑着,比划指头说,“小心拒绝哦,你既然要公安方面的关系,就说明公安治得了你要做的生意。不给……我就给你捣乱。” “……”这一会儿痴呆一会儿精明的人,真难对付。 想想这样确实省了很多麻烦,就当把打点的钱上供在这好了,至少不用赔笑脸低头,江澈答应了下来,随口问:“那你明天就走了,我在临州这段时间怎么联系你?” 苏楚说““那个,其实我有个大哥大,只是感觉很奇怪,平时不好意思拿出来用,我把号码告诉你吧……你呢,我怎么联系你?” 江澈说:“那个……其实我也有个大哥大,平时不好意思拿出来用。” 交换玩肩扛式火箭炮的击发方式,江澈最后叮嘱:“这事可千万别让你家里知道啊,包括上次你那个堂姐,那个苏什么……” “苏韩。” “对,就是她,更年期提前了那个。”江澈损了一句,顺口问:“欸,我一直好奇你们家取名字是不是战国七雄?” 苏楚点头,“没有苏秦,然后后来不够用了,也有乱取的,什么苏静啊,苏渭啊,苏河啊,苏宁啊……” 江澈愣一下。 苏楚掰着指头还在数,但是突然知道自己那些一层店面可以干什么了——卖空调。 张苏宁的发家之路,他在苏省,现在应该已经开始干了吧? 这个时代,因为产能的关系,因为社会财富的不断暴涨和集中化,供不应求是国内空调市场最基本的特点之一,大量存在的外部机会使得工厂的产量即为销量,卖方市场。 这样就出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卖方在配送、安装、维修等环节做得很差,甚至根本不在乎,有的顾客7月买了空调,等到工人上门安装,秋风萧萧。 张苏宁正是从这几个环节入手,把小店做成了大场面。 这样一来,不光店面的用途有了,唐连招那批小弟,主要是外围认识那些,刚从工厂出来的,也找到合适的去处了。 先跟着张苏宁走一程吧,江澈突然高端了下。而且他还知道张苏宁后来做大,在竞争中屹立不倒的一个做法,趁股份改革潮,反向注资家电企业。 关于前文修改和几句想说的话 通知修改的同时,趁机说几句话,先说声“谢谢大家”。 接着: 一、一直纠结在心头的九十八、九十九两章,当时因为爆更、上架遇过渡和心态问题,没写好,说了要修改,今天终于熬夜修改了,也许还是不够好,甚至有的朋友会觉得更喜欢原来的,但是于我而言,目前真的尽力了。其中98章修改较大,加入了秦河源和陈有竖的背景故事,99修改幅度相对小一些。 我问过了,这是不用重新订阅的,大家可以去看下(万一看不到修改后的版本,可以从书架删除再重新加回来)。 (对了,现在是2017年7月3日4:50;以后看到的朋友,不用回去看了,因为你们直接看到的就是修改后的版本。) (反正,因为这两章,这两天吃不好,睡不好,更是上架都没敢吭声求过月票什么的,不管怎么样,总算改了下,别骂人,别骂人……网文写作周期漫长,我想总有写不好的时候,以后学会请假。) 二、趁机说下我的笔法逻辑问题——这本书不会刻意搞笑过头。好玩好笑当然会有,因为我一直认为阅读舒适,轻松愉快是很重要的事情,但是就整个的想法来说: A:内容略嫌平淡和干瘪的过渡情节、纯商业铺垫情节,外加较为阴暗的情节,我会特意写得轻松有趣点,避免乏味和过度阴暗,让人不适。 【其实很难把握,比如“青云门弃徒韩立”这个部分,在书单发现我之前,差点被仅有的读者里的一部分骂到自我怀疑,整体删除。分手情节一样。】 B:其他正常情节,我会顺其自然,不会特意追求有趣。(比如大家今晚6点会看到的章节,我还没写,但是从腹稿来说,应该就会有所不同。) 三、我想纠正一种逻辑,就是有的朋友会说女主塑造偏了什么的,因为在我而言,根本不存在这件事情,我只是在塑造一个人,唐玥身上有少年们美好的记忆甚至幻想,但同时本身中承担着一个群体的代表形象,她有自己的人生历程,过去的经历在身上,包袱刚放下,未来才打开。 总而言之,我只是在写那个时代的人,不同的人,他们有好的一面,有局限性,有蜕变过程。并没有说刻意塑造完美女主什么的。 四、关于更新,其实像昨天的两更,字数加起来是完全可以拆成三更的。我尽力保证每天两更的前提下,看情节和状态吧。 五、之前分别感谢过一次三位帮忙推书的大神,但是没带上书名,那是因为我觉得就咱们这点人,不好意思回报推荐,现在厚着脸皮推荐下:齐橙大大现在在写的是《大国重工》;瑞根大大现在在写的是《烽皇》;刀一耕大大现在在写《完美人生》;(好吧,推完自己感觉好尴尬) 六、不论打赏、订阅、月票,都很满足,再次给大家鞠躬感谢 ——人间武库拜上。 第一百零四章 端老头 混混们的想法肯定是不愿意江澈做空调的。首先这玩意他们不懂,其次看着太苦力。 但是游戏厅不一样,那玩意有多赚钱,他们看到了,昨天钱分下来,每个人手里也都有个三四十块。 他们口袋里过往很少这么宽裕过。 而且它还很符合这拨人原来的“行业”特性,一个名声镇住人的感觉很痛快,不会堕了他们“几条街最强战力”的威风。 直接反对不敢,但是来了端老头挑事,他们也就趁机表达了一下,心里期盼着事情能黄了更好。 端得贵的想法呢,他本身是老辈观念,别扭人,但是开始既然答应来了,别扭几句,事情还是准备做的。 大概是从跟混混们互相挤兑开始,他才真的想撂挑子。 两边比划着来劲,直到江澈去把那台室外机扛起来。 这一扛,江澈带头学安装,那么大台机子正压在肩膀上呢,混混们就没法吭声了。 而端得贵是答应了人的,对方机子都扛起来了,再想说不教,就说不过去了。 抱着室内机,线头、工具,郑忻峰看看四周大伙的神情,再回头看着身旁的江澈,不由得感慨:“这不会是平稳气场强大到已经到可以外放的程度了吧?” 《九转金身诀》上说,平稳气场强大到一定程度,可以外放,对周边的人产生影响……最终达到,世界和平。 江澈自己想的则是,“MB真重……早知道不装了”。 “能的你。”对面,端老头无奈说了一句。 江澈笑笑,低头咬牙扛着那台室外机上了二楼,搁下,已经是气喘吁吁,偏过头问:“那端师傅,咱们这就开始?你说,我做。” 说完他把空调抱起来,等着,端得贵就没法不开口。 “能的你。”还是这一句,端得贵顿一下,无奈道:“这东西你以为简单,其实没有电工基础不是讲讲就能会的……你今晚要真能把它装上了,我就给你教几个维修员出来。” “谢谢端师傅。” 安装开始,江澈和郑忻峰两个学生仔干得很认真,很努力,但是手脚笨拙得端得贵想打人,这要是以往厂里的徒弟,他指定就打了。 从最开始的偶尔说两句,到教出感觉了,端老头越说越多,最后干脆站起来跳着脚指挥,好几次差点忍不住直接上手…… 这就是一个退休老师傅的寂寞如雪。 从四点一直到六点,江澈和郑忻峰两个已经差不多累垮了,身上的蓝白条纹海魂衫脱下来能拧出水,空调依然没能安装好。 站旁边看的一个个,几乎都忍不住想上手帮忙,但是只能看着。 能跟唐连招混这么多年,甚至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这群人,身上毛病不说,至少有一点是有的,义气。 换这会儿再让他们上手,没人会再多说什么。 “你们大家先去吃饭吧。”看一眼手表,站在凳子回头,江澈笑着说:“河源,给我、老郑还有端师傅炒几个菜回来,再带几个小二。” 端得贵既然在燕京呆了多年,想来二锅头应该是爱喝的。 老头没说什么,意思就是答应了。 喝酒的时候,郑忻峰和江澈伸手拿杯子,手抖了,抖得厉害,一杯酒起码撒一半,端老头皱了皱眉头,说: “学生仔,一点不中用。” 两个人笑笑不说话,直接把杯子搁桌面,拿牙咬着,头一仰把杯里酒干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倒还有点爷们样。”不知道说的是刚刚那份勤恳不放弃,还是眼前的这一幕,总之端老头难得说了句好听的。 可惜只隔一会儿,他又老调重弹,“这国家发着补贴给你们读中专……” 又来了。 “端师傅你这不是这么个理啊”,郑忻峰有点不忿道,“我兄弟老江都要去大山里头支教了,先干个体挣点钱还不行啊?总不能说奉献就一定得是苦哈哈的吧?国家还提倡大家富起来呢。” “支教?办扫盲班还是当老师?”端老头脸色变换一下,扬了扬下巴冲江澈道,“你去哪支教?” “当老师,不过那边现在要还办扫盲班的话,估计也是支教老师来弄”,江澈说,“现在定下来是南关省,具体哪个市县还不知道。” “……南关省”,端老头沉吟一下,“我当知青就是在那边农村。” 说完他主动拿酒给江澈倒了一杯,磕一下,算是敬过了。 江澈照样仰头干了。 这顿酒喝到八点,江澈起身说:“端师傅你累了先回,我两个再试试,明早你过来看一眼,要是我们还没装起来,这事就拉倒。” 郑忻峰说:“放心,端师傅,我们肯定不会偷偷找人帮忙的。” “没说不放心,就这点,我还信得过,但你俩是真装不了。”端老头站起身来,想了想,说:“是得回去了,明天再来……你挑几个愿意学的,我教着试试。” 总算松口了,江澈笑着说:“谢谢端师傅。” 结果端老头说:“你就不要了,太笨。” 周围一阵低笑,江澈坦然应了声:“欸。” 端得贵背着手又走了几步,回头瞄一眼墙上室内机,皱眉说:“就是这个空调机,它为什么不是古桥的?” “都说华宝的最好,我去买的。”接话的是陈有竖。 “放屁,胡说八道。” 陈有竖脖子一梗,说:“大家都知道,华宝、春兰。” “你懂个屁,这东西它分地方的,那要是在燕京那边,我们古桥一家就占一半不止。”端得贵说完气呼呼扭头就走了。 江澈跟上去送到楼下。 端老头站在门口突然回头说:“你能让那帮小混混都愿意学吗?得真用心学,压着磨洋工那种不算。” 江澈点头说:“能的,办法我早想好了。” “哦”,端得贵犹豫了一下说,“先教安装,安装学得快……然后过些天,我想借你这批人用一下。” “老头你有仇家啊?打谁,说。”赵三墩出现在身后。 江澈一回头,“三墩,你给我回去。” 赵三墩走后,端得贵才说:“是这样个情况,我们古桥厂过些天要给临州这边的一个关系企业送一批空调,大概200台,但是装配工人只能过来4个,这拨人我教会了带过去帮忙装一下……放心,给钱,就是我们国企程序走得慢,给钱可能慢一点,也不会太多。” 江澈点头说:“没事,就当实习了。” 第一百零五章 做一步想三步 端老头走后江澈给苏楚打了个电话,让她帮着具体打听下端老头原来在古桥厂的职务,这老头退休后还操心厂里的事,而且想着帮忙,而且这么爱给人做思想工作……估计不是普通职工。 苏楚挂了电话打给朋友,几分钟后再打回来,说:“说是当了很多年的车间主任,还兼过工会副主席。” 她这么说,江澈就有谱了。 挂电话回楼上,郑忻峰还歪着脑袋瘫在地上。拉了条凳子在他旁边坐下来,江澈说:“可能要先做古桥的空调了。” 郑忻峰愣一下,贴墙坐直,“你不是说能做春兰、美的什么的比较好吗?” “时间紧,底子薄,古桥老牌子了,一样也不错,先做一两年问题不大。” 其实这时候空调还是卖方市场,除了一些小厂家和一个91年刚刚合并成立的叫做格力的牌子,其他大多不至于滞销,需要费力推广。 古桥这家空调厂先前之所以不被江澈考虑,是因为它没有反向注资的可能。 这家企业一直到死亡都坚持100%国有,竞争力不断下降,到90年代中期就会陷入困境,最终将在世纪之交的那几年轰然倒下,但是现在,确实还是最优秀的空调品牌之一。 现在江澈准备转换思维…… “等做完这一季,咱们手里几个店的经销等级和资质就完全不同了,而且在群众中的口碑应该也已经建立起来。”江澈停顿一下,确保郑忻峰听进去了才说:“这样,等我们接下来再跟其他厂商谈,就不是现在这个新入门的等级了,而是明星店,可以多争取很多东西。” 江澈一直坚持必须直接跟厂家对接的理由很简单,四个店里他至少拿出来三个,不止要做空调,接下去还会做其他家电,而未来几年的家电市场大战,如果没有厂家的全力支持,在小县城还行,在临州这种地方,根本无法立足。 前世几年后,深圳的那些老牌家电城们,就是被这种打法击垮的,苏宁国美入驻,在几天内将整座城市的家电价格打落30%。 郑忻峰点了点头,把话都仔细听进去,江澈说过,家电这块是准备让他来做的,他甚至还说过,等这两个月空调做完,让老郑去皖省找一个姓董的格力销售,搞好关系,其他一部分家电,先做格力的。 交代完这些,江澈磕了磕郑忻峰肩膀,小声说:“那个,下回能不能不要我穿海魂衫的时候,你也穿?” 郑忻峰一下恼起来,指着自己身上的同款蓝白条纹短袖海魂衫,说:“哎哟你还嫌弃我?兄弟啊,搭档啊!” 这哥们现在估计还没听说过有一种东西叫做情侣衫。 想了想,这事如果解释了,估计更恐怖,只能自己先把海魂衫收起来,江澈站起来,转向屋里其他人,开口道: “今天大家辛苦了……现在咱们来谈谈游戏厅的问题。” 前一句简直戳心窝,后一句,轰脑门。 “啊?”一群人欣喜、错愕、茫然。 江澈淡定地说:“有什么好奇怪的?一楼二楼又不冲突。” “可是钱……钱够吗?”唐连招和黑五都是一个意思,他们还不习惯说资金两个字。 “所以我才要先做空调啊。咱们这么多人,我计划要开的游戏厅可不是一家,也不是两家,是一次十二家。游戏机多贵你们也都知道。 说完,拿手比了比,十二家,真的很累的江澈往墙上一靠,瘫坐着。 看着老大的老大这样疲惫,小混混们已经快哭了。 这事太惊喜,太感动……然后,他们开始内疚:就刚刚,我们还故意想把事情事情搅黄了呢,结果是江澈自己去扛的空调机,带头学的安装。 其实整个过程是这样的,欣喜,失望,勉强接受,惊喜,感动、内疚。不经历先前的失望,他们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惊喜和感动。 “澈哥,你放心,明天开始,谁要不把空调安装这事给学好干好咯,他……他就不是我们兄弟。”当场有人表态。 剩下的几乎都是这个回应。 江澈疲惫的点了点头,要了杯水,喝完说:“另外还需要几个学维修的,这两个月,你们中的大部分人可以慢慢转到游戏厅那边去,具体看做事情卖不卖力,守不守规章,月工资应该不低于300,外加考核奖金……” 300一个月,加奖金…… 一群人傻在那里,这工资回去说了能让一直对他们失望的老爹老娘,爷爷奶奶当场哭出来……一下翻身成为家里的顶梁柱。 这拨人里现在家人下岗的不少,正在艰难和困境之中,而唐连招自己这些年对姐姐这么重感情,不可能教他们不在意家人。 所以这冲击一下就更大了。 等到此起彼伏表决心完毕,江澈才继续道:“到时候空调这边我们会招新员工,慢慢培训……你们这里安装维修技术最好的,如果愿意,我会留三个下来带徒弟。这几个人,月工资我会开到六百,奖金另算。” “哗!” 又一波更大的冲击,又一阵哗然。 这就是两倍啊! 600一个月,再加上奖金,那一年下来离万元户可就不远了。 并不是每个混混都只想当混混的,当场不管出没出声,其实已经好几个人有了成为那三个之一的想法……只有三个名额。 “都回去休息吧,明天赶早。” 人走完,剩下自己四个。 江澈说:“这两件事情如果真的能做起来,我会再招几个会计、销售。咱们自己的话,老郑和河源会在家电这边,有竖大概要先过去游戏厅那边,没问题吧?” 三人都点头。为什么是陈有竖过去他们也理解,因为他最刚直,仔细。 只有他们知道,江澈做空调其实不是为了筹钱开游戏厅,游戏厅根本费不了那么多钱。 大哥大拿过来,电话打通,江澈说:“喂,胡总。” “兄弟啊,兄弟啊”,对面,胡彪碇激动得不行,“你总算找我了,我这一直想打又不敢打给你啊,跌死了,股市跌死了……都在哭,就我,赚着认购证的钱,看着戏。我可风光死了我,谢谢股神兄弟。” “不客气,胡总”,江澈说,“我这有件事想问下你,你们湖建那边,游戏机有在做对吧?” “我就在做啊。” “呃?” “盗版厂嘛,他们都做,我也出钱做了一个,反正东西都从RB那边来的,什么基板,红白机,那边赃货很多的,新出什么,我就有什么,东西过来,我们自己这边厂里做一下外面那个框体就卖,很赚钱的,怎么,兄弟你有兴趣?” 盗版,本来就是打算买盗版的,正版的一台及时上百万日元,耗材同样昂贵,根本用不起,江澈整理一下,觉得股神大概不好亲自开游戏厅,于是道:“没打算做工厂,只是有几个朋友打算做游戏厅,我帮忙问下。” “那小事啊,兄弟你什么时候要跟我说就好,全部成本价……我这一直没忘,还欠你一船货呢。” “行,那我回头打给你。” “好好好,对了,江兄弟,八月份你去不去深圳?我这都已经让兄弟在我那边帮着收了两千多张身份证了。”正题终于来了。 “这个,再看吧……”江澈敷衍一下顺口问道,“胡总你还在盛海?” “嗯,来来回回瞎跑”,胡彪碇说,“对了,我们这拨人,包括杨礼昌,现在都不住那边了,王宫饭店和那个沙龙,前两天换老板了。” “……这么快?”江澈脱口而出,事情虽然有所预料,但是这么快,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果然是一个惹上了浪头打死人的时代。 对面老胡纳闷说:“什么这么快?” “没什么。”江澈掩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那胡总你知不知道,沙龙原来有个姓褚的女老板,她怎么样了?就上次帮我们当中人那个。” “不清楚,反正就突然不见了。” “……好的,那咱们回头联系。”江澈挂上电话。 楼下。 唐大招和黑五站了一会儿,神情有些落寞,他们现在很清楚一点,因为上一次的不信任,他们已经把自己和江澈的距离拉开了…… 要重新赢回来,需要时间。 第一百零六章 唱片机(补7.3欠更) 作为曾经盛海股市最大一处地下黑市的掌控者,褚涟漪陡然消失于盛海滩其实已经7天。 小圈子里传言纷纷,主要关于一条大鳄猝然被“捕杀”,偶尔也带她几句。 江澈刚从胡彪碇口中得到消息,有些担心,但是实际上没有任何办法,那样的漩涡对于现在他而言,沾都不能沾…… “事情应该和她关系不大,只是盛海正好也不愿意呆了,所以走了吧。她说过有退路的。” 江澈只能安慰自己说,褚涟漪是那么老道的人,事件又非直接相关,而且自己已经早一步提醒过,她也说会有准备……肯定出不了岔子。 这天是1992年6月21日,星期天。 下午,差不多就是江澈把室外机扛上肩膀“开始装”的那个时间,一辆价值30万的皇冠开到临州师范学院门口减速,缓缓停下来。 几个路过的学生站下来看了看。 车门打开,驾驶座上下来了一个女人,看样子二十七八岁,穿得清新自然。美女配豪车,一时间远远近近偷偷关注的人多了起来。 褚涟漪身上穿的是那天上午江澈夸奖过的那套衣服,当时趴在草坪上沾了草叶绿,好不容易才洗掉,洗掉了又后悔,总之过程很“曲折”,她把袖子卷到了臂弯,露出来手腕上戴着的一串红色编织手串搭配手表。 褚涟漪还不知道江澈有大哥大,现在江澈有大哥大这件事除了胡彪碇,身边那些人,就只有苏楚昨天刚知道。 不过她有江澈宿舍楼的电话,早先江澈打过给她。 电话中午就打过了,管理员喊了几声,说是人不在宿舍,褚涟漪在酒店呆得无聊,干脆开车过来看看。 “同学,请问你们知道江澈吗?他跟你们一个学校。” 几个低年级的男生莫名紧张,摇头。 其中一个说:“听说过,但是不认识。” “谢谢。” 褚涟漪就这么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偶尔看有人不匆忙的,就上前询问一声。 “你找江澈?” 她正向一群女学生打听的时候,旁边一个路过的姑娘问。 褚涟漪转头,笑着说:“对,你认识他吗?” “嗯,我们是同班同学。”叶琼蓁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但是旁边打招呼离开的女学生们却说:“叶老师再见。” 联系、反应,褚涟漪大概猜到面前这姑娘是谁了,因为那个一起度过的除夕夜,江澈说过他刚分手,原因女朋友留校了,而他没有…… 她在想应该说点什么,叶琼蓁先问:“你是江澈的?” 这时候407的老吕和老陈抱着篮球跑了过来,打断了对话。他们刚在里面听说,外面有个开皇冠车的漂亮女人在找江澈。 “你……那个,你找江澈是吗?” 真的看到人了,两个男孩子顿时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面前的女人不光好看,还给人一种莫名的距离感。 也许因为是有钱人的关系吧,看着贵气。老吕默默想了想。 “对的,你们认识他?”褚涟漪笑得很灿烂,带着欣喜。 两个男生都用力点头。 “我,我们一个宿舍的”,老吕有些结巴说,“不过他跟郑忻峰两个一大早就出去了,我们也不知道他现在在不在宿舍。” “那……” “要不你在这里等一下?我们跑过去看看。” “一起去吧,你们给我指路。”褚涟漪回身,给两个男生打开后座车门。 其实学校并没有那么大,老吕和老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一身臭汗,再看看车,摇头想拒绝。 “没事的”,褚涟漪笑着说,“正好车里有空调。”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可能是不想拒绝,也可能是不好拒绝,总不会是不敢拒绝吧?老吕和老陈谁都还没想清楚,就已经坐上车了。 褚涟漪上了驾驶座,坐好,摇下车窗……向着依然站在不远处的叶琼蓁狡黠地笑一下,说:“你猜?” 这是在回答她刚刚的那个问题。 ………… “这就是他的床啊?”褚涟漪好奇的踮脚看了看江澈的的床铺,翻一下枕头,鼻尖一簇,笑着说:“都是汗臭味。” 她刚刚突然有兴致,冒充老吕的姐姐上了男生楼。 一路上小男生们都落荒而逃……因为天热,很多人在宿舍里活动都光膀子只穿一条短裤。 “褚,那个,姐姐,你坐。”老吕搬来凳子,拗了一下才找到称呼。 “给你到点水吧?”老陈在另一边,看了看,扭头问:“用江澈的杯子行不行?” 褚涟漪点头坐下,等水来了接过来抿一口,不经意地看了一圈,笑着说:“你们这可真够乱的……对了,我是江澈的表姐,刚刚那个姑娘,是江澈以前的女朋友吧?” 老吕点头,“你们家里知道了啊?” “知道,江澈哭惨了呢。”褚涟漪抱着搪瓷杯又抿了一口,像是随口问道:“是那姑娘留校了所以不要我们小澈的对吧?” “呃,他哭了吗?” “难道没有吗?” 老吕摇头,然后有些郁闷道:“这小子,在我们面前装得没事人一样,在学校里,也照样和叶琼蓁像普通同学一样相处,看着特别自然,我们还以为他真的是郑忻峰说的那个九转金身功的平稳气场呢……原来都是装的。” 老陈笑着接上说:“可惜了,老郑还整天叨咕要是江澈肯听他的修炼金身功,很可能筑基呢。” 按这个描述,那位室友应该不知道江澈就是韩立大师吧? “扑……咳咳咳。” 褚涟漪终于还是没忍住,刚喝到嘴里的一口水就这么喷了出来…… 江澈自己也说过,到现在为止,这件事就我一个人知道。 一想到江澈身边的朋友疯狂迷恋九转金身功,崇拜韩立大师,再试着想想江澈的心情,褚涟漪把杯子一放,两臂一叠,埋头在桌上笑到不行。 老陈和老吕都傻了,心说:练气功有那么好笑吗?我们还没说,我们也练了几天呢。 接着又聊了一些江澈在学校里的事情,褚涟漪发现身边的室友、同学根本不了解江澈的实际情况,话题都集中在他普普通通的校园生活上。 几件趣事讲完,两个男生就没话题了,努力想找话避免冷场,却磕磕巴巴讲不出东西来,褚涟漪看出来了,起身告辞说: “在男生宿舍呆太久怕不好,我下去车里等他好了。谢谢你们。” 老吕送她下楼。 出来,把车开到角落树荫下,褚涟漪手撑在方向盘上,用手背托着脸颊,“小澈,姐要出国了,想把唱片机留在你这……” “是这样说吧?” 她想着,慢慢走神,直到夕阳撒在眼前,天色暗下来。 第一百零七章 我的退路(为盟主“小奔他爹”加更) 江澈大约九点钟离开27号商铺,趁夜色下空气微凉,和秦河源、郑忻峰沿街边走边聊。 “那些人时间长了可能不好管。”走在身后的陈有竖突然发言。 惜字如金,只说有用的话,他说的是对的,唐连招手下那拨人不好管,不是他们一定有什么恶意,而是习惯使然。 惊喜和感动可以让他们一时振奋归心,但是时间一长,看机厅的日子重复,小毛病该犯还是会犯。 “而且工资方面是不是直接给太高了?咱们老师才不到200。”郑忻峰也提了一句。 秦河源说:“但是要开那么多家游戏厅,澈哥的要求又高,想想确实就他们最适合,不用做什么就可以省掉很多麻烦,所以得用他们……我们没那么多工夫天天和那些混混无赖折腾,也顾不过来。” 三个人先后说完,江澈感觉很满意,因为他们都在用心思考,也有自己的见解,他点了点头笑着道:“既然做生意,首先一点肯定不能只靠情感维持团队,包括对你们,我也是一样的想法,规章制度才是第一位的……现在的话,这不规章制度还没拿出来嘛,先不急。” 又走了几步,他突然叹了口气,苦笑说:“其实我现在最怕的是赵三墩,怕到成语我都不敢讲了,你们说,如果我那天说的是掉头就走……会发生什么?” 秦河源和郑忻峰回想一下,大笑,就连陈有竖都嘴角翘了翘。 当晚,江澈和郑忻峰没有回学校,一起去了秦河源和陈有竖租的房子,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住那边了。 一个小套间,两室一厅,江澈占一间,好静的陈有竖占一间,秦河源和郑忻峰一人铺张席子,就在客厅睡…… 很有同学伙伴一起艰苦创业的感觉。 回到出租房,江澈坐在客厅拿纸笔写写画画一会儿,把整理出来的东西规规整整抄写在他的专用笔记本上,把草稿揉了扔垃圾斗里,洗漱,回房间睡觉。 郑忻峰同学果断把那张草稿纸拣出来了,小心翼翼打开来看,然后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嘴里啧啧啧不停。 一长溜的工资扣发条目和细则。 严重错误条目。 错误累积制,停岗轮换制度,待岗期一个月,两个月…… “难怪工资开这么高,这要真拿齐了,也不容易啊”,郑忻峰小声说着话,把纸递给秦河源和陈有竖,“老江就是为了让他们舍不得高工资,老实接受改造吧?不然估计全摞挑子。” 老郑用了“改造”这个词,因为如果那些条目混混们真能做到,那就真是优秀员工了。 “能做到的人,绝对值300一个月。”秦河源看完也说了一句。 陈有竖点头。 郑忻峰坐在席子上转了个身,说:“嘿,你们猜,这个什么时候会公布?” 秦河源想了想:“反正不会是现在……我猜可能是给他们发第一个月空调安装补贴的时候吧。” 轻拍椅背一下…… “小秦同志,你果然越来越了解老江了”,郑忻峰故作老气横秋道,“这家伙实在太坑了。” 陈有竖面无表情说:“他什么时候不坑了?” 陈有竖是不开玩笑的,所以,“库库库……”秦河源和郑忻峰咬手臂,拼命忍住。 “你们看这些是什么?”秦河源指着草稿纸下面一段写写划划的杂乱部分。 【辉煌.天马……升龙、星尘……】 【神王选拔周期】 【十二神王战……奖励】 【宜家家电】 字迹凌乱,表达不清…… 陈有竖看过摇头,郑忻峰眼尖,指着【宜家家电】几个字,郁闷道:“这个不会是家电城的名字吧?难道不应该叫小峰家电?” 他用手指着自己。 “我觉得这个好。”来自陈有竖。 ………… 大清早,路上还没多少行人,空气清新凉爽,渗透着水汽,江澈和郑忻峰颇是惬意地走在路上,准备回宿舍换身衣服再出去…… 身上的海魂衫已经汗臭味难挡了。 路过那辆皇冠。 “老江你看……”郑忻峰一惊一乍地指着皇冠车标,啧啧啧几声,木木地道:“老江你说,五年内,咱们能不能买得起这样的车?我指的是不废劲、不心疼。” 江澈看一眼说:“应该行吧。” 郑忻峰一脸神往,“那我的人生就没什么好追求的了。” 一直到经过了,走得稍有些远了,他还频频回头,依依不舍……然后,他看到车门打开了,一个美女拿小臂揉着眼睛,从车上下来。 “下来个美女,老江……看美女。” 褚涟漪昨晚等到寝室熄灯,在车里睡着了,其实她最近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很疲惫,跑容易,但要断除一切隐患,成功脱身,其实并不那么轻松。 还有,彻底告别那个人……痛苦并没有想象得那么大,这让她自己都有点意外。也许很多东西其实都没开始过,或早就已经耗尽。 褚涟漪其实醒来有一小会儿了,因为曾经的日子重复了太久,有些恍惚,就那么迷迷糊糊在车里坐着。 然后,她突然看见江澈在路口出现,向自己走过来,走近,恍惚感消失,一切变真切。 他朝车子看了一眼,没停留,和朋友说着话,从车子旁边经过…… 和他同行的那个倒是一直在回头。 把护照和机票拿在手里,褚涟漪匆忙下车。 “小澈。”她喊,不知是因为刚睡醒还是因为犹豫,声音不大。 小澈?郑忻峰的反射弧绕了一圈,拍一下江澈手臂说:“老江,后面那个美女喊小澈,不会是叫你吧?” 江澈回头看一眼,再看一眼…… “褚姐。”他一边跑过去,一边笑着打招呼,然后说:“姐你怎么来了……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没事就好。” 就在他向自己跑来,跑近的一刻,褚涟漪没经过思考,不自觉地……把护照和机票藏到了身后。 “到底是前一句还是后一句?”她故意板起脸来问,却藏不住嘴角的笑。 江澈连忙说:“后一句,后一句。事情我也是昨晚刚听说,你没事就好……” 好像很熟的样子?!郑忻峰同学站在不远处,过去也不是,不过去也不行,心里想着:“这样下去不行啊,我得赶快提高自己的精神强度,跟老江混一起,冲击实在太多……嗯,以后不管多忙一定要抽空,还是得好好修炼金身功。” 褚涟漪看着江澈的眼睛问:“真的?” 江澈点头,“真的。” “算你还有点良心”,褚涟漪仰起头,说,“我昨天下午就开始等你了。” “我……我昨天早上出去就没回来。” “嗯,在忙生意吗?” 江澈点头,“刚开始试着做一点,什么都还没干成。” “……那要雇人吗?”褚涟漪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告别,拿着护照和机票来证明的告别吗,最后会变成这样,心一横,她说:“是你让我准备退路的……” 看着江澈的眼睛,她用手指了指,说:“你。” 第一百零八章 韩立大师的师兄 目光交接,褚涟漪眼神安稳,语气平静说:“我的退路……你。” 不远处的郑忻峰整个人歪一下。 江澈挺住了。 听到这句话的头一个瞬间,他也几乎以为,两人之间原本把握得恰如其分的那个度,就这么被打破了。 然而冷静下来想想,事实应该不是这样,哪怕最心底的动机确实有心动的成分,但是至少实际情况不会如此直接的呈现。 一个男人倒了,马上赤果果地寻找下一个潜力股? 江澈认为这是对褚涟漪的冒犯,对那份她从十五岁开始傻到三十多岁的情感的侮辱——当初那样,其实也并非她的选择。 而且还是对她智商的侮辱——就算褚涟漪真有这个想法,以她这般聪明和老道的一个人,也绝不会以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将自己送上。 江澈很早之前就有一个判断,假设能脱离上一段人生,褚涟漪应该不会再愿意做一次傀儡,以那样的身份,为另一个不可能娶她的男人站在利益场上。 某种程度上,她现在像刚一只离开笼子的鸟。 “她不会是在享受这种少女怦然心动的感觉吧?”江澈莫名地得出一个恐怕连褚涟漪自己现在都不那么清楚的结论,“因为曾经没有,所以现在喜欢。” 要是江澈能看到此刻她藏在身后的护照和机票,也许会知道,面前其实就是一个突然昏头的女人,再聪明有手腕的女人,也有突然昏头的时候。 但是他看不到。 “嗯?”他不答话,褚涟漪嗯一声,眼睛眨了眨。 其实她心里也慌,莫名就变这样了,怎么办,要是江澈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来,褚涟漪就只能把护照和机票拿出来,假装开了一个玩笑,再打开后车厢,把唱片机留下,然后离开。 江澈伸出手,说:“欢迎褚总,咱们目前……还没有生意。” “啪。” 一下整个人都轻松了,就是喜欢他这聪明不要脸的劲儿,好像什么都能化解,明明荒唐死了的事,也能一本正经地表演,明明一个不慎就再难轻松相处的事,他总能化作恰如其分。 这样最好,至少暂时这样最好,自卑、惊惶和尴尬都可以收起来了,褚涟漪把手打开,笑着说:“那就是一起创业,先说了,我是将来要股份的那种,现在不是连很多国企都在进行股份制改革吗?年纪大了,我得为将来养老做点准备。” “没问题。” 江澈果断点头,趋势如此,未来的商界,将几乎不会再有领导者100%控股的成功企业存在,尤其当企业达到一定的规模。 只要合情合理,不到可能给自己造成麻烦的程度,他当然不至于连一点股份都舍不得。 “那么……成交。” 两个人很正式地握了一下手。 原来是这样,这不行啊,郑忻峰连忙跑过来,自觉自动道:“还有我,还有我。” 知道是江澈的伙伴,褚涟漪笑着向他点头打招呼。 江澈赶忙为两人做介绍:“这位是褚涟漪,褚姐,刚从盛海过来,我们的新合伙人……他是我的同学,郑忻峰,也是合伙人。” 褚涟漪眼睛扑闪说:“你就是郑忻峰?” 老郑一激动,“你知道我啊?” “……嗯,知道你在修炼九转金身功。” “……是啊是啊,韩立大师还给我批过命呢”,以为找到同志了,老郑很激动,“褚姐姐你也是金身功的功友对吧?” 心说自己算么?褚涟漪迟疑了一下。 “肯定是,你是从盛海来的,那里是我们金身功的发源地,韩立大师两次惊鸿般出现都在火车站小公园。欸,褚姐你见过韩立大师没有?”老郑说到这里,猛地一个激灵,拍手道:“不会当时你就在场吧?” 褚涟漪愣了愣,点头,“是的,我在场,见过韩立大师。” 说完她狡黠的眼神向江澈瞥了瞥。 “我们一起见到的,就是大师给你批命那天”,江澈说,“好了,这个话题先结束,褚姐你稍等一下,我们上去换下衣服,带去你吃早餐。” 说完江澈拉着老郑离开。 匆忙换了衣服下来,带褚涟漪吃早餐,期间江澈把自己目前的状况向她做了简单说明,褚涟漪只听,没发言。 郑忻峰的话题则依然围绕在九转金身功上。 褚涟漪听了一会儿,恍惚突然想起,向江澈道:“对了,前阵子盛海来了一个你……大概还不知道的,韩立大师的师兄……我最近忙乱了,刚想起来跟你说。” 我特么的还有师兄?猛一下,江澈也是糊涂了,“谁啊?” “叫王宏……说是青云门正宗弟子,修为比韩立大师还高,已经金丹期了。” 江澈傻了。 郑忻峰也傻了。 不过不是同一种傻。 江澈是觉得世界太混乱,同时有点慌,这么搞下去,怕是要出事啊。 郑忻峰则是不敢置信加激动。 “金丹期?韩立大师不是说那已经是传说了吗?”老郑一下站起来,“他拿什么证明,他能引雷吗?” 褚涟漪摇头,“没引雷。” “那就是骗子,谁会信他。”郑忻峰同学跟韩立大师是有交集的,这位师兄自称正宗,又说修为压着韩立大师一头,老郑内心果断不爽他。 “刚开始好像是不信的,但是他能把水变成油……就接了自来水,喝一口,运功,变成油,当着大家面烧完。”褚涟漪脸上表情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继续道:“他还说,引雷什么的是小道,他不屑为之,侠之大者,应该为国为民。” 听到水变油,江澈大概就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脑子里万马奔腾——90年代第一大骗子,巴上我了。 见他没说话,褚涟漪继续道:“现在盛海那边很多人都在说,他的能力对于国家和人民来说,比韩立大师引雷什么的,实际有用多了。而且他本身也有入世济民,为国家发展出力的想法,所以,现在的评价已经快超过韩立大师了。” “关键那能发财啊,你想想,水变油,学会了不就发了。”郑忻峰一语道破真谛,引雷要发财还得去打劫,水变油直接就可以出去卖了,卖出国都简单,人过去就行,往海边一蹲,“你们国家这次要买几斤啊?” “小澈,你怎么不说话?” 江澈确实说不出话,王宏,为了转换身份,名字应该是改了一下,水变油,一个下骗百姓,上骗至国家部委的骗局,前世纵横长达十多年的超级骗局,至少江澈知道的,就有三位原本可以登上富豪榜的人物倒在他手里……包括会在盛海买下南京路六间商铺的那位。 期间数年,上至《人敏日报》《经济日报》,下至各省市报刊,数百家媒体为他摇旗呐喊,部委领导亲自接见,观摩示范,奉为上宾。 蝴蝶翅膀又扇出事了,谁能想到,这家伙受江澈的启发,这一世竟然把科学骗局和气功骗局结合了起来。 韩立大师的师兄,金丹大能,水变油超级大坑。 他会坑死江澈的。 ………… 送褚涟漪回宾馆休息后去商铺的路上,郑忻峰犹豫了几次,终于还是没忍住拉住江澈,表情为难道: “怎么办?褚姐姐好像喜欢我,可是我已经名花有主。” 江澈:“……怎么得出的结论?” 郑忻峰:“她总是看着我笑,看我一会儿,又转过去偷笑一会儿。我现在很慌,不可否认,褚姐姐很迷人,但是我本身是一个忠贞不渝的人……” 第一百零九章 两个女强人的出手 “水变油”这件事前世后来并不隐晦,上至各部门相关人物,下至各媒体,此外包括大量的专家学者,都进行了反思和研究。 准确地说这就是一场经济诈骗,只读了四年小学,靠送猪肉换来初中文凭的那位“科学家”因此在九十年代初身家上亿,江澈原来怎么都想不到自己作一回死,会和他扯上关系。 现在想想,那家伙的电视纪录片取名《盘古开天燎世篇》,曾经被揭穿过,如今借着热潮靠过来套上气功外衣,其实也不稀奇。 “要撇清么,怎么撇清?” 赵三墩正蹲在不远处的地上,面前的空调拆开了装不回去,两边合不上,他想了想,决定拿锤子砸到它合上。 “停,休息下吧三墩”,江澈想了想,说,“三墩啊,我跟你说个事……要是让你在一个上万人的会场冲到台上去,把台上的人揍一顿……” 他想问“你敢吗”,结果没来得及问出来。 赵三墩直接站起来说:“澈哥,以后有空帮我照顾下家里……人在哪?” 好不容易才把赵三墩安抚下来,所以这样是不行的,而且对方想必会有很多托词,江澈只好决定暂时不管他,心里莫名还有点期待: 赵武亮和王宏这俩骗子会不会怼一场? ………… 褚涟漪在宾馆休整了三天,或者说,在这三天里,她试着做好迎接全新人生的准备。 江澈能做到的就是每天带人一起,去陪她吃个晚饭,同时一点一点的向她说明自己现在的考虑。 现在让江澈去找海尔,去找春兰,甚至包括华宝,机会都很小,它们会果断把江澈打发给下一级的经销商。换句话说,江澈就根本不够格拿出厂价。 所以,古桥是一个机会,那得看接下来安装过程团队表现好不好,对方过来的领导怎么看,还有端老头肯帮多大忙。 只有这一把做成后,江澈暂时命名为“宜家”的家电城才有资格开始考虑将哪些企业绑上自己的战船,其中一个是现在状况其实还挺挣扎的格力。 现在的格力距离空调销量连续20年全国第一,10年世界第一的那个格力,还有几年的路要走……他们还没掌握核心科技。 这期间端老头亲自带人去二手市场买了几台古桥空调供培训使用,他挑的质量好,反正将来游戏厅也是要装空调的,江澈并不心疼。 第四天,褚涟漪在临州一个新建不久小区以900每平方的价格买下了一套别人刚装修完的房子,这个位置未来拆迁再返还,2017年均价超过7万。 买房的原因只是因为她不想住宾馆了,租房的时候看了两处都不满意,懒得再看,所以就买了,做决定前后花费不到一个小时。 有钱人总是越来越有钱这个道理,有时候野蛮到根本不讲理。 褚涟漪现在手头的钱比江澈只多不少,过去几年盛海的股票市场很好,包括认购证这一环,她没说,但是近水楼台,想来肯定不会错过。 开始参与工作,也没见她干什么,就是这看看,那聊聊,不管是跟端老头那样的老古板还是下头的混混,都能轻松自在地说上话。 到第六天,褚涟漪趁晚饭时间核心人物聚齐,第一次提出自己的意见: “吃完这顿饭,所有人,用自己能想到的方法去联系各家空调的推销人员,尤其是那些销路暂时不好的厂商,告诉他们,临州市红星第一固件厂有一笔两百台空调的业务可以争取。” 一桌人除了江澈大部分感觉错愕。 秦河源问:“这,他们不是已经跟古桥厂谈好了么?” “对啊”,褚涟漪说,“试试嘛,而且不是我们试,而是那些推销人员去尝试。成不成都无所谓。” 判断的依据其实很简单,这笔生意是端老头给牵线的,这边的国企领导跟他说需要一批空调,他热心帮忙联系,事情办妥,觉得做了件好事。 其实他漏了最重要的一环:给回扣。 这边的国企领导以为他懂,结果他不懂。 所以这边采购部门相关领导的不满其实已经很大,而两方企业之间的协议,包括预付款什么的,褚涟漪猜测也可能很随意。 “那我们怎么找那些推销人员的电话啊?”郑忻峰问。 褚涟漪笑一下说:“你就当是个锻炼吧,如果这点事都做不到,以后怎么担当一个企业?” 郑忻峰心说她果然是对我寄以厚望啊。 吃过晚饭,把郑忻峰单独叫出来,递给他一千块钱,“买火车票,去一趟皖省,找那位董女士,把消息给她,交个朋友。” “就这样跑去?再说这边是越江省,人家会来吗?”郑忻峰表现得有些慌,刚出校门,很多事不知道怎么做,也不太敢尝试。 江澈犹豫了一下,坦诚道:“褚姐说得对,我是应该让你多一些锻炼。这年头的生意就是这样跑出来,试出来的。你要去见的人,也许是这个年代最优秀的销售之一,消息给她,她会自行判断。” 其实说句实在的,在这个时代,一笔一次200万的单子,诱惑太大了。 郑忻峰当晚去了皖省。 三天后,各家销售人员,包括董女士在内,先后走进了临州市临州市红星第一固件厂的大门。 又两天后,装载200台古桥空调的车队在距离临州市不远停住,对方告知交易取消,定金不要了。 端老头的家人接到电话,跑来告诉他。 老头“哐”一下,把手里的零件摔了…… 褚涟漪问清楚情况,说:“这样至少赚了定金啊。” 端老头说:“狗屁,定金才多少,我厂里那么多空调都给它赶出来,运过来了,这都到城门外了……” 褚涟漪跟江澈“商量”了一下,转向端老头道:“端师傅,要不这批空调给我们吧,不过只能是出厂价,要不我们负担不起,市场竞争力也不足。” 端老头错愕一下,“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要做华宝吗?” “大家现在培训用的都是你们厂的产品,上手最熟悉,质量也了解……我们可以做古桥。” 端老头沉吟了一下,从一级经销商的角度,江澈的实力是完全不符合古桥制定的标准的,但是现在东西已经运过来了,难道运回去? 定金也已经赚了。 还有,这里有他亲手教出来的整一个安装维修团队,它对于一家厂商的信誉、名气,无疑是很好的辅助。 “我联系看看。”端得贵说。 就这样,江澈的三间门店简单刷了刷墙,挂上宜家家电,古桥空调专卖两块牌子,以近乎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进入空调市场……再晚,就来不及了。 【当日免费配送,免费安装,24小时内上门维修】 这些在后世看来理所当然的服务理念被印在传单上,急速投向小轿车,高档社区,企业、个体商户…… 与此同时,郑忻峰、褚涟漪一起,尽地主之谊,和董女士吃了顿饭,讨论了一下宜家接下来其他部分家电直营格力的问题。 第一百一十章 站在上一次的分岔路口 江家服装店里的折叠桌用了一阵后不知怎么总是不平衡,调整了几次都调整不过来,江妈把包装衣服的透明塑料袋折叠成团垫在桌脚下,每上一盘菜,就听一阵沙沙地响。 江澈说:“妈,你拿本我的旧书去垫好了,这吵人。” 他的一部分东西已经搬回家里了,隔天开完毕业告别会,中专时代就正式结束。 老妈扭头瞪他一眼,说:“这是想着书读完了就犯浑?什么时候咱家的书敢拿来垫桌脚了?可不能坏了咱们家读书的风水,你不读了,将来我孙子还要读。” 江澈心说明明那些大文学家都垫,但是没敢跟老娘争,在江家一直是这个规矩,书是精贵的,不能垫桌脚,不能拿屁股坐,总之不能辱没了。 菜上好,老妈给江澈舀了一碗老鸭汤,又往里夹了鸭腿,看着他吃,看鸭腿大了他不好夹,就说:“用手拿着,梁山好汉一样吃。” 江澈就用手拿着,咬住了横着一扯,撕下来一大块肉,满满一腮帮子,嘴角冒油。 “这就好”,老妈眼睛里水光淡淡,看着江澈说,“妈就怕你去了那边,吃不饱,也没个好吃的。” 江爸在旁边笑笑,说:“这怕啥,改天我带澈儿去山上,教他几个逮野物的土法子,过去了自己弄肉吃。大老爷们,还能弄不着口吃的。” 说完他用眼神示意一下,江澈赶忙把另一只鸭腿夹到老妈碗里,接话说:“可不是,那边听说野兔满山跑,鸟啊什么的也都多,少不了肉吃。” 江妈低头想了想,抬头说:“那你可小心,别逮着了黄大仙。那家伙咱可得罪不起。” 江妈总是有这种本事,一本正经说出来让人发笑的话,一家人笑过后气氛总算变轻松。 “对了”,隔一会儿江妈又抬头说,“你二叔今天回来说,他在路上看见小峰了,蹬着个三轮车,给人送那什么……空调来着。” 看见了?江澈心说怎么这么巧。今上午宜家卖出去第一台空调,郑总心情激动,非要和秦河源一起亲自送货安装,不成想就让二叔看见了。 “是的,他现在那边做事,好像说是一个亲戚家开的店。” 宜家对外站在明面上的是褚涟漪和郑忻峰,暂时没分高低,但是两人之间说话做事统筹全局,差距暂时不可避免,谁看了都觉得是褚涟漪的店。 江妈一下神情有点儿惆怅,说:“唉……也不知道应该说这孩子重情还是笨,好好的铁饭碗就这么舍了,大日头底下踩着三轮车满街跑的,我都怕他熬不住。” 江妈是认识谢雨芬的,虽然看着自家店不能常来往,偶尔也往唐玥她们那边跑一趟,所以知道郑忻峰为什么留下来。 “不用替他操心,人现在一个月挣的钱比回去教书多多了……” 江澈心说一台1P的空调近四千块的毛利润,1.5p的差不多五千,开业第一天卖了7台,还是在民众将信将疑的情况下。 这情况别说大太阳,估计就是下的刀子,老郑也不在乎。 “我还想着,这剩下的一个月,让他帮我问问,我也过去打工呢。” 江澈想做点铺垫,说完这一句心情一下有些恍惚,前世即将去支教前的那一个月,他就是留在了临州打工,之后回家呆了几天,辞行前偷偷将挣的200块钱压在了爸妈枕头下。 不知不觉,又到这个时候了。 “打什么工啊,咱家这么有钱。”江妈说这话的底气估计李嘉诚听了都有点紧张,不过下一句能让老李缓过来,她说:“等你去支教,给你带两千块够了吗?” “够,太够了,那边哪有地方花钱。” “倒也是,要花钱的,咱都自己带着。”江妈说完开始数,花露水、清凉油、感冒药、下火药……她早就都已经开始准备了。 絮叨起来就停不下来的年纪,江妈开始一直说: “毛衣我给你织了两件,寻思再织一件毛裤,怕你不穿。你打小就那样,宁愿冻着也要好看……” “过两天等你闲了,妈教你烧菜,好在那边自己弄口吃的。” “唉!要不不去了……这铁饭碗,咱就不要了,居民户口妈给你买。就是那样,这书是不是就白读了?” 不行了啊,再让老妈这么叮嘱下去,眼泪就要下来了,江澈赶忙把碗里的饭扒完,下桌去盛饭。 捧着冒尖的米饭出来,却看见一家人都端着碗正站在店门口,赶快也扒了两口,夹些菜在碗里,跟出去看热闹。 “什么事啊?”他问。 “对面鞋店装空调嘞。”江妈说着指了指。街对面的鞋店开得早,老板娘是个胖女人,喜好穿金戴银,想来确实有些家资,这空调,也是这一条小横街的头一份。 第八台,江澈踮脚看见了正在钉空调透明门帘的陈有竖和黑五,就知道是自家的空调了。 江家这边站对面看着,另一边已经很多人围着了,感觉就跟当初村里马亮家买了第一台电视机一样。 “哦哟,开了开了……凉一下,凉一下。” 街对面传来喊声,都是附近邻居,人开始往店里挤,江妈匆匆把两口饭扒完,碗一搁,说:“我也去看看。” 她的个性就这样,没什么死要面子的情结,跟附近店铺相处也都不错,二婶也要跟去,两人过了马路,进了店,没一会儿又出来。 “凉么?”江澈笑着问。 “凉是凉,就是吹得我头疼。”江妈是怕吹空调的,前世后来家里宽裕了一样用不惯,这点江澈早就知道。 所以这会儿反倒是江爸开玩笑问:“要不咱家店里也装一台?” “能的你。那东西我看着就费电,再说咱家店背阳,有电风扇就够了。”江妈直接拒绝了,说:“也就胖莲烧包的非要抢这个头一份,人川菜餐馆老朱早一个月就买了,结果还是她先使上,得意着呢。” 街对面,江妈刚提到的川菜馆老板老朱手里拿着勺就出来了,找到站门口的陈有竖,问:“空调多少钱给装?” 他家的空调买了已经一个月了,依然没人来安装,这事要是搁十几二十年后放网上一曝光,老总都得出来道歉,然而放在现在却再正常不过。 陈有竖摇了摇头,黑五接话:“我们只装自己家店里卖的古桥空调,当天配送,当天安装,24小时内免费上门维修。” 这套话都是统一教过的。 川菜馆老板不死心,比划说:“一百块。” 黑五笑着说:“对不起。” “一百二。” “真对不起。” 胖老板一甩勺子转身走了,鞋店老板娘胖莲那个得意啊,免费就当起了宣传员,绘声绘色地说着自己今天怎么碰巧找着的那家店,怎么买了空调坐着三轮车一起回来,怎么就给使上了。 说得江澈直心疼陈有竖和黑五……这老板娘可不比空调轻。 两人就在街对面发起了传单,燕京名牌古桥空调,临州第一家当日免费配送、免费安装,24小时免费上门维修的空调专卖店,就这么一点点开始积攒自己的声誉。 ………… 郑忻峰夜里八点多到江家店里把江澈找了出去。 “8台,还没正式开业呢咱们今天就卖了8台,褚姐姐说什么都扣掉,最后净利润也过了三万……三万啊老江,他妈的,三万,呼……吸……呼……” 1992年,郑忻峰发现原来有事情可以一天挣3万,亲历!他现在坐在路边点了根烟,把激动的心情化为沉重的呼吸和满嘴的脏话。 江澈在旁默默等他平静下来。 “你知道吗?每一台,我都想亲手去装,真的,要不是褚姐拦着,要我留在店里管生意,每一台,我都想亲手去装,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我这都不敢跟谢雨芬说,怕她知道了,一把火把裁缝店烧了。” “我……”他猛地回头,认真说,“老江,要不你别去支教了?” 怎么突然转到这的?江澈反问:“为什么?” “我心里很慌,怕给你搞砸了,万一,它万一这么好的生意我给你搞砸了,我就只能去跳河了。老江你自己留下来吧,怎么样?” 江澈摇了摇头,心说这年头的家电生意一旦做起来了,真要说垮,正常怕也没那么容易。 “垮不了的,你看我今天就没露面,你不也做得很好?”江澈拍了拍老郑肩膀说:“其实这一年我真正要看你的,不是你把店搞得怎么样,店里只要按现在这样往下走,差不了……我要看的是你跟厂商的关系经营得怎么样,第一个,就是那个格力。” “不是……你说的我都懂,可是你干嘛非去支教啊?”压力太大,郑忻峰有点急了。 江澈在他身边的路沿上坐下来,要了根烟点上,说:“很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自己必须去一趟,才是完整的……如果放弃了,一次看实际,两次看实际,久了,我怕我会变成一部机器。” 他把话说得云里雾里。 郑忻峰糊涂说:“什么机器,赚钱机器……那不正好吗?” “不好啊,因为我其实已经是一部赚钱机器了不是么?未来更是。”江澈笑着说:“所以总要学会惦记点别的东西,不想有一天后悔,说自己除了钱什么都不剩,别人还以为我在装。” 老郑摇摇头,说:“……不懂。” 两人默默抽完一根烟。 江澈拉他起来,说:“好了,这才刚开头,别这么沉不住气,再说不还有褚姐吗?” 褚涟漪在宜家第一次出手,一石三鸟,现在所有人都服气。 结果老郑一拍大腿,“对了,褚姐姐,一激动差点忘了,我刚才跟她说一会儿找她一起去大排档吃东西的,我准备带谢雨芬过去,你也去吧?” 江澈问:“庆祝?” 郑忻峰很郑重地说:“ “借口是庆祝,实际上呢,我是希望趁这机会把谢雨芬带过去,让她知道,我有女朋友了,我们感情很好,快结婚了,然后希望她能知难而退……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她看我的眼神明显不对,跟看别人都不一样,那不时就笑啊,笑得我心跳都乱了……然后她又真的太吸引人,这样下去,我怕自己有一天会顶不住,始乱终弃,你懂吗?” “就是一个默默的,不伤和气地拒绝,把这份错误的感情掐灭在萌芽阶段……懂了吧?” 江澈转过身,点了点头,“就算……懂吧。” 第一百一十一章 已经被废除的A计划 大排档在街角,政府拆了忘记应该干什么就一直扔着的一片残垣断瓦之间,还能看到青石老门槛翻躺着的那种,如果再点几把火,就能找到沙场豪饮的壮阔。 啤酒的牌子叫西泠,真的不是牛排,是啤酒,排档老板的冰箱小,酒是在老井里冰的,哗啦啦提上来一个大桶,直接带着井水拎过来放桌边。 吃夜宵的时候不止四个人,既然说是庆祝,褚涟漪把秦河源、陈有竖、唐连招、黑五也都带来了,赵三墩也在。 江澈现在给三墩交待了一个额外任务,给褚涟漪当保镖,不算正式的,但得不时关注着。 虽然褚涟漪说她事情都断得很干净,脱身利落,但是毕竟临州离盛海不算远,江澈还是怕个万一。 要说这么多年在盛海她没得罪过人,谁都不会信,此外更需要防备的是那个人的仇家迁怒拿她泄愤。 没有比三墩更合适的人选了。 “今天最后一台那个胖老板娘重哭了吧?”坐下来,江澈问陈有竖。 “重还好,主要是不平衡,她坐一边,黑五或我得一个抱着室内机坐另一边,不然三轮车就翻过去。”陈有竖面无表情说。 黑五在一旁点头,说:“早知道这单我们俩不抢了,店里那些混蛋很多今天都没上过手。倒也不是他们不愿意上手,主要是抢不着……其实都挺来劲的。” “接下来就不用抢了,会忙死你们。可惜入场太晚了点,什么都太匆忙。” 褚涟漪说完磕了一下杯子,笑容灿烂,透着英气。 这感觉和站在王宫饭店沙龙柜台后面的那个她全然不同。褚涟漪再也不穿什么旗袍、长裙、高跟鞋了,不是T恤就是衬衫,搭运动鞋,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整个人干净利落,活力值爆满。 除了江澈,每个人都以为她应该不过二十七八岁。 第一杯酒干下去,江澈看得出来,褚涟漪是真的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很喜欢这种跟一群纯粹的人一起开创一件事的感觉,完全投入其中。 其实这世界上绝大部分人都会喜欢这种感觉吧,一群可以信任的人一起,哪怕艰苦些,一起开拓人生,江澈想着,可惜这样的人,后来不再容易有。 郑忻峰默默地秀了一晚上恩爱,越没人注意,越努力,直到小辣椒也忍不住,摸着他额头问:“郑忻峰你是不是病了?就江澈说的那个,琼瑶病。” “……” 散场的时候,老郑还避过谢雨芬专门跑过来交待江澈,让他陪褚涟漪走一走,送她回去。 老郑说:“刚才她敬了我们酒,祝福我们。” 江澈趁机说:“是啊,看着笑容挺灿烂,挺自然的,说不定其实没有喜欢你。” 郑忻峰摇头说:“都是掩饰啊……你又不懂。希望以后工作中不会有什么尴尬。” 江澈决定不再搭理他,但是褚涟漪还是要送一送,顺便可以商量点生意上的事,她今天没把车开来,而且喝得有点多。 这年头人们的睡眠习惯还早,城市很早就安静下来,江澈和褚涟漪在路灯下铺了一层暖黄的路面上映下去人影交错。 走了一会儿,江澈发现三墩在后面十几米远默默跟着,回头叫他先回家,劝了好几句他才愿意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澈哥,那你们自己小心点,要是出事了,我一定给你们报仇。” 第一反应是想踹他一脚,缓一下来想一想,江澈认真说:“三墩啊,以后有什么事不知道怎么办,就找我说。” 三墩点了点头,走了。 回头,褚涟漪跳过来踩了一脚江澈的影子,说:“我已经不知道上次像现在这样开心,这么有热情,是什么时候了。谢谢你,小澈。” “是我应该谢你,褚姐。”江澈想了想,终于还是不得不提醒褚涟漪郑书记的误会,最后说:“你以后最好不要再看他然后偷笑了。” 褚涟漪点头,“我想不会了,我应该会看到他直接笑疯掉。” 说完她笑到蹲在地上,说肚子疼。 好不容易等她缓过来了,两人才继续往前走,褚涟漪冷不丁说:“对了,等资金回笼,货款那边我垫付的五十万,要先支四十万回来,我有用。” 江澈点了点头。 其实不是她有用,而是她在控制自己对宜家家电的股份。先前褚涟漪在拿下那200台空调的时候垫付了五十万,跟江澈出资几乎一样多,现在主动提出另有用途收回去四十万…… 这样再算上江澈在店面和前期的投入,本身的主导身份,她的合理股份就会落回到10%以下。 就这一下她所表现出来的分寸感和取舍,比之过往任何老道的表现都更让江澈惊艳。要知道,这时候就连股份制还为很多人所不了解。 这是一个多么聪明的女人啊,江澈默契地没有说破。 “税收方面……”褚涟漪的意思是不是随大流,这个时候的大流税收方面有点乱。 “就做好合理避税吧,找专业的人帮忙做账。”江澈觉得没必要因为这个多惹麻烦。 褚涟漪很干脆地应了声:“好的。” 之后,两人又聊了一些事情,到楼下,褚涟漪问:“上去给你泡杯茶?” 江澈没拒绝。 到了楼上,倒过来的却是一杯白酒,唱片机放上了音乐……有时候很难说是视觉还是听觉的影响,老旧唱片机里出来的声音,总是弥漫着一股不一样的味道。 “还喝啊?我可没你酒量好。”看着面前的小半杯白酒,江澈皱着眉头说。 褚涟漪笑着说:“放心吧,我估计着你的酒量呢,不会灌醉你。喝吧,喝了我好说件事。”然后她又说:“小澈你知道我酒量为什么这么好吗?” 江澈把酒一口闷了。 背过身小酌一口,褚涟漪说:“因为我以前经常夜里一个人喝酒,不对……是每天,最近几年差不多每天晚上我都一个人喝点酒,才能睡好觉。但是前天,昨天,我发现不需要了。我很累,心情很好,回家就睡觉,连梦都不做,或者做梦也是梦到咱们的家电城。” 她转回来看着江澈的眼睛说:“我喜欢现在的生活,很怕它被打破。小澈你不要赶我走……” 江澈愣了愣,说:“不会啊,怎么会。” 褚涟漪放下杯子,打开抽屉,把护照和机票拿出来放在江澈面前,抬头说:“我原来准备去加拿大的,买一个小林场,过接下来的人生。” 江澈看了看机票上的日期,“已经过期了。” “嗯,我还没说完”,她指着唱片机说,“我还准备把它留给你,然后请你吃饭,告诉你我要走了,让你陪我喝酒,把你灌醉……” 她把杯里的一口气喝完说:“然后第二天一早你还没醒来我就走了,再然后,我可能会在加拿大生下一个孩子。她会陪着我。” 褚姐姐说得一脸诚恳加决然,江澈看着她,忍不住笑起来,说:“没那么准吧?” “嗯?”褚涟漪错愕一下,想了想,明白过来然后气急败坏起来说:“我找医生问了算好日子才来的,而且,来之前还专门先去拜了很灵验的送子观音,我还请大师算过……哎呀,你不许笑。” 她会说出来了,就证明计划已经失效,江澈努力停住笑,问她:“那现在是什么计划?” 褚涟漪想了想,很认真说:“我很喜欢现在的一切,不想打破它,也不想简单过上依靠另一个男人的生活……因为我自己,很厉害。” “还有,你不想回到过去那样的身份。”江澈接了一句。 褚涟漪整个人怔了怔,缓缓点头,“说出来,是为了坦荡荡,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但你不要担心。” “我在想郑忻峰如果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伤心。” “不许逗我笑,很严肃呢,需要很大勇气的。”然后她自己笑起来。 “祝贺你把失去的青春找回来,少女心动,青春激昂。”江澈笑着说完然后起身,准备出门。 褚涟漪在身后说:“明天见面要大大方方说吉利话,开业呢。” “那是当然。”江澈应得自然干脆。 “你去当老师很好,我爸妈原来也是老师。” “嗯。” 第一百一十二章 开业日 小石子在铺着灰色方砖的地面上“哒哒哒”翻滚跳跃着向前,蹦得很欢,然后一下撞在电线杆上,“嗒”一声弹回来…… 就是这情况。 其实故事如果按褚涟漪原来的计划走,那发子弹中不中是一回事,但是人真的决定要一走了之了,豁出去就变得轻松,那份勇气肯定还是有的。 毕竟有朦胧的情愫做铺垫,而且江澈的基因这么好。 但问题她决定留下来了,而且找到了新生,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从楼梯口出来,踢了颗石子,江澈自个儿嘀咕了一声:“褚阿姨的少女心。” “唰。” 水浇到头上,闻一下,是酒。 抬头褚阿姨就俯身在二楼窗口,手里还捏着个空杯子。 “你说谁是阿姨?” 怕吵到邻居,声音压得很低,但这听力,未免也太好了。 江澈果断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没听到。 褚涟漪看着那道身影真的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然地走着,然后消失在拐角。 有些哭笑不得地回到沙发上坐下来,“阿姨么?只是过了那个相信身体和一点温情就能牵住一个男人的年纪而已啊……” “才不是阿姨。”躺在浴缸里,褚少女认真替江澈全面检查了一遍,“真的不是。” ………… 褚涟漪隔天和江澈再见面可以平静微笑互道恭喜不奇怪,毕竟两只都是老狐狸,但是她能看到郑忻峰不笑出来,江澈很佩服。 直到江澈看到褚姐姐的椅子在动。 褚涟漪匆忙先离开房间…… 郑忻峰等门关上,拿手臂磕了磕江澈,有些惆怅说:“看到没?掉眼泪了,低头偷偷拿手臂在抹。” 江澈一时竟无言以对。 开业日就这么匆忙而来,能这么快走完程序已经很不容易,店名也就此确定——用“宜家”卖电器,江澈自我感觉没有任何违和感,而且很贴切,不打算改了。 放了两挂大鞭炮,鞭炮声中两道大红条幅从楼顶直挂下来,然后是一组仓促请来的霹雳舞表演……郑总今天自持身份,没有亲自下场。 除此之外就没有了,整个开业仪式简单而匆忙,江澈也没有特意去搞什么噱头和广告营销,因为没有意义。 空调现在是卖方市场没错,但是要说铺天盖地地宣传能让“宜家”多卖出去多少,其实也不会。 这不是供应量的问题,供应方面江澈现在已经靠上古桥,有了出厂价供货渠道。 也不是购买力的问题,就算有购买力的个人不够多,有购买力的“集体”很多…… 这其实是供电量的问题。 宜家现在走的是零售路线,能卖的量差不多就在那里。 这时候真正要大规模提高销量,广告宣传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唯一的解决办法是去搞定那些企事业单位的采购单子……而单子出现的前提,是它们自己先搞定了供电局。 接下来几年空调销量会爆炸式增长,其实决定性的因素,是国家基础建设的发展,供电能力的大幅提升。 “恭喜恭喜,开业大吉,财源滚滚!” 一行十几人拱着手走进了店里,进门就说恭喜。 按说是不该有人来道贺的,褚涟漪在临州还没有建立人脉,郑忻峰和江澈也不过是学生仔,刚出校门。 几名匆忙请来的临时店员都有些茫然。 “欢迎,请问你们是?”褚涟漪原本也在一旁接待顾客,此时一眼看出这群人的层次,不得不过来招呼。 就这一下,样貌、气质、风情……太惊艳。 “代市长”整个人怔了怔,目光在褚涟漪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几个来回,经身后人提醒才回过神来。 还有一个问题,褚涟漪现在的打扮太像店员了,最多也就是店员里的头,代市长见猎心喜,笑着亲切道:“那个,请问你们江老板在不在?” 这种目光,褚涟漪太熟悉了,礼貌点头,说:“这边请。” 她把人带到江澈面前就先行离开了,没多说什么。 “各位老板怎么还专程跑一趟。”江澈连忙起身,心说倒是忘了他们了,这事他作为幕后老板别人不知道,但是“串标团”的人要猜到简直太容易。 反过来,在这群人眼中,江澈当然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到底多不简单,看看牛炳礼就知道了。 “难怪只在幕后啊,怕是单子都已经从姓苏那家人那边搞定了,开店不过是对外做个样子,名正言顺些而已”,他们想着,“不能说破,但是该捧的场,还是要捧的。” 一个说:“江兄弟不够意思啊,开店都不通知一下,搞得我们一下……你看,什么都来不及准备。” 另一个帮忙接:“没准备就买台空调好了。对吧,江兄弟。” 他们自己就帮忙把话都说了,江澈笑笑就好,不必接这个茬。他现在要扮演的人物形象,是不能因为区区几台空调动声色的。 “代市长”坐一旁喝茶,不好开口直接问,但是看了看江澈,又回忆了一下褚涟漪的样貌、打扮,估算年纪,猜测身份……他觉得大概心里有数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这群人连同他们介绍过来的朋友一口气买下了42台空调,这些,再加上其他市民购买的…… 整个安装团队开始超负荷运转,最超负荷的环节不在安装上,在路上……偌大个临州,那真就是骑着三轮车硬生生用脚蹬出来的。 为了抢时间仓促上阵,宜家需要改进和完善的地方太多了,今天的情况更是超出预估。 还好江澈和褚涟漪提前准备了一手,另外两个店面今天都没有办什么开业仪式,虽然也开着,但是主要当仓库用。 哪个店离得近,货就从哪个店发。 郑忻峰已经快疯了,隔一会儿又进来向江澈汇报一次销售情况,这次他说:“那个代市长一个人就买了5台,不过他一直跟着褚姐。” 褚涟漪走到哪,代市长就跟到哪,找机会搭话,因为考虑江澈的背景,没敢太勉强,但是孜孜不倦。 “妹妹……认识一下?” “妹妹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啊,这是我名片,拿着吧,以后在临州有事情,尽管找我,别的不说,在临州……” 他自己积极介绍,旁边的人也奉承着,帮忙烘托。 褚涟漪的判断力决定了,她能很快听出来对方的能量确实不小。把名片接了,她尽量保持着礼貌,勉强应对着,不想给江澈惹麻烦添乱…… 某一瞬间,褚涟漪恍惚有种又回到当初的感觉,胸口郁结,心情莫名的烦躁,但是努力压抑着,她曾经习惯这样压抑自己。 江澈和郑忻峰走过来,褚涟漪回头看他,江澈微笑递给她一个眼神,“别怕……不需要。” 褚涟漪看懂了,迎上去,自然无比地一手搂住江澈的腰,另一边把下巴搭在江澈肩头,小声但是可以被听见,她用有些撒娇的语气道:“我累了,都怪你。” 江澈一样亲昵地道:“那你先回去休息一会儿。” 代市长愣一下,脸上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事情没做太过,收了就好。 关键郑书记整个傻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毕业日 场面一度有点尴尬。 江澈就自己目前和这位“代市长”有过的几次交集来看,除了顶着这个绰号本身略嫌招摇,其他真不蠢。甚至顶着这个绰号这件事本身,放在这年头很可能也是刻意为之,这能为他换来很多便利。 总之他能混得这么风生水起,不是没有原因的。 事情本身不算过,双方都没有点破,彼此留着分寸。 代市长尴尬地笑了笑,点头致歉。 他的判断分两重: 首先,若只是普通店员,甚至只是普通女人,江澈大概都不会冲动跑出来,所以这个让他一时惊艳的女人,代市长也只能哀叹一声可惜,同时佩服下小年轻懂玩,好福气。 其次,他不想招惹江澈。 这个过程很玄虚,第一次,是牛炳礼点破苏家,同时提起自己和江澈之间有些误会;第二次,卡拉OK里看着一团和气,隔天牛炳礼就倒了,倒得满城风雨,彻底干脆,那天江澈在拍卖会上第一个出手。 这太他妈吓人了。 另外,他们一群人的判断,如果没有人刻意培养,一个农村出身,父母只是开小店的19岁小男孩,是不可能有这种待人接物和处事应对的表现的。 就这样,原本很虚的江澈的背景,慢慢被猜测得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讳莫如深。 若无其事地继续寒暄了几句,代市长等人把空调的帐结清,告辞离开。江澈回到后面简陋的办公室,隐约看见褚涟漪似乎仓促抹了一下眼泪…… 但是站起来的褚涟漪平静而诚恳,说:“谢谢你,小澈。” 她的认知很明确,江澈没背景,这里没有大船,只有小舢板在努力前行。所以,把人生遭遇前后对比,反差实在太强烈,曾经那个必须八面玲珑,曲意逢迎的褚涟漪,好羡慕现在的自己。 当面前这个小男孩刚才向她走过来,示意她,“别怕……不需要。”不需要太勉强自己,不需要为了利益曲意逢迎。 太久不认真说话,江澈笑一下,认真说:“有什么好谢的,维护合伙人,理所当然的事情。顺便说一句,魅力大应该自豪,如果觉得烦了直接拒绝就好。” 褚涟漪用力点了点头,“嗯。” “作为合伙人,我希望你用自己的经验和能力就好,魅力……不加股份。”江澈笑着顿了顿,说:“人之所以努力赚钱,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有尊严,更自在么?所以放心,你不用做以前那个你。” 这句话其实昨晚听过一遍,现在再听,褚涟漪依然整个人愣了愣,点头但是没接话,因为不知道怎么接,因为她不是19岁,如果19岁,她就表白。 开门出去的时候她回头问:“你真的十九岁吗?” 江澈说:“我有身份证。” ………… 隔了一会儿,郑忻峰推门进来,神情复杂看一眼江澈,坐下,不说话。 郑书记被暗恋了,被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一见钟情,频频暗送秋波……这个故事持续了几天,让他纠结但是又不免自豪。 现在它破碎得如此突然而干脆。 “江澈,咱俩掰了吧……”突然抬头,郑忻峰说。 “干嘛,你原来不是还为这事苦恼么?” “是”,老郑郁闷说,“可是,我的人生不能总活在打击里啊。我不能跟你混在一起了。” 江澈给他倒了杯水,耐下心来,仔细解释了刚刚的情况,说自己和褚涟漪其实只是在配合化解问题,同时也趁机明示了下,褚涟漪确实没那个意思。 最后说:“不会再打击了,我这就快走了。等我从穷山沟再回来,郑总肯定风光无限。” “倒也是”,郑忻峰点了点头,接着猛地一抬头,“不会你在那边还折腾出什么东西来,让我在这边干的受打击吧?” “你猜?” “我他妈不猜!” 就这样,老郑还是觉得,故事从江澈被叶琼蓁甩了那天起,就完全跑偏了。 一直到晚上的毕业欢送会,他上台唱了一首《一起走过的日子》,台下谢雨芬特意跑来看,看得两眼全是小星星,江澈等室友也一直用力挥手,老郑才缓过来。 就这么毕业了,散场后草坪上有人在弹吉他唱歌,身边围着一群同学,有人掉眼泪。 有人在念诗,自己的,顾城的,海子的……然而事实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一别校园,并非喂马劈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夜里躺在宿舍床上,熄灯了,好像很久都没人说话。 这个年头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太多娱乐,人们把太多时间都拿来相处了,所以对于分别,除了江澈,大家也许都更沉重些。 窗外有啤酒瓶落地的声音。 老吕突然说了句:“一毛钱押金没了。” 大家都笑起来。 “老郑真的留下了?”话匣子打开了,有人问。 “是啊。”郑忻峰说:“结婚生子,就看我和老吕谁赶前头了。” “要不咱俩订个娃娃亲?”老吕说。 “那不行”,郑忻峰坚决说,“我以后可是大老板。” “哈哈,就吹吧你。” 有人叮嘱:“老江去了南关省要照顾好自己,听说那边蛇虫多,别去山里乱跑。” 这种平常的东西偶尔也挺让人触动,江澈说:“好的。” 隔一会儿有人突然问:“你们说,十年后如果再见面,我们都会是什么样子啊?” 大家议论纷纷。 江澈想了想,说:“大概会是现在我们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样子。”其实很多人的将来他都有所耳闻,但是不能说,总不能他说咱们这里本来要出一个37岁的县长的,现在被我弄没了。 第二天,江澈和郑忻峰一起,在车站,把一个又一个同学送上火车。 回学校最后搬自己的东西,碰到叶琼蓁。 “要走了?” “嗯,走了。” 就这样平静地交错而过。 对于江澈和郑忻峰来说,并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惆怅,临州市民经过两天的耳听眼见,差不多都已经知道了,临州多了一家宜家家电,卖空调,当天配送,当天安装。 宜家接下来的销售情况虽然赶不上第一天那么火爆,但还是变得有些忙碌。 资金逐渐回笼,因为季度的关系,空调不会太大量进货,江澈手里的资金逐渐充裕……可以开始考虑游戏厅的问题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江湖里那点事 宜家到目前依然没有细致的制度和部门划分,草台班子撑下来不容易,这期间褚涟漪和江澈每天都会清一次帐,十分繁琐和疲累,但是至少褚涟漪乐此不疲。 这是第一次,所有核心人物都坐在一起,系统地把前面的账目全部核算了一遍。 核算结果账面上躺了差不多170万,褚涟漪说她急用的40万,暂时也还没有支回去。这等于说江澈其实已经赚回了购买商铺的钱,还有富余。 “空调的销售期实际已经很短了,接下来就算进货,量也要缩减,日常仓储量不低于30台就好。如果能拿到大单子,再另外直接联系厂家进货。” “对了,我要抽调50万资金。” 江澈坐在他简陋的办公桌后面,一边提笔写,一边开始布置……所谓的一言堂。 “人员开始分流,根据自愿原则,一部分去到游戏厅那边。至于哪三个留下来当维修员,教徒弟,在自愿基础上,由陈有竖负责选拔,你选谁就是谁,公开选定,不用顾忌。另外你再选三个人去学驾照。” 江澈说完撕下一张纸递给陈有竖,他嘴里说什么,就把什么写下来。 “秦河源负责管理好接下来一段时间空调的销售和安装,给其他人腾时间,别担心做不好,大家都一样在学,你不懂就问褚姐。”秦河源的没什么好写,江澈想了想,写了句”加油“递过去。 秦河源接了也是一阵苦笑。 “郑忻峰的任务,通过上次认识的那位董女士,去跟格力谈合作,除空调外的部分电器,我们可以开始做格力的。空调也可以承诺三年后转做格力。记住不要暴露资金,要摆国营大厂一级经销商的谱。慢慢谈。” 江澈说完,纸撕下来,递过去。 郑忻峰接了,有些犹豫道:“可是她就是一个驻外销售……能行吗?” 江澈点头,“据我所知她一个人的销售额就占到整个公司八分之一以上,如果你是公司老总,你会怎样看待这样一个销售?” 郑忻峰咋舌,说:“那肯定当宝啊。” “没错,她在格力的地位会很快提升。”江澈说完转向褚涟漪,“褚姐,你可能什么都得看着点……褚姐?……褚姐?” 明明眼睛就看着的,但是江澈连喊两声,褚涟漪才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点头说:“嗯。” 江澈笑一下,放缓语速,一边写,一边道: “具体你要把招聘工作做起来。其中三名店长,国营店下来的不要,脾气养大了,习惯养成了,咱们伺候不起,可以考虑自己培养,优先照顾困难下岗人员。” “三名销售,男女都要有,采用底薪加提成制度,要求能说会道懂分寸,一定要会喝酒,酒神最好,另外政府部门出来下海的干部优先。” “至少一名会计,再一名出纳,都要有证,其中有工作经验的优先,尤其有粤省私营企业工作经验的,可以考虑提高工资待遇。” 褚涟漪点头,江澈准备撕纸条,顿一下,说:“秘书……” 郑忻峰猛一下坐直身体。 江澈看看他,说:“不是给你的,褚姐你看着合适招一个,省得太累。万一郑总出差要带出去撑门面,记得先提醒下她,郑总为了爱情放弃铁饭碗的感人故事。” 说完江澈把纸撕下来,递给褚涟漪。 褚涟漪笑着接了,说:“放心。” “财务方面比较严格,必须你们四人都知情一致,而且通过会计和出纳审核,形成报表,一起签字生效,才能动用资金。”江澈说完环视一圈,问:“有没有补充意见?” 四人想了想,都摇头表示没有,这段时间江澈一直在灌输一个概念,经营企业,制度大于感情和信任。 股份方面,江澈暂时没提。 江澈站起身,道:“那你们先回去休息,顺便帮忙把唐连招和黑五叫进来。” 出门的路上,郑忻峰拉着秦河源和陈有竖一直叨咕:“刚才第一次看到老江不是笑笑闹闹、和和气气的说话、做事,我这有点晕啊,你们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秦河源笑着道,“你没看褚姐都看傻了么?” 褚涟漪从旁经过,听见了,但也只能假装没听见。 办公室里,唐连招和黑五刚坐下,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激动,这段时间宜家的生意,他们实际都有参与,出力很大,积极性也很高。 老实说现在就算江澈临时决定不开游戏厅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也愿意继续在宜家干下去。 “最近辛苦了”,江澈说着拿出一个厚实的信封,递给唐连招,“这是这段时间大家的安装费,具体每个人因为做多做少,数额都不一样,里面有表格,你们按着发就好。” 唐连招点头接了,笑着说:“其实这段时间干下来,那帮家伙的懒散性子都磨了磨,踏实了不少。” 黑五在旁用力地点头,说:“其实我也是,突然发现踏实做事,累了后一群兄弟坐一起,弄几瓶冰啤酒边喝边聊,挺带劲的。” 话头开了,江澈也就陪着他们先闲聊了一会儿。 最后看时间有点晚了,才道:“咱们自己的两个二楼,一个一楼,外加租的九个二楼,我已经都谈过了,另外游戏机方面也差不多沟通好了……” 唐连招和黑五都是精神一振。 “但是合同都还没签,钱也没付……”江澈说着递过去一份早先准备好的《奖惩细则》,接着道:“趁发钱的时候,给大家看一下这个,有点偏严格,但是没有这些制度,游戏厅做不长久的。你们不要强压,收集下大家的意见,如果没问题,我们就做十二家,如果有问题,咱们选一部分人,只做个两三家也行。” 唐连招和黑五凑一起看了看,确实如江澈所说,制度很严格……两人起身点头。 “那我等你们消息。” 一天后,江澈得到反馈确认,游戏厅方案启动。 房子大部分都是从串标团同伙手里租下来的,租期普遍签得很长,有些加上递增比例条款,甚至长到足以跨进网吧时代。 胡彪碇那边,大型街机和小型红白机也差不多都准备好了,街机类别在保证热门游戏都有的前提下,以街头霸王最多,同时日本那边刚出不久的吞食天地2(三国志2)数量也不少。 老胡正在帮忙正在寻找最稳妥的运输渠道。安装和维修人员会随行,除了完成任务,还要帮忙培训几个维修员,以保证日常维修和硬件替换。 唐连招拿了钱,开始按江澈设计的方案进行简单装修,大部分二楼如果本身被隔成办公室的,都会被打通,分两边,空间大的一边摆街机,另一边摆在红白机、小霸王。 江澈本人偶尔过去看看,大部分时间用来安心在家陪爸妈。 ………… 郭五已经三十六岁了,当年严打的时候还属于小字辈,幸运逃过一劫,后来就成头。他其实可以算是那批在江澈口中比唐连招等人稍高一个层次的混混,因为他们已经懂得用这股黑色力量去换钱。 郭五本人现在也已经开始习惯更多的以一个“大老板”的身份出现,梳油头,夹一个皮包,拿大哥大,有一阵子他还配了副眼镜。 他们现在的主要业务是开沙场,势力范围内的建筑工地如果用的不是他们家的砂石料,就会麻烦不断,工人、司机被打,材料被偷,工地被砸……他们能整出一大堆事情让工地老板不得不接受自己的高价砂石料。 除此之外,游戏厅郭五也有三家。 对于唐连招这帮小混混,郭五当然也是知道的,只不过过往他们一直只是在街面上好勇斗狠的瞎混,郭五也懒得搭理。 现在情况不一样…… 现在唐连招这帮人既然也要进场来捞,郭五决定找上去好好谈一谈,不说劝退,至少分一杯羹。 他让中间人找唐连招,将了条件:“每间游戏厅他要放一台老虎机。” 唐连招没把事情跟江澈说,他觉得这个层面的事情,就应该由他来解决,不给江澈添麻烦,否则江澈跟他合伙,毫无意义。 “不用麻烦了。”就这么几个字,基本等于宣战。 被一群十七八岁的小屁孩这样毫不犹豫地拒绝,郭五一方面面子上过不去,另一方面钱上过不去,游戏厅有多赚钱他很清楚,这一口,他咬定了。 他决定给唐连招的人一点警告,教这帮小崽子知道一下江湖里的事。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大招 郭五穿了一件白色对襟的短袖布衫,下身黑色西裤和脚上的皮鞋稍微有点不搭。右手戴了两枚金戒指,按住了一只不知道是否正宗的紫砂壶。 茶馆二楼,五爷摆足了前辈江湖大佬的气势,内心一阵豪迈。 其实这些东西他本来不会,准确地说整个临州城原先也没有哪个混混出身的懂摆这种场面,这不港片流行嘛,看着眼热,做派都跟着学。 就像小弟们学周润发咬牙签,拿钱点烟一样。 要是平辈有头有脸的之间,其实也不玩这一套,问题现在是对小辈。这会儿坐着等消息,就连待会那批小崽子来了怎么拿捏气势,怎么说话,五爷都在心里照着港片模拟了几遍了。 不管怎么样,下手是真的。 郭五手下八十多号人,他本人和比他小四五岁的那一拨,现在基本都已经不怎么动手了,好勇斗狠这种事,自有那些后来收的年轻人去做,这两年不说打死人,打残的应该不下十个。 人一早已经分拨撒出去了…… “对面那帮小崽子怎么样?” 见老巴从楼下跑上来,郭五有些着急的问。 真能不砍起来,他还是希望别砍起来,狠狠教训一下,让那些生瓜仔知道天高地厚,服气了,把该低的头低了,把该捧的捧过来,郭五觉得也就差不多了。 要知道当年他也不是什么猛人,若不然严打也不可能成为漏网之鱼。 那次严打过后,他跟的老大进去没几天就干脆利落地吃了花生米,郭五等风声过去后扯虎皮做大旗,竟然就这么风生水起的混了起来,这些年慢慢也有点架势了。 对于严打,他是既感激,又害怕,所以官面上的关系,他这两年一直在努力结交。至于今天的事,郭五的想法就是逮住几个弄一顿,让对方知道怕,把面子和好处都拿到手就好。 “还在装修”,摆明了被看扁了,老巴恼火一下说,“让人冲进去砸,还是继续在外面逮人?” 郭五犹豫了一下,说:“继续逮吧,下手狠点,别出人命就好。” 【大哥大响。】 “五哥,出来了,有两拨三四个一起的,还有落单的。”在外面的人报告上来。 竟然还有落单的?对方是蠢,是不知道我,还是当我闹着玩? “落单的里头有一个就是那个唐连招……还一个不认识。”大哥大里小弟继续报告。 郭五怒极反笑,咬牙道:“那就弄这两个。去五个人,不,十个,把那个唐连招弄一顿,带来见我。另外那个,去三个吧,剩下那两拨盯住了就好。” ………… 十分钟,二十分钟……郭五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半个小时,忍不住了,但是电话打过去没人接。 “噔噔噔……”楼梯一阵急响,郭五站起来。 “五哥。”绰号鱼头的得力小弟出现在他面前,跑得满头是汗。 郭五问:“唐连招呢?” 鱼头犹豫一下说:“……没弄住。” “……”郭五一脚就蹬了过去,把人踹倒在地,指着道:“你跟我说十个人没弄住?他是李小龙啊……还是你们没带家伙他带了?” “带了,我们带了,他也带了。”说完又挨了一通猛踹,鱼头不敢爬起来,往后挪了挪,小心解释说:“外面都知道唐连招狠,我们没直接扑过去。” “然后呢,让他跑了?”旁边老巴插了一句。 跟老巴关系亲近些,鱼头好歹敢放心说话了,一脸地委屈说:“巴哥,我就想问你一句,如果有人拿刀顶住了你后腰眼,叫你别动,你会怎么样?” 莫名其妙地发问,在场几个老混混都愣了愣,随即议论说:“就先不动,找机会拉开距离,跑几步……再回头对砍啊。” “直接翻身砍回来。”鱼头说完这一句,抬手抹了一把,也不知道抹的是汗水,还是眼泪。 “什么意思?”几个大佬一听糊涂了,着急追问。 “我们找了个没人的小路逮他,七八个人分散注意力,两个偷偷摸上去,得手了……拿刀顶住了唐连招,告诉他别动……” “然后呢?” “直接翻身砍回来啊!就第一个‘别’字还没说完,他袖子里刀往下一滑,翻身就砍过来了,不说一秒……他妈的连0.1秒的犹豫都没有啊,谁跟得上?!”鱼头已经整个急躁起来了。 郭五脸色有点难看,反过来大吼:“那就捅进去啊!我有说不能捅吗?” 神经已经有些崩了,鱼头咬牙狰狞地大声回喊:“捅进去头就没了!你们去捅啊?妈的真的不要命的……” 只有在想象画面的人才能稍微体会那一幕的震撼。背后被刀顶着,就算港片剧情也不是这样啊,就算是成龙、周润华,也得先举下手啊…… 就让你捅,翻身直接砍回来,0.1秒的犹豫都没有!唐连招! “要不是那俩兄弟打架也是我们这里最狠最猛的,反应够快,撒刀就往后躺,躺完就服软……人就死那了。”鱼头眼睛里依然惶恐,坐起来,委屈道:“你让我们剩下的人怎么办?” 一群“大佬”沉默了一会儿。 “动白道搞他们好了,又不是没理由的,那帮小子身上都有事,抓进去几个,就老实了”,其中一个说,“混到咱们这份上了,犯不着跟一帮没脑子的小混混拼命。” 这一句既是办法也是台阶,包括郭五本人在内,大家都点了点头。 又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楼下到楼上。 “又怎么了?”看着手下这么稳不住,郭五眉头锁得死死的。 “五哥……咱们被人围了。” 他话音刚落,楼梯响,这次的脚步声不急了,很稳,唐连招带着三个人从楼梯口上来,看了看,面无表情说:“你就郭五吧?我是大招。” 郭五怔了怔。 旁边黑五看了看鱼头,微笑用口型说:“谢谢带路。” 回过神来,郭五没急着接话,隐蔽地朝窗口下瞥了一眼,大概也就二十来人,看来没来齐。现在自己这边凑一凑,也差不多这个数…… 还有这么围人的? 刚想硬气一句,余光瞥见身边的人好像有几个已经在退了。 郭五想了想,自己也有点想退,在心里安慰了自己几句,告诉自己跟这种低层次小混混拼命不值得,事后有的是手段玩死对方,郭五笑一下,说:“好像人数差不多吧?而且你不是出名讲义气吗?你好像有个兄弟在我手里。” 郭五记得自己这边还有一手三抓一,唐连招猛,不代表他手下每个人都这么猛。 唐连招朝郭五这边刚刚跑上来那个小弟看了一眼。 “五哥,不是啊。”小弟低着头说:“就我跑回来了,另外两个被那个疯子堵在女厕所里了。” 一个追三个? 郭五这边已经有点崩了,要不是还捏着后手,他就真崩了。 一名混混跑上来,在黑五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澈哥知道了。”黑五对唐连招说。 “我们老板说带你过去见一下。”黑五对郭五说:“放心,我们老板是文明人。” 第一百一十六章 终究不是大佬 街道拐角,楼是老的,做了个翘檐角的古式顶,但是餐厅似乎是新开的,人不多。 到地点发现不算偏僻,比茶楼那边还中心热闹,郭五觉得应该没有人会在这种地方动手做什么,稍稍安下心来。 “看来对方是真打算好好谈……” 郭五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筹码:现在的情况其实才开个头,真要火拼下去,他手下八十多人,逼急了当然不是没得拼,至于官面上的关系,郭五自信也还是有一些的。 他刚想抬步从楼梯上去,上面迎面下来了几个人。 先是两个姑娘,再是一个四十过半的中年人,身边走着个小年轻,两人一路低声说笑着。 “五哥。”发现郭五让路竟然让到整个人贴墙,一个小弟在旁喊了一声,挺身要往前开路,到这会儿了,最后的一点场面一定要撑住。 郭五一把给他扯了回来,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个中年人,应该是市公安局副政委。 唐连招这边好像更早清楚,所以两边的人都一样,礼貌的靠在一旁等着面前人经过。 江澈把人送到门口,站了一会儿。 第一辆车招手离开,第二辆车,苏楚停下来摇下车窗说:“枕头,你真的就这点事啊?今天突然这么着急,我还以为你要干什么非法勾当呢,结果吃饭就这么闲聊。” 江澈笑着说:“我还不就是为了求一个安生。毕竟要去支教,不想这边总有麻烦。” 苏楚纳闷了一下,说:“好吧,反正我的干股可不能少。”说完招手离开。 另一边。 郭五定下神来,语气有些不耐烦地问唐连招,“你们老板呢?” 唐连招拿眼神示意了一下说:“刚出去……回来了。” 然后郭五抬头,眼看着刚刚跟市局齐政委一起说笑着走出去的那个小年轻微笑着向自己走来…… 除了鱼死网破拼命,他所有筹码瞬间清空。 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绪,江湖后生生猛,而且看来根底深厚,只是脸嫩了……郭五打算靠江湖经验撑一波。 江澈走到他面前,开口:“三墩呢?” “呃……”不是跟我说的啊,郭老大酝酿半天,已经到嘴边的一句“幸会”……就这么没出来。 “还在那边堵着人呢。”黑五笑着说。 “不是说一个打三个吗?”江澈问。 黑五嘿嘿乐起来,“那不是三墩嘛。” 江澈转头,“大招这边……” 唐连招说:“十个。” “啧啧,那你受伤没?” “……没。” 江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笑一下说:“郭老大这么重视,来那么多人,按道理应该受点伤的。” 郭五:“……” 一旁的黑五接话说:“三墩背上和手臂挨了两下。” 江澈脸色一沉,点了点头,突然轮到郭五了,“五哥,你是前辈,你看,现在怎么算?大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我们其实就想老老实实做点生意,你们这又是要插一脚,又是先动手,又是打不过的……” 郭五刚回过神来:“……”你他妈都说完了,我说什么? 江澈强势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压根没提他刚刚见的人。 郭五心里想了想,认为他是觉得没必要提。 而实际上,当然不是他以为的这回事……江澈根本不可能跟一位市局政委说“我收了拨小弟,今天跟人火拼”,说了,他就废了。 但是郭五不知道。 ………… 上楼找了个包间坐下来。 在场的人少了,郭五认栽也干脆,主动开口说:“今天事情已经出了,你看,要不我给那几位兄弟做点补偿……三万……五万怎么样?” “不好意思,我很有钱。” “……” “三墩叫回来了没有?”江澈扭头看了看门口。 “来了。”外面有人接。 很快,赵三墩推门走进来,背上和手臂上果然都有伤,还好血止住了…… “人逮回来了啊?”他进门就站在那里,看着郭五,很感兴趣的样子。 郭老大莫名有点慌。 “三墩你这样也不行啊,人跑女厕所你就不追进去了。” 江澈仔细看过后笑骂一句,今天的布置,原本说好是让三墩把人往埋伏里带的,所谓的势单力孤示弱诱敌…… 结果他一个人把敌追着跑。连埋伏的人都跟不上。 看他精神还不错,江澈改问:“吃完再看还是先去看伤?” 三墩看看桌上的菜,“澈哥,我还是先吃吧。” 说完见江澈点头,坐下来也不知道招呼人,自己就动筷子开始吃。 这状况,唐连招和黑五他们早已经习惯了,对面的人则是一阵无语。 今天如果说唐连招一打十其实没打起来,是吓住的,那么赵三墩一打三,那是真个动手打出来的。 哪来的这种货啊! “五哥,那咱们赶紧谈完让兄弟们吃饭。”三墩这边吃着,江澈终于谈到正题,郭五思考着应对,点了点头。 江澈说:“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道理我懂,所以,你的沙场也好,游戏厅也好,其他东西都好,我都没兴趣。” 听到这一句,郭五的心就放下来了,原本还有的那一点“大不了鱼死网破”的心思,跟着消失无踪。 “我这边被亮刀的两个兄弟,一人三万,合理吧?”江澈继续道。 伤药费这东西本来就是拿来谈的,郭五说了数,江澈只加了一万,很容易接受,他点头,说:“合理。” “另外动手的那几个人”,江澈笑了笑说,“我这边人伤了,他们不能一点事都没有,对吧?” 不是刚赔了伤药费么,这怎么绕的?郭五脸色难看了一下。 “要不然我也花点钱,十打一,三打一,轮一圈?”江澈人往椅背上一靠。 这是郭五绝不能答应的,如果答应,他就不用混了。 “有没有别的解决方式?”他有些忐忑地问道。 “别的方式……”江澈看起来为难了一下,突然眼睛一亮道:“要不这样,五哥既然吃这碗饭,手上肯定有用来认头的人吧?” 不懂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郭五犹豫一下,点头。 江澈笑着说:“我这些小兄弟以前有些小案底,偷个拖拉机头,群殴伤害什么的,都不是什么大事。现在他们跟着我做生意,我的意思就不留了。以后他们再做什么,都不会有底,我喜欢干净好看……所以,五哥帮忙来几个‘真相’,消一下案底,怎么样?” 这叫什么条件?郭五怔了怔,倒不是理解问题,理解很简单,就是比如唐连招这边有人留着个案底,偷过拖拉机头,他找派出所,出个人去把这事认下来,说其实是自己干的…… 郭五手上确实有这种人,而且虱子多了不痒,其实不为难,他只是纵横江湖这么久,谈来谈去几十回,还没见过有人这么开条件。 不是说太重,而是太轻…… 今天的情况,他自己预估要付出的代价都比这重,如果江澈反过来提要插手他的生意,才是最可怕的。 结果小年轻那么好的形势下重重拿起,轻轻放下,郭五觉得没什么好犹豫的了,主动先站起来,说: “那就这么说了,钱一会儿送到,事情两天内办妥。这件事就当误会一场,以后……” “和气生财。”江澈站起来,笑着说。 郭五心头一阵轻松,点头,“和气生财。” 人走了,没一会儿钱送到。 把三万块放在三墩面前,江澈交代说:“钱不许自己留着,拿回去孝敬老娘,知道吗?” 三墩没看钱,看着江澈,点头。 江澈把剩下的推到唐连招面前,“大招的,就你自己看吧,我不经手。这事黑五告诉我,你别怪他。” 唐连招犹豫一下,一样点了点头。 但是他和黑五这些人不同于三墩,他们已经看出来了,江澈今天做下来,很明显是真的要把他们往正道上带,能要东西的时候,他提的条件是帮他们消案底。 房间里都是自己人了,唐连招把腰后绑的软铜丝板拿出来,放桌上。 江澈看了看,笑着问:“让你们这么怂,是不是很憋屈?” 一群人全部摇头,事情到现在,他们如果还不知道江澈是真心为自己这些人好,那就真是狼心狗肺了。 事情如果让他们自己处理,绝不会是眼下这局面。真砍一场,赢了是面子,倒下的是人……然后很可能没完没了。 江澈拿了筷子,继续道: “江湖这东西,进去了要出来不容易,我本来也担心,怕我走以后你们麻烦不断。所以郭五这次来得挺好,在外面不少人都看着的情况下,咱们把事情办了,把人吓住了,还把不要命的形象保持住了……这些都加起来,以后那些前辈后辈的,没事应该也不愿意招惹咱们。” “应该能安生点了,这就好……” 江澈继续说了几句,突然笑一下说:“其实我刚刚一开始,还是挺有样子的吧?就那个嚣张、目中无人的样子。” 正感动着呢,突然一下都被逗笑起来,黑五咧着嘴说:“那是,刚刚我都觉得像看录像。” “可是我终究不是当老大那块料啊。”江澈认真起来,把包厢里的人都看了一遍,一边动筷子,一边说:“过两天我帮你们注册个文化娱乐公司,然后游戏厅开起来,大家都好好干,好好存钱,等过一阵,我来联系,你们在南关省那边捐个希望学校,再花钱找几个小报报道下……” 他就这么一边吃,一边说。 唐连招连同手下那些人全都只听不吭声,就此把命卖给面前这个人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角色 郭五回到自己的地方超过一个小时才算真正脱离那股压强,于是当时重压之下觉得挺容易接受的谈判结果,想想又咬牙切齿起来。 六万块,拿出去当时还庆幸不已,现在看着自己手下那两个被赵三墩揍得不成人形的,再想想钱,就肉疼加脸疼了。 然而这还是其次,最关键帮别人销案,自己送人去顶,还要走自己的关系…… 郭老大很想说,这也太欺负人了。 “乓。” 心情郁结,沉默了好一会儿的郭五猛一下站起身来,发泄似的俯身把一个青瓷杯子重重砸向地面。 地面是木板,杯子弹起来,砸到他额头上,落地,骨碌碌滚远,依然完好无损。 老郭癫了,跟杯子干上了,冲上去一顿狂踹。 旁边的几个老兄弟都不吭声,倒是有愣头愣脑的小弟急着讨好说:“五哥,要不咱反悔,跟他们干?” 郭五扭头看看他,冷着脸说:“行,你去把唐连招捅了,我给你钱跑路。” 跑路这个词其实源自闽南地区,但是被港片发扬光大,伴随着这两年录像厅的兴起,大家已经都不陌生,单从录像片里的情节来看,也不觉得有多惨,比如刘德华跑路了美女就会追来陪睡,问题……捅唐连招吗? 那要还能走,就不是跑路而是赶尸了。小弟低着头不吭声。 这就是郭五现在面对的情况: 打,对面只凭两个人悍不畏死的表现就已经把自己这些人的士气削到了谷底,尤其现在手头有了钱,日子舒坦,以前敢打敢拼的几个老兄弟也变样了; 至于别的路子,他更玩不起。郭五不是愣头青,混了这些年摸过不少门道,他很清楚一件事情,和领导坐一起吃顿饭,不少搭关系的人都能做到,但要说和领导还有他的家人,比如女儿一起有说有笑的吃顿饭,很难,那意味着完全不同层次的亲近度,而且代表这个人本身的身份背景一点不差。 想到最后,依然只能认了。 “砂石料那边再提一次价。”郭五跛脚走回来,坐下,拍桌子说。 “……那样会不会?” 老巴壮起胆子想提意见,但是话刚说一半,就被郭五打断了。 “我现在就怕他们不闹”,郭五意外地平静下来了,勾着嘴角说,“这个时候最好有人送上门,咱们才好做点事重新立威……要不觉得咱们就这么熊了的人怕是会多起来。” ………… 江澈这边吃完饭就散了,唐连招等人热情高涨,急着回去装修。两百多台街机加上一堆的电视、红白机夜里就到,还好今天没真的火拼起来。 晚上十点,江澈到现场看过运来的街机、红白机,打了个电话给胡彪碇道谢,把搬运和安装的事情交给唐连招,自己回了办公室。 他所谓的办公室其实就是宜家总店后头的一个小房间,原来可能是国营店女职工的休息间还是更衣室什么的——因为有一天老郑从墙缝里掏出来过一件绣着“名人名言”的破旧女人背心(白汗衫)。 当时江澈还问他,“白汗衫男女通用,你怎么就知道是女人的?” 老郑撑开说:“你没看到这有俩字都被撑变形了吗?好圆好大。” 意外的,今天晚上郑忻峰在。 老郑紧张了,江澈把敲定后续厂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老郑想了几天,越想越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学江澈写写画画,但是没头绪,急得抓耳挠腮。 一个刚出学校的学生要这样迅速地转换角色,确实不容易。 “郑总现在大概是一个什么想法,可以先跟我说说么?”江澈进屋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又倒了一杯放在办公桌上给郑总,然后才坐回刚买的布艺沙发上。 他见过郑忻峰前世在官场游刃有余,如鱼得水,不信这份能力逼不出来,练不出来。 当然老郑自己现在还不清楚这些,他想了想说:“糟糕就糟糕在我完全没想法……老江你说,那个董小姐既然那么厉害,谈判会不会很难对付?” “呃,董小姐么?” 潜意识中一直回避小姐这个称呼,突然一下听到词,再加上郑忻峰的问题,江澈差点脱口而出:老郑我教你唱首歌吧,学会了估计很好对付。 【董小姐,你从没忘记你的微笑 董小姐,你嘴角向下的时候很美 董小姐…… 你才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女同学 跟我走吧,董小姐 躁起来吧,董小姐】 自己在脑海里把歌词哼了一遍,想想还是算了,这要出大事的…… 于是两个人东拉西扯一直聊到十一点,郑忻峰的情绪稳下来不少,打着哈欠看一眼手表,着急忙慌道:“完蛋,媳妇儿还在家里等我呢。” 说完连“再见”也不说,直接起身往门外走。 江澈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着,看着门关上,打算写完一个游戏厅策划方案,就在沙发上将就一夜。 “咯……”郑忻峰突然又推门进来,探头说: “对了,我一直很想问,为什么不追小玥姐?我这都要结婚生子了,你,小处男不急啊……我看得出来,阿姨,就你老妈,她也很喜欢小玥姐。” 江澈想了想,难得认真说:“我现在大概还没准备好跟某个人牵了手就是一生,而小玥姐,应该就是那样的姑娘。” “你又想说婚姻很难,相处很难,对吧?” 老郑仿佛遇见了榆木疙瘩,苦恼于开释不成的高僧,无奈地摇了摇头说:“真不知道你哪来这么多前怕狼后怕虎的,叶琼蓁伤的?” 江澈摇头。 郑忻峰犹豫一下,还是问了,“……那褚姐呢?” 江澈很有把握说:“褚姐不一样,她其实比我们更清楚自己要什么。” “……不懂”,老郑叹了口气,“得,不管你。” 说完他就关门走了。 这关心……好潦草。 ………… 江澈说褚涟漪自己清楚,褚涟漪要是听到了,就会说:“胡说八道。” 她其实不清楚。 1992年的临州,还没有什么真正的意义上的身体保养美容。 准确地说这个时候美容业在全国都还处于很基础的阶段,就像国人多数连药品和保健品都还区分不清楚,某几位后来的超级富豪,还在卖“糖水”口服液大肆圈钱。 但是褚涟漪最近依然鬼使神差地去找了几个传统的法子,开始试着保养自己的身体。 洗完牛奶浴出来,才觉得自己过分浪费了,褚涟漪坐下来,看一眼镜子…… 羞愧、自卑、懊恼、纠结……好多种情绪一瞬间不断交叠。不是第一次了,某些时候她甚至会后悔,为什么当时要留下来,以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对江澈的欣赏,最初是因为他身上那股子让人喜欢的踏实和果断,但也仅此而已,然后是除夕夜意外地相处,她看见了他的自制和沉稳,同时因为心事被说中,还多了一份温情。 第二次盛海再见,他给了她另一面。一个总是不停被回想,偏偏每一想到,就会忍不住从心里笑出来的小事故,或者说小故事……那是他的一个好大的秘密。 然后是告别,先是江澈的告别,再是褚涟漪预备好了要告别却临场退缩。她留下了,慢慢接触越来越多,她看见了又一个江澈,一个让她惊喜又看不懂的江澈。 那天站在他面前,听他第二次说“你不用做以前那个你”,毫不犹豫地信了,褚涟漪就知道,自己可能要完蛋了。 有过前一段人生,褚涟漪之前的决心很大,不愿意再做那样的角色,然而她的年龄和经历又决定了,她其实是自卑的,有些事连想都不敢想。 心乱的时候,她好几次想一走了之。 冷静下来,她又很明白,不管最后做怎样的决定,首先最重要的,是要让自己在他的人生版图中变得重要。 只有这样,不管最后如何选择,“自尊”和“自我”才都可能保留住,才不至于有一天落成一个可悲的角色。 第一百一十八章 92低配版电竞 瞎想来,瞎想去,在家里呆不住了,在临州还没有朋友的褚涟漪开车出来转了一圈,因为担心治安问题中途都没敢停车,下车,一直到不知不觉绕到宜家。 突然想他没准在……这种想法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是前几次并没有小说里那么巧合,人结果都不在。 所以就没下车,把车子拐进宜家后面的巷子,在拐角位置摇下车窗看了一眼,褚涟漪看到窗口透出来的灯光。 紧张感一下涌过来。 ………… 用钥匙开门的声音,不像小偷,否则外面那个铁门应该就进不来。 江澈知道不会是郑忻峰,这个办公室的钥匙只有三个人有,所以他说:“褚姐么,我在,推门进来就好。” 门外褚涟漪应了“哦”,推门的同时说:“小澈你怎么不回家?” 人进来了,头发只是简单地束了一下,有些乱,似乎还没干透,身上一身居家服,脚上是拖鞋,下身一条质地轻薄的红色长裤,长到脚踝,流线造型笔直大长腿。 上身一件同质地的米色短袖,偏宽大…… 有时候经验太老道自己也无奈,江澈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就发现了,没戴啊……心说啧啧,三十多岁了,没戴,衣服这么宽松,状况还这么好,厉害。 旋即他反应过来另一个问题,脸色有些严肃说:“干嘛大半夜的一个人出来乱跑?” 这是……被凶了?褚涟漪突然就怔了一下,像一个被训斥的小女孩低头,又抬头窘迫说:“我,我突然想到今天的帐好像有个地方不对,一直想着就睡不着……我开车来的,打算拿了就走。所以衣服也忘了换。” “以后晚上十点后不许出门。” “哦。”褚涟漪有点慌乱,到办公桌上拿了账本,回来自己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着,拿笔写写画画,不出声。 江澈起身给她倒了杯茶,回来放桌上,发现褚涟漪已经换了姿势,侧方向靠着,双腿提到了沙发上,曲起来,拿膝盖当桌面搁本子,很投入的样子。 ……这也太不把一个十九岁男孩当男人了。 江澈只好多喝几口水,同时让自己更投入些。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褚涟漪在账本上画了一只鱼,一只鸟,一只大象……心说糟了,于是撕了打算重抄一遍。 “你在写什么呢?”抬头发现江澈也是写写画画不停,心里好奇他又在画什么,褚涟漪顺口问了一句。 江澈停笔,扭头把本子递过去,说:“正好褚姐你看下觉得怎么样?” “嗯?”褚涟漪身体后倾,抬后背往前够了够,接过来本子看了一会儿,有些糊涂,指着上面问:“这些,辉煌.天马,是什么?” 【辉煌.天马】,【辉煌.升龙】,【辉煌.星尘】……【辉煌.曙光】……【辉煌.流星】。 一共十二个。 “十二家游戏厅的名字,全部出自RB一部叫做《圣斗士星矢》的漫画,从漫画人物的绝招里摘出来的。” 1992年,《圣斗士星矢》还没在全国范围内开启狂热风暴,但是在局部地区,比如燕京、哈市,孩子们其实已经开始连打架都用天马流星拳了。 同时急切地思考着,自己的小宇宙到底什么时候开启。 这些褚涟漪完全不懂,只好茫然地点了点头,又问:“那这个,神王战……十二神王战,这些又是什么?” “游戏比赛。”其实江澈自己内心定义的说法是【92版低配电竞】,但是这个词现在显然没有人能听懂。 “这个还比赛啊?”褚涟漪一脸的好奇。 “对啊。”江澈点头,继续解释说:“每个游戏厅通过厅内游戏记录保持者之间几个月的对战,挑战,现在以街头霸王为主,会选拔出来一个比如‘天马神王’,登记信息,给予神王卡,还有一定的消费优惠,物质奖励;然后十二家游戏厅的神王在每年暑假和寒假定时会有一场十二神王战……发个至尊神王卡什么的,再根据排名分配总额暂定一万块的奖金,第一名我预想不低于3000。” “玩个游戏,还发钱,奖励还这么高?”褚涟漪眼睛瞪大了一下,因为这年头对于一般家庭而言,别说3000了,1000都是一笔大钱。 “除了奖金,其他听着都像小朋友过家家。”她笑着说。 确实像,就像在电竞行业发展的过程中上一辈人固有的理解一样,觉得不像话,觉得幼稚,觉得这也能叫比赛…… 但是江澈的想法其实还挺长远的。 就目前而言,十二家游戏厅可以借此吸引玩家,绑定游戏群体,形成至少临州游戏厅行业的巨无霸统治地位。 再往下,《拳皇》之类的,可以一样操作…… 再往下,网吧时代开始,红警、星际、CS…… 慢慢组织人才会出来吧,规模会扩大吧,品牌效应会出来吧,那么,等到有一天要去争夺那些国外游戏的代理权的时候,应该很难有人能拒绝这样一家公司。 万一一切顺利,没准还能把我国的电竞产业提前推动好些年,没准还能慢慢从游戏输入国变身输出国……把泡菜国的其中一项重要产业抢了。 反正事情具体不是自己在做,眼下投入也很小,江澈权当无心插柳,乐得试一试。 就算最后不成,至少对于眼下这十二家游戏厅的人气和竞争力提升肯定是有益的,赚钱最实在。 但是这些,显然现在都无法向褚涟漪解释,江澈含糊几下,把本子拿了回来,说:“年轻人的东西,老人家不懂也正常。” 说完他大腿上就挨了一脚。 褚涟漪蹬完才反应过来,有些窘迫地收回去,认真说:“其实算周岁,我还要减两岁的。” “一岁两岁,没所谓的。”江澈说。 一个十九岁的人这么说当然没问题,可是褚姐姐过了三十了呀,瞪一眼,却发现瞪空了,江澈低着头。 又一阵突然而至的沉默。 “我那天见到你以前的女朋友了。”褚涟漪突然说。 “嗯。”江澈看着本子,点了点头。 “个子挺高的。” “嗯,我喜欢腿长的。” “……”褚涟漪愣了愣,92年的审美还不在大长腿,褚涟漪心说还有这么挑女朋友的么? 她看了看自己的腿,突然伸直,脱口而出说:“我的算长吗?” 这一伸直,她的一只脚就蹬在了江澈大腿外侧。 这次没有弹回去。 扭头看一眼,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何况已经忍了很久了,老子是正常的,江澈放下本子,一手把她脚踝扣住,说:“我量一下?” 褚涟漪不吭声。 江澈就当她同意了,把她脚抬起来,搁在自己腿上。 结果不知是因为痒还是害羞,褚涟漪挣扎了一下…… “别蹬。” 晚了,她还是往前蹬了一下……还好力量不大。 就这一下,两个人都窘迫了,互相看一眼,不吭声。 “都说叫你别蹬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怎么量 沙发上,褚涟漪侧身半躺半靠,江澈坐着。 她的家居裤子轻薄且长,棉麻质地,意外可爱的纯红色长裤……只把纤细白净的脚踝露了出来,在他手掌里握着。 江澈从没想过这一世要当个纯情小男孩,爱个谁就死去活来,但是装过一段时间的傻,因为前世的经历让他害怕牵绊、折腾。 但如今褚涟漪已经留下了,在临州一个朋友都没有,江澈一点态度都没表达的情况下,出钱出力,尽心尽责…… 宜家至少一半是她撑起来的。 说她是看重钱途,江澈不信。 所以现在问题都在褚涟漪这边了,她才是真正纠结的那个。原本她想着远走加拿大,因为当时环顾身边,只有自己孤单一个人,她想去了买个小林场,这样过一生。 最大胆的计划是有一个孩子。 后来,一瞬间的不由自主,她把机票和护照藏到了背后,留下了,那就需要重新决定接下来的人生怎么走。如果没有年龄的问题和过往的经历,她不会有自卑纠结,但是事实摆在那里,她需要很大的勇气,更大的信赖。 不痛,江澈说完那一句就不吭声,等着褚涟漪说话。 他以为褚涟漪在思考,但是其实没有,她已经全乱了…… 脚踝还被人扣着呢,她知道,自己如果再挣扎一下,江澈肯定就会撒手。 “你量……呗。” 想要故作轻松,但是声音在喉咙里,含糊不清,江澈可以看见眼皮抬起来的过程,她看过来,眼睛里有惊惶,有水光朦胧,嘴唇打开说:“你,你怎么量?” 一样还是不清晰的声音。 “又没有尺子。”这句清楚了,她像是自我逃避似的说了一句,偏偏语气又像是讨论、商量。 江澈说:“我这么量行么?” 他把右手手掌打开,拇指平齐她的脚跟,指尖向上。 江澈有一双很好看的手,褚涟漪看见那只手盖过脚踝,落下来,指尖触到小腿,隔着薄薄的长裤…… 两个人都没说话。 拇指移上来,按在原先指尖的位置,手掌和指尖继续向上…… 江澈看了一眼褚涟漪的表情。 重复…… 褚涟漪听到了他喉头滚动的声音。 她的腿有些轻微颤抖,但是始终没有挣扎,呼吸的声音在慢慢变热的空气里躁动着。 “真的好长。”他没抬头,认真说。 “嗯,是吧。”褚涟漪应了一声。 江澈的手停在那里,问:“腿长算到哪啊?” 褚涟漪摇头,像是很艰难才说出来:“我也不知道,是你在量……” 所以意思是接下来随便往哪儿量吗? 可惜女人总是口是心非的,江澈停住的指尖刚动一下,褚涟漪整个人一下弹起来,跟着一把给他按住了,顿了顿,慌乱、愧疚说:“等我想好……我还没想好。” 她的眼神不会说谎,江澈无奈地点了点头,“嗯。” 褚涟漪坐起来,看样子依然很慌乱,几次看向江澈,张了嘴,却欲言又止,最后干脆站起来,拿起账本走到门口,回头说: “是我的问题,我没有不相信你。” “我会快点想好。” 知道她的心理障碍确实存在,江澈微笑说:“好,不管怎么决定,都是合伙人,朋友。” 背对江澈,褚涟漪点头,走了。 江澈可以听见她凌乱的脚步声,汽车发动的声音,远去的声音。 大概二十来分钟,办公室电话响,褚涟漪说她到家了。 ………… 隔天见面依然平静,江澈没在宜家呆太久,去游戏厅那边看了一下安装情况,布置了招牌的制作,把事情丢给唐连招他们,回家。 午饭的时候,江妈说:“本来打算让你坐那个飞机的,反正有钱……可是我昨晚做了个梦,吓死了,你还是坐火车吧。不是妈小气啊,是真的看到那么大个铁疙瘩在天上飞,我就觉得害怕。” 回忆着前世后来老妈第一次坐飞机的惊天动地,江澈忍住笑,点头。 “火车票要提前多久去买?”老妈又关切地问。 江澈回忆了一下,说:“整个临州一起去南关的支教的人好像有十好几个呢,不光学生,还好几个已经参加工作几年的老师,也志愿报名了……火车票好像教育局那边会统一购买。还有欢送仪式呢。” “那可不得有?”江妈像是拿到了锦旗似的,开心地笑着说:“这才叫为国家做贡献,没准山沟沟里就让澈儿给培养出来个科学家呢。” “就是。”江澈回忆着他前世茶寮村的学生们,绝大部分其实真的就是认个字,方便走出去,离开那片荒凉而且艰难的山脉而已,但是总算也还是出过一两个厉害的。 午饭后老爸老妈一起,不由分说带着江澈出门,过老街,穿巷子,一直走了大概有三十多分钟,走到一片小坡地前面。 如果说唐玥、谢雨芬她们的家现在算城中村,那么眼前这零零落落的十几栋房子,目前大概可以这样定义:城边村,或者城郊农家小别墅。 但是规划上,又属于市区。 “澈儿,你看这栋房子怎么样?”老妈指着缓坡上方的一栋三层小楼问江澈。 江澈看了看,房子盖得有点老气,但是九二年,其实也就这样了,关键它还用围墙围出来了一个面积不小的院子,隔着围墙可以看到半高果树的树尖。 “我觉得很好啊。” 江澈估计着,爸妈应该是看上这栋房子了,它在卖吗?在卖的话买了绝对值,江澈记得这个方位以后的情况,这栋房子如果买下来,江家以后就是在临州城有风景别墅的超级土豪。 江澈这辈子出去就是妥妥的富二代。 “澈儿你上来看。”江爸走到稍高点的地方向江澈招手。 江澈和老妈一起走上去,顺着江爸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条大概只有没脚踝深浅的清浅小溪顺着缓坡流淌下来……石子可见。 “在这儿挖个小口子,让水进院子,绕一圈,再流回去”,江爸用手指着,画着,脸上笑容灿烂说,“怎么样?” 怎么样?江澈只能说,太奢侈了,用站在20年后的眼光看待,在临州拥有这样一个家,只能用奢侈来形容。而且很关键的是,这条小溪的源头就在后面山上,应该不会被污染成臭水沟。 “澈儿你看,这院子还宽啊,以后可以一边弄个小菜地,我和你爸老了就侍弄点蔬菜,再另一边,种上公园那种草坪,我孙子搁上头怎么玩都行,摔着了也不疼……”江妈一脸的向往和憧憬,描述着未来的生活。 江澈听着也有点激动了,土豪不问价,直接建议说:“它在卖吗?在卖,咱们把它买下来吧。” 一句话刚说完,身边江爸江妈那个笑啊,超级自豪,超级得意。 老爸老妈互相看一眼,一人一手按着江澈肩膀,特别骄傲说:“傻澈儿,都带你来看了,你还猜不到啊?爸妈已经替你把它买下来了。” 第一百二十章 青云门内斗 创业和奋斗的人生路程上,江澈突然就成了富二代,而且看起来会越来越富。 本来说好的是一年内努力买房,不成想他这都还没出发,土豪爸妈就给买下了一栋“市区别墅”当毕业礼物。 “整个人突然一下好想就此宅在家养膘。” “然后过几年买辆车去大学门口往车顶上放饮料。” “再过几年跑网上炫富。” “无聊了就写本网文叫《我的霸道总裁爹》,爱断更就断更,谁打赏就怼谁。” 废物人生如此美好。 而这一切的开端,仅在于江爸江妈突然某天有了基础和保障,可以暂时不忧惧,于是鼓起勇气离开村庄来到城市,开始凭着自己的勤恳和踏实,努力改变生活和命运。 在江爸江妈身上两世的区别,其实就是这个时代的一个缩影。 90年代初,很多人走出来了,很多人成功,改变了自己乃至之后几代人的命运,而更多人的父母,差的也许其实就只是一点基础和走出来的这一步。 “这就买了啊?!咱家,你们怎么这么快就赚了这么多钱啊?” 确实惊讶、开心,然后夸张一点演绎,江澈先发愣,后发问,把惊喜和难以置信表现十足。 “哈哈。” 要的就是这效果,江爸江妈对儿子这样的反应显然颇为满意,满满的成就感,为人父母,替孩子创造美好生活的自豪和满足,几乎要从他们的笑容里漾出来。 “你爸早两个月就开始去找工地,把他们的盒饭都包下来了”,江妈抬手比划,“七个大工地呢。” 她这是在为自己的男人自豪,想想当时离家,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忐忑不安,却逞强不愿意拉着儿子一起做生意的场景……如今确实应该自豪。 “你爸厉害吧?”江妈得意说,“我故意不让告诉你,就是备着你走之前,吓你一跳。谁让你当初先吓我们一跳。” “厉害,厉害。”江澈心说还真没想到,给老爸一个开端,他接下来竟然这么能闯。 再回想一下,难怪老爸前阵子就问老妈店里要不要装空调,说得那么轻松,感情腰包够鼓,也难怪老妈最近说起咱家这么有钱,一次比一次自信满满。 一旁,穿着浅纹路白衬衫,别着英雄牌钢笔,胸兜里揣着个记账的小本子,江爸两手叉腰,“矜持”地笑着。 自从过年被儿子套路,被四万块钱砸晕开始,失去长达数个月之久江家顶梁柱的位置……终于被他亲手夺回来了。 痛快啊! 伸手拍了拍儿子脑瓜,江爸保持淡定说:“这次因为房东卖得急,怕错过了,其实还是动进去了你那四万块。不过爸很快就会给你补回去,等明年回来,你娶了媳妇儿,你妈再把存折交给她保管。” 这话里藏着一个意思,本来钱是存着给你结婚用的,现在结婚的钱爸包了,钱留着你们自己小两口花。 不好坏爸妈的兴致,江澈笑着点头,问:“这房子咱们花了多少钱啊?” 江妈压低声音说:“八万多,就这还是房东急着卖,要不还得高。另外那些证啊什么的,也都是他自己托的关系帮忙办,不然麻烦的很。” “今天等房东最后一点东西搬完,咱们就换锁了。”江爸继续掩饰着得意,但是言语间还是不经意地透露着那么点儿。 江家是规矩人,对方还有东西在,就没进门,一家三口站在缓土坡上,指点着让江澈随便选一间自己的喜欢的屋子,准备过阵子重新装修下。 江澈选了二楼一侧可以看见林子和小溪的一间。 江妈说那间她看过,有点小了,当婚房不行,自己帮着选了另一间。 差不多时候,一辆小四轮在房子门前停下来,工人上去搬东西,四十来岁姓余的房东走过来,给江爸递了烟,又给江澈递。 江澈坚决说:“谢谢,我不会。” 房东点头把烟叼自己嘴里,点上,笑着说:“怎么样,房子满意吧?” “挺好的。”都已经买下了,自然不必故意挑刺。 “唉,要不是急用钱,我也舍不得卖啊。”房东叹了口气,目光中的不舍看得出来不是演的,没必要,也演不出来。 “你是要出国?”江澈试探着问了一句。 房东摇头,刚刚失落的目光一下变得踌躇满志起来,带着激动和一丝儿神秘兮兮道:“朋友搭桥,找到个投资项目,千载难逢,舍不得错过了。” 卖房投资,赌得挺大,江澈看得出来这位余房东应该也是生意人,本身不至于太缺钱,所以,是什么项目能让人把房都卖了加码? 他这边不好意思问,但是房东自己犹豫了一下,主动向江爸道: “我跟江兄弟你挺对路的,露个口风……水变油,这就要建基地了,未来世界最大的项目。” “不过这个桥我没法帮你搭,你可以自己了解下,试着找找门路。” 他一副提携帮助的郑重表情,江爸压根没听懂,但是江澈很懂,这个就没人比他懂了…… 记忆中前世诈骗数额高达数亿,对象从万千个人到数百单位、集体的水变油项目,现在是他“师兄”在做。 一时没忍住,江澈开口说:“这不对吧,水怎么能变油?我高中课本上学的,这俩东西的分子构成有很大差别啊,它一个是……” 话没说完,江妈在背后拉了儿子一把,江澈定睛一看,对方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似乎因为心存好意却被诋毁,要发火的样子。 这样就没法劝了,江澈住口不说。 余房东搬了最后一点东西离开,江爸叫来人帮忙换了锁,这栋房子从此就是江家的产业了,只不过因为没收拾,暂时还没法住进去。 晚饭的时候,江澈小心试探了下,说:“爸,你觉得那个房东说的水变油投资什么的,靠不靠谱?” “我不懂”,江爸说,“不懂的东西,我不碰。再说你不是说它不对嘛,那就不对,劝不了别人,咱们自己不搭理就好了。” “可不是,我澈儿这么聪明,我信澈儿。”江妈一边给老公儿子夹菜,一边说。 这样,江澈就放心了。 晚上借口出门找了郑忻峰,询问九转金身功现在的情况,老郑有些意外家惊喜,说:“怎么你也突然关心起这个来了?” 江澈说:“这不是受你的感召嘛,你老劝我跟着你练。” “你总算想通了,我就说啊,你去支教这一年,正好避开尘世纷扰,专心修炼,一年出山,匡扶青云。” “为什么要匡扶?” “唉……”老郑晃着脑袋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让江澈等着,回去拿来一叠小报和杂志,伤心说:“内斗呢……你自己看吧。” 《韩立大师亲传弟子赵武亮直指所谓师伯造假》他连【神剑御雷真诀】的口诀都不会。 《王宏大师称赵武亮误入歧途》他挺身而出,正是为了替青云门正名。 《盛海九转金身功团体分裂》韩立大师依然不见踪影,是怕了师兄?还是根本不屑一顾? 《赵武亮约战王宏于青云之巅》两位气功大师的对决吸引万众期待,但是王宏大师方面目前仍未作出回应。 …… 随手把小报和气功杂志翻完,哭笑不得。 “俩骗子,你们狗日的知道青云门在哪吗?还决战青云之巅……”江澈想了想,“哎哟,好像我也不知道。” “老这样下去不行啊,不知不觉有时候自己都恍惚把自己当真的了。” “分裂的话,其实也不错吧,最好就这么把九转金身功给折腾没了……那就先让他们斗着?” 他正想着,旁边的郑忻峰突然满是期待开口说道:“老实说我还挺希望赵武亮输的……” “嗯,为什么?”江澈扭头诧异道:“你不是一直站在韩立大师这边的吗?” 老郑说:“对啊,所以我才想赵武亮大师兄输啊,他输了,韩立大师肯定会亲自出手,那什么王宏,不管真假我估计也就一道天雷的事。还水变油?烧不死狗日的。” 郑忻峰越讲越激动。 江澈到这会儿真有点发愁了,到时候也不知道老郑能不能接受? “……等一天韩立大师真亲自出手,老郑你估计得哭啊!”他说。 第一百二十一章 去远方 江澈把买来放了很久的高中教材收拾好了,这些书到现在他加起来也没看几次,一个是时间问题,另外一个很多地方根本看不懂。 就因为“水变油”研究了下化学分子,就觉得理科还是算了……文科能学计算机吗?江澈没去打听,估计是不能了。 但就算是文科,要一年时间捡起来,参加明年的高考,看起来也越来越难。 其实1993年的高考,江澈前世参加了,当时心灰意冷,山村寂寥,抱着无所谓的态度自己看书去考了一下,结果什么都没考上…… 可惜如今事隔这么久,除了作文题目有个大概印象,什么都已经不记得。 会不会看书做题多了,能回忆起来一点? 总之还是选择带上了,除此之外收拾了几件还能穿的,适合在茶寮那边穿的衣物,买了好几套内衣,袜子,另外还有战地靴样式的鞋、雨衣…… 至于其他很多东西,老妈一早就已经打包待取,包括一件叫做手电筒的家用电器和很多电池。 除此之外,江澈还托人帮忙买了台进口尼康相机,很多胶卷;排球、球网、打气筒;杂七杂八各种他能想到的东西,能买都买了。 这些东西不好放家里,就放在了办公室。 因为要提前报道,分配支教点,动员学生入学,八月份立秋江澈就得走,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了。 褚涟漪自那天晚上过后看不出丝毫的慌乱和局促,也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心在工作上,把招聘工作做得井井有条,同时跟江澈自然相处。 宜家方面一切都在轨道上。 简短的非正式会议,交代完最后一点事情,郑忻峰、秦河源早一步出门,褚涟漪往外走的时候,江澈在后面喊:“褚姐。” “嗯?”褚涟漪站住,回头,神情平静。 江澈有点儿尴尬,笑着说:“你不会突然走掉吧?就算真的最后还是决定走,要说一声,留个地址电话,要不然以后宜家分红都找不到股东。” 褚涟漪看了一眼江澈的眼睛,抿嘴,点头。 多余的话就没法说了,江澈知道褚涟漪是喜欢他的,也知道她为什么留下来。既然她留下了,要说江澈那晚干脆决定“不继续装傻”,是一种负责,但其实彼此又都心知肚明,他负不起更大的责任。 所以江澈没有立场说更多话,他猜测褚涟漪可能还是要走。 游戏厅方面。 “辉煌娱乐文化公司”成立当天,十二家游戏厅全部开业,因为前期街头巷尾的宣传噱头不小,像《三国志2》这样的游戏,又是临州其他游戏厅暂时还没有的,所以生意一开始就很不错。 “唐总感觉如何?”江澈推开门,发现唐连招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老板椅上,有些局促不安。 见江澈进来,唐连招连忙站起来,挠一下头,苦笑着说:“没头没脑地混着混着,突然开游戏厅还好,突然变成这个什么总经理……老实说想想就冒汗。” “慢慢就习惯了,都按咱们计划好的做就好,遇事你跟陈有竖商量着来。”江澈坐下来。 “好。”知道江澈就快走了,唐连招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把有些话忍住了,改问道:“澈哥你是不是有什么要交代的?” “工作方面没有”,江澈说,“我走后,你找人盯一下郭五那边。如果他不折腾,咱们也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反正事情他都办完了,但如果他有什么动作……” “先下手?” “是,但不是你想的那个下手。”江澈沉吟一下说:“8月下旬,市里会有一个专项整治行动,如果有必要,把郭五那群人搞进去好了……具体操作很简单,你让黑五去找那几家被他威胁的工地老板,就说你会替他们撑腰,让他们一起去告郭五,正弱势乱咬的时候碰上抓典型,他想不进去都难。” “……明白了。”唐连招说:“其实不用真的替他们撑腰,对吧?郭五如果真敢做什么,只会死得更快。” 江澈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进步很快……但是有些话,以后要习惯放心里不说出来。” 说完他出门。 接着没几天,满街就已经都是议论,比如:天马厅一天换一个擂主,其实谁最牛,升龙厅的擂主有秘籍,星尘厅的那个其实就会蹲;等我三国志二通关了,就去挑战他…… 十二家游戏厅初步估计每月能给江澈个人带来40万以上的纯收入,就他个人,这是扣除一切后进袋的钱,这样再算上宜家那边三个店,保守估计,江澈离开的这一年,月纯收入将超过100万。 现在是1992年。 等到互联网刚开始的那个bbs时代,问一声这些钱够烧了吧,简直太欺负老丁他们。何况肯定还不止。 ………… 1992年8月7日,立秋,其实临州正在最火热的时候。 江澈身上带着一共12000块钱,胸口挂了条红带子,跟十几个一起即将奔赴南关省的支教教师一起,就在火车站,听了一通教育局领导冗长乏味的讲话。 这就是欢送仪式。 其他人都不适合出现在江爸江妈面前,老郑来了,帮着拎东西,最后要了个拥抱,认真说:“放心,我一定替你把宜家干好了。” 江澈笑着说:“干坏了也没关系。就是如果哪天褚姐突然走了,你要挺住,别乱……你就当锻炼,宜家这一年就给你锻炼了。” “啊?不会吧。”郑忻峰一下差点儿蹦起来,目瞪口呆说:“她今天早上人到店里转了一圈就出去了,不会是你一走,她就真的一走了之了吧?” 要走了吗?江澈愣了愣,发现褚涟如果漪真的决定要走,自己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火车已经进站,人流开始往车上涌。 扯着江澈的衣角,江妈哭得两眼通红…… 江爸站旁边扶她肩膀,笑着说:“好了,澈儿要上车了。再说哭什么,是儿子又不是女儿,还能嫁在那边了?你自己还总夸澈儿聪明呢,担心个啥。” 江妈就掐他,说:“就你会装,昨晚上是谁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觉?” 江澈哄了几句,在催促声中上车,爸妈和老郑帮忙把行李从窗口递进来,加上他自己的,足足四个大袋子,行李架上都搁不下,只好放了一袋在脚边。 “污……” 绿皮火车带着汽笛声和轰响缓缓启动,漫长的行程……去远方。8) 第一百二十二章 飞驰啦火车 8月上的火车其实还好,既没赶上学生潮,也不是农民工往返的时节。 当然这个还好的意思也就局限于连接处正常有人,车厢走道里人不算多的程度。乘客要起身倒个水上个厕所,不至于变成一场叫声骂声道歉声相伴的人肉征途。 火车真正挤的时候,憋尿都憋哭过许多人。所以高铁真伟大。 连同江澈在内,这次同行的支教教师一共17人,其中像江澈这样中专毕业19岁的最小,也最多,剩下二十来岁的有,连三十岁左右的都有,还是夫妻档,两口子都是老师。 不可否认任何年代都有真心甘于奉献的人,这个年代更不少。 火车开出,加速,大部分人都已经找到位置坐下来,有位置被站票的乘客暂时坐着的,拿票打个招呼,也都会起身让还。 有人开了车窗,探出去半个身体向着渐渐已经看不清楚的家人朋友继续挥手,直到视线被阻挡,回身坐下,双手捂住脸揉几下,隔一会儿放开,感伤过后眼眶有些发红,尴尬笑一下。 “褚姐会不会其实站在人群角落里送我?然后才自己走。” 突然地一闪念,心头紧的一酸,马上转移注意力不去思考。 江澈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然是一个情感淡泊的人,似乎多数事情,都无法激起他过于强烈的情绪。哪怕有,他也会主观排解。 “你好,我姓胡。” “你好,我姓刘。” “你好,我姓马。” 大家自我介绍,互相口称老师,打着招呼攀谈起来。 面前的这些人还对吗?江澈突然想到。“对”的意思是指有没有因为蝴蝶翅膀扇啊扇,多了少了,或者换了人? 已经太久了,江澈不记得了。而且这些人具体情况不同,去的市县不同,交通不便的年代,要说交集,前世其实也就这火车上的4天3夜。 前世当时的江澈还在伤春悲秋中,话不多。 对了,突然想起前世最后临别,叶琼蓁好像还送了一条围巾。围巾织得很烂,好几处都像是连不下去了就另外扯一根毛线硬给绑上的——她就不是那种应该坐下来给男孩子织围巾的姑娘。 这一世也许因为分手之后江澈同学过得太欢脱,竟然连那条烂围巾都没了。 “4天3夜啊,竟然是硬座,真该拉几个临州市教育局的领导送到南关。” 这是江澈现在痛苦的事情,早知道自己买张软卧票了。 “欸,你长眼睛没啊,干嘛……” 突然哔哩吧啦一阵骂,尖细的女人的声音,牡丹花裙子盖到大腿,有点旗袍样式,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化了浓妆的一个女人。 江澈这边同行的一个20来岁女老师被推了一把,向后踉跄两步,叫人扶住了。她刚刚往行李架上放一个小袋子,好像胳膊肘碰到了对方。 “土包子。”见这边没回骂,牡丹花女人翻了个白眼,扯了扯自己脖子上的珍珠项链,低头仔细检查一遍,顺裙子扭屁股在一个梳着汉奸油头的中年男人身边坐下来。 这年头的小蜜才叫真小蜜,一点不扭捏遮掩,这年头的土豪老板也才真喜欢显摆,喜欢让人知道自己是老板,有钱,不像后来都喜欢低调的奢华。 二十年后低调,别人会猜你可能是真壕不露相。 这年头一低调,就真看不出来了。 90年代的火车车厢就是一个完整的小世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有点小摩擦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女老师大概觉得确实是自己先碰到了对方,忍了,同行的老师们估计想着行程还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都没做争辩。 都是文明人,江澈当然更不会强出头。 汉奸油头和牡丹花就坐在对面,倒是不骂了,改内部议论,趁机埋汰。 牡丹花娇嗔,说我被土包子欺负,你都不帮我出头;汉奸油头搂肩膀哄,说跟一群土包子计较什么,下回带你港城,坐灰机去,就不会再遇到这个层次的人了…… 牡丹花扭屁股说:“嗯~,你就吹牛,说了多少次了,你都没带我坐过灰机。” 然后大概是类似港台片“我不依,我不依”这样的状况,牡丹花穿丝袜的两条腿在桌子底下踩自行车,一阵乱蹬,高跟鞋尖细的鞋跟踢到江澈左脚一下,有点疼,江澈收脚,抬头看她一眼。 牡丹花回看江澈一眼,说:“看什么看?土包子。” “你以为我想看啊”,江澈郁闷说,“又不好看。” 身边响起低低的笑声。 明明自己觉得很好看,牡丹花恼了,扭身向汉奸油头撒娇的同时咬牙用力,一条腿故意向后一蹬。 “咔。” 所有人愣一下,纷纷看来。 江澈心说你妹的腿还不短,我塞座位底下的袋子你都能蹬到,这要是再高点,还不定蹬哪呢。对了,这要是趁机给她腿拎起来,是不是就是村里小朋友玩的开拖拉机了? 牡丹花也是愣了一下,随即脖子一扬,“看什么看,不就一个破杯子……赔你。” 汉奸油头适时递上十块钱,牡丹花接了,拍在江澈面前说:“够你买十个了。” 十块钱一个杯子,在围观群众看起来,是赚了。 汉奸油头往椅背上一靠,微笑,大概意思看到了吧,有钱人就是这样。 江澈很无奈,因为这个包里都是他带的贵重东西,本想着放座位底下最安全,也不必太上心,这下好了,旁边那么多乘客都看着,打开一次估计就得抱着一路。 不说话,他有些气闷地低头把袋子拎出来,弯腰伸手去拉拉链…… “怎么,还嫌不够啊?”牡丹花估计拿钱砸人砸出快感了,伸手又从汉奸油头手里拿了一张五块的,拍在了桌上。 汉奸油头在旁也气势很足地说了句:“小伙子,你不要想讹人哦,那样最后要吃大亏的。” “嗯,我不讹人……” 江澈说着当所有人面把袋子里的尼康相机拿出来,摆桌上……相机镜头裂了。谁都看得出来,就是高跟鞋蹬的。 这是一个普通人家连一台海鸥、凤凰家用相机都还得咬牙存钱才下得了手的年代,摆在桌上的这台相机别的不说,单看机身构造和印字就知道是进口货,而这年头进口就等于很贵。 整个场面顿时有些懵。 有几个低声笑出来…… 把桌上的两张纸币仔细折好,放进胸兜,江澈说:“不够啊,进口尼康f4,新款,国内不好买……我也是顺路帮朋友带一下。” 搁这年头,这就是奢侈品,汉奸油头和牡丹花互相看看,又看看江澈,脸色有些苍白,硬撑道:“赔你就是……你这东西多少钱?” “好几千。” “哇。” 江澈这么说是因为其实他也不知道具体价格——相机是走私来的,江澈当时给了一千,提了一嘴,胡彪碇那边过来帮忙安装的两个师傅带钱回去后,老彪让人给捎过来的,肯定不止一两千。 “你……”汉奸油头有点虚了,咽口水说,“你不要随口乱说哦。” 结果江澈刚想开口,身边猛地一阵叽里呱啦…… 好壮观,原来刚刚都憋着气呢,这会儿占了理,一群老师人多势众,又个个能说会道,汉奸油头和牡丹花根本扛不住。 争到最后把两名乘警招来了,看情况也处理不了,只好一个留守,另一个去想办法,从别的车厢找来了一个专业的报社摄影记者。 记者第一句话,说:“我也拿不准,从没用过这么高级的货。” 这一句比他说相机很贵还吓人。 最后两边权衡了一下,定下来汉奸油头赔偿1200块,坏掉的镜头江澈自己拿去看能不能修。 江澈自己还有个备用镜头没拿出来,当场没反对。 一块玻璃裂了,1200块,整个车厢大半数人都在发懵中,汉奸油头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赔不行,抹了汗,翻遍自己的口袋、皮包,还有牡丹花的小包,凑出来800块,窘迫得不知所措,最后一咬牙,把牡丹花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摘了下来,推到江澈面前说: “这个不止400……行么?” “骗子……你不是大老板吗?不是很有钱吗?”牡丹花不依,开始闹,开始骂汉奸油头。 江澈被吵得心烦,他不想要什么珍珠项链,同时更烦躁郁闷的是,这下车厢怕是没法呆了,4天3夜呢…… 周围的老师们的脸上写满忧心忡忡,显然也是一样的担心,这财太露白了。至于周围看过来的目光,大概各有意味,很难说清楚。 “好像软卧车厢是对外封闭的吧?不知道还能不能补票。”江澈想着,刚想问。 一个身影从车厢那头走过来,黑色套装长裙质地精良,估计临州很难买到,高跟鞋,化了精致的淡妆。 不论气质还是打扮,褚涟漪都显得与整个车厢格格不入。 太多目光聚焦,但她就像是在店里遇见一样平静地走过来,走到江澈身边,说:“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江澈看着她没说话。 伸手摸了一下那串珍珠项链,顺手推回到牡丹花身前,褚涟漪说:“假的……不过算了。” 她说假的,那就是假的,莫名所有人都信。 牡丹花哇一声正式开哭,一边哭,一边骂,一边撕汉奸油头的脸。 哄笑声一片。 褚涟漪也不看,只抬头看着行李架,问:“你的行李呢?” 江澈赶紧起身说:“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说完见褚涟漪要动手去拿,又连忙道:“我来,这些重,你拿这个吧。” 他把座位下那个袋子递给褚涟漪,自己咬牙把另外三个袋子背着拎着。 “没落东西吧?” “没。” “嗯,那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在一片稀里糊涂的目光中离开了车厢……人们只知道,江澈刚刚说牡丹花不好看,绝对不是空话。 一路都没说话,直到褚涟漪跟列车员打过招呼,两人走进卧铺车厢,江澈才问:“褚姐,那个,你想好了啊?不是……我是说,你怎么也在车上?我刚刚在车站,还以为你走了呢。” “试过了,走不了。”褚涟漪没回头,顿一下,说:“送你过去,帮你那边安置好,我就回来。” 这是火车啊! 第一百二十三章 翻山越岭 这趟火车是什么型号江澈没研究,但肯定是最新款“豪华”列车。 四人软卧车厢门口,褚涟漪象征性地递了一张票给江澈。在这个一张软卧票都得求爷爷告奶奶的时代,有钱依然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进门,发现两个下铺的床单枕头跟其他的不一样……很显然,自备的。 “所以前几天当我跟她说请不要突然走掉……她不说话但是点头,不是假的,相反是已经有决定,只是没法开口跟我说。” 脑海里想象着这些天褚姐姐独自默默准备这一切的心情,画面…… 也想象着刚才,当她从车厢那头走过来时的心情,还有当她背着身,承认自己再也走不了时的无奈与坚定。 江澈把三袋行李放地上,假装没事,一声不响默默回身关上车厢门,反锁好。 褚涟漪听见响动回头看了一眼,突然想到那晚自己最后关头逃了,他强撑住的表情,保持了一路的平静冷淡终于破功,哭笑不得。偷咬住嘴唇走过来,轻轻踢了他小腿一下,她狡黠笑着说: “别想,送送你而已……反锁了列车员也能拿钥匙开进来。” 既然都已经来了,前一句也就还想逞逞强,后一句才是真的威胁。 对于面前这个时而完全超越年龄,成熟冷静而且睿智,时而又像个孩子般喜欢胡闹的小男人,褚姐姐除了哭笑不得,早已经完全没辙,若不然也不会被欺负到这个份上。 “你……干嘛?”褚涟漪走神不过两秒,回过神来就发现江澈正在掏钱,而且看样子准备开门出去。 “我去贿赂车厢乘务员。”江澈不是闹着玩的。 “……”褚涟漪一阵头痛,扯住了他衣服背后不让走,又气又尴尬,半天才无奈地小声道:“已经……已经贿赂过了,聊天送了小礼物,不然刚刚得查你票啊。” 声音很低,但是江澈听得很清楚。 再次假装没事,动作自然地默默关门,反锁,研究了一下发现有一块挡板能放下来,这样即便列车员拿钥匙开门,也只能推进来个小于三十的角度。 转回身,却发现褚涟漪偷偷已经坐回床头,拿了水杯问:“自己也不知道买卧铺,那么远……你喝水吗?”她努力保持神色平静,但是眼神里的慌张不能完全隐藏。 江澈默默摇了摇头。 “那吃水果,零食?”小桌子上简直是一个杂货铺。 江澈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我方早已经放弃防守,敌方防线眼看也快崩了,这个时候必须保持持续施压。 “那……小澈,我想和你聊聊,好吗?”人起身走过来,很近,但是留了那么一点距离,褚姐姐眼神认真。 这一句,江澈没办法摇头。 “还记得那天除夕吗?”她看着他的眼睛。 江澈点头,“嗯。” “那是我爸妈走后,第一次,我不是一个人过除夕,当时只当那么巧,逗你也有趣无害,我怎么都没想到……现在你得意了吧?我走不了了,到机场两次,又回头,浪费了好多钱。”褚涟漪表情挣扎了一会儿,说:“小澈,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这一刻她是自卑的,所以江澈坚决摇头。 “那就好,那就好”,褚涟漪微微抬头,眼睛里水雾迷蒙,看着江澈的眼睛说,“我相信你的成熟冷静,思考周全,但还是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是独立的,自尊心和自我都让我留着。平常要一样,信任你的合伙人,尊重你的朋友,一样地待我……我不想做附庸。” “是的褚总。”江澈想缓解一下气氛。 褚涟漪再一次哭笑不得,生气瞪他一眼,终于鼓起勇气把剩下一点距离抹掉,试探着,有些颤抖地把人轻轻抱住,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小声但是坚定地说: “如果有一天你给我不是这种感觉了,我就去加拿大。林场照样可以买。” 说完,她抬头,在江澈的下巴侧面轻轻亲了一口。 “不如先把孩子准备好?”江澈说。 “想得美,都说了周岁才31,我之前问过医生了,35周岁才算生育警戒年龄。”她牙齿稍稍用力,咬了他一口,却那么想笑。 接着默默无声,从脖子到胸口,她眼睛不看,小心帮忙解他的纽扣……已经没办法了,那就宠着他吧。 这样太被动了,而且看这架势,解完会不会已经到南关?江澈试着把手伸过去,小声说:“那天量到哪儿了?”其实他自己记得最清楚,手慢慢放在之前的位置,每遇到反抗,江澈问:“从头量,还是继续?” 褚涟漪用当时的话回答:“……随你,反正是你在量。” “嗯,就是站着不好量。”江澈说完很男人的一把把她抱了起来,走到床边,轻轻放下,自己抬头,“砰”,头撞到了上铺床板…… 褚涟漪咯咯笑起来,但是很快又心疼,伸手替他揉着,问他疼吗? 江澈却在忙自己的。 慢慢,她终于忍不住问:“看清楚了,再说一次,腿长吗?” “长,真的长。” “好看吗?” “嗯。” “别的地方呢,也喜欢吗?” “都喜欢。” “还敢说是阿姨吗?” “傻逼才这么说。” 她笑起来,替他揉着头上的包,任由他肆意妄为,羞怯地压抑着自己不给反应,可惜最后终于还是没忍住,身体一僵,眉头一蹙,轻轻“嘶”,倒吸一口凉气…… 火车况且况且,摇晃着。 只有鸣笛的时候……江澈才能听到耳边有点声音,在她嗓子眼里。 ………… 褚涟漪脸色潮红,床太小了,她想把江澈赶去另一张床,赶不走,自己套了裙子要过去,江澈又拉着不让。 这根本就不是那个板着脸发号施令的家伙啊,也不是那个可以冷静说“我不够资格睡你”的可爱小子,就是个赖皮的。 现在她只好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努力保持表情严肃,抬头说正事:“等到了那边,帮你收拾安置好,我就回去,把宜家经营好。你要照顾好自己。” 在江澈而言,倒也不是没想过让褚涟漪去了就留在那边,毕竟这一世这扇门已经开了,想想熬着也苦,但问题刚刚才答应的,永远尊重,不让她成为附庸,江澈只好说: “好,不过山里你就别进去了,那真是深山老林,你去了,回头我不放心送你出来,你又不放心送我进去。” “我才不会不放心你。”褚涟漪笑着说。 “可是我不放心你啊,两个人一道我都怕贼匪来得太多我双拳难敌四手。” “可是你不是会引雷么?一个雷啪啦劈过去……”褚涟漪认真比划着。 “……别闹”,江澈郁闷一下,自己忍住笑起来,说,“说真的,我一个人都不怕会有事,但你太好看了。别去,沿路那些村子里可不知道有多少老光棍。” “那……好吧”,褚涟漪想了想说,“那既然不用帮忙,我下一站就下车自己回去好了。” “啊?”江澈着急起来,“不行不行,你得送我到那边。” 说着好像那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就来了,裙子也不给脱,直接往上掀。 火车“污……” 竟然他妈的停站了。 “买水果。” “买瓜子。” “开开窗,老板买点吃的吗?” 竹竿敲在窗上的声音。 江澈:“……” 褚涟漪那个好笑啊,咬住了他肩头努力笑不出声。 第一百二十四章 到南关 火车再次开动,江澈也再次开动,铁轨的“况且况且”把软卧的“咯吱”响声遮盖得很好,再怎么样不同的男人,只要偏得不严重,到这事上都是一样的,是贪婪的,是冲动的。 他带着一种貌似压抑许久的粗鲁,也许因为环境的关系,像绷紧的弓弦,变得更有张力。 褚涟漪舍不得反抗,温柔地包容着一切,伸手描他的眉眼,嘴唇,替他擦汗,顺从地配合、回应。姐姐一心软,就被欺负惨了。 火车翻山越岭,江澈也翻山越岭,火车烧煤…… “小澈起来吃饭。”穿戴整齐的褚涟漪喊了几声,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但是都没用,根本叫不起来江澈,无奈她只好上前捏他的鼻子,说:“快起来了,一起去餐车吃饭。不然我下一站就下车回去。” 江澈听到马上一骨碌套衣服爬起来。 褚涟漪看着就想笑,她觉得自己也喜欢这个江澈,因为更生动,更真实。 按比例而言,很少有乘客愿意在火车餐车吃饭,因为性价比实在太低。江澈在餐车遇到了之前帮忙界定赔偿数额的那名报社摄影记者,聊了几句,得知对方是《南关青年报》的记者,摄影狂,叫余时平。 最后那个破损的镜头交给他带走了,说是试着帮忙修修看,相机也借他在车上试了试。 拿了余时平在单位的联系电话和地址,但是江澈没有电话地址可以留给他,因为大哥大到茶寮村山里压根没信号。 “那就等你联系我。”余时平看着江澈手里的相机,恋恋不舍。 江澈点头说好,回身出门的时候意外看到汉奸油头也在餐车里吃饭,还点了瓶啤酒,脸上有几道抓痕,发型也乱了。 他从贴身的地方掏出来两张一百的大钞,牡丹花却不在。 这王八蛋。江澈猛一下跳到他面前,大喊一声:“赔钱。” 油头抬头看江澈一眼,瞬间变成哭丧脸,然后左手一把把钱塞进裤裆里,右手拿起啤酒对瓶就吹,喷着泡沫含糊说: “不给,小蜜都让你搞没了……要钱你打死我吧。” 褚涟漪在身后笑,说他怕你抢啤酒。 江澈还真拿他没辙。 这天晚上到半夜,车上大部分乘客都已经伴随着摇晃的节奏进入了梦乡,火车行驶在山岭田野之间,突然开始刹车…… 很快,乘务员们拍门的声音和喊声响起来: “快,关窗,关窗。” “火车被人拦停了。” “注意财物、注意安全……醒醒,关窗啊!” 火车有些仓促地停住,微弱的月光下,黑压压的人群漫山遍野地扑过来,扑到火车上,拉窗户,探进来身子不管抓住什么就往外扯。 有的乘客睡得死,东西没了才醒过来,有的在跟对方拔河,喊声、骂声、哭声、厮打声,一下全乱了。 江澈用一条枕巾包住手,死死抵着车窗,侧身站在那里往外看。 褚涟漪有些慌乱,像是想找点什么当武器,最后拿了江澈的手电筒过来,双手握着,跑到江澈身边。 “别慌,没事的,等乘警组好队冲下去就好了。” 江澈看一眼她在惊慌,伸手搭肩膀把人搂过来,揉了揉头发,微笑说:“你来看,壮观吧,老人、妇女、半大小子都有……别怕,要是客车就真危险了,火车没事的。” 车匪路霸最严重的年代,有几座城市非常出名,这里就是其中之一,但是搞火车还是不常见。 不到十分钟,黑压压的人群开始四散奔逃,不管是空手的还是拎着东西的,都如同草原上的兔子般灵便,迅速遁入山林田野…… 乘警们人数少,能守住车就不错了,根本无法追捕。 像这种情况,事后如果不动用武警,也追究不了什么。 褚涟漪心有余悸地看了看江澈的侧脸,说:“看你,还笑。也不知道怎么了,有时候觉得你像个孩子,有时候又觉得,你似乎比我还大些。” “是吧?”江澈灿烂地笑着,揉乱她的头发,狡黠说:“褚少女,叫哥哥。” 褚涟漪窘迫得满脸通红,生气说:“江澈,你不要太欺负人。” 又过了大概不到二十分钟,路障清除,火车再次启动……这声哥哥最后还是叫了,褚涟漪羞愧难当,觉得自己一定是魔障了。 隔天,车子在一个大站停车,换火车头,加水,停车时间长达半个小时,乘客们都下车放风,这里的车站内部就像一条小街。 江澈带着褚涟漪也下了车,遇见同行的几个支教教师,落落大方互相关心了一下,说:“昨晚没事吧?” 还好,除了有一个丢了一袋衣服,大部分人的东西都没丢。 买了水煮的花生,点芝麻粒的麻球,当地的瓜果,吃一路,走一路,江澈拿相机给褚涟漪拍照,两个人像在度一个惊险、颠簸和平静美好、心无旁骛杂糅一起的短暂蜜月。 还有卖风筝的,江澈玩兴起来了,买了一个送给褚涟漪,学电视小说里说:“你拽着线,我……” 褚涟漪不要,她说:“拽着线就会怕丢,我不想患得患失。” 当天晚上分床睡,两个人在黑漆漆的车厢里,各自手抱着自己的胸口,听着火车的声响,随着浅浅摇晃。 “小澈。” “嗯。” “你要对我好一点,但是也不用太好……我其实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本来已经空荡荡的,荒芜了的人生里突然贪心了一回。你也不用给我江河湖海,如果可以,像泉水就好。” 果然家学渊源……这表达,江澈除非抄首歌,不然还真接不了。 接下来的两天除了讨论宜家的问题的时候依然是女强人,其余时间,褚涟漪放开了很多,从单纯的宠溺变成也会娇会闹,会恶作剧。 最后一夜抵死缠绵到南关,她主动而热情,什么都由他。 南关省会庆州城,江澈说:“姐,就送到这里吧,这有飞机可以回去,不然我不放心。” 褚涟漪没反对。 当天下午,她就乘飞机飞回临州。 没有依依惜别,没有眼泪鼻涕,褚涟漪表现得那么成熟,就像是合伙人遇上不靠谱的大老板,无奈地,不得不扛起责任,去把生意做好。 飞机滑行升空,江澈看了看手上的分配名单,还好,没有变化。 第一百二十五章 老子能把你们忽悠瘸咯 曲澜市,峡元县……在这个贫困县满天飞的时代,它依然是最货真价实的那种小山城。 这个年头如果有哪个地方没有一个路名叫十字街,只能是因为这个地方根本不叫城。 峡元县没有十字街,倒是有个十字坡,坡上也没有母夜叉孙二娘,有个车站。 当破旧的客车一路掉铁皮咣咣摇晃着进站,江澈知道,从现在开始,很多曾经他那么熟悉的人和事,惦念着的,想忘记的,都会再来一遍。 比如现在,土坯房的县教育局里,正在给他做信息登记的这位柳姑娘。 姑娘几乎是每写几个字,就抬头看江澈一遍,再低头自个儿乐一会儿。 “哎哟你可别乐了”,江澈身体稍稍往后缩,心说,“我知道我好看,可是没用的,要是前世,过三年我还得和你相一回亲呢……你可吓死我了。” 前世在茶寮村的第三年,江澈莫名被县教育局的领导热切关心,硬拉着他给安排了一场相亲,相亲的对象就是面前这位柳姑娘。 都瞒着,见面才知道是她——柳姑娘的身板差不多是能把江澈提起来抡一圈再扔出去二十米的那种。 当时相亲不成,柳姑娘还说:“你三年前刚来,我就看上你了,就等着看你是不是两年就走来着……我为你耽搁了三年,你得负责任。” 江澈其实跟她蛮熟的,就说:“柳将军你这是要讹我啊!怎么负责?反正咱俩真的不合适。” 柳姑娘说:“咱俩弄一次,怀上了你就娶我,给你生大胖小子。我家在县城有房子有店铺,你要回去老家我也跟你去……没怀上,就算了。” 当时说着话她手就抓过来。 也就幸亏江澈从学校出来又老在山里爬,跑步技能没落下,才险险快一步逃出生天,一路跑回茶寮村,自那起半年没敢进县城。 “你咋毕业了反而往我们这穷山沟里跑嘞?不怕耽搁两年,娶不着媳妇儿?” 江澈的四个行李包,柳姑娘一人拎了仨,轻松不费力,一边往拖拉机上放,一边像是随口问道。 原来故事是这么开始的,我当时一定答错了。不记得当初答案,江澈想了想说:“已经娶了的,办了喜酒才过来。” “……哦。”柳姑娘把一个行李包就那么平举着,怔了怔,撒手,砰,包掉在手扶拖拉机车斗里。 江澈赶紧爬上去,拍肩膀招呼一声:“老马,走了嘞。” 拖拉机开出来了,四十岁的马东强两手扶着车把,颠着颠着,拿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欸,你咋知道我姓马?” 江澈心说狗日的我还知道你给人干活,偷人家媳妇儿,跑的时候光屁股搁那摇拖拉机结果没摇起来,给光溜溜绑树上呢……拖拉机摇把子拿绳栓了挂你丁丁上。 “教育局那姑娘说的。”江澈说着话递过去一根烟,帮着点上。 烟有过滤嘴,在下弯乡,有拖拉机的马东强就是有钱人,但也不常抽带过滤嘴的烟,摘下来眯眼瞧了瞧过滤嘴上的字,发现图样认不到…… 那就了不得了,他想把抽了两口的烟灭掉,带回去显摆。 江澈又掏了两根塞他口袋里,说:“抽吧。” 于是本来只是顺路把江澈带回乡里的老马就一路把江澈送到了茶寮村山下,沿路一路都是顺着南关江走,路窄,下边就是滔滔江水,看着惊险无比。 偏偏老马个混蛋还一直回头找江澈聊天,好几次,前车轮子都轧到了路边上他才给掰回来,好几次,江澈都想说,我还是下来用走的吧,我你娘的百万富翁嘞,你们县长知道了都得请我吃饭知道么。 一路就这么命悬一线的过来了,下车,跟老马告别,江澈站在路边,远远地看着江对面荒芜的“小型冲击平原”。 这地方早年间没人敢住,怕江水淹上来,现在没人重视,堤坝也修得一般。 过一年不到,南关江内河航运开始计划往上游拓展,港商早一步得到消息,以仅仅几万块的价格将它拿下,省里拨款加固堤坝。这块地不管办厂还是修个过路小码头,都会变得价值千金,但是港商懒得烦,叠了几块砖就一直捏着等卖地,所以硬是没为当地人带来什么好处。 “这地方迟早是我的……不对,是我们茶寮村的。” 正想着,一老一少拎着扁担从远处跑来,跑近,抹汗说:“你,你是不是新来的老师?” 跟前世略有差别的场景,但是一样的两个人,老谷爷,麻弟,前世几乎相处成了一家人的老村长家祖孙就站在面前…… 江澈怔了怔。 “类个,我们以为你在那头下来嘞,跑那边等去了,遇着马东强拖拉机回头才知道你搁这边,让你多等了。” 麻地的普通话还没老谷爷好,因为老人家当年讨饭出过门,麻弟就一直在山里。 “没事,我也才刚下来。”本来想说方言的,脑子里一个恶趣味,江澈假装不会,用普通话接了。 爷孙俩点点头,不多话,一人一条扁担把江澈四袋行李挑起来,说:“那咱走,路远,得爬山嘞,老师你要是走累了就说一声,咱们就歇。” “欸,好。” 一路跟着走,江澈没矫情去抢老谷爷的扁担,年轻人农活做得少,肩膀不硬,论挑论扛真不行,反而是老人家身体健朗,挑着如履平地。 一个半小时到村里,差不多半个村子的人远远近近地等着看新老师。 90年代初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说一家人只有一条裤子,这个出来见人,那个就得在床上窝着,这情况茶寮村大概没有,至少江澈没看到,只是衣服差不多都有些破旧打了补丁倒是真的。 每个人都笑,但是没几个人出声打招呼,这里很多人都不会普通话,正偷偷拿方言议论着: “娘的,咋长得比姑娘还好看啊。这下村里的小媳妇儿、大姑娘可要看好了。” “敢,我拿他当野猪一铳轰了。” “滚滚滚,少他娘的担心,人能呆几天都还不知道呢,上回那个一个月都呆不下。对了你家上回那野猪肉还有剩的不?有的话,一会儿切一块给送去。” “野猪鞭行不?学生仔吃不吃?” “你剁吧剁吧剁碎点再送去,他知道个卵啊。” “也是。” “管那些呢,反正我娃上不起那学,补贴我我还不如买瓶酒喝。女娃子上什么学你们说对不对?回头估计又要来家里动员啥的,我可不给他开门。” “你不开,你家杏花会开啊,指不定还想跟人借个种呢,反正你也生不出儿子,让杏花去借一个,好看还会读书的。” 原来这帮王八蛋聊的是这些啊,江澈前世来时也是这么一帮子人迎他,私下议论,当时一句听不懂。 这回句句都在耳朵里,说话那几个他也都再熟悉不过…… 等着吧,看我不把你们忽悠瘸咯。 我是一条咸鱼(今天延迟更新) 突然觉得自己跟一条咸鱼没什么差别,其实高订过万好些天了,均订也一直在上升。 可是就是跟一条咸鱼一样啊,其实也有想翻下身,多更两章求个票什么的。 (有没有发现,我上架第一个月,竟然什么都没求过,大概因为不好意思求啊)。 为什么会这么废柴呢…… 这是个很玄虚的问题,大概因为我还得上班啊! 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说,六点的更新延迟点,会更的,但晚点。 (上架后同期的书基本都客户端转了一圈了,咱的还没动静,今天又没等到站短,暂时心情状态不适合轻松的文字表达) 嗯,我来写网文就是要写轻松小爽文,一切以此为原则。 不想写什么专一深爱到痛哭流涕死去活来然后真真不得已才上几个,虽然我其实超擅长这种。 不想当大神,不想咋咋滴。 所以,也不用整天拿这个那个的威胁我,教导我,老实说,你见过谁能威胁和教导一条咸鱼么? (这条咸鱼目前还不敢断更,所以,只是晚点哦,别生气。) 第一百二十六章 总有刁民想害朕 村口是个坡,从坡底到坡上都是人,老老小小,连正在奶孩子的妇女都来,落落大方抱娃在怀吃奶,站在人前指着江澈议论…… 江澈的一脸茫然和窘迫无措看得村民们很安心。 “生瓜仔,怂到连个奶娃的婆娘都不敢看,嫩着嘞。”男人们笑逐颜开地议论着,心里已经放松了,这几年下来村民们的策略一直没变化,补助要骗,学不要上。 眼前这个一看就很好骗。 “那就抓紧时间开始互相伤害吧。伤害完了还有好多事等着咱们去做呢。”同一时间,江澈在心里偷偷想着。 先一波“互相伤害”是不可避免的,江澈对于茶寮村这拨人有很清楚的认识,他们不是坏人,在大是大非面前会回归最淳朴的心态——若不然前世泥石流,他们也不会冒死回头救江澈,一点犹豫都没有,而后多年的相处,接受他,把他当做家人。 但是放在小事小利上,他们中的一部分不可否认应该划归刁民,爱贪个小便宜,藏个小心计,耍个小手段,经济上的困难和文化水平的低下让一些道德细节变得缺乏存在感。 总的来说大概情况就像你的某个朋友,人本质不坏,值得交,但还是有些时候你会忍不住想骂他,你这个贱人。 ………… 没做太多停留,村长老谷爷和麻弟扁担不下肩,一路穿过村口人群把江澈带到学校。 说学校其实就是一间民房,但是盖瓦的,带院的,说高大上点除了主屋还有东西厢房,搁几十年前可以纳两房小的土地主水准。 对比村里不少还盖着茅草的房子,这绝对足以表达茶寮村的诚意。 祖孙俩小心观察江澈的表情,见他没有丝毫嫌弃,稍稍宽心。 小黄竹扎篱笆,爬着吊瓜,院子干净不见杂草,只留了几颗果树,连粗石磨和青石门槛都清洗过。 进屋也是亮亮堂堂,老谷爷和麻弟守着分寸怕见了财物,搁下东西后拄着扁担说:“那小江老师你先收拾,晚些我们再来。” “诶。”江澈把人送到门口。 往外走了几步,老谷爷犹豫一下,回头,有些艰涩说: “动员娃儿们上学的事,小江老师你先缓两天,到时候我陪你去。那个,村里有些糊涂蛋,万一有点什么事,江老师别和他们太计较。” 江澈笑着回应:“放心,在县里听说了,我这心里有数的,老谷爷。” 这些情况他前世都经历过一次,哪里会不清楚,茶寮村真正重视教育的没几家,若不是老谷爷早年出过门知道读书的好处,威望也大,只怕这村小早废了。 “都是穷闹的。”麻弟憨厚地在旁接了一句。 江澈点头。 90年代初,学费超级贵,扣除通货膨胀,以学费支出在家庭收支中的占比而言,简直贵到不可想象。 小学一学期学费加上书本费,一百好几十,就算茶寮村有补贴,也是一年接近两百块的支出。 而此时我国在农村种地的农民,现金来源主要两条门路:1、交公粮,扣掉各种税费后发的钱;2、杀猪卖肉为主的家庭养殖收入。 绝大部分这个年代正好读书的农村孩子应该都听过这样一句话:“过年把猪杀了给你交学费。” 事实就是这样,不是说人有多坏,而是真的没有那么多人能够负担,愿意负担这笔支出。 尤其是女娃,女娃不用上学的观念在很多人心里根深蒂固,甚至你免费让她读家长都不愿意——七八岁的孩子已经可以帮忙干农活了,比如割猪草、拾柴什么的。 所以江澈前世初到茶寮村,差点被折腾到还没开学就撂挑子。 这一世的情况江澈当然可以轻松负担孩子们的学费,但是他不准备这么做,因为那样只会把这群人越养越刁,越养越废。 他可不光是来教书的。 江澈的理解让老谷爷宽心了不少,黝黑的面庞上皱纹一挤,露出笑容。 “对了,还有吃饭的事”,他说,“我的意思是小江老师你先在村里各家轮着吃一天,到最后看哪家合胃口的,就选哪家搭伙,你看行么?” 江澈有口粮,教育局会给支教老师补贴,所以他要选谁家搭伙肯定都会愿意。 其实自己烧也可以,学校就有厨房、灶台,但是江澈想了想,偶尔烧几顿还行,真要天天烧,他不愿意。 所以笑着应了下来。 把床铺了,剩下的东西就整包搁老木头柜子里,江澈拎了条小竹椅出门,搁院门口坐着,近看曾经熟悉的一切,远眺隐约可见的南关江。 四个从六七岁到十来岁不等的孩子怯生生走过来,站在十几步外,拿清澈的眼睛看着江澈。 “别怕,过来吧。”江澈招了招手。 豆倌、哞娃、杨马良、曲冬儿,这些个都是他前世的学生,后来哞娃死在了那场泥石流里,剩下三个里一个小学读完辍学,两个由江澈亲手送上县里初中,曲冬儿后来是峡元县历史上第一个清华,上大学后她把录取通知书寄给了江澈。 “新老师。”八岁的曲冬儿声音清亮,剪着不平整的蘑菇头,眼睛又大又亮。 “诶,我姓江。” “江老师……我们,我们给你螃蟹,还有鱼。” 四个孩子都挽着裤腿,光脚,把一个小竹篓摆到江澈面前,螃蟹是那种山溪里翻石头抓的溪蟹,其实没肉,拿油盐炸出来倒是嘎嘣脆,鱼也是沟渠里的小鱼。 但是这一瞬间江澈依然觉得那么美好,觉得自己若不回来,会遗憾终身。 拉近距离聊了一会儿天,给四个孩子每人发了两颗大白兔奶糖,看他们心疼地吮一口,又拿糖纸包住,江澈认真说:“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我这头的了,知道吧?” “知道。”四个孩子特别用力的点头。 江澈满意地点头,说:“那今天呢,你们就先回去说一件事,就说新老师说了,之前几年拿了补助又不让孩子上学的,他正在查……准备叫派出所来抓人。” 不想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折腾,江澈决定主动挑起“战火”。 哞娃拍着胸口说:“啊,真的吗?那我爹要吃牢房了。” 江澈说:“当然真的,这是诈骗国家。” 新老师来了不到一个小时,整个茶寮村就这么乱了,村民们其实很胆小,诈骗国家,派出所来抓人这个概念,吓得他们不知所措。 等到江澈走在村里路上的时候,看向他的目光就变得多了许多警惕和幽怨。 “得想办法给他赶走啊,要不咱就被登记上了。只要是学校没老师,就不是咱们的错,谁说是咱们不让娃上学,咱都有理可说。”王地宝蹲在墙角,磕着鞋道。 蕨菜头“嘘”一声,小声说:“听见了。” “听见怕个屁啊”,王地宝说,“他又听不懂。” 蕨菜头想想也对,于是两个人脸上笑着,开始商量怎么把江澈吓走。 第一百二十七章 幼稚的互相伤害 王地宝是茶寮村最大的癞汉,没脑子也没大用,所以人倒是没有什么大奸大恶,只是容易自己舒坦却苦了身边亲人的那种。 好酒、好烟、好吹牛,口袋里但凡有点钱就坐不住,一准三两下糟践没了。 厚脸皮,另外懒,比如后来流行的一个说法,无公害。他家的粮食绝对天字第一号的无公害,开春别人帮衬着种下去,就不管了,不打药,不除草,不施肥,到秋天连着杂草一起打下来,有几粒是几粒。 老婆是讨饭路过捡的,最牛逼比他还懒,除了张腿生娃什么费力气的活都不干。 渐渐的生娃也不费力气了,如果情况没变化,过不久她就会在村头聊天的时候轻松愉快直接把一个娃生在裤裆里。 回去把娃洗干净了,才发现原来还有一个,叹口气就又给生出来了。 茶寮村王地宝又超生了,计划生育队来人说要推他家房子,结果发现房子好像已经被推过了一样,东倒西歪千疮百孔……反正罚款是死活捞不着的。 就是这么牛逼一人物,因为父亲去得早,自称有一个在燕京当大官的亲爹。 蕨菜头的名字江澈已经不记得了,大概整个茶寮村记得的人都不多,他有个毛病,站下来就喜欢脖子往前伸然后头往下耷拉……看着生像蕨菜冒芽的时候。 他视王地宝的为榜样,喜欢听他吹牛,梦想着有一天王地宝的亲爹来接他,能带上自己,于是很勤恳地做着他的跟班,一切向他看齐,只是至今还没捡上个老婆…… 有一阵子因为他疯狂想捡个老婆,茶寮村方圆几十里,连讨饭的都不敢路过。 这俩家伙送上门来,江澈很满意。 离开后悠闲的在村里转了一圈,顺路把人和事都回忆回忆。 等他走回家里,发现院子里石磨上反扣着一个竹斗,竹斗屁股朝天,搁了几颗山上采来的绿皮李子在上面。 弹一下,再仔细听一下,嗡嗡嗡。 ………… 王地宝和蕨菜头搁坡下林子里躲了一会儿,觉得事情应该差不多了,绕一圈从村口假装刚回来。 远远地看见有些村里人,大人小孩各顾各的,不像出了什么事的样子,俩人刚有点纳闷,就见江澈热情地笑着,朝自己走过来。 抱着一个饼干筒,江澈笑着说:“地宝哥,对吧?我刚回去看院子里有几个李子,打听了下,有孩子说看见是你俩给送的……” “不是,不是。”王地宝和蕨菜头连忙否认,跳着脚说自己被冤枉了。 “不是吗?”江澈有点失落,低头看看怀里的饼干筒,说:“那看来是弄错了,我还说也没啥可以感谢的,想着这筒饼干,让地宝哥拿回去给孩子们吃呢。” 难道他没打开竹斗?王地宝怔了怔,看了看江澈脱在手上的饼干筒,咽一口口水,讪笑着用夹生的普通话说: “我这其实是客气了一下,是,这不是刚巧山上下来嘛,就说给新老师带几个李子尝尝,就怕你客气所以不敢承认来着。” “那行,我就替娃儿们谢谢新老师了。” 趁着江澈没听懂,王地宝直接接了饼干筒,示意一下蕨菜头,两人扭头又下了坡。 以他的个性,就算要给孩子留点,肯定也得自己先尝。 村里不少人远远地都看着这一幕发生,江澈一边往回走,一边笑着跟大家打招呼,然后闲庭信步走回学校。 “看来是真好骗啊。”有村民说:“这就被王地宝骗走了一桶饼干。” 另一个说:“那要不咱们也去试试?” 头一个想想,有点动心思。 “哇……” “啊……” 突然来的惨叫声,一片错愕中,两条身影抱着头脸鬼哭狼嚎从坡下跑上来,几十只蜜蜂追在两人身边狂蜇。 王地宝和蕨菜头想明白了,幸亏自己善良,用的是蜜蜂而不是马蜂。 那家伙,饼干筒抱在怀里,头挤头眼巴巴看着,打开,“嗡”,一窝蜂直接冲一脸。 现在两人共四只眼睛已经都肿到睁不开了,眼皮拳头大。 王地宝和蕨菜头互相看了看,努力运动大嘴唇说:“这就是摆明车马了……咱去给他弄蛇,夜里往他屋里放。” 蕨菜头脸色一慌,“毒死他?” 王地宝想了想,摇头说:“……那不行,那就成杀人犯了,也没这么大仇。咱弄两条没毒的,城里娃细皮嫩肉,又刚来山里头一个人住,夜里醒来看见床头一条蛇,腿上一条蛇,吓也吓死他了。” 战争升级,两个癞汉好不容易勤奋了一回,漫山遍野去找菜花蛇。 江澈这边,老谷爷匆匆赶来,着急问:“小江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的,村长。”江澈咬着一个李子,坐对面曲冬儿也拿着一个,咔嚓咬一口,笑着说:“老谷爷,哞娃说看见他们去抓蛇了。” 隔天上午,王地宝带着蕨菜头偷摸去看了下情况,趴墙根拐角偷瞄,看见学校院子里一个小锅腾腾冒热气,江澈,老村长,还有生产队长几个人坐那里正吃东西。 王地宝心说:“不会是蛇吧?” 他这么想着,踮脚露头看了看,茶寮村这边有个说法,吃蛇不能在屋里头吃,得搁空天下吃,他觉得应该是了。 可怜我的大菜花了。 “地宝啊,咋搁外头呢,进来一起吃点?” 谷村长举了举杯子,看见酒,王地宝就控制不了自己了,进院子坐下来,客气了不到半句直接抓筷子,终于吃上了自己抓来的蛇。 酒喝了两杯,因为是快酒,加上昨夜里基本没怎么睡,王地宝有点晕了,拿筷子扒拉着所剩不多的几块蛇肉,有点意犹未竟说:“这是一条还是两条啊?” “一条。”江澈说。 “那还有一条呢?” “还一条吗?没看到啊。” 难道跑了一条?还是还搁屋里翘角旮旯没发现呢?王地宝迷糊一下,终于是顶不住馋,舍不得酒,主动道:“你这蛇哪里抓的?” “屋里,也不知道怎么跑来的,倒是便宜我了。” “哎哟,啧啧,这可不能当小事,指不定还有,我去你屋里帮着看看。”他说完直接奔江澈屋里去,推门、探头…… 一条菜花蛇就掉到了他脖子上,身体一卷,一口咬了下去。 王地宝现在已经不成人样了,蹲地上说:“今晚改扮鬼吓他。上午吃蛇的时候,老谷讲了点过去传下来的事,鬼火什么的,他就吓得不敢听。” 夜里,王地宝和蕨菜头拿白纸涂了个吓人的鬼脸,呜呜呜搁院门外飘过来,飘过去…… 江澈在院子里拧毛巾洗脸,没反应。 两人折腾得一头汗,不甘心,直接走进院子…… 王地宝轻轻“呜~”一声,准备好最恐怖的表情。 江澈慢悠悠转过身来,浅浅的月光下,毫无表情的脸,一脸的血,还在往下滴…… “啊~” 王地宝和蕨菜头连滚带爬刚冲出院门,老谷爷和麻弟一人一个便桶就照头盖了下来——逻辑上一点错没有,鬼怕秽物。 两个人好不容易在山溪里把自己洗了洗。 “我再想……”王地宝闻了闻发现自己很臭说。 “你还想啊?”蕨菜头皱了皱眉头,说:“欸,我又没娃,我又没骗过补助。我连媳妇儿都没有……我不干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江澈也有怕的(为盟主“二十八楼”加更) 江澈和茶寮村最无赖的两个闲汉折腾了一场,比小孩子过家家高不到哪里去,当然也不可能就此折服谁。 但是它让江澈接上茶寮村的地气了,村民们在村口路头碰上面,或捧着粗瓷饭碗聊起来,会哈哈笑着,像说起村里谁家后生的趣事,说很多遍。 而且这说明了一件事,这个城市来的好看学生娃能对付下三滥,能打烂仗。 一个能打烂仗的文化人,下三滥玩得比无赖汉还溜,而且手里还捏着教育补助的发放权力,麻烦大了。 发愁的是村民,江澈很清闲,他在学校院子里把排球网支起来,教着打了一会儿,拧毛巾站院门口擦汗,放四个孩子自己瞎玩。 要说从整个八十年代下来,这个国家最骄傲和热门的运动,是排球,准确地说是女子排球。三大球里的第一个世界冠军,拼搏和呐喊,不屈和振奋,铁榔头扣杀,球砸在地板上砰砰响,纵贯几乎大半个八十年代的超级五连冠,是女排姑娘们给当时初开放,孱弱、迷茫的国家和人民打了一剂强心针,其激励和鼓舞作用后人很难想象。 以至于在之后漫长的几十年里,不管这个国家的奥运金牌数怎么提升,明星多少,人们依然对于女排保有一份特殊的情感,特别在意,特别呵护。 这个国家的整一代人,搁心底深爱着女排姑娘,不管是孙晋芳、铁榔头,还是孙玥、惠若琪。 他们十几二十岁的时候把姑娘们当成梦,四十岁的时候忙,很少看电视,难得一次抢过儿子女儿手里的遥控器,总会摆出一家之主不容置疑的姿态,说:“今天女排有比赛。” 没一会儿,学校院门外就站满了大人孩子…… “哦呀,这个不给玩的喏,我们江老师说了,这是体育课,不上学就不能上课。我们四个都是要上学的。” 曲冬儿两手抱着球站在院门口,歪着小脑瓜,一本正经的传达司令官的指令。 体育课是什么玩意啊?好想玩那个球。 眼馋的孩子们郁闷地散去,没一会儿,村里开始各种骂娘打娃,鸡飞狗跳。 ………… 天清气朗,视线开阔,南关江在阳光下如一条银龙在舞动奔腾,对面沙洲一片银芒芒。 江澈的第一个核心目标就是先拿下这块小型冲积平原,茶寮村只要不迁下山,再怎么变化都不会很大,前世泥石流后村子重建还是在山上…… 这次,江澈想趁泥石流让村子重建在江岸。 这很难,几万块钱看起来很容易,但是没有政策的支持,江澈捧着再多钱也根本拿不下它。这个年代本国企业、个人,除非知名大企业且背景雄厚,否则在与港商、外商的竞争中处于绝对劣势。 几乎每一个地方,都梦寐以求一块中外合资的牌子,为此,地方政府不惜牺牲良多,对港商、外商竭尽全力提供政策便利。 为此江澈甚至都想过,能不能想办法,给自己也套一个港商、台商的身份。 1992年,这个国家最风云的经济人物其实后来不太知名,他叫黄鸿年,华裔,印尼第二大财团金光集团董事长的次子。 论及眼光、布局之长远,这位的父亲堪称超级恐怖,早在六十年代初,他就不顾物质匮乏、信息闭塞,将次子黄鸿年送回国内,进入当时高干子弟云集的燕京26中读中学,甚至黄同学还参加了下乡插队,结交人脉。 30年后,当44岁的黄鸿年顶着外商投资和华侨感恩两顶帽子重返故国,他的同学、朋友,已然有很多手握大权。 他在晋省和省委书记吃了个饭,拿下第一家老牌国企。在临州和市长吃饭,拿下西福啤酒厂、临州橡胶厂两家效益很好的企业。在湖建钱州,问市长你们市一共多少个厂,市长答41个,他说一起合了吧,两瓶茅台喝完,他拥有了这地方所有工厂。在代连,他一口气拿下101家国营企业…… 就是这么一个疯狂的年代,江澈将面临与港商和外商的双重竞争,还要争取政策倾斜。 所以表面看起来简单的事情其实很难,他本身要做的准备自不必说,除此之外他还需要整个茶寮村近乎膜拜的信任,大秋庄和华希村的崛起之路很相似,都有一位绝对的领导核心,说一不二,而且吃政策。 江澈要在茶寮村折腾出一番动静,也要走这条路,走通了不光是财富,只要不做死,还能拥有一块超级护身符。这首先需要茶寮连同附近几个村的人都愿意蒙着头跟他一起拆家,跟他一起耍赖,跟他一起折腾…… 所以只做到前世那样远远不够。情、钱,两样都要抓。 在怎么带领茶寮村村民先赚一笔这件事情上,江澈前前后后想了很多主意,但是很显然,都不可能行得通。 什么农家乐、生态养殖,全都超越时代太远,除了在小说里,全都无从实现。 “小江老师,你咋站门口嘞?皱眉头愁啥?”一个挽着发髻的妇女穿着薄花衬衫向他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 碗里是山粉面,这地方不种麦子,不产面粉。 “呃……杏花婶。”江澈有点慌了,脱口而出。 对面杏花婶开心一乐,“哦呀,你知道我呀?” “……哦,刚你走过来的时候,里头孩子们叫了一声。”江澈把毛巾挂肩膀上,说:“婶子你这是去哪?” “哦,我跟你送碗山粉面。” “呃,我今个儿村长家吃。” “他家那几个婆娘做饭又不好吃。”杏花婶说着自己就进了院门,再进厨房,把大瓷碗搁桌上,说:“吃,晚些我再来拿碗。” 江澈不敢跟进去。 扭身出门,搁门口从头到脚把江澈又打量了一遍,杏花婶像是很满意的样子,笑着说:“能文能武,好模样……不是,是好样的。” 说完款款扭腰走了。 这一刻江澈很想卷铺盖跑路…… 他也有怕的人。 县里怕柳将军,柳将军其实叫柳嫱君,很温婉的名字,但是当地人不懂那个,都管她叫柳将军,结果就长成将军了。 村里他就怕杏花婶——杏花婶四个女儿,男人被计划生育抓去结扎结果扎坏了,一家从老到小决心一致,不放弃,死活想要个儿子,不惜代价。 江澈前世吃了她几碗面,没防备,一次乡里下来放电影的时候,生生被她拖进过稻谷堆,留下阴影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我的女排 厨房小桌方正结实,桌面厚,桌腿比胳膊粗,用的是什么木头江澈不懂,但是农村的老东西大多讲究一个牢固耐用。 粗瓷大海碗里乌青山粉面冒了尖,压不动桌子,但是搁在江澈心上是沉重的负担。 哭笑不得回忆起前世,当时还不是郑书记的郑忻峰进山来看他,听完稻谷堆传奇很激动,喝酒骂街说:“搁山里有口吃的就不错了,你跑个屁啊。” 江澈说:“我不跑不行啊,不跑以后丢一儿子在山里算什么情况?” 那时候的江澈其实依然算懵懂少年,身上带着几分害羞腼腆,哪怕和大伙相处好了,也是被“欺负”的对象,村里大小媳妇儿们奶孩子,看见江澈路过,就会逗趣说:“兔崽子,吃不吃,不吃给小江老师吃了。” 然后看着江澈落荒而逃,哈哈大笑。知道他是个没胆的,村里男人们也都放心。 那回,老郑围着晒谷场后面的稻谷堆转了两天,最后没被拖进去,觉得挺遗憾。 他说他觉得杏花婶长得有点儿神似巩俐,都是大骨架的女人,当然不是像《红高粱》里的九儿,也不是像《大红灯笼高高挂》里的颂莲,像的是《秋菊打官司》里的秋菊。 江澈实在看不出来哪里神似,又或者说,这个年头其实不少农村妇女的身上,都有几分秋菊的影子,倔强、热情、粗犷。 面肯定是不能吃的,这就得表明态度,不然要出大事。 江澈自己下厨,前两天孩子们送的小鱼他给搁油里煎成了小鱼干,这会儿放上紫苏叶,一点辣椒,炒起来就一小碗,黑糊糊的,但是很下饭。 四个孩子都被留下来一起吃饭,捧着大碗,懂事的夹一条小鱼就是一碗饭,辣得满头汗,一边抹汗,一边灿烂地笑。 他们说以前的老师都嫌他们脏,呆不长就跑了,还说家里烧菜不放这么多油,小鱼干没这么香。 吃饭的时候也聊天,杨马良说他以后想开拖拉机,就像马东强那样,到哪儿做活别人都得给他请酒上烟,豆倌说他要当老公,做谁的老公不计较,是曲冬儿的更好。 曲冬儿就踢他。 江澈说冬儿你就好好读书,以后考个清华。曲冬儿睁着大眼睛问清华是什么?江澈说就是我啊,整个茶寮村,整个下弯乡,整个峡元县,都会为你骄傲的一个去处,在燕京。 曲冬儿说燕京那么远啊,我有点怕。 江澈说你长大就不怕了。 哞娃说他要当八路军。 江澈猛地一下回忆起前世泥石流过后那具裹满泥巴,小小的身体……忍住眼泪伸手揉了揉他的脑瓜,有点儿难受说:“好,哞娃好好长大,长壮实了,以后当八路军。” 饭后是几个孩子抢着洗的碗。 休息会儿,就又玩上排球了。 “砰。” 球飞出去,外头还不能上“体育课”的孩子们抢着去帮忙捡,把球还回来。江澈其实还好几个排球,但是必须狠心,他得让孩子们先渴望上学,这是其中一个小小的诱惑。 一个面庞黝黑,个子很高的姑娘拿球在手里,有点儿怯,发愣。 “打回来。”江澈笑着招手。 女孩点点头,学着刚刚看到的江澈发球的样子,把球抛起来,挥臂。 “砰。” 江澈随手把球接住,球抱怀里都差点掉地,好大的力气。 但是想想也对,这女孩看起来绝不低于一米六五,虽然面庞看着青涩,但应该是大姑娘了。 很神奇,这个姑娘他没印象,似乎前世没见过,难道是邻村的? “周映,你不是后天就要嫁人走了吗?咋还出来玩。听我娘说是嫁很远的地方,是么?”杨马良认识她,站在江澈身边喊,这下江澈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记得村里有这么一个人了,前世没有排球,她可能根本没在江澈面前露过面。 这时候旁边一群小孩开始起哄,“嫁人咯,嫁人咯,倒霉羞羞。” 叫周映的姑娘眼眶红一下,低头,脚步慌乱地走了。 事后江澈了解了一下,才知道,这个周映竟然才13岁,农村算虚岁,也就是实际才12周岁……12岁这身高,这力量。 傍晚的时候,她又一次出现,站在角落。一个球被垫得很高,飞出院子,孩子们一哄而上,包括闲着的大人都有几个。 周映轻松一跃而起,将球接住。 这弹跳,江澈感叹了一下,招手说:“球抛高,跳起来用你最大的力气打过来。” “嗯。”周映点点头。 抛球,跳起……第一次没协调好,起跳的时机不对,球擦手掉地了,她看来很窘迫。 “没事,再来,凭感觉,感觉一下球抛多高,什么时候跳起来正好。”江澈笑着拍手给她鼓励。 周映艰涩的笑了笑,把球再次高高抛起来,第二次还是失败。 第三次,第四次,周映起跳,扣球……从院外打到院内。 “砰。” 江澈在中专没少打排球,用标准姿势去接,球竟然还是垫飞了。 我去,天才啊。 “进来一起打球吧,正好差个人,进来你和杨马良、豆倌一头,我和哞娃、冬儿一头。” 江澈招呼了几次,周映才怯生生的走进来。 越打,周映越熟练,身高、力量、弹跳、速度、球感、悟性,还有个性里的轴……江澈不是专业人员,不知道她这样算不算好苗子,但是一个念头突然冒起来。 茶寮村小女排——能不能造出希望工程《大眼睛》的效果?如果是那样,到时泥石流,能做的文章就多了。 “周映,你上过学吗?”一边打球,江澈一边问道。 “上过一冬。”上学上一冬这个算法,是从六七十年代传下来的,那时候只有冬天最寒冷的时候,农家的孩子才有时间上一阵子学。 “哦,想上学吗?可以打排球。” 夕阳下,周映的眼睛瞬时间亮起来,点头,又摇头,突然就那么站住了,眼泪下来说:“可是我要嫁人了,嫁去很远的地方……我爹把我卖了。” 对哦,忘了这茬了,江澈刚愣住一下,猛听得外面孩子大人乱成一团,犬吠人声四起: “野猪王下来了。” “快,广地他们拿铳去打野猪精了。” *** PS:严正声明,严正声明,各位老司机请把握好方向盘,其他咱们怎么说笑都没关系,但是学生、孩子,请不要往错路上转——本文绝不涉及那样的内容。写到,只是因为总有女学生,还有剧情需要,绝对正面,请彼此尊重。 第一百三十章 野猪王 蝴蝶翅膀扇偏了老郑,没扇动老林里的野猪,前世记得也有这一出,但是记忆信息很模糊。 每次这种情况出现,江澈就难免会汗颜,前世那个失恋远走、颓废哀怨的家伙,当真是不成器。 叫住四个兴奋得蠢蠢欲动的孩子,命令他们留在院子里不许跟去,江澈自己回屋拿了相机去追人群。 拿相机是一种潜意识的举动,属于2010年代很多人都有的一个意识通病,遇着什么事了……就想,我得拍个照发朋友圈,发微博啊。 出院子往右,斜下坡,上木桥,追着人群过河湾,对面是一片堪称风景的绵延梯田,只是种田的人从来没心思当作风景看。 此时天色已经变得很暗,人在田埂上奔跑,江澈的速度慢下来,突然心里有些警觉,开始喊: “把孩子和女人都拦下来,把女人和孩子都拦下来。小心野猪伤人。” 他喊了几声,老村长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娃儿和婆娘都站下,哪个也不许过去。” 老村长一句话就顶事,男人们把小孩和女人拦住,赶回去,自己接着往前跑。 江澈混在里头跟着向上绕,身侧突然多了一只护着他的手,麻弟开口说:“爷爷让我来找你来着,江老师你也站下吧,别去了。那东西成精了的,不怕人,要不然这么大动静,早跑了。” “这么厉害?”江澈一听,顿时更感兴趣,说:“我就看看,拍个照片,不靠太近。” “……那,也行吧”,麻弟犹豫了一下,扯江澈衣服说,“那江老师你跟我来,咱们走这边,一样看得到。” 两个人往一处看得到但是上不去的小断崖底下跑,麻弟接着说:“反正咱们去了也没用,能不能打下来,还得看广亮三兄弟手上的铳。” “干嘛不在这里打?”江澈问。 “铳太老,角度不好,瞄不着野猪耳根子那里。”麻弟说。 黑暗中出来猎人喝止猎狗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恐惧,似乎很怕自家猎犬先冲到。 “犬去了也没用,一挑就死,村里最好的犬,上次就差不多死光了,十几只呢,一口没咬上……就看那三铳响了。”麻弟拉着江澈跑啊跑啊,猛一下往下拽他,蹲下来,抬手臂指着说:“看到了吗?” 江澈看到了,他和猪之间,直线距离其实不算远。梯田到头,上方是陡密的老林,两者之间有一片杂草和低矮灌木占据的分隔带。 一头巨大的野猪在崖上方时隐时现,不断变幻着位置,面对明显可以听见的人声犬吠,竟然没有逃跑。 那不是肥猪,是一头大概应该形容为高大健壮的野猪,形象威武,毛色带点银灰,獠牙不算长,但是在暗淡天光下弯曲突出,显得十分骇人。 难怪村民们喊它野猪王、野猪精,江澈两世人生中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么大一头猪,不管是家猪还是野猪。 “这家伙得多重啊?”他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往低了估也得400多斤,保不齐能上500”,回答他的是老村长,老谷爷沉声说,“我活了六十多年都没见过比它大的家伙。” “那打下来得值不少钱啊?!”江澈的经济意识又出现了。 “钱?卖不了多少钱的,没那么多人买,搁县城都卖不出去多少。”老谷爷说:“倒是村里各家,应该都能分块肉,分点下水……哦,打不打得死还两说,上回就放了空铳。广亮老把式了,这回该当稳得住。” 江澈点头,想拍照,天色暗,他安上了机顶闪光灯,但是怕打扰猎人,犹豫着没敢按下去。 “咱们村有没有一对兄弟叫陈二狗和陈富贵啊?”沉默中,江澈突然脑回路偏了,说:“富贵人很高大,看着傻,有张巨型牛角弓……” 麻弟都懵了,愣愣说:“叫过二狗和富贵的倒是有,我爹小名就叫二狗,但是都不姓陈,也不是兄弟……富贵没有很高大,没有牛角弓……” “哦。”江澈说。 “吧。” “噗。” “怂。” 土铳冒黑烟,响声不整齐,其中第二发大概是臭弹了,老谷爷口中的李广亮一家三兄弟人在江澈几个右上方,三把铳,间隔很短先后开枪…… 跟着七八条猎狗扑了过去,说是猎犬当然也不是专业的,就是磨练了凶性的土狗。 “完了。”麻弟说。 野猪王还站着,身上倒是冒了点血花,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只是表皮部分的伤,不致命,土铳散弹,没打透。 “嗷!嗷!”两声哀切地犬吠。 最先扑到的两条猎犬被一下挑飞。 “跑啊,还愣着干啥。”野猪除非疯了不会跳小断崖,那样它自己的体重就可能把腿压折了,老谷爷语气焦急,是在向坡上拿着“武器”的年轻男人们喊,尤其是站得最近的李广亮三兄弟。 人群开始扭头往坡下跑。 野猪王继续屠杀剩下的几条猎狗,若不是它们争取时间,人就危险。 李广亮和李广福兄弟俩下来后惊魂未定,抹着眼,红着眼眶说:“谷爷,打不动。”不单是挫败感的问题,他们心疼猎狗了。 老村长点头,颓然说:“人没事就好,以后庄稼随它糟践吧。” 旁边麻弟突然问:“广年呢?” 李家三兄弟里年纪最小的李广年比麻弟大了也就两三岁,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最容易冲动起来不顾危险。 众人经提醒一看,果然,坡上一个身影,正一边有些焦急慌乱地往土铳里填弹,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干死你,杀我的狗……老子干死你。” 就在他对面不远处,野猪王挑杀完猎犬,正抬头看向不远处这个人,哼哧一声,蹄子撩土在蹬腿,预备前冲。 “完了,广年哥养的狗,太心疼了。广年哥,跑啊,跑啊!”麻弟喊声里已经带了哭腔。 身边老村长哧楞一下站起来,却也是毫无办法。 李广亮和李广福“啊”大叫,目眦欲裂,这距离是直线距离看着近,但是绕上去其实挺费事,而且他们手里的铳,刚刚都已经打空了,再装填也来不及。 兄弟俩不顾一切往回冲,一路悲声喊着,“小弟,快跑。” 崖上的李广年扭头看一眼,似乎终于清醒过来……但是野猪王已经要启动了。 整一片人傻在那里,眼看着悲剧就要发生,有的还在喊,出声在威吓,有的嗓子眼都已经卡住了。 “广年啊……” “咔嚓。” 相机闪光灯闪了一下。 江澈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先前已经预备好了,这会儿一慌神,就按了。 直线距离不算远,机顶闪光灯照得到,野猪王站下来,扭头看了看他。 记得有个说法:两岁以下的小朋友是不建议使用闪光灯拍照,因为容易造成惊吓……这野猪智力多少? 总之应该没见过闪光灯。 这一刻江澈也没法问它,“大哥你是喜欢拍照啊,还是被我吓一跳?不会是近视太厉害,以为雷在劈你吧?” “咔嚓。” “咔嚓。” “咔嚓。” 他只知道一下一下,按快门。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三天学方言 没在动物园呆过,野猪王在闪光灯下愣住了片刻,其实前后也没太长工夫,另一边,李广亮、李广福兄弟俩已经趁机把小弟李广年拖了下来。 人多势众……一起退。 在武器不趁手的情况下,没人敢低估一头五百斤雄性大野猪的杀伤力,而且村民们总不能真豁出几条命去跟野猪拼了。 江澈刚坐回学校院门口的小竹椅,手里还拎着那台尼康相机。 看了看,面前刚从梯田下来的茶寮村老老少少都在,都站着,江澈只好也站起来。 “刚老西……里朽上类个,是叫将机吧?” 突然有人说话,这位也不知道是在哪看过一两部港片,说的不是方言,但也不是正经普通话或粤语。 “……嗯,是。” 江澈点了点头,心里郁闷说:就显你见多识广了,我明明也没准备说它是引雷法器,我只是……有点想试一下,看什么都不说会是个什么情况来着。 正面对人群中心,李广年老爹老娘一边给小儿子仔细检查,一边又哭又骂好一会儿,终于缓下来,和俩兄长一起,推了推李广年后背,说: “去,给江老师磕个头,这是救命的恩。” 李广年看样子二十来岁,很精壮的一个小伙子,闻言点头,转身过来就要跪下。 江澈连忙一把将人扶住,劝说:“这不用,广年大概比我还大一两岁呢,这头磕了,对我对他都不好。” 他说的意思是忌讳,这样李家的人倒也不好再勉强。李广年僵在那里扭头看爸妈和大哥,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那……我家娃儿报名上学吧”,老大李广亮犹豫了一下说,“仨娃,报两个成不?” 旁边老二李广福说:“那我家俩娃也报一个。” 他们把这个当作感激和回报。 江澈点头接受,看着正好人都在,趁机解释说:“其实读书是为了孩子们好,咱们茶寮村总不能一辈辈的都不识字,就这么在山里窝下去吧?” 有几个点头,包括老村长,但是更多的人保持沉默。 “可是江老师,咱说句实在话,你觉得这里有几个娃儿能读到出息,像你一样捧上公家饭碗?”人群里有人说:“那要读不出去,耽搁这么些年,花恁多钱,掉过头来还是搁地里刨坑,用不上……那跟上一辈就学着写个名儿去做活,有啥差别?” 这段话说完,人群里尽是点头的,它显然代表了很多人的心声。 这些年政府部门也好,过往的老师也好,一次次的宣传,村民们并非完全不懂。他们也知道,如果孩子真能考上中专,考上大学,未来会有出息,会过上好日子。 问题就他们所眼见的情况,从村里到乡里,并没有那么多人真能读出个出息,而且这一路读下去的钱,他们也花不起,赔不起。 一个家庭倾其所有十来年,孩子读不到有出息,那就是赔了,这是他们的道理,并非完全不是道理。 这道理还真不好破,因为真要这么算,这年头绝大多数山民送孩子读书都得赔。江澈笑了一下说: “我是从城里来的,城里现在一个会做皮鞋的师傅一天能赚多少钱,你们知道吗?” 没人能回答。 “三十块。”江澈随口说了个大概数字,拿手比划着。 村民们一下全都木在那里,有人在掰指头,一天三十,两天六十,三天小一百,一个月,一年……娘的,算不出来。 “一年就是一万零九百五十块。”八岁的曲冬儿站在江澈身边,拉着他的衣角,夸张地张着小嘴,瞪着闪亮的大眼睛向着人群说:“万元户哦……连乡里开拖拉机的马东强都赶不上。” 这小精灵太聪明了,记得也就读过一年多书吧,另外就是前任支教教师离开的时候留给她几本书而已……难怪这种条件下将来还能上清华,江澈开心地揉了揉她的小脑瓜,接着道: “那些做鞋的师傅也没读到中专、大学。” 人群没响应,一股股的激动被努力压抑着。 “可是你们去得了吗?”江澈把语气沉下来,无情地打击道:“你们去不了,你们出门连普通话都不会说,连地名都不认识,而且,你们连走出去的胆子都没有。就算出去了,有师傅肯教,他说话,你们很多人一样还是听不懂。” 就这么几句话,其实信口胡说的成分不小,但是人群里的激动一下变成了失落。 “你们想让自己的孩子也跟你们一样。然后孙子也一样。” 江澈冷漠的把话说完,环视一圈,心狠得自己都有点虚。 这一起一伏,茶寮村村民们彻底被打击坏了。 隔一会儿,江澈才道:“让孩子读点书吧,能读出息了最好,至不济,能认个路,说个话,学个东西……能走出去。” 这一段话他说得平静而恳切,村民里听不懂的也有旁人帮忙翻译成方言,不少人抬起头,都拿眼睛看着江澈,在思考,在犹豫。 “那你读那么出息,不还是来我们这儿了?”整个头脸已经不成人形的癞汉王地宝突然冒出来,半方言半普通话道:“笑我们不会普通话,我用峡元话骂你,你听得懂吗?” 说完,仿佛找到了平衡点,扳回一城,他得意地笑起来。 这么巧?江澈笑一下,接道:“三天,三天我就能学会峡元方言,你信不信?跟着我读了书就是这么厉害,学什么都快。” 王地宝愣一下,不甘示弱立即接上,“那你三天学不会怎么说?之前领的补助不算,今年的教育补助,你也白给我?” 他觉得自己总算聪明了一回,抓了个漏洞。村民们其实也是差不多的看法,他们是没眼界,但是方言这东西并不需要什么眼界,就是他们身边的事,别说外地人了,本县的都有“十里不同音”一说,他们从没见过有人能学这么快。 挑担子翻山的货郎走几年下来都还夹生。 以前的老师待半年都不见能说,他们能听懂几句就不错了。 人群里有人喊:“真那么大本事,我家娃儿就跟你上学,就算读不到有出息,以后出门学手艺也好。” “行”,江澈笑着直接应下,把目光转向王地宝说,“那就这么说,我输了,教育补助款白给你,你输了,砸锅卖铁送孩子上学。” 他其实并非一定要王地宝的孩子上多少学,他是在改变茶寮村——这是起步。 看见江澈的笑容,王地宝莫名心慌一下,这学生仔有多浑,这里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怕趟进去是个局,王地宝想了个辙,犹豫一下说:“是全村的补助款都白给?” 他这会儿倒是不笨,预备拉个统一战线。 “行啊,那就全村都跟我赌。你们赢了,教育补助款过往不计,今年全发。输了,你们砸锅卖铁送孩子上学,不送的,几年一起算,我叫派出所来抓人。” 说完,等待。没人出声反对。 王地宝阴谋得逞,得意了,笑着道:“行。那我替大伙说句话,老谷爷你们一家,李广亮你们一家,再还有那几个预备好要送娃儿上学的,咱都先说好了,你们可不能偷偷去教他。这三天,大伙儿谁都别搭理他,互相看紧了……咱可都是村邻,这可是全村差不多每户都有的钱,胳膊肘不能这么往外拐。” 就这么把路全堵死,哪怕江澈真那么厉害,一学就会,但是他连一点可能都不留,还怕啥?王地宝说完打了个手掌,觉得稳了。 有教育补助搁那儿呢,村民们大多怕追究,想好处,不站出来帮腔但也不反对。 至于老村长几个,李广亮家兄弟爹娘,他们担心的看着江澈,却也正如王地宝所说,当着这么多村民的面,胳膊肘不好直接往外拐。 第一百三十二章 婶整夜教你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在彻底被隔离之前,江澈争取了一点说话的时间,交代事情。 他把村长几个,还有李广年三兄弟都聚到身边。 “先别急着担心我。”不等他们开口,江澈直接说:“我赢定了,这事放下。现在的问题是,就算我赢了,很多人家里那么些个孩子,就算砸锅卖铁其实也送不起,对吧?何况真砸锅卖铁了,大家怎么生活?” 好话赖话都是江澈一个人说的,一群人不明所以的点头。 “得想办法让大家一起挣点钱。”江澈说完,转向李家三兄弟问道:“那头野猪,乡里有没有猎户能打得了?” 李广亮坚决摇头,说:“过往其他村子的野猪,都是叫我们兄弟去打的。就是这东西太难打了,出林子我们都打不动,要是搁林子里,我估计就是有真格大枪都不一定能撂倒它。” 老村长跟着说:“而且就算真请人打下来了,要给钱不说,还卖不出多少肉钱。第一野猪搁我们这不稀罕,第二,在我们这边,没那么多人能花得起钱吃肉,就算县里也一样。” “好,那就不打,让它蹦跶,我试试看能不能通过它来给村里挣点钱。”致富路的第一步,江澈心里的主意其实也就是死马当活马医,试的意味很重,所以没有言明。 500斤的野猪有多罕见江澈不是很清楚,但是他见过600斤的野猪上新闻,茶寮村搞农家乐没前途,路途不通,县城不富,富人太远…… 但是如果把农家乐换成狩猎,猎杀一头有噱头的超级野猪王,这些就都不是问题。 江澈不寄望这么做能吸引来什么世家大族公子,蒹葭似的美女,他的目标是那些有钱爱炫耀的私营老板们,或少数闲极了追求刺激的年轻二三代。 毕竟据他所知,就这年头,一家年费5万,一颗子弹20元的猎场,一年竟然还是能吸引近百名土豪……那些猎场可没有这样一头野猪王可供猎杀炫耀,更何况茶寮村附近山里,可以狩猎的东西一点不少。 江澈需要做的,就是隐晦的把这个噱头做起来,然后守株待兔,指望着野猪哥能撑久一点,人可以多来几拨,再茶寮人民好酒好菜好向导,坑狠点…… 当然如果事情不成,也没大关系。 交代完李广亮三兄弟别去碰那头野猪,顺便挡着其他村子的猎户,江澈把老村长和麻弟留了下来,问起了周映的事——再不问就来不及了。 麻弟说起这事有些义愤填膺,说:“那人都三十多岁了,说是给了周映家400块,正好凑上周映她哥娶亲的彩礼钱……就给卖了,卖的可远可远。” 江澈点头,把目光投向老村长。 “这事吧,按说是不太应该,可是既然定了,咱们外人其实也不好干预。江老师你可能不知道,就我们这儿十里八乡的,十三四岁嫁人的姑娘不算少见,换亲也一样。而且周映那闺女长得也高大……” 老谷爷回避着江澈的目光,他的见识比之部分村民要广些,但是在这些事情上,约定俗成,习惯成理,他的局限性一样也是存在的。 江澈沉声说:“可是这犯法。而且周映本人是不同意的。” 老村长叹口气说:“可是他家钱都花出去了。” 聊到这,发现这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江澈犹豫了一下,避过人,掏出四百块钱递给老村长,说: “正好我这次来支教,省教育局奖励了五百块钱。老谷爷,你拿这四百块帮忙去把这事处理了吧,不然就晚了。另外别对外说是我拿的钱,就说钱是你先借给她家的,这事不能这么办,犯法……以你的威信,我想周映爹妈和对方那人,都不敢跟你硬扛。” “对了,还要跟周映爸妈说好,以后周映得上学,练排球,家里的活就能干多少是多少。就说上学的钱你也会出吧。” 他这两句话说完,麻弟傻愣愣道:“那也没人信啊,道理不通,平白无故的我家哪舍得这么多钱?我家也不富裕啊。” 江澈没好气说:“那就说是你看上周映了。” “我?我没看上她啊”,麻弟一下着急起来,慌乱摆着手说,“她比我小那么多岁还比我高,以后还指不定多高呢,我还看上?我够都够不上。” “这个我不管,反正就这么定,没人疑问就算,如果有人问,就这么说。”憋住笑,江澈仗着渐渐大起来的小权威,直接把麻弟的反抗压了下去。 “别的都好说,话我也会圆。这……”老村长看着手里的四张百元大钞,说,“这她家哪还得起啊?” “还不起就等周映长大自己还”,江澈轻松笑着说,“这姑娘练体育,没准能有大出息……就算不行,读点书再出去做事,以后这钱也肯定还得上。” “真的?” “真的。” 什么体育,什么出息,老村长不懂,但是江澈说得这么笃定,而且他和周映家邻里住着,听小姑娘已经撕心裂肺哭了好些天,老村长当然也觉得,这事既然能帮忙解决,那再好不过。 ………… 隔天,从早到晚,真的没人搭理江澈,就算是曲冬儿他们几个,可能爸妈愿意他们来,但是也被邻里看住了,毕竟这是整个村的压力。 就连他在外面走道,村民们都会住嘴不说话,怕被他偷学去。江澈这一天再带静默光环。 一早,早起吃过早饭,江澈闲得无聊,干脆躺回床上,回笼觉一觉睡到了中午。 吃过午饭后再睡睡不着了,江澈端着相机出门,走走坐坐,拍照溯溪,玩得不亦乐乎。 一直到傍晚日头下山他才回来,做饭,吃饭,洗碗,一个人在院子里抓了会儿萤火虫,然后又烧了点热水,回屋看着书,泡着脚,惬意无比…… 王地宝等几个明目张胆盯梢的都已经看不懂了。 这一年,茶寮村刚通电不久,村里一台电视机都没有,村民们安了电灯但是舍不得多用电,加上习惯了早睡早起,八点稍多,整个村庄就都已经安静下来。 江澈往木盆里加了点热水,脚在盆里搁着,上半身后仰躺下看了会书。 门似乎轻声动了下,江澈坐起来。 杏花婶刚好把门掩上,转过身。 “杏……” “啪。”她把灯关了,在窗口透进来的淡淡月光中说:“嘘,别出声,没人看见我进来。” “呃,你来?” “婶来教你说我们峡元话呀。”说着话她就摸过来,往床上摸,似乎夜里视力挺好,还抓了擦脚布替江澈胡乱把脚擦了,顺手把木盆移开。 这一系列动作来得很快,很自然,江澈整个人愣在那里。 前世的情况是这样的,大概两个多月后,秋收结束,乡里下来放电影,村民们都去了,江澈因为看过那部片子,远远地站在最后面,靠着稻谷堆发呆…… 突然,脖子被用手臂一搂,整个人就被拉了进去,场面惨烈到接近搏斗。 这回不容易啊,杏花婶竟然还费心找了个借口,比上次文明多了。心说我信你才怪,江澈整个人往床里侧缩,忙道:“不用的,婶,我自己能行……你回去吧。” “咋可能哟,婶都想着这一夜下来,顶多也就给你教会最常说那几句呢”,她往人床上爬,同时伸手拉江澈,说,“来,咱躺下,慢慢学,小心被人看见了。” 这就躺下了?果然还是那么猛。 到这份上,要说身体完全没反应,那是不可能的,但是这不是春风一度的事,是借了东西会发芽的……想着死活不能留一个孩子在山里,江澈咬牙起身从她身上跳过去,落地,开门,说:“婶,我这真不用教,你出去吧,要不传出去不好听。” 他声音有点冷,杏花婶愣了愣,明白了,准确说是她明白江澈明白了,人悻悻站起来,啧一声说:“看来真是有文化的,你……早看出来了?还是哪个多嘴的先递话了?这事也没人这么清楚啊。唉,我就说啊,来拿碗,面你都没动过。” 江澈心说这都往床上按了,再没文化也看得出来吧? 依然一手把门开在那里,江澈不接茬。 杏花婶有些无奈地爬下床,走出来,走到江澈身边,看他一眼,突然语速很快说:“你就躺着,不废劲,婶一下就好,真的,很快。” 很快?这尼玛也太瞧不起人了,江澈摇头。 “怕损伤了?婶明早上给你煮俩鸡蛋补回来,行不?” 江澈哭笑不得,摆手道:“婶,真不行,再说也未必就能中,中了也未必就是儿子,对吧?其实儿子女儿都是一样的……” 他是想劝杏花婶把自家四个女孩看重起来,但是话说到这感觉有点变味了,江澈知道,自己画蛇添足了。 果然,杏花婶的眼睛在夜里发亮,重燃希望,开心但是小心压抑着道:“不中婶再来,天天来,行么?原来小江老师你还是个贪嘴的。”她妩媚地笑了笑,眼神仿佛在说,你个死鬼。 江澈忙说:“婶,我不是这意思?” 杏花婶果断接上,“哦,怕是女娃?那啥,就算是女娃,婶也答应你,砸锅卖铁也一定送她上学,行了不?你的种,读书一定能成的,婶知道。” 江澈好想一头撞死在门上,“婶,真不行,我的意思……” “是你嫌弃婶?那你闭眼睛,真的,你喘口气就好了。” 又什么叫喘口气就好?这也太歧视人了。也就是这会儿不是时候,要不江澈非跟她理论一番不可。 “我家里有婆娘了。”江澈说。 “哦”,杏花婶淡定说,“那你一个人出来,更该想了呀。” “……”江澈没辙了,缓了缓,沉下脸冷声说:“婶,咱什么都不说了,就不行,这事它背道理。对不起……你走吧。” 他心里清楚,前世后来,杏花婶并没有再生育,四个姑娘长大了反而都很能干,其中一个留在家招了上门女婿,另外嫁出去的三个也都孝顺,杏花婶一家过得挺好的。 可是杏花婶不知道这些啊! 夏夜里被冷话凉了心。 杏花婶整个人怔了怔,月光下乍然眼眶一红,嘴唇颤一下,小声说:“对不住啊,江老师,婶这被人戳脊梁骨太多年,走投无路想的笨主意……婶没皮没脸了,丢人了。让你看笑话了。” 刚刚的气势和不管不顾仿佛一下全部消失,两行眼泪从她眼眶中滑下来…… 人出门。 背影萧瑟。 其实这世界上有很多悲剧,都来自人自身的局限性,还有周遭的环境、舆论,江澈有心想劝慰几句,但现在不是时候,他想着等以后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可以开导一下……虽然用处估计不大。 关上门,江澈叹了口气。 “我听你叹气了,小江老师,你心软了是不?”杏花婶还没走,在门缝里说:“真的很快,一下就好。” “不是,不是,我是想说,婶,好好把那四个闺女养好,隔几年,没人能笑话你,真的,我看过她们四个了,一准都是有出息的,而且孝顺。” “……哦。”良久,门外一声叹息,人终于真的走了。 PS: 这是个大章哦。另外,常听大家自称老书虫,感慨找书难,推荐一个关于书虫找书的故事,你们的故事——《书虫求生指南》,找书也可以妙趣横生。 第一百三十三章 基地情结 江澈这一夜没怎么睡,隔天早起离村进城。 夜里似乎下过点小雨,黄泥路上没有积水但是泥土松软,踩上去心情愉快,江澈衣打晨露背着书包下了茶寮村口的斜坡。 王地宝和蕨菜头隔了三五十米,明目张胆地跟着。 他们这是想防着江澈去村外找人学峡元方言。 在两人后头不远,麻弟和李广年也跟着。江澈是李广年的救命恩人,哪怕心里估摸就王地宝那种货色应该不敢做什么,他还是不放心,所以跟来了……没带铳,因为不需要,就王地宝那样的,三个他也照样揍。 1992年,8月半。 江澈一眼眼前的山道,再一眼远处的南关江和沙洲,跟着把目光放远…… 差不多了,这时候,华希村和吴仁保应该已经赚得盆满钵盈了。 早在几个月前,小平同志南方谈话的新闻出来当晚,他就召集全村干部开会一直到凌晨两点,布置任务: 【全村所有人,花光所有钱,再到处去借钱,不管利息多高,借……然后囤积原材料,尤其钢材、铝锭】 市场经济前路依然不清晰的情况下,一场豪赌,所有人都信他,整个村都不顾一切地信他。现在仅仅几个月过去,华希村的总资产膨胀了十倍不止,而且找到了自己的路。 这就是未来那个号称“天下第一村”的村庄,奇迹开启,真正腾飞的开端。 未来这个村子会是一个县的光荣,一个市的骄傲,一个省的招牌,乃至到国家层面……一摞摞的领导人题字。 只要不做死,它就倒不了。 大概做不到那一步,江澈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但是既然因为情感和旧事,来了,茶寮眼前也有路……利人利已,他想试试。 作为一个某种程度上谨小慎微的人,同时还是一个有着基地情结的人——江澈想要一个后方基地,像洪流里的船,想要有个绝对意义上的避风港。 在这里有绝对信任和维护他的人,有一个属于他特殊的身份,可以成为一块超然的护身符。 赢得举村拥戴是第一步,拿到沙洲是第二步,接着去成为一个贫困县的奇迹和骄傲,然后要政策…… 九十年代初的崛起,敢说绝对不吃政策的,很少。 “再然后……好吧,想远了。”高瞻远瞩的江老师踩到一个土坑差点摔一跤才反应过来,这才哪到哪啊。 长着青麻的拐角,手挽着竹篮的杏花婶迎面走来,表情倒还自然,走过江澈身边,小声说:“婶想了一夜……不该说很快。” 两个人擦肩而过,江澈差点顺着山道滚下去。 “杏花你干嘛?你跟他说话……”身后,王地宝跳着脚,激动地大叫,“敢情你怕他学不会咱们这土话是吧?” “我遇见老师了,打个招呼都不行?”杏花婶站下来,面无惧色说:“王地宝你吼谁呢?……敢情你把自己当成老谷爷了?” 王地宝撅着下巴,做了个很恶的表情,“还见着老师嘞,你一窝不带把的,难道还想送去上学校啊?再敢让我看到你跟他说话……” “你敢咋样?”杏花婶弯腰捡了块石头在手里。 似乎想起杏花婶的泼辣个性,王地宝弱了一下,偏过头去嘀咕说:“一家六口五个娘们……逞什么能?” 在这个时候的农村,家里有没有兄弟,有没有儿子,总而言之有多少男人,确实是影响很多事情的一个关键因素。 比如兄弟多的,至少不容易受欺负。 “所以你就觉得好欺负了是吧?” 也许赶巧了,赶上心灰意冷被戳在点上,杏花婶说这一句语气已经有点不对,说完顿了顿,竟是没发火,把石头丢了,挽起菜篮子顾自走去。 看到这一幕,王地宝就像是打了场大胜仗,得意地在身后继续嘲讽:“生不出带把的,就是绝子绝孙……倒霉婆娘绝人一户。” 杏花婶一下站住了,整个人定在那里,背着身,身体微微颤抖,也许哭了,抬手抹一把眼泪,快步离开。 ………… 用脚量的路程,江澈三个多小时才赶到县里。 王地宝和蕨菜头想不到文化人体力这么好,已经快跟哭了,进城又跟着绕了几条巷子,把人跟丢了。 江澈在从另一边绕回来,找到李广年和麻弟,掏出来二十块钱说:“自己别动手,随便找几个生人,把王地宝揍一顿。蕨菜头应该会跑,就让他跑好了。” 两人大概没见过文化人干这事,愣了愣,但还是点头应了。 “江老师你是不是想学方言?我们可以教你。”麻弟说。 江澈摇了摇头,说:“不用,我去邮局打几个电话而已。” 第一个电话打给爸妈,江家店里在他上次出来之前就已经安了电话,江澈之前报平安打过一次,再打过去,江妈接的。 老妈第一句说:“打什么电话,写信啊。” “呃……”似乎上次也是这样,一直强调让我写信,江澈有些糊涂说:“打电话不是更方便吗?干嘛非写信。” 对面江妈“啧”,郁闷一下,没好气道:“你带过去的行李是不是还没整理出来?” “嗯,还整包放柜子里。” “回去赶紧好好收拾出来……记得写信。” 跟着没聊几句,电话就挂了,这还是那个在车站哭得不行的老妈么,这么不担心。 第二个电话打到了宜家办公室。 接电话的是褚涟漪,这还是分别后第一次通话,褚姐姐似乎有点儿尴尬,主动抢着道: “郑总不在,出差了……那个,他在的话,估计也得骂你,他现在天天累极了就躺那念,江澈,我怼你大爷,你自己跑山村调戏小村姑逍遥快活,让我在这里累死累活……” “我想你了。”江澈把话打断了。 “啊?嗯。” “小村姑倒是没有,有个婶子……”江澈把杏花婶的事情讲了,褚涟漪听完说挺可怜的,江澈说:“是啊,我也挺可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关门的声音,褚涟漪说:“那我飞过来吧。”语气里满满的全是宠溺。 江澈激动了一下,无奈郁闷道:“还是不行啊,等我有时间去省城你再来吧。直接到我这边的话,我不放心。” “嗯。” “要不你在电话里叫声哥哥给我听?褚少女。” 电话那头,明明有空调,褚涟漪却像是突然整个人突然着火了一样,窘迫、恼火,胡思乱想……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岔开话题说:“店里彩电的合同已经签了。” “嗯,这些我很放心。” “游戏厅那边的情况也挺好的,那些人现在都把你当神仙……对了你还知道,上次惹事那个郭五进去了,整个被端了,一次进去了好多人。” “嗯,这个我也有数。” “……我也很想你。” 电话匆忙挂断了。 江澈得意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第三个电话打给了那天在火车上认识的摄影记者余时平,其实这才是他今天下来最主要的目的: 给茶寮野猪王造噱头。 第一百三十四章 江澈你大爷 江妈这边刚挂断电话,扭头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欲言又止的江爸,瞄两眼,问:“咋了,你有意见?” “倒也不是有意见,就是觉得这事咱们可能还是少掺和的好。”江爸语气有点弱说:“一个唐姑娘那边现在也没说有这意思,人忙着上进呢,见过几次都挺忙,也比以前觉着大方了。再来澈儿,他是个自己有主意的……” “他再有主意这事还不是我说了算啊?”江妈说:“店也开了,房子也买了,咱家不就差这点事了。再说那是澈儿娶媳妇,不也是我挑儿媳妇么?小玥论模样、人品,哪点不好?” “没说哪里不好,都好,就是觉得她和澈儿还没到那份上。让他们自己缓着来吧,澈儿年纪也还小。” 江爸说着给倒了杯凉茶。 “唉,我可不就是让他们自个儿缓着来么,要不能说等澈儿的信?要按我的意思,早在他走之前就给订下了。你说小玥没那意思,她前阵子还跟我打听澈儿口味嘞,那毛衣围巾手套的,不都是她亲手被澈儿准备的啊?”江妈嘀咕一下,接过江爸倒来的凉茶,端着,说:“我就怕缓着缓着把我儿媳妇缓没了……小玥都二十二了。” 她喝一口凉茶,瞥自家男人一眼,又说:“要说澈儿还真没你当年那不要脸的劲,仗着有辆破自行车,天天堵我。” 江大老板窘迫了一下没吱声。 “咱老家隔壁和澈儿同年樟树仔的儿子,听说都已经会走会跑了。澈儿爷爷每次打电话说起来,那个眼热哦。” 江妈坐下来,开始碎碎念,算算也快更年期了。 另一边郑忻峰刚出差回来,推开办公室门噔噔噔往沙发上一倒,喘大气说: “褚姐我跟你说,粤省那地方真是什么都敢吃啊,什么都敢吃。好几次,我都怕喝醉了,他们直接给我扔锅里去煮咯。江澈你大爷。” 其实是真的很累很难,老郑新手上路,太多东西缺经历,太多事情要学习,每次他都谨小慎微,小心翼翼,竭尽全力…… 只是江澈不在的情况下,每当回来他总是习惯用玩笑去表达,不管对谁。 褚涟漪禁不住笑一下说:“就差一点你就能直接骂他了,他刚打电话过来。呃,我忘了把你大哥大号码告诉他了。” 郑忻峰马上站起来,抢电话,回拨,说:“没准还在,江澈你大爷……哎哟占线,娘的还给哪个小妖精打?老子继续打,江澈你大爷。” 好几分钟,老郑终于听到电话被接起来了,“通了……你大爷。” 江澈这边刚和《南关青年报》的余时平通完话,挂上电话准备去寄信。 他一连打了三个电话,身后等候的人早已经不耐烦了,好不容易等到,赶巧还先接了一个,对面上来就骂人,“你大爷。” 反正是对方的电话费,这果断得骂回去啊,“你大爷。” “嘿……你大爷。” “你八辈大爷。” “你十八辈大爷。” “我怼你大娘。” “我大娘六十二。” 褚涟漪一脸茫然,看着郑忻峰就这么抱着电话,大爷来大娘去的,跟对面骂了几分钟,心想着:“这俩感情还真好。” 心想着后面这位还真是个急脾气,打电话就为找人吵架,江澈到窗口买了邮票,准备寄个小包裹,瞥一眼正好看见一堆信封,想了想,决定写封信。 信纸是窗台上随手捡的一个破纸片,内容就一句话: 【1992年8月,少年剑未佩妥,出门便是江湖。】 这封信寄给了郑忻峰。 草莽时代,就这张破纸片,忽悠得老郑豪情万丈。 ………… 《南关青年报》显然是不可能登野猪王的新闻的,但是余时平人在那个圈子里,要找几家不要求事事那么正式的晚报、小报帮忙刊登下,问题不大。 余时平在电话里说:“准备还能拿稿费呢。” 江澈说:“稿费就不用了,跟报社商量下,随便转载。” 他把整卷胶卷一起寄给了余时平,里面的照片由他去洗,去挑。当时拍照是个大仰角,江澈搁小断崖下拍下的照片里,野猪王居高临下,獠牙带血,身边猎狗尸体满地,气势磅礴俾睨天下……不怕挑不出好照片。 至于剩下的,江澈说好下回去省城再上门去取。 他往包裹里偷摸夹进去了三百块钱,除此之外,还有一篇早先写好的稿子……稿子当然不可能直接说:有钱人们,快来茶寮村打猎消费装逼吧。 他把它写成了一个小故事: 【南关省,曲澜市,峡元县,下弯乡,茶寮村,一个再平凡不过的贫穷小山村,地处偏远,这一天却意外来了几辆山民们见也没见过的越野吉普。车停在山脚下,六七个一看就不凡的人物徒步登山…… “听说你们这老林子里有一头五百多斤的野猪王?” 来人里有人手持着一把乌钢铮亮的大弓,又丢了把猎枪给他身后的漂亮女人帮忙拿着,看见村民说:“谁带路,找野猪王。” 看傻了的村民们这才回过神来,个个面露惊恐之色,好不容易才有一个壮起胆子,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可不止五百斤,少说六百多斤,没准七百斤……总之凶得很。可不敢给你们带路。” “怕什么?你们只要带路就好。谁去,我们给钱,另外把食宿准备一下。野猪王打下来也归你们,我们要野猪獠牙就好。” 来人微笑着说完,轻松掏出一叠钱,少说上千块,扔在车前盖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总之故事的最后,就是照片上的场景,野猪王没有被猎杀,江澈也没写明故事是不是真的,不需要,照片登那儿呢。 没做太多多余的陈述,江澈唯一要的效果,就是让猎杀野猪王这件事变得逼格满满,充满噱头,值得炫耀。 他更一点都不希望吸引到什么老猎户、神枪手,要勾的,就是那些想挖下来野猪王獠牙炫耀一把的有钱人——那头新闻照片上的野猪王,被老子干掉了! 包裹寄出去后,江澈又在县城里转了一阵子,买了些食物和调料,吃了碗牛肉面,才启程回村里。 他在村口缓坡下就听到了哭声,爬上来,看见王地宝整个头脸肿成一个猪头,正坐着地上又哭又闹的向大伙告状……蕨菜头果然没出江澈所料,安然无恙。 “就是他,呜,我又没惹事,一定是他叫人打我,好方便去找人偷学土话。不能等三天了,再等他还得去偷学……” 看见江澈,王地宝一边有些恐惧的人往后缩,一边挑拨道。 第一百三十五章 诈骗村 一个大老爷们形状惨不忍睹,坐地上蹬腿抹眼泪,无赖能难住许多人。 村民们大半都在,神情里茫然多于其他任何一种情绪,江澈展了展筋骨,走到王地宝身前蹲下来平静说:“在哪挨的打?” “县城东头,巷子里。”王地宝拿袖子抹一把眼泪鼻涕说。 “哦,那个时候我呢,我搁哪?” 王地宝愣了愣,说:“不知道,你绕啊绕,我们给跟丢了,然后突然就被人打了。蕨菜头就跑,我就没跑掉。” 旁边响起几声低笑,蕨菜头还挺得意的,比划着,我双腿飞快。 “哦,那你都已经跟丢了,我要去学土话,干嘛还要找人打你一顿?直接去学不就好了。事情它不是这个道理,对吧?再说我来峡元县才不过四天,搁这地方人生地不熟,凭什么绕晕你?又到哪找的人打你?” 江澈说到这,扭头看了看四周一脸呆滞的村民们。 站起来,说:“老谷爷,我说的在理吧?另外之前好像也没说我不能找人学,就算我找了,半天能学会,算赢吧?” 老谷爷说:“在理。算的。” “各位乡亲觉得呢?” 村民们互相看看,有些为难但是都木木地点头,这就已经神了——因为刚刚这些对话,江澈全部是用峡元土话说的,具体到地方,那就是正宗茶寮腔。 “你家几只锅啊?”江澈转身问王地宝。 “一只,干啥?” “砸了卖吧,不够拿头凑。” 话里没留任何余地,江澈说完灿烂地笑一下,平常步伐穿过人群,在一片注目礼中背包朝学校走去。 神了。 读书人真神了。 不对,是这个读书人真神了。 茶寮人祖祖辈辈多少代,第一次知道文化人原来可以是这么神奇的存在,这难道就是科学家? 只有王地宝在后头还在向四周里喊:“谷爷,大家,可不能等三天了,等三天他到处去学,没准就真会了……” 包括蕨菜头在内,所有人都像看个傻子一样看着他。 “你以为他刚刚是在用普通话和你说话么?用普通话,你能接得这么顺溜?砸锅吧,要不等坐牢。” 麻弟说完小跑着朝江澈追去,惋惜着自己年纪太大了,不然得赶紧报名上学。 两个人走到稍远些,他才说:“江老师,我估计王地宝肯定还是耍赖,他赖惯了。” 江澈点头说:“没事,茶寮也需要一个大家都看得见的,事事对着来的反面典型,不然接下来有些事还真不好处理。” 这一句麻弟没听懂,犹豫了一下,又问:“现在大伙是一边高兴一边愁,真要让娃儿们都上学,估计真得砸锅卖铁了。江老师你说挣钱那事,可不可以跟他们先提一嘴?” 江澈想了想,摇头拒绝,他可以把这件事当作一个测试——当他为难整个村子,村民们会作何反应,耍赖反抗还是服气服从。 这关系到他接下来很多事的做法,还有选择。 走到学校门口,看见厨房在冒炊烟,还有响动,江澈站下来,有些纳闷…… 旁边麻弟撒腿就跑。 杏花婶从屋里头走出来,看见江澈,有些尴尬说:“我大女儿在里头做饭嘞。” 江澈糊涂了。 “早上路上的事……后来,王地宝猪头一样回来了。我就去问,麻弟那里偷偷给我问出来了,是江老师你找人打的王地宝……谢谢江老师给我们一家出头。” 不会以身相许吧?江澈有点慌。 杏花婶看着,一下笑出来,却是眼角泛泪说:“瞧你怕的。婶又没说还问你借……要是借,能带女儿过来呀,就是农家人没啥能拿出来谢的,家里埋汰,也不敢请你过去,就说来给江老师烧顿饭……我女儿烧饭比我好。” “哦”,江澈点了点头,顺着话头笑着说,“杏花婶你看,女儿多好……” 他话还没说完,杏花婶已经背过身,缓了缓,进去厨房。 娘俩烧完饭没留下一起吃,回去了。江澈吃了几口,还真是烧得很好。 晚饭后他主动找了杏花婶。 夜幕下,篱笆墙边,杏花婶好慌张,理了理头发,扯了扯衣角,瞅瞅小树林,瞅瞅稻草堆,再瞅瞅江澈…… 江澈努力镇定说:“是这样的,过几天咱们村没准会有些外地人来,到时候我想请杏花婶你们娘几个帮忙烧些农家菜,调料什么的我都买了,材料就在村里选,你们按日常烧法做就好。” “……哦,是这事啊。”杏花婶神情失落一下,说:“行。” ………… 七天,除了王地宝依然死赖,村民们没有反抗举动,都在想办法凑钱,虽说不至于真的砸锅卖铁,但也实在为难,这地方一穷穷一片,借都没处借。 第八天上午,麻弟一边跑一边说:“来了,来了,车在山下,人上来了。六个,四个男的两个女的。还有四条狗,认不清啥狗,反正不是咱们这土狗。” 江澈扭头扫一眼,叮嘱说:“都准备好啊,按我说的做。” 等啊,等啊,终于,四个30岁到50岁不等的男人满头满身的大汗,带着两个已经快走哭了的妖媚女人从村口缓坡上爬了上来,四条狗也吐着舌头。 “这是到了吧?” “应该是了,娘的看报纸还以为车能开到。” 被村口几十号村民木讷好奇的目光盯着,他们自己内部先讨论了一下。 是这样么?江澈想了想,我明明写的是徒步登山……哎哟忘了,后面还有一段描绘那些人把钱扔在车前盖上——抄串了。 “嗨,有没有会说普通话的?”九十年代头两三年,猎枪管控还不算严格,四个人四把猎枪,至于那两个女人,一看就是小蜜,没穿高跟鞋上来就不错了。 谷爷点头站起来,小心说:“贵客啥事?” 对方问:“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头700斤的野猪王?” “没……没有。”谷爷显得有些慌乱,毕竟这野猪王几天工夫就长了200多斤,想想也是挺吓人的。 “没有?”对方糊涂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说:“这是茶寮村吧,报纸上都登了……你是不是怕我们跟之前来的那群绣花枕头一样,弄不下它啊?” 谷爷神情僵住了一会儿,无奈点头,“可不敢再招它了,上回要不是赔上一批猎狗,人都危险。” 还真是淳朴老实的山民啊,胆子也小,来人大笑着说:“哈哈哈,我们可不一样哦,猎场里打过的野物少说也上百了,老人家你就放心吧。找两个村里会打猎的,带下路。” 说着话,一叠几百块钱就掏了出来,没有车前盖,也不知道往哪里放好。 李广年和大哥李广亮起身,有点为难地把钱接了,用夹生普通话问:“这就去?” 那六人互相聊了几句说:“算了,这山路太难爬,上来人都虚了,我们还是先休息会儿,你们这里谁帮忙烧个午饭,整干净点,有什么好吃的都烧上,另外算钱。” 茶寮村最好最干净的一栋房子就是江澈的学校。 院子里,老板和小蜜们喝着茶,吹着山间清风。 厨房里,杏花婶一家五个女人辛勤忙碌着额,不时有村民送来自家的蔬菜,山货。 小河湾里,江澈收了李家兄弟递过来的钱,转头交给谷爷,面色严肃再次叮嘱李广亮和里广年: “第一,绝不能让他们在树林外碰上野猪王;第二,别一下就找着了;第三,不露馅的情况下,尽量保护野猪王,他现在跟我们是一头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谁的眼泪在飞 李广亮和李广年、李广福三兄弟给江澈打了包票:“只要野猪王不出老林子,我们就能保它周全。” 江澈想了想,语重心长说:“大概,主要,还是要保老板们周全。” 午饭后杏花婶带着曲冬儿收饭钱,还有预备住宿的钱,数额从天真可人的曲冬儿嘴里报出来,精细到几毛几分……江老师说了,这样才显得我们好像真的是算出来的,不是乱报的。 对着这么一个天真可爱的孩子,老板们懒得计较,直接给出来两张大钞加几张零钞说:“就这,回头不够了再跟我们要,多了你拿去买糖。” “他们真的给啊。”杏花婶捏着一把两百多块钱走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声音也在抖,感觉就跟刚抢了银行一样,但是交钱给江澈的时候,倒是没有半分犹豫。 下午太阳烈,老板们睡了个午觉,进山找不到任何踪迹,有点气馁。 隔天一早,李广亮兄弟俩拿着自己的土铳,带着四位豪华狩猎团成员把半个树林走了一圈,找到了几坨新鲜的野猪粪便和一串蹄印。 最后六个人拎着一只野兔和一只山鸡回来,两朵小蜜欢天喜地在院子跳脚鼓掌欢呼:“好厉害,好厉害。” 老板们很满意,下午没急着再进山,就在村子附近看了看山水,拍照,游玩。 晚饭花钱吃过自己猎来的山鸡和兔子,傍晚还在小河湾里来了个男女混浴。 李广年和麻弟躲石头后面看得满脸通红,互相感慨:“城里人真是不一样啊。” 第三天,江澈坐在院子里,一边给两位小蜜当陪聊,一边看着几位老板带来的报纸,欣赏着上面野猪王俾睨天下的英姿,突然听见枪声很猛烈,慌张得不行,“猪刚鬣,你可不能这么快就倒下啊。” 还好,最后拎回来的只有一头快被打烂了的小麝。 “就那个影子晃一下,我跟你们说,我估计700斤还真有。” “是啊,可惜开枪急了。” “不开不行啊,那家伙闪那一下太快,不开枪扑过来,没准咱们就得糟,我狗都不敢放,上去肯定就是死。” 老板们在院子里激动地讨论着,江澈在院子外堵住李广亮和李广年,问:“什么情况啊,这才第三天就让找着了?” 两人神情窘迫又惭愧,“我们都小心躲着它了,它自己显摆,硬是跳出来转了一圈……还好没打着。明天我们不忘空处走。” 第四天,江澈还没起床,噼里啪啦一阵密集的枪响。 “这不会是带了机枪吧?” 江澈一下跳起来冲出院子,结果却是老板们面色苍白地抱头逃了回来,不愿在小蜜面前丢脸,就在河湾里坐下吭哧大喘气,嘴里念叨: “太快了,真的太快了。” “主要还是林子太密,根本没法瞄,到哪都是树挡着。” “谢谢兄弟,还好你们带了鞭炮,不然真说不定折一个在那里。”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其实就是被吓到了,当一头五百斤的野猪亮着獠牙在树林里突然冒出来,冲向某个人,那个人不尿裤子就算胆肥正好没尿的不算。 老板们走了,李家三兄弟给送到山下,以一种山民特有的朴实,诚恳地说: “老实说,你们几位就已经是我们兄弟见过最厉害的了,打兔子一枪一个准……唉,就是那东西估计没人能灭了,我们这庄稼,且得被它糟蹋。” 老板递给三兄弟一人一个红包表达谢意,说:“我们回去帮忙宣传一下,看有没有人再来试试。” 最后在山下帮忙看了四天车的两个村民也一人得了一百。 这些钱,他们转头都交给了江澈,江澈再交给老谷爷。 ………… 村民大会。 江澈把一叠钱捋平,在桌上磕了磕,说:“谁家有豆子、番薯、玉米多余的,糠了的,待会儿收一些起来,让人撒老林子里去,咱们要把猪刚鬣留住。” 下方一群人热切地点头,猪刚鬣这个叫法,他们已经都接受了,虽然写出来肯定不认识,而且江澈莫名其妙特意规定,必须带姓叫。 “这里一共两千三百六十三块,本来还有个六毛的,我做主给曲冬儿拿去买糖了。这钱怎么分由我决定,大家没意见吧?” 没有回应,因为都在发愣,四天,两千多,对于一群能为了每户十块钱教育补助款怼破头的山民而言,实在太震撼了。 而且大家都清楚,这还只是开始,没见江老师还收粮食喂着猪刚鬣么,这是怕它被吵得烦,走掉了,另外,他们现在已经信了,这个江老师干啥啥成。 “有意见可以说。”江澈只好又提醒了一句。 村长和李家兄弟带头,都说没意见,一片没意见声中,王地宝搁角落嘀咕了一声,“凭啥,你一个外人。” 江澈心里高兴一下,面上冷道:“因为没有我,茶寮村永远不会有机会赚这样的钱。” “对。”老谷爷第一个坚定道。 一片的“对”跟着响起来。 反应很好,江澈点了点头,继续道:“那现在开始分钱,李家三兄弟,你们三个按每人每天20块算,一人80,没意见吧?” “没意见。”李广年做代表,开心地上前把钱领了,搁掌心里拍得哗哗响。 老实说这笔钱除了江澈,就属他们三兄弟贡献最多,他们只拿这点都没意见,其他人自然更没有意见。 “看车的两位,每人24块。” “当时给厨房送过菜的人家,我这里都有记录,大家按拿来的东西多少,一会儿去曲冬儿那里领钱。” 随着一笔一笔实际干活的钱有了去向,人们渐渐把目光都投向了杏花婶一家。 “杏花婶一家,五个人,四天,按每人28块算,一共140块。另外你们拿来的菜钱另算。”江澈平静地说完。 “轰。”一阵低呼,随即小声的议论响起来: “就烧个饭,烧饭谁不会啊。” “女人挣的比男人都多?” “凭什么是她家,那我家也能烧啊。” “……” 一簇簇目光投来,杏花婶母女五个还来不及开心,就已经开始窘迫、慌乱,不知如何是好。 偏偏江澈还火上浇油,又补了一句:“而且以后这个活,还是你家来做。” 这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懂,钱,对于这些山民而言实在是太难挣了,没人敢直接质疑江澈,但是质疑杏花婶一家这五个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多,目光里的意味,也越来越复杂。 娘几个过往就是受气的,除了杏花婶偶尔不得不泼辣些,终究是吃亏的时候多,五个女人硬挺着,才没哭出来。 不做干预,江澈等了一会儿才道:“我说说理由。”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第一,杏花婶家烧的饭菜全村最好吃。这点你们自己大概也有点数,我很有数,再来那些客人是怎么说的,你们也都看到,听到了。” 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来,“又没说不让给,就是女人干活,凭什么给这么多?大家说是吧?” 王地宝又在趁机拉统一战线了。 江澈看他一眼,不搭理,说:“正好我要说第二个理由,也是最重要的理由。” 所有人都看着他。 “因为杏花婶家女人多,而且干净体面,年龄结构合理,收钱的,烧菜的,上菜收盘子的,布置碗筷的,都正好。” “母女几个互相照应,心又齐,我很放心。” 话说得平淡,说完没有声音,因为都懵着,没人听过这种说法,在茶寮村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哪家人因为女儿多,得过好处,得过认可,得过夸奖。 这是第一次。 “呜……”被嘲笑惯了,被欺负惯了,被教着夹着尾巴生活惯了,杏花婶的小女儿第一个忍不住哭出声来。 大姐伸手去捂她的嘴,却发现自己也呜咽出声。 杏花婶低着头肩膀耸动,四个女儿抱在一起哭,喊娘。 这一哭,哭得许多人于心不忍,哪怕是曾经也说过闲话的,哭得那些头胎生了女儿,正在惊惶和恐惧中的女人感同身受,悲从中来……再看看江澈,又喜从中来。 杏花婶抬头,替女儿们一个个抹了眼泪,自己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晃,任凭眼泪一直流,咬牙不出声,走上来,坦然从江澈手里接了钱。 江澈欣慰地笑了笑。 “以后不问你借了。”杏花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含糊一声。 江澈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 隔一会儿平静下来,才继续道:“总之以后的规矩就是这样,茶寮村不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只看你能做什么,做了多少。” “赚钱的机会还会有,会有很多,希望你们都能好好干。” 一整片人在热情地回应他,女人们声音响亮。 “这里剩下的钱,会拿出来一部分,加上你们的教育补助款,负担咱们村所有上学孩子的学费”,江澈顿了顿,说,“包括王地宝家的几个孩子。” 一片惊叹和欢呼,前些天还在为孩子读书的钱苦闷不已的村民们彻底激动了,服气了。 王地宝撇了撇嘴,想着,这钱又不发到手里,娘的。 “剩下的,谷爷先放着”,江澈继续道,“以后茶寮村还会赚更多钱,年底会由谷爷拿出一部分给大家发红包……但是听好,所有这些,都不是平均的,村干部要重新选,做事勤快会有补贴,总而言之干活越多,分的越多。” 村民们终于学会用热烈鼓掌来表达情绪了。 一直等到掌声平息,江澈才最后道:“分多分少,由我决定。谁有谁没有,也由我决定。所以,王地宝暂时排除在外。” “凭……” 王地宝一个字没说完,不敢说了,因为他发现无数道愤怒的目光正盯着他,每个人都站在江澈一边。 “等你家地的亩产能到全村前三,咱们再回头来讨论这个问题。在此之前,饿死不管。茶寮村既然要慢慢走上一起赚钱这条路,那么就得加一条规矩,不养废物。千万千万,别觉得是大锅饭。” 说完江澈起身离开,在场每个人的心底都留了一个警示,以王地宝为戒,不要跟江澈对着来,不要怀疑他,不要惹到他……他能耐,他人好,但是他记仇。 第一百三十七章 扫盲志愿者们 学校院子里原来有个猪舍,没猪,现在三面刷上了水泥墙。 “砰、砰、砰……” 十来个女孩子对着墙在垫排球,周映的任务是一次性200个不落地,其他小女孩是50个,成功了有零食,比如大白兔奶糖和小果冻,不成不单没有,还得眼睁睁看着别人吃。 男孩子们暂时放任疯玩,但是每天要和女生们比赛一场,赢了照样有小零食奖励,输了就什么都没有。 他们还没赢得过零食。 周映太凶残了,有时候江澈看着这个13岁的小姑娘一脸杀气超网扣杀,排球“砰”一声砸在地面上弹出去老远,或直接把男生们轰得鬼哭狼嚎到处躲,就会想:还好我不用上。 小姑娘心里其实已经很清楚是谁拿的那四百块钱,而且江澈也明确告诉过她,书要读,但这才就是你的出路,也许有一天,你会是我和茶寮村最大的骄傲。 每天绕山跑,每天一个人加练直到双手红肿也不肯歇下来,这个好不容易才赢来命运转折的小姑娘坚韧得令人叹服。 有时候江澈会想,再这样下去,也许过不了多久,我这个破教练就会变成耽搁她成长的存在了,得找个教练。 距离正式开学还有几天时间,江澈的日子过得很惬意,抱着高中教材坐山溪旁有树木隐蔽的石头上看书。 “捶捶,捶捶。”曲冬儿站后头给江澈捶左肩。 哞娃站另一边捶右肩,不时深情哼两句歌:“你这酿,一个铝人,让我换洗让我溜……” 江澈教不了音乐,关键不好意思教,索性托人在县里买了台二手录音机搁学校里,每天放两盘盗版杂烩磁带。孩子们现在已经学会拿笔转磁带,把曲目调到自己喜欢的那一首了,这首是哞娃的最爱。 “好了,不用捶了,回去玩吧,冬儿记得自己去看三年级的书,不懂来问我。” 江澈被闹得不行,从口袋里掏出酸梅粉每人给了一包,叮嘱不许说出去。 “咯咯。”曲冬儿偷偷把一只翻石头找到的小螃蟹放在江澈肩膀上,得意地笑两声,撒腿跑了。 一个未来的清华学子就这么在她的童年时代,被老师带偏了,江澈苦笑着把指甲盖大小的小螃蟹扔回水里,总算可以安心看书。 老谷爷从木桥上过,手里拢着几个白饭团子。 “谷爷你这是干嘛去?” “哦,昨个儿那两拨已经走了,我听广年说有个龟儿子给咱们猪刚鬣耳朵上擦出了一个豁口……这不着急嘛,弄了点老伤药裹饭团子里,去给喂一下。” 江澈点了点头,心想着这样下去离送母猪应该不远了。 老谷爷想了想又说:“另外啊,我寻思让人往附近山里弄些山鸡、兔子,往老林子里放,这样来打猎的人多少能打着点东西高兴下,你觉得咋样?” 江澈点头说:“这主意对的,还是老谷爷想的周全。另外你有空再叮嘱下,卖山货蘑菇那些,宁可剩了晾干,也不许减价。” “知道嘞,你说过的话,现在大家都听着呢。”老人家笑容满面,步伐有力地走了,他过往的人生从不曾过得像现在这般有盼头,有热情。 第一步走的很顺,钦佩和依赖都已经收获了,权威和统治也在慢慢建立,只要茶寮人的日子是在往好了走,江澈不认为独裁有什么问题,至少短期内而言,独裁和个人崇拜有利于集中力量,快速发展。 更何况领导他们的是一个先知。 土皇帝一般的日子,很容易消磨意志,杏花婶现在已经不提“借东西”那事了,母女五个脸上都充满生气,四个姑娘话不多,但是江澈衣服换下来,她们就拿去洗了,吃饭就盛好饭再量好筷子,临走前会把洗脚洗脸的热水烧好。 这样下去要腐化的! 江澈起身,他发现自己光看书不做题不行,决定去趟县里,买几套试题。 这回运气好,一个多小时下到山脚,赶上马东强的拖拉机过路,给搭上了。 路上拖拉机抛锚一次,马东强下去拿大摇把子搁那摇,突突突整驾车跟着晃,江澈看着,建议说:“其实摇把子可以换个小点的,方便。” 马东强说:“这江老师你就不懂了,我还想换个把手更长的嘞,更使得上劲。” “哦。” ………… 峡元县的新华书店和教育局背对背,江澈绕路小心翼翼潜进去,在满是不耐烦的打毛线老阿姨手里勉强买下两套卷子,打算回去刷题。 再次到邮局往宜家打了个电话,这回终于赶上郑忻峰在了,不好说话,褚涟漪接电话“嗯”了两声,就把电话交给了老郑。 没骂人,郑忻峰搁电话里头一句说:“信我收到了……收着了。” 然后顿了顿。 一旁正出门的褚涟漪笑着插了句:“郑总当时热泪盈眶,踌躇满志。” “没哭,我哭个屁啊”,老郑岔开话题说,“怎么样,当上座山雕了没,骗了几个小村姑了?” 江澈说:“差不多了。”前世故事本就有老郑一份,他笑着把杏花婶一家的情况简单说了说,最后跟老郑讨论说:“我估摸着杏花婶现在的想法已经转变了,预备着让四个女儿里留一个在家,招个上门女婿……” “等等。”郑忻峰诚挚说:“老江,我想你了,我去看你吧。” 江澈说:“郑总你想干嘛?” “傻不傻啊?”郑忻峰压低声音说:“你不是说杏花婶家里唯一一个男人结扎扎坏了么?扎好了不能生,扎坏了,你说什么样?那这种情况,进了她家门,娶一个,你以为另外四个跑得了?皇帝老子的后宫都没这么和谐你知道吧?” 江澈笑着说:“行,那我一会儿给谢雨芬店里打个电话。” “有劲没劲啊,就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老郑急了,说,“别以为我不知道褚姐那几天去哪了,回来整个青春少女,笑容洋溢……我要还看不懂,我傻啊。” 江澈苦笑一下没接话。 “老实说真挺难的”,电话那头,郑忻峰突然认真起来,说,“现在外面的风气,不管是我去出差别人招待我,还是客户来了我招待他们,其实……就吃、喝、玩。大家都这么弄,这套流程不走,咱们生意就做不动,你知道吧?” “嗯,知道。” 江澈明白,郑忻峰的人生跳跃实在太大了,而这一时期生意场上的风气又确实如此。 眼花缭乱,纸醉金迷的世界突然一下整个扑到一个十九岁的少年面前。 未来会是怎样,只能凭他自己选择——郑书记前世也不是没面对过相似的情况。 ………… 关于女人,江澈觉得这一世的自己很清醒,重生至今他很少去感怀人生过往,抱的就是潇洒走一回的心思。 回程约好了,还是搭马东强的拖拉机,省了不少时间和气力。 到村口,上缓坡,一群七八个背着包的学生站在那里。 对面麻弟面有难色在说:“我知道,我知道扫盲班是为我们好,也知道政府有规定,可是这会儿村里真没地方给你们住,要不过年你们再来?” “没事儿,我们住哪都行的。” 一片各种意见中,一个声音清朗,还翘舌,背对着江澈,一个穿着浅灰色长裤,白色T恤,长发披肩的女孩双手握着自己的两边书包带说。 江澈站在那里,愣住了一会儿,苦笑:我都已经忘记了,偏偏你还是来了。 如果说前世来茶寮支教的最初,是一段黑暗的日子,那么它其实有过重新绽放光亮的机会。 林俞静,上一次,她也是这样的方式突然走进了江澈的生活,用她的美丽和豁达开朗的个性给了那时人生灰暗的江澈又一次心动和期待。 一段其实短暂但是好比“狭路相逢”的相处,江澈前世某天从市教育局参加支教教师岗前动员会回来,她已经因为生病匆忙提前离开,但是留下了一张照片,照片的背后写着: 【你又在看我么? 等我给你写信,江澈。你知道我要去的城市,我的大学,我会告诉从火车站到我的学校坐哪一路公交车……如果你不来看我,放寒假我还来扫盲。】 那年夏天林俞静高三毕业,隔不久就要去大学报到。 江澈没等到她的来信,七年后忘记带走她的照片。 后来再遇见,已经时隔十多年,江澈在陌生城市的街道上看到她走过,平静地打了个招呼。 林俞静扭头看见他,怔了怔,摆手,示意没听到,或者不认识,然后转身脚步匆忙地离开。 其实没有丝毫恨意,甚至也没有太多留恋和回忆,因为这大概是每个人都有过的故事,曾经心动,曾经接近,最后擦肩错过……任何一方都没错,人和事都在岁月消磨中慢慢就淡忘了。 从男孩子的角度,这样一个姑娘往往出现在他人生最自卑、最无能为力的年纪。 江澈没想过去找她,甚至来茶寮这段时间愣是没想起来过,她会来。 他忘了,但现在人又在眼前了,这年夏天,林俞静高中毕业,十八岁,参加扫盲志愿者。 “没事啊,这一世,我又不再是那个傻逼青年。” 第一百三十八章 有理想的官二代 “落后地区山村扫盲是省里的重点工作项目,我们也是从庆州来的,到这你们县里领导本来要送,我们拒绝了而已。” 一个男生好像被麻弟勉强抗拒的态度弄得有些不耐烦了,说话感觉有点儿居高临下。 这群人里其实除了林俞静和她的一个女同学,剩下都是已经大二大三的学生。林俞静是跟着她表姐报的志愿者。 “不配合扫盲工作,最后不达标,你们村长和书记都要撤换。” 男生气势上来又说了一句。 茶寮村村长书记是同一个人,就是麻弟的爷爷老谷爷,当了快二十年了。 一小王八蛋,敢说撤我爷爷?本来还对文化人保持着尊重和客气,小心解释着的山里娃火气一下就上来了,麻弟脖子一梗,刚想对过去,朝后一眼,看到了站在路口的江澈。 “江老师,他们说是来扫盲的,可是咱们现在哪有地方给他们住啊?那些屋子,不得……留着赚钱嘛,那么好的被子褥子。”一边拨开人群,一边走向江澈,麻弟放低声音说。 志愿者们随之转过头来,微微愣神。看到穿着有领藏青色短袖,挽着裤脚,米色休闲裤搭配白球鞋的江澈,好几个女生错愕地互相对视,嘴巴微张着。 刚看过了一村山民,她们实在无法想象,在这一样一个偏远落后的村庄,会出现面前这样一个身材挺拔,面庞干净而漂亮的同龄男人。 “睫毛真长……眼睛真好看。” “笑起来简直温润如玉。” “好看。” 大学生就是厉害,还会用成语,最后总结上又懂得返朴归真。江澈笑一下转向麻弟说:“配合政府工作,他们应该都有带毯子……让他们住教室吧,课桌拼一拼就好。” 教室、课桌,就这待遇?刚刚还因为外貌对江澈充满好感的女孩子们顿时恼火起来……难道你没发现我们中也有长得不错的吗? 怜香惜玉,一点都不懂? 江澈没理会他们的反应,说完顾自转左,朝学校方向走去。哞娃和曲冬儿两个跟屁虫迎上来,江澈顺手扶了哞娃的肩膀,却让曲冬儿伸来的小手牵了个空。 “老师你是小气鬼吗?”曲冬儿仰着头,扑闪着大眼睛委屈地问。 江澈笑着反问:“我怎么小气了?” “我早上给你肩膀上放了螃蟹,你现在就故意不牵我”,曲冬儿把两只细胳膊抱起来说,“就是小气鬼。” 身后,麻弟喊道:“那他们吃饭怎么办?” 江澈没回头,喊:“给口锅。” “再给点米。”隔一会他又说,说完,他笑着牵过来曲冬儿说:“老师怎么可能是小气鬼呢。” 身后几个男生再问:“他谁啊?” “对啊,凭什么他说了算?” 麻弟带着自豪说:“这是我们村里学校的江老师。” “哦”,最开始那个男生说,“中专生,山……” 本来还想说山村老师的,但是当着几个女孩子,尤其是张雨清的面,谨慎的忍住了没说。他之所以报这个志愿者,就是为了趁机追求高中同学张雨清。 时间正好在一个分岔点,差不多时候中专开始走向没落,于是同时期的大学生们,尤其是学校还不错的大学生,总有些对中专生抱着几分歧视。 麻弟没反应,因为他压根没听出来这一句里的歧视。 林俞静走向麻弟,开心地伸手说:“锅呢?哦,还有米,我们给米钱。哎呀我苦练一个暑假的做饭技术,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 从行事无所顾忌和任意妄为的角度,九十年代大概是官二代、三代们最风光和肆无忌惮的日子,获利面也最普遍。 往前,他们刚摆脱了一份因为1983而遗留下来的恐惧。 而站在当下,市场经济的春风吹起来,让他们手中的关系和权力都有了更大,更自由的施展空间,而且不需要太过小心翼翼。 江澈对这一时期的官二代没有太多好感,比如苏楚那样的就已经算很好了,但是涉及利益,依然带有自身出身固有的思维逻辑和作风。 黄小勇准确意义上说不能算是很高级的官二代,父亲是南关省省会庆州市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 就像他准确意义上也不能说是一个胖子,微胖而已。 二十三岁的黄小勇还差一年从南关大学毕业,这次带着四个同样有些背景的同学、朋友来茶寮,是真的想着为民除害来的。 从花钱的角度,说不上抠,但是对比之前来的土大款和二三代,实在是穷成狗。 所以江澈很想他可以快点“滚蛋”。 “不能就这么走了啊,对于这样一个穷山村来说,稻田里的那点收成,就是他们的命。所以野猪王必须干掉,要不然你看村民们想开发点旅游项目什么,也没法保证安全。” 对着四个已经有点儿打退堂鼓意思的同学,黄小勇语重心长的劝道。 来了第二天,幸运地跟猪刚鬣在老林子边缘照了个面,带来的三支猎枪一枪没放,逃跑过程中丢了一支在林子里至今没找回来,黄小勇依然不放弃。 “江老师,你说我说的对不对?”他扭头问江澈。 江澈一边拿刀劈柴,一边说:“嗯,对。” “可是咱们根本拿它没办法啊,太猛了,整个推土机一样。”一个黄小勇的同学裤子上还有被灌木荆棘划开的一道口子,刚上了药,一分钟也不想留了。 “再试一次,我觉得在树林里要干掉它几乎不可能,那是它的地盘。”黄小勇指着梯田尽头那个小断崖,说:“看到那儿了吗?得把它引到那儿,躲在两边草丛里开枪。” 他说的正是村民们最担心的一件事,江澈身边,好几个一起劈柴的村民已经想把柴刀朝他后背丢过去了,江澈咳了声,稳住局面。 同学里一个问:“用什么引?吃的?” 江澈稍稍放松了些,就凭猪刚鬣最近的伙食,要用一点吃的把它引出来,根本没戏。 结果黄小勇摇头,说:“母猪。我观察过了,那片林子里好像没有别的野猪的蹄印什么的,而且听叫声野猪王最近应该是发情期。” “就是不知道村里有没有母猪,有的话找一头,绑那”,知识面超级广的黄小勇拿手比划着说,“等它出来弄事的时候,砰砰两枪,耳根子打进去,必死无疑。” 江澈把麻弟叫过来,小声道:“快去叫村里有养母猪的两家都把母猪藏起来。” 麻弟听话去了,路上碰到那群扫盲志愿者正在劝导忙碌的村民上扫盲班。 村里根叔快六十的人了,保持客气但是直接摆手,一边走一边说:“没空,现在没空,等忙完了这阵子,我们江老师给扫也是一样的。” 那天那个男生把他衣服拉住了,笑着说:“大爷,那水平不一样的,你们村小那个老师,跟我们差远着嘞。” 麻弟直接就怼了句:“放你娘的屁。”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一不小心官二代了 江澈进山的时候有带进来一盒跳棋,后来拿出来,孩子们看见了眼热兴奋。 浑圆透亮的玻璃珠子还带不同花色,也不知怎么嵌进去的,山里娃们看着漂亮,有一颗就愿意当宝贝收藏,对着太阳看,对着灯看。 江澈最初拿它教曲冬儿下跳棋,意愿是锻炼她的思维,结果才几天,他就发现自己怎么都下不过一个八岁的小女孩了,偷滚棋子都没用…… “其实这东西它叫弹珠,不是用来下的,是这么玩的。” 林俞静沿小路跑过来的时候,江澈正趴地上跟一群孩子打弹珠。 听见声音扭头看一眼,从脚到腿,到腰,江澈似乎都没办法昧良心去嫌弃。再看一眼胸,偏小了,跑起来都不带颤的。 就这样一对小馒头,你皮肤再好,脸蛋再漂亮又怎么样?江澈心说这辈子才不上你的当。 “打起来了,江老师。”林俞静弯腰,有些喘,果然胸部起伏不明显,侧着脸对江澈说:“我们一起来的杜正斌,跟你们这那个麻弟打起来了。” 这一世的第一句直接对话,江澈专注瞄准没理会。 “欸,等一下,咱们先打这颗吧?先打这颗,再打那颗。”林俞静看了两眼,一边膝盖弯下来,蹲着,认真跟江澈建议。 “……”果然依旧脑回路不清啊,不搭理你,你就自己离题,这样一来江澈反而得主动回到正题,无奈抬头说:“是谁先动的手?” 林俞静说:“杜正斌。” 江澈点头,“那就行了。” 说完继续埋头瞄准,赌气偏不打她说的那颗,结果弹完小屁孩们一阵欢呼,他果然打偏了。 “你看吧”,林俞静还在惋惜刚刚那一下,说,“对了,你不着急啊?” “你们的人先动手,我们的人稳不吃亏,我干嘛着急?”江澈说完想了想,还是站起来了,毕竟跟一群支教的学生,没必要怄气。 他牵着曲冬儿的手慢吞吞走到现场。 杜正斌一条手臂被麻弟反剪在身后,整个头脸被压在路边土石墙上,唔唔挣扎。 麻弟随意把手臂一拗,他就没法动弹。 根叔蹲一旁笑眯眯看着,点了老烟斗吞云吐雾不吱声,心想着俺们山里娃真争气啊,给茶寮争气,也给江老师争气。 三个一起来支教的男生女生在旁边一直劝,倒是也没上手,因为眼前情况往好了说,麻弟其实只是制住了先动手的杜正斌,不让他再乱来。 另外它丢人啊,明明就更高大,更年长,而且气势汹汹先动手,结果一拳捣过去,手腕直接被扣住,就这样了。 群殴?一来他们这几个跟杜正斌感情没那么好;二来,真群起来,谁比较大群呢? 人一村子的剽悍山民呢,甭说老爷们,就是来两个干惯了农活的壮实劳动妇女,都能给他们全殴趴下。 “江老师。”看见江澈,麻弟第一时间笑着打招呼。 在他眼里,除了不是坐桌子上,面前没插几支香,江澈现在基本上跟神仙没什么差别。所以杜正斌看不起江澈,比看不起整个茶寮村更严重。 “没挨着吧?”江澈用土话问他。 “没”,麻弟摇头,示意一下说,“跟小鸡仔似的。” 江澈点头说:“那就行了,放开吧。” 麻地点头撒手之后,杜正斌朝后挥了一下手臂,没打着人,整个人滴溜溜转了一圈,踉跄着退回到自己那边人堆里,有些歇斯底里,看样子还不服气。 张雨清从后拉了他一把,小声劝了一句,他才勉强冷静下来。 麻弟站在江澈身边,憨厚的笑着,用土话继续道:“小鸡仔,还敢说自己比江老师你能耐,我说他放屁,他还说了一堆屁话,说你什么中专生,他大学生……” 被歧视了,敌视了。像这样来自部分小男生,无来由的敌意,因为长得太好看,江澈其实早已经习惯。就像他习惯姑娘们,大婶们无来由的爱意一样。 “那就是没事了,走吧。”江澈说。 刚转过身,后头张雨清往前一步说:“江老师,那个,扫盲工作大家都不太配合,我们这位同学也是情急,你……” 扫盲是好事,而且江澈本身有个意愿,希望他们赶紧扫完走人,闻言站下来,转身客气说:“纸笔可能得准备一下,山里人没纸笔,你们带了吧?” 张雨清点头说:“嗯,带了。” “那就今晚,分班开始上课。回去准备吧。” 江澈说得自信慢慢,对面杜正斌刚受了委屈,又看见张雨清还和江澈好声好气的说话,心里烦躁,没忍住就回了一声:“你说了就算啊?你以为……” “嗯。” 江澈点头。 一旁的根叔站起来,磕掉烟灰,笑着说:“得,那江老师,我回去抓紧把活弄一下,晚上听学生姑娘上课去。我以前也是上过几天私塾的嘞,哈哈。” 杜正斌:“……” 江澈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了,走没太远。 “江老师,那个麻弟说你两天就学会了这里土话,真的啊?”林俞静和她自己的同学冯芳牵手追上来,说:“我想跟你请教几句这里常用的土话可以吗?因为我发现这里很多人都不太会说普通话,我想,我要是会点土话,上课效果肯定会更好。” “你可以去跟村里人学。”江澈说。 “哦”,林俞静纳闷了一下,回忆片刻,没忍住问,“江老师你好像不爱搭理我……我是不是哪里不小心得罪你了,还是因为我们这些人里有人说的话可能太过份了?” 江澈转身看着她胸口,摇了摇头,“我只是单纯不喜欢和胸部小的女人说话。” “……” 1992年,没人这么说话的。林俞静和冯芳就这么愣在了那里。 牵着江澈的手又走了一段,曲冬儿抬头,愁眉苦脸瘪着嘴说:“老师,你以后还会跟我说话吗?” ………… 张雨清几句话就把杜正斌劝好了。 在于杜正斌而言,张雨清除了家庭条件一般,其他不论相貌、个性、能力,全都是最拔尖的那种姑娘,他从高中就暗恋她到现在,最近感觉终于有点机会了,自然充满动力。 “是啊,我跟一个穷乡下教书的中专生计较什么?真是急糊涂了,他怎么可能是威胁。” 张雨清走后,杜正斌自己嘀咕了一句。以前的他其实是自卑的,但现在不同了,家里老爸开了个家电城,赚了钱,从社会层面上来说,生意人的地位正渐渐提升,钱多钱少开始成为越来越重要的衡量标准。 平时高中同学聚会,大家都会捧他说杜正斌家是同学里的首富,就连张雨清对他的态度,杜正斌都能感觉到明显有些变化。 “正斌,没事吧?”刚刚在另一组动员村民的高中同学兼好友谭文康跑过来,向杜正斌道。 杜正斌笑着摇了摇头,抹掉丢脸的部分,把事情简单解释了下。 谭文康抬头看看远处张雨清的背影,笑着说:“难怪你没事,原来是有美人劝慰啊。话说张雨清现在对你可跟高中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杜正斌得意地笑了笑。 “不过……”谭文康犹豫一下说,“感觉她现在挺实际的,也不知道怎么变的……” 这话里的意思有些伤人,杜正斌一下脸色就变了,想了想,忍住火气打断说:“这样也没错。” 他很清楚,要是张雨清不变实际,自己根本没机会。 谭文康其实本来还有一句:“她可能也就拿你备着,一直留着分寸呢”。 看到杜正斌的表情,身为多年好友的谭文康想了想,放弃了,毕竟现在杜正斌身份变化,被奉承惯了,有些话已经不能再直说直劝,他讪笑一下,附和说:“倒也是,这样反而简单纯粹,而且你们本来就有基础,你也有魅力。” ………… 张雨清和管月梅站在茶寮村口的缓坡下,等候带相机的同学一起沿山路去拍照。 江澈被硬拉着送黄小勇几个下山。 没找着母猪,黄小勇的诱杀计划没法实施,只能选择暂时先回去,不过再三声明,他一定还会回来。 路口照面的时候,张雨清微笑着跟江澈打了个招呼,江澈也礼貌回应,他前世记忆里对张雨清没什么印象,知道有她,但是两人之间几乎没什么接触。 张雨清对江澈的印象其实很不错,不管形象,处事,还是他短时间赢得村民拥戴的能力,都值得欣赏。 但是也就仅此而已,张雨清已经过了会喜欢上一个好看有脑子的穷小子的阶段了,妈妈就是教训,大学初恋也是教训,她劝自己清醒,不想再重蹈覆辙。 更何况,江澈还只是一个穷山沟里的乡村教师,中专生。 “这个江澈要是谁男朋友,带去学校肯定风光死了。”江澈等人走远了些,管月梅看着他的背影,拉着张雨清激动地道。 张雨清笑一下道:“然后呢,别人问你,你说他中专毕业,在一个坐完车还要走一两个小时山路的山沟沟里教书吗?” 这时候,两个穿着白衬衫、西裤、皮鞋的中年男人从她们面前走过。 这打扮,再加上发型,一看就是政府工作人员,张雨清关注了一下。 “就是他啊?”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 “嗯,听说是庆州市政府哪个领导家的公子哥,发神经跑咱们这小山村扶危济困学雷锋来了,就这么一听说,具体情况也不清楚。”另一个回答。 “看刚刚那态度,好像不愿意跟咱们露身份,估计是搭不上了,白跑一趟。” “是啊,转一圈回去好了,本来也就是碰碰运气。” 人走远了,张雨清站在那里,整个脑袋还在发蒙。 她把这些话和江澈联系在一起,难怪他的穿着打扮看着不便宜,气质老练看起来不像一般人家出身,难怪有钱人会往这里跑,村里人才几天就都拿他当大爷捧着…… 官二代支教学雷锋。 “他们说的是谁啊?”管月梅问。 张雨清愣一下,轻松笑着说:“管他呢,可能刚走掉那批人吧。” 第一百四十章 不小心招惹了另一个 在张雨清的眼中,之前的江澈就像是一幅纸质、画工、立意和呈现都很好的画,看着很棒,但是实际没多少价值。 现在不同了,他突然镶上了金玉边,而且盖上了名家印章。 判断有理有据,有太多逻辑可推理,内心又正好一直存有这样的期待,张雨清其实第一时间就已经认定,那两名当地政府人员说的人,是江澈。 心里的具体想法原本还有些混乱不清晰…… 但是当管月梅问她,她毫不犹豫故意隐瞒。话说完,张雨清自己心底的想法也就清晰了,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也许绝无仅有。 妈妈爱过一个穷小子,结果张雨清十岁起在单亲家庭成长,受尽委屈;自己喜欢过一个穷小子,结果当对方有机会,只留下了一句对不起。 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什么都还没失去,张雨清下学期大四,她庆幸自己清醒得还算及时。大学、社会、毕业、工作,这两年,周遭的一切都在剧烈变化,变得很快,她想透了,实际起来才是对的。 许多年后王菲会说:反正男人都花心,不如找个好看的。 张雨清想好了要找一个能给她实际条件的,杜正斌在考虑范围内,但是只是没有太多选择的情况下,无奈的备选,实际有很多地方她并不满意。 所以她一直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 但是江澈不一样,张雨清想了好一会儿,发现几乎找不出任何瑕疵,就连他和山村孩子们温馨相处的那些画面,再想起来都如此美好。 因为实际条件去喜欢一个富二代,官二代的姑娘们并不等于受虐狂,她们如果发现对方同时是一个很有爱心,很善良的人,当然更庆幸。 她甚至觉得江澈来做这些也许不止是奉献,还有为将来仕途口碑做积累的隐藏目的。 “雨清……雨清?”管月梅伸手推了推她的手臂。 “啊?”张雨清猛一下回过神来,眼中有些许慌张。 “我其实没那么笨啦。”管月梅狡黠地笑了笑,说:“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也不会跟你抢……再说我也抢不过你呀。” 张雨清尴尬地笑了笑,两人是最好的朋友、同学、室友,管月梅猜到她的想法并不奇怪。 “千万别让他看出来了……就当他是个普通山村教师。”管月梅提醒说。 张雨清点了点头,笑着说:“这我知道的,反正接触一下看吧,如果是缘分,积极把握我想也不是什么罪过,如果不是,也勉强不来。” 话虽这么说,但她内心对自己的条件其实还是挺有自信的。 而且就目前而言,虽然和江澈的接触不多,但是张雨清可以感觉到,在自己这一群人里,江澈对她的印象也算是最好的了,本来表妹最有威胁,但是她今天好像和他吵起来了。 这一刻的张雨清并不知道,她错了,又误打误撞的对了,如果一切顺利,她未来的收获也许会比她现在期待的还要大,大很多很多。 江澈当然不知道存在这个误会。他对张雨清的印象不坏,前世压根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她人挺礼貌,是林俞静的表姐,但是几乎没接触。 这一世的话,首先她来参加扫盲志愿者这件事本身肯定值得认可,其次在来的这群人中,不论待人接物还是说话做事,她显然都是更成熟的一个。 当然,江澈对她也没有想法。 江澈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甭管多简单粗暴,把这一世跟林俞静接触接近的可能尽早杀死,为此不惜让她对自己厌恶憎恨。 那丫头属于撩人于无形的类型,而且很克江澈,而且,今天已经开始“自来熟”了,所以,江澈说了句2010年代还得是跟熟悉的妹子开玩笑才敢说的话。 把林俞静得罪惨了,吓惨了。 另一边,躲在小河湾石头后面,林俞静思索良久,用目光对比了好几个来回,终于没忍住,目光诚挚地问冯芳。 “芳芳,我可以捏一下你的胸吗?就一下。” 好朋友冯芳苦笑着,大义凌然,点了点头。 “你的好大。”林俞静捏了一下,看着自己的“爪子”,由衷感慨道。 然后她再捏捏自己的,头一歪,“唉,太过分了,可是好像他是对的。” 在林俞静而言,江澈的“敌意”和抗拒来得莫名其妙。她决定再也不搭理江澈了,反正过几天就要走。 之前看那家伙跟村民们相处,觉得他好厉害,看他和孩子们相处,觉得他好可爱,嗯,还好看……没成想结果人是这样,就一下,好印象全被杀死了。 ………… 夜里扫盲班顺利开课,因为有江澈开口,除了真心走不开的几个,比如还在坐月子的,剩下有一个算一个,差不多都带着凳子来上课。 人多,分了几个班,连晒谷场上都拉了电线,做了一批人,周围点稻草熏蚊子。 孩子们也都去旁听了,江澈看了会儿书,无聊一个个点去看了看。 扫盲班教的都是最基础的东西,因为茶寮村现在很多人连普通话都还不太会。 “啊(a)。” “嘎。” “不是嘎,是啊……大家看我的口型,啊(a)”。林俞静的课堂上,小丫头很努力,用最大的嗓门说到额头满是细汗,但是下面剥菜叶的,纳鞋底的,唠家常的,奶孩子的,乱成一锅粥。 就算是跟着念的几个,也故意捣乱。 江澈在后面露了个面,林俞静正好看见,瞪了一眼。 村民们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到江澈在,笑一阵,除了奶孩子的继续奶着,其余好歹都把活放下了。 “普通话真得好好学,不然走不出去。”江澈笑着说了一句,转身离开了,教室里随之很多人拿起了纸笔,生涩但是努力地照着画,照着念。 林俞静刚有点儿感激,佩服,随即马上想:你们是不知道他的真面目啊。 剩下的课堂情况有好有坏,江澈差不多都帮着维持了一下纪律。 其中张雨清的课堂情况最好,一是因为她这里下面坐着的都是像麻弟、李广年这些年轻人,还有孩子,这些人差不多都是被江澈用实际表现洗过脑的,求知欲强烈;二来她本人说话,与人相处的能力确实很不错。 两人对上眼神,互相点头打了个招呼。 隔天,江澈还没睡醒,学校院子里传来孩子们整齐的歌声: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江澈眯眼推门看了一眼,小东西们坐得整整齐齐,摇头晃脑地唱着歌。 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是张雨清。 “江老师醒了?”她扭头笑一下说:“我看孩子都在哼流行歌,就自作主张给他们教几首歌,反正白天也没事,可以吗?” “当然,辛苦了。”自己上不了音乐课,有人乐意帮忙,而且水平确实不错,江澈当然乐意至极。 一个上午时间,张雨清就和孩子们玩得很好了,包括一起唱歌,一起打排球,满院子的欢笑。 前世是这样吗?哦,前世这会儿连孩子都没几个呢。 就是林俞静那个小丫头硬要帮忙一起动员,才慢慢擦出火花的。江澈不记恨,但是真的不想再心动,然后被之后见识了大学风景的小姑娘“伤”一次了。 至少他的判断是这样的。 为了表示感谢,江澈中午留张雨清一起吃了午饭,很简单的接触,聊的话题也都是孩子,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相反倒是张雨清生出了一点怀疑,因为江澈让她有些看不懂。 午饭后,江澈去了河湾看书。 曲冬儿和哞娃、豆倌这几个孩子玩累了,就在他屋里铺席子午睡。 四下没人注意,张雨清趁叫他们起床的时候进屋看了一眼,看见了放在柜子顶上的尼康相机…… “尼康相机多少钱一台?”张雨清问管月梅。 “好几千吧,我也不清楚”,管月梅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房间柜子顶上有一台,新的。” “哇。” 没有任何可怀疑的了。 就是时间太短。 第一百四十一章 阶梯 扫盲志愿者们留在茶寮村的日子会很短,但是江澈的时间很充裕。 他现在基本已经完成了第一步,把茶寮人拧成一股绳向钱看,从精神风貌上逐步改变这个落后的山村,同时建立起来个人权威和盲目崇拜,以保证到时候指哪打哪。 在野猪王身上玩的小花招带来的收益看似不错,但是远不足以彻底以改变茶寮,江澈也没打算在这件事上继续做太多拓展。 它压根没那么大空间。 换句话说,只要不下山,茶寮再怎么折腾也是穷山沟。都说要致富先修路,但是茶寮这条下山路政府如果去修就是脑残,因为修路的钱都足以把茶寮和附近几个小村迁下山好几遍。 现实前世这条路也一直没修。 再比如郑忻峰那边已经帮忙问过一次,【辉煌文化娱乐】的希望小学可以捐了吗?江澈的答案是还要等等,因为未来的茶寮希望小学肯定不会是建在山上。 目前,茶寮人暂时生活得好了一些,村民们展现出来的气息也很积极向上,都憧憬着,渴望着,从此不再那般窘迫的生活。只是他们还不知道,未来会是怎样的一个大场面。 前世泥石流是一场灾难,这一次,江澈不光要救人,还要让它变成一个机遇。 对内的问题解决得差不多了,目光向外,江澈要去“绑架”一些人,身为一个曾经的广告人,他对于舆论的力量坚信不疑。 ………… “我就是想在这里拍照片。”曲冬儿牵着江澈的衣角,绕腰转了一圈,从他手臂下钻出来说:“我还想叫爹爹也来拍。” 山路走了几公里,现在江澈面前呈现的是一个超过70度的陡坡,高度超过35米。 它几乎可以被称为一个小悬崖,从崖顶直挂而下的,是一条藤梯。 “前年我上了六个月学,去年,我上了一个月学,后来就没有老师了”,曲冬儿走过去,坐在一个小石阶上,抬头对江澈说,“他们都不上学了,可是我想上,爹爹也想我上。” “要上学就要去很远,要从这里过。”她如星辰般闪耀的眼睛里两滴小泪珠打着转儿。 山村里的小学并非每村一所,尤其在峡元县这样的地方,它几乎是方圆几十里的好几个村庄才能合得上一个教学点。 所以,当茶寮村的教学点没了老师,曲冬儿要去的学校,不在附近,它很远,远到需要翻山越岭。 “我太小,没力气,爬不动这个,爹爹托着我,我都上不去。”一霎间眼泪如线,一下从眼眶到嘴角,曲冬儿瘪了瘪嘴,嘴唇把眼泪抿住了。 江澈默默走过去,把人抱起来。 曲冬儿在他怀里抹了抹眼泪,指着藤梯之间凿了大概一半的一排石阶说:“后来,爹爹就给我凿石阶,没人帮忙,然后他就摔伤了……他说腿好了就继续凿。” “后来,爹爹腿好了,然后小澈老师你也来了,真好。” 说到这里,扭头看江澈,曲冬儿脸上还挂着泪珠,但是嘴角却是开心的笑容。 这画面酸到心里,也柔软到心底,江澈怕自己跟着掉眼泪,故意开玩笑逗她,说:“谁准你叫我小澈老师了?没礼貌。” 曲冬儿不服气说:“那个张雨清张老师都这么叫。” “……”江澈愣了愣,这两天和张雨清接触得挺多,称呼有变化吗?他经过提醒,回忆了下,似乎确实如此。 太阳开始落山,斜照的光束落在崖壁、藤梯,还有凿了一半的石阶上,光芒一片。 江澈抛开杂念,把曲冬儿放下,说:“去吧,扶着藤条,小心爬几步,老师给你拍照。” “……可是我在哭”,曲冬儿拨了拨她的蘑菇头,自己尴尬说,“又哭又笑。衣服脏脏的,头发像被老鼠啃的……” 但这恰恰是最真实的表情,最真实的状态,江澈笑着说:“没关系的,去吧。” “咔嚓。” 第一张照片是背影,曲冬儿小小的身体吃力地往上爬,细胳膊拉着藤条,小短腿努力往上迈。 第二张她想回头跟江澈说话。 抓拍,“咔嚓”。 依然悬着泪珠的小脸蛋上在夕阳的光束中,笑容灿烂,眸光晶莹。 还不是数码相机时代,看不到效果呈现,但是江澈相信,这个站在父亲凿了一半的求学阶梯上的小女孩,她所能带来的震撼力,很可能丝毫不逊于去年开为未希望工程带来巨大反响的那张《大眼睛》。 第三张,第四张…… “好了,太晚了,明天叫上你爸爸一起来,咱们再拍一些照片。”江澈走过去,转身,蹲下,曲冬儿从父亲凿开的石阶上扑到小澈老师背上。 “记得叫爸爸带凿石阶的工具。” 江澈提醒,他想要再拍几张有概念的照片,至于是否摆拍,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因为这是真实存在过的画面,而且他没打算拿任何一毛希望工程的钱。 计划中的这组照片会叫做《阶梯》,几重概念:求学的阶梯;苦难的阶梯;父爱的阶梯;改变命运的阶梯。 除了曲冬儿个人的形象,其中还会有一张照片,小女孩会奔向她正在开凿石阶的父亲,告诉爹爹,村里学校来新老师了。 最信任小澈老师的曲冬儿问也不问,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说:“嗯。” 两个人在夕阳下走在山路上,路过山岭,路过溪流,路过稻田。 “欸,你们没看到我吗?” 已经走过去了,一个有些沙哑但是故作镇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江澈和曲冬儿都吓了一跳。 江澈回头,蹲下身,看见路边的稻田里,林俞静满脸的泥,身体从腰部以下都陷在淤泥里。 “我在这里等你们好久了。”她说。 就这,她还好意思说,我在这里等你们好久了。 “是谁把你种在这的啊?”江澈蹲在路边,笑着问,他对这一带很熟悉,这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沼泽,林俞静脚下能踩实,只是淤泥太厚,爬不上来而已。 “唔……我想找曲冬儿下跳棋,结果看到你们出来玩,就偷偷跟来……走着走着跟丢了,一个人怕起来就用跑的,就掉下来了。”林俞静说。 所以她已经被种在这一个小时不止了。 江澈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林俞静想躲闪,但是没来得及,双眼红肿的,显然刚刚很激烈的哭过,还有那满身满脸的泥,想象一下,她一个小姑娘在荒山野岭以为自己掉进了沼泽,求救无门,该是经历了怎样的挣扎、恐惧。 也就这丫头了,这么悲惨的情况,见到江澈还先逞强。 附近的稻田里草虫在叫,天色越来越暗,曲冬儿一手拉着江澈短袖,一边探身,伸手要去拉林俞静,江澈连忙一把给她拉回来,她要是掉下去,那可真是要没顶的。 “来吧”,江澈伸手,说,“我拉你上来。” 林俞静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来,她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简直作孽啊 天边只剩下一弧微光,被阳光打了一天的石板路退了热烫,赤脚踩着,暖得刚刚好。 林俞静坐在路中间,反正她身上满身的泥,比路面脏。光着脚,因为鞋子在淤泥底下呢,人拔上来了,鞋子没跟来。 “跟你说哦,姐姐当时跑得飞快,然后跑着跑着人就歪去歪去,我就想,可不能倒栽葱,整个人倒下去啊,我就一跳……咚,就动不了了。” “全是泥,到这里……” 她比划着,跟曲冬儿说话。 曲冬儿咯咯地笑。 两个人趁这时间都偷偷拿眼睛看了看江澈。天色已经很暗沉,江澈不看林俞静,叹了口气,说:“反正鞋我是没办法帮你捞上来了,陷泥底下呢,休息好了就走吧。” 林俞静一双大眼睛眼神无辜,轻轻“哦”一声,人没动,但也知道不得不面对现实了。 这段山路石板部分刚巧到头,往前不光有尖锐的碎石子,还有两边山上掉下来的树枝,带刺不带刺的满路都是。 这会儿天色又暗,她刚刚试着走了两步,脚底就已经扎破了。 “走不走?不走我们先走了。”江澈冷漠说。 “……”听到要一个人被丢在荒山野岭,林俞静吓得直摇头,心里恨恨地想着:就胸小而已,又不关你的事,有把你得罪得这么严重吗? 好想逞强,可是不敢。 “要不你拔点草,做双草鞋?”江澈示意了一下田埂上的野草,说完偏过头戏谑地笑了笑,果然我是小心眼啊。 林俞静用力地点头,她还真拔,拔了一大把横横竖竖摆开,认真编了一会儿,抬起头问江澈,“那个,你会做草鞋吗?” 江澈摇头。 一旁曲冬儿说:“我爷爷会,可是我也不会。” 冷场了,无助了,林俞静委屈大了,眼泪要不是刚刚已经流完,估计就忍不住。曲冬儿走过来,摇了摇江澈的手,说:“老师你背林姐姐好不好?我自己走得动。” 这其实是一个每个人都早就已经想到的解决办法,问题林俞静不好意思说,江澈怕。 “简直作孽啊。”江澈无奈,不出声,转身稍稍矮下身子。 林俞静怔了怔,小声说了声:“谢谢。” 然后小心翼翼地趴上去。 “曲冬儿,回来,不许走快。”还真是背着都感觉不到啊,江澈觉得自己抵抗力上来了,路上一边走,一边提醒曲冬儿。 一路没有交流走到村外河湾,江澈把人放下来,说:“去河里简单冲一下,先把泥洗掉,回去再泡个热水澡,不然你估计要生病。” 林俞静乖乖点头去了,曲冬儿陪着她。 朦胧夜光下水声哗哗…… ………… 要在茶寮村泡上一个热水澡的难度本来跟要在撒哈拉游个泳差不多。 还好江澈已经来了有一阵了,他之前找村里有箍桶手艺的根叔帮忙弄了一个大木桶泡澡,帝王般的待遇。 现在林俞静在他屋里泡热水澡——简直作孽啊!这样会不会怀孕啊? 曲冬儿帮林俞静拿来了换洗的衣服,和江澈一起吃过晚饭,等了等,林俞静没出来,晚饭后玩了会弹珠,江澈还陪周映垫了会儿排球,她还没出来…… 看时间曲冬儿也该回家了,家里睡觉时间都快过了。 “她不会是淹死在里桶里了吧?”江澈说,“冬儿你去看看。” “嗯,好。”曲冬儿应声去了,推不开门,垫石头爬窗户上看了一眼,下来拍着手上的灰土,认真说:“林姐姐包着个头,躺在你床上睡着了。” 从理解的角度,确实,她身心疲惫,可是,简直作孽啊! “去把她叫醒。” 曲冬儿把人叫醒后就回家了,又隔了一会儿,林俞静才出来,看看江澈身上因为背她粘上的一片片泥巴,都已经干了。 “对不起。”她小心诚恳地道完歉,偏头看了看江澈的表情,又说:“我看你床头有高中的书,好奇翻一下,就睡着了。” “然后刚刚醒来又翻了一下”,江澈不答话,她自己继续道,“好像你数学不懂的比较多一点,我看见很多地方打着问号,那个,要不要我教我?我刚读完高三,很厉害的。” “不用。” “哦,那我回去以后把我的笔记、试卷、练习题都寄给你吧?” “……你烦不烦?!” 林俞静整个人被梗住了一下,胸口基本没有什么起伏地气鼓鼓了一下,委屈说:“我都故意讨好你了,你干嘛这样?我……我除了,那个,那个小。我也没得罪你啊。” 说起来也对,面前这个林俞静压根什么都不知道,江澈犹豫了一下,放平语气说:“厨房给你留了晚饭,吃完回去吧。” 说完,江澈自己回了房间。 身后林俞静逞强说:“我才-不吃。” 换水,洗澡,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江澈出门,对面厨房里黑乎乎的,但是有响动,他走过去,摸到拉绳,猛一下把灯打开。 林俞静抬起头,含着满口的饭,呆呆地看着他,还嚼,还咽下去…… “嗝,嗝,嗝。” 眼珠都开始鼓了,这是要死人啊! 简直作孽啊,江澈不得不过去,给她倒了杯水放手里,同时帮忙拍打后背,给她顺下去。 “我很饿,就没骨气了。”林俞静被这一口噎得眼泪都下来了,可怜兮兮看着江澈说:“谢谢你。”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孽债?逃不过的狭路相逢? “吃完把碗洗了。”江澈说完出门回房间。 身后,林俞静突然问:“你是不是喜欢我表姐呀?我看见你们相处得很好。” 刚刚,她回去的时候,表姐莫名拉着她聊天,言语中隐晦的暗示了担心林俞静喜欢上江澈的意思。 其实这在张雨清的角度,是因为看到了林俞静出入江澈的房间,做的防备。 但是对于林俞静而言,就好像突然帮她开了一扇门,“我怎么会喜欢他哦?” 救赎的机会来了。我就不信我喜欢你表姐了,你还能跟我有什么,抱着这种救赎心里,江澈点头,说:“挺喜欢的,她胸大。” “哦。”身后没有语气的应了一声。 江澈往前两步,转角,发现张雨清站在那里。 “简直作孽啊!” 第一百四十三章 省城之行(为盟主“求好运2”加更) 许多年后会有一个逗趣的说法,说某些人能把别人的智商拉到跟自己同一水平线…… 林俞静的智商当然没问题,她考上的可是盛海的名校。但是从类似模式下的杀伤力来说,她是全方位的她能让一个人的整体状态不知觉被她拖着走。 前世的林俞静曾经以这种奇怪的能力带江澈短暂脱离过悲伤和颓废,这一世面对她的几次,江澈也都暂时失去沉稳和成熟。 一个带点儿浪漫主义情怀的小知识分子家庭,独女,不算富有,但是一直幸运而安稳,父母亲在动荡和混乱中小心翼翼地将他们的女儿保护得很好。 乐观、豁达、随性,没有心机,这是江澈曾经对她的判断,但是这样的人一旦开始浸染色彩,变化往往很快也很大。 意思倒过来,别人也很容易用自己的状态将她拖着走,给予沉重、悲伤、彷徨……都不难。 江澈对林俞静有所了解,所以第二次提起胸部这个概念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因为那家伙很能自己适应。 但是江澈不了解张雨清,刚刚的话,胸大,她肯定是听到了的。 面对面。 “子曰,食、色,性也。”嘴唇速率平缓,微微露齿,张雨清轻灵地微笑了一下,语气平静而狡黠道:“其实是很平常的想法,区别只是我凑巧听到了而已……所以没关系的。” 一下,所有的尴尬都被化解,轻描淡写,给人感觉如沐春风。 江澈心里经不住高看她一眼。 “我担心那丫头乱跑,现在没事就好了……那,我先回去了。”她抬头看了一眼江澈的眼睛,挥一下手,转身离开。 掌握尺子的人,暧昧高手。从内心完全不认为张雨清这类女孩有对目前状态的自己抛橄榄枝的理由,但刚刚这一下的感受,又确实如此…… 不知道哪出了问题,但总之有问题,身为老妖的江澈一瞬间有了判断。 表姐、表妹,哪个都惹不起,也不想惹。 那就躲吧,正好有事,也正好避出去几天。 第二天一早给曲冬儿和她爸爸拍完一组照片,江澈赶在午饭之前离开了茶寮村,等他回来,这对姐妹也就差天把走了。 市里有支教教师动员大会,但是江澈计划只去报个到,就改去南关省省会庆州。他需要对一些事情提前做布置。 江澈在离村路上遇到了张雨清和管月梅。 “江老师要出去吗?”管月梅发问,张雨清在旁看着江澈。 “对,市里有个支教教师动员大会。”江澈笑着说:“加上来回,要去个三四天。” “啊,好巧,我老家就在曲澜市,爷爷奶奶现在还住在那边”,管月梅倒是认真的,她说,“那个,能麻烦江老师帮我带点东西过去吗?就山里的一些干菇什么的。” 本来很合理,问题江澈的计划是到了曲澜市马上就要转车去庆州的,根本不会在曲澜市多做停留,他尴尬一下说:“那个,其实我不参加动员大会,是去庆州。” “哦,那就不麻烦江老师了,注意安全,一路顺风。”管月梅也不失望,笑着说。 张雨清也在一旁微笑说了句:“注意安全。” 江澈道谢,离开。 “看吧,回庆州。就这都要藏着掖着。”管月梅转向张雨清说:“打算怎么办啊?昨天刚有点儿动静,人就走了,等回来咱们又要走了。” “我能怎么办呀?”张雨清鼓了鼓腮帮子,苦笑一下说:“总不能投怀送抱,自荐枕席吧?他很聪明,这样很容易出反效果的,自降身价,得不偿失。” 管月梅戏谑地瞄了一眼她的胸部,说:“懂啦,女孩子有些东西拿来吊着永远比给出去有价值,对吧?” 张雨清窘迫一下,点头说:“等他回来,机会合适就试一下看什么反应,反正我能控制好这个度。不行的话,反正我也还有一年毕业不是么,保持联系慢慢来吧……接触了几天,我还挺喜欢和他这样平常相处的。” ………… 从茶寮到下湾乡,等了马东强的拖拉机到县里,再从峡元县到曲澜市,报到完直接请假,江澈连夜坐上了去往庆州的火车。 站票,欲哭无泪。 隔天下午到庆州,双腿麻木的江澈顾不上休息,直接先去找了南关青年报的记者余时平。 “上次的事,麻烦余记者了”,就在报社楼下简单碰了个面,江澈说,“这次我还有一组照片,想请你洗出来看一下……如果合适,我想以你的名义发表。” 说完,江澈递过去一卷胶卷。 余时平有些纳闷,他平时的业务,主要也就是跟拍领导视察和一些官方活动,摄影狂归摄影狂,要说什么有主题和影响力的作品,还真没有。 从桌面把胶卷拿过来,余时平好奇问:“这个是?” “一些山里孩子的照片,大概有可能符合眼下希望工程宣传的主题。”江澈直接道。 余时平的眼睛亮了一下,希望工程项目自1989年发起,去年,1991,一张正式名称为《我要上学》,而大众习惯称之为“大眼睛”的照片产生了极为巨大的影响。 拍下该照片的国家青年报记者虽说在外界部位很多人所了解,但在圈内,确实功德与名声都有了。 以至于这一年来很多记者都端着相机往乡下跑,希望能拍出同样影响力的照片。 这并不容易,余时平想了想,对手中这卷胶卷并没有寄予太多希望,笑一下说:“那我回去洗出来看看。” 江澈点头,“好,那我明天打你电话,顺便一起吃个饭,为上次的事表达一下感谢。今天实在是太累太困了。” 两个人挥手作别,江澈突然回头,问:“对了,余记者知道省体育局怎么走吗?” “知道。” 余时平点头,走过来,给江澈指了明确的方位。 有些远,只能隔天再去了。 江澈的目的是想要了解一下南关省今年度有没有青少年排球赛的计划,顺便打听一下,有没有省青年队什么的退下来的运动员暂时生活困难的。 如果机会合适,他想给茶寮带回去一个短期的女排教练。 不管是照片还是女排,一方面是孩子的前途,另一方面,也是江澈为将来做的准备,他要让至少县市两级的领导,将来某天为一个叫做茶寮的小村所遭遇的灾难,真正慌张起来。 第一百四十四章 老郑的委屈 南关省省体育局在老城市体育场旁边,院子不大,除了一栋三层的办公楼,剩下竟然差不多都是平房,屋檐有草,墙根有草,道旁石子圆润,也不知道踩了几代人。 江澈转了一圈,没见着什么大领导,但是消息还是打听到了。 青少年排球比赛有,但不是一级一级打上来的,而是各县市往上报,然后集中起来比赛,江澈递了半天烟,一名干事才不耐烦的帮着查了下,查完说: “峡元县没报过。” 接着江澈再问有没有省青年队之类退下来的女排队员可以帮忙介绍认识,对方就不耐烦了,翻白眼不吭声,顾自抱着办公桌上的电话跟人问股票的事。 这一时间受“深圳810事件”影响,整个内地股市都差点被葬送,深沪两地股市同时暴跌,正在一片哀鸿惨淡中。 体育局干事打完电话两眼通红,眼泪都快下来了,看见江澈还在,含怒直接说了句:“你什么都别问我,我没心情跟你烦。” “……”好吧,江澈心说不就股票么,你问我啊,至少大形势我能跟你说点……也不看看人胡彪碇怎么做的,客气点的话,我就跟你说了。 从院里出来,江澈找看大门的大爷聊了会天。 “女排今年……唉。”听说江澈想在山村学校搞排球队,老人摇头叹了口气。 这会儿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才刚结束不久,国家代表团总体表现很好,名列奖牌榜第四,但是女排却遭遇了史上最尴尬的一届奥运会,连小组都没能出线。 “越是这样,才越需要振奋啊”,江澈笑着说,“大爷你有认识合适的人帮忙介绍下吧,我们付工资的。” 最后看门大爷答应下来帮忙找几个认识的人打听下,约了明天再碰个面,江澈给他桌上放了包烟。 只要能找上圈内人,这事应该不难。 因为要说大学扩招之前,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搞体育的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尤其是在没有职业联赛的年代,那些进不了国家队的人,很多退下来后都生活不易。 从小练,练不出头,出来后文化知识,社会阅历都不足,不少身上还带伤病。 江澈很有信心骗一个到山沟沟里去。 这年头国内体育经济的开发还很薄弱,足球甲a联赛要从94年才开始职业化,其他项目的商业转化也还做得很差…… 记忆中第一个把运动团队做出巨大商业效益的,江澈想了想,突然想起一个名字:马俊仁。 他掏出小本子把这人记了上去。 ………… 跟余时平约的时间是晚饭,江澈下午在宾馆里等人。 他内心当然是期待褚姐姐能来的,结果昨天好死不死,打电话到办公室,郑忻峰也在,说他正好想来考察一下南关这边的市场…… 既然他来了,那褚涟漪就不好说也要来。 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好想砍死他。 “笃笃笃……老江,我来了。”敲门声和喊声一起响起来。 江澈爬起来,无精打采给他开了门。 “你这是什么表情?”郑忻峰放下准备热情拥抱的双手,失落说:“老江,你见着我怎么一点都不兴奋?” 江澈心说我兴奋你大爷,水也不给倒,说:“郑总你跑我们这落后地区来考察个鬼啊?说好了,我可不带你去见杏花婶。” “滚蛋”,郑忻峰跳起来说,“我忙着呢。” 他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完,坐下认真解释说:“不过我跟你说啊,老江,我的想法,认真的……这些暂时落后的省份和地区才是咱们的机会。” 听到这一句,江澈来了点精神,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其他电器跟空调不一样,很多都已经是买方市场了,商家之间的竞争也大,咱们要做,但是太弱了,所以要做大,要扩张,只能农村包围城市。” 郑忻峰在桌上把几个杯子摆开,看了看江澈的反应。 前世37岁的县长果然不是白捡的,郑书记成长好快,江澈帮忙把他叼嘴里的烟给点上了,笑着说:“郑总请继续。” 老郑得意了,二郎腿一翘,兴奋说:“就这样,我的意思比如在临州,现在电视机的保有率已经算很高了,但是其他落后地区呢?这些地方滞后了几年,现在伴随着收入增长,反而能提供一个不错的市场需求,而且竞争相对较小。” “很好。” “是吧?就你那破地方,电话都打不了,老实说我跟褚姐请示过后,按你定的规矩走了程序,然后,已经有地方先斩后奏了。” 说这一句的时候,郑忻峰有点小心虚,小心看着江澈……毕竟动用的钱准确来说都是江澈的。 “说了宜家这一年是给你锻炼的,你做得很好啊。”江澈笑着回答。 老郑心头一松,说:“谢谢。” 这种兄弟间彼此信任的感觉很好,郑忻峰像是突然有点动感情,把钱包掏出来,又从里面掏了那张破纸片,放在桌上。 【少年剑未佩妥,出门便是江湖】 “老实说,这江湖,他妈的还挺难的,这阵子总在外面跑,被捧着过,也被看低过,我,我他妈连被人拿酒泼在脸上都经历过了。” “老江,咱们迟早一天一定要做到,你以前说的那样,一个名字就把人镇了。” 什么都不说了,江澈给余时平打了个电话,把见面推到第二天,带着郑忻峰出门吃饭、喝酒。 两个人都有点醉。 “我跟你说,上次去抢一个地区的品牌总代理商,当天合同签完,晚上吃饭,我去上个厕所,就被当地本来有机会拿下代理权的一个二级经销商带着二十多人围了。”郑忻峰说。 江澈听着有点担心,说:“你不会当场耍了一套九转金身功吧?” “没,我还没筑基,打不了人”,郑忻峰认真解释一句,得意地嘿嘿笑几声,“但你知道我那次把谁带去了吗?……唐连招、赵三墩。” “那二十多人围着我就嚷啊,嚷啊,嚷完了说让我跟他们老板说话。” “跟着他们一回头,老板呢?” 江澈配合着问了句:“老板呢?” “在地上瘫着,唐连招一手拿把刀抵他后背上,另一手还在拿筷子夹菜。那些人一看,回头就想弄住我啊,结果两个冲过来,两个砰砰迎面倒下,赵三墩横一步站我面前……跟着,那边他们老板的哭喊声就起来了。” “然后我就那么淡定地微笑着,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自动让路,知道吗?太威风了,老江,我跟你说,真太威风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女排教练 唐连招愿意跟着郑忻峰到处跑是因为游戏厅现在基本已经上了正轨,郭五的猝然倒下,让辉煌娱乐在外人眼中变得愈加深不可测,没人敢动,也让唐连招手下那些人更加老实听话。 他想学着做生意,带刀老总也在转型中。 换一个时代,像他这样初中二年级被开除的文化水平也许很难出头,但是这个时代草莽峥嵘,无数学历更低,做事更莽的人,都找到了自己的舞台。 而之所以带上赵三墩,是因为他已经快被憋疯了。作为整个江澈旗下最大的不安定因素,就连唐连招都不敢让他去看游戏厅,所以三墩现在除了每天跟着褚涟漪上下班,其他时间已经被发配去给宜家看仓库。 郑忻峰说:“我就不信他能跟没插电的电视、空调干起来。” 郭五整个团伙被端,本人作为首犯判了12年,牛炳礼废了,判了3年,其中量刑标准无法考量。 王宏和赵武亮终究没能打起来,九转金身功有的地方分裂成了“雷派”和“油派”。 郑忻峰说:“韩立大师依然不知去向,没准正躲在哪个山野小村修行。” 带谢雨芬回老家和生孩子两件事暂时都被搁置了,郑忻峰忙得不可开交,谢雨芬和她家人也都理解。 “就是她明明一个火辣极了的性子,越这样耐下心温柔理解,我越是练逢场作戏都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哪天就收不住了。” “老江你知道吗?有时候招待客户,被人招待,我进房间就跟那个小姐说,叫,大声叫,叫完了出去,就说事办了,我很猛。我另外再付你五十。” “你知道她们看我的眼神吗?很同情啊。偶尔也有鄙夷的,小心翼翼问我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老江你翻下我包,看看,对,就那叠纸,看到了吧?我找人把老军医诊所里的性病图撕下来塞包里了,碰上小姐实在太诱惑人,扛不住的,我就一屁股坐下,拿出来看,把自己和弟弟都吓趴下。” “这样下去,我吓着,吓着,也不知道会不会废了。” 这些都是郑忻峰跟江澈说的,这家伙喝醉后絮絮叨叨一直到凌晨,大概压力真的很大,平时作为老总没处说,逮着江澈总算有个窗口。 ………… 马东红21岁,身高1米94,但是干瘦,麻杆腿,走进来的时候脸上表情拘束。 一样身高超出常人的父母亲看起来有些过于苍老和朴实,一左一右跟在她身边。 这就是体育局看门的大爷帮江澈联系的退役女排队员,在省青年队呆了几年后发现身体根本已经无法负荷大运动量的训练,于是就退了下来。 没读过多少书,也没有别的技能,家庭生活窘迫,马东红在家长年睡着一张腿都伸不开的小床,因为屋子太小,父亲就只能拿钢丝床睡在走廊里。 身高一米七零的郑忻峰站起来,比了比,眼睛落在姑娘胸口上,不是故意的,是高度差不多就那样,然后他仰起头说:“哇。” 跟在马东红身后的老父母一下眼神中满是警惕。 “老梁,他们不会是骗子吧?可别把红红骗去卖了。” 话是对看门大爷老梁说的,声音很小,但是听得见。梳着油头,夹着公文包,拿着大哥大,一看就挺像骗子的郑忻峰悻悻说:“那也得卖得掉啊,又不是甘蔗,长了更好。” 成熟的是社会经验,不是脑回路,早知道就不带这家伙来了,江澈连忙一把把他给拽了回来。 “算了,咱不去了。”当娘的估计是被吓着了,上前拉女儿说:“红红,咱不去了。”扭头她向老梁解释了一句:“谢谢你帮着介绍了,可是,唉,那个老板看上去是个打歪主意的人。” 老梁脸上一阵尴尬。 “我?”郑忻峰猛一下想站起来开口反驳。 江澈一把给他按住了,“你别给我折腾啊。” “问题我能打什么歪主意啊?”没法反驳,老郑只好在江澈耳边小声抱怨了一句,说:“我又不是泰迪。” 江澈愣是想了好一会儿,才把这话听懂。 “马姑娘对吧?那个,你认识曲澜市、峡元县、下湾乡,开拖拉机的马东强吗?”怕父母不好沟通,直接找了姑娘本人,江澈的第一句比老郑还无厘头。 他身高有个一米七八,但是一样得仰着头说话。 马东红摇了摇头,笑着说:“不认识。” 郑忻峰郁闷的在旁边小声嘟囔了句:“凭什么你胡说八道就不像坏人。” 江澈没搭理他,笑着解释道:“不好意思啊,因为正好在那边认识这么个人,名字跟你像堂兄妹,所以好奇了一下。” 说完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叠照片递给马东红,“这些,你可以先看一下。” 照片是那一整卷胶卷里一起洗出来的,曲冬儿和父亲的《阶梯》那部分照片留在了余时平那里,准备寻找合适的方式和时机发表。 剩下这些,有部分是江澈平时拍的学生们打排球的照片,其中尤以周映为多。 马东红接过去,一张张仔细看着,低头问:“这些都是山里的学生?” “对,我想组织一个小女排,本来就是指着锻炼身体而已,结果碰巧,你看这个”,江澈指着照片上的周映说,“这姑娘现在12周岁,身高一米六七,弹跳、速度、力量、反应,全都很好。” “你想让她当运动员?”马东红的眼神中除了期待和欣赏,竟然还有些担心。 “不一定。我的想法是,一边读书,一边练着看看。之所以想找你们专业人员帮忙,有两个目的,一个是给予她正确的指导,另一个,更重要避免她自己瞎练,把身体练坏了。这姑娘很轴,很拼。老梁帮着介绍了几个人,听说你是因为身体伤病退下来的,所以,我反而特别想邀请你去,因为那样,你才更知道身体本身比什么都宝贵。” 江澈眼神真诚。 “那我去。”马东红应完自己也愣神一下,回过神来才有些尴尬道:“听见你后面这句,我愿意去。你能这么想……谢谢。” 姑娘大概她联想到自己了,老实人啊,江澈笑一下说:“咱们还没说工资呢,山村学校,暂时也没法给你解决教师编制问题,只能以后慢慢争取。还好,我们这里这位郑老板,他很有爱心,愿意赞助,所以,暂定3个月,我们大概能开给你每月150块的工资。” 他说完,姑娘愣住了,姑娘的爸妈也愣住了。 江澈连忙加了一句:“山里落后,但是养人。” 对面,马东红妈妈紧张地拉着看门大爷嘀咕:“老梁,给这么多钱,怎么我听着就像是骗子啊,不会是人贩子吧?” 江澈这才意识到,这是在南关省,自己报出来的工资,实在是太高了。 “就3个月,450块,吓着干嘛?”老郑看不下去了,从皮包里掏出两叠一万的放在桌上,“我是大老板,我很有钱,知道了吧?卖她,能卖几块钱?” 江澈顺手把自己的教师证、支教通知、开会通知也都放在了桌上。 “我去,爸,妈,能挣钱,还能教孩子,我乐意去。他不是坏人。”马东红扭头跟父母亲坚定的说道。 ………… 郑忻峰要继续考察市场,马东红父母亲说要准备两天,然后他们自己送女儿过去。 江澈等不了,帮忙订了票,独自先踏上了行程。 一路颠簸,客车再次晃荡着驶进峡元县十字坡车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 下意识算一下时间,他比前世去市里开动员培训大会早了两天回来。 前世这会儿,林俞静应该是生病了…… 但是生病这种事,这一世她在茶寮整个生活状态都改变了,总不可能还来一次。 第一百四十六章 夜路 出车站在路边吃了碗面,太阳已经开始下山,山里人说太阳下山,那就真是从山岭间慢慢沉下去。 南关江上红彤彤一片,江澈原本想着找县城招待所先住一晚,结果“突突突”,马东强的拖拉机好死不死就冒着黑烟从身边过。 “江老师回去么?上来。”他停下来招呼了一声,对于山里人来说,赶夜路也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 不搭车就得多走两个小时的路,而且马东强并不是天天往县里来。江澈拍了拍背包里的手电筒,想着那段路自己够熟,没狼没虎,果断跳上车。 就挂在车斗和座椅之间,马东强果然已经换了一个更大号的摇把子。 江澈看了看,又拿起来掂了掂,觉得压手,犹豫一下说:“老马,你听说过气功吗?” “欸,咋了,江老师你会啊?”马东强扭头笑着说:“会你教教我?” 江澈心说我想让你学那个,并不会,提醒他看路,然后道:“我是听说有一门气功叫铁裆功,老马你可以找来学着看看。” 老马回头递过来一个“你懂我”或“心照不宣”的眼神,转回去,嘿嘿嘿,传来一阵猥琐的笑声。当作一个玩笑。 就这么几句话工夫,江澈在前头路边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背影,从旁经过的时候确认了一下,有些意外,但真的是张雨清没错。 “老马,停一下。”江澈转向张雨清挥手,说:“你怎么在路上?” 张雨清回头看了一眼,眯眼再一眼,才反应过说:“江老师,你回来了呀?我,我前两天身体不舒服,自个儿下来看了一下,今天好了就想着赶回去。” 怎么变成她生病了? 不过像是已经好了,江澈看了看,气色还行,就说:“那也应该等明天,你一个女孩子走到天都黑了。还好碰巧了,上来吧。” “我怕扫盲耽搁了。那个,我们就要走了呢。”张雨清拿眼神看了看江澈,一边解释,一边走到拖拉机旁边,倒是不怕脏,试着按车斗往上爬。 江澈伸手。 张雨清犹豫一下,抬头看一眼江澈,把手递了过来。 车上拉的是水泥砖,不好坐,江澈给张雨清让了个靠里的位置,等她坐好了,才说:“老马,走吧,开稳点。” 老马嘿嘿两声,用方言嘀咕了句:“咋稳得住哦,这一路晃的,得搂好咯,掉下去我可不管。” 他已经知道江澈会方言了。 “他说什么?”张雨清扭头,小声问江澈,眼神里藏着笑意。 江澈果断摇头,说:“我也没听清。对了,你同学怎么都没一个陪你下来?” “哦,杜正斌和谭文康两个男生有事已经提前回去了。”张雨清当然不会说,杜正斌其实是因为看她和江澈走得近,着急表白,结果被拒绝,一气之下才提前离开的。 她暂时来说已经为江澈断了一个选择。 “其他同学再陪我的话,扫盲任务就真完不成了。” 正说着,车子一个大颠簸,张雨清轻声哎呀一下,撞到了江澈身上。 互相看看,都没吱声。 马东强扭头看一眼,专找有坑的地方开。 撞啊撞,撞啊撞,一路下来,老马心说这回该给我发整一包好烟了吧?到地下车的时候,还特意用方言叮嘱了句:“嘿嘿,天黑,慢慢爬。” 江澈扶着腰,用方言嘀咕了句:“娘的,肾都给你癫不知哪里去了。” ………… “我走前……你走前?” 天黑,两个人都有手电筒,倒是不至于看不清路,但问题如果让张雨清走前,蜘蛛网啊,飞虫啊,都往脸上打,再路边壁虎什么“哧拢”一下,也能把姑娘吓个够呛。 走后的话,又怕她脊背发凉。 “亏得是遇见你了,我还以为自己胆子大得很呢。”张雨清说着话,拿手在面前空拨着,山里蜘蛛结网快,哪怕前一刻还有人过,这会儿也是满路的蜘蛛网。 江澈站下来,说:“要不你还是走我后头吧,手抓着我衣服,别怕。” “嗯。”张雨清点头,错身绕到江澈后头,扯了他的衣服后摆跟着走。 “你怎么会想来支教的?” “就脑子坏掉了。” “才不信,但是挺好的,要是我毕业了你还在这……我也来一年。” “不一定还在。” “嗯,那你会去哪?” “尼玛……” “嗯?” “下雨了。” 最初下来的雨点落得稀疏,江澈脸上被砸了两点,解释一句再回头,张雨清一只手掌已经翻挡在头脸前面,电筒的光束里,白亮的雨线细细密密。 夏天山里的雨来得不讲道理,倒是不闷了,不出汗了,但是小雨一下夸张成暴雨,还好风不算很大。 “撑着自己就好,两个人一起,都得湿透。” 只有张雨清带了伞,两手握着,跟风使劲,硬往江澈头顶上遮。江澈的书包不怕水,倒是不怕雨淋。 “伞大。”张雨清固执地踮脚把伞往江澈头顶遮。 江澈两手扶肩把人按住说:“真不用,你看我,我都已经湿透了。” 张雨清看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一下说:“我也湿透了。” 她干脆把伞收起来,说:“咱们用跑的吧?我记得上面有个凉亭。” 江澈笑着说:“我跑很快的,怕跑起来把你把你跑丢了。” 张雨清说:“那你牵着我跑。” 一只纤细修长,在雨水里凉透了的手掌伸过来,握住了江澈的手,她站在雨里,视线穿过雨幕,表情自然地笑着说:“跑呀。” 江澈没敢跑太快,但是山路崎岖,手沾了雨水变滑,牵着的手不知不觉从相握变成了十指相扣。 两人一路奔到半山唯一一座简陋的凉亭,江澈撒开手,回身,抹一把脸上的雨水,说:“全湿透了。” “嗯。”张雨清把落在面颊和额头上的头发往后拢,抬起的胳膊把因为被雨水浸透紧贴身体的T恤带起来一下,又落下。 白色的是T恤,在雨水里浸透了什么都挡不住。 里头一抹红。 起伏,本身就那么大的弧度,因为奔跑的关系,张雨清喘息着…… 江澈心说我就看一眼。 张雨清抬头捕捉到了他的视线,眼神交汇一下,江澈平稳气场发动,装没事,说:“你这头发够长的。” 张雨清忍俊不禁一下,低头笑了笑。 隔了一会儿,抬头缓缓道:“想看就看呗……你,不是说喜欢么。但是现在还不许碰。” 第一百四十七章 错开的前世 张雨清的声音有点抖,像是刚出道的小狐妖第一次魅惑男人,照想好的做了,但是做完了自己先害怕,只是逞强不肯退缩。 江澈知道她肯定是误会了什么,但就是想不通,她有什么能误会的。 就算是重生先知,江澈也想不到,自己现在的形象,和黄小勇那个官二代的身份,竟然阴差阳错的在张雨清这里重合了。 如此一来江老师简直完美,张雨清也是豁出去了。 “谁让你自己要说的,还被我听见,你让我怎么办?”她使着小性子说。 然而毕竟是没经历过,又或许被雨水湿透的身体冷进了骨头里,张雨清说完这句,咬着泛青的嘴唇看着江澈,整个身体有些颤抖,她拿双臂抱住了自己,没遮没挡。 “看,自己先怕了吧?”江澈轻松笑着说。 看见江澈这么轻松的样子,心里不服气了,张雨清逞强说:“没怕,我知道你不会的。” “……那就是太冷了,这山里雨湿了风一吹,确实透骨的凉。”江澈说着转过身,打开自己的书包,找到这回带去睡觉穿的薄棉长衣长裤,说:“还好我这书包不怕雨淋,给,你快换上。” “我……你的。” “不拘小节一下吧,你病刚好,不能冻进去,我不怕的。”江澈说完露出一个突然才想到的神情,转过身,说:“放心,我这回肯定君子。那个,你要是不放心,我跑外面站一会儿。” 这一刹张雨清恍惚真有种恋爱的感觉,她恋爱过,但从未如此安心过,“……别,不用,我放心的。” 悉悉索索的声音。 隔一会儿,脚步声到身后,张雨清拿手轻轻戳了戳江澈后背说:“我好了。” 江澈转身,经验老道真无奈,哎哟又没戴……想想确实没法戴。 不过腿好像不够大长腿的标准。还是裤子太长了? “头发也擦擦。”江澈拿了自己带的毛巾给她,顺手摸了摸包底,把一直忘记抽的半包烟拿出来,抽出来一根,到角落在风里兜手点上。 一阵山风过来,烟头亮了亮,江澈整个人抖一下,缩起来,烟随着凉气吸进肺里,经不住咳了两声。 有心想问张雨清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又不知从哪问起。 张雨清从后走过来,没出声,拿毛巾替他把头发擦干,本该趁热打铁的,但她莫名享受这一刻相处的感觉,想了想,什么都没说。 当然,哪怕江澈再怎么瑟瑟发抖,张雨清也不会说,其实我没生病,只是在车站外守了一天多。 她想着如果以后相处都好,那么不管怎么开始的,其实都不是错……大不了以后对你特别好。 ………… 暴雨来的快,停得也算及时,雨后的山路泥泞湿滑,加上路边杂草和灌木的枝叶上雨水都重,江澈前头开路,走得很慢,张雨清身上依然被打得一道道湿痕。 “衣服我回去洗了再还你。”她说。 “不用的,换下来就先塞桌膛里吧,等你们走了我再去拿回来。你洗被同学看见了不好。”江澈在村口缓坡下停住脚步,指了指坡上说:“村里人应该差不多都睡了,你先回去吧,记得去厨房要点热水擦一下。” 张雨清犹豫了一下,点头先走了,作为一个可以掌握分寸的姑娘,她觉得今晚到这样刚刚好。 江澈望着她好似穿着戏服的背影,莫名有点想笑,这姑娘肯定是弄错了什么,回头发现真相,不知道会不会哭,觉得亏大了。 等了一会儿,他才上去,打着手电回到学校,发现自己房间灯竟然亮着。 推门,林俞静躺在床上,手臂垂着,侧脸压在枕头边缘…… “这是睡上瘾了?” 江澈心里嘀咕一声,走过去预备喊一声吓死她,不经意先看了一眼,小丫头本来就瘦,细胳膊细腿小脸,但是这一眼依然能看出来,她整个比前两天又瘦了一圈。 “江老师?”冯芳端着一脸盆热水走进来。 床上的林俞静被声音惊醒,睁眼看了看站在床边的江澈,瘪了瘪嘴,委屈说:“你又要凶我是不是?我都生病两天了。” 江澈愣一下,有些错愕地傻在那里,这什么情况,明明两世生活状态全然不同,怎么还是病了? 那如果按这个情况,她明天傍晚应该就会走。前世江澈晚了一天才回来,没见到病中的林俞静,这次提前了两天回来,乍一看,还真病得挺吓人的。 “怎么还是病了?”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林俞静没注意到江澈口中那个“还”字,委屈回答说:“就吃了那个树叶米果……我吃太多了,呜。” 树叶米果?江澈脑海中混乱一下,很快清晰,难怪林俞静两世在茶寮村,都在同样的时间病了——因为这一时间茶寮有个传统,会做一种草木灰枝叶掺加的米果。 别人吃了可能都没什么,但是这丫头的体质,很可能对草木灰敏感。 “病了多久了?” “一天多,你别凶我,我一会儿就把床还你。” “怎么不下山去医院看?” “静静虚脱得厉害,走几步都成问题。”这一句是冯芳在旁边帮着答的,她说:“而且那个隔壁村的赤脚医生说只是肠胃问题,不严重的,打两天针就好了。” 林俞静配合着点头,“医生说一会儿再来打一针庆大霉素,我睡一觉,明早就好了。” 庆大霉素?! 江澈脑子里“嗡”一下,整个人僵在那里,前世后来偶遇,林俞静摆手示意自己听不到的画面不断在他脑海中回转,不清晰,很混乱。 难道是真的听不到?难道这丫头是耳毒体质?难道前世离开茶寮,她就聋了? 在经济和医疗水平都相对落后的年代,尤其偏远农村地区,庆大霉素号称“药王”,因为它很便宜,很好用,很多常见疾病,只需来上两针,效果立竿见影。 它救治了很多人,起过很大的作用,但不可否认同时也伤害了一些人。 尤其在部分乡村赤脚医生专业知识不够,一味追求治疗效果,用药习惯偏重的情况下,耳毒性体质的人,因此而听力下降,甚至失聪的情况,其实十分严重。 而且这种情况无药可医。 这大概是林俞静这个被爸妈小心翼翼保护了十八年的姑娘,怎么都不自知的。 是这样吗?一切都还只是猜测,江澈着急追问:“打了几针了?” 他的表情有点狰狞。 “好几针”,林俞静已经快急哭了,小声哀求说,“江澈,你别凶我好不好?” 这是这一世,她第一次直呼江澈的名字,这一刻病中的她看起来全无之前的欢脱,显得有些脆弱。 “不打了,咱们下山,我带你去医院。”江澈突然温和下来说了一句,然后后随便抱了套衣服,到外面找了个角落匆忙换好。 回来,一个穿着花衬衫烫头的妇女背着药箱已经来了,正在准备注射器。 “医生说两瓶一起,再打一针,肯定好了。”冯芳走上前来,跟江澈解释。 “没听见我说不打了吗?”江澈的声音有些像是压抑地咆哮,不管是冯芳、医生,还是林俞静,都被吓着了,有附近的人听见声音赶来。 江澈走到林俞静床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温声说:“相信我,不能再打了,我背你去医院,好不好?” 有可能已经超剂量了,但是她毕竟十八岁成年,也许还没到那一步。 心里已经猜测了个七八分,但是江澈不能直接说。 “嗯。”林俞静看着他的眼睛,流着眼泪,点头,再点头。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着急,但就是愿意看他这样的眼神,愿意相信。 江澈伸手扶她,林俞静自己也用手肘支撑,坐起来。 江澈替她穿了袜子、鞋子,屋里的冯芳,屋外赶来的支教老师,几个村民,全都摸不着头脑。愣愣看着……张雨清更是如此。 系上鞋带,江澈转身蹲好,林俞静自己也有些茫然,但还是顺从的趴到他背上。 “帮她披件衣服。”江澈站起来,对冯芳说。 冯芳拿了件长袖衬衫给林俞静披上,系好,跟着说:“我也去。” “刚下过大雨,山路滑,你跟不上的”,江澈出门,喊一声,“去叫李广年和麻弟带上雨伞电筒,马上追来。” 而后两个人就这么在一片不及反应的目光中匆匆下了村口缓坡。 “我是不是会死啊?”山道幽静,林俞静趴在江澈耳边,小声说。 “不会。”江澈嘴里咬着电筒,含糊一声。 “骗人,你这么着急,我大概是要死了”,林俞静犹豫了一下说,“反正我也快死了……那个,我可能有一点点喜欢你,其实我也不确定,但是都要死了,就喜欢一下好了……可惜我胸太小。” “要不你用抱的好不好?我都还没被那样抱过。” “闭嘴。” 江澈把人往上抬了一把,林俞静弹起又落下,说:“其实也有一点的吧?那天我都不敢趴下来。” 明明很着急,可就是哭笑不得,江澈含糊说:“再说话我把你扔下去。” “你说什么?再说大你把我扔下去?” “……” 第一百四十八章 今生如何 路边横生的枝叶带着雨水抽了江澈一下,疼的。 “你听得清我说话吗?”因为刚刚那一句被听岔了,江澈有些揪心地问道:“听得到的话,还有力气帮我拿一下手电筒吗?” “嗯。”林俞静把手电筒拿在手里,摸到江澈的口水,悄悄在他衣服上擦了擦。 姑娘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乐观、豁达,没有心机,有时候感觉蠢得厉害,偏偏还是个女学霸…… 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会只是因为上了大学就平白无故一声不吭地消失呢? 真是变了想法,她也会坦诚的说吧。 除非,她经历了彷徨、恐惧,陷入自卑…… 江澈回忆着前世照片背面的那些话: “你又在看我么?我会给你写信”,“会告诉你从火车站到我的学校,坐几路公交车”,“你如果不来看我,我寒假还来扫盲。” 那是她在陌生的小山村生了病,虚弱不堪,而江澈不在的情况下,独自默默写下的,文字依然那么欢脱、乐观。 后来她没有写信。 后来,她没有来。 十多年后偶然再遇见,她一身素净,不再神采飞扬。怔怔站在路口,她摆手,试着想给当初一个解释,告诉江澈,后来,我听不到了…… 最后却匆忙逃走。 “你真的有一点喜欢我吗?”江澈整理了一下情绪问。 林俞静用下巴磕了磕江澈肩膀,大概算点头,又补充说:“是一点点。” “那如果我也喜欢你……” “啊?你诈骗吧?”明明就很虚弱,但是发现江澈变得不凶之后,还是来了点精神,林俞静犹豫一下,整个人在江澈后背向前动了一下,然后有些害羞说:“你,确定吗?” “说是如果呀,但其实真的也有点的,而且,我事实上比较喜欢腿长的。” “咯咯,我腿好长。她笑了几声就软下来,趴在江澈肩头说:“都没力气笑了。你都不早点回来……” 这一句说的人不经意,听的人像被箭扎进心里。 江澈努力把语气调成像玩笑,说:“问你个很吓人的问题,如果我们这样说好了,互相有点喜欢,但是你回去……发现自己再也听不到了,你会怎么办?” “我……”林俞静整个人僵住了一会儿,抬手绵软无力地打一下江澈肩膀说,“我不要听不到。” “嗯,我是说如果。” “如果……那我就听不到了,就哭几天,就不找你了,就躲起来。”她说着说着已经带了点哭腔,像是真的在害怕。 “如果……别躲,让我照顾你吧。”所有的铺垫只是为了说这一句,因为这是这一刻,江澈内心真正在担心的事情。 没有声音回应,江澈胸前的一双胳膊往里搂了搂,她把脸颊贴在江澈的肩膀和脖子上,偷偷得意了一会儿,猛地回过神来,“我是不是会聋?” 江澈怔了怔,说:“……不是啊,就是个假设而已。” 林俞静说:“哦,那如果我没事呢,咱们怎么办?” 如果没事?可是迟了啊,不知道怎么办,江澈一时间没想出答案。 “江老师。” “江老师。” 脚步声响起,手电筒的光束照过来,麻弟和李广年终于赶上来了。 江澈连招呼都来不及打,直接道:“这样,广年你跑得快,去乡里,找马东强,让他开拖拉机沿路过来接人。” 据江澈的了解,下湾乡最好的交通工具,也就是马东强的拖拉机了。 “欸,好。”李广年应了一声,拎着手电筒飞奔而去。 江澈转向麻弟,“你拿两支手电照路,顺便帮我护一下林老师后背……我们加快速度。” ………… 隔天上午,破落的峡元县人民医院病房。 “感觉怎么样?吃点早饭,记得不能吃太多,一会儿估计冯芳就会来了。医生说你还需要再待一两天。”江澈走进病房,看见林俞静躺着。走到旁边说。 林俞静眼神迷茫,表情也一样。 “江澈,你是在说话吗?我看到你嘴唇在动……可是,我听不到,为什么我听不到你的声音?我真的聋了?” “我,我真的听不到了……怎么办?你还愿意像说好的,照顾我吗?” 她说第一句的时候,江澈真的有点被吓到,但是第二句,如果真那样,她才不会这么问,何况医生那里也早打听过了,江澈跳一下说:“老鼠。” 林俞静坐起来:“啊!欸,我又不怕老鼠。” 然后她缓缓躺下,继续迷惘,“刚刚你有说话对吗?为什么我好像突然听到一下,然后就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拿起勺子敲了敲粥盆,抬头问:“为什么没声音?” 肠胃的问题本身不算严重,要不是她身体还很虚弱,江澈就得把她拎起来。 “静静,你怎么样了?”李广年回去后,冯芳一早下山,此时出现在门口。 “那个,对不起,冯芳同学。她耳朵听不到了,耳毒性药物过敏,庆大霉素用量太大,已经聋了。”江澈表情沉重跟冯芳解释了一下,回头,冲林俞静眨了眨眼睛。 “呜~”冯芳猛一下就哭出来了,眼泪哗哗往外淌,扑到林俞静身边。 林俞静连忙抱住她,慌乱解释说:“没,你别听他胡说,医生说是差点,是差点,我是敏感体质,不能打耳毒性药物的……还好呀,我已经是大人了,还有,昨天没有继续打。” 前世她应该多打了至少三四次,而且都是双倍以上药量。 安慰着冯芳,说着说着,林俞静自己眼中也开始冒泪光,因为在后怕,就差一点儿,她就真的聋了。 “谢谢你。”林俞静扭头说。 “谢谢江老师。”冯芳说。 两个小姑娘牵着手哭,互相抹眼泪,互相安慰。 越哭越来劲。 江澈出门跟医生问了个仔细,又在招待所睡了一夜,隔天,确认没事后连招呼都没打,独自回山上。 他回去,扫盲志愿者们下山。江澈跳下拖拉机,偷偷付钱请马东强送他们去县里。 至于林俞静的东西,张雨清说她帮忙带了。 “衣服洗了挂着呢,记得收。”她还说。 回到茶寮待了两天,日子像是又恢复如常了,只是偶尔看见某个地方,会想,如果事情知道得早一些,是不是这一世重生,会有一些不一样? 让林俞静就这样去上大学,是江澈唯一能做的决定,至于未来,未来再看。 已经开学了,江澈也变得忙碌起来,茶寮村小本村加上周边几个村子,足足三十多个学生,一到二年级水平的都有,还有一个超水平的。 在排球教练马东红到来之前,江澈一个人就是全科教师。 给一年级上完课,布置作业,换一边黑板,给二年级学生讲课,布置作业,再帮着曲冬儿解答一些问题。 江澈走出教室门口,伸了个懒腰。 “砰。”这是,锅炸了的声音? 江澈连忙冲进厨房,看到一个人傻愣愣站在那里。 合身的白衬衫,下摆塞在蓝色牛仔裤里,腰间扎了一条褐色的皮带,白鞋子上有两抹黄泥巴,长发束了起来,林俞静干练利落。转头看了江澈一眼说: “炸了,这个跟电饭锅不一样吗?” “哦,大一开学晚一点。” “我好了。冯芳陪我回来的。”8) 第一百四十九章 初恋遇到骗子 用电饭锅煮饭只需要在锅里放水,但江澈这里的是农村土灶台,煮饭不论是用木制饭桶还是瓷盆,首先得保证外面的大铁锅里有水。 平常人少的时候,江澈用的是个粗瓷盆,现在大铁锅被烧漏了,瓷盆带着夹生饭掉进了灶膛里。 江澈不说话,因为突然一下她又冒出来,有点无措。 气氛有点僵,林俞静有点怯了,她这身打扮显腿长,现在规规矩矩站着,看着江澈,想了想说:“做不好没关系,有这份心是最重要的。以后慢慢就好了……对吧?” 对你个头。 她自己就把安慰的话都讲了,江澈走进去,一边收拾一边道:“又跑回来干嘛?就算开学晚,也该回去再陪爸妈几天。” 果然又变凶了,林俞静心里郁闷一下,说:“就来帮你上课,呆两天就走,还有,那个,你还没说,我们现在开始谈恋爱了没呀?你自己说的那个什么,照顾我。” 江澈扭头看看她,有些慌张,有些哭笑不得。 冯芳路过,点头示意了一下说:“我去给孩子们上课。” 剩下两个人,林俞静假装一边擦桌子,背对江澈,一边像是聊家常一样说起:“那天表姐她们回去前来看我。聊天的时候,管月梅开玩笑跟大家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江澈蹲山沟。我还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就没回答,但是……我其实不怕蹲山沟。” 江澈听懂了,这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节奏。 “你也来当山村教师吗?”江澈指了指她掉进稻田的方向说:“走不了山路。”示意一下灶台说:“做不了饭。”看一眼门外抱着孩子经过的妇女说:“生不了娃。” 林俞静突然直起身子,有些慌张地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大概是生气了,江澈看看灶台情况,短时间是救不了了,还好土灶台不止一口锅,他把还没完全熄灭的柴火移到另一个灶膛,等锅热,放油,准备炒些粉干,中午和林俞静、冯芳一起将就一下。 刚把粉干泡好,林俞静默默又回来了,看一眼江澈,不吭声,自己坐到灶膛后面老老实实帮着生火。 江澈拿了盘子,把炒粉干盛出来,怕吃着太干,又用热水煮了份菜干汤,说:“叫冯芳下课,吃饭了。” 做完饭身上油烟重,江澈说完出门,在院子一侧拧了毛巾洗脸擦手。 林俞静默默移动到他身后,说:“山路很容易走的,那次主要我跑得太快;做饭有点难,我可以跟你学……你不要因为觉得自己要呆在小山村,就故意找借口。” 这情况,江澈倒是也没法告诉她,支教啊,又不是呆一辈子,就算是前世,我也可以呆两年就走,到时你大学都还没毕业呢。 “其实跟这个没关系。” “我知道……我知道跟什么有关系。”林俞静走到他身前,两手背在身后,低头不看江澈,有些为难说:“生孩子那种事,我想了想,不能这么快的。” 这说的什么意思?江澈想了想,懂了,自己整天又是胸、又是腿的,形象不好,林姑娘想歪了,看来“流氓”的部分,她也懂一点,会联想。 “先用亲嘴顶一下行不行?” 说完,林俞静走近,很近,抬起头,看着江澈的眼睛,两手依然背在身后,脚跟抬了抬,微微侧着脸,小心翼翼地将嘴唇印在了江澈唇上。 眼睛闭上了,长睫毛微微颤动,就那么印着,也不动,毕竟她也不会。 江澈没忍住,将她的上嘴唇抿住一下。 就这一下,林俞静双手一下抓住了他腰两侧的衣服,试探着回应,轻轻咬了一下江澈的嘴唇,牙齿浅浅地滑过,她退回去,开心地笑着,特别认真地小声说: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谈恋爱了。” ………… 冯芳把一盘炒粉干和一碗汤放在林俞静面前。 “静静你怎么不吃啊?挺好吃的。”没动静,冯芳掰一下林俞静肩膀说:“死活闹着要回来的是你,回来了又跟他赌气,你这是干嘛呢?” “唉……”林俞静重重地叹了口气,“芳芳,我被人骗了。初吻给他骗走了,然后就失恋了。” 冯芳一下有些错愕,“这么快?” 林俞静点了点头,把刚刚发生的事情仔细说了一遍,然后说:“反正他不像是开玩笑的,表情语气都特别认真,一定说要等我大学毕业再说。” “那就再说呗。”这年头还有不少家庭教育,大学是绝对不能谈恋爱的,冯芳家里就是这种,她觉得,江澈没准也是为林俞静考虑。 林俞静摇头,沉重说:“我觉得他没准就是反悔,又喜欢胸大的了。” 冯芳忍住不笑出来,说:“那要不明天再试试?没准明天他有喜欢腿长的了。” “那不行,那我以后我不得三天两头失恋啊?气起来了,我不要他了,走,咱们收拾东西,明天就走。”林俞静说完看了看桌上的炒粉干。 “吃饱才有力气走。” ………… 隔天早上,江澈站在院门口刷牙,之前他已经看过了,林俞静和冯芳的房间,门还关着,应该还在睡觉。 感情问题,尤其是比较复杂的感情问题,他暂时没办法去处理,另外其实前世他和林俞静的相处也不长,很多东西,一时都没有把握。 “哎……” 突然屁股上挨了一脚,牙杯里的水洒了满胸口,江澈踉跄两步回头,林俞静背着包站在那里,说:“骗子。” 说完不等江澈说话,转身走了,冯芳在前面十几步等她。 江澈想着赶紧刷完牙,让麻弟去跟一下下山路。 “哎……” 她居然折回来了,又一脚。 江澈再次有些狼狈地回头。 “江澈,你说话要算数,别到时候我来,你孩子都满地跑了。”林俞静的声音里带了丁点儿哭腔,大概不想被江澈看出来,说完再一次不等他回答就转身就走。 两个姑娘走到村口。 林俞静扭头看了一眼,冯芳笑着说:“放心吧,他会算数的。” 林俞静想了想说:“我才不在乎,就是骗他的,让他等去吧。走,没准这条山路走完,我就把他忘光光了。” ………… 不久后,江澈收到了一个大包裹,邮递员扛着上山,累得够呛。 包裹里是林俞静高中所有的教材,笔记,还有旧的,新的练习题,一样样分门别类,按次序放好。 除此之外,每本书的扉页上都画了一把占满整一页纸的巨大的大刀,刀刃下还画了血滴。 江澈随意翻开第一本看了看,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她的照片,竟然就是前世那张。 照片背面写着: 【本来想留给你的,当时生气了,现在寄给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送我到医院,你在门口急得掉眼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在偷偷看我。 我会写信告诉你从火车站到我的大学坐几路公交车,江澈,我等你来看我。】 第一百五十章 县长视察 马东红来的时候,马东强帮忙接人,江澈搁车站门口跟他说:“是你妹啊。” 马东强嘿嘿直乐说:“对对对,我亲妹。” 结果人从车站里出来,一米六的小个哥愣愣站那里仰着头看半天,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扭头跟江澈比划大拇指,用方言感慨: “这下你们茶寮好了,啥果子摘不着?再以后屋顶茅草漏了,她站地上就能给修。” 然后又用普通话跟马东红说:“妹子,咱俩本家,以后有啥事你就跟我说……那个,坐车路上低着头,别叫横树杈给你打下去。” 马东红刚到村里的头几天,全茶寮的人脖子都酸。 麻弟和李广年也跑来看了几次,江澈见了开玩笑问他俩要不要帮忙介绍,相个亲,两个人吓得撒腿就跑,边跑还边说:“抱媳妇儿抱着条腿算什么事。” 这年头高大女人搁山里好嫁,但是高成马东红这样的,还真没几个人敢惦记。 根叔帮忙打了一张又大又长的木床,马东红说只是这样,睡觉腿能伸开,就已经幸福得想哭。 几天后,村民们看“长人”的热情才渐渐淡下去,学校院子终于不再那么闹腾。 马东红正在院子里带孩子们做热身,活动身体,准备上体育课。 江澈空下来坐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看书,有了林俞静的笔记,效率提高了不少,毕竟他本身当初也是最拔尖的那一拨,沉下心来学,未必没机会。 只是天天看着她的字迹,总不免偶尔恍惚,前世今生身影交错,想想一个这般“欢脱”的姑娘,曾经突然陷入无声和自卑的世界,被厄运磨难完全化作另一个人。 身后“砰砰”打排球的声音也吵不着他,真吵了,他就去河湾。 最近心思全在猪刚鬣身上的老谷爷匆忙跑过来,压低声音,有些紧张说:“江老师,明天县长要来咱们村……是不是咱动静闹大了,政府不让这样搞?” 作为一个偏远破落的小山村,最近茶寮时不时的一拨拨外地有钱人进进出出,停在山下的车山里人见都没见过,确实挺扎眼,周边议论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县长要来了么?比前世早了好多。 江澈试着去回忆这位叫做庄民裕的强势县长,但是交集其实不是太多。 印象中很深刻的有两件事。 第一件事,一位村小的支教老师开学呆了不到一个月,默默收拾东西跑了。 结果在车站被庄民裕堵住,火冒三丈痛骂了一顿。 事情最后却是县长自掏腰包给买了车票,送上车,压抑着说了一句:“谢谢你想着来,可是,你倒是想好了再来啊。” 第二件事跟第一件事直接相关,那位老师走后不久,庄县长把全县还在岗的支教老师召集在一起,远的就用县里只有两辆的破吉普去接。 开会的时候,县长上台就先鞠了个九十度的躬,然后发脾气,骂街、拍桌子,直到最后才红着眼眶说: “我知道峡元穷,知道山里苦,可是你们既然来了,我庄民裕代表16万峡元人民求求你们,再怎么样,孩子好不容易才动员起来上学,呆久一点吧。呆个一学年,一学期,别让孩子们哪天一大早翻山越岭来了,却突然没了老师。山里人和我们的孩子,折腾不起啊。” “峡元穷,我给你们补贴不起钱,只能给你们补贴一点口粮,这事要是有人拿住了要动我,我是要掉乌纱的。” “求求你们了,我庄民裕保证,至少每年每个村一次,我给你们跑下来,到你们面前,有什么困难,你们直接当面跟我说。平时随时来县政府找我也行。” “委屈了,熬得受不住了,你们也可以跟我拍桌子、骂街,没事,真的。我庄民裕和峡元人,感激你们。” 会议最后,县长起身长揖到地。 除了脾气有些火爆,做事有些粗暴,这是个好县长,可惜局限于峡元县的条件,有很多桎梏,他纵然再努力也改变不了太多。 后来一直到三年后调走,他真的每年都来,江澈也算聊过几句。 这家伙怎么对付?还得给他挖坑呢,未来沙洲那块地,他说了肯定不作数,但是他站在茶寮这边是前提,否则往上做文章就会很难。 江澈想了想,对老谷爷说:“别慌,咱们这样,除了学校,其他一律装穷,村里最穷的时候什么样,就给县长看什么样,他要是留这吃饭的话,千万别给吃好咯。” 整个茶寮现在对江澈都言听计从,他这么说,老谷爷连句多话都没说,直接就去安排了。 江澈自己先找了马东红,提醒她到时候说自己是志愿者。 然后又找了曲冬儿特别交代任务。 ………… 隔天,上午十点左右,年近五十的庄民裕穿着一件灰衬衫、西裤,还有鞋面起皮满是灰尘泥土的一双黑皮鞋,带着两个人出现在村口。 一个多小时山路,也就见额头细细一层汗,连个大喘气都没有。 接待工作江澈不需要参与,老谷爷和李广亮带着县长走,走了一圈,庄民裕问:“怎么村里人这么少?跟统计的数据对不上啊,今个儿农忙吗?” 老谷爷眼神躲闪一下,苦笑说:“衣服裤子漏着洞,不敢出来见县长嘞。” 他自己身上倒是还算得体,一件蓝色洗得泛白的四个兜的劳动布外套,很旧,但是还算干净。 庄民裕看一眼,心想着这可是大夏天,也许他也就这一件像样的衣服。 带着有些沉重的心情,庄民裕一边走,一边说:“今年雨水还不错,地里庄稼都还好吧?” 老谷爷忙点头说:“是的,长得挺好。” “没让那个野猪王祸害了?”庄民裕抬头张望着,转了一圈说:“这事我原来也有听说,但是觉着不就一头野猪,能弄出多大问题,现在想想,是我粗心了。” “在哪边山里?”他又问。 老谷爷无奈指了指梯田方向。 庄民裕点头,说:“回头我安排一下,派人来给它围剿啰。” 老谷爷心里咯噔一下。 “县长,那什么,你还忙,要不就先走吧?反正村子就这么大,你都已经看过了。”隔了一会儿,老谷爷没忍住,开始赶人。 庄民裕爽朗笑几下说:“怎么还有赶县长的?” 麻弟在旁接,“近中午了,我爷爷这是愁没东西能招待县长你们吃饭。” “哈哈,这话实在。”庄民裕一边走,一边让同行的人掏出几个大饼,拿手拍几下,扎扎实实两声闷响,说:“放心,我们自己带了,给口热水就行。” 说完他还拿一个递给麻弟,说:“尝尝,我家那口子做的饼,可香,就是不好咬,搁久了能使来打人。” 一行人捏着大饼边说边走,绕了个弯,出现在学校院外。 庄民裕扎实愣了一下。 ps:这是补昨天欠的一更,每天一般是两更,到最后没了,或还有,我会在作者的话里说,其他地方看不见的,我也没办法。 第一百五十一章 我出一个冬儿 庄民裕见过很多山村小学,有过很多记忆,甚至有过一次大雪天,他下乡巡视过程中走进一所村小,只看见十几个孩子拎着火笼站教室门口仰头看着他。 一个孩子带着满脸满手的冻疮,扑闪着大眼睛怯生生地问:“你是新老师吗?” 就这么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是或否,庄县长答不出来! 那天,庄民裕四十好几一个人,蹲在雪地里哭得稀里哗啦。 庄民裕从来没见过这样一所村小,中午放学时间,近四十号孩子满院子撒欢,有的摇头晃脑念书,另外有唱歌的,跳皮筋的,还有像模像样在打排球的。 若不是孩子们身上穿着依然寒酸,他都不能确定这是一座村小。 还有那个大高个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们村小的排球教练,体育老师,庆州来的志愿者。” 见庄民裕脖子仰起来了,就知道他目光落在马东红身上,老谷爷主动跟旁边介绍。 他其实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江澈要全村都装出最穷苦的状态,好饭都不给县长吃一顿,却偏偏不把学校的富藏着一点。 马东红穿着运动短裤,两条大长腿晃眼睛,庄民裕把目光落回到院里的孩子们身上,点了点头,说: “就这要点热水吃午饭吧,坐坐,顺便看看孩子们。另外老师哪个,请来一起坐坐。” 事情都登报纸了,猎枪三天两头的“讼讼”放枪,他其实一早就知道茶寮村肯定有什么地方不那么正常,而且跟那头野猪王有关。 刚刚试探了一下,老谷爷给的反应证实了他的判断。然而整个村子一点看不出什么奇怪支持……直到他看到这所村小。 作为一个九十年代初,极端贫困县的县长,庄民裕有过折腾的心,但是不现实,缺条件,而且说实话毕竟存在局限,脑子有点僵化,他唯一能做的就两件事: 一,把地里那点事盯好,指望老天爷能给好光景。 二,修路,向上不要脸,要钱,向下强压,修路。 庄民裕还没想通茶寮村到底玩的什么花样,他倒是不怕村民们折腾点钱,就怕整出什么幺蛾子,闯祸——毕竟是动枪的事。 “江老师上了一上午的课,不知道县长要来,下河湾去了,我们正使人去喊他。”杏花婶围着围裙,招呼人坐下,然后搁手心里翻出一个鸡蛋说:“县长吃个鸡蛋。” 说完摆开几个大碗,帮着倒热水。 庄民裕伸手把鸡蛋用指头按着,来回来拨几下说:“学校的鸡蛋?” 杏花婶点头说:“嗯,孩子们分完剩一个。” 从道理上来说,这简直太不会说话了,但是庄民裕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同时好奇心也更重了,他把鸡蛋捏手里,起身进了教室。 曲冬儿面前搁着一个小白瓷盆,坐那一边用勺子舀饭往嘴里塞,一边翻书看着。 “孩子们中午都带饭,学校帮忙热,然后再每个人每天半个鸡蛋。煮熟了切开给他们。”杏花婶在旁边解释。 曲冬儿听到声音转回头来,仰头看着庄民裕一会儿,把勺子放下,起立说:“县长伯伯好。” 小丫头蘑菇头,有一双让人能让人看一眼就融化的大眼睛。 庄民裕好像生怕这句“伯伯”掉地上,连忙“欸”一声接住了,走过去,摸了摸曲冬儿的小脑瓜,柔声说:“怎么吃饭还在看书啊?” 这腔调温柔的,身后两个长期跟在身边,看惯了庄民裕火爆脾气的随行人员都起鸡皮疙瘩。 “因为我一个人一个年级。”曲冬儿脆生生得应。 “哦?”庄民裕好奇翻了翻她课桌上的书,发现封面上赫然印着三年级,再看看她的个头,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啊,多大了?” “县长伯伯我叫曲冬儿,八岁多。” “那冬儿上学可够早的。”庄民裕总算找到点欣慰的了。 曲冬儿摇了摇头,“我就前年上了五个多月,今年上半年上了一个多月学……本来爹爹想送我去别的地方继续念书,可是凿石阶,又把腿摔伤了……” 她像个小啰嗦,细细碎碎地讲着,讲着。 庄民裕听得眼眶发红,叹了口气,默默把鸡蛋留在曲冬儿课桌上,揉了揉她的小脑瓜说:“冬儿好好读书。” 说完起身出教室。 曲冬儿在身后应:“嗯,还好后来江老师来了,还有野猪王。” 她“不小心”把事情“说破”了。 老谷爷脸上一阵惊慌。 庄民裕一步迈出教室门口,自己说:“野猪王弄那点钱,都用在学校上了?” 村里穷成这样,学校却不错,而且学生这么多,这是庄民裕自己的推理。 这情况,老谷爷要还不会接就当不了这个村长了,老头点头说:“是,前前后后弄了三千多,给孩子们把学费全免了,再每天加一口营养。” 庄民裕心里暖啊,很认同,同时有些惊诧,“就这么个野猪,你们弄了三千多?” 老谷爷心说哪止啊,面上却是依然苦着脸,小心翼翼说:“这事是不是不能干了?毕竟是见天动枪的事。” 庄民裕犹豫一,摆手下说:“也没啥,不出事故就好,为了像冬儿这样的孩子,冒点风险也应该。对了,那野猪王真的700多斤?” 老谷爷支吾一下。 庄民裕追问:“出主意的人是哪个?” 江澈从院外走进来,说:“庄县长好,野猪王其实大概500斤左右,主意是我出的,挣的钱都花在学校,也是我说服的大家。” 庄民裕眯眼看了看面前这个年轻人,他还没见过这么能折腾的支教老师,十分之一能折腾的都没有。 ………… 简单吃过午饭,像是有些话想单独聊,江澈被庄民裕拉着陪他下山。 “钱虽然弄着了,也都用在了正路上,兴教育,你做得对。可是你这是诈骗啊?”庄民裕小声笑着说。 江澈同样笑一下,说:“这都市场经济时代了,咱们死想不能再僵化了,庄县长……其实我不管它叫诈骗,叫炒作。从茶寮村道咱们整个峡元县都一样,没基础,没条件,咱们得自己给他造,包括庄县长你也是一样的,一味埋头苦干改变不了太多东西。” 他这话说完,庄民裕身后两个随行人员神色都有些紧张,觉得江澈话说得过了。 庄民裕倒是没变脸色,对于他来说,原则固然多,但是峡元县的现状摆在这里,民生才是第一位的,他并不是一个过分爱惜羽毛,明哲保身的官。 庄县长沉吟了一下,说:“倒也是个道理,可问题咱们峡元连露脸的机会都没有。” 非网络时代,新闻媒体资源并不那么容易获得,像峡元县这种地方,连露脸都很难,这是事实。 “这个我来想办法”,江澈自信说,“庄县长看到村里的小排球队了吗?今年省里的比赛,咱们弄个大新闻,炒起来,到时候我希望庄县长能去陪孩子们露个脸,最好把市长也拖上。” “嗯?”庄民裕有些好奇。 江澈翻手腕说:“让更多人看到峡元,关注峡元,我们才有机会做更多文章。” 说着话,一行四人就快走到了半山凉亭。 黄小勇凉亭里躺着,看样子已经快累死了,这回和他同行的只有一个人……还有一头绑在凉亭不远树下的全黑大母猪。 庄县长看一眼就知道对方不是村里,有些好奇道:“这就是你们骗来的有钱人?” “是,但这个有点不一样,他是真有可能把野猪王弄死的。” 心说而且这家伙背景有些麻烦,得阻止,江澈把黄小勇诱杀野猪王的计划简单说了下,当然他的身份是不会说的。 “庄县长你看,野猪王的事你也认可了,孩子们还要靠它弄到下个学期,下下个学期的学费呢?现在我也没有别的人手,这样,我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庄县长你们三个想办法把那头母猪牵走,回头我再让人来跟你要。听说庄县长以前在部队也是喂过猪的,应该没问题吧?” 在不对喂过猪这事,庄民裕自己就在人前说过很多次,丝毫不觉得有问题,当下迷糊点了点头。 他想着曲冬儿的课本和鸡蛋呢,那可都在那头野猪身上。 ………… “想不到我真的会回来吧?我早跟你说了,我一定会回来的。”黄小勇把第三根烟灭了,拍了拍江澈肩膀说:“行,歇够了,咱上山……弄死那祸害去。” 他边说边扭身走出凉亭。 “欸,我母猪呢?” ………… 山脚下,庄县长手牵着一头母猪,走着走着,突然定住,皱眉思索片刻,扭头问两名随从,“欸,你们俩旁观者清,帮我分析下,我今天怎么就全听他的了?” 两名随从也是愣了愣。 小马机灵,抢先说:“是因为庄县长您一心为民。” 庄民裕苦笑了一下,把牵猪的绳子扔给他,说:“行,那你替我分忧,把猪牵好了躲起来,人可说了,事后要来跟我要的。” 说完他跟司机一起上了吉普。 车子在弯曲的公路上颠簸着,庄民裕闭目养神一会儿,突然带着笑意嘀咕了声:“还真是一点小便宜都舍不得让的主啊。” 司机跟了他多年,也不顾忌,笑过后提醒说:“那他说让您拉着市长去看什么排球赛,露脸,不会有什么事吧?” 庄民裕凝神想了想,“不至于,就看个比赛,露个脸,顶多没大用,他还能把我和市长坑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十一月 院子里马东红正在给周映做一对一训练,茶寮真正有可能走这条路的人其实就周映一个,这丫头现在总是练到路都走不动了,还满眼的杀气。 她平常和江澈说话不多,也不似曲冬儿机灵活泼,但是执着地默默努力,也想做到一些事情让他高兴。 黄小勇已经走了,说是还会再来。麻弟已经把母猪牵回来了,老谷爷想问江澈是不是干脆养几天,放进山给猪刚鬣作伴,还没来得及。 “冬儿今天表现特别棒,这个鸡蛋就奖励给你了。” 傍晚,江澈搬了把小竹椅坐在院门口,正帮忙把重新热过的鸡蛋剥壳,奖励小功臣,曲冬儿出面的关键影响在于,她能在一定时间内从心理上彻底瓦解庄县长的强硬和怀疑。 等他认同了这件事,并为此感动,江澈再说什么,他都会自己给出合理动机。 曲冬儿跑过来,倚在江澈膝盖上,看看他手里剥了一半的鸡蛋,仰头说:“可是这个是我自己骗来的呀?” 山风徐徐的傍晚,江澈突然额头冒汗:我到底把一个未来的清华学子给培养成什么样了? “冬儿啊,别跑,老师认真跟你说哦。” 孩子闲不住,曲冬儿还是照样一边绕着江澈转圈圈,一边说:“嗯。” “骗人是不对的。”江澈说。 曲冬儿欢快奔跑的小身影顿时定住,站在江澈身前,看着他的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不对吗?” “……嗯,是不对的”,江澈偏过头躲闪她纯真的眼神,语重心长说,“还有,冬儿啊,咱以后可是要考清华的,你千万不要对表演感兴趣好不好?” “哦,好。”曲冬儿对于考清华这件事还是执念很深的,因为这是江澈在乎的事,至于表演,不太懂,乖巧地点了点头,接过江澈手里的鸡蛋咬一口,开心得咯咯笑。 江澈坐那看着,记起来那位大眼睛的主人公似乎14岁就成了最小的全国人大予会代表,而且会后被选举为团中央候补委员。 虽然最后没走这条路,但是机会,其实还是有过。 冬儿吗?江澈最初是有过这个计划,但是现在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样子,突然有了新的决定,在《阶梯》组图发表时隐去姓名,给冬儿一个更自在的环境和选择空间。 为此他专门跑了一趟县城,给余时平打了个电话,交代这件事。 另一个电话顺手打给了郑忻峰,本意是随便聊几句,但是老郑在电话里带来了一个令江澈十分意外的消息,他跟油派王宏搭上关系了。 “我本来是打算去拆穿他的,可是到现场一看,真的太神奇了你知道吗?真的,水变油,王宏自己也说,这不单是气功,还是科学。”郑忻峰在电话里表现得很兴奋。 江澈有些心酸道:“你不是一直站在韩立大师这边的么?” “没妨碍啊,我心里还是站韩立大师这边的,可是毕竟我们也不熟,他也不知道,对吧?”郑忻峰一点不惭愧说:“水变油,那可是真金白银,咱没必要跟钱过不去,你说呢?” “怎么突然这么相信了?”江澈追问一句。 “眼见为实,前景广阔啊”,郑忻峰感慨说,“那天带功报告结束,王宏专门把我们这些做生意的留下来,现场给我们又演示了一遍,然后谈了他的计划,建水变油基地,一方面利国利民,另一方面,咱们既然投资了,肯定也不是完全不讲回报对吧?” 看起来老郑是真动心思了,只是没经过江澈,不敢做决定。 能蒙住那么多人,包括诸多领导、学者,王宏果然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而且他的路线和赵武亮不一样,赵武亮走的是开班收徒赚学费的传统路子,而王宏之所以靠过来,除了为自己曾经被揭穿过的理论寻找新的依据,其实最大的目的是找宣传途径,他想要结交的是有钱人,不管集体还是个人。 郑忻峰现在的状态,确实很像有钱人。 “老江,咱们投不投?”郑忻峰那边催问。 江澈想了想,说:“你先联系着,我再想想。” ………… 十一月上旬的盛海真正有了些秋天的模样,林俞静穿着黑色外套,抱着书本走在校园里,她的头发又长了。 合并前的盛海城市建设学院,男多女少的学校里,一个像林俞静这样的姑娘,总是能掀起很多波澜的,可是林姑娘波澜不惊。 沿路跟几位路过的同学打了招呼,林俞静偏头看一眼渐渐开始发黄的阔叶乔木,有点小难过。 她并不知道,这座城市和那个人之间其实有着那么紧密的联系,来盛海几个月了,她走过他睡过的车站,逛过他进货摆摊的市场,路过过他的旗帜,还好奇过那些人在干嘛。 信已经写了好几封了,江澈一直没有回信,更别说来看她。 “可怜我一来就在寝室吹牛,说男朋友会来看我,好丢人啊。” “再也不给他写信了。” “忘光光……从这里走回宿舍,就把他忘光光。” 林俞静走到宿舍区门口,随意地一瞥,看到了岗亭里正在读报的大爷,其实没看见大爷,因为一份《新晚报》正在他面前立着呢。 “曲冬儿?” 林俞静一眼就认出来了报纸上的那个小姑娘是谁。 她走近些,准备问老大爷讨来看看,结果听到呼噜声……果断拿了就跑。 “你们看,这个就是江澈拍的照片。他要管那么多孩子,太忙了,都没空来看我。”趁机给自己找了个小借口,林俞静开心地把报纸展示给室友们看。 刚刚说的忘光光……她忘光了。 【阶梯】,第一组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曲冬儿当时攀登的画面,取名很朴实,就叫“上学的路”。 第二张曲冬儿回头灿烂地笑着,但同时脸上还挂着泪珠,没有独立名称,留白让读者自己品味。 第三张,正在开凿石阶的父亲手里还握着凿子和锤子,只露出一张黝黑朴实的侧脸,扭头看去,嘴角上翘,精灵般的小丫头沿着山路奔来,兴奋雀跃,这张照片的名字叫做:爹爹,村里来新老师了。 “这小姑娘眼睛好漂亮啊。” “对啊,看得我心疼死了。” “好想抱抱她。” “我要去给她捐款。” “可是没有地址,也没有署名啊,只写了希望工程,让同一蓝天下的孩子都拥有幸福的童年和美好的明天。” 林俞静得意了,开心说:“她叫曲冬儿,就是江澈的学生,跟我也特别好。还有,拍这个照片那天……我,我就在路上等他们。” 照片属名不是江澈,《新晚报》转载注明的是《南关青年报》记者余时平,所以林俞静专门强调了一下。 室友们开始起哄,说要看看江澈。 林俞静这才发现自己连一张他的照片都没有,心突然就空了一下。 给冯芳打了个电话后,她拿了带香味的信纸,咬着笔头想了半天。 【为什么都不给我回信?告诉你,大学里特别多男孩子给我写情书,你再不回信,我就收来看看。】 【写完这封信,我就把你忘光光。】 第一百五十三章 茶寮故事的开始 峡元县县政府在县城主街道旁边,但经过如果不仔细看,很可能错过,门口太小了,而且两侧老房子和旁边民房一般无二,只有往深处,才有当中那么一栋二层小楼。 庄民裕总是很忙。 一是因为他本身太勤恳,二来老书记也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还是折腾几年灰心了,现在基本一门心思钓鱼,说他信任也好,懒得管也好,总之县里的事基本上都丢给庄民裕说了算。 有时候政府楼里的人还会说,现在见不到庄县长和黄书记互相拍桌子吵架了,挺想念的。 “笃笃笃。”敲门声传来。 “进来。”庄民裕的办公室对所有人开放,他坐起来,把笔放下说。 来的是公安局的副局长,进门表情有点尴尬,支吾一下说:“那个,庄县长,前几天有人报案说丢了头猪……” 听完这一句,庄民裕眉头皱了皱。 丢猪是可以报案,对于峡元人家来说猪是大财产,他这个县长也可以勤恳,但问题公安局找头猪都要报到县长办公桌上,未免显得太无能。 庄民裕有点不满意了。 “那个,报案人是庆州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的儿子”,知道县长脾气暴躁,副局长连忙抢着解释,“说是为了为民除害辛苦攒钱买的猪,还打算用完卖掉呢。报案的时候看着挺急,把老爹都搬出来压人了。” “……哦。”庄民裕突然心慌一下,心说不会吧? 副局长继续说:“是头黑母猪,搁下湾乡茶寮村那边半山腰弄丢的,我们已经派人去找了两天,还是没找着。” 庄民裕木木点了点头,想起来自己当时手脚麻利牵走的那头大黑母猪……还真是啊。 庄县长走神了,心里嘀咕:“我堂堂一个县长,怎么就偷人母猪了呢?还是庆州市领导家的。兔崽子,难怪骗我去动手,同伙是县长,真安全啊。我……盗窃了,怎么当时就觉得那么合情合理,觉得只是小事一桩呢?” “庄县长?”副局长看县长走神了,小声问了一句。 庄民裕回过神来,定了定神,问:“报案人呢?” “回去了”,副局长说,“当时报完案就回去了,说是学校还有事,让咱们有结果了打电话过去说一声。” “哦……”庄民裕点了点头,沉吟片刻,抬头,正色道:“其实很正常,那种地方,跑丢了就是山林,跟野猪混一起去了也是可能的。找不着很正常,打电话就直说好了。” “……好的,庄县长。”其实还是有些担心,但是既然庄民裕拍板了,副局长也不好多说什么,出门,小声嘀咕着:“这是要我去跟领导公子说,你的母猪和野猪私奔了啊。庄民裕不喜欢弄这些,要不我自己找俩人凑凑,买一头说找着了,攀个关系?” 门里,庄民裕调整了一下情绪,一贯严肃的脸上禁不住有些郁闷,又有些忍俊不禁的笑意,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绪,总之本该暴怒的事,愣是没怒起来。 伸展了一下身体,庄民裕随手拿起一份报纸翻了翻……眼睛一亮,报纸上有个小姑娘,他认识。 “曲冬儿?真是啊。” “好,好,好。” “欸,谁他娘拍的,怎么提都不提我峡元县?” 这几张照片的震撼力单凭自己看了就知道,而且看下头文字注明,转载自《南关青年报》,庄民裕心想它没准都已经转载疯了。 “这能骗来多少希望工程捐款啊?咦,骗?不管了。可是感觉哪里不对啊,难道那小子不知情?知情的话,这种……呃,炒作的机会,他怎么可能错过,这么大便宜,他怎么可能不要?” 庄民裕果断出门喊上司机,去茶寮。 ………… 江澈搁院门口做完一份练习卷,对了对答案,自我感觉还算满意,这两个多月来他除了上课整体很清闲,看书的时间多了,还真找到点应届生的感觉。 曲冬儿正跟旁边地上跟哞娃他们打弹珠,因为跳棋已经没人愿意跟她下了。 这小丫头还一点不知道,自己现在其实已经快要火了,《阶梯》组图正在被一家又一家纸媒转载,越来越多人被这个精灵般的小女孩和她朴实的父亲感动着。 “小澈老师你来玩吗?我借你两颗弹珠。”看见江澈望着自己,曲冬儿主动向这个已经输完了弹珠的原第一大户表示同情。 江澈笑着摇了摇头,把练习题放下。 庄民裕从远处脚步生风地走来,手里握着一卷报纸。 江澈连忙把曲冬儿叫过来,叮嘱了几句。 “可是骗人不是不对的么?”曲冬儿问完想了想说,“哦,我知道了,小澈老师叫我骗人,就是对的。” 庄民裕转眼就到眼前,当着曲冬儿的面不好发脾气,把报纸扔给江澈,努力控制着说:“你看看,这什么情况?这么好的宣传机会,竟然提都没提咱们峡元县。” “嗯?”江澈有些迷糊地打开报纸看了看,愣一下,转向曲冬儿说:“冬儿,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啊?谁给你照的?” 庄民裕问:“你不知道啊?” 江澈说:“我不知道啊,知道我就一起照了。” 两个人都把目光投向曲冬儿。 “就江老师刚来的时候,一个记者叔叔给我拍的,他还给了我糖。”曲冬儿这个看看,那个看看,最后盯着庄民裕说:“县长伯伯,我是不是犯错了?” “没有没有。”庄民裕连忙摆手,随后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江澈等待了一会儿说:“这个宣传机会错过了,咱们还有下个。” “嗯?”庄民裕回忆了一下说:“你说你那个小女排啊?” 江澈点头,“乡村小女排,连队服都没有,却在省青少年排球赛中一路高歌猛进,打进八强、四强、决赛……找媒体帮忙宣传下,难道没有震撼力?” 庄民裕咂摸了一下,点头,但是又有些担心道:“这个,咱们行吗?” “试试看吧,反正如果打进半决赛,决赛了,我觉得庄县长你应该去看看。” “会去的。” 庄民裕拉着江澈送他到村口,问:“大黑母猪呢?” “藏着呢。” “嗯,得藏好咯。” 第一百五十四章 小女排出征 大黑母猪进了山,老谷爷观察看见过一眼,它跟在猪刚鬣后头觅食,欣喜过后有些担心,磕着烟斗跟江澈叨咕:“也不知有了婆娘和娃,会不会反而害了猪刚鬣……” 他叹口气,一边捻烟丝一边感慨:“那都是牵绊啊。” 江澈正把给排球队孩子们买的三道杠蓝色运动服一套套叠好,用小纸条写上名字,抬头笑着说:“看来谷爷有过这方面的体会?” “当初要不是因为有女人和娃,我讨饭遇见部队,早就扛枪挣命搏出头去了。”谷爷看一眼远处山坡,说:“到如今……也可能不知搁哪处岗上,骨头都锈了。” 老人面前忌讳谈生死,老谷爷自己说可以,江澈没法接。 老谷爷主动把话题转回来,提到猪刚鬣现在吃得太好,真实体重直奔600斤而去,离江澈编造的七百斤野猪王越来越接近。 江澈心想,还好时不时总有狩猎的人来骚扰下,它大概还不至于从一头彪悍的野猪王变成一头死肥猪。 在省内喜好野外狩猎的土豪圈子里,这头怎么都弄不死的偏远山村野猪王,已经变得越来越出名,也传得越来越玄乎,甚至前阵子还有一拨人来了说只是看看,不开枪。 “它现在遇见咱们村里人都不摆伤人的架势了……我寻思着,要是以后茶寮日子好过了,就好好护着它,养着它,还有它的子孙。” 老谷爷的话让江澈眼前愣是突然冒出来一尊猪刚鬣的塑像,茶寮人世代纪念野猪王的恩情,别号:野猪村。 “对了,谷爷,隔两天陪我一起去县里送送孩子们吧。” “去,去,是得去嘞。”老谷爷脸上透出舒心的笑容。 ………… 峡元县城十字坡车站。 马东强把拖拉机停在外头,老谷爷要给他塞油钱,老马死活不要,急了说:“这是送咱们自家孩子出门搏出息,老村长你这硬要给我钱,不是埋汰我马东强吗?” 老谷爷把钱往他怀里塞,“这烧的是油嘞,已经耽误你工夫了,哪能再让你自己费钱。” 马东强一边推拒,一边说:“老村长你这是嫌弃我不是茶寮人呀?得,改明儿我就搬茶寮去住,就是我这拖拉机上不去,哈哈。总之这钱我不能拿,拿了夜里头睡觉都睡不安稳,老村长你别让了,回头等孩子们回来,我还来接他们。” 江澈搁旁边听到这里,心说老马这福气大的,就凭他今天这一句话,未来茶寮发达了,他要搬进来,老谷爷指定点头。 车还没来,县城就那么丁点大,江澈让孩子们先等着,自己转个弯,去邮局寄了几封信。 第一封是寄给家里的。信里说的是唐玥的事,但是准确点说,其实又不关唐玥的事。 秋深了山上冷,从行李里找毛衣穿的时候,江澈总算知道老妈为什么一直坚持要他写信了。 唐玥给江澈这次支教准备了一件毛衣,外加围巾手套,什么都没说。 但是江妈加了张纸条在里面,是老爸的笔迹,她的口气: 【澈儿啊,这毛衣围巾手套可都是小玥给你准备的,高兴吧?妈的意思呢,如果你也有这意思,但是自己不好说破,你就回个信,就当只是跟妈说,说说你对小玥的心思。 白纸黑字的,妈好拿着去给你提亲去。妈估摸着小玥没准能答应,那她要是不愿意,你反正不在,也不丢人不是?】 要说老妈还真有门道,想得也周到。 江澈回信除了说些家常话,让爸妈安心,注意身体,对这件事也回了一句: 【妈,你就别瞎折腾了,我和小玥姐之间现在真没到这份上。】 江澈说的是实话,之前他和唐玥之间的接触固然有一些,跟这年代乡下相亲见两面就结婚的情况对比,确实交往不浅,也难怪江妈直接就往结婚上扯。 但是实际上,两人之间涉及男女情感的碰撞,少之又少,准确来说就一句,唐玥说,小澈,我没有喜欢你。 除此之外不论是江澈还是她,都没有过任何相关的表达。 唐玥之前是江澈见过的女人里活得相对沉重的,现在逐渐摆脱了过去,正在自己崭新的人生中坚实向前,江澈也忙着大事,真的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江澈知道老妈的脾气,爱瞎掺和,但是话真说明白了,她就有数。 第二封信寄给了《南关青年报》的余时平,里面有篇稿子。具体事情其实上次就都已经说好了,小女排到省里比赛,余时平会去拍照,看具体情况做一下相关报道。 因为《阶梯》组图,他现在圈内已经声名鹊起,跟江澈关系走近,心怀感激,如今再找他帮忙,江澈已经完全不必再往信封里夹钱了。 两封信塞进邮筒。 第三封,江澈犹豫了一下,从邮筒口收回来搁衣服内兜里,走了几步,纠结吴国,索性撕了,扔垃圾桶里。 因为前世今生的垒叠,林俞静成了这一世遇见唯一能让江澈变得纠结的姑娘。甚至怎么面对她,都是江澈重生至今唯一会犯纠结的事,除此之外他还真没纠结过什么。 从喜欢的角度,前世那般平淡而短暂的相处都能够互生情愫,足以证明两人之间多么契合,多么容易产生火花,彼此吸引。 这种吸引大到这一世,在真相揭开之前,就连江澈想刻意抗拒,都不容易,颇有点命中注定狭路相逢的意思。 而且前世她的遭遇,也让江澈有补偿和照顾的冲动。 但是换一个角度,这是一个人生至今没有感觉过沉重的女孩,遇事,她总往好处想,江澈不愿意自己带给她沉重。 是贪心或优柔寡断都好,就因为同一张照片背面,写了两世的同一句话:我等你来看我。 江澈觉得自己应该去看她一趟。 “老师,车来了。”学生们在车站里招手。 江澈连忙小跑过去,给孩子们送行,一个个叮咛交代。这回曲冬儿也去,她连替补队员都算不上,是去涨见识的,反正小学阶段那点书,也完全不够她读。 “老师,你真的不去吗?”孩子们站了个半圆,眼神里都有些慌张。 “老师还要给剩下的同学上课呀”,江澈笑着说,“放心吧,马教练本身就是庆州人,那边熟悉得很,而且,县里教育局还会去一个人呢……人呢?” 柳将军从车上下来,大嗓门说:“都弄好了,上车,出门听话,知道了没?谁乱跑我收拾谁。” 孩子们显然有点怕她。 ……江澈也有点。 “怎么,看到是我去你不放心啊?”柳将军不高兴了,盯着江澈问。 “放心,放心,辛苦了。”江澈心说这我怎么可能还不放心。 柳将军没好气瞪他一眼,转向孩子们道:“别看了,别看了,都上车,到曲澜还得先跟那边二小比一场呢,输了省里都去不了,今个儿就回。” 小姑娘们一个个怯怯地跟江澈挥手,走向车门。 柳将军两臂一伸,“小布包都交给我,你们自己拿着不安全,丢了没处哭。再来手臂肩膀酸了,怎么打比赛?给我,挂上,都挂上。” 她就像一个十字架那样站在那里,孩子们轮流把小布包挂她双臂上。 满满两臂,岿然不动。 第一百五十五章 打进决赛 “看什么看?最烦就是你这种小白脸,能有点什么用?”柳将军挺着两臂轻松转过来冲江澈说:“我去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丢一个,我赔你。” 赔么?话听着有点怪,怎么赔是个问题,不敢问。 不过马东红加上柳将军,应该确实不需要担心了,至于钱,村里偷偷给带了一千五,县里除了提供车费外咬牙批了五百补贴,应该很够了。 江澈这边不敢吱声,正想着,柳将军已经最后一个侧着身子上了车。 铁皮客车咣当晃着开出车站,孩子们一个个全都探出车窗跟江澈挥手。 “都给我坐好。”一声爆吼,仿若在耳边。 老谷爷和马东强互相看看说:“我们现在很放心。” 江澈说:“我也是。” 三个人没有急着回去,坐拖拉机斗里打了会儿扑克牌,江澈输了半包烟,从速度上来说,基本等同于发烟给他们抽。 买烟,再把拖拉机开到教育局门口,接着打。 他们在等电话,省里的青少年排球赛,下面各市的参赛名额按道理是应该选拔产生的,但是曲澜市太穷,没有办法组织层层选拔,所以基本每年就是指定市一小,二小的排球队去参赛。 如果下面各县城有学校硬要报名,那就跟去年成绩差的那个学校打一场,赢了去省里,输了回家。 峡元县小前几年往市里报过一次,被打回来后就没再报过。 这次茶寮村小的对手是曲澜市二小。 前后算起来也就两个小时不到,教育局里头出来人说:“电话来了。” “这么快?”江澈连忙进去接电话。 “娘的个批,老娘要打人了。”柳将军在电话里吼。 “怎么了?”江澈一下紧张起来。 “市二小他娘的太不像话了……” 柳将军带着满腔愤怒零零碎碎的说完,江澈整理了一下,才知道大概怎么回事。中午,孩子们刚到那边车站,市二小的一位老师就等在那里,直接领着茶寮孩子们就去了他们学校操场。 不让休息,不让吃午饭。 马东红抗议,对方还说:“反正也就半小时不到的事,两下你们就得回去,我们这是帮你们赶车好不好?” 准备已经就位,茶寮村小不去就等于弃权。 看这情况,所谓的选拔赛相关权利全在对手手里,很可能裁判都是对方的体育老师……太不正规了,江澈有点担心。 “不说了,我去给孩子们买几个饼,几瓶水,先垫一下肚子。”柳将军匆忙挂断了电话。 教育局办公室里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但是现在的情况,说什么都已经迟了,老谷爷和马东强是压根不懂,而江澈,他用后世的思维把事情看简单了。 “前几年咱们县小去了也是一样,气都不让喘,裁判也是他们的,结果两局15:2,15:0,二十分钟就让人打回来了,搁后来这几年,我们去开市里开会,有时候碰巧了还会被笑话。” “今年也是,咱们刚报名,他们就说了,说咱们峡元县这回派一村小去送菜,送菜是什么意思你们知道吧?” 两名教育局的工作人员先后抱怨着。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庄民裕带着秘书走进来,说:“那个,我正好路过,进来听听情况。” 但他神情看起来还是有些担心。 “其实吧,那什么市二小,也就几个孩子高大点,没事课后打一打,一点不专业的……学校嘛,哪有什么专业的,虚他他们干啥?”县长看样子是想说几句提振士气的话,但是听语气,自己也有点虚。 二十来分钟。 电话又响。 “喂,江老师,我是马东红。” “嗯,你说,大声点,都在呢。” “嗯”,马东红在那头大声喊,“赢了,我们去吃个饭,准备一下,要去省里了。” “轰”,猛一下,办公室里一阵欣喜,就连庄民裕都一下站了起来。 问题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算是两局15:0,扣去准备时间,孩子们再吃上几口东西,这正式比赛时间应该也就过去了十来分钟而已啊。 “怎么这么快就赢了?”江澈问。 “根本没打完,市二小直接被周映打弃权了。”马东红带着些哭笑不得说:“是这样的,咱们的孩子原先没见过这种大场面,碰上裁判又凶,头几分打得很拘谨,都丢了。后来,冬儿在场边捡了个球帮忙放回框里,就随手拍了一下,对方教练正好站得近,就骂她,说让她出去,还说你们老师怎么教的,懂不懂点规矩……” 马东红说到这里,电话这头先不说别人,关键庄民裕火大了,那可是曲冬儿,就是他自己说话都舍不得稍微大声一点,居然给人骂了?! 一样被骂了的江澈连忙给县长安慰坐下,扭头冲电话说:“你继续讲。” 马东红说:“嗯,反正从那一下之后,孩子们脸色就都变了,尤其周映,那眼神里都是杀气。接下来几分,她扣球开始往对方脸上扣,只要是前头因为他们教练骂人跟着起哄过的,笑过的,一个没放过,挨个照脸扣,她那球速,对方躲都躲不开。” “好样的,这才像我们山里娃。”庄民裕得意了,大笑着说。 “反正就是一个一个都哭着下去了,哇哇哭成一片,都不愿意上场了。磨蹭半天,最后直接弃权了。”马东红那边继续说:“我们刚出来,准备去吃个饭。” 老谷爷担心的在旁边问了句:“那你们没被为难吧?” “没,他们教练,一男的,还想冲过来找周映理论,柳干事直接一手就给他按树上了,整个操场鸦雀无声……再说不还有我这个大高个么,至少看着也挺吓人的,教育局的人也在。”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电话挂断,庄民裕开心地起身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圈,最后临走还叮嘱,后续茶寮小女排的情况,都要第一时间往他办公室打电话报告。 ………… 短短几天后,庄县长带着秘书启程前往省会庆州。 “这都进半决赛了,你再晚点决赛都赶不上。”江澈数落他。 庄民裕心情上佳,跟江澈也熟络了,不以为意说:“放心吧,我打听了,市长正在省里开会,比赛要是时间能错开,我一定把他拖去看。” 要一位县长和市长去看一场小学年龄段排球决赛,这并不合理,哪怕是全省比赛也一样。 但是因为其他一些因素,这件事的意义现在早已经不止于此了,就在昨天,一篇刊登在《南关青年报》,名为《一支山村小女排的奇迹》的文章发表,迅速吸引了各阶层、群体大量的目光。 【让我们用说的,南关省、曲澜市、峡元县、下湾乡、茶寮村。这个拗口的地方如果要去,我们需要火车、客车、拖拉机,然后再走上一个多小时的蜿蜒山路。 茶寮村村小去年共计学生八人,开学一个月后,支教教师因为身体原因离职,无奈停办至今年。 就算是现在,这所学校也仅有40余名学生而已,其中女生17人。 说完这些额,我想告诉大家,这所偏僻村小的小女排,刚刚打进了全省小学年龄段排球赛4强。 她们穿着带破洞的运动鞋,用透明胶把号码粘在非专业运动服上,就这样,一路击败了包括传统体育强校庆州机关一小在内的共计6支各市代表队,一路杀进了半决赛。 我在采访的时候问孩子们,你们想要什么? 孩子们说想要爸妈和老师能来看,想要听见有人给自己喊加油……可是她们想念的人,现在身在千里之外,一个连电话都打不通的地方。 除了一名志愿者教练之外,一名大嗓门一人撑全场的教育局干事就是他们唯一的啦啦队。 孩子们说,她们会打进决赛。 到时候我会去给她们加油,亲爱市民朋友们,你们来吗? 我想给她们开一个小发布会,记者朋友们,你们来吗?】 文章配图一共三张。 一张是比赛的画面,周映跳起扣杀,英姿飒爽,照片特别注明,该生已被省青年队教练重点关注。 再一张是孩子们回招待所自己洗衣服的画面。 最后一张,是孩子们趴在窗口,好奇地看着庆州街头的店铺车流的画面。 发稿人是余时平,如今的他早已经名声响亮,影响力巨大,而这篇报道,也非常符合他上次关注的主题,孩子、希望。 越来越多的目光被聚焦,不单是一般市民,就连各级领导,都开始关心这支注定很有宣传价值的乡村小女排。 庄民裕坐在火车上,看着手里刚拿到的报纸,一时间全然忘了什么宣传作用,什么关注、炒作,他红着眼眶喃喃地说:“孩子们,你们县长的嗓门也很大嘞。” 庄民裕日夜兼程赶到庆州当天,茶寮村小已经打进决赛。 半决赛三局14:16、15:13、17:15打败另一个市的老牌名校,决赛即将对阵去年的冠军,庆州市钢铁小学。 “周映已经累得动不了了,老实说,咱们其他孩子的水平,基本都差一线,全靠意志在撑,整个队,总体上就是周映在扛着往前走的。”马东红在电话里小声说着,听得出来很是担心。 电话里传来一阵骨碌声,换了人。 “老师,我不累,我给你拿冠军。”周映说。 “好。”江澈跟周映聊了几句,劝她抓紧休息,又让曲冬儿接了电话。 回到村里,整一村老少都在村口翘首以待,江澈握了握拳头,说:“进决赛了,后天上午打决赛,赢了就是冠军。这不咱们也辛苦大半年了,我特意请了乡里的放映队过来,明晚咱们全村在老祠堂吃饭、喝酒、看电影,发红包……老谷爷你看行吗?” “行啊,这不高兴嘛。”老谷爷豁着牙大笑,喊道:“都通知啊,都来,谁不来可没红包。那个,江老师,王地宝他们家?” 江澈想了想,说:“也叫来吧。” PS:经常想,这本书是不是应该给本章说的各位段子手分稿费……唉,我自己回头看书都老在看本章说。更新慢的时候看看本章说吧,谢谢大家了,其实我觉得也不慢了,我自己在起点追的几本书,基本都比我慢。 第一百五十六章 谋事者不动情 “杀(第四声)”。 周映起跳,双腿小腿屈起,展腹,左臂后扬,整个人空中短暂滞空。 这弹跳、滞空,还是左撇子…… 坐在体育馆旁边的省队教练看得激动不已。 因为那篇报道而特意赶来为这支山村小女排助威的市民们欢呼声就在嘴边。 记者们按着快门。 “茶寮,茶寮,扣死它。”柳将军已经嘶哑的嗓门不顾疼痛继续大喊着。 “砰。” 马尾甩动,重扣。 但是…… 三人拦网。 庆州钢铁小学最初是工人子弟学校,素来重视体育运动,校友中曾有人进过其他项目的国家队,此刻起跳的三人虽然不是专业,也是特意挑选录取的。 其中有两人身高比周映还要高上两三公分,固然弹跳不一定赶得上,也足够了。 “啪。” 球被拦了回来。 周映凭借超快的反应直接在身体下落过程中伸手将被挡回的球托了一下。 “再来。” 小二传将球托起。 周映落地同时垫步再次起跳,连续起跳能力惊得省青年队教练兴奋握拳,重扣的架势拉开,触球瞬间……手腕一软,一个轻吊。 球在空当处落地。 “茶寮,茶寮……” 茶寮村小拿下了决赛第一分,欢呼声四起。 庄民裕也站起来怒吼了两声,坐下得意地拍着市长的膝盖说:“怎么样,没白来吧,曲澜市,峡元县……咱们的小女排,报纸一报道,全国至少多一百倍人知道咱们那儿。” 市长开心地点头,抬手鼓掌。 但是在场的专业人员从这一刻起基本就已经确定,茶寮要赢这场决赛的机会,其实已经很小了。 只要周映的重扣做不到一次一杀,势如破竹,茶寮就赢不了。 她们的其他队员相比球网对面的对手,太弱了,而周映,太累了,她撑不了这样一整场的不断起跳。 钢铁小学的战术针对性十足,关键她们还有充分地,可以用来针对的人,三名高大队员同时拦网,不怕你重扣改轻吊,只要你不断起跳就行——只要把周映体力耗光,她们就能不费吹灰之力的取胜。 第一局,比分僵持到13平,周映起跳的高度和连续起跳的速率已经开始跟不上了。 “茶寮,加油!” 庄县长不顾形象地站起来大声呐喊。 秘书走过来,小声说:“庄县长,我有事要向你汇报。” “什么事,抓紧说。”庄民裕目不转睛看着马东红刚换上场的新队员发球。 “是跳发……不对,是跳飘。”观众席响起一阵惊呼。 这个年代看惯了女排,熟悉排球的观众一眼就能辨认,这名新换上来的女孩发球竟然是跳飘,虽然不如强力跳发惊人,但是小学生能发跳飘,依然令人惊叹。 张红英自从开始练排球就只练这一件事,在马东红教练来之前就开始了,发球,跳飘……江老师教的,后来马东红帮忙纠正了几处要领,一直强化训练,就这一项技术。 她之前上过场,但是从没用过跳飘。 观众们看明白了,这是秘密武器,茶寮小学奇迹背后竟然还有一直藏到决赛的秘密武器。 “砰。”球飞过网,接球队员直接垫飞。 14:13,只要再拿一分,茶寮村小女排就将赢下决赛第一局。 满场的欢呼声中,庄民裕把耳朵贴过去,“你刚说什么?” 环境太吵,人太激动,秘书说的话,第一遍他没听清。 “茶寮村昨晚发生泥石流。” “……什么?!”庄民裕看看秘书,看看场上那些小女孩,一时间竟有些茫然无措,这在一位领导者身上,原本是很不应该出现的情况。 秘书不得不再重复一遍:“茶寮村,昨晚,泥石流。” 庄民裕晃了晃,勉强镇定下来问:“人员伤亡怎么样?” “暂时还不清楚。” “马上回去。” “回不去,公路塌方好几处,虽然都不严重,但至少也要明天才能修好。” “……” 场上,张红英又一记跳飘,对手勉强接起,球直接过网,周映迅速起跳打探头,茶寮村小在一片欢呼声中不可思议地以15:13拿下了决赛第一局。 只是打完这一记探头,周映本人整个扑在地板上,不能动弹,连下场都是柳将军给她抱下去的。 “没关系,没关系。”钢铁一小教练向着下场的队员用力鼓掌,鼓励说:“打得很好,对方那个主攻已经动不了了,跳飘那个也会一样,坚持不了几球失误率就会上来,大家不要慌,抓紧适应一下她的跳飘,下两局摧枯拉朽,冠军还是咱们的。” 庄民裕看着场上的这一幕,不知道待会儿要怎么向这些拼尽了一切孩子交代,你们的家,没了。 他出门去打了个电话,了解情况,同时指派工作人员迅速上山了解情况,展开救援。 除了这些,庄民裕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暂时回到体育馆内,陪着场下这些还不知情的孩子。那种与茶寮之间的情感联系变得越来越强烈。 第二局比赛开始。 钢铁小学教练发现对手那边,周映没有上,她正坐在场面接受马东红的按摩,同时喝着葡萄糖,另外跳飘发球那个也没有上场,场上足足换了三名队员——全力防守。 这一局,茶寮就没想赢,她们只是想拖时间,等周映体力稍微恢复一些,同时自然也不会给对方机会去适应张红英的跳飘。 整个战略都是一开始就制定好的。 看着茶寮村小的孩子们一次次飞扑也要把球垫回来,一次次倒地,一次次在场地上留下一滩滩汗水…… 工作人员入场清扫。 钢铁小学的教练急得跳脚,但是什么都没法说。 ………… 时间凑得很好,如果凑不好其实也没关系,早了这个庆祝可以放半决赛之前就办,迟了可以等孩子们回来再办。 总之一条,泥石流就是在昨晚,这么大的事件,江澈无论时隔多久依然记得无比清楚,他还记得哪几栋房子被埋了,哪几栋倒了,哪几栋安然无恙。 茶寮村是一个半山山坳,背后靠山,往前先略微斜向上,再向下,这才有了村口那个长长的缓坡。 老祠堂在村口上来右侧稍高处,很安全,前世避难,江澈就是被抬到了这里。 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办法能把村民们都集中起来,事后会被惊叹茶寮不幸中的万幸,但是合情合理。 昨晚暴雨如注,吃席,发红包,三部电影一直放到夜里十一点多…… 轰隆的声响传来,电力供应中断,有村民跑出去看,短短一两分钟时间,半片后山向着茶寮村盖了下来…… 没有亲历过的人完全无法体会泥石流的恐怖,那就是一座山突然垮下来,盖向你…… “点清楚了没有?有没有少人?”江澈站在高坡上,望着下方一个个眼睛通红的村民,高声喊道。 对于村民们来说,命留住了固然值得庆幸,但是家没了,他们拥有的东西本来就少,破瓦遮头,破屋安身,如今全都没了,许多人痛哭流涕。 昨晚要不是江澈在黑暗中喝止,还有人想冲回家抢东西。 一片嘈杂中,江澈站在依然倾泻不止的大雨里,力竭声嘶地喊道:“听我说,都振作起来,会有更多,会有新家,会有更好的生活……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村民们转头把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他。 “看看你们的田,还能种吗?”江澈指了指远处被另一处泥石流覆盖的梯田,他清楚知道村里前世重建,曾经是何等的艰苦卓绝。 “看看这剩下的半片山,我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滑下来。”江澈指了指后山,它其实不会再滑下来,但是江澈不能说,守土观念深重的山民,只要还不至于死,就很难愿意这样离开。 “我们不要这里了,不要去修屋子,修起来,那也是危房……大家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找到能带走的东西,跟我下山。” “不管多舍不得,不能住了,跟我下山。” 第一百五十七章 你欠老师一枚奥运金牌 雨势渐停,村民们各自噙着眼泪翻找还能带走的东西,偶尔找到一只活着的鸡,咕咕咕追着满路跑。 衣物、被褥、锅碗瓢盆、粮食,能找到的东西全都装进袋子里准备背走。 山上确定是不能留了,因为眼前的景象让人万分后怕,因为江澈是这么说的,现在茶寮村的情况,任何事只要江澈说了,他们都信。 几个月时间下来,他们已经见证了太多,江老师除了打牌、下棋、弹弹珠……这些逢比必输之外,剩下什么都厉害。算一算,村里浑人,村外野猪,大城市的有钱人,上大学的漂亮姑娘,还有峡元县的县长,哪个逃得了? 江老师不光聪明,运气还特别好,有上天护佑,昨晚要不是因为他的提议……茶寮现在就是一场更大的人间悲剧。 钦佩和感激不断叠加,直到无以复加,而且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江老师是真的对茶寮人好,当作自家人。 与此同时,整个茶寮也在灾难面前变得愈加团结,他们都没家了,都是一家人了。 只是对于下山后会是怎样,未来的日子怎么过,村民们现在都还有些茫然。有人试着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去想了,等着听江老师的吧。 “嘿,看那边……猪刚鬣啊!猪刚鬣也没死。”有人突然大叫起来,声音里透着兴奋。 同样的呼声一路传递开去。 几乎所有人都暂时停下手上的事情,站到路上抬头看去。 远处曾经的梯田已经被泥石流覆盖,但是往上,在还有植被的半山末端,一头黑色的大野猪站在那里。 倒了半片山,它竟然活下来了。 莫名的,村民们竟然都有些欢喜起来,脸上的生气也足了不少。 江澈也把东西收拾了,从被泥石流覆盖了小半边的学校院子里出来,站在院门口看了看,禁不住有些感慨: “多好的野猪啊,我竟然坑它天天被追杀,不过现在日子过得挺好吧?” “多好的村民啊,我竟然坑他们抛弃家园……以后会很好的。” “多好的县长啊,市长不知道好不好,反正一起坑了。老庄你要相信,和我同伙,以后会很好的,像你这样的官,我希望你能做大官。” “多好多淳朴的孩子们啊……已经都被我带坏了。” 庆州,比赛现场。 一名茶寮村小的小姑娘把球垫出了场外,捡球的时候手一软,到手的球再次翻滚出去,她艰难地向前走去,把球追回来。 “孩子们太坚强了。” “是啊,累成这样了还在坚持。” 观众席里,人们不断地感慨着,不断报以掌声和鼓励。 只有钢铁一小的教练跳着脚,抓着头,不断在看表,看周映,这实力悬殊的第二局,到现在竟然已经打了接近第一局两倍时间。 拖时间……拖得如此真实合理而且自然,这都还是孩子啊,到底谁教的? 终于,伴随着连续三次重扣,球飞上看台,漫长的第二局比赛宣告结束,从比分上来看,钢铁一小轻松取胜,从过程来说,支离破碎。 短暂的局间休息过后,第三局比赛开始。 “啪啪啪……”掌声如雷。 因为周映重新上场了,小姑娘面色苍白,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站定位置,眼神坚定如铁。 观众席瞬时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这个帅气的小姑娘,几乎总是面无表情,满脸英气的茶寮村小核心主攻,已经凭借自己的球技和坚强表现,短时间内圈粉无数。 短暂的休息时间不足以恢复太多体能,但是比之刚刚的情况,还是好了一些。 同样的,跳飘的张红英也再次上场。 比分来到7:8,茶寮落后一分,周映的起跳开始变得越来越艰难,她今天只打了一局半,但是因为对手的关系,起跳的次数早已经超过之前的一整场。 而且这整个比赛赛程太短太密,一路打下来不断叠加的疲惫和身体负担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若不然,周映的体力其实算非常出色。 张红英的跳飘也开始失误率上升,同时被对手适应了一些。 观众们来时怎么都没想到,一场孩子的比赛,会看得如此惊心动魄,牵扯人心,现在每个人都明白:接下来的每一分都会是苦战。 “高一点。”周映的嗓音有点哑。 小二传用力将球垫得比平常更高一些。 周映助跑、起跳,绝对高度超手扣杀。 “砰。” 球重重砸在地板上,8:8,茶寮小学再一次顽强的将比分追平。 周映落地,腿软,脚踝一崴,整个人“pia”一声倒在地上,这声响,是因为她的三道杠运动衫早已经汗湿到可以拧出水来。 观众席一阵惊呼,每个人都能清楚地看到,刚刚那一下,周映整个脚踝扭了过去。 小姑娘痛得眼眶泛泪,试着爬起来…… “不能打了,不能打了。” 一男一女两个高个子匆忙从看台上跳下来,奔向周映,摆手。 “不能再打了,再打人就废了。” 柳将军不明情况,上前一把将人拦住,“你们谁啊?” “我们是省青年队的教练。” 两人拿出证件递给柳将军,接着一个去找马东红,一个向着全场挥手,迎着观众们不满地嘘声大声喊道:“大家听我说,我们俩是省青年队的教练,这孩子不能再打了,她将来一定能进国家队的,不能废在这里。” 国家队?观众席一阵沉默。 另一边,马东红本身是吃过伤病的苦的,她跟其中一名教练也认识,听完立即赞同,因为她记得,江澈亲口说过,孩子们的身体是最重要的,尤其是周映,她本身太拼了。 “咱们放弃吧,好不好,周映?” 马东红伸手按住周映,劝说。 两名省青年队教练也围在她身边,嘴里不断说着:“以后日子长着呢,你还小,这是无关紧要的小比赛……我们要你了,年后你就来省青年队,好吧?不打了,今天不打了。” 所有观众的目光也都聚焦在这个小女孩身上,因为她的实力,因为她的坚强,因为刚刚省青年队的教练信誓旦旦说,这个小女孩将来能进国家队。 那可是万千国人敬爱、宠爱的国家女排。以周映的形象和个性,真能进国家队的话,未来几乎肯定是明星,是整个南关省的骄傲。 周映微微摇了摇头,“你们不要我也没事。” 每个人都愣了愣。 “今天一定要打……我答应过江老师,要给他拿冠军的。” 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和眼神里的坚定,每个人都能感受到。 人们不知道江老师是谁,但是很显然,那是一位山村教师。 “傻不傻,那个小白脸有什么好的”,柳将军叨咕一声,过来说,“你们别问她,我给按住了就行,周映听话,不打了。” 周映还是摇头,试着挣扎,对于她来说,不够机灵,不爱说话,满心想让江澈因为自己而开心,就只有这一个方法。 看台上的庄民裕看得着急,努力想了想,起身站到看台边上,大声喊:“周映啊,我刚跟你江老师通电话了,他说,他要的可不是这个冠军啊……是奥运金牌。” 因为提到到江澈,周映抬头看向他,眼神有些怀疑。 “我是县长欸,县长怎么会骗人?”庄民裕也不管了,继续说:“他说等你将来参加奥运会,他一定会去看,还说,等你拿了金牌,要给他挂的……所以今天不打了,乖,江老师的话你总听吧?” 第一百五十八章 没有退路的县长和市长 茶寮村山下,村民们手拎肩扛,围聚着,恳切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江澈、老村长,还有几名围在一起的生产队长身上……下来了,去哪? “老谷爷,按我的意思,山脚下是绝对不能住了,这不知什么时候它又冲下来,塌一片……给咱们住,咱们都不能住了。” 江澈说完回头,牵引着村民们的目光,把背后那片山重新打量了一遍,雨停了,但是裹着泥沙的水流依然成股的倾斜而下。 “可不是,不敢住了。”老谷爷看看,想想,一样后怕,叹气说:“可是咱们能去哪?” 江澈走到江边看了看,回头问:“这一带江水会满过堤坝吗?” 村民们想了想,纷纷摇头,老村长站上前说:“早年间时常满上来,所以你看对岸那么平坦一片地,原先都没人敢住,但是这有好些年没有过了,对岸那一片泥沙越堆越高,河坝也修起来了,就没有过了。” 麻弟跟旁边补了一句:“江老师放心吧,你看这回这么大的雨,这江水都还差着一截呢。” 江澈点了点头,其实这些情况,包括接下去的几年,十几年会是怎样,没人比他更清楚,之所以问这些,只是为了让他这个外地人接下来的选择显得更合理。 “那边黑黑那一小圈房子是什么?”江澈指着对岸问。 “老的良种场,后来撤了,就留了俩老头看着门……” “那咱们就住那了。”江澈直接道,说完转身,抬手示意刚刚躁动起来的村民们安静,然后才继续道:“有些话对外人咱们暂时不讲,但是说句实际点的,茶寮如果继续呆在山上,没出路的,咱们再怎么能折腾,这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永远挡在那,所以这回下山,真的就不回去了。” 顾不上心中疑惑,村民们默默点头,这条山路,走了几辈人,苦了几辈人了。 江澈见状扭身指着江对岸,“以后那里就是咱们茶寮村。” 所有人都愣一下,一方面没想过,另一方面也都困惑:这样也行?占了就是咱们的? “现在绕路过去,住进良种场,有屋就进,铺床、架锅,生火、做饭,肯定不够住,我们就搭棚,再建个牲口圈……你们懂我的意思了吗?”江澈顿了顿,把人都看一遍,然后说:“咱们就赖在那了。” “好。”村里的年轻人齐声回应,他们日常一直有被江澈默默灌注这样的思维,下山,茶寮要出头,首先得下山。 老谷爷想说话,以他为代表的老一辈淳朴的山民,没干过这种事,连想都没想过,而且这是要跟政府耍赖,他们心里总不免有些害怕。 江澈笑着抬手制止,然后继续道:“相信我,只要大家赖住了,就没人能赶我们走……出发。” 马东强的拖拉机被一块山石挡住了,突突突停在不远处,人站起来挥手:“往哪儿去啊,我来帮忙运东西,另外人怎么样,都没事吧? 江澈看见,听见,觉得大概是应该偷走他的拖拉机摇把子了。 ………… 输了,茶寮小学在周映下场后,剩下的球员苦苦支撑,拼尽全力,但是实力差距实在太大,最后还是以11:15输掉了决赛最后一局。 场边,孩子们在哭,马东红一个个安慰着,就连柳将军,都难得地细声细气哄着她们。 但是看台上给予亚军的掌声和鼓励比冠军更多,记者们不断按着快门。 庄民裕在体育馆外接到了县里打回来的电话。 “茶寮派了人过来送消息,路上遇上了,说是村民们现在已经下山了,没有人员伤亡,不过村子全毁了。”对面县里的工作人员报告说:“还算是运气好,昨晚茶寮村请了放映队,全村都在老祠堂看电影,庆祝咱们小女排进决赛……得亏有咱小女排了。” 庄民裕不由得长出一口气:“好,好,好。是啊,得亏咱们小女排了!” 不幸中的万幸,他觉得不管是回去,还是自己再对孩子们开口,总算都稍微容易了些……之前的想象的场面,他现在根本不敢回想。 “现在他们的情况怎么样了?县里的救援……”现场救援看来是不需要了,剩下要做的就是善后和重建,庄民裕说到这顿了一下,县里连一顶帐篷都拿不出来。 “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全力组织救援,吃穿用……还有住,尽一切力量解决。” “是,不过听说他们现在绕路过桥,说是往对面良种场去了,庄县长你看?” 良种场么?这时候下乡脱贫政策在南关还根本无力实行,提都没人提,贸然把一块公有土地还有上头的国有资产批给一个村子,哪怕是受灾的村子,庄民裕也不敢……这年头自然灾难多了,根本顾不过来,政府只能帮一部分,主要还是靠灾民自己。 不过暂时住一下的话,完全没问题。庄民裕心说这个主我还是能做的。 “那就让他们先暂时住那。”庄民裕心想着,茶寮村的重建可难了,得想办法跟市长磨一磨,讨点钱。 等他回到体育馆内刚找到市长,身边就被一群孩子围上了。 “张市长伯伯,庄县长伯伯,我们能跟江老师打电话么?”孩子们噙着眼泪问。 江澈和茶寮村民现在才刚刚经历了泥石流,现在正举村走在路上呢。 庄民裕和市长互相看了看,蹲下来说: “孩子们啊,伯伯跟你们说,咱们茶寮村,昨晚……被泥石流给冲掉了。” “不过大家放心啊,人没事,人都没事,现在大家正往咱们村对岸那边良种场过去呢。江老师说了,让你们别害怕,别担心。他正忙,晚点跟你们打电话,伯伯会带你们回去的,咱们明天就回去。” 一群孩子呆立当场,直到曲冬儿问:“那我们回家,就没有家了吗?” “……” 一个县长,一个市长,都不得不耐下心来柔声安慰着眼前这些可怜的孩子。 十几分钟后,等候的记者们涌了上来。 本来就是想给予安慰和鼓励的,现在,他们要给的更多了。 这支创造奇迹,带来心灵震撼的小女排刚刚输了决赛,而且,她们那个偏远小村,昨晚刚刚遭遇了泥石流。 很多记者眼眶里都含着眼泪。 用最温柔的语气,记者们把问题小心提出来,县长和市长自动往后退了退,现在的情况,孩子们才是中心。 老实说,这种情况下大部分茶寮的孩子根本回答不了问题,情绪不对,见识也不够。 曲冬儿走了出来,带着一丝胆怯走到记者们面前。 “谢谢记者叔叔们,我们不怕的,因为茶寮村很勇敢,然后县长伯伯和市长伯伯都很好。” 她说这一句,庄民裕和张市长既揪心又安慰。 有记者愣一下,突然说:“你是那个阶梯小女孩?是吗?” 曲冬儿点了点头。 早先已经被江澈打过预防的余时平连忙在旁边解释:“之前是为了孩子能平静生活,我才故意没告诉大家。” 记者们体会一下,纷纷点头,把这件事先揭过,但是事后报道的稿子里,肯定还是要提的,阶梯小女孩,山村小女排,泥石流,全部凑在一起了,很多人已经在心里琢磨着这篇新闻稿。 见到这一幕,县长和市长内心的安慰更多了些。 曲冬儿说这些话并没有得到江澈的直接指令,江澈不可能暴露这种事情,但是曲冬儿自己记得一件事,江澈以前常和她说,咱们村要是在山下就好了…… 刚刚,听庄县长的话,茶寮村已经下山了。 所以,曲冬儿想了想说: “县长伯伯和市长伯伯刚刚告诉我们,我们不能再住回原来山上了,怕危险。我们下来,没家了,没学校了,他们会帮我们盖新家,新学校……” 庄民裕和张市长互相看了看,有点懵。 这话说来没错,尤其后面一句,他们安慰的时候确实说过近似的话,可是那是哄孩子啊。 现在的情况,当这些话从曲冬儿口中说出来,被记者们听到……意味就完全不同了,它变成了县长和市长的承诺。 两人原本的商量,也就是在自力更生的基础上给予茶寮重建尽可能多的帮助。 对,是重建,修修补补,可是现在…… 庄民裕突然想到他准备让茶寮人暂时住一下的良种场,现在还有可能让茶寮人离开那里吗? 除非他去把整个村子盖好,再请人回去,否则,只要敢让村民们动弹……就会变成赶人。 问题就算拉上张市长一起把事情定下来,给住,然后呢,不给地种,不给生计吗?这样算算,整块小平原都得没啊! 张市长心里其实更慌,他去过峡元县,刚刚庄民裕提了,他就知道是那个地方,前阵子刚有省里的领导跟他打过招呼,说南关江航道要向上拓展,那块地,有外商感兴趣。 这年头,外商收够了厂子放那不管或干脆掏空,圈了地拿了政策不办实事一类的情况已经不少,但是作为地方政府,依然对此抱着很大的热情,而且这事毕竟是有省里领导亲自过问的,其中细节具体涉及哪些东西,张市长也不好打听。 “他们现在住的是南关江边那个小平原是吧?”张市长凑到庄民裕耳边,小声确认一遍。 庄民裕点了点头。 张市长皱眉说:“那个地方很为难啊,具体情况晚些再跟你说。” 两人正嘀咕着。 突然一阵掌声响起来。 两人扭头。 一整排的记者一起站起来,向着他们热烈而真诚地鼓掌,眼神中满满的全是感谢和钦佩。 “我们替孩子们谢谢庄县长和张市长,其实从您二位今天能来香肠,就已经让我们这些媒体工作者对曲澜市,对峡元县,充满好感了。” “对,两位能说说,孩子们和茶寮村接下来怎么安置吗?” 县长和市长勉强回过神来,努力绽放出镇定的笑容,心里莫名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现在已经被和茶寮村绑在了一起。 第一百五十九章 救赎 江澈行走江湖一向凭好看打底,容易让人在直观上产生好感的人,总是做什么事都更容易些。 亲传弟子曲冬儿的先天条件一点不差,娇俏可人的小模样,纯真无邪的治愈系笑容,还有一双藏着星辰的明亮大眼睛…… 她还有山沟沟里考清华的脑子,那可是部分初中老师本身学历也就高中毕业的学校里考出来的。 她还有被江老师带偏了的思维模式。江老师说了,骗人是不对的,不过咱们是好人,有时候骗一下也没关系。 有句老话说江湖里几个怕,其中之一怕孩子,因为假设一个孩子是高手,出乎惯常思维,往往最难防。 同样的道理,因为只有八岁的年纪,小丫头比起师傅大概还要更无往而不利一些。 记者们听了就信,热忱地给市长和县长鼓掌、感谢。 市长和县长在闪光灯里努力微笑着,心里苦,很想说:“这个事,它大概有点偏差,请让我解释。” 但是已经没法解释了。 同时,被这么一个小女孩站在身边仰头望着,看见自己的样子落在她澄澈的眼神里,庄民裕和张市长明知报道一旦照这样的描述发出去,自己会很为难,但就是生不出任何意见和不满。 老实说这件事对于他们本身的形象建设好处也很大,若不太为难,两人都会很乐意把力所能及的部分都为茶寮和面前这些小女孩做了。 可惜人在官场,难免身不由己。 “大家别哭了,没事的,家里有江老师呢,怕什么?”队员里年纪最小的曲冬儿伸小手替姐姐们抹眼泪,一个个安慰、鼓劲。 茶寮小学退场。 还未离场的观众集体起立鼓掌,就连拿了冠军的钢铁一小也一样,教练和队员一起站在场边,为这些大山里的小女孩鼓掌加油。 ………… 良种场的房子建了一个圈,虽然老旧,是大跃进年代留下来的,但是论墙论瓦,其实用料一点都不差,那个年代留下的东西几乎都是集体汗水的结晶。 院子里七八棵生长了几十年的老树,当年走运没被劈了当柴炼钢铁,在这个早冬里落叶凋零,光秃秃枝干冲天。 房子肯定不够住,第一批安排老人,然后是孩子,妇女…… 年轻人身板硬,就在树下面搭棚住,只要不下大雨,夜里点上火堆,其实问题也不大。没有人太沮丧,尤其李广年和麻弟这拨年纪轻的,他们反倒有些兴奋,激情燃烧,觉得这趟下山像是跟着江老师闯江湖,改天换地。 另外村民还用石头垒了一个圈,鸡鸭和小猪仔什么的都关一起,外头绑了两条狗看着,叫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不行。 女人们捡来了柴枝,马东强又帮着运了一车,灶台不够,搬两块石头,架上锅,山里女人就是这样,不论什么条件都有办法让男人们吃上热乎饭。 村里的屠户把一头被泥石流砸到半死的半大肉猪杀了,剖洗剁开下锅……也没人去辨认和计较猪是谁家的,全村一起吃肉。 刚刚遭遇了厄难的小山村,仅仅一天一夜过去,意外的并不缺乏生气和希望。 江澈用树枝和良种场旧仓库里找来的塑料布搭了几个小帐篷,自己分到一个,坐在帐篷门口一边捧着碗吃饭,一边跟一样捧着碗的孩子们叮嘱:“江边不许去,知道了吗?这可不是咱们山上的小河沟,去了危险。” “知道了。”孩子们含着满口的饭一起回答,拖着长长的尾音。 江澈把一块肉夹进哞娃碗里,继续说:“现在大人们都忙,你们要特别听话。” “嗯”,孩子们整齐应完,豆倌问:“江老师,我们还会有学校吗?” “当然会有。”江澈笃定地回应,说:“会有更大更漂亮的学校。” 说着话,天色有些暗了,准备睡在院子里的茶寮年轻人正在生火堆,江澈看看,催促身前的一群孩子说:“天要黑了,都回爸妈身边去,今天他们要是看不见你们会慌的。” 孩子们听话的散去。 哞娃很快又跑回来,跑到江澈身前站住,把肉夹他澈碗里,给江澈展示自己手里的空碗说:“江老师你看,我不用吃肉就把饭吃完了。” 说完他开心地扭头跑去,小小的身影在火光里跳跃着。 江澈就那么看着,脑海中不自觉再次浮现出前世泥石流过后,那具裹满泥巴,小小的身体……前世支教第一个学期,江澈一共有12个学生,泥石流过后少了4个。 “谢谢。” 抬头望着远处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的霞光,江澈小声说了声谢谢。 其实前世今生都没做错过什么,但是这一刻,坐在角落望着满院子的孩子、老人,篝火、少年,大家手里的碗,碗里的饭…… 它依然像一样救赎被完成。 江澈重生至今,第一次感觉这样轻松和愉快。 ………… 吵嚷的声音突然传来。 李广年跑出去一趟,很快又跑回来,一脸愤怒拿了铳冲出去,茶寮村满村男人打头,剩下妇孺随后,跑到良种场外院门口。 江澈跟过去,立即有几个村里男人过来护在他身边。 “你们这是干嘛?”之前那一下,年轻人之间就已经冲突上了,为了避免冲突扩大,老村长拦住村里人上前道。 三十几个男人正在良种场门口刨坑断路的男人拄着锄头铲子站那儿,其中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歪着头开口道: “开沙场啊,不行?你们茶寮村什么时候在这做主了?” 这话老村长一下没接上来。 一旁留下吃晚饭的马东强忙把江澈拉到一边,有些着急说: “麻烦了,这人叫朱二炮,是咱们下湾乡朱乡长的堂弟,整个乡什么便宜都只能他家占的主。” “这不是最近盖砖房的人家开始有一些了嘛,就想到开沙场了,前阵子还来找过我,说是以后要长期雇我的拖拉机,不过这人泼皮赖账的,我不能给他干。” “我寻思着,他们今天这么急跑来,就是怕咱们把良种场占住了。不然有朱乡长的威风在,他们不声不响拿去用,没人敢往上捅……” 正说着话,前面的吵嚷声突然大起来。 老村长不知道说了什么。 “怎么着?你们住这,问过乡长了吗?”朱二炮面色得意,嘲讽说:“都收拾收拾,隔两天给我滚回山上去。” 果然还是遇到傻子了,换一个网络和信息稍微发达点的年代,怕是再没文化的人都清楚,这个时候跟灾民过不去,简直等于找死。 但恰恰就是这样的年代,信息闭塞,偏远乡村土霸王很多,村霸、乡霸嚣张的程度简直难以想象,别说是驱赶灾民了,就是欺男霸女,强取豪夺,甚至私设黑牢他们都敢。 这其中有不少就是乡村干部,觉得天高皇帝远,只手遮天。 刚有个安身地就被人找事,骂滚,李广年一怒之下把铳端起来了,村民们也是群情愤慨。 对面也有铳。 江澈上前把李广年的铳压下来,微笑看一眼对面的朱二炮。 朱二炮挑衅地回瞪一眼,“怎么,要不要我请乡长来看望下你们?” 江澈点了点头说:“也好。” 朱二炮愣一下。 “都回去吧,累了一天了早点睡觉。”江澈先劝村民,劝完村民回头对朱二炮说:“继续挖,有本事沿着这……一直挖断到那。” 朱二炮梗着脖子说:“你别以为我不敢。” 江澈说:“我就觉得你不敢。” 朱二炮手一挥,“……挖。” 一声令下,三十多人一起动手。 江澈笑一下,带着村民们回了院里,因为是他开的口,倒是再火大,再不服气的人都暂时把火压了下来。 “我正愁外面这条路太小太泥泞,修路费钱费工呢……这都有人送上门,好事。”回到院里,江澈说。 第一百六十章 报平安 隔天醒来,身体感觉有些发凉,灭了的篝火堆散着余烟,其实茶寮下来的每个人都很疲惫,只是之前的一天一夜,在灾难面前,大家伙都撑住了。 良种场外一个长度达二十余米的大坑,不论是出去拣柴的,挑水的,还是回山上搬东西的人,进进出出都变得很困难。 因为江澈的话,村民们尽力压抑着怒火,继续安分地生火做饭。这既是服从也是信任,服从是不知不觉培养出来的惯性,信任是因为截至目前为止,村民们还没见哪个找麻烦的能在江澈手上讨了好去,连野猪他都算计。 既然心里已经认定了他是头,老实说村民们并不希望有一个老实本分,吃亏是福的头。 到上午十来点钟,朱乡长真的来了,五十来岁,秃头,尖嘴,嘬烟的时候显得尤其尖。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这是江澈在下湾乡第一次见到穿西装的人,这年头的西装都有垫肩,而且做得宽大,但是朱乡长个子挺小,所以看着有些怪,像是随时准备表演那个头没了的吓人戏法。 “朱乡长特意来看望大家。”朱乡下带来的人放下了两袋大米。 老村长看了看江澈,见他点头,收下了。 装模做样的转了两圈,问了些问题,朱乡长最后临走有些为难说:“东西就别再往下搬了,这两天天气转晴,抓紧回山上修屋子。你们住在这,出于同情,我是同意的,但是政策不支持。拿枪拿棒,强占公家的东西,那是要蹲大牢的。” 像这种没脑子的干部,搁网络时代一天得被撸下去八回,但是江澈听村里人说,朱乡长已经在下湾乡称王称霸十多年了。 老庄失察啊,江澈心里本来还有那么一丝丝坑了好县长的小愧疚,现在全部消失无踪。 乡长出门,有人在大坑上垫了木板,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对门口这个大坑说一句话。 江澈跟着他的脚步,踩着专门垫上的木板出了门,朱二炮想抽都来不及。 “你是?”朱乡长微微诧异,扭头看了看江澈。 “哦,乡长好,我是茶寮村小的支教老师。”江澈笑着道。 朱二炮赶紧上前,在堂哥耳边嘀咕了几句。 朱乡长再看江澈的眼神就变了,眯眼说:“能跑到乡下来教书的,就算是城里人,怕也没什么出息……对吧?所以,不要逞能。下湾乡有下湾乡的规矩。” 江澈点了点头,“我知道的,谢谢乡长辛苦这么多年。” 说完他紧赶两步,坐上马东强的拖拉机去了县城。 朱乡下略有些困惑,问身边人说:“他干嘛突然谢我,还说什么辛苦了这么多年?” 一群人对着他晃脑袋,腮帮子肉颤。 ………… 差不多午饭时间稍后,江澈到了县里,路上碰上那天见过的庄民裕的其中一个跟班坐在拖拉机上往良种场送东西,开得挺快。 马东强想提醒那边到门口有段路被人挖了……江澈果断制止。 江澈昨天必须呆在村里,今天必须进城打电话,按他的估计,今天上午,应该就有几家赶得紧的报纸会出报道了。 茶寮的事要上电视新闻暂时不可能,但是纸媒方面,江澈相信力度不会小,直接报道的,转发的,消息很可能快速传开。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家里,爸妈还没得到消息,听到顿时有些慌乱。 江澈赶紧铺垫了一下,说村子里虽然发生了泥石流,但是大家都没事,而且已经安顿得很好,让他们不要担心。 “对了,如果小玥姐问起,记得帮我转告一声,我这边一切都好。” “你还知道啊?”江妈是一件事过了就忘的性子,这会儿想起那封信来了,埋怨说:“什么叫现在还没到那份上?” “就是……” “就是个屁,没娶回家,没往一张床上躺,怎么到那份上?” “……” 是这个逻辑么?太彪悍了,江澈赶紧找了个借口挂断电话。老妈这样的性子坏处有,但也有个好处,江澈不必太担心她接下来思前想后,日日忧虑。 第二个电话打到宜家,正好褚涟漪在。 “褚姐,我这边村子泥石流了。”江澈说。 那边怔一下,褚涟漪说:“……我马上过去。” “不用的,别担心。”江澈说:“褚姐你帮我跟老郑他们也交代下,另外重点跟唐连招他们打个招呼,就说辉煌娱乐的希望小学,现在可以捐了。” “先盖学校吗?”褚涟漪有些诧异。 “对的,先盖学校。”江澈没有去解释,只要希望小学的地基打下去,就没人敢拆,占地啊,钉子户的最高境界。 褚涟漪那边停顿了一会儿说:“那好的。” “那褚姐你放心,真的一切都好,不用跑。” “嗯,好。小心照顾自己。” 第三个电话,江澈拿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拨过去了。 “你好,我找304宿舍的林俞静。”电话打到宿管员那里,江澈按着林俞静在信上留下的信息说道。 宿管员出门朝楼上喊了几声。 隔了一会儿,电话被从桌面拿了起来。 “喂”,对面是女孩的声音,但不是林俞静,“静静一早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起来就出去了……你是?” 出去了么?江澈想了想,只好拜托对面帮忙传达,于是说:“我叫江澈。” “啊……你就是江澈啊?静静的男朋友?”对面一惊一乍,声音一下兴奋起来,紧接着又道,“对了,阶梯小女孩,那个,曲冬儿是你学生对不对?” “啊,是。”江澈也不知道自己回答的是她哪个问题了。 “那你下回来看静静的时候,把冬儿一起带过来好不好?”女孩拍着胸脯说,“放心,车费我们报销,我们就是想带她去玩,去买衣服,书包……” “这个,我尽量吧。” “不是尽量”,对面突然变成了凶巴巴的语气说,“这么说吧,你不带冬儿来,我们就不让你见静静,而且给你集体否决了,让我们静静换男朋友你信不信?你知道我们这多少人给静静写情书么你,还不知道看紧点。” 女孩很活泼,江澈一下不知道怎么接了。 “听说你很帅噢?”对面突然又问了一句。 这个江澈能接,他说:“对的。” 对面傻了。 电话终于挂断。 想了想,应该没有人需要再通知了,至于庄民裕他们,现在估计正在火车上,苦逼县长连个大哥大都没有,江澈也没办法跟孩子们提前说上几句话。 在县城买了些用得上的东西,坐马东强的拖拉机回去。 路上江澈说:“这两天可耽误你赚不少钱。” 马东强说:“那都不叫事。” 到地,马东强站起来,说:“嚯哟,这老鳖开得可够快的啊。” 江澈也站起来看了看,前方不远处,县长派来送物资的拖拉机屁股撅着,前面一头卡进了朱二炮挖下的大坑里。 ps: 关于更新,一天两更,欠更都会补。具体更多少,大家打开app书主页就能看的,目前显示是六千+,再快,我就要写崩了。其实很多时候我的两更都是一章两千五六,一章三千四五的,拆开了添几句也能三更。我看几本神书都是2000零几一章,问了下,我这样更在渠道上好像是吃亏的,不过主要保证章节内容的完整性。至于剧情,只能说总会有平淡过渡吧。 求订阅,喜欢的话,请来起点给个全订,也才7、8块钱啊!求票,月底了,不要浪费啊。咱们现在是新书月票榜第二。 第一百六十一章 好人有好报 隔一天傍晚,一部面包车,一部破吉普,一部桑塔纳先后驶下了机耕路,拐岔道而下,颠簸摇晃着朝良种场方向开来。 破吉普江澈认识,是庄民裕的,那么那辆桑塔纳? 江澈眼睛亮了,站在良种场院内的一棵树杈上,翘首期盼着市长的车也能一头栽进坑里。 不过庄民裕落在良种场的部下提前跑出去好几十米,把车给拦住了。 “孩子们回来了。” 村民们没管什么市长的车,县长的车,也认不得,看到面包车车窗上探出来的那些小脸蛋,顿时激动地喊起来,冲出去。 一时间跳坑的跳坑,翻墙的翻墙,数百人蜂拥而至,看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山贼来了。 孩子们也从车上冲下来。 劫后重逢,山里人家朴实的父母也放下了刻板和拘谨,抱着孩子,哭着,哄着…… 唯独周映,只是简单地和父母哥嫂打了下招呼,就一瘸一拐地向江澈走过来,站在江澈面前。 “老师……”随着这两个字叫出口,英气的小丫头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猛地两行眼泪滑下来,哽咽着说:“对不起,江老师。” 始终没有哭出声,就是眼眶通红,眼泪这么一直滚。 所有小女排的孩子都跟着涌过来,围着江澈,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愧疚。 庄民裕见状连忙抢前一步说:“看你们,怎么又来了?江老师一早就在电话里跟我说了,第二名,他都已经高兴坏了……江老师你说对不对?” 说着他还偷摸朝江澈眨了下眼睛。 面前这情况,比赛结果猜也猜到了,江澈连忙说:“是啊,县长和我都很高兴,想想咱们才练了多久?你们已经很厉害了。” “就是”,骗了小女孩的县长还在心虚,立即又接上道,“尤其周映,你这都已经被省青年队录取了,教练还说你将来肯定能进国家队,还担心什么,不就欠你们江老师一块奥运金牌吗?回头还上就是。江老师将来指定能挂上你得的奥运金牌……江老师你说对不对?” 江澈心说这都什么玩意? 不过周映这就已经被省青年队看上的话,好事啊,证明这条路走对了,前世那个13岁远嫁不知何处,往后多少年从没有过消息的乡村小女孩,这一世的人生终于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它将铺满汗水,也将铺满鲜花和荣耀。 周映看着江澈,顺着庄民裕的话用力地点头,“江老师,我一定会进国家队,给你拿金牌。” “好,咱们不急,慢慢来。”看她哭成这样,拼成这样,仅仅是为了江老师的期待,心底的柔软被触动,江澈伸手替周映抹了抹眼泪,柔声说:“脚没事吧?” “没事,医生说很快就好。” “那就好。”江澈摸了摸她的头,动情感慨了一句,“真高啊,过两年大概就够不着了。” 一群本来都在掉眼泪的孩子顿时带着眼泪大笑起来。 周映也红着脸笑了一下。 “到我了,到我了……”曲冬儿噔噔噔跑到江澈面前站定,仰着头,张开双手说,“要抱。可累坏我了。” 稍有点意外,因为冬儿平时虽然和江澈很亲近,也偶尔撒娇,但是在这么多人面前主动要抱,还没有过。 所以,江澈连忙弯腰一把把人抱起来,笑着问:“累坏了啊,难道我们冬儿也上场了?” “我一路哄她们就很累。”曲冬儿一边委屈可怜,一边凑到江澈耳边,小声把自己在庆州说的话,记者的反应,以及市长和县长的态度,全都说了一遍。 江澈心里更有数了。同时心说:好厉害的徒弟,茶寮有冬儿,等她清华归来,未来估计数十年无忧。 “市长伯伯还送了我一幅围棋,他说我基本就应该脱离跳棋这个水准的游戏了……老师围棋你会下么,你陪我下吧?” 江澈想了想,倔强说:“我不。” 欢迎市长、县长关怀慰问这种事,当然还是交给老村长他们去做,江澈抱着曲冬儿绕过人群来到马东红面前,仰头正式道:“辛苦了,教练。” 马东红笑着点了点头,显然对这声郑重的教练颇为满意。 江澈接着说:“其实现在的情况,你就算留在庆州也可以的。”他说完扭头示意了一下身后荒芜的小平原,孤零零的良种场。 “不跟孩子们回来,我会睡不着的……我的大木床还在吗?”马东红笑着问。 江澈说:“昨天李广年他们特意回去抬下来了。” “那就好,我没准留很久,路上县长和市长说会帮我争取编制。” “这边教师工资很低的,而且咱们学校的体育课短时间内可能开不起来,这一带石子多,一下清理不过来。” “没关系。”马东红抬眼看了看说:“搭棚什么的,我也正适合。” 说完她向着河滩走去。 另一边,令江澈真正意想不到的情况,孩子们竟然围在柳将军身边,拉她的衣服,拉她的手。 “柳将军你以后还管我们吗?” “你会来看我们吗?” “要不你也来给我们当老师好不好?” 那么剽悍一个柳将军,竟然被一群孩子缠得手足无措,一个个解释着,哄着,最后索性一甩胳膊,不耐烦道:“行行行,回头我就去跟领导申请,来给你们当校长,行了吧?” 语气虽然依旧凶巴巴的,但是看得出来,她是确实跟这帮孩子处出了感情。 有孩子问:“柳将军,校长是什么?” 柳将军说:“就是管你们的人……天天管,怕不怕?” “好怕呀,好怕呀。”孩子笑着,叫着,开心地跑开去。 柳将军含笑静静看了一会儿,扭头陡然发现江澈正站在不远处微笑看着这一幕,立即脸色一变,凶悍道:“笑什么?姑奶奶县教育局下来的人,当你一个破小学的校长还不够啊?管死你。” 江澈连忙正色说:“欢迎柳校长。” 柳将军哼一声,扭头不理他这个有妇之夫。 很可能她真的会来,柳将军这种人吐口唾沫就是钉。 “都是好命的人啊,柳将军、马东红、马东强……”江澈展望一下未来的茶寮村,突然发现自己还真开创了一个小范围的好世道——好人有好报,而且是厚报。 ………… 县长和市长都来了,朱乡长接到在不远处观望的朱二炮的通知,匆忙赶来,看样子还不清楚情况,只当是县长正常慰问,市长碰巧一起。 乡长过来是为了凭积威震慑村民,避免他们乱说话,稳住大局的。 江澈放下曲冬儿,跟在队尾,偷偷和随市长一起到来的余大记者眨了眨眼睛,做了个手按快门的动作。 一行人往前走了二十来米,拐弯。 县里派来送物资的拖拉机依然翘着屁股,一头扎在朱二炮挖下的大坑里。 余时平一声不吭拿出相机就开始拍照。 朱乡长有点慌了。 “这是怎么回事?!” 庄民裕一路跟市长聊到现在,都很清楚两人现在已经拴在同一根绳上,一不小心就都是官声不保的结局,所以也就不在乎什么家丑外扬了,怒气冲冲地问完,冷冽的目光环视一圈,最后落在朱乡长脸上。 江澈就不信庄民裕的部下到现在还没跟他说。 县长的矛头已经很明显了,直指朱乡长。 堂弟做的好事,自己也现身言语威胁过,朱乡长要想完全摆脱干系不可能,但是要耍赖,把事情全推到堂弟朱二炮身上,一时半会儿庄民裕和江澈还真拿他没办法。 朱乡长阴狠的目光偷偷盯着老村长,暗含威胁,以免他乱说话……突然余光瞥见江澈往县长和市长旁边走了一步。 他改盯江澈。 江澈淡定伸手一指说:“就是朱乡长和他堂弟朱二炮挖的。” “你……”朱乡长都愣了,因为这个教书的竟然这么愣……你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冷静一下,朱乡长果断决定牺牲堂弟为自己开脱,这事情很容易,装作被蒙骗,把人叫过来痛心疾首怒斥一顿,也就算演过了。 至于市长和县长怎么看,会不会揪着不放,也只能留着事后慢慢担心,慢慢想办法了。 “这事我……”他刚开口。 “这事我们都很感激朱乡长和二炮老板,茶寮出了事以后,朱乡长专门来看望慰问,发现门口这条路根本没法开车,连走路都困难,怕后续救援物资进不来,就专门找来了堂弟朱二炮朱老板,让他连夜帮我们修路……”江澈指了指掉在坑里的拖拉机说,“这个,只是意外,当时天太暗了。” 庄民裕愣住了,他是知道实情的。 张市长不可能就这么相信,否则他也当不了市长,只是难免有些困惑,所以选择旁观,没有着急开口。 茶寮人集体错愕,这也太狗腿了……但是他们本能的相信江澈,所以更不会说什么。 现在关键是朱乡长和朱二炮堂兄弟俩完全懵了。 “这么好的理由,我们自己都没想到,竟然被他想到了,而且油他来说,更让人信服……稳了。” “不错啊,小子知道怕,还知道卖人情。这个投名状,本乡长接了。”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恰好庄县长问:“是这样吗?” 朱乡长连忙开口道:“是这样的,本来是想为茶寮的灾民做点事,结果弄成这样,唉……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哦。”庄民裕点了点头。 朱乡长心头一松,递给江澈一个“你很识趣,我很满意”的眼神。 江澈笑笑,继续道:“朱乡长和朱老板说要帮我们修成机耕路,一直修到直接跟乡里的机耕路连上呢,张市长和庄县长刚刚下来大概也有体会,这段路实在是太不像样了。因为时间紧,朱老板才连夜动工。” 咦,怎么变这样? 朱乡长和朱二炮懵一下,一起扭头看了看,这要连上乡里的机耕路……少说也得四五里啊!这得往外吐多少钱? 问题他们现在难道还能把话咽回去? 第一百六十二章 有人闪现进场 朱乡长和朱老板亲自动手给良种场门前的大坑架好了宽木板,火速告退组织修路去了,这事有曲澜市市长当场见证,他们至少眼下不敢赖,也不敢拖。 关键从钱的角度,应该还没伤筋动骨到不能忍,所以朱乡长暂时还不至于狗急跳墙。 张市长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分明,不直接参与细节,热忱地拉着老村长的手,关怀着,鼓励者,视察灾民的衣食住行情况。 余时平在旁帮着拍摄一幅幅官民一家亲的美好画面。 庄民裕走在江澈身边,事情到底怎么回事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县长现在也越来越了解江澈了,有些不满道:“你倒是打得好算盘,不过就这样把人放过了?” “实话实说,像朱乡长和朱二炮这种人,只要你庄县长肯站出来给老百姓撑腰,他们的罪状随时都能给你堆成山。干脆趁他修路这段时间,县长让人多收集点东西,等他修完,直接弄进去好了,不然我还真怕风头过了他来报复。” 庄民裕笑一下说:“你还知道怕啊?” 江澈说:“那是,我就一普通支教老师,怎么跟乡霸斗?所以这事还得县长出头。不过现在不能急……急了,你这个县长有钱给我修路吗?” 庄民裕想了想,郁闷说:“还真没有。就算抓了他没收财产、罚款,这钱也得上缴国库,不在咱们县里。” 他其实还想说就算最后返还县里,我也得全局考虑……犹豫一下,没说。 “对啊,所以庄县长你最近把乡里的账盯一下,咱们一起,先让朱乡长和他堂弟把前头十几年吞下去的吐出来一部分,为本地人民做点贡献吧。” 庄民裕苦笑说:“是为你的茶寮做贡献吧?” 江澈看县长一眼,微笑说:“是咱们的茶寮。” 庄民裕:“……” 隔一会儿他说:“其实乡里还有好多路等着修呢,要不然……” 江澈果断道:“没有要不然,真到一定程度他就狗急跳墙了,所以只此一回,接着果断打死吧,是蛇就会咬人的。” 庄民裕想了想,点头。 ………… 专门腾出来的小屋里,点的是村里人家里留下来的煤油灯,这些屋子闲置多年,暂时连电都没通上。 庄民裕坐在灯火一边,把一叠报纸扔到江澈面前,他不可能猜到江澈能预测泥石流,但是要说一般山民敢果断抛家舍业下山,直接住进公家屋子,再摆出一副赖定不走的架势……庄民裕认为不可能,所以,没别人了。 江澈装模做样把报纸翻了翻,起身诚挚道:“谢谢庄县长,还有张市长。” 虽然张市长不在场,但是江澈很清楚,这件事他其实已经和庄民裕捆绑在一起了,关键环节最后肯定都要通过他。 “你是打定主意不回去了是吧?”庄民裕问。 江澈无奈点头说:“泥石流,没法回,也不敢回,这不报纸上都写了,县长和市长也为我们考虑了。” “那去其他地方呢?” “有这么大个地方正好有房子给我们安身吗?” “唉……”庄民裕沉吟了一会儿,把航道拓展,外商看中这块小平原等关键问题藏住了,只说:“土地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帮助灾民逃避自然灾害的威胁,县里同意,市里同意,应该不难。” 庄民裕郁闷一下道:“你图什么?” 江澈正义凌然说:“图这些可怜的山民和孩子有处安身,未来一天可以不这么穷困。” 聊到这里,庄民裕知道,江澈已经吃定他了,犹豫一会儿,主动交了底,“这件事我和张市长在路上商量了一路,实话跟你说一句,良种场和背后那片小山坡,我们会想办法给你们批下来。” “谢谢。” “但是外面那片小平原,你想都别想。”庄民裕也想帮茶寮,也喜欢这拨孩子,可是他首先是政府官员,把这么一块外商看中的地交给一个村子,不可能。 江澈点了点头说:“不会的,我们就是想多要块地盖希望小学而已。” “哦……什么?”庄民裕怔一下,站起来问:“什么希望小学?” 江澈说:“我上学临州那边有位老板愿意为茶寮村捐建一所希望小学……我猜,庄县长你不会拒绝。” 拒绝?庄民裕看了看眼前那堆报纸,心说我敢拒绝吗?就茶寮这拨孩子,多少记者和民众关心着呢。 江澈继续道:“总不能孩子们住这里,希望学校建回泥石流的山坡下吧?” 那样的话,庄民裕和张市长官声前程都得完蛋。 “我回去跟张市长商量一下,再想想办法……”沉默半晌,庄民裕站起来走向门口道。 “那村民靠什么满足生计?要不允许我们自己就近开荒吧?”江澈在他身后追问。 庄民裕扭过头,盯着他,“你不要再跟我说话。” ………… 县长、市长,还有柳将军、余时平等人夜里九点多钟都启程回了县里。 余时平临走跟江澈说:“今天太晚了,明天情况允许的话,我想请两位村民带路,去山上拍一下泥石流后老村子的情况。” “麻烦余记者了。”江澈跟他握手道别。 乡亲们深情欢送市长、县长,孩子们摆着小手,一声声真诚感人的县长伯伯、市长伯伯再见,两位伯伯也只能苦笑着挥手告别。 江澈猜测这样下去,庄民裕迟早得跟自己坦诚小平原的实际前景,到那时候才是最关键的一步,对手是直接打通省里关系的外商,县长和市长大概都做不了主。 现在只是先把钉子扎下去。 一村人站在江边看了一会儿车子离开。 突然有人指着对岸半山说:“你们看,对面半山怎么好像有手电光……又没了。” “不是吧,这么远你能看到?瞎说,村里人都在,怎么可能这会儿有人上山?” 江澈听着。 莫名心头一动:“不会是那个蠢丫头吧?不然谁还这么笨隔了三天跑来,直接上山找人?” “昨天早上出发的话,难道坐飞机到庆州?” “不可能,不可能。” 江澈跟着大伙回去,到自己的小帐篷里躺了一会儿,不知怎么了心越来越乱。 “就当回山上拿东西吧。” 他想着,爬起来,找到麻弟和李广年说:“陪我回山上一趟。” “现在?” “对,现在。” ………… 同一时间,本身在庆州上大学,周末到阿姨家暂住的张雨清关了电视,站起来随口问了一句:“姨妈姨父这个星期怎么没给静静打电话啊?” 林爸爸一边朝房间走,一边说:“别提了,昨个儿一大早看报看到说你们原来去当志愿者的那个茶寮村发生了泥石流,我就打电话跟她提了一嘴,结果挂了电话人就不知跑哪去了。” 张雨清愣住了。 她也看到报纸了,也想过要去,因为情况不明,还在犹豫…… 第一百六十三章 总有些美好被保留 只是有人说自己看见江对岸的半山,手电光闪了一下,之后就再没有一点迹象。 江澈没好意思直接告诉李广年和麻弟此行的目的是找人。 若不是前世今生加一起对林俞静的个性有一定的认知,就连江澈都会觉得自己的不安和推测很荒谬。 此时距离茶寮村泥石流的那一夜已经过去整三天,但是因为山上有树木隐蔽,暴涨的山溪破坏了河道四处乱流,而且中间落过一场小雨,所以,山道依然泥泞难行,偶尔踩到一个烂泥坑,能把人小腿没进去半截。 夜路有水,打手电的话,要往黑的地方踩,江澈知道,但是因为心慌,还是踩进去好几脚。 “万一真的是那个笨蛋……”江澈想着,心就有些急,某一刻超想见面骂她一顿,再想想,当这世上有个人愿意为你如此,你又怎么舍得? 三人从江对岸绕过来就用了近一个小时,再上山,又是一个小时。 这还是一路紧赶的结果,江澈一马当先,李广年和麻弟两个常年在山上奔走的小年轻都差点追不上他的步伐。 终于站在村口,看了下表,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江澈关了手电筒,让麻弟和李广年也把电筒关上,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整个老村连一星光亮都没有。 除了偶尔的虫鸣和水声,声响也没有。 “看来是想岔了……也是,怎么可能。”江澈犹豫一下,转向李广年和麻弟道:“开电筒,找一圈……你们俩一起走,记住注意安全,别往墙边靠。” 村里现在有不少将倒未倒的土坯墙,前世后来因为还住山上,有人用木头支撑一下依然住进去,结果又出现两起后续伤亡事故。 这其实就是为什么很多地方发生自然灾害,率先进去现场的总是我们最可敬的军人,因为灾难过后,现场往往隐藏很多安全隐患。 江澈担心,所以提醒了一句,说完突然一阵心悸……那个笨蛋知道注意这些吗?现在没声音,没光亮…… 他彻底慌了,自己拿着电筒就向前跑去。 麻弟和李广年点头,抬头已经只见他的背影,在后面问:“江老师,咱们到底找什么啊?” 江澈没回头说:“一个姑娘。林俞静,你们见过的,来扫盲的那个……” 人从路口消失。 “林俞静,林俞静,你是不是来了?是的话听到回一声,我是江澈。” 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急切。 麻弟和李广年互相看看,有些迷糊,这大半夜的山上能有姑娘?江老师不会是做梦梦见的吧? 顿一下,还是赶紧沿另一边找去。 一圈碰头,没有。 “再找一圈,看仔细点……看看有没有新倒下的墙。”说这一句的时候,江澈心里有些刺痛,他率先回头,连自己那个墙体倾斜的房间都进去仔细翻查了一遍,还是没有。 想错了?出事了?他步伐凌乱的奔走着,慌乱中摔了好几个跟头。 “林俞静,你没来对不对?” “我就知道你没来,哈,想岔了,自己吓自己。” “林俞静……” 突然,“嗯?” 声音轻,但是很近,就在学校院子旁边,像是刚睡醒。 带着几分不会是我听错了吧的怀疑,江澈转身,手电光循着声音打过去。 林俞静整个人刚刚半坐起来,眼神还有些迷糊,神情憔悴,整个人身上都是泥巴,正抬手挡着电筒光束。 这牛逼的,江澈生生愣住了半晌……不过还不算太傻,知道宁可露天也没睡那些墙体松动倾斜的屋子里。 “江澈?是你吧,你躲哪里去了呀?”林俞静努力笑一下,猛地嘴一瘪,“呜……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一个人都没有了。” “废话,这里本来就一个人都没有。”江澈说。 “呸,那你是鬼吗?是鬼就不用给我回信了吗?”姑娘心还真大啊。 林俞静脱线一下,转回来说:“那个,不是说暂时信息没有伤亡吗?你们到哪里去了?” 江澈没顾上回答,往前两步,看了看,见她没有受伤,稍微把心放下来,举起电筒晃了几下,示意麻弟和李广年这边找到人了。 伸手替她抹掉两点脸颊上的泥点,江澈柔声说:“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人,大半夜了还往山上跑,找不着……你竟然就地睡觉。” “不是啊,我怎么可能笨?”林俞静特别认真地解释说:“是因为我特别累,然后手电又没电了,上来的半路上就没电了,我就砸电池,电池砸扁了又会有点电的你知道吧?“ 突然变成实际生活应用问题,江澈木木地点了下头,说:“然后呢?” “然后电池被我砸飞了……我,我就摸上来的。找不到你,叫也没人理,我又摸不回去了……很害怕,又很累,没办法了我就干脆睡觉。” 前面一半,江澈已经听得鼻子发酸,但是最后一句,又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她总是不自觉让沉重和委屈变得轻松,换一个人来表述,当时电池砸飞了找不到,明明就足够让一个人哭出来。 其实真的去想,她一个小姑娘,山路走一半没了手电,摸黑上山,找不着人,最后睡在山岭之间,泥石流过后的村庄,露天空地上…… 她当时该是怕成了什么样。 林俞静看了看江澈的表情,不服气说:“真的我不笨的,我差点就睡屋子里,结果还好我聪明,一摸墙,斜的,我赶紧就跑出来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拿起江澈的手用电筒扫了扫,说:“咦,没倒欸。” 江澈看一眼,她整个人依然有些蜷缩,书包紧紧抱在怀里,不是怕人偷,因为根本没人,她是冷的。 脱了外套把人包住,江澈转身说:“走了,我背你下山,你要是还困,就在我背上安心睡一觉。” “嗯……第三次了。”林俞静偷乐一下,勉强伏在江澈背上。 江澈缓缓站起来,扭头看了一眼她睡过的地方,笑着说:“还是笨,就算是睡在露天下,你也找个好点的地方啊,这里风大,也湿。” 背后林俞静贴在他耳边说:“可是,这里是我们第一次亲嘴的地方啊。” 江澈愣一下,想起那天的场景,还真是。 “我害怕了,就想一想亲嘴的时候,心里一害羞,一激动,一慌,就想歪了,就不那么怕了。”她身子往前探,侧过脸来看江澈的神情。 江澈转过去,印上她的嘴唇。 一下,就分开。 林俞静这才回过神来,说:“这么快?” 江澈笑一下说:“不快不行,脖子都快转断了。” “咯咯。” 不远处传来两个人“库库库”的笑声。 李广年和麻弟没开电筒,站在路边偷看。 “还好你这么快,要不就被看见了。”林俞静小声说。 “明明就已经被看见了好么?” “怎么可能,你快到我都没看见。” “……” 下山的一路,江澈没有去追问太多问题,从时间上算,林俞静当时在盛海,看到报纸报道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当时南关这边的报纸都还刚出炉,那边转载没这么快。 所以这家伙应该是不知从哪听人提到一下,根本不了解情况就稀里糊涂跑来了,只凭自己想的,就直奔山上。 不想怪她笨,不想说她不够冷静,不想说她其实欠考虑,其实经历了危险,就算要教训,也迟一些。 江澈经历过一个不管人或感情都必须包含许多心思与实际动机才被认为正常可信的时代,也认可…… 但是,他依然觉得,既然在这个时代,总有些美好可以被保留。 “想没想过为什么喜欢我?”麻地和李广年识趣地走得稍有些远,只把电筒光束打过来,所以江澈放心问了一句。 林俞静轻轻“唔”一声,开始絮叨: “开始是讨厌的,觉得你流氓、嚣张,白长那么好看了……” “后来讨厌着,讨厌着,觉得怎么那些小孩会都这么喜欢你,表姐也好像很喜欢你,我就有些好奇……再后来我在路上等你们那天,你背我,那个不情愿和嫌弃的样子哦,气死我了……” “你下山两天,我发现自己有点想你。” “我生病了,躺在你的床上睡觉,江澈,你的味道真好闻。” “你回来了,说要我相信你,不打针,跟你去看病,我就想,干嘛呀,突然又对人家好。” “你蹲在地上帮我穿袜子的时候,我低头看着,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喜欢你了。” “再然后,你背我下山……你说如果我聋了,让你照顾我……我就完蛋了。” “我没有聋,可以给你做饭,洗衣服,我来照顾你呀。” “我们都亲嘴了,你亲完就翻脸不认帐,还有,为什么你就可以不回我的信了?” “有几次很生气,骂又骂不到你,踢也踢不到,我都差点把你忘掉了……爸妈说,我总是什么不开心的都能忘得很快,但是江澈,你知道么?你例外。” “我很想你,这次我被吓坏了,江澈……” 她睡着了,细细的呼吸声在江澈耳边,一路。 第一百六十四章 这弯转得太急(上章想想没改) “醒醒……醒醒。” “……嗯?” “到家了。” “……嗯。”看来她是真的睡得很安心,也真的心累身累,迷迷糊糊睁眼抬头看了看,咧嘴笑着,开心但是软绵绵地说:“是帐篷欸。” “对的,十二点多了,不好去给你找地方睡,将就一下。” 林俞静笑着连点了几下头,看样子将就得颇为满意。 “那个,暂时也没办法洗澡。”江澈指了指放在地上正冒热气的一大盆热水,有些尴尬说:“贴身的衣服湿了吗?湿了擦一擦,换掉。” 林俞静感觉一下,摇头说:“一点点。” “那也擦一下,另外你把外套、毛衣,裤子还有鞋袜换下来……你有带换洗的衣服吧?” “对哦,我当时打开箱子抓一把就跑出来了。”林俞静自己打开书包翻了翻,抬头说:“惨了,没有……那个内衣。” “那个没关系,反正看不出来。” “也对,冬天穿得厚。”她低头又翻了翻说:“那另一个里面的有,秋衣秋裤也有,就是没有外面的衣服裤子,鞋子也没有,袜子也没有。” 这就敢出门,真强悍。 江澈看了看她,泥巴一直裹到小腿,鞋子已经连样子都不能分辨了,只好说:“那你先把鞋袜、外套、毛衣、裤子脱了扔出来,我拿去江边洗洗,夜里搁火堆旁边晾着,应该很快就干。” “你帮我洗衣服?” “对,就今天一次。” “嗯。”这一声,是个带着欣喜,用力的第四声。 江澈给了她一条新毛巾,牙刷,从帐篷里走出来,扭头说:“抓紧,要不感冒了,换洗完了赶紧钻被窝里去。” 林俞静对着被铺闻了闻,抬头说:“好。” 江澈在帐篷外等了一会儿,该扔的都扔出来了,抱一起去了江边一处水缓的小湾。 等他洗完回来,再把衣服鞋袜晾好,走回帐篷外,里头听到脚步声说:“好了,你进来吧。” 江澈掀门进去,看见她穿着一身棉布秋衣秋裤坐在床边,裤腿卷起来几圈,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双脚还泡在木盆里,一盆水已经成了黄泥汤。 “你这样要冻着的。” “对的,很冷。” “那还不赶紧擦脚躲进被子里去?” “……为了给你看一下大长腿呀,洗衣服的奖励。”林俞静笑一下,擦了脚,哎嘿哟钻进厚厚的被子里,扯着被子一直蒙到遮了小半张脸,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江澈倒水,回来,拿东西。 “江澈你要去哪?” “我去找李广年和麻弟挤挤。” “不用吧,虽然你好像是应该装一下。那什么,我今晚很害怕,是真的。”林俞静裹着被子爬起来,用左手手刀砍砍砍,在宽大厚重的被子上砍出一条沟,自己缩回去里侧说:“你不过界就好了。那个真的还不行。” 她伸出手,江澈走近,她把他拉低,抬起身子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一下,说:“再顶一下。” ………… 不远处火堆黄黄的亮光落在帐蓬壁上。 江澈另搬了一床被子裹着自己,帐篷垫床板,挺宽,不挨着。 暖色的微光中语气平静的对话。 “江澈,你刚刚有没有发现我什么不一样?” “什么?” “你没看么?哦,你就顾着看腿和我的脚了,那个,其实,我……好像大了一点,你背我的时候都没感觉到吗?” “当时走夜路太专心,没注意。” “嗯。”她那边顿一下,突然一头钻进江澈的被窝里,紧紧抱住他一下,又迅速钻回去,小声说:“那你这下发现了吧?我都有借书看,有自己按书上教的做,所以有大一点的。” “哦,你们学校还有这种书啊?” “我们学校图书馆很多书的,外面书店也有。”林俞静顿了一下说:“我研究了好多,毕竟有男朋友了,虽然不急,也要懂一点的。就像亲嘴,我现在也知道其实不是咱们这样亲了,他们是要伸舌头的,可是你都没伸,我也不好意思先伸。先生,先生,你看,应该男的先伸。” 这弯转得有点急,江澈被懵住一下,说:“……哦,没事还是多看点正经书吧。” “我都看。”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林俞静转了转身,又问:“江澈,你除了这个,是不是还嫌弃我别的啊。你总说我笨,其实我不笨的,来找你是我慌了,像一些小事情,是因为爸妈从来都都教我心宽,少计较,少揣摩,人才会幸福,我从小习惯了。” “嗯,这是好事,你爸妈做得对。更难得他们有条件为你做。”江澈心想着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只要不是遭遇前世那样的厄难,彻底摧毁一个人,也许她真的能一生比大多数人幸福。 就连自己在她面前,都会少了许多忧虑和脾气。 林俞静得了肯定鼓励,又说:“另外像喜欢你,虽然时间不长,可是刚刚都已经说给你听了,它过程复杂呀,所以其实我自己心里清楚的,那么多年我都没喜欢过谁,这回不是犯糊涂。” “嗯,谢谢。” “不客气。”似乎必须要在今晚证明了自己不笨,林俞静笑一下后认真继续道:“再就像我刚刚在山上睡觉,当时一个人都没有,天那么黑,我没手电了,也没力气,根本下不来,难道哭一夜,难道到处乱跑吗?不对,那种情况下我能哄自己努力不慌张,睡一会儿,等天亮才有力气下得来,不厉害吗?” 江澈想了想,这确实不是一般女孩子能做得到的,也不是神经大条就行,认真说:“还真是,很厉害。” “要不我再跟你学点坏吧。” “呃……这个,就别学了。” “嗯,那你还嫌弃我什么?”她问完有些感慨说:“你不能这样欺负人啊,江澈。” “没嫌弃,不是当时已经说好了么,就是想等你再大一点……到时你要是心里有气,换我来好好追你也行。” 林俞静“哦”了一声,隔几息似自言自语道:“再大一点么,那应该还是有可能的。还有等以后我们那什么了,她们说还会二次发育,生小孩又三次发育……可是你要很大的话,大概是不行了。跟表姐是没法比的。” “你在说什么?” “胸啊。”看来她最近几个月真的研究了不少。 “……我是说的年纪。” 林俞静直接说:“你不要再掩饰了,我都已经说服自己了,喜欢上一个流氓,也是没办法的事。” 江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林俞静似乎得意了一会儿,沉沉地睡着了。 ………… 隔天一早,穿上衣服活蹦乱跳的出门逛了一圈回来,江澈把她的书包拎起来说:“走吧,我去叫马东强开拖拉机来,送你去车站。” 林俞静结果书包扔回去说:“我再呆两天。” “不上课了?” “可是坐火车回去,到那边正好周末啊,所以不管怎么样,都是逃一个星期的课,干脆我再呆两天。不怕的,我成绩特别好,老师都喜欢我。回头去县里打个电话请假就好,室友们会帮我编的。” 江澈算了算,还真是,笑着说:“你不是有钱坐飞机吗?” “还说呢”,林俞静懊恼一下说,“那是我存了好久的钱啊,本来是想着等你来盛海看我,给你在旅馆开房间住的,还有我的室友们肯定会叫你请吃饭,给她们审查……所以我先帮你准备好钱。现在全没了,得从头存。” 这笨蛋那天没注意我的相机吗?估计也是。 江澈想了想说:“其实我不穷的,家里爸妈有做点小生意。” “你都工作了,还拿爸妈的钱?”林俞静鄙夷道。 “……”江澈懒得跟她解释了,只说:“那你存钱可别冻着、饿着。” “不会的,我一定要先吃饱的。饿了我就没骨气。” 很难想象总这么说,也这么实践的一个人,竟然是还是那么瘦,江澈带她去吃了早饭。 老村长在旁看了看这个一夜之间突然冒出来的小姑娘,有些犹豫的示意了一下,他找江澈有事。 林俞静看见了说:“你去忙吧,我知道你最近肯定很忙,会自己照顾自己,自己找事情做的。” 江澈和老村长去了县里一趟。 回来,发现林俞静在院子角落架了块木板,拿木炭写字,在给孩子们上课,一个个年级的讲,特别认真。 而且她竟然会下围棋,上完课陪着冬儿下了几盘,回来找江澈说:“完蛋了,我感觉快要下不过冬儿了。” 江澈问了一下,她原来也就仅限于知道规则,十来盘棋的水平。 偏偏她这晚上开始和冬儿睡一起,冬儿刚学,正在兴头上,林俞静躲都躲不过。 第二天上午,她说:“输惨了。不过冬儿说总比不敢下的好。” 江澈假装没听见。 下午,她回来面色很得意,开心说:“我终于又跟冬儿势均力敌了。” 江澈笑着问:“不会是五子棋吧?” “怎么可能?五子棋也下了,也下不过呀。”林俞静说完转身从地上抓了一把石子,握住,回身问江澈,“猜,单还是双?” “干嘛?你就这样跟冬儿势均力敌的啊?” 林俞静郑重的点了点头,“总要替你争口气。”“ 第一百六十五章 政绩当然要 “江澈你来猜一下,两只手加起来,单还是双?” 两个人站在南关江边沙石滩上,林俞静狡黠地笑着,看着江澈,两手握拳平举,上下晃了晃…… 江边的风把她的长发往一边撩,整个人轻灵跳跃。 总是这样,当她越开朗,越明媚,越是这样叽叽喳喳地闹,江澈就越不敢去想,可偏又总是控制不住会想……前世的现在,后来,那个身在无声世界里的林姑娘。 她的大学还有去读吗?她的生活是怎样? 每次这样一想,江澈就会变得小心翼翼,变得纵容屈从,甚至有时候整个人都失了方寸。 这是少见的江澈,会替女孩子洗衣服的江澈。 “单吧。”江澈偏过头,配合着随口猜了一句。 “你确定吗?”林俞静特别认真道,“给你机会反悔要不要?” 江澈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笑着说:“我确定。” 林俞静说:“好的。” 江澈问:“那我猜对了没?” 林俞静把石子放在一块平整大石上,蹲下说:“你等一下,我数数,一双、两双、三双……” “啊?”江澈说:“敢情你自己也不知道啊?” “可不是……你猜错了,是双。”林俞静数完站起来,拍拍手说:“我自己不能知道,如果我自己数好了,冬儿一边猜一边看我,就猜得好准……我靠乱抓才跟她势均力敌。” 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江澈自己也感受过被一个八岁小女孩支配、碾压的屈辱和恐惧,同情道:“咱们以后还是别跟一个基本靠自学都能上清华的小妖怪玩这些。” 他扭头示意了一下,稍远处,曲冬儿正在自己和自己下围棋。 “你是说,冬儿能基本靠自学上清华吗?”同样学霸出身,但是享受的学习条件和师资条件全超出不知多少倍的林俞静有些难以置信道。 “哦……我是说有这种可能,毕竟峡元的教育水平太有限。” 林俞静点了点头,思索片刻,“那要不我们存钱想办法,我再去求下我爸妈,初中把冬儿送去庆州读书?” 江澈想了想,说:“这个还早,到时候再看吧。” “嗯,不行了,我现在觉得有点紧张,难怪每次我讲课,冬儿都一堆奇怪问题。”林俞静跑回去“备课”了,她昨晚和今晚都是跟冬儿睡,晚上不想再输了就会给她开学习小灶…… 除了给冬儿上课,林俞静也趁这两天时间,找空把江澈前阵子自己看书做题遗留下来的问题都给他讲了一遍,尤其是数学。 她还安排考试,考完判分,讲评,最后得出结论:江澈你要是现在去考,大概能上大专就是运气很好了,可是你又这么忙。 ………… 江澈确实很忙,庄民裕那边把他和老村长叫去谈话已经超过三次,大致意思都是批下来良种场和背后的小山坡,希望小学反正不大,就在山坡上建,小平原要尽量保持完整。 “反正学校也不会很大,对吧?”庄民裕亲自给老村长添水,放下热水瓶看一眼江澈说:“要喝你自己倒。” 江澈老实自己倒了水,端起杯子一边喝一边朴实说:“大不大我也不知道,听说捐款额是十万,有专门立项,不能挪用,所以希望小学建在小山坡上的话……” 庄民裕整个一下呆住了,在峡元县这样一个地方,在这个几千块就可以盖三层砖房的年代,十万块建一所希望小学,什么概念? 建成后别说县小,就是县中也相形见绌。 “你说多少?” “听说是十万。” 这笔钱,辉煌娱乐文化以公司主体出资一半,五万。也就是说,这其实可以算是江澈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用钱帮助茶寮,也是帮自己实现计划。 在此之前,他从老家出发带来的12000块钱,还剩下10760块没花。 该是村里出的钱,比如灾后的一些物资支出,包括之前小女排出去比赛带的那1500块,都是拿的村里的钱。 这无关吝啬或慷慨,只在于规矩的建立,意识和习惯的培养。 捐款中另外的一半由自唐连招以下的40余号前混世魔王自愿捐款筹集,江澈了解过,其中褚涟漪和郑忻峰、陈有竖、秦河源,应该也都捐了几百到一千不等。 此事过后,以唐连招、黑五等人为代表,辉煌娱乐文化将各从曲澜市政府和临州相关机构获得两面慈善锦旗,以及相关慈善证书。 峡元县会有一所辉煌茶寮希望小学。 据郑忻峰说,唐连招和黑五他们现在已经在准备西装,就连发型都换了。 其实这笔钱如果拿去打点临州当地的一些相关领导,效果或许会更好,但是那样花,显然不如这样花让人心情愉快。 “捐款人已经准备出发了,庄县长到时肯定会出席捐助仪式的对吧?”江澈把杯子放下,又说了一句。 这件事情经过江澈安排,跳过了县里直接和市里联系,市里有专门的部门和领导对接,张市长也不可能第一时间关注到,所以现在木已成舟。 乱套了,一本糊涂账。 庄民裕客客气气地让秘书暂时把老村长请了去别的办公室稍坐。 “跟你说实话吧”,庄民裕关上门,认真道,“南关江航路上拓,峡元县周边,涉及两个市,沿江八个县,江岸崖壁高耸……只有咱们峡元县这里,有这么一块小平原,你懂这是什么意思了吗?” 像这种其实不那么适合官场,也没有太多主意办法,一心为民但是多数时候只知道埋头苦干的官员,好或不好很难下定义,只是后来不常见。 江澈看了看他,摇头,“不懂。” 庄民裕说:“你不要给我装,我相信你不可能知道这个消息,但是现在我已经说了,你就不可能不懂,这是峡元县多大的机会。修路、修路,永远修不出去一条像样的路……现在,峡元有水路了,峡元会成为周边一带的枢纽你知道吗?” “所以县长准备修个小港口吗?”江澈问。 庄民裕关上门就是准备说实话的,他看着江澈道:“不是,反正我给你说实话,这个希望小学就算捐了,也不可能建在那一片,一点可能都没有。现在,我们商量一下怎么办吧。” “我还没搞清楚为什么不可能?” “外商买地,投资建厂,省领导亲自过问的项目,够清楚了吧?”庄民裕说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道:“峡元要有外资企业了,峡元要腾飞了,这才是大局。” 江澈点了点头,改问道:“建什么厂,多久建成,有相关承诺吗?另外比如解决多少就业人口,有协议吗?” 他很清楚,这块地前世后来一直被扔着待价而沽,反正直到他离开峡元,那儿都还只是一片堆了几块砖头的小荒原,而峡元县,也并没有从中获得什么好处和发展。 这种情况并不罕见,1992之后的这几年,以港商为首,包含外商,他们享受着从国家到地方巨大的热情,甚至是几乎毫无原则的政策倾斜和优待。 圈地,就是十分重要的其中一项。 对于国家而言,这是一个以牺牲换发展的年代,有诸多无奈。 庄民裕被江澈的这一系列问题搞得有些懵,摇头说:“这个是省里在谈的,接下来可能到市里,再到咱们峡元,就只剩签字了,我怎么可能知道?” “得想办法知道啊”,江澈苦口婆心说,“万一对方拖个七年八年,什么都没折腾出来呢?到时外商把地一转手照样是钱,而峡元人民,就得错过一个大好的发展机会,也可能是峡元县数百年历史中最好的一个机会。” 庄民裕愣神一下,之前因为吸引来外商的满腔欢喜里,凭空多了许多忧虑。 江澈趁热打铁继续说:“除此之外,庄县长你本人,大概到时候也不在这了,这份政绩,与你毫无关系。反过来,峡元人怕是会因为你这个县长的错误决策,骂你三十年。” 庄民裕颓然一下,我这么好个县长,被骂三十年? 他强撑道:“我做这个县长,不是为了求什么政绩、升迁。” “那你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县长,如果地方官员连政绩都不追求了,那老百姓还要他干嘛?”江澈已经摸准了庄民裕的人品、个性,所以并不客气地道:“只要是实打实的政绩,不是虚夸胡搞,当官,就该追求政绩。” 第一百六十六章 江澈的紧急应对 林俞静掀开帐篷的门,钻进来站在江澈身后,有些不舍说:“那个,明天早上我就要走了。” 回程没钱坐飞机了,她要一路坐火车回去,那是好几天的行程,所以必须出发了。 “嗯。”江澈有些发木地应了一声。 他正在发愁,看今天庄民裕的反应,省里似乎已经谈到了一定程度,这都已经有消息开始向下传达了。 记忆信息的不明确再次打乱了计划。现在的情况,很可能时间上已经来不及先斩后奏,多占多拿,步步蚕食了。 庄民裕和张市长能帮忙批下来良种场和后面小山坡,就已经是很大的优待,但是在于江澈而言,如果那块小平原还是跟前世情况一样,被外商拿去搁置,这些就都毫无意义。 换一个简洁的说法:庄民裕和市长只能变成辅助了,江澈现在很可能需要介入和外商的直接竞争。 而宜家在这方面是没有竞争力的,别说宜家,当前的形势下,一般国内企业和商人面对与外商竞争的情况,都没有什么竞争力。 怎么办?一边等候庄民裕打听消息,一边,江澈也在想办法。 “江澈。”身后林俞静以为自己声音小了,又喊了一声。 “嗯”,江澈站起来,暂时把事情抛开,打开小桌抽屉拿出一个早先预备好的信封说:“这是我存的钱,你拿着,到庆州还是坐飞机回去吧?” 被关心了,林俞静看了看他手上的信封,心情大好,但是不接,笑着说:“那你好好存着,别乱花了。我不用的,我一个人能回去。” 想了想她又说:“要是这样,我还不如等到庆州去跟我爸妈要呢。” 她这么说,江澈就知道这钱肯定是给不出去了,想了想只好道:“那也行,那我明天找人把你送到市里,送上去庆州的火车。” 林俞静不满意了,眉头皱了皱说:“你怕我被拐卖了么?唉,可是来,我也是一个人来的啊?江澈,你相信我好不好?” 江澈笑一下说:“就送到市里。” 林俞静摇头,认真说:“要不你先想想,那天我慌了直接上山是有点糊涂,可是后来在山上呢?同样的情况下,100个普通女孩子,我想大概有四十个会乱跑乱躲,可能会出事,再四十个会哭一晚上,自己把自己吓坏,第二天还没力气下山,只能看有没有人碰巧上山发现他们,再十个不知道会怎么样……反正我觉得,顶多十个能像我这样,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找点能生吃的东西吃掉填肚子,安慰自己好好休息,努力不怕,等着隔天天亮有力气下山。” 这一段话,她真的说得特别认真,语气强调的同时,还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 江澈点头认可说:“是的。” 林俞静这才眉头舒展,走近说:“那你明天把我送到县里就好,好不好?” 江澈点头。 “回去后我会给你写信。”林俞静说:“放心,我知道,要等我长大点再开始谈恋爱嘛,但是你回个信总是可以的,咱们可以交流学习。” 江澈说:“我找时间会去盛海看你一次。” 林俞静惊喜道:“真的?” “嗯。” “那么好吧,那你到时候提前打电话告诉我,我去车站接你,不让你自己坐公交车了。”林俞静在床边坐下,抬头看了看江澈,狡黠说:“既然这样,我就换一个问法好了。” 逻辑跳跃,江澈有些糊涂道:“什么换一个问法?” “你今天出去了,那个,邮递员来了一趟”,林俞静从衣服兜里掏出一封信说,“是表姐给你写的,我没偷看……” “看了也没关系。” “真的没看,我就是有点怕她喜欢你,因为你自己那次都说……她胸大。”林俞静神情有些郁闷,叹了口气说:“唉,她明明都跟我说不喜欢你的,还说你在乡下,也不现实,劝我也不要瞎想。然后我还跟她说,那我就更可以放心喜欢你了。” 这番话别看语气不激动,其实就已经到了江澈必须表明态度的时候了。江澈可不想看什么表姐妹的爱恨纠缠,林俞静肯定也不适合演这种戏码。 “我没有喜欢你表姐,当时跟你斗气,闹着玩的。” “真的?”林俞静狐疑道。 “真的。”江澈沉稳道。 林俞静开心地用力点头,松了一口气。 江澈问:“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林俞静点头说:“都收拾好了。” “那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早上我叫你。” “嗯。” ………… 隔天,却是林俞静来叫醒的江澈,蹲身边小声喊了两声,见江澈没反应,恶作剧地把被子一掀,林俞静看一眼,赶紧丢下被子跑了。 江澈也很尴尬啊,虽然这个年纪,早上有点现象明明就很正常……早知道再穿条秋裤了。 短暂的沉默,江澈默默躲被子里穿衣服。 “那个,你别不好意思,没关系的,书上都有说,这只是证明你发育成熟了,还有很健康,你应该高兴。”林俞静站在帐篷门口,背着身,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书上还说,这样就说明男方已经做好了同床的准备,书上还说,健康科学的夫妻生活是家庭和谐的重要因素……” 她是真的慌了,都已经开始背书了,也不管自己背的是什么。看来这几个月真的没少研究,而且研究的,都是正规教育类书籍。 ………… 把林俞静送上客车,江澈没有急着回茶寮,跑到县政府在庄民裕秘书那里呆了一整个上午,他在等昨天赶去市里的庄民裕带回来消息。 一直到下午三点来钟,庄民裕才回来。 “良种场和后面那块小山坡,市里提前批下来了。”庄民裕把一份文件扔在桌上给江澈看。 “其他呢?” “我打听了一下,你说的那些大概都没有,只规定了买地的钱,不太多,不过投资额会很大。总之希望不会是你说那种情况吧。”庄民裕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持一个什么样的态度才好,抱着期待,又有些担心。 “你的担心,我都当作自己的意见提了,张市长说会帮忙反馈。但是省里领导亲自过问的事情,对方又是外商,估计机会不大……那什么,希望小学改在哪,咱们再讨论一下?” 江澈没跟庄民裕讨论这个问题,离开县政府回去收拾了点东西又回头,奔客车站。 这要是手机年代,江澈就可以叫林俞静路上等一等了,因为他……也要去盛海。 他扛不过外商,有个《人敏日报》《经济日报》都认可赞扬的家伙有机会啊,“师兄啊,我来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预备见面 盛海,火车站,走过站前广场再过街,小公园依然隐身在丛丛绿树后面。 1992年末的盛海滩已经峥嵘毕现,金钱时代的不遮不掩,换来变化匆匆,更密集的车流,不断拔起的建筑,看花眼和不敢看的衣着,太匆忙亢奋的脚步…… 但是依然有恬淡的人群每天从深巷和老房子里走出来,保持着最平稳的生活状态。 九转金身功的大旗依然立在那里,也没有加上【雷派】之类的后缀,按赵老四这拨人的想法,正宗就是正宗,不必说明,只有分支的,假冒的,才需要去强调自己有多特别。 这里的人并没有变少。他们中有近两千人见过韩立大师至少一次,最元老的那一拨,见过两次,这也是韩立大师唯有的两次现身。 在这里,别说水变油,你就是当场变水牛,也不会有几个人改变立场。 “外面一些地方,现在听说都已经到了见面先问油派还是雷派的地步了。”老伙计在赵老四身边坐下来,苦笑感慨了一下。 现状有些堪忧,稍稍让人有点安慰的是王宏这回靠过来,知道借势、省力,并没有去否定九转金身功原来的理论体系,像平稳气场的概念,还有修行方式之类的,他也都全盘保留了下来,两派暂时没有直接冲突。 赵老四收功坐下,整个人精神奕奕,说:“有什么好分的,可争的,你看咱们这里这些人,连赵武亮要折腾都不跟着。为什么?因为我们都见过韩立大师当面,那形象、气度,言谈举止,是那个王宏能比的吗?” 赵老四顿了顿,回忆当时场景,仰面感慨说:“气在天地间,德养在心怀……平稳气场啊!” “就是,单是大师那份名利无谓,做完那么大好事抽身就走的心境,就不是谁能比得了的了。”接话这个是上次求江澈拍过肩膀,结果生了儿子的,想想,有些鄙夷道:“就那个王宏,他见到那些拜师的老板、有钱人,脸上笑的都不一样,能是什么高人?” “他连韩立大师一根毛都比不上。”另一个梳辫子的姑娘笑着接了一句,害羞笑一下说:“那什么,用四师兄的话说,韩立大师那叫钟天地之灵秀。” 赵老四瞪她一眼,“好了,二妮,一码归一码,四叔还是得说你……你这年纪也差不多了,相亲就好好相,别胡思乱想,谁都看不上。” “哦。”二妮闷声应了个哦,匆匆说:“四叔,我先走了,饭馆准备开门了。” 说完收拾东西一路小跑出去。 “这丫头……对了,二妮开那个饭馆,听说生意不错?”人走后,赵老四笑着问。 “可不是,每天从我家菜摊都进好多菜呢。”旁边东宝回答,说:“行,那我也该去给二妮送菜了。” 做小生意的,上班的,人群渐渐散去,剩下几个老头坐着看着,笑着议论。 “真好啊,你们看,这就是平稳气场,积极生活。” 一边收拾大旗,一边约说着下午钓鱼,有人突然问:“老四,你说,韩立大师他还会再出山吗?我觉得那个王宏,得治啊,这也瞎蹦跶几个月了,不如一雷劈了干脆。” 再一个说:“连赵武亮都得治,他现在见人就先说学费,钻钱眼里了,哪还有一点韩立大师亲传弟子的样?” “说句实在话,这个亲不亲传,韩立大师可没亲口说过,都是他赵武亮自己说的。”这个说话压低了嗓门。 “平稳气场啊,老哥几个。”赵老四笑着提醒,把大旗卷起来,放进包里,站起身说:“什么时候我不知道,但我想,该来的,早晚些总会来的。” ………… 韩立大师刚从庆州机场买完机票出来,江澈老老实实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要明天才有飞机飞盛海,江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车,想想,干脆放弃了,就在机场附近找了家旅馆住下来。 第一个电话打到了唐连招办公室,通了但是没人接。 第二个电话,江澈打给了褚涟漪。 “喂,你好,请问你是?”电话接通,褚涟漪道。 “你猜。” “唔,原来是韩立大师。”褚涟漪笑着说。 江澈想了想那个不小心一而再作下的烂摊子,接下来还要再而三,再作一回,有些郁闷地苦笑一下,说:“希望小学捐款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褚姐你知道吗?我打了唐连招那边电话没打通。” “嗯”,褚涟漪说,“我们明天的飞机就过来了。” “你们?” “对啊,我,唐连招,黑五”,褚涟漪笑着说,“对了,还有赵三墩。” 褚涟漪要陪同唐连招、黑五他们过来,江澈能理解,因为现在他旗下亲信的人拢一起算算,真正能在场面上跟政府官员们谈笑风生,应对自如的,也就一个半。 一个是褚涟漪,半个是郑忻峰。 再加上两人已经很久没见面,她想借这次机会过来一趟,也再正常不过,可是…… “三墩怎么也来了?”江澈笑着问。 “他来负责我的安全啊,你不是容易担心嘛,唐连招和黑五现在是老板身份出去,总有顾不上的时候,所以干脆带上三墩跟着我,怎么了?”褚涟漪解释然后问道。 江澈心说本来倒是没什么,可是他昨天回去村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刚得到一个消息: 他离开这些天,柳将军这个未来的希望小学校长会过来来帮学生们补课,顺便配合接待捐助希望小学的临州老板。 重生至今,有两组身边人的见面碰撞是江澈想想就会有些扛不住的。 一组是老妈和林俞静,她们俩要是坐一起聊天,那么旁人估计根本插不进话,也跟不上思路,鬼知道她们会聊成什么样。 另一组就是赵三墩和柳将军,如果说上一组会聊飞,那么这一组,它是要撞,要炸的。 可是褚涟漪说的也有道理,总不能不让来吧,江澈想了想,郑重交待说:“褚姐,那我跟你说个事,三墩要是来了,你管着他,千万别让他乱说话乱动,尤其见到一个叫柳嫱君,绰号柳将军的教育局干事,你连眼神都不能让他们对上。” “啊?”褚涟漪愣了愣,说:“为什么?” “我不知道谁更猛“,江澈说,“也不想知道。” “哦,还真有另一个这么厉害的人啊?那我知道了。”褚涟漪听懂了,笑着应下,想想又有些不对,改问道:“怎么,到时你不在场吗?” “我要去盛海一趟,现在庆州机场呢,不一定来得及赶回来。” “……哦。”褚涟漪小小的失落了一下,很快调整过来说:“那你放心办你的事,不着急往回赶,这边有我呢,反正也就是让唐连招和黑五多给记者拍照,再陪他们接受个采访,对吧?” 这就是为什么江澈敢接受褚涟漪,因为两个人都足够成熟和理智,带着些惭愧,没有说抱歉,江澈说:“对的,记者是自己人。” “嗯,那都好办。” 聊了一会儿挂断电话,江澈的第三个电话打给了郑忻峰。 “江老师什么指示?” “郑总之前说那个水变油项目,我想过了,你去谈谈吧。” “我谈?” “我也会来。” “行,正好他最近准备建基地呢。” 第一百六十八章 初次见面 重生至今近一年,第三次来盛海。 似乎跟这座近代以来起起落落,但是只要东方崛起就注定站在潮头的魔幻之都有一份简直作孽的缘分,每次来都要搞事情。 江澈希望这回不要,他是来把人搞回去搞的。 出机场的时候,江澈把围巾拉高,挡住嘴巴、鼻子,只剩眼睛在外面,这让他看起来有点怪,因为天根本没这么冷。 另外这年头的围巾也不是这样戴的,这会儿流行的戴法主要有两种: 一种根本不考虑保暖效果,就像港片里狄龙、发哥他们那样,往脖子上一搭就好,只是挂着,两边长长的拖下来。 另一种是五四青年式的,大概也可以叫做民国风,围巾在脖子上绕一圈,一边挂身前,一边甩肩后。 到商场买了一整套价值不菲的西装皮鞋,这还是江澈重生以来的第一套正装。 热情的女营业员一直说江澈选的尺码偏小了一号,道理是对的,因为这时候作为流行风向标的港城明星们穿西装都还习惯宽大累赘,下摆盖大腿,衣袖遮住半个手掌。 但是这事真没办法,江澈的审美已经跟时代有偏差了,就像他现在没办法来一个三七四六或中分郭富城头,更没办法穿着袜子穿凉鞋一样。 气功大师当到像做贼,江澈买完衣服哪都没敢乱跑,直接住进旅馆,给郑忻峰打电话,开始等待见识另一位传奇骗子。 “另一位……”江澈自己咂摸了一下,这样不好。 但是这件事到现在早已经不是简单注册一个离岸公司就能做的了,外商之间也分高低,而且很多早一步就已经在政商关系上做了一定的经营铺垫。 对手是直接从省里往下推动的这个项目,江澈的实力和关系根本扛不了。 还好,江澈找着了一个前世能风光十多年,能往上推到省级、部级的超级大忽悠。他是怎么做到的,其中有多少猫腻,江澈不管,只要他能做到就好。 王宏在80年代其实就被高级干部怀疑过,进过牢房,但是并没有被大范围的揭穿,出来之后换个说辞故伎重演,依然能够风生水起,两个原因: 一、开放后巨大的落差摆在眼前,人民和人民干部太期待发展、富强,赶英超美,媒体太期待振奋,所以才有那么多人给予支持,有那么些重要不重要的媒体为他摇旗呐喊,直至后来冠上“历史第五大发明”这样的冠冕。 二、这一时期整体科技水平和科学意识偏低,于是王宏本不算太高超的伎俩就显得高明了,另外关键他本身的忽悠水平很高,很稳。 ………… 盛海,国际宾馆。 王宏四十多岁,穿西装,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形象普通,略微有点龅牙,本身文化水平不高所以有些时候他会戴眼镜,来提升他作为“科学家”的可信度,尤其是在会见老板的时候。 现在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其实已经被江澈带偏了,偏得很惨。 若不是他这么瞎靠,现在反而会混得好得多,而且接下来的几年会更好,前世的情况,他现在应该正又一次开始风生水起。 之后很快会有20多万专家、教授、高级工程师致信中央支持他,全国各地都会把他奉若上宾,约300多家企业,150多家集体和单位,会为他奉上近3亿元的巨额资金。 这可是九十年代初期的3亿。 现在是1992年12月,他被带偏有大半年了,混成了气功大师,但是很多前世本应已经干成是事都没干成,当然这些他自己不知道,所以还挺满意。 此时,王宏身上揣着几百万身家,正热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头大肥羊心底乐呵。 昨天郑忻峰才联系的他,今天,王宏就在他长期入住的宾馆安排了见面。 “气功归根到底是科学,这是国家认可的,我也一直跟你们说,我的水变油是可以科学推广,可以量产的,当然目前来说,它还只能由我个人来主持。我的妻子能帮上一点忙。至于你们……且得修炼啊。” 王宏说完观察了一下对面这个据说才只19岁就已经手握五六家家电城,一家文化娱乐公司,身家近千万的年轻老板。 这样一个人主动送上门,若不是必须保持大师风度,王宏就要过去亲他了。 郑忻峰抬手看了看表,江澈的那块朗格一直戴在他手上。人还没到,郑忻峰只好按着自己的思路先说:“那么大师的意思就是,我们只管投钱,其他都不参与,是么?” 王宏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沉稳道:“是你们暂时根本参与不了,所以没办法。” 郑忻峰心说放屁,生产参与不了,建厂呢,销售呢,财务呢……想想,这个项目好不容易才说动了江澈,真做起来,那么未来全国首富、世界首富,没准都是自家哥们,忍住怀疑,老郑笑着说: “其实销售之类的环节,我还是有些经验的。” 王宏也笑,笑着说:“哪有什么销售环节,这个项目只要做起来,销售就是坐那收钱而已,到时郑小兄弟要参与进来,正是时候。不过现在嘛,咱们还是考虑先把基地和生产搞起来吧。” 什么销售,王宏自己很清楚,那都是不存在的,基地和工厂也就做个样子,关键是让钱进口袋,然后骗下一个,至于项目,慢慢拖就好。 郑忻峰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抬头问:“那要投资多少?” “三五百万吧。”王宏面上看起来风轻云淡,轻松写意,好像根本没把这个数字看在眼里,但是其实心里有些紧张,眯眼专注地盯着郑忻峰观察他的神情。 见小郑总眉头深锁,王宏立即又补了一句:“当然,起步阶段,一两百万也就够了,后续可以再慢慢追加,郑小兄弟也可以再邀请其他老板加入嘛,我也一样,现在多的是人联系我,只是有些没诚意,有些没能力……不像小郑总这么年轻有为,值得信赖和合作。” 他想的是一两百万揣进兜里也很多了。 郑忻峰则想着,年轻有为这话倒还有点道理,而且一两百万的话,压缩一下家电库存,暂缓两处分店,加上流动资金储备,应该问题不大。 “笃笃笃。” 敲门声。 郑忻峰心头一松,这么大决定肯定不是他能做的,江澈终于来了,“那个,王大师,我昨天电话里跟你说的,我的合伙人,大老板来了。” “快请。”王宏伸手示意,没有站起来,他的身份在那里。 郑忻峰开了门,江澈走进来,坐下直接往椅背上一靠,看了看王宏说:“你就是那个水变油的什么大师?” 态度很差,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郑忻峰在旁有些迷惑,心说老江以前不这样啊,这是在小村里当座山雕当出毛病了? 反过来倒是王宏丝毫不乱,笑着道:“正是王某,想不到江老板也这么年轻。” “呵呵”,江澈冷漠笑一下,说,“开门见山跟你说了吧,我根本不信你这个什么水变油,就是看你骗到我兄弟头上了……来找你麻烦的。怎么说,现在是我报警,还是你给点补偿?” “我XXXXX”郑忻峰已经乱套了,老江这什么情况,来敲诈的? 他正想居中调和一下,王宏摆手,淡定微笑一下,亲自倒了杯水,放到江澈面前,示意说:“不如江小兄弟先喝口水。” 知道对方的心思,江澈喝了一口,放下。 王宏把杯子拿过去,手掌往上面一盖,再打开,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一根,丢进杯子里。 “嘭……” 杯子里的水燃烧了起来,一直不熄,不断燃烧,直到见底,留下少量残渣。 江澈没吭声。 郑忻峰拍拍他说:“怎么样,这下你信了吧?” 王宏两臂抱胸,淡定微笑,看着。 第一百六十九章 和气生财 房间里黑烟迷雾。 王宏差不多十年诈骗经验在身,浮沉再起,沉稳老道,此刻看着面前这个一来就装腔作势,然后立即被他唬懵了的年轻小老板,完全成竹在胸。 就是刚刚这一套,顶多搞大点,他前世隔两年能把连省长、市长都忽悠来剪彩,支持自己的所谓科研项目。 可惜他现在已经被带偏了。 江澈会帮忙掰回来一点,因为他要用的就是王宏的这套本事,不光是“伪技术”,还有王宏本身对上头的忽悠神功。 像这种找死的活,江澈自己肯定是不会干的,不光不会干,吃干抹净后他还会果断站到正义的一方…… 当然,现在不急。 “倒是有一副好皮囊啊,若是气质能沉稳一点,完全可以收做亲传弟子,推到前台,去跟雷派那个据说钟天地之灵秀的韩立别一别苗头。” 看着眼前这个小年轻,王大师心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个念头,关于那个不曾谋面的师弟韩立,单是传闻中形象上的亏,他就已经吃亏不止一次两次了。 谁他妈说世外高人一定要长得好看的? 江澈现在也不知道对面那位传奇人物在盘算什么,抱着宁可高看一眼的心态,他最初是有想过直接揭穿王宏的把戏威胁他,但是一闪念,这家伙怕是没这么容易就范,他又不是没被揭穿过。 而且那样还得时刻警惕他耍什么阴谋手段……不合算。 两个人眼神对上一下。 江澈突然猛地一伸手,扣住了王宏的手腕。 王宏错愕,老郑错愕。 “你……你想干嘛?”王宏跳起来,挣扎,暴怒,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的力气不够,想咬人,突然想起自己是大师……好像不太合适。 至于动手……还是算了,毕竟他也不会气功。 江澈不吱声,另一手卷起他的西装袖子在桌面上磕了磕…… 一小撮细腻的灰白色粉末落在桌面上。 场面顿时有点尴尬。 “你不是气功大师。”江澈抬头,面色严肃说。 王宏脸色变一下。 “你是科学家。”看着王宏,江澈又说。 王宏脸色再变一下。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但是我猜,我们发财了。” 王宏和老郑脸色没编,因为已经都懵了。 “这是你的发明?”江澈指着那些粉末,一脸好奇地问,“能让水变成油的神奇物质?取名了没?……没的话,不如叫‘超物质’怎么样?” 王宏心说这个名字好牛。 可是他不能回答,他现在还在发懵的状态,不知道眼前这个小年轻到底在说什么,意图又是什么。 “根本不需要隐藏啊,就说这个是气功炼丹所得的超物质不就好了?!”江澈顾自感慨完了又问:“对了,王大师还有更好的发明吗?关于水变油的。” 这回,王宏终于给了回应,他点了点头。 第一因为他突然觉得江澈说得很有道理,干嘛要变魔术呢,直接拿出来演示不就好了?而且这样,更能支持自己关于水变油可以量产的说法,再来有实物,关于基地和工厂的骗局,也显得更有说服力。 实在不行就说建炼丹场嘛! 王宏心底的感觉,就好像突然遇到了人生知己,江澈所说,全部都是启发,而且正合他心意——他当然觉得合心意,因为前世他92再起,就是这么干的,换个名头而已。 第二,他确实有更好的“发明”。那家伙一操作,整个燃烧场面更加震撼……不过因为之前演示太过频繁,剩下的原材料已经不多了,王宏平常不太舍得再用。 他忍痛给江澈演示了一遍,确认眼前这个小年轻只是不信气功,却已经被“科学”征服。 “能做大规模的演示吗?”江澈热忱比划着说:“比如一个水泥池,灌水,燃烧,当众演示?” 王宏犹豫一下,点头,从被江澈扣住手腕开始,第一次开口:“我的发明就是可以实现大批量水变油,不然,我也不会找投资建基地,建厂……你以为我真是骗子吗?我,只是无奈而已。” 这等于他在江澈和郑忻峰面前变相承认自己其实是科学家,而不是气功大师,承认的同时,面上表现恰如其分的露出一丝苦涩……报国无门的万般无奈尽在其中。 “你当然不是,我理解。”江澈心说其实我也不是,面上表情诚恳。 ………… 茶几上横向摊开一张南关省地图,一张曲澜市地图,一张江澈自己手绘的峡元县地图,突出小平原和南关江。 他刚把情况给王宏、郑忻峰介绍完毕,指着这块小平原道:“靠江,有水,水变油。航道拓展,走水路正好有利于降低运输费用……” 王宏不动声色,因为没感觉——他压根就没兴趣真的建厂,他不敢建,只要开始批量生产,他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 但是郑忻峰很激动,“老江,你还真没白去啊,敢情咱们很可能弄下个内河小港口?” 小港口也是港口,若不是事情现在还在台面底下,几个人有机会做到?那是港口。 以后出去吹牛逼,别人说自己有几个厂,老郑就可以说:“嘿,我们公司倒是没工厂,不过有个港口。” 江澈接着他的话道:“就是这个道理,我现在说直白点,别的都不论,只要这块地拿下来,咱们就赚大了……” 王宏整个人往前倾了倾。 江澈当作没注意到,继续解说:“最坏的结果,就算最后基地和工厂有什么意外,建不成,只要有这个内河港口在,往后几十年,至少也是每年百万的收入。” 这一句落下…… “嗡。”王宏脑海中一声轰响,他被完全击中了。 若可以此生安稳,谁愿意终其一生,到处诈骗? 诈骗这事总有个头的,总有骗不下去那一天的,王宏自己很清楚,而且国人赚钱置业的传统观念延续几千年,根深蒂固,眼前这产业,它是个港口啊! 所以,当江澈说“就算最后基地和工厂建不成,有这个内河港口在,往后几十年,至少也是每年百万的收入”,王宏乍然发现,自己的人生,找到了归处。 归处就是这片小平原,一生的社会地位,富足、奢侈,都在那了。 “你的关系铺到哪里了?”他思索许久,盘算许久,终于开口,开口就很直接。 “县里很稳,市里有线,所以我才能扎下两颗钉子在这里。”江澈指了指手绘草图说:“不过现在的麻烦是,外商的关系在省里,省里似乎很有意接受那个日苯佬的投资项目。” 王宏想想,说:“这个我可以。” 他做到过,5年前还跟国家提过要个部长当当,所以很自信。 “从县市开始往上推,你安排,具体我来操作,一个外商而已。”王宏继续自信道。 江澈和郑忻峰互相看看,展现商人本色,转头问:“那么这个股份分配?” “我要控股,至少百分之五十一,剩下你们自己看。”王宏说。 郑忻峰郁闷一下。 江澈不应声,起身,把地图卷起来,拍一下郑忻峰肩膀,说:“走吧,咱们做了这么多前期工作,铺垫,还出钱,王大师只凭技术加盟就要控股……哧,咱们还是另想办法吧。” 两人转身走了几步。 王宏沉稳坐着,开口道:“如果我也出钱呢?” 江澈和郑忻峰同时停步,转身。 这半年多前后骗了也有个几百万,王宏微笑道:“具体数额,咱们慢慢谈。” 江澈点头,笑一下,有些尴尬说:“那个,我刚刚太冲动,多有冒犯。” 王宏揉了揉手腕,看在钱的份上,看在利用完毕最后还要把江澈踢出局的份上,很容易就把心底那点小恼火压住了,站起来,淡定微笑说:“年轻气盛嘛,我能理解,小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往后还要合作,咱们……和气生财。” 又来?江澈看他一眼,木木点了点头,说:“那就……和气生财。” 第一百七十章 庄民裕的野望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传奇人物极多,其中两位“传奇”的第一次会面,就这么在短时间内从混乱到一致,匆忙结束了。 都没打什么好算盘,差别只在于其中一个以为另一个什么都不知道。 王宏微笑颔首、挥手,看着门关上,锁扣“咔哒”一声,立即坐下拿起床头的电话开始拨打。 一个小时后,他确认,江澈所说关于航路、小平原、外商,全部属实。 那就好了。 从诈骗的角度,等到把地拿下来,真的弄出一个要建基地和工厂的样子,堆一批房子在那里,骗起来肯定更容易,王宏已经在盘算手头上的老板名单了。 一拨拨把人叫过来看基地,看表演,钱就会哗哗地来。 从实际的角度,内河港口是最实在的,而且他将来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踢那两个小年轻出局。 郑忻峰今天刚到,暂时还没住下,跟江澈走。 两人下楼后拦了辆出租,上车。 车上老郑依然激动,但是忍住了没议论这事,双方刚刚说好了,基地和工厂可以对外说,但是港口这件事,暂时要只字不提——哪怕它在特定范围内已经不是秘密。 老郑只能用拍打捶肩来表达激动情绪,一直到宾馆,江澈被他捶得肩膀生疼,进门把很贵的西装脱了,换上自己穿来的外套。 郑忻峰此时已经过了最初那个激动劲了,开始变得有些患得患失,“控股权啊,老江,控股权真的交出去?我怎么想想就心疼。” 这在江澈而言是完全不需要考虑的问题。 江澈和王宏实质上直接的仇怨,是他硬要往青云门身上巴,把脏水带过来,不整掉的话,未来很有可能被他牵累,代价沉重。 不直接的,考虑到前世那么多乡镇企业、个人、单位,被他拖入深渊,这一世,也已经有不少人被坑,江澈也算利人利己,提前一步为民除害。 所以,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江澈对郑忻峰说: “实话说咱们的实力还不足以控股一个港口,而王宏加入进来后,肯定会想办法尽量稀释咱们的股份。还好,他有技术入股,我有前期铺垫,虽然不对等,但是他既然要从县市倒推这件事,暂时就脱离不开我。” “剩下就是出资的问题,这个由你去谈,总之一个原则,他愿意出的越多越好,咱们自己这边,一切以宜家的发展为重……他会愿意的。” 他藏了一些实话没说,是怕郑书记了解内幕后经验不够露马脚,干脆让他真的带着困惑和不甘去谈判。 郑忻峰把这段话“咂摸”一下,扭头说:“老江,我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啊,你整这事不会是假的吧?” “我是那种人吗?还有你觉得王宏会不做调查了解,就真的相信我们吗?”江澈说:“放心吧,我说的句句属实。” 这是实话。 最好的谎言就是真话,最好的局就是明牌博弈,对方认定这幅牌里没有王炸,而王炸其实很久以前就抓在手里。 “也是。” 郑忻峰应了句,接着大哥大响,谢雨芬查岗,伴随着郑总生意越做越大,出差越来越多,回家总是说累,总是躺下就睡,越来越没“xing趣”,结婚和生孩子的事情又因为他忙,一直拖着,谢雨芬面上还要装作很理解,很体贴…… 小辣椒的担心越来越重,人也变得越来越焦虑不安了。 这些,唐玥和祁素云都看在眼里。 偶尔,唐玥也会想一下,“如果情况换做是我对小澈呢?毕竟他才是真正的大老板。也许,我的患得患失,担心恐惧,会更重吧。” ………… 老郑的肉麻话听得人扛不住,江澈把他赶到了卫生间。 自己也给庄民裕打了个电话,介绍了一下那位意外的国内投资商。 电话挂断,无聊准备躺一会儿,把外套脱了,扔椅背上…… 一封信从内兜里落下来。 江澈这才想起来,那天林俞静把表姐的来信给他,他直接揣兜里,后来就忘了——这说明衣服真的好几天没换了。 “老江你在看什么?” “信。” “谁写的啊?” “一个姑娘。” “什么样的姑娘?” “胸很大的姑娘。” 老郑一听,直接飞扑把信抢走了。 信上的文字很简单,张雨清说: 【自从知道表妹也喜欢你开始,一直有些茫然,不知怎么办才好。 这回也是一样,听说茶寮出事,第一时间想去看你,但是想想,还是放弃了。最后忍不住还是给你写了这封信,愿茶寮和你都好。 想说我想念那个雨夜。 想说我记挂你。 只是不想你为难。】 “啧啧啧,我以为就一个大胸,没想到还有个表妹?”老郑很愤怒说:“继杏花婶一家五朵金花之后,这是又来姐俩一起啊?!” “为什么从来没人告诉我,支教是这样子的?!” “老江,我也要去。” 江澈懒得理他。 老郑顾自继续感慨:“话说这姑娘挺情深义重的啊,然后,看着也挺为难的,字里行间透着喜欢又纠结,我这个最怕看琼瑶的都能看出来。” 如果单从信上看,确实如此,但是结合林俞静的话想想,江澈惊一下:好厉害的张姑娘。 ………… 庄民裕在张市长办公室,连秘书都赶出去了。 两人面前放着这一天多时间能收集的所有关于“水变油”的资料。 王宏80年代那次进监狱并没有被公开,也没有被亏待,实话实说,当时还是有部分领导对他抱有很大期待的,甚至在监狱里,还为他提供了全套实验器材。 当然,王宏很有骨气的拒绝了——他又不会。 “如果你们那个支教老师所说的情况属实,那么,这也许会成为全国最轰动的项目之一。”张市长看完稳住情绪说。 庄民裕想了想说:“那小子虽然很难扣住脉,但是这种事,应该不会胡来,就像希望小学捐款,十万块,一分不虚,一天没拖。” 两个人互相看看,沉默一下。 政绩! 民生! “实打实的政绩,当然得要。”庄民裕想着,甚至突然不小心想到了粤省顺德市,全国财政收入最多的县,年财政收入6.41亿元……能不能干掉? “稳着点,咱们先看,看好了如果没问题,往省里推荐一下,让省里去做研究、衡量,做决定。这样最后万一出什么问题,咱俩责任也不大,但是如果真成了……” 张市长话没说完,但是掏心窝了,自从上次被捆绑在一起,他现在和庄民裕的关系已经是亲信中的亲信。 庄民裕郑重点了点头。 ”那小子虽然惹人烦,但还真是个福星啊。“ 这话如果江澈听到了,就会告诉他,你是对的,只是过程会有点曲折……老庄挺住。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三墩在茶寮 想想在盛海的熟人,其实也就剩下当初卖自己认购证的谢兴一个了,江澈回忆了一下上次被带去让一群陌生人灌酒的场景,选择呆在宾馆没有去找他。 夜里王宏主动打电话给郑忻峰。这证明了江澈的判断,他上心了,而且很着急。 这种情况下如果真的要谈判,对江澈会很有利,但是实际上又毫无意义,事情到最后,不过又是一场欢脱的互坑而已。 有个问题江澈想了很久,重生的轨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跑偏的,连“战斗”都次次战得人一脸懵逼。 “我的王霸之气到底去了哪里?” 老郑谈完后电话交到了江澈手里。 王宏意外地问了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那个,郑小兄弟在盛海认识的人多吗?” 江澈想都不用想,直接回答说:“就几个。” 王宏说:“哦,那就好,既然已经是自己人了,不瞒两位小兄弟,虽然我本身是一个科学家,但是气功大师这个身份用处其实还是很大……” 江澈心说那是当然,这个锅,还得你替我背呢。 客气道:“我理解,什么事王大师直说好了,关于你们这个青云门,九转金身功,雷派、油派的事,我也从郑总这里了解了不少。” “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就不绕弯子了。”王宏乐呵道:“我想请郑小兄弟来出面当这个,青云门又一位下山的弟子,我的师弟,真师弟……比那个弃徒韩立高到不知哪里去的那种。” “这对我们长期拉投资会很有用。”他又补了一句,话里藏着掖着,听意思大概是有集资的想法了,而且还想拖江澈下水,扩大受众,物尽其用。 “我不。”江澈直接说。 王宏愣一下,说:“呃,为什么?” 江澈心说你是不能想象那场景,你能你会怕。 想了想借口太难找,干脆说:“我又不会引雷,又不会变油……我没绝招啊。” “这个我都替你想好了,就说你能帮人求子怎么样?这个不费劲。”王宏笑着说:“原来那个韩立据说就是能拍肩膀帮人求子的,我可以安排人配合一下,你名声就出来了。” “……我不。”第二次拒绝,态度比第一次更坚决。 “……哦。”王宏没再勉强,讪笑一下道:“那也没关系,不影响咱们合作就好,还是拿地、拿政策这些事情为重,我准备两天,咱们就出发。” 电话挂断。 老郑冲江澈比了个大拇指,“干得好,虽然钱是祖宗,但是咱们内心,还是要坚决站在韩立大师这边的。” 说完感慨一句:“自从见过这个王宏,我对气功大师的形象想象已经全毁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到韩立大师,补救一下。” 江澈想一下,说:“没准突然哪天你就见到了……到时好好抢救一下。” 老郑思考了一下,觉得用抢救好像也行,点头说:“嗯。我还挺期待的,特别想问问他,我除了命里本该当县长、书记,其他方面怎么样。” “什么其他方面?” “……”郑书记犹豫了一下,说:“这个不能跟你说。不过老江,我这回终于要去茶寮了对吧?终于可以见到杏花婶了。” 江澈听到这里在心里默默叹口气: “褚姐呆在村里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听说林俞静了吧。” ………… 茶寮的村民还不知道又一股“人肉泥石流”即将光临…… 杏花婶还不知道危险。 老村长盘腿坐在屋里,把嘴里的烟斗搁下说:“那个赵三墩还没走啊?” 他这些天有些担心,这也就是搬下来了,不然,没准那个赵三墩已经跑去跟猪刚鬣干上了……偏偏他还是江老师的朋友,跟着捐款那俩老板一起来的,麻烦。 旁边人点点头,黑五和唐连招在捐赠仪式后已经先离开了,但是褚涟漪和赵三墩留了下来。 从名义上说,是观察了解希望小学后续的具体安排,包括选址。 从实际而言,褚涟漪在等江澈。 一个是因为觉察了江澈在这里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办,另一个,是因为她听说了一个名字:林俞静。 夕阳横掠的江面,晚霞色尽头了波光粼粼,褚涟漪伸展双臂走了一段,找到一块平整干净的大石坐下来,双手抱膝,看着江面发呆。 其实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褚涟漪的理智和成熟让她不曾去幻想和江澈结婚生子,甚至不敢想象自己出现在江澈爸妈面前。 她以为自己已经想得够透,准备得够充分,所以当初才会在火车上告诉他:“你要对我好,但也不要太好。” 然而当事情真的摆在面前,接受起来还是有些困难。 “咔,咔……咔嚓。” 两块石头互相的声音传来,十来米外,三墩刚用一块石头干掉了另一块,完全破碎。 褚涟漪扭头说:“三墩,你自己去逛逛吧。” 赵三墩站起来说:“可是……” “这里很安全,我想一个人静静……不,坐坐。”我不喜欢静静,她想。 这样就不好强留了,赵三墩丢掉手上的石头说:“哦。” 他走出去一段。 褚涟漪在身后喊:“对了,记得别和人冲突,尤其那个柳将军,你见到她就躲好了。” “……嗯。”赵三墩的回应有点颓废,躲,赵三墩以前从来不躲的,他有些不甘道:“要不是看她是女人,臭娘们早就躺下三百回了。” 柳将军从树杈上跳下来,扬下巴说:“你说让谁躺下?臭流氓。” 狭路相逢啊,赵三墩看了看她,撇嘴,转身不搭理。 “知道怕就别嘴硬,背后逞能,算什么男人。”柳将军拍了拍手。 赵三墩忍不住了,扭头说:“跟你说,你不要太过分了,老子拿刀从菜市场追人到派出所门口的样子,你是没见过。” “臭吹,老娘十二岁拎刀帮我爹杀猪顺带斩两半的时候,你见过吗?” “我……唉。”赵三墩人生中难得叹气,这一口气叹得又深又长,半辈子江湖豪情,快意恩仇,就这么全毁在茶寮了。 曲冬儿从一群孩子里站起来说:“你们俩这样每天吵也不是个事,要不都跟我下棋吧?谁赢了谁厉害。” 两人一起扭头看她,一起不接话。 豆倌说:“那要不你们掰手腕吧?” 柳将军想想,觉得这主意不错,挑衅道:“你敢吗?” 赵三墩有什么不敢的,这又不是打架,他说:“来。” 他知道柳将军力气很大,平时看她拎东西拎孩子什么的就看出来了,但是胜券还是有的,心想,总算能把这口气出了。 听说赵三墩要和柳将军掰手腕,但凡闲着的村民孩子全部出动围观。 一般男人要是跟女人掰手腕,那嫌丢人,可是当对手是柳将军,这个问题完全不存在,这情况基本就跟对手是女子举重冠军一个意思。 两人都脱了外套、毛衣,柳将军穿一件大红衬衫,赵三墩就剩条背心,胳膊粗壮。 两人摆好架势。 曲冬儿喊:“三二一,开始。” 僵持,一开始就是僵持,两只手臂青筋暴炸,但是都纹丝不动。 柳将军憋得脸通红。 两分钟,赵三墩力气长,顶了一会儿,心说差不多了,咬牙拼上全力开始反击…… 柳将军的手开始慢慢往下倒。 “呃,啊……” 一声低吼,柳将军奋力反击。 “啪。” 一声轻响,在一片嘈杂声中,旁人听不清……也看不到情况。 可是赵三墩正对面看得好清楚! 柳将军用力那一下,胸口纽扣被崩飞了。 纽扣打在三墩脸上,再一眼看过去…… 三墩愣一下,说:“你……” “哈,我赢了。”柳将军手上重重一压,直起身说。 三墩左手把一件外套抄起来直接丢在了她身上。 输了,赵三墩一世英名彻底毁在了茶寮,掰手腕,他输给了一个女人……这口气看来是挣不回来了。 柳将军在缝扣子,心说:“难怪他往我身上丢衣服,不过老娘沟都给他看掉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关于女人这种生物 “你的臭外套。”柳将军穿一身红袄子,走到吃早饭的棚子旁边,板着脸站下,把当时匆忙中忘记及时归还的牛仔外套扔还给赵三墩。 衣服是洗过的,她没说,但其实稍微暗示了一下——你自己闻闻,臭外套不臭了吧?我洗过了。 她完全高估三墩了。 三墩的人生和世界里从来就没有暗示这件事,就像他已经冻了两天了,也没想过设法去把衣服要回来。 接了衣服搁膝盖上,三墩继续坐着埋头吃早饭,不吭声。他现在不敢看柳将军,看一眼脑海里就是一道沟,深得能埋人。 柳将军心底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恨恨看他一眼,转过身一边自己晾衣服,一边咬牙说: “反正话我先跟你说了,我家兄弟加亲戚,一共七十多号男丁,光是一个人能杀猪的,就超过十个……能不能安生走出峡元县,得你自己想好。” 三墩一手饭碗,一手筷子,木木地扭头,仰角度看她,一眼看错地方了,差点被埋住,再仰头,从脖子、下巴,到嘴巴、鼻子,这才看到眼睛。 他当然不是怕了那所谓的七十多号男丁,因为就算人再多,对三墩来说都一样,盯住一个,他就只管那一个。 三墩只是想不通了,嘴里含着饭,眼睛里满是憋屈,含糊道:“姓柳的你不要太欺负人,我都已经算输给你了,也认了,你还要怎么样?” 这话要是被临州那群人听到,世界就塌了一半,因为赵三墩竟然也会说:你不要太欺负了。 柳将军扭头,不满意说:“你认了吗?自己好好想想,还什么事没认。” 说完她端起洗衣的木盆,扭身挺胸走了。 三墩认真仔细想了,可还是没想通自己到底还有什么事没认。这两天褚涟漪似乎心情不大好,他也不敢问她。 还好,江澈回来了。 被叮嘱过在这边不能暴露江澈的老板身份,三墩避过人群,才在墙根角落拉住江澈,为难说:“澈哥,我好像摊上事了。” 赵三墩居然也会怕事?江澈困惑不解道:“什么事啊?” “惹到你说不许惹那个柳将军了……说是要带七十多号男丁堵我走不出峡元县。我自己没事,就是怕牵连褚姐和你。” 赵三墩一五一十,把自己和柳将军从互看不顺眼怼上开始的一系列事件、对话,仔仔细细全都跟江澈说了一遍。 江澈听完,定神看看他,一米八七、八八的大个,强壮魁梧,虽然说不上帅,但是面庞刚毅里透着耿直…… 而且来自大城市,私人保镖兼仓库管理员,再加上游戏厅的年终红包,年收入近万。 江澈目光诚挚地看着他,感动道:“三墩,什么都不说了,你真的是我的好兄弟。要知道会这样,我早就带你来了。” 赵三墩懵一下,点头说:“澈哥,我懂。你放心,到时候你们先走,我自己能杀出来。” 江澈缓缓摇头,说:“你这回估计是杀不出来了。” 三墩皱一下眉头说:“这里人真能为这么点事砍死人?” “别人我不知道,但是柳将军,你把她胸看了,这事……”江澈踮脚把赵三墩脖子揽下来,小声嘀咕了几句,最后说:“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试着接触下也行。要是觉得这事没法认,你改天夜里先跑,谁都别告诉,一个人先回临州。要是觉得能认,好歹人也高中毕业,有正式工作,家境、人品也都不错……另外相貌,你要是喜欢高大的,人其实也不差。” 三墩总算听明白了,自己豪杰半生,刀口舔血,这是要被压寨的节奏。 想都没想,他说:“澈哥我听你的。” 江澈说:“这事你可不能听我的,我也帮不了你。” 说完拍拍赵三墩肩膀,直接走了。 看着江澈一边笑得发抖,一边走远,三墩发愁了,一个人绕着良种场院墙兜圈子…… 以前,赵三墩的心里只有江湖,现在突然多了一种叫女人的东西,还有一道沟,那道沟能埋人,三墩昨个夜里做梦就被埋住了,很奇怪的感觉。 一颗花生落在他怀里。 三墩仰头看了看,犹豫一下,还是说:“你怎么又爬树?” “整个良种场就这么点大,又那么些人挤着,我上完课没事爬树上待会儿清净点怎么了?”柳将军居高临下说:“敢情你们城里人打小不爬树?还是嫌弃我们小地方的人野?” 三墩老实说:“也爬的,连工厂烟囱我们都爬,比这高多了。” 柳将军说:“臭吹,有本事你爬上来我看看。” 这也太瞧不起人了,三墩被话一激,撸袖子助跑直接两步蹬上院墙,再手臂一挂,身体团在空中一个翻身,片刻之间就爬上去了。 然后就糊涂了——我上来干嘛? ………… 男女之间的事从来都是世上最麻烦的事,女人这种生物也从来都难懂,两辈子都懂不透,江澈不单帮不了赵三墩,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褚姐。” 营救物资逐渐到位,良种场院里撤了些简易帐篷,搭起来一排工地式的简易房子,江澈分到一间,放下东西后发现找不着褚涟漪。 褚涟漪坐在江边吹风,听见脚步,听到声音,知道是谁找来了。扭头看江澈一眼,转回去,生气没说话。 “生气了啊?”江澈讪笑着,小心问道。 褚涟漪看着江面点头。 “那可怎么办?” “你跳下去。”褚涟漪赌气,指一下因为更上游水库开始蓄水调节,水流减缓的江面说。 “噗通。” 褚涟漪话音刚落,江澈直接一个纵身就跳了下去,噗通入水。 “嗯?!”褚涟漪整个差点没回过神来。 “你……人呢?小澈,小澈?”冲到江边喊了两声,不过两三秒不见人出现,褚涟漪整个慌了,扭头准备喊人。 “哗,唰。” 江澈从水里冒出头来,双手抹去脸上的水,浮在水里道:“别喊,不用。姐,放心,我水性特好……” “可是冷啊,傻子,大冬天的,你快上来。”褚涟漪伸手。 江澈冻得嘴唇发青,笑一下,摇头说:“我等褚少女消气。” 褚涟漪哭笑不得,气闷一下说:“小澈你这是耍无赖。” “嗯。” “你……你先上来。” “我不上来,咱们就这样说话,你心疼着容易心软。”江澈彻底耍上无赖了。 这要是个小女孩,大概就只剩下无助纠结的眼泪了,但是她毕竟是褚涟漪,而且已经有几天时间思考和缓冲,站直身来笑了笑,褚涟漪说: “快上来吧,你这几天有大事要办,可不能病了。上来咱们好好谈。” 看她的神情还算平静,听到说好好谈,江澈略微安心。 他没办法去解释自己和林俞静之间前世今生的纠缠、误会,两次心动。 如果在时间上,江澈重生之后能先遇见林俞静,先把误会解开,也许他和褚涟漪之间就不会是现在的关系。 但如今事实已经如此,从宜家建立开始一路下来,要他这会儿扭头把褚涟漪踢开,江澈做不到。 至于要他去伤春悲秋、哀哀戚戚、眼泪鼻涕?那一套江澈前世跟叶琼蓁分手后已经玩够了,厌倦了。 再至于林俞静,属于江澈的两世故事并不存在于她的记忆,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不同于江澈和褚涟漪。 所以江澈接受林俞静按照自己的人生轨迹去成长,包括允许她可能会有的改变。 前世,她的美好人生,前路风景,都断送在当时这里。 这一世,就该她补回来,好好去感受和品味她的大学、青春。 江澈一边想着怎么开口,一边从江边上来,刷啦啦全身往下滴水。 “赶紧的,边走边说”,褚涟漪用手在身前扫一下说,“上游水库已经开始试验调节流量了,你要争取这块地,必须抓紧。” 江澈说:“褚姐……” 褚涟漪说:“你这次去盛海,就跟这事有关吧?” 江澈:“姐,咱们不先谈点别的事吗?” 褚涟漪扭头看看他,瞪一眼,再狡黠一笑,道:“不谈。这件事难道不该你先担心害怕,纠结不安一阵子吗?正好,我出口气。” 她其实也了解江澈,所以那些太哀怨的想法,并没有。 她应该是有主意了,江澈试着猜她的想法,猜不着。 “晚点你再猜”,褚涟漪说:“郑忻峰该快来了吧?” 江澈点了点头。 “咱们宜家的竞争力不够。” “不是宜家出面。” “那是……” “我师兄。” “……”褚涟漪怔住了回想一下,“那个水变油?” “嗯,先让他帮忙争取下来,我再收拾他。”江澈说:“他和老郑晚一天到。说是因为国家有颗卫星要发射,盛海以及周边的气功大师们准备聚个会,看着电视集体发功,为国家托举卫星。” 褚涟漪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 江澈想了想,连忙提醒:“姐你到时可千万别看着他笑。” 褚涟漪点头,说:“可是好难啊,我怕我忍不住。小澈,这边的事我帮得上忙吗?帮不上的话,我觉得我还是先回去好了。” 江澈想了想说:“那也行,姐你回去后看看,宜家能不能腾出一两百万资金。” “马上用吗?” “一两个月后吧。” “好。” 两人很快走到接近良种场门口,一阵嘈杂的声音传来。 赵三墩果然还是跟人干上了。 这次的对象,是修路的朱二炮。 “怎么了,三墩?”江澈一身水,挤了个位置,问道。 “我看见他们的人想爬褚姐的房间。”赵三墩直面对面修路集结的四十多号人,两手握拳说。 对面朱二炮身边三个土混混鼻青脸肿,鼻血直流。 第一百七十三章 燃烧的小火苗 在江澈到来之前,两边看样子已经纠缠了有一阵了,吵吵嚷嚷,互不相让,但是没个结果。 直到他出现,场面才安静下来。 “你说爬了就爬了啊?反正我眼睛看见的时候,你们打起来是在墙外。”朱二炮指了指身边三个一身伤残的,再看看完好无损的赵三墩,顿一下。 又扭头看一眼自己身后已经聚集起来的接近五十号人,才强提一口气,继续说:“我这好心帮忙修路,你们茶寮想干嘛?欺负到我朱二炮头上?!” 路已经差不多要修好了,五里多地,出钱出人出力,这条机耕路的每一厘米,都藏着朱二炮和朱乡长深深的痛和恨。 偏偏他们得憋着。 所以如果能逮着机会,朱二炮很乐意跟茶寮村干上一仗,把这口恶气出了。以他这个社会人的身份,抛开修路的事,就说成是纯粹一时冲动造成的冲突,就算事情摆到市长面前,他也说得过去。 甚至还能抱几声委屈,骂茶寮人是白眼狼。 眼下这个机会终于来了,他并不怕得罪赵三墩背后捐款那俩老板,要是能连带着把茶寮希望小学的事搅黄了,朱二炮心里会更舒坦。 茶寮的男人基本都站了出来,但是这其实不是冲突的时候,也不值当,朱乡长马上就要进去了,朱二炮指定跟着倒霉——完全没必要。 朱二炮在拱茶寮人动手,他手下人都是准备好的。 但是赵三墩记得褚涟漪的交待呢,过来不能直接表露江澈的身份,更不能给他添麻烦,既然这样,他就不能拖上茶寮村。 “这事跟茶寮村无关,我又不是这村子的人。”赵三墩不习惯解释和争辩,回头说:“你们帮我护着我褚姐,这事我自己来。” 这句既是因为不放心对茶寮村民说的,更是对江澈说的。 转回头,赵三墩说:“来。”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盯准了挑事的朱二炮,眼神一丝不动摇,袖子里刀往下滑…… 这就是赵三墩的江湖。 村民们努力按捺着,都在等江澈的意思,在他们而言,现在基本什么事,都是江澈一句话的事。 有点麻烦,现在的情况,除了不可能让三墩一个人,江澈还不能村民大规模卷入冲突,以免不慎造成伤亡,尤其对朱家这俩兄弟,一点都不值当。 江澈往前站,刚准备开口。 对面朱二炮抢先说话了。 “这事没这么容易,我好心帮忙修路,结果我的人却在你们茶寮村挨打……这事你们死活要给我朱二炮一个交代,别以为推一个人出来顶就没事了。” 这话说得强词夺理。 朱二炮一来还是想把矛头对准茶寮,除了出气,说不定还能弄点好处回去。 二来,他心里有点慌,明明就只一个人向他走来,明明身后就四十多人站着,但是被赵三墩的眼神盯着,朱二炮莫名有种被狼盯上的感觉,他觉得大概在赵三墩倒下之前……自己很可能先倒下。 “那你想怎么样?”江澈问。 朱二炮一见江澈就恨得牙痒痒,要不是这个小白脸,他和堂哥也不至于帮忙修这五里路。 “伤药费,三个人一人五千,加起来一万五。”朱二炮指了一下赵三墩说:“再把这个人绑出来……要不这路,我们修的,我们砸了。” 江澈刚想回话。 “你敢动他试试!” 声音传来有点远,柳将军一路跑过来,身后跟了五十多条汉子。 她人在县城,现在家也住县城,但是本身是下湾乡出去的,亲戚都在这边村里。 将军这是要为了赵三墩硬刚乡霸啊! 赵三墩慌了,他刚刚一个人冲着四五十号人走过去都不慌,这下完全慌了,扭头看江澈,眼神里尽是迷惘和无措。 他要被女寨主带人保护了,护完怎么办,他可是赵三墩啊! “柳将军?”朱二炮愣一下,脸色有点僵硬说:“哪冒出来的你?这事跟你有关系吗?” 柳将军带人站下,后头十来个拿着杀猪刀的。 “这事茶寮不掺乎,你别想趁机挑事。”柳将军当然不笨,人高中毕业,还是教育局干事,只是粗犷了点而已,现在为了某个人担心,细心起来不难想透其中问题。 “那这个外地人又关你什么事?”朱二炮指着赵三墩问。 “他……”柳将军当着身后一众自家亲戚的面,难得地害羞了一下,真的就一下,一下之后,她抬头说:“他是我的人。” “哇……”村里小朋友们带头起哄。 事情突然就变成这样,赵三墩却连插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他是江湖人,别人跟他讲义气,出事立即带着人来帮忙开片,他能给拆台吗? 不能,三墩只能无助地看着江澈,他已经快哭了。 江澈没顾上回应他,顾自有些担心地扭头问老村长,这事会不会给柳将军造成什么问题。 老村长小声说:“放心,柳家有个大伯当兵出身,在市里公安局,一般来说,朱二炮和他哥不敢惹到她头上。” 这样江澈就安心了,只要当场明面上朱二炮不敢动就行,至于以后,朱家这二位没什么以后了。 扭头看一下对峙的局面,果然,柳将军身后的一众亲戚面上丝毫没有惧色,他们甚至有点激动……终于嫁出去了,这架打得开心。 “你今天一定要护着他?”朱二炮面子上过不去了,“强横”地指着道。 “不光今天,明天,后天,哪天我都护着他。”前一句已经开了头,柳将军说这句的时候再没有半分惧色。 四周层层叠叠含笑的目光,赵三墩突然好像被追光打在小圆圈里的一头小绵羊。 朱二炮被梗住了,心底发虚,色厉内荏道:“行,那咱们走着瞧。” 柳将军点头说:“那就走着瞧。” 朱二炮带人走了,剩下最后几米路,他修不修关系都不大,村民们自己垫垫就好。江澈准备明天见着庄民裕让他抓紧把朱乡长这一网起了,免得有后患。 另一边,柳将军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赵三墩面前,开口说:“没事了。” 又一阵起哄声响起。 这回连柳将军的亲戚都加入了进来。 赵三墩默默地站着。 他的江湖,他的战斗,他的男儿本色,他的刀……他懵逼了。 ………… 隔天,郑忻峰和王宏来了,上午在县里招待所住下,下午来了茶寮。 比他们更早一步,赵三墩和褚涟漪一早就走了。 才只昨天傍晚的事,那么轰动,正到处传着呢,结果赵三墩一大早,一声不吭就走了…… 柳将军突然成了一个笑话。 江澈从没见过这样一个柳将军,低着头走路,走神,偶尔有人打招呼时抬起头,勉强爽朗如常,没心没肺地笑。 也没见她恼了说要去剁死三墩。 “难过了?”江澈问。 柳将军抬头看看他说:“关你屁事。” 隔一下又说:“不就高点、壮点,凶了点,我人又不坏……有这么吓人吗?我都不嫌他没文化,傻头傻脑的了,就觉得还挺有趣的,也高大,也实在……他倒是别给我披衣服啊。” 江澈笑一下说:“对的,你人好着呢,这个我们都知道的,看孩子们多喜欢你就知道了,你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人再好不过了。” 柳将军说:“那有屁用。” “别难过了。” “老娘才不难过,只是没想到他赵三墩也这么孬种,真不要我,他走我面前来说一声,我还能真让人堵他?” “我觉得你能。” “……滚蛋。” 马达的声音由远而近,“轱污,轱污,轱污……” 一辆嘉陵摩托开进了良种场。 “爸,咋了?”柳将军勉强镇定道。 “咋了?”柳爸爸着急忙慌下车说:“搁一大早,来一愣小子,到咱家丢下两万块钱说他要提亲,然后慌慌张张人就走了……怎么回事?嗯?你妈和我都傻了知道吗?” 柳将军一下懵了,怔了半晌,扭头看江澈。 江澈点头微笑说:“是他,三墩也慌嘞,不过人就是这么耿直。” 钱是赵三墩先跟褚涟漪借的,他本身有三万,是上次江澈帮忙从郭五手上讹来的,家里给存着,留着他娶媳妇用。 两万彩礼,一万留着办喜酒。昨晚,赵三墩是这么说的。 一旁的柳爸爸还没搞清楚情况,继续道:“这乡里县里,哪家彩礼有个八百一千也就顶大天了,这,这这这,两万,这是要干嘛?!” “不会是弄错了吧?”柳爸爸对女儿说:“你也不值这么多钱啊!又不是论分量……” 这也就是他身份特殊,不然估计得挂。 “叔,事是真的嘞,你们看能同意,就给他打个电话。他电话和地址留了吧?”江澈在旁提醒了一下。 柳爸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说:“留了,我正想说呢。” 柳将军一把把纸条抢过去,捂着。 “傻不愣登,也不把正事办了再走。” ………… 另一边,庄民裕和张市长面前,一盆清水正神奇地燃烧着。 “这就是我的水变油,你们亲眼看见了。” 王宏站在火盆旁边,转身一指面前小平原,踌躇满志,意气风发道: “就这,一来很合适,二来,也是我有心为贫困地区做点贡献,只要基地建起来,我能让你们峡元县一举成为全国百强县。” 铁盆里火在烧。 庄民裕和张市长的心底,小火苗一样蹭蹭直冒。 PS: 说过很多遍了,这是一本已经跑偏的重生文,轻松愉快笑笑,偶尔温馨下,不挺好的么?有的朋友要的爱恨纠缠,起点很多书有,不差这一本。虽然我也知道那样成绩比较好。 第一百七十四章 全面互坑进行时 峡元县经济落后,陪嫁水平目前大体还停留在准备几床新被褥,找木工打几件家具,另外当娘的再给两件体己的老银子物件,拢一起,贴红让女儿带过去的阶段。 被褥和家具都能派实在用处,老银子将来能给孩子打镯子和长命锁用。 一般情况下陪嫁不涉及现金。真有彩礼给的高点的,额外陪一件家电过去,就算是当地顶风光的嫁妆了。 柳家在峡元县也算富裕人家,可是柳爸爸乐呵一阵过后,照样愁得厉害,说:“这陪嫁……可怎么陪好哦?!” 江澈忙帮三墩垫了一句:“这事没所谓的,三墩听说本身收入也不错,留话有说他不图这些……你们到时候照县里别家样式陪嫁就好。” “那哪能……那不能。”柳爸爸一直到离开良种场都还在念叨:“要不我再给贴个八百八十八,嫱君你直接把钱带回去吧?爹是真想不出来给你买什么好。” 八百八十八在峡元可不是小钱,果然,父女俩都是爽气、实在的。以三墩的个性来说,应该算是真找对了人家。 换一家爱计较,爱算计,贪便宜不念好的,他很可能被当成傻子坑一辈子。 没有太多娱乐的时代,闭塞的小城,生活周边的家长里短往往就是最大的娱乐和消遣,消息很快传开…… 在前一个消息都还没来得及被消化的时候,大反转出现——柳将军立即成了整个峡元县最金贵,最幸运,也最风光和传奇的姑娘。 她甚至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峡元县的婚嫁市场。 先是审美标准变了,在那些高大强壮的姑娘家,父母亲一夜之间变得趾高气扬起来,自信满满逢人便说:“没见人柳将军嫁的多好吗?现在大城市的流行,就是我家姑娘这款式,分量足,打架还能给男人帮手。” 县里还没结婚的男青年们因此受到了极为剧烈的精神冲击,产生了严重的自我怀疑——真的是这样的最好吗? 就连李广年都跑来问江澈,说:“那马东红得多贵啊?” 其次,彩礼标准被抬了一波。 当然这个很快就会降回去,降回到符合峡元县经济水平的标准,挺一阵,直到出现茶寮标准,无数姑娘梦想嫁进茶寮的时代到来。 最后一点,姑娘们变彪悍了。峡元女人本就不扭捏,经柳将军这么一整,更是强横。 另外有说得玄虚的,说柳家祖坟风水好。 有说得实在的,说那是人柳将军好人有好报,换成别人,谁愿意放下县城里的办公室不坐,跑去刚被泥石流冲垮了,几百号人住棚子的茶寮村当老师? 总之柳将军很开心,很幸福,只是没变温柔。 ………… 王宏已经把庄民裕和张市长彻底唬懵了,计划跑去省里活动一圈,再把人邀请下来看现场大型表演……趁机活动活动。 茶寮条件艰难,大部分时候他都住在县里招待所。 郑忻峰郑总不一样,他有空老爱在茶寮村晃荡。 “麻烦杏花婶了。”过了吃饭时间才去吃饭,郑忻峰捧过一碗山粉面,风度翩翩地道谢、微笑,看着杏花婶说: “婶子,你家四个姑娘长得可真俏。嘿嘿。” “亏得婶子自己底子好,传得好。嘿嘿。” “杏花婶你这花袄子穿身上,跟巩俐一个样。嘿嘿。” 果然两辈子他都觉得杏花婶像巩俐,也不管巩俐怎么想。 这已经不是第一碗山粉面了,老郑这一嘿嘿又嘿嘿,一次次的,把早已经放下了当初念头的杏花婶嘿得有点慌。 “江老师,你也是大城市来的,那个郑老板他在你们大城市,是正常人吗?”杏花婶私底下找江澈抱怨。 江澈说:“不是。” 杏花婶说:“哦,我说他也不能是。那我躲着他点,怪吓人的。” 怕这样下老郑会在村里挨揍,江澈找了个空当把他叫出来,说:“老郑你疯啦?整天在杏花婶那里晃荡,作妖。” 郑忻峰喜滋滋说:“怎么了?我这挺好的啊,杏花婶和她家四个姑娘这两天看我的眼神,那种带着羞怯的,有点儿心慌意乱的偷瞄,你能理解吗?” 江澈心说人家那是吓的。 老郑得意地顾自继续说:“就那种冷不丁瞄一眼,生怕我看见了,眼神都还没接上就慌乱扭回头的情况,总之有趣得厉害。你是没看到,看到就了解了。” “咱有点正形,行吗,郑总?”江澈严肃说:“你又不是真有这想法,别胡闹。” 郑忻峰看看江澈,“去”一声,委屈说:“就跟你有正形似的!就许你搅风搅雨的,就不许我也稍微体验一下啊?我的人生,它一路被你打击成这样……我也想被生扑一下啊,老江。然后我挣扎,我拒绝,我说不要……” “滚蛋,杏花婶现在没这想法了,你别吓着她。”江澈说:“赶紧说正事。” “正事就是省里要来人了,主管经济、招商引资的副省长几乎肯定会来,另外主管科技文化的很可能也会来,总之阵仗很大。” 说完,郑忻峰想了一下,说:“对了,王宏准备了一批原材料,要在这儿江边弄个水泥池子……说是就他一个人弄,谁都不让参与,不给看也不让帮手,你说奇不奇怪?他也不怕累死。” 江澈知道那个池子是什么样的,当然不会觉得奇怪。只不过目前阶段老王越努力,越能忽悠越好,江澈自然不会给他拆穿啰。 “随他去弄好了,你给他搞好后勤服务就好。”江澈说:“对了,他问你要钱没?” 郑忻峰猛地摇头,说:“要说就这个最奇怪,一次他都没跟我开口,也没让我抓紧准备资金什么的……跟他原先一点都不一样。你说他想干嘛?” 是这样么?江澈思索了一下,情况应该是王宏现在自己手上的资金够用,想着回头踢人出局的时候更方便。总之有了基地,未来他也不愁钱。 这是好事。 江澈对郑忻峰说:“都由他,你反正作为投资方之一,保证自己在重要场合以及合同协议上都有出现就好。” 郑忻峰点头说:“好,我乐得躺着帮你把钱赚了。” 说完两人散伙,老郑回了县里。 目前的情况,江澈还算是“卧底”身份,具体操作上都是郑忻峰和王宏出面,为此,江澈还让褚涟漪那边特意给注册了一家新公司,让郑忻峰顶着去参与。 这家新公司老郑亲自命名:“盛世辉煌。” 隔几天,王宏果然来了,真的一个人在江边修水泥池子,安装抽水机,从早到晚,连续几天忙到半夜,累得路都走不动了,就是死活不让人插手。 另外在省领导还没下来的情况下,庄民裕先来了一趟,以个人身份找到江澈,坐下,拿出来一瓶酒搁在桌上。 茅台。 “庄县长这是要跟我喝两口?”江澈问。 “喝个屁,这酒我私下可舍不得喝”,庄民裕手握着酒瓶转了转,叹口气说,“送你的。我这个穷县长家里就这么一瓶茅台,还是以前战友送的,存了好几年了。” 江澈说:“那你留着招待领导多好。” 庄民裕点头说:“也是哦,那我就拿回去了。” 他起身走到门口,扭头说:“江小子……谢谢。” “怎么了?” “那个日苯外商的底子我们翻了,在很多地方都一样,圈地、买国企,然后不干事……还好有你提醒,还好你给介绍了水变油项目,不然我庄民裕真得被老百姓骂上三十年。等这回省里领导下来,我们就争取把事情定下来,把外商踢出去。” 江澈立即接上说:“那个水变油其实不算我介绍的,我跟他也不熟。” “那没关系,就算是机缘巧合,我老庄也感谢你。” “呃……那也行吧。” 庄民裕出门。 江澈在身后冲他问了一句:“老庄,你身体还硬朗吧?” 庄民裕拍胸脯,砰砰响说:“废话。” “那就好。”江澈又说:“老庄,我觉得你这辈子退下来,至少也是在市长的位置上,你信吗?” 庄民裕扭头笑一下,踌躇满志说:“行啊,托你的福。” PS: 接下来三章内彻底全面爆掉水变油,很难写好,下一更明天看吧。 第一百七十五章 伟大的表演(第一更) 对朱乡长和朱二炮的抓捕在省市领导下来之前进行,庄民裕担心的是这二位乡霸万一听到风声,到时候整出什么乱子,坏了大局。 这年头乡霸村霸最严重的地方,公安都不好进去,进去了也很难把人带出来。 朱乡长是被骗到县里开会直接扣下的。同一时间,朱二炮被乔装等候的公安民警从女人被窝里拉出来,上铐蒙头,扔上挂斗摩托车直接带走。 这对堂兄弟俩祸害乡里十余年,唯一做的一件好事就是修了茶寮新村旁边这五里路,就这,还是江澈替他们积的阴德。 讲道理,他们应该谢谢江澈。 没了带头的,接下来的问题就好处理多了,等到省市领导下来的时候,下湾乡整体处于一片喜悦和祥和的气氛之中。 “小澈老师。” 江澈坐在良种场边石阶上,曲冬儿走过来,小小的抱怨了一声,在他身边坐下,两条小腿晃荡着,偏头,扯他胳膊衣袖问:“一会儿我能让省长跟我下棋吗?” 作为下湾乡,乃至整个峡元县和曲澜市目前真正唯一具有全国影响力的名人,同时也是希望工程的又一个标志形象——阶梯小女孩,省市领导下来之后没忘第一时间看望曲冬儿。 这点小场面,冬儿轻松乖巧的就应付过来了。 说句实在话,现在要把受灾的茶寮人赶离小平原,或者有人能下得了手,但是要说让曲冬儿无家可归——省领导都得掂量掂量。 若不然,只要一张冬儿背着小包袱,挂着泪珠,恋恋不舍扭头回望破落家园的照片传出去,就会是一阵轩然大波。 “冬儿不许欺负省长。” 老村长在旁威严道。其实是副省长,但是人下来之前江澈就专门交代了,一般情况下,没有人会开口叫副省长做副省长。 “对的,不许欺负省长。”江澈一手按着冬儿的小脑瓜,一边扭头向老村长道:“没让老谷爷你也过去看看啊?” 老村长说:“没,咱算啥啊。我这寻思着,能不让人赶走就好了,他们不是要建厂嘛,咱村里人住这,指不定帮着做活,还能讨点营生。” 抬眼望去。 远处,距离南关江边不到五十米的一个大水泥池子,满满当当围了二十多人,副省长,市长,县长,老县委书记,还有他们的陪同人员。 投资方这边就王宏和郑忻峰两个,带一个老郑专门从临州调过来撑场面的女秘书,叫安红。 抽水机启动,大股的江水不停灌进水泥池,白色的水柱冒出气泡,到底,再上涌,在池子里不停翻腾。 “那他修池子,修工厂,咱们的希望小学还建吗?”曲冬儿指着问,这事就这么一直被拖着,孩子们倒是不抱怨,依然乖乖的每天上课。 江澈说:“建。” 冬儿点头,“嗯。对了,江老师,那个水为什么烧起来?” “感兴趣啊?”江澈问。 冬儿说:“嗯。” 江澈小声说:“回头老师教你。” 曲冬儿大眼睛扑闪,张大小嘴说:“哇,小澈老师,你终于又有会的东西了。” “……”江澈不生气,不难过,比手指说:“嘘,其实每个人都会。” 水泥池里的水线过了三分之一稍多,王宏笑着说:“只是试验一下,应该差不多了。” 说着话,他走到抽水机开关旁边,把水关了。 刘副省长留了个心眼,一样装作轻松笑着道:“再灌点吧,量越大,越震撼嘛,那个小赵,准备好拍照。” 王宏仿佛早料到有这么一出,低头嘴角一勾,说:“刘省长说得对,行,那我先把油霸加了,不然怕渗透不均匀。” 小规模的实验,他用“超物质”,是固体,像这种大规模的水变油,王宏之前已经解释过了,得用溶解配置好的溶液,叫“油霸”。 这俩都是江澈帮着命名的。 黑色的啤酒瓶,一瓶“油霸”被王宏倒进了池子里,连水花都没冒出来几点。 庄民裕和张市长有些担心,上前说:“就这么点?” “可不是就这么点,足够了,这才叫水变油呢,而且咱们还要继续加水。”王宏自信满满,说着话的同时重新走过去,蹲下,按下抽水机开关。 江水再一次猛烈灌注。 没一会儿,省长身边一名秘书大叫起来,“看,变颜色了……油,油。水变成油了。” 众人连忙上前几步,俯身看去,果然,此时白色水柱灌入池底,再翻腾上涌,已经不是刚才的白色气泡了,而是明显的,油的色彩。 庄民裕和张市长对看一眼,眼神交汇,点头,各自偷偷握拳庆祝了下,现场小型试验他们已经看过不止一次了,但是这么大规模的水变油,关系整个项目成败,两人一直还是有些担心。 刘副省长让人用吊绳挂桶舀了一小盆水上来,蹲下仔细看了看,闻了闻,默默点头,再抬头,笑着说:“你看,我这心急见识奇迹。不如这个,我先点一下开开眼?” 王宏淡定微笑,伸手说:“请。” 刘副省长亲自划了火柴扔到盆里,“嘭”,炽热的火焰瞬间升腾起来。 刘副省长的目光彻底变炽热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热了。 远处的茶寮村民和赶来围观的下湾乡乡民纷纷站起来,惊叹不已。 江澈平举双手,懒洋洋问曲冬儿,“猜,单还是双?” 曲冬儿叹口气,无奈说:“唉,胸很小的小静老师是这样,小澈老师你现在也这样,你们俩怎么都这样……能不能不要幼稚?” 江澈数落说:“小姑娘家家的,不许说胸。” “哦,知道了。”曲冬儿委屈说:“明明就是小澈老师自己说的,还害我担心了好几天,结果原来小澈老师最喜欢和胸小的女孩聊天……口是心非。” 江澈:“……” 远处,又十几盆水被从水池各个位置被打了上来,大红花纹的铁制脸盆摆了一长排,刘副省长激动挥手,下令说:“点火。” 这感觉跟发射火箭一个气氛,刘副省长相信,眼前的一切,很可能比火箭升空还要伟大。 亲自上阵点火的人里包括张市长、庄民裕、郑忻峰、县委书记…… “嘭,嘭,嘭……” 一连十几股火柱瞬间升起。 掌声中,王宏轻松地笑着,走过去,在水线差不多过七分的位置的情况下将抽水机关掉,此时,整个水池从高处往下看,看上去已经是油澄澄一片。 要知道,这整个蓄水的过程都展示在所有人面前的,而王宏当众加入水池的“油霸”,不过一啤酒瓶而已。 震撼。 憧憬。 疯狂。 王宏在掌声中走回来,走到激动鼓掌不停的刘副省长面前,淡定做了个请的手势,说:“请省长和各位领导同志稍微退后一些,我们现在做整池点火试验。” “好,好。” 刘副省长激动地带着人退出数十米。 王宏一个人站在池边不远,淡定地从耳朵上取下一根特供香烟,点了,慢条斯理抽几口,再抽几口,扭头玩笑道:“这特供烟,还真舍不得丢。” “哈哈哈。” 一片笑声中,王宏屈指将烟头弹向水池。 巨大的火柱升天,黑烟滚滚…… 刘副省长踩着江岸的石子,伸着手,主动迎向王宏。 在他身后,掌声雷动。 PS: 我今天请假了,把这一块写完,到晚上12点前应该有至少四更,不是爆更,只是正好补上前面8、4和8、6欠的。 第一百七十六章 项目启动(第二更) “这样,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庆州,具体协议具体再谈,总之省里一定大力支持。王那个大师,王科学家,王老弟……你看怎么样?” 良种场唯一一间大屋子里,碗泡的茶水,刘副省长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激动道。 王宏面前摆着半包特供中华,抽烟点头,恭敬笑着说:“一切全凭刘省长安排。” 说完,他扭头看了看夜幕下仍然有些余烟的水池,眼神警惕一下道:“是这样的,刘省长,为了防止科技成果被窃取,我想在村里找人去把那个池子先填掉,你看?” 刘省长一思索,抬头肯定说:“应该的,十分必要。” “那这样,我挑两个村民过去帮忙,一会儿就回来。”王宏站起来,扭头扫了一眼院子里的茶寮村民。 江澈示意李广年等几个青壮往前站一步。 王宏警惕了一下,目光绕过他们,看一眼蹲在角落的王地宝和蕨菜头。他早已经暗中观察好了,在茶寮村,就这两个跟江澈团伙最不是一条心。 “就你们俩吧。”王宏站起来,假装随意指一下,说:“干完活,一人五十。” 听见前半句郁闷变脸,听见后半句立马兴奋,王地宝和蕨菜头兴奋地站起来,搓着手点头,扛着工具屁颠屁颠跟着走了。 刘副省长趁这工夫出手指导曲冬儿,两人下了盘围棋,棋下一半,省长伯伯手捻着一颗棋子,拖着下巴沉吟半天…… 他终于撑到王宏回来了。 刘副省长偷偷抹去额头上的细汗,长出一口气,说:“冬儿乖,伯伯现在有事情要忙,这棋咱们下回再接着下,好么?” “好的,谢谢省长伯伯。”曲冬儿乖巧自然的点头,目光单纯。 接下来的时间,王宏一边和省市领导谈笑,讨论,一边不时扭头观察。 远处,王地宝和蕨菜头正挥舞着工具,砸池子。 天色渐暗,变黑,一直到夜里十点多,王宏现场观察过后,发现整个池子都已经被砸烂了,填上了,才安心地随省市领导的车队离开。 “小澈老师你是不是打算偷偷挖开看看?”曲冬儿双手抱胳膊,把江澈拽下来,在他耳边小声问。 江澈摇头,说:“不用……哎哟,你竟然还不去睡觉?小心长不高我跟你说。” “不睡觉会长不高么?”曲冬儿紧张了,扭头赶紧跑回去睡觉。 江澈独自一刃走到池子附近看了看,现场当然不能挖,挖开了万一提前暴露某些东西,不符合江澈的计划,他和王宏现在还是一头的。 而且挖了,到时王宏能狡辩的就多了,江澈反而要特意保持它原封不动。 当然,池子本身其实也不算重点,有它更好,没它也无妨。 “倒是王地宝和蕨菜头干活能这么卖力,这么大个水泥池子都给砸了,我不太相信。” 江澈打着电筒一处处俯身仔细观察了,终于,一处小空洞,光束透了进去…… 事实结果证明,王地宝和蕨菜头果然没让江澈失望。 整个池子,只是被砸去和盖住了最上面的半米多而已,剩下中间垫了一层树枝杂草,盖上沙石,下面除了落进去的一些水泥块,完好无损。 王宏好眼光,王地宝和蕨菜干别的啥都不成,但论偷懒耍滑,也是顶级人才,关键胆还肥,不分情况,不分地点,不分时候,省长坐那也一样。 回头,进院门,头上突然有人说:“欸,问你,三墩什么时候能回来,回来了能呆在这边不?我回县里的时候打过电话了,但是不好催他。” 江澈抬头看见柳将军在树杈上靠躺着,无奈道:“将军你想当望夫石,也不用总上树吧?” “你懂个屁哦,要不是那两次我正好搁树上呆着,还未必能有这事呢。”柳将军这是把思念寄托在树上了,望着远方,憧憬说:“我想好了,我俩都这么壮,一定得生男娃……” “嗯。”江澈寻思着是这个道理,心说那我以后多拍拍三墩肩膀。 柳将军娇羞踟蹰一下,又说:“有人说生娃干脆叫赵上树,你看行么?” 江澈一边走一边说:“不如叫赵上柳吧,反正都是树,意义还丰富。” 说完他就跑了。 隔天,王宏和郑忻峰等人随省市领导去了庆州,庄民裕临走还特意拍了拍江澈的肩膀,然后又拍了拍自己胸口,老庄今天很激动,眼神铮亮。 江澈默默点了点头,来自庄县长的感激,此刻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的几天,江澈开始安心给学生们上课,同时把曲冬儿和豆倌、哞娃这些个最听话的孩子聚集起来,慢慢教导一些“法术”。 又两天后,南关省省会庆州。 一名日苯外商和一名充当中间人的黄姓港商先后捶了桌子,当着某位省领导的面把已经拟好的合同撕得粉碎,带着满腔愤怒离开了南关省。 另一边,王宏和郑忻峰签上自己的名字,和省、市、县相关领导热情握手,交换文件。 等到两人起身回峡元,第一波的新闻报道也出来了。媒体按政府方面的意思,求稳妥的同时留了个悬念,只说南关省曲澜市峡元县招商引资工作取得突破,签下了一个重大项目,具体报道稍候。 王宏和老郑带回来了合同,一份优惠政策多到大到江澈都有些不好意思的合同。 用郑忻峰的说法来说,这份合同其实就是把老外的那份拿过来,改了几个名字,再加上两条……完全特级待遇。 合同上区区二十余万的拿地价格低到离谱也就算了,除此之外,政府方面还在航道建设,周边道路扩建等配套服务上做出了定时承诺。 更甚者,就连建基地的钢材、水泥,都是走的隐性价格双规制模式,以不足市场价格一半的优厚条件,由南关省相关国企供给。 当然,这其中王宏和郑忻峰上上下下也花费了一定的活动经费,这年头,有些程序是不能不走的。 除此之外,王宏回程还从省市直接带回来了一个施工队,整个人的热情和效率高得难以想象。 要不是轨迹被带偏了,前世接下来的几年,王宏能在全国十余个省大行其道,诈骗金额高达数亿,坑到最后许多个人和集体单位破产。 这个人的手法、脑子,做事能力,确实都不一般。 不过这次,这场疯狂应该不会再大范围重演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准备滚蛋吧(第三更) 良种场外,南关江边,昔日宁静的小平原上机器轰鸣,人群忙碌,王宏很着急。 包括茶寮和附近好几个村子的村民都已经被雇佣,到工地上赚工钱去了,马东强和他的拖拉机更是赚得碰满钵盈。 “我这都忙到连睡女人的时间都没有了。”路上相遇,马东强停下拖拉机递烟,打了个招呼,他现在也抽上带过滤嘴的烟了。 江澈勉强回忆了一下时间段,说:“这是好事啊,别人的女人,还是别睡了。” 说完他先走了,留下马东强一脸懵逼: “我这才刚勾搭上,尝都还没尝呢,怎么小江老师就知道了?……嘶,不会大家都知道了吧?哎哟臭婆娘,果然是水性杨花,这事也能到处宣扬。” “可是也没别人跟我提啊。那,会不会……是她其实跟小江老师很熟?哎呀有可能啊,江老师这么个小年轻,胃口这么好?” ………… 王宏像经营一个家一样经营着这片小平原,不计投入,人都瘦了。 其实并没有要建起来一个完整生产基地的想法,但是只要地基打下去,再立起来几间厂房,王宏就可以配合省里的宣传,正式开始新一轮的“招商引资”。 郑忻峰变得很担心。 “现在的情况,南关省这边的关系人脉,我搭上的远不如他,基地控股的是他,技术是他的,资金方面他又一直不跟我吭声……老江,我觉得他想踢我们出局了。” 老郑蹲在小山坡路边,折着枯草叶,忧心忡忡说。 江澈说:“合同上明确你有和你那个盛世辉煌公司,没那么容易吧?” “难说,到时他咱们给削到百分之一,百分之零点几的话,出不出局又有什么差别?”老郑站起来,看着下方成片的厂房地基和已经拔起的一小片一层厂房,皱眉头道:“这事咱们太落下风了,而且根本拿他没辙。” 江澈点了点头,如果这真的是一场合伙生意,他们到现在确实已经无力反抗。当然,真是那样的话,江澈也不会坐看情况发展到现在这一步。 而从王宏的角度,这其实不是他想不想踢江澈和老郑出局的问题,是他必须这么做,因为他们对于王宏来说,并不是诈骗同伙,而是诈骗对象。 作为诈骗对象,他们已经参与得太深了,接下来按步骤就要涉及生产环节,这个环节,王宏是绝对不能让外人参与的。 踢开一颗石子,郑忻峰指着良种侧面一块暂时闲置的开阔地说:“我想绕过他,直接开建,硬上希望小学项目。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咱们至少为你那些孩子做点事。” 老郑的想法很好,只不过从时间上,其实已经来不及了。 自王宏从省里拿下项目短短一个多月后,省市领导再次光临,在一片鼓乐声和鞭炮声中一起站台,为基地项目剪彩。 这次他们还带了省台的记者过来。 王宏会配合宣传需要再进行一次舞台性表演。 而后,大展宏图。 一切准备就绪,临时搭起来的表演台后方,少人的角落,王宏一如平时接触那样,微笑着走过来。 郑忻峰和江澈也一样客气、周到的回应。 除了江澈一直没直接站出来,双方平常的相处就是这样,至少面上挺和气的。 “这件事从开头到现在,两位小兄弟辛苦了。”王宏伸手扶着郑忻峰的肩膀,满是感慨说。 “哪里,还是王大师最辛苦。”郑忻峰笑着回应。 “我为自己的事忙,应该的,两位才真是学雷锋。”王宏抬头,眯眼笑一下说:“不好意思啊,这个基地,我想不出任何需要继续跟你们合作的理由。” “你什么意思?”老郑恼了。 “你们可以滚了的意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私下那点小心思。直接说吧,领导那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我不希望待会儿你再出现在台上,出现在接下来的宣传里了。”王宏面上带笑道。 郑忻峰心里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怒极反笑,“怕是没这么容易吧,别忘了合同我这里还有一份。” “讲法律?”王宏笑一笑,“哪有那么多法律好讲哦,而且,法律其实永远不止一个讲法的,懂么?小兄弟。现在只要我拿撤资威胁,你去问省长,市长,随便一个领导,你看谁会站在你这边?” “人脉关系、资金运作、技术优势,全在我这边,形势够明白了么?”他把一张纸拿出来,摊开在郑忻峰面前,“理由我都准备好了,如果不能好好谈,我就直接起诉你们试图窃取我的科技成果……你觉得这样够让你滚蛋了吗?” 那张纸,是一份早已经准备好的起诉书。 只要他真的起诉,不管结果如何,合作都会破裂。当然,网红认为自己胜券在握。 “你猜你会不会因此坐牢?”王宏笑着,把起诉书拍在郑忻峰手里,最后拍拍他的肩,说:“别惹麻烦,安安生生退出去,你们出的那点资金,我给你们拿走。” 说完,他转向一直平静不出声的江澈,咬牙道:“跟我横,在我面前嚣张……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忍你有一阵了。” 江澈由衷说:“辛苦了”。 这一句有些让人糊涂,王宏怔一下,很快明白过来这不过是愣头青在逞强,不屑地撇嘴一笑,扭身上了表演台。 郑忻峰憋屈到差点原地爆炸,“老江,怎么弄?” 这种情况下,上台砸场子肯定是不行的,那砸的就不是王宏的场子,是省长、市长的,郑忻峰如今已经不是当初学校里那个愣头青了,这点事,还是拎得清的。 “就……好好看表演啊。”江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来,我跟你说点事,咱们边走边说。” ………… 良种场院外,树杈上,柳将军看了看余时平说:“欸,你那个拍录像的东西很贵吧?” 余时平点头说:“嗯。” “等我结婚的时候,你能来帮忙拍吗?这东西哪租的,我出钱,另外给你包红包。” 表演已经开始了,余时平有些烦躁了,扭头看看她,想说你丫闭嘴,没敢说。 PS:大概可能要五更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不要乱跟我说话(第四更) 王宏的“水变油”表演实际技术含量并不高,低端的甚至低到直接偷换容器,把装水的瓶子换成装油的,而高端的,放在十几二十年后,也不过是高中水平的化学反应而已。 但就是凭借这一套在后世看来实在乏善可陈的“技术”,他前世纵横十多年,足迹遍布十余省。 是寄望太深,太渴望富强,是时代局限,科技教育水平太低的同时信息太闭塞,亦或者,原因也可能更复杂些,甚至在一定范围和人群中,它已经慢慢成了一件不少人共穿的,皇帝的新衣。 前世后来有人估计了一个数字,在王宏行骗的十余年间,大约有不下200位各级领导甚至是部队将领现场观看过他的水变油表演。 这家伙胆肥,谁都敢骗,而且很稳。 哪怕这一世的诈骗之路走偏在1992年的夏天,经验暂时不如前世丰富,他依然很稳,身为一个传奇骗子,这是最关键的要素,高超的心理素质。 问题江澈也很稳。 没打算把这次表演搞得太大型,面对着台下的四十多名观众和远处站着的,爬墙的几百名村民,王宏轻松上台。 他面前桌上摆了一玻璃杯水,手边一小堆灰白色粉末。 这就是江澈帮忙命名的“超物质”,很厉害的样子,但其实就是电石(碳化钙)。 它是没办法进行大型表演的,因为电石粉末入水虽然能燃烧,产生黑烟,但是王宏本身的说法是——水变成了油。 所以,如果粉末量不够,或水太多,燃烧蒸发不完,杯子里留下水……他就会露馅。 所以现场道具只是一个小杯子。 王宏指着那堆白色粉末介绍说:“这个超物质只需要一点溶解开,就会变成上次各位领导看过我现场演示的油霸,一啤酒瓶的油霸,足够转化一池子数吨的水。当然了,今天我们不做那么大规模的试验,只是稍微演示一下。” 这套说辞里有很大部分应该算江澈的功劳,潜移默化,他带着王大师越走越偏,偏偏王大师悟性很高,接收转化得非常快。 王宏话说完,掌声响起。 如同魔术师表演一般,王宏等到掌声平息,站在台上伸手道:“要不,你们来一个人帮忙检验下一下这杯水吧。” 他把最直接的验证环节放在这一把,是因为这一把从操作上除非拿了电石粉末去检验,否则根本没办法拆穿。 而检验,王宏从八十年代起已经拒绝过好几次了——什么检验?你们就是想趁机窃取我的科技成果,不给。 “我来,我来。”豆倌站起来,举手。 一个9岁的可爱小男孩站出来,自然没人反对。 王宏略微迟疑一下,伸手说:“那就你来。” 他不慌,因为这杯水确实是真的,豆倌上台站下,有点紧张,王宏主动和蔼说:“别紧张,拿起来,喝一口,告诉大家这是不是水就好了。” “嗯。”豆倌听话的点头,一手拿起水杯,面向台下喝了一口。 “真的是水欸。”他抿了抿嘴,笑着说。 台下一阵善意的哄笑。 王宏也笑了,心头一松,想着自己还是多虑了。 目光不经意扫一眼台下角落坐着的江澈和郑忻峰,这俩他都有接触,尤其郑忻峰,他接触很多,看得很透,没什么好担心的。 江澈回以一个灿烂的微笑…… “乓。” 一声脆响,目光汇集,豆倌手抓着裤边,有些慌乱地说:“对,对不起,我紧张了,一下没拿好。” 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在他身前,玻璃水杯破碎,水洒了一地。 王宏心里恼怒一下,但是台下记者正拍照呢,面上依然温和地笑着,他轻轻推一下豆倌肩膀说:“没事,咱们换一杯水就好,小朋友先下去吧。” “谢谢伯伯,对不起,伯伯。”豆倌老实向后跑,从后侧下了台。 王宏转身往前两步,安抚说:“没关系,咱们换一杯水就好。” “水来了,水来了。”一个村民帮忙拿来了水,跑上舞台,放在桌上。 “好的,谢谢,这次谁再来帮忙验证一……下,妈的。”王宏说话的同时,不经意偏头往桌子上看了一眼…… 桌上,一个足有成人小臂高度的大号透明罐头瓶,里面装满了水,安安静静“呆”在那里。 这是什么东西?! 王宏傻了。 他不怕杯子大一些,水多一点,因为本来准备的就是超量的,问题这……也太大了。 台下刘副省长眉开眼笑一挥手,“不用再验证了,我们信得过,王大师开始演示吧……王大师,王大师?” “啊……好。” 王宏围着大罐头瓶转了两圈。 这家伙肯定是烧不完的,神经病啊,哪找的这么大罐头瓶?王大师也就是没看过西游降魔,否则就能体会当孙悟空看见唐僧把一个榴莲摆在桌上让他劈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这情况,他也没法趴桌上说,“实在喝不下了,麻烦给我换小杯。” 刚刚牛都已经吹出去了,超物质只需一点儿溶开,能转化一池子水。 王宏在台上迟疑着,台下已经部分人看出点儿不对来了,庄民裕和张市长眉头紧皱,很是揪心。 江澈也在期待,看王宏怎么破,如果王大师就这点水平,他会很失望,会觉得和他并列“传奇”,是耻辱……就跟乔峰一个心情。 结果,很难说失望还是失笑。 王宏捧起罐头瓶看了看,手一滑,“乓”,比之刚刚响了好多,大罐头瓶也掉到了地上,整个碎了,水洒了一地。 一片愕然。 王宏坦然转身,表情丝毫不乱,他倒是想说再换水,问题谁知道待会儿会不会送上来一个水缸? “惭愧,惭愧,竟然跟小朋友一样,手滑了。干脆这样,咱们换下一个演示。” 他话说完。 郑忻峰揪着江澈问:“这样都行?” 江澈也很想问,这样都行? 结果事实证明,真的这样都行。 台下有人带头,剩下的领导纷纷用掌声表示赞同,这其实是一种心理趋向,作为决策者,支持者,还有合同上写着名字的人,他们需要王宏是真的,需要水变油是真的,于是自我安慰,甚至主动帮忙解释…… 他们内心太愿意去相信王宏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其实正是王宏前世今生屡次出现表演失误,但依然能够大行其道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那咱们接着做第二个演示。”王宏处变不惊,淡定道。 他转身从身后舞台角落拿出一个半透明的啤酒瓶,展示了一下。 “这里面,是水……这次我自己先喝几口,哈哈。待会儿大家可以再验证。” 王宏笑着,打开虚盖的瓶盖,直接仰头对瓶喝了一口。 然后……整个人再一次僵在那里。 “为什么,为什么是汽油?!” 这一次,王宏实际用上了最低端的手段,偷换瓶子。 他的手法很快,刚刚那一下,所有人看见他都是拿了一个啤酒瓶,其实是两个,两个一模一样,一个里头是水,一个里头是汽油。 瓶身上有标记。 拿装水的喝几口,再偷换装汽油的来烧。这个带有魔术色彩,低端但是有效的表演,他做过几十次,没有失误过。 这次?他一样很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位置和标记。 “咕咚。”王宏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一大口汽油被吞了下去。 台下的省市领导们松了一口气…… 但是,“嗝!呕。” 王宏胃里一阵翻腾,恶心反胃,强忍,忍不住,一口汽油直接喷在了台上。 气味散发在空中。 所有人都沉默,错愕,慌乱。 “拿错了。”王宏说:“对,大家看,我这一天糊涂的,不小心又拿错了……这瓶汽油本来是准备待会儿用来做燃烧对比实验的,哈哈,让大家见笑了。” “怼他娘,这也太胡扯了吧?”郑忻峰忍不住出声,江澈赶紧给他嘴捂上,作为被欺诈的合伙人,现在还不是他开口的时候。 庄民裕和张市长的表情整个已经不对了,尤其庄民裕,看起来几乎有点儿崩溃的迹象。 这个时候,他们如果还看不出问题,那就不会是县长和市长了。 记者们一样清楚,但他们都是官方“可靠”的记者,否则也不会被带下来,几个人集体放低相机,扭头,观察刘副省长的表情。 刘副省长闭眼睛,一臂支着,伸手拿手指推了推自己的额头,睁眼睛。 “直接再看一次上回那个大型演示吧,水泥池稍微修复下,抽水机找出来。”说完,刘省长一拍座椅扶手,站起来,径自带头往江边走去。 表情凝重,他去再次确认上次的演示有没有问题,心情沉重,他依然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水变油是真的。 同时,刘副省长已经在思考善后问题了,脑子里有些乱,有些恼,但是项目如果能及时停住,大概也还不算太晚吧?他想着。 庄民裕跟上了,脚步有些不稳,但是依然跟上了。 江澈心说老庄身板果然硬朗。心情轻松了不少。 王宏没办法,依然只能跟上。 郑忻峰走前,一样跟上。 江澈不远不近地缀在一群村民后头,几个孩子跟在他身边。 王宏扭头看他。 眼神对上,江澈微笑一下,用口型说:“惊喜吧?” 王宏没看懂。 一群人走到江边位置。 “那个,刘省长,我的抽水机不在这。”王宏为难道。 “工地上没有吗?” “没有。” “你上次那个呢?” “……在县招待所,刘副省长你看,要不明天我们再……” 刘副省长直接扭头冲司机道:“小赵你去,和县里的同志一起,去把王大师的抽水机拿来。剩下的同志大家搭把手,咱们帮忙把这个池子简单修复一下,请王大师演示。” 记者早已经停止拍照了,这一点,刘副省长用眼神示意过。 但是,余时平在柳将军的帮助下换了一棵树,继续拍摄。 司机点头去了,很快,车子发动的声音传来。 王宏心如死灰的站在那里。 这一刻,王宏只能寄望于水泥池已经整个破碎。 江澈往后看了一眼,王地宝和蕨菜头远远地撒腿就跑。 趁着大伙儿上手的空当,王宏悄悄靠近江澈,“救我。拿下来,你控股,我做事……” 心知肚明肯定是江澈看破的,是他搞的鬼,但是自己本身确实是骗子,有口难言,王宏能屈能伸,一点没有再遮掩。 他只是死都想不通,江澈到底是什么时候看破的,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另外目的…… “我被拆穿了,你也没办法继续保住这块地。”他终于想通了其中一点,反过来威胁道。 “是么,那就是我的事了,不劳王大师继续辛苦学雷锋。”江澈微笑着,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小平原,地基、厂房,水泥,钢材。 连同已经付款的原材料,砸进去两百多万,王宏整个肉疼不已,纠结一下,想了想,自己身上还有百多万,之前也不是没被差穿过……只要能够安然离开,换个地方,完全不怕没办法东山再起。 甚至,还可能有机会报复。 “都给你,我一声不吭。”王宏壮士断腕,哭丧着脸问:“怎么才肯放过我?你有办法设计我,肯定就有办法补救……” 江澈淡淡地点了点头。 王宏眼睛一亮,“那你救我。” “不行啊。”江澈摇了摇头,微笑说:“咱俩之间有些事,我暂时很难跟你解释,另外,你说的有些话,我非常介意。” “什么话?”王宏想了想,小心道:“刚刚,刚刚是我一时糊涂……” 江澈耐心说:“不是刚刚,那是一个多月前了。” 一个多月前……那会儿不是特别和谐吗?王宏愣住了一会儿,绞尽脑汁,依然没想出来。 “你跟我说,和气生财。”江澈提醒。 “这……”这王宏就想不通了。 “想不通吧,就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你突然对我说这句话,我一下……就很想弄死你。”江澈表情诚恳地解释道。 王宏:“……” “所以啊,不要乱跟我说话。” 王宏表情狰狞一下,“那我就拖上你们一起。” 江澈扭头示意了一下摄像机,“你不敢,以前被拆穿,进监狱,你都能好好出来,继续风生水起,就是因为从来没人给你大规模曝光……你猜我敢不敢?” 王宏整个人晃了晃。 他不知道,其实,江澈不敢。 但是不敢,也有办法收拾他。 第一百七十九章 追击盛海滩(第五更,为“温暖的侽朲”盟主加更) 人要是倒霉了,随便挑两个人,也能挑中那种敢在省长面前偷奸耍滑的“神物”。 王宏看着眼前几乎百分之八十完好的水泥池,被搬开的树枝杂草,扭头却寻不见王地宝和蕨菜头,欲哭无泪。 那俩货不可能是卧底,绝不可能,他想着。 “嗡……唰。” 水柱突然开始向池子里灌注,亦如当时那样,沉底,翻起来水汽,冒着白泡往上回涌。 众人有些错愕地朝旁看了一眼,发现曲冬儿正蹲在抽水机旁边。 她天真烂漫地抬头笑一下,手上再按,抽水机停止了工作,池里的水,此时只有不及小腿的浅浅一层。 “为什么这里还有个小开关?”带着好奇,曲冬儿手上轻轻“咔哒”一声。 然后她站起身看了看,“咦,没有水欸。” 是的,这回没有水柱,但是水泥池低处的的缝隙里仿佛开了暗阀,有少量的汽油被推挤着,流淌出来,量很少,想来是上次残余的。 王宏已经彻底不吭声了。 庄民裕忍耐不住,也顾不上什么有上级领导在场,直接抢过王宏手里的一瓶油霸,全部倒入水中。 油霸实际并非如王宏所说是“超物质”的溶解物,它就是油和肥皂之类的乳化剂混合而成的,唯一的特性,是能让水和油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冬儿再按开关,水柱又一次倾泻而下,这次是水和油的注入一起启动——跟上回王宏做演示,第二次按开关时一样。 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场景,回涌的水汽不再泛白,而是变成了油的颜色,只不过色泽深度比上次浅了很多。 因为油少了。 池子里的水再一次灌注到大概七分满,曲冬儿在众人的示意下关掉抽水机开关。 “这个,还能烧吗?”有人在一片沉默中开口问了一句。 “试试吧,我来,我这正好有个烟头。”江澈第一次自然而然地站出来,因为他本身是去牵曲冬儿去的,正好在池边,干脆说:“你们大家先退后一点。” 众人依言退后了二十来米。 江澈一手牵着曲冬儿往前几米离开池边,抽一口烟,让烟头火光明亮,另一手摘下烟头,看了看,屈指,不回头直接超脑后弹去。 烟头上火光明灭,划着弧线落入水池。 “嘭。” 接近傍晚,有些昏暗的天空下,火柱再次升起,虽然不如上次猛烈,但也映得四周红彤彤一片。 一片红光中,江澈牵着曲冬儿,平静地向前走着,面无表情。 ”烧起来了欸,就是好像比上次……“曲冬儿手被牵着,侧着小脸,仰头看着江澈说。 “别说话。”江澈小声打断。 曲冬儿点头,然后想回头看一眼。 “别回头,不要看。”江澈又说。 冬儿乖巧地没有回头,不过小声纳闷了一句:“为什么呀?” 江澈说:“因为我们现在这样很酷。” 说完,他矮下身,手臂穿过腿弯把曲冬儿抱起来,继续迎面走向人群。 ………… “小澈老师,很酷是什么啊?” 一直到省市领导和记者们乘车离开,配合表演的曲冬儿才顾得上问江澈。 “这个,它很难解释。” 刚刚在别人伤口上耍酷。 江老师现在有点小内疚。 庄民裕和张市长已经整个人垮掉了,刘副省长的脸色也很难看。 刚刚的这一次的试验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油烧完后,池子里还剩了大半池的水,刘副省长带来的随行人员里有人看出端倪,解释说: “油还是油,水还是水,只是混在一起看上去好像变多了,但是点火之后真正燃烧的,依然只有油。” 另有人质疑:“不对吧,那上次为什么几乎烧干了?” 随行人员继续解释:“上次是因为混合进去的油足够多,燃烧过程中把水蒸发完了,所以看起来就像是水都变成油燃烧掉了。而这次,油少,燃烧时间短,太多水蒸发不掉,所以就剩下了这么多。” 省长身边果然还是有人才的,只不过欠一个启发,一个适合开口的环境。 最后一线希望就这么被扑灭了。 当时当场,王宏连一句辩解都没有,他知道自己不能乱说话,作为一个聪明人,趟过牢房的聪明人,他很清楚,江澈既然点明了摄像机的存在,那么,那盘记录他整个被揭穿过程的录像带,就不会被直接放出去,它会被保留,保持威胁。 当场有随行干部提出来报警。 刘副省长看他一眼,没吱声,指派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挟持着王宏上了车。 这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怀疑江澈在其中的作用……也许不久后,等庄民裕回过神来,会有所猜测,但是也仅仅局限于猜测而已。 “看刘省长的意思,好像不想报警啊。”郑忻峰趁人少走到江澈身边,小声询问。 江澈点了点头,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作为一个能做到副省长的人物,做事不可能不考虑周全,既然要周全,他就不可能用“水变油”诈骗来处理王宏。 一来作为直接涉事的领导,在前期报道并未公开项目名称的情况下,他完全没必要主动往自己脸上抹黑;二,谨慎自保。 就如江澈也一样,不能直接站出来,通过水变油被揭穿的录像带去动王宏。 他甚至连早先设计让孩子们直接上台表演水变油打脸的计划都放弃了,原因同样在此。 那会打了太多人的脸,而其中有些人的脸,是不能打的。 那些人未必会护着王宏,甚至他们也恨他恼他,但是目前阶段,别人就是不能通过大范围,大规模的揭穿水变油去搞他。 若不然,王宏扑了之后,那几家大报的脸往哪放?那么多牵涉其中的专家、教授、领导的脸往哪放? 这事一个不慎,就可能引来不知哪方拐着弯的反扑。 江澈现在的“身板”,还远远扛不住这种情况,所以他不敢轻易冒险去试,留着那盘录像带,足够威胁王宏就够了。 因为真到那一步,王宏肯定首当其冲,肯定是最惨的,远比他坐几年牢更惨。 至于王宏本身,他现在脑海里的想法应该和之前被看穿,吃牢饭的那次一样,想着只要不被大范围揭穿,直接钉死,就安心进去待两年。等到出来,换个名头他依然可以东山再起。 江澈把这个逻辑简单跟郑忻峰分析了一下。 “那我现在怎么办?快点,我知道你肯定早有准备。”作为王宏唯一的合伙人,现在老郑有点着急,一是怕盛世辉煌被牵连,二是怕眼前这片小平原,这块突然掉到手里的大肥肉没那么好咽下。 “马上去起诉王宏诈骗,记住,你是受害者。金额什么的,差不多范围内随便编。”江澈说道。 “啊?”老郑懵一下,脱口而出:“不是你说的不能直接捅吗?” 这话听着怪怪的,江澈镇定一下,笑着解释:“就是这样,领导们才不得不想办法好好安抚你啊。” 他这句也怪。 不过老郑听懂了,上头既然有心要压下来这件事,他偏跑去起诉,除了择干净自己,还能心照不宣谈条件。 不管怎么说,至少在官方文件上,如果王宏没了,而且没有具体说法……那么老郑和他的盛世辉煌,就是这片小平原唯一合法的投资商。 ………… 老郑起诉当天下午就被找去私下谈话了,具体情况连续几天都还在扯皮中。 江澈在猜,猜省里市里会拿什么名义处理王宏,如果需要建议,他可以提供无数条…… 但是,他还是失算了。 小平原上的工程依然在继续,花的还是王大师的钱,郑忻峰一大早突然回到村里,告诉江澈,王宏昨晚跑了。 江澈整个人怔住一下,他想了一万种可能,就是没想到,竟然还能有这种操作。 跑了,竟然是跑了,这样,王宏绝不敢再回头折腾,这样,就当没发生过了,只要安抚了郑忻峰,一切就都过去了。 到这一步,上头的选择已经很明确,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揭过去,就当峡元从始至终没有过这回事。 人是在县里招待所跑掉的,当时两名看守的工作人员都在门外,他轻松翻了二楼窗户。 江澈带着老郑第一时间赶到县里,留老郑在外面等候,一个人进了县政府。 短短几天时间,庄民裕整个人仿佛老了好几岁,政治前途没了,他并没有那么在意,他更在乎的是,峡元历史上最大的机会,很可能最终还是毁在了他手里,打击太大了。 不过哪怕再迷糊,再颓废,有些政治上的东西老庄还是看得清楚的,所以当江澈要车,说他要去追王宏,老庄顶住压力看着他说: “还追?!人为什么扔在县招待所,跑了。你不可能这么笨,非要我点透吗?” 江澈点头说:“我懂,我不会带他回南关,不会在这件事上做文章,相信我,我有别的办法。” 老庄看着江澈的眼睛,犹豫一下,还是喊来司机交代给江澈。 “谢谢。”江澈出门,又回头,说:“老庄,精神点,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你退下来,至少也是在市长的位置上。峡元不会错过这次机会的。” 说完他直接出门,跳上车。 郑忻峰跟着上来。 “你上来干嘛?市里县里肯定还得找你谈的,说不定你还要去庆州……”江澈说。 “管他,让它们等着,反正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老郑不管不顾,直接坐下来。 江澈无奈,抢过司机的钥匙,直接开车,车速飞快。 “你……你竟然会开车?什么时候学的?”老郑在后座,抱着前方椅背,紧张地问。 江澈扭头笑一下说:“别一惊一乍的,既然你要跟我去逮人,那么……心理素质一定要好一点。” 江澈提前铺垫了一下,因为他心里已经有推断,王宏这回逃出去之后选择的目的地,百分之九十是盛海,那里有他的油派弟子,有他再起的根基。 王宏觉得那是他的地盘。 “好事,正好把气功大师的事结一下,让王宏把锅背走。”江澈想着,“就是老郑跟来了,唉……” 他倒是不怕郑忻峰泄密,只怕他一人承受不来。 PS: 最开始,当有人说,这本书本章说比书好看的时候,其实我是不愿意的,是委屈的,是难过的……现在,我已经自暴自弃了。(快下载起点app来看《逆流纯真年代——的本章说》吧。) 第一百八十章 郑书记单杀大师以及之后 破吉普颠簸不堪,有一扇窗关不上,一路上厚实的,能让人窒息的黄尘不断扬进来,扑得人满头满脸,好在结实耐操。 这年头的盘山路十条有九条险过秋名山,敢开能开的都是好司机。江澈一路和庄民裕的司机轮换开车,除了大小号,连吃饭都在车上解决,到庆州。 不管怎么算,王宏此时都不可能已经离开南关境内,但是很可能就这前后脚的事。 打听以及权衡过后,江澈留下庄民裕的司机,让他第二天一早帮忙去机场门口盯一下,自己则和郑忻峰一起坐上了当晚去往盛海的唯一一趟列车。 既然有一颗逃亡的心,那么江澈认为王宏乘火车的可能比飞机要大得多。 因为这年头火车还没有实行实名制,加之拥挤、混乱,要找人十分困难。 真的很困难。 “怎么停了?往前走啊。”两个人在车厢过道里一节一节的人肉进军,老郑突然停住脚步,江澈在身后推他的背说。 “过不去。这尿呢。” 郑忻峰倾斜身体,给江澈让出一点视线空间。 大部分乘客沉睡的车厢里,老郑身前,一名化妆烫头的妇女正旁若无人把约两岁左右的小男孩两腿掰开,抱在膝盖上。 小男孩是睡着的,正迷迷糊糊的飙着尿,直接从座位上往过道里划弧线,间歇性地,一股一股尿着。 睡一会儿,飙一会儿,睡一会儿,飙一会儿。 “你这不文明啊。”郑忻峰收着肚子小心避让,郁闷嘀咕了一声。 妇女抬头,目光毫不示弱道:“不文明个腿,小孩子尿个尿用你多嘴放闲屁?” 老郑耐着性子说:“……可是这是公共场所。” “欸,对,公共场所啥意思?就是大家的地方,谁想咋的都行。”妇女似乎很得意自己的逻辑,看一眼郑书记的大前门,挑衅说:“不服气你也掏出来尿。” 这也太彪悍了,郑忻峰愣一下,面前一股一股的还在飙…… 江澈建议说:“竟然看扁你,掏出来吓死她。” “滚。”郑书记说完默默伸手从妇女身前的小桌上拿了一个一次性杯子。 在她困惑的目光中,用杯子,给小孩的小麻雀倒扣上了。 大概是觉得竟然还有这种操作,妇女愣神,张了张嘴…… “我跟你说,我的可扣不住……除非你用保温杯,大号的。” 老郑说完开路。 两人一直找了大半夜,除了封闭的部分卧铺车厢进不去,始终没有找到王宏,期间倒是看见过一个有八分像他的身影,但是只是一晃,就怎么都找不着了。 确定这情况根本没法找,只好放弃,先安心坐车。 反正也没坐票,两人就在车厢连接处靠门坐地,抽烟,聊天,然后在每次车辆靠站的时候第一时间跑下去站台上盯着,防止王宏中途下车。 “停站打个电话,让陈有竖和赵三墩他们去盛海那边堵着怎么样?”郑忻峰问。 “可是他们根本没见过王宏,三墩差了一点,还是没碰上。”江澈也想过这个主意,要是智能手机时代,这事很简单,搜一张照片发过去就好,但现在根本没法操作。 “倒也是,不过咱俩也够了,他又不是三墩。”郑忻峰点了点头,分神说:“三墩倒是去一趟捡了个媳妇儿。” 江澈说:“我倒觉得是三墩被人捡了。” “都行吧,总之是这么个事。对了,三墩结婚,咱俩合伙给他打一架大铁床送去,我怕木床经不过他们俩折腾。” “好的。” 一直聊,没日没夜,两人有很久没有这样毫无意义的聊天了。 不像当初在学校宿舍,那种闲淡而毫无意义的日子,感觉其实特别好。 老郑突然有些感慨,说:“看来不管怎么样,你都还是我最熟悉那个老江。” ………… 火车缓缓停住,双手捧脸揉了揉,王宏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这回栽大了,这仇记下了。 盛海火车站,他随着人流下车,低着头,小心四向张望着出了出站口,没走多远,就听见身后不远处一个非常耳熟的声音。 “狗日的王宏。”郑忻峰的声音。 王宏愣一下,这跑还是不跑呢,跑了就等于承认是狗日的王宏。 他跑了。 竟然真的一路追到盛海来了,扭头一看,两个人,郑忻峰、江澈。王宏大步流星,跑出站前广场,跑着,跑着,渐渐开始激动起来。 他现在的心情,跟当初江澈拖着褚涟漪被人贩子追到小公园差不多。 “来吧,弄不死你们。” 论跑步,郑忻峰是死也追不上江澈的。 江澈喊了一声“你慢慢来”,自己腾身越过护栏,直往路对面的小公园追去,他猜到了王宏打的主意,可那儿正好是他的一亩三分地。 王宏拐了进去。 江澈追了进去……紧急刹车,停住。 隔着拐角处的树木,江澈能看见里面的人,好死不死,时间段已经过了,江澈认得的赵老四正在收拾旗子,在他身边,大概也就二三十人。 另一边,王宏正奋力冲向一个正在移动中,大概两百多人的队伍,同时不停扭头观察。 “你们跑我们这里来干嘛?”赵老四这边有人远远地问了一句。 “不关你们的事。没看见王大师来了吗?”对面有人回答。 距离那群人二三十米,王宏彻底安心了,气喘吁吁站定下来,转身,背对着人群抬头看向入口,笑着,想象着待会儿的画面,等待着江澈和郑忻峰追进来。 这样的对话、情景都再明显不过,江澈立即就弄懂了,对面那两百多人,应该就是王宏的油派亲信。 “所以,这家伙提前打了电话让人来接他。” 这么一想,还是失误了。此时的情况,雷派不过二三十人,而对面足有两百人。 不知道所谓的油派弟子是不是已经被王宏带成了狂热分子,也不想赵老四这拨人去跟人冲突,江澈果断决定先怂一把,撤步回头,准备拦住后头追来的郑书记,一起先跑再说。 “人呢,追哪去了?” 不见老郑,江澈纳闷一下。 里面突然传来声音。 江澈转回去一看…… “狗日的王宏。” 郑忻峰真的跑岔了,但是没偏离大方向,他从侧边上树丛里钻进公园,透过枝叶一眼看见王宏竟然大大咧咧站在那里,就在树丛边上,顿时兴奋。 一声叫骂,郑书记直接从几棵树后冲了出去,一个纵身飞扑,横身抱腰,借着前冲撞击之力,把王大师整个人扑飞出去好几米,撂翻在地。 王宏整个懵一下,前一秒他还正想着带人杀出去呢,也是没料到,这样都能被单杀。 其实全场都愣了一下,包括王宏的油派弟子。 气功大师就这样被撂倒了。 这辈子也是没揍过气功大师啊,郑忻峰心情激动,翻身起来直接骑在王宏身上,一手压制,另一手兜脸就是一拳,兴奋道:“死不死?跟我牛……” 又一拳,“死不死?王大师。” 带着两百多人的王宏躺在地上,一只眼睛乌青,一只鼻孔出血。 “动手啊你们。”王宏躺在地上扭头喊了一声,委屈疼痛之下,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实际也没有比这样更惨的形象了。 “还动手,还……”郑忻峰偏头瞥了一眼,拳头扬起来,再一眼,停住,“怎么这么多人?” 人群带着困惑向他走过来,虽然也好奇金丹大师怎么会被压在地上暴揍,但还是本能的准备去帮王宏,几个积极的,已经开始撸袖子。 这情况,郑书记生死攸关,江澈就没法不出去了。 带着忐忑,他神情平静,轻松微笑着入场。 郑忻峰此时整个人都有点懵,依然骑在王宏身上忘了下来,扭头看一眼,看见江澈,顿时清醒过来,挥手,大声喊:“跑啊,别过来,这好多他徒弟,你快跑啊。” 听到这话,江澈很想感动一下,可是不是时候,他继续平静往前走着。 “跑啊,你……你这是干嘛啊?”人已经走到身前了,再让跑也来不及了,郑忻峰有些感动,有些郁闷,无奈嘀咕了一声。 江澈扭头看他一眼,微笑说:“你继续揍。” 说完转回去,语气平常说:“人,我看他们谁敢过来。” 其实心里很慌,但状态必须是这样。 “……你以为你是圣斗士啊,傻冒。”带着一会儿一起挨揍的决心,也带着感动,老郑不管了,低头,照着王宏头脸就是一通王八拳。 噼里啪啦。 两百多人在江澈面前不远停住了脚步,开始互相小声议论。 他们中有见过江澈的,不多,因为韩立大师一直不出现,出现也是一下就消失,而油派也是九转金身功,看着钱途又很好,就投靠过去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敢反过来对韩立大师动手,绝对不敢——王宏没有实际战斗事迹流传,韩立大师可有。 “真的是韩立大师?”有不认识的问。 “嗯,我亲眼见过的,当时一群人贩子定在那里不敢动。” “那怎么办?王大师被打得不成人样了。” “不知道啊,这,师门内斗吧?不是说王大师金丹,韩立大师才筑基,他高一级吗?” “对啊,这韩立大师都还没出手呢。” 两百多号人站在那里小声交头接耳。 “上啊,啊,弄死他们。”王宏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带着哭腔,狰狞的大声咆哮。 回应他的是郑忻峰的又一通王八拳,老郑和王宏都听不清对面嘀咕,但是王宏说话,老郑就揍他,郑书记已经决定今天扑在这了。 赵老四一群人跑过来,站在江澈身边,神情丝毫无惧,心情激动,指着对面两百多人,如同指着一群蚂蚁,道:“你们敢?……不怕雷劈吗?” 对面两百多人不自觉脚步朝后,开始退。 “上啊,怕什么……他他妈是谁啊?”王宏想不通,一个人凭什么拦住那么多人,喷着血泡沫,痛苦呐喊一声。 这情况,躲也躲不过了,那就这么开始洗白扔锅,结束这件事吧,江澈想了想,缓缓转身。 “闭嘴。”郑忻峰在人群后,死死压制着王宏,别听见他出声,果断又给了一拳道:“那是我兄弟……” “我是韩立啊,师兄。”江澈说:“怎么你连我都不认识?” 这回终于听清了。 王宏一脸血,一脸泪,扭头怔怔地看着江澈……韩立?不可能啊,不可能,他在心底喊。 “听到了吗?他是……” 郑忻峰定住一下,扭头,看着江澈。 “你……谁?” 第一百八十一章 真,平稳气场 “嘘。”江澈整个人现在必须保持一种淡定超然的状态,所以面对郑书记的困惑,只是微笑着轻轻嘘了一声,声音淡到几乎没有。 还好老郑的目光正直直盯着他,看得到口型,否则根本不可能听见。 其他人自然听不见。 见老郑眼睛眨了下,还会动,江澈放心了,最后递给他一个示意稍安勿躁的眼神,双手背在身后,再次转身面对人群。 眼前的情况,要是郑书记太激动,太混乱,脑回路爆发直接叫破他的真实身份,甚至叫破隐情和猜测……至少暂时会很麻烦。 “你们都看到了吗?这位王大师,一个不认识韩立的青云门师兄,一个被人压在地上揍得不成人样的金丹大师。”大场面经历多了,有时候一到小公园自己都以为自己是韩立,江澈演绎起来并没有太大感觉,面对人群,缓缓道:“你们到底要上多少当?” 人群羞愧、沉默,认真思索着他的话。 “王宏,是骗子啊?”有人小声说。 旁边的人立即加入讨论,话题很快涉及钱,被王宏骗走的钱,学费等等。 江澈冲赵老四等人微笑示意一下,手向下压,安静地等待事情发酵。 在他身后,郑忻峰终于从懵逼状态中清醒过来,脑子一转,跟着灵光一闪——不由得十分佩服自己的机智和反应。 “词都没对,上来就演……还好我聪明接得住啊,老江。” 先入为主认定了多年好友江澈绝不可能是韩立大师,顺着这个逻辑,郑书记很快想通了,原来老江在骗人,冒充韩立大师…… 毕竟韩立大师难得一现,毕竟他见过韩立大师本人,有交集,好模仿。 眼前这情况,看起来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场的人中绝大部分不认识他,很合理,但又有几个似乎之前就被他骗过,还深信不疑。 逻辑理顺,郑忻峰心头小兔子乱跳,又是紧张,怕江澈露馅,又是兴奋,觉得有趣。 “看什么看,还想挨揍是不是?” 转回头正好撞上王宏的眼神,郑忻峰小声恐吓,同时握拳示威一下,很想继续揍,又怕影响了江澈现在正装着的那份风轻云淡。 他突然有点遗憾,老江竟然没给自己安排角色一起演,“要不然,我现在就是秒杀金丹的元婴大师兄,现场就是我的场子。” 王宏讨好的笑一下,一颗门牙没了,但是不敢有任何情绪,不敢刺激郑忻峰。 他现在必须设法脱身。 身为一个传奇骗子,思路清晰,王宏一听江澈对那群油派弟子说的话就已经明白了,扣着“水变油”被揭穿的录像带只做威胁,但是江澈并没有打算放过他。 “他想拿假冒气功大师诈骗的帽子,通过这些人来送我进去。” 侧耳听着人群里的议论,王宏知道,只要再一会儿,等到对面那些人想通然后愤怒起来,他就完蛋了,会有几百上千人把他扭送公安局,告发他假冒气功大师诈骗。 偏偏那种情况下他还只能认,只认气功诈骗,要想早几年出来,其他“事迹”提都不能提。 现场受害者有了,诈骗犯有了,那么江澈的身份……揭发者?拯救者?王宏越想越郁闷,但是毫无办法。 “看来郑总也不知道自己的好兄弟就是韩立啊?” 王宏小心拿话试探了一下,刚刚江澈对郑忻峰说的,包括那个眼神,他正当面躺着,其实也都注意到了,他也认为江澈是假的——假的韩立。 “你不也不认识你的师弟吗?”郑忻峰正在神游状态,不加犹豫戏谑的笑了笑,说:“王大师你完了。” 他的反应让王宏证实了自己的判断。 ………… 突然而来的人声,脚步声,很多人。 不管是江澈、郑忻峰、王宏,还是现场剩下的人都不由自主偏头看去。 很快,小公园前后入口,林间小道,就都被围了个结结实实,但是看看现场情况,韩立大师站那,王宏大师躺那,被人骑着,满脸是血。 果然,王宏被收拾了。 这些人多数属于小公园最坚定的韩立支持者,尽管激动,大家都抑制住了,就算没眼力见的,也被旁人及时制止。 江澈模糊记得其中几张脸,心下稍安,继续淡定。 但是郑忻峰没法淡定了,“这下完了,来了这么多人,又是在韩立大师真的现身过的小公园,老江要被拆穿了……我们会被打死的。” “老江,老江……” 他压着嗓子在身后急切地喊。 江澈回头看他。 郑忻峰使眼色,同时小声急切道:“跑啊,赶紧的,趁他们没回过神来,跑。” 同一时间,王宏趁郑忻峰分神,突然剧烈挣扎,一把推开他,爬起来朝郑忻峰胸口补了一脚,跟着撒腿就跑。 在亲信弟子已经起疑心的情况下,他竟然选择了跑向围观那些九转金身弟子。 郑忻峰愣一下,手捂着胸口站起来,看看王宏,没有追过去,又扭头看江澈,“怎么办?” 看来这家伙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不过也正常,毕竟他跟江澈同学实在太熟,江澈想了想,走过去,拍拍郑忻峰肩膀,低声说:“来,老郑,你先坐着。” 郑忻峰一团混乱在花坛边坐下。 远处,王宏跑到人群面前,转身,指着江澈道:“还好大家赶来了。快,抓住他,他冒充韩立。” 他想制造混乱然后脱身,当然,如果能看到江澈和郑忻峰被打死,就更好了。 回应他的是一片莫名其妙的眼神。 还是被叫破了,郑忻峰心头一慌,同时有点惭愧自己没看住王宏,扭头,却发现江澈慢条斯理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看来是要硬撑了,老郑只能奉陪。 两个人就这么平静地坐在花坛边…… 面前有场中两百多人。 场外,可能五六百人。 “要不要抽根烟啊?”江澈问郑忻峰。 郑忻峰点了点头,自己从口袋里掏了一根烟点上,吸一口,吐出来……没说话。 “别让他跑了。”江澈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但是很清晰。 老江疯了?竟然还主动找事?郑书记已经无话可说了,随即终于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不会吧? 下一秒。 “是,韩立大师。”远处数百人齐声回应。 “嗯?”声音就在耳边,王宏整个人震一下,迟疑着,扭头看看身后人群,又转回来,看江澈——所以,这家伙竟然真的是韩立。 韩立、江澈、合伙人、支教老师……王宏终于想明白了,他的命运,其实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埋下了,不对,很可能半年多前当他跳出来冒充韩立师兄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 郑忻峰扭头看着江澈,面无表情道:“真的是啊?” 江澈点了点头,想开口。 “等一下,你先别跟我说话。”郑忻峰夹着烟,双手捂住脸,轻声说:“先让我缓缓。” 江澈等了一会儿,有点担心说:“老郑,你别这样啊。” 郑书记抬头说:“是你能不能别这样啊?有完没完啊?” 江澈不敢顶嘴。 隔一会儿,老郑说:“缓不过来,回头再跟你慢慢算。” 说完这一句,他突然站起来,丢了烟头,径直走过去,走到王宏面前。 目光汇集,就连江澈都有些困惑。 结果,“砰”,抬腿就是一脚,老郑直接把人踹翻在地。这一脚是还刚刚王宏踹他的,江澈理解,但是接下来…… 郑忻峰站在人群前面,居高临下看着王宏,开口道:“好大的狗胆,竟然敢冒充我们青云门的人。” 我们青云门?这是……老郑在给自己加人设?江澈晃了晃,差点从花坛边摔下去,这什么场合,什么时候啊? 原来他才是真,平稳气场。 第一百八十二章 收场稍微有点偏 王大师被扔在他的200多亲信油派弟子面前,像一条死狗一样趴着,已经彻底放弃挣扎和反抗。 所谓师兄、金丹,现在谁都知道有多假了。 真正让人困惑的是郑书记,又一个青云门的人出现了,而是跟韩立大师一起,假不了,那么他到底是谁? 老实说,江澈也不知道。 以郑书记的脑回路,他给自己加什么人设似乎都不意外。 趁着收拾王宏,江澈好歹把正在兴头上的老郑拉了回来。 依旧坐回花坛边,众目睽睽之下,两人面上平淡、温和,但其实用很低的声音在进行激烈的争论。 “你别胡闹好不好?老郑。”江澈微笑着,嘴唇动作很小。 “什么叫我别胡闹,你自己玩够了就收,我还没玩过呢?” “玩毛啊,一点都不好玩。” “我觉得很好玩,你连我一起玩的时候,不好玩吗?”郑忻峰有小情绪了,说:“我回去贴你一脸批命纸条信不信?” 有点惭愧,江澈拿眼神示意一下王宏,说:“你不怕回头跟他一样吗?” “你自己玩的时候怎么不怕?” 其实只要不作大死,后续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毕竟人太多了。 “我们又不骗钱,就跟韩立大师那样,不露真身神出鬼没,行侠仗义,能有什么问题?”郑忻峰说:“而且现在的情况已经骑虎难下,干脆继续演吧?我都已经想好了,就说咱俩是青云门绝代双骄。” 这小子没少看古龙。 江澈接不上了,老郑拿眼神示意一下,猥琐说:“你看见那些姑娘的眼神了吗?老江,让我也享受一下那种眼神吧?我的人生已经被你毁了,干脆重建一下。” 江澈看了看,果然,以前见过的扎辫子的二妮正看着他,脸红眼热。 “褚姐是不是知道这事?”郑忻峰突然问。 江澈有些害怕,“嗯,之前就她知道。” “我终于知道她那时候为什么看见我就笑了……”郑忻峰说,“你的良心不会痛吗?老江。” “痛。” 正说着。 “韩立大师,那个王宏,我们看看好像也不能再打了,准备送去公安局,你看?”一名油派弟子走过来,站在十来米外,恭敬问道。 郑忻峰抢先一步,从容说:“去吧,青云都敢假冒,也是不知死活。” 那名弟子说:“是。” 老郑心花怒放。 王宏被押了起来,扭头看了看江澈,恨得心底冒火,但是拿他没辙。 首先南关省那边的事,王宏死都不会主动提。 其次关于气功诈骗,别说江澈手里还有那盘录像带,王宏不敢鱼死网破,就是他敢也没用。正如郑忻峰所说,作为气功大师本身并不犯法,而且目前知道江澈唯一真正诈骗过的人,就是他这个诈骗犯,除此之外,弟子信任,功法导向积极,本人从未出来实际运作某件事,拖上他,只会给他留一个揭穿假冒气功大师的档案记录。 如此种种相加,王宏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 他知道这件事肯定不会有报道,更不会有媒体去提水变油,他将以一个单纯的气功诈骗的罪名,默默无闻在牢里待上几年。 栽了,王宏没想到自己会栽得这么莫名其妙,栽得这么全面,栽得连一点水花都不敢冒。 最后看一眼江澈,没有惺惺相惜,王宏被带走了。 ………… 江澈知道现在必须赶紧收场了,怕围观的人变多,不好脱身,也怕王宏被送到局子里之后,公安会过来看望一下揭发有功的韩立大师。 最关键,他怕控制不住郑书记了。 唯一的遗憾,今天没见这赵武亮,没能一起收拾了。 “今天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江澈起身,面对众人坦诚说,“其实哪有那么多大师,特异功能,所谓气功,不过是强身健体的锻炼技巧罢了。” 错愕,没想到韩立大师会这么说,所有人都错怔住一下。 “得,一把都不让我玩。”郑忻峰在身后郁闷道,他其实是应该有点情绪的,只是胡闹一通,自己化解得很好。 江澈没搭理他,继续道:“例如古代流传的五禽戏,八段锦,本质上也是一样的,只为强身健体,练练挺好,但是千万别沉迷。” 说完,江澈在一片暂时缓不过来的目光中开始离场。 郑忻峰叹口气,只能跟上。 “我刚刚这些话,你们可以对别人说,可以对气功杂志说,尤其遇见赵武亮的话,别忘了跟他说。”江澈一边走,一边道。 “是。”依然有人条件反射的回应。 江澈颔首,这些话,在场的人信不信,多少人信,没关系,但是肯定会被传播出去。 到时候会怎样? 到时候韩立大师会遭到气功界,尤其是特异功能界疯狂的抨击和反驳。 许多年后,这些抨击和反驳,就会建立韩立大师用心良苦导正气功热,反气功诈骗的最有力证据。 至于现在被敌视、抨击,反正挨骂的是韩立,又不是江澈。 “记住了,平稳气场,积极生活。其实所有的不平凡,都在最平凡的生活点滴之中。”最后一句话,江澈灌了口鸡汤。 数百人的注目礼中,江澈带着郑忻峰走到出口。 “看来韩立大师以后不会再出现了。”赵老四说。 “是啊,像是告别。” “不管怎么样,没坏处啊,我身体好了,家里也好。” “你信啊?我才不信呢。” 一阵冷风吹过,冬日阴暗的天空下,满地的落叶刷啦啦从他脚下向着人群方向翻滚着,不时旋起来几叶,又落下。 其实只是很平常的景象,每天重复几十上百次,但这一刻,莫名诡异。 ………… 出公园,拐角,见没人追来,撒腿就跑。 郑忻峰气喘吁吁跟上,好不容易站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不给好脸说:“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怕刺激太大,你承受不住。” “你以为刚刚这样刺激就不大了吗?”郑忻峰怒怼一句,接着说道:“对了,这事回去别让谢雨芬知道,还有,你以后不许写毛笔字。” 江澈看他。 他瞪回来说:“批命纸条她还收着呢,我这辈子就指望那张纸过好日子了。” “哦,好。” “唉,凭什么你分个手,我的人生一次次受打击?”老郑抹一把汗,找了块石头坐下,说:“来,引个雷我看下。” “江澈扭头看他,眼神一黯,沉声说:“你真的想看?” 老郑抬头,愣一下,跟着整个人一下跳起来,“我……你要灭口啊?” 江澈笑起来,把事情前后简略跟他说了一遍,有些地方隐去,有些地方不提,至于批命纸条,就说是感情考验,至于有些说不通的,就说是恶作剧。 老郑听完,说:“还是先掰了吧,我这几天不想和你说话。” 隔天,老郑飞回了庆州,去处理小平原的事。 江澈留下准备去践行一个承诺。 第一百八十三章 传说中臭不要脸的林俞静的男朋友 从几个女生的肩膀和发丝间看过去,远处的建筑是好看的红砖墙,不同于后来常见的粗糙砖头,这种红砖体积更大,而且有着平滑细腻的表面。 许多年后,谁家大学校园里如果有几幢足够老旧的教学楼和图书馆,代表一种逼格。现在还没有这词,人们也不这样想。 林俞静从宿舍楼上下来,刚路过取信的一排铁皮柜。 又一次,当别的女孩手里拿着褐色的信封,喜上眉梢,然后春心荡漾……她站在旁边,眼巴巴看着。 有人着急当场就把信拆开看,她觉得信封撕开的声音真气人。还有那么丑的邮票,她和她的集邮册一点都不想要。 这年头的异地恋在信上,就那么几句话,你说了,对方会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想,喜悦和感动都会很长。 小性子又一次上来了,林姑娘踢着校园路上的一颗石子说:“又不回信,又不回信。” 这一幕,室友们半年来已经见怪不怪了,也知道林俞静豁达,于是在一旁偷笑,逗趣说:“忘光光吧,不想他了。” 其实她们知道林俞静做不到,尽管这话她自己总在讲。 前阵子,她才刚逃了一个星期的课。 她们还觉得一个像林俞静这种长相的姑娘来读理科大学本来就很犯规了,还好,她有男朋友。 “一定要保住她这个男朋友啊。” 姑娘们真正的共识是这样,作为从五四那个时代开始就一直代表风气之先的大学生,又处在最是青年萌动的年华,恋爱这件事在大学校园里虽然不算普及,但渐渐已经不再被严格约束,也不再那么遮遮掩掩。 说是不想,其实谁都有那么点儿期待。 关于那个叫做江澈的家伙,林俞静的室友们主要有三个印象: 一、嚣张。竟然半年下来都不回信,不出现,只打过一个电话,结果林俞静还没接上。 二、他是阶梯小女孩曲冬儿的老师。这一点,大概是他唯一的优点。 三、臭不要脸。 林俞静的室友里个性最外放的一个叫做赵娥眉,其实是一个很女性化的名字,但是这个发音加上她的个性,再加上被金庸耽误了,绰号叫师太。 上回那个电话就是她接的。 后来她说:“你们完全无法想象,当他说‘对的’,有多平静和自然。” 林俞静说:“我能想象。” 所以,没有出现过的江澈其实经常被谈论,就像现在这样。一群人边闹腾,边走过有人弹吉他唱歌的草坪,有不遮不掩的情侣从她们身边经过。 到校门口,室友杜小英突然站定下来,拦住其他人,隔着二十来米远偷偷指着一个站在校门口的身影,小声打趣说: “静静,你的臭不要脸的江澈,有没有那个人帅?” 一阵笑闹,包括林俞静自己。 几个女孩抬头看去,一个男生白衬衫衬着黑色的毛衣,穿一件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鞋子,正站在校门口一侧的树下。 从这里看,只能看见他的侧脸。 林俞静看了看说:“差不多吧。” “真的啊?”姑娘们顿时兴奋起来,觉得真是这样的话,那个江澈倒也不算太不要脸,可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也出潘安,谁知道呢? 几个人一边偷瞄,一边小声议论,偷笑着,打闹着,从男孩面前走过,走进校门,林俞静停住脚步然后回头,走到那个男孩子面前,因为委屈而板着脸说: “刚才装作不记得你了,你慌不慌?” 江澈说:“好慌。” 于是林俞静就不计较了,笑着说:“我本来准备了一套很好看的衣服,想等你来了才穿的。你这样突然跑出来,我今天都没打扮。” 江澈笑一下,说:“没事。” 远处的室友们知道了,原来这个就是传说中臭不要脸的林俞静的男朋友。 人被带了过来,一个个礼貌的打招呼,自我介绍说:“你好,我是江澈。” 姑娘们平日里准备好的调侃和“数落”,一句都没说出来。 ………… 没有电脑和手机的时代,大学里活动很多。 而且这年代的大学生是真的有那种天之骄子的自我认知,因为前景乐观,不常为以后忧虑,对待一切总是更有热情。 林俞静和几个室友下午其实没有课,周三的下午一般排课很少,但是她们要参加社团活动。 而且是诗歌社团,正好有一个朗诵和交流指导活动。 “你们这种理科大学也有诗社啊?”江澈问。 几个姑娘都诧异并且不解地看着他,林俞静说:“哪个大学都有啊。” 江澈心说是了,自己经历过那个诗歌彻底没落的时代,乍然忘了,这会儿还正处于诗歌最后的辉煌时代,顾城、海子、北岛这些人的影响力不下于大明星,而校园里的诗人们,往往也能成为小明星。 除此之外就是校园民谣了,港星风行,摇滚乐队风行的同时,矮大紧代表文艺青年们自有一路风骚。 江澈突然想,回头万一遇上,叫他矮大紧,会不会打起来。 “你们中专没有诗社吗?”赵娥眉问完,其余室友都有些担心,觉得她这个问法有点突兀,大概不那么合适。 江澈回过神来说:“大概也有,只是我没注意。” 见他不在意,林俞静的室友们才松了一口气。 “我只是没想到你也会参加诗社,是报了很多社团吧?”江澈把目光转回林俞静脸上,笑着道。 林俞静点头说:“超级多,那时候大家都报了很多,我也跟着报。后来因为要交钱,我就退掉了好几个,诗社不用买东西,很便宜,就留着了。” 江澈知道她那会儿在为什么存钱,笑着说:“干得漂亮。” 林俞静突然说:“那你跟我去吗?就坐那里,什么都不用干的。然后等结束了正好我请你,不对,是你请我们去餐厅吃饭。” 江澈看见她眼神里有些期待,大概因为别人的男朋友总是这样,一起出现在图书馆和自习室什么的,所以,有些向往。 点了点头,江澈想着兑现承诺来看她,实际也没想过具体做什么,干脆就这样,跟着林俞静以及她的几个室友一起,走进了一间阶梯大教室,在靠角落的地方找位置坐下来。 见林俞静掏出一个笔记本放桌上。 正愁不知道干什么好的江澈伸手去拿,说:“是不是你也写诗啊?” 林俞静按住本子摇头说:“才没有,都是抄的。” “那我看看。” 大概怕江澈无聊,林俞静说:“……好吧。” 翻开笔记本一看,还真是,顾城、海子、汪国真……毕竟是时代流行,看来林俞静也读了不少。 他翻到一叠被用一根透明胶带粘住了的,试了试,好像不难撕开,就掀起来瞄了一眼。 林俞静忙来抢,慌张说:“这些不许看。” 看来这些是她自己写的了,江澈很好奇,因为林俞静的个性,跟写诗这件事相隔十万八千里。 侧身用背挡住她,江澈揭了明显反复揭开过的透明胶…… 【天黑没有人,我必须睡觉,怕野猪会来,结果你来了。】 【都说青春年华好,就是小了好,传说楚王好细腰,也是小了好,看,小有什么不好?江澈你个大混蛋。】 “写得挺好。”江澈说,说着继续翻下去。 林俞静已经自暴自弃了,说:“那你会写吗?” 江澈说:“我不会。” 第一百八十四章 抄了个七零八落 看到林俞静虽然人在诗社,但是对当诗人完全没兴趣,江澈就放心了,若不然以她的学霸属性,真有那心思,也不会写出这种胡闹的东西。 其实在江澈的眼光看来,这样的胡闹才是真情实感啊,比起她真的去天天感怀、沉痛、背负什么的,简直不要太可爱。 真遇见一个整日为赋新诗强说愁,担忧时代和精神的姑娘,江澈绝对撒腿就跑。 现代重生者正常任务是抄歌,这个江澈暂时没玩,但是其实能玩一下,比如把矮大紧的几首校园民谣抢先抄了,再把许巍和朴树的那几首提前丢出来,搁这个时代绝对能风光一把。 只可惜这活暂时好像不是很赚钱,不值当。 诗词的话,不是穿越古代,老实说其实没什么可抄的。现代诗的精华篇章到这会儿基本上就出完了,要说给自己造成著名诗人……不现实,江澈也扛不住内心尴尬。 另外没意义,原因还是不挣钱。 林俞静今天心情有点荡漾,难得撒娇,晃着江澈胳膊说:“写一下,我都丢这么大脸了,你也丢一下。” 原来是这种逻辑,好吧,两个臭不要脸的。 江澈今天既然来了,就是想着来惯着她一回的,毕竟为这一天,林姑娘说了两次,等了两世。 只是哄小姑娘的话,以林俞静的“诗”为标准,什么都不讲究,难度倒还不大,江澈想了想,在空白纸页上写了一句: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这句歌词出自林夕之手,歌是王菲唱的,叫《流年》,拿来描述江澈之前再遇林俞静的心情,其实很恰当,甚至结合前世经历,还能稍微触碰一下他内心。 林俞静看完沉默一会儿,没有丝毫感动,抬头说:“看着好像还不错,可是这样也算诗么?” 它当然不是诗,可是林姑娘…… 江澈争辩说:“你的都算,我的怎么不算?” 林俞静摊开本子,指着,自信说:“我的还是有点格式和完整度的。” 这江澈就不服气了,往上又添了一句。 活动正式开始,两个人停止争论。 ………… 对比林俞静的心思不在,江澈的态度不正,现场多数学生对于诗歌还是抱着很大热情的,台上一个声音高亢的姑娘刚朗诵完一首北岛的诗,下台时热泪盈眶。 台下有人喊:“打到北岛。” 带着热忱和理想的争论随之发生,当场至少超过五六个人加入其中,从民族、人性、希望等等角度,说得热泪盈眶。 江澈虽然理解这是因为时代的关系,但是当真没办法投入,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屁股下如坐针毡,一边乱涂乱写,一边对林俞静说:“以后这个诗社,你还是退了吧。” “我交了钱的。” 林俞静说完,偷看一下室友们,靠近,偷偷把两百块钱塞进江澈口袋,说:“你过来看我一趟就是几个月工资……这些,一会儿请吃饭的时候,你当我室友的面再给我。” 江澈心头颤动一下。 这时候,台上已经换了一个长发的男诗人,朗诵的是一首自己的作品,具体水平怎么样江澈不清楚,因为没听清,也不敢听。 只看见他的长发和手臂在疯狂挥舞了。 等他朗诵结束,林俞静问:“茶寮现在怎么样了啊?” 江澈说:“好多了,已经不住帐篷了,慢慢会越来越好的。” “嗯,那冬儿呢?” 林俞静这么一问,坐在前排的室友们也转了回来,压低声音,打听着关于曲冬儿的一切。 长发诗人在掌声中下了台,他是外校来交流的,这年头有不少“诗人”和“歌手”这样一个个学校跑,混宿舍,混食堂,借此名义不但可以混吃混喝,甚至还能混上几个妹子。 简单点说,这样的诗人在这个年代就约等于某些混不饱肚子的地下摇滚乐队,啥都缺,就是不缺脑残妹子。 “大家感觉怎么样?”走到几个诗人中间,长发问。 几个人照惯例吹捧了几句。 “广星,你觉得呢?”长发诗人又问。 祝广星是诗社的社长,大三,按说还算林俞静的直系学长。 作为诗人,追求姑娘的热情和勇气大概总是比一般人更高一些,自信心更强,他写过情诗表白,借口说的是请林俞静帮忙提点意见。 结果并没有得到更好的效果,也可能林俞静根本没看……因为这个,本身也是著名校园诗人,有着不少崇拜的姑娘的祝社长,有点过不去了。 “广星兄?”他没给反应,长发诗人又问了一句。 “哦,非常好,非常震撼,这首诗具有一种冲击时代的撕裂感,摒弃了传统的无病呻吟,既华丽又朴实,既温暖又像刀子般直刺人心。” 祝广星应付了一下,但是听起来很真诚。 其实他刚刚根本没听长发诗人的朗诵,那会儿注意力全在林俞静和她身边那个中专生身上了。 “这就是那个中专生,乡村教师吧?”旁边有何祝广星熟悉的诗人接了一句。 祝广星阴着脸,点了点头。 这些江澈的具体情况林俞静的室友们都知道,所以传出去也正常。比如有给林俞静写过情书却被拒收,另告之她有男朋友了的,总不免打听一下。 “可惜了,还以为你毕业前一定能玩上呢。”一个说。 “看来还挺多人知道你追过她啊?”另一说。 “是么?”祝广星愠道:“你们觉得我不行?” 台上没有主持人,上一位朗诵完的学生跟着报幕:“下面我们欢迎祝社长给大家朗诵他的新作,《尘埃》。” 掌声响起。 祝广星上台,第一时间直直地看了一眼江澈,目光停留。 当场不少人被他的目光提醒,发现了这件事。 很快,江澈感觉到有不少目光直接或不经意地落在自己身上。这其实是很平常的事,其他女生身边如果突然坐了一个陌生脸孔的男生,一看就关系非常,大家少不得也会看几眼。 “中专生”、“山村教师”这些词偶尔跟在“林俞静的男朋友”后面出现。 优越感这种东西,祖祖辈辈,任何境况,从未消亡……尤其当人需要找回场子的时候。 议论声有小声怕他听见的,也有几个故意怕他听不见的。 “那又怎么样,架不住人长得好看啊。” 议论声中传来某个姑娘的声音,这声挺大,有不少人笑起来。 有这一句,江澈就大度不跟他们不计较了。 “要不咱们走吧?”林俞静脸上有担心,有内疚,甚至还有点愤怒。 江澈因为太不关注,还没发现直接的敌意来自哪,出于礼貌,微笑说:“已经上台要开始朗诵了,等这首朗诵完吧,不然不礼貌。” 林俞静看着他的眼睛,幸福地点了点头。 “我想临时换一首作品,给大家朗诵另外一首诗,这首诗的名字,叫做《静候千年》。”祝广星说完,目光看向一个方向,开始朗诵: 【从今夜起,我将停止在星空下的仰望。 因为你的眼睛,比星辰更吸引我的目光。 我见过你,记得你。 你问我是什么时候。 我不能回答。 只记得那时候沙哈拉还是海。 我的等待,已经千年过往, ……】 这首诗其实水平不高,但是祝广星的名声、地位在那,掌声响起,吹捧的声音主导着台下的议论。 江澈和林俞静一边跟着拍了拍手,一边头抵头,小声说着话,准备离场。 祝广星看着,一冲动,直接开口说道:“这首诗,我想送给坐在那边的林俞静同学。” 场面顿时一片死寂。 因为这是当着人家男朋友的面啊,而且刚刚的这首诗,好不好另说,用来表白倒是真的很合适,再一回想,就连诗的名字都刻意意有所指……看来祝广星并不是一时冲动。 所有人都偏转过身来,看着林俞静。 林俞静抬起头,面对那么些目光,困惑一下,小声问室友,“什么事啊?” 声音真的很小,但还是被部分人听见了。 这、就、很、难、看、了。 她是不是故意这样化解?很多人猜测。 祝广星不甘心,咬了咬牙,索性把目标点得更明确些,微笑道:“那位同学好像是生面孔,不知道是哪所学校过来交流的诗人朋友,能不能请上来给大家朗诵下你的作品?” 他把手直接指向了江澈。 林俞静的几个室友顿时有些担心起来。 这情景让人很尴尬,祝广星明显是拿自己的长处找江澈别苗头,甚至直接就是在林俞静面前见高下的意思,哪怕抢不走,也要让人说是林俞静因为眼光差。 而江澈之前在门口的对话告诉她们,他根本不会这些。 林俞静想站起来,江澈给她手拉住了,一个小孩子的自以为是,要破江澈的平稳气场,开什么玩笑。 “我不是诗人,不会写诗。”江澈微笑着坦然说道。 一片低低地笑声,在部分人眼中,他这就已经败了一阵了,偏偏祝广星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不解气,想都没想就继续道:“那么是哪所学校的同学呢?” “我已经毕业了。” “这么年轻就毕业了,中专吗?” “嗯。” “工作了吧?分配怎么样?”不知情的人听着平常,但是但凡有点知情的人都知道,这几个问题是明知故问,祝广星过分了。 “在南关一个山村支教。” “哦。”祝广星满意地笑了笑,他觉得现在两个人摆一起,对比已经够强烈了。 ………… 又一首诗朗诵结束,江澈鼓掌,然后离场。林俞静开开心心跟着走了,刚刚江澈告诉她,今天不要因为任何事不开心。 趁着这个空隙,有女生小声嘀咕着刚才的事情,“我觉得没必要。”“对啊,能去山区支教,证明人很好啊。”“而且好看啊。” 没想到是这种效果,细细碎碎地议论声中,祝广星有些恼火,走上台,一摊手,脸色不太好看道: “作为一个诗人,我表达自己的情绪,送同学一首诗,有什么问题吗?至于另外那位朋友,既然他不懂诗歌,在这里怕尴尬,有自知之明选择先退场,难道不正常?” 他在强词夺理,偷换概念,但是台下的议论声还是暂时止住了。 “哎呀,静静的本子和笔忘收起来了。”跟江澈林俞静本来坐在同一排的杜小英看着桌面说。 “哪?我帮她带回去。”赵娥眉一转身,直接拿起桌上的本子,看一眼,“咦,不是静静的笔迹……原来他会写诗啊?哈哈哈……” 她是外放的性子,一边说,一边看,看着看着就笑出来。 一首,又一首,明明看前头几句就很好吧,可是总是写着写着就歪了。 祝广星说:“什么诗这么好笑,不如拿出来大家一起笑一下?” 第一百八十五章 还有吗 出教学楼的林边道,行人稀少,卷曲的落叶踩在脚下响声悦耳。 还不习惯手牵手,林俞静走在江澈左手边,一手揪着他小臂的毛衣,微微拉扯,白净中映透出来红润的纤细指尖嵌在黑色的毛衣里,莫名动人。 江澈有点儿不知该做什么表情,说:“什么,原来你听不到社长送你的情诗,去问室友,是故意的啊?” “嗯。”林俞静点点头,理所当然说:“可不是,我又没有聋。” “以后咱们不说这个字了。”江澈有些揪心地叮嘱,跟着哭笑不得说:“一直觉得你心大,特别豁达呢,怎么突然计较起来了,不会是跟我学坏了吧?” “这不是。”林俞静摇头,转过来看着江澈,带着点情绪,坚定说:“我是心很大啊,可就是不能让人白白欺负了我男朋友。” “这种事,我报复心可强了。”她说完鼻尖翘一下,似乎还有点小得意。 意外发现了林俞静的隐藏属性,再回忆一下当时场景,还真是挺厉害的,偏又让人无理可挑的“报复”。 两个人沿着林间道又走了一会儿,林俞静突然说:“哎呀,那个本子被我落在那儿了……不过算了,室友们会帮我带回来的。” “呃,不会被看到吧?”江澈有些紧张说:“那本子上我写的东西,真被看见的话,要让人笑话的。” 林俞静的“诗”已经用透明胶重新粘上了,室友们应该不会翻开去看,可是江澈写的,都在外头呢。 这要是被看到…… 他有点懊恼了,因为时间段的关系,92之后真的没什么好诗可抄,比如明明知道海子的某几首抄出来肯定通杀全场,可问题海子这会儿都已经走了3年了。 不单如此,因为当时只当是和林俞静玩闹,他还把勉强记得的几句也抄得乱七八糟。 “看到才好,明明你就写得比他们都好。”林俞静俯身摘了一张叶脉漂亮的黄叶,轻松说。 江澈诧异问:“有吗?” “有啊,你那有些句子,我读来其实会感动的,所以我想别人也会。又不是让你真的去当诗人,足够了。我们这些人,其实也就读个句子精彩有感情的水平。只论写诗骗小女孩的话,那些已经深情又厉害了。” 数着叶脉,林俞静特别认真说道。 江澈回忆了一下,貌似刚刚那些校园诗人的水平,确实也不怎么高,有对比的情况下,大概还真能造成点伤害。 想罢有些懊恼说:“可惜我最后都给写歪了。” “这样才特别欺负人……我的意思是,不认真,特别欺负人。” ………… 以赵娥眉赵师太的个性,积极性高,爱折腾,就是祝广星不问,她都会想办法把看到的精彩句子念出来,替江澈出口气,既然他问了…… “好啊。”轻松地回答,赵娥眉直接跑上去讲台,说:“我普通话不标准,连念带写吧。” 祝广星点头同意,退下去站在诗人堆里,抱臂看着,仿佛等待一场马戏团的滑稽表演,江澈虽然走了,可是洋相还得继续出。 能让人笑出来的诗,那也叫诗吗? 黑板上:【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赵师太普通话不标准,倒是写得一手漂亮的粉笔字,这年头总有那么些好学生长年要替老师在黑板上抄题,她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台下已经准备发笑的诗人和爱好者集体愣住一下。 这句子本身要拿出来说,绝对是文艺青年中的大家林夕最漂亮和动人的句子之一,带着强烈的宿命感,温和表达,意味深长。 命中注定的相遇,是明明是一种令人憧憬的美好,可它偏用了一句“不能幸免”来形容,于是只一句话,情感丰富的人能读出许多故事。 台下这些诗歌爱好者正好大部分都是这样的人,否则也很难一次次热泪盈眶。 “不成诗。” 不能被一句话压住了,沉默中,祝广星身边的长发诗人帮忙开口做了个论断。 这话没错。 差不多时间,赵师太已经写好第二句了,写完人让一边……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往哪里跑】 “噗……” 笑点低的已经先喷了,笑点高点的,把两句连起来读一遍,把两种情绪急转弯,一样忍俊不禁。 几个坚定站在祝广星的校园诗人努力忍着,一时竟也不知道做什么反应才好。 “好有才华……哈哈。” 带着玩笑的夸奖从女孩子口中传出来,祝广星的脸色有点难看。 “哎哟,这还有另一段接法。”赵娥眉突然道:“我给大家念念啊……” 人群立即重新安静下来,专注期待,她努力字正腔圆,从头道: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留不住,算不出,流年,哪一年让一生改变?遇见两个……呃,两个林俞静,用一场轮回的时间。” 有人笑,有人沉默。 “句子好精致,如果是歌词,简直太完美了。”现代诗过分追求押韵往往给人感觉太刻意,台下有识货的人说道。 所以结论还是不成诗,或者说是一首怪诗。 可是谁在意? 有人说:“这根本就是表白啊,一辈子不够……好肉麻。” 其他人纷纷赞同,嘴里说着肉麻,其实更多笑容里都带了善意,美好的东西总是能让人身心愉快,除了那些本身带着阴暗目的人。 其实江澈当时还真没这个意思,当时写下去,只是顺手了,同时也带一点注定不会被看透的暗示,告诉林俞静,前世我就曾与你遭遇。 “还有吗?” “对啊,还有吗?” 呼声代表期待,不管怎么样,那个刚刚似乎应该算是“委屈”离场的,林俞静的男朋友,已经引起了更大的兴趣。 “有的,有的,这首好厉害。”赵娥眉也来劲了,她特乐意替林俞静争气。 【一望可相见,一步如重城。 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短短二十个字,带着冲击感,再次触动了一些人的心。比起什么沙哈拉以前是海,等待千年,显然,这短短二十个字里包藏的意境更胜千里,也更高层次,高下立见。 没有朗诵,但是有掌声,这在诗社活动中极为少见。 掌声中,有人说:“这个是不是没头没尾啊?” 他是对的,这首诗上半阙江澈根本背不齐,而下半阙,作者本身好像就没写,他记得的,就这四句。 赵娥眉看了看,笔记本上倒是还接了几句,只是这几句……唉,那位江澈同学,你就不能让我好好帮你出口气吗? 有人看出来了,催问道:“下面还有,对吧?快,念念。” “念念。” “念念。” 呼声热烈起来,台下的人已经连赵娥眉写字都等不及了,赵娥眉也不想写,心说这都什么啊。 “一望可相见,一步如重城。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到这,看一眼台下期待的目光,赵娥眉无奈皱着眉头继续念道:“你好,我翻山越岭,漂洋过海,找林俞静,请问她在吗?” “库库库库库……” 这还叫诗吗?虽然现代诗不强求押韵和格律,没有固定格式,但是其实还是需要韵律美感的,同时更需要整体感,这些,现在都被江澈的“接文”破坏光了。 又是表白……完全不讲道理,野蛮地毁诗表白。 笑声来自一部分人,另一小部分人则因为那家伙对“诗”的态度,因为没能看到心中期待的下半阙,郁闷叹息,甚至个别有些恼怒。 女生们不在意。 她们觉得那家伙可爱极了。 “一半是才华横溢,一半是深情可爱。”有文艺女青年说。 那种带着“暧昧”含义的起哄声响起。 场面已经有些失控了,祝广星想站出来阻拦,结果不等他开口,台下又是一阵呼声: “还有吗?还有吗?” 祝广星双手一压,说:“接下去还有几位特地从外校过来交流的诗人……” 他一点都不想再听下去了。 “吱呀。”教室门被推开。 一头银发,戴着厚厚眼镜的石教授笑意盈盈走进来,说:“刚从外面路过,这一次听到诗歌朗诵会笑成这样的,进来看看。” 学生们热情地招呼石教授坐下。 其实诗社的交流,石教授也来过两次,他是理科教授,在专业领域十分强悍,但同时也是文学爱好者,这方面不算很厉害,但偶尔也发表首短诗什么的,同时还是校刊的顾问老师,跟学生特别亲近的那种。 看见黑板上的第一首诗,石教授整个人愣了愣,抚掌大笑。 看见第二首,迟疑一下,恳切问道:“这首有完整版本吗?” 旁边在校刊工作的学生连忙凑过去,把江澈“神乎其技”的“接文”给他复述了一遍,石教授听完,再一次笑出来,一手捶着胸口,一手摘了眼镜,好不容易缓过来,哭笑不得摇头道: “哪个臭小子写的……还有吗?” 第一百八十六章 借我 两个人在冬日暖阳下把校园打了个转,林俞静叽叽喳喳,指给江澈看她的宿舍窗口,说起不同餐厅她爱吃的菜,以及图书馆常呆的楼层…… 江澈不会成为诗人,这个判断让他放下了很大一份担心。 这个时代有太多珠玉在前,在当下,他那几句一来不算顶尖,二来不完整,被他狗尾续貂胡乱折腾,变得不成模样,所以并不会让他走上这条“不归路”。 就是今天讲台下的那些人,大概顶多也就之后在宿舍跟室友们说一说,在写给同学朋友的信里提一嘴,说我们这有个同学的男朋友来玩,他写的诗有趣得紧。 这个程度而已,出不了问题。 说真的,若是以后被人介绍,说江总是一位诗人,江澈觉得还不如被说江总本身特长会引雷。 两个人在草坪边坐下。 林俞静轻松背起江澈写的“诗”,一边背,一边忍不住地笑,到这个时候江澈才知道她的记忆力原来这么恐怖,难怪是学霸。 【可遇不可求的事】 【后海有树的院子,夏代有工的玉,九二以后的歌,和我说话的你】 背完她问:“这首就奇怪了,为什么九二年以后的歌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又为什么会有最后一句?明明我就一直会跟你说话。” 江澈偏头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树杈,再转回时脸上带笑,还好林姑娘粗心没发现什么,他说:“就是乱写的。” 这首诗大概算冯唐的,又或者也可以算是阿尔弗里.缪塞的,江澈照着冯唐的版本改了后两句。 差不多时间,这首“可遇不可求的事”也出现在了另一边阶梯教室的黑板上。 “果然还有,但是这首好朦胧。” 现代诗嘛,尤其所谓朦胧诗,本来就是让人看不懂的,所以反而是这一首,讲台下的诗歌爱好者们用了最多的时间去分析。 不可能有人能分析到点子上,谁都不能。 总之还是很美好,或者说又是一口狗粮,只不过这时候的同学们还不知道这个词的另一重含义,另外这时候的狗,大概通常也不吃狗粮。 祝广星几个已经完全失去活动的主导权了。 到此为止,其他人不说,至少在场的姑娘们已经彻底“垮掉”,在于她们而言,做为文艺女青年以后想听到比今天更文艺腔的情话,大概是不可能了。 当然,此时二十来岁的女生们并不知道,到后来,她们通常都嫁给了最朴实的表白。 除了讲台上的赵娥眉,讲台下的杜小英等几个林俞静的室友此刻正议论纷纷。还好,刚刚遇见静静的男朋友,一句预备了半年的数落和调侃都没说,直接干脆就败给了外貌,若不然,这会儿还得再败一次。 坐在讲台侧边最前方的石教授笑着摆手,压下议论说:“不分析了,不分析了,世上最难懂的就是情话,何况这还是别人的情话……下一首,下一首。” 到此为止他所看到听到的“诗句”都有趣,都精致,但是说句实在的,都局限于“哄姑娘”这一件事上,且在这件事上做到了颇为极致。 老人家怕再听下去春心动,晚上为难自己和老伴。 他借了笔和纸张开始抄写,写到纸张表面有几处不光滑,笑着说:“这纸都被肉麻得起鸡皮疙瘩了。” 一阵嬉笑。 石教授抬头问:“就没有一首他不是为了讨好那位林姑娘的吗?” 这一问,不经意间问得林姑娘好生让人羡慕。 教授这话本身没有丝毫恶意,但是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祝广星第一时间抓住了这个话头,只是眼前下的情况,他自己再出面的话,显然不合适。 已经因为太自信受到一次教训了,祝广星偷偷交代了一下,那个外校的长发诗人替他接上说: “石教授说得有道理,情诗,尤其这种玩玩闹闹的小情诗,在于诗歌的海洋里,只是算是小器,并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和启发作用。而且这些诗没有一首是结构完整的,在手法上也有很多欠缺……” 他说的很专业,江澈要是和他辩这些一定辩不过,可惜人根本连留在这里争高低都不屑。 这是在场每个人都有数的事。 长发还在滔滔不绝,要知道祝广星之前的那首,也是情诗,所以长发现在这番话等于连同他一起给否了。 这是祝广星自己的主意,诗人的自信,诗人的张扬,诗人的自尊,祝广星已经没办法了,社长的脸掉地上了,总得设法捡起来,所以反正这一块已经彻底输了,干脆就贬低它,另辟战场。 江澈不在,这让他庆幸——这样就不会再被反击了。 “倒也不能这么说。”石教授开口打断长发诗人的发言,不带语气,以一种讨论的姿态把话接回去道:“其实只看每首正经写的那几句就该有数,人不是真的不会写,只是当作轻松游戏,同姑娘玩闹而已。既然能这般举重若轻,又怎么可能写不了完整一首?” 这话实实在在是在讨论……但问题,太不留情面了。 就像是林俞静说的,不认真,特别欺负人,江澈明明已经赢得很彻底了,石教授还一脸诚恳非说他不认真。 这你让祝社长怎么办? 台下有声音提起江澈之前和祝广星的对话,他说:“我不是诗人,不会写诗。” 这话现在再听,好过分。但问题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人当时已经退避,选择“窝囊”的离场了,是祝广星自己不依不饶,要接着踩他…… 结果踢到了一块巨大无比的铁板。 “另外,这些诗,本意怕也不是拿来给外人看的吧?”石教授自己都不知道,他又给了祝社长一小刀。 台下的学生们纷纷想着,是啊,这诗,他本身根本没打算拿出来……然后把目光投向祝广星瞥一眼。 讲台上,赵娥眉整个人窘迫一下,尴尬点头,说:“她把笔记本落在这儿了,我翻了翻,然后自作主张……” 一阵嬉笑,台下人纷纷夸赵娥眉做得好。 “这样似乎有点不好啊。”老教授苦笑说。 “嗯”,赵娥眉有点心虚,张开手臂,把身后刚写好的一排字挡住,“那最后这首,还看吗?” “既然不方便,要不然活动流程继续,广星兄重新起个头,给大家朗诵一下你原来准备的那首《尘埃》?”帮腔的抓住机会开口,替祝广星铺垫。 《尘埃》不是情诗,可以把体裁带离对方擅长的情诗的范畴,祝广星掏出稿子,假意为难了一下说:“这个,也好,我其实原本打算跟大家分享的就是这一首,它的主题……” 老教授却还停留在他和赵娥眉的对话上,犹豫过后,终究克制不住心痒,笑着说:“反正都看了那么多了,也不差这最后一首,对吧?咱们先看,看完再听广星社长的新作。” 学生们本就一样心痒,此时一下觉得老教授说的简直太贴心了,嬉笑着齐声回应:“对,好。” 赵娥眉闪身让出身后的诗。 台下的人连同石教授变安静。 祝广星拿着稿子,发现自己被忽略了。 黑板上。 【借我】 【借我一个暮年, 借我碎片, 借我瞻前与顾后, 借我执拗如少年。 借我前世长成的今生, 借我变如不曾改变。 借我素淡的世故和明白的愚, 借我可预知的险。 借我无声的世界, 借我温软的鲁莽和玩笑的庄严。 借我最初与最终的不敢,借我言而不喻的不见。 借我一场秋啊, 可你说这已是冬天。】 终于,朦胧了,不只关小情爱了,完整了,深刻了…… 新战场刚开辟出来,这回没有被反击,因为还没出手就直接被盖了一脸,祝广星默默把他的稿子收了起来,装作翻了翻兜,自言自语说:“欸,你们看我糊涂的,那个稿子,我忘带了。” 学生们把嬉笑收了起来,有人问:“可以请林俞静让他把诗去掉逗趣那部分,再写完整吗?” 老教授把抄写好的纸张收了起来,说:“还是不要了,大概在他而言,这个样子才是真正完整的表达。不过我倒是很想见一见他……” 赵娥眉把林俞静的笔记本收了起来……什么都没说。 ………… 吃晚饭的时候,赵娥眉问江澈:“我们石教授说,下一期校刊想把你写一半那几首诗拿来,去掉你和静静闹着玩的部分,做一个续写征文,问你同意么?” “不同意。”江澈第一反应就是拒绝,随后想了想,觉得把这几首诗拿出来露个脸大概也不错,免得多年后林夕写出流年,突然发现自己抄袭了,把自己吓死,于是又说:“不署名可以吗?再,有稿费吗?” 林俞静在旁咽下一口菜,点头说:“对啊,有稿费吗?” “这个。”赵娥眉想了想说:“要不你自己直接跟石教授问?他正好说想见下你。” 杜小英接话道:“这样不行吧,他怎么好意思自己当面跟石教授要稿费?” “我好意思的。”江澈说。 “他好意思的。”林俞静说。 所有林俞静的室友,举着筷子,忘了咀嚼,扭头看着他俩。 “稿费嘛,合法所得。”江澈解释道。 第一百八十七章 人形冲击波 林俞静送江澈去校内招待所,路上遇到有七八个女孩子在草坪边上一起朗诵《借我》,没有特意夸张的声调和情感,几个人声音整齐又错落:“借我一个暮年,借我碎片,借我瞻前与顾后,借我执拗如少年……” 听着颇为悦耳。 “师太说有个班级打算元旦晚会朗诵这首诗呢,怕不就是她们。”借着路灯灯光,林俞静带着点儿小自豪翻开本子,指着《借我》那一段说:“刚刚我就这首没背下来,因为它最不好懂了……江澈你给我解释下么?” 她喝了几杯酒,白净的脸蛋透出来浅浅红晕,江澈伸手捏一下,笑着说:“都说了,就是乱写的。” 林俞静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挽起江澈的手臂,在路灯下一边慢慢走着,一边小声缓缓背诵着《流年》,“有生之年,狭路相逢……” 她的声音好听,南方姑娘如果翘舌标准,声调会特别可爱。 江澈就这么安静听着,走着。 其实,《借我》是一个人的独白,江澈因为背不准确索性将原诗小改几处,很能代表他一世重来后的追忆、思考和态度。 而《流年》,是两个人的故事,关于时间轮回,一场终究没避开的狭路相逢,也关于林俞静前世今生在同一个时间点被改变的,两段不同的人生。 前世她独自走进了一个无声的世界,今生,她遇见了另一个江澈。 只不过这故事前世那个不知,今生这个不知。 ………… 夜里九点多,女生304宿舍,卧谈会。 晚饭吃得很尽兴,姑娘们到最后个个兴致高涨,经赵娥眉提议,都喝了点酒,多的两三瓶,少的两三杯。 回去之后不免话多些,毕竟这一天话题本就丰富,另外聊得也开放了些。 “哎,各位姑娘,静静不在,咱们聊她男朋友一聊两个多小时,会不会有点不好啊?”其中一名室友笑着调侃道。 “聊聊又不会少块肉……哪怕是唐僧,我又不吃他。”赵娥眉大大咧咧道。 “就是。”杜小英接过去说:“你们四个不是诗社的,不给你们讲,你们都不知道今天的事有多厉害,静静且得让咱们学校女生都羡慕坏了。” “只看晚饭时候的话,我倒觉得是静静被他带坏了。” “哈哈,她乐意啊。没听石教授说嘛,那些诗在于那个人,就只是为了哄静静开心一下而已……这事换谁不得昏了头。” 一个笑着说。 “可遇不可求的事,是夏代有工的玉,和我说话的你。流年是用一个轮回的时间,遇见两个林俞静……山海不可平?我翻山越岭,漂洋过海,找林俞静。” 另一个笑着背起那些诗。 “唉,你俩可别再叨叨了。今日所见所闻,简直令人发指……对我的择偶标准冲击太大了。”刚刚还兴致最高的赵娥眉突然郁闷一声。 剩下几个笑起来,但是竟然都没反对。 “嗯,只可惜读了中专,还去了偏远山区,条件大概也比较差……”另一名室友说完强调,”我没有贬低他的意思,只是觉得这样,静静挺可怜的,将来变数也大。” 短暂的沉默,大家都知道,林俞静其实家境不错,但是这半年来为了等他来,一直在存钱。 这事旁人没法说太多,赵娥眉岔开话题道:“哎哟,快十点了……”“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你们说,静静送他去招待所呆这么久,今晚上会不会就不回来了啊?” 杜小英一下紧张起来说:“啊,那万一等下查寝怎么办?” 另一名室友郁闷道:“你就不能担心点更重要的事吗?” “什么事啊?” “你说呢?” “哦……那个啊,那个,呃,应该不会吧?那是校内招待所呀。” 关于那件事,姑娘们到大学以后大多都懂一点,平日里听说学校有这样的事也不见得少,但是真提起来了,幻想画面随之而来,还是会有些紧张和尴尬。 气氛古怪,遐思蔓延。 “吱呀。”林俞静推门说:“我回来了。” 室友们长出一口气。 “去这么久,都干嘛了啊?”赵娥眉故意戏谑道:“我们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呢。” “唔,哪有……就给他考试,讲题了。” 林俞静有点小郁闷,自己最后走的时候都叫他“江先生”了,他竟然没听懂。 ………… 隔天上午。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进去啊?虽然石教授待人很和善,可是你们毕竟都没见过面。”在石教授办公室门口,林俞静拉住江澈问道。 江澈想了想说:“还是不要了,要钱这种事,你是他的学生,去了怕尴尬。我跟他反正不熟,怎么说都好。所以干脆你先去那边空教室坐一会儿,我一会儿就来。” “嗯,行。要是真的要到稿费,你就可以再来看我了。一个学期一次的话,行么?” “……我争取吧。” “嗯,那多要点。” 林俞静走了,等到敲开门,江澈才知道自己做这个决定有多么英明。 “我已经听见你们在门口说的话了,哈哈。”石教授爽朗笑着,一边说话,一边低头泡茶,“昨天碰巧赶上诗社活动,看到你写的那些诗,突然有个想法,所以想见下你……添麻烦了。” “不会的,石教授客气了。”江澈心说这老教授涵养风度真心不错,给人印象很舒服。 “请。”茶泡好,石教授伸手示意的同时抬头…… 定住。 回过神来,推了推厚厚的眼镜,他仔细看了看面前的小年轻……整个人像是被冲撞到,晃了晃。 “石教授好,我是……”江澈进门已经问候过了,见状只好再补一遍。 结果石教授说:“韩,韩……” 下一个字就在嘴边,石教授的口型很明显。 不会吧?江澈知道自己在盛海街面上不能光明正大乱跑,也很注意,甚至他其实已经有设想过,自己很可能有一天会在平常生活中被抓包。 可是,这是大学啊,名牌大学。 眼神交流过后,知道躲不过了,江澈先下手为强,“你一个堂堂大学教授,还是理工方面的,你竟然相信气功?” “我,我原来也不信啊,只当是做科学调查去看一下”,石教授委屈道,“是凑巧遇到你以后,又研究了你那本《九转金身诀》,觉得符合人体机理,我才信了一点的。” 还扯上科学了?不过也对,这年头本就号称气功科学,江澈叹口气说:“那这下怎么办?” 石教授想了想,小心道:“……你说呢?听你的,韩立大师。” 江澈也想了想,灭口好像是不行了,正色道:“总之,是自己人,对吧?” “对,自己人,自己人。”石教授用力点头。 两个人坐下来,喝茶,聊了一会儿放松下来。 “嘿嘿”,石教授放下茶杯,抬头挑一下眼皮说,“也是没想到哦,传说最后一现,随风卷落叶飘然而去的韩立大师,竟然还在盛海,还跑到大学里写诗骗小姑娘来了。” 老头脸上表情丰富,那个得意啊。 江澈笑一下,平静道:“没什么,平稳气场,正常生活而已。” “倒也是哦,韩立大师果然厉害,连情诗都写得这么好”,石教授笑着,试探道,“那韩立大师是不是真能引雷?人体引雷导电这个说法,我倒是在国外刊物上查到过一些资料……” 江澈说:“你猜?” 石教授警惕了一下,果断决定避过这个话题,问:“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啊?” 江澈想一下说:“教授。” “嗯?” “我想上大学。”江澈说:“还有,稿费麻烦结一下,还有,这事你知我知,连林俞静面前都不许提。” “哦,好。” 大概半个小时后。 “这么多啊?”林俞静看着江澈拿到的稿费说。 “哪多了?好几首呢,只是正常稿费标准,正好补上你吃饭花掉的”,江澈把钱塞她口袋里说,“安心,你们学校有钱着呢。” “嗯,那你回去……” “我比你们学校还有钱。” “咯咯”,林俞静大概怕落了男朋友的面子和逞强,没再推拒,说,“那我存着,等你下回再来。” “嗯,你还有课,快去吧。” “那你呢?” “我到处逛逛。” “哦,好。我回头去招待所找你。” 林俞静去了教室上课,江澈出校门,把围巾兜上,上街走了走,抱着“缅怀”的心态,他去最近的股票交易所看了一眼。 胡彪碇迎面走来,这家伙竟然又来盛海了,而且竟然还玩股票。 “股神?!”老彪对江澈印象太深刻了,确认几遍,激动得脚步凌乱。 “别乱叫,我不是。” “你是啊,你就是……九二年眼看就要结束了,现在很多大户都听说过一件事。”胡彪碇郑重说:“一九九二年五月末,小股神于盛海滩,铁口断一年。” 江澈愣一下,也没弄清楚状态,赶紧先“嘘”一声,示意老彪冷静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胡彪碇连忙再次压低声音,热忱说,“股神,一九九三年,要来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1993股神风暴不起眼的开端 股市,胡彪碇的突然出现提前把这件事重新摆到了江澈面前,这个他并不那么熟悉的领域,恰是他这一世重生财富之路的起点。 而且这回一不小心,他就股神了。 实际江澈一直都只是模糊记得几只股票,几场大势的水准而已。虽然这个“而已”听起来很过分。 就近找了个少人的咖啡厅包厢坐下,江澈粗略回忆一下: “1993年,记得是一个超级大熊市的开端吧?这种整体上的熊,会一直持续到大概1996年,期间几次小牛市,都被很快击落。” 想罢大势,江澈想把老彪赶回去。 毕竟这家伙自上次接触过后一直老实恭敬,连个电话都不敢主动打来骚扰,而且江澈交托的几件事,他也都尽心竭力,不计得失,办得很让人满意。 这大概证明了这个曾经小渔村的讨海汉子,在某种程度上并不如他的“职业”本身那么混账。 “怎么明明已经知道92年下半年形势不好,你还在股市里打滚?”江澈往咖啡里加了糖,抬头问。 “没,没,我歇了好一阵,这几天才来的。”紧张地解释完,老彪这粗犷的汉子竟然突然害羞了一下,挠头说:“那个,股神……嘿,你都料不到,朋友现在开玩笑,叫我渔村股神,因为今年他们都亏了好多钱,就我赚了以后安生退回去。” 渔村股神,江澈憋笑,表情有点怪。 胡彪碇一看,顿时有点慌了,着急说:“我没到处说,真的。就是看到杨礼昌跟几个朋友说了,我才跟身边几个熟悉的也提了下,放心他们都不知道你到底是谁,都不知道。这个我跟杨礼昌都约好了的。” “哦。”江澈冷漠应了声,表示自己仍然对此不太高兴,顺着话头随口问道:“对了,杨礼昌现在怎么样?” “前阵子跟一条过江龙斗得挺凶,没倒,不过好像也不好过,这阵子基本没什么消息了。” “这样啊。”江澈心说果然还是惹上了,有时候人强势太久也不好,很多原本可以化解的事,偏偏要斗气争输赢,结果有害无益。 利人利己才是王道啊,他想着。 对面胡彪碇察言观色,以为他关心杨礼昌,犹豫一下,解释说:“那个,我知道的真的就这么多。其实在我们那一块,像我们这些人,出事是不能漏消息出去的。杨礼昌还好一点,底子厚,像我这种的,哪天受伤都不敢直接去医院,就怕暗处盯着的人会逮住机会扑上来。” “嗯。”江澈点头表示理解,关于杨礼昌,他已经仁至义尽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改问道:“你呢,你怎样?” 被股神关心了,当朋友了,胡彪碇有点激动,说: “我赚大了,第一趟被套进去以后,我们这拨人里好些都暂时没再玩股票,不过也有几个性子暴的,好赌的,把股市也当赌场,非豁命往里砸……结果亏大了,最后把船和自己跑的线,还有盗版厂什么的,都拿出来卖,我趁机会收了不少。” “另外深圳那边出认购证的时候,我听兄弟指点,带了很多人过去买,也赚了不少,要不是后面股市垮了,估计还能赚更多。” “那什么,在我们那边,我现在也算有一号了。”他自豪地又补了一句。 竟然这样都能被他滚起雪球来,外行加本行双丰收,做大做强,江澈也是没见过,笑着问:“其实你也算性子暴,好赌的吧?” “是啊”,胡彪碇带着感慨重重地点头,抬头对江澈说,“所以我才特别感激江兄弟。” 老彪很诚恳,江澈心说那是你自己狗屎运,想了想,突然觉得他很像一个人,叫丁蟹,郑少秋演的这个人物,出自电视剧《大时代》。 这个世界上大概真的有运势这种说法,有运势爆炸的人,只是不知道老彪的运势,什么时候会用尽。 “既然看到别人的结果了,也知道自己问题在哪,以后记得要注意些。”想着是一会儿就要把人赶回去的,以后再见面聊天的机会,怕是没有了,江澈最后善意地提醒了一句。 “谢谢兄弟,我记着了。” “嗯。”江澈应完准备开始赶人,再一次说道:“对了,你还没说,你最近怎么又跑来了呢?” “一个是这不快九三年了嘛,我数着日子呢。再一个,这一阵子股市涨得好凶,我看着眼热,就过来看看,没想到运气这么好,就碰到兄弟你了。”胡彪碇说这段话的时候神情眉飞色舞,显得有些古怪。 他已经有结论了,股市要大涨特涨。至于判断依据,跟最近沪市形势无关,指数那玩意,征天跳来跳去的,他也弄不懂,老彪唯一的判断依据就是——看,股神又来了! 这是他独门的推理办法,无比强悍,之前已经连对两次了,眼下是第三次。 “股市涨得很凶么?”江澈困惑一下,抬手示意胡彪碇暂时不要说话。 一九九二年下半年,股市一度到了一个谷底。 一九九三年初,股市从超高点雪崩,一路熊市持续三年。 江澈简单梳理了一下,马上弹出来一个疑问:这样的话,九三年初开始暴跌的那个高点是怎么来的? 结合胡彪碇的话,最近股市疯涨,结合眼下时间,1992年12月上旬,答案呼之欲出。 “最近看来要疯涨一阵,对吗?”见江澈抬头,胡彪碇小心试探着问道。 江澈点头,因为答案就是老彪这句话。 这是唯一的解释,在1992年底到1993年初之间,可能短短一两个月内,盛海股市会有一波近乎疯狂的暴涨,将指数一路推高至新的顶点,然后开始雪崩。 胡彪碇完全激动了,他的独门推断法得出的结论,得到了股神的肯定,又一波发财的机会摆在眼前了。 “那,那我们怎么做?”胡彪碇说我们。 江澈犹豫了一下,他并不知道九三年初那个开始暴跌的具体时间点,想了想道:“就这会儿开始,玩到过年休市,记住了,要及时抽身。” 说完他起身,准备告辞。 上一次,江澈没有资金,这次他有了。他准备回去打电话,让褚涟漪紧急抽调资金。 这半年他赚了很多钱,但是其中的大部分又都投了回去,考虑宜家的现金流,考虑股市的风险和不确定性,江澈决定拿出来两百万左右,进场捞一把快钱。 至于南关那边,只能先拖一拖了,反正主导权现在在郑忻峰手里,他不急,不闹起诉,政府会很乐意拖下去。 “兄弟你?”见江澈说得好好的突然要走,胡彪碇有点紧张道。 江澈说:“哦,我回去调一点资金入场小玩一下。” 看来这一场不是重点啊,那么,股神的小玩一下是多少?胡彪碇壮起胆子问:“那是多少啊?” “两三百万吧。”这个没必要隐瞒,江澈随口答道。 咦,还真是小玩一下,胡彪碇一拍胸脯说:“那先用我的好了。” 江澈扭头看他。 “不是垫资,不是垫资,不要利息,亏了也没事”,胡彪碇连忙解释,“你教我买深圳的认购证,我就赚了400多万了,合该分兄弟一份。” “那什么,都是干净钱,就那400万,我带着呢,咱们一人一半,毕竟真进去都得靠兄弟你,怎么都是我赚了。” “干净钱,真的都是干净钱。” 他一连说了好几句。 江澈没说话。 胡彪碇想了想,不敢勉强,只是解释道:“那个,我是想,兄弟你多耽误一天不也浪费嘛,这会儿那边交易厅就开着呢,要不咱们这就去看看?” 江澈想了想,南关、宜家、胡彪碇……选择点头。 坐车在路上,江澈才想起自己其实不会操盘,虽然这一波未必需要专业操盘手,但是至少稳妥些,而且自己也可以跟着学一点。 犹豫了一下,江澈说:“对了,老彪,你怎么不学杨礼昌那样,干脆雇个操盘手,精算师?” 胡彪碇不介意江澈叫他老彪,尽管别人要么叫胡总、胡老大,要么叫老胡,老彪这个逻辑有点难理解,但是江澈要叫,胡彪碇也没办法。 至于操盘手,精算师,他扭头说:“那个,我不懂啊。” 江澈理解道:“哦,这个你到港城那边事务所去问就知道了,港城你有没有熟人?最好叫熟人带你去。” “有有有,我在那边买了个房子,有认识人,尤其最近两个月,我经常去港城。” “哦?你去干嘛?” “去看电视剧啊。”胡彪碇说:“有时候也骑个大洋马。” “……”江澈无语一下,问,“什么电视剧啊?” “那个什么踢威逼放的,叫《大时代》,讲炒股的,我很喜欢看。”胡彪碇笑着说:“股神兄弟,你什么时候要是去港城,跟我说一声?对了,等年后这边抽身的话,港股咱们玩不玩?” “再看吧。”江澈不置可否的随口敷衍了一句。 到交易所,胡彪碇带江澈进了他的大户室,找交易员拿来一叠印着股票名称的印刷纸,说:“兄弟,咱们买什么?” 江澈一边拿起来随手翻着,一边想,这两个月应该大部分股票都涨吧? 他突然看到了一支股票…… “……它竟然在这。” 模糊的记忆信息被印证,江澈装作很平静,随手一指说:“就它吧,爱使股份。另外开户,那400万里你拿出300万,分几天全部买上这支股票。” “那剩下的一百万呢?” “你随手买,赌你运气。” 第一百八十九章 教授家的饭 在胡彪碇的理解里,江澈两次说让他拿出一百万去随便买,代表的是股神的自信,反正这点钱就算他买亏了,那边占着大头的爱使股份也能赚回来。 这里头还包含着股神对大形势的判断,这俩月随便买都能赚。至于以后,以后当然是跌定了…… 因为小股神已经说了,捞一把及时抽身,那不就是以后要跌么? 只不过这回铁口还未开,还没说这一跌会是多久。 胡彪碇心想着要是一跌又一年,那自己跟股神兄弟之间岂不又生疏了? 要是这回完了能拉上股神一起杀向港城,去港股市场上呼风唤雨就好了,那地方虽然不大,可真是个好玩有趣的地方,从名牌到明星,要啥有啥。 胡彪碇真的就随便买了,看着字样好看的,选一支,听见交易员给他念的股票名称吉利,顺耳的,再选一支,十几万,十几万的往外报,眼睛都不带眨的。 这一年盛海股市交易所大户室入场门槛也才30万。 面前这个交易员还不熟悉老彪,毕竟他有很久没来了。 所以,交易员现在整个人都是懵圈的,本来还想着回头叫家人、朋友跟一手大手笔的爱使股份,这回下定决心,回去叫他们赶紧找机会抛。 “这俩根本就什么都不懂嘛。一个不懂盘子大小就上来排钱,另一个更惨,连字都认不到。”这年头淹死在股市里的土鳖暴发户,他刚来不久就已经见识很多了。 江澈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歧视了,就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也不表态,看起来稳如泰山。 然而实际情况是这样,剩下这些没有记忆信息的股票换他来做选择,实际跟老彪基本没差别,都是两眼一抹黑。 既然这样,还是赌老彪的大运势好了。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盛海滩小股神威名不堕。 股票选定,接下来购买的过程就交给胡彪碇,江澈约定好每周给他打电话联系,起身告辞。茶寮现在已经下山了,离县城近了很多,每周打个电话还是不费事的。 “那就等年前或年后,咱们再找时间碰面。” 走出门口,江澈看见红马甲正好一道走出来,顺嘴问了句:“你们这儿谢兴谢经理还在吗?” 红马甲露出迷糊的神情说:“没听说过,不过我才来俩月,要不,我去帮老板你打听打听?” 这么看来谢兴很可能已经走了,下海自己干,江澈想了想,说:“算了。” 他对谢兴有感激,念旧情,但是不意味着一定能成为朋友,只希望他混得还好吧。 拒绝让胡彪碇的车送,江澈去代购点买了机票,然后兜上围巾坐公交车回到林俞静的学校。 她现在正在体验的正是前世错失的一段生活,平静而美好,江澈不想轻易打破。 到招待所,林俞静坐在门口地上,歪着脖子像是睡着了,看来昨晚没怎么睡好。 听见脚步声,醒来看见江澈,林俞静连忙站起来,又把铺在地上的报纸卷好藏在身后,说:“她们都不让我进去,你可算回来了,我还怕你在盛海走丢了呢。” “丢不了的”,江澈笑着说,“累吗?不累先去吃午饭吧,我下午晚些时候就回去了。” 林俞静眉头耷拉一下说:“是啊,吃饭,可怎么办?” 江澈说:“什么吃饭怎么办?” “吓死人了你都不知道,石教授上午下课时间专门跑来找到我,说要请你去家里吃饭”,林俞静抬头拿指头戳了戳自己,凄惨说,“还有我。” 江澈微微愣一下……宗师过境,门人设宴,是这套么? “怎么办啊?” “就去呗,怕什么,你不是也说石教授人很和蔼吗?” “可是也不会请学生去家里吃饭啊,而且听说以前不和蔼的。” “现在和蔼不久好了。” “那还有阮教授不和蔼啊”,林俞静揪着江澈的袖子,紧张说,“阮教授就是石教授的夫人,我们学校的第一铁面神捕,冷酷无情阮千愁……我都不敢跟你说,你来之前,她刚在自己的课上说这个学期要挂我的科。” “挂科?不是还没考试么?为什么?” “逃课呀,她的课只要是逃过一次的,全都挂,好多人呢,我,我上次不是也逃了一星期嘛。”林俞静说:“怎么办?我不敢去,又不敢不去。” ………… 大学家属院大概也是分等级的,老石两口子的小院有些年代了,但是带个打理得很有格调的小院子,盆景小花圃,藤椅在葡萄架下,看得江澈都有些羡慕。 院门口,老石跟江澈使了个眼色,表示一切有数,安排妥当。 在他身边站着个身材挺拔,穿着得体甚至有些呆板的银发女士,看见江澈,一样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到你了,还不给两位教授问好。”江澈笑着推了下慌张的林俞静后背。 林俞静无奈抬起头,站出来鞠躬说:“石教授好,阮教授好,那个,我是……林俞静。” “林俞静?”阮教授咂摸一下说:“我的学生?” “可不就是你的学生。”石教授在旁笑呵呵接了一句。 还是被记住了,林俞静担心的点了点头。 “是的,她前阵子因为担心我出事,逃课去看我,在阮教授的课上还上了挂科名单。”四个人一边向屋里走着,江澈一边像是随口说道。 林俞静错愕地扭头看他,果然又来了,果然这个混蛋对我好不过两天。 “为什么突然陷害我?”抵在江澈背后,林俞静小声委屈道,她还指着至少当面,阮教授不要想起这茬事呢。 阮教授扭头看她,想了想,微笑一下。 “对不起,阮教授,我以后不会了。”林俞静连忙小声说道。 “那就好,既然事出有因,我回头把你名字划掉。”阮教授说。 “嗯,嗯?”这样也行? 阮教授说:“考试能合格吧?” “能的,能的。”林俞静连忙从江澈背后探出来,看看阮教授,又看看江澈,“我,呃……谢谢阮教授。” 一直到在饭桌旁坐下来,林俞静依然有点蒙。 然后她看到了桌上的菜,色彩和香气一样迷人的剁椒鱼头,辣椒炒肉,还有红烧狮子头……才终于不蒙了。 又不用挂科,还有这么多好吃的招待,还咽了口口水,林俞静扭头看江澈,满眼的小星星,觉得男朋友好有才华,就几首诗,不但折服了石教授,连阮教授都折服了。 动筷子了,带着点小紧张,林俞静不敢拨开剁椒,小小的夹了一块鱼肉。 阮教授拿来勺子,直接剜下来一大块放进她碗里,和蔼道:“别紧张,就当在自己家,以后没事常来玩。” 受宠若惊,天旋地转,完全糊涂,林俞静说:“……嗯,谢谢阮教授。” 两个女的在一边亲近着,另一边,石教授硬是劝江澈喝了点酒,省掉称谓主动说:“你说那个读大学的事,当真么?” “是有这个想法。”江澈说。 林俞静的注意力终于被吸引过来了,想了想,鼓起勇气插话说:“他都有在看书做题,就是我给他考了,大概还差一点,主要太忙了。” 其实是差挺多,林俞静给很有才华的男朋友留了点面子。 石教授微笑颔首,说:“那打算走什么路子?” 这话问出来门道就大了,江澈前世在网上见到过某全国排名前十的高校关系户新生名单,也看过网友对名单学生父母亲属身份的查证,自然知道,这里头的门道是不少的。 这种情况其实任何时代都是存在的,2010年代有,90年代初,操作空间显然更大。 想了想,他说:“我还是考吧。” 石教授点头说:“那可以考虑一下加分政策,还有参加高考的地区,有计划了的话,咱们再联系。” 剩下的话就没说了,江澈想了想,点头。 饭吃完,道谢告辞。 阮教授亲近的拉着手送林俞静,石教授稍后一步小心客气地拉住了江澈,说:“那个,韩立大师,老实说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已经完全有点糊涂。” 江澈不动声色说:“然后呢?” “反正九转金身功基本的一些东西,我是相信的,其他我也不准备去考究,这世上解释不通的事情本就很多”,石教授压低声音说,“就是那个拍肩膀生儿子,是个怎么回事啊?” 这期待的目光,江澈见过,他果断伸手拍了拍老头的肩膀。 “可不是我,可不是我。”石教授连忙说:“我生不了了,生不了了。” “努努力也没准的。”江澈劝说。 石教授苦笑,解释道:“我这会儿孙子都快结婚了,你也知道现在计划生育政策多严格,他们两口子又都是公家的人……这只能生一个,唉,我家四代单传了啊。” 江澈心说原来如此,果然,时代背景下有些事什么阶层都一样,不能免俗。这会儿记得还有好几位教授本人为了生儿子被开除的呢,干部也不少。 石教授抬头看着江澈,恳切道:“韩立大师是不是其实有什么偏方?” 偏方么,教授新偏方不奇怪,问题江澈的偏方不就是赌概率?五十、五十。 四代单传的话,生儿子的基因应该很强悍吧?不止五十。 江澈想了想,说:“过年前后,我给石教授带点偏远地区土特产。” 他说的真的就是土特产。 不过石教授觉得是生儿子的偏方。 第一百九十章 我请庄县长吃个饭 出来走在路上,林俞静摸着肚子,说:“江澈,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江澈笑着示意她说下去。 “刚刚好像我们才是教授跟……呃,教授夫人。”林俞静狡黠又害羞的笑一下,掩饰说:“没有没有,我只是感觉好奇怪啊。” 江澈笑着说:“那你以后对他们要和蔼点。” 林俞静说:“嗯?胡说,和蔼是长辈对晚辈才用的,记住了,小心明年高考就考到……那个其实,我就是不知道以后还可不可以去吃饭。” 江澈要走了。 学校外的公交车站,林俞静低头站在身后,拉着他的衣服后摆不说话,也不撒手。 车来了,她就要跟着上。 “听话,你送我到那边,天都快黑了,我又不放心你,还得把你送回来。”江澈小心掰她的手说:“回去吧。” 赶在公交车启动前最后一刻,手松开了。 江澈在司机不耐烦的催促中上了车。 ………… 没有回临州,江澈直接飞回了南关省,一来因为郑忻峰打电话催促,二来现在回家也不好解释,反正再过不多久,就要回去过年了。 到机场,直接在庆州停留。 因为郑忻峰眼下就在庆州,关于峡元县那块小平原的事,他现在已经跟省市领导扯皮好几回了。 另外庄民裕也来了庆州。 见面像是地下党接头,偷情幽会,郑忻峰敲开了江澈在小宾馆的房门,进屋坐下来。 江澈帮忙倒了水,等着他开口说小平原的情况。 郑忻峰抬头看看他,说:“还是让我再缓缓吧,我现在看到你心里就发毛。” “别这样。”江澈诚恳说:“要不,我告诉你神剑御雷真诀的口诀?” 郑忻峰抬头看他一眼,“你说。” 曾经,他是多么渴望自己能知道这个口诀啊,一直到现在,依然克服不了好奇。 “九天玄刹,化为神雷,煌煌天威,以剑引之。”江澈正色念道。 郑忻峰不由自主动嘴皮跟着默念。 “会了吗?” “会了。” “恭喜你”,江澈说,“你现在是天下第二个会完整口诀的人了。” “谢谢。”郑忻峰把一叠报纸扔过来,笑骂道:“那韩立大师,我的兄弟,你能不能告诉我,以前看我在寝室练九转金身功,一天天的早早爬起来对着墙角运气,摆那些撅屁股劈腿的动作,你是什么感觉?” “……就是蛮欣慰的,生命在于运动,我希望你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江澈正经道。 “好的,那我暂时先不杀你……”郑忻峰比划着掐诀的动作,叹口气说,“唉,我还告诉你们,我小周天快成了,还讲我身体的感受变化,我还一次次劝你,跟我一起练……” 江澈不吭声。 郑忻峰看看他说:“为什么我觉得你现在很想笑?” “我没有…… 老郑自己先忍不住跟着笑起来,笑完了说:“对了,那你后来干嘛真的似的老来拍我肩膀?” 江澈说:“呃,你发现了啊?那会儿不是正好你说想生儿子嘛。其实我不光拍你,三墩我也拍,就昨天,我还拍了个老教授。” “所以不会是你自己也信了吧?”郑忻峰呸了一声说:“你拍,你拍有毛用啊?!” “这个倒是可以认真跟你讲讲。信仰之力这个东西,讲不来的,一个普通人,一旦集合了很多人的意志,就可能引动一些特殊的气场,改变某些事物原本的轨迹”,江澈认真说,“你想啊,为什么古代成语会有万众一心和人定胜天这样的说法?” 郑忻峰看看他,“说啊。” “这就是证明,说明人心、意志的集合,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一种精神力量如同气旋,你们看不到,但是实际不断的汇聚,就在这里。”江澈指了指头顶。 “那你能看到吗?”问完,老郑自己愣两秒,“哎哟差点又被你绕进去。” 两个人闹了半天,郑忻峰从包里拿出来毛笔、墨水、纸,说:“批命纸条的事,勉强可以算你做了件好事……再来一张。” “还写啊?” “叫你写你就老实写。” 郑忻峰主动动手,江澈帮忙,两个人一起把笔墨和纸张弄好,江澈提笔问:“那写什么啊?” “一,就说我不能打,理由你帮着编。” “小辣椒打你啊?” “也不是打,就是掐,算是打情骂俏吧,可是我这青一块紫一块的。”郑忻峰撸起袖子给江澈看,然后说:“她是急脾气,估计为了忍让着我,也憋坏了,开玩笑的时候下手有点重。” “哦。” “还是算了,这个不写了。”郑忻峰说:“也该她偶尔出口气。接着来,第二条,那种事情要有节制……” 顿一下,他又说:“你看我干嘛?我没有不行啊,我,我就是有时候回去,累了,想睡觉。你知道困死了还要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江澈摇头说:“不知道,不过这话要是我当时写了,你现在肯定跟我拼命。” “倒也是哦。” “那要不然这样,我就写最近的风水走势,你适合在下面?然后你就可以躺着,困了就先睡。” 郑忻峰想想,说:“也行,那你怎么写?” “我直接给你写个敕令好了,到时候你直接拿出来就好。” 江澈提笔,顷刻间写好六个大字。 墨迹未干,郑忻峰直接抢过去,看一眼: 【坐上来,自己动】 “这个不错。” ………… 玩笑也开够了,终于说起正事,郑忻峰和江澈都换了严肃的状态。 “现在的情况,省里的几个领导说实话就是懒得烦了,只要这事接下去不出岔子,不让他们丢脸费事,小平原就是扔那荒着,他们也无所谓。当然,我们要拿的话,打点又是需要的。”郑忻峰点了根烟,接着说:“王宏就这么突然没了,跟南关这边的事一点消息没漏,这是省领导最乐意看到的情况。” 江澈点头。 郑忻峰有些担心问:“对了,他不会过两年出来了,翻个身,回来折腾这事吧?” “那也得很多很多年了。”江澈说:“放心吧。” “气功诈骗判那么久啊?” “那倒也不是,气功诈骗判上几年,然后等他快出来的时候,水变油的风头应该也过去了……” “什么意思?” “意思到那个时候,再用水变油搞他,问题就不大了,相关专家、教授、领导们的反应,也不会太敏感。估计到时候不用我们,都会有人找他算这个帐。”江澈说的是前世的情况,换个说法,就是王宏的刑期,会被续上。 “……好”,郑忻峰用力呼出一口气,说,“那现在的问题就剩下一个了,市县的态度,他们觉得王宏的那部分不能平白给我们了,政府要占股。” “你怎么说的。” “我当然坚决拒绝啊,这都不是利益的问题了,政府一旦占股,运行程序有多麻烦,我们都知道,多少企业都是这么死掉的。”郑忻峰有点激动说:“只要占了10%,他们就能给咱们摆100%的谱,现在多少国企都在并购、改制了,他们还要开倒车。” “先别激动”,江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样,你继续谈,我请庄县长吃个饭。” 请假一天 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看最快更新 《一念永恒》请上 http:// 第一百九十一章 甘心入坑 20世纪90年代初,招商引资工作在各级政府的工作序列中排位极其靠前,也是考量地方官员政绩的重要标准。 从当年华裔外商黄鸿年能在某地一口气并购全市所有国企可见,地方政府当时的心态,有多么渴望将手里的东西“双手奉上”,以换取资金、经验、技术、市场……政绩。 这是一种无奈,也是过度落后所造成的必然经历的阵痛。这个国家站起来的过程并不容易。 操之过急,求之太切的情况下,吃亏是必然的,不吃亏,不给便宜占,别人凭什么来? 关于这一点,其实从上到下心里都清楚。至于具体操作过程中的诸多混乱情况,甚至猫腻,也很难完全避免。 相对于较早开放的东部沿海地区而言,大部分落后地区连“吃亏”的机会都没有才是真正的痛苦。 港商、台商、外商过路一次,被地方政府当皇帝伺候着的情况,在这些地方一点不罕见。 就在不久前,庄民裕一度认为自己是幸运的,峡元历史上千载难逢的一个机会,被他抓住了。他将成为改变峡元县贫困落后、一无所有局面的那个人。 不求树碑立传,不求万民伞,只求后代峡元子孙不再缺吃少穿,不再病不就医,过上好日子的时候,能偶尔说起,那时候的县长,大概姓庄,是个好人。 是的,庄民裕想象峡元人的生活变迁,实际也只敢想到这个程度。 见识是时代赋予的,何况这个时候很多地方上五十岁左右的官员,因为自身出身背景、文化水平、眼光、思维等因素的局限,本身连眼下这个时代都已经快要跟不上。 就连中央政府都考虑过这个问题,所以这前后的很多年,各级政府考察团跑遍全国跑出国,哪怕“浪费”大量资金,国家也认了。 这个时代变化太快了,庄民裕跟着张市长住了一天某庆州市新建的星级宾馆,摆弄不明白那套进口的淋浴设备怎么用,澡是从洗手池里接水洗的。 现在的问题其实就是王宏“蒸发”了,他那份到底归谁的问题。 吃过一次亏,不敢再吃第二次,庄民裕和张市长谈过之后意见一致,峡元县政府必须在接下来的港口项目开发中占据一个有利的位置。 但是他就这个问题跟郑忻峰谈了两次,结果很不乐观。 当那个小年轻谈急了甩脸直接起身就走,丢下两句话: “一,别忘了省领导现在的想法和态度,在担心什么;更别忘了,合同在我手里,上面有我的名字,那片土地已经是我的,我买下了……我比峡元耗得起。” “二,两个人合伙投资地方项目,其中一个诈骗合伙人后不明不白消失了,政府不但不帮忙,还站出来,说,他那份归政府……恶意侵吞私营企业资产,你庄县长是土匪还是山贼?是要捅南关省的天,还是市场经济改革大形势的天?” 大帽子一直扣,庄民裕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省里不想招惹水变油这个骗局,领导们更不想当点破“皇帝的新装”的那个小孩,这件事的处理态度,就当不存在,王宏这个人,也当不存在。 只要这件事不能提,他就拿郑忻峰没办法,连再去公开招商都不行,庄民裕很清楚,这件事到现在除了他庄民裕头铁,连张市长都已经不愿意出面来谈了。 而对方合同在手,形势判断门清,泼皮无赖,资金雄厚,现在有恃无恐。 收拾行李准备换地方的时候,庄民裕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如果是那小子,会怎么做,怎么把人坑进去?对了,他们好像认识。 他还不是很清楚,不是认识,自己真正要对付的人,其实就是那小子。 ………… “你小子对老庄也太狠了。”江澈用玩笑的态度对郑忻峰说。 从一个商人的角度,江澈很高兴看到郑忻峰的成长,他做的其实无可厚非,江澈自己也不是什么普世圣母,只是想想老庄,还是会有那么一丁点儿内疚。 水变油的事,老庄不可能联想到江澈头上,这玩意全国多少人,多少领导干部都还上着当呢,何况江澈早就把锅甩了,之后也一直旁观没参与,怪江澈,没逻辑。 郑忻峰说:“我知道那个庄县长人不错,但是人好,未来做的事就是对的,好人添乱的时候,多了。” 江澈开玩笑说:“小心逼急了他揍你,我听说老庄以前可是上过战场的。” 老郑嘿嘿笑着说:“那他打的就不只是我,还有他们自己南关省的领导。” 郑忻峰是对的,前世的情况,江澈依然有一定的印象。 前世的两年后,小平原依然荒芜一片,老庄心急如焚,自己一个人出去找新投资商,但是带来后出价往往不够,外商手握合同不肯出售项目和土地,就那么拖着。 至于向上级去反应,去闹,去争取,他也都干过,但是省领导点头的合同出状况,自然兜着。 那时峡元县的情况根本没人关注,庄民裕一样无奈。 “一会儿你自己去那个小旅馆找他?”郑忻峰问。 “嗯,谈完了我给你打电话。”江澈说:“老庄是真的一心为峡元好,所以,很难谈,也很好谈。” 庄民裕是因为放心不下这件事,自己跑来庆州的。作为县长,他的吃住当然可以报销,但那是回县里报销,峡元县的财政情况,老庄舍不得去报,自己也住不起星级酒店,已经一个人出来住到小旅馆去了。 江澈在小旅馆门口见到了一身疲惫的庄民裕。 意外地,老庄没有调头就走。 两个人在街边找个家看着还不错的饭馆坐下来吃饭,酒点了,也倒好了,但是没喝。 “领导一会儿要开发票吗?”大概是听到县长两个字了,识趣的饭店工作人员走过来,压低声音问:“我的意思是,领导想开多少,我们都可以开。” 庄民裕随口说:“三千。” 工作人员丝毫没犹豫,心照不宣笑着说:“好,我这就去给领导开,开外商接待行么?领导以后常来。” 庄民裕眉头一皱,随便一个路边饭馆,三千,一顿饭,超过十个峡元人的年均收入之和,对方象是早就习惯了,连犹豫一下都没有。 江澈用眼神安抚了一下,然后转向饭店的人说:“算了吧,我们不用开发票。” 自己平复了一下,庄民裕低头转着酒杯说:“按现在的情况,差不多到明年,我就会退下去了。我想最后为峡元做点事。” 江澈说:“不会的,市长都还有机会,明年先当县委书记好了。不过我还是希望庄县长能明白一点,你们不会做生意,只会绑人手脚,你越努力越是这样。” 江澈说得很直接,庄民裕抬眼看他。 “政府要控股,没人会给你们干的。”江澈坦诚说。 “也没说一定要控股。”庄民裕说。 “不控股,只要占股,你们都会拿自己当大爷指手画脚,你们习惯了。”江澈没留情面说:“再者,万一真做出点成绩,各级吃喝考察团一拨拨的来,你能拒绝吗?你知道他们吃拿卡,弄垮了多少乡镇企业了吗?” “我豁出去顶着。”庄民裕咬牙说。 “那你下去以后呢?”江澈问。 老庄一下没接上来。 江澈接着道:“最简单的问题,对方要求政府也出钱,一起建港口,峡元有钱吗?” 庄民裕没钱。 “这些其实我都考虑过了,知道余地很小,但是跟你学的,我要趁这个机会,在合同里加条件。”他拿出一张纸,手写的,放在江澈面前,说:“帮忙看看?” 竟然是跟我学的?江澈:“……” ………… “要是这样改,我不签。”郑忻峰放下手上已经涂改过多处的那张纸,扭头带着不可思议看着江澈说:“老江,你要明白,咱们现在根本不必搭理他,谁耗得过谁啊。” 江澈说:“我知道,但我不想这样耗掉峡元的机会。而且合同肯定是要换的,要把王宏存在过的痕迹抹掉,对方趁机提要求也很正常,不可能就这样让我们一家把王宏那份全吞了。” 合同修改过的条款,在没钱的情况下,峡元县将茶寮村现在占据的良种场、后山坡周边的区域一并划给茶寮进行灾后重建。而后,新村以集体土地入股,占股拟成立的新公司30%的股份,剩余70%归郑忻峰的“盛世辉煌”所有,县市各级政府放弃经营管理方面相关权利,由茶寮村成立专门委员会参与意见。 这些都是江澈和庄民裕反复“研究”的结果。 “其实茶寮的意见,就等于是我的意见。”江澈补了一句。 “不可能,庄民裕打的主意,就是通过县政府对茶寮村的管理权来间接参与管理,就算茶寮人都听你的,它就一个村,能不听县政府的?” “能,一旦做到一定程度,省市政府想指手画脚都得再三斟酌。” 郑忻峰神情有些莫名地看江澈一眼,还是摇头,拍着桌上纸张说:“那这个呢,投资设厂承诺,就业人口承诺……他庄民裕一分钱不花,打足了税收、就业、间接参与管理等主意。” “间接管理实现不了的,放心。至于剩下的,没错,这是老庄的条件,我打算真的做。” “疯了?办什么厂啊?!老江”,郑忻峰郁闷道,“就峡元这情况,没前途的。内河小港口建起来,把王大师留下的厂房建完当库场,就是咱们最稳的,资金利用率最高的盈利方式,茶寮人跟着喝喝汤也能过上好日子。办厂,你不是一直不愿意做实业吗?再说就算真的办厂,能在这种地方办?咱们又不会水变油。” “等有水路,问题也不算很大的。” “但是材料进来,产品出去,利润比起放在其他一些经济、交通更好的地方,依然会低上少说一成。” 江澈点了点头,“这点小亏,我打算吃,反正港口那边会补回来的,就当咱们少占点峡元的便宜。” 郑忻峰扭头看他,慌乱说:“你不会是认真的吧?你欠这破地方什么啊你?” “为了信仰之力。” “……滚。” “那就当我突然打算认真一回。”江澈点头,想了想,玩笑说:“有点吓人对吧?我认真起来自己都怕。” 江澈有多久没认真了?他自己都忘了,但是这回不一样,真的在峡元县办厂,有太多条件限制,有太多厚望在肩。 “放着好好的韩立大师不当,你当什么乡镇企业家啊你?” 江澈笑,老郑气恼一会儿,无奈道:“那你想好办什么厂了吗?” “还没。”江澈老实道。 原本的计划,茶寮会在拥有港口集体股份的前提下,依托航运和小港口开展物流、旅游等项目,带动土特产等的销售,形成一个以第三产业为核心的“奇迹”富裕村,进而化名气为效益,谋求进一步发展…… 现在,按照庄民裕的设计,“郑忻峰”要去带动一个县的发展,开办工厂,带动就业。 江澈答应了。 要每章都好玩好笑 昨天想了一天。 抱歉,我是做不到的,弃坑的朋友请随意。 真的没那个精力和能力。 第一百九十二章 这什么玩意 “我想了个绝妙的主意,郑总也支持,峡元要发财了。” 半个月后,江澈让人带话,夸张说。 办厂多大的事啊,现在简直关乎庄民裕的命,他第一时间屁颠屁颠就来了。 实际自从新合同签订,办厂时限被老郑强行延长,老庄最近老跑茶寮,想着用实际行动督促下,想着我一个县长三天两头这么来,你好意思一点动静不给吗? 但是郑忻峰就好意思,人直接走了。小平原上除了原有在建的继续在建,庄民裕愣没见郑总有一点引进机器设备,开办工厂的意思。 以庄民裕的理解,工厂嘛,螺丝轴承、罐头衣服,没了。 钢铁和纺织没戏,他也没指望郑忻峰这不情不愿的家伙能给他弄出个汽车厂、电视机厂什么的。 终于听说有消息,庄县长激动得热泪盈眶……但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张圆桌,几盘菜,两瓶酒。 同席有老村长和生产队长等人作陪。 “我跑去看了一圈了”,庄民裕坐下来,有些失落说,“什么都没看着,你们到底要办什么厂啊?” “空气厂,拿个塑料袋装一包空气出去卖,能不能卖得掉,我也不知道,反正不行就破产停工。”郑忻峰在旁没好气道。 他也在,是去庆州开了一家宜家之后又回来的,反正小平原的建设,王宏之前都安排得很好。 对于峡元这个厂,老郑实际依然一点都不支持,但是江老板说他支持,他没办法也只能支持。 庄民裕听他这态度,一颗老男心嘎嘣就碎了,最后一点期待的目光投向江澈。 他知道对面那位郑总是没心思办厂的,压力只好拼命往江澈这个中间人身上压,不一定江澈能说服郑总,但庄民裕相信他一定能坑着郑总。 “先吃吧。”江澈懒得看他俩摩擦,举了举杯,笑着说:“庄县长试试这个,郑总,你也试试。” 桌上七八个菜,其中三个小碟子,上头的东西看着差不多的东西,长条状,分别是扁的,圆的,带褶皱的,像豆干,但是颜色比豆干浅,看着质地似乎也不一样,上头带点油,撒了星星点点眼色鲜亮的辣椒粉。 “这什么玩意啊?”郑忻峰好奇问。 “先吃一点试试,我记得你会吃辣的。”江澈说:“庄县长也吃辣吧?” 庄民裕点点头,说:“爱吃辣。” 带着困惑,两个人分别夹起来一根,咬了一口。 没有传说中的惊呼和感叹,美味爆炸和天旋地转。 “就……还行吧。”老郑大概是现在吃惯了好东西了。 “也不怎么特别好吃。”庄民裕毕竟年纪在那。 一旁,杏花婶的脸沉在那里,这玩意可是她带着四个女儿跟江澈一起弄了好些天才折腾出来的。 要不是面前两人一个是县长,一个江老师口中不正常的城里老板,她就要收桌子了。 江澈身后,曲冬儿一听就开心了,在后面扯江澈的衣服,等江澈回头,扑闪着大眼睛说:“你看,他们不喜欢,咯咯……那我们端走了哦。” 在门外,一群村里孩子探着小脑瓜,翘首期盼着。 “拿去吧,记得都吃完啊。”江澈叮嘱。 “等等。”老村长赶紧先夹了几根松软的到空碗里。 其他几位村里来作陪的也都差不多,各夹了一点。 剩下的,孩子们欢天喜地端走了。 郑忻峰和庄民裕边吃边品,自己的一根很快吃完了,看着旁人在吃,吧嗒嘴咂摸一下味道,甜中带辣,面和油的香味混合。 这些余味都是他们自己一口一口嚼出来的,所以特别真切。 抬头看了一圈,老郑的筷子果断伸向了江澈面前的碗,同时讪笑着说:“明明也不觉得很好吃,可就是还想吃,跟渴了似的……真奇了怪了。” “我这个是特有嚼劲的,你干脆用手拿着啃,更带劲。”江澈没拦,笑着道。 “这样也行?”老郑看看他,果断用手拿了,搁嘴里咬掉一截。 庄县长稍微矜持了一下,低头吃了几口别的菜,然后感受一下嘴里的味道,竟然还在回味,竟然那种特殊的味道并没有被其他菜的味道冲淡。 带着几分“娇羞”,他看了看老村长的碗。 老村长低着头果断把碗端上了,这年头零嘴可不多,老小孩,老小孩的说法也没说偏,老人也一样喜欢嘴里有个嚼头,县长的目光,他装没看到。 “庄县长你吃我这个吧。”李广年的哥哥李广亮是生产队长,他把自己的碗推了出来。 庄民裕尴尬笑了笑,伸筷子。 隔一会儿,李广亮的碗空了。 跟着,郑忻峰拿走的江澈的碗也空了。 “很奇怪吧?”江澈笑着说:“不吃则已,一吃上,就根本停不下来,对吧?” 村民们大笑,因为早有体会,郑忻峰和庄民裕几乎不约而同点头,把目光投向江澈说:“这到底是什么玩意?” 恰好曲冬儿小嘴两边红彤彤,把碗放回来,说:“辣条呀。江老师说又叫神奇的零食。” 郑忻峰嘴里味道犹存,感觉一下说:“辣条?” “一条一条的,有点辣,很难懂吗?”曲冬儿好奇问。 “倒也不是。”郑忻峰扭头问:“零食么,还有没有?” 杏花婶有点开心了,起身说:“我去拿。” “差不多了,一次别吃太多。”江澈笑着给准备再上一份的杏花婶挡了回去,转回头认真介绍道:“准确地说,这东西应该叫做面筋熟食,主要材料就是面粉而已,成本很低……” 类辣条食物历史上早就存在过,但是真正意义上的辣条,前世要到1998年才被制造出来,然后还要更久,才风行全国,至网络时代,登上“王座”。 江澈打算做一个简单的介绍。 “等一下”,庄民裕把话打断了,有些着急问,“你说的厂,不会就是建来弄这个东西吧?” 他固有观念理解中的厂,可不是这个样子的,那总得产点什么市场上的物价,这怎么能是厂呢? 这东西能带来多少就业,能到多大规模? 他觉得不能,庄民裕觉得这玩意虽然不错,顶多也就是峡元县从此多一道风味小吃罢了。 “零食……不是菜,是零食。”郑忻峰在一旁自己念叨,像在思索着什么。 江澈有时候对于庄民裕的古板脑袋也是挺无奈的,当场没客气地反问道:“那么庄县长觉得,酸梅粉一年的销售额是多少?无花果呢?济公开味丹呢?” 庄民裕不知道,江澈其实也不知道,但是他知道,未来,2015年,辣条的总产值会超过600亿rmb,就这个数字,还是因为恰好有人拿来对比当年暴涨的全国电影总票房300亿,是其两倍,江澈才模糊记住的。 他还知道这玩意后来在国外卖到10几美元一包,而成本,十分低廉。 “总之,你说能让峡元发财的,不会是这东西吧?”庄民裕还是没转过弯来。 江澈有点不耐烦了,没好气道:“就是这东西,庄县长看不上更好,我……我们郑总还不惜得带你一起呢。” 这么说其实也不对,因为工厂,别人本来就是没股份,县里只是求它纳税和带动就业而已。 郑忻峰果断把江澈意思理解成厂子不在峡元办了。 “对的,这个厂,我准备放外面办。”他说完这一句,凑到江澈耳边小声接着道:“这玩意怎么整出来的?我刚想了想,弄不好能赚大钱。” 江澈点了点头,想到这玩意是因为那天刚巧看到杏花婶在做豆干,想到之后,自己都吓了一跳,这玩意真能赚大钱……但是它显然不可能成为江澈的主要业务,分心太多,所以,也舍得放在峡元。 以后打假,打击黑作坊,维护品牌,为自己正名那些事,还得老庄他们去做呢。 不知道江澈的考虑,郑忻峰顾自有些激动地接着道:“销售之前严格保密生产,开始销售第一时间就要把品牌建立起来,就像哇哈哈一样,都是奶,但是自己单独表达一个分类。可不能做成像酸梅粉那些那样,谁家都一样。” 他已经开始思考更深远的环节了,郑总果然是有头脑的,很快抓住了关键问题。 一旁庄民裕有些懵了,心说这玩意真的这么厉害?犹豫一下,庄县长说:“这个,其实也可以在峡元先试试嘛。” “试什么?”郑忻峰直接道,“我回头给你一个别的厂,或者在茶寮弄个小分厂不就行了?” 老郑一点情面没留,但是人就是这毛病,庄民裕一听,顿时觉得这看不上的玩意宝贝起来了,说不定真是机会。 “这个,我考虑了,还是先放我们这里吧,分厂的话,真卖得好的话,全县那么大地方,哪不能建?峡元劳动力多啊,而且勤恳,而且工资水平低,这些都是好处啊。另外我们这虽然不产面粉,但是辣椒好啊,而且山好水好……” 郑忻峰是真的看到了这种零食的潜力,真的想把厂办出去,所以固执的还是摇头。 庄民裕并不知道他说了不算,一时情急道:“那这个,这个是在茶寮弄出来的,怎么着茶寮的意见也该听听吧?” 来了,间接管理,庄县长的后手。一直就等着他漏这一手,更一直希望他能早点看清楚形势,江澈果断道:“那就请茶寮村委表决一下吧。” 村委会的人基本都在场,在庄县长热切的目光下,表决马上开始,马上结束,意见一致:“茶寮人不强求设厂在本地。” “这……钱都舍得?!”庄民裕看看眼前的朴实村民,一张张坚定的脸,丝毫不动摇的目光,终于明白了,县长就是白搭的,从此自己只有支持的份了。 除非撕毁合同或撕破脸强压,否则小平原这一块,他已经完全插不进手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十二把交椅 茶寮村委这些人和江澈一样,都在一定程度上了解庄民裕的性格和人品,只是深浅有些差别而已,毕竟两者之间在灾前灾后,一直联系紧密。 眼前的情况,若是换一个混账县长,那么很显然,来一套阳奉阴违,表面逢迎,背地里使坏,才是正确的做法。 村民们直接摆明的立场和态度,恰是出于对庄民裕的信任和坦诚。 庄县长心里有点苦涩,但是总算借机把问题想透彻了,叹口气,坐下笑着说:“这样我就放心了,凭你们之间这份情义,我知道厂子一定会办,而且会办好。” 这一刻,听到这样的话,村民们的心头是暖的。 而江澈有点担心郑忻峰会跳起来,观察一下,老郑意外地沉默思索,一言不发。 实际情况,以峡元县的条件现在要去搞那些符合庄民裕认知的工厂,简直找死,只有这样另辟蹊径的做法,才符合实际,而且形象上也搭。 “庄县长别小看了零食小吃。”他笑着说了一句。 “嗯。另外我仔细想想,也是这样好。”庄县长“自暴自弃”说:“这样以后万一真的一拨拨地来那些吃喝考察团,联系我,我也好挡回去。” “好好干,做生意我不懂,但是该扛的,我一定会替你们扛起来……”庄民裕举了下杯子,低声对江澈说,“我就当自己明年肯定会下去。” 这意思,庄民裕先表态,他豁出去了。 晚饭后,老庄离开,转换身份后的茶寮村预备召开第一次正式的村委会核心会议。 大概这个会真的特别正式,所以老村长带着人还在布置。 在屋外,郑忻峰走过来,跟江澈示意一下说:“聊聊。” 两个人绕到江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郑忻峰扯开外套挡风,点了根烟,不远处,从小平原工地上下工的村民三三两两走在夕阳下。 “怎么,还是想不通啊?”江澈笑着问。 郑忻峰把烟摘下来,看着江面说:“我有那么笨么?刚刚看见村民们毫不犹豫全都站在咱们一边的时候,感动什么的咱不说,不过我突然想通了很多东西。” 江澈说:“啧啧,不愧是郑书记。” “韩立大师客气了。至少现在我觉得把小港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放在茶寮,是很正确的做法。真的跟地方上扯皮两年,就算最后能一口吞下,未来怕也麻烦不断。”郑忻峰弹了一下烟灰,烟灰扑面,他换了个位置,继续说:“当然,要是股份直接在县市手里握着,我还是不同意的。这局,你破得好。” 总算得到郑书记的认可了,江澈松一口气,笑着问:“不计较在这里办厂,少那一成利润了?” “当然计较,做生意的人,不计较就废了,就算只是个小厂,那也是一成利润啊。但是我想,等有一天要做进一步连带开发,大概其他地方也给不了我们跟在这一样的条件和自由度,这里,能算是咱们的一亩三分地了吧?” 又是一亩三分地,江澈听到这个说法习惯性会想到一个小公园,也不知道那里的弟子们,现在怎么样了。 “放其他地方,万一麻烦多,各种敲诈、打点,还不如在这里有人站一起,有人遮风挡雨。而且,我现在已经开始想它除了钱之外,到底还能带给我们什么了。”意味深长说完这一句,郑忻峰看着江澈,继续道:“老江,咱们都是草头百姓出身,没有政治资源这点,真的很糟糕,就不说求什么好处了,至少想个安心吧。” 终于抓到关键点子上了,心想着郑书记前世能混起来,果然不是只靠妻家照顾那么简单,江澈点头。 “你说咱们茶寮到底能做到哪一步?”郑忻峰带点儿兴奋和期待看着江澈,自问,然后自答: “有一个希望工程标志形象,有一支深受关爱的山村小女排,泥石流受灾下山广受关注,贫困村自强进取,顺利的话,创造一个财富神话……在当前的大形势下,完全符合宣传口的需要,这样一个奇迹,底子又正,新闻媒体要疯吧?这一疯,县、市、省……我能想得更远点吗?那个什么大会堂,老江。” 江澈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心说未来没准还会出个清华,再没准,还会出一个女排国手呢。这两件事本身都不算超级特殊,但是事情往往是互相影响的,当茶寮变成传奇,这两件事的意义和影响,也会变大。 有这对关系存在,大眼睛停止在团中央候补委员的步伐,曲冬儿完全有可能走得更高更远。 当然,对于这一切,江澈早就已经决定不去左右,完全听从她本人的意愿,不论如何,冬儿能过自己喜欢的人生,才是最宝贵的。 “大概……可以吧。”江澈淡定说。 “那就好。”郑忻峰深知这其中的意义,价值何止千金,不由得兴奋挥拳。 隔一会儿,他才又扭头有些狐疑道:“这么多东西被拢在一起,要说你不是有意推动的,我都不太能相信。” “开会了,开会了。” 冬天的小棉袄和小棉裤裹得厚实,头发长了,扎了小辫子在脑后的曲冬儿在河滩上一边跑,一边喊,像只圆滚滚的小熊。 “每次看见这小丫头就想赶紧回家生个闺女。”郑忻峰难得一刻,露出的竟然是父辈样的“慈祥”笑容,他笑着站起来,紧张地连声向着曲冬儿喊:“小心点脚下,哎哟冬儿你慢点……这满河滩的石头,来,我抱你回去。” 江澈也站起来,笑着说:“改想生女儿了啊?那怎么办,我这拍肩送子,还没学会怎么收。” 郑忻峰懒得理他,张开双臂,期待着。 曲冬儿跑过来……一头扎进江澈怀里。 ………… 十二把崭新的木椅子,做的是早年间地主老财家里摆正堂的样式。 正当中一把。 剩下左右不对成,一边五把,一边六把。 屋里总共八个人。 江澈抱着曲冬儿,和郑忻峰一起走进来,有点被这太过正式的阵势吓到。 “我们山里人,也没文化,就老谷爷以往出去的时候,听过人说书”,人都站起来了,李广亮代表大家解释道,“这么安排,江老师别笑话。” “不会,不会。”还不是十分清楚状况,江澈连忙说。 老村长走上前,抱了曲冬儿下地,对江澈做了个请的动作。 江澈看看他指的方向,摆手说:“那儿应该老谷爷你坐。” “这事我是这么想的,既然要做事了,那就都得有个规矩、次序,不然容易乱。江老师,这你不能让。”老谷爷认真说着话,硬拖江澈在正当中的椅子上坐下来。 突然有种梁山泊的感觉,还有点尴尬。不过村民们这么搞,也不算突兀,另外传闻中似乎华希村也有这么个制度,只是不愿意对外宣扬。 当大师的时候都没来这么一下,江澈勉强沉住气。 在他面前往下,一边老村长,一边郑忻峰。 再往下,有李广亮、根叔,另三个生产队长。 跟着,两个女人。刚被选为妇女主任的杏花婶坐了一把不奇怪,毕竟她现在村里的地位可不同当初了。希望小学校长柳将军也坐了一把,江澈看一眼,有点慌,想想有三墩呢,又不慌了。 最后,麻弟和李广年在尾巴那儿站着,没坐下。 “这,还空着两把呢。”这阵势弄得武侠小说似的,郑书记挺兴奋,指着问。 老村长解释说:“这个,我们想的是,麻弟将来接我这把,广年接他哥这把,他俩都跟江老师走得亲近,所以让先来听听……剩下那两把,我们想就先留着,等以后茶寮出能人。” “这样也正好,有什么事,江老师在的时候,你的位置就你一句话作数。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商量着来,意见不一样了,投票还能分个高低。”李广亮跟着解释。 郑忻峰说:“那万一我也不在呢。” 到这会儿,他和江澈的关系在场这些人大概也都有个数了。 正不知道怎么回答…… “哎哟,我好累啊。” 刚出门喝了口水跑回来的曲冬儿还不清楚情况,稀里糊涂自己爬上一张椅子坐下来,靠着,两条腿在空中轻轻晃荡。 众人互相看看,一齐笑起来,“那就这样,冬儿先坐一把,反正将来也是你的。” 第一百九十四章 光辉的形象 因为见大伙都笑了,才发现麻弟、李广年两个哥哥都还站着,曲冬儿小脸儿窘迫得慌,两手支撑着,挺着小肚子想从椅子上滑下来,圆滚滚有点困难,也已经晚了。 老村长告诉她就坐着。 茶寮村现在的第十一把交椅上,赫然坐了一个八岁的小女孩,一个读书、游戏、可爱卖萌都精通,关键还被人带偏了的小妖孽。 小小当家人的身份给人强烈使命感,宽大的椅子上,曲冬儿坐得小腰板直挺挺的,抿着嘴唇,扑闪着大眼睛,特别认真地听着大人们说话。 厂房、设备、面粉、包装,其实也没办过厂,所以一切都讨论着来,分工安排下去。 江澈对每一样的要求都很高,有些乍看起来不屑去做的事,真做起来反而并没有想象的容易,但是因为可以造福一方,江澈还是难得地认真去做了。 怎么说也都是又一份利人利己的产业,把事情理顺,他还要抽身,学计算机相关的东西,认识那个华夏互联网草创时代圈子里的人——他将见证并参与这个未来鼎盛的行业从艰难困窘到崛起、繁荣的脚步。 一边做着记录,参与意见,郑忻峰依然有些郁闷说:“关键这玩意的制作工艺太简单了,所以就算是打出品牌,还是很容易被假冒。” “没错,这个是不可避免的,你回去多打听打听,咱们试着在包装上多下点功夫,这样一般小作坊要仿冒,首先包装上就是一个难题。”江澈说。 “那他们不冒咱们的牌子,也可以做一样的东西卖吗?”老村长听了半天,心被揪起来,像是被人抢了收成,忍不住询问了一句。 “可以,这个是禁不住的,咱们第一波销售过后很快就会出现,小作坊和正规厂家竞争对手都会冒出来。所以,咱们也别去妄想能独占整个市场”,江澈不敢说未来那个市场有多大,只说,“咱们能占住大头就好了。这里头除了产品本身,还涉及宣传营销等很多东西,回头我会做个规划给你们。” “那小作坊的话,我就怕它们胡来,脏兮兮的回头把咱们整个名声都败了。”杏花婶神情担忧,因为江澈的要求,初期的手工辣条制作,卫生要求十分严格,给孩子们吃也放心。 “这个也不可避免,双刃剑,一方面杏花婶的担心确实有道理,另一方面,等到情况出现,也正是我们建立品牌信心的时候,所以咱们自己先把好卫生和质量关,剩下的慢慢来。” 江澈说完“慢慢来”,曲冬儿犹豫一下,小心翼翼开口:“所以,这里有个坑,就看谁碰巧先踩进来找死,给咱们垫脚了。” 这基于她对小澈老师的了解。 江澈不置可否,一整屋子的人,明白的,不明白的,都呆滞一下。 只有柳将军嘀咕了一句:“什么坑不坑的,我觉得还是让我和三墩去把人揪住揍一顿实在。” 大伙忍住笑。 郑忻峰接着道:“所以,不可避免肯定会闹一场争议和风波,是这样吧?到时候揪住几个最好是我们能力范围内的,下重手处理,把争议和风波变成品牌宣传。” 就像前世,关于辣条的食品安全争论越多,人们越是担心,卫龙的品牌价值就越高,销量就越好,这里头的玄机,郑总也抓住了。 “包装啊……”郑总拍着脑门,有些发愁。 江澈递给他一个包装设计图,说:“这是我画的草图,你出去之后考虑的关键问题在印刷质量和防伪技术。” 实际上这一时期的防伪技术并不那么可靠,但是,成本不高的情况下,有总好过没有。 “根本停不下来。没有什么事情是一包辣条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两包。”郑忻峰念了念,说:“这广告语有点怪,不过挺有趣,也印在包装上吗?” 江澈点头,然后道:“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把谁的头像印在包装袋上?” 目光碰撞,江澈看着郑忻峰道:“郑总,你,怎么样?” 郑忻峰警惕一下,说:“是好事吗?” “那是当然,你要有信心,咱们的辣条必将成为国民零食,所以将来郑总你就是现代辣条之父……想想,说出去多牛?跟袁隆平杂交水稻之父一个层次。” 老郑琢磨一下,说:“好像是这个道理哦。” “那是,那就这么定了。”江澈拍板。 郑忻峰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再一次警惕地问道:“那为什么不印你的?” “我的?”江澈心说虽然辣条的气质和淳朴的茶寮很相符,但是它不符合我的气质啊,我很高大上的。 “忘了吗?我是韩立大师啊。”他小声用唇语说一半,后半句道:“因为你才是老总啊。” 老郑想不出什么破绽了。 隔一会儿,他凑到江澈耳边道:“还是不行,我不当辣条之父。” “为什么啊?什么理由?” “没有理由,就是被你坑怕了,你既然主动找我,我就觉得没好事。就这么定了,不印,不说了。”他说完不给江澈再开口的机会,仓促退回去。 其实这个时候辣条还是新生事物,并没有成为一个可以玩的梗,老郑的恐惧,完全是下意识的。 “算你逃过一劫。”江澈心说。 “那么印谁的呢?” 江澈看老村长,老村长说:“不行,我太埋汰。” 看冬儿,自己就否定了,她的形象不能商业化。 看柳将军,那辣条要很费料,很大根才行啊,不合算。 看杏花婶,干净淳朴的农村女人形象,跟巩俐有那么丁点儿神似,想想巩俐现在多火啊,这样蹭了名人热度对方还没办法…… “小澈老师你是看上我了吧?” “呃……”这话不好接,怕一个误会,晚上又出事。 “行,我不怕丢丑,觉着挺好的。”杏花婶拍胸脯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了。 江澈越想越觉得对路,当下道:“那就印杏花婶的,确实挺好,而且将来如果咱们茶寮借着航道买艘游轮,开发新村游,老村农家乐,还可以添一个项目……吃上一口杏花婶亲手做的辣条。” 农家乐是什么意思,江澈一早解释过了,未来等到茶寮名气大了,感兴趣的人多了,买个观光游轮,把老村修复一部分,弄一个品味茶寮过往,编一个幸运的人才能看见野猪王,再把山珍野味卖上高价,也是一个不错的项目。 老村长带头鼓掌,大家都乐呵呵的,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郑忻峰拍着手说:“那要不,咱们的辣条,干脆就叫杏花婶辣条?” “茶寮辣条吧?” “老村长辣条?” “那还不如叫盛世辉煌辣条?” 终于有一样被争抢的了,江澈觉得其它几个都还好,选一个出来都能用,但是盛世辉煌?这个公司名就已经很让人绝望了,居然还辣条。 “那要不叫天上人间辣条?”他说。 郑总想了想说:“挺好。” 一旁麻弟开了个玩笑,逗冬儿说:“那就叫冬儿辣条。”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当辣条。”曲冬儿连连反对,整个人缩到椅子上,脱口而出说:“为什么不就叫辣条呢?” 江澈错愕一下,郑忻峰也是,村民们茫然。 曲冬儿在一众目光里脆生生道:“我刚刚听了好一会儿品牌,竞争、仿冒,品牌就是咱们交了,别人就不能叫这个名字了,对吧? 江澈点头。 “那我记得之前郑叔叔……” “哥哥。” “郑叔叔之前说那个哇哈哈,都是奶,但是单独表达一个分类。”记忆力不凡,曲冬儿整理了一下。 抬头找到江澈鼓励的目光,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站笔直,一很小大人地接着道:“现在,我们不说那些假冒的,就说小澈老师说的其他正规厂家,如果大家都知道有一种零食叫辣条了,可是他们生产的,不能叫辣条,是不是很惨?” 这样行吗?单独占据一个分类。 江澈思索着,比如你要注册一个商标叫榨菜,叫饼干,叫咸鸭蛋,肯定是不行的,因为它们都是已经固化了的名词,但是辣条这个名词,它刚出现,只在茶寮…… “就按冬儿说的先试试,看能不能注册上。”江澈说。 “好。”郑忻峰说。 两人都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都很郑重。 村民们终于反应过来了,老村长拍一下扶手,一边欣慰的大笑,一边起身走过去,把曲冬儿抱起来,稳稳放在她的椅子上。 “这把椅子,现在开始就是咱们冬儿的了。” ………… 会议结束已是九点多,江澈在路上私下叫住了杏花婶。 “咋了?”路上暗,杏花婶走近说。 “刚有几句话当着一群大老爷们没好意思讲,杏花婶你最近是不是选了几个人准备开始教了?” 杏花婶点头说:“嗯,先从和面开始教呗,手工的先学会,等机器来了不也有些工序得靠手工么?” “这个没错”,江澈说,“我的意思是,卫生方面,有些话我也不好直接对一群女同志去讲,所以麻烦杏花婶最好跟她们强调一下,洗澡,洗头,洗手,戴手套……另外千万注意掉下的头发丝。” “就这个啊,晓得了,你安心,我有数嘞。” 杏花婶走了,江澈回头拐过一个墙角,郑忻峰站在那里。 面面相觑,郑书记神情诡异。 “怎么了?”江澈问。 “怎么了?”郑忻峰说:“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杏花婶没有生扑我了……不好意思,刚才碰巧听到,她们,洗澡,戴套……注意头发丝。” “……” “偷吃挺谨慎啊老江。” 第一百九十五章 招人 “是戴手套……你少听了一个‘手’字。”江澈解释。 郑忻峰反问说:“会有这么巧?” “嗯,另外除了洗澡,你漏听了洗头,洗手,还有我说的是注意头发丝别掉到面粉里。虽然现在还没开始正式生产,但是卫生习惯要从一开始就养成,这没有错吧?” “呃,经你这么一说,倒也像是这么回事……那为什么我会听成那样?” “大概因为你总是那样想吧。” 江澈对郑忻峰耐心解释了好一会儿,自己虽然坐着“头把交椅”,但是还没有称帝,三宫六院毕竟没有。如果要有,也得先弄个最信任的人当太监总管。 郑忻峰这才决定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回“窝”的一路,听见有人哄孩子,听见有人说笑,还有泼水的哗啦声,火盆里炭火的“噼波”声,窗口一个一个关灯,暗掉,但是整个茶寮,生气十足。 江澈和郑忻峰两个人睡一个房间,还好有两张床,郑书记的烟头在黑暗中像是海上的灯塔一样明暗交替,闪着亮光。 “第一批推广最好在年前做掉,这样过年期间村民们辛苦一下,年后就可以大量上市。就先做庆州,从省城辐射开去,大批发商都在那边。”郑忻峰说。 江澈说:“好,来得及吗?” “生产上问题应该不大,第一批量小一点,机器一到,几天就赶出来了”,郑忻峰想了想说:“就是销售推广人员来不及招。要不在庆州当地招点临时工?反正学生们也马上放寒假了。” 江澈想了想说:“就这边招吧,看能招几个是几个,要求简单,会讲普通话,去过庆州就好。” 郑忻峰说:“那哪够啊?” “我计划主要就用村里的人。” “他们很多普通话都夹生。” “教呗,夹生没关系。这样一来以后在宣传口上有更多故事可讲,二来,也能让产品和茶寮人之间的联系更紧密,换一个说法,更接地气,这对于在未来的争议中赢得民众的好感和支持,很重要。” 郑总在点头,表示赞同,因为江澈看见冒红光的烟头在黑暗中规律移动。 “正好快放寒假了,回头培训的事就交给柳将军去做,马东红的话,问下她自己的意见,可以的话就等一阵,跟咱们一块回庆州。” 江澈掖了掖被角,现在不少茶寮村民都先住进王宏第一批建起来的厂房去了,他还没有,简易工棚墙体薄,冬夜里冷得彻骨,不过这样才有私人空间。 郑忻峰翻个身说:“是哦,按理说赵三墩年前也得来一趟峡元吧,得来给柳将军家里送节礼。” “那必须来,不然问题就大了。三墩自己不懂,家里长辈也会提醒他的。”江澈说:“倒是你自己千万别忘了。” “忘不了,等这边事情完了,我先回趟临州,然后带谢雨芬回老家过年,年后再过来……就是时间有点赶,不过有飞机也还好。” “辛苦了。”江澈突然说了句。 老郑愣一下,说:“辛苦什么啊,前阵子我给家里寄回去了两万块钱,我爸妈都高兴哭了,说是准备起个新房子,三层的小洋楼。消息一出去,我二哥的婚事,对面也不拖了,主动上门来催……所以,都值得。还有,谢谢,老江,谢谢你开门给我看江湖。” 这话冷不丁一听有点瘆人,看样子当初江澈写在信上那句话,郑书记真记在心里了。 两个人之间就没法太认真,太感慨,气氛一下垮掉,郑忻峰烟头烧到了过滤嘴,着急忙慌按灭在地上,说:“你呢?” “我肯定也要回去啊,爸妈上回来信就说了,爷爷不肯来临州,得我回去劝。再一个,我家和我二叔一家出门来闯了大半年了,不论怎么总得回去一趟,跟乡亲邻里见见面……不然他们心里就空了一块。” “是这个心理。” “睡吧。” “嗯……等一下。” “怎么了?” “还有个事挺重要,我有点担心冬儿。”郑忻峰说话的语气不像开玩笑。 江澈一下有点担心说:“冬儿怎么了?” “说实话,我今天开会的时候有点被她惊吓着了,事后想想,想明白一件事……冬儿她在模仿你。” “我?” “嗯,她在模仿你的思考方式和思维逻辑,今天两次说话都给我这种感觉。从小丫头自己来说,可能只是单纯觉得好玩,但问题她的学习能力实在太强了,这样茶寮的未来会让人很放心,但是冬儿自己,会不会没童年啊?” “这个……我想想。” 冬儿的童年,一直到郑忻峰那边起了呼噜声,江澈还没睡着,就着这个问题纠结了好一会儿,心想着,总不能把冬儿变笨吧? 怎么办?脑海里冒出来一个人,江澈突然觉得问题大概也不那么难解决了,以后有机会让她多跟林俞静呆几天,估计很快就好了吧? 隔天起床是7点多,出门,一群孩子正在空地上跳皮筋,曲冬儿站那当“柱子”,江澈和郑忻峰坐下来看了好一会儿,冬儿都没轮上跳。 “冬儿,怎么你都不跳啊?”郑忻峰笑着问。 “我穿太多了……呜。”被棉衣棉裤裹得像头小熊,曲冬儿特别委屈说:“点兵点将的时候,他们都嫌弃我。豆倌还说,要是我答应给他当媳妇儿,他就点我……我才不答应呢。” 豆倌害羞了,一群孩子起哄大笑起来。 郑忻峰和江澈互相看看,心宽下来许多,接着问:“那你干嘛帮他们撑皮筋啊?” “没点到的人撑够五盘。”曲冬儿张开小手比划一下,得意说:“下一盘就当队长,点兵点将……我反正不要点豆倌,哼。” 看这情况,江澈和郑忻峰彻底放心了,起身到工地上转了一圈,把招人的告示贴了。 差不多一个小时,两人等来了第一位应聘者。 一个十三四的男孩子站在门外,衣衫单薄,满手冻疮。 麻弟和李广年拦着他在说什么,好像是拒绝他进来。 “怎么不让人进来?”江澈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去,郑忻峰也起身跟在他身后。 “江老师,别过去。” 麻弟和李广年赶紧跑过来,把江澈和郑忻峰掩在身后。 江澈愣一下,一个十三四岁干瘦的小男孩,有那么危险吗?何况自己并没有走很近。 “他身上有蛇。”看见江澈目光困惑,麻弟解释说。 “对,都是毒蛇,估计还不止一条。”李广年的神情也很紧张。 仿佛为了印证他俩的话,少年伸出一只手,袖子里一颗绿色的三角脑袋探出来,跟着是脖子,卷曲着,绕在他手腕上。 江澈和郑忻峰都是一阵毛骨悚然。 “这他妈拔了毒牙了吧?带身上?”郑忻峰不敢置信的问。 “没,就是毒蛇”,一旁根叔跑过来,帮着解释说,“那小子家里几辈都是抓蛇的,有蛇药,也不怕蛇……不过现在就剩他一个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悠悠地,带着同情,老郑感慨了一句,看看对面干瘦的身躯,转头对江澈说:“我宁愿想着那条蛇,都不愿意把这事想清楚,他是怎么变成一个人的,又是怎么一个人活着的。”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单独一人,怎么活?估计还是抓蛇卖。 “真的就一条,这条真的不咬人。”少年扣住蛇颈,怯生生用普通话说。 “把它放外面,你进来吧。”郑忻峰示意让人进来,别带蛇,然后问:“你去过庆州?” “嗯,以前我爹抓了一条很大的蛇,他们说在庆州能卖上千块,我们就去了。”少年抬手比划了一下,表示真的很大,然后说:“后来我们卖蛇的时候,我爹被公安抓走了,给关起来了,我就自己在街上捡东西吃,等我爸出来,才回来的。” “所以你就学会说普通话了?” 少年点点头。 第一百九十六章 那时的茶寮 “给你一包92年的辣条,想想那时我们的茶寮,有时会突然忘了,饭曾经吃不饱……” 坐在马东强的拖拉机上,冷风像刀子刮着面,呼啸的风声灌进来,俩耳朵几乎什么都听不清楚。 江澈心情不错,迎风哼着歌,声音被打得七零八落。 重生的好处之一就是唱歌不怕跑调,这是1992年,有些歌就算跑再远,也只有江澈一个人知道。 坏处也有,每当突然押韵,就会自动想接一段freestyle: “yo yo,1992年郑书记在茶寮,风景很好,可是人们过得……不太好。改变,改变就在一念间,伟人出场火花四溅……yo,郑书记就是老百姓的天……yoyo,这是我的freestyle你办不到。” 整个蜷缩在车斗里的郑忻峰抬一下头,说:“你哼个什么破玩意?!” 江澈尴尬一下,心说还好风大。 “我好像听见辣条了。” “我听见茶寮了。” 准备跟他去庆州,帮着拎包打杂,顺便跟着学做生意的麻弟和李广年分别说。 “哦,我好像听见吃不饱了……放心吧,有我在,以后不会了。”郑忻峰嘀咕一声,再次把头埋下去。 他现在的热情变得比江澈还高,那种能改变许多人苦难命运的感觉让人振奋。 在上午的“招聘”工作结束后,郑忻峰的眼眶就微有些泛红。因为他来时,茶寮就已经是有江澈的茶寮,看看也跟自己老家差不多,所以并没有受太大的冲击。今天不同,今天他见到了好几个真正在苦难挣扎的人,听了一些故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了。 趁这机会,江澈又给他写了张纸条: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留白了后半句给他自己去悟。 自从上次写了那封信之后,江澈发现了一件事,忽悠郑忻峰很容易,他很吃豪情壮阔这一套,这么想想,前世初履仕途,他大概也曾一样踌躇满志,渴望造福一方。 现在的郑书记还不是前世后来官场上八面玲珑的那个老油子,他在某种程度上依然中二少年,这种中二终将被抹去,值得被珍惜。 这情况倒不是说郑总就此放下生意人那一面了,只是如果赚钱的同时还能“行侠仗义,匡扶一方”,相信绝大部分人都会乐意。 作为金庸迷,老郑也算没有枉费中专三年那些抱着武侠小说,从床头到厕所,还为乔峰掉过眼泪的日子。 抓蛇的少年叫做袁小山,十四岁,当时的情况,哪怕他不会说普通话,没去过庆州,江澈和郑忻峰也愿意把人留下来。 而事实上,袁小山连庆州各处桥洞分别住着哪些大佬,还有各处垃圾堆在哪,分别出产什么,都清楚知道。 至于他的蛇,袁小山做了个小布包,塞了点破棉絮给收起来了,眼下是寒冬,蛇呆着就不愿往外跑。 江澈替他的蛇取了个名字,叫小青。 和袁小山一起被招聘进来的人有七个,其中竟然还有一个在庆州读大学的大学生,叫方学文,因为快毕业了,家里爷爷瘫痪在床,条件困难,所以放假提前回来,一边陪伴老人,一边也在工地上干活。 招聘这边开的工资比工地高,所以他过来了。 这些人,再加上茶寮自己这边的柳将军、马东红等人,一带一,一带二,能让下一阶段茶寮村民们去庆州做辣条推广的时候少一些人生地不熟的麻烦和恐惧。 上午结束招聘,下午,郑书记就匆忙踏上了去往庆州的行程,联系机器、包装、面粉。 ………… 郑忻峰和麻弟、李广年一行三人走进了车站。 拖拉机的突突声没有停下来,马东强把烟头丢了,拍座椅说:“江兄弟接着去哪,我给你送过去。” 江澈说:“不用了,县城就这么丁点大,我去趟邮局,拐个弯就到。” “哦,好,那我先去拉东西。” 拖拉机的突突声猛烈起来,马东强戴着脏兮兮劳动手套的双手往右一掰,疼得一阵龇牙咧嘴,他手上的冻疮早已经开裂化脓了。 吃的就是这碗饭,每年都得有一回,他自己倒也不那么在意。 “马大哥。”江澈看见了在后面喊。 “嗯?”马东强压住扶手扭头问。 “过阵子送你去学货车怎么样?等学成了,来茶寮当车队队长。”江澈笑着问。 从接送小女排开始,到听说茶寮发生泥石流主动赶来,到把自己家的木柴运来良种场,再到后来的一次次,马东强对茶寮的情义早已经没话说了,这份回报该他的。 “真的?”马东强惊喜地站起来,货车,他在工地上见识过很多回了,还进驾驶室坐过,羡慕得厉害,而茶寮村的将来,他又怎么可能看不到。 江澈点头说:“真的。” “行,那我回头就去学。” 马东强乐颠颠地开着拖拉机走了,从此就要告别摇把子,拿上小钥匙。 江澈拐弯进了邮局,按约好的给胡彪碇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 “江兄弟,你可算是给我打电话了”,老彪在电话那头显得激动异常,声音打颤说,“兄弟,咱们牛逼大了。” “是吗?你大就好,那玩意我没有啊。”江澈打趣说:“什么事那么激动啊?股票涨了?” 确实涨了,但事实如果只是股票涨了,胡彪碇不会这么激动,毕竟这事他早有预料,江澈说会涨,那哪有不涨的。 “不止”,老彪像是报告惊天秘闻一般慎重加激动道,“兄弟,咱们现在控股爱使股份了。” “……”江澈心说尼玛,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炒股炒成股东,还是第一大股东?! 对面胡彪碇继续道:“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别人告诉我,咱们现在手头有爱使股份7%的股份,只要发个公告,就可以宣布控股了。” 突然,就控股了一家上市公司,还是老八股之一,还是前世A股最疯狂的那支,江澈一下有点缓不过来。 “这点钱,7%,就控股了?!搞飞机啊,我不要啊!” 被早期的股票市场撞了一下腰,稍稍整理了一下,江澈有些担心说:“老彪啊,你没去宣布吧?” 胡彪碇坚决道:“没,我等江兄弟做决定。” “那就好,咱们先埋头不吭声。”江澈做了决定,他并不知道,这一时期如果他和老彪真的宣布控股,强行介入管理,就会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因为九二、九三的政策背景,只有公有制企业才能上市,他们的介入会引发很多问题和争议。 电话另一头,正满心期待成为上市公司大老板的胡彪碇,一句“为什么”已经到嘴边了,但是想想:对面是谁,盛海滩小股神…… 他决定少说话,少打岔,专心多听,多做。 不久后,胡彪碇偶然打听到相关消息,再次被小股神折服,五体投地。 实际的情况,江澈也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自知还运营不了一家上市公司,尤其是这样一家在股票市场上被反复“运作”的上市公司。 爱使股份的持股情况堪称极度分散,这让它的股权变动十分频繁,动不动,就被人控股。 前世就有自然人仅凭2.38%的股份实现过控股,然后直至捞了钱离场也没漏过脸。 而后庄家轮流做,来来去去换了好几批人。 暂时没有计划的情况下,出于谨慎,江澈决定先埋头藏好,看看接下来会怎么样发展。 他不担心这些股份会亏,或者出不了手。爱使股份目前盘子不大,股权分散,容易控股这一点决定了,哪怕这一世江澈提前介入,后续依然会不断有准备“运作”一把的大庄家盯上它。 它是沪市早期市场最容易被拿来运作的一支“名牌股”,单是这个“壳”,就价值连城。 ………… 已然控股一家上市公司的江老板回到茶寮,被曲冬儿拉去下了一盘围棋,被杀得片甲不留……习惯了,其实也还好,江澈抓起一把棋子,“猜,单还是双。” “……唉,双吧。”曲冬儿无奈道。 “哈哈,是单。”江澈成功扳回一城,打成平手。 和他不一样,现在的整个茶寮都处在一种像是野兽蛰伏待出的状态。 跟着杏花婶学做辣条的一批人,跟着柳将军学习普通话,推销套话的一批人,一个个都在往死里拼,偶尔逛一趟江边,就能看见好几个人在对着南关江水,一套一套地介绍着茶寮辣条。 原本一直都有种奇怪的心理,提起辣条就觉得好玩,有趣,现在,江澈的感觉突然不一样了,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东西会背上如此多人改变命运的期望。 一切,只等郑忻峰回来了。 老村长每天去路口看着,等着。 杏花婶早上下午的来嘀咕一次,那天的相片,好像没拍好。 村里胆大的女人们只要路上见着江澈,就成群地凑过来,打趣说:“江老师你闻闻,我身上是不是有胰子香?你猜我洗的澡洗干净了不?” 江澈几天下来早习惯了,一样打趣回应:“这个回头我会问你们男人去,身上揉没揉出泥团子,他们最清楚。” 一旁还没嫁的姑娘们叽叽喳喳说:“那我们呢,我们咋办?” 江澈特别认真说:“你们啊,要是心上人是外头村子的,就得抓紧了,要不我怕以后他们不敢上门提亲。” 姑娘们苦着脸说:“那还不怪赵三墩?” 郑忻峰回来的同一天,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弄得民怨沸腾的赵三墩一起来了,硬生生从临州扛来了一台金星牌彩电送节礼,问他为什么不送猪脚,他说因为柳将军家亲戚都是杀猪的。 这一夜,整个峡元都在扎小人。 只有两个地方因为兴奋和喜悦彻夜未眠…… 一个是柳将军的小屋,咯吱,咯吱…… 一个是辣条生产厂房,哐锵,哐锵…… “怕啥,机器声音大着呢。”后半夜,柳将军一把把赵三墩拎回来说。 第一百九十七章 街边卖辣条的官二代 时间很赶,一来江澈和郑忻峰考虑还要回去过年,二来,年前这会儿是个很好的时机,学生们放假,大人们开始办年货,街面上人多而且口袋里揣着钱,拿来做推广正好。 这样等到年节初四五,小朋友们口袋里被爸妈搜刮后剩下的那点儿压岁钱,就能派上用场了,从此与辣条羁绊整个学生时代。 只有四天生产时间。 计划定的是两角钱一包的5000包,五角钱一包的5000包,另外一块钱一包的2000包,毕竟是可以分着吃的东西,更小的规格,江澈郑忻峰没有去做。 五天后,熬了几夜眼眶通红的茶寮人给捧上来的一共26000多包。 去往庆州队伍规模的达到了42人,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没出过这么远的门,没坐过火车,大清晨的爬起来等候,紧张又兴奋。 村里留守的人一样大清早爬起来送,就连庄民裕都来了。 “我也去吧。”房间里,看着柳将军把包背上肩,赵三墩有些虚弱说。 “你去干啥?都说我去就好,你在家好好歇几天。”神采焕发的柳将军如今连眼光都柔媚了,在三墩身上扫了扫,嘴唇一勾说:“乖乖等我回来。” 这一眼,这一句,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赵三墩,突然一阵身心颤抖。 这事儿开始两三天真是挺美的,三顿自己也挺积极,后来,有点负担,感觉柳将军的目光越来越像狼。 下地,三墩也把昨天偷偷收拾的背包背起来,坚持说:“那不行,我还要跟澈哥他们一起回临州过年呢,正好顺道走,到庆州也能给帮个手。” 柳将军眉毛一挑,“嗯?不是说好了吗?趁过年这会儿,咱们先把这边的席办了……回头再找时间去临州那边办。我家亲戚都等着呢。” 赵三墩犹豫了一下。 柳将军安慰说:“三墩你放心,到时候办酒席,你家那边来几个人就好,在峡元啥都不用你操心。” “不成,我临州还好多弟兄呢,得他们都有空才成”,赵三墩坚持道,“再者说,过年澈哥要回老家,他都不在,这席咋办?” 柳将军还要开口。 “柳嫱君,你是女人,我是男人。”赵三墩倔强说。 看着很可怜,很憔悴的赵三墩让柳将军心软了一下,想了想,眼睛一亮,说:“好好好,逆势男人,听你的。那我让我市里公安局的大伯帮忙弄几张卧铺票。” 她的眼神在说: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从曲澜市到庆州,江澈和郑忻峰都没睡上卧铺,只有三墩睡上了。 他一次次的往普通车厢跑,一次次当着江澈和郑忻峰的面被抓回去。 胳膊被柳将军牵着,脚下跟着走,三墩不停回头看江澈,眼神呆滞又楚楚可怜,仿佛在说:“澈哥,救我。” 澈哥无能为力。 “我真怕火车被从轨道上晃出去。”人走后,郑忻峰说。 ………… 城中村的棚户区,一栋老房子的侧门一楼,门口摆着一个炉子,旁边垒起来十几个蜂窝煤,窗台上摆着用过的肥皂、抹布。 张雨清把行李袋放在脚边,敲了一下门,轻声喊:“妈,你在吗?开下门。” “在,在。”屋里头传来回应,脚步声。 门打开了,露出来一张跟张雨清颇为相似的脸,只是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身上,已经有了明显的衰老的痕迹。 “清儿你怎么跑来了?”看了看女儿脚边的行李袋,张妈妈说:“都跟你说这屋子透风,冷,你二姨又一直留你在她家过年,怎么你还跑回来?” “回来跟妈你一起过年啊。”张雨清灿烂地笑了笑说:“你都来庆州了,我以后星期天也不去二姨家了,都回家陪你。再说这会儿放假,等静静回来,她家那么小,也住不下。” “合着你以前不都跟静静一起睡啊。”张妈妈笑了笑,知道是女儿孝顺,怕她一个人过年孤单。 张妈妈其实刚从下面的县里搬到庆州没几天,原来上班的工厂被外商收购拆了卖了,没了工作,她想着女儿再半年毕业估计也是在庆州工作,就搬来了。 二妹,也就是林俞静的妈妈,一直都在劝说姐姐住她家里。 但是正如张雨清所说,她家其实也就那么丁点大,平常有二妹夫在,她又是离婚多年的人,住进去着实不好听,也不方便,就自己在外头租了个房子。 工作还得等年后再找,存下的钱也不多,想着等女儿分配的时候还得用来打点关系,张妈妈租了间最便宜的屋子。 帮忙拎了行李,把女儿让进来,张妈妈说:“对了,静静还没放假啊?” 张雨清想了想,说:“嗯。” “坐,热水袋先捂着,妈给你倒水。” “妈,怎么就换了个地方住,你突然跟我这么生分了呢?”张雨清忙把妈妈按到床边坐下,又把热水袋塞妈妈怀里,自己过去揭了铝制的盖子,拎起热水瓶倒水。 看着女儿的背影,又看了看墙面上的斑驳痕迹,墙角的裂缝,张妈妈苦涩说:“也不知道怎么着了,就觉得妈太没用,委屈你了……清儿是大学生嘞。早知道,当年就让你跟着他了。” 说到最后一句,张妈妈泪水涌出眼眶,侧过身偷偷抹去。 “妈你看你又来了,我都说了,我就乐意跟着你,他家多好是他家的事,咱不稀罕。”赶忙把倒来两杯热水放下,张雨清坐边上挽住妈妈,说:“妈,你别担心,再半年等我毕业工作了,就都好了。” 张妈妈用力地点了点头。 其实毕业工作又能改变多少呢?留在庆州就很难,就算留下了,进了单位,现在单位里都大把的人辞职下海呢。 想彻底改变自己和母亲的命运,想不再看着那个原来应该叫做父亲的人开着小轿车,带着别的女人和他的另一个女儿视若无睹地从自己和妈妈面前经过……这样完全不够。 “笃笃笃。” 敲门声。 “请问张雨清是住这吗?” 管月梅的声音。 张雨清连忙开了门,诧异说:“月梅,你怎么还真找来了?” “还说呢,我都快绕晕了。”管月梅回身指了指来路,又探头问了声阿姨好,没进门,拉着张雨清出门口,小声说:“告诉你件事,江澈在庆州。” “哦,回来准备过年吧?”自从上次的信江澈没回,再又知道林俞静当时真的去了茶寮,张雨清的这个念头,早已经不再那么活泛了。 她始终觉得,机会是自己错过的,但也是命运使然。 第一次,那晚要是表妹没生病,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第二次,明明是她近,但她犹豫了,没去茶寮。 “不是,咱们一起去扫盲的两个同学看见的,说他跟茶寮村的人一起,在路边推销一个什么东西呢,对了,叫辣条。”管月梅看着张雨清的眼睛说:“去看看吗?” “支教还不够,他还带村民脱贫致富啊?”张雨清笑了笑,脑海中浮现出来江澈的样子。 在路边卖特产吗?去,还是不去? 第一百九十八章 自欺欺人 “他卖土特产……有记者蹲点拍照。”管月梅用透露重大国家机密的神情说出来这个消息。跟着往前一步,侧过头看着张雨清说:“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张雨清点了点头。 都知道这年头的媒体资源有多稀罕,无冕之王跑地方上去,见官都不弱势,记者没事根本不可能平白跑去给一帮进城卖特产的普通农民蹲点拍照片。 所以,能趁年轻沉下心在农村扎根半年多,泥石流都不跑,又懂得积攒履历和口碑,不玩假清高,江澈家里背景厚实点的话,前途当真远大。 所以,就算是纯粹从一个女人看待一个男人的角度,性格、能力……张雨清也欣赏他,何况他还那么好看。 每当夜深人静,或暴雨声入耳,回想那一夜落在胸口的目光,张雨清总是自己也禁不住心头一荡,若是那晚雨一直下……多好。 “要不要先去查一下,看他爸到底是市政府里面哪位领导啊?”管月梅说完,自己有些犯嘀咕:“不过,咱们也不认识人……估计不好查。” 不是网络时代,“人肉”这事还真不容易。 这事贸然去做很容易留后患,张雨清连忙摆手,有些紧张说:“还是不要了。” “那走吧。”管月梅先走两步,招手。 张雨清迟疑了一下,说:“可是,我表妹……” 跟管月梅没什么可再瞒的,很多事情还要她帮着参谋,张雨清把自己知道的江澈和林俞静之间的情况都说了。 当然,江澈去过盛海看林俞静这一点,林俞静暂时没敢告诉家里,所以她并不知道。 “什么?你说林俞静其实很可能放假直接先跑去茶寮了?”管月梅声音大了些。 “嗯,小声点,我有认识她们学校的人,知道她们已经放假了的,但是静静告诉家里的放假时间”,张雨清抬手比划说,“迟了5天。” 管月梅大笑起来,戳一下张雨清,压下嗓门说:“那你傻啊,这不正好说明他们之间根本没到你说那份上吗?要不然怎么会这样两头错开?” 当局者迷,张雨清被点醒了,觉得正是这个道理,仿佛死水重起波澜,心情突然一下有些激动。 “话说回来,当时要是没带上她一起去扫盲就好了……”又嘀咕了几句,管月梅扭头发现张雨清还杵在那里,拍一下,又说道:“好了,别想了,说真的,雨清你跟你表妹之间最大的差距是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差距,什么差距,表妹高挑点儿,可是我胸大啊,江澈自己说的,张雨清比较的心思起来了,有些不服气地摇了摇头。 “她做什么都没那么多心思,凭心意就去做了,我猜她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江澈的真实情况。而你呢,你总是想得太多……”管月梅打住一下,说:“对不起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们成长环境不一样。” 张雨清没介意,只是有些沉重地点了点头。 管月梅伸手帮她拨了拨刘海,说:“走吧,就当去看看朋友,再正常不过了。你不去找他,还指望他来找你么?” 是真的被刚刚这番话触动到了,而且没错,难道等着江澈主动来找我么?张雨清想罢用力点一下头,“嗯,那你等我一会儿。” “又干嘛?” “我去换身衣服。” “哦……这就对了。” 隔一会儿,张雨清穿了一身过年的新衣服出门,在门口招手,说:“妈,我跟同学一起出去见个朋友。” “阿姨,雨清晚饭不回来吃了。”管月梅笑着帮忙补了一句。 坐了三站公交,两个人下车,又拐过一个街角,走到一个批发市场附近。 “看到了吗?” 远远的,一个小摊点,围着十几个人,偶尔能瞥见江澈一眼。 “嗯,看到了,他还真放得下呢,在街边推销特产,一点都不为难的样子。”张雨清觉得这样挺好,比那些扭扭捏捏的男同学好多了,转头问:“那咱们是假装经过遇到,还是……” “就直接过去找他呀,照实说,你是听同学说他在这,特意跑来的。这样又不用撒谎,又可以让他听点弦外之音,多好。”管月梅笑着说完,改而一本正经劝诫道:“对上这样一个人,记住能真诚的时候一定要真诚,所以,除了你一早知道他家庭背景这点之外,什么都不必隐瞒。” 张雨清点头笑了笑,说:“月梅你还真是恋爱高手了。” “那是,我从大二开始家里就偷偷给安排相亲,二十多个下来了,我也不能白相啊。要不是没长一张好脸,一副好身材,我就跟你抢了。” 管月梅拍了拍张雨清后背,给她鼓励。 ………… 江澈隔着人群跟跨在自行车上的余时平挥了挥手,说:“辛苦余哥了,改天一起吃饭。” “你就别跟我客气了,我还得感谢你呢,回头我请你。”余时平挥手,蹬车离开。 面前围拢的人群散去了一些,辣条又卖掉了几包,有人买给孩子吃,也有人买回去当过年待客的茶点。 两个刚试吃过一点的小朋友回来了,站在他的小桌边,仰着头,目光恳切地看着他。 “拿去吧。”江澈指了指铁盘子里剩下的两根辣条,等到小朋友欢天喜地地跑远了,才重新撕开一袋。 他用的是很土的方法,前世大型超市里很常见的,设点,试吃,推销。 现在的关键是让更多人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存在,江澈带来的人在整个庆州市一共分了20个点同时在做这件事,他这里到这会儿卖出去了差不多200包,不算好,也不算差。 这些,张雨清刚刚站在人群外围,都看在眼里,也听在耳朵里。 “那个记者说的话,你听到了吗?”管月梅小声问。 “嘘。” 张雨清抬头,正好迎上了江澈的目光。 “没想到吧?”她笑一下,自然说。 “是啊,没想到这么巧。”江澈心说这大胸……呃,表姐怎么来了,面上依然客气地打着招呼,目光尽量不往下走。 “一点都不巧,我就是因为听说你在这里,特意跑来的”,张雨清看着江澈眼睛说完这段话,拉着管月梅走近,说,“这个就是辣条吗?我都没听说过。” “对的,你要不要尝尝?绝对干净卫生。”江澈拿了双一次性筷子给她,说:“就是有点辣,你怕辣吗?” 张雨清怕,可是她摇头,“不怕。” “嘶……呼,嘶……呼。”其实也不是很辣,但是张雨清拿手扇着舌头,额头冒汗,说:“惨了,好吃是好吃,但是我这下估计要长痘了。” “那你叫江澈负责。” 管月梅在旁开了个玩笑,张雨清看江澈一眼。 90年代初,矿泉水还不普及,江澈到小卖铺买了两瓶玻璃瓶装的小可乐,打开,一瓶给张雨清,一瓶给管月梅。 “天气冷,小口喝。” “嗯,谢谢。” 江澈以为这就完了,站上前又推销了一会儿,扭头发现张雨清已经站回他身边了。 “那个,吃了你的辣条,又喝了你的可乐……我,我们留下来给你帮忙吧?”张雨清说:“正好你歇一会儿。” “这个……”江澈有些担心俩女大学生会不好意思,毕竟路边推销这种事,搁二十多年后都有很多人不好意思做。 “放心吧,我厉害着呢。” 张雨清把长发束了起来,走近,伸手把江澈的袖套摘了,自己戴上。 “歇会吧。”她把他推到凳子上,自己干脆利落地站到小桌前。 “大家看一下,辣条免费试吃,真的很好吃,根本停不下来。” 江澈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能自如地喊出口,更没想到,她能一站就是三个多小时,招揽的顾客和卖出去的辣条比自己都多。 大概这是女生的天然优势吧。 晚饭是江澈买了盒饭一起坐在路边吃的,张雨清照样吃得很开心。 一直到七点多钟,担心太晚了治安不好,两个姑娘才先一步离开。 ………… “嗓子疼不疼啊?”走往公交站的路上,管月梅打趣道:“瞧你那个劲头,我都要觉得哪怕江澈真的开个店当小商贩,你也愿意去当老板娘了呢。” “我……有吗?”张雨清抬头凝神回忆了一下,嘴角有些甜蜜说:“刚刚还真的忘了想别的,其实就这样真的也挺好的,连盒饭都特别香。” “是吗?那如果江澈真的就是支教老师,街头小贩呢?”管月梅问。 张雨清愣一下。 管月梅笑起来,搂一下她肩膀,接着说:“这样最好,自欺,才能欺人嘛,保持,加油,我还等着沾光呢。” 之后的一段路张雨清都没再说话,她觉得自己挺悲哀的。 到公交站,19路车在远处拐角出现。 “刚听到你问他明天还摆不摆,所以,你明天还来?” “嗯,反正放假。” “……”管月梅整个肩膀人往下挫一下,叹口气,说:“怎么那么聪明的你,到他这儿就变笨了呢?你光是白天来有什么用?” “嗯?” 管月梅伸手一指,“你的包呢?” 张雨清扭头看了看两边肩头,“对哦,我的包呢……你没帮我拿着吗?” “我帮你忘在他那儿了,去拿吧……庆州夜里治安可不好。” 公交车进站,管月梅上车,挥了挥手。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不解风情 张雨清的青色布包据说是自己缝的,但是一点都不显得廉价,反而很文艺,放在十几二十年后的淘宝网上,大概可以开一个颇受欢迎的特色手工店。 这是一个在条件困难的情况下努力不输人的姑娘,只不过她的家庭背景江澈暂时还不了解,因为从外表和气质上,根本看不出来。 他同样不了解张姑娘这辈子到底是怎么了,中了什么邪,还是什么毒……难道被下蛊?可是那些我也不会啊。 江澈不认为张雨清会被自己的外表杀伤,因为前世江澈也长这样……结果被礼貌的无视了。 姑娘把包落下了,回头来取,又呆了一会儿帮忙收完小摊,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江澈不能不送,是他自己说的怕治安不好,治安也确实不好。而且张雨清以朋友的身份过来,帮忙一个下午,连声音都哑了。 “要不叫辆出租车吧。”江澈并没有太刻意去装穷小子的想法,当然也不至于没事主动去说我多有钱。 “可是那得卖好多辣条啊。”张雨清笑一下,委婉拒绝说:“公交车站很近。” 末班车,玻璃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吹进来,过往的行人和车流不多,1992年末的庆州街头略嫌破败和荒凉,尤其夜里。 公交车上也一样,空空荡荡。 车子拐了一个大弯,人往右被甩出去一下,张雨清一手把包按在膝盖上,一手拉住前方椅背,扭头对后排的江澈说:“就这儿下。” “哦,好……没想到还挺近的。”江澈在车上其实走神了一会儿,他刚在想,如果张雨清主动问及林俞静,该怎么讲。 大概可以承认喜欢表妹吧,她总不会去找阿姨、姨夫告状。 告了林俞静估计也不怎么怕,她皮厚着呢,只是会麻烦点。 但是张雨清从始至终一句都没提,她是多聪明的人啊,有过先前那封信,这个时候她再主动去提林俞静,无异于逼江澈表态。 落下风的时候逼江澈表态,那不是傻子是什么? 张雨清是了解林俞静的,所以她很相信,对于江澈这样一个有野心,有想法,有行动的男人来说,自己才是更适合的那一个。 而这,要靠相处来让他发现。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车,绕过两个拐角,路面变暗,行人稀少。 说话好像只是为了不显得气氛太阴森,有一搭,没一搭。 打定了暂时委屈隐忍的主意,张雨清也想着自己的事呢,她觉得冬天真讨厌啊,再大的胸,还是扛不住毛衣套棉衣。 “我现在要是说热,把外套脱了……会不会太明显?”刚想到这,张雨清被冷风吹得一哆嗦。 走在她侧后方,江澈突然说:“对了,你表妹放假了吗?” 看来他真的不知道,我才不接这茬。 张雨清扭头问:“对了,你家远吗?” 咦,这样对话也行? 江澈只好回答说:“我家在越江省呢。” 这个信息是张雨清早就知道的,但是干部异地任职本就是很平常的事情,尤其当他们需要升迁的时候。 江澈没说我家住在市府大院……张雨清松了一口气,刚刚那个问题是为了岔开话题问的,太匆忙,欠考虑,问完她就后悔了。 就像管月梅说的,其他事她都可以坦诚,唯一要回避的一点就是这一点。 “我们一起来了很多人,男的找了家小旅馆住大通铺,不远的。”江澈又说了一句。 “嗯。” 张雨清点头的同时,两人已经走到了一盏时明时暗的路灯下,拐角进去是条巷子,站这里从亮处看暗处,只见漆黑一片。 “我家租在这里面……你就送到这吧,里面黑,不好走。”张雨清坦然说。 租在这里吗?明显的棚户区。老实说这有点出乎意料,看来张雨清的家境并不好,江澈看了看,在这里回头就过了,开口说:”没事,我连茶寮山上的夜里都敢走,你忘了?” “我记得。”张雨清抬头看着江澈,恨死了1992年的这个冬天。 旧事重提,雨夜、山路、凉亭,画面在两个人脑海里都重现了一下,气氛顿时有些暧昧。 “走吧。”江澈说完率先向里头走去。 张雨清跟上,走了一小段,主动说:“爸妈很早就离婚了,我跟着妈妈,前阵子,妈妈也下岗了,刚搬来庆州,所以……你不会瞧不起我的,对吧?”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笑容灿烂,没有表现出任何一丝悲伤或自卑。 江澈被触动一下,柔声说:“当然不会,我家原来也是农村的呢。以后都会好的。” “嗯,我也这样想,等到我毕业后,就会好了。” 一只硕大的老鼠从臭水沟里爬上来,慢慢腾腾经过…… “扑,还是不扑?”张雨清犹豫了一下……这一扑安全系数实在太高,随便都解释得通,不顺利收场也容易,不扑可惜了。 她做决定的同时,江澈指着大老鼠说:“你怕老鼠吗?不怕老鼠的女孩子好像很少,林俞静不怕。这老鼠真大,估计一般猫都干不过它。” “……”这都什么啊,谁跟你研究老鼠啊,张雨清把已经倾斜出去身体硬拉回来,“我也不怕。” 江澈刚想开口。 一束手电光打过来。 “清儿,是你回来了吗?”张妈妈整个人在光束后面,距离搁了有三四十米,看不清人。 这要是刚刚扑了,被我妈抓住,看你怎么办?张雨清发现自己莫名找到点折腾恶作剧的心情,有点儿哭笑不得。 “嗯,妈你怎么出来等我了呀。”张雨清连忙先迎上去,跑到妈妈身边,扭头说:“妈,我给你介绍一下……” 人呢? “咦……” 竟然跑了。 ………… “还好我跑得快。” 江澈在街边扭头看了一眼,没追来。 等了好一会儿,拦了辆车,回到旅馆。 一屋子人都在。 “你怎么了?”江澈刚想打招呼,一眼看到了麻弟嘴角的淤青。 “快收摊的时候,来了几个人,什么都没说,冲上来把我摊子砸了……然后,就打了一架。”麻弟有点怕江澈责怪说:“打架倒是没吃什么大亏……对不起啊,江老师。” “说什么对不起啊,人没事就好,知道对方是谁吗?”江澈看他没大碍,先问道。 麻弟摇了摇头。 “跟你要钱了吗?” “没有,就是冲上来就砸,就打。” “……” 会是什么人呢? 这情况还真的很难推断,纯粹没事找事的混混?不会现在就有人眼红下黑手了吧? 江澈出门,把郑忻峰叫出来。 “明天弄辆车,就在摊点指尖打转,遇到闹事的,别急,先把人跟住。”江澈说。 宜家前阵子已经在庆州开了一家店了,毕竟几个月前,郑忻峰就来考察过,弄辆车不算难,他点头,说:“行,明天我看着。“ “带我一个,带我一个。”找三墩不知从哪冲出来,激动说:“澈哥,让郑总带上我吧?” 江澈和郑忻峰扭头看看他,“你……现在还行么?” “我现在太需要打一架了。”赵三墩双手握拳说:“要不然我都忘记自己是赵三墩了。” 第二百章 小说情节计划中 江澈自认为在庆州从没和人结仇,再问过郑忻峰,也没有,剩下的人几乎更不可能。 但是第二天的情况还是一样,甚至变得更严重,一天下来三个摊点被人砸了。而且其中有一个老实巴交的茶寮村民,因为拼命护着摊位不肯退,被水管打到满身乌青,皮开肉绽。 “你们俩怎么回事?!三个摊点被砸,就一个都没赶上?”不习惯对老郑发火,江澈努力压抑着怒气说道。 这情况连想找人拼命都找不着,赵三墩憋着火,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急得整个人狂躁起来,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树上。 郑忻峰也郁闷,除了日常被江澈坑,已经有好久没这么憋屈过了,他叹口气说: “20多个点呢,老江,就我们俩人,一辆车,转得再勤我们也盯不过来啊。宜家庆州的店又是新开的,员工暂时也用不上。还有,报警我们也报过了,结果就来了个片警,蹬着自行车打了个转就走了。” 江澈知道他说的是实际情况,这就是身在异地的难处,而且对手在暗处,有“力气”都使不上。 “能托托几个本地的关系帮忙查一下。”江澈说。 “早托了,可是那几个都一样答复我,谁都没听说有什么‘道上人物’要动我们。而且这事没逻辑啊,你想想,就农民进城卖个特产而已,能惹着谁?” 郑忻峰既然在庆州开店,肯定是要认识些人的,只是目前时间还短,人面还不够广。 他突然走近江澈,带着满眼的期待,小声道:“要不你亮身份吧……据我观察,这边也有不少练咱家九转金身功的。干脆,咱们青云门集体总动员,把庆州翻他妈个底朝天。” 这家伙依然对“青云绝代双骄”那个人设念念不忘。 江澈瞥一眼,板着脸没搭理他。 郑忻峰撇撇嘴,无奈正经起来说:“现在最关键是对方的来路我们一点都摸不着,不是城管,也不是什么地头蛇要管咱们收钱,每次都是几个年轻小混混,冲上来打砸一阵就走,没一个能认的。” 说完犹豫了一下,他试探着问:“要不咱们明天先歇了?” 江澈想了想,摇头,“明天歇了,那以后呢?一会儿跟大家挨个叮嘱一下,明天推销点照样摆,但是如果有人来砸,就让他们砸,人都给我跑,不许还手,不要受伤。” “引蛇出洞?”想想也是这个道理,郑忻峰点头赞同。 “一天不行两天,两天不行三天,一定要把人找出来。”江澈说。 “嗯。”郑忻峰咬牙。 布置完这些事,江澈调整情绪回到旅馆,把人召集起来,先安抚了一下村民们的情绪。 跟着照例统计了一下当天的销售情况。实际辣条的推销效果很好,有了第一天打底,第二天,销量就已经翻倍,照这个趋势下去,第一批带来的货很可能连推销期都不够用。 “村里的电话应该这两天就会装好”,江澈说,“另外我们准备在十字街那边租个小门面做办事处,接订单,联系批发商。这个办事处用人有个要求,过年不能回峡元,你们谁愿意?” “我,算我一个。”李广年第一个举手。 “再一个,我吧。”马东也站起来红说:“我家就在这边,城里挺熟的,也方便。” 看了看这站起来高山平原的俩人,江澈点头,同意了,要不是现在心情不佳,少不得还得玩笑两句。 “我能不能也留下?”身形瘦弱的袁小山站起来,小心翼翼问道。 他回去也是一个人,关键对庆州很熟,跑那些批发商估计比马东红找得都准,江澈想了想,说:“好,那你也留下。” 袁小山又说:“我还有一个事……” “你说。” “那些人,要是我遇上了,能不能放蛇?” 他竟然把“小青”偷偷带来了,江澈诧异道:“你不是说那蛇不咬人吗?” 袁小山说:“我掐它一下,它就会咬。” 竟然还有这种武器? 江澈犹豫一下,怕出人命,拒绝了。 ………… 关于这桩来得莫名其妙的麻烦……其实江澈把问题想复杂了,把这个“对手”想深了。 另一方面也得怪这个人级别实在太低,对比牛厂长、郭五、王宏,甚至是朱乡长兄弟俩,这位别说和气生财了,还让江澈生气记住,设计他一下,都完全不够格。 赵正斌当初参加扫盲志愿者是为了追求张雨清去的,结果在村里先是跟麻弟冲突了一次,被虐得不要不要的,然后又眼睁睁看着张雨清主动亲近江澈,冲动表白,被拒绝,一气之下提前离开了茶寮。 这些事真不够格让江澈记在心上,甚至后半段的“夺人所爱”,他完全都不知情。 但是赵正斌日日夜夜记着,半年来越想越恨,恨到咬牙切齿。这事让他杀回茶寮去,不现实,但是就在昨天,偶然一次闲逛,他在街上看到了麻弟…… “竟然给我送上门来了。”赵正斌这两天感觉很痛快。 他把几条烟放在桌上,大声说:“辛苦兄弟们了,烟拿着抽,另外晚上我请客,明天咱们继续。” 笑声、欢呼声、戏谑加得意,人群爆发出一阵热烈地响应。在场的其实都是没什么出息的小混混,赵正斌口袋里有钱,能带他们吃吃喝喝,他们自然乐得跟他称兄道弟。 但就是这些人,反而不好查。 被几声“正哥”“斌哥”一叫,赵正斌志得意满,笑容满面。谭文康在他耳边小声说:“正斌,你自己不露面,不动手,能解气啊?” 赵正斌扭头看他,笑笑说:“你不懂,我现在露面了,事情办起来就不方便了。等我先把那帮穷鬼的那点什么破生意搅黄了,再最后出面收拾一顿,才真解气,明白了吗?” 谭文康想了想,奉承说:“正斌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深了。” 赵正斌呵呵一笑,飘飘然道:“不过明天砸那个狗屁支教老师的点,我还是要去看一下的,他那里我会叫人下手重一点。” ………… 隔天上午,张雨清站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到头发乱糟糟的管月梅出门。 “你怎么有空找我啊?”站门口看着张雨清,管月梅戏谑地笑着说:“怎么,田螺姑娘今天没去给你的公子哥帮忙么?” “别闹,我昨天就来过了,你家没人。”张雨清说。 “怎么了?他不让你去了,还是你改主意了?”管月梅很好奇。 张雨清摇头,又点头,“也可以算是他不让我去了吧,就昨天早上我过去,他跟我说,他们不知道惹到什么人了,被人砸了摊点,还伤了人。他怕我在那边有危险,硬把我赶回家了。” 管月梅“啊”一声,说:“真的假的啊,不会是他找的借口吧?” “当然是真的啊,什么叫他找借口赶我?”张雨清有些不高兴说:“被打伤那人叫麻弟,你记得吧?就咱们去茶寮扫盲那次,住宿吃饭都是他给安排的。” “记得,一个半大小子。”管月梅点了点头,眼神有些奇怪地看一眼张雨清说:“那你怎么想的啊?” “我?我就觉得……这也算是他在关心我吧?”张雨清有点羞涩说:“其实我也挺担心他的,让他报警,他说先看一下对方来路,劝他别摆了,他又不听。唉,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非要找事……” 管月梅无奈地摇了摇头,打断说:“看来你是真的喜欢上他了……要不不会突然变这么笨。” 喜欢么,除去实际考虑,应该也是喜欢的,张雨清没有否认,只困惑问说:“什么我就变笨了?” “果然是关心则乱啊。”管月梅继续绕弯子说:“我聪明的雨清同学,这么容易想到的事,你都想不到?” 张雨清一边思索,一边依然还是问:“什么?” 管月梅翻了个白眼,“找他们麻烦的人啊,不是再明显不过了吗?”她直接喊出来,“赵正斌啊!” 张雨清懵一下,联系在茶寮发生过的事,果然一下就想通了,只是仍有些怀疑道:“赵正斌现在这样了吗?我记得他以前虽然调皮一点……” “调皮?看来你是真的对你这位追求者其实一点兴趣都没有啊,也没试着去了解一下他。”管月梅笑着道:“早变了,这两年赵正斌家里有钱了,在外面混,听说吃得很开的,以前的同学惹上事,很多都找他出面。我还听人说,他打群架能叫得动上百人呢。” “……”张雨清转身,“那我去告诉江澈。” “等等,你急什么?”管月梅在身后叫住她。 张雨清扭头:“这还能不急?既然是赵正斌,就肯定会找江澈麻烦……我得提醒他赶紧想办法,叫家里出面,把这事解决掉啊。”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然后你就错过了一个大好机会”,管月梅说,“没看过电视剧吗?没看过小说吗?” 张雨清被她搞得一头雾水。 管月梅上前拍拍她肩膀、手臂、后背,说:“自己选一个地方伤着了不疼点的,等赵正斌的人来找江澈麻烦的时候,勇敢地冲上去,受伤,倒在他怀里……” PS: 补更完成,早安。求点推荐票、月票、订阅、收藏,一是因为赶巧两百章了,二是凌晨突然发现自己在推荐位上,怕数据太差,以后没什么推荐了。 第二百零一章 林俞静说不想见 这就是命。 当张雨清还站在人群外犹豫着是不是太危险,该让哪里挨上一下,能不能控制那么好的时候,林俞静已经出现在了江澈身边。 尽管冬天衣服穿得很厚实,砸在肩膀一侧的木棍依然“砰”一声炸响,光是听着,就知道有多疼。 现在的情况,江澈把林俞静挡在身后,一手朝后虚揽,护着。 如同上次分别在公交车站一样,林俞静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后摆,“江澈,你别去,不许去。” 在两人前方不远处,赵三墩带着麻弟、李广年,三打八,正在试图追上一个刚刚来袭击的混混。 小说情节计划了半天,才发现关键剧情不是自己演…… 依然站在人群外,脚步停滞,张雨清有些茫然。 说是巧合,其实当她在“考虑江澈会有危险”和“这是一个机会”两者之间最终优先选择了后者,就怪不了人,也怪不了命。 闹市区不好直接拔刀,赵三墩干趴了三个,但是对方剩下的人回头一冲,最后结果一个竟然都没按住。 “别追了。”见对方的人四散钻入了人群、巷子,怕有接应,江澈在身后喊了一声。 赵三墩刹住,站在那里,再追也不是,回头也不是,心里很羞愧。 事情是计划好的,江澈和郑忻峰昨晚后来商量,估计这两天最可能轮到的摊点之一,就是江澈这里,毕竟他这里算得上最热闹的几处之一。 所以赵三墩带着麻弟、李广年一早就在旁边巷子埋伏等候。 到下午快收摊的时候,人真的来了,八个,木棍、水管,一起朝江澈扑过来。 江澈没急着跑,打算引人靠近巷口好让三墩几个包抄堵住。 结果就在摊点前,林俞静先从人群外傻乎乎冲进来了。某种程度上应该说是她打破了江澈的计划,因为她出现,赵三墩几个不得不提前冲出来,改包抄为正面冲打。 还有一点是没想到的是对面会那么怂,人数占优的情况下,一看三墩那么猛,冲一下立即放弃,拉上人就跑。 短短一分钟不到,局面变成了这样。 麻弟和李广年第一次和赵三墩一起“作战”,见三打八竟然轻松大获全胜,不由得有些激动、兴奋。 “三墩,真猛。跟评说里的大将似的。” “真的,我就没见过这么能打的人。” 两人走到赵三墩身边,拍他肩膀,分别夸了一句。 “猛吗?猛个屁啊!” 人,人没按住一个,再来澈哥背后那姑娘还挨了一下,赵三墩现在都不敢回头面对江澈的目光。他有些哀伤的想着:真的不行了吗?要是以前,至少按住俩吧? ………… 不远处的人群后面,几个人影动了动。 林俞静突然喊:“赵正斌,是你干的对不对,你有本事别跑啊,出来说清楚。” 赵正斌?江澈还没想起来赵正斌是哪位…… 但是果断伸手一指:“挡住那几个人。” 证明自己的机会重来,发泄的对象换一拨还有……赵三墩疯狂了,他太感激那什么赵正斌和他带着的七八个人了。 人像野猪王一样冲过去,挺身挡在正前方,三墩袖子晃一晃,亮了刀尖。 突然来了这么一下,赵正斌整个人慌张了一下,看看自己身后的人,勉强稳下来,保持不落下风的姿态带着人不慌不忙地走到江澈面前,笑了笑,正准备开口。 “原来你叫赵正斌啊?”江澈说。 赵正斌:“……” “这事你干的?” “想报警啊?”赵正斌没否认,也没承认,嗤笑一下说:“你有证据吗?我们几个碰巧路过,看到有人打架,在外头站一下而已。” 他扭头示意一下,虽然不多,但是远远围观的人,并不止他们。 “在庆州,你就是报警老子也能玩死你,只是麻烦点而已,乡巴佬。”靠近,压低声音,赵正斌又说了一句。 实际真到指名道姓报警那种情况,就得他爸出面找人想办法。虽然最后结果肯定没事,但是能避免的话,赵正斌当然也想避免,反正他占着优势呢,还想继续玩下去。 “那你今天就走不了。”一旁麻弟也认出赵正斌了,前天刚挨了打,麻弟咬牙切齿道。 江澈扭头看看林俞静拿手按着的左肩外侧,回头,用目光肯定了麻弟的话。 赵正斌目光转一圈,四个人,围着八个人,说“你今天走不了”,想想很可笑,但事实,又似乎确实如此。 他自己当初是怎么一下被麻弟按住的就不说了,赵正斌看一眼一脸狰狞,仿佛随时准备扑过来的赵三墩,想想他之前的表现,袖子里的刀,有点儿不寒而栗。 “呼……”赵正斌稳住表情深深吐了口气,抬头,看见了林俞静。 这两年也不是白混的,也不是没被人围过,赵正斌扭头示意一下,和带来的人一起,给江澈亮了亮手心里这两年从港片里流行过来的蝴蝶刀。 “打成什么样两说,待会真动手,我们所有人,就捅她。”他抬手指了指林俞静。 “吹你姥姥……澈哥,我保证,一动手肯定是他先倒。”赵三墩指着赵正斌,但是看着江澈说。 这一点,江澈相信,甚至他觉得很可能一碰撞,对面就根本没胆继续,但是万一呢?万一真伤着林俞静呢? 扭头看一眼林俞静,江澈怂了。 赵三墩和麻弟几个憋屈得不行。 赵正斌也看出来了,摆场面道:“要不这样,你有气,我也还没解气,都备好人,约一架?” 赵正斌这两天观察下来,心里很有数,茶寮这批来推销的人里,男人也就二十几个,而且对方不是偏僻山村的农民,就是外地来的小老师……在庆州,只要他们敢接,赵正斌真的特别乐意约这一架。 这年头没人觉得这样蠢,从70、80年代的四九城到90年代甚至21世纪初的大小城市几乎都一样,混子们以能喊动多少人,约起来多么大规模的一场群殴为荣。 这些都会成为江湖传说。 “不敢的话,咱们就继续这样慢慢玩。”赵正斌得意地笑了笑。 江澈貌似不经意地私下看了看,郑忻峰果然又不知道转哪个点去了,来不及调人过来。 “好,那你留个电话给我。” 赵正斌留了,说:“最迟到后天,后天一过,咱们照样继续。对了,你要报警,我进去解释下,剩下的人水管换刀。” 他算了时间,心里其实还真有点担心茶寮一整个村子杀来庆州,那些山民真拼起命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虽然他觉得茶寮应该连把那么多人运来庆州的钱都拿不出来,还是防了一手。 ………… 就这么让赵正斌走了,江澈拉着林俞静第一时间钻出人群。 “你又不会打架,冲出来干嘛?” “怎么样,疼不疼啊?咱们先去医院。” 他伸手准备去碰林俞静左肩。 “不疼。”林俞静摇头,人向后退了一步,伸手把江澈的手拨下来。 “我昨天从茶寮回来的。”她低头说。 “你跑去茶寮了?”江澈有点哭笑不得。 “嗯……所以知道你在这里,回来没忍住,就来看看。我之前就看见赵正斌了,只是没想到他会这样。” 这意思她来了好一会了。 江澈说:“那你干嘛躲着啊?” “因为我本来不想再见你了,只是我很没用,又很久没见了,忍不住就想来看看你……”林俞静嘴巴一瘪,眼泪滑下来,“我就没想出来跟你说话,要不是这样,我都不会让你看到我。” 几乎没见过她这样,有些乱,江澈说:“为什么啊?” 林俞静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说:“江澈,褚涟漪是谁?” 江澈整个人怔住一下。 “其实是以前的女朋友也没关系,你以前谈过恋爱,也很正常啊,这样我都没事”,林俞静说,“可是回来的路上,我没办法想通,那为什么她还跑那么远来看你?”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期待,期待江澈能解释,能说服她, 江澈有一万种谎言可以拿来圆……他本来就是个诈骗犯。 可是…… PS: 扛住啊! 第二百零二章 婚宴和群架 江澈开口第一句话,模糊,但是真实,他说:“对不起,这辈子,我先遇到她了。” “我知道啊,那我来晚了,我也没说怪你以前谈过恋爱,有过女朋友。”林俞静宽容的目光依然看着江澈眼睛,依然期待他能解释。 只要有一点契机,她总是试着往好的一面去想,从来如此。 看不了这眼神,江澈避开一下,继续道: “那时候,也就是在遇到你,发生某些事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真心喜欢上某个人,所以……” 江澈没撒谎,他打从重生开始就是这个心态,从没想过要去深刻地喜欢某个人。 正是因此,他干脆利落和叶琼蓁分手,可以轻松自如地像同学、普通朋友般相处;他一直把苏楚当成有点距离的兄弟,没动过任何念头;他从唐玥出现在店门口那天开始,从来没敢真正在情感上“靠近”过这位,他前世少年时代曾在街边守望过的厂花姑娘。 只有褚涟漪,她孤单的同时,有成熟、冷静的思维,所以江澈没逃避。 但是这样的话显然是林俞静怎么都无法理解的,一个十九岁的男孩子,怎么可能就认定了一生不会彻底喜欢某个人? 大学里,她看到的是同学们写的情书比课堂做笔记都废纸,听的是宿舍里每天议论谁又喜欢谁,她没见过这样的人,也不相信有这样的人。 林俞静有些气愤说:“怎么可能?你个骗子。” 可是就是可能啊,那个四十多的江澈,原来就是这么想的,前世留下的那个误会永远没法解释,江澈只好说: “我说的是真的,最开始遇到你的时候,我也试着避免和你接触,然后还处处给你留下坏印象……你可以回想一下。” 林俞静停下来回忆了一下茶寮的日子,默默点了下头,然后大眼睛困惑,看着江澈说:“对不起,我有点糊涂了,所以,你现在是倒打一耙,还是在夸我魅力太大啊?” 果然还是静静啊,江澈怔一下,说:“都不是。” 林俞静又蔫了,她不傻,只是很努力在挣扎,不想美好的一切被打破。 “哦……命中注定,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短暂的沉默,林俞静似自言自语地念完这一句,终于说:“不能幸免,我就说用词怎么这么不吉利呢,还以为只是为了押韵……原来是这样。” 远处的人群已经散了,赵三墩几个留在那里,张雨清看了一会儿,还是走了。 “那你们会结婚吗?”抬头,林俞静努力表现得很坚强,问。 “大概不会。”这一点褚涟漪和江澈之间并没有具体讨论过,但是其实彼此心里又都很清楚,江澈来南关那次,褚涟漪连以朋友身份出现在他爸妈面前的勇气都没有。 后来她拒绝了一个风筝,说:“我不喜欢握着风筝的线”,还说:江澈,你要对我好,但是别太好。 面对这个其实还是超出了理解范畴的答案,林俞静点了一下头,小心问:“那会分开吗?” “……大概,也不会。”江澈咬牙说出这一句,他不能这么做。 “哦。”林俞静默默应完,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江澈腿上踢了一脚,数落说:“你不是很会骗人吗?突然那么诚实干嘛?” “我明明就很好骗。”她说。 江澈像根木头站在那里。 “你又不是小学生,实话实说就会被老师原谅,还夸你是个诚实的好孩子,说下次注意就好了。” “我不喜欢你了,江澈。” 第二次,她转身。 “你的肩膀疼不疼啊?”江澈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我心疼……呸,不用你管。”林俞静朝前走。 江澈在后面跟着。 “你别跟着我。”她站下来说。 “我不放心。” “……大骗子。” 她继续走,江澈还跟着。 林俞静再次站下来,回头威胁说:“你再跟着我……” 她努力想了想,“你再跟着我,我就闭着眼睛过马路。” 她真的闭了下眼睛。 江澈不敢跟了,远远地,看着她上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关车门,坐在后座……在车窗里,一只手捂着肩膀,低头,用手臂擦眼泪。 ………… 江澈跟郑忻峰要了烟,一个人出门找了个地方呆着。 “你们三个憋屈个屁啊?”听完赵三墩和麻弟、李广年讲诉当时现场的情况,江澈没动赵正斌,接了群架,郑忻峰笑起来说:“你们太不了解江澈了。” 赵三墩一下兴奋起来,“这么说,澈哥这回真的决定打一场?” 这有点出乎三墩对江澈的认识,毕竟澈哥一直都教育他要宽容,不能什么都想着动手,所以经郑忻峰一说,三墩很期待,他要重新证明自己。 赵三墩才不会考虑什么异地客场,什么对方人多。 麻弟和李广年考虑了一下,说:“那是不是得叫村里人赶紧过来,约的就后天……哎呀,估计来不及。” 郑忻峰摆手,“不用来,他也不会让村里人来,江澈对茶寮的形象是有想法的,这个说了你们也不懂。” “那我们就二十来个人啊?让小山放蛇吧,趁这两天上山多抓点,到时候扔一麻袋过去。”麻弟说。 郑忻峰微笑摇头。 “所以我说你们不了解江澈啊,他是那种会跟人硬碰硬的人吗?”郑忻峰自信满满继续道:“老江阴着呢,笑呵呵和气生财都能埋人,所以既然他答应了,拿了电话,就肯定已经想好怎么玩死那傻子了……啧啧,我还挺期待的。” 江澈从门外进来,站在郑忻峰四人面前。 “三墩,我记得你说柳将军本来计划这个年关把峡元这边的酒席先办掉对吧?”在郑忻峰开口之前,江澈突然开口问了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赵三墩老实说:“嗯,可是我觉得澈哥你不在,临州那边的兄弟也过不来……” “打电话让他们都坐飞机过来,先打架,打完喝你的喜酒。” 江澈说完直接往屋里走。 真的打,而且是调人过来打,赵三墩兴奋了,有多久,“大招集团”没有集体开片过了?那日子虽然蠢,但是真让人怀念啊! 一句“先打架,打完喝你的喜酒”,听着就带劲。 郑忻峰傻了,这很像是一个十九岁少年会做的事,但是一点都不符合江澈一贯的风格,事情放在他身上,太冲动,太莽撞,太幼稚,他是怎么了? 老江不可能不知道,这一架其实完全没必要啊! “老郑……老郑?”江澈在房间门口回头。 郑忻峰这才回过神来,起身说:“嗯,你说。” “打电话回村里,让他们派两个把最近赶出来的货送过来。” “哦,好,要不要多来点人?只要不是整个村子出来……” “不用,对面那些人我大概都过眼了”,江澈打断说,“另外再给庄县长打个电话,大概说一下我们遇到的问题,请他来一趟庆州……带上冬儿。” 庄民裕、冬儿?郑忻峰脑子一转,懂了,也放心了。 “我这就去办。” “还有,我刚了解了下,那个赵正斌家里也是开家电城的,你知道怎么做了吧?” “家电城,这么巧?那他真该死了。”郑忻峰拍胸脯说:“放心,了解了。” 江澈进屋后,郑忻峰第一时间蹲下来,招手,让赵三墩、麻弟和李广年围过来。 “老江急了,我没见过他这样,以前对付任何人,他都玩玩闹闹的,就给弄了”,郑忻峰比划着拳头说,“这回突然转性了,不正常。” 这个问题,赵三墩三个当然不可能替他解开,他们只有默默点头的份。 “所以,快,跟我说说,那个挨了一棍子的林俞静,她到底长什么样?”郑忻峰一下抓住了问题的关节,他之前没见过林俞静。 他还不知道,今天的事情其实不止于此,老江……还失恋了。 要是知道了,他一定笑出声。 问题赵三墩等人的描述能力,能说出什么呢?郑忻峰听完一个长头发,瘦瘦高高,十七八岁的描述,嘀咕说:“好像也不怎么样嘛,威力竟然这么大。” “算了,我先打电话。” 一拿起电话,郑忻峰突然发现自己很激动,很亢奋。 这是要搞事情啊,虽然他还没接触这个说法,但是其实骨子里太爱这种感觉了,中二少年,江湖豪情,第一回,他能参与了。 以前那几次大场面,他都没真正掺和上,江澈都不带他。 这回被他终于等到了。 “喂,陈有竖?拿什么河源也在吧?我跟你们说件事,江澈在庆州被人打了……对,别跟褚姐说,你们自己赶紧过来。” “喂,大招啊,我跟你说件事,江澈在庆州被人打了……对,都来,赶紧的,打完顺便喝三墩的喜酒。” 挂上电话,郑忻峰发现赵三墩几个都默默看着他,“峰哥……澈哥他没被打啊?” 郑忻峰笑一下说:“我觉得这样比较带劲。” 隔天一早,临州,辉煌娱乐文化旗下十二家游戏厅全部贴上的红色纸条: 【东主有喜,暂停营业】 PS: 要是我还坚持说这是本小爽文,包括林姑娘的故事,你们是不是很想寄刀片? 强行单章感谢 (正在码字,突然看到这个,这个感言主体部分写了放着挺久了,改改发一下)(非节假日,正式更新在六点) 一直都想找一个庆祝的理由发一个单章说感谢。但是数据什么的,跟火书对比下,好像都不够看的,我也越来越少看数据。 所以今天就随便找个理由,这本书第一次日销进前20了(应该是,我记得上次两位双盟主叠加的时候是30左右)。 虽然就是第20,想想还是厚着脸皮趁此机会发这个单章。 (强行庆祝,无惧嘲讽) 首先感谢各位书友一直以来的支持,感谢每一份正版订阅,打赏,感谢所有关心、安慰和鼓励,我亲爱的盟主们啊,我亲爱的学徒们啊,谢谢你们。 每个订阅都无比珍贵。(刚上架那次,因为感谢名单列了学徒,被某些人极尽嘲讽,可是我是真的都感谢啊!虽然被带节奏了的话,还是会封……) 其次,你们每次看到我说话,总是很担心我被【喷子和那些居心叵测带节奏的人】给弄心态崩了,太监了什么的,因为看到我解释也有好几次。 其实不是这样。 一、我的情况跟很大坐着不一样,每次把牢骚跟你们发完,就可以心情舒畅,可以码出好章节了,所以谢谢你们的宽慰,更感谢所有沉默倾听,给我窗口的朋友。毕竟在这本书的世界里,家人朋友也不在,只有和你们最亲近。 (书友辛苦了,群里的朋友辛苦了。) 二、真实的情况,要是没有他们(喷子其次,主要是那些各种方法带节奏(你别说,本书经历的“方法”还真是挺多的),一直想毁掉这本书的“朋友”【顺便说一下,我连话跟没跟他们说过,也不知道怎么得罪的,可能有些人就是心理阴暗吧,这样自己的人生应该也不快乐啊】)。 总之要感谢他们,真心话,要是没有他们,这本书有两次,应该已经太监了。 我是个很没毅力的人,不光需要【大纲】,【细纲】,甚至还需要【草稿】才能写得舒服,速度又慢——每次没草稿了,卡文卡死,又累,就不想写了,想太监。 但是我同时很轴,很倔,每次想太监,我就想想这些“人”,想想要是太监了,他们得多高兴——于是死也要写下去,而且努力更新,为自己,也为支持我的书友争这口气。 (他们的每一次添堵,都是我坚持的理由) (我以后等这本写完了,大概还会写一本,因为我很喜欢自己的另一个开头和大纲。) 同时,也希望支持这本书的朋友别太容易被带节奏,跟着乱跳,身为禁言狂,怕“误杀”…… 最后,我要推书了(一直惦记着这事)。 【《烽皇》嬗变的历史,沸腾的大陆,数风流人物,谁主沉浮?崛起于草莽,发迹于战场,纵横于庙堂,且看一个卑微者的皇者之路!——我同时在回看瑞根大神无敌的官场文】 【《大国重工》,齐橙大大是真心专业高水平】 【《完美人生》,希望有机会喝一杯,李谦在柏林银熊、金熊都拿了,很喜欢那个来采访的胖子,几乎完全自己脑补的采访太有趣。】 【《大圣直播间》】(互不相识,偶然一个书友跟我说,剑西来大大跟我说你书挺好看的,竟然有人“背地里”夸我,马上去看,很有趣的文,就是每遇到一个妖怪、神仙,我都自己脑补怎么忽悠他(她),一次都没想过怎么动手怎么打——江澈综合症。) 谢谢大家,我会开心快乐地挺住的。 【感激每一个怀抱善意的人。】 ………… (看DB的朋友就尽量安静地看吧,DB跑来跟我说弃书,盗版跑来喷VIP章节内容,什么逻辑啊大哥?不要逼我防盗行么,我渠道也没读者,全勤也本就拿不到,凌晨也经常不睡觉,防盗很轻松的,而且肯定涨订阅,只是想了想,不想让正版书友麻烦。所以,大家都安好就好,你就在你的地盘骂吧。) 我发现一个现象,其实每个情节都有人骂的,比如写韩大师情节的时候,骂韩大师情节,说弃书,写唐玥,就骂唐玥;过一阵写新的情节了,就说前面写得真好,骂现在的情节,再过一阵,还是一样……不断循环。 所以,没事啦。 谢谢大家。 第二百零三章 你能打赢吗 第二天一早,临州直达庆州的班机,包括陈有竖、秦河源在内,一共四十六人落地。 经郑忻峰安排,所有人第一时间就近住进了宾馆,暂不露面。 因为人多,江澈过去的时候,郑忻峰特意要了一个会议室。 门口,唐连招和黑五率先走进来,黑五一边走,一边还在用手把头发上摩丝抹匀,身上白衬衫、黑西装、黑皮鞋,配黑色领带。 如果只是他俩同一个打扮,江澈也就勉强接受了,问题等到所有人都来齐,一屋子人,竟然全是这个打扮。 这是要搞事情啊,江澈从昨天开始一直糟糕的情绪莫名缓和了一些,变得有点儿哭笑不得。 “你们准备到时候穿这样去打架?” 连陈有竖都一起点头。 唐连招略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说:“不是澈哥你以前说的嘛,真正的混,应该是这样,我们想先穿给你看下。” 这话我说过吗?随口瞎说过的话实在太多,江澈努力回忆了一下,总算有点印象。 “对啊,而且你昨天还说,这次先打架,打完就喝三墩的喜酒……这样正好啊。”郑忻峰一边说着,一边踮脚去翻秦河源的衣领,“我看看什么牌子,抓紧给我和老江也弄一套去。” 他现在已经满脑子都是江湖豪情了。 “已经准备了,你们的身材,我去问了谢雨芬和小玥姐,应该合适。”黑五捧了两套西装皮鞋出来。 “啊,你们没说打架的事吧?” “没,就说来喝三墩的喜酒。” “谢雨芬没闹着要来?” “提了一下,我说路远,反正临州还得办一次,她就没说了。” “那就好。” 放下担心,郑书记兴奋不已,当场开始试穿。 江澈扭头看看,发现一片热切地目光都在自己身上,不好扫了大家的兴,只好把衣服袋子拎起来道:“那就这么办。” “好。” 四十多人一齐大笑回应,看情绪都挺亢奋,毕竟压抑好久了,而且这是江澈第一次“用上”他们。 见到江澈之前,以为他真的挨了打,这拨人都已经快要集体狂暴了。 “我的呢?”赵三墩发现竟然就他一个人没有。 “三墩你是新郎官啊,可不能跟我们穿一样。”有人起哄,说:“你得穿身红的。” 其实他们给三墩也有准备,但是当场还是有人立即接上说:“对,而且三墩最近都瘦了一圈了,还是自己买去吧。” 哄笑声把赵三墩的不服和辩解完全淹没了。 留着他们玩闹,江澈和郑忻峰先离开了宾馆。 “话说这样应该顶得住了吧?”郑忻峰问。 “什么?”江澈以为他说群架的事。 郑忻峰说:“挡酒啊,你不是说那个柳将军那边的亲戚很彪悍吗?” 这年头还没有什么伴郎团的说法,不过新郎结婚当天一般都会找几个人陪着,帮忙挡酒。 江澈想想柳将军那拨亲戚,还真是,幸好来的人多,不然估计真顶不住。 “不能输啊,输了以后三墩地位估计更低了。这阵仗过去,三墩这回有面了。”郑忻峰笑着感慨完,看看江澈,畅想一下说:“话说等你结婚的时候,得是什么场面?” 他都不知道自己正好捅了老江一刀。 江澈沉默一下,说:“我要是说,我以前其实想好了,人一辈子,未必一定要结婚,你信吗?” 郑忻峰愣了愣,他知道江澈的事情最多,但是所有按逻辑应该出现对话都没出现,脑回路启动,直接跳到说:“那现在想了?嘿嘿,是不是那个……” “没,想过一下,又不想了。” ………… 当天下午,张雨清又一次出现在了江澈的推销摊位前。 然后江澈就被“放弃了”。 情况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张雨清很直接,她似乎酝酿了许久,就是为了说这个来的。 “江澈,我想说,我原来……是有点喜欢你,大概你也能感觉到,昨天想了想,那什么,我祝你和静静能修成正果。”站在摊位前,她有些支吾说。 又一刀,不是因为被放弃,而是后面那半句。 “……谢谢。”江澈努力笑了笑,努力表现得很平静。 “能做朋友吧?” “当然可以。” “那,我先走了”,张雨清走了两步,又回头,“可以的话,还是不要跟赵正斌打架了,我听谭文康说,你们把时间、地点都约好了,你们毕竟从外地来……” 江澈看一眼她,微笑打断说:“这个再说吧。” 张嘴又忍住,没再多说什么,张雨清离开摊点后,远远地又回头看了江澈一眼。 只有她自己清楚,就在今天上午,“官二代”的外衣已经从江澈身上被剥去了。 张雨清是一早从谭文康那里得到的消息,知道江澈真的应下了那场群架,而且跟赵正斌约了时间、地点。 这并不符合她对江澈的认识,倒也不是说完全解释不通,但是怀疑的心一起来,紧跟着,很多“不对”就都跟着浮起来了。 包括江澈的家,他说过的话。 困惑之下,张雨清壮起胆子去了一趟市政府,跟一位换岗下来的警卫打听……结果得知庆州市政府根本没有一位姓江的领导。 就是这样,她也还是不能确定,直到巧合,她看到了黄小勇……当时在茶寮山道上,她其实也有看到过黄小勇,和江澈一起下山。 来说这番话之前,张雨清其实有过一番挣扎,连午饭都没吃,但还是选择说了。 现在,扭头回望,江澈依然站在那里,平静地向人推销着茶寮特产,依然有着好看的侧脸和灿烂地笑容。 从来都不是他说谎,而是张姑娘自己主观上一厢情愿的误会,而今这个他……张雨清咬了咬牙,扭头。 她没有回自己家,而是去了林俞静家。 “静静,快出来,你表姐来了。”林俞静妈妈向房间里喊了一声,接着扭头跟张雨清解释说:“这傻孩子,昨天刚回来,结果出去逛一圈,说她肩膀撞树上了……你说她笨不笨?” 林俞静从房间里走出来,喊了声表姐。 “你看,疼得眼睛都哭肿了,今天一天都呆屋里不肯出来。”林妈妈继续道。 张雨清起身,说:“那个,阿姨,我陪静静出去走走吧。” 张雨清把林俞静带到屋外,很直接地跟她说了江澈真的和赵正斌约架的事。 “赵正斌这两年都在社会上混,家里又有点钱,我听管月梅说,他能叫得动上百人呢……所以要不你去劝劝江澈?让他这次忍了好了,免得吃亏。” 竟然真的跑去跟人打架?林俞静犹豫一下,说:“我才不管他。”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心里还是会担心:“像他这种大骗子,没把握肯定不会硬着头皮去吃亏吧?肯定。那万一他就是急了犯傻呢?因为我么,呸,我才不关他的事……不管他,林俞静,你不许担心他。” ………… 天亮没多久。 茶寮村民都呆在宾馆里。 江澈和郑忻峰一身西装出了旅馆,准备去跟唐连招他们会合。 “你能打赢吗?” 突然的一个声音,从背后的巷子口传来。 第二百零四章 老郑要的出场 江澈怔了怔,还不及转身。 “打得赢,打得赢……一点不用担心。”郑忻峰第一时间回身跑过去,热情笑着说:“你好,我是江澈的好兄弟,我叫郑忻峰,你就是林俞静吧?” 要是现在跑过来的是江澈,林俞静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好,面对陌生的两眼冒光的郑忻峰,她茫然地点了点头:“嗯。” “放心吧,除了你,江澈谁都打得赢。” 郑书记说完这一句,内心还挺得意,觉得替江澈说了句很棒的情话。 林俞静越过他肩头看了一眼江澈,心说我昨天那一脚明明都没踹倒他。 “对了,我听说你肩膀上挨了一下?”还没发现不对劲,郑忻峰继续道:“我跟你说,老江这都急疯了,狂躁了,这么多年,我就没见他这样过。所以你放心,我们一定替你报仇。” 看他越说越来劲了,江澈只得走过去,拨他肩膀说:“老郑……” “干嘛?”郑忻峰看了看表,觉得时间上还不用急。 “你先去外面,等我一会儿。” “初次见面,一起聊……”郑忻峰这个看看,那个看看,终于发现情况不太对了,“你们聊。” 郑忻峰走了,一边走,一边嘀咕:“看来是掰了啊,难怪莫名其妙说什么以前不想结婚,这阵子想过一下,最后又不想了……啧啧,小丫头片子这么厉害?” 郑忻峰走到外面,拐了个弯,扭身回头,蹲在墙角树下偷看。 “他刚最后说什么?”林俞静故意看着远处,不看江澈道。 江澈犹豫一下说:“……我也没听清。” “哦,我听到小了,是不是你平常在朋友面前嫌弃我?” “没,怎么会。”江澈想岔开这个话题,回头回应她之前的问题说:“那个,能打赢的,别担心。” 收回目光,林俞静这才正面把今天的江澈整个看清楚了,她怔了一下,这一身西装配领带的江澈,要是结……停。 “奇怪的人,穿这么好看去打架。”为了缓解自己的慌张,林俞静嘀咕了一句。 江澈尴尬笑一下。 林俞静板起脸。 “真的能打赢?” “真的。” “可别受伤了。” “嗯。” “那……没事了,你去打架吧。” “……好。” 他没动,林俞静做了个用手赶苍蝇的动作,“走啊。” 江澈点头,转身,往前走。 “那什么”,林俞静在身后说,“我没有担心你,你别瞎想。我心里恨不得你被打死……呸,呸,天上的神仙、菩萨,刚刚这句不算,这句假的。” 她仰头说着话。 本该杀气腾腾的这个早晨,江澈眼眶突然有点酸涩,又想笑,两样都努力忍着。 “反正我没有担心你,也不会原谅你,你不要自作多情……以后就不见面了,见到你我会不开心。” “……好。” 她没再说话,隔一会儿,脚步声传来,林俞静有些匆忙地走了。 ………… 赵正斌靠在一辆“拉达”牌小轿车上,把一根抽了一半的烟碾灭。 这里是庆州市原钢铁二中后山山脚的一片小谷地,四周有失去植被的红土小山包环绕,前后被一条已经废弃的公路贯穿。 这几年,庆州市内他们这个层次的群架,但凡著名点的,几乎都发生在这里。 赵正斌本人就在这里约群架超过三次。 但是眼下这次,才是规模最大的一次,这次他连招呼带花钱,足足叫来了140多人。 现在,现场,各种木棍、水管、自行车链条啷吭啷吭响,声势不凡。 “带刀的兄弟都先放起来,免得把人吓跑了。还有一会儿尽量别出人命。” “那什么,我跟你们说过了,对方是一群乡下农民,蛮力估计挺大,但是人少,大家别慌,一起上就好了。打完我请兄弟们吃饭。” 这些人其实分了好几拨,有些甚至赵正斌本身都不太熟,他特意叮嘱了一下。 他主要是怕有人被赵三墩那样的猛人冲一下,信心崩溃。 港片,尤其是其中黑帮片的风行,让此刻的赵正斌找到了一种江湖大佬,纵横捭阖的感觉,扬了扬眉,他问:“有动静了吗?” 站在小土包上观察的人摇头,说:“看不到有人过来。” “那些乡巴佬估计是不敢来了吧?”有人说了一句。 一阵哄笑。 谭文康站在赵正斌身边,说:“要是他们不敢来,这事……” “当然继续搞啊,搞到他们小生意做不成,再把那个姓江的打断一条腿,扔张雨清那个婊子门口,才算完。” “……”谭文康有时候觉得,作为多年的朋友,自己大概已经不那么合适继续跟赵正斌处下去了,而事实上,赵正斌也越来越轻视他。 “总之不要出人命。正斌。”他最后提醒了一句。 这两年社会上挺乱,打架斗殴已经很平常了,但是群架出人命,基本上会有一大批人跑不了。 “知道了。”赵正斌摆手。 “来了。”土坡上的人喊一声,指着不远处的路口拐角说。 “多少人?” “20几个。” 赵正斌放心了,扭头看了看自己这边的阵仗,“包上去,堵着,免得看见咱们人多掉头跑了。” 140人跟着冲出去…… ………… “怎么回事?”租来的大客车拐了个弯,自己人开的车,现在唐连招一伙里拿了驾照的已经有好几个,这车是准备待会儿就直接开去峡元的。 透过车窗,江澈远远地看见前面的人群围了个大圈,有轻微地吵嚷声和叫嚣声传过来。 “开快点,过去看看。” 这个时候赵正斌等人其实也才刚把茶寮村民围上,就二十个人不到,他不急。 目光一个个扫过去,没发现江澈,赵正斌拿了一截水管指着麻弟道:“怎么,你来送死,那个姓江的小子不敢来啊?” 麻弟嗤笑一下说:“就你,澈哥会不敢?” 他其实已经知道自己这些人今天犯傻了,明明江澈不让他们来,也再三说过,他们不用来。 但是从柳将军那里打听到江澈这边大概也就四十来人之后,不放心,他们在江澈离开旅馆后,还是偷偷赶来了。 结果比江澈还早到。 本来是想先看一眼的,结果因为不熟悉地形,没经验,一行人隔着老远就暴露,直接被140多人冲上来围住了,形势很不妙。 “行啊,你有种,本来我要废的人里就有你一个,还有那姓江的。”赵正斌说:“他躲着也没用,我会去找他的。” 人多欺负人少的时候,混混们总是很积极,想着出风头,赵正斌伸手指了这么一下,人群拥过来。 茶寮村民举起手里的木棍等武器。 “你们别动啊。”麻弟喊,同时自己往前站,他知道一旦动起来,大伙都得遭殃,他相信江澈一定会来,想拼着自己挨一顿拖时间。 茶寮村民顿一下。 “啪。” 赵正斌趁这时机冲上来直接甩了麻弟一水管,麻弟闪了一下,打在肋骨上,一阵龇牙咧嘴,但是咬牙不出声。 赵正斌再挥,他闪开了。 “把人按住,我要打断他一条腿。”赵正斌表情狰狞大喊。 十几个人准备上手。 这时候,“兹~” 刹车的声音。 两边的人都扭头,看着十来米外停下来的大客车。 这车来得莫名其妙,因为这条路原本是为了开矿才修的,矿倒了,这路已经废弃好几年,所以,客车没道理拐进来,来的很可能是对方的人。 想不到乡巴佬这回还舍得花钱了,赵正斌谨慎了一下,问:“后头还有吗?” 身边的人踮脚看了看,说:“没有。” 这样他就放心了,一辆客车而已,顶多塞进去四五十人,加起来还是不到自己这边一半。 茶寮村民都看着那辆车,他们当然知道是谁来了。 车门打开,声音同时传来。 “我劝你先把麻弟放开。” 没见人,对江澈的声音也没那么熟,赵正斌不屑回应说:“你他妈谁啊?” “我你郑爷爷。”郑忻峰抢答一句,伸手按住准备起身的江澈说:“等一下,等一下,等场面摆好咱们再下去……港片里都是这样的。” 江澈无奈一下,想想也好,趁对方对生面孔西装男们发愣的工夫先把架势摆开,免得一会儿乱套。 第一个人从车上下来,唐连招身材魁梧,一身西装穿在他身上气势十足。 对面全部傻眼一下。 跟着是陈有竖、秦河源、黑五、赵三墩,个个都是一模一样的打扮。 车上的人鱼贯而下,对面的140人,依然没人出声。 因为这又不是在看港片,为什么说好的乡巴佬,会突然加进来这样一群在庆州都找不出来的家伙。 整个庆州,就没有过这样出来打架的,不对,不打架也没有过。 最后,四十多个西装男摆开在面前,加上茶寮的人,数量上仍然只有赵正斌这边的一半不到,但是气势上,已经完全是两个级别。 赵正斌勉强笑一下说:“干嘛,穿西装,想谈判啊?” “你还不配跟澈哥谈判。”唐连招看他一眼,冷淡说。 迎着唐连招的目光,赵正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什么澈哥?那个江澈?他以为这些人是茶寮人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结果对方领头的,喊那个支教老师澈哥? 车上,郑忻峰起身整理领带,拉一下江澈,说:“行了,咱们可以现在出场了。” 江澈无奈,只好克服尴尬,跟着他一起下车。 走到队伍最前方,老郑没停,继续往前走,江澈只好跟着,身后的四十多人于是也跟着一起往前走。 莫名的压迫感就这么被郑书记带了起来。 人数多的一方不自觉就已经退了好几步…… “你……怎么,想唬人啊?”再这样下去就要崩了,赵正斌心里其实也发慌,但是想想自己这边还占着人数优势呢,撑场面说了一句。 “你觉得呢?”江澈淡淡笑一下问。 赵正斌又退了几步,他不懂,一个乡村支教老师怎么突然就变这样了。 他请来的人更不懂,因为眼前的情况很明显,对方不一般,单是那四五十套西装,就不是他们敢想的——混子一旦很有钱,那肯定就是大人物。 “先扣住他。”赵正斌急中生智,扭头指着麻弟大喊。 “先把人冲开。”江澈说:“用刀背。” 第二百零五章 我会赶到 如果这一架是约在前天当时,江澈会“真心诚意”地打一场,会亲身参与其中,甚至会愿意挨上几下,包括流点血。 正如郑忻峰所说,当时的老江“不正常”,他的平稳气场都破了。那是一个十九岁,会跟人约群架的江澈。 还好,他缓冲了两天。 第一次动摇是在宾馆会议室,江澈看着这群家伙半年来的变化,一个个西装革履,兴高采烈在那起哄,跟准新郎赵三墩瞎闹腾。 同意和他们一起穿西装上阵的当时,江澈就已经不那么愿意再看到他们真的如当初在街头混迹时一样去冲杀。 第二次是今早,林俞静出现。 因为还没完全缓冲好,所以还打。 因为好了不少,所以没打算蒙头混战。 刀肯定是要带,人数本来就少,只有三分之一,你不带对方带了,压住场子就更难。拿棍,拿水管,那就是给对方鼓励和勇气,就是一场混战,江澈没准备大混战。 茶寮人出现和被围是意外状况。 当赵正斌喊出要后面的人先扣住麻弟,麻弟身边还有一圈茶寮人,江澈不能等着被人拿捏,情急之下他喊出来的话分两部分:把人冲开,用刀背。 这句话里传达的信息让赵正斌一方,那一部分肾上腺素本来已经飙起来,虽然带着恐惧,但是无奈也只能拼一把的混混们,瞬间冷静下来。 对方也不想上来就拼生死,这一冲只是想救人。 这要是水管、木棍还好说,是刀,就没必要去逼对方把刀刃翻回来了,他们中的多数跟赵正斌关系并不那么亲密,有一个停下来,就有第二个…… 群胆这玩意就是这样,于是不管是准备上前阻挡的,还是想着听赵正斌吩咐去扣住麻弟的,都迟疑了一下,不再上前。 唐大招一伙的习惯是刀在袖子里,这是因为最初开始混的时候,他们根本买不起刀,都是用偷来的铁条自己斜切开来,再随便磨一下打造出来的。 所以都不是宽刃,刀很窄,也不锋利,但是厚、重。 刀从袖子里滑下来,手腕一翻,握住,黑色的旋风扑过去,目标明确,直指麻弟和茶寮村民所在的位置。 大混战没有出现。 仅有的二十几名来得及上前或正好在路线上的赵正斌真正“同伙”瞬间被冲开,伴随着惨叫声抱着肩膀手臂躺倒,或倒退翻滚开去。人少的情况下,唐连招等人经验丰富,很好控制这个度。 短短半分钟不到,黑西装在140人的包围圈里突进去了一个箭头,把包括麻弟在内的茶寮人都划进“防线”内。 战力震撼,刚刚就没动手的那些人,此刻越发不想掺和了。 阵营一散,开始互猜心思,就难再收聚。 江澈面上不动声色,心底长出一口气,大混战没有出现,真的大混战的话,自己这边的人就算再能打,毕竟对手多了两三倍,哪怕赢了,也至少一半人挂彩。 也许他们自己早年已经习惯,但是江澈并不希望他们这样出现在三墩的结婚宴席上。 “茶寮的人先全部退回来。” 一片低声议论中,江澈大声喊到。 很快,20多个茶寮村民全都退到了江澈身侧,有些局促地看着这个他们既熟悉,又陌生的江老师。 这家伙很好,很厉害,很无赖,很宠孩子们,这些固有印象里呈现的都是一个总带着笑容的江澈,跟眼前这个有点搭不上。 “你们什么意思?上啊,一起上啊,都吃屎了?”刚刚那一下,连自己都没上的赵正斌心神失守,突然冲停滞住的人群大声吼骂起来。 “正斌,闭嘴。” 他真正跟着的老大,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矮个立即开口制止,这个时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是心里再窝火,再恨,也得忍着啊。 不然那些人非但现在很可能一怒之下转身就走,以后的关系也会彻底闹僵。 赵正斌嘴巴张了张,仍是低低骂了一声,才转身蹲下。 人群看向他的目光开始变得不耐心。 矮个四向看了看,冲己方人群说:“是,这事没必要搞出生死,我也觉得对,准备糊涂了一下……没事。不过这次既然咱们这么多人一起来的,相信大家总不会看我们这拨人反过来被人以多欺少吧?” 不可否认,他这一句话垫得很漂亮,暂时把剩下的人又都重新架住了……尽管事实上此刻他身边也有差不多50来人。 “那好办。”不是说软话、和平话的时候,江澈果断扭头示意了一下其中一名被砸摊位殴打过的茶寮村民,说:“去看看,砸摊打人的,你还能认出几个。” 村民点头,上前看了一会儿说:“他,还那个,皮衣那个,长头发那个……” 他点了四个,江澈说:“好,你先站一边。” 这是要干嘛?很多人都在困惑。 “怎么,你觉得我们这么多人,能让你就这样把人带走?”矮个子继续硬撑,眼神瞥了江澈一眼,就避开。 江澈身后一片骚动,都在说:“澈哥,直接干了算了。” 江澈说:“既然那天是你们四个下的手,那今天再来一次。” 他话音未落,唐连招走上前,说了声:“澈哥,我来就行。” 江澈郁闷一下,他话还没完呢,明明可以四打四的…… 唐连招转身把刀扔地上,平常说:“来吧……这样不会不敢吧?” 一句话反架回去,这种情况,剩下的人袖手旁观也心安理得,甚至有的还议论、嘲讽几句,这都不敢的话,就太没胆了。 矮个无奈,转头示意了一下,“去,就壮一点而已,既然他自己说的,一起上,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 四个一起上,但是事实上,四个人是很难做到真正同一时间发力的。 唐连招不会功夫,不会套路,就是混战经验多,力量大,反应快。 第一个低腿扫过来,大招左脚斜向撤一步,站定为轴,半转身,右腿同样一脚扫过去,更快,更猛,角度更刁钻…… “砰”,“啊”。 对方倒地,抱住腿弯哀嚎。 “好!”江澈背后第一声齐喝。 同一时间,第二个的一拳正好因为唐连招的转身,砸在他肩后,大招身体回拧,腰部力量带动右臂反向横扫,“砰”,重重砸在对方对方耳朵下方,脖子和下巴一侧。 第二个应声倒地。而唐连招肩后挨那一拳,好像根本没事。 “好!”第二声齐喝。 第三个见拳脚不行,飞扑,直接抱腿,准备用摔的,结果发现唐连招腰一沉,扎了个不那么标准的马步,摔不动,纹丝不动。 他抬头。 唐连招直接一肘砸了下去。 “好!”第三声齐喝。 第四个冲到唐连招面前站住,愣了愣,“砰”,被直接照面门轰了一拳,仰面后倒。 “好!”第四声齐喝。 对面变得鸦雀无声,这年头流行单挑,有时候明明聚了两伙人,最后解决还是选人单挑,混混们对“能打”这件事极为推崇,但是这么能打的,依然太罕见——关键对方还很轻松。 就连江澈都觉得,大招其实应该去练拳击或综合格斗,一准有前途。 “再去一个。”既然已经是这局面了,江澈又招呼了一个茶寮村民。 这个村民照样点了四个。 “大招歇一下。”江澈扭头看一眼,陈有竖走出来。 “澈哥,这轮我来。” 他也高,但是看起来远没有唐连招壮。 对面第二轮被点到的四个松了一口气。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的是,陈有竖的动作比唐连招还快,而且,他会摔法,爆发力强悍,而且,摔的同时,他的肘和膝盖也没歇着。 很快,地上又躺了四个不断哀嚎的。 这已经不是什么单挑或群殴了,就是虐待。 郑忻峰兴奋得直拍江澈肩膀。 江澈扭头问:“你要不要挑一个?” 郑忻峰眼神亮一下,看了看,想了想,说:“还是算了……大人物一般不亲自动手。” 事实上,江澈这边这么猛的人也不多,剩下秦河源看着斯文瘦弱,属于灵巧型的,震撼力稍欠,江澈没准备让他上,他觉得应该不必继续这样吓唬人了。 结果那边剩下的茶寮村民以为就是这个套路玩下去了,很激动,也很主动,又一人上前,第三轮点完。 赵三墩张开双臂,奋力拨开争抢的人群,第一个冲出来,急切说:“澈哥,我,我……就当是我结婚你们送的礼行么,这四个给我。” 一阵低笑,江澈扭头扫一眼,全部收声。 西装男角色设定,不许笑,要一脸冷酷。 这么装逼的场面,就这么被三墩破坏了,江澈有些郁闷地看他一眼,无奈说:“去吧。” “谢谢澈哥。”准新郎喜滋滋地跑过去,伸手一指,“出来。” 没人出来。 “出来啊!” “……出来啊!” “你们出来啊……” 还是没人出来,不管三墩是什么语气,被点到的四个都低头不吭声。 被打成这样,什么脸都没了,矮个子硬撑着走上前,开口说:“这就过了吧?都到这份上了,你还想怎么样,我们可以坐下来……” “砰。” 他的话卡住了,整个人突然晃了晃,倒地。 三墩那边叫不动,正恼火着,扭头看到一个站这里废话…… 好不容易,他终于等到一个出来了,两步走近,直接一记摆拳,给人干晕了。 谁都没反应过来,赵正斌的老大,被干晕了。 最后混战冲突起来的可能就在这一刻。 江澈果断一声,“围了。” 人影涌动,只一下工夫,赵正斌一伙四十来人被围住。 外围的人没动。 心已经彻底散了,就算有点憋屈,没人愿意当出头鸟,而且关键,整个气势和信心已经被刚刚那一轮轮一挑四完全打没了——那是空手,如果动刀呢? 真的到生死,谁心里不怕? 江澈趁势扭头对茶寮村民说: “砸摊位的时候出现过的人,全部去找出来。” “他们用什么打的?” “水管,那地上那么多水管,你们顺手拣一根,都打回来。” 没人找上赵正斌,因为砸摊位,他确实没亲自动过手。 江澈走过去,两人对视一眼,赵正斌连忙避开,刚刚茶寮村民点人的时候,他就已经快尿了。他知道自己的斤两,在茶寮的时候,麻弟一只手都能虐他。 江澈指着他,说:“一个……还有一个。” 他在找前天打伤林俞静那个。 “你,出来。” 两个都到齐。 眼看要挨揍,赵正斌突然抬头笑了笑,“我报警了……公安一会儿就到,来的人我叫叔叔,是我爸的朋友……哈哈,动我?你先想清楚。” 他把一个大哥大扔在地上。 “赵正斌,XXX” “……” 比江澈更快给反应,叫骂声四起,赵正斌那边叫来的人先开始四散奔逃。 赵正斌和他们的关系,就此彻底毁了,但是赵正斌不在乎,他只在乎眼下欣赏江澈的无奈和郁闷。 江澈转身,说:“上车,到那边记得要换领带,喝喜酒可不能戴黑领带。” “那澈哥你呢?” “你们先上车。” 江澈挥手,转身,对剩下的那部分的赵正斌同伙说:“你们也可以先走。” 又一群人散去。 远远地,微弱的警报声传来。 “澈哥,你们不走?”赵三墩站在车门口,问,剩下的人全神贯注。 郑忻峰笑着说:“我们处理点后续。” 江澈一样笑了一下,说:“放心,三墩你先回去,和柳将军把酒席准备好,我一定赶到。” 他一摆手,司机开车。他们对江澈的信任早就已经盲目了。 车开走,警报声越来越近…… 江澈侧身站在那里,看了看远处,警笛靠近的方向。 郑忻峰看着他,留下的部分茶寮村民和地上躺着的赵正斌同伙也看着他。 如果说刚刚是威胁自保,那么现在,赵正斌真正放松下来了,至少他很相信,自己不会挨打了。 至于进去以后,那就该换他做主了,既然已经这么做了,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 警车的声音已经到拐弯位置,赵正斌彻底放心,压抑和恐惧过后,开始张狂起来,主动开口挑衅道:“很郁闷吧?那个小娘们挨那一下……” 江澈转身,朝他笑了笑,走过来,顺手从地上捡起来一根水管,起身,松了松领带。 “你干嘛?”赵正斌看到江澈的眼神,突然一阵寒意。 “你猜?不,你可以看到。”江澈说。 其实林俞静那天捂着肩膀流的眼泪,江澈或许才是主犯。 现在他决定无耻地全部先算在赵正斌和他旁边那位头上…… 第二百零六章 我才是报案人 赵正斌的错误首先在于他是“认识”江澈的。 在茶寮的那段时间,江澈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但是反过来,因为张雨清的关系,赵正斌很是观察研究了一阵这个外地来的支教老师。 那是江澈最清闲的一段时间,所以,在他的判断里,这个只会跟一群孩子玩弹珠,打排球,总是笑啊逗啊的江澈,就不是一个敢在警察快到场的情况下还抡水管的人。 穿一身黑西装他也不敢,黑西装又不是制服。 另一个错误在于他不知道韩立大师这波有点走火入魔。 这事前因是他砸摊位、打人,打的是茶寮最朴实的山民。人总有站在弱者一方的心理倾向,何况这些挨打的弱者是江澈在乎的人,其中被打最严重,进了医院那个,还是江澈前世的救命恩人之一。 不打回来,不翻倍打回来,只是把人送进去,江澈总觉得欠点什么。 事情近日又加了一笔。加的这一笔很重,关系一个叫林俞静的姑娘坐在出租车里捂着肩膀抹眼泪。事情有两个罪魁祸首,但是江澈总不能给自己一下吧? 赵正斌倒了血霉了。 “你敢?”至此为止,他其实还没挨过打,手指着不远处警笛声传来的方向,赵正斌看着江澈道。 江澈提了提西装袖子,露出一截白衬衫,在赵正斌有些茫然的眼神中,水管子“呼”一声破风炸响,砸了过来。 “duang,duang,duang,咔!” “啊,你等着……呜……裂了。” “加倍。”江澈说。 “duang,duang,duang,咔!” “啊,饶了我……呜……又裂了。” 接着轮到当时下手的那个人。 满眼恐惧地看着同伙在地上哀嚎、翻滚,赵正斌暗地里长出一口气,总算过去了……然后,他就看见江澈又走回来了,又轮到他了。 “再加倍。”江澈说。 “啊……呜。” 郑忻峰决定先不看了,转过身轻咳了一声,看见留下的茶寮村民正傻眼面面相觑,帮忙解释道: “别担心,只是出了点小状况,他平时不这样的,你们都知道,以后……” 以后会怎么样?郑书记想着,失恋啊,老江又失恋了,为什么说又?为什么我突然有点慌? 上次江澈失恋,修成平稳气场,人生风生水起……郑忻峰在一次又一次打击中顽强地挺了过来。 这次他又失恋了……这次会怎么样啊?我该怎么准备啊?! “当啷啷……” 水管被扔了出去,在地面上跳跃着。 赵正斌和另一位在地上蜷缩、哀嚎,不敢抬头看江澈。 郑忻峰看着他说:“还好吧?” 江澈点头,拍了拍手,把撸起来的西装袖子放下,把松开的领带重新系好,上前,把之前赵正斌报警后扔在地上示威的破旧大哥大捡起来,试了下,好像还能用。 警车已经遥遥在望。 江澈竟然没跑,还捡大哥大,赵正斌猜测他可能有什么后手。 “喂?妈,是我,江澈……你儿子。我这边交的一个朋友赶在这几天结婚,可能要28左右才能到临州……呃,好,那就好,你先忙……好,我挂,我挂,不影响你赚钱了。” 他竟然只是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就这样还想回家过年?等着吃几年牢饭吧。”忍着剧痛,赵正斌想着。 其实江澈也想给庄民裕打一个,问他那边到底怎么样了,可惜那个破县长没有大哥大。 上白下蓝涂装的警用面包车终于到场,两名穿着制服的公安跳下车,朝这边狂奔而来…… 关所长已经看到躺在地上,正用膝盖、胸口和下巴朝他爬来的赵正斌了。 太凶残了。 那俩西装男是什么情况?应该就是行凶者了。 赵正斌跪起来,站起来,嚎哭着,耷拉着两边肩膀,俩胳膊垂着,晃着,向前小跑,“关叔……长,他……” 赵正斌扭头想找江澈,结果发现江澈“噔噔噔”从他身边朝着警察跑了过去,跑得好快。 他一手还拿着赵正斌的大哥大。 “警察同志,你来就太好了,我正准备打电话报警呢。” 赵正斌傻一下。 关所长也是。 “你……报什么警?” “哦,是这样。我们是曲澜市、峡元县、茶寮村来的,这些是村民,我是当地的支教老师,我们这次来庆州推销土特产……”江澈伸手一指赵正斌道,“这个人,纠集大量社会混混,恶意打砸我们的摊位,还打人。” 关所长看了看赵正斌的惨样,再看看衣冠楚楚的江澈,“你说……他打你了?” “嗯,打了我们村民。”江澈坦然道:“警察同志,你要是早一点来就会看到,刚刚这里发生了一场惨烈的战斗,这个赵正斌他带着100多名社会混混围攻我们这些无辜的村民,我们迫不得已,奋起反抗……要不是您的警笛声传来,后果不堪设想。” 关所长面部肌肉抽动一下。 “好了,停下,先跟我们回去,这事我们派出所自己会做调查……”他朝带来的警员示意了一下,说:“先把人带回去。” 江澈说:“不用先治疗吗?那也行,那警察同志你如果需要我们站出来作证,我们随时可以……我们不怕打击报复。” 江澈说完走回茶寮村民面前,高举双手说:“大家放心,警察同志来了,我们不用怕了。” 村民们热烈欢呼,大喊感谢政府。 赵正斌和关所长看着,都快疯了。 其实原则就一条,江澈、郑忻峰或者麻弟,包括任何一名茶寮村民,他们不需要跑,但也绝不能被带走。 赵正斌叔叔都叫了,一旦进去了,会被怎么“招待”,可想而知。 等到挨了揍,不管之后怎么召唤大人物,怎么装逼,怎么打压对方,伤和痛都不会消失。江澈才不干那蠢事。 他要赖在这,拖一会儿时间,等庄民裕那边的电话,而且他拖得越久,赵正斌痛越久。 “关叔叔,关叔叔,他……你看我,我爸……”赵正斌满脸的眼睛,哀求着,转头狰狞地目光盯着江澈。 关所长递给他一个眼神,上前两步,一声断喝:“戴手铐,弄上车。” 江澈没过去。 关所长带着警员掏出手铐,朝他走过来。 赵正斌顽强地跟着走了几步,他终于掌握局面了,站在一侧,目光找到江澈。手臂抬不起来,他眨眼睛挤了挤眼泪,夸张口型小声说:“等你进去了,我去找林俞静聊聊,你觉得怎么样?” 江澈的眼神一下就变了。 赵正斌不怕。 手铐都已经举到江澈面前了。 令江澈自己都没想到的一幕。 就这一刹那,不约而同的,所有茶寮村民上前……把他挡在身后。 关所长脸色一黯,刚要发作,郑忻峰举着一个大哥大上前说:“这位公安同志,能不能麻烦你接个电话?” 这种情况不少见,一般会在这样的关头掏电话的,应该都有点背景,关所长不想接,但又不能不担心个万一,迟疑了一下,他接过大哥大,走到一旁。 “你好,公安同志,我是峡元县县长庄民裕,关于这件事,我了解的情况可能更多些,我县下的茶寮村民,受迫害已经超过三天了,现在还有人躺在医院里……我也已经赶过来处理这个问题。” 一个下面贫困县的县长而已,老实说,关所长自认和对方不会有交集,未必要给面子。 “这个等你做好相关工作再说吧,我只履行我的职责。”他说。 “我手上有充分的证据,人证、物证、包括现场目击的民众也有人愿意为我们作证”,庄民裕说,“我现在正在跟刘副省长汇报这件事……刘省长今年两次亲临茶寮,一直很关心那里的群众。” “……” “另外我们的部分村民现在正在接受记者的采访。” “……” 通话还在继续。 赵正斌有些不安,专注地观察关所长的神情、反应。 然后,他突然发现茶寮村民不知什么时候整齐地转了一个方向,隔开了他和另一名公安。 江澈竟然又站在他面前了! “你……” “不可以拿她威胁我。”江澈说,说完,左手拉他左肩往前一带,右手摆拳迎面一拳直接轰在他面颊上。 就这样,江澈左手拉住他肩膀,右手一拳一拳地轰,赵正斌连声音都出不来。 直到最后左手一滑,赵正斌倒地。 江澈起身,转身,走出人群,说:“公安同志,现在可以走了,作为报案人,我愿意配合你们展开调查。” ………… 警车上,没有戴手铐,江澈和郑忻峰坐在一起。 “你看,这一弄,多麻烦?”郑忻峰浑然忘了自己之前多积极,刚才多亢奋,在旁小声教育江澈说:“如果不冲动,这事完全可以等一切安排妥当再慢慢玩死他……就像你原来一直的做法。” “嗯。”江澈点头承认,然后说:“可是我还是觉得这样更舒坦些……戾气发泄出来了,是好事。” “那不要有下次了。”郑忻峰说。 “好的,其实我也不喜欢暴力。” “谁管你暴力啊,我是说,求你别再失恋了。” “……” 第二百零七章 订单爆炸 以受害方和报案人身份坐在派出所里。 安全有保障,戾气消解,江澈恢复了平静,从容地向办案人员描述着茶寮村民这几天的遭遇,尤其是刚才那一波,村民们被上百社会混混围攻,不得不奋起反抗,可歌可泣的故事。 郑书记在旁边不时胡说八道几句作为补充: “这不能给锦旗,怎么也得算是正当防卫吧?一百好几十人拿着铁棍向我们冲过来啊,我们能怎么办?不还手,他们就要按住人断腿……麻弟,你自己来说。” 作为受害者之一,麻弟也在,他撩起衣服展示自己被打伤的肋部,说: “他们把我们围了,打我第一下我没敢躲,第二下水管照头来,不躲要死人,我只能躲了,然后那个赵正斌就让人把我按住,准备断我的腿……乡亲们拼了命冲过来救我。” 麻弟说完看了看外面。 外面,赵正斌打着石膏,缠着绷带坐在那,这家伙一身是伤,可还是被带来了……他现在是嫌犯。 其实赵正斌的情况,连真正意义上的富二代都算不上,也就是个家里稍微有点钱的小混混。真是富二代,谁整天跟街面上最低级的小混混扎堆,还花钱买好,玩的这么低端? 想着的是欺负几个乡巴佬而已,他还不知道,自己踩的到底是什么雷。 现在的情况有点复杂,明明是他打的电话——结果对方报案了。 “你先说说,之前几天打砸进城农民摊位、伤人这些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办案的民警目光凌厉盯着他,“我劝你不要妄图狡辩,我们已经初步掌握证据……而且那些村民之前就有过报案记录。跟你一起被带来的人,也已经接连被指认,然后,他们又都已经坦白你才是指使人。” 竟然是他在被严厉审问。 风向不对,赵正斌感觉到了,很想说“警察大哥,你倒是先看看我啊,我这造型,难道一点问题都不能说明?” “呜呜”两声,半边脸肿得跟山包似的,说话含糊不清,赵正斌有很多话想说,比如西装男什么的,但是他尝试一下后果断地选择了闭嘴,先等爹。 很快,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跑步冲进派出所……转着身看了一圈。 “正斌,正斌,我儿子呢?” 赵正斌就在他身后坐着,口齿不清说:“挂,我嘞乐啊,里愣不突来了吗?呜……挂啊。” 刚从周边市赶回来的赵爸爸气还没喘匀,仔细辨认了一下,哎哟,还真是。 “正斌啊,儿子,你怎么成这样了,谁干的?那帮农民?放心,爸一定替你出气。”赵正斌爸爸知道的消息还不多,愤怒之下两步蹿到办案民警面前,直接道:“你们关所长呢?我是他朋友,我要见你们关所长。” 办案民警早已经得到交代,闻言冷漠脸抬头看一眼,说:“关所长有事在忙,暂时没空见你。” 对方连问都没去问一声……赵爸爸错愕一下,他和关所长关系不算利益关联,但是酒桌上下来,平常称兄道弟的,关系也还不错。 关所长这态度,难道对头惹不起? 不是说只是乡下农民吗? 和儿子一样,他也不知道,事情其实比他想得严重得多。 ………… 楼上,关所长办公室门关着。 县长、副省长,这级别跨越有点大,还有,村民被打县长跑来主持公道这种事,想想也有点离奇,关所长一边让人出去打听消息,一边决定拖一拖看。 “笃笃笃。所长,我是小刘。” 关所长开了门,问:“怎么样?” “省政府那边暂时没消息,不过我打听到两件事。” “说。” “第一件事,楼下那个姓郑的年轻人,好像是一家连锁家电城的总经理,最近刚在庆州开了个店。” 关所长点了点头,有点钱的商人,刚来,还没根基,那就不算什么大问题,他示意小刘继续说下去。 “第二件事,那个茶寮村,不久之前刚遭遇了一场泥石流,刘副省长确实去过两次,慰问的同时,好像准备搞什么项目来着,不过后来就没消息了。” “看来还真的认识刘副省长……”关所长嘀咕道。 “嗯,除此之外,那个村子还有一支乡村小女排,之前打到过全省第二名,这事很多报纸都报道过……被打的人里,就有她们的爸爸妈妈,所以,这回那些记者又去了。” “什么?记者真的去了?”关所长一下站起来,他可以不在乎一个外地商人,但是现在记者去了,事情的影响力就远不是他一个小所长能扛的了。 而且记者会怎么报道,他完全能猜想。 小刘有些不安的看所长一眼,说:“还没完……所长知道那个希望工程阶梯小女孩吗?” 曲冬儿的影响比乡村小女排要大很多,关所长知之不详但也有听说,点头,他眼睛看着小刘……眼神里的意思:不会吧? “她也是那个村子的。”小刘说。 这回关所长没说话,有点蒙,这什么村子?这样一个村子,就是他也不敢沾上一下啊。 “还好我涉事不深。”关所长想罢,果然决定卖队友。 脚步声传来,小刘刚进来忘了关门,现在想去关已经来不及了。关所长扭头看到赵正斌爸爸站在那里,挥了挥手,示意小刘先出去。 赵正斌爸爸进门,关门,“关所,这事你无论如何得帮我出口气啊。” 关所长苦笑了一下,反问说:“出气?你知道你儿子干了什么吗?他带人砸摊、打人,要断了一个刚经历泥石流不久的小山村好不容易找的一条生路……” “那……”对方的语气和态度其实已经很明显,赵正斌爸爸只是有点想不通,他困惑说,“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记者已经去了,你还是想想怎么保你儿子吧,新闻一出来,民意摆在那里,再加上证据确凿,他就得坐牢。” “什么,坐牢?正斌都被打成那样了。” “被打成那样也是他自己带这一百多社会混混去围攻对方,自找的,对方那是正当防卫。”其实如果真是想帮忙,这事可以变换很多种说法,定性完全不同,但是现在关所长不想帮。 “……”赵正斌爸爸终于清醒了,“关所,那你帮忙想想办法?” 关所长摇了摇头,“认了吧,千万别惹事,别较真,否则只会更麻烦……正斌糊涂啊,太缺管教了,现在你只能希望对方不要赶尽杀绝。” “关所。”刚刚离开的小刘再次出现,有些着急地进屋,在关所长耳边小声道:“刘副省长的车来了。” 关所长心头一慌,“人呢?” “司机和秘书,带着个小女孩。” “知道了。”关所长点头的同时,已经有进一步决定,他现在非但不能帮忙,还要坚决跟赵正斌父子撇清关系,“铁面无私”,“落井下石”…… 其实,赵正斌已经肯定要坐牢了,砸摊、伤人,带上百人围攻进城农民,事大事小原本都在一念之间,现在事大了……茶寮现在还有人在医院里躺着呢。 除此之外,赵家还得为茶寮被砸的摊位,受伤的村民做出物质、精神赔偿。 ………… “扫啊,扫啊。” 曲冬儿也不知哪里听来的说法,拿着一丛带叶的树枝,一边围着江澈转圈,一边仔仔细细替他驱赶进局子的晦气。 庄民裕在后头站着,看着。老实说这事要不是有曲冬儿,他都未必能这么快见到刘副省长。 “谢谢张秘书。”江澈握手道。 “不客气”,张秘书压低声音道,“刘副省长交代,这件事相关的新闻报道只能压在庆州地方报刊,传出去的话,对南关影响不好,希望你能理解。” “这样啊……”有点遗憾,江澈还想着趁此机会让茶寮辣条一举在全国范围打开知名度呢。 跟大眼睛一样,曲冬儿的形象是不能直接商业化的,所以,江澈不能拿她打广告。 赵正斌这回送上门来是一个机会。除了被虐一顿,让江澈把胸口那股戾气出了,他真正的用处就在这里。 他这一弄,江澈就能搞出一个新闻,炒作起来,而在这个新闻事件当中,曲冬儿和小女排都会被动而自然地成为茶寮辣条的宣传点。 看江澈皱着眉头迟迟没有进一步的表态,心说这家伙胆真肥啊,连省长的话都敢不赶紧应承,张秘书苦笑一下说:“明年的广交会,省里的参展团会给你们茶寮一个名额。” 江澈明白这就是补偿了。 带着些不甘,点头答应下来,江澈说说笑笑送走了张秘书,回身把冬儿抱起来,捏一下脸颊说:“辛苦冬儿了。” 曲冬儿拨拨他的头发,认真说:“老师是真不让我省心啊。” “冬儿说得太对了。”后面一个声音接上,庄民裕凑过来道:“你啊,卖个辣条,你都能折腾出这么多事,害我还特意跑一趟。” “这你就冤枉我了,事情真的是对方硬找的,而且你这趟也绝对不算白跑”,江澈笑笑说,“庄县长,提个建议,明天和村民一起上街推销辣条吧?” 庄民裕一愣,“我?” “对啊,一个贫困县的县长,亲自出面维护县下贫苦村民的利益,给百姓撑腰,还上街帮忙推销地方特产……等茶寮村民推销特产受迫害的新闻出来后,后续你的政绩和形象宣传,我都帮你准备好了。什么叫父母官,这就是一方父母官啊。”江澈笑了笑说:“老庄,继续给我们当县长吧,然后县委书记,市长……” 庄民裕憧憬了一下,有点“娇羞”,笑骂道:“胡说八道,就这点事,顶多也就保住我明年不被撤下去。” “是吗?我看庄县长还是等看过明天的情况再做定论吧。” 第二天,只有一家庆州当地的小报给出了报道,主体内容关键词出现茶寮。 哪个茶寮?乡村小女排奇迹打到全省第二,主攻小周映一眼被省青年队教练看中的那个茶寮,希望工程阶梯小女孩所在的那个茶寮。 尽管报道很少,但是民众口头的传播力是无穷的…… 庆州的市民里,有一些人曾经去现场为茶寮小女排加过油,有更多的人,曾经被关于她们的报道感动,之前茶寮遭遇了泥石流,很多人都还担心着这群小女孩的生活呢。 至于阶梯小女孩——多少人曾因为她的那组照片心灵柔软,去给希望工程捐款?无法统计。 茶寮人,阶梯小女孩和小女排的爸爸妈妈们,在村庄还没重建好的情况下,来庆州推销土特产了……结果在庆州,他们被社会混混欺负了,砸摊、打人…… 这还了得?! 义愤填膺的同时,无数庆州市民走上街头,来买茶寮的土特产。 这一买,一吃,就停不下来了。 故事和口碑一起传开,几乎是一日之间,茶寮辣条的知名度迅速提升,很快达到了原本摆摊推销哪怕一年都未必能达到的程度。 到这会儿,哪怕是商业嗅觉再迟钝的食品批发商,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到第三天,包括第二批供货在内,茶寮村所有推销用辣条耗尽,而接到的订单,总金额已经超过150万。 峡元突然冒出来了一家著名企业,庄民裕兴奋得已经快疯了。 但事实上,这只是第一波而已,辣条的销路已经彻底打开,接下来就会源源不断。 ………… 李广年和马东红留在了庆州,继续接订单。 剩下的人跟着运送新引进机器设备,装满原材料的车队一起回茶寮。 “得感谢赵正斌。”坐在车上,郑忻峰由衷说道。 “是啊。”江澈赞同。 郑忻峰突然凑过来,神秘兮兮说:“老江,要不咱们不做生意了,一心一意纵横江湖吧?” 江澈错愕一下,“纵横江湖是什么意思?” “就到处找事啊”,郑忻峰兴奋道,“你看哦,我帮你算了,牛炳礼那里搞一次,一个黄金商铺低价拿下,郭五那里搞一次,替大招和三墩一人弄了三万,还把他们的江湖地位给建立起来了,再王宏那里更不得了,一个港口加两百多万,这回,一个小小的赵正斌,你都能利用起来,折腾出辣条这么大的知名度,那可是眼下百万,未来很可能几千万的订单,另外村民还拿到了不少赔偿。” 江澈缓缓点了点头。 郑忻峰以为他有兴趣了,激动追问:“怎么样?干么,这事有得干啊,咱们青云门绝代双骄……” 江澈抬手,“师傅,麻烦停下车,我换辆车坐。” “别啊,别走,老江,好了我不说这个了”,郑忻峰拉住江澈说,“问你个事,你还有没有什么秘密没告诉我?” “干嘛?” “这不你又失恋了嘛,我怕你又整出什么妖蛾子,刺激我,我想先做点心理准备。” “哦。”江澈想了想说:“我是盛海滩小股神。” 郑忻峰张嘴、瞪眼,想了想,偏头摆手,说:“没劲,你以为股市跟气功一样,能瞎编啊?” 第二百零八章 三墩接亲 江澈终于在赵三墩挑好的日子前一天赶回了茶寮,柳将军那头放下一大块心事,原先他们一直暗里担心,怕赵三墩犯轴,把定好的良辰吉日给推了。 以三墩的个性,若是“大哥”还在局子里蹲着,他当真喜庆不起来。 江澈自己其实也有过这个担心,当时怕万一赵正斌叫来的那个关所长是个不知分寸的傻鸟,上来就掏枪抓人什么的,他说不定就真得去里头呆上几天。 就因为这个,他当场才抓紧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做铺垫。 还好最好那位关所长不傻,曲冬儿这张王牌也十分给力。 三墩的父母亲戚要早一天到。 按说是不应该同意的,赵三墩和柳将军这俩货自己不考虑这些,两边家里都不应该点头。 搁早一点,柳将军家里该自矜国家编制,瞧不上赵三墩没公家单位;逮这会儿,三墩家里也可以理直气壮地嫌弃柳将军人在穷乡僻壤,一年工资还赶不上三墩一个手指头。 这会儿赶巧,两种思维正在一个互相综合的阶段。 赵家几辈子没出过一个读书人,图的是儿子娶了个高中文化的国家干部,说不定可以改一改家风传承; 柳家则得意着女儿嫁了个据说一年一个万元户的大经理,拿了峡元县上头一份的风光。 总之都挺乐呵。 双方家人已经见过面了,都是实诚人家,一摸根底知道自家孩子吃不了亏,有商有量,和和气气地就把桩桩件件都谈妥了。 最难谈的彩礼、嫁妆,因为有三墩那两万块加一台彩电打底,也没得相争,只有相让。 唯一的问题是三墩的年龄还没到,但这其实又根本不是问题,这年头年龄不到结婚的太多了,先把日子过起来,晚点领证就好。 赵三墩现在头顶的身份是褚涟漪知道他要结婚特意给安上的,还印了名片:宜家电器安保部经理。 三墩如今视褚涟漪如姐,结婚姐不能来,也有些遗憾。只是这会儿人都在这边了,褚涟漪那边暂时真走不开,还好,年后临州还有一场席。 有临州过来的四十多人帮手,再加两个茶寮的长辈帮着指点规矩,三墩的婚礼有条不紊地筹备着。 ………… 另一方面,茶寮人又准备开始熬夜了。 江澈带回来了总额150万的订单……什么是150万,茶寮人不懂,总之那是很多钱,他们猜想着省长有没有这么多钱,县上的储蓄所有没有这么多钱,反正县长肯定是没有钱的。 他们也不知道工厂是什么样的,有活干,有钱赚,他们就预备豁出命去干,就好像眼前这样一个从来没遇过的机会,一个疏忽就会飘走似的。 江澈和郑忻峰不得不把人聚起来,给他们简单普及了一下“上班”“加班”这些概念。 “总之以后大家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每月基本的工资就会到手。需要加班的话,厂里会通知,然后加班的钱另算,都明白了吗?”会开到最后,郑忻峰最后总结了一下,问。 “那这么多……那什么订单,咋办?赶得及?”老村长代表茶寮人表达了担心。 “赶得及,一来一次带回来150万元订单这种情况并不是每回都有,这回是方方面面都正好赶在点上了,后续订单很可能会下降,直到我们打开更大的市场。二来,这些订单也并不要求我们三五天内就得全部做掉,它有周期,可以一批一批来。第三,我们将来会招聘更多员工,包括辣条厂的员工,码头上的工人,都不会仅仅局限于咱们茶寮人。” 台下有人问:“那钱不被人挣走了吗?” 郑忻峰笑着说:“错了,是更多人帮咱们挣钱才对,生意做越大,咱们赚越多。大家别忘了码头上茶寮还有30%的集体股呢,这部分是有分红的。至于具体怎么个分法,我们暂时还没拿出来,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多劳,多得,多奖。什么意思呢?意思就是你干活赚的工资越多,分红也越多,你不干活,不赚钱,就别指望拿分红。” 他说到这特意看了看台下角落,茶寮著名的“二人组”,王地宝和蕨菜头。 一片掌声和欢呼声中中,只有他俩哭丧着脸,唉声叹气。 “另外给大家提个醒,千万不要吃里扒外。村委会已经讨论过了,回头会拿一个章程出来,立规矩,未来一天如果有必要,村委会可以把个别伤害集体利益的人赶出茶寮……为了茶寮的这份基业能稳固,能传下去,传到子子孙孙,这一条,不讲情面。” 他冷着脸说完这一句,起身,离场。 老村长在他走后起身,没打圆场,而是道:“真有那一天,不管是谁,我会亲手把人送出茶寮。” 他说完也跟着走了。 这是在立威呢,郑忻峰和老村长商量出来的,不过也确实有必要。 台上就剩下江澈一个,郑忻峰和老村长把好人都留给他做了,江澈笑笑说:“我宣布个事,接下来,茶寮所有孩子都必须上学,学杂费由村里负担,全部免费。” 台下一片欢呼声,掌声。 “大家一起好好努力,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茶寮能做到医疗也全部免费……大家看病吃药,都不再花钱。” 振奋的呐喊声响起来。 江澈也站起来,等到响声平息,最后道:“今年情况特殊,过年只能休息两天,三十、初一,辛苦大家了。另外明天有一天休息,三墩在峡元没有家,把茶寮当作家娶柳将军过门,柳将军又是咱们希望小学的校长,是在咱们茶寮最苦最难的时候主动申请调过来的……两个都是自家人,所以明个儿,大家都来吃流水席,多喝几杯。好了,都散了吧。” 出门,郑忻峰在路口等他,见面立即有些兴奋道:“怎么样,我刚才的表现,是不是特有老总的胚?” 江澈点了点头,他心里也好奇,为什么郑书记现在搁外面已经是个半成品,眼看着就快可以独当一面了,一到自己面前,就整个变回奇葩残次品。 “对了,明天三墩接亲,你去吗?”路上,有些兴奋的郑忻峰继续问。 江澈摇头说:“你们这么多人去了,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郑忻峰随口问。 “我想给你当伴郎。” 郑忻峰看看他,想了想,“还是不要了。” 老郑当然不知道,他自己上辈子就没让江澈当伴郎。 江澈后来就一直没给人挡过伴郎,因为他善良。 ………… 隔天一早。 浩浩荡荡的接亲队伍出发,婚车是从曲澜市好不容易找来的一辆奔驰,后头跟着大客、大货、小四轮…… 客车预备给柳家的亲属坐,唐连招等四十来人一身白衬衫、黑西装,换了红色的领带,就站大货车车斗里。 搁这个自行车都还能接亲的时代,峡元这么个地方,这车队,这排场,这车上的人…… 这天,大半个峡元县城的人都上了街,来看柳将军出嫁,柳家的面子,大上天了。 姑娘们看着,羡慕着,偷摸指着大货车上的四十来个小伙子嘀咕,打闹……听说这些人都是跟新郎官一拨的呢,真想扯一个下来拖回家去啊。 江澈在村里呆着,没多久接到郑忻峰电话。 老郑在电话里有些着急说:“老江,你快来看看,这亲快接不成了。” “怎么了?”江澈问。 “柳将军家那些亲戚,太彪了。”郑忻峰有些恼火说。 江澈过去。 柳家门口一排长桌,好几十个大海碗,倒满农家自酿的米酒。 “这什么意思?” “说是什么过三关。”郑忻峰说。 江澈回忆了一下,困惑道:“峡元还有这规矩?” “倒也不是,一般情况下最多也就挡挡门,意思下”,旁边跟江澈一块来看情况的老村长说,“这事,估摸着是你们阵仗太大,太风光给弄的。这眼下,满峡元的人嘴里的意思,都说的柳家高攀了。估计柳家亲戚里有的老观念听不过去,怕姑娘嫁过去低人一头,要落下你们面子嘞。” 好心办坏事?江澈郁闷一下,他倒是听说过不少两家人在结婚那天闹出不愉快的例子,只是那种情况,多数都是因为嫌弃不够排场。 因为太风光被刁难,这还是第一次。 第二百零九章 周映提前的告别 “婶子教你这些,你都记住了吗?头回你就躺好了给他摆弄,不给挡着躲着就成,剩下的等日子长了,不用学也不用教,自动都会。” “那里头的滋味啊,你自己慢慢就品出来了。” 柳将军在房间里等候,一个四十好几岁的女人坐床边,拉着她的手,交代着洞房里那点事。 “嗯,记下了。” 柳将军点了点头,细声细气地应了,随即偏过头去。 这年头结婚,盖头自然是不必了,她穿了一身大红,脖子上金项链挂菩萨坠子,手腕上金镯子铮亮。 以往有人笑话她,说谁要娶柳家柳将军,打个镯子都得多费二两银,她手腕粗啊。 如今她腕上这对金镯子又大又圆。 镯子不是三金彩礼,是嫁妆。柳家也是实诚人,想着三墩送的彩礼重,给不出够数的陪嫁,干脆把剩下的钱都换了黄金,给柳将军打好首饰带回去,往后还能传家。 有时候想想,这辈子能遇着三墩,柳将军这么大剌剌个人也会开心得掉眼泪。 不过她现在很想笑,努力憋着。 “瞧你,跟婶子还不好意思,那你进了洞房可咋办?婶跟你说啊,男人女人弄事生娃,那是天理,没啥好扭捏的。” 其实这话本该是柳将军亲娘来说的,赶巧了,她家亲婶子兼着接生婆,懂得多,这活就交给了她。 “婶,我听着呢。”柳将军憋笑憋惨了,心说老娘床都弄垮两张了,你是怎么看出我不好意思的? 婶子说:“那就好,那婶子接着跟你说,怎么弄,能快些怀上娃。” “婶,我们没想这么快要孩子。” “那也先听着,记着……”婶子继续道。 这是小屋里头的事。 小屋外,柳家大门关着。 柳将军她老爹在前院,拉着个抽烟斗的老头正求:“二叔公,你这是干什么啊?你这折腾来,折腾去的,万一人一气之下车开走了,你让我家嫱君怎么办?” “开走?能的他。”二叔公吧嗒一口烟,说:“百十年了,搁峡元,咱们柳家就是大户,嫁也好,娶也好,什么时候轮着咱们配不上了?” 将军爹无奈地叹口气:“人压根就没说过咱配不上……真的,亲家也没傲气,很好说话。” “他家没说可满峡元都在说,这话可不好听。”叔公磕了磕烟斗,说:“你耐住点性子,我这可都是为了嫱君好,今个儿咱得帮她压对面一头,以后她才当得了有钱人家的家,知道吗?我也不多为难,就摆下柳家排场就好,你安心吧。” 将军爹看他一眼,二话没说扭头就走了。 隔一会儿回来,他拿了条绳子。 二叔公紧张说:“柳大龙,你个兔崽子你想干嘛?” 将军爹说:“二叔公你都这把年纪了,可别动气力跟我犟,小心伤着。我这当爹的嫁女儿的心思,你也多体谅。” “你……柳大龙你敢?” “呵呵,二叔公你是看着我长大的,啥事我不敢?”将军爹拿绳子兜了个圈圈,往前往下一套,扎起来,说:“一会儿我让人抱二叔公上大车。” “我,我不去。”二叔公被捆上了,挣扎说。 “那哪能?”柳大龙笑着说:“二叔公啊,其实我这也是为你好,要不然被我家嫱君知道了这事,回头你那些重孙女,重重孙女嫁人的时候,可就遭殃了,嫱君能把她们新郎官扔泥塘里去。” 他把捆扎好的二叔公端起来放后院去了。 开门。 “噗……” 唐连招一口酒喷出来,抬头问:“门开了,能过了吧?” 在他身后,四十来号弟兄全部晃晃悠悠,比喝酒,临州来的这帮小伙子真心喝不过柳家这群大汉。 “这就过了?”明明占着上风呢,柳家人回头。 “二叔公说,这关算过了。”将军爹坦然道。 “那下一关。” “没下一关了。”将军爹说:“算着时辰呢。” “那不行,那咱们换个快的。”有柳家亲戚醉了,不依不饶,这些人你也不能说他们坏,只是习惯未必都好罢了。 “那行,那让新郎新娘俩人掰个手腕好了,大好的日子,我也知道,大伙都是图个高兴。”江澈说。 柳家人想了想,二叔公的意思不就是想要压人一头,让柳将军自己来压更好,嫁过去前就把强弱分了。他们知道柳将军赢过。 赵三墩在身后扯江澈衣服,“澈哥,我不行。” 江澈扭头说:“你不是说上次是她耍赖你才输的吗?” 三墩委屈看一眼江澈,“也不知是她力气越来越大了,还是我力气变小了,总之估计要输。” 江澈笑着说:“输不了的,去吧。”说完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 另一边,将军爹回去敲门把事情跟柳将军一说,贪玩的柳将军一口答应。 屋里屋外各半张桌子,新郎新娘掰手腕,这事是奇闻,头一遭,看客们挤满了院子,欢呼鼓掌,兴奋异常。 “一、二、三,开始。” 三墩的手开始往外斜。 他发现自己真掰不过…… “那什么,澈哥和郑总送了咱们一张大铁床。临州咱姐,褚涟漪,托人给送了一床外国进口的席梦思床垫。”三墩按江澈的吩咐小声说。 “哎哟。” 柳将军心猿意马,手背直接贴了桌面。 三墩赢了。 “以后搁屋里我强,搁屋外你强。”柳将军输了也不恼,抬头看他,笑着说:“放心吧,三墩,我懂的嘞。” ………… 结婚红包,江澈和郑忻峰都没有多包,和唐连招等人一样,一人就包一百。 晚上的流水席热闹非常,江澈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着,和一群孩子坐在一起,喝健力宝。 总是有点儿沉默的周映似乎酝酿了许久,学着大人样举杯对江澈说:“江老师,我敬你酒。” “好啊。”江澈拿起杯子和她碰了碰。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周映有些局促说:“江老师,我年后就去庆州,去省青年队了,不知道你赶得及回来吗?” 江澈算了算时间还真没准,笑着说:“要是我赶不及,麻弟哥哥会送你去。回头等我过庆州,一定去看你。” “嗯。”周映用力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递给江澈说:“江老师,这个给你。” 江澈拿过来一看,题头写的是【欠条】,上面写着: 【我欠江澈江老师一块奥运金牌,一定还。】 落款是【周映】。 “江老师,说好的,我要是参加奥运会了,你来看我比赛。然后等我拿了金牌,我就跟你回茶寮,当体育老师。” 十四岁的姑娘要离家了,爹妈是要把她卖了的爹妈,周映最牵挂的人,就是江澈了。 质朴的情感总是最动人,江澈有些感慨地点了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 “好,不用拿金牌也可以回来,但要是把身体毁了,老师就不搭理你了,知道吗?还有,文化课要好好上,要看书,要学开朗,要多笑……” “嗯。” 这是一个搁冬儿身上常见,搁周映身上很难得的有点娇的鼻音,周映对着江老师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用力地笑着,两行眼泪却滑落下来。 第二百一十章 前世今生 周映要离开茶寮了,跟江澈说完话,壮起胆子默默在他身边坐下来。 江澈知道,她其实害怕了,所以想呆在他身边找一点勇气。 小丫头虽然个子长得高,但是毕竟过年才十四。一个十四岁的山村姑娘即将独自远行。她懂的还很少,前路充满了未知、迷茫和恐惧。 但是当有别的孩子说:“周映,要不你就别走了吧?反正茶寮现在可好了。” 她摇头,不带一丝犹豫。她还是要去,并且会一往无前。 酒席热闹的吵吵嚷嚷中,周映偷偷告诉江澈,她经常做一个梦,梦里面有一块金灿灿的奖牌,江老师会坐在看台上,看着她比赛。 她会跳很高,超手扣杀拿下最后一分。观众在欢呼,她上领奖台了,看着升国旗了。她把奖牌挂在江澈脖子上,等老师带她回茶寮。 她说她要去实现这个梦。 江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周映给他挂奖牌,弯腰说:“老师,你不用低头。”而他得拼命仰着头,才能跟她说:“走,我们回茶寮。” 江澈给了周映一条当初从临州带来的编织手串,教她怎么系在手腕上。 周映记清楚,把手串收起来、放好。 她被羡慕坏了,有些黝黑的满是英气的脸上,露出开心但是又慌张的笑容。 其他孩子会留下,直到长大,他们也围着江澈“敬酒”,问他们眼中无所不知的江老师,他们的未来会怎样。 江澈摇头说那我可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因为这一世,一切都已经变不同,除了冬儿还是会考上清华——只要她想考,或者江澈想她考。 装了一肚子健力宝,江澈跑了一趟厕所。 回来的时候,三墩和柳将军站在桌边等着给他敬酒,身后还跟着几十号临州来的兄弟。 这碗酒是不能少的,江澈爽快地倒了满满一碗加热过的米酒,端起来说:“同心协力,一起把日子过好,这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仰头把酒干了。 然后,这酒就停不了了。 江澈索性放开了喝,这个晚上,他醉了……印象中还是重生以来第一次彻底喝醉。 ………… 他大概陷入了一场梦。 梦里。 临近十一点,四十出头的男人一身疲惫回到他位于临州某高档小区的家。脑子有点晕,他趴在门上缓了口气,换下鞋,把西装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妻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今天阿姨请假了,没做饭,我叫了外卖。”她头都没回说。 “好的。”男人到餐厅找了一圈,走到隔断处问:“外卖放哪呢?” 妻子说:“我没叫你的啊,我以为你自己知道路上带呢。” “……哦,好。”害怕争吵,所以都不计较,男人拿手机自己叫了份外卖,准备先洗个澡。 他从电视机前走过。 妻子皱了皱眉头,说:“对了,新车我已经看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去换啊?” 男人犹豫了一下,说:“过一阵吧。” “为什么?你上次不是说那个单子拿下来,一笔就能赚300多万么?”女人有点不高兴了,激动完双腿往沙发上一收,不依不饶地嘀咕了一句:“就知道吹。” 自尊心被刺痛一下,男人捏了捏拳头,又松开,他太累了,累到那么害怕争吵。 “今年生意普遍不好做,竞争也大,那个单子突然插手进来好几家广告公司……我这两天正在准备新方案,然后重新报价。车子的话,你原来那辆先开一阵吧,反正也就接孩子上下学,平常你也不出去。” 妻子看他一眼,说:“你当是我非要新车啊?就是要接孩子,才要换车知道吗?你知道每天放学,别人停在校门口的都是什么车吗?就咱那破车,我都不好意思靠近了停。” 男人不吭声。 妻子似自言自语继续道:“早知道就不要插葱装象,让孩子上什么贵族学校了。” 男人扭头看了她一眼,苦笑,然后带点玩笑的口气说:“唉,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是么?我怎么觉得自己一直就这样……是你当了老板,所以眼光高了,瞧不上吧?”妻子说到这里突然激动起来,把一个靠枕扔向男人,“姓江的,你想换人就直说,不用这样阴阳怪气的。” “没,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自己发达了,觉得我废物了,那我当初辞职呆家里,还不是你说的?”女人越说越激动。 “对不起,我错了。” “错了?你是不耐烦了吧?好,咱们今天就把话摊开说清楚……” “哪有什么需要说的啊,都说了多少次了。”男人摆手,“对不起,我很累了,我想静静。” 女人成天上网,条件反射地反问:“静静是谁?” 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似乎觉得挺有趣,但是很快又把脸板起来。 男人趁机进了浴室,把门反锁。 “先把话说清楚,出来……出来啊。” 她踹了两下门,男人不理会,水声响起来。 女人说:“好,我知道你懒得搭理我了,想换人了,行,我自觉给新人腾地方。” 男人习惯了,所以没有太紧张,站在浴室里仰着头,任热水不断冲刷。 那时候,他从偏远山村归来,因为被占了重新分配的名额,编制迟迟没有解决,索性就放弃了重新分配的工作,跟着义乌小商品市场的一位朋友学习做生意。 妻子是老家的亲戚帮忙介绍的,一个乡下小学的民办女教师,不算很漂亮,但是质朴,勤恳,属于任谁看了都感觉贤妻良母的那种。 她看男人是满意的,虽然他那时没有正式的工作,但是好看啊,而且聪明。 男人则恰好处在一个感情上不再有追求,只渴望平淡婚姻的阶段。 两人一拍即合,相亲见了一面,之后又见了两面,就把事情定了下来,然后匆忙结婚。 婚后的日子平平淡淡,就像所有没有太多爱情成分的夫妻一样,偶尔也会争吵,不算多美好,但也还过得下去。 直到后来,男人换跑道,进了广告公司,如鱼得水,而后又自己创业。赶上好时机,男人一跃成了小老板,年收入从几十万到百万,两百万…… 当时,女人正因为编制落实的事情犯愁,两人一商量,女人干脆就把她那份民办教师的工作辞了,回家做起了全职太太。 变化一点一点来临,直到最终变成刚刚这样。 前几年一直忙,一直忙,而这两年,当生意越来越难做,男人突然才发现,当他回家,疲惫和压力都已经无处可说。 他洗完澡出来,正好外面的门“砰”一声关上。 她又开始闹了,每回都一样,收拾东西走,一定会等他出来才关门,她生怕他看不到,就是为了闹。 没办法,男人简单套了件衣服追出去,人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一直追出小区,他才看见女人的身影正准备过马路。 他喊:“我错了,你停下,咱们先回家,慢慢沟通。” 女人继续噔噔噔往前走,扭头说:“你心里恨不得我走吧?别假惺惺了,我给你腾地方。” 男人追上去。 一辆车子开过来。 “小心车。” 他冲上去把她推开。 醒来,已经是1992,19岁的他,躺在中专宿舍的床上。 江澈没有去找她,没有任何怨恨,也没有不舍,只当此生彼此放过。 至于孩子,确实舍不得,但是诚实地说:就算找到同一个人,在同一天同一刻XXOO,也不可能生出同一个孩子,只要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跑赢的就可能另一颗,这是科学规律,无法改变。 重来的一世,江澈没想过结婚,他想活得洒脱自在。 他怕了,所以他不敢靠近唐玥,所以,他选择同样成熟、冷静而孤独的褚涟漪,彼此心知肚明控制在恰当的距离,相伴走过一程,然后如果有天要分开,也可以平静分离。 后来,他机缘巧合解开了一个前世的误会,一个前世因为坚持在茶寮等他而陷入无声世界,从此自我封闭,消失在人海的女孩,又一次来到他面前。 是命中注定的狭路相逢,是努力过却依然无法自制的怦然心动。 可惜,当她扭头要走,当她坐在出租车后座捂着肩膀掉眼泪,江澈连上前抱住她,留她的资格都没有。 PS: 今天就一章。 一直没写前世,一是怕媳妇儿误会,二是因为读者大多年轻,大概无法理解这种彼此放过,今天还是决定写了,因为若不然很多江澈的心理没有来处。大家先喷一天。 第二百一十一章 庆州城里新老大 有些事醒来就重新忘了,江澈还是江澈,是九转金身功韩立,是盛海滩小股神,是宜家电器和辉煌娱乐文化的幕后老板,是茶寮十二把交椅说一不二的第一位…… 重生至今差几天就是整一年,他一路走来,于刻意不刻意之间,有用心经营,也有无心插柳,总之快把这一生过出花来了。 他觉得这大概比蒙头一路冲成首富有趣些。 第二天一直睡到中午,起床后依然处在一种头昏脑胀的状态。 郑书记也没好到哪去,坐在床边,迷迷糊糊支着额头问:“你昨晚好像哼了首我没听过的歌……你自己还记得吗?” 江澈摇头,他能猜到自己哼了首什么歌,但是不会承认。 吐伤了的胃里像有只小爪子在挠,不舒服,江澈看见油腥就有点顶不住,只简单喝了点白粥,回房间又一觉睡到傍晚,好不容易终于缓过来。 晚饭后,村里依然有些吵嚷,江澈一个人走到江边坐了会儿,捡石子打了几个水漂,跟江上行船的人打招呼。 船底,南关江水顺流而下,穿行数个县市,到庆州。 江澈离开的第四天。 林俞静戴了个毛线帽子,和冯芳两人走在江边。冬日里草木枯败,哗哗的水声有规律地翻响,一层层的水波打在岸边上。 “我得让自己振作起来芳芳”,林俞静把脚下一个土包踩平说,“公安局就不应该放了他,我可以去作证,他没打人可是诈骗。” 冯芳看看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一整天在说忘了他,一整天说他。静静,咱们回去吧,这边到晚上可不是咱们来玩的地方,小混混多着呢。” “也是哦。”林俞静被提醒后一下有些紧张,她高中的时候白天过来,都被小混混拦住过,说要跟她交朋友。 跟夕阳的余晖赛跑,两人加快了脚步。 到林俞静家楼下。 一位还在复读的高中同学站在那里。 是个男同学,以前就不怎么读书,比较爱在外面混的那种,所以其实也不算很熟,林俞静和冯芳都有点意外,觉得大概是碰巧了。 “林俞静,你还记得我吗?”男同学主动问。 林俞静点头,“当然呀,咱们是同班同学。” 男同学脸上露出松一口气的神情,说:“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对方带着些窘迫断断续续把来意说明了,林俞静听完有些懵,过去同学找她帮忙,有让帮着教题的,帮着捎东西的,甚至还有过说高考时候给看一下卷子的,这回…… 半晌,她才问:“你是说你惹到社会混混了,想要我帮忙?你是不是弄错了呀……我刚刚和冯芳都还怕碰到小混混,一路跑呢。我又不会打架。” 她说完这段话,猛地想起那天早上有个叫郑忻峰的家伙说过那句话,心想着:“我大概就打得过那一个人吧。” 结果男同学一本正经说:“不用打架,你出面说句话就好了。” “我这么厉害?”林俞静指着自己,扭头看冯芳,意思大概是说:我这么厉害我怎么不知道,冯芳你知道吗? 男同学在旁简单解释了一下。 “赵正斌那伙人现在一半都还在局子里等着判刑,剩下的也怕了散了。这些天外面都在传,说四十个西装男,个个一打四,还说副省长的车什么的,说是黑白通吃的过江龙来了。他们还说……” 他顿了一下,冯芳帮忙追问:“还说什么?” 男同学继续道:“外面混的人说,赵正斌和他那伙人这回之所以这么惨,砸了茶寮村人的摊位,伤了人这些事,其实都只是表面说法……真正他不死也不行的原因,是他砸摊的时候,碰巧伤到了一个女的。” 林俞静愣愣地指了指自己,她肩膀现在还有点疼呢。 男同学点头,“我也是听人说的,说有人当场看见过,那人,是原来市一高的,叫林俞静……那不就是你嘛?现在外面混的都已经不敢在路上拦姑娘了,就怕哪天倒霉催的,拦到你,然后就炸了。” 果然还是因为那个骗子啊,林俞静终于弄明白了。 看看一旁男同学期待的眼神,想象一下自己出现在一群拿刀拿枪的混混面前,冷酷说:“这是我同学,我罩的。”不行,这活干不了。 “你就跟他们说我真的是你同学,让他们别动我就行。”男同学说。 “我不要,我是正经人……要不你自己说?”林俞静想了想说:“对了,你可以拿咱们的毕业集体照给他们看啊。” 男同学心想着这样也行么?被混混围攻,掏出一张照片…… 林俞静趁这时间已经拉着冯芳偷摸跑了,远远地从楼梯角传来一声:“那个,我觉得你还是报警好了,别打架了。” 男同学当然不敢追,在楼下默默站了会儿,决定回家找毕业照去。 林俞静带着冯芳找了个角落站下来,喘着气,互相呆滞地看着对方。 “怎么办,冯芳,我好像变成老大了。” 冯芳点点头,若有所思道:“这样的话,我是不是可以出去欺负人了?都知道我跟你这么好,那以前欺负过我的那些人,从幼儿园算起,现在大概都很慌吧。” “哎哟你别闹,我现在怎么办啊?”林俞静恼火说:“我不想当老大啊。” “呃,应该就这一阵子吧”,冯芳想了想,说,“那你过年这阵都呆家里,回头直接去盛海上学……估计很快就没人再议论这事了。” 林俞静想了想,“也只好这么办了,都怪那个骗子。” 冯芳走的时候,她还叮嘱:“那你记得来找我玩啊,我怕自己一个人呆着,会瞎想。” 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在积极处理这个问题的。 “嗯。”冯芳笑着说:“那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多跟爸妈聊聊天,别一个人躲屋里。” “好。” 林俞静觉得是这个道理,只要有事在做,有话在说,就没空瞎想,然后很快就会好了。 差不多时候,庆州城的另一个角落。 “傻了吧?副省长的车。”管月梅对张雨清说。 张雨清苦笑一下,“大概,这就叫活该吧。” “什么意思,你放弃了?” “嗯。”张雨清缓缓点头,“我想给自己留点自尊,也对得起静静和二姨家这些年对我的好,朝前看吧。” 管月梅观察她的表情,确认,起身叹了口气,“还指望沾你光呢,看来我也只能靠自己了。” ………… “你们为什么都看着我?”有心回家找爸妈聊会天,林俞静开门,看见爸妈目光直直地,仿佛就在等着盼着她似的。 “你爸想找你帮忙嘞。”林妈妈笑着说:“我静儿总算有点用处了。” 这叫什么话?我用处……我好像是没什么用处。 林俞静愣一下,心说:难道我爸也惹上混混了? 那这个得帮啊! “是这样的,静静你原先不是去过那个茶寮村扫盲嘛,正好,最近你大伯呆的那个国营包装厂想找茶寮村合作,给他们的辣条做包装……” 林俞静不懂这些,就说:“那就找呗。” “找了,电话打过去,一听说是国营厂,那边直接就拒绝了。”林爸爸苦笑一下,这个茶寮现在牛气啊,三五天就是一百多万的单子,而且社会关注度巨大,吃拿卡要的都怕踩雷,不敢上,就是谈合作的,也不敢摆谱。 林俞静回忆了一下,说:“那……村长都拒绝了,我有什么办法?” “这你就不知道了,茶寮对外看起来是老村长当家,但是我们这些单位里的人多少都有听说,那边真正说话算话的,其实另有其人嘞……” 林俞静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是那个支教老师,姓江,对吧?”林妈妈愉快地接话,笑着道:“妈记得你那回回来可愿意跟我们说他了,把他夸得花一样好,又说你们特要好。” “你妈都差点想去看看人了。”林爸爸道。 林俞静觉得人生好艰难…… “所以,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林爸爸小心说:“你大伯跟我聊的时候说,他估摸了一下茶寮辣条以后的销量,要是这笔生意能谈成,包装厂就彻底活了,这事可是大事。” 竟然要我给那个骗子打电话。林俞静看看爸,看看妈……为什么你们要和他合起伙来欺负我? “不打,我跟他不好了。” 林俞静低头走回房间。 林爸爸林妈妈互相看看,神情诡异。 夜里,爸妈回房后,林俞静偷偷到客厅打了个电话,“冯芳,我大概要离家出走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打电话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这个国家被一种叫做“三角债”的经济问题困扰,债务涉及金额高达数千亿,占比国内生产总值高于十分之一。 而这其中,又百分之八十涉及国有企业。 换一个说法,老赖大多是国企。带着过往几十年养成的落后习惯,它们往往缺乏对市场经济客观、正确的认识,仗着背景优势,肆意破坏规则。 偏偏这种情况一旦发生,还都很难追讨问责,就拿着合同去申诉都找不着门。 在自己逐渐走向日暮的同时,它们就这样拖死了无数新生的乡镇企业,私人企业。 江澈不想被拖进去。 而茶寮现在的情况,既有自力更生的能力,又有强大的招牌和相应的社会舆论作保护伞,还有各级领导主动或被动的加持…… 主观上不想搭理的情况下,根本不必理会它们。 江澈的原则很简单,除非对方真的拥有国内领先的设备和技术,同时有被“并购”的可能,而且“很好说话”,否则一律拒之门外。 自从茶寮一次拿了一百五十万订单回来,各种“合作”建议就纷至沓来。 老村长带着忐忑不安拒绝了第一家,第二家,慢慢已经拒绝成习惯了,一听国企,马上随便找个理由撂电话。 因为对方是包装厂,他隔天一早才想起把这事跟江澈提一下。 “那个国营包装厂,你上次去庆州联系的时候接触过没有?情况怎么样?”江澈问郑忻峰。 订单上来了,包装的量和成本问题肯定是要解决的,江澈内心真正想要的是一家自己的包装厂,只可惜隔行如隔山,一下摸不着门,目前还没办法一步到位。 郑忻峰似乎对这家包装厂印象颇深,立即道: “联系过,我还去过厂里,说实在的设备很好也很新,估计花了政府不少钱。但是整个厂的工作效率非常低,让他们做几件样品出来看一下,竟然还让我先去管理科室一道一道地走程序。我估计去了也是这卡一下,那卡一下,咱们着急耽误不起,干脆直接就走了。” “这就是国企的弊病,它们的效率和老式作风已经根本无法适应现在的市场竞争了,不改,就要完蛋。”江澈说。 “嗯,然后咱们就可以找个机会,低价给他并购了。”郑忻峰猥琐一下说。 江澈笑着点了下头,然后就这么把这件小事放下了。 收拾东西准备隔天和大伙一块启程,先回临州,再回老家,过年。 ………… 吃早饭的时候,林爸爸又提了一次,说毕竟亲大伯当着厂领导呢,新年定了生产任务指标,压力很大。 “现在他们找来找去,根本找不到人能跟那个支教老师攀上关系,走峡元县政府的路也走不通……所以,静静你看?” 宠惯了女儿,林爸爸不敢为难,只是笑着试探道。 林俞静后悔昨天说“不打”了,当时她要是一口咬定其实不熟,估计这事就没后续。 “可是,我又不是那个骗子,诈骗都成习惯了……明明就是很熟啊,那我反应哪有那么快?”林俞静想着,一会儿偷偷收拾几件衣服,去冯芳家躲两天。 哀怨地看了爸妈两眼,心说你们都知道女儿多委屈,林俞静抿嘴不吭声。 “静静这是怎么了啊?”洗碗的时候,林妈妈终于觉察出点不对来了。 “我也正想呢,咱闺女什么时候有这神情了,打小一直没心没肺的。”林爸爸也有些担心,犹豫一下说:“静儿妈,你觉得是不是那种关系啊……好了,又散了?” 林妈妈呆一下,这一不留神,宝贝女儿竟然谈恋爱了,又失恋了? 这怎么办?问又不好直接问,不闻不问,又揪心。 “笃笃笃。”不合时宜的敲门声传来。 “复礼,开下门。”招呼声随后。 “你哥的声。”林妈妈看着丈夫问:“这怎么还跑家里来了,你跟他说什么了?” 林爸爸有些惭愧,慌张避过妻子的目光,小声说: “那不是我哥嘛,看他为难,我当时一下就嘴快了,跟他说了咱家静静好像跟那个支教老师是朋友,在家常提这人……昨天后来我哥打电话来问,我也没好意思直接说静儿不愿意打。” 林妈妈气鼓鼓瞪老公一眼,她现在在意的,已经是另一回事了。 但是说实在的,这也不能怪林爸爸,他哪料得到这里头的一出又一出啊!林俞静先前确实很爱在他们面前说起那个叫做江澈的支教老师来着。 门开后,走进来的不光林俞静的大伯、堂姐、堂弟,意外地,还有庆州市包装厂的副厂长和一位主任,而且手里竟然还拎了水果。 大伯介绍完人,说两位同事是凑巧遇上的。 他要是说他们俩硬要跟来,估计是实话,至于说凑巧遇到,鬼才信……总之这阵容让林爸爸有点压力。 林俞静抱着个背包蹑手蹑脚开了门,“唔,这么多人……大伯好,堂姐好,两位伯伯好。” “欸,静静这是要去哪啊?”大伯笑着问。 林俞静说:“我和同学约好了,一起去给高中老师拜个早年。” 她突然发现自己这个谎编得好溜……终于还是被传染了。 “哈哈,静儿就是懂事啊”,大伯笑起来,说,“不着急吧?大伯这儿还有份军令状等着静儿帮忙呢。” 家里屋子小,客厅自然也小,一下坐下了这许多人有点挤得慌。林俞静和堂姐、堂弟都坐在沙发边上。 过往这种情况,家里来客人,大人们之间说正事,林俞静都只有在旁边听的份,但这回,大伯的话有很大一部分主要是说给她听的。 “今年年初,厂里改革,用承担生产销售任务指标搞竞聘上岗……我们三个一昏头,把‘军令状’给立了。” 大伯解释了一下,然后又说了一堆国企现在出去揽活的为难和痛苦,总之就是四处碰壁,情势很不乐观。 这倒是没说谎,若不是这种情况,他们也不会死盯上茶寮辣条这份合同,又不合时宜的三个人一起跑来。 茶寮这份合同,看长远,就是一份超级大合同。 另两位实在是太在意了,放心不下,来的路上还准备买东西给林爸爸送礼来着,也就是林家大伯给劝住了,才只买了点水果意思一下。 现在的情况,厂里那一堆自己放弃了承担指标参与竞聘,却仍然恋栈握权的原厂领导们,都等着看笑话呢。他们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能托的门路也都托了,无奈对方那老头就是油盐不进,峡元那县长就是装糊涂,至于以前接触过的那位郑总,就更别提了,人当时直接被气走的,现在找都找不着。 事情凑巧,自家侄女竟然跟那个支教老师是朋友,这是最好的,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生产销售指标达不到,我们三个认了指标的,都得主动退下来。”一起来的那位包装厂主任说。 “这倒还是其次,关键那样的话,我们厂其实也就差不多了。厂里机器废在那好几个月,工资现在就已经发不出来了,只能每月给工人发15块饭钱。”副厂长补充道:“我们也是看着这样下去不行,才出头扛了下来……” 热切的目光盯在脸上,对方是一直很疼自己的大伯,又一个个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很艰难……林俞静犹豫了一下。 “静静啊,大伯是不是为难你了?” 林俞静大伯昨天误会了,从弟弟口中听到那些信息,只想到了有机会,有希望,这会儿看见一直灿烂乐观的侄女竟然苦着脸默默为难,才有些觉察,跟着就有些惭愧。 大伯这一句关怀体谅反而更打动林俞静。 好吧,我这完全是因为没办法了,嗯,就是这样。林俞静想到这里,终于找到了恰当理由说服自己,起身说:“那大伯你有他们村里的电话吗?我打一个试试。” 大伯激动地报电话号码。 他的两位同事期待又担心:这电话号码都不知道,能顶用吗? 林爸爸林妈妈夫妻俩一起默默把身体往斜向里倾,倒向电话的方向……满心热切地关注着。 只不过他俩真正关注的东西,跟另几位完全不一样。 第二百一十三章 吃饭 拿起电话之前的心理活动过程,连林俞静自己都道不分明。 是真的只是因为看见大伯在为难,没办法了不能拒绝;还是其实也有别的成分,比如终于找到一个正式的,合理的理由,可以说服自己,可以不骂自己……去联系他? 她想不清楚,也不想去想,就因为喜欢上一个人,下场都已经这么可怜了,还要怎么样? 手指条件反射地把大伯报来的数字逐个按下去,电话拨通。 “嘟,嘟”的等待声传进耳朵里,她开始有点慌了…… 好嘛,明明是你的错,我哭着走了,你就只敢远远跟着,我闭一下眼睛,你就害怕了,我坐在出租车后座哭,你竟然就站那儿看…… 你不会追车吗?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啊,然后你小心点,不那么厉害的摔一跤,看着很危险,我不就下来了? 你去打架,我还怕你打不赢呢。 可是结果呢,打完我成了老大,你自己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这是要留下庆州街上的小混混以后让我管吗? 其实如果真的追上来,真的不让走,真的他厚着脸皮死缠烂打,还是会很难过吧,当然也还是不能就原谅他啊,那会怎么样?那又为什么还是希望他做? 乱了,矛盾了,这东西大概就叫做恋爱吧。 林俞静决定要凶一点。 “喂,你好,哪位?这里是茶寮。”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他。说这里是茶寮的时候,那底气足的,自豪的,真是近墨者黑啊。 林俞静控制语气说:“我找你们那个支教老师,对了,大概姓江,谁管他姓什么呢。” 她这么一说,自己觉得够冷淡,表现不错。 旁边大伯和包装厂的两位领导心顿时凉了半截,“那个支教老师,大概姓江”,敢情其实一点都不熟啊? 那完了。 就是说啊,托了那么多人都没用,又怎么可能是一个小姑娘出面打个电话就能解决的呢? 这么大生意,她一个没进社会的小孩子哪懂?大伯在思考着,一会儿该怎么说话,怎么圆场,好叫侄女不觉得尴尬。 林妈妈目光还在女儿身上,手往后,悄悄拍了拍丈夫的腿,夫妻之间传递暗号,“很明显,一看就是闹矛盾了。” 对啊,以前在家还一口一个江澈呢,林爸爸小声说:“女儿跟你以前赌气了一样啊。” 两人觉得自己的猜测越来越靠谱了,除了担心和紧张,莫名有点小兴奋,女儿长大了是一方面,另外这事貌似挺有趣啊,得掺和,不掺和可惜了。 电话另一头的人是麻弟,他没听出来林俞静的声音,所以因为她的话有些恼火,没好气的大声说:“你谁啊?” “我,我是林俞静,以前来过你们村,你呢?” “啊?哦,我是麻弟。”电话那头,语气顿时缓和了一千倍,声音相应的也轻了。 林俞静当然记得麻弟,而且很熟,第一次江澈送她去医院,第二次他上山找她,麻弟都在场。 同样缓和了语气,林俞静说:“我找你们那个支教老师,他在吗?哦,我帮大伯问包装厂的事。” 为了强调目的,她最后加了一句。 “在的,晚一点估计就走了,现在还在”,麻弟有点兴奋说,“我去帮你叫,你等会啊。” “……嗯。” 那头电话放下了,林俞静转身看看整一屋子人,都正看着她,小慌张解释说:“对面去叫了,我等一会儿。” 大伯连忙点头,说:“就问一下,不行就算了。” 他实际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而且看情况,侄女也不那么乐意的样子,毕竟这事是求人啊,还是为难她了。 林俞静点头说:“嗯。” 林妈妈林爸爸默默往前挪了挪。 ………… 麻弟学会开玩笑了,一来他觉得这事挺有趣,二来江澈跟大伙平时也亲近,像朋友,就江澈自己还老开他玩笑呢,见着漂亮姑娘就唆使他去搭话。 他还真去了几回。 江澈正在跟村里人交代过年期间的安排,行李放在旁边桌上,麻弟进来,跟着临州来的人一样叫他,说:“澈哥,有电话找你。” “谁?”江澈扭头问。 “庆州那个国营包装厂。” 江澈还没答话,一旁的老村长直接说:“那个不都已经回绝了吗?还打,你就跟他们说小江老师回老家了,合同也签了。去吧,没事别喊江老师。” 麻弟一本正经说:“不是啊,人这回有大背景,有人帮着问呢。” “哎哟,什么背景这么大啊?省里,中央?”郑忻峰开了个玩笑,他知道江澈最排斥就是这种一层层背景压下来的情况。 “一个姓林的姑娘,说帮她大伯问下包装厂的事,找澈哥。”麻弟笑着说。 ………… 电话被接起来了。 林俞静没急着出声。 “喂,我是江澈……喂,你还在吗?” 竟然真的来接了,这个一直躲在幕后的家伙,林家大伯和几位厂领导托了多少人,就没联系上过,他们期待着,看林俞静会怎么说。 大伯甚至想找块纸板写字,教她怎么说。 结果林俞静说:“嗯。” 就一个字,语气冷淡,她觉得自己表现得很棒,其实又有点难过,努力控制着。 江澈说:“听麻弟说,你问包装厂的事?” “嗯,我大伯是包装厂的,他说找不着你。”林俞静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说:“我本来不想打的。” 林家大伯和两位包装厂的领导好想抢电话,这话,它不是这么说的啊,唉。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一段冗长的有点复杂的话,声音听不太清楚。 几个人都看林俞静,等她说话。 然后,看见林俞静直接把电话挂了,坐那里有那么几秒钟不吭声。 这就挂了?江澈无奈苦笑一下,放下电话。 这就挂了?林家大伯和两位包装厂领导整个人肩膀往下一挫,深深的无力感…… 但是当然舍不得怪她,林家大伯连忙调整情绪,说:“没事的啊,静静,这事本来就大家都办不成的,咱们就是试试,你不要觉得……” “他说让你们派人去茶寮谈,不过最后能不能合作,要看双方谈的条件。”林俞静说。 “嗯?”大伯整个愣一下。 两位厂领导眼睛放光。 这样也行? 林爸爸林妈妈互相看一眼,“女儿这厉害的。” “谢谢,谢谢。”包装厂副厂长有点激动了,站起身来,“我们这就过去找那位江老师,不管谈得成还是谈不成,这份情我们记着。” 最后一句,他是对着林爸爸和林妈妈说的,这话林家大伯说不合适,该他来说。 只是对面两人压根没注意到。 “可是他不在呢,今天就启程回老家过年了,他说你们去村里找其他人谈就好,他会交代的。”林俞静情绪有点乱,不想在这么多人前呆着,起身抱着背包说:“那我先出去了,同学估计都在等我呢。” 她看了看,爸妈没反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串再见。 林爸爸,林妈妈一眼看去,女儿高挑的身形站在那里,长发落在肩头上,白净可人。原来在他们眼中一直都是小孩子的女儿,真的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啧啧,咱们女儿真好看啊。 那臭小子是脑子进水了吗? 林俞静转身后,当爹妈的偷摸跟了上去。 “要不要告诉大伯那个人,很难对付,去谈判小心点啊?”林俞静走出门口,突然想到,“那骗子,他总不会诈骗我大伯吧?大概会,他连我都骗。” 最后还是选择没说,一边下楼梯,林俞静一边嘀咕:“突然搞得好像很听我话的样子,骗子,又想骗我。” 林爸爸林妈妈听了个模模糊糊,相视一眼,“没跑了。得看看啊。” 回到屋里,林家大伯和两位同事埋头凑一起,刚把事情商量完。 “复礼,我再打个电话。”林家大伯说:“我们的想法,既然能联系到他,最好还是跟他本人谈,干脆趁他回家路过庆州,请他吃个饭。” “哦,好。”林爸爸本身在建设局下属的设计所工作,属于凭本事吃饭,安逸也没什么野心的一类国有单位人员,对这些事并不那么清楚和关心。 林妈妈也差不多,她在市档案局上班。 ………… “对方的设备听说还不错,谈谈也无妨……该怎么谈,照样怎么谈,生意归生意。” 江澈刚跟村里人解释交代了几句,电话又响。 他接起来,那头换了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吃饭就不用了,我平常都只是给孩子上课,也不管事”,听明白对方的意思,江澈拒绝说,“你们还是过来跟茶寮村是领导沟通好了,或者等年后他们过去。” “那个,就当先碰个面,我是……”对方说。 “我是林俞静妈妈,到庆州了打电话啊。”对面突然有人插话说。 江澈:“啊,好,阿姨好。” “行,那先挂了。” 林妈妈挂断电话,扭头对丈夫说:“先看看人。” 林爸爸郑重点头,“嗯。” 这俩好像比包装厂还重视。 林家大伯终于隐约捕捉到点什么了,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跟着懊恼,“那要是真的,我这个当大伯的,刚刚那口气,吃亏了啊!” 第二百一十四章 这是一场战争 林家的客厅里,林俞静前脚刚走,林爸爸林妈妈跟出去又回头的时候,包装厂的三位正在研究一件事:江澈在茶寮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这事一层两层三层,最深最真实的情况,出了茶寮,连庄民裕都不是百分百了解和确定,往上到刘副省长,所知反而更少,他们只知道,茶寮人几乎都听江澈的。 外人并不知道茶寮人很“梁山”的在村委会摆了十二把椅子。 “搁古代,可能应该算个幕僚、军师之类的吧?”包装厂那位主任猜测说:“在村里人眼中就像诸葛孔明那种。” 他想着毕竟村民没文化,没见识,突然遇着这么一人能帮着指路出主意,言听计从也不奇怪。 副厂长接话说:“大概是。总之咱们知道他的意见、建议,对茶寮人很重要就是了。我先前打听到的消息,茶寮这半年来的动静,都是在他来以后闹起来了,闹着闹着就大了。” 副厂长的意思,反正盯着他有用就好。 一旁,林家大伯此时的心态已经有点不一样了,他多带点儿看侄女婿的心思,说: “有这脑子和能力,就算只是个支教老师,以后也肯定会有出息的。再者说了,我就不信茶寮人和那什么郑总会不给他点实际的。” “是吧,复礼,还有弟妹?”他以自家人的身份,意味深长的朝林俞静爸妈眨了眨眼睛。 那夫妻俩压根没看见。 他们自己商量着事呢。 “静儿到底哪儿委屈了,她不肯说,咱也不知道,不过看刚刚打电话那样子,倒像是她在那儿欺负人呢,那家伙看起来像是挺宠她的。”林妈妈分析说。 这也就是林俞静没听到啊,不然就不是准备躲冯芳家两天这么简单了,离家出走是肯定的……你是我真妈还是假的,竟然觉得是我欺负他?深深的委屈和难过。 真.林爸爸想了想,说:“那又怎么样?我管他呢。我不也被你欺负好多年吗?” ………… 江澈、郑忻峰,带着四十多号临州来的人一起坐上回租来的大客返程。 郑忻峰瞅他,瞅他。 “去了至少保留一点原则。”他无奈说。 江澈点头说:“郑总放心,我不谈判。” 他心说我可能不一定回得来。 他是有决心的,到庆州买了隔天的机票,其他住在宾馆,江澈独自出门,打了个电话。很快,包装厂的副厂长和主任来接他。 林家大伯现在是“有身份”的人,是长辈,得端一下,所以没来。 进城,过了两条街,出租车停在一栋居民楼下,江澈觉得不对了,竟然是在家里吃饭,林家?毕竟之前电话是打给阿姨的。 这,没准就是鸿门宴,进来就出不来了啊! 两世为人,平稳气场,稳不住……他自己犯了什么事,自己很清楚。 上楼,江澈目光急速扫了一圈,没看见林俞静,他第一次见到了林俞静的爸爸妈妈。 “叔叔好。”林俞静的爸爸是一个长相清隽的中年男人,略有些瘦削,戴一副眼镜,一看就是知识分子,但是并不显得呆板。 “阿姨好。”江澈能在林妈妈的眉眼之间看出许多林俞静的基因来源,看来林姑娘家传体质,中年也不会发福,真好。 “我是江澈。”他说。 对面两人目光直接,带着威胁和审视,亮澄澄的。点了点头,林妈妈手里还拎着锅铲,林爸爸两边袖子卷着,双手大概因为洗菜,冻得有些发红。 林妈妈问:“南关江的江,水清澈的澈?” 江澈猜想这是前一辈知识分子研究精神的体现,老实说:“是。” 林妈妈拉过林爸爸,小声嘀咕说:“你看,这能不进水吗?” 江澈没听见,只能照样站着。 “估计怎么哄女孩子都不知道,静静多好哄啊这都哄不好。不过长得倒是真不错,比我原先想的还要好”,林妈妈有点感慨说,“咱静儿的眼光,果然是比我以前高啊。” 林爸爸琢磨一下,顿时有点不服气,刚想说话。 林妈妈已经转回来,对着江澈道:“今年多大了?” “按公历算,二十了,按农历回去过完年十九。”他也严谨着呢。 “哦,比静静大一岁。”林妈妈说:“家里哪的呀,爸妈做什么的?” 这种问话有些家长问来会让人感觉不太好,但是跟林俞静一样的特质,让林妈妈问来全无这种感觉。 听着不像要摔杯为号,刀斧手冲出来的样子,倒有点像第一次见面考察女儿的男朋友。看来他们还不知情,江澈照实回答:“老家在越江省,家里之前在农村,年初搬到临州,爸妈开店做点小生意。” “哦,这样你反倒跑南关来支教了,碰上静静去扫盲,啧啧,还真是缘……”林妈妈说,“不是。往后呢?我以前听静静说,你准备考大学?” “嗯,是想试着考一下。” 林妈妈欣慰地点点头,“行了,那你现在说吧,你到底怎么欺负我们静儿了?” 果然是林俞静的妈,这跳转…… 欺负么,江澈整理了一下,发现好多,问题好像哪条都不能说,就最轻的一条,难道跟阿姨说,我嫌弃你女儿胸小么? 突然一阵浓重的焦味传来,林妈妈嗅了嗅,“哎哟,我菜焦了。” 她举着锅铲跑回去,哧啦翻两下,一阵烟雾升腾,江澈突然想起了当初,茶寮山上炸掉的那个灶台那个锅。 还敢说有那份心最重要,慢慢就会好的?你看看你妈。 这一家人怎么“养活”自己的? 小厨房里传来声音,林妈妈自言自语说:“看来只能改煎的了,多放点酱油,应该看不出来。” “咳!”林爸爸在旁吸引注意力,解释了一句:“平时主要我做饭,那个,你会做饭吗? “会。”江澈前世就会,这一世来南关之前又被老妈拉着学了两天,自认技术还不错。 就这么逃过一劫,他在客厅坐下来。 这就是她生活的地方啊,不大,但是温馨的小家。 这就是她的爸爸妈妈啊,难怪可以培养出一个那样的女儿。 刚想说这样真好,脑海里猛地一转……前世的后来是怎样?当林俞静突然再也听不见,封闭自己,她的家,她的可爱的爸爸妈妈,怎么来承担这场生活的厄难? 是不是一下从阳光灿烂到暗无天日。 回忆前世后来在路边再见到的林俞静,那一身素净虽然整洁,但是并不好……也许,他们相依为命,过得并不很好。 努力不去想,努力拉回现实,江澈有点沉默。 包装厂的人试着问起合作的事,江澈说:“这个等饭后我带你们跟郑总谈吧,生意的事,我不太懂。” 他的目光找到了餐桌后的墙壁,满满一墙壁的奖状,写着林俞静,林俞静,第一名,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书法比赛一等奖…… 他看到房门,那应该是林俞静的房间。 没声响,看来林俞静不在家,而且很可能不知情。 ………… “辣炒鸡肉,会吃吧?” “会的。” 林妈妈把一个盘子放在他面前,说:“那你多吃点。” 江澈应景的夹起来一块,放嘴里……他努力咀嚼,拼死咽下去。 林爸爸问:“味道怎么样?”他自己也不夹一块尝尝。 江澈说:“……好吃。” “那你吃完。” “……嗯。” 林爸爸心里乐开花了,“叫你欺负我女儿,叫你欺负我女儿。” 门响。 林俞静是被骗回来的,之前出去后,她就躲在冯芳家住了一个晚上,今天妈妈打电话说家里来客人,做了好多好菜,让她回来。 另一个原因,她又忘了带小馒头的衣服了,冯芳有新的,但是太大,她只好回来拿。 所以她就回来了。 “妈,你看我,有没有发现什么呀?“林俞静歪了歪头,把一丛头发拨到耳后,露出白净透粉的耳朵,她想告诉妈妈,自己昨天打了一个耳洞,只打了一个,因为太痛了,剩下一个没敢打。 林俞静蓦然看到了江澈,他坐在餐桌旁,正拿筷子夹着一口饭,僵在那里。 她看他,他避开了。 “无耻啊,果然是臭不要脸的啊”,林俞静恼火地想着,“我就打个电话,你竟然跑到家里来骗了?而且爸妈还招待他……这难道就是引狼入室?” 从情绪上来说,哪怕要礼貌,不赶人,也应该转身就走,表明立场,可是……林姑娘饿了。 她看了看,真的好多菜啊。 而且,爸妈还蒙在鼓里呢,我不在,他们被骗惨了怎么办? 林俞静走过来,跟爸妈还有其他人打了招呼,没搭理江澈。 “阿姨只能帮你到这里了……”林妈妈小声说。 气氛有点微妙。 餐桌小,大伙腾出个位置,偏偏在江澈身边…… 林俞静稳住心神坐下来,突然想,这要是好好的,他来我家,多好啊,哎呀我房间好乱,会不会被嫌弃……不对,林俞静,你要冷静,这是一场战争。 战争的第一步,林俞静趁电视上有个爆炸镜头,大家目光被吸引,把他面前那盘看着很不错的辣炒鸡肉抢到了自己面前。 第二百一十五章 林妈妈说 一般家庭都还没有空调的年代,寒天里吃饭,氛围大概都比夏天好很多。 林家的小桌当中摆了一只土制的黄泥小火炉,上头搁着亮银色铝制小锅。 炭火不很旺,过了油的肉片拌在冬笋之类的杂菜里头,温和地冒着热气。 林妈妈看完爆炸画面回头,隔着白蒙蒙热气看见自己对面的一双人。 林俞静一身杏色外套,微微偏着头,板着脸不看江澈一眼,说是无心,看起来偏又像是在把自己刚打了一边耳洞的小耳垂展示给他看。 江澈还是黑毛衣趁白衬衫,看着干净、温和,他倒是侧身略微转向林俞静一边,目光落在她耳后,欲言又止的样子,看起来有点不安。 当妈的还不知道那其实是一场战争,她还想着,真是一对璧人啊,就连赌气闹小矛盾的样子,都这么有趣。 啧啧,看起来女儿性子还不小,不过年轻人谈恋爱,不就是这样的么? 林妈妈就在对面坐着,刚说了本身不吃辣,所以估计就没亲自尝过这盘黑暗料理,江澈不敢说阿姨麻烦你自己尝一口,也不敢告诉林俞静,“这菜能杀人”。 犹豫了一下,他语气平常说:“叔叔说这盘菜要我吃完的。” 到人家里做客,霸占一盘菜,竟然这么心安理得?林俞静本身就是为了跟他斗气来的,再一听爸爸居然对他这么好,那不行。 瞥他一眼,她把右手手臂往桌上一杵,像是护食的小动物保护住那盘辣炒鸡肉。 这行为若是平常绝对是很不礼貌,要挨教训的,当然平常林俞静也不会做。 没人见怪,只当有趣,桌上响起来大伯和包装厂同事的笑声,林爸爸从另一方向使劲朝女儿使的眼色全都落了空。 扭头再看一眼,江澈似乎还没放弃,林姑娘用藏在嗓子眼里的调门虚声说:“就不,小心我告诉我爸你是怎么欺负我的。” 江澈怕,只好放弃,夹了块冬笋在碗里,咬一口,脆脆的口感,清香的味觉,感觉像是生命被挽救。 林妈妈其实就烧了那一道辣炒鸡肉,其他都是林爸爸出品,不说多么美味无敌,终究是一个一手把妻女照顾得这么好的男人的手笔,差不了。 林俞静赢了,舒坦了,夹了一块战利品,一块四四方方,一点骨头没有的鸡肉搁进嘴里咬一口……毁灭性的口感和味觉,像一颗原子弹在口腔里爆炸! 多年的经验让她一下得出结论,亲妈今天难得的又出手了,而且发挥非常之好。 她扭头看江澈,江澈正往嘴里塞一口饭,含着饭,嘴角微微翘一下。 一下好难过啊,好生气啊,林俞静心里恼火,一伸手,径直把剩下的半块鸡肉夹进了江澈碗里,“你吃掉。” 说完她带着威胁看江澈一眼,眼神透露的讯息江澈懂——敢不吃,我就告诉爸爸你是怎么欺负我的。 怕死在这里,江澈默默把那半块鸡肉夹起来,搁嘴里,吃了。 这一幕,他俩自己没注意到问题所在。大伯几个看着,含笑不语,林爸爸心情有些复杂,林妈妈则想着,哎哟,女儿这也太肉麻了,当着爸妈和生人的面,还我一口,你一口啊? “咳。”她轻咳一声,提醒女儿注意形象。 林俞静左右看看,终于反应过来了,一下脸颊和耳朵都有些发烫。 江澈也有些尴尬,所以也轻咳了一声。 结果,恼羞成怒的林俞静怒气冲冲又夹了一块搁他碗里。 接下来,林姑娘开开心心地吃着饭,不时往江澈碗里夹一块鸡肉。 也许第七块,第八块,林妈妈看见自己的辣炒鸡肉竟然这么受欢迎,被当作爱的桥梁,终于决定亲自尝尝看。 她尝了一口,吐掉……思绪万千。 “小澈啊。” “嗯。” “阿姨看出来你乖了,不过,你也不能太宠着静儿。” 江澈:“……” 林俞静:“妈?” “一点都不懂事。”林妈妈瞪一眼女儿说。 林俞静:“……” 林妈妈把辣炒鸡肉端走了,独自站在厨房,深深地感慨,为了女儿的小任性,那个江澈连这样一盘鸡肉都能咬牙吃下去那么多,看来真的值得托付。 桌边,大伯拿酒杯跟林爸爸碰了碰,爽朗地笑着,意味深长说:“复礼啊,你这要是早点知道情况,也省得我早先几夜几夜的睡不着啊。” 两位包装厂领导端起杯子,各陪了一杯说:“可不是,哈哈。” 林俞静和江澈两个默默无声扒着饭。 “我吃饱了。”林俞静突然抬头、起身,回了房间。 ………… 门里,小房间。 “要是我没有来晚了,今天这样,是不是就是真的了?”独自坐在床上,林俞静抱着一个枕头,小声自言自语说。 “为什么不能好好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刚刚的一幕幕,让林俞静有些恍惚了,心里酸酸的,又有些甜。 “大骗子真冷静啊。爸妈也不是对手。” 门外,客厅。 “小澈,来帮阿姨洗碗。”林妈妈在厨房喊。 林俞静听见了,又想哭,又想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妈妈把他当作什么了? “好。”她听见江澈竟然无耻而自然地同意了。 厨房里,江澈和林妈妈一人站一边,林妈妈拿抹布洗着碗,江澈帮忙冲洗,沥水,叠放进碗柜里。 水声淅沥沥,林妈妈突然说:“我家静儿吧,除了长得还不错,还有挺会读书,基本就没什么用了。我和她爸也不是什么能耐人,领导干部。” 这个怎么答呢,江澈犹豫了一下。 “想清楚了,确定不会反悔了,再好好谈,反正你们都还小,静静还在读书。”林妈妈又说。 江澈含糊的“嗯”了一声。 “以后来往过庆州,就来家里吃饭。” “好。”江澈看了一眼那盘辣炒鸡肉。 “怎么样?阿姨烧的菜,除了焦了点,酱油多了点,盐多了点,其实也还行吧?”林妈妈一边把辣炒鸡肉倒掉,一边说。 “是的。”江澈一点没犹豫说。 林妈妈突然笑起来,瞪一眼江澈,说:“撒谎都撒得一脸正经,一丝不慌。” 江澈有点尴尬地笑一下。 “挺好的,静儿被我们养得没心机,你能沉稳老道些,挺好。”林妈妈突然说,说完自己笑了一下,“阿姨这两天打听了,听说你特别能耐……那什么,你别欺负静儿就好。” 第二百一十六章 谈判 江澈像是林家自家人一样帮着洗碗、收拾,林妈妈的这种不见外让他感觉很舒心。有点像在自己家的感觉。 干完活刚坐到沙发上,那边林妈妈又喊:“小澈,进来帮阿姨端茶。” “好。”连指派人都跟老妈一样自然,江澈开开心心地跑去,这会儿就连他自己都有点儿忘了,自己其实还是罪犯身份。 客厅里几个人含笑看着。 林俞静搁房间里听着,不断恍惚,不断提醒自己,不许喜欢这种感觉。 她只是忍不住会想,要是没有那件事,或要是自己没跑去茶寮,依然不知道……现在肯定幸福地跟着凑热闹,然后被他们嫌弃吧? 厨房里,林妈妈喊过来江澈,小声说: “合同的事,别因为我们家的关系就为难自己。国营厂的毛病,阿姨也知道一些,你往真格了谈,不用为了情面吃闷亏。” 还真是胳膊肘往内拐哦,江澈心底暖一下,应说:“嗯。” “再说你要是吃了亏,也不好跟茶寮村还有那位郑总交代不是?” “那边……呃,差不多。” 江澈第一次来林家,找到了一种温馨感,就像是真的预备女婿上门,被未来丈母娘一眼认可,亲近着,关心着,保护着。 重生的一世,他试着能在时代波澜壮阔的浪潮里逆流搏浪,站上潮头,同时也一样期待着,那些平实、温暖,无需戒备的人,就像他自己的家,爸、妈、爷爷…… 还有比如郑忻峰…… 他只是一直不敢期待更多。 端了茶出来坐下。 林妈妈朝屋里喊:“静儿,出来一起看电视……小澈来咱家,你倒一直躲屋里是怎么回事?” 林爸爸说:“女儿可能不好意思……” 林妈妈瞪他一眼。 林爸爸改朝屋里喊:“静儿,你还不好意思啊,这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出来一起看新闻联播。” “哦。”屋里传来林俞静的应答声。 隔一会儿门开了,她出来,坐在爸爸身边的沙发扶手上。 她决定孤立妈妈,妈妈胳膊肘往外拐。 结果林爸爸干脆的起身,把位置让给她,自己去坐老婆身边的扶手。 林俞静发现自己好像被孤立了。怪谁呢?当然是那个大骗子,郁闷坐下的同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正在陪林妈妈聊临州的风景名胜,没看见。 电视新闻联播继续放着,客厅里主要是几个大人在聊,江澈被林俞静拉低了“身份”,很老实的守着晚辈规矩,偶尔才说上一两句话。 “原来叔叔在设计所工作啊?难怪静静读了建筑。”江澈说,“设计所现在开始自己接外面的单子了吗?” 林俞静心说要你管,要你管?谁准你叫静静的? 她的独角戏,孤单寂寞冷。 “年后听说是这样,工资太低了,人呆不住,政府开放给我们自己挣奖金。”林爸爸喝一口茶说:“这事我们自己都还只是听说,还没拿到具体说法呢,想不到你就有消息了。” 江澈笑着说:“在山沟里平常没什么事,就什么都爱打听打听。” 其实这话不对,在山沟里,应该是什么都打听不着才对。 “江老师还真是秀才不出门,就知天下事啊。”包装厂主任很场面的吹捧了一句,终于转到正题,说:“对了,聊得高兴差点忘了正事,你们茶寮辣条的包装合同,应该还没签吧,听说量可不小。” “嗯。”江澈说。 “那,咱们要不就借这儿先沟通一下?反正都是自家人。”主任接着道。 他这话一垫,江澈如果脸皮薄,真谈起来就要吃亏。 林妈妈和林爸爸听在耳朵里,也觉得有些不妥……有一种被人利用了感觉,这事他们帮忙牵线搭桥可以,但是说到具体生意,合同条件,林家并不愿意江澈因他们而妥协。 但是大哥在场,他们又不好当面拆台,心里不由得犯难。 林俞静不担心,她觉得大伯他们不掉坑里就是运气很好了。 好想提醒大伯小心骗子…… “那这样吧,我打电话帮你们约一下郑总,订个茶楼,具体你们谈。“江澈说:“阿姨,我用下电话。” “行……打完再给家里打一个也行。”林妈妈兴致勃勃说。 江澈的应对他们都看到了,这孩子确实沉稳老练,而且除了面对自家女儿之外,不知哪来的一份波澜不惊,总是平和淡定的样子,很让人欣赏。 江澈在猜,林妈妈是不是在计划跟老妈聊几句,为女儿探一探对方的人品。 那个,其实是探不出来的,这两位妈妈的对话,不超过两句肯定跑偏。 “喂,郑总,那个庆州市国营包装厂的三位领导现在跟我在一起,说想约你一会儿到茶楼谈一下辣条包装的合同,你看?”电话拨通,江澈对着话筒说。 多年的默契,加上半年多来生意场上的磨练,让郑忻峰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事中间夹着林俞静的大伯,江澈亲自去谈多少有些不方便,所以交给他来。 看来老江还是有点原则的,郑忻峰装作没太大热情道:“也行吧,既然你都说了……那就谈谈,给我个地址,我过去。” 他这话一说,江澈牵线搭桥的工作就完成了,对面还得领他的情,剩下那个斤斤计较的人,当然是郑总来做。 江澈把电话交给包装厂副厂长报了茶楼地址。 “江老师不一起过去吗?”副厂长报完地址起身,发现江澈没动。 “我就不过去了,具体业务我平常也不参与。你们先去,不用管我,我一会儿坐公交回宾馆就好。” “那……也行,咱们下次再聊。” 包装厂的三位离开没一会儿,江澈也起身告辞。 林妈妈看看自家就两间屋子,晚了也没办法留宿,只好有些不舍地起身把人送到门口,再三叮嘱路上注意安全,下回再来。 “静儿,你送送小澈。” 林俞静和江澈不说话,不看对方,下了楼梯,走了一会儿。 江澈站住,转头说:“你先回去吧,晚上不安全。” “我都庆州小混混的老大了,我还用怕?”林俞静没好气说。 江澈错愕一下,“呃,什么……老大?” “还不是你干的好事?!”林俞静郁闷地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江澈听完有些哭笑不得。 “还笑。”林俞静走近,用脚背轻轻踢他小腿一下,说:“你们刚才说的郑总,就是那天早上那个郑忻峰吧?说你唯一打不赢的只有我那个………” ………… 茶楼。 郑忻峰听完对方的报价,还有方方面面的细节承诺。 很显然,这三位是真打算踏实做生意的,也了解自身存在的问题,还有外面市场竞争的情况。 郑忻峰皱眉想了一会儿,抬头问:“你们这个承包经营的期限是一年对吧?” 林家大伯说:“对”。 “那一年后,如果生产销售任务顺利完成,你们分别是什么职务?能说了就算吗?”郑忻峰接着问。 对面三人同时沉默,任务完成后他们的职务肯定会提升,不好提的比如副厂长也可以把主管业务转到生产方面来,但是说了就算,大概不可能。 他们照实说了。 “那么其实还是一样,这合同一旦签了,回头我很可能还是得跟你们那个厂长去扯皮,对了,你们国营厂好像还有党委书记。”郑忻峰摊手说:“而如果只给你们一年合同,帮你们完成任务,一年后,我还得重新找合作厂商,我闲得慌?” 对面三人再次一起沉默,一年后的承诺,他们给不了。 倒是可以编,但问题刚刚这一番交流,很明显,对面这位年轻的郑总不论做生意的经验还是看问题的深度都不浅,他们没把握编得过去。 “再者说,这一年的合作过程中,你们能保证别的领导不跳出来指手画脚,抢你们的功劳?”郑忻峰意味深长的笑一下,说:“所以,合同还是再说吧,我很认同你们三位,但是前提你们得先想办法保证自己的职务和权力,否则我不可能跟你们合作。” “没有人找酒家小二签合同的。”他补了句戳心窝子的话,说完起身。 包装厂那位主任急了,站起来问:“那我们,郑总的意思,我们应该怎么办?” “对的,郑总帮忙指点一下。”对面不是侄女婿,林家大伯也没再拿捏姿态。 事实不管是林俞静的大伯,还是另两位,他们这次站出来承包经营都是双重考虑,为了包装厂的生存是一方面,但要说他们无私到根本没考虑自己的前程,那也太假。 郑忻峰就在这等着呢。 “指点不敢”,他顿了顿说,“我有一个做生意的朋友,他的原则,简单概括叫做利人利己。” “利人利己?” “对,你们既然是为厂里挑担子,问心无愧,就应该努力争取相应的权力和好处,哪怕方式不一样正确。” 这一句,弦外之音已经再明显不过了,野心被撩拨了一下,副厂长主动开口,有些老派地道:“还请郑总不吝赐教。” 郑忻峰点头问:“有人知道你们现在有机会拿到茶寮的合同了吗?” 林家大伯摇头,说:“没有,说实在话,我们这次走的是我弟家的路子,所以早就特意商量好了,不往外漏风声,不然怕以后我弟一家烦不过来。” “那就好,那现在的情况,外部,内部,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你们完成不了承包任务,同时厂里也没活,对吧?”郑忻峰笑着说:“那就趁过年这会儿先再拖上一两个月吧。” “再拖?” “对,不拖不行。你们三位最后能做出灰心丧气,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来,让其他领导安心看笑话,让市里相关领导找你们施压……” 主任情急,插话说:“然后?” “然后要好处啊,要权力,要承诺,要白纸黑字,翻来覆去,你们就一直磨,说一定得有更大的权力,才能干得了这事。眼前的情况,这么多工人等着发工资呢,市里给你们拨款引进新设备的领导们自己肯定也有压力……所以放心,只要你们扛得住这一两个月,你们想要的,他们就一定会帮你们去要。” “看你们自己了。”郑忻峰放下一张名片,说:“先告辞。” ………… “你的姑娘怎么样了?” 夜里回到宾馆,郑忻峰问江澈。 林俞静愿意跟江澈说话了,目前仅此而已,但凡涉及真正的问题,她都选择避开。 “不说我,你那边谈得怎么样?”避开这个话题,江澈回到本身应有的状态,询问道。 郑忻峰把整个谈判的过程跟江澈说了一遍。 江澈听完,觉察出事情被隐藏的一个走向。 “郑总越来越厉害了。”他笑着说。 “韩立大师客气了。”郑忻峰笑一下说:“其实这都是我在外面看过的,折腾国企那些人玩的老套路,只不过他们是直接下手搞破坏,毁厂子,咱们是顺势而为。” 解释了一句,他直接说:“等到时机差不多,咱们活动下,看能不能把包装厂并购了。” 这就是事情的另一个走向,当包装厂一片死气,政府很可能做出的另一个选择。 这时候的国企并购一般都是半买半送,而且包装厂本身的规模和估值也不会太大,茶寮到时完全有能力拿下。 “这种并购,一般都会给工人保留小部分股权的,咱们也不会亏待他们,至于现在的厂长、书记,相信市里会另作安排,换个地儿继续当他们的领导。”郑忻峰看了看江澈,征询他的意见说:“今天见面的三位,我个人感觉还不错,用完了拉一把,到时让过来给咱们茶寮当厂长,更有用武之地,也能赚更多,你觉得怎么样?” “看来茶寮真可能要有自己的包装厂了,附带业内老手。”江澈笑着表示认同。 这次完全是自己设计的整个计划,结果被江澈认同了,郑忻峰很是得意,说:“是啊,对茶寮好,政府也多一份税收,这样总比让厂子慢慢耗死,或被人拆卖了强……多赢局面,完全符合江老板的原则,利人利己。” 郑书记越来越让江澈相信他前世不是踩的狗屎运了。他很配合地鼓掌,说:“厉害,郑总果然是本来能当县长、书记的人物。” “那可不,韩立大师的批命纸条啊,你以为是假的么?”郑忻峰没好气说,说完丢了一个枕头过来。 ………… 隔天一早,他们乘机飞返临州。 第二百一十七章 土豪爸妈 冬晴无云,飞机顶着刺目的光晕,斜刺一片无垠的蓝。 江澈喜欢飞机拉升的过程,偶尔机身跃动,突然沉那么一下,偶尔心脏略微被挤压,是一种有趣的感觉。 前世的后来,生意开始变得十分艰难的阶段,他一度将蹦极当作发泄压力的方式,直到完全失去惊恐感。 那时的他是那种可以全程扑克脸走完日苯富士急鬼屋的人,因为满脑子都是事。 现在他很少想太多。 关于情感,不去伤春悲秋。 慌就那时慌了,幼稚就当时幼稚了,痛也允许痛一下,过后不是他都能抹掉,而是很快都会被他前世形成的自我防御机制强行压下来,压到深处,暂时埋好。 这世界上很多被认为淡泊或“冷漠”的人,其实都是这种自我防御机制在作怪。社会越进步,人类越如此。 关于生意,不去无谓纠结。 现在其实就是财富积累和身份获得的阶段,一年的积累过后,就算偶尔一败,他也败得起。至于郑忻峰收购包装厂这样的设计,江澈更完全不会去纠结,因为他无比清楚,十几二十年后,真正能生存得好的国企,不外乎两个特殊,特殊领域,特殊权力。 像庆州市国营包装厂这类大众企业,只要还是国营,就只有两个下场,自己慢慢死掉,或被人故意做死,私吞、拆卖。这些年有太多国企领导这样完成“华丽转身”,变成大老板。 穿着制服的空姐们躲在门后,偶尔探头看一眼,躲回去,小声议论着今天机上的半仓年轻适龄西装男,嬉笑声不时传出来,又很快被乘务长喝止。 这帮家伙也一样在偷偷议论着,哪个空姐笑起来最甜,哪个声音好听,哪个身材最好。 其实除了乘务长稍显岁月痕迹,哪个都不差,这个年代的空姐仍然是真正的高端职业,令人仰望和遐想的存在,真正的万里挑一,也是真的漂亮。 王朔曾经写过一部小说,就叫《空中小姐》,后来冯小刚拍了叫《永失我爱》,徐帆主演。 大概到2010年代后吧,护士跟漂亮早早脱钩,而且脱离很远,情况十分严重,空姐很快也跟着脱了,天使垂直落地,只不过比护士好一些,还保留在端正的水平线上。 隔一会儿,微笑的天使们出现,手里拿着航空公司定制的,带有标识的胸针、领带夹,说是要给航班旅客们分发赠送。 这年代飞的机上连钥匙扣、开瓶器、扑克牌、扇子都有送。不过胸针和领带夹,还是颇显诚意。 机舱里顿时热闹起来。 想想自己手下一大堆的单身男青年,又都刚被三墩的结婚喜酒刺激了一下。江澈朝后吩咐了一句: “一个个传下去,都说自己不会用,说的时候要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的,故意的,然后让空姐教你们……被打听的话,就说是宜家或辉煌娱乐的经理,反正事后再约,名片随便印。” 话传下去了,很快反馈回来,问:“澈哥,好像很复杂啊,怎么叫一眼看出是假的?怎么弄?” 郑忻峰扭头说:“来不及解释了,都注意观察前排,郑总我亲自演示,你们学着做就好。” 江澈没穿西装,所以只能是他教套路,郑总来。 一名空姐来到郑忻峰面前,手托着领带夹和胸针,“先生你好,这是我们航空公司的赠送的小礼物,请问您更喜欢哪一样?” 郑忻峰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微笑说:“真好看……我都想要,可以吗?” 空姐犹豫了一下,扭头偷看一眼其他同事,转回来,点头。 这就可以继续了,郑忻峰说:“那如果我说我不知道怎么戴,你可以帮我吗?” “嗯。” “谢谢。” 空姐一手微微掀开西装领子,另一手小心替他扣上,弯曲的指节抵在他胸膛上,轻轻横向划过。 胸针别好了。 郑忻峰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笑着说:“谢谢,要是回去发现还不会,能不能给你打电话?” 空姐本身不那么有钱,光鲜背后其实也辛苦,但是乘客身上一套衣服多少钱,一块手表多少钱,大多逃不过她们的眼睛。她们在空中的一次次飞行,其实也是一场场“捕猎”,尤其这个年代,能坐得起飞机的人,并不那么多。 郑忻峰顺利拿到宿舍电话,甚至知道了姑娘的排班,志得意满。 江澈在旁感慨着,还是九十年代好啊,等再过十几二十年就没这么容易了,那会儿谁的套路都不浅。 剩下有部分胆大的开始有样学样。 最意外的是,陈有竖竟然也动了,只不过他的套路不一样。 他一天说不了这么多话,也用不了这种口气。 “不是你,我想要她的。”陈有竖竟然自己点人。 而且被他点到了。 人换过来,一个个头十分高挑的空姐站在他面前。 “我不会,你帮我?”他板着脸说。 “嗯。”空姐大概是个抖m,竟然没抵触,而且格外服从。 胸针别好了。 “我不学,以后再帮我?”陈有竖问。 “好。” “以后飞临州就给我打电话。”他把电话写给空姐。 “好。” 全程,他都没笑过。 后面那名空姐一次次经过身边,他连搭理都没搭理。 这样竟然也行。 壮起胆子的人开始变多,套路开始乱了,人不够分,有着落的开始帮忙约,让空姐们下次带别的同事一起出来玩…… 这趟旅程开始变得荷尔蒙和气流齐飞,生动而有趣。 ………… 飞机在临州落地。 到机场外抽烟的时候,郑忻峰顺手把要来的电话扔进了垃圾桶。 人先各自回家。 江澈和郑忻峰同乘一辆出租走了一段,下车,在街边给店里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到临州了。 “不是说28才回吗?”老妈店里声音嘈杂,大声问:“你现在在哪?” 江澈说了位置,说:“我等公交,一会儿就到了。” 江妈说:“坐什么公交车,行李不沉啊?你就站那,你爸马上来接你了。” 老妈的语气中透露着十足的底气和有意压抑的兴奋。 等了没太久,一辆车身一尘不染的长安面包车在江澈身前停下来,江爸摇下车窗,一身西装灿烂地笑着,招手,“澈儿,这呢……上车。” 上车,江澈左摸摸,右摸摸,激动道:“爸,这是咱家的车啊?” “哈哈。”江爸笑一下,马上稳住,淡定说:“想着有用,也不贵,就买了辆。” “那倒是”,江澈配合说,“有车店里进货也方便,省得爸你再挤公交车。咱家现在三个店了吧?” “四个了。”江爸手握着方向盘,轻轻摇了摇头,波澜不惊说:“不过买车不为这个,是咱家准备办服装厂了,你妈说要给你个惊喜,所以才一直没跟你说。” 这就……办厂了? 这一刻江澈的感觉: 明明可以当富二代,为什么我还要自己奋斗? 这把看起来真可以躺赢啊,土豪爸妈会carry。 第二百一十八章 女人的活法 “起床了,起床了,喊你半天,午饭都凉了……放心今天不是妈妈做饭。” 林妈妈推开房门,发现女儿依然近乎整个缩在被子里,只把一角被子卡在下巴下,颔首抵着,让耳垂微肿的一只耳朵露在外头。 叫了几声没反应,感觉了一下温度,不算很冷,妈妈上前一把把被子掀开,抱走,得意说:“看你还不起。” 遇到这种妈的女儿,能顺利长到十八快十九,通常抵抗力已经很强了。床上,林俞静穿着一身浅蓝的睡衣,整个人蜷缩着,像还在妈妈肚子里的胎儿那样。 不动,她把怀里抱着的小枕头搂得紧了点,一双脚丫子扒拉扒拉,藏进本就偏长很多的裤管里。 林妈妈笑着在床边坐下来,摇她肩膀说:“赌气也不能一直赌呀,妈妈昨晚都看见了,你这又凶又踢的,差不多就好了。” 竟然跟踪?林俞静不想说话。 “怎么谈个恋爱气性变这么大?小澈今早走,你也不说去送一下。”妈妈又说了一句,竟然还有点数落的意思。 看样子妈妈已经彻底站在大骗子一边了,就一顿饭的工夫啊,这什么世道。 林俞静恼火坐起来说:“这位妈妈,好像我才是你女儿。” “对呀,是女儿所以我得疼未来女婿啊,你要是个儿子,我就要准备跟儿媳妇做阶级斗争了。”林妈妈一边说,一边帮女儿拿来衣服,说:“快穿上,一会儿妈妈带你去买过年的新衣服。” 新衣服?那也缓冲不了内心的郁闷……而且这会儿竟然未来女婿都出来了! 林俞静犹豫了一会儿,开始穿衣服,“不买,我一会儿就离家出走。” “好,先吃饭。” “……我说我要离家出走。” “嗯,吃完再走。不就冯芳家嘛,要么另外三个同学家,妈又不是不知道。”林妈妈一点不慌,想了想,突然兴奋道:“欸,要不你这回走远点,跑去临州?小澈说他家开衣服店的,去了过年新衣服钱都省了。” 林俞静:“……我,我是捡来的吗?” 林妈妈:“是捡来的我就把小澈给我亲生女儿留着了。” “他哪好了?” “他哪不好了?”林妈妈说:“还不是你自己挑的?……挑得不错,糊涂了十几年,总算有谱一回。” 林俞静:“……” 为什么不愿意告诉爸妈他到底错哪了,怎么欺负人了?林俞静没去想,也不习惯深刻和残忍地去思考问题,那是潜意识里的东西,带着某种担忧和恐惧。 ………… 服装厂,做什么好呢?江澈发现自己作为一个重生者,一时间竟然给不出什么靠谱的建议,早知道前世就爱打扮些了。 对了,安全裤普及了没有?这两年穿裙子的姑娘越来越多,裙摆也在慢慢缩短……弄个领先品牌出来,好像有得做啊。 就是干这个的话,以后会不会被诅咒呢? 信仰之力不能不信,那么,诅咒之力…… 江澈坐在小面包车里,老爸开得不算快,但是挺稳。车窗外,过年的氛围已经有一些,街上穿行购买年货的人不少。 视线里划过一栋栋楼,拆了的,拆一半的,刚建了个地基的,已经拔地而起的,一律竹搭的架子,蒙着绿色的纱网。 工地上还留下大量的农民工没有去赶春运,他们把砖头垒到下巴沿的时候,并不知道,未来“搬砖”这个词会变得普及而且意义丰富。 他们也不知道,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哪怕一生搬过的砖头足以盖起来一座大厦,依然无法在这座城市的角落,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 “变化大吧?”江爸见他看得入神,说:“以前在村子里,感觉几年,十几年,也没多大变化,除了老的老去,小的长起来……这半年在临州,眼看见的变化真的太快太大了。” “是啊。”江澈心说,这是1992啊。 “对了,你知道咱家这回办厂,合伙的都哪些人吗?” “那些批发商老板?” “对头,咱家占大头,拉了十几个我觉得行的批发商一起,这样以后不愁销路。”江爸说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又道:“不过还有一个人,你肯定猜不到。” 江澈问:“谁啊?” 江爸说:“你小玥姐……她这半年的变化,也大着呢。” ………… 东风大卡停在仓库门口,工人开始卸货。 大卷的布匹其实也有些分量,唐玥长发束在脑后,衣袖卷到小臂,踮着脚,帮忙把布匹扶到工人肩上,客气叮嘱说:“师傅麻烦小心着点,别蹭脏了。” “行嘞,唐姑娘放心。”工人肩头垫着白毛巾,把流汗的脖子撇开,笑着回应。 “你还真来劲了。”谢雨芬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拽着唐玥的衣服后摆把她拉到一旁,神秘兮兮说:“跟你说件事,我家那个回来了。” “嗯,那你还有空跑来跟我说呀?”唐玥狡黠笑着道:“快陪他去吧,我这忙着呢,工人都快回去过年了,得趁这两天把东西都备好,年后好早点开工。” “得,好心被当作驴肝肺了。”谢雨芬不满意一声说:“那什么,江澈也回来了。” 唐玥点了点头,说:“那估计大招也回来了。” “嗯?”谢雨芬郁闷一下说:“哎呀,小玥你别装糊涂,过年你都23了,知道吗?” “23而已。”唐玥笑着说:“又不是很老。” 说完她开始继续指挥卸货。 谢雨芬有些无奈地看着。 这半年,谢雨芬和祁素云还是守着裁缝铺的谢雨芬和祁素云,但是唐玥的变化真的很大,拿了会计证,又在学什么服装设计,见天的看书,逛市场,跑工厂……就好像真要干出一番事业似的。 可她是女人啊,女人想这些,折腾这么辛苦干嘛?谢雨芬想着,说:“你真定好了要跟江澈爸妈合伙开厂做生意?” 这话她和祁素云已经不是第一次问了,唐玥点点头,说:“其实也不叫合伙,是叔叔阿姨带我呢,我又出不了多少钱,还拿股份。而且江叔叔整个服装批发市场都是朋友,这生意不用我也肯定做得起来的。我就帮着选选款式,顾一顾生产。” “谁跟你说这个了?”谢雨芬说:“我跟素云姐的意思……我们就没听过,有谁家孩子最后娶了爸妈的生意合伙人的,这么说,你懂了吗?” 谢雨芬很直接,唐玥苦笑一下。 “跟他爸妈合伙啊,关系看着是近了,可是实际上呢,扯上了钱啊股份啊,其实又远了……做朋友还好,要做别的,反而多隔一层你信不信?就连江阿姨慢慢都会不往那头想了。” “……嗯。” “那你还干?” “我挺喜欢做服装的,这次机会也难得。” “可是,女人做什么生意,赚什么钱啊?好,我给你算。”谢雨芬掰着指头说:“就算要赚钱,你知道江澈这半年赚多少吗?光宜家就几百万,还有游戏厅,你弟管着的,你不会一点不知道吧?那又是几百万。” 唐玥点了点头,这些她大概知道。 “就我家那个到手都得几十万,江澈对他不小气,你懂我意思吗?”谢雨芬说:“换我,我就分得清哪边重,既然眼前有这样的人,那就安稳些,好好用心抓住人才是真的。” 唐玥看着谢雨芬,沉默了一下。 谢雨芬以为她听进去了,说:“是吧?做什么生意啊,傻的。” 唐玥视线游离一下,马尾甩动,扭头,干练地指挥道:“师傅,那几批白纱,咱小心点别把外面塑料膜弄破了……嗯,那些单独放,我怕染色。” 谢雨芬知道答案了,叹了口气,说:“唉,你觉得开心就好。那我走了,今天回我爸妈家,明天他开会,后天,他带我回老家过年。” “嗯。路上注意安全,别担心我。”唐玥说。 第二百一十九章 1982的拉菲 郑忻峰跟谢雨芬说他隔天要开会,其实宜家没有什么正式的会要开。 这年头企业年会的风气还没有流行起来,宜家方面,该安排的事情褚涟漪都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只等江澈过去给两家公司的骨干人员发一下奖金红包就算完。 第二天上午,江澈揣着老妈给的500块过年买新衣服的钱出门,到店里,给包括唐连招、秦河源等人在内的骨干人员发红包。 数额都是会计核算好的,红包也提前包好了,江澈过目,签字,发放。 “谢谢澈哥。” “谢谢澈哥。” 在场一个个喜笑颜开接过红包,氛围很好,借着时代给予的机遇,这半年不论宜家还是辉煌娱乐都称得上一帆风顺,欣欣向荣。 郑忻峰在旁看了一会儿,等到最后一个陈有竖接过红包,说:“完了吧,完了褚姐你车借我用下?” 郑总借车,一身米色burberry风衣,戴着香奈儿耳环,似乎特意精心打扮过的褚涟漪直接把皇冠钥匙放在了桌上,笑着说:“郑总不会开车,要不要配个司机?” 江澈回来了,除了不搭理江澈,她对谁都很好说话,很亲切。 江澈不知道到底是褚涟漪也乱了,还是如在茶寮听说林俞静,目睹江澈无赖跳江之后所说的那样,她觉得这事江澈应该先痛苦、纠结一阵才合理。 又或者,其实只因为她和江澈一样,都是习惯掌控局面的那个人。 她不动声色的样子反而让江澈有些担心。 如果说对于林俞静,江澈暂时是因为惭愧而克制,那么对于褚涟漪,他其实有些无措,命运的转折跟他开了个玩笑。 “对,要司机么?郑总随便给个一两千的红包,我们都愿意去。”一群人在那起哄。 “一两千?想得美。”郑忻峰拿了钥匙,谢过褚涟漪后转回来,问江澈:“老江有空吗?有空帮我开下车。” 江澈会开车这事在南关就已经暴露了,后面干脆顺手弄了本驾照。 点名让江老板当司机,郑忻峰还真是做到了当初在毕业留言册上写的那句话:不管你混得怎样,反正在我都一样。 江澈想了想,点头说:“行,不过郑总你这是干嘛去?” “这边年末有个招商会,我老家市里来了个团参加,特意送请帖,让我过去看一下,撑撑场面。”郑忻峰一边整理着领带,一边淡定说。 郑书记老家也不是什么富裕省市,宜家现在临州也有些小名气,这邀请来得并不突兀,江澈笑着说:“啧啧,郑总好大的牌面。” “那是”,郑忻峰不客气说,“我要是回去开个厂,政协指定能进。” 他把钥匙扔过来,江澈接了出门,上车,郑总坐进后座。 “茶寮那个盘子,要是放在我老家,市长很快就得把我供起来。”郑忻峰靠在椅背上说:“放点音乐。” 对皇冠,尤其老式车的车载音响不熟悉,江澈随手按了几下,终于成功,车厢里响起来刘德华的歌声: “不要问我,一生曾经爱过多少人 你不懂我伤有多深 要剥开伤口总是很残忍 劝你别作痴心人 ……” 这是刘天王1992年5月发行的国语专辑,这首歌叫做《谢谢你的爱》。 “四大天王里我最喜欢就是刘德华,可能唱歌水平比不上张学友,关键他电影帅啊。”郑忻峰说,说完跟着哼起来。 江澈没太大感觉,对他来说,流行已经过了,至于怀旧,他没办法身在1993怀旧1992。把话题绕回去,江澈说: “其实在南关,县政协和市政协应该已经稳进了,接下来顺利的话,省政协也不是问题。” “对了,说不定还弄俩省十佳杰出青年。” 他不敢把话说太大,就这,其实是下限。 郑忻峰在后座打滚,“大会堂,我要大会堂。” ………… 招商会会场。 江澈跟着郑忻峰在很角落的地方找到了他老家冷冷清清的“摊位”。 “欢迎郑总,欢迎郑总。”见过面的地方领导热情地迎上来,把这位看起来过分年轻的老总介绍给其他招商团成员。 郑忻峰很快被簇拥住,逐个握手,热烈交流。 江澈这个“跟班”无聊地站在外围旁观……他看见一个女的上前跟郑忻峰握手。 这个女人,比郑忻峰大上三四岁的样子。 “我去……”江澈从侧面转到正面,仔细辨认,回忆,“不会吧?” 他前世喝过老郑的喜酒,所以不可能看错,这个女人,应该是他们当地市公安局局长的宝贝女儿,应该姓刘,叫做刘继芬,所以她还应该……是郑书记前世的那位。 也不知道她现在哪个单位上班,竟然参加招商团来了,估计趁机来玩的。 “这,不会出事吧?” 两人正交谈着,言笑晏晏,江澈自己阴差阳错尝过这里头的滋味,不由得有些担心老郑。 他想着要不要上去把老郑拉回来。 意外地,郑忻峰主动出来了,搭着江澈的肩膀到角落,小声说:“那姑娘,看见了吗?姓刘。都怪你,害我现在一见着姓刘的姑娘,就觉得怪怪的。” 江澈忙道:“那是假的啊。” 郑忻峰说:“废话,难不成她还是我原来的老婆啊?” ………… 回程,还是那首歌。 江澈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进一步试探下郑忻峰对刘姑娘的印象,郑忻峰突然抚掌,大笑说:“哈哈……爆刘继芬。” 江澈心说不会吧,这才刚见一面,就想想都激动了? “什么玩意?”他故作不知问。 “刘德华刚唱的啊,你没听到么,多情暂且保留几分(爆刘继芬),刘继芬,我刚刚在招商团认识那刘姑娘,就叫这名字。”郑忻峰觉得很有趣说:“突然觉得这名字太俗了,也不知道姑娘自己听到是个什么感想。” 江澈被他提醒,想起来一首歌,刘德华这首《谢谢你的爱》的网络主播川话版,就叫《爆刘继芬》,他前世听过几次,简直泥石流。 “多情暂且爆刘继芬,爆刘继芬呐……”老郑在后座继续自娱自乐。 有些事,大概还真是冥冥中总有机缘巧合,避也避不开,江澈犹豫了一下,选择不接茬。 到店里。 临州本地的都已经散了,只有秦河源、陈有竖两个无家可归的,加上褚涟漪,仍然呆在办公室。 大概无聊,电视里正在放录像,一部非常经典的港片,1989年周润发的《赌神》,秦河源和陈有竖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看着。 褚涟漪正在整理办公桌。 “车钥匙。”江澈把车钥匙递还给褚涟漪说。 “嗯。”褚涟漪收了,头也不抬,放进包里。 江澈悻悻地转身。 “小澈。” “诶。”江澈听到声音,立马转回来。 褚涟漪看他积极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快平复,平常说:“是这样,今年的通货膨胀太厉害了,我手头还有点钱,大概300多万吧,想投资……不投企业。要求不说增值,至少能保值,给我自己养老……你有什么建议吗?” 一句“给我自己养老”,戳心窝了,江澈心酸一下,努力稳住。 92、93的通货膨胀有多严重,江澈当然知道,若不是宜家现在赚的钱都不断投回去,他都要想办法保值了。 最值得投资的?江澈心说肯定是我啊,但是褚涟漪既然问出来,很显然就不打算把这笔钱投进宜家,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她始终在控制自己的股份比例。 剩下,投什么? 想想似乎超多选择,再想想,又一时难有定论……最保险就是房子了,蝴蝶翅膀扇偏什么,都指定扇不动这个国家未来暴涨的房价。 虽然真正意义上来说,96、97 开始,投资房子的回报才能最大化,江澈还是准备把买房当作意见。 他刚想开口,电视里赌神周润发突然说到一句台词:“给我开一瓶82年的拉菲。” 江澈整个人愣一下,果断指着电视机说: “就它,1982的拉菲,法国顶级酒庄出品,很可能是整个世纪最好的红酒年份,喝一瓶,少一瓶……如果能找到渠道,可以考虑买一些寄存在酒窖里。” 江澈不记得具体的数据了,但他很肯定,以1992的价格为准,到2010年,1982年拉菲的价格至少会蹦到400至500倍以上,比A股任何一支股票涨得都多。 期间每年暴涨,随时出手都是高回报。 至于到2017?剩余的每一瓶真品大概都只有在拍卖会上才能见到。 他现在突然这样说,看起来很像胡说八道。 但是褚涟漪想了想,说:“听着挺合理的,好,我看一下能不能联系到法国的朋友帮忙打听一下。可以的话,拿一两百万囤一下。” 她竟然就这么决定了! “嗯嗯嗯”,江澈连忙点头,“有渠道的话,我也想囤一点。” “什么玩意?酒?那帮我也买一箱喝喝。”郑忻峰凑热闹说。 “那我们……”秦河源和陈有竖互相看看,说,“要不我们也买一箱?” 第二百二十章 郑忻峰的错乱人生 以拉菲酒庄的产量区间估算,1982年作为丰年,实际出产应该在22—24万瓶左右。 当然,二十年后的中国依然每年能卖出上百万瓶1982年拉菲,其中淘宝网售价,128。 这会儿粗略估算,现场五个人的需求加一起,应该是3000多不到4000瓶的样子,其中褚涟漪占大头,3000瓶是有的,未来价值两亿不止——就怕她自己喝完了。 毕竟褚姐姐的酒量实在太好。 姿容绝色的大美女穿着一身居家睡衣,抱着瓶茅台,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吃零食……这样的画面,江澈两世为人也就在她身上见过一回。 考虑顶级红酒一直都是相关专业公司投资、收藏、炒作的对象,升值出售,转手再藏的情况很寻常,所以在目前阶段,只要舍得加点价,这个数量应该问题不大。 而且这种顶级红酒的收藏一旦达到一定的规模和层次,往往不止意味着价值,还意味着圈子。 细想一下,这大概才是褚涟漪那么干脆利落答应下来的原因,看惯了风雨浪潮,江湖沉浮,在这个层面,她一直在为江澈担心、考虑。 只是她不说,而江澈也就傻乎乎没有感受到。 以褚涟漪之前积攒的人脉和关系,外汇和法国那边的渠道应该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现在的她,未必那么愿意去用。 想明白了这一点,江澈站起来,轻松说:“我先给苏楚打个电话问问看,她家在港城,在法国,好像都有不少人。” 他拿办公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游戏厅百分之二的分红给她,得可着劲儿物尽其用啊。”电话等待的时候,江澈又说。 “其实她的分红也不算白拿,这半年,咱们十二家游戏厅就没来过警察,而且不论什么专项行动都没被查过。”耿直的陈有竖在旁帮忙说了句很长的公道话。 结果,电话没人接。 “那位苏姑娘……她可能已经去港城玩了”,褚涟漪说,“上次来拿游戏厅分红的时候,我记得她提过一嘴,还问起你了。” “哦。”江澈悻悻地坐下来,“那咱们等年后再说好了。” “不想知道苏姑娘打听什么了吗?”褚涟漪突然歪了话题,问话的同时看了江澈一眼,眼神里带点儿小挑衅。 江澈弱爆了说:“一点都不想。” 气氛有点不寻常了,秦河源和陈有竖左看看,右看看,有点儿觉得自己在这里多余,要起身告辞的意思。 专心看录像的郑忻峰突然转过身来,也不管聊到哪,说:“买不着拉倒,不就葡萄酒么,我又不是没喝过,贵的便宜的,其实都差不多。按我的意思,还不如投股票呢……” 股票?江澈和褚涟漪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起微笑看着郑书记。 “你们这样看我干嘛?”“郑忻峰做着手势说:“跟街上老百姓一样,觉得股票不可信对吧?那是因为你们不了解股票。最近两个月盛海股市涨得多凶,你们都不知道。” 他说这话倒也不是没根据的,以1993年初而言,普罗大众多数依然并不知道股票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看我,我跟你们说正事呢……不是闹着玩的。”摇摇头,郑忻峰觉得跟这俩有点缺乏共同语言了。 他拉着陈有竖和秦河源解释了一会儿什么是股票,股票市场有多赚钱,最后建议说:“怎么样,你们俩今年也存了不少钱吧,年后要不要跟我进去捞一把?” “你会?”陈有竖表示怀疑。 “一般吧,没买过。”郑忻峰说:“不过我在外面认识好几个玩得很厉害的老板。那在盛海,都是坐大户室的,一天几十万进出……” 江澈想要倒杯水,找不到自己以前的杯子,准备去拿个纸杯。 褚涟漪起身把他的杯子拿过来,放桌上,说:“早上洗过了。” “欸,你们俩要不要也跟一点?只管出钱就好,不懂没事,你们不用管。”郑书记是讲义气的,他还没忘记江澈和褚涟漪。 江澈泡了茶端着走过去,说:“你的奖金存折呢?” “干嘛?” “我看看。” “这有什么好看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少。”话是这么说,郑忻峰还是把西装内兜的存折掏出来给了江澈。 江澈看一眼,放进自己口袋里,“你自己别碰股市,回头我帮你买。” “哦”,郑忻峰看一眼电视,又回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帮你买……你忘了?我是盛海滩小股神。” “别闹……”郑忻峰说完顿一下,缓缓站起来,看着江澈眼睛,“老江,你看着我的眼睛,真诚地回答我,这个,不会也是真的吧?” 江澈点了点头,刚想开口。 “等等,别说话,你别想蒙我。”郑忻峰捋了捋,心如明镜,成竹在胸,充满智慧魅力地一笑,说:“不对,以你这一年来的品性,真的是的话,你一定不会告诉我的。” 江澈:“……” 褚涟漪:“他真的是。” “真的?”褚涟漪说了,郑忻峰不能一点不信,因为之前韩立大师的事情都还历历在目,当然他也不全信,“那你说,现在沪市哪支股票涨势最好?” “最近这一阵,应该都不错。” “还真知道啊?……不对,这是刚刚我告诉你的。”郑忻峰再次捋了捋,可惜他对股票市场的了解也就从别人口中听过一些而已。 捋不出个结果,郑忻峰真诚地看着江澈,“那你给我少投点啊,就这笔钱,我回去还得跟谢雨芬解释半天,要是亏了,就完蛋了。” “嗯。” 郑忻峰转身的同时再次瞥江澈一眼,嘀咕说:“你不应该会啊!你怎么可能会玩股票?三年啊,我跟你上下铺住了三年啊,你懂个屁的股票啊!我缓缓。” 郑忻峰坐下了,看《赌神》。 不回头说:“给我泡杯茶过来。” 江澈给他泡了。 郑忻峰指着录像说:“你会变牌吗?” “不会。” “那就是会。” 这样下去,他会不会错乱呢?江澈有点担心。 还好,这时候,郑忻峰的大哥大响了。 郑忻峰接起,出门,絮絮叨叨一阵,回来,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 “什么好事啊?”江澈问。 郑忻峰得意说:“平常小事。就之前那个刘姑娘,就那个,多情暂且爆刘继芬,记得吧?她打的。我这都才刚回来没多久,电话就来了,怎么样,魅力不小吧?” “哦,她找你干嘛?” “问我过年回不回去,什么时候回去,要不要一起。”郑忻峰猥琐笑一下,立即正色起来,斩钉截铁道:“我很坦诚地告诉她,明天,我,和我未婚妻,一起,坐飞机回去。” “然后呢?” “她竟然不介意,还说正好招商团其他人都坐火车,就她一个坐飞机,正好跟我们一起。我也是没办法拒绝啊,那样太不近人情了。” 这一刻,郑书记是自豪的,尤其在江澈和褚涟漪面前,他终于找回了一些场子。 他决定先回家跟谢雨芬报备。 人走后,褚涟漪忍不住笑着问:“郑总不会是又误会了什么吧?” 她有这怀疑,是因为郑忻峰之前对她的误会。 但是江澈很想说:“这回估计还真不是误会……得看小辣椒的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一种很可怜的动物 郑忻峰相信江澈永远是他的兄弟——除此之外,免谈。 不同于其他和江澈走得近的人,他们之间的相处是延续性的,期间刚好跨越了江澈的重生点,所以郑书记的印象里有两个江澈,一模一样,又太多不一样,这很让人混乱。 还有,“伤害”已经太多了……也就是郑书记天赋异禀,大心脏加上脑回路神奇,换个敏感脆弱点的,怕是早已经错乱。 跟郑忻峰不一样,陈有竖和秦河源几乎绝对相信江澈。 他们从最初接触江澈,就一直在慢慢习惯他突然会这个,突然会那个,好像干什么都能成,而且都很轻松——这一切从江澈带着他们背包去找何老蔫的那个清晨,就开始了。 到今天,江澈和褚涟漪、郑忻峰之间的这种对话可以不遮不掩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两人都懂,这看似不经意的举动,背后代表的其实是仔细考量过后,信任的加深。 “澈哥,那你帮我们也买一点那个股票?”两人把奖金红包搁回在桌上。 他们终有一天要重回西北,去拿回属于他们的东西,时间也许要很久,他们需要成长和积攒的也都还很多。 江澈收了,两人告辞离开,出去买点年货准备过年……就他们俩。 三墩办喜酒的时候,江澈提过一次,让他们也考虑一下,找个钟意的姑娘,结婚生子,免得太飘零。 两人都是一个态度,女人可以找,但是只找拿得起,放得下的,因为他们怕一旦真的结婚生子,岁月消磨,那份死也要回去的心,慢慢会淡了。 办公室里就剩了江澈和褚涟漪两人,还有一层很难言说的无形隔阂。 核对账目,签字。 吃午饭,继续。 “走吧,陪我去买点年货。”差不多下午四点来钟,褚涟漪把头发拢在脑后,从办公桌后面起身,非常自然说。 “好。”江澈连忙跟上。 他现在最担心的事情就是褚涟漪过年怎么办。去年,两个人还陌生,却因缘际会一起过了一个除夕,而今年,江澈不可能还不回家陪爸妈…… 所以褚涟漪几乎肯定又要一个人过年了,这感觉肯定很糟糕,江澈有点束手无策。 ………… 临州的街道和市场,过年的氛围中,江澈走在一身名牌的褚涟漪身后,大包小包的拎着,他猜测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像是女老板的跟班。 褚涟漪买的东西太杂,太多了,这架势看起来哪里像一个人过年?根本就是人丁兴旺的一大家子。 “我要这个猪腿,往上,再往上……好,就从这里切吧。”她在肉摊前对屠户说。 江澈站后头看着,这哪是猪腿啊,这根本就是去头以后四分之一头猪。 好不容易把东西都搬到了后车厢。上车,江澈整个瘫软在后座…… 褚涟漪把车开出去,走了三四十分钟,江澈回过神来,坐起来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不是回她家的路,这都出城了…… 城郊,田野和小树林,夕阳开始下山。 “姐,咱们这是去哪啊?” “哦,忘了跟你说了,我今年去三墩乡下家里过年。”褚涟漪平淡说。 江澈了解了,他之前就知道一件事。 先前,耿直勇猛的赵三墩被江澈安排给褚涟漪当保镖,因为个性直接,办事也尽心尽责,两人相处得如同姐弟。三墩一早省了姓,直接叫褚涟漪,姐。 中秋的时候,褚涟漪和秦河源、陈有竖几个被邀请到三墩乡下家里一起过节。三墩娘知道褚涟漪一个人,没有家,当真就让三墩下跪认了这个姐姐。 这要是别人大概会顾及阶层差距,有个高攀,不好意思什么的,但是赵三墩的家人,完全不会。 “我挺喜欢他们一家人的,都没心眼,相处起来很轻松,家里也热闹。”褚涟漪一边开车拐上小路,一边继续说:“三墩那边摆喜酒我不是没去嘛,他带媳妇儿回来过年之前,家里人就来跑跟我说了好几次了,说让我过去一起过年。我想着这会儿秦河源和陈有竖回来了,我也没离临州,就答应了。” 听她这么说,江澈心头默默松了一口气,“嗯,这样挺好的。” 褚涟漪默默又开了二十几分钟,把车停下,偏头看江澈一眼,眼神里有笑意,嘴角微弯说:“知道我过年有去处,一下感觉轻松了吧?” 原来他想的,她都知道,江澈尴尬一下。 “这不是什么大事,知道吗?小澈。我不喜欢你变成这样,瞻前顾后,纠结为难……我喜欢那个在盛海,沉稳果断,目标明确,即便是面对我也应对自如的你。” 江澈沉思了一会儿,说:“谢谢。” 褚涟漪微笑点头,看着他的眼睛,说:“对了,我打个电话,你大哥大给我用下。” 江澈没顾上思考她自己的在哪,直接递了过去。 褚涟漪拿着大哥大,有些尴尬地又看他一眼,说:“那个,你能先下车,回避一下吗?” “好。”什么都没多想,江澈下车,关车门。 他好像听到了身后车门上锁的声音…… 应该是听错了…… 他转身,车子已经启动了。 开出三四十米后,褚涟漪停车,下车,站在路上,夕阳的余晖里。她的笑容看起来很得意,兜手大声喊道: “说了那么多,可是并不代表我心里没气啊……所以,乖乖走回去吧,也就两个来小时而已。” “不过天快黑了,我听说,这一带晚上有狼……所以你得用跑的了。我记得你很能跑的。” 褚涟漪喊完。神清气爽地挥手,坐回车里。 她真的就这么开走了。 江澈看着车子消失在视线里,孤零零站在城郊小路上。 田野树林,夕阳西下,天快黑了。这一带听说有狼。 ………… 路太难走了,一个小时左右,江澈终于在一个偏离主道路的小村子找到了一部电话。 先打一个给老妈店里报平安,找晚归的借口。 再一个打到宜家办公室,没人接。 再一个打到辉煌娱乐的办公室,还是没人接。 他们不会是合谋的吧?江澈无奈,只得打了郑忻峰的大哥大。 “你在哪?”电话打通,江澈直接问。 “我?我刚还想找你呢,打你大哥大没人接,现在一个人在外面晃荡,有家不能回。我跟你说,我今天中午回家……”郑忻峰哀怨地在电话里开始絮叨。 “好了,先别说了。你先打个车过来接我,我被褚姐扔在荒郊野岭了。” “这么惨?哈哈。”郑忻峰突然就平衡了,先开心了一阵,才问:“那你现在在哪?” “我现在在这个村子,出租车估计上不来”,江澈朝远处看了看,描述了一下方位,然后说,“我就坐河边养鸭棚旁边等你,你到了喊下我。” “哦,好。等我。” 江澈等了三十多分钟,终于,郑忻峰和出租车没找错路。 “老江,你在哪?是这下面吗?”他一边划着打火机沿着石阶往下摸,一边喊。 “是这,你不用下来。我上来。”江澈一边回应,一边迎上去。 碰面的时候,两个人都在河堤下。 江澈说:“都说叫你别下来了,搁上面喊,我就听得到。” 郑忻峰说:“我这叫仗义。” “库库库……污~” 奇怪的声音从路面上传来。 郑忻峰扭头看一眼,转回来问:“那是什么声音?” 江澈说:“如果没听错,应该是车子启动的声音……呐,你看,尾灯,开走了他妈的……你到底怎么跟司机说的?” “我就说我接个人还要回去啊。”郑忻峰不服道:“还要怎么说?” 江澈想了想问:“你给钱了吗?” “给了,下车直接给了一百。” “没说不用找?” “没,怎么了?” 江澈:“……司机怕回去还要找钱,干脆自己跑了。” “这孙子……那现在怎么办?叫谁来救我们?”郑忻峰举了举他的大哥大,说:“要不找你爸?” 江澈摇头,坚决说:“不行。” 浴室老郑又试着拨了一遍宜家和辉煌娱乐的办公室电话,还是没人接。 “干脆咱们走回去吧。” “嗯。” 走啊,走啊。 “老江你猜我们是不是迷路了?这走大半天了,怎么看不见城里发光啊?” “好像是,我不认路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怎么办?” “回头吧,好像是刚刚的岔路走错了。” “哦,你猜一会儿会不会突然跳出来一头狼?” “没事。” “这都没事?狼啊!” “我不是跑得比你快嘛。” 走啊,走啊。 郑忻峰说:“我今天回去跟谢雨芬一提那事,你知道怎么样吗?她就问了我一个问题,姑娘姓什么。我说姓刘,boom,她直接就炸了,歇斯底里,把我赶出来了。” 江澈说:“合理啊,姓刘,又是你老家那边的姑娘,她不发飙才怪了。” “是啊,那你说我应该怪谁?”郑忻峰说完想了想,说:“算了,反正你也这么惨了。对了,你为什么会这么惨,被褚姐特意骗出来丢在路上?她以前对你多好。” “一言难尽。” “东窗事发?” “唔,差不多吧。”江澈想了想说:“我猜,我现在很可能已经是一条单身狗了。” 郑忻峰迷糊一下,“单身我懂,什么叫单身狗。” “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叫”,江澈说,“总之那是一种很可怜的动物。”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大鱼 几个月前的一趟南关行,抱着久未相见的热情去的,结果褚涟漪委屈大了。 但是当时江澈正忙着拿港口那片地,挖坑埋“师兄”,不能分心,所以她一点不折腾,爽快利落的就先回了临州。 识大体不代表没有小情绪,成熟的包容也不代表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小心眼彻底被抹掉。 终于,两个多月后,等到江澈回来过年,把一切事情处理完,她使了个小性子。 但就是这样,褚姐姐还是在同时为江澈做了一件事:帮他卸下心理负担,不管是关于这个年,还是关于那件事。 也许她未必很想去三墩乡下家里过年,毕竟哪怕人再好,还是有太多陌生感,太多不方便,但为了江澈不因此内疚、记挂,她还是开开心心地去了。 江澈付出的实际代价也就腿有点酸而已。 郑忻峰要惨一点,他一路上只要听到山边树丛有点动静就开始抢跑,撒丫子狂奔,生怕真扑出头狼来,他跑不过老江。 江澈有多能跑,他是知道的。 大约到夜里九点钟左右,江澈和郑忻峰没遇见狼,看见了临州城的灯光。 不过这年头店铺关门时间早,到这时间点,路上已经一点不热闹了。 两人走到可以打车的地方,郑忻峰却坐下来,就那么一身西装,没系领带,坐在马路牙子上。他点了根烟,说:“老江你先回去吧,再晚叔叔阿姨得担心了。” 江澈问:“你呢?” 郑忻峰说:“我?我突然觉得很累……想再呆会儿。” 这句话触动了江澈一下,仿佛看见某些影子。 照常理,好累,应该好想回家,而如今郑忻峰说好累,却是宁愿在马路牙子上坐着,也想晚点回家。 是郑忻峰这一年来身份、地位、财富的变化太快,还是小辣椒把太多心思都花在了维系这份感情上,结果自己越想越乱越作,用力过猛,让郑忻峰感觉疲惫? 江澈不能再参与意见了。 他自己的事都刚放下,刚定把心态放回从头,又哪里管得了别人的感情——其实这种事到眼下的情况,管得了也不能管。 “记得以前刚开始,你说我和谢雨芬还太年轻,说我不懂相处有多难,婚姻有多难,我觉得很好笑……”郑忻峰说,“欸,你真走啊?” 正交心呢,他看见江澈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可不是”,江澈说,“这事越聊只会越乱,还是你自己捋一捋吧。晚点回去也好,等小辣椒过了那个情绪点,开始有点担心和懊悔,可能反而好沟通些。” 他上车走了。 郑忻峰摸了摸口袋…… 他的年终奖金存折上午被江澈拿走了,就算还在,没有自动取款机的年代夜里也取不了钱,至于他的零花钱,那一百块,刚给了出租车司机,然后司机跑了。 现在他身上一毛钱都没有。 看了看自己现在的位置,再举目望一望前路,感觉一下双腿,郑忻峰悠悠地感慨了一句,“怼……你……娘!” 临州城其实挺大的。 ………… 隔天一早,郑忻峰比江澈更早踏上行程。 小辣椒换思路了,决定跟那位刘姑娘刚正面,宣誓主权去……她终于明白这事躲是不行的,毕竟世上姓刘的姑娘太多,韩立大师的批命纸条也不说圈个重点。 那位刘姑娘会不会自曝是市公安局局长的女儿呢? 说了的话,她和郑忻峰取刘氏女,官至县长之间的联系,就太直接和明显了。 江澈有点担心那架飞机…… 他和爸妈,二叔二婶一起,稍晚些一样踏上了回家的行程。 路程太远,二叔还没学车,长安面包车没有开回去,一家人大包小包的挤火车,在水昌市住了一晚,隔天天不亮起床,又换客车,终于在中午之前赶到家。 这一天,是1993年1月20日,农历腊月28,大寒,隔两天就是年。 “27、28、29、30……少赚了整四天的钱。” 到家坐下来第一件事,财迷江妈就开始心疼,因为过年人手问题,江家四家服装店提前关门两家,算下来,几千块的损失。 “去年,今年……咱家还真是逢年就破财。”她说,说完气鼓鼓看江澈一眼。 江澈连忙说:“妈你不能这样想啊,换个想法,去年咱家年前破财,年后赚了多少,接着一年又赚了多少?” 江妈一听,眼睛放光说:“是哦,那这么看来,年后咱们的厂子要发啊。” “可不是嘛。”老妈高兴了,江澈说:“肯定比去年发更大,说不定就成百万元户了。” “嘘,百你个头,小声点啊兔崽子。”江妈连忙提醒。 衣锦还乡,江妈一点炫富的心思都没有,村里打从去年到今年,早已经把江家在外头的生意传得天花乱坠了,自己再不低调点,江妈担心借钱的一茬茬来,那可怎么办? 都是亲戚、近邻,要说困难,这年头又谁家都能说出一堆困难来,所以这钱借了一家,就会有两家,三家,八家十家,最后很可能变成谁家不借就跟亏了似的的局面,而且回头还不好催还,毕竟在别人眼中,你家发达了,还能急用这点钱? 所以,江家五人在回来之前就商量好了,亲戚近邻,宁愿过年给孩子的红包多包一点,拜年的礼拎得重一点,也不能开了这个头。 “这出门生意没白做,大儿媳妇还真是越来越能掌门户了,不错。”江澈爷爷在一旁把竹烟斗撂下,夸奖说:“当真是这个理。” “是吧?”想想去年正月的那个自己,江妈尴尬一下,笑着说,“爸你放心,现在不光我,你儿子也懂变通了嘞。” 她把话题往去年头铁犯轴惹了老头生气的江爸身上引。 儿子都二十了,江爸搁自己老爹面前还是有点局促,说:“是,爸你放心,咱家好不容易有点家业,我会仔细着来。” “我放心,我怎么不放心?”老头看一眼儿子,又看一眼江澈说:“我大孙子在这呢,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你有句话对头,那点家业,你得给我仔细啰,那将来可都是咱澈儿的。” 这一看,在老头面前果然还是江澈面子大,也更被心疼。 江澈连忙从衣服里取了个红包出来交给爷爷,说:“爷爷,这是我今年工作头一个月的工资,分了三份,孝敬你一份,另外我爸妈各一份。” “好,好啊,我澈儿都会赚国家工资了。”爷爷没推辞,开开心心地接了,拉着江澈在他身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抓了把自家炒的南瓜子搁他手里。 “那什么,爸,等年后,你跟我们去临州吧?”一家和乐融融,江爸趁机说。 其实这话,他们先前在电话里已经说过不知多少次了,老头不愿意。 “这个回头再说,先过年。”老头果然还是不愿意走,搪塞了一句,又把话题转回去,伸手虚指一下,说:“那隔壁赵良,比你们早十来天从嗨南回来了。” 赵良就是92年初,因为听了江澈编的故事,一冲动带人去了嗨南,说要包房子盖的那位赵叔。 “赵叔回来了?”听说他的消息,江澈连忙打听,“他挣着钱了吧?” “挣着了,这不一回来就买摩托车,买电视机,还买了个那什么洗衣机嘛。风光是风光了,可现在你看,前两天开始就已经门都不敢出了,大过年的亲戚也闹翻了三四家。”爷爷简单描述了下情况,说:“所以我才说大儿媳妇想的对路,借了一家,人出去宣扬你有钱,仁义,明面上看着是好事,其实招事。” 在心底默默心疼了下赵叔,江澈突然想到一件事,好事,赵叔自己作死聚集起来的焦点,应该很快就能被转移了。 也就这两天吧,有一位早年离村去扛枪,结果去了TW的老人,要回来寻亲了……警车开道,县长、副市长陪同。 那才是大鱼。 PS: 情绪有点崩,状态有点崩,最近这一块剧情大纲,基本就是流水账,回临州,回家……写得好痛苦。 在群里大概问过三次能不能跳剧情,最后还是得写。 昨天没完成三更,有些朋友很生气,但我其实一直坐到凌晨四点,却只写了两三百字。还是能力问题。 今天还是不睡,我争取多写点。 第二百二十三章 你竟然还懂风水 江家人回村里的第一天,晚饭后,左右的几户邻居前后脚过来串门,凑一块围着覆灰的火盆聊了会儿天。 都说是一年一光景,想想去年这个时候,江家差点连房子都卖了,再今年,真是时运起了家门兴旺。 说着总不免夸江澈几句后生好胆,至少江家致富这个头,是他起的。 也有和爷爷同辈的老人指点江山,说是江家祖坟埋得好,占了风水宝地。 总之都是好话,只是不同说法。 但是江老头听着听着,眉头一皱,有点不高兴了,“什么祖坟风水,这个可不能到处乱说。咱全村祖祖辈辈埋人都是那两片山,大家都差不多,差不多。” 老头子这么说,意思其实就是他自个儿也真这么认为了,不让说,是怕招来小人眼红使坏。 江澈本身不太信这事,因为前世也没见江家多兴旺。他没插话。 但是傻不愣登的小婶婶没听出弦外之音,还凑了一句:“爸,这真的嘞,坡上相命最出名那个张半瞎前阵子还搁村口说过呢,说左近十里八乡,就咱家祖坟风水最好。” 江老头扭头瞪三儿媳妇一眼,恨不得一烟斗丢过去。 “狗屁,他张半瞎有什么根底我不知道?早年就一偷鸡摸狗的无赖,搁我拳头底下尿裤子的货。他看咱家祖坟风水好,那祖坟埋那几十年了,他以前怎么不说?还不就是看咱家今年做了点生意,捡的便宜话说。” 周围一圈人跟着七嘴八舌议论开来,说的多是“风水还是得信”这一类的话。 被张半瞎摆了一道,江老头眼看着都快躁郁了,江澈没办法,只好帮打岔说: “风水是得信,不过我们家的,其实真的就跟大家差不多。那张半瞎既然说我们家最好,就证明他是捡话说了,而且是胡说八道,大家以后少让他蒙钱。” 他说得平淡而自信,一群人糊涂一下,都说是不管读书、挣钱,现在难不成还有比你家兴旺的? 江澈说:“有的,比我家厉害大了去了,只是你们忘了而已。” “谁家啊?”大伙问。 江澈报了个姓,“钟。” 村里有姓钟的么?没有啊,一群人嘀咕好一会儿,终于有老辈子的忆起来了,指着远山说:“人全没了,就剩几个小土包那家?” “对头。”江澈说:“人也没全没,还一个走了TW的,你们忘了?” “哦,对,那家伙要还活着,得八十了吧?” 话题就这么被带开了,老人们开始说故事,从那个叫钟石山的少年时怎么走的,一直说到他家人是怎么没的。 至于江澈说的那番话,没人太相信,也没谁表达不信,毕竟这事看起来根本无从证明。 再晚些,这批人前脚刚走,后脚,晒得一身黝黑的赵叔敲门进来,拎了满满两手的东西。 “就几样小特产,一路惦记着带回来,算做我的一点心意。”赵叔把嗨南辣椒、椰子糕之类的东西拢在桌上,笑着说。 说完这一句,在江家人的客气声中,他又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红包,一边往江澈手里塞,一边有些尴尬道: “都知道你家生意做得大,但我这厚着脸皮,还是想给小澈包个红包……别嫌弃。” 赵叔脸上的真诚和尴尬都不掺假,江家一群长辈连忙起身,说着“哪里,哪里”,“不用”,“使不得”。 但是他们脸上的神情,都是自豪的,尤其江家爷爷,别人给他最大的面子,就是肯定他家大孙子有能耐,有出息。 这比说什么祖坟风水好让他不揪心,比说江家出门赚了大钱让他得意。 赵叔手劲大,决心也大,江澈推了半天愣是没推掉。 江爸见状在他身后小声说:“那就先接着吧,过两天我再给他家孩子包回去。” “那……谢谢赵叔。” 江澈有些汗颜地把红包收了起来,随手一摸,有点被吓到,这怕是没一千,也有个八百,好大的数目。 从这里头,一能看出赵叔的心意和为人,二,也能看出他在那边应该还真找到了些门路,赚了些钱。 “谢啥呀,也没几块钱,等你娶媳妇办酒的时候,赵叔看能不能多挣点,多包几块。”见江澈收了红包,赵叔笑着,感慨一声道:“一直就想着说这声谢呢,当初要不是小澈一番话,帮着琢磨,我也走不出去。” “哪里,那是赵叔自己的本事,就算我不提,你自己迟早也会出去的。”江澈笑着,从火盆热灰里翻出来两个烤得喷香的地瓜,拍拍灰,问:“叔你吃一个不?” “行。”赵叔接了一个,因为太烫,一边换手,一边剥皮,吹气。 “叔现在已经自己包房盖了吧?”江澈问。 “就接的建筑公司转包几手的活,赚的少点,倒是没断过。”赵叔一边吃,一边说:“嗨南整年到处都在盖房子。也不见有人住,不过房价倒是见天地往上涨。” 这年头一般人都还不曾听说过“炒房”这个概念,江家人也一样,所以没什么热烈反应。 “我有个心思,自己钱不够做不了,想说你家要是有钱,可以去那边买两套,搁手里隔个把月,转手就能挣十好几万。”赵叔又说了一句,倒是真的好意。 听说挣钱,这么挣钱,江妈眼睛亮了,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看江澈,嘴里问:“真有这好事?” 全家人,包括当了老板的江爸在内,都把目光聚焦过来,在他们眼中,不管江澈蹲在多穷山沟,他都是家里最有文化和见识的那个。 江澈问:“叔,那边房价现在多少了?” 赵叔说:“4500,5000,6000.” 江爸、江妈和二叔二婶一听都懵了,一直呆在村里的江澈小叔叔有些困惑问:“一间?” “不是。”江澈拿半截柴在地上画了个方方正正的格子,说:“一平方米,差不多这么点大。” 92末,93初,临州城新建小区的房价也才1000多不到2000,嗨南已经攀升到5000,6000,凭什么? 这一阶段的嗨南房地产就是最标准的击鼓传花,房子、地皮,一直都在炒家手里打转,集资的,贷款的钱流进流出,一栋楼从开始盖到完工转上十六七手都属正常。 价格就是这么炒起来的…… 算算,也该快断了,几个月内,先是房子炒不动,接着地皮炒不动,等到银行一收紧银根,整个盘子就会彻底崩掉。 然后就是一层一层的卷款跑路。 最后砸手里的,挺不住直接就完了,最能挺的,一直等,但是这会儿5000、6000的房子,一直到2005年,价格都不过千。 除了炒家,还有一批人会被害死,垫材料费,垫工钱包楼盖的建筑商。 这两批人里,那真有上吊的,跳海的,很多。 考虑赵叔的为人,江澈不能不提醒一句:“这事,赵叔还记得我去年说的话吗?不要让开发商欠你的工钱,更不要垫工钱和材料费。” 赵叔犹豫一下,说:“可是现在那边一二手的活,都是这条件。我还说把去年赚那点钱全拢上,再贷点款,年后过去也这么干呢……不牢靠?” “不牢靠。”江澈说:“房价已经太高了,资金链要出问题。” 赵叔迟疑着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不是真听进去了。 他当然不会怀疑江澈的用心,但是眼下的情况,江澈这些话就是跑到嗨南去跟所有人说,除了像潘十屹那种吃内部数据和人脉,又精明到家的,也没几个人会信。 这晚上说过的话,都是邻里闲话,江澈没太放在心上,家人也一样。 ………… 二十九,三十,眼看就是年,家家户户都放下农活,为过年忙碌着。 大过年,县里突然下来一批干部,组织村民修路、除草、打扫…… 县长要来,市长也要来。 因为钟石山要回来了。据说当然出走的少年,先去了TW,又辗转港城,如今已然是TW、港城都有着偌大的家业的大富商。 这事太惊人了,村民们热切地议论着,期待着,突然有部分人想起来一事……神了。 江家院子里,江澈在陪小堂妹玩“称石子”,一群自家长辈突然围拢,看着他,江老头开口问:“澈儿,你真的懂风水?” “呃,在支教那地方遇着个老头,跟着学了一点。” 江澈习惯性瞎编。 他不觉得这事能带来什么影响,一个小村子而已,他也不长待,当然如果赵叔信了他的邪,那是好事。 他是不知道,港城、粤省那边人有多信风水,而且是越有钱的越信。 第二百二十四章 已经没有底限了 除夕夜。1993年春晚,港、台、新三地与央视实现节目互传,大联欢,这是第一次。 庆州,林家,一家三口。 林妈妈特意给女儿倒了点酒,含糊叨咕了一句:也该开始练了。 然后带头举杯,开心说:“干杯,祝贺我们静儿又长大一岁。” “这有什么好祝贺的……”林爸爸把杯子举起来的同时默默在心里犯嘀咕,“女儿不长大才好呢,唉……又长一岁,离被人带走又近了一点。” 打从上次江澈来过家里,林爸爸就一直是这样一种矛盾的心理,人看着是挺满意,可心里就是很委屈,他决定今后只要那个混账小子敢来,他就敢唆使老婆亲自下厨。 为了今晚这一顿,满桌的菜,林俞静把长发都扎到了脑后,她站起来,双手把酒杯往前送,笑着说:“那我祝爸、妈幸福、快乐,健康长寿。” “好,静儿乖,拿红包。”林爸爸给了红包。 “站起来比我高了。”林妈妈仰头用目光比量了一下。 喝过第一杯酒,爸爸动了筷子,开吃,林俞静很专注。 “还真是奇怪了,从小就这么爱吃,居然一点都长不胖。”林妈妈宠溺地看着女儿,又帮着夹了个鸡腿,说:“对了静儿,明天要早起,咱们先回爷爷奶奶家。” “唔,嗯。”林俞静满口的菜,点头,“可是我要守岁,能不能睡到中午再去?” “不能,今年就别守岁了,早睡早起,早点过去,你奶奶有事情急着要问你嘞。”林妈妈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女儿笑一下。 这笑容,林俞静瞬间懂了,毕竟这些天林妈妈的表现,不知道的人都要以为她本身是媒婆,而不是姑娘家亲娘。 都怪那个混蛋啊,竟然跑家里来骗。 “哎呀,你怎么告诉奶奶了呀?”林俞静有些委屈说。 “可不是我。”林妈妈笑着说。 “也不是我。”林爸爸认真说。 林俞静看都不用看,直接说:“那就是我妈说的。” 她的判断清晰是因为事情一向如此。 林妈妈不服气说:“那你这回还真冤枉我了,这次真不是我说的……你忘了?这回的情况你大伯也知道,是你大伯跟你爷爷奶奶说的。” 这次坏事不是我干的……大概就是这么一种心理,当妈的说完竟然还有些得意。 “……哦。”林俞静默默点了点头,她发现自己正随波逐流,慢慢不怎么挣扎反抗了,反正除了鱼死网破,要不也说不清楚。 “我就跟你外公外婆说了下。”林妈妈轻快说:“所以,后天一早去外婆家,你外婆也急着呢。” 林俞静:“……” 她猜妈妈心里一定觉得最近的生活简直太有趣。 还好,在这个家里,还有林爸爸是靠谱的,有正形的,他把话题岔开,说:“对了静儿,你大伯交代,让你明个儿回去记得劝下你堂弟好好用功读书。这都上高一了,反而越来越皮。” “堂堂会皮?”林妈妈有些意外说:“以前不都说他个小,脾气又轴,老被人欺负,三天两头被打个鼻青脸肿吗?” “是啊,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听说换他欺负人了。”林爸爸纳闷了一句。 林俞静低着头,默不吭声吃着东西,她猜想,这事大概跟自己有一点关系。 ………… 临州,赵三墩家,十几口人围坐,酒桌上吵吵嚷嚷。 褚涟漪跟着三墩娘学做菜,也帮着上菜,来来回回,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柳将军聊着天。 赵三墩听了一会儿,觉得有点不对,说:“姐,怎么好像嫱君一说澈哥坏话,你就特别高兴?” “有吗?”褚涟漪搁下一盘肘子,笑一下,说:“怎么,不许我们说江澈坏话啊?” “那倒也不是,澈哥是有些地方不对。”赵三墩耿直说。 褚涟漪笑着问:“哪?” “做事太喜欢用脑子了,这样搞得我们下面这些没脑子的,很累。”赵三墩有点郁闷说:“就说那个什么骗子大师吧,也不知道最后怎么弄了,听说还追去了盛海。” 褚涟漪说:“这个我也不清楚。” 赵三墩说:“要我说根本不用那么麻烦……既然骗到咱们头上了,那么大条江就在旁边呢,捆一捆扔下去不就完了?” 三墩娘正好进来,放下一盘煎豆腐,说:“大过年的说生说死的,你要死啊。” 说完转向褚涟漪,招呼说:“闺女,别忙了,都弄好了,咱也上桌喝酒。” 褚涟漪点点头,坐在了柳将军和三墩娘之间。 “热闹吧?”三墩娘得意说,“等酒喝起来,才真热闹。” 热闹了不到半个小时,三墩全家都醉了,一家人互相灌的。 ………… 泉北县,江家。 电视摆在了院子里,满院子都是过来看春节联欢晚会的村民。 孩子们在屋外把成串的鞭炮拆成单个的,拿着香,点一个,扔一个,听响就乐。 偶尔有不响的,捡回来,撕开红纸把里头的火药倒在石面上,拿香一燎,“哧轰”一下,火光过后一阵烟,呛得慌,一样乐得不行。 江澈拿军用挎包装了整一包烟花。其实这年头在农村,烟花不叫烟花,更不叫什么烟火,叫花炮。 花炮贵,难得,江澈领着几十号孩子一起在村口放了,照得半天通红。 回头的路上,江澈发现爷爷一个人叼着烟斗迎面走来。 “澈儿,过来,陪爷爷说几句话。”江老头说。 “好嘞”,江澈迎上去,说,“爷爷,啥事?” “我真不能去临州,你别跟着你爸妈他们瞎劝。”老头子这两天也是被缠烦了。 “为什么啊?那你怕冷清,怕家里没人,一样样的,我爸妈不都跟你解释了么?年后小叔小婶婶也要跟去,我们实在是放心不下你一个人。” 江澈之所以和爸妈一起坚持要江老头也去临州,不外乎一个原因,老人的身体若是再不好好养起来,撑不了几年了。这事江爸江妈是这些年看出来的,而江澈,则明确知道。 倒也不是病,县里市里的医院都去全面检查过,老人没什么大病痛,但就是几十年下来辛劳过度,到这会儿六十来岁,身体技能已经有些垮了。 江澈和爸妈的意思,就算花钱买关系,送临州的高级疗养院,也要给他重新养起来。 当然这话要是提前说了,老人肯定更不愿意去。 老头“啧”一声,有些郁闷,前后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澈儿你不是会看风水吗?那你说说看,咱家祖坟是不是真个占住了风水地?” “这个……”江澈还没给出明确反应。 “是,对吧?其实早年就有过路人说过的,我给掩住了。”江老头直接说:“所以,我这把老骨头得留下看着啊,时不时的看一眼才能放心。你别以为没这事,这种事早年间多了,不说人多坏,一定要破了咱家风水,就是有个贪心,想分一点,也容易把格局给弄坏啰。” 原来这才是症结,这玩意说着玄虚,真出事,老人拼命的心思都能有。 讲科学?讲道理?老人不听这些,江澈没主意了……“不对,我有,我现在是风水大师啊。” 江澈深呼吸一下,说:“那我也跟爷爷你说句实话吧,就是因为我学了风水,才会帮着我爸妈劝你的。这一年,你最好不要留在老家。” 习惯着,习惯着,突然,已经没有底限了……连对付爷爷都用骗的,江澈说完这一句,侧身偷摸抹了抹汗。 “我啊?”江老头一下整个紧张起来,着急问:“怎么个道理?是不是爷爷今年有什么不对,对咱家风水不利?” 把爷爷吓成这样,不孝啊,江澈连忙说:“不是不利,不是,只是……呃,这个……” “这个什么?”老头急得直催。 江澈心说爷爷你别急啊,我这还没编好呢,而且风水知识也没有,你多给点时间。 “看来被我说中了?”爷爷脸色有点差了。 “不是,真不是”,江澈坚决否认,然后编,“这个……祖宗,他们也很忙,他们自己在那边也得过日子,同时还得看顾咱们,爷爷你说对吗?” 老头木木地点点头。 江澈一看,有信心了,继续道:“所以啊,我们都走了,你一个人留下,祖宗们就得分心顾两边,咱家风水就得分两处旺人。说个比方,咱们田里的水渠分了两路,那两边水不也都少了吗?而且他们也有时候会忙不过来的啊……” 一通瞎编,江老头整个思维已经被带着走了。 江澈见势又添一句:“我爸今年不是办厂嘛,几十号人的厂,家当全放进去了,这可是大事啊,爷爷,你想想……” 江老头点点头,“懂了,看来我得去。” 江澈跟着点头说:“嗯。” “那咱家祖坟没人看着,真的没事?”回头的路上,江老头还是不放心。 江澈连忙拍胸脯,“这个我想办法。” “好,就说我大孙子有出息,爷爷信你。”江老头放下了一头心事,转念又想起来另一件事,一路当故事讲说:“那钟家钟石山,说是初二到村里,我听你太爷爷说吧,以前搁村里,他俩老打架……” 第二百二十五章 两个大师 其实很多少年时代打过的架,只要不是太恶劣的,到后来都会变成有趣的记忆,甚至给人感觉更亲近些。 但是这一段隔的实在是太远了,江家与这位“故人”之间并没有太多联系。江老头也不是那种会硬往上凑,指着自己鼻子说“我是谁谁谁的儿子”那种人。 老头傲着呢。 年初二,村里热闹得像是同时开了十场大堂会。 本村,本该出门走亲拜年的人家大多推迟了行程,留守家里,反过来,外村外乡来拜年连带看热闹的人,很多都赶在了这一天。 前世这天,江澈还出去站道路两旁人堆里看了一会儿热闹,这辈子他连去都懒得出去了。 二叔和小叔家的孩子跑回来,满是惊奇地议论着,长得很高的小轿车,满头白发的老头,额头光光的官。 江澈在陪爷爷钉蜂箱。 “再钉一个应该就差不多了。”把第三个蜂箱翻过来,江老头仰头看了看。 越江省农村建房不是四合院。架构大点的老屋,进门正面是大堂,两边有天井,天井上头开一个长方形的天窗,雨水和阳光都能进来。 一个老旧的蜂箱就挂在这个开天窗的内屋檐下,蜜蜂进出能直接走天窗,一般并不妨碍正常生活。 江家不是养蜂人,只是江老头会弄这个,前些年抓了窝野蜂,这一养,也好多年了。 说是养,其实平常根本不必去管理,除了偶尔看见一种在这边农村土话叫做“蜂虎”的大型昆虫出现,攀在蜂箱上大屠杀……上去给它一鞋底就好。 看架势老头离家这一年要把屋檐下挂满,江澈说:“爷爷,这季节,野蜂不好抓吧?” 江老头说:“别人不好抓,我自有办法,以前要不是怕养多了你们几个娃儿被蜂蜇,我早全挂上了。现在既然要走,正好都挂上,一年赶巧回来取一两次蜜就成。” “嗯。”江澈双手平稳用力,使刨子把一块木板刨平,白色的刨花从刨子上方翻卷出来,散出来杉木的味道。 小堂妹江莹过来翻走一卷长的,捋开,蒙在眼睛上,张开双手故意转个圈,说:“哥,你猜我还能看见你不?” 江澈往旁边让了让,她的小脑瓜跟着转,江澈笑着说:“我猜能。” “被你猜到了,咯咯。”江莹把刨花摘下来,两手扯开对着天空看了看,又问:“哥,去临州城里上学穿什么衣裳?” “到时哥带你去买。” “嗯,那我先去玩。” 小丫头蹦蹦跳跳出去了,这几天正跟村里小伙伴告别呢。 江老头过来,拿起江澈刨好的木板,眯眼看了看,说:“行了,想看的话,你也去看看吧。” “没什么好看的。” 江澈记得前世的情况,那家伙回来一趟,劳师动众,连县长、副市长都出动了,最后除了修了自己家的祖坟,好像什么都没干。 村里使劲扒拉的没捞着好处,县里和市里也没拉着投资,用现在话说,就是所有人都被他涮了一遍。 江澈只在意一件事,祖坟,因为爷爷在意。 “是没什么好看的,更没什么好跟着凑。”江老头一边使锤子钉蜂箱,一边说:“他家里剩下那些人后来一次次被怎么折腾,你是不知道……总之他能不记恨就不错了。” 爷俩正说着话,刚出去的小堂妹有些惊慌地跑回来。 “哥,爷,‘果民裆’来了,来咱家了。” 说着跑到江澈身后躲起来。 “果民裆”这个词,源自这几天村子里老人们的讲述,说的自然是钟石山。越江省人,民国出门去扛枪,自然是入老蒋一边的机会更大。 跑家里来了?江澈和爷爷都停下手里的活,屋里江爸江妈,还有叔婶等人也都跑了出来。 “不错,不错。” 门口先闻声,再见人,七八个穿着各异的人一起走进来。身后还有大群的村民跟着。 当先的是一个穿着大衣的老人,头顶微微有些秃,但是不严重,更不显得油滑。丛生的白发,浓密如剑的粗眉,眼睛微凸,面阔口方,直鼻权腮…… 钟石山按道理应该有个八十岁左右,但是身材挺拔,丝毫不显老迈衰弱,而且一看,还真有几分军人相。 “江、大、碗!”钟石山站定,看了看院子里的几个人,突然拿手指指着江老头,一字一顿地笑着说道。 “他喊的是你太爷爷的外号。”正困惑呢,江爸在江澈身后小声说。 “哈哈,来来来,再试试,以前总摔不过你。” 竟然见面就先打架?看来爷爷昨晚说的没错。江澈看着钟石山撸起袖子,张开双臂做了个要摔跤的姿势,往江老头走来。 这怎么弄?江家这边集体有点懵,看对方这满面笑容的样子,明显就是追寻回忆而已,没有恶意……上去群殴是不是有点过了? 可问题钟石山虽然年纪上大了个十七八岁,但是生活条件好,对比爷爷这个辛劳老农压根看不太出来,而且身板硬朗,身材高大。 江老头年轻的时候据说十分彪悍,可是这几年身体实在太差,看身形对比,说不定要吃亏。 不光江家人这边愣一下,那一边,钟石山带来的人,还有县里市里陪同的领导也都懵一下。 江澈身边,小堂弟默默掏出弹弓…… 就这一下,那边江老头已经迎上去了,一边说:“我是他儿子……” 一边两手臂从下从内往外那么一撑,架住对方双臂,使力,往自己这边一扯,再左脚前趋那么一架……简单的拌摔,但是动作熟练,快,而且轻盈流畅,就这么简单轻松,直接把人朝前朝右扔了出去。 “不过照样摔你。”江老头这才说完他后半句话,收架势,轻松地拍了拍手。 江家门前一阵低声惊呼,伴有低笑。 还好有刨花,看来江老头摔人的时候还是控制了方向力道的,钟石山摔在一堆刨花里,在带来的人扑上来“抢救”之前自己就先站了起来。 “那你就是……江、小、碗?”钟石山一边任人拍打着身上粘上的刨花,一边笑着问。 江老头猛地扭头瞪他一眼,眼睛里有火。 村里几个跟他同辈的老人一下都有点慌,看向钟石山的目光里仿佛在说:“你这是还想被摔啊。” 与此同时,江爸几兄弟低头轻咳,忍俊不禁……强忍。 “怎么了?”江澈有些好奇问。 “你爷爷以前的绰号真的就叫江小碗……你太爷爷是大碗嘛。”江爸憋住笑,小声解释说:“你自己听,小碗,小婉,像话么?你爷爷打了不知多少架,才让全村人改口的。记住回头别乱说啊,不然你爸要挨揍。” “你他娘的才小婉呢……”那边,果然,江老头直接怼了一句。 钟石山愣一下,倒也不生气,毕竟在老辈村民嘴里,一句“他娘”,也不算什么脏话。 一位老村民赶紧上前在他耳边简单解释了下。 钟石山哈哈大笑,“懂了,懂了……江,半碗。” 江半碗是江老头用武力征服后,后来的绰号,就连江澈都偶然听过几回。 “果然是江大碗的儿子,能耐,脾气也像,哈哈,听说你家孩子现在生意做得不错啊,进屋讨杯茶喝,不会小气吧?”钟石山笑着问。 伸手不打笑脸人,江老头扭头朝三个儿媳妇说:“去泡茶。” ………… 堂屋,坐下来的人不多。茶在桌上。 闲话过后,钟石山看了一圈说:“这个就是江澈吧?” 江老头点头说:“我大孙子。” 钟石山点点头,“哦,果然是一表人才。小伙子现在做什么?” 话是朝江澈问的。 “钟先生好,我现在南关省那边小学支教。”江澈一时也不知道这辈分应该怎么叫人,而且爷爷都没叫叔,他才不吃这个亏。 “哦?”钟石山微微诧异一下,试探道:“听说你在我回来之前说了些话,关于祖坟风水,我的境况,十分之准。” 这事他会好奇倒也不奇怪,当年去了TW的那批人,有些根本就没活下来,至于活下来的,也不乏许多领救济金度日,一般小兵混到风生水起的着实没那么多。 江澈笑了笑,没接话。 “实话实说,我这回回来,主要就是为了修缮祖坟来的。若不是何大师再三提醒,我其实不太愿意回顾这里的事。” 钟石山偏过头,身边站起来一个穿对襟衫的五十来岁男子,形容样貌,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 看来很可能遇见真大师了。风水这玩意,江澈将信将疑,关键没有相关知识储备……本来预备好的“忽悠”,似乎不好实施了。 “何换玉,风水一道师承八卦派,相术传承源自麻衣神相……不知道小友哪里的师承?”风水大师问道。 这玩意江澈不懂,支吾一下,道:“就是在支教那边,跟一个老人随意学了点。” “随意?”何换玉每周微皱一下说,“不管怎么样,总有个传承说法吧?这事可不好乱来,信口胡说,乱了,要出大问题的。” 他内心的想法,江澈暂时还不知道。他是宰肥羊来的,好不容易把钟石山忽悠过来了,随便摆弄几下,那都是大把的钱……谁知那么衰,刚到,就有人给钟石山讲了个近乎神了的提前断言。 钟石山一下兴致大涨,直接登门。 何换玉这是怕生意被人抢了。 江澈在思考:他说他是麻衣……那我,布衣?不行,好像温瑞安书都已经写了……说蓑衣的话,会不会有点怪? 江澈不能露怯,因为前世后来的情况,钟家应该就是在这位风水大师的指点下,凭着县里、市里使劲狗腿的劲,批了山,大修祖坟,最后把半片山都盖住了。 这一修,倒是没迁别人家祖坟,但是都“压”住了。前世虽然许多人不满但也没折腾出什么大动静。 这一世的话,江老头现在心思全在那儿,若是钟家再敢这样,爷爷担心坏了格局,怕是要跟他拼命! “没有吗?”何大师心急,催问了一句。 江澈微笑一下,平常说:“《诸葛内经》,师傅只说传承源自一部古书,叫《诸葛内经》……不知何大师听过没有?” 何换玉犹豫一下,他没听过,但是这个时候江澈已经有“神定断”在前了,他要是否认,难保钟石山不会认为他比江澈等级低…… “这个我当然听过,不只听过,还熟得很。”何换玉笑着道:“前阵子,我还和你这一派不同分支的前辈一起喝茶论道呢。那些人,按说你得叫师伯,师叔,甚至太师伯,太师叔才对……” 何换玉在拼命拔高自己的身份。 江澈心说:原来你也是假的。 第二百二十六章 狂蜂浪蝶何大师 钟石山很信风水,很信何大师。 信到什么程度? 在江家盘桓只一会儿,他说想去祖坟看一眼。 何换玉神情谨慎告诉他,“时机未到,你几十年不曾回来看顾,在我安排妥当之前,还是不要去打扰先人。” 钟石山就相信,而且他听懂了弦外之音,祖宗可能对他不满意了。 “难怪我这一两年来渐渐开始诸事不顺。以前是想回不能回,祖先可以体谅,但是最近三五年,是能回没有回……这完全不一样啊!” 思路被引导,自己脑补了一番后,钟石山彻底慌了。 一个慌不择路的人,总是更容易相信别人,也更愿意付出代价……何换玉的这个套路,江澈懂。 “所谓先吓你一跳,再骗你钞票。做他……做我们这行的人,基本都得会这个套路。” 看破不说破,因为说破也没有用,江澈话少笑容多,神情略局促,在铺垫自己的人设。 当场,钟石山心急已经等不下去了,茶未三道,就主动请求,然后拱手把两位大师送出门,“那这事,我就全都仰仗何大师,江小友了。钟某人事后必有重谢。” “钟生客气。”何换玉不动声色,平静回应。 所以钟家的祖坟,是江澈先带着何换玉先去看的。 攀山小径,何换玉似乎有意拉近关系,一路以前辈的身份教导着江澈。教导其实是一种暗示,何换玉没说玄理,只说门道…… “风水堪舆最最上者,服务于帝王,其次官僚,富商,没再次了……再次就落了下乘。” 何换玉说到这停住,扭头看着江澈,他这段话里一个钱字没说,其实又通篇是钱——意思没钱你有个屁风水。 江澈一副受教的样子。他现在的人设是这样——少年奇遇,身怀绝技,然后初出茅庐,有神技术,没屁经验。 见他是这样的反应,何换玉就放心了许多。考虑时间太紧,他现在抱的其实是拉拢的心思,准备带上江澈一起杀猪,最后分他一条猪尾巴打发掉。 具体要求很简单,只要江澈心里有点数,别傻乎乎乱说话给他搅乱了就好。 “这道理你懂?”何换玉几乎点破了问。 “道理我都懂……” 江澈收了后半句没说。 何换玉刚刚那番话,其实道理真的是对的,因为不论哪一行,到最后终归都要考虑赚钱,自古学文习武之人最大的出路,还不是卖与帝王家? 而且风水相术这一块的市场实在不小。 如今没有帝王家了,没事。不说富商,单说官,虽然一直在宣传破除封建迷信,但实际有几处地方新建政府大楼的时候不请风水先生过来看看? 学校教你“思政物化”的班主任,高考前很可能还集体出去求神拜佛呢,送考那天怀里藏着一道画了不少钱才请来的符。 江澈前世就知道这么一个地方,新建的市政府经港城某风水大师指点,三栋楼巧妙衔接,堂而皇之修成了官帽模样。 这还不够,修完不久,领导发现康庄大道直通向前几公里,竟然是监狱……本来是隔着山的,后来修高速给贯穿了。 于是,市政府把老旧落后的监狱给搬迁了,建了个又大又新的。既创造了就业机会,又拉动了地方经济。 迁完监狱再向前,竟然有一条河横在那里,断了去路…… 于是,市政府给修了一座高规格大桥。大大方便了两岸民众的交通、出行。 后来,这地方市长、书记先后进去了,当地老百姓算算,他们在位这些年做的实事,总共就这两件。 ………… 钟家的几个小坟包不在坟山正面,在一侧。 转过一道山岗,江澈给何换玉指点了几个有些破败,连墓碑都已经不知道何处去了的小坟包,说:“就是这了。” 何换玉围着转了两圈,走过来,不说钟家祖坟的事,而是说:“其实当大师,不能太出尘,得半身在尘中,不能有太多无谓的顾忌。我这么说,小友了解吗?” 面对这个明显没什么经验的毛头小子,何换玉无奈只能一次比一次点得透。 江澈点头。 何换玉这段话,说的其实是大师和钱的关系,它大概是个什么意思呢? 打个比方,其实大师要钱,就好比一个姑娘,喜欢了一个男人,有点急,躺在床上,矜持着又渴望着…… 对方要是够上道,够主动,那就半推半就一下,皆大欢喜。这是最好的情况。 换一种情况,对方不上道,不主动,或者不“够”上道,姑娘就会费些挣扎: 好想要,可是太直接的话,会不会坏了形象,被看扁了?还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想办法暗示一下……暗示后对方若是懂了就好,事情照办,要是还不懂,那就该找碴闹脾气了。 最无奈是闹完了对方还是不懂,到最后,只能要么掰了,起身走人,要么直接生扑。 总之是挺尴尬的一种情况。 “钱的事,我来开口,小友别问,总归到时不会太亏待你就是。”何换玉最后打开天窗说亮话。 这一句说出来,基本上就说明何大师已经是“狂蜂浪蝶”的程度了,什么不能太出尘,简直就整个是红尘……直接“我要,我要,我还要,要很多”。 “那,谢谢何大师。”江澈生涩笑一下问:“那我们现在?” “现在,我想请小友暂避一下,往另一边瞧瞧地势。”何换玉说完伸手,笑容心照不宣,给江澈指了山岗的背面方向。 他把江澈当作同道中人,新手,不怕他知道自己要有所布置,只怕他偷学了自己的秘技。 江澈略显犹豫,“这……” 何换玉不容置疑道,“去吧,一会儿我叫你。” 江澈说:“好。” 说完迈步走去。 何换玉偷偷跟过来一段,确认他走得够远,且没有偷看的意思,回头开始布置。 ………… 公历1993年1月25日,农历正月初三 星期一,冲鼠(庚子)煞北 【宜】:入殓,破土,安葬,谢土,立碑,修坟。 这是钟家人和何换玉来之前,就已经定好的时间。 当日算好时辰,何换玉装束整齐,带着钟石山,他的小儿子,还有两个孙女,一个孙子,一起带着祭品上山。 江澈当然也去了。 “钟生,这边走。”到小坟包前,何换玉指引其中最老的一座破败坟墓,让钟石山过去。 钟石山神情“悲伤又忧虑”,走到坟前,一步站定。 就在这一刻……“啪,啪”,接连两声。 老坟正面,墓碑早已经没了,此时是两块封墓门的石块突然掉落下来…… 石头落地,骨碌碌滚到钟石山面前。 钟石山脊背一凉,额头冒汗,整个脸色一下煞白发青。 不敢动,他身体颤抖,小心翼翼扭头,无助地近乎哀求道:“大师……” “跪。”何换玉这一句说得很焦急,而且毫不客气。 钟石山应声跪地,俯首。 “上祭品。”何换玉继续指挥,看起来一样非常着急。 钟家子孙连忙上前,很快,“丰盛”的祭品就掰了一地。 “洒酒。”何换玉再道。 钟石山开了一瓶茅台,倾倒在地上。 酒水渗入地下,“看。”钟石山的小儿子突然指着地面小声惊呼。 众人定睛看去……地面在变色,原本的褐色土壤仿佛洒上了一层粉,星星点点的红。 在钟家老少一片惊奇、困惑地目光中,何换玉仰头,长出一口气,低回头时温和一笑,“恭喜,钟生不必再惊慌了。” 钟石山抚了抚胸口,再拜,然后抬头,眼角泛泪,感激地向何换玉拜了一拜。 “那我爷爷可以起来了吗?”钟家一名孙女问。 何换玉摇头,“钟生还需再跪一会儿。” 这一跪,就是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后,众人目瞪口呆,看着从墓石缝隙中出来,此时已然爬满祭品的大量蚂蚁…… “钟生莫慌,你可以起来了。”何换玉微笑上前搀扶。 第二百二十七章 决战小坟包之巅 钟家五人全部跪趴在地上,徒手拔草,清理枯枝败叶。 钟石山的小儿子大概是后来续弦生的,看样貌也就四十来岁。而他此次同行的那个孙子,看起来大概跟自家叔叔差不多年纪。 两个孙女是双胞胎,十九、二十岁的年纪,穿着时髦,妆容精致,小巧白皙……总的来说娇滴滴的。 但她们此时也都一样,怕惹爷爷生气,只好乖乖跟着跪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帮忙清理。 这姿势,要是夏天,小短裙,趴个整齐或对称…… 江澈是个正经人的佐证就在这,这样“邪恶”的幻想只持续了几秒钟,他就转而开始好奇科学问题:这是冬天,哪来这么多活跃的蚂蚁? 墓门石块恰好掉落不难,一根鱼线就能做到。 地面变色也不难,遇水变色的化学材料多了。 蚂蚁?江澈有些怀疑墓门石缝里的情况,但是当场不好上前验看。 单纯只是好奇,他到现在为止还没去想怎么揭穿何大师这个问题,毕竟人家也是混口饭吃…… “何大师,咱们接下来……”趁钟家人忙碌,江澈把何换玉请到稍远处,小声问。 “自然是要大修大造。钟生家人想必没空,所以此事也是要交给我……咱们的。”何换玉微笑着说道。 他的逻辑很明确,不大修大造,怎么显得风水师水平高深,尽心竭力?又怎么在红包之外多赚一笔?这一笔,他计划已久,会很大很大。 要知道,修坟需用的东西,可都是他一张嘴说了算。钟石山家大业大,经他一吓接一吓后对此事又极为紧张和重视,肯定不会斤斤计较。 江澈问:“那要修多大啊?” “半座山。”何换玉拿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很大的弧,从山侧一直到正面。 “可是这半座山有我们大半个村的人祖坟。”江澈郑重说。 “哦,那就当钟家风水荫庇全村好了。”何换玉无所谓道。 江澈眉头皱一下,目光发沉,说:“可是我家的祖坟,也在其中。何大师抬抬手,小幅度修缮一下就算了吧?” 何换玉看着江澈,突然嘴角一勾,“不如江小友抬抬手,让何某做好这单生意?刚刚的情况你也都看到了,现在让我去跟钟生说其实没什么大事,不需太过重视,你觉得说得过去吗?” 江澈刚想开口。 何换玉直接道:“试探你两日,你根本不通风水之道。” 他猜对了。 江澈连术语都不会几个,更别说一套一套的理论了,要辩,他肯定输到一丝不挂。至于说揭穿何换玉那些伎俩,他既然敢这么嚣张,想必也早有应对。 另外,他昨天和今日反差巨大,前后态度完全翻转的原因,其实也不难理解。 一、昨日是和气生财,以为可以随便打发,今日看来,是江澈要坏他的财路, 二、江澈先前的依仗,不过是一次“显圣”,提前定断,给钟石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现在的情况,何换玉刚刚也“显圣”了,比之江澈更具体,更真切,更震撼。 “要翻脸的话,你猜钟生会站在哪一边?”何换玉笑一下说:“本来还打算赏你三瓜俩枣的,可惜,你不识抬举。” 说完,他转身向钟家人那边走去。 “非要这样吗?”江澈有些惆怅地看着何大师的背影,在他身后无奈问道。 这语气有些莫名其妙,何换玉头都没回。 他有准备,一旦江澈说什么,只要敢开口,他立即就诬赖这个小风水师的家族这两年之所以兴起,是因为断了钟家风水自用,而今再说什么,不过都是为了阻碍钟家重聚风水。 这一招的毒,能让江澈和钟石山一家直接站在对立面,成仇,而且是大仇。 这一点,江澈自然也能想到,而且他有自知之明,要开口,他真的辩不过何换玉……这玩意属于专业领域,他连风水学相关名词都说不上来三个,也来不及去学。 他跟着走过去,站着,不言语。 “终究还是嫩啊!”何换玉笑着偏头看了他一眼,在心底想到。 不远处,坟包旁,钟石山的其中一个孙女突然缓缓站了起来,弯腰说:“爷爷你看,为什么这些蚂蚁搬了东西不是往墓里去?” 在她手指的地面,蚂蚁的走向,果然不是墓门方向,它们从那里来,却不回那里去。 在钟石山等人之前的理解中,这些蚂蚁的出现是有象征意义的,所以,他们难免对这一现象困惑不解。 “何大师,你看这,这是为什么?”钟石山有些担心地问道。 这一问,何换玉会怎么应对?老实说江澈也有些期待。 目光聚焦,何换玉神情一丝不乱,迈步向前,俯身对钟石山说:“这正是我想暗示钟生知晓的事情,只是……” “什么?”钟石山神情再次紧张起来,语气十分急切。 “那我就直说了,钟家祖坟风水漏散,流入他人家……这里被人动过手脚。”何换玉没有点名,要是刚刚江澈说话了,他就点名。 但是不点名其实也差不多了,钟家人看向江澈的目光,已经变得很是怀疑——毕竟这小子懂风水啊,而且家里正式这两年突然兴旺起来的。 “钟生知道为什么这两年渐渐不顺了吧?”何换玉悠悠地又补了一句。 到这里,江澈觉得良心很平静了,你看,我果然是善良被欺的一方。 他依然不吭声。 钟石山第一时间从地上爬了起来,也顾不上手脏,拉着何换玉的衣袖就道:“那怎么办?何大师,你……你一定有办法对吧?” 何换玉踟蹰一下,“办法确实有,只是……不太容易。” “有多不容易,大师尽管说来,我们尽力去办。”钟石山的小儿子在旁诚挚说道。 何换玉淡淡地点了点头,“重修祖坟,不在话下。这一遭最关键是咱们不得不修建一个大阵,才能重聚风水。此阵覆盖极大,用料昂贵……” 似乎在跟叔叔争表现,钟家那个孙子情急,忍不住打断道:“总之,何大师能修这个大阵对吧?” 何换玉朝远处天边拱手,悠悠道:“幸有家门传承。我家祖上,恰好有人曾在大清钦天监任职……” “那就劳烦何大师了,具体多少耗费,何大师可有个预估?”钟石山直接开口询问。 “不下三百万。”狂蜂浪蝶何大师谈起钱来果然丝毫不羞怯,狮子大开口的情况,他一点神情、语气的波动都没有。 这年头的三百万是什么概念?! 难怪何大师不惜翻脸啊,这是要一票干下来一辈子不愁的节奏。 钟石山扭头跟儿子、孙子目光交流了一下,点头,“好,那么一切就都劳烦何大师了。” 到这会儿,江澈已经被彻底无视了。 “钟生客气,你既待我如友,这般信任,我自当尽心竭力。”何换玉微一拱手,“掏心窝”道。 他这演技,就连江澈都有点欣赏了,大概就是李雪健老师终于看见一个会演戏的小鲜肉那种心情。 同时也有些惋惜:你这么好的底子,干嘛非当什么大师呢?去考无线艺员训练班啊,周润发,刘德华,梁朝伟,周星驰……你看跟谁同学。 尘埃落定,何换玉先跟钟家人把他们家祖坟猛夸一通,接着讲他的大阵,摆开来说了一大通风水知识,什么木料、玉料名称,九宫、六合,九龙九星,古代大师名讳……唰唰往外扔。 江澈听都听不懂——没文化真的好可怜。 何换玉脱离钟家人后走到他身边,微笑看了江澈一眼,人从身前绕过,笑着,轻声道:“此一堑,就当是你交的学费吧。港城竞争很大啊,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这边话音刚落,山路上,一阵有些嘈杂的声音传来。 钟石山带来留在山下的两个保镖一路阻拦,却还是没拦住七八个村里的老人上山。 其实倒也不是拦不住,只是没有钟石山的指示,他们不敢贸然采取手段。 “钟生,对不起,他们……”一名保镖走到钟石山面前,低头愧疚道。 “没事。”钟石山淡定地摆了摆手,以他的能量,市县领导的态度,自然不必对几个老农有太多顾忌。 大不了以后雇两个人守墓就好。 “你们这是?”能保持礼貌的情况,钟石山还是保持着礼貌。 但他对面,包括江老头在内,几个老人都有些发懵地站在那里……很奇怪的反应。 何换玉不关心这些,这是钟石山的事,村民会闹,他早料到了,就算现在不闹等到钟家祖坟开始大修,他们也肯定要闹…… 闹就闹吧,至于钟石山是强压还是花钱摆平,那不关何大师的事。 “何大师。”江澈从刚刚被怼蔫了之后一直到现在,第一次开口。 “嗯?”何换玉有些好奇他想说什么,但神情依然轻松。 “何大师身体一向可好?”江澈问。 何换玉莫名其妙一下,淡定说:“很好。” 江澈长出一口气,说:“那就好。” 对话结束,何换玉转身不再搭理江澈。 另一边,几位老人终于回过神来,指指钟石山,又指那座正在被清理,摆满了祭品的坟包。 “你拜牛二赖家的祖坟干嘛?”终于,其中一个道。 钟石山脖子向前,瞪大眼睛,“……嗯?” 何换玉站在江澈身前的背景突然晃了一下。接着,晃晃悠悠地转身,目光呆滞地看着江澈,其中还藏有几分不信。 老人们的话还在继续。 又一个道:“怕是离家太小,认错了吧。你家祖坟在上头,至少还百来米呢。” 另一个道:“其实也不怪你认错,二赖这混账,清明祖坟都不祭,早年墓碑被牛蹭翻了,他也不管……” 听清楚了,钟石山整个人后仰一下,又很顽强地挺了过来,拉一把儿子,一声不响拨开灌木直往上方,老人们所指他家祖坟真正的位置奔去。 江澈面前,何换玉气短了,呼吸的声音抽一下,抽一下,短促而无力。 他在晃,手和腿都在抖。 解释不通的,无论如何都解释不通的。太迟了,他做的,说的,都已经太多了,圆不回来了。 指责江澈故意带错位置?可以,但一样没用。他是大师啊,他怎么能看不出来?怎么能在位置错了的情况下还整出那么多异象,说出那么一大堆道理,而且开口就要三百万? 他知道,自己死定了,钟石山不会放过他的。 “大师,挺住啊。”江澈轻声道。 脸色煞白,何换玉低头拼死喘出一口气,“我,我昨天还没想与你翻脸……你,你竟然从一开始就准备埋,埋了我。你……你,真的会算?” 江澈神情无辜,“不是啊,我真的就是认错了。你看我这么年轻。大概,这就是命数吧?大师你快别管我,抓紧算一下,你这回还有没有救啊。” 何换玉看着他,眼神好委屈。 “呜……我不会。” 第二百二十八章 来自港城的邀请 何大师突如其来的委屈模样让人猝不及防。 江澈大概估计了一下他的下场,偏头用目光示意一下那两名保镖,又瞟一眼山路,像是地下党接头,问:“能跑得过他们俩吗?” 何换玉很认真的想了想,“跑不过。” 这时候…… “给我把那个姓何的看住了!” 百米之上,一声愤怒而狰狞的咆哮透过灌木掩映传来,八十岁钟老头也是好身体,到这会儿还能中气十足。 愤怒是很有道理的,差点被骗300万还是其次,关键何大师把人一老头吓成什么样了?那吓的,眼泪出来几次,尿都快出来了,简直丑态百出。 问题如果再上升一下,还能提升到亵渎钟家祖先的层次…… 至于牛二赖家,就看他自己怎么看了,莫名其妙祖坟被别人拜祭了这种事,也不知道生气好,还是高兴好。 钟石山有指示,两名保镖立即向前,看架势要来擒拿何大师。 江澈挡了一下,说:“只是说看住了而已,不用这样的。” 两名保镖站那。村里老头们聊天说古。钟家孙子孙女到这会儿依然有些茫然…… 江澈往稍远处几步,找了块石头坐下来,跟何大师说:“你也坐会儿吧。” 何大师叹了口气坐下来,默默掏出一根烟点上,又递了一根问江澈会不会,江澈接了。 所谓人之将死,还给你发烟,不接太不给面子。 另外有一句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何大师应该不至于死,不过万念俱灰之下,心死一遭,整个说话的态度确实完全不同了。 “要是我后来没和你翻脸,这事,你会放我一马吗?”何大师抽一口烟,像朋友聊天,问:“我的意思是,你想过怎么帮我圆没有?” “可是你就是会翻脸啊。”江澈小声说,他当然没想过,前世什么样,他又不是不知道。 何大师愣一下,最后点了点头,吹出一口烟,看着远处山下的风景,说:“所以你还是会算,至少会看,就是口条差了点。今天我做了很多准备,要辩,我是能说死你的,却想不到砸在最简单的算计下。” 他把每一步的说辞,怎么把钟家一步步往下带,还有可能要做的解释、反驳,包括怎么反击,全都想好算好了,却想不到……坟错了。 江澈轻咳一声,说:“《诸葛内经》没教这些。” 何大师点头,说:“但还是得练,跑江湖嘛,十分本事七分在嘴上。练练口条,去港城吧。” “港城?”江澈好奇。 “对的,现在港城风水师正是最好的时候。另外你身在港城,被请来内地的机会反而也比本身就在内地要多,而且身价更高。”何换玉悠悠叹了口气,说:“我刚在上升期,本来是想借这次一炮打响的。钟家在港富豪朋友不少,口传耳听,对我助益会很大。” 江澈想说可惜了,想想,自己来说好像不合适。 “还是得留余地。”何大师自己反省总结了一句。 “嗯。” “得细水长流。” “嗯。”江澈问:“那你这次会怎么样啊?不会涉及性命吧?” 何换玉突然抽了一下鼻子,惆怅道:“难说……本来钟生的经历听说就有点复杂,最初来港,是带着TW帮派背景过来的。这又是在内地,他们随便找座山把我埋了,找条河把我沉了,谁也不知道啊。” “嗯。”江澈想了想,这事让钟石山轻易揭过不可能,也不合适,但是到要命的程度,就过了……一会儿试着帮忙垫句话吧。 聊了这么一会儿,一根烟抽完,脚步声传来,钟石山回头下山,快到了。 “去港城吧,李超人都有备御用的风水大师,奉为上宾,知道吗?港城才是咱们的舞台。” “在港城,等混出来了,娱乐圈那些女明星能不能上戏、出专辑,都是你一句话的事,知道什么意思吗?年轻人,好好想想。” “你有真本事……去港城。” 最后一点时间,何换玉苦口婆心,像是怕江澈错过了大好机会。 似乎他还是有点感知力的,不用说破,也知道江澈很可能救他一命。 江澈看着他被保镖带走,无奈地想:可是我就是没有真本事啊。 港城,想去吗? 其实江澈是想的。不是说简单去弄一个公司什么的方便资金和产业运作,而是去混一个圈子,结交一些关系。 97之前,一批有影响力,有爱国心的港城富豪,被极力拉拢,厚待;97之后,有功之臣深受照顾。 这些东西是江澈在内地很难获得的。 说伟大点,若能在97回归之前的那段时间尽自己的一份力,江澈也会非常乐意。毕竟那是整一个民族百年雪耻,莫大的骄傲。 算算,何大师已经是第二个邀请江澈去港城的人了,上一个叫做胡彪碇。他《大时代》看多了,入了迷,一直有个幻想: 【盛海滩小股神,君临港城】。 他跟着。叱咤港城股市。 ………… 钟石山调整的速度出乎江澈预料,虽然他的神情看起来依然有些疲惫。 何换玉被他的一名保镖带着,先行离开了泉北县。 江澈垫了话,钟石山承诺只给教训,不伤性命。 “其实江小友一早知道何换玉是骗子,对吧?你们有道行的人,大概第一眼就能辨认。”钟石山喝口茶,缓了缓,苦笑说:“就是害得钟某人好凄惨啊,出了这么大丑。” 他都这么说了,江澈要再说自己只是不小心带错,就过了。 他笑一下说:“也是没办法的事,若是我直接说,怕辩不过他,而且钟先生也未必信我。” 钟石山点点头,说:“那倒是。那,我这祖坟,如今如何才好?” “不宜大动,甚至不宜动。就是因为担心这个,怕钟先生听了何大师的,妄动祖坟,我才出此下策。”江澈说:“重立墓碑,简单打扫祭拜就好。” “就这样?”钟石山犹豫一下道,“可是我那祖坟在山一侧,排列和位置似乎都并不太好……那个,我自己也胡乱听说过一些风水门道。” 这是要来专业的了,江澈还没来得及学,泉北县新华书店跑了一趟,也没有风水相关的书可买。 “其实真正的风水是什么,是一道韵,山有韵,野无边,恰到好处便是风水。”他说。 钟石山专注了,同时也迷糊了。 “便如我们看古画,所谓构图,其实说不清哪里好,但是每一丛树,每一条溪,每一座亭,都正好落在恰当的位置,就能构成意境,或空远,或磅礴……这其实也是风水。”他又说。 钟石山彻底懵了。 “钟先生觉得在山一侧,排列无序的祖坟,不也荫庇你几十年富贵平安,开枝散叶了吗?”江澈说到这里,建议道:“不如,你去山那边,远看一眼,看钟家祖坟所在,是否恰到好处。” 钟石山带着家人去了,看了…… 咦,真的感觉恰到好处,甚至感觉那一处的风景很不错,每一块石,每一棵树,每一道由远而近的山峦起伏,都越看越有韵味。 他终于豁然开朗。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有真本事的风水大师,还有多一层关系在,钟石山哪肯错过?他回来第一时间找到江澈,诚挚道:“江小友躲在山村教学,实在浪费了……有没有兴趣去港城?” 又来一个。 “小友若愿意去,钟家一定全力照顾,另外我还有一些朋友,比如霍东英先生他们,也可以为你引荐。”钟石山意愿强烈,抬出来的,是层次远高于自己的朋友。 江澈动心了,沉吟一下,说:“七月下,八月上,说不定真的去叨扰钟先生。” 钟石山喜上眉梢,连留好几个联系方式。 他的双胞胎孙女,钟茵和钟真在门外探了探头,走进来,手上拿着一张纸,小心说:“爷爷,我们能不能请小大师帮忙算一算,今年投哪个电影能赚钱啊?” 钟石山看看孙女,又看看江澈,微有些尴尬道:“家里几个孩子瞎折腾,明明还在上大学,非跟人弄了个小小的娱乐公司,说是投资电影,结果一年下来投什么亏什么,赔了不少……江小友你看?” 92、93,投资港片,要赔其实也不容易,啧啧,真是太衰了。 江澈笑着说:“那我看看。” 第二百二十九章 小大师的征服 “道理我都懂……但是为什么不练跑步?!” 这是第一次上山看坟的路上,何换玉给江澈讲风水师的门道,问他道理懂没懂,江澈没答完整的那句话。 何大师一看就太虚了,后来的事实也证明确实如此。他被带走之前根本就没再回村里,在山背面吃了不少苦,被打得很惨。 换做是江澈处在他当时那个情况,完全可以带着钟家一群人加保镖,轻快地奔跑在山路上……一路风景。 干这一行的人,学那么多杂七杂八,居然不练跑步……江澈完全无法理解。 所有风水师,相师的入门第一课,都应该是跑步,且要在思想上重视它,在事实上实践它,在关键时刻依靠它,一刻都不能放松。 反过来,何换玉认为江澈要在港城风生水起,唯一的缺陷是“口条”不够好。 什么是口条?这个词其实还有另一个说法,口活,多用于主持人,相声演员等。其中相声还分单口、对口、群口…… 所以,啪啪啪的时候不要放轻音乐,不要放命运交响曲,也不要放小电影,你放段相声。 总之何大师错了,江澈的“口条”其实很好,他所缺的不过是专业领域的专业词汇而已。就这,也没挡住他说服钟石山,同时让包括村民在内的很多人信服。 就连爸妈和爷爷,都以为他真的会一点。这倒是方便了江澈以后偶尔站出来指点江山,可以不显突兀。 “小大师好。”钟茵和钟真坐在江澈侧对面,虔诚而又充满期待地一齐颔首,又娇滴滴齐声问候。 装的,这两天接触下来,江澈早就发现这对双胞胎除了怕爷爷,其实挺傲骄,对谁都瞧不上,同时也并不那么信服什么风水师。 这回没准就是看爷爷太“虔诚”了,故意来试探,顺带想让江澈出丑的。 不跟小姑娘计较,江澈和蔼说:“你们好。” “小大师可以叫露丝。”当着爷爷的面,钟真笑着说道。 “我叫安娜。”钟茵在旁也道。 好土。江澈轻拍一下胸口,自己的,微笑说:“李奥纳多。” 都是有英文名的人,这就聊上了,慢慢熟悉了不少。 过了一会儿,趁着钟石山出门上厕所,两个小姑娘调皮凑过来,趴桌上看着江澈,笑容狡黠、暧昧,眼神里藏着戏谑。 一个问:“小大师,你能帮我们算一算,我们俩什么时候会有桃花,可以交男朋友吗?” 另一个帮衬着说:“是呀,好想拍拖了,可是都找不到合适的人。” 竟然真的试探我?幼稚。江澈闭眼一下,睁眼,淡淡笑着说:“男朋友么?桃花我没看见……倒是看见两朵百合了。” 女同“百合”一说1971年就已经在日苯提出,钟真钟茵身在信息开放的港城,自然听过,而且……她们就是。 俩姑娘一下坐起来,整个僵直,目瞪口呆,随即错愕惊慌,这事要是被爷爷或其他家里人知道,她俩怕是会被打死。 “放心,我不会对别人说。”江澈看情况,开口安抚了一下。 俩姑娘好不容易缓过来,眼神里有感激,有崇拜,“小大师,你,你怎么,怎么……你算出来的?” 江澈平静地点了点头,微笑道:“面相一道,一眼足够。” 这句话什么意思?意思你们的面相,命中注定是百合。 小丫头片子敢试探我?!呵呵,就这么在百合的路上一去不复返吧。江澈很是邪恶地想道。 同时心说:其一,你们这一问一看就是故意试探我,里面肯定有深坑。其二,你们俩跟本大师相处两天,连看都不多看一眼,怎么可能正常?其三,身家、相貌、属性加一加,如果不是百合,追你们的人应该多到你们烦,担心个屁的桃花。其四,你们这两天不时压抑兴奋偷聊一部电影,《basi instint 》,中文译名《本能》……巧了,本大师前世研究过。 就这样被小大师彻底征服。钟真和钟茵的百合属性被电影激发也才不久,到现在除了彼此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 作为年轻人,她们在江澈揭穿何换玉,说服钟石山后,原本还有些将信将疑,想试探一下,避免万一爷爷再被骗。现在整个反过来了,她俩把前后一综合,反而比爷爷还信服,还崇敬……甚至有点敬畏。 到这一步,别说是看着爷爷被骗钱了,大概就是江澈告诉她俩你们鬼上身,赶快脱光让本大师帮你们驱鬼……她们都会惊慌照做。 “还好我不是那种人。”江澈风轻云淡,喝一口茶水,双胞胎赶忙找热水瓶帮他添水。 钟石山正好回来,看见一直在背后偷偷叨咕的俩孙女这样表现,开心笑着说:“不错,你俩总算懂事点了。” ………… 钟真和钟茵把备选的电影名单,连同可能出演的主要演员一起,都写在了一张纸上。 江澈接过来看之前浑不在意,心里想的是就这年头,二周一成加上李连杰,随便指一部都不会错。 但是一张纸看完,江澈发现纸上的那些电影他全部不认识。 90年代初是港城电影黄金时代的一个巅峰,电影数量和拍片速度都完全超出想象,一两个星期一部的电影也不少见。 1993,港城电影在一年间诞生经典接近40部,与之相伴随的,是大量量产的烂片。 纸上的这些,显然就是。其中未必没有赚钱的,没有好看的……但是江澈不认识。 看来还真是孙女辈的小游戏,钟家并没有在这上头花费太大的力气和人脉。 要知道这一时期有很多电影,并不是你想投,有钱投,就可以投的。尤其像二周一成以及李连杰这几个票房保证主演的电影,背后涉及的东西都没那么简单。 同时,这些电影票房虽高,但本身投资也大,从盈利角度其实未必比得过那些原以为小众的黑马。 把纸扔开,江澈缓缓摇了摇头,问:“还有备选吗?” “这些,都不行吗?”俩姑娘问。 “没有眼缘。”江澈说。 “有啊,你看,这里,后面有写演员。”钟真解释。 江澈只好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没有……眼缘。” “哦。”双胞胎互相看一眼,有些局促、尴尬,拿出了又一张纸,说:“这些,这些有的很奇怪,有的别人都说叫我们不要投。” 江澈没理会,拿起来看了看……这就对了嘛。 《港城奇案之qj》 《八仙饭店之人肉叉烧包》 《灭门惨案之孽杀》 《李丽珍,蜜桃……》 江澈随手圈了四部,把笔放下,把纸丢回去。 钟真钟茵拿起来一看,脸上一烫,眼神困惑看着江澈。 “诸事不顺的时候,目光可以往偏处看看。”江澈说。 双胞胎收起窘迫,用力点头,她们之前可不就是不顺嘛,投什么亏什么。 但是最把这句话听在心里的人,其实是钟石山。 沉吟一下,钟石山笑着看了看江澈,开口问道:“如果小友有一百五十万,这四部电影,会分别投多少?” 江澈大概听懂了,看他一眼,心说出手这么大方?之前何换玉要三百万,那可是说的修坟的费用,而这……只是两层谢礼,祖坟和投资指点。 数字有点吓人,不过考虑对方其实能赚回来,也很合理。 “小友若不介意,我想替你投一下。”钟石山说。 这跟直接给钱不一样……从被何换玉坑骗开始,江澈第一次在这位还乡富商身上看到了几分他应有的精明。 江澈把那张纸重新要回来。 “那我就要再选一部了。” 第二百三十章 广积粮 不见兔子不撒鹰,江澈藏了一手,表露时很坦然。 双胞胎姐妹有些错愕。 大概,他就是在这等着我呢,钟石山苦笑一下,非但不见怪,反而因此更高看面前这个年轻人几分,小大师学的怕不止风水相术,还有人情手段……最难得还能藏拙,伺机而发。 “小友放心,钟某不会因小失大的。”想到这,他坦然笑着,垫了一句。 小的是钱,大的是与江大师的人情关系。 这意思江澈当然懂,微笑颔首,他重新拿过那张纸,把刚刚特意略过的一部电影给圈上了。 钟真和钟茵站在他一侧,低头看去。 钟茵喊:“《新不了情》?” 钟真似乎很努力地回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部电影的相关信息,有些不解说:“这个,圈里的朋友都跟我说,这部电影很小众,导演找了很久,找了很多人,都没一个人愿意投的。” “嗯,都说要亏,没必要去为导演的理想买单。”钟茵补充。 江澈点了点头。《新不了情》的情况他了解,这部电影并不符合当下的主流,当下的主流是喜剧、武打、警匪、江湖情,它哪样都不沾,某种程度上它是部文艺片。 另外此时的尔冬升本身就不是以票房著称的导演,偏还早早选定了男主角——刘青沄。 所以,前世这部电影始终没能获得投资,最后是尔冬升自己赌上身家,并且四处借贷,才拍下来的。 他赌赢了,凭借质量和口碑,这部“非主流”电影最终以黑马之姿突兀地排在1993年度港城票房总榜第三位。前面是唐伯虎点秋香,花田囍事,后面4到10名里两部成龙,三部李连杰,一部周星驰,第十名叫做东成西就。 从盈利的角度,它大概可以排在第一。而且电影连同它的主题曲一起,直到二十多年后依然经典。 此时的尔冬升,应该还在四处碰壁吧?江澈想了想,投资来了,你一定很开心吧……坑了你的钱,还赚你一份感激。 呃,大不了多给你占些分红,以后再多投你几部吧,反正也不亏。这样没准港城影史又多一两部经典。 他的想法,双胞胎姐妹自然无从得知,两人说着说着,一时投入,浑然忘了大师是靠算的,还在孜孜不倦地给江澈介绍电影相关情况。 “男主角没怎么拍过电影啊。”钟茵指着纸上写着的名字,刘青沄,对江澈说道。 “嗯,还不帅,也不会打。”钟真说。 此时的刘青沄其实还是挺火的,《大时代》正在热映,但那是电视剧,而不是大荧幕,刘影帝正是在《新不了情》之后才由电视明星变成电影明星的。 “我恰是因为看到这个名字,刘青沄,才决定投的。”江澈笑着解释说:“此前偶然一次看到他在电视上露面……” 钟真情急,打断问:“怎么?” 江澈说:“我观此人面相,今年鸿运当头,势不可挡。” “……” 江澈把话题重生拉回到了风水相术上,双胞胎百合花顿时清醒:是啊,管它多少条件不对呢,小大师又不管这些……他靠算的。 江澈算的,她们当然信。 “那么,小大师这五部电影分别投多少啊?”钟茵改口问。 江澈想了想说:“你们先回去了解一下情况吧,其实这些片子未必都还来得及投,也不一定会接受咱们的投资。如果能投,前面这四部每部替我投15万吧,最后新不了情80万。前四部若有不能投的,多出来的钱,也投给新不了情。” “啊?”这分配,倾向好大,钟茵惊诧一下,说:“那我们怎么投,我们也……” 一旁的钟石山开口:“你们均投,每部30万。前4部,我让人去帮你们联系。” 江澈所选五部电影,前四部因为类型的关系,没有一定的背景,是很难参与的,没点背景、渠道的人拍了,能不能上映都两说。这些,钟石山当然知道。 至于《新不了情》,他一眼能看出江澈的志在必得,心里有分寸,不跟他抢份额。而且这一块在他而言也不是大头,他还等着七月呢。 “第五部,就由你们俩去联系好了,记住莫对人言。最后若资金还有缺口,你们再补上就是。”钟石山又说了一句。 “嗯,好。”双胞胎到这会儿已经只剩听话的份了,乖乖应下。 “也不能任导演随便开口”,江澈怕钱给太多,尔冬升拍跑偏了,于是说,“让他自己也出一份吧,自己有钱在里面,他才更知道心疼。” “唔,好。”钟真和钟茵还以为江澈是本着专业投资人的出发点说这些话,开心笑着答应。 江澈突然又说:“跟他提个条件,女演员由我定。” 一句话。 钟真看他,钟茵看他……这种事,她们听的见的多了,小大师竟然也……这样啊! 钟石山也看他,带着笑,心说:也是想不到啊,身在山里教书,竟然还懂这么玩,而且够直接啊,当着我俩孙女的面就这么毫不遮掩地说出来了,你就没点想法? “你们,为什么这样看我?”江澈其实已经反应过来了,但是单纯道:“这个,很难吗?我先前凑巧看过一个女演员,与男主角还有导演都十分相合。若能由她出演女主角,此片运势更佳。” 钟石山定神看看他,看不出丝毫破绽。 小大师形象没毁。 “原来是这样。”钟真欣喜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应该不难。”钟茵也松了口气,说:“投资方指定女演员,很多都这样的。不过这个导演的话,可能不一定会接受,我们回去先问一下,再跟你说。” “好。”江澈说:“那你们先提一下,这个女演员,叫袁咏宜。” “啊?90年港姐?”双胞胎喊起来。 江澈摇头说:“我不知道这个。” 他真不知道,指定袁咏宜只因为前世就是袁咏宜,他有模糊印象,好像尔冬升最初惦记的是张曼玉、周慧敏还是谁来着……先入为主,江澈还是希望袁咏宜来演这个女主。 其实蝴蝶翅膀作用下,影片的细节肯定会有所不同,但是如果大框架不变,至少最后呈现出来的影片变化不会太大。 江澈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电影投资的事情暂时就这么定了下来。 双胞胎算了算,笑着说:“咦,小大师你刚刚说的投资数额加起来,总共才140万,爷爷说的是150万……这还差10万呢。” 原来小大师数学不好啊!姑娘偷偷想。 “对的,这十万,我想在村里附近半个小厂,替钟先生积福。”江澈看向钟石山,说:“不知钟先生意下如何?” 大师都开口了,钟先生意下还能如何?钟石山示意想听一下江澈的计划。 江澈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泉北农村竹林颇多,每年新笋新竹生长,老竹砍下来便只能当柴烧。我的意思,想办个小竹制品厂,弄个品牌,不做多,只做精,哪怕一双筷子,最好也是出口标准……当然,钟先生若能帮忙了解、联系一下港台新日等地的外贸出口,就更好了。” 钟石山低着头,似乎有些犹豫。 江澈猜想大概是爷爷说的原因,他有记恨的成分,忙道:“看似一件小事,可能赚不了太多钱。但其实从厂里的工人到卖竹的农民,可以帮到许多人。也许一个人因此有钱看病,就救下了一条命,一个孩子因此有钱读书,未来就会兼济一方……” 钟石山抬头,笑着说:“多谢小友,其实我刚刚想的是这样。十万太少了,这样,我再出二十万,一共三十万投资,咱们五五占股。另外我再派两个人过来,一方面做管理,另一方面,也可以守着那座山和祖坟。” 这一守,自然也包括江家的祖坟,全村的祖坟。 江澈微笑一下,说:“好。” 钟石山莫名有种感觉,好像小大师本来就在这等着他。 ………… 两天后,清晨,钟石山调来了三个人,看样子一个保镖,两个用来筹建和管理工厂的……三个人租了江家小楼,就这么被扔在了小县城,小村。 竹制品厂的筹建就这么交给了他们,坟山也一样。 “那么,七月见。”村口,钟石山向江澈告辞,说:“你说那个1982年拉菲的事,我回去会托朋友打听……有消息了,打这个电话,对吧?” 他拿的是宜家的电话,红酒的事情是江澈昨晚提的,说是一个朋友想买,其实也不能算假话。 只是当他说出数额大概有个300多万的时候,钟石山有点懵,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年轻人了,但是明智地没有多问。 江澈点头,说:“麻烦钟先生了,七月见。” “小友客气。”钟石山笑着道。 一旁,钟茵摇着手,说:“小大师再见,七月一定要来啊。” “对对对,我们带你游港城。”钟真也一样挥着手道别。 江澈点头,挥手,说:“一路顺风。” 送走钟家一家,回头的路上,江澈一边走,一边大概算了算,能称得上基业的,临州的产业和人算一处,茶寮的港口、工厂和人算一处,狡兔三窟还差一窟。 此外,零碎的投资还有:股市里的那一笔;五部电影;老家小厂;1982年拉菲……这些都是单纯直接奔钱去的,分散是好事。 “我这也算广积粮了吧?” 江澈想到这,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称王称霸”的想法是没有的,只是安全感逐渐大起来许多。 请假 状态不好,写这本书压力有点大,想彻底不想它,放空下。 请假。应该一天,最多两天。 另外,我真没打算写一本好书,也没那能力,请别抱那样的期待。 第二百三十一章 江澈的新年觉悟 像一个多方经营的小财主,逢年做的盘点,江澈两手揣在兜里,一个接一个指头打开来,把手头握着的东西都数了一遍,心里有种踏实感。 他在村口站下来,看了一会儿对面的山坡,坟山上灌木萧条,但是柏青松翠,几乎没有变样,于是又多了几分成就感。 半个村子,连同江家祖坟一起都安然无恙。还附带守墓人。爷爷终于可以安心去临州了。 再来电影投资这个预期千万以上回报的大头暂且不去算,就说眼下,他还平白得了半个厂。 虽然看着只是一个小小的竹制品厂,但是正如江澈先前所说,从招用的工人,到卖竹的农户,它的覆盖面其实很广,对地方的益处其实很大。 这年头的泉北农村,吃饱饭不算非常难,但是要见现金很难,于是读书、看病之类要花钱的事,都跟着难。小厂等于给了很多人多一条路。 村民们是羡慕的,更是感激的,佩服的。 在此基础上,钟石山如果真能上心,去联系一下外贸出口的话,这个小厂其实有得做。县领导已经表达了重视,打算试一试这条路。 还有么?还有,牛二赖家历代祖宗这么多年总算吃上了一顿饱的、好的。 一个人,一口气,做了这么多事,办了私事也学了雷锋,利人利己,于社会有益,于国家有贡献……为什么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累? “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云淡风轻地抬手掸了掸肩膀上其实没有的灰尘,江澈转身朝村里走去。 ………… 村里,江老头微微弓着腰,两手背在身后,手里拎着竹烟斗。他的脚步不疾不徐,一路慢腾腾跟村里人打着招呼,告个别…… “都是我大孙子啊,非说要我去城里享清福……我也拗不过他。家里山和地都托出去了,一会儿下去给指一下就完。” “要按我自己的意思,肯定还是愿意在村里呆着自在。” “是啊,你说咱都老了老了还去什么临州……不过倒是听说有几个咱们泉北人在那边,我大儿子那边办个小厂,也招了几个人过去,闲下来不怕没人说话。” “年中肯定得回来一回。” “对,年肯定回来过。” “明年看看妥当,说不准就不走了。” 每跟一个村民告别,尤其老伙计,江老头就会站下来聊一会儿,是有不舍来着,大概其实心里还有点不安,但是那份儿发出内心的自豪,也没办法全部藏住。 说着话,他脸上的皱纹都被笑容推开了。 “这你可说对了,还是我大孙子本事啊。哈哈。” ………… 家里,二楼,时近中午。 江爸从地里回来,和江妈一起在屋里默默收拾着东西,把回来过年摊开了的,都一件件重新装回箱子里。 “你大姐二姐那边怎么说?”江爸有些担心地问了一句。 江家临州办厂,村里办厂,消息传出去后,找上门的亲戚不少。江爸江妈也尽力照顾,两边都招了一些,比如江澈大舅,就预备着年后进竹制品厂。 大姨二姨两家刚一会儿之前也来了,特意挑江澈、江爸、江老头一起下地,把田地托给村邻耕种看顾的时候上门。 父子俩回来听说情况,都有点担心江妈应对不来。 “刚开始找我,是说两家都要进厂,这边的,临州的都行。”江妈抬一下头,说:“我答应了。” “哦。”结果出来了,果然还是这样,江爸有点郁闷,但是也不好说什么。 江妈狡黠笑一下,说:“后来她们自己又不愿意了。” “嗯?”江爸有些欣喜,有些意外。 “说是要当副厂长什么的,自家人帮忙管事好放心。我就跟她们说了,其实两边都是小厂,没多少人,这边竹制品厂是港城人管的,澈儿大舅进去也是先当普工,那边服装厂,你一个厂长,另外那些批发商也要派人,没那个缺给她们,我都进不去……”江妈叠完一件衣服,抬头笑一下说:“她们就没搭理我了。” 江爸乐了一下,不能不防说:“没说借钱啊?” “看着我大姐要开口……我先开口说了,说咱家办厂贷了款。”江妈说:“这不也是实事嘛,她们不言语,最后我给几个孩子包了红包。” “嗯。”江爸松一口气,安下心来。 江妈脸上在笑,似乎又有点儿小悲伤,说:“放心吧,你们父子俩都一人一个厂了,我总不能让人拿捏一辈子,给你们拖累。” “哪里,这个家多亏你才对。”江爸说完这一句,顿了顿,突然感慨一声:“是啊,两个厂了,一人一个……” 接下来的时间,江妈在说话,江爸“嗯”一声,“哦”一声地应着,有点心不在焉。 “怎么了?”老夫老妻了,江妈一眼看穿,笑着问道。 江爸偏头看老婆一眼,悠悠叹了口气,“唉……澈儿妈你说,怎么想当个家里的顶梁柱,就这么难?比在外头跟人做生意都难。” 江妈恍然大悟,努力绷住了笑。 江爸用一种“老子完全想不通”的神情、语气,缓缓说:“我这用了一年啊,澈儿妈,一年差不点儿办出来一个厂,我也算能耐了吧?可是你儿子呢,就回来过个年,他就已经有个厂了。” “嗯,忒不讲理。”江妈侧一下身,低着头准备把箱子扣上。 “想笑就笑吧。”江爸看看老婆,自己先笑起来。 “你呀,谁让你自己生这么个好儿子?”江妈笑着说:“反正我是顶开心的那个,嫁了个好男人,生了个好儿子……” 江爸默默听着。 “要不你揍他一顿出口气?”江妈突然建议。 江爸愣一下,有点动心,问:“什么道理啊?澈儿也没犯错。” “当爹的打儿子,要什么道理?”江妈试着拎一把箱子,有点沉,搁下说:“正好,这不初五了嘛,过五开挂,打孩子……以前他小那会儿,最皮的时候,不都是攒着今天打的么?” “……”江爸心说还能这样? 江妈拍了拍手,说:“我都想着随便找个茬掐他两把呢……他这回回来,连找都没去找小玥。” ………… 1993,二十岁的年,江澈并不知道自己正面临一场混合双打的危机。 而且不管是小大师、茶寮头把交椅、宜家老板,还是韩立大师、盛海滩股神,任何一重身份都护不住他。 他也正一边收拾自己剩余的一点行李,一边想着:初五了…… 泉北农村有个风俗,年初一到年初四不能干粗重活,不能打孩子,一般小问题不能吃药,总之很多事都不能做,但是等过了初五就好了,从初五开始,除了不能剃头,其他都可以放开去做。 所以,通常这一天整个村子会很热闹,村里的孩子们大半不是在东奔西窜,就是已经被逮住了,正被揍得鬼哭狼嚎。 这些打,都是他们从年三十到年初四攒下的。 “年关不算,就把初五当作今年的起点吧。”听着院里堂弟的哭声伴奏,江澈默默想道:“今年开始,我要走回正道上来,不能再歪了。我要高大上的赚钱,要沉稳的生活,要心思细腻,谨慎又大气。嗯,就应该这样,我可是重生者,伟大的先知。” 他想完这些,打定主意,拎着行李出门。 江妈正好迎面走过来。 “这都快坐车了,你怎么还没收……”江妈气冲冲说一半,抬了抬手,又放下,有些郁闷说:“你,已经收拾好了啊?” 江澈点头说:“嗯,这就要走了吗?” 江妈摇头说:“还没,早着呢。那什么,你初一到初四……你今年好像也没犯什么事哦?” 江澈有些糊涂,笑着说:“嗯,我都这么大了。” “……”江妈凝神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来,干脆直接走过来,照江澈胳膊上掐了一把,然后转身就走。 江澈捂着胳膊龇牙咧嘴,在身后问:“妈,这是为什么呀?” 江妈不回头说,很酷说:“不为什么,就初五开挂,看你二叔二婶小叔小婶打孩子,手痒了。” “……”江澈木了一下,苦笑说,“那要不你和我爸努努力,再生一个?反正咱家也交得起罚款。” 江妈停住了。 江澈以为老妈真动了那心思。 “你儿子说你不努力生不了……还不揍他?”江妈突然开心地朝旁说了句话。 江澈这才看到原来老爸也在走廊一头站着。 江爸看样子有点心动,准备走过来。 江澈有点慌。 “澈儿,东西收拾好了没?”楼下,江老头刚巧进门,仰头说:“收拾好了下来陪爷爷说会儿话,一会儿吃饭了。” “诶。”江澈一边应声,一边灿烂地朝老爸笑着。 一大家子人一起,吃了个很简单的午饭。 饭后,收拾妥当,老老少少大包小包出门。 江家应该算有两栋房子,其中江澈家那栋楼房给了钟石山派来办厂的人住,钥匙都已经配好交给他们了,老屋几十年下来第一次这么空,从此至少半年一年没有人住。 二叔、小叔两家各自的屋子各自上了锁。 大门,大黑铁锁有巴掌大,江老头身后站着子子孙孙,儿媳孙女……他动手把门锁上了,把钥匙揣兜里,准备转身。 转到一半,他又转回去,顺手从口袋里摸了钥匙,开锁,推门。老头独自进去,绕着堂屋又转了一圈,把各家的门窗都看了一遍……出来。 大门又一次锁上,老头握着锁,往下挣几下,又左右晃荡几下,两铁交击的声音传出几声,“夸嗒,夸嗒……笃。” 松手了,江老头回身一挥手。 “走吧。” 第二百三十二章 患难见真情 坐客车到水昌市。从水昌再出发是火车,夜车,还好江爸一早托人买了票,有座,睡一觉,正好隔天一早到临州。 从车站到车厢,一路拼杀挤过来,总算坐下,小堂妹吓坏了,红着眼眶抹眼泪。 “娘的个,大锅饭吃到最后没粮那会儿,抢吃,我都没见过这么狠的。”江老头咬牙感慨了一句,这是他第一次坐火车,结果就赶上了第一波春运返城潮。 第一次坐火车的江老头早先听人说过一件神奇的事,说火车这玩意稳当,你倒杯水搁桌上,不用盖盖子,水都不会洒出来。 坐过拖拉机、客车,老头寻思着这世上竟然还有这么神奇的车?他决定做了个实验。 一样第一次坐火车的小叔叔一家有点慌,说:“爸,这有啥好证明的,你可别弄了,要不一会儿水洒出来,洒我们一身。” 自己的“见识”被质疑,江老头不满意了,说:“要洒也是洒着我和澈儿,你担心个屁。” 老头很坚持,水杯差一指节没有倒满,搁在了小桌上。 两个小时,火车平稳行进,水一滴没洒。 “看来还真是,哈哈。这火车好啊!”老头像个孩子见了新奇事物一般乐着,得意说:“先眯会儿,搁它一夜,明早你们看,照样一点不洒。” 第二天,天蒙蒙亮,火车一个晃荡,江澈裤裆突然一凉…… 不幸中的万幸,是个塑料杯。 杯子砸着江澈裤裆后落地,“嗒”一声,江老头醒过来。 这可是大冬天,虽说车厢里人多,但是水也搁了一夜了。 江老头探头看了看,跟大孙子眼神对上,一点不惭愧,庆幸说:“还好,不是刚倒来那会儿洒的。” 想换条裤子,厕所根本过不去,而且里面都有人。当场换?你以为大师不要形象么?! 还好就快到临州了,江澈拿一件外套系在腰上,撑了一会儿,熬到下车。 1993年,这个造型倒是没问题,挺时尚的,问题下车后冷风那么一吹……江澈倒抽一口凉气,只能安慰自己,还好,不是下的黑水、漠河站。 就这么撑到家。 “爸,你看,这就是咱们在临州买的房子。”站在大门口,江爸像个等待表扬的孩子,意气风发地说。 老辈人最在乎的不外乎两样东西,房子跟地。江家如今也是搁省城有房子的人了,江老头抬头仔细看了看,满意地连连点头。 “好,这个好。”江老头夸了一句,转头又跟二儿子、小儿子说:“你俩也记着,等跟着你们大哥赚了钱,除了供孩子读书,别的啥都别干,就买房。老辈子说富农、地主,咋算的?就是看的置了多少地,家有几间房。现在国家不让买地了,你们多买房。” 二叔、小叔连声应下。 “你也是,等厂子赚钱了,多买几栋。我看这形势,国家不会再倒回去,再来一次打地主了。你放心买。”老头又对江爸说。 “诶。”江爸一样回答。 ………… 江爸江妈和二叔二婶隔天就重新忙碌起来了,小叔小婶也跟着,一边打下手,一边学。 带堂弟妹和江老头参观城市,熟悉环境的任务落在了江澈头上。 “这湖还真大”,江老头背着手,抬眼远望,悠悠地问:“这里头的鱼,可以钓吗?” 他此时站的这个地方,叫西湖。 江澈拉回来一直往湖边凑的小堂妹,干脆一把抱起来,解释说:“不能,政府不让。” “哦。”江老头想了想,小声凑近说:“晚上来,也不行吗?” 江澈无奈一下,说:“不行,晚上也有巡逻队呢。” “那可惜了,不然只要给我一根竿子,咱们家就可以整年吃鱼。”江老头有些惋惜说:“我今个儿一早去看过,那什么菜市场里头卖的菜,那么贵,真是乱搞。就那些大白菜什么的,搁咱们村里,那都是谁家想要了吱一声,随便就能抱一摞回去的。” “这不城里嘛”,江澈解释说,“能种菜的地方少。” “知道,我都想好了,打算在咱们家院里开两垄地。” 江老头的西湖鱼没偷成,菜地也没开成,没隔几天,在市医院又做了一次全面体检之后,他被江澈和老爸一起送到了临州市著名的五云山老干部疗养院。 按说是进不去的,亏得这一年,五云山老干部疗养院涉外开放,很多规矩都正重新立,有空子可钻。另外江澈又私下活动了一番,这事才办下来。 “这地方我不去了。”好不容易哄来江老头,结果车到疗养院门口,老头下车看一眼,转身就往回钻。 “爸,怎么了?你是觉得这里不好?”江爸指着面前山明水秀的高端疗养院问道:“你要是担心没人说话,我们会常来,三天两头分拨地来。另外我也打听过了,里头凑巧,有两个咱们泉北出身的退休老干部也在呢。” “我知道。”江老头伸手一指,说:“就这地方,一看就不是咱们这等人住的,你们花了大钱了……别想蒙我。好了,别废话,走。” 江爸一下都有些无措。 “走啊。”江老头手扶着车门,催促一声,沉声说:“就我这条命,还没这么金贵,咱不糟蹋这钱。你厂子才刚办,别瞎霍霍。” 说完他直接扒开车门就要上去。 “金贵,怎么不金贵了?!”江爸突然一下有点情绪起伏,像是恼火了,说:“老头,我知道你的脾气,可是那体检报告,还有医生说的话,你自己也听到了……就你这身体,不养不行了。” “怎么不行?死有啥啊,老了不都得死啊……死了算球。”江老头不是坏,只是他的表达方式就是这样,而且这会儿父子俩有点犟起来了。 听到这一句,江爸低头沉默一下,抬头说:“老头,咱也没怎么好好说过话,你先听我说几句行么?” 江老头愣神一下,没出声。 江爸眼眶有些发红,但是平静说道: “你儿子这两年,大概算有点出息了,嘴上不好说,其实心里头一直就想吧……你能看着,能满意。我娘去得早,你多活几年,多看几年,行么?” “这事比钱金贵,比什么都金贵。” 与对待江澈这个大孙子的方式不同,江老头和江爸这对父子之间的相处模式,一直都是很传统,很刻板的。就像多数同时代的农村父子一样,除了搭手干活,不擅亲近,不擅表达,更不习惯这样。 江爸突然这么一下,江老头整个怔住了,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水光涌动,偏头努力掩饰住。 江澈跟着掺和,说:“爷爷,咱家真特别有钱。说出来你都不信,我比我爸都有钱。这点钱小意思。” “你别跟着掺和。”江老头哭笑不得一下。 “我是说真的……” “行行行。”江老头无奈看他一眼,把话打断,想了想,转向儿子,难得温和,说:“行吧……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先住一阵看看。要是负担重了,别硬撑。” “诶。”江爸开心地点头。 江老头对这种父子情深的场景似乎很不适应,没再搭理他,转头又来拉住江澈,说: “爷爷使劲活……等着抱重孙子。你给爷爷抓点紧,我想看着他上学,拿奖状。” 这话明里是在跟江澈说,但暗里,至少一大半是说给江爸听的,表决心,让他安心。 “……诶。”江澈躺枪,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一切安排妥当,也见过了老家出身的退休老干部,人都不错,和江老头说起家乡事,没一会儿就聊到一块去了,一起商量着去哪钓鱼。 最后分别的时候,老头面上显得很无所谓。 江澈搭他肩头小声叮嘱了一句:“爷爷,这里头那些老头,咱不怵他们,不过呢,一般情况,咱也不上手摔,行么?” 江老头哈哈大笑。 回程的路上,江爸似乎有些尴尬,一路没怎么说话,江澈说自己比他有钱这事,他也只理解成那个竹制品厂,直接忽略了。 ………… 家人在临州安顿下来,距离江澈回茶寮的时间也越来越近。 他找了个借口出门,先去了一趟盛海。胡彪碇还在那边等他呢。 一个人,背着包,下火车是傍晚,临近晚饭时间。 江澈在车站外看到了一个意外的熟人,谢兴。两人之间有过三次交集,第一次,江澈从他手里买了两套白板认购证;第二次,在最后关头,谢兴又帮他弄了一套当时其实已经没处买的白板认购证;第三次,两人一起吃了顿饭,发了财的谢兴有点纸醉金迷,有点膨胀,江澈劝了几句,没用。 总的来说,江澈欠他一份人情。 此刻,谢兴正站在一辆推车前,卖着麻花,酥饼。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女人,朴实而大方,正叫卖着,招揽顾客,想必是他的妻子。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冷风里,四周一片嘈杂。 情况挺明显,推理一下,谢兴后来应该是主动从万国黄埔辞职或者被开除了,那时的他意气风发,外面一群“朋友”捧着,大概也不在意……后来,应该是没听江澈的劝,栽在92年下半年的股市里了。 怕他尴尬,江澈没急着过去打招呼,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小推车还算有点生意,夫妻俩挺忙碌,偶尔闲下来,江澈隐约能听见谢兴对老婆说:“你歇会儿吧,喝口热水吧。”他老婆说:“没事。” 江澈看了一会儿,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发现谢兴正跟着三五个大汉往远处走,他的妻子还守在推车旁边,但是不时张望,脸上满是担心。 这是怎么了?江澈犹豫一下,干脆走过去,直接喊了声:“嫂子。” 谢兴妻子愣一下,问:“你是?” “我叫江澈,不知道谢哥有没有跟你提过我。” “有有有,有一阵子,他老提你,叫你做兄弟……说跟你是忘年交。”谢兴妻子连声道。 “那就好”,江澈指了指谢兴消失的方向,问,“谢哥,你们……怎么了,没事吧?” 谢兴妻子神情惨淡一下,顽强地笑起来,说:“没事,他……去还点利息。今天钱够,不会有事的。” “你们,欠高利贷了?”江澈问。 接下来的时间,江澈从谢兴妻子口中断断续续听说了他们后来的事。谢兴那会儿正风光,被一帮人捧着,结果玩大了,被单位开除之后,又遇上股市暴跌,血本无归,连房子都抵押了。 剩下最后一点钱,被那些所谓朋友卷了跑了。 妻子为了填窟窿,铤而走险替他挪用了一笔公款…… “差点我就坐牢了,哈,后来单位领导帮忙,给机会借钱补上,就欠了几万块,但是我工作也没了。”谢兴妻子低头一下,说:“没事,他现在也醒过神来了,我俩慢慢挣。这小推车挣得比我在单位多。” 她抬头,双手捧着一捧麻花,笑着说:“小江,吃麻花。” 江澈隐约记得,第三次见面的时候,因为妻子眼皮子浅,偷卖了他几十张认购证,谢兴对她颇多抱怨,喝醉了直喊要离婚…… 如今,就是这样一个眼皮子浅,不聪明的女人,愿意和他患难与共。 第二百三十三章 老彪的理解力天下第一 临近城郊,房子变矮,人声变稀疏,自行车的铃铛声取代了汽车喇叭,“当当当”近来,远去。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从路边灯光昏黄的小屋窗口透出来,但灶台多数就在门前路边上,油锅里下了大白菜,“嗞啦”一声…… 菜梆子水分大,油星子遇水四溅,啪啪在响。做菜的女人们人往后仰,一边翻炒,一边扭头招呼孩子回家吃饭。 女人们的口音各异,但是有一点一样,嗓门都很大,气势也很足。 路边玩耍的孩子里有的老实,一听赶紧起身往家跑;也有皮厚的,装作听不见,把弹珠按原样挪到角落摆好,还挽留小伙伴说:“怕啥,先把这盘玩完。” 还有几个眼尖的,正站路边上,眼巴巴看着谢兴车上,塑料布罩着的麻花,酥饼。扭头看娘,娘不理。 水泥路面变得有些狭窄和坑洼。 还好推车货物卖掉了不少,并不重,谢兴在前头拉着,后头江澈和嫂子一人搭了一只手,遇着坡、坎,就帮忙推一把。 除了刚开始碰面的几句寒暄、尬聊,谢兴就这么一路躬身探头拉着车,一直没回头,也没怎么说话。他身上的衣服还是之前留下来的,质地和款式都不差,但是不知那里碰着了,这里一道灰,那里一道黑。 江澈默默跟着走。 他见过一个朴实又有点小聪明的推销员谢兴,还有几分仗义。第二次找他买认购证的时候临近截止,销售大热,情况很急,江澈打电话求人,第一句称呼“谢经理”,第二句改称“谢大哥”,就是因为谢兴在电话那头毫不犹豫的仗义。 他也见过一个暴富后膨胀、迷失,被吹捧得渐不自知的谢兴。 现在,他又见到了第三个谢兴,起伏过后正在人生谷底的他。 就这么走了一阵,一路努力找话跟江澈聊的嫂子突然跺一下脚,撒手快赶几步,走到谢兴身边,帮忙拍了拍肩膀上的土灰,顺手又把他乱翘的几丛头发压了压,小声说: “你有那么累啊,一路也不知道说话……要不我来拉车,你走后头跟小江边走边聊?” 脸上还有几处淤青,结痂的伤口,谢兴抬头看妻子一眼,苦笑,心里有些无奈。 这个媳妇啊,也不考虑家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就敢开口叫江澈上家里吃饭。那个江澈啊,竟然推都不推一下,就说好。 妻子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一下,说: “怕什么,要是会笑话咱的,咱现在也不怕多一个;要是不会的,咱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有个实在朋友,多难得?” 谢兴愣神看妻子一眼,恍惚一下。 这话江澈也听见了。 看来嫂子其实一点不笨,只不过她所拥有的,是另一种智慧,一种在平实生活当中,对于人和事独到的理解和解读。 至于说先前眼皮子浅,偷卖认购证,大概因为在她的眼中,那就已经足够满足,足够维持他们那个小家过好这一生了吧。见识这东西,因人因时而异,有时候是完全没办法的。 “小江不会的,我看得出来。”谢兴想了想,小声说。 “我也这么觉得,从他跑过来,一打眼,一说话,我就觉出来了。”妻子开心说:“那你还尴尬什么?” 谢兴有些汗颜,犹豫一下,小声说:“你不知道,我最浑最不知道自己的那一阵,就他劝过我。结果我没听,落到今天这样……” 小板车后头,江澈突然开口,说:“谢哥,我吃个酥饼。” 说完没等谢兴回话,就传来了塑料布被掀开的声音,江澈一点不见外,直接自己动手了。 谢兴停住脚步,扭头看他,突然一下开心地笑起来,爽朗说:“爱吃你就拿,谢哥别的没有,就这个多。” 江澈嘴里含着半个酥饼,含糊说:“一会儿还吃饭呢。” “哈哈。”谢家两口子都笑起来,说不清为什么,但是感觉彻底轻松了,也自在了。 其实只要是跟江澈接触稍多的朋友,都会有这种感觉,他在平常生活中看似普通的小智慧,对他人不露痕迹的情绪照顾,问题化解,早已经大道化简,返朴归真了。 就如峡元县长庄民裕,哪怕最恼火他的时候,也只到哭笑不得,内心依然欣赏、认可。 就如前女友叶琼蓁,两人那样分手之后,本该尴尬甚至彼此仇视的状态,莫名就被他带得自然而舒适,除了偶尔叶姑娘气得慌。 算算,大概只有郑书记是那个例外。他和江澈相处的人生,颠倒混乱,一错乱,接一错乱。 ………… 房子已经没了,谢兴现在的家,就跟其他在城郊租住,打工做小生意的人一样,只一间陈旧的小屋。 屋外装了个水龙头,立了块搓衣板,煤球炉还有余温,旁边叠着七八个蜂窝煤。 屋里杂乱而拥挤,该是夏天用的蚊帐竟然还没拆掉,或者因为也能提供一些保暖。这同时说明他们两口子在这住了有一阵了。 简单把几件杂物丢到角落,谢兴拉着江澈在仅有的两张凳子上坐下。 嫂子泡了茶来,说:“一早烧的水,凉了有点泡不开。我生炉子,再烧一壶,待会儿重新泡。” 江澈接下来说:“没事。” 谢兴起身对妻子说:“这个放着我来吧,你抓紧去看看,现在还有没有菜可以买,买点菜,再……” “这会儿……”嫂子看了看已经黑下来的天色,有些为难。 “这会儿哪还有菜买啊,再说我也饿了,等不及。”江澈在一旁一点不见外说:“我刚进来的时候看见路口有个小卖铺,要不嫂子你去买两筒面好了,咱仨吃面。” 谢兴转头看看江澈,转回去,说:“行,既然小江兄弟说了,那就吃面。你再看看买瓶酒,买包花生米,我和江兄弟喝点。” 他一边说,一边卷袖子,从肘弯稍往上的位置翻出一把零钱,一股脑全部递了过去。 “行,拿你们等会儿。” 嫂子接了钱走了。 谢兴蹲在地上生炉子。 江澈走近,递了根烟,笑着起了个话头说:“家里还你管钱啊?嫂子不是说她原来在厂里当会计吗?” 谢兴尴尬笑一下说:“零钱我管,这边屋里也不敢放钱,都藏身上。” “高利贷欠了多少?”江澈直接问。 “……借的时候是六万,当时我混账,差点害了你嫂子,不借不行。后来赚一些,还一些”,谢兴颓然一下,说,“现在……差不多九万。” 他脸上还有伤,这就是高利贷,江澈岔开话题,问:“那孩子呢?” “放她外婆家,还上初中,现在特别懂事,也特别乖。”谢兴说得有些哽咽,说完犹豫一下,又道:“是我把她们娘俩害惨了。” 江澈点头说:“嗯,以前都没去过家里,今天见了,嫂子人挺好的,也豁达。” 蹲在地上的谢兴默默点一下头,跟着突然抽泣一下,无声哽咽:“对。兄弟你知道吗?其实我突然垮掉那一阵,正在跟她闹离婚……就差她签字了。” “那嫂子应该离。”江澈说。 谢兴愣一下,点头,说:“是啊,换谁都得离,可她……” 江澈说:“我的意思是按理该离。再者,高利贷这东西,一般没办法了也是这么处理,老婆离掉,房子给她,让她带孩子好好过日子。你自己好死赖活,任他们怎么来。” 这话有点残忍,但是谢兴仍然点头,说:“对,这个后来我也提过,可是你嫂子她,死活不同意。” “我还不是怕你没了我想不开?”嫂子拎着东西回来,听见了,接茬笑骂一句。 跟着站下来,又冲江澈解释说: “他现在看着还行吧?小江兄弟。你是没看到他那阵子的那个样子啊,都已经不像个活人了。” “你说我恼他恨他吗?其实都有的,但是看在眼里,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舍不得他就那样了……我生怕要是我也走了,他会不活了。” “怎么也是自家男人……我欣儿的爹啊。” 就是这么几句朴实的话,朴实的道理,当场两个男人听着,一下都有些愣神,接不上来。 “好了,这里交给我,你进去和小江兄弟先喝着,聊着。” 嫂子拉起谢兴,推他进屋。 两个人倒了酒,就着花生米边吃边聊。 “其实当时要是按我自己的路子来,最多也就认购证和前期赚的钱都赔光,不至于到这样……后来玩大了。”谢兴喝了口酒,感慨说。 “跟那些人合伙做庄了?”江澈问。 谢兴点头,苦笑说:“对,心大了,想做庄,结果资金不够,被套在高位,没撑住。” 他把整个过程大概讲了一遍。 江澈脑海中很快整理出来:大概不是资金的问题,谢兴很可能被坑了。 因为这样的运作手法搁现在新鲜,放在几年十几年之后,几乎人尽皆知——谢兴和其中一部分合伙人自以为也是庄家,但事实上,他们也是散户,大一点的散户。 只是心里的推断,江澈没有说破。 当晚,江澈吃过晚饭后没做什么,也没提什么,就离开了谢兴家。 ………… 胡彪碇在他给江澈订的房间门口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小股神说好今天到的,这都夜里八点多快九点了,还没来……老彪很担心,很着急。 手里的股票倒是真的几乎都涨了,整个沪市都在暴涨——小股神再次铁口神断,带着胡彪碇又大赚一笔。 可问题,股票还在手上拿着呢,原来小股神说是年前就要抽身的,年前,他突然又说不急,先过年。后来年也过完了,他还没说抛,甚至压根没联系老彪,老彪心里直发慌……倒不是担心小股神判断错误,而是怕他万一突然在哪挂了,那可怎么办? 等啊,等啊,还好小股神没挂,而且终于说要来了……那肯定就是要有动作了,老彪又变得很激动。 电梯响,江澈的身影终于出现,背着包走出来。 老彪热泪盈眶迎上去,“小股神,不,江兄弟吃饭了吗?” “吃了”,江澈边走边说,“屋里聊。” “啊……好。”胡彪碇心说你吃了可是我没吃啊,一直在等你呢,也不敢先偷吃点,就怕陪你吃饭的时候太饱,吃不下,被你发现我自己先吃了…… 但是他嘴上没敢说。 两人进屋后,江澈烧了水,泡茶,坐下来。 “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他问。 终于等到正题,小股神就是稳啊,自己都不用看的,胡彪碇激动说:“涨了,差不多都涨了,我让人算了算,咱们投进去的四百万,现在要是全部出光,能赚两倍不止。” 这是个没有涨停板的年代,发得快,死得也快。 恍恍惚惚就赚了这么多钱,江澈有点小激动,但是小股神面对这种情况,应该风轻云淡才对,于是他不动声色问:“爱使股份呢?” 江澈最关心就是这个,毕竟这是他钦点的唯一一支股票,其他都是说了个大势就让老彪去蒙的,而且,这支股票他和老彪在实际上已经控股了。 现在的情况,他们分两个账户,分别持有爱使股份3.7%和3.9%的股份,只要两人做一个股份转让,或者联手成立一个公司,就可以发公告宣布控股。 当然,江澈暂时不会这么做。 “也涨了……就是,涨得不太多。”老彪个混蛋,太耿直了。 场面一度有点尴尬。 江澈平静应了声:“嗯。” 妈拉个巴子,看来还没有想做庄的过来玩啊,江澈心里有些郁闷地想着,实在不行,要不要主动诱惑一两个“无良”庄家过来宰一下? 想到这里,心头猛地一个警醒:年初五那天跟自己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吗?江澈。身为一个重生者,先知,要高大上啊……你看你每天都在想什么? 江澈不说话,皱眉思索,表情变化。 胡彪碇小心翼翼问:“江兄弟,那个,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抛啊?” 江澈扭头看他一眼。 胡彪碇决定坦白从宽。 “另外我有件事要跟你交代,那个,有几个我们那边现在跟我的兄弟,他们也跟着买了一些……”说到这,看一眼江澈的神情,胡彪碇有点慌,努力解释说:“我没跟他们说,是他们自己跑来,看见我买,就非跟着买。那什么,他们不是以为我是渔村……股神嘛。” 说到最后,老彪尴尬笑一笑。 渔村股神?好吧。事情没大关系,江澈也忍不住笑一下,说: “爱使股份继续拿着。其他,从明早开始抛。跟着市场起伏慢慢抛,不要着急。” 他担心老彪一激动,抛得太猛,还没出完货就给接盘的给吓着了。 这话说得不够具体,胡彪碇拿不准江澈的意思,为难问:“慢慢抛……那是分多久啊?” 江澈想了想,说:“我会在盛海呆几天,只要我还在,你就可以慢慢来。明天开始,我也会跟你一起去交易所看看。” 一句很普通的话,江澈其实是因为没把握,想着边看边卖边学。 但老彪一听,顿时震撼:小股神这意思,他哪天离开盛海,哪天就会开始暴跌! 竟然铁口神断到这个地步?!!! 江澈哪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发愣,拍一下肩膀道:“对了,接下来两三天,我想跟你借个人用。” 胡彪碇回过神来,隐约听到小股神说他要借个人用…… “有,我一早准备了,中专毕业,漂亮,雏,两个。江兄弟放心,我连一个指头都没碰过她们,一直就在等你开口。” 他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自从最初那次送妞不成,老彪回去跟同道中人讨论了许久,最后得出结论:小股神要求高。 所以,他这回用心准备了,半买半胁迫。 “……”江澈知道他的来路,努力控制住自己那颗骚动的心,说:“不是,我的意思,是让你派个小弟,没事帮我去火车站看着一个摊位。” 第二百三十四章 女频文剧情 “对,就是那样一个摊位,两口子,你让人按我的描述找去,找到,远远地盯两天就好……事不大不用接触,没事也不用买光他的麻花和酥饼。” 鉴于胡彪碇强大的理解力和自由发挥的天分,送女人都能执着地变着花样送三次,很难猜测,他会对谢兴夫妻俩采取什么“措施”。 江澈不得不把话交代得更清楚一些。 胡彪碇把江澈的话复述了一遍,表示他真的听清楚了。 “那,那两个姑娘,要不一会儿让她们过来,你先瞧一眼?”他不死心还是问了一句。 江澈心说我瞧你大爷,本大师前不久刚变成单身狗,褚姐姐只给冷脸,林俞静不搭理,孤单寂寞冷,你大半夜给我屋里送俩“任人宰割”的年轻姑娘让我瞧一眼……你以为我是圣人啊?! 胡彪碇不是一个好人,他也不能是一个好人。江澈从没设想过引导他宽容、善良,那等于让老彪去死——毕竟他本身的营生是那样的。 但鹰犬也有重情义的一面,江澈同样不认为他是个完全的坏人。 “老彪,坐。”江澈招呼胡彪碇坐下,给他续了茶水,看似平常问:“你现在这么多精力放在股市,自己也老跑盛海,原来的生意怎么办?” “没事,我手下兄弟可靠,都是生死一起趟过来的。”说起江湖事,胡彪碇有些激动。 见江澈似乎有兴趣听,他舞着手臂继续道:“最早的时候,我刚开始自己做,被人截在海上。对头点名要我的命,开价给我一起那些弟兄每人五万,让他们下船自己走,他们不,非跟我一起杀出来,我才有了后来……有几个兄弟就没了。前几年他们有几个不小心得罪了杨家,被下了追杀令,我上门求情,三刀六洞,把事情揭过去。杨礼昌从此高看我们一眼。” 江湖事,江澈不那么懂,他认真点了点头,说:“有没有想过转型?” 胡彪碇特别认真地思索了一下,“什么叫转型?” “……洗白。”江澈说:“盗版厂关系不大,但是海上那份营生,我觉得迟早会出事的。你现在资金也有,股市里也顺风顺水,不如考虑慢慢洗白。” 洗白这个概念,胡彪碇懂,他听说过。 沉吟了一下,老彪说:“可是别的我也不会啊。” “不会可以慢慢学,比如办别的厂,其实和办盗版厂也没太大差别。”江澈心说还好这是个草莽时代,你还有机会。 胡彪碇嘿嘿傻乐一下,“我学写个自己名字都费劲。” “……”江澈无语了一下,心说也是,你那名字搁这年头全国说不定一半人写不出来。 “不过我认识你,对吧?”胡彪碇又说。 “呃,也行吧,其实自己不会的事,可以考虑用人的,有钱有势就这点好处。”江澈把话题引导回来,问:“所以那俩中专生是怎么回事?” “哦,我们那边人,老爹好赌,欠了我手下人好几万,还不上。我手下的人按规矩要动他,他自己把女儿推出来了……也是凑巧,我想着兄弟你没准喜欢,就多添了两万,给买了下来。这回专程带来盛海。”胡彪碇解释。 听这意思还是对姐妹,江澈莫名想到了前世后来的一部电视剧,一对姓高的渔村小姐妹。 事情在老彪说来似乎挺平常,但江澈以他所拥有的二十年后的思想道德观念和社会环境看待,完全无法想象。 放在那俩尚未谋面的姑娘身上大概也一样,只需再往后几年,怕是没有哪个姑娘肯因此就范。 他有些好奇道:“还没工作?” 胡彪碇回答说:“说是就快毕业了,突然听说国家不包工作了,她们爹正嫌弃。” “哦”,江澈想了想,说,“不管包不包工作,这年头能考上中专,脑子都不会太差,都是人才,哪怕是女的,也不是这么用的。” 胡彪碇耿直说:“那还能咋用?” “……”江澈心底骂了一句,又想了想说:“既然现在人受你控制,也花了你不少钱,干脆再收买一下人心吧,就说你突然于心不忍,决定让她们好好把书读完。这样等你以后你想洗白,投资正规产业,总有两个文化人可用。” 胡彪碇说:“那也可以先……” “好了,就这么定了。”江澈没给胡彪碇再说下去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 江澈出门吃早餐的时候,看见两个姑娘站在电梯口流着眼泪跟胡彪碇鞠躬道谢,看样子准备被送走。 还好不是真的很漂亮!好歹我也是看惯了绝色的人,江澈心说,不然大义凌然过后难免心痛后悔一下。 胡彪碇也看见了江澈。 他在那边跟俩姑娘说了几句,俩姑娘走到江澈面前,呆愣一下,竟然还有点脸红的意思,鞠躬,声若蚊蚋说:“谢谢。” “没事。”江澈说。 冷场了一下,他想了想,又和气道:“其实,人生都是自己挣的。胡总愿意改主意,你们也别觉得委屈,毕业替他做事,只当是分配的工作就好,反正今年也不包分配了。以后干得好了,他说不定还得仰仗你们。到那时,尊重也好,什么都好,自然都会有的。” 江澈随手丢了份鸡汤。 姑娘抬起头来,眼眶红通通的,但是眼睛明亮。 “嗯。”姐妹俩一齐点头。 人走时还回望了几眼,这要是十几二十年后的姑娘,多看点女频文,一个“没正事霸道总裁”与“可怜灰姑娘”的故事,就该在心里秒码三百章了。 ………… 江澈在胡彪碇的大户室呆了两天,分批出货,一切顺利。第二天傍晚走出来的时候,突然两个人跟他打招呼,江澈完全没印象。 听完他们的自我介绍,江澈才知道,原来确实见过,在谢兴最风光的时候,一起吃饭的那次。 那天谢兴叫了很多人过来,这俩人也在其中。看样子谢兴败了,他们倒是混得不错,都进了大户室了。 刘曹,管大海。江澈默默把这两个人的名字记在心底。 第二百三十五章 黑暗中的萤火虫 见过江澈后的第三天,谢兴夫妻俩依然如常,每天去火车站摆小摊,从早到晚,生活没有变化。 今天他俩回家的时间比平常要早不少,走到郊区天色还大亮,而且板车差不多空了,剩下的都是些散散碎碎,不好拿来卖的。 “拿一个,不用钱。” 心情好,夫妻俩站下来,对路边几个每天眼巴巴看着,偶尔才买上一根两根的小朋友招呼了一声。 孩子们带点胆怯,上前拿了,道谢,喜滋滋散去。谢兴妻子把剩下的散碎归拢归拢,说:“够咱俩一顿晚饭,再一顿早饭。明天得早点起,先去进货。” 谢兴愁眉苦脸一下,哀求说:“买点菜吧,今天生意这么好,咱也奢侈一回。你看你,脸上都没颜色了。” “还奢侈一下呢。”妻子笑着瞪他一眼,说:“你以为每天都能像今个下午这么好运气啊,来个人,不挑不拣一口气就买了80多斤。” “86斤。”谢兴明确了一下数字,说:“估计办席啥的吧,拿回去当冷菜。不过这人也是怪,非剩三斤不要。” “是啊,我说他买了这么多,那三斤不用钱白送,惦记下回生意,他一样死活不要。说多了还急。”谢兴妻子也是一脸的不解。 最后菜还是顺路买了,豆芽,豆腐泡,还切了半斤肉。 两个人说着话走到家附近,远远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小江?”辩认清楚,谢兴妻子高兴喊道。 “诶,嫂子,谢哥,我又来了。”江澈问候一声,看了看她手上拎的菜,笑着说:“看来我还是个有口福的。” “哈哈,上回就一碗面打发你,你嫂子还一直说呢。”谢兴卸了板车,开门说:“快,进屋,今天炒俩菜,咱俩把剩下半瓶酒喝完。” 江澈混得不错,比以前更好,谢兴感觉得到。 不管他帮不帮手,自己都混成这样了,他还愿意来,愿意大方说笑,哥嫂称呼,谢家两口子心里感觉特别高兴。说肉麻点还有点温暖。 晚饭都是肉。肥多瘦少,猪肉切成指节大的小块,先搁锅里炒到吱吱出油,炒到有点老,下豆芽炒一盘,下豆腐泡炒一盘,最后剩下的那些,干脆做了盘辣椒炒肉。 嫂子的手艺很不错。 吃过晚饭,三个人一起坐在桌前喝茶,聊天。冬天,门关着,茶水热气腾腾。 江澈抬手腕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低头打开背包,掏出来一团报纸,报纸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摞人民币。 “这里是十万,够哥嫂还完高利贷还剩一点过日子,供孩子上学。”江澈说到这,抬手阻住准备开口说话的谢兴夫妻俩,继续道:“当初最后那一套白板让我赚了四十多万,实在话要不是谢哥,我也买不着。所以十万,不算多。你们也别担心,十万现在对我来说不算大钱。” 谢家夫妻俩互相看了看,谢兴开口,说:“当哥的本心是想逞个强来着,可惜没那资格,高利贷真的还不出头。谢谢兄弟。这样,我俩给你写个借条,三年内,一定还上。” “不急,我还没说完。”江澈说:“今天来,我其实是想让谢哥和嫂子做个选择。第一,这十万块你们拿着,借条不必写,给我我也出门就撕掉;第二,我给哥嫂一份工作,算是雇你们俩帮我做事。” 谢兴夫妻俩愣一下,眼神交流。 江澈笑着说:“谢哥心里先别激动,这份工作和股票没关系。你好不容易才沉下来,就算再要碰股票,也得先磨上两年……” “就是。”嫂子在一旁表示强烈赞同。 “这份工作会很苦,你们俩会一起全国各地的跑,风餐露宿,受人白眼,都是平常事。”江澈说完,把一份报纸打开,翻到某页,放在桌上摊平。 谢兴夫妻俩一起凑过来看了看,抬头有些困惑地看着江澈。 这是一份小报,是第一次,有省外报纸报道南关省的茶寮村在受灾后顽强自救,脱贫致富,其中突出提到了茶寮特产辣条,提到茶寮现在已经接到的220万订单。 “这个,是我去那边执教,带着村民做的。”江澈平淡说。 谢兴夫妻俩神情震撼一下,他们当然懂得这220万订单是什么概念,按报纸的描述,这产品推出还不算太久。 “想不到兄弟发展得这么好,这么快。”谢兴有些惭愧地笑了笑,他很清楚,一年前来盛海买认购证的那个江澈,并不是什么有钱人家出身,那应该是他人生的第一笔资金。 都是在认购证上拿到了人生第一笔巨款,最后的处境却天差地别,想起当时约吃饭,自己换个饭店,还笑说江澈太节约,谢兴心里难免有点尴尬。 一旁,嫂子看着江澈说:“那我们俩是不是……” 江澈点头,解释说:“这上面提到的220万订单,大部分来自南关一省。我给你们的工作,就是去别的省区推广它。地方你们自己选,选下一个市,我们定一个市的指标,选下一个地区,我们定一个地区的指标,指标达到了,我给你们销售提成,达不到,一分钱没有。” 这是江澈这几天考虑的结果,首先茶寮确实需要几个有能力,也吃得了苦的推销员,其次让谢兴夫妻俩一起,顶着压力共同奋斗,山南水北互相依靠,互相照顾,也很符合他们当前的状态。 几乎没有犹豫,夫妻俩交换了一下眼神,转回来说:“我们干。” “好,如果干得好,茶寮还有很多领导岗位虚位以待。”江澈也一样爽利,说完把身前那摞钱推过去,笑着说:“写个借条,利息咱们按银行贷款算。” “诶。”夫妻俩带着几分惊喜,连忙朝来纸笔,写借条,签名,按指印。 “那今天就先这样。”江澈把借条收好,起身说:“我还会在盛海呆几天,这几天,谢哥、嫂子,你们抓紧把高利贷还了,各种事情处理妥贴,再好好陪陪孩子。回头咱们一起去南关。” 夫妻俩起身,点头,送江澈出门。 胡彪碇派来的车在路口等着。 走到车子旁边,手拉车门,江澈突然停住,扭头问了一句:“对了,谢哥。刘曹,管大海这两个人,你还记得吗?我昨天碰巧遇见他们了,上来打招呼,说是一起吃过饭,我硬是想不起来。” “记得,不过很久没来往了。”谢兴有些颓然说:“那次合伙做庄败了以后,我和那些人的联系基本就都断了,有几个跟我一样,啥都不剩,背一身债,另有几个就没了消息。” 江澈想了想,说:“好的,那咱们过几天见。这几天要是有什么麻烦,你们就打我留的那个电话。” 说完,江澈挥手,开门上车。 ………… 情况其实很明显,谢兴和他口中那几个和他一样下场的合伙人,应该是被人设局做掉了,而做掉他们的人,就是另几个合伙人,其中当然包括刘曹、管大海。 比无良庄家还无良啊,连合伙人都坑。 江澈想想有点小兴奋,接下来的两天,再遇见管、刘二人,他都会主动被动的打招呼,攀谈几句,满心期待他们能动心思给自己做个局,下个套。 但是没有,那俩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不对啊,江澈想了好久都想不明白,自己难道看起来没钱吗?不嫩不好宰吗? 一直到被胡彪碇打招呼吓了一跳,江澈回过神来,才想清楚,原来是因为这货。 这几天,江澈一直是和老彪一起出没的。胡彪碇在交易所也混了一段时间了,他的实力、背景,行事作风,想必不少人都有所揣测,刘曹和管大海这种玩小技俩阴自己人的货,层次实力肯定不高,见这情况,哪还敢打江澈的主意? 犯难了。 江澈需要一个人,这个人得一看就是生手,嫩,但是给人感觉很有钱,而且还得毛躁,得小赚张狂,心大没谱…… 这样一个人在刘曹、管大海这种专门玩套的人眼中,就会像是黑暗中的萤火虫,想不发现都难。 会让他们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哪里去找这样一只萤火虫呢?江澈躺在床上,脑海中一个一个身影划过…… 大哥大响,江澈躺着接了。 “老江,你在哪呢?”郑书记在电话里大咧咧喊。 “……”江澈猛一下坐起来。 “问你在哪呢?我回来了,跑你家,听说你出去了。”郑书记有点着急,激动催问。 江澈犹豫了一下,说:“我在盛海。” “好,我来找你。”郑书记果断说。 “不是,你,你不是刚回来吗?不在家呆几天?”江澈有点于心不忍道。 “我呆个屁,我他妈都快被谢雨芬搞疯了。”郑书记狂躁症发作说:“她在那边没闹够,回来就说要来宜家给我当秘书,不让就哭。我没办法了,只好说你叫我一起出差,先出来躲几天。反正我明天过来,到盛海打你电话。” “哦。”江澈深深地叹了口气,说:“来吧,来吧。” “那行,我挂了。” “嘟嘟嘟。”电话挂断。 江澈把大哥大一扔,躺下,“作孽啊!萤火虫。” 第二百三十六章 郑书记君临沪市 临州,江家。江老头前几天抢搭的瓜架还空着,从疗养院打电话回来,惦记叮嘱,农时到了,别忘了种瓜。 江爸刚和合伙人商量完事情,检查完新租的厂房回来,把落满土灰的西装搭在瓜架上,接过江妈泡来的茶。 渴极了,吹开茶叶,忍着热烫连喝几口。 “瞧把你累的,原来不是说赶上春装换季一点不难吗?”江妈倒热水,拧了条毛巾给丈夫,说:“别着急,慢慢来。” “嗯。”江爸接过毛巾抹了把脸,说:“主要还是厂房,新租这个实在太旧了,修整起来费钱费工。纺织二厂原来说拿来外租的那间空置仓库,之前都已经谈好了,领导礼也收了,到这会儿突然又反悔,险些误了咱们大事。我们其中一个合伙的老板气得差点掀桌子。” “不过现在都解决了,你别担心。”说完困难,他声音放柔,抓紧又补了一句。 江妈点点头,放下担心,笑着说: “你儿子不是早说了么,除非将来有钱能直接给它并购了,否则尽量少跟这种已经快死的国营厂打交道,那什么……官僚作风太严重,扯皮误事一把手。不生气,生气多不值当,等回头江老板把它收购了,看他们还摆什么谱。” 江爸被逗得发笑,边笑边假生气说:“那你儿子还当着咱爸的面,说他比我有钱多了呢,让他替我收购去。” 夫妻俩站在院里笑起来。 其实服装厂目前的规模并不大,但是前景很好,一是因为当前的市场情况很好,二来,江爸的合伙人里,有十几个批发商,他们所在的这个服装市场,叫做四季青,初期根本不必担心销路。 这些人里几乎每一个现在的资历和实力都在江爸之上,但是都愿意相信并投资他。这并不容易,也足以说明江爸的能力,还有他日常为人处事给人是多好的一个印象。 洗过毛巾,江妈把水倒了,说: “其实租不下来也好,我听那个小辣椒说,小玥的爸妈,就是原先因为那间仓库起火,进去救火走的……要是租下来了,她还得天天呆那地方,多不好。” “那你就小看小玥了。”江爸笑着说。 江妈眼神困惑,侧耳示意你说,我在听。 江爸有些感慨道:“这丫头现在心性坚定着呢。租纺织二厂仓库这事,最早就是她提的,也是她去跑的……我猜她心里不忌讳,也想让故去的爸妈可以看着,她长大了,能成事了。” “唉。”江妈悠悠地叹了口气,说:“小玥是好孩子。” ………… 差不多时间,被人在背地里夸奖了的唐玥也刚回到她之前和祁素云、谢雨芬一起开的裁缝铺。 其实真要算的话,现在唯一还把精力和心思花在这间裁缝铺上的人,也就祁素云了。 要说赚钱什么的,祁素云家两口子现在跟谢雨芬一家,还有唐玥姐弟俩肯定都没得比。 但是她也不比,家里条件已经不算差,夫妻俩能安安稳稳,好好把孩子养大,她就知足,觉得比什么都强。 “你们俩聊什么呢?”唐玥坐下来,自己倒了杯水,喝一口笑着问。 谢雨芬站着,梗着脖子不说话。 祁素云坐在缝纫机后面,探头看了看没外人进店,说:“我刚跟雨芬说呢,让她不能这样,再这样下去,哪还有一点要过日子的样。郑忻峰就算本心想好,也得生被她逼走。” 唐玥听完琢磨一下,点头,抬头看了看侧身站着的谢雨芬,说:“雨芬,其实我跟素云姐看法一样,你静下来好好想想,真不能再这样了。” 两个好姐妹都不站自己这边,谢雨芬有些气恼,辩解说:“怎么都怪我啊?事情又不是我非要这样,是郑忻峰这半年多变了,你们不知道。” “是么?”祁素云日常接触郑忻峰的机会还是有一些的,她说:“我只说我自己的感觉啊,我没觉得他有什么变化,除了赚钱变多了,哦,还有出差多了些。” 一旁的唐玥微笑着,接下去说:“对啊,他以前不就是这么个没谱的样么?但人肯定是不坏的,这个你自己也清楚。所以,你少瞎想,多做事,要是裁缝铺呆不住,我帮你找江叔叔提一下,回头跟我去服装厂也行,包你忙到没空胡思乱想,更没空跟郑忻峰折腾。” “你们怎么都向着他说话?”谢雨芬皱着眉头,瞪着眼睛说。 “敢情我们帮你一起想方设法给人折腾走了,就是向着你了?!”祁素云一样恼火起来,提高了嗓门说道。 “我……”谢雨芬顿了一会儿,小声说:“我回去想想吧。其实我也想好的,每次跟他吵过后和好,都会约好下次不这样。” 她苦笑一下,说:“可也就顶两三天的事。” 谢雨芬先走了。 祁素云对唐玥也没客气,拿出大姐的气势,凶巴巴说:“光会说别人,你自己呢,不嫁人了?” 唐玥看着她笑,一直看到祁素云也憋不住笑起来,才逗趣说:“我忙着呢,不急。” ………… 还是差不多时间,盛海,酒店房间。 胡彪碇坐在江澈对面,神情认真。 “江兄弟你是说,你的朋友会来,然后你会跟他说,你因为得罪我,所以不方便在交易所出现,让他自己去,而且还不能提你,对吧?” 江澈点头。 老彪复述正确,但仍然觉得事情有些复杂,“那我……” 江澈打断他,特别强调说:“没有你,这事本身不需要你参与。你只需要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就够了,其他什么都不用做,照样每天去出货就好,就算他偷偷观察你什么的,你也只当没看见就好。” “哦。”带着困惑,胡彪碇点了点头。 “总之他真的是我的朋友,这不是反话。我们之间也没有任何问题,你什么都别思考,更什么都别做,就好了。”江澈再次强调。 胡彪碇说:“好的。” 江澈有些疲惫地坐下,点点头,等郑忻峰来了,他得消失到幕后,为了保证郑书记不露破绽,他不能照实以告,需要一个借口,这个借口就是老彪。 很简单的一件事,但是江澈偶然走过胡彪碇小弟们的房间,听到咔嚓咔嚓啃麻花的声音,进去一打听,知道了“剩三斤”的“典故”,顿时不由得担心起来。 胡彪碇的理解力太彪悍了,积极性太高了,江澈担心他万一一个想岔了,以为江澈话里有话,以为他为难不肯说,以为他躲起来是因为被郑忻峰胁迫、控制…… 派人去把郑书记做了。 就是他往好了理解,故意去跟郑书记套近乎,拉关系,也是不行的。 这段话,江澈连续强调了N遍,确保老彪不会乱来。 ………… 1993年初,全国股民总数增长到了200万,而且因为这两个月来的大好形势,新人不断涌入。 这其中有不少被老手们称为“有钱的土包子”,譬如乡镇企业家什么的,慕名而来,以为股市跟捡钱一样,兴致高昂,但实际相关知识极度缺乏。 信息获取相对困难的时候,他们初来乍到,很多事情都靠打听。 于是,一批顶着“股神”、“内部人员”名头的人开始活跃,轻者骗吃骗喝,骗一些分红和咨询费,重者,直接利用股市下套坑人。 郑忻峰没碰过股票,但一直都有听说许多股市里的财富神话,一度兴趣和热情都很大,只是年前被江澈强行打压了。 两人碰面,江澈把“情况”说了一下——小股神失误了,帮郑书记买了3万块的爱使股神,结果在很多股票都大涨的形势下,偏偏这支股票,没什么动静。 郑忻峰听完不生气,哈哈大笑——他终于拆穿江澈一次。 最后的决定,反正江澈也不行,而且得罪了道上人不好露面,那么干脆由他去试试。江澈还给他剩下的钱后,又介绍了个打听消息的小沙龙。 根据之前的观察,那是刘曹、管大海等人几乎每天都会去的一个沙龙。 当天下午,从沙龙出来,郑书记人生中第一次入市,花两万块跟买一只“高手推荐”的股票。 次日,盈利1700元。 “怎么样,服不服?” 郑书记开始膨胀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让谢兴困惑的操作 1992,1993,这个国家的股票市场处于幼稚阶段,从管理者到股民都一样。 管理者在小心谨慎摸索规则,管理体制和监督手段都极为不完善。 而股民,很疯狂。 他们习惯于一拥而上,在暴涨的指数下忽视一切风险。以至于有人当笑话说,当时的盛海、深圳,总是时不时会冒出来几个牛市入场的新人,事到临头才难以置信发问:“怎么,股市还会跌吗?” 他们同样习惯于一哄而散,割肉跑路比谁都果断。很多明明可以下行抄底,明明就应该很快会反弹的股票,就这么被跑崩了。 毕竟这个时候还没有涨停、跌停,想想你就知道这种“疯狂”有多可怕了。 其实这种幼稚的情况到十几二十年后也还依然存在,只不过程度略有差别,过程稍微复杂罢了。 郑书记在股票市场的盈利达到第一个一万,仅仅一万而已,但是它带来了一种“靠智慧轻取”,不费吹灰之力,予取予求的错觉。 至此,从感觉上,沪市已经尽在郑书记掌握之中了。 他把年终奖金剩余的24万全部提出来了。 “怎么样,老江你要不要跟一点?” “去南关之前,我给咱俩翻个番。” “咱们这几天先把收购包装厂的钱赚出来。” 郑书记完全膨胀,口气越来越大,基本就差说沪市是他的提款机了——那还是因为,这个时候还没有自动提款机。 然后,他亏了。 牛市里当然也是会亏钱的,亏了6000多,郑书记自己的钱,他选择没跟江澈说。很多股民都有类似情况,赚了,跟家人朋友大吹大擂,亏了,咬牙不吭声,直到最后藏也藏不住。 其实还赚4000多,但是不甘心,像是被人抢了钱,很多股民都是因为同样的心理越亏越多,郑书记咬牙来了把大的,再亏10000. 他在江澈面前的笑容变得很僵硬。 赚钱的轻飘飘、美滋滋,亏钱的郁闷、不甘,短短几天内都尝了,情绪变得急切,人变得焦虑,判断力下降,恨不得一把全部砸回来,再大赚一笔…… 这正是那些人拉人入坑的惯用手法,他们的新入市“土包子”的心理把握十分准备。 这些情况,江澈当然都知道,不过他还在等。 直到一天夜里,郑书记一声不响吃完晚饭,神秘兮兮地问江澈,“老江,你知道炒股真正包赚不赔,赚大钱的办法是什么吗?” 江澈摇头。 郑书记眼神发光冒出两个字:“做庄。” “你要做庄?就算是选一支小盘子股,这没有几百万也玩不动啊。”1993年初,几百万并不是一个很小的数字。 郑忻峰摇头,像是交代机密说:“不是,很多人合伙,老手操盘,咱们参一份吧?” 终于来了。 郑书记嫩,郑书记稳不住,郑书记膨胀、失落都写在脸上,最关键,他还顶着临州宜家郑总的大招牌…… 当一只这样的萤火虫在那个小沙龙里不断出现,转来转去,越扑腾越急,那些以“下套”为业的人,是怎么都经不住诱惑的。 ………… 参与做庄的人,或者说被刘曹、管大海等人拉进坑的人,并不止郑忻峰一个。 他们很郑重的拿出了一份适合操作的备选股票名单。 讨论过后,刘曹和管大海私下见面商量。 “那个临州的郑总为什么非要选爱使股份?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刘曹谨慎地问管大海,刚刚讨论的时候,郑忻峰一口咬死,要选爱使股份。 他表现得太急切,刘曹和管大海不能不怀疑。 “我让人去套出来了。”管大海苦笑一下,说:“他手上大概有个三五万块爱使股份的股票一直拿着,价格就没怎么动过。所以,应该是想趁这次操作,把自己手上的股票也带一带。” “三五万而已,跳得跟什么似的。这人眼光够浅的。”刘曹有点不屑道。 “是啊,不过那不是好事嘛。”管大海也笑了一下,说:“不过爱使股份的盘子和现在的价格,倒是确实很合适,你看?” 爱使股份盘子不大,资本实力弱小,社会公众股占比大……这些确保了,它确实是一支很适合操作,玩家很喜欢染指的股票,这点,管大海和刘曹都再清楚不过。 当然,更主要的,他们不想错过郑忻峰这条大鱼。他们这回拉进坑的人不止郑忻峰一个,但要论最肥的,肯定是他。 “他刚刚是说,他准备拿出多少资金来着?”刘曹其实有印象,只是想再确认一下。 “第一笔50万,后续……要多少有多少。”官大海说:“他的原话是这样……呵呵,财大气粗。” “呼……”刘曹仰头闭目,沉思一会儿,“那就爱使股份吧,明天,先见钱,看看形势。” 因为宜家的存在,因为不了解,他们几乎都不知道,郑书记其实是个满嘴跑火车的主。 同一时间,郑忻峰正在江澈面前邀功,“怎么样,我聪明吧?讨论的时候,我就死活要选爱使。这样除了跟他们一起的一份,还悄悄带上了咱们自己手上这一份,我的,你的。” 江澈为什么要先给郑忻峰买3万块的爱使股份,就是为了等这个时候,他会自动自觉非选这支股票来操作不可。 刘曹和管大海说对了一件事,郑书记这家伙,在钱的问题上,眼皮子浅着呢。当初,他曾还因为在峡元办厂利润会低一点,差点跟江澈吵翻。 当然,换个说法,也可以说他这种精神很好,做生意就该这样,算到没一点利润。 江澈给了他27万,凑足第一笔50万。 ………… 爱使股份整个盘子就那么点大,所以一旦庄家出手,散户跟进,效果会很明显。 第一天,刘曹、管大海实际没有资金入场。郑忻峰带头扔下去15万,其他合伙人加起来也有个几十万。 股价开始拉阳线。 第二天,郑忻峰又扔下去10万,其余合伙人也都按刘曹和管大海的意思,暂时减少了资金投入,因为买入建仓阶段,不能这么闹。 但是,股价再拉阳线,而且攀升幅度超出资金预期。 “散户这么快进场了?!”当日晚,刘曹跟管大海做出了判断:这拨散户很疯狂。 事实上,确实有散户进场,但是这里头最大的一个散户,叫做胡彪碇,他小弟多了,这种情况操作起来压根不费事。 两头联手哄抬的股价让刘曹和管大海有点措手不及。 形势一下实在太好了,他们舍不得放弃这个机会,果断决定抓紧下场——再不下场就来不及了,不但要快,还要狠,事情不管怎么挖坑,他们自己不投资,不买到足够多的股票,最后一样赚不到钱。 管、刘二人的资金入场,分两块,明面的上一块,跟大家差不多,私底下的一块,占绝对大头。 私下的这一笔,既能抬高股价,给合伙人信心和刺激,又能保证他们自己时机到了偷偷先离场。 短短几天时间,因为形势实在太好,散户神经病一样的配合,合伙人越来越兴奋,他们跟着癫狂,不知不觉已经偷摸下了全副身家。 爱使股份的股价也从郑忻峰第一笔资金进场的8块每股被拉升到21.2块每股,比之几个月后8天4倍的延中收购案,不遑多让。 “郑总,你的后续资金能到位了吧?”刘曹有些不耐烦,但依然只能保持笑容,催促郑忻峰。 “第一笔,50万,第二笔,又50万,我拖延过吗?”郑忻峰有些气愤说:“你们老这么问我,什么意思?” 郑忻峰愤怒,同时也很激动,这次操作很成功,只要等到适当的时机,完成出货,他的获利很可能不止翻倍。 “放心吧,明后天,就会有人把钱送来。”他说。 刘曹和管大海交流了一下目光,说:“行,咱们只要再拉升个几天,应该就可以出货了,郑总放心,大家放心。” 股市做庄,最难也最关键的环节是出货兑现,其实刘曹和管大海的操盘手法就是一般庄家的手法,资金入场,囤积股票,拉升股价,然后等到散户跟进,偷偷出货,获利离场,留下散户们在高位被套牢。 只不过他俩玩得比较狠,为了保证自身利益的最大化,避免出货量太大,造成股价下跌过大,甚至提前崩盘,他们会连合伙人一起留在高位,让他们顶在那里,稳定价格,自己离场、砸锅。 所以,他们一向只找两种人去坑——朋友、新手。 所以,他们的“朋友”谢兴就是这么死的。 所以,当他们在一片激动、亢奋、欢欣鼓舞中,告诉各家合伙人,只需再拉升几天,就可以出货的时候,他们自己,已经准备偷偷出货了。 他们出的货,甚至有一部分,就是忽悠合伙人去吞下的。 1993年,社会上太多幼稚的骗局都还玩得通,他们这一手,在尚且幼稚的股票市场里,当然也行得通。 ………… “20.5到21之间,小额分散挂单,开始出货吧。”又一次得手,刘曹和管大海倒了两杯酒,下达指令。 隔了一会儿,负责买卖的小弟回来,说:“老板,出不了。” “怎么了?”刘曹紧张一下。 “20.2的位置,有一个大卖单,挂了3万股。”小弟说。 刘曹犹豫一下,他有两个选择,挂得更低,或者,等这个单子先被散户吃完。他不愿意,也不能挂得更低,因为这样很容易造成股价要跌的迹象,而且,他不甘心获利变少。 “那就等它先被散户吃完吧。别理它。”刘曹做了决定,3万股而已,不算什么。 “可是,吃得有点慢,可能价格已经太高了,散户开始观望。”小弟解释完,小心翼翼问:“这样,会不会耽误我们出货?” 刘曹和管大海埋头在一起嘀咕了一会儿。 “干脆一口把它吞掉,再拉一波,抬价的同时造势,好出货。”管大海建议。 三万股,60万资金,对比他们已经投下去的六百多万,对比可以预期的收益,就算最后出货价位差一点,也不伤筋骨。 “吞,我倒是想吞,可是那些傻子的资金,现在都已经空了,说追加的也还没到位。”刘曹沉吟。 “干脆我们自己来”,管大海说,“这样,明天那些傻子肯定更乐观,更死心塌地。” 刘曹心里想了想,其实赞同了,“可是,咱们的资金,也已经空了啊。” 管大海犹豫了一下,眼神炽热说:“借吧?” 在股票市场,借钱,透支,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哪怕是在杠杆概念不那么明确的年代,也是一样。 刘曹陈颖片刻,一拍扶手,“吞了。” ………… 谢兴搞不懂,为什么江澈会突然把他叫过来,让他来充当这样一个意义不大的角色。他所做的,仅仅是把江澈的买卖指令传达给胡彪碇的安排的小弟们,再把反馈信息报告给江澈而已。 而且江兄弟不是说两年内不让我碰股票了吗?他有点困惑。 当然,已经定下来给江澈打工了,哪怕困惑,谢兴依然仔仔细细,认真执行,不多问,不多想…… 除了一点感概:股市啊,生也股市,死也股市。 “那3万股卖单被人一口气吞掉了。价格又升了一点。”谢兴告诉江澈。 这么快?江澈第一次实际操盘,忐忑的心思放下来不少。 他这回敢上手,是因为他和胡彪碇最早买入爱使股份的时候,每股的价格不过6块多点而已,哪怕加上后来帮忙拉升的投入,每股入手均价也就7块出头,他完全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隔一个小时左右,20.2,再挂两万股,整数。” “好。” “如果再被吞掉,20取整,立即再挂一万股,不,挂14322股。” “好。” 这是什么操作,谢兴不懂了。 但是刘曹和管大海看懂了。 在他们咬牙吞下那三万股之后,又来了两万股,挂单价格比他们稍低一点点……简直让人狂躁。 但是既然已经出手了,要把这个势头保持住,他们只能继续吞下去。 两万股吞下去,又来了一万股,而且价格更低,取整20。 刘曹和管大海想杀人。 但是,当他们看到这一万股后面的零碎数字,反而放松了下来——有个大散户狗屎运,赚大了,跑掉了。 这应该是最后一笔了。他们判断。吞掉。 到此,这一天的沪市,也差不多接近休市。 手里还握着一笔借来的资金,休市前最后时刻,刘曹和管大海在20块稍低的安全价位挂了几个十几万到几十万不等的买单——这同样是实力不够的庄家喜欢用的手法,在收盘最后关头,用假买单造成继续“大热”的假象。 为什么是假象?因为这些买单根本就不准备完成交易。 因为通常情况下,根本没人来得及完成交易,在电脑操作时代,这几乎是绝对的,唯一的作用就是做K线图,给散户们看。而在1993年初,通过写委托给交易员,除最后环节外依然是人工操作的时代,大概偶尔会有那么点误差,不过问题也不大,就算有个别散户舍得少赚而且运气好完成了,小额而已,也无伤大雅。 刘曹和管大海不认为这个池子里还有什么大户。 终于收盘了,今天的交锋不算激烈,但是被那个大散户气得够呛,看清楚情况之前,更是被吓得十分紧张,刘曹和管大海都有些疲惫,瘫坐下来,长出一口气。 明后天,等那些傻子后续资金到位,他们就可以更安心地出货了。 小弟急匆匆跑进来,“老板,咱们的买单全部被人完成交易了!” “怎么可能?!谁能这么快,谁有这么多?”刘曹和管大海一下弹起来,上前揪住小弟衣领,“是不是你们挂早了?” 小弟慌乱辩解:“不是啊,我们算着时间呢,可是刚交上去,交易厅大屏幕都还没写出来,就被告诉交易完成了。” “……” 刘曹和管大海彻底懵了。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对方同时挂了买单,而且价格什么的都正好合适,两边同时录入电脑,交易秒速达成。 交易所,胡彪碇默默往几个交易员口袋里塞了红包,这不是违规操作,是超高效操作,应该表扬的……交易员们收钱心安理得,一点不慌。 酒店,郑忻峰问江澈:“老江,资金明天能到了吧?” 江澈说:“估计要后天,或者大后天了。流动资金有点困难,褚姐正在想办法。” “好的。”郑忻峰不着急说,他才不怕刘曹催,只是有点心疼又少赚了点。 “要不你干脆找个借口,推脱一天不去?”江澈建议。 “怎么可能,那都是钱啊,一直没告诉你……已经翻番了,老江。”郑忻峰故作风轻云淡,其实内心已经激动死了,他当然坚持要去。 江澈心说我这都翻几番了,想了想,接着道:“那你要坚强点啊,平稳气场。” 这家伙非要去,江澈也是很无奈。不能告诉他,第一还是怕他露馅,第二,看他这次的表现,依然毛躁,需要“教训”。跟着江澈,老郑别的不说,至少生意之路,实在太顺了,这个教训与其以后让别人给,不如江澈自己来。 听江澈这么说,郑忻峰心跳乱了一下,紧张了,磕磕巴巴问:“嗯?为,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坚强?还平稳气场。” “大喜大悲嘛,赚这么多,我怕你激动过度。” “……哈哈,我以为呢。” ………… “笃笃笃。” 谢兴敲门,直接隔着门道:“江兄弟,那我今天先回去了,明天?” “辛苦谢哥。明天不用来,你……后天再来吧。”屋里,江澈回应说:““对了,再来记得穿整齐点,把你以前的西装皮鞋翻一套出来,我带你见几个朋友。” “好。”谢兴答应下来,离开回家。 第二百三十八章 2333股 关于刘曹和管大海的“坑害”,江澈之前没有选择告诉谢兴他的判断。 因为如果告诉了,却解决不了,报复不了…… 那么谢兴如今好不容易沉下来的心,很可能就会被仇恨充满。然后只剩下两种选择: 要么他去拼命,拼命的结果能否成功暂且两说,至少他自己,还有他的家,肯定毁了。 要么他咬牙隐忍,跟着长期压抑,渐渐充满戾气,由此影响,他做人做事也可能会变得急功近利,不计手段。 两条路,都不可取。 至于江澈出手帮忙,刘曹和管大海若是死活不进场,那么江澈作为守法公民,模范青年,其实短时间内一样拿他们没办法。 你说指使胡彪碇的小弟去行凶杀人? 不存在的,那般下乘手段,简直失了智,又岂是大师所为。 后来,郑书记一个电话,御驾盛海,君临沪市,以他独特的气质,如同一只黑暗中的萤火虫一般,轻而易举吸引了刘曹和管大海。 自此,江澈果断决定把年初五对自己说过的话,改邪归正,从此高大上的追求,身为重生者的自尊……延迟到过完元宵再开始,毕竟过完元宵才算过完年。 万一实在来不及,也可以等到正月结束再开始嘛,毕竟过完正月,才算过完年。 要还是来不及?那就只能等过完这个春天再开始了,毕竟夏天,才是万物开始走向成熟的季节。 还好,没有涨停和跌停的错乱年代,事情进展奇快。 到现在,江澈已经不着急告诉谢兴了,他只是先让谢兴过来,实际操盘,亲手将刀子捅还。 ………… “被人阴了一把。”管大海有些郁闷说。 “我知道,到这会儿还不知道,你以为我脑子进水了吗?”刘曹大吼大叫,把情绪发泄在管大海身上。 这一夜,两人没法入睡。 刘曹和管大海两次下套的操作手法,其实是完全一样的。 明面上,他们和合伙人同个战壕,从刚开始一起炒作拉升;到后来,当出现下跌,一起拼死护盘,稳住股价;再到最后,无奈一起惨败离场。 这样表面上看起来他们也同样蒙受了损失,谁都怨不得谁,但实际背地里他俩赚得盆满钵盈,吞掉的,除了散户,还有合伙人。 这个套路玩的就是一个明暗两手准备,还有时间差。 上次他们这样吞掉了谢兴等好几个人。 这次的新目标,以郑忻峰为主,毕竟新手中能掏几百万出来“做庄”的也没那么多。 只不过这一回,他们进的是江澈的场子,江澈不但掌握一切情况,而且手头握有相当比例的爱使股票,这些股票,拥有极大的价位优势。 他们帮江澈抬了一波,江澈还不让他们走——情况就是这样。 算了算,稀里糊涂手头上爱使股份的持有量,已经大到可怕,几个账户之间完全可以宣布控股,再控股,反控股……可是控股有毛用,他们得卖啊! 至于卖,又算了算,每股入手均价莫名其妙已经达到16.9之高。 再算一算,外面拆借的资金,高利贷,已经接近两百万。 这样算完,两人互相看着,面无表情不吭声……简直失了智了。 撑!必须撑! 第二天天亮,两人强打精神,准备再战。 还不到跳楼的份上,经过昨天收盘前最后关头的几笔大额成交,目前爱使股份的股价稳定在20元上下活动,散户持股的持股,持币的持币,都在纠结,观望,想看清楚买家主力和卖家主力到底谁强势。 现在这个价格,如果能直接用加减法计算的话,刘曹和管大海非但不亏,还有不小的赚头,但问题股市不是加减法,只要他们敢大额挂卖,散户就敢疯狂跟上,股价就敢崩给你看。 所以,用这个价格完成那么大量的出货是不可能的,他们暂时不用跳楼,但也不敢让卖盘跳水。 “挂买,试探一下,那个王八蛋到底卖完了没有。”刘曹横下一条心,他不甘心,他觉得还有机会。 管大海犹豫了一下,说:“没钱了。” 刘曹扭头看他,“……再借一点。” 管大海回看,良久,说:“……好。” 这一局,他们骑虎难下,不肯断臂四肢求生,就只能赌上一切。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挂买的单子没有动静,那个王八蛋没有出现……所以虽然被坑得很惨,但是总算对方弹尽粮绝了,刘曹和管大海稍稍安心。 ………… “各位,大家都看到了,昨天,有人使绊子,咱们的股价,跌了一点。” 语重心长说完开场白,沙龙包间里,刘曹和管大海神情不漏破绽,像是仗义的兄弟,视死如归的豪杰,把一张百万元借款单拍在桌上。 刘曹接着开口,慷慨道:“这是我们俩的态度。” “现在,看各位了,只要我们把股价稳住,安全出货,大家就能一起发财。反过来,一旦崩盘迹象出现,我们就只能一起死了。” 管大海接上,这段词他很熟,因为一样的话,半年多以前,他就是这样的语气,对谢兴等人说过。 那次说完,其他合伙人纷纷出去借款,死撑股价,直到他俩背地里完成出货,拿钱离场,股价才崩。 那次过后,两人身家翻了两番不止。而其他人如谢兴,彻底破产,债务加身,甚至其中有公务人员因此还不上挪用的公款,被捕入狱,甚至有人跳楼,自杀未遂,落得一个终身残疾。 “各位筹措的资金到底到位了没有?”刘曹压抑火气,扭头看向郑忻峰道:“郑总,这十万火急了,你那边?” 他错就错在选择先问郑忻峰。 “说了明天。今天你们先撑一下。明天一定到。”资金没到位,郑忻峰一点内疚没有,沉稳回答。 同时,他在心里连连思索: “想老子拿钱出来填,你大爷哦。别说我现在没有,就是有,我能傻乎乎冲前面?” “竟然他妈的跌了,干。对了,我有五十万下场比较早,入手价比较低,要跑肯定是我先跑掉。现在卖,应该不怎么亏吧?” “算了,老子再看一天,这一天要是稳不住,别怪哥们就撒由那拉,先跑就是。” 就像他们低估了郑总满嘴跑火车的本事一样,他们同时还低估了郑总“见势不妙,哥们先撂”的不仗义,完全没有半分犹豫。 “你们他妈的又不是老江,爱谁死谁死,别拖着老子就好。”郑书记最后想到。 剩下几个合伙人都被他带坏了,纷纷找借口在拖。 刘曹和管大海把涌到胸口的一口老血咽下去,强烈谴责了几句,先行离开包厢。 “那帮王八蛋。”管大海一路骂。 “没事”,刘曹勉强稳住说,“他们手上的货也都不少,贪心、胆小,只要看到形势好,一样还是会进来。外面的散户也还在观望,情况还没到没救的地步。” 事实上,若不是自己明暗两手加起来的量实在太大,若不是昨天被那个王八蛋莫名其妙又塞了几十万股,而且把入手均价拉到这么高,他们自己都想不顾一切先跑了。 可是现在,他们不能动,他们是绝对大头,量最大,价最高,一旦股价崩盘,他们谁都跑不过。 他们目前只能先尽全力阻止发令枪响。还有希望,要是完全没有希望,他们也就不管了,可是看形势,还有希望,他们不能放弃。 “那现在怎么办?”管大海没主意了。 刘曹站住,一咬牙,“外面应该没有大户了,对吧?” 管大海跑交易所花钱查了一遍,回报:“买卖都是些小单。” “好,把借来剩下的钱花掉,再扫一批小单。” “还买?” “不买能怎么办?不买怎么稳住他们明天投钱,不买怎么稳住散户?放心,只要稳住他们,”刘曹咆哮,“稳住,我们必须稳住。等明天,把股票卖给他们,我看最后谁死。” 他抬眼示意了一下沙龙包厢的位置。 管大海口干,咽了口吐沫,“……好。” ………… 另一边,酒店房间。 江澈亲手写下一单,价格:19.8;数量:2333. “照这个,价格跟着市场走,数量不变,上午一单,下午一单,临近收盘前,再挂一单。”江澈对胡彪碇交代,“剩下的,你让小弟按自己的心思挂,有零有整,数量不超过3000股,价格不能太低就好。” 交代完这些,江澈就出门了,今天不会有大动静,他准备去看一下林俞静学校的那位石教授,以韩立大师的身份,帮他解决下孙子的求子问题,同时也是去商量,看怎么替自己的大学路做点铺垫。 【19.8】【2333】 交易截止,这一天,散碎买单不少,但是没有大户出没,管大海和刘曹自己更是根本不敢出货,股价好歹被稳住了,上午完全就是刘曹和管大海在死撑,到下午,有几个心急的合伙人追加了一点投入,还可能有些许散户进场。 “终于撑下来了,明天,可以开始出货了。” 真正彻底的弹尽粮绝,借都没处可以再借,撑住了,管大海长出一口气,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隔着玻璃穿随意扫了一眼,瞥见交易所大屏幕上保留的一个挂卖单子,恍惚觉得有些眼熟,同样的价格,数量,好像买过,好像还不止买过一次。 凑巧吗? 【2333】 什么意思? 第二百三十九章 砸盘,流氓操作 她的学校还没有开学。第二次来了,不习惯有太多感慨,江澈走过校门,走进校园,绕了几个弯找到教职工住宅区。 石教授竟然不在家,两口子都不在。 “你找石教授一家?”旁边相邻的院子里走出个穿中山装的小老头,看年纪比石老头还大,站那探头询问。 “对,你好,石教授他,出去了么?” “嗯,他去庆州了,说是那边有几栋古建筑最近要拆,他抓紧去保留些资料。阮教授一个人住着害怕,也跟着一起去了。”小老头说。 “……”石老头两口子竟然去庆州了!江澈下意识摸了摸包里的那两包“辣丸”。 为什么是辣丸呢?因为就是辣条不成条,揉成团,再放几味温和滋补的药材里煮了煮,变成神奇味道,再拿透明无印塑料袋密封——这就是江澈本来计划带给老头的“土特产”,给他家独苗孙子吃了生儿子的秘方。 这样的话,会不会被发现啊? 就他思索这一会儿,对面小老头从头到脚给他仔细打量了一遍,又问:“你是老石的学生?还是阮教授的?” 江澈回过神来,笑一下说:“应该都不算。” 小老头点头,继续问:“那你是不是姓韩?” “不……”江澈否认一半,改口,“呃,偶尔姓一下。” “那就对了,石老头交代过。你等我一会儿。”小老头身体挺康健,快步去,快步回,很快取了一角不知从哪里临时撕下的小纸条回来,说:“这是老石打电话来交托我给你的,他在庆州住地的电话。他说他会在那边呆上一阵,你要是回南关,过庆州,打电话给他就好。” “哦,好,谢谢教授。”江澈道谢,接了纸条告辞。 走没几步,小老头在身后有些迟疑问:“你是不是……” “不是。”江澈果断否认,加快脚步。想了想,没准这位也是弟子,更没准石老头私下已经说了,身为一代宗师,不好这么藏头露尾,于是意味深长加了一句:“看破,不说破。” 身后老头懵逼一下,小声嘀咕:“可是,你是不是走错边了啊……好吧,看破,不说破。” 这学校有点大啊,回头有点尴尬啊…… 最后,江澈是爬墙出来的。一个梯云纵——助跑,两手先挂上去,然后一段蹬,嘿,二段蹬,三段搭上去一条腿,翻出来。 一身水泥灰。 ………… 这天夜里,盛海市与股市相关的各处沙龙,茶楼,公园角落,都有人在神神秘秘地散播一个内部消息:爱使股份两天技术性调整结束,明天大庄会再次出手,所以,这支近期最火爆的小盘神股,还要拉升,还会暴涨。 这些人都是刘曹和管大海安排的,不管散播消息的效果有多大,死马当活马医了。 事实上,类似的手段在互联网时代依然被广泛使用,甚至效果更佳,那些电视里的,互联网上的股票专家,十个里至少八个干的是这种营生。 真能煽动起来的话,资金聚少成多,效果同样非常可怕。 他们俩本人没出去,窝在酒店房间算了整整一夜。 19.8;2333;这两个数字反复出现,到底有什么含义在里面,是不是暗处那个小庄在暗示什么? 求和,还是邀战? 一直到早上,从小数学很好的管大海一手夹烟,一手握笔,笔尖下一排8个“6”。 66666666 唯一全都能扯上关系的数字,就是6了。 这是说他要溜了?顺便祝我们66大顺? 来不及思考更多,又一天,沪市开盘。 昨天,刘曹和管大海拼死把盘护住了,代价就是高利贷越借越多,同时手上的爱使股份又多了不少,入手均价又高了不少…… 大概,再这样下去的话,上市公司就要变成个人企业了。 今天必须开始出货,再不出货,那些拆借的高利贷就要压死人,而如果暴跌出现,那些人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交易重新启动。 爱使股份因为昨晚的一波造势,还有本身这几天来的暴涨和频繁交易,依然是很多人关注的焦点,包括散户,包括其他“玩家”,太多人在纠结,观察,研究,看是否有机可趁。 差不多时间,江澈带着一早赶来的谢兴,几天来第一次走进了胡彪碇的大户室,关门。 从9:30到10点左右,盘面稳定了一会儿。 有相对冲动的散户开始进场。 有的小庄开始在低价位挂小额买单,试水。 股价上扬了0.1,从刘曹和管大海那边偷偷钻出来的小弟们开始在交易厅里四处宣扬,爱使股份又一波拉升,又一次暴涨,马上要开始了。 开始有一部分人蠢蠢欲动。人的天性就是这样的,错过了一次大好机会,因为内心的失落和期待,就会特别努力地寻找下一次机会,总以为它随时会来。见着一点端倪,就以为它是,就怕再错过…… 江澈站起来看了会,听了会儿,这样下去,说不定还真被刘曹和管大海跑掉一些,同时也圈进来更多散户,一起死…… 这俩混蛋,很皮啊。 皮?那就反手一记重锤。 “咱们手上剩下的货不多了,一次性都扔出去吧。”江澈拿定主意,转回身来,向谢兴平静交代。 谢兴听完江澈的操盘指令,第一次,没有直接执行。他站起身后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道:“现在买盘上未成交的单子,价格有点低……” “我知道,不过我的入手价更低。而且手上的货,实在不多了。”江澈说。 他和胡彪碇在爱使股份单支股票的获利已经600多万,接近700万,目前总获利超千万。这一波,差不多了。 谢兴犹豫了一下,再次道:“可是,慢慢卖,等盘面拉升一点,我们再出一点,应该还能多赚一些。” 他的本心,肯定是为江澈好,正常的操作,就应该是他说这样。 江澈扭头看他,温和微笑一下,缓缓说:“可是,我要砸盘啊!” 砸盘?谢兴错愕一下,愣了几秒,他不理解,对面庄跟江澈有什么仇,为什么江澈宁愿少赚一些,也要置对方于死地,但是明智地选择不问,也不再劝。 做掉刘曹和管大海其实只是江澈其中一个目的,另一个目的,这一轮把爱使股份的盘砸崩掉后,在低价位,他还要买回来的,然后继续拿着,等下一拨庄。一年,两年,无所谓。 “去吧,由你操作,从高到低把买单扫掉一批。”江澈说:“你会发现,很痛快的。” ………… 20左右价位的股票,如果有人在16块左右挂几个小买单,你只能认为他是闲着无聊。 嗯,突然之间,18、17、16……爱使股份16块的买单,被吃掉了。 交易完成,交易大厅里一片痴呆,跟着,哗然。哪怕是在没有涨停、跌停的时代,这样的操作,依然有些不可理喻。 另一边,刘曹和管大海的大户室里匆匆跑进来一个小弟,在刘曹耳边低语几句。 刘曹整个人晃了晃,呼吸困难,面色铁青。 他起身,急冲冲跑回旁边沙龙。 ”各位老板,你们的资金呢,到位了吗?我们马上要组织拉升了。然后出货。相信我,盘是空的,我们随便挂一些高价买单,价格就回来了,对面阴我们的人,他没货了。“ 对的,江澈没货了,但是刘曹还有,只要骗出来合伙人的资金,挂单,他就能把自己在暗处的筹码高价兑现一部分,同时重新拉一把盘面。 底下议论纷纷,确实有不少人重新筹措了一些资金,他们正在犹豫。 “郑总,你的资金今天应该……”刘曹目光找了一圈,“郑总人呢?” 郑总不见了。 ………… 交易厅,郑总戴了个帽子,填完委托交易单,交给红马甲,走出交易厅。 他走到一条小河边,手握着大哥大,犹豫一下,先点了根烟,一脸惆怅: “估计还是亏大了,唉,怎么跟老江交代啊。” 第二百四十章 盛海滩小股神 刘曹和管大海从一开始,就把最大的坑挖在这位临州来的郑总身上,甚至如果没有他,都未必会有这次做庄爱使股份。 如今,身家性命就要不保的危难之际,他们一样把最大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就在几天前,他曾风轻云淡亲口说过:第一笔50万,后续要多少有多少…… 第二笔的50万,郑总一样没有含糊。这让刘曹和管大海对他充满信心,对这次操作充满信心,以至于当资金链几乎崩掉,他们都还抱着希望,死撑。 换句话说,如果没有郑书记,他们未必会撑到今天这份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咦,人怎么不见了?”刘曹愣在那里,沙龙包间里一片惊奇。 他们也是被刘曹提醒,才发现郑忻峰没了,明明十几分钟前,他还在的,这会儿突然就不见了,谁都没察觉——这其实也不容易做到。 如果是对手,如果只是局外人,刘曹会忍不住夸一句,嗅觉好敏锐,行动好果断……可是真的是这样吗?明明当初看起来很好骗的样子。 这个时候,人不见了,会去干嘛? 刘曹觉得自己大概能猜到。 站在沙龙正当中,他突然就木了,像一颗深冬的落叶乔木,寒风吹过,瑟瑟摇摆几下。 一名小弟冲进来,在他耳边耳语:“又来一个砸盘的,买单已经差不多被清空了,卖单又厚了好几层。” 已经不那么惊慌了,刘曹麻木地点了点头。 他面前,沙龙里剩下的人一下全部冲向股票交易厅,他们是新手,是被诓住了,但到这会儿,怎么可能还不清醒?后续资金肯定不会再填进去了,至于前头的已经投进去的,跟着郑总跑吧,能跑多少是多少,现在的情况谁也顾不上谁了。 刘曹不止败了,而且肯定有鬼。他们能猜到,但是连揍他都已经顾不上。 如果可以,刘曹也会这么想,也会这么做,可惜,他没机会了,其他人还能想着挽回损失,以后小心……他大概是没有以后了。 同一时间,交易厅里,持股的散户带着焦躁正在排队。 红马甲不敢陷入包围,人在二楼,用篮子不断把填好的交易委托单吊上去…… 崩了! 一路崩下来的过程,倒也不是没人试着抄个底,可是抄完之后他们就发现,原来底,还在更下面,爱使股份的股价像是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中午休市时候,已经跌破10元。 下午再开市,继续崩……8块,6块,5块……已经没人买了,单子挂在那里,只剩一个样子。 没有跌停,只有死亡。 刘曹和管大海的大户室一直保持着安静,神情麻木,水凉,桌乱,纸张落了一地,没人去捡。 然后来了几个人,一看就不是好人的那种,他们开门进去…… 一阵噪杂传来。 “砰。”有人把门踢上了。 ………… 江澈的爱使股份入手均价约7块,现在已经清空,总获利超700万。 刘曹和管大海手上的那些,基本就没卖过,入手均价原本在14块左右,后来一路被江澈塞,加上拼死护盘,如今已经超过17元每股。 郑忻峰扔在里面的100万,每股均价也在14左右,这还是幸亏他第一天的15万和第二天的10万进场较早。 今天上午,他又抢跑了一波,但就是这样,收回的资金依然只有40多万,另外还剩下接近3万股挂在那没人接盘…… 下午两点多,定局,爱使股份不再有交易出现,如同死水。 江澈终于接到了郑忻峰的电话。 电话里的郑书记没有了前几天只手掌控沪市的意气风发,惆怅着,直接道:“老江,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江澈平静说:“嗯,你说。” “这两天,一直没和提股市的事……”郑忻峰调整一下,说,“亏了,亏很大。庄炸了。除了我自己的23万,大概还亏了你30多万。” “嗯,没事。”江澈问也不问,直接轻松说。 “你问都不问一下?” “不用问啊,没事。” 郑忻峰愣一下,有点尴尬,但更多是感动,他带着感动,缓缓说道:“真的,没事啊?” 虽然现在的江澈很能赚,可是自己一把亏掉他几十万,还不是说宜家的生意,而是股市,纯粹因为他心大没谱给瞎折腾掉的,老郑难免有点心理负担。 这还是后续资金在褚姐那边被卡住了……要不然,郑忻峰不敢想象自己再投入,再亏一百万,还怎么见老江。 “还好我没胆肥到去催褚姐。”他想着。 其实他要是去催,就会发现,褚涟漪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电话那头…… “当然没事啊,咱们是兄弟嘛。”江澈爽朗地笑起来,诚恳说:“所以,你做错点什么事,我肯定不会在意的。反过来,要是我有什么不对的,你肯定也不会怪我,对吧?” “那是。”郑忻峰真的感动了,揉了揉眼眶,仗义说:“咱们,是兄弟嘛。不过老江……我还是有点惭愧。” “千万别这么说,你这么说,我……”江澈犹豫一下,说:“反正你先回来,回来我再跟你说。” 挂掉电话,江澈让胡彪碇帮忙弄一张存折来,再安排一顿饭。 “待会儿,要是有位郑书记要跟我拼命,你们千万不能动手。” ………… 几声惨叫从刘曹和管大海的大户室里传出来,看样子是动手了。 接着没多久,几个超级大单出现在交易所大屏幕上,低价挂卖——这显然不是刘曹和管大海愿意的。 真正现在大家都知道的,普遍意义上的股市杠杆,即融资融券,在我国要到2008年才试点,逐步开放。 但是实际意义上运用杠杆投资股市的情况,早已存在,它的其中一种实现方式,就是借贷、预支。高利贷或一般借贷人考量大户资金量,股票持有量,估算一个偿还能力,给予借贷。 一旦大户的情况不乐观,偿还能力受到威胁,这些人就会以自己的方式、手段,来最大程度的收回借款和利息。 谢兴遭遇过这种情况,现在,刘曹和管大海也是一样的情况。 另一边的大户室里,谢兴侧耳听了一会儿,有些困惑地扭头看着江澈。 江澈微笑一下说:“感觉很耳熟吧,走,一起出去看一下。” 谢兴带着困惑跟在江澈身后,下楼梯,看见一幕景象: 刘曹和管大海一路跟在几名高利贷身后,不停在哀求什么,但是不敢反抗。 在这里,他们其实是可以反抗的,有民警会出面,但是反抗的结果…… 他们,还有家人,不可能一辈子呆在这里。 谢兴第一反应有些恍惚,这一幕是如此的眼熟,因为当初,他也是这么被带走,被控制起来的,老婆为了赎他,挪用了公款。 事情被发现之后,妻子差点入狱,他们只能又另借高利贷。 “刘曹,管大海?”谢兴并不迟钝,从回忆中回过神,看着这两人,再回想江澈说的话,他知道,这件事应该跟他有关了。 刘曹和管大海回头看见谢兴,先是错愕一下,跟着突然扑过来,嘴里喊着:“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你他妈竟然翻身了?!” 他们把谢兴当作了暗处的那个对手。 高利贷的人上来拉他们走。 江澈在一旁开口,说:“麻烦稍等一会儿,我朋友想跟他们聊几句。” “凭什么,你他……您聊。” 高利贷的人脏话没出口,因为胡彪碇的一群人已经围上来了。 高利贷的人不敢动,刘曹和管大海自然更不敢动。他们只是想不通,谢兴是怎么杀回来的,他身边的这个小年轻,又是谁? 就这么,在证券公司门口,一群人站在那里,周围被胡彪碇的小弟稀稀拉拉围住。人们普遍只当是高利贷收账,没人多看…… “江兄弟,能给我讲讲吗?我一下理不完整。”谢兴此时说话并没有太激烈的情绪。 他其实已经猜到一些了,但是更多的细节,还是江澈告诉他的。 “他们上次就是这样做掉你和其他合伙人的,这次想如法炮制,不巧,遇到我了。”江澈点破刘曹、管大海的操作手法,然后说:“之前我没跟你说,是不知道会有这样的机会。” 谢兴沉默,点了点头,他知道江澈的用意。要知道,若不是妻子苦苦支撑,不离不弃,他曾经是那么接近家破人亡。 而现在,谢兴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江澈先前明明说了不让他碰股市,这几天又把他叫过来,让他负责实际买卖…… 捅向刘曹和管大海的第一刀,最后一刀,都是他的手刺出去的。 真相揭穿,仇恨涌起…… 只一瞬间,大仇已报。 戾气全消。 谢兴整了整身上的西装,领带,深呼吸,眼眶有些泛红。前天,江澈说,让他今天穿得整齐点,穿上以前最风光时候的西服、皮鞋,来见几个朋友…… 痛快啊!再没有什么,比眼前这番景象更让他痛快的了。 谢兴一身整齐,腰板挺直……看着他最风光时候的“朋友”。 坑害自己的仇人就在面前,正经历着自己当初经历的一切,而下场,显然会更惨无数倍……谢兴就这么看着他俩,看了一会儿,突然大声笑起来。 江澈见他情绪有些波动,“鼓励”道:“要是还觉得难受,可以上去揍一顿,我让人围严实点就好。” 谢兴犹豫了一下,说:“谢谢老板。但我想了一下,好像不用了。” 他向江澈解释说:“一来,我其实有件事应该感谢他们,要不是他们当初及时害我,也许我自己,我的家,真的就毁掉了,再迟,后悔都来不及。二来,谢谢老板,我现在感觉……很通透。” 说完,他扭头,努力平静道:“老板,谢谢。我,我会拼命做事。” 他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这个,其实也不用太拼命。”江澈苦笑一下说:“还有,谢哥还是叫江兄弟好了。” 谢兴用力点了下头,小心问:“那,江兄弟,你能不能再留他们一会儿?我想去附近接两个当初的合伙人,过来一起看着他们走。” “好。”江澈点头。 谢兴道谢,打车走了。 没太久,一个丈夫还在坐牢的女人牵着孩子的手走过来,一个拄着双拐的落魄男人被搀扶着,艰难下车,和谢兴一起出现。 他们是真骂,真上手打。 刘曹和管大海不敢反抗,躺在地上抱头挨了一顿。 恰好这时候,有几个大户室里出来的人经过,两人看见,迅速贴着地面爬过去。 “周老板,相信我,这支股票还有得做啊,你帮个手,帮个手……” “对对对,这支股票的运作空间很大,给个机会,我们俩还能翻。” “……赵老板帮忙说句话吧,给个机会,我们想替你做事,沪市,我们玩得转的。” 要求越来越低,到最后只求自保。这年头会玩股票的人才不多,他们如果真愿意跑腿当小弟,其实不少大老板愿意收。 江澈身后,胡彪碇凑近,小声说:“听他们说,这两个都是这里最有名的大户,据说资金好几亿,要是他们插手,或者说句话保他俩……” 他们插手?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是江澈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俩货按死,要不然万一有一天他们真爬起来,又得麻烦一回。 “毕竟我就快改邪归正,高大上起来了。” 想了想,江澈走上前,轻松笑着说:“要让我来说,不论是你们,还是这支股票,已经都没得做了。” 一直没出声的两位大户转头看向他。 陌生面孔,小年轻,两人顿时有点好奇——爱使股份这轮运作,他们没参与,但是都有注意到,正好奇是谁的手笔。 刘曹和管大海早就恨死江澈了,刚刚不敢吭声,这会儿垂死挣扎,也顾不上再怕,直接爬起来冲江澈喊:“又关你什么事,你替谢兴出头,阴了我们一把,就以为自己真的多能了?有本事摆开来,再来一局。” “再来一局?幼稚,以为股市是下棋呢?”江澈笑一下,淡定说:“而且,你们不够格。” 刘曹躺在地上,仰头道:“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 刘曹和管大海想说明自己还有能力和价值,请两位大老板出手。 与之对应,江澈需要让那两位知道,这个忙还是不帮为好。 “说出来很吓人的。”他像是玩笑了一句。 这会都已经站出来直接股市对搏了,江澈觉得有件事倒也不是不能说,毕竟那又不是气功大师什么的,毕竟,接下来至少两年,他和老彪应该也不会再碰沪市了。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兴致大增,等着听他说出来很吓人的背景。 “老彪。”江澈往回走,拍了拍胡彪碇的肩膀,钻出人群。 胡彪碇的理解力总算对路了一回,他开口: “一九九二年五月末,小股神于盛海滩,铁口断一年……” 一片沉默,这句话,这个传闻,扩散很大,持续很久了。 大户室出来的老板们把目光投向胡彪碇,他们很多人都是知道的,那个关于92下半年股市的判断,甚至关于深圳认购证的预言,都跟胡彪碇有关系。 这家伙连字都不认识,却在股市里顺风顺水,出手次次精准,次次进场都是大势,退场都是最佳时机…… 这更让大家相信,他背后站着一位不露面的“超级高手”。 难道就是那个小年轻? 迎着诸多带着询问的目光,胡彪碇淡定的点了点头,“盛海滩小股神,我老板。” 他往江澈离开的方向指了指,“各位发财,我们先撤了。” 老彪说完拱了拱手,带人跟上江澈。 他说的是江湖话…… 但是,在场的人不这么想,他们听的是:他们又要退场了?这么说,沪市…… 不久之后,当沪市真的再次大跌,开启一轮超级熊市! 盛海滩小股神已然消失在江湖,了无踪迹,但是沪市关于他的传说……接近神话。 当场,江澈先走,胡彪碇抖完包袱跟着走……剩下一片哗然。 不光其他人,连谢兴都傻了。 几位大户,包括那两位据说手握几亿资金的,都过来追上胡彪碇塞了名片,多隔朋友多条路的道理,越是做大的人,越懂。 刘曹和管大海颓然坐在地上,满脸绝望。他们很清楚,没有人会愿意为了保他们,开罪一个不知根底的超级高手。 没一会儿,人群散去。 刘曹和管大海被高利贷的人带走了。 谢兴送那个拄拐的男人回去。 胡彪碇脱离人群,很快追上江澈,因为江澈走没多远就站住了…… 郑忻峰本来是打算回酒店的,结果打车路过,看见交易厅门口围满了人,于是,他下车看一眼…… 然后他听到了几个很耳熟的声音,其中一个尤其耳熟,简直不要太熟。 他还听到了一些事,什么盛海滩股神之类的…… 郑书记大概弄懂了点什么。 但这既然是个局,他就不方便在人前暴露。这事没他,就是股市正面交锋,愿赌服输,谁听了都没话说,有他,就复杂许多。 郑忻峰不笨,他忍着,到路口来堵小股神。 “盛海滩小股神,看来是真的了。”堵住江澈,他说。 江澈笑一下,很平常说:“是啊,之前不是告诉过你了么?你自己非不信。” “……,意思还怪我咯?”郑忻峰委屈说:“那,盛海滩小股神的兄弟,被人在股市挖坑……你倒是跟我说说看,这叫什么事?” “每一份经历都是财富,兄弟之间,不需要计较这么多的。你自己刚刚说……”江澈上鸡汤。 郑书记不喝鸡汤,说:“滚,我刚刚还他妈感动得要死要活呢。” “那你说怎么办啊?”江澈努力忍住不笑,诚恳道:“其实吧,这事你当初要是信了,就没这回了,对吧?” “总之就是怪我自己,对吧?” 江澈想开口。 “等等,你先别跟我说话。”郑书记抬手,阻住江澈。 他酝酿了一下,握拳,又松开,默默自言自语: “奇怪了,我怎么好像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愤怒……” “按理说应该想杀人吧?” “我得弄死他啊……这不对啊……” “难道我,已经习惯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紧急回归 酒店,江澈老老实实把具体情况全盘托出,从头到尾,到每一环节,跟郑忻峰交代清楚。 说完有点担心地等着,看他到底是习惯了,还是会发飙。 郑书记听完默默捋了捋,突然眼神一亮,开口道:“按你这么说来,其实我才是这次,这个局,最关键的人物,对吧?” 他果断发现了核心问题所在。 江澈也是被这脑回路“震”住一下,不过想想,郑书记这么说也没错,眼神真挚,江澈说:“可不是,没你我们啥事都成不了。” “尤其最后那一跑……”郑书记说,神情毫不惭愧。 “对的,我就知道你会跑。” 江澈这回真没撒谎,要不是语境有代沟,都想夸他一句:你那一跑,跑得何其风骚。 “嗯,你知道……”郑书记看江澈一眼,想了想,凑近,压低声音快速问:“其他人不知道我其实不知道吧?” 这话有点绕,但是江澈秒懂,果断说:“都不知道。” “那就好。”郑书记眼神里带着威胁道:“那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江澈说:“懂。” 郑书记满意地点了点头,走两步,又回头问:“那我还挂着卖的那三万股怎么办?” “撤下来,自己留着。”江澈说:“不光你这三万股,等明后天,我就会让老彪下场抄底,分几个账号,再次持股超过百分之十。” 这意思,好像是说,盛海滩小股神以后还会带他玩。 “哦……”郑书记拖了个长音,抬头看天花板,想了想,“明白了,还能来对吧?你放心,我稳稳的,我有经验啊……” “这次杀哪个庄?你说,我去搞定。” 上瘾了。对于江澈不断变换的“职业”,郑书记其实是很向往的,错过了青云门,他不打算放过盛海滩股神传说。 而且这回,他已经把角色揣摩透了,定位清晰,人物丰满,完全不必再强加人设。 “……”江澈晃神一下,勉强说:“还是缓一阵吧,在家过年才杀回猪呢,咱们这套也不能老来啊。” “……好吧。”郑书记有点失落,突然开始像小时候一样,盼望着过年。 胡彪碇安排的晚饭,大概也算“庆功宴”。 服务员宫女打扮上菜,要的就是富贵堂皇。 大功臣郑忻峰坐在首座…… 在座的都是自己人,说话不需要太多顾忌,胡彪碇倒了满杯的茅台,起身双手举杯,说:“郑兄弟,我这敬你一杯。” 沿海走私大佬起身敬酒,一身杀气的老彪感激起来也是真心实意。 郑忻峰一脸淡定,起身举杯,微小说:“老彪兄弟客气了,都是自己人。” 小股神最好的兄弟这么说,胡彪碇有点激动,伸手把一本存折放在郑书记面前,直接说:“我是粗人,也不会说话,做事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是事情都听江兄弟说了,没有郑兄弟,我老彪这回也赚不了这个钱……66万,不成意思。” 66万,胡彪碇个人的感谢。除此之外,江澈之前替他买的3万股爱使股份又是三十多万纯利。 郑书记来一趟沪市,短短几天,风起云涌,百万进账,不费吹灰之力。 “哈哈哈……小意思。老江先前不让我告诉你们,就是怕你们稳不住,这么多天才出来跟兄弟们打招呼,不要见怪。” 郑忻峰没矫情,伸手压了压桌上的存折,把满杯茅台干了,倒酒,用一个满杯回敬了胡彪碇。 老彪是江湖人,顿时感觉那个亲近啊,小股神的兄弟,比他本身更江湖,更好相处。 两大杯茅台下肚,而且是连着干,郑书记面色一脸没变。 江澈都惊了,心说他这半年多跑业务,原来已经练到这么厉害。要知道这家伙大学也就三瓶啤酒的量。 见他一点事没有,谢兴也没多等,隔一会儿站起来,一样满杯,双手举杯,感激道:“谢谢郑总,辛苦郑总跑这一趟。” 他在这件事里的情况,江澈说过,郑忻峰微笑,倒酒,起身碰杯,拉着谢兴说:“都是小事。人在社会,就是这么个过程,吃一堑,长一智,我也是这么过来的……放宽心,以后好好干,都会好的” 说的都是好话,但是好像哪里不对,这么跟谢兴说话,语境是不是有点不对?……老郑不会是醉了吧?江澈心想。 又一个满杯。 喝完,亮杯底,郑书记直挺挺躺下。 ………… 废了大半夜才把郑书记处理好,江澈自己和衣迷迷糊糊睡到天亮,听到有点动静,睁眼,郑忻峰直挺挺站在床边。 他不会是想了一夜,还是决定杀我吧? 江澈问:“酒醒了,怎么了?” 郑忻峰甩一下头,说:“起床,走了,回南关。” 按说应该先回临州过元宵的,有点意外,江澈问:“怎么了?” “茶寮辣条出事了,被人假冒,脏的,把小孩吃进医院了。”郑忻峰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前天出的事,昨天报纸出来,老村长今天才知道事情严重,刚打电话过来说,现在那边已经炸了,村里电话全是要退订单的。还说,庄民裕一晚上满嘴燎泡。” “……”江澈赶紧起身,囫囵洗了把脸,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这事虽然他早有预案,但是真发生了,处理起来依然有点费力,不能怠慢。 把在盛海剩下的事情给胡彪碇交代清楚。 胡彪碇问:“江兄弟,是不是要跌了?” 江澈说:“不是,我这是临时有事,你再呆个十来天,问题不大。” 在胡彪碇的世界里,十来天这个概念是不存在……就剩十天了,他想着。 随后,江澈又给家里和宜家分别打了电话,说是赶开学,要提前回南关。 当天上午,江澈就和郑忻峰一起,带着紧急提出来的300万块钱和谢兴两口子,飞回了庆州。 庄民裕就等在庆州。 飞机落地,到宾馆。 郑忻峰立即和庄民裕一起去几个相关的政府单位了解情况。 江澈也没闲着,他带着谢兴两口子,还有从临州飞过来的三墩、柳将军一起,出门上街,打算找几个批发部,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尤其是假冒辣条的泛滥程度。 这一天,是元宵节。 江澈有一个心理预案: 【这次的事情,一定要用法律和舆论的手段,正正当当的处理,高大上的解决】 他有这个条件和相关准备。 江澈同时并不知道一件事: 他在盛海这段时间,被一个人盯上了,这个人,叫做赵武亮。 第二百四十二章 我饿了就没骨气 1987年的万元户赵武亮;三年多遍访名师,抛妻弃子,荡尽家财的气功狂,赵武亮。 赵武亮前半段的人生,可以这样简单归纳。 转折出现在1992年的春节前后。那一天,皇天不负有心人,赵武亮多年来踏破铁鞋苦寻不得之后,在盛海火车站附近的小公园,见到了一个人,一个能引雷的人。 他说他是青云门弃徒,姓韩名立。 那一天清晨,赵武亮听说很多原来听从不曾听过的气功理论。 那一天清晨,两声闷雷招手即来。 和其他当场被震撼住的人不一样,那天,赵武亮选择追上去。于是,他成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拿到《九转金身功》原本的人,同时也成了对外,韩立大师唯一的亲传弟子。 关于这个身份,韩立大师没有承认过,也没有否认过,他本身连现身都只三次而已。 第一次事后,听从大师的吩咐,赵武亮回到家乡,发现父亲已经亡故,家里已然家徒四壁,处境艰难,妻子苦苦支撑,三个女儿嗷嗷待哺。 家里最后的积蓄,加上他从盛海带回来的钱,总共500块。 所有人都劝他,买种子,买肥料,把地种下去。赵武亮看看妻儿,想想大师的教诲,当场答应了,然后想了整整一夜夜,到天亮,他起身看见放在床头的那本《九转金身功》…… 赵武亮反悔了,他决定拼一把。 带上所有的钱,赵武亮去了一趟省城,找到一家气功杂志,登了一篇找大学生代笔的“软文”广告。 收钱,复印,收钱,复印…… 汇款单如雪片般从全国各地飞来,小印刷厂开始加班加点,短短两个月后,赵武亮成了十万元户。 同时,他还成了一名气功大师。 按着在外面学来的套路,办气功班,收学费,教学员。顶着韩立大师唯一亲传弟子的名头,赵武亮开始风生水起,当然,一直都不敢太过,更一直不敢敷衍。 与此同时,他也真的拼命在修炼九转金身功……一个老爷们,硬是练到能做“侧8字手臂支撑”,能轻松下一字马。 他觉得自己身体倍棒,精神奇佳,心态平和……大概,快突破了。 后来,韩立大师第二次露面,在盛海大破人贩子团伙,据说当场一个暗雷劈中二十多名人贩子动弹不得。 那一天,赵武亮其实就在盛海,离得一点不远。 可是,他没敢去见“师父”,他刚迈出第一步,心头就一阵慌——卖秘籍,开班授徒,都是没经过同意的,赵武亮不知道韩立大师会怎么处理他。 他躲了。 接下去的几天,大师再次消失,而媒体热烈报道,九转金身功逐渐名声大噪。 终于还是没顶住金钱的诱惑,赵武亮蹭了波热度,趁机把“生意”做得更大。 与此同时,他自己内心,其实渐渐开始怀疑“气功”。 怀疑是一回事,赵武亮绝不会说,他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金钱的味道,很好闻,短短不到一年,赵武亮已是百万身家。 他希望韩立大师幸福健康,但是永远别再出现了。他跟水变油的王宏怼了一场,最后选择和解,各干各的。 一切本该就这样继续下去的。 但是,韩立大师又出现了,回到盛海摊小公园,灭掉了王宏。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当众说了一段话,九转金身功的祖师亲口说:气功师假的,只不过是强身健体的体操。 而且,他还当众让人把这些话转告赵武亮——这大概,是一个警告。 赵武亮躲了一阵,再出来,日子开始变得很不好过,虽然依然能赚钱,但是远不如之前好混了。一方面不管他都哪,都会面临质疑;另一方面,气功界和特异功能界的同僚,也开始视他为敌。 有那么一些时候,赵武亮有点恨韩立大师,又不敢太恨,毕竟他到现在,已经自我怀疑,也怀疑气功了,却依然不确定,韩立大师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一次、两次、三次,他好像真的只要出现,就能让人惊叹。 他做的事,哪件普通人能做的?! 艰难的日子一样得过,赵武亮的气功班依然办着,依然能赚钱,只是他开始变得很不安。 这样的情况持续到了1993年的春节,赵武亮在盛海过年,某一天,他在街头随便一瞥,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师父。 不敢直接上前,但是赵武亮这回也没选择躲,他带着两名最亲信的弟子,偷偷盯了江澈好几天。当然,他并不知道江澈是江澈,本身在盛海,知道江澈是江澈的人就不多。 他主要靠代号在混。 在这几天里,赵武亮发现,韩立大师的日常真的就跟普通人一样,吃饭,住酒店,打车,而且……他竟然好像在炒股! 韩立大师缺钱吗?赵武亮有点懵了。 后来,有件事突然揭晓,韩立大师不止炒股,竟然还是据说很有名的盛海滩小股神。 气功还能炒股?赵武亮彻底懵了。 普通人?很像。可是普通人能有这么多化身,能干啥啥成,怼谁谁灭? 赵武亮决定一探究竟。 “如果韩立大师是假的,只是一个普通人,那我就当他不存在,我自己想个说法,把故事圆了,继续混下去。” “如果,他是真的,那……反正现在不好混,我也该趁机收山,回去好好过日子了。继续折腾?师父的警告都已经传达了,谁知道他下次在出现,倒霉的会不会就是我。” 谋害江澈的心,赵武亮是不敢有的,他也没必要这么做,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比江澈晚一班飞机追到庆州,正愁找不到韩立大师呢……韩立大师上街了。 赵武亮带人偷偷跟了一路。 他进了几家大师进去过的小卖铺和批发部询问,发现一件更可怕的事情——师父竟然好像在做生意,卖一种叫做辣条的东西。 师傅真的这么缺钱吗?赵武亮买了一包尝了尝,发现挺好吃。 然后他又买了几包,跟带来的人一起,一边吃,一边“嘶呼……哈”辣着,喘着,跟着江澈。 师父的辣条生意好像遇到麻烦了,有人找事,问题闹得挺大。 所以,他到底是真是假,是普通人还是返朴归真,大隐隐于市。赵武亮觉得自己大概能通过这件事做出判断。 ………… 所有这些,江澈一点都没有察觉。 他正沿街收集信息,同时寻找假冒的辣条。 一路走了两个多小时,手上拿着十几家小卖铺买来的假冒辣条,江澈对比分析了一下,似乎出自同一家作坊,同一个老板。 这些辣条的包装,跟茶寮辣条完全一模一样,连防伪印刷都毫无分别……但是江澈依然能一眼看出来,里面的辣条,不是自己家的。 江澈稍稍安心,既然这样,只要找到源头,法律、舆论,他都有预案和提前准备,完全可以逆转形势,同时还能借此机会,进一步确立茶寮辣条唯一正宗的品质和口碑。 而这个源头,顺着供货渠道,应该不难找。 另外,包装厂也得查。 “澈哥,可以动手了吗?”站在一家小卖铺门口,赵三墩问。 江澈看他,笑笑,说:“还没查到源头呢……” 赵三墩说:“这个,不是很简单吗?抓住一个,打一顿,问上家,再找一个,抓住打一顿,问上家……我们以前查事情都是这样的,特别方便,一查一个准。” 柳将军撸袖子说:“是啊,港片里警察都是这么干的。” 江澈没搭理他俩,转头,笑着对谢兴夫妇说:“谢哥、嫂子,你们放心。我叫你们来,真的是做生意的……不是落草为寇,当绿林好汉。” 两人木木地点了点头。 “嗯,待会儿打起来,你们不行别进去就好。我俩……我一个就够了。”三墩听不懂什么叫落草为寇,但是能看懂江澈的神情,于是他也帮忙安慰了一句。 江澈:“……” 抬手看了看表,他说:“先找个地方吃午饭吧,晚上过元宵,明天开始把事情解决掉……早日回茶寮。” 他往前几步,抬头在街上找饭店招牌,扫了一圈,发现街对面就好几家。 一挥手,刚想说走…… 林俞静走在街对面。 一个大概二十四五岁的男的走在她身前。 她站住了,一只手捂着肚子蹲下,不像是肚子疼,倒像是在撒娇、耍赖。 男人伸手要拉她,她躲开……回头指着一家饭馆,似乎在说什么。 男人也说了两句,不耐烦的神情浮现出来,走近几步,再次伸手要拉她。 “找死!” 赵三墩见过林俞静,隐约也知道,林俞静对于江澈很重要。以他的思维逻辑,是不会去想褚涟漪是自己姐姐,自己是不是应该选立场这些破事的。 赵三墩只知道,澈哥是好人,是老大。 他朝街对面冲了过去。 江澈只觉一阵风从身边刮过,三墩已经过街了,看来这个年一过,他身体和反应都恢复了不少。 “三墩,停下。” 江澈边喊边追过去。 赵三墩刹车,很尴尬地停住了,停在林俞静和那个男人之间。 林俞静记得赵三墩,她也听见了江澈的声音。 但是那个男人不知道眼前是什么情况,愣一下,他伸手想推赵三墩,但是伸一半又缩回去,梗着脖子说:“你谁啊,想干嘛?” 赵三墩一动不动,但是眼神死死盯着他。 江澈赶到,连忙上前把赵三墩拉回来,看着男人,缓一下,微笑说:“抱歉,我朋友认错人了。” 他会这么说,是因为看见林俞静偏过头,不看他。 “不好意思,打扰了。三墩,走。” 他转身往前走了几步,站住,想了想,又回头,走近对男人说:“她饿了就会很难受,严重了还会出冷汗,打摆子。其实是胃不好,所以别看吃得多,就是都不吸收,才会一直这么瘦……” 江澈有点语无伦次。 林俞静抬头看他。 江澈说:“总之,如果她饿了,不管急着去哪,先让她吃饭。” 说完,江澈再次转身离开。 走出没几步,身后有脚步声。 “你走慢点……”林俞静说。 江澈错愕一下,转身看她。 “我饿了。”看着江澈,林俞静说:“我是想赌气来着,可是我饿了……你知道的啊,我饿了就没骨气。” 江澈点头,微笑问:“想吃什么?” 林俞静踮脚,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新开的饭店。 “好。”江澈说。 男人在后面问:“静静,他谁啊?” 赵三墩挺身挡住他的视线,怒目相视。柳将军夫唱妇随。 谢兴和妻子互相看看,决定入乡随俗,有样学样。 中间隔了一堵人墙,林俞静回头看不见男人,伸手臂挥了挥,说:“小舅你先回去吧,帮我跟你二姐还有我外婆说一下,我吃饱就回来了。” 男人的二姐,就是林俞静的妈……这么一看,外公外婆似乎挺生猛。 ………… 进了饭馆,江澈点了一桌子菜,给服务员小费催促尽快上菜。 赵三墩一对和谢兴一对识趣地另外坐了张桌子。 “吃吧。”菜上来了,江澈说。 林俞静看着菜,摇头,“不吃。” 江澈猜她的意思,大概是吃饱就有骨气了,就不能再搭理他了。 刚想开口劝说,林俞静默默拿起了筷子…… “果然是自作多情啊。” 写不出来 头昏。眯一会,夜深人静再写。明早看吧。 明早要还是写不动,就太监了。 跟大家道个歉 这么说吧,太冲动了,而且我也没说就要太监啊(我不知道这俩字杀伤力这么大)。 不太监。 但是如果找不到感觉。 更新速度会变很慢。 我努力写完给大家一个交代。 大家以后就随便看就好,不用投票打赏什么的。(每次说这个总会有人讽刺,但我能发誓,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很惭愧,那什么,对不起啊。 第二百四十五章 光明正义高大上 在曾经一度对气功深信不疑,以为自己有一天也能筑基,会有特异功能的阶段,赵武亮曾很多次幻想过师父韩立在过的生活。 他猜想,那就算不是古老传奇里说的,吞吐云霞什么的,至少也应该不同于俗人。 这回从盛海跟到庆州,连续几天的观察,让他有些错乱。 师父在过的生活确实有点不那么寻常,他干的事情太多,太杂,太让人想不到也想不通了。 可是又好像都挺“俗”的,做生意赚钱什么的,放在他身上,总让赵武亮感觉有点怪。尤其现在,如果没看错的话,师父是谈恋爱了……他在替人剥虾。 分明引雷的手,岂能替人剥虾? 赵武亮有种冲动,很想冲上去给他一拳,试试看,看他会不会顺手一个雷把自己劈死。 可是,万一真的会呢? 就这么犹豫不决看了一会儿,赵武亮浑然没发现,自己的关注点慢慢变了:那家店的东西好像很好吃,肚子好像有点饿…… 他突然又想到,今天是元宵节。 妻子和三个女儿还在老家,正躲藏着,因为妻子肚子里还有一个,就快生了,希望这回能得个带把的吧。 想到这,赵武亮又突然很想上去恭敬地叫一声师父,请韩立大师帮忙拍拍肩膀了。 明明自己就在冒充气功大师,就已经十分怀疑气功了,可是事情一转到饭店里正剥虾的那位身上,赵武亮就又会稀里糊涂地回到一年前的那个状态——这个世界上,说不定有真功。 真若有,肯定就是他了。毕竟在那位身上,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和存在,都太多。 “咕~” 身后一名弟子的肚子叫了千回百转的一声。 赵武亮转回头看他。 弟子有些紧张,他是拿工资的,而且如今的赵武亮,可不是一个和蔼的人。 赵武亮看看他,突然笑起来,是那种朴实老农般的笑,带着一种特别的温暖,问:“都饿了吧?” 问完,他又说:“咱们先找个地方吃饭,然后……跟到他住的地方。晚上咱们也歇一歇,一起好好过个元宵节。” 突如其来的温情,让几名跟着他的弟子都愣了愣。 赵武亮略微不适应,转身伸手一指,说:“来,你们挑个店,咱们先吃饭。” 弟子们的目光齐齐朝对面饭馆看去…… 林俞静吃得太香了。 赵武亮看了看,笑起来说:“这家看起来很好吃,对吧?我也觉得。那行,咱们再扛一会儿,吃这家。谁要是闲得慌,可以先把太师父桌上的菜记一记。” 一种很微妙的气氛,奇怪的画面,一群人在街对面躲着,看两个人吃饭。 饭馆里吃饭的两个人现在互相不说话。 江澈安静地剥着虾,摘掉虾头,从腹下位置打开一处壳,剥一圈,再一圈,留下虾尾不剥,放进酱油醋的碟子里。 他的动作不快也不慢,没有表情,但也绝不是板着脸。 他剥一个,林俞静就捏虾尾吃掉一个,然后也不着急,碟子空了,她就抽空吃几样别的菜,腮帮子始终鼓鼓的。 她也没表情,大概有,但是低着头江澈看不见。 没有人说真的会饿到没骨气,开心快乐的时候或许会,但是沉重难过,还带着点怨愤的时候,肯定不会。 所以,当林俞静说“我饿了就没骨气”。在茶寮山上,江澈会觉得好气又好笑,但是这回不一样,这回,他心底被戳了一下。 恨了一个自己喜欢过,大概还喜欢着的人,强忍住再想也不去理他,找他,那很难;但是其实要去理他,去找他,会更难,要跨过很大的坎。 林俞静是那种除非完全没办法,否则怎也不愿意让自己呈现悲伤状态的人,她用一个很个人的方式,在给自己找借口。 这里头委屈大了。 这画面持续了有一会儿。 赵三墩已经快看不下去了,他想着,这事有那么难吗?不就是一瓶酒的事么,喝醉了,不就什么都说开了,什么都简单了。 他叫了瓶酒,让服务员送到江澈这边桌上。 “澈哥,灌她。”三墩用临州方言小声说。 林俞静没听懂,但是抬头看了一眼白酒瓶,想了想,伸手拿过来,打开,替江澈倒满一杯,然后看他一眼。 “扯平了,你帮我剥虾,我也帮你倒酒了。” “你怎么不喝?” 所以最后,林俞静吃饱了,江澈被灌醉了。 ………… 宾馆,房间。 把人扶回来后,赵三墩拉一把柳将军,对林俞静说:“我老婆,留下来照顾澈哥不合适。” 谢兴看看情况,说:“我也一样想的。” 他们两对就这么都走了。 林俞静莫名其妙发现自己被讹上了,心里感觉,好像还被讹得挺开心的,逞强跟自己说“我好无奈”,她去拧了条毛巾,帮江澈擦了把脸…… 他真的醉得很死啊! 既然江澈醉成了这样,那么林俞静就不必再死撑了,她可以卸下防备和武装,因为反正没人会发现……难得的,她觉得轻松了好多,就像回到以前和他相处。 坐在床头看了一会儿他安静不说话的样子,觉得有点无聊了,林俞静把江澈两边耳朵一起掩起来,拉开,捏他的鼻子,给他把长睫毛卷起来…… 林姑娘玩上瘾了,她突然有个大胆但也很现实想法。 “你这样睡,会不会不舒服啊?要不要帮你脱衣服?”她问。 江澈醉着,迷迷糊糊难受,乱点几下头,自己扯开领子,含糊说:“脱。” 衬衫在里,扯了几下脱不动,江澈伸手把毛衣往头顶拉…… 然后,他卡住了。 “这样会不会死啊?”林俞静都看傻了,没办法,只好很是嫌弃地帮忙脱了毛衣。 她把毛衣叠好,放好,再回头,江澈已经赤膊了…… “哎呀臭流氓,脱这么快……别脱了,别脱了……裤子不要脱……停!” 林俞静不制止他不行了,只好把被子拉过来,给他盖起来,然后又从头后把江澈的两条手臂拉住。 她心想着:“要不然他脱光了,一会儿醒来,还以为我把他怎么样了呢。” “不过……突然这个样子,这么听话,这么蠢,不会骗人,也挺好玩啊。” 林俞静听过一句话,叫酒后吐真言——妈妈就是这样收爸爸的私房钱的。 “呐,江澈,现在我问你答,要诚实,知道吗?”林姑娘翘舌,标准而清晰道。 江澈脑袋一歪,“唔。” 林俞静想了想,问:“你以前说,如果那次我聋了,你就照顾我一辈子,那是真的吗?” 江澈眉头皱了皱,似乎想起了什么令他痛苦的事情,坚决说:“是。” 林俞静有点开心,控制住,继续问:“那……那别人怎么办?”问完这个问题,她靠近仔细听,神情有点紧张。 江澈顿了一下,说:“什,什么,都不管。” 林俞静整个人定住一下,她相信,现在江澈的每一句,都是实话,所以……有些乱了。 “你这样说,搞得人家很为难啊……那要是真的聋了,我就不要你了,知道吗?”林俞静小小的哀伤了一下。 但总的来说,还是觉出了一些幸福的,林俞静开心了,思维就开始跑偏,开始幼稚了,她想了想,严肃问:“江澈,我是不是很漂亮?” “漂亮。” “是不是超级漂亮?” “超级。” “咯咯,果然是实话。”林俞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胸脯,又问:“那你到底喜欢胸部大的还是小的?” 江澈说:“喜欢……腿长。” “咯咯”,林俞静的一个怨念,就这么解了,她笑着,图好玩又问,“那你是不是骗子?” “算……是。” “哈哈,对了,那你觉得我妈妈烧菜好吃吗?” 迷迷糊糊中,江澈整个人缩一下,说:“……不要。” “……看来真的都是实话。”林俞静想。 自娱自乐的问答小游戏持续了好久,玩累了,林俞静趴在床头,抱着个枕头睡着了。 江澈睡醒,酒没全醒,头疼,半坐起来…… 林俞静听到响动醒过来,迷迷糊糊抬头看了看他,说:“如果我说,你的衣服都是自己脱的,裤子皮带也是自己解的……你会信吗?” 第二百四十六章 茶寮的反击(6000多字啊) 从元宵节当天开始算,第三天。傍晚,晚饭前。林俞静爷爷奶奶家。 刚拍完全家福没太久,长辈男人们都进屋喝茶聊天去了,依然没有去学校报道的林俞静跟一群女人、孩子们一起,留在院子里,就着夕阳灿烂的余晖继续拍照。 她有40多卷胶卷,还有压岁钱,一点都不慌,而且这两天心情很好。 林家院子面积不小,有花,有老树,有葡萄架,相比外公外婆家的筒子楼小三间,爷爷奶奶家里是独门独院的大房子,毕竟十几辈的庆州当地人家了。 外公外婆是普通工人出身,本身老家在下面市里,是因为外公连拿了十多年的生产标兵,技术能手,才调到庆州总厂来的。 所以,大姨的工作,原先就落实在老家的一家国营工厂,是这回下岗才来的庆州。 小舅舅出生晚,高不成低不就,最后连顶岗都没捞着,现在外面混事,有那么点不成器,但人还不算孬。 至于林妈妈这个二女儿,读书要比大姐要多一些,但是工作,其实是林俞静的爷爷帮着落实到档案局的。 林俞静的爷爷,叫林存民。 林存民年轻时顶着地主成分这个“悲惨”出身,被耽搁小半辈子,最后能在市委办公室混到退休,虽说没捞着什么实权,其实也已经很不简单。 老头子退休之前在庆州市政府有个万金油的绰号,属于啥事都能来,什么人都能交的一个角色,手不握权,但是到哪都能认识人,说上话……不论高低。 老林家几个儿女,包括林妈妈这个儿媳的工作,都是他这么一手安排下来的。 奶奶是农村妇女出身,本身没文化,属于那种老实温吞的性子,老了偶尔自嘲,也总说是因为娶了她,老林家第二代的这些孩子,才没一个赶得上林老头的脑子。 还好,老头本身最擅长就是看人下单,而且心态极佳,一切优先考虑实际,绝不盲目望子成龙。 大儿子林晋德,也就是林俞静的大伯,年青时起就有几分争胜好强的心思而且,脑子和能力也都不算差,于是家里给了助力,安排在国营小厂,让他去争一争实权领导岗。 按林晋德自己当时的想法,肯定是想进大厂的,但是老头子明确告诉他,以你的斤两,我的关系人脉,进大厂,你出不了头。 现在的事实也证明,老头子的想法是对的,林家大伯现在45岁,距离副厂长也只半步而已,这回茶寮辣条的合同若能拿下来,当一个有实权的副厂长铁板钉钉,再踮踮脚,退休前还能看一看厂子、书记的椅子。 二儿子林复礼,也就是林俞静的爸爸,是个温润极了的书生性格,不争不抢的一个人。老头子给他安排在建设局下属的设计所,拿尺拿笔,凭本事吃饭,尽量避开争权夺利,选择站队的复杂环境。 当年林复礼第一次把林妈妈带回家,老头看了几眼,聊了几句,笑出来好几次,说:“你俩还真是凑上了,天生是一路人。” 林妈妈的工作最后落实在档案局这个清闲衙门,也是他的意思和安排。 “你们俩就这么着吧,一辈子安安稳稳,比什么都好。” 老头子当年的这句话,现在看来,依然是对的。 再往下,老林家的两个女儿,一个工作在国营百货店上班,一个在小学任教。 这两门职业,都是当时最好嫁的,两个女儿只要心不高,不往高门大户去攀,完全可以可着心意,挑一个合适的人,正好的人家。 试试她们最后也都嫁得不错,小日子过得和和满满。 最后还一个小儿子,叫林平才,本来也是在政府小部门捧铁饭碗的,不过年前刚刚辞职下海,做决定当时向林存民请示,老头子没反对。 “一家子这么大,总得有个把下河趟着走,不然路就容易走窄了,走死了。放心,不行你还有这么多捧着铁饭碗的兄弟姐妹呢,一人匀一口,饿不着你一家。”这是老头子当时的原话。 几十年下来,诸多安排,各种考虑,在当时看起来都只是一件件生活中必然经历的事情而已,谁家都差不多,也不觉有多少道理在里头…… 现在回头再看,人们才会发现,林存民这老头,不光活得精,他还活通透了。 ………… 林家父子四人,老式圆桌坐了个小半圆,面前是茶水,桌面上放着三份报纸。 林老头平时就有看报的习惯,但是今天这三份报纸,有点不一样。老林家一共三个儿子,这会儿其中两个能跟这三份报纸扯上关系。 第一个是大儿子林晋德,他还等着茶寮辣条的包装合同去挣前程呢。 之前茶寮辣条出事,报纸一登,影响巨大,外人一看,都觉得茶寮好不容易折腾出来这玩意基本就算完了。 林晋德几乎就跟茶寮人一样着急上火,甚至心底还有点儿天意弄人的感觉,有点儿心灰意冷。 现在,茶寮突然反击了,一日之间三份报纸同时登文,为茶寮平反澄清…… “爸,依你看,这样子弄下去,茶寮能救得回来吗?”林晋德说着话,把报纸往老爷子身前推。 “看过了,看过了。”林老头伸手压住报纸,喝一口茶,扭头看了看二儿子林复礼,意味深长笑一下。 是的,老林家的二儿子也跟这三份报纸有关系,这关系说小,比大儿子那事小太多,毕竟怎都不会损失什么,但要说大,又其实可以事关重大,因为有件事,林家大伯早已经在家里说破了,说新近风头正劲那个茶寮,有个小子说话能算数,而且未来说不准就是林老头的孙女婿。 这回这事,听二媳妇说起,就是他赶回庆州来处理的,今天,是他回来的第三天。 三天把事办到这份上,林老头觉得有点意思。 跟林俞静奶奶不一样,林老头之前对江澈其实没很大兴趣,毕竟孙女这会儿大学都还没毕业呢,这几年社会也在变化,不再是以前,相上了就奔着结婚去。 所以,他虽然看了二儿子一眼,却没把话说破,他觉得现在说那些,不那么合适。 “爸,你到底怎么看啊?” 二儿子没着急,笑笑就过了,倒是大儿子耐不住,又催问了一句,毕竟这事对他而言关系前程命运,而且就迫在眉睫。 林老头点点头,笑着说:“行,那我替你抿一抿。” 抿,从动作上来说有种咂摸嘴的感觉,论意思,可以说是抿一下味道,当然,也可能抿出刺来……林存民喜欢用这个词。 “这事吧,抿出来味道。老大听一层,老二听一层……再有老三,你既然要下海做生意,大概要比你大哥二哥听得更周全、仔细。 老头子笑笑,把三份报纸分了分,拿起来第一份,第二份,叠在一起。 “这两份报纸报道的内容大体差不多,我看过了,现在说第一件事。”林老头磕了磕桌子,说道:“未雨绸缪……那个姓江的小子,应该早在两个月前,就算好会有这么一出事情了。” “两个月前?”林晋德诧异。 因为要做这笔生意,他之前特意去仔细了解过茶寮辣条,所以,他没法不困惑:“两个月前,他们好像才刚弄出这东西。” “我就是这个意思。”老头子点点头,摘下胸口的钢笔,给三个儿子划了一段文字: 【每一根茶寮辣条,其实末端都凹印有一个“C”字,不很明显,但若细心观察,必定可以发现。而假冒伪劣的辣条,是没有的。至于引发儿童住院的那些辣条,以及销售那些辣条的小卖铺,我们已经都配合相关部分工作人员查实,确认属于假冒伪劣产品。】 【附对比图】 这个从工艺上没难度,林晋德紧接着生出的一个困惑的是,“这……爸你是说他留着这个,就是等这一天自证清白?” “可不是?这玩意工艺太简单,若是提前说了,就废了。”林老头说。 小儿子林平才从旁问:“既然工艺简单,那现在公开了,以后不也废了?” “对的,所以他压根就没想过,以后还靠这个。”林老头笑着说了一句,在报纸上找段落,查到最后,又用钢笔划了两段文字。 第一段: 【如果你以后还买到了假冒辣条,别扔,恭喜你,茶寮驻庆州办事处的工作人员将很乐意陪你一起维权索赔,追究贩卖假冒辣条的商店及小卖铺的责任,除价格赔偿外,医药费赔偿,精神损失赔偿外,企业所得赔偿,也将归你所有。】 “这是有奖打假啊?还不花自己的钱。”林平才反应过来道:“可是为什么追究的是小卖铺的责任?” 到这会儿,反而是即将做生意的小儿子对这些细节最感兴趣。 “缩短程序,减少麻烦,节约成本……”林老头笑一下说:“还有,他在吓唬那些小卖铺。因为它们比起那些制售假冒辣条的作坊来,更公开,更胆小,更容易逮住,也更犯不着,它们又不是只卖这一种东西。” “那他们怎么管得了那些小卖铺从哪进货?万一是小卖铺老板被骗了呢?”林平才又问。 话刚问完,二哥林复礼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看林老头划出的第二段话。 第二段话内容,从地址到电话,再到名称,详细罗列了目前庆州市内与茶寮签有销售经营合同的所有总计二十二家食品批发部。 另附茶寮驻庆州办事处的电话和地址。 “这份东西怕是会被送遍庆州市大小食品店,小卖铺。”林老头说:“要是我开小卖铺,为怕麻烦,肯定也选这些批发部进货。” “所以,他是准备从进货渠道上进行控制。”小儿子林平才跟着道。 林老头点了点头,说:“我也不太懂生意,猜测是这么个意思,操作起来,管住二十二家签了死合同的批发部,应该不算很难。” 林平才已经投入了,点了点头,仔细琢磨一会儿,边想边道:“这样是应该能解决不少问题,不过如果有另外一家企业,干脆也不假冒了,自己弄一个牌子,造出来一模一样的东西,还是一样能跟他抢生意。”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事怕是避免不了。”林老头说:“大概他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唉,本来这会儿饭点,不准备让你们看的。” “什么?”三个儿子困惑。 林老头把报纸翻了个页,丢到他们面前,说:“自己看,不过看了要是一会儿吃不下饭,不要怪我。” 这一页的相关报道,被横向一条线分成了上下两块。 上半部分,图文并茂,拍摄的是假制假作坊的现场。 污水,色素,满地乱扔的,或破麻袋装着的辣条,满是污垢的机器……最恶心的是油,简直像臭水沟里捞起来的泔水。 文字还特别介绍,证据查实,名为黄老同的作坊主曾将某养猪场病死,掩埋超过十日,已经严重腐烂的一窝母猪和小猪全部挖出,熬油,用于制作辣条。 三兄弟看到这些,虽然没吃过假冒辣条,依然禁不住一阵又一阵的恶心反胃。 而下半部分,展示的是茶寮辣条干净整洁的厂房,戴着消毒口罩和手套的员工,严格的消毒程序,还有品牌食用油存储,面粉仓库,辣椒粉存储等等。 两者对比反差无比强烈。 林老头大概之前也受过冲击,皱一下眉头,不看,笑着说:“我是老了,反正也吃不动那东西,但如果自己或孩子爱吃,要吃的人,你们觉得,他们以后还敢去买别家的,相像的东西吗?” 林复礼微笑,默默松一口气。 林晋德喜上眉梢,暗自握拳。 林平才沉思一会儿,嘀咕道: “可是这样做的结果,会不会两败俱伤?” “应该不会。短期内,产品整体的销量大概会下降一些,但是长远来看,品牌唯一性和可靠度的建立,太可怕了,简直可能要垄断。” “小到威胁小卖铺,中到明确和捆绑批发商,大到品牌形象和信誉的建立。都算到了。” “把危机当广告来做。” 他嘀咕这些话,林老头和林晋德,林复礼都有听见,互相看看,都点头,老三说不定还真适合做生意。 “好了,把报纸收起来,去客厅坐会儿,等开饭。”林老头招呼一声,当先走去。 父子四人坐在客厅看电视,那两份印有假冒作坊恶心图片的报纸已经被扔到墙角了。 林复礼捧着刚刚林老头搁下的第三份报纸,看得津津有味…… 准确的说这其实不能算一份报纸,它更像是那些街边低叹兜售的专门收集奇闻异事的低级消遣读物,什么历史十大名妓,某某将军背后的故事之类。 “这都快写成破案小说了。”林复礼看完,爽心爽气,笑着评价道。 是的,江澈除了正规报道,还把调查制假作坊的事情添油加醋,按网文逻辑编写成了一篇悬疑破案小爽文,刊登在地摊读物上。 “是挺好看的。”林老头笑了笑说:“我之前也是一口气读完,舒畅。” 林晋德和林复礼听见,抢着去看,一样看得津津有味。 “想不到吧,那小子,连事情在老百姓中间的传播问题都考虑了。他变这个,就是为了让街头市井里头,大伙儿口耳相传啊,毕竟正规报纸,看的人没那么多的……” 林老头又说了一句。 这一整个过程,他始终没有用某个惊叹句或者形容词去夸奖江澈,但是一次次抿出来种种做法背后的审议……欣赏的神情始终挂在他脸上。 “真的就比静静大一岁啊?!”林老头悠悠叹了一句。 正好这时候,电视上庆州地方台的晚间新闻播放,短短三十秒,没有任何一个字提到假冒伪劣事件,全程都只是在展示茶寮辣条的生产过程。 这年头的电视新闻其实很少报道负面问题。 但是已经足够了,看完这三十秒新闻画面,林家父子四人互相看看……这新闻一放,官方没说话,也等于站出来替茶寮辣条澄清、撑腰了,而且形象展示更为具体。 那小子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准备充分,考虑周全。 “现在就差一件事,只要茶寮那边能把那个黑心的制假作坊老板,叫什么黄老同的,送进去,判上两年,杀鸡儆猴。这事就整个圆满了,彻底立住了。” 林老头替江澈查漏补缺,用最后一句话,结束了这场看似平常,实则惊喜和感慨不断的分析。 到这会儿,林家大伯林晋德无疑是现场最兴奋的一个,这兴奋不光因为茶寮辣条的将来不必担心了,更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了之前听说的一件事。 “你们知道吗?茶寮那边现在好像正在起诉原来给他们生产包装那个私营厂。”他得意道。 “为什么?”一旁从院里回来的大伯母插嘴问。 “据说是违反合同,私下出售茶寮辣条防伪包装,被拿着证据了,哈哈。那厂不大,钱一赔,名誉一毁,估计也就差不多了。”林晋德幸灾乐祸地大笑,说:“这样一来,合同应该马上转手到我们厂了吧?要成了,要成了。” 听他这么说,满屋子人面上都有喜气。 唯独林老头笑着笑着突然止住,扭头问小儿子林平才,“平才啊,你说现在如果你是茶寮那边管事的,包装方面出了这档子事,你会觉得以后怎么弄才最好啊?” 林平才愣一下,他脑子是活,但是毕竟刚从政府部门辞职下海,很多东西都是书上看来的,或别人口中听来的,从没有过这种全盘考虑,所以一时间答不上来。 林晋德不一样,他本身就是工厂领导,所以,他几乎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面色一颓,林晋德颓然道:“最好的解决办法,是有一家自己的包装厂……所以,他们不会是打算把那个私营厂告倒,然后再收购它吧?” 他自己说完,自己就觉得这种可能性简直太大了。 “那我的合同怎么办啊?”林晋德有些哀怨地问道。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他。 带着担忧,林晋德上了饭桌。 饭吃一半,客厅电话响,孩子们抢着接了,扭头说是找林晋德。 林晋德下了桌,出去接电话。 十来分钟,回来,整个人面色死灰,往座位上一坐,不吭声。 “怎么了?”林老头关心了一句。 林晋德缓缓抬起头,叹了口气,“刚和我一起承包生产任务的副厂长打电话来,说……茶寮很可能已经跟市政府谈妥,把我们厂并购了。” 他想过茶寮很可能先告倒那家私营厂,再收购下来,自己经营……国营厂这边拿不到包装合同。 万万想不到,茶寮确实是要告倒那家私营厂,但是收购的目标,是他们,庆州市国营包装厂。 林老头一口酒端在唇边,愣住一会儿,缓缓摇头,苦笑出声:“还真是,抿不透……臭小子比我想的还要厉害。” 一时间桌上的人都有点儿不知所措。 “爸,你说,这事会不会也是他早就计划好的?我不是说告私营厂那事,毕竟它那边只要遵守合同,就是稳赚的,出不了事。我是说……他是不是其实早就计划并购我们厂了?” 林老头沉吟一下,还没说话。 大伯母插了一句:“市里咋肯卖?” “怎么不肯?本来现在各地政府就都在搞国企改制和并购,我们厂又是那副死样子,没活,工资都开不动,我估计他们早就看着生烦了。”林晋德郁闷叹了口气,“茶寮这次这么往回一扳,风头正劲。配合宣传口,从县到市再到省里,都是增光添彩的事,省里肯定乐意锦上添花。” 话说到这里,气氛就僵住了。 说本事,不得不服气。 但是林晋德想想,自己毕竟是林俞静的大伯啊,那小子……就算不是他吧,那郑总,有点狠啊! 可是论道理,生意场上的事,本就如此,又怪不得人家。 “那厂子被收购了,你们这些工人、领导怎么办,不会都下岗吧?”大伯母有些忧心忡忡地问道。 “那倒不止于,工人就业保障问题,省里和庆州市方面肯定会跟茶寮协商的。至于我们这些领导……书记和厂长估计会去局里,至于我们剩下这些人……要么留下,降级听指挥,给人干活,要么……可能就只能辞职了。” 林晋德说完这番话,顿一下,蒙头干下去一杯白酒。 林爸爸和林妈妈互相看看,一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捧着碗和几个孩子一起在客厅吃饭的林俞静回来夹菜,看气氛奇怪,好奇问了一句:“怎么了?” 大伯父和大伯母勉强笑一下,说:“没事。” 毕竟这事肯定不是针对他们的,大形势如此,他们拎得清。 林爸爸和林妈妈自然不愿意跟女儿说这个。 最后是小叔叔林平才开口,把事情大概讲了一遍。 “哦”,林俞静听完笑一下,轻松说,“那他肯定会替大伯考虑的。” 包括爷爷奶奶在内,一桌子的人不约而同都把目光投向她,因为她说的实在太自然,太轻松了,太笃定了。 “他跟你说过这事?”大伯按捺不住,问了一句。 林俞静摇头,说:“没。” 大伯:“……” “茶寮那边把厂子并购以后,肯定也还是要用一部分熟悉业务的管理人员吧?算一算,大哥挺合适的。”林平才在旁说出了自己的思考。 林晋德琢磨一下,觉得是这个理,顿时眼神重新有了光彩。 “要不要让侄女帮忙递个话?不行,这事让侄女去说不好,最好的人选,应该是弟妹……”他脑海里开始思索。 院子里传来敲门声。 “请问,林晋德是住这里吗?” 林晋德记得这个声音,好像是茶寮的那位郑总。 这个时候,他来……46 第二百四十七章 来自茶寮的邀请 相比这个时候的多数国企,庆州市包装厂是个小厂,也就百来人规模。 林晋德之前从没想到过茶寮会是这个操作,但是当事情真的发生,他一下很清楚,茶寮挑这个时候开口,市里绝对会卖,而且等到风声出来,很可能就已经卖了。 一方面,各级领导在已经被拖到绝望的情况下,简直不要太开心看到它被并购——进账一笔的同时,还能甩掉一个财政包袱。 另一方面,茶寮现在风头正劲。锦上添花的事,会有很多人乐意去做。 林晋德同志的想法是对的,而且他本身对于这次顺利并购其实有功。 他们仨之前按照郑忻峰的“劝导”,帮忙多拖了差不多一个月,拉不到活的同时还死皮赖脸跟上头要这要那,终于……成功让市里各位领导彻底烦了。 所以,茶寮突然袭击提出并购请求,庆州市政府为免麻烦麻溜出手,整个过程进行得很顺利,很快。 另外收购价格也不高。应该说很低,低到哪怕江澈拿下之后故意弄死它,然后拆分出售,一样有不小的赚头——这年头这样干的人多了。 林俞静也判断对了一件事,江澈肯定会替林家大伯考虑——虽然她说这句话当时没过脑子。 但是,判断得更准确的那个人,其实是她的小叔叔,林平才——茶寮收购了包装厂,但本身都是外行,所以肯定是要用几个“老人”的。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江澈决定聘用林晋德,不会有任何为难。而且就之前的接触来看,林晋德和另两人至少不是混吃等死那一类,他们能扛责任,能放下身段,这些都是好事。 另外,他们本身那么想往上爬,也是大好事,人有野心和欲望才会有动力,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郑忻峰这个时候敲门,西装革履大背头,闪亮登场——如神显圣,证明,他们都是对的。 “三位副厂长,按特长,分管生产、销售、后勤;另外我们茶寮会派一个厂长,一方面顾一下财务,另外也是为了平衡关系。” 郑忻峰是以新注册茶寮发展集团大老板的身份来的,说话很直接,就跟之前那场“谈判”一样,这些事他出面来做,会比江澈合适很多。 “放心,外行不懂的事,我们的人绝不会胡乱插手。” 他又说了一句,三份聘用合同放在了桌上。 林晋德拿起来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很让人心动,基础工资他懂,但是绩效工资,预期股份……这些都什么东西? 这俩词,郑忻峰其实也是今天下午刚从江澈那里听说的解释,趁新鲜,给包括林晋德在内的林家人照搬了一遍,然后道: “绩效工资这个制度,不光是你们三位,以后全厂干部职工都要实施。包括茶寮那边也一样,会一起实施……让能做事,会做事,多做事的人拿更多的钱,就跟农民种庄稼,地里给多少收成,是一个道理。” “凭本事,凭勤恳,这是最大的理。至于那些混吃等死习惯了的人,如果不改,就滚蛋。” 郑忻峰说完,微笑喝了口水,放下。他有时候感觉很明确,每当把江澈认真说过的话搬出来讲,自己的气场都跟着升三级。 “这意思,就是如果目标达不成,后面这俩就都拿不着?”林俞静大伯母在旁插嘴一句,语气困惑的同时还有些郁闷。 林晋德赶忙扭头瞪她一眼,眼神里的意思——这可不是那个姓江的小子,是郑总,不能欺负的,说话注意点。 大伯母连忙收声,尴尬地赔笑一下。 郑忻峰当然也不敢在林家人面前嚣张跋扈太过度,毕竟沙发那一头,还站着一连坐都排不上,但是叫做林俞静的姑娘呢,他微保持微笑,温和说道:“是这样的,所以,最后是否接受,还请林厂长仔细考虑过后再答复。” 他一声“林厂长”,林晋德内心不禁荡漾一下。 “可是,这个任务目标定的……除去咱们茶寮自家的包装任务外,外面的任务,好像有点重啊。” 林晋德的话说得很平和,但是内心其实有点抓狂——要是能拉到这么多外面的活,包装厂还会混到这份上,还会背你算计? “我们既然收购了包装厂,肯定就不能让它还是以前的样子。”郑忻峰的话里,连一丝“这事可以谈”的意思都没有。 没得商量,林晋德犹豫了一下。 郑忻峰笑一下,说:“林厂长这么想,以后的包装厂,肯定更灵活,然后它还挂上了一块招牌,茶寮的招牌……我可以向你保证,这块招牌以后会越来越好用。还有,茶寮本身如果额外增加包装生产任务,咱们当年度也可以纳入绩效计算。绩效目标,一年一定。” 林晋德点了点头,仔细琢磨。 “林厂长不用急着做决定”,郑忻峰起身说,“合同上我的字已经签过了,一周时间,我等林厂长的签名和电话。” 林晋德确实当场做不了决定,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一样起身说:“行,那我再考虑一下,一定尽早给郑总答复。” 两人握了握手,郑忻峰又向林家人告辞。 前后还不到二十分钟,他就离开了林家。 林家人把人送到院门口,回身。 林晋德第一时间征询大家的意见。 “基础加上绩效,这么高的工资。更重要还有那个,预期股份。”林存民老爷子背着手,悠悠说道:“这么好的条件,不可能一点压力都不给的。江小子这么做,合情合理。” 他在话里已经自动将这件事归为江澈的意思。郑忻峰的那点道行,怎么可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不过在场其他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大哥,我的意见跟咱爸一样。”林平才主动说:“另外,茶寮眼看着就是艘大船,赶早能上去,是好事。” 林晋德沉吟一下,点了点头,转向林复礼问道:“复礼,你的感觉呢?” “我啊?”林复礼笑了笑,说:“我没意见。” 林晋德郁闷一下,习惯了。 这事他自己没想偏,没打主意万一完不成任务,能不能让江澈出面帮忙和郑忻峰说说情,但是林俞静大伯母这么想了。 “那,能不能让人帮忙说一下,咱第一年先把目标任务降一点?”她倒也没好意思直接说找江澈帮忙,虽然意思很明显。 不等林晋德说话,林老头先开口:“不能。” 这一整个晚上,他的解读和判断都是对的,也纷纷印证。 不过,他之前还说过一段话: 【现在就差一件事,只要茶寮那边能把那个黑心的制假作坊老板,叫什么黄老同的,送进去,判上两年,杀鸡儆猴。这事就整个圆满了,彻底立住了。】 他的这个考虑一样精确无比。 不杀鸡儆猴,制假代价太低,以后就会有越来越多效仿。 但就是这件事,出岔子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运气槽攒久必爆(4000多字) 第二天一早,早饭时间。 酒店附近的早餐店,人都在,围一桌正吃早餐。江澈喜欢吃油条,但是本身体质容易上火,所以只吃了一根,就小菜正在喝白粥。 桌对面,昨天刚松了一口气的庄大县满嘴燎泡还没全消,但也不顾,吃得很欢。 “老庄你还真是一点牌面都没有啊。”闲着无聊,江澈抬头挤兑了正掰油条的庄民裕一句。 庄民裕闻言微微错愕一下,把油条放下,困惑问:“什么,牌面?” “哦,我的意思是,那些部门好像一点都不给你庄县长面子啊。”话头起了,江澈笑一下解释道。 这次的假辣条事件恰逢元宵节,年刚过完,江澈为了“修身养性”,没有具体参与——他主要是怕习惯使然,自己上去一不小心又把事情带偏了。 所有和媒体以及政府部门的接触都是由庄民裕和郑忻峰去完成的。其中报案的环节,一报几个部门,都是走的正常程序。 结果事情发展突然就有点不像话了。 虽然其他方面,情况都在按江澈最初设计好的方向发展,茶寮辣条翻身,甚至更进一步,都已经是可以眼见的趋势,但是在杀鸡儆猴这个小环节上,那只鸡,制假作坊的那个黄老同,居然进去不到一天就又重新出现在了街面上。 如果制假“成本”低到这个地步,那就不是儆猴的问题了,而是会反过来,再招一大群新猴——原本没打这个主意的人大概都会心动,行动,跟着做。 庄民裕现在和江澈已经很熟悉了,被挤兑也不生气。甚至他还学会了不搭理,啥情绪都没有的干笑一下,就低头继续吃东西。 这样哪行? 郑忻峰“咔嚓”咬断一块腌萝卜,插话进来拱火:“这不能忍啊,庄县长,庆州这些部门也太不给你这个峡元县长面子了。我要是你,我马上就去找刘副省长去,我跟他们拼了。” 他说着站起来,表示这件事必须愤怒,激动,躁起来。 庄民裕抬头冲他一笑,说: “那你去吧。反正刘副省长办公室的门,很可能你郑总比我好进。再不行你们还可以从茶寮把冬儿调过来嘛。” “至于我的面子,这里是庆州地界,省会城市,那些部门不给我一个九流县小县长面子,难道不是很正常吗?倒是郑总你,我觉得这回是该让他们见识下你的手段和背景了。” “嘿嘿,想想你们以前坑我的时候……多猛。” 堂堂一个县长,竟然这样说话,而且话里的意思,似乎是在和郑忻峰“互拱”。 谢兴两口子都看傻了,这不是地位高低的问题,而是庄大县长和江澈、郑忻峰之间的这种相处方式,太不像话了,竟然一点官腔都不打,一点官谱都没有。 就好像几个贫嘴的闲汉,在斗嘴。 郑忻峰被庄民裕堵了回来,无奈坐下,扭头小声跟江澈抱怨道:“拱不动他,老庄已经滑不溜秋了,现在……唉,都是你给弄的。” 江澈想了想,点头承认,说:“所以我之前跟你说了嘛,咱们得改,我先开始改。” 他考虑自己身为一个伟大的重生者,不能再这样下去,也考虑这一年带歪的人,已经实在有些多了。 不过当场还好,当场虽然老郑和老庄已经一个很歪,一个小歪,但是还有四个并没受太多影响。 这其中赵三墩和柳将军两口子属于个人属性特别刚,特色特别强烈的那种,江澈也带不太动他俩。 谢兴夫妻俩则是因为来得晚,还没受太多熏陶。 “事情具体什么情况,查清楚了吗?”江澈打算了解一下。 昨晚出去调查情况的谢兴夫妻俩点头。 谢兴妻子说:“嗯,我们昨晚出去打听了一圈,还去了黄老同那边村里,把事情都问清楚了。” 谢兴把话接下去,把事情按照他的整理陈述了一遍。 江澈听完,禁不住有些光火,“你是说,黄老同的老爹,替他把事情认了?” “是这么一回事。”谢兴点头,接着解释: “据村里人说,老头有七十多岁了,双腿瘫痪,之前不被儿子儿媳待见,都是跟着黄老同嫁在邻村的一个妹妹过日子。 前阵子报纸曝光假冒辣条事件后,黄老同就在村里放话,说不是大事,查不着他,不过谁家敢举报,他就杀谁全家。 总之他态度很嚣张,也没停下生产,只是把开工时间换成了晚上,然后突然有天把他这个瘫痪的老爹从妹妹家接了回来,说是要尽孝。 但实际上只是把他扔在那个制假作坊,让老头坐那帮忙给辣条剪断。 当时附近村民都以为,他只是图一个信得过的免费劳力。 后来,前天晚上,公安根据咱们的举报去抓人的时候,把父子俩一起带了回来。其中他那个老爹,听说是自己死活硬要跟上警车的。老头到了局里以后也不多话,就死认,说这事是他的营生,儿子啥都不清楚,只是被他叫来帮忙。然后就开始要死要活,几次差点一头撞死在公安局。 黄老同自己也是这番说辞,一点不差。 这样,公安也没辙,我猜大概主要懒得烦了。最后好像说,只是让黄老同替他爹交了500块罚款,就让先回去了。至于他有没有私下打点,不清楚。” 一段话说完,在场剩下几人表情各异。 “畜生。”庄民裕忍不住骂了一句,因为事情很明显,老头的一举一动,都是黄老同这个当儿子的教的。 “老头大概也是爱子心切,被他哄的。”谢兴妻子的神情里同时夹杂愤怒和同情。 江澈沉吟了一下,有些郁闷说:“其实目前阶段,相关部门对于假冒伪劣的打击力度本来就很低,观念上也够不重视……” 他没敢说,其实这几年国家、社会整体上对于假冒伪劣的态度就是很宽松的。当然这也是特定阶段下没办法的事。 “我原先只是以为这次有媒体报道,又有孩子肠胃炎进了医院,好歹能送他进去呆两年。”江澈继续道:“想不到黄老同会来这么一手。这么一来,公安的同志一方面可能还是觉得事情不大,另一方面,又嫌麻烦……大概确实不会去较真。” 江澈发言完毕,一向拿主意的人这回并没有拿出任何主意…… 郑忻峰扭头看了看他,催促道:“继续说啊,你还没说怎么办呢。总不能就这样让他在外面晃荡,屁事没有吧,这样说不定过几天,外面做辣条的设备就要脱销了。” 他说的情况是在场每个人的担心,江澈自然也清楚。 可是,能把他怎么样呢? 赵三墩站起来,有些兴奋道:“澈哥,这事交给我去办吧。不就是要吓住人么?这种事很简单的。” 江澈毫不犹豫地摇头,说:“三墩你现在也是快当爹的人了,以后收着点,遇事别老想着暴力。” “就是”,郑忻峰立即接上说,“这事用暴力不合适,放心,老江会挖坑埋他的……对吧,老江?” 江澈犹豫一下,摇头,“还是慢慢来吧,反正他也不跑,事情不急的。最好,咱们能收集证据,再让那些被假辣条坑了的孩子家长出面作证,再报一次案。” 他说得有些犹豫,但是很平和。 “……”郑忻峰看着江澈,一脸的难以置信,“不是吧,你又变风格了?我认识你一回不容易啊,老江,现在好不容易有点适应,你能不能别老变来变去?” 郑书记这番话,除了江澈和他本人,其他人是不可能听懂的,就算勉强有个了解,也绝对无法体会这里头郑书记一次次差点被逼疯的心路历程。 早饭后,回酒店的路上,郑忻峰突然把江澈拉到一边,小声问:“你前几天说那番话,不会是认真的吧?” “什么话?”江澈一下没反应过来。 郑忻峰两手一摊,说:“你自己说的啊,那什么,就从这回开始,咱们依靠舆论,依靠法律,走正道,走光明大道……这么假的话,我以为你跟我闹着玩呢。” 江澈被提醒了,坚决说:“我是认真的。” 郑忻峰被噎住一下,不忿道:“认真你大爷哦,现在外面谁跟你这样玩啊?别闹,你突然想讲回理我没意见,可你不能认死理啊,老江。这事咱们已经按常规去处理过一次了,结果就这样,都已经摆在眼前了,你还要按原样来一遍?咱们先不说这样有没有用吧,就这件事情本身,它只要拖长了,最后结果不管怎么样,咱们要的震慑效果都没了,这个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一点江澈当然也懂,他有些无奈问:“那你说怎么办?” “你……问我?”郑忻峰愣一下,想了想,没想出来,“可是这不是你的特长吗?我的话,你自己想想,我哪次不是事后才知道的?反正我肯定配合就是。” 听到这,江澈一直给自己灌输“光明正义”的大脑突然条件反射了一下:“要不,想办法给刘副省长或者别的哪个领导家里的孩子……偷偷吃两包假冒辣条?反正也就拉拉肚子。” “……”郑忻峰眼睛顿时一亮,一拍大腿,“好,好主意。老江你果然是这方面的天才,这事我来,我调两个生面孔去办。” 被郑总表扬的时候,江澈其实正在想——这馊主意,它哪来的?为什么这么顺溜?我一下就想到了,不对,我好像想都没想。 “等等,等等。”江澈回过神来的时候,郑忻峰已经开在掏大哥大了。 江澈连忙一把给他按住。 “这主意不太好,你先别急,我再想想。” 这句话是为了暂时安抚住郑忻峰说的,但其实,江澈也是在跟自己说话:不可能啊,我的光辉重生路,难道它真的就扭不回来了? 不行,我要光明正义高大上。 ………… 事情就这么被耽搁下来,时间又过了一天,黄老同彻底放松,得意洋洋到处晃荡,造成的影响很不好。 但是江澈的“正道方式”进行得并不顺利,证据收集依然不够,而且那几个拉肚子进医院的孩子的爸妈,态度也很不坚决,听说能赔钱,他们很积极,但一听说还要出面作证,报案,他们就开始往后缩。 “只是想正正当当的处理一件事,有这么难吗?难道真的要让人把冬儿送来庆州,去走刘副省长的门路?多大点事啊,总不能老这么干吧……” 江澈有些郁闷,觉得自己很衰。 事实上,江澈当然不衰,去年春节前后,他重生伊始的那段时间,运气简直好到爆炸,招雷雷就响,缺钱就有人上杆子送,两次购买认购证也都出奇的顺利,另外,他胡说八道,屡说屡中…… 这种好运一直持续到认购证第二次摇号,他的运气槽才被清空。 从那以后,江澈基本就没靠过运气了,每件事,他都是靠着“自己的智慧和努力”解决的……就是郑忻峰说的那种“天才”。 所以,他的运气槽其实又已经攒了很久了——运气槽攒久必爆! 只是连他自己都想不到,这次攒久必爆,爆出来,会是这样,这么恐怖。 ………… 另一边,一样对这件事极为关注,等着看结果的赵武亮,正闭着双眼,皱眉思索。 “这不对啊,这要是一个真的乡镇农民企业家遇上这种事,选择这么办,落得这么无奈,那很平常。”他想着:“可是师父,韩立,他竟然也拿那样一个浑人毫无办法,现在还在到处找证据,想着再报案,怎么可能?” 江澈在这件事情上的表现一点都不像一个能引雷的气功大师。 赵武亮觉得自己的怀疑很可能是对的了——那个九转金身功,是假的,什么韩立大师,招手引雷,灭人贩子,灭王宏,通通都是假的。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他就可以欺师灭祖,不顾韩立之前的警告,编个故事一脚踢开他,然后通过踩他,去向特异功能界投诚,表忠心,再然后继续当他的大师,骗他的钱。 “那个人,是叫黄老同,对吧?”想着最后再确定一下,赵武亮睁眼,对弟子问道。 “是,我们打听过了。”弟子回答。 “看见过人吗?有没有什么特别?”赵武亮再问。 “看见过,没有特别,就跟我以前见过那类在街上晃荡的,有些浑的烂人一个样子。”弟子答完,又说:“他这两天,就整天瞎晃荡,到哪在哪吹,说没人能动得了他。” “这样……”赵武亮话梅往下说,低头想了想。 抬头,赵武亮已经拿定了主意,他说: “那咱们这么办……再等两天,等到确定那个黄老同不会出事,咱们就回去,然后加大宣传,继续办气功班。” “这个太师父既然说了那些话,自绝于气功界,又没真本事,咱们索性就把他撇了。你们以后跟着我好好干,等这次回去,先每人每月加一百块工资。” 几名弟子顿时兴奋不已,纷纷说:“谢谢师父。” 赵武亮看了两眼,自己也跟着笑了,只要确定韩立大师是假的,他心头长期压抑的那块大石,那份恐惧和担忧,就能彻底放下,从今以后就能安心当他的气功大师。 “这样,这两天,咱们除了跟他,另外好好跟一下那个黄老同。”随手一指,赵武亮点了两个人吗,说:“小文,小黄,今天先你们俩去。” 两名弟子点头应是。 “知道他在哪吗?”赵武亮问。 “知道,早上我们去看过,他去城郊钓鱼了,现在应该还在那。”弟子回答。 “那去吧。” “是。”46 第二百四十九章 真的是雷(4000多字来吃赠币) 郑忻峰想不通了,站在他的角度看江澈,江澈不是一个会犯轴的人,至少这一年多来他不会。 但是这回,很明显,他就是在犯轴,毫无道理地突然自己跟自己卯上了。 过往更困难的情况,更难对付的人,他都能轻松解决,这回却莫名其妙被一个根本算不上对手的浑人难住,这只能说是他自己的问题。 事实上,恰恰就是因为黄老同不算对手,这件事乍看起来也没什么难度,江澈这回才特别坚持。 他在跟自己较劲:我还就不信了,一不玩浑的,我就连一个“无赖混账”都搞不定。 不过,在目前整体环境下,一个假冒伪劣的罪名而已,确实很难钉住人。反过来,黄老同玩的这一手,让半瘫老父拿命去死顶的下作手段,倒确实能恶心死人。 “我听说那个黄老同这两天特别悠哉,没事就到处乱逛,乱吹”,郑忻峰被气得冒火说,“哥们已经快被气死了,你到底有主意没有?” “是不能让他这么逍遥下去。”江澈想了想说道。 他其实也恼火,这事发展成这样,黄老同现在在外表现出来的姿态,已经跟冲脸嘲讽没什么差别了,实在有些憋屈。 听到这一句,郑忻峰顿时眼睛一亮,“弄他?” 江澈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咱们从茶寮喊些人过来,然后每天去一个公安局、派出所,就说是自己吃了假冒辣条得了病,要报案。这样每天报一次,看他还能多逍遥。” 郑忻峰脸上期待的神情顿时垮掉,失落道:“就这破主意啊?那还是算了吧。这样搞的话,还没等恶心死他,茶寮就成笑话了。” 带着几分无奈,郑忻峰离开了江澈的房间,回自己屋。要不是这两天江澈都让三墩盯着他,不许他乱来……他早去学校给领导家的娃儿们投食了。 现在这情况,老郑有些心灰意冷,他决定什么都不折腾了,埋头睡觉。 郑忻峰走后,江澈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会儿,没想出办法,有些郁闷。 他估计这事还得折腾几天,空耗着也不是个事,索性先把“给石教授送土特产换高考加分”那件事办了。 从包里找到在盛海拿到的纸条,电话打过去。 “这么些天都没接到你电话,我还以为你忙到把我这事忘了呢?” 电话那头,石教授说话的意思,应该是知道江澈已经去过盛海,拿到电话了。 而且好像还知道江澈已经回南关,就呆在庆州。 “不会的。”江澈本意接下去是想说,我现在去找你,但看一眼窗外,天色阴沉,冷风阵阵,像是就快要下大雨的样子,于是改口道:“石教授在哪里,我明天去找你。” “明天的话”,石教授顿了一下,问,“那个,禅林寺你知道吗?就在庆州市区。” 江澈没听说过,但是既然是个寺庙,在市区,他说:“我应该能找到。” “那就好,那明天可能要麻烦你到那边找我了,实在抱歉,我这里时间非常赶。”石教授十分抱歉说:“寺庙就快要清空、封拆了,我还有很多数据没收集完整。” “理解。”江澈说。 “谢谢。”石教授语带笑意。 ………… 庆州城郊,不大的一条河,一处河湾,冬日里枯败的水草黄的黄,黑的黑,一丛丛光秃秃扎在近岸处。 五十四岁的黄老同手握钓竿坐在岸边。 制假作坊暂时不能开工,半瘫老父留着也是白耗粮食,而且累赘,黄老同一早已经叫妹妹和妹夫先来把人接走了。 妹妹来接人的时候劝了老父亲几句,还跟他这个大哥吵了一架,当众把他打的主意都给揭穿了。 村里现在议论的不少,但是黄老同根本不在意,他要是会在意,当初就不敢把瘫痪的老父亲撇去妹妹家了。反正老头好骗,满心满脑子都是儿子,回头需要了,去认个错,说几句好话,老头照样会回来,拿命替他扛事。 不想在家里呆,乐得在外面露脸吹嘘,“谁都动不了”的黄老同一早扛了鱼竿,骑车出来钓鱼。 说到鱼竿,黄老同以前用的是普通竹竿,跟大家一样。不过这回鸟枪换炮,做假辣条赚了不少钱,黄老同现在手上的这根鱼竿是新买的,据说是日苯进口的高级货,黑漆漆一根,不单看着精美,而且可伸缩,韧性大。 别人的竹竿只能甩到岸边几米远,他的能甩到河心去。 这一上午,大鱼上了好几条,而且附近在钓鱼的人差不多都过来看过一遍,啧啧称赞,黄老同感觉很有面子。 天色突然一下变得很阴沉,冷风一阵阵地刮,看样子要大雨了。 沿河钓鱼的人不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在河岸后边几十米远里的小树林里,奉师命出来盯梢黄老同的小文抬头看看天色,有些担心,他和小黄出来没带伞,这要是一会儿下大雨,他们还得跟着黄老同,估计得淋一身透湿。 “没劲,还不如盯梢看太师父谈恋爱呢。”小文一边看着远处,一边说。 “是啊,是啊,就这么蹲一上午,看一老混蛋钓鱼。”小黄则是一边专心地看着手上那本名为《李元霸之死》的连环画,一边随便点了下头,表示赞同。 他们已经盯梢快三个小时了,黄老同就那么一直坐在河边钓鱼,一点异常也没有,两人最初的那点儿紧张感和专注度早就一起被消磨殆尽。 “看样子要走了。”小文拍了一下小黄肩膀。 “是吗?”小黄随口回应,他手上的连环画还剩几页没看完,舍不得放下。 几十米外,大概是最后一个离开的钓鱼人骑车快速从路上经过,扭头喊了声:“老黄,你还不走啊?马上下雨了。” 黄老同没扭头也不应声,他正咬牙使劲呢。 手上的钓竿拉了个很大的弧度,鱼线绷得很紧,但还是完全被拽进了水里。 远处河心,水面噼啪啦冒响,水花和波浪动静都不小。 看见背鳍了,大鱼,大青鱼,少说也是十斤以上。 黄老同很兴奋,这都准备收竿走了,还上了这么大一家伙,这运气。 拉不太动,要是一般竹竿,这会儿大鱼没准就跑了,但是手上的进口鱼竿韧性极强,黄老同试探了几把,确定它崩不断,又见天色越来越暗沉,心里着急,索性也不溜了…… 跟鱼拼死力气,他使出吃奶的劲,死命往上提竿。 “干。” 手上拉扯的劲道突然一松,黄老同知道,鱼脱钩了。 鱼竿绷紧的弧度快速回弹,加上黄老同手上的气力来不及收,一下,鱼竿、鱼线连同鱼钩一起几乎甩到天上去,黄老同亏得是脚下扎得稳,双臂高举,死死握住,鱼竿才没有脱手。 另一边。 小文一边看着,一边催促小黄,“别看了,别看了,快收起来。” 小黄翻完最后一页,心满意足:“行行行,好了,走了是吧? 他一边把连环画收进口袋,一边扭头朝远处黄老同所在的位置看去。 “砰。” 其实是没听见声音的,但是有些画面,会让人自动脑补出声音…… 比如,突然间“一团气雾状的光”在某个人身上炸开来,耀眼的光闪了一眼,跟着似乎有火,火光在人身上闪现,一瞬即逝,人倒下。 小黄整个人僵在那里,手中的连环画落地。 “你,有听到雷声吗?”他的目光停留在远处,呆滞问道。 “有听见响,不知道风还是雷。”小文一样目光呆滞,说完喉头滚动,干咽下一口口水。 “怎么办?”两人异口同声问对方。 回答他们的是噼里啪啦的雨点声,雨下来了,一颗颗砸在树叶上,响声很大,脸上一凉,稀疏感觉到雨点……很快,密集的雨点开始劈头盖脸。 “跑啊!” 小黄拉一把小文,撒腿就跑。 小文愣一下,果断跟着跑。 怕,怕什么不知道,但就是害怕,两人像是疯了一样在雨里狂奔。他们刚刚目睹了一个雷,那个雷劈死人了,被劈死的那个人,叫做黄老同。 黄老同最近惹上了一个人……小文和小黄的师父的师父。 师父今天叫他们来,就是在准备欺师灭祖之前,最后确认一下,看黄老同会不会出事。 现在,黄老同出事了…… “他知不知道我们也在这啊?”小黄在大雨里抹了一把嘴巴,含糊说道。 “他?谁?”小文问。 “太师父!”小黄答。 “……我怎么知道?”小文带着哭腔大声喊。 从河边一路跑回来,再沿土路一路狂奔,两人已经浑身湿透,泥泞的路面让他们耗尽了力气。 看见一间孤零零在路边的小卖铺,小文喊:“不能再跑了。” 小黄问:“为什么?” “没力气了,还有,我们不能呆在雨天下……雷。快,往小卖铺跑。”小文说完急转弯。 小黄一琢磨,好有道理,赶紧跟着转弯。 小卖铺老板娘是个好心人,热情地把两人让进屋,没衣服给换,但是给了毛巾,倒了热水…… “瞧你俩冻的,这抖,脸色都青了。”老板娘说:“可我这也没男人衣服,你们说可咋办?” “没事”,小黄诚恳说,“婶,没事,你这让我俩躲一会雨就成,我俩身体好,不怕冻……我们,其实是吓的。” 老板娘好奇一下,“什么吓的?” “河边,一个雷,劈死人了。”小文接话。 老板娘笑骂说:“胡说,哪有这种事。” “是真的,我俩亲眼看见的,一个雷劈身上,冒火光……死了。”不知道是否因为惊恐过度,急于倾诉,小文开始滔滔不绝地向大婶描述刚刚那一幕。 小黄反应过来,连忙拉他一把,制止他说下去。 ………… 赵武亮一夜没睡,早饭也没吃,熬到上午快十点,很疲惫,但依然不敢入睡。 真的? 假的? 怀疑是早就存在的,要说让赵武亮不信师父会气功,他做不到完全不信,但要说让他现在还相信师父真的能引雷劈死人,其实也不那么容易。 怀疑已经太深了,尤其通过最近的观察,赵武亮除了还剩一丝不安,几乎就已经确定“师父”是假的,只是普通人。 所以,在小文和小黄回来说了河边的情况之后,带着惊恐、不安,怀疑,赵武亮纠结了一整夜。 “笃笃笃。”敲门声传来。 赵武亮起身开了门,小文和小黄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早报。 “师父,你看这个。” 小文把报纸摊开,递到赵武亮面前,小黄在旁伸手指了指上面的一条新闻。 赵武亮低头快速扫了一眼。 【昨日……城郊……雷击……54岁黄姓男子……死亡……记者采访……附近村民亲眼目击……一声响雷……身上火光……】 赵武亮整个人僵在那里。 “师父,你看,不光我们看见了,还有别的村民也看见了,而且看得比我们还清楚,真的是雷……黄老同,被雷劈死了。”小文说话的声音有些急切有些颤抖。 自己看见了都不敢置信,但是有别人的现场目击佐证,小文和小黄现在完全确信,自己俩没看错。 他们当然不知道,记者采访的那位所谓目击的村民,是一间小卖铺的老板娘,一个大婶。大婶们总是很会讲故事,很乐于讲故事,并在其中显得重要的。 “怎么办?师父。”其余弟子赶来,问。 一丛丛惊恐的目光落在赵武亮脸上。 赵武亮内心在挣扎,痛苦地挣扎,他已经信了,但又不想相信……因为一但相信,他就必须接受师父之前让人传的话,那个警告,他的财路就要断。 “他现在人在哪?”忍住恐惧,赵武亮问。 “早上出门,去了禅林寺。”一名弟子回答。 “禅林寺?” 赵武亮嘀咕一声,师父终于跟这些道啊,佛啊什么的扯上点关系了。他一早去寺庙干嘛?劈死人了,去烧香祷告,忏悔一下?青云门听着是道派吧? 弟子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还以为他在疑问,忙解释道:“我回来的时候打听了,说是在庆州挺有名的一个寺庙,很灵验,还有高僧住持,一次开光要好几百块。” 赵武亮点头,跟着整个人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好一会儿,才抬头:“走,去看看。” 这是他最后的勇气和挣扎了。 中午十一点稍多,赵武亮终于找到禅林寺,他趴在寺庙一边的一处小坡上,看着院里的江师父。 江澈坐在一张石桌旁,神情淡定,正在吃斋饭……同桌的有一个老头,一个老太,还有一个姑娘,和师父谈恋爱的那个。 赵武亮当然不知道,江澈现在其实还不知道黄老同已经死了,而且死得那么离奇。46 第二百五十章 赵武亮的抉择 江澈这天早上出门是八点多,跟出租车师傅说了“禅林寺”,师傅轻车熟路,开车的同时顺便还说了些相关见闻。 一座传承两百多年的古寺,香火也旺盛,竟然就这么拆了。 到地,江澈才发现这地方他前世来过,好像是栋综合大厦。但那是几年之后的事了,此时呈现在江澈眼前的依然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寺院,黑瓦屋檐,香火味道,院内古木参天。 93年的政府领导大概还不知道,如果留住它,未来能为城市带来的文化旅游收益,其实很可能并不逊色于建设一座CBD。 这几年间,会有很多地方做下类似的事,未来追悔莫及,但做决定的领导,早已升迁离开。 卵石步道,青石圆桌,一路流水浅池,假山绿树,人在其中,心泰神安。 江澈边问边走,找到一处偏殿……看见林俞静爬在屋檐上。 江澈总算知道昨天石教授电话里笑什么了,还有他为什么知道自己最近都在庆州。 过了开学时间,林俞静还没回校报到,就是石教授和阮教授老夫妻俩给她请的假。 “我们俩是假期里临时赶来,来不及带上研究生。在庆州这边也没什么学生,只好把林同学喊来帮忙了。”石教授看见江澈,走过来站他身边解释。 江澈不太高兴地“哦”了一声,目光牢牢盯着屋檐上的那个身影——这丫头毛手毛脚的,爬这么高,怎么看怎么让人不放心。 每一声瓦响,江澈眉头就紧一下,但是不敢出声。 石教授察觉了,惭愧一下说:“我俩年纪大了,这些爬高走低的事,林同学都抢着做。还有,她的那个相机,也派了大用场了。” 江澈点点头,说:“那石教授将来做这个课题,得算她一份吧?” 大师还真是实际又直接,石教授错愕一下,笑着说:“会的,会的。” “那就好。”江澈可不是付出不求回报的人,这种事林俞静不懂,他懂,一个专业类学生如果在大学期间就能参与一些重要课题,那对她的未来是很有好处的。 屋檐上,林俞静听见声音,扭头看下来,看见江澈,嘴角一翘,开心地笑起来……她昨个儿就知道今天他会来了。 “别乱动,别乱动。”迎着她的目光,江澈连忙先把人稳住,然后说:“你小心点,先下来,这些事换我来做。” 林俞静笑着说:“我很厉害的。” 江澈板着脸说:“厉害你头。”他走过去,扶住梯子,不由分说道:“快,你先下来。” 见面就被教训了,可是林俞静突然觉得有点幸福啊,乖巧听话地下到一半,被江澈双手托着腋下,一把抱了下来。 哎呀胸边边被摸到了,可是他竟然好像完全没察觉…… 站着,林姑娘有些脸红,不是害羞,是怒气升腾。 石教授和阮教授机智地双双背过身去,装作没看见。 这一上午时间就是这么过去的,江澈爬高走低,帮石教授测量数据,林俞静走哪跟哪,帮他扶梯子,站地上给他拍照……各种奇葩姿势。 石教授老夫妻俩安静跟着,指点方位,记录数据。 午饭,四人吃的是寺里的斋饭,江澈发现竟然意外的可口,但听说已经是最后一顿了,吃完这一顿,僧人们就要散去,另寻寺庙寄身。 ………… 赵武亮就是这个时间点来的,前面的都没看到,就看到江澈吃斋饭了。 很快,他又看见僧人们出来,收拾了碗筷,上了茶。 江澈坐在桌边喝茶。 “师父,咱们到底看什么?”一名弟子紧张问。 是啊,到底来看什么,赵武亮自己也不那么清楚。他这段时间来对于韩立大师的心态其实一直很混乱,真的假的,假的真的……一团乱麻。 昨天,小文和小黄回来说过后,他怕,但是还抱着一点希望,觉得两名弟子很可能跟自己当初一样,因为固有印象,看岔了,把幻觉当了真相。 可是今早的报纸已经印证了徒弟的看法,原来不光他俩看见了,还有村民现场目击,看得更真切……所以,黄老同真的就是被突然一个雷劈死的。 要知道赵武亮本身曾经可是一个连气功外放,托举卫星都相信,还曾花费数年时间到处拜师求艺,渴望学到真功,练成特异功能的人。 想不信,敢不信? 太难了。 “真的……真的有真功?”赵武亮的脑海里,当初盛海滩小公园的那一幕重新浮现,他似乎又回到了当时状态。 “韩立,江澈……你到底是谁?”这是赵武亮最后的不甘了。 正纠结着,一名弟子突然指着下方寺院道:“你们看,那些和尚在干嘛?” 众人闻声望去,很快,个个一脸迷茫。 因为下方的寺院里,僧人们陆陆续续背着大小包裹走出房间,然后走到江澈面前,单掌行礼,点头问候,然后离开。 就连白胡子尺长的老僧都一样,被搀扶着,安静离开。 “和尚们好像全都走了……”一名弟子说。 “废话,都看着呢。”另一名弟子说:“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走,这么好的寺庙,就不要了?” 这一问,问得剩下的人心思全都乱了。 “难道不是寺庙被人占了?”小黄脸色愁苦道。 是啊,每个人心里都在想,为什么僧人们会不要寺庙,而且看起来连被迫离开都不敢有一丝不满? 听说这寺很灵验,听说这寺有高僧。 可是,太师父来到这里,吃了顿饭,小僧高僧全部当即弃寺离开,而且离开前,还要跟他行礼。 这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事…… “师父,我们走吧。”小文连续两天神经被冲击,扛不住了,带着哭腔恳求道。 赵武亮也在疯狂脑补。 脑补结束,他相信,如果自己再不顾警告,这样骗下去,师父总有一天会找上自己。 终于,他说:“走。” ………… 赵武亮走了,这一回从盛海开始,他带人盯梢江澈差不多有十天。 十天时间,江澈丝毫没有察觉,不知道自己被盯梢,不知道赵武亮出现过,当然,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位“假冒大弟子”都砍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有着怎样艰难和恐惧的心路历程。 大概半个月后,已经回到茶寮有些天的江澈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是寄到希望学校的,上面没有收件人姓名,也没有寄件人姓名。 信里只有一张报纸。 报纸上的内容: 一、九转金身功赵武亮大师秉承师命,退出气功界。 二、赵大师退出之前,向希望工程捐款一百万。 三、与韩立大师一样,赵大师一去,不知所踪。 江澈看完报纸,满头雾水,他只知道这封信肯定是赵武亮寄的,但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他沉默许久后突然甘心这么做……江澈完全无法理解。 不过赵武亮能突然醒悟,退出,而且捐出了大部分假传气功骗来的钱,江澈还是满意的。 他觉得这小子品行还不错。 捐了一百万的赵武亮身上还剩有三十多万,回到家乡,妻子终于生下一个儿子。 等到孩子满月,他就带着一家六口离开了老家,跨越几个省,换了一个不算繁华的地级市停留。 后来,他又用妻子的名义注册了一个批发部,主营零食,其中,也包括茶寮辣条。 关于韩立大师,关于自己的气功生涯,关于这一年多时间里发生的一切,赵武亮全部切断,隐藏,除了他依然保留着一本纸册——那是九转金身功唯一的原本。 ………… 当然,此时身在禅林寺的江澈还不知道这一切。 和尚们走后,寺庙彻底变得冷清,江澈的情绪有些被感染,石教授夫妻俩和林俞静也一样,都有些低落。他们没有立即开始接着测量,虽然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一个人从院门口走进来,手上拿着一份报纸……89 第二百五十一章 葫芦娃 来人自然是郑书记。 郑忻峰顺风车坐惯了,这两天被江澈无来由的固执气到憋火,尤其昨天那次聊完后,开始赌气,不再理会这件事。 今个儿睡了整一上午,起床还是气,老郑也没去找江澈,自己去了酒店餐厅,准备吃午饭。 餐桌旁边有个报刊架,他随手拿了两份报纸翻看,翻着,翻着……整个人僵住。 “郑先生……郑先生……那个,请问您需要点菜吗?” 好几分钟了,贵客突然像是死了一样,侍应生也不敢去探他的鼻息,只好走近,恭敬地小声询问。 郑忻峰怔怔地看着那份报纸,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我点个雷哦。” 侍应生愣住一下,“雷?” “不是。”郑忻峰扭头,像是跟朋友对话,亲切问道:“哎,你相信世界上有特异功能吗?” 话题转换太快,侍应生一下没接上来。 郑忻峰也不等他回答,拿上报纸起身,离开座位,错身而过的时候,抬手拍了拍侍应生的肩膀,语重心长: “得信啊,说不定你妈就会。” 走出去两步,反应过来这话容易让人误会,郑忻峰回头又解释道:“我的意思,不一定是你妈,也可能是你爸,总之是你身边的人,他们可能就会……就算他们告诉你他们不会,你也不要相信。知道了吗?” 侍应生木木地点了点头。 房间里找不到江澈,这家伙平时也不爱带大哥大,郑书记找人打听了一下,问出来他一早出门,去了一个地方,叫“禅林寺”。 午饭也不吃了,郑忻峰打车直奔禅林寺……至于心情,很难表达。 在黄老同这件事情上,江澈的表现确实太奇怪了,突然就说什么不用手段,就这么拿一个街头混蛋没办法,一直拖着,这一点都不江澈。 所以,他其实早就想好了这回简单粗暴? 那么黄老同跟其他人有什么不同么? 是了,他不孝,拿亲爹的命给自己顶罪,按古来话说,就是应该天打雷劈的。 这么一想,一切事情,包括江澈的异样,才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实话实说吧,你去年寒假放假前那阵子,是不是有什么奇遇?”这是郑忻峰平静了一路,想了一路之后,预备见面要问的话。 换一个时代,这样的思维肯定是不存在的,但是这会儿,不说气功和特异功能,就说武侠小说的流行,多少人都还信以为真呢,相信有内功,渴望有奇遇。 离家出走去少林学易经筋的孩子都成千上万。 郑忻峰回忆许久,记起来去年寒假前,室友们一起去爬山,江澈似乎消失了有十几分钟……难道他那回跟段誉、张无忌一样,掉下山崖,得到什么了? 不然这一年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真的完全无法解释,一个身边再熟悉不过的朋友,突然就不可思议起来了,不往玄虚了想,还能怎么想? 找到江澈了,不过,郑书记没爆发,他一眼看到了四个人。 关于江澈身上气功大师韩立这重身份,此时在场的几人,石教授老夫妻俩根据上次见面的判断,认为林俞静还不知道,不知道郑忻峰知不知道;林俞静知道郑忻峰知道,以为石教授和阮教授不知道;郑忻峰以为全天下就他和褚涟漪知道。 “老郑,你怎么来了?”此时的江澈哪里知道,自己恍恍惚惚,已经先把赵武亮吓崩溃了,看见郑忻峰面色有些古怪,还问:“你很奇怪,怎么了?” 我奇怪,我怎么了?郑忻峰一听这话,气就不打一出来,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话不好说,郑忻峰直接走过来,把报纸上那一页摊开,放在江澈面前。 “光明……正义……高大上。”坐下,他用不太熟练的临州方言小声嘀咕。 江澈莫名其妙,低头看了一遍报纸,抬头,张口,结舌。 死了个人,被雷劈死的,村民亲眼目睹,详实描述,不好怀疑。而且那么巧……被劈死的这个人,叫做黄老同。 “我是不是有系统?”接下去的第一反应,江澈摸自己的身体,在脑海中拼命召唤……“杨永信,你出来,永信系统,雷电法王系统……你在吗?” 系统不搭理他。 “赵三墩……混蛋。”第二反应,江澈想找赵三墩,问这事是不是他干的,但是立即又反应过来,事情如果是三墩做的,他绝不可能故意去制造什么雷击的假象。 完全解释不通了啊。 就他纠结这一会儿,一旁的林俞静,石教授,阮教授,也都把报纸看完了,这几天关于茶寮辣条的报道。他们也都是看过,关注过的。 一时间,四双眼睛全部直直盯在江澈脸上。 “那个……这个,我要是说,跟我没关系,你们会信吗?”江澈有点结巴,不太自信问道。 石教授和阮教授都没有反应,他们是大学教授,党员,懂科学的人啊,换个说法,石教授相信九转金身功能强身健体,认为江澈懂一些古老秘方,但是对于引雷这件事,一直持怀疑态度……但现在,他们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正在动摇。 林俞静在想:“哇,好神奇啊。” 郑忻峰看看情况,大概也明白了,在场的都知道,那就不必藏着掖着了,他问:“问题你自己信吗?你是不是想跟我们说,这事是巧合?” “嗯。”江澈点了点头。 郑忻峰两手抱胸,看着他,说:“那还真巧啊。” 石教授和阮教授互相看了看,起身,走开回避。 林俞静自己研究了一会儿,突然仰头看着天空,抬起一手,并指,“九天玄刹,化为神雷,煌煌天威……” “你别乱念啊。” 两个人异口同声,一个是郑忻峰,一个是江澈。 江澈说完自己都愣一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怕。 郑忻峰立即扭头看他,审讯官的眼神,福尔摩斯的语气:“你在怕什么?” “我……”1993年的媒体,故意跟读者开玩笑的可能是没有的,江澈想了想说,“可是我最近也没念这个啊。” “你上次教我的时候念了的。”林俞静接话,有些不安说:“然后,我最近也经常念。” 郑忻峰说:“反正我没念,你们自己俩看是谁干的。” 不可能啊,江澈一年多坑来骗去,第一次把自己弄懵逼了。 “你们先别着急啊,我捋捋……” 关于人被雷劈死,不是没有,江澈前世在手机浏览器看新闻的时候,也被“震惊”标题吸引,点进去看过。 本国和其他国家的情况不清楚,零星有,但是没看到过集中报道,倒是大洋对岸的米国有过数据统计,雷击死亡的案例,20世纪前半段,每年少说三四百人,中期以后变少,但是一年三十个左右还是有的。 当时看新闻,江澈还好奇过一事,为什么被雷劈死的百分之八十以上是男性?从身体结构来说,那什么……它又不是长在头上。 就是因为这一下好奇,让江澈现在对那条新闻还有些许印象。 努力又回忆了一下,找到一个突破点,江澈说:“那个,我以前有看过一篇国外的报道,人和动物被雷劈死的情况,其实并不罕见。其中死于钓鱼的,最多。” “所以你是想说,黄老同钓鱼,被雷劈死,是很正常的一件事?”郑忻峰反问。 “嗯。”江澈也没别的可说了,这事诡异到他自己都心生怀疑。 “你信吗?”郑忻峰转头问林俞静。 林俞静晃神一下说:“不知道。” “那你男朋友会引雷,你作何感想?” 感想?好莱坞漫威系列还没进来的阶段,这玩意要类比,要把想象具体化,有点难,林俞静努力想了想,总算找到一个对应形象,想象了一下,说: “有一种找了个葫芦娃当男朋友的感觉。”89 第二百五十二章 真相 沿着禅林寺黄色的侧边墙,一路树高,银杏、菩提、青檀、七叶。 脚边文殊兰、黄姜花、缅桂和地涌金莲,都还不是开花季节,石教授两手背在身后,不时低头辨认,阮教授走在他身侧,伸手托着他一边手肘,老夫妻俩并肩缓缓而行。 其实十分好奇,十分想听,但是他们本身的素质决定了,老夫妻俩还是礼貌地选择回避。 “这事你信不信啊?”终于,阮教授没忍住问。 石教授苦笑一下,“说信吧,总觉得太过不可思议。但要说不信,又根本没法对自己解释,巧合再巧合,这巧合也太大了。而且整个学术圈里,立场相信的人其实一点不少,我想总不会全无理由的。” 石教授一番话,终究是没说出个答案,但是阮教授点头表示赞同,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就是无法分辨。 “那就不分辨了。”换了个话题,阮教授突然一脸慈爱地笑着说道:“我这一天看下来,一个懵懵懂懂的姑娘,一个高深不知的少年,凑一块儿,真有趣得紧。” 石教授点头,说:“可不是,要是换一个心思太密,啥事较真想多的姑娘,这日子怕就过不下去。今个儿我不懂你了,明个儿捉摸不住了,再远些个,担心就多了,就得出嫌隙。” 阮教授笑眼看老伴,歪一下头问:“那我呢?” 妻子突然这么一问,石教授迅速警觉,认真说:“你不一样,咱俩之间我听你的,敬你,信你,你是我的福气。” 作为20、30年代生人,一起经历了太多风雨,情感早已经成了默契,两人之间很少谈论这些,这一句,石老头说得诚挚带感慨。 阮教授满意了,没有言语表达,更没有香一口奖励,只是托在先生肘上的那只手动作一下,钻进臂弯,紧紧将人挽住。 “老石,你千万活长些。”走了一会儿,阮教授站定下来,盯着一处佛像,商量说:“这么些年,人人都说咱俩之间我做主,你怕我……但其实是我不能没有你。” 这话既是说给老伴听,或也是说给佛听。 年长妻子九岁的石教授闻言挺了挺腰杆,打趣说:“放心吧。我这身体,韩大师都说了,努努力没准还行。” “……佛前乱语。”阮教授嗔怪一声,她发现先生突然变皮了,或是因为这一日受了“青春感染”,但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老两口各自含笑,缓缓走在无人的古寺,两百年间无数僧侣香客沓过的条石道上。 他们说的很对。 第一对在,这件事实在太巧。二月天天雷劈死人,本就是小之又小的几率,偏偏被劈死的人,还是江澈突然转性“放”在那里,看似不能奈何,实际必须奈何的一个“对头”。 这用几率已经无法解释了。 第二对在,林俞静的天性对于江澈而言的珍贵。这事要是换个人来,大概就是完全不同的一种氛围,紧张、恐怖,甚至因为担心过度而慌张、沉重。还好,林姑娘从不想那么多。 所以,郑书记的性格其实也是很珍贵的,他是那种总能够驾驭思路另辟蹊径的人,用现代话说,就是十分擅长给自己加人设,改变角色定位。 正因为是他俩,这事才没有被严肃化,而是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不够严肃。 江澈自己的感觉,现在就像是在玩狼人杀,明明是一个平民,但是聊爆了,接下去怎么分说,解释自己不是狼,都没有人信。 “你信我,对不对?我就是一个普通人。”郑书记是肯定说不通了,毕竟他经历了太多,江澈只好在林俞静身上找一点支持。 郑忻峰接茬说:“八娃,你别装了。” 林俞静已经快笑死了,想了想,为难没说话,但是从她的神情能读出来讯息:按说我应该相信你,可是这真的很难,毕竟我是一个耿直girls…… “那你说说看,那个人为什么被雷劈死了?”最后她说。 为什么?江澈也很想知道,但是不知道啊。语塞了一下,江澈决定自暴自弃,故意略显沉重地点了点头,说:“是,我说实话,黄老同是我引雷劈死的。” 这话他要是对石教授夫妻俩说,两位老教授会慎重对待。 要是对赵武亮说,赵武亮得跪。 但是林俞静只是有点开心说:“那你引一个我看一下?” 江澈心说:我都自爆了你还要怎么样? 抬头看了看天色,晴空万里,江澈决定强行演下去,正色问:“劈谁?” “呃,一定要有目标吗?”郑忻峰震惊问。 “那当然。”江澈说。 郑书记犹豫了一下,大概想了想没什么仇人,凑近,慎之又慎地说出来一个名字:“克林顿。” 米国刚上任,还没满月的新总统。 “……”果然是书记,爱国青年啊,江澈有点伤神,无语一下说:“你以为米国总统那么好劈吗?” “所以,CIA和FBI也有人有特异功能,对不对?” 郑忻峰神情严肃而紧张,他突然认真起来了。 这一点还真不能怪他,因为哪怕在网络信息泛滥的时候,都还有不少人喜欢猜想,那些国家领导人的贴身护卫到底是什么样的超凡生物。 何况现在,才1993年。“江湖”传言,米国中央情报局有专门研究特异功能的“星门计划”,日苯有千鹤子,前苏联有舒纳,英国有克里斯…… 话题终于被带偏了,江澈很想笑,但是努力忍住,正色说:“对。而且他们还有一个特异功能专门组织……” “什么?” “神盾局。” “……这么牛?”郑忻峰又想了想,“那劈日苯那个行不行?那什么,首相,好像叫做宫泽。” “……”郑书记还真是杀敌之心不死啊。 江澈一下没接话,郑忻峰自己主动又道:“日苯也有高手?忍者?” 江澈借坡下驴说:“其实是阴阳师。” “……也这么牛?”郑忻峰郁闷一下,有些担心道:“那咱们有没有啊?” “肯定有啊,而且很厉害,叫龙组。” “……”郑忻峰抬头看着江澈。 “你想问我是不是龙组成员,对吧?是,我的代号,龙龙七。”江澈终于还是再一次聊爆了,忍不住笑出来,笑完严肃脸道:“前面那些全部是我瞎说的。” 郑忻峰:“……江澈你大爷。” 这整个过程,林俞静就在旁边看着,顺便想起来江澈说过,郑忻峰在寝室练九转金身功,还有他的批命纸条…… 难怪江澈说郑书记是世界上最坚强的人。 ………… 下午的测量工作重新开工,江澈把赵三墩,还有谢兴夫妇俩都叫过来帮忙,柳将军这个新晋孕妇也跟来了,但是被安排老实坐着…… 她肚子里的赵上柳是男是女还不清楚,若是男的,想来将来很可能是霸王举鼎式的人物。 只剩下最后一个验证办法了,江澈和郑忻峰决定去黄老同所在的村子看一看,打听消息,若不然,他只能怀疑自己有系统。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 赵武亮若是走之前也来看一眼,打听一下,大概就不会吓成后来那样了。因为村里有另一种说法,而且这个说法源自之前有去现场勘查的公安方面。 黄老同死于鱼竿触碰高压电线。 江澈心理上终于解脱,这就对了嘛,相对于二月天雷劈死人,钓鱼鱼竿触碰高压电线死亡的案例比比皆是,一点都不玄虚和离奇。 但是这个说法并没有被村民们普遍接受。 其一,鱼竿怎么会导电?这个年代的民众们普遍接触的鱼竿还是竹竿,主观上就认为这事不对劲;其二,公安方面并没有直接对民众做出声明和解释,这一说法,也就是从几个人口中传出;其三,报纸都说了,是雷劈的,而且当时正好大雨,那事报纸啊;其四,村民们,尤其是村里的老人们,主观上很愿意相信这事是天打雷劈,因为黄老同在村里,本就是最不孝的典型。 郑书记也不太愿意相信,具体心理很难说清楚,但是他坚持,“这事也太巧了,怎么偏偏就是黄老同?” “是啊,可就是这么巧。之所以觉得巧,其实就是因为偏偏是他,我们才注意到这件事。”江澈解释说:“这就好像有一天你被鸟粪砸在头上,你会觉得为什么这么巧,但其实世界上每天都有很多人被鸟粪砸中。” 江澈本身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甚至他觉得这才正常。 世界上每天发生那么多意外,可是百分之九十九以复仇为主线的电影电视,小说戏剧,里头的每一个仇家、对头,都会活得好好的,一点意外没有,等待主角去复仇打脸……那才不合理。 正常合理的状态,怎么说也得偶尔来几次少年历经艰辛,神功奇遇,苦练十八年出关……发现仇人早已经全家死光光。 江澈把他的这个逻辑跟郑忻峰讲了一遍。 郑忻峰想了想,觉得有点合理。 老郑有点想通了,至于其他人,并不会有人去给他们解释,而且这个年代的媒体一般是不会认错的。 就在几个月后,会有一个福南股民,姓李,先花一百万私下购进十五万股“苏三山”,然后私刻一枚“正大置业”公司的印章,发函给《深圳特区报》和《嗨南特区报》,宣传本公司已经成功控股“苏三山”,并计划重组。 两报不管不顾“来函照登”。第二天,在重大利好影响下,苏三山大涨40%。 等到深交所发现异常,提出警告,李先生早已经分批出售手上股份,获利离场。 此一事件,全国股民损失超2000万元,被套牢超1.2亿。而李先生飘然离场,不知所终,上述两报也未负任何责任。 所以,不要指望先前报道黄老同被雷劈死的那家报纸会改口、道歉和澄清。 在这种情况下,事情就乱了,黄老同的死一方面被广泛传播,另一方面,也变得揣测、谣言四起。 雷劈,电击。 人为,自取。 如此种种,最终能落到实处的就一件事:黄老同制造假冒辣条,害了人了,摊上事了,最后还送了命。 大概真相不明反而特别吓人,一时之间,迷信恐惧的也好,理智冷静的也好,都不敢轻易去碰他做过的这门“营生”。 至于茶寮,一个深夜泥石流压倒了大半个村子都无一人伤亡的福佑之地,一个质朴而充满闪光点的偏僻村庄,在它像一个奇迹崛起的同时,正产生越来越大的影响力。89 第二百五十三章 最后的时光 从黄老同那个村子回来的路上,回归“真实世界”,江澈和郑忻峰买了吃穿用几大袋子东西,绕路先去看望元宵节前就已经到省青年队报道的小周映。 有些老旧的建筑,玻璃窗深绿,带花纹,模模糊糊可以看见里面人影晃动,跃起,落下。 排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砰砰”不绝于耳。 一身蓝色白条纹的梅花牌运动服,白胶鞋,周映一边着急穿着外套,一边迈开大长腿,用最快的速度向大门口跑来。 她刚刚在训练,听教练说外面有人找,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江老师。他说过会来的,江老师说话从来都算数。 周映话没听完撒腿就跑,教练硬扔给她外套,说外面天凉,不穿不许出来。 “江老师。”看见人了,真的是江老师,周映一下开心坏了,远远喊出来。 她本身的个性偏腼腆内向,沉默寡言,但是这会儿怎也控制不住,两边嘴角上翘,周映一边跑,一边不住地笑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真是大长腿啊,啧啧……好像又长高了。” 江澈招手给周映回应,郑忻峰在旁小声感慨了一句。 周映按这个趋势长下去,一米九一、九二肯定是会有的,还好她现在才十四岁,当她在面前站定,江澈还不必刻意拉开距离。 周映微微抬头,看着江澈——这个画面未来估计就不会有了。 她的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激动和兴奋,还有些紧张和局促…… 似乎酝酿了一下,也可能努力控制了一下却没成功,周映开口,有些结巴说:“江老师,你……我,很想你。” 简单的几个字,从一贯不擅表达,羞于表达的周映口中说出来,除了窘迫,伴随的竟是她两眼眼眶突然的一红。 “还有,郑,郑总哥哥好。”她连忙掩饰,又朝郑忻峰问候。 “好。”郑总哥哥笑容爽朗地应了,说:“以后叫哥哥就好。” “嗯。”周映答。 江澈看了看她的眼睛,这是最简单、朴实而纯粹的感情,心底的柔软被触碰一下,江澈点头,微笑着迟了才应,说:“诶。” 说完抬手指一下,又道:“头发剪了呀?” “嗯。”剪了一个日式中短发的周映抬手抹开刘海,说:“教练让剪的,说是每天训练出汗,长头发麻烦。是不是……很难看?” “怎么会?很好看。”周映的眉眼本就是英气的模子,短发也好衬,江澈笑着说:“好像还变白了。” “唔……多数时候都在运动馆里,不怎么晒太阳。”大概因为知道再见江老师的机会不多,周映似乎变得稍微健谈了些。 “挺好的。”江澈笑着道:“以后茶寮的形象,就你代言了。” 这不是空话,以周映的外貌,小老虎似的球场作风,未来真够水平进国家队,打奥运会的话,绝对红遍全国。 “代言是什么?”周映好奇了一下。 “以后你就知道了。”就在门口找了个地方坐下,江澈问:“怎么样,在队里还习惯吗?有没有受欺负?” 周映摇头,跟着有些惭愧说:“就是还没能打主力,教练跟我说,至少还要练半年,我才能上场。” “这就对了,这事不能急,慢慢来。”江澈宽慰道:“我听说其他队员很多都十六七岁了呢,你才十四,而且接触专业训练的时间也短,要有耐心。记住老师说的,不论怎么样,身体第一。” 周映用力地点头,眼中有些朦胧。 郑忻峰把带来的东西交给她。 周映有些不好意思说:“可是村里已经给我带了好多东西,还有钱。” 郑忻峰笑着说:“这不一样,这些是你江老师和郑哥哥的心意。穿暖,吃好,才能进步更快不是?” “拿着吧,老师也不能常来,你得把自己照顾好。” 江澈在旁说了一句,周映乖乖把东西收下了。 接着又聊了小半个小时,江澈和郑忻峰细细询问了周映在这边的训练,生活,一样一样再三叮嘱过后,又留了几个电话给她,才起身准备离开。 周映有些不舍,但是不敢耽误江澈和郑忻峰,只好也跟着站起来。 “江老师,你看这个。”临别时候,周映突然说。 她脖子上有条红绳,周映伸手拽着红绳,把怀里的坠子拉起来,给江澈看。其实哪里是什么坠子,那就是江澈给她的手串,她给系在红绳下了。 “我怕戴手上磨坏了。”周映解释说:“等打奥运会的时候,我才戴手上。” 江澈连着点了好几下头,有些感动地伸手揉了揉周映的头发,挥手道别。11 周映站门口一直看着,直到江澈和郑忻峰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另一头,才恋恋不舍地抹了抹眼眶,回去训练。 ………… 回到禅林寺,测量工作因为人多已经提前完成,拆迁单位迫不及待封门,准备拆庙。 石教授和阮教授一边走,一边不住地回头张望,满眼的心疼。他们明天就会回盛海,回学校,林俞静会一起回去。 另外谢兴夫妻俩也不会去茶寮,他们在庆州熟悉一下业务,就会自行出去,跑推销。 这看着是份苦活,但其实好处很大,首先如果做得好,收入会很高,其次,更关键的,两个人如果从1993年就开始跑推销,能坚持下来,做好,未来想不发达其实都有点难。 江澈干脆让人安排了晚饭,一起吃个饭,当作饯别。 他自己也准备隔天就带上赵三墩和柳将军回茶寮。 其实茶寮村小的教学并不需要担心,如今的茶寮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穷村庄,今年开学前,学校把周边几个村子的孩子一起接受了,相应的,峡元县教育局收到老师们请调茶寮的申请书也垒了满满一桌。 这方面的事情柳将军最熟悉,她电话联系,拿主意选了其中两人,所以村小的课程早就已经安排好。 等到她和江澈也回归,教师配置完全足够。 江澈已经计划好回去只任一门课,用剩下的时间,一方面好好复习准备高考,另一方面,也以一种最平静的状态,好好感受在茶寮的生活,最后的时光。 还有半年,半年之后,还会不时回来看看,还会关心很多,但是真正在茶寮的生活,确实就剩这半年了。 两世命运羁绊,江澈已经给出了最好的交代,付出,也获得……已经圆满。 而外面,还有一个潮起汹涌,精彩纷呈的世界,在等着他。 第二百五十四章 广告合同 回到酒店,凑了个巧,林晋德在晚饭时间前带着另外两位把三份签了字的聘用合同一并送到。 江澈没有留人一起吃饭,改由郑忻峰出面约他们隔天再谈。 三名不管对包装厂还是整个行业都轻车熟路的副厂长确定“上船”,接下来的工作就变得轻松了许多,除了郑忻峰不得不暂时兼任包装厂厂长,留下来先完成接收、盘点等工作。 临州宜家那边会派两名会计过来帮忙一阵。 “还好现在下海下岗的人多,褚姐那边也一直很注重招人和培养。”江澈感慨了一句,但实际手上还是很缺管理人才。 宜家自身去年短短半年时间就在不同省市实验性地扩张了五家店,到现在用人都还紧张,茶寮这边就更不用说了。 “这其实是没办法的事,咱们在临州和茶寮两边的步子,都迈得有些太顺了,顺了就容易太快。”谈到生意,郑忻峰脑回路恢复正常运行。 想了想,又说:“其实柳将军可以考虑从学校调出来用,譬如包装厂,等理顺了之后咱们只要放一个能看住钱,同时能铁面无私,凡事都一碗水端平的人就好,她很合适。” 他说的几乎完全正确,但是江澈连考虑都没考虑就摇头,然后笑着说道: “不违背个人意愿的话,我其实有心让她在茶寮当一辈子校长,从现在的村小,到以后的初中,甚至高中。” “别看她总是大小声,其实很喜欢孩子的,孩子们也很喜欢她。” 郑忻峰郁闷一下,说:“这个我了解,但其实还是有些浪费人才。” “一点都不浪费,百年大计,教育为本。”江澈笑着用一句官方宣传语做了铺垫,接着道:“在我眼中,如果把茶寮的事情全部拿出来,按重要性排序,教育一项的位置,会十分靠前。茶寮十二把交椅,学校校长永远占一把。” 他都这么说了,郑忻峰也就没再坚持,笑了一下说:“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你原来是去支教的。现在再回头想想,当时你要来,我心里其实还挺反对的,只是不好硬给你拦着……” 话没说完,他们俩自己最清楚,江澈果然还是折腾出大动静了,到现在这一步,伴随着产业发展,港口建设,茶寮的崛起已经势不可挡了。 “所以,用人只能在招聘和培养上花工夫了。”江澈说:“等六七月份,咱们争取多招一些大学和中专毕业生吧,然后用管培生制度培养和选用。” 关于管培生这个概念,现在其实还没怎么进入到国内,但是江澈先前提前给褚涟漪和郑忻峰做过科普,所以郑总了解。 “就怕人不愿意来哦,都是包分配的铁饭碗。”他有些担心说。 “会有的,现在的情况,市场经济形式越来越好,包分配岗位越来越差,公职人员下海的情况也越来越普遍,只要咱们把管培生制度明确起来,解释清楚,就肯定会有大学生和中专生愿意走出来尝试。”江澈说得很自信,他还想着有没有可能借此网到几条“大鱼”呢。 郑忻峰想了想,点头,“那我这边忙完,再来茶寮。” “你就不用再去茶寮了吧?”江澈顺嘴说:“茶寮的事情现在差不多都理顺了,我又在,你等这边包装厂理顺了,就先回临州……” 他说着,说着,突然发现郑书记眼神有些哀怨。 “唉,我不太想呆在临州啊。”他有些凄凉说。 所以,问题已经这么严重了吗?谢雨芬所营造的家庭氛围,带来的压力和疲惫感,已经让郑忻峰这样想逃避。 “你看哦,之前你和褚姐都说过,宜家的扩张太快,要先停下来,另外厂商那边也都没问题,那我回去干嘛?南关这边更需要我啊。” “再几个月,你走了,我可以留下来坐镇。” 郑忻峰接着继续解释,神情显得有些急切,甚至眼神里还带了几分恳求的味道。 这么一看,他心里还剩下的,也许就只有责任了。自己前世就体会过那种感觉,给不出宽慰,也帮不了化解,江澈只好不提这一茬,跳过话题说:“那这样,你暂时不回临州。” “好好好。”郑忻峰开心地连声应道。 江澈继续说:“让秦河源帮忙在那边另外注册一家新公司,然后过来找你。到时你应该也把包装厂的事理顺了……你们俩一起去一趟东北,辽省。” “新公司,辽省?”抓住这两个概念词,郑忻峰错愕一下,说:“去干嘛,搞并购吗?别闹,老江,东北那边是重工业,咱们现在玩不动的。” “说得对,咱们玩不了那个。”江澈赞许一句,然后说:“不过你想岔了,我是想让你们去找一个人。” 郑忻峰问:“谁?” 江澈说:“马俊棱。” 郑忻峰想了想,问:“干嘛的?” “一个女子长跑队的教练,其实这两年出过不少成绩的,只是还不算很轰动,所以你不知道。”江澈简单解释了一下,然后说:“咱们从盛海带来花剩下的钱,你带上150万,以这个金额为上限,去把这个运动队的整个广告合同签下来……” 150万,江澈初建宜家没花这么多,收购包装厂也没花这个多,这个金额上限报出来,他在等郑书记的疑问。 但是没有,对于老江的行为逻辑,郑书记现在的认识和观念已经错乱了,江澈做的越离谱的决定,他就越相信。 “好。”他说。 此刻的他当然不知道,那位后来“毁誉参半”,更多人只记住了他炒藏獒的马教练,还有他手下的女子长跑队,在不久的将来,8月过后,会一度成为这个国家最风光,也最有商业价值的人物。 当他在某次报告会上突然举起一个盒子,全国人民都会喝上一种名叫“华夏鳖精”的“神奇”保健品。 然后很快,一个粤省何姓商人又会以足足1000万的高价,买下它手中所谓的“秘方”,开发出一种叫做“生命核能量”的保健品。 这位何姓商人经营的企业,后世大名鼎鼎,叫做“乐佰氏”。 1994年前后,这个国家在商业上最大风口,准确形容可以叫火山口,它在保健品和食品饮料领域。 脑白金之前的脑黄金;太娘神;三猪;昂粒;飞龙……一时间,仿佛全国人民都不吃饭了,就靠吃喝“神水”“神药”活着。 其中“三猪”首创后来大行其道的“专家义诊”模式,白大褂下乡,诊断全村老少都有肠胃疾病,而治疗的唯一方法,就是掏钱买三猪口服液喝。与此同时,它还在各地电视台大量购买“垃圾时间广告”,提出“争当全国第一纳税人”和“振兴民族工业”的企业口号。 这家口号如此响亮的公司到底有多庞大呢?它的实际注册资本,只有30万。 但就是这样一家小公司,因为站在了风口上,而且大行营销之道,当年度销售额过亿,第二年就冲到20亿,几乎一力将当时如日中天的第一饮料品牌健力宝踩在脚下。 “新公司,广告,所以你已经想好了?”郑忻峰有些兴奋,问:“咱们接下来搞什么?” 保健品搞不搞?或者保健食品、运动饮料搞一个?专业领域的东西一点不懂,江澈心里其实还没想好,更没有任何具体计划,所以才选择注册新公司去签这份广告合同,这样未来不管用还是卖,都更灵活。 但是,既然马教练的口碑似乎不太好,而且之前那么凑巧被江澈想起来了,记上了小本子,那么错过,肯定是不对的,而且太对不起重生者的身份。 “还没想好啊。”江澈说。 郑忻峰看看他,笑着说:“了解。” 江澈困惑一下,问:“了解什么?” 郑忻峰自信说:“很明显啊,我又是关键人物,所以先不让我知道。” PS: 这是我个人自我感觉这本书到现在最水的一章了,跟大家道个歉。 因为还要两三章,去描写茶寮的情况,还有那场告别,但是我本身情绪和状态都很差,写出来一看,很烂。先顶一下,我一会儿酝酿下,再重写那部分。 第二百五十五章 四月茶寮 请来了石教授夫妇,再加上林俞静,这顿晚饭是九个人一起。酒没多喝,但是话没少聊。 期间江澈因为这一天的“经历”,那种一度百口莫辩的心情,突然来了兴致,决定教大家一起玩一个游戏——狼人杀。 然后他发现,这是一个完全错误的决定。 游戏本身没问题,但是当这个游戏里同时存在林姑娘、赵三墩、柳将军和郑书记,并且他们都努力在学习,在玩,整个游戏就会崩掉,失去基本逻辑。 哪怕江澈是其中唯一的老手,是高玩,石教授夫妻俩进入和理解游戏也很快,都没有用。 因为这四个人,是完全无法揣测的。 晚饭后林俞静收拾了江澈制作的简易卡片,说等她回去教会爷爷玩狼人杀,以后江澈登门,就可以华山论剑了。 江澈跟石教授夫妻俩私下沟通了一下,送了“土特产”,得到了一些“帮助”。 然后,他送林俞静回家。 庆州二月的夜晚已经算不上太寒冷,偶尔几丝冷风吹过,在脸上沁出一阵阵凉,能让刚从房间里走出的人精神一振。 小混混什么的,自然是不必怕的。 “真厉害啊,原来石教授就快是院士了。”走了一会儿,林俞静说。 “嗯,我也没想到。”江澈说。 消息是晚饭后私下交流的时候,石教授自己说出来的。院士的年龄限制似乎是65周岁,他这个时候进,其实接近是末班车,不过对于江澈上大学一事的益处,就大了去了。 林俞静瞪江澈一眼说:“你竟然敢拿秘方去骗一个院士,刚刚把我紧张坏了。” 江澈轻松笑了笑,院士而已。 两个人说着话走过一个青砖巷口,有个馄饨摊摆在那里。说是摊位,其实就是一架推车,一边搁着炭炉、铁锅,另一边就是原材料和操作台。 推车侧边上放着两张小桌,几条长凳,此时没有客人。从旁边院子里牵出来的墨绿色电线高高挂着,下头吊了个灯罩,并一个钨丝大灯泡。 暖黄灯光罩住了周围不大的一圈,摊主是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妻,粗糙而朴实的样子,见摊位前站了人,一起抬头热情地笑了笑。 “想吃吗?”江澈看林俞静,林俞静点头。 两个人坐下来,各要了一碗猪油馄饨。 老板一手捏着一根小木棍,行云流水的挑起一小撮肉馅,眨眼间揉进另一手掌心手擀的馄饨皮,再稍稍用力一捏,就是一只馄饨。 摊主妻子分了碗,添佐料,加热汤,问:“要辣油吗?” 江澈和林俞静一起说:“搁少点。” “要虾皮吗?” “搁少点。” “好嘞。”老板娘应过,只一会儿,馄饨就上了桌。 勺子舀了馄饨,尝一口,味道出奇的好,两人一边吹着热气,一边跟老板娘聊了几句。 原来摊主夫妻不是本地人,早些年从安庆跟着在这边上班的孩子过来,祖传的小馄饨手艺,今年才上街,倒是挣钱比儿子更多。 安庆的小馄饨是很出名的。 又聊了几句,前头老板笑着对老板娘说:“年轻人谈恋爱呢,你别一直耽搁人家。” 老板娘尴尬笑笑,说:“那你两个慢吃。” 说完她走回去,老板给拉了条凳子,放在背风的墙侧,也不说话。老板娘自然地坐下,抬头看着丈夫操持忙碌,偶尔,声调和缓地用方言对话几句。 林俞静看了几眼,眼神中露出些羡慕,小声说:“阿姨人肯定很好。” 分明画面里是老板在呵护妻子,她却这么说,江澈微笑用眼神询问。 林俞静解释说:“只有当一个人自己很好,别人才能对她一直很好。尤其你看他们,肯定是几十年相处下来了,还能这么细心,那就肯定互相的。” 江澈想了想,赞许说:“有道理。” “是爷爷说过的话。”林俞静得意地咧嘴笑一下,继续说:“爷爷还说,人生在世几十年,一时靠智,但是长了,还是要见本性。相处之道,到最后仰赖的从来都不是聪明不聪明。” 江澈点点头,笑着问:“所以,你听懂了?” 林俞静坏笑一下说:“嗯,爷爷劝我别嫌弃你学习差。” 江澈:“……” “你是不知道,以前在高中,要是有男同学给我递情书,老师都会去找他们麻烦的,毕竟我学习这么好。”林俞静从放在凳子上的背包里翻出来两叠拿大号黑色夹子夹住的稿纸。 纸页题头是庆州市档案局,下面是密密麻麻手抄的一整页一整页考试要点和练习题,她把稿纸推过来说:“我去年怕你大专都考不上,太丢人。” 江澈翻了翻,有些感动,说:“谢谢。” “不客气。”林俞静低头,咬着碗沿的馄饨,犹豫了一会儿,含糊说:“那什么,我跟别人打听了一下,她们说深圳是特区,说那里的女孩子穿得特别时髦,就算本来不时髦的,去了慢慢也会变时髦。” 说完她抬头,发现江澈微笑看着她,正用眼神示意她说下去。 “听说她们敢穿很短的裙子,还有裤子,短到……很高的地方。”林俞静有点纠结说:“我在家里自己把裙子折起来试了试……那样看,显腿长。” 江澈一下笑出来,说:“就这啊?其实盛海也差不多啊,没那么严重。” “唔,这还不严重啊?”林俞静一下有些着急起来,她是认真的。 江澈只好也认真一下,安慰说:“放心吧。” 吃过馄饨,付了钱,两人沿着路灯稀疏的小巷向前走。 林俞静怯怯地把手挽上了。 安静说话,一路到家。 隔天上午,江澈回了茶寮,林俞静则跟石教授、阮教授一起,飞盛海。 ………… 四月茶寮,南关江水绿,山花红,欣欣向荣。 1993年的这个四月,社会上发生了两件大事。 其一,是大秋庄的倒下。这个1991年就已经坐拥16辆奔驰和100多辆各品牌进口轿车,1992年工业总产值就高达40亿的“天下第一庄”,终于还是在他们日渐狷狂起来的庄主带领下,走向了衰败。 其二,是长城公司沈太福凭借手中所谓的“高效节能电机”,历时两年,总额高达十亿的集资案,最终定性,沈太福被处死刑,执行枪决。 这两个案子本身其实都属于法制范畴,但是它发生的时间点,太敏感了。 市场经济到底什么样,怎么搞?政策是不是要倒回去?割尾巴的又来了? 一时之间,改革开放以来第一批吃上了螃蟹的人们,几乎所有的“改革派”,都开始变得如同惊弓之鸟,惶惶不安。 这里头就包括时下乡镇企业家的代表人物,鲁冠求,他和大秋庄禹庄主私交甚密,而且并列全国乡镇企业家协会仅有的两名副会长。 这个协会的会长,由农业部部长兼任。 此外,相比大秋庄,沈太福一案的影响面其实更广,因为如果排除诈骗因素,他这种疯狂集资的做法,现阶段几乎在整个社会普遍存在。 譬如有一位叫做任正飞的企业老板,他这会儿刚刚以定额投资回报33%的承诺,集资近4000万。 在这两件事发生后,几乎所有这些人都暂时停下了手上的事情,一边揣揣不安,一边打听消息,全国各地的电话,疯狂地打进燕京城…… 上面的领导们很快有了判断: 【国家需要一场从上到下的大规模舆论宣传,来冲掉这两件事的影响,解开这个僵局,在坚持原则的前提下,全力稳住市场经济改革的大好局面和良好势头。】 在苏省,华希村开始得到最大程度的认可和赞扬,他们甚至拍了一部电视剧,就叫《华希村的故事》,伴随而来的,是更大程度的政策倾斜。 南关省跟苏省比不了,整体落后太多,除了农业,拿得出手的也就几个老国企,所以当省领导们坐在一起研究,准备树典型,发现典型很难找。 然后,刘副省长轻咳一声,于是几乎每一位都同时想到了一个地方——茶寮村。 这是一个经历过重大自然灾害,在省县市各级领导共同关心下才重建起来的村子。 这是一个创新发展,自力更生,通过建立乡镇企业,最终顽强地走出了自己的一条路,并成功走向富裕的,充满时代希望的偏远村庄。 而且,这个村子还有一支堪称奇迹,深受庆州人民喜爱的小女排;还有一个在全国范围内远比省长、书记更知名的希望工程形象代言人,阶梯小女孩。 四月的茶寮,内河港口一期工程已经建设完成并且启用,虽然简陋,但因为覆盖周边数个县市的地理优势,以及水运的价格优势,很快变得热闹非凡;茶寮辣条覆盖全省,并顺利打开省外市场,月均订单已超400万元,且增长势头不减;茶寮收购的庆州市包装厂也已经顺利恢复并扩大生产…… 在此基础上,茶寮希望集团建立,集团旗下三大项目,直接解决就业人口近5000人,覆盖相关受益人群超过3万。 茶寮村内部实现教育免费,医疗免费…… 峡元县一季度的财政统计,一举由曲澜九县倒数第一跃升至正数第三位,照此势头,预计年终就能跃居第一。 南关省的领导们简单地研究了一下,一个个开始两眼放光:怎么会这么完美? 是的,在这个关头,他们都惊讶地发现了,茶寮简直就像是有人特意为南关准备好的一份礼物。 它能让各级领导欢心,能让全省人民高兴,能让贫困地区振奋,而且还挣脸。 宣传,不宣传就傻了。 官媒出手,火力全开,先是省内的宣传铺天盖地,进而茶寮开始在全国性的媒体露脸。甚至在体量完全无法企及的状态下,因为起步更晚,条件最差,但是内涵更丰富等因素影响,逐渐被和华希村等盛名村庄一起提及…… 而且在媒体和民众眼中获得了更大程度的认可。 至此,整个南关省的形象,包括各位领导,已经被和茶寮彻底绑在一起了。 四月中,南关省常委集体造访茶寮。 四月下,华希村代表团来访交流。 四月底,意味重要领导在自己的行程上绕了个弯,给了茶寮半天时间,留下了一副墨宝:茶寮风景独好,农村希望很大。 有点惭愧地说声谢谢——封推感言 首页封推了,大事件。来得依然有点早,据说颜色有点绿(不关我和书的事啊)。 突然想一下,曾经我是一个多么爱在书里说话的人啊,因此得到许多鼓励和安慰,也受了很多嘲讽和谩骂,大概箭见也知道了,网络就不是一个讲理的地方。所以现在,当编辑说要写封推感言,我都好像有点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但还是要谢谢都市编辑组的主编胡说大大。还有,要谢谢我的编辑梧桐,一路扶持、帮助这些都不说,最重要,他真的是一个神级编辑,太厉害了。(这个我想很多朋友看的书多了都有数,所以就算是马屁,也没有太过……哈。) 当然,最重要的是你们,我的读者老爷们。谢谢你们的每一句认可,每一个订阅,每一次投票,更重要,谢谢你们的宽容。 宽容这个,具体就不说了,因为太多。我就提一句,曾经在我的一个牢骚单章的留言里,有朋友说,咱们这书的读者,对作者的宽容和谐是很少见的……所以,我很感激,我会努力。 是不是说努力你们会想揍我? 从更新上来说,我写了四个多月了,5月14发书,当月更新10万;6月16万;7月17万;8月16万……都还不错吧? 9月,11万5000(好过分). 不能解释,就卖个惨,写书四个多月,熬夜多了,我的体重从138斤降到了126斤。这如果是好事的话,那么脑子变僵,精神变差,明明提纲里很精彩的剧情,写出来却软绵绵的,就真的很让我痛苦了。(由此,怀疑过自己适不适合写网文,也第一次对很多作者产生了巨大的钦佩。) 再来,从内容上来说,每一卷的收尾部分,我都会写得很艰难,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还好,第二卷马上就要结束了。接下来的香港卷会很短。等进入深圳卷,我手上有十多万字的草稿。 最后我还是想说,这是一本非传统的重生文,它一直都偏着,不喜欢的朋友,不用勉强。喜欢的朋友,请尽量正版支持。 …………隔断一下………… 一、谢谢各位盟主,求好运2 ;温暖的侽朲;凝眸_; Fingii ;幽明之羽;小奔他爹;油糕胖;二十八楼;当学霸;喂你吃大西瓜;柳神轻语。 还欠着你们其中几位的加更,在这种更新下,也没脸提,我等后面顺的时候补吧。 二、谢谢书单的各位大佬。我现在还清晰记得最初被你们发现和认可时的欣喜。 三、谢谢我的两位版主,谢谢书友群的管理员们。 四、这本书我说了超过十次,我想写一本垃圾小爽文(不是说爽文不好,是说我写的),这个目标永远不变,所以,请不要担心太多,也请不要期待太高。 举个例子,当有读者在这次回庆州见到林俞静的那章下面留言:【这章没有上次在林俞静家那章过瘾,林姑娘这次出场没有上次惊艳,所以,这书出问题了】 我想说,这都什么情况?哪本书哪个重要角色每次惊艳、过瘾?这种情况,咱们还是彼此放过吧,我压力已经很大了。 五、感谢本章说里的各位段子手。 六、国庆快乐。 七、我不懂经营读者,也不会豪言壮语,只能带着惭愧说一声谢谢,对每一个订阅、投票的你。我会努力把这本书写完,但你们未必要看完,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写好。 第二百五十六章 茶寮六月 从2月到4月,4月到6月,茶寮二字,轰动一时。茶寮村的男女老少们,也经历了一次从欣喜无措,到渐渐习以为常的转变。 就像他们当初习惯江澈的折腾一样。 这个曾经偏僻而贫穷的小山村在十个月前,某个平常的日子,迎来了过往两年中的又一位“支教老师”,而后,一切突然开始改变…… 直至今日成就,未来前景,任谁都想象不到。 当那副题字被篆刻,悬匾,原本经装裱过后放进了村委会的玻璃橱窗,江澈在茶寮的所求,甚至已经超出预期。 【茶寮风景独好,农村希望很大】 好句啊,从此只要茶寮自己不犯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古训就要失去效用,因为没人敢动这只出头鸟,谁敢否定茶寮,就是在否定市场经济条件下农村经济发展的探索。 在这整个过程中,作为茶寮奇迹隐在幕后真正的缔造者,江澈的名气并没有太过度的彰显,但是对于某一部分人来说,他的存在和实际地位肯定是瞒不过,也不能瞒的。 所以,几次重要的接待,他其实也都参加了。 除此之外,上课,复习,江澈的生活变得单调而平静。 热闹起来了的南关江,滚滚江水依旧日夜奔腾,船行顺流逆流,偶尔浪急、潮涌,而他成功退后一步,变成了闲坐江边,看潮的那个人…… 静静地看着,他所拯救、缔造和守护的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一切。 “这感觉……心境到了,要是真有系统,我就该十万功德、百万声望,直接立地飞升了吧?”坐在江湾边头,看着码头上人潮聚散,车来车往,听着劳动号子此起彼伏,于热闹中,生出一份意外平和的心境,“应该,不过本大师拒绝……老子不飞。” 重生先知,近乎于神……江澈膨胀了。 低头看看左手,压在膝盖上的练习题,林俞静的字迹像她人一样漂亮。 这题不会……这题,也不会。 好吧,刚刚那句话,当我没说……数学真他妈太难了。 江澈咬下笔帽,拿笔圈起来一道立体几何题,打算下次写信的时候再跟林俞静请教,对了,这次要记得提醒她换回信地址了。 很快,他又圈了一个函数题……这个,一会儿打电话问一下吧。 两个人现在的通信和电话联系都变得自然而平常。在此之前,林俞静度过了一个于她而言其实很艰难的阶段,从庆州二月的那段时间起,才慢慢开始恢复林姑娘原先的状态。 所以,也许下次再见,她就又是那个茶寮山上初遇,泥石流闪现进场的林姑娘了。 “江老师……小澈老师。”曲冬儿现在算虚岁九岁了,但是实际周岁才七岁多,还是一样小小的个子。 她急匆匆沿河滩跑了一大半,突然站住没再向前,围起两只小手,兜在嘴边喊。 江澈听见了回头问:“怎么了?到我的课了吗?” 希望小学现在教师配备充足,江澈本身已经不任主科了,他另外开了一门正常教学秩序中没有的课,取名《世界那么大》,给孩子们讲各种常识,讲外面的世界。 抬手看了看表,江澈心说不是我的课啊,难道是放了活动课,冬儿找我玩狼人杀? 那怎么能行呢,玩物丧志,太耽误学业了,我当初就不该教她玩这个。 “不是。”留了长头发,扎着辫子的曲冬儿摇头,额前的刘海摆动,满是无辜的大眼睛扑闪几下,说:“郑叔叔刚才突然说,你要走了……” “……”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对孩子们提起的事,看来老郑说漏嘴了。 江澈一下站起来,一边走过去,一边抓紧时间酝酿措辞,想着怎么跟冬儿解释。至于骗她?不存在的。 “他又乱说的对不对?就像玩狼杀人,整天都跳预言家,胡说八道。咱们不管是不是狼,先把他投出去吧。” 话是趣话,但是曲冬儿说这句话的神态语气,用一个粗糙的形容,她说得很用力,仿佛只要她自己足够坚决,答案就会如她所想,所愿。 问完,她仰头看着江澈。 渐渐,冬儿的小嘴开始瘪起来,长睫毛微微颤动,终于低下头去,哭了……她从江澈的神情里读到了答案。 “来,冬儿,老师抱你回去,咱们路上慢慢说。” 江澈俯身,伸出双手。 曲冬儿拧一下身子,两条小胳膊一甩,躲开了。 她走前面,江澈就在后头跟着。 “老师会打电话回来,还会写信啊。” “一年至少回来两次。是至少。” “那等冬儿以后长大了,考了清华,读大学,也一样要走的啊。” 江澈跟着小心翼翼喊了一路,她都不说话。 第二天,江澈早起锻炼回来,发现曲冬儿带着豆倌、哞娃等几个孩子正站在房门口等他。 孩子们一个个都挽着裤腿,光脚,腰上绑着小鱼篓。 他们等到江澈走近,一个接一个上前,默默把一只又一只小鱼篓放在他脚边,然后站直,仰头看着他。 每一双眼睛都是闪亮的,每一个表情都是委屈却又倔强的,大概他们商量好了都不许哭。 江澈脚边的鱼篓沙沙在响,里头有山上的山溪里抓来的小鱼和螃蟹,还在爬,还在蹦。 孩子们在留他,那么聪明的曲冬儿终于也犯了一回傻,因为曾经,江澈刚到茶寮的那天,他们就是送给的新老师小鱼和螃蟹……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回,他们把江老师留住了。 ………… 六月的茶寮,隔岸老村,江澈站在曾经的校门口,从高处往下看,南关江江水依然如缎,如练,只是不同以往,多了许多来往的船只点缀。 一艘游轮靠了岸,下来大批的游客。 杏花婶的二女儿手举着一面旗子,晃了晃,说: “大家刚刚欣赏了我们美丽而壮阔的南关江,穿行百里峭壁,现在看到的,就是咱们的茶寮新村了。” “然后,大家请先看一眼江对岸……” “对,抬头,半山腰,那里就是咱们的茶寮老村了,一会儿新村参观完毕,我们就要徒步登山,去见证茶寮的昨天。大家鞋子都换好了吗?” “那就好。看完新村和老村,做个对比,我想大家就能体会到我作为一个茶寮人的自豪了。” “嗯,有山珍、有野味,还有杏花婶……我的娘,哈哈。大家一会儿就可以吃到我娘亲手做的辣条了。” “猪刚鬣啊?嗯,真的很大,一眼就能辨认,一会儿我们就去找它。不过大家不要抱太大的期待哦,因为真的很难得,很难得,据说只有最幸运的人,才能看到野猪王……” “另外,如果真的见到了,请大家注意,不能随便喂食,也不能对着它拍照……为什么?因为它是王啊,很高傲的,哈。” 这是今天来的第三船游客了。 江澈身后的茶寮老村大部分保留着泥石流后的原状,但也挑了包括原村小、杏花婶家、村长家等在内的几栋房子,用土法照原样修复,经营着农家乐和民宿。 “佑村老祠堂”是最高级的民宿,如同寺院开了几间禅房一样,也让住,但是很贵,因为它的幸运属性简直太高了。 传说中,茶寮的祖宗们在那个泥石流的夜晚,庇护了全村的人。 “看到猪刚鬣了,我看到野猪王了。”一名早先上山的游客从河湾跑上来,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路兴奋地喊着。 立即有人接上去说:“我也看见了啊,今天好多人都看见了。那家伙,真大啊,站那瞧人,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一点都不怕,果然是野猪王。” “看来我们今天来这批人都是有大福气的。”游客们议论纷纷。 其实吧,猪刚鬣那家伙现在已经彻底“堕落”了,有吃有喝,有后宫有娃,它根本就不愿意离开那片山,而且,渐渐不怕人也不伤人了…… 游客只要不是衰到家,一般都能看到一两眼。 为什么野猪王不能拍照?原因之一就是这个,要保持神秘感;原因之二,江澈记得它是厌恶闪光灯的。 关于猪刚鬣也有一个传说,这个传说是从外头传回茶寮的,也不知是哪个爱编故事的游客回去后随口瞎编而成。 传说中,泥石流的那一夜,是野猪王直接下山,冲进村子,撞了每一户人家的门,村民们才醒过来,跑到老祠堂,避过了劫难。 所以,野猪王就是茶寮的护村神兽。 对此,茶寮方面选择了默认,因为这个带有玄幻和传说色彩的故事接受度意外的高,人们对于茶寮和野猪王的好奇心,也被撩拨得越来越重…… 就连先前省常委集体莅临指导那次,都在庄民裕和江澈的带领下,专程去看了看野猪王。 茶寮的一切都是开放的,除了学校和曲冬儿,这两样被保护得很好,尤其冬儿,只要被问起,任何一个村民都会措辞一致,说她正好最近不在,去了庆州,或燕京。 江澈默默走在一群游客中间,也被当作游客,跟随大队伍走过曾经种过林俞静的梯田,走到茶寮最著名的景点——冬儿爸爸亲手开凿一半的悬崖石阶。 峭壁本就是风景,这半条石阶路赋予了它内涵和生命力。 游客们争相在石阶上拍照,有人在趁机教育孩子要努力学习,有人在懊悔,说应该等夕阳下山的时候来的,石阶落日最美,阶梯小女孩的组图,就是在夕阳映照下拍的。 “你好,请问能不能帮忙拍个照片?”一对夫妻走过来,向江澈问道。 江澈微笑,说:“好。” 照片拍好,夫妻俩拿回相机,看看江澈,一个人,空着手,犹豫一下问:“你一个人来的吗?要不要帮你拍张照,然后你给留个地址,我们回头洗好了把照片寄给你。” “谢谢……不用了。” 江澈回到村里,正巧,一群游客正拉着“茶寮辣条上的杏花婶”在拍照。 杏花婶穿着得体,笑容热情,一一答应。伴随着《秋菊打官司》的热播,游客里说她长得像巩俐的人越来越多了。 江澈站旁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走开。 “那位朋友,你要不要也拍一个啊?”杏花婶故意主动招呼他。 “哦……好。”江澈笑一下,走过去。 “咔嚓。”村里负责照相收钱的村民帮忙拍好照片。 杏花婶热情的笑容一下消失,扭头看一眼江澈说:“真的要走了啊?” 江澈点了点头,“会常回来看大家的。” “那可说不准,村里都说你能耐大,出去做出事业,没准渐渐就把我们这小地方忘了……”杏花婶小声说:“要不,留个种在村里?这样我们好放心,茶寮将来也有人接交椅。” 江澈:“……” “婶不骗你,真的很快,不费事。” 杏花婶说完,看着江澈一脸的惊慌,自己哈哈大笑,笑完直接背身,走,默默地叹了口气。 六月的茶寮,简直盛世,但是茶寮人心里其实并不那么高兴,因为江澈,要走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告别(上) 归根到底,人是一种感情动物,亲情、爱情、友情……诸多情感,哪怕是戴上了冷漠面具的人,习惯于矢口否认,说自己不需要,说了无牵挂更好,其实内心依然有渴望。 在这个世界上,能有人把你当作珍贵的,那么重要的人,无论如何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小鱼篓和孩子们凝望的眼神会让江澈胸口酸涩,感觉无措,但是这种依赖和不舍,朴实的感情,其实也让他心头温暖,亦如周映每次艰涩地表达,亦如冬儿的小聪明和小脾气……亦如,每一个孩子挽起的裤腿和光着的脚丫。 除此之外,江澈还拥有整个茶寮的爱戴。他一直觉得,爱戴其实是超过崇敬或敬畏的一种情感。 两世为人,十九岁的江澈来过同一个地方,一个千里之外原本和他毫无关系的偏僻村庄。一世平平淡淡,七年坚守,没能力改变太多,一世风生水起,只待了一个四季,却把一切都改变了,但是两世不同的经历,有一点其实没变化,就是他都赢得了茶寮人发自内心的爱戴。 前世后来的几年,村里其实有不少人都劝过他走,回家乡,别在这再耽误下去。江澈都说:等这批孩子都上了初中,离开村子了,我再走。那批孩子里包括三个孤儿。 这一世,茶寮人当然不会再劝他走,可是,也不能留。孩子们可以留江老师,用他们稚嫩的方式,单纯的思维,但是茶寮的大人们不能够。 假使今时今日的情况,是江澈处于困境、危机之中,要走,他们可以死也不让,但是实际的情况,是他功成身退,算算,这里每个人都欠着他,他有更宽的路要去走,想留,怎么开口? “没啥,反正茶寮一样听你的,你也不会搁下就不管了,对不?多回来看看。”茶寮村委会,老村长老谷爷说。 江澈笑着说:“可不是。” “那就行了,放心,我们会把茶寮守得好好的,万一哪天你愿意回来了,随时回来,我带上全村人……百里千里,去迎你。”老村长偏过头看村口方向,有些老迈的腰背挺了挺。 江澈只能说:“好。” “还有,要是哪天茶寮能帮上你什么,或是你用得着什么,随时拿走。”老村长扭头看江澈。 江澈稳住情绪,点了点头。 老村长朴实地一笑,说:“不过这些年要是有空,每年可得多回来几趟,我们这些个老骨头,没准就撑不了太多年了……还想和你多喝几回酒。” “……一定。”江澈说。 “那就行了。” 老村长爽朗一笑,气氛终于变得轻松起来。 赵三墩站在柳将军身后,说:“澈哥,那你就把我扔这了?” “你先呆着,老婆怀着孩子呢,等孩子生下来,长大点,咱们再说。”江澈说:“再说了,你现在还是茶寮安保经理呢,责任重大。” 三墩一下挺直身板,郑重点了点头,说:“澈哥你放心。” “哎,那谁。”怀着孕的柳将军突然扬了下下巴,喊了一声,说:“三墩和我商量,说回头等孩子生出来了,认你做个干爹,没问题吧?” 江澈木一下,点头,“当然没问题。” “那孩子的名字就你取吧。”柳将军又说。 “我不是已经……”江澈偷瞄柳将军的眼神一下,连忙改口,“我回头想想。” 赵上柳他妈闷闷地“嗯”了一声。 麻弟在一旁跟着问:“那澈哥,我结婚你回来不?” “你?”江澈看看他,嘲笑说:“人李广年好歹有马东红的大长腿可以抱,你这一点着落没有,也敢说结婚?” “他,我……”麻弟一下不服气了,说:“嚯哟,澈哥你是没看过李广年亲马东红哦,扒着肩膀那一蹦带一跳的,我偷瞧一回,我都替他累得慌。” 他摆着手,又说:“不稀罕,我想娶,谁娶不来啊。” 一下,整个村委会里的人都大笑起来。 又聊了一会儿,临近晚饭时间,散会。 江澈出门没走太远,就看见庄民裕的破吉普在村里停车场停了下来,老庄一身白色短袖衬衫塞在西裤里,下了车,远远地朝江澈挥手。 等他走近,江澈笑着说:“开会这么快回来了啊,庄……书记?” 庄民裕现在风头正劲,峡元县委本就临近退休的那位老书记也是个通透人,前阵子果断卖了个好,提前自己向市里和省里去提,说身体原因,想早点退下去,同时举荐了庄民裕。 虽说这样要破格,但是花花轿子众人抬,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没人会给添堵。 “刚回来,听说消息,饭都没吃就赶过来了。”搁江澈面前,庄民裕自然也不装,坦诚说:“差不多了,等发文。不过上面其实提了另一个意见,说是考虑破格直接调我去曲澜,当副市长。” 江澈淡定地点了点头。 庄民裕说:“你就不好奇我怎么选的啊?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只要身板还硬朗,以后至少当到市长。” 江澈当然不好奇,因为峡元眼下这种情况,加上未来大好的前景,庄民裕要是才过了半年好日子,就愿意舍出去摆在眼前的大把政绩不攒,给人摘桃子,自己去当一个什么副市长,还不是常务,他就白瞎江澈一次次的“教育和培养”了。 峡元能给老庄提供的资本大了去了。譬如先前,那位过来那次,曲澜哪个副市长不得靠边?但是他这个峡元县长,就能近前。 江澈笑着说:“干脆你就说,两个你都要。” 江澈的意思,曲澜市副市长兼峡元县委书记,老庄可以这么选。这种情况其实当前是存在的,属于高配,一般只有省管县才有的待遇。这种高配对于一个县会有很多的好处。 峡元县还不是省管县,但是没问题啊,去要嘛。反正峡元现在基本就快成为南关省的宝贝疙瘩县了。 “唉……”老庄突然叹了口气,眯眼看看江澈,又突然一下笑起来,说:“我就是这么说的啊,我说我都要,想多做贡献,也忙得过来。” 江澈:“……” 两个人都笑起来。曾经勤恳、朴实但是并不那么适合官场的退伍老兵庄民裕,变皮了。 “我也被你带坏了。”老庄说着掏了烟,给江澈一根,帮忙点火,跟着自己也抽上一根,问:“江边走走?” “行。” 两人一起走过辣条厂,走过新村,走过码头,沿路不断跟人打着招呼,一直走到江湾远处,四周变得安静许多,有点像以前的南关江边。 “这就要走了啊?”庄民裕吐了口烟,感慨一声,但是似乎并不需要江澈回答,他自己笑一下,指了指对岸山坡老村,又说:“记得第一次见面,我跟自己说,我就没见过这么能折腾的人,然后你跟我说峡元的前途,说要炒作……还有,我连一个鸡蛋,都拿到手了,最后也没吃上……对了,还替你偷了一头大黑母猪。” 说完,庄民裕自己大笑起来。 江澈连忙提醒说:“这个可不能说,黄小勇和庆州市委他那个爹,说不准哪天就来茶寮了呢,万一还惦记着他的母猪……” “是是是。”庄民裕连忙赞同。 又走了几步,他默默从包里掏出一瓶茅台,递给江澈,说:“就是上次带来给你最后又拿走那瓶,这可是69年的啊……想想,还是你带走吧。” 江澈接了,说:“谢谢。” 他说谢谢的同时,庄民裕也说了句:“谢谢。” 异口同声过后,庄民裕笑一下,说:“放心,我会替你守好茶寮。” 第二百五十八章 告别(下) 江澈从江湾回来的时候,看到了穿着碎花小衬衣,挽着袖子,露着小胳膊,等在路口的曲冬儿。 曲冬儿像是脚跟装了小弹簧似的向他走过来的时候,额前刘海在晃,口袋里“沙沙嗒嗒”地响…… 那是黑白子的声音,江澈很耳熟,所以,他已经准备跑了。 “哎呀别跑,别跑,不找你下棋,五子棋都不下……”冬儿在身后说,然后走近,等到江澈回头,仰起头,张开双臂,轻声说:“要抱。” 终于又让抱了,看来是被原谅了,江澈开心地俯身一把将冬儿抱起来,手臂穿着膝弯,让她坐得高高的。 “猜”,曲冬儿右手伸进口袋又掏出来,攥了一把棋子说,“单,还是双?猜对了让你走,不生气。猜错了也让你走,可是以后不理你,电话不接,写信不回,你来了就躲起来。” 啧啧,这么严重?江澈看看她,想耍赖。 但是冬儿小表情特别认真,大眼睛就盯着江澈的眼睛不放,说:“一定要猜,不能赖。” 江澈确认了一下她的眼神,打算先碰碰运气,对了就好,错了再撒娇耍赖。 “单……吧。”他说。 曲冬儿犹豫了一下,问:“你确定吗?要不要改?” 江澈也犹豫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迟疑着问:“那……双?” 冬儿眼神亮了一下,露出小虎牙,笑着,嗯一声点头,但是马上又做出失落的样子,摊开手,像是不开心说:“哎呀,被你猜对了。那只好不生气了。” 冬儿从自己垫的笨笨的小台阶上下来了,这一刻的江澈,心柔得都快要化了,突然好想有个女儿。 “谢谢冬儿。” “嗯。”曲冬儿身子拧转一下,把小脸蛋藏到江澈肩后,俩手臂轻轻搂住他的脖子。 小小的下巴在江澈肩膀上磕碰着,她嘀咕说:“读书好慢啊,我想四年级不读了,读一下五年级,就去上初中……好么?” “好。” “嗯。”冬儿说:“明天还有一节课哦,换到早上,上完再走吗?” “好。” “哥哥。” “…诶。” ………… 江澈的最后一课,茶寮辉煌希望小学的第一次正式启用。因为工程要求高,孩子们之前其实一直在改造过的厂房里上课,这次就是为了这一天,工人们特意努力赶出来一间教室。 江澈走进新教室的时候,几个年级的孩子都在,江澈的课本来就是几个年级一起听的。 孩子戴着红领巾,整齐站起来,鞠躬,说:“老师好。” 坐下的时候,他们把手臂叠得整整齐齐。 【什么是思考】 江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这堂课的课题。 然后,他拿出一个大哥大,放在桌上,问:“同学们认识吗,这是什么?” “大哥大。”部分孩子拖着长音回答。 “对,其实呢,它应该叫做移动电话。”江澈说:“另外,有同学看过村委会的电话吧?” “看过。” “那它们的区别在哪里?”江澈问,等到有了部分答案,有追问:“那明明已经有电话了,为什么还要有大哥大?而且这么贵,偏偏它这么贵,还有人买。” “因为有派头。”豆倌说完看看大伙的眼神,表情有点尴尬,支吾说:“是郑总叔叔说的。” 教室里一阵低笑。 “因为大哥大可以拿着走,可以……移动。这样不在家也可以接电话,在哪都可以接电话。”有孩子说出了正确答案。 江澈赞许、夸奖,接着道:“好的,那咱们现在开始嫌弃大哥大……觉得它哪里不好,都说出来。” “嫌弃?”学生们困惑,在他们现在的眼光看来,大哥大多厉害啊,干嘛要嫌弃? 但是江澈笃定道:“对,就是要嫌弃它……努力想,努力嫌弃它。” “……贵。”一个孩子起了头。 另一个接着说:“还有信号不好。呃,这个也是郑总叔叔说的,然后他还对着电话骂人,说麻痹,不是骂你,你大声点,狗日的听不见,干里凉……气死老子了。” “……”江澈:“信号不好,算一个。其他大家记住,不能听郑总叔叔的。继续。” “太大了,不方便。要是小点就可以放兜里,郑总叔叔的拿手上都掉地上好几次呢。” “还有,太丑了,不好看,还没有我的铅笔盒好看。” “……名字不好听。” 孩子们七嘴八舌,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来劲。 江澈微笑着听他们说完,转身,在标题下重重划了一笔,丢掉粉笔头,拍手说:“这就是思考……思考的目的,在于发现,然后进步,改变,这又是新的思考。” …… “叮铃铃……”终于,下课铃响了。 江老师在茶寮的最后一课,到此结束。 “下课。” 孩子们齐刷刷站起来,看着江澈。 江澈仰头,深呼吸,“同学们再见。” 孩子们七零八落,平静或哽咽,“小澈老师再见。” 一瞬间的酸涩感冲上来,讲台上的江澈不得不背过身去,面对黑板。 脚步声,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走上来,把用彩色纸折好的纸飞机,放在讲台上。 啜泣声开始在江澈身后,在教室的各个角落响起来。 “很酷的人,都不会回头看爆炸。”是曲冬儿的声音,这是江澈当初抱着她点了王宏的水变油池子,说过的话,后来还解释过。 她说完这一句,也哭了,哭得稀里哗啦。 毕竟,这是一群孩子啊,毕竟,大学军训教官离别,大学生们还有哭的呢。 ………… 江澈在房间里独自缓了好一会儿,看时间实在有些迟了了,才不得不洗脸,出门。 六月走过了三分之一,他必须离开了,一来至少要去高考省份的高中上几天课,二来,他这趟还要和郑忻峰、老村长一起,去庆州领一个省政府表彰。 开门,老村长和麻弟一人手里一条扁担,站在门口等候。 “江老师,行李都收拾好了吧?” 江澈点了点头。 “成。”爷孙俩进屋,拿扁担把行李挑上,蹲下身挑起来,说:“走着,江老师。” 曾经,在茶寮山下,他们就是这样接来的新支教老师,江澈。 出门,到村口,几乎全村人都在,还是跟当初来时相似的场景,只是村民们身上和脸上,都已经不同。 就连王地宝和蕨菜头都来了,看江澈走过,夹着烟,尴尬地笑着问了声:“走了啊?” “嗯,出去一阵。”江澈点头,继续朝前走,在方言声中用方言打着招呼。 哎哟,杏花婶你可别这样看着我笑了,江澈走近些,装作告别,一样笑着,小声嘀咕了道:“杏花婶,临走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我真的没那么快。” “啊?哈。”杏花婶被逗乐了,笑着埋怨说:“那我咋知道……” 走到村口,全村属于郑总的唯一一辆桑塔纳停在那里等候,东西装进了后备箱,这次要同行的老村长和郑忻峰也先后上了车。 江澈留在最后,跟村民们道别,转身刚想上车…… “突突突突突……” 一阵拖拉机的响声,已经是茶寮运输队长,开上了大货的马东强把他的“老铁牛”开出来了,停在江澈身前不远处。 “我……送到县城?”他小心翼翼问。 “行嘞。”江澈爽快应道,说着话走过去,一手拉住立杆,腾身跳了上去,坐好,拍拍老马肩膀,说:“走啦。” 数百只手在空中摆动,拖拉机走前,桑塔纳在后跟着,沿着南关江边一路远去。 “其实舍不得吧?”走出实现范围,马东强扭头问了一句。 江澈想了想,说:“也不会,说实际的,只是以后不再整天呆在这了而已,我和茶寮的联系,永远都在的。” “那倒是”,马东强说,“就是可惜了,没赶上请你喝喜酒。” “喜酒?” “嗯,我原来那个不是走得早嘛,最近寻摸了一个,大湾乡,离过婚的,不过人还不错,我正寻思着摆两桌,把证扯了,安生过日子。” “好事啊”,江澈悠悠感慨一句,“那什么,老马,铁裆功就不必练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1993年的夏天 1993年,高考还是全国统一用卷,还是先填志愿后出分,考试时间在7月,七号到九号,三天。 这一年的夏天是个“凉夏”,低温多雨。 7月15日,刚从清海归来的江澈搬了条小板凳,坐在家里已经扩展了至少3倍的老店门口,百无聊赖,手上连把扇子都没拿。 天真的不热,阴雨绵绵,昨天去疗养院看爷爷的时候,爷爷还在为老家村民地里的庄稼发愁,说天气如果再这么作下去,稻谷怕是都不见黄,就要霉在地里了。 没带重生者不论多少年没上课高考都能吊炸天的buff,只好钻一些小空子,一向没原则的江澈这次高考下来自我感觉还好,他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被亲妈嫌弃。 因为高考结束后一时兴起,和那边的几个临时同学一起去环了趟清海湖,江澈现在的皮肤比以前黑了一些,身上还有好几处有晒伤蜕皮的迹象。 江妈对此表示十分不满,她那句“我澈儿这么好看”的口头禅,被废了。 要不是家里的保险箱新晋收藏了一本南关省政府特殊表彰的证书,光耀门楣,很难说当妈的会不会把她突然变丑的儿子赶出家门。 “噢哟,这位非洲友人,你坐在我家店门口干嘛?可别吓走我客人。”江妈走过来,用一带着嫌弃的眼神看了看江澈,一阵“心碎”,开启嘲讽。 “非洲友人”这个叫法,是标准的新闻联播腔调,这个年代有很多人的普通话和见识,都来自电视的普及。 “这个……也没这么黑吧?”江澈只好苦笑,然后无辜地表示:“妈,我会白回来的。” “那等你白回来再说,总之现在先别叫妈……看你这都快把我澈儿弄成啥了。”江妈气愤说着,俯身心疼地拿手搓了搓江澈的胳膊,揭掉一块死皮,再看一眼,整条胳膊差不多都花了,止不住又是一脸的嫌弃。 从口袋里掏了十块钱,扔在非洲友人怀里,江妈说:“去,买几根冰棍。” 江澈点头,扭头数了数,整个店加起来八个人,看来丑儿子还是被算进去了……娘还是亲娘。 “红豆奶油的。”江澈出门没几步,江妈在身后喊。 其实觉得糖水绿豆的更好吃,不过红豆奶油的更贵,店员们估计也更喜欢,江澈回应说:“知道了。” 过街,很快找到了卖冰棍的小贩。 一个中年男人自己坐在马路牙子上,斜靠法国梧桐,草帽搁在胸口,二八大杠的自行车支在他身前不远的位置,后座上搁着一只木头箱子。 因为天气凉,生意不好,他正有些发愁。 “八根红豆奶油,一根绿豆。”江澈走过去说。 遇见大主顾了,小贩热情地起身打开箱子,又把包裹冰棍的棉被掀开,数了冰棍出来,递给江澈,嘴里叨咕着算了算,找零。 江澈抱了冰棍,接了零钱,想想,数了两毛递回去,说:“再给我开瓶汽水吧,就这喝,瓶子不用押。” “好好好。” 小贩帮忙开了汽水,江澈站那儿仰头一口气喝完。 回到店里,手上冻得生疼,江澈把冰棍搁桌上,交给老妈分发,然后准备把找零的钱交回去。 江妈看一眼,大方说:“拿去花吧。” 赚到零花钱了,江澈一下竟然有点开心,帮大人买东西然后收获找零的钱,大概是这个年代几乎每个孩子童年所拥有的快乐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 不好意思自己开口,但总是在心里期待着。 “那我出去玩会儿。”得了零钱的江澈请示。 江妈摆摆手,说:“去吧,去吧,拿根冰棍。” ………… 褚涟漪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站在面前的黑江澈,抿唇,绷住表情,但是一双眼睛在笑。 “想笑就笑吧。”江澈无奈说。 褚涟漪翘嘴角笑了一下,起身,走到江澈身边,小心帮忙从肩颈位置揭下来一小块蜕掉的皮,有些心疼说:“就爱逞能。” 这一下亲近已经许久没有了,但也就一下,褚涟漪很快回到办公桌后面,拿了一份书面资料放在桌上,说:“内部消息,咱们可能要打仗了。” 什么,要打仗了?江澈定神看了看,苏宁要来了,果美也要来。 前世苏宁和果美是什么时候开始大范围扩张,什么时候在临州开的第一家店,江澈不知道,也不知道这一世因为自己的出现,他们对临州的扩张是提前了还是滞后了。 总之,1993年的这个夏天,它们不约而同地瞄准了临州市场。 “我具体了解了一下,两家现在店面都还没开始装修,就算再快,应该也要一个月左右才能开业。”褚涟漪说:“这两家现在的势头很猛,基本到哪,哪里的小卖场就得垮掉一批。我们的话,目前优势是在临州城的口碑和用户基础……” “咱们电器进价也不输吧?都是厂家直供。”江澈补充说。 他倒是知道这两家的套路,无非就是价格战,所到之处几乎都能把整个城市的电器价格打落两成以上,这对老百姓是好事,但对本地同行而言,就是灾难。 还好,江澈本身在布局最初就已经考虑这一点,特意去建立了跟厂家的直接联系,所以,这一阵江澈并不虚。 “对,但是我们在资金上差得太多了。”褚涟漪说:“我的想法是趁这一个月,咱们先动,低价倾销,先把潜在客户尽量消耗掉,逼他们推迟今年开店的计划。但是要搞这样规模和周期的优惠活动,别的不说,仓储首先就要扩大好几倍,所以,我们现在急需一大笔资金。” 江澈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然后问:“要多少?” “至少三千万才能转得动”,褚涟漪皱了皱眉头说,“宜家去年扩张太急,现在流动资金最多能拿出来1600万左右,资金缺口太大了,我考虑只能从银行方面想办法。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想这两天就开始托人安排请各家银行领导吃饭……” 江澈想了想,直接选择摇头。 褚涟漪歪了下头看江澈,眼神困惑一下。 “这个我来想办法吧。”江澈在心里算了算,年初盛海股市里的收益,他还有300来万放在胡彪碇那里没动,剩下的1100万,可以借一点,然后港城那边…… 因为之前决定改邪归正,江澈过年期间的那一出,还有风水大师的新人设,连褚涟漪都没告诉。 褚姐姐想不通说:“茶寮那边现在用钱的地方还很多吧,能抽调这么多资金?” 她说的对,茶寮不能,茶寮那边现在港口才建到一期,工厂也正在扩大,根本没有太多富余资金,但是……江澈本身广积粮的思路,到这会儿就派上用场了。 “褚姐你帮我安排一下,我这两天带人去趟港城,优惠活动你可以直接准备启动,后续资金很快就会到位。”卖了个关子,江澈有点儿小得意道:“放心吧,钱,我给你变出来。” 褚涟漪看着江澈的眼睛,发现江澈眼神淡定,说:“行,那你准备带谁去?” 江澈想了想,“秦河源和陈有竖吧。” 计划是这样的,但是当天晚上,江澈就接到了郑书记的电话,他要去。 江澈问他,“你去干嘛?” “不知道啊”,郑书记干脆说,“就是觉得会很好玩。” 第二百六十章 港城四人行 果美的根据地在燕京,苏宁在蓝京,要论体量和资本,这两家现在都比宜家大不少,但是当前覆盖的地区却远没有宜家广。 对于眼下的这个突发情况,江澈猜测很可能是自己的蝴蝶翅膀扇出来的麻烦——正是九二年下半年宜家实验性的扩张,给了它们提示和冲击。 要抢地盘,就会有碰撞,或早或晚而已。 所以两家不约而同选定临州开店,应该是多重考虑,其中之一,是对宜家实力的一种试探,毕竟这个同行的背景太模糊,而步调太猛。 既然判断对方是试探性的,自己又是主场作战,褚涟漪的应对方式从战略上来说也很简单,她想通过展示宜家在当地的“统治力”,同时“夸张”自身实力,尽量避免过早展开正面竞争。 渠道和资金就是实力。 接近一半的资金缺口,有点大了,江澈本身不太想玩集资那套,至于银行,他也考虑眼下能不动用尽量不用为好。 其一,贷款的消息很难瞒住有心人,这样做对于宜家“夸张”自身的资金实力不利。 其二,五月份中央抑制通胀的新政出台后,银行贷款大额贷款的难度上升了不少,各大银行的那些“老爷”们,也并不容易伺候…… 还有其三,最关键的一点,是江澈没必要这么做,他在港城还有过年种下的“庄稼”没收呢。 “小澈你,有把握吧?”褚涟漪最后笑着问江澈,说:“要不可来不及,时间已经很紧了。” 打从宜家建立开始,几乎一直都是褚姐姐在照看,在多方筹划,殚精竭虑,将近一年来,宜家遇到不论大小问题,几乎完全没有到过江澈这里。 终于这次的事情能站出来给她做好后盾,江澈毫不迟疑拍了拍胸脯,说:“安心。” 褚涟漪微笑点头,应:“嗯。”难得一次,是乖巧躲在江澈身后的小女人模样。 果然我还是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啊……江澈内心相当膨胀。 出门,他开始有点慌,担心记忆信息不够准确,更怕了自己的蝴蝶翅膀…… 江澈赶紧跑邮局打了个国际长途,确认港城那边的情况。 接电话的是钟石山上次带来老家的那个“大号”长孙,印象中四十岁应该有了,叫做钟放。 钟放告诉江澈,钟家帮他投资的五部电影,其中三部,蜜桃、人肉、奇案,都已经在院线放映结束了,而且票房全都过千万。 听他这么一说,江澈终于安下心来。 “要不要给老彪打一个?”捏着胡彪碇在港城的电话,江澈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毕竟他这次去港城的目的很单纯,就是去收钱的,本身并没有打算在港城玩太多套路…… 过年下的那个决心,这都七月了。 ………… 从2月到7月,郑忻峰当了五个月的正经生意人,临州和茶寮两头跑……他已经憋得很慌了,人生跌宕起伏过了大半年后,突然这么久不搞事情,他总觉得生命有所缺失。 所以这回,江澈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他要跟去港城的决心的,毕竟他劳苦功高。 宜家得留人给褚涟漪帮忙,既然郑书记要跟去,就只能把秦河源留下,这样一算,江澈、郑书记、陈有竖……还好不是去打架的,不然陈有竖估计带不动。 两天后,郑忻峰飞回了临州。 江澈被他打电话叫出来…… “你这什么情况啊?”第一时间冲上来,郑忻峰一惊一乍道。 其实江澈的蜕皮情况已经好了很多了,除了脸上依然比较黑。 “别废话,你回过家了没?”江澈没好气说:“要去港城,小辣椒那边你自己先搞定,别到时候一天打不通你电话,她又像上回那样,跑到宜家去跟褚姐要人。” 江澈说的事情发生在上个月,郑忻峰出差把大哥大落在宾馆了,小辣椒从早打到晚,没打通电话,情绪失控跑去宜家去要人,总之最后闹得挺尴尬。 “唉……”郑忻峰悠悠叹了口气,说:“不提这个。我下飞机直接先过来的,一会儿再回去……我带了件东西要先交给你。” “什么?” 江澈估计是孩子们的礼物什么的,问完,突然感觉衣服后摆被轻轻扯了扯。 回头一看,一张小脸蛋,正笑呢,露着小虎牙。 一身小碎花,肩上背着自己的小书包,曲冬儿仰着头,双臂张开,看样子本来是准备说“要抱”的…… 但是被江澈转过来的黑脸吓了一跳,大概觉得这人不熟,惊慌退了一步。 歪着小脑瓜,仔细打量了一下,小冬儿咯叻一下笑出来,打趣脆脆地问:“你是谁?” “你说呢?”江澈有点激动,强行抓住她,一把抱起来,故作生气刮了下她的鼻子道。 “咯咯……我说,你是包大人。包大人你看见我小澈老师了吗?我找不到他了。”曲冬儿把小指头勾起来放到江澈眉心,开心地闹着,笑着。 这么闹了一阵,江澈才想起来应该问一下,故意板起脸,严肃道:“对了,你怎么跑来了,家里同意了吗?” 话是问的曲冬儿,但是眼神指向却是郑书记,这家伙怎么想的,明知道马上就要去港城,还一声不响把冬儿从茶寮带过来。 扔哪? “告诉了,爹爹和妈妈都很放心呢。”曲冬儿说。 郑书记跟着着急摆手,说:“这事还真不怪我,是冬儿自己听说了我要回临州找你……偷偷跟来的。” “这还能偷偷?”江澈心说汽车、飞机,她怎么偷偷? “就是偷偷啊,我昨天一早出发,先开车一直到曲澜咱们茶寮的办事处,准备换火车。”郑忻峰一脸的无奈说:“结果到曲澜,我刚一停车,冬儿她从后座座位下面爬出来了,吓我一大跳……我一问才知道,因为怕太早被发现,我给她送回去,她一声不响在那躲了四个多小时。那你让我怎么办?硬给她送回去啊?而且你自己以前不就一直说,对于冬儿,茶寮和峡元实在太小太落后,她应该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郑忻峰解释起来没完,江澈听一半就已经扭头去看冬儿。 曲冬儿委屈地瘪一下嘴,小声说:“对不起。” 这事是很胡闹。 但是想到她为了跟来,竟然在车后座下躲了这么久,想到她会这么胆大妄为,完全是因为被某人亲手带歪的……江澈气不起来,更舍不得凶,做好的威严表情一下破功,逗趣道:“躲那么久,有没有尿裤子啊?” 曲冬儿神情生气一下,气愤说:“才没有。” “爬起来就推车门,下车就直接跑厕所了……”郑忻峰在旁边打趣,把冬儿说得都不好意思了。 “那你是怎么上车的呢?”江澈突然好奇,车子没发动,车门打不开,她不可能提前上去。 “郑总叔叔来发动汽车,豆倌和哞娃就跑过去,缠着他说要带礼物给你……我就偷偷上车。” 原来这么简单,“……” ………… 郑忻峰回家处理家务事去了。 江澈想了想,只能先把曲冬儿带回家。 半天时间,半天前江澈还在想自己去港城,要把冬儿放哪儿,半天后,他不得不开始思考怎么把冬儿从老妈身边抢走。 “唉,我当初就应该生个女儿啊。”江妈抱着冬儿感慨,冬儿怀里捧着零食,就这么点时间,老娘已经被贴心乖巧的小冬儿彻底征服了。 江澈在想,这样会不会老爸老妈真的下决心努努力,再生一个? 另一边,江妈店也不管了,牵着冬儿说:“走,阿姨带你买衣服去。” 要不是家里的衣服年龄段不合适,江澈猜测冬儿现在应该已经被新衣服淹没了,他不得不提醒说:“妈,冬儿今天刚坐完车,你先让她歇会儿。” 江妈想了想,“对对对,那冬儿先座躺椅那儿休息一会儿,阿姨去买菜,一会儿给你做好吃的。” 老妈拎着菜篮子出了门。 终于解放了,曲冬儿走过来跟江澈说:“我也跟老师去港城好不好?” 带冬儿去港城? 第二百六十一章 冬儿的双属性 褚涟漪去过茶寮,但是当时是以捐助单位的名义出现,呆的时间也就三天不到,和村民说话都没几句,跟曲冬儿更是没有交集。 倒是后来听江澈提过几回,说茶寮有这么个聪颖可爱的小丫头,很遗憾当时没机会亲近。 “褚姐姐好”,曲冬儿见到褚涟漪,开口称呼,扑闪两下大眼睛,张着小嘴说,“你好漂亮啊,我长大也要这么漂亮。” 机智的称呼,站身后的江澈和郑忻峰互相看了看,确认双方都没有教过。 冬儿自从被江澈带歪,就有了双属性,一面是至今闹不清骗人到底对不对的跟班小骗子,另一面,自然还是阶梯组图上那个惹来无数心疼和喜爱的萌萝莉。 还好,绝大部分时候,只要不代入江老师诈骗助手的身份,她还是那个本真的七岁小女孩,聪明可爱。 “冬儿好乖。”褚涟漪眼神温柔地笑着,蹲下来,拉着曲冬儿的手,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抬头对江澈说:“冬儿的眼睛里真的有星星欸。” 她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里也有星星。 褚涟漪家学渊源,自然也会围棋,但江澈把人交给她之前还是特意叮嘱了,千万别和冬儿下棋,以及玩任何除了比拼力气之外的胜负游戏。 大美女和小美女这样相处了半天,然后局面就开始有些不受控制了。 “你把冬儿带过来好不好?在你妈妈店里又不好玩,她会闷的。”隔天一大早,没见冬儿,褚少女拉着江澈的衣服,满眼可怜兮兮的恳求。 问题江妈也不好对付啊,江澈表情为难一下。 褚涟漪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你也知道的,我在临州也没什么朋友,差不多整天都是一个人……你见过我哪天有像昨天笑那么多吗?” 感觉好严重,这是……撒娇了?江澈得罪不起褚少女,只好回去,找了个借口,顶着老妈愤怒的二指钳把小丫头抢出来。 褚涟漪开心了,立即丢下江澈,带着冬儿出去逛了一上午,吃好才回来。 冬儿在茶寮和家里条件变好之后,能买新衣服了,她有个穿衣习惯跟褚涟漪很像,喜欢穿干净利落的小衬衫,喜欢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胳膊。 此刻大小两个人,各一身精致裁剪的白色绣花衬衣,挽着衣袖,笑容灿烂。 江澈还注意到,曲冬儿细细的手腕上还多出来了一个老样式的银镯子。 “哥哥,这个,可以要吗?”趁一下褚涟漪没注意,曲冬儿偷跑到江澈身边,扯着他的衣角,仰头小声问。 从冬儿的眼神,江澈看得出来,她很喜欢,想想自己还真是从没送过小礼物啊,江澈笑着说:“当然可以啊,褚姐姐喜欢你,送你礼物,又不是骗来的。” 哪怕是以二十年后的眼光,江澈也一直觉得,但凡不到三十岁的女孩子,手腕别太粗,戴这样的镯子总是很衬很好看,远比一些高端华贵的设计合适得多。 曲冬儿气恼一下,因为当初骗庄民裕那个鸡蛋,事后说了那句“可是这个是我自己骗来的啊”,她被江澈打趣嘲笑了好久。 她决定不理江老师了,扭身跑回去褚涟漪身边。 “就你也好意思笑冬儿。”郑书记主持公道,在旁鄙视了一句。 宜家总店,手牵着手,褚涟漪带着曲冬儿在店里边走边看,边聊,不时发出一阵阵笑声,简直如同风景。 就连做优惠活动计划,看财务统计的时候,褚涟漪都一样把她带在身边,曲冬儿问这个是什么,这个为什么这么做,她也照样给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讲。 因为褚涟漪觉得她没准能听懂一些,至少,小冬儿现在就已经把她桌上的计算器暂时淘汰掉了。 等闲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会一起折腾江澈,会一起往“包大人”脸上抹护肤品,抹之前先用小指头勾出一个月牙儿,然后一起笑到肚子疼。 江澈有很久没有看到一个这么快乐的褚涟漪了。想想,正常在她这个年龄,孩子可不就得冬儿这么大了。 所以,当天晚上,当褚涟漪征询过冬儿的意见,说要带她回家住,江澈欣然同意……不就是回家挨老妈一顿埋怨嘛。 ………… 因为托了关系加急办理,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江澈一行人就出现在了临州机场。 他们要飞深圳,然后出关入港。 曲冬儿身上穿一件小T恤,主体白色,但是红色的肩袖和衣边,这样再加上褚涟漪给她配的蝴蝶结发箍,整个清新可人得不行。 她自己背着崭新的蓝色小书包,和褚涟漪牵手站着,两个人现在已经很亲近了。 曲冬儿要跟江老师去港城。这决定要是江澈做的,褚涟漪一准反对,但它是冬儿是自己做的,褚姐姐就宠着惯着。 至于江妈那里,江澈找的理由是冬儿要去深圳参加一个希望工程活动,这样不光冬儿顺利脱身了,连带着江澈也有了名正言顺出去的理由。 “放心吧,真的几天时间就回来,然后咱们再争取,让冬儿在临州再呆一段时间。” 江澈一边哄着恋恋不舍的褚涟漪,一边伸手牵过冬儿的小手,将她带到自己身边。 计划确实是这样,江澈没打算在港城呆太久,他对1993的港城并没有太多好奇,就想着拿钱,返程……不费太多周折。 若不是考虑有个万一,另外想去传说中的“九龙城寨”看一圈,这一行连陈有竖都不必带。另外港币,江澈也只换了三万,他是去拿钱的,又不是去花钱的。 “知道啦,冬儿接收东西快,出去看看也好。”褚涟漪本身去过港城,93年的港城,领先内地颇多,想了想,她伸手把江澈拉到一边,小声说:“你有没有考虑过让冬儿来临州上学?我可以照顾她,另外咱们还可以再请个保姆。” 江澈:“这个……” 褚涟漪认真说:“冬儿是天才,这一点不用测验我也很确定,但是茶寮也好,峡元也好,教育和经济文化水平都太低了,我怕她在那边时间长了,被耽搁了。” 无关陪伴,江澈知道褚姐姐的建议是真的完全从冬儿的角度考虑,至于说告诉她冬儿在峡元呆着也能上清华什么的,没意义啊,褚涟漪所定义的天才,说的肯定不止将来能考个名校而已。 江澈想想也是,未来的情况,名校、海归遍地走。 “这事还得看冬儿自己。”江澈的想法始终没变,冬儿的人生,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褚涟漪郁闷一下,点了点头,“其实我问过冬儿,她说要回家问爸爸妈妈……这样也好。” “嗯,那行,反正这事还早。我们先去检票了。” ………… 曲冬儿一手牵在江澈手里,扭身,挥手跟褚涟漪道别。 过了安检,人变多,江澈把她抱起来,顺便问:“冬儿,褚姐姐问你要不要来临州读书,你怎么想的啊?” 曲冬儿笑一下说:“我说我有点想来,但是要回去问爹爹和妈妈。” “哦。”江澈还是不发表意见。 结果冬儿附在他耳边说:“可是我其实不会问呢。” “嗯?”江澈好奇,问:“为什么呀?” “因为爹爹和妈妈肯定舍不得我呀,我才这么点大。但我要是问了,他们又肯定会同意。”曲冬儿说:“所以,我其实不会问的。” “我可以等以后再出来。那之前,我可以自己多看书啊。”她又说。 还真是有主意的,江澈想了想,点头,表示赞同。 这事就这么揭过了,两个人换了话题。 “郑总叔叔可坏了,来的时候,要坐飞机,他还给我买了一个鸟笼……他说飞机飞在天上,我们就可以打开窗,伸手出去抓小鸟。” “我就抱着那个鸟笼抱了一路。” “他还跟我说,坐飞机的时候,大家都有一块脚踏板,要一起蹬才行,不然飞机就会掉下来……我说可是我都不会骑车,他说没关系,坐着蹬就好。” “然后我上飞机就在找脚踏板……都找不到。” 第二百六十二章 终于演出事了 曲冬儿小脸发青,抓着江澈的手臂,胆战心惊度过了飞机拉升时候的紧张不安,然后又兴奋地对着小窗研究了一路云海,叽叽喳喳指给江澈看…… “哥哥你快看,那个像大象。” “那里好像一条河呀。” “要是孙悟空,就可以在上面飞,猪八戒那么胖也会飞,沙和尚也会……但是唐僧师傅不会飞,他都骑白马,他也不会打架。” 这样大半程,终于是累了,小丫头头枕着江澈的手臂,缩在座位上睡着了。 微微蜷缩的样子,瘦削的小脸庞,细细的呼吸声,像只小猫。 江澈也眯了一会儿,醒来,看看时间,距离深城已经不远,正想着要不要叫醒曲冬儿。 后座,郑书记不知把什么东西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布包,站起身来,拿布包轻轻拍了拍冬儿的肩膀…… “唔?”曲冬儿迷迷糊糊醒来,先看了一眼,江澈就在身边,安下心来,扭头问:“郑总叔叔,怎么了?” 郑忻峰温柔说:“醒醒,下车……下机了。” “哦。”冬儿打了个呵欠,抬手揉揉眼睛。 “还犯懒呢,快起来,咱们到站了。”郑书记说:“这班飞机跟我们之前坐的可不一样,这班不是直达机,咱们不坐到飞机场。” “……那咱们在哪儿下呀?”冬儿依然处在迷迷糊糊地状态,声音软糯,同时听话地站了起来,顺势伸了个小懒腰。 “马上就下了。”郑忻峰平静说完,把手上的小布包塞给她。 冬儿接住,糊涂一下。 “降落伞,没见过吧?”郑忻峰催促说:“快,把降落伞背上。深圳很小,没有飞机场知道吧,一会儿飞机会在空中靠站停一会儿,咱们跳下去。” 曲冬儿看看手里的降落伞,再看看窗外的云海……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脸上满满的,都是震惊和困惑。 江澈在旁很是无语地看着这一幕,见郑书记自得其乐,心说你就趁冬儿还小,初出远门,使劲作死吧。 至于曲冬儿,再聪明她也只是个还没满八周岁的孩子啊,而且打小一直呆在小山村,太缺见识了。之前有江澈在安排、布置或引导的时候,她能完美执行,甚至超常发挥,但是一旦没有,很多事就会被年龄和见识束缚。 江澈记得以前在网上看辩论赛视频,似乎有见过一个辩题,就是辩的“见识多少”和“聪明与否”到底哪个更重要? 还好,冬儿现在还小,而且这一世因为江澈的不同,她的眼光不可能再被局限住。 “就当是郑书记在激发冬儿的求知欲吧,顺便攒仇恨,反正他在作死这件事情上,一直天赋异禀……”江澈想着。 这样拙劣的小骗局自然是持续不了太久的,很容易戳穿。 曲冬儿醒过神后看看江澈,再看看不爱说话的陈有竖哥哥,很快明白过来,最后无奈地看郑忻峰一眼,委屈说:“坏郑总叔叔,你又骗人。” 郑书记得意的大笑,看了看江澈,大概是在说:你一定经常感受这种快乐吧?真的很好玩啊。 很快,飞机在深城落地。 冬儿一边跟坏叔叔赌气,一边开始见到什么不了解的就问江澈,这是什么,什么用,为什么……她被欺负怕了。 ………… 当天下午,江澈一行人按照褚涟漪的安排,跟随深城一个受港城商会邀请的商业考察团一起,出关,入港。 1993年的港城,除了受时代科技发展水平制约的部分之外,整体领先内地超过十年。 亚洲四小龙之一,属于这颗东方之珠的黄金时代仍未远去。 “好高的楼啊。” “好多汽车……比临州多好多啊。” “那个车子真好看。” “哇,我看到一个黑黑的人,比哥哥还黑。” 坐在钟家派来的车上,曲冬儿一路感慨着。 就连郑忻峰和陈有竖都有些惊奇,外面的世界,真的不同。 江澈不介意他们表现得大惊小怪一些,毕竟自己过年期间的设定,本就是个初出茅庐的乡下小年轻。 当然他也没办法陪他们震惊,因为在他眼里,一切都是落后的,只不过落后的时代,也有很多先进时代再也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九龙城寨。 它在港片里出现得太频繁了,而且太特殊,江澈很想去见识一下,只不过不是现在,现在,他要先去钟家,把正事办了,把人安顿下来。 大概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在一座私人别墅前停下来。 钟家长孙钟放微笑着站在门前等候。 江澈下车,他热情地迎上来,“因为临时有事耽搁了一下,没能亲自去接小大师,还请见谅。” 江澈淡淡说了句:“没事。” “那……先请进,小大师能来,我们全家人都很开心。”钟放眼睛朝后看了看,目光落在身材魁梧的陈有竖身上,定了一下,但是立即又放松下来,看一眼曲冬儿,笑着说:“好可爱的小朋友。” 一切都很平常,江澈四人跟着钟放进了别墅。 上茶的不是女佣,是一个保镖模样的男人,而且钟家人除了钟放之外,一个不见。 江澈纳闷一下,问钟放,“请问,钟老先生他,不在吗?” 钟放微笑点了点头,“对的,他老人家一个月前,已经过世了。” “……”这个,江澈有点尴尬啊,从大师的角度,要怎么解释呢? 对面,钟放再次微笑,说:“小大师不必太伤怀,爷爷他老人家其实一直有病在身,上次回老家的时候,就已经是外强中干了。” 笑,还笑,爷爷死了,你笑屁啊? 江澈在心里骂了一句,隐约觉得今天的情况有点不对,果断起身,说:“那这样,我们在港城还有个朋友要见……这会儿先过去,等安顿下来,回头再联系。” 说完他扭头示意一下,带上人准备走。 钟放跟着站起来,挡了一步,笑着说:“小大师这样来去匆匆,会显得我非常失礼的。不如你说你的朋友在哪,我让人去接来?至于安顿,小大师几位,就安心住在这里好了,放心我们一定以礼相待。” 强行留人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江澈抬头看他一眼。 “实在是家里现在比较忙,要不然,我父亲和二叔其实也很想早点见到小大师。”钟放说:“等过几天事情处理好,他们就会来见你。” 这叫什么情况,江澈眯眼看他一眼……笑了一下,但是眼神并不那么温和。 钟放那边丝毫不慌,欠了欠身,道:“所以,小大师的朋友在哪里?” “我的朋友……大概你钟家,还接不起。” 江澈说话时神情淡定,但是心里其实MMP,演了那么久,搞了一堆人设,终于一次,他演出事来了——这个乡下少年奇遇的人设,缺震慑力啊!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一脸懵逼的遭遇 “我们坐着马车,吃着火锅还唱着歌……突然就被麻匪劫了。”这句放在1993年还没人知道的经典电影台词,就是江澈眼下的真实写照。 这回来港城,他一早想好了,不做妖,不贪心,不旁生枝节,就干脆利落,拿钱,回程。 宜家那边还急等着用钱呢,这一点是江澈跟褚涟漪拍了胸脯,说了安心,装了淡定的。 想着不过就是三五天的事,他带上了不靠谱的,战斗力比自己还渣的郑书记,替掉了本来智勇双全的秦河源,最后还稀里糊涂带了曲冬儿来长见识,可以说,主观上基本就是一个旅游观光的心态。 他来了,顺利出关,入港,带人坐车进了城。 然后……突然就这样了。 事情来得太快,就像风女草丛闪现,突然一个Q,吹来的龙卷风…… 江澈被控住了,脸上淡定,稳着装,但真实的状态其实是一脸懵逼。 这事到这会儿再回想,可以说是江澈疏忽大意,做事不够谨慎小心,但问题事前实在是怎么都想不到啊…… 这事,它就不应该是这样的。 过年那阵子接触的过程中,江澈用他两世为人,超脱时代的眼光,仔细观察过钟石山的表现,老头是真的抱着交朋友的心态来与他结交的。人,未必是好人,但多少算“虔诚”、坦荡和大方。 没想到,竟然死了,说都不说一声就偷摸死了。 上次在电话里,江澈让钟放帮忙转达对钟老头的问候,他还连声说好。 那回钟老头带来了四个钟家人,小儿子钟承期,江澈也注意过,看得出是不算深,不算狠的一个底子。另外钟真和钟茵这对百合属性双胞胎就更不用说了,在江澈的眼里,她们除了身材之外,就是小屁孩。 唯一江澈不经意忽视的人,就是眼前这个跟自家小叔叔几乎一般大的钟家长孙,钟放。 他在泉北老家那些天,把自己的姿态摆得太低了,低得就像是一个随时听从吩咐的随从或保镖,所有重要的事情,要么没参与,要么就不吭声。 现在想想,这姿态似乎是一种隐忍,这家伙才是真正深的那个。 然后他爹,他二叔,这俩应该是一个妈生的,跟钟真、钟茵的爹,不是同个妈……人还没见过,但是想想也不可能浅了。 这都什么玩意?一时之间要理清楚内情太难,江澈只知道,钟放意图不善。 第一时间警觉想走,没走成,至于之后的那句,“我的朋友……大概你钟家,还接不起”,是他临时乱唬的。 说完当时,江澈脑子就开始急转: “老彪,老彪不行,他的身份在港城就是个大陆土财主而已,没势力,没用,而且就胡彪碇同志的理解力来说,就是江澈给了剧本,都不知道会被他演成啥。” “这家伙万一往死里讲义气,带着走私团伙的几百号小弟,驾船过来救人……说不定就被当成大陆武装登陆,要提前收复失地,再把军舰引来。” “要不随便说一个,比如……霍家?可以考虑啊,钟家应该就是跟着霍家混的,至少存在一定的联系。” “就说霍家,然后透露点霍家现在没人知道的事情,吸引霍家人的好奇……等人来了,再做打算。” “说什么呢?” 他还没想好呢。 对面的钟放突然微笑开口:“说实在的,我内心其实一万个不相信,这半年时间小大师你能来得及在港城结交什么大人物。我让人查了一下,你们都是第一次出关。但是,就防这个万一吧,万一真有这么个人,我觉得还是别让小大师联系上的好。” 江澈嘴角一勾,笑一下说:“难道你觉得我就没跟他提过,我会先来一趟你钟家?” 表情浑不在意,江澈在等他好奇。 “那反正我也已经把小大师你得罪了,不是吗?我等等看。”一点都不好奇,钟放说:“所以,还请小大师安心在这里先呆上几天。” 他扭头转向屋里的几名保镖,“你们几个,把剩下那部电话也直接撤了拿走,平时前前后后的都看紧些。” 看来这家伙根本不信。 钟放转回身,微笑着继续说:“小大师请放心,我们是真心诚意,愿意以礼相待,想跟你交朋友,谈合作的,只是我父亲和我二叔现在还忙着处理一些家务事……只能麻烦你稍安勿躁了。至于是什么事情,小大师如果有兴趣,知道也无妨,你可以待会儿问钟真和钟茵,她们比你们早个把月就已经在这了。” “……”魂淡啊,第一次被堵得这么惨,江澈超级郁闷。 问题还是出在人设上……所以,现在改人设还来得及吗?雷……尼玛,晴空万里啊。股神……那不是正中下怀? 江澈这头还没想好,那头,钟放走了,已经到门外了。 这逼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江澈:“……” 这时候喊我认识霍先生会怎么样?看这小子的做派,说不定就被灭口了,不能乱试。 ………… 从进屋到现在,整个过程。 陈有竖不声不响,备战。 曲冬儿除了伸手牵着江澈衣摆,乖乖的,不哭不闹。 郑书记本身十分放松,甚至有点开心,有点期待……他猜想,这是江澈又一次没把提前布置告诉他,他在等,等钟放哭出来,然后上去自己加个人设。 可是,都没有。 所以郑书记现在的状态比江澈本人还懵逼。 “那狗日的……就这么走了啊?”郑书记看着江澈问:“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啊,老江?” “有点复杂。”江澈说:“我们大概要在这住几天了。” 郑书记想了想,义愤填膺道:“他是想赖你投资电影赚的钱?” 这事来的路上,江澈也简单交代了一些。 “大概不止。”江澈自己能猜到一些,钟家这么做,大概跟自己的人设有关,大陆乡下小年轻来了港城,太容易控制了,而他选定的投资,又真的太准。 看来这几个比钟老头狠啊,心也窄。 话听到这……陈有竖抬眼朝江澈看来。 他的意思江澈懂,要不要试一下冲出去? 看看屋里屋外钟放留下的人,在明处就有七八个,暗处没准还有……自己这边就1.75个战斗力,还带着个小丫头。 摇了摇头,江澈微笑说:“不用……也别太担心,他们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 俯身把曲冬儿抱起来,搂怀里,揉了揉小脑瓜,江澈轻声安慰说:“冬儿乖,别怕,有师父在呢。” “嗯。”曲冬儿轻轻笑一下,笃定说:“我一点都不怕。” “真乖。”江澈抬头看了看,说:“房子还挺漂亮的……走,咱们上楼,先选几个房间。” 四人像是到了自己家一样,走上楼梯。 走到楼梯口,江澈扭头朝楼下的保镖们说了一句:“钟真和钟茵在哪?让她们来见我。” 要不,把这群保镖忽悠瘸了?他突然想到。 第二百六十四章 小楼里 “这俩,是给我们解闷用的吗?”郑书记坐在江澈身边,小声嘀咕:“美人计啊,老江你可不能中计……不过我没关系,我准备用肉身替你打破钟家的阴谋。” 他这张嘴的花花绕绕,从来一点不少。 这真是练出来了,换做是中专时候面对眼前这样的处境,他估计得抖,如今一年下来,书记自己也搞不懂,但就是莫名轻松,想紧张都紧张不起来。 对面,钟真、钟茵刚刚来了,此刻正并排坐在床沿上,身上穿着有些薄透的居家衣裙。 双胞胎姐妹本身年纪就不大,不化妆看起来脸庞有些稚嫩,苍白,人也偏娇小,但是身材玲珑有致。 这恰好是郑书记最喜欢的那一款,因为很利于展示男人的力量……抱起来,翻过去,转个陀螺风火轮什么的,都轻松。 两人抱来的洗漱用品堆在桌上,两双眼睛水汪汪地正看着江澈。 悲伤和恐惧倒是没看出来太多,用她们自己的话说,都一个月了,早就习惯了。她们只是看到小大师有点激动。 “你们看我也没用,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江澈想先把事情捋一捋。 “就是爷爷突然病情加重,过世了,存在律师那儿的遗嘱里,大部分家族产业留给了我爸……我大伯和二伯不服气,就造反了。家里下面的人,大部分都听他们的,支持我爸的那些个,也被清洗了一遍……我爸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们俩从一开始就一直被这样关着。” 钟真简单概括了一下。 跟着,钟茵把一个月前到现在,她们所知道的情况,仔细给江澈整理了一遍。 家族继承权的争斗,事情并不复杂,每个人都轻松听懂了。 钟真和钟茵被软禁,但只要她们那个爹不跳出来,不得势,基本就不会被怎样,这是后手。同理,江澈等人的安全,现在其实也没问题,只是前途堪忧。 陈有竖和曲冬儿自然是不吭声的,郑书记听完琢磨一下,一拍大腿,对江澈说:“这么说,要是老头没死,这事就出不了啊,咱的钱,能顺利拿着。” 这是一通废话,要不是对钟石山有明确的观察和判断,江澈也不会这么轻松地送上门。 “其实要是我爸真的接下来了,那钱,也没问题的。”钟真说:“爷爷回来后还和我爸说过好几次,说钟家与小大师的情谊,要看重起来。” 江澈点了点头,他相信。归根到底这还是不同人,不同性格的关系,性格影响抉择。 对待一个大陆乡下,眼光超凡的小大师,有人会想着搞好关系,情谊为重;有人则不然,他们会觉得既然如此方便,干嘛等你风生水起,与我平起平坐,甚至攀上高枝还压我一头?与其等将来偶尔找你帮个忙,我还得千恩万谢,还不如现在直接控制起来的好,反正你也翻不出花来。 江澈对钟石山和钟承期的判断没有错,但是钟家另外江澈没接触过的那几位,显然属于后者。 事情遭就遭在他这回好死不死,碰在了一个钟家家变的节点上。 “其实你们的大伯、二伯,也会很乐意把分成的钱给我,那点钱是小事……”江澈说到这,话还剩下半句,“只是那钱我拿了也没意义。” 但是还没等他说完,钟真和钟茵就急起来了,匆忙打断江澈说:“小大师你可不能这样想啊,我爷爷和我爸是真的把你当朋友的……” “所以,你大伯二伯才更把我当对立面的人了,怕我帮着你爸。”江澈郁闷一下,心说你们的家事,干我屁事啊,真是倒霉催的。 钟真和钟茵语塞一下。 “话说你们那个跑路的爹也不仗义啊,这一个来月了,也不说打个电话通知我们,说你爷爷扑街了。”郑忻峰的谴责,很有道理。 钟真和钟茵有些尴尬、委屈地看着江澈。 江澈说:“还有,你爷爷估计也是被你奶奶的枕边风吹糊涂了,讲道理,你们这种半黑半白家族,产业确实应该交给你的大伯和二伯……你爸,不适合。” 双胞胎姐妹一下委屈大了。 以为救星来了,结果救星好像对她们一边很不满意。 “你们现在这边的生活怎么样?”江澈突然问了一句。 这是真要安心住下来了?钟真愣一下,回答说:“刚开始还挺好的,现在大伯、二伯他们也不管这里了……反正,没危险也饿不着,每天有外卖。” 江澈问:“可以点菜吗?” 钟真:“……”摇了摇头。 “这么过分。”江澈想了想,轻声问:“那下面这些人,都是原来你们钟家养的么?” 钟真摇头,说:“好像是堂哥在外面偷偷养的,我们都没见过。” “这样啊……”江澈仰头想了想,说:“好了,你们先回去吧,有事情咱们再聊,反正在楼里,我们应该可以自由活动的吧?” 双胞胎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 “那个小女孩,要不要我们帮你带啊,你们,都是男的……会不会不方便?”钟茵扭头,犹豫一下问。 江澈刚准备考虑一下…… 身后,冬儿的一只小手已经从后拉他的衣服,急切在摇。 另外,江澈也醒悟过来了,这俩是百合花啊……难道她们就方便了? “不用。”江澈果断拒绝。 ………… “哥哥吃肉。”捧着餐盒,曲冬儿把上面的肉夹了快一半到江澈的餐盒里。 然后她又走到陈有竖面前,小手拿筷子用力扒拉,“有竖哥哥,吃饭。” 陈有竖饭量大,总是吃不饱,曲冬儿每餐都会把自己的饭分一大半给他。 “坏郑总叔叔,也吃肉。” 分完一圈,冬儿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餐盒里已经只剩下了一点点肉,和一小团饭了,在场三个大男人都是温暖又沉重……不知说什么好。 “哎呀,我好饱啊。”曲冬儿吃完,摸着自己的肚子,笑着说:“我小小的,都吃不下很多,吃一点就好饱……你们加油啊,咯咯。” “……冬儿真乖。”说话的是陈有竖,这是江澈第一次见到他用一种大人哄孩子,柔得能腻死人的语气说话。 第二百六十五章 双胞胎的勾引计划 港城,夏夜,这晚有些闷热,江澈被困的独栋别墅周边并不繁华,草木生长,灯光稀疏,除了偶尔虫鸣,也不嘈杂。 负责看守的人里,有几个睡在屋里客厅的沙发上,另有守夜的,前前后后,三三两两的在墙根铺了席子,坐下打牌,喝酒。 工作实在太轻松了,最初来的时候,因为知道看守的是钟家的小姐,心里还有些紧张,但是一个多月下来,气焰渐长,原有的敬畏和恐惧已经全部消失。 至于新来那几个背景不明的大陆乡下人,就更不用说了。在这个年代,大部分的港城人都还没有意识到变化的出现,在他们眼里,大陆,都是乡下,大陆人,都是土了吧唧的傻冒。 钟家那几位暂时顾不上这里…… 按照钟放的交代,他们不敢对屋里这些人怎么样,但要说有多客气,多尊重,多小心谨慎地伺候,抱歉,也没有。 他们是混的。什么叫以礼相待?不懂,总之不出事就好了。 二楼,环形围廊一头,薄纱窗帘透出灯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姐姐钟真小声对妹妹钟茵说:“小大师这两天好平静,看起来好像不打算做什么。” “恩”,钟茵躺着,苦着脸点点头,哀怨说,“我觉得他好像在等大伯和二伯来谈,也不慌。而且特意跟我们保持距离。” “所以……”救星好像并不打算救人,钟真苦笑一下,说,“我们俩没准就要被这样关上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到老了。” 怎么办啊,心有灵犀,姐妹俩都在心里问了一声。 “要不我们去色(和谐)诱他吧?”钟茵猛地一把坐起来,双眼睁得老大,看着姐姐说:“唯一的希望啊,要让他站在我们这边……没别的办法了。” 钟真愣了愣,“可是,你喜欢男人吗?我们……” “……可是我们也没跟女人好过啊,就是自己以为而已。”钟茵说:“没准其实喜欢男人呢?要是真要关上几十年,干脆,趁这个机会先把这个问题搞清楚,不然多可悲啊。” 钟真还在犹豫。 钟茵一咬牙,突然从床上跳起来,扑住姐姐,一口吻了上去。 钟真整个懵一下。 “舌头啊。”钟茵退开一点说,说完又扑上去。 牙关,开了。舌头,试探着,碰一下,缠动。 好像感觉不是很强烈啊,又是心有灵犀,钟茵把手抬起来,朝钟真胸口攀了过去,喘息说:“你也来。” 钟真:“嗯。” 楼下的混混们抬头看窗帘上的两个黑影……这是什么情况?看不懂啊。 三分钟左右,姐妹俩分开…… “好像你的大一点。对了,你感觉强烈吗?”看看自己的手掌,钟茵问。 “好像,不是很厉害。”钟真说。 “我也是。”钟茵低头看一眼自己有些凌乱的衣领,抬头说:“要不,去试试吧?真没别的办法了。” “哦。”有一个很合理的动机在,钟真点头,问:“那,谁去啊?” 钟茵想了想,“一起吧?” 钟真:“……嗯。” 命运相关……决心下定,姐妹俩豁出去了,换了一红一白,一样款式的性感睡衣。 ………… 江澈这边的房间里,原有的枕头太高了,曲冬儿现在枕着江澈叠好的一件棉T恤,毛毯不盖,侧身抱在怀里,睡着了,眉头舒展,呼吸平稳。 她刚刚听了一段名为《哈利波特》的故事,大概在梦里,正骑着扫把飞行吧。 曲冬儿的阅读面有点广了,而且快八周岁的年纪,什么灰姑娘、丑小鸭之类的,都已经上不了台面了,江澈一时兴起,凭记忆给她讲起了哈利波特的故事…… 冬儿睡着前,他刚讲完空中球赛的整个剧情,没有当断章狗……所以冬儿现在睡得很安稳。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这几个房间都没有窗帘,看痕迹像是为了方便看守的人观察情况,故意扯掉的。 有蚊子,不少。 江澈坐在床边,单手挥出去,在空中迅速一握,他这样在抓蚊子……因为怕拍手的声音,把冬儿吓醒了。 偶尔能干掉两只,但是多数时候,只能把蚊子暂时赶走。这玩意总的来说实在防不胜防,江澈仔细看了看,冬儿的手臂、小腿,不知什么时候被咬的,都已经红通通好几个包,就连脸颊上都有一个。 睡梦中,她抬手挠了挠脸颊……皱一下眉头,继续睡去。 陈有竖蹑手蹑脚地推了门进来,小心翼翼关上,整个气场温和得让人别扭,因为和他平时反差太大。 大概冬儿是江澈见过唯一能让陈有竖呈现这种状态的人。 低头看了看冬儿熟睡的样子,陈有竖憨厚而温和地笑一下,低声对江澈说:“冬儿真的是很坚强,也很勇敢啊。” 是啊,这种处境,一个小丫头,说不懂肯定也懂一些,能有这种表现太不容易,江澈突然在心底笑一下……因为他想到了一个词,平稳气场。 好徒弟。 “其实,我在被义父收养之前,也有个妹妹相依为命。”陈有竖坐下来,犹豫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那年,爸妈没了,她也是冬儿这么点大……也喜欢把饭扒我碗里,然后揉着肚子,说自己小小的,吃一点就好饱。后来……” 陈有竖的眼眶一下通红。 妹妹去哪了,江澈没问。 “澈哥,换我来吧,我手快。”陈有竖偏过头掩饰了一下,调整情绪,抬手捏死一只蚊子,说:“澈哥你去睡一会儿吧,我睡过了。” “那也行。”江澈点了点头,笑着说:“其实白天也可以睡,反正也没事做。” 他起身走到门口。 身后的陈有竖犹豫了一下,说:“澈哥,那你打算……”话问一半,他停住,觉得自己这么问大概不合适。 江澈没介意说:“至少现在安全有保障,等两天,有可能的话,我见一下钟家的那两位,钟承德,钟承运,先谈谈看。这回是我疏忽了,冬儿在这,但凡有危险的方法,我暂时都不想试。” 陈有竖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对江澈一直很信任。而且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江澈其实有主意,只是还没拿定而已。 另一边,江澈突然主动感慨了一句:“唉,那个钟承期啊,手里拿着大律师行公证的遗嘱,却一点有效行动都没有,这人太废了。” 这话里透着遗憾,江澈没再说下去,其实在他心里,但凡钟承期那边能折腾出一点动静和希望,我都有可能钻到空子,也换个思路,帮一把。 ………… 门外,双胞胎姐妹恰好听到最后这一句,互相看了看,眼神中难掩失望。 一是因为她们的爹,就这么跑了,躲着,一个多月了,真的很让人失望。 二是因为江澈话说到这么透彻,她们的色(和谐)诱计划,似乎没有继续下去的道理了,好可惜。 姐妹俩没主意了,无措至下只能暂时退走。 回到走廊另一头自己的房间里,互相看看,小大师那里没办法的话……那个不吭声的大个子? 好像不行,他看起来人跟木头一样,而且只负责听话。 那……就剩一个了。 剩下那家伙整天没正经的轻浮样子,看起来确实很容易诱惑啊,虽然本身大概没什么用,但是他在小大师面前的表现,又好像地位很高,说不定就能影响小大师的决定。 正犹豫着,敲门声。 “谁?” “我。” “……小大师欸。”钟茵压低声音,眼神亮一下,看着姐姐,用气声说:“来了……那个,我们……” 钟真郑重地点了点头。 钟茵把睡衣肩带拉了下来。 姐姐照做…… “方便进来一下吗?”门外,江澈又问。 “嗯。”姐妹俩用尽力暧昧的声调应道,然后起身,一起走到门边,打开门,准备好姿势、眼神…… 江澈进门,目不斜视从两人之间走过去,走到窗口。 姐妹俩站门口,有些糊涂的互相看了看。 “我发现你们这有窗帘……”江澈说。 “嗯。”姐妹俩应,不懂他什么意思。 江澈有些尴尬说:“那什么,你们是大人了,对吧,我那边有孩子,而且,大概你们说窗帘没了,再要,也不很难……” 钟茵:“嗯?” 江澈指了指窗帘,“能不能借用一下?孩子一身包。” “……哦。”竟然是来要窗帘的?就算是,你就没注意到点别的吗?这感觉,很荒唐啊,两人条件反射哦了一声。 “谢谢。”江澈说。 于是,姐妹俩肩带都忘了提,姿势和眼神也忘了收,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爬上桌子,小心地把窗帘拆了下来…… 然后,捋平整,抱怀里,拿走了。 门重新关上。 门外,江澈抹一把汗,长出一口气,心说: “看姐妹俩衣衫不整的样子,竟然是姐妹花互相……百合,还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打断人家的好事了,有点尴尬啊,不过好刺激……早知道就先偷听一会儿了。” 门里,姐妹俩互相看看……好委屈。 第二百六十六章 该走了 江澈并不知道,他刚刚走出双胞胎闺房的那几步,要是慢一点,就好了。 由于挫败感产生的愤怒,愤怒引发的冲动,冲动下定的决心,站他身后的那位,妹妹钟茵,其实已经准备冲上去最后一搏了好吗? 冲上去,把“前胸贴后背”这个描述从一个人演绎,变成两个人。 然后,站前面的姐姐也会跟着过来,把整个局面变成一块三明治。 人钟家姐妹为了前途命运,已经豁出去了好么?男儿一世,能被这样双闪现双大招生扑一次,再成功反杀,简直人生巅峰好么? 杏花婶教方言那次不算,那次他被秒了。 轻轻,“砰。”门关上了。 一个男人走进有两只小白羊和一副窗帘的房间……选了窗帘……纱的。 关门的声音余音绕耳,钟真和钟茵姐妹俩互相看看,问题现在严重了,已经不是她们俩喜欢公还是母的问题了,是公的……好像对她俩毫无兴趣。 另一边,江澈对于自己的平稳气场感觉很得意。拿来窗帘挂上,终于能把先前只敢半开的玻璃窗整个打开,屋里的闷热顿时消减不少。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时间,他开开心心,认真仔细,在抓蚊子。 闭目,感知,差点睡过去……真的没蚊子了。这真是一个很充实,很有意义的晚上啊。 第二天一觉睡到了中午。 迷迷糊糊中,胳膊被一双小手抓着,摇晃几下,“哥哥起床,一会儿吃午饭了。” 江澈翻身,睁眼,一张明净带笑的小脸蛋映入眼眶。冬儿自己能洗漱,而且会梳头扎小辫,这让江澈三人轻松了很多。 抬手刮一下她挺直的小鼻子,江澈起床,进卫生间洗漱一下,然后伸展着身体出来。 等在门口的冬儿迎上来,仰着头,特别着急说:“哥哥,有件事我想了一上午了……” 江澈伸手揉一下她脑瓜,笑着问:“什么事这么难啊,我们冬儿都想不出来?” 曲冬儿眼神认真说:“那个,伏地魔长得很丑对不对?” 这么着急就问这个?江澈笑一下,点头道:“是的,他是光头,光眉毛,而且鼻孔堵住了……倒是赫敏长大了会很漂亮。” “嗯。”这很符合冬儿的想象,坏人丑,好人漂亮,她带着期待又问:“那哈利波特呢?” “他……”要不要打碎小冬儿的美好想象呢?江澈犹豫了一下,冬儿这两天对哈利波特实在是太着迷了,想到这,小心眼的江老师果断说:“哈利后来变成了短平脸的大胡子。” “这么短,这么平……然后这样,一圈大胡子,喝个面汤,就挂一脸面条……吹个气球,气球就破了。”他一边比划,一边具体描述。 “啊?”曲冬儿好难过啊,用力摆手,说:“不要不要,那哈利还是不要长大好了,就用魔法,定住。” 江澈无情说:“这个定不住的。” “是吗?”一阵冥思苦想,终于有主意了,曲冬儿说:“那他可以去抓唐僧呀。” 江澈:“……那个,可是唐长老也很可爱的。” “也是哦,那怎么办?”冬儿心软了一下。 江澈想了想,说:“那个唐僧的脚皮……不知道哈利波特吃不吃。” “咦……”曲冬儿一脸嫌弃,皱着鼻子说,“哥哥说的好恶心,我都要吃不下饭了。” 两人就这么一边说笑着,一边牵手下了楼梯。 楼下看守的混混们都看着……新来这几个加火,看起来实在太安逸了。 关于这一点,混混们私下已经讨论好多回,为什么这几个大陆仔会这么稳,连一点被软禁的觉悟都没有? 好奇心总是难免的,只可惜,他们一般也不敢和江澈等人有超出必要的交谈。 ………… 下楼其实就是为了拿饭,这里的饭每天固定有人送来,饭加菜就一个餐盒,不能点菜。 三天了,安全有保障,没人喊打喊杀,除了不能出门,也还算自由。 江澈被软禁的生活大体跟宅男差不多,除了没有电脑和网络,大概比宅男还有趣些,而且不用自己叫外卖,也不用付钱。 可问题…… “又是卤肉饭,又是卤肉饭,三天了……妈的你们港城就一个饭馆是吧?” 肚子是饿的,但看着餐盒里,白饭上一团黑乎乎的碎肉,还是腻得慌,郑书记骂骂咧咧几句,闭眼睛连肉带饭扒进去一大口…… 要随时保持体力啊,万一老江突然说走呢? “呕……”一阵反胃,差点吐出来,郑书记干呕一声,抬头满是怨念说:“对了,老江,你到底什么打算啊?” “计划是想等见一下钟承德、钟承运的,先把钱要来。”江澈拿筷子戳着餐盒,神情不太在意的说道。 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分量重的话,就应该对够分量的人去说,钟放现在是小人得志,而且对江澈存在先入为主的固有印象,忽悠不着也正常,所以江澈计划见一下他爹他叔,在他们面前去加人设,然后谈一下好好合作,和气生财的问题。 不过人三天还不来,江澈有点不耐烦了,而且看样子双胞胎姐妹的那个爹似乎一时半会儿还不容易被逮住,这事是重中之重,不解决了,他两个哥哥自然没心思跑来理会江澈这边。 万一他们再拖一个月,或还不止,怎么办?手握一百零八种套路,敌军不来,是什么鬼? 正想着,旁边郑书记突然拿筷子点一下曲冬儿道:“冬儿也吃腻了吧?瞧你这小眉头皱的。” 曲冬儿摇头,着急辩解说:“才没有,你看错了。这是肉呢,以前都没得吃,怎么会腻?我也要吃饱,才有力气……” “你可不是这个道理,你应该吃少点。”郑书记逗她说:“因为你是要被抱着跑的,所以越轻越好……” 冬儿愣了愣,扭头问江澈,“是这样吗?” “别听他瞎说,冬儿要努力吃饱长身体才对。”江澈在这方面的观念和传统家长一样,总觉得小孩子能吃吃越多越饱越好,其实科学角度,吃七八分饱才是最好。 “嗯。”曲冬儿最听江澈的话了,闻言乖巧地点头,用力扒着餐盒里的饭,然后,“呕……” 跟郑书记一样,她也一声干呕。 然后咬住牙,忍着不吐出来。 江澈连忙上前帮忙轻拍后背,柔声说:“吐掉吧。” “唔。”曲冬儿把一口饭吐出来,擦了擦嘴,内疚地看着江澈说:“哥哥对不起,我太矫气了……肉都吃不下,这个天下都容不下我了。” “呃?”江澈震惊一下,说:“这么严重?” 曲冬儿点点头,“豆倌奶奶就是这么骂他的。” 一时间在场另外三个都笑出来…… 笑完江澈哄了冬儿几句,然后说:“看来是该走了。” 郑忻峰和陈有竖互相看看,老江不是一直稳着不急吗?刚还说呢,这一分钟不到,就又改主意了?最后由郑书记发问:“怎么突然又说走了?不见那俩混蛋了?” “不见了,不能点菜这一点,不能忍了,冬儿都吃不下饭了。”江澈说出来理由,然后又加了一句:“出去要报仇啊。” 郑书记:“……” ………… 小大师又敲门了。 钟家姐妹互相看看,紧张站起来,心里有些期待,难道他太迟钝,现在才意识到昨晚的情况不寻常? 开门,人进来,径直靠近。 姐妹俩互相眨了眨眼睛,有点解气,还有点得意。 结果,江澈看了看她们手里的餐盒,抬头问:“你们也是卤肉饭啊,有没有别的菜?我那边孩子卤肉饭吃腻了。” 钟真、钟茵:“……” 难掩失望,“没有吗?” 强忍愤怒,“……没有。” 钟真和钟茵终于彻底明白了,美人计?不存在的。如果现在她们餐盒里有别的菜,面前这头雄性动物,就会选菜……跟昨晚选窗帘一样。 不过这回,人没有直接关门就走,他说:“那,帮我个小忙吧?其实也是帮你们自己。” 钟真和钟茵好想不理他,但是,是啊,帮自己……姐妹俩点头,凝神倾听。 “今天开始,没事多去客厅坐一坐,互相多聊一聊我的事吧,电影投资什么的。”江澈说:“谢谢。” “嗯……就这样?” “对的,就这样。” 江澈出门,郑书记在围廊拐角等他。 “你跟我来。” 江澈带着他,走进房间卫生间。 卫生间窗口下,混混们聚了有七八个在一起,抱着一台收音机,握拳拼尽全力在喊:“3号,3号,3号……” 又赌马。港城跑马的文化历史悠久,深入社会各阶层,这帮人三天两头就得这么抱着收音机喊一回。 但是,此刻收音机里传来的声音,却是2号马率先冲过了终点。 “唉,又他妈输了。” “早知道听推荐,买2号啦,2号新来的鬼佬骑师,拿过伦敦赛冠军的。” “滚,昨天你还说那个死鬼佬来了每天晚上睡三个,虚到瘫呢。” 一阵争吵,有人抬手巴其中一个人的头,发泄着郁气,被巴的那个缩头,抬手虚挡,被拍得“pia,pia”响,但是不敢反抗。 “看见被巴头那个了吗?”江澈问。 郑忻峰点头。 江澈说:“我观察他三天了,这个人叫烂赌强,欠了一屁股债,在这群人里也很受欺负,每天负责偷偷出去,跑腿买马……” “所以,从他下手,利诱?”郑忻峰问完嘀咕,“可是这家伙看起来很没种啊,就算给他再多钱让他办事,他敢要吗?” “又没让他做什么。”江澈笑着说:“你今天找个机会,让他出去的时候帮忙带几包榨菜、橄榄菜回来就好……开回报,给他一千块。” 第二百六十七章 老彪你听我说 江澈说:该走了。理由轻巧、奇葩。 郑书记想着:那就走吧。 盲目崇拜。崇拜是绝对没有的,谁崇拜自己哥们啊,但盲目有,郑书记这一年经历下来,只要跟江澈一起做事,已经习惯性放弃思考。 但是事实上,事情并没有那么轻松。 郑书记要是能客观点,只需稍一琢磨就会发现,江澈这三天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安逸和无所事事,若不然,他也不会默默观察那群混混三天,然后指名道姓拎出来一个当突破口。 因为,江澈并不会算。 他要是真的能算,或记忆如神到连哪天哪匹马跑第一,哪期六合彩开什么都知道,他现在也就不会在这了。 港城落难,事出突然,老套路一个都用不上,报人也没用,他现在能依靠的,就只剩那点儿阅历、眼光了…… 回到根本,其实除了记忆,这些才是江澈一世重生真正的财富。 看守人员的素质不高,这可能才是正常的,毕竟只是帮派中人,不是什么经过训练的精英,也可能精英都被调去对付钟承期了。 总之,钟放还是没把江澈看得太深,太棘手,一个大陆乡下仔偶尔被人传了风水相术而已,至于法术,别闹了,以为电影么? 在港城,风水师那是正当职业,靠“所学所识”吃饭的,和巫婆通灵一类大有区隔。 江澈要是当初说自己打小修炼,从深山里出来,钟放还不敢不防,可他偏偏家庭背景完整,读了中专,教着书……这么说吧,就那几部电影是不是碰运气,他还得再验证呢。 因为他这么想,江澈莫名其妙栽了这个跟头。 但也因为被看轻,江澈要走,还是有机会的。 当天傍晚,所有人都在吃饭的时候,围墙和侧门的衔接处,烂赌强近乎颤抖地把一包榨菜和一瓶橄榄菜塞到了郑忻峰怀里。 接过钱,数也不数,揣怀里转身就走。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烂赌强在心里发誓,这事再也不能干了,一旦暴露,会出人命的。 然后,第二天上午,他的一千港币,输完了。 于是下午,他又从郑忻峰手里赚了2000港币。 烂赌强是胆小,是懦弱,是废,这些都没错,但他是个赌徒,一个彻头彻尾烂了根的赌徒,不管什么样的人,只要赌上了,烂了根,就都会有铤而走险的时候,一次,再一次,直到收都收不住,最后豁命也敢。 烂赌强突然找到了一个简单直接来钱的门路,赌性变得越来越大,输光了,再去“赚”,偶尔赢了,又后悔这把押少了,于是翻着倍再押下去,想着一把把债清了,想着一把把以前输的连本带利讨回来,想着一把翻身当大爷…… 一个彻底癫狂的赌徒……不管怎么样,都会再输光。 与此同时,江澈这个大陆仔的背景信息,也终于通过钟家姐妹的宣传,在看守混混们里头传开了。 精通风水相术,折服钟石山,选投电影,部部大赚,人这回来港城就是来拿钱的。 他们终于知道钟放为什么要控制他了,不光为赖账,这他妈……就是颗摇钱树啊。 又一次,郑忻峰给了烂赌强两千块,但是烂赌强并没有像前两次那样,转身就走。“那个,我想求你们那小大师件事。”他说。 ………… 房间,门关着。 “橄榄菜真好吃啊。”冬儿用一个足以去美食节目当嘉宾的表情,“吧嗒”一下小嘴说。 人要不是被油大了,腻着过,很难知道咸菜有多么好吃。尤其这个年代,很多人就是吃着咸菜长大的。 上学得自己带米带菜,一次带足一个星期的日子过上几年,看见“萝卜”会想杀人。 郑书记进门,先给了曲冬儿一个港式菠萝包,然后把一份报纸递到江澈面前,说:“这个你看一下。” 江澈接了问:“什么东西?” “马报,烂赌强今天求我,说想让你帮忙挑匹马,怎么着,你给算一下?”江澈在看报,郑书记低头抬眼问。 江澈看看他,笑出来说:“不是,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会算吧?” “你……不会吗?” “我当然不会啊。” 想想,江澈确实不应该会,要不中专三年他也不应该栽在叶琼蓁手里,可是……郑书记严肃一下问:“那电影投资的事怎么说?你那么准。” “蒙的啊。”江澈坦然说:“你看看我选的电影,不是se情,就是暴力、变态,这种电影只要能出来,能上映,本来就是最容易以小博大的,现在四中三,运气好而已。” 郑书记点了点头,随即马上又说:“不对,那还有一部呢?还一部那什么,新不了情,钟家姐妹提过,说是现在市场最不好的文艺片,导演之前到处找投资都没人肯投,结果你投了……” “一,花的是别人的钱,不心疼;二,这部还没上映呢,没准就赔了。”江澈掰着指头说:“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钟家小姐妹有跟你说男主角的名字叫什么吗?” 郑书记回忆一下说:“说了,刘青云,怎么了?” 江澈点了点头,“你看他这名字,跟咱多有缘。” “刘,青云……咱,青云门。”郑书记到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了,“敢情老江你真的是乱来的啊?” “可不是。”江澈笑着说。 “我还以为你要靠这个收服这批人,替咱们打开生路呢。”郑书记郁闷一下,伸手指了指江澈手上的马报,问:“那这个怎么办?” 收服个蛋啊,别说没那本事,就是有,这种行动的对象也不可能是全体,人一旦多了,变数就大,就算江澈如神,谁能保证那些人里没有神经病,没有钱财不要,神仙不靠的超级忠犬? 江澈低头看看报纸,笑一下说:“这个……4号吧。” 4号,他选了赔率适中的一匹马,不上不下。 郑忻峰看了看,看不懂,说:“可是,你不是不会吗?” “不会有什么关系?蒙中了,他信我神算无敌,青云门多一个狂热信徒。要是不中……他输到无路可走,还是得落在咱们手里。” “……”郑忻峰张口结舌。 江澈笑一下说:“来,我教你怎么跟他说,你就说啊,他……衰到家了,我替他借运翻身,但是只此一次……” ………… 跟郑忻峰聊过之后,烂赌强一夜没睡好,他想了很多。 他想到曾经有一次重注,本来已经赢了,可是买的那匹马竟然在冲线前突然摔倒,还有一次,稳赢的赔率,骑师摔了,至于买的马拉稀什么的,就更多了。 这么一想,烂赌强深深地觉得,自己真的就是倒霉运,无关眼光和水平……大师说得对啊,我就是衰到家了。 大师能信吗?当然,钟家人都信,而且他也已经证明了自己。 就这一个机会,一注翻身……烂赌强拼了。 又一个上午。 “1号,1号,1号……”混混们又抱着收音机又在喊。 今天他们买的是1号。 烂赌强一边紧张到手发抖,一边在旁边默默得意,这帮衰佬输死了活该,“4号,4号,4号……”他在心底默默喊着。 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持续传来:“2号,现在2号领先,1号上来了,4号也上来了。” 当场一阵欢呼,烂赌强也在欢呼,同时心底发笑,“这些傻佬怎么会知道,我虽然也在笑,可是其实跟他们买的不一样……4号果然上来了,4号赔率高啊。大师果然厉害,强爷我,要翻身了……4号,4号,4号……” “冲线了,1号马金源率先冲线……”收音机里传来播报结果。 “哦……”一阵欢呼,一群人兴奋叫嚷着,纷纷跳了起来。 “4……”烂赌强突然懵住,“不是4号吗?大师说的啊。” “那个,刚刚哪匹马赢了啊?”他怀疑自己听错了,问旁人。 “1号啊,1号,你没听见啊?噗他老母总算赢一次……今天收米啦。” “我……” 现在怎么办呢?烂赌强突然发现,报复是不存在的,这是个哑巴亏,他根本不敢动屋里这几个人。 所以,还是先担心自己吧,跑马场肯定是不敢去了,也没钱赌了,还欠了更多……那要债的怎么办?会被追死的……要不要跑路? ………… 江澈从一楼客厅经过,赢了钱的古惑仔们成群的,假装不经意凑近,一个小心问:“那个,大师能不能帮我看下面相?” 江澈站定,点了点头,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一遍,抬头,“从面相上看,你……” 混混满眼期待。 “是个胖子。”江澈认真脸说。 “……”好气,又不能打他。 “准吧?”江澈笑一下问:“还有人要看吗?……欸,你们别走啊,你,就说你……站住。” 江澈叫住了一个,混混们都止步下来。 被喊住那个既有点慌,又有点期待。 “看你面相……你应该是凌晨一点到三点出生的对不对?” “是,对。”他这么一答应,混混们又有点小激动了,原来刚刚是开玩笑的,现在,小大师终于认真了。 “大师,你……算出来的?”那人问。 “没,我瞎蒙的”,江澈说:“因为凌晨一点到三点,是丑时啊。” “……”混混双拳一握,无奈又松开,转身就走。 不能动他,但也不想再被耍,他们决定走,不再自找羞辱。 但是,身后一个声音传来,“算了,看你诚心,我赠你一句真言。”江澈突然换了语气,如世外高人道。 完全不想再相信他,可就是忍不住,万一这回是真的呢? 那混混站住,跟着所有混混都站住,都扭头看着江澈…… 江澈仔细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道:“看你这颧骨,前程倒是不小,但也有一点可惜……记住了,你的面相,不适合结婚。” 前半段听了欣喜,后半段困惑,混混问:“为……为什么?” “你这长相,克夫啊。” “……”简直要疯了。 江澈在一层客厅折磨混混们的同时。 烂赌强正一脸绝望,悲愤地看着郑书记,双手握拳,不住颤抖,“随便选的?” “是啊,随便选的,结果你果然衰到家了。”郑书记笑着说。 “……为什么要赶绝我?”昨天深情厚意,今天这种嘴脸……烂赌强眼泪都快下来了。 “因为大师说了,你这个人虽然一辈子没赌运,但其实并不是完全没有横财运……只可惜,你太没胆,出来当混混也出不了头,混到这么惨。”郑忻峰嘴角一勾,说:“我想帮你一把。” 说完,郑忻峰从门口拎出来一个行李包,当面打开,从一沓一沓的钱里头拿出来最上面的两沓,递到烂赌强面前,说: “帮我弄一部移动电话。” 烂赌强愣一下,连忙摇头,摆手,颤抖着连声说:“不行,不行,让人知道了我会被砍死的。”他是真的怕,真的胆小。 郑忻峰拍了拍手里的行李包,厚实的响声传来,“只要你帮我弄到,这包里剩下的十八万,全是你的。” 烂赌强双手僵住,的眼神直直落在行李包上,嘴巴不自觉地张开。 “其实,弄一部移动电话给我,并不会比弄一个菠萝包难,这个道理,我想你懂的。”郑忻峰轻抬一下头道。 烂赌强抬头看他,额头有汗,“我不敢,不敢……钟家知道了,会弄死我的。” “错了,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们走掉,才对你最好。”郑忻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万宝路闻了闻说:“你替我们买了这么多次东西,每一样,我们都留了一点……只要这些东西不小心被发现,你猜,他们能不能查到是你?” 烂赌强瞪大眼睛看着郑忻峰,压根紧咬。 郑忻峰迎着他仇恨的目光,平静继续道: “我们没关系啊,反正都是呆在这,事发了,大不了以后被看严点。你就不一样了,被查到,就算钟家发善心,不丢你下海,弄个残废丢你出去……你欠着一屁股债,也没路可走。” “拿了这十八万,我们一走了之。钟家查不到你,你翻身是爷;怕查到你的话,你拎着钱跑路,去内地,去东南亚,一样是爷……” “我和小大师还欠你一份人情,有机会到内地,我们招呼。” “……其实,你没得选。” 郑忻峰说着,说着,烂赌强的眼神不断变化,终于,他慢慢把手抬起来来,翻腕,摊开。 “这就对了。”郑忻峰把两万块钱放到他摊开的手掌里,说:“来,我教你怎么做。等电话打通,十八万,就是你的。” 其实,他们一行人这回只带了3万港币过来,加上刚刚这两万,已经差不多花光了。 ………… 凌晨1点多,江澈从一个餐盒里拿出来一只被层层包裹的移动电话。 很破旧,比手机大,比大哥大小。 让人盯着外面,自己躲到卫生间,江澈抓紧时间拨打了胡彪碇留给他在港城住地的电话,这混蛋前阵子说他呆在港城,应该还在吧?一定要在啊! 还有,千万别在夜总会,别喝醉了。 “嘟,嘟,嘟……”电话响了好久。 终于,“喂,你是谁?” 被接起来了,老彪的声音和口音,江澈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觉得这么亲切,谢天谢地,他说:“老彪,我是江澈。” “小……” “是,你先听我说……你现在在港城有多少人?” “我,1234,4个……欸,不对,5个,加我自己,5个。” “好,那你现在仔细听我说,我在港城,现在的位置在……房子的特征……”江澈说,“是,我这边有四个人,被软禁了,看守有二十多人,软禁我的人,大概有二七K的背景……老彪,你听懂了吗?” “嗯”,胡彪碇说,“软禁是什么?” 江澈:“……你就当是被绑架了吧。” “哦,绑架……绑架?撒他母……”胡彪碇激动起来道,“江兄弟你放心,我救你,我老彪对你,绝对讲义气。” “我知道……要不然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电话,也不会打给你。” “打给我就对了,你能想到打给我,做兄弟的心里很高兴。” “谢谢。”果然是仗义每多屠狗辈啊,江澈带些感叹说了一声谢。 胡彪碇在港城的人不够,说完谢谢,江澈开始在心里迅速构思整个方案,准备仔仔细细告诉胡彪碇,怎么联络,怎么配合,怎么找人帮手,找什么人,怎么动手,怎么安排接应…… 鉴于老彪的理解力,他需要构思每个措词,他还想着叮嘱他,要注意哪些细节。 “嘟,嘟,嘟……”江澈回过神来,电话里这是什么声? “喂,老彪,老彪……老彪,你他妈是真彪啊!” 电话被挂断了。 大概在胡彪碇看来,当江澈说了那句谢谢,事情就说好了,接下来办正事。而且兄弟被困,义气彪哥很急。 江澈愣了一下,再打,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一直打到第五次,终于有人接了,江澈长出一口气。 结果,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Hello?” 大洋马?什么色的啊?哦,这不重要……所以,老彪不会已经带人冲出门了吧? “can yopeak chinese?”江澈的哑巴英语,也是很捉急。 “屋百,姨刺?” “can you understand my chinese?” “NO。” “滚你妈……老彪,Hu,ask……哦,may I speak to biaodian Hu?”英语差的人,最悲哀不在表达不清楚,而在于当你很想说,滚你妈,叫老彪来接电话……却还是只能用书本教过的礼貌用语。 “He is out。”洋婆子大概刚被带到家里,还没开始fuck就被老彪扔下了,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 “……” 接下来会怎么样,江澈也不知道了。 PS: 跟大家说一下现在的情况,情况是当伏笔点明,大家都知道江澈要来港城耍一波,我发现一件事,东家这里涉及港城的书,百分之九十都404了,也不知道碰的什么线。于是,我这部分的大纲几乎全毁,比如这块剧情,原来的破局方式,就不能写了,怕涉政……一直捋,一直卡,暂时还是只能一更。 第二百六十八章 沿着海岸狂奔 “怎么样,电话打通了没有?” 江澈从卫生间里出来,在外面望风的郑忻峰和陈有竖第一时间围上来,紧张而期待地看着他,就连曲冬儿都被这氛围感染,站起身,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仰头看着江澈。 “打通了。”江澈点了点头说。 “呼……”郑忻峰长出一口气,兴奋握拳,说:“那就好。” “一点都不好……我在想,我可能把事情搞砸了。”江澈郁闷,简单说明了一下,“反正现在的情况,老彪知道地点,而且很可能已经来了……其他,就没了。” “总之一句话,待会儿会是什么状况,我现在根本没办法估计。”他补充了一句,然后看看郑书记,说:“老彪啊,你知道的。” 郑书记木木地点一下头,“你应该第一句就跟老彪说,老彪,我话没说完之前,你不许挂电话。” “嗯,我也是……防不胜防啊。”江澈感慨。 短暂的沉默,情况复杂了,一会儿是直接上门火拼,还是架个云梯上来……又或者也可能老彪找错地儿了,再或者,现在大军已经从湖建沿海杀出?他不会放火烧房子然后趁乱救人吧? 完全不晓得啊。 为什么这个老彪明明听起来是自己人,却又这么可怕?见陈有竖茫然,郑书记把自己知道的和江澈告诉他的,都跟陈有竖转述了一下。 结果,连冬儿都听呆了。 陈有竖难得一次表现出紧张,“那现在怎么办啊,澈哥?” 江澈想了想,说:“要不,先……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是什么鬼,说实话,就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只能等着到时候随机应变。 确实没别的事情好做啊,现在这状态,就跟大转盘抽奖一样,已经转了,撒手了,剩下只能等着看它转到啥,就是啥。 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江澈三人的行李只取了重要部分,归置在一个行李袋,由郑书记拿着,曲冬儿也抱着自己的蓝色小书包,乖乖靠在床边。 “冬儿别怕哦。”江澈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瓜,柔声说。 “嗯。”曲冬儿用力地连点几下头,“我一点都不怕。” “乖,一会儿不管谁,背你还是抱你,你记住,一定要把人搂得仅仅的。”江澈将她拉到身边,让她靠着自己,然后面向郑书记和陈有竖,“如果没有绝对机会,我们不走,相信我,我还有办法。” 两人点点头。 “但如果情况彻底乱了。”江澈正色一下说:“老郑,你管自己跑。有竖,你带着冬儿,冬儿必须要没事,知道了吗?” 陈有竖郑重点头。 郑忻峰问:“你呢?” 三双眼睛聚集在江澈脸上。 “我当然也跑啊,不过,我一个人跑……分头跑,他们肯定追我的,明白吧?”江澈说:“不过,我也是最安全的那一个,懂吗?所以,不用扭捏争执,对我有点信心。” 局面突然就变成这样了,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但是江澈说的话,不管从身份上还是道理上,他们都必须听。 凌晨,1点半。 薄纱窗帘飘动,空气变得有点凉,月光很淡,这栋房子偶尔能听见浅浅的海浪声,如果能走上阳台,应该能看见海。 两点了。 “所以,奇洛教授才是坏人,对吧?”哈利波特的故事还在讲,这话要是曲冬儿问的,再正常不过,但它是郑书记问的…… 神经病啊,这么大个人了,偷听故事还这么入迷是什么情况,而且现在是你沉迷魔法故事的时候吗?都什么情况了,就不能紧张点吗? 江澈转头,发现冬儿也正看着他,等待答案,只好道:“对,但也不对,他被伏地魔附身了嘛,只好言听计从。” “那附身是什么?”冬儿问。 “就是鬼上身嘛。”郑书记说。 “……” 三点了。 江澈想着,老彪大概是找错地儿了,好事啊! “砰,哐镗,咵啦……” 突然,一阵巨响从楼下大铁门那边传来。 “谁?” “怎么回事?” “下车。” 混混们从各个角度冲过来,围了上去。 江澈几个,也连忙跑到窗口去看。 “咯吱,咯吱……咣,当啷啷。” 费了好大的劲,坏掉的车门才被踹开。 从车上下来五个人…… 江澈记得刚刚电话里老彪数过一遍:1234,加我5个。竟然真的就五个人就来了,开车直接撞进来。 不是告诉你了,这边有二十多人吗?而且我这边还有小孩啊! 江澈郁闷一下,再看一眼…… 其实胡彪碇还是做了点准备的,至少,进来的五个人脸上现在都蒙着古代夜行侠样式的一块黑布…… 可是,为什么黑布中间要剪个洞,还要叼着烟进场啊?竟然还穿风衣,你是港片粉吧,小马哥吗? 江澈心里的吐槽还没完,五个人突然分几个方向冲到了人堆里。 风衣甩掉…… 身上,一排一排的雷管。 这阵仗,全都傻了。 烟从嘴里摘了下来,吹了吹烟头,火光在夜色中闪动,烟头就搁在引信边上,引信很短,其中一个喊:“都别动,动一下,就全部一起死。楼上没事啊,不用怕。” 不是老彪的声音。 “老彪脑子还挺清楚啊,怕有风,火柴和打火机打不起来,叼着烟来。”郑书记还分析、夸奖了一下,果然,他和老彪之间在距离,也就在于一个去走了私,而另一个上了中专而已。 “兄弟们,接几个人而已,犯不着啊,我们走海的,肯定比你们不惜命……不信,可以试试。” 这回事老彪的声音了,他浓重的口音,还有那份人命见惯的气势,任谁都听得出来。 他说对了,混混们还真没打算把命丢这里,而且,法不责众啊,又不是一个人的事,不是谁一定会当这个死……现场,没有人选择出头。 都是气势啊,局面竟然就这样被老彪稳住了。 “兄弟,下楼,我来接你了。”老彪没转头,依然盯着手上的烟头和身上的引信,但是大声喊了一声。 别说,这一刻江澈还真有点感动。 “走。” 江澈转身,抱起冬儿,从房间里走出来,陈有竖在前,郑书记殿后。 四个人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了看对面楼上,钟真和钟茵显然也被惊醒了,此刻正茫然地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这一幕…… 带走吗?带走的话,会不会刺激那些人反抗? 试试吧,不行就不带 。能带走的话,万一被追,还多两个比我更重要的人“吸引火力”。 江澈想罢,抬头,平淡问:“一起走吗?” 姐妹俩愣了愣,连忙点头,砰砰砰下楼梯跟上来。 “都站好了,别动啊,别动,往后退……点了,退。” 外面,老彪带来的剽悍讨海汉子完全在气势上压住了对方,不断大吼,向前,把人逼到角落,把别墅大门让出来,而且空出一大段距离。 就这样,江澈抱着曲冬儿,带着人,平静地走出钟家别墅,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说:“一起走。” 他没喊老彪。 “一起走他们会跟来的,甩不掉。”老彪说:“你们先走。” 江澈没动。 老彪快速扭头看了江澈一眼,转回去,有点烦躁说: “放心,你们走了,他们更不会拼命,真要拼,我们就留下一个把雷点了。” “走吧,别给添累赘了,你这拖家带口的,早也不跟我提,孩子都这么大了,女人还挺嫩,还双胞胎。” “哦,先不说这个了……反正我们没事啊,腿都快,而且只要到海边,扎下去,我们游都能游回内地。” 江澈想了想,老彪说的很有道理,一起走,很可能就被远远地跟着,追一路,甩都甩不掉。 “谢谢兄弟,回头见。”他说。 “回头见。”老彪说。 江澈一拧身,抱着人出门,然后开始发力奔跑。 “往哪边跑?” 跑没多远,江澈就傻了,这也没车,往哪边跑比较好?这事问钟家姐妹肯定是没什么用的,她们可能逛遍了港城,却不会知道这种情况应该怎么走。 正犹豫着…… “结边,结边。”一口糟糕到原地爆炸的普通话传来,“胡总让我接应,带里们跑。” 话音落下,人从一颗树后钻了出来。 我靠,江澈心说,我说谁的普通话这么差呢,古听乐同学,你这会儿还在混啊? 江澈前世是接触过古听乐的,公司拍过他的广告,有过一点交流。不过那时候的已经是黑古了,面前这个还是白古,长头发,类似郭富城头,但是略微偏分。 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难得,老彪还知道安排个当地人接应,还这么大牌,江澈迎上去,谨慎地先问了一句:“你跟……胡总的?” “唔系啊,揍巧硬习嘛,他脚我帮忙炸死汽车的嘛。他自该先来一趟,脚不到地方啦。”古听乐解释,“晚些说,先走吧……”(后文不考虑古仔的普通话了。) 江澈点了点头,问:“车呢?” 古听乐伸手指了指别墅方向,特别无奈说:“他剌去撞铁门了啊,还好,是不知哪弄的破车啊。” 江澈:“哦……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胡总有没有说在哪里会合?” “没有啊,你们先跟我跑吧。” 古听乐说完当先跑去,跑出几步,见江澈等人没跟上,又焦急地回头张望。 不会被古听乐坑了吧? 江澈想了一下,不至于,事出突然,对方来不及这么快安排应对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一会儿老彪一撤,人肯定追出来,等通知钟家,会来更多人…… 老彪他们也不敢坚持太久,趁这时间,江澈要带人跑越远越好,他选择跟上。 沿着海岸,一路狂奔。 第二百六十九章 郑书记的困境体验 五点稍多,天蒙蒙亮,海边的天光仿佛是带虚影的,泛着浅浅的海水蓝,浪打海滩的声音,莫名的给人一种清冷的感觉。 一路下来,跑的时候跑,走的时候走,两个多小时,人都已经疲累得不成模样。 江澈等一行七人,现在停在海边不远的一处山湾里,有个棚屋先暂时安顿下来。 将冬儿和钟家姐妹安顿休息,江澈打了个招呼走出去。 古听乐坐在棚屋外面抽烟,看见江澈,弹了一根过来。 “这地方原来是个鸭寮,后来不知怎么没人了。”他扭头看一眼棚屋,说:“我以前在混的时候惹到事,跑这里躲过几次,昨晚才带你们来。” 江澈点了点头,他现在的感觉,只能说有点神奇,未来的大明星,默默在内地捐建近百所希望学校,近千眼爱心水窖,数十间卫生室的古听乐同学,23岁,莫名带着自己跑了一夜之后,现在坐一起抽烟,聊他的江湖人生,跑路经历。 “这次的事,谢谢你,呃……古仔。”江澈一下还真不知道怎么叫他好。 “……叫我阿华好了,我叫古听华。”稍稍愣了愣,现在还是古听华的古听乐说:“不用客气啦,人都有落难时嘛。” 说完,他抬起夹烟的手,指了指四周,又说:“这附近住的人不多,有也是没拿到居留证的偷渡客,所以治安可能不太好,但是对你们来说,应该是安全的。你们里面那位陈兄弟,他应该很能打……我以前也是打仔来的,看得出来。” 江澈点头,还是忍不住好奇了一下,说:“对了,你跟老……胡总怎么认识的?” “他找我的啊,现在你们内地的有钱人过来,很多想玩高级的,都找这边经纪的嘛。胡总想找模特儿,那正好,我在一个模特公司跑腿,他不知哪里知道的,就找来啦。” “模特经纪,听你说的,那岂不是跟拉皮条的差不多?”郑忻峰从背后冒出来,打岔说。 “不算啦,我们正规公司的嘛,那有些模特因为个人,自己钱的问题,要做,也跟我们没关系的……”古听乐解释说:“胡总那里,我就没介绍到啊,不过倒是这样认识了,后来他过来,吃饭什么的,常常都会叫我。” 原来是这样,难怪老彪昨晚找不到地方,会找他开车带路。江澈估摸一下,古听乐现在的情况,应该是坐牢出来还没太久,然后照他自己说的,在模特公司跑腿……还在一个迷茫期。 不过现在的个性,倒是比后来外向许多。 “模特经纪,赚得多吗?”江澈故意问,“赚不太多的话,干嘛不自己做模特啊?拍几支广告,既赚钱,又有机会红……就跟郭富城那样。” “当模特,很糗的嘛,要摆姿势被人拍,还要化妆。其实我拍过啦,还演过音乐录影带你信不信?”古听乐笑笑说:“要赚钱嘛。我有在无线艺人训练班旁听的,还有听说要签我……但我做不做,还没想好。” “可以做啊,当明星多好,回头演个神雕侠侣什么的,说不定就红了。”江澈笑着说。 古听乐也当做是玩笑听,大笑回应说:“我演雕啊?” “当然演杨过啊。”武侠迷郑书记用他开了光的嘴接了一句。 “怎么可能当男主角啊。”一起逃亡一夜,再聊了这一会儿工夫,就熟络了,古听乐笑着,站起来,认真说:“是这样,你们现在放不放心我啊?要是放心的话,我想出去打听一下消息。” 现在的情况,没有爆炸声,但老彪没有跟来,电话也一直打不通,江澈确实需要古听乐帮忙打听消息,想了想,他说: “那辛苦你了,出去你自己注意安全。” “我没事啦,又没露脸,不用这么客气的。”古听乐说:“那我就先不顾你们了……饿了的话,山路过去不很远,有内地客开的小铺,出去小心点就好。” “好。”江澈说。 古听乐走了几步,回头又说:“总之还是小心一点,撞见人的话,装作刚偷渡过来的就好,反正你们也是内地来的……没事的。我有消息晚上十点后会过来。” 江澈点了点头,说:“好,放心。” 古听乐挥了挥手,沿着小路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这家伙还挺讲义气的。”郑忻峰指着古听乐消失的拐角,从江澈手上把剩下的半截烟拿走,说:“跑的时候,烟跑丢了……哈哈,怎么样,这一年下来,没想到还会有这么一天吧?” 江澈把他递回来的烟挡掉,“你抽吧,我没瘾。” 看一眼,心底困惑:经过昨晚那样的阵仗,奔逃,一般人现在都应该有点后怕吧?郑忻峰同学虽然皮,但其实也才刚出学校一年而已。 可是现在他一脸轻松,还带点小兴奋,不像装的,江澈苦笑说:“怎么,你觉得挺带劲?” 意外地,郑书记连点几下头,特认真说:“有点,挺刺激的。” “……”江澈一度觉得自己很了解郑书记,现在看来还是幼稚了。 见江澈无语,郑书记把目光投向遥远的海面,感慨着,开始解释: “老江你想啊,咱们现在才多大?二十岁。我见天的西装皮鞋谈生意,一顿酒,一顿假模假式的客套,拍肩膀叫兄弟,心里算计,有时候,我也厌啊。” “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其实打小我就天天盼着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你知道吗?” “我的青春,它得热血,得壮烈啊。我要爬雪山,过草地,从一个红小鬼成长成一名神枪手……机枪手,给我一把捷克式ZB26轻机枪,我趴下射击我就是一座堡垒,我端起冲锋,我就是一道洪流……当然,坦克兵也行……反正最后我得壮烈牺牲,盖着红旗,埋骨他乡。” “后来吧,长大点,我看武侠,又看港片……我心里,就有一个江湖,然后我叱诧风云。” 郑书记在说的,其实是这个时代大多数男孩在他们木枪、木剑的童年,还有楚留香和小马哥的少年时代,都做过的梦。 问题这个时候,莫名其妙的说起儿时梦想,这什么情况? 江澈困惑一下。 郑忻峰接着说:“昨晚搁黑里跑的时候,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我想,要是那个钟放也在就好了,走之前我得跟他说一句啊……说,记住,我失去的东西,一定会亲手拿回来。” “……”英雄本色,小马哥,江澈好像弄懂了,为什么郑书记能在这样的冲击和处境下,不后怕,反兴奋? 因为,他又在给自己加人设了……毕竟老郑同志是一个总能够通过添加人设,来改变自身角色形象的人。 郑忻峰突然说:“欸,老江?” 江澈反问:“怎么了?” “你说咱们现在要真是刚从海上游过来的,黑户,会怎么样?”郑书记把烟含在嘴角,“踌躇满志”问。 偷渡客的底层崛起?这么快又出小马哥之后的新人设了。 二十岁郑书记的中二病越来越严重了,得治啊,江澈问:“你脑子现在是不是还有许文强初到盛海滩?” 郑书记说:“欸……你怎么知道?” “望闻问切,诊断出来的。”江澈悠悠说:“这是病,不过别怕……等你饿两天肚子,挨两顿打,自然就好了。” “饿屁,这有地买,你刚没听到吗?”郑书记呸一声说:“咱还剩两千多港币呢,就一天工夫,咱们几个人怎么吃喝不够啊?” ………… 棚屋里就一张竹床,曲冬儿和双胞胎姐妹缩在床上,枕着、盖着江澈三个的衣服,累坏了睡得很沉。 “钱呢?”江澈郁闷问。 “不怪我。”郑忻峰说:“呐,我收拾东西当时,你是怎么安排的你自己还记得吧?” 江澈点头。 “所以啊,按你当时的安排,我们很可能会分散。”郑忻峰说:“那我当然把钱和移动电话都偷偷放冬儿的书包里啊,我心里也是冬儿最宝贝嘛……我怕她饿着,怕她回头找不着了啊……” 听他这么一说,还真不能怪他,除了他刚刚毒奶那一口。 要怪只能怪昨晚摸黑这一路上,江澈和陈有竖轮着背冬儿,换来换去,她背上的小书包掉哪了都不知道。 “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回头去找?”郑忻峰问。 江澈摇了摇头,现在回去找,能不能找到两说,一个说不准,就是自投罗网。果然我的运气槽是攒久必爆,爆完就空啊……上次爆在黄老同那种小人物身上,太不值了。 “那怎么办?真一毛钱都没有了,也没电话。”郑忻峰从窗口朝外面山坡看了看,说:“那边好像有人种了菜,咱们去偷点茄子、卷心菜烤一烤?” 这个可以考虑,江澈点了点头。 “可是万一老彪一时半会儿没找来怎么办?咱们还得考虑先回去再说吧?”郑书记冥思苦想一下,没主意,睁眼看见床上睡着的钟家姐妹,说:“她们身上有钱吗?” “你说呢?”江澈反问。 钟真和钟茵姐妹俩是睡梦中被惊醒,直接跟着出来的,身上就一身睡衣,而且又是长期被软禁的状态,不可能带钱。 郑书记沮丧一下,揉了揉肚子,说:“那要不,把她们俩卖了凑路费吧?” 何其奔放的脑回路啊! 江澈先是愣一下,接着察觉,床上的钟家姐妹眼皮动了动,似乎有点紧张……原来在装睡偷听。 “嘘,小声点,这个倒是可以考虑。”江澈故意沉声说。 “对吧,反正她们现在也没人管,没人要的,而且她们家黑你钱……正好,先收点利息。”郑忻峰继续说:“话说你觉得能卖多少?这玩意凑对的,是不是跟镯子什么的一样,价格能高点?” “你们……你们……” 姐妹俩装不下去了,一齐坐起来,她们现在的情况,说实话处境比江澈惨多了,家是虎穴,人无处去,还不能露脸,养不活自己。 跑了一夜,两人身上都是一身的泥沙,发丝凌乱,嘴唇苍白……整个疲惫不堪,这么成对坐在床上,眼神哀怨地看着人,整个惨爆了。 很不人道,可是真的很想笑。江澈努力忍住。 “其实卖了我们,你们也回不去的,钟家的关系,现在钟放说不定已经在关口安插人了,你们一被发现,他让人随便找个理由报警,就能把你们弄回去。”钟茵可怜兮兮说。 真成黑户了?江澈听完,扭头看了一眼郑书记。 这世上有人是乌鸦嘴,有人是毒奶,他今天两样都中。 第二百七十章 黑户初体验 真成黑户是不可能的。 第一,江澈不信胡彪碇生死江湖那么些年的一个人,带着手下不要命的弟兄,会真的栽在一帮古惑仔手里。 目前判断不了的是他的思路,说不定当时跟江澈说完后自我感觉脱身的主意不错,就真的扎海里游回去了……现在也不知道到岸没有。 还有,这年头人都是往港城偷渡的,他们突然这么游回去,也不知道会不会吓边防官兵一跳。 第二,至不济,等回头想办法打个电话回去,让褚涟漪通过地下钱庄转点钱过来,又或者干脆直接来一趟,只是回去,肯定是没大问题的。 只不过一来一回,有点麻烦、憋屈,加丢人。 眼下真正的问题是,这一天怎么过,6个人得吃饭呢,早饭就没吃饿着,还两顿没着落。总不能真的像郑书记说的,就偷几颗卷心菜,弄几根茄子,烤着吃吧?或者把双胞胎姐妹卖了。 怎么赚钱,江澈重生之初,骗了家里钱,只身去盛海买认购证,落魄了好一阵子,曾经发过誓:老子再也不要缺钱了。 结果现在,他又缺了,缺几十块,当然能有个一百的话,更好。 小棚屋里气氛凝重……这一屋几个打款,一不小心,快要挨饿了。 “要不你去帮人算命吧?拿件衣服写字,用竹竿撑起来,当旗子。” 钟真的主意,她说话时特别真诚地看着江澈。 算命么,江澈不会,基本术语都没学,这事钟家姐妹不知道,但郑忻峰是知道的。 “那还不如让他去卖呢,我去附近大妈那里宣传宣传……”郑书记想了想说:“欸,这主意真行哈,我记起来了,以前苏老师说过的,说你在港城卖,一次估计能赚好几百……你看?” 江澈被哽住一下,还没出声,刚因为丢了书包内疚哭了,正红着眼的曲冬儿先抬起头,带点儿小哽咽问江澈:“哥哥,你要卖什么?” “卖什么……这个……冬儿不用知道的,反正哥哥不卖。”江澈安抚冬儿的同时,扭头瞪了郑书记一眼,这家伙竟然在孩子面前胡说八道。 “不卖……那不如,让冬儿去摆棋局?让子,赌输赢。”郑书记又出主意。 想想,这主意没准还真能骗到钱,可是,冬儿擅长的是围棋,没怎么接触象棋残局,附近劳苦大众中,会围棋的估计很珍稀,而且…… “棋呢?”江澈问。 郑书记顿一下,“对哦,没棋。” 但他毕竟满腹韬略,很快又有了新主意:“那就让有竖去胸口碎大石……然后冬儿负责讨钱。冬儿,郑叔教你啊,你就托个破碗,这样说……各位叔叔婶婶,爷爷奶奶,可怜可怜我们兄妹吧,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然后哭,不哭出声那种,眨巴眨巴直掉眼泪,泪眼汪汪看着他们……” “各位叔叔婶婶,爷爷奶奶,可怜,可怜我们吧,我都,三天没吃饭了……这样吗?”冬儿认真学了一遍,仰头眨巴眨巴眼睛,掉眼泪问。 这情景,明知是假的,坐对面的钟家姐妹还是禁不住“哎哟”两声心疼。 江澈也是被触动到了……坚定,是清华,不是北影,他跟自己强调。 “很好,就冬儿你这双大眼睛吧,不去讨饭就是浪费……咱们估计要发了。”郑书记满意地点了点头,夸冬儿两句,然后准备拍板,就这么办了。 “没出息。就会说别人,那你呢?你就不想想自己有什么本事,怎么赚钱?”钟家姐妹现在和郑书记是互相敌视,互怼的状态,这句是钟茵怼的。 “他才没本事,就会支使别人。”姐姐钟真跟着鄙视了一句。 郑书记扭头看看姐妹俩,淡淡一笑,“我能把你们俩卖出去,信不信?” 姐妹俩一下蔫了。 正说着,陈有竖从外面转了一圈回来,走到江澈身边,小声说:“澈哥,那边有个装卸货的活儿,我问了一下,拿算筹计的,可以半天一结,就是工头要收两成。” 这话有点绕。 郑书记一句话归纳:“扛大包啊?” 陈有竖尴尬一下,点头,把自己的一件灰衬衫撕了,当作毛巾挂肩上。“拿它挡下脸”,他说,“我跟河源两个刚开始出来,其实什么活都干过,我去,应该就够吃饭了,澈哥你们就别……” 陈有竖跟在江澈身边的时间也不短了,正好目睹了他一年多来风生水起的过程,一路过来,所看到的都是江澈的风光无限和算无遗策,结果这次来港,栽跟头也就算了,现在还要他去扛大包填肚子么? 老实说,陈有竖觉得这事有点严重,回去得被褚涟漪骂死。 结果,江澈本人丝毫没纠结地就站了起来,笑着说:“也撕一块给我吧,有门路就是好事,男人卖力气填肚子,自古如此,没什么的。” 他伸手,陈有竖犹豫一下,欲言又止……但看看江澈的眼神,还是撕了一条“毛巾”给他。 “唉……”另一边,郑书记突然长叹一口气,苦笑说,“想我当初为了谢雨芬,毕业要留在临州,就说过哪怕去扛大包都行……果然,话不能乱说。” “都是报应啊!”他也伸手,说:“也给我撕一条吧,咱的偷渡客生涯,这就开始了。” ………… 在扛包的人有二十多个。 货是什么,什么来路,统统不知道,反正挺沉,从船上扛下来,过海滩,送到停在路边的大货车上,拿一根筹,算五毛钱,工头去拿两成,剩四毛。 其实港城这时候的工资水平已经不低了,但是在场干活的都是黑户,正规工作不可能找到,自然也没资格去要求太多。 曲冬儿和钟家姐妹躲在一块沙滩石后面,一个找到角度,来回都能看见一眼的位置。男人们都出来了,江澈不放心把她们仨留在棚屋。 一怕有坏人,或钟家人找来。 二怕钟家姐妹被郑书记传染,心一横把冬儿卖了跑路。 “哇,有竖哥哥力气好大啊,一次扛两包。” “哇,哥哥也厉害,哥哥走得快。” “哇……终于看见郑总叔叔又走过来一次了。” 面前三个小石包,曲冬儿在拿小石子给三人计数呢,毕竟打小见惯了爸妈干农活,倒是不可能觉得扛包这事有多悲惨。 只是她心里其实藏着一个秘密呢,打算到晚上很晚才跟哥哥说。 “扶,扶一下。”江澈空手回头的时候,郑书记整个肩背都已经大幅度倾斜了,连忙向江澈求救。 江澈替他托了下,同时用毛巾擦了把汗,说:“现在还觉得如果咱们是刚游过来的偷渡客,挺带劲吗?还想打仗呢,跟你说就你这样的,上战场听到枪声就得尿裤子。” “呸。”郑书记不服气呸了一声,恰好看见陈有竖也走过来,说:“你们俩也太拼了,就吃两顿饭的事,用不了那么多的,都缓着点来。” 江澈看看他,笑着说:“今天是冬儿生日啊。咱仨怎么说也得扛个小蛋糕出来吧?” “啊?” “啊什么啊,褚姐来之前特意叮嘱过我的,本来还想着说不定能拿到钱回去过呢。或在这边,也得好好庆祝下。”江澈苦笑一下说:“想不到赶在这么落魄一个时候了。” 郑书记现在终于知道前些天,江澈当时为什么突然急着脱身了,还说是因为不能点菜,原来他想点的,是生日蛋糕。 “冬儿也是,都不说。”郑书记嘀咕一句说。 “那是冬儿懂事,怕咱们为难呢。”陈有竖说了一句,快步向前走去,一次两包,其实他也累得脚下发虚。 “行,冬儿,郑总叔叔给你扛个大蛋糕。”郑忻峰咬紧牙根,一挺身,努力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豆大的汗珠不断从他脸上滚下来。 这是一副“被酒色掏空”的身体啊…… 第二百七十一章 我站着,你躺下 要不是跑出来扛大包,赶上了,江澈一时半会还真发现不了,原来在周边这一带的山海之间,躲藏的偷渡过来的黑户,一点都不少。 这些人绝大多数是从内地来的,也有少量,来自其他东南亚国家。 关于港城对待偷渡者的政策,江澈只记得似乎是在七十年代的中后期,因为严重缺乏劳动力,有过一个“抵垒政策”——只要偷渡者能突破防线,进入市区,接触到亲人或朋友,即可获得合法居留权;反之,如果不幸在边防范围被截获,则一律遣返。 这政策活像个闯关游戏,到80年代开始就取消了。 那这些人是什么情况?江澈不知道,好奇心起来,找了个一起扛包的内地人,打听了下。 穿着一件灰色衬衫的中年汉子抹把汗,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江澈,不答,先问:“你满十八岁了没?” “我二十了。”江澈说。 “周岁?” “周岁十九。” “那可惜了,再小年把都好。”对方说:“要是十八周岁以下,有亲人在这边,你准备好材料,还有可能申请那个什么,人道主义特赦,拿到居留权,否则就只能凭胆子,打黑工了,拿不到行街纸,抓到就遣返。” “哦,是这样。”江澈发现他说话条理十分清晰,像没文化的,就随口问了句:“老哥你原来在内地做什么的啊?” “我?”对方苦笑一下,说:“我说我原来是单位副科长,你信不信?” 既然都这么说了,江澈当然说信,然后抬头示意了一下周边环境,笑一下说:“那就这样的话,我觉得还不如被遣返回去呢。” 对方错愕看他一眼,说:“没人跟你说过吗?遣返回去可就是罪犯。而且过来这边,少说也花了上万块吧,不赚回来,怎么回去?” 这些,江澈哪里知道,他合法来的,到期之前,属于想故意被抓住遣返回去都不行的那种。虽然被钟家人盯着关口,但也不是被通缉。 “熬吧,慢慢就适应了,找机会联系下这边的亲人、朋友,然后等管得松的时候,进城打打黑工,要是查得紧的时候,像我一样,胆子小的,就回这边躲两天,随便找些活,总之赚的肯定比在老家多得多。” 对方说完伸手拍了拍江澈的肩膀,头一低,背一躬,沉默着咬牙继续扛包去了……江澈发现他步履踉跄。 中午饭有供馒头,不精细,但个头还行,可以拿签筹去换。 江澈把三个人拿到的签筹合一起,数了数,最后六个人换了七个馒头,给陈有竖俩,剩下的一人一个。 几口把自己的馒头啃完,江澈从小铺讨了些水喝,又接了一杯,一起送过去给冬儿她们。 分完给钟家姐妹的馒头,江澈拿着最后一个,坐到冬儿在地面给他摆好的石块上,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笑着打趣说:“肉都吃不下了,这天都要容不下了的小冬儿……能吃得下干馒头不?” “比卤肉饭好吃多了。”旁边,正捧着馒头狼吞虎咽的钟家姐妹俩,鼓着腮帮子一齐抢答了一句。 所以说,人胃口不好,多半是惯的。 江澈心疼地看着她们手上那两个已经剩不到一半的“血汗馒头”,心里想,这俩不能白养啊,回头全得榨回来,多榨点…… 满心邪恶的念头,被一声脆生生的童声打破。 “我吃得下呀,嘻,就是好大一个啊。”曲冬儿龇牙,灿烂笑着说。 冬儿今天没梳头,发丝有些凌乱,抬手把乱发和刘海抹到一边,小丫头站起身来,走到坐着的江澈面前,比哥哥还高一点…… 冬儿伸手挽起袖子,然后用自己白皙的小胳膊,轻轻把江澈面颊和额头上残余的汗水全都印干。 “全都是汗,哥哥,你下午走慢点。”她说。 “……嗯。”江澈点了点头,控制感动,把馒头递给她,说:“来,先吃。” “嗯。”冬儿用力应了一声,点头,双手各一边捏着馒头,说:“真的好大啊。”然后掰下来一块,递到江澈嘴边,张嘴示范说:“啊。” 这大概是江澈吃过最好吃的一块馒头了。 “啧啧,冬儿你这样,郑叔和你有竖哥哥可要吃醋了啊。”郑书记躺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拿手臂枕着脑后,侧头过来,哀怨地说道。 “吃醋?”冬儿看他一眼,扭头问江澈,“哥哥,什么是吃醋?” “就是说冬儿对我特别好,你有竖哥哥和那个坏叔叔看着既羡慕又难过。”江澈笑着跟她解释了一下。 “哦……”一边点头一边长长的哦一声,冬儿理解了,转身站好,叮咛说:“有竖哥哥,下午要背少一点,然后,郑总叔叔……要加油。” 钟家姐妹笑起来,江澈和陈有竖互相看看,忍俊不禁。 看冬儿走到自己面前,陈有竖连忙先故意打了个饱嗝,说:“哎呀,我吃的好饱啊。” 他这一面,江澈觉得要是临州那些人看到了,得集体懵逼。 “那……”冬儿局促一下,无奈把掰下来的馒头塞嘴里,小脸一边鼓鼓的,上前拿起陈有竖肩膀上的毛巾,替他擦了擦汗。 钟家姐妹看着,满眼的小星星,直恨不得自己刚刚也去扛包了。 “到我了没啊?”郑大爷躺在大石上,着急打趣说:“冬儿乖,快来给郑叔捶捶肩膀、后背。” “嗯。”冬儿应声,准备走过去。 江澈和陈有竖抢先一步,一人拎一边胳膊,把郑书记拖了一起。 “该去扛包了。” ………… 装卸货物的工作并非时时都有,人多活少,下午两点不到,船空了,今天的活也就到此为止了。 江澈三人一起排队,把签筹合一起算,扣掉工头拿的两成后,一共到手82块。 他们从队伍里出来的时候,刚刚说过话的那个灰衬衫中年男人从面前经过,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拿了钱就赶紧走,别停留了。” 话说完,人就走开了。 郑忻峰错愕一下,困惑问道:“怎么回事,咱们规矩钱不都已经按例交了吗?这还兴抢的啊?” 陈有竖警觉地朝四方扫了一眼。 妈了个巴子,第一次为82块钱紧张成这样,江澈郁闷一下,朝钟家姐妹示意一下,让她们带着冬儿赶紧过来,然后迅速离开,准备回去。 可惜,还是被截住了。 来人有十二三个……前后一起,把路堵住了。 “新来的?”对方问。 “对。”江澈点了点头。 说话的同时,江澈三人缓慢移动,默默转到侧方向,将钟家姐妹和冬儿挡在身后,将前后围堵的人,变成左右两侧。 陈有竖不吭声,站在江澈身边,双肩微沉,随时准备动手迎击。 “坐谁的船来的啊?”对方似乎没察觉什么不妥,又问,“怕不是我们蛇哥这边的船吧?” 江澈笑一下说:“不清楚,就知道上船,守规矩,没打听。” 他这几句话答得滴水不漏,对方几个人互相看看,正当中站出来一个说:“那也行吧,我就当你是坐我朋友的船来的,今天不加你钱,教你规矩……你们呢,在这呆也好,做事也好,要交保护费,知道吧?” 一口港普,比古听乐好不少,但口音还是很明显。 江澈这才发现,原来这群人里有本地人,两个。剩下的应该都是偷渡过来的内地人,当了帮凶,欺压新来的内地人。 眼下不是生气的时候,江澈注意了一下为首两人身上的穿着,确定,这伙人不是什么混得很好的人物,而且古听乐之前也没提醒过,这边有什么人不好惹。 他倒是跟江澈说过,作为曾经的帮派红棍打仔,他看得出来,陈有竖很能打。 “刚看你们扛包赚了钱,这样,先把第一次的交了,以后按月收。这是规矩,不能坏。”正想着,对面叫做蛇哥的那位又说了一句。 “可是规矩钱我们已经交给工头了,而且,我们就呆一天。”郑书记忍不住插嘴说了一句。 蛇哥身边另一个本地人嗤笑一下,说:“你交给工头的钱,干我们屁事?没听清楚吗,这是保护费,我管你呆几天呢,交钱。” 郑书记有多久没被人这样吼过了呢?握拳……强忍,他扭头看江澈一眼,眼神里的意思:虎落平阳被犬欺。 这意思江澈懂,而且一样郁闷,妈的十几个底层古惑仔,就敢收我的保护费,也就是今天天晴,大师我运气槽空着啊,要不好想弄死他…… 可是,眼下的情况,不管从哪个角度,都不适合发生冲突。 “要交多少?”江澈沉声问。 “呐,懂事。我发个善心,不点你人,今天你们赚了多少,拿一半。”蛇哥说了一句,身边有个刚刚一起扛包的内地人凑到他耳边耳语两句,蛇哥点头,伸手,“82块是吧?零头不算你,拿40吧。” 40块而已……而且江澈本来已经准备忍气吞声了,但是……不能给,这钱真不能给他。 因为给了他,大家还得吃饭,剩下冬儿的蛋糕钱,就不够了,江澈还想说仨哥哥一起,给她买个小礼物呢。 “怎么样,想不交啊?”对面站出来一个人,仗着人多,走到江澈面前,挺胸道。 江澈伸一只手推开他,另一手在身后示意钟家姐妹带着冬儿退远些,然后说:“抱歉,急用钱,不能交。” “他妈的……”被江澈推开一步那个小弟突然一巴掌挥过来。 江澈条件反射迎向一步,不常打架,他唯一会的一招,就是最初见面那次,看秦河源动手的那一下,后来怼上人贩子,实战用过,回来还让秦河源指导过…… 技巧上,他比不上秦河源,但是他快,比秦河源更快。 几乎谁都没看太清楚,江澈左臂一立,向下一揽,扣住对方挥来的手臂,同时右臂屈肘,横向砸了过去。 秦河源用这一招的时候,砸的是咽喉,那是要命的,江澈也没有说故意留手,只是手生,这一下砸歪了,砸在对方下颚和耳根的交接处。 尽管如此,人还是砰一下倒地,呃呃好几下都出不了声,挣扎着,好不容易才叫出来。 整个场面一下僵住。 只有钟家姐妹比较淡定,毕竟小大师,高人传过艺的。 保持着高手风范,神情淡定,但其实江澈自己也吓到了,“我这么猛吗?”“还有,不知道冬儿有没有吓着。” 陈有竖扭头看看江澈,点头笑一下,很淡定。 郑书记回过神来,悠悠感叹一句,用气声说:“果然,我们是猛龙过江。” 这一下震慑,对面的人,那些个也都一起刚刚扛大包的,跟着人摆摆威风可以,真见着动手,这一下一个的场面,已经有点虚了。 蛇哥面子上挂不住,伸手一指江澈,准备喊人动手。 不想混战,陈有竖朝向迈一步…… “这样吧,你们挑几个人,我一个人应付一下。”他说,“然后输了我们交钱,赢了,大家各走各路。” 蛇哥扭头看看,再三瞪眼,愿意站出来的好像就三个。 “你好像很能打嘛,傻大个。”蛇哥故作淡定说:“那这样,别说我欺负你,你们是三个人,既然你说了,一个人应付……我就让三个弟兄赔你玩玩。” “好。”陈有竖说。 “三个,有竖,你还行吗?”郑书记有些担心地问了一句,倒不是怕陈有竖不够能打,而是很清楚地知道,他刚刚已经累得精疲力尽了。 结果,陈有竖还没回应…… 对面蛇哥和身边几个人突然先笑起来: “有树……有棵树啊?这叫什么名字,你们土大陆的名字,是不是都这样啊,喜欢树啊,草啊,马啊,狗啊……哈哈哈哈。” “什么树啊,你老豆给你取的啊?” 一个带头,一群人一阵莫名其妙的大笑。 江澈看得明白,他们似乎想借此给自己舒缓下紧张情绪,把气势找回来。 不过,更可气的是,那些跟着他的大陆人,还在一边陪笑、奉承,跟着起哄。 陈有竖没回应,转身,走到曲冬儿面前蹲下,说:“冬儿都听到了吧,哥哥呢,要打的是坏人,好人打坏人,是对的,知道么?所以你不要怕哦……捂住眼睛,一会儿就好。” 这话好长,好温和,江澈看着,听着,隐隐觉得,同样的话,他当初很可能对自己的妹妹说过。 “嗯。”冬儿乖巧地点点头,但是没有捂眼睛。 陈有竖起身,转身,走到人前,“来吧,快点,我们还有事。” 这场一打三进行得很快,非常快,也许是不想让冬儿多看,也许因为知道自己没体力支撑太久,反正只一会儿,三个人,就都躺了。 江澈之前见过陈有竖两次动手,这是第三次。但是很明显的,这一次他才最认真,包括江澈第一次看到他用腿……被他高鞭腿扫倒的那个,几乎就像根木头桩子,啪一声应声直直倒下。 “早知道就不聊这么多了,一起上,咱们仨也够啊。”郑书记在旁兴奋地说了一句。 江澈自己知道自己的事,真对方一开始就全部扑上来混战,他可应付不了。“本来应该可以的,加你,就不一定了。”江澈小声鄙视了一句。 郑书记哀怨地看他一眼。 江澈转向对面一群人。 “这事就到此为止,你看行吗,蛇哥?”江澈说:“我们不想惹事,吃口饱饭,明天就走。我不希望看到你再报复什么的,要不你们人再多……” 陈有竖接最后一句,说:“至少你会死这。” 蛇哥抬眼看了看江澈,心潮起伏,这几个不会是在内地犯了事跑路过来的猛人吧?这样的人,港城历史上过来过不少…… 其中好几个后来很出名的狠茬子。 这样的人,不管是眼前还是将来,他当然都不愿意招惹。心底已经后悔了,但是当着手下的面不好服软,所以硬撑着,不吭声。 江澈理解,转过身,招呼一下,抱起冬儿,说:“那,多谢蛇哥抬手,我们先走了。” 一行人走没几步。 陈有竖突然站住,回头,“对了,我叫有竖,不是你们说那个树……是这个。”他手从上往下,重重一划,“一横一竖的竖。” “名字我爹取的,其实不好笑。他以前跟我说过,我这个名字的意思是……”陈有竖顿了顿,说:“我站着,你躺下。” 就是说声感谢 这两天更新多起来一点,虽然写得不好,还是想说,终于有脸说声感谢。 谢谢两位新盟主: 大猫腻(传说是真的,有点厉害了。) 小菊初绽(菊盟好名字) 加更现在就不敢厚着脸皮说了,包括凝眸_;Fingii;喂你吃大西瓜几位还欠着的盟主,等我熬过大纲崩坏这一段,熬到大学和互联网初创潮,一定补。 还有很多朋友,好多万赏,一直没好意思跟你们说这声谢谢,谢谢。 Joey绿檀木;敢太监我就寄原谅帽;SSSDC;琐范;巫三问;浮夸的生活;满ting芳;无为皆空;最高兴的事莫过于你比我胖;南炽挚;玉于雨;1975蚂蚁1975;26委员长l堂主 27书友170106135525827堂主 28勿忘初心丶方能始终堂主 29雨夜流星雨未见堂主 30elma24堂主 31污手党党魁堂主 32春阳8230027堂主 33浩瀚词源堂主 34河边的小鱼堂主 35阴天残阳堂主 36没看完堂主 37云之云堂主 38丷荆棘王爵堂主39燃烧的老朱舵主 40冰水的火焰刀舵主 41大龄不中二舵主 42传说中的那棵白菜舵主 43尼伯龙根0819舵主 44请叫我看书小能手舵主 45萌神豆豆舵主 46转角碰到贼舵主 47劍西來舵主 48湛蓝陨星舵主 49乾∈元亨利贞舵主 50永远的娜娜舵主51double_s舵主 52流年纷飞尽繁华舵主 53老孟德舵主 54今幸苟延残喘舵主 55八两老陈醋舵主56谷谷大冒险舵主 57徐州晨光数据舵主 58君心绪舵主 59白夜无殇舵主 60阳光下的独狼舵主 61书山道人邵玄舵主62唐水台舵主 63就默默看书舵主 64幻想v元素舵主 65我的JJ向天笑舵主 66貔貅天下舵主 67厉以宁夏舵主 68小道士哟舵主 69a快乐11111舵主 70全金属蛋舵主 71yy安静的沉沦舵主 72这是最好的名儿舵主 73杨辰空舵主 74来来来三千佳丽就差你了舵主 75朽戈钝甲123舵主 76鲜花公爵舵主 77洞穴领主舵主 78帝云浮天舵主 79黄瓜与青瓜舵主 80悬空阁楼舵主81迷失的侠舵主 82sylcheng10舵主 83猪可乐舵主 84萌哒哒干脆面舵主 85AncientSin舵主 86陈寂然舵主 87苏中自有盐如玉舵主 88捉鱼的孩子舵主 89蓝夜狂生舵主 90木子放舵主 91凡人JJ舵主 92望川秋草舵主 93送咖啡可的哈萨克大舵主94阿务13舵主 95行走9527舵主 96啤酒里的烟灰舵主 97习已成惯舵主 98呈猾舵主 99不似凡人执事 100昭阳的天空之城执事 再多,打不下了,一样感激,谢谢。 也许这里头有些朋友早已经弃了,也有些朋友,已经转爱为恨了……哈哈。我只能保证,在能力范围内,我会努力写好,然后,不太监,有些章节写得不好,我会撑过去,铺垫好。 早安,睡了。 (凌晨更新完了,看其他作者的书,发现好几个作者一直感谢,我想补上这声谢谢,记录一下。毕竟生活中没有陌生人会平白给你百把块吧,不管他们在不在意,我说声谢谢难道不应该?请有个别朋友能不能别戾气那么重,别见什么都说是废话。你自己生活中也会说谢谢吧。) 第二百七十二章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陈有竖关于他名字的解释,或者说他爹取名的寓意,很霸道,江澈努力告诉自己,这种时候千万不能污,但是很难,毕竟他知识水平太高。 有的男人,他的名字,就是个姿势。多霸道。 人都在棚屋里安顿下来,稍作休整,曲冬儿低头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两只小拳头,轻轻“哈”,也不知是不是突然又动了学武的心思。 聪明人就是容易心散啊,江澈想着,这不能让。 “你在想什么?”江澈前脚出屋,郑忻峰后脚跟上来,说:“怎么我发现你回来表情一直怪怪的,很想笑又憋着的样子。” “有吗?”江澈心说这么明显吗? “有啊。”郑忻峰认真点了下头。 “哦。”江澈想了想说:“我就是觉得有竖的名字解释开来挺厉害的……” “那是,关键解释出来的时候,硬气啊。”郑忻峰深表赞同。 江澈点头,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一句电影台词,顺嘴就用梁朝伟的语气说了出来,道:“功夫两个字,一横,一竖。” 郑书记问:“什么意思?” “打赢的,站着,一竖”,江澈拿手一竖、一横,稍作比划说:“打输的,躺下,一横。” “啧啧……”郑忻峰品了品,说:“被你一解释,这话真……带劲啊。” 这年头还没有“逼格”和“骚话”这两个表达方式,也没人用“燃”去表达热血状态,想来表达上还是平淡了点。 叨咕两声,郑忻峰接着说:“不过这样解释,有点可惜了,我回来路上还想说,以后行走江湖我也整一诨号呢。” “准备叫什么?” “郑一横。” “躺下的那个啊?”江澈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心说你这是青云双娇当厌了,有准备组夺命双煞了吗? 结果…… “嗯。”郑书记猥琐一下,说:“被有竖启发的,你想啊,这样以后要是有漂亮姑娘好奇我的名字,我就可以跟她解释……这名字的意思,我躺着,你上来,自己动。” “……”江澈被郑一横的脑洞震的七荤八素,想想他这些天才困境中的表现,天马行空的脑回路……抗压王啊! 他这边还没回过神来,那边郑忻峰接着又说:“欸,你还有没有这种很带劲的话?” “干嘛?” “先教我两句啊,要不然每次大场面,总搞得跟我无关似的。”郑书记可怜兮兮说。 这是自己加人设加得辛苦,改开口要戏份了,江澈想了想说:“那也行,教你一句很好用的,听好了……” 郑书记用力点了下头。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穷。”江澈说完,看他一眼,跟着说:“这话有人踩你的时候说,记住了,语气一定要平淡,状态一定要沉稳,千万别有一点气急败坏的样子。” “比如早些天,可以对钟放说啊,可惜了。”郑书记果然是个一个人才。 “对的。”江澈说:“然后等你踩回去,可以再说小马哥那句。” 郑书记自动在脑海里把剧情画面脑补了一下,深深觉得,自己要成为男主角了。 “还有没有,再来一句。”记下这一句,他又问。 这样下去老郑以后会不会跑去写网络小说啊? 江澈想了想,说:“最后一句了啊,这句话原本呢,是说孙悟空的……问,大圣此去欲何?答,踏南天,碎凌霄。再问,若一去不回……再答,便一去不回。” “你品一下,平和中的热血、坚决……”江澈解释说,“然后,它其实可以化用的。” 郑书记点头,说:“比如,你举个例子。” 江澈无奈一下,问:“郑少此去欲何?” “……灭钟家,虐钟放。”郑书记立即进入情境,接上来了。 “若一去不回……”决定陪他演完,江澈再问。 郑书记张嘴,顿一下,说:“那我再想想。” “……”江澈。 ………… 古听乐清晨提起过的那个小铺,就在江澈他们之前扛包的位置边上,很容易找到。 打听了一下,小铺是有港城居留证的内地人开的,能在这安稳开个小店,大概也有些黑白关系。 就沿路的一间房,很有年代的样式,十几块黑旧木板,合辙嵌上就成墙,卸下来,就是小铺的柜台门脸。 江澈和郑忻峰站在柜台前,面前搁了几筒面。 “再拿个鸡蛋。”指了指,江澈说。 “就一个啊?”老板娘抄起一个鸡蛋给他,问。 江澈点了点头,接过鸡蛋,把钱算一算,终于问到正题——蛋糕。 “蛋糕我这是没有的,这玩意搁这没人会买。”老板娘说:“不过你真要的话,我家有摩托车,可以进市区去帮你买……就是要另外加钱。” “那是多少钱啊?”郑忻峰问。 “那得先看你要什么样的蛋糕啊,这东西大的小的,贵的便宜的,差得可大了,你们不会不知道吧?”老板娘拿双手比划了一下,说:“这么大的,普通,带奶油……合一起算你60,怎么样?” 江澈算了算,扣掉面和鸡蛋的钱,他剩不到六十了。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有点不习惯的,江澈开口讲价,问:“便宜点,50,行不行?” “价钱别讲……要讲,这事就算了。”老板娘摇头,坚决道:“说实在的,这烦来烦去,我家那个说不定还懒得帮你跑呢。” “那……”江澈也拿手比划了一下,无奈地往里合了合,说:“这样大的,50,行吗?” 老板娘看看他双手,再抬头看他一眼,半闭眼,不耐烦地点了点头,“行吧,行吧,算一起,74块8,先给钱,两个小时后,你来个人拿蛋糕。” 江澈把钱给了,手里还剩,7块2,想了想,说:“能不能另外帮忙再带个小东西?反正都是跑一趟。” “什么?” “就,小女孩的发夹吧,上头带个蝴蝶结那种。” “哦……”老板娘也是有女儿的,想了想,感慨一下,总算是没再提要加钱,说:“行吧,那你再给我三块好了。” “谢谢。” 又3块钱给出去,还剩4块2。 郑书记盯了半天了,见东西买完,连忙催促,“买包烟,买包烟。” 这家伙憋了一天了,另外陈有竖也抽烟。江澈想了想,扭头问老板娘,“你这最便宜的烟,多少钱一包?” “两块。” “拿一包。” 第二百七十三章 冬儿生日快乐(6000字) 江澈手上拎着面条,口袋里揣着鸡蛋,站在山弯出来的小道旁,孤零零地一栋旧房子前。 房前有满坡杂草里出来的黄泥路,门大开着,探头却看不见人。 江澈伸手在门板上敲了几下,又朝里张望一眼,屋子黑漆漆的没人回应……他只好站着耐心等候。 过了没一会儿,门里依旧不见人,却是从门外的墙边侧,先拐出来一个人。 一个身量不矮,穿着蓝色圆领男式T恤,宽长裤的女人,背后扎了一条长到腰下的大辫子,手弯里挎着个菜篮子,出现在江澈面前。 “你是?你找谁?”见自己家门口站着人,女人把菜篮子放下,站下来问。 “哦,我今天刚从内地过来,暂时住在里边那个棚屋里。”江澈尽量笑得人畜无害,温和说:“你是这家主人吧?” “嗯。”女人应一声,想想,又说:“俺婆婆是。” 一句话听得出来,这家庭尊卑观念很强,不过这不是江澈需要关心的问题,他说:“是这样,我看见你家烟囱冒烟……” 女人困惑地点了点头,眼睛看着江澈,像是询问:冒烟咋了? “我想借你家厨房用一下,煮几碗面,还有,煎一个鸡蛋。”江澈说:“刚来,那棚屋里什么都没的。” “哦……”女人豁然笑起来,点头,张嘴准备说“行”。 但是还没等说出来,屋子里突然钻出来了一个穿着深蓝色农村古老样式的挂脖围裙,看样貌六十来岁的老太太。 她出来,瞪一眼,女人就一声不响进屋去了…… 老太太瞥一眼江澈,问:“那你自个儿有油盐?” “这个,没有”,江澈尴尬说:“连碗筷都想着跟您老借一下,用完洗好送回来。” “哦,那就是啥都要用俺家的”,老太太自己叨咕两句,对江澈说,“煎鸡蛋可费油……这样吧,算你十块钱。先给钱。” 江澈一只手在兜里,摸了摸剩下的两块二……一下没答上来。 “怎么,没有啊?”老太太说完瞄了瞄江澈手上的面。 这时候,屋里,先前进屋的女人突然喊了一句:“娘,你菜刀放哪去了,俺怎么找不着了呀?” “就案板上。”老太太略微不耐烦地回头应了一声。 “案板上没有啊,你进来帮着找找。”屋里又说。 “啧,一点不中用。”老太太骂一句,也不管江澈,扭身先进屋去了。 江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门口,听见里头细细地对话声。 先是老太太说:“咦,俺记得就放这啊,哪去了?” 接着是一阵挺不太清楚的对话,大概两人一边找,一边互相询问。 然后女人说话了,她说:“俺刚问了,他们今天刚过海来的。棚屋那咱也呆过,什么都没有……他们也不容易。” “合着谁容易了?”老太太语重心长说:“记着吧,老辈话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就你这心眼,啥都得让你败了。” 又一阵听不清的对话。 女人不知怎么脱的身,从屋里出来,回看一眼老太太没跟着,匆忙小声问江澈,“你有多少啊?” “……我,就剩两块二了。”江澈不明所以,但还是握拳把口袋里钱掏出来,打开,在掌心……可怜兮兮地两块二。 “嗯。”女人点头,伸手把钱拿过去,又从自己口袋里摸了一把,合一起,数数,朝江澈看一眼,笑一下,突然开口大声说:“九块三,差七毛……真没了?那,也行吧。” 说完,她示意江澈稍等,拧身回屋,对老太太解释说:“钱给俺了,差七毛……俺想着差也不多,就答应了,娘你啥主意?” 老太太想了想说:“行吧,行吧,你一会儿看着点,让少用点油。” ………… 菜刀在灶台贴墙边的缝里找到了,想来是不知什么时候滑下去的。 女人洗净了菜刀,又把江澈要借用的六副大碗和竹筷清洗出来,放桌上,扭头看见锅里冒了热气,提醒说:“可以下面了,你真的自己会煮?不行俺帮你。” “会的。”江澈打开锅盖,扇开热气看了一眼,又舀了一汤匙菜油滴进去几滴,重新盖上,说,“我再等等。” “哦,那是不同地方,煮面的法子也不一样呢。”女人说:“对了,你们是哪儿的?” “越江省,靠南。”江澈说:“你们呢?” “俺们善东来的”,女人说:“俺叫刘素茹,你嘞?” “江澈。” “哦……”刘素茹指了指碗筷,说:“你们六个人来的?” “是的,你们呢?”这样的反问大概是一种礼貌,别人问你了吧,你总得问回去才妥帖。 “俺们,俺一家三口来的,不过,那天到岸上就开始被港城警察追,大冬天,埋泥塘里藏了一天一夜,才躲过去……”刘素茹苦笑一下,拿起菜刀低头切菜。 “哦,那可伤身体。”一边说话,江澈一边下了面,添油盐。 “嗯,可不是嘛。”刘素茹淡淡说:“就是没想到,俺和婆婆俩女人都挺过来了,俺那口子,一个大小伙子,他没挺过来。” “……”突如其来,江澈不擅安慰人,加上也不熟,一下不知道怎么说话。 “没啥,都一年多了。俺婆婆还说,就是俺的命不好……”刘素茹放下手里的菜刀,抬手,一根手指指着自己右眼,眼眶下方,说:“你能看见不?这眼泪痣,有它,俺是天定的苦命人,一辈子有得哭。” “这个,其实都是迷信。” 面在锅里,过了几分钟,捞起来过冷河,江澈分碗,加汤……然后,熟练地再次过热水,将面分进六个碗里。 “看着还厉害。”刘素茹笑一下说:“鸡蛋搁小锅煎吧。”说完,她拿来一个干净的大菜篮子,帮忙把面一碗一碗搁进去,排扎实,然后说:“这样,一会儿给你拿个东西盖一下,就好拿回去了。” “谢谢。”点了油,江澈照锅边边磕鸡蛋下锅,嗞啦一声响,扭头说:“那你也进城打黑工?” “没的,俺婆婆……”刘素茹放低音量说,“别看她算计,样子凶,其实胆很小,你看刚刚,俺回来问清你来路前,她都不敢出来应你,哪敢进城啊?她也不让我去。另一则,俺们在港城也没得亲戚,托人介绍过几次工作,都是说的让去陪人喝酒、唱歌、跳舞那些事,俺不愿意。” 江澈注意了一下,刘素茹看样子也才二十三四岁,眉眼、身材、模样都还不错。 看样子是她在支撑这个流落的家啊,有点钦佩,江澈点了点头,说:“那你怎么生活?” “你知道前头开小铺那家人吧?”刘素茹抬头问。 “知道,我这些东西就她那里买的。”江澈说。 “嗯,他男人是俺们老乡,一个县的……照顾俺,让俺和婆婆帮着做馒头,卖给装卸货的工人。”刘素茹爽朗一笑说:“这会儿过得下去,往后慢慢再看。” “哦……这么说来,我中午才刚吃过你做的馒头。”江澈笑着说。 “你刚到,也去扛大包了?” “对的,赚饭钱。” 两人说这几句话的工夫,鸡蛋也煎好了,这年头煎蛋还没太流行西方的方式,习惯煎得老,到蛋白金黄,煎出香味来。 江澈拎着篮子,再三道谢,保证东西一会儿归还,出门。 走没太远,情不自禁回头望一眼那栋旧房子,想想,所谓人生百态,真实而神奇,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丑恶,但也时刻有人在某个你不知道的角落,哪怕经历厄难,一样顽强而有自尊地生存,朴实厚道地待人。 身无分文,但有六碗面,其中一碗上头还盖着喷香荷包蛋的江澈想着。 回身,不一会儿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刘茹素一路小跑到江澈面前,说:“咋的,就干吃面啊?给……不很辣,俺自己做的剁椒。” 她递过来一个罐头瓶,里头剁椒红红的,看着鲜亮。 “背井离乡的,日子要过起来不容易,你们逞强些。” 逞强,大概是坚强的意思,刘素茹把江澈等人当作真正身无分文的偷渡者,鼓励着,江澈突然觉得她说这个逞强,比说坚强有力量。 “谢谢。”没客套,江澈接了,因为到这一刻,他已经决定,一定要还刘素茹那六块一毛……带“利息”。 “姐,我跟你说件事把。”他说:“泪痣不是苦命相,真的……因为,我就是个算命的。” ………… 棚屋里有张瘸腿的破旧桌子,现在已经垫了石块,也擦洗干净。 江澈把盖着竹盖子的大菜篮放下,说:“都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冬儿举双手打开给江澈看,说:“我洗得可干净了,哥哥你看。” “还真是。”江澈低头检查了一下,抬头说:“那小脸怎么不洗一下?这都脏成小野猫了。” “这个,郑总叔叔说的,他说不能洗。”曲冬儿说:“他说,今天你们都累坏了,明天就要靠我去讨饭赚吃的了……衣服和小脸要脏脏的,才像样。” “……”老郑这是要上天啊。 冬儿也是,因为丢了书包内疚,关心则乱,太想为大家做点什么,反被他骗了。 江澈拿这俩没辙,只好拿了扛大包时候用的“毛巾”,到山溪里洗净,拧干,回来仔细替冬儿把小脸擦干净。 开饭了。 江澈转了个角度,避开冬儿的视线,一碗一碗地把面端上桌来,放在各人面前,把剁椒也搁上。 五碗面,还冒着热气,冬儿小鼻子吸吸几下,看着江澈,灿烂笑着说:“哥哥煮的面,好香啊……肚子咕咕咕,好想吃。” 其实基本没任何附加佐料的清汤面,哪来多少香味? 无关智商,这是一种本能的智慧和善良,冬儿想通过自己的表现,在困境里,让大人们觉得她很满足,很开心,也能感染其他人,让整个气氛好起来。 江澈和陈有竖、郑书记三人互相看看,都不自禁地露出带着温馨和关怀的笑。 说来好笑,落魄到去扛大包换来的,冬儿生日的一碗盖着荷包蛋的面,竟让这三个本身也算日渐风生水起的男人,感觉那么满足,好大的成就感。 “好了,最后一碗,冬儿的。” 江澈双手把面举得高高地,慢慢往下放,冬儿的一双大眼睛也跟着移动。 “噔噔噔噔……” 还是清汤面,面条就一点,但是上头多了一个煎得金黄喷香的荷包蛋。 曲冬儿看着,怔了怔,仰头看江澈说:“我的,里面有个蛋……” 她大概猜到了。这不难,因为以前在家里,日子难的时候,过生日,爸妈也会给冬儿准备两个鸡蛋,或者一碗盖着荷包蛋的面条。 “是啊,因为我们冬儿,今天八周岁了。”没卖关子,江澈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瓜,柔声说:“健康快乐,长命百岁。” “健康快乐,长命百岁。”陈有竖也一样说。 “健康快乐,长命百岁。”郑书记也一样说,顺带伸手捏了捏冬儿的脸颊。 “唔,原来哥哥知道……”冬儿仰着头,藏着星星的大眼睛里一下水光浮动,变得更闪亮了,她说:“难怪你们要背那么多大包。” “谢谢哥哥,谢谢郑总叔叔,谢谢有竖哥哥。”冬儿一个接一个看着,小哽咽感谢说。 “不用谢呀,傻瓜,其实今天委屈冬儿了。”郑书记难得正经说话,认真道:“本来应该是小公主一样的生日,被哥哥们搞砸了。” “才没有,我一点不委屈……”冬儿低头拿小臂抹了抹眼眶,把眼泪忍耐住,灿烂地笑着,说,“我现在觉得好开心啊。” “还开心呢,等回去,褚姐知道了估计得削我们。”正经不了三秒的郑书记故意一脸惊慌,打趣说。 桌上人都笑起来,冬儿也一样。 “那我不告诉褚姐姐这个,我们都不把这几天的事告诉她吧,要不她该担心坏了。”冬儿扭头看看郑书记,笑一下说:“可是我要告诉她别的,要说郑总叔叔整天都骗我,还让我跳伞下飞机……欺负人。” 又是一阵欢笑,场面欢乐而温馨。 后知后觉的钟家姐妹俩,也连声说了,“生日快乐”,“happy birthday。” 开动,吃面。冬儿想分荷包蛋,大家都说不许。 “荷包蛋好香,边边脆脆的。”她说。 另外几人吃得一样开心,清汤面里搁了剁椒,看着好看了,吃起来也畅快。 “哥哥。”曲冬儿拿手指头轻轻点了点江澈的胳膊。 江澈扭头问:“怎么了?” “荷包蛋吃完了,我吃面……能不能,吃得‘吸呼噜’‘吸呼噜’响?”带点儿小局促,她特别认真地问。 这叫什么问题,江澈哑然失笑,看看她碗里不多的面条,说:“为什么呀?” 曲冬儿说:“就很香,很热闹,很高兴。” 这个表达的意思,江澈懂,之所以询问,是因为受到教育,本身不许。 “行啊,今天冬儿说什么都行……是不是这样?”江澈低头,连面汤带面条,吃得吸呼噜响。 冬儿开心地点头,跟着吃一口,喝面汤,‘吸呼噜’响,可是却没江澈大声,简直太小声了,于是,她用力在最后吧嗒小嘴,加尾音:“……啊,好香。” 陈有竖、郑忻峰,钟家姐妹,都笑起来,然后照着做。 吃着,笑着,冬儿银铃般的笑声,不断在破落的棚屋里回响。 ………… 晚饭后歇了一会儿,天色暗了下来,月亮小,月光也淡。 “哎呀,忘买蜡烛了,也没钱了,冬儿你怕不怕啊?”郑忻峰故意问道。 “我才不怕。”冬儿警惕地看着他,生怕郑总叔叔又有什么骗人的花招,虽然是生日,可是刚刚郑总叔叔还骗她不许洗脸呢。 郑忻峰说:“哦,那你俩哥哥去还碗筷和篮子,好像已经回来了,还在屋后生了火堆,你要去看吗?” “不骗人?” “不骗人。” “那我想去看。” “走着。”郑忻峰带着冬儿走到屋后。 转过墙角,确实有个火堆,亮堂堂地,火光映得人脸蛋发红,但是曲冬儿看见了,除了火堆,江澈和陈有竖,哥哥的手上,还有一个小蛋糕……插着已经点燃的小蜡烛。 曲冬儿过往的生活,还没有接触过蛋糕和蜡烛的生日,但她看书知道。 她现在还知道,哥哥们到底有多用心,今天做了多少努力,多少准备……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钟家姐妹比较习惯西式文化,带头唱起来。 唱完生日歌,又教冬儿许愿,吹蜡烛。 冬儿有些不习惯,微微害羞,但还是听话的闭上眼睛,特别认真地许了心愿。 第一个愿望,冬儿虔诚地说:“希望老彪伯伯平安,没有事。” 第二个愿望,“希望哥哥顺利,惩罚坏人,然后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 第三个愿望,钟家姐妹提醒不能说出来,曲冬儿默默叨咕了好一会儿。 “好了。”她鼓着腮帮子,吹了蜡烛,分了小蛋糕。 “第三个生日愿望,不能说出来的哦,要记住。”钟家姐妹俩一边叮嘱,一边特别好奇,冬儿到底许了什么愿望。 江澈不关心这个,走上前,把一个红色带粉色原点的蝴蝶结发夹掏出来,说:“这是哥哥们的生日礼物……冬儿看喜欢吗?” 曲冬儿看着江澈的掌心,用力地点头,眼睛发亮,说:“真好看。” 本来这个生日,江澈、郑忻峰、陈有竖,褚涟漪,分别会送给冬儿什么呢?也许,很贵的衣服,名牌的儿童手表,亮晶晶的小皇冠…… 他们送得起的好东西,贵东西,多了。 但是,仔细想想,也许其实都不如这个三块钱的小发夹珍贵。 “那,哥哥替你戴上。”江澈有些笨拙地,把蝴蝶夹发夹给冬儿戴在了头上,中间微靠右侧的位置。 “好了。”他说。 曲冬儿站直直…… “哎哟,不错嘛,三块钱的发夹带上去都这么好看……归根到底,还是咱们冬儿真漂亮。”郑书记发挥特长,夸奖说。 陈有竖憨厚地笑。 钟家姐妹特别认真地讨论,冬儿五官哪哪最好看。 曲冬儿可开心了。 ………… 吃完蛋糕,围坐在火堆旁,等着老彪和古听乐一起来,或者古听乐一个人来。 “赫敏说得很快,脸红得更厉害了,几乎和帕瓦蒂的长袍一个颜色……”江澈缓缓地说着,冬儿坐在他边上,侧着小脸,静静听着。 郑书记也听得很认真。陈有竖听得同时,不时朝四周张望。 但是钟家姐妹俩完全走神了…… 突然瞥见一眼,两人在抹眼眶,江澈困惑了一下,想着,也许真的太惨了吧,温和问道:“你们,怎么了,是不是太担心?” “没,不是。是姐姐刚跟我说,好想也过一个这样的生日。”钟茵认真解释说:“我也觉得,要是能有这样一个生日,真好。” 这姐妹俩也许从小开始的每个生日,都过得隆重而精彩,但是…… 钟真接着说:“我们俩之前不知道,现在回头想想,你们三个满身大汗扛大包的样子,难怪那么努力,还有你们偷偷去买蛋糕,买鸡蛋,这样默默准备了一天……就觉得,有这么好的人,这么心疼,真好啊,真羡慕冬儿。” “是吧?”郑书记接话说:“你们就想得美吧,不卖了你们就不错了。” 其实,他刚刚还私下跟江澈说了一句:我好像有很久没过得像今天这样安心和充实了,流过汗,累得浑身疼,可是心情特别畅快。 这感觉,江澈一样也有。 “哥哥。” “嗯?” 江澈身边,曲冬儿一点没被郑忻峰和钟家姐妹的互怼影响,仔细说着:“我觉得她们说的很对,这个生日虽然不在爹爹和妈妈身边,可是真好啊,吸呼噜吃面真好,荷包蛋真香,小蛋糕好好吃,蝴蝶发夹好漂亮……” PS: 1、感谢【我跑不动了】盟主为冬儿生日送上的祝福。 2、港城部分的剧情,不会拉得太长。 第二百七十四章 老彪去哪儿了 剧“不能再讲了,再讲下去,哈利波特就要长大了。”江澈说,其实是因为他零散记忆的剧情已经讲完了。 “换一个,哥哥压箱底的故事。”江澈看着火堆的光,不是面前的,是映在冬儿眼睛里的,说:“闭眼睛,小朋友生日听着故事睡着,才比较乖。” 曲冬儿点了点头,闭眼睛,把俩手臂一叠,趴在江澈膝盖上,像捉迷藏的时候负责找人的那个孩子。 江澈柔声说着:“说,有一只小兔子,喜欢上了长颈鹿……它叫来了很多兔子,一只最胖的兔子站好了,另一只兔子爬到它肩膀上,站直直……” “那它站得牢吗?扶哪里呀?”曲冬儿抬头问一句,又赶紧低头趴好。 “站得牢,它两手一边抓一只下边胖兔子的耳朵。”江澈说。 曲冬儿不抬头说:“可是兔子手很短,它还要站直直……够得着吗?” 是我错了,是我不应该给曲冬儿讲这么幼稚的故事,江澈想了想硬撑说:“可以的,它们……是长耳兔。” “嗯。” “然后第三只兔子爬上去,站直直,抓住第二只兔子的两只耳朵……第四只……”江澈说:“高高的一排兔子站直直……” 郑忻峰转过来小声问:“底下那胖子差不多死了吧?” “……”拜托,为什么你连这个都要一起听? 江澈无奈瞪他一眼,继续用和缓的声音说:“然后,喜欢长颈鹿的那只兔子爬上来,站直直,还踮个踮脚,亲了长颈鹿一下。” “长颈鹿说,臭流氓……小矮子你找死吗?”这破故事啊,郑书记自己嘀咕。 陈有竖在旁笑一下,冲江澈使眼色,指了指曲冬儿,用气声说:“睡着了。” 江澈拿了件衬衫给冬儿披上,打横小心抱起来,放到屋里铺好垫好的竹床上。 这一天,是1993年7月28日,嗯,七月份的尾巴……小冬儿是狮子座。 盛海滩的小股神,青云门的韩大师,茶寮的头把交椅,大老板人生风光得意中意外落魄了一天,给八岁的冬儿过了一个寒酸,但是也许她一辈子忘不了的生日。 同一天。在茶寮,更早些时候。 庄民裕的车到村里,碰到在路边给游客讲茶寮老故事,讲他讨饭那些年的老村长,停车探出窗口问:“冬儿在家吗?” 老村长起身跟游客道了声抱歉,走过来。 “刘省长下来调研,今天上午我在市里开会”,庄民裕解释说,“正好我秘书小杨提醒了一下,说咱阶梯小女孩今天生日……我和刘省长开完会就出去逛了逛,这铅笔盒是刘省长买的,这自动笔,我买的,给冬儿。” 庄民裕手上一个粉卡通的铅笔盒,一只笔身绘着青青草的自动铅笔。 “啧啧,感谢省市县领导一同关心……”老村长波澜不惊笑一下说:“给我吧,回头我再给冬儿……她啊,跑去江老师那边过暑假了。” “嚯哟……那小子啊,也不说自己过来一趟。”庄民裕想了想,笑起来说:“得,以前是得巴着咱冬儿才能见到省长,往后估计改要巴着冬儿才能见到江小子了。” 他说:“那行,东西给你,我先回去……我这着急过来,晚饭还没吃呢。” 庄民裕把自动笔装铅笔盒里,递过来。 老村长接了,看一眼,揣兜里,回去继续给游客们说故事,说:“就去年,我们还有吃不饱饭的时候,去年比这会儿稍晚些,村里来了一个新的支教老师……” ………… 冬儿在棚屋里睡着了,钟家姐妹也是,但也许没睡着。 陈有竖、江澈和郑忻峰三个人坐在火堆旁边,抽着两块钱一包的烟……从这里看去,他们看得见,沙石、泥滩和杂草灌木交接的一条小路。 白天打听过了,沿着这条路走到山背面,就有一处偷渡船常走的口子。 “要不先回去,正路不好走……先弄点钱偷渡回去。等准备一阵子,有把握了,再回来报仇也不迟。”郑忻峰指了指那条路,对江澈说。 “听说很快就能到。”他继续说:“钱的问题好办,一会儿那个古听乐来了,让他帮忙把这个当了,应该够回去。” 江澈问:“什么当了?” “你给我的那块表啊。”郑书记从怀里摸了摸,摸出来一块手表,擦一擦,扔给江澈。 赫然是当初胡彪碇送给江澈,江澈又给了他的那块朗格。 自己一向不戴奢侈品的江澈,忘了这茬了,被提醒了郁闷说:“你大爷哦,也不早点拿出来。” “一早我哪想得到这个啊,我当时还想着老彪也该找来了,不过现在看,阿华一直没回来,估计是没打听到消息。”就这么多了,郑忻峰一副懒得跟你解释的神情,问:“到底走还是不走啊?” 回去么?江澈想着,偷渡回去的危险,该得那份钱的问题,白让人欺负了郁闷,就算这些都算作次要……老彪为了救人来的,现在他的情况还没有着落呢,就这么走? “不走表还我。”郑书记又说。 “不走。总不能来了,吃几天卤肉饭就回去吧,咱们青云门什么时候这么丢人过?”江澈把表扔还给他。 郑忻峰接了,问:“那怎么办?” “冷静下来,开始做事。”既然决定了,江澈想了想说:“第一步,先找到老彪;第二步,找到双胞胎她们那个怂爹;第三步……” “等等,一步步来,先说怎么找到老彪。”郑忻峰问。 怎么找到老彪,江澈想了想说:“我相信老彪没出事,然后,咱们推理一下啊。老彪的移动电话打不通,这证明他很可能下过海,但是,人真游回去的可能不大,应该是下去,换个地,又上来了……上岸开始找咱们。” 这就不对了,想想,自己几个带着孩子、女人,也就跑了不到三个小时,郑书记说:“那他怎么还没来?” 江澈想了想,说:“这个据我推断,有很大的可能……” 郑书记不耐烦,打断说:“什么?” “有很大的可能,他走反了。” “……”郑书记捋了捋,“你的意思,他这十五六个小时,很可能绕了港城一圈,在找咱们?” 江澈点头,“嗯,这个可能性很大。” 第二百七十五章 先坑盟友 身为重生者,江澈把握着接下去二十多年历史发展的轨迹,牛逼超神,一度相当膨胀。 但是,不幸也幸运一件事情的是,江澈身边围绕的人里,偏偏好些是他无法“把握”的。 比如郑书记不断跑偏的人设,不羁放荡的脑回路;比如赢不了的曲冬儿,打不过林姑娘;比如迫使大哥说话要小心的忠实小弟赵三墩,再比如,义气为先的胡彪碇…… 为此,江澈有时候遇事,会努力让自己代入他们的思维去考虑问题,做出判断。 但是一个真正无法把握的人,又怎会如此轻松被你料中?当你用不正常的思维去判断他,他偏就突然正常甚至超常发挥给你看。 当夜近十点,胡彪碇来了,除了带着小弟和古听乐,另外他还带了一个人。 这人是个惊喜,因为他就是江澈计划中第二步要找的人,原以为十分难找的一个人,他叫钟承期,是双胞胎姐妹的爹,钟家二代的老三,钟老头遗嘱上的继承人…… 钟家大哥二哥撒出去一堆人,找了他一个多月都找不着,竟然被老彪找着了。 “不是我找的他,是他找的我……”老彪对江澈解释,“后来,我们撤的时候,他的人找到我们,说是自己人……还报了你的名字,渊源。” 根据老彪的叙述,江澈有了判断,原来钟承期一直就呆在囚禁他一双女儿和江澈等人的那栋别墅附近,带了几个亲信,躲着。 但他呆那并不是为了救人,解除威胁,然后站出来跟俩哥正面刚……要是那样他早救了。 江澈猜测到一个很简单的逻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一个孬种,在苟且保命这件事情上,还算有点才华。 “他找你们,然后说了什么?”江澈问老彪。 “让我派两个绑着雷的兄弟,听他指路,试试去把他大哥二哥炸了,说是替兄弟你出气,把事情了了,另外还许诺了不少好处……”老彪说,“然后兄弟你该得的钱,他保证一分不少。” 明白了,钟承期想借刀,把老彪当莽汉使,让江澈和老彪掺进去他的家事,去搏命,然后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打的一手好算盘……但可惜,他一点都不了解老彪。 “然后呢?”江澈问胡彪碇。 胡彪碇说:“然后我想了想,找机会把他绑了。” “为什么?” “因为近,而且既然他也有钱,那找谁不是一样。” “好样的。” 怎么说呢,近是其一,毕竟方便。第二,胡彪碇人生一直以来最大的自知,是他知道自己不够聪明,所以当时,当他觉得事情听着有那么点不对味,却又判断不了对方暗藏的心思,他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做法。 他不知道和钟承期的关系应该怎么处理……干脆,先把他带来交给自己最信任的兄弟,江澈,让脑子更好的人来做判断和决定。 ………… 棚屋里,正在上演父女情深。 “爹地,你终于来找我们了。” “爹地,你有没有事啊?” “我们都好,爹地你放心……” “幸亏小大师,呜呜呜呜……” 双胞胎姐妹哭得肝肠寸断。 钟承期好声安慰了一会儿,捶胸顿足地自责,表达自己的郁闷和痛心,扭头看见江澈进来,连忙抹着眼泪上前,说:“谢谢小大师,钟某人实在汗颜啊……” 他大概已经忘了,之前的一个多月,他自由在外,并没有想起来打电话跟江澈提个醒,若不然,江澈也不会栽这一回。 “不必客气,都是自己人。”江澈微笑说。 “对对对,自己人,怎么算,咱们都是自己人。”钟承期连声道:“我那大哥二哥做下的事情,咱们一定要讨回来。这回有老彪这样的好兄弟在,咱们……” 他说到这递给江澈一个眼神,很确定,江澈能让这些人去做亡命徒。 可惜,钟承期同样不了解江澈,胡彪碇和底下弟兄是为了救江澈能豁出命的,那么,在江澈眼里,他们的命,就无比金贵。 没戳穿,江澈点头,“对的,该讨的都要讨回来。” 跟钟家姐妹示意一下,他拉着钟承期走到门外…… 从口袋里掏了掏,江澈把之前钟老头回港后帮忙投资电影,寄过来的五份股份协议拿了出来,看了看,挑出其中三份,放在一个木墩子上,说:“这样,我看了下,这三部电影,现在都已经放映下线有一阵了对吧?” 突然研究这个,钟承期莫名其妙点一下头,眼神困惑。 “先把这部分帐结一下。”江澈说。 “……”钟承期说:“这个时候?我,我家里,我大哥二哥他们……”他想说钱在大哥二哥手里。 “了解,理解,同情。”江澈说:“但毕竟你是钟家继承人嘛,来来来,咱们先把这笔帐结了,再谈其他。” “……”钟承期不吭声,神情有些愤懑。 江澈心说我愤懑你大爷哦,笑一下,温和询问:“要不,我找你那俩哥哥约个时间,咱们坐一起谈?” 钟承期:“……那,还是先结吧。” ………… 算下来,三部片子,扣了成本、发行、院线分成,江澈按资金占比一共拿到500万左右,毕竟还两部没上映,尤其《新不了情》这个大头,要到年底才上线。 不够啊。背着人的角落,江澈和郑忻峰商量,老彪也过来掺和。 褚涟漪那里的资金缺口是1100万,这才500万,就算再算上江澈留在老彪那里的300万,也还差300万…… 江澈把帐算了一遍,胡彪碇听懂了,困惑不解问:“反正人都绑来了,要多少跟他拿不就是了,干嘛还非得按合同算?” 好有道理的一番话。 “不行啊,那就成抢了,我们可是正经生意人。”郑忻峰特别诚恳地说了一句。 这话一样很有道理。 然后他抬步朝钟承期那边走,同时说:“我去跟他做个生意。” “什么生意?”胡彪碇困惑问。 “把双胞胎姐妹俩卖给他。”郑书记扭头说。 隔一会儿…… 他回来,说:“生意谈得很顺利,成交了,一个三百万,一共六百万。” 这事必须成交,不成交,郑书记说了,反正非亲非故,辛辛苦苦救出来,带着还浪费粮食,我大不了再把人送回去…… 就这样,钟承期花600万,把他的两个女儿买了回去。 加一加,1100万,正好。 想一想,这也就是钱够了,不然不知道郑书记还会把什么东西卖给他。 钟真和钟茵姐妹俩怔怔站在棚屋门口,哀怨地,难以置信地看着郑书记。 郑书记回看她们,坦荡荡说:“干嘛?早就跟你们说了啊,我能把你们俩卖出去,你们还不信……这下信了吧?” 第二百七十六章 属醋瓶子的 一  刘素茹大清晨起来,顶着能沁湿衣服的雾气和露水,下了一趟地。 她挎着菜篮子回头,走到半程,扭头看见了山湾里的棚屋。 想了想,反正婆婆还没起,篮子里的东西也没个本来数,少了,大不了回头再摘一趟……刘素茹把长辫子往后一扬,打在腰背上,向山湾里走去。 西红柿,玉米棒子,每样给六个,帮忙凑一顿囫囵早饭吧。 她想到那个身无分文,摊开来手掌心只剩两块二的年轻人,倒是很沉得住气的样子,说话也中听。 刘素茹搁老家开始,就没见过这么年轻的算命先生,可他偏说他是,说他算得准极了。 敲门……门吱呀一声就开了。 棚屋里空荡荡的没一个人影。 “昨个儿还看见烧火堆了呢,这大早,什么时候走的啊?”她想了一下,自己笑起来,觉得走了是好事,说明敢去闯,敢闯,没准就有出路。 棚屋里一茬茬地,一年能过好几拨人,有的呆长有的呆短,有的回头还能见着次把,而更多的,都会一去不回,也不知是在港城里呆下来了,还是被抓住遣返回去了。 习惯了。 “算了,俺自个儿还不知道要呆到什么时候去呢。”不能丢下婆婆,刘素茹知道自己走不了。 回到家的时候,婆婆正站在门口拿芦苇掸子扫身上的灰。 老太太抬头看见儿媳妇回来了,冷笑一下,奚落说:“走了吧?招呼都不说打一个,亏得你还偷家里剁椒送汉。” 刘素茹陪笑,轻松辩解说:“那咋叫偷。” 老太太瞥她一眼,叹口气说:“总之啊,往后你记真啰,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辈子穷。” “行行行。”这话早听到耳朵都起茧子了,刘素茹随意应付着,走几步,弯腰放下菜篮子。 这一下,身段就显出来了,长辫子像条皮尺子,起伏勾勒着弧线。 老太太瞅着了,毒舌说:“怎么,见着一窝子仨小伙,昨个夜里难熬了吧?快守不住了吧?盼一夜来人爬墙头了吧?瞧你一大清早那大腚晃的,辫子搁上头都跟拿鞭子抽你似的……这兴头,坐磨上去你能磨豆子…… 老太太越说越出格,刘素茹牙根一咬,骂说:“老不正经,诨老太你。” 老太太却是自觉占了上风,得意地,抬手指了指眼眶下,示意刘素茹,然后奚落说:“跟你说了,别想好事。” 刘素茹气鼓鼓瞪她一眼,说:“你就毒吧,自个儿胆小,怕俺丢下你走,又怕俺找个人上门,对你不好,你就往死里踩俺……你个毒老太婆。” 话自然不是好话,粗俗难听,但却听不出太多愤恨,想来,婆媳俩这么斗嘴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但日子,终究是要相扶着过。 老太太“呸”一声,上前拎过菜篮子,给玉米棒子剥叶去了。 ………… 江澈一行人是连夜走的,为免夜长梦多,老彪带了几个人直接“陪”着钟承期去拿钱,1100万港币,都是现金。 钟承期的保险箱和退路差不多被一起清空了。 1100万现金,用袋子扛回来,个个一身大汗。 1993年6月开始,严重的通货膨胀造成RMB急剧贬值,汇率暴跌,对美元汇价短时间内从原来的7.4上升到11左右,7月央行七伤拳出手,好不容易才稳定在8.6-8.8附近。 港币行情亦如是……而且黑市价格更甚。 江澈把1100万港币全部搁在胡彪碇面前。 就冲老彪绑着雷管来救人这份情义,绑来钟承期这份功劳,他选择1:1平换,把港币给老彪,然后,由老彪安排人从内地直接调1100万到临州,给褚涟漪。 这样,宜家的资金缺口问题得以迅速解决,老彪也开始了一部分资产转移……既然已经是过命的交情,江澈虽然不能明说,但是决定无论如何救老彪一命。 解决完这件事,江澈第一时间给褚涟漪打了个国际长途,说了一下资金的事,然后在褚姐姐发飙之前,及时把电话交给冬儿去接…… “嗯,生日可开心了,有小皇冠,公主裙,还有大飞船……都怪我呀,我太贪玩了,到很晚,昨天就没给姐姐打电话……” “蛋糕好大好高,奶油特别好吃。” “哥哥和我要给姐姐带礼物……姐姐不要生气。” 曲冬儿出面哄褚涟漪,一哄一个准。 她打电话的时候,胡彪碇就在旁候着。 为什么?因为老彪今个儿从双胞胎姐妹嘴里听说了一件事:曲冬儿昨晚的生日是怎么过的,还有,她的第一个生日愿望是什么…… 这一听说,老彪伯伯惭愧啊,感动啊。 其实他跟曲冬儿之前没有见过面,也没有说过话,只是昨晚,冬儿看见过一眼绑着雷管来救人的胡彪碇,然后听江澈提了一句老彪,再然后,也没人提醒,她的第一个生日愿望,就是“希望老彪伯伯平安,没有事。” 多懂事,多善良的小丫头啊,何况这个小丫头有一双能让人融化的大眼睛,曾经火爆严肃的庄民裕县长逃不过,现在的草莽铁汉胡彪碇,一样逃不过。 老彪的人生里,还没有被这样一个小天使虔诚地祈祷和祝福过呢,何况,她还是江澈的妹妹。 所以,这个伯伯,老彪当定了。 他想着先把生日礼物补上,见冬儿挂了电话,赶忙蹲下来,柔声说:“那个,小冬儿,我是老彪伯伯。冬儿的生肖是什么,能不能告诉伯伯呀?” 胡彪碇是一脸横肉的粗犷长相,而且脸上还有疤痕,按说在孩子面前是不讨喜的,甚至容易造成惊吓,他尽力温和地笑,有点别扭。 但是曲冬儿一点他担心的反应都没有出现,笑容灿烂,显得亲近,她知道老彪伯伯是好人。而且还知道,外表凶不凶,并不代表人是好还是坏,比如茶寮长着大獠牙的野猪王,它就是好猪。 “老彪伯伯好”,她想了想说,“我,我是属丑牛的……也是属醋瓶子的。” 这,还有属醋瓶子的?在场几个大人都被逗得一愣,然后笑起来。 曲冬儿自己也尴尬笑一下,然后认真解释:“是我妈妈说的,因为我啊,以前回家总是跟妈妈说,哥哥今天都只夹肉给哞娃吃,都没看到我很用力吃饭,哥哥今天又只给了周映小手镯,我们大家都没有……我啰里啰唆,妈妈就说我,说曲冬儿你是属醋瓶子的啊……” 这一下,就连情绪低落的钟家姐妹都跟着笑了起来。 “小朋友都不止属一个的,哞娃奶奶就说哞娃是属倔驴的,豆倌娘也说,豆倌是属麻花的……还有一次,我听见哥哥自己在那嘀咕,说,老郑啊,老郑啊,你还真是属变形金刚的……”曲冬儿认真继续,学着江澈的口气说话。 又是一阵大笑。 不过倒是胡彪碇有些为难了,生肖牛的礼物好买,但是这个醋瓶子怎么弄? “老彪伯伯,你是要送冬儿生日礼物吗?”曲冬儿歪着小脑瓜,仔细问。 “对对对,冬儿想要什么,跟伯伯说。”胡彪碇连声道。 曲冬儿抬手比划了一下,细细地手指结了个小方格,说:“我想要一个漂亮的小盒子……可以装这个。” 抬手,她揪了揪头上的蝴蝶小发夹。 第二百七十七章 准备开始下一波 一  “原来的地方不能回去了,为钟兄安全考虑,安排你先到我兄弟那边暂避,也休息几天。”江澈把钟承期送到电梯口,诚挚说:“放心,从现在开始,咱们就是真正的自己人了……等关键时刻,还得看钟兄你的。” 钟承期整个人怔住:“……” 人在电梯口,他听明白了,可是他现在还能说什么呢? 江澈口中的那边是哪边?他问了,答案是船上,胡彪碇的某一艘正规停放,随时可以起航回大陆,去公海,或丢人下海的船上。 在付掉了1100万之后,钟承期发现,自己终于……还是被软禁了。 安全暂时不会有问题,只是他会变成一件工具,当大陆乡下小年轻准备好了要找他那俩哥哥报复的时候,他这个遗嘱上的继承人,就会被推出去……站正面对敌。 他现在想怂都不行了。 还有另一种可能,是钟承期在突然看见郑书记看他的眼神的时候,猛然想到的——这家伙不会回头把我卖给大哥二哥吧? 真要连人带遗嘱一起卖给钟家另两位的话,钟承期还是挺值钱的,这点他自己也很清楚。 然后考虑到郑书记不久前刚一本正经,满口生意,把钟真和钟茵这对亲生女儿卖给他这个当爹的,钟承期深深地觉得,这个可能性很难排除。 再看一眼,看到的是之前被自己当作傻子的胡彪碇……事情就坏在这个莽汉手上了。 都是命啊,想想,要是诸葛亮摆空城计当年,遇上是他带兵打先锋,三国鼎立应该会提前很多年结束吧?丞相爷神情淡定弹着琴,突然,就被扑上来砍了。 钟承期努力这么去想,但是安慰不了自己,他悔、恨,咬牙切齿。 可偏偏,他接下去还得每天祈祷,祝福江澈平平安安,身体健康,一切顺利……想着盼着他能赢。 大陆乡下小年轻,能赢我那两个哥哥? 第一反应是荒唐。 但是紧跟着,莫名有一种直觉,钟承期觉得面前的大陆乡下小年轻似乎并非自己当初印象那么简单,这一点,从他本人的言行能有感觉。 所以,高深莫测么?可是想想他身边这几个明显都不怎么正常的人……这是高深莫测的路子吗? 都什么跟什么啊,钟承期完全错乱了。 ………… 送走钟承期之后,江澈带着所有人又换了一家酒店,谨慎起见,这间酒店的套房,是用古听乐的名义开的。 安顿下来又商量了一会儿事,江澈突然才想起来,忙扭头问:“对了,冬儿,你困不困?” 一直乖乖站一旁的曲冬儿微微吓了一跳,低着的头一下抬起来,“……嗯?”睁眼睛左右看看,聪明小丫头呆呆地,先迷糊了两秒。 打着小呵欠,抬手揉揉眼睛,看清楚江澈就安心了,冬儿鼻尖皱一皱,不服气认真回答说:“我一点都不笨。” 旁边听见的几个人都笑起来,带着一种道不清的温馨和愉悦。 “这么看来是真困了。”江澈笑起来,揉了揉她的小脑瓜,说:“快去睡会儿吧。” 昨晚,冬儿睡着其实没太久,就被摇醒了,跟着颠簸折腾到早上,一直没睡,现在整个困得目光朦胧,反应迷糊,两眼皮直打架。 点头,冬儿小手食指指节和拇指捏着江澈的衣袖,迟疑一下,又改变主意,摇了摇头。 其实还是吓着了,八岁的小女孩经历这几天的情况,不害怕才奇怪,只是冬儿先前为免江澈三人分心,坚强地不表现出来而已,还有,是因为她信任哥哥,这几天下来,江澈几乎一直寸步不离,在她视线里。 江澈想明白了,有些心疼,忙柔声安慰说:“别害怕,我们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曲冬儿凝神想了想,终于,“嗯,那哥哥你要是突然有事要出去,记得要把我叫醒。” “好。”江澈说。 “嗯,那我先刷牙”,曲冬儿开心笑着,张望一圈问,“可是这里的牙刷在哪里呀?” “我拿给你。”江澈找了酒店的洗漱用具,拆了一副牙具,挤好牙膏,递给冬儿,又替她拿了拖鞋摆好。 冬曲儿自己在卫生间刷了牙,“咕吱,咕吱”漱口,又拧毛巾洗脸,踮脚把毛巾挂好,照镜子。 找不到矮的水龙头,她用牙杯一杯杯接水,洗了脚脚,用小毛巾擦干,踢塔拉穿着大拖鞋出来。 哎哟爬上床,陷在软软的被子里,朝外面说:“那哥哥我睡觉了哦。” “好的。” “那你要是去哪里,一定要记得叫醒我。”她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跟着说:“我其实一点都不累。” “好,我保证。”江澈笃定回应。 细细地一声“嗯”,然后,冬儿就不出声了。 隔一会儿,江澈过去探头看了一眼。 套房卧室里,纯白色的大床,小小的人只占了一点儿地,在被子里侧身,微微蜷缩着。 又累又困,曲冬儿很快就已经睡着了,因为枕头太高,所以枕的依旧是江澈的一件衣服,小蝴蝶发夹就放在床头边。 怕她突然醒过来不见人,会害怕,江澈开着门,退出来。 套房客厅里,一群人都压低了嗓门,小声说话。 “哭哭哭,哭个屁啊。”郑忻峰小声骂了一句,说:“卖你们的时候,不还有力气跟我来劲么?” 对面沙发里,双胞胎姐妹眼眶通红,满脸泪痕未干,努力忍着抽泣。 早上在路上知道了亲爹一直藏身的位置,想想这一个多月的遭遇……要说她们到现在还什么都没想明白,那不可能。 这种在危机中被至亲舍弃,往后放的感觉,因为对比老彪绑着雷管来救人的举动,再加上这些天目睹江澈等人对曲冬儿的关爱,一下变得特别强烈…… 她们还很清楚,老彪不是江澈的手下,曲冬儿也并不是江澈三人中任何一人的亲妹妹。 “欸,话说你们俩怎么不跟亲爹走啊?”郑书记凑近,小声问道:“是不是跟我们相处这些天,生出感情来了?” 姐妹俩同时怔了怔,同时在心里自问,是这样吗? 她们刚才并不知道亲爹这一走,是被软禁,但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当钟承期问她们选择呆哪边,并说现在的情况,可能我不太能照顾好你们…… 她们选择了留下来。 当时,以为是跟亲爹赌气,所以咬牙不跟他走; 刚才,有种凄凉感,孤独无处可去,所以哭了; 现在,被郑忻峰的话提醒了,她们在思考,好像确实,这里,有多一份安心。 以江澈为核心,这群人是那么的不一样…… “我们,我们俩……”姐妹俩心有灵犀一起支吾开口。 “留下来也好。”她们话没出口,郑忻峰悠悠说了句。 姐妹俩眼含热泪,不由自主地一齐点了点头。 “这样,回头我还能再卖你们一回。”郑忻峰悠悠接着道。 唰…… 四行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流得特别整齐。 两双泪眼,哀怨、愤怒地死盯着郑书记。 反观郑书记,就像是小学欺负哭了女同学的调皮男孩子,一点不愧疚,反而得意一笑,转向江澈说:“好像钟承期付完钱没把你那几张入股合约带走?” “……嗯。”江澈点了点头。 “在哪?” 江澈翻了翻,找出来,说:“这呢。” “给我。”郑书记伸手。 “干嘛?”江澈递给他。 郑忻峰拿在手里翻了翻,揣胸兜里,说:“回头找那个钟放,再收一回帐。” 第二百七十八章 三百六十行 一  手里拿着一份《星岛日报》正看着,江澈面前分左右,还垒着两大摞报纸,左边是已经看过的,右边准备看。 港城近一周内各种类型的报纸几乎都在这了,胡彪碇的小弟办事跟他一样实诚,这里头连《龙虎豹》都有。 江澈关于前世的记忆信息,大体就像是一个内容混乱而零碎的硬盘,需要通过关键词检索,才能获得一些有针对性的相关信息。这就像某天你突然见到某个人,想起了另一个人,或者看了一部电影,于是回忆起当年的某些事。 他现在正在做这件事。 老彪带人出门买漂亮盒子去了,鉴于那天蒙了面,他现在港城的行动依然完全无碍。冬儿睡得很沉,双胞胎姐妹也回了房间。 只有郑书记还在,精神奕奕。 江澈抬头看他一眼,把报纸放下,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笑着说:“又憋什么坏呢?钟家俩姑娘已经够惨的了,少欺负她们点吧。” “哈,她们现在估计正恨我,恨得牙痒痒。”郑书记笑着说:“但要是不专心恨我……我估计这俩小姑娘离跳楼或神经病也不远了。” 江澈琢磨一下,有些错愕地看他。 “不是么?我觉得她们的情况其实比家破人亡还惨……因为虽然亲爹还在,却相当于站在火山口冷眼旁观,看她们在里面挣扎、痛苦,无动于衷。一个多月啊……”郑书记凝神想了想,想出来一个比较有文化的形容:“从娇生惯养,到被整个世界抛弃,然后又被最亲的人抛弃了。” 他这么一说,就连江澈都觉得钟真和钟茵实在太惨,简直惨绝人寰。 “说说看,你把人带出来了,现在准备怎么处理她们?”郑忻峰问:“带回大陆去照顾着?那我肯定是不敢的,带回去谢雨芬得杀了我。” “我也不敢啊。”江澈想了想自己的情况,说。 “那……”郑忻峰偏了一下头,顿住,抬头看着侧方向,不说话。 江澈好奇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双胞胎姐妹俩已经出来了,就站在门口,各倚着一边门框,泪眼婆娑地看着,听着,眼神里一片灰暗和绝望。 刚刚那些话,她们大概都听见了,等于被大剑直戳心脏。 “干脆过来一起聊聊好了,这几天的情况复杂,也一直没空问你们自己的想法。”江澈招呼一下说。 姐妹俩点头,眼泪断线,坐下来,埋头不住地哽咽。 “别说啊,双胞胎这么一起这么哭,画面还挺好看。”郑忻峰笑嘻嘻说了一句。 姐妹俩一齐扭头瞪他,顿一下,情绪混乱地低下头。 “那我就直说了吧。”郑忻峰说:“你们那个亲爹,他有私生子,而且年纪比你们小不了太多……” 钟真钟茵一齐错愕。 郑忻峰认真脸说:“别问我怎么知道,我昨晚卖你们的时候,试探出来的,结合他对你们的态度,我很肯定。另外我还很肯定,他对你们的亲妈,没什么感情。” 姐妹俩互相看看,思考,然后一齐转向郑忻峰,用眼神和沉默表达了相信,还有肯定。 “你们现在没空伤心。”郑忻峰接着道:“想过自己的出路在哪吗?” 姐妹俩缓缓摇头,她们现在哪还有思考能力啊。 郑忻峰竖起一根食指,说:“第一种可能,如果我们扳不倒你的大伯二伯,那么港城肯定是不能呆了,大家都不能呆。那种情况下,我们会回去,我昨晚卖你们的那六百万,回头会还给你们,然后你俩自己去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地生活。” 姐妹俩怔在那里…… 郑忻峰仔细看了看,恼火说:“感动个屁啊,是你们感动的时候吗现在?” 钟真和钟茵无奈局促一下,小心翼翼问:“那如果……如果你们赢了呢?” “赢了家族产业交在你们亲爹手里,他照顾你们……” “不要。” 郑忻峰还没说完,姐妹俩就异口同声地开口,坚决拒绝。一个这样的家,一个这样的爹,还有,郑忻峰口中她们亲爹的私生子,应该还会有某个女人……她们无法接受从此这样生活,会恨,会疯。 短暂的沉默。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郑忻峰说:“趁现在的局面,逼你们的爹,先私下把家族产业的继承权交给你们俩,他站明面上做个样子就好。” 江澈一直旁观到现在,终于听明白了一点东西——郑书记前世官场纵横捭阖的天赋没有全丢,他这一年的历练和成长,也并不少。 “我们?”钟家姐妹俩的反应超级惊吓。 “对,你们,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郑忻峰道。 “可是,可是我们不行的……” “不行也得行,要不就我前面说的那两种生活,选一种。” 姐妹俩沉默了。 ………… “其实,以前我们家还挺好的。”一件事暂时拿定主意,姐妹俩的情绪也恢复了一些。 郑忻峰接话说:“那是因为还不到利益纠葛的时候,每个人都还想通过表现去争取……最后,争取不到的一方,图穷匕见。” 似乎为了保留一点美好回忆,姐妹俩一起屏蔽了他扎心的话。 “以前,爷爷在的时候”,钟茵抽着鼻子,一边回忆,一边掰着指头,用一种惆怅的语气缓缓说着,“我爹地……大伯……二伯……堂哥……” 郑忻峰侧了侧头,“四个一起阿鲁巴你爷爷?” “……”要疯了,钟真和钟茵怨恼地怪叫一声,哭着,哭着,想到那画面,又和着眼泪笑起来,到最后,两人叠着手臂蹲在地上,埋头呜呜呜……也分不清哭还是笑了。 “这就是人生啊。”郑书记悠悠地,感慨了一句。 没太久,胡彪碇兴高采烈回来。 冬儿还在睡觉,盒子的事可以缓一缓,江澈让他先坐下来,然后指了指依然放在桌上的钱,说:“这些钱,借我几天。” 他这话一说,老彪和老郑都是精神一振,他们知道,江澈要动了。 “行,随时拿去用。”胡彪碇说。 “你打算怎么做啊?”郑忻峰问。 “不是我,是老彪”,江澈转向胡彪碇说:“我记得你很爱看《大时代》,对吧?” 胡彪碇茫然地点了点头。 “我要你去当几天丁蟹。” 抛开人格障碍,丁蟹是什么样的呢,没文化,粗鲁,邪运冲天。 胡彪碇来劲了,终于要杀进港股了……他面前坐的,是股神啊。 是哦,股神,好像还是什么宜家的老板,另外胡彪碇这两天又听说了一个江澈的新身份,小大师,风水先生什么的……还有,冬儿好像说是他的学生,那他是老师? “那个,江兄弟,你炒股……是不是用算的啊?”胡彪碇问完,解释意图说:“所以你到底是……” 他大概想问江澈的主要身份到底是什么,因为已经乱了。 这种感觉别人不懂,郑忻峰完全了解,因为同样的迷茫,他也有过。他知道江澈的身份更多,但仍然怀疑,还有更多自己不知道的…… “别问了,老彪。”郑书记摆摆手说:“直接点,你就当他三百六十行都会吧。” “三百六十行?”老彪发出来自实诚人的困惑和惊叹。 郑书记点点头,“对的,三百六十行,行行要人命。” 第二百七十九章 五毛钱人脉 一  要不是手里捏着钟老头遗嘱上的法定继承人,江澈真的会考虑忍下一时之气,直接先回内地,等准备好再来报这一箭之仇。 两世为人,半生教训,也曾几次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他早已经不是一个头太铁的人。 但是现在,老彪把名正言顺这个人给弄来了,情况就不一样了。钟家在港城半黑半白,远算不上豪门,就是在一般大家族中也只能算个中等…… 这两点,意味着只要江澈能找到一定的力量,愿意出面支撑,形势就完全可以翻转过来。 港城的人脉,老彪是没有的,他只有夜总会妈咪小姐以及各种颜色大洋马的人脉——大概应该叫熟悉门、道。 江澈更惨,他连妈咪小姐和大洋马的人脉都没有…… 所以,他打算生造一些人脉出来。 这一直是江澈的特长——只要人凑上来了,只要让他开口说话,不用多,聊个五毛钱的就行。 股市,可以聊,包你懵;风水算命,可以聊,包你信;内地投资,可以聊,包你扶贫;老实说全方位服务到想学气功都行。 那么之后呢?摘了桃子,转手交还到钟承期那个王八蛋手里? 不可能的,他会引雷,又不姓雷。 这一点,江澈自己心里很清楚,只是没想到,郑书记也看得这么分明。而且,他去想了,想到了唯一可行的解决办法:只有让钟家姐妹来掌控这一切,才既合情合理合法,又必须依靠江澈。 然后,嬉皮笑脸之间,他替江澈去做了。 前世当县长,当书记,这种未来可能被记恨,造成矛盾的事,应该是有得力部下替他去做的,这一世,他把自己放在了这个位置。 当然了,看钟家小姐妹的样子,品性,这种彻底忘恩负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江澈也并非是一个惯于吃干抹净,不吐骨头的人,除了对敌人。 正经事办完,郑书记就又变身回去了——他大概觉得江澈就要去读大学了,虽说兄弟情谊肯定不会变,但是以后一起折腾的机会,肯定少了。 所以,这一趟港城行,他当作演艺生涯最后一部大剧在演,在抢戏。 “这么说,就老彪一个人出去风光,咱们都得在幕后藏着啊?”郑书记有些遗憾,因为剧本这关键一段好像没他的戏份。 胡彪碇哈哈大笑,他见过郑书记两面,觉得这个郑兄弟很对胃口。 江澈则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问:“那你有什么想法?” 郑书记想了想说:“我觉得我现在应该先想办法见一次那个钟放。” 告诉自己不要去揣测老郑的脑回路,江澈直接问:“见他干嘛?” “跟他说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那句啊……”郑书记着急说,“不然就来不及了。”他倒是对形势十分乐观。 “……”江澈无奈笑着说:“要是他决定不冒险等三十年河东那天到来,直接把你绑了去沉海,怎么办?” “也是哦。”郑忻峰想了想,笑着说:“那这样,看他在哪,找人开车送我过去,离他远点停一下,我在车上跟他喊,喊完就跑。” 虽然明显是玩笑打趣,不过,郑书记这“打脸情结”,还真是比网文男主还执着啊。 郑书记闹完就歇了,但是莫名的,江澈脑海中突然开始自动脑补一个画面——刘三姐唱山歌的调调,郑书记扒着车窗对钟放唱: “嗨,三十年么在河西嘞,嘿了了啰;三十年么到河东欸,嘿了了啰,莫…欺…少年穷欸……” 钟放要怎么接呢?话说那些小说里,对头接了没,怎么接的……江澈读书少,忘记了。 ………… 曲冬儿睡醒了,一手捏着蝴蝶发夹,一手揉着眼睛,迷迷糊糊走出来。 江澈忙把胡彪碇补送的生日礼物,一个专程买回来的首饰盒,指给她。 “这个盒子好漂亮啊。”曲冬儿仔细端详一会儿,啧啧赞叹,拿起来,仰头看底面,说:“就是有点重。” 这是一个很有年代感的卡地亚的首饰盒。 要不是老彪弄回来这东西,江澈还真不知道,卡地亚这个法国钟表和珠宝品牌,竟然在几十近百年前,就已经开始设计这么中国风的首饰盒了。 巴掌大的一个盒子,明清流行的紫檀木料,锁扣上方嵌的那块绿翡翠,是真的吗?还有组成表面富贵图案的各色材料,都什么东西?都不懂。 至于这玩意的价格,老彪没说,江澈估计没准上万。 “刚刚好欸。”曲冬儿打开盒子,把发夹放进去,合上,欣喜道。 江澈苦笑,只能叮嘱她,这个回去后要记得交给爸妈,好好保存。 “嗯。”冬儿点头,“那我先想想放哪……” 江澈默默从沙发后面拎出来一只小型保险箱,说:“其实,你老彪伯伯不止买了一个盒子。” 终于听明白了什么叫保险箱,曲冬儿转一圈,问:“老彪伯伯呢?我都还没谢谢他。” 胡彪碇已经出去了,带着江澈布置的任务,本色出演去了…… 古听乐倒是在。 “他有事先出去了。”江澈说:“哥哥等你洗漱,然后咱们跟阿华哥哥一起出去吃午饭,顺便再带你逛逛港城的商场,买几件换洗衣服。” 现在冬儿身上穿的,是胡彪碇手下一早匆忙买来的衣服、裤子。大了,裤腿、袖子,都长了老长一截,每次小手要出来,动作起来就跟个小唱戏的似的。 “出去?”一旁无聊躺在沙发上的郑忻峰坐起来,兴奋问:“可以出去吗?” “钟家应该觉得我们已经回大陆了,而且,应该也还没牛到让我们在港城连门都不敢出……我和冬儿衣服换了,再戴个口罩,和阿华一起附近走走,应该没事。”江澈说:“不过,你,还有她们俩姐妹,就别去了,一起出现太扎眼。” “那有竖呢?”郑书记不服气道。 “我不走一起,远远跟一下。”陈有竖说着,也戴上一个口罩。 等了一会儿,冬儿洗漱完毕,江澈等四人出门,说:“走了啊,午饭吃什么,你们自己从酒店订。” 门关上了,郑忻峰拿起一本酒店专门提供的菜单翻着。 钟家姐妹老实在旁坐着,不吭声,但是肚子咕咕叫……所以她们热切地看着郑书记。 “看我干嘛?”郑忻峰有些郁闷朝钟家姐妹说:“想吃什么,自己打电话点。” 说话间他把菜单递了过去。 知道老郑人其实不坏,钟真和钟茵现在已经不太怕他了,但毕竟自己俩目前的状态,是被收留的身无分文,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不好太放肆。 没接菜单,钟真说:“你点什么,我们就吃什么好了。” “我他妈要是认得到我早点了。”郑忻峰把菜单一丢,回到沙发上去躺着。 钟真和钟茵一看,法文的。 忍住笑,钟真到桌前翻了翻,找出另外两本,拿到他面前说:“其实还有英文的和中文的,你看中文的吧?” “繁体字懒得看。”郑忻峰撇过头,说:“快点吧,要不饿死人了。” “那……我们点了?”钟茵盯着菜单,咽口水问。 “点啊,往贵了点,多点点。”郑忻峰说。 之前几天的卤肉饭、馒头、面条……已经把他们对美食的饥渴,全都激发出来了。 “嗯。” 钟真和钟茵开心呢了,一人一串的开始报菜名。 “可以点瓶红酒吗?”钟茵突然扭头问郑忻峰。 迎着她的目光,郑忻峰想了想,目光一转,开始自己嘀咕说:“孤男寡……俩女,喝醉了,发生点什么,然后,你们就有依有靠了,可以谈条件了,对吧?” 钟真和钟茵:“……” 她们不知道,郑书记凭什么担心这个,又是怎么转到这的。 “对了,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郑忻峰继续带着思索的神情,蹬到姐妹俩目光看过来,才道:“你们俩看起来一模一样的……那啥起来,感觉一样不一样?” 他又跳转了,可是这问题,钟真和钟茵自己也不知道啊。 “那我这么解释吧”,郑书记钻研精神出现了,举例说,“我的意思,比如有一个男的,国家允许他娶两个老婆,那他是娶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女人好呢,还是娶你们俩这样,一模一样的一对双胞胎有趣?” “这个,好不容易可以娶两个,却娶两个一样的,不觉得亏吗?”钟真答完才发现,自己竟然接上了,认真聊起来了。 “我也觉得,男人不是都喜新厌旧,贪新鲜嘛……所以,还是应该娶不同类型的吧,不然很快就厌了。”钟茵加入群聊。 “可是听说双胞胎很贵的,有的人很喜欢。”郑忻峰说。 “为什么,是不是因为强迫症啊?要对称。”钟真说。 郑书记发现自己找到了一个足以放到大专辩论赛当辩题的有趣问题。 三个人就这么聊开了。 一边聊,一边吃了午饭,然后继续,一直聊到三点多钟,陈有竖带着曲冬儿回来,他们才连忙停住这个不健康的话题。 “冬儿,你哥哥呢?”郑书记问。 “哥哥在楼下和人聊天……”曲冬儿说。 “谁啊?”郑忻峰问。 “一个阿姨,跟阿华哥哥认识的,是个演员明星,我们吃饭的时候碰到了,她就过来看我,还问我说,要不要拍电影……” 冬儿话没说完,钟真和钟茵先兴奋起来,“对哦,冬儿要是去拍电影,肯定会红。” 郑忻峰在旁摇头,说:“不可能的,老江是绝对不会让冬儿的形象商业化、娱乐化的,要不然……” 他心说,要不然有阶梯小女孩代言,狠狠心拍个广告片,我们的辣条早就卖遍全国了。 那老江在跟女演员聊什么呢? 第二百八十章 林姑娘家暑假里的一天 “冬儿,茵姐姐问你个问题好不好?”钟茵招了招手说道。 曲冬儿转过身,把吃了一路没舍得嚼的漂亮软糖含在腮帮子一侧,鼓着一边小脸点了点头,“嗯。” 应着话,她有点点心疼地从口袋里掏出来那袋糖,双手仔细翻开折叠好几层的袋口,分给钟茵、钟真,还有郑总叔叔各一颗。 陈有竖哥哥说他不吃糖。 “那个……”钟茵接了糖丢嘴里,犹豫了一下,她本来想问曲冬儿,“如果你小澈哥哥被特许娶两个老婆,你觉得他会选两个不同款的,还是一样的,凑一对?” 但是想想,这个问题污染太严重,问她好像不合适,而且很可能因此被江澈赶出去,流落街头。 “什么事呀?”她不说,冬儿反倒有些好奇,小心折好袋口,把糖放回衣服口袋,拍了拍问。 钟茵鼓了鼓勇气,凑近说:“那个,冬儿知不知道你小澈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这个,嗯……”冬儿拖了个长音,仰着头在思考。 旁边郑书记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了,“欸我说,你们俩跟我聊了一下午男女关系,现在突然问这个问题……会不会太过分?” 钟真和钟茵互相看一眼,没搭理他。打从郑书记一不小心撕下反派伪装之后,她们不害怕了。 “这个我也不知道,可是哥哥以前说过”,曲冬儿开口了,认认真真道,“哥哥说,他不喜欢和胸部小的女孩子说话……” “……”江澈竟然能当着冬儿的面说出污染这么严重的话?!郑书记很愤怒。 但是冬儿说这句话的神态和语气,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她只是在说头发长头发短一样……毕竟,她懂个屁啊。 姐姐钟真看一眼妹妹,藏在眼神里默默得意,不久前的一个晚上,姐妹俩互相亲手测量过,妹妹亲口说的,是她大一点。 “可是。”曲冬儿继续说:“可是他后来又跟那个姐姐好了……我不敢问妈妈就问杏花婶,杏花婶就叹气,说,男人啊,都是口是心非的。” 冬儿学了个老气横秋,人生感怀的腔调,接着咧嘴一笑,轻快道:“就这样啦。” 轮到钟茵得意了,她意味深长看一眼姐姐,咯咯咯咯笑起来。 ………… 稍晚些时候,在国内,南关省省会,庆州,一套只有两室一厅的老式单位家属楼里。 某当事人,林姑娘,正盘腿坐在沙发上,一口苹果咬一半,像是想什么事情入神了,呆在那里。 “怎么了?”林妈妈下班回来,开门看见这情况,好奇问。 林俞静回过神来,“啊”一声,接着缓缓摇了摇头。 “诶哟,啧啧,这样子也不像你啊。对了,小澈高考考得怎么样,打电话来了吗?”林妈妈笑着又问。 妈妈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林俞静正郁闷地就是这事,江澈自从高考结束打过一个电话,写过一封信,寄了张他骑车环青海湖的照片,说要出去一趟后……就彻底消失了。 “不知道,像我们这种学习好的学生,是不跟那些学习差的同学玩的。”林俞静赌气说。 “……”林妈妈放下包,坐在女儿身边偷笑。 看小情侣闹矛盾,真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啊。 林妈妈也拿了一个苹果。 母女俩各自咔嚓咔嚓…… 又看了一会儿电视,林俞静突然神秘兮兮凑近妈妈,小声说:“亲妈妈,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问呗。”林妈妈轻松说。 林俞静想了想道:“那什么,妈妈你和我大姨,你们是亲生姐妹吗?” “当然是啊。”林妈妈应完,扭头困惑地看着女儿。 “那,为什么大姨……呃,这里”,林俞静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下,结结巴巴道,“那么大,你的……不大啊?” “……”妈妈嚼苹果的动作停住,终还是于来了,她当年其实也困惑过的问题,但是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怎么跟女儿解释好呢? “咳。”拎着菜,已经门口站了小一会儿的林爸爸不得不轻咳一声,提醒母女俩注意话题,然后有些尴尬地走进来,一边朝厨房走,一边小声含糊地嘀咕:“大概你大姨遗传你外婆多一点……你亲妈,遗传你外公多点。” “……”还能这么遗传么?林俞静已经对亲爸无语了。 林妈妈不是,她突然噌一下站了起来,“林复礼!” 一直以来,当妻子用这样的语气直呼姓名,就意味着战争。“怎么了?”林爸爸有点惊慌、困惑,自己这是怎么踩着老婆的尾巴了。 “怎么了?”林妈妈反问说:“你思考这个问题很久了吧?” “我,我没啊,我就是随口开个玩笑。”林爸爸解释说:“为了缓解尴尬嘛。” “哦……”林妈妈想了想,突然说:“不对,你什么时候注意我姐……大了?” 什么时候?林爸爸心说这不是一眼就看出来的问题么?可是,他不能说。 “天呐,差点忘了……更可怕的是,你竟然还注意丈母娘了。”林妈妈突然又说。 静默,僵持…… 电视机里,包拯挥泪铡包勉的京剧唱段,正演到包大人痛斥侄子包勉:”我越思越想气往上撞,你是个人面兽心肠“。 林妈妈忍俊不禁,一边憋笑,一边开口说:“你看,包大人都这么说。” 默默地,一家三口都慢慢笑起来。 林爸爸赶紧脱离战场,进了厨房…… 林俞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问:“爸,你帮我问过大伯了没有呀?” “什么?”林爸爸一边处理鱼头,一边回头问。 “我暑假接下来去包装厂打工的事啊,我要挣钱。” “哦”,林爸爸把鱼头剖两半说:“问了,但听你大伯说话,好像有点为难。” “嗯?那大伯说什么了呀?” “他让我先问清楚,你到底是去打工,还是监督检查啊?还说,不如要多少钱,你直接敲诈他好了。”林爸爸说完,自己哈哈笑起来。 “……” 林俞静无辜郁闷一下,突然感觉背后衣服被人扯了一把。 回头,妈妈一脸严肃紧张,直接把她拉进房间,关上门。 母女俩盘腿在床上坐下,当妈的双手比划了一下,紧张问:“我刚想到,你怎么会突然问我这个?是不是你和小澈已经……” “不是。没有。”林俞静坚决道。虽然一起睡过觉,可是真没有啊。 “还不是呢,妈跟你说哦,不行啊,必须等大学毕业,知道吧?而且男人说摸一下,就绝对不止摸一下的,你一点都不能纵容。” 摸么,没有,贴着倒是有过,林俞静被说得脸红心跳,慌张解释:“可是真没有呀,我就是……自己突然发现的,然后看看大学宿舍的同学,除了赵师太,好像都比我大,就好奇了一下。” “这样啊。”林妈妈想了想,开玩笑说:“怪妈妈啊?那你给你大姨当亲女儿去呗。” “会大的话……好的,二姨。”林俞静调皮跟着妈妈开了个玩笑。 本来自己也是开玩笑的,但是这一下,林妈妈突然就情绪低落了,说:“你个没良心的。” 林俞静一下有点慌了,连忙问:“妈妈,你怎么了?我开玩笑的呀。” “怎么了?我今天在单位聊天,听说一个事情,本来正想跟你说呢,现在没心情了。”林妈妈说:“我单位同事,就那个陈姨,你见过的,她今天说,她有个远房亲戚,跟我差不多大,就得绝症死了……” “啊?”话题突然沉重,林俞静有点惊慌。 “那个妈妈死之前吧,留给了女儿一只大箱子,叮嘱让她一定要生完孩子才能打开。”林妈妈继续说:“她女儿比你大三岁,不过没上大学,已经嫁人了,前不久刚生完小孩……就把妈妈留下来的箱子打开了,然后,女儿就哭晕了。你知道那满满一箱子,里面都是什么吗?” “什么呀?” “小孩子的尿布、衣服,从孩子出生到三四岁,那个知道自己肯定见不到外孙、外孙女的外婆,趁生病在家,一件件亲手全给准备好了。”林妈妈眼泪下来了,哽咽说:“我听完,就忍不住想吧,要是我也得绝症了……” 林俞静被故事氛围感染了,“呜,妈,你别这么说,我听着害怕……你不要瞎说啊。” 林妈妈继续说:“妈妈就想吧,要是真那样了,我也要帮你都准备好,你那么笨,以后自己什么都不会,也不知道婆婆人好不好,会不会嫌弃你……会不会给你把月子伺候好了……” “呜……可是你也很多不会啊,我小时后的衣服,都是奶奶和外婆做的,你还不会做饭。” “我,唉……” 母女俩抱头痛哭。 哭声传出来,林爸爸在厨房听见了,心头咯噔一下,“没想到,这件事这么严重。” 听着哭声揪心,他系着围裙,走到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隔着门柔声安慰说:“其实,没这么严重的,那个。”他不好把话说得太直接。 然后,“哐”一声门开了。 林妈妈站在门口,满脸泪痕,“我说我得绝症了,你说不严重?” “……绝症?”林爸爸整个人晃了晃,“怎么,不是,不会的啊……你前阵子体检,不还说身体特好,简直三十岁人一样吗?那体检报告单,我也看了啊。” “嗯啊,我是说假设啊。”林妈妈紧跟着把单位里听来的故事又跟丈夫说了一遍。 “哦,这样啊。”林爸爸终于缓过来了。 隔了一会儿,小屋里,氛围重新恢复。 林爸爸在厨房想着:好险,鱼头是剁椒还是烧汤呢? 林妈妈在纳闷:我之前在跟老公生气什么来着?忘了。 林俞静在想:那个大骗子,又不知道在哪骗人了。 ………… 港城,酒店二楼的茶座雅间,除了古听乐,江澈面前确实坐着一个女演员,她叫欧佩珊。 十几二十年后,知道她的人就很少了,但是曾经,这个人是和赵雅芝齐名的,曾是丽视当家花旦,还曾在无线、亚视,风生水起。 跟周润发合作过《网中人》,和刘德华合作过《神雕侠侣》,就在一个多月前,她参演的成龙经典电影《重案组》,才刚刚落画。 不过,江澈知道她,有印象,却是因为另一件事。 这人差不多就这前后,会息影,跑到内地去学气功,一年多后返港,成为著名气功针灸师,开馆行医授徒,一期逾千人。 这不聊聊,就浪费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 先把杨过演了吧 欧佩珊这个名字在后世并不为很多人所知,哪怕是从这个时代过来的人,看过她演的影视剧,也未必记得住。 江澈记住了,原因很简单。 本身女明星息影嫁人、从商、求学,或者默默消失,都很平常,也不会留给人太深刻的印象,毕竟娱乐圈总是如此,一代新人换旧人。 但是港城女明星息影,跑到内地学气功,再回去开班授徒,成为千人大导师……她是独一份,大概也不会有后来人了。 新闻看过一次,莞尔一笑,印象就留下了,平常没事肯定想不起来,但是遇见人了,就会在心底哎哟一声,跟自己说,遇见大神了。 “那个,珊姐在好几个电视台都呆过,另外电影也有演,认识很多高层和大牌,人脉很广的。” 四人茶座,坐了三个人,古听乐在旁算是又介绍了一遍。 江澈微笑点头致意。 事实,他并不打算在欧佩珊身上找到什么对付钟家的依仗,那不现实,他这方面的安排,在老彪身上。 之所以遇上了,决定聊一把,一是因为下午反正无事,二是因为,江澈后续有个想法: 【办完钟家的事,在港城弄个娱乐经纪公司,投资电影、唱片,再把港城明星弄到内地去办些个演唱会什么的。】 想想,自己知道的那么多卖座电影,白金歌手,再想想,内地这一阶段对四大天王之类港星的疯狂,这事,应该挺来钱的。 考虑港城娱乐圈目前排外情况严重,这样一个基本可以算到哪都能递上话,而且成龙刘德华周润发都熟的人,可以帮忙起到纽带作用,放去学气功,有点浪费了。 江澈相信,一个人如果能在港城教授气功,而且收徒上千,至少游说能力肯定是不差的,脸皮,自然也不至于太薄…… 欧佩珊当然还不知道他想这些。 “那个,韩先生,你真的不愿意考虑让那位小姑娘去演电影吗?”欧佩珊目光恳切,大概已经是第四次询问:“我可以保证,签约后很快帮她推荐大制作……一定会大红的。” 韩先生是江澈,但不是韩立……他现在暂时叫韩澈,之前被询问的时候,随口取的。 “你可以完全不必担心演技这方面。”欧佩珊见江澈犹豫,连忙又补充,说:“只凭她可人的模样,那双大眼睛,就一定会红。而且我和她对话几句,发现小姑娘十分聪颖。至于经纪合约怎么签,咱们可以慢慢谈。” 江澈又怎么可能担心冬儿的演技呢。 红,肯定是会红的,只要真的愿意去演,剧本不算太烂就可以,但是旁人眼中耀眼的童星身份,在江澈看来,实在是拉低了冬儿的身份上限。 童星,然后呢?挂一个整个娱乐圈都在等她长大的名头,成长,被品头论足说依然漂亮,接着开始演感情戏,当女演员? 开什么玩笑啊?!连团中央这条路让不让冬儿去走,江澈都还心存犹豫呢。 总之不管怎么样,不能商业化,不能娱乐化,不能添加太多太杂的背景。不同于其他人,对于曲冬儿来说,希望工程阶梯小女孩,这样一个清清白白的出身和经历,就是她最好的身份形象——保留空白,才能一切皆有可能,等她长大自行选择。 不久前,南关刘副省长家里老妻下来玩,见到冬儿,通过省长秘书暗示,有意认个干孙女…… 茶寮问江澈的意见,江澈的答复:就当没听出暗示。 “很抱歉,欧女士,我们暂时真的不做这个考虑。”江澈微笑说话,但是态度特别坚决。 答应是不可能的,就算有一天真的要演,那也得是江澈亲手为冬儿打造的,一部完全契合她形象需要的电影。 欧佩珊看出来了,心里小小的郁闷一下,既然态度这么坚决,还喝什么茶啊? 她猜测这个大陆年轻人并不了解自己说的事,意味着多少人的梦想。 这一年,港城娱乐事业依然雄霸亚洲市场,而且黄金鼎盛,四大天王,二周一成,等等,风头正盛。 “那,我就先……”带着几份惋惜,欧佩珊起身,准备说告辞。 但是江澈说了一句话,就让她重新坐了下来,他说:“我倒是很好奇,欧女士自己为什么会想退出娱乐圈?” 欧佩珊整个愣了愣。 一旁的古听乐也错愕一下,问:“珊姐,你……有吗?” 欧佩珊神情略显呆滞,缓缓点了下头。 中了。看这反应,她应该正在考虑,还没公开……那就,小小地破一次戒吧,毕竟这才八月,还没到秋天,秋天才是成熟的季节。 教她气功是不可能的,毕竟江澈也不会。 但是面对的是大神,不能以平常脑回路推断,自然也不好用平常逻辑去劝……江澈决定顺着她的路子来。 “你,你怎么知道的?”欧佩珊坐下来,谨慎问道,她确实是在考虑退出,因为年龄渐长,又在三家电视台之间几经辗转,她早已经从曾经的女主角演到了女配角,看趋势再这样下去,未来没准就只有路人角色可演了。 再三考虑,她决定早做准备,改换跑道。但问题,这个大陆年轻人,没任何道理知道啊。 “我观面相可知,欧女士最近正在做一个关系人生转折的重大决定。”江澈说:“结合你的女演员身份,不难推知。” “你,你会看面相?” “略知一二。” “哦,我说难怪……她们,叫你做小大师啊。”古听乐在旁恍然大悟,但还是谨慎地没有暴露钟家姐妹的身份。 这俩在演戏么?欧佩珊留了个心眼,试探问:“那韩小大师,你能看出来我想做什么吗?” 话问完,她自己都有点觉得,这试探过分了。 果然,对面韩小大师摇了摇头。 “但我能看出你想去哪里。”小大师抬头看他,微笑一下,接着道:“方向向西,向北……这么看来,你想去内地?” 欧佩珊整个已经愣住了,因为去内地学气功这件事,太难开口,她现在对谁都还没说呢。 “是。”有些激动,完全相信,欧佩珊主动说:“我想去学气功,韩小大师你看……你帮我看一下,我应该去吗?” 江澈略微沉思。 “我,我包个红包。”以为江澈是在等钱,欧佩珊反应过来,连忙打开手上的皮包,这个年代孤身跑去内地学气功,她其实也有点担心的。 “这个就不必了。”江澈摆手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欧佩珊神情一下紧张起来,“是不是,有什么不利?” “倒也不是,你若真想去,可以去。只是我有个建议……留下来,大概更好。就算演艺活动减少,做一些幕后经纪工作,也不至于浪费你二十多年的人脉、资源积累。”江澈笑着解释道:“要是考虑强身健体的话,做些运动,瑜伽、太极,其实都可以,一些古法也不错,但不要当成气功或神通。” “不要……当成气功吗?”欧佩珊有些疑惑问,她本身是相信这个的,不然也不会动那样的念头。 其实这个时期,港城还真有不少人对气功,包括特异功能,有所耳闻,譬如这一时期的赌片,就大多涉及特异功能。 至于信或不信,只能说各有见地。 “是的,你若对内地气功界有所了解,大概也听过内地颇有影响力的九转金身功吧?” 欧佩珊点了点头。 “那位传说青云门的韩立大师,与我相熟”,江澈淡定说,“他的原话,就是如此。” “这样啊。”欧佩珊点了点头,心理上有些小挣扎,但是小大师看相的本事,她没办法不信……简直太神了。 所以,留下来,转幕后?这其实正是她的另一个考虑,若不然之前她也不会一时兴起,想签下曲冬儿了。 “那我……”她有些犹豫地开口,是因为没有施展的平台和足够的资金,转幕后其实也不容易。 “不着急,我还要在港城留一段时间,你也不必急于一时。咱们保持联系,回头再做讨论也好。” 只是一个铺垫,江澈没有再聊下去。 ………… 欧佩珊走后,古听乐走在江澈身后,犹豫一下,绕到侧边。 “那个,江兄弟你能不能帮我也算一下?”他说。 江澈扭头看他,问:“算……什么?” “TVB现在问我签不签约”,古听乐说,“然后胡总,又问我要不要跟他。” 胡彪碇竟然问古听乐跟不跟他混? 所以,这一世的黑古,是跑船晒出来的吗? 江澈心说老彪,你他妈是真彪啊! “我,我自己决定不了。”在于古听乐而言,他现在并不知道自己投身演艺圈能否大红大紫,而老彪,是个很好,很有钱途的老大。 “手掌我看看。”江澈说。 “哦,好。”古听乐赶忙摊手。 江澈看一眼,其实什么线跟什么线都分不清,说:“你的江湖路,已经断了。” 所以,答案很明显了,古听乐点了点头。 “不过我希望你可以先不用急。”江澈说:“过段时间,如果有可能,我去帮你跟TVB谈,先只签一两部电视剧的约……电影方面,咱们自己做。” “啊,那是说,咱们自己要拍电影?”古听乐有点激动,他现在已经把这边当自己人了。 “有这个可能。”江澈笑着,没把话说死。 古听乐想了想,“那……不如我就不跟TVB谈了吧?” 江澈笑一下说:“考虑先借电视,红起来一点,才好卖座嘛。”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江澈内心真正的心理活动,是他觉得,那部经典的《神雕侠侣》,最好还是不要因为自己的蝴蝶翅膀凭空消失的好。 就像黄日华的郭靖和乔峰,陈小春演到骨子里的韦小宝……杨过的形象在很多人心里,大概就应该是白面古天乐的样子吧。 有句话说:人在年少的时候,最好不要遇见一个太惊艳的人,否则就会像郭襄不及十六那年,遇见杨过…… 能误郭襄终身的,至少得是这样一个杨过。 “而且你忘了?那天你带着我们逃了一路,早晨坐棚屋前抽烟,咱们聊起过的,神雕侠侣……先把杨过演了吧。” 上一次,江澈和郑忻峰这么说,古听乐开玩笑说:我演个雕啊。 那时候他觉得这一点都不现实。 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见识了老彪的财力,江澈的“能力”,他信。 有点激动,古听乐点了点头。 “阿华啊……”江澈突然喊了一句。 “嗯?” “我帮你改个艺名吧。” 港城娱乐圈,艺人出道前,找大师取艺名,是最普遍不过的一件事,现在江澈主动开口,古听乐当然再乐意不过。 他应了。 江澈说:“只改一个字就好,华字去掉,改乐字。” 心说没想到,这一世,古听乐是这么来的,江澈有点小成就感。 从这一天开始,古听华就成了古听乐,还是白的。 走进电梯,古听乐说:“那个,江兄弟,我想再问你一件事。” “说。” “你是不是故意晒黑的?” “……” “我最早见到你的时候,你很黑……现在这几天白回来许多,所以,我猜你是故意晒黑的,对吧?” “嗯,怎么了?” “我觉得晒黑很好啊。”古听乐对着电梯壁面照了照,指自己说:“我现在,太白了,所以……” “你想晒黑?” 古听乐点头。 果然,他的自我审美就是这样的……只不过这一世因为我的出现,提早觉醒了,大概现在还想问我怎么做到的,晒那么黑。 黑杨过吗? 江澈犹豫一下,淡淡说:“我掐指一算,你命中注定,现在还不宜晒黑……先把杨过演了吧。” “……好。” 回到套房,开了门。 胡彪碇已经回来了,弄到了交易厅的位置,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明天,正式开怼。 现在他们正坐一起打麻将。 郑忻峰一边,胡彪碇一边,双胞胎姐妹俩合一边,最后一个位置上,赫然坐着曲冬儿…… “哎嘿。”她跪坐在椅子上,伸展身体,好不容易够着一张牌,抓到手里掩住看了看,有些失望地放桌上,说:“幺鸡。” “点炮,我胡了。”郑忻峰说。 胡彪碇和钟家姐妹准备推牌。 “不可能的。”冬儿淡定说,“你不是胡这个,要我说你胡什么吗?” 所有目光都转向郑忻峰…… 郑书记嬉皮笑脸一下,“我吓吓她而已,不算诈胡吧?” 这一刻,江澈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 “是谁决定教冬儿打麻将的?”他走过去,板起脸问话,目光直逼郑书记——不可能有别人了。 “这回还真不是我。”郑书记淡定说:“是冬儿自己硬要学的。” 江澈改看曲冬儿。 冬儿默默从口袋里掏出糖,两手挤出一颗在袋口,仰着小脸,举起来给江澈,同时眼神无辜可怜地看着他。 “技多不压身。”她怯怯地说。 江澈嘴角动了动,想笑,忍住了,“这都谁跟你说的?” “老彪伯伯和郑总叔叔说的,他们还说哥哥你,会三百六十行,行行出人命……所以,我也要多学点。” 曲冬儿的人生里,大概既把江澈当作灯塔,又莫名总喜欢赢他…… “她还要跟我们学粤语呢。”钟家姐妹说。 “别看我,我没东西教她,老彪说回去教她开船,辨风向,认航道……也还没来得及。”郑忻峰连忙撇清说:“你先问陈有竖。” 陈有竖有什么能教冬儿的? 江澈扭头看他,眼神困惑。 陈有竖局促一下说:“冬儿缠着我,我想了想,问她劈砖学不学……” 郑忻峰接道:“你冬儿说学。” 第二百八十二章 阴差阳错又乱套了 江澈又好气又好笑,转向曲冬儿,迎着她无辜的大眼睛,声调不自觉变柔和,说:“你还要学劈砖啊?” 脑海中跟着浮现出来,八岁小冬儿挽着白皙细胳膊,站街头人群中间,咵啦咵啦咵啦,小手一手刀一砖头的画面…… 看来还真是要去街头卖艺了。 长睫毛唰唰拉了两下帘子,曲冬儿在江澈眼眸里看到笑意,小嘴紧闭,腮帮子鼓着,弱弱地但是很认真说:“文武双全。” 其实完整的表达是八个字:坑蒙拐骗,文武双全。 这来自郑书记刚才不久,做的又一个总结,当然,譬如老彪、钟家姐妹,是不赞同的。 “全你个头。”江澈忍不住笑出来说。 伸手捏一把她的脸颊,再双手把人从椅子上抱下来,江澈抓起来冬儿的小手掌,又威胁道:“手会变很粗的。” 劈砖当然是不能学的,麻将暂时也不许。 至于其他,冬儿自己说技多不压身,也行吧。 晚饭后,江澈跟胡彪碇私下聊了一会儿,交代了一些细节,包括语言组织,表达方式等等,事无巨细。 聊完出来到客厅,大伙都在,曲冬儿刚开始跟钟家姐妹学粤语。 钟真从问候和数字教起,逐个道:“雷猴,鸭、以、飒、sei……” “雷猴,鸭……”曲冬儿认真记着,念着。 一旁看热闹的郑书记自己念了一遍,打岔说:“你们九念狗吗?” 他发了个第二声,听着差不多,钟真点头,说:“嗯。” 郑书记嘿嘿直乐:“那日久生情这个成语,细想很吓人啊。” “……” 江澈无奈朝钟家姐妹说:“你们还是先教冬儿英文吧,不用多,让她稍微熟悉下就好……主要是英语,老郑掺和不了。”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江澈考虑峡元现在的师资教学水平,英文,尤其口语,真的是大问题,而这,是最难自学的。 这个年代还是有很多人,哪怕到上大学,依然说不好普通话,因为他们的老师平常上课,就是夹杂方言,或普通话极烂的。 就更不用说英文了。 江澈想着,反正在港城还要呆几天,干脆让冬儿提前稍微熟悉下,然后等返程再买些英文磁带,弄台录音机给她带回茶寮好了。 “可是,我们两个的发音也很不标准。”钟真说。 “嗯嗯,而且要是刚开始学就发音不准,口音影响很大的。”钟茵认真补充道。 这个江澈了解,比如很多韩国人说英语的口音,就基本等于创造了一种新的语言……因为他们本身的语言习惯,重语气表达实在太多了,而且f和v缺音——因此比如fightg,韩国综艺里一般听到的都是“怀—挺。” 可是按理说,以钟家姐妹俩的家庭出身,加上所在地域,英文应该很重视,很好才对。 江澈好奇问了下,才知道,原来两人小时候,家里给专门请了一个老外当家庭教师…… 一学四年,出去秀过才知道,老外的祖辈,其实从鸦片战争开始就长住港岛了,到他这一辈,基本粤语才算是母语…… 不过这些都不算关键,最关键,是他家祖上来自利物浦。 江澈试听了一下,信了,只好暂时作罢,另外再想办法。 正聊着,古听乐拿着移动电话敲门进来,走到江澈身边,小声说:“那个,珊姐带了一个朋友过来,说想请你帮忙看一下……” 这话说的,我是医生吗? 江澈刚在心里吐槽到这,跟着就被古听乐解下来报出来的名字微微惊了一下,你是说:“她带来那个人,叫andy u?” 古听乐有些激动地点了点头。 “……那,稍微见一下吧。” 古听乐心说,大师就是淡定。 ………… 这是一个出场自带bg的男人。 本来是“啊哈,给我一杯忘情水”,后来是“五千年的风和雨啊,藏了多少梦,黄色的脸黑色的眼,不变是笑容”,再后来会变成:“偶滴老嘎,揍猪仔则个屯,偶系则个屯里,土生土长滴羊……” 要不要把这首歌提前写给他,打开内地市场。 1993年,四大天王之一,32岁的,刘得华。 找韩澈大师看相,问前程…… 江澈突然想到了一个人,白龙王——妈拉个巴子,不会吧?本来就想着随便忽悠一下气功同仁而已…… 二楼茶座包间。 华仔烫发,分头,正年轻,架着肩膀走进来,双手合十,微微欠了欠身,说:“多谢韩大……” 基本礼数做到了,但是师字没出口,抬头,看见二十岁的江澈,刘得华同志整个愣了愣。 动作不大,他扭头看了看欧佩珊。 “都跟你说了,很年轻的嘛,不过真的很准的。”欧佩珊解释完,朝江澈尴尬地笑了笑,说:“正好有碰面,我提了一下,andy呢,从年初演唱会出了点事情后,就一直不太安心……” “这些我不懂。”喊魂、驱邪什么的,肯定是不会干的,因为那套仪式,演了会尴尬症病发到死。 江澈笑一下,像是开玩笑的语气说:“华仔问姻缘么?” 实在话,江澈对刘德华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别的不说,就凭他谦逊勤恳的作风,还有1997年那首《中国人》就够了。 而且,记忆中的经典电影,有他一份啊…… 反正人都来了,不忽悠一下,为以后讲价做个铺垫,很浪费的。 “啊?我……”刘得华一下有些局促、紧张。 这个时代不同于后来,粉丝热衷于给自家偶像组cp,催婚……这个年代明星恋爱结婚,粉丝跳楼自杀,威胁恐吓的情况,一点都不少。 所以,这其实可以算是个禁忌话题。 那江澈为什么提呢……因为作为一个不太知道明星八卦的人,他就知道这个。 “奇怪了。”江澈接着嘀咕说:“异国人,却是大明最尊贵的姓氏。”同时心说……吓不死你。 欧佩珊没听明白。 刘得华整个人僵在那里,因为这个时候,他其实就已经跟朱丽倩在一起了,但是迫于歌迷和背后经纪公司、势力集团的压力,不敢公开,更不敢结婚。 “会有好结果的。”江澈用朋友语气,淡淡说了一句。 这就够了,而且接着,没套路了,他转换情境,把大师看相,变成了朋友聊天。 事实上刘得华也没什么好指点的。 聊到最后,江澈说:“内地的民众很喜欢你,有空多去看看,走走……港城才多大,内地又多大?内地发展,日新月异。” 刘得华想了想,觉得这就是指点了,认真记下。 话说白龙王在港城娱乐圈风生水起,说的其实也就是“小心车”,“要谦逊”,“远女色”之类的万金油的话。 起身告辞,刘得华留了联系方式,再三道谢。 “不客气,有机会给你写首符合内地市场的歌。”江澈恶趣味说。 “啊……好,谢谢。”刘得华也是没想到,大师,居然还会写歌。 江澈心说我还会拍电影呢。 ………… 刘得华走了,走时差不多晚上7点多。 两个多小时后,江澈终于明白古听乐当时做介绍,强调欧佩珊认识人多,人脉广,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了…… 要是换个时代,她应该能成为带货女王。 大概是刘得华回去后的反应给了欧佩珊信心,两个多小时后,将近夜里十点,她竟然又带了一个人过来…… 这回,是个女的。 江澈再一次走进茶座包厢。 “大……你,你好,我是叶欲卿。”26岁的叶欲卿面容清纯,身材火辣,大概因为江澈实在年轻,站起来,有些不自然地问候了一句。 好歹是看过人家身上的2/3,见人当面,一眼脱衣……江澈也有些小局促,注意控制了一下身体反应。 这回因为听说是叶欲卿,死活要跟来的郑书记,在旁“咕咚”咽了口口水。 还好,很快,江澈就调整好了,阴差阳错成了铁口神算,他可以忽悠,但是拒绝神神叨叨,装神弄鬼。 “你好,我知道你。”他淡定说:“我看过你的电影……” 一句话说完,轮到叶欲卿不淡定了,她的电影,《情不自禁》、《我为卿狂》、《卿本佳人》……这些片子的话,小大师一见面就这么直接,在暗示什么? 看一眼她的表情,江澈也反应过来了,装作无事,接着道: “就不久前刚落画的那部,你和梁朝伟、张卫健演的,《正牌韦小宝之奉旨沟女》,很有趣,叶姑娘在片中的扮相也很漂亮。” 这部的话,虽然也有那么几个镜头,但是毕竟好多了,叶欲卿点头,放松笑一笑。 为了缓解尴尬,她主动开玩笑说:“想不到,小大师还是我的fans。” fans这个词,在这时候还不念做“粉丝”,却同事也不是标准的英文发音,港星的习惯,发音接近“翻sei”。 叶欲卿笑容明媚,眼神迷人…… “翻sei吗?我……不是啊。” 江澈心说,万一你草粉怎么办…… 话接得这么硬,叶欲卿整个人像是突然被钉墙了,愣在那里,接不上来。 “我开玩笑的,叶小姐不必紧张,当作朋友聊天就好,对了,你可以叫我李奥纳多。” “哦,好……李奥…纳多。” 江澈是很擅长聊天的一个人。 十几分钟聊下来,叶欲卿兴奋蹦跳着走了,因为李奥纳多大师告诉她,她将来有可能嫁进豪门,身家数十亿。 对于一个曾经脱下过衣衫的女星来说,这是多么不敢想的一件事啊。 临走之前,叶欲卿感激又慌乱地上前,突然用力抱了李奥纳多大师一把…… 果然真材实料啊!大师心想。 回到房间,郑忻峰一路都在江澈耳边抱怨:“为什么不说她跟我有缘分未了?为什么不让我也抱一下?” “缘你个驴粪蛋。” 江澈烦着呢,心说这样下去,不行啊,再乱搞,我就要把白龙王的活全抢了。 这才第一天呢,接下去,万一口耳相传,再来人……来很多人,怎么办? 万一张学友来了怎么办? 他这一生,唱着歌,顺顺利利,有什么好忽悠的? 难倒告诉他,你的表情包会红吗? 万一13岁的陈冠吸被他的富豪爹带来了,怎么办? 告诉他你这辈子不宜玩相机吗? “你去跟古听乐说一下。”江澈想到这,扭头对郑书记说:“让他跟欧佩珊说一下,也往欧佩珊提醒下另两位,这事,就不要再往外说了……人我也不想见了。” “别啊。”郑书记突然激动说:“你不玩,给我玩啊,反正这几天,我也没事做。” 江澈无奈看他一眼,说:“你又不会。” “难道你会啊?!我刚又不是没看到。”郑忻峰不屑说:“你不也就说几句,将来会很好,要注意身体什么的么?顶多再加点听不懂的。” “我会啊,我特别会,我爷爷就是算命的,你不知道吧?”他得意说:“也是想不到啊,港城人这么好忽悠。” 第二百八十三章 尼古拉斯和傻爱国 在酒店的第一夜睡得很安稳,床很舒适,人很平静,戾气不生。 不作梦的睡眠前世少有,今生修来心境颠簸不坏,江澈很珍惜。 实事求是的话,江澈的报复心应该算很重,毕竟到目前为止,但凡得罪过他的人,差不多都遭殃了,但是与此同时,要说真让他心生仇恨,又其实很难。 这是一个有些奇怪的逻辑。 因为大部分的时候,他的报复,都只是因为觉得某个人需要收拾一下了,就去收拾一下。 重生至今,一年半有多,真正让江澈咬牙切齿恨上心头的人,大概只有过一个,而且是个小角色,他叫赵正斌,是庆州的一个小富二代,街头混混。 除他之外,不管是牛炳礼这样的腐败官僚还是王宏那样的传奇巨骗,真要去回顾,其实差不多都是被玩着,玩着,就那么突然扑街了。 人到港城的第八天,从软禁中脱离的第二天。 江澈醒来差不多九点,惬意地赖了会儿床,起床已经是九点半,一嘴的白沫,江澈一边刷着牙,一边开门走到客厅,其余几个人已经都在了。 大束大束的阳光从宽大的玻璃窗打进来,落在沙发和地面上。 郑书记在试他一早出去买的衣服,双胞胎姐妹对着窗在压腿,伸展,小妮子曲冬儿扎了个有些英气的高马尾,在角落,正跟着陈有竖练拳…… 一点不标准的小马步,认真的表情,衣袖挽着,细胳膊和小拳头在腰,嘿、哈,出拳,只有可爱,没有威力。 从早餐厅带回来的三明治、牛奶、水果在茶几上摆着。 因为时间已经挺迟了,怕午饭没胃口,江澈洗漱过后,早餐没敢吃太多,三明治只吃了一半,然后把牛奶喝了,坐在沙发上削果皮。 冬儿也不练拳了,乖乖坐在江澈身边做数独。 “阿华到楼下了,我和他出去一下……混下港城演艺圈。”郑忻峰选好了一件polo衫,准备出门前笑着对江澈说。 江澈昨个儿莫名折腾出来的这一出,对古听乐是个机会,让他还没出道,就可以有机会接触圈内大牌,至于郑书记,明里说是陪古听乐,其实大概本身耐不住寂寞,爱演的成分更大一些。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江澈随口叮嘱了一句,没拦着,从昨天和钟家姐妹的对话可以判断,郑书记远比江澈想象的成长更多,折腾的同时,心里有谱着呢。 至于拱女明星的问题…… 想到这个问题,江澈突然记起来前世认识的一个老板,人是真的从最惨最被人瞧不起的底层苦过来的,发达后,花钱找小女明星,就喜欢一身邋遢,办事的时候,喜欢一下一下问:“你是谁?” 女明星分两下或三下说出自己的名字。 如此一阵后,老板才会接着说:“哎哟,你他娘的竟然是xxx,那不是画影里的人么,怎么跑我床上来了?” 女明星:“……” 老板看这样就开心,接着扔钱说:“那起来演几段吧。” 于是乎,老板一次把女明星演过的角色全部糟蹋了一遍。 这种事,郑书记大概是干不了的。 用他自己的话说,在存了一脑袋性病图之后,他如今已然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通过脑电波随时控制“百炼钢化绕指柔”的男人,全自动ed。 “放心吧,我就小范围的聚会去一去,而且不漏真名……”郑忻峰走过来,伸手说:“李奥纳多同志你好,我是尼古拉斯。” 江澈懒得搭理他,把削好的苹果给冬儿,挥舞水果刀说:“滚。” 郑忻峰滚到门口,开门出去,又回头,问:“对了,万一还有人想找你看相怎么办?” “……还来么?”江澈犹豫一下,这其实可以算是一个机会。 这事看热闹觉得好笑,觉得肤浅,但设身处地想一下的话,如果真有个人,初见面,能一语道破你内心至关重要的隐秘或症结,你没准也吓半死。 前世实例就摆在那儿呢,泰国白龙王几句万金油的话,几次撞中后,在港城娱乐圈混到什么程度? 别说明星了,他随便生个病,明星背后那些娱乐圈真大佬几百万几百万的抢着出钱治疗,都是实打实的。 换句话说,如果现在钟家惹上的人是白龙王,那它基本就完了,钟老头挂了后,钟家本就已经是将倒未倒的一堵墙,经不住几下推的。 江澈能不能做到那个程度? 他太能了,可是不愿意,这事当游戏玩两把还有趣,真个坐实了就是干这活的,对江澈未来的影响实在太大。 20年后微博、知乎,遍地的江澈发家史揭秘,去大学办集体讲座,采访环节: “马总学生时代的爱好是?” “研究天文。” “马总学生时代的爱好是?” “跑西湖边给老外当导游,练口语。” “那江总呢?” “看相,算命。” 到采访和讲座结束,别的企业家跟漂亮女同学搭肩搂腰,合影照像,到他,主持人说:“下面请几位幸运的同学上来,江老板给你看个相……” 江老板有点丢不起那人啊。 破碎一地的逼格,能捡好歹还是捡一些起来的好,至少不能再继续碎下去。 想到这,江澈果断摇头。 门口,郑忻峰得到答案,无所谓说:“没事,正好我来,保证不给你惹事。” 他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江澈,1993年,港城娱乐圈依然是一个被灰暗色调笼罩的状态,这其中有几位的能量,当真一点都不小。 “如果有机会接触到后面那些大佬的话,重要的话先回来跟我商量一下再说。”想到这,江澈提醒了一句。 “好,我有分寸。” 郑忻峰难得认真一下,点头,出门。 他最难得就是,当别人这个年纪才刚开始学着装深的时候,郑书记,已经开始装浅了,浅得恰如其分,人畜无害。 ………… 相对郑书记,这一天真正在做事的人,其实是胡彪碇。 偌大的股票交易厅,顶上吊着一个巨大的四面显示屏,地面铺着红色的地毯,白色桌子桌面很高,有传真机和电话摆在上面。 胡彪碇和带来的两个小弟身上都穿着印有编号的红马甲。 但他其实不是来做交易的,他是来怼人的…… 不怼资本大佬,专怼交易所、电视、报纸……几乎绝大部分他能抓到的知名分析师。 1993年,港股形势其实很好,从开年到五月,恒生指数一路由5400点冲高到7500点。 但是从6月开始,直至现在,7月底,两个月时间,这个势头被完全阻断了,恒生指数回落,甚至点破6800点大关,日成交额不断衰减…… 崩盘论出现,甚嚣尘上,十个知名分析师里,至少有九个看衰。 江澈的记忆信息里,完全不知道这一年的港股具体是什么情况…… 但他选择怼了。 因为,他其实有做事,昨天一天看遍了所有相关报纸和电视报道,江澈把股市遇阻和分析师看衰的理由,全部罗列在了纸上: 1、rb从6月起疯狂贬值,无力自保,中资概念股失去投资价值。 2、受彭顶康刊宪炸弹影响,中英第八次谈判分歧巨大,港城回归进程面临动荡。 3、r银行新任朱行长行事果决,开始整顿金融,加强调控,中资即将撤离。 4、伟大同志健康状况堪忧。 就凭这几条,江澈就敢赌港股崩不了,而且会回升,因为事实总会出现,谣言和传言总会被破碎。 拉锯两个月了,已经很久了。 所以,胡彪碇就是这么一个一个拦下来,然后用江澈教他的话,怼过去的。 “rb稳不下来,老子跟你姓。” “大陆多照顾港城,你们自己心里没点b数?” “伟大同志健康长寿。” 最后还语重心长的加一句:“不要瞎几把乱说,耽误股民赚钱。” 这情况,好像根本不关股市的事,纯粹就是一个大陆人的信念在主导,事实如果老彪是个穷逼,当然没人会理会他,但他不是,他能动辄拍出几百万,跟人对买八月初指数涨跌…… 于是,有些人不接就挂不住了,而且,他们会贪心的。 一天下来,老彪把江澈借的1100万和自己带着的300万全部拍了上去。 老彪火了…… 港城部分八卦杂志,年初就曾直接公开地将初次来港的巩俐称作“大乡里”(乡巴佬),现在,它们又给人傻钱多的老彪取了个讽刺外号: “傻爱国。” 第二百八十四章 港股还没听过老彪的口哨 1993年初,28岁最美时候的巩莉,第一次到港城,和92年一人包揽港城电影票房排行前五位的周星星同学合作经典电影《唐伯虎点秋香》。 此时的巩莉,已有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奖;戛纳国际电影节金棕榈奖等诸多国际知名电影节最高奖项在身。 但就是这样的她,照样被部分港城记者和媒体极尽嘲讽之能事…… 何况让人一眼看扁的胡彪碇? 【傻爱国】这个外号的嘲讽意味极重,“傻”字本身是一,其二,在这个年代,内地名叫爱国的人,大概能有几十万。 短短两天,事情的影响范围甚至超出了江澈的预料。 究其原因: 第一,对比这一时期内地媒体依然相对严肃的风格和态度,港城实在有太多专靠八卦、逸闻,甚至争端来卖报纸的刊物了。 一个不知从哪杀出来的异类,突然间闯进了港股的江湖,搅得一团乱,而且这个异类的背后,还悬着一场又一场的百万对赌…… 有趣,有爆点,有优越感,还有悬念,对于卖报卖刊而言,很难有比这更好的素材了。 第二,1992年底的大热剧集《大时代》,到这会儿热度犹在,这部tvb25周年台庆剧成功做到了一件事,它把股市里那些原本冰冷的事,剧情化了,具体化了,同时,甚至某种程度上神化了。 老彪毫无逻辑的盲目、冲动和难以理解的自负,让他看起来很像大时代中最出彩的一个人物形象——丁蟹。 连篇累牍的报道,胡彪碇一路杀进财经版,杀穿,杀到娱乐版…… “傻爱国会不会是又一个丁蟹啊?各位大分析师,小心屁股啊。” “赢走傻子的钱,算不算诈骗案?” “国家会给他发锦旗的了,跳楼下来可以盖嘛。” “几天后,要是你在路边垃圾堆看到傻爱国,麻烦发善心,给点吃的啦,不然人家说大乡里是在港城饿死的,还以为我们跟他们一样穷怎么办?” “说点吓人的,大陆股市五月起已经差不多崩盘了……傻爱国很可能就是这样傻的。” “……” 连着看下来,只有个别声音在提醒:你们这是怎么了,难道都忘了,对于我们绝大多数普通市民来说,涨,才是好事啊。 绝大多数都是嘲讽和调侃,就连有提及此事的几个财经版,都没有一片文章真正就老彪的言论去做合理性分析,大概因为这样做,看起来会很蠢。 “简直太过分了……还好,老彪不认字。”江澈把手上的几份报纸放下,默默替胡彪碇同志庆幸。 没料想,一旁的胡彪碇直接乐呵呵拿起其中两份报纸就给了冬儿,“这上面写的都啥东西,冬儿,你给伯伯挑几句重要的念念。” “嗯。”冬儿接过来,专心低头看报,连江澈在旁使眼色她都没注意到。 江澈只好先自我安慰:大概老彪这货,也不会怕怼吧,越被怼,他越来劲。 “嗯?怎么好多这一句呀……”曲冬儿默默嘀咕一声,然后抬头,眼神困惑,像是读课文般道:“你们自己心里难道没点b数吗?这个,看不懂欸。” 还真是好学啊!抢在老彪前面,江澈着急说:“不懂就对了,这个是脏话,冬儿下次不许说了。” “哦。”曲冬儿闷闷地点了点头,转过去默默自语,“可是我觉得,前面应该加个‘哼’。” 这句话,回头大概是要传回国内了。江澈想着。我未来的大学同学,很可能还没见到我,就已经得到我的言传…… ………… 1993年8月1日,周日,股市休市。 晚上八点多,在三三两两壮实的保镖中间,江澈和陈有竖在一栋港式豪华单元楼下,等到了刚下课曲冬儿。 英语口语课,郑书记那边托人再托人才给问进去的,辅导老师据说在富豪圈子里很出名,一次只带两三个豪门孩子的那种,就这,还是从怕孩子一个人学太孤单的角度考虑,没人会计较钱。 还好江澈也有钱。 江澈决定把冬儿送这里跟着学几天,老师水平还在其次,主要是从安全保密的角度考虑。 至于其他三个孩子的家长是否通过什么渠道,查过冬儿在大陆希望工程阶梯小女孩的身份,所以欣然同意,江澈就不知道了。 反正他不用担心他们会去告诉钟家这件事,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钟家那边也不知道曲冬儿的真实身份,而江澈是知道他们的情况的,这几家真没到要去巴结钟家父子。 牵着江澈的手,冬儿回过身,依次跟三个“新同学”挥手告别…… 其中两个先恋恋不舍地被拖走了。 还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女孩,突然就撒腿地跑过来,身后跟着手忙脚乱地保镖和保姆。 “冬儿姐姐,我明天给你带法国的糖,很好吃的。”小女孩说。 “嗯,谢谢ra”,冬儿点点头,“那等我回去,给你寄辣条。” 冬儿爽快的答应了,因为江澈曾经在课堂告诉过孩子们,交朋友的方式,不一定是给予,在有分寸的前提下,接受其实也很重要,否则就会给人感觉不好接近。 “嗯。”名叫ra的小女孩因为神秘的辣条而满眼期待,但是立即又有些沮丧说:“可是,你以后不能留在这里读书吗?我回去跟妈妈说,让她帮你留下来,和我同班好不好?” 冬儿哄着解释说:“可是我爸爸妈妈都不在这,我哥哥也要回去,我也会想豆倌和哞娃他们……我一个人,不行欸。” 两个小女孩聊了好一会儿,才各自被带走。 江澈三人回到酒店,郑书记还没回来。老郑本就是一个极其善于交朋友的人,这一年多,又增了历练和阅历,所以如果他愿意,总是可以让人感觉相处轻松、自在和可信,见面不多,就能玩到一起。 明星,大概也需要朋友吧,何况尼古拉斯郑的身上,现在还有半个超准的神棍光环。 尖沙咀,某间豪华卡拉ok包厢里,完全不敢想象的一幕: 《谢谢你的爱》前奏响起…… “到我,到我。”在场有明星,有幕后,每个人都有点醉意,郑书记好不容易才抢到话筒,这首歌他唱第三遍了,为什么唱这首,因为这首伴奏带现成的。 “哇,你还来?”刘得华夸张大叫,然后无奈地低头苦笑,不住摇头。 “别烦啊,我跟你说,等我回去,你在内地肯定更火……你知道内地有多少刘继芬吗?”郑书记脚步微微踉跄,找到另一个话筒,扔给他,说:“天王,帮我和个音哈。” 华仔是出名的待人谦和,三十岁贪玩的一面也还在,玩熟了,拿尼古拉斯没辙,苦笑着把话筒接了过去。 “开始了。” 郑,严肃:“不要吻我,医生曾经耐过多少人,你鼓动我伤友夺肾。” 刘,带笑:“伤友夺肾呐~” 唱完整个摔在沙发里,又气又乐。 郑:“要剥开伤口黑残忍,劝你莫做那个神搓搓的人呐,多情攒钱爆刘继芬……“ 郑书记自己笑疯了。 刘,一咬牙:“爆刘继芬呐~” “……” 包厢里乐疯了,郑书记是胡彪碇之外,另一个突然出现的异类,他以一种莫名其妙的姿态,在某个小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 ………… 1993年8月2日,周一开市。 老彪来了,一阵骚动。 有几个著名分析师,包括顶着自己加的股神帽子的,还特意过来绕了一圈,他们的目光,自然而然就是倨傲,居高临下的。 胡彪碇同志不擅长感受什么目光、神情,那些人站那看看,笑笑,嘀咕几句,对于一个半生海上,几度生死的人来说,当真挠痒痒都不够。 老彪想的很简单: 你要来怼,老子就怼死你。 你不来怼,老子先补一觉。 开市了,股票交易厅的四面悬挂屏幕,股票滚动,但是恒生指数始终显示在最下方,数字变换跳跃,但是因为这一波拉锯了太久,所以,人们并没有那么多紧张和期待。 “动了,动了……” 开市没太久,突然有人指着屏幕开始大喊。 “什么动了?” “恒生指数……在涨,哇又涨了。” 拉锯状态,涨涨跌跌其实都平常,但这次,看起来有点凶。 这一刻,交易厅内兴奋激动的人其实有不少,因为指数在涨,就意味着很多股票在涨,当然,对于江澈和老彪来说,具体是哪些在涨,其实已经一点都不重要了。 事实上就连江澈自己都没有预料到,判断中的涨势,会来得这么快……而且,似乎很猛。 乱作一团的人群里。 电话铃声和急切地通话声音此起彼伏…… “是哪里的资金入场啊?查,快点查,这样没有道理的。”有人开心的同时,当然也有人不好过,一名被老彪怼过的陈姓分析师本身就在买跌,此刻正面色铁青地对着电话,大声咆哮着。 电话干脆就没搁下。 过了一会儿,反馈消息回来了。 对面说:“是美资基金……” “什么?”这边咆哮,“不可能,不可能的。” “是真的,美资基金突然大规模入市。另外汇丰的中期业绩报告出来,比我们大家预料的都要好,好很多……长实那边还没公布,不过传出来的消息,利好……” “……” 其他先不管,美资基金大局入市,因为是美资,它背后包含的意味就太浓重了,身为全球霸主,米国的财团在方方面面的信息上都占据一定的优势。 所以,这一举动意味着很多,意味着中英会谈的有利讯息,意味着内地的某些金融决策,意味着货币市场的战况,意味着老人家的安康…… 一片嘈杂之中…… 无数目光意味复杂的注视之中…… 傻爱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睡着了。 “彪哥……彪哥。” 一起来的小弟加力推了几把胡彪碇的肩膀。 老彪迷迷糊糊醒来,眯着眼四向看了看。 “干嘛,他们都看着我干嘛?” 一名小弟凑近,说:“彪哥,那个,我刚刚打电话给澈哥报告消息了,澈哥让我跟你说,再等等……然后,要是真等不及了,尽量别嘲讽太狠,不要逼死人。” “什么?”胡彪碇半睡半醒,琢磨片刻,突然眼睛一亮,笑逐颜开,“咻~”,先吹了声口哨。 江澈不会拦着他。 沪市有他的传说,但是港股的江湖里,还没听过老彪的口哨声。 第二百八十五章 这才是真正的圈子 从股票交易厅的二楼的长长的一排窗口往下看: 偌大的空间,红色的地毯,白色的桌面,每张桌子后面,黑头发,红背心、衬衫和领带。 有人在不停地穿梭,奔忙,有人在来回踱步,但是脚步凌乱而急切,传真机的响声像是低音合奏,电话不断被接起,挂断…… “听不清……大声点。” 这是重复最多的一句话,这面听不清,对面也听不清,所以只能用吼的……但是大家都吼,互相抵消,那就只能比试嗓门了。 一片嘈杂和混乱中,胡彪碇眯着眼,安静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着。 因为江澈说让他再等等……老彪想了想,那就等一个小时吧。 曾经,年初时候,江澈先一步离开盛海,含糊跟他说,你可以再呆个十来天吧,老彪从那一刻算起,精确到分秒,就呆十天,240小时,清空一切离场。 保险起见,他不光离开沪市,还离开了盛海。 那一天,是1993年2月16日,那天,沪指在冲至1558最高点后开始回落,几经震荡,于五月份最终确定,进入熊市。 讨海的人等于把命交给天意,所以老彪信神。 老彪觉得股市里也有神,而且被他遇见了。他以为自己一路都对,是对在一直完全按照江澈的预言,精确执行,但事实上,有很多东西,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他是盛海滩股神的兄弟,邪运冲天的胡老彪。 要说老彪同志,他离成为一个文艺中年的距离,大概可以绕地球好几圈,而且是拐着弯绕,但是老彪一样有自己的人生经历和由此而来的别样情怀。 这一刻,40岁的胡彪碇坐在那里,侧耳倾听着四周嘈杂的响声,感觉着身边和眼前晃过,急切的人影,脑海里,满满都是自己25岁开始,从舢板到甲板的岁月。 他觉得这些声响就像海上的浪,唰……唰…… 而他,停在海中央,大船船头摆了张小桌,小菜佐酒,刚一口高度烈酒入喉,热辣辣的一条线直贯身体,啧,通体舒畅。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呢?老彪形容不出来。周星星同学的电影《破坏之王》要到一年后的1994,才会上映,所以他还不知道有句话是这么说的: 【不要误会,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也许对老彪而言,大概说都是虾米,更合适些。 胡彪碇并不知道,这一刻,整个大厅,包括二楼,有多少人在默默看他,而他这个分明不识字的内地大老粗,现在这副轻描淡写,早知如此的样子,又有多讨人厌。 反过来,那些人也不知道,他其实还能更讨人厌。 一个小时到了,众人的关注刚刚转移开一些,忙着跟进的跟进,止损的止损,已经掉坑里太深的……就失落站着,看着悬挂大屏幕,期待有转折发生。 突然响起的口哨声:“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众人循声望去,那个傻爱国,他站起来了,仰着头,看着悬挂大屏幕,正吹着呢……声好响,这家伙中气真他妈足。 有人听清了这个曲调,出自一部内地电影,是里面一首很土气的插曲。 “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哇,往前走,莫回呀头。” 所以,妹妹是谁?大概叫恒生指数。应该是她了,口哨一直吹,恒生妹妹就那么,一直往前走着,数字不断跃进。 大部分人苦笑,是因为会有点尴尬,毕竟互相私底下或明面上,都曾经拿这个傻爱国,当过笑话,而如今谁是笑话,已经很明显了,但是总的来说,他们还是高兴的,指数能在一片看衰中逆势上涨,股市兴旺,对于他们同样是一件好事。 一些个资本大佬们在幕后,也在笑,1400万,在他们来说当然不算大,但是那个人很特殊,事情也很特殊,他们有些好奇,兴趣起来了,这彪悍货,到底什么背景? 而对于另一些人来说,现在就是噩梦时间了。 他们毕业于名校,厮混在金融圈多年,趁着《大时代》的热潮而名声大噪,头上多了股神的帽子,身上多了金色光环,到哪都受人追捧,靠着一张嘴赚得盆满钵溢…… 可是现在,钱输了,脸也丢了,但是这些都还是其次……以后还怎么混,才是更大的问题。 因为这场股市博弈,将会被长时间的记住,再以后,只要他们敢厚着脸皮再出来哔哔、分析,就会有人提醒,你曾经那样那样,被不识字的傻爱国碾得渣都不剩。 那个傻爱国,内地大乡里,他是确实不识字吧,是真的意气用事,完全胡来吧? 越是这样,他们的脸越疼。 之前踩傻爱国有多狠,他们自己现在就要在土里埋多深。 只有那些记者,他们丝毫不会因此尴尬和不好意思,因为事件更劲爆了,更有趣了,他们跑来找傻爱国……对了,现在还叫他傻爱国吗? 这一天收盘,恒生指数反弹突破7100点,日涨幅超300点,日交易额暴涨。 这个数字对比两千年后那些被港股铭记的大日子自然有很大的差距,但是在此时,在这样负面信息满天的背景下,如此迅速的逆势反弹,已然足够惊人。 现场包括私下最看好这个市场的资本大佬,事前都不敢如傻爱国乐观和笃定,也想不到,涨幅会如此之大。 大额资金预备跟进…… 下午四点零五分,胡彪碇伸了个懒腰,轻咳一声,淡定走出交易厅。 记者们在他身后跟着,问了一堆问题。 对这帮货,老彪之前一句没搭理他们,直到现在,走到交易厅门口,他站下来,回头,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兄弟说了,傻爱国这个外号,你们起的很好。谢谢,我很喜欢,很乐意,所以你们还要写的话,麻烦还用它。” ………… 之后的两天,李超人的长实集团公布了业绩,情况超乎预料的理想,这又给港股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伴随着港城股民热情的增高,各路基金的入场,恒生指数再进一步,突破7500点,一片兴旺。 八卦记者的特性,曾经踩你多狠,回头就敢捧你多高。 很快,在他们的笔下,傻爱国同志已经开始神化了。 《不识字的新股神,是鸿运丁蟹,还是方展博?》 《傻爱国说:现在你们心里应该有点b数了吧?》 《傻爱国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是扮猪吃老虎,还是真的只凭老子爱国?》 《……》 大量的报道,以虚浮无实际的论调为主,用电视剧的剧情逻辑,在往老彪身上套,但是同时,永远不能低估的,是港城八卦媒体挖掘内幕、独家的热情和能力…… 这一时期的港城金融圈,当然也有一些人实际在接触内地股市,比如沪市。 而胡彪碇在沪市,已经是一个传说了。 所以,没太久,终于有人成功挖掘到了一些关于老彪在沪市的事迹,开始分期,做连篇报道: 《独家内幕:傻爱国有备而来,大乡里实为大佬》 《傻爱国不是一个人,那他背后到底站着谁?》 《独家揭秘:傻爱国背后的男人,他是盛海滩的股神》 就连江澈都不得不佩服港城八卦媒体挖掘消息的能力,这篇报道的内容,几乎没有太大错漏地记录了他在沪市封神的几个事迹: 1、一九九年五月末,沪市最火爆时间,小股神于盛海滩,铁口断一年。协同傻爱国果断离场,成功避过之后半年的颓势以及810事件造成的崩盘动荡。 2、就在这个传说渐渐变淡的1992年末,股神突然归来,在短短两个月内,准确把握九二年末,九三年初短暂的牛市爆发,击破黑庄,获利不知多少。 3、一九九三年二月中,沪市不断创造新高之际,小股神再次突然抽身离场。据悉傻爱国清仓离场当日,正是目前为止沪市历史最高点。而今沪市,已是一片惨淡。 这就真的是神化了。 还好,盛海滩股神身份神秘,文章只提到股神似乎十分年轻,连江澈的名字都没有打听到——毕竟在沪市,也就那几个人知道江澈的真实身份,而这些人,是一窝的。 后续报道开始进一步浮夸,向《大时代》的电视剧风格靠拢……不着边际。 《一个人,三天,击碎港股九位顶着股神帽子的著名分析师——问到底谁是股神?》 《是为名还是为利?他也许只是来跟港城这些‘股神’打个招呼,说句:请摘帽子》 《他从内地来——盛海滩股神,君临港股》 “好厉害啊,炒股票,难学么?”曲冬儿放下看了几遍的一堆报纸,她最喜欢看别人夸哥哥了,但是开心的同时,又有些小郁闷,真的三百六十行么?要赢哥哥,好像有一点难了。 这问题,你让江澈怎么答呢? 他连实际操盘都还不太会啊。 报道已经没脸再看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己还在幕后藏得好好的,而老彪身上的这份名声,对他来说其实很有利,也许有一天会救他身家性命。 江澈只想到了这些,他现在还不知道: 这回蝴蝶翅膀扇大了,他,老彪(傻爱国),站在对立面,现在已经身败名裂的那些著名分析师们,再加上八卦媒体,四方不知不觉协同合力,已经悄然改变了一些东西。 前世的后来,股市有一个著名的“丁蟹效应”,20年间显灵32次,所谓“丁蟹一出,股市必泄”,意指但凡有郑少秋主演的电视剧、电影播出,恒生指数就会下跌,这一现象从刚开始的调侃到后来股民不敢不信邪,信邪的多了,效应更明显。 这一世,“丁蟹效应”一样会存在,但是多出来了一个“傻爱国效应”,用调侃的话说:傻爱国叔叔一声口哨,恒生妹妹就开始高潮。 于是,民众们开始议论和期待,两大效应何时对撞,分出高下。 ………… 胡彪碇出名了,这位不识字的走私大佬,开始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一些金融圈的重要场合,但是除了保持鲜明风格,一点实际有用的话都没再说过。 几天后的某个傍晚,老彪回来,交给江澈几份请帖,邀请这个傻爱国背后的神秘人物,参加一场私人宴会。 “终于来了。”江澈看看请帖上的名字,欣慰地笑了笑,从他让老彪以“在港神秘爱国内地富豪”这样一个复杂形象出现在港股江湖,说那些话,他就一直在等这份邀请。 郑书记走过来,问:“这是什么?” 江澈微笑说:“这是真正的圈子。” 第二百八十六章 钟家父子的荣幸 郑书记目前这一阵的人生乐趣,主要集中在通过变换一个又一个人设,去征服一个又一个圈子,满满的都是成就感。 所以当江澈这么一说,他立即就来劲了。 “都谁啊?”郑忻峰有点儿激动问。 “这个,不是太好说。”江澈回答。 他口中的这个圈子并不那么正式,但是有一项立场很一致,里头的人,有的捐钱建了92年燕京亚运会主体育场,有的筹备着帮忙祖国买退役航母,有的出资数千万援建国内顶尖大学科研所,有为内地自然灾害屡次慷慨解囊的娱乐圈幕后大佬,他们多数热心内地投资和公益事业,甚至有的,还是基本法起草委员会委员。 这样的一个圈子,当然不是现在的江澈能一步踏进去的,那些人,大概会乐于认识一下这个新晋从内地来港发展的风云人物,必要时给予一些帮助,抬他一手,但是并不至于一下就太过重视…… 这回出面的,只是几个他们的子孙辈。 但是对于江澈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这方面的事,不方便说得太细,江澈简单介绍了一下,点到为止。 “所以,我们几个也去吗?”郑忻峰这么问,是因为他现在港城混了一阵,对这些名字已经有一定的印象和认知。 江澈想了想说:“都去吧,其实也就五个人而已。” 五个人里,陈有竖和曲冬儿自然不会有任何意见。 剩下郑书记和胡彪碇同时开口: “这么重要的人,我去,会不会不合适啊?”老彪这么问,是因为他怕自己到时候待人接物做不妥当,坏了江澈的事。 “那我这回,来个红三代,怎么样?”这一句,是郑书记问的。 江澈有些无奈地看他一眼,转回去,先对胡彪碇说:“你就做你自己就好,不用担心,那些人既然找来,肯定已经了解过你。咱们太刻意,反而落了下乘。” 胡彪碇点头,放下心来。 江澈这才转回跟郑书记说:“这次消停一点好不好?拿个真实身份,就你上次拿到那个,南关省优秀青年企业家,就很好。” 郑书记点头,想了想,又问:“那优秀青年企业家加红三代,怎么样?” 江澈:“……为什么一定要加红三代?” 老郑:“不加点什么,总感觉差点意思。而且,我爷爷,是真的当过儿童团小团长,给解放军放过哨,送过信的,要不是后来太着急娶媳妇儿生娃,没准现在真就是将军了。” 江澈:“你爷爷不是算命的吗?” 老郑:“他老人家一身很多身份。” 江澈:“……” ………… 同一天。 港岛沙宣道33号,一幢亚洲难得一见的古堡式建筑,名为“stone anor(石头庄园)”。 已是古稀之年的老人坐在躺椅上,听完三儿子说话,不禁莞尔,点了点头,笑着问:“所以,咱们家预备让谁去?” “还没想好,我想着,大概公司里挑个人去就行。”霍真宇回道。 老人摇了摇头,说:“还是你去吧。” 霍真宇错愕一下,因为这面子给的,有点大。 “我刚想了想,好像已经有很久,我没在港岛见到一个这么有趣,而且有能力的内地年轻人了。”老人饶有兴致地笑着解释,然后说:“你有粤省政协的名誉身份在身,出面接待一下这个新晋来港发展的风云年轻人,本也说的过去。” 霍真宇一听,猜测老人知道的大概比自己更多,忙应说:“好。” 老人说:“也不必太慎重,主要让他们年轻人去聊,你露个面就好。” “嗯,知道了。” 父子俩又聊了几句。 霍真宇走的时候,被老人在身后叫住了。 “对了,打个电话,让你姐也去一下吧,反正就是吃个饭,让她带上ra。”老人说。 霍真宇脱口而出:“ra?” “没错,ra大概现在还不知道呢,她最近每天念叨的小冬儿姐姐,在内地可是一个万千关爱于一身的小名人哦。”老人笑容慈祥,说:“让她们多亲近亲近,挺好。” 老人手边,放着几份内地寄来去年的报纸,其中一份报纸上,有希望工程阶梯小女孩的组图,另外一些报纸上,有各种关于茶寮的报道…… 所以,那真是个很有趣,很不错的年轻人啊,老人想着。 至于冬儿凑巧认识ra这一点,到底是不是那个年轻人的心机故意?以老人所站的高度,自然根本不会去计较。 因为曲冬儿的身份很干净,很好。 因为哪怕他就是心机故意,也不是坏事,他能这么去想,不迂腐自大,同时做得自然而不卑不亢,老人反而对他更看好几分。 ………… 晚宴,江澈几人到场。 厅内第一时间跑出来一个小女孩,惊喜开口:“冬儿姐姐?” 江澈身边的曲冬儿一样惊讶了一下:“咦,ra?” 两个小女孩先于所有人打了招呼,经大人允许,很快凑到一起,开开心心坐在桌子旁,高凳子上,一起吃甜点,晃荡着腿聊得很开心。 所以,局面一下就打开了,关系很快亲近和融洽起来。 既然这个名叫ra的小女孩出现在这里,江澈就放心了,今天不必费什么太大精力,因为那家人既然让她出现,就代表他们已经了解过一些事情,而这,等于表达一种认可和接纳的态度。 至于在场其他人,他们自然不可能看不透这一层意思。 老人的这份善意,让江澈颇为感激,也让在场的二三代,都端正了态度,原先难免会有的一些倨傲,一时间都收了起来。 而且,面前这个20岁太年轻的盛海滩小股神,搭一个20岁的南关省优秀青年企业家,再一个40岁的剽悍汉子傻爱国,三个人的这个组合,本身也让他们足够感兴趣。 吃着饭,一起聊了内地的发展,聊了港城的见闻,自然也少不了,要谈笑一番老彪在港股闹出的大动静。 宾主尽欢,很快都熟络起来,但是话题一直没聊得太深,江澈站在目前的位置,接触这些人就已经是极限了,就算有人愿意让他立即去接触更高的层次,他自己也会先退一步,不会着急。 郑忻峰难得的听了江澈一回,放下红三代的人设,以一个青年企业家的身份,从头到尾极力忽悠部分二代三代的年轻人,去内地走走看看,投资创业。 别说,还真被他说动了好几个。 老彪不太会说话,就豪爽拼酒,但是他的经历和见闻,其实最让人听来有趣。 晚宴最后,郑书记特意提了一下钟家。 “钟石山在的那时候,那老家伙可是很狡猾的,一直没立场。”其中几个对钟家有所了解的说道。 于是有人问:“对了,现在钟家是谁当家,定下来了没有?” 另一个人答:“好像是钟承运和钟承德,那个老三,钟承期,很久没出来了。” 江澈笑一笑,开口说:“其实我们和钟家还算有点渊源……” 于是,这顿饭吃到最后,散场前,有聊得比较好的几家二三代一起,又安排了一次晚宴招待江澈等人,而且,这次会多请一家人。 ………… 钟家,钟承德和钟承运掂了掂手里的请帖。 他们觉得,这大概代表了这些家族对于他们继承钟家家业,身份上的认可。而且这些家族的能量几乎都不是钟家能比的…… 怎么说呢,他们觉得,有点荣幸。 ps: 这一章,具体明确的东西几乎都不敢写,散碎无力,大家就当过渡一下吧,抱歉。 第二百八十七章 这不能忍啊 报纸的报道依然没有停歇下来的迹象,毕竟这次的事件一直挖,就一直有话题可讲。 所谓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关于胡彪碇这次在港股闹的这番大动静,有亲历者后来着笔写股市回忆录,称其为九三“傻爱国港股封神战役”,网络时代网友玩笑,又称为“白丁的逆袭”。 讨海滴汉子,他威武雄壮。 胡彪碇的一生,从舢板到甲板,从底层到大佬,突然一天莫名其妙,就成了股市传奇。 而这一切的开端,仅仅源自他某天突发奇想,往某个人的房间里送了两次女人,两次被退货,却换来了一张纸条。 他成功把纸条给解读了。 于是,从沪市到港股,白丁傻爱国,盛海小股神,这两个称号在后来十分漫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网络股市论坛和股民口耳之间,永远逃不过,也议不完的话题。 但事实上,这次港股事件本质上仍可被归类为江澈策划的一次炒作,包含多重目的: 其一,对胡彪碇先前绑着雷管冲来救人的那份情义,江澈嘴上一直没说过什么,没表达过感激,但是心里其实记下了,这是一个回报,他提前给老彪穿的一件“避弹衣”; 其二,很简单,就是为了赚钱,毕竟刚穷过,扛过大包,这种钱不赚白不赚; 其三,作为一个前世经历到2010年代的人,江澈有一种当时很多人类似的心理状态:国家社会有不足的地方,我们自己吐槽两句可以,但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玩意来哔哔? 所以,他就是不喜欢当下某部分人的嘴脸和吃相,就是想啪啪甩他们耳刮子; 其四,江澈想看看,能不能顺手把钟家的事情解决一下,不能让人白欺负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固然没错,可是那样,君子活多累啊,人生短暂,不能浪费那么多时间用来记仇。 所以,来自晚宴上这些人的关注和支持,也是他早有计划的其中一个部分。 钟家有二七k的背景,所以这回出面为江澈组局的人,也都有同样背景的家族出身,这样,事情就成了江湖“家务事”。 为什么江澈之前会说,这回如果不是手里捏着钟家遗产合理合法的继承人,他会赚了钱就先回去,把报仇一事暂时搁置? 因为要让那些人完全不讲理,站你的立场,替你硬刚一个同门,需要更深的关系,更大的人情和代价。 而现在这种情况,他们需要做的,就只是送个顺水人情而已。 一个同门家族在上一辈死后出现遗产纷争,影响到了社团,于是同门有阿叔、阿公身份的家族站出来人,说几句话,主持一下公道,合情合理。 换个说法,如果钟承期自己有能力说动他们出面帮忙,这件事其实早就可以这么解决,只是他做不到罢了。 ………… 晚宴,据说名义上是招待那位近期的风云人物,傻爱国,毕竟是能生钱的人,随手拉拢一下,怎也不亏。 这一点在于钟家而言并不重要,他们现在还没空顾及这个部分,但是钟家钟承德、钟承运、钟放,两代三位核心人物都来了,他们想的是能一次奠定同门的认可,把事情坐实。 这样哪怕仍是找不到钟承期,他们也可以安心许多。 至于那个大陆仔和他的人,跑了,而且带走了钟家姐妹,这固然有些麻烦,也照样不是眼下最紧要的问题…… 钟放有两个判断: 第一,那天来救人的五个人,并不隶属港城大圈帮之类的社团,应该就是大陆走海的,从海上上岸,做事就走。 第二,大陆仔百分之九十九已经带着人偷渡,逃回去了。异地弱势,他没任何道理留下来找死。 既然这样,钟家人就可以暂时把这件事搁置。钟放知道江澈的老窝,见过他的家人,等将来抽出空来,自然会去处理这个问题。 当然,这里头也有被雷管五壮士吓住的成分,他们一时有点摸不准江澈这半年来的情况了,并不敢贸然来内地找麻烦…… 因为那很可能会是一场火拼。 总而言之,钟家继承权兄弟纷争过程中,江澈这条顺手一捞的鱼,这个小插曲,已经基本被钟家人遗忘到角落了。 晚宴现场,江澈和郑忻峰、曲冬儿、陈有竖第一时间并没有露面。 “好像就是那个傻爱国。”坐在桌旁,钟放给父亲和二叔指点了一下另一张桌上,正和人喝酒的胡彪碇。 钟承德和钟承运看了看,有点不屑,但是毕竟今天这个场子名义上他是主客,一点面子不给也不好。 “你去打个招呼好了。”钟承德对钟放说。 “好。”钟放起身,倒了一杯酒,走到胡彪碇一桌,逮了个空挡,站着把酒杯往前递一下说:“看来这位就是股神了,久仰,我敬你一杯,还望股神以后带兄弟发财。” 胡彪碇回身看看他。 钟放微笑颔首,颇有风度。 但是老彪问他:“我为什么要带你发财?” 这,为什么,钟放自己也不知道啊,那不就是句客气话么? 答不上来,心头微怒,钟放勉强克制住了,淡淡一笑。 “知道自己错了吧?”老彪教训说:“缺钱自己去赚,知道吗?莫名其妙地,凭什么别人要带你发财?” 钟放:“……”他咬紧牙根点了点头,准备转身就走。 偏偏老彪又问:“对了,还没请教,兄弟你是哪位啊?” 是了,他也不知道我是谁,粗鲁惯了大概,而且最近有点飘,钟放决定不跟老彪计较,隐忍下来,微笑说:“我是钟放。” “哦。”胡彪碇点头,凝神开始思索。 他这个反应让钟放颇为满意…… 然后,胡彪碇抬头,问:“放什么?” “……”这个问题,钟放一样答不上来,他只是叫做钟放而已,从小到大,他也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叫钟放,放什么…… 没再压抑自己,钟放一甩手转身走了,酒水撒了满手。 ………… 宴会厅侧面,小包厢,江澈刚跟钟家姐妹通完电话,确定她们那边马上会由让钟承期站出来,通过大律师出面,宣布对钟家产业的合法继承。 挂上电话,江澈目光转了转,困惑道:“老郑呢?” 曲冬儿把舀着水果羹的勺子放下,一样左右看看,一样困惑说:“明明刚刚还在的。” 此时的郑书记,已经出现在了刚回到座位的钟放面前。 两人目光对上,钟放刚还没回过神来,郑书记微微一笑,先开口,缓缓说:“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穷。” 说完,他就起身走了,江澈说过的,说这句话,一定不能歇斯底里,否则就落了下乘。 在他身后,钟放和两位长辈,一头雾水。 郑书记绝对没想到的事情有两件: 一,这句话到底是个什么所指,钟家三位没听懂。 二,钟放没认出他。 第一点,差不多等于把媚眼抛给瞎子,有点可惜,但是惋惜之余,郑书记也不至于生气难过,顶多待会儿再嘲笑一番。 相对而言,第二点就真严重了。 被软禁的四个人,钟放就最开始见过一次。当时,他记住了高大魁梧的陈有竖,因为这人一看就很能打,要防范;他也记住了可爱的曲冬儿,这个是软肋,可以用做威胁,让江澈投鼠忌器,不敢反抗;至于江澈本人,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当时在四个人里,郑书记作为最没特点的一个,被完全忽略了。 这不能忍啊。 第二百八十八章 吃完再谈其他 “没反应。”扒了一会儿门缝,郑忻峰转过身来,神情不解地问:“他们为什么不慌?……没道理啊,我都跑他面前那样说了。” 跟着,他看到了江澈欲言又止的神情,是那种,我知道,但是不能说,说了怕你扛不住的状态。 于是郑忻峰转向曲冬儿,说:“冬儿,你说,你觉得是为什么?” 曲冬儿想了想,抬头看看江澈,再去看郑书记,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他不认识你呀?” “不认识我?”郑书记:“怎么可能不……” 最怕空气突然的安静。 郑忻峰最后虚声说了个脏字,然后就不说话了。太伤自尊了,这个故事他构建了剧情逻辑,揣摩了人设,争分夺秒说出了关键的铺垫性台词…… 然后,对方看看剧本,说我的剧本里好像没有你。 现在郑书记心里在想什么,江澈没法揣测,总之应该不会太善良。 他本身也没办法太善良——这回来港城,江澈只和钟放见过一面,就是被软禁的当天。 当时的钟放,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穷凶极恶的举动,甚至连软禁都没有太过严苛,但是那并不是温和或宽待,那只是因为,他根本就把江澈一行人当成了随时可以踩死的蚂蚁。 尤其在门口,他先凝神看曲冬儿几秒,再转回来朝江澈微笑的那一幕,那里头的意味,到图穷匕见后再回想,是江澈迄今为止受过最大的,最狠毒也最无耻的威胁。 而且,他知道江澈的家乡和家人所在。 这其实是十分糟糕的一个状况,先前江澈一直选择不说出来,是因为不想给其他人,尤其冬儿,感受到这些东西,但是他本身心知肚明,所以,钟放一家,不应该再有什么机会。 ………… 钟放一家并不是什么感受都没有。 人的身体有一种奇怪地感官,当很多目光不时偷偷落在你身上,意味深长,你是会感受到的,钟放现在就感受到了。 整个氛围和气场让他有点不适。 而且,他看见胡彪碇跟其他人喝酒,豪爽热情,那么,为什么第一次见面,他就要当众落我的面子?还有刚刚那个突然冒出来说怪话的人,他又是什么情况? 反正,事情就是不对劲了。 “阿放,三十年前,你欺负过谁穷么?”二叔钟承运很朴实地根据字面意思,问了一句,成功把三个人的思维带回了遥远的过去…… 三十年前,钟放才十来岁,他欺负过的人多了,但是哪里还记得清楚啊。 “我找找那个人。”钟放起身说:“他刚刚大概往那边走了。” 宴会厅档次不低,但很小,四张桌子在大厅,钟放两眼就看完了,回忆不出来任何可能相关的面孔,而侧包厢,只有一个。 他站在门前,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门开了。 他看见了开门的陈有竖,记起来了这个人,接着再看到郑忻峰,还是不认识,但也能推测,目光落在曲冬儿身上片刻,再左转几分,江澈坐在那里,微笑对他说: “钟兄,是在找我么?很高兴再见到你。” 这一句平常得就像是旧相识之间的问候。 所以,大陆仔没走,而且出现在这里,冲我来的,他想干嘛?钟放站在门口,迅速整理思路…… 两种可能: 一,他用看风水那套,搭上了外面那些人中的某一家或两家。 二,他的依仗,是那个内地人傻爱国。 不论哪种,应该都不至于要命,钟放冷静下来,转头冲身后跟着聚拢的人群赶过来压阵的钟承德和钟承运小声说:“跑了那个看风水的,他是。” “哦。”钟承德和钟承运第一次见到江澈,观察一下,点了点头,不动声色。 “确实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钟放转回来,看着江澈,淡定说:“小大师不辞而别,不回大陆,却在这里出现,真是惊喜。” “那你笑一个。”郑忻峰插话说。 钟放困惑一下,转头看他…… “不是惊喜吗?那笑一个。”郑忻峰说。 所以,钟放笑,还是不笑呢?在心底默默判断了一下形势,不管江澈背后是谁的支持,钟放考虑轻重,决定暂时忍这一口气,他笑了一下,说:“电影票房分成那点钱,不至于的,小大师为求财而来,我钟家也不差这点钱,你为求财而来,不如咱们就……” 郑忻峰接话,说:“和气生财?” 钟放欣喜道:“对,和气生财。” 郑忻峰:“为什么不早说?” 钟放:“……”他又搞不懂了。 郑忻峰是知道和气生财的,所以,他有些遗憾说:“太晚了啊,你应该早说的……早说就没有这些事了。” 这话意思要算账,钟放觉得自己不能再一味退让了,眼神一沉,“那,几位今天在这……”他把眼神递给江澈,意思,你划下道来。 “哦,我等个外卖。”江澈微笑说。 跑宴会上来等外卖么,听起来像是个玩笑。 “笃笃。” 敲门声。 门开了,一名穿着白色厨房帮工服的年轻人两手各一大摞捆扎好的餐盒,抬头看了看宴会厅,顶上的水晶灯,桌面的菜,屋里的人。 “是这里要外卖吗?”他看了看送餐地址,小心问。 “是的,辛苦了。”江澈走过去,给钱,又加了一百块港币小费,说:“麻烦再这张桌子上,替我全部摆开。” “好的,谢谢先生。” 小哥有些紧张但是麻利地动作起来,他猜测这应该是社团聚会或谈判什么的,只是想不通,为什么帮派聚会、谈判,要点…… “是卤肉饭啊。” 餐盒打开,有人带着笑意和不解说出来。 “之前承蒙钟兄招待,铭记在心。”江澈转向钟放,说:“一直惦记着,回去之前,无论如何要回请这一顿。” 外卖小哥收拾停当走了,桌面上赫然摆开来,28份一模一样的卤肉饭。 这是江澈精确算出来的,他们四人在被软禁期间,吃掉的卤肉饭总数。 曲冬儿看了一眼,转过身去,愁眉苦脸拉了拉江澈的手,可怜说:“哥哥,我看见还是有点恶心,怎么办?” 江澈低头摸摸她的脸颊,说:“我也是啊。” 一旁的郑忻峰,包括陈有竖,都点了点头。 钟放不懂,因为每天卤肉饭这件事,并不是他安排的,他问:“什么意思?” “深仇大恨。”江澈说:“冬儿,你来告诉他,这事有多严重……” “嗯。”曲冬儿点点头,转身回来,面向钟放,认认真真说:“你们家每天都给我们吃这个,然后,害我现在连肉都吃不下了,这天下都要容不下我了。” 一片宠溺的笑声响起来。 “老家穷,难得有机会吃肉,所以如果小孩子连肉都吃不下,当父母的就会这样教训。”江澈解释完,接着说:“你看,多严重?不信你们自己试试,能吃完,咱们再谈其他。” ps: 港城卷写崩了这件事,我作为作者,比各位更清楚,甚至在卷首说明加注,告诉新读者不要看。 因为和谐原因,大纲崩了,局没法解,人不敢写,最擅长的人物塑造,不敢去塑造新人物……想过在逃出来那里,就直接就回大陆,把钟放这仇欠着,但是心眼小,强迫症,忍不了。 如果有作者朋友,大概就会知道写一段崩了的剧情有多煎熬和痛苦,我不看书评,不看数据,连爱说话的毛病,都改了,像只鸵鸟一样藏着自己,努力撑住避免自己放弃,因为承诺过,不太监。 撑过来了,挺佩服自己。 当然,更感激和佩服的是在这种情况下,还坚持陪我走过来的各位,读者朋友,段子手们。谢谢。 10月,只更新了11万字。明天,这段剧情就会结束,明天开始,更新会增加,11月,保底16万字吧。 其实这两三年火的重生文,我看了看,大部分都是从高中写到大学,然后介入互联网或地产什么的…… 这一本刚开始,也是从那里开头的,写了一部分后,因为某个意外,换了开头的十多章,才变成现在你们看到这本书。 祸福相依啊!有踩对的点子,自然也有一步踏错…… 第二百八十九章 答应这次记住我 钟放忍不了了,身后他爹和他叔两个的怒气,粗重的大喘气,也像霸王龙似的,喷在他后脖子上。 这件事后,派人去大陆,对付他家人。钟家三人心里想着,报复,不能让他再成长下去。 想罢,钟放笑了一下,说:“所以,你以为你一个小小的风水师,就够格对我钟家下手?!” 不管怎么样,硬撑也好,钟放把气势先提起来,怼完江澈,转向在场其他人,沉稳说:“各家兄弟,你们也不至于因为一个坑蒙拐骗的所谓小大师,就这样对一个同门吧?” 这是钟放的理解中,唯一呈现今天局面的理由——江澈用他的风水学说,搭上了在场一些人的关系,有人要替他出头。 而这么说,也不是因为钟放完全不怕这种情况。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眼前情况很可能是这样,因为心里在担心,他才如此表现,以便获得话语权,接着开始编,“揭穿”江澈…… 风水师身份玄虚,有太多漏洞可钻,而且,一个大陆乡下仔而已,钟放自信并非拿他没办法。 “小心点,我知道你家人。”他偷摸用口型说了一句,想先吓住这个没见识的大陆乡下仔——没办法,钟放在过年那段时间留下的,对江澈出身背景和身份的固有印象,实在太根深蒂固了。 但是紧接着,他的反击还没开始。 一片惊奇地声音响起: “怎么,江兄弟还会看风水?” “啧啧,怎么不说啊,哈哈。” 所以,这些人并不知道他风水师的身份?钟放愣住一下,那他凭什么? 现场没有人搭理他,一群人热情高涨,嘻嘻哈哈讨论着江澈的新身份,自然而然地,就聊到了他选择投资的几部电影…… “这,简直神了啊。” 因为知道的更多,他们看到的不是风水师,而是,来自投资之神的青睐。 “看来,钟兄其实跟江兄弟也没那么熟啊,来,我给你介绍一下。”一位关系亲近,投缘的三代公子哥站出来,帮忙介绍。 “这位,傻爱国,彪哥。”他先拉过胡彪碇,介绍一句说:“最近港股的事,你应该也知道吧?多的……咱不说,总之你以后别出海就对了。” 多了一号人物,钟放看一眼江澈,这个大陆仔,貌似比他以为的,深一点。 “这位。”对方站到郑忻峰身边,说:“郑总,我把兄弟,刚拜的,内地南关省有史以来,表彰过最年轻的优秀青年企业家,大概放在全国,也应该是史上最年轻的了。” 最年轻这个词,意味着很多,因为通常情况下,这种年轻人的成功,并不意味着能力,而是意味着背景。 现在内地投资热,港商大量到内地投资圈地设厂,亲近这样的人,是很自然的一件事。 钟放脸色变了变,连一个小跟班都是这样吗?他对江澈的固有印象,第一次开始动摇。 郑忻峰淡淡一笑:“其实你不用去担心,惹到我会怎么样……” 什么意思?钟放再次困惑,为什么这个人说话,我总是跟不上。 郑忻峰看他一眼,接着说:“反正你都已经惹了。” 钟放:“……”我他妈还差点以为你要安慰我呢。 “这位,江兄弟。”负责介绍的那位想了想,说:“有点复杂,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清。” 这个含糊的介绍对于钟家的三位,其实更吓人。钟放可以明确知道的小大师,已经很明显,只是他最不重要的一个身份,然后,白丁股神傻爱国,似乎唯他马首是瞻,史上最年轻优秀青年企业家,似乎跟着他混…… 所以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只凭联想就够吓人了,似乎已经没必要去明确了。 这,怎么可能?! 还有,既然这样,你过年时候演个屁啊,还你全家……你们演艺世家吗? “江兄弟,真是,太朴实了。”钟放诺诺地说了一句,冲击太大,搞不明白的东西太多,一时有点乱。 “哪里,其实我提醒过你的。”江澈微笑说:“不过钟兄当时很自信,也没给我机会好好说话。” 钟放:“……” 他能怎么办呢?大陆乡下仔突然变身了,如果时光倒流……盛情相待?错了,如果时光倒流,钟放会第一时间把面前四个人全部干掉,沉海,毁尸灭迹。 他眼中的阴狠之色,一闪即逝。 “还有,这位……”介绍到曲冬儿了。 还来,就一个小女孩,能怎么样啊?钟家三个连扛三波,到此,情绪已经很复杂,很错乱,总不至于一个小女孩,我们都要后悔吧? “冬儿小朋友是霍先生家的贵客。” 其实曲冬儿真正认识,这两天去做过客的,是霍先生女儿女婿的家,她和老人的外孙女ra,是好朋友。 但介绍人这么说,其实也没错,因为就在昨天,霍家下人还专程赶来,转交了老人赠她的一副围棋。 现在这淡淡的一句。 “……”钟家人满脑子“嗡嗡嗡”。 原来,小女孩的身份,才最吓人。 钟放自然而然联想到了江澈当时那句话:我的朋友,你接不起。 怎么可能接得起呢?在港城的江湖里,大概有人连李家的主意都敢打,但是霍家,从来不用担心这个问题。这里头的关节,在场这些人自然都懂。 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钟承德不能不出面了,他伸手把儿子拨到一边,上前说:“之前犬子鲁莽,这件事……” “这件事承蒙招待,吃完再谈。”江澈说。 江澈死盯被软禁一事不放,钟承德咬了咬牙,他一时低不下这个头,在心里计算着后果,服软,赔钱,翻倍,大不了三倍?相比之下,什么都没有家里的事重要。 到目前为止,他们仍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走向其实已经超出这个范围。 这个时候,他的大哥大响了。 钟承德挂断,电话立即又再响…… 他接了。 “找到钟承期了,还有他两个女儿。” “在哪?” “何大状的律师行。” “那你们还等什么?” “……,至少六家的人,护着他们。” 电话挂断,眼前到底是什么局势,已经很明显了。 钟承德很懊悔,当时的情况,只是钟放临时提起来有这么一件事,说那个大陆人要来,他准备怎么怎么做…… 钟承德有点兴趣,不大,随口说,那就按你说的办好了。 因为当时在他眼中,一个大陆乡下仔,也就是能用控制起来利用下,不能用回头扔下海就完了的小角色,至少那几百万,能省就省了。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是我太倒霉吗? “江先生跟我家老三很熟吗?”钟承德试探着问道。 “不算很熟,跟钟老先生倒是有点交情。”江澈说。 “所以,江先生来是求财的。”无视旁人,钟承德说:“我给三倍,你放手这件事怎么样?” 他说得有点急,因为时间已经很紧张,倘若钟承期现在通过何大律师出面,宣布继承遗产,再同门阿叔阿公各家,站出来表示支持,他就回头无力了。 “钟放,还不给江先生道歉。” 趁着江澈没来得及拒绝,钟承德狠了狠心,大吼一声,一把将儿子钟放拉过来,摔在江澈面前。 “没事,人都是需要成长的,只不过有些人成长得比较慢……”郑书记先开口,缓缓说。 这话听着像帮我开脱啊,有些狼狈的钟放困惑抬头,看着郑书记,眼神里有狐疑,也有那么一丝丝刻意表露的感激,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去介意被说成长得慢了。 但是,郑书记接着道:“这种人吧,通常需要来点刺激,不然就废了。” 钟放:“……” 真是,很刺激啊。他并不知道,自己得罪郑书记到底有多严重,对于郑书记来说,你践踏我的人格,欺负我,都是次要的,你他妈毁我人设,就不能忍。 “不用,把卤肉饭吃了就好,吃完,不吐,这件事就算了结。”一旁的江澈说道。 ………… 钟家三口坐在桌前,在吃卤肉饭,免费的。他们无法理解,来自卤肉饭的怨念为什么会这么深,但是江澈说了,吃完,事情就了了。 这事听起来很荒唐,做起来更荒唐,但是钟家的产业和财富,很实际。 所以,他们只能跟着荒唐,选择吃。 曲冬儿被留在包厢里,回避负能量事件,剩下江澈、郑忻峰、陈有竖,三个人坐在桌子对面,静静看着他们吃,很诡异的画面,所以,这是报仇吗? 不动刀,不动枪,饭里也没毒,这么报仇,在座的都是第一次见。 终于,吃到第三份的时候,钟家三位开始有点理解江澈四人了…… 三个人,天亮之前,能吃完28份卤肉饭,不吐,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就有一份巨大的产业可以安稳到手,这么便宜的事……他们,好像做不到。 “让一个原来吃不饱饭的小女孩,腻到连肉都吃不下,这事有多过分,钟兄现在懂了吧?”江澈说:“你还破坏了我的新年愿望和决心……” “这,又关你的新年愿望什么事啊?”钟放满口卤肉饭,在心里叫苦,为什么这两个人的逻辑,他永远跟不上。 港城第一面,一脸杀伐果断,淡定沉稳,把江澈堵到几乎吐血的那个钟放,现在一点都不剩了。 世界上没有人能在面对28份卤肉饭的时候,保持逼格。 ………… 钟家三人被送回去了,等着他们的人,是已经宣布合法继承家族产业,获得同门支持的钟承期,当然,真正实际上的幕后继承人,是他的两个女儿。 一顿晚宴,天堂到地狱……钟家三人有些颓然地坐在客厅里,四周亲信,都已经换人。 “叮咚,叮咚,叮咚。” 不厌其烦地门铃声传来…… 门开了。 “你好,请问是钟家吗?”来人站在门口问。 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钟放被噎住了,因为他很想反问:难道你不知道吗?难道你不认识我吗? 可是他不能问。 “你好,我叫郑忻峰,朋友开玩笑,会叫我郑书记,你也可以……”站在钟家门口,郑忻峰说。 “郑书记。”钟放顺竿爬,喊道。 “你也可以叫我郑总。”郑忻峰严肃脸说。 “……”钟放:“郑总。” “是的,答应我,这次一定要记住。” 钟放有些紧张,他担心郑书记追来,是要下手报复,要羞辱他,但郑书记其实不是那种人……他本身,是一个很规矩很正经的生意人。 第二百九十章 这世界有点不好 郑总把几份投资入股协议书放在桌面上,整理一下领带,客气说:“麻烦三位看一下,这几份协议,没问题吧?” 协议书当然没问题,钟放有些警惕地点了点头。面前这个人是不按套路出牌的,他知道。 但是郑总偏就什么妖蛾子都没出,认认真真当着他的生意人。 “据我所知,这三部电影的投资分红,片方已经交给三位了。”郑忻峰拣出三张推过去,微笑说道:“我们应得的那份,还请结算一下。” “是。可是,钟家现在并非我们做主。”钟放小心翼翼说道。 郑总笑容温和,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所知道的是,那笔钱之前入了三位的帐。所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想,投资分红也是这样,对吧?” 多有契约精神的一番话。 钟家三人不语,事情倒不是说他们仨到现在还想赖这笔钱,而是因为情况转折突然,他们这回并没有来得及从家族产业抽出来太多资金,手上的钱,不多了,舍不得拿出来。 “我算了一下,差不多是六百万。”郑忻峰把一张写了算式的稿纸放到三人面前,不急、不燥。 这笔钱,是三部电影的分红,江澈数学不好,之前和钟承期算,算出来是500万左右,郑忻峰考中专的时候据说数学满分,想来,总是他算的更对一些。 钟家三人还是不语。 “小本生意,还请三位老板不要为难兄弟。”见状,郑忻峰恳切道。 这到底是哪一出?郑忻峰越是这样,钟家三人越慌,越是胡思乱想。 最后,三人从各自房间里一共翻出来一百六十余万现金,藏,他们肯定有藏,但是找,又肯定找不到。 还差三百多万…… “这,很让人为难啊。”郑忻峰感慨了一句,突然说:“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这次来港城,我们朋友几个在一栋偏僻的独立别墅住了几天……” 他抬眼看钟放,微笑说:“我好像住出感情来了。听说,那栋别墅,是钟先生的私产?” 听郑忻峰提到这个,钟放开始紧张,因为那栋别墅,某种意义上可以算是江澈一行人被软禁,甚至差点丧命的“牢房”。 “我不介意买下它,给这次港城之行留个纪念,要是钟先生也不介意的话,咱们就这样折算一下?”郑忻峰建议。 钟放怎么可能介意? 最后,双方商谈完毕,郑书记拿到了一百六十万现金和那栋位置有些偏僻的独栋别墅。 这栋别墅位置确实偏了,不然也不会被拿来关人。它现在具体值多少钱,江澈不知道。 但是,不要白不要啊,江澈一方面打算拿它给自己做个警示,另一方面,也可以算作是一笔不动产投资。 想想2010年代,媒体报道:某某港城明星斥资多少千万,买下千尺豪宅,常常都是一副很吓人的样子…… 但其实,所谓的千尺豪宅,也不过就是咱们国内百来平米的房子。 所以,这东西反正是永久产权,拿到手放到以后,肯定值钱。 办完事,郑忻峰回到酒店……聊了一会儿,把冬儿赶回房间。 “就这样算了的话,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他压低声音,有些不甘心问江澈,说:“而且我现在担心,打蛇不死,会留后患。” “你这句话,之前钟承期也找来跟我说过。”江澈笑着说:“他想让我帮忙,斩草除根……我推了,说他的家事,让他自己去处理。” “哦,可是他行吗?怂包一个。”郑忻峰有点不放心。 “这你就错了。”江澈说:“恰恰是钟承期这种惜命怕死,弱势不敢反抗的人,一旦让他翻过身来,会狠毒到我们难以想象,因为恐惧,害怕,他会特别歇斯底里,特别容易把事做绝。他怂,只是从自己的角度,这点你看他当时果断舍弃钟真和钟茵,就知道了。” 江澈说完这一句。 郑忻峰沉默片刻,嘘一口气说:“怎么我突然有一种寒毛倒立的感觉?会不会哪天,我们被他反咬一口?” “让他一直害怕就行。”江澈微笑说道。 这世界,确实有些东西不太好,既然不可避免要接触到,办法就只能是让自己更强大。 搁下这个略嫌阴暗的话题,江澈主动说:“钟真和钟茵那边,我跟她们聊过了,目前的考虑,钟家涉黑的部分产业,会转手出去,她们控制不了那些东西,我们也不需要接触太深。在这方面,我们交朋友就够了,不要自己上阵。” 郑忻峰想了想,点头表示赞同。 “然后,我计划拿钱成立一个娱乐经纪公司,这件事,欧佩珊那边刚刚电话联系过,已经答应加入了,剩下还有一些人,我准备趁这两天亲自去谈一下。然后,我和冬儿先回去,你和老彪,留下帮钟真和钟茵把事情捋一捋。” 郑忻峰说:“行,那还有没有别的事要我去办?” 江澈仰头,想了想说:“倒确实还有件事没做完。” “什么事啊?” “还钱,还一份人情。” 这世界有点不好,江澈不是普世大圣人,他改变不了太多,所以,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有三件事很重要: 让心怀恶念的人敬畏恐惧。 让恶意相待的人付出代价。 让给予善意的人有所回应。 只有这样,世界才能更美好一点。 ………… 桌上摆了一盘馒头,还一碟见底的红剁椒。 刘素茹有些艰难地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抬眼看一看对面阴沉着脸的老太婆,说:“行了,别给俺使脸色了,俺知道错了。” 就在昨天,她把“饭碗”给砸了。起因是那位相帮的老乡,也就是小铺老板娘的丈夫,终于还是耐不住,在厨房冲她动了手脚。 善东女人硬气,刘素茹差点没削他。 就这样,保全了身子,但是她丢了饭碗,小铺卖馒头这份生计,对方找借口换人,不给她们婆媳俩做了。 “你错啥了,你没错。”老太婆咬了一口昨天剩下来的硬馒头,咬不动,叹气说:“俺不是给你使脸色,就是愁往后日子不知道咋过。” “回也回不去,走也没处走。”老太太低声嘀咕:“都怪俺老太婆拖累你,要不你找个男人……” “毒老太婆,你这是害怕了,又故意先给俺垫话了,是吧?” 刘素茹低头喝一口面汤,顺手把一个硬馒头皮剥了,递过去,换了婆婆手里糙馒头,自己啃一口,偏过头说: “放心吧,总之俺不会不管你的,俺替你儿,管你到死。” 婆媳俩之间毒舌拌嘴惯了,突然的温情,都有些不习惯,所以,都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老太婆摇了摇剁椒罐子,刮下来最后一点底。“没了。”她心疼埋怨说:“就你个败家的,拿东西送汉。” “咋了?俺稀罕,俺就送。”刘素茹顶嘴。 “呸,你送也白送,你稀罕小白脸,人小白脸可不稀罕你。” “呸,啥小白脸,他黑着呢。” 婆媳俩炒得正欢畅,敲门声传来。 刘素茹起身开了门…… 第二百九十一章 总是光暗交织 开门,刘素茹诧异了一下,跟着眉眼舒展,由心笑开来。身在异乡,逢人到底都是陌路,偶尔有个把来往有数,回头仍记得打个招呼,就很让人暖心窝了。 更何况,现在她家门口站着的两个人,是郑忻峰、陈有竖。 刘素茹是见过陈有竖的,冬儿生日那天晚上吃完面,是陈有竖跟江澈一起去还的碗筷,她也看见过郑忻峰。 “姐。”刘素茹24岁,郑忻峰喊她姐也没错,他说:“隔门我可听见了,姐真就只惦记那个黑的?我觉着你应该再合计合计,那黑货,是个没良心的。” 他说话的时候,刘素茹就默默踮着脚,倾斜身子,探头朝他和陈有竖肩后张望。 “别看了,真没来,都跟你说了他是个没良心的,哪像我,惦记着回来看你。”郑忻峰没皮没脸地又说,笑得特贼。 他这几句话,生把屋里老太太吓了个够呛,麻溜藏了侧屋偷听。 刘素茹自己倒还好,她平日里要在外面走动,这里的男人,好些都是喜欢嘴上讨便宜的,她见多了,也能应付,何况郑忻峰这样的一看就明了,只是在胡闹,人没坏心。 “姐别听他瞎说,澈哥只是临时赶巧有事,才来不了。”陈有竖在旁解释。 “嗯,这么说,是安生下来了?”很奇怪的感觉,其实本来也不算很熟,但因为对方回来探望,亲近感一下生出来,长起来了,刘素茹拍了拍胸脯,宽心说:“那就好,俺还生怕你们是躲回来的嘞。” “来,进屋,吃了吗?没吃姐给你们煮点面条。”家再穷也要待客,是传统,刘素茹也顾不上婆婆会生气,就把人往屋里让。 “吃过了,吃过了。姐你不用费心。”陈有竖和郑忻峰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进屋坐下。 刘素茹手脚麻利给倒了水,一边问:“这么说,那个黑的,小澈,他上班了是不?做的啥工作……哎哟,那就是居留证也拿到了?” “对的,对的,都拿到了。”郑忻峰说。 刘素茹忙活完坐下来,灿烂说:“真好。” 她说真好的时候,眼神里透出的光是明亮的,语气和笑容也都不掺假,完全没有一丝妒忌和自怨自艾,就是实在的,在为他们高兴。 “对了,那他做的啥工作?”难得有人说话,刘素茹道起了家常。 郑忻峰说:“算命。” “……真的啊?” “可不是。”郑忻峰笑着说:“他还特意跟我们俩说,他给姐你算过,说姐不是苦命的,过往苦过了,往后会有福气。” 陈有竖在一旁憨厚地笑。 刘素茹眼神失落一下,想想自己现在的情况,怕还是婆婆说得对一些,生了眼泪痣,就一辈子有得哭……她没说出来,努力笑了笑。 “对了,都忘问了,你们今天来?”刘素茹主动岔开命运这个对她而言其实沉重的话题。 “把他欠姐的钱还上。” “骨碌。”这边还没反应,侧屋有东西掉地的声响,老太太哎哟哟几声,开始嘀咕,“败家婆娘啊,真个送汉啊……活该一辈子穷。” ………… 刘素茹这里关门说话,并不知道,现在屋外头,远远近近,多少人都正朝她家门前看着。 从她家门口往下,拐角向前,道路可以行车的尽头,一列停着三部“平治”,这在这个地方,实在难得一见。 “啧啧,这去的大辫子善东寡妇家里。” “都什么人啊?” “下来挺大拨人,进去的是俩小年轻。” 女人们一片议论纷纷,话中各有意味。 一旁有男人笑着说:“我要跟你们说,那俩年轻人我见过,你们信不信?没看错的话,前阵子,他俩跟我们一起扛过大包来着。” “啊,真的假的?” “真真的,我不会记错,那俩一个力气壮得吓人,一肩三包都能走得稳,另一个虚得不行……真的,就在那边,那天一起卸船来着,好像还一个,今个儿没见着。” 男人手一指,那边。 江澈三人扛过包的沙石滩边。 胡彪碇坐在一条从小铺里搬的凳子上,左右站着几个人,而面前地上趴着的,是已经鼻青脸肿的蛇哥一伙。 蛇哥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惹着谁了,刚刚,就听有人说找他,他回头,然后就这样了。 “大佬,大佬,别打了……我们哪里得罪过,大佬,您指点下。”蛇哥抱着头,瑟瑟发抖说,其实他人比对方多,但是没用,试都不用试。 “啪。”胡彪碇直接一巴掌照头给他拍地上,说:“我站着,你躺下……记得这句话吗?” 这件事,胡彪碇是从郑忻峰嘴里具体听说的,听完当时,他就炸了,所以今天硬要跟来,单独办事。 “……记,记得。” “那就是你了。”胡彪碇脖子拧了拧,猛地一脚跺过去,“你他妈差点抢了我冬儿侄女生日蛋糕钱,知道吗?” “你说你死不死?!” “还收保护费,就这些人,过这种日子,你也好意思收?” 一通暴揍。 老彪坐回凳子上,点了根烟问:“蛇头是吧?你跟谁的?” “金,金顶哥。” “去,打电话叫他过来。” 蛇哥抬头,困惑一下。 “叫啊。” “叫,我叫。” 过了一会儿,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后带着二十多人,拎着砍刀,跳下一部大车,朝这边走来。 从气势汹汹,到脚步迟疑,近了些,来人貌似议论了几句,开始调头…… “跑,以后你的船不用出海了,你今天就跑。”胡彪碇身边一个小弟站前一步,大吼一声。 远处,二十多人渐渐停下来…… 然后丢掉刀,朝胡彪碇这边走来。 “认识我吗?”人站面前,胡彪碇问。 金顶哥点点头,小心说:“认识。” “那我是谁?” “胡,胡老大。” “看来知道,那你船还跑吗?” “……请胡老大指条路。” 胡彪碇犹豫一下,点了下头,指着地上的蛇哥对金顶说:“这个人跟你的?” 对方小心翼翼,轻轻点一下头。 “好,那你现在给胡某人一个交代。” “胡老大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做。” 胡彪碇想了想,说:“第一,这个地方,以后不要再出现收保护费这种事,明白吗?” 金顶哥点头,“明白,保证不会再有。” “嗯,第二,这几个人,夜里弄上船……”按道上的作风,盛怒之下,胡彪碇的下一句,应该是丢下海……这才是那个十来年间名震一方的胡老大。 但是这回,话到嘴边,老彪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冬儿明亮的眼神和灿烂可爱的笑容…… 为了给冬儿出气,弄死人的话,会不会对小冬儿不利啊?再她要是知道了,有个感应,会不会害怕、难过? 想到冬儿,胡彪碇心头软化一下,说:“这几个弄上船,一年时间,不许下来。” “呃”,金顶哥也是被这转折搞得愣了住一下,回过神来,忙说,“一定照办。” 地上,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蛇哥几个拼命道谢:“谢谢胡老大,谢谢胡老大。” 老彪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示意滚蛋吧。 小铺里,目睹这一幕,男人在发抖。 老板娘问他,“怎么了?又不关咱的事。那俩小年轻当时买东西,我还少计较他们些钱了呢。” “嗯,没,没事。” 男人一边应,一边颤抖,事情只有自己知道,现在的情况,很明显了,之前扛包那几个年轻人,来历不简单,而且跟刘素茹有渊源。 难怪最近有人传,说刘素茹魂被人勾走了呢。 那要是刘素茹那边这会儿说点什么,他估计就要出事。 衰,也是真衰啊,当了半年好人,软磨硬泡不能得手也就罢了,怎么就昨个昏了头,想用强了呢。 要不要先跑啊?! 第二百九十二章 却又如此美好 屋里,嘴碎了半天,郑忻峰终于把来意道明了,他把落魄那天,算命的江澈,冬儿的生日,简单都说了一遍。 刘素茹没怎么信。 然后陈有竖开口,说:“他说的,真的。” 刘素茹就信了七八分,只是没敢全信。 两个人其实都了解不深的情况下,这就是“气质”的差别了,郑书记的角色谱里,没有寡言朴实的人设。 刘素茹起身,双手开了门,站门口,踮脚看见了山湾拐角停的三台车,还有已经回来,靠在车旁边抽烟的胡彪碇一群人。 另外远远近近地,好多人正朝她这里张望。 这,好像不信也得信了。所以算命真赚钱啊,那他算我,大概也是对的了?正想着…… “嘘,看这,我这。” 侧屋的窗子开了一条细细的缝,婆婆脸贴在那里,小声招呼着,“来。” 没胆的恶婆婆。 “咋了?”刘素茹走过去问道。 “看来那天那黑小子,他不是个善人。”婆婆一脸严肃说。 刘素茹:“……” 婆婆:“你跟他说。” 刘素茹:“说啥。” 婆婆:“说昨个儿那件事啊,开小铺那狗混账,想欺负你,又不给俺们活路……你说,让他们去整治他。”说完露出一丝憋着坏的笑。 老太太是个蔫坏的,字面意思,又蔫又坏。 胆小吧,毒舌吧,报复心还强得厉害,还损,过往在村里的时候,就是跟人骂架,怂了,半夜起来铲一堆狗屎搁人家大门口的主。 刘素茹苦笑看看她,想想当初,婆媳俩的战争,也是荒唐又无奈。 “你个毒老太婆啊……”刘素茹笑说:“这事过了,不管安的什么心,人帮过咱,再说俺这不是也没吃亏吗?忘恩并忘仇,抵了吧。” “就你良善……唉,良善被人欺啊。”老太太叨咕一声,深表遗憾。 刘素茹笑一下,说:“好了,跟你说个事,那黑小子让人来,说帮咱在城里找了门能耐的善东老乡认亲,办居留证,你去不去?” “啊?啥?”老太太整个人愣住一下。 “俺说,有活路了。”刘素茹说:“能办下居留证,俺就是给人当保姆,也能养活你到死,还你那领破席子也可以丢了,港城人都用烧的。” 老太婆凝神琢磨半晌,疑心问:“有这好?凭啥?” “转过来说是黑小子说的,俺那天做的事,看着轻,但在他,其实分量重。俺也听不太懂,但是俺信。” “怕是有啥贪图吧。世间没空好,你记着。”老太婆不安心道。 刘素茹白了她一眼,“就咱两个,有什么可给人贪图的?” 老太太眼神往她身上瞟。“就你那前面团子,后头大腚,还那粗长辫子,还不让贪图?”老太婆说:“说真个,你自个儿心里明吧,是不是守不牢了?” “……”刘素茹咬牙瞪她一眼,“行,那咱不去,死这,俺就等着熬过你,先拿席子给你卷一卷,埋了。” 说完,她一甩手,转身要走。 “欸欸欸……”老太太跟后头叫,等到刘素茹回头,怯生生说:“去,去,俺护着你。” 说完,刘素茹看她从窗台上竹篮子里抽了一把剪刀,示意一下,藏怀里。 这是毒老太在卖好,装仗义了,刘素茹又好气又好笑,骂说:“就跟你敢拿出来似的。” 刘素茹是爽利人,家里东西本就不多,麻利收拾了。 走的时候,老太太抱着东西,就跟个孩子似的,怯怯跟在她身边。 “啪嗒。”弯腰上车的时候,她的剪子掉了地。 老太太整个人僵住,好慌,缓缓左看,陈有竖,右看,胡彪碇,“各位大佬……剪子,俺做鞋底子用的,你们信不?” 毒老太婆怂爆了。 平治车开了出去。 开过山湾,开过河滩,开过小铺……一路有人在说:“啧啧,这大辫子寡妇真好命啊,叫人看中了。” 有人反驳说:“我听说可不是这样。我听说,是富家公子落魄那天,扛大包给女娃子挣面条、蛋糕,她帮过人家一把。人现在回头报答,不光找小寡妇,人家还找那天给提醒过一句话那个啥科长呢,可惜,那个已经被抓住遣返了。” “你听谁说的?” “小铺老板娘。” “哎哟,那早知道,我也帮他们一把了。” “可人刘素茹也不知道啊,就是不知道,分量才重啊,她那时候帮人,可是没想着有还,有再见的……” “……” ………… 当天,居留证申请材料就交了上去,有关系在,出不了岔子,但等办下来还要几天,刘素茹和婆婆先拿到了“走街纸”——不会被抓住、遣返了。 车子走在街上。 刘素茹看了一会儿,说:“你们随便找个地方,把俺们放下来就好。” “放下?”郑忻峰问:“你们俩自己走?” “嗯。”刘素茹理所当然地点头,“放心,俺存了点钱嘞,再找个活,俺有力气,饿不着的。” 还真是实诚人啊,而且乐观,郑忻峰想了想,说:“不急,我带你们去个地方先。” 这是一间平民区里的小屋,大概40平米左右,不知几手房,但是该有的东西都有。 “房子是我托朋友买下投资的。”郑忻峰说:“不过我本身过一阵就要回内地,不住,想着反正要有人帮忙看房子,就租给你们,姐你看行不?” 他把一份早备好的租赁合同放在桌上,“行的话,你签个字。” 刘素茹文化不高,勉强能看懂:七块一毛……十年。 她一下就明白:这是那黑小子,还钱来了。 偏过头,刘素茹神情倔强,鼓气吹了吹额前的刘海,坚强惯了的小寡妇,不让自己哭出来,不管是艰难,还是感动。 “谢谢……俺签了。”她爽利说。 至于什么以后有能力了再补还之类的话,她现在没去说,真有那份心,自己搁心里,等能做到那天去做就好。 合同签好,钥匙给她。 “日子真要过起来,还是会挺难的。”郑忻峰说:“姐,你想好咋过活了没?” “俺……俺想先找个活干着,把日子过起来,俺婆婆能顾家。”刘素茹盘算着说:“等存了钱,俺再寻一门俺会的营生,把日子过好。” 把日子过起来……再把日子过好。就是这么简单地梦想和规划。 陈有竖听在耳朵里,上前,掏了一万港币,说:“姐,我拿一份,当借你的。你看看做点什么营生,咱商量着要是靠谱,就当我投资了。” 刘素茹哪见过这么多港币,紧张推拒说:“这……不敢的,不敢的。”她看得出来,陈有竖只是帮人做事的。 “放心吧,我在澈哥身边,赚钱快。”陈有竖笑着说:“再说,这以后,我估计会在港城待得多些,吃饭洗衣啥的,说不定还要麻烦你们。” ………… 人走了,只剩刘素茹婆媳俩坐在有些残破,但是软乎的沙发里。 一日之间,还似做梦一般的,生活突然就整个变样了。 “毒老太婆,你算计一辈子……这回,算计不到吧。”刘素茹有些发怔说。 “是嘞。”老太太也是一样状态。 “你还说俺是一辈子苦命的。” “那是老话说的,怪不着我。”老太太狡辩一句,跟着说:“那啥,你打算做啥营生,想好没?寻摸个俺能给你帮手的吧。” 刘素茹想了想说:“那咱俩卖大煎饼去,你看能成不?” 老太太想了想,说:“那玩意,港城人会吃不?” 刘素茹有些兴奋说:“港城人又不是外国人,再说,俺们山东老乡在这,也不老少啊。说不定就惦记这一口呢。” “像是这么个理。” 隔了一会儿。 刘素茹嘀咕:“毒老太婆你说,黑小子自个儿,咋都不来呢?” “咋?怕被你惦记上呗。恁大个磨盘……”恶婆婆奚落,荤说。 “呸。” 又隔了一会儿。 老太婆说:“回头,你寻个男人吧。” “嗯?”刘素茹伸手探她额头,“毒老太婆你是烧了,还是疯了?” “呸。”老太婆啐一口,缓下来,慢腾腾说:“哪有婆娘二十四岁守到老的啊,俺又不是没年轻过。再说,这样等回头,你送俺终……谁给你送终啊。” “……”刘素茹一下没说话。 “想啥呢?”老太婆挤兑说:“那黑小子你就别惦记了,那是掐尖的人。” “没惦记,俺就是感念。” “没惦记就好,另外俩,一个花头的,也不成,倒是另一个,大身板子,说话一句是一句,看着就像是咱们善东汉子……” “想啥呢,俺就一小寡妇,谁稀罕。” 第二百九十三章 别城 说有人是倒霉催的,大概就是钟放这样,随手欺负个以为不用想的人,都能踢着钢板,被怼到家破人亡。 他其实算还好,好歹之前装过一次一切尽在掌握,他爹和他叔才真的惨,风光的时候没露面,那么大年纪,第一次出场,就赶上大胃王比赛吃卤肉饭。 说有人好命并幸运…… 不知道谁啊,所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天意多不从人意,哪有几人是真的完全好命? 差别大概只在于,有的人,能把命运所予的重锤,也和泥吞了,骗自己甘之如饴。 夜里躺在床上,想到婆婆提的那件事,刘素茹觉得自己大概变贪心了,在那么大的幸运面前,不自知,不知足了。 爬起来,找婆婆把话挑明,刘素茹决心把心思收起来,守本分,好好把日子过起来。 所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都没察觉。 关于对刘素茹这份朴实善意的回报,首先,居留证的问题肯定是要解决的,而此之后,江澈有过两个考虑: 第一个,比较安逸的安排,江澈想过干脆让她们婆媳俩住到别墅去,也不用做什么,就帮忙看房子,打扫,拿工资。 但是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江澈自己否决了,因为它简直是在剥夺刘素茹身上很多美好的品质,比如乐观、热情和坚韧。 第二个考虑,就是由郑忻峰实际实施的这样。 江澈相信,这个苦难而坚强的女人,可以如野草一般生长,也一定可以在这样的一个过程中,收获更多,能安稳下来,就有了一份踏实,然后凭双手去做一点事业,会有热情,再是努力赚钱,困窘过后,赚钱总是会让人快乐的。 至于七块一毛十年的房屋租约…… 江澈记得,大概是从1997年开始,港城房价会有一波严重的下行,所以也许在那个过程中,她会在这座曾经连行走都不许的城市,买下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那该是多大的一份成就感啊。 如果没有,当然也没关系,再续租就是了。 另外,江澈那天没亲自去的原因,当然也不是老太太荤话说的那样,怕被惦记。 他这些天很忙,这一时期的港城娱乐圈势力复杂,江澈要做娱乐经纪公司,就要趁着关系网打开这会儿,抓紧去平衡和处理,以便立足。 除此之外,古听乐和tvb的合约,也需要谈。 一直好些天,他都专心致志在处理这些问题。 这天中午,江澈和古听乐一起从tvb出来,合约已经签好了,古听乐的电视约签给了tvb,五部戏,电影和经纪合约则留在江澈这边。 照顺序来说,古听乐是江澈辉煌娱乐文化在港城签下的第二个艺人,第一个,准确说是第一组,是钟真和钟茵姐妹俩。 她们俩自己有兴趣,想试试,试了要是实在不行,就只能回去继承亿万家产。 他还考虑过把郑书记签下来……演个雕。 “我请你吃个午饭吧?老板。”古听乐开着车,扭头对坐在副驾驶的江澈说。 古听乐的老板么,江澈想了想,笑着说:“我手上现在可没什么资源,把合约签给我,你真放心啊?” “我放心。”古听乐笑呵呵说:“想想啊,十来天前,你还跟着我在海边没命的跑路,现在就已经是这样了……我不签给你才蠢啊。” 他说完,两个人都笑起来。 “我们去哪吃……日苯菜?印度菜?还是西餐?”古听乐问。 “我带你去吃点特别的吧。”江澈说:“你开车,我指路。” ………… 一架钉洋铁皮的推车,因为新,铁皮上有高楼,还有豪车、时髦衣服和短裙不时掠过。 刘素茹穿着一身蓝色印了英文字母的廉价衬衫,点缀的图案是樱桃。 她不认识英文字母,所以大概是看中了樱桃。 有客人正站在推车前,退了一步,因为炉灶藏在了铁皮底下,明火是看不见的,但是热度,能从摊主麻利的动作和白面颜色的变化里看出来。 刘素茹正忙碌着,身后一直垂到灰色长裤的长辫子随她的动作晃动。 老太太搬了条小板凳,穿着老旧围裙坐在她身后一侧,仰头看着,再身后,是一块【正宗善东大煎饼】的黑白招牌。 “真的正宗的?” 约有个六十出头的老客人指着招牌问。 “正宗,在家咋做,在这也咋做,你尝下就知道了。” 刘素茹把做好的煎饼包了,递过去。 客人把钱压在推车上,双手接了,捧着,咬一口,看见的人仿佛能听见他嘴里缓缓响起的脆声…… “吃着咋样?”刘素茹有些期待问。 老人点了点头,又偏转向一旁,眼眶微微一红,含糊说:“是这个味道,好久没吃到了。” “你,是老家人吧?” “是啊,出来几十年了。” “那家里人呢?” “我,不知道啊。” “……嗯。” “先走了,回头我带老乡来,这地儿,咱们善东老乡可不少。” 一直到老人走后,江澈和古听乐才下车。 刘素茹猛一个抬头,看见站在几个顾客后头的江澈,眼神亮一下,说:“听说你很忙……哎呀,你白了。老太婆你看,黑小子白了。” 黑小子江澈苦笑一下,问:“怎么样,生意还行吗?” “嗯。”刘素茹点点头,“刚开始,还成。” “那就好,生意都是慢慢做起来的。其实也未必都要做正宗的,口味可以根据港城人的喜好去改。”江澈跟她聊了几句,说:“来,给我们俩各摊一个。” 刘素茹开心应说:“好嘞。” 古听乐掏钱。 刘素茹说:“可不敢给钱。” 江澈想了想,“那就不给了。” 刘素茹这才低头安心摊煎饼。 古听乐只好把钱收起来,说:“那等我以后电视剧播了,多来吃,帮大姐打广告。” 这主意不错。 两个人拿了煎饼,就站在小摊旁吃完。 期间看着不时有人来,老人,年轻人,还有穿着校服的学生妹…… 刘素茹不停忙碌着,脸上有汗,嘴角一直有笑容。 “听说你要先回去了?”逮着个空隙,她抬头问。 江澈说:“嗯,我和冬儿明天就回去了。” “嗯,那什么,你帮的够多了……不用担心俺,俺们能过好。” “我知道。” 一直到车子开出去,刘素茹才对着车后,轻声说了句:“谢谢。” 转回头,有个客人站在摊位前,看了几眼,似乎有些犹豫。 “正宗善东大煎饼,很香,您尝一个?”刘素茹热情招呼道。 ………… 车子绕路去ra家里接了冬儿,因为听说小冬儿姐姐这次要回去了,小姑娘哭了个满眼通红。 冬儿在车上,也偷偷抹眼眶。 “现在回酒店吗?”古听乐问。 江澈想了想,突然才想起来,这次来之前,自己一直感兴趣的一个点,他说:“我们去看看九龙城寨吧。” 城寨在九龙旺角以北,启德机场跑道的尽头,据说有时候飞机起落,人拿个长竹竿,能捅着机身的位置。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在界限街东街口停下来,古听乐抬手指了指,说:“就是这儿了。” 江澈从车窗看出去,无数黑黢黢的窗户,密密麻麻,一个蜂巢一般的建筑。层层叠叠的招牌、天线和晾衣杆都还在,但是许多楼已经塌了,烟尘像被固定住,灰蒙蒙一片…… 一架飞机从顶上掠过,轰鸣声中,半座废墟。 “拆了?” “应该是,我也好久没过来。” “里面人呢?” “大概到处有去。”古听乐说:“要不要下去看看?” 江澈想了想,说:“算了,转一圈吧。” 车子沿着拆除中的九龙城寨缓缓绕行,曲冬儿趴在车窗边看了好一会儿,有些困惑,回头问江澈,“哥哥,这个地方,很厉害吗?还是很有趣?” 她看不出来哪儿厉害跟有趣。 “这个,大概只是听起来有趣吧。”江澈说。 所谓江湖,大概从来都是听来有趣。他想着。 ………… 隔天,深港关口。 陈有竖和郑忻峰要再留几天,江澈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牵着曲冬儿,排队准备过关。 冬儿不时回头,跟来送行的古听乐、老彪等人挥手。 过关,人流变得拥挤,江澈矮身把冬儿抱了起来…… 冬儿在他怀里回头看了一会儿,有些不舍,搭着江澈的肩膀说: “哥哥,为什么我觉得这次来港城,特别好。” 江澈说:“为什么啊?” “唔,因为,很多呀。”曲冬儿一边想,一边说:“因为过生日,吃面条,荷包蛋和蝴蝶发夹;因为哈利波特,还有长耳兔;因为,嗯……ra,老彪伯伯,两个姐姐,还有,我还跟有竖哥哥学了功夫,就……还有,很多呀。” 冬儿嘴巴停住,搂着江澈脖子,手指头轻轻戳了戳他的肩窝。 ………… 从深城飞回临州,是夜里的飞机,江澈提前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飞机凌晨一点多落地。 出机场,有些凉的夜,老爸站在那里,翘首张望着…… “我都说了,我们自己打车回去就好了,江老板这么忙。”车上,江澈打趣说。 江老板说:“那再忙,这么晚,爸肯定也要来接你的。” 第二百九十四章 1993年的暑假 1993年偏凉的夏天,八月过半,这一年深城大学寄出的录取通知书,不是白的,也不是大红,是粉的…… 对,就是你们现在脑海所想的,那种骚粉色,然后上面印着烫金色的字。 当你的大学是如此的风情万种,你能这么办呢?只能收拾行囊,去上她。 不同于前世,这一次,江澈有了一个属于大学前的暑假,只是剩下的时间,好像不多了。 他去了一趟港城,比预料中用了更长时间,打下狡兔第三窟。除了同行的几个人,没有人具体知道他这次的经历,但作为一只巨大的蝴蝶,不可避免的还是有一些事情,因他改变了。 港城的某间豪华卡拉ok。 有些醉了的郑忻峰摘下其实抽不惯的雪茄,俯身对叶欲卿说:“我欠你一张电影票,准确说是八张,那次我们全寝室八个人一起,去录像厅看了你的电影……和方中信演的那部。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激动。快回去了,欢迎来内地玩,来了找……算了,这句当我没说,找我会很危险。” 辉煌娱乐,港城公司的练习室。 “站在大丸前,细心看看我的路, 再下个车站,到天后,当然最好。 ……即使有天开个唱,谁又要唱, 他不可到现场,……” 钟真擦了擦汗,问钟茵:“他说这歌是谁写的?” “说是一个朋友。” “是港城人吧,歌里好多这边的车站,地名。” “嗯……”钟茵问:“你说,我们会红吗?” “不知道,可是你看这歌,他说我们是下一站天后。” 九龙区的某条街道旁,陈有竖帮忙把推车停好,招牌挂上。 “姐,那我先回公司了。” “嗯,那啥,其实你不用来的,俺自己搬得动,俺力气大着嘞。” 陈有竖笑笑,说:“只是今天赶巧。” “嗯。” 熟客已经在旁等着了,两人不好再多说,刘素茹开始了又一天忙碌。 tvb的片场。 古听乐开始演一个小龙套,积累经验。 南海,夜色下的海面,月光明晃晃。 蛇哥走了没几步,噗通一屁股坐在船板上,晕乎乎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船头的光头小弟,问:“木毛,这么多天了,你他妈的不晕吗?” 木毛扭头,说:“晕。” “倒霉啊,惹到个小女孩,竟然这么严重。” 木毛木木地点了点头,“是啊。” 说完脚下迈了个醉拳的步子,人往后仰,噗通一声,一头栽进海里。 蛇哥整个愣了愣,跟着一下站起来,指着海面说:“我操,说了不许下船的。金顶哥让人盯着呢。” 临州,宜家。 果美和苏拧的分店最后选择没有开出来。大概这本身就只是一个试探,相当于伸手撩了一下,结果发现对方很狂躁,于是果断避免正面冲突。 几大连锁家电各据一方的格局,暂时默契达成。 褚涟漪收到了江澈和冬儿带给她,总价值超过五万块的衣服和首饰,所以,她也以为,这趟港城行,其实一切顺利。 临州,江家。 江澈的录取通知书在堂弟妹的手里传递着,小婶婶看着说:“快,都摸一摸,沾一沾文气,好以后也跟你哥一样,考大学。” 其实等到他们考大学,大学也差不多扩招了。 爷爷也从疗养院回来了,精神很不错,喝了个小晕乎,说:“这要是还在村里,可得放炮办席。哈哈,大学生,咱们江家出大学生了,嚯哟,十八辈泥腿子,想不到啊。” 老头感慨着,拿酒杯跟江爸碰了碰,说:“啧,你儿子比我儿子出息啊。” 江爸:“……” 父子俩举杯干了。 江妈在旁笑着说:“我说席就别办了,澈儿考中专的时候,都办过一回了。再说了,村里孩子考学办席,其实意思多半是让大家帮衬下学费,咱现在也不需要。” “那就等过年,不收红包,白请大家一顿……谁叫咱高兴呢。”江老头难得大方,拍板说。 1993年,在乡村,能出一个大学生,还是很金贵的,可以光耀门楣。至于学费,办几桌流水席,亲朋好友来了包个红包,凑一凑,也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 曲冬儿坐在江澈身边,仔细翻看着通知书上,把上头的字都念了一遍,又仰头问:“哥哥,原来这个就是大学录取通知书呀?” “是啊,以后冬儿也会有的。”江澈突然想起来前世的后来,冬儿寄给他的清华录取通知书,笑着说:“以后冬儿的,也给我看看。” “嗯,可是还要好久啊,我都才一点点大,才读小学。”曲冬儿有些郁闷。 江妈看冬儿,是怎样都喜欢,见状又是一阵哄,然后一边伸手揉了揉冬儿的脑瓜,一边向江澈说:“对了,冬儿是不是快回去了?” “嗯。”江澈说:“这两我天就送她回去。” ………… 庆州。 林俞静从公交车上下来,最后一阶跳了一步。她扎着方便干活的高马尾,俩胳膊上还戴着袖套,一身利落。 终于是去包装厂上班了,不光她,冯芳也去了,不过她们的主要工作,就是转来转去。 这会儿刚下班,冯芳早两站已经下车,林俞静下车没多远,就是自家的建设局家属院。 “静静,这有你一个包裹,你家没人,邮递员放我这了。” 走过院门的时候,门口小卖铺的老奶奶喊了一声。 “嗯。”林俞静一下不自觉笑起来,捧了包裹着急看一眼,果然,是临州寄来的,心里就开了一朵花。 那家伙消失了十多天,突然寄东西来,以为就没事了吗?才不稀罕。 一口气噔噔噔跑上楼,拉着扶手漂移过弯,到家,还好,爸妈都还没到家,林俞静找到剪刀,沿着胶带剪开包裹,看了一眼…… “呃,这个,难道是……” 她赶忙躲回房间,把门反锁。 “竟然真的是……”林俞静同学脸好烫啊,“那个流氓,他怎么敢买这个送我。” 1993年夏天,林姑娘收到的包裹里,赫然是七件不同颜色,小馒头的衣服。 还有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这个是我从港城带回来的,店员介绍说有塑形作用,试试,你应该会喜欢。 “试试?他怎么知道我尺码……呃,好吧。” 林俞静摸了摸,好厚,样子好像也复杂点,所以,这个有什么不一样吗? “试试就试试。” 林俞静拉窗帘,给穿上了,塞塞塞,好像,是哪里有点不一样。 低头自己看了看,她决定去妈妈房间照下衣柜的大镜子。 开门,妈妈回来了,包还没放下,就站在她门口。 “你回来锁着门干嘛?”林妈妈问。 “我……换衣服。”林俞静贴墙说。 “哦。”林妈妈看女儿一眼,转头把包放下,放一半,觉得不对,立即又转回来,盯着女儿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你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有,有吗?没有吧。” “那你脸红什么?”林妈妈随意又看一眼,这一眼,她发现了,“你,你怎么突然就,大了?” “我……所以,有这么明显吗?” 为什么会有点开心呢?不应该啊。 ………… “这么厉害。”房间里,林妈妈啧啧称奇了一会儿,选了选,往自己身前一拢,说:“这几个颜色,我比较合适。” 林俞静有点措手不及,说:“亲妈,这你也抢呀?” 林妈妈说:“什么叫抢,是分。你有七个,难道给妈妈三个都不行吗?” 林俞静:“不好吧。” “怎么就不好了,难道小澈还记着日子数着,然后问你怎么紫的和大红的没出现?”林妈妈说完隐约觉得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哪里呢,一下没想出来。 最后的谈判结果,是两个。 不管怎么样,林姑娘焕然新生,不等吃晚饭,就打扮利落,背着相机出了门。 自从江澈送给她那部尼康,林俞静就迷上了摄影,而且技术突飞猛进,前阵子,她还刚拿了《南关青年报》风景摄影比赛的三等奖。 蹦蹦跳跳下了楼,林俞静哼着歌,出院门,蓦然发现路边站着一个人。 “这是要去哪,给谁看去啊?” “找冯芳,拍照片……寄给你。” “……对不起啊。”江澈突然莫名地开始道歉。 “嗯,你不好这样突然就不见好久的。”林俞静小声说:“以后,又不在一个地方上学。” 第二百九十五章 当江澈开始耍流氓 南关江素来流急,夏季水盛,江面上升,江潮水浪层层叠叠拍击历史久远的垒石堤坝,声浪绵延起伏,喧嚣不绝于耳。 你若不去看它,恍惚还以为是海。 “你要不要站到镜头里来?” 两人沿江边走着,林俞静站在有绿化的堤坝上,托着照相机拍浪,不看江澈,像是随口问了一句,意思大概哪个想拍你哦,我拍江水呢,只是如果你硬要站进来,我也不介意。 “对的,你都不摆个姿势吗?”江澈出现在镜头里了,林俞静看着镜头画面,建议说:“你可以一边手叉腰,一边脚稍稍往前,抬头看远处。” 多么有时代气息的拍照姿势啊,江澈笑着摇了摇头,弱弱地,在身前比了个僵硬的剪刀手。 笑声起来了,快门咔嚓按了下去。 “这样看着也有趣。对了,你寄给我的照片上,在青海湖被晒得好黑,笑起来一口大白牙,特别特别有趣……不过现在都白回来了。” 黑色有红边纹的相机带挂在脖子上,林俞静托着有些重的机身,撇脚踝打着转儿,从镜头里找风景。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一身,就是当初出院后回山上找江澈的那一身。 中马尾,发尾落在后衣领,白衬衫很白,质地有些微厚,下摆整齐塞在裤腰里,褐色的宽腰带把腰线勾勒得特别完美,下身略紧的蓝色牛仔裤,白色的力士鞋。 差别在于这次小胸脯挺高了,撑起来一个倔强的弧度,找到了存在感。 当然还是不大,但林俞静同学本身是个瘦高的姑娘啊,所以线条感还是因此而颇为明显,远说不上性感,倒是有些明朗的英气。 “对了,我知道你考上了,石教授说的,可是为什么你会读广告学?我看电视,最讨厌广告了……我最近在看新白娘子传奇,你有看吗?” 心情不错,她专心看着镜头里的风景,又说。 江澈在镜头里对她笑,说:“因为我觉得自己很有创意。”事实上要是能学得了计算机,写得了代码,他就去了,可惜好像天分不在那里。 其实这个时候一般不说“创意”这个词,人们说“点子”,再半年,1994年的春晚上,牛群冯巩的一则经典相声,就叫做“点子公司”。 不可否认,受认知的局限,这几年处在一个创意相对缺乏的年代,社会上所谓点子王,“在一次性杯子上印地图到火车上去卖”之类令人惊叹,价值数万的点子,搁到现在,大概每个人都能想到。 但同时,它又是一个广告营销最疯狂,效果最好的年代。 至于广告本身的水准…… 把手表从飞机上扔下来,手表不坏,用压路机去压席梦思,席梦思无恙,穿着皮鞋跑马拉松,拿第一名……再,精选每一只千年老龟做胶囊,采摘天山雪莲熬冲剂,速效救心丸救活了埃及法老的木乃伊……还有用“剧新华社,r日报报道”当开场白,假装自己是新闻联播的……不提也罢。 江澈放在这个年代,就是史诗级怪兽。 “真受不了你的厚脸皮。”林俞静回身,镜头一转,正好落在了江澈脸上,好近。 嗯……他的视线? 林俞静把相机放下来,抬头看看江澈,再低头看看自己胸口,恼羞成怒了,板起脸谴责说:“你……你看够了没?” “没。” “……”原来这个问题还能这么回答。 林姑娘被噎住一下,但毕竟有点儿小自豪,倒是也没躲,只是说:“到处都在说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了,你就只知道物质文明,不要精神文明。” 原来比方还可以这么打。 “所以,真的可以两手抓吗?”江澈问。 这,完全没办法沟通啊,林姑娘这回终于看清楚江澈的真面目了,纤腰长腿,不敌胸脯四两……四两还是假称,火大了。 “我就是觉得挺有趣,毕竟你这样,难得看一回。” “这事我其实都不在意,只是看你自己那么在意,总是提,才帮忙想了这个主意……那你说,你都想拍照片寄给我看,我当面却完全不看,岂不是不尊重你?” “那样你又会失落的。” 林俞静在前头走,江澈跟在后面解释了一路。 很快,晚饭时间就到了。 “我要回家吃饭了。”送人回到离家很近的路口,林俞静说。 江澈想了想说:“那我也去吧。” 他倒是好意思,但是林俞静摇头,“不行。” “为什么?” “因为爸爸出差了,是妈妈烧饭。”这还真有点吓人,林俞静说:“你想好了么,昨天晚上我妈还做了一个创意菜,叫八宝卷心菜。” 大概不会烧饭的人烧饭,总是会特别喜欢想创意。 江澈说:“听着很厉害啊。” “嗯,她拿了一整个卷心菜,用筷子戳了八个洞,分别放进去红豆、莲子、绿豆、花生……然后放油盐,烧汤煮,后来尝了尝没什么味道,又加了酱油……” “我想我还是不去打扰好了。”江澈说:“所以,你都不帮忙吗?” “我有的,前天,我把一条鱼铲铲铲,鱼肉都铲成豆腐渣了,然后整副鱼骨头拿掉,放酱油醋,葱花香菜紫苏,炒……还挺好吃的。” “真是,很有创意啊。”江澈说:“那我就回去了。” “嗯,你回哪?” “回临州啊,冬儿那边,马东红和李广年正好要回茶寮一趟,我也不用送过去。” 林俞静顿时有些失落,问:“可是这么晚了,你不住一晚吗?” “可是男朋友千里迢迢来了,女朋友却要回家住”,江澈说:“然后我一个人住在宾馆,抱着枕头,你想象下……感觉有没有特别凄凉?” “……” 江澈趁机问:“要不你跟妈妈说,你晚上住冯芳家?” “啊?”林姑娘一下慌了,怎么江澈变这样,以前那个一起睡帐篷,都很老实的家伙呢,“那你还是回去吧。”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跑到江澈面前,不看他说:“那你要是住,你住哪啊?” 江澈本来就没打算走,报了刚订好的宾馆和房间号。 ………… “笃笃笃。” 江澈开门。 “我,我一会儿就回去。”林俞静站门口,有些紧张说。 说完,她错身进了房间。 “那……”江澈问。 “我们来打牌吧。”林俞静早有准备,拿了一副崭新的扑克牌,拆开,脱鞋上床,坐在被子上,两腿上横一个枕头说:“只要抽掉几张,两个人也可以打的。” “那我很吃亏啊。” “为什么?” “你每局都多一对a。” “……呸呸呸。” 江澈连赢三局了,第四局,“四个k,要不要,告诉你我只剩一张了啊。” 林俞静手上只剩三张牌,怎么要呢,她气鼓鼓瞪江澈一眼,撒手扔出来三张尖,自暴自弃说:“五个a,炸,我出完了。” 两个人都慢慢笑起来。 “是不是你们男孩子恋爱了都这样啊?”林俞静突然问,说:“我寝室同学,她们有男朋友的,也这样。” 江澈好奇问:“什么样啊?” 林俞静说:“就,想使坏。” “这个,很正常吧。” “哦。”林俞静想了想,一咬牙,心一横,说:“那要不然,你猜我今天戴的是什么颜色的,猜对了,就给你碰一下。” 江澈看她表情,觉得有趣极了,故意说:“这也太难了吧,七个颜色啊,你衬衫又是厚的。” 林俞静想了想,比手指,“那,三次机会。” “你不会耍赖吧?猜对了说不对。” “不会。”林俞静紧张说:“你猜吧。” 江澈:“我猜……紫色?” 林俞静愣一下,摇头。 “大红色?” 林俞静:“……”事情细想有点可怕啊。 “只剩一次机会了。”她说。 “白色。”江澈平静微笑说。 “……嗯。”林俞静抬眼看了看江澈,“先关灯,先关灯。” 她把灯关了,黑暗中人躺好,身体和声音都有些紧张说:“就碰一下哦。”大概当江澈突然变正常,或者说变流氓,林姑娘原来的放肆和落落大方,反而没影了。 江澈伸手去拉她抱在胸前的枕头。 林俞静不放。 “这是要,隔着枕头吗?” “嗯,咯咯。” 林俞静笑了一会儿,默默把枕头扔了。 ………… “好了。”她把江澈的手推开,慌张坐起来,镇定了一下,反问江澈:“为什么没感觉?我是说,物质文明没感觉欸,精神文明还是有点的。” 江澈懒得理她。 “是不是太厚了啊?”林俞静又问。 “应该是吧。”江澈意兴阑珊说。 “嗯,瞧你委屈的……”林俞静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在黑暗里小声喊:“江澈。” “嗯?” “你比以前真实了,以前,你总是我想不透的。还有,还有点可爱了。” 林俞静当然不知道,就在不久前,其实江澈有过生命危险,那段时间表面看来风轻云淡,但他其实思考了挺多。 细微的声响,黑暗中一阵小心翼翼的动作,她把气喘匀,小声说:“我摘掉了,还有那个,衬衫下摆,也从腰带里拿出来了……” 当江澈开始耍流氓,林姑娘有些慌张,但是真的触摸到,恋爱的样子了。 “说好的,就一下,你要守信用。” 第二百九十六章 第一次亲密尬聊 恋爱这件事,其实开始都是充满刻意和造作的,在特定的日子,穿考虑周全的衣服,做刻意的事,说预想许久的话…… 然而它终究会变得自然而然,自然到当其中一个人的状态有变化,对方不必自问,就会有感知,然后自然地给出回应。 江澈有变化,林姑娘没思考,但是已经知道。她还蛮开心的。 所以,有一只小白鸽,飞呀,飞…呀(第四声),被抓住了。 林俞静自然摊放在床单上的双手一下握成了拳头,“欸呀,江澈你个臭不要脸的,你还……真的来呀。” 整体是从快到慢的语速变化,从强到弱,最后几个字弱到几乎听不见。 然后就没声响了,白衬衫有点紧,江澈的手背能感觉到衣服绷紧后的压力,他是懂技巧的,但是不知怎么了,用不出来。 “不像想象的小。”沉默了一会儿后,他打破尴尬说:“还行。” “是,是吧……”林俞静用一种努力想表现得无所谓,但其实仍然紧张的语气回应:“它们还很好看的,真的,你要是对我好,以后就能看到。” 这产品介绍做的,配合那语气,江澈心里有点想笑,但是不敢,这时候他要是笑了,大概会完蛋的。 “那,开灯?” “不行,说了是以后,结婚,唔,订婚吧。”林俞静想了想说:“那个,我在想,要是我真的在包装厂上班,你还在支教,你也想想,那样是不是也挺好?就结婚,然后早上上班,晚上下班,回家有小火锅和电视……” “是也挺好的,可是咱俩不都读大学了嘛。” “对的,真烦人。你说以前哦,他们家里有老婆,孩子都很大了,去上大学也没关系。突然,又变成大学谈恋爱要开除,真是的……不过我们学校也就说说,从不见抓人。”她说:“我们寝室八个人,除了我还有三个谈恋爱了,赵师太也谈了。” “嗯。” “她初中复习了一年,高中又高复了三年,才考上大学的,你知道吗?她说再不谈恋爱,等出去就老了。” “是哦。” “是的,江澈你在想什么?” 江澈在想的事情,当然是不能说的,因为刚刚那一刹,他脑海中出现了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叫鲁豫,人称尬聊届的教科书…… 为什么这种时候会想到她,不为别的,仅仅因为江澈很困惑,为什么他和林俞静同学摆着这样的姿势,会聊着这样的天。 这些难道不应该在吃饭的时候聊? 他刚想委婉提下意见,林俞静突然惊奇,说:“咦,我怎么没感觉了,明明刚刚还好慌好乱的。” “……”还好意思说,你这么聊,搁谁也得凉啊。 “你不动一下吗?”林俞静说。 江澈惊喜一下,说:“可以啊?” “嗯,你可以顺时针动,也可以逆时针动,可以向上,不可以向下。” “为什么?” “哦,丰胸操,书上说的,我觉得摸自己很奇怪,会忍不住笑出来。” 到这,江澈差不多就彻底凉了。 这以后,硬是得调教啊。 他是个侧身躺着,然后上半身抬起悬空的姿势,左臂在身下,现在,压在下边的半边身子,已经开始麻了。 “我又想到了,大学要军训,你又会变黑,我……唔。”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不能忍了,江澈没让她再说下去,把她嘴堵住了。 这一回,他做了江先生该做的事情……先生,先伸,林姑娘独家注释。 林姑娘的嘴唇很软,味道像初春刚抽芽的青草,舌尖像胆怯的小兔子,蹦过来,无辜可爱的看着你,你一碰她,她就逃走…… 然后鼓足勇气,会再来。 被抓住了,逃不掉了,挣扎啊。 “嗯。” 一声在嗓子眼里的低响,我干嘛?林俞静被自己吓着了。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能感觉,嘿哟,为什么好想翻个身,想把腿往他身上搭过去,勾住他的腿。 江澈的那只手,她当然也能感觉。 啊喂,顺时针,逆时针啊,你刚刚都没听我讲的吗? “要出事了,难怪妈妈说,这种事一点都不能纵容;难怪赵师太夜不归宿后说,只怪老娘已经太熟了,熟得都快掉地了,他一碰我,老娘就完全控制不住……果然,开了头,就好危险啊。” 林俞静还有双手是自由的,的小姑娘抵抗力奇差,再不敢纵容江澈双管齐下的撩拨,她抬手,找到江澈的肘弯,抓住,往下推,把那只手从自己的小衬衫里推了出去…… 然后扣住他的手腕,两边都扣住,不让他动,成功了,就好像她真有那么大力气似的。 ………… 林姑娘终于还是逃掉了。 这里头江澈本身没计划一口吃掉是主要原因。 另外,八点半,冯芳在楼下附近的某处等她,你敢信吗?没有大哥大,确定她在等,不去她就一个人,一直等,担心着急危险,所以,林姑娘必须得去。 这很套路啊。 “我是不是特别聪明?”林俞静穿着整齐,一边梳着头发,这回没再扎起来,一边说话。 这场景像是事后,但其实真的不是,江澈完全没能得寸进尺。 “我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被你留下了,就跟冯芳约好,让她八点半在老钟楼下面等我……这样,哪怕我自己都想留下了,我也得走。早就跟你说了,我其实很聪明的。” “……” “你现在不凄凉了吧?”她说:“我走了哦,我和冯芳回我家去住。哈哈。” 这得意地…… 江澈抬手看了看表,其实还有个十几分钟,另外,冯芳那边等一小会儿大概也没问题,可是,他总不能说,来得及吧? 不能说,说了杏花婶会笑。 ………… 接下来,江澈又在庆州呆了四天,茶寮来人接冬儿,老村长和三墩他们都趁机来见江澈,然后一起参观了包装厂,讨论了茶寮预备成立的长途运输公司。 货运方面早就已经做得很好了,下一步,茶寮准备把曲澜市到周边县市的客运现包下来,只等江澈的意见。 事业顺利,但在林姑娘这里,别说得寸进尺了,就连那一寸,都被收了回去。 林俞静从包装厂请了假,白天,带着江澈曲冬儿一起,走遍了庆州的深街老巷,吃,吃很古老的店和很新鲜的店。 晚上,就在公园摆的露天卡拉ok看别人唱歌。 谈恋爱除了性和吵架之外,其实没太多特别的事,而之所以是恋爱,恰恰就因为当两个人一起,做着很普通的事,吃饭、走路,感觉也不普通。 第二百九十七章 马失前蹄 江澈住的酒店叫做【蟾宫】,这名字好,又有点不好,不好在于它容易让人想到另一个词:天上人间。 但是天上人间本来也是个好词…… 1993年,在庆州,18层的建筑绝对不矮,尤其它还正好立在了新城与旧城的交界线上。背后,是正在生长的楼房和工地,而面前铺开,是安详古朴的老城和平房。 酒店正面下,有一条不算宽的长街,沿街两侧还没赶上拆建,仍是单层的铺面,开着粮油铺和米店,也有人卖自酿的酒。 街面往里,有许多老巷子。黑色瓦顶的平房,建得虽然大小有差,但仍算横平竖直,巷子地面被夏天的热阳烤得很干,干得发白,于是在绵延的黑瓦之间,像一道道白棱子,纵横交错。 从高处往下看,整个老城像看一个黑子局势大优的棋盘。 江澈住8楼。 曲冬儿和林俞静在的时候,喜欢一起跪在靠窗的软椅上,扒着窗户往下看,看街上的行人和生意,店老板躺在门口藤椅上摇蒲扇,看巷子里的人,洗衣做饭打孩子。 她两个能看许久不厌。 今天早上,曲冬儿过来给江澈送早餐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梳头,小身板,穿着宽大的白色睡衣,像个古代的小犯人。 江澈早餐后突然有兴致,费了半个小时工夫,给她梳了一个可爱的丸子头。 后来林姑娘来了,看见,喜欢得不得了,于是让江澈照样也梳了一个。 江澈削好了一个苹果,去核,切两半,过去递给林俞静和曲冬儿一人一半。两人接了,不约而同,整齐地咔嚓一口,沙沙的咀嚼的声响,竟然也好听。 总之,现在江澈的眼前,对窗的画面,简直不要太美好。 让人想要做一个懒散的人,就在这样的日常里,虚度年华。 可惜冬儿下午就要回茶寮,而江澈的机票,订在晚饭后。 ………… 临州,郑书记从港城回来已经三天了。 下午两点,就算是凉夏,依然日光炎炎,这是一栋旧式的家属院,筒子楼,楼梯黝黑泛光,坑洼不平,这些其实都还好,最关键,它很窄。 郑总亲自出马,汗湿衣背,费尽周折把一个纸箱扛到4楼。 “笃笃笃。”敲门,没反应,再敲…… “你们是?”一对老头老太扒门缝问。 “哦,我们是宜家家电的,这位是我们郑总。”郑忻峰的身后,一个20来岁,相貌中上,身材高挑的女人站出来,介绍道。 她叫安红,招进来的身份是褚涟漪的秘书,但是在宜家初创那个阶段,因为缺人手,所以跟着郑忻峰出差、办公的时间反而更多。 “哦,你们做什么?”老头继续问。 “是这样的。”郑忻峰抹了把汗,解释说:“大爷大妈,你们前阵子赶大促销的时候,好像在我们那儿买了一台彩电,对吧?” “怎么了?”老太点头,躲在老头身后问。 “那批彩电显像管有点问题,我们来给您二老换一台。”郑忻峰说话的同时,安红在他身后拿出单据给看,证明自己的身份和来历。 “哦,可是我们家的也没坏啊。”老头仍是不太相信道。 “那就好,没影响你们使用。”郑忻峰说:“但是我们了解到,这批彩电整体有问题,所以,提前给你们换一台,您二老看看,同个牌子,这个更好,更贵……我们还给延长了保修。” 当着两位老人的面,郑忻峰把纸箱拆了,露出来里面的彩电。 好不容易,这次更换工作算是顺利完成,郑忻峰把换回来的彩电扛下楼,扔回车斗里,扭头问安红,“还有多少家没换?” 安红数了数,说:“还七家。” “好的,那今天应该能换完。”郑忻峰看一眼天色,拍拍手,说:“上车。”说完自己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安红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下。 郑忻峰探过身子替她打开车门,说:“上车啊,怎么了?”说完自己笑了笑,接着道:“还在担心,是吧?都跟你说放心了,字是我让你签的,这事肯定我来扛。” 事情其实是这样,就在早先,郑忻峰预备着要跟江澈一起去港城的那几天,也正是宜家开始扩充仓储的时候,有个合作厂商的销售科长私下联系,可以低价供应100台彩电。 郑忻峰当时心向港城,心不在焉,加上和那位科长也是老关系,就在电话里直接让安红模仿他签字,把货接了…… 然后,就是这批货出了问题,销售出去不到二十天,就相继有十几名用户报修,褚涟漪一查,才知道这批货原来是厂家自身检测有疑虑的问题产品,胆大包天的销售科长私下拿出来卖,不巧,被郑忻峰接了。 报案,追查,联系厂商,厂商的答复:那名销售科长本身之前就因受贿问题被举报了,大概得到风声,现在已经卷钱跑路,不知所踪。 总之,厂商拒绝负责。 “咱俩这么熟,你还不相信我啊?”手支着车门,身体前趋,郑忻峰又说了一句。 安红终于肯上车了,偏头看窗外,抽泣了几下。 现在问题是这样,字是她签的,虽说有尽力在模仿郑忻峰的笔迹,但是如果闹到司法鉴定,她肯定跑不了。 那是好几十万的损失啊,更严重的,还有宜家的品牌信誉,这对她来说根本无法想象。 “我还收他们回扣红包了,1000块,没跟你还有褚姐说。”她哽咽着,又说了一句。 郑忻峰笑笑,嘀咕说:“才收一千?简直笨到家了。” 他这一说,安红委屈得直瘪嘴,她其实相信郑忻峰,但是不相信生意场。这次的事件,考虑社会影响问题,其余厂商的信任问题,宜家是必须要给出交代的。 而郑忻峰和江澈的关系,宜家能接触上层点的都知道的,那是兄弟,所以最后会牺牲谁呢?肯定是她啊。 “先把彩电换完再说。” 郑忻峰发动了汽车。 这是宜家补救的第一步,先把这个闷亏吃下来,在社会层面表现出充分的诚意,由总经理亲自出面,一家一家去把问题产品换下来。 安红抹眼泪,点了点头。 这三天她都跟着郑忻峰,像刚刚那对老头老太那种,已经是他们遇到最好的情况了,其余有些脾气差的,或贪心爱算计的,让郑总受了多少气,多少委屈,多少郁闷,她都看在眼里。 “真的别担心,是我的问题,不会推给你。”郑忻峰专心开车,叹了口气说:“我这一年太顺了,终于马失前蹄。” 第二百九十八章 一个93 年当秘书的姑娘在想什么 车子走在路上,前方一段道路笔直,但是因为楼房遮挡,路面一半阴暗,一半铺阳光。 安红睫毛凌乱,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透,因为一路抹得凶,显得有点惨和脏。 安红不是江澈,不是一出社会就被江澈带离了社会艰难现实,顺得发飘找刺激的郑忻峰,也不是睿智、富有的褚涟漪,或者江澈身边亲近的那些,因为脑回路和个性奇特,所以适应性几乎都很强的家伙。 她离他们的那个世界,远着呢。她只是1993年,这个看起来略显艰难的社会上,普普通通的一个,21岁的姑娘。 家境不好,父亲打工,母亲无业,弟弟妹妹还小,自己勉强读到高中,试过了,发现根本没有机会考上大学,于是放弃,努力进工厂,但是刚进去,就又下岗了……这是她之前的生活。 “给我根烟。”又换完一家,挨了顿骂,郑忻峰把发空的烟盒捏扁,扔出车窗,对安红说。 “嗯?哦,好。”安红手上的包里,日常备有郑总的烟,她回过神来了,连忙拉开拉链,拿出一包中华,慌乱地拆着…… 情急之下找不着那个头,连着几下都没拆开,安红急了,拿起来,一口咬破了烟盒外面的塑料包装,才终于打开。 在手掌上敲出来一根烟,递给郑忻峰。 郑忻峰接了,点上,笑几下说:“我记得你是去年9月份来宜家的,对吧?来了直接就给褚姐当秘书。” “嗯。”说起来,这是安红身上这几年发生过最幸运的事了,当时她刚下岗,宜家也还小,第一次对外招聘,因为有高中文聘,人也还算机灵,她直接被褚涟漪要去当了秘书…… 要是放现在,宜家跨省市十一家店连锁,中专生、大学生都好些个,另外还有国企和政府单位出来的能人,哪有可能轮到她? 所以,安红才特别舍不得这份工作啊,做得开心学得多,工资高,还有前途……就在不久前,褚涟漪原本还笑说会提拔她当部门经理呢,谁知道就出了这档子事。 “我还记得,当时你一听我们问你当不当秘书,吓坏了,差点直接跑掉。”郑忻峰一边回想,一边又说道。 “那个,当时不懂,只知道当秘书是不好听的,我身边所有人都说,在粤省那边,秘书就是小秘,是不干净的,我也这么以为。”安红说:“就是当了,我最早回去都没敢说。后来就有人在外头传啊,说我干了秘书,我爸妈都快气死了……我只好到处去说,我的老板,是女的,是女的啊,不信你们自己去宜家看……” 郑忻峰吐一口烟,笑着点了点头,这时候的社会现实如此,一般民众真没人去区分这俩。 “然后……”安红顺嘴说到这,犹豫了一下,偷瞥郑忻峰一眼。 “然后怎么了?”郑忻峰偏一下头,好奇问。 “然后,第一次,褚姐跟我说,让我陪你去出差……我,我都吓坏了,哭了一晚上,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还把辞职信写好了。”安红顿一下,弱弱地接着道:“真去的时候,我还带了把刀。” “……哇。”郑忻峰也只能这么表达自己的心情了,然后苦笑说:“那还好我当时忍住了。” “啊?” “啊个屁啊,逗你的啊。”郑忻峰按了下喇叭,“我是说,我的形象,就那么吓人啊?” “当时,有点的,还不了解你,还有店里女的也都说,说你整天口花花,叫这个小美女,叫那个亲姐姐。” “……那你们可真冤枉我了。” “是冤枉你了,后来我都有跟她们说,你压根不是那样。” “她们信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安红说。 “……” 郑忻峰郁闷的表情落在安红眼里,觉得有趣,再加上她觉得自己这回就算不担大责任,肯定也要离开宜家了,索性放开来说:“你人特好。” “嗯?为什么?” “你们一群老板谈生意吃饭的时候,只有你的秘书,我呀,是不用坐在酒桌上给那些老板搭肩膀罐酒,敬酒的。”安红特别认真说:“每回,其他老板和他们的秘书都坐那了,我跟着你到门口,你就会当着所有人面大声跟我说,不是发烧吗?你先回去睡吧。” 别看这一年安红跟着郑忻峰的时候不少,但是这样的对话机会其实几乎没有,也不敢,所以,今天她还是第一回说起这些。 “哦哟,原来我这么好,我自己都不知道。” “嗯,你第一次这么说的时候,我还摸不着头脑,你也不爱解释,很多事都是我后来跟着你出去多了,也认识了其他老板的秘书、司机,跟他们有聊到,才慢慢体会出来的。” 郑忻峰笑得有点得意,点了点头,突然有些感慨说:“不管怎么说,这一年,辛苦你了,我在外面喝醉的时候多,差不多都是你在照顾。” “……” 郑忻峰的语气有点愧疚,于是,安红从这一句里听出了道别的意思。 果然,我还是要走了。 宜家对外的交代且不去说,对内,现在那么多家店,那么多员工和管理人员,又有制度摆着,出了这样的事,肯定要有人担责任的,不然不能服众,没法管理。 那会是谁呢?总不能把郑忻峰这个总经理踢出去担吧,只能是她了。 这就算好了。其实,签字,收回扣,造成起码超过50万的损失……到现在的局面,只要老板们一个念头,像是安红之前从其他老板的秘书和司机们口中听来的,那些商场轶闻,无情成大事的故事一样,她估计就得坐牢。 反抗,辩驳,伸冤?不可能的,她也不敢。 社会地位这东西,郑忻峰自己不怎么觉得,但是对于身在宜家,也去过茶寮的安红来说,像郑忻峰这样的人,就是高高在上,惹不起的。 人和省长吃饭,跟市长吵架,几百上千万的钱过手……咱算个什么呀。 终于还是确定要走了,不想走啊,还有,出去以后怎么办啊?眼泪又好像要往外爬了,安红努力忍住。 “你喝醉了就是很讨厌的。” 她一下委屈发泄出来,说。 郑忻峰愣了愣,“这么严重?” “嗯,你喝醉的时候啊,其他老板去找女人,到门外来叫你一起,你不想去,就跟我说……安红,你叫两声。我不会,你还教我。” “……” “你还……”安红又说。 郑忻峰扭头看她,“还?” “没,没有了。” 安红其实是想过杀死郑忻峰的,那是较早期的阶段了,有一回,郑忻峰在酒桌上喝得烂醉,给送回来,她给人扶到床上,又拧了毛巾来给他擦脸…… 结果,郑忻峰大概醉得糊涂了,直接一个翻身,就把她压在了身下,手还摸她胸口了。 安红当时吓得啊,挣扎的啊…… 结果,就那一下,郑忻峰立即睡着了,事后也完全不记得。 但是那晚上,安红哭得惨了,想了一晚上,要不要杀了他。 之后好久不愿意跟他出差。 ………… 下午四点多,宜家后巷,阳光从瓦顶打下来,斜切半边墙,皮卡车停在仓库一侧,这半天替换下来的次品彩电凌乱摆在车斗里。 安红也坐在车斗里,箱子堆里,郑总去找褚涟漪已经好一会儿了,安红在想着:我是不是该去收拾一下东西了? 她觉得,至少郑忻峰和褚涟漪,不会让她去坐牢。 回去要怎么跟爸妈说呢?接下去,又去哪儿好呢? 郑忻峰从后门出来了,走到车旁边,开车门拿了东西,仰头跟她说:“升经理了,以后要好好干啊。” “……嗯,嗯?” 第二百九十九章 大事件 安红“嗯”的两声,第一声是作为一个秘书的惯性,条件反射,反正老板说话了,甭管听没听清,都先应声;第二声才是她真实情绪的反应,错愕和惊喜里头,带着疑惑和不解。 郑忻峰笑着看她一眼,戏谑说:“声调不对,看来我没教好。” 安红:“……”郑忻峰嫌弃她叫得不对,这不是第一次了,问题她也没经验啊,怎么知道对不对? “回家休息下吧,等明天上班,褚姐会找你。” 正不知所措呢,郑忻峰说完又一句,转身走了。 “你去干嘛?”她不知怎么的就忘记身份,问了一句。 “有几个记者在前面店里。”郑忻峰头也不回答完,走到仓库门口,对里头工人说:“把我这三天换回来的,还有同一批剩下没卖的彩电,100台,全部搬到前面大门口去。再找几个铁棍过来。” 嚯哟,这是要打记者吗? 宜家现在看仓库的几个,差不多都是当初大招集团里暴力冲动比较严重,改造困难,不方便在外头待人接物的,一听到铁棍,顿时很兴奋。 安红当然不这么想,但也还是紧张地跟了上去。 ………… 宜家来记者了,当地媒体,不止一家。这个时候来,那肯定是冲着劣质彩电的事情来的。 这种事很难推测背后是谁捅刀子,可能是闲人闹事,可能是被挤压的小家电想趁机落井下石,当然,也有可能是背地里隐藏的“对手”不甘心,想试试看,能不能趁机动一下宜家在临州的统治地位。 整件事未必是有人故意策划,但既然你已经掉井里了,乐意多远处顺手扔几块石头的人,肯定少不了。 这件事面对三方:社会顾客群;供应厂商;宜家内部。都有条件被弄大,造成恶劣影响。 宜家店门很大,门前右侧空间也大,平时有活动,摆个表演台,抽奖桌,或者充气的儿童游乐场,都很足够…… 现在这里摆着100台彩电。1993年,大品牌彩电价格一台近万。 郑忻峰让人把原本在店里采访顾客和店员的记者们都请到了店外,店里顾客跟着涌了出来,接着,过路的群众,也跟着凑过来围观。本就还在促销活动期间,加上有记者,凑热闹的多了,现场很多聚集了大量人群。 “郑总,听说宜家之前销售了一批假冒伪劣的彩电,是吗?”有记者问。 围观所有人的目光一下聚集在郑忻峰身上,这问题太尖锐了,而且不好答,说不是对方肯定还要追问,说是……这怎么能承认啊。 “是的。”郑忻峰站在100台彩电中间,面向记者和群众,淡定说道。 “哗……”一片哗然,宜家竟然就这么承认自己销售假冒伪劣产品了。 “这批彩电总共100台,经检测质量不过关,显像管有问题。“一片议论声中,郑忻峰接着说话,像在叙述一件平常的事情,“之前的20天,我们一共卖出去过67台……” 他回身一指:“现在,它们全部都已经回来了,都在这里。” 大概是一百台彩电摆开的四面墙足够震撼,场面顿时被他掌握,稳住。 “宜家犯了错,有愧临州人民一直以来的信任和关爱,对不起。”郑忻峰鞠了一躬。 “宜家犯了错,知错能改,希望大家可以再给宜家一次机会。”郑忻峰再鞠一躬,然后一边起身,一边缓缓接着道:“67台已经销售的问题彩电,三天内,已经全部用同品牌产品予以更换,并延长保修……并且,每一台,都是我这个总经理本人,用肩膀扛到顾客家门口。” 这就是态度,没人说话了,包括记者。 “信誉是商家的生命,宜家这一年多,是在大家的帮助和监督下成长起来的,不管产品质量还是售后服务,我想这一年多来大家心里都有本帐。这次,我们有疏忽,但是永远会坚持,质量第一,服务第一,会珍惜这份信任,决不让顾客吃亏。” 第三次鞠躬,郑忻峰一边卷着衬衫袖子,一边缓缓起身。 然后,在一片注目礼中,郑忻峰从旁边的人手里拿了一根铁棍,“宜家,绝不会故意让任何一件问题产品出现在顾客手里……哪怕,损失再大,大不了从头再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郑忻峰双手挥舞铁棍,“砰”,将一台彩电打碎。 “砰。”第二台。 “砰。”第三台。 这东西一台上万啊,九三年的群众和记者,都看傻了,除了褚涟漪站在二楼窗口微笑看着,宜家的店员,也都一样,看傻了。 掌声响起来了,宜家的危机公关做得令人震撼和信服,如果说几分钟前,人们还在因为这次的事情,怀疑宜家电器的质量是否过关,店里的顾客,还因为记者的采访和解释犹豫、担心,那么这一刻,信任,完全重建,而且更进一步。 因为,这得是多大的决心啊。 第四台。 第五台。 “妈的,累了。”郑忻峰不动声色,站定下来,回头跟仓库过来那批人说:“全部砸光。” 接下来的场面,因为击破音效和产品价格的关系,远比五年前临州武林广场,一次烧毁数千双温市皮鞋的那一幕,更让人震撼。 而且,如果说那一次代表的是消费者的愤怒,那么这一次,它代表的是商家自己的决心和承诺。 ………… 用一个时代流行的小学作文表达方式:这一刻,宜家店门前“满目疮痍”,但是宜家的招牌,似乎变得更亮了。 与此同时,围观群众,包括周围听说“大场面”赶来的人,已经越来越多。 “那么郑总,请问宜家这次到底是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呢?”这样的时候,有记者又问了一句。 这家伙估计是收了红包,听了交代来的。郑忻峰一下就有了判断。 因为这一问,很诛心。此时的高端电器供应链上,销售商在和厂商的关系中,还处于弱势地位,简单表达,就是大厂商并不求着你卖。 反过来,越大的厂商,越是刻意钳制销售商,同样的情况,苏拧之类的销售商也有遭遇。 “所以,是不是这个品牌的产品本身有问题,没把好关?”记者又加了一句。 “不是。”郑忻峰果断摇头。 一来,这次的事情本就是意外,真要说怪厂商头上去,道理本身就不完全成立;二来,宜家不能在这种情况下把问题往合作厂商身上推,否则报纸一报道,厂商品牌受损,就得跟你死磕…… 一家如此,那么其他合作商家,也都不能不重新考虑和宜家的合作关系,免得哪天出事。 这是危机处理第二个层面的考虑,这一次趁着损失还能接受,把人品和口碑做起来,各大厂商的信任,自然也会跟着加强,而这些大厂商,肯定也没有说故意给你问题产品的可能。 那名记者愣了一下,接着道:“那……这是?” “说来好笑,因为前段时间宜家搞活动,扩大仓储,人手不足……被造假的骗上门了。”郑忻峰编了个很浅的谎言,配合苦笑的表情说道。 “宜家的管理这么混乱吗?”另有记者问了,大概是真的有此感慨。 “是有个别领导工作态度不够严谨。” “那么这个人……” 话题到这一步,也就到了第三个层面,涉及到宜家的内部管理和现代化企业形象问题了。 这个领导,必须付出代价,否则跨省市十一家连锁,那么些个管理团队,就要没规矩了。 “这个人……就是我。”郑忻峰指了指自己。 又是一阵巨大的错愕,现场,尤其是宜家内部员工,开始议论纷纷。 “趁这个机会,一起宣布一下我们的一个决定吧,现任宜家电器总经理,郑忻峰,因工作疏漏,给宜家造成了严重的损失和不良影响……”郑忻峰凄然一笑,说:“补偿损失,引咎辞职。” “什么意思?” “我……本人,已经提出辞呈,离开宜家。”郑忻峰嗓子有点发干,缓缓道。 到这一步,无懈可击了,宜家的危机公关全面成功,代价是郑忻峰因为内疚,因为要维护制度,主动辞职。、 他这凄然一笑,笑得很生动,这嗓子发干的最后一句,更是演绎到了极致。给人一种不言自明的感觉:正因为是陪着宜家从老板经理亲自上阵装空调的小店一路走来,走到今天,他才不能让自己的错误,伤害到宜家。 这一刻,就连二楼窗户站着的褚涟漪,明明是商量好的,知道内情的,都经不住被影响,情绪有些波动。 宜家的新老员工们,更是如此。 安红躲在侧巷,已经快哭死了。 第三百章 意想不到的后续 安红蹲在侧边巷子,墙根下,一直哭,哭到不能自已。然而这一幕是最被忽略的,根本无人察觉。 她是个小人物,哪怕心底最大的感激,都渺小得微不足道。 褚涟漪回了办公室,准备让人安排记者们吃饭,打点一下,看了一圈没发现安红,就另外叫了个人去做。 至于郑书记本人,有个词,叫做入戏太深。 刚刚是一幕大戏,剧情有递进层次,人设丰满,而且讨好,动作戏有震撼力,情感表现方面,更是发挥空间巨大,既有压抑,内敛,也有爆发和余韵…… 做为一个戏精,郑书记感觉过瘾,酣畅淋漓,但是当然还是停不住的。 他没走,就留在了店里,到处晃,和老员工们一起回忆宜家初创时候的送货三轮,艰苦的岁月,和新员工们谈笑,说,印象中好像是我招的你……曾骂你几句,也是想你争气。 场面有点感人。 “宜家,永远都是我的家啊……以后,这个家就拜托了。”郑忻峰拱手,说:“我会常回来看望大家的。” “那,郑总你以后要去哪啊?”有员工站那儿,关心问。 这一问的标准答案其实就摆在那里——茶寮或者港城。 宜家经过这一年多的发展,高度重视人才招聘和培养,最早实施管培生制度,现在是江狡兔的三窟之中,最不缺人手,也最成熟稳定的一窟。 这种情况下,还放两个这么重要可信的人在这里,显然已经有点浪费了,郑书记走,其实也就差嘴上说不说这一句而已。 但是,郑忻峰想了想。“大概,下海自己扑腾扑腾吧”,他一副很装的样子说,“从此江湖再见。” 晚饭都没吃,郑忻峰买了啤酒和一群人在仓库里告别,一直演到江老板从南关回来。 江老板现在有一个铁腕、无情的老板形象了,连他最好的兄弟,一起创业的郑忻峰犯了事,他都能忍痛开了,将来还有谁敢乱来? 办公室里,只有郑忻峰和江澈两兄弟在。 员工们看见,表面故作不经意,实际却都十分关注,会不会打起来? “老彪,你那边传真收到了吧?”郑忻峰对着电话说:“对,认准这个人,叫王德发,我估计他身上带的钱,超过500万。” 胡彪碇那边说:“放心吧,我全都已经打过招呼了,只要他是走这边出境,就一定喂鱼。” 他们口中这个王德发,就是那个卖劣质彩电给宜家的国企销售科长,本身就是已经被举报的一个情况,这一笔,应该是跑路前顺手捞的。 这就很悲剧了,同学们以后要是计划当坏人,一定要记住一件事:顺手做的小坏事,往往最容易出事。 真正的高明的“坏人”,都只做一件坏事,其余的时间,他们比普通人做更多好人好事。 这一点现在的钟放知道。 至于王德发,他要出境,大体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陆路南出,经越南,去东南亚;另一条由海路入港城,然后天高任鸟飞。 考虑他人是在越江省附近失踪,而且不差钱,走湖建、粤省沿海这条线的可能,几乎能到百分之九十。 那里有个人叫胡老大,在等他。 电话挂断。 “所以,下一步,郑总计划去哪?”刚下飞机不久的江澈笑着建议:“要不,你去茶寮?” “那我不去。”郑忻峰第一时间坚决拒绝,然后解释:“茶寮虽好,但是我肯定呆不了,我呆久了要闷死的。” “怎么会?”江澈戏谑说:“那里不是还有你心心念念的杏花婶吗?” 郑书记悠悠叹口气,“杏花婶一家,已经变了,已经不再是我朴实、一根筋的杏花婶了。” 江澈:“……” “其实我有个计划。”郑忻峰又凑过来,猥琐加兴奋说:“老江,咱们在港城投点钱,弄个辉煌夜总会吧?” 又是辉煌,这个江澈就不怼他了。问题夜总会?入秋了,我要光明、正义、高大上好吗? “滚。”理由都懒得讲,江澈说。 郑忻峰哀怨说:“别啊……” “别个屁,想都不要想。”为了表示态度坚决,江澈不自觉提高了嗓门,笑骂道:“滚,你一毛钱都别指望我会投。” 这是办公室里的真实场景。 但是,在办公室外,那些听到了这些话的人,他们的想象中,剧情就不是这样了。 大概是这样: 这一话,【最高(爆発)兄弟反目の大决裂】 然后,就在女声优嗓门不断拔高的旁白,“ぺちゃくちゃ”中,郑忻峰独自走出了办公室,关门,转身,背影落寞地离开了宜家。 配乐会消失,关门声和脚步声会在一片寂静中被放大,显得冷清,郑总的背影,会被拉长。 然后某个小辣椒谢雨芬收买拉拢,用来监视郑忻峰的中层员工,她应该戴眼镜,镜片右上角,会闪过一团星形的光。 ………… 郑忻峰为什么会离开呢? 因为他得回家啊。 哼着小曲打开家门,家里桌上有葱花炒鸡蛋,有花生米,有切猪耳朵……还有两瓶酒。 谢雨芬也是能喝一点的,她坐在桌边,已经把酒倒上了。 “这是……怎么了?这么突然。”郑忻峰讪笑着,有点慌,这样的场景,刚开始有过,后来很久没有了,而今天,它也不是什么节日啊。 “就说说话。”谢雨芬说。 “哦。”郑忻峰有些忐忑地坐下来,吃一口菜,举了下杯。 小辣椒低着头,没注意,自然也就没和他碰杯。 有些尴尬,郑忻峰怕点着火药桶,只好放下来,自己默默慢条斯理地吃着,喝着,等谢雨芬先说话。 可是,就算这样,他还是把火药桶引爆了。 “吃。吃!吃……我让你吃。”一直沉静,低头吃着的谢雨芬声调从低到高,再到咆哮,突然一下,伸手去扫桌上的菜。 几块炒鸡蛋落在郑忻峰腿上,盘字也在他腿上,但是正在往下滑…… 他伸手捞了一把,没赶得及,盘子落地,“乓”一声,碎了。 谢雨芬安静下来。 “这是又怎么了?”郑忻峰手上还拿着筷子,说不出是什么语气,但绝对不是对吼。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良久,谢雨芬才道,然后她一边蹲下收拾地上的碎片,一边不看郑忻峰,说:“我知道,我知道这个时候,我应该温柔,应该安慰你,支持你的,可是……我真的没办法,我做不到。” 郑忻峰困惑一下,大概猜到了,笑着说:“其实没那么严重的。” “是吗?”完全无法琢磨,谢雨芬的语气突然又变了,“卸磨杀驴……你说没那么严重?” “谁跟你说的啊,你不了解我,还不知道江澈吗?” 这一句在逻辑上的错误,里头隐藏着多少问题,谢雨芬没听出来。 “江澈?他当初和我们合伙卖饰衣链,分完钱,一个人自己跑去卖原材料,我就已经知道他是什么人了。所以我暗示,明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让你跟他要股份,让你跟他要股份,你呢……你听进去过吗?” “……” “我不会跟你去那个什么茶寮的。” “我知道。” 第三百零一章 生活真实的样子 江澈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间,这里,见到许久未见的唐玥。 “小澈。”宜家门口,唐玥看见江澈出来,从一部送货用的小四轮上跳下来,她的用红布条束着的马尾跟着跳跃了一下,额前刘海有些凌乱,笑容依然明媚。 一身灰白色的工作服,两袖戴着黑色袖套,唐玥措辞有些凌乱说:“咱们厂里的制服,这是,还有我前阵子学会开车了。” 江澈点了点头,说:“这么巧,小玥姐回家吗?带我一段,省得我打车。” “不是啊”,唐玥解释说,“我特意从厂里过来的,听江叔说你回来了还不着家,猜你在这里……呃,也问了大招。” 她停顿一下,说:“那个,我找你说点事……先上车吧?” “好。” 江澈上了车,唐玥开车的样子很专注,有点过于专注了,方向盘把得很紧,腿也绷着,时刻预备的样子,但是意外开得很稳。 换是当初想象,男生们集体路边等候的厂花姑娘,这样一身,开着货车,大概会有趣,因为一种强烈的不和谐感…… 但是这会儿看起来,却是那么的充满活力,给人一种莫名的舒适感。 “那个……”唐玥用很快的速度偏头看江澈一眼,又转回去,“我,我还停下说吧?边开边说,我顾不齐。” 江澈微笑说:“好的。” 车子在一处夜里安静的拆迁工地旁边缓缓停了下来,亮着尾灯。唐玥整理了一下思路,有些不自然说:“其实是雨芬的事,她先前到我那里哭了一阵。” 这话题,江澈隐隐有猜测的方向,但是一下不好接。 唐玥扭头看江澈一眼,没再转开,继续道:“雨芬说,郑忻峰今天离开宜家了,你们俩,那个,闹矛盾了?” “……原来是这事啊。”江澈一听,反而轻松了,笑着把事情解释详细了一遍,然后说:“郑忻峰已经回去了,等他解释过,应该就没事了。” “哦,其实……”唐玥顿一下,说:“那就好,那咱们回去。” 说完她放手刹,启动,然后歪着头,探着身,分别看两边的后视镜,准备倒车。 “其实,小玥姐你有没有想过,今天要是真的,郑忻峰真的被我扫地出门了,他俩以后会是什么样?” 打从郑忻峰人生走偏的最开始,思考和抉择过一下,江澈就一直有一个原则——绝不干预身边人的感情。 这次是他第一次开口讨论郑忻峰和小辣椒之间的问题,不是对当事人,他觉得应该还好。 因为他这一问,唐玥停止动作,熄火,特别严谨地又把手刹拉好,才说:“其实我和素云姐也一直都有劝雨芬,她,太闲了……也不全是,主要是……哎,怎么说呢。” 唐玥支吾好一会儿,还是表达不出来。 但江澈其实都能自己理解,谢雨芬原来的人生,对于感情和婚姻的态度,更多的在于找一个依靠,也不贪心,就想找一个比自己稍高那么一点的人,找点安全感。 在工厂,眼光局限于跟人吵架争输赢,会不会挨欺负的阶段,唐连招在她眼中就是最合适那个人,她自己念叨这事也挺久,只是唐连招根本没这心思,唐玥也不是瞎掺和的人,就没有什么实质上的进展。 后来吧,从工厂出来了,开始做生意,大概观念也有所变化,不知怎么就跟郑忻峰在一起了。 这个过程,大概当时他们双方,一定程度上都是稀里糊涂的。 这不是错,因为这其实就是现实中大多数婚姻,最真实的样子,错就错在…… “最早吧,雨芬总跟我还有素云姐说,郑忻峰跟着你去闯,少不了是个万元户,她呢,就安心跟我们一起开着裁缝店,每月也有好几百,她当时觉得这样就很好了。后来,郑忻峰一个月就成万元户了,拿钱回家,雨芬特别开心,也总喜欢说,但是后来……你知道吗?几十上百万啊,对于那时的我们,有多吓人。渐渐的,雨芬也会说你,说你们知道吗?江澈都上千万了。” 其实这一说,最初多是在谢雨芬“劝”唐玥主动出击,把握住江澈的时候提起的,唐玥当然不好告诉江澈。 她继续道: “后来吧,雨芬在裁缝店就开始干啥都没劲了,我和素云姐说过几次,可是也没什么底气。” “然后郑忻峰又总是出差啊,还有跟着你在外面闯,他俩年龄不到,结婚证扯不了,生孩子的事,又是缓了又缓……她,我也说过,叫她跟我一起去厂里。” 唐玥突然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说:“算了,我想,我还是说不清楚。” 其实又有谁能说清楚?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们三个原来的样子,小澈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记得做饰衣链那阵,还有你们一起冲我眨眼睛那回。” “嗯。”唐玥点头说:“现在外面人都说,雨芬眼光最好,福气最大。其实素云姐就过得很好,她生了个胖小子,婆婆外婆一起带,也把她当宝。她男人去年养虾,被洪水冲了一次,没赚什么钱,不过素云姐也不愁,裁缝店还不错,现在裁缝店就剩她在看了,前阵子还招了两个学徒……” “那小玥姐你呢?”江澈打断,问了一句。 “我呀,说实话我也觉得自己过得特别好,你大概都不知道,咱们工厂有多热闹,生意也好,我现在也是小老板了啊。”说起工厂,唐玥一下有了活力,开始兴奋地滔滔不绝。 “我平时都没空想别的,就厂里的事,还要学这个,学那个,我都快忙死了……”她尴尬笑一下,说:“就是总有长辈跟我念,说我心思用错,再这样下去,就要老了,嫁不掉了。” “怎么可能?!”江澈仿佛听了一个笑话。 但是,“可能的。”唐玥特别认真说。 “要是以前吧,一辈子在厂里,虽然当时没想过,但是现在回头想想,应该就是会找一个同厂的,年纪合适,脾气不坏的,就嫁掉了。可是现在,说了你别笑,我也赚了钱了,长了见识了,事业做得正来劲,你让我那样嫁,大概真的没办法了。我对她们这么说,有人就会说,那你就找一个跟你一样,当老板的……道理好像对,可是我自己想想,觉得还是不合适。” 唐玥又说,她今晚上把话全说乱了。 其实听到这,江澈大概能懂:经济水平,社会地位,自身素质,目标和见识,还有智商、学历等等,在这个社会转型阶段,太多东西都呈现出一种倒挂状态,这一点,在唐玥身上存在,尤为复杂和明显。 比如,她初中没毕业,但是从智商和学习精神来说,如果不是当初生活所迫,考个大学应该不难。可她现在偏不是一个大学生啊。 再比如…… “算了,先回去,叔叔阿姨怕是要等急了。” 唐玥稳定下来,放了手刹,看后视镜,倒车。 “有一次素云姐问我,换我是雨芬的情况,会不会也变成那样……我想过,不知道,有点后怕。现在这样最好。” 车子开上了路,唐玥专注看着前方说:“我得专心开车了。” ………… “你是说,你拿家里钱自己下海,让我在裁缝店等你两年?” 谢雨芬坐在床边,郑忻峰坐在小桌旁,沾了菜汤的衣服还没换。 就在刚刚,郑忻峰突然一个念头,没去解释他和江澈的情况,而是做了这么一个假设,他说:“嗯,或者你去跟小玥姐一起也好。” 谢雨芬摇了摇头,“家里的钱不能动。” 两个人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这次是郑忻峰先打破沉默。“其实,我和老江没有闹掰……”他开口,把事情的详细情况,还有自己可以挑选的去路,都坦白了,苦笑一下说:“但是现在,我真有点想自己去试试了。” 为什么突然真的这么想,他没说。 另一边,谢雨芬听完,扭头看着他,呵……呵(绝不是我们现代意义的呵呵),以一种有些奇怪的神情和状态,她缓慢地笑了两声。 这个转折有些讽刺,但是讽刺之余,还有更多,更可悲的东西。谢雨芬自己清楚,刚刚,她一念也没想过要跟郑忻峰一起去闯一闯,争口气,甚至没做到相信和支持他,她当时担心的重点,方向完全错了。 以前的我,好像不是这样啊。她想着。 “所以,真正出问题的,是我们俩自己。好像……真的救不回来了,不知道怎么,慢慢就变成了这样。”她突然说:“对不起啊,小峰。” “哪里,是我应该说对不起。” “那就都对不起。我现在最羡慕谁,你知道吗?是小玥姐,我每次去厂里看她,她那个样子,都好像特别有劲的活着。”谢雨芬由衷笑了一下,说。 “那时候江澈没追小玥姐,小玥姐也没听我的,去把握住他,现在看来,好像没什么不好。”她又说。 一场破碎感情里,不一定有一方是坏人。 谢雨芬顿住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不如趁还来得及,先散了吧,然后你别太着急结婚,要结也等我先……我是说,说不定,将来咱俩又能好了。” “现在,其实已经努力了很久了,但是都没用。”在郑忻峰开口之前,她又说。 这时候,郑忻峰突然想起来最开始,江澈说过:你他妈才多大,知道相处有多难,婚姻有多难吗? 是啊,已经靠拉扯和逃避,支撑很久了,再撑下去,谁又好过。 终于,他点了点头。 谢雨芬想了一会儿,说:“家里的钱……”家里的钱,一直是她在管着的。 郑忻峰说:“一人一半吧。” “……不行。”谢雨芬不是坏人,她只是最真实的那种人,作为一个女人,相对于郑忻峰的情况,她不能不多做考虑,不得不计较和争取。 “就一人一半。” 谢雨芬刚要开口…… “家里是120万吧?那我再给你20万。”郑忻峰说:“这次在港城,老江分了我160万,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谢雨芬整个人僵住一下,眼泪,第一次流下来。 第三百零二章 郑书记说要创业 郑忻峰十九岁中专快毕业的时候,略嫌突然地开始了一场恋爱,带着少年青春期的冲动和自以为,不顾一切谈得旖旎缤纷,迅速论及婚姻。 一年之后的二十岁,当事情变化失去控制,他用最后的温情包裹住了已经“烟熏火燎”的炸药包,免一场弹片横飞…… 也免去了曾经亲密的两个人,到末路狰狞相对。 这世间爱恨纠缠的故事已经太多了,当我们祝福每一份有好结果的感情,其实同时一样应该庆幸,有一些破碎,可以不那么喧闹和尖锐。 江澈第二天早起的时候听到楼下有对话声,迷迷糊糊下楼梯,看见早餐桌旁除了爸妈,还坐着郑忻峰。 三个人正在吃早饭,粥是江妈煮的,油条和麻球是江爸早起出去买的。 “起了啊?洗脸吃早饭。”江妈看见儿子,随口说。 江澈看一眼老郑。 “看什么看?二十岁了,放假也不说去厂里、店里给叔叔阿姨帮忙,就知道瞎跑。”郑忻峰说。 看起来没什么异样,还是那个鸟样。 江澈有些糊涂,因为他隐隐是猜到了些什么的。 江澈洗脸刷牙的时候,外面,江妈关心问郑忻峰:“你在的那个店,不是说家里亲戚开的么,怎么这也能把你开了?” “老板黑了心呗,功劳苦劳,一笔勾销。”郑忻峰嚼着油条,说。 江澈:“……” 江妈叹一口气:“唉……是不是那有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的?” “咦?”老郑一下兴致高涨,眼睛发亮问:“阿姨你知道啊?” “我去买过东西的……看见过一眼。”江妈认真说。 “嘿、嘿、嘿……”郑忻峰笑了几声,转而正色说:“不是,那是我姐,她人特好。我说的是另一个,黑了心的。” “哦。”江妈应。 拧干的毛巾拿在手里,江澈现在好想冲出去,从后面勒死姓郑的。 不过现在的情况,经过郑忻峰这件事,如果爸妈突然有了兴趣,特意去打听下,宜家的事怕也瞒不了太久。 顺其自然吧,反正老爸现在的事业也到另一个阶段了。他想着。 外头,江爸已经吃饱,准备去厂里。江妈话里话外在暗示郑忻峰去服装厂,不好明说的原因,在于她之前有听说,郑忻峰在宜家貌似赚得挺多,怕厂里给不了合适的职位,开不起那么高工资。 郑忻峰也就当作没听出来,依然嘻嘻哈哈。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江妈也吃饱了,出门准备去店里,跟江澈交代说:“澈儿,吃饱收拾桌子,把碗洗了,反正放假,你呆家里也没事。” “哦,好。”江澈应。 老妈走后,江澈囫囵吃了早饭,准备回去补觉,实话说他这个时候起床根本就是在爸妈面前装个样子,二十岁,大学前的暑假…… 不睡到中午,像话吗? “等等,先来帮我拿点东西。”准备上楼的时候,郑忻峰喊他。 “什么?” 两个人出门,走到院子一侧的围墙下,那里堆着三个行李包。 郑忻峰自己拎了个小的,江澈拎了俩大的,行李包仍在地板上。“这些东西先扔你这”,郑忻峰抢先说:“打个地铺,我一晚上没睡,五点天没亮到你家的。” 江澈只好给他打了个地铺。 郑书记说:“补觉。”然后把床先抢了。 他妈的…… 鉴于郑书记入睡很快,江澈的疑问一直到十一点睡醒,才有机会问他。 “就分了呗,她提的……”郑忻峰点了根烟,把事情大概讲一遍,然后问江澈,“对了,我记得你以前说,你原来想好了,这辈子可以不必结婚,是吧?” 江澈点了点头。 “我。”郑忻峰指了指自己,说:“不结婚了。” 江澈很想说,你他妈现在才多大,你的人生路还多长,还会遇到多少人,有几次转变,你知道个屁啊……想了想,没说。 同时,郑书记自己也已经主动转换了话题:“老江,说件事,我突然想自己下海试试……” “真的假的?” “真的,你不是都去上大学,找那什么意义了吗?我想去试试,成不成当作一次锻炼,就算碰个头皮血流,也是好事,反正你这管饭。” “……”江澈想了一会儿,说,“也行。” 中午爸妈都不回家吃饭,江澈煮了两碗面,面条下酒,两个人喝了点。 郑书记端着酒杯说:“你不那啥,给我壮行下啊?” 江澈受不了说:“还什么壮行,酒不都喝了么?” “不是啊,给来点壮怀激烈的”,郑忻峰比划说,“跟你之前忽悠我,给我写那封破信上面那种。” 原来是这个,江澈想起来了,当初在茶寮,为了给初出茅庐的郑总打鸡血,他随手找了张破纸片,写了句: 【1992年8月,少年剑未佩妥,出门便是江湖。】 把郑书记忽悠大发了。 原来是求忽悠,江澈想了想,这个容易,于是又找了张破纸片,写下: 【1993年8月,弱冠一年洗练,匹马前程路远。】 郑忻峰拿过去,看一眼,小声念一遍,说:“不错。” 接着像是在思考,顾自点了点头,看样子大概是开始了一种类似”红星陪我去战斗,热血伴我去闯荡”的情绪状态。 看来郑书记这回要认真了,江澈猜测,他是赌气,想独力证明下自己,毕竟年轻人,这么想也不奇怪。 没选不想去的茶寮,也没选一心向往的港城,老郑要走,老实说,江澈会有点担心,怕关系会不知不觉慢慢疏远,但是这种情况下,又不好拦他。 然后,江澈就听见郑书记说,“老江你快帮我想想,我干嘛好?” “……”原来不是预想中少年意气的套路啊?江澈郁闷说:“不知道。” 郑忻峰也无所谓,说:“那就算了,反正我自己想了个路子。” “什么?” “我先倒卖机械设备,弄点钱,然后再看做什么。”郑忻峰说。 所谓的倒卖机械设备,其实就是找关系,低价收购后国企设备,倒手,钻空子谋暴利,这几年干这活的人多了。 江澈知道老郑手上只剩下140万,问说:“资金方面,你需要多少?” “不用。”郑忻峰说:“不是跟你客气,我也不可能跟你客气啊,我转得动。一年多混下来了,从银行到老板再到政府单位……我要是这点事都还转不动,也就不用出去混了。” 江澈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毕竟书记啊,不能埋没了。 接着,他上了一趟楼,下来,拿了一叠合同给郑忻峰。 “什么?” “合同,我年初让你去签的那个辽省马家军的广告合同,还记得吗?” 郑忻峰说:“哦,那个啊,记得,花了差点上百万呢。” 江澈说:“嗯,送你了,当遣散费,还有给你独立创业的礼物。” 郑忻峰看了一眼,心说也就几十万的东西,对老江来说不算事,没客气,他收下了,跟着有些贱说:“老江,你说实话,你现在是不是有点惆怅?” “我惆怅个屁啊。”江澈骂道。 “嘿嘿嘿……”郑书记说,“我准备注册个公司,放深圳。特区好啊,政策、税收,外贸,哪哪都方便、合算。” “……” ………… 郑忻峰计划先回一趟老家,休养生息几天。 他在宜家办公室里的东西,本身是不需要搬的,不过自己想想,反正有的要带走,顺手还是搬了好,免得落人口舌。 下午,他特意跑了一趟。 郑忻峰刚把东西归置好,褚涟漪敲门进来了,站那看了一会儿,开口说:“都收拾好,准备搬走了?” “嗯,就这么点东西。”郑忻峰洒脱地拍拍桌子箱子,说:“那啥,我就猜姐你会舍不得我。” 他得意地笑着。 “收拾好了就走吧,走后巷过。”褚涟漪笑着说:“都引咎辞职了,就别老在店里晃荡了。” 郑书记:“……” 他抱着箱子,从宜家后门出来,刚到门口…… 按理说今天应该上任部门经理的安红,也抱着个纸箱子,站在那里。 “今早找到我,辞职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褚涟漪在身后解释了一句,脚步声远去,上二楼,找到躲窗口一侧的江澈。 “快,看热闹。” 楼下,两个抱着箱子的人面面相觑,安红看着郑忻峰,刚要开口说话。 郑忻峰几步上前,直接先骂道:“干嘛辞职,你疯了吧?” “我”,安红支吾一下,鼓起勇气看着他说,“我听他们说,郑总你要自己去创业了,我想你刚开始可能会缺人手,然后我,也有点经验,可以帮点忙。” 安红昨天后来所听说的东西,其实跟小辣椒刚开始以为的差不多,郑忻峰跟江澈闹翻了,然后他装逼,说准备自己下海扑腾的那番话,也在员工里传播开了。 于是,想了一夜,她做了这个决定,到手的部门经理,不要了。 “行吗?”她眼神恳切问。 郑忻峰缺人手吗?那肯定是缺的,等他公司成立起来,差不多就自己一个人,考虑资金和业务情况,也请不起多少人……基本就一皮包公司。 但是秘书,真需要一个,安红无疑是很适合的人选,可是…… “你脑子坏掉了吧?”郑忻峰恼火一下,骂完人,又想了想,说:“欸,你不会是误会什么了吧?我对你没想法啊,真的,而且你也不算特好看那种姑娘,你自己知道吧?” 这一下,安红不知道怎么答了。 楼上,褚涟漪扯一扯江澈胳膊,说:“难得啊,看郑书记这样跟姑娘说话。” “别被他蒙蔽了。”江澈说:“你等着看吧,这事他回去肯定得跟我吹。” 楼下,郑忻峰说完那番话,抱着箱子从安红面前走开。 走了几步,站住,又回头,对安红说:“好好回去找老江或者褚姐,认个错,然后回去上班,他们不会为难你的,知道吧?” 安红没说话。 “就你身材还行吧,可是我要真有心思把你怎么样,还用得着费这事?直接拿你签字亏空那事威胁你,要你什么不行?”郑忻峰又说:“所以,真的不要误会什么,好吧?” “可是我又没有。”安红终于开口,理直气壮道。 郑忻峰当然不信啊。 然后安红接着又说:“我知道,你有老婆的,宜家大家都知道。而且我也没有喜欢你……你,你也不算很好看啊。” 郑忻峰:“……” “反正我就是想问你,缺不缺人手,然后看我行不行?” “……不行。”郑忻峰甩脸子说:“给我滚回去上班。” 说完,郑书记真的走了。 等到见到江澈时候,他说起这事,自动把后面这段掐了。 “怎么样,吓到了吧?”他说,“要不是我一直收着,一直……那什么,估计这回宜家除了褚姐,母的连看仓库的狗一起,都得跟我走。” “对了,我回老家这几天,你别忘了把安红叫回去上班,小姑娘有这么一份机会不容易。”他又交代说。 第三百零三章 江澈的大学是这么开始的 从时间上来说,安红知道郑书记昨晚分手,同时洞悉事情真相,于是一大早跑来梭哈,卡机会趁虚而入捡潜力股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在她眼中的郑书记,现在应该确实是一个受挫落魄,但仍有稳定感情的状态。 而从她过往一年多的行事作风(要下手勾搭早该下手了),还有她一贯下来的人品表现,褚涟漪也认为,趁机插足这个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 所以,这个小人物,朴实的感激和回报,有点憨厚了。 那可是宜家电器的部门经理,以她的家庭背景,能力、学历,这回放弃了,这辈子应该就没太大机会了。 至于郑书记,估计内心真没太把她当回事。他目前的情绪下,也没心情顾及太多。 你说人都辞职了?郑书记觉得,那再回去就好了啊。 老郑分手后的第一天,就这么嘻嘻哈哈地度过了,表面是这样,伤心吗?那肯定有的,而且不浅,否则也不至于要离开临州,躲回老家去调整自己。 另外独立创业的想法应该也是真的,不过说到把公司放在深圳,他说的那些理由就算都成立,肯定也不是最主要的,他主要应该是怕离开剧组。 这样就好了,江澈觉得自己白白感伤了,郑书记既然还想着演艺人生,阴魂不散,就表示心肝脾肺肾什么的都还健康正常,还都在积极运转。 他下午出发。 准备去机场的时候,江澈问:“要不要我开车送一下?” 郑忻峰说:“不用。我打个车就好。” 然后又说:“我刚才突然想到,咱俩翻脸成仇这件事,在临州地界上藏好了,将来说不定有大用。等哪天有人要对付你,我就凑上去……哎呀,有点兴奋。” 戏精是快乐的源泉。 郑忻峰回老家了。 在老家的山沟新盖的小洋房里呆了一阵,再出山,已经是九月初。 九月初,八月底在德国斯图加特结束的田径世锦赛,热度正在不断发酵。这是一次真正的扬名战,马家军用席卷1500米金牌,3000米金银铜牌和10000米金牌,并同时打破两项世界纪录的表现,震撼了全世界。 辉煌的成功令国民扬眉吐气,于是好奇、追捧、崇敬和荣誉,种种关注一时间全部涌来,热潮不断。 所以,郑忻峰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份广告合同……这很有可能就是整个1993,乃至加上1994,这个偌大的国家,最值钱的一份广告合约了。 “给你了就是你的。”江澈在电话里说:“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 “转卖了啊,这合约现在500万肯定值的,对吧?”郑书记兴奋说:“我卖了,然后在老家市里搞个选美。就此当上土皇帝。” 九十年代初,这个国家从全局到局部,有时阴有时晴,有时打雷有时雨,时时有选美。 总体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像是突如其来,神州大地上,各种名义的选美活动办得如火如荼,而且这会儿没有ps,化妆还不等于易容。 “真是……一个好主意啊。”江澈笑着道。 郑忻峰得意大笑,然后问:“对了,你现在在哪?” “在深圳啊……明天开学了。” “哦,差点忘了,那我过两天就过来。” …………(以下开始固定称为深城)………… 大学生,第一次,要上了,好激动。 江澈站在1993年的深城大学校门口。 看着这个夏天,国家领导人才刚亲笔题写的校名,看着各色服装,各种口音,报道的新生,他的同学,充满朝气的90年代天之骄子们…… 突然有个感想: lol瑞兹(符文法师),也有人叫他流浪、光头,他真正的人物原型,应该就是90年代初,九月刚上大学的大学新生。 理由如下: 瑞兹背后背着一卷东西,江澈看见有些来上学的同学,背后背着一卷草席。深城在南国,夏季炎热,听说大学不发席子,当地物价贵,所以,同学们自己带来了。 瑞兹传送的时候在干嘛?他在看书。这么点时间都拿来看书学习,这点没得辩了吧? 瑞兹的一手大招叫什么?曲境折越。对于90年代初绝大部分的青少年来说,挤过千军万马的独木桥考上大学,成为天之骄子,就是人生路上的一场曲境折越。 再看瑞兹的台词: 我已经参透了符文,你输了!你们的眼睛根本参不透这些符文。(高考时说的。) 我只是一尊容器。知识才是真正的武器。(学习科学文化知识。) 我没时间对付这个!没时间闲聊。(我要专心学习。) 他们一无所知。(他们都不是大学生,哈哈。) 啊,符文之地,如此可爱,又如此愚昧。(大学,我来了。) “拳头公司的小设计师们,你们休想瞒过我的眼睛。” 带着巨大的人生感悟,江澈顺利办好了入学手续,找到宿舍楼,306。八人宿舍,因为提前了一天到深圳,他是第一个到的。 瞄了瞄,宿舍还算不错,毕竟有钱。 找了个靠窗的上铺,江澈把行李箱塞床底下,把褥子、席子之类的扔床上,想说整理下,有点懒得动,就背着书包出去围着校园先逛了一大圈。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宿舍里的另外七个人,已经都在了。有的有家长陪同,有的跟江澈一样,自己一个人来报到。 90年代初,中考、高考,复读是十分平常甚至占据多数的一件事,所以江澈看了看,自己的20岁的年龄上大一,绝对不算老。 这宿舍有的哥们看起来二十三四应该都有了。 门开着,他走进去,正在整理各自东西的室友和家长们渐渐都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他,大概只等他走到放了东西的那个铺位,就开口认同学,然后自我介绍…… 他们之间,应该都已经互相介绍过了。 江澈没走过去。 “抹布有吗?”他问。 “有的。”有室友大概觉得他要,友好地把自己手上的递了过来。 “拖把和扫把呢?”江澈再问。 “在这。”又两名室友把手里的扫把和拖把往前递。 这就是气场啊,江澈的平稳气场,不能虎躯一震,至少能让人懵掉。 抹布、拖把、扫把……热心的眼神…… 江澈说:“好的……我不用。” “……” 一片茫然。 “对了,欢迎各位同学和家长。”江澈就站在门口稍稍向里的位置,微笑继续说:“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你们的辅导员,跟你们一样,这个学期刚来的。” “啊?老师好。” “老师好。” “哎呀老师好年轻啊。” 一片问候声中,有家长上来发烟。 江澈伸手挡了一下,没说不会,只说:“这会儿还是不抽了。各位同学抓紧大扫除,全面打扫和整理一下啊,一会儿,学生会的同学会过来检查。” “啊?刚来,这么快就要检查啊?老师。”有个黑黑瘦瘦的问。 “对的,规矩和习惯要从第一天就建立。”江澈笑容温和说:“初印象很重要。” 于是,宿舍里的同学和家长都加紧忙碌起来。 江澈站一旁,随意跟家长聊着天,询问情况。 “那,老师……”终于,有人发现了,指着江澈的铺位说,“这位同学是最先到的,不过现在不知道去哪了,他东西还没整理,怎么办?” “你觉得呢?”江澈笑一下,说:“在大学呢,其实寝室才是最重要的生活单位,你们有很大几率,要一起生活四年,知道吗?所以室友之间,一定要好好相处,互相帮助,不能太计较。四年的感情,这些人在你们以后的人生道路上,将会十分重要。” “……老师就是老师,讲得真有道理啊。”一位家长由衷感慨,拍了个马屁,然后转向自己的孩子,厉声说:“老师的话,要听进去,知道了吗?” 然后不光他的孩子,马上有好几个声音接道:“老师你放心,我们会帮忙弄好的。” “那就好。”江澈笑了笑,说:“那我还有事,先走了,明天见。” “老师再见。” “老师再见。” “老师,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一点土特产……”有家长从后头追上来。 江澈:“这个就不用了,我们有纪律的。” 江澈下了楼,买了瓶汽水,一边闲逛,一边回忆了下刚刚看到的几张面孔。 “真不是故意要骗你们的,这点事,我也犯不着啊……我这主要是为了提前锻炼下你们的神经和适应能力,毕竟,四年啊。” 逛了几个小时,因为前世没机会,这一世能上大学,江澈还是挺激动的,看什么都新鲜,他刚走进餐厅,准备看看情况…… 背后的背包里,大哥大突然响了。 铃声响起的这一刻,江澈整个人,如坠冰窟……十分羞愧和尴尬啊。看看外面的同学,一大部分,朴实的衣着,甚至有的有些破旧,他们表情懵懂,纯真可爱…… 我怎么可以在他们面前用大哥大呢?富二代在大学都会被打脸的,我不要这种形象啊。 可是,电话还是得接。 江澈躲到餐厅门后面,从背包里拿出大哥大,小声说:“喂?” 对面也说:“喂。”然后,林俞静又说:“我迷路了,江澈。” 江澈说:“你在盛海迷路了,打电话给我有屁用啊。” “我在深城迷的。”林俞静说:“我来送你上大学呀……” “呃……你不是开学了吗?” “嗯,可是我可以找石教授帮我请假啊。” 也是哦,差点忘了,林姑娘现在大学里有教授,是门徒,另外钱的角度,她上次和石教授一起做的那个古建筑保护课题,不光署了名,还分了1800的课题奖励经费,加上暑假在包装厂打工,现在财大气粗。 看来是真的了。 “那你来了,我以后在大学还怎么吸引女同学啊?”江澈猜测她的目的,开玩笑道。 对面沉默一下,然后一串清晰的三连:“陈世美,负心汉,王八蛋。” 江澈笑了一会儿,实际还是挺感动,连忙转回去说:“那你现在哪里啊?旁边有什么,跟我说一下,我来找你。” 林俞静说:“有棵树。” 江澈:“……还有栋房子吧?有个电话亭,还有人经过。” “咦,你怎么知道?”林俞静说:“你知道我在哪啊?你在哪呢?” “……”江澈无奈说:“那要不你先打车到我学校?” “真是个薄情郎啊……可是,我就是下车之后才迷的。” “……” “你都不紧张。”林俞静哀怨一下,跟着兴奋道:“哈哈,我在你学校大门口,对面的路边,很显眼的,你快来接我啊,我去帮你收拾东西。” 第三百零四章 深大吓死你 南国的晴空,似乎总是更能给人一种透彻感,天顶蓝光,明净一片。 林俞静站在微微扬尘的马路边上,双肩包是黑色的,描红边,她一如既往喜欢用双手在身前抓着书包肩带,微微撑着。 看见江澈了,腾出一只手来举高挥手,喊他,笑容美好,眸光灿烂。 江澈莫名一下回忆起另一次与她街头相对的挥手,一样的人,不一样的画面,恍惚,已经是两世之隔。 不去想,不去想…… 就看她,1993年的夏天,有个这样的女孩,说她来送江澈上大学。 黑色披肩长直发,侧分,从刘海看得出来来之前有精心打理过。红色的短袖t恤,啧啧……青黑色,带褶子的小短裙。 衣服和裙子一看就都是新的。 所以,果然是有备而来。 “千里迢迢跑来,还穿这么漂亮……”不习惯见面就扑,就亲吻拥抱的年代,面对面,江澈故意逗她说:“暑假那次没把我睡了,后悔了对吧?” 江澈说话的时候,低头看着她的腿,纤白、笔直、匀称,大概说不上性感,但是那种少女青春的香甜气息,似乎分明更加诱人。 明朗而且清纯动人的少女,果然是可以不靠胸的。 短裙其实不如20年后满街的短,就是在这年代的深城街头,也可以算平常,但是林俞静本身大概第一次这么穿,所以,显得有些局促。 双腿并了并,掩一下,掩不住,她说:“呸呸呸,怎么这么臭不要脸。还有你看够了没呀?怎么能这么盯着看。” 女孩子掩饰害羞的其中一种方式,就是装生气,先把气势拿足。 “看够了。”江澈抬头笑一下,伸手要她的背包说:“走,先去宾馆。” “先,宾馆?你,我……我不是来……的啊。”林俞静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澈,“我是来送你上学,帮你收拾东西的呀。” “是么?”江澈才不管她,把背包拎过来,说:“东西有人帮忙收拾了,走。” 林俞静一下警觉:“谁?谁帮你!” “室友。” “呃……你们男室友都这么好吗?” “是的,我们相亲相爱。” “咦~”有点嫌弃的感觉。 江澈在前头走着,林俞静差半步并肩,跟着。 “我们就不能先走走吗?”她歪过头看江澈侧脸问,“我不累,我想先看看你的学校,你带我转一转吧,一会儿,一会儿再去宾馆……” “不行,必须先去宾馆。” “……”林俞静自己停步站住了,转一个方向,指着远处说:“可是我想去那里看看,我问过了,那里是海滨运动场,离海很近的。” “不行,那里很危险。” “骗人,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江澈说:“你自己都说离海很近了。那里都是拉铁丝网的,知道吗?还有瞭望塔,上头有战士拿枪站岗。” “哇。”林俞静震惊一下,“为什么?” “为了防止有人偷渡啊,所以我们这,上课都是可以听见枪声的。”江澈解释,说:“这会儿已经少多了,六十七年代,这一带每天每夜枪声不绝于耳。” 世界竟然还有这样的大学,枪声读书声。林俞静也是有点服气,越发好奇说:“那,我们又不偷渡,就是去那里看看也不行吗?咦,我发现了,你骗人,要是那么危险,那里怎么还能当运动场?” 江澈看着她说:“谁告诉你运动场不危险了?” 林俞静同学:“运动场,危险吗?” “嗯,我们学校的危险”,江澈说:“就上一个学期吧,上一级有一群同学在那边踢足球,然后一个大脚,球飞了,其中一个同学就跑去追球……他追啊,跑啊、跑、跑、跑,“砰”一声,倒下了。” “……怎么了?” “瞭望塔上的战士以为他想冲边境线,一枪给击毙了。” 林俞静同学:“……” 她觉得自己的大学,真好啊,真安全。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要知道,深大其实是很漂亮的一所大学,所以,林姑娘不敢去运动场,还是可以找到别的感兴趣的地方。 江澈有种带孩子逛街的感觉,总是突然就赖住了,要这个,要那个,不肯走。 “好了,你走外面来点。” 江澈把她从一个岔路口拖回来,指着路边说:“看见那些杂草堆了吗?” 1993年,深大校园很多路边的杂草差不多能有半米高,很多宿舍楼外,一样是大片大片的杂草和小丛的灌木。 “你们学校的草,没这么高吧?”江澈问。 “嗯。”林俞静点了点头。 “躲远点。”江澈拉她说:“里面有蛇,毒蛇,很多的,我们学校差不多每年都会有几个同学被咬伤。不光路边,有时候蛇还会爬到宿舍里,有人在6楼宿舍被蛇咬过……” 林俞静同学很难相信,江澈在向她描述的,竟然是一所大学,而不是死亡集中营。 她连忙一下挽住了江澈的胳膊,他走哪,她就跟哪。 到宾馆,江澈昨天住的房间本来就还没退,离学校也很近…… 门关上,气氛就变了。 “先把裙子换下来吧。” “嗯?” “小心眼,舍不得让别人看去了。”江澈说:“再说了,我们这里路边到处有蛇啊,换长裤吧。” “嗯。”有点小开心,林俞静看看江澈,说:“那你先出去啊。” “我,出去,你不怕啊?” “在房间里有什么好怕的。”林俞静毕竟是茶寮老村半夜露天睡过觉的人啊,淡定说:“一会儿再去开个房间,晚上我要自己住的。”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嗯,完全不相信你。” “哦。那好。”江澈一样淡定,说:“欸,对了,忘了跟你说,你大概不知道哦,我们学校,其实还是传说中的深城四大邪地之一。” “啊?” “我们学校,是按八卦格局建的,你是学建筑的,风水有点了解吧,一会儿自己观察下就知道了……这都是为了镇邪。”江澈缓缓点头,换了讲悄悄话的声线,“这一带,原来是乱葬岗……尤其杜鹃山,它就在海边不远,你想想那边有什么?” “什,什么?” “你说呢?”江澈说:“我刚不是跟你说了嘛,六七十年代开始,枪声不绝于耳……其实就今年5月,那边山上还发生了一起杀人埋尸案……” 林俞静眼睛睁大,干咽了一口口水。 “好了,你换裙子,我去再开一个房间。”江澈说。 “啊?”林俞静同学说:“要不,还是不要了吧?” “不好吧?” “好的。反正都这么熟了。我相信你。” 江澈勉为其难点了点头,说:“那你先换裙子,我先出去一会儿。” “不用的,不用的,你,你转过去就好。” 江澈背身站好,说好,不偷看。 然后,他就知道了一件事,原来裙子换裤子,是可以先穿裤子,再脱裙子的。 真是完全想不到啊,也很痛心,原来在1993年,在这个纯真年代的尾巴,人与人之间,就已经一点信任都没有了。 “我换好了,还好看吧……嗯,你,你要干嘛?”林俞静说。 “等等,你先给我手,我先抓住你手。”林俞静说。 “诶,怎么突然变坏了呢?”林俞静说。 江澈问:“那你还喜欢吗?” 林俞静:“喜欢的。” 虽然不是第一次了,还是有些紧张,林俞静闭着的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开合,生涩地回应着。 江澈双手不管怎样,只要稍微有那么一点动弹,她就警觉,手上就用力,紧紧抓住,很厉害似的,往下压,压得他“动弹不得”。 ………… 午饭,江澈本来是想着带林俞静去校外吃的。 结果,她非要去学校餐厅吃…… 餐厅窗口前,江澈排着队,林俞静就站在他身后。 身边的队伍里,一排稍靠后,有七个人正看着他们俩。 江澈转了一下头,目光接触。 “老师好。” “老师好。” “……” 江澈:“啊,同学们好。” “老师,这是师母吧?”有大胆地问。 江澈:“啊……嗯。” “师母好。” “师母好。” “……” 林俞静:“……同学们好。” 江澈和林俞静坐在角落餐桌吃饭。 “他们都是谁啊?”林俞静小声问。 “我的室友。”江澈说。 “啊?那他们为什么叫你老师?” “这个,他们现在,以为我是辅导员……总之,说来话长。” 吃饭的时候,最适合说长话了,江澈把自己之前在宿舍的举动,大致都说了一遍。 “所以,你就是为了逃大扫除,还有骗他们帮你整理床铺吗?”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这么肤浅,我那是为了锻炼他们啊。”江澈解释了几句,然后反问说:“你以为每个人都是郑书记吗?不练练,我怕疯掉几个啊。” “倒也是哦,万一他们也有人练气功。”林俞静想了想说:“欸,可是我也不是郑书记啊,为什么我都没怎么样?” “你?你大概天赋异禀,接受能力特别强。” 林俞静想了想,觉得这么说也有道理,安静吃了几口饭,突然说:“对了,我有个想法,要不一会儿咱们去收拾东西,你退学跟我一起走吧?” “呃,退学……为什么?” “这学校太危险了。咱们不读了。” 另一边,306的七个人正一边吃,一边偷瞄,同时小声聊着: “师母很漂亮啊。” “是啊,辅导员老师好福气。” “后来我出去,学生会来查过吗?” “好像没有,也可能我没注意。” “嗯,还有,咱们宿舍另外那个叫江澈的,也一直没回来。” 隔一会儿,同班另一个12人满编大宿舍的男生凑过来,问:“欸,刚你们打招呼那个男的是咱们班的啊?还是女的是?” 很明显,他们更期待后一个答案。 “嘘,小声点,那是老师,咱们班的辅导员。” “女的是他女朋友。师母。” 第三百零五章 深城半日游 “老师,我们吃好先走了。” “老师再见,师母再见。” 306的室友们特意过来打招呼。 江澈抬头,微笑说:“好的,我一会儿吃完,去你们寝室看看。” “啊?好。” 室友们紧张赶回去准备。 林姑娘眼看着他们从餐厅侧门口出去,回头连忙问江澈,“你还要去看看……不会被打死在那里吗?” “不会的,大学生,天之骄子啊,多文明的一群。” “这个,原来是的,我们的队伍原来很纯洁”,林俞静笑起来,说:“但是今年,混进来了一个奇怪的东西。想想,还好郑书记没有也考大学啊。” “但是他要来深城了。” “那深城好危险啊……” 林俞静对江澈的盲目信任让她很快放轻松,说笑一会儿,吃好,就乖乖在餐厅里等他。 她不敢出去,这里可是深大,出去外面多危险啊,不知会从哪里突然飞来的枪子,满地乱蹿,还会爬墙的毒蛇,一脚一个的骷髅头……踩着了,说对不起都来不及。 江澈再次来到306。 问候,检查,表示很满意……室友们都愉快地松了一口气。 超大号宿舍,306住进八个人后,还有四个空铺,所有人的行李箱、脸盆、热水瓶之类的,都在空铺上分门别类放得整整齐齐,江澈的床铺,更是干净整洁得如同一个有洁癖和强迫症的人睡的。 这根本就是个女生宿舍吧? 江澈在一张床边坐下来,说:“怎么样,学生会的人怎么说?” “呃,我们没看到他们来。” “哦,那说不定刚刚吃饭的时候来过了,放心,保证没问题。” 江澈随意而平常的关心了几句,聊过才知道,原来同班另一个12人宿舍,多数是本地或本省附近地区的生源,而自己这边8个人,来自天南海北……比如那个江澈,名单上就有,来自青海。 “那还真是五湖四海来相聚。”江澈笑一下说:“怎么样,大家相处得都还好吧?毕竟地区不同,生活习惯难免有差别……大家要学会互相包容。” 他说这话,室友们的眼神就在其中两个表情不太自然的室友身上转。 “怎么,你们俩闹矛盾了?”江澈问。 “就是窝,扣偷铲,矮叔脏法,他一位窝麻他哦。”其中一个说。 “那我又不知道。”另一个有气说:“本来大家劝一下,都没事了,我让他别再瞅我,他还非瞅……那我可不得削他么?” “堪椅堪,咋个馍?” “嫩死你小样信不?” 火药味又起来了。 “老师,你看他俩……”有室友尴尬打圆场,期待的看着辅导员老师出面化解矛盾。 室友们看起来十分狂躁啊,江澈心说早知道就不作了,唉,都是被郑书记带坏的。 面上镇定,他笑着说:“那以后都说普通话,就好了。” “……”同学们互相看看,辅导员老师的建议和意见,还真是很简洁明快啊。 “不管怎么样,绝对不能动手,记住,你们每个人,考上大学都不容易,都是家里的光荣和希望寄托,要是被退学……你们自己想想。” 江澈给了十来秒让他们自己思考,看他们慌不慌。 接着,压低声音说:“上学期,学校出过一起卡拉ok学生斗殴致死事件,你们有从师兄师姐那里听说么?” 室友们紧张地头往前探,接着摇头。 江澈看看门口,转回来,小声继续:“总的来说,现在学校领导对于打架斗殴的态度,零容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这事出去可别说我说过。” 像这种神秘兮兮,不能为外人道的悄悄话,总是特别容易显得郑重和可信,容易入人心。 当场,室友们纷纷神情严肃地点头。 那两名差点动手的室友更是都后怕,慌张得一匹……缓过来,有些局促地互相看看,点头一笑,把事情揭过了。 之后又聊了会儿,江澈想着再打个保票,像是随口问道:“对了,学校秋季有运动会,你们几个里,有没有特别擅长长跑或短跑的啊?” 室友们嘀咕一阵,都摇头。 “那就好了。”江澈起身,说:“那老师就先走了,明天见。”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七个里没有人擅长跑步会是一件好事,但是同学们还是纷纷起身,礼貌地道别: “明天见。” “老师再见。” 江澈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有人说:“对了,老师,这位江同学要是一直没回来,要不要跟你报告?” “这个……没关系的,有些同学临时有点什么情况,肯定会跟学校说明的。” 室友点头说:“哦,好。” 江澈笑一下说:“他要真有事暂时不来了,说不定我还正好,可以先过来借住几天。我那边宿舍,还没弄好。” 室友:“啊?” 室友:“欢迎……欢迎。” ………… 大学是用来做人生积累的,但同时,也是用来作的,因为等你从这里出去,就会有无数其实自己都没活明白的人,不断劝诫你,告诉你要成熟,要稳重,要圆滑世故…… 这个骗局看来是要持续一段时间了。 有点难啊。 “你想好怎么办了吗?林俞静挽着江澈手臂问。 “那当然。”江澈淡定说:“都是小问题。” “也是哦,你在茶寮都那么厉害。”林俞静若有所思道。 说这些话的时候,两个人正走在1993年深城的街头。 90年代的初的深城,朝气蓬勃,欣欣向荣,用当时人的话说,它云集了来自全国的精英。 但是与此同时,请不要把它想得太高大上,因为这个时候,它其实也是混乱的,疯狂的,一样也云集了无数的混蛋。 很多时候精英其实就是混蛋。 譬如有很长一个时期,全国很多地方的政府和企业,都喜欢派人来深城建窗口,带着钱,带着产品,来找活路和门路。 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在这里都被骗惨了。 是的,他们连地方政府和国企都敢骗,所以,在别的地方都还好,在深城,江澈还是有点担心林俞静同学的,尽管她总是强调,自己大事不糊涂,其实很聪明。 逛了一下午,站在繁体字招牌的“麦当劳”门口,江澈有点郁闷——这地方他妈的收港币、美元、英镑……不收rb。 “不生气,不生气,咱们钱不给它赚,去吃别的。”林俞静安慰江澈说。 “嗯,那你想吃什么菜?什么口味,这里差不多都有。” 最后,江澈和林俞静在一家名为“小辣椒”的湘菜馆吃了晚饭。 林俞静对菜很满意,对深城有点失望,这个在盛海读大学的女孩总结感想说: “都说是改革开放的前沿啊,特区呢,怎么我觉得有点小,有点破?” 江澈笑着告诉她:“等你明年再来,你就会知道,为什么这里是特区了。” 90年代初的深城,魅力不在繁华,在变化。 城市变化的同时,无数人的命运,也在急速地改变。 1993年,夏,夜幕下的深城,灯火高楼,平房小馆,身边的行人脚步匆匆,口音各异。 这一年,任正飞的华为还不是后来的华为,有个叫马华腾的深大校友才刚刚毕业,还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会遇见什么人…… 风头正劲的史雨柱正在盖那幢会埋他一次的巨人大厦,万棵在股市里大肆兴风作浪,王石头还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也会被浪打…… 除此之外,还有无数响亮或后来不再响亮的名字,一直矗立的和终被湮灭的招牌,都正在这块不大的土地上,恣意生长。 一个很有趣的地方,这一次,它会更有趣,因为江澈来了,郑书记,也来了。 ………… 江澈和林俞静一边闲聊,一边牵手走过了那幅著名的伟人宣传画…… 就这样,结束了为期半天的特区游,拦了辆出租车,回宾馆。 第三百零六章 防守大师林俞静 “我原来没有机会上大学,这次有机会了,就想着,人生还是在合适的阶段,多去感受一些东西的好。在大学,我打算活得轻松和随意些。” 江澈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就像是文艺叙事片的旁白。其实有点抓人。 至于他说的“原来”,和林俞静听进去的,自然不会是一个意思。更何况林姑娘整个人现在紧张着呢。 刚刚,他们打算去换一个两张床的房间,但是酒店前台说:“没有。” 嘿哟,她查都没查,就很快说没有,不会是是被收买了吧? 还有,林俞静察觉那家伙当时就笑了,他装着严肃和无奈,嘴角一丝没动,可是眼神偷偷笑了,一定是这样。 “令人窒息”的酒店房间,还挺贵,还布置得挺好看…… 1993年的九月夏,某夜,受过妈妈、朋友很多“保守”教育,研究过大量相关书籍,同时明确知道自己有个流氓男友的林俞静同学,眼角光芒一闪: 【这一夜,危机四伏,注定不会太平静——虽然我本人,叫做林俞静。】 所以,他现在是故意交心来让我放松警惕了吗?怎么办? 好紧张。 好慌张。 一旦给他带着聊起来,那我肯定不是他的对手啊……好的,我敷衍他。 “哦,是吧,好的。” 她随意应了一句,因为语气冷漠,心里有点得意,接着扭头去观察他的反应,准备料敌先机,做下一步防御预案。 但是只看见江澈弯腰,从墙角位置拿出来一个脸盆,起身往卫生间走去。 “倒水你先泡下脚。早起就坐飞机,又在外面走了一下午,估计很累了。” 他话音落时,人已经转进卫生间了,然后就是水龙头出水,打在铁盆里的声音。 脸盆是下午逛街买来,准备给江澈带回宿舍用的,他接了差不多一指节冷水,再兑上热水,感觉了一下冷热。 想着问一下林俞静本人,要凉一点,还是烫些,江澈探头一看…… 这都什么形象啊? 房间里,林俞静坐在床尾,双腿盘在身前,穿白袜的双脚用手把着,同时人整个往下俯,画面像是一个小婴儿努力要啃自己的脚丫。 这是要干嘛? 轻轻吸吸,再吸吸,林姑娘终于放松下来,起身,自己偷偷嘀咕:“还好不臭。” 然后迅速穿上鞋子坐好,假装很淡定。 “……”毕竟走了整一个下午啊,姑娘家有此担心,江澈表示理解,同时有点儿忍俊不禁……静静同学还是可爱。 “唔,你……”林俞静扭头看见他,有些尴尬,决定假装没有被看到。 “哦。”江澈配合说:“我刚想问你,水要有点烫,还是刚好就好?” “那就,42度好了。” “……”心说有这么精确么?江澈兑冷水,兑热水,再兑冷水,再兑热水……好吧,假装现在正好42度。 他端着脸盆出来。 “那个,你是要帮我洗脚吗?”林俞静问,问完看着江澈。 这句话就复杂了。 林俞静本身的意思是,你交心不成,改上手了吗?别以为这种事,姑娘我没在书上看过,看我用眼神劝退你。 但是在江澈听来,就成了累坏了的小女朋友撒娇,提要求。 本来一开始其实是没这个想法的,只是帮忙打水而已,但现在,林姑娘已经提了,而且想想…… 再想想她这次那么老远跑来看我,江澈不是大男子主义,觉得就算是洗个脚,也没什么。 当场,林俞静坐着,仰着头,江澈站着,低头看她,温柔笑一下说:“好的,我来。” 嗯?什么叫好的? 林俞静还来不及组织下一波防守,江澈已经放下脸盆,撤步蹲着,伸手帮她把裤腿卷起来,左边,右边,然后开始解鞋带,左边,右边…… 林俞静突然就回忆起了茶寮那次,她病了,躺在他床上,他替她穿袜子,穿鞋,连夜背她下山……要不,就让他得逞,不防守了吧? 她这一心软,犹豫,江澈已经把白袜从她的脚上,顺着脚背卷了下去……一边,另一边。 “一点都不臭吧?”脚踝在他手心里握着,林俞静缩了缩问。 “一点都不臭。”江澈有点忍俊不禁。 “那,也不难看吧?” “不难看……好看的,其实看你手就知道了,你手那么好看。” 林俞静有点开心,但马上警觉:装温柔,说好话。 林俞静的脚不是珠圆玉润的那种,跟她人一样,有点偏瘦,但是白皙透粉,指头晶莹……就算江澈算不上足控,还是禁不住有点呼吸变重。 轻声,“哗”,水被用江澈用手从盆里带起来,洒在脚踝上方。 热水跟着手掌一起往下,但热度,却似乎沿着腿往上走…… 十九岁的林姑娘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她跟过来人赵师太聊过,她博览群书,所以她知道,自己再不反抗,就来不及了。 “江澈,水凉了,洗好了。” 其实没凉,这才刚开始呢,难道因为不是42度? 江澈只好停下说:“那我去兑点热水。” 等他拿了热水来,林姑娘已经在穿新袜子,表示自己洗好了。 刚刚千钧一发,林姑娘调虎离山,跑掉了。好得意,一边穿袜子,她一边低着头,抵在膝盖上,吭哧吭哧地偷笑。 “好的。”江澈把水倒了,回来,问:“你要洗澡吗?” 果然又来了。 林俞静想了两秒,三秒,“不洗,可以吗?我就洗脸刷牙。” 问完,嗒嗒嗒嗒嗒…… 她穿上拖鞋,抱起睡衣,一路蹦跶小跑进了卫生间。 喀拉,竟然,反锁了。 江澈:“……” 隔一好会儿,她再出来。 林俞静面前一缕乱发,两手端着脸盆,说:“我帮你把换下来的衣服、袜子,都洗好了,现在挂哪儿呀?” 她竟然跑去洗衣服了。 “我带了洗衣服的刷子呀,说了是来送你上学的,总要有个样子。”她认认真真说道。 一副勤劳小娇妻的形象,真是,让人很难控制自己啊。 可问题我除了睡衣,就没带别的衣服出来啊……江澈只好起身,先把衣服挂到窗口去,还好,夏夜有风,明早应该就能干了。 等他做完这些,再回头,林俞静同学在做作业了。 棉睡衣,圆领小衬衫样式的,印兰花图案,长袖。 成套搭配的长裤。 总的来说比小短裙保守多了。 林俞静坐在小桌前,拿着尺子,笔,认真画着图。 台灯的光把小桌和附近一圈的范围圈主,像是孙悟空用金箍棒划下的,唯一可以抵抗妖魔鬼怪的小圈圈。 就剩这么一小块阵地了,林姑娘现在的处境,可危险了。 往前,很可怕,外面就是枪子、毒蛇、骷髅头。 往后……更可怕,是床! “你作业这么多吗?快12点了,还不睡,不累吗?”江澈靠在床上,有些无奈地看着她的后背,问道。 “嗯。”林俞静用力点头表示强调,“我们作业很多的,一个作业,就要做很久,我美术功底差,就要更久。” “哦,那你们专业挺辛苦的。” “是啊,我上个学期都才第三名,前两名比赛拿奖有加分,我那个课题的加分,要这学期才算。”林俞静说:“要不,你先睡吧?” “好。” 铅笔笔尖在素描纸上沙沙地响着。 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场景,其实蛮温馨的。 可是,要是事后就更好了…… 江澈心说要不我点根烟,假装已经是事后? ………… “江澈……江澈?”林俞静转过头,“你……睡着了吗?” 没回应,江澈好像睡着了。 为什么突然一下,窗外的风生突然变得好吓人,为什么好像有影子在晃,为什么窗帘动了一下,为什么有声音,是开枪了吗? 蛇会不会爬进来…… “江澈,江澈。” 林俞静小声喊着。 过来,摸床…… ……摸不到。 被子掀开,只有枕头。 “啊~” “怎么了,怎么了?” 江澈下从卫生间跑出来。 “你去厕所为什么不跟我说,还不开灯,还没声音……呜,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被女鬼带走了。” 林俞静真吓哭了,一头钻在江澈怀里,打人。 “我看你很认真,怕吵到你啊。”这个时候是直接放倒好呢,还是勉强君子苦逼自己,不趁人之危好呢?江澈想着。 林俞静说:“呜,其实没有作业,石教授的作业随便乱来都可以……我在那边,其实就一直都在画你。” “呃,那我看看。” 江澈拿着素描纸,对灯,左看,右看。 “你确定这是我吗?为什么是方的?” “抽象画,拟建筑化。”林俞静眼泪未干,自己禁不住,笑着说。 一直听说拟人化,原来还能拟建筑化…… “听说这么一说,有点像了。”江澈笑起来,看着旁边各种注释:臭流氓,大色狼…… 两个人聊了一阵,终于,林俞静缓了过来。 “好了,睡吧,看你怕成这样。”江澈柔声说:“我保证,我能克服。” 是能克服,不是没想法,他主动把多余的两个枕头放在中间…… 安静等着,等到林俞静缩在被子里,像是睡着了,才放心睡去。 他大概做了一个挺美的梦。 然后,“哎~” 喀咔拉,突然,就挨了一脚。 江澈用手臂撑了一下,才没掉下床,迷迷糊糊坐起来,左看右看: 谁?什么情况?为什么老子安安生生睡着觉,都会挨踹? 看见林俞静坐着,江澈问:“怎么了?” 林俞静气鼓鼓看着他,眼眶红红地说: “我刚做梦,梦见我过很久又来看你,结果你就跟一个段子很短很短,涂口红,烫头发的女的,手牵着手,就在你们学校门口那里……我问你,你还理直气壮,你还说我都不肯给你那什么,你就要找别人。” “然后我就醒了,好难过,可是我都难过死了,气死了,你还睡得那么香。” “我气不过,就,就轻轻的踢了你一下。” 明明就很重好么,江澈心说你都差点把我踹飞了,而且,事情是你做梦梦到的,关我什么事啊? 没办法,还是只能哄。 这回没有枕头格挡了,林俞静像一只小猫一样缩着身体,埋头拱进江澈怀里,蹭了蹭。 “陈世美,负心汉,王八蛋。” 她说最后一个蛋字,有个有趣的尾音,仿佛把韵母“an”的音发太清晰了,很有趣。 江澈忍不住好气又好笑。 林俞静严密防守了一整个晚上,却不知道,眼下这副吓着了又委屈了,可怜兮兮求安慰,求保护的样子,岂是才是最好的防守。 第三百零七章 歪得不像样了 小狐狸还没成精,而且有点笨。 害怕了,一边发抖一边做出最厉害的样子——我很凶哦,我很能打。 告诉自己,我能还手,我能逃走…… 哎呀输了,只是吓一下,就给吓输了,敌人都还没正式出手呢,然后她小心翼翼走过来,拿头蹭蹭你的手,仰头看着你,委屈惨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一个感觉,有点哭笑不得,跟着一心软,就完蛋了,本来是应该“血溅当场”的,到最后只好心在滴血,收了神通。 “好吧,再给她一点时间修炼、准备吧。” 第二天江澈醒来睁开眼睛的时候,林俞静正站在窗口伸懒腰,替江澈收衣服。 到卫生间,发现牙刷平搁在牙杯上,牙膏已经挤好了。 顿时觉得世界很美好。 “怎么办,怎么办,江澈。”江澈刷牙的时候,林俞静站在他身后,扒他肩膀说。 “什么怎么办?”江澈一嘴的白沫,含糊问。 “我还是很气,越想越气。” 江澈处于起床懵中,“嗯……什么事啊?” “就昨晚做的那个梦……好气,好难过,特别难过。”她说。 “吱咕,吱咕,吱咕……呸。”江澈漱口,回头说:“那是梦啊,你都醒了两次了,而且你不是已经踹过我一脚了么,还不解气啊?” “我踹你了?没踹啊。”林俞静说:“你是不是把梦里的和醒来的事情弄混了啊?” 所以,到底哪部分是真的,哪部分是做梦,反正有个人很混乱啊。 总之,就算知道是梦,林姑娘还是很气,越想越气。 林俞静今晚的飞机要飞盛海,明早就有课,所以,已经是这一行的最后一天了。 但是江澈却没法整天都陪着她,新生报到第二天,就是第一次班级会议,看,还是要去看一下的,而且要“捡装备(书)”啊。 “你坐在这里看看书,我一会儿开完会就过来找你。” 江澈在同幢楼,同楼层,找了间有学霸在自习的教室,让林俞静呆着。 “嗯,可是,你去开会,真的没事么?”林俞静关心问:“就算被拆穿了,也没事么?” 江澈拍拍胸脯说:“放心。” “真的?” “真的。” “那我也要去。”林俞静说:“行吗?我就坐那不说话。” 她这次千里迢迢赶来,还特意买了小短裙的目的,看来还没完全忘记。 江澈想了想,“那……也行吧。” ………… 其实,还是有点麻烦的,说谎这个事吧,一旦开了头,就很难主动停下来。 大学开局,江澈跳了深大306,一通作死,现在有落地成盒的危险,不过还好他跑得快,而且有外挂。 真不行,就开挂吧,今天能瞒还是先瞒一下,然后只要让我在宿舍住上两天,情势就会尽在掌握。 教室里,班主任老师正站在讲台上,口音难辨的发言。 大学的班主任其实不那么管事,象征意义和指导意义远大于管理作用,江澈的班主任姓季,教授职称,年纪看起来在50岁左右。 季教授白衬衫,银边眼镜,皱纹不少,眼神像好人。 这个时候的深大,有系无院,广告系不算热门,甚至很多坐在这里的同学,都还不那么清楚自己到底是来学什么的。本地同学的情况,江澈不好推断,但是外省的生源,很多其实应该都是冲着深城特区来的。 季教授简单做了一个专业介绍,表达了对同学们的欢迎,随后就安排大家轮番上去做自我介绍。 顺序从窗边过来,一个接一个,所以除非当着教授的面喊:我是辅导员。否则就躲不过,大难关啊,江澈开始凝神思索,怎么应对…… 林俞静则饶有兴趣地听着台上同学的发言,同时有点期待,想看江澈待会儿会怎么骗人。 自我介绍有长有短,差不多个把小时,坐在教室靠门最后方的江澈,就知道了室友们的名字: 叶爱军;吕为民,管照伟;童阳;王川;廖广实,张杜耐。 而室友们,一直到江澈走上讲台,才发现原来他也来了。 没逃避,江澈站在讲台上,看了看下面的同学,尤其女同学,他终于想起来一件已经淡忘许久的事情:我很好看。 自从有了“才华”,这件可以混饭的手艺,渐渐被忽略了。 当场,男同学的神情,跟女同学不一样,他们在等辅导员老师的自我介绍呢。 “大家好,我的话,来自越江省,爱好……挺广泛的,尤其喜欢研究广告,所以很高兴来咱们班。”江澈说完停下来笑一下,接着转向班主任,说:“我就先说这么多,季教授,你看行吗?今天就认识一下,以后再和同学们慢慢熟悉和了解。” 咦,好像哪里有点不太对……可是又想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至少他这个说法,没问题,季教授觉得这位同学还挺淡定,台下的男同学们,也没觉得辅导员老师这样说,有哪里不合理。 季教授和气地对江澈点了点头,过关了,江澈偷偷松一口气,离开讲台往下走…… 季教授说:“下一位。” 林俞静同学:“我?哦,好。” 她站起来了……走过来了。 所以,江澈就这么,在教室过道里,和一脸茫然无措的林俞静同学擦肩而过,来不及交代什么。 失误啊,刚刚只顾想办法,忘了还有这一茬,忘了提前交代。 ………… 讲台上,林俞静同学一会儿看看下面同学,一会儿又看看季教授,闷了好一会儿,看样子没办法了,老实开口说:“教授,其实我不是这个班的学生,也不是深大的学生。” 这就对了,接着什么都不解释,就下来就好了。江澈想着,偷偷招了下手。 但是,林俞静没看见……因为季教授在说话,出于礼貌,她转过去了。 “哦?”季教授温和笑着,点了点头,饶有兴趣道:“那你是谁呀,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谁呢?林俞静还在想。 台下有学生说:“教授,她是……” 再不拦他,“师母”就要出来了。 林俞静也知道这一点,连忙抢在男生前面说:“其实我就是一个乡下种地的小媳妇儿,不是大学生……嗯,在南关省,很远的乡下。” 这是什么人设?茶寮?江澈想着。 与此同时,整个教室,教授和同学们的好奇心都提到了最高。 骑虎难下了,林俞静支吾一下,决定还是牺牲江澈,指一下他说:“他,原来到我们村支教,在我家搭伙吃饭,然后,吃着吃着……” 卡住了,毕竟不是专业人士,林姑娘的故事,有点编不动了,神情局促地看看季教授。 “我明白了。”这句是季教授接的。 这一刻,江澈很想问教授,你到底明白什么了?我都还没很明白呢。 “我经历过一个这种情况更普遍的时代。”季教授用一种回忆的口吻,微笑着说道:“那个时候,我们知青下乡,这种情况确实很多。” “嗯,然后很多人回城了,就把乡下的姑娘丢掉了,对吧?”林俞静感觉故事突然就顺了,接着说:“我们,乡下,现在还很多一个人生活的婆婆。” “是啊,唉~” 季教授深深地叹了口气,良久才道:“时代的悲剧,却留给这些可怜的女人去承受,何其让人愤慨……简直,无耻。” 林俞静用力点头,表示赞同:“嗯,教授,您一看就是明事理的。” 这一下,台下笑声响起,季教授觉得面前的小姑娘简直太可爱了,爽朗一笑,接着道:“所以,你放心,一来,我看他不会,这不也带你来了嘛……” “我是自己很远跑来的。”林俞静接茬说。 “……哦,这样啊,那我有数了。” 季教授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是眼见过许多这种事情的,甚至见过热心的乡下大姐,最后为此自杀。 他把目光转向江澈,眼神里带着威胁。 江澈猜测他的意思: 你要是真敢始乱终弃,在深大招蜂引蝶,抛弃面前这个可爱的乡下小姑娘,我有的是办法修理你,甚至可以让你滚蛋,反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我可以选择闭,也可以选择睁。 “这都什么情况啊?歪了,完全歪了。” 第三百零八章 这不是一个圈套 江澈不知道,世界上如果存在过另一个重生者,他或她,是不是会选择一路埋头向前、向钱,而后等到有一天老去,感觉幸福和满足。 但是对于他来说,除了安全、健康,以及他所珍惜的部分人和事之外,重生的人生,某种程度上其实是一场游戏,他希望它可以有趣些。 换个鸡汤式的表述:前世青春黯淡流离,今生,他不想在攀登路上,再错过那些沿途的风景。 在挖好了狡兔三窟之后,大学就是路途其中的重要一站。只是因为他是江澈,所以注定没办法如常地去度过——这个人同时在玩的游戏,实在太多了。 所以,打开方式不对,歪了,其实也没有太大关系。 “原来,骗人这么容易。” 两个人走在路上,林同学突然踌躇满志地说道。打从好久以前,就提过想要跟江澈学点坏的林姑娘,现在的感觉,自己大概很有天赋。 “容易吗?” 江澈笑着反问一句,骗人其实并不容易,眼神、表情和语言种种,都是细节,而关键,还在所有的细节要恰当地组合,构成一个能够左右他人思维的语境或情境。 譬如他刚刚在讲台上的表述,核心其实是对季教授说的那几句话,那几句话,会让人自动误会他们之间的熟悉程度和关系——像是新来的年轻辅导员过来看一眼,温和幽默的老教授跟他打了个趣。 “很容易啊,只要随便开一个头,别人就会帮忙补下去。”林俞静说:“其实,我刚刚都已经要没思路了,慌死了……结果季教授出来,故事突然就变得好顺啊。” 她算了算说:“算起来,我后面其实就是帮他说了两句,只是个捧哏的。” 江澈听到这,有点儿哭笑不得。 “你难过呀?”林俞静看见了,有点误会,看着他说:“别生气啊,那不是凑巧了嘛。再说,你难道还想沾花惹草么,你都……那什么,反正,我祸害了你的,我会对你负责。我保证。” 江澈说:“好的。” “嗯,而且你可以往好处想啊,这样等你被拆穿了,还能接着这个故事编,就说你是因为听说大学恋爱结婚会被开除,然后我又来了,怕被发现,才装的辅导员老师……” 江澈喊:“静静。” 林俞静:“嗯?” “想点别的,你的思路,不能老在这一块打转啊。”江澈说:“小心习惯了。这种事很容易习惯的。” “哦,咱俩之间总得有个人说真话,对吧?” 林俞静憋着笑,她觉得,这一行有趣极了。 一直到下午,回房间收拾东西的时候,这种欢快的情绪才被即将到来的分别压制。装了一半的行李摊在床上,剩下的一点都不想再往里装,她停下来,闷声闷气地喊: “江澈……江澈。” 看她情绪有点低落,江澈连忙到身前回应:“诶,怎么了?” “那个,我回去退学,再高考一次,考你们学校,好不好?”她看着江澈的眼睛说。 “啊…为什么啊?” “因为你们学校特别有趣啊。你的学校为什么就比我的有趣那么多呢?你说。”林俞静伸手拨一拨江澈额前的头发,说:“然后,你又考不上我的学校,倒是我要考你们学校,不太难的,还有你们学校的建筑系,听说也很不错。” 看来后一句才是重点,这个话,不能说是假话或真话,它只是一种暂时的情绪。 答案?当然是不行啊,也不现实。 但是江澈没说不行,他笑着,柔声说:“放心,我会经常去看你的。我保证。” 好难得,终于被温柔哄着一回,林俞静想了想,感动地“嗯”一声,眼神迷离。 这一刻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 然后,江澈的电话就响了…… “老江你在哪?我来了。” “特区,我…来…啦!” 郑忻峰在电话里兴奋地吼叫。 ………… 许多年后,当郑总在高校演讲,或对媒体回忆他的创业史的时候,他总是会说: “二十岁,我到深城的那天,风雨交加,电闪雷鸣。我没有伞,也没有熟人,全身上下,只有两百块钱……不敢花钱住宾馆,我想了个办法,去深大借住。” 其实差不多都是狗屁。 这天风和日丽,舒心宜人,郑忻峰身上的钱,超过100万,另外还有一份价值难以估量的广告合同。 而且在深城,还有一个他很熟的熟人。 晚饭时间,郑忻峰把行李包甩在肩后,出现在酒店门口。 “嘿哟,林姑娘也在啊,啧啧。”看见大堂里走来的两个人,他说:“怎么样,老江,帮我房间订好了吗?最好离你们的远点。” “没订,走,先吃饭。”江澈说:“静静一会儿就要回去了。” “别啊,我先把东西放上去,很快的。” “我另外给你安排了住处。”江澈说。 吃饭的时候,郑书记笑疯了,因为江澈和林俞静一唱一和,给他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前前后后都讲了一遍。 笑过后,他开始有点失落,就好像某位导演的御用男演员,突然一次被排除在计划外。 抬头看见江澈在看他,他问:“你看我干嘛?” “没读过大学,会不会有点遗憾?”江澈问道。 “什么意思?” “你说呢?” “这样不行吧,难道不会很容易被发现?”郑忻峰分析说:“我倒是没事,就是别给你整开除了。” “放心,不会的,他们直接冒名顶替上大学的都有。”江澈说:“再说入学手续什么的我已经全都办齐了,没人会拿着档案照片抓你来的。而且石老头介绍给我邮两个深大的院士,回头去拜访下,他们会罩着咱们的。” “这样,那我想想。”郑忻峰思考一会儿,说:“大学到底有意思没意思啊?” “那肯定有意思啊,姑娘,满满一圈(juan)的年轻姑娘,青春可爱,纯真美好……嘶。”江澈说这话的时候,林俞静就在桌下掐他腰上的肉。 眼神里有些向往,郑忻峰挣扎了一下,好像很敬业说:“可是我这边还急着注册公司。” 江澈说:“就两三天,误不了事的。” 于是,这天晚上,郑总拎着他的行李包,走进了306。 第三百零九章 这是青春文艺片 1993年的深城,莲花山公园还在筹建当中,笔架山公园倒是已经在建了,但是距离正式开放还有好几年,所以,差不多就只有人民公园可以逛。 有人在公园一角围了篷布,放着收费的露天电影。 江澈和林俞静站在光影闪动的篷布外,听了一会儿,听出来这一场是梅艳芳和张国荣主演,1988年的《胭脂扣》。 电影已到尾声,梅艳芳饰演的角色将胭脂扣交还,留给十二少一句:“谢谢你,我不想再等了。” 而十二少,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 跟着,片尾曲响起。 林俞静大概看过这部片子,脑海中剧情重现,衬着此时的心情,眼睛里泛起来一层水雾。 怎么说呢,这部电影大概确实是挺感人的,但是江澈,完全没办法感动,因为这部片子女主角的名字,叫做:如花。 “周星星同学,你出来。” 没有等下一场,两人跟着散场的人群继续往前走。 “你看,原来深城也有露天卡拉ok欸。” 林俞静指着一圈围拢的人群说。 一张高脚板凳,上面摆着一台小电视,细心的会做个铁框子框住免得掉落,然后再两个连着线的话筒,90年代初,摆这种露天卡拉ok一天也能赚不少钱。 此时正在唱歌的是一堆情侣,男的烫发分头,女的则是《东京爱情故事》里,赤名莉香的发型。 “粤语歌哦,我听出来有张学友,这是什么歌啊,调子真好听。”林俞静站着听了会儿说。 “《相思风雨中》。” “哦,来,我们坐下听一会儿。”林俞静拉着江澈,在花坛边缘,角落的位置找到一处坐下来,托着下巴听歌。 没一会儿,小情侣就牵手走了,下一站,估摸着是电影院。 “有没有人要唱?还有没有人要唱啊?别不好意思啊,都是特区先进人,怕个什么嘛。”老板拿着话筒,招呼着。 “你要不要唱歌给我听啊?在庆州,那么多次,你都不肯唱。”林俞静扭头问江澈。 “我,不太会啊。”江澈说。 “放心,我不笑你。”林俞静见他拒绝得不坚决,赶紧欢快地拉他起身,牵手向前跑几步,说:“老板,他……唱歌。” “好好好。”老板连忙把话筒递过来。 江澈有些茫然地接了,终于得逞的林俞静开心地笑着,跑开,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一样托着下巴,眼眸明亮,笑容灿烂地看着江澈。 前奏响起来了。 江澈无奈从老板那里要了张高凳子,拿着话筒,曲一条腿坐着,神情有些局促,这么大人了,还真没想过,有一天会在露天卡拉ok唱歌给人听。 “今夜还吹着风,想起你好温柔,有你的日子分外的轻松……” 一点没有太过惊艳或爆炸,重生不会改变嗓子,江澈的声线像流水,大概也只能唱得了这种曲调温柔平静的歌。 如果一定要找优点,大概在他的声音,有一种民谣式的叙述感,歌词唱出来,感觉像是对着某个人,温柔说话。 “也不是无影踪,只是想你太浓……” 因为有些不适应,唱歌的同时,江湖老骗子的脸上,竟然难得的,有一种大概可以用“羞赧”来形容地笑。 现场大概有个几十人,江澈有点发慌,不敢看别的人,就只看对面的林姑娘。 林俞静觉得,这样温柔唱歌,害羞笑着的江澈,简直可爱极了。他就这么看着她,声线温柔平静,歌词像是对她说话。 林俞静也对他笑,笑得特别灿烂和甜蜜。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着,笑着……偶尔林姑娘眨个眼睛,做个小表情,江澈就要努力忍笑,以至于,时不时地有点跑调。 “亲密的人,亲密的爱人, 谢谢你这么长的时间,陪着我……” 一曲唱完,江澈在礼貌的掌声中站起来。 林俞静走过来等他一起走,江澈反手拉住她,狡黠说:“老板,到她。” “坏人……哼,我才不怕呢。” 林俞静唱的歌,叫《喀秋莎》,这年代普及度很高,曲调很轻快的一首歌。歌曲搭配林俞静清新的嗓音,灿烂的笑容,意外地很有感染力。 “原来她是个唱歌这么好听的女孩。”第一次听她唱歌,江澈看着,听着,恍惚想到。 很快,现场有人跟着哼起来,渐渐,变成大合唱。 ………… 深城,宝安机场,林俞静心情不错,依依不舍搭上了飞回盛海的飞机。 三天后。 “你丫的终于打电话回来了。”郑忻峰对着宿舍楼里的电话咆哮,因为刚到深城就进了学校,他现在还没空换大哥大。 此时的他,身上一身草绿。 “怎么样,大学生活有趣么,勾搭上漂亮姑娘了没?”江澈笑着问道。 “你大爷的姑娘啊,老子在军训,我他妈竟然跑特区来军训来了,你知道吗?我到宿舍,第二天一早起床,还没搞清楚自己在哪,就被拉去军训了。”郑忻峰委屈说:“三天,晒死我了,教官还打人。” “怎么会这样呢?” “你说呢,你是故意的对不对?黑过一次,怕再晒黑,拉我来顶。”郑忻峰说:“哥们现在已经黑得没人样了。” 江澈忍笑,不接话。 “还十多天呢,你自己回来行不?我快要顶不住了。”郑忻峰说:“放心回来,你的室友们我都混熟了。我现在是老大,加知心哥哥,他们每个人都有隐私把柄在我手上。” “这么厉害?” “废话,为了保险,我还带他们军训期间夜里翻墙去了趟夜总会,虽说其实没干啥,但你说,他们还敢干啥?” 郑书记果然狠啊,“军训换人,要出事的,你再坚持一下,等军训结束我就回来。”江澈说完准备挂电话。 “等等……你在哪?” “我在顺德。” “那是哪?” “粤省下面的一个县级市。” “你跑那边去干嘛?” “地里稻谷黄了,之前咱们计划过,拍给钟家双胞胎出道的那部小成本电影,差不多要开拍了,我来看看。”江澈说:“另外,还想试着找人合作点小业务。” “算我一份,那个电影,算我一份,我出钱,你先垫着。”郑忻峰说。 江澈说:“别闹,这个电影总投资才几十万,而且根本不可能赚钱的。” 郑书记完全不信,“怎么可能?你要干的事,就没有不赚钱的。” “……”江澈:“这回是真的,这他妈的是一部残酷青春文艺片,知道什么意思么?就是用来摸门道,然后给s出道提升点格调用的,最后能不能上院线,现在都还不知道。” “这样啊,那算了。” “嗯。啪。” 江澈直接挂断了电话,免得郑书记又闹,要他自己回去,或者闹着要角色。 其实,郑书记刚刚忽略了他说的另一件事:找人合作点小业务。江澈站在路边,扭头,看了看对面的小门面,招牌上写着的两个字: 顺丰。 第三百一十章 山脚对话 后世福布斯前十的这群家伙,江澈之前遇见过一个,阿狸马老师,那时候他肩扛两个大麻袋,出车站,上公交,撞见两次,江澈都躲着他走。 因为这个时候,他还没走在自己后来的那条路上。 这是个什么逻辑呢? 对于这些未来的大佬,江澈从没想过要扑上去抱大腿,因为毕竟是江湖传说,千面大师,而且目前来说,他自己的腿,其实比较粗。 换句话说:如果现在,是他一定要盯着其中某一两个照死怼,他就是能把对方怼到绝路。 但是同样没这个必要。 至于抢船夺路……嗯,要的。 但是要选择抢哪些,又是一个问题。毕竟一个人,不能把所有向前的路和渡江的船都占了,否则在当前社会结构中,下场肯定不会太好。 所以,他在很多方面都打了点基础,而且内心其实有点儿“铁索连环”的想法: 既然我不能把所有船都占了,就在尽可能多的船上,都系上一个扣,至于到时候是通力协作,还是互相掣肘,隐为威胁,就要看情况了。 江澈没理阿狸马,却来找顺风王,两个原因: 一、王蔚已经走在自己的路上,步伐坚实。 二、物流行业,太基础,太重要了,将来不管是作为助推工具还是商战杀器,江澈都必须提前在这里头埋一颗种子。 “仙山,雷猴。” 有些破落狭小的小门面,江澈进来,站起来问候的前台小姐也很一般,想想,应该主要负责揽件。 “猴”,江澈打趣笑一下,说:“抱歉,我说普通话。” 前台跟着笑了一下,连忙换个普通话道:“哦,那先生,你好,请问您是有东西要投递吗?到港城?” “如果是要从港城带东西过来呢?”江澈问:“你们现在有哪些城市可以接货?” “这个,我们现在只有顺德附近和深城可以。” “哦,看来人手不太多啊,有超过十个吗?” “……差不多。” 她说差不多,就是可能还没有,或就是这个数字,因为若不然,她就会说不止,或,我们十好几个呢。 王蔚建立顺风之初,一共六个人,资本十余万。但是这些,江澈都没有准确的记忆信息,并不知道,所以,他先试探打听了一下。 这么一看,确实还在初创阶段。好事。 “我不寄东西。”江澈说:“你们老板,是不是姓王?” 作为一个一路靠攒运气槽和诈骗起家的重生人士,江某人连顺风最初有没有经历过大的人事变革,都不确定。 “是的,我们老板叫王蔚。” 前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江澈就会先等一阵,等他上位再谈。 因为小的或暂时的成功,可以靠踩对路,站对风口来实现,但是真正长久和扎实的成功,尤其是要站在顶端位置,靠的永远是人。 事实哪怕踩在同一个风口,有的人进来更早,资本更大,成功更快,最终还是一样会被淘汰,被超越。 “哦,那他现在在吗?我有个很大的业务,想跟他谈。” 前台小姐看看他,摇了摇头,“抱歉啊,他不在。我们老板出去送件了,可能在港城,也可能,在深城。你什么业务,可以跟我说一下吗?我打电话给他。” 老实说,江澈太年轻了,大业务到底有多大,前台这姑娘有点怀疑。 “那可……”江澈觉得有点可惜,好不容易才找到这,看情况,回头还得再跑一趟。 “老板。”这时候,前台突然冲门口喊了一声,接着看向江澈道:“我老板回来了。” 江澈扭头一看,店门口,一个20出头,戴眼镜,一米八几的大个小伙刚把摩托车停好,跟着双手从车后座抱起一大摞包裹,向屋里走来。 “老板,这位……” “我姓江。” “这位江先生,说有一笔大业务,要跟你本人谈。” “哦,好,欢迎江老板。”王蔚抱着东西,惭愧笑一下,说:“你看,我这现在没手,你稍等,我把东西放下,洗个手。” “没事,你先忙。” 江澈并不了解王蔚,前世关于这个人的媒体报道极少,而他看过的,就更少了。但是他对这个人有一个基本判断:这是一个有道义的狠人。 判断理由很简单: 1、男儿一世,名利二字,一个人在取得那么大的成功之后,能耐得住,那么长时间不站到人前来秀,来享受属于他的一世盛名,权威和荣耀…… 这个人必定心性不凡,而且通常对自己够狠,有原则。 2、快递物流这个行业,如果要在古时候找一个行业对比,近似有镖局,更似是漕运。所谓古代江湖,黑白两道,帮派林立……抛开演义和小说,其实多数根植于漕运相关。 能在这样一个行业里走出来,站在顶峰的人,没点狠,不行的……当然,没点道义,也不行。 ………… 后世有一个装逼用的词,喜欢把政商大佬们的聚会交流叫做“高峰对话”或者“巅峰对话”。 依此反推,江澈觉得,现在发生在这间堆满包裹的狭小办公室里的对话,大概可以叫做:山脚对话。 这一年王蔚22岁,江澈,20岁。 人在山脚,攀登,才刚刚开始。 王蔚当然也还不知道,自己未来会走到怎样一个位置,他听完江澈简单说明来意,思索一下,语速有些缓慢说:“江老板为什么会对我们这个小行业有兴趣?” “行业小么?我前段时间去过日苯,呆了一阵,那里有一家公司,叫做宅急便。”江澈开始编,但也就编这么多,这次没打算靠忽悠。 王蔚说:“这个我知道,在日苯做得很大。” “那就好了。”找到了合情合理的切入点,江澈接着说:“那咱们不妨先聊一下,你觉得你的顺风,未来能做到多少年利润?” 王蔚想了想,“至少几百万。” 以他目前的身家和业务大小来说,这个数字,其实并不小。 “几百万。”江澈说:“你是指,在顺德和深城么?” 王蔚点了点头。 “那如果是整个粤省呢?” “如果是全国范围呢?” “如果……”江澈觉得,世界范围,还是先缓一缓好了,他说:“你的拓展速度,太慢了,机会稍纵即逝……而我,可以帮忙。” 接着,江澈把自己手上的资源,布局、钱和人什么的,都简单地做了一下介绍。在这个时候,对于王蔚而言,江老板也算大鳄了。 22岁的王蔚听完当场有些懵,面上不动声色,但是看向江澈的目光,有一定的警惕和保留。 “你是不是想问我,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自己做?”江澈笑着说:“甚至还有点担心,如果不答应,我会不会成为对手,冲着你来?” 江澈很坦诚,王蔚犹豫一下,也选择坦诚,笑着点了点头。 于是,江澈接着说道: “第一,因为我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可以在未来几年,甚至十几二十年,完全投身这个行业。你现在也知道了,我在做的事情,实在太多,而我手下的人,包括刚刚跟你提过的胡总那些人,他们并没有办法独立做好; 第二,我是一个很有自知的人,所以,我不认为自己作为一个管理者,在这个行业,能比你做得更好,至于原因,我有我的调查和走访,这里就不解释了; 第三,物流快递,我个人觉得是超级麻烦的一个行业。一般生意出了点问题,自己咬牙认亏就好了,而这一行,手上拿的都是别人的东西,随便出点什么问题,麻烦都会加倍;员工也一样,一般企业员工都是在厂里呆着的,而这一行,员工都是放出去的,人在外面有个偷奸耍滑,或者路上开车有些磕磕碰碰,一样很麻烦……恰巧,我是一个超级怕麻烦的人。” 说完,江澈微笑看着王蔚。 一般而言,这个时候,就跟草根创业者起步之初遇到天使投资人一样,王蔚应该要一边兴奋,一边忐忑不安地开始盘算相关条件,股份划分之类的了。 但是王蔚没有,他想了想,说:“我可能需要先思考几天。” 江澈点头,他很理解。 因为他说的东西,王蔚需要去验证;怎样合作,王蔚需要去考量;再有,老彪那边的人加入,设点拓展业务范围之后,会不会尾大不掉,甚至反口吃掉总公司,江澈是不是就安的这个心,他全都需要再三谨慎。 至于拒绝,当然更需要谨慎考量…… “那好的。”江澈起身说:“最近我会在顺德下面农村呆一阵,拍个电影,至少十来天吧,等你电话。” “好。” 两人握手,江澈返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站住回头,“对了,你在港城,有门面吗?” “有的。”王蔚说:“在砵兰街。” “好的,那我让胡总带人到那边找你,你们先聊一聊,毕竟目前来说,港城方向的业务,是绝对的大头。” 江澈说完告辞。 出门前最后的这个“对了”,看似江澈突然想到,其实,是最重要的。因为,以王蔚现在能量,他心里的困惑,有很多根本无处了解…… 江澈要提供给他了解和验证的渠道。目前在港城的老彪和欧佩珊无疑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你的底线是什么?”终于没忍住,王蔚追在后面问了一句,他听得出来,江澈似乎没有亲身参与行业的意思,但免不了仍然困惑。 “赚钱。有能力保证不会有一天被你踢掉。还有,如果有一天我其他业务有需要的时候,咱们得是自己人。” 江澈笑着,每说一句,就停顿一下。 ………… 深大,傍晚,暂时休息,草绿色满地,三五成群。 叶爱军和王川找到郑忻峰,说:“老江。” “……哦”,郑忻峰奄奄一息,坐在围墙后面,迟钝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扭头问:“找我有事啊?” “呃,是教官找你。” “我去,又找我,他找我干嘛?”郑忻峰一下激动起来,说:“妈的x,中午就罚我太阳底下站了两个小时军姿,还来?杀人啊?” 堂堂郑总,跟刘得华、叶欲卿把酒言欢的郑总,感觉自己被针对,忍不了了。 “这回是好事,好事。”叶爱军由衷兴奋说:“教官刚刚说,他考虑选你当咱们排的军训标兵。” “什么?”郑忻峰:“标……兵?” 我他妈训成标兵了? 郑忻峰抬头看看天……妈的,还有天理吗? 老子被人骗来,受苦受累……江澈要成军训标兵了?!再说这也不合理啊,教官平时不把我当人,难道是爱之深,责之切? “教官说你特别有韧性。”王川一样为江澈同学高兴,在旁帮忙解释道:“说要给你特训,练出来一口好钢,然后等汇报演出,参加标兵连……老江,你怎么了,不开心吗?这个以后评奖学金,申请入党什么的,都有加分的。” “……”郑忻峰在想:我为什么要开心,关我屁事啊!特训,死去活来,然后江澈同学,军训标兵? “去他妈标兵,我不要啊。”他嚎。 “这个,好像不要不行的。”王川说。 郑书记感觉自己要疯了,他起身,往教学区行政楼方向走。 “老江,你干嘛,教官在等你呢。”叶爱军在后面喊。 “让他等着,老子先去找校领导谈个业务。”郑忻峰回头说:“咱们学校,好像是有个专业,叫什么食品化学还是科学的吧?” “好像有的。” “那就行了。”郑忻峰一边走,一边心想着,正好,给茶寮辣条搞个高校合作项目,挂个高科技的那什么,老江说的,逼格,顺便再看看能不能研究点什么新玩意出来。 当然,他主要是为了摆脱军训。回去换身衣服,变身茶寮希望集团郑总,找领导去谈,然后带走“江澈”几天。 “咦,不如干脆…顺便…我把他转到食品那个系去?等他一回来,发现自己在做馒头,哈哈……”也不管食品化学到底是干嘛的,报复的念头一起来,郑忻峰激动了,就收不住了,往回几步,又问: “对了,你们……我们学校,有护理系吗?” 第三百一十一章 电影《双生》 1993年9月下旬,航线向南。 郑书记斩断前尘,休养生息,一身利落来到特区深城——开启崭新的人生。 他把行李袋甩在身后,走出机场,抬头望了望南国的天空,闭目,轻声自语:“特区,我来了。” 怎么样,这一幕细想是有点儿时代浪潮,风云激荡的序幕感吧? 然后,第二天,他莫名其妙开始了一场大学军训,并且很可能要训成标兵。 人生真是处处有惊喜。 事实上,江澈真不是那种逃避军训的人,这件事的发生,也不是单纯为了坑老郑一把,他有事,要拍一部电影。 这个意思不是说江澈要当导演,他没这个志向,也没这个能力。行外人,重生,看过几部经典,还当不了导演。 他前世也就现场观摩和监督过几部广告片而已,自我认知还没那么膨胀。 这部片子的导演,是尔冬升。 尔冬升现在的情况,《新不了情》已经拍完,也完成了剪接,但是还在等待上映。这也就是说,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会替江澈以及钟家姐妹赚很多钱…… 所以,这部小成本的文艺片,他是抱着感恩的心情接的。当初唯一肯投资《新不了情》的两方老板想玩个票,于是他来还个人情,顺便拉近点和金主的关系。 江澈拍这部电影有两重目的: 一,借这部小成本的片子,让辉煌娱乐文化去实践一遍,一部电影从筹备到拍摄,到剪接,还有最关键的,宣发,争取院线上映和排片的过程。 对了,还有报送国内外电影节的程序和运作办法。 这些事不实打实去摸一遍,只凭想象和打听,是不可能真的了解的,那样的话,未来那些个记忆中的卖座大片,就算勉强拍了,也会毁在手里。 那可都是钱…… 二、让钟家姐妹可以更有逼格地出道,名为s,高于s。 这个怎么理解呢? 用刘德华后来的话说:他们没有人肯找我拍文艺片,我就自己出钱捧导演,然后再去演他们的电影。 别以为文艺片和奖项是毫无意义的,譬如梁朝伟的地位和形象,就和墨镜王的关照密不可分,周迅的演技认可度,也与她原来拍过的那些不卖座甚至不能上映的文艺片,息息相关。 前世的那组s,就算最风光,最能赚钱的时候,也是拿不到好的电影资源的,多数出现,都是在屎尿屁类型的电影里。 等先建立形象,再来流行和屎尿屁就没太大关系了,这就是电影圈的“逼格”的问题。 所以你可以看到有多少红星,爆红之后折下身段,不计形象和报酬,死活要去拍一两部小众电影,搏一搏奖项。 那不是热爱,那是腔调。 ………… 粤省,县级市顺德,农村。 金秋,正午的阳光,成片绵延的稻田,稻穗金黄而饱满,整齐向一个方向微微低头。 镜头由远而近,几何状的稻田,有几处已经收割完毕。 镜头就落在其中一处,黑色的田埂上,坐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一模一样俗气的碎花短袖衬衫,黑色裤子,光脚,挽着裤腿,脚上有泥。 她们手里拎着篮子,是来收割过的稻田里拾稻穗的。 “陆秋言,你累不累,我们回家吗?”其中一个小女孩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乱发贴在额前。 “叫姐,陆雪歌。”另一个小女孩扭头,认真强调,同时替妹妹把乱发捋起来,自己脑后的两条麻花小辫,轻轻地一扬,打在肩头。 “你才比我大半个小时。”陆雪歌不服气地嘟囔说:“还不知道一开始有没有弄错。” 陆秋言说:“那我不管,我就是你姐,来,篮子给我,跟我回家。” 当姐的觉得,自己提两个篮子,理所当然。 姐姐拎过来了妹妹的篮子,手一沉,惊慌说:“你怎么捡了这么多……陆雪歌,你折人家的稻穗了?” “没呀……没人看见。”陆雪歌摇头,然后从地里抓了一把微湿的泥土,一边龇牙对姐姐笑,一边手在篮子里,金黄闪亮的稻穗上,轻轻抹着,抹着。 陆秋言惊慌地往四周看一圈,看那些不远处正在收割的大人孩子,眼神里满满地都是惊恐…… 跟着,一把拉起妹妹的手,开始在稻田里奔跑。 镜头转到背影,落在撒欢的脚丫,再落在跳跃的四条麻花小辫。 “好,咔。” 尔冬升觉得这一条可以过了,这对小演员,双胞胎小姐妹,就是在顺德农村就近一天30块钱找的,第一次拍戏,有这样的表现,已经足够让人惊喜。 而且就他本身来说,其实也不能算是一个文艺片导演,他应该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存在,作品比纯粹的商业片内敛,但又比之艺片,更柔和。 “导演,你觉得这里要不要加一个稻穗从篮子里颠出来的镜头,如果要,姐妹俩谁去捡,会比较合理?” 江澈从旁走上来,用建议的口气询问。 一般来说,有自己追求的导演往往最烦金主到拍片现场指手画脚,硬塞演员,但是江澈本身还有另一个身份,而且这部片子,尔冬升本就是当作他们有钱人的玩票游戏在拍的,所以他说: “这个江老板你说了算,你是编剧啊。” 这就很让人无奈了,江澈想了想,说:“那就先过吧,晚上我想想,如果需要再补,反正俩小姑娘明天也还有几场戏。” 江澈是这部片子的编剧,这是真的。 他想过搬一部记忆中的文艺片来套,但是想了很久,都没有合适的,因为这部片子,首先一点,必须是为钟真和钟茵这对双胞胎量身打造的。 这样一来,可选取的范围就变得窄了许多,江澈倒是想到过一部勉强合适的,叫《苏州河》,那里头周迅一人分饰二角,演两个女孩,这两个角色,分配给钟真和钟茵各一个,正好。 但问题,那是一部内地味道和气息很重的片子,而辉煌娱乐要拍的这一部,目标是港城的电影圈。 万般无奈,江澈自己折腾了个剧本。 反正文艺片嘛,从逻辑上来说,文艺片最大的原则,就是“往死里夸张一种逻辑”。 比如爱情这个逻辑,普罗大众都有,但是文艺片里的爱情逻辑,就要强烈到大于生死和时间。一般人分手离散,哭哭啼啼渐渐淡去,回归生活,但是按照文艺片的逻辑,这个人,一辈子就都陷在这件事情里了。 她回忆,他寻找,他或她动不动泪流满面,喃喃自语……得这样。 于是江澈折腾了一个关于双生姐妹之间,情感寄托,人格混乱,夸张的逻辑。 “明天下午就有你们俩的戏了,话说,你们俩现在能演出十四五岁的感觉吗?”换场地,走在路上,江澈对跟在一旁的钟真和钟茵说:“不行的话,咱们再找一对双胞胎,你俩直接从自己的年龄段开始演好了。” 钟家姐妹十九岁。 “这样的话,容貌变化,就很难衔接了,十四五和十九岁,太接近了。”尔冬升在旁说。 钟家姐妹互相看看,“我们先试试。” 第三百一十二章 卖人设 这个故事大致从70年代最后的一两年,讲到90年代初,时间并不在影片中具体呈现,只通过事件和景物来隐晦地说明。 影片第一时间出现的这对小姐妹,陆秋言和陆雪歌,她们有一个不知去向,大概已经死了的父亲,还有一个没交代原因,但是疯了的亲娘,疯了的亲娘并不一直疯,她偶尔清醒,会给双生姐妹俩做饭,改衣服。 转场的剧情,在村里,有两幕: 第一幕,疯娘走在村里,顽皮的孩子们跟在她身后喊叫,向她扔石子,吐口水。她一路咋呼着,傻呵呵地笑。 姐妹俩躲在破落小屋的窗口看着,镜头刻画:姐姐抓空,抓空,终于抓住了妹妹的手。 第二幕,傍晚,疯娘给两个孩子做好了饭,在灶台后面的草堆里,流着眼泪用牙齿咬着草绳,把自己的双手绑起来。 跟着,镜头从屋里慢慢推到门口…… 姐姐陆秋言在给妈妈喂饭的画面,渐远,最后入镜的妹妹陆雪歌抱着碗和筷子,坐在门槛上…看天空。 尔冬升又喊了,“好,过。” 同时,跟组的欧佩珊在江澈耳边称赞,说:“这俩小姑娘真不错,要不,我回头去把她们签下来?” 这女人好像是一个真正的萝莉控,从当初第一眼缠上要签冬儿,到现在,看着漂亮的,眼神灵动的小姑娘,还是这个想法。 “这个可以考虑,你去打听,但是要跟人父母说清楚,签下后并不意味着她们能当明星,咱们戏少,她们签完还是呆在这里,正常生活和上学。” 江澈交代完这一条,起身找到尔冬升,客气说:“导演,刚刚这个,能不能再来一条?我觉得,她们的眼神,跟我设想的有点不对。” 尔冬升扭头看他,犹豫然后点了点头,安慰自己说:玩票嘛,老板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吧。 “那我去跟她们聊一下。” 江澈先找到了饰演姐姐的小演员,蹲下来,柔声问:“喂饭的时候,为什么你会哭?” 按照江澈的预想,给疯娘喂饭的姐姐,神情应该有一丝悲伤,但是绝不至于哭,因为,她应该已经习惯了。 “她是我大姨……都很疼我。她现在这样好可怜。”小姑娘指了指演疯娘的演员,小声解释。 江澈懂了,他心说难怪非专业的小姑娘,情绪这么容易调动……好事,也是坏事。 “这样,你们自己两个先把刚刚那段剧情再演个七八遍,等小丫头情绪点过了,平静下来一些,咱们再拍她后面的神情,感觉应该会正好。” 江澈交代了一句,两位草根演员连声答应,认真做起来。 然后,江澈又走向演妹妹的小演员。 “你喜欢天空吗?”他还是蹲下,微笑着问。 小演员怯生生的,摇了摇头。 这才是正常反应,普通农村小孩,没事说自己多爱天空,那是写作文呢,江澈笑着继续问说:“可是你刚刚的眼神,好像在笑,小脑瓜在想什么呢,那么开心?” 小演员咧嘴一笑,“我在想,妈妈说,我一天挣30,两天就60,她回头要给我留十块。” “哦……”江澈想了想,说:“那你觉得我会不会真的给你钱呢?还有,妈妈说话会算数吗?” 小姑娘愕然一下,“你,会不给吗?妈妈她……” “你想呀,看着天空想……对,别停下来。” 江澈转向摄影师,轻轻招手,说:“麻烦师傅,就现在,补一个她的眼神。” 他要的,那种有些渴望,但是更多迷茫的眼神,现在就在小姑娘的眼睛里。 镜头很快补好。 另一边,演疯娘的演员打了个饱嗝,艰难,而小心翼翼地问:“那个,老板,师傅,现在能拍了吗?我,我真的吃不下了。” 江澈拍了拍额头,尴尬一笑,忘了跟她们说了,没有实拍的时候,可以不用真吃的。 “好的,来,准备实拍。”他喊。 一部分工作人员扭头看尔冬升,尔冬升表情不定一下,接着笑出来,说:“来,拍。” ………… 第二天早上,尔冬升的态度明显有变化,他开始认真了。 赶着晨光的一幕戏。 小学课堂,早读课,老师在旁边的屋子,给自己和孩子做饭,细节柴禾是很小的一捆加一捆,是孩子们拿来的。 教室里的孩子们乱成一团,几个男孩围着陆秋言,脸上笑着,嘴里喊着:“疯姑娘,小野种……” 陆秋言站在那里,神情惊慌,一直努力辩解:“我不是,我不是。” “你有光屁股娘,你娘是疯子,你就是。来,我们脱她裤子。”男孩们上手推她,往她的身上吐口水。 陆秋言挣扎中摔倒在地上。 陆雪歌从教室后门冲进来,一边跑,一边伸手在书包里摸索着。她摸出来了一支档次不低的钢笔,那是她们的父亲留下的。 她没有喊话,只是冲进人群,站在姐姐身前,摘掉笔帽,露出笔尖……对准了领头那个小男孩的眼睛,很近。 “你一会儿就瞎了。” 镜头在这里停留,近景,从钢笔笔尖,到男孩的眼神,摄像师弓身背逆时针运动,画面经过陆雪歌的侧脸,从她背后绕过,到另一边,拍她的眼神,最后,再回到钢笔笔尖。 定格:透窗的晨光,和冷冽的笔尖。 表情,眼神…… 意外之喜是陆雪歌的睫毛,很长,牵住了光。 “卡。”尔冬升犹豫了一下,说:“先过吧。” 这是第九遍了,这一幕戏对于小演员们来说实在很难,尤其陆雪歌,她的眼神、表情,在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身上,确实太难演绎了。 而且,这幕戏因为笔尖离眼睛要很近,其实有点危险。 尔冬升内心依然不是百分百的满意,但是,看看光线,再想一想手上的演员,最后还是选择先过了。 这次,江澈也没有坚持。 两个小演员的戏份,到此完全结束。 铺垫就到这里,陆秋言和陆雪歌,她们在一个被歧视和孤立的环境里成长,有着相似的面庞,却活成了几乎完全不同的性格…… 这是江澈计划中的。 首先是电影,除了电影,江澈还给钟真和钟茵日后的发展,在各自性格的基础上做了人设规划,沉稳地和调皮的,懵神和吃货,具体都有。 90年代初的明星们自身,包括经纪公司,除了一个玉女,一个小生,还没有更进一步的“卖人设”的概念,而江澈,已经经历过遍地强行人设的时代。 一对萌反差的双胞胎,这是他的想法。要知道钟真和钟茵,她们俩基本等于签了终身约。 ps: 拍电影的部分,容我小小的过个瘾,详写应该就这一次,但也就三章,下章,某个货就来了。 当然,这也是铺垫男主日后稍微小装一把,有联系到剧情的。 第三百一十三章 你是天生的演员 陆雪歌把姐姐支开了,端着碗蹲在灶台后面,给疯娘喂饭。 “我听别人说,疯子杀人不犯法的。你可以杀人吗?去杀人吧,你要是会杀人,就没人敢那样对你了,也没有人,再敢欺负我和陆秋言……” “陆秋言好没用你知道吗?我都要保护她……我好累啊。” 整个剧本,陆雪歌几乎都不叫陆秋言姐姐。 哪怕陆秋言一直把自己当作姐姐,在生活中照顾她,从七八岁的开场,到十四五,十七八,她反过来,一样总是一直坚持,是最开始弄错了,她才是姐姐。 陆秋言每次争辩到最后都说:“我名字里有个秋,你名字里有个雪,看,你在冬天,我是姐姐。” 渐渐,她不跟陆秋言争了,但在自己心里继续这么想。想着我要是陆秋言就好了,陆秋言好像什么都好一些,真好。 “你要是愿意,你先杀书记啊,好不好?” 陆雪歌说到这,陆秋言开门回来,她赶忙闭上嘴。 尔冬升喊:“卡。” 姐姐演姐姐,钟真演的是陆秋言,钟茵演的是妹妹陆雪歌,两人前面一场戏,陆秋言生病住院,需要开刀,陆雪歌抱着钱冲到医院…… 拍了22条。 “怎么样啊,导演?”钟茵无比紧张地问,这一幕,第9条了。 “感觉还是不对。”尔冬升啧一声说:“我的意思,不是说你们俩没天分,如果这是另一部电影,成龙的,刘德华的,你们的表演其实都完全没问题。” 他先铺垫了一下,不过在江澈看来说的也算实话。 接着,才说正题:“我们现在的问题,是你们俩的演法,跟咱们之前那两个小演员,那个感觉……被割裂了,理解吗?” 钟真和钟茵点了点头,难过说:“那怎么办?” “正常这种戏,真要做精、做细,你们俩得先在农村体验生活,至少一两个月。”这就不是现在一般港片的效率和习惯,尔冬升一时也没办法,想了想说:“算了,先休息一下吧。大家都先歇一下。” 剧组原地休息,但是钟真和钟茵没有。 她俩就近下到田里,脱鞋赤脚踩进泥,去帮收稻谷的村民干活去了,抱稻穗,踩打稻机,任凭阳光暴晒,谷粒的芒尖不断扑打在脸上。 这是昨天江澈给出的建议,笑着说的,真的假的不知道,不过两个人还是选择了照做。姐妹俩优渥生活无所事事十多年,突然发现,自己很喜欢做一件事,充满热情。 江澈看见这一幕,惬意地伸了个懒腰,靠在躺椅上。 “为什么是书记?”在他脑后,突然有个声音说:“为什么要杀死书记……这个角色,就不能是村长吗?” 声音好耳熟,江澈整个人被吓得坐起来,扭头,看见蹲在躺椅侧后面,乌漆抹黑的一张脸,好像是老郑,嗯,应该就是他了。 愣了愣,江澈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你在这里才奇怪好吧?大学生,你现在应该在军训吧?”郑忻峰双目含泪说:“我来特区,想干一番事业……” 他停顿,摆了摆手,说:“我不说了。” “不是啊,你先说,你怎么跑出来的,这逃军训,很严重的。” “现在知道怕了?”郑忻峰起身,把两手一背,说:“茶寮希望集团的郑总给深大发函,称,希望能与学校在食品研究方面建立项目合作……贵校江澈同学作为曾经茶寮的支教老师,可以居中协调。这样请几天假,先回趟茶寮,没问题吧?” 牛逼,江澈想了想,说:“相当服气。项目也确实可以搞。” “嗬嗬……你光服气有什么用?你看看我这张脸。”郑忻峰指着自己脸一通画圈,接着说:“补偿我……给我一个角色。” “啊?” “啊什么啊?我现在无所顾忌,想干嘛干嘛。” 江澈想了想,说:“不是,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按你说的,给你一个角色,二,我最近计划弄那个小项目,给你独立参一股。” “我要角色。”一点犹豫都没有,郑忻峰说。 项目嘛,他觉得永远不会缺,关键他爱演啊,而且就像他自己说的,他现在的状态,就等于是脱离了项圈的二哈,爱怎么撒欢,就怎么撒欢。 ………… 郑忻峰带来了一封信,是冬儿写来的。 江澈靠在床上,拆开。 冬儿说: 【哥哥,我都很想你了。 曲冬儿长得好慢啊。 我都有努力吃饭,可还是很慢。 郑总叔叔还是乱说话吗?一定是的。他欺负不到我,又骗谁了?(不过郑总叔叔其实最好了,我最喜欢他了)。 有竖哥哥还是不说话吧,哥哥你帮我告诉他哦,我都有练武功。 老彪伯伯呢?要是他的船能开到茶寮就好了,我跟豆倌他们说,我有一个老彪伯伯,是海霸王,他们都不相信,好生气啊。 ……】 “你拆冬儿给我的信了?”江澈问郑忻峰。 “什么?谁,谁拆了?反正我没有。” 郑忻峰十分镇定,尽管他不但看了,还无比幼稚的在冬儿的信上加了一句“完全不可信的自夸”,笔迹模仿的痕迹,一眼就可以辨认。 这有意义吗?江澈很想问他。 “不是。”郑忻峰主动转换话题,把剧本扔桌上说:“老江,你跟我说这是重要角色?就三场……四场戏?” “是啊,那都是重头戏。”江澈说:“这剧本身,男性角色本来就都是配角,你这个角色,跟两位女主都有对手戏,还有床戏,算算,当之无愧的男一号了。” 郑忻峰说:“是么?那‘港混仔’是什么意思,连个名字都没有。” “哦,到时随便取一个阿什么就好了嘛。”江澈说:“要不你自己取?” ………… 郑忻峰给自己的角色取名阿新,人设是一个港城底层小混混,曾经因为混不下去了,跑路来过内地,靠着身上的都市光环,骗骗小姑娘。 他之前一年,带过一个女孩去港城,后来据说卖掉了…… 陆秋言是他这一次遇上的女孩。 这一年,陆秋言和陆雪歌十八岁。 秋言脉脉,雪歌欢畅,大概本意是这样的,生活环境的苦难磨灭了很多东西,但是两个人的个性,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如约地出现了反差。 简单地说:后来,陆秋言长成了一个老师们眼中的好孩子,而陆雪歌,恰恰相反,她是个坏掉的女孩子。 这一天拍摄的是陆秋言和阿新的相遇之后的一场戏。 “卡。”尔冬升喊停,无奈地扭头看江澈一眼。 这是第一次,金主大爷让他产生了硬塞演员的感觉,他本身从港城带了一个人来演这个角色,不说能多出彩,至少能完整地演下来,不出乱子。 可是眼前这个,他在演什么?你是混混没错,可是,是文艺片里的混混啊,太浮夸了。 人间戏精,堂堂郑忻峰,竟然紧张了。 江澈走过去问:“你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用力过猛吧。”郑忻峰点了根烟,说着,向四周看了看,面上有些过不去。 “当这里没有摄像机,没有。”江澈想了想,强调说:“其实你根本不用想着怎么演……因为你日常就在演了,再一努力,自然用力过度啊。” “是吗?我以为我一向浮夸。” “是啊,所以收着点,就像你最平常的时候那样想,今天这场戏,你要玩一个别人都看不懂……行么?” “我试试。” 没有摄像机,没有摄像机…… 古旧的会堂画着待拆除的字样,阿新蹲在石阶上,双手一起,向上推过面庞,把因为烫过而蓬松的分头推起又落下,眼神看向陆秋言,嘴角有些紧张地扯动一下,说: “其实,用你们的话说,我是个混球……我很懒的。但是我想如果有一个姑娘……嗯,反正会有一个人的,那个人我做工,也愿意养她。” 陆秋言怔一下,没说话,她快要高考了。 阿新无所谓地吹了声口哨,随手丢出来一颗脚边摸的石子,石子在旧会堂的石阶上,“嗒、嗒、嗒”跳跃着……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 尔冬升连忙指挥摄像师走位。 “停,好……”尔冬升有些没转过来,想了想,才说:“很完美,过。” 这转变快得实在太惊人。 在江澈身边的欧佩珊看完,想了想,问道:“所以,阿新是真的喜欢陆秋言,还是只是尝到了甜头,想再骗一个姑娘?” “你觉得呢?”江澈扭头反问。 欧佩珊说:“我看不出来啊,剧本里也没写明白。” 江澈说:“那就对了。” 说完他发现尔冬升走了过来,两个坐一起,小声聊了一会儿,尔冬升起身,去布置下一场…… “怎么样?导演跟你说什么?”郑忻峰逮了个空,抓住江澈问。 “导演说你是一个天生的演员。” “……果然。哈哈哈,我就说嘛。”郑忻峰说:“明天是床戏吧?看我发挥,我床戏无敌,你等着看吧。” ps:喜欢看拍电影情节的同学,建议看《文艺时代》《完美人生》哦,都写的超好。至于咱们,咱们毕竟不是一本正经的书啊,也没办法用太多笔墨去刻画一部电影,细节和渲染上都顾不到。 第三百一十四章 床戏 疯娘杀死了村高官,用一把破旧的镰刀,断掉的一截,捅进老书记的胸膛,然后就坐在血泊旁,用清亮如泉水的嗓子,唱很老的曲调悠扬的山歌。 这演员最初挑选,就考虑了嗓子,真的很好。 从影片拍摄的角度,这一幕,尔冬升差点忘了喊“卡”。 杀人是一件大事,除了陆雪歌,没有人知道疯娘为什么这么做,以及她这么做时,清醒还是疯着。就连姐姐陆秋言都不知道。十五岁是三年前,三年前她生过一场大病…… 疯娘被带走,听说关进了精神病院。 7月高考,陆秋言落榜了,至于陆雪歌,她似乎从来就没有过希望,自然也就谈不上落不落榜。 “陆秋言你再考一年吧,我会赚钱,我一直都在赚钱的,所以,你再考一年吧。”姐妹俩在家的时候,陆雪歌说。 陆秋言说:“差太多了,再一年我怕也考不上。” 陆雪歌说:“那就两年,三年也行,反正有我呢。” 那天,陆秋言并没有给妹妹一个明确的答案。 当天晚上,她在河边见到了阿新。 “那,那……那你要不要跟我去港城?”郑忻峰饰演的阿新指给陆秋言一个方向,说:“就在那边,过海就是,去了我可以做工,港城赚钱容易,我能赚到钱,让你有饭吃。” 陆秋言抬头看了看他,没说话。 阿新努力笑一下,说:“不去也没事,我大概还会来的。” “不是,不是呀。”陆秋言低声说:“我也可以做工的。” 夜,河面有光影浮动,风徐徐,两个人并排坐在河堤上。 “我自己做工赚的钱,可以寄给陆雪歌吗?”陆秋言问。 阿新空划着打火机,点头,说:“嗯。” “等我们安顿好了,把她也接过去吧。你没见过她,不过也没关系,我们是双胞胎。” “好啊。” “嗯。”陆秋言想了想又说:“那你突然带一个人回去,你爸妈会怎么想?” “他们……”阿新抽一下鼻子,讪笑一下,说:“他们很早就都不管我了。” “哦”,陆秋言说:“那以后我管你吧。” “好。” 简单的约定。 陆秋言要去港城了,跟阿新去。 “陆秋言你不能去,你要读书,要上大学,你不可以跟一个小混混的。”陆雪歌像是抓狂一样说:“那个阿新,我让人查过,他是骗你的。他带走过一个女孩,他把她卖掉了。” 这天晚上,陆雪歌说了大概一整夜,整个人情绪激动到吓人。 但是,依然没能说服陆秋言,她说她相信阿新的眼睛。 镜头最后逐渐拉开,画面里,破落的小屋,窗上,有姐妹俩几乎一样的两个影子。 “好,卡。”又是一次过,尔冬升情绪高涨,回身招呼说:“这样,兄弟们,明天一早,我们分两组,一组道具这边的兄弟,把小旅馆和房间按江编剧画的图布置出来,另一组,我们早起,先去车站拍。” “好了,都早点休息。” “那个,郑总,钟真……不对,是钟茵,你们俩过来一下。” 尔冬升把两名明天要演重头戏的演员叫到面前,并不尴尬,直接问说:“床戏,都有经验吧?哦,我说的不是演戏,演戏你们都是新人。” 郑忻峰说:“我经验丰富。” 钟茵:“我,我还没有过。”跟女的试验不算的话,她是没有过。 尔冬升一下笑起来,说:“那你晚上找个有经验的女工作人员,睡一屋。” ………… 车站站台,凌晨,有雾。 阿新看见陆秋言向她奔来,松一口气,笑了笑,迎上去。 “我刚刚,在怕你反悔不来了。”他说。 这是陆雪歌第一次见到这个要带走陆秋言的男人,本能的厌恶,她勉强笑一下,说:“走吧,我们上车,要不一会儿我妹妹追来了。” “她不让你走吗?” “她说你不是好人……咯咯。” “哈哈,原来她比较调皮。” 两个人各自笑着,上了车,车行出站。 “卡。” 这一幕戏很短,拍得也很顺利。 接下来,就是床戏了。 工作人员找到郑忻峰,说:“那个,郑总,你要不要胶带?” “要胶带干嘛?” “那个,男演员拍床戏,怕反应太明显的话,就会用一下……”工作人员解释说:“郑总你决定。” “哈哈。”郑忻峰笑,两秒,板起脸,傲然道:“你小看我了。” 只此一家,他是号称全自动ed的男人,郑书记。 工作人员糊涂一下,不好多问,接着说:“那我帮郑总处理一下服装。” 差不多时候,江澈找到了钟茵。 “紧不紧张?”他笑着问。 “嗯。”钟茵抬头看着江澈,连连点头。 “有一点紧张其实正好,藏在眼神里,努力忍着就是咱们正好需要的情境,注意别过了就行。”江澈说完,递给钟茵她的道具,说:“拿着,你觉得恶心了,就捅过去,心脏这里,偏一点也没事,你的角色又不是杀手。” “哦……他不知道吗?” “他的剧本,跟你的不一样。” ………… “好了,各部门准备啊,这条争取一次过。”尔冬升说。 说完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说,到底对不对老板们d心意……但是他总不能说,争取20条吧? “准备……准备……准备……来,action” 透窗有些荒凉的小旅馆,破落,房间狭小,光线阴暗。 阿新站在窗边,指着远处说:“等半夜,我们就可以上船了。” 陆雪歌坐在床边,说:“嗯,阿新。” “怎么了?” “陆雪歌说,你会把我卖掉。” “怎么会……不会啊。”阿新转回来,靠近她说。 “真的不会吗?” “当然是真的……” 两个人在床边,一个坐着,一个蹲在她身前。 “我喜欢你,你相信我。” 阿新说着话,人往前倾,渐渐,他的头抵在陆雪歌的胸口,他的手从她的小腿一路摸上来,“我喜欢你,秋言”,他说着,两手在她腰上,人往前,把人往下压。 摄影机在头顶。 镜头中的阿新像一条愤怒的毛毛虫。 而陆雪歌,面无表情,躺在那里,麻木地看着天花板,眼神里藏着不安,但是强忍着。 摄影机在侧面。 毛毛虫双手撑起一下,人往前,手往陆雪歌腰间。 陆雪歌挣扎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摄影机,留下眼神,接着转回去,从小往上看着阿新,抬手,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脸颊,笑一下,跟着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人埋进自己肩窝后面。 她说:“别看呀你……我自己来。” 她的手朝腰间摸去。 她的膝盖往上顶了顶。 阿新配合地,把自己的身体抬起来些。 “嗯?”这一声其实没出声。 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但是人在戏中,阿新缓缓把头抬起来,看一眼那里,看见刀柄,然后是握刀的手,血从指节和指缝之间滴下来。 错愕的表情,悲伤的表情,困惑不解的表情…… 同时让这样几种表情出现在脸上,出现在眼睛里,有多么不容易,尔冬升甚至根本没敢提这个要求。 更甚者,是阿新的脸上,还存有一抹荒唐。这演技,太恐怖了。 从剧中人阿新的角度,他在这种情况下被捅一刀,什么心情? 从演员的角度,剧本明明不是这样啊?乱来的吗?这就死了? 在郑总的剧本上,后来妹妹怀孕了,姐姐找来了……啧啧,明明是很过瘾的剧情啊。 所以,我现在是死了吧? 此刻作为一名演员的觉悟还是有的,阿新做完表情,一句话没说,死在了床上。 毛毛虫地拱动,就拱到这里。 画面中,陆雪歌安静趟了几秒钟,咬牙,把身上的人推开,坐起来。 “陆秋言是干净的。” 摄影机跟随她的视线,最后拍摄阿新死后的景象,从头到脚。 ………… 这部电影后来留下了三个引发过许多争论的疑团: 一、男人死了,裤裆还鼓鼓的,到底合不合理? 二、阿新最后有没有想到,身下的人,可能不是陆秋言? 三、阿新的本意,到底是骗陆秋言去港城,卖掉,还是他这次真的喜欢上了陆秋言?陆雪歌杀他,是对的还是错的? 第一个问题,后来据说有了科学解读。 而后两个,成了永远的疑团……尤其最后一个疑团,争论最多。 当然,郑书记本人现在管不了这些。 “这就是床戏?恐怖剧情吧?”他抓着江澈吼。 江澈说:“还敢说,你不是全自动ed吗?功力废了?跟你说现在导演还在研究,最后这个镜头要不要重拍呢。” 第三百一十五章 你是天才的导演 夜,也许十一、十二点,县城小车站。 白天里卖着餐饭的小门面已经关了门,街道荒凉,燃尽了的土黄色煤球倾倒在路边,和烂菜叶、骨头渣堆在一起,冒着丝丝余烟。 陆秋言把行李袋抱在膝盖上,蹲在已经关闭的车站门口。 轻柔地脚步声向她而来。 她有些惊喜,抬头,看见的,却不是那个说好要带她走的人。自己的窘迫被妹妹看见了,似乎证明她说的才是对的,陆秋言低下头。 陆雪歌一身整齐站在那里,说:“陆秋言你跟我回家吧。” 陆秋言再一次抬头,嘴巴咧成丑丑的样子,在哭,但是没出声,无声地呜咽,眼泪夺眶而出,顺着面颊滑过嘴角,清鼻涕也有,她丑死了。 “陆秋言你这样不漂亮了。”陆雪歌伸手,说。 陆秋言:“阿新他没来,我从早上一直等……他没来。明明说好的,他怎么可以不来,不等我?” 她放弃了逞强,从昨天到今天,陆秋言现在这个世界上只剩这个妹妹了,她没办法在她面前再逞强。 陆雪歌点了点头,说:“大概他良心发现,大概他反悔了,反正没关系的,陆秋言你还可以跟我回家。然后你去读书,我去赚钱。” 她蹲下,替陆秋言擦了眼泪,双手用力抱着腰让她站起来。 她拨了拨陆秋言的头发,说:“走啦,我们回家。” 镜头到这里,突兀地切了一个对地的画面,里面没有人,没有景物,但是有脚步声。 有多少人曾独自走过午夜的清冷长街。 有多少人曾牵手走过午夜的温暖长街。 “停,好。” 第四条,尔冬升觉得可以了,已经特意保了一条,他转身拍了拍手,大声喊说: “各位兄弟,今天就到这里,辛苦了。各自找车,注意别落东西。。” 人群开始收拾器材,招呼上车,一阵喧哗纷乱,大概也叫做热闹,响起在刚刚还显得寂静和寥廓的街道上。 江澈身边,个人戏份已经杀青的郑忻峰双手抱胸,意犹未尽看完这场戏,说: “钟真和钟茵两个,有进步啊,进步很大。” 确实,作为一个未来有一个镜头会被频繁剪入各网站up主《十大巅峰演技》小视频的实力派,他虽然只是第一次演戏,仍有足够的资格做出评价。 影史昭昭…… 郑大佬“拱妹中刀”一幕,短短几秒之内,复杂的情绪演绎,尤其脸上的那一抹荒唐……被普遍认为,让所有后来相似的镜头变得虚浮无力,注定无法被复制和超越。 “哎,给我加场戏吧,老江。没过瘾呢。”准备上车的时候,他说。 车门钻一半,江澈扭头看他。 郑忻峰拿手在脑门边比划着说:“我可以出现在陆秋言的梦里,或幻觉里啊……有些事我觉得还没交代完整。” “滚。”江澈笑着骂完,想了想,觉得从交代完整的角度,有个镜头确实可以补一下,总之先拍,用不用再说。 “好,那就加一场郑总的戏。”江澈喊,然后跟尔冬升解释说:“尔导先回去休息,随便给我一组人就好……钟茵,走。” ………… “不要动啊,你眼珠子动了,眼皮也会动……所以,你就当自己是个死人吧,这很考验演技。”江澈跟画好了妆,一身血污的躺在床上的郑忻峰交代。 然后,转向钟茵,说:“这样,下楼梯不现实,你把他从窗口直接扔下去。” “我,我抱不动……”钟茵说。 “也是……那这样,我来扔。”江澈说:“摄像师去楼下,拍他从窗口砸下来的镜头就好……咱们一镜到底。” 郑忻峰一骨碌站起来,说:“老江,我觉得这场戏,还是不加好了,免得剧组的人觉得咱们仗着自己是金主搞特殊。” 江澈说:“我不介意,让他们说去。” “不是啊,老江……” 最终,这个镜头还是分了两次完成,一次尸体被从窗口抛出,一次,人在地上。 下一个镜头,是陆雪歌拖着阿新的尸体,在入夜荒凉的小树林里找地方掩埋。 江澈喊:“卡,怎么回事?” 钟茵说:“我,我拖不动。” “要不,咱们在郑总脚上绑根绳子,然后人在后面帮着拉……”摄影师走过来,建议说:“我控制镜头不拍到脚踝就好。” “不行,这样真实感没了。”江澈想了想,拒绝了,跟着转向钟茵,说:“其实这场戏就是要你拖不动,硬拖,明白吗?你想想,陆雪歌要埋阿新,那种心情和状态。阿新是港城来的,准备偷渡回去,人埋了,就安全了,大家只会以为他死在海上。” “其实,根本没有人会找他。”江澈又说。 这一句戳人了,钟茵点了点头。 江澈没有察觉太多,接着安慰她道:“别顾忌,他现在是个死人啊,不会疼,不怕伤的,只要能移到坑里,埋上,你用什么方法都可以。” 躺在地上的郑忻峰:“……老江?” “来,准备,时间很晚了啊,钟茵的体力也支撑不了一直拍,咱们争取一次过。”江澈转向其他人说。 “……” 终于,钟茵满头大汗,一身污血、头发和衣服凌乱,埋上了最后一捧土。 江澈:“卡,好,过。” “咳咳咳……”郑忻峰喷着土,从坑里坐起来,加戏终于完成,问题整个过程……我演什么了? 好像都只是一件道具啊。 最后,回宾馆的车上,郑总靠在后排座位上,拍拍土,自己拉开裤子看了一眼,说:“妈的,破皮了。” 前排,江澈在跟摄影师讨论。 江澈:“刘师傅,你觉得这场戏怎么样?” 摄影师:“挺好的,不过放在咱们这部片子里,感觉有点不协调。” “你也这么觉得?”江澈说:“我也是。那就删了吧,反正这个细节后面通过对话就能交代。” 郑忻峰:“……” “我为什么要加戏?” 他只哀怨,不反抗,是因为事实上他也觉得,这一幕放在影片里并不合适……郑总作为一名演员,还是很有专业精神和整体意识的。 下车的时候,钟茵在后面叫住了江澈。 “如果不是太麻烦的话,之前有几场戏,我想重拍。”她说。 “为什么?” “我应该是进步了。”钟茵说:“我看过剧本,有上百次了吧,其实都没懂陆雪歌,刚刚好像突然懂了。” “刚刚啊?” “嗯,就刚刚,刚才你说阿新,你说,‘其实,根本没有人会找他’,我听得胸口酸一下,突然就觉得,我真的懂陆雪歌了。”钟茵说完顿了顿,看着江澈,说:“这样好不好,你先看我后面几场戏,要是我真的进步很大,咱们再考虑补前面的。” 江澈点了点头,那就看看吧,《双生》之后的部分,依然是两姐妹的二人转,但是真正核心的戏份,其实都落在钟茵饰演的妹妹,陆雪歌身上。 ………… 第二天,影片进入了最后阶段的拍摄,总的来说,这部《双生》的正式拍摄周期也才十几天,这在这个年代,是很平常的一种情况。 一大早,尔冬升端着茶杯站在城郊小旅馆的走廊上等江澈。 “导演有事找我?”江澈主动招呼道。 尔冬升犹豫了一下,说:“《新不了情》那边现在进入排档阶段了,内部试映了几次,在剪接上有一些意见出来……我可能得回去看看。” 尔冬升说完,小心观察了一下金主大爷的反应。 怎么说呢,对他来说,《新不了情》才是亲生的孩子,而且那部戏江澈和钟家姐妹也是投资了的,非但投了,投的还比这边头多得多,他理所应当以那边为重,同时也觉得,江澈应该会理解,这是一个很有素质,很好相处的金主。 “这样啊”,江澈想了想,说:“那行,导演先过去,我们这边暂时停了等你。” “可是,我怕要挺久”,尔冬升说:“重新剪接会很麻烦,然后等剪接完,差不多我和《新不了情》的演员也要进入宣传期了,这一忙起来,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这就很为难了,导演没了,怎么拍? “其实不用等我也可以。”正犯难呢,尔冬升突然笑一下,说:“江总,剩下的戏,我觉得你完全可以自己来导,反正剧组在这,你不熟悉的只是具体操作而已,除了这些……” 他看了看江澈,然后过于诚恳说:“我觉得你本身,是一个天才的导演。” 尔冬升开始絮叨,从这阵子对江澈的观察里,给自己的话找依据。 而江澈在想:这家伙是不是个骗子? 之前说郑书记是天生的演员,现在又说我是天才的导演,为了和金主大爷相处好,同时保证亲儿子为重……他还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啊。 所以,这家伙刚说那些理由,不会只是为了脱身吧? 他刚想到这,尔冬升又一脸诚恳说道:“其实就这部电影而言,它身上江总的烙印,比我要重得多得多,我早就在想,这部片子的导演,完全可以署你的名字。” 所以,他其实是不是怕署了名丢人,成为职业生涯的污点? 江澈心说哎哟我去你大爷,哥哥江湖传奇,你忽悠到我头上。 第三百一十六章 江家重大决策 江澈把尔冬升放走了。 江澈是一个有艺术追求的人,但是,《新不了情》能赚好多钱,小成本,黑马,年度票房第三,他是第一投资人…… 两相比较,他决定过一阵再追求艺术。 实话说这部《双生》尔冬升已经拍了有百分之九十了,江澈要是有志于导演之路,日后跟女演员开房谈剧本,就可以算是捡了个大便宜……可惜他没有啊。 跟女演员谈剧本?还不如和某个蠢丫头聊夫妻生活科普大全呢,再帮忙做做操什么的。 尔导低头上车的时候偷偷笑了,咋一看笑得很贼。 郑忻峰看着汽车尾尘,问江澈,说:“怎么办?” 能怎么办?江澈说:“今天先歇一天,然后不行就硬上,乱来吧,总之拍完,实在不行拍完了咱们自己放客厅给自己看。” “那怎么成?”郑忻峰说:“那我的表演怎么办?” 他是真不知道啊,他那段犹如愤怒的毛毛虫一般的拱妹表演,拱着拱着突然中刀的画面,将来有多适合鬼畜……他会和元首并列成为鬼畜界巨头的,哦,还有那个姓雷的are you ok 导演临产之际撂挑子跑了,剧组还在,江澈给剧组放了一天假,这时候已经是九月底。 临州,江家。 大清早,夫妻俩照例一起吃早餐,江妈把掰开的半根油条放在江爸碗里,有些心疼说: “你这都一晚上没睡了,还没想好啊?” 江爸笑一下,转过头,表情认真反问说:“澈儿妈,说实话,你觉得我是能当那么大老板的人吗?突然走到这一步,我有点慌了。” “我觉得行。” “为什么?” “……”江妈困惑说:“总不能我说不行吧?” 江爸想一下,点头,爽朗地笑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江爸的服装厂效益很好,发展很快,那么多批发商合伙人不是白给的,现状,厂里的生产完全跟不上销售。 本来就有打算,看机会再租几间厂房的,结果突然来了个大机会——临州市国营纺织二厂(原来唐玥工作那个),要和一厂合并,二厂厂房要拍卖。 买了,小厂就真的要往大企业去了,江爸有点忐忑不安,江家现在的生活很充实,很安稳,同时也富足,他不知道要不要冒险奏这一步…… “那可是至少六百万啊。”江爸说:“按咱们家在原厂的持股比例,这次拍卖,至少得拿出三百万,是至少……” “嗝。”江妈打了个嗝。 “昨晚都不敢跟你说,就怕你也睡不着。”江爸笑得有些宠溺说:“吓着了吧?” 1993年,三百万。 一直号称咱家那么有钱的江妈,确实有点吓着了。“咱家你厂里赚的,加上我那四个店,存款加货款,估摸着能凑个一百万,剩下两百万哪去找?而且你说没几天了。” “只能是想办法贷点款,再就是借……就是利息有点高,万一……”,江爸说,“我就怕日后让你和澈儿跟着担惊受怕。” 江爸的忐忑,在于这一步,超乎了自己的能力,更在于江家明明已经过得很好,按说,该稳着来的。 “老头怎么说?”江妈的意思,是问江老头的意见。 “没敢问。”江爸说:“省得他跟着愁。” 江妈点点头,说:“那给澈儿打电话问一下?” “打了,他同学说,他请假回那个茶寮了。” “这样啊。”江妈是那种丈夫孩子大过天的女人,对她来说,家,比什么都重要,她想想那即将压在头上的两百万,有些胆怯了,小心说:“那要不就算了?” 江爸扭头看看妻子,犹豫一下,说:“我跟你说实话,你记得别急啊。” 江妈紧张地点点头,等待着。 “已经没法算了,这次事情是这样,厂里其他股东已经全都一致,要拍。”江爸说:“什么意思呢?咱不出钱,他们就有人乐得帮咱们出这份,只是……” 江妈不太懂什么股份,刚想说这是好事啊,但见丈夫脸色不是很好,忙追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那样,以后厂子就不是咱们家的了。” 江爸接着把这其中的逻辑仔细给江妈解释了一遍。 现在的情况,倒也不是说合伙人都是混蛋,厂子效益好,打出了品牌,有那么几个动点别的心思,很正常,但是十几个合伙人里,大部分其实没恶意,只是都一致觉得,这一步,天赐的机会,该走。 可以选择的处理方式,江爸要么一意孤行,搞到人心决裂;要么跟上;再不然……就得把一手办起来的厂子拱手让人。 他舍不得。 江妈捋不清复杂的人心和逻辑,有些郁闷说:“怎么小玥也站他们那边啊?” “不是这么说,那孩子心肯定是想这咱家的,只是说话分量轻,当时估计也没考虑到这么多。”江爸说:“她想买下二厂这份心,咱们应该理解……那里,埋着她爹娘呢。” 话说到这,什么都明白清楚了……1993年9月底,江家面临一个重大的决策。 江妈收拾碗筷,餐厅厨房进出一次;抹桌子,又一次;空转,再一次≈ap;ap;ap;ap;最后终于站定下来,说: “老家澈儿有股那个厂,说是还不赚钱……这样,咱俩分头去借吧,我认识的几个附近开店的老板,凑一凑,十几二十万应该能有。就是还差得多,你想主意,别愁坏了身体。” 她有很多事不懂,但是对自己的丈夫,十分了解,听其言,观其行,江妈知道丈夫内心想要什么。 “真不行咱不为难自己,做好做坏,反正我信你。”她说:“真不成,咱一家三口从头来,我帮着别人卖衣服,也有的是人抢着雇我。我那么厉害。” 江爸转过头,呼,深呼吸,稳定情绪,默默点一下头。按道理应该抱一下的,只是几十年下来含蓄惯了,老夫老妻不习惯。 气氛突然完全不应该的有点尴尬。 “对了”,江妈突然说,“小玥那里……” “小玥自己那点钱,肯定也要出自己那份的。”江爸说。 “不是。”江妈说:“我听说小玥那个弟弟,以前来咱家帮忙搬过东西那个,你还记得不?高高大大的,别人都喊他什么,大招的。” 江爸点了点头,“说是变懂事了。” “何止变懂事了啊。”江妈说:“我听说人现在开了十来家游戏厅,成大老板了……孩他爸你说,咱要是让小玥帮忙问一下,能借点不?” 能吗?江爸想了想,说:“怕是不太好,毕竟咱只是认识小玥,跟他本身不熟。” “……”江妈想了想,突然一顿脚,“都怪你儿子。” 这时候,怎么突然骂起江澈来了?江爸困惑地转头看妻子。 “你儿子要是早听我的,把小玥给骗到手,那……那那个大招不就是他小舅子了吗?哪用这么为难了。”江妈说完,气难消,接着骂了句:“不争气的东西,老娘白生他一张脸。” 江爸忍不住笑起来了。 “好了,我先去找找认识的银行领导,送个礼,看多少贷一点。”江爸拿上西服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这事在外你先别声张。” “怎么了?” “我心里估计了下,这次应该是老顾和肥赵想着占这个大头。”江爸的圈子,是从服装批发市场这批人延伸出去的,也就是说,大家基本是同一个圈子,“我怕他俩背地里给咱做手脚,坏咱的事。” “防人之心不可无。”江爸说。 江妈谨慎地点点头。 好想打儿子啊…… 第三百一十七章 导演署名 尔冬升留下的导演椅空着,江澈没坐,坐了一直自己坐的那张。 现场,副导演正在指挥忙碌着。尔冬升跑了,江澈现在能把握的只有他本身内心对这部戏的感觉,至于具体操作,实在外行。 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江澈莫名地,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就是那种小时候在学校闯了祸,回家路上会出现的那种神秘预感很准。 我好像要挨揍了。 谁敢打我?所以是错觉。 “来,准备好了的都举手示意下我,灯光,演员,摄像”副导演喊了一圈,转身看江澈,犹豫了一下,找到称谓说:“老板,可以开始拍了。” 江澈点了点头,说:“开始吧,你来,我就看着,有意见会提。” “啊?好,好,谢谢老板。”副导演有点激动,因为这意味着一个机会,如果抓住了表现好,没准以后金主大爷真给机会当导演。 副导演这个名称,听起来很容易给人一种错觉:他是拍摄现场第二牛逼的人。 错了,其实他是现场最苦逼的那个人。活最杂,人最累,同时还是最容易两头不讨好,所以受气也最多。 灯光组的老大,道具组的老大,主要演员,哪个都容易把对导演或其他部门和演员的怨气冲他发泄。 “好,准备n。” 他喊话的同时,扎了一下马步,两手同时往下劈,整个人看上去十分亢奋。 隔年,陆秋言考上了大学。 这一年里,陆雪歌跟着人卖“港城进口”的各种新鲜玩意,摆地摊,摆夜市,腰间别着小包,烫发,穿花里胡哨的衣服,跟人抢摊位打架,天不怕,地不怕。 陆秋言去大城市读书了。 陆雪歌送她,送到校门口就回头,后来,她去了港城,会给姐姐寄钱,寄东西,但是难得再回来。 从楼顶拍下的镜头里,她浓妆艳抹,走在遍是陌生人的街头。 接连几场零碎的戏,算是给副导演练手,也让江澈完成了心理过度。 再接着,就是两场重头戏。 四年,陆秋言即将毕业,她穿着学士服和同学们拍集体照,扔帽子,笑容灿烂这个画面已经拍好了,将会和接下来拍摄的这组镜头混剪在一起。 五年,阿新已经腐烂的身体被开发果园的承包人挖了出来,身份被确认小城里流言纷纷。 “准备啊,准备啊”重头戏,副导演有些紧张,依旧如故地四下招呼着。 灯光,。 摄像,。 “演员?演员准备好了吗?” 这是一个早晨,陆雪歌坐在一处建筑门口的石阶上。她换回了俗气的碎花衬衫和黑色长裤,鞋面干净,脚踝漂亮,她还梳了两条麻花辫在脑后。 这一切,让她看起来那么像是姐姐陆秋言 但是没关系,只要一抬头,所有人就都不会误会,在这部戏里,两个人已经完全突破容貌的相似,单凭气质的不同,就很容易被分辨。 她或她一个笑,一个皱眉,你就知道是谁,不是谁。 “演员准备好了吗?”因为说话对象是钟茵,气场渐成的副导演微微躬身,显得小心翼翼,询问着。 江澈从身后拍了拍他,说:“不用叫她,你直接喊开始就好了。” “哦,好。”副导演转身示意一下,说:“来,准备n。” 两名清早来上班的公安民警把自行车停好,互相问候了两声,准备进门,镜头告诉观众,这里是一间派出所。 他们看到了坐在门口的陆雪歌,互相看看,有些好奇。 然后,陆雪歌抬头了,她灿烂地笑了笑。 这一笑。江澈身旁的郑忻峰突然冒了句脏话。 整个现场,好像都被什么东西揪住一下。 跟郑忻峰在数秒之间一力展示多种情绪不同,这一笑给人的冲击感,不在内容,而在于,它太空洞,空洞得就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一具躯壳。 这个人大概是这样的,比如你有一天不见了,被外星人抓走了你知道,没有人会发现,没有人会找你。 这个人大概是这样的已经不在乎自己的存在。 她礼貌地说:“公安同志,你们好。” 两名公安点了点头,看着眼前如同晨光的女孩,关心道:“姑娘,你没事吧?” “我杀人了。五年前。” 陆雪歌平静说。 她就说这么多,但是这一刻,在场的人仿佛都可以看到延伸的画面,画面里有一个与她容貌相似的女孩,工作,嫁人,生子,幸福而美好。 那好像是她,又不是她。 副导演扭头看江澈,江澈点头。 “卡,好,过。” 江澈走过去,把钟茵搀到一旁坐下,柔声问:“你还好吧?” 钟茵抬头看他,说:“李奥纳多,你好狠啊。” 牢房里,穿着女囚衣服的陆雪歌靠坐在床头。 她在喃喃地讲着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叫做陆秋言的小女孩,她干净而美好,只是出身可怜,没有爸爸,有一个疯娘。 但是没关系,她穿旧衣服也漂亮。 她的勤劳而诚实的,她下地里拾稻穗,拾了好多一篮子满满,再一篮子浅,这就够吃好久了,何况她偶尔还会在地里翻到一些被遗漏的番薯什么的。 没有人欺负她。 她病了,要动手术,让人揪心。还好,有好心人帮忙出了钱。这个世界真美好啊。 她高考落榜了一次,但是也没关系,第二年,她就考上了,离开了小城,去了一个叫做广州的地方,那里的楼很高,街道很漂亮,她的同学文质彬彬,阳光和善。 在这个美好而温暖的故事里,陆秋言没有妹妹,世界上从没有过一个叫做陆雪歌的人。 于是,这个世界里没有饥饿,没有欺凌,没有胁迫,没有苦难、肮脏,仇恨和欺骗。 “陆秋言是干净的。” “那我是谁啊?” 完全就是独白的一幕戏,全程都由陆雪歌一个人来呈现。现场的人都在听她的故事,被一种明明就应该很美好,但是莫名堵得慌的情绪笼罩着 直到她最终问出那一句:“那我是谁啊?” 现场一阵低低的唏嘘,有人忍不住骂出来。 影片最后的一幕: 陆雪歌走向刑场,平静而期待,她唱着一首很老的,曲调悠扬的山歌,那是她的疯娘喜欢唱的。 她想举一下双手啊,手被铐着。 尔冬升肯定是不愿意在电影导演位置署名了,尽管这部双生百分之九十出自他手。 那署谁的?几个人私下讨论了一会儿。 江澈想了想说:“韩澈。随便来吧,导演叫韩澈。” 已经习惯了自己有个奇怪老板的欧佩珊连问都没问,直接点头表示记下了。 “这片子在内地肯定是过不了审的。”一旁的郑忻峰突然说。 “嗯。”江澈点点头,说:“回头弄好了,就往那些电影节送吧,不管多只要是欧美那边的,都送。” “都送?像什么德国妇女电影节那些也送?” “都送,这个还算有听说的,那些没听说过的咱们也送。”江澈解释说:“普通人,没人懂的,万一运气好,咱们回头就直接说在国际上获奖就好了。万一钟茵拿个影后,那就是国际影后,出道歌坛了。” 我喝醉了 我有很久没有了,嗯,很久。以前我很爱的。 还记得有人因为我爱说话骂我矫情狗,教训了几句,我就把他封了。于是他特意加群,找到我,要我解释,我骂了一句,解释麻痹。然后这位老兄就成了仇人,总结了各种理由,到处去骂我,带节奏。 我没搭理过,只是今天突然很想说一句:你看,你比我还矫情。而我至少比你内心光明。 今天,一个人喝醉了,写千面两章的过程就默默在喝。 你们想必也看到了,更新很差,也不求票,怎么说呢,没底气吧。 以前爱去群里的时候,我一直都在说,其实我有另一本书,很想写啊,很想写啊。 这本是都市重生。都市文,尤其重生文,因为靠近现实生活,而现实,每个人的生活态度不同,对人生的理解也都不同所以除了远古时代那几本,近几年火的,总是争议比较大的。 咱的,目前好像算少了。 可是,有时候我就会想啊,夸我的书单主们啊,谨慎啊,回头万一我一个东西跟你,或跟部分人人生观有差,你得多恨我,追你书单过来的人,得多恨你啊。 我也思考过怎么避免这个问题,解决办法是有的,就是不要做太贴近现实和心理层面的描述,创业赚钱怼人,创业赚钱怼人,这是重生文安全写法。 可是,我不擅长啊。 话说,其实我清晰地记得,在很前面,家人夜话那一章,有人留言说那段是打老爸的脸,问作者感觉爽不爽于是我对社会人格的扭曲,有了崭新的认识。 不介意,但求彼此放过。 我以为醉了能说很多,原来也不多。 总之看不下去,不论是什么原因,咱就不看了,谢谢。 有时候本章说里很熟悉的面孔突然消失了,是会有点难过,但是回头看看你说过的话,没有恶语相加的离开,又觉得,真好啊。 有的读者会说,套路,恶心我在上架感言就告诉你了,我至少说过无数次,我从未说过我要反套路。 当有人说:原来重生文还能这么写,我是开心的,也是痛苦的。 是的,最后怼几句狠的: 没道理你不喜欢某几章,就是崩了,有人喜欢美剧,你不喜欢,有人喜欢鬼畜,你不喜欢,有人是酸口,你是甜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没必要骂街,谢谢。 没道理看盗版还理直气壮的。盗版跑来说弃书喷人的朋友尤其有个别一到免费章节就跑来展现自己阴暗的人,你们有点滑稽啊。 为什么一到免费章节,你就那么快跑出来骂我呢,因为,你在看我的书啊。你在看,你笑过,你感动过,你没支持过,还逮着机会就来骂,要不你去照照镜子,问问自己,你是什么样的人? 咱真缺钱,看盗版没事,觉得我不值也没事,只是,顺便尊重下自己吧。 酒醒我肯定删了这个,哈哈 加在最后面:建议大家看书,先关闭本章说看一遍,再打开本章说慢慢看一遍,要不然阅读太散碎,影响阅读感受。 第三百一十八章 冰冷背后的人生希望 本来电影部分,不打算写明白给大家看的,计划就这么过去。现在意外被看懂了,就解读一部分,只一部分这只是虚构小说中的一部虚构的电影。 有点可怕了。 房间里,一群人坐的坐,站的站,一起回看镜头,准备挑出来有必要重拍的部分场次,同时也对后续的剪接做一些讨论。 江澈坐着,回身看了看这阵仗,还有各人脸上的神情,突然有种许多年后白宫领导人坐一起观看“击毙本拉灯”现场直播的既视感,莫名有点想笑。 只有他还想着笑。 真有点可怕了在场其他人此时脑海中的想法是这样的。同样的想法,他们之前在拍摄现场就已经出现过一次。 有一部电影,它一直拍到倒数第二场,剧组的绝大部分人,甚至包括演员本身,才知道真正的故事是什么样的。 当时当场,郑忻峰就骂出来了。 没有人拿到真正的剧本?不是。 故事都是按着剧本拍下来的,但是文字阅读的时候,他们不经意都忽略了很多东西,直到一个场景被完美演绎,才恍然大悟。 到现在,再回头想想,又好多细节其实都能让他们明白过来。 为什么两姐妹一起拾稻穗,最后却一定是一个人拎两个篮子,哪怕觉得太重因为陆雪歌才会偷东西吃,陆秋言那么乖,她才不会。 为什么陆雪歌总是惚恍一会儿妹妹,同时又死命坚持自己是姐姐她想被疼爱啊,又要保护她。 为什么女孩躲在窗口看疯娘被扔石头,被戏耍谩骂,害怕了,想去牵双胞姐妹的手,镜头前两次交代,却都是抓空 为什么陆雪歌教唆疯娘杀人时,陆秋言离开了,推门已经来迟因为,陆秋言才不会允许雪歌这样 为什么阿新从解释到上床的转折那么生硬,而且都没有发现姐妹俩换了人哪怕这是一对双胞胎,也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陆雪歌送陆秋言上大学,只到校门口就回头,而真正报到的剧情,没有交代 为什么陆秋言的大学里同学个个都文质彬彬,阳光和善因为她没见过,就是这么以为的啊。 还有很多,伴随着一组组镜头回放,整条线索逐渐清晰。 “我出去抽根烟。”副导演突然站起,摸烟盒说,他忘了他刚刚坐这的时候,其实就一直在抽烟。 “我也去。” “我也去。” 包括手里夹着半截烟的人,都这么说。 一会儿工夫,屋里的人就少了大半。 他们出门前看江澈的眼神让江澈觉得面前站的全是女人,女人说:“你无情,你残酷,你无理取闹。嗯,你冷血。” 所以,这其实就是一个孤单无助的小女孩的人生挣扎,她给自己幻想了一个至亲的伴,被她关怀,也关怀保护着她,她的童年被欺凌她的困境被胁迫利用她的爱情被欺骗 她承受,同时把所有关于美好的,光明的和幸福的想象,都放在了另一个她身上。 然后她才活下来了,直到故事圆满,无憾而终。 人,如气泡一般消失,而气泡,在想象中幸福美好地继续着她的人生。所以,她到最后,一点都不哀伤。 双生的故事,原本在大家看来就已经是悲剧基调的了,但它至少还有很多温暖美好的部分: 比如金色稻田里手牵手的奔跑,麻花辫子和光脚丫,清泉般的笑声 比如一个个两姐妹互相照顾,互相依靠的细碎画面 比如妹妹努力赚钱供姐姐上学,在校门口的几次见面,姐姐生气了,管她了,说她怎么可以打扮得像个社会女流氓,她被骂也开心啊,因为有人管着,真好啊。 此外,其实还有很多姐妹俩日常生活的镜头,哪怕是妹妹保护姐姐,打架的那场戏,其实也都能给人一部分正向的感受。 这样,大家倒也觉得还好,有一份姐妹情贯穿整部剧,有余温可以暖人。 可是现在,到最后,本就光明与黑暗交织的故事里,光明温暖的部分,被一只手,突然全部抹去 剩下的,已经不是虐了,是冰冷、残酷。 “我头有点晕,先回去休息了。”钟茵站起身说。 江澈说:“好,没事吧?” 钟茵笑一下说:“没事,入戏太深,缓一下就好。” 她出去了。 整个拍摄的过程,其实有两个人在最后几幕戏拍摄之前,察觉了故事真正的样子,钟茵是其中一个,另一个是尔冬升两个人察觉后,做了不同的选择。 钟茵是在拍摄“掩埋阿新”那场戏,听到那句“其实,根本没人会找他”之后,突然懂的,她选择投入,但还是没忍住,怪李奥纳多江澈的英文名,太残忍。 尔冬升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江澈不知道,毕竟是大导演,也许靠在床头突然就想通了。所以,他选择了撂挑子跑路,连署名都不愿意。 如果他是一个刚出道的新导演,如果他本就是一个禁片等身,从来不被用票房衡量的内地文艺片导演,他肯定会乐于完成拍摄,署上大名但是他不是,他正在走的是一条中间路线,文艺商业片的路子。 所以,这样一部作品,演员没事,但是他作为导演,不能背上,背上后,哪怕有奖项,有口碑,也会影响日后“尔冬升”这三个字的票房号召力事实没有几个人,会愿意花钱走进影院,去看这样一部电影,以及一个这样风格的导演,哪怕是那些夸奖他的人。 所以,临产之际,他跑了。 江澈自然也不肯背锅啊,他瞎编了个名字,偶尔姓了一下韩。 “你可不能怪我,早就跟你说了,这是一部残酷文艺片。”江澈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转头对一旁不吭声的郑忻峰说。 “我怪你干嘛?”郑忻峰说:“老子现在不说话,因为默默激动兴奋呢我觉得,可能他妈要拿奖了。” “” 所以,郑书记,他大概可以用脑回头统一世界。 令江澈有些意外的是,等到工作人员从屋外再回来,他们普遍地接受了郑忻峰的这一看法,抛开电影内容本身,以一种完成作品的态度看它,变得兴奋、激动和期待起来。 “会不会这个故事,到最后,还是很多人没看明白啊?”有人担心问了一句。 副导演看了看江澈,说:“其实只要加一个剧情就能说清楚加一个大学毕业,有同学上交东西给学校,说四年来,每隔两个月就有人寄东西给一个叫做陆秋言的同学,而班上,从没有过这样一个同学就好了。” 江澈说:“不加。” “加了就不好拿奖了吧?”郑忻峰说。 “看透是一个故事,没看透,也是一个故事。”江澈说:“干脆留给部分人一个至少姐妹亲情动人的故事,也挺好啊。” 一锤定音。 隔天,计划要开始重拍一些镜头。 但是钟茵病了,钟真的状态,也不太好。 “要不要送医院?”负责照顾她们的助理人员问江澈。 “不用。”江澈摆手,然后走到钟真和钟茵面前,说:“我带你们出去走走?秋游,野餐,钓鱼,溯溪” 两姐妹笑着点点头。 江澈叫上老郑,带着钟真和钟茵开车出去。 他们是河边烤鱼 江澈对钟真和钟茵说: “干嘛呢?你是真的有个姐姐,你是真的有个妹妹啊。而且一直互相关怀、依靠。” “其实能通过影片经历一个冰冷的故事,也不是坏事。就像做了一个噩梦,清醒过来,心有余悸,但是庆幸,开心,因为还好只是个梦。” “如果有个男孩子能偶尔梦见和女友分离后的痛苦,梦见错过和失去之后的十年,二十年,体会过那种回首再看的感受他应该会更珍惜,更包容。” ps: 让冰冷的故事在故事里的电影里吧,然后让故事本身美好。 第三百一十九章 当江爸缺钱了 双生剧组包下了一间城郊小旅馆,设施不齐,但是是秋天,也还好。 旅馆有个院子,篱笆栏下杂草枯黄,江澈把车停好,钟真和钟茵两个打闹着下车她们的感情更好了,那种血脉里的联系更加紧密。 神奇的疗效。 “欸”,钟茵在身后喊,“李奥纳多。” 江澈关上车门回头,说:“怎么了?” “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她是什么样的啊?”钟茵一只手臂朝后,牵着钟真的手,身体前趋,笑着问。 钟真借着反方向的力微微后仰,笑着站在那里,目光切切,期待着。 郑忻峰说:“关你们屁事。” 副导演从院子里迎出来,说:“江老板,刚刚有个人来找你,在里面等着呢。” “哦,谁啊?” “说是姓王,对了,叫王蔚。” 终于来了,这家伙在港城见过老彪之后,按说早该来了,结果证明他的耐性超乎江澈预料的好,难怪前世上市都能憋那么久。 “什么人啊?”郑忻峰在旁问了一句。 “我说过打算合作的一个人。”江澈把王蔚现在的业务,公司规模等等情况简单都跟郑忻峰介绍了一下。 郑忻峰听完说:“哦,一个小朋友。” “” 想想也对,就算王蔚是个能人,是个狠人,以现在的实力对比,加上江澈身边依附的力量,这样还要担心、害怕?那江澈前世就应该是个废物,而不是耽误七年后仍然闯出来的广告公司老板,要是这样的人,重生了估计也废。 至于未来,江澈不是还扣着底牌呢嘛,一大把。 两个人走进临时会客室,王蔚看见站了起来。 从在港城见过胡彪碇开始,他就已经很清楚,这个合作应该接下来,因为江澈手上的资源真的太好,同时,也不能不接下来,否则江澈不会给他业务生存发展的余地,看好你,不意味着回把蛋糕放给你。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合作。 问候过后坐下,王蔚先开口,说:“江老板手上的资源,我大概有数了合作的话,要大规模拓展业务,不知道你打算投资多少?” “一百万。”江澈说。 一百万,很极限,很大的数字了。 王蔚听完神情挣扎了一下,说:“可是我只能给出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 他说这话没有底气,因为没有依据,只凭坚持。 听起来前世传言没错,王蔚对公司的掌控要求极高,包括股份占比,包括上市,他都慎之又慎。 要是江澈现在有计划成为物流快递业的大佬,他就应该说“滚”,然后自己上阵,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想埋一颗种子,同时拥有业务基础。 换句话说:他只是想坐着收钱,同时着眼布局。 他没接话。 “我觉得我的提法是合理的。”王蔚只好继续说下去,他犹豫整理了一下,说:“江老板没精力参与业务经营管理,这个我们一年后看,就很合理。” 他的意思是一年后,江澈就会觉得自己赚大了。 江澈笑了一下,点头,等着他说下去,有时候跟人谈条件,不一定要咄咄逼人让人摸不清,也能逼出对方的底线。 “你是真有勇气。”郑忻峰在旁说了一句,语气倒还不错。 这话的意思王蔚很明白,谈不拢,就是对手,以他的实力,被针对的话现在几乎肯定会出局。但是他的性格,相比失去掌控权,也许宁愿出局换跑道。 这一点,江澈猜到了,所以并没有下手太狠。 “股份稀释方面,合约承诺商场同盟关系,合约承诺。江老板坐着收钱。”王蔚几乎完全洞悉了江澈投资他的目的,给出的,都是江澈正好需要的条件,然后他又说道:“百分之三十。” 加了百分之五,据说前世顺风,王蔚持股比例就始终保持在70左右,相比之下,奇高无比很神奇,这就凑上了。 看来是真的到底线了。 “然后呢?”江澈终于主动询问。 “到明年年底,利润低于400万,我辞职退出。”王蔚说。 所谓谈判,其实绝大部分情况,都是双方在心底做好了多层次的预案,然后且看对谈的过程中,彼此能触及到哪一层。 王蔚的这个赌约,大概可以叫做赌约吧,其实风险奇大,因为江澈要是有心,完全可以给他使绊子,但他认为不会,因为他的判断: 这人是想借鸡生蛋,而不是杀鸡取卵。 “那就这样。”江澈觉得谈到这就行了,起身伸手说:“你拟好合约,我让胡彪碇胡总带着钱和人先来找你。我过两天就到。” 握手,告别。 有一只蝴蝶扇了扇翅膀,这一世的顺风,至少起步阶段,会迅猛许多就是了。 临州。 江爸出门到院里,连着接了几个电话,他谈好的借款中,有两家反悔了,银行那边,本来说好的明早放款,现在也在询问地址说要退还礼品,说得道貌岸然。 挂断电话,江爸没有马上回去屋里,而是在院里先抽了根烟,稳定情绪。 “怎么了?”江妈走到门口问。 “没事,就是有两笔借款,我想再去确定下,好放心点。”没让妻子跟着发愁,江爸说着话,进门拿了衣服和车钥匙,说:“一会儿你先睡,我不知道多久回来。” 江爸走了几步,又回头,笑着说:“说不定还要喝一顿。” “醉了可别开车。”江妈交代。 “放心吧,我你还不知道么。” 江爸开车出来,先到了银行领导家附近,准备试着再谈一谈,死马当活马医。结果他刚把车停好,就发现两个熟人从路口转了出来,正准备上车。 “老江?”对方也看了江爸。 “诶,老顾,肥赵巧。” 彼此问候结束,场面就开始有些僵硬了,因为具体怎么一回事,彼此都心知肚明。 “都这么明显了,再瞒也没意思,那我就干脆实话说了吧。”绰号肥赵的这位上前几步,说:“老江,兄弟惭愧啊,但是生意场就是这样的,相信你也很清楚。这用国外的话说,就是那什么资本无情,大鱼吃小鱼” 他嘀嘀咕咕说了一串道理。 “啧,你说这些干嘛?”一旁的老顾上前接话说:“老江,这么说吧,我们俩呢,干批发也很多年了,有机会自己干这么大一工厂,肯定不想错过。手段是黑了点,兄弟之间难看了,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保证,事后你剩下的股份,我们绝对不会动你就安心拿分红,你看怎么样?” 肥赵说:“你要是愿意,就算我们占了这个大头,厂长还是你。” 老顾也说:“对。你这一年干的怎么样,我们每个人都清楚” “” 与此同时,在江家。 江妈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丈夫回来了,忘了带钥匙。 开门,却发现是唐玥站在门外。 “阿姨。”唐玥说:“我,我今晚才碰巧听说了一点,那个” 她有点说不清楚,整件事后面的“股份”斗争,唐姑娘后知后觉了,而江爸江妈也没有对她提起过,这里头的意味,让她有点气自己。 不过,她还是连夜来了。 “进来说。”江妈依旧和善,拉她手,把她带到屋里。 两人敞开说了几句。 “这样啊。”唐玥说:“那阿姨打电话给小澈了吗?跟他提这事没?” “找不到人。”江妈笑骂说:“兔崽子,请假不知道野哪里去了,再说找到他也没用啊,这废这聪明好看有本事的儿子,啥都好,就是不会变钱啊。” 笑了笑,唐玥说:“哦,这样啊。” 唐玥终于明白了,心说我就说嘛,只是三百万,在江家怎么会成问题,小澈啊小澈,你要挨揍了嗯,活该。 心底莫名乐了一下,转念一想,眼下的情况,真找不到人,怎么办啊? 那找别人呗,他的那些替身,唐连招,再 唐玥站起身,说:“阿姨,你放心啊,还有一会儿江叔回来,你也跟他说,这事放心,它其实很容易具体,具体我明天跟你们说。” 她说完就出了门,脚步匆匆。 留下江妈一头雾水。 ps: 咱的书,不会出现你们担心的情况的。我以前也看过重生文什么最后变成一场梦啊,或是又抛下一切再去重生啊,很想杀人。都重生一世了,肯定要美好啊。 第三百二十章 送钱的人 街头霸王唐连招长大了,懂事了。这是好事,唐玥几次在爸妈灵前告慰,总会说: “爸、妈,你们肯定想不到吧,大招他现在都是老板了。大身板子,穿起西装、领带来,倒是有模有样,你们要是能看见,肯定高兴。还有,女儿也是小老板了咯,所以放宽心,多笑呀你们,咱们家,现在可好了。” 唐玥是从心里由衷地满足和高兴,也从心底感激着江澈,感激着江家。 很多时候她总是会想起,在那个下岗后饿着肚子的黄昏,她鼓起勇气,走向一家叫做“花季雨季”的小服装门面,为了求一份生计那天,江澈就在店门口闲坐着。 当时谁知道那一步会改变这么多呢?人生际遇,想想,真是无法预料啊。 可是弟弟懂事长大后其实也有个坏处 这天晚上,唐玥回去后没能找着唐连招,打他的大哥大,连着打了好几次,也都没人接。 这要是以前,敢夜不归宿在外面瞎混,让唐玥找不着人,这就得教训了,长姐如母,得替爸妈揍他一顿。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啊,现在唐连招做的都是正事,而且总是忙,家里另外买了套靠近辉煌娱乐公司的商品房,唐连招有时候应酬,喝醉了,或事情实在忙,就在那边住 这样也很合理不是么?唐玥非但没理由管他,教训他,还得夸他、鼓励他,让他跟着江澈踏实用心做事,别给人整出岔子。 诶哟,郁闷,有时候唐玥在旁看着唐连招西装领带,一副假沉稳的样子跟人谈事,装模做样的握手打招呼,再想想他以前的混账样子,心里就会又高兴,又好气。 偶尔,当姐的会有点儿怀念当初揍他管他的日子。当老板了又怎么了?我是你姐。你当老大的时候姐揍你,当老板了,姐照揍。 可是揍人总得寻个由头不是?没有啊,找不到啊,江澈那家伙是怎么教的人哟,真是的。 想着江家用钱这事情急,唐玥打不通电话,干脆出门开了小货车,穿过午夜的街道,来到唐连招另外一个住处。 敲门,好像没人在家。 唐玥当然是有钥匙的,她开了门进去找了一圈,结果还是没人。 “这是太久没揍了?” “还是不会是大招谈女朋友了吧?不敢带回来住,怕被我撞见。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啊,可别是个贪钱的,瞎混的” 唐玥想着。 关于弟弟找女朋友这件事,唐玥当然是不反对的,只是想着,要把把关,免得钱财招来的姑娘不靠谱。听说现在社会上这样的越来越多了。 可是她之前问过几次,唐连招都憨笑说没找,不急,再看看唐玥就会想,那还不如找呢,找了,找个好的,往后就踏实了。 至于她自己,身边不少人随口或有心介绍,总是会催唐玥谈朋友结婚。 只有弟弟唐连招,他从来不提这事自己相依为命的姐姐,心底在想什么,大招心知肚明,却没法去说。 半夜里也没处去找人,只能等着了。 唐玥在新房她的房间住下,想着等唐连招明早回来,跟他说这事,他要是没回来,电话总能通了吧?再不行就上他公司去找人。 江爸也回家了。 这件事,银行那边,以及原本说好借钱又反悔了的那两家,已经很明显都是老顾和肥赵暗地里捣的鬼,他们被撞见后也没再遮掩,直接承认了。 手段确实是脏了点,有点儿恶心人,但是有些事,本来就不是用道理、对错来论的,就像国家说的,不管黑猫白猫意思不全对,反正差不太多。 江爸没有矫情指责,没有怨天尤人,接了烟,就回家了。 至于老顾和肥赵最后说的,让他留下当厂长这事,不管真心还是假意,终归都只是面上听着好听,事实肯定是不一样的。 而且这事打个比方,就好比有人占了你的院子,再跟你说,你留下打扫管理把,我们付你工钱一样,是怎都没法干的。 “刚小玥来过一趟”江妈见丈夫回来,把唐玥过来这件事,以及两人之间的对话,都跟江爸说了一遍。 “小玥说这事很容易?”江爸没把愁绪挂在脸上,倒是好奇问了一句。 “嗯。”江妈点头说:“小玥是这么说的。” 这,江爸就想不通了。他最后觉着,唐玥说的意思,应该是她会出面,帮忙去向弟弟借钱。可是,那至少也得是一百好几十万啊,她弟弟就算肯,能这么快拿得出来么? 这事不好打电话去问,打了,像是催促,江爸决定先放一边,现在家里的钱加上已经借到的部分,总共是140多万。 至少差160万,而且很可能还不止这事,偌大个厂房,那么好的地段,既然拿出来拍卖,盯着的肯定远不止他们这一家,600万的价格,只是预估,而且老顾和肥赵这回既然这么大决心,到关头时候,很有可能不惜抬价也要压低江家的股份占比。 “睡吧。”把事情跟妻子说完,江爸说。 过一会儿,江妈观察发现,他竟然真的安稳地睡着了,这 想想当初,准备要出门做生意的时候,那个小心询问儿子意见的丈夫,想想他当时忐忑不安,一夜辗转反侧睡不着 真是不一样了啊。 第二天早起,吃过早餐,江爸穿了西装,打了领带,准备出门。 江妈有些心疼,问:“你还要去啊?” 江爸准备去拍卖现场,钱不够,自家的厂说不定就要没,可是他还是准备去。 “去看看。”江爸说:“别担心,我想过了,咱家是从农村出来的,我一个种地的农民,两年时间能做到这份上,其实当初咱们自己也不敢想,你说是吧?现在是出了点岔子,可是我才43岁,还年轻,往后再站起来我来得及。” 江妈品了品这些话,点头笑了笑,上前,替丈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和头发。 “真没事?” 江爸上了皮卡,关门,发动,江妈在车窗口担心又问。 “真没事。”江爸笑着说。 “其实不去也行吧?你看着,心里肯定更难受。” “得去的,我现在还是厂长不是么?最重要,我觉着,人不能记吃不记打,不然长进不了我去记个打。”江爸用玩笑的口气说完,开车,脑海中突然想起自己当初跟江澈说的话,吃一堑,长一智啊 “大招。” “姐?”公司所在大楼楼下,唐连招不自觉退一步说:“我,你姐,你怎么来了?” “你昨晚没回家,两边都找不见人。” “啊,我,我应酬喝醉了,住的酒店。” “你的大哥大呢?” “我忘办公室了。”唐连招有点慌,忙说:“姐你找我有事吧,这么急?来,咱们去办公室说。” 他心想万一要挨揍,得搁办公室里挨啊,这公司楼下,人来人往 “不用上去,我找你是急事,江家的事。你现在能联系到小澈吗?” “联系不上,昨个儿打了个电话,就没打通。”唐连招也有些着急,说:“怎么了姐,江家什么事啊?” “江家缺钱,三百万,一会儿九点多十点就得用。”唐玥把她知道的部分简单说了一遍,又说:“小澈那么孝顺,钱给家里肯定乐意的,所以” “这个我知道。”唐连招心说何止没事啊,这简直就是立功表现的机会啊。 “可是,可是我这里暂时估计只能拿出来几十万。”唐连招无奈解释说:“游戏厅这边的钱,都是定期一段时间就先交到宜家财务那边,财务再返回来的。” 唐玥着急了,问:“那怎么办?” 唐连招想了想说:“没事,咱们先去办公室。” 唐连招到办公室后,第一时间给褚涟漪的大哥大上打了个电话,可是没通,再打到办公室,秘书接了,说褚涟漪还没来上班。 褚涟漪睡眠不好,宜家很多人都知道,她多数时候睡觉大哥大是不放房间的,偶尔贪睡迟到,自然也没人傻乎乎敢去管老板。 所以,得让人到家去叫她。 唐连招想了想,说:“姐,这样,你别急,我这边一边让人把各个游戏厅的钱送过来,凑一凑,再一边去褚姐家看一下。” “一边,一边”唐玥嘀咕一声,说,“替小澈管着宜家那个褚涟漪吗?你告诉我她家在哪,我去吧。我是女的,早上去敲门,也方便些。” 唐连招抬头看着姐姐。 “看我干嘛?说呗,在哪?这急着呢,我去找人,你留这边抓紧凑钱,两头准备。”唐玥有些着急。 唐连招:“哦,好。” 褚涟漪被敲门声吵醒了,穿着睡衣爬起来,迷迷糊糊先看了一眼。 女的。一个人。 她开门说:“你是?” “你是,那个,褚姐吧?”唐玥站门口说:“我是唐连招的姐姐,我叫唐玥。” 褚涟漪听说过唐玥,连忙笑着说:“哦,快进来,快进来坐。其实早就想认识你了,只是一直没机会。” 她人让到一边,说:“别客气,有什么事,进来咱们坐下说。” 她看得出来,唐玥肯定是有事找自己的,而且事情挺急。 “我就不进来了,事情还挺急的,那个,是小澈家里的事。”唐玥就站在门口,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问:“你看,你这边方便先给拿钱吗?” 褚涟漪听完立即就跟着着急了,点头,“当然行,六百万是吧?” 唐玥想说大概三百万,想想,多多益善吧,点了点头。 “好。” 褚涟漪应完这一句,突然一下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很慌,而且有点儿手足无措,就是那种,心里知道有事情急着要做,但慌乱之下就是不知道应该先做什么的感觉。 “那什么,唐姑娘你先进来坐,我先换个衣服,我们马上走不对,我先往店里打个电话银行也要打你坐,你先坐。” 唐玥看得出来,褚涟漪很紧张。 “江澈的家人,要见吗?”房间里,褚涟漪在衣柜里选衣服的时候,终于找到症结所在了,“衣服,这套,还是这套,这套显年轻,这套显朴素” “来不及化妆了吧?来不及了。” “其实不化反而比较好吧,看着顺眼。” 她团团转了一圈,勉强定住神,“你想什么呢?褚涟漪。” 宜家现金也不够。 银行,银行的钱也不够,因为是超级贵宾要用,正着急帮忙四处调。 褚涟漪和秘书、唐玥,还有几名可信的男员工一起,着急等待着。 这事唐玥不懂,褚涟漪则是紧张糊涂了,拍卖,交了保证金,其实不需要把钱都带到现场的。不过在这件事情上,考虑要说服江爸先放心举牌,似乎反而又是对的。 终于,九点多钟,钱到手上了,银行专门派人派车护送。 褚涟漪走到车旁,犹豫了一下,说:“那个,要不你们去吧。” “这怎么行?”唐玥说:“你得去呀,你不了解江叔叔那个人,你不去,不说实话,这么多钱我说不服他的。” “是啊,而且这么多钱”秘书表情紧张,也说:“我也不敢自己拿着去找老板的爸爸呀,我去了怎么说?” 她的大哥大响了。 “褚姐,我这边凑了52万,先赶过去了。”唐连招在电话里说:“我已经在路上了,不过肯定不够,我先找江叔,让他放心举牌,等你啊。” “”褚涟漪深呼吸,“好的。” 我就是合伙人,嗯,只是合伙人怕什么?她想着。 拍卖现场。 人群三三两两在门口说着话,抽着烟,今天来参拍的人,看来并不少。 江爸也跟几个熟悉的面孔打了招呼。 老顾和肥赵看见他了,上来搭话:“来了啊,老江?” 江爸点点头,和气应了几句,准备进场。 在他身后,故意滞后一小段距离,肥赵偷摸拉住老顾,说:“他不会是筹到钱了吧?” “不可能。”老顾说:“我们憋到昨晚近半夜才给他搅黄了三笔款子,他半晚上工夫怎么凑?” 肥赵想了想,点头。 “再说了,实在不行,咱们大不了吃亏抬一点。”老顾又说。 大章,今天没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 大大老大 车子在路上急转弯,打了个晃,褚涟漪身体一个趔趄再坐稳,乱了一路的思绪才突然转回来:我带这么多现金是个什么情况? 一起床心思就乱了,糊涂了整一个早上,现在怎么办,都已经在路上了? 想想,不管了,先过去再说吧。 所以,这个时候坐在拍卖会场自己的位置上,心绪失落但是努力撑着的江爸,并不知道有一车钱在路上,正向他开来。 至于唐玥昨天上家里说过的话,他没去多想。 那丫头早上既然没出现,肯定是事情办得不顺利,江爸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再去催问,人家难免要尴尬,所以,还是当作忘了会比较好。 “老江。” “厂长。” 这次过来的股东有好几个,看见江爸,纷纷过来打招呼,只是脸上神情不免都有些复杂。 现在的形势已经很明显了,厂子要扩大经营,而且是一下扩大好几倍规模,大股东很可能拿不出钱,二股东和三股东趁机联手,想要把厂子握自己手里大概这整件事就是他们计划好了故意推动的。 就这样,剩下的股东一方面认可现阶段工厂确实需要扩大,另一方面,因为对江爸人品和能力的认同,又在内心有所倾向心情难免有那么点复杂。 能怎么办呢?人微言轻就是这么个理,同为批发商也是有分大小的,股份占得少,身家又拼不过,说话自然就不响亮。 要说大家合力能不能拼一下,能的,但是人心这个东西,在后续情况难料,利益纠葛复杂的情况下,要所有人齐心去和老顾、肥赵正面刚,很难。毕竟每个人自己本身也都还有生意要做。 肥赵和老顾在另一边站着,他们在这个会场里肯定安排了人配合举牌的,这点不用打听也知道。 “老江,你那个,钱准备得怎么样?”陈大平也是小股东之一,他上前问了一句,这个人私底下其实已经借了江爸二十万了,只是遮着,不敢让肥赵和老顾知道。 “大概还差一些。”江爸说。 陈大平点了点头,有些失落,是继续跟江爸合作,还是跟着肥赵和老顾喝汤,他内心百分百的倾向江爸,江爸不光有能力,更有道义,而且他尊重人,不会低看了谁。 可惜,他只是个小批发商,凑了自己那份,剩下的钱也不多。 “差得不多的话,我大概还能凑20来万。” 陈大平又说了一句,这句话让周围几乎所有人都错愕了一下,因为这句话几乎肯定会传到老顾和肥赵耳朵里,未来等到他们当家,陈大平的日子肯定不会太好过。 就算抛开工厂这事,他退了,日后在批发市场被人针对,被人搞的可能性,也很大。 “谢谢,老陈。咱就不开玩笑了,你跟我一样,土包子出身没两年,你有个屁钱啊,哈。你呀,嘴没个把门,瞎闹也不看时候。” 这钱加上了也远远不够,江爸摆摆手,故意大笑着,帮他圆了一句。但是人这份情义,江爸在心里记下了。 陈大平张嘴想说我真的能凑,但见江爸使的眼色,有些不甘心地忍回去了。 “那,老江,以后你”又有人问话,隐晦在打听江爸以后还会不会留在厂里。 “以后,以后再看吧。”江爸说。 这意思就很明显了,江家大概要退出去。 就这个时候,肥赵和老顾两个过来了,拨开人群,笑呵呵问:“都聊什么呢?哈哈,对了老江,这次的钱你要是实在困难,我们兄弟俩全拿了,其实也行。” 他们这么一说,周围一片沉默。因为这等于在说:不按股份占比出资,我们俩全拿,也拿得出,我们很有钱。 同时,他们想把江家的股份压到更低,话里有话:你这次一毛别出,股份更少才好。 怎么说呢,江爸确实有这个想法,如果接下去要自己另起炉灶,他要留下启动资金,这笔钱,真的不能出。 所以,这一下,实在有些堵得慌。 正想说话,一名工作人员走了过来,说:“江厂长你好,门口有个年轻人说要找你。” 江爸出门,看着面前站着的这个陌生的高大年轻人,有些困惑。 江爸仔细回忆了一下,想不起来人,只好问道:“你好你找我?”他心说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对方:“嗯。” “嗯”一声完了就没了,这第一个赶到的人,竟然是赵三墩。 这阵子三墩在临州,因为带柳将军回临州待产。今早,三墩奉命拿着存折准备到市区取钱买些要用的东西,顺路先去了趟游戏厅,准备找弟兄们叙旧,结果凑巧,就听说了这么一件事:江家参加拍卖,缺钱,下面各家游戏厅,大伙正在凑 这还了得? 谁都没找,连褚涟漪都没想起去找,三墩同志打听了一下,立即跑银行取了自己手头存折上的4万块,直接冲了过来,然后他就冲了个第一名。 他是看过江爸本人的,面前人确认无误,但是,对话卡住了。 不说话,是因为三墩在思考,这本就是一件很惊骇的事情了,更惊骇的还在于他正在思考的那个问题:老大的老大的老爸应该叫什么? “大大老大,我叫赵三墩。”赵三墩说。 大大老大是谁?是什么?江爸有点蒙。 “赵三墩”江爸深深地沉吟了一下,说:“你认错人了吧?” “没有,你是澈哥,江澈的爸爸,我是我叫你儿子澈哥。”三墩成功整理出来了一个很复杂的逻辑。 澈哥?江爸思索一下,再看看,面前这小子一看就是混的,再加上那句大大老大江爸心头一惊:难道我儿子混社会了? 不可能啊,他支教,他读大学,他都在外地,而且很乖的啊。 “你是说”江爸打算慢慢盘问几句。 “我说不清。”赵三墩很有自知之明的把话打断了。 然后,他直接把手里的袋子往前一递,“大大老大,听说你缺钱,我这四万块,你先用着,我回去再凑。” 这钱江爸怎么可能接啊,他摆手,笑着说:“这可不行,不行。” “行的。”赵三墩说:“我给澈哥卖命都行,你是澈哥的老爸,就是我的大大老大。” 甘心卖命都出来了?! 所以,我儿子真的是黑社会? 江爸突然好糟心。 到现在,赵三墩已经成功把江爸带入了他的节奏,于是,现在连江爸也不知道这对话应该怎么继续下去了。 “你,赵三墩我儿子,江澈” 身后门口走出来了一个人,喊道:“老江,要开始了,你进来吗?” “啊,好。”江爸应了一声,转身对赵三墩说:“小兄弟,你这钱先收着。呃,具体咱们回头有机会再说,我现在有点急事,你先回去,知道我家店吧?回头来店里找我。” 江爸说完摆手,转身朝会场里头走去。 三墩跟了两步,想想放弃了,他觉得自己很可能说错话了,怕再说再错。 不过回去,他是不会回去的,搞不清情况,他决定就在这守着,大大老大肯定是遇着难事了,那可是澈哥的老爸,所以,万一一会儿有点什么情况,他就第一时间杀进去。 第三百二十二章 釜底抽薪 在赵三墩的节奏里转了一圈,江爸回到临时布置的拍卖会场,脑子还在发懵。 我儿子是黑社会?!这事老婆知道了怎么办?大学生,黑社会啊!要说,那个憨小弟倒是真挺重义气的,还不错欸,我这是在想什么呢? 就这,还是因为江爸还没看到三墩外衣袖子里的刀。 是的,就算被老婆制裁了,就算眼看要当爹了,三墩还是没放下他的刀,他的江湖。 他还是那个刚天刚地不刚兄弟的赵三墩。 与此同时,老顾和肥赵两个此时志得意满,自然也还不知道,他们俩今天只要稍有不慎,就是血光之灾,现场这些安保人员根本没机会拦住。 拍卖开始了。 1993年,这种国有资产拍卖还在摸索阶段,必要的程序会走一走,剩下的,就基本乱搞了,门道不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算清楚,他们也更愿意这么稀里糊涂的来,这里头的东西,有太多不能为外人道。 临州市国营二厂厂房的拍卖底价是三百万。 在这个年代算是巨大的一个数字,但是如果江澈听见了,就会激动疯掉,告诉老爸:拍,别说三百万,六百万,一千万两千万咱们照拍。 他上次去港城,不算固定资产,光钱就卷了超过两千万回来,而宜家促销用掉的那部分资金,现在也早已经回拢。扛过一次大包后,江澈现在超有钱。 至于值不值,不考虑工厂未来经营得怎么样,只要考虑二厂这块地皮的面积和位置,这就是稳稳的一波爆赚。 事实在场另外很多参拍的人,他们就是冲着地皮本身来的,并非每个都真的打算做实业。 但是江爸以为自己没钱啊,而且也想不到未来那么远,到这会儿,江爸内心已经决定不出钱了,手上的一百多万,他要留着另起炉灶。工厂的主要股权既然被夺,剩下作为一个小股东,股份多点少点,对江家没有意义。 举牌当然还是要举的,毕竟参拍是工厂的名义。江爸身边,肥赵自觉自动地当家作主,拿了号码牌,连续几次出手 江爸仿佛置身事外,心底不难受是不可能的,但是今天他来,就是为了记住这一次的教训,好走好以后的路。 现场一次次举牌,价格很快叫破五百万。 “五百五十万。” 肥赵一次加了五十万压人,内心得意,扭头看了看江爸,笑一下,然后同样笑眯眯地扫了一圈其他合伙人。 另一边,老顾就明目张胆和另一个拿着号牌的人坐在一起。 “陈大平,你那份,要不也我和老顾帮你出了?” 肥赵盯着此时面色不太好的陈大平,开口戏谑道。 陈大平想了想,准备点头,肥赵的意思几乎等于明说要踢他出去,陈大平决定不受这口窝囊气。 但是,一只手从旁伸过来,拉了拉他的衣服。 “别吭声。”这是江爸的意思,他给劝住了。 跟江家不一样,江家退出工厂后可能就整个换跑道,换行业了,而陈大平,他的根基在那个批发市场,往后避不开,还是要和老顾、肥赵他们处的。 陈大平看看江爸,拳头在腿边握紧,又松开,他都觉得这么憋屈,自然可以想象,老江心里此刻有多难受。 有些同情,也有些服气,陈大平看看江爸的表现,心底想着,他一定能成事。 然后,还是那名守门口的工作人员,他又来了,有些不耐烦但是忍着,说:“江厂长,外面有个年轻人找你。” “啊,还是那个?”江爸问:“他还没走啊?” “多了一个,他说他叫唐连招。” 唐连招来了,有些奇怪为什么唐玥没来,江爸站起身来,临时离开会场。 “三墩你大爷,你跑那么快干嘛?”竟然被三墩跑了第一个,唐连招有些郁闷,无奈骂道:“惹事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就知道出事了。”赵三墩当然不知道,他已经快要在大大老大面前,把江澈害死了。 “刀,你还带刀?!”唐连招看一眼他衣袖,就明白了,拍着额头说:“我该怎么说你啊,三墩,你这眼看都快当爹的人了。” 赵三墩:“当爹了,老大有事,也得上啊。” “” 这事情唐连招不乱,他比三墩甚至紧张糊涂了褚涟漪都清楚,立功表现,不能把马屁拍到马腿上去,江澈的事,既然他自己没发话,能瞒还是瞒一点。 正想着怎么跟三墩解释,扭头,唐连招看到了江爸。 “你不许说话。”迎上去之前,唐连招先叮嘱三墩。 “嗯,我就想让大大老大给我指下人。”赵三墩拿藏刀的手臂磕一下身边的树干,说道。 刚刚唐连招把事情给他解释了几句,赵三墩听完,听出来了一点,有人在算计江家,算计大大老大,把他逼到了难处。 三墩这个暴脾气 “消停一下吧,三墩。” 唐连招在心底无力地叹了口气,迎上去,笑着说:“江叔叔好。” “诶,大招你好。” “我姐说江叔你急用钱。”唐连招知道时间紧迫,没多废话,直接把手里的箱子递过去,说:“三百万对吧?” 他记住的数字,是唐玥最初说的,三百万。 “这里是五十万,剩下的一会儿就到。江叔叔你放心举牌。”唐连招说。 “这” “没事,江叔叔,咱两家还分这些干嘛?”唐连招说:“你就当是自己的钱真的,江叔叔,你就当是自己的钱。” 他把这句话连说两遍,就差说江叔叔,我求你了。 这数字太大了,江爸有些为难,刚准备开口。 “厂子不能被别人拿走啊,叔,这才是最紧要的。”唐连招说:“再说厂子我姐也有一份呢,要不是你们,我们家也没今天。” 这一句正中江爸心窝。那个厂子,是他一手从补屋顶,清杂草,丝丝心血建立起来的,之前拱手让人,是因为没钱完全没办法,现在钱到位了,江爸拒绝不了。 “那行,那我先借160万。”江爸自己手上有140万,深呼吸一下,说:“一定还上。” 唐连招心说你还,还吧,谁敢要啊。 想了想,他又补充说:“叔,你就按我这能拿300万算,不对,是你尽管往多了算总之江叔你先放心去举牌。” “好。” 江爸回来的时候,拍卖叫价僵持在600万,这是厂子里大家最初预估的成交数字。 台上,主持拍卖的政府工作人员举着小锤子,正在询问还有没有人加价。 “这数字是咱们叫的吗?”江爸朝旁问了一声。 这是他在拍卖开始之后,第一次参与。 身边人有些错愕,很快说:“嗯,咱们叫的。” 肥赵转过来。“老江,你可算回来了。”他说:“这六百万叫价里,我可一毛都没算你的,咱先说死,你那边,就不出钱了对吧?” 这是要把人逼死的节奏,肥赵的姿态,他们吃定江爸了。 一时间,所有合伙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爸脸上 江爸看肥赵一眼,平静说:“该我三百万对吧?我出。” “” 一片愣神,接着交换眼神。他们都是知道江爸昨晚上最后关头被肥赵和老顾搅黄了三笔款子的,都认定,江家凑不出来了,而江爸之前的表现,也确实符合他们的猜想。 事情突然反转,合伙人都多数惊喜,尤其陈大平,他抑制不住握拳低喝了一声,一脸的激动。 但是,也有人在担心,把目光偷瞄向肥赵。 他会不会真的那么明目张胆? 答案是会。 肥赵直接在众人面前朝另一边的老顾做了个手势。 老顾身边一直沉默的一个参拍者举牌:620万。 加了20万,自己人压自己人,就为了让江爸退出,这不足以让他们拿到超过50的份额,他们主要表现得是一个姿态,势在必得。 “肥赵,你们过了吧?”终于有脾气硬的忍不住了,指责了一句。 “过了吗?不好意思啊,你那份,也可以考虑我们来出。”肥赵用一句话怼了回去,也把剩下的人压住,他在彰显财力。 “举牌,加20万,该我320万,我出。”江爸说。 肥赵咬了咬牙,陈大平一把拿过他手里的号牌,举牌:“640万。” 然后,老顾那边又再次举牌:“660万。” 他们不傻,厂房价值不止600万,600万拿不下,这个数字本来就是他们故意引导,留的一个后手,准备让江爸准备不足,打他个措手不及的。 其实市里一些人的估计和打听的消息,本就认为很可能超过700万成交。 “再举,加20万,该我340万,我出。”江爸憋着一口气,他手上的资金现在按唐连招那里能拿300万算,足足440万。 “你们没问题吧?” 江爸在这个时候还是顾及,关心了一下其他合伙人,他们的那份,有没有困难。 一群人大部分表示自己顶得住。 自家人跟自家人抬价肥赵和老顾两个的做法,如果之前还能用商场无情来解释,到现在,已经恶心透了,而此时江爸表现出来的底气,终于,让他们都豁出去了。 肥赵的脸色很难看。 当叫价来到720万。 他终于按捺不住,直接起身,过去跟老顾交流了一下。 很快,两人一起回来,一点不遮掩地说:“我们俩退出。” “什么意思?”所有人一下都愣住了。 “要是事情这么办,我们俩退出,现在的叫价,720万,你们出吧。”肥赵说道:“或者老江,陈大平你们几个退出,你们那份,我们出。 什么意思? 恼羞成怒,釜底抽薪。 这逼得装好几层啊,我连夜码吧,你们先睡。 第三百二十三章 资产证明(感谢盟主【凝眸_】) 事情到这一步,顾、赵二人和江爸之间,甚至和陈大平等一部分合伙人之间,就再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 老顾和肥赵本身的重重算计,一方面是为了拿下目前效益、前景都很好的服装厂,包括在市场上已经小有名气的厂家品牌:花季雨季。 另一方面,其实纺织二厂的厂房和地皮,才是更大的目标。 这两者,他们本来的计划和盘算,是合众之力,一起拿下。以服装厂的力量拿下,同时控股服装厂,一举两得。 可惜,一直很顺的一件事,到这会儿突然就超出了算计。 所以,恼羞成怒,也鱼死网破了。 老顾和肥赵站在那里,等待着答案,今天要么江爸等几个人退出去,他们按计划得逞,要么,他们就把这场拍卖搅黄了,回头定位目标纺织厂,再来过。 江家的家底,不可能那么深,两块肉,他们至少要吃一块。 此时的江爸神情平静,但是背在身后的手,其实微微有些颤抖。 这一方面是气的,那是真窝火,另一方面,压力也着实有些大,740万啊,能凑吗?就算能凑,借了那么多,江家就真的全赌上了,想想在疗养院的老父,想想妻子,想想儿子,可不要把他们的一辈子都赔进去。 但是要咽下这口气,又真的好难咽啊。 合伙人目前还没立场的那些,很显然会选择明哲保身吧? “凑。”正想到这,突然间,合伙人中年纪最大的渠大爷站了起来,“我们大家凑娘希匹,咱们这么多人,还能被生生堵死?!” 一句话,一时间,情绪似乎都被调动了起来,低着头的抬头,目光游离在他处的,也都转了回来。 形势不利,老顾稳着,笑问:“你们凑得起么?” 他不知道江爸的底,其他人也不知道。 “凑不起去借。东西先拿了再说。”渠大爷看看江爸,说道。 老顾有底了,笑笑,“这恐怕不行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在一片困惑的目光中,他走到今天列席的某位市领导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没一会儿,台上的主持人宣布,拍卖因故暂停就是这么草率和胡来。当然对比同一时期,各种拍卖现场劝退,或领导发言点名表态,这还差得远。 反正在场记者都是官媒,是为了宣传临州市锐意改革来的。 问原因。 主持人解释:“现场可能有参拍者恶意举牌。” 很显然,顾、赵二人打通了某些关系,矛头直指江爸这边。 很快,几名工作人员走了过来。 老顾和肥赵也跟着 “江厂长,据说,你们厂有两名重要股东在拍卖前就已经表态退出了,而你们之前提供的资产证明,包含他们两个很大一部分所以,我们现在重新需要了解一下你们的兑现能力,避免这场团结、公开的拍卖因此造成不良影响。”一个人说。 “对的,这次厂房拍卖在我们临州市,算是先例,领导们很重视。”另一个说。 太欺负人了。 但是真没办法,江爸现在是没办法去证明大招会借他的300万的就算能证明,也未必够,得看其他人怎么一个态度。 局面僵持。 这样下去,江家工厂的参拍资格就可能被取消,而且会很麻烦。 “吱” 会场大门开了,鱼贯而入几个人,江爸看了看,在其中认出来一个,唐连招,还一个,唐玥。 要是江妈在,就会认出另一个:宜家家电那个漂亮的女老板。 两个大美女领着五个大汉出现在拍卖现场 有趣了,群情骚动。 “你们再抱着我,别怪我不客气了啊。” 同一时间,会场外还有一个赵三墩正在拼命挣扎,他要进场,可是抱着他的人,都是宜家的员工,熟人,他又不能下刀子。 三墩苦啊。 刚刚,褚涟漪终于赶到拍卖会场外,跟其他人不同,她的身份和人脉随便打听一下,就托人联系到了在拍卖现场的人,然后,了解了里面的情况。 “哦,看来”褚涟漪找不到合适的称呼,说:“江厂长这是被人阴了。” 她挂断电话,一扭头,发现刚就在身边的赵三墩,已经默默埋头朝会场里走去。 “快,抱住他。”褚涟漪急忙道。 就这样,三墩被指挥抱住了。 还好褚涟漪反应快啊 然后,褚涟漪带着其他人,上前亮出身份,并说自己是来为江家的工厂送资产证明的。 “你们放开我啊,我保证,进去不动手。我保证。” “褚姐都教训过我了,我真懂了,你们放心啊” 赵三墩哀求着。 你打架暴怒加稳赢的时候被劝架的抱住过吗?就是那种感觉。因为是赵三墩,这种郁闷,还得翻十倍。 “你们?” 在现场被突然出现的两位大美女搅乱了好一会儿后,终于,有人想起来发问了。 “江厂长让我们过来的,提供资产证明。” 褚涟漪淡定说完,偏头示意一下。不敢朝江爸那个方向看。 “唰、唰、唰、唰。” 身后扛钱的四人,站一排,逐个把袋子打开。 钱,资产证明嘛,没有什么比成捆的现金更能说明问题了,如果有,那就是成袋的,现在当场有四袋,每袋超过三十斤。以前的百元钞比现在的重 还有这么玩的,带现金来证明?在场有写参拍的老板很想笑,但又不敢笑。 褚涟漪自己也很想笑啊,一张支票甚至账户就能说明的事,被搞成这种场面。 当然,面上依然要不动声色,她稳住了,继续说:“这里是六百万现金,需要清点吗?” 六百万现金,加上原有的工厂资产证明,哪怕江爸现在整个人愣住了,没有掏存折也没拿出唐连招之前送来那52万辅助证明,也已经足够了。 好激动,陈大平好激动,渠大爷好激动,刚刚有表明立场的几个,都激动不已一是解气,二是,赌对了? 江家,藏这么深?! 不管了,反正哥们这把押对了。 “老江你不仗义啊。”一片庆祝声中,陈大平笑着,激动搭住江爸的肩膀说:“这么大的后手,你不给我吭一声你这是考验兄弟吧你?过分了啊,老江。” 他这一句话,说得很多人面色惭愧。 江爸回过神来,看看他,看看大家,难道要告诉他们,其实我现在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吗? 突然六百万现金堆在那里,肯定不是唐玥能拿出来的,那是谁另一个姑娘是谁? 不认识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先是儿子黑社会,再又突然这样 老顾和肥赵也在想:“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两人缓过神来,互相看看,江家不是泥腿子出身才两年吗? 看情况要糟,两人心中忐忑,把目光投向江爸。 江爸说:“你们俩刚刚说的,退出,对吧?” 老顾和肥赵:“”怎么接? 江爸说:“我同意。” 也是憋屈惨了,江爸心里很清楚,现在就算再搞不清楚情况,这场面,也必须撑住,而且唐玥站那里呢,江爸可以弄不懂很多东西,但是他确定以及相信,唐玥不会害江家。 求捶得捶。 老顾和肥赵懵了,而且有点慌。 稍稍等了片刻,没人出声反对,褚涟漪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那么,请落槌吧。” 这一刻的褚涟漪,神情淡定,声音平稳,但是气场全开。 主持人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槌 好像应该听话地捶下去。 ps: 用赚钱不告诉父母这件事怼作者的各位,麻烦别那么主观,先看看很前面有愿景的生活那章,要是还不理解,就看大家的本章说。重生文赚钱暂时没告诉父母这点,我想我算写得透彻。 第三百二十四章 最后一锤(感谢盟主【我跑不动了】) 等落槌 江爸看着那个小槌,心情其实有点复杂,盼着它落吧,心里又有点怕它落。 这次的跳跃实在太大了,想想,从4万惊喜,到出门闯荡,从开服装店到批发市场卖饭,再到办服装厂,如果之前的每一步,都还算循序渐进,量力而为的话,这回,大概可以叫做坐火箭了。 小厂长要变身大企业家了,代价是江家掏空家底之后,还要再背上至少近300万的债务。 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江爸肩上的压力一下变得好重。要知道仅仅一年多前,他还在家乡务农做零活尽管他本身之前走过私,可是也没练到心理这么强大啊。 这时候,拍卖程序并没有恢复。 江爸这边的资产审查,显然已经没问题了,但是上面那堆领导们还没发话。 趁这个时间,现场很多人开始走动,扎堆议论。 江爸面上不动声色,也朝唐玥和褚涟漪这边走来。 “怎么办?小澈的爸爸过来了,要不要跑?跑了有用吗?”刚刚还气场全开的褚涟漪,整个慌了。 江爸其实也有点不安,因为面前是一个一下能掏出六百万的陌生人,不认识,但刚帮了自己。 “你好。”江爸压低声音说:“请问,这位姑娘,你是?” “我”,褚涟漪灵机一动,伸手一把拉过唐玥,“我是唐玥的朋友。” 唐玥的朋友,帮江家忙,一下出手六百万现金,不现实。江爸不知道褚涟漪是谁的情况下,对这样一个人物,肯定是要慎重再慎重的,藏住心底疑问,微微笑了一下,他说:“这回多谢了对了,老板贵姓?” 其实眼前这六百万,江爸没准备都拿,等落槌之后,反正自己这边先凑吧,实在不够的话,也得问清楚情况,再考虑借一部分。 “啊?”褚涟漪支吾一下说:“我姓褚。” “褚老板”,江爸当然不知道,他这声褚老板叫出来,威力有多大,褚涟漪有多慌,顾自继续问道,“褚老板做什么生意的?” “嗯,那个宜家家电。” 她带来的一群人,此时差不多都已经看傻了,他们谁见过褚涟漪这么胆小啊。 “哦?宜家家电我知道,我老婆对门和隔壁店的空调,都是你们那儿买的,质量和服务都很好。”江爸嘴上如同平常生意场上一样搭着话,心底沉吟了一下,大生意啊,而且是能搭上关系的,江爸开口说:“好像我儿子江澈” 江爸其实准备说的是:我儿子江澈的同学郑忻峰也在那呆过。拉近距离,好做对话和打听。 但是话才说一半,冒出来那个名字,就被惊慌的褚涟漪打断了,“啊,江澈我不认识。” “那就是认识。” 第一时间判断,江爸直接把话说完,立即发现,自己这一句似乎有点过了,对方明显是高出好几个级别的大老板,不管钱还是气场,都足够明显,而且刚帮了自己这么大忙。 反省了一下,江爸觉得自己的语气,或者说这句话本身造成的感觉,有点不合适,像是质问。 他正想着应该怎么解释 褚涟漪窘迫地点了点头,像是很无助的样子,说:“嗯,认识。” “”这要还看不出来事情不对劲,江爸四十多年就算白活了,可是,接下去的问题,怎么问呢,要问,会有点偏离正题啊。 另一边,失魂落魄的老顾和肥赵刚得了一个消息: 江家和送钱那拨人,好像其实并没有很熟。 这么说来,就是临时援兵?我就说啊,江家哪来那么厚的根底,老顾想着,现在问题是钱已经摆在那了,再搅,要怎么搅呢? “两位老板。”突然一个人上前低声打了个招呼说:“我们老板想请你们借一步说话。” 老顾和肥赵茫然地跟着人走到角落。 “我姓莫。”一个四十来岁,操外地口音的男人主动自我介绍道:“外地过来临州做生意,刚过来没多久。” “哦,莫老板好,莫老板找我们?” “我想打听一下,那位江厂长,实力到底到哪?不知方不方便?” 话说到这,眼神交换,很显然,这位莫老板也对纺织二厂这块厂房有意,而且实力颇强,还有加价的打算只是初来乍到,似乎不那么愿意硬拼。 老顾和肥赵顿时兴奋了,事情到现在,只要能给江家把事情搅黄了,他们的股份就不会被压缩,就还是服装厂的二三号股东,就能跟江家继续折腾。 “江家这场面,假的,借力而已”肥赵开始拱。 拍卖会终于恢复流程,主持人在台上招呼各人回到座位上。 老顾和肥赵碰巧与江爸擦肩而过。 “命不该你啊,咱们慢慢继续。”硬装也好,阴狠也好,老顾冷测测的说了一句。 然后 “主持人。”离江爸不远,陈大平手指老顾和肥赵直接喊道:“这两个扰乱了拍卖秩序的,还留在现场吗?不关起来,也应该请出去了吧?” 老顾和肥赵:“” 他们被请出去了,但是没甘心就这样离开。 而是有些好奇地在门口,看着赵三墩和另外几个人摔跤 会场内,拍卖流程继续。 “720万第一次,720万第二次,720万”主持人说话的同时,已经准备落槌,江爸看着,咬了咬牙。 “740万。” 一个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21号号牌,从头到尾没举过的一个号牌,举了起来。 人们似乎这才突然才意识到,这场拍卖,并非一场二人转。 “好的,21号出价740万,还有再加的吗?有没有?”主持人连着问了几遍,目光始终看向江爸这边,“740万第一次” 他拖着长音,颠着小槌。 “江叔,举牌吧,这个价可以接。”唐连招说。 “嗯,江叔,咱加吧。”唐玥也在旁边附和。 合伙人们倒是都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这一刻神情纠结的江爸,他们的实力,凑不了那么多,股份减少已经是必然,现在是加价还是放弃,只有江爸自己能决定。 可是江爸没法做决定啊,刚刚是已经喊了,开弓没有回头箭的一个情况,现在不一样,现在,他又回到原点了,要重新做这个抉择,很难。 “江,江厂长。”褚涟漪终于也开口了。 江爸把号牌放在身侧,目光转过来。 “钱的方面,没问题的,更多都有。而且也值。”褚涟漪记得的,江澈好几次跟她聊到过,宜家赚的钱,如果碰到这种机会,能拿下位置好的国营厂,千万不要错过。 江澈说他认为地皮就是财富,没有什么比这个更保值。 “我大概知道值,可是,哪能用你们宜家这么多钱啊,这都倒了个了,按说都应该算你拍的才对。” 江爸有些颓然,缓缓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台上的主持人此时已经用他的长音,拖到了,“740万,第三” 他手里的小槌跟着扬了起来,眼看着,这场有点闹剧的拍卖终于要结束。 “其实宜家就是江”褚涟漪觉得自己必须说了。 “我的号牌呢?”江爸一晃神,发现手里号牌不见了。 每个人都没察觉,江爸身边放着的号牌怎么就不见了? 号牌已经举起来了。 台上主持人伸手,“好,9号还要加价,加?” 三墩转过来问江爸,“大大老大,咱们加多少?” 是的,赵三墩摆脱防守终于冲进来了,到江爸身后找空座坐下,找人,然后他就听见江家的合伙人们在偷偷议论: “来不及了。” “江家看来钱不够。” 三墩心说钱够啊,才740万。 看见号牌,他帮忙拿了起来。 “760万。”反正号牌已经举起来了,唐玥趁机就把价加了,加了20万。 这群人都是在花江澈的钱,而且是给他爹花,自然不会替他心疼。 “780万。”几乎一秒不到,21号再次举牌加价。 赵三墩手里的牌子,江爸都还没来得及抢回来 这一天,过得十分懵懂啊。 “800万。”赵三墩喊完,20、20加嘛,他会。 接着,三墩扭头,神态像是在说一个无比重大的秘密,但是是跟江爸说的:“大大老大你放心,我澈哥有的是钱。” 江爸愣一下,条件反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号牌抢了回来。 总算抢回来了。 可是,等待着,等待着对面不加了。 莫老板看江家这边这架势,内心已经认定,老顾和肥赵在骗他,这要再叫下去,就是一场火拼,而且初来乍到就会得罪地方强人 他放弃了。 三声过后,槌落。 国营纺织二厂厂房拍卖,七弯八拐,最终以八百万的价格,花落江家“花季雨季服装厂”,当然,也就等于花落江家。 800万,未来如果能走通门路,批了自己建商品房,也就两三套房的事。 深呼吸,深呼吸,江爸双手一杵膝盖,站起来,目光扫视一圈: “你们几个都别走,待会儿先去我家,我有事要问你们。” 他有点怒了,因为想不通怒的。 怒完想了想,江爸觉得,其他几个大概都没关系,但是那位宜家褚老板,自己这个态度,哎呀,不合适啊。 正准备单独解释呢。 褚涟漪仰头,超级惊慌地看他一眼,点头,“好,好的。” 好弱的感觉。 “她好像很怕我?” 每次上推荐就哔哔一堆 1,作者,你膨胀了,你水了。现在就追你一本了,其他都在水,你竟然也开始水 包括:水你 答:那我凭什么不能有一两章写不好?你这样的读者,我不伺候。 2,褚涟漪被写得这么傻,作者你当读者弱智吗?忍不住骂人。 今天这么写褚涟漪,有失水准。 今天这样写,真傻。 答:你懂褚涟漪吗?你骂人之前思考过今天这样写她的原因吗? 从过去到今天。 今天的褚涟漪如果也是沉稳的,她就不会来找江澈,离不开。 今天这件事,过程中,她能不能躲着不见江爸?能,她可以不上车,她到门口都可以不进去。 那她内心在想什么?她内心其实想见,想把握机会,努力表现。 一般人很爱一个人,都会有时自卑,担心,无措 何况褚涟漪只比江妈小九岁。 就算不敢想婚姻,她内心想要一个孩子,那孩子的爷爷奶奶会怎么看这个孩子? 会不会也把孩子抱在膝盖上哄一会儿? 哪怕褚涟漪本人,站在院外。 很简单,她今天就是一起床,带着自卑和害怕来讨好的。 很简单却很扎心。 她满脑子都在想,想努力,想退缩不知所措。 当然,铁血无情的大爷们是不会理解这种情绪的,毕竟你们刚。 3,最近不好看。这是每个阶段都会发的东西,也别当成今天才发现。 答:这个就不答了。 4,江澈的电话怎么会凑巧打不通,呵呵。 是啊,凑巧他拿着大哥大在县城乡下角落。 5,昨晚通宵,现在上班。 上火,怼一波。 该弃就弃,我还爱你。 拜拜 6,另外,谁埋了我的本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