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密事》 第一章·一念 当年母亲看着哥哥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卫安躺在床上模糊的想,两只手拽紧了身下的被单,额头的汗一点点渗进眼睛里,混着她的泪水溢出眼眶,酸涩又难忍。 思维似乎僵滞了,唯有身体上的痛感清晰无比,她一点一点弓起身子,满头大汗鲜血淋漓,终于觉得身下一热,仿佛有什么脱离了身体。 一直响在耳边的嘈杂声终于瞬间隐去,不断还有热流涌出她的身体,她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如同一只大夏天里垂死的狗,伸长了舌头,用尽力气让自己不要睡去。 溢满了血的衣裳沾着汗,黏腻得如同毒蛇的信子,散发着血腥味的臭气,叫人难以容忍。 卫安却能忍,她模模糊糊的努力睁大了眼睛想瞧一瞧自己的孩子,床边人影闪动,地上是缠着红绳的剪刀和几只染红了的红蛋,她的孩子在那群人中间,应该是正在清洗。 新生命啊,她呼出一口浊气,努力忽略身下的不适和疼痛,准备翘起嘴角,可才勉强扯出一个弧度,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叫声。 这叫声让她胸腔剧烈起伏,眼里才聚集的光立即隐没,强撑起了身子侧头去瞧,门忽而被敞开,夏风裹挟着雷雨把寒气冲进屋子里来,她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寒颤,只来得及看见彭采臣阴沉沉的脸和散着怒气的眼睛,意识就归于模糊。 再醒来的时候雨过天晴,从大开的窗户里看出去,能瞧见外头开的极好的铺满了院子的波斯菊和雨后一碧如洗的天空。 她舒了口气,剪纸一般薄而脆的脸上扬起一抹笑,朝着站在窗外的彭采臣招招手:“采臣哥哥,把孩子抱来我瞧瞧......” 彭采臣没有理她。 她讪讪的扯出一个讨好的笑,转头就看见玉清泫然欲泣的脸。 玉清是她的娘家丫头,跟了她许多年了,已经三十岁了还没嫁出去,她叹口气,不敢再劳烦彭采臣,去让玉清:“玉清,采臣哥哥不理我,你抱孩子来我瞧瞧......” 玉清也没理她,好似不会动不会说话的木偶。 她的奶娘进来,风卷残云一般的把她往里一推,卷起她身下的铺盖往箩筐里扔了,转头就走。 屋子里寂静无声,连刚才奶娘这样大的动静,她的耳边都是一片死寂。 她有些慌了,对着她奶娘的背影喊起来:“奶娘奶娘......” 奶娘停也没停,不是从前她被花刺刺了一下就心疼的模样了,干干脆脆的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粉红色绣彩蝶牡丹的软烟纱帐子垂在床边无风自动,玉清不动不说话,如同一个死人,不一时最爱说话的蓝禾捧着一只水晶碟子进来,她终于又高兴起来,期期艾艾的喊一声蓝禾,蓝禾却也双眼无神如同一个木头一样立在原地。 她终于觉察到了不对,慌慌张张的哭起来:“来人!来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哭的太厉害,原先朦胧得好似混沌初开的不真实感一下散去,如同云开雾散,她耳朵里终于有了声响,是门被推开的声音,原来还是有人,她满怀欣喜,慢慢迎着光线看清了出现在视线里的人。 巨大的光晕亮的她一时睁不开眼睛,她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终于从一团雾气里看见了朦胧的人影。 是卫玠,是她的长兄卫玠,从不曾让她受过委屈的卫玠。她的委屈惊慌终于都彻底宣泄出来,边哭边翻身,顾不得沾了一身的血污:“哥哥怎么才来?没有人理会我......”她泡在血泊里难受的很,撒娇的朝她哥哥嘟着嘴巴:“她们都欺负我,不带我去瞧孩子,哥哥你带我去,你带我去......” 卫玠朝她伸出手,脸上带着宠溺的笑。一如既往。 她先前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伸出手要去够哥哥的手,可是明明已经近在眼前看得见的手,她却摸不着,一摸就扑了个空。 阳光斑驳透过窗户泻了一地的光,卫安却如同大冬天的掉进了冰窖里,整个人都冻得瑟瑟发抖,眼睁睁的看着卫玠的身子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不!”她下意识的抱住头痛苦的哀嚎一声,跌跌撞撞的扑下了床。 先前还仿佛凝滞了的时空瞬间又动了起来。 卫玠原先还算清晰的身影登时变得模糊,很快就消失不见,在消失之前,他还是朝卫安张了张嘴巴,仿佛要和她说话。 “恒河的水好冷啊......” 卫安仿佛都能看见他所站的地方有一滩水渍,她如同瞬间从悬崖上掉下去,害怕惊恐得无以言喻,哭喊着去叫玉清和蓝禾。 玉清和蓝禾终于动了动,齐齐转过脸来瞧她,脸上血肉模糊,形状可怖。 她惊得啊了一声,眼泪鼻涕流了一脸,不住的往后缩,终于从脚踏上滚了下去。 她没感觉到痛,只是怕,抱着膝盖想要缩到边上去,却忽然被人扯着手提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这里?!” 是她母亲长宁郡主的声音,她哭出了声,立即扑进了她母亲怀里。 “快走!”她母亲却气急败坏,拽着她的手带她离了房间到了湖边,狠狠地伸手把她往下一推:“快走快走!” 失重感让她双脚蹬了蹬,跳起来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还是原先的帐子,桌上的安息香还在散着青烟,她松一口气抹了一把汗。 是个噩梦。 她的哥哥母亲,玉清蓝禾都已经死了,他们不会出现了。 她想到这里,原先松的一口气却又立即被咽进了肚子里,沉甸甸得让她喘不过气。 都死了......都死了...... 第二章·梦魇 卫安至今还记得她母亲是怎么死的,豫章城破,她先把弟妹推落城墙,然后自己也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被千军万马踩成了烂泥。 很疼吧?一定很疼吧? 她眼里慢慢漫起水雾,眼泪一滴一滴的溢出眼眶。 “你怎么又哭了呀?”一个粉雕玉琢的四五岁的小姑娘轻巧的攀上她的床,挥着软软的嫩嫩的小手给她擦眼泪,老气横秋的叹口气:“莫要哭啦,你的眼泪都快要比的上恒河的水啦。” 卫安红红的眼眶更红,苍白无血色的唇抖了抖,一脸迷惘的瞧着眼前的小孩子。 靖安侯府里好似并没有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纵使有,也不该出现在她房里才是,她吞下喉咙里的呜咽,眼巴巴的瞧着面前的小娃娃:“你是谁?” 看见小孩子就又想起自己的孩子,那是她的骨血,是从她身体里掉下来的一块肉,她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孩子。 一念至此,连忙又探身喊李嬷嬷,是她这院子里的管事嬷嬷,这个时候,她应该在的。 可是照旧没得到回应,她想起之前那个荒诞离奇的梦,有些害怕,也顾不得小孩子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艰难的直起身子想要下床。 “别去!”小姑娘扯住她的衣裳,仰着脸看她,眼里全是惊恐和不忍。 小姑娘眼睛亮的出奇,仿佛天上的星辰全掉进了她眼里,卫安愣住,弯下腰来摸一摸小姑娘的脸,软了声音:“不行呀,我要去看我的孩子......” 可她还没走出一步,小姑娘已经跑过来挡在她跟前:“不要去了,我死的样子不好看,会吓着你。” 卫安的脚步僵住,脑海里闪现一个极熟悉又极飘渺的画面-----一个浑身青紫的小婴儿眼睛紧闭,嘴唇青紫的被泡在了澡盆里,没有半点生息。 她毛骨悚然,只觉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退后两步惊恐的抱住了头。 “别怕别怕。”小姑娘过来圈她的腰:“我现在变好看啦,你不要怕......”她声音染上哭腔:“娘亲,你抱一抱我,你都没有抱过我......” 卫安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终于记起来了。 哪里有什么孩子,她的孩子早已经死了,刚出生就被溺死在了澡盆里。 小姑娘把脸埋在她腰上,抱的紧紧的:“娘亲,下辈子不要嫁给爹爹了,他是坏人......他把我扔在水里......”她声音抖的厉害:“我好冷啊,好疼......” 卫安全想起来了。 这是她已经嫁给彭采臣的第九年,她生下孩子以后体虚血弱,亏损得厉害,生产了两天多也没瞧见自己的孩子,急的躺不住,捂着头跌跌撞撞的去偏院要看孩子。 可她没看见孩子,只透过窗户缝看见了彭采臣和彭凌薇,这对兄妹背对着窗户,面对着澡盆立着,看不清表情,说话的语气却冰冷刺骨。 “不如不活着,她活了,公主生下来的怎么办呢?”彭凌薇说:“公主都说了,她的女儿才能是嫡长女,还没落地呢,圣上就先给了县主的爵位......” 澡盆里满澡盆都是水,小婴儿眼睛紧闭和嘴唇青紫的模样实在太过骇人,卫安惊恐到了极致,竟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心慈手软成不了大事。”彭凌薇叹息一声拽住了彭采臣要伸出去的手:“之前那么多事都做了,卫玠死了,卫夫人死了,你手上沾的她家的血,都能汇成一条河了,现在来做这个作态做什么?死了这一个,再弄死她,还怕没人再给你生?” 卫安视线飘忽,恍惚听见彭凌薇还在喋喋不休:“何况现在她那个漏网之鱼的义兄带头举起反旗造反,说是要给卫家四房正名给卫家报仇,圣上只怕气的要吐血......你可别犯糊涂......” 衣裳被拽了个趔趄,她木木的垂头去看仰起头来的小姑娘,听见她说:“娘亲,你别怕,外公外婆把我照顾的可好啦,我一点儿也不痛。还有舅舅们陪我玩......娘亲,我带你一起去吧......” 卫安一个激灵,终于彻底从梦里醒过来。 屋子里再也没有粉红色帐子和紫檀雕兽三角香炉,视线所及唯有一张破烂的八仙桌,空落落的让人看着心里发慌。 她想起来,这是她嫁给彭采臣的第十三年了,她没有死,她要看着彭采臣怎么死。 他手里染着她一家人的血。 告密说她父亲谋反,以至于分明是在拼死抵抗临江王的卫阳清就被扣上了反贼的帽子, 拼死在杀敌的卫玠死在了恒河里,是被炸死的,血肉模糊没有全尸。 上书陈情辩驳的折子全部如同石沉大海,卫阳清守着豫章城扛住了临江王的围攻,却死在了他一心维护的朝廷手里。 临江王兵临城下,卫阳清亲自上阵,死在了鄱阳湖上。 她母亲领着幼小的弟弟和妹妹从城墙一跃而下。 唯有她,自始至终活在彭采臣的谎言里,愚蠢至极心安理得的活了下来,眼看着彭采臣一步步登上青云梯,成了驸马,成了驸马都尉,领实职。 然后从正室变成了侧室,再从侧室变成了下堂妇。 她熬油似地咬着牙活了下来,每天沉浸在一个又一个的噩梦里,过的昏昏沉沉,却又残忍的清醒。 不过快了,她开始数日子。她要让这座公主府的人都给卫家陪葬,都给她的亲人陪葬。 端午、中秋,过了中秋就是年...... 她用彭采臣的印鉴写的信应该已经到义兄手里了,义兄再把这些信故意露出来,多疑的成化帝根本不会容彭家再活着。 她等着看她们怎么死。 恍惚间好像听见了前院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当年她家里好似也是自从哥哥死后就不停响起这种惊慌失措的哭叫声,绝望又凄厉。 现在,终于轮到彭家了。 她笑起来,缓缓闭上眼睛,又瞧见小姑娘朝她招出手。 “娘亲,快来呀。” 第三章·新生 卫安猛地从梦里醒来,夜幕四合,繁星点点,盛夏的晚风顺着窗户钻进破败的大门,让她忽而觉得有些冷,她懵懵的坐了一会儿,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她已经拉住了女儿的手,却并没有如期见到爹娘兄长和弟妹,一转眼却到了这里。 月朗星稀,初夏的晚风还有些凉气,不冷不热的正正好。 可她却只想叹气,还以为已经看见彭采臣他们一家死了,没想到又是个梦,她清醒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都在不同的梦境里来回穿梭。 可是从来没见过爹和娘的正脸,没见过弟妹的正脸。 她不配。 前世彭采臣是持刀砍向他们家的人,可她却是彭采臣手里的那把刀,她自私冷酷,多疑善思又敏感自卑,跟父母从不亲近。 彭采臣后来献给新帝的那些所谓证据,大部分都是从她手里拿到的,而后又刻意大肆渲染,最后成了他往上爬的踏脚石。 她不是个好人,听庙里的大和尚说,她父母亲人早已经转世轮回。 曾经还想上穷碧落下黄泉,好歹要找到父母亲和亲人,告诉他们她知道错了,告诉他们她猪油蒙了心眼屎堵了眼,居然会因为嫉妒就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可是从那之后她再没肖想过,她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下辈子肯定要投入畜生道,而她的亲人们,却该再入轮回,再也别碰见她这个丧门星讨债鬼。 喉咙里又干又痒难受的厉害,她咳嗽了几声,慢慢转过头,等着再有人出现。 每一个梦境里都有来跟她讨债的人,那些人大多不说话不开口,只是用他们临死前的凄惨形容看着她,看的她愧疚难忍肝肠寸断。 她摸不着喊不应,最后也就死了心,能多看他们一两眼,也是好的。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掉下了一地的灰尘,汪嬷嬷一面拍着身上的灰尘一面嘟囔着什么进来,看见了卫安立即就笑起来。 卫安也跟着笑,笑完了豆大的眼泪却猝不及防的就从眼眶里滚落出来,她连爹娘都梦见过了,可是从来没梦见过汪嬷嬷。 这是她的头一个奶娘,从小跟在她身边陪着她长大,把一腔爱意都给了她,毫不设防呕心沥血,最后却死在她的见死不救里。 她一直知道,汪嬷嬷是太恨她了,所以从不来入她的梦。 或许是因为她要死了,汪嬷嬷终于跟女儿一样,才愿意来送她最后一程。 她这么想着,虽然知道抱不住,还是忍不住朝汪嬷嬷扑过去。 汪嬷嬷一伸手把她接了个满怀,声音软的不能再软,手在裙子上擦了又擦才来给她抹眼泪:“可不兴这么哭的,哭坏了眼睛!不是咱们就不是咱们,谁敢冤枉咱们......” 卫安一句也没听进去,她放开汪嬷嬷的腰,错愕的把手收在眼前,又再去看汪嬷嬷-----摸得到,竟是摸得到的...... 她终于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从前的梦境里,除了女儿,她从来只看得见梦里的人以濒死的状态出现,也从来摸不到喊不应,可现如今,她结结实实的抱住了汪嬷嬷,汪嬷嬷的眼睛亮亮的,脸圆圆的,满满的都是生机,绝不是挂在房梁上舌头伸出翻着白眼的吊死鬼模样。 她瞪圆了眼睛,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大门就砰的一声被打开,微风裹着大片的落花穿堂进户,扑面而来吹到人脸上,卫安终于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 这是在普慈庵的戒律院,四面窗户都是破的,到处漏风,因为从来也没吃过这样的苦,而后来又总是吃这样的苦,因此她对普慈庵的戒律院格外熟悉,原先还懵的很,如今却立即就认了出来。 汪嬷嬷拿手在她眼前晃,一面晃着一面还不忘记回头去问刚刚推门进来的两个丫头:“怎么样,那边到底有定论了没有?姑娘是侯府千金,这偷窃的事儿她怎么做的出来?二夫人是不是糊涂了,哪有指着自家人说是贼的?!” 汪嬷嬷越说越气,已经说起了主子的不是,两个丫头噤若寒蝉,看一眼卫安,又看一眼汪嬷嬷,缩着头当鹌鹑,躲在旁边只当没听见。 偷这个字实在太敏感,卫安如同被针戳了,下意识的绷紧了脊背,像是一只刺猬,全身的刺都竖起来,她终于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 细算起来,她所有的不幸和阴暗,都是从普慈庵滋生。 从高高在上纤尘不染的侯府千金到手脚不干净脑子有毛病的疯子,她的名声就从普慈庵开始一败涂地。 可原本她本不该跟偷这个字扯上关系的,她父亲是定北侯的嫡出五儿子,功勋之后又自己考中的进士出身,领了官职外放了知县,一层一层的爬到知府的位子上,算的上有出息,她母亲更是京城名姝,是已故镇南王的独女长宁郡主。 怎么算,她也不该跟个偷字联系起来。 如果她父母在的话。 “就是可惜父母不在!”二夫人秦氏痛心疾首,连耳根子都红了,臊的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但凡......但凡她父母要是在,但凡她要是肯听一句半句别人的话......”她说着说着,对着对面仍旧和颜悦色的左都御史的夫人方氏急的真的哽咽了:“廷容,你还是别往外说......我们老夫人要是知道,可得气出个好歹来......” 二夫人真是觉得晦气极了,好容易出趟门领着家里的孩子们来普慈庵上香听经,高高兴兴出的门,却还没待到一天就出了事-----同样来听经的方氏同她们是相邻的院子,孩子们互相串门说话也是有的,原本什么事都没有,两家的姑娘们玩的也很是开心,可是谁知道傍晚的时候就出了事-----方氏的小女儿手里被皇后娘娘赐下来的玉如意,准备要捐给普慈庵的玉如意不见了。 不见了也就不见了,虽然住的近,虽然两家孩子们互相乱走,可是谁也不会怀疑到侯府姑娘身上不是?都以为是小丫头们或是小尼姑手脚不干净,谁知道玉如意却在自家侄女房里榻上找到了。 这可真是百年难得一见,饶是二夫人秦氏和方氏是手帕交,也臊的没脸见人,偏偏卫安还一口咬定不是她拿的,说是方家污蔑人,二夫人这样和善的人也忍不住气的发晕,一怒之下让人把卫安关进了后头的戒律院。 第四章·污蔑 夏夜的凉风拂面,吹的人心里头的烦躁都好似去了几分,天空中繁星点点,站在廊下瞧着山上松涛阵阵,还能看见星星点点的萤火,二夫人一面叫人出去注意着,不许叫孩子们往树林里走,一面又面红耳赤的同方氏说情:“孩子毕竟是不懂事,她也有些可怜的......” 方氏知道为什么二夫人这样说,卫家的这些小姑娘们,卫安的年纪不尴不尬,不算大也不算小,正在中间,不是受重视的。 亲生父母又远在豫章,五房没个长辈在,定北侯老太太又年老了力不从心,这个小姑娘就算锦衣玉食,金莼玉粒的养着,瞧上去也孤零零的叫人觉得心酸。 方氏叹息一声握住二夫人的手,温和又亲切:“你同我哭什么?这事儿原本也没有闹开的理儿,我又不是胡思那个混不吝,什么都往外说的。只是......”她好看的柳叶眉皱起来,是真的觉得卫安这毛病有些不好:“只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孩子到底还小,正是需要人教导的时候......”说着就有些埋怨:“这事儿怎么能怪到你头上?你只是个伯母,又不是她亲娘。说起来,长宁怎么就狠得下心,其他的儿女就都是宝贝,唯有大女儿就当根草了?” 二夫人眼眶一热:“可不是,不是我说五弟妹。就没有这样当娘的,安安毕竟还小呢。”她握住方氏的手,轻声道:“你别看我刚才骂她骂的狠,其实我心里也怪不落忍的,这孩子头几年还不是这样,粉雕玉琢又会说话,两只眼睛黑葡萄似地一望见底,瞧见人就笑,多惹人喜欢?就是近几年......眉眼间阴沉沉的,有时候瞧的人心里头都发慌。可这也不怪孩子,真不知道五弟妹怎样想的,都是当娘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就不能一碗水端平?其他孩子连庶出的都在身边带着,唯有安安一个人孤零零的,什么道理?” 方氏越听越觉得孩子可怜,这个时候反而劝起二夫人来:“罢了,这事儿回去别同老太太提,听你说的怪可怜的。” 是真可怜,二夫人闭了嘴不想再说,末了想了想又道:“那我叫她来给安儿道个歉,做错了事,不怪责她,道歉总是要的。”一面又忍不住道:“总是失了体统!” 体统这个词,也跟着卫安几乎一生,在她不算长的一辈子里,小偷、爹娘不要的、丧门星诸如此类的称呼如同乌云罩顶,时时刻刻不曾停歇的罩在她头上,叫她无论在哪里都受人白眼。 她从来就不傻,也不是个多大方的人,自小父母不在身边万事靠自己的经历叫她的性格被养的既敏感且多疑,从不肯多走一步路多说一句话,姐妹们疏远她嘲笑她,她当面不说,暗地里却总要出些招数叫她们难堪吃瘪,算起来,上一世彭凌薇也没骂错她,她本来就阴险毒辣又心思阴暗。后来十一岁去了豫章父母身边,因着长宁郡主的冷淡,她一腔孺慕之思也终于如同烟灰散尽,既然死了心,也就木愣愣的不会讨人欢喜。 长宁郡主因为是家中独女的缘故,生她的时候还不是很会做一个母亲,听说她小的时候哭闹不休不肯睡觉,长宁郡主就烦躁得用手去掐她的脸,把她的脸都刮花了。 京城定北侯府的大人们说起这些事来,总是用调侃的语气说大约是卫安生来就不带父母的缘分,因为第二个女儿出生之后,长宁郡主就如同变了个人,变得温柔又细致,她妹妹卫玉珑就算是打个哈欠,长宁郡主也要衣不解带的守在床前,生怕晚上会发起高热来。 大人说这话的时候,是从不会体谅孩子们是如何敏感害怕的,只会觉得是一件谈资。 卫安从小听着这些话长大,到了豫章长宁郡主待她又绝不如同对待卫玉珑一般亲近,甚至都不如庶出的卫玉珀一般自然随意,她原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心变得更加忐忑不安又焦虑难过,一次出门,江西的那些官太太们竟不知知府大人卫阳清和长宁郡主居然还有长女,她一个人立在众人打量惊讶的眼神里,如同脱光了被扔在大街上,万箭穿心,不外如是。 往事想起来总叫人难过,卫安屈膝靠在汪嬷嬷怀里,并没有如同往常一般咬着唇苦个不住。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这个道理从家破人亡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从女儿死后,她就从未再掉过一滴眼泪,她想的最多的,是如何同靖安侯府的那位公主相处融洽,如何以二房的身份攀附住公主还不惹她厌弃,又怎么把靖安侯府所有人一步步送上黄泉,她忙的事多着呢,根本就没时间哭。 经历了那么多事,眼前的这点事简直就不能叫做是事。 她只是还有无数的事情想不清楚。 闲言碎语虽然难听,却从不是空穴来风,她的母亲长宁郡主对待她,的确是太不像是一个正常母亲了。 兄弟姐妹们倒是好的,可是母亲刻意的忽视和冷落甚至偶尔的仇视,的确让她的童年过的极为艰难。 她不明白长宁郡主为什么厌恶她,难道真是因为她在京城的名声不好,叫长宁郡主觉得失了身份丢了脸面?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长宁郡主虽然平时那样冷待她,可是等到她真的做了错事,成了彭采臣手里的刀,受了彭采臣的蛊惑就去偷父亲的印鉴书信,长宁郡主后来明明查出来却又放了她一马。 最后长宁郡主带着卫玉珑卫玉珀和卫珉跳了城墙,却独独留下一封信叮嘱她要活着,让她一定要活着,当作从前的事都没发生,好好和彭采臣过日子。 当初受宠的都死了,唯独她这个最不像是卫家人,最不该活着的却活了下来。 屋外蝉鸣鸟叫声顿歇,有脚步声混着夏日灯火穿梭而来,卫安抬起了头。 新书期,各种求,求收藏求推荐,一定会好好写的,爱你们么么哒。 第五章·再会 二夫人身边的纤巧是自告奋勇要来请这位七小姐的,这倒不是因为抢功劳,实在是她为人素来好,知道这是个难伺候的主儿,怕七小姐突然闹起来给二夫人丢脸难堪,也怕七小姐这个向来小性儿的人心里记恨。 七小姐卫安在定北侯府从来就不是个惹人喜欢的主子,旁的主子就算是拿丫头们当作玩意儿,高兴了哄几句姐姐,不高兴了骂几声玩意儿,也总归是知道轻重的。 七小姐却不知道,在她心里,只有欺负她的和不欺负她的两种,欺负了她的,她当面不说,背地里却总要想尽法子使人倒霉。 这样的小姑娘,怎么能惹人喜欢? 卫安从前不知道自己像是一只刺猬到处刺人惹人嫌,死去活来之后人生道理却尽都知道了,谁都有自己的难处和不如意,不能只把自己当人,也得把别人当人才能惹人喜欢,否则就算是手段用尽,天下人都死光了,没人喜欢你,照样没人喜欢你。 迎面见人三分笑的本事她早已经使得如火纯清,瞧见纤巧进门,还没等汪嬷嬷出声,自己先笑起来了,瞪圆了两只黑葡萄似地眼睛,飞快的喊了一声纤巧姐姐。 卫安的外表绝不如她的脾气一般惹人嫌恶,事实上只要卫安笑起来,纵然是最厌恶她的几个姑娘们,也总不好意思给她当面难堪,纤巧吃了一惊,没料到被二夫人骂了一阵又给关到了这后头戒律院来的七小姐居然还能好声好气,一时之前打好的腹稿竟半点儿都用不上了,迟疑片刻才笑着福了福身子道声好,又轻声细气的请她到前院去。 汪嬷嬷之前说了主子的不是,这会儿却知道要教卫安行事了,压低了声音一面扶她起来一面轻声劝她:“姑娘别使性子,有什么话好好说......” 爹娘不在身边的孩子总是容易吃亏的,卫安这样多年就是总吃亏才养成了这一被撩拨就炸毛的习性,汪嬷嬷叹口气,又心疼又难过,她倒不是真的想自家姑娘忍气吞声,可是除了忍气吞声又有什么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东西毕竟是在姑娘房里榻上找到的,闹起来,总是自家姑娘吃亏。 纤巧低头当没听见,提着灯笼引着卫安出门,穿过破败的戒律院,穿过茂盛的葡萄架和漫天的萤火,立在廊下看着卫安进去了,才忽然发觉不对的地方。 七小姐不仅没发脾气,竟然还笑了,这实在是.......白日里见鬼了。 二夫人也觉得稀罕,她说出要卫安道歉的话之后就有些后悔的,指望这姑娘道歉?这姑娘根本就分不清楚个眉眼高低,看人脸色倒是会,可关键是,旁人察言观色都是为了叫人高兴叫自己少受委屈,她偏不,她察言观色,是专程为了给人找不痛快,盯着人不高兴的地方猛扎猛打,非得把人刺得遍体鳞伤,她觉得出了气了才满意。 这样的性子,家里的人平时再觉得她爹娘不在身边而关照她,也不免讨厌她。 眼下见卫安并没阴沉沉的盯着人瞧,也没出言讥讽,她先不由自主松了口气,然后才对着卫安招招手,把她拉在身边:“女四书你也如今也开始学了,该知道些道理了,同你伯母道个歉,这事就这么算了。” 东西若真是卫安拿的,二夫人这样处置也实在是对得住卫安了-----既不打也不骂,也不刻意夸大事实,更不曾趁机落井下石,反而还说服了方氏,只要她道个歉就了事。 放在哪里也没这么便宜的事,二夫人还是看在她没爹娘教导,老太太又不大管教她的面上给了她一条路走。 从前的卫安想不通这些举动后隐含的深意,可如今瞧的出来,因此就算是真的没拿那什么玉如意,她也仍旧领了二夫人的情,抿唇抬眼朝着方氏声气弱弱的认了个错。 小姑娘唇红齿白不说,且不知为何浑身的阴气沉沉竟一下子散的干干净净,眉目间清澈阔朗,瞧了就叫人忍不住心头一软,她含笑摇头,一句算了还卡在喉咙里,就听见卫安道:“之前同长辈争锋相对出言顶撞是我的不是,可是请二伯母和陈太太明鉴,玉如意......并不是我拿的。” 二夫人和方氏固然没把事情闹大的意思,也固然是想帮她遮掩,说什么姐妹间的玩笑,以为这样事情就过了。 可是这世上的事从来就没有这样便宜的,上一世她声嘶力竭不肯道歉不肯认错,说东西并不是她拿的,二夫人气的发晕,可照样没怎么她,照样压了下去让人不许再提。 可纸里包不住火,三人成虎,传言从定北侯府家七小姐好似拿了陈御史女儿御赐的玉如意,变成了定北侯府家七小姐偷了陈御史女儿的玉如意,且是个惯犯了,从前就小偷小摸的,去别人家里都被别人当贼防着,对于一个贼,还指望旁人怎么看你? 她百口莫辩,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到后来她在京城圈子里成了异类,如同瘟疫一般,旁人见了就怕,就算跟她说几句话,好似都丢尽了脸面一样。 她不知道老天爷为什么会叫她这样手里沾满了血腥人命,又从不讨人喜欢的人还能重来这世上走一遭,也觉得自己不配有这样的机遇,可既然活了,总得活的像样一些。 老天既然叫她重来一遭,又刻意把她带回一切悲剧开始的地方,总是有缘故的,不做点儿什么,太辜负老天爷的这一番苦心。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筋骨,劳其体肤,曾益其所不能。上一世连公主和驸马都死在她手里,她要是想好好过日子的话,大约也能把日子过好吧?别的不求,总要弥补些从前的错失,对不住的人,总得对他们好一些,最不济,也不能再叫父母亲面上蒙羞,让兄弟姐妹死无葬身之地。 第六章·断手 二夫人再好的性子也不由有些恼了,才说觉得这孩子懂事了些,没料到转头就被打了脸,看着一脸尴尬的方氏抿着唇低声喝了一声:“安安!” 这个时候,众人对她的称呼是她的名字,还不是那个不识好歹的,那个会偷东西又阴狠的不值得与之交往的卫七,卫安低声应了一声,似乎有些声气不足,又似乎委屈至极,再抬头的时候两只黑葡萄似地眼睛如同盛在了一汪清水里,瞧上去楚楚可怜。 二夫人心机不足,上一世十二岁之前的卫安尚且能叫二夫人吃哑巴亏还有口难言,现在历经了这样多事,连公主和驸马都能握在手心里猫戏老鼠一般耍弄的重活一世的卫安,更加摸得准二夫人的软肋。 二夫人是出了名的吃软不吃硬,对付她,其余的手段都尽可收起来,不必费那么多力气,尽情发扬自己的优势就是了,她眼里包了一汪眼泪,眼眶红红的去拉二夫人的衣裳:“二伯母,我真的没有拿......”她举起手,视死如归一般的看向陈夫人方氏:“虽然小,先生也是教过道理的......这样的事传出去,旁人不会说我年纪小不知事,只会觉得我父母不会教养,只会说祖母管教不力,说我家里没有规矩......” 二夫人如遭雷击,原先的一腔怒气转瞬之间就化为了乌有,怎么也没料到卫安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这番话若是换做卫家其他任何一个姑娘来说,她都不至于这样惊讶,可偏偏这么说的,是卫家如今最无人问津又最性子古怪的七小姐...... 方氏也没料到眼前这个向来被人称作没礼数没教养的小姑娘张口竟就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人家明明白白的说了,她说没拿不是为了狡辩,而是真的没拿,因为家里是有教养的,若冤枉了她,就是说卫家没有规矩,卫阳清长宁郡主不会教导女儿...... 这口才哪里像是二夫人嘴里那个不会说话惹人嫌的孤女?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方氏就不得不做出表态,清了清嗓子掩住了眼里的诧异,和颜悦色的看着卫安:“可是东西的确是在你屋里找到的,我也没有冤枉你的意思......” 二夫人就知道方氏有些恼了,卫安拿卫家家风和规矩来说事,又拿卫阳清和长宁郡主来加重份量,方氏少不得觉得自己受了逼迫,原本东西的确就是不见了又在卫安榻上找到的,现在卫安倒好,弄得好似是陈家冤枉了人一样...... 方氏收敛心神,含笑瞧着眼前的小姑娘,神情辨不出喜怒:“空口白牙,不足为信。” 就是这个道理-----东西是在卫安房里找到的,可谓捉贼拿脏,被捉了个正着,又没有人证......二夫人确实觉得卫安或许是真受了冤枉,可到了这个时候,争论下去已经全无意义了,因为根本没人能证明东西不是卫安拿的。 卫安也绽出一个笑来,同先前被发落去戒律院时的暴躁不安判若两人:“我有证据。” 清风阵阵,吹的桌上罩着岁寒三友纱灯的烛火跳个不停,二夫人此刻的心情同这飘忽不定的烛火也没什么两样,看着卫安出去了,竟去问方氏:“你真的信她所说的?” 什么时候卫安说的话也有人听了?她说她没拿就没拿吗?她说她有证据,就真的能找到证据? 方氏手里五彩蝶穿花的檀香扇扇出一阵清风,将夏日的燥意一扫而空,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这姑娘同我听说过的那个卫七小姐大不一样,我倒是想看看她怎么找这个证据。”她顿了顿,又道:“何况,她说的很是,她若真是冤枉,那我岂不是一下子既得罪了定北侯老太太,又得罪了卫阳清和长宁?这蠢事我可不做。” 卫安出了院子先瞧见一个脸圆圆的,一团喜气的大约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耳朵眼里扎着金累丝灯笼耳坠,腕间戴着两只白玉八仙纹手镯,语笑盈盈观之可亲,面带笑意的立在院子底下那株葡萄架底下,见她出来就摆摆手。 鲜少有人朝她笑的这样亲切,她却并不以为意,回了一个微笑立住了脚,脸却是朝着不远处的春云和夏雨的,朝她们招了招手把她们唤道跟前来问她们:“你们真的瞧见了,东西是我拿的?” 春云夏雨是她的贴身丫头,同她却并不亲近,她这样的主子,人见人憎,她们也避之惟恐不及,这回出事,她们支支吾吾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引得众人起了疑心去搜她的屋子。 立在葡萄架底下的卫玉攸笑意微敛,左右瞧了一眼,拿团扇遮住了半边脸走过来朝着卫安摇了摇头:“小七,不许胡闹!”说着又放了手里的扇子拉她的手:“这又不是多么值得宣扬的事,葡萄架底下陈家姐妹和六妹十妹都在里头玩呢,听见了又是一场是非。事情已经过了就是过了,你道了歉也就完了,都是自家人,谁还揪你的错处不成?女孩子家,名声最要紧......” 卫安从来就听不进人说道理,你同她说道理,她就要炸毛,觉得你是在看不起她,是觉得她没教养,用教养两个字来戳她,一戳一个准儿。 可惜这回针插进去却没听见响,卫安漆黑如点墨的眼睛在灯火映照下熠熠生辉,亮的如同上好的宝石,她甚至还顺着卫玉攸的话笑起来了:“是啊,五姐你说的是,名声于女孩子家,可真是再重要不过了。”她话音落下,就把目光放在春云夏雨身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所以二伯母和陈伯母说,这两个丫头跟在身边都劝不动我,为了叫我长记性,要剁掉她们的手呢。” 她说起剁手两个字,面不改色心不跳,面上甚至还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看的人心头发慌,卫玉攸神情一变,皱着眉头正要说话,就听见卫安又道:“我不大记得我拿了没拿了,想来二伯母说的对,主子犯了错,总是下人挑唆。否则我要那玉如意做什么?什么稀罕东西祖母那里没有?她们吃挂落也是应当的。” 根本不拿春云夏雨的性命当回事,像是卫安的一贯作风。 新书期,各种忐忑,求推荐票求收藏,各种求,看我真诚的眼神~~~~爱你们吗,么么哒,快给票票吧~~~ 第七章·真相 二夫人手里的茶杯尚未放下,春云夏雨的哭声就已经到了眼前了,她愕然的顺手把茶杯交给了旁边的纤巧,趁机回了神皱眉问道:“你们说什么?!” 春云上头的牙齿咬着下唇,咬的都渗出血丝来也控制不住恐惧,磕磕绊绊的倒下去磕头:“东西真不是七小姐拿的......”她想到要砍断手,慌得忍不住哭起来了:“我们在窗子底下听的真真的......是五小姐,五小姐同陈姑娘说要拿七小姐开个玩笑......不是七小姐拿的......” 夏雨吓得干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会跟着春云磕头,鼻涕眼泪一齐流了一脸,她跟春云都知道七小姐的性子,她们两个当了缩头乌龟,明明知道东西不是七小姐拿的还故意不开腔,以七小姐的脾气,二夫人要砍她们两个的手脚,她高兴都来不及,根本不可能开口替她们求情,要是想保住手,就得实话实说,否则一个调唆主子手脚不干净的罪名,怎么也洗不掉了。 之前卫安拿卫家的家教来说事,可卫家其实着实没什么家教可言,老太太或许是死了大儿子以后心灰意冷透了,家里的事现在万事不插手,究竟是谁袭爵,是降等袭爵还是怎样,朝廷没个说法,剩下的那个嫡出的儿子就仍旧在豫章当官,家里的事干脆就交给庶出的三老爷的媳妇儿王氏来管,王氏出身比长宁郡主也不差什么了,管家的事交给她,是极放心的。 三太太王氏出身高,性子也傲,瞧不得人没规矩,偏偏卫安实在不懂得什么规矩,三太太就待她一直淡淡的-----卫安也着实没有什么值得人讨好她的地方,唯一能说得上嘴的五房嫡长女的身份,也因为长宁郡主的冷淡变得半点意义也无,对她好,实在没什么必要。 管家的人不用表现什么,上行下效,她怎么对人,底下的人眼睛比谁都利,身为她女儿的五小姐卫玉攸更是揣摩母亲心思的能手,对卫安简直嫌透了。 这回一同来普慈庵上香,卫安阴沉沉的眼神看的人发慌,不过是不带她一起玩耍,她就气的摔桌子砸椅子,嘴脸实在惹人嫌恶,因此她跟陈姑娘商量商量,想给卫安个苦头吃。 事情也一度很是顺利,卫安这个暗亏摆明了其实该吃定了,谁知道峰回路转,她从戒律堂出来进了二伯母的门之后出来,就说要剁春云夏雨的手,惹得春云夏雨当场就吓软了,当场就哭出声来。 她连跟陈姑娘通气的时间也没有,顾不得什么跟着春云夏雨进屋,一进屋就听见春云夏雨把她们招认了出来,捏着团扇的手指用力得骨节泛白,见二伯母和陈夫人都不可置信的朝自己看过来,登时从脸红到了脖子根。 不管旁人怎么讨嫌,有教养的大家子的姑娘,远远的避开就是了,凑上去吵闹就是丢了身份,设局害人却更是品行有亏了。 二夫人诧异的看一眼脸涨的通红已经泫然欲泣的五小姐,再没想到这回惹祸的竟不是卫七而是卫五,犹自没反应过来,旁边的陈夫人方氏已经勃然大怒:“去领姑娘进来!” 她发起怒来,着实让人害怕,连二夫人也吓了一跳,方氏最重名声,这一辈子就是冲着名声两个字活的,当年陈御史去浙江巡按,中途遭了山贼没了音信,大家都认定他死了,方家爱惜女儿,想着干脆退亲,方氏自己却死活不愿意,说就算是捧个灵位,也要同陈御史成亲,死了也是陈家的鬼。 卫五更是吓得已经小声啜泣起来了-----到底是三夫人金尊玉贵捧在手里长大的姑娘,哪里见过这个又要剁手又砸杯子的场面,二夫人面色复杂的从卫五面上扫了一眼,这才发觉卫七从头到尾半个字也没说,又把目光挪到她身上,终于觉得有哪里不对了。 她从头到尾,何尝说过什么剁手不剁手的话?卫七说有证据,原来就是这样诈人? 可是不得不说她这么一诈简直是再好不过,一下子就把真相给诈了出来-----对于卫五和陈姑娘来说,这原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耍弄着卫七玩的,摆明就是故意给卫七挖坑,因为卫七素日名声差脾气臭,没人喜欢她,她做什么坏事都有人信,因此也根本没怎么过心,世家的奴婢们见风使舵这一样本领总是最强,深谙瞒上不瞒下的道理,都知道卫七是冤枉的,也没人站出来替她说句话,连她贴身丫头春云夏雨也是一样。 可一旦这脏水波及到了自己且要损害自己的利益了,且这代价是她们绝对负担不起的,那就又不一样了。 权衡利弊,趋利避害,原本就是人的本性。 卫安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聪明? 方氏可不管卫安聪明不聪明,她气的血都涌上了头顶,等陈姑娘手里提着一盏装满了流萤的灯笼进门,立即就问她:“玉如意的事,怎么回事?” 陈姑娘被问的惊在当场,看见母亲疾言厉色的模样有些心虚,手里的灯笼被母亲身边的绿云接过去,又见绿云猛地朝自己使眼色,下意识的去看卫五和卫七。 卫五一副要哭的样子,卫安站在一旁低眉顺目,竟难得的没有撒泼,站的笔直如松,同以往瑟缩的模样大为不同,不由就有些发懵。 方氏提高了音量再问一遍:“玉如意到底是七小姐拿的,还是你们合起伙来骗人?!” 陈姑娘没料到母亲发难,别人家里向来都是女儿怕父亲,可是在她家里却颠倒过来,母亲比父亲叫人害怕得多,她母亲生起气来,她全然招架不住,更不必说要她说谎。 方氏一瞧见她这模样,哪里还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养出来的孩子,脾气秉性她最清楚,这副心虚的模样,不是被人说中了是什么? 回来晚啦,抱歉抱歉。 新书期,求推荐票求收藏,各种求~~~爱大家么么哒。 第八章·人心 方氏要强了一辈子,当年就算是知道以后恐怕要守寡,也仍旧要践诺嫁给生死不明的陈御史,再没想到从没出过错丢过脸,却在女儿的教养上跌了跟头,原先还口口声声同卫二夫人谈卫安的教养不好,她想到此节,恨不得咬了舌头,站起来厉声指着陈姑娘喊了一声:“跪下!” 陈姑娘半刻犹豫也没有,身体已经比脑子更快做出了反应,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水涟涟的同陈夫人分辨:“我.....我就是想同她开个玩笑......” 卫安上一世的时候,最讨厌小姑子彭凌薇,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法子叫人过的不舒坦,再高兴的事由她嘴里说出来,那也变了味了。 成亲的头一天,彭凌薇就取笑她:“普通百姓家成亲,母亲也得哭上半天,可我瞧长宁郡主半点儿不舍也没有,嫂嫂,你莫不是哪里捡来的罢?” 是开玩笑的语气,但在喜房里那样一大堆人跟前说起来,好似就是拿刀子剜她的心,后来她才知道,有时候口齿之锋利更甚刀刃,捅你一刀,没有伤口又叫你心如刀割,偏偏还有苦难言。 这些人拿了别人的痛处来取乐,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你要是恼了,她们还要嫌你不识大体,略多说几句,就该觉得你阴阳怪气了。 她低垂着头听着方氏声音颤抖的去指责陈姑娘:“这怎么能是开玩笑?!你知不知道传扬出去......” 想了想又住了嘴不说,巴掌不打到自己脸上是不会痛的,之前跟二夫人不痛不痒的就说当这事儿没发生过,是因为她知道就算是自己当没发生过,这普慈庵里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张嘴,是挡不住的,尼姑们平常活的不知多么惬意,可不就逮着了机会可劲儿在背后说人,她们寻常又经常进出富贵人家,要博得人眼球又要挑起话头,堂堂侯府千金偷东西这样猎奇的事儿,怎么会不当作稀奇事拿出来说。 一来二去的,卫七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只是之前知道,却并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丢了脸面没了前程的又不是自家女儿,就算是后头卫安矢口否认说偷拿了东西,她瞧见卫安信誓旦旦的模样有些相信,却也没有太过往心里去-----既然没拿东西,却没一个卫家人出来替她说话,那说明什么? 说明卫家本身就是有暗病的,卫安拿卫家家教出来说事的时候她没出言反驳,也就是因为就算查明了玉如意真不是卫安拿的,那也照样有一场好戏可看-----不是卫安拿的,卫家人却没一个人出来替她辩驳,姐妹间不和睦也是必然的。 如此一来,这污名不过就是由卫安身上转到了卫家一众姑娘身上罢了,这戏还演的越来越好看。 可是怎么也没想到,最后她女儿也粉墨登场扮了一个角色,还是这样不光彩的丑角。 她气的浑身乱颤,却咬住了唇住了口不再说------再说下去,女儿明知道这个玩笑开了会叫人名声尽毁,却还是开了这玩笑,那女儿的名声也就毁透了。 缓了一瞬,她回头去看已经反应不过来的卫二夫人,压低了声音忍着气:“这事儿......少不得压下去,闹出了这事儿,你们家姑娘和我这个不争气的丫头就都毁完了......” 卫二夫人的女儿在定北侯府行三行四,如今都已经出了嫁,她倒是不怕女儿因为遭了连累嫁不出去,可也怕女儿在夫家也要因为这些妹妹们受气,皱一皱眉就点头,想了想朝卫安瞧过来:“小七......” 她叫出这一句,就说不下去了, 她看见一张苍白的脸,这脸孔的主人分明是她往日熟悉的模样,却又好似截然不同。 这脸孔的主人正在看她,但她的眼神却没什么生气,好似沉浸在了什么噩梦里,一双眼睛冷冷清清的没有丝毫情绪。 明明就是一个从不曾怕过谁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儿而已,卫二夫人原本也不喜欢她,就算从前有怜悯,那也是少的可怜。 可是她对着这样一双仿佛会说话一样的眼睛,忽而觉得自惭形秽。 卫安没注意到卫二夫人在说什么,她的眼睛在看卫二夫人,神思却飘得很远,仿佛只有一身皮囊留在此间。 按照她从前睚眦必报的脾性,这回的事抓了个正着,怎么也要卫五和陈姑娘不死也脱层皮,可是等到了现在,她又忽而不想这么做了。 上一世她惹人厌憎,或许有长宁郡主等人不重视她的缘故,可归根到底也是因为她阴狠毒辣,得罪了她的基本没好下场,那么这一世她退一步,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方夫人没等到卫二夫人表态,心里又羞又臊,看着底下缩成一团哭个不住的陈姑娘,咬一咬牙艰难的朝卫安道歉:“七小姐,对不住......实在对不住......”一面又转身疾言厉色的呵斥陈姑娘:“还不快给人家赔礼!若是这次的事真被你们给得逞了,你们晓不晓得就是毁了人一生了!你这么大了,连这个道理也不知道?!” 陈姑娘以手掩面,哭的已经不会转声,她实在没想到母亲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毫不留情的斥责拆穿自己,立在原地像是一根木头,道歉的话怎么也开不了口。 陈姑娘毕竟还小,没经过事,不知道方氏一片慈心,她对陈姑娘越是严厉,就越发说明她对这个女儿的好-----一方面固然是气女儿的行为,想着要她知道利害,从此改了这坏习性,二来也能叫卫安和卫二夫人看着消气。 卫二夫人显见得有些不安,垂了手拽住了自己的裙角,心里暗恨卫五有些狠毒-----诬陷卫安拿了东西也就算了,还要拖着外人下水,这拖下水了不算,还非得想着痛打落水狗,才导致如今局面无法收拾-----因着卫安素日言行无状,也因着卫五刻意将事情闹大,现在满山谁不知道卫七小姐偷了陈家姑娘的东西? 现在东西不是卫七拿的,是卫五和陈姑娘栽赃陷害,事情怎么能了局? 看见推荐票还有打赏好感动啊,明天要列一个感谢的单子,实在是太感谢大家了,新书期,收藏和推荐票很重要,继续求收藏求推荐啦,332天从没断更过,以后也不会断更的,天上下刀子都不会,请大家看在作者君这么诚恳的份上,多多支持,爱大家,么么哒。 第九章·了局 事情是能了局的,只要卫安想的话。 她上一世不惹人喜欢,可是却从没一个人指着她骂她蠢,因为她一辈子也就犯过一次错-----信了彭采臣的话,接起了彭采臣捧上来的那颗所谓真心。 她从不是个蠢人,就算最浓情蜜意的时候,她也从不曾相信过彭采臣所谓一生只爱她一个人之类的鬼话-----男人要是靠得住,母猪也要上树的,这是汪嬷嬷从前总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她从不敢忘记,一直记在心里。 可是日子实在太难过了,她去了豫章,人生地不熟,父亲不大顾得上后院的事,长宁郡主甚至不大愿意见她,她到了家吃了顿接风宴后,整整七八天才重新见着母亲的面。 哥哥和妹妹倒是都对她极好的,只是哥哥后来就去游学了,长宁郡主又不许妹妹来同她玩,记忆里关于豫章最深刻的印象,是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银杏树底下数上头的叶子。 到如今她也还记得,她院子里那颗银杏树上的一个枝桠上,有一千九百七十一片叶子,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她一颗心从热血沸腾到冷硬如冰,觉得所有的光都熄了。 唯有彭采臣愿意同她说话,听她说话,不管他怀着什么目的,只有他愿意微笑着,从不曾厌烦的听她说话。 她实在寂寞太久了,那时候就连汪嬷嬷也已经不在,她身边除了她自己,一个人也没有,就算是知道没人会无缘无故的对另一个人好,也依旧对彭采臣上了瘾。 彭采臣利用她的同时,她未尝不是在利用彭采臣,只是后来她们彼此付出的代价都未免太大了一点,彭采臣让她家破人亡,她叫彭采臣九族俱灭,也算是各自得了报应了。 这一世再重来,原本就不该再恨谁的,最该死的只有她自己而已。 屋子里一时没人说话,直到陈姑娘的那盏萤火虫灯笼不知是被风吹了还是被人碰了摔在地上,萤火虫布满了整座屋子,气氛才随着这些飞舞的萤火虫活了过来。 方氏咳嗽了几声,看卫二夫人一眼,走下位子去牵卫安的手,满面羞惭的同她赔不是:“今天这事儿,的确是绵绵的不是,她人小不知事,我没教好,先给你道个歉......” 能叫方氏说出没教好三个字,可见用尽了她多少勇气,她一辈子也从不行差踏错叫人背后戳脊梁骨,可是如今栽在了女儿头上,丢了脸还得小心翼翼的维护女儿的体面,不惜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卫安眼圈有些红,大约是才从冗长的梦里醒来,感官好似比从前更加敏感,她又想起上一世最难过的事莫过于每每长宁郡主揽着妹妹卫玉珑亲昵的喊她阿珑,到了她这儿却是冰冰冷冷的卫安。 她极轻极轻的摇了摇头:“伯母放心罢,我不会往外说的。” 方氏从没想到被人传的那样不堪的七小姐会是这样一个明明聪慧至极却又不失仁心的人-----她分明可以不依不饶,谁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毕竟她受了那样大的委屈,甚至一辈子也很可能就被这件事给毁掉。 可她并没有借机生事,连一句多余的要求也没有,就那样用一双干净到了极点仿佛落了满天繁星的眼睛盯着你看。 卫七小姐原本是这样一个人....... 这样的人比起卫五小姐拖别人下水又指望用别人来当挡箭牌的人来说,可更值得交往的多了。 她迟疑一瞬就皱眉:“可是事情闹的沸沸扬扬,这庵里又人多口杂的......” 说到底,人都是为自己考虑的多,为别人考虑的少,圣人到底是少数。 卫安极了解方氏此刻想法,对于她有些得寸进尺的要求也根本不以为意,只谈利弊,不谈感情,许多事都会简单许多。 她连个磕绊也没打,极快就把春云夏雨抛了出去解现在方氏和陈姑娘的困局:“这有什么,奴大欺主的事也不是没有,想必师傅们历经世情,这样的事瞧的再多不过。咱们两家自己都已经找到了真正的贼,难不成哪位师傅还要不依不饶,真要学包公找出个真凶来?” 真凶两个字让方氏脸上略有些红,可是卫安这个主意一说出来,她也顾不上脸红不脸红的了,忍不住眼睛都亮起来,拉着卫安如同拉着座观音菩萨:“这......这实在是......”一面又回头去拉陈姑娘:“快!快同卫七小姐道声谢!赔个不是,从今以后,你就把卫七小姐当妹妹看......” 卫二夫人呆若木鸡,她也不是没看过戏,看过的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是就连折子戏,怕也没有跟卫安这样演的。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先把身上污名洗清了,顺势把卫五小姐和陈姑娘合谋设局的事揭露出来,等到众人都以为没法收场无法善了之时,她却忽然就说这事儿算了,还如此善解人意的把责任都推到丫头身上去。 虽然这像是卫安不顾丫头死活的作风,可是细想起来,却同往日行事完全不同-----这回推丫头出来,倒更像是为了卖方氏一个面子,而不是真的不顾丫头的死活。 从前她这样做,未免被人腹诽心肠恶毒,可是如今她这么做,在场的人都得称她一个好字----既全了众人面子,又把事情损失降到最低。 卫二夫人原本还以为自己得费不少口水来说服卫安别把事情闹大,谁知道卫安却不用人开口就先朝方氏递了台阶...... 这感觉无异于叫人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听不见响又没使上力气,卫二夫人咳嗽一声,看着陈姑娘期期艾艾的同卫安道了歉又道了谢,回头去瞧卫玉攸。 卫玉攸已经脸红到了脖子根,涨红了脸,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简直似乎要呕出血来。 叹气,新书成绩太差啦,难道大家都不爱我啦?求收藏求推荐,各种求啊...... 第十章·护持 卫玉攸一刻也不想在普慈庵呆了,自小到大,她从未受过这等委屈-----也不是没受过委屈的,卫安这个人脾气古怪又惹人厌憎,打击骂狗,指桑骂槐的事没少做,她听着就觉得万分不高兴,这样浑身上下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一处优点的人,卫玉攸从不曾把她放在眼里。 可是现如今,就是这个自己从不曾放在眼中的人,狠狠地在这样多人面前扇了她一耳光,她看见方氏看自己的眼神,那种既嫌恶又厌憎至极的眼神,在此之前,这样的眼神,都是卫安的私有物,旁人在她身边想要得到这种眼神,简直是妄想,因为再差的人站在卫安身边,都能被衬得无比美好。 这也是为什么卫安这么惹人嫌,别人给定北侯府下帖子却总有卫安一份的缘故-----太平日子过久了无聊了,总是需要些佐料来叫日子过的更加高兴些,卫安的存在既能叫人时时刻刻都看大戏,又能衬托出自己的无比美好,如此划算的生意,谁不爱做? 卫玉攸自己也是爱做的,她是真没想到过后果-----对付一个卫安,从来就没出过纰漏,一算计一个准,哪里还会想到事后背锅不背锅的事,她是真的只想同陈姑娘、陈御史的嫡女,当朝皇后的亲外甥女拉近关系而已。 只是没料到往常都是看戏瞧卫安出丑的,这回却不知道为什么反被推上去扮了个角儿,她揽着卫三夫人的胳膊,哭的凄凄惨惨不能自已。 卫三夫人没料到女儿一回来没先去老太太那里奉承,而是来自己这里掩面哭了一通,等到问清楚了在山上发生的事儿,看女儿的眼神就变了。 卫玉攸叫母亲的眼神看的有些难堪,贝齿咬的唇都快渗出血来,也没得卫三夫人的一句安慰,登时背过身气的大哭:“母亲也嫌我!” 卫三夫人的确是瞧不上卫玉攸的这做派,她出身衍圣公旁支,虽然已经出了五服,可总归是孔圣人后代,家中对她的规矩教导简直可以用严苛之极四字来形容。 若说陈夫人方氏是有些刻板,那卫三夫人孔氏就是刻板得近乎偏执了。 她眼神里蕴含着浓浓的失望,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来,再也不瞧卫玉攸一眼,偏头朝管事嬷嬷孔嬷嬷吩咐:“去合安院。” 卫玉攸的哭声猛然拔高,忍无可忍的回过身瞪着卫三夫人:“我不去!我没错,我凭什么去!” 这母女两个一个固执刻板,一个娇纵跋扈,碰到一起就是天生的冤家,孔嬷嬷连忙在中间打圆场,一只手背在身后朝着卫玉攸轻轻摇了摇,又笑着去劝孔氏:“五娘年纪小着呢,这个年纪,谁还没贪玩犯错的时候?您也不要过于苛责她了......”一面吩咐丫头们上来给卫玉攸打水净面,朝卫玉攸使眼色,一面又道:“七小姐那个脾气......阖府上下没有不知道的,五娘又不是能受气的性子,不过就是小孩子家的玩闹罢了,人家当回大事巴巴的跑来说,您就真的信了?” 孔氏瞪了她一眼,到底没有立即发作,胸脯犹自起伏的厉害:“我当真信了?我怎么能不信?方廷容是个什么样人?她出了口的话就没人不信的,我哪里是气她耍人玩耍性子,我是替她着急!”顿了顿又有些委屈的咬唇看着孔嬷嬷:“您没瞧见方廷容看我的眼神,真是令人难堪......” 孔嬷嬷叹了声气,瞧见三夫人眼圈都红了,心疼的很:“我晓得我晓得,咱们秋娘这辈子也没被人指着鼻子说过什么没教养......这话,是陈夫人说的重了。” 卫三夫人摇头,两只手揪着前襟都透不过气来:“说我有什么?背地里都笑我是插着凤凰毛的乌鸦,打量我不知道?这些话我听的多了,根本不当回事,可是她呢?” 她咬着唇指着赌气的仍旧抽噎个不停的女儿,闭了闭眼睛觉得疲累万分:“她难道不要脸面不要名声,以后不指望嫁了?这么大的人了,做事也从不考虑考虑后果......” 孔嬷嬷忙拍她的胸脯替她顺气,一面忙着开解:“可不是可不是,五娘还小,她不懂这个道理,咱们好好教也就是了......” 卫三夫人恨铁不成钢:“我如今不就是在教她?叫她去合安院给老太太和小七道个歉,为难了她了?是她做错了事情不是?!我这个当亲娘的,难不成能害她不成!” 孔嬷嬷顺着卫三夫人的话也同样去劝卫玉攸:“五娘,夫人也都是为了你好,才刚陈夫人那咄咄逼人的模样你也不是没瞧见,她本来就名声在外,说什么都有人信的。这次的事明面上是推在丫头头上就这么了了,可是陈夫人心里到底结下了个疙瘩,以为你是故意拖她家姑娘下水,可不就对你存了偏见?要是到时候她借着旁的事,数落你几句,您以后可还要出去花会不要了?难不成你也想同七小姐那样惹人嫌,叫人看笑话?夫人还不是为着这个才要你去合安院赔个不是......” 孔嬷嬷是孔氏的奶娘,把孔氏奶到了这么大又陪着孔氏嫁了来定北侯府,在孔氏母女二人身边都是极有脸面的,卫玉攸不哭了,只是眼泪犹自掉个不停:“我这一去,岂不是便宜了卫七?从前人人都说她不好,我和绵绵好的如同一个人似地,可是现在就因为这事儿,绵绵就恼了我......陈夫人更是连正眼也不看我了......” 孔氏堵在胸口的一口气终于顺了过来,能想到这里,就还不算太蠢,蹙眉说她:“你既知道,现在还不快去合安院当着你祖母的面同小七道个不是,老太太是陈夫人的堂姑,更是先皇后嫡妹,有她帮你说合说合,或许还可补救一二。” 求收藏求推荐票,名门番外最迟明天放三更,大约会有五万字左右番外,全部免费,大家放心吧。 第十一章·求佛 合安院外头种的是波斯菊,听说当年老太太未出阁之前,同她的姐姐先皇后一起,都是曾经在江南久住的,最喜欢的就是大片大片的波斯菊,说是姹紫嫣红的,一看这繁花锦簇就心里高兴。 可定北侯府老太太多年未曾高兴过了,卫三夫人领着女儿绕过了这大片的吸引了无数蜂蝶的波斯菊,迎面就瞧见了正转过了回廊出来的翡翠,不由立住了脚。 翡翠是卫老太太的贴心人儿,前五年才提的等,如今也已经十七岁了,可老太太仍旧没有要提新人的意思,三夫人对着老太太身边的猫儿狗儿都比旁处的要尊敬几分,见了翡翠先笑一笑:“老太太睡下了?” 从先皇后明皇后去世后,老太太身边的坏事就一桩接着一桩,不过四年间,连大儿子和长孙也都死了,从此以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每天睡的时辰倒是比醒着的时辰要多的多。 可是仍旧没人敢怠慢她------明家虽然完了,老太爷也去了,可是当今圣上待这位小姨子的情分格外的好,逢年过节的赏赐必不可少,三夫人知道老太太现在心灰意冷不乐意管事,也知道卫七惹人厌憎。 可是三夫人更知道亲疏远近之分-----怎么说,卫安的爹是从老太太肚子里出来的,而卫玉攸呢?毕竟是个庶子所出,若是老太太真的一怒之下出去说一句什么,从此以后卫玉攸就算这么毁了,也别指望卫老太太还会在意卫家其他姑娘名声,如今卫老太太活的简直像是活死人一般,这些旁的东西,恐怕她都已经不放在眼里,只贪图自己高兴了。 翡翠不知道就这么一瞬的功夫三夫人已经想了这么多,屈膝朝三夫人行了个礼,唇角一抿露出个克制的笑来:“才睡下没多久就醒了,里头七小姐陪着呢,正吩咐让人去寻您同五小姐,这可是巧了......” 一句话已经透露出无数信息,三夫人面色不变,心却已经提了起来。 卫七虽然是这府里唯一一个同老太太有血缘关系的人,可是这祖孙二人从不亲近,情分说起来还不如二老爷三老爷这些庶出的儿子所出的女孩儿们同老太太亲近,可是现在,老太太居然愿意让卫七陪着?! 卫老太太是有些不愿意的,她跪坐在蒲团上,低垂着头一颗一颗的捡佛豆,脸上皱纹密布,比起旁的保养有道的老太太,显得苍老太多了。 卫安落后她一步跪着,没用蒲团,亦垂着头,极耐心的陪着她捡。 从前的卫安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不好,长宁郡主打碎了她一腔孺慕之思,卫玉珑抢走了她所有宠爱,而卫老太太对于这一切从头到尾就当了个旁观者,好似卫阳清不是她的儿子一样。 重新活一遍,历经世情百态,她已经能体谅老太太的苦衷。 中年丧姐,家族剧变,好容易缓过来,可是丈夫和儿子长孙又一同葬送在了战场,家中爵位空悬没有着落,幼子又远在外头当官,再锦衣玉食,心里的苦也是遮不住的,哪里还有心思管别的事? 从前凡事都只知道顾着自己,总觉得自己已经是这世上最悲惨的人,可是仔细想一想,比起旁的人,她已经幸运不知道多少----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用的是最好的,吃的是最好的,享受的都是好的,不过就是为了心里那一点执念,就把自己活的像是个笑话,她上一世过的不如意,大部分责任实际就是在她自己身上。 长了教训吃了苦头,从偏执的那颗心里跳出来,才发觉这世上过的比她苦的人实在多太多了,她如今对着卫家的任何人都怀揣着十足的善意,看见的就都是旁人的好处。 她记得卫玉攸的心机和挖苦,可也记得她在豫章过的不好的时候,已经出了嫁的卫玉攸当着长宁郡主的面问她为什么要厚此薄彼。 而等她日后回了京城,在靖安侯府步步维艰,也是卫玉攸当众替她解围,冷笑着讥讽了盛气凌人的彭凌薇。 她从前是个只记仇的人,可是重新来一趟,她不想活的这样累了。 上一世安和公主爱看戏,最喜欢看蝴蝶梦。 被辜负的姚文秀最后和常有德告别,唱词至今卫安也还记得,姚文秀心碎撑船,最后仍旧潇洒一笑:痛各有春秋疗,青山在,绿水流,只记缘来不记仇。 她从前觉得姚文秀愚蠢,现在却想学一学。 卫老太太终于有了动静,微微侧头朝卫安的方向瞥了一眼,从她这里看过去,只能看见卫安的侧脸,鼻子俊俏挺拔,两腮有肉,眼里泪光点点,不是个没有福气的相貌。 她由卫安的脸再看向卫安的手,瞧见卫安放下佛豆,双手合十虔诚至极的对着座上的佛像开始发愿。 这样小的小孩子,从前向来是没个正形的,怎么肯沉得下心在佛堂待上一时半刻?可是今天的卫安,从普慈庵回来之后,已经在这小佛堂里呆了大半个下午了。 好似有哪里不对,卫老太太蹙眉瞧她一会儿,见她终于放下手睁开眼睛,开口问她:“你在求什么?” 卫安没有求什么,上一世她从不拜佛,再难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同神佛求什么。 如今也一样,她是在多谢这满天神佛,居然给了她重来一世的机会。 从前有多惹人嫌,从此以后她就要多惹人喜欢,上一世的自己太浑太不好了,她就把自己一点点敲碎再重组,把骨子里那些惹人厌憎的毛病通通剔除,而后再一点点缝好胸腔。 她朝着卫老太太绽开笑颜,上前一步自然而然的伸手去搀扶她:“求菩萨保佑您身体健康,父母亲诸事顺遂。” 这样的动作她从前做过千万遍-----要给安和公主和彭凌薇这些人添堵,她在靖安侯府老太太身上下足了功夫,如何伺候好一个老人,如何讨一个老太太欢心,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第十二章·心机 卫老太太却轻轻一侧身,躲过了她的手,神情淡淡的唔了一声,而后不咸不淡的点头:“原来你还有这份心,真是难得。” 卫老太太跟幼子素来不大亲近,听说是因为当年卫阳清执意要求娶长宁郡主的原因,卫安也不觉得尴尬,垂了头在一旁候着卫老太太转过身,才要说话,小佛堂的帘子就被打起来了。 花嬷嬷探进脑袋来,诧异的瞧一眼卫安,又上来搀扶卫老太太:“三夫人带着五小姐来了,正在外头花厅候着......” 迈出幽暗的佛堂,外头夕阳西下,有橙黄色的光透进天井洒落回廊,卫老太太沉默的穿过了回廊进了院子,瞧见三夫人立即迎上来,并不停留,径直坐好了,端过翡翠早已经倒好的茶啜了一口:“来做什么?” 卫老太太向来待人冷淡,三夫人不以为意,察言观色,发现卫老太太形容仍旧一如往常,眉目间不见异色,心里先松一口气,又下意识去瞧跟在后头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的卫七。 只看一眼,她也知道这个小姑娘同以往不同了。 面貌倒还是那个面貌,仍旧如同往常一般,叫人看一眼就忘了这人内里是个草包,可是那站的笔直的仪态和一双眼睛,却实在不是从前的卫七该有的。 不过就是在戒律堂呆了一晚而已......她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的一沉,嘴巴却比脑子还要快的先出声了:“媳妇儿特意领了小五来认错的......”她的神智彻底归位,语气带着十足的愧疚和羞恼:“小五不知轻重,在普慈庵和陈家姑娘一道......”教养叫三夫人编谎话编的很难,说好话也说不出来,打了个磕巴,终于把话说完:“是她的不是,这事要是传出去,简直就害了小七一辈子,二嫂不好下狠命教导,把这个祸胎带回来了......”她眼圈立即就红了:“是媳妇儿的不是,是媳妇儿不会教.......” 卫老太太没有出声,看一眼眉眼都没动过的卫七,再看看咬的下唇泛白的卫玉攸,抬手揉了揉自己额头:“什么普慈庵?” 三夫人喉头一哽,接下来原本想好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里,看看卫老太太,又看看卫七,心中疑虑顿生------卫七竟然没说?!卫七没说,二夫人竟然也没说?! 卫玉攸也没想到卫安竟然没回来告状,眼里的眼泪要掉不掉,诧异的瞧一眼卫七,见卫七抬起眼睛,又连忙转过头抹了一下眼睛。 唯有卫老太太清了清嗓子:“偷什么玉如意?讲来我听一听。” 卫三夫人怎么也没想到卫安回来这一下午的时间,竟真的半个字也没对卫老太太透露过普慈庵的事,面上仍旧一派愧疚难忍,心里却掀起滔天巨浪。 这不是卫安的性格,卫安的性格,是受了委屈之后,即使身败名裂,也一定要闹的对方焦头烂额的那种,她不是那种会替别人着想,给别人台阶下的人。 那她为什么不告状? 卫三夫人想不通。 打发走了卫三夫人和卫安的卫老太太也想不通,透过打开的窗户,能瞧见外头长廊上一溜烟挂着的画眉鸟,卫老太太看见这些鸟儿才有了些活气,吩咐翡翠让小丫头她们:“把黑布罩上,吃食别忘了喂。” 静了静又问花嬷嬷:“你说她存的是什么心思?” 花嬷嬷是跟着老太太的老人儿了,当年老太太出嫁,就是她跟在旁边当陪嫁丫头,后来老太太的陪嫁丫头们死的死,散的散,唯有她自始至终都跟在老太太身边,如今虽然儿孙成群,也仍旧留在老太太身边伺候。 她最懂卫老太太的心思,替老太太下了抹额,又替老太太拿了冰袋,并不甚在意,好似闲聊似地同老太太说话:“从前大约是年纪小不知事,经过了这一遭,倒好像是变了个人似地。” 卫老太太扬起脸看她一眼:“你也看出来了?那股子精气神,骨子里的那份沉稳,可不是一个小姑娘该有的。当初的小七多惹人嫌,不说别人家,就说咱们自家,有没有人愿意多同她说上几句话的?惹人嫌到了这个地步,怎么忽然就改了性子了?” 花嬷嬷已经很多年没听卫老太太说过这么多话了,她不在乎七小姐到底是有什么奇遇以至于能避开五小姐的陷阱还反戈一击,可是她想引逗老太太多说说话,闻言便想了一想,道:“我瞧七小姐同以往好像就不是同一个人,光是下午......她先是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原本打算说这事儿的二夫人,而后见您不理她,就沉住气跟着您捡了一下午的佛豆......” “是不是很像一个人?”卫老太太面上带笑,那笑意却半点没到眼底,看着有些惊住的花嬷嬷摆了摆手:“你也不必当不知道,她就是像极了那个人,你说是不是?” 花嬷嬷闭口不言了,停了好一会儿,伸手给老太太把冰袋移开,声音闷闷的劝:“都过去多久的事了,您忘了吧......不管多么像,七小姐毕竟是郡主的亲生女儿......” 卫老太太眉眼陡然阴沉下来,好半响嗤笑一声:“你说的是,她是长宁郡主的亲生女儿,跟卫家半点关系都没有了。” 花嬷嬷的右眼皮猛地跳了跳,强自压下了心里的惊悸,叹口气:“您想起这些就不开心,算了,就别想了。以后若是实在不喜欢,就叫七小姐别来了吧......” 屋里好半响没人再开口,桌上的香炉散发着袅袅青烟,百合香的香味香气怡人,卫老太太闭了闭眼睛,半响后重新又睁开。 “不,叫她来。”她伸手止住花嬷嬷即将出口的反对,幽幽叹了一声:“算了幽若,不管她到底是不是同她母亲一样充满心机,可是......”她垂下眼皮,嗓子干的厉害,眼睛也酸的厉害:“可她到底跟鱼幼太像了啊!” 鱼幼这个名字一出口,尘封多年的旧事就忽然从记忆的匣子里喷涌而出,花嬷嬷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哆嗦,瞧见卫老太太沧桑憔悴的模样,眼睛立刻就湿润了。 求收藏求推荐...... 第十三章·背信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花嬷嬷看着翡翠和锦绣点了灯,等屋里四处的灯盏都亮堂了,才忍住了心里的难过去劝卫老太太:“都过去了......老太太,咱们得朝前看。”她顿了顿,有些艰难的开了口:“五老爷毕竟是您亲生的儿子,难不成您真的要跟他老死不相往来?咱们府里居然是个庶子当家,京城多少人家等着看咱们家笑话......” 有现成的嫡出的身份高贵的媳妇放着不让持家,反而叫一个庶出的媳妇儿掌中馈,为了这事儿,卫氏族里早已经闹的沸沸扬扬,族中长老长辈已经来说了无数次,花嬷嬷叹了口气,可是她又觉得卫老太太跟嫡出的幼子生分简直是必然的。 论起来,原本就是卫阳清和长宁郡主做的过分了。 花嬷嬷从前不敢提,提起来就觉得是在拿刀捅老太太的心-----自从老太太的嫡姐明皇后死后,明家一族就倒了大霉------明家是云南望族,被朝廷亲封,世代镇守云南,为云南土司,云贵一地多有只知明家,不知皇帝的。 或许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明家历来都被皇帝忌讳,就连现如今的圣上,当初的齐王,也在利用过明家的势力,借助明家打败了盘亘于贵州的叛军之后,就对明家日生不满,连带着对明皇后也横眉冷目。 后来云贵总督一状告到京城,告明家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当今圣上让三司会审,彻底定了明家的罪,明家满门无一存活。 她见卫老太太眸色陡然暗下来,垂了头替卫老太太添茶:“都过去了......” 过不去的,卫老太太捏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半响后冷然笑了一声:“比起他哥哥来,他真是差的远了!” 卫老侯爷和世子当初奉命去云南调查此事,奉命押送明家大老爷和一干女眷回京,可是在回京路上,却出了事-----遭了贼匪,明家一家和卫老侯爷世子都死在了路途当中。 原本卫老侯爷不必亲自押送的,可是他当初写信回来说,此案大有文章,怕是路上有人要杀人灭口对明家不利,因此决意亲自护送明家满门,谁知道这么一送就送出了事。 花嬷嬷替卫老太太抚着胸口顺气,干巴巴的还是说出那句已经说过无数次的,并没什么作用的安慰的话:“毕竟是过去的事了,您别总是挂在心里.......谁也不好受......” “那是一百多条人命!”卫老太太拿着帕子捂住自己的眼睛:“鱼幼......鱼幼原本已经定给了我们家,按照律例,祸不及出嫁女,若不是这个逆子咬死了不肯......” 明鱼幼是明老太太的内侄女,是明家唯一的女孩子,自幼就跟卫阳清定下了亲事,并且在卫老太太这里教养过几年,原本都已经只等明皇后下懿旨赐婚了,可是卫阳清喜欢长宁郡主,咬死了不肯认这门亲事,紧跟着明家就因为生气,就把明鱼幼匆匆嫁给了求娶的郑王。 “五老爷也不知道后来的事......若是知道后来明家会出事,郑王会逼死表姑娘,他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花嬷嬷哄着卫老太太,把卫老太太手里的帕子抽出来,又给她换了一条新的手帕:“奴婢说句不好听的,这也是命......” 花嬷嬷也不是真的为五老爷开脱,她是真的觉得这就是命。 真是赶得太巧了,五老爷那阵子闹死闹活的要娶长宁郡主,不肯认这门长辈定下来的亲事,卫老侯爷和卫老太太都咬死不肯,谁知道五老爷一封信送去了云南,明家那边气不过,先提出了退婚,而后就匆匆把明鱼幼嫁了出去。 从这门亲事之后,明家的灾难就接踵而至,先是明皇后暴毙,后来就有云贵总督状告明家谋反,连回京受审的机会都没有,明家满门就被灭了,三司后来会审,根据从明家搜出来的那些密信和一些将领的证词,认定明家是真的谋反。 原本祸不及出嫁女的,可偏偏郑王是个胆小如鼠又怕事的,迫不及待的要休了明鱼幼,明鱼幼当时还怀着孩子,就这么生生葬送了性命。 要卫老太太不恨,怎么可能。 易地而处,换做是卫安自己,也要恨的。 卫安叹了口气,捧着脸看着自己面前堆着的一堆东西-----都是长宁郡主从豫章寄来的,给她逢年过节的礼物,从衣裳到首饰,都应有尽有。 其实不能说母亲对自己不好,卫安想了想,她毕竟没有长在长宁郡主身边,母亲不大亲近她,是必然的------她前世后来虽然也去了豫章,可那时候她都已经十岁了,性子已经养成,并且很不惹人喜欢,母亲不喜欢她,也是常事。 她想亲近母亲,她把自己的胸腔剖开,把嫉妒贪婪和阴狠通通连根拔除,而后用线一点点缝起来,母亲,你等等我,等我变得更好,等我变成一个全新的,惹人喜欢的我,再来见你。 她想起长宁郡主,觉得整颗心都软了,她也不大喜欢卫老太太的,祖母很不喜欢母亲,连带着也不喜欢她,她在府里呆到十岁,祖母跟她说的话加起来恐怕也不超过一百句,她上一世那样讨人厌,其实跟卫老太太的冷待也很有些关系。 可是重来一次,她不想惹卫老太太讨厌了-----因为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长宁郡主,都极为尊重卫老太太。 卫安笑起来,一双眼睛在黑夜里熠熠发光,汪嬷嬷倚在门槛边做针线,回头瞧见她,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她家姑娘没受罚,这才是天大的好事,她自己只有一个女儿,还跟着丈夫去了豫章伺候五老爷,她就一心一意全都扑在卫安身上,卫安好,她就开心。 她不明白为什么姑娘对以前从不亲近的卫老太太忽然亲近起来,可是既然姑娘要做,就必定有姑娘的道理,她咬断了线,一边卷着线团一边笑着拿起笸箩往里走:“郡主送来的衣裳可真是好看,咱们明天就穿上罢?” 求收藏求推荐~~~新书期,更新是比较慢一点,不能更太快呀~~~会酌情加更的,求收藏求推荐,爱你们么么哒。另外名门的番外居然发成了VIP章,非常抱歉,我会重新发一份公众版,然后再追加三千字番外章,以后会注意的,实在抱歉抱歉。 第十四章·人情 卫安满心欢喜的由着汪嬷嬷给她穿好衣裳,脸上的笑意始终没变,可原先亮的惊人的眼睛却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汪嬷嬷替她理衣裳的手也顿时不知道往哪里摆,看见卫安明明失望还要强作欢喜的模样,只觉得眼泪都要下来了-----衣裳是好衣裳,料子是好料子,可是分明不合身,这几套衣裳,穿来穿去,竟没有一件是合身的,不是大了就是小了。 一个当母亲的,连自己孩子的尺寸也不知道......汪嬷嬷想起之前替五老爷和长宁郡主送礼回来的管事说,长宁郡主特意要他去跟镇南王妃要两颗东海明珠来给卫玉珑坠在鞋上的事,有些难过的抿了抿唇,伸手替卫安在腰线上把衣裳拧了拧,勉强笑出来:“这里......嬷嬷给您裁去一点,再在这儿给您系上一根紫色的流苏,铁定又合身又好看。” 重新再活一世,还是容易被这些小事牵动心弦,卫安自嘲的牵一牵嘴角,顺从的附和汪嬷嬷的话:“嬷嬷说好就好......” 话音刚落,外头大丫头秋韵就小心翼翼的隔着帘子禀报说:“姑娘,五小姐同孔嬷嬷一道来了......” 这可真是稀奇事,从前就没人踏过卫安的门,秋韵眼观鼻鼻观心,却连大气也不敢喘-----因为之前敢喘气的春云夏雨现在都不见影子了。 七小姐的丫头是很难当的,五房没个长辈在,七小姐自己不受宠又不会做人,逢年过节的,上上下下的院子,唯有七小姐这院子里冷冷清清。 这样看不到前程的地方,就算是逢年过节给的赏钱多,也没人愿意真心当差,何况七小姐脾气还那样差,稍有错漏七小姐就横眉冷目大发雷霆的。 这一次不过去了趟普慈庵,就折了两个大丫头,她们剩下的人心里都有些发苦。 汪嬷嬷手里捏着的卫安的玉佩落在桌上,有些疑惑的皱了皱眉头,去问卫安:“才刚您从老太太那儿回来,老太太没有为难三夫人罢?” 虽然汪嬷嬷总觉得自家姑娘是卫老太太的嫡亲孙女儿,可她心里其实也很清楚,自家姑娘不管是在祖母那里还是在爹娘那里,都没什么地位,若是老太太斥责了三夫人,现在五小姐走的这一趟,很可能就是找麻烦的。 卫安摇头,让人请了卫玉攸和孔嬷嬷进来,还没发问,孔嬷嬷先替三夫人和卫玉攸道恼:“三夫人没料到您这样宽厚......” 三夫人往卫老太太房里走了那一趟才知道,卫安对于普慈庵发生的事儿半个字也没提,先前有理有据的在陈夫人面前撕扯的事已经足够令人觉得惊心,现在卫安来的这一手更叫三夫人心突突的往下沉。 她可不是卫玉攸这个被娇宠坏了的什么也不知道的大小姐,卫安的变化她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从前的卫安虽然讨人厌,可是却根本进不到三夫人眼里,可是现在的卫安不讨人厌了,却实在有些让人摸不着深浅,那就不能忽视了。 卫安手里握着的到底是卫玉攸的把柄,只要她愿意,她有人证-----春云夏雨的供词不必说,陈夫人方氏和二夫人也都是看的清楚明白的,一旦卫安反口,到时候卫玉攸就是千夫所指。 孔嬷嬷想到三夫人的忧虑,腰弯的更低,面上神情也越发的恭谨:“往常都是咱们错看了您了,三夫人说,您跟五娘都是姐妹,前生修来的缘分,她虽是姐姐,却还不如您懂事......”吩咐了丫头捧上了几个匣子笑着让卫安:“这都是三夫人给您挑的时新的布料衣裳,您瞧瞧,喜欢不喜欢?过了三月三眼看就是清明了,三月三是上巳节,衍圣公府上九小姐及笄,我们夫人问您有空没空?” 这就是给聪明人卖好的好处,卫安想做好人,可是许是上辈子心眼用的太多了,这一世也不由自主就在行事中带了出来-----虽然是旁支,且打也打不着的连了宗的旁支,可是毕竟三夫人也姓孔呢吗,卫安自己名声不好,自然要想一想能令名声变好的法子,而能见效快又被世人接受的,哪里有越得过被衍圣公家的夸赞的法子? 就是衍圣公家的一只狗,别人看着都要夸赞一声果然是衍圣公家出来的,就是比别的地方的狗要温和顺从的多,何况是人。 卫安不做亏本的生意,就算是与人为善也同样如此,她笑着朝孔嬷嬷点头,一管声音细细的,却又绝对不矫揉造作,好似春日里的潺潺流水,又好似清幽长笛,令人听了就为之欢喜:“有空的,三伯母要是有什么事,吩咐一声就是了。”又转头去对卫玉攸咬唇:“在普慈庵吓到了五姐,实在对不住......” 她眼里含着显而易见的歉意,又占了长得好的便宜,一双黑葡萄似地眼睛看的卫玉攸转过了头。 说起来,卫安虽然讨人嫌了一点,可是母亲她们说得对,卫安讨人嫌是一回事,可是设局害人,却是品行有亏了,自己不过是被拆穿了心思丢了些面子,母亲就慌张紧张成这样,可若是卫安偷东西的名声若真的是传出去了,那卫安毁的可是一辈子。 想到这里,卫玉攸心里很有些过意不去,别扭的咬咬嘴唇,许久之后才声若蚊蝇的扶了卫安起来:“是我的不是,不该故意诬陷你拿了陈安的玉如意。” 陈安,大名跟卫安撞了名字,小名叫绵绵,是陈夫人方氏捧在手里的宝贝,想到这里,卫玉攸又很苦恼:“可是我当时真的没想那样多,只是想给你个教训......” 这才说上了几句话,卫玉攸竟开始同卫安和盘托出当初的打算和如今的烦恼了,孔嬷嬷面上笑意没变,等出了卫安的院子,才状似无意的去问卫玉攸:“您不是最讨厌七小姐,先前让您来道歉您还闹了一场,怎的也没说上几句话,就对七小姐掏心掏肺的......我瞧着,七小姐也没说什么好听话呀?” 继续求收藏求推荐,我番外是不是该移到新书这里来更?叹气...... 第十五章·上道 卫玉攸没说话,她嫌弃卫安是因为卫安素日行径惹人嫌,打鸡骂狗的惹人讨厌,可一旦卫安先软下来了,她就招架不住了。 孔嬷嬷也知道这个道理,长叹一声,等三夫人打发了卫玉攸下去睡觉了,才同三夫人道:“就跟您说的那样,瞧着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了......”她想了想,才能找到合适的词去形容卫安:“话不多,可字字句句都说在人心坎上,知道五小姐吃软不吃硬,就放下身段来,您不知道,那眼神看的连老奴心里都忍不住心软......” 孔嬷嬷话没说完,外头帘子就被打起来,三老爷穿着一身墨绿色锦袍大踏步进来,扯了身上玉佩略有些不耐烦的扔给了一旁的红杏,靠在椅子上坐好了喝一口茶,才抬起眼睛来问:“这是在说谁呢?” 孔嬷嬷就看了三夫人一眼-----三老爷其人......要是知道卫玉攸闯了祸,还不知道要怎么着,她不知道这事儿该不该说,是不是要拿话岔过去。 三夫人却是极清楚自己丈夫的性子的,这个丈夫最是势力,做错了事不要紧,关键是要知错,若是一味隐瞒,日后出了事被捅出来影响了他,那才是真要命,便笑一笑,囫囵把普慈庵的事儿说了一遍,着重夸大了陈姑娘的用处,见三老爷卫阳汀果真已经皱了眉头,话锋一转就道:“所以我叫五娘去给小七赔个不是,也好叫小七消消气。” 三老爷从阔大的椅子里直起身来,下巴都绷紧了,手指在椅子把手上一敲,先问卫玉攸:“她人呢?”然后看向三夫人:“我听说南昌府刚来了人,来给母亲和府里送节礼的,这个节骨眼上,她怎么这样不懂事?!” 孔嬷嬷被吓得朝三夫人看了一眼,她向来是有些怕这个姑爷的。 三夫人满面堆笑,捏着帕子点了点嘴角:“可不是,刚来了人送节礼,清明祭祖说是不能回来了,老太太那儿并没什么表示。”她轻轻巧巧的把话头说到了这里,绝口不提卫七和卫五了,道:“说起来,弟妹也没提一提,小七到底是怎么办.......”她叹起气来:“她也不小了,都十一岁了,五姐儿也不过就比她大上一岁,咱们都开始给她相看亲事了,可是郡主却好似没想到.......您也知道咱们老太太.......小七这样下去,也不像回事啊。” 三老爷得了提点,果然想起来卫七很是不受宠的事实,皱着的眉头略微舒展一些:“五弟妹恐怕是没想到,没养在身边的,到底跟养在身边的就是差了一些。你不知道,听林管事回来说,弟妹还专程让他去镇南王府要东海明珠,来给十一做鞋子......” 三夫人抬手扶了扶有些歪了的金凤衔珠的流苏步摇,诧异的抬眼看了看三老爷:“这......这叫小七可怎么想......怪道老太太那儿对着林管事格外冷淡......” 三夫人说这话是要三老爷高兴,卫家闹出这么大的事,老太太和五老爷之间生了心结且绝不可转圜调解------中间隔着老太太一家一百多口性命呢,老太太已经认定就是长宁郡主和卫阳清间接逼死了明鱼幼,断了她最后一点念想,对卫五老爷夫妇都极为冷淡。 既然如此,圣上又态度暧昧,那么这爵位到底还是有谋夺的余地。 本朝也不是没有庶子袭爵的先例-----先定国公家就是,嫡子死在了西北战场,同去且囫囵回来了的庶子就占了大便宜袭了爵位。 果然,三老爷眼里有了些浅淡的笑意:“老五也真是不像话,弟妹也真是的。”又问三夫人:“你族叔家中的堂会,有要你帮衬的地方,你也得知道伸手......” 三夫人心里微哂,说的好听是族叔,其实已经离得不知几千里远的关系,当初又只是连了宗的,原本也不是同一个祖宗,三夫人自己也知道背后如何被那些闺秀们耻笑只是个插了凤凰毛的乌鸦,其实不大喜欢往上凑,偏偏三老爷很是热衷于凑上去。 她逢年过节腆着脸送拜礼,腆着脸上门认亲,实在是每每气的连饭也吃不下,如今三老爷还叫她去帮衬......她收住这些心思,朝着三老爷恭顺的笑起来:“老爷放心,我有分寸的。” 她这回的确是有分寸,当然得去,得去看着陈夫人,别叫她说出什么难听的来,也得借着衍圣公家的堂会,多带卫玉攸出去见见人-----毕竟已经十二岁了,该开始相看起亲事来。 她想到这一节,又告诉三老爷:“族祖母亲自下帖子请了好几遍,老太太才答应的要去。因着这回普慈庵的事,我预备着,叫小七也同去......” 三老爷不假思索的点头:“正该如此,小七生来是没带五弟妹的缘分,可是老镇南王妃却是极喜欢她的,这个场合,老镇南王妃也肯定要去,你带了小七去,小七也是个明白人......” 三老爷总是把每一笔人情债都算的很清楚,三夫人听到这里已经很是想笑,等听见三老爷说卫七是个明白人,却又不笑了。 卫七从前可当不起明白人三个字,如今看来......她垂下眼睛,等服侍三老爷歇下了,又使了人往卫安的院子去一趟:“瞧瞧七小姐在做什么,回来报给我知道。” 卫安不在自己的院子里,花嬷嬷替老夫人掖好了被子,告诉她:“在小抱厦里,我过去的时候,她正自己伏在桌上描花样,说是要给您做抹额,问我您喜欢什么样子的,是缠枝纹的,还是葡萄纹的,又问我是酱紫色的好,还是云青色的好......” “倒知道顺着杆子往上爬。”卫老太太嗤笑一声,心里却有些难受,当年明鱼幼也是这样,做错了事,稍稍对她生气,她就心里不安,总要做些什么事来叫人开心起来才睡得着,她抿了抿唇:“居然知道讨人欢心了。” 推荐好机油李大观的《大佞医》:满肚子坏心眼的小佞医挂了,生叔叔却着急等她成亲,十分急,摔。有感兴趣的可以移步去看看哦,超级欢脱啦~~~另外继续求收藏求推荐,我去写番外了,争取今天更四千字番外,大家继续爱我啊,么么哒。 第十六章·要人 三夫人也深觉诧异,等人问了消息回来,就着丫头的手喝了一口水,想了想便道:“春云夏雨这两个丫头要怎么处置,你去问问七小姐的意思,再问问她,要不要咱们挑两个合适的大丫头给她补上。” 孔嬷嬷来的时候汪嬷嬷瞧了一眼这屋里的灯:“这三更半夜的,居然就是为了来问一问这事儿?......” 三夫人果然是个妙人儿,怪不得她虽跟孔氏一族其实并没什么血缘上的关系,也能仗着孔家的威名在外头活的如鱼得水。 给聪明人卖好,向来是能得到相等的回报的,卫安微笑起来,揉了揉眼睛,让秋韵请了孔嬷嬷进来,一面继续描花样,一面道:“劳烦嬷嬷回去同三伯母禀告一声,春云夏雨的缺,我心里已经有数了,不必劳烦三伯母,我自去找祖母要。只是还少一些旁的粗使丫头和婆子......” 三夫人从前并不大待见卫安,当然也不至于苛责她,只是对于许多事都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卫安这里的丫头婆子们当差多有不尽心的,有些甚至自己托了门路离了她这里去别处当差,院子里的确缺许多使唤人。 孔嬷嬷对于卫安要人并不觉得稀奇,她稀奇的是,卫安刚才说,春云夏雨这两个大丫头的缺,她要去找卫老太太要。 好大的口气!孔嬷嬷有些想发笑,思及了卫安近日言行,却又不知为何觉得卫安不是在无的放矢,面上温温和和的答应了,又问汪嬷嬷要清单,好给安排人。 这一眼就看见了卫安正好描完了的花样子,不由瞪大眼睛往前两步,颇有些不可置信的去瞧卫安:“这.....这是七小姐您描的花样?这花样可真是......可真是栩栩如生......” 卫安描的是一副喜鹊登枝的花样,样式并不出奇,可是难得的是,上头的喜鹊纤毫毕现,仿佛立时就能振翅从树枝上飞走一般,头还歪歪的偏着看人,一副憨态可掬的讨喜模样。 卫老太太没别的爱好,也就是喜欢这些鸟儿,卫安这可真是...... “用了心了。”三夫人第二天洗漱了以后听说,先是有些诧异,过后就感叹摇头:“这几天变了个人,我好像都突然不认识她了......” 锦桂正给三夫人梳头,闻言就一面替三夫人挽了头发一面道:“七小姐从前可没这样讨巧的本事,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三夫人对着镜子端详自己今天梳的望仙髻,上头的金玉满池娇分心的一点分心摇摇晃晃缀在额头上,越发显得自己面若银盆,气色极佳,她满意的放了掐丝珐琅的西洋镜,叹一声气:“汪嬷嬷毕竟是郡主给的人,听说当初是服侍在老镇南王妃身边的,出了这样大的事,吃一堑长一智,她自然要给小七出出主意了。” 绯桃捧了唇丹上来,替三夫人抹在嘴上:“只是汪嬷嬷倒也沉得住气,这么久了没把七小姐带好,就是最近火急火燎的开了窍了。” 三夫人面上的笑意就淡下来。 难不成是觉得自己跟老太太不可能修补好关系了,打算从女儿这里入手? “可是说起来,七小姐怎么就知道老太太愿意把人给她?”孔嬷嬷摇摇头:“老太太身边的猫儿狗儿都比旁的地方要尊贵些,一下子朝老太太要两个大丫头......” 换做去上一世,卫安断然不会开这个口的,她也的确没开过口,可蓝禾和玉清照样到了她身边。 她一直记得是为什么,是因为她在普慈庵实在是出了大丑,让卫家颜面扫地,卫老太太原本不待管她的,可是她在小佛堂那里跪了一晚,到第二天还是死咬着不肯承认偷拿了东西,卫老太太只瞧了她一眼,就抿了抿唇,让花嬷嬷下去给她挑两个使唤人。 旁人都不知道这里头的缘故,唯有老镇南王妃曾经搂着她叹气:“都到了这个地步,原本没指望她原谅长宁和我.......谁知她还愿意给你指条路走,你也应当知足了。” 老镇南王妃告诉她卫老太太不喜欢她母亲长宁郡主的缘故,也告诉她老太太给她挑人的深意:“老太太亲自指给你的人,除了把你服侍好,没有旁的路好走,也不能去攀别的门路。你不能再糊涂下去,以心换心,得对人家稍稍好些.......” 她后来的确是对蓝禾和玉清比对之前的春云夏雨好一些,可是比起玉清和蓝禾回报她的东西,这点好根本什么也算不上。 这一世她没被盖上偷盗的帽子,却也照样想去同卫老太太把人要来。 她想起前尘往事,老气横秋的微微叹气,先把手里抄的经书交给花嬷嬷,而后毕恭毕敬的对着卫老太太说话:“三伯母原本想给我配大丫头的,只是我还是想同祖母讨要两位姐姐......”她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祖母房里的玉清姐姐和蓝禾姐姐人很好......我很喜欢她们......” “还要点将。”卫老太太似笑非笑的瞧她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外头翡翠就笑着禀报说大夫人来了。 大夫人守寡已经十年,除了来给卫老太太请安,几乎不出门,卫老太太极看重和喜欢她,比对同样作为儿媳妇的长宁郡主来说要亲近的多。 等大夫人进来,卫老太太见她面上还有菜色,就皱了眉头:“不是说病好了?怎么瞧着还是这样憔悴?”一面又让大夫人的贴身丫头上来,亲自过问了吃食和药方,这才拉着大夫人的手:“自己的身子,自己也要上些心,我这个老婆子的气色看起来也比你的好。你这样,让阿敏和阿玫怎么能放得下心?” 大夫人没有儿子,膝下唯有两个女儿,嫡长女卫玉敏二十岁,嫁了平阳侯府的世子,十六岁就生了嫡子,后来又生了一个女儿,嫡次女卫玉枚嫁了国子监副司业胡司业的嫡次子,如今还未有所出。 提起女儿,大夫人的眼眶立即就红了:“母亲......我听说阿敏她......” 求收藏求推荐啊~~~~爱你们么么哒...... 第十七章·风雨 卫老太太蹙了眉,抬手打断她的话,眼风往旁边一扫,翡翠就笑着欲引卫安出去避一避,大家族里,从上到下都会看眉眼高低,知道什么事该听,什么事不该听,可七小姐向来是分不大清楚的,或许也分的清楚,可是从前总是犟着不肯出去,哪怕事情不关她的事,她也要听一耳朵,这习惯十分不好。 卫安却用不着她,已经率先站起来笑着同老太太说出去瞧瞧外头的波斯菊。 大夫人有些惊讶的往卫安的方向瞥了一眼,这个小七向来是不惹人喜欢的,从来也看不懂别人脸色,怎么现在这样机灵? 可是她暂且顾不到这些,苍白的脸上现出病态的红晕,因为说的太急太快,胸口处都有些麻的厉害,对着卫老太太垂下头:“姑爷他这次也真是太过了......在外头养外宅不算,竟还把烟花巷里的人领回府里去......” 卫玉敏嫁的是平阳侯府的世子,膝下嫡子嫡女都有,且自己又年轻貌美能干漂亮,极为受平阳侯府的长辈喜欢,也受世子的喜欢。 只是,那是过去的事了。 当初平阳侯世子为了求娶卫玉敏,在卫家大门口那石狮子跟前一站就站了三天,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到第三天就支撑不住,连眼圈都乌黑了,嘴唇破皮,这才总算是打动了卫家大老爷卫阳洵,让他把掌珠嫁了给平阳侯府当宗妇。 这样来之不易的媳妇儿,又是盛京有名的美人儿,家世又好,也是有过好的日子的,两个人好的蜜里调油,卫玉敏过门不过一年,就怀了身孕,第二年生了嫡长子,隔年又生了嫡长女,一时间平阳侯府和定北侯府亲近得宛如一家,年节你邀我我邀你,总有彼此的一份。 可是大抵这世上的男人都是只贪图新鲜的,或者说这世上的人总是太现实。 自从世子去世之后,卫玉敏在平阳侯府的好日子也就到了头。 平阳侯世子开始一个接一个的往身边领人,上峰送的下属送的,左拥右抱来者不拒,庶子庶女就跟葫芦藤上的葫芦,一个接着一个往外蹦。 最近更是过分,嫡长女的亲事他竟然不跟妻子商量就定了,匆匆忙忙要把人送给郑王当续弦。 郑王! 卫老太太脸色铁青,一双眼睛在灯光下沉得吓人,半响陡然冷笑了一声:“什么风流不羁,什么浪荡少年?当初他来我们家求亲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老太太积年的老人儿了,吃过的盐比旁人吃过的米还要多,这些年一路下来,大风大浪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哪里会看不出平阳侯府的这点小心思,嘴角挂着讥诮的笑,一席话说的又狠又毒:“哪里是喜新厌旧,分明就是权衡利弊罢了。说到底,还不是最近又有御史旧事重提,觉得我这个卫家的余孽仍旧活着,他们才慌了。” 大夫人眼睛一热,她哪里不知道个中深意-----什么见一个爱一个,根本恐怕就没爱过,当初看上的是卫家如日中天的权势,现在也因为卫家的颓势而觉得烫手,急着想要甩手罢了。 她拿了帕子捂住眼睛,勉力叫自己不哭出来:“可是阿敏怎么办啊........” 孩子也为他生了两个了,又是过了明路嫁了人的...... 可恨的是平阳侯世子薄情如斯,不肯明说,非要以这样的方式折辱卫玉敏,想要叫卫玉敏自己先提出和离-----男人多风流,这不是什么坏名声,也是现在隆庆帝带出来的坏榜样,自从隆庆帝美人无数之后,底下的人上行下效,只觉得家里的美人越多,才越能说明自己位高权重又有本事。 世人眼里,恐怕根本看不见平阳侯世子的无情冷淡,只看得见平阳侯世子的潇洒风流-----从前一心一意尊重嫡妻,等到成亲四五年了才开始喜欢美人儿,这已经是极难得了。 这世道对女子苛刻至此,大夫人觉得心灰意冷:“若是叫阿敏主动提出来,阿敏怎么肯?!焕哥儿和元姐儿可是她的命......可若是不提出来,那她的日子该有多难过啊......” 卫老太太自己心里也难受,抿了抿唇:“说到底,还是我这个老婆子牵累了她们......”她阴沉沉的说了这么一句,又停下来,半响后才笑了一声:“你问没问过阿敏自己的意思?” 过日子的,说到底还是卫玉敏自己,还是要看她自己究竟想怎么过。 大夫人垂下眼睛:“我劝过阿敏许多次了,与其这样过日子,还不如干干净净断开。可是她不肯......”大夫人含了哭腔:“这孩子就是这样死心眼,自己也是当娘的人了,怎么就看不透呢?上次回来,眼睛都肿了一圈,说是姑爷喝醉了酒打的......” 大夫人说不下去了。 卫老太太听的心头火起,这么多年了,她总以为厄运也该到头了,可是上天竟还不放过她。 她已经家破人亡,娘家人通通都死了,家里连只蚂蚁也没剩下,丈夫死了,儿子也死了,经历了娘家巨变,又白发人送黑发人,她以为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到了这个地步了,老天也该收手放她一条生路。 可老天偏不,这厄运好似永远没个尽头。 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啊? 朝廷里又有人旧事重提,说当年明家谋反,私藏的前朝国玺却并未被锦衣卫搜出,现在云贵一带又有小股贼匪作乱,打的就是拿着前朝国玺的名号,应当严查。 这严查是对着谁的,显而易见。 可是隆庆帝现在还没说什么呢,平阳侯府就这么坐不住了,卫老太太呵了一声,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冷笑:“这次衍圣公家的堂会,怪道一而再再而三的非要请我,原来如此。” 大夫人听不大明白,眼角的泪痕犹未擦去,看着卫老太太一脸懵懂。 今天回来的晚了,更新也晚了点,不好意思。对了,大家有没有知道甲亢在县级医院能不能做一月一次的复查的? 名门番外今天会有一更,在名门那边放,继续求推荐求收藏,爱你们,么么哒。 第十八章·相像 天上一弯新月遥遥挂着,透过窗户,能瞧见月牙旁边围绕的眼色浅淡的彩色光晕,卫老太太被这初夏的凉风吹的清明许多,半响叹一口气:“生怕登了我们家门会被打上一个同党的印子......这做派,真是让人瞧不上。” 卫老太太不大在乎卫家空悬的爵位落在谁头上,可笑三老爷他们还各怀心思,却也不想一想,当今圣上当初是如何杀了明家满门,卫家又为何爵位空悬没有着落。 大夫人有些急了:“那母亲......” 卫老太太抬手打断她的话,双目沉沉的看了外头一眼:“你放心。” 究竟是怎么放心,她却没有明说。 可饶是这样,大夫人一颗紧紧悬在半空的心也霎时落回了肚子里-----卫老太太对卫玉敏和卫玉枚,向来是极好的。 “拿我的帖子。”卫老太太转头对着刚刚进来的董嬷嬷吩咐:“咱们庄子上送来了新鲜西瓜和甜瓜,如今旁的地方都还没有。你去三夫人那里吩咐一声,往平阳侯府和胡家都送一些去,说是给亲家那头和咱们姑奶奶都尝尝鲜。” 董嬷嬷恭声应是,没有停留就掀起帘子出去了。 卫老太太就对大夫人道:“你也先去休息吧,你倒下了,阿敏处境岂不是更艰难?遇事别总这样慌慌张张的......”她声音渐渐低下来:“否则等我死了,你可靠着谁去呢?” 大夫人娘家是靠不住的,当初侯爷和世子死的时候,朝廷多有人攻讦他们都是明家同党,大夫人娘家竟然不来吊唁,还跑来要大夫人和离。 大夫人原本不是个多刚强的人,可是那一次半点面子也没给娘家人留,大声斥骂,把他们通通给赶走了。 她想起这些过往的事,一颗心就好似被湿棉花给围住了,听卫老太太说起死字,更是难过的不知如何是好。 卫老太太却不叫她再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半响,忽而呵了一声:“我也就是随口一说,我还要看着元姐儿长大呢,他们朱家不要脸面愿意把他们族中的嫡长女送去给郑王当续弦,那是他们的事,可是要是想敲山震虎......那就太蠢了。” 卫玉敏的女儿朱元毕竟也才四岁呢,他们难道现在就能定朱元的将来?不过就是想借着这个嫡长女向隆庆帝献媚邀功,说明自己永远是跟着隆庆帝的狗罢了。 卫老太太想这些事想的恶心,索性也不再说下去,和颜悦色的开始问大夫人的身体,又叫她:“趁着这回过去送东西,你有什么要跟阿敏说的话,也叫董嬷嬷带去。” 大夫人应了一声,听了这一句,也坐不住了,起身匆匆忙忙出了院子,一出院子就瞧见在蔷薇花架底下的石桌旁边坐着的卫安。 她脚步顿了一顿,一时没看清楚,竟往前再走了几步,瞪大了眼睛喊:“鱼幼?!” 花嬷嬷正和卫老太太说去平阳侯府送鲜果的事儿:“朱家是谄臣的做派,哪里会因为您送些果子去就知机?只怕也是白送了。” 跟着卫老太太这么久了,许多事她也能猜透一二,正要再说,就听见大夫人的声音传进来,一时还疑心是自己听错了,直到大夫人又喊了一声鱼幼,她才扶住立起来的卫老太太,疾走几步掀开帘子,这一眼就看见了立在蔷薇花架底下、月色下看不见脸的卫安。 大夫人这时才看清楚卫安的脸,惊疑不定的站在原地上下打量她一阵,又回头去看已经掀了帘子出来的卫老太太。 卫安......实在是同明鱼幼太像了,不知道卫老太太看不看得出来。 卫老太太当然看得出来,她有些恍惚的朝卫安招了招手,等卫安到了跟前,面色复杂的瞧她一眼,吩咐人送大夫人回去,自己领着卫安进了明间。 偏偏是抢了鱼幼心爱的人,抢了鱼幼的一切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同鱼幼最像......她稳定了心神,喝了一口茶看着从容坐着,半点儿惊讶也没有的卫安,忽而觉得这个身体里住着的灵魂好似同以往的不是同一个了。 再少年老成也终究是少年,有些东西不是从书上就能得到的,卫安表现出来的从容,还有她这两天表现出来的镇定自若以及胜券在握,绝不是一个养在闺阁中经历的都是别人的白眼和冷淡的弱女能有的。 卫安,不同了。 从前的卫安瑟瑟缩缩,眼里永远是阴沉一片,再漂亮的脸蛋,被这样不令人喜欢的气质一衬,也并不出脱,可是等她抛去那些暗沉和阴暗,整个人就好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卫老太太眼睛在看她,心里的眼睛却在看另一个人,许久之后,才出声问她:“你跟我要人?你怎么知道我会给你?” 从前卫安是不喜欢亲近合安院的,确切的说,她不喜欢亲近任何人。常年没有父母在身边的孩子,心思总是比别的正常孩子纤弱敏感一些,许多事都能叫她们觉得自尊受损,卫安就像是一个全身是刺的刺猬,小心翼翼的保护着自己的肚皮,不叫旁人看见她浑身是刺的身体里也有软肋。 是什么样的经历,叫这个小姑娘一夜之间长大,连眼神里都透着沉稳? 卫安老实的摇头:“说不准,只是觉得祖母总会眷顾我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再也不躲躲闪闪,干干净净不染尘埃、仿佛新生婴儿一般的眼神看向你,实在叫人难以招架。 一个人,既能拥有历经世事的人才能有的镇定自若和沉稳细致,不卑不亢又恰到好处不惹人讨厌,却还能保持这样干净的眼神。 这实在有些矛盾,卫老太太却开心的笑起来。 她想起了明鱼幼,这个她一手养大的,从小就在她身边的孩子,她也同卫安一样,明明有七巧玲珑心,却能知世故而不世故。 她弯了弯唇角,心情显见得好了许多,好声好气的问卫安:“你为什么独独看中了她们两个?” 求收藏求推荐啊啊啊啊啊啊!!! 第十九章·经营 或许是下弦月实在太过迷离,卫老太太透过卫安张张阖阖的嘴唇,看见的却是另一张脸,她幽幽的叹息一声,听见卫安说喜欢蓝禾的名字,也喜欢玉清做糕点的手艺,就若有所思:“你倒是观察入微。” 平时不声不响,没事从不来这合安院,可是对着合安院的丫头婆子们却能说的头头是道,谁擅长什么全都知晓。 花嬷嬷听出卫老太太的话中深意,瞥一眼卫安,同样觉得寒从脚起----这得是怎么样的心机?! 卫安仿佛并没察觉到她们的戒备,声音放的很轻:“去岁我在院子里守岁的时候,是蓝禾和玉清姐姐来陪了我一晚......” 当初卫老太太点中玉清和蓝禾给她,也就是为的那一晚的情分------或许是因为头一次有人陪着守岁,有来自长辈的关怀,那一年的年三十过的格外开心,卫安难得的收起了尖酸刻薄的性子,对蓝禾和玉清都和颜悦色。 花嬷嬷见卫老太太蹙眉,就提醒她:“去年七小姐小年夜发起了高热,不能来合安院陪着您一起守岁,您让玉清和蓝禾过去伺候了一晚上......” 卫老太太是不喜欢长宁郡主的,厌乌及乌,对长宁郡主的长女也喜欢不到哪里去,可老太太毕竟是个忠厚的人,不想看见她,却还是派了人看着她,照顾她些------否则,恐怕去年她就因为风寒死了。 她想起来这桩旧事,心里的戒备去了很多,心就又软了一点-----从前的明鱼幼也是一样的心善,你对她一点点好,她也能放在心里记一辈子。 长宁郡主不过就是在宫里替她多说过几句话,她就把人家当成了姐妹,后来......后来什么都让出去了。 卫老太太抿了抿唇,心里一时厌烦一时又觉得这两个人实在是太过于相像,停顿了片刻才点了点头:“既然你喜欢,就把人领回去吧。” 卫安起身谢过,又把目光放在卫老太太手边的茶杯上,轻声道:“祖母,浓茶喝多了容易睡不着......”她见卫老太太端着茶杯的手似乎晃了晃,垂下眼睛安静的把剩余的话说完:“您少喝些浓茶,不如让花嬷嬷给您泡些小叶茶,去火消炎......” 等到蓝禾和玉清来磕了头出去,花嬷嬷才反应过来,看向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的卫老太太,喃喃嘟囔一声:“太像了。” 卫安知道她们说自己像谁,她托着下巴看着略带忐忑的蓝禾和玉清,声音放的很温和:“两位姐姐以后就是我的大丫头了,你们自己去同汪嬷嬷和君嬷嬷商量,一个管我的钗环首饰,另一个就管我的库房罢。”她顿了顿起身亲自把诚惶诚恐的蓝禾和玉清扶起来,语气恳切:“让二位姐姐离了合安院来我这里,是委屈了二位姐姐。可是我日后一定会对二位姐姐好的......” 蓝禾有些控制不住的手抖,看了一眼同样如同见了鬼一般的玉清,身体的反应却快于神智,忙不迭的摇了摇手:“七小姐可别这么说,伺候主子是我们当丫头的分内事,哪里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只是实在没想到一来就当了大丫头,还立即就被委以重任,她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很不明白为什么卫安忽然去卫老太太身边要了她和玉清过来。 难不成真的就因为去年大年三十那一晚的情分? 可是卫七小姐哪里是顾情分的人? 她很是想不通,可是对上卫安清澈见底又依赖的眼神,忽而又充满了被依赖和信任的自豪感,眼眶热热的,心里也热热的:“七小姐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玉清话向来是少的,也忙不迭的跟着表态:“蓝禾说的是,没什么好委屈的,原本就是我们的分内事......” 虽然卫安名声差了些,也难伺候了些,可是毕竟是她身边的大丫头,老太太房里机灵的丫头一大堆,背后有根基的丫头更是数不胜数,她们从五岁进府熬到现在,也不过就是个三等丫头,恐怕还没熬到大丫头的那一天,就先被放出去配人了。 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跟着卫安,好歹是数得上名号的大丫头。 屋里烛火噼啪爆出火花,卫安神色始终平静又温和,态度不过分热切却也绝不冷淡,充满诚意又不叫人觉得过分有负担,等蓝禾和玉清平静下来了,才又让秋韵冬雪也进来,叫她们彼此见过了,这才看着秋韵和冬雪微笑:“二位姐姐是祖母赐下来的,原就比院子里的人更尊贵些,我把管首饰钗环和库房的差事交给她们,你们也别觉得委屈,同样都是大丫头,当好了差,我一样有赏的。”她说着,看秋韵和冬雪伏在地上,声音放的更轻:“同样的,若是当不好差,那也一样是要罚的......” 秋韵和冬雪对视一眼,都知道她说的是春云和夏雨,半个不字也不敢说,伏在地上只顾磕头。 卫安却已经开始叫起了,看一眼外头的天色,似乎很是困倦,吩咐秋韵铺床,又叫蓝禾和玉清先下去熟悉环境,隔天再去合安院搬铺盖,这才拉着汪嬷嬷的手抬头看她:“嬷嬷今晚陪我睡吧,好不好?” 汪嬷嬷知道卫安这几天常做噩梦,虽然她也察觉到她从小带大的小姐同以前不一样了,好像事事都有了主意,都知道该怎么应对,可是在她眼里,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她家小姐从小就怕鬼....... 她麻利的抱了铺盖铺在脚踏上,听着卫安在帐子里翻来覆去,轻声给她唱起童谣。 卫安已经许多年没听见过了,没想到竟然还能有重新听奶娘唱童谣的一天,眼角一热,从前从来不肯承认的却一直都存在的事实就问出了口:“嬷嬷,母亲为什么不喜欢我?” 好伤心啊,大家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收藏和推荐都好惨淡啊......求推荐求收藏...... 第二十章·前尘 卫安满腹心机,可是却素来胆小。 她向来是怕鬼的,怕鬼的根由,还是在定北侯府落下的,堂兄卫琨是个极为擅长讲故事的人,当初为了替堂兄妹们整治整治她这个惹人嫌的惹祸精,曾经给她讲过一个鬼故事。 到底是什么鬼故事其实卫安自己也记不清了,可是当时那身临其境一般毛骨悚然且心惊肉跳的感觉却记忆犹新,夜深人静的时候,时常觉得外头阴风阵阵,整夜整夜的缩在被子里,连透不过气了,也从不敢露出头来呼吸,生怕一睁开眼睛就见到鬼。 她还记得小时候每到晚上就觉得特别难熬,没有汪嬷嬷陪着从来不敢睡觉,后来汪嬷嬷死了,她就更怕鬼了,到了豫章之后,她见卫玉珑怕雷,母亲就每逢打雷下雨都要去陪卫玉珑,就也曾异想天开的奢求母亲陪一陪自己,卑微至极又充满希望的去求母亲来看一看自己。 她至今也还记得长宁郡主拒绝时候的神情,冷淡又不屑,讥诮又讽刺。 那眼神好似一把把离弦的利箭,把她射的遍体鳞伤,难堪又难过。 这伤口历经前世今生,仍旧没有结痂。 她心知卫家不欠她的,是她对不起卫家,是她害了父亲母亲,可是这些前世细微的,一点一点把她推向深渊并且万劫不复的虽然小却从未愈合的伤口,她想知道是为什么。 汪嬷嬷惊讶的撑起身子,透过月光,她能看见卫安熠熠生辉的眼睛,这个小姑娘虽然嘴巴上倔强的很,绝不肯承认自己是被父母亲所不喜和忽视的,可是其实心里却一直是在意的啊.......她忽然觉得眼睛有些热,隔着帐子握住卫安冰凉的手,轻轻的摇了摇头:“嬷嬷不知道......” 汪嬷嬷睡不着了,索性起身给卫安倒了一杯茶,坐在脚踏上看着卫安捧着茶杯,轻轻去揉卫安的头发:“嬷嬷来你身边伺候的时候......”她比划了一下:“您还只有这么一丁点大,也就只有八个多月,不管谁抱都是笑嘻嘻的,从不认生。” 她想起小时候卫安的模样,心里软的一塌糊涂:“您从小就听话,那样小的年纪发高烧,连哭的力气也没了,烧一退下来,却还是睁着那样漂亮的眼睛看着我笑......” 她看着卫安,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郡主娘娘不喜欢您......我们安安是多好的孩子呀......郡主娘娘怎么就不喜欢呢......” 她觉得喉咙有些疼,连忙收住了眼泪,看着卫安垂头又忙道:“都过去了......郡主娘娘那时候年纪也还小,不知道怎么样哄小孩子.......以后会好的......” 卫安不知道小的时候母亲就不喜欢自己了,她只是诈一诈汪嬷嬷的。 她觉得心里某块地方疼的厉害,有些委屈的瘪了瘪嘴,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把头埋进胳膊里,忽然很灰心。 如果说上一世母亲是因为自己的坏名声才不喜欢自己,那怎么解释小时候的事呢? 八个月大的孩子能做错什么?八个月的孩子又有乳娘们带着,究竟有多惹人嫌? 她这样努力的想要变好,想把从前不惹母亲喜欢的自己削骨去肉,一点点重新重生,是不是也都是无济于事? 可是这些难过也不过片刻就被卫安收拾好了。 她早已经学会怎么样收敛自己的情绪,朝着汪嬷嬷翘了翘嘴角:“嬷嬷说的是,我变好了,母亲会喜欢我的......” 汪嬷嬷见她眼睛亮亮的,就像是一个渴望糖果的孩子,心里更酸,面上却还附和她的话:“是,郡主肯定会喜欢您的......连老太太都对您另眼相看了,郡主肯定也会喜欢您的......” 卫安面朝里重新躺下,眼睛却没闭上。 她知道卫老太太为什么对自己另眼相看-----那都是沾了明家那位嫁给郑王当郑王妃的表姑的光,她上一世不止一次听丫头们在背后说她:“都是占了一张和表姑娘相像的脸的便宜。” 卫安不知道这话里的深意,可是这却并不妨碍她用这个去讨卫老太太的欢心。上一世她就是凭着这一点,让卫老太太对她容忍了一次又一次的。 这一世她不再想用这张脸单纯的占好处了,她想利用这张脸做点正经事。 她想讨好卫老太太,想要对卫老太太好一些。 因为卫阳清到死最难过的事,也是和母亲不亲近,也是没见到卫老太太的最后一面,长宁郡主亦如是。 她还记得卫老太太是怎么死的。 卫老太太是拄着隆庆帝御赐的拐杖,一头碰死在了文华殿门口的柱子上。 她会死,是因为被逼得无路可走了。 朝堂上说她是明家余孽的事闹的沸沸扬扬,隆庆帝死后,楚王继位,新任的楚王可没有隆庆帝对待小姨子那样和善,对于朝廷上的流言放任自流。 他什么也没做,可是在天下人眼里,却又什么都做了。 卫家被逼得节节后退,退无可退,卫玉敏被平阳侯府苛待,所出嫡长女病死,嫡长子堕马残疾,三老爷丢官...... 这些事来的又急又快,老太太已经这样老的人了,受不了这些,终于在大夫人扛不住自尽以后,也扛不住,借着隆庆帝御赐的拐杖进了宫,一头碰死在了文华殿,以证清白。 从那以后,朝堂上的流言彻底熄了,卫家总算得以保全,可是卫家空悬的爵位却被收回,御史们说,卫老太太此举是陷圣上于大不义,天下人都要以为圣上不慈,逼死了这位老封君...... 卫阳清后来被人污蔑造反,新登上帝位不久的楚王连问也不问就定了卫阳清的罪,对他的辩折视而不见留中不发,也有卫老太太撞死的缘故在。 卫安叹一口气,前路漫漫,好似永无尽头。 可是她却想慢慢地走,她知道上一世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最难过的事莫过于看着卫老太太惨死而无能为力,她想对卫老太太好一点,得卫老太太的欢心,这样,或许父亲母亲看在她虔诚的份上,或者能待她亲近一些。 继续求收藏求推荐,待会儿继续更名门番外,大家可以过去看看,爱你们,么么哒。 二十一章·诡异 卫安睡不着,满天星辰闪耀,她透过窗户瞧着外头闪烁的星星,忽然生出不如死掉的念头,这念头也不过一瞬就被她按捺下去了。 老天给她重新活一次的机会,不是要她回来自怨自艾的。 卫老太太为什么会死?就是因为卫家灾难连连,这些灾难其实也根本不是天意,而是人为。这一切灾难的起头,卫安也知道是在哪里。 是从定北侯府大小姐卫玉敏开始。 上一世衍圣公家也有个堂会,因为是衍圣公家的堂会,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去了,公主们屈尊降贵不说,连皇后娘娘也亲自赐下了几盆稀世名花来当点缀。 卫玉敏就在这个京城众人都翘目以待的堂会上倒了霉,具体她做了什么卫安并没听说,只知道她在衍圣公家的堂会上出了大丑,自此衍圣公一族对于卫家避如蛇蝎,而从此之后平阳侯府也更加肆无忌惮的践踏卫玉敏。 平阳侯府之前是并不敢的,就算是朝廷里传言卫老太太勾结明家余党作乱的传言甚嚣尘上,平阳侯府也始终投鼠忌器,做的最过分的事,也不过就是冷待卫玉敏,平阳侯世子朱芳不停的往家里抬女人而已。 衍圣公家的堂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叫卫玉敏彻底在平阳侯府失势,叫平阳侯府连卫老太太也不顾及-----要知道,新帝继位了以后卫老太太才彻底被逼上了绝路,在这之前,隆庆帝对他这个唯一的小姨子向来是极好的。 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 初夏的天气还有些凉,可是却并不觉得冷,她在穿廊处的台阶下坐下,神智因为这凉风而越发清醒。 她不能让这一切悲剧重演,卫老太太身份特殊,她死了以后,天下人都对新帝口诛笔伐,以至于新帝恼羞成怒,耿耿于怀,而后有御史投其所好,拿卫老太太开刀,说卫老太太此举是不顾新帝的脸面,挟命相报,为的就是把新帝置于大不义之地,乃其心不正。 御史们的嘴,死的也能说成是活的。 新帝自此之后对于卫家,可以说得上彻彻底底名正言顺的冷落。 而怎么能让卫老太太不死?卫安心里大约明白-----卫老太太心中所念着的,不过就是定北侯世子的孩子们罢了,要是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断了,那老太太就真是不想活着了。 卫家的一切都不再与她相干-----三老爷和五老爷都不是她亲生,四姑奶奶远嫁他方,嫡出的幼子她恨之入骨,恨不得当作没这个儿子。 既然她唯一挂念的人都被折磨死了,那她也顾不得她的死会不会叫卫家被新帝记恨了,卫安能理解那一瞬间位老太太的万念俱灰,反正都要死了,哪管死后洪水滔天。 而既然要改变这一切,首先要做的当然就是保住卫老太太的命根子们的性命,卫玉敏她们是决计不能有事的,她要是出了事,大夫人也活不了,大夫人活不了,卫老太太也就活不了了,这也是为什么卫安要给三夫人和卫玉攸卖这个好的原因,她需要这个去堂会的机会-----卫老太太是不可能会带她去的,她又要先跟卫老太太要蓝禾和玉清,再求卫老太太说要去堂会,卫老太太或许还要以为她是要做什么坏事。 幸好三夫人还是很上道的。 她幽幽叹了口气,拍了拍已经有些微凉的脸站起来想要往房间里走,拐角处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这个院子向来是极安静的,除了她自己房里的丫头,几乎没人会踏足,何况已经这么晚了......怎么还会有脚步声? 她觉得奇怪,隐在廊柱后头站了一会儿,看见她屋里的大丫头秋韵神色慌张的跟在这院里的管事妈妈屁股后头出了院门。 管事妈妈是李妈妈。也是长宁郡主的人,对卫安很不苟言笑,每当卫安犯了错,就用一种居高临下早就预料的鱼神看着她,淡淡的摇头。 卫安重生回来,还是头一回见她-----她之前是告假回家去了,说是家里女儿生病了。 大家族里丫头管事妈妈勾结来互换好处的事不知凡几,卫安早已经司空见惯,也不觉得稀奇,只是没想到连母亲的人也这么大胆,稍一踟躇,还是并没出声惊动她们。 这么晚了,又这么鬼鬼祟祟的,她如今又并没能力处置她们,惊动了她们,说不得反倒徒惹一身骚。 汪嬷嬷睡的很沉,卫安透过屋外朦胧的月光去看汪嬷嬷的侧脸,情不自禁的笑一笑。 不管怎么样,汪嬷嬷又回到她身边,她还有大把的时间来成长,还有无数的机会,老天实在已经对她不薄。 只是她才坐下就觉得不对,皱着鼻子闻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几步走到桌前,揭开刻了麒麟的镂空三角香炉盖子,这里头燃着的不是她惯用的茉莉香,而是安神香百合香!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多少次她都想趁着彭凌薇闻这香味睡着以后趁机把她掐死! 怪不得汪嬷嬷睡的这么沉! 她心里一突,想起李妈妈和秋韵,总觉得有些诡异。 有什么事这么要紧,不仅要在深夜里偷偷摸摸的摸出院子去说,还要特意先点燃安神香,让她们睡着? 卫安坐在桌前,觉得从脚底到心里都寒透了-----李妈妈是长宁郡主身边的得意人,后来陪着自己去了豫章之后就去了卫玉珑身边伺候,继续当管事妈妈,一直陪着卫玉珑到卫玉珑死的那一天。 一个能成为长宁郡主心腹,到最后也该跟在主母身边和主母共进退的人,怎么会是蠢人?又怎么会贪图小利? 那她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缘故,要在深夜里私会自己身边的大丫头? 天上一弯月隐进云层里,卫安独自一人对着它枯坐许久,半响才俯身把盖子阖上,重新躺回床上。 她总会把这里头的隐秘弄清楚的,这一天不会太迟。 好啦,继续求收藏求推荐~~~周末应该会开始加更的,不是我不想加更,新书期都是要这样更新的呃啊~~~爱你们,么么哒。 二十二章·心结 深夜的定北侯府的小花园也别有一番美景,银烛秋光,萤火漫天,大朵大朵的花在黑夜里仍旧绽放得妖娆万千,借着朦胧月色,看着更加美妙几分。 可是秋韵却没这功夫欣赏,她弯下了腰,两只手紧紧搅在一起,说话也说的有些心不在焉,好似很是心神不宁的样子。 李妈妈看的眉头直皱,掩着嘴咳嗽两声把秋韵惊得回过了神,这才出声呵斥她:“瞧你这副样子,毛毛躁躁的,哪里像是个大丫头?” 秋韵被呵斥了也不觉得恼,在长宁郡主身边的红人面前,她根本直不起腰来,听了李妈妈的话就惶恐的应了是,又压低了声音很是委屈:“我......我也是担心七小姐醒来发现我不在外间值夜......” 李妈妈眉头微微皱起来,从前秋韵可没担心过被七小姐发现。 可是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绕到旁边的花架底下坐下,神情有几分忐忑又有几分不耐烦,问她:“怎么样?” 秋韵神情有些微微的迟疑,今时今日的卫安同以往的卫安大不一样,尤其是今晚她从合安院领回来蓝禾和玉清之后,那番恩威并施的话,叫人压力陡增,不知为何,她想起晚间卫安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竟有些心慌。 “春云和夏雨......”秋韵最终还是开了口,却先说春云夏雨的事:“七小姐在普慈庵里被人污蔑说偷拿了别人东西,她们两个明知道七小姐冤枉却隐瞒不报......”她顿了顿,把春云夏雨被赶出去庄子上的事告诉李嬷嬷,又道:“今天七小姐又特意从合安院老太太那里领回了蓝禾和玉清顶上春云夏雨的差事。” 蓝禾和玉清......李嬷嬷心中对这两个人约莫有些印象,都是老太太跟前的三等丫头,从前还来过卫安的院子伺候过几天的。 卫安怎么忽然想到要把这两个人要回来? 这也不是很要紧,毕竟从前被她们伺候过,若说留下了印象也是可以理解的,叫李嬷嬷觉得震惊的是,卫安有什么资格本事从老太太那里要到人?! 这要是换做长宁郡主去要,恐怕老太太根本都不耐烦见到她! 而作为长宁郡主的长女,向来备受老太太冷待的卫七小姐,到底是凭什么,能从老太太那里要人,还成功要到了? 她不在的这段日子,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李嬷嬷只觉得悚然而惊,提起了精神站起来,紧盯着秋韵:“这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事无巨细的都告诉我!” 秋韵被吓得一个激灵险些没站稳,看着李嬷嬷异常激动的神情心里打鼓,垂下头把这段时日的事都告诉李嬷嬷,又道:“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是从普慈庵回来以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从前总是阴沉沉的,我们做错了事少不得大发雷霆发脾气,旁人说什么话也总少不得针锋相对,可是这几天安静的好像是换了一个人......”秋韵把隐藏的恐惧说出来,话就越说越溜:“而且很耐得住性子,熬夜给老太太描了花样子绣抹额,您说她哪里有那手艺啊?我们都等着看笑话,可是谁知她描的花样子简直活灵活现......这怎么说的......您说是不是遇仙了......?” 李嬷嬷撑着头很是烦躁。 她其实对于卫七是没什么恶意的,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平常再阴沉,能坏到哪里去呢?何况她这样的性子,跟郡主也脱不了关系。 想到长宁郡主,李嬷嬷就又想到这回长宁郡主又让她做的事,缓缓的叹口气,揉了揉额角叹声气:“算了,让你做的事怎么样?” 秋韵把最担心的事说出来,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能溶的......”她歪着头,手微微有些发抖,很是惊恐的看着李嬷嬷:“为什么要拿根骨头把七小姐的血滴上去......” 李嬷嬷眉间顿显烦躁,什么话也没心思再说了。 若是能相容,那卫安到底变成什么样,还关自己什么事? 她沉下脸,不死心的再问了一遍:“真的能溶,你没看错?” 李嬷嬷有些不想相信,要不是卫安之前叛逆,觉得父母亲冷落了她而不喜欢自己亲近,这件事还是该自己去做才保险,若不然,汪嬷嬷也是合适的,那个小妮子对于汪嬷嬷可信赖的很,可偏偏汪嬷嬷那个人是个死心眼,对卫安死心塌地,当成了自己女儿养着,什么事不告诉她?秋韵这些小孩子办事,她总是不放心。 秋韵忙不迭的点头,急的连声音都变了调:“真的真的,我一直盯着呢,七小姐去普慈庵之前,我点了安神香,等她跟汪嬷嬷睡着之后才拿针扎了一下......” 李嬷嬷闭上眼睛,几乎能想象长宁郡主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会在豫章掀起多大的风浪,半响才嗯了一声,捶了捶自己的腿站起来,吩咐秋韵:“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这几天我寻个由头把你打发出去。” 虽然秋韵也才十几岁,什么也不懂的时候,可是难保以后她懂,难保她会说漏嘴被卫安她们知道,是不能再留在定北侯府了。 秋韵却没有想象当中的欢天喜地了,她总觉得有些不安,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卫安那双玲珑剔透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个冷颤。 李嬷嬷没功夫管她的不安,她一个人枯坐在花园里的花架底下,忽然想起十年之前那一晚,想起明鱼幼苍白异常的脸孔和她身下大片大片的血泊,许久才深深的叹口气。 明鱼幼曾经跟郡马定过亲事,这向来是郡主心里的一个心结,多少年了还是无法释怀,卫安以后的日子,恐怕是要更难过了。 周末或者是星期一二会配合推荐加更,应该是加一更的样子~~~继续求收藏求推荐啊,爱你们么么哒。周末愉快。 二十三章·亲近 虽然一晚没睡,可第二天李嬷嬷照样起的极早,多年当差的习惯使然,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能误了伺候主子的时辰,何况她才刚回来,很该去同卫安请安告诉一声的。 令她意外的是,卫安也早已起了,正由着汪嬷嬷给她梳头,她脚步打了个顿才迈进门槛,笑着朝卫安行了个礼:“姑娘今天起的早。” 汪嬷嬷对待李嬷嬷向来是尊重的,见了李嬷嬷,替卫安插了一支镂空雕花水晶钗,就笑着朝李嬷嬷问好:“老姐姐回来啦?家里没事儿吧?” 李嬷嬷上前接了汪嬷嬷的差事,笑着回她:“小孩子家家的不经事,就是我那外孙女儿病了,她吓得不行......如今已然全好了。”又笑着低头问卫安:“这也太素净了,不如再戴一只宝蓝吐翠孔雀吊钗?正配您今天穿的这衣裳。” 越缺什么就越要炫耀什么,卫安是很喜欢往头上插戴东西的,恨不得每天出去都晃花人的眼,意图叫别人知道她是五房的嫡长女,是很受宠的。 谁知这回卫安却很干脆的摇头,眼风也没再往首饰匣子里扫一下,抿着唇道:“这样尽够了。”又转头看了李嬷嬷一眼:“嬷嬷昨晚上回来的?” 一回来就找秋韵,到底是有什么要紧事? 李嬷嬷对上她的眼睛,心里竟不由自主的一沉-----秋韵那小妮子竟然真的没有夸大其词,卫安跟以前不同了! 她因着这震惊停顿了一瞬,这才又笑着顺着卫安的话说是:“昨晚就回来了,可听说您才从合安院回来,就没惊动您,没及时给您磕头问安。” 卫安就笑:“嬷嬷是母亲身边的亲近人,哪里敢让您磕头问安?我也是白问一句,之前嬷嬷走了几天,发生了不少事,我心里有些没谱,想着要告诉告诉您,免得惹了祸......” 从前可没这样会说话,为着赌气,喊长宁郡主也只是喊五太太......李嬷嬷心里这念头也不过是一闪而过,噙笑听她说完,才点头叹气:“这是怎么说的,五小姐也太不知事了......郡主娘娘要是知道,还不知要如何的伤心。” 卫安忍不住多看了李嬷嬷一眼。 长宁郡主怎么会伤心呢?这几天她着重旁敲侧击了许多次,不管是汪嬷嬷还是合安院里的花嬷嬷,都知道长宁郡主不喜欢她的。 听说她发高热的时候,老镇南王妃亲自去普慈庵给她祈福,可是长宁郡主却勃然大怒,把镇南王妃请回来的药师琉璃佛给打的粉碎。 作为长宁郡主的心腹的李嬷嬷,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一点? 她不动声色,既不激动也不反驳,笑着冲李嬷嬷吩咐:“过几天我要陪着祖母去衍圣公家去看堂会,蓝禾和玉清都是新来的,许多事都不懂,还劳烦嬷嬷给我把把关。” 李嬷嬷怔在原地发呆,连卫安已经不见了也没发觉,秋韵说的是,卫安已经同以往全然不同了,换做从前,她怎么可能去抱卫老太太的大腿? 卫安知道李嬷嬷心里在想什么。 她从前太坏了,心思敏感多疑又惹人讨厌,如今稍微变化一些,就能叫旁人察觉出来。 可是她不怕别人察觉她在变好,她已经不是那个十岁的,因为无人可依而显得格外愚蠢的卫安,做不来那些蠢事,这些人迟早要慢慢习惯她的变化的。 卫老太太正用早饭,听说卫安来了,不自觉的偏头朝墙上挂着的西洋钟看了一眼,这个点,三夫人她们也还不曾来,这丫头倒是起的早。 她淡淡的吩咐翡翠去领她进来,不经意的往卫安身上一扫,目光却再移不开了。 从前卫安总是满身的珠光宝气,金光璀璨的样子晃得人眼花,叫人根本不在意她究竟长什么样,可是如今她摒弃了那些金银,发上只簪一只镂空雕花水晶钗,耳朵上缀着两只葫芦形金耳环,除此之外再无装饰,却让人忍不住眼前一亮。 她生的一直是可人意的,小时候她发高热镇南王妃抱她去普慈庵,连同样在普慈庵上香的长安长公主也忍不住伸手去抱一抱,说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孩子。 如今她把那些晃人眼睛的佩饰扔开,一张叫人看了就绝不能忘记的脸就这样忽然映入人眼中。 卫老太太迟疑了片刻才移开了眼睛,对着翡翠吩咐:“多摆一副碗筷。” 卫安有些受宠若惊,却又有些觉得理所当然-----上一世在定北侯府的记忆已经剩余不多,可是每当她素面朝天的去见卫老太太,卫老太太却总能给她好脸色的记忆却印象深刻,她小声的朝翡翠道谢,很是安静的坐在卫老太太下首,小口小口的喝粥,一副乖巧无比的样子。 卫老太太放了筷子,借着接花嬷嬷递过来的帕子的功夫拿余光去看,卫安坐的笔直端正,脖颈修长肌肤白腻,原先总是带着的戾气消散的无影无踪,光是看着她的样子就叫人赏心悦目,她心里不自觉的软了软,赶人的话也没再说出来,反而问她:“那副抹额的花样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这话问的很隐晦,其实大约是想问是不是她自己画的。 卫安放下碗,眼里带着欣喜和期待小心翼翼的看向卫老太太:“是我画的。”她比划了一下:“我院子里有棵银杏树,早先总有喜鹊站在上头,我没什么事,就喜欢看它们......”她说着,脸上的酒窝深陷下去:“我知道祖母也喜欢鸟儿,喜鹊登枝意头又好,就试一试......” 任谁被一个小姑娘这样瞧着,也不能无动于衷,何况卫老太太透过她,看见的总是另一个人,她也情不自禁的跟着微笑起来:“你有心了,我的确很喜欢。这几天就叫翡翠给我绣起来,等到去衍圣公家赴会时带。” 继续求收藏求推荐啦~~~爱你们么么哒。 二十四章·亲人 卫老太太愿意带她的抹额,这意味着什么,卫安很是清楚,正因为清楚,她眼睛忽然有些热,她上一世收到的善意并不多,卫老太太和老镇南王妃两个是这为数不多的数量之一。 她掩住即将出口的哽咽,尽量稳住了情绪应是:“到时候我再给您绣一个孔雀大明王菩萨花样的,保佑您平安康健......” 翡翠从不知道卫安竟然这么会说话,难得的是这样肉麻的话从她嘴巴里说出来却半点不显得刻意和做作-----小姑娘的眼睛清澈见底,连一丝杂质也没有,叫你连腹诽也腹诽不起来。 卫老太太有些恍惚,却很快回了神,脸上笑意加深了一些:“你有这个心就很好,这个花样太复杂了,你年纪小,还没学到那个时候,也该注意注意自己的眼睛。” 正说着话,三夫人已经得了允准进门来,瞧见这情景就忍不住一愣------怎么也没想到卫安竟能跟卫老太太同桌吃饭还相谈甚欢。 前面十几年卫安怕都不曾得过卫老太太这样的另眼相待,也不过就几天时间而已,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什么也不露,上前来跟老太太请了安,笑着去看卫安:“小七今天打扮的怎么这样素净?你们花朵儿一般的年纪,正该打扮的鲜亮一些的,三伯母那里有一匹烟霞纱,正适合你做衣裳......” 既然在卫老太太跟前承认了错处,卫老太太现在对卫安又有些另眼相待,她当然得拿出气度来,对眼前这个小姑娘好一些。 卫老太太等她说完了,才问她:“都安排好了?” 这回去衍圣公家参加堂会,卫老太太是打定主意要去的-----要是她不去,平阳侯府的人还不知道要借着这个堂会怎么叫卫玉敏出丑。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平阳侯府小人之心,自然不会把因为要讨好隆庆帝而要甩掉卫家女这个包袱的坏名声传出去,那就只能先发制人,慢慢慢慢叫众人看见卫玉敏是如何的不成器,是如何的难等大雅之堂。 她得去给大孙女压这个场子。 三夫人满面笑容的嗯了一声,把礼单递上来给卫老太太过目,又笑着道:“等到那天,小五小六和小七都一同去,我想着,要不然给她们各自裁一身衣裳......” 这些都只是小事,卫老太太不甚在意的嗯了一声,外头就有小丫头隔着帘子禀报说大少爷三少爷和五小姐等人来了,卫老太太说了声请,少年少女们就蜂拥而入,带来了满屋子的朝气。 看着这些年轻人都是叫人心生欢喜的,看着她们,才觉得活在这世上还有希望,卫老太太面上带笑,等他们都请了安,才问大少爷卫琨:“今天不必往那边去?” 大房没有子嗣,定北侯府的长孙是二老爷生出来的卫琨,现如今已经十九岁了,原本十六岁就定了亲,可是未婚妻要守母孝,因此耽搁了三年,开了年等他未婚妻出孝,也该办亲事了。这几天那边出孝,卫琨也要过去帮忙应酬宾客。 卫琨先看了卫安一眼,有些奇怪为什么卫安今天没有凡事要抢先答话,又坐在卫老太太身边,看着很是亲昵的样子,然后才收回目光恭敬的答卫老太太的话:“请了罗云寺的师傅们来念经祈福,念了整七天,如今已经停了,不必再过去。”顿了顿又看着卫老太太,有些欲言又止。 卫老太太微微挑眉:“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同祖母说?” 亲生的儿子有了隔阂,也同样是被她教养长大的庶子们同她其实算得上亲近,卫琨作为长孙,在卫老太太跟前被养了七年,是很有感情的,卫老太太待他也向来很好。 卫安垂下头,很安静。 卫琨更觉诧异了,却还是移开目光,想了想看了弟妹们一眼。 卫老太太就让翡翠领着孩子们去东次间玩耍。 卫安出门的时候,恍惚听见卫琨提起了卫玉敏:“大姐夫也太没有分寸.....不过一个姨娘罢了,是打是杀原本就是大姐一句话的事,他居然还敢为了一个姨娘跟大姐生气......” 从前浓情蜜意的时候根本不曾在意的事,到了如今处处都是吵起来的理由,卫安垂头勾起一抹冷笑。 男人,不过如此。 卫玉攸凑上来同她说话,从前总觉得卫安讨人嫌,可是当卫安真的像个小受气包那样小心翼翼了,她心里就有些先过意不去了,对她道:“母亲让我开始学着管理铺子了呢,先给了我一间小铺子练手......” 她也不过才十岁而已,三夫人已经为她打算的这么长远了。 卫安知道不该想的,可是却很不争气的难过的有些红了眼睛,上一世她到最后也没学会管理什么庄子,后来嫁给了彭采臣,吃了许多亏,受了不少苦,才慢慢摸索出来怎么管家,怎么管理中馈,怎么打理自己的嫁妆。 没有人可以靠的孩子,总是更容易摔跟头,过的更加苦一点。 她咽下苦涩很欢喜的笑起来:“这是好事啊,三伯母是为了你将来考虑......”嫉妒最容易让人面目全非,她想要讨人喜欢,就绝不能露出自己的羡慕和嫉妒来。 卫玉攸很喜欢她如今说的话,看一个人顺眼了,她说的话就也顺耳许多,听见卫安这么说,她带着点抱怨和俏皮去拉卫安的手:“你要不要也跟着我一起学?五婶又不在京城,你还比我大几个月......我娘说,表姐们都已经开始学着管家理事了,这些都是要学起来的......” 是啊,这些都是要学起来了的,可惜她并没有卫玉攸这样好的福气,有人把路都铺好了,只等她去走。 还在犹豫到底是今天加更还是等推荐的时候再加更-- 新书期又不能更太多..... 二十五章·鬼祟 “真这么说的?”卫老太太有些疲累的在圈椅里坐了,看着翡翠领着小丫头们把摆放的鲜花都换了新鲜的:“没发脾气?” 花嬷嬷手脚麻利的往香炉里撒了一把百合香,飞快的摇头:“没有,很沉得住气......难过却是定然难过的,我看她眼睛都红了。或许是在普慈庵呆了两天,有些怕了......” 知道怕是好事,要是同她那个母亲一样横冲直撞肆无忌惮,觉得这天下没有得不到手的东西,得不到就要生了怨忿,那才是灾难。 卫老太太想起长宁郡主,面上神情淡了淡,什么话也没再说。 有些事就是这样的没有道理可讲,老天总喜欢同人开玩笑,就譬如当年明家如日中天的时候,谁也没想过不久之后明家竟然满门被灭,更譬如当年和明鱼幼好的如同亲姐妹的长宁郡主竟然会看上明鱼幼的未婚夫,间接把明鱼**上了绝路。 而更叫人感叹造物弄人的莫过于,长宁郡主生出的女儿竟然这样像明鱼幼。 大概这是老天给长宁郡主的惩罚吧?老太太忍不住恶意的想-----叫她日夜对着这样一张像极了旧敌的脸,或者也是老天给她的报应? 难怪她对卫安避如蛇蝎,卫老太太想到这里,眼神沉了沉,半垂着眼皮看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花嬷嬷跟着卫老太太几十年了,对卫老太太了解至极,大约猜到她在想什么,小心的替她把茶杯端走,眼睛亮亮的看着她:“老太太,七小姐也不过是个小孩子......”她斟酌了一下说词:“养成这个性子,其实同郡主也脱不了关系。郡主向来不喜欢她的,否则她何至于跟个刺猬似地见人就想刺?” 卫老太太神情不变,却也没出声打断花嬷嬷的话。 花嬷嬷就知道卫老太太听进去了,半蹲下身子扶住卫老太太的膝盖,恳切的看着她:“您也觉得她像是......不如把她养在身边?” 卫老太太过的实在太苦了,侯爷和世子死了之后,老太太就过的如同行尸走肉,若不是因为养着卫玉敏和卫玉枚还显得有些活气,简直就如同活死人了。 卫玉敏卫玉枚出嫁之后,卫老太太的日子过的更是枯燥,花嬷嬷有时候瞧着,都替卫老太太心酸,若是膝下再养个孩子......以后也算是可以排遣寂寞。 “你让我养她的孩子?”卫老太太像是觉得好笑,看着花嬷嬷:“让我替她养孩子?!生而不教,生而不养,她自己不是个人,你叫我来替她收拾这个残局?” 花嬷嬷没被她这番话吓住,绕到她身后替她捏肩,力道仍旧轻度适中不急不缓:“这又怎么样呢?郡主娘娘恨不得当没她这个人,您就别当她是郡主的孩子。再不济......咱们若是坏心眼一些,等到他日,郡主恐怕也要后悔的。” 卫老太太不置可否,龙生龙凤生凤,还能指望歹竹出好笋吗? 她笑一笑,反而吩咐花嬷嬷:“过去瞧瞧她在做什么,再去看看蓝禾玉清。” 花嬷嬷到卫安院子里的时候卫安正同人说话,明明是在她自己的居所,她却仍旧坐的笔笔直直,像是一竿竹子,叫人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 透过窗户,能看见李嬷嬷的笑脸,她微微迟疑一瞬,立住脚朝着蓝禾摆手,却也不近前去听,站在银杏树底下看卫安的表情。 卫安看着笑的一团和气的李嬷嬷,面上的笑意半分没变,那笑意却半点没到眼底,手上动作顿了顿,看着笔下已经成形了的孔雀,好似并不大在意的问:“把秋韵放出去?这是为什么,她伺候的好好的呀。” 秋韵两只手揪在一起,垂着头不敢搭话,余光却怎么也克制不住的朝卫安看过去,总觉得卫安虽然在笑,可是却分明什么都知道。 这可真是见了鬼了,不过就是去了一趟普慈庵而已,她怎么就怕七小姐怕成了这个样子? 李嬷嬷很是自然的解释卫安的疑惑:“她不是咱们家家生子,是她父母写了投靠文书卖进来的,现如今她父母要替她赎身......您也知道,咱们这样的人家都是宽待下人的,既然人家找上门来赎,没有不放她的道理。何况她当差也算不得尽心,您这回在普慈庵的事,我是正好没在,回来以后总是觉得后怕-----这几个丫头竟然眼里全然没主子,胳膊肘往外拐......反正现如今您已经同老太太要了蓝禾和玉清,我看她们很好,老太太房里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咱们再寻两个合适的提上来......” 絮絮叨叨的说了这么多,总结出来就一个结论,秋韵和冬雪是不能留了。 卫安放下手里的笔,喔了一声。 昨晚才鬼鬼祟祟的跟秋韵出去,今天就来说要把秋韵放出去? 她记得上一世秋韵是并没什么家里人来赎的,只是后来去了豫章之后做错了事,才被长宁郡主撵走了。 这里头,到底有什么不能被她知道的秘密,所以李嬷嬷这么迫不及待的要打发人?她侧着脸瞧了秋韵一眼,微笑问她:“家里来人了?” 秋韵诚惶诚恐的应是,话说的磕磕巴巴,生怕卫安逼问。 卫安却什么也没问,想了想喊来汪嬷嬷:“秋韵家里来人赎了,李嬷嬷说要放她出去。我想着也是,没有叫人家不能跟家人团聚的道理,嬷嬷您去取五十两银子......”又看着不可置信的秋韵,有些羞赧的笑了笑:“我手上拿得出的现银就这样多,你和冬雪一人五十两,可不要嫌少。伺候我这么多年,我脾气不好,不是个好主子,你别记恨我......出去了之后,好好过日子......” 秋韵是卫安的大丫头,当然知道一百两银子对于卫安来说已经算是倾尽所有,震惊得简直说不出话来,脸上火辣辣的烫的难受------小姐竟然是这样好的小姐! 明天上推荐,早上八点一更,晚上刘六点左右一更,会保持两三天这个频率,继续求收藏求推荐,爱你们,么么哒。 二十六章·试探 李嬷嬷简直好像吞了个苍蝇。 卫安什么也没学过,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大户人家千金小姐该知道的东西她算得上一无所知,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她竟然会收买人心了! 这番话,恐怕就是长宁郡主亲自教养,异常精心的卫玉珑也说不出来! 汪嬷嬷瞧着李嬷嬷神情莫测的领着人出去,面上原先还维持的笑意就绷不住了,很是心疼的捧着卫安的匣子:“总共也才一百一十两零四钱,这倒好,一下子就全给出去了......”她替卫安心疼,又替自家姑娘的善心觉得骄傲:“不过咱们家小姐好人有好报,钱财都是身外物......”她一个人嘟囔个不停,全当这银子是给卫安积了福报了,心里总算是好受一些。 卫安却不,她饶有深意的看着李嬷嬷和秋韵的背影一瞬,又垂下头去勾勒已经成形的孔雀。她虽然要变好,却也不是个烂好人。 秋韵和冬雪她们这几个丫头固然不坏,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可也从来不曾真心把她当主子,遇上棘手的事从来都是袖手旁观,看着她一日一日的充满戾气也从来不曾规劝,她是银子太多了才会这么好心的往她们身上砸钱。 她为的,不过是收买人心罢了。 李嬷嬷和秋韵之间肯定有秘密,问李嬷嬷是不可能了,以她对长宁郡主生死相随的忠心程度,没有长宁郡主允许,她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可卫安就是觉得非要知道她们之间的秘密不可-----若是事情跟她无关,秋韵事先就不会先往香炉里放安神香了。 汪嬷嬷还在心疼银子,五小姐有三夫人贴补,卫安却只有月钱和逢年过节长辈们给的压岁钱,压岁钱也一般都不给银子,给的都是首饰和金银踝子之类的小玩意儿,她存下这么些银子是很难的,而这府里呆着,少不得有用银子的时候...... 花嬷嬷却已经笑着掀起帘子进来了,看卫安脸上无一丝异色,也装着不知道刚才那番官司,看了卫安描摹出来的孔雀,有些惊讶的赞了一声:“竟跟真的活的一样,难为七小姐怎么画的出来!” 卫安没说话,她知道上一世约摸着就是差不多这个时候,花嬷嬷劝着卫老太太养个孩子来做伴,上一世卫老太太挑中的是三房最小的排行十一的卫玉珮,多讽刺,卫老太太宁愿在没有血缘关系的庶子生的孩子们中间挑一个养着,也不愿意考虑考虑五老爷和长宁郡主的孩子。 她当然是想要这个机会的,想要去衍圣公家的堂会也是因为这一点------能得老太太的欢心,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都要高看她一眼的。 因此她对着花嬷嬷格外的亲昵:“跟着薛先生学的......” 定北侯府如今虽然只剩些庶出的老爷们生的孩子,可是也不能荒废教养,盛京别的姑娘们有的,定北侯府向来也是样样不缺的,薛先生画的一手好丹青,是三夫人费尽心思从娘家挖来的。 只是从前卫安却并不喜欢听她的课,花嬷嬷看她一眼,却也不拆她的台,大约卫安就是天赋异禀?她笑了笑,同卫安再说笑几句,回了合安院还犹自有些感叹:“汪嬷嬷心疼的不行,那可是一百两银子,七小姐倒是大房。” 卫老太太若有所思:“要换人?” 能做到大丫头的,哪里能是想出去的?她喝了口蜂蜜水:“又在弄什么幺蛾子?” 她说的不是卫安,是李嬷嬷,花嬷嬷心知肚明,也嗯了一声:“我也觉得有些蹊跷,好端端的,哪里有说换就换的?一下子还去了两个......原本春云夏雨又犯了事被撵了的,七小姐房里......” 怎么好似云遮雾绕的? 人不是卫安要换的,李嬷嬷好端端的插手大丫头的事做什么?李嬷嬷其人如何,卫老太太再清楚不过了,那就是长宁郡主手底下的一条狗,指哪儿打哪儿,叫往东绝不往西。 那长宁郡主为什么要换女儿身边的大丫头? 办事不力?这几个丫头原本就不是得力的,但凡得力一些,卫安就不会那么人嫌狗厌了,不是为的这个...... 卫老太太垂下了头:“去问一问。” 卫安也想知道。 阳光透过银杏树的枝桠斑驳的洒在地上窗台上,卫安看着汪嬷嬷同李嬷嬷一道出了门,才领着蓝禾绕过了回廊,到了西边的厢房-----这里头向来是住着丫头们的。 秋韵正收拾东西,小心翼翼的把那五十两银子用包袱包起来,掂了掂重量,犹自不敢相信卫安竟这样舍得,可真金白银就摆在眼前,容不得她不相信,她欣喜得眼角眉梢都带出笑意,有了这笔银子,家里的养父母和弟弟就不必再在泥地里讨食,再不济,也可以买些良田,不用再受员外欺压...... 门吱呀一声推开,卫安一脸温和的笑意出现在门口,视线落在秋韵的手上,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一些,轻声问她:“我记得你娘有哮喘,这点银子不知道够不够用?” 秋韵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怎么也没想到卫安竟然连这个都记得,到底是十三四岁的小孩子,也不过比卫安大三四岁而已,闻言就有些端不住:“多谢姑娘挂心......” 卫安摇头,声音还是放的很轻:“外祖母也有哮喘之症,常年由她府里的府医跟着,听说很是有成效。原本我想着帮你问一问的,你却忽然要走了......” 她眼见着秋韵的神情灰败下来,摇头叹气很是惋惜:“听你说,你养父母的日子以前过的很是艰难,现在赎你出去,我固然不要你的赎身银子,可是你们以后生计怎么办呢?” 定时忘记定时间了--幸好今天发现的早,先更一章,六点左右还有更~~~大家可以一起来猜剧情啦,咱们都别走寻常路好吗~~~继续求收藏求推荐,爱你们,么么哒。 二十七章·端倪 生计倒是不要紧,李嬷嬷说过的,以后会把他们一家都安排在长宁郡主在江南的庄子上,让他们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要紧的是娘的病,娘她的哮喘很严重,若是真的能有好大夫......秋韵咬着唇,很是挣扎。 卫安上一辈子跟安和公主和彭凌薇打了一辈子交道,斗了一辈子心眼,早已经修炼的如火纯清,如何看人,如何抓人软肋,如何对症下药,都心知肚明,看秋韵这模样,就轻声道:“只是不知道你们以后在哪里住着?若是离得近,我倒是可以趁着这次堂会求一求外祖母......” 衍圣公家的堂会,为数不多的朝中仅存的超品诰命都请了,镇南王妃是会给他们这个面子的。 秋韵不知道卫安怎么能这样体贴周到,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多谢小姐大恩大德......”她是个别人不要的弃婴,大冬天的被人扔在雪地里,要不是养父母发现了她,她早就被冻死了,别的事她都能拒绝,可是事关养父母的,她就算是死,也不能放弃一丝机会。 卫安浅笑着摇头,听她说了个地址,回头让蓝禾记下来,又有些为难:“可你知道,我向来是不受母亲喜欢的,李嬷嬷她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告诉母亲......” 秋韵心里一突,抬眼看了卫安一眼,见她一脸为难和难过,忙摇头摆手:“奴婢知道,奴婢知道......当初清荷姐姐就是多说了一句话就被撵出去了,我不敢乱说话的,您放心。” 清荷.....?卫安不大记得了,好奇的问她:“清荷是谁?” 她如今才想起来,汪嬷嬷也说是在自己八个多月的时候才来的身边伺候自己,那之前呢?那之前伺候她的奶娘和丫头们呢? 秋韵擦了擦脸上眼泪,有些懵懂,却又恨不得在卫安跟前极尽所能的表达自己的忠心和真心:“就是......就是郡主身边的大丫头,很有体面的,在您身边当大丫头,我和春云夏雨几个都是她带出来的,只是后来她在您跟前说了不该说的话......” 卫安忽而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当中的那么简单,她原本以为死过一次之后再重来,她的人生轨迹应当已经很是明了清楚-----改正错处,努力同父母修补好关系,避开渣男,一辈子顺顺当当的。 可是好像不是这样。 她的母亲长宁郡主从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已经对她很嫌弃了,就如同汪嬷嬷说的那样,她高烧的时候也看不见长宁郡主的影子,有一次长宁郡主来看她,她哭的厉害,长宁郡主就把她的脸都挠花了,她哭的撕心裂肺,连老镇南王妃也被引过来了...... 还有清荷,她到底说了什么,才会瞬间失势被赶走? 李嬷嬷同秋韵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端坐在桌子面前,人还看着秋韵,思绪却飘得很远,好像只剩下了一副躯壳留在这里,直到蓝禾轻轻的俯身在她跟前喊了一声七小姐,她才又重新抬起头来。 “秋韵,我昨晚半夜起来了。”她看着秋韵手一抖差点没拿住手里的包袱,一向甜糯得如同蜂蜜一般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循循善诱:“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声,你当时为什么跟李嬷嬷出去?我在窗户旁边看见了的,你同李嬷嬷出去了......” 她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紧盯着秋韵不放,声音也绷得紧紧的,带着些哽咽:“是不是母亲因为普慈庵的事情生了我的气?我......” 秋韵原先的害怕去了七八分,看见卫安哭,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心里也难受的很,连忙摇头。 卫安就紧跟着又道:“我不舍得你,秋韵......我听汪嬷嬷说,你家里情形不好,你在我身边虽然受气,可是至少衣食无忧,月银和赏钱还能省下来给你母亲治病给你弟弟上学,可是一旦出去了,你们怎么过下去呢?李嬷嬷她给你想好以后怎么办了吗?” 秋韵被卫安这一哭给哭懵了,要她相信卫安这眼泪是为着舍不得她而流,实在有些艰难,可是卫安实在太会说话了,她脑子被搅合得有些糊涂,仔细思索了一阵才明白过来卫安话里隐藏的深意。 先是抛出能治她母亲病的大夫,然后跟她说舍不得自己,再层层递进说到李嬷嬷未必可靠......七小姐......好重的心机啊! 她有些毛骨悚然,卫安已经知道她跟李嬷嬷出去过的事,她给的这些好处,只是来换自己的投靠。 而自己如果不说...... 如果不说? 卫安轻轻的在桌上敲了敲:“我是很想知道李嬷嬷到底跟你做了什么的......我很疑惑为什么母亲不喜欢我,觉得李嬷嬷要同我的贴身丫头勾结,大约同我母亲脱不了关系。若是你实在不肯告诉我,我大约就只能去找祖母了......” 卫老太太最不喜欢长宁郡主! 而且一旦惊动了旁人,那李嬷嬷肯定要跟对付清荷一样先来灭她的口! 她根本就没有不说的权力,说了,如同卫安说的那样,卫安还能给她想个别的法子安身立命,治她母亲的病,最不济也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不叫李嬷嬷知道她已经吐了口,可是如果不说,她就只有死路一条,甚至还可能连累家人。 她匍匐在地上,心跳如擂鼓,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如同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李嬷嬷要她做的事都说出来:“我也不知道那根骨头是干什么用的.......”她极害怕:“可我没敢怎么样您,就是偷偷拿绣花针在您指头上刺了一下,是趁着您睡着的时候,没伤着您的......” 卫安不是不经世事的小姑娘,什么糟乌事她都看过听过亲身经历过,拿着根骨头要把她的血滴在上头,看能不能相容,是为了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 滴血验亲?! 好啦好啦~~对大家的脑洞真的五体投地,你们赢了!继续求收藏求推荐,卫安和还没出现的男主开始卖萌求票啦~~~ 二十八章·验证 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宁郡主并没察觉到自己这番作为会给当事人带来怎样的冲击,她满心欢喜的在花园里的凉亭里坐着,目不转睛的看着不远处正打秋千的女儿。 卫玉珑站在秋千上,小小少女看不清眉眼,身形却美的出奇,隔着假山,长宁郡主也能听见她欢喜的如同银铃一般的笑声。 这是她的女儿,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宝贝疙瘩,哭一声就让她难过万分,笑一笑就能令她烦恼尽消的灵丹妙药,她唇角控制不住的上扬,眼睛都在发光。 葛嬷嬷站在亭子底下足足半个时辰,终于还是下定决心预备上二楼去同长宁郡主交差,可脚才刚迈开,不远处的卫玉珑就如同一阵风似地刮了过来,惹得一众丫头婆子跟在后头心惊胆战的喊着姑娘。 长宁郡主更是惊得站了起来,形容大变,几步走到楼梯前,一把捞住了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的女儿,少见的出声呵斥她:“跑这么快做什么?要是摔着了留了疤,看你往哪儿哭去......” 卫玉珑半点不怕她,一双杏眼瞪圆了去看她:“当然是往您这儿哭呀!” 长宁郡主拿她没有办法,气的笑起来,拿手指轻轻往她额头上一戳,把她带到桌旁坐下,亲自替她拿了帕子擦汗,又看着她喝了茶解渴,这才笑着问她:“累不累?今天中午叫厨房做了你喜欢吃的荷叶鸡,还有你最爱吃的樟树清汤......” 卫玉珑满足的笑起来,一双眼睛笑的弯成月牙,一转眼瞧见侍立一旁的葛嬷嬷,又惊喜的喊了一声:“嬷嬷回来了?” 葛嬷嬷是长宁郡主的奶娘,如今也已经是将近六十的人了,在长宁郡主跟前向来得力,卫玉珑同她向来很亲近,前些日子葛嬷嬷被长宁郡主派去京城送节礼了,卫玉珑已经两个月没见到她,如今乍然见到,很是欢喜:“外祖母和祖母都好吗?伯父和堂兄堂姐妹们好不好?”说完又停顿一下,满眼期待的望着她:“还有长姐,长姐好吗?她什么时候来豫章?” 卫阳清如今才是头一年来江西,之前他的座师就提醒过他,他大约是要在江西留任一任做满六年的知府才能拔擢的。 既然要留六年,当然该把长女接来,卫阳清之前已经同长宁郡主提过几次了。 卫玉珑转头看向长宁郡主:“母亲,什么时候把长姐接来?我已经一年多没有见到她了......”她说着,有些惆怅:“咱们一家人总是聚不到一处,之前是因为怀了我,您和父亲去沧州的时候不能带着长姐......父亲在沧州就熬了六年......好容易回了京城,咱们又没待多久就随父亲来了豫章......” 她很是苦恼:“我看彭家小三和海家小四都有姐姐,就我没有......” 真是被郡主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半点风浪也没见过,葛嬷嬷满眼都是慈爱的看着卫玉珑,轻声哄她:“这事儿郡主心里自有分寸,您别着急。可别羡慕人家有的,您瞧瞧海家姑娘可有咱们大少爷这么疼妹妹的哥哥?才刚我从前头过来,听说大少爷回来了,还带着一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鹦鹉,是彩色的,可漂亮了,听说还会说话......” 卫玉珑眼睛亮亮的站起来:“当真?我要去瞧瞧!” 长宁郡主看了葛嬷嬷一眼,连忙吩咐卫玉珑身边的丫头嬷嬷们都跟紧了,又回头吩咐大丫头书玉:“一同跟着,告诉大少爷,叫他警醒些,别叫鸟儿抓伤了小姐。” 目送着人欢欢喜喜的走了,长宁郡主才转过头,手还扶着栏杆,眼睛却盯着葛嬷嬷问:“怎么样?” 葛嬷嬷就摇了摇头:“对上了......” 对上了?!长宁郡主被这这句话惊得面色煞白,回过神之后就满心都是恼怒,惊怒之下实在有些控制不住,啪嗒一声把桌上价值不菲的一套大观窑出的青花瓷套杯全部扫落在地,保养有度不见纹路的手也不小心被割出了一道血口子。 可她顾不得这些,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连青筋都凸显出来也没有知觉:“真对上了?!” 葛嬷嬷朝着丫头们摆摆手,看着她们鱼贯下了楼,才上前把长宁郡主握成了拳头的手给掰开,一面叹气一面道:“郡马老早就已经坦荡的告诉过您的......” “可我总以为他骗我!”长宁郡主在葛嬷嬷面前哭的像个小孩子:“我的孩子怎么会死呢?!怎么会死呢!” 怎么会死呢?她初初怀孕就请了擅长千金科和小儿科的太医来守着,院子里连洒扫的婆子都是粗通些乡村医术的,她保养得宜,她在丈夫的呵护下过的无忧无虑,又远在建州没有婆母碍眼,过的不知多好,她的孩子怎么可能生出来就夭折?! 她不信!卫阳清说一千遍一万遍她也不会信! 她握住葛嬷嬷的手,眼里迸出仇恨的光:“嬷嬷,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那个孽种,那是个孽种!” 葛嬷嬷眼皮一跳,阻拦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长宁郡主就站起来了。 “哪里有这么巧的事?就是书上才有这么巧.....不,连书上也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是她骗了五哥,是她骗了五哥的!一定是她杀了我的孩子......” 她抓住葛嬷嬷的衣襟痛哭失声:“嬷嬷!那是我的第一个女儿!那是我的第一个女儿!” 那时候人人都说她肚子扁而圆,一定是个千金,她已经有嫡长子站稳了脚跟,同卫阳清一心一意的期许着这个女孩儿的到来,可是...... 她浑身都是汗,揪着葛嬷嬷的手觉得自己也透不过气来:“嬷嬷,我答应过了的,我答应了的,我答应让五哥收养她的孩子,就当,就当我生的是双胎了,一样能掩人耳目的......” 今天三更哦,拼了老命了,求收藏求推荐各种求,然后小小的求下打赏,老规矩啊,单个打赏到和氏璧的加一更.....求舵主求塘主,快来承包我的鱼塘啊!! 二十九章·厌恶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咬的嘴唇都开始泛白了也不肯松开,直到被葛嬷嬷心急的摇晃了几下才回神,失魂落魄的垂下头,声音细弱而尖锐:“我分明答应了的......” 这是葛嬷嬷一手带到大,又亲眼看着成家立室生儿育女的孩子,葛嬷嬷眼睛一热,知道卫安的身世在她心里一直是个怎么也解不开的心结,心疼万分的如同过往那般拥住她,一面摩挲她的脸:“郡主别这样想......您想的太吓人了......” 卫阳清就算是对明鱼幼再愧疚,怎么可能会为了明鱼幼扼杀自己的亲生孩子?虎毒还不食子呢,何况卫阳清这样喜欢郡主,更喜欢郡主所生的孩子,她看着泪眼朦胧好似承受不住的长宁郡主,连声劝她:“您忘记了?当初您快要临盆的时候,郡马他多高兴啊?那天他听说您因为暴雨被困在塘山的万安寺里回不来,又惦记着您快生产了,连夜冒着倾盆大雨领着大夫和稳婆一路疾驰而来的......” 长宁郡主不哭了,神智已经全然不见,垂着头半响才讥诮的笑了一声,声音低不可闻:“究竟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明鱼幼的?” 葛嬷嬷悚然而惊,察觉到长宁郡主话中深意,只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 当初明鱼幼是被郑王困在万安寺的,建州万安寺,向来是有渊源的,多少犯了错的贵族女眷都被往那里送,美其名曰是同菩萨做伴,净化心灵,其实说透了,不过就是让她们伴着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罢了。 明家出了事之后,郑王这个胆小鬼就巴不得把明鱼幼弄死,正好借着死了个小妾的由头说明鱼幼善妒,残害他的子嗣为由,把明鱼幼送去了万安寺。 长宁郡主是因为听了卫阳清的劝才好心去看她的,听说她月份跟自己差不多,却瘦的不成人形,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带了不少东西去了,谁知道原本打算当天去当天回的,莫名却下起了暴雨,暴雨里她身怀六甲不好赶路-----出了不是谁也担待不起。 就只好在万安寺住了几天,这一住,孩子就生了,还就如此凑巧,跟明鱼幼同一天生产。 葛嬷嬷打了个寒噤,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安慰长宁郡主:“不会的不会的,郡主您别多想了......” 长宁郡主没有说话,眼神幽深晦暗,闪着意味不明的光。 若是易地而处,她换成是明鱼幼,未婚夫被人抢了,被迫嫁了个一无是处的凉薄丈夫,还被逼得走投无路,差点儿一尸两命,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会不会求一求唯一的希望-----同在建州的表兄? 当然会,而且若是能借着机会把间接害了她一辈子的人也同样拖入痛苦的深渊,那当然就更好了。 “我要杀了她!”长宁郡主目光冷冽,神情冷漠:“让她多活了十年,她照样要下去陪她那个娘亲,她要给我的女儿偿命!” 葛嬷嬷原本还相劝一劝长宁郡主的-----她跟卫阳清的婚事来之不易,当年遭了多少阻力,卫家从上到下就没有赞同的,卫老太爷和卫老太太甚至没有喝她的媳妇茶,等到明家出事,卫老太太更是连见都厌烦见她了,明着告诉她和卫阳清,若是指望着她这个老太太多活几年,就别在她跟前碍眼。 熬了这么多年,才眼见着快熬到头了,这个时候,若是和郡马起了嫌隙...... 镇南王府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镇南王还在的时候的镇南王府了,如今镇南王府也就是老镇南王妃还在隆庆帝跟前有些脸面,承爵的镇南王根本就只是个虚爵,有势力没势力,什么都没有,同长宁郡主的感情也实在一般。 长宁郡主又因为夺了明鱼幼的亲事闹的满城风雨而被人腹诽,她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可是没料到郡主开口,没怪郡马,没怪卫老太太,却只恨上了卫安。 葛嬷嬷松一口气,又提起了一口气:“郡主,您听我一句......事到如今,还是算了吧。说一千道一万,当初老奴是亲自看过了抱出产房的大小姐的,是真的......嘴唇都是乌青的,在您肚子里呆久了.......” 她不怕长宁郡主的冷眼,是是实实在在的为了长宁郡主好,轻声道:“没有您想的那样吓人,郡马她也不是这种人呀,只是到底他是个宅心仁厚的人,本来就觉得对不住明家对不起明家小姐,明家小姐又那样苦苦哀求,还拿性命要挟,他就顺势.......这些他都跟您说过的呀!” 都说过了的,卫阳清从来也没否认过卫安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甚至还纵容长宁郡主对卫安的冷待,长宁郡主想着眼不见心不烦,他也就干脆把卫安留在了京城,这十年来,卫安同他们夫妇相处的时间总共也不超过一个月。 “有些事都是天意,实在怪不了谁。”葛嬷嬷重重的叹口气:“您不喜欢她,还如同以前那样远着她就是了,以后等她年纪到了,再给些嫁妆,把她嫁出去了,也就完了.....不必弄的这样血腥.......她也不过才是个孩子,她又不能左右大人们......” 葛嬷嬷不讨厌卫安,不过是个孩子,一年到头都见不上一面的,就算是被养的骄纵跋扈,可是说的难听点,还不是因为有人生没人养,没人教? 何况她再讨人厌,也只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孩子,伤不了任何人。 就譬如此刻,只要长宁郡主动动念,她的一生就几乎注定了。 长宁郡主没听进去,女人全心全意投入一段感情,爱上一个男人的时候,会原谅他的任何错误,给他不符合自己心意的所有行为找借口。 就如同现在,她不恨卫阳清,一点都不恨,只恨明鱼幼和原本就不该来这世上的卫安。 大概九点左右更新第三章,继续求收藏求推荐啦..... 第三十章·报复 夏日的豫章格外的热,闷热的天气叫人半点不动弹也汗湿了衣裳,地上的花草也被晒得蔫蔫的没有生机,长宁郡主盯着底下的花草看了一眼,忽然站了起来。 葛嬷嬷吓了一跳,忙不迭的冲上去抱她:“郡主,您可别......” 长宁郡主哭了一阵又吼了一阵,向来娇软的嗓音都哑了,眼底是一片看不到底的暗沉,顿了半天溢出一声冷笑:“我别什么?”她反身看着葛嬷嬷,面上半点情绪也不露出来,如同谈论的不过是一只蝼蚁的生死:“她不是我亲生的,她娘害死了我女儿!就算我女儿真的是在娘胎里憋死的,那也是她命硬,那也是明鱼幼和她命硬,克死了我女儿!” 她想着那些替女儿缝制的小衣裳,替女儿准备的屋子,眼泪毫无预兆的又溢满了眼眶:“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可我女儿死了,明鱼幼的女儿却还活着!明鱼幼还要我替她养!我是杀了明家全家吗?!明鱼幼凭什么让我替她养女儿?!” 明鱼幼凭什么?! 她不过就是一心想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而已,难道这也错了吗?!卫老太太对她冷眼相待也就算了,母亲也责怪她也就算了,为什么老天还要夺走她的女儿?! 葛嬷嬷知道自家郡主的性子,落枕难忘终其一生也就生了这么一个女儿,向来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宝贝的不得了,旁的事都能忍,就是不能叫女儿受了半点委屈。 长安长公主当年跟长宁郡主起了争执,他也要专程到圣人跟前争个高低。 圣人同老镇南王感情非同寻常,性子又宽厚,也就一笑了之罢了,为了安抚老镇南王,还专程把他的宝贝疙瘩封了郡主,收了她当义女。 这样金尊玉贵千娇万宠养大的女孩儿,性子怎么能不娇纵?心心念念挂在心尖上的少年郎,家世匹配人才品貌也都相得益彰,偏偏只是定了亲。 她怎么能让?怎么肯让?用尽了一切办法要老镇南王成全她。 老镇南王没办法,放下老脸去同卫老太爷和卫老太太说,却又无功而返。 长宁郡主就一根绳子要吊死,吓得老镇南王腿都打颤,他老了,不是当年驰骋疆场所向披靡的将军了,膝下就这么一点血脉,破了点皮也要心疼,怎么可能忍心看着她去死? 于是去求了圣人。 圣人没有立即就准,他是知道明家同卫家有婚约的,先问卫家的意思。 卫家也是不肯的,可偏偏卫阳清年少气盛,听说郡主为了他寻死,自己一封信写去了云南明家,明家得了消息,半刻也不耽误,立即就来人要接明鱼幼回去。 ......都是多年前的往事了,葛嬷嬷垂下头叹息一声,替长宁郡主掰开揉在一起的手:“郡主,可别任性。”她压低了声音:“现在不是先皇那时候了......王爷也去世了......” 换言之,已经不是她为所欲为的时候了。 她现在要是动了卫安,固然是出了一时的气,可是以后呢? 卫老太太不会善罢甘休的。 卫阳清也要同她生出嫌隙。 这天下的人都要指着她的鼻子说上一声毒妇。 隆庆帝可没先皇那样仁慈和善,更没有宽待老臣的心,但凡有,明家也不会满门俱灭了。 “没有必要的事。”葛嬷嬷半眯着眼睛:“就当养了只小猫小狗,不喜欢了,扔在一边就是。犯不着为了她伤心难过。现在也就是老王妃愿意理会她,其他有谁正眼瞧她的?您要是实在不满,就写信同王妃说一说这事儿......她会替您出气的。” 若是连老镇南王妃也知道了卫安不是长宁郡主的亲生女儿,那卫安在这世上就真的是狗不理了,一个人这样活着,孤苦无依,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想亲近的亲人其实最想她死,一辈子活在对亲人的求而不得里,还不够叫人消气吗?天大的气也该消了。 长宁郡主偏不,她坚决的摇头冷笑:“不行的......那母亲会怎么想五哥?五哥以后怎么在母亲跟前做人?不行的......” 她单手撑着头很是烦恼:“等一等......再等一等......她怎么配叫卫安这个名字?这是我女儿的名字!”她说着站起身来:“嬷嬷,你去,去把明鱼幼的坟给我......” 葛嬷嬷不明白为什么从前虽然娇纵却善良的主子会变成这副模样,明明想得到的都得到了,明明顺风顺水,怎么还会这样对一件明明早就已经知道了的事大动肝火。 她没动弹,站在原地如同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那样看着长宁郡主:“您瞧,嬷嬷给您说的道理您半点都没听进去,郡马每年都会去祭奠的......您真要同郡马闹一场吗?” 长宁郡主是不敢闹的。 女人的爱同男人的爱不一样。 男人再爱一个女人,过了新鲜劲,得到了也就淡了,时间越久越淡。 而女人不同,女人只会随着时间的增长岁月的流逝和容貌的变化而愈发的陷下去,好像是中途回头,从前的付出都白费了一样。 她们付出的越多,就越难放手,何况这世道对女子尤其苛刻,男子和离修休妻死了妻子,再娶再寻常不过,可就算是律令允许,女子这么做,也是要遭人白眼的,儿女们也要被人指指点点。 卫阳清从前为了她能跟家族对着来,是真的喜欢她,可是再喜欢,也没有阻止他有别的妾室通房,虽然不多,仍旧扎在长宁郡主心上。 她不能没有卫阳清,儿子和女儿也不能没有父亲。 她沉默了又沉默,忍了又忍,终于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冷笑。 如果现在不能对她做什么,那么,怎么才能最大限度的让自己好过一些,让女儿在地底下能好过一些呢? 有的。 让她看着别的孩子有的东西羡慕嫉妒,却偏偏得不到。 把她接来自己身边,看看自己对别的孩子甚至庶出的孩子们如何宠爱亲近,却唯独对她避如蛇蝎。 这样一点点摧毁人的自尊心和信心,对一个心智未全的孩子来说,才实在是最好的报复。 更完了,三章啊~~~看在新书期我也这么努力的份上,继续求收藏求推荐...... 三十一章·秘密 卫安还没等到最狠的报复,已经先以惊人的速度消瘦下去,就像是一支极速枯萎的昙花,先前眼里亮闪闪的光熄灭的飞快,整个人萎顿得不成样子。 汪嬷嬷心急如焚,偏偏她家姑娘又是个要强的,问她出了什么事又什么都不肯说,只是见天的往合安院的小佛堂里跑。 她问蓝禾卫安到底在小佛堂做什么,是不是不经意开罪了卫老太太,心里着急的不知如何是好,好容易最近这阵子得了卫老太太一点青眼,日子都好过了许多,眼看着姑娘也重新焕发了生机,整个人越变越好,如果真是得罪了卫老太太...... 蓝禾今天没同卫安一同去合安院,可是她知道卫安是去做什么的,对着汪嬷嬷连忙摇头:“不是得罪了老太太,姑娘是去捡佛豆去了......” 不止是捡佛豆,卫安仿佛是在小佛堂里生了根,成天成天的呆在小佛堂里,耐心至极的捡佛豆,捡完了一簸箕又是一簸箕,捡完了佛豆就开始抄经书,短短几天而已,竟然已经抄了四五本经书,每本都抄了三四遍,仿佛永不会疲倦。 她想起卫安的异常是从秋韵说出李嬷嬷拿了骨头要验卫安的血开始,面上有些为难。 虽然汪嬷嬷同卫安关系极亲近,可是小姐都没说的事,必定是有缘由的,她定下神来,很耐心的哄着汪嬷嬷:“姑娘心里有分寸的......老太太最喜欢能静的下心来礼佛的姑娘了......” 卫安不止能静的下心,她简直太能静的下心了。 卫老太太从没见过任何一个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能在小佛堂一坐就坐一整天的,更没见过不知疲倦的捡着佛豆抄着经书的千金小姐。 就好像......就好像她除了做这些,就不知道做什么了一样。 连当年的明鱼幼也做不到这么心如止水。 事出反常必有妖,卫安这个姑娘,从有小心机却叫人厌烦,从骄纵跋扈却脆弱异常,变成如今这么沉默好似看透世事的样子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都没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好像忽然就变了。 卫老太太透过窗户看着跪在佛前,跪得端正笔直如同一竿翠竹一样的小姑娘,看着她脸上虔诚至极的神情,看着她小小的身子在蒲团上伏下去,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卫安满身都是伤口。 花嬷嬷顺着老太太的目光看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酸。 到底是什么样的难事,能把一个小孩子逼到如今这副田地啊。 卫安自己也不知道。 她上一世到死都以为母亲不喜欢自己是因为自己名声太差,是因为自己不够优秀,不够豁达,不够懂事,她其实早就想死了。 早在听见彭凌薇和彭采臣说他们如何利用自己的时候就想死了。 可她没有,她是要死的,可是总想着要替家人报仇。 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来的毅力,一直同安和公主和彭家的人虚已委蛇,一直对安和公主笑脸相迎,对着彭凌薇伏低做小,一点点耗干了他们的疑心,不动声色的把他们送上了死路,如果不是因为怀揣着对母亲的愧疚对女儿的内疚,她活不到那么久的,或许也就不会再重生了。 可是等她满腹期待满怀欣喜的发现自己重来了一次,想着一定要同母亲很亲近的时候,她却忽然发觉,她母亲怀疑她不是自己的孩子。 这个发现实在太毁天灭地了。 会拿骨头来验,说明长宁郡主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 秋韵说她的血是能滴进骨头里去的......那李嬷嬷也一定知道了,那母亲也一定知道了...... 她有些想笑,滴血验亲根本就是不准的,上一世她就听彭采臣说过了,滴血验亲全是狗屁,要是想血不相容,加点白矾就是了,若是想血相容,也多的是法子。 可又有点想哭。 母亲怀疑自己不是她的孩子,那说明自己真的有可能不是母亲的孩子-----母亲总不会无凭无据的就怀疑她的身世,总是发现了什么才会这样做。 那她是谁的孩子呢?那根骨头的主人究竟是谁? 如果她不是长宁郡主的孩子,那上一世长宁郡主对她的冷淡也就有了足够的理由了-----谁愿意帮别人养孩子呢?亲疏有别,有血缘的和没有血缘的就是不一样。 可是如果她真的不是长宁郡主的孩子,那为什么上一世长宁郡主发现了她串通彭采臣也还要保住她的性命,还要让她好好活下去? 这不合常理。 她想的头都有些痛了,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厚厚的湿棉花,痒的难受堵的难受。 母亲要是知道自己的血能和那根骨头相容,会怎么想她呢? 一定会想,这是个孽种,这是个鸠占鹊巢的孽种吧? 那根骨头的主人又是谁?父亲的通房?姨娘?旧情人? 她觉得自己很想哭,眼泪却一点也掉不出来。 她很努力的想这一世活的光明正大一些,想要做一个好人的。 可是如果她拥有的一切都不是她的。 如果她想爱的,想报答的,想亲近的这些亲人都不是她的。 那她该怎么办? 她想不通,跪在佛祖面前,诚心诚意的同佛祖请愿。 她从来都不想依赖神佛,可是到这一刻,除了依赖神佛,好像半点别的办法都没有。 能不能仁慈一点,她要的不多,不敢要太多。 只要一件事就好了,只要一件就好。 请您保佑我就是长宁郡主的孩子,请您保佑我不要再走上一世的老路...... 我可以很努力的, 付出什么都可以。 别让我活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又同上一世一样可悲,受尽白眼污秽满身。 她想着,又想起从前外祖母总是搂着她说的一句话。 当你尚在年少,你所吃的苦,流的泪,经受的苦难,都会变成照亮你前行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隐藏着多少秘密,可是却很清楚不管有多少秘密,她也要努力生活的好的道理。要吃的苦该吃的苦,上一世她都已经吃过了,多难走的路也赤着脚忍着痛走了过来,如果她的身份是她的原罪...... 这世上也没有什么事能阻止她变得强大。 她想要的一切,一定要通过自己的手得到。 ----写在文后,卫安是个经历很奇特的女孩子,她跟小宜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小宜虽然没有母亲,可崔氏对她的好大家都知道,卫安不一样,她从小是被母亲冷待长大的,这样的小姑娘大家应该都知道,是有些性格缺陷的,很容易走极端。 这样一个小姑娘,是不会甘心等死的,她会因为前世的经历怀有愧疚而对长宁郡主心存期待,却不会因为这份期待就引颈待戮,所以大家不要急啦,而且剧情不走寻常路啊~~~ 三十二章·兄长 卫安并没有矫情太久,她想不明白很多事,可同样也想的明白很多事。 重生的路途并没有她想象当中的顺利,她的人生轨迹也不如她预知的那样顺当,可是能因为这个就不走了吗? 如果不走下去,她为什么值得老天重新给她一次机会再来一次? 上一世的经历已经叫她极为清醒明白,人生可以有很多种失败,可以失败很多次,可是唯有一种失败是绝不能容忍的,那就是不战而败。 若她是长宁郡主的孩子,那自然皆大欢喜,她仍旧只要想尽办法替母亲和卫家解决难事,让卫家这一世繁荣昌盛。 若她不是长宁郡主的孩子......她也该知道自己究竟是从哪里来,究竟是谁。 摆在面前的路很难走,可是再难走也不会比上一世的路更难走了,那样艰难的环境她都熬过来了,还在乎眼前这点苟且吗? 她迎着天边的鱼肚白睁开眼睛,由着汪嬷嬷替她穿好了衣裳,照常去小佛堂陪卫老太太念经捡佛豆做早课。 可是卫老太太今天并没在小佛堂,守着小佛堂的董嬷嬷因着她最近常来而同她亲近许多,摇着头冲她道:“老太太身子不舒服......” 卫安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卫老太太应该是同上一世一样,为着朝廷里的风波担心的,她当然不担心自己的生死,却担心自己的处境会叫卫玉敏和卫玉枚的处境变糟,因此一连好多天都心情不好忧心忡忡。 精神高压之下,加上后来卫玉敏的事,这才走上了绝路。 卫安想起这件事,缓缓的吐出一口气------要趁着隆庆帝还在的时候,把明家的事彻底定下来,把卫老太太择出来,隆庆帝还对卫老太太宽容异常,可是等到楚王上位,他可没那样的好心肠了。 她从小佛堂转去正院的时候,恰巧碰见请安出来的卫琨。 卫琨是老太太教养长大的,很懂规矩,就算是心里厌恶卫安不知进退,可最强烈的表达方式也不过就是给她讲个鬼故事吓她罢了,迎面碰见她素净着脸的模样,一时竟有些愣怔。 京城的小姑娘们爱打扮,年纪小的,虽然脂粉用的少,可是唇脂却是绝不能缺的,点一点在唇上,气色不知好了多少,人人都爱用,卫安尤甚,老镇南王妃又宠着她,给了她不少宫里赏赐下来的贡品,她总是炫耀似的每天都要涂。 记忆里的卫安永远是花枝招展耀目多彩的,从来没有这样清淡的时候,连身上的衣裳颜色也换成了极淡极淡的鸭卵青色,底下是黎色百褶裙,不知道的,恐怕认不出眼前这个卫安就是从前那个永远不知道素净两个字怎么写的卫安。 他迟疑的立住了脚,看着垂眉敛目乖巧异常行礼的卫安,忽而觉得她从一株夺目的牡丹变成了一支出水芙蓉,瞧着令人顺眼多了。 卫安规矩的和他行过礼就没再看他了,视线放在挽着三夫人的手欢天喜地笑弯了眼的卫玉攸身上,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 有一瞬间,卫琨被她那样的眼神看的心里发酸。 想一想,他们一直嫌弃卫安不知进退没有规矩,可是谁来教她规矩呢?她的爹娘都不在身边,老太太待她还不如待他们这些庶出的儿子们生的孙辈们...... 他忽然有些难受,温和的开口喊她,又开始没话找话:“过几天衍圣公家的堂会,我们也一同去,听说镇南王世子也在......” 镇南王世子庄奉,她的表兄,如今镇南王的亲子,十岁上就被封了世子,和她指腹为婚。 听说是她还在娘胎里的时候,长宁郡主就同嗣兄定下了娃娃亲,预备自己的女儿以后能当镇南王妃的。 老镇南王妃也一直乐见其成。 可卫安却阖上了眼睛。 在人人都嫌弃她的时候,她是很渴望这门亲事的,说句不知廉耻的话,嫁给庄奉,好处太多了-----至少老镇南王妃向来是疼她的,她嫁过去,庄奉就算不喜欢她,也要供着她。 可是后来这份渴望被当着京城所有人的面给打碎了。 长宁郡主同这个过继来的嗣兄本来关系就算不上好,碍着老镇南王妃还在世,镇南王才给长宁郡主一分面子,等老镇南王妃一去...... 卫安至今也还记得她上一世为什么离开京城去豫章。 是因为走投无路了,原本名声就差,竟然还被镇南王府的人找上门来退婚,庄奉当着来参加她五姐卫玉攸及笄礼的所有宾客们当场要解除与她的婚约。 言谈之中把她说的一无是处。 她人生当中再也没有比那更尴尬的场景了,后来一头撞在了柱子上-----但凡有点骨气的姑娘,都活不下去的。 可后来她终究没死成,被长宁郡主和卫阳清接去了豫章。 卫安不想给自己上一世的丧心病狂而羡慕嫉妒找借口的,可是对于庄奉......这个人是真正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出了庄奉当众拒婚这事儿,她整个人都被打蒙了,自尊心被击的粉碎,从此看谁都是高自己一等的,孤苦无依的时候,彭采臣愿意跟她说话,施舍她一点儿喜欢,对她来说,吸引力太大了,她就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明知道彭采臣或许不可信,仍旧义无反顾的一头栽了进去...... 一想就想远了......她努力的拉回自己的思绪,朝着卫琨很平静的点头:“大哥放心。” 要怎么放心,为什么放心,她却又不说了。 卫琨被她说的云里雾里,不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看着她很是茫然。 早就听母亲说卫安同以前不一样了,可他总不信,如今看见卫安这个样子,才真的发觉母亲说的是对的,卫安同以往的卫安,真的不大一样了。 我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都是独生子女,有没有经历过被父母冷落偏心的心酸,如果再加上校园霸凌,那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简直就是毁天灭地的灾难,这份影响会一直持续不衰的影响她以后的生活。 不过大家放心吧,小安安不是的。 明天会继续加更。 三十三章·入梦 她进去的时候卫老太太正倚在罗汉床上,三夫人恭敬的和老太太禀报府中诸事,大夫人勾着头坐在一旁,像是刚刚哭过的样子。 等回完了事,三夫人笑着收回了账册,坐在边上问老太太:“不知道珮姐儿什么时候搬进来?媳妇儿好给她预备东西......只是她年纪小,怕吵的您头疼。” 三夫人半点没有不舍得女儿-----横竖都是在这府里,多走几步路就到了,想见随时都能见的到的,说舍不得就太矫情了。 跟在老太太身边教养,那是多难得的福气,当年也就是嫡长女卫玉敏和嫡次女卫玉枚有过这个待遇,其他的姑娘们,谁沾的上边? 就算是现在朝廷里又有些风言风语,可是在三夫人心里,那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当今隆庆帝对卫老太太好的不能再好了,何况卫老太太一个内宅诰命,呆在内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可能跟那群造反的匪徒有勾结? 那群御史们也就是没什么茬能找了,又刻意旧事重提来闹一闹的,能生出什么风浪来? 卫玉珮若是能跟着卫老太太,以后好处多着呢-----虽然是明家人,可是这京城谁不给卫老太太几分面子?就是继后,逢年过节给卫老太太的赏赐也是不断的。 若是卫老太太愿意,给卫玉珮求一个前程,简直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卫安能理解三夫人的苦心,跟在卫老太太跟前教养,无形之中就高了一截,以后出去说亲,那都是谈论起来的资本,她垂下眼睛坐在旁边,安静得像是一尊漂亮的木雕。 她当然想要这个机会,却也不想和三夫人结仇-----卫老太太未必就只能教养一个孩子在身边,若是她真的能帮着解了卫玉敏的困局,老太太会给她一个机会的。 卫老太太不露痕迹的把目光放在她身上一瞬,摇摇手招了卫玉珮到近前,上下打量她一眼,轻言细语的问她:“珮姐儿愿意搬来同祖母做伴吗?” 卫玉珮是三夫人的幺女,才五岁年纪,正是天真可爱的时候,虽然得了三夫人的叮嘱,可是等卫老太太真问了出来,还是有些犹豫,歪着头迟疑一瞬才道:“那我以后是不是就不同母亲住在一起了?” 她才五岁,还没有自己单独的院子,三夫人把她养在自己身边。 卫老太太笑着点头:“可要是想去见你母亲,也没人拦着你。” 卫玉珮回头看一眼三夫人,见她轻轻朝自己点头,回过头去又看看老太太,怎么也下定不了决心。 卫老太太轻轻放了她的手,朝三夫人道:“珮姐儿太小了.....近些天来我总觉得精神一天不如一天,我这里又乏闷的很,无甚趣味,别把好好的小姑娘养的死气沉沉的。”她看一眼三夫人有些僵住的笑意,又道:“倒是小七......一堆麻烦事,这么大了规矩还学不全,以后出去怕要闹笑话,叫人以为我们侯府没有规矩,就让小七搬进来罢。” 三夫人知道最近卫安在合安院下了心思,也知道卫安天天往小佛堂跑,可是她没怎么当回事-----卫安做的再好,有一个被卫老太太忌讳厌恶的母亲,又有什么用? 可她怎么也没料到卫安的讨好卖乖竟然奏了效,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半响才抿着唇看了一眼欢喜的笑起来的女儿,忍住了错愕笑着同卫老太太说好,又同卫老太太商量起了怎么给卫安布置房间。 只是心里的惊涛骇浪却是掀起来了,卫老太太怎么会对长宁郡主的女儿假以辞色?她想起之前金嬷嬷说的,怎么汪嬷嬷从前不顶事,现在却开始顶事了,好像是会挑时候似地,心里像是悬着吊桶,七上八下的,难受的厉害。 她从前也从来没敢起过什么不敢起的心思-----虽然世子死了,可是卫老太太不是没有亲子的,还有个卫阳清的。 只是这么多年冷眼看下来,老太太是真的拿儿子当仇人,十几年如一日,她才不由自主的动了心思,原本一切都顺风顺水的,现在老太太忽然来这么一招,当真是让她措手不及。 大夫人也有些掩饰不住面上惊异,看了一眼同样错愕的抬起了眼睛的卫安,不明白为什么老太太会提出要让她搬来合安院。 等好容易打发走了这群人,卫老太太才觉得耳朵旁边清静了,看着眼睛红红的卫安,语气平淡的吩咐她:“去和你三伯母往库房里看一看,有什么喜欢的,记下来,让你三伯母都给你布置上。” 卫安原本已经打算用卫玉敏的事拿来当同卫老太太卖好的筹码,她知道没有什么东西天生就是属于你的,想要什么东西,就要努力去争取。 可是她还没有争取,还没有表现自己的用处,她不知道为什么卫老太太会开口要教养她。 她尽量忍住翻涌的情绪,低声道是,知道老太太是有话要同大夫人和花嬷嬷说,恭敬的退出屋子。 卫老太太看着她的背影一瞬,同茫然的大夫人道:“我做了个梦......” 明鱼幼来入她的梦了,梦里的明鱼幼还是瘦弱的不成样子,苍白着一张脸,什么话也不说,哀哀戚戚的坐在床边看着自己。 她用尽力气想要同明鱼幼说上几句话,可是却怎么也动弹不了。 等到终于能动弹的时候,想伸手去拉明鱼幼,却扑了个空,然后她惊讶的发现眼前的明鱼幼竟变成了卫安的样子,两人的脸重合在一起,竟惊人的相似...... 不管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才会觉得卫安和明鱼幼相像,在那一瞬间她都下定了决心,把卫安养在身边,不管怎么样,就当是看在她那张脸的份上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写的不好,还是什么问题,成绩真的很差啊,蓝瘦,香菇...... 三十四章·不同 三夫人心里有气,原先明明说的好好的事忽然变了卦,到嘴的鸭子飞了,她心里的郁闷简直无以表达,等看见卫玉攸同卫玉珮亲亲热热的进来,二人面上都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痛,伸手往卫玉珮额头上戳了一指头,很是恨铁不成钢:“不是没教过你怎么答老太太的话,怎么事到临头了又犹豫成那个样子?” 卫老太太就干脆连个磕巴也不用打,就顺着卫玉珮给的梯子下来了,三夫人气的心口疼。 才觉得卫安不那么惹人嫌了,这会子又觉得她异常惹人嫌起来。 偏偏卫玉珮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睁着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去扯她的袖子:“我,我怕祖母的......” 卫老太太最近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待她们也没从前耐心了,小孩子总是格外敏感,对大人们的情绪察觉得格外精准。 三夫人抿着唇,还是气,孔嬷嬷轻轻朝卫玉攸摆摆手,卫玉攸拉着妹妹站起来,又跑到三夫人跟前摇她的手:“小七给了我一副花样子,母亲,您让针线房的人给我绣在依附上,好不好?” 小七小七小七,卫安卫安卫安,三夫人瞪了她一眼:“你这个......” 想了想,到底不好在小孩子面前说是非,皱着眉头点头答应,又叮嘱她不许到处瞎逛去,领着妹妹去上薛先生的课。 等她们出去了,三夫人才露出怒容:“小七这是吃了什么药忽然开了窍了......”这府里的人,好像都被她一下子收服了似地,不过就是往普慈庵去了一趟而已,遇仙了? 还是孔嬷嬷吃的饭多经历的多,见她开始沉不住气就叹口气:“您和她争执什么呢?郡主使了人来往府里给送节礼,连咱们房里的五娘和珮姐儿得的东西也比给她的精心细致。这里头的门道您还看不出来?” 她见三夫人好似想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脸上就带出了安抚的笑:“所以您该高兴才是啊,老太太越是要抬高七小姐,不就越打了郡主的脸?这是明明白白的在告诉郡主呢,你瞧不上的,我偏要抬举.......当年的事,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全家人的性命呢,当女儿养大的表小姐死的那么凄惨,说到底还不就是因为五老爷和郡主?这一关,是过不去的。” 只有上了年纪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白发人送黑发人是种怎样的凄凉,当时老太太大病一场,险些撒手去了,还是隆庆帝赐了御医下来,说是若是治不好,连御医一并杀了,这才从阎王手里把人抢了回来。 三夫人打了个哆嗦,想起三老爷当时如丧考妣的模样,想起三老爷说,这府里也就是靠老太太撑着,要是老太太死了,那卫家就等着全死光吧的表情,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寒颤。 这些话不能再说了,她连忙收住思绪,把注意力移到别的地方:“郡主那里会不会是故意的?反其道而行之,特意这样做来让小七做中间的纽带的?” “做不了。”孔嬷嬷绕到她身后给她捏脖子:“老太太积年的老人儿了,郡主是真心疏远七小姐还是假意,难不成还分不出来?何况若是做戏,这戏做的也太真了,您好好想想,这么多年了,郡主理会过她吗?” 从来没有。 三夫人有些恍惚,小七有一年发高烧,老镇南王妃都亲自去祈福了,请回来一座药师菩萨,可是被长宁郡主砸的精光。 那还是长宁郡主头一次从建州回京,顺带把从来没见过祖母的小七带回来,可是她言行举止里,好像极厌恶这个女儿,小七哭闹,她就拿指甲把小七的脸都划花了,老镇南王妃还和她大吵一架...... 不像是母女,倒像是......仇人。 三夫人自己也是个母亲,易地而处,别说是身体不舒服的女儿哭闹,就算是女儿要她彻夜不眠的抱着游着,她也是甘之如饴半点怨言也没有的。 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语气里还带了一点儿怜悯:“你说的是,小七也是个可怜孩子,爹不疼娘不爱的,母亲难免要多照看她一些。” 想通了,既然侄女儿都要搬家了,自然该做出些表示,她认真的和孔嬷嬷商量了一阵,给卫安准备了搬家的礼物,又叫孔嬷嬷下去叮嘱卫玉攸和卫玉珮也备上礼。 既然老太太要给长宁郡主找不痛快,她这个当媳妇儿的当然要体贴长辈的心意。 三夫人这里一阵忙忙乱乱,听见消息的二夫人也正处于震惊当中,她顾不得刚进门的儿子,拔高了声音再问了一遍:“谁要搬进合安院去?” 她自己的女儿都已经出嫁了,自然不会在意到底谁进合安院,可是就算是不关心,她之前也是知道老太太选中的是卫玉珮的,怎么这才几天功夫,人就换成了卫七? 怎么偏偏是卫七? 卫琨在二夫人下手坐下来,有些疑惑的开口:“小七她好像是有些不同了。”他的玉佩垂在腰际,整个人丰神俊朗,见二夫人看过来,笑了笑:“能搬进去也是好的,我之前总担心小七无法无天,要学坏了。” “谁要学坏了?”二老爷掀帘子进来,见二夫人和卫琨都连忙站起来,朝他们摆摆手,让他们各自坐了,听说是在说卫安,赞同的颔首:“说的是,这么小的小丫头,没有人教养总不是个事,母亲心结这么多年也难解,如今肯叫小七陪着......” 二夫人赶忙咳嗽几声,这些都是忌讳,说不得的。 二老爷也反应过来,笑着叮嘱卫琨:“既然如此,你就给你妹妹准备份礼物,普慈庵的事我听说了,这小丫头受了委屈。你们别总念着她不好的地方,她还是个孩子呢。” 真的还只是个孩子罢了,大人间的嫌隙,不要牵扯到孩子,二老爷对卫安向来是关照的。 更新很尴尬不是因为没存稿也不是因为不想更,是成绩太差了,所以上架的时间就显得很尴尬,如果要延长公众期的话那更新就只能更慢,如果不延长公众期基本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作者君有些懵,正在纠结当中。 三十五章·王府 六月的天就如同孩子的脸,原本一连晴了几天的天气毫无预兆的就阴下来,到傍晚时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 卫安站在廊庑处看着丫头们戏水,脸上笼着一层淡淡的笑意。 不管眼前处境有多难,哭丧着一张脸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反而叫人徒生厌憎,你的苦痛都是你自己的,你放在心里没人管你,可你一旦挂在脸上,就容易把别人也招惹的不高兴,这个道理,卫安上一世在受尽冷眼的时候就已经揣摩透彻了。 人们总是更喜欢爱笑的姑娘的,人生已经多艰,谁也不愿意天天对着一张沮丧的脸。 汪嬷嬷快步从雨幕里转进来,站在拐角处拍了拍自己被雨打湿了的裙角,几步走到卫安跟前,面上带笑:“姑娘姑娘!镇南王府来了人,说是老镇南王妃派了婆子过来,想接您过去住几天......” 卫安有些没反应过来,等看见了李嬷嬷铁青的脸色,心里感觉有些复杂。 长宁郡主不喜欢她,可是老镇南王妃向来是宝贝她的,把她当成心肝一样的疼着宠着,只有在老镇南王妃那里,卫玉珑才是其次,不管什么好事,她总是头一份...... 不一会儿花嬷嬷就来请她到合安院去,又自己留下来看着丫头们收拾了东西,心里有些担忧的去看卫安的脸色。 卫安临到了也没露出什么情绪在脸上,哪里有从前欢天喜地的模样,从前只盼望卫安能安静一点,可是等她真的安静了,花嬷嬷心里又觉得有些不落忍了。 卫安的安静不是天性使然,好像是揣摩着旁人的心意,好像是经历过了无数苦难沉淀下来的,刻进了骨子里的安静,这使得从前习惯了她的飞扬跋扈的人看着她格外的不适应。 卫老太太告诫卫安:“去了就好好住上几天,可也不能无法无天,要知道分寸。” 从头到尾不问一句老镇南王妃是不是安康的话,可是底下陪坐的婆子也讪讪笑着不敢有半丝不耐烦,做错了事的人总是要矮一等的,老镇南王妃自己都没脸来见卫老太太,被卫老太太刺几句她反而或许心里还要好受些。 等离了合安院,来接卫安的陈嬷嬷就好像活了过来,带着慈爱的笑去看卫安:“小姐比从前长高了好些......”拿手比一比卫安的个头,又有些担忧:“只是怎么好像又更瘦了?” 她知道卫老太太是喜欢卫安的,看着卫安猛然沉静下来的性子,只觉得心酸:“王妃瞧见,不知道该怎么伤心......” 长宁郡主远嫁不在身边,在身边的只是族中过继的嗣子,老镇南王妃素来和他们不亲近,不过面子情。 唯有对卫安,才是真的捧在手里怕化了,含在嘴里怕摔了,宝贝得很,看不得她受委屈。这回也是听说了普慈庵的风言风语,才不管上个月才来接过卫安,又冒着卫老太太的冷眼使人来接的,陈嬷嬷伸手把卫安扶上马车,总觉得卫安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心里有些发酸。 镇南王府在十方胡同最里头,从定北大街过去,用了半个时辰方走完。 卫安从来没想到还会有再回来镇南王府这一天,下了马车站在二门处看着垂花门处密布的花草,看着从里头伸出枝叶来的茂盛的菩提树的枝桠,站了片刻才往里走。 镇南王府的菩提树上总有许多松鼠,她小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仗着老镇南王妃的宠爱,在镇南王府里横着走,总喜欢偷偷甩了袖子去爬树,跟在庄奉屁股后头抓松鼠去吓府里的表姐妹们。 庄奉总不耐烦带着她,却又不得不带着她,还要忍她的趾高气扬,肯定积累了很多怨忿,否则也不会等老镇南王妃一死,就迫不及待的当众退婚,一刻也不能等。 她想着,已经到了内院,迎面撞见镇南王妃,站住了脚恭敬的朝她行礼,礼仪周到而态度恭顺。 镇南王妃差点儿没认出眼前这个低眉顺眼,上身穿着一件雪青色的斜襟小衫,腰里系着绯色丝绦,穿着一条湖蓝色裙子的人是卫安,等认出来了,才连忙笑起来:“快起来,老太太等你许久了,催着我来迎一迎你。” 也只有老镇南王妃这样任性,催着堂堂一品诰命的王妃出来接她这个小辈。 卫安没有得意,这也没什么好得意的,在不合适的时候做不合适的事,在得势的时候拿鼻孔看人,迟早也会有一天被别人同样对待,跟在镇南王妃身后进了老镇南王妃的院子。 撷芳园到现在还同以往一样,盛夏的天气里盛开着大片大片的栀子花,卫安才穿过了抄手游廊,就听见老镇南王妃的声音:“要新鲜的,冰不能多放,安安脾胃不好,你们上回纵着她,她吃坏了肚子,我还没找你们算账。” 镇南王妃莞尔一笑,朝卫安道:“让她们给你做冰碗呢,知道你要来,还连夜差人去通州庄子上抓了些猎来的野味,专程等着你。” 卫安眼睛有些酸,开口的时候连声音都带着些颤抖和喑哑,朝着老镇南王妃喊了一声外祖母,眼泪就下来了。 她知道不能哭,不该哭,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可是除了老镇南王妃,她已经没人可以哭了,这是世上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她人生前十年的自信,全来自老镇南王妃的宠爱。 老镇南王妃被她的眼泪弄的懵了,反应过来一把搂住她,眉间笼上一层阴影,朝王妃那里看了一眼,轻轻的一下一下拍卫安的背安抚她:“别哭别哭,受了什么委屈,跟外祖母说。” 卫安想说,想说尽上一世到最后受到的苦,想说尽自己的疑惑和委屈,可是只要想到长宁郡主怀疑自己不是她的孩子,心就凉透了。 如果长宁郡主真的不是她的母亲,那老镇南王妃就也不是她的外祖母...... 写在文后,今天一起来被春闺密事的打赏弄得懵了,没想到我也会有被读者安慰的一天,感动的无以复加,只能用加更来感谢了,多谢书友160530111213657的和氏璧,多谢书友20170614101229587的桃花扇,多谢灰扣子的香囊.....起点改版以后很多打赏我不知道在哪里看,只能看到打赏人数,不能一一感谢真的非常抱歉,等我整理整理,列一个加更的单子,实在是太感谢大家了,为了大家我也会努力的,么么哒,因为还是在免费期就多唠叨了几句,大家不要嫌弃我...... 三十六章·宠爱 她只好给自己的失态找借口:“母亲送给我的衣服都是不合身的,她不喜欢我......” 如果她真不是长宁郡主的孩子,那么老镇南王妃为什么待她还这样好?上一世直到死,老镇南王妃也还逼着镇南王和镇南王妃答应她跟庄奉的亲事,先过明路。 很多事都说不通。 难道上一世到最后长宁郡主才发现是自己弄错了,发觉她是她的亲生女儿? 她可能不是长宁郡主的女儿,长宁郡主却绝对是老镇南王妃的亲生女儿的,老镇南王妃对于女儿的事情,总该知道的很清楚吧? 她在建州的时候伺候的人通通被换了个遍,唯一没换过的清荷也听说说错了话被撵出去了,说错了什么话,卫安很有兴趣知道。 可是她如今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手里没钱没人,要知道什么,只能费劲一切心思从或许知情的人嘴里去套。 老镇南王妃的脸色就沉下来,想到长宁郡主还特意让葛嬷嬷来要了一对东珠,搂着卫安的手紧了紧:“她糊涂了!”她不给女儿的敷衍找借口:“越活越回去,还不如个小孩子。” 镇南王妃垂下眼睛,人家是亲母女,当然说什么多行,可是她却身份尴尬,有嫂子的名号却不是正经嫂子,上赶着说不是那是一下子得罪了两个人。 所以就算觉得长宁郡主对待长女的态度过于过分,她仍旧眼观鼻鼻观心,全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别理会她。”老镇南王妃视线落在卫安脸上,笑着对她说:“别急,皇后娘娘总共也才赐下了六颗东珠,其他四颗我都给你留着呢。” 她说着,又笑起来:“还有好多东西要给你,这回刚整理了库房,寻出好多年轻时候的东西,外祖母年纪老了也用不上,都给你留着呢。” 老镇南王妃对她的宠爱从来不加掩饰,好到京城所有人都知道卫家不成器的七小姐是老镇南王妃的命根子。 卫安微凉的手握住老镇南王妃的手,看着老镇南王妃满头的白发,忽然想起上一世外祖母去世之前还威逼着镇南王和镇南王妃给定北侯府送庚帖,当真是对她好到了最后一刻,心里滋味复杂难明。 过了好一会儿,老镇南王妃才松开她,让她先去屋子里更衣-----一路过来,衣裳都被淋湿了,只是才刚进来卫安就哭了,耽误了换衣裳的时辰。 镇南王妃亲自领着卫安过去,见蓝禾要拿衣裳,先问卫安身边的大丫头怎么换了人,听说原委若有所思往卫安身上望了一眼,才又笑着拦了蓝禾:“来了这府里,哪里还需要带衣裳?一年四季的衣裳,都比量着安安的身量裁好了备着呢。”一面又吩咐丫头送衣裳进来,给卫安看:“这些都是老太太亲自给选的花样子,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都是极明媚的颜色,鹅黄、柳绿、猩红、海棠红...... 卫安很早起就不习惯穿这么鲜艳的颜色了,上一世的遭遇让她明白,美貌打眼又没有倚仗的女人,美貌就不是上天的恩赐,而是惩罚。 可是这是外祖母的好意,而且裁好了又不穿又太浪费,她就挑了一套海棠红的用蝉翼纱制成的衣裙换上,谢过了王妃,这才往外祖母那里去。 进了明间,在明间南窗下做针线的大丫头紫苑就站起来,卫安摆摆手,轻车熟路的转过了博古架,看见了从前常看的那架六扇的青山常在泥金屏风,听见老镇南王妃和陈嬷嬷在说话。 “什么回不来?昨晚我就知会过了今天安安要来,他就特意挑了今天回不来?!” 声音听起来很愤怒。 “去把他给我催回来!告诉他安安来了,让他给我用些心,安安心情不好......” 卫安脚步顿住没有再进一步,知道老镇南王妃说的是庄奉。 外祖母一直是希望她嫁给庄奉的,庄奉的爹都要对着外祖母毕恭毕敬,何况庄奉,嫁了庄奉,她就不会受婆母的气,更不会受夫君的气。 老镇南王妃的声音又低下去:“都是娉婷糊涂,安安本来就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旁人多说几句风言风语她都要难受半天,她还这么不懂事......” 陈嬷嬷不敢说主子的不是,哄着老镇南王妃:“瞧着七小姐比从前可沉稳不少......” “也不知是受了多少委屈!普慈庵她们竟然还污蔑她偷东西,这名声传出去丑听,分明是打量着长宁冷待她,她们就都想来踩一脚!” 老镇南王妃想起卫安刚出生那时候,她听说长宁郡主生了,生的又艰难,就不顾自己的身体跋涉去了建州,那时候的卫安如同一只幼猫,小小的抱在怀里像是一片羽毛,她日夜不休的带着她,直到她能完全睁开眼睛,直到她露出第一个笑...... 丈夫死了,女儿出嫁以后,她还是头一次发觉人生还有意义...... 她又有些愤怒起来:“她生了又不管,也不知道犯了什么左性儿......安安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性子我最清楚了,她嘴里不说,心里不知道多在意。得是多难受啊,才会在我面前哭出来,她从前从来不肯承认娉婷偏心的......” “她们都不管,我来管。”老镇南王妃声音很坚定:“谁都别想委屈她。卫家我是没脸去怪的,明氏就算是把安安扫地出门我都没脸说什么,可是我巴不得她肯把安安放出来,她要是不耐烦看见安安,我来养着,你没瞧见吗?一个好好的小姑娘,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儿?” 陈嬷嬷就想起一件事来,打断老镇南王妃的话:“说起来,您可能还不信,亲家老太太那边说......要让七小姐住进她院子里去......说是要亲自教养着......” 电脑又犯老毛病了,光标到处乱窜,不管打开什么网页光标都在最底下,去重装了个系统也没用,现在才弄好,抱歉,更的晚了,明天之前会决定到底什么时候上架,上架的早会爆更,上架的晚,就只能听编辑的酌情加更啦~~~爱你们,么么哒。 三十七章·疑心 老镇南王妃疑心自己是听错了,沉默了片刻声音猛然拔高:“从哪儿听来的?!” 她因为太急声音显得有些凌乱而破碎:“是不是最近朝中的风波传到她耳朵里,她又想起了从前的事,所以要来折腾安安?”她说着,很气恼:“有气也不要朝着一个小孩子发,她要是给长宁脸色看,我一个屁都不放,可是关安安什么事呢?” 是啊,关自己什么事呢? 卫安有些凉薄又有些自私的想,她不是自己决定要来这个世界的,这些大人们把她带来这个世上,因为她的身世而憎恨她厌烦她疏远她,却没有一个人想一想,她不过只是个小孩子。 上一世的卫安听见这些话,听见长宁郡主怀疑她的身世,恐怕要坏的更早的吧? 身世被怀疑,这比母亲的冷待恐怕还要难以接受。 如果不是已经经历过了糟糕的一生,卫安自己恐怕也扛不住这样讽刺的像是话本子一样的情节,她转身想走,就听见老镇南王妃又说:“不行,这亲事还是得早点定下来。你去传句话给世子,告诉他,今晚若不能及时回来给安安接风洗尘,他不是爱跑马吗?以后就不必跑了。” 老镇南王妃向来是任性的,人老了,性子就越来越古怪偏执。 看得上的要捧在云端,看不上的就踩在脚底,对待她和对待庄奉简直如同云泥之别。 庄奉最终还是按时回来,面上瞧不出什么冷淡,却也实在表现得不够热情,规规矩矩的刻板的送上了一个木匣子,一双眼睛看也不看卫安,有些麻木的道:“是方家三爷做的风筝,我听说你喜欢蝴蝶,你看看喜不喜欢。” 方家做的风筝造价昂贵,风筝骨架结实又轻薄,总是能飞得极高极远,难得的是一点不刻板死板,不管雕琢什么花样都活灵活现,很受女孩子们的欢迎。 方家三爷亲手做的风筝更是其中翘楚,最贵的时候,炒到一千两银子一只,还有价无市。长安长公主的长女仙容县主想要一只,听说也铩羽而归------方三爷几年才做一只,还未必肯卖。 上一世卫安是接了这个风筝的,她在卫家缩着尾巴,可是在镇南王府却仗着老镇南王妃的宠爱横行,觉得镇南王府什么东西都是自己的,这只风筝她收的半点愧疚也没有。 却不知道这只风筝原先是庄奉费尽了所有积攒的银子,专程替他表妹寻来的生辰贺礼。 她目光在匣子里美轮美奂的风筝上头一转,就移开了,坐到老镇南王妃身前摇头:“我不喜欢放风筝了。”她说着,朝庄奉看过去:“不如表哥送我一盆兰花吧?听说表姐的兰花养的好,我带一盆回去放着。” 席间的气氛有些微妙起来,庄奉抬起头不动声色的往卫安脸上打量,她喊表姐的时候态度亲昵自然,没有半点勉强,可是她从前分明是觉得胜蓝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对她横眉冷目,弄的作为胜蓝表妹姑母的母亲也很尴尬...... 镇南王妃笑意没变,笑着冲惊呆了的侄女儿推了一把:“安安说你呢,说你的花养的好,跟你讨一盆。” 卫安透过灯笼投下的光线去看笑意盈盈的镇南王妃,也跟着笑起来:“是啊,早听说表姐蕙质兰心,养的花都如同她的人一样漂亮水灵,早就想讨一盆了。不如今天我就用表哥送的这只风筝,跟她讨一盆兰花......” 她从前把镇南王妃的和善和忍让当成理所应当,镇南王妃每每在她给了李胜蓝难堪的时候也总是半点脾气都没有,她就傻气的以为镇南王妃是碍于老镇南王妃的威势。 其实她也没有看错,这些人对她好,的确是因为老镇南王妃对她的偏爱。 可是有时候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走,等她所倚仗的东西没有了,这些人回踩起她的时候,也会是最厉害的那一批。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她不招惹她们,但愿她们也仁慈一点不要来招惹她。 李胜蓝受宠若惊,忙站起来:“有的有的,随便您挑,花房里还养着几盆山茶和六月雪,您要是喜欢的话......” 庄奉站在原地看着她,咬牙切齿的表情有些呆滞,垂在腰侧已经握成了拳头的手也不由自主松开,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看惯了卫安的颐指气使,他从不知道卫安还会有现在这样的时候。 她看见那只风筝的时候率先往李胜蓝那里看了一眼,好像知道这只风筝原本不是为她准备的,顺水推舟的让出来,还替李胜蓝在老镇南王妃跟前落了个好....... 可是他又有些怀疑,是这样吗? 卫安把他的震惊怀疑看的一清二楚,垂下头,心里半丝波纹也没起。 不用急,她已经不再把他当未婚夫看待,自然也就不会把李胜蓝当成来抢夺她东西的情敌。 对于一个孤女,她又有什么好为难的呢? 同是天涯沦落人,力所能及不损害自己利益,还能顺带挽回前头犯下的过错的事,她是很愿意做的。 老镇南王妃直到散席了,人都走了,才朝卫安招招手,见她到了跟前,仔细的看了她一眼:“你很喜欢放纸鸢的,为什么又让出去了?”她说:“是不是因为她们在你跟前说了什么?安安不要怕,你说出来,外祖母替你做主。” 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脾气性情她在清楚不过了。 从前的卫安哪里是这副忍气吞声的模样? 该受了多少委屈,才能忽然懂事?看的懂人的眉眼高低,学会审时度势? 老镇南王妃心里不好受,恨不得把一切好的都捧到卫安跟前来:“不喜欢风筝,外祖母给你别的东西......” 说着领她回房,让陈嬷嬷献宝似地把她早就从库房理出来的东西捧上来给卫安看。 白玉嵌红珊瑚珠双结如意钗、花穗钗、缠枝钗、金雀钗、镏金点翠钗.....珊瑚翡翠宝石琉璃蝴蝶型大凤簪、银鎏金模印花卉带陈永和双款大银簪、银花卉绞丝小发簪...... 光是簪子和钗就有整整两匣子,整座房子都被这满堂金玉给照亮了。 卫安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三十八章·绸缪 老镇南王妃见她笑了,也就放心,跟着笑起来,伸手摸摸她的头,把她搂在怀里,掰开了揉碎了跟她说道理:“我晓得你心里很多委屈,可是安安,再委屈,你也不能因为这些委屈就想歪了走偏了......” 很多事她无能为力,只好加倍的对卫安好,想叫卫安知道这世上不止是有冷面相对的亲人,同样还有爱她如命的外祖母,她见卫安仰起头来,如同小鹿一样的眼睛湿漉漉的好像要哭,叹了口气道:“你祖母不喜欢你,不是你的缘故,你别为了这事儿觉得自己就不好了.....自己要看得起自己,旁人才会看得起你。” 自己心智坚定了,外头的风言风语就伤害不了人,老镇南王妃希望卫安懂的这个道理。 卫安点头,眼睛很清澈干净,看着老镇南王妃,抿了抿唇问她:“外祖母......祖母为什么不喜欢母亲?” 这些旧事其实卫安都知道,早年间没人告诉她,她一直以为是她自己蠢自己坏,才让是人无数的老太太对她厌恶至极,可是等到去了豫章,耳朵里听的话多了,等到嫁给了彭采臣,宫廷秘史听的也多了,她才知道不是那样。 她的母亲,向来光风霁月高高在上的母亲,原来当年也曾经不择手段的抢过别人的东西。 卫安想过很多遍,若是换做她是卫老太太,平心而论,说什么原谅儿媳?说什么善待儿媳的孩子,能忍着不亲手掐死她们就已经是仁慈了。 可是她从前知道的并不算太多,她还想知道的更多一些。 朦胧中她其实有种不怎么好却很强烈的预感-----卫老太太虽然厌恶却总是宽容她的原因,长宁郡主会怀疑她身世的原因,都在这张脸上。 老镇南王妃搂着她的动作顿了顿,缓缓把她推开一些,点头沉吟了一瞬才摇头:“你母亲犯了个错......”到底是什么样的过错她却不肯说了:“你只需知道,不是你的错,你原本半点错处都没有。” 她想到这里,心里沉沉的愧疚怒意还有许多情绪一齐涌上来,有些支撑不住,叫陈嬷嬷领卫安去休息,自己靠在大引枕上,目光有些凝滞。 她没有生个好女儿,长宁从小就被老王爷娇惯坏了,天底下就没什么东西是她得不到的,隆庆帝也乐意纵着她,当年连长安长公主也在她手底下吃过亏。 所以养的无法无天,不知廉耻。 不知廉耻四个字从脑海里蹦出来的时候叫老王妃有些愣,有一天她竟然也会拿这样不堪的词来形容自己女儿,可是她并没觉得这词有什么错处。 犯了错不要紧,犯了错又不肯认,并且还一直耿耿于怀,这才是最要命的。 随着卫安长大,她越来越明白长宁郡主冷待卫安的原因。 正因为知道,所以更失望。 还不就是因为卫安是跟明鱼幼的女儿同时出生,明鱼幼的女儿又死了的缘故? 她自己心里过不去,就拿卫安来撒气。 好像卫安不出生,明鱼幼和明鱼幼的女儿就不会死一样。 长宁的心结是不要想着解了,这么多年下来,她的心魔越中越深,自己骂也骂了打也打了,甚至还曾经亲自去往豫章,也没有什么见效,换来的只是长宁日复一日的冷淡。 这回更过分,进京送节礼,人人的都有人人的都好,只有卫安的,衣服都不合身。长宁当的什么母亲?!她怎么配当一个母亲?! 她抬了抬眼皮,见陈嬷嬷轻手轻脚的进来给自己提了提毯子,问她:“睡了?” 陈嬷嬷点了点头,将四面的窗子都打开通风,外头栀子花的香气迎风送进来,叫人耳目一清。 老王妃眼皮也没再动一动:“你去封信给长宁,跟她说,以后安安的事不需要她插手,我来管。你告诉她,让她把安安的生辰八字包在红纸里带回来。” 陈嬷嬷心里一个咯噔,动作有些迟疑:“可是......” 老王妃摇头:“没什么可是的,再拖就迟了,不能再拖下去......”她看着陈嬷嬷,目光炯炯:“上头的越来越糊涂了,安安这张脸......” 陈嬷嬷顿时觉得心惊肉跳,竟下意识的左右瞧了一眼。 隆庆帝都已经近古稀的人了,膝下却没养下个儿子来-----之前也是有的,而且还是明皇后亲生嫡出,可是随着明家和盛家的相继倒台,太子也不明不白的死了。 从太子死了以后,隆庆帝一朝的皇子就好像遭到了诅咒,统共也才三个皇子,两个都死了,还有一个才十二岁的,却也病恹恹的是个药罐子。 没儿子,为了江山都血流漂杵的隆庆帝当然不甘心,不甘心怎么办呢?当然是要扩充后宫生儿子,美人越来越多,道士也越来越多,丹药吃的也越来越多。 丹药吃的多了,人也变得神神叨叨的,近年来行事是越来越荒唐了。 就前年,还有个地方官上折子把他骂的狗血淋头。 说他对上不孝,对妻无义,对朝事不管对百姓无仁心,舔居帝位却不做皇帝该做的事,天底下的人都要唾骂他。 隆庆帝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当场要把人给杀了。 只是那人根本不怕死,也早已经准备好了棺材,隆庆帝到底还不傻,知道杀了他就更把这封骂人的折子的内容传的越来越广,硬生生的忍了这口气。 可是自此以后行事却更加肆无忌惮,最近这阵子,朝中对于彻查明家一事又有言论,就立即传出云南那边出了明家余孽的事儿。 要是再让有心人提起卫安的这张脸...... 隆庆帝什么荒唐的事都是做得出来的......一个原本从不受宠的皇子到靠着岳家登上帝位的人,一个在富贵了之后就能飞鸟尽良弓藏的人,指望他有什么德行? 他要是有德行,明家和盛家..... 又忘记设定时了,幸好我发现的早~~~ 三十九章·要人 雨后太阳又冒了头,傍晚的夕阳叫人看的心头发慌,连在光线里的浮尘也透着腐朽陈旧的味道,卫安坐在廊庑底下,看着郁郁葱葱的栀子花,在雨水滴答里披散着头发同陈嬷嬷闲聊。 陈嬷嬷是被老镇南王妃遣来给她送衣裳的,之前镇南王妃送的竟不过是小头,她去衍圣公家的衣裳,老王妃是另外准备了的。 陈嬷嬷想着要哄这个小姑娘开心,话说的极为好听。 卫安也就应景的笑一笑。 她早已经学会了迎面见人三分笑的本事,心里不想笑,面上也随时随地笑的出来的,习惯了也就不费什么事。 笑完了睁着两只眼睛看着陈嬷嬷,似乎犹豫了一瞬才问她:“嬷嬷,您还记得清荷吗?” 卫安想知道从前的事,太想知道,自从知道长宁郡主怀疑起她的身世,甚至荒唐的想要用滴血验亲这样的法子来验证她究竟是不是自己女儿的时候,她就无时无刻的不被自己的身世之谜缠绕。 人活着总是需要念想的。 上一世维系着她的生命的一点念头就是替卫家复仇,替父母雪恨,这一世......她想她总需要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活着。 如果母亲真不是她的母亲,如果她的人生不是她的人生,那她总有知道真相的资格。 陈嬷嬷脸上笑容有片刻停顿,仔细思索了一下才记起清荷其人,然后就皱了眉头:“姑娘怎么想起问她......” 陈嬷嬷是跟着老镇南王妃的老人儿了,从小也算是看着长宁郡主长大,长宁郡主生头一个孩子卫玠的时候,还是她给断的脐带。 可是等到生卫安的时候却没来得及-----长宁郡主生在了寺里,实在让人措手不及,老王妃赶到建州的时候,长宁郡主都已经带着卫安从万安寺回城了,那时候的卫安就如同一只幼猫,小小的红红的,连哭声都是弱弱的,又天寒地冻的,大家都说恐怕养不活...... 她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看着卫安的眼神带了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姑娘小时候,她是姑娘身边的大丫头,那时候她都已经十四岁啦......” 十四岁的清荷一直伺候着卫安,直到卫安回了京城的定北侯府,长宁郡主跟卫阳清回京述职,犯了过失被赶出去了。 想一想现如今也已经过了差不多六年,清荷大约也有二十岁了吧?应当已经嫁人了......陈嬷嬷有些恍惚,郡主也真是太狠心,毕竟是一等大丫头呢,好容易熬资历熬上去,原本是伺候长宁郡主自己的,而后被郡主给了卫安也就罢了,好歹仍旧是大丫头,可没想到又从云端跌到了泥地里...... 卫安一双眼睛亮的出奇,笑一笑露出颊边两只酒窝:“上回听秋韵提过一回,秋韵说......清荷姐姐过的似乎不是很好,我想着总归是伺候过我一场,我身边也没有得用的人,若是知道她的去处,可以把她要回来当个管事的......您知道,我不能去求母亲,也不能去求祖母......” 卫安不遮着藏着,大大方方的把自己的难处摊在你面前让你瞧,这一副信任的模样叫人心里格外熨帖,陈嬷嬷有些惊异于这个女孩子的成长,又为她觉得开心------不被人所宠爱的人,总要自己学着立起来。 她努力想了一想,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老王妃一定是会毫不犹豫的应允的,笑着应承她:“那嬷嬷替您留心留心,若是能找得到去处,把她给您要回来。” 卫安知道陈嬷嬷最后还要过问老王妃的意思,可是她不怕。 长宁郡主做这滴血验亲的事儿,若是有半分想叫老王妃知道的念头,都不必这样偷偷摸摸鬼鬼祟祟,那说明当年给清荷撵出去的由头也不会是关于她的身世的理由,如果犯得是无关紧要的错,老王妃为了要自己欢喜,也一定是会把人带回来的。 而陈嬷嬷得了自己的提醒,一定会叫老镇南王妃不必把要回清荷的事同长宁郡主提起,免得长宁郡主生气,又叫她们母女之间徒增嫌隙。 她不想算计母亲,她的偏执阴狠还有心机,半点不想用到母亲身上,可是她已经没有路可走了,她不能坐着等死,不能任母亲的疑心还有厌憎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如同水草一般疯长,她总得做些什么。 陈嬷嬷的消息来的很快,长宁郡主的陪嫁庄子总共也就那么几座,陪嫁出去的下人也都是有单子有卖身契的,清荷又是家生子,更加好找。 只是虽然知道人被发派去了哪里的庄子上,一时半刻却不可能将人接来,陈嬷嬷同卫安道恼:“您也别急,过上半个月,怎么也该接来京城了,到时候就给您送去。” 汪嬷嬷等陈嬷嬷走了才阖上门窗,看着窗外的一轮弯月一面飞快的团着线团,一面去问卫安:“姑娘,是不是李嬷嬷她们得罪您了?” 她的侧脸在月光映照下轮廓越发柔美,卫安抿唇看着她,眼里带着点欢喜带着点难过-----相比较起长宁郡主来,汪嬷嬷更像是自己的母亲,从小到大无微不至的照顾她的衣食住行,把她当成亲生女儿看待,到后来甚至还为她丢了性命...... 汪嬷嬷总是比旁人更能体会卫安的悲喜的,她收了线团放在簸箕里,坐到卫安身边替她打扇子:“当年就是清荷走了以后,李嬷嬷才来的咱们这儿。您怎么想到要找清荷呢?” 卫安不想对身边信任的人还要遮遮掩掩的,何况汪嬷嬷这个人绝对可靠,她压低了声音,眼睛雾蒙蒙的看不清楚情绪:“嬷嬷,我不信李嬷嬷,她把秋韵和冬雪都调走了,这么多年,她也没有真心维护我......” 汪嬷嬷瞪大了眼睛,明白过来卫安的意思,吃惊的张了张嘴:“可是,李嬷嬷是郡主娘娘身边亲近的老嬷嬷了......” 第四十章·出事 离衍圣公家的堂会的日子越来越近,卫安不好一直住在镇南王府,老王妃让庄奉送卫安回定北侯府。 庄奉满肚子的不情愿,他委屈的像是一只小豹子,站在父母亲身边红了眼圈:“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是人都有脾气,老镇南王妃却从不把他当成人,一点儿不关注他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一门心思的要把他跟那个惹人厌烦的卫安撮合到一起。 半大的少年早已经通晓人事了,只要想到以后要同卫安这样的丫头过一辈子,他就满心都是不平和愤怒:“凭什么?!谁要娶那个刁钻蛮横的丫头!母亲,您没听说吗,在普慈庵......” 镇南王妃林氏面上始终噙着温和的微笑,看一眼沉默不作声的丈夫,招手把儿子唤至跟前来,轻轻摇头:“她做了什么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是你祖母的心肝儿肉......”她摸了摸庄奉的头,语气不急不缓:“你们是指腹为婚的......” 庄奉的脸一瞬间变得紫涨,心中的屈辱几乎要破体而出。 从小就是这样,明明他们是名正言顺从族中过继过来给镇南王府这一支继承香火的,可是被老王妃弄的好像是来他们家讨食的似地,凡事总要伏低做小,好像庄家拿的不是圣上赐下来的爵位荣光,好像他父亲拿的不是叔父打下来的祖业一样...... 镇南王妃还要再说什么,镇南王却已经不耐烦的咳嗽了两声瞪着他:“啰嗦什么?!叫你送就送,哪里来那么多废话?你学的规矩礼仪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遵你祖母的命是孝道,爱护你表妹是你当兄长的情义,你连这个都不懂?!” 庄奉向来怕父亲,铁青着一张脸,到底去老王妃的院子请卫安。 卫安自己却没出来,遣出来一个婆子告诉他:“我大哥哥会来接,不必劳动表兄,兴师动众的反倒不好,要是耽误了表兄读书,反倒是我的不是了,多谢表兄盛情。” 他盛怒之下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站在原地惊疑不定。 这不是卫安的作风。 卫安这个人,哪里是会替别人着想的人? 他鬼使神差的又想起那只风筝,卫安好像知道那只风筝的来历,甚至知道那只风筝原本是他要送给胜蓝的...... 老王妃隔着帘子有些审视的盯着卫安瞧了一眼:“安安,他是你的表兄......” 卫安知道外祖母从来就想把她跟庄奉撮合成一对,这是老王妃为她铺好的路,她如今拒绝,既让老王妃伤心,又叫老王妃起疑,就笑着倚在她肩头上:“外祖母,大哥哥已经不吓我了,他还亲自来接我......” 她对人的要求竟就这样简单,只要别再吓她,只要稍稍对她露个笑脸儿,就能这样知足,老王妃替她委屈吗,心里怀着心酸,面上却不愿意扫她的兴,顺着她的话点头:“是,不喜欢我们安安的,那都是眼睛长坏了。” 这才让陈嬷嬷等人替卫安收拾了东西套了马车装箱。 镇南王亲自见了卫琨这个姻亲家的小辈,给了见面礼,又问他可想好了在哪里当差等等,见卫琨进退有度很是满意,笑着让庄奉送到门口。 庄奉还没从卫安的转变中回过神来,卫安好像真的转了性子了,从头到尾真的连瞧也没瞧他一眼,好像他就是个再陌生不过的陌生人。 一直等到卫家的马车走远了,他还觉得自己或许是没睡醒,不敢相信那个麻烦精竟然没在他家搅弄出什么惊涛骇浪,不敢相信这回胜蓝表妹竟没再受折辱。 卫琨亲自来接卫安,特意在马车外头提醒她:“祖母这几天心情不好,你谨慎些。” 心情不好...... 卫安立即就想明白了卫老太太心情不好的缘由,上回就听卫琨隐约提过,朱芳为了个姨娘同卫玉敏过不去,在家里摔摔打打给卫玉敏脸色看的事,现在看来,恐怕更加变本加厉了吧。 这些上层人杀人,从来都是不用刀的,杀人不见血,总知道往哪里捅最痛。 她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应一声,马车就剧烈的摇晃了一下,中间小几的茶盏骨碌碌顺势滚落在地,连壁盒都滑落出来,蓝禾眼疾手快的扑过去搂住卫安,声音粗重带着些惊慌:“小姐,您没事吧?!” 卫安的手背被滚烫的茶水浇得红了一片,却并没时间喊痛-----这里可是朱雀大街,禁止跑马,时有五城兵马司的人来回巡视,连那群纨绔也没胆子在这里胡闹,好端端的,为什么走着走着,马车会这么剧烈的颠簸? 卫琨强自控制却还是带着些颤抖的声音立即传进来:“小七,你没事吧?” 卫安忙答应了一声,就听见卫琨在外头吩咐马夫:“换条路走!” 好像是受了什么巨大的惊吓一样,接下来的路卫琨赶的又急又快,虽然绕了一大段路,却仍旧算是快的回了定北侯府。 卫安白嫩的手背上红肿的厉害,才刚下了马车的蓝禾和汪嬷嬷簇拥着她都要先看她的伤口,卫琨伸头一瞧,发现她的手已经肿的老高,就有些慌,忙吩咐汪嬷嬷:“快领七小姐到三夫人房里,她那里有烫伤的药膏。” 自己却匆匆忙忙直奔合安院。 什么事让卫琨这么着急?卫安略微有些愣怔,回头问汪嬷嬷和蓝禾:“才刚你们有没有听见,马车外头好像有哭喊声?” 汪嬷嬷那时候在后头的马车上,没同蓝禾一样一心扑在卫安身上,有些疑惑的点了点头:“好像是有哭声,阵仗还挺大的.......”说着又自己摇头:“可是那是朱雀大街啊,那里怎么会出事呢?” 朱雀大街,能在那里有一座府邸的,盛京总共也才两个,一户是威宁侯盛家,可惜前几年就已经出了事,宅子也被收回了。 如今能在朱雀大街闹出那么大动静的,也就只剩下一户了------现任荣昌侯、兼神机营指挥使的冯家。 四十一章·疯了 隆庆帝是疯了吗?! 卫老太太吃惊的张大了嘴看着眼前神情掩不住惊惶的卫琨,片刻后沉声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锦衣卫在冯家抄家?!” 这怎么可能?! 当年隆庆帝能接到先帝的死讯,率先从封地赶回来,都是冯家人的功劳,当时冯家和明家两家,真是为了隆庆帝倾尽全力...... 可是明家早在被人告密之前就同隆庆帝关系疏远,被隆庆帝忌讳了,这才有了之后的事,冯家这些年却一直很得隆庆帝的欢心,何况如今隆庆帝膝下唯一还活着的一根独苗,就是冯贵妃所出......为什么冯家也会倒霉? 卫老太太心绪翻涌,如同大热天被架在了火上烤,满身都是汗,只觉得这些汗腻的人心慌。 卫琨茫然点头,眼里带着惊慌和不解:“抄的就是冯家,我看见荣昌侯世子了,还有冯子腾......都被锦衣卫押在朱雀大街上拘着,人越聚越多.......我就换了条路走,紧赶慢赶回来了。” 卫老太太面上惊愕之情渐渐收起,唇角挂着一抹讥诮的冷笑:“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历来如此。” 明家当年是这样,现在盛家冯家也是这样。 卫老太太不为冯家的遭遇觉得可惜,明家出的力并不比冯家的小,明家都会有被清算的一天,冯家又算什么? 只是可怜了冯贵妃,卫老太太想起那个在明皇后去后就深居简出常年礼佛的冯贵妃,无声的叹一口气。 卫琨是在替老太太担心,也是在替卫家担心------卫老太太是明家如今唯一还在世的人了,最近朝堂之上关于明家的风波再起,而冯家在这个时候倒霉,他总觉得事情并没那样简单。 冯家出事之前,隆庆帝就曾在朝廷上斥责荣昌侯世子行事荒唐...... 所有事情的发生,从来都会是有迹可循的。 卫安立在抄手游廊里看上窜下跳闹的欢快的鸟儿,心思却放在刚刚三夫人惊疑不定的神情上------想必三夫人也听见了外头发生的事了,所以才会急忙打发了她,派人去前头问三老爷回来没有。 难怪三夫人会惊吓成这样,冯家出了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育有如今隆庆帝唯一的独苗的三皇子的冯贵妃,荣昌侯又是隆庆帝少年挚友....... 怎么算,冯家也不该倒霉的。 卫安垂下头有些不明白,她当然知道冯家会倒霉,可是在她记忆里,冯家倒霉要远在衍圣公家的堂会之后,是为着荣昌侯世子办事不力被人参奏,他不上奏折申辩,反倒是仗着自己父亲同隆庆帝的情分,说隆庆帝下的谕令是多此一举,这才激怒了隆庆帝..... 而那道让冯家倒霉的谕令,是隆庆帝下令叫荣昌侯世子当个主审,查一查云南叛贼的事。 上一世荣昌侯世子酒后同友人说,隆庆帝这心肠太狠了,明家到如今也就只剩下一个卫老太太,都年过半百眼看着要进棺材的人了,哪里还有什么造反的本事? 这些埋怨倒还都不要紧,要紧的最后一句。 荣昌侯世子说,就算是当年明家造反没造反,都还不一定呢...... 这些酒后的胡言乱语被人报上去,隆庆帝脸上的遮羞布被扯得一干二净,恼羞成怒,当堂让人把荣昌侯世子下了刑部大牢。 可是隆庆帝是不想杀荣昌侯世子的,他跟荣昌侯的情分实在是太深了,荣昌侯断了的那只手,就是为了救他没的,当年为了护送他回京登基,荣昌侯一家损失了不少子弟。 冲着这些情分,荣昌侯原本是想饶了荣昌侯世子的。 可是后来...... 卫安极努力极努力的去回想后来发生的事,后来怎么样? 后来在隆庆帝改变主意要放荣昌侯世子一马的时候,荣昌侯世子却死了,死在了刑部大牢里,刑部尚书等人上了请罪折子,说是看管犯人不力,让犯人寻了短剑,畏罪自杀了。 可是事实真的是如此吗? 卫安想到而后暴毙的三皇子,想到身体每况愈下的隆庆帝,想到死的不明不白的冯贵妃,心里有很微妙的担忧。 相比较起来,三夫人的担忧就来的比较理直气壮且目的分明:“圣上这是要彻底清算一遍吗?把这些扶持他上位的都给......” 三老爷眉头紧皱,猛地呵斥出声:“闭嘴!”一面看了一眼除了他和三夫人空无一人的内室:“要是叫有心人听见,你不要命了?!” 祸从口出,这个道理三夫人自然知道,她自悔失言,垂下头好片刻才又抬起头,忧心忡忡:“向来还有谁比朱家更能拍圣上马屁?现在想想,他们会凭着一点流言和几个御史的折子就折磨大姑奶奶,这本来就说不过去......或许......”她满眼都是担忧:“或许,他们是听了什么风声,否则怎么会把事做的这么难看?” 难看到恨不得叫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现在朱家究竟有多嫌弃卫家这门姻亲,这已经是一种态度了。 三夫人自问不是势力的人,可是只要想想自家或许会被卫老太太连累的没有活路,心里头的慌张就铺天盖地的涌上心头:“咱们家......” 三老爷坐在圈椅里,神情凝重间夹杂着些许侥幸:“未必就有我们想的那样糟,明家就剩咱们老太太一个了,圣上不会这么赶尽杀绝的......” 这么多年,隆庆帝是怎么对待卫老太太的,大家心中都有数,年节之时赏赐都是流水似地往卫家送,偶尔卫老太太进宫朝拜,隆庆帝也是要亲见并且留饭的,这样的态度,怎么像是要找卫老太太晦气的做派? 何况荣昌侯世子也的确是说中了许多人都不敢说的事实------明家究竟造反没造反,这还是两说,就是个莫须有的罪名罢了,别人不知道,难道隆庆帝还不知道吗?他这些年对卫老太太的好,不也正说明了他心虚吗? 很高兴大家的喜欢,也很感谢提意见的读者们,你们的存在都让我很感恩~~~最后还是要说爱你们么么哒,死命存稿纠结上架时间中..... 四十二章·牡丹 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想着补偿。 大夫人仰着脸看着卫老太太,万念成灰:“娘,那这堂会,咱们是不是,就不去了?” 衍圣公家的帖子还摆在显眼的地方,可是大夫人却一眼也不敢去看,她自己是万不能去的,她就是个未亡人,说的难听点是个寡妇,不适合参加这样热闹的宴会。 可卫老太太不同,她是积年的老诰命了,身份非同寻常,原本她要是去了,不管怎么说,朱家总不敢太放肆。 可是现在这风声鹤唳的局势,卫老太太去了,恐怕也没什么不同。 卫老太太摇摇头,已经吩咐人去给三夫人传话,自己转头来看着大夫人:“朱家好打算,早就已经听说了那些嚼舌根的御史们的勾当了,却还是一力撺掇我去看堂会。我若是不去,只怕堂会上他们就敢当场给阿敏难堪。” 可是去了又能怎么样?大夫人垂着头半响不语,觉得累的厉害。 老太太是超品诰命,这身份也注定了她不适合去往平阳侯府-----平阳侯府没有同她身份对等的老太太来招待她,过去是不合适的。 她既不能去,平阳侯府也不放人回娘家来,那这衍圣公家的堂会,老太太就非去不可了。 虽然去和不去,朱家定然都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 可是在场,总比不在场好。 卫老太太让人回了帖子,叮嘱形容憔悴的大夫人:“没什么大事,你先别自己吓自己。”她定了定神,目光悠远带着些许痛苦又似乎带着些许解脱和释然:“真到了那一日,我总归有办法的,我总不会看着她们死。” 大夫人被她的眼神惊得出了一身冷汗,才刚冒起来的那些自怨自艾就通通都又压了下去。 这么多年,卫老太太待卫玉敏和卫玉枚不薄,一个老人家,她已经为这个家,为她所珍爱的孩子们奉献了一切。 就如同老太太说的那样,真到了那一日又有什么要紧?大夫人垂下头,大不了就是一死罢了,她早就活够了。 想通了,大夫人也就不再纠缠这些,辞了老太太留饭的好意,出门转过抄手游廊,恰好碰见往回走的卫安。 卫安这阵子相比较起从前讨人喜欢的多了,大夫人脸上神情放缓,笑着喊了她一声,视线放在她身后的丫头身上,有些怔忡:“小七,你这是做什么?” 蓝禾同玉清两人手里一人捧着一盆看不出品种的花,大夫人有些奇怪:“你要亲自养花吗?” 这可不像是卫安会做的事。 大夫人不爱花,所以看不出来蓝禾和玉清手里捧着的花都是极难得的名品,一盆是乌金耀辉,另一盆是冠世墨玉。 卫安笑一笑,指着这花告诉大夫人:“听说衍圣公夫人最喜欢牡丹,连皇后娘娘也给她们家的堂会赐下了几盆名花,我记得外祖母家恰好有两盆牡丹花,就想着......” 卫安竟然会送礼了,大夫人扬了扬眉,也没大留意,见卫琨同二夫人随后进来,同他们寒暄了几句,才回了房。 倒是卫老太太看着这两盆花目光有些复杂:“你倒是舍得。” 近年来盛京时兴牡丹花宴,这里头也有缘故-----听说当年的继后,就是用一盆赵粉吸引了钟爱牡丹的隆庆帝,赞她同她养的赵粉一样天姿国色,所以才娶了她为继后。 可是牡丹固然易得,名品却极少,近年来已经很难找到出色的品种了。 卫安手里这两盆,无疑价值千金,还有价无市。 卫安没做太亲昵的动作,坐在卫老太太下首,目光坦荡澄澈:“一盆送给衍圣公夫人,另一盆冠世墨玉送给平阳侯夫人。” 卫老太太心中一动,看着卫安挑眉:“为何分开送?” “都用大姐姐的名义。”卫安垂下眼睛:“想必在堂会当天,收到同衍圣公夫人同等的礼物,平阳侯夫人会开心些。” 不止会开心些罢? 就算是冲着这盆价值不菲的名花,平阳侯夫人也要重新再掂量掂量卫玉敏的分量。 卫老太太在卫安脸上看了一眼,半响才笑起来:“安安知道心疼人了。” 卫安是想投其所好,衍圣公家的地位非同寻常,若是因为她送对了东西,到时候衍圣公夫人就单独替卫玉敏说上几句好话,再或者.....对卫玉敏稍稍用心接待一些,上一世的事,或许就可以避免了。 卫老太太打发了二夫人和卫琨,这才有心思问她:“这趟去王府,怎么没叫庄奉送回来?” 从前都是镇南王世子亲自送卫安回来的,这回却并没见影子,卫老太太若有所思的对卫安道:“你好像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卫安很自然的捧着自己已经绣好了的抹额给卫老太太试着带上,声音很轻却并不飘:“只是觉得不是自己的东西,强求也没用。” 这不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说的出来的话,卫老太太探究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到底什么也没说。 佛家有醍醐灌顶一说,或许,卫安也是得了什么机缘罢,能懂得不死抓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日后总会少许多磕绊。 从前卫老太太看卫安不上,多少还有些卫安肖似其母长宁郡主的缘故-----同样都非得强取豪夺,看上了的东西就不肯撒手。 长宁郡主从前对卫阳清是那样,后来她的女儿卫安对镇南王府的世子庄奉也是那样,丝毫不知道看人家脸色,若不是有老王妃镇着,人家认识你是谁? 偏卫安不会看人脸色。 如今卫安总算是知道了些眉眼高低,卫老太太看着她的眉眼,再想想她近日的行事,竟觉得有些恍惚,这样的卫安,半点没有长宁郡主的影子了。 可能是更的太慢啦,所以大家会觉得有点啰嗦,其实还是有很多伏笔的...... 四十三章·堂会 六月一转眼就过了一半,天气越发的炎热难耐,可是衍圣公家的堂会开在这个时候,谁也没有异议,他们家几年也难得唱一次堂会,偶然有一次,众人哪里还在意热不热。 卫老太太已经换好了衣裳,头上勒着卫安亲手绣的抹额,上头的一只孔雀栩栩如生,看过去竟好似活的一般,三夫人问明白了是卫安的手艺,就不禁有些愣神,前几天卫玉攸还嚷嚷着要卫安描的花样子,她还嗤之以鼻-----卫安从小没人教,一年到头横不拈针竖不拿线的,和她要花样子简直就是在说笑话。 可如今打眼一瞧,就是薛师傅正经教出来的卫玉攸,在卫安的手艺面前也得退一舍之步,她愣了愣,想起自己先前的推测,面色有些不好看。 从前只以为长宁郡主根本不管孩子,可是现在看来,卫安分明该学的都学了。 卫老太太再等片刻,等人齐了,招手唤过卫安,一行人一同出了二门,她领着卫安和三夫人一辆马车,二夫人领着卫玉攸和卫玉琳一同坐了一辆五彩流苏八宝翠玉车,一行人转过了朱雀大街,经九福巷,到了衍圣公府。 衍圣公府坐落在皇城附近,大周历代皇帝都极尊重他家的,到了隆庆帝尤甚,重新给衍圣公府分了宅子,把从前襄王的宅子都给了他们,是无上的荣光。 三老爷扶着卫老太太下了马车,早有管家安排了小轿等着,恭敬的把她们都送到了垂花门。 衍圣公府地方大,从前是王爷的居所,规制多,从正门到垂花门也花费了小半个时辰,三夫人才扶着卫老太太下了轿,就听见后头有人喊,回头一瞧,下意识先看一眼卫老太太,才笑容满面的喊了一声王妃娘娘。 镇南王妃目光落在卫安身上,她没有再同以往那样颐指气使,也并没有不识时务的冲上来撒娇撒痴恨不得别人都知道她在镇南王府如何地位超群,低眉垂目的跟在卫老太太身后,是真的不同了。 她笑着同卫老太太请安,伸手把老王妃扶下来,这才道:“这可真是巧了,才刚下了马车,我们就瞧出前头的车是定北侯府的,正好就碰上了。” 老王妃从轿子里出来,先看了卫老太太一眼,见卫老太太阴沉着脸,无声叹口气,再去看卫安,卫安已经跟着三夫人等人一并行礼了。 从前卫老太太最嫌弃卫安不知礼数,现如今卫安总算懂了,老王妃心里却更加发酸。 两家的夙怨大家心里都是有数的,这两家人碰在一起,不一时便有一个穿着秋香色褙子,底下系着兰色贡缎百褶裙的三旬左右的妇人笑意盈盈的迎上来,先冲着老王妃和卫老太太行了礼:“侄儿媳妇儿给两位婶子请安了。” 她是衍圣公的儿媳妇,为人机敏风趣,是隆庆帝的义妹,原礼部侍郎崔家的女儿,很得孔老太太的喜欢。 她随后才出来,垂花门处又有看着年轻些的主子,看来是听说了镇南王府同定北侯府两位老诰命碰到一起了才被派出来救火的,众人心照不宣,笑着听她打趣,气氛面上瞧着倒也不算太僵。 说了几句,孔二太太说说笑笑引着人去了内院接待的花厅,又不着痕迹的笑着挽着卫老太太胳膊:“我才回京城,还没来得及去拜访您......” 她跟着孔二老爷一同在外面任上,也是最近才回的京城,不动声色的引着卫老太太和老镇南王妃分开坐了,看自己妯娌已经上去奉承老王妃,心里松了口气,把话题引到卫安身上:“这就是长宁的长女?才刚还听陈夫人提起......”又笑着道:“原本过了上巳节就该替小九办及笄礼的,可是没想到我们在路途中耽搁了,没办法,这日子只能顺延,一耽误就耽误到了如今......现如今总算是回了京城,以后大家可要常来常往。” 三夫人心里就咯噔一声,陈夫人提起?陈夫人为什么好端端提起卫七?是不是说了什么普慈庵的事儿来替陈绵绵开脱,把罪名都推到卫玉攸身上? 才说到以后小姐妹之间要常来常往,孔九小姐不屑的声音就透过十二扇的玻璃屏风传过来:“谁要同她往来?!” 孔九小姐爱恨分明是好的,可是行事作风却同其他衍圣公家的姑娘截然不同,这样的场合表现爱憎分明可不是什么值得夸赞的事,孔二太太皱了眉头,正要说话,就见随后进门的平阳侯世子夫人卫玉敏笑了一声,随后就问:“孔九小姐竟不喜欢京城的女孩子们办的花会?想来是苏州女孩子们的取乐同咱们盛京的不大一样,叫孔九小姐都觉得咱们盛京的女孩子们玩耍的东西太小家子气了。” 不动声色就把孔九小姐针对的对象从卫安转换成了盛京所有姑娘们,孔二太太面色有些难看,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见老王妃那边也笑了一声:“可不是,孔九小姐这水灵样儿,一瞧就是水乡养出来的,咱们盛京的女孩子们同她一比,那可差的远了。” 一唱一和,一下子就把孔九小姐架在了火上。 孔二太太心惊肉跳,都知道卫七是老王妃的命根子,这镇南王府两夫妻宠孩子都是出了名的,当年老王爷怎么宠长宁,现在老王妃就怎么宠卫安,竟然一点余地也没给留...... 简直是上门怪主人了...... 可是先出言不逊的毕竟又是自己女儿,孔二太太有些下不来台。 衍圣公家这回非得给卫老太太递帖子,也非得卫老太太来,目的当然不是为了给自己找麻烦,卫老太太固然身份尊贵是超品的诰命,可是她毕竟年纪大了,谁家也不想着请这样年老为尊的老封君来,万一出点儿什么岔子,那两家面上可都难堪。 他们作为现任隆庆帝的新宠,当然是看着隆庆帝的脸色行事,所以才请了卫老太太来,叫天下人都看看,隆庆帝可不是真为着荣昌侯世子为卫老太太抱不平才抄的荣昌侯府。 四十四章·不对 冯家的家眷们现如今也还在刑部大牢里听候发落,曾经朱雀街的独一份,如今也成了阶下囚,孔二太太看一眼卫老太太,到底什么话也没再说。 这场及笄礼她万分不想办,可是却又不得不办,想到这里,视线移到卫玉敏身上,看着她温和的在低头对卫安说些什么,目光又有些复杂。 倒是后头进来的平阳侯夫人打破了这不尴不尬的僵局,先看一眼卫玉敏,有些嗔怪又带着显而易见的亲昵对她说:“多大的人了,还同一个小孩子取笑,羞也不羞?” 又笑着上来同卫老太太请安:“您老万安,上回您送来的瓜果真是新鲜,都听说您老的庄子向来长势好收成好,可一下子送那样许多,真是偏了您的好东西了。” 她望了站在卫老太太身边的卫七一眼,再看看卫玉敏,不轻不重的笑了一声:“我们家阿敏总挂念您,我在外头碰见了陈夫人,想多聊几句,她就不见影儿了。我就知道肯定是来给您请安了,现在一瞧,果然如此。” 卫玉敏垂着头没说话,往日插科打诨的机灵劲儿都没了,就连刚才的伶牙俐齿都好似只是假象,卫老太太盯着平阳侯夫人看了一眼,直到把平阳侯夫人看的转开了眼睛,才不咸不淡的跟着微笑:“亲家说的哪里话,我还嫌她不孝顺。她但凡孝顺些,也不至于我们派车马去接,也不肯来瞧我这个老婆子和她母亲了。现在挂念有什么用?要长长久久的把娘家人放在心上,我才说她有孝心呢。” 平阳侯夫人面上有些难堪,京城谁不知道现在卫玉敏处境,卫老太太一点儿也不避讳,就直接说上门去接了好几次没接到人,这摆明了是在说她们不是。 神气什么? 她的气愤一时直冲云霄,待想到这回的堂会,却又不气了,忍了气笑着回身去同孔二太太寒暄。 孔二太太手心里出了一手心的汗,接触到平阳侯夫人的目光有些心虚。 好半响,孔大太太才笑着来道恼,招呼众人一同去花园里听戏,又笑着揽着卫老太太:“知道您爱看木兰从军,特意请了德云社的来唱,您听听看,他们新捧出来的角儿同以前的陈大家比怎么样,论听戏,您可是行家......” 又招手叫孔二太太:“弟妹叫小九领着姑娘们去玩儿,咱们后头花园里搭了凉棚,又有秋千有花坞,叫她们尽管乐一乐,别拘束了。” 孔二太太轻声应是,笑着吩咐孔九小姐领着人去玩儿,又特意郑重叮嘱她一声:“今天可是你的及笄礼,若是出了事,丢的脸可全在你自己身上!” 她心浮气躁,没了从前对女儿的耐心,看着女儿面色复杂:“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别什么事都摆在脸上。” 上一世的卫安后来同孔二太太打过交道,记忆里的孔二太太总是很善心,也很耐心,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板着脸低声不知道在呵斥女儿什么的时候。 而且孔二太太看着平阳侯夫人的次数太多了,目光也有些不大正常。 卫老太太被孔大太太揽着,却还不忘回头看卫玉敏:“虽说要服侍你婆婆,可难不成祖母就不用服侍了?” 她还要问清楚朱芳现如今究竟是什么态度,卫玉敏究竟又是什么打算。 孔二太太笑着迎上前去扶住她的另一只胳膊:“这有什么?还有我服侍您呢,您就让阿敏松快松快,受用一日罢。” 衍圣公府如今还有几棵极高大茂密的梧桐树,一进花园,巨大的树荫遮天蔽日,叫人身上的燥意都去了几分,孔大太太又朝着卫老太太笑:“给您下了好几次帖子,生怕您不来......母亲知道您来了,高兴的紧呢。” 衍圣公府的老太太同卫老太太感情极好,她这才有了搭话的兴致:“才刚进来,恍惚听说她病了?要不要紧,请了太医瞧过了没有?” “人老了......”孔大太太叹息一声:“没有法子的事儿,太医也只是说好好将养着。已经躺了几天了,今天听说您要来,原本撑着要出来的,可是昨晚多喝了一碗汤,就闹了肚,难受的厉害.....” 卫老太太原本也没心思听戏,听见她这么说就道:“我去瞧瞧她。” 卫安没打秋千,她总觉得衍圣公府所有人身上都透着古怪,等瞧见卫老太太同孔大太太起身离开看戏的亭子,就更加诧异。 先前不准卫玉敏过来服侍卫老太太,现在又把卫老太太支走,怎么看怎么透着刻意。 事情同她上一世所知道的不打一样,她上一世好像原本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心里有些发慌,抬眼看见跟在孔二太太身后面色凝重的出了亭子拐进了假山后头的卫玉敏更加心惊肉跳。 上一世最后衍圣公府还觉得卫玉敏是在她们府里出了错事,对卫玉敏避之不及,可是现在看来,孔二太太一直陪在卫玉敏身边...... 不对,很不对。 卫玉攸正同卫玉琳一块儿看丫头们垂钓,见卫安站起身来有些诧异:“小七,你要去哪儿?” 孔九小姐正令人去找船娘把船撑出来,预备带众人去划船赏荷花,听见卫玉攸这么问往卫安那里看了一眼,忍了忍怎么也没忍住,嘲讽的笑了一声:“这里可不是乱走的地方!今天我及笄,请的不仅是女眷,还有外男。你最好老实些呆着,否则若是出了事,可别又推到别人身上。” 卫安终于明白了是哪里不对-----衍圣公府的规制是王府府邸,从假山那里绕出去,就是外院了,从前她在靖安侯府当家理事的时候,不止一次的去过王府,知道那里是接待外男的地方! 孔二太太为什么要领卫玉敏去外院?! 四十五章·破局 是什么样的错事,能叫卫老太太这样的人吃了亏认了栽,不能替卫玉敏出头?是什么样的错事,要卫大夫人觉得必须要付出性命为代价才能平息?! 卫安冷汗涔涔,指甲扣进肉里,脑海里电光火石,一瞬间过了无数个念头。 卫家的败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是从卫老太太撞死在文华殿开始,从那个时候开始,新帝就恨极了给他难堪,给他的圣明之主的名头上添了瑕疵的卫家。 就算不是新帝,就算是隆庆帝,卫老太太撞死在文华殿,他会怎么想? 他一定会想,卫老太太是心怀怨忿,是为了明家的事怨恨他,故意给他难堪,故意让他在天下人面前丢脸,从而厌恶上卫家。 可究竟谁跟卫家有这样的深仇大恨? 朱家? 卫安被自己不着边际的念头给惊住了,立在原地半响没有动静。 卫玉攸咬了咬唇看孔九小姐一眼,回身拉住了卫安的手,鼓足了勇气,面上涨的通红跟孔九小姐打擂台:“普慈庵的事儿,不是她的错......”她定了定神,觉得自己的手被卫安捏了一下,才道:“那是丫头们手脚不干净,怪不到小七头上。我们毕竟是府上请来做客的,您说话归说话......” 不管在内里是怎么样,外人看来她们都是卫家的人,荣辱都是一体的,这个道理三夫人耳提面命的说过无数次,从前卫玉攸没放在心上,自从普慈庵的事情出了之后却真切的明白过来这个道理,卫安的名声坏了,别人不会说卫安怎么样怎么样,只会说定北侯府的家教不好,姑娘们都没一个懂事听话的,她们的前程也要受到干碍。 她都这样说了,原本就心中有愧的陈绵绵抿了抿唇,也跟着拿手拽了拽孔九小姐的衣袖:“阿九,真不怪她,是她的丫头手脚不干净,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虽然在普慈庵已经三令五申叫她们不要多嘴多舌,可是那些尼姑们为了哄这些高门大户的女眷们高兴,什么话不当新闻说,不是那样,她们也要似是而非的说成那样,毕竟丫头偷东西比起主子偷东西来说,当然是千金小姐偷东西叫人感兴趣些。 孔九小姐同陈绵绵关系不错,又顾忌着她爹是御史,她姨母是皇后,看了卫安一眼收起盛气凌人的模样:“我也只是好心提醒她一声,前头今天来个难缠的主儿,碰上了,可不是哭一哭闹一闹就能解决的事儿......” 能让不在京城长大的孔九小姐也能评价难缠二字......卫安面上垂着头不辨神情,心里却飞快的想到了一个人选。 而后忽然如同醍醐灌顶,她心里有了极恐怖又极大胆的揣测,看了孔九小姐一眼,转头飞快的朝亭子里去了。 孔九小姐被她的速度惊了一跳,回过神来就面色古怪的冷哼了一声:“仗着有王妃撑腰......” 卫安跑进亭子的时候戏已经开唱,老王妃地位尊崇,坐在孔大太太旁边,孔大太太正笑着同她说话:“您瞧瞧这小鱼仙怎么样?是从前刘大家亲自调教出来的,一管嗓子别提多好了,就如同黄莺出谷......” 老王妃也就应景的笑一笑,她今天来是为了同卫老太太提一提卫安的亲事的,见卫老太太一直不回来听戏,有些心不在焉。 可谁知卫老太太没回来,卫安却先来了,不去同小姑娘们玩......她还以为又是谁给了卫安委屈受,谁知卫安上前却站在孔大太太面前。 她愣了一愣,喊了一声安安,就听见卫安以极低极低,只够她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孔大太太:“大太太,您知道我大姐姐去哪里去了吗?” 孔大太太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眉头几不可见的蹙了蹙旋即又舒展开:“想必是不喜欢看戏,去逛园子了......” 卫安却神情困惑:“孔二太太也一同去逛园子了吗?”她顺势走到老王妃身边,好似是在一同跟两个长辈说悄悄话,声音虽低却咄咄逼人:“我从未听说过谁家的花园开在外院的,从假山卷棚那里出去,有一堵高墙,高墙外面,应当是外院了吧?” 她玩味的笑了笑,冲着已经几乎端不住面上慈和笑意的孔大太太道:“或许,是衍圣公家的家风独特,喜欢把女眷往外院引?” 孔大太太面色难看,面对老王妃审视的目光又觉得有些羞愧,惊怒交加的抿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真的不知道?”卫安神情不变,眼里却如同一片死海毫无波澜,看孔大太太好像看一个死人:“若是不知道,那更好了,大太太不如把二太太和我大姐姐先找回来问一问如何?” 孔大太太被逼得几乎没有招架之力,从来不知道一个小孩子竟然也能如此难缠,眉间不由自主带了些怒气:“七小姐好大的气派......你是在......” 她话还没说完,卫安已经扶住老王妃的手,目光冷硬如刀:“大太太想的不错,我就是在怀疑贵府待客不周到,弄丢了我大姐姐。” 她双手握住老王妃的胳膊,看似在笑其实毫无笑意:“大太太,您想清楚,才刚秋千架旁边那么多双眼睛,每一双眼睛都看见了是孔二太太带着我大姐姐出去的。若是我大姐姐出点什么不好的事,衍圣公府的名声恐怕不大好听。” 老王妃至此已经品出了味道,察觉到卫安握住自己胳膊的手竟在微微颤抖,也就似笑非笑的看着孔大太太:“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你别同她计较。她既想见她大姐姐,不如大太太就成全成全,委屈些,麻烦些派个丫头去寻一寻.....恰好我也有话问她,她送给您府上的那盆乌金耀辉可真是让我开了眼界,也不知道怎么养出来的......” 孔大太太攥紧了手,锋利的指甲已经扣进了肉里,竟然有些冷汗涔涔。 这两祖孙一唱一和...... 还是决定七月一号上架,今天明天都会加更的。上架以后更新大家懂的,继续求收藏~~~爱你们么么哒。 四十六章·揭丑 孔大太太原来还想着再拖一拖,可是卫安却根本没给她拖的机会,她几乎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冷然而笑:“大太太,我已经说过了,不止我一个人看见......孔二太太想必还没回来吧?我刚才过来的路上,恰好对一个丫头吩咐了一句话,我告诉她......二太太吩咐她去给孔九小姐通传一声,让九小姐去前头找一找孔二老爷......” 孔大太太终于忍不住悚然而惊,差点儿从椅子上跌下来。 卫安看着她神情难看至极,就庆幸自己赌对了-----声名昭著的衍圣公府好不容易办一次堂会,特意从上巳节拖到这个时候,又特意居然还给根本不搭架,从前恨不得避着走的臭名远扬的方家那位承恩伯下了帖子,根本就不是巧合,而是别有用心。 话已经说到了这里,孔大太太已经无话可说,竟有些不可控制的打了个冷颤:“我令人去寻....” 卫安上一世把公主驸马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对付一个道貌岸然的内宅妇人简直不费什么力气,她很知道从哪里入手才能捏住这类人的七寸,看着孔大太太被逼得狼狈不堪,从容的点头微笑:“这样自然甚好,我大姐姐送了您一盆乌金耀辉,我听说不仅您喜欢,老太太也喜欢的紧,我祖母又恰好去看老太太了,不如大太太也带我们一同去给老太太请个安?” 这是告诉她,把卫老太太也叫出来,私底下给个交代......孔大太太不能置信,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看着这个言笑晏晏的小姑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女孩儿......她从前虽然没见过,可也听说过她的名声,都说她娇纵蛮横又睚眦必报......可她从来不知道,她竟然这么聪明。怪不得大家都说她惹人嫌怕招惹她,这么牙尖嘴利偏偏还好像能看透一切的人,谁不怕? 这件事从卫安当着老镇南王妃的面捅开来说就已经没了转圜的余地,也没了能操作的余地。 老镇南王妃对卫安的宠溺是出了名的,大家都知道她和老王爷的性子,她又偏偏是大周如今仅存的唯一一个异姓王的王妃,就是隆庆帝,看在已故的镇南王的面上,也对她礼让三分......老王妃是一定会站在卫安那边的,这么大的事,卫安当着她的面捅破了,孔家如果要把责任归在卫玉敏身上,那嚷嚷着要闹破的卫安肯定也要被牵扯进去,而老镇南王妃会让卫安牵扯进去吗...... 这个姑娘,好重的心机啊! 孔大太太不敢耽误,也不敢耍小心机,顶着卫安的眼神,好似如芒刺在背。 老王妃目光复杂,低声问卫安:“怎么回事?” 卫安扶住她的胳膊,刚才在孔大太太面前的气势全数收起来,如同一只被顺了毛的鸟儿:“外祖母,我对不住您......” 或许上一世用心眼用习惯了,如今碰见事,她几乎不用想就能决定怎么做对自己最好。 如果事情真是她想的那样,孔家真的意图联合朱家设计卫玉敏,那无疑老镇南王妃这样的身份,才能叫孔家掂量掂量利弊...... 老镇南王妃没料到卫安变得这样彻底,刚才她在面对孔大太太的时候,那气势说是雷霆万钧也不为过,这样的气势绝不该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孩儿该有的,眼前的脸还是从前的脸,可是眼前的人却好像不是从前的人了。 她最后还是收敛起心神朝卫安摇头:“咱们之间,不必说这些,先听听她们怎么说。” 孔大太太很快就又亲自进来了,面上仍旧是恰到好处的笑意,请老镇南王妃去花房看皇后娘娘赏下来的花:“平阳侯世子夫人送的那盆乌金耀辉也是极好的,真是让我开了眼界。现如今她跟我那二弟媳也在花房呢,说您府上的牡丹才是出了名的好,非得让您去赏鉴赏鉴。” 这话里多有不通之处,在场的女眷静默片刻,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平阳侯夫人更觉震惊,看着戏呢,请人去看什么花?而且孔大太太这话,分明是在跟众人交代卫玉敏和孔二太太的去处-----告诉大家,孔二太太是带着卫玉敏去花房赏花了。 这是在替卫玉敏描补!她面色微变,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起来。 老镇南王妃已经顺着孔大太太的话起身了:“既然如此,我也瞧瞧去,看看是什么样的品种。”又回头吩咐镇南王妃:“你留下替我看着,告诉我下一出唱的是什么,待会儿我还得回来瞧的。” 瞧那模样,又不似是出了事,难不成真是去赏花的? 镇南王妃同众位女眷的疑惑是一样的,却半点也没表露出来:“知道了娘,您放心去吧。您就是这个性子,爱花如命,平时这样喜欢听戏的,听见赏花就坐不住了......” 就算察觉到了不对,众人也只能顺着镇南王妃的话笑起来。 孔大太太领着老王妃和卫安出了亭子,转过了戏台,再穿过一重月亮门,才开了腔:“人在前头花厅里......” 卫安松了口气。 从看见卫玉敏和孔二太太转过了假山,到她去找孔大太太,孔大太太再去找人,她算准了时间,只要孔大太太不拖延,不管是究竟在谋算什么,这么短的时间也不能成事。 可虽然觉得自己已经算的够准了,却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如今看孔大太太这模样,应该没有算错。 孔家是从前的王府,大小院落极多,走了好一阵,孔大太太才低声说了一句:“到了。” 卫安才立住脚,卫老太太就气喘吁吁的被花嬷嬷扶着到了,看见老王妃和卫安先是一愣,继而才看向孔大太太:“出了什么事?” 她和孔老太太正聊的投机,没想到孔大太太却说有急事让她来这里,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如今瞧见卫安,还以为又是卫安闯了什么祸,再看老王妃也在一旁,面色就有些不善。 今天两更,明天也两更~~~求个收藏和推荐票啦~~~ 四十七章·齿冷 孔家的府邸同别人家的府邸又不一样,从前襄王住这的时候,恨不得金砖玉雕,把整座房子用金子铺满,可等到孔家人来住,整座府邸就好似同从前的襄王府是两个地方。 触目几乎没有耀眼华丽的东西,一应摆设用具都以各色木头为主,雅致又清幽,叫人见之忘俗。 卫老太太把目光从这些摆设用具上头收回来,神情似笑非笑带着些讥诮的嘲讽了一声:“东西让人一见忘俗,可这德行却让人闻之色变。衍圣公府......”她看了面色大变和进来后就一直垂着头的孔二太太一眼,话说的又毒又快:“衍圣公府什么时候竟成了给人拉皮条的,我竟不知道。不知道你们百年以后,有什么脸面去见你们先祖?!你们先祖要是知道了你们今日所为,在地下又能不能安心?!” 卫老太太年纪大了,又经过了无数风雨,之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自问已经没有什么好怕,如今盛怒之下一番话把孔大太太和孔二太太逼得最后一丝遮羞布也没了。 衍圣公府最重的不是这爵位,也不是这府里的主子们,最为世人和皇帝所看重的,无非就是声明,要是这名声没了...... 孔大太太泫然欲泣,比起只知道哭的孔二太太却更多一层清醒,一下子扑在卫老太太跟前哭的厉害:“老太太!我们.....我们也是不得已......” 老王妃犹自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知道孔家领着卫玉敏出去肯定是没安好心,却怎么也没想到孔家竟然是领着卫玉敏去了方家那个承恩伯休息的院子,这么毒的心! 方家那个承恩伯谁不知道? 方家两门,一门两公可却龙生九子,大房长兴公治家极严,出了方皇后这样的才女,也出了方夫人这样的贞洁烈女,可二房承恩公家到最后却世代降等,到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忠义将军的三品爵位,要不是方皇后登位以后隆庆帝又给方家那个不成器的臭名昭著的纨绔一个承恩伯的爵位,方家二房几乎就没落了。 方家满门都是好的,唯有那个承恩伯方正荣,成日拈花惹草不干好事,这个人不好的地方不仅在于眠花宿柳,关键还在于无耻。 当年卫大老爷尚在,明家尚且还鼎盛的时候,这个家伙就敢在卫家做客的时候,偷偷买通卫家下人,一路去了招待女眷的后院,竟还无耻的偷偷捡了卫玉敏掉了的帕子。 而后以这帕子是卫玉敏私赠的定情信物为由,让人上门来提亲。 卫大老爷气疯了,逮着人兜头兜脑一阵乱打,几乎没把方正荣给直接打死打残,打完了面对方家毫不示弱,上了折子给隆庆帝,话说的极为决绝,说方正荣是黑了心肝的贱人,若是要他把女儿嫁给方正荣,他宁愿养女儿一辈子。 隆庆帝或许那时候就已经对方皇后起了意,想做个和事佬,居然还说要提一提方正荣的爵位,这样卫玉敏嫁过去也不吃亏云云。 最后把卫大老爷逼急了,说要嫁也行,他把方正荣打死,让女儿嫁个灵位,说就算女儿嫁个牌位过日子,也比嫁给那个人面兽心的豺狼要强。 话说到这里,当初卫家又掌兵权且是世家勋贵,隆庆帝又看明家和明皇后的面子,不好再多说什么,下旨斥责了承恩伯行事荒唐,把责任全推在了承恩伯身上,暂时夺了他的爵位,让他回乡反省三年不可回京。 从此卫家跟方家就撕破了脸,断了往来。 后来朱芳来求娶卫玉敏的时候,卫大老爷起先是不肯的。 他私底下同卫老太太和大夫人说,男人没有不注重女人名声的,卫玉敏固然没半点错处,可是在一些心胸狭窄和好事者眼里,通常这种事,就算不是女人的错,也要怪责到女人身上。 朱家以侯爵之尊,却在风口浪尖之际求娶,虽然看上去急公好义,可是他却总觉得太玄。 卫老太太和大夫人也深以为然。 可朱芳却铁了心,诚心诚意的在卫家大门口站足了三天,几乎因为脱水而晕厥。 朱家世子如此重情重义的名声传的街知巷闻,连隆庆帝也亲自过问。 卫大老爷咬死了不松口,直到朱芳竟真的在卫家大门口晕了,他才松了口,却还不肯答应,让朱家世子再去猎一对大雁来。 那时候已经是冬天了,大雁都已经飞往南方过冬,可是朱家世子竟硬是弄来了...... 至今盛京的姑娘们也还忘不了朱家世子的痴心。 可是卫老太太却只觉齿冷。 近年来京城的勋贵们遭了秧的不在少数,可知道过往的总归还有,如今孔家这么一做,那些人就只会认定当年卫玉敏果然就是和承恩伯有私,认定卫玉敏水性杨花,成了亲了还不检点还私会旧情人。 朱家想脱身,却用这样阴损歹毒的法子! 从前还以为朱芳是什么良人! 她面色铁青,实在没控制住,起身反手给了孔大太太一个巴掌:“你们好狠毒的心!我们卫家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你们,你们竟然要我们死?!” 这实实在在的就是在要卫老太太的命,在挖卫老太太的心肝了,连老王妃也气的浑身颤抖:“真是开了眼界了,衍圣公泉下有知,恐怕也要被你们这些不肖子孙气的从棺材里跳出来,就没见过这么办事的!你们怎么......” 卫玉敏已经哭的不会说话,染了粉红色的凤仙花汁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却已经不觉得痛。卫安抱住她,轻轻的一下一下拍她的后背。 她知道那种痛。 曾经卫玉敏为了朱芳的痴心有多感动,如今就有多摧心摘肺。 给了你希望又让你绝望,比从不曾给你希望要绝情的多,朱家办事实在是歹毒到了极点。 明天就上架了,特别忐忑,先跟大家预告一下,明天肯定是有上架爆更的,所以求大家一定要支持正版订阅啊......忐忑当中,今天还是两更,希望大家看的开心。 四十八章·交代 卫老太太出手打了孔大太太,可她半点没有害怕,孔家办的这事儿若是成了,卫玉敏就要落到千夫所指的地步,相形之下,一个巴掌,实在太便宜孔大太太了。 她目光冷冽的瞧着孔大太太,半响抿唇:“请平阳侯夫人,请你们家老太太,请你们家大老爷二老爷,能做主的通通给我请来,我要一个交代。” 孔二太太终于哭出来了,膝行上前抱住卫老太太的腿,只觉得身体控制不住的颤的厉害,声音也抖得像是破碎的水:“求您了老太太,您放我一条生路吧......” 她做梦也没想到,原本该不知不觉就成了的事儿,竟然莫名其妙的就被人给捅开了,更没想到的是她连遮掩的机会都没有。 其实世家大族里的糟乌事应有尽有,多耸人听闻的都算是常事,花团锦簇之下那些黑水是如何浑浊发臭大家都心知肚明也心照不宣。 她这回的事如果做成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给人牵线搭桥而已,事成之后,难道女方有脸往外说? 为了她自己的名声,为了她儿女的名声,她除了遮掩服软,还能怎样? 何况这事儿原本就是得了平阳侯允准的...... 坏就坏在先被卫老太太得知了...... 卫老太太怒极,年轻时她姐姐是皇后,她父亲是云南土司一方霸主,她也曾率性妄为,也曾肆意挥洒,藐视王侯。 这些日子过了太久了,她自己差点儿忘了,别人肯定更不记得了,她当初也是敢当着隆庆帝的面张弓搭箭的。 欺人太甚!她一脚把孔二太太蹬开:“我说,请你们家能作主的来。这话我不说第二遍,你们知道,我们卫家人是不那么看重面子里子的......” 卫老太太怕过谁?! 孔大太太几乎瘫软在了地上,等看见了被人搀扶着进来的孔老太太,更是连头也不敢抬,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平阳侯夫人早在之前孔大太太那般形容请老王妃去看戏时就觉得不对,如今看见老王妃赫然在座,再看看卫老太太气的起伏不定的胸脯,又看看目光放空的卫玉敏,还以为是事成了却被卫老太太抢先发现了,极为疑惑的开口:“这是怎么了?阿敏不是同二太太赏花去了?怎么却在这里......你这像是什么样子?还不快去重新匀妆......” 她喋喋不休说了几句,却发现屋子里静的有些诡异,卫玉敏也恍若未闻,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心里惊疑不定,面上却还是极力维持镇定,上前几步走到卫老太太跟前:“亲家老太太,这是怎么了......” 卫老太太哂然笑出了声,听见外头说孔大老爷和孔二老爷都来了,让卫安把卫玉敏扶去屏风后头避开,冷冷的开了口:“你问我怎么了?我其实想问问你怎么了,是跟你平阳侯府的先人有多大的深仇大恨,是跟你儿子有多大的深仇大恨,你才会做出这么恬不知耻的事儿,把自己儿媳妇往火坑里推?” 卫老太太损起人的时候从来就能叫人恨不得自裁以谢天下,此刻更是怒极,句句话就如同是尖锐的刺,刺得平阳侯夫人毫无招架之力:“天底下形形色色的人我见的多了,却从未见过你这样不要脸的。早年我就听说你久无所出,莫不是你儿子是从哪里抱来的,怕不是亲儿子吧?否则,你怎么会这样盼你儿子不好,非得给他的帽子改一改颜色,有正经官帽不带,非要带那小帽儿?!” 平阳侯夫人目瞪口呆,在这么多双或惊呆或打量或疑惑的眼神里就如同是被人剥光了衣裳,只觉得脸上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情不自禁的倒退了两步。 卫老太太伸手止住要开口的孔老太太,手指几乎指到了孔二太太的脑门上,疾言厉色的吩咐她:“你来,把来龙去脉说一遍!” 卫玉敏的手抖得厉害,卫安握住她的手,轻声细语的安慰她:“不管怎么样,姐姐,你还有祖母呢,还有大伯母,还有元姐儿和焕哥儿......” 女人永远不能只把一颗心寄托在男人身上,否则轻则遍体凌伤,重则积毁销骨,就难有好下场的,她看卫玉敏坐着不动,轻声道:“姐姐,你要想一想以后,以后要怎么办。” 孔二太太的声音在外间响起来。 “我......平阳侯夫人让我把世子夫人引到外院男客们喝醉了酒休息的客房......去......去见承恩伯......”孔二太太哭的几乎脱力:“我......我也是没有办法,我和大嫂开的药房出了人命......就犯在朱家手里......平阳侯夫人一再说,世子夫人出了嫁就是她们家的人,卫家做不得她的主的......” 她的话说的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可是已经足够让人清楚她含糊没说出来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见承恩伯三个字,孔大老爷更是勃然色变,忍无可忍上前一把揪住了孔大太太的衣襟:“你疯了?!你疯了!?” 这事儿发生在别的勋贵家里他无所谓,可是衍圣公府是什么地方? 这地方就指着名声活的!这两个蠢妇,这两个蠢妇是打算让他们家身败名裂吗? 事情要是传扬出去,要是卫老太太不肯甘休......孔大老爷出了一身冷汗,想也不想的就跪倒在卫老太太跟前:“婶子!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怎么会存了害您的心......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我万死难辞其咎,可是求您看在两家情分上......” 孔老太太震惊得犹自没回过神,正要开口,卫老太太已经斩钉截铁的说话了。 “什么都不必再说,这事儿,你们给我一个交代。” 交代,怎么给交代,给什么交代? 孔大太太看了孔大老爷一眼,再看看已经说不出话的孔二太太,胸腔剧烈跳动,心脏几乎都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凌晨上架,心里的忐忑不安多的真的像是要溢出来,敲键盘的手都有些抖了,大家知道我不经事的......不敢太贪心,可是真的真的,首订对我来说非常非常重要,希望大家有能力的尽量支持正版订阅,有月票的投我一张......我一定会尽量让你们觉得这个钱付的值,爱你们,么么哒。 四十九章·筹码 天气越发炎热,烈日高悬,地上的一切事物都好像短暂的失去了生机,连老太太院子旁边的小花园里头密布的波斯菊也枯萎得厉害,下人们拿了铲子将枝叶都埋进土里,好等它们来年长得更加茂密一些。 三夫人仿佛是受了这天气影响,忧心忡忡的站在老太太的合安院里,赔笑看着出来的花嬷嬷,见花嬷嬷摇头,就不禁带了些急切:“嬷嬷,老太太还是不肯见我吗?” 三夫人名义上是孔家的人,她的祖上跟孔家人是连了宗的,从前她为着这个得了很多好处,她也总以这个身份为傲,可是因着这个身份叫她觉得难堪的,这还真是头一次。 孔家那两个妯娌简直疯了,这样愚蠢恶毒的事也做的出来! 她心里有气,可是等人家真的求上了门让她来找卫老太太通融,又不能不应承下来。 不管怎么说,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孔字,不管怎么说,孔家算得上是她的娘家,她抿了抿唇,眼里一片惊慌焦急:“嬷嬷,劳烦您再和老太太说一声......” 花嬷嬷垂了头,避开金嬷嬷递过来的荷包,面上带着不冷不热的笑意,恭敬又疏离的提点了一声:“三太太,容老奴说句僭越的话,女子出了嫁就是夫家的人了,您说是吗?” 一句话就把三夫人堵得哑口无言。 金嬷嬷心里忐忑,出了院子就叹气:“这是怎么说的,事情跟您又没什么关系,老太太却怨上您了......” 三夫人目光沉沉,半响冷笑了一声:“由此及彼,若是换做我是老太太,我也要生气的。她们做的原也不是人做的事,实在.......” 进了屋子,连冰碗也没心思喝,她定了定神就吩咐金嬷嬷:“嬷嬷亲自去同我母亲说一声,让她回了大太太二太太罢,告诉她,老太太是怒极了。若她还想我这个女儿好的,就别胡乱应承什么,事关大伯的女儿,老太太是六亲不认的。” 金嬷嬷知道事情严重,半分不敢置喙,低声应了是,飞快的叫了马车出去了。 卫老太太的确已经怒极,可是事情过了几天,她已经能够冷静下来了。 至少能够冷静下来问一问卫安,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她素来没放在眼睛里过,觉得唯一可取之处也不过是那张同鱼幼过于相像的脸的孙女儿,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全然不同了。 这不同从前不觉得什么,可是如今她却万分的庆幸卫安的这几分不同。 神情复杂的看了卫安一瞬,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你怎么就这样肯定孔二太太领着你大姐姐是要对你大姐姐不利的?”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不是吗?作为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卫安的警惕心显然恐怖的出奇。 卫老太太的怒气过了几天了犹自没散,卫安却早已经将一切前因后果都梳理透了,她不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她这副躯壳里住的是已经几十岁的老灵魂,这一点是没办法掩藏的。 既然没办法掩藏,那就只好叫它变得光明正大。 她坐在卫老太太下首,语气镇定:“我从前在建州到过郑王府。”她见卫老太太有些诧异,就提醒她:“就是我五岁那年......外祖母带我去建州小住了几天......我也听三伯母提过,衍圣公府是从前的襄王府,一般王府东北角花园的假山卷棚出去,就是外院了......孔二太太领着大姐姐去外院,又好像很紧张,之前孔大太太又刻意支开了您,平阳侯夫人的表现也太奇怪了......” 她自嘲的牵了牵嘴角:“祖母您知道的,我向来很会察言观色,所以看见她们的样子,我就觉得有事要发生了。” 这一点是真的,卫安讨人嫌就在于她很知道观察别人的情绪来决定如何叫说出来的话达到刺伤人的效果。 卫老太太靠在圈椅里,饶是心思深沉,也忍不住带出了一丝疲倦。 不是旁人另有目的挑唆了卫安,她心里就放心多了。 屋外花嬷嬷隔着帘子小心翼翼的禀报,说是衍圣公府派人来了。 卫老太太唇角挂着一抹讥笑,毫不犹豫的吩咐人去请三老爷:“告诉他,若是他不替自己的侄女儿出头,那卫家就没男人了。” 三老爷片刻犹豫也没有,立即让人乱棍把人打出去了。 只要不是孔大老爷亲自登门,谁来他也不给面子,他向来会算账,这笔帐不管怎么说,都是衍圣公府理亏,他不可能为了衍圣公府就得罪自己的嫡母------他的嫡母才真真正正掌握着卫家的一切,这一点他清楚的很。 就连三夫人叫人回家去送信拒绝的事儿,他知道了也赞了一声:“做的好,这回他们当真是把老太太得罪狠了。” 三夫人自然知道,那两位出了嫁的姑奶奶可是卫老太太的命根子,谁动了她们,老太太别说是网开一面,没有亲手拿刀往人家身上去扎就已经好了。 她垂下头有些忐忑:“不知道老太太会不会因为这事儿恼了我......” 三老爷倒是并没生气,坐在她旁边拈了块西瓜咬了一口,笑着摇头:“老太太且没功夫生你的气,就算是衍圣公家那也是其次,最主要的还是平阳侯府。只是最近老太太那里你还是小心伺候着......” 等同三夫人交代完,三老爷还是亲自往卫老太太房里去了一趟,把打发了衍圣公府的人的过程说了一遍,又同卫老太太请示:“还有平阳侯世子......这几天已经来了好几趟,您瞧......”平阳侯夫人在衍圣公府那天就被卫老太太揭破了脸皮,隔后好几天不曾有消息,只是打发了长孙和长孙女过来。 这是打的什么主意,卫老太太最清楚不过了。 就是有恃无恐,把这两个孩子当成了辖制卫家的筹码,用这两个孩子提醒卫家,不管怎么说,卫玉敏的孩子是姓朱的,是警告的意思。 头天上架,首订月票打赏一起求,打赏和氏璧以上加一更,月票满三十加一更,反正各种加更,首订真的对我很重要很重要,跪求订阅,靠你们啦,忐忑。 第五十章·复杂 卫老太太没说话,这几天或许衍圣公府上下不怎么好过,可卫家这里,同样也不怎么好过。 头一个难过的就是大夫人,原本就先死了丈夫儿子,如今唯二两个女儿还有一个也过的如此艰难,她简直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希望。 卫老太太沉默了半响,看了一眼三老爷,问他:“你怎么看?” 三老爷是很知道揣度卫老太太的心思的,不管是出自私心还是出于讨好老太太的目的,他垂头半响,抬头看着卫老太太直言不讳:“恕儿子冒失了,老太太,不如就和离吧?” 最难的一句话已经说出了口,卫老太太也并没有发怒,三老爷接下来的话也就说的异常的顺口:“朱家连卖媳妇这样的事都做的出来,还指望他们待阿敏好?退一万步,就算是她们真的洗心革面,阿敏心里能没有疙瘩?......不管怎么样,阿敏和阿玫是大哥的骨血,我做叔叔的,不会看着她们遭人欺凌。” 不管三老爷这话有几分真心,总归是人话,卫老太太面上冷淡的神情总算是和缓了一些,叹气摇头:“有你这句话,你大哥在九泉之下也能闭上眼了。” 顿了顿,她忽然开口问:“上回冯家抄家,到底是为的什么?” 三老爷显然已经打听清楚,听见卫老太太问,半刻迟疑也没有,敛了笑意道:“还是为的之前大皇子的事......” 大皇子,就是明皇后嫡子,十年前死于伤寒。 卫老太太右眼皮跳的厉害,她拿右手的素白帕子按住了,似有若无的叹了一声:“什么罪名?” 当年大皇子死的时候,明皇后已经死了,明家也已经倒台,明眼人都知道,他不是死在什么伤寒上,而是死在了惊恐交加里。 “说冯家行巫蛊,诅咒太子。”三老爷不自觉把声音压得极低:“您也知道,早些年就有御史参奏的,可是圣上一直没当回事,不知道怎么的......最近又有御史旧事重提,圣上就下令让锦衣卫去查.......” 从前明家当权的时候,冯家是什么都是好的。 而等到明家倒了的时候,一家独大的冯家也不是好的了。 卫老太太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觉得头昏昏沉沉的糊涂的厉害,半响才唔了一声。 既然说到了这里,三老爷也不再藏着掖着,干脆同卫老太太说破:“这回朱家把事情做的这么绝,或许也有因为御史上奏的缘故。” 这个上奏自然跟冯家没有关系,而是说云南那批打着传国玉玺造反的余孽是同卫老太太有关的事,在三老爷看来,朱家这分明是迫不及待的要脱身了。 冯家如今的下场又更坚定了朱家甩脱卫家的信念。 朱家毕竟是天子心腹,朱芳是左金吾卫副千户,是跟着天子的近臣,在御前行走,比旁人更能揣摩天子圣意。 或者是他们看出了什么。 卫老太太和三老爷想到这一点,都有些无言。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不是她们能左右的。 卫安却不这么想。 她总觉得上一世的卫家倒的有些不正常-----卫家的坏事一件接着一件,就没有停的时候。从卫大老爷和长子的死开始,卫家就好像陷进了什么诅咒...... 这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从逼死卫老太太,一步一步叫卫家再也无法复起,这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圈套,笼罩在卫家人的头上,准备把卫家人一网打尽。 还有冯家..... 可是能肯定的是,隆庆帝本人是不想逼死卫老太太和冯家的,他这个人,要说他过河拆桥无情无义是真的,可要说他真的存了心一定要把这些功臣逼上死路也不尽然。 上一世到最后他也还想着捞冯家出来。 可是为什么没捞成呢? 卫安的手指无意识的在黑漆的小几上敲击几下,忽然瞪大了眼睛。 荣昌侯世子最后之所以会死在刑部大牢里,明面上的理由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三司上书说是他畏罪自杀。 可是荣昌侯世子会畏罪自杀吗?他明知道他的父亲同隆庆帝的关系,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他一个要担起荣昌侯府一百多口性命的世子? 这样的手段后来卫安曾经不止一次听彭采臣提起。 人这种生物,年轻的时候越是谦虚谨慎,临到老了就越容易骄矜,好像是想把从前的克制和小心翼翼都给成倍成倍的补回来。 当初的彭采臣就是这样,他到了后期,已经功成名就,觉得他自己家荣华富贵已经稳固了以后,就总是很爱炫耀,不止一次的提过,他说卫家实在太蠢,到死都不知道得罪的是谁,被抄家灭族也是应当的。 到死都不知道得罪了谁...... 卫安把这两件毫无关系的事儿一联系到一起,竟然结结实实的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是啊,隆庆帝如果要整治卫家,多的是法子,他多的是言官走狗,更甚的,只要他身边的锦衣卫按照他的意思揣摩揣摩罪名,卫老太太早就死了几万遍了。 而隆庆帝显然是不想卫老太太死的,不管是出于对明家最后一点儿血脉的补偿,还是出自曾经明皇后的情分,隆庆帝毕竟对卫老太太还很是眷顾,就算最近朝中风波又起,卫老太太这里也还是风平浪静...... 倒好像是真的跟卫家有仇的人,知道从哪里攻击卫老太太最痛,知道如何叫卫家其余人跟隆庆帝半点关系都不再有------只要隆庆帝这个小姨子没了,剩下的卫家人在隆庆帝那里算个什么?就算是十个长宁郡主,在隆庆帝心里恐怕也比不过一个卫老太太的情分来的重要!这些人分明就是冲着毁掉卫家来的......到底是谁这样跟明家的人有深仇大恨,连明家最后一个女眷了,都已经年过半百了的老太太也不放过? 道阻且长,卫安看着屋外巨大的雨幕,沉默半响,让蓝禾捧着一只水晶花瓶往正院送去,蓝禾轻手轻脚的进来,先朝外头看了一眼,并没有去拿花瓶,轻声对卫安道:“姑娘,李嬷嬷出去了......” 五十一·怀疑 卫安之前已经特意吩咐过蓝禾和玉清并汪嬷嬷,多注意李嬷嬷的动向,此刻听说李嬷嬷出去了,她先愣了一愣才点头。 李嬷嬷是长宁郡主的心腹,她要是做什么,一定是出自长宁郡主的授意,她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皱,觉得心里烦闷一片。 她还是太弱了,年纪太小又没有得力的可以在外头行走的人,就好像是一只聋子瞎子,外头的事情她一概插不上手。 得快些改变自己的处境...... 她心知肚明,李嬷嬷这回出去,大约是为了上回滴血验亲的事儿,她应当是早就把消息传回豫章去给长宁郡主知道了,长宁郡主会怎么说? 掩下这重重心思,她迈进老太太的合安院正好碰见红着眼睛出来的大夫人。 大夫人见了她,愣了愣就上前几步拉住了她的手,好半响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谢:“安安,多亏了你......多亏了你......” 如果不是卫安发现的及时又聪明,处理的妥妥帖帖,如今卫玉敏就全毁了!只要一想到这一点,大夫人的心就如同被刀子扎了一样。 卫安轻笑着摇头,看见青鱼打了帘子出来,就温和的安抚大夫人:“大伯母您别担心,都会好的。” 大夫人知道老太太是找卫玉敏卫安两姐妹有话说,抿了抿唇苦笑一声,心里的担忧到底还是都没说出口,拍了拍卫安的手背,目送她进去了,才朝外走。 卫老太太送走了三老爷以后想了一晚上,决意先问卫玉敏自己的意思,见了卫安来,她招招手叫卫安在底下坐了,转头却是问卫玉敏的:“你想好了吗?” 卫玉敏低垂着头,眼睛因为这几天都一直没断过眼泪而显得有些红肿憔悴,她倚在鹅颈椅上,两只手紧紧攥住了把手,低声同卫老太太说:“当时孔二太太领着我,她说是......说是阿芳在外头喝醉了,竟想着要把一个歌女领回府里来当姨娘,问我要不要去瞧瞧。” “我想着,这歌女是外头院里的,不是衍圣公府自己家养的,同人家张口,实在太失礼了,就去问了婆婆的意思,我婆婆说,阿芳一定是喝醉了,叫我同孔二太太出去瞧瞧。我当时隐约觉得不对,却又想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就跟出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泪终于没忍住,还是从眼眶里溢出来:“谁知道我出去看见的,不是阿芳,是承恩伯.......” 卫老太太抬手止住了她,把她叫到跟前擦了眼泪。 “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同他成亲这五年,先后给他生了一儿一女,上敬公婆,下敬妯娌姑嫂,自问没有不周到的地方。他们朱家......”卫玉敏把脸埋在手掌心里,极为想不通也极为委屈:“到底是为什么啊?!” 卫老太太神情讥诮:“不是你的错。”她意味深长的摸了摸卫玉敏的头发:“是我这个老婆子的错。” 卫安没开口,等到卫老太太问清楚了卫玉敏的意思,让卫玉敏先下去休息了,她才看按着卫老太太,神情镇定的道:“老太太,或许,也不是您的缘故。” 卫老太太微微挑眉,就听见卫安道:“您想没想过,若真是因为您的缘故,当初明家出事,朱家就能上门退亲?可他们并没退亲,就算是大伯父后来出了事,大姐姐成了丧父长女,能依靠的唯有您,他们家也仍旧坚定的要求娶大姐姐......” 卫老太太若有所思,神情凝重。 卫安就知道她听进去了,抽丝剥茧的分析给她听:“既然这么重情重义的人家,为什么短短几年就变了脸呢?尤其是大姐夫,前后简直好像不是一个人,这实在太奇怪了。” “作为一个男人,他不应当对曾经同大姐姐有纠葛的承恩伯恨之入骨吗?”卫安终于开门见山,目光也陡然锐利起来:“可是他为什么还会同意平阳侯夫人的提议,设计大姐姐把大姐姐送去承恩伯那里?别说这件事他不知情,平阳侯夫人胆子再大,恐怕也想不出这个主意,更指使不动承恩伯,毕竟内外有别......而如果真是大姐夫,那么,大姐夫就连娶大姐姐的动机,也叫人不敢深想了。” 上回的话还没有说完,卫老太太没先回卫安的话,反而先打量了她一眼:“你不像是一个孩子。” “我的确不是孩子。”卫安承认的很痛快,起身跪在卫老太太跟前:“祖母,您信佛,那您信不信这世上有因果轮回?有大彻大悟......” 卫老太太紧盯着她:“我信这世上有大彻大悟,可是一个人再怎么大彻大悟,也不应当脱胎换骨到你这个地步,你不过是个没人教养的十岁孩子,你就算再大彻大悟,也不过就该是变得听话温顺而已。” 卫安需要得到卫老太太的庇护和信赖,如果她真的不是长宁郡主的亲生女儿,而是卫阳清同别人所生的孩子,那卫老太太就更是她的救命稻草。 她静静的跪伏在地上,不挣扎也不辩解:“祖母,佛有过去现在未来一说,您就当眼前的这个我,是未来的我吧......”她抬起头直视卫老太太,坦诚又自然:“我不会害您的......” 卫老太太目光沉沉的盯着她,眼前的小姑娘眼神坚定清澈,若这话不是出自本心,那她的心性可就真的太吓人了。 正僵持着,外头花嬷嬷隔着帘子禀报说,平阳侯夫人来了。 这么多天,平阳侯府虽一直有派人来,也叫小孩子们过来过,可是平阳侯夫人和平阳侯世子却一直没现身。 现如今或许是见这回卫家的嘴实在太紧,态度实在太难琢磨了,终于来试试深浅了。 卫老太太简直想把平阳侯夫人碎尸万段,可是听了卫安的一番话,她又忽而觉得恐怕就算是碎尸万段,也便宜了这个佛口蛇心的妇人。 如果朱家真的蓄谋已久,那到底是为的什么?朱家同明家有仇吗?跟卫家有仇吗?什么样的仇恨值得他们铺这么久的路? 五十二·托词 屋里静默无声,卫老太太单手支着头有些昏昏欲睡。 最近这几天她一直没有睡好,眼睛看东西如今都有些朦朦胧胧的不清楚了,等风顺着窗户钻进来,她才醒过神,坐直了身体。 比起平阳侯府,她当然更相信自己的孙女儿,哪怕这个孙女儿向来不亲近,可她也毕竟姓卫,与卫家休戚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顿了顿,问卫安:“那依你看,这朱夫人,咱们见还是不见?” “祖母,如果冯家也倒台了,冯贵妃和三皇子也倒台,那大皇子和三皇子都没了,得利的会是谁?卫安的声音很轻,不先说朱家的事,却没头没脑的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卫老太太吃了一惊,看怪物一样的看了卫安一眼,终于还是沉了声音摇头:“谁能得利?当今唯有三子而已......”她忍不住又呵斥卫安:“三皇子怎么会有事呢?不可胡说!” 隆庆帝如今只有三皇子这个独苗,如果连儿子都没有,他的皇位以后交给谁?江山还要不要了,就算是再恼怒冯家,也就是这一阵子气头上,过后总会找机会替冯家描补的。 卫安提醒她:“也不尽然啊祖母,圣上虽然没有旁的儿子了,可是咱们朝不是没有过兄终弟及的先例......” 卫老太太狠狠地打了个冷颤,终于惊叫出声:“你说什么?!” 可是却没有再呵斥卫安胡言乱语。 对啊,隆庆帝没有子嗣,可是他多的是兄弟,当年比他有资格继位的还有同样是跟他一样养在前朝令皇后膝下的郑王楚王,甚至临江王,也比他更得先帝的欢心...... 卫老太太只觉得根根汗毛都倒竖了起来,浑身上下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可如果真是这样,那又跟卫家有什么关系? 卫老太太微微愣住,随即就跌坐在圈椅里,面色惨白。 有的,当然有关系,如果那些藩王们真的有其他想头,那手握重兵镇守云南的明家,育有嫡出皇子的明皇后......还有卫家...... 卫老太太被自己的想法吓住了,好半响才吐出一口气。 “或许朱家不是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样目光短浅,是因为卫家和您被御史攻讦就想着要甩脱大姐姐这个包袱。”卫安笑了一笑:“相反,朱家是机关算尽。他们恐怕想榨干卫家最后一点儿利用价值吧。” 卫老太太不明白:“怎么榨干?” 卫家现在还能有什么利用价值?所值得一提的无非是三老爷如今正在礼部当着个侍郎,五老爷也是一地知府罢了,现在的卫家,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卫老太太想着,混沌的思绪更加混乱了,过了好一阵,怒意才陡然升腾起来。 如果真的如同卫安分析的那样,是有人在中间捣乱,那么......明家当年的事...... 这些旧事卫老太太原想忘了的,可是现如今这一丁点的火苗却已经成了燎原的大火,把她烧的坐立难安。 当年卫大老爷来信就说过明家的案子多有蹊跷之处,恐怕并没有那么简单,还坚持要亲自押送明家人回京受审,说是怕人做手脚。 怕谁做手脚,恐怕是担心信会落进别人手里,并没有明说。 那么,卫大老爷究竟是怕谁做手脚,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对? 怎么就那么巧,卫大老爷前脚说是恐怕事情不那么简单,后脚就真的出了事遭了贼匪?又是什么样的贼匪能打得过真刀真枪的官兵? 卫老太太想的头疼欲裂。 卫安上前替她按太阳穴,轻轻提醒她:“祖母,不必急,是真的对着卫家来的话,算计大姐姐不成,她们一定还有后招的。不过至少现在,我们能得一时安静了。” 朱家在这里头又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上一世卫家出事的时候卫安实在太小了,她不知道后来卫老太太到底是不是真的纯粹因为大夫人的死就撞死在了文华殿。 从前以为的真相,到了这一世也不是真相了,所有的事都如同掩映在了重重迷雾里,如同隔水照花,叫人看不清摸不透。 卫老太太没说要见平阳侯夫人,平阳侯夫人就在外厅等足了一上午。 直到三夫人派人进来问,老太太才恍然惊醒,让三夫人把人领到前头花厅去。 老太太竟然会见朱夫人,这叫三夫人有些疑惑-----之前衍圣公府只做中间人的孔大太太和孔二太太老太太尚且恨的牙痒痒,可是这罪魁祸首老太太倒是愿意见了? 不过她到底什么也没表露出来,态度疏离又不过分冷淡的引着朱夫人去花厅。 定北侯府并不因为人少就对这些地方疏忽对待,花厅布置得雅致又不失富贵,朱夫人在下手第一张椅子上刚坐下,就听见卫老太太的咳嗽声,忙站了起来,满面带笑的朝卫老太太请安。 她陪着笑,不顾卫老太太的横眉冷目,捏着帕子先问卫玉敏如何了。 见卫老太太不说话,又低垂着头,声音哽咽:“我知道这事儿是我们的不是,是该千刀万剐的......” 卫老太太心里厌烦,也就没功夫兜揽她,沉默的看着她表演,直到把她看的实在端不住了,这才冷笑了一声:“你说的是,你们家能办的出这么丧人伦的事来,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一句话把平阳侯夫人噎的竟找不出话来应对。 过了片刻,卫老太太问:“这么些天了,你们想好了吗,打算怎么着?” 平阳侯夫人有些愣,在她看来,还能怎么着? 其实这事儿虽然耸人听闻了一些,可是在世家大族里,哪里没点儿阿臜的事儿?说的不好听些,当初的方继后,还是有婚约在身的呢,隆庆帝看上了她,还不照样是把人娶进了宫? 只是这话她没敢说,斟酌了片刻就道:“我们是猪油蒙了心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她稳了稳心神:“您不知道,承恩伯他......”她叹了一声气:“这位主儿真是难缠至极,他要是想要的东西,挖空了心思也要得到的......” 五十三·拨火 最后朱夫人走的时候面色铁青,好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侮辱一般,气冲冲的出了垂花门,打了个趔趄还险些摔倒,仪态大失。 卫老太太没功夫去管她,快进七月的时候,她干脆去了一趟方家。 方家一门占了整整一条大街,卫老太太绕过承恩伯府,径直去了东府,见了方家老太太。 方老太太知道卫老太太这回来为的是什么,皱着眉头很有些烦恼。 只是卫老太太却有那么一点儿让她疑惑,她虽仍旧照实说了朱家的事,却并不曾把账连方家一起算,襄樊,她竟还说:“朱家说,这事是承恩伯一力主使,我却不信的......” 卫老太太抬眼看了方老太太一眼,缓了缓情绪才接着道:“承恩伯这么多年了,早不动念晚不动念,偏偏这个时候动念?何况就算是真的动了念头,也多的是机会,为什么非得在衍圣公府上做这样的事?还不是打量着衍圣公府闹出事来才最不可收拾?” 方老太太的右眼一跳一跳,仿佛已经预感到了卫老太太接下来会说什么:“老太太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卫老太太垂下头:“恐怕承恩伯同我们家一样,也同样是被算计了。方家是后族,原本就被那些御史们不错眼的盯着,要是真的叫承恩伯犯下这么一件事,那到时候......方家只怕受的攻讦不会比我们家少。最不济就算不闹出来,朱家特意选中了承恩伯,恐怕也不是那样简单的,指不定现在敢挑唆承恩伯行事,日后就敢拿着这个当把柄叫承恩伯去做别的事......” 方正荣是不争气,可他毕竟是方老太太的亲孙子,方老太太的儿子死了,对于这个长孙,总是无比溺爱的,所以才会养成了这无法无天的性子。 卫老太太知道这件事方正荣或许是起了意,可是那不要紧,现如今她最恨的还不是承恩伯,承恩伯原本就坏,她知道的,她恨的是那些明明坏到了骨子里,却还装的道貌岸然的两面派。 方老太太平时孙子有错也要给他找百般借口的,这回听卫老太太这个苦主说孙子竟然是被人故意挑唆了,气的厉害,等卫老太太走了,立即叫来了承恩伯的二叔,如今方皇后的亲爹,让他们严查,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方家闹的这么沸沸扬扬,方皇后那里自然也会有人去告诉一声的。 三老爷苦着脸,他自以为很明白嫡母的心思的,这回却被卫老太太的做法给弄懵了,很是不明白老太太为什么会来这么一手。 明明承恩伯...... 卫老太太先吩咐他把通州庄子收拾出来,而后才冷笑着告诉他:“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朱家想把承恩伯当成手里的刀,也要看方家肯不肯答应。叫他们狗咬狗去吧!” 卫安说的猜测虽然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可是卫老太太总觉得还是有些道理,如果真的是有人在背后算计卫家,那么朱家就一定是马前卒。 可若是真是卫安猜测的那样,那朱家就算是死,也不会把这样重要的事泄漏出来-----卫家现在又没有什么可倚仗的,相比起朱家背后的人来说,得罪了也就得罪了,在他们眼里,卫家根本什么也算不上。 何况他们原本或许就连方家也想一并扯进来,方家的承恩伯虽然不成器,可是方皇后的那个爹却不是个好相与的,朱家招惹上了他们,只要时间一久,总会有些马脚露出来。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三老爷若有所思,又问卫老太太:“那阿敏......?” 三老爷已经听三夫人提起过了,这世上不知道怎么,竟然还会有平阳侯夫人这么不要脸的人,明明做错了事,却还是那样理直气壮,咬死了不肯放卫玉敏和离。 还拿孩子来要挟。 真是不要脸至极了。 三老爷也是同意卫玉敏和离的,那样的人家呆了也没什么意思,到时候卫玉敏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卫老太太恐怕也得去了半条命,不为了别人想,他也得为了卫老太太着想。 可是朱家要是咬死了一定不肯放人,那就又有些难办了-----毕竟平阳侯夫人说得对,卫玉敏是姓卫,可是她的两个孩子可是姓朱的。 卫老太太嘴角挂上了一抹冷笑:“恰好要同你说这件事,你稍晚些拿了帖子去请王供奉来。” 太医院的王供奉是经常来卫家给卫老太太瞧病的,三老爷有些没反应过来:“您的身体不适吗?” 阴沉了许久的天终于下起了大雨,卫老太太看着花嬷嬷去关窗户,眼神里带着点儿狠厉:“是,我身体不适,还要去通州休养,等王供奉来过以后,你就着人去通州知会一声,后天我就领着你大嫂和阿敏她们去通州住上一阵。” 三老爷就有些愕然,全然不明白卫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 跑去通州做什么?就算是把卫玉敏带走了又有什么用,难道还能躲上一辈子吗?何况这事儿又不是自家理亏,为什么还要避着朱家?自己家不找他们的麻烦已经是他们祖上积德了..... 卫老太太唇角一点冷笑越发森然,有些疲惫的对三老爷挥了挥手:“最近朝堂上的事太多了,我也该避一避,病一病。你不用管这么多,若是人问起,就尽管说我实在病的重了,需要静养就是。” 她给方家的人情可不是白给的,只要方家那些人稍稍上道,就该知道如何还她人情。 她轻拿轻放,把责任都推在了朱家身上,那方家总要给些表示。 她如果因为卫玉敏的事儿都病了避到庄子上去了,方家总该在方皇后面前上说一句公道话吧? 而方皇后,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三老爷似有所悟,迟疑了一刻就点头应是:“您放心,明天我就往太医院里送帖子,请王供奉过府来给您瞧病。” 忐忑忐忑,求首订啊求首订,重要的事情还是说两遍吧......对手指看着你们。 五十四·消息 斜光到晓穿朱户,汪嬷嬷透过斜阳瞧见自家姑娘正在同薛先生讨教绣艺,脸上带着一抹骄傲的笑意,低声嘱咐了蓝禾好好伺候,自己出来又吩咐小丫头们收拾行李。 才进门的李嬷嬷看着一地的箱笼有些吃惊,皱了皱眉一脸菜色的问汪嬷嬷:“这是怎的了?不是说还有一阵子才搬过去吗?” 她想起卫安要搬进合安院的事儿,整个人新理论都笼上了一层阴影,又是担忧又是焦急,长宁郡主特意让寄了信回来,说是过阵子会把卫安接到豫章去。 可是卫安不知道怎么的,最近竟然颇得卫老太太青眼,卫老太太甚至还亲口说要把她带在身边教养......她要是把卫安带在身边教养,哪里还会把人还给长宁郡主? 别的不说,长宁郡主要是知道卫安竟然得了卫老太太喜欢,恐怕就又是一场是非。 汪嬷嬷自从卫安嘱咐过后就对李嬷嬷有了几分警惕,听见她问,觉得她语气有些不善,也不由得冷了脸:“老太太要去庄子上养病,说是领着姑娘也一同去住一段日子。” 去庄子上养病还要带着卫安?李嬷嬷心里更加五味杂陈,看着汪嬷嬷忙忙碌碌的招呼人收拾东西,自己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搭手。 卫安的事,她向来是不大上心的,因为这不上心,卫安向来被养的不是很好,她也知道郡主喜欢她的不上心。 可是没想到从不上心的卫安,却在她不曾注意的时候完全变了一个人。 这才多少时日?府里上上下下对她的态度就全变了,大夫人不说,从前她也是极和善的一个人,可二夫人三夫人,从前对卫安都是恨不得避如蛇蝎的,到了如今却也待她和颜悦色了..... 她站在廊下发着呆,冷不防却被人叫了一声,这才提起了精神,跟着叫她的小丫头出了门,领着小丫头去了自己休息的房里,问她:“什么事这样冒冒失失的?” 最近府里上下都缩着尾巴做人,都知道卫老太太心情不好,小丫头被呵斥的连忙低了头,期期艾艾的告诉李嬷嬷:“我表哥让我给您递个信,说是郊外那边让您过去一趟,您的外孙子发热退不下去,一家人都急的很呢。” 李嬷嬷手里正寻东西的动作就顿了顿。 她外孙前些日子才被女婿送去豫章了,发什么热需要她去看?恐怕是郡主那边有消息来了,她有些烦闷的皱了皱眉头,很是担忧。 晚间去卫安房里伺候的时候,就斟酌着同她告假:“家里小孩儿又病了,您是知道的,我就那么一个女儿......” 换做平日,李嬷嬷是决计不至于先知会卫安的,卫安房里的事向来是她说了算。可是如今却不同了,卫老太太待卫安上了心,卫安又快跟着卫老太太去通州,她这个管事嬷嬷若是行差踏错,稍不注意就要吃排喧。 卫安已经同薛先生说完了话,正看着汪嬷嬷替她收拾衣裳,有些无奈又亲昵的同汪嬷嬷道:“不必住很久,人又多......祖母是去养病的,嬷嬷别给我带那么多衣裳首饰了......” 等转头听见李嬷嬷要告假,她怔了片刻才应了一声:“那嬷嬷去吧,只是最迟后日就要启程去通州了......” 李嬷嬷就一叠声的让她放心:“您放心,我就出城去瞧瞧去,瞧完了就仍旧回来的,您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 蓝禾有些疑惑的目送李嬷嬷出去,见玉清有些疑惑,也忍不住开口:“姑娘,上回李嬷嬷告假,不就是因为说她外孙要去豫章却生了病,所以去照顾吗?怎么这回又生了病?人到底是去豫章了还是没去啊?” 给外孙看病什么的,显然是李嬷嬷找的借口。 究其原因,怕是因为长宁郡主有吩咐了,卫安有些恍惚,又觉得心里有些沉重。 这么多天了,她仍旧也还没想好,如果她不是长宁郡主的孩子,又该何去何从。 屋里一时静的有些吓人,过了片刻卫安吩咐蓝禾玉清下去守着门,这才拉住了汪嬷嬷的手,声音有些发颤的告诉她:“嬷嬷......” 之前汪嬷嬷其实或许已经从她的言行里窥得了一些端倪,可是要说知道全部,却是没有的,卫安冷静下来,把长宁郡主怀疑她身世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汪嬷嬷。 汪嬷嬷上一世到最后甚至是为了她死的,忠心完全信得过,卫安拽住她的手握的更紧:“滴血验亲未必准的,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母亲的孩子了。” 汪嬷嬷被震惊的差点咬了舌头,半响也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回过了神,卫安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她对卫安的情分早已经超越了主仆,现在听卫安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哽咽,只觉得心里酸的很。 难怪长宁郡主对卫安一直冷淡的过分,原来还有这层缘故。女人的嫉妒心是很可怕的,何况卫安还被以她亲生女儿的名义养着,长宁郡主心里肯定不会开心。 她心里发酸,揽住卫安的肩膀:“这是怎么说......”思绪有些混乱,整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劝卫安:“可能郡主是糊涂了。何况,就算您不是郡主的孩子,那也是五老爷的孩子吧?那郡主无论如何也称得上您的母亲......她对庶出的九小姐不是也不错吗......” 就算不是长宁郡主的孩子,总归也该是卫阳清跟哪个女人生的,否则这两夫妻失心疯了吗?帮别人养孩子,何况看长宁郡主那愤愤不平的模样,很有可能卫安大约是卫阳清的私生女了。 她想到这里,又觉得长宁郡主未免太小气,男人哪有不贪新鲜的,退一万步来说,要恨也该是恨五老爷才是,跟一个孩子计较做什么? 当年卫安自己又不能选择到底来不来这个世上,这么折腾一个小孩子,实在是有些过分了。只是郡主被老王爷宠坏了,养成了这副说一不二的性子......真是让人头疼的厉害。 五十五·变数 话既然说开了,汪嬷嬷想了又想,终于知道卫安为什么对秋韵的事那么上心,又去跟老王妃要人,原来不是为的弄清楚为什么长宁郡主不喜欢她,而是为了弄清楚她的身世。 她心里很担心:“如果郡主把那滴血验亲当真了,会对您不利吗?” 大约是不会的,只不过长久的冷淡罢了。 卫安想起上一世无所事事的在后院数叶子的那几年漫长难熬的时光,眼里闪着一点水光,好一会儿才笑起来:“不会的,母亲不是那种人。” “那咱们以后怎么办?”汪嬷嬷有些怅惘又有些迷茫:“郡主要不是您母亲......” 这一点卫安却早在汪嬷嬷刚才说就算不是长宁郡主的孩子,也总归是五老爷的孩子的时候就想清楚了,就算是她真不是长宁郡主的孩子,她也总是卫家的人。 只是大不了.....对长宁郡主敬而远之吧。 卫安记得上一世最后长宁郡主替她隐瞒让她得以保全,可是长宁郡主日积月累用冷淡和漠视在她心里捅出来的伤口,历经前世今生也依旧在流血。 她所受的苦,大约已经足够偿还不是亲生母亲又冷眼对她那么多年的长宁郡主了吧? 卫安拍拍自己的脸努力的笑了笑:“如果真不是郡主的孩子,那我就离郡主远一些......”她吸了吸气:“不管怎么说,就算我是父亲和别人的孩子,母亲总算是容忍了我的存在,养大了我。” 虽然未必是心甘情愿的养,虽然之前养她未必就确定了她的身份,可总归是让她平安长大了。 汪嬷嬷就更加心疼。 李嬷嬷也心疼的很,只是这心疼自然不是对着卫安的,她看着风尘仆仆的自家女婿,忍不住叹了口气:“就赶得这么急?你做人也太死板,该躲懶的时候就该躲懶......豫章来京城千里远,你只用了一个来月就到了,也太实诚。” 其实一个多月也算不得很赶了,可是对自家人,李嬷嬷总是心疼的,见女婿讪讪笑着不说话,就又问他外孙好不好:“来哥儿怎么样了?我说他年纪太小,不用急着带去,你就是不听,出了什么事,那可是你们家的独苗。” “好着呢。”吴朋总算是找到说话的机会,连连摇头:“您知道的,小公子也快长大了,我们也是想着离得近一些总是好的,等到以后小公子身边要添人,来哥儿希望也大些。” 李嬷嬷哂然一笑,凭她跟郡主的亲近,她同郡主说上一声就是了,哪里还需要这么费劲儿?不过眼下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接了吴朋递过来的信,问他:“郡主怎么这么急着要你回来?就是为了我去了信的事儿?上回不是已经寄了信回来了吗?” 前几天她才收到一封信呢,看来是长宁郡主寄了信之后又决定派吴朋来京城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大事。 吴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喉咙里干的厉害,也顾不得礼数了,抄起旁边的水壶猛地灌了一口水,咽下去了才道:“是老王妃给咱们郡主去了信,郡主生了气......” 李嬷嬷知道,这两母女向来容易为了卫安的事大动肝火,有些无奈:“这回又是为的什么?” 吴朋摇头:“具体我也不知道,您看了信就明白了。” 李嬷嬷见他热的厉害,大滴大滴的汗往下掉,抬手捂住了口鼻让他先去后头收拾收拾,自己铺开了信看信。 等看完了才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怪不得郡主这样生气,原来老王妃竟然去信,说是问郡主要七小姐的生辰八字,想把七小姐配给镇南王世子庄奉,还叫郡主不要过问七小姐的亲事。 这母女俩个,一点儿默契也没有。 李嬷嬷觉得自己头疼,想了想又觉得好笑。 这叫做什么事儿啊? 老王妃对一个根本不是自己亲生女儿的外孙女这么上心,为了她甚至还同郡主生分了。 她想了想自己家郡主的脾气,忍不住又替郡主觉得心酸,这就叫做鸠占鹊巢罢?也难怪郡主生气的......正经的十一小姐可没七小姐在老王妃那里得脸。 她长吁短叹了一阵,又觉得很是为难,郡主说,别叫卫安被老太太拿去养。 可是这事儿哪里是自己能做主的? 少不得得想想别的法子了,她出了会儿神,就见吴朋已经重新收拾好进门来了,之前的那股子嗖气终于没了,她这才觉得好受些,问他:“郡主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具体怎么叫卫安别被放在卫老太太膝下养,又要叫卫安同老王妃生分,郡主没在信里写,肯定就是吩咐了吴朋来传口信了。 吴朋挠了挠头:“有吩咐,郡主说,让您尽管放开了手脚去做,反正老太太也是不管的,只要避着些老王妃就好了。” 想必是送去豫章的信还没到,郡主就先派了吴朋出来了,以至于竟不知道现在老太太不仅要养着卫安,连去通州别院,都得带着卫安一同去。 她心里犯了难,总觉得郡主做事有些不合乎情理。 就算是讨厌卫安,就如同晾着一只小猫小狗那样也就完了,何必这样大费周章的对付一个一无所知的孩子? 何况什么叫做放开手脚呢? 她到底先给长宁郡主又去了封信,不管怎么说,卫安是主子,她不过就是个下人罢了,她怎么好放开手脚? 这么一耽搁,她回了侯府的时候就已经是第二天了,清早她就从西角门进去了,见角门上看守的婆子们都怯怯的,忍不住扬了扬眉。 等到了卫安的院子才知道,原来竟是出事了-----听说老太太要去通州别院里休养,朱家世子上门来请罪了。 李嬷嬷只知道大姑奶奶是在婆家受了委屈,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委屈,听说朱家世子来请罪了,就忍不住道:“那大姑奶奶可未必能跟咱们一同去通州了。” 清早的空气清新得叫人心旷神怡,炎炎夏日,也就是这大清早的,人能有会儿舒坦的时候,她听见卫安房里有了动静,收敛了心神去请安。 五十六·交代 朱芳最后是被卫琨乱棍打出去的,卫玉敏的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自然没有告诉小辈的道理,可是就算是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卫琨也知道能叫衍圣公府和平阳侯府降低身份连番赔罪,又叫老太太和大姐姐伤心愤怒至此的,绝不是什么可以轻易姑息的小事儿。因此得了老太太的吩咐,他一点儿没有留情,率领护卫们狠狠把朱芳揍了一顿。 二老爷和三老爷下朝回来去老太太房里请安,听说了消息都纷纷皱眉。 “他们这消息也太快了,之前朱芳不是一直当缩头乌龟吗?恐怕是知道平阳侯夫人起不了什么作用,又看您要去通州休养了,所以才慌了,想着无论如何要先拦着您。”二老爷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可耻!” 实在是真的可耻,卫老太太却已经不见怒气了,光会发怒的人是最没用的人,你生气有什么用?把自己气死了别人也不见得有一点儿愧疚和影响,叫别人生气,那才是本事。 她倚在圈椅里,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得意:“慌了好,这才是刚开始,接下来还有他们慌张的时候......”她看了两个儿子一眼,语气变得很严肃:“唇亡齿寒,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个道理不用我教,想必你们已经很明白。我昨晚彻夜同你们说的话,你们想必如今也已经想明白了.....一笔写不出两个卫字,你们虽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可我自问对得住你们。不管什么时候,卫家出了事,你们也逃不了......” 二老爷和三老爷对视一眼,至今想起昨天晚上老太太的话还觉得背后生寒,站起来齐声恭敬应是。 卫老太太挥了挥手:“下去吧,谨言慎行,这四个字,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今咱们家不知道是谁案板上的鱼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一刀拍死在砧板上......别的心思,你们暂时都收起来吧。” 二老爷三老爷不敢再说,唯唯诺诺的应是,三老爷又忍不住问卫老太太:“您去通州打算住多少时候?不如把小五和小六也带上,也好陪您说话解闷儿......” 卫老太太说的是,这世上的嫡母,再周全也没有她周全的了,三老爷是很知道利弊的,真心实意的对卫老太太道:“您身边人多些,儿子们也更放心。” 卫老太太才摇头,外头三夫人就亲自过来回话,说是衍圣公府老太太亲自登门了。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规矩,人家是超品的诰命,帖子也没有就来了府里...... 孔大老爷和孔二老爷亲自陪着人来的,卫老太太想了片刻,吩咐二老爷三老爷出去待客,让三夫人把孔老太太引去花厅。 孔老太太身体不是很好,面色还很难看,等见着了卫老太太连忙往前颤颤巍巍迎了几步,一把握住了卫老太太的手。 “我知道这事儿我家那两个做的实在混账!”孔老太太怒极,顾不上寒暄,直奔主题:“可是我们之间的情分,我也不同你说那些虚的假的,她们也是上了人家的圈套。” 这一点卫老太太自然很清楚,可是此刻她却并没接话。 孔老太太咳嗽了两声:“她们合力开了家药铺,请了大夫坐馆,这么多年了也一直好好的没事。可是就前阵子,不是京郊蝗灾吗?京城大户人家多有赠衣施药和施粥的,她们也就有样学样,让大夫去义诊。谁知道却出了人命官司......” 她见卫老太太蹙眉,就连忙道:“你知道的,出了人命,那家人不肯甘休闹的厉害,说我们是假道学真小人,用假药来害人......”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神色不可避免的冷了下来:“我那两个媳妇是没经过事的......被人一说就头脑发热了,只想着把事情死命压下来,再加上有心人一直挑唆生事,就犯下了这等弥天大错......” 她坐在卫老太太跟前,低声道:“我没脸求你原谅,不管什么原因,犯了错就是犯了错。只是老姐姐,她们两个都是生儿育女的人,我们孔家一下子处置两个媳妇儿,实在太惹眼了。” 果然是环环相扣,这件事里头根本就没有什么巧合。 孔家太太开的药铺,哪里那么容易就出人命官司?不是背后有人推波助澜,朱家会这么巧得到消息?鬼都不信。 只是朱家也真是胆子大了,竟然敢找上孔家。 这事要是成了也还罢了,卫家不知道这中间的猫腻,为了卫玉敏的名声又是理亏的一方,只有巴望着这事情不会被发现的,遮掩还来不及,朱家自然为了继续要挟孔家也不会出去乱说。 可是坏就坏在这事情失败了,现在朱家的打算落了空,而孔家为了平息卫家的怒火,追根究底一查到底,最后查出来了朱家。 再加上方家...... 朱家现在一下子结结实实的得罪了孔家卫家和方家。 卫家自然是无所谓,他们没放在眼里,可是孔家和方家呢?这两家没有一家是好招惹的。 孔家人只要以后下帖子避开朱家,只要在外头略微透露那么一丁点儿什么,朱家以后就臭了,恐怕没有哪家人愿意再同这样的人家往来。 而方家? 他们多的是法子能把朱家恶心死。 卫老太太知道孔老太太的意思,面上神情放缓,终于不再横眉冷目:“那您的意思......” 孔老太太松了一口气,急忙道:“她们两个,以后不会再管孔家的事了。一下子休两个媳妇儿太难看.....不过这回我们府上出了假药的事儿,她们怎么也脱不了关系,自请上普慈庵去替那个死去的百姓诵经......” 孔老太太听说卫老太太要去通州休养,什么也顾不上,先就来给卫老太太一个交代。只希望这个交代能叫卫老太太觉得满意...... 卫老太太沉默半响,过后点头:“还要劳烦您一件事,不知道您肯不肯答应。” 孔老太太大松一口气,连忙答应:“只要我们家能做到的,万死不辞!” 五十七·申饬 出了城,京城的喧嚣就都抛在耳后了,可是卫玉敏的心情却并没有因着离开了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就好一点,垂着头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大夫人搂着她不住垂泪:“那个人狼心狗肺,你别再想了,再想也只是叫自己伤心。” 卫玉敏苦笑一声趴伏在小几上,看着上头摆着的一座小画屏发呆,半响才摇头:“母亲,早在得知他算计我的那一刻,我就对他死心了。我还没有自甘下贱到那样的地步......” 能有的选的时候,人的底气总是会更加足一些。 那些没有娘家依靠,娘家没人可以出头的女人们或许才会选择忍着,可是她卫玉敏从来就没想过要忍。 她抿了抿唇,提起朱芳的时候眼里有遮不住的怨恨:“我担心的是焕哥儿和元姐儿......朱家的人起先不冒头,却让焕哥儿和元姐儿挨个来府里,不就是为着让我心软吗?现在祖母不管不顾的领着我出了城,我怕他们一气之下拿他们撒气。” 大夫人想要摇头,想要说怎么会,毕竟朱焕和朱元都是姓朱的,是朱家的孩子,可是想到朱家能干出之前的事来,这话就又咽了回去,幽幽的叹了口气:“你祖母总会有法子的,你别担心......朱家,不管怎么说,你是万万不能再回去了。” 通州的庄子已经收拾的极干净,三老爷派来的管家林管事恭恭敬敬的立在门口迎人,见了老太太先磕了头,这才起来回话。 别庄是这几天打理出来的,时间算是仓促了,可是该有的却也样样都有,庄子周围都是庄家和郁郁葱葱的树,宽阔开朗,叫人看着心里就少了几分阴霾。 总共五进的院落,卫老太太住了东边的正房,西边那边就全数留空,卫安跟着老太太住,卫玉敏和大夫人就住了正院旁边的一座小院子。 知道卫老太太要来,到处都做足了准备,庄头媳妇儿进来同卫老太太说今晚的菜色,很有些忐忑:“仓促之间来不及预备什么,叫人进京城采买又晚了......” 卫老太太向来不在这些小节上与人为难,不甚在意的笑了笑:“不碍事,你尽管按着你的安排来。” 打发了来请安的庄子上的下人们,卫老太太就有些疲惫,趁着下人们整理东西,就先睡了一会儿,等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或许是人少的缘故,通州的星星都比京城的要多,满天繁星闪耀,衬着一轮缺角的月亮,竟能照明。 卫安搬了一把椅子,正坐在廊下用心的糊灯笼,听见卫老太太醒了,连忙起身进去:“祖母要喝水吗?” 这个孩子真的是很体贴人,很多事做的比贴身的大丫头翡翠和青鱼都要细心周到的多,卫老太太由着花嬷嬷给自己梳头发,看着卫安交给青鱼的东西,轻声问了一句:“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卫安就笑了,一笑起来就露出颊边两个酒窝。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真的像是一个孩子,一笑起来让满室生辉。 “我在学着做萤火虫灯笼。”她眉眼弯弯的像是天上月牙,显得人又温柔又美好:“听说这乡间的孩子们都这么玩。” 紧绷了几天的心弦了,卫老太太很累,可是听见卫安这个时候竟还有心思做萤火虫灯笼,就忍不住笑起来:“你倒是悠闲,做好了吗?” 卫安就有些苦恼:“骨架难编,学了很久没有学会,最后只好叫王妈妈给编了个现成的,我正在往上头糊灯笼纸。” 卫老太太来了兴致:“我来教你。” 卫安笑的更加开心,又带着一点惊讶:“您也会吗?” 她当然炸掉卫老太太会,事实上她原本没什么糊灯笼的兴趣,只不过为了哄卫老太太高兴才学罢了-----从前卫老太太还在做姑娘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提着一盏萤火虫灯笼了。 卫老太太招手把青鱼手里的灯笼拿在手里,左右端详一阵,聚精会神的一层一层把灯笼纸给糊好,上头留了个圆形的孔:“到时候用纱网罩住,萤火虫就不那么容易死......” 说着大夫人来请卫老太太去用饭,看见卫老太太同卫安挤在一块儿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看了卫安一眼。 这个姑娘总有法子让卫老太太开心起来。 晚上的晚饭简单却并不简薄,厨子是从京城带来的,利用乡间的原料反而把菜做的更加叫人食指大动,卫老太太少见的多用了一碗火腿鲜菇汤,见卫玉敏郁郁不乐,就放了碗:“担心焕哥儿和元姐儿?” 卫玉敏闷闷点头。 卫老太太就放下了筷子,语重心长的道:“我若是你,再担心,也不亏待自己的身子。你若是倒下了,你还指望谁能善待他们?朱家那帮豺狼虎豹吗?” 卫玉敏就更加担心忐忑:“祖母,我就是知道他们是豺狼虎豹,才更加害怕......” 朱家不是会给人留活路的人,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做出更丧心病狂丧德败行的事来? “他们没机会的。”卫老太太唇角噙着笑意:“你以为我为什么领你来通州,是真的因为养病?还是怕了朱家?都不是......” 卫玉敏听不大明白,可是等到第二天早起的时候听见京城那边送来的消息,她才明白了为什么卫老太太会托病避到通州来。 三老爷让人送了消息出来,今天一大早,宫里往平阳侯府去了人,严词呵斥朱家主母平阳侯夫人铁石心肠,面对害了病的灾民毫无恻隐之心,冷眼看着人死了还去衍圣公府敲诈钱财。 这罪名听起来真是......别出心裁...... 卫玉敏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朱家竟会遭到皇帝申饬。 皇帝金口玉言,他呵斥朱家主母说朱家主母禽兽不如,那朱夫人...... 不能活了。 皇帝这么呵斥她了,她没有活路了,要是不找根白绫吊死,以后朱家满门都要被天下人耻笑。 大夫人愣了半响,转而就冷笑出声:“真是恶人有恶报,老天收了她!” 不要嫌我烦啊....看在我爆更的份上,求首订求月票求打赏...... 五十八·夜行 总被人骂天收的天收的,可是真正被老天收走性命的,没听过几个。 谁说是老天要收她们?是卫老太太要收他们。 朱家敢拿她的孙女不当人,敢算计卫家,她就敢剁掉朱家伸出来的收! 朱家怕是还做梦呢,以为卫家不会把事情闹大,以为衍圣公府会为了名声遮遮掩掩,这种溜须拍马起家出身的人见识就是不够高,不知道这世上人心总是多变难以揣测的。 孔大太太孔二太太当初能为了孔家名声就听他们的要挟,自然能为了遮住更加大的丑闻不遗余力的下死力-----拉皮条的名声要是传出去了,孔家以后如何在世上立足? 孔家是丢不起这个脸的,谁动他们的脸,他们就要跟谁拼命。 朱家实在是太得意忘形了,以为手里握着一个害死人的把柄,就认定孔家会屈服,却不想想,孔家也不是傻子,他们一查到底,什么查不出来? 何况还有方家。 方家把消息递进宫里去,方皇后为了维护弟弟,当然是要把责任往朱家身上推,她跟隆庆帝的感情又向来不错,再拿之前的明皇后哭一哭,隆庆帝原本就对小姨子心怀愧疚,听说卫老太太还被逼去了庄子上,还病了,对朱家会留情吗? 不会的,虽然为了保全卫家和孔家的颜面不会把卫玉敏的事提到明面上,可是他多的是法子整治朱夫人。 卫玉敏惊得简直不知如何反应,呆了半响才恍然大悟:“祖母您是故意的,以退为进......” 卫老太太叫了隆庆帝很多年的姐夫,这个姐夫未发迹的时候很是谨小慎微的做人,同她的姐姐和她的关系向来是极好的,她当然知道怎么能叫隆庆帝发怒。 卫安也知晓这个道理,卫老太太不是寻常的老太太,她愿意的时候,是很有本事的。 所以她挑明卫家的处境,甚至把明家的过往也拿出来说,就是为了激起卫老太太的斗志。 卫老太太笑了笑没有回答:“所以我说,不管什么时候,担忧和生气都是最没用的。不管事天塌了还是地动了,首先要稳得住,稳得住,才能想以后的事。” 卫玉敏心悦诚服的应了是,又问卫老太太:“那焕哥儿和元姐儿......” 卫老太太脸上就添上了些阴霾,提起朱芳的时候脸上神情不屑至极:“那个中山狼聪明狡猾的很,他知道皇帝到底是为了什么申饬他。对于他来说,这两个孩子是可有可无的,可是对于你和我们卫家来说,这两个孩子却不能放弃。权衡利弊,他也知道该怎么做。现在要是把我逼得再急一些,我‘病势沉重’了,恐怕他是担不起这个干系的。” 卫老太太点到即止,没有同卫玉敏说的过多。 事实上,如果朱芳真的是别人手里的刀别人门下的狗,他就更会把人送还给卫家,照着卫家的心意行事-----否则如果卫老太太再这么吊着,隆庆帝如果一个心慈手软下令彻查,他恐怕是遮掩不到那么周密的。 再加上还有孔家和方家,也都跟他们结了仇...... 大夫人眼睛亮起来,握着卫玉敏的手很欢喜:“我就说,娘她一定有办法的......” 老太太着人领她们先下去休息,细细的听了三老爷派来的管事的回话,就同卫安说:“皇帝这些年,总是对我格外优待,我受了委屈,他不会不管。” 卫老太太从前不屑,可是现在却需要隆庆帝的这点心虚和愧疚。 一味的强硬是要吃亏的,就如同挺的最直的树总是最容易被强风刮倒一样,总要懂的弯腰,日后才能站的更高。 朱家以后的日子,不大好过了。 卫老太太却能趁着朱家收手的这段日子好好查一查,究竟朱家是在为谁办事,卫家头上罩的那张大网,又究竟是谁布下的。 卫安轻轻点头,见卫老太太有些累了,起身出门,让花嬷嬷进去伺候,自己回了东边的厢房。 蓝禾正坐在廊下做针线,看了她过来连忙起身站起来,又告诉她:“姑娘,李嬷嬷又出去了......”她有些不满,跟着卫安进了屋,替卫安倒了杯水,压低了声音:“她总是这样,到时候被老太太发现了怎么办?” 李嬷嬷总是不在她跟前服侍,到时候卫老太太总会觉得不对的,一共才带了一个管事嬷嬷和一个奶娘汪嬷嬷,总是少一个,像是什么样子? 李嬷嬷自己也不愿意这样惹眼,卫安如今在卫老太太跟前越发得脸,昨天还同卫老太太一同往后头院子草丛里去抓什么流萤,她跟卫老太太越亲近,李嬷嬷心里就越是害怕。 偏偏郡主不知道犯了什么左性儿,死活不肯把卫安不是亲生的事告诉老王妃,否则能省去多少麻烦? 可是不愿意也没有办法,吴朋那边想办法递了消息进来,催的实在太急了,她摸不准是不是有多要紧的事,只好又告假出了门。 夜路崎岖难走,等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赶到一个仆妇家里时,月亮都已经挂上树梢了,她气喘吁吁的坐定,问吴朋:“怎么又有消息送来?” 吴朋递上来一封信:“恐怕是我出来了郡主就让人送来的,不知道什么事这样急,连葛嬷嬷也来了,您什么时候去见一见?” 葛嬷嬷也来了?!上回是为着确信滴血验亲的事儿,葛嬷嬷这个长宁郡主的亲信才千里迢迢的回了京城,现在是有什么石破天惊的事儿,值得葛嬷嬷再亲自往京城来一趟?李嬷嬷有些惊疑不定,整个人登时都清醒了,抹了一把脸接过了信。 吴朋看她脸色变得厉害,有些害怕,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娘,你这是怎么啦?到底什么事,葛嬷嬷还问您什么时候得空,得空了就去见见她。” 两万字爆更完毕,真的已经尽力啦......答应大家的爆更做到了,不管怎么样,真的很感恩有你们在,看见后台开始有零星的订阅真的说不出的感恩和感动,不敢奢求太多,可是总是想大家能支持正版订阅......最后一更,还是照例求一下订阅和月票打赏,爱你们,么么哒。 五十九·认错 李嬷嬷一晚上没睡,睁着眼睛到了天亮,神智有些迷迷糊糊的,看东西也都是重影。可她到底挣扎着爬了起来去给卫安收拾东西-----她才是卫安名正言顺的管事嬷嬷,汪嬷嬷不过是个奶嬷嬷,是打下手的,说起来,是她自己太不称职了。 汪嬷嬷看的稀奇,自己不好抢了李嬷嬷的差事去做,干脆去伺候自家姑娘,替卫安编了辫子,插戴几只镶了珍珠的金包银簪子,同卫安咬耳朵:“姑娘,这可真是怪了,怎么李嬷嬷出去走了一趟,比平时要勤快多了?从前可不见她这么上心。” 汪嬷嬷不聪明,可是她也知道李嬷嬷的好来的不合常理------按理来说,李嬷嬷这么频繁的出去,自然是去跟郡主通消息的,知道了姑娘不是亲生女儿的郡主应当比以前更加厌恶姑娘才是,怎么李嬷嬷这个郡主的心腹却忽然对卫安上心了起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卫安隔着窗户看一眼上了粉也还是憔悴的李嬷嬷,等李嬷嬷进来请安了,就温和的问她:“您外孙的病还没有起色?我听老太太说,高热是不能拖的,拖得久了,伤了头就不好了......”她定定的看着神情变换的李嬷嬷,轻声道:“老太太现如今反正也是在将养,不如我去求求她,让她叫大夫给您......” 从前的卫安哪里知道这么知情识趣的拉拢下人,李嬷嬷一面心惊一面为难,飞快的摇头陪笑:“昨晚就好了,我闺女儿找我就是为了让我送一送搭嘴的夜游神,她小孩家家的,不知道这些门道,这才慌了......” 卫安若有所思,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瞧不出半点情绪,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嗯了一声,笑着说好,又领着蓝禾和玉清去老太太那里了,李嬷嬷就松了口气。 现在的卫安着实叫人琢磨不透,对于未知的东西,总是叫人更恐惧一些的。 只是最近告假实在也有些频繁了,她有些发愁。 卫安却并没有,她当然知道李嬷嬷有事瞒着自己,也知道李嬷嬷这么心神不定,肯定就是长宁郡主那边有什么消息。 可是她现在就算是知道了又能做什么呢? 她现在手里没钱没人,就是一个普通的闺中小姐,卫老太太或许是开始信赖她,可是这信赖也是有限度的...... 还是太弱了,她叹口气转进了院子,正好碰见花嬷嬷提着一只色彩鲜艳的圆滚滚的鹦鹉出来,很是生气的样子,就有些不解:“嬷嬷,这是怎么了?” 花嬷嬷把手里的鸟架子放给庄户媳妇拿着,朝着卫安行了礼叹气:“好好儿的,不知道犯了什么气性,竟飞起来挠老太太的头发......从前也没见过这样......” 老太太喜欢鸟儿,府里养着各色各样的鸟,这一只鹦鹉是最得喜欢的,也是被调教好了的,从来也没有这样暴躁的时候。 卫安看了一眼,进去陪老太太用早饭,趁着卫老太太心情还不错,轻声同她商量:“祖母,我身边现如今只有蓝禾和玉清两个丫头......” 按规制,她该有四个大丫头的,秋韵和冬雪走了以后,这大丫头的位子就空下来了。 卫老太太凝眉:“这阵子忙起来就忘了。”又问她:“把青青和青樱给你吧?” 都是青字辈的,同青鱼是一批进府伺候的。 卫安就摇头,看着卫老太太道:“我想从庄子上选两个......”她见卫老太太有些惊讶,道:“不是为了要她们伺候,规矩也可以慢慢教,就是想着身边有两个自己的人。” 她能说的这么坦诚,卫老太太反而没话好说了,深深的往她眼里看了一眼才答应:“既然这么说,那就叫花嬷嬷领着你去挑罢。” 正说着花嬷嬷。花嬷嬷就进来了,神情有些紧张不安:“老太太,京城那边来人了......” 卫老太太原先还平静的面色就带上了一丝冷凝:“请进来吧。” 来的是朱家世子朱芳,难怪汪嬷嬷会这样惊怕-----毕竟昨天就收到消息,朱夫人果然已经一根白绫吊死了,如今朱芳陡然失了母亲,守孝三年,差事也要丢......这种狠心起来连媳妇儿也能送到别人床上去的人,受了这么大的打击吃了这么大的亏,又怎么肯善罢甘休? 狼行千里吃人,狗行千里吃屎,一个坏到了极点的人,吃了亏上了当,首先想的绝不会是反省自身,而是如何报复,花嬷嬷有些慌张担忧。 自家老太太再能耐,也不过就是个老太太,这回能叫朱家吃这么大的亏,也是借力打力,借的孔方两家的力,然后再借隆庆帝的手。 可问题是,这些依靠并不都是长久的...... 卫老太太却没有她那么多顾虑,脊背挺得笔直,昂着脖子冷眼看着进了门开始就一言不发的朱芳。 从前面对的是个慈爱的长辈,可是如今看见的却只是个锋芒毕露叫人压力倍增的老侯夫人了,朱芳垂下头,说话的时候从前清朗的声音如今也嘶哑不堪:“老太太,我来请阿敏回家......” 朱家人的厚脸皮是一脉相承的,卫老太太垂下眼睛遮住了一闪而过的讥诮:“不合适吧?” 朱芳从来不知道卫老太太能叫人难堪到这个地步,能手腕强硬到这个地步,他攥紧了拳头,忍住了喉咙里的腥甜,艰难的朝着卫老太太跪下来:“母亲.....我母亲去了......家里需要阿敏来操持......” 这是条毒蛇。 卫老太太目光里的那点讥诮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审视和打量。 朱夫人是怎么死的,大家心照不宣心知肚明,可是朱芳仍旧能忍得住杀母之仇,朝着自己跪下来,还要把卫玉敏求回去...... 当年求娶卫玉敏的时候能狠得下心那样对待自己,现如今也能这么忍得住气...... 卫家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这样算计?宁愿伏低做小,宁愿把朱夫人的死都抛之脑后也还要厚着脸皮来认错? 先更保底两更,加更的放在晚上,会先加月票的,加完了月票再加和氏璧的更。刚登录就看见灰扣子的打赏还有大家的流言评论,真的感恩的无以复加,多谢大家,继续求月票么么哒,你们扔多少,我就一定加更多少~~~ 六十章·打算 朱芳越是能放得下身段,把自己往死里折腾,卫老太太就越是心惊。、 长江后浪推前浪,现在的年轻人,同他们那个时候已经大不相同了,她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肆意妄为,在父母膝下撒娇,仗着姐姐姐夫的身份横行无忌,可是朱芳,却已经能轻易把人的性命前途玩弄于鼓掌了。 她醒过神来,没有废话,也不同朱芳扯言语上的官司,哐当一声把手里的杯盏砸在了朱芳头上,看着茶叶混着茶水从他额角流下,语气冷淡至极:“这一杯子,是打的你的厚颜无耻。”看着朱芳垂下头,她又冷笑了一声:“你娘怎么死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阿敏还会不会跟你回去,你也清楚的很。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想着你娘的性命就能换阿敏回头的美梦,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朱芳垂着头没有说话,过了好半响才眼睛通红的看向卫老太太:“我娘已经死了.....我知道这事是我娘做的不对,可是老太太,都说人死万事消,我和阿敏还有元姐儿和焕哥儿......” 事情已经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朱芳却还是一定要抓着卫玉敏不放。卫安在东次间里听朱芳带着哭腔的恳求,只觉得毛骨悚然。 朱家到底想做什么? 不管朱家到底想做什么,卫老太太是不再想同他们有牵连了,朱家和卫家唯一的联系无非就是卫玉敏和朱元朱焕,如今她抓住了把柄,只要把人都要回来,以后朱家就同卫家再没关系了,她打断了朱芳喋喋不休的解释:“结亲不是结仇,现如今你们已经同卫家结仇了,你做什么还非得拦着阿敏不肯放?” 这话问的大有深意,朱芳垂下头解释:“一日夫妻......” 卫老太太哂笑一声,耐心已经耗尽:“省省吧,你们之间没有恩,只有仇了。原先她全心全意待你们家,你们家尚且把她当蛇蝎避之不及,现如今中间横亘着你母亲的死,你扪心自问,你心里过的去?” 顿了顿,老太太坐下来又道:“不用说那么多了,如今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好走。你回去写份和离书,到时候再去礼部记个档,孩子就随着我们家。” 她好整以暇的喝了口茶:“我劝你一句,圣上为什么发落的你们,你心里清楚。” 言外之意就是,最好知情识趣一些。 朱芳攥住了拳头,卫老太太说话似是而非,滑不溜手,让他摸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想法。 可不管卫老太太到底是怎么想的,现在卫家一击不死而且还起了警惕心却是真的了,他不敢再说下去,再咬死了不肯放卫玉敏,恐怕卫老太太要起疑心了,这个老虔婆根本不如表面上的看上去那么好对付。 那就只能再晚一些...... 他收敛心神,眼里一点杀意和冷厉藏的严严实实的:“我想同阿敏说几句话......” 卫老太太连这个也没成全,嗤笑了一声:“不必说了,都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好说的?照我说的做罢,否则你来了我就要再去请太医,岂不是于你名声上不大好听?” 这个老虔婆! 朱芳再能忍,也被卫老太太这毫不留情面的做派给激的想要发火,可是他到底全数忍下来,:“那我改日......” 卫老太太冷哼一声:“也不用改日,我这里有个林管事,是很靠得住的。他会跟着你去取和离书,至于阿敏的嫁妆等物,当年咱们两家自然有单子,到时候我会叫老三去抬回来的。你们家如今定然事多,你弟媳妇忙着治丧,恐怕照顾不好焕哥儿和元姐儿,他们也一并带回来。” 她见朱芳似有话要说,就冷然提醒:“你不是正好想甩脱我们家吗?如今可如了你的意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朱芳抿抿唇,心里不自觉的就是一松。 他们果然以为自己这边算计卫玉敏是为着怕担干系,想避开卫老太太的事儿。 这样一来,虽然事情没成,可卫家仍旧没什么发现,倒也不算太糟。 至于母亲的仇,日后总是要有人的命来填的,他嗯了一声,像是累极,一步一步缓慢的挪出了花厅。 卫老太太等他走了,面色就沉了下来。 卫安从东次间出来,轻轻走到卫老太太跟前坐下来:“祖母不必担心,只要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卫老太太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让人去请林管事,叮嘱了他一些事,而后才让花嬷嬷领着卫安去挑人。 卫安却不立即就挑,她笑着朝庄头媳妇摇头:“这一时半刻的,我也不知道大家各自性情为人,倒是不大好选的。劳烦妈妈四下告诉一声,有愿意要女儿进来当差的,年龄又合适的,就来告诉我......” 汪嬷嬷很不明白卫安打算做什么,等出了议事厅回了房就看卫安:“老太太房里的姑娘们多尊贵呢,怎么还从下头选人?这庄子上哪有什么好的......” 卫安就浅笑着摇头安她的心:“老太太房里的姐姐们固然都是好的,可是有一点,都是府里的家生子,同各处的牵连都太深了......嬷嬷,我得有能靠得住的,完全属于自己的人。这些庄子上的除了庄头,都不是在府里得脸的......” 还不止这些,李嬷嬷连夜走当夜回,又没有要车马,可见去的地方决计是很近的-----否则哪里赶得及回来?附近的人家又不多,住的大部分都是定北侯府的佃户。 她在庄子上挑人,一是为了选完全能为自己所用的人,二是为了再打探打探李嬷嬷昨晚的去向-----庄户们对于夜深人静还有访客的地方,总是格外注意的。 说不定,这些人就能给她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呢。 她这么说,汪嬷嬷就明白了,点了点头道:“姑娘考虑的很是......” 如果自家姑娘真不是郡主的亲生女儿,那就算老王妃那里也是靠不住的了,总得未雨绸缪才好,首先身边就得有亲近的能信得过的丫头们...... 六十一·旧人(月票三十加更) 卫老太太令出必行,当天就拨了林管事出去,朱芳前脚离开通州,后脚林管事就跟上了,卫玉敏得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卫老太太正同大夫人说这件事:“这种狼心狗肺之徒,能离他远一些就是万幸,如今幸好发现的早,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竟连这个道理也不懂?” 说罢又觉得气闷,天下的女人们怎么就都不明白这个道理,委曲求全百依百顺往往是换不来尊重的,人家反而会觉得你软弱可欺,从而变本加厉的对待你。 朱家犯下这等不可饶恕的过错,不是用一条人命或者两条人命就能弥补的,这是侥幸没有做成,如果一旦叫朱家的诡计得逞了,卫玉敏的一辈子可就毁了,偏偏大夫人竟然不明白这个道理,因为朱芳态度放的极恳切就又犹豫了。 卫玉敏却比她母亲看事情明白的多,扬声喊了一声祖母,见大夫人忙不迭的擦了眼泪,又是心疼又是镇定的握住了她的手,一字一顿又坚决万分的道:“母亲,我是不会再回去的。镜子已经碎了,再怎么描补都是碎的。” 大夫人哽咽难掩,要是卫大老爷还在,她半个字都不会多说!卫大老爷在,她怕过谁?天塌下来也有卫大老爷顶着,他又是个聪明善谋的,总能替女儿寻个好前程。 可是现在卫大老爷死了,家里上上下下都靠着老太太,老太太毕竟老了,能护得住卫玉敏几时呢?真等老太太故去了,那三老爷他们这些隔了房的,未必愿意善待她们这些孤儿寡母......她实在是没有法子可想了...... 卫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却也并没多说。 糊涂就糊涂吧,至少心是好的,为着老大又守了这么多年。 卫玉敏把大夫人扶到旁边坐好,苦笑着摇头:“母亲,就算是死,总也比在掉进那个豺狼窝里好,你想见我过的生不如死吗?您看朱芳,他当初求娶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诚心?母亲,他的诚心是能要人命的......” 卫老太太总算欣慰一些,眉梢眼角凝结的冰霜也似是消融了一些。 卫玉敏之前有些失了方寸,可当儿女一旦得以保全脱离朱家,她的理智就全然发挥作用了。 是啊,总要有立得住的看得远的,否则,她死了以后,这些人靠谁去呢? 屋子里渐渐暗下来,卫老太太冷眼看着人点了灯,吩咐卫玉敏带大夫人下去休息一会儿:“旁的事不用想了,这一趟去,你三叔会把元姐儿和焕哥儿带回来,你们放心吧。” 卫玉敏嗯了一声,让大夫人先回去,自己坐在卫老太太身边问她:“那咱们什么时候回京呢?您说是来养病的......怕是宫里会来人......” 卫老太太一病,隆庆帝就做出了反应,怒斥了朱家,叫朱夫人付出了性命为代价。 卫老太太要是还是不好起来,隆庆帝就一定会派人出来瞧瞧的。 卫老太太很高兴卫玉敏还能想到这一层,只是很多事不知道反而更好的多,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等宫里来的人瞧过我之后......这不用你操心的,你养好自己的身体就是了。” 天气闷热得过分,就算是这么晚了的风都还带着热气,卫玉敏刚出了门,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才提步转过了抄手游廊,就见董嬷嬷面色凝重的撑着伞从外头进来,不由站住了脚。 不止是董嬷嬷一个,透过挂着的灯笼的光,卫玉敏看见董嬷嬷身后有零星两三个披着蓑衣的黑影垂着头,跟着董嬷嬷一同进了老太太的正院。 雨下的更大更急,卫老太太屋子里的窗户已经全数关上,她等着人进了屋子就轻轻往四周看了一眼,花嬷嬷早知机的领着人退下了,自己亲自搬了椅子坐在廊下守着。 风大雨急,卫老太太的声音却冷静的令人吃惊,她看着噗通跪在地上的几个人,轻声叹了口气:“起来罢。” 电闪雷鸣,外头的闪电霎那间照耀清楚底下人的模样,卫老太太有一瞬间的恍惚,片刻后才笑起来:“你们都快老了。” 为首的大个子男人左脸上横亘着一道刀疤,明明是凶悍的模样,听了卫老太太这话却一下子红了眼圈:“只要您有需要,老的不能动了,我们也要办到的。” 卫老太太惆怅中带着一点儿复杂,垂下眼帘让他们起来,沉思了一会儿把卫玉敏和朱家的事情说了,见底下的几个人都皱起眉头,就道:“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竟还不肯罢休......” 她语气变冷,眼神里不由自主带上了杀意:“当年我收到老大的信就知道不对,后来老大枉死,我更是知道我父兄受了人冤枉......”她深吸一口气:“现在看来,果然如此。这么多年我都没有查到蛛丝马迹,可是现在看来,他们总算是要出洞了。” 明家那么多口人命,大皇子的性命还有明皇后的性命,一定要同样用人命来偿还! 大个子脸色陡然沉下去,见众人脸上都抑制不住的现出愤怒神色,冷然喝骂了一声:“狗杂种!当初世子那样信任他,他如今却这么对待大小姐!” 得知朱夫人已经死了,又觉得老太太下手太快太轻,若是真按照老太太所说,这些人恐怕还和当年明家的事以及世子的死有关,那朱家就算陪上满门性命,那也是应该的。 卫老太太瞥了他们一眼,见他们提起大儿子都眼眶泛红,心里也有些难受:“你们都是曾经跟着老大上过战场的老人儿了......这么多年辛苦你们......” 大个子立即跪倒在地上,抿了抿唇哽咽道:“老太太这么说,就是折煞了我们。我们的命都是世子给的,为世子死也是我们该做的。是我们没用,这么多年什么也查不出来......” 当当当当,加更来啦。先加更月票的,月票的加完了就加和氏璧的,还是要继续求打赏求订阅和月票啊,我一定会努力的~~~靠大家啦,爱你们么么哒。对啦,以后更新会尽量固定时间,保底会在一点半之前更完,加更一般是在下午和晚上。 六十二·挑人(月票六十加更) 距离卫大老爷的死,算起来已经很多年了,可是仔细想想,却似乎又近在眼前。有些伤痛能够抚平,可是有些伤痛,是足以刻骨铭心的。 卫老太太吞下已经到了喉咙里的哽咽,眼神冰冷:“查不出来也是正常的,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只有千日做贼,哪里有千日防贼的呢?人家既然早就做好了准备,就没那么容易叫我们查出端倪,可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上天也总有公道......” 她沉寂这么多年不过是因为时局迫人不得不为之罢了,要她真的相信自己娘家谋反,那怎么可能?! 明家若是想要谋反,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的扶持隆庆帝这个原先的齐王上位?! 分明就是有人栽赃陷害! 大个子噗通又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壮实的身子直起来:“这么多年了,总算是让我们等到了那帮人露出痕迹......” 卫老太太冷冷的笑了一声,原先她怎么也没把目光放在朱家身上过,还是卫安的一席话点醒了她,想到这里,声音就渐渐低下来:“朱家吃了个大亏,不会肯就这么算了的。而且他们的打算泡了汤,肯定就要从别的地方着手。现如今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你们就顺着这条线去查......”她又特意叮嘱:“一定要做的隐秘......卫瑞,你们要万事小心......” 卫瑞原本没名字的,是定北侯世子从小跟着定北侯在蓟州历练,看他可怜把他带在身边,还给了他一个姓氏。 卫瑞名义上是定北侯府的家将,可实际上更像是卫老太太的另一个儿子,卫老太太待他们向来很好。 他听了卫老太太的话就斩钉截铁的下了保证:“您放心,我一定谨慎小心,绝不会出岔子。” 卫老太太这才放心,看了一眼更漏,让人领着他们出去,才靠着引枕闭目假寐了一会儿,就听外头人禀报说是卫安来了。 卫安之前已经来过一次,可是那时候花嬷嬷守在廊下笑着说卫老太太正在休息,就先回了自己住的厢房。 她知道卫老太太必定没有休息-----伺候的人一个不落的连翡翠和青鱼都出来了,怎么可能是在休息? 上一世她还以为卫老太太纯粹就是为了卫玉敏出事,大夫人的死才一头撞死的,可是等到她重生回来,才发现所有事情看上去都不那么简单。 连她一向以为因为家族遭灾就心灰意冷避世的祖母,原来也是有秘密的...... 雨总算是停了,空气也变得清新,微风拂过,叫人心情都忍不住为之雀跃,卫老太太看着丫头们开了窗户透气,看着紫薇花的花瓣落了一地,就笑着摇头:“可惜了,原先开的多好。” 落红满地,混合着雨水的清新的紫薇花香淡得几乎闻不到,可卫安还是察觉到了老太太今天的欢喜。 卫老太太一定是见了人的-----刚才她过来之前,有几个庄户媳妇就拖了人来汪嬷嬷那里说好话,想要把女儿塞进来,其中有个婆子就说,还得回去守着角门,免得人出入不便。 这么晚了,京城没有来人,林管事早就走了,谁还要出入? 可是又是谁能叫卫老太太这么高兴?有别于以往万事不过心的模样? 卫安不知道,现在不是打探的时候。 卫老太太还不算是全然信赖她,她不能操之过急引人怀疑,就说起别的事:“宫中应当会有天使来瞧您的......” 隆庆帝听闻卫老太太病了,又听说病的很重,肯定会派人来瞧一瞧。 卫老太太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浅笑:“等天使来看过了,我也就该好起来了,不能在这庄子上住多久,你要是想从庄子上挑人,这几天可得看准了。” 卫安回说知道,回去思虑再三,定下了两个人选送上去给卫老太太瞧。 已经天晴了,金黄色的阳光洒在窗柩上,给窗柩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卫老太太看了一眼两个才十二三岁左右的丫头,很是意味深长的看了卫安一眼。 这两个丫头模样倒是不算出挑,身量却不错,脊背挺得直直的,走起路来轻灵又快......她看一眼就知道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自从定北侯世子出了事,卫老太太就把家将们都遣去了各个庄子上,免得触景伤情,卫安恐怕是知道这一点,才故意提出在庄子上挑人的-----她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挑练过些功夫的丫头。 卫安不怕卫老太太知道,轻声道:“两个都是曾经跟着大伯父上过战场的家将伯伯家里的女孩儿,听说力气都极大,还会些功夫呢。” 卫安总好像是在筹谋什么,卫老太太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好这样担心的,好像要算计好每一步才敢往前走,轻轻蹙了蹙眉又松开。 她说就当她是未来的她,这句话卫老太太参详了好一阵子,如今却忽而发觉卫安或许不是在无的放矢。 她当然没亲眼见过鬼神,可是卫安的改变,足以用脱胎换骨四个字来形容,除了卫安自己说的那个荒诞离奇的理由,她想不出卫安为什么能一夜变成这样。 “你一直不肯补上丫头,原来为的就是这个。”她说了一声,见卫安点头,赏了两个丫头东西,又让人先领着她们下去学一阵子规矩,这才看着卫安:“你心思太重了。” 卫安没有害怕,也没有否认,反而顺着卫老太太的话点头:“心思重些也有心思重些的好处,祖母,等我弄明白我的疑惑,我会同您说的......” 大家都有秘密的,现在还没到完全坦诚相见的时候。 这变化对卫老太太是好事,尤其是她能把卫玉敏救下来并且点醒她朱家或许同之前明家的事有关,更是让卫老太太对她很有几分感激。 她其实已经很信任卫安,可是有些事,的确不是能同一个小孩子说的......卫安会觉得自己还有所保留也是常理,她看着卫安,笑意里有些纵容。 求月票求月票啦!!!重要的话说三遍......对手指看着你们。 六十三·查底 卫安回自己住的地方的时候,汪嬷嬷已经迎了上来,语气里带着点不忿又带着点抱怨:“又告假了,不知道怎么就这么有恃无恐!” 不是李嬷嬷有恃无恐,而是长宁郡主有恃无恐。 卫安心知肚明,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或许灰心的次数太多了,也或许是心里被捅的伤口已经痛到麻木了,她想起母亲的冷待,最近反而不那么难过了。 叹完了气,等两个新来的丫头来磕头的时候,她温和的朝她们点头,想了想又道:“这一跟我去,或许就要一年半载的才能见家人一面,趁着还在庄子上,你们回去住再住几天,等要回去了,再进来伺候罢。” 又给她们分别取了名字,大些的那个叫素萍,小些的那个叫了文绣。 等她们出去了,卫安又见了她们的娘。 曾经都是跟随过大老爷往蓟州去守关的家将们,谁知道没有等到功成名就,大老爷就去了,接下来的日子就过的艰难了。 谁知道原本以为一辈子也不能回京城去了,得在泥地里刨食,没料到却忽然有这么大的好事落在头上,两个妇人高兴的和什么似地,揪着裙子忐忑不安的给卫安磕头。 卫安温和的让她们起来,注视了她们一会儿,又问纹绣的娘:“张大娘你说,李嬷嬷是去了你们家隔壁?” 张大娘就忙不迭的点头:“是呢,您不知道,李嬷嬷有个嫡亲的妹子,就住在我们家隔壁,这么多年了也从来没断过往来,她妹子不是在咱们庄子上做事,是在邻村李家庄......” 那里是卫安母亲长宁郡主的别业。 卫安了然笑了笑:“她这些天见天的告假,我也是怕她家里出了什么事又不敢麻烦主子,所以白问一声。” 张大娘感叹郡主娘娘那样眼高于顶的人竟然能生出卫安这样平易近人的女儿,忙笑起来了:“哪儿能呢,姑娘不知道,她女婿都从洪都回来了,昨儿我还见着了呢,一家人都好好的,您就放心吧!” 从洪都回来,卫安哦了一声,又和她们闲话了一阵才打发她们出去,趁着文绣和素萍进来磕头说要出去,就轻声吩咐汪嬷嬷:“嬷嬷领着她们一同出去罢,她们年岁小,家里又多年不在侯府服侍了,恐怕许多规矩都不知道,别叫她们两眼一抹瞎什么都不知道犯了忌讳。” 汪嬷嬷轻快的应了一声,跟着两个小丫头出去,等傍晚才回来,面上神情却有些焦急茫然。 卫安就问:“问出什么了?” 汪嬷嬷看四周都是自己人,定了定神看向卫安:“姑娘,奇了怪了,您猜我瞧见了谁?!”她不等卫安问,又自问自答:“我竟瞧见了葛嬷嬷!您说蹊跷不蹊跷,葛嬷嬷怎么回来了?!她才刚回豫章去呢!” 是啊,葛嬷嬷才刚回豫章去不久,怎么又回来了? 卫安有些意外,她当然知道葛嬷嬷在长宁郡主身边的地位,因此也不由肃了脸色。 汪嬷嬷一时没说话,过了会儿上前去替卫安捏肩膀:“您别怕......” 卫安是不怕的,死过一次的人了,又见过无数的死人,什么都经历过了,没什么好怕。可是疑惑却总要弄清楚。 上一世葛嬷嬷这一年可没回京,她要等到老王妃去世了才会跟着长宁郡主一起回来奔丧,而后把她留在京城,然后又回来了一次把她接走。 这一世她回京城的次数有些频繁了,而且回来以后半点消息也没有,既不通知老王妃又没回定北侯府..... 这么见不得人的事,大约只有自己的身世的缘故了。 卫安想了想,觉得若是自己换做母亲,恐怕也是很烦恼的,不是亲生的,却享受着嫡女的待遇,一定很叫人恼火。 她压低了声音问汪嬷嬷:“嬷嬷,我记得您提过一回,李嬷嬷她是不是有个女儿?” 李嬷嬷有个女儿,她自己说过许多次,告假的原因也多拿这个女儿来说事。 汪嬷嬷就点了点头:“有的,听说是生了她女儿的时候伤了身子,从那之后就不能再生。她婆家碍着郡主娘娘不敢过分,却还是买了个儿子来养着,她们的日子就有些难过起来,到后来......”汪嬷嬷知道自家姑娘已经不比往常,略一犹豫就如实告诉卫安:“后来李嬷嬷的男人死了......是替郡主出去办事时死的,李嬷嬷就领着女儿自己过活,她把女儿看的如同命根子一样重要的。” 看来汪嬷嬷虽然不擅长使心机,可是却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想的那样天真-----长宁郡主竟然对李嬷嬷这样好,难怪李嬷嬷对她死心塌地。 她略微思忖片刻就点头,吩咐汪嬷嬷:“等会儿您去打听打听李嬷嬷女儿的住处,我有用处。” 虽然还是很弱,可是有些事情却迫在眉睫不能不做了。 汪嬷嬷迟疑着应了一声:“可是姑娘,打听了又怎么样?咱们还能去她家里问不成?” “不是去问她。”卫安垂着眼帘:“是送些东西给她。” 汪嬷嬷就越发的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自家姑娘想做什么。 可是就算是不知道卫安想做什么,汪嬷嬷也仍旧没什么疑义,照着卫安的吩咐出去打听。 汪嬷嬷的消息还没打听回来,蓝禾先慌慌张张的跑进来了:“姑娘,二老爷三老爷来了,他们前脚才到,后脚宫中就来了中贵,如今二老爷三老爷已经摆过了香案,引着中贵往老太太房里去了......” 早就知道宫里必定会来人看卫老太太的,卫安也不觉得惊讶,很是镇定的吩咐蓝禾:“只是来探望老太太的,没咱们的事,约束好了下面的人不要乱走冲撞了人就是。” 这些之前卫安都是教过的,蓝禾慌乱了片刻就恢复过来,有条不紊的安排了院子里的事,又进来伺候卫安换衣裳,以防老太太那边要见。 更新啦更新啦,继续求月票求订阅,今天还是先加更月票的~~~爱你们,么么哒。 六十四·找到 老太太那边却直到中午十分才过来请,来代天子看望老太太的乃是皇帝身边的夏太监,自从皇帝还是齐王的时候就开始跟着的,对着卫老太太很是恭敬。 卫老太太也就装出一副受了委屈很是慌张的模样,等夏太监看够了,才叫二老爷三老爷恭敬送了出去。 此刻见了卫安来,她招手把卫安唤至跟前,上下打量她一眼:“你外祖母派人来了,说是有话同我说,你也在一旁听着吧。” 自从在衍圣公府出了事之后,卫安就以极快的速度跟着卫老太太出城来别庄休养,还没来得及同老王妃好好说一说那天的事,现在听说老王妃派人来了,第一反应竟是葛嬷嬷回京会不会同这件事有关,然后便轻轻点头。 老镇南王妃是差了身边最得力的陈嬷嬷来的,卫老太太认识她,因着那天衍圣公府的事儿,她对老王妃的态度也稍稍和缓了一些,见了陈嬷嬷并不如从前那样横眉冷目,带着些客套问她:“是有什么事?” 陈嬷嬷在卫老太太跟前向来有几分抬不起头,到了如今也依旧如此,恭敬的给卫老太太磕了头,这才道:“我们老王妃说,七小姐生辰就要到了,眼看着又是中元节,她想着是不是就照往年旧例,到了那天,领着七小姐去庙里拜一拜,点一盏长明灯......” 卫安的生辰每年也只有老王妃当回事,她并没过过整生日,平常的生辰就是老王妃领着她往庙里去吃一顿素斋,做两身新衣服。 可今年却是卫安整十岁的生日...... 卫老太太沉吟半响就看了卫安一眼。 恐怕老王妃不是为了卫安的生辰,而是也察觉到了卫安的变化,想寻个机会问个清楚吧?何况就为了递这个口信就要专程让人来通州报信,实在也太牵强了。 既然只是个借口,卫老太太自然是说等回去叫上些亲戚摆几桌,而后就让卫安领着陈嬷嬷去她自己房里说话。 花嬷嬷有些奇怪,看着小丫头给卫老太太打扇子,自己给卫老太太递上一杯茶:“是专程来找七小姐的,也不知道是有什么事。” 卫老太太晓得花嬷嬷的意思,冲她摇摇头:“是她自己的事,不必插手。” 卫安不是从前那个不知道分寸的小姑娘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心里应该清楚的很,何况老镇南王妃这个人她清楚的很,说来说去,找卫安总不会是为了别的事,她想了想,唇角挂上一抹若有所思的笑意。 大约是经过卫玉敏的事,有些着急了吧。 陈嬷嬷到了卫安跟前就放松许多,见卫安让她坐,侧着半边身子坐在卫安下手,笑着对卫安说:“老王妃的意思,若是亲家老太太要在这多住一阵子,您就先回去.....” 卫安略一思忖就明白老王妃这么做的意思-----七月生辰的不仅是她,还有镇南王世子庄奉,老王妃分明就是想趁着这个机会把她和庄奉的事给定下来,所以才着急忙慌的要她回去的。 经过了卫玉敏的事,老王妃大约更想把她未来的路铺排好了。 嫁谁都不靠谱,那就还是嫁一个捏的住的,往后庄奉和镇南王妃也不敢欺负她。 可是老王妃不知道,人若是能在弱势的时候伏低做小,也能在得势的时候盛气凌人的。现在庄奉和镇南王妃被逼得有多紧,以后就会有多恨她多想折辱她。 她抿了抿唇,思索一阵子以后就对陈嬷嬷摇头:“我是给祖母侍疾的,她若是不回去,我也不好动身。不如您帮我告诉外祖母一声,我的生辰是过了中元节,如今才七月初三,还赶得及,等老太太休养得差不多了,我再同老太太一同回去......” 陈嬷嬷有些惊讶,忍不住提醒她:“七小姐,七月初七可是世子的生辰......” 老王妃为了这个外孙女可以算得上是殚精竭虑了,就是打算趁着这次庄奉十五岁生日彻底把庄奉和卫安的亲事定下来以免生变,卫安要是不回去怎么成? 卫安面上的神情很冷静,冷静得好似陈嬷嬷说的世子是个不相干的人,等陈嬷嬷诧异的停住了话头,才点头:“我知道嬷嬷的意思,您回去照着我的话同外祖母说吧,我自己会同外祖母解释的。” 从头到尾就并不怎么把庄奉当回事,陈嬷嬷敏锐的察觉到她对庄奉的冷淡,心里有些犯嘀咕。 难道是世子跟表姑娘的事被卫安知道了? 可是没理由啊,发生那事儿的时候也正是卫老太太领着卫安出城了的时候,家里上上下下又瞒得死死地,卫安怎么会知道? 可是若是卫安不知道这事儿,怎么该是这个态度? 她有些琢磨不透,可是见卫安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也不好继续再多劝,再陪着卫安寒暄几句,又告诉她:“对了,上回您让我找的那个清荷姑娘,我已经找到了。” 这可比庄奉的消息来的有吸引力的多,卫安心里一紧:“那她如今是在王府吗?” 见过老王妃了?不会被老王妃看出什么端倪吧? 陈嬷嬷笑着摇头:“听说是您找她,她央着我带着她出来了,我问了老王妃,老王妃见她还感念着您,还特意赏赐了她,又让我带着她来通州了-----您身边如今只有两个大丫头,着实少了些,清荷年纪大了,倒是可以给您当个管事的。” 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了,卫安问明白了人如今在外头候着,想了想就吩咐蓝禾先把人领去蓝禾房里,又让人去看着李嬷嬷回来了没有,再同陈嬷嬷说了几句话,才陪着陈嬷嬷一同去卫老太太那里告辞。 她没想到这么快竟然就能找到清荷,还打算先从李嬷嬷那里着手,可是现在清荷找到了,她很多疑惑就都能得到解答了。 想到这一点,她有点慌张忐忑又带着一丝极轻微的希望。 但愿清荷能让她明白她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是从哪里来,又该往哪里去。 六十五·刺杀(月票九十加更) 卫老太太没有问她陈嬷嬷来的目的,有些事不必动脑子就能猜得到,也就无所谓再刻意去问上一声,她反而同趁着三老爷和二老爷去送人未归,同卫安说起了夏太监:“赐了一根紫檀木拐杖,还赐了两把象牙扇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讥讽,可是卫安却听出刺骨的寒意------明家一家一百多口性命算是死在隆庆帝手里,卫老太太恨他是再正常不过的。 等过了一会儿卫老太太就又说起朱家的事:“夏太监说,皇帝把朱芳叫进去,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他的差事已经丢了。” 这也是极正常的,隆庆帝一定会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朱家最擅长拍他的马屁,朱家这么做,这么过河拆桥,天下人都会以为是隆庆帝的意思,他被朱家害的名声尽失,肯定是要给朱芳一点教训的。 卫老太太现在把朱家逼到这个境地,接下来就该看朱家到底能不能被逼得露出一点蛛丝马迹了。 正说着,二老爷三老爷送走了夏太监进屋里来,卫安忙起身行礼。 二老爷笑呵呵的忙叫她起来,三老爷倒是目光复杂的看了她一眼才继续转过去同卫老太太说话:“既然朱家如今已经得了教训,宫中又来了人,您不好一直在庄子上......” 卫老太太知道,一直在庄子上住着不好,哪怕是真病呢,隆庆帝那边恐怕也要觉得她是心存怨忿了,笑一笑道:“也没有人刚走我就好的道理,再过上几天,你们再来接我罢。” 二老爷三老爷纷纷应是,老太太又留他们吃了饭,叮嘱他们去朱家接朱焕和朱元,然后才叫他们走了。 只是二老爷三老爷却没走成,人才到了门口,就被堵回来了,神情都很是不好看。 花嬷嬷正好在廊下吩咐厨房上灶的婆子今晚的菜单,就见他们俩急匆匆的回来,不由有些微怔。 二老爷三老爷却顾不得什么了,急急忙忙进了屋子,冲惊讶看过来的卫老太太神情难看的说:“母亲,外头封路设卡,咱们家别庄外头来了一队锦衣卫......” 说这话的时候,二老爷几乎都已经控制不住心里的担忧,看着卫老太太的眼神一片茫然。 三老爷却还是比他要镇定一些-----没理由的,隆庆帝都已经亲自派了夏太监出来看望卫老太太了,怎么还会忽然冲卫家发难?! 卫老太太也是一惊,眼睛倏然睁开,带着怒气和一丝隐含的担忧。 夏太监可刚从宫里出来,可是他丝毫没有透露过竟然有大批锦衣卫在通州! 锦衣卫为什么好端端的会来通州封路设卡,明知道这是卫家的别业还派人围府?! 难道是卫瑞他们...... 卫老太太一急就岔了气,右边小腹尖锐的疼起来。 还是卫安没露出什么惊讶神色,上前先替卫老太太拍背,心里却想起上一世的事。 上一世她没来过什么通州,这个时候她正在镇南王府准备庄奉的生辰,她记得很清楚,她十岁生日之际,通州发生了一件大事。 楚王被刺了。 当时郑王是回京准备给隆庆帝祝寿的,因为天色已晚,就打算在通州的郑王别庄里先住一晚,谁知道就遭了刺客并且身受重伤。 后来大批锦衣卫蜂拥进了通州,这件事沸沸扬扬的闹了好一阵,最后查出来,是个大兴人所为,他身手高超,早就躲在了郑王的别庄里装成一个老苍头,而后暴起伤人。 整件事都透着莫名的诡异,隆庆帝原本并不当回事,直到后来,从那个老苍头嘴里挖出临江王的名字...... 卫安想到这里,也不敢确定究竟是不是就是为了郑王的事,可是还是握住老太太的手低声安慰她:“祖母,先不要急......” 先前出去打探消息的林管事已经匆匆回来,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压低了声音回话:“老太太,二老爷三老爷,这路恐怕是得封上一夜了......挨家挨户的在搜,好像是在搜什么人......” 搜人? 上一世不是当场就抓住了刺客吗? 卫安也有些困惑,除了困惑之外还有些不安,难道今生事情起了变化? 卫老太太强自镇定下来,见二老爷三老爷都很担忧,就皱了皱眉吩咐林管事:“把下头的人给看紧了,拿花名册去把府里的上下人等都对上一遍,有一个对不上名册的,都给我找来!还有,吩咐下去,收整门户,一个人也不许进出,谁也不许!不管是出去做什么的了,不许放进来!” 她辛辛苦苦维护多年的秘密,绝不能因为这件突如其来的意外就被发现! 卫老太太从来不曾这么疾言厉色的跟人说话,林管事打了个激灵,飞快的应是。卫老太太又指了三老爷和二老爷:“你们亲自去,既然是在找人,就绝不能让这人出现在咱们府里......我们家担不起这些干系了......” 不用卫老太太说,二老爷三老爷也知道事情严重性,丝毫不敢耽误,齐齐应了是,亲自出去了。 卫安就攥住了卫老太太的手,坐在她旁边:“祖母,我们来庄子上的时候,是不是就听说,郑王也在通州?他的庄子就在白河庄上,离咱们的高家庄极近......或许是他出事了......” 卫老太太脸上神情几乎立即就变了,眼里蹦出切齿的寒意。 卫安就想起来这位郑王是何许人也-----是明鱼幼的丈夫啊,那个传说中的,为了讨隆庆帝欢心就不顾妻子死活的阴险小人。 她记得上一世郑王好像是死了。 不是死在这次刺杀里,可是这次刺杀也让他大伤元气,所以他没撑多久就去世了。 也算他的报应了吧,卫安把卫老太太的手握的更紧:“祖母,咱们什么也不能做,静观其变......” 眼下的卫家绝不能跟朝中的任何事扯上关系,否则很可能就被幕后的人抓住把柄给出致命一击...... 今天第一个加更到了,继续求订阅求打赏......新书榜太凶残了,快要哭晕在厕所...... 六十六·搜查(月票一百二十加更) 忍字头上一把刀,叫人鲜血淋漓也喊不出痛,卫老太太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连神色都更冷淡了一些。 如果真是郑王出事了,那倒好了。 这种卑鄙小人,死一万次都是应当应分的。 可是现在不是在意他死不死的时候,而是得小心别被牵连上,想到这里她就又郑重其事的再次叮嘱了花嬷嬷:“再出去告诉二老爷三老爷一声,严守门户!” 卫安眉头略微动了动,告诉卫老太太:“外祖母今天派陈嬷嬷来的时候,送了我一个管事的丫头,还是小时候伺候过我的......” 卫安从回了定北侯府开始就只换过一次人,那一次事情闹的有些大,是以老太太记的很清楚,想了想就问:“是你特意要的,不是她送给你的吧?” 固然老王妃同长宁郡主嫌隙很深,可是再深那也是母女,老王妃没有道理找一个被长宁郡主撵走的犯了错的婢子回来打长宁郡主的脸。 卫老太太好像能看懂卫安的担忧和目的,卫安迟疑片刻,朝卫老太太老实的点了点头:“我有些话想要问她。” 她既然这么说了,卫老太太也不再多追究,眼看着二老爷三老爷进来,想了想就道:“既来之则安之,既然走不了,索性就在这住上一晚,看明日吧。” 二老爷点头,三老爷却还是有些惶惶不安:“娘......前头带队围了咱们别庄的是老林家的老三,我探问了几句,他囫囵的告诉我......说是郑王出事了......” 卫老太太就皱起眉头:“说过了绝不许出去打听消息!” 三老爷连忙垂下头,在卫安这个侄女儿面前被呵斥了也顾不上丢脸,就道:“我也只是担心......今天郑王这刺杀来的太蹊跷了,那么多王府护卫守着,能叫刺客得手居然还能叫刺客给跑了......儿子是怕,怕这事儿会牵连到咱们身上。” 被他这么一说,连二老爷也皱起了眉头:“三弟你想多了,怎么会跟我们扯上关系......” 话没说完,二老爷自己也想到了之前朱家的事,卫老太太跟他们叮嘱的话,顿时闭上了嘴。 三老爷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现在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很可能卫家人都已经成了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朱家的算计不成,说不定就有别的祸事在等着他们。 想到这里,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老太太一而再再而三的郑重吩咐要守好门户,站起来看了老太太一眼:“娘,我亲自领府里的庄户出去巡逻,免得生出事端......” 卫老太太点了点头,看着外头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被三老爷的一席话说的有些心神不安。 明鱼幼是被郑王的冷眼旁观逼死的,这天底下的人都心知肚明,若是真的有人有心把刺杀郑王的罪名栽赃在卫家头上,只怕大家都是会信的...... 事情也太巧了! 怎么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她这个老婆子出来通州养病,距离郑王府别庄仅仅只有三里路之隔的时候出了事? 她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却忽然抬起头来问三老爷:“我记得当初买这座庄子的时候你就是说图的这儿的温泉,附近一大片都是个公侯府第的别院?” 三老爷有些不解这个时候老太太关心的居然是这个,却仍旧恭敬的应了是,还细细的给老太太说:“附近有长兴侯家的别庄,还有梁大人家里的别庄,郑王府和临江王府都有别业在附近,连方家插了一脚,从晋地富商那里强取豪夺的买了一座......” 卫老太太心里就更安定了很多。 卫安略微一思忖,也明白了卫老太太问这话的意思。 如果附近只有卫家这一座庄子,那锦衣卫围府,恐怕卫家就真的是被陷害的那家了。可是如果附近还有长兴侯和梁淑妃家里的别业,甚至还有临江王府和方家,那还怕什么呢? 之前设计卫玉敏的时候,朱家可是连方家一起设计进去了。 足以说明方家也是他们眼里的盘中餐。 那么这一次,未必就是针对卫家来的。 甚至都可能不是针对方家来的。 最有可能的...... 卫安心里有了个大胆的设想,看了卫老太太一眼,见卫老太太眼里放光,就知道卫老太太定然是也想到了,抿唇没有说话。 老太太远比她想象当中的要敏锐的多。 天色已经全部暗下来,四处都开始点灯,来往仆妇丫头们行动都小心翼翼,人人面上都带着些惊恐。 不管什么时候,锦衣卫的名声总是容易叫人害怕的。 四处都安静的有些过分,越是安静就越能显现出夏夜里独有的蛙鸣虫鸣,听的人心里有些烦躁,卫老太太正想吩咐下去传饭,忽而董嬷嬷就掀了帘子进来,虽然焦急却还是竭力镇定的靠近卫老太太:“老太太,林三少领着人进来了......” 林三少指的是庆和伯家里的庶出三子,以心狠手辣出名,一开始是在刑部做刑名的,后来被隆庆帝调去了锦衣卫,如今任着锦衣卫副同知。 之前派下去查对人口的仆妇也正好回来,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告诉卫老太太:“老太太放心,上上下下的院子都查遍了,没有生人。” 卫安有些疑惑,按理来说,清荷应该就算是生人,可是这位妈妈竟然没报...... 她这么想着,就听见卫老太太沉着声音吩咐三老爷:“你去前头迎一迎,问明白深夜围府为的是什么,若是奉了圣谕,就让他们进来。” 三老爷起身应了是,连忙出去了,不一时让人带话进来回禀:“郑王府里出了些事,如今锦衣卫是奉旨拿人,因此要搜查一遍。连长兴侯别庄和承恩伯的别庄也各自有锦衣卫的大人们带队去搜了......” 果然不是冲着卫家来的,卫老太太嗯了一声,让人去把大夫人和卫玉敏都请过来,免得到时候锦衣卫搜查的时候没轻没重惊扰了人。 加更又来啦,继续求月票求打赏~~~对手指看着大家,千万不要让我摔下来啊......爱你们么么哒。 六十七·少年 锦衣卫的动作极快,很快就在别庄了搜了个来回,除了老太太这座二进小院,旁的地方都已经搜完了。 三老爷一面让人进来吩咐闲杂人等避开,不在屋里服侍的丫头们都各自留在自己房里不准走动,一面同林三少道:“我们家老太太这回出来是为了养病的,老人家年纪大了怕是经不起吓,待会儿还劳烦您动作小些......” 这位林三少性情孤僻,恐怕眼下就是庆和伯本人就在眼前,林三少也不会给面子,三老爷心里忐忑的很。 林三少微微颔首,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脚步不停的领着人飞快进了老太太的院子,让人跟着管事妈妈一同去清点人数,自己拿了下人的名单册子看了一遍。 锦衣卫的名声向来叫人听了就闻之色变,屋子里落针可闻,并没半点声音,好一会儿,管事妈妈低着头引着一个锦衣卫到了廊下,三老爷才微微松了口气。 看来这一关是安然过了。 “里头是我们老太太和女眷......”三老爷看着林三少:“服侍的人都是有数的,定然没有旁人,林同知要看吗?” 林三少一言不发的打了个手势,原先布满了院子的锦衣卫顿时收拢聚集在他身边,他朝三老爷拱了拱手:“不必了,惊扰了老太太。” 三老爷连忙说不敢,和赶出来的二老爷对视一眼,一同送了林三少出去。 大夫人心里一直悬着的一口气就总算是放松了许多,拍着胸口很是心有余悸:“可算是走了!这帮杀神......”她顿了顿,又有些疑惑:“这位林三少也没有传说中的那样吓人......” 卫安知道大夫人的意思。 林三少是庆和伯的庶出三子,向来以冷血无情出名,之前庆和伯的二儿子牵扯进了冯家的案子里,正好犯在林三少手上,林三少不管嫡母和兄嫂的哭求,对林二少严刑逼供,以至于林二少死在了锦衣狱里。 对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尚且如此,对别人哪里能好? 京城中的人几乎谈起林三少三个字就色变,把他当成洪水猛兽,前阵子林夫人拖着病体还替他去邹尚书家里提亲,想娶邹尚书的嫡次女,邹家吓得当即就立即替女儿定了别加亲事。 从此之后京城家里有适龄女孩儿的人家,都人人自危,生怕被这个瘟神给惦记上。 卫安叹了口气,世人只能看到事情的一面,却很难看到全貌。 上一世的林三少初期是极受隆庆帝宠信的,林家也不敢怎么他,可一旦等楚王得势登基,林家就对林三少恨之入骨了,庆和伯甚至把他从林家除了名。 那时候卫阳清正全力对抗临江王,卫安就是从卫阳清的书房里得知了林三少投诚了临江王,替临江王办事的消息。 后来...... 后来临江王造反成功,一路从江西打进南京,把南方握在手里以后长驱直入,终于把楚王从皇位上赶了下来,林三少也跟着混的风生水起,直接成了锦衣卫提督。 这都是很久远的事了,卫安垂下眼睛想,没有说话。 卫老太太咳嗽了几声,看看天色就让她们都各自下去休息:“既然已经搜过了,想必今天就没事了,你们都先下去休息吧,担惊受怕了一整天了......” 大夫人的确有些支撑不住,觉得眼皮都开始打架了,忙站了起来应是,领着女儿出去。 卫安就也跟着站起来同卫老太太告辞,一路上都还在想这次的事。 上一世是刺客当场被抓住吐露了临江王是幕后主使,那这一次呢?这一次刺客没有被当场抓住还逃走了,那这回究竟是谁? 转过游廊汪嬷嬷等人已经提着灯笼等着了,她收起心神,见李嬷嬷也在,就停住了脚看了她一眼。 李嬷嬷已经自己上来了,有些不安的站在卫安跟前:“姑娘,实在是家里有事......” 卫安仍旧没有生气,只是笑一笑:“没事,只是这回锦衣卫突然来搜,我还替妈妈担惊受怕,听说外头出了事,我还想着要是妈妈没回来,怕是锦衣卫还以为妈妈是做什么去了。” 短短一句话把李嬷嬷吓得面无人色,卫安也不再看她,几步进了屋子,看李嬷嬷并没跟进来,就问汪嬷嬷:“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汪嬷嬷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下午锦衣卫围府之前就回来了,心神不定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直在屋子里没出来过。” 卫安这才放心,李嬷嬷是认识清荷的,要是被她看见了清荷,事情就不好办了。 想到清荷,她让汪嬷嬷去看住李嬷嬷,自己领着玉清想去蓝禾的屋子里看一看清荷。 刚才管事妈妈对了两遍都没在她的屋子里找到生人,她心里有些不安。 可是蓝禾却已经自己过来了,朝着卫安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姑娘,那位清荷姐姐不见了!” 蓝禾是知道清荷的作用的,急的眼泪不断:“我从陈嬷嬷手里领了人就带到我自己房里去了,她说饿了,我想着怕李嬷嬷发现,自己替她去拿吃的点心,谁知道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一回去却没看见人!” 她拿手背抹着眼泪,又慌又怕:“后来我想着去告诉您,可是管事妈妈们就来了,把我们都看的很严,还把我们放箭都查了一遍,我拿不准是出了什么事,就没敢动......” 卫安没太听清楚蓝禾说的其他话,她只从蓝禾的话里听出了一个消息,清荷不见了! 可是怎么可能呢? 清荷能去哪里?她人生地不熟的,何况陈嬷嬷不是说她进退有度,口口声声说要回来服侍自己吗? 那她怎么会忽然就不见了? 难道是李嬷嬷发现了?!如果真的是李嬷嬷发现了,那她又是怎么把人给无声无息的弄走的?这不可能! 姑姑家临时喊吃饭,还以为吃完了饭就能走,没想到耽搁了.....云端上也没有余粮了,先更一张。继续求月票求订阅啦~~~爱你们么么哒。 六十八·纨绔 这个念头立即就被卫安自己给否决了,不会是李嬷嬷,李嬷嬷午时才回的府,蓝禾却说去找吃的回去之后清荷已经不见了,李嬷嬷来不及。 可如果不是李嬷嬷,会是谁?! 午时之后出入的人都是有记录的,除了那几个出门采买的管事还有几个依着旧例进来服侍的仆妇以及早前告假出门的汪嬷嬷和李嬷嬷,并没有其他人的记录。 既然角门上没有,那人呢? 管事妈妈之前又已经把各房各院都给搜遍了,说是没有生人,清荷在她们眼里是决计算的上是生人,既然别的院子也没有...... 卫安急匆匆的站起来朝外走。 蓝禾和玉清心惊胆战的跟在她身后,见卫安绕过了老太太的院子从葡萄架底下钻出去,忍不住就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裳:“姑娘,来的时候就听管事妈妈提过,这后头是一片山林,种着大片竹子,容易迷路,叫人都不许出去的......” 是,也是更因为这样,卫安觉得清荷如果要神不知鬼不觉的逃走,就该是从这里。 她定了定神安慰她们:“放心,我不出去......” 卫家的这座别庄占地不算很大,是因为连接着后头的一座山头,围墙只把院落围在其中,山倒是荒废了,后来庄头想法子,在山上种了一大片的竹子,既好看,等到了时候又能摘笋,夏季还有一些三三两两的杨梅能摘来浸酒。 现在卫安站在这隔开山头的围墙底下,就着蓝禾她们提着的灯笼的光去看底下被踩的七歪八歪的草。 府里的人要上山都不走这条道的...... 只是清荷到底是自己走的,还是被别人弄走的?如果是自己要走,又为什么要走?卫安皱着眉头,还没来得及再多想想,身后就响起轰隆一声闷响。 蓝禾和玉清吓得手足无措,夜深人静的,加上下午又那么剑拔弩张的气氛,她们两个的心弦一直绷得紧紧的,现在听见这声响,腿都软了。 只是腿再软,玉清的头一个反应也是把卫安护在身后。 卫安也吓了一跳,等转过身看见及膝盖高的草丛里居然冒出个黑影直起身子,更是吓得毛骨悚然。 她向来是怕鬼的,等重活一世后就更怕了,当下差点儿尖叫出声。 可现在这个情况,锦衣卫恐怕仍旧就在周围,但凡她敢喊一嗓子,那些人就能去而复返,思及此,她及时的吞下了即将出口的惊呼,还安抚住了蓝禾和玉清。 “别叫啊!”那黑影直起腰来喊了声痛,首先就是转头去威胁卫安她们别叫出声来,而后等他转过头看见是几个小丫头,哟呵了一声:“原来是几个小姑娘......” 可他自己也没多大,卫安借着蓝禾手里晃晃悠悠的灯笼瞧见他的脸,愣在当场半响没有出声。 这人卫安只见过两次,可就那么两次,足够让她把这个人的容貌铭记在心了。 临江王的义子------曾经临江王的结义兄弟沈云亭的遗腹子沈琛! 沈琛的母亲是当今隆庆帝的亲妹妹长乐长公主,长乐长公主下降平西侯世子,生两男一女,可是都在云南那场叛乱里死了,连沈云亭也在云南丢了性命,长乐长公主郁郁而终,就把唯一剩下的儿子沈琛托付给了一母同胞的兄长临江王。 临江王对这个外甥兼义子极为看重,全当亲儿子教养,看的跟眼珠子似地,连隆庆帝对他也多有宽宥。 他生的不像是周家的人,像足了他的天下无双的父亲,长得一副极好的面皮,好像天地间的灵气都到了他脸上,因为长得太好,皇族的女眷就没有不喜欢他的,连京城的贵太太们自小都对他的样貌津津乐道。 可是就算是他长得天下无双的好看,也少有人敢打他的主意。 原因倒不是旁的,是这位主儿最是荒唐胡闹,就没人制的住他,成天斗鸡走狗,在市井里胡混,天底下的新奇事物都得玩个遍,连隆庆帝也为了他头疼,每当藩王们进京朝拜,就总是要方皇后对着他耳提面命,叫他不许四处惹麻烦。 可卫安知道这不是他的真面目,她盯着那张让人一见就挪不开眼睛的脸看了一眼,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郑王府里出了事,可现在临江王的义子出现在了卫家的别庄里!可他原本不该出现的,郑王是最早一个到通州的藩王,楚王和临江王应该都还在路上! 如果被人发现...... 蓝禾声音都在颤抖,张开双臂把卫安护在身后,没什么气势的问卫安:“姑娘,我们......” 沈琛被眼前这个眼睛亮的像是黑宝石的姑娘的眼神看的有些不自在,叉着腰揉了揉背,一面有些不耐烦的朝她们做了个鬼脸:“本少爷是庆和伯府的!就是在你们后山上摘几颗杨梅吃罢了,你们可别乱叫啊!” 庆和伯府的...... 卫安神情没变,还伸手拉住了玉清,等外头的动静过去了,才看向沈琛:“原来是庆和伯府的公子,才刚林三少才在前头搜查,不如我带着您过去吧?” 沈琛的眉毛就几不可见的动了一动。 卫安的心跳的厉害-----她猜对了,沈琛果然是跟郑王府的事情有关,刚才那些锦衣卫就是在抓他吧! 而他到这里也根本不是巧合-----他是很清楚的,这里是卫家的别院,锦衣卫刚刚才搜查过,他是来避难的! 他故意避来卫家...... 没等她反应过来,沈琛就拍了拍屁股,一副很无赖的样子威胁她们:“本少爷是私自偷跑出来的,要是你们害我吃了苦头,有你们的好果子吃!”又趾高气扬的吩咐卫安她们三个:“领我见你们大人去,我听说卫老太太在这里养病,我渴死了累死了,要休息!” 他一副很随意的样子,可是卫安注意到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那里应该有软剑一类缠在腰间的兵器-----她上一世听大哥卫玠说过,临江王的义子沈琛一把软剑使得出神入化...... 今天有些迟啦,才从姑姑家回来,抱歉抱歉啊大家。不过更新晚了点,可是数量应该不会变,只是会迟一点~~大家可以晚点再看,继续求个订阅和月票,爱你们,么么哒。 六十九·掩护(月票一百五十加更) 如果卫安不按照他说的去做,很可能就被他一剑灭口-----这个人是做的出来的...... 卫安很及时的开了口,一副很天真的模样:“可是你三叔已经走了,你自己来这里,你准备怎么回去?” 沈琛玩味的看了她一眼,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在笑,模样很天真,可是她眼睛里分明一点儿波纹也没起,连声音也仍旧是细细的,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人闹出动静来一样。 卫安垂下了头。 她到底不是戏台上的角儿,或慌张或惶恐,百样情绪都能信手拈来显现在脸上,被这个人看出端倪了。 好在沈琛却没再纠缠,他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手顺势就从腰间挪开,语气还是极不耐烦:“找什么三叔?我就是为了躲他才跑的!你先领我去见你家大人!” 卫安从善如流的应是,想了想,让蓝禾和玉清先去前头看路,等着巡逻的护卫们过了,才领着沈琛先去了自己屋子里-----葡萄架穿过到她的院子里只有一道门,李嬷嬷又已经睡下了,不怕有其他人发现。 等到了卫安的东厢房,卫安又先让蓝禾网老太太院子里去了一趟:“看看老太太歇下了没有......” 顿了顿又当着沈琛的面吩咐蓝禾:“告诉老太太,就是庆和伯府世孙在咱们山后头摘杨梅迷路了......要等没人的时候再问。” 沈琛看着卫安的目光渐渐就从玩味变成了复杂。 这是个看上去才十岁左右的小姑娘,生的很讨喜伶俐,可是她不管是行事还是周身的气势,半点不像是一个没经过事的小孩子。 如果换做平常的小姑娘,碰见呼入起来落在跟前的陌生男子,肯定连胆子都吓破了,可是她不仅没有,好像甚至还知道自己是谁...... 这种感觉实在太奇怪了,他等卫安回过头来,就收回打量的目光,吊儿郎当的翘起了腿看她:“本少爷可没跟你说本少爷是庆和伯府的世孙,你怎么知道我就是?” “您现在需要是,就是了。”卫安知道有些东西是无法隐藏的,干脆也就不隐藏,坐在沈琛对面,看着沈琛目光沉沉的模样却也不觉得害怕:“今天郑王府出事了,林三少领着锦衣卫围了我们的别庄,还搜查了一遍。” 沈琛没说话,眉头却动了动。 卫安于是紧跟着说:“不管您是谁,这么晚出现在我们别庄里,总不能真的是为了偷吃树上的杨梅吧?我没见过哪家的公子能带着这样贵重的玉佩却还穿着这样寒酸的衣裳......” 京城的姑娘们都是这么聪明吗?!沈琛面上的微笑不变,心里却着实掀起了惊涛骇浪,眼前的小姑娘简直成精了! 外头蓝禾已经回来了,像是在做贼,面上神情却比之前好看了许多,进来先看了自家姑娘一眼,见卫安好好的,这才道:“老太太那边让您领人过去。” 卫安听了就立起来。 她没把握卫老太太究竟会不会见这个沈琛,如果卫老太太不见,那沈琛极有可能一怒之下杀人灭口再逃窜,所以她又不能不先同他虚已委蛇。 现在老太太说见,这里去正院的闲杂人等应该也已经肃清了。 她领着沈琛到老太太院子里,游廊上果然一个人也没瞧见,连廊庑下也只有青鱼和白芷立着,花嬷嬷迎上来亲自替卫安她们打了帘子。 屋子里静得吓人,沈琛却闲适得很,好像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笑着朝卫老太太行了个礼,态度既随意却又并不惹人厌烦。 卫老太太却先把目光放在卫安身上,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才道:“安安先出去。” 卫安就知道卫老太太是认出了沈琛了。 可是认出了沈琛,却又是这副波澜不惊的态度...... 她见沈琛已经若有所思的朝自己看过来,也来不及细想,低声应了是,出去了站在廊庑处往外看,大片大片的紫薇花顺着风被卷进穿廊,整座别庄都好像是睡着了,安静的吓人。 可是她却知道这寂静只是假象,底下藏着无数暗涌。 今天不知多少人家要彻夜不眠。 沈琛为什么别的地方不去,偏偏来了卫家的别庄? 卫老太太明知道郑王府发生了什么,外头的锦衣卫又是在搜谁的,为什么还会留沈琛在屋里? 她隐约有些明白为什么上一世卫老太太会受楚王忌惮,为什么卫阳清会被说同临江王有关了------上一世好像也是从通州郑王的事情之后,隆庆帝对卫老太太的态度就陡然冷了下来,不再嘘寒问暖一年四季的派人看望..... 现在看来,不是因为朝廷上御史们的攻讦,而是因为怀疑卫老太太同临江王有勾结吧? 她想的有些头疼,外头的灯却忽然一溜烟的都亮起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走动的嘈杂声和焦急的人声。 这是......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三老爷气急败坏的声音传进来:“快!快!快领我去见娘......” 花嬷嬷面色有些变了,还没来得及阻止,卫安已经先上前站在了三老爷跟前:“怎么了三叔?” 三老爷觉得同她一个小孩子说不清楚,气喘吁吁的摆了摆手,花嬷嬷却已经趁着这个空隙往里头去了。 不一会儿帘子重新被打开,花嬷嬷出来引着三老爷往里走,一面问:“大半夜的,怎么了这是?老太太才睡下呢......” 三老爷的语气既焦急又紧张:“别提了,外头又来了一队锦衣卫,明明已经搜过了,可是他们怎么也不听,非得重新再搜一遍......” 卫老太太已经披着件外衣出了明间,闻言就蹙眉:“是谁领的队?” “是曹文!”三老爷这回是真怕,林三少虽然心狠手辣那也有个限度,可是曹文却真真正正的是个变态:“都跟他说了林三少已经搜过了,可是怎么也拦不住,他说他就是追着人来的,人就是进了咱们家了......” 锦衣卫是不会跟人讲道理的,曹文更是不会。 加更加更来了,赶上了好歹。今天突发状况,抱歉啊大家。继续求月票求月票,快摔下来了好害怕~~~月票多多加更多多,我一定会努力的....严肃脸。 七十章·试探 昏黄的光线透过灯罩上的美人纱映照在屋子里的人脸上,周围所有人的脸上都惶惶不安,尤其是闻讯赶来的大夫人和卫玉敏,听见了曹文的名字更是惊立在了当场,惨无人色。 曹文此人的名字向来在京中是可止小儿夜啼的,他人生的高大威猛,一把大胡子长得密布了整张脸,连他长什么样都看不清楚,唯有那双像是要吃人的眼睛向来叫人印象深刻。 二老爷急匆匆的上前扶住了卫老太太,瞪着眼睛有些慌:“岂有此理!” 真是岂有此理,明明就已经搜过了的,林三少亲自带人搜的,这个曹文是想怎么样?! 二老爷三老爷以及现下在屋子里的众人都是同一个想头,怕是不是人跑来了这里,而是曹文故意想在卫家找事吧?! 曹文不比林三少,还对人留有旧情还给老人家留面子,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杀神,若是他进来搜,一定会不管不顾的把卫老太太的放箭也搜个遍,恐怕就是个老鼠洞,他也要挖地三尺的,卫安面色凝重,看了一眼卫老太太,想起如今应该是避在了里头博古架后头的沈琛,心就慢慢提了起来。 如果卫老太太真的决意要掩护沈琛,那现在就是个死局了。 曹文是跟着踪迹来的------锦衣卫的鼻子向来比狗都要灵敏,他们既然找上门,绝对不是无缘无故,要么是一路跟着沈琛来的,要么就是有心人故意透露的。 卫安一直没想通沈琛为什么出了事会选择往卫家的别庄跑,临江王跟卫家可没什么交情!他这么贸贸然的跑过来,难道不知道一旦事发,卫家将会面临多大的困局吗? 外头已经闹起来了,庄头媳妇儿满脸都是惶恐的跑进来:“有一批锦衣卫往我们后头的山上去了,曹大人问我们准备好了没有,准备好了,他就要进来了......” 锦衣卫已经围府了,这个时候,就算是想送沈琛这个瘟神走恐怕也来不及。 卫安眉头一动,趁着二老爷三老爷面面相觑的商量对策的时候靠近卫老太太,轻轻捏了捏卫老太太的衣角。 卫老太太就领着她到了一旁的屏风后头。 “祖母,曹文不是林三少,他不会顾忌您。”卫安知道事情紧急,压低了声音:“他现在之所以还没有破门而入,全是因为夏太监刚走的缘故。如果您再拖延不叫他进来搜,他一定会起疑心不管不顾的冲进来,反正横竖他就是挨一顿训斥罢了。可是如果真的被他发现了端倪.....我们卫家恐怕就要被带上一顶勾结刺客刺杀郑王的帽子,原本我们就跟郑王有旧怨在......” 这明显就是一个局。 这个局恐怕就是朝着临江王来的-----否则为什么沈琛如今正该在进京路上的,却奇异的出现在了通州,还恰好要逃亡? 这分明就是沈琛被人设计了,而幕后的人,究竟是不是郑王,卫安不敢下决断。 卫老太太沉默着没有说话。 卫安的心就沉到了谷底,卫老太太果然是真的想要掩护沈琛的,可这究竟是为什么? 她记得临江王跟卫家并没交情,既然临江王和卫家没有交情,还是个小孩子的沈琛当然更跟卫家没有关系,卫老太太就该直接把沈琛交上去,不管临江王究竟是不是遭到了陷害,沈琛是不是钻进了别人的圈套,现在卫家要做的就是坚决的不趟这趟浑水。 这就是太理智了的坏处,卫安想做个好人,可是关键时刻理智却总是替她做最不近人情的决定,要是依照她的想法,要么杀了沈琛杀人灭口,把沈琛往地下一埋,要么就主动把沈琛交出去...... 她正胡思乱想,卫老太太忽然摇了摇头:“我不能把他交出去。”她看了一眼博古架,压低了声音看向卫安:“安安,你知不知道他父亲是平西侯?平西侯当年也是死在云南的.....现在沈琛说临江王有当年的事情的线索了......” 卫安一直很好奇上一世沈琛到底是拿什么叫卫老太太担上了那么大的风险也要保住她,现在总算是明白了。 事关明家,卫老太太不得不动心。 既然卫老太太不肯舍弃沈琛,沈琛又已经在这里了......卫安正想法子,就感觉卫老太太重重的握了握自己的手,不由抬起了头。 卫老太太接着说:“不要害怕......” 卫安并不害怕,只是这事关卫家以后的前程,卫老太太的性命,她不得不慎重考虑,既然现在不能舍弃沈琛以保平安,那就只能另想办法了。 她皱着眉头,忽而想起刚走的林三少,飞一样的跑进博古架后头,把正竖着耳朵的沈琛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定。 沈琛正思考着是不是该不连累卫家,可是又觉得如今锦衣卫已经围府,脱身机会渺茫,正急的很,没想到卫安就蹿进来,吓得差点儿蹦起来,退后好几步才站定了脚:“人吓人是要吓死人的!” 卫安没理会他,看着他极为认真严肃:“如果,搜查的人换成了林三少,你有把握能全身而退吗?” 这女孩子是在套他的话?!沈琛的手再次不着痕迹的放在了腰间,面上神情不变,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你说谁?那个瘟神?” 卫安就有些不耐烦,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沈公子,有没有人教过你,要是想要同人合作的话,是该有诚意的。你现在在这里,卫家担上了多少干系,压上了多少人的性命?!你总该也付出些什么回报吧?” 沈琛目光沉沉的盯着她看了一眼,眼前的小女孩到底年岁尚小,就连发怒,也不是那样疯癫无忌的模样,他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很快又被他给甩开了,正色给卫安道了歉:“你说的是,是我孟浪了。”说完又朝卫安肯定的点头:“如果来人换做是林三,我能全身而退,也能保卫家全身而退。” 来了,今天又是表姐孩子满月,最近真是喝酒都喝到不要不要的啊~~~~ 七十一·人情 卫安没说话。 果然她猜的没错,根本不用等到林家把林三少除名,林三少就已经同临江王一系关系匪浅了,先帝去世未曾留下遗诏,又没有嫡出皇子,诸藩王争斗不休,最后还是隆庆帝棋高一着靠着几家勋贵加上内阁登上了帝位。 可是他偏偏子嗣不丰,年纪大了身体又不算好,底下的藩王们向来是暗潮涌动,各自钻营的。这些王爷们各怀心思,恐怕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哪一个都有可能是背后操纵别人生死的那只大手......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立起来看了沈琛一眼,就往外去。 卫老太太已经想出了法子,正吩咐三老爷二老爷往外头去:“就说我受了惊吓,一晚上起来了几次着了风寒,如今正要往外去请大夫。” 她是打着养病的名号出来别庄住的,连宫里也亲自派了夏太监出来看过,现在她的病情加重,之前林三少分明又已经带队搜过了,若是她再病重了一些,看曹文还能不能硬闯。 卫安却拉住了三老爷不叫走,一面看着卫老太太:“虽然这样曹文的确不敢太过分,可是曹文既然说是追着人的踪迹来的,您若是不叫他搜,哪怕您是真病了呢,也是容易落人口舌的。不如就叫他进来......” 卫老太太皱起眉头,却知道卫安如今大不似往前,耐住性子听卫安的解释。 “不如这样......三叔出去替老太太请大夫罢?”卫安神情平静,半点没有慌张,倒是叫三老爷也跟着松了口气:“然后再去请林三少来做个见证。” 通州如今设卡封路,林三少忙活完了卫家肯定还要去别家,算算进度,附近的人家大多显贵,不是方家就是梁家,都不是那么好应付,恐怕林三少还在附近盘桓。 只要找到了他,让他过来了,那就是锦衣卫自己的事了。 曹文争不过林三少的,林三少虽然是庶出,不受庆和伯府的人重视,可是耐不住他自己立得住,得了隆庆帝的喜欢,更耐不住她姐姐也能熬,现如今成了隆庆帝身边除了方皇后以外唯一一个能说的上话的妃子。 卫老太太于是躺下装病,又不许大夫人和卫玉敏侍疾:“那帮子人同林三少的人是不同的,只怕不会顾虑你们的身份就胡乱闯进来,现如今我们在有的人眼里什么也不是,哪里还维持的住尊严体面......既然别人不能给,就自己立住了。你们回自己房里去,若是待会儿真有抄捡,我再令人去把你们领来。” 等大夫人和卫玉敏都走了,屋子里静下来没有旁人,卫老太太才思索半响,这才问沈琛:“怎么回事?” 已经让人去寻林三少了,如果成了,那自然是好,如果不成,老太太也就只能靠着装病的幌子把这件事遮掩过去。 接下来的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既然如此,担忧就实在太多余了,有那担忧的时间,不如多想想对策,多知道些事情。 沈琛长得很好看,灯下的他脸白如玉,眼睛竟同老太太手上一颗漆黑的黑宝石毫无二致,一点儿看不出纨绔气,肃着一张脸同卫老太太说了来龙去脉。 藩王们进京给隆庆帝贺寿,这原是应有之义,路上也有官员们沿途接待,行程都做不得假,可是藩王们如此,藩王们的儿子们却并不都如此。 沈琛是被一个消息引诱进通州来的,可是等他进了通州才发现遭了人设计-----他前脚才到通州就出了事,郑王府出事了,可是他的内线却死在了郑王府。 他的消息没拿到,内线又出了事,他立即就反应过来是有人设局引他上当,因此才会无奈之下躲进卫家的别庄里来寻求帮助。 这个引他上钩的消息,自然就该是同样也能说服卫老太太的理由和保证了,卫老太太若有所思,而后就问他:“那依你所见,这回是郑王自己自导自演的苦肉计,还是另有其人?” 外头忽然嘈杂起来,算算时辰,大约是三老爷请大夫回来了,卫老太太压下心头疑虑,冲沈琛道:“委屈你了,怕是要到我这里的后罩房躲一躲。” 沈琛却并没觉得有什么好委屈的,朝卫老太太镇定的点一点头,就跟着卫安往后头去。 万幸的是三老爷找的大夫才进门,林三少也紧跟着到了。 林三少又当着曹文的面把卫家的别庄搜了一遍,面无表情的问他:“已经三更了,眼看着再耽搁一会儿天也亮了,不如您再领着人搜一遍,反正卫家人今夜怕也是睡不成了。” 他说话向来噎死人,曹文天不怕地不怕,行事荤素不忌,可偏偏拿他没办法,涨红了一张脸斜眼瞧他一眼,讪笑着同卫老太太告罪。 卫老太太额头上还覆着一条湿巾,神色恹恹的摇头。 曹文再拿眼睛把整间屋子看了一遍,到底什么也没说领着人出去了。 等他出去了,整座屋子的气氛好似也活了过来,三老爷二老爷先松了一口气,又拱手朝林三少道谢。 今天要不是林三少在,曹文恐怕真的要把整座屋子都给翻过来。 林三少仍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又领着人出去了,三老爷就担忧的同卫老太太提起:“恐怕这回的事情不小,我出去找人的时候,发现梁家和方家那里也都去了人......大批的锦衣卫还在巡查,挨家挨户的在搜......” 卫老太太沉着脸没有说话。 这是朝着临江王来的杀招,如果找到了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通州的沈琛,那临江王一系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到底是谁这么大的手笔? 想到冯家的事,卫老太太脸色更差。 几个藩王之间的明争暗斗,恐怕要因为冯家的倒台更加白热化了。 被吵的头晕眼花的,天气太热了我们这里还涨大水,真是醉了,每年夏季我们这边都要涨水......保底更新完成了,争取待会儿加月票的更新,继续求月票求订阅啦~~~ 七十二·回报 虽然这么想,可是对着三老爷的时候卫老太太已经又恢复了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管外头怎么闹,横竖不关我们半点事。林三少和曹大人都是亲临过的,谁也不能把脏水泼到我们家头上来!” 这话说的斩钉截铁,三老愣了片刻就反应过来如今情势-----虽然朝堂上仍旧有攻讦卫家的,说卫老太太肯定是明家余孽同云南叛军有关,可是因着朱家的事,隆庆帝已经算是摆明了态度,亲自派了夏太监出城来瞧。 这一看大有门道,说明隆庆帝是不信那些的,既然不信,那就又多了一重保障-----有了隆庆帝的这番作态,林三少和曹文又亲自来搜过的,说明卫家是真没关联。 既然没关联,想必那些人这回是没把卫家算计进去,是他草木皆兵了,他明白了,形容也就镇定许多:“娘您说的是......” 卫老太太点头,叹口气又再次告诫他:“谨言慎行,少说少做,下去休息吧,明天若是这路卡撤了,还要回京当差。” 等三老爷走了,卫老太太才起来,叫人又把后头的沈琛领来,盯着他问:“你方才说,你是追着一个消息来的,是什么消息?” 卫老太太既然卖了个人情,沈琛也就不藏着掖着:“您知道我父王同几个王叔的关系......相互之间都是有眼线细作的,大约在月余之前,我同父王一同启程回京,中途收到我内线的情报,说是当年的事有了头绪,郑王似乎是对当年云贵的事是知情的,并且还留有同那时明家老太爷的书信......” 卫老太太的胸脯剧烈起伏,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的出奇:“然后呢?” “您知道我父亲平西侯也是死在云南叛乱里......我母亲去世之前告诉我,我父亲并不是被叛军杀死,而是死在内奸手上......天下的人都说那内奸就是明家,是明家同叛军里应外合,可我不信,明家若真的是通敌,那云南早就保不住了,明家更不至于满门都死在进京的路上。” 可当年三司会审,偏偏就被他们定了明家的罪。 卫老太太听完这话,出乎意料的并没激动也并没什么情绪表露出来,语气平平淡淡的问:“所以你们一直在查?” 如果临江王也一直在查平西侯的事,那么,是不是说明临江王对于隆庆帝也是不满的?他是单纯的想为妹夫平反,还是想借着这件天下皆知的案子来给自己铺路奠基? 沈琛点了头应是,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里,就更加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他告诉卫老太太:“我受到了信就回禀过父王轻车简从的先行赶到了通州-----因为内线给的情报里说的很清楚也很紧急,说郑王好似见过什么神秘人......我等不及,父王却要应付沿途官员,因此就让我同二哥一同回来了......” 卫老太太面上现出惊讶之色,顿了顿跟他确认了一遍:“你说二哥,你的意思是,连小镇国也同你一起回来了?!” 藩王们的儿子们如今全部未立世子,因此称呼起他们来基本称呼大小镇国。 临江王居然连自己的嫡出儿子都让出来陪沈琛一同上路了,那说明什么?说明他对这件事情的重视程度的确是极高的...... 不管临江王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也不管临江王到底是因为要靠着这件举世皆知的惊天大案给自己奠基,这件事到底对卫家是绝没有坏处的...... 屋外又开始下雨,夏风裹挟着雨后独有的泥腥气透过窗户缝钻进来,引得沈琛打了个哈欠:“是,我二哥同我一同回来的,我们到的时候,内线已经死了,郑王受了伤.....我们就知道一定是被设计了,二哥和我分头跑了......” 难怪曹文肯那么快收手,恐怕也是有去追小镇国楚景吾的打算。 沈琛说完这话又站起来朝卫老太太一揖到底,态度诚恳的道谢:“多谢老太太肯替我解围......到底幕后设计我们的人是谁,我如今也不敢下定论,而内线之前送出来的东西不尽不实,真真假假,我也不好一时就分辨出来......” 他虽然以这个理由寻求了卫老太太的庇护,却并没有张口就来拿莫须有的事来糊弄人,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卫老太太的眼神略微温和了一点儿。 “您放心。”沈琛直起身子看着卫老太太:“血海深仇,这一点上我同您是一样的。等我弄清楚了,一定会知会老太太您。” 卫安就蹙起眉头。 听沈琛这意思,卫家的人情是白做了? 等他弄清楚了,还要过多久?谁知道他是不是只是张口一说?过后就当没有这事?毕竟卫家总不可能到时候还到处去说临江王欠了她们家这样的人情。 与其等什么遥不可及的以后,不如先要一些能接受的回报,她踮起脚在卫老太太耳朵边上说悄悄话。 卫老太太一面听一面皱眉,却又一面忍不住想笑,到最后还是按照卫安的意思,朝底下有些莫名的沈琛张口:“那些事我们卫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朝廷已经盖棺定论的事儿,我们再去追究就是不信朝廷了......倒是如今,摆在我们眼下有些难事......” 要说卫老太太不在乎明家的事,说出来鬼才信,他父王这些年探查云南的事,也不是没有碰上过同道,可是如今卫老太太这么摆明态度,沈琛总不能说你们胡说,就有点儿郁闷的看了卫安一眼,心知这是卫家在变相的要求别的回报,想了想就道:“还请您直言,但凡我能办得到的,总要尽力。” 卫老太太倏然笑了:“不瞒你说,最近我们府上有些流年不利......”他说了朱家的事,也说了冯家的事,然后对皱起眉头的沈琛说:“这些事好像就是冲着我们卫家来的,只是我们却不知道到底背后是谁在拉这根线......” 电闪雷鸣又停电,实在是条件不允许,不是我偷懒啊,深深的为了我的全勤担心......被挤下来了,还一下子被挤掉了这么多,好想哭.....求月票求订阅求打赏啦~~~~我们这受灾不是很严重,不知道为什么也会停电,等恢复了一定会加速更新的。 七十三·内情 沈琛只用了片刻就释然了,卫老太太这个要求提的合情合理,他没有理由不应,毕竟承了人家的情,何况卫老太太话里的深意再明显不过,那些人既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卫家下手,未必就同当年的明家的案子脱得了关系。 他既然这么快应承下来,卫老太太也就没有旁的话好再说,把沈琛安排在东次间里休息:“今天晚上通州的锦衣卫恐怕是不会断的,后头山上也还热闹着,你不如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另作打算。” 曹文其人办事向来是秉承着斩草除根的精神,找不到人,他是不会罢休的。 沈琛答应了,又看了卫安一眼。 这个看上去才十岁的小姑娘着实不一般,卫老太太竟然对她也很是亲近的样子,同他所知道的大不一样。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普慈庵,已经成了妇人,梳着妇人髻的卫七,总觉得有些恍惚------这两个人分明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那个卫七从容内敛,喜怒不形于色,行事之间狠辣毕现,丝毫分寸不留,比之如今的曹文林三有过之而无不及,可眼前的这个卫七....... 眼前的这个卫七是活生生的小姑娘,笑起来有甜甜的酒窝,就算是之前有袖手旁观的意思,那狠厉也是有限的,不像是从前,别人的生死在她眼里丝毫不算回事。 这些记忆回忆起来太久远了,他觉得头有些疼,顺着卫老太太的话点头起身,在东次间的罗汉榻上囫囵躺下。 卫安却并没立即就走,倚着卫老太太和她说清荷不见了的话。 她的话说的很慢,条理却很清晰:“这件事是我大意了......” 卫老太太若有所思:“你为什么非得要找到清荷不可?” 卫安没有回避,直视着卫老太太的眼睛:“祖母,您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把这些事都问清楚,就告诉您。”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的事,就像卫安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这前后的差异总有缘由,可是既然她不愿意说,卫老太太想了想也就不追根究底。 不管怎么说,卫安上回也说过,她的变化只会对卫家有好处,不会害卫家,这就够了。她也身体力行的在做,这回卫玉敏没有遭到算计......光是这一点,已经足够叫卫老太太信任她。 卫老太太斟酌了一会儿,问她:“那你有什么打算?” 卫安同卫老太太道:“您能不能给我一间铺子?” 卫老太太就愣住了,卫安这要求实在是显得有些怪异,她想了半响才明白过来:“你想打听外面的消息?” 卫安现在还小,远没有到可以管铺子田庄的年纪,现在要铺子,无非为的是里头的人,那些掌柜的一般来说都是个顶个的人精,尤其是当铺茶馆这一类的铺子,有什么消息他们打探不来的? 卫老太太见卫安没说话,想了想就摇头:“这不大合适,,你做这些,无非是想手头上有得用的人,可是你现在身份年纪所限,这些人给你就太惹眼了,不如你同我说,到底有什么难事,我看看能不能帮得上你。” 这件事偏偏却不能说,人也没要成,卫安有些苦恼的敷衍过去,出来立在廊下,微风一吹打了个寒颤,慢慢的提步回东厢房。 东次间的沈琛的耳力却极好,隔着一堵墙和博古架,也照样把卫安和卫老太太的悄悄话听了个大概,心里有些讶异。 怎么年纪这样小的卫安好像也开始有了难事? 汪嬷嬷快步从廊庑处迎出来,看见卫安松了口气,又忙着让小丫头点灯倒茶,等四处都寂静下来了,才告诉卫安:“真不是李嬷嬷,我看李嬷嬷对这事儿毫不知情。” 卫安坐下来接了汪嬷嬷递过来的茶水,听见汪嬷嬷轻声说:“我打听过了,李嬷嬷回来以后就没出过门.....” 既然连门都没出过,就更不可能知道清荷的事了。 卫安点了点头。 那就是说,清荷大约是自己走的。 卫家别庄里固定有护卫巡逻,蓝禾又不是轻率大意的人,如果真的是被人掳走的,总不可能一点儿动静都不闹出来,就算是真的有高手劫人,那总不能有穿墙术吧?既然如此,-----之前清荷指明要蓝禾去拿点心,恐怕就是在想逃走的事了。 可问题是,清荷为什么要逃?如果她要逃,又为什么早不逃,非得等到已经到了别庄,眼看着都能见到自己了再逃? 不管清荷到底是为什么逃的,现在别的事情都不重要,摆在眼前的难关是先得要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卫安骨节分明的手按着杯子,眼睛盯着上头的花纹瞧,声音出口的时候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嬷嬷,之前的事做好了么?” 汪嬷嬷知道卫安说的是什么事,连忙点头:“姑娘放心,都已经做好了,都照着您说的去做的。纹绣她娘恨不得帮您办事呢......寻了个由头撺掇了李嬷嬷她妹妹,一同去了李嬷嬷闺女儿家.......” 卫安嗯了一声,抬眼再看看天色,轻声告诉汪嬷嬷:“等明天早上,您替我去寻李嬷嬷过来。” 既然清荷这里断了线,那就只能从李嬷嬷身上下手了。 她不能一直这么被动的等着长宁郡主决定如何对她,等着长宁郡主冷淡她多年再缓解,否则她重生有什么意义?否则她上一世受的那些苦算什么? 卫安的脸藏在昏黄的灯光里,看不清楚神情,汪嬷嬷却知道她此刻定然是不开心的,抿了抿唇低声应是,又安慰她:“不管怎么样,姑娘,我总陪着您。” 如果卫安真不是长宁郡主的孩子,那向来最疼她的老王妃以后也未必就会跟现在这样待她了,汪嬷嬷实在是替她忧心。 卫安自己却反倒想开了。 不管怎么样,总得先知道真相才能决定如何自处。 作者君坐标江西,大家就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几乎年年夏天都要涨水,只分情况严重还是不严重,今年倒是没什么,比前年好太多,可是附近的地方都不怎么好.....最近两三天不知道怎么了,隔三差五的就停电,很烦。可是更新一定会保证的,再不济保底也一定会保证,大家放心吧。 七十四·脱身 这一晚没什么人睡的好,卫安早起先去卫老太太房里请安,顺便也是想问问卫老太太如何安置沈琛-----毕竟是个大活人,庄子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人多嘴杂的,再厉害的人也不能让她们都只长一张嘴吧一条舌头,总得想个稳妥不叫人起疑的法子才是。 否则一旦泄漏出半点风声,加上昨晚曹文来的那一遭,卫家恐怕是有数不尽的麻烦。 卫老太太却招手把她唤至身前,等梳妆完毕了,让花嬷嬷吩咐下去传饭,这才压低声音告诉她:“人走了。” 走了?林三少不说,既然与临江王府有旧,总是会看在临江王的面子上再放沈琛一条路走,可是曹文有那么好心? 这通州已经用锦衣卫编就了一张大网,沈琛就如同在这网里头扑腾的鸟儿,除了卫家这个安身的地儿,他还有什么路可走? 卫老太太晓得她的心思,拨弄着手里的一串油光水滑的佛珠笑了一声:“都不是池中物啊!” 当年隆庆帝能坐上这个位子,也就亏得他提前得知先帝驾崩,亏得他有个那样雷厉风行的岳家,又能得到那几家勋贵扶持,否则,他这几个兄弟,有哪个是省油的灯?! 卫安也不由觉得心惊,想起沈琛昨晚还要留在这里避难,一晚上的时间却能打通关节,眉间就不由闪过了一丝阴霾。 她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度人的----如果沈琛说的话全都是假的呢?人总还是要想的多一些,才能活的久一些。 被她以最坏恶意揣度的沈琛现在正跟着他二哥楚景吾到了一座毫不起眼的民居里,仰面倒在炕上大声嚷嚷着要水喝。 楚景吾看见他就来气,不客气的往他头上凿了个糖炒栗子:“你倒是会找地方躲!” 哪里不好躲,非得躲到卫家去,卫家那是什么地方?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们自己都是别人案板上的鱼肉,一不小心,沈琛就要同她们一样被一锅端了。 沈琛两只手枕在脑后,往旁边一滚就躲过了楚景吾的再一次黑手,慢腾腾的翻身起来看着楚景吾:“我就是走岔道了......” 楚景吾哼了一声,飞快的拿起杯子喝口水又放下,皱眉看他:“你分明知道卫家如今景况......还凑上去做什么?!” “摔坏脑子了呗。”沈琛坐在炕上,两只脚晃荡一会儿,很是不正经。 可楚景吾眼神却不由幽深了一些,沈琛在半年前在浔阳摔了一跤,几乎没摔死...... 他叹了口气坐在沈琛对面认真的看着他:“你又想起了什么?” 沈琛摔得那一跤实在有些重,连着发了好几天的烧不说,有几天还总是说胡话,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不安稳,常常嚷嚷着喊父母亲,他嘴里的父母亲自然不是指的临江王和临江王妃,而是平西侯和长乐公主。 “模模糊糊的,不大记得了。”沈琛很老实的看着自家二哥,又叹了口气:“我什么也记不得,只知道有人告诉我,我父亲母亲的死另有乾坤......我记得那个人是长宁郡主的女儿......所以我想去看一看......” 楚景吾又心疼又觉得好笑,看着沈琛的模样又觉得心中发酸。 他还记得当时跟着父王一起去长乐公主府接沈琛,年纪小小的沈琛跟早已成了一具尸体的长乐公主呆在一个房间里,推着长乐公主要她起来吃饭....... 可是小孩子的记忆终究是有限的,这么多年下来,沈琛被临江王和王妃纵得不知天高地厚,乃是远近闻名的纨绔膏粱。 偏偏那一跤把他摔成了这个模样,楚景吾摸摸他的头:“你傻了?长宁郡主的女儿最大的也不过才十岁,她能知道什么?” 沈琛莫名回想起卫安多年后冷血无情的说要灭彭家满门时的模样,又觉得那些记忆不甚清楚,头痛的捶了捶脑袋:“反正就当顺手做了善事了,再说......只要能给他们添堵的事,我都乐意做。” 楚景吾于是不再说什么,转而说起了这回的事:“林三少说,是曹文在皇叔跟前闹出来的事.......” 沈琛仍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早料到了,否则哪有这么巧,我才进通州,锦衣卫都已经埋伏好了。”他说着顿了顿,语气也陡然变得讥诮又讽刺:“只是我们终日打雁却被雁叼了眼,居然没想到差点儿被自己人给坑了。” 林三早在锦衣卫有动作的时候就觉得不对,给他们去了信,可是他跟先行回来的楚景吾却谁也没收到,而且那个在郑王跟前打听消息的内线传回来的消息也是假的,是为了引他上钩。 这批人还真厉害,手脚都动到了王府了,可见背后势力多大。 楚景吾提起这个脸色就更不好看,站起了身一刻都待不住:“我让人去查。” 当然要查,而且还要严查,否则迟早连性命都不保。 沈琛点头答应,又觉得自己在浔阳摔得那一跤很不值,老天好像是想要通过这一次劫难告诉他什么东西,可惜却太小气了,遮遮掩掩的什么都不说清楚,来来回回只叫他梦见已经成了妇人的卫安对他说当年明家和平西侯都死的冤枉的事。 父亲的模样他记不大清了,可是自小带着他的母亲的模样却总在梦里出现,他至今也还记得母亲自尽的时候的形容和那时候他面对到死都不曾闭眼的母亲时,心里的惊恐。 如果不是内奸同叛军通信,他的父亲又怎么会死? 如果父亲不死,母亲也不会死了,他的人生就不是现在的模样。 何况,舅父舅母对他如同亲子,做人不能只顾享乐不想回报,若是他把这件事提前揪出来能给舅父舅母增添些助力,那是皆大欢喜的事。 他喊住即将出门的二哥,想了想道:“从我身边的人开始查,王兴他们......一个都别放过。” 虽然是母亲留给他的人,可是世事难料,谁都不知道各自肚子里藏着的是一颗什么样的心。 七十五·不对 李嬷嬷也不知道如今这副漂亮皮囊底下藏着的到底是一颗什么样的心,她心烦意乱的坐着,看着自己女婿进来了,就站起了身问他:“怎么说的?” 吴朋出了一脑门子的汗,先跟李嬷嬷抱怨了几句:“这几天通州到处都是锦衣卫,连路也不通,我在大兴窝了好几天,通州才戒了严......” 说起这事儿李嬷嬷就觉得心里更加烦闷,通州出了这么大事,卫老太太却把卫安看的眼珠子似地,这几天行动都带着她...... 她冷了脸咳嗽了两声打断了吴朋喋喋不休的抱怨,干脆的问他:“到底怎么说的?” 吴朋就知道自己丈母娘不耐烦了,陪笑嗨了一声:“还能怎么说,葛嬷嬷说,现在她那边事情是已经成了,只是老王妃想着把事情压下去,她的意思是,您最知道七小姐的性子,您寻个机会......把事情透露出来......” 李嬷嬷就觉得自家郡主这心思实在是有些太复杂了,她不喜欢卫安,也的的确确的确定了卫安绝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可是她恨着卫安的同时却又不肯给卫安一个痛快,非得把事情弄得这些复杂。 说来说去,卫安也不过是个小孩子,值得她如此大费周章的设计么? 只是这也不是她该担心的,她垂下眼皮嗯了一声,又交代吴朋:“葛嬷嬷是郡主身边的老人儿了,她指使你做什么,你可不要推脱怕麻烦,该做什么尽管去做,多跑些腿也别嫌累,以后有你的好处。” 吴朋点头哈腰的应了,连说知道,又有些困惑的看着李嬷嬷:“娘,说起来也奇了怪了,你说七小姐怎的改了性子了?这回王府陈嬷嬷都亲自来请了,她怎么就是不回去呢?” 要是换做从前,哪怕王府那边不派人来接呢,卫安自己也要千方百计的去的,可是现在她好像却一点儿也没把那边的事放在心上了。 李嬷嬷就低头冷笑了一声:“另攀上了高枝儿了,那边自然就想着能放一放了。” 千里之外的洪都,倪嬷嬷正替长宁郡主绾发,她的手指灵活的在发间穿梭,很快便把一个望仙髻梳好了,又在上头点缀了赤金玉兰花簪,几只金镶琥珀蝴蝶钗,然后又退了一步笑起来:“奴婢还记得这金镶琥珀蝴蝶钗是老爷特意去楠贵坊给您买来的,当年还未在市面上流通呢,您就先带着它去参加花会了,那时候连长安长公主也羡慕的了不得......” 长宁郡主冷若冰霜的神情微微消融一些,情不自禁的露出一个怀缅的笑:“可不是,那时候我还没出嫁......” 那时候明鱼幼还不知道她同卫阳清已经私定了终生,羡慕的问她的这钗是如何买到的...... 想起这些枝节,长宁郡主唇边才扬起的笑意瞬间如同烛火一般熄灭下去,眼睛里闪过一丝嫌恶和怨忿,半响才问:“去京城的人回来了么?” 话音才落,外头却有丫头急急忙忙的声音响起来,然后又连忙打了帘子。 卫玉珑风一般的刮进来,笑着腻在长宁郡主身边,挽住她的胳膊赞她:“娘越来越漂亮。” 长宁郡主心情再不好,看见她如花笑靥也雨过天晴了,俯身在她秀气的鼻子上刮了刮,嗔她:“总是油嘴滑舌!” 卫玉珑就吐了吐舌头:“分明是真心夸您,您却要说人油嘴滑舌......”话锋一转又把头靠在她肩上追问她:“不是说要把长姐接来吗?什么时候才能接来?我都等不及了......” 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却从小到大都不曾亲亲热热的说过体己话,卫玉珑想着就有些遗憾:“我给长姐攒了好多东西,还有一颗父亲的同僚送的夜明珠......” 长宁郡主眼里的光一点点的冷下来,搂着自己的女儿却还是笑的一派云淡风轻:“如今天气太热,上路也是折腾人,再过一阵子,等立了秋了,再让她过来......” “谁要过来?” 卫玠大踏步进了门,先同长宁郡主请了安,然后才问卫玉珑:“你又要开花会请人?可消停些罢,上回才把我的鹦鹉给惊走了,我好容易才找回来......” 长宁郡主看着一双儿女,心都软成一滩水,望着他们直摇头:“怎么还同小孩子似地?也不晓得让着些妹妹......” 卫玠就笑:“让她?她都被宠的不知天高地厚了,再宠她她就要上天去了。倒是大妹妹......”他说着很是忧虑:“母亲什么时候把她接来?祖母那副样子,就算是有外祖母照拂,恐怕......”他坐在长宁郡主跟前,没注意到长宁郡主眼里冷凝的光:“您把大妹妹接来罢,我可想她了。” 卫玉珑争着同他说:“会来会来,母亲说现在天气太热,等到冷一些,就让长姐过来......” 卫玠喜出望外:“当真?那我同父亲说,我亲自回京去接她......” 长宁郡主最终没了说话的兴致,连女儿这个小棉袄也觉得不如往日体贴,敷衍了几声,打发她们出去了,这才铁青着脸说:“让京城回来的人立即过来!” 倪嬷嬷看出她心情如今非常不好,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低声应是,飞快的出去安排,半刻钟后就领了个婆子进来,自己恭敬的又立在了长宁郡主身边。 长宁郡主不要她们伺候,只觉得矮凳上摆放着的一盆今天早上才由李同知夫人送过来的兰花碍眼非常,嫌恶的别开了眼,冷冷淡淡的问眼前跪着的婆子:“京城那边,是怎么说?” 婆子被长宁郡主的冷淡惊得有些不会说话,平复了好一会儿心情才忙回:“都按照您说的做了,果然没错,世子爷看不上七小姐,他气恼的很......事儿已经成了......” 既然事已经成了,长宁郡主的脸色才好看了一些:“确定都吩咐清楚了?” 婆子连忙点头:“您放心,都是葛嬷嬷亲自安排的,出不了差错,只是七小姐那边有些不对......” 今天没有停电啊,谢天谢地,差点儿被熊孩子把稿子都删光,想哭......今天会努力有加更,继续求订阅求月票,爱你们么么哒。 七十六·毁掉(月票一百八十加更) 长宁郡主没什么反应,婆子察言观色却能感觉到她放松下来的脊背,登时觉得后背一松,接下来的话也就说的很是顺当:“老王妃发现了这事儿以后怒不可遏,当即派人去通州庄子上要接七小姐回镇南王府,可是七小姐不肯回去......” 长宁郡主从前听见卫安的事就心烦,如今想想,竟不知道卫安的性子究竟是什么样的,错愕了片刻才道:“这是为什么?不是说她很喜欢我那个侄子吗?” 长宁郡主自小是被捧着赞着长大的,可是却很知道不受宠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大抵就是同她从前的闺中密友云谷那样,对着谁都要矮上三分,对着谁都要小心翼翼,因为得不到就越想要,就算是她父母亲待她简直踩进了泥地里,她也只是哭一哭,隔天又打起笑脸往父母跟前凑。 她也曾觉得奇怪,有一回去云谷家做客,正好碰见她和她妹妹抢一块糖糕,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糖糕是云谷孝敬父母亲自做的,头一回做得了,想给父母先尝尝,可她妹妹却非得抢着看,打打闹闹的,就把云谷父母惊动了。 她至今还记得当时云谷父亲那一脸的凶神恶煞,他站在云谷跟前疾言厉色的呵斥她,话说的极其难听,说她不要脸面没有孝悌之心,妹妹那么小还同妹妹争抢。 云谷哭的眼睛都肿了,委屈至极,可云谷的父亲却觉得她故意在客人跟前啼哭,上前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脸上。 自那以后,盛京没有人不知道云谷是不受家中父母待见的。 云谷后来嫁的也不算好,回家每每对着嫁的好的妹子还要受家里人的嫌弃,娘家人从不曾替她撑腰,她却要靠着娘家人,于是越发谨小慎微,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过的却不如她妹妹身边的一个大丫头。 怜悯心作祟的时候长宁郡主也曾经好心好意的劝过她:“她们既然对你不慈,你也就硬着心肠就是了,都出嫁的人了,出嫁从夫,你讨好婆家人过自己的日子也就是了。为什么还非得凑上去呢?” 云谷说,父母亲有时候也是对她好的...... 长宁郡主当年不明白为什么人可以如此卑微,可是等到年纪上来了,经的事多了,也就明白了,孩子天生就对父母有依恋之心,就像是父母手里的木偶,提拉拽掖,只要做的得当,总能让她们依着心意听话。 现在卫安不就是这样? 越是冷待她,她就会越谨小慎微,越是敏感多疑,就是一个恶性循环,碰见稍微对她好一些的,恐怕就会控制不住的扑上去。 庄家怎么算都是一门再好不过的亲事,卫七没有理由不动心的。 嬷嬷陪着笑应是,把卫安告诉陈嬷嬷的那一套说了,又觑着长宁郡主的脸色提醒她:“七小姐是真的同从前不大一样了,待人接物如今都还过得去,咱们家老太太很喜欢她......” 长宁郡主嘴角一抹笑意僵住,眼里慢慢渗出恨意来。 她这么多年费尽心思都没能讨到卫老太太的好,可是卫安却做到了。 这说明什么? 毕竟人家是有血缘至亲的么...... 活着的时候争抢不过,死了以后却想靠一个孩子翻身? 未免也太可笑了。 这个鸠占鹊巢的,连她父亲也不要她的野种,却名正言顺的占着她嫡长女的位分......长宁郡主恶毒的想,朝廷里攻讦卫老太太的风波要是成真了反倒是好了-----到那时候,她就把卫安的身世也给捅出来,大家一起完蛋...... 可是这些也只能想想,她毕竟还有卫玠卫玉珑和卫珉呢......这些孩子都是她的心肝宝贝,一根毫毛也不能少,绝不能被卫安那个贱种拖累。 把这些胡思乱想尽数收去,她脸色淡淡的嗯了一声:“这些都不必管,传信回京城,让葛嬷嬷照着之前的吩咐行事,就让她再得意一阵子吧......” 越得意越好,从越高的地方摔下来才会越痛,她等着看到时候明鱼幼在地里能不能闭得上眼! 微风拂动,门外帘子一揭,紧跟着月桐请安的声音就响起来:“老爷回来了!” 长宁郡主使了个眼色,那婆子立即麻溜的站起来溜到一边,她这才抬眼看向刚进来的,就算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也仍旧风度翩翩的卫阳清,含着笑意问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卫阳清就笑:“衙门里没什么事,就提早回来了。”又问她:“阿玠他们呢?” 长宁郡主倚在榻上看他从净室换了家常衣服出来,笑着摇头:“哪里有一刻坐得住,出去玩了。” 卫阳清看了她一眼:“也太纵容她。” 顿了顿又道:“娉婷,有件事我要同你提一提......” 长宁郡主眉心突的跳了一跳,她还没来得及抬手按住,就听见卫阳清温和的声音响起:“把安安接过来身边养着吧......” 长宁郡主心里的烦躁和怒意就一阵一阵的涌上心头,差点儿忍耐不住。 卫阳清没等到她说话,看她神情难看,叹了声气道:“我于心不安。” 于心不安?! 他哪门子的于心不安?!那他想过没想过生下来甚至都没来得及看一看这个世界的女儿?! 长宁郡主只觉得齿冷,声音如同大冬天的冰霜:“我当年没有求着你娶我。” 卫阳清抿唇:“她如今年纪一年大似一年,不用人说,她很快也会发现她同兄弟姐妹的不同之处,藩王们如今又暗流涌动,若是有人发现了她的身世趁机作祟......”他按着自己的眉心道:“我没说你如何,总是我的不对。” 谁对谁不对长宁郡主已经不想分辨,她只是没来由的厌倦和疲乏,看着卫阳清的眼神都慢慢冷淡下去,心中毁了卫安的念头却越发的强烈,强烈的几乎按捺不住。 哈哈哈哈赶上了赶上了,希望晚上也不要停电.....继续跟大家求一求月票和订阅啦~~~名次越来越靠后,虽然一直安慰自己,可是心里还是有点失落...... 七十七·退步 最终还是长宁郡主退了步。 在情爱里和夫妻关系里,弱势的似乎总是女方,男的总是有恃无恐的,毕竟没了白月光还有朱砂痣,没了朱砂痣还有玫瑰花,他们的心永远是不会被眼前的事物牵绊住的,总比女人心肠硬的多。 女人要考虑的东西却多的叫人心烦----儿女的前程,以后自身的前程...... 说的难听些,别看长宁郡主自己身份尊贵,可是若是离了夫婿,那她是什么呢? 长乐公主不照样因为平西侯死了以后受平西侯族人欺压,被逼死了吗? 金枝玉叶尚且如此,旁的人还敢要求什么? 她吸了一口气,等到卫阳清走了,才哗啦一声把桌布一扯,看着一地狼藉,趴在桌上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倪嬷嬷手足无措,又是心疼又是难过,还有一点儿怕卫阳清去而复返的慌张,忙上前把她揽在怀里:“郡主快别哭了......”她哽咽着:“说到底也不是多大的事,您不是本来就打算把她接来身边养着吗?还不如就顺着老爷的话答应下来......” 顺水的人情,可是长宁郡主就是不想做,她阴沉着脸从倪嬷嬷怀里抬起头,觉得眼睛酸疼的厉害,好半响才收了泪,吩咐她:“去小佛堂。” 倪嬷嬷的头就垂的更低,看着长宁郡主进了佛堂,叹了口气关上了门,自己打横坐在窗台底下,有些心烦。 不过就是个小孩子罢了,实在是嫌弃她,大不了就弄死也好,一干二净省的大家心烦,偏偏长宁郡主却偏执的很...... 长宁郡主在小佛堂盘桓了半响,亲自拿了帕子把上头的牌位擦了再擦,又把它紧紧抱在怀里,低低的,无限缱绻留恋的喊了一声安安。 这才是卫安。 真正的卫安在这里,在出生的、还来不及哭一声宣告来临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她擦干了眼泪走出来,看着惶恐站起了身的倪嬷嬷,吩咐她:“去,让大少爷来一趟。” 在洪都,她们向来是不按照族中排行称呼的,都喊卫玠大少爷。 倪嬷嬷应了是,快步上前扶住她,让小丫头去请卫玠,自己陪着她回了正院。 夏日的洪都热的如同火笼,叫人浑身上下都添了几分烦躁,倪嬷嬷看着长宁郡主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送上一杯茵陈茶:“都说北方人参南方茵陈,咱们京城可难找这样的东西,郡主喝一杯解解渴罢......”又引着她说话:“您也别太放在心上,日子还是要过,为了她不值当......” 长宁郡主的心情却显然已经收拾好了,脸上的不耐烦和怒气消失的都差不多,又是平时温婉大方的模样,朝着她摆了摆手,听见外头喊大少爷,脸上笑容就加重了许多也真心了许多。 卫玠陪着非得要捉蝉的卫玉珑弄得身上一身汗,换了衣裳后才敢过来,坐在长宁郡主下手笑着问她:“母亲找我?” 这是她的儿子,她心里没来由的生出许多骄傲来:“才刚你父亲来过一趟,说起要接你妹妹过来的事......” 卫玠极开心:“真的么?什么时候动身,母亲,我也要到京城去一趟......” 长宁郡主温和的点头:“我知道,你如今已经过了县试,正该是做学问的时候,在这里也太耽误你,你不如就回京城一趟......” 她说着又摸了摸儿子的头:“你先生说,十四岁中秀才,你已经是极上进能干的了,很该再往前一步,咱们籍贯是京城的.....你回去读书,也该准备府试了。” 卫玠听着就点头,又有些疑惑:“那以后我就在京城了?同大妹妹一样?” 长宁郡主笑一笑:“你是大哥,她是长姐,总要比弟妹们懂事听话些,她如今也到了年纪,你父亲既然说,我也就打算把她带来身边教养。” 卫玠就高兴点头,半点不为自己要离开父母觉得委屈难过:“这是应当的,大妹妹受了很多委屈。” 他向来是很喜欢卫安的,小时候才四岁就跌跌撞撞的总哭着要抱还在襁褓的卫安,长宁郡主笑意微敛,转瞬却又笑意愈深。 儿子还是被她教导的太好太知礼了,不过这也没关系,他是一个太懂事知礼的孩子,对于不懂事不知礼的,就很难再起喜欢亲近的心思了。 这回去京城,等他看见那么不堪那么惹人厌的卫安,他对这个所谓妹妹的一腔亲近之心,就都没了。 她又让卫玠妥善的去和同学先生辞别,自己很是用心的令人给卫玠整理了东西行囊,又让卫阳清提前写信回京告知,忙活了整整半月才把一切事宜都给打点完善。 卫玠极开心,到处搜罗给多年不见的妹妹的礼物,还同长宁郡主兴致勃勃的憧憬:“我听说安安喜欢放纸鸢,梅岭附近的张师傅做的纸鸢比京城的还要好,我的想个法子,不叫它坏掉,稳稳当当的送到安安手里。” 这个大妹妹同卫玉珑不一样,自小就被留在京城,他每每想起来,总觉得很是对她不住,如今父母亲要把她接来身边教养,他内心是极欢喜的。 长宁郡主瞟了一眼那只精致的风筝,说不上高兴,却也看不出什么不高兴:“这些是什么大事,也值得你这么上心,有那个功夫,多想想给你外祖母带什么,还有你祖母......” 卫玠恭敬的一一听了,听她说家里人的喜好,从定北侯府的叔伯兄弟说到镇南王府众人都喜欢什么,心里隐约升起些疑惑。 母亲待安安好似同对待阿珑不大一样......他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或许是没有养在身边的就是跟养在身边的不一样......就像外祖母也对安安比对阿珑好一些,道理是一样的。 他抿了抿唇,点头答应下来,出去寻父亲卫阳清说话。 一更~~今天还是没有停电,哈哈哈。继续求订阅求月票啦,看我真诚的小眼睛......大家看在我这么勤奋的份上,有月票的投我一张吧,名门闺战那边不需要月票啦...... 七十八·瘟神 远在通州的卫老太太还没收到洪都的来信,等了几天,终于等到通州风平浪静,她才放松了一直紧绷的神经,吩咐家下人收拾打点回京城。 一面又问卫安:“你房里的那个李嬷嬷,怎么又不见了踪影?” 语气里很有一点儿不满和生气-----从来通州开始,这个李嬷嬷就不停的告假,她还没见过这样当差的管事妈妈。 想到之前卫安在普慈庵出事,那个李嬷嬷也是告假不在,她心里就又有些叹息。 长宁郡主实在是个任性至极的人,恐怕不仅任性还冷情,对着自己的亲生女儿,竟然也能这么狠得下心。 她到底知不知道卫安在京城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到底有没有替卫安想过前程? 还是就真的有恃无恐,认定了自己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对着有血缘关系的孩子狠得下心,想靠着卫安打通自己? 那可真是太天真了。 中间隔着明家一百多条人命,不说血海深仇,却绝对刻骨铭心,她对长宁郡主还有亲生的卫阳清,都不可能会再无芥蒂了。 卫安被卫老太太眼里那一丝怜悯刺得有些痛,低下头同卫老太太回这个李嬷嬷的事:“是孙女儿给准的假,让她回家去看一看,她外孙好像出了些事,我想着反正有她没她都一样的......” 有她没她都一样?卫老太太深深看她一眼,想到卫安说她有些事不能说,也就不再问,皱着眉头道:“只是下人的本分却总要尽到,她若再这样下去,你房里的管事就换了罢。” 卫安低头应是,等出了门回房看见汪嬷嬷正指挥人收拾东西,有些意兴阑珊。 汪嬷嬷忙凑上来哄她开心:“这回李嬷嬷回去,肯定是能看见咱们往她女儿那里送的东西的,您也不要太过忧心。至于清荷那里......人海茫茫,咱们毕竟也没法子......” 别说清荷的卖身契不在她们手里,就算是在她们手里,她们如今也不可能报官,更不敢惊动长宁郡主和镇南王妃等一众人。 汪嬷嬷越想越替自家姑娘担心,看着卫安嫩白的脸上异常显眼的黑眼圈,狠了狠心说道:“不管怎么说,既然五老爷都没说什么,您只管安安分分把自己当卫家人!” 卫安被汪嬷嬷的话逗得有些想笑,见汪嬷嬷脸上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担心,就收拾好心情笑了笑,逗着汪嬷嬷说了会儿话,这才往卫老太太那边去。 东西都已经收拾停当了,卫老太太看着脸色都好了许多的大夫人和卫玉敏,心里的阴霾稍稍散去一些,正要吩咐人套车,外头就一阵哗然,发出不小的声响。 别庄里伺候的人都是精挑细选过的,极有规矩,就算是前几天晚上锦衣卫来家里,也不见发出这么大动静,卫老太太心下一惊,面上却什么神情也没露,镇定的吩咐花嬷嬷出去看看是怎么了。 花嬷嬷还没来得及出去,葛嬷嬷就苍白着一张脸进来了,向来镇定的她连目光都是僵直的,看着卫老太太身子直打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好一会儿才稳住了情绪,牙齿打颤的回报说:“老太太!外头又来了......那帮杀神又来了......” 卫老太太太阳穴突突的跳了两跳,半响发出一声冷笑,还来不及反应,外头就响起男子粗矿却又显得阴沉的声音。 “卫老太太,卑职奉命拿人!” 曹文的声音颇有些肆无忌惮,甚至还带着几分好整以暇,隔着窗户,卫老太太似乎都能看见他脸上如同猫捉老鼠一般的笑,登时冷了声音:“不知曹大人要拿谁?!” 卫安心里就突的一沉。 会不会沈琛的避难投奔就是一个局,他故意抛出明家旧事的诱饵来哄卫老太太,其实是为了来摸清底细,在别庄里做手脚,引锦衣卫来?! 如果是,那事情倒是简单了,隐藏在背后的那只黑手,很可能就是临江王府...... 窗户砰的一声被人推开,曹文吊儿郎当又异常惹人嫌的脸出现在众人跟前,他兴致盎然的欣赏了片刻房中诸人的表情,双手撑在窗台上,语气轻佻:“查刺客,昨晚我忘记了,还有两三处地方没搜,我的人亲眼看着刺客往你们府里来了,可我却没搜着,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就劳烦老太太行个方便,让我再搜一遍了事。” 他不经通报,还动了兵刃见了血进门来,哪里是要人行方便的模样?分明就是起了疑心或者是得了什么线报,怕卫家临时有准备。 卫老太太立即反应过来:“我倒是不知道锦衣卫搜地方还分派系的,林三少搜了两遍,您还得再搜一遍?” 曹文心内冷笑,晓得这个老东西是在将他的军,故意拿林三已经搜过出来说事,半点儿不怵的摇了摇手给自己扇风:“替圣上办事么,稳妥起见。再说......”他拖长了音调:“再说,谁不知道您家跟郑王家是有旧怨的,说不定就是你们暴起伤人呢,世上的事说不准不是?倒不如让我们搜一搜,也好证明了您的清白。” 这只走狗! 卫老太太脸色沉的厉害:“若是搜不出来呢?” 曹文一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盯紧了卫老太太,半响才淡淡的道:“若是搜不出来,那不正好皆大欢喜?” 一连三次的搜查,京城那帮人还不知道怎么想!何况曹文这么笃定,谁知道是不是有人在别庄里做了什么手脚,卫老太太心中警铃大作:“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别的地方也跟我们家似地搜了这么多遍?方家梁家都是?若不是,曹大人是不是觉得我们卫家是那等软弱可欺的?故意欺负我们这等孤儿寡母?” 曹文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再指指屋里:“我?欺负你们孤儿寡母?”他夸张的哈哈了一声:“要说欺负,是怎么个欺负法儿?我可没那等嗜好,对嫁了人的没什么兴致,倒是这旁边这位......” 第二更啦,继续求订阅求月票啦啦啦啦,应该还是会有加更,努力快快把欠债还完,大家也多多扔月票给我呀...... 七十九·针锋 曹文爱幼女是出了名的,卫老太太登时大怒,站起身厉声呵斥:“姓曹的,你欺人太甚!” 他做的最过分的一件事,是把当年甚至还未定罪的犯官的小女儿给糟蹋了,而后面对御史的奏折,不慌不忙的上了辩折,早把各种文书做的妥妥当当,那犯官的妻子等人都联名在上头落款,证实是孩子自己在牢里冻死的...... 这些脏污事老太太不想去想,更不想脏了家人的耳朵,看着曹文止不住的冷笑:“你要搜便让你搜,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搜不出来......” 卫安一颗心跳的飞快,按住了老太太的手不叫她说出后头的话来。 曹文这分明是故意的,他是有恃无恐。 他不是个傻子,虽然现在卫老太太受御史们攻讦怀疑,可是隆庆帝前几天才派了夏太监亲自来探病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在隆庆帝已经表明了态度的情况下,他为什么还这么咄咄逼人,根本不把卫老太太放在眼里? 这些人一个个的鼻子比狗都灵,他又身在锦衣卫高层,知道的肯定比寻常人还要多,是不是有什么事,让他觉得卫老太太乃至卫家就是可欺压的? 那他凭仗的是什么?这就有待商榷了..... 反正不管怎么说,今天这屋子是决计不能让他搜的。 卫老太太被卫安这么拽了一拽,理智就已经全然回炉,面无表情的转了话锋:“你说是奉圣上的令,拿出圣上的手谕来,卫家定然打开大门任您搜个痛快!” 曹文却没耐心再同卫老太太这一群老弱妇孺打机锋了,伸手一挥,院子里原先矗立着的一群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就齐刷刷的冲了进门。 曹文一马当先,表情冷淡又嚣张的随意往旁边的锦衣卫腰间一扯,扯出散着寒光的刀来,好整以暇的拿手指往刀锋上抹了抹:“老太太应该也知道,才刚进来,我的刀可是见了血的......锦衣卫办事,向来是秉承圣上旨意.....若有不遵的,我就当是逆贼同党,一并就地诛杀了!” 他的话说的极为狠厉吓人,大夫人面色发白,险些站不住,扶着旁边卫玉敏的手才算是站稳了,才站稳就听见曹文又口出狂言。 “老太太您是知道最近局势的,要是您不叫我搜,那些御史们少不得觉得您还是有同党之嫌,您是老了,也无所谓了。可您也得替子孙后代们想一想,别的不说,就说这近的,您眼前这如花似玉的姑娘,不刚从狼窝里逃出来吗?您舍得就看着她死?”他垂下眼睛,又弯腰凑近卫安:“还有这.....这还这样小的小姑娘,一看就知道长大了是个绝顶的美人儿......” 卫老太太气的脸色发白,她知道曹文大胆,却没想过曹文的胆子大到如此地步,而更叫人上火的是,就算是以后能惩治报复他,如今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们根本就反抗不了...... 房中的两拨人僵持不下,卫老太太心中转过无数念头,正为难,就听见外头又是一阵喧哗声响,不由来了气,转过头直盯着曹文:“你最好是真的奉了圣上旨意,否则我就算是一头碰死在文华殿上,也要你和你叔叔陪葬!” 曹文的脸色就慢慢的变了,卫老太太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的被逼急了...... 卫老太太没管他,冷笑一声让管家带路:“我们总共就这么几个主子,服侍的下人们也都是有册子有数的,你尽管去搜!” 曹文盯着卫老太太看了半响,转而又笑了起来。 让搜就好办了。 可是管事的却已经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连礼都顾不上行就跪倒在地:“老太太!外头又来了锦衣卫!”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已经砰的一声开了,林三少皱着眉头冷若冰霜的立在门槛外头,对着曹文似笑非笑的道:“原来大人让我先回京城,自己却这样认真周到,搜过两遍的地方,还要重新再搜一遍。” 曹文先是一愣,而后就皮笑肉不笑的回过头去看着他:“林三少说笑了,我这也是为了大家着想......这几天在通州毫无所获,我越想越觉得奇怪,你也知道,我们锦衣卫的情报是不会错的,我的人分明看见刺客往这里跑了......” 林三少仍旧面无表情,把屋子里的众人环顾了一眼:“所以您是觉得,你的人可靠,我就不可靠,我的人就不可靠,卫家老太太也不可靠了?” 卫安松了口气。 林三少是来替卫家解围的。 曹文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冷下来:“我何曾说过?!” “说没说过,圣上跟前分辨吧!”林三少不耐烦和他再扯:“老太太是来养病的,你不如先回京问问圣上的意思,如果圣上也觉得你这样威胁老太太是理所应当,你就把这庄子翻过来,也没人有话说。” 林三少从来就没有这么不给面子的时候!曹文冷笑了一声:“我不过是秉公办事......” “你是不是秉公办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林三少斩钉截铁的截断他的话:“曹大人,忘了告诉你,郑王已经醒了,他也已经指认出了刺客的同党,都是他府中的护卫,事发后就逃走了,如今我们已经有了线索......” 他顿了顿,有些玩味的看着自己手中的一颗玉佩:“您到底在找什么?究竟是在替郑王找刺客,还是在故意借官威压人?” 话都已经被他说完了,曹文无话可说,简直无法下台,冷冷的盯着他看了一眼,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 林三少让开一条道,眼看着他出去了,才朝着卫老太太行了个礼:“惊扰老太太了,是晚辈的不是......” 卫老太太神情复杂的看着他半响,回头吩咐大夫人先领着卫玉敏下去休息,又让管事们各司其职,先把外头的事都安排好,这才问他:“容我多嘴问一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更新啦更新啦~~~昨晚出去吃宵夜回来就晚了......继续求订阅求月票啦...... 八十章·同盟 卫安还是头一次见到林三少,上一世她见这帮人的次数屈指可数,虽然要利用他们报仇,可她从来也不能忘记,不管是不是有意,卫玠总是死在临江王世子手里的,她过不了那一关。 可就算次数少,卫安也不能忘记林三少和沈琛的模样,这两个人一个步步为营一个谨慎小心,个顶个的腹黑,最擅长的就是扮猪吃老虎,她看着林三少弯腰,神情就有一点讥诮。 原来年轻时候的林三少,也有如今这样仗义的时候。 林三少却并没承认自己是仗义,他站在卫老太太跟前,有些疑惑的瞧了一眼没有退出去,老太太好像也已经习以为常的卫安,顿了顿才跟卫老太太说:“想必您也知道,前几天夜里郑王遇袭的事儿......” 卫老太太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而且要不是顾忌着这么多锦衣卫,她甚至恨不得使人去打听打听郑王究竟死了没有,要是死了,她还得多烧几炷香。 可现在她当然知道郑王没死,眼睛里露出几分讽刺来:“怎么,是郑王觉得我们卫家也有嫌疑?” 这就是老太太在说气话了,曹文显然是不知道郑王已经醒了的事的,卫安轻轻巧巧在她衣摆上晃了晃,她就不再说话,伸手让林三少坐。 林三少倒也没客气,坐下喝了口茶,同卫老太太说:“那天晚上不仅是沈琛,连同临江王府的小镇国也一同被引去了郑王府,他们到的时候,郑王已经受伤了......显然就是有人用郑王的名义引他们上钩......” 卫老太太略微想了想就明白过来:“倒是一举数得的好计。” 只要被捉到了人,到时候临江王就算是浑身是嘴恐怕也说不清楚,就算临江王能不死,郑王肯定也要视他如眼中钉肉中刺。 只是......她轻哼了一声,知道林三少必然是沈琛的同盟,现在又得罪了曹文,显见不可能是同曹文等人同流合污的,也就不再忌讳那么多,若有所思的问他:“有没有可能,是郑王自己使的计策呢?” 这是卫老太太一直以来的疑惑,她总觉得,郑王当初能消息那么灵通的就撇下明鱼幼,总不可能是对局势一无所知的,卫安当初同她说起背后的刀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对郑王这个卑鄙小人成见太深,她第一反应竟是-----如果真的,举刀向明家的是郑王呢? 这也不是不可能,否则郑王为什么一开始要求娶明鱼幼?冲的还不是明家的势力? 或许是后来见明家不肯投靠,所以又改变了心意也未可知。 林三少似乎知道卫老太太是什么意思,果断的朝她摇了摇头:“是真的刺客,怕是别人不止想着引沈琛他们上当,还想着连他也一起办了......。” 林三少说起行话来一套一套的,卫安没来由想起上一世他要杀人的时候也总是吩咐说把人给办了的话,觉得有些好笑,可她还是抓住了重点,如果真的有人想着一石二鸟,既把郑王给杀了又栽赃嫁祸给临江王,这得是多大的手笔?又得有多大的能耐? 卫老太太和卫安想到了一起,提醒林三少:“或许可以从曹文身上入手。” 否则实在没法儿解释为什么曹文非得今天再来这样强势的要重新搜一遍卫家的别庄,他表现的实在太热切,也太肯定了。 “您放心,我们心里有数。”林三少面上仍旧没什么表情的站起身来,朝卫老太太道:“最近若是没什么事的话,老太太不如紧闭门户.....”他意有所指的道:“毕竟是多事之秋。” 卫老太太想起之前派出去的卫瑞,面上神情微微一变,很认真的盯着眼前这个少年看了半响,却什么端倪也没看出来,不由不感叹庆和伯府那样的环境真是养人,一个小小的少年郎竟然也有这样好的养气功夫。 她也笑了一笑:“有时候不找事,却避免不了事找你,总不能当个睁眼的瞎子。” 林三少的目光没落在卫老太太身上,他先若有所思的看了卫安一眼,这个小姑娘坐在那里很安静,一句话都没有说,可是她分明好像全能听得懂。 这就有趣了..... 不过这也不关他什么事,他收起心绪站起身来:“该带的话晚辈都已经带到,这就告辞了。老太太多保重。” 卫老太太知道他的意思,他这是替沈琛还人情和抹平痕迹来的,可是就算是这样,她也照样记他们的情。 如果这回不是林三少来的快,凭借曹文他们的心狠手辣,恐怕卫家决计不能全身而退的,她含着微笑朝他点头。 等林三少走了,庄头媳妇才松了口气进来问卫老太太今天还回不回京城。 卫老太太连想也没想就让人吩咐套车,又问庄头媳妇:“都伤了谁?” 才刚曹文说过,他进来受了阻挡是见了血的。 庄头媳妇垂下头:“伤了好几个半大小子,都伤的不轻,其中一个,恐怕以后都做不得重活儿了......” 曹文这等人,从来都不把别人的命当命。 卫老太太沉默一回,吩咐花嬷嬷:“让林管事把名字都记下来,等他们伤好了,带回府里做事。” 花嬷嬷恭敬的应是,同庄头媳妇一起出去善后,卫老太太才转过头看着卫安:“你觉得,陷害临江王的人同想朝我们下手的人,会不会是同一拨?” 曹文不会无缘无故就针对卫家,在林三少已经搜过,明知道会得罪林三少的情况下还要强行闯进卫家给卫家安个罪名,怎么看也说不通。 总要有个缘由。 可卫家和曹文并没有仇怨..... 之前朱家的事露出来的痕迹还有限,可是到了如今,或许是之前朱家的事叫那帮人没有想到,所以失了分寸,他们做的有些太急了。 第二更啦,男主这个东西......是深沉还是林三,大家买定离手啦。然后,除了女主没人重生没人重生,大家放心吧。继续求订阅求月票,爱你们么么哒。 八十一·急病 通州之行并不如想象当中的那样顺当,可是又有出人意料的收获,卫老太太心情不错,回了家对连忙赶来嘘寒问暖的二夫人三夫人等人也始终都含着笑意。 三夫人心里就松了一口气,之前孔家的事一直像是一把利箭悬在她心上,让她极为不安,可是现在看来,卫老太太好似并没有迁怒,她出了会儿神,见二夫人已经起身告辞,也连忙跟着站了起来,同卫老太太道:“孔老太太早前使人来了好几趟,说是等您回来了,就往那边告诉一声,她好过来拜会。” 经过了卫玉敏的事,三夫人在称呼上也改了,不再为了表示亲近喊孔老太太老祖宗,卫老太太听出她话里的忐忑,应了一声:“今天已经晚了,明天你使个人去告诉一声。” 竟然真的要接待? 虽然之前孔老太太来过一趟以后卫老太太好像已经释怀,可这毕竟是关乎卫玉敏名节的事,三夫人还只当老太太没那么容易放过,可是这念头也不过是一瞬,她立即恭敬的应是,又同老太太商量:“那还是按照从前旧例置办席面?” 卫老太太点头,打发三夫人等人去了,这才让卫安下去休息,又叮嘱她:“虽然那是你母亲给的人,可是也不能太惯着,除非留着有用处,这样的奴婢,是不能留的。” 曹文闯进来的时候李嬷嬷都不在,而那时如果没有曹文,他们应该已经在回府的路上了,更别提如果曹文想做文章,一个原本该在别庄伺候却不在别庄伺候的管事妈妈,能惹出多少是非来,卫老太太对李嬷嬷已经耐心用尽了。 汪嬷嬷心里就有些不安,跟着卫安一路走一路提心吊胆,最后还是忍不住也劝:“姑娘,咱们不能任由李嬷嬷这么着,谁知道她究竟是去哪儿了啊......” 长宁郡主既然知道卫安不是她的女儿了,又私底下瞒着老太太和老王妃派了葛嬷嬷进京找李嬷嬷,谁知道她是想做些什么? 这样下去可不是个办法。 卫安沉默了一回,让汪嬷嬷先带文绣和素萍下去熟悉环境,才让蓝禾去请李嬷嬷。 李嬷嬷心下有些惴惴,她就算是再得了长宁郡主的保证,也知道如今做的实在太过火了,成天成天的告假,哪里有主子受得了? 可是她进了屋,卫安却并没有发作,甚至都不曾摆出冷脸,心平气和的问她:“嬷嬷,我之前担心您,特意让文绣她娘往您女儿家去了一趟,送了些东西,不知道您可看见了?” 李嬷嬷就吃了一惊,还来不及反应,就忙点头应承:“看见了的,看见了的,七小姐真是宽厚仁慈.....怎的还特意打发人往我那里送东西.....我一回来就想着来给您磕头谢恩.....”她话头停了片刻才道:“再没有比您更好的主子了,我这成天的告假,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知道对不住您......” 卫安没有说话,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盯着李嬷嬷瞧,好半响才笑起来:“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嬷嬷喜欢就好。” 看来是没回去。 这么多天都在外面跑,到底是有什么事?葛嬷嬷到现在也没在老王妃和老太太跟前露脸...... 李嬷嬷被卫安的眼神看的毛骨悚然,等她移开了目光才不由自主松了口气:“您赏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 她话锋一转,声音不自觉的低了低:“七小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同您说......”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卫安不动声色,眉毛都没抬一抬:“什么事?嬷嬷是我的管事妈妈,有什么事不能同我说的,您尽管说。” 李嬷嬷咳嗽了几声才抬眼看她:“我在家里的时候,听见隔壁同样告假回家的一个妈妈说,老王妃......老王妃好像是不大好......” 卫安没料到她忽然说起这个,心里咯噔一下,还来不及说话,外头蓝禾就隔着帘子说老太太那边使人来了。 李嬷嬷垂着手退到了一旁,。 进来的是老太太身边的青鱼,她最近同卫安算是熟稔许多,此刻也没太多拘泥,上前几步同她说:“七小姐,王府那边来了消息,说是老王妃她病倒了。” 卫安有些坐不住,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不安的厉害,想想前几天陈嬷嬷还来通州说要她去王府的话,问青鱼:“王府那边是谁来传的消息?” 前世今生加起来,如果要说这世上唯一一个不管她是什么模样都仍旧对她掏心掏肺的人,除了老王妃没有旁人了。 连到死的前一刻,外祖母还替她操心。 卫安抿唇有些急,根本顾不得李嬷嬷了:“传话的人走了吗?” 青鱼见她急的厉害,连忙摇头:“咱们回来之前就有人来府里报过信了,只是一回来忙忙乱乱的,她们就忙忘了,刚才陈嬷嬷亲自过来,三夫人才想起来......” 老王妃身体一直都是很康健的,也一直很爱惜保养身体,怎么会忽然就病了?卫安按捺下心里的不安和焦急送走了青鱼,抿唇看向李嬷嬷:“那嬷嬷知不知道,外祖母为什么忽然生了病?” 李嬷嬷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有些犹豫的说:“我也不大清楚,只听说老王妃撵了几个得用的婆子,连她也有不是,告了假躲出来了......撵的还都是王妃得力的人......” 是外祖母跟王妃起了冲突? 卫安心里有些狐疑,镇南王妃最是个会做人的,也极知道伏低做小,从不拿乔,在老王妃跟前什么气都能忍得下,她那么厌烦自己,也从来不曾忤逆过老王妃,露出不喜欢自己当她儿媳妇的意思来。 还有什么事值得她得罪老王妃? 卫安意味深长的看着低垂着头看不清楚表情的李嬷嬷,半响才点头道:“我知道了,劳烦嬷嬷下去吩咐一声,我先过祖母那边去,你们收拾好东西,我们去给外祖母侍疾。” 更新啦,停电了,所以可以一下子更两章啦哈哈哈哈哈,继续求订阅求月票~~~ 八十二·深意 卫老太太对老王妃的芥蒂因着之前的事已经略微消散,加上最近跟卫安的亲近,不忍心叫卫安难做,很痛快的就准了卫安去镇南王府,让人下去给她收拾东西。 陈嬷嬷脸上憔悴一片,见了卫安先上前行了礼,却没再同从前那样开开心心的想着引卫安说话,等东西收拾齐整了,忙不迭的站了起来,好像片刻都坐不住的样子。 卫安就知道老王妃定然是真的病的不轻,否则陈嬷嬷是不至于这样失了分寸的,她特意让陈嬷嬷一同上了马车,等陈嬷嬷坐定了就问她:“妈妈,外祖母怎么忽然就病了?前几天您来看我的时候还好好的......” 陈嬷嬷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忙朝她摇了摇头:“老人家年老啦,免不了的......”她又打起精神来同卫安说:“她一直念叨着您,听说通州前阵子很不太平,怕的很,一直嚷嚷着要王妃使人去接,只是去了一拨人却被拦住了,说是通州戒了严......” 卫安心里有些酸,忍着泪意嗯了一声:“我都听说了......” 她眼里的愧疚和难过叫陈嬷嬷看的有些不忍心,想了想老王妃的病因心里恼的慌,忍不住一再叮嘱卫安:“眼看着就是世子的生辰了,您向来是懂事的,不如就多想想世子喜欢什么......” 这个时候,却又忽然说起庄奉的生辰来?卫安很敏锐的抓住了重点:“嬷嬷,是不是因为......”她想了想,不管是陈嬷嬷还是老王妃,其实是没把要把她配给庄奉的话挑明了的,于是就没再说,转而点头道:“我知道了。” 陈嬷嬷欲言又止的看着她,终于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的叹了口气,等到了地方就轻手轻脚的把她给搀扶下来,引着她往里走。 老王妃正由镇南王妃伺候着喝药,见了卫安连连朝她招手,等卫安到跟前了,才总算是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她一来,其他人在老王妃跟前就都是可有可无的了,镇南王妃了然的笑笑,起身同老王妃告辞:“我去交代厨下整治些安安爱吃的菜,她生辰咱们没赶上,总得给她添些她喜欢的东西,等下午她得了空,我就让嵌宝阁和成衣坊的掌柜进来,让她挑些喜欢得用的......” 镇南王妃在老镇南王妃跟前对她向来是极舍得的。 可是这回她却没有如同往常那样得到老王妃的笑脸和赞同,老王妃一只手把卫安搂在怀里,不冷不热的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后才道:“早些使人去接奉儿,这些天就让他不必上学去了。我之前同你说的话,你再好好想想。” 镇南王妃常年挂在脸上的笑有片刻的僵硬,而后仍旧恭敬顺从的应是。 等她转身出了门,老王妃才摸了摸卫安的头发:“通州不大太平,没波及你们吧?” 朱家的事了之后,卫安就紧跟着卫老太太去了通州,许多事老王妃都没来得及问清楚,原本想着要好好问一问,可是等到病了一场,却又什么都不想问了,只要卫安平平安安的,总比什么都要好。 只是她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来朱家算计那一遭是朝着卫家去的,心里就异常的不安,再怎么说,长宁郡主嫁的是卫家的嫡子,卫安也是姓卫的,卫家出了事,总避免不了波及她们。 卫安知道她担心,心里很愧疚,倚在她怀里搂着她的腰摇头:“没有......”见老王妃不信,又有些觉得自己不信任她似地伤心,又忙道:“虽然有,可是曹文跟林三少打擂台输了,最后没办法,还是夹着尾巴跑了。” 老王妃被她的形容逗得忍不住笑了笑:“你们还没进京,消息就传回京城来了,听说郑王遭了刺客,我一想你们都在通州就知道恐怕要坏事,曹文这个下流种子若是查不出什么来,肯定是得就近栽赃,他又是个无法无天的......” 她叹了一声,若有所思:“幸好碰上的是林三少。” 卫安觉得很奇怪,老王妃说这话,好像同林三少很熟悉似地,就有些疑惑的问她:“您和林三少认识?” “自然认识。”老王妃知道卫安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长大了许多,很多事就想着慢慢教她,告诉她:“你知道他是庶出的......” 见卫安点头,就又挂起了一抹冷笑:“论年纪,其实他同我的孙子也差不多大小,就算是庆和伯看见我,也要叫一声婶子的,当初他们府里闹的不像,林三少过的有些.....艰难,我曾经搭过一把手,这个孩子是个记情的。” 难怪上一世林三少对于她总有超乎寻常的忍耐力,又说是为了记情,原来这份人情是在老王妃这里。 卫安把头靠在老王妃胸口,换了话题问她:“外祖母,您怎么忽然病了?太医来看过了吗,要不要紧?” 上一世老王妃也活的不久,卫安很担心。 老王妃下巴搁在卫安头顶,眼里有一瞬间闪过一丝阴霾和不满,很快又掩住了,笑着同卫安道:“人老了么,大病小灾的总是难免,太医都看过了的,老毛病,不碍事。” 她面色虽然憔悴,可是声音听上去却还算是有力,看着的确不像是病得很重的样子,卫安稍稍放心,想起陈嬷嬷的担心憔悴和刚才镇南王妃的异样,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如果不是因为老王妃的病才这样剑拔弩张的,那是因为什么? “只是安安。”老王妃又出声喊她,伸手把她稍稍往外推一点儿,看定她的脸:“之前外祖母总把你当小孩子,你如今也自己有主意了,所以有些事外祖母也不瞒着你,外祖母上次让陈嬷嬷专程去通州接你回来,让你准备给你表哥贺寿,你知道是为什么吧?” 屋子里没有旁人,所以老王妃这是打算同卫安交底了......陈嬷嬷闻言就把目光放在卫安身上,看见卫安缓慢点了点头。 今天应该有加更,如果没有,明天除了保底和加更会加倍加更,继续厚脸皮求订阅求月票还有打赏,爱你们么么哒。 八十三·父母 果然是进益了,老王妃有些欣慰又有些心酸的想,半响才又笑起来:“好孩子,就知道你是个懂事听话的。外祖母还要告诉你,你母亲她......”她想起长宁郡主派人回来,却不肯给生辰八字的事,心里有些替卫安难过,停了片刻才继续道:“你母亲她犯了左性儿,我管不得她了......可你的事,我却是必要管的,除非我死了......” 卫安垂着头没有说话,可老王妃却察觉到自己手背上湿湿热热的,俯身极温和的替她擦眼泪:“哭什么?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只是没带到她的缘分......” 她额头青筋直跳,握住卫安的手稍微用了些力气:“还是那句话,不必担心,有外祖母一日,外祖母就会为你打算一日。你世子表哥的生辰眼看着就在跟前,想好送什么了没有?” 老王妃是一心一意的为了她好,总想着把最好最合适的捧到她跟前来-----对于一个不受父母亲喜欢,没有养在父母亲膝下的女孩儿来说,还有什么依靠是比一门绝顶的好亲事更可靠的? 镇南王和镇南王妃都要看着老王妃的脸色吃饭,庄奉更是不必提,他们都没有那个拒绝的资本,卫安下意识的就摇头想同老王妃说清楚:“外祖母......” 老王妃却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不叫她继续说之后的话,紧盯着她的眼睛叹气:“安安,你听外祖母的,外祖母不会害你。你还小,虽然聪明,可很多事情不是聪明就能想的周全的......”她显然是下了决心:“你表哥不喜欢读书,喜欢舞刀弄枪,我记得我曾送过你一本韬略?就把那个给他,他必定是喜欢的。” 庄奉总是想着要投笔从戎,他又是勋贵出身,不走文臣一道反而没人说他,镇南王早就已经同老王妃商量过了,想着用老王妃的面子,把庄奉塞进蓟州那边去挣军功。 老王妃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可是却提出要先把卫安同庄奉的亲事定下来,语气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 镇南王妃和镇南王倒是没有说什么不好的,可是庄奉却大闹了一场...... 老王妃深深的看着卫安,这个孩子是她一手拉拔大的,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完全属于她,老王爷不是,连长宁郡主嫁了人也有自己的儿女丈夫,可是卫安是,这个小姑娘是唯一一个,完完全全贴心贴意的属于她的孩子,她总要看着她一切都好才敢闭眼。 她哽咽着同卫安说:“你外祖母老了,我三十岁上才得的你母亲,你想想,你母亲如今都已经四十六了,我已经七十六了.....人生七十古来稀,我还能活多少岁呢?最近我总觉得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不把你安顿好,我怎么安心?” 卫安被老王妃哭的心都碎了,她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心机小手段都有,也自问脸皮够厚心肠够硬,可是对着上一世亏欠良多的人,却是怎么也没有半分脾气的,她忙忙的摇头:“不会的.......” 话说出口却知道老王妃的心意是不会变了,可她也不相信就是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老王妃就这么急着,甚至都不打算再等庄奉做好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就把她的亲事定下来,她默了默,到底什么也没说。 陈嬷嬷沉默着送她出去,到了转弯处就不送她了,叹口气同卫安说:“七小姐,老王妃是一片真心为您好,您不知道,郡主娘娘那边来了消息......” 她衡量了一会儿,抬眼打量卫安的神色,见她并不如从前一听见长宁郡主的名字就要么激动要么愤愤,同她说:“郡主没把您的八字送来,把阿珑小姐的送来了......” 不管怎么看,在世人眼里,镇南王府都是一个极难攀登的地方,作为如今仅存的异姓王爵位,镇南王只在神机营任个指挥使,算不得多惹隆庆帝的眼,隆庆帝很重视他,也信任他。 有了这层信任,镇南王府又原本就有这么好的家世,庄奉本身也不算是不成器,盛京想着嫁进来的人家多得是。 只是好的,长宁郡主当然不愿意留给卫安了。 陈嬷嬷一面觉得卫安可怜,一面觉得老王妃为了卫安真的已经算是两面不讨好殚精竭虑,语气里就带了一点儿恳切:“老王妃为了您,可真是什么办法都用尽了,容我说句僭越的话,您就当是为了宽她的心罢。” 看来李嬷嬷总是跟葛嬷嬷出去碰头,为的就是这事。 母亲一定很气愤吧?觉得自己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却又占着她亲生女儿的位子不算,居然还想抢她女儿原本命定的将来-----如果卫安不是她的亲生女儿,这门亲事当然怎么算也轮不到她。 庄奉不知道她不是长宁郡主的亲生女儿,也一样气的手指打颤,站在镇南王和镇南王妃跟前,倔强得连眼睛都红了,心头的邪火一阵一阵的乱窜:“我不娶她!谁爱娶她谁娶!”他泪眼模糊的哭吼起来:“她是个什么人你们不清楚吗?上回我已经说过了,当作表妹可以,以后要我照拂也可以......可是要我娶她......” 他声音哑的厉害,却还是拼尽全力的吼出来:“下辈子吧!” 为了这事儿,庄奉已经做了几件错事了,镇南王妃眼圈红了没有说话,镇南王却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狠狠给了他一个巴掌:“下辈子?!这辈子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娶!你说她不好,她德行有亏,难不成你就德行多好了?!看看你干出来的这些事儿,我都替你脸红!” 他说着又把气撒到镇南王妃身上:“他胡闹,你也跟着胡闹?!我把话撂在这儿,趁早把你那点想头给我收起来,卫安再不好,她也没你家那个那么丢人!” 镇南王其人温吞,虽是武将却从没有这样暴躁的时候,镇南王妃面色白如金纸,嘴唇颤了几颤,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更新啦更新啦,继续求订阅求月票了,爱你们么么哒~~~~ 八十四·撺掇 廊檐底下挂着一溜儿的画眉鸟,卫安站在廊下看了半响,抬头就看见李嬷嬷匆匆忙忙迎了上来,见了她就讨好的笑:“姑娘怎么在这儿?” 又仔细观看片刻她的神色,试探着道:“姑娘许是不知道,外头热闹着呢......”她见卫安不说话,就有些急,连忙道:“您不知道,现在府里都传扬开了.....老王妃她生病,都是被世子气出来的......” 卫安的情绪终于有了些变化,目光从鸟笼底下收回来放在她身上,不冷不热的哦了一声,让人猜不出她的想法。 李嬷嬷垂着头忙告诉她:“是因为表小姐的事儿......” 府里只有一位表小姐,镇南王妃娘家哥哥的女儿李胜蓝,从前卫安听见她的名字就要生气的,最近虽然好像变了,可是总有法子让她再厌恶起来,李嬷嬷叹了声气:“说起来也是世子他太不懂事了,他......同表小姐有了首尾......” 蓝禾眉心跳的厉害,蹙着眉赶紧打断她的话:“嬷嬷,这话也能在小姐跟前说?莫要脏了小姐的耳朵!”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卫安终于明白过来,她抬脚往里走,还不忘记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李嬷嬷也跟着进去:“嬷嬷进来,我有话问您。” 李嬷嬷就松了口气,几步跟着卫安进了门。 汪嬷嬷还没回来,卫安在玉清和纹绣的服侍下换了家常衣裳靠在南窗下的贵妃榻上问她:“这事儿嬷嬷是怎么知道的?” 李嬷嬷眼珠子一转很气愤:“这话都不用奴婢出去打听,府里的人都听见了影儿。世子当着老王妃的面说一定要娶表小姐,把老王妃气的一口气上不来,这就病了。” 按照卫安从前的性子,此刻该是暴跳如雷,该是义愤填膺,更该对李胜蓝恨之入骨,李嬷嬷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她,希望她能尽快跳起来。 卫安却偏偏没按照她的心意行事,她嗯了一声,紧跟着问她:“嬷嬷很辛苦吧?” 这话问的......李嬷嬷有些没法儿答,一时懵了,看着卫安像是在看个傻子。 这莫不是真的气的傻了吧?自己刚才说的话她是听进去了还是听进去啊? 卫安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她低头笑了笑,忽然道:“嬷嬷,我之前说,我派人到您家去了。” 李嬷嬷觉得卫安的笑令人很不舒服,又觉得卫安没有按照自己预期那样发飙,有些着急又有些生气,根本就没注意卫安到底说了什么:“七小姐,老王妃待您那样好!” “所以我想问问你,为什么你同葛嬷嬷还要这样故意撺掇表哥来伤外祖母的心呢?”她笑起来,唇角跟着现出可爱的小梨涡,漂亮的眼睛里却半点笑意也没有,盯着已然惊呆了的李嬷嬷重新又问了一遍:“你明明知道的,外祖母身体不好,为什么还要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之前刻意敛起来的那些阴暗气毫无遮掩的散发出来,看着很渗人。 连李嬷嬷这样见惯了事的老人都被她这副模样惊了一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卫安在说什么,张大了嘴像是一条缺水的鱼,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应。 屋里的门砰的一声被关上,蓝禾继续守在屋子里,纹绣和素萍两个人却出去了,应该是守在门外,防止对话被人听见。 李嬷嬷一颗心就直直的往下沉-----她还没有发现,卫安身边的大丫头如今竟然不知不觉已经换了四个了,四个都不是自己经手的,甚至自己连问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她脑子里乱的厉害,胡乱的摇了摇头,白着一张脸勉强笑了笑:“七小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吗?卫安面上带了些嘲笑,居高临下的坐在贵妃榻上看着她,片刻后忽然面无表情的赤着脚下了榻,几步走到李嬷嬷面前蹲下来,毫无预兆的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你听不听的懂不要紧,要紧的是我接下来的话,你听清楚了!” 她没有耐心和李嬷嬷纠缠,见李嬷嬷瞳孔放大,冷笑了一声告诉她:“我让汪嬷嬷往你女儿那里送了很多好东西......都是你不能碰的绝好的东西......你说若是等祖母和外祖母发现了,她们会不会相信我会把那样好的东西全数赏人?” 卫安这事在威胁她!李嬷嬷瞪大了眼睛,耳朵嗡嗡嗡的响,头也晕的厉害,连手肘的地方都有些发麻:“你要做什么?!” 卫安没去穿鞋,在她对面盘腿坐下来,静静的看着李嬷嬷,直到把李嬷嬷看的移开了脸,才低低的笑了一声:“我要做什么?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想问问,你们想做什么。” 果然是和以前不同了,秋韵当时一再说七小姐不同了,她没放在心上,她平时又跟卫安相处的少,竟然现在才发现,从前那个虽然也有小心机小手段的孩子竟然全变了。李嬷嬷喉咙发痒,猛地咳嗽了一阵:“葛嬷嬷的事.....你怎么知道?” 她想问的何止这么一件事,她想问的事太多了,可是卫安不声不响的忽然发飙,还说了这么多惊世骇俗的话,她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只好想起什么问什么。 卫安的眼睛依旧漆黑发亮,一张脸因着年纪小的缘故还显得很是玉雪可爱,可她的神情和周身的气势却绝不让人觉得舒服,李嬷嬷不自觉竟缩了缩脖子。 隔了许久,卫安才笑了一声:“我不止知道葛嬷嬷回来了,还知道你告假出去,是为了见你女婿和葛嬷嬷,还知道你为什么要弄走秋韵......” 李嬷嬷终于忍不住,悚然而惊,看着卫安的眼神就好像是看见了厉鬼,她一时之间有很多念头,一时想完了,郡主吩咐过绝不能叫卫安知晓的,一时想卫安竟然知道了秋韵的事,还能不声不响,这份心机实在吓人,又想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心乱如麻。 第二更了,继续求月票求订阅,对啦,我更正一下,老王妃年纪是六十六,郡主是三十六....数学不好的我...... 八十五·闹事 卫安自己心里也很不好受。 她原本想着,在查明真相之前,在不知道之后的事情到底该怎么办之前,暂时不要挑明这些事,她甚至想,就算是问明白了以后,她也可以辖制住李嬷嬷,就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反正上一世到最后长宁郡主也没揭穿她的身世。 她脸皮厚一点,小心谨慎一点,努力的投其所好,对母亲和兄弟姐妹真心真意,把母亲哄的高高兴兴的,母亲或许就会看在她这么努力想要好好过日子的面子上,对她网开一面-----反正都是不能揭穿的事,彼此面上过的去,就如同上一世那样不是就好了吗? 可是原来不行。 她上一世还在耍心机,还在抱怨父母不够爱她,偏心的时候,原来底下是这么暗潮涌动的,她看着李嬷嬷,眼里带着一丝戾气:“嬷嬷,您最好老实一点,上回您跟秋韵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您不知道吧?秋韵没有去您安排的庄子上,我已经把她们一家人都接出来了......” 李嬷嬷喉咙里发出怪响,看着卫安如同看一个怪物,她从来没有想过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竟然能背着她做下这么多了不得的事。 卫安分明才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屋子里鸦雀无声,能听见外头微弱的蝉鸣,李嬷嬷终于发现对面的这个小女孩是真的什么都清楚,心里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吞在喉咙里难受得简直要命,过了不知多久,才讷讷喊了一声姑娘。 卫安上一世见过的人多了,什么人该怎么对待她再清楚不过,看李嬷嬷这样子就知道她已经服软,也不给她多说的机会,问她:“母亲派葛嬷嬷来,到底是想做什么?”她顿了顿,又紧跟着说:“除了给阿珑送生辰八字......” 李嬷嬷知道现在长宁郡主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更知道卫安这人是翻脸无情的人,平时好声好气还怕得罪了她,现在她这么一副阴沉沉的模样更吓人了,垂着头声若蚊蝇:“是世子和表姑娘的事......” 卫安就明白了,庄奉这个人她再清楚不过了,尚武,喜欢舞刀弄枪,最向往的就是英雄侠客,从小就开始学着那些侠客们打抱不平。 所以他对自己,除了厌恶就是厌恶,就是觉得她是话本子里说的那种恶毒女人。 大约是看话本子和看戏看多了,觉得寄人篱下的李胜蓝怎么看怎么柔弱,所以他一来二去的,就真的把表妹放在了心上。 她说不上心里到底是难过还是不难过,上一世母亲待她的冷淡太多了,多到有些麻木,现在听见这些她竟然也不觉得疼,竟然还有心思笑了一声。 “我说呢,表哥从前就算是再胡闹,也没这么胡闹过。”她声音放的很轻,像是累极了:“你们居然连外祖母也算计进去了......” 见过的阴私多了去了,卫安都不用详细的审,略微一想就能猜得出这群常年在内宅的妇人们打的是什么主意。 长宁郡主想的很好,让庄奉和李胜蓝闹出丑事来,到时候就算是老王妃愿意,凭自己的性格自己也不会愿意了。 而李胜蓝也是不行的-----镇南王妃再疼她,也不可能真的为了她就得罪老王妃,也不可能容许自己的儿子娶一个全无倚仗嫁妆空空没有助力的儿媳妇。 可李胜蓝到底是失贞了,没去处了,镇南王妃就会把她的一切惨状都归结到卫安头上。 李胜蓝不行,她又恨极了卫安,为了让老王妃消气,自然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娶一个同样是老王妃外孙女的卫玉珑更合适些。 卫安觉得有点好笑,她于是也就真的笑出了声,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李嬷嬷:“母亲还让你们做什么?” 李嬷嬷已经方寸全失,听见她问,已经来不及多想,一股脑的就多说出来:“也没什么.....就是先让葛嬷嬷留在府里相识的人去挑拨世子,世子听说老王妃逼得急了要他同您订亲.....就生了气......”她说的磕磕巴巴:“老王妃知道了,气的病了,我们就想着,把您接过来,再在您跟前露点儿痕迹,您肯定要大发雷霆的......到时候......” 她的话没有说完,卫安却全听懂了。 “我的脾气向来是从不让人,不得罪我我尚且心狠手辣,更别提得罪我了。你们想着,到时候不管是为了失去了这门好亲事,还是要为我外祖母出气,或是舍不得庄奉,肯定都要大闹一场吧?等我闹起来,气急了,很容易再出些事......比如说,表小姐被我羞辱一番.....受不住以死明志......” 这就是个恶性循环,招数虽然老旧,可耐不住管用。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恨上她。 李嬷嬷没说完的话被卫安说了,惊得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管不着卫安到底是不是变了,怎么会这么聪明了,只知道一个劲儿的跪着求饶。 真是好笑,这些人总来求她饶命,却没有一个人肯饶过她的。 她没说话,李嬷嬷也不敢说,整座屋子再一次陷入了沉默,蓝禾在一旁听的一颗心直往下沉。早前知道长宁郡主怀疑卫安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就已经够惊悚了,她连着一个多月都睡不着觉,现在还知道长宁郡主这样嫌恶卫安,嫌恶得甚至连老王妃也要搭上......她替卫安担心,也替自己的前程担心。 幸好这令人难堪又压抑的沉默没有维持太久,外头就响起一阵惊呼声,蓝禾看了卫安一眼,见卫安朝她点头,就忙开了门出去。 等再进来的时候终于控制不住的惶恐起来:“姑娘,出事了!”她声音里染上了哭腔:“表小姐那里出了事......世子爷闹到老王妃那里去了......” 卫安冷冷的看了李嬷嬷一眼,立即起身站起来:“去老王妃那里!” 更新了....我老是想着晚上码加更的,然后晚上就停电了--拖延症晚期的后果啊......今天要是再没有加更,我晚上就不开空调,热死我自己。 八十六·退亲 卫安到的时候,镇南王妃正死命的拉着庄奉不叫他闹腾,向来端着温和的笑脸也没了,只余下了恐慌和遮掩不住的焦躁,对着庄奉疾言厉色的呵斥:“你给我闭嘴!” 老王妃定定的坐在床榻上,满头的白发因为匆忙就那样散着,让她显得越发苍老憔悴,她掩着嘴咳嗽了几声,似笑非笑的阻止镇南王妃:“别拦着他,为了个女人,家不要了,爹娘老子的话不听了,祖母也成了恶婆子了......这像个大家公子?分明就是个不知事的纨绔!” 庄奉血红着眼睛,扑腾两下挣扎开了镇南王妃的手看向老王妃:“我不知事?!是您偏心!”他委屈万分,哽咽难言:“卫安是您的外孙女,难道我就不是您的孙子了吗?将来伺候您的是谁?养您的是谁?给您摔盆的人又是谁?!您怎么就这么偏心,不问问孙儿喜欢不喜欢,愿意不愿意......” 镇南王妃忍无可忍,嘴唇都在颤抖,颤着手给了他一个震天响的耳光:“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老王妃沉默的坐在床上翘起了嘴角。拿眼睛把他们扫了一眼:“从前你们不是这么说的。” 一句从前你们不是这么说的,就让镇南王妃从脸红到了脖子跟,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娘,是我对不住您......” 当年老王妃要过继镇南王的时候,说的很清楚,唯一的条件就是要关照长宁郡主,长宁郡主生了卫玠,她就生了庄奉,因为都是男丁也就没成,可是等长宁郡主生下了卫安,又是老王妃亲自去建州带回来的,当下就让镇南王许诺,长大以后就让卫安同庄奉订亲。 镇南王妃从前没想头,不得意的时候,总觉得能白捡一个爵位已经是万幸,怎么还能要求更多?何况老王妃也只要求一桩亲事,可是等到日子一天天过去,心里的感激一点点减少,她又忽然对当初这点许诺不是那么满意了。 卫安哪里配得上自己儿子? 她横行无忌,心眼又小的跟针尖似地,仗着她是老王妃亲外孙女,动辄给人脸色看...... 何况儿子不喜欢她。 可等到现在老王妃提起从前的事,她从前一直隐藏在心里的担忧就通通冒出来了-----老王妃只要告他们一个不孝,他们就什么都没了...... 这就是不是亲生的坏处,他们做的好大家都觉得理所应当,只要一旦做的不好,别人就觉得他们是不孝,一顶帽子扣下来就能压得死人。 她哽咽着跪在地上朝老王妃磕头:“他是一时糊涂......” 是不是一时糊涂,老王妃还看的出来,她冷笑了一声,正要发落,抬头就看见卫安站在珍珠帘子旁边, 她的身影瘦瘦小小的,眼圈红的厉害,像是一只被人丢了的小狗,缩着尾巴可怜的很。 老王妃就忍不住难过起来,现在她还没有死,这些人就这么糟践她,一旦等她闭了眼,没有父母护持的安安该怎么办? 庄奉看不到老王妃的难过,他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家表妹,瞪着眼睛看着卫安:“我不会娶你的,你趁早死了那条心!” 老王妃的眼神越来越冷,镇南王妃一颗心突突的跳,握着拳头指甲都已经扣进了掌心,近乎哀求的看着自己儿子:“你给我闭嘴!” 老王妃却不气了,她摸着卫安的头发,把卫安搂在怀里看着庄奉,居然还有心情笑起来:“你觉得你表妹好?” 庄奉抿着唇,少年的倔强显露无遗:“总比她好!” 老王妃就淡淡的点头:“既然觉得好,愿意娶她吗?” 这回没等庄奉反应,镇南王妃已经吃惊的瞪大了眼睛:“娘!” 娘家侄女自然是娘家侄女,可是娘家侄女哪里有自己亲儿子重要!李胜蓝父母双亡什么也没有,两手空空,还是婚前失贞...... 庄奉倒是不蠢,他犹豫了一瞬没有说话。 男人这种东西,总是这么薄情。 卫安忽然插话,她上前扶起镇南王妃,很是认真严肃的盯着她喊了一声舅母,叹了口气道:“是我给您添麻烦了......” 镇南王妃惊疑不定,几乎疑心卫安是吃错药了,勉强笑着摇头-----比起李胜蓝来,卫安就又好许多了,至少卫安嫁给庄奉,还能让老王妃开心,老王妃那丰厚的私库,基本就是给卫安的...... 卫安没等镇南王妃再说什么,就转头去看着庄奉:“外祖母当然把表哥你当亲孙子,否则又怎么会想着帮你,把你送到蓟州秦叔叔那里?你也知道外祖母疼我,正是因为把你当亲孙子,才想着把她最疼的留给你啊......” 庄奉被她的话绕晕了头:“反正......” “可也正因为疼你,外祖母已经改主意了。”卫安真心实意的告诉她:“虽然婚事没有自己作主的道理,可咱们家是例外,毕竟从小就指腹为婚的.....所以我已经同外祖母商量过了,这门亲事就这么算了吧。” 镇南王妃没有回过神来,她额角突突的跳的厉害。 庄奉脸上却带着喜气:“你真的......” 老王妃已经替卫安开了口,她先看了卫安一眼,招手把卫安唤至跟前,这才带着笑意看着镇南王妃和庄奉:“是真的,你既然不喜欢,那就找你喜欢的。”又转头看着镇南王妃:“你娘家侄女也不错,干脆就亲上做亲,你选个日子,干脆就把事给定了......” 镇南王妃脸色煞白,简直像是生吞了个苍蝇,竭力摆起手:“不.....娘......” 老王妃没理她,又看着庄奉:“你说祖母不疼你,祖母就疼你一回。婚姻大事,本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你既然不肯,那祖母就由着你。你喜欢你表妹,就把她娶进门当正妻吧。” 卫安没有闹死闹活,老王妃没有威逼利诱,庄奉原本期待的充当保护表妹侠客的姿态做的那么足,可是竟然没有遇到对手,登时一片茫然。 第二更啦,看见你们让我盖被子没空调睡觉....休想,我今天是一定要开空调的,哼! 八十七·做妾(月票二百一十加更) 镇南王妃却一点儿都不茫然,她几乎都已经预见到了之后庄奉的日子有多难过-----李胜蓝父母双亡什么都没有,什么助力也带不来,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嫁进来的.....以后老王妃哪里还会对她们真心?! 她真的忍不住哭起来了:“这怎么成?!娘,他只是年少不更事......” 老王妃没有理她,只是认真看着神情复杂的庄奉:“你既说你心悦她,又已经同她有了那样的事,不娶人家实在说不过去,如今祖母成全你,怎么样?” 庄奉咬着唇没有说话,看了哭的几乎快要晕过去的母亲一眼,再看看老王妃,心里的侠气去了大半,嗫嚅着开口:“我......”他红着脸:“表妹她......” 虽然没说话,可是到底是不大愿意的。 老王妃的神情就变得讥诮起来,几乎想要笑两声,可她到底没笑,只是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如果庄奉真的答应了要娶李胜蓝,她心里的怒意都会少一点儿-----毕竟是当真少年人的冲动血性,虽然无知愚蠢了一些,到底还有一颗真心,到底还算忠厚。 可是他不愿意,这人可真是冷清薄幸啊。 老王妃搂着卫安问他:“到底怎么样,外头人等着你给个交代呢。你可是个男子汉了,之前为了她可以来冲撞我忤逆我,现在我答应了,你更该立起来才是。” 镇南王妃只觉得心都悬了起来,此时此刻一直厌烦的卫安的纠缠就显得这么重要起来,她盯着卫安猛地摇头:“不是的,不是的娘,您知道,他跟安安青梅竹马,他只是犯了左性儿,被人挑拨了......” 这个挑拨的人是谁,不言而喻,她气急了豁出去:“我这就把胜蓝送去普慈庵!” 庄奉却又退缩了。 表妹固然委屈可怜,可是凭她的身份,父母亲是不会愿意她当自己的正妻的......他看着老王妃,很有些犹豫的说:“祖母,我不跟您犟了,我错了......” 镇南王妃如获大赦,连声附和:“对对对......” 庄奉紧跟着就垂下头:“表妹做妾吧.....” 老王妃搂着卫安的手更加紧了一点儿,几乎有些替李胜蓝觉得寒心了,她看着庄奉,问他:“你问过你表妹的意思吗?” 庄奉茫然摇头,又说的理所当然:“表妹说过,不管怎么样,只要跟着我就好的,她要求的不多.....以后安安对她好些就是了......” “天下的好事都被你占尽了。”老王妃哂然而笑:“你同你表妹发生这事儿之前,你就知道她不能给你当正妻吧?你这么闹着要解除婚约,不过是想着让我妥协,把她给你做妾.....” 这当然是极正常的想法,哪家大户人家会要这样的正经儿媳妇。 可是老王妃却已经心灰意冷,她摇着头冲镇南王妃道:“这门婚约就这么算了,当我没有提过,不管是李胜蓝也好,其他人也好,随你喜欢,他的亲事,以后我不过问了。” 这样的人不是良配,嫁给他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的。 老王妃又提醒他:“你以后做人不能如此得陇望蜀......你若是真的喜欢你表妹,就该放了她,她虽然父母双亡,可是总有你们在,总会成为过得去的人家的正经主母,会成为小户人家的正室,而不是当你的妾......可是现在大错已经铸成,你们都没得选了,让她做妾也行,只是以后怕是你们没有宁日了......” 李胜蓝要是想做妾,还会闹着要死吗? 老王妃的提醒庄奉没有听进去,他只是疑惑的看着卫安。 卫安的表现太奇怪了,她怎么不哭了?怎么不闹了? 她难道不知道,以她的情况,不管怎么样都嫁不到比镇南王府更好的人家了吗?以前她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看李胜蓝左右都不顺眼,可现在怎么又这么轻飘飘的就说不结亲了? 连镇南王妃也觉得奇怪,她忙看了看卫安:“安安,你表哥知道错了......” 老王妃重重的冷笑了一声,打断了镇南王妃的话:“他知道错,我也知道错了。”把镇南王妃噎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之后,老王妃冷冷的看着她:“给大家都留一点颜面吧,我想把安安嫁给他,是指望他对安安好的,现在我还指望的上吗?” 镇南王妃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坐在地上看着老王妃觉得有些绝望:“娘.....他不能娶胜蓝......” “那就当妾。”老王妃说的斩钉截铁:“之前我知道这事儿了以后也还是想着给你们机会的,是他自己闹腾,他这一闹腾,反倒是叫我想明白了,我是为了结亲,不是为了结仇。只是你们不能好事占全,我把话说明白了,我的东西,长宁也不许碰,都是给安安的......从前想着给安安也是给你们,可是现在你们听清楚了,我的东西,今天我就让陈嬷嬷对单子写单子,全都留给安安.....其他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了,公中的东西也都给你们.....你们好自为之吧。” 老王妃下了某样决定的时候,从来都不会轻易动摇的,就像从前要定卫安的亲事,也一样是这样。 镇南王妃有些站不住,可是她知道什么也不能说了,再说下去,老王妃恐怕真的连面上的颜面也不会留给她。 她呜咽着领着庄奉才退出门,心腹嬷嬷就忙忙的赶上来:“王妃,表小姐那边.....听说是听了七小姐身边的丫头们说了什么难听话,闹着要寻死呢......” 镇南王妃转头盯着庄奉,指尖几乎戳到了他鼻子上:“听清楚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看见刚才卫安怎么说的了?人家根本不在乎这门亲事,还会闹着容不下她?庄奉,你光长了个子没长脑子!” 老王妃也正同卫安说:“光长了个子没长脑子,被人设计了都不知道......”又若有所思:“从前倒是没有看出来,他这个表妹还是个心眼这么多的.....也好,总算是个试金石,给你试出了这人可靠不可靠......” 哈哈哈哈哈,加更加更,我今天可以开空调了吧?大家不要急啊,毕竟是首月,更新太快容易乱节奏,而且我这边小县城真的老停电.....反正有机会我就会尽量多加更的,还是要继续求个月票和订阅。 至于男主.....我一般写的都是很明朗的,多有几章大家应该就猜得到啦。 八十八·真相 老王妃还以为是李胜蓝心大了想要设计人,才闹了这么一出,可卫安却知道不是,她看着老王妃面上的皱纹,莫名的想哭。 可是哭什么用处也没有,她稳稳地帮老王妃把头发拢了拢,笑着哄她:“外祖母说得对,这样的人,不嫁是我的幸事啊!” 陈嬷嬷抹着眼泪也上来劝:“您听七小姐的,她这样小的人儿都看得开,您又着急什么呢?儿孙自有儿孙福......” 老王妃瞪了她一眼,转头拉着卫安道:“这里最近乱的很,你也别在这里受气。之前的话就当外祖母没说过,你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原先嫌弃卫安不好,现在有了李胜蓝的对比,只怕镇南王妃她们就又察觉出卫安的好来了,留卫安在这府里,恐怕又是一场风波。 老王妃想了想,又让陈嬷嬷去取了锦匣来,告诉卫安:“我同你舅母说的话是当真的,安安,外祖母不能跟着你一辈子,有些东西总是要交给你的,从前总觉得你还太小了,想着我帮你打理好,前面的路也都铺平了,你照着路走就是.....可是现在你也瞧见了......”她叹了口气:“先从打理铺子开始学吧......” 卫安耐心的听,等老王妃说的累了,才服侍她睡下出了门。 天已经黑了,屋外是漫天的星辰和零星的萤火,长廊下挂着的灯笼一盏盏被点亮,像是一条蜿蜒的长龙,盛夏的天她却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冷,领着蓝禾和玉清加快了脚步转过了穿廊,就看见立在樟树底下的庄奉。 蓝禾蹙了蹙眉,心里还揣着李嬷嬷的事,对庄奉又存了气,轻轻同卫安道:“姑娘,咱们绕路走?” 庄奉却已经快步迎了上来,站在她跟前带着十分的委屈和不解:“你明知道她在算计我,是不是?!” 他嘴里的她自然指的是李胜蓝。 卫安有些厌烦,抬了抬眼皮看他:“我今天才到的王府,我知道什么?我该知道什么?” 他已经不小了,林三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已经开始苦苦挣扎,学着一点点出人头地,沈琛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父母双亡,还要面对族人的逼迫。 可他们两个谁也没沦落到被一个女孩子算计的团团转的地步。 外祖母毕竟是镇南王府的老王妃,他毕竟是镇南王府以后的镇南王,他这么立不起来,镇南王府以后怎么办,老王妃又怎么办呢? 她这么想着,语气里忍不住带了点儿讽刺:“就算是被设计了,是不是因为你有私心在先?就算是我知道,我有什么必要提醒你呢?提醒你了,你又听吗?世子......” 她看着庄奉攥紧拳头,退后两步站的离他远一些:“这世上没有人是欠你的,就是你表妹也不欠你。她或许是设下了圈套,可你总能决定钻还是不钻,是你先受不了诱惑,付出些代价也是应当的。” 只是但愿他从这个教训开始能懂些事了,卫安老远看见打着灯笼焦急迎上来的镇南王妃的心腹们,笑了笑转身领着蓝禾和玉清走开。 他不懂,可是镇南王妃总是懂的,这是一个能忍的人,否则上一世也不会等到老王妃去世,她全无依仗的时候才来秋后算账。 想起上一世的退亲,卫安又觉得喉咙有些紧-----虽然知道或许单纯的就是因为镇南王妃和庄奉背信弃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经过了这件事,她又总觉得事情或许和长宁郡主脱不了关系。 她埋下头快步回了院子,看见汪嬷嬷正在廊下守着,见了自己就迎上来,先朝汪嬷嬷点了点头,这才进了屋。 李嬷嬷仍旧跪在地上,膝盖都快断了也没敢挪动地方。 卫安的变化实在太让人惊心了,她知道的东西也太让人惊心了,李嬷嬷想到如今,也不知道卫安到底是怎么能知道这些的,耷拉着头很是颓废。 卫安在她对面坐下,接了汪嬷嬷手里的茶喝了一口,沉默的盯着李嬷嬷看了片刻,终于开口:“嬷嬷把所有的事都同说一说吧,你知道的,都同我说一说。” 躲是躲不过去了,长宁郡主不再同上一世那样对着她的人生完全袖手旁观不管不顾,甚至不惜毁了她也要设计她,这让她有些惶恐,又有些被迁怒的恼怒----她的出生不是她自己能选择的,她就算真不是长宁郡主的孩子,占据了长宁郡主孩子的身份也仍旧不是她能选择的,她们一开始不在她根本不懂事的时候掐死她,却要在她已经懂事了以后虐待她,这可真是不公平。 李嬷嬷看着汪嬷嬷手里拿着的自家女儿的帕子,已经半点侥幸都不敢抱,她是个信神佛的,总觉得卫安变得蹊跷,心惊胆战的厉害,抖抖索索的把知道的一股脑儿都告诉了卫安。 最后还朝她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也不是您头一个管事嬷嬷,头一批伺候您的,奶娘没了,管事嬷嬷是葛嬷嬷,那时候她照看您.....大丫头是清荷,我知道的真不多,只知道您或许不是郡主的亲生女儿......” 卫安素着脸,眼神越过她落在屋外漆黑布满了星辰的天幕上,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么大的动静,闹到连身边所有人都要换干净,恐怕是真的身世有什么问题。 可是什么样的身世,能值得让长宁郡主退步,答应她用嫡长女的身份养着呢?先前还以为是卫阳清的私生女,可是想一想,光是一个私生女的话,大可以抱回去说是哪个姨娘生的,根本不必这样麻烦...... 而且还要瞒着老王妃和卫老太太...... 这太不合常理了不是吗? 还有清荷,之前都说清荷说错了她身世的话才被撵走,那说明清荷是知道她身世的,可是清荷为什么在事到临头的时候突然跑了? 她默默地坐了半响,忽然开口:“你说,葛嬷嬷或许知道?” 更新啦更新啦,没有意外的话更新情况应该是和昨天一样的~~~~事情总要做个了结,长痛不如短痛~~ 八十九·算账 李嬷嬷最终还是把葛嬷嬷的住处给吐露了出来,不是她不惧怕长宁郡主,实在就是因为太惧怕了所以才不得不告诉卫安-----否则卫安就说要嚷嚷到老王妃那里去。 而一旦叫老王妃知道这回庄奉被设计是长宁郡主使唤葛嬷嬷挑拨了李胜蓝才做下的,特意就是为的让卫安难堪,到时候事情哪里还遮掩的住? 长宁郡主可是再三交代过,绝对不能让卫安不是她亲生女儿的事情让老王妃知道的...... 她觉得有些头痛,既不敢得罪长宁郡主,现在又有把柄握在卫安手里,心脏处一揪一揪的疼的厉害,走路都是打飘的。 卫安却还顾不上她,她自己手边没什么人手,到现在为止也就是纹绣和素萍可以一用而已,偏偏她们两个现在太小了,又是在通州长大的,对于京城根本不熟...... 最后还是耐住了气,等到老王妃给她的那个铺子的掌柜的进来认人的时候,才让这个叫做孙兴的掌柜去李嬷嬷说的那个地方找人。 掌柜的是当年老王妃陪房的儿子,跟着老王妃也很多年了,他能读书识字,还全亏了老王妃的恩典,对老王妃很是忠心,如今老王妃既然一再叮嘱他听卫安的话,又特意把他们一家的投靠文书都给了卫安,他也就一心一意的听卫安的,当下就领着人去李嬷嬷说的酒井胡同找了一圈。 只是他却是空着手回来的,对着卫安有些不好意思:“才到,人就没了......我听说,昨天就没动静了......” 李嬷嬷战战兢兢的几乎要哭出来,对上卫安怀疑的眼神连忙摆手:“是真的住在那里,我也没敢通风报信,可是这府里毕竟人多口杂,而且事儿毕竟也没成,恐怕是表小姐那里的人露了口风了......” 卫安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葛嬷嬷其人她上一世接触过,是一个极能干老练的老嬷嬷,很顶事,事情没按照她所设计的那样去发展,她肯定是察觉不到了,长宁郡主既然又千叮咛万嘱咐这件事不能见光,她肯定是跑了。 汪嬷嬷的不安的厉害:“这要叫郡主知道了......” 卫安还什么都没做呢,郡主就打算毁了她的姻缘前程,现在卫安没有倒霉,恐怕郡主心里的那口气就更加咽不下去了。 卫安想了想,让汪嬷嬷出去嘱咐孙兴办别的事:“告诉孙掌柜,让他去查一查......” 她总觉得清荷不能无缘无故的就走丢,通州又不是山沟沟里,一个大活人,总是有迹可循的。 汪嬷嬷应是出去,卫安就盯着李嬷嬷瞧。 现在李嬷嬷显然是个烫手山芋,她所知道的不多,可是偏偏却又是长宁郡主手里的一杆枪,现在是灭口还是先放在身边,她有些举棋不定。 灭口现在风险太大了,她已经不是上一世到最后的时候手里握着不小势力的靖安王侧妃了,她现在还只是个连大门都难得出的侯府小姐而已。 可是留在身边...... 李嬷嬷这样的人毕竟是老油条了,老油条是最难收买也是最善变的,已经打磨圆滑的石头,总知道怎么选择对她自己是最好的,也就最势力,收为己用太难。 她揉了揉额头,直到李嬷嬷承受不住两腿抖得厉害跪在她跟前,她才下了决心,轻描淡写的问她:“嬷嬷,让你女儿进府来做事怎么样?” 李嬷嬷就吓了一跳,抬头碰上的却是卫安波澜不兴的,看不出半点情绪的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卫安又说:“至于您,您去一趟南昌,帮我办件事吧......” 李嬷嬷只觉得不仅腿软,连手都开始抖起来了,看着卫安就像是看着一个怪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卫安很知道拿捏她的软肋,她这一辈子什么都能舍弃,可是唯独就只有这个女儿......她闭了闭眼睛,明明是炎热的盛夏,她却只觉得背脊发凉,衡量再三才恭敬的磕下头去。 还算识趣。 卫安冷冷的笑了一声:“幸亏妈妈答应了,否则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这是警告,也是威胁,出自一个小孩子的口实在是太没有说服力了,可是李嬷嬷却不觉得好笑,吞咽的动作极为艰难,只觉得头上的卫安比长宁郡主都要难对付,跪在地上不住的表忠心:“全凭您吩咐......” 卫安喜怒不辨,也不知道是信她还是不信她,嗯了一声,抬脚绕过屏风进了里屋,不一会儿拿着一封信出来亲自递到她手上,吩咐她:“这封信你带去南昌,替我送给父亲......” 她的声音半点温度也没有,听的人心头发凉:“嬷嬷听好了,我只说一遍,只要这封信被第二个人看见,只要除了这屋子里的人,还有另外的人知道,不仅是您的女儿,连同您的外孙,还有您的女婿.....我保证他们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果然还是从前那个锱铢必较心狠手辣没有感情的卫七小姐!李嬷嬷欲哭无泪,把那封信捧在胸前,像是捧着救命灵药:“您放心!您放心!我都按着您说的做......” 她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卫安手里握着老王妃手底下的得意人孙兴孙掌柜呢,那可是个真正厉害的人...... 卫安又让蓝禾去取了三十两银子,吩咐李嬷嬷:“我也不是让你一个人上路,你先去通州你妹妹那里等着,王大叔会随着你一同上路的......” 这是监视的,李嬷嬷心知肚明,苦着脸不断点头。 卫安就站起来让人收拾东西,老王妃说得对,这里暂时还是不要待了,镇南王妃不是善男信女,她未必真的会咽得下这口气,等她做出什么事来,到时候又伤情分又让老王妃为难。 她现在毕竟还没有太大的能力,还不够强大,有些事就不能一味的强硬到底,只好装聋作哑。 只是她才抱着老王妃轻声说了一大堆话,告辞出门,马车就被拦在了朱雀大街上。 有点晚了,下午睡过头了......尽量赶出更新,赶不出就明天上午来~~~ 九十章·不平 卫安还在自顾自的想事情,直到马车帘子发出哗啦一声巨响,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黑漆漆的眼神里明显的透露出几分不悦。 今天她回来的急,并没有叫卫琨来接,至于庄奉就更不必说了,早上开始就没看见人影,现在老王妃也巴不得她离这个世子越远越好,因此如今护送她回来的,是老王妃手底下得力的一个管事。 到底是曾经跟在老王爷手底下做过事的,几乎是卫安才抬头的功夫,他已经抹着汗隔着帘子赔小心了:“七小姐受了惊吓了,是小的的不是,您再稍等等......” 卫安却开口止住了他的安慰:“出了什么事?是什么人?” 她坐的马车上有镇南王府的徽记,到底要有多不长眼,才敢对着这辆一看就知道华贵异常的马车动手? 管事愣了愣神,随即就压低了声音告诉卫安:“是世子追来了......” 卫安就有些厌烦的皱起眉头。 别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可是她看庄奉却白长了脑子,上一世被镇南王妃握在手里,这一世又被一个表妹握在手里,耳根子又软,不管下定了什么决心,别人挑拨上几句就立即能转变想法,这样的人,怎么能挑起镇南王府? 这可是在朱雀大街上....... 蓝禾和她同坐一辆马车,见她神情不好看,也忍不住出声抱怨:“这算是怎么回事?光天化日的,他追上来这么一闹,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怎么了呢!” 本来名声就不怎么好了,被庄奉这么一闹,街头巷尾的婆子们恐怕就又有稀罕事可以聊了。 管事的在外头也愁呢,就没见过这么不省事的世子,十几岁了,又不是平常人家的小孩子,勋贵人家的少爷们十岁尚且能逞逞威风,可等过了十岁这个坎儿,可没这么不知晓分寸的,胡闹也没这么胡闹的。 他正愁,就听庄奉出离愤怒的声音响起来:“卫安!你给我记住了......” 这话一出来,朱雀大街两面铺子上但凡是能出来瞧热闹的都出来了,临街的扑面窗户一扇一扇飞快的打开,露出一张张难掩兴奋的面孔来。 最近京城连出了好几件压抑的大事,动不动就抄家灭族的,让人心一直悬着,总算能瞧见些不那么让人心弦紧绷的事了,这可比戏台子上演的那些又要吸引人多了。 楚景吾靠在凤凰楼雅间的露台栏杆上往下看,等看见是镇南王府的马车就有些吃惊:“这是闹的哪一出?” 镇南王府的世子干嘛追着自家的马车这么气势汹汹的,好像要吃人一样? 很快庄奉就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的开始嚷嚷起来:“你别得意,你别以为自己多金贵......” 卫安眉头几乎是立即就皱了起来,冷厉的隔着帘子吩咐管事:“把他的嘴给我堵了!有什么事,回去我自己同外祖母和舅母交代!” 管事的立即应了一声,丝毫犹豫也没有,当先扑出去拽住了马缰,极有技巧的一颠,就把庄奉从马上给颠下来。 他反正是只听老王妃的,老王妃又只听卫安的,现在卫安下了命令,得罪不得罪其他人,他管不着。 庄奉却犹自挣扎的厉害:“你们这群狗眼看人低的奴才!你们是我们镇南王府的家奴,她不过是定北侯府的人,姓卫不姓庄!” 管事的这回根本就不必等卫安吩咐,利落的从马上扯下一块布,利落的塞进他嘴里,压低了声音靠近他警告道:“世子爷,您可别再出丑了!这么多人,出丑的可是您自己,别人说起来,只会说咱们镇南王府的不是......” 心里一面又有些看不起王妃,实在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平日里面上不管装的多端庄贤良,可到底是底蕴不深见识不够,教出来的孩子也这样小家子气不会办事。 他把庄奉不客气的卷了手让人捆起来,自己正准备先把卫安护送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抬眼就瞧见前头一群人正带着些讥诮嘲讽的笑意看向自己这边,不由得立即冷汗淋漓。 绣春刀......飞鱼服.....这可是锦衣卫啊!而且打头的还正是最难缠的那个曹文! 他不由得又把庄奉在心里骂了千百遍-----现在京城局势本来就风声鹤唳的,庄奉还嫌自家不够处在风口浪尖...... 曹文今天敷了层粉,看上去比平常倒是少了几分凶狠,他纵马到了管事跟前,眼睛却是盯着卫安的马车的,好整以暇的问道:“这是老王妃的外孙女,长宁郡主的那位长女吗?”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才刚庄奉都已经明着喊了卫安的名字了。 管事的打点起精神挤出一脸笑:“回大人的话,正是我们家表小姐.....” 曹文哦了一声,抬手打断他的话:“怎么还在街上闹起来了?什么大事,也值得这么兴师动众的,你一个当下人的,怎么还敢捆上镇南王世子了?这可是以下犯上啊......” 他眯缝着眼睛,隔着帘子居高临下的拿马鞭敲了敲马车:“这可不好,我同镇南王相熟,不管怎么样,碰见这事儿总得问一问的,七小姐,你先把人给放了,我听他说几句话,如何?” 锦衣卫管天管地,居然还能管别人的家事?分明就是为了那天晚上别庄的事情来找麻烦的,卫安当然不能让他放了庄奉。庄奉这个人实在太蠢,他追上来就是觉得面子上不好过,打算趁着这么多人再说一遍解除婚约的事,好叫人知道是他瞧不上定北侯府的卫七,不是卫七瞧不上他。 少年人的意气有时候显得可爱,可是现在却只显得如此可笑。 管事的吓了一跳,见曹文伸手就有想要拉开帘子的意思,忙凑上去点头哈腰:“就是家事,家事....我们家世子不懂事闹小孩子脾气罢了,大人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家表小姐是个胆子小的.....小的如今就送她回去了.......” 啦啦啦啦啦啦,真的上午更新啦,大家要不要夸夸我?手里的月票是不是要扔出来啦?求订阅求月票啦~~~ 九十一·纨绔 曹文等的就是这么一个发作的筏子,当下右手狠狠一掼,立即就把管事噗通砸在了地砖上,发出轰隆一声闷响。 他身后的锦衣卫鱼贯而上,又把王府护卫们都给挡在了曹文身后。 曹文脸上的笑于是更加猖狂了许多,简直已经不加遮掩的露出面上的嚣张轻视来,对着看不见面目的卫安道:“来,七小姐,有什么话,好好同我这个当叔叔的说一说......” 时下多有爱好幼女的那等权贵,他就是其中一个,且中毒甚深,只要看上眼的,不管什么身份都想着要弄到手。 名声不名声的他可管不上,他只知道卫家这个小七实在是漂亮到让人想要一口给拆吞入腹-----多少年没看见过这样难得的小姑娘了。 不光是漂亮,关键是眼神,一个才十岁的小姑娘偏偏有着那样一双让人见之忘俗的眼睛.....他只要想一想,心就软成了一滩泥了。 至于身份,他也不怕。 卫家,也就是个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多久了。 镇南王府也管不着他,镇南王可不是当年的老镇南王了,老王妃也就是个老婆子,说不定哪天就蹬腿去了,他根本就没放在过眼里。 蓝禾急的已经哭出来:“姑娘!” 这个曹文的凶狠她之前就在别庄听说过了,要是真被他得逞了,那以后卫七就毁了! 卫安倒是还稳得住,通常愤怒到了极点,她就越冷静,此时此刻她连指尖都是凉的,面上却不合时宜的泛起了一抹冷笑。 只是她还没做出什么反应,曹文那只掀帘子的手就像倏忽一下缩回去了,紧跟着就满怀怒气的怒喊了一声:“谁?!” 蓝禾被他吼得心惊肉跳,扑过去把卫安搂在怀里,面色发白手脚发颤。 围观的人群发出哄的一阵笑声,楚景吾就皱起眉头觉得不对,回头一看发现屋子里果然没了人,登时就皱了眉头又把目光往楼下放。 沈琛手里还拿着没收起来的金弹弓,正似笑非笑的朝着捂着手的曹文瞧:“乱了辈分了啊曹大人,你姓曹人家姓卫,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你就让人家叫叔叔不好吧?” 曹文一脸的狰狞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过了片刻才换上了一副笑脸,只是笑意半点没到眼底,似笑非笑的盯着倚在柱子上的沈琛:“原来是临江王家的小镇国......这是怎么说,您不是才从宫里觐见过,手脚这也真够快的......您怎么知道这是卫家的马车?没想到您多年不在京城,可是消息却是灵通啊......” 屋子里原先还坐着的楚景行终于站了起来走到楚景吾身边,低低呵斥了一声:“胡闹!这个时候还嫌事情不够多吗?还得罪曹文.....不知轻重!快去把他给我拉回来!” 楚景吾有些不服气,清了清嗓子咳嗽一声:“得罪不得罪的,曹文也摆明了就是跟咱们过不去了,在宫里,你也不是不知道曹安那个阉贼怎么给我们上眼药.....阿琛做事自来是有分寸的.....那个姑娘帮过他呢......” 底下热闹不堪,沈琛举起弹弓对着严阵以待的锦衣卫们比划了一下,最后把弹弓对着曹文笑了一声:“我耳朵又不聋,刚才那个二傻子不是叫了人家姓名了吗?说来也巧,今天舅舅在宫里还提起卫老太太呢.....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您对卫家这样关心......” 跟临江王府的其他人还能讲道理,可是跟沈琛,最好还是不要讲道理-----这人向来纨绔惯了,无法无天,几乎就没不敢干的事儿,不高兴了,老虎的虎须也是敢拔的。 隆庆帝对长乐公主很有几分感情,对着这个外甥自然也是不错的,别的兄弟侄子还需要忌惮,可是沈琛却只是个身世可怜的外甥,他向来是乐意纵着的,沈琛越是胡闹,他越是纵着。 曹文低头看向手背上的一团青紫,终于还是决定不跟这个小霸王对着干,反正卫家就在那里,又跑不掉,最后这些人还是要落到他手里。 他假笑了一声,顺势在帘子上抚了抚:“七小姐有什么委屈,可尽管来告诉我....” 沈琛手里的弹弓咻的一下就动了动,弹出一颗金弹子,直直打到了曹文眼角上。 曹文吸了口气,又惊又怒的看向沈琛,对上的却只是沈琛的惊慌失措。 “哎呀,真是不巧了,您知道我手里没个轻重....我下回多练练......” 蓝禾隔着帘子也能猜得到外头那个曹文的样子,忍不住有些解气:“把他打死了就好了......” 卫安垂着眼睛看不出情绪,半响才轻笑了一声。 是啊,这种人,死了就好了...... 外头曹文终于还是掉头走了,管事的一股脑爬起来,很是知机的去朝沈琛道谢。 沈琛勾着头玩自己的弹弓,根本不把他当回事的挥了挥手:“谢什么谢,本少爷就是试试自己的新弹弓好不好玩,快走!” 管事松了口气,到底还是对着沈琛再弯了弯腰。 刚才要是沈琛没拦着,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出了事,他可怎么有脸回去见老王妃?卫安可是老王妃的命根子啊! 沈琛一转眼就进了凤凰楼不见了,管事抹着汗出来,看着已然没什么声响发出来的庄奉,心里又急又恨,最终只是皱了皱眉头吩咐人:“把世子送回去。” 他一个当下人的,管不了上头的事,可上头自然会有人管他。 他打点起精神,想了想,又从王府临街的铺子里挑出些人手,蜂拥着把卫安送回定北侯府。 又私底下安慰卫安:“七小姐您别怕,这件事情,总要给个说法的.....” 卫安当然不怕,她也不用人来给自己什么说法,因为曹文已经不会再有那个机会了,她隔着帘子冲管事说了声知道,又道:“您回去同外祖母说,我并没什么事,让她不要担心。” 气大伤身,老王妃要是为了这件事气坏了身子,才最不值得。 又更新啦~~~庄奉是头猪,有些见识真的是身份地位有影响,他爹毕竟半路被过继的,他自己也就是个普通人,所以.... 九十二·下场(月票二百四十加更) 老王妃怎么能不担心,听说曹文插手的时候惊得甚至连生气都忘记了,静默的坐在榻上好半响,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嬷嬷都替她累得慌,见她没什么事要再问了,朝管事使个眼色,等他退下去了,才捧着杯热茶递到老王妃手里:“这回真是多亏了临江王府那位小镇国了.....也亏得是他.....不然就算是换成了另外几位,恐怕曹文也不会给面子。” 曹文的脾气谁不知道,仗着他叔叔曹安在外头只差横着走了,连当初冯家的人尚且也要对他退让两步,何况是其他人? 也就是曹安那个太监没有个儿子,担心以后没人养老送终,否则这曹文还指不定在哪个犄角嘎达呆着呢。 老王妃抑制不住心中怒火,又觉得有点无能为力的悲哀。 如果从前老王爷还在,哪里有曹文欺负到头上来的事,话说回来,若是他还在,庄奉他们也不敢这么大胆了...... 她想起庄奉,嘴角就挂了一抹冷笑:“那个孽障在哪里?” 老王妃生气的时候,从来不是撒泼打滚,通常她越是生气就越是冷淡,陈嬷嬷打了个激灵,低声道:“一回来就被王妃打骂了一通......” 屋子里静默了一瞬,外头已经响起镇南王妃隐忍的哭声,陈嬷嬷看着老王妃的脸色,想出去打发人,老王妃却忽然笑了:“让他们进来!”又吩咐陈嬷嬷:“去请王爷。” 镇南王妃的眼睛已经哭肿了,才进门就噗通一声干干脆脆的跪在了地砖上,很是实诚的一个接一个的朝着老王妃磕头,带着止不住的哭腔:“娘.....我没脸见您......” 老王妃面无表情抬手不叫她说下去,目光只放在庄奉身上:“你今天追出去,为的什么?觉得面子上过不去?觉得凭安安的身份,能有你这门亲事已经是高攀,所以觉得被安安拒了亲事心里过不去想要找回面子?” 老人家经的事多了,看人的眼光又毒又准,镇南王妃膝行了几步跪在老王妃跟前替儿子赔罪:“娘,是我没管教好他......回头我就让他去跟安安赔礼道歉......” 老王妃纹丝不动,看也不看镇南王妃一眼,仍旧噙着一点讥诮的笑意看着沉默不语的庄奉:“你觉得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送上门的觉得廉价,看不上你了又觉得不甘......” 老王妃从来没有这样不留情面的说人,庄奉难堪的抬起眼睛,张了张嘴,想要辩驳,触及镇南王妃的眼睛,到底又垂下了头。 老王妃于是干脆笑出了声,笑的庄奉和镇南王妃都不安了,才看着镇南王妃问:“是谁挑拨了他追出去,你心里有数吧?” 镇南王妃哽咽着不断点头:“娘,您别说了,都是我引狼入室,都是我......我竟不知,胜蓝那个丫头竟然有这份深沉的心机.....竟然撺掇着奉儿追出去当众跟安安说什么退亲的事,想着彻底断了他们之间的情分......” 这回她是真的没说谎,她真的恨死了李胜蓝了。 老王妃嘲讽的勾了勾嘴角:“那你觉得,这事儿该怎么处置?” 镇南王妃摸不准老王妃的脉,看看老王妃又看看庄奉,咬了咬牙抛出李胜蓝来:“我不放心这样的人留在奉儿身边,她迟早要把奉儿给勾引坏了......” 老王妃就拈着佛珠不冷不热的道:“不是已经勾引坏了吗?” 她心里的怒气直到此刻才全数汹涌而出,一串佛珠用力砸在庄奉头顶:“黑了你的心肝!我平时怎么对你?!安安素日怎么对你?!加起来竟也不如你一个表妹来的重要?!出了这样的丑事,谁也没怎么你,你自己心里还不服气了?!你有什么脸不服气?!” 庄奉被砸的倒退两步,终于醒过神来,看着上头怒不可遏的祖母,心里终于有些发虚。 好日子过的太久了,他没经历过他父亲那样从底端挣扎骤然富贵的事,就以为自己真的是什么天潢贵胄,京城那些贵妇人千金们看的他重要,他就以为自己真的重要了。 只是到现在,老王妃出离愤怒了,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其他人看重他,从来不是因为他叫庄奉,只是因为他是镇南王府的世子..... 镇南王妃已经敏锐的察觉到了老王妃的怒气之重,尖叫着喊了一声娘,不断的朝她磕头:“我以后严加管教他,他以后一定会对安安好的,我也把安安当成我的亲女儿......” 这些人说过的话,是不能作数的,也不要当真,当真了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老王妃垂下了眼皮,见随后进门来的镇南王已经跪在了地上,轻描淡写的问他:“你怎么说?” 镇南王结结实实的跪在地上:“是我对不住您,也对不住安安,要怎么发落,都随您的心意。” 主子们闹起来,底下的人自然避之不及,唯有陈嬷嬷站在窗户外头,能把里头的动静听个大概,心里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好歹王爷还是有点良心的。 老王妃嗯了一声,又道:“不要我说,你如今是这府里当家作主的人了,你来说。” 镇南王的声音放的有些低:“让王妃带着胜蓝去普慈庵清修一段日子吧......至于奉儿......”他仰头看着老王妃:“他被养坏了,不堪大任。只是到底是我的儿子......先把他送去蓟州,等风头渐渐的淡了,再上书.....他不适合当世子......” 他顿了顿又道:“把容儿放到您跟前教养......” 他说罢又结结实实的磕了个头:“母亲,总是我对不住您。从前我也知道她们不大喜欢安安,可是我怕说多了又招的她们更加多事,咱们家这样的情况,您也知道,说多错多的......现在后悔却已经迟了,只好尽力补救......” 好啦好啦,更新啦,继续求个月票和订阅,已经很努力了,最迟下个月,尽量赶上名门更新的速度,你们要继续爱我啊...... 然后打个广告,竹里居士的《花开淡墨》:被美男挟持打天下,很曲折有新意的一本书,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哦~~~挥挥,晚安。 九十三·前程 镇南王妃张大了嘴,俨然已经忘记了反应。 她什么事情也没做,为什么却要去普慈庵清修啊?! 说什么清修,谁还不知道去普慈庵是做什么的?前阵子孔家的两个太太刚去普慈庵,还被人在背后议论了不知多久,现在她又要去,外头的人要怎么想她? 她可是一府王妃!有诰命在身的王妃! 可是她迷茫着朝老王妃看过去,就得了老王妃的一声冷笑。 “是不是觉得冤枉?”老王妃淡淡的看着自己苍老得能看出岁月的手:“是不是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就要遭殃很无辜?” 镇南王妃低垂着头,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老王妃于是就有些心灰意冷了:“你就是聪明过头了。如果不是你一开始的纵容默许,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你扪心自问,你有没有当着面同我说你不喜欢安安,不喜欢安安嫁给你?你都没有.....却又在背后默认你那侄女儿调唆你儿子......你以为这样害的是谁?你又对不对得起你哥哥?你是帮你哥哥教养侄女儿,却把你侄女儿教养成了妾!你对得起谁?!” 镇南王妃被数落的无地自容,想到要去普慈庵又觉得头痛欲裂,更不必提还要庄奉去外头了,当下就呜咽了一阵晕了过去。 老王妃似笑非笑的看向镇南王,再也没看一眼扑过去的庄奉。 这是个已经被放弃了的人。 既然没吃过苦,不知道如今的生活究竟有多好多值得珍惜,那就去吃苦吧。 他年纪到底还小,不知道就算是已经请封了世子,这镇南王的爵位也不是非他不可的。 倒是镇南王知道,因此雷厉风行的处置了之后,让人把镇南王妃扶了下去,又让人把庄奉给严加看管起来,就同老王妃说:“是我太纵容杨氏了,把她纵得不知深浅,才犯下了这等大错.....” 老王妃面无表情:“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脑子!曹文是谁,那就是个生怕没缝能钻的苍蝇,可庄奉却蠢的把人头递过去!” 她冷笑着看着镇南王:“你以为曹文是傻子吗?为什么就要凑上去,是真的觉得想凑个热闹?想觊觎安安?” 她提醒猛然抬头的镇南王:“他叔叔曹安是掌印太监,现如今总督三大营,三大营之中,你占着神机营指挥使的位子,却不是他的心腹.....如果这回庄奉当街闹成了,真的出了丑,御史上书参你们一个不孝,参你们一个不慈,你的位子还保得住吗?!” 镇南王之前只想到老王妃生气,也只想让老王妃息怒,却并没把事情想的这么长远,当下连冷汗都出来了,后怕的握紧了拳头。 老王妃说的是,现在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连冯家都遭了难,藩王们偏偏又都进京来给万岁过万寿,风起云涌暗流涌动的,谁家都缩着脖子做人,可庄奉差一点儿就闹出了事...... 他再次起身跪倒在地:“是儿子的不是,儿子愚钝......” 老王妃轻轻敲了敲旁边的小几,等他抬起头了,才朝他摇头:“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和他们不同,你来府里的时候虽然也十岁了,可是从那之后都是我带着你,我知道你是个记情的.....”她顿了顿,看镇南王一个大男人都哭了,才继续道:“所以我才出声提醒你,我也不是单纯为的安安.....你可不要记恨上她......” 镇南王连忙点头:“我分不清楚是非黑白的话,就要天打五雷轰了,母亲放心。”他又道:“我知道您的意思了,那奉儿他.....” “你也说庄奉不适合当世子,你也要为你其他儿子和女儿们想想,如果他当以后挑起这王府,恐怕不过三年,这府里的人就都要死光了......”老王妃眯了眼睛:“可他毕竟又已经当了这么多年世子了,你瞧见他刚才的眼神了吗?他心里是有怨气的,而且怨气深重,他乍然被放弃,以后对容儿,凭他的心性,他会屈居其下吗?不会的....兄弟不和,内院生乱,乃是祸家的根本。送他去蓟州,我不要他的性命,可我要他的一只手指.....身体有残缺的人,才知道自己该没了想头了。” 镇南王的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总算是艰难的呼出了一口气:“都听您的。” 收拾好心情,又和老王妃说:“容儿和安安的年纪也只不过相差两岁.....他素来是喜欢和安安玩的......” 这就是给老王妃的另一重承诺了。 老王妃满意他的上道,可是却绝不再愿意这么轻易的定下卫安的终身了,单手撑着头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经过这件事,我总算琢磨出来个道理-----一味的替人做决定不是好事,以后多的是机会,先瞧着吧......” 镇南王也就不再说什么,回了房先进了镇南王妃的房里,见满屋都是药香味,也不觉得难闻,坐在镇南王妃不远处的玫瑰椅上,告诉她:“你走了之后,府里的事就让母亲受累些先打理,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知道错在哪里了,再回来。” 镇南王妃哭的厉害,上气不接下气的喊他:“我.....我毕竟都是为了.....” 多年的夫妻,不是没有感情,镇南王坐着没动:“我从前提醒过你们的,可你们谁都不听我的,你总觉得你还是从前低嫁给我的大小姐,对我颐指气使......你不是为了我.....你只是不忿安安罢了.....可是杨柔,人要讲良心,当初我们差点儿被大房的人逼死,是父亲母亲伸手把我们拉出来,是他们给了我们荣华富贵.....你从一个人人能踩的举人娘子变成如今诰命加身的王妃,托的是父亲母亲的福.....没了奉儿还有容儿,这些话我只说一遍,不要再做蠢事了,再做蠢事,谁都救不了你。” 他终于叹口气出了门,站在廊下半响,又让人第二天去一趟定北侯府给卫老太太和卫安送些东西。 要拜托大家一件事啦,起点客户端APP里活动内容里有个领粉丝称号的活动,登录进去打赏春闺密事这本书一千起点币就能领我的专属粉丝称号.....在这里特别求一下....我的称号叫小国宝,因为你们在我心里就是跟熊猫一样的国宝~~~ 九十四·吐口 卫老太太的脸色阴沉得简直要滴下水来,半响后才冷笑了一声:“她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从前女儿管不好,如今怎么,连嗣子和媳妇儿都拿捏不住了?” 她心里对老王妃向来是有怒气的,如今更有些心疼卫安,见汪嬷嬷等人多吓得不轻,连卫琨也板着脸,心中更气了几分:“我说为什么好端端病的这么重,原来并不是病的重,只是想的多......” 为卫安好是真的,可是不够慎重也是真的,若是老王妃能够精明一点儿,也不至于闹出这样的事来,庄奉那蠢货居然还敢追上街,要是真的被他那么一嚷嚷,那卫安的名声可就真的毁了..... 她顿了顿,看卫安细腻白嫩的脸上有难以遮掩的难堪,就叹了口气:“先去休息吧......” 卫安却没动,她抬头定定的看了卫老太太一会儿,忽然起身跪在她跟前。 这是有话要说的样子,花嬷嬷知机,朝老太太望了一眼,见老太太点头,就请了卫琨出去,自己打横坐在廊庑底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有件事要同您说.....”卫安下定了决心,闭了闭眼睛先跟卫老太太说了庄奉的事儿,而后又道:“并不是表哥一时兴起闹出来的,是他被人挑拨了,连外祖母也以为是李胜蓝挑拨的他,可李胜蓝也只是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 卫老太太听的如坠云里雾里,不知道卫安到底想说什么。 好在卫安也没叫她纠结太久,压低了声音告诉她:“是葛嬷嬷回了京城,葛嬷嬷是王府里的老人儿了,她也住在酒井胡同里,和伺候庄奉的奶娘是邻居,和伺候李胜蓝的大丫头家也相熟.....您知道,凭她的人脉关系,不熟也能熟悉的,这些事,都是葛嬷嬷做出来的......” 卫老太太疑心自己是听错了,她当然知道长宁郡主很不待见卫安,可是不待见是一回事,卫安是她的亲生女儿啊! 如果真的照卫安所说,是葛嬷嬷做的,那肯定脱不了有长宁郡主的授意,可是长宁郡主为什么要这么做? 要说她不喜欢卫安,故意冷淡卫安她都能理解,可是这已经不只是冷淡了-----这分明就是要故意毁掉卫安亲事的..... 卫安又说了李嬷嬷的事:“李嬷嬷先撺掇我去找庄奉闹.....我没有上当......否则李胜蓝大概就吊死了,她一旦死了,恐怕庄奉要和我拼命的.....” 卫老太太不知道卫安说这番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看了她半响让她起来:“这些都是你的猜测?” “不是猜测。”卫安没有起身,仍旧稳稳地跪在地上,神情很平静,看不出有委屈和怨忿:“您知道我一直在想有自己的势力有自己的人......其实就是为了这件事.....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找人来给我滴血验亲,也不知道母亲怀疑我是为什么.....可母亲确确实实是怀疑我不是她的孩子.....” 饶是卫老太太经历了这样多的风浪,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知道心咯噔了一声跳的厉害,等要再细问的时候,外头却已经响起了敲门声。 花嬷嬷的声音隔着帘子透进来:“老太太,三老爷和二老爷来了......” 这么晚了还要求见,肯定是有大事的,卫老太太一时还没从卫安的话里回过神来,等回过神来才扶了卫安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让三老爷和二老爷进来。 二老爷三老爷一进门先问了卫安今天街上发生的事。 卫安自然摇头:“多亏了有临江王小镇国解围,并没出大事。” 二老爷有些庆幸的点了点头。 三老爷却已经同卫老太太说:“娘,才刚才传来消息,荣昌侯世子死了......死在了诏狱里......” 卫老太太就悚然而惊:“昨天不是还说圣上在文华殿过问过荣昌侯一家的事吗?还说起了当年荣昌侯是如何救他,是如何为他断了一只手......” 隆庆帝都这么说了,摆明了就是要锦衣卫轻拿轻放,怎么锦衣卫竟然还敢做出这样的事来?! 三老爷面色很难看:“是,大家都以为冯家是有活路了,不少人争相还给求了情,原本明天就该开卷重审的,可是没想到,今天就传来消息,说荣昌侯世子畏罪自杀了......” 畏罪自杀?!谁能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死的成? 卫老太太的手捏紧了椅把,额角的青筋突突的跳的厉害。 三老爷就紧跟着说:“不是三少下的手,是在南镇抚司出的事,分明是曹文......” 他们怕冯家会翻身,所以才先杀了荣昌侯世子,这样案子还要怎么重审?根本不必重审了。 所以他们听说今天在大街上曹文竟然还招惹了卫安,心里就越发的不安起来,二老爷等三老爷坐下喝茶润喉,才同卫老太太担忧的道:“娘,曹文这狗贼向来是最会闻味道的,他敢这么做,自然是有恃无恐,可是曹安干什么要跟冯家过不去呢?他又不是不知道,当今膝下唯有三皇子一根独苗......得罪了冯家,不就是得罪了冯贵妃和三皇子吗?” 卫安只觉得连脊骨都有些发凉,上一世冯家的事提前了,那是不是也说明卫家的事也要提前? 卫老太太却并没有他们那样慌张,她心里甚至有一丝隐匿的快感。 等了这么多年,狐狸尾巴总算是露出来了。 曹文虽然坏,可是却不蠢,他做什么肯定不是心血来潮的,他这么对待卫安,肯定就是觉得卫家是没用的了。 他凭什么认定卫家会完? 她隐约摸到一点门道,朝着三老爷和二老爷摇头:“不必想那么多,冯家的罪名是行巫蛊厌胜之术,横竖跟咱们没有关系。常言道破船还有三斤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荣昌侯世子就这么死了,曹文未必就能一点儿腥都不沾,就算他是真听见了什么风声.....那也不要紧,人家找上门来了,我们迎战就是了......” 继续求订阅求月票,然后再说一下粉丝称号的事,在起点客户端APP里的活动页面里找得到哦,搜索秦兮就能领粉丝称号啦~~~多谢已经领了的大家,鞠躬。 另外打个广告啦,推荐燕七爱吃鱼的《宁欢》:遭遇夺嫡、抢亲、暗算,女主表示:咋不上天呢?关门放男主!哈哈,一个忠犬男主护妻的故事。有兴趣的可以看看哦。 九十五·默契 二老爷是个闲官儿,要说他真的没有心思那是假的,可是这心思并不大过他的理智和野心,因而他很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能做,现在听见卫老太太这么说,他竟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 最近的事桩桩件件都透露出蹊跷来,他知道卫老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当下垂了眼睛。 三老爷就比他主动的多,顺着卫老太太的话点头应和:“娘您说得对,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就不信活人还能被尿给憋死......” 夜已深,定北侯府星星点点的灯光将长径装点成晦暗的银河,卫老太太领着卫安穿梭其中,领着她径直上了侯府地势最高的摘星楼,看着三老爷一行人走得远了,这才坐在石凳上,对卫安招了招手:“坐吧。” 卫安不知道卫老太太为什么要在打发了二老爷三老爷之后领她到摘星楼来,看着底下郁郁葱葱的榕树有些出神。 卫老太太就摸了摸她的头,隔着栏杆借着月色看万家灯火,忽而转头对她说:“很怕吧?” 怪不得一个心黑皮厚的小姑娘能如履薄冰成这个样子,怪不得她从里到外都仿佛变了个人,原来竟是怀揣着这样的秘密。 少年时只要一件无法解决的小事,也容易看的比天都重,何况这真是比天都重的事,卫老太太看着瘦的几乎只剩皮包骨头的卫安,有些嗟叹。 卫安有些想哭,却又没有哭出来。 曾经彭采臣说过她,安和公主的眼泪令人怜惜,她的眼泪却只令人恶心,自那以后,她就不怎么哭了。 有人护着的人自然有失控的资本,没有人护着的人连眼泪都是种负担。 她咬着唇缓和了一会儿情绪,朝着卫老太太摇头:“起先是很怕的......可是后来就不怕了。”她想了想,又同卫老太太说:“起先我总想着要自己查清楚......可我发现不行,母亲不能做到无视我,她心里的愤恨大约与日俱增.....我没有时间了.....” 她的确是让李嬷嬷去了南昌,可是她人小力薄,虽然有重生的优势可到底不是无所不能的,能把每个人的心思都料准,如果卫阳清不把她的话当回事,那又打草惊蛇,惹怒了长宁郡主,她以后的日子就只会更被动。 这么小的小姑娘,碰上这么大的不能做决断的事,竟然能若无其事这样久。卫老太太有些为她的心智觉得心惊,又有些心疼,她太知道卫安的处境了,爹不疼娘不爱,从前连自己也对她淡淡的,她知道了长宁郡主查她身世的时候,该有多害怕啊...... 卫安却松了口气,有些如释重负。 最难做的决定做了,最难说出口的秘密也说了,她心里的千钧重担好像瞬间就消失了。 如果伸头缩头都是一刀,那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她宁愿干干脆脆的死,或者失去一切,也不想怀揣着胆战心惊如履薄冰的过日子,那样的日子她上辈子就已经过够了。 卫老太太一眨不眨的盯着卫安的眼睛,从她的眼睛里瞧到了如释重负,看见了坦荡,唯独没有看见心虚和畏缩,思索片刻就道:“才刚说的没头没尾的,你仔仔细细把事情和我再说一遍,你什么时候知道你母亲怀疑你不是她女儿的......” 卫安低着头,把秋韵的事情告诉卫老太太,又把之后发生的事情都告诉她:“我也只知道这些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今天告诉您,还有些私心-----其实外祖母才是最先赶到建州去的人,可是我不能问她......” 卫老太太面色温和了一些,看着跪在地上如同一竿翠竹的卫安,很有几分真心的疼惜。 这个女孩子真不像是长宁郡主那个行事从来不顾忌人的人能生出来的孩子,她之所以不去跟老王妃求证,自然是怕老王妃气急攻心,更怕刺激了老王妃。 卫老太太叹了口气:“可我也不能给你个答案。”她见卫安仰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努力忍哭,心里有些不好受,却还是冲她摇头:“当初你出生的时候,我正病重,就算不病重,我也没心思管你母亲的事......因此我对建州发生的事可算得上一无所知.....” 她又顿了顿,然后笑道:“不过想知道总是有法子的。” 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如果说卫安不是长宁郡主的孩子,凭借长宁郡主眼里不容沙子的性格,居然没把卫安弄死? 她可不是沉得住气的人,居然会容许卫安顶着她长女的身份活了十年,这图的是什么? 而且如果卫安真的不是长宁郡主的孩子,又会是谁的孩子? 长宁郡主可没有必要捡一个别人的孩子来养着...... 她最终还是做了决定:“我让林管事走一趟南昌,见见你父亲,听听他怎么说。长宁既然让葛嬷嬷进京来办这样的事,他作为长宁的丈夫,总要给我个说法。” 李嬷嬷的分量到底是太轻了。 而且知子莫若母,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儿子的性子了,只要长宁郡主略微用点心,他总是能雷声大雨点小的把事情揭过的。 夏夜微风拂动,栀子花的甜香顺着风到人鼻腔里,卫安打了个哈欠,抬眼看了看卫老太太的脸色,试探着问她:“祖母......”她顿了顿,又改了称呼:“老太太,若我真的不是父母亲的孩子......” 她没说下去,因为她自己也觉得,不是长宁郡主的孩子还能说得过去,如果连卫阳清也不是她的父亲,那这件事可就真的是太蹊跷了-----总不能卫阳清也心甘情愿的帮别人养孩子吧?他虽然忽视她,可是到底让她顶着卫七小姐的名号,到底也让她衣食无忧啊。 卫老太太显然同她是一样的想法,笑着摇了摇头:“不管怎么样,你总是我的孙女。” 这两三个月的相伴不能说很长,要说有多深厚的感情那也有些牵强,可是说的现实一点,卫老太太的确是对她这张脸狠不下心,何况如今的卫七可是未来的卫七...... 起点大部分更新都是每章两千字.....所以我并没有很短啦,作者说是不收钱的,我写在章节末尾会收,不过我每次只写最多一百个字以内,应该也不收钱,不过还是吸取教训,以后会少一些的,抱歉,大家不要因为这个不高兴,爱你们,你们都是我的小国宝,么么哒。 九十六·负担 卫安于是彻底放心,倒是汪嬷嬷听说她竟然去同卫老太太说了,惊得整个人都懵了,坐在她床前垂了半宿的眼泪。 她是真的替卫安担心,一遍一遍的念叨:“您怎么就这么实诚呢?能瞒一天是一天啊......” 人大抵总是这样,知道一件事绝对没有好结果,就总是喜欢拖着不去处理,总是想着能过一天一是天,生怕这糟糕的结局会来的太早。 可是这样的日子实在难过,如果这样提心吊胆的活着,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她已经尽量表明了自己的作用,也尽量表明了对老太太的依赖,就算是她最后真的只是个姨娘甚至只是个外室生的孩子,那卫老太太也不会对她太苛刻。 因此她看着汪嬷嬷就有些无奈:“嬷嬷不必替我担心,不管怎么样,我总有办法的,您不是说我最聪明吗?而且,不管我变成什么样,您都会陪在我身边的啊......” 汪嬷嬷立即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眼睛瞪得大大的:“那是当然的,您去哪儿我都跟着您!” “所以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卫安看着如今对着她掉眼泪的汪嬷嬷,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嬷嬷放心,我们总在一块儿的。” 她刻薄小性儿,她不惹人疼,上一世简直一无是处,可是就是这么一无是处的她,汪嬷嬷却从来不曾放弃过。 甚至到了豫章,也宁愿为了她去死。 想起上一世汪嬷嬷的死因,卫安瞪大眼睛又有些难过,汪嬷嬷是死在长宁郡主手里的-----她初到南昌,人生地不熟,没有人喜欢她,她被长久的冷落,甚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就连汪嬷嬷也被调到了外院做事。 只有彭采臣愿意跟他说话,她好不容易有人可以交流,欣喜不已,溜出了院子在银杏树底下等他,却被葛嬷嬷发现了。 长宁郡主大发雷霆,说她简直不知廉耻,虽然是世交,是通家之好,可是却也没有私相授受的道理,又说当初庄奉退亲总有缘由,总是她自己做了什么叫人无法容忍的事,镇南王府才要退亲,要罚她。 汪嬷嬷就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替她揽下了一切责任,跪在卫阳清跟前一个接一个的磕头,说她的不容易,说她的难过和难处,卫阳清最终同长宁郡主大吵一架,让长宁郡主若是实在不甘心的话就回京城镇南王府去。 长宁郡主最终没有回镇南王府,也没有再为难她,却把汪嬷嬷给逼死了,她逼死汪嬷嬷的法子也很简单-----她不知从哪儿把汪嬷嬷的女儿弄回来,还寻了错处,汪嬷嬷求到她跟前来,她却半点办法也没有。 当时她心里也是有私心的,她总是日复一日的失眠,睁着眼睛到天亮,想自己为什么不被父母亲喜欢,又为长宁郡主和卫阳清起争执而担心,不敢为了汪嬷嬷的事再去求长宁郡主。 后来汪嬷嬷的女儿还是被罚了,而且被罚的很重,几乎丢了性命,过了三个月熬不住死了,她到如今也还记得当时汪嬷嬷的眼神...... 这是世上除了老王妃唯二愿意对她好的人,却死在了她的见死不救里,她良心不安了整整一辈子。 上一世整个世界都仿佛是一片海洋,唯有她一个人如同一叶小舟飘零在波浪里,浮浮沉沉。 而到了这一世,很多看不清的事都看清楚了,很多不明白的事也都明白了。 遇见彭采臣的桥段实在是太巧了,汪嬷嬷的死也像是长宁郡主不能遂愿的报复...... 她忽然有些不值。 她心心念念着想要回来报恩,可是到头来,她的一腔热情已经快要万念成灰了...... 汪嬷嬷轻手轻脚的起来在香炉里添了一把安神香,坐在脚踏上给卫安打扇:“您说得对,天塌下来,咱们也当被子盖,奶娘总归是陪着您的......” 卫安抓住汪嬷嬷的一只手,缓缓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一睁眼,汪嬷嬷已经撩起帐子来了,一面替她把帐子勾起来一面道:“老太太身边的青鱼姑娘一大早就过来了,说是让您同老太太一起去用早膳......” 卫安点点头,梳洗完毕由蓝禾和玉清陪着到了正院。 才用完造反,镇南王府那边已经来人了,三夫人特意让人进来通报。 从前碰上镇南王府来人,老太太向来是不见的,可是最近她却知道要先来问问老太太的意思。 老太太朝着卫安笑一笑:“你看,果然来人了。” 来的仍旧是老王妃身边的陈嬷嬷,陈嬷嬷先小心翼翼同老太太和卫安请了安,才朝她们说起庄奉:“我们老王妃的意思,是他德行不堪担当大任.....送他去蓟州......” 老太太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张嘴问了镇南王妃。 她不管镇南王府的事,可是年轻时候也知道老王妃膝下无所出,因此特意从娘家那边的旁枝挑选了几个子弟接到府里读书。 名义上是为了读书,其实却是打着过继的主意。 后来挑中了一个,其他孩子们就先送回去原籍,谁知道后来挑中的那个生了重病死了,老王妃又生了长宁郡主,因此过继的事就耽误了。 到后来老王爷快不行了,才彻底把过继的事定下来,从当年接来府中教养的几个孩子里挑了一个,就是如今的镇南王。 老王爷大抵是想着,看过了富贵又重新过过苦日子的人,总是更懂的珍惜的。 却不明白一个人的眼界见识总是有限,就如同杨氏,披着凤凰的毛也改不了当年乌鸦的习性。 陈嬷嬷晓得她是什么意思,陪着笑同她说:“我们王妃最近因为老王妃病了,发下了宏愿,愿意去普慈庵清修一年,茹素礼佛,替老王妃祈福祁寿。” 又是普慈庵,孔家两个太太不就去了普慈庵?这回倒是可以做伴了,卫老太太促狭的想,面色总算是温和了一些:“原来如此。” 第二更,发大水我都能保证双更,有时候想想其实我还是挺尽职的啊.....哈哈,不要脸的夸一下自己,继续求月票求订阅啦。 九十七·行囊 卫老太太原先的满腹怨气,也在镇南王府雷厉风行的态度里慢慢平静了下来。 何况说实话,若是到最后真的证实卫安不是长宁郡主亲生的,那就更没有怪责镇南王府的余地了-----老王妃不管为人怎么样,不管当年是不是纵容了长宁郡主,可她对卫安的好,是真心实意的。 陈嬷嬷还以为过来必然要吃排喧和冷眼,却没想到这回卫老太太竟什么难听的话也没说,更没给冷脸看,心里有些吃惊,更多的却是欢喜-----她看的出来,卫老太太是真的对卫安有些特别了,这就太好了.....老王妃所顾虑的无非就是卫安以后没人照顾...... 她心里这么想,等卫安送她出门的时候,就私下告诉卫安:“老王妃让我告诉您,孙兴是个可靠的,他全家的投靠文书我这回都带过来交给您,您拿捏他们就很容易了,若有什么不懂的.....”她压低了声音:“您就多问问孙嬷嬷,李嬷嬷不是去南昌了吗?就让孙嬷嬷补进来,才刚已经同老太太说过了,她同意了的......” 李嬷嬷立即就走了人,当然也要和老王妃说一声,卫安就托词是长宁郡主让她去的。 老王妃以为这是长宁郡主又故意为之,觉得很是厌烦和生气,陈嬷嬷同卫安说:“老王妃最近身体越发不好,您好好的,等过几天挑个日子再过去陪她说说话儿.....” 卫安点头答应,心里却好像是装了一个石头,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如果她不是长宁郡主的孩子,那自然老王妃也不是她的外祖母,如果她的猜测都成真,长宁郡主是真的打着孤立她养坏她的主意,那上一世她跟长宁郡主之间就只有恨没有恩..... 到时候该怎么取舍呢? 她摊开手看看自己的掌心,又把脸埋进手掌里,久久没有抬头。 她心里有个隐秘的匣子,里面装了许多暗恨,不甘,屈辱和寂寞,她把这些负面的或许会惹人厌的情绪都通通关进匣子里放到心里最黑暗的地方,生怕它们会涌出来把她吞噬掉。 她原本以为经过了一生一世这么长,她大约是能做到了的,可是好像不行。 她大概天生就是这么阴暗的人,如果长宁郡主真的步步紧逼......她未必真的能忍下来。 夏日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睛,三夫人进了院子门就呼出了一口气,摆摆手叫撑伞的丫头把伞挪开,一抬头就瞧见了在回廊上立着的卫安。 卫安变了,不是从前那个随意撩拨几句就失了分寸的孩子,连三老爷去了一趟通州之后也交代她不要多管卫安的事儿,她对卫安就存了几分小心,先笑着喊了一声,才亲昵的过去拉了她的手往老太太房里去:“这么大的日头,怎么在这外面晒着?你五姐六姐她们可是连房门都懶怠出的,就生怕给晒黑了......” 说话间已经进了屋子,三夫人放开卫安的手恭恭敬敬的给老太太请了安,轻声同老太太说:“今天元姐儿和焕哥儿就能接回来了.....” 之前三老爷那次没能带回来朱焕和朱元,朱芳拿着要给祖母摔盆这样的由头拘着人不让走,三老爷也不好强要。 现在卫老太太回来了,头一件事就是催促三老爷再去接。 几番拉锯之后,朱芳才不情不愿的答应了放人。 卫老太太果然笑了笑,听三夫人说了卫玉敏和孩子们的住处,蹙着眉摇头:“不必了。” 三夫人就有些错愕,还以为老太太是不满,暗自想了一回,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处,诚惶诚恐的站了起来。 老太太知道吓着了她,朝她摆摆手:“并不是你安排不周,是我另外有安排。你不必给她们收拾住处了......” 她揉了揉眉心,朝三夫人道:“她们不在府里住,我打算让阿敏领着她们,去山东住一阵子。” 三夫人瞪大了眼睛,没明白老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 卫老太太也并不同她多说,只是吩咐她:“若是朱家以后有人上门来,你就说并没什么好说的,和离书已经写了,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孩子已经说明了给咱们家的,我们家过些日子就开祠堂让他们过继,让朱家的人不必挂心。” 三夫人终于彻底明白过来,老太太是要防着朱家的人闹出什么乱子来。 可是去山东哪里呢?家里在山东并没有产业...... 老太太已经又让她准备东西了:“虽然不是顶远,可是总要都打点齐全,就劳烦你了。至于护送......琨哥儿说他去,便让他去。” 三夫人斟酌着问出疑问:“去哪儿呢.....” “曲阜。”卫老太太眉头也没动一动,仿佛这地方再寻常不过:“去衍圣公族中寄居。” 三夫人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去孔家的郡望啊!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老太太会答应孔老太太不闹大的原因了,原来孔老太太竟然给出了这么丰厚的补偿! 曲阜可以说是孔家的地盘,谁能在孔家的眼皮子底下闹事?卫玉敏带着孩子们去那里,既可以依附孔家的族学,又可以避过朱家的纠缠,简直再好不过。 连卫安也有些吃惊,没料到卫老太太的目光已经放的那么长远,孔家嫡支既然已经给出了承诺,凭借他们的家风和名声,是肯定要做到的,卫玉敏和朱元朱焕去那儿,对于现在的局势来说,的确是再周全不过了,至少不管怎么样,都不会牵连到大伯父一脉...... 三夫人回过神来,忙忙的点头应是,心里却觉得有些害怕。 从前的卫老太太如同一潭死水,不管出什么事都没什么波澜,可是现在的卫老太太却分明是一汪深泉了,面上虽然仍旧平板无波,可内里却分明已经暗潮汹涌。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三老爷最近总是忧心忡忡了,老太太既然这样深藏不露,那她们之前的那点小心思,可就真的.....不够看了。 更新啦更新啦,继续求收藏求订阅求月票,各种求啊各种求.... 九十八·后招 送走了长子长女的朱芳在卫家大门口站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走了。 他并没有回平阳侯府,就是短短半个月之间,母亲死了,原本打算好的所有计划都付诸东流,还搭上了嫡长女和嫡长女,家已经不是原来的家,回去也并不知道做什么,索性不回去。 他不在乎卫玉敏的死活,女人如衣服,穿旧了换了扔了就是了,可是儿女不同,他们身上毕竟都流着他的血,是姓朱不是姓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出了城四处乱转,挨到了天黑,伸手不见五指了,才把马绑在一家已经关了门的茶寮旁边的树上,寻了一条小路上了山,借着月色到了一栋小屋面前。 门很快就开了,他被猛地拽了进去,一下子没站稳,趔趄了一下差点儿摔倒,片刻后才稳住了身形皱起眉头。 屋里点着一根儿童手臂粗的蜡烛,把屋子照的很亮堂,朱芳撩了袍子坐下来,面无表情的问:“还要等多久?” 他其实有很重的怨气,握着茶杯的手青筋尽数凸了起来,显得很有些吓人。 可是他对面坐着的人却不怕,瞥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的朝地上吐了口痰:“天知道!” 朱芳的脸色就更加难看,对着对面的人却偏偏又不能有什么脾气-----对面的这个黄俊自然是无关紧要,不过就是一个锦衣卫经历而已,可是耐不住人家背后站着的人厉害...... 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下了这口气,压低了声音道:“那我最近要做什么?这回的事......” “亏您还有脸提这回的事。”黄俊嗤笑了一声。略显矮胖的身子扭了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说起来,这些晦气的事儿就是从这回事开始的。你怎么搞的?明明商量的好好的,事情却居然没成,竟弄出这么多是非来,现在中途生变,你知不知道前头的铺排就都作废了,上头恼怒着呢......” 朱芳僵硬着一张脸,缓了一会儿才道:“若不是你们太吹毛求疵,我们再大胆一些,事情早就成了!” 他们的计划早就制定了-----先是朝孔家下手,让孔家的人给他们提供便利,帮方家那个二世祖和卫玉敏牵线搭桥,等事情成了,方家本来早先就有跟卫玉敏的流言流传,等到那件事事发的时候,大家都会认定方家和卫家早有勾搭。 就连孔家,也脱不了关系----他们帮人拉皮条呢,这可比施粥出问题可要严重的多了,关乎孔氏一族千百年来经营的声誉,拿这个去要挟他们,简直无往而不利。 原本是个极好的法子,既能把方家卫家给弄到一起去,也能叫孔家乖乖的听话闭嘴-----他们要做的事,若是得不到孔家的认可,不管怎么说,在仕林中也是会有影响的。 原本这么好的一个计划,却偏偏被打乱了...... 黄俊对他的话嗤之以鼻:“我们要是能跟这事儿沾上关系,你以为还有你什么事?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听说这事儿不成,是因为卫家那个小姑娘的关系?” 朱芳皱着眉头,不知道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心里:“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可就是这只瞎猫,让他这么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还让他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黄俊或许是跟着曹文跟的久了,面上神情竟然有几分曹文的精髓,阴沉的厉害,朝朱芳道:“或许不是只瞎猫,是只狐狸。” 他见朱芳回神,敲着桌子斟酌着把在通州的事情告诉他:“我们大人总觉得有些太巧了,这个卫七,从前好像是不入卫老太太的眼的.....” 锦衣卫可能是办的阴损案子太多了,遇事就容易小题大做无限发挥,朱芳嗤笑了一声双手抱臂:“你的意思是,这个小姑娘还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咯?” 这简直就是在说笑话了,一个才十岁的小姑娘,能知道什么? 就算是撞破了孔家的事,也不过就是巧合罢了。 黄俊细细的盯着他看了一眼,忽然笑了,朝他摆了摆手。 朱芳没走,想了想问他:“那下一步呢?下一步怎么办?眼看着郑王那事儿也没成......冯家的事是不是也做的有些太急了?” 郑王遇袭的事现在闹的有些大,原本打算引临江王那两位小镇国上钩的,谁知道鱼都已经入网了竟然还能溜走,实在让人伤脑筋。 曹文在通州闹了一通,把通州都快翻过来了也没找到原本该在通州的楚景吾和沈琛,只好吃了个哑巴亏。 黄俊翘起了二郎腿,双手枕在头后朝朱芳无所谓的笑了笑:“怎么办?等着呗,之前的计划都被闹乱了,上头总要想新办法。” “圣上前脚才暗示过要放了荣昌侯世子,荣昌侯世子后脚就死在了锦衣狱里,大人不会有麻烦吧?”朱芳有些担心:“毕竟锦衣卫也不是他一人独大,前头还有林三少......这个人可极不好对付的。” 不用人说,黄俊也知道林三少难对付,烦闷的扯了扯衣襟,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朱芳说:“这可就不是我们能揣测的事了,你忍不了,就去问你的主子呗。” 朱芳冷眼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起身推开门走进了黑暗里。 这种曹文底下的狗也敢朝着他狂吠了,如果孔家那件事成了,现在这些狗还不跪伏在他面前给他舔鞋! 曹文算什么?甚至曹安算什么? 等到事成那一日,他主子真的心想事成了,这些人恐怕都要看自己的脸色! 他走出一段路,想了一通,又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他的确是该去问问主子下一步的打算的,问问有没有什么用得上他的地方,可是现在这个时候.....恐怕不是时候。 他现在太惹眼了...... 还是卫家惹的事,如果卫家乖乖的引颈就戮上了当,现在就没有这些事了...... 二更,今天除了这一更应该还会有一更,然后后天是作者君生日,所以应该会有额外加更~~~继续求个订阅,顺带求大家领一下粉丝称号,在起点客户端APP活动页面的粉丝称号里面搜索秦兮就能领啦,拜托大家~~~鞠躬,么么哒,爱你们。 九十九·算计 朱芳纠结的时候,卫老太太也有些恼怒,只是她恼怒的不是朱芳,是个平时绝搭不上关系的事-----庆和伯府居然来人了。 来的是庆和伯府的大奶奶,也是林三少的大嫂,并没有送拜帖就登门,叫三夫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听说是求见卫老太太的,又不好不见,问了老太太的意思就领着人去了合安院。 谁知道这位林大奶奶不开口则以,一开口就噎死人,竟然说是为了林三少的亲事来的。 三夫人惊得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拽着帕子心里惊恐交加-----谁敢嫁给林三少啊?! 是锦衣卫的同知,杀人不眨眼的,偏偏还是庆和伯府的庶子,身份尴尬地位也尴尬,谁家姑娘嫁过去也没好日子过...... 她不自觉的咬着唇,面色有些发白。 算来算去,府里年纪最合适的还是五姑娘卫玉攸....... 她除了惊恐,不由又生出些恼怒来----这也太不讲究和欺负人了,既然是为了亲事,哪里有自己出面来的,连个冰人也不请。 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她有多不待见林三少吗? 她看不起林三少,可别人也不是傻子,谁愿意把闺女嫁过去给人作践? 林大奶奶已经笑着同卫老太太开口了,很是雀跃的样子:“您不知道,我们家这个小弟向来是特立独行的,他如今都已经十六岁了,放到哪家不是该定了亲事了的?早些的,孩子都有一二个了。唯有他,不上不下的没有着落......” 卫老太太有些不耐烦,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口若悬河的林大奶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都明白,只是......”她有些不客气的盯着林大奶奶的脸:“这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林大奶奶抬起杯子喝了口茶,静默一瞬又笑起来:“您看我这记性,见了您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您是长辈......”说了一大通恭维的话,才把来的目的揭开了:“我们家老太太为了他这亲事可是操碎了心,却一直拿他没法子。这不,就在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跟前发下了宏愿,说是只要他看得上的,可不管什么身份地位,就给他娶回家去。” 卫老太太已经意识到了不好,向来冷淡的表情变得更加冷淡:“你还是没说清楚,这事儿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林大奶奶不疾不徐,理了理裙子,堆满了笑同卫老太太说:“我听说,他之前在通州的时候,去过您家别院......” 三夫人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抬头去看卫老太太的脸色,就见卫老太太一张脸上堆满了怒意,她咳嗽了一声,满脸不解的望向林大奶奶笑了一声:“这说来说去的,可把我给绕晕了,您说到现在,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林三少去过我们家别院的事,我们当然都知道,那是差事在身......” 这林大奶奶也太不讲究了,都知道庆和伯府内讧严重,可是怎么连面上的情面也不维持了?这么迫不及待的追上门来,又说别庄的事,那肯定就不是为的其他姑娘了,就是卫安了吧? 可卫安也才十岁呢! 林大奶奶肯定是衡量过了利弊,觉得卫安不受父母亲喜欢,不受卫老太太待见,又恶名在外,才迫不及待的来了的...... 偏现在卫老太太把卫安看的眼珠子似地,林大奶奶恐怕是要吃排喧了。 林大奶奶在卫老太太生气之前就连忙摆手:“不不不,您二位恐怕是误会我了。我是听说,我们家三少从您家要走了一个女子?” 她羞赧着垂下头:“您二位也听说过他的名声,他眼里看得上过谁?这么多年了,屋子里连个伺候的丫头都没有,一应起居都是他自己来的......” “好容易他能看得上一个,我们老太爷和老太太都开心极了,他们也是拿他彻底没了法子,因此让我来打听打听消息,若真是府上出去的姑娘,劳烦您二位指点指点,我们就去提亲了.....”她见卫老太太和三夫人脸上都露出诧异神色,抿了抿头发很是镇定自若:“虽然肯定是婢仆,可也不是什么大事,到时候我们跟府上把人给买下来,放了良出去,就又是良家了。我们什么也不图,就只图个身家清白.....” 这还叫什么也不图?! 三夫人几乎要冷笑了,这是图的太多了吧?! 见过糟践人的,没见过这么糟践人的!居然想着给堂堂伯府公子配一个奴籍出身的妻子,庆和伯府是疯了吗?! 林淑妃怎么可能答应?! 卫老太太更是笑出了声:“你刚才说,要替他提亲?跟一个奴婢?” 林大奶奶叹气,丝毫不以为耻:“虽然家丑不可外扬,可是还能怎么办呢?好些的大家闺秀,谁愿意嫁给他......” 卫老太太不耐烦的打断她:“可是据我所知,我们家并没有什么丫头被林三少带走了,您的忙,看样子是帮不上了.....” 庆和伯府内斗,却想把卫家拉入战场,怎么想的? 林大奶奶有些愕然:“怎么会呢?他从来不近女色的,可是听下人说,他从您家别庄出来,就带了个丫头安置在了外头......” 卫老太太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大奶奶好像挺希望这件事是真的,只是可惜了,我们家服侍的下人都有名册,当天都已经交给三少和曹大人过目过的,锦衣卫搜查的时候人数都对得上,又怎么会有什么丫头被林三少给带走了?” 三夫人反应过来之后也忙吁了一口气,道:“可不是,我们家服侍的下人都是有名册的,再说我们家同贵府也实在算不得熟,好端端的,怎么会想到要往府上送丫头呢?大奶奶恐怕是弄错了......” 林大奶奶几乎端不住脸上的慈和了,看了卫老太太和三夫人一眼,百般纠结之后终于还是勉强笑着赔了不是:“是我们家管束不严,想必是底下人弄错了.....我再去问问......” 更新了,昨天出了点意外,今天补上,抱歉,肚角痛的我..... 一百章·婆媳 林大奶奶气急败坏的出了门径直回家,见了庆和伯夫人极委屈的问:“娘是从哪里听见的消息?人家定北侯府那位老太太一推三四五,口口声声说不可能,又说服侍的人都是有名册的,绝没有丫头被那个狗杂种带走.....” 私下的时候,大奶奶等人向来是不加遮掩的,喊林三少从来不肯好好的喊他的名字。 庆和伯夫人脸色也一下子就变了:“没有?”她面色难看的摇头:“怎么可能没有?” 又立即把矛头指向了大儿媳妇:“是不是你不会说话,让人家卫老太太生了气?” 卫老太太出自明家,那可是出了名的难伺候,指不定就是林大奶奶不会说话,哪里说的不好了得罪了人家。 林大奶奶委屈的很,瘪了瘪嘴上去搂住了庆和伯夫人的手臂:“姨妈.....人家也不是傻子,是个人都知道这样做实在是太耸人听闻了......” 她看着庆和伯夫人慢慢难看下来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声,叹了口气从椅子上滑到地上端端正正的跪着:“好歹都是一家人.....您这样做,恐怕到时候被人觉得不慈......” 林大奶奶有些瞧不起庆和伯夫人的做派,大家族的出身,居然还容不下庶子庶女,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就算真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是办不到,去找庆和伯啊,找什么小孩子的麻烦...... 她有些头痛。 更觉得母亲糊涂,非得打亲上做亲的主意把她嫁过来给姨妈当儿媳妇。 庆和伯夫人向来是个宽以待己,严于律人的人,她自己幻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对于别人却又不是那个要求了。 这些年,明里暗里的给大房添了多少人,口口声声都是为了开枝散叶,她实在是腻烦了。 这回豁出了脸皮去办这么阴损的事,林大奶奶已经觉得很是丢人违心,看见卫老太太的嘲讽和三夫人的若有所思更是已经无地自容...... 庆和伯夫人忍无可忍,伸手猛地把杯子劈头盖脸的朝着林大奶奶砸,一面砸一面歇斯底里的哭:“我这是为了谁?!我这是为了谁啊?!要不是你丈夫不争气,立不起来.....” “觉得我不近人情?觉得我丢了大户人家的脸,让你没摆成伯府少奶奶的脸了?!早干什么去了?” 庆和伯夫人闹的厉害:“你以为你对那个白眼狼好那个白眼狼就能网开一面放过你们?!你们少做梦了,想想老二是怎么死的.....他就是个狼崽子,狼行千里吃人.....” 林大奶奶被烫的厉害,忍不住真的又惊又惧的哭起来。 庆和伯夫人身边的心腹嬷嬷吴嬷嬷觉得不像,又见庆和伯夫人根本没注意的上大奶奶的伤势,叹了口气就连忙扑上去揽住了匆忙立起来要跑出去的林大奶奶,一面连忙冲庆和伯夫人道:“夫人!大奶奶烫伤了.....”又朝愣住了的庆和伯夫人使了个眼色:“夫人,您向来疼大奶奶疼的跟什么似地,蹭破了点儿皮也要心疼半天的......” 林大奶奶垂着头一个字都不想说。 庆和伯夫人这样自私的人,指望她疼谁呢?除了一个庆和伯,别人就没被她放在心上过,就连她亲生的孩子,她口口声声心肝儿肉,却仍旧动不动就破口大骂,横眉冷目。 庆和伯夫人还是顺着吴嬷嬷的话下了轿,不自在的抚了抚自己头上的金玉满堂娇分心,让人去拿烫伤的药膏来,一面还是要同林大奶奶唠叨:“要不是我,你们在这个家里,早就被吃的骨头都不剩了,你们难道不知道那个小畜生有多恨我吗?!” 林大奶奶嘴唇动了动,外头就响起问好声,是庆和伯下衙回来了。 庆和伯夫人就慌张起来,连忙接了小镜子在手里仔仔细细的看了自己的仪容,端出了一脸温和的笑,见了庆和伯就连忙站起来:“您回来了?” 庆和伯面色却不如同她那样轻松,瞥了一眼请安的林大奶奶,有些诧异的问:“这是怎么了?” 林大奶奶实在狼狈的厉害,额头上通红一片,茶叶沫子都还没清理干净,首饰也都松动了,叫人想装不看见都难。 林大奶奶还没说话,吴嬷嬷就已经连忙跪下请罪了:“都是老奴的不是,老奴给大奶奶端茶,一个没拿稳......” 庆和伯默了默,吩咐林大奶奶下去整理,自己在上首坐了下来,看向一脸笑意的庆和伯夫人:“你今天做了什么?!” 庆和伯夫人心里咯噔了一下,强笑着装懵懂:“没做什么呀,我能做什么,领着欢哥儿玩呢......” 庆和伯脸上的厌烦就显而易见了:“还说没做什么?!既没做什么,让人去卫家干什么?!” 知道的这么快! 庆和伯夫人在心里咬了咬牙,面上仍旧文文弱弱的:“原来您说的是这事儿,还不是为了你儿子.....你那儿子向来眼睛长在了头顶上,好容易能看上个姑娘,我当然是要替他着想了......” 林三少居然沦落到要求娶一个丫头,不管怎么说,庆和伯府的态度在贵族圈子里算是表明了,以后稍微爱护女儿的人家,谁愿意把家里千娇万贵的女孩子嫁给他呢? 庆和伯怒不可遏:“你简直无理取闹!他堂堂一个锦衣卫五品同知天子近臣,一个伯府少爷,你去给他向个丫头提亲?!” 事到临头,庆和伯夫人反倒是不怕了,她不慌不忙的拿帕子点了点嘴角,含着一抹万年不变的笑意看着自己的丈夫:“那又怎么样呢?你儿子的名声你不知道吗?” 她看着庆和伯,看着庆和伯变了脸色,嘴角的笑瞬间就消散了下去:“弑兄啊!他的名字都可止小儿夜啼了,你还指望他找的到名门闺秀?!哪家的名门闺秀瞎了眼,会嫁这么一个人?!就是那等卖女求荣的人家,掂量掂量他敢弑兄的名声,也没人愿意把女儿往你家嫁的!我给他向个丫头提亲,难道还委屈他了?!” 好啦,又更新啦。推个书哦,书名《重生之末世庶女》:丧尸世界的吃土女逗逼,一朝重生到朱门酒肉臭的相府庶女身上,第一件事就是把随身空间全塞满吃的.....喜欢看这类文的亲们可以移步看一下哦~~~ 好啦,继续码字,爱你们,么么哒。 一百零一·外室 庆和伯夫人从前还不是这样的脾气,好像自从次子死了以后,就成了这副模样了,水泼不进的,叫人生厌。 庆和伯站起来,一面往外走一面数落她:“我还不知道你的那些心思?!趁早收敛些罢!现在不比从前了,得罪了他,你有什么好处?”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庆和伯夫人就更加生气,她绝望的扑上去拽住庆和伯的衣袖:“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还是人吗......” 说完了,看见庆和伯满脸的不耐烦,又败下阵来,搂住庆和伯的腰爱爱切切的哭起来:“平儿死了啊......您还指望我怎么真心对他......” 庆和伯就不挪脚了,他叹息一声把庆和伯夫人扶起来,扶着她坐到旁边的鹅颈椅上,苦笑一声问她:“那又能如何呢?平儿为什么出的事,你心里不清楚吗?” 林平之前是在羽林卫做事的,却因为跟林三斗气,竟然拿差事做文章,自己把运送的东西给弄砸了,还要栽赃到交接的锦衣卫头上。 林三又怎么会是容他瞎闹的人,他对林家的人都没什么感情。 庆和伯想的头疼,用手捂着头叹息半响,看着垂泪不语的庆和伯夫人:“好了,以后他的事,你不要管了.....” 庆和伯夫人就冷笑了一声。 她不管?她怎么能不管。 听说林三少居然很被长安长公主的女儿仙容县主看重,她要是不管,等着他娶一个县主回来耀武扬威吗? 现在就已经压制不住他了,等到再让他得了好处,以后大房二房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林大奶奶的嬷嬷也正这么劝她:“夫人的确是苛刻了些,可是这件事却没做错.....咱们府里的事儿,一团乱麻。不管怎么说,三少爷同咱们是不同的,本来就水火不容了,若是让他再进一步得了势.......” 嬷嬷给她递了一杯茶,又让人拿了药膏上来细细的替她抹脸:“到时候您可怎么办呢?终归您已经是林家的儿媳了.....” 还是庆和伯夫人嫡出的儿子的媳妇儿,就算是想脱身,想要保存良知,可能吗? 林大奶奶把茶放到了一边,觉得头晕脑胀的,缓了半响才道:“可是要斗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他现在已经是五品同知了,又是当今面前的红人,更别提他还有个当淑妃的姐姐,哪里是那么好任人拿捏的?” “姨母这么做,实在是太过冒险了。”林大奶奶喉咙里冒火,又觉得前途艰难,忍不住就抱怨了一声:“还是姨母太过分了......” 庆和伯夫人跟林大奶奶的母亲是嫡亲姐妹,年幼的时候就常常听见母亲说这位姨母是怎么拿捏庶子庶女的-----穿戴都要上好的,绝不能比嫡出的差一丁点儿,可却也仅止于此了,小孩子调皮,做了错事就关着饿着,林淑妃幼时被饿出了胃病...... 这仇恨太深了,化解不开。 林大奶奶只好闭了闭眼睛点头,吩咐嬷嬷:“等大爷回来了,你让他过来一趟......我实在是有些支撑不住了,先眯一会儿......” 只是她还没有眯瞪多久,就被嬷嬷匆匆忙忙的叫了起来。 嬷嬷一面怜惜的看着她一面垂下头说:“夫人那边让您过去......” 林大奶奶还以为庆和伯夫人又要闹什么幺蛾子,有些烦闷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又怎么了?就算是真的要急着查那丫头的事儿,也总得让人喘口气吧......” 嬷嬷没敢说话,服侍着她起来梳了头换了衣裳,看着她的脸色,尽量缓和了语气告诉她:“不是这事儿,是大少爷的事儿.....您待会儿听了,可别着急上火......” 林大奶奶就站住了脚,偏头看向她:“关大爷什么事?.....” 已经预感到了不好了。 说话间已经出了院子,林嬷嬷看着面前的青石板路,知道这件事又遮掩不住的,咬着唇告诉她:“大爷他.....他出了桩荒唐事儿......” 林大奶奶就被林嬷嬷这吞吞吐吐的态度弄的不耐烦了,厉声呵斥道:“到底什么事,快跟我说,这么磨磨蹭蹭的,是要急死人不成?!” 林嬷嬷咬了咬牙,一口气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了林大奶奶。 原来是林大爷在外头置办了座宅子养了个外室,千不该万不该,这外室怀了身孕了,怀了身孕也就罢了,这外室的身份却有些不好------是荣昌侯府旁支的女孩儿,虽然出了五服的了,到底是姓冯的,现在事情一闹出来,庆和伯夫人险些哭的晕过去。 林大奶奶觉得有些站不稳了,扶着游廊的柱子不可置信的看着林嬷嬷,重新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外室?” 林大爷哪里来的胆子,在林三少这么虎视眈眈的情况下,还敢这么胡来?! 这样不争气的人,哪里用林三少去斗,恐怕迟早自己就要作死自己了.....林大奶奶咬着牙哭出来,觉得天旋地转,一下子没站住,就真的摔在了地上。 林嬷嬷手忙脚乱的跟丫头一起把她给扶起来,不忍心的喊了一声:“大奶奶,不如我们回去吧,就说您病着.....” 林大奶奶立定了,不屑的挥了挥手笑了一声:“不必,回去有什么用?我回去了,这事儿就能了了吗?去看看他们怎么说......” 庆和伯夫人也被气的发晕,口不择言的喊林大爷:“孽障!畜生!你就是个来讨债的!” 林大爷梗着脖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娘,您骂我有什么用?冯爽肚子里的不管怎么说也是您的孙子,您还是先帮我安置了她吧.....” 庆和伯夫人哭着朝他身上砸了一大堆东西,手边能动的都动了,嚎啕大哭:“安置什么?!怎么安置?!你这么不争气,你是想逼死我......” 冯家的旁支的女儿,他居然把人弄成了外室,还说要娶她当平妻...... 庆和伯夫人捂着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生日还在挂瓶,真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不是不想加更,真的是倒霉,慢性阑尾炎,要挂七天的消炎药.....没脸求别的了,就求个订阅了吧..... 一百零二·报复 林大爷还是不觉得这事儿有多严重,跪在地上却并不肯安分,伸长了脖子看着庆和伯夫人:“娘,也不是什么大事,您作主就行了......” 庆和伯夫人终于恼怒起来,正想再摔他一顿,就看见了站在门槛边上愣住了的林大奶奶,面上露出些扭捏来,看着她问:“大儿媳妇,你怎么说?” 怎么说?还要怎么说?还能怎么说? 林大奶奶的眼泪啪嗒一声从眼眶里摔出来,心里一片心灰意冷,什么话也不肯说。 庆和伯夫人就是这样的人,别看她面上恼怒不堪,可是她既然已经能过问别人的意见了,意思就是冷静下来了,要把事情翻篇了。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自己忍受不了庆和伯身边有别的姨娘妾侍,可是对于自己的儿子,却巴不得他们能到处留情。 她垂下了眼睛,很不想提醒,最终还是冷冷的笑了一声:“娘,我听说这事儿之所以闹出来,是因为三叔身边的常随......” 庆和伯夫人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顺着她的话不自觉的点了点头:“是......” 然后就觉得不对,这意思岂不是说,林三早就知道了这事儿?!还故意把这事儿闹出来的?! 他为什么要把这事儿闹出来?! 林大奶奶看他们母子俩都蠢的如同猪一样,轻声又道:“冯家的事可大可小,现在朝廷里还在为到底重审不重审争执,如果最后还是定了冯家的罪,祸不及出嫁女是自然的,可是若是有心人说大爷是冯家的同党呢?” 庆和伯夫人就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冷颤。 林大爷也张大了嘴巴,半信半疑的摇头:“不会吧?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都出了五服的......” 这回庆和伯夫人却没再糊涂,她清楚的很,只要能扯得上一点儿关系,想要做文章,都是能做成的,立即就呵斥他:“你给我闭嘴!” 一面又问林大奶奶:“那依你的意思,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她想着,不如把这个外室先处置了,到时候林三就算是想找麻烦,那也是死无对证。 林大奶奶还没来得及说话,外头庆和伯气急败坏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进来:“那个孽障在哪里?!立刻给我拿来打死!” 庆和伯是拎着一根棍子进来的,一进来就没头没脑的朝林大爷身上死砸,把林大爷打的匍匐在地上疼的鬼哭狼嚎。 庆和伯夫人又急又气,一面又对周围的人发火:“你们都是死人哪?!还不快拦着!” 林大奶奶倒是比她冷静的多,冷眼看着林大爷被打的抱头鼠穿,唇角绽开一抹冷笑。 这么蠢的人,还想着要跟成了精的林三少斗?凭什么?凭他的人头猪脑吗? 庆和伯发完了火就指着林大爷的鼻子骂:“你不仅坏,而且还蠢!你不知道现在冯家的事闹的满堂风雨吗?要是有人借着这事儿说我们府里跟冯家有关系,你跳进黄河你都洗不清了!”一面气一面又忍不住后怕:“如果不是小三儿机灵,发现了你的事,你就要把整个伯府给葬送了!你个败家玩意儿!” 庆和伯夫人气的心肝儿疼,却又知道现在庆和伯是万万惹不得的,只好闷着头哭。 自家夫人是个什么性格庆和伯心里门清,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去吩咐林大奶奶:“你去.....把事情处理了,那姑娘家里只有个老娘,你多给些银子,把她的口给封住了,远远的把她送走......” 庆和伯夫人迷迷糊糊的问他:“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 自然是林三少说的,庆和伯皱着眉头不再看她,看看地上被打的半死不活了的林大爷,恼怒的让人把他给搀到祠堂去,跪两天的祠堂。 等他一出去,庆和伯夫人就派人把事情问清楚了。 是林三少的人揭发的这事儿,是林三少给庆和伯出了主意。 她坐在椅子上。慢慢冷笑起来。 哪有这么巧的事。 屋子里伺候的人都知道她现在脾气差,没人敢去触她的霉头,静悄悄的不敢发出一点儿声响,半响才听见她吩咐:“去请三少爷。” 林三少来的很快,似乎是早就预备着她找了。 她冷眼看着他,露出个讥诮的笑脸:“你有心了。” 林三少脸上惯常的没有表情,不冷不热的道:“不如夫人有心。” 庆和伯夫人忽然恼怒起来:“你知不知道如果事情被有心人利用,他就没活路了!你已经杀了平儿,你还想要再杀一个吗?!” 林三少的情绪半点儿起伏都没有,冷静的有些不似常人:“只要夫人不要再多思多想,这些事就不会传出去的。” 竟然是真的!竟然真的是林三少算计的林大爷! 庆和伯夫人气的发抖,却又毫无办法,眼前的这个人,她早已经掌控不了了。 她半响后才平复了会儿情绪,眼里的怨毒却有增无减:“原来真的是你.....这个冯爽,是不是也是你安排的......” 林三少的名声能止小儿夜啼,他的脸却能叫人看着就欢喜。 小时候家里来了客人,也总要惊奇的抱着他不肯撒手,说他的眼睛漂亮的像是西域的黑葡萄..... 庆和伯夫人恨不得在他挑不出一点儿瑕疵的脸上重重的划上几道,冷笑着道:“你会遭报应的....你迟早会遭报应的......” 林三少沉默无言的盯着她,直到把她盯得转过头去了,才转身出了门,吩咐等在外头的锦衣卫经历:“去凤凰楼......” 庆和伯夫人却气的又砸了一大通东西才颓然的陷在了软塌里,一面觉得林大爷窝囊,什么事都撑不起来,又想着如果次子还活着,就不能容林三这么蹦达了,一面却又想起那个被林三带走的丫头来----林三向来是不近女色的,她在这上头可算是下足了功夫,也没叫他行差踏错过,什么样的丫头能值得他高看一眼? 她一定要查清楚这个丫头的来历,不管怎么样,有能拿捏林三的东西就一定不能放过...... 熬出来了.....大家先看着,我去洗个热水澡出出汗,真的特别晕..... 另外要打个广告的,大家别嫌我哦。推荐谢其零的《卿本贤妻》,别人的女主都是十四,这个女主却四十了,中年视角,女主的各种吐槽脑补都极可乐,有点像是最近热播的我的前半生。有兴趣的可以移步看一下,么么哒。 一百零三·交易 林三少没管自己的嫡母是怎么想的,径直到了凤凰楼,见跑堂的迎上来,立了片刻说:“还是照之前的说。” 伙计是极机灵的,恭敬的应了一声,领着他上了二楼进了二楼一间雅间,又带他从雅间的暗门里绕出去上了三楼,雅间就由林三少的心腹守着。 虽然是同一座楼里的,可三楼跟二楼比起来却别有洞天了,林三少驾轻就熟,拐进了左手边第二间屋子,就碰见了里头正跟人斗蛐蛐儿的沈琛。 他脚步顿了顿,才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说他:“玩物丧志!” 沈琛正跟人玩的热闹,摆摆手理也不理他,等过了一会儿才高兴的喊起来:“给钱!三百两!” 林三少冷着脸看了那边一眼,刘新平就猴子似地跑过来立在他跟前:“表哥,我输了!” 说的理所应当理直气壮。 刘新平是林家的姻亲,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却总是爱缠着林三少玩耍,大约是小时候林三少把他打服了的缘故。 林三少手里端着一只汝窑出的月下小酌杯子,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朝他看了一眼。 刘新平就缩了缩头,正好被沈琛飞过来的一颗骰子打的哎哟了一声。 “他现在正被你家里一堆破事儿弄得不耐烦,你要是想死,尽管招惹他。”沈琛低头把自己的蛐蛐儿给小心的拿竹筒装起来,转过身笑眯眯的看着刘新平:“你表哥最喜欢收拾你了。” 刘新平瘪了瘪嘴,他作为林家姻亲,当然知道林家那堆事儿,叹了口气往外跑了。 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林三少跟沈琛两个人。 林三少是个很耐得住性子的人,要是没人跟他说话,他能十天半个月都不说一个字,可是沈琛看着玩世不恭,却比他还要耐得住性子,不停的摆弄自己的那堆玩意儿,连眼风也没往林三少那里扫一扫。 最后还是林三少先开口了:“冯爽的事儿,你怎么知道?你早派人跟着他了?” 林三少是锦衣卫没错,可是他再厉害,锦衣卫也不是他一个人作主,他不过是个五品的同知,不能什么都兼顾到,林大爷安置的外室也不是一个两个,他没兴趣插手。 如果这件事最后还是要由他来做,他选不出风霜这么好的棋子,能让整个伯府都忌惮起来,也能让庆和伯夫人安安静静一阵子。 是沈琛给他报的信。 沈琛看着他的眼睛,颇有些狡黠的笑了笑:“我也希望是我做的,可是并不是。你也知道,这么多藩王里,我父亲最受忌惮.....我要是一来京城就对京城的大小事知之甚详,合适吗?” 的确是不合适,有的事能做,有的事是不能做的,多伸一下手这只手可能就没了。 林三少喝了口茶冷冷的看着他:“那是谁?” 总要问个清楚,对林家这么知之甚详,李兰林大爷安置的外室住在哪里,什么身份,家里有多少人都清楚,实在太让人觉得不寒而栗了。 沈琛笑着问他:“记得定北侯府那个小姑娘吗?” 林三少仔细想了想,他跟定北侯府的人的接触实在不多,也就是在通州别庄上那几次,而且也都是为了差事。 只是虽然印象不深,却还是很好猜的,他问:“是被曹文看上的那个七小姐?” 沈琛没回他的话,只是道:“人家是跟我做了交易的,不然哪有这么简单卖你这么大一个人情。” 林三少就反应过来了。 他们之间半点牵扯都没有,能谈的上交易还能扯上自己的,他想了想,问:“那个出逃的丫头?” 沈琛打了个响指,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那个丫头,她说对她有大用......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林三少深着旁边的桌子,似是在思索,片刻后才摇头:“你知道,现在这个丫头已经不归我管了,她是被我在半路上捡到的,拿了郑王的信物要见郑王.....我为了救你们,已经跟郑王做了交易,把人给郑王了。” 当时郑王如果不醒,沈琛跟楚景吾还是要倒霉-----因为曹文已经提出要让锦衣卫去临江王那里看看,沈琛和楚景吾到底在不在了,如果楚景吾沈琛不跟临江王他们在一起,说来说去事情还是不对。 可就算是郑王醒了,想让他按照自己说的话做也是有难度的,那毕竟是一地藩王..... 幸好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清荷那个丫头撞了上来,而且手里拿着的竟然是皇族独有的和田玉龙纹玉佩..... 这东西每个龙子凤孙都只有一个,能被郑王赠予的人,怎么都在郑王跟前的分量轻不了,林三少心里很清楚,用清荷换取了郑王替沈琛和楚景吾转移视线。 沈琛点了点头:“那丫头没跟你吐露过什么吗?” 林三少察觉到一丝不对,敏锐的抬起头问他:“她能跟我吐露什么?” 沈琛就没再说话,想了想才道:“我跟那个丫头做了一笔交易。” 林三少头脑清晰,很快就分析出了这其中门道,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那是个十岁的小女孩......” 能有什么值得沈琛跟她做交易的? 沈琛却并不愿意多说,他只是问了一声:“是当着郑王的面给的人吗?” 林三少点了点头:“当着面给的人,那是个丫头,可是说实话,恐怕并不简单.....会简单的近身功夫,人也格外伶俐,是个不好应付的角色。” 至少哭哭笑笑全都能转瞬拈来,绝对是个心机深沉的。 沈琛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转头跟他说起别的事来:“冯家的事,现在是个什么说法?” 林三少眯了眯眼睛,看不出什么喜怒,周围的气氛却不知不觉的冷下来:“没有说法,那帮人咬死了是世子畏罪自杀,现在还在审。” 可是都是曹文那边的人审,能审出什么来,还不是由着他们操纵。 沈琛很是镇定的活动了活动手腕,跟他说:“我看你暂时还是不要在这件事上纠缠太过了,一切还要看上头的意思,等他露出什么意思来,你再决定要不要找曹文的麻烦。” 一百零四·郑王 沈琛是聪明的,可是他再聪明,也不过就是个半大的少年,很多事他本该没有这么敏锐。林三少若有所思:“又是那个卫七?她倒是比你父王的幕僚还要聪明一些。” 沈琛不置可否,看了他一眼立起来:“曹文那伙人最近动作频频,越是动作多,越是容易露出破绽的,你若是闲着没事做,可以多在他身上下些功夫。” 林三少知道他是要走了,也站起来,听了之后并没有说话,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 沈琛知道他的性子,没理会他,从他身边经过,悄无声息的下了楼到隔壁的来风台继续去斗蛐蛐儿了,这回赢了不少,等天差不多要完全暗下来的时候,他才从来风台出去,吩咐他的小厮雪松:“去,告诉那个秦大娘一声,就说我会替她办妥的,只是有些事私底下传话不方便,让她想个法子出来见我一趟。” 这个卫七,年纪小小的又是个女孩儿,可是却好像是一本极厚重的书,一眼看不到边,他又想起那一晚见到她,她眼神清明镇定自若,看见从天而降的一个大活人竟然半点不害怕,而且言语里软硬兼施..... 这倒是个有趣的事,值得人付出点心力去探查究竟。 想了想,他拔腿去了郑王府里。 几家王府都是先帝还在世的时候给儿子们营造的,离得很近,就在皇城边上,马车骨碌碌停在郑王府门口,叫门子通报了,才开了西角门引人进去----除非大事,正门一般都是不开的。 郑王正躺在床上养病,沈琛喊了一声叔叔就坐在一旁。 等服侍的丫头把药换好了,郑王才笑着招手把他唤到跟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叹气道:“你长得不像你父亲,像长乐皇妹......” 当初平西侯那些族人们趁着先帝殡天,新皇登基混乱的时候,没少欺负长乐公主母子,要不是临江王和郑王搭救,长乐公主或许死的还要更早一些。 沈琛对着这个舅舅多了几分耐心,任由他打量了一阵才拖着小杌子离他近一些坐了,问他:“王叔的伤快好了吗?” 郑王看上去还是病恹恹的样子,听了他的话却笑起来,温和的卷着手咳嗽了几声,问他:“你怎么会忽然想到过来?” 藩王们进京,面上都是兄弟,皇帝又亲自接见过赏赐了许多东西下来,其他的藩王们也不能当不知道,都有过来看望的,临江王也来过,也是带着沈琛一起来的。 沈琛斟酌了一会儿才道:“是有件事想求一求您.....” 郑王就哦了一声:“就知道你,小时候就是个凤凰无宝不落的主儿,说吧,想要求我什么?” 他在晚辈面前,向来脾气都是很温和的。 只可惜他自己没有孩子。 沈琛并不怎么怕他,道:“上回林三给您送了个丫头,您还记不记得?” 郑王就唰的一下抬起了头,眉眼满是戾气,片刻后收敛了周身的戾气,才又若无其事的垂下头:“你怎么会想起这个丫头的事?” 林三少为了他答应转移锦衣卫的注意力,给沈琛他们解围,才把清荷送来他身边。 他真要感谢沈琛和楚景吾误打误撞在这个时候冲进了通州,否则清荷恐怕一辈子也见不到他了。 沈琛见他面色有异,心里更觉得蹊跷,面上却什么也不露:“她是从卫家逃出来的,卫家现在在找她,找到了她我能换好大一个人情,王叔你要不是有大用,就把人给我吧,不过是个逃奴罢了。” 怎么可能只是个逃奴?! 如果只是个逃奴,卫家早就可以报官了。 而且沈琛虽然小,却精明,他会不知道这个丫头不寻常? 郑王收敛了笑意看着他摇头:“这恐怕不行,这个丫头,我的确是有大用的。” 沈琛嘴角玩味的笑意就越发深了一些。 有大用。 卫安说这个丫头她有大用,不能落到别人手里,郑王也说这个丫头有大用。 究竟是有什么大用? 郑王定了定神,又问他:“是卫家谁在查?庄娉婷?” 他连卫五夫人的称呼都不想提。 沈琛有些诧异的看着他:“她不是跟着卫家五老爷去南昌了吗?怎么会是她?” 这个人跟一个从通州逃走的丫头扯得上什么关系? 郑王却已经不再愿意兜圈子,他看着沈琛,像是要从里到外把他给看个透彻,半响后才挪开了视线:“到底是谁问你要人?” 沈琛也不怕他看,自己走到旁边拿了杯子倒了茶喝茶,间隙才看着郑王的脸色回话:“林三少身边的人出了问题,把这事儿当成一个把柄透露给了庆和伯夫人,庆和伯夫人就想去帮林三少跟这丫头提亲......” 沈琛说的有些慢:“后来卫家的人就重视起这件事来,我在卫家别庄上躲过一晚,您知道的,我问了林三,知道人是被送到您这里来了,所以才过来的。” 郑王眯了眯眼睛,一时什么话也没再说。 片刻后他才睁开眼睛看向沈琛:“人你不必再要回去了,我是不会给的,这个丫头对我有大用处。卫家的人情,你用别的东西偿还吧。” 沈琛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也知道从郑王这里问不出多余的情况了,嗯了一声站起来恭敬的同他告辞。 郑王挥手让他出去,到了一半又让他停住,忽然问他:“王嫂不是要办个堂会?” 京城时兴办堂会,王府也不能免俗,总要热热闹闹的叫人知道藩王们回来了-----藩王们的儿子女儿也都适龄了。 沈琛猜到了些什么,立住了答了一声,就听见郑王说:“那挺好的,你告诉你母亲,我托她一件事,给卫家下个帖子吧,请卫老太太和卫七姑娘。” 沈琛不由站住了,完全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可是看他是极认真的样子,又知道拒绝不了,缓了片刻才答应了。 总担心自己英年早逝啊啊啊啊,肚角痛,在诊所挂了三天针了,想去医院检查又好怕自己得了绝症.....果然人就是想的多,叹气。 另外推荐一下白小圆的《矜荣》:断生死,往轮回,二更天,美男陪睡,重生还能见鬼。很有意思的一篇文,也很有新意,有兴趣的可以去看一看啦。 一百零五·纠葛 卫安正在合安院里陪着老太太听三夫人说的隆庆帝万寿的事儿,三夫人同卫老太太说了进献的礼单,又同位老太太说:“现如今是多事之秋,咱们不能冒尖儿,却也不能简薄了......” 冒尖儿了容易被人说心虚,简薄了又容易被人说心有怨忿,在朝廷里就是如此胆战心惊。 卫老太太有些嘲讽的翘了翘嘴角,又同三夫人商量了一回卫玉攸的生辰:“今年就委屈她了,并不大办,你把你娘家人请上两桌,再就是咱们自家的人,替她过个十三岁的生辰......” 三夫人阖上了礼单连忙点头:“她还是小孩子,又不是什么整生日,这样就尽够了的......”又看向卫安:“说起生辰,伯母还缺了小七礼物,回头小七去我库房里挑,看上什么就尽管搬走......” 卫安连忙笑着起身道谢。 三夫人叫住了,又同卫老太太笑:“一月前林管事往南昌去了一趟,他这个月的月例不知道是照旧还是要添一些?” 一般外出的拨的银子都是额外的。 卫老太太笑意微敛,看了三夫人一眼,才道:“等他回来再说罢。” 老太太是一副不愿意多谈的态度,也就不好再问了,三夫人陪笑应是,回去同三老爷说:“依我说,不管有多深的隔阂,终究是母子。府里多事之秋的时候,不照样想起了老五来了?” 三老爷比她清楚这里头的门道多了,一面去净室换了衣裳出来一面笑着喝了口茶解渴:“你放心吧,明家的事儿一天没完,母亲心里一天就放不下这个疙瘩。这么多年了,五弟年年让人跑多少趟?当初还亲自回来跪过几回,母亲理过他吗?” 这倒是,就连开祠堂祭祖,卫老太太都能撇下卫五老爷,让卫二老爷打头,三夫人松一口气,又有些好奇:“那你说,母亲这回到底是让林管事去南昌干嘛呢?” 总要有个缘故的吧? 三老爷倒是真的琢磨过,想了想就道:“等林管事回来了,问一问就是了,没什么好疑惑的。不要多做什么。”他再强调了一遍:“就算我有什么想头,那也要卫家还能立得住,卫家还存在这世上,否则,一切都是徒劳。” 三夫人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猛地打了个寒噤,半响才低声应是。 卫老太太也在合安院同卫安说:“你为什么又不想找清荷了?你不是说,她或许知道你的身世吗?” 卫安并没同卫老太太说她不是不想要清荷,只是同沈琛做了交易,不需要再去找清荷罢了,只是同卫老太太解释这个事:“依李嬷嬷和秋韵的意思,清荷就算是知道,也知道的不多,何况她还一心想要逃,人又已经到了林三少手里.....” 卫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半响才挪开目光。 等静默了一瞬,屋外响起轰隆隆的雷声,卫老太太意有所指的道:“你放心,就算到时候你父亲真的不管你,总还有我。” 卫老太太能说出这样的话,卫安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回应,过了片刻才笑开了,坐在卫老太太身边靠着她的肩膀,也同卫老太太道:“您也放心,只要我活着,我总会帮您的。” 这是她的真心话。 她做人的心愿就是这么简单,人家对她好,她自然也就对人家全心全意。 卫老太太欢快的笑了几声,让花嬷嬷取出一个描金的檀木匣子,亲自拿在手里给卫安看:“我知道你最近在管外面的铺子了,或许有需要用钱的地方,这里是二百两银子,你先放在身边防身。” 也就是说,卫安私底下有自己的打算,她心里是门清的。 卫安很为卫老太太的这份体贴感激,并不扭捏的接了匣子,外头就有人来报,说是通州庄子上来了庄头们对账。 往年都是年底了庄头们才来京城对账的,今年卫老太太却说各地的产业账簿都有问题,决意整治,已经提前同三老爷三夫人说过了。 老太太嗯了一声,卫安已经先站起来往外走。 汪嬷嬷又惊又喜的跟在卫安身边:“老太太果然是个慈善人,就算是您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她对您也还一如既往......”说着又有些疑惑:“也不是,简直是比从前还要好......” 从前就算她是长宁郡主的女儿,看在她的脸的份上也对她高看一眼的卫老太太,现在知道她可能不是长宁郡主的亲生女儿,当然对她更好了。 卫安不以为意,进了院子见纹绣迎上来,就轻声问她:“怎么样?” 纹绣摇头:“我爹那里还是没什么消息传回来,不过素萍她娘那里倒是有消息地进来,是个口信......雪松说,小镇国说有些话靠传话说不清楚,让您想法子出去见他一面。” 如果在从前,对于卫七来说,单独出门自然是想都不用想的事,可是现在却是未必了。 卫安住了脚,看着榕树底下圈养的几只锦鸡雄赳赳气昂昂,想了想就答应了:“过几天我要去一趟普救寺,你让秦大娘出去告诉一声。” 她要做的事,蓝禾和玉清还会想着合不合时宜的劝一劝,可是纹绣和素萍却从来不会多一句嘴的,立即应了是。 这就是有了自己人的好处,卫安看着窗外的榕树发呆。 她还需要很多很多这样只听命于她自己的人。 合安院里的卫老太太正看着腆着圆圆的大肚子的卫瑞。皱了皱眉头问他:“怎么样了?” 查了这么久了,如果朱家真的有什么问题,大约也要露出点痕迹了。 卫瑞灵活的跪在地上,同卫老太太交代跟踪朱芳,和查朱家的事。 “平阳侯府大约在十三年前,发过一笔大财......”卫瑞压低了声音:“是跟怀仁伯府开铁矿,后来分利不均,怀仁伯府还就这事去告了平阳侯,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怀仁伯府就倒了霉,被人参奏圈禁民女,罔顾人命,参奏怀仁伯府的那个御史叫做杨怀......” 卫老太太敏锐的很,立即就问:“是那个如今在江西巡按的御史杨怀?” 一百零六·秘辛 卫瑞肯定的点头:“就是如今巡按江西的那个御史杨怀,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很快就要升任左佥都御史,巡抚江西了......” 杨怀,这个人可不简单啊。 卫老太太手指轻轻的敲了敲桌面,心里有些乱。 如果真的是杨怀,杨怀这个人...... 作为纠察百官的御史,杨怀可实在算的上是勤勤恳恳了,多少官员见了他就闻风丧胆,只是,他参奏怀仁伯府,真的是出自公道吗? 要知道,杨怀虽然铁面,可是却不算是无私的,对待自己人,他也很能放条路走,就连当年明家出事杨怀都能先站队,能那样不留情面的参怀仁伯府? 这里头怕是不简单。 卫老太太顿了顿才继续问:“这二者,有什么联系?” 卫瑞已经把事情查的很清楚,同卫老太太说:“怀仁伯府的案子有蹊跷,怀仁伯府倒了之后,铁矿盈利就全归朱家所有,朱家不久之后就同世子提亲......” 卫老太太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了才问:“你的意思是,朱家很可能背后有人?如果杨怀跟他们是同流合污.....” “不。”卫瑞想了想措辞,才斟酌着告诉卫老太太:“我们查出了些还很有趣的事,方家那位不成器的承恩伯,当初是跟着杨怀的儿子一起斗鸡走狗过好一阵子......” 卫老太太越听越糊涂,定定的坐在鹅颈椅上没有开腔。 卫瑞也没有停歇:“杨家那位少爷自从承恩伯在咱们家闹事之后,就被调出了翰林院,三年观政之期都未满,就被调去云南当县令了。” 卫老太太终于明白过来卫瑞的意思,杨怀的儿子,怎么说都该有更好的前途,不该就匆匆忙忙被调出京城,而且去了那个偏僻的地方,到现在居然还在做知县,这不符合升迁常理。 除非是那位杨少爷得罪了什么人,连杨怀也得避其锋芒。 卫老太太稍微想了想就懂了:“是杨家少爷给承恩伯出的主意?打上了阿敏的主意?” “怕是这样。”卫瑞越查越觉得心惊,告诉卫老太太:“恐怕当初大小姐之所以同承恩伯那个登徒子扯上关系名声不清白,是别人早有预谋。” 但凡卫家没出事,明家那时候也还在,是决计轮不到外强中干的平阳侯府来提亲的。 卫老太太恍然大悟,想冷笑,又觉得彻骨的寒意从脊背蔓延开来。 如果这一切猜测都是真的,那这些人到底是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这么苦心孤诣的针对卫家下棋...... 不!不只是为了卫家! 卫老太太只觉得无比惊心,又觉得脑子里难得的乱成了一团浆糊,人老了,许多事只要多想多思,头就痛的厉害,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伸手打断了卫瑞说话,晃了晃身边的银铃,等花嬷嬷进来,轻声道:“去请七小姐。” 卫瑞瞪大了眼睛,他虽然久不在府里听使唤,可是对家里主子们的排行却很是清楚的,七小姐不是长宁郡主的孩子吗? 老太太向来是不喜欢五房和五房的人的...... 卫安却比他要冷静得多,对于卫老太太深夜让她前来的目的问也并没问一声,迈步进门看见卫瑞,先愣了片刻,而后才低声问了一声:“是大伯父的义弟吗?” 卫老太太诧异的转头看着她:“你认识?” 上一世是认识的,卫安记得他后来跟在自己义兄身边做了许多事,最后大约还是要投奔临江王的,她并没有说是,就坐在卫老太太下手,听了卫瑞重复了一遍之前说的话,立即清晰的抓住了重点。 “瑞大叔的意思,是觉得朱家跟杨家有什么交易,而这两家背后大约也还是有人?”她自己点了点头:“我倒是知道一件事......” 卫瑞因为她的冷静理智很有些吃惊,等她说到了这句话才反应过来,垂下头不敢朝上看,只拱了拱手:“请七小姐明示。” “杨怀家乡是在浙江绍兴,我听人说过,他之所以官员亨通,从十三道监察御史一路能替天子巡按,是因为给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安建了一道生祠,因为这事,他名声一度很不好......” 要多亏了上一世能苦苦熬着活到最后,也要多亏能忍着苦悬着刀咬牙记下那么多仇人或者是有用的人的名字,如今的卫安对于以后能掀起风浪的人,每一个都记得极为清楚。 卫瑞实在没有忍住,吃惊的抬头看了一眼卫安,眼前的姑娘分明就是十岁的模样,可是说出来的话却绝不是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所能知道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垂下头:“所以如果朱家和杨家背后要有一个主使的话,大约就是曹安无疑了......” 卫安就思索了一会儿:“当初大姐姐出事之后,朱家是隔了两年才来提亲,后来明家出事,大伯父也出事了,朱家也不肯放弃婚约。那个时候,我没记错的话,曹安还只是个御用监的掌事太监,并不如何突出,只是从明家之事以后,他才一路飞黄腾达,一路进了御马监,掌腾骧四卫马匹之事,而后又进司礼监......” 曹安总不能无缘无故的就升的这么快,黄门内侍和少监火者之间的层次看似简单却极难飞跃的,他这么短之间就升迁上去,总是有缘故的。 可是不管怎么样,曹家跟朱家之间不清不楚就是肯定的了。 卫安沉默了片刻,问卫瑞:“瑞大叔知道杨怀的儿子在哪里当官吗?” 卫瑞下意识的应了一声是,挺直了脖子。 卫安就道:“找到他!” 不能直接去找杨怀的麻烦,杨怀是个警觉性很高的人,如果真的又跟曹安这批人有关系,那背景就实在深厚的有些可怕了。 先从杨怀那个儿子入手吧。 她吩咐了一声,又补全道:“还有,清查朱家的产业和朱芳最近动向,另外......杨家的事,事无巨细的查一遍禀报上来,包括杨家有几口人,有几个姨太太......我知道瑞大叔你做得到的。” 更新啦,不是我不去看病,是实在总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 我这个人就是讳疾忌医......现在在诊所打了几天针不那么痛了,还是想拖着,如果一点不痛了,就懒得去医院啦。 一百零七·南昌 卫瑞上一世跟在义兄身边,最拿手的事莫过于获取消息一类,他是个天生就该做斥候的人。卫安对他的能耐了解的很清楚。 卫瑞自己却吃惊的几乎端不住脸上的表情了,看了一眼卫老太太,见卫老太太无声点头,才强自压住了心里的诧异,恭敬的对卫七道是。 定北侯世子是个极通人情世故的人,在世子手底下跟随了那么多年,几乎算是一起长大的卫瑞很得了一些他的真传,既然卫老太太都不避讳卫安,把卫安当作军师来用,他自然也不会去怀疑卫安的能力。 等吩咐完了这些,卫瑞出去了,卫老太太才彻底把身子靠在了椅背上,缓缓的叹了口气:“曹家.....” 卫安知道她想问什么,坦诚的摇了摇头:“我知道的其实也并不算多,只能凭借知道的一星半点猜测摸索......” 上一世她虽然聪明,可是在十几岁没嫁人之前都是小聪明,朝廷上的大事,是跟她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所以这一世猜测起卫家背后的那只黑手起来就格外的费力。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就像现在,杨怀不就冒出来了吗? 静默了一阵,卫老太太想叹气又忍住了,疲累的仰着头嗯了一声,又看着卫安问她:“你是不是想要自己用的顺手的人?” 这一点卫安并没有瞒着卫老太太,只是她知道现在卫家的情况,也知道卫老太太手底下的人是不能轻易用的,一用就容易引来事端。 而且也会叫三夫人三老爷他们多想。 现在卫老太太这么问,卫安犹豫了片刻就点头:“并不是为了不放心那边的结果,只是我真的有些事情要做。” 她不能仅仅靠着卫老太太的势力,未来的路还很长,她靠着卫老太太和老王妃也未必能靠的长久,不管卫阳清和长宁郡主到底是不是她的亲生父母,但是他们两个都不会管她的生死却是肯定的,她总得要替自己谋划将来。 卫老太太笑了笑,正要说话,外头花嬷嬷却隔着帘子通禀说外院递了话进来,说是林管事回来了,问得空不得空。 卫老太太看了卫安一眼,见卫安已经跟着立了起来,吩咐花嬷嬷把人领到前头广厦的花厅里。 林管事从南昌回了京城就直接来了府里等老太太的吩咐,还风尘仆仆的,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不止,可是身体却还算得上不错,对着卫老太太跪了下去说了些卫五老爷要他带的话,就捧上了一封信交给卫老太太。 卫老太太把信放在小几上,先问他:“老五那边有没有什么不对的?” 如果有人真的要对卫家下手,卫五老爷那里也是个不错的突破点。何况杨怀那么巧很快就又要巡抚江西了,这实在有些过于巧合。 林管事摇了摇头:“一切都好,六月份的时候鄱阳湖发了大水,打翻了许多船,周围都成了一片泽国,五老爷尽心尽力的救灾,听说连着几昼夜都没有合眼,就发了低热......现在这事情已经差不多了,周围也并没发生时疫,五老爷功不可没,这一任的评核肯定是优等,说不定能拔擢回六部做事......” 这不是他该说的话,卫老太太略显冷淡的打断了他,问他:“早前不是有信说四少爷会回来?可是你都回来了,他也还没消息。” 说起这个,林管事面上就有些不安,犹豫了片刻才跟卫老太太说:“四少爷好像同郡主起了争执......” 长宁郡主除了对卫安异常冷淡,对别的孩子向来是耐心至极的,做足了一个慈母,怎么会跟卫玠起冲突? 卫安也有些疑惑,又好像明白了什么。 其实上一世的时候卫玠也常常为了她的事跟长宁郡主闹的不愉快,有一年过年他从外面游学回来,却发现年夜饭竟然都没有她的份,她一个人在屋子里守岁,就闹了一场,而后在长宁郡主坚称她有病的情况下还是去了她的院子里陪她守岁。 那是她过的最好的一个年,卫玠陪她说话逗她笑,她终于忍不住哭着问是不是她真的一无是处的时候,也是卫玠坚定的告诉她,不管怎么样她始终是他的妹妹..... 卫老太太也问了出来:“是为的小七的事罢?” 林管事就有些尴尬,看了卫安一眼,垂下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郡主对四少爷向来是好的....想必很快就想通了。” 卫老太太不置可否,赏赐了他许多东西,又让他以后管着外头几间铺子的事,抬手让他出去,这才拿起了卫阳清寄回来的信。 卫阳清的信倒是半点没有避讳。 他说是他犯下的糊涂事,卫安的确不是长宁郡主的孩子,而是他跟一个外室的私生女。 他说他是被同僚设计了,在外头出了事,后来那个同僚拿着这件事要挟他,他只好帮那个人办了事,然后把人要了回来。 只是那个女人却已经怀了孩子了,而且已经即将临盆,他嫌这个孩子来路不正,原来打算不要的,谁知道长宁郡主同时出生的孩子却因为这个事夭折了。 他原本是想拿卫安去哄长宁郡主开心的-----失去了孩子的长宁郡主成日以泪洗面,他就骗她说孩子没死。 只是这事到底是纸里包不住火,长宁郡主后来还是知道了,所以才对卫安这么冷淡。 卫安掩藏在袖子里的手在发抖,她一直猜测的事实竟然成了真,这消息来的又快又突然,她有些没有办法接受。 她的母亲不是出身高贵的长宁郡主,只是一个被人送来送去的来历不明的女人...... 难怪卫阳清连看她一眼都觉得多余,前世对她置之不顾。 难怪长宁郡主对她冷淡成了那副模样...... 她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想哭,可是眼眶却干涩的厉害,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那封信上的每个字她都看得懂,可是却又好像每个字都看不懂,叫人觉得眼睛疼。 去医院检查了,一开始照了腹部彩超,医生说看不清楚,好像是盆腔有积液,右腹部有包块,吓死我了,然后又去照了CT,说是双附件囊肿....妈蛋,可是我还在发烧啊,我会不会要死了。 一百零八·请帖 卫老太太捏着信纸的手骨节有些泛白,眉头紧紧的皱着。 卫阳清说他是被人算计了,是被同僚算计......他还答应了同僚一些事情,究竟是什么事?虽然他在信上说已经把卫安的生母处理了,那个人已经抓不到把柄,可是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就如同现在,长宁郡主不就沉不住气了吗? 到时候被人知道了呢? 卫家现在本来就风雨飘摇了。 简直是胡闹! 卫老太太心里恼怒,又忽然觉得有些庆幸。 恼怒于生出这么优柔寡断到处留情的儿子,又庆幸最后明鱼幼没有嫁给他,就算是嫁给他了,他或许也不会对明鱼幼好到哪里的-----他从前对长宁郡主不是喜欢的要死要活的吗? 可是时间一过,女人最新鲜的时候过了,也就不过如此了。 卫安想的却不是这些。 卫阳清没有必要骗人,他既然说自己是来历不明的女人生的孩子,那她自然就真的是了。 长宁郡主的孩子跟她同时出生却夭折了,难怪知道她的身世之后会如此憎恶她-----站在长宁郡主的角度想,她分明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人生的野种,却偏偏因为卫阳清的一时糊涂占据了嫡长女的位分...... 卫安又有些好奇,如果真的是这个原因,长宁郡主为什么不和老镇南王妃说清楚呢?卫阳清不跟卫老太太说还情有可原,卫老太太跟他本来就无比疏远,知道他这么荒唐肯定会对他更加有心结,可是老王妃和长宁郡主之间显然却不存在这个问题...... 卫老太太看出她的疑惑,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你父亲也是不受你外祖母待见的,她如果知道她辛辛苦苦带大的孩子是你父亲荒唐的产物,又是你父亲瞒了这么久,肯定要大发雷霆,长宁是不会想看这样的情况发生的。” 勉强也能说的过去,卫安没有说话。 卫老太太却问她:“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呢?你父亲的意思,这件事当初虽然是个错误,可这个错误毕竟已经成真了,这么多年了,如果再把你的身世抖出来,对他的官途和对他的前程都是不利的,因此他决计不可能再承认你不是长宁生的这件事,而且会把长宁的嘴也管好。还说要把你接到南昌去教养......” 她敲了敲桌子,看着垂着头的卫安,忽然不合时宜的蹦出个想法,卫安这样的眼神,实在有些像那些摇尾乞怜的小狗,措辞虽然难听,可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她又想起之前卫安从小佛堂出来,对着她的时候笑的那样讨好又小心翼翼,觉得心里有些难过。 又抬手抚了抚她的背:“不要担心,一切都会过去的.....这事儿自然不能闹出来,风口浪尖的,这个时候要是把这事儿给闹出来,外头恐怕怎么说的都有,这事更可能会成为我们被人攻讦的把柄,至于去南昌的事,我会回信给你父亲,让他不必多管,我会亲自教养你的。” 卫老太太是知道她去了南昌肯定没有好果子吃,现在长宁郡主就这么容不下她,还设计想通过庄奉的事来让她跌到泥地里,更别提跟卫阳清摊牌之后了,以后卫安要是真的去了南昌,日子会过的无比艰难。 卫安已经迅速的反应过来,她跪在卫老太太跟前恭敬的朝她磕头:“我会去南昌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多谢祖母的庇护......” 她亲生母亲听说就是后来从建州换到南昌以后才被卫五老爷处置了,她想去看看自己的母亲。 算一算,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真正有母亲的生活是什么模样的。 她娘会不会很喜欢她,会不会曾经也曾期盼过她的出生,会不会在她被抱走的时候也曾伤心欲绝,会不会跟长宁郡主一样,母鸡护崽一样把孩子们都护在她的羽翼下..... 卫安觉得难过,又觉得不是那么难过,心情很复杂。 她的生母还活了几年呢,如果真的不爱她的话,肯定会想很多法子把她的身世揭露出来,不会那么安静的等着死吧? 这么一想,其实她也是有人爱的...... 她闭了闭眼睛,想不哭的,眼泪却大颗大颗的扑簌簌的落下来。 他的父亲杀了她的母亲,并不爱她,只是拿她当一只小猫小狗给嫡妻逗乐,全然不知道把她陷在了多么危险的情境里。 长宁郡主给了她体面的身份,却偏偏又恨她入骨,这些事就是一地鸡毛,难以理清。 卫老太太扶她起来,也问她这件有些尴尬的事:“那老王妃那里.....” 老王妃对卫安是真的掏心掏肺,现在卫阳清和长宁都不会再说出真相,卫安只要装鸵鸟,是可以继续心安理得的享受老王妃给她带来的好处的。 卫安却不这么想。 她想这个世道总是要有公道的,她不是人家的外孙女,就不能理所应当的占据人家的东西。 她当然会对老王妃继续一如既往的好,甚至还要比从前更好,可是却不能再欺瞒老王妃。 这样她心里不安。 以后长宁郡主实在忍受不住了私底下跟老王妃提起来,她也会显得更加被动。 还不如她自己来把这个脓疮打破。 卫老太太并不勉强她,听了她的想法若有所思:“这样也好,欠了人家太多总是不好,不能再奢求更多了,这样佛祖也不会庇佑你的,你做的很好......” 这样的卫安,一点儿也不像是长宁郡主的孩子。 知恩又不逾矩,有原则却又并不古板...... 已经夜深了,卫老太太让卫安回去休息,三夫人却来了,在合安院外头等着通报。 等到卫老太太让她进来,就看见她红光满面,面上有怎么都遮掩不住的激动,告诉卫老太太:“娘!您知道临江王府要唱堂会吧?藩王们回来都是要办的,也是熟悉熟悉的意思.....临江王府给咱们家下了帖子,特意点名了要您去.....” 卫老太太却脸色大变,她跟临江王府是有联系,关系也确实有些暧昧,可是这全是私底下...... 临江王府到底是想做什么?! 打个广告啦,推荐水迹的《篆香录》:闻香寻竹马,甜宠,宠上天的那种~~~有兴趣的可以看一下。么么哒,爱你们、。 一百零九·变天 三夫人实在是很欢喜,卫玉攸的年纪到了,从前看在她姓孔的份上,就算是很多人嫌弃三老爷是庶出的,却也照样有不错的人家上门来相看探问,可是自从孔家出了事之后,那些人的鼻子比谁都灵,早早的就退避三舍了。 而且就算是撇开这些不谈,能去王府的堂会,那也是极长脸面的事。 卫老太太自然知道的她心思,皱着眉头低声道:“胡闹!现在这个时候是什么时候,还嫌不够惹眼吗?” 曹文恐怕现在正无孔不入的盯着卫家,早前他在别庄的时候就已经怀疑过卫家包庇临江王府的小镇国们了,如果这一次她又去了临江王府的堂会,在曹文那帮人眼里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到日后难免要招惹出更多是非来。 三夫人反应过来,收敛了脸上的喜意,有些忐忑不安的告诉卫老太太:“娘,是通过孔老太太的口请的,说是京城除了您和老王妃,找不到跟孔老太太相同辈分的诰命了,怕到时候会怠慢了孔老太太,所以想让您和老王妃做个陪东......” 面上说的倒是撇的很清,可是曹文他们哪里会顾这些呢? 卫老太太原本想拒绝的,到最后拒绝的话却没说出来。 她跟临江王如今的干儿子沈琛有想通的目标,跟临江王府已经有了一层暧昧的关系,如果不去.....错过什么东西又实在有些可惜。 她叹了声气,最后还是揉了揉额角告诉三夫人:“要去也可以,只是要看好小五和小六......也别胡乱搭话,她们年纪也不很大,一个十三,一个才十二,缓一缓也不耽搁什么,不要病急乱投医失了分寸。” 老太太已经把话点明到了这个地步,三夫人马上就明白过来:“是,您放心,媳妇儿心里有数的......” 过了一会儿三老爷却也过来了,他是来跟卫老太太说最新的局势的,等三夫人出去了,他才拉了把椅子坐在卫老太太下手,神情严肃的看着卫老太太说:“今天.....荣昌侯也去了......” 曹文他们这些人已经丧心病狂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明知道隆庆帝对荣昌侯一家的感情! 何况还有宫里的三皇子和冯贵妃呢! 卫老太太觉得诧异,身子稍稍前倾,皱着眉头问:“圣上没有动静?!凤藻宫没有动静?!” 三老爷紧张的连声音都是紧绷绷的:“三皇子病倒了......娘您知道孔氏的父亲是供奉,听他们传来的消息说,太医院的太医们都已经蜂拥待命了......” 就在这个时候,三皇子病了?! 是为了冯家的事吓病的,还是旧疾复发? 卫老太太敏锐的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却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半响后才无言叹了口气:“山雨欲来风满楼......算了,等明天再看吧。” 等到了第二天傍晚,三老爷带回来的消息就更让人精神紧绷了:“荣昌侯一去,荣昌侯夫人也上吊追随,现在荣昌侯嫡次子、现任五城兵马司副千户冯嘉盛早朝的时候跪在太极殿门口求情陈冤.....说冯家冤枉......” 卫老太太吃了一惊:“荣昌侯夫人也去了?!” 这可不像是这位老诰命的作风,她可是比荣昌侯和世子都彪悍许多的人物,世子和荣昌侯都死光了,她也不可能死的...... 三老爷说的有些艰难:“是.....可是依儿子的意思,恐怕不是什么追随荣昌侯去了,还是被曹文......” 卫老太太眯了眯眼睛:“他们就这么横行无忌?!圣上不管?!” 纵然他是九五至尊真龙天子,这样做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且绝情了一些。 说冯家行巫蛊,可是根本没有切实的证据,不过是御史们风闻奏事罢了,这案子还没开审呢,曹文就这样对冯家赶尽杀绝,他是真的不怕日后三皇子报复吗?----不管怎么说,隆庆帝只有三皇子这一根独苗了啊! “管的。”三老爷压低了声音,生怕惹得卫老太太更加暴怒,连忙道:“圣上大发雷霆,当众斥责自责的曹文,说他疏忽职守,竟然让囚犯一而再再而三的自尽,说他不堪大用,把他骂的狗血淋头.....还让三司开卷重审此案,并且让郑王监审......” 卫老太太被弄得有些糊涂了:“为什么是郑王监审?!” 这几个兄弟里,从前隆庆帝走的最近的可是临江王,不是郑王,为什么现在却把这事交给郑王来做? 郑王那个胆小怕事的样子,他能监审出什么来?! 三老爷神情古怪的看着一直一个字都不曾开口说的卫安,不明白为什么老太太连这么机密的话都叫她听,晃了晃神才苦笑着摇头:“这儿子就不知道了......” 帝王心术,谁说的准呢? 还是一直没开口的卫安冷静镇定的笑了一声,终于开口说了三老爷进来以后的第一句话:“因为郑王没有儿子,因为郑王一进京就遭了刺客,也因为现在郑王在藩王里面,是最弱的。” 三老爷就悚然而惊,直觉的想要摇头,可是头脑却下意识的把卫安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个遍,而后才不得不悚然而惊。 不得不承认,卫安的分析是最有可能的。 卫老太太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卫安就说:“我觉得这回曹文他们做事有些古怪,逼得太急了......” 她知道三老爷是个很知道轻重很会审时度势的人,且跟卫家利益完全一致,也就并不不避讳他,见卫老太太和他都朝自己看过来,就一字一句的道:“这不像是他们的作风,曹安向来是很谨慎的,别的司礼监的太监都趾高气扬的恨不得横着走,可是他却谦虚的很,到了内阁见了众大臣,还都要点头哈腰的喊一声阁老......这样的人,忍得了这么多年,忽然却这么高调起来?让人来寻他的错处?” 卫老太太若有所思,手指敲在桌案上,久久没有说话。 今天去做那个什么拔罐了,也不知道有用没有,就稍微晚了一点。从明天开始应该会慢慢固定时间更新,大约在上午下午就会完成,我晚上不能熬夜了以后..... 一百一十·惊心 听卫安这么说,那曹安就是故意让曹文显得这么急功近利的?可是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三皇子不管得不得隆庆帝的喜欢,他就是隆庆帝唯一的儿子,隆庆帝再疑心病重,也不可能放弃这个儿子-----一国之君没有后嗣,情况就堪忧了。 既然如此,曹安为什么要这么做? 卫安面不改色,她记得曹安,后来他被沈琛一箭射死在了城墙上,并且把他的人头割下来示众,而且还把他的祖坟都给挖掉了,可见沈琛对他之憎恨。 碰巧她还记得一些事。 那就是上一世方家也倒了大霉,那个总是给家族不停惹事的承恩伯是方家倒霉的根源..... 她心里有了个大胆的想法,看着三老爷和卫老太太,迟疑了片刻才说出来:“我有个猜测......” 卫老太太看了一眼三老爷,见他全神贯注的在听,显然很是在意,就催促她:“快说。” “或许,这一切都是有联系的。” 卫安做了个假设,这个假设,是把最近这一连串的事情都串在一起,她看着卫老太太和三老爷勃然色变,才下了总结:“会不会,从设计孔家进而设计大姐姐开始,就是一个局?他们想对付的不止是我们家,或许还有.....冯贵妃、三皇子?” 三老爷马上就摇头:“这怎么可能呢?除非他们是疯了,谁不知道三皇子是冯家的外孙。” “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卫安的眉眼很平静,这份不符合年纪的平静镇定给她的话增加了不少的可信度:“当初我记得三皇子深夜要见圣上,可是圣上不见,因此曹安出来阻挡-----当时二皇子是还在的,因此曹安对着三皇子并不算是恭敬,甚至有些嚣张。三皇子脾气暴躁,还曾经说过一句话,他说‘总有一日,本皇子要亲自取你的狗头!’......” 三老爷根本没有听过这些传闻,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小七,不许胡说!” 心里却升腾起一股极为怪异的恐惧感-----卫七说的有板有眼的,不是胡说,哪个十岁的孩子能说出这些话来?同样年纪的小姑娘们,恐怕连家族的立场都还不怎么明白......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卫老太太已经先开口了:“你的意思,曹安是另有打算?” 否则怎么可能丧心病狂到朝冯家下手? 她又有些疑惑,也跟着摇头:“不,不可能的,就算是这样,那他咬死了冯家不就是了?冯家是不能囫囵脱身的,现在冯家最重要的主心骨都已经死的差不多了......三皇子又病了,以后还不是任他为所欲为?那他又怎么会做的这么绝让圣上决定开卷重审呢?他毕竟是贴身伺候圣上的,给圣上吹风是极容易的.....” 所以这么多人才畏惧曹安如虎,就是因为他跟隆庆帝如此亲密。 卫安脑海里的那根线却越来越清晰,到最后,她才忽然问卫老太太:“祖母,临江王府办堂会是不是也请了咱们?” 卫老太太和三老爷都有些被她给绕晕了,迟疑了片刻才点头。 卫安就叹了声气:“那恐怕,我们是非得去一趟不可了。” 原先跟沈琛定下的见面之约恐怕也只能作罢,如果她的一切猜测都成真,那么他们的处境就远比想象当中的还要严峻,这个时候私下见面如果被捉到了,那才叫是要被一锅端了。 曹安可真是狠毒啊,怪不得上一世他倒台之后,曹文会被那些犯官家眷们给活撕了...... 三老爷有些听不明白,还有再问,卫安却已经先说话了:“三伯父,我知道您想问我什么,只是我现在还不能完全回答您.....您再等一等.....也就是这几天的功夫了,如果要变天,也就是这几天之后了,图穷了,匕就该现出来了。” 三老爷被她冷冰冰又有些故弄玄虚的话听的打了个冷颤,回去之后竟然一晚上都没有睡好。 理智告诉他,卫安这个小丫头虽然玄玄乎乎的,可是却绝不是无的放矢。 这就奇怪了,老五怎么养出这么一个女儿的? 卫安也真是奇怪,她这么聪明,又知道这么多,难道就不知道多智近妖不是件好事? 她还知道这么多宫闱秘事,如果被任何有心人知道,她就难逃一个妖孽的名声,是要被活活烧死的,可是她竟然这么肆无忌惮,当着自己这个并不亲近的伯父一点儿忌讳都没有..... 卫安当然是有忌讳的,可是她如今的身份,忌讳不忌讳的,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既然出身就已经不光明正大,既然她这样心心念念的人根本不曾在意她的生死,那她总是要替自己着想,走出一条路来的。 在完全能脱离卫家独立存在以前,卫家的庇护是很有必要的。 而卫老太太和卫三老爷,更极有必要,所以她如今不能藏拙,不仅不能,还要竭尽所能的表现自己的用处。 离不开,他们自然就不会想着抛弃她了。 她这一辈子,再也不会陷到要别人决定她人生的地步,要不要抛弃人,要怎么生活,全部要听她自己的心意行事,谁也别再想来约束她了,就连她原本打算愿意付出一切的长宁郡主和卫阳清也不行。 汪嬷嬷亦步亦趋的提着灯笼跟在卫安身后,生怕卫安磕着碰着,低声提醒她:“您小心些,前头可是小花园子,听说最近还发现过蛇......” 这样的唠叨总是让人心生欢喜的,卫安的脚步变慢了一些,片刻后才低声吩咐汪嬷嬷:“嬷嬷,您替我出去送封信吧?” 汪嬷嬷当然就没有不答应的,只是现在这时候,还能送信给谁呢?她疑惑的问卫安。 卫安却又不说话了,站定了在转角处看着天上已经即将隐进云层的月亮。 一个人真是太累了,她能借助的力量也有限。 那么,要不要改变上一世认识义兄的进程,提前找到义兄呢? 或许也不是不能,义兄上一世前半生过的很不如意,如果她提前找到他.....或许很多事就不一样了...... 小高潮要来了,可是我却生病了,真是心塞心塞心塞!!!不管了,明天定闹钟,哪里也不去,起早床码字~~~不然罚我一个星期不吹空调!!! 一百一十一·坦诚 夜深了,一直炎热的天气也变得温柔起来,四周微风拂动,月摇花影,卫安却只觉得身上都烫的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才下定了决心,笑了笑告诉汪嬷嬷:“送给一个,能救我的人。” 卫老太太这一世对她足够好了,也再三的给她下过保证。 老王妃还是一如既往的对她好。 可是她都不能相信,完全不能相信。 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可以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不能发生? 卫老太太或许是真心的,可她绝不会有卫家的生死攸关重要,更不可能有明家的切齿冤仇重要,真要到了那一天,很可能就是她被舍弃的那一天。 她一定不会再落到那个地步。 汪嬷嬷听不懂她说什么,只知道她说的这个人是极重要的,就连连点头:“那您尽管放心,我一定给您送到人家手里去。” 蓝禾已经打了温水上来给她熟梳洗,她梳洗完了就笑着朝汪嬷嬷摇头:“这嬷嬷就办不到了,您只需要去给孙掌柜送个信就行,那人在很远的地方,嬷嬷您是去不了的.....” 汪嬷嬷没有迟疑,听卫安这么说应了一声是,立即就去了。 第二天的时候陈嬷嬷又替老王妃给卫安送东西来,送的是整整一匣子的珠宝首饰,陈嬷嬷欠着身子打开,欢欢喜喜的同卫安说:“这是今年嵌宝阁新画的图样,老王妃一早就送去了金子珍珠并海珠明珠,金子一共送去了四百两,银子送了三百两,海珠送了七十六颗,珍珠送了六十颗,还有三十颗粉珍珠二十颗淡绿珍珠,如今这些东西做的头面首饰通通都在这匣子里,老王妃说,让您先用着......” 卫安的眼睛没往匣子里看,手按在匣子上,啪嗒一声把盖子阖上了,神情复杂的看着陈嬷嬷说:“嬷嬷,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受不起了。 陈嬷嬷狐疑的看着她,仿佛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这是老王妃的一片心意......” 卫安却不再说了,想了想同陈嬷嬷说:“嬷嬷,您来的正好,我跟您过去一趟吧。” 陈嬷嬷就更觉得奇怪,片刻后才屈身应了是。 卫安同卫老太太说了一声,由二哥卫珹送着去了镇南王府。 镇南王府内院焕然一新,同镇南王妃在的时候又不一样,来往仆妇丫头们都极为守礼,卫安有些感叹。 不管怎么样,老王妃这一世把权力从镇南王妃手里拿回来了,那以后镇南王妃和镇南王就只有更恭敬的,情分这东西,有时候实在没有利益能来的长久。 老王妃正看着庄容描字,听说卫安来了,头一个反应是卫安怕是又在卫家受了什么委屈,撇下庄容回了院子,看见卫安好好的站着才松了一口气。 又问她:“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卫安没敢靠她太近,曾经想好了要做的事如今真到了要做的时候,又显得尤为艰难,过了许久,等到老王妃有些惊怒交加的要让陈嬷嬷进来了,才跪在老王妃跟前。 卫安极少表现的这么生疏,老王妃看着她,默然半响,才问:“你是因为你表哥的事在怪我?” 卫安怎么敢。 自己人知道庄奉不成器,可是外人看来,再没有比庄奉更合适的人了,她抿着唇摇头,正要说话,外头陈嬷嬷就隔着帘子说南昌那边来人了,来的还是长宁郡主身边的葛嬷嬷。 来的这么快,林管事也才回来不久而已!葛嬷嬷看样子应该是在林管事出发之后就紧跟着回来了的,她没回定北侯府,直接来了镇南王府...... 卫安叹了口气,伸手拉住了老王妃的手,轻声道:“外祖母,葛嬷嬷想告诉您的事,我也想告诉您,您不如先听我说一说吧......” 她担忧的没错,以她对长宁郡主的了解,很明白长宁郡主急怒交加下会做出什么事来-----长宁郡主是个没了卫阳清就不能活的人,卫阳清要是为了自己的事和她起了严重的争执,她的打算又的落空了,可想而知她会多么愤怒,而已经没法儿掩藏,又要出气,还不能造成太大范围的影响,让卫阳清暴怒,当然就是先跟老王妃告状,说出她不是长宁郡主亲生的事情来...... 老王妃就坐定了没动,吩咐陈嬷嬷:“叫她等着。” 她很知道自己女儿的性格,这个时候让葛嬷嬷来,卫安又这样反常,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事。 可是就算是真的有什么事发生,她也想听卫安说,不想听别人说。 卫安知道她的意思,即将出口的话就越发的艰难,可是再艰难,她也尽量的把话说的极为清晰明了。 老王妃整个人都懵了,坐在藤椅里,觉得卫安说的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从重重叠叠的云雾里传来的,听不清晰。 过了很久,也不知道多久,老王妃才挣扎着问出了一声:“你说,你不是长宁的女儿?” 这也太荒诞离奇了,又不是写话本,怎么这样离奇的事都能发生? 卫安点点头,很冷静,既然最艰难的话都说了,接下来的也就不难说了。 当听见连庄奉的异常和李胜蓝的野心也是长宁郡主挑起的,老王妃终于有些忍不住,重重的咳嗽了几声。 她很知道长宁郡主的脾气,知道以长宁郡主的脾气,决计是做得出这样的事情来的。 可是她更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不然这样不切实际的事怎么可能就发生在自己身上? 而且卫阳清的话未免太可笑了。 同一天出生,哪有那么多同一天出生的人? 卫安出生的那一天,建州的万安寺里可还有一个人生孩子呢...... 想到这里,她就又有些惊异的直起了身子,很是不可置信。 是事情真的有这么巧,还是有别的缘故? 她伸手打断卫安的话,难掩惊悸和震惊,神情复杂的说:“安安,你先别说话......你让我静一静......” 还是失算了,果然还是没扛住.....又这么晚...... 卫安和老王妃的关系有些难处理,所以大家不要嫌铺垫多~~ 一百一十二·风险 葛嬷嬷在偏厅里等的有些焦急,当陪着笑脸听说里头等着的是卫安以后,面上神情就不自觉的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原本以为可以随意当个小猫小狗随便乱扔的,没有攻击性的小姑娘,原来竟然也已经长了獠牙能咬人了。 她上次从京城回南昌的时候说起来就是因为卫安,想到这里,衣袖下的手又紧了紧。 她总觉得卫安现在变得有些难以捉摸,而偏偏就是这点难以捉摸实在让人心里不安又忐忑-----卫安竟然能知道她自己不是亲生的,还去告诉了卫老太太,让卫老太太去信质问卫阳清,质问长宁郡主! 这份心机委实算的上是惊人了。 还有李嬷嬷......葛嬷嬷的眼神沉了沉,觉得有些头痛,这个人跟在卫安身边那么多年,一直都没出过岔子,也确实把卫安养成了废物,可是不知道怎么的,竟然就被卫安拿捏在手里了。 这回居然还替卫安去送信,何其可笑! 屋里的自鸣钟铛铛的响,她被惊了一跳,回过神来才发现天竟然已经阴沉下来了,好像即将要下大雨的样子,不由去问陈嬷嬷:“老王妃这是跟表小姐聊什么呢......” 葛嬷嬷心里也在叹气,鸠占鹊巢,偏偏还不能说穿,实在叫人窝囊憋气的紧。 她这回回来,还发现如今内院的管事婆子们都是来老王妃院子里回话领命的,也知道了王妃被送去了普慈庵的事,还有庄奉...... 这些事一件都没成..... 也怪不得郡主生那样大的气。 更叫葛嬷嬷担心的是,就算是郡主抛出了要把卫安的身世和盘托出这样的狠话,也没能让卫阳清低头,这两人的关系是越发的差了,偏偏两个人吵架,难过的还是郡主,也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 长宁郡主当然很不好,从葛嬷嬷回南昌给她带消息开始,她就觉得自己仿佛是中了什么邪祟了,事事不顺心,万事不如意。 算计卫安的事没成就算了,葛嬷嬷回话的时候竟然还被在东次间小憩的卫玠听见了。 卫玠这个人向来天真幼稚的很,带着读书人的清高和傲气,他又不知道卫安不是他亲妹妹,只听见说葛嬷嬷坏卫安的婚事,就气的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气急败坏的来质问她,为什么要对卫安这样过分。 她当时气的差点儿晕过去,偏偏还有苦难言-----总不能跟卫玠说,卫安不是他的亲妹妹,卫玠的脾气...... 好容易把卫玠给压了下去,谁知道事情却还没完没了了。 她还没来得及再去找卫安的麻烦,卫安却来找她的麻烦了,竟然敢撺掇卫老太太让林管事送信来南昌给卫阳清。 至今想起来当时卫阳清仿佛要吃人的样子她还觉得胃里犯恶心。 她做错了什么? 她觉得她什么也没做错?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答应过卫阳清要对卫安视如己出,她能容卫安活这么多年已经算是开恩,怎么可能还要让卫安抢了本来是她女儿的东西? 镇南王府啊...... 如果没有她的这层关系,以卫家如今的地位,能攀得上这门亲事吗? 她不过是不想把自己的东西给一个鸠占鹊巢的外人罢了,到底有什么过错?就算是坏了卫安的名声...... 一个家族都曾经叛国的人,能活着就已经该叩谢天地了,她自己的父亲都不要她,难道还敢妄想什么将来,指望什么荣华富贵? 可是卫阳清却听不得这些话...... 长宁郡主疲惫的靠在圈椅里,倪嬷嬷一边替她揉捏肩颈,一边轻声劝她:“郡主放宽心罢,这几天都没有睡好,瞧您精神都差了许多......” 长宁郡主却半点儿也听不进去,她垂着眼皮问:“老爷今天还是歇在书房?” 倪嬷嬷连忙应是:“并没有去姨娘们那里,这几天一直都是歇在书房的......跟您闹别扭,其实老爷心里也难受着呢......您有时候也不要太强硬了......” 可是面对明鱼幼的女儿,长宁郡主没有办法做到心平气和。 她勾起唇角冷笑了一声:“他没去姨娘们那里,不是跟我闹别扭心里不好受,只不过是担心他的说辞被老太太看出破绽来罢了。你还不知道他吗?他要是真的为了与我生气难过,就不会连着几天不见我了......” 倪嬷嬷叹了口气,低声道:“说起来,您也是的,为什么要对李嬷嬷那样狠呢......” 卫阳清当时听林管事说李嬷嬷先来了一步而且并没见人之后,回来问了长宁郡主,长宁郡主却说卖去黑煤窑了。 长宁郡主脸色变得更加阴沉:“连个孩子都看不住,要她有什么用?!” 倪嬷嬷就不敢再说,停了一会儿才道:“那您也没有必要跟老爷针锋相对啊,他前脚打发林管事回去报信,您后脚也就让葛嬷嬷上京去告诉老王妃,这不是跟他打擂台吗?!” “这不是他自己的说辞吗?”长宁郡主有些气愤难平:“她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娘那么殚精竭虑的护着.....现在卫阳清他自己兜不住了,为了圆谎给她编出了个身世,这不是正好?!既然他自己编了,我为什么还替他兜着?!那个小杂种......” 其实长宁郡主还是妥协了,她让葛嬷嬷上京,也不过是气愤不平,不甘心,可也没有把卫安是明鱼幼生的事情说出来,只是让葛嬷嬷照着卫阳清的话说。 虽然也是要让老王妃从此不再管卫安,却也没有将事情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屋里屋外都静的很,倪嬷嬷揉了一阵,低声问她:“那老爷那里......” “不管他。”长宁郡主难得对卫阳清狠下了心:“祸不及出嫁女,可是为什么明鱼幼必须要死,为什么卫安的身份见不得光,他心里不明白吗?他保下了这么大一个祸患,给我和我的孩子们带来了多少风险?他究竟还有什么资格来跟我闹?!我能容忍到这一步,已经是看在孩子们的份上,再逼我......大不了就一起死吧......” 这么晚了,好险好险~~~ 一百一十三·嫌隙 七月的南昌城热得如同一座火炉,正院前头那座巨大的葡萄架底下搭着一座秋千,向来是卫玉珑最爱去的去处,可是这几天她也不来了。 长宁郡主放完了狠话,又忍不住想起儿女来,口气稍稍温和了一些问倪嬷嬷:“大少爷呢?这几天还是没有出门?” 卫玠是个太正直的人,虽然她一直期望他成为这样的人,可是当他的正直和迂腐用在卫安身上的时候,就叫她格外的难堪起来。 倪嬷嬷察言观色,声音放缓了:“并没有,李家和彭家都送了帖子来,少爷也都回了。前天不是阴凉些,小姐想放纸鸢,他也不肯去......” 长宁郡主怒极反笑:“真是个书呆子!”又心疼女儿:“这几天我也没顾得上阿珑.....她哥哥不肯陪她,她肯定气的不行了吧?” 正说着,外头卫玉珑的奶娘就着急忙慌的跑来回话,说是卫玉珑征用了厨房,去琢磨着给杨庆和卫玠熬鸡汤了。 长宁郡主教导卫玉珑是严格按照她自己的成长轨迹来教的,世家贵女们但凡是该学的东西一样也没舍得让她落下,连厨艺也请了南昌城里有名的师傅来教,可是会是一回事,平时谁又真的要这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来下厨,她皱着眉头站了起来:“胡闹!若是弄伤了手了怎么办......” 一面说,一面气冲冲的领着人去厨房找人。 卫玉珑却早就已经弄好了,她是个极聪明的小姑娘,知道父母亲和哥哥在闹别扭,虽然不知道在闹什么别扭,却知道该怎么叫他们消气,让师傅熬了几罐鸡汤,给卫玠送去一罐,再给长宁郡主那里送去一罐,自己却抱着一罐去找卫阳清了。 卫玉珑向来是很得卫阳清欢心的,这个时候,卫阳清肯定心软了......长宁郡主立在小厨房外头,有些踟躇,迟疑片刻还是往前院去了。 总该有个人低头的。 而这么多年以来,她早已经成了习惯先低头的那一个了。 倪嬷嬷就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这两夫妻不管闹多重的矛盾,果然都绝不能在长宁郡主跟前说卫阳清的坏话,郡主对卫阳清的依赖俨然已经深刻到了骨子里了。 前院书房静的很,他在书房的时候,只要不是跟幕僚商议事情,向来是不喜欢人守着的,长宁郡主径直上了台阶,隔着窗户都听见了卫阳清略显冷淡的声音。 “新建和南昌县附近都还有灾民没有安置妥当,晚上我还有事,你先回去。” 连卫玉珑的撒娇都无济于事,口吻如此冷淡! 长宁郡主只觉得血气上涌,抿唇推门进去,勉力维持住面上的体面,对卫玉珑说:“阿珑,你先回去,我同你父亲有话要说。” 卫玉珑看出父母脸色都不算好,就踌躇着不肯动。 卫阳清却把手头上的书放在桌上,看也不看长宁郡主一眼,温和的冲卫玉珑道:“说的是,你明天不是说还要去彭家做客?快回去吧。” 等人走了,长宁郡主维持的笑脸才垮下来,几步上前,双手撑在卫阳清书桌上,咄咄逼人的问他:“怎么?!你究竟还想怎么样?!” 原本还觉得自己有恃无恐-----反正她知道卫阳清的秘密,卫阳清肯定得回来哄她,想着先让卫阳清低头,可是一见卫阳清这副模样,她心里的打算就又彻底落空,几乎是有些歇斯底里的又质问了一声:“我动那个小畜生,你心疼了吗?!连她爹都不心疼,你又不是她爹,你心疼什么?!” 卫阳清忍无可忍,皱着眉头看她一眼,起身将她一把推开:“我当初不是没有跟你商量过的,娉婷......” 他把手背在身后:“如果当初你说一声不愿意,我会想别的法子,不会把安安抱来我们身边充当我们的孩子养,或许把她安置在别的地方,她还能过的比现在好一些......” 长宁郡主就冷笑:“我如果不答应,那我成了什么了呢?当时你说是商量,可我若是不答应,你不会同我吵架?日后不会拿这件事出来数落我没有良心.......?” 卫阳清神情就变得复杂,他甚至还笑了一笑:“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很是奇怪,长宁郡主对上卫阳清还没有如此害怕过,看着卫阳清的眼神就越发倔强,抹了一把眼泪咬牙切齿:“我没有对不住她!我看见她,就要想起我的女儿......” “所以我也默认了你对她不管不顾!”卫阳清握着拳头压低声音:“收敛些吧庄娉婷,你说你没有对不住鱼幼,是,你没有对不住,你永远都是对的,别人有喜欢的东西,你也喜欢,不管怎么样,都要是你的,总要是你的......” 长宁郡主咬着牙齿冷笑:“你现在是后悔了吗?!” 如果他后悔了,从前那些算什么?! 卫阳清摊手看她:“我若是后悔,也是后悔我年纪轻不知事,竟然在家族风雨飘摇的情况下还只在乎我个人喜好......我不敢说是为了你.....为了我的私心,我已经让母亲那样难过,已经让哥哥丢了性命,让大嫂成了寡妇,你知不知道从前外祖一家对我有多好.....” 他少有的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口不择言的道:“如今我不过就是想保全外家的一点骨血而已,可你做了什么?!你真是叫我觉得自己看错了你......” 他这些年不是没有和长宁郡主说过道理,不是没有推心置腹过,可是长宁郡主永远阳奉阴违,他实在有些累了,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颓然的坐在椅子里叹了口气:“你这回让葛嬷嬷进京也好,从此以后安安不欠你们家了,老王妃不理会她了,你心里是不是恨意就少一点儿了?从此以后她只是我卫阳清的女儿,跟你没什么关系,就劳烦你放她一条活路,你若是还顾念我,还顾念儿子女儿的前程,就收敛些罢.....” 在给你们准备惊喜,这次我是认真的...... 一百一十四·祖孙 长宁郡主艰难的扯了扯嘴角,想要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又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卫阳清自己却不避讳,他坐在书桌旁边,声音很轻可很坚定的告诉她:“表妹到死也就求过我一件事,就是让我给卫安取名为安,让我代为收养她,或是把她送去乡下哪户人家寄养.....我答应过她的,我当着她的尸首发过誓,安安如果死了,我也没有脸面活着。长宁......”他难得的喊了长宁郡主的封号:“这场闹剧就此为止吧,你身边知道这件事的下人,不如多送几个去黑煤窑.....” 长宁郡主免白如纸,只觉得连嘴唇都开始发麻。 卫阳清紧跟着站起来看着她:“以后这家里,但凡有一个人再提起安安的身世,阿玠和阿珑他们就没有父亲了......你知道我做的到的......” 长宁郡主当然知道他做的到,当初明家灭族的消息传回来,卫阳清就在卫老太太院门口跪了整整三日,几乎没有中暑死了...... 现在卫阳清是又拿命来逼她了,偏偏她还不得不吃这一套,她踉跄了几步靠在了门上,又飞快的拉开门走了。 京城里的老王妃却远没有女儿预想的那样轻易就跟卫安撇清关系-----卫安是她一手带大的,这么多年的相处早已经让她对卫安的情分深入骨髓,要一下子就撇的像陌生人一样,实在是太难了。 她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夜幕四合,繁星点点了,才让人叫葛嬷嬷进来。 她有许多话想问,最后出口的却是:“你前阵子回过京城一次?李胜蓝跟庄奉做出见不得人的事,也是你一首促就的?” 葛嬷嬷没料到老王妃二话不说先问这个,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应是。 在老王妃跟前她就没有在长宁郡主跟前有脸面了,神色惊恐的求饶。 老王妃笑了一声。 “现在我信安安不是她肚子里出来的了。”老王妃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像是她的性子......” 说完了这一句,看葛嬷嬷噤若寒蝉,又问她:“我当初是在安安出世了以后几天就赶到建州的,如果说要换孩子,肯定是要在我去之前吧?” 葛嬷嬷不知道她到底想问什么,心里更加没底,含含糊糊的应是。 老王妃就垂头把玩腕间的佛珠:“可是我记得很清楚,府里好像没有怀孕了的什么歌女姨娘.....这孩子,是不是来得太巧了?” 葛嬷嬷不敢说出卫安的身世-----长宁郡主来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过的,见老王妃这么问,忙把长宁郡主仔细交代过的说辞再说了一遍。 “是外室啊?”老王妃若有所思:“是哪里人?被你们姑爷安置在哪里?后来人去哪里了?” 既然是要做戏,当然就是要做全套的,卫阳清早就安排好了说辞糊弄卫老太太,当下葛嬷嬷就松了口气,连忙把老王妃的问题都给回了,又告诉老王妃:“郡主也是被气的不行了,这么多年,她为着这个连您也得罪了.....却没讨到姑爷的好儿.....” 老王妃神情不辨的哦了一声:“所以就用这么阴损的法子?毁人名声?” 葛嬷嬷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缩在地上没敢答话。 “这么多年了,她早年的娇纵任性还是半点没有改。”老王妃觉得既讽刺又好笑:“因为我管束严厉,她跟我向来是不亲的,跟她父亲才亲....所以她就觉得我的死活无关紧要,在我眼前做这些小动作,一点儿也不怕气死我......” 这话说的诛心了,葛嬷嬷连忙摇头:“这,这怎么会呢?”她直起身子:“郡主天天念着您,也正因为这个,就更受不了这个妾生女鸠占鹊巢,得了您的心意......” 老王妃挥了挥手打断她的话:“所以她冷眼看着我宠了安安这么多年了以后,才来说出真相,她觉得感情是随时能收能放的?她难道不知道这是在拿刀子扎我的心?!” 葛嬷嬷就越发的急了,老王妃这性子也太奇怪了!卫安不是长宁郡主的亲生女儿,那就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了,她怎么却还是口口声声的站在卫安那边? 老王妃冷眼看了她一眼:“你替我送封信给她。” 又让她出去。 陈嬷嬷早已经看出了不对,眼看着到了要用晚膳的时辰了,却也不敢提用膳的事儿,拿卫安来做由头:“表小姐还一直在偏厅等着呢......” 可从前百试百灵的灵药如今却显得没那么管用了,老王妃仍旧充耳不闻的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让卫安进来。 卫安不敢说话。 她也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太假太多余了。 直到老王妃开口问她:“安安,你是不是早就觉察出不对了?” 卫安直视老王妃,不敢躲闪:“李嬷嬷私下跟秋韵说话的时候被我听见了,可是我也不确定.....所以想见见清荷......” 老王妃嗯了一声,又扯了扯嘴角:“现在你可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卫安没说话,喉咙发紧,眼眶发涩,好一会儿才恭恭敬敬的应是。 老王妃又道:“你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把这个事告诉我?既然你父亲都已经说了这事儿永远不会外传,你怎么会还要想到来跟我坦白?” 卫安衡量了一会儿,并没有说知道长宁郡主的性子,知道她肯定会来说,抿着唇看着老王妃:“不敢再心安理得的享受您对我的好.....所以想跟您坦白......” 她很努力的没有哭出来:“怕到时候如果您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却并没有告诉您,就真的再也不理会我了......” 长宁郡主还没有一个孩子做的坦荡,老王妃勾起嘴角笑了笑:“好......”她看着卫安,招手把她叫到自己跟前,一如既往的慈爱的抚了抚她的脸:“你这样说就好.....那这件事,我们就都当没发生过......” 人活着这一辈子真是太艰难了,她的亲生女儿远在千里之外根本没有办法奉养她,说的难听些,长宁从小跟她并不亲,可卫安却是她完完全全一手养大的,要真正论亲疏,不能说完全,可卫安的分量,真的不比长宁轻多少。 何况她已经老了,还能活几年呢? 人活着,总要有个念想的...... 一百一十五·记情 卫安知道这是句假话,要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显然是不可能的,不管是谁都做不到,出了这样的事,虽然始作俑者并不是她,责任不在她身上,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可是中间毕竟是从此隔了一堵说不清道不明的墙。 可是宁愿要这样有残缺的好,也不要到时候假象被刺破以后分崩离析无法挽回的难堪。 她顺着老王妃拽住自己的手跪在地上,心甘情愿的磕了几个头。 夜已经深了,葛嬷嬷还在偏厅外头转悠,等到她出来就连忙迎上去,不着痕迹的打量了她一阵就陪着笑道:“姑娘,郡主有话叫我带给您。” 到底老王妃刚才听了卫安的身世都没发作出来,葛嬷嬷是个人精了,不敢对着卫安太过放肆。 汪嬷嬷很有些警惕,一面护着卫安一面想往前走:“太晚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她可不信郡主会有什么好话说出来,到时候脏的还是卫安的耳朵,伤的还是卫安的心。 葛嬷嬷有些恼怒,尽量压低了声音喊了一声:“七小姐!不管怎么说,到底您是记在了郡主名下的,郡主的话您都不打算听吗?!” 卫安就站住了脚,心平气和的看着她,沉默片刻后说:“母亲是不是让我好自为之,看清楚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伸手去拿,否则天是要收我这样不知好歹的人的?” 长宁郡主对付她的法子无外乎就是两点,刻意的冷淡和尖刻的嘲讽。 她上一世已经领略的很透彻了,曾经像是利箭一样插进心脏的话到了如今,说起来也不那样难以启齿。 只要长宁郡主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她这样的心机女,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熬不过去的? 这些什么都不算。 葛嬷嬷却惊得呆住了,不明白为什么卫安竟然把长宁郡主要说的话说了个九成九,一时愣在原地没有动弹。 直到汪嬷嬷颤抖着身子拦在了卫安跟前,气急了红着眼圈说:“郡主心里有气,做什么冲着小孩子撒?当初她能懂什么?我只知道老爷已经三令五申过,此事不许再提,郡主却要这样耳提面命,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件事吗?” 葛嬷嬷还不知道卫安跟前这个奶娘竟然也有了这样的胆子,退后了一步理了理思绪,笑着冲卫安弯了弯身子:“不管怎么说,郡主到底是让您长到了如今......人总要知恩图报的,不说旁的,老王妃难道待您不好?就看在这个情面上,七小姐也应当看清楚自己的身份,便是老王妃仁慈,也不该得寸进尺不知分寸......” 汪嬷嬷越发气的厉害,抿着唇替自家姑娘委屈。 别人都说卫安变了,变得聪明又厉害,可是只有她知道,她一手带大的孩子这么些天从来没敢闭上眼睛。 卫安却轻轻的朝葛嬷嬷颔首:“你回去吧,请母亲放心,不该我拿的,我一分都不会要。” 葛嬷嬷嗤笑了一声,财帛动人心,何况是一个什么倚仗都没有的孩子,这话说的也太随便了一些。 可她话已经带到了,也无意在这个时候再惹老王妃心里不痛快,知道已经不能再说,笑着福了福身子:“您心里知道分寸自然就最好。” 见卫安要走,又最后提醒卫安一声:“郡主的意思,过些日子要把您接到身边去教养。” 汪嬷嬷一路都憋着气没说话,在这间专程为卫安布置的雅致又不失富贵精致的屋子里,竟头一次觉得有些如坐针毡。 好像再在这里多呆一刻,都成了葛嬷嬷嘴里那贪心太过,不知分寸的人。 好容易熬到了第二天告辞,汪嬷嬷才松了一口气,对卫安说:“以前最爱来王府,怕回家去。现在却巴不得快回家去了。” 处境不同,心态自然也就不同了。 卫安笑笑没说话,去同老王妃辞行。 陈嬷嬷陪着她进去,小心的看着她的脸色提醒:“几乎一夜没睡.....” 老王妃见了卫安却精神尚好,朝她招了招手,问她:“要回去了?” 卫安应了,跟她说:“家里还有些事,等我把这些事都处理好了,再来陪您。” “回去也好。”老王妃笑:“我也还有些事弄不明白,等我弄明白了,再叫你来。”又交代卫安:“别说什么生分不生分的话,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旁人都说生恩不及养恩大,我就算不是你的亲外祖母了,却也绝不能当你是个陌生人。只是,当初决意全部留给你的东西,只能减一减了......” 到了这个时候,老王妃还在顾虑她,还在替她着想,卫安抱住她的胳膊,把头枕在她肩上,带着哭腔摇头:“我不要,您都留给母亲吧......” 老王妃不置可否,笑着替她擦眼泪:“从小你就是这副模样,痛极了难过了也不肯哭一哭。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你这样的脾气,我若真不管你,你以后可怎么办?” 她一手养大的孩子,说撒手就撒手,哪有那么简单?就算是小猫小狗养久了也有感情的,何况是人? 又温和的再跟卫安说了一会儿话,才让陈嬷嬷送她出去,自己却坐在窗前提笔给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儿写信。 还是二哥卫珹来接她,见了她先朝她眨眨眼,然后才笑:“老祖宗说家里来客人了,急着要你回去。” 卫家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客人上门? 卫安略想一想,就猜到估计是卫瑞那边有消息了,精神一振,朝卫珹点点头,上了马车。 卫珹在外头骑马,走了一阵就咕哝着打马到了马车旁边轻声告诉她:“碰见二世祖们出城狩猎了,要绕路走。” 京郊围猎围场近几年都快荒废了,时常有野兽蹿出来伤人咬人,因此今年自从隆庆帝透露过要秋猎的口风之后,不少贵族子弟们都开始先练手了。 原先卫安是并没当回事的,可是这回冯家出了事,再听见围场,她就皱了皱眉。 惊喜在三十号或者三十一号哦~~~ 一百一十六· 乔装 义兄当年好像就是在围场的时候出了事...... 卫老太太已经等了她许久,见了她先端详了一阵,问她:“没为难你?” 卫安冲她摇头,跟她说了老王妃说的话,卫老太太就沉默下来,好一阵才道:“她的确跟那两父女是不同的。” 老镇南王要是真能活到今天,未必就不会落得跟明家一样的下场-----实在太张扬了。 顿了顿又拍拍卫安的手:“通州有消息来了。” 卫瑞查东西向来谨慎仔细,动作也快,只是卫安也没料到他能快到这个地步,听见卫瑞先说杨怀的儿子,挑了挑眉问:“死了?” 那一瞬间卫安周身的气势委实不像是一个小孩子,连卫老太太也被她的锋芒毕露吃了一惊。 卫瑞就紧跟着点头:“说是去当官的路途当中遭了劫匪,死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冷笑了一声:“可我去了杨大人的老家,却发现事情好像不是如此,那个在世上本应该已经死了的杨庆和还活的好好的,不仅活的好好的,还交游广阔,活的不知多潇洒,在安远当着个推官,上头的知县根本管不住他,对着他要点头哈腰的,连学政等人都要对他客客气气的,我去的时候,他还在家里修新房子呢。” 果然事情有蹊跷,如果没有猫腻,为什么要诈死? 卫老太太问了一声:“用的是真名?” 上一世到死也没人还知道这件事竟然是朱家跟杨家有勾结,当然就没人想着要去找杨家的麻烦,杨家老家又在安远,离京城千里迢迢音信不通,更加没人去找了,杨庆和一辈子也就活的安安稳稳的。 所以这么肆无忌惮,连掩饰也不掩饰,就光明正大的用自己的真名真姓,在安远鱼肉乡里。 卫瑞点了点头,:“真名姓,半点忌讳也没有。” 卫安微微一笑,想了想问卫瑞:“那瑞大叔现在把人带回来了?” 卫瑞有些吃惊,先去看卫老太太,然后才问卫安:“你怎么知道?” “既然本来是个死人,现在又活了,就算是不见了,杨家难道还敢明目张胆的找吗?”她不卖关子,见卫瑞若有所思,就又问:“这一路回来,有留下痕迹吗?” 虽然卫瑞办事可靠,可是在关乎安危的事上,多谨慎都是不为过的。 卫瑞知道卫安担心什么,压着声音告诉她:“您放心,我万般小心,杨家那个贵公子,被我给迷晕了,迷迷糊糊的只会睡,我托词他得了疹子,没人愿意接近.....只是没有进城。” 没有进城才是对的,现在卫家恐怕是被曹家那帮人盯得死死的,卫瑞进来恐怕都被查了个清楚,只是卫瑞是真的通州庄子上的管事,因此进来也并不惹眼。 卫安若有所思,杨庆和没有进京,可是她却一定要在参加临江王府的堂会之前从他嘴里问出当年的事来,寻找一个突破口,这就有些难办了。 卫老太太问卫瑞:“你没问出什么来?” 卫瑞就拿眼看了一眼卫安:“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他总觉得卫安的聪明来的很有些蹊跷,并不仅仅只是聪明而已,更像是好像早已经知道了某些事情,因此才看这些问题格外敏锐一些。 可是卫安又分明才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卫安想了想,跟卫瑞说要去通州。 卫老太太皱着眉头,略微思忖就摇头:“太引人注目了。” “装作瑞大叔的女儿,带上纹绣和素萍,是使得的。”卫安自己却想的很清楚,劝卫老太太:“我们要跟临江王谈交易,总得有些筹码在手上,眼前的杨庆和,我们自然是能直接交给临江王,可是这样一来,这人情就显得不那么大了。而且,我总觉得杨家还有故事。” 卫老太太知道她说的也有道理,想了想就嘱咐卫瑞:“我再给你寻个由头,说是庄子上收成还是不对,让二少爷跟着去整治庄子上的奴仆佃户们,你要帮我把七小姐护好了......” 卫瑞郑重地应是,一路上小心翼翼,等到了庄子上才来得及松口气,见天色已经全黑,就吩咐人摆了饭。 卫珹不比卫琨沉稳,可是却也是个极机灵的人,毕竟是三老爷的长子,是极有眼色的,老太太既然让他出来对册子,他就大张旗鼓的去前头召集人手查租子了。 他闹出这么大动静,倒是的确没人再注意卫安。 卫瑞就引着卫安去了后院粮仓,这里是堆粮食的地方,卫瑞把他往谷堆里一藏,根本没人能发现-----粮仓钥匙只有他和亲信手里有。 杨庆和已经狼狈不堪,这几天他吃喝拉撒都在这谷堆里,整个人面色蜡黄得像是哪里来的乞丐,见了光就拼命的挪动。 卫安却不嫌弃他脏,对这一滩污渍也只当视而不见,笑着坐在卫瑞摆好的长凳上,好整以暇的看着面前的杨庆和,低声问他:“杨少爷,这几天过的怎么样?” 杨庆和目光恼怒又不解,嘴巴里塞着东西,呜呜呜呜的乱叫。 卫安没让卫瑞拿下他嘴里塞着的破布,先告诉他:“我听说,你并没有去南京的吏部述职,后来吏部派人查问下去,才知道你是在赴任途中遭了劫匪......既然如此,你可是个死人了,就算是现在你真的死了,你爹也不能怎么样,你说是不是?” 杨庆和蜷缩着身子,离卫安远远的,却不再发出声响了。 卫安盯着他看,直到把他盯得恼羞成怒转开了脸,才又笑:“现在你的性命可掌握在我手里,不如这样,我们来做一笔交易......” 粮仓里热的惊人,杨庆和全身上下粘粘糊糊的没一处是舒服的,听见卫安这话却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冷颤。 更好了,看来是真的知道东西的。 卫安俯下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我知道你想着你父亲跟曹安有关系,手眼通天。可是毕竟他是人,是人就有人力所不及的地方.....譬如说,等他查到你在哪里之前,你的命很可能已经没有了......” 一百一十七·歹毒 杨庆和原先被人看到狼狈模样的羞恼渐渐过去,看着眼前就算是穿着粗布衣裳也掩不住眉眼精致的小孩子,只觉得如果不是被捂住了嘴,实在该大笑三声。 他还以为是多了不得的人绑了他,却原来是个小毛孩子。 他当然知道这个孩子不简单,简单的话也不会绑他了,可是再不简单,也就是个孩子,恐怕也就是抓住了他还活着这个把柄,想要求他老爹做什么事罢了。 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也根本不怵----什么杀不杀,真要杀了他,还这么麻烦千里迢迢把他给带来? 他镇定下来了,卫瑞就开始皱眉-----卫七到底还是太小了一些...... 卫安却并不恼,蹲在一旁笑着给杨庆和数数:“我听说你有十来个姨娘,算上通房什么的,恐怕还要更多吧?可是你怎么就没生出几个儿子来呢?到现在也就一个儿子......” 杨庆和这才觉得古怪,这个人对他家的事知道的简直太清楚了,清楚的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卫安却没停,还笑着把玩自己的指甲:“我还听说你父亲在老家给曹安立了个生祠,是不是?我听说当初生祠是抢了一个员外的地皮,那个员外告状不成,最后被你们给安排做了生桩?这么多年过去了,恐怕那个生祠也不稳了,妖魔鬼怪么,没有祭祀恐怕是不能得以长久的......”她说起来好像是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小事,对着杨庆和笑了笑:“你跟你儿子,做生桩恐怕也挺合适的......” 卫瑞只觉得屋子里的气氛都陡然变得吓人起来,实在不知道卫安怎么会连这个都知道,想到她说什么生桩,更是连汗毛都竖了起来。 杨庆和更甚,才刚放松了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看着卫安的眼神像是刀子。 卫安已经让卫瑞把他嘴巴里塞着的破布拔了,满面笑意瞬间敛尽,冷冷的问他:“是想活,还是想死,你可以自己选。” 杨庆和呸了一声,挣扎着坐起来:“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那我告诉你。”卫安步步紧逼,毫不退让,带着居高临下的自信:“当初承恩伯趁着卫家宴会溜进女眷所在,是谁给他指的路?朱芳为什么能跟卫家求亲?这些杨少爷总该知道的吧?” 杨庆和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小姑娘不是寻常那等好糊弄的小姑娘,旧事被翻出来,还是这么隐秘的旧事,他胸腔剧烈抖动了一阵,撇开头坚决的摇头:“我说了,你说什么,本少爷一个字都听不懂......” 卫安耐心到了极致,抄起旁边装粮的铁簸箕哐当一声砸在了杨庆和的头上,把他整个人都砸懵了,才冷冷的立起来站在他旁边:“从现在开始,我问的话你不好好答,我就切你一根手指,你这手指的用处不必我提醒你吧?” 她一个眼神,卫瑞已经动作极快的从鞋子旁边抽出一把小匕首放到了杨庆和手边。 杨庆和很想觉得这个小姑娘是在玩笑,可是看着卫安的眼神他就知道绝不是,皱着眉头问她:“你究竟是谁?” 卫安不理他,竖起一根手指:“我现在开始问第一个问题。当年承恩伯偷藏卫家女眷手帕,跟你是不是有关系?” 杨庆和瞪着她,眯着眼睛低声咒骂了一声:“小小年纪如此歹毒......” 卫安已经朝卫瑞看过去了。 卫瑞心里其实有些犹豫的----这人可有大用处,瞧卫安这架势却是要把人给折磨死的,这可不大妙。而且卫安终究是个小孩子,恐怕只是嘴巴上说的厉害呢? 卫安却已经数起数了:“第一根手指!” 卫瑞不能在这个时候堕了卫安的威风,手起刀落咔嚓一声,果真把杨庆和一根尾指给断了。 杨庆和痛的嘶了一声,紧跟着就是撕心裂肺的疼痛,捂着自己的小指蜷缩在一起,翻来覆去的狂吼。 卫安上一世见这些酷刑见的多了,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倒觉得杨庆和矫情,镇定自若的看着杨庆和面前的一滩鲜血,声音仍旧冷的像是冬日里的寒冰:“我再问一遍,你若还是不说,就再断你一根手指。” 杨庆和已经不敢把她的话再当成玩笑话,在说与不说之间纠结了一会儿,再看看卫瑞手里那把还在淌血的匕首,握着手指艰难的颤着嗓子应了一声是。 “是你爹的手笔?”卫安好像什么都知道,对着比她当上两三倍的杨庆和仍旧循循善诱似地:“朱家给了你爹什么好处?” 疼痛是容易让人脑子变迟钝的,杨庆和略微停顿了一会儿,才紧跟着说:“铁矿......” 卫安笑了笑:“可是你们家好像并没有发大财----你们老家在绍兴安远,我查过了,你们的产业并没有增多,你的日子过的也没有一掷千金......钱呢?” 杨庆和没有说话。 卫安却并没有再叫着要剁掉他一根手指了,坐在旁边接着之前的话说了下去:“修生祠也用不了这么多钱吧?银子大约是给了曹安了?换了你爹的前程?” 杨庆和至此才真正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本来就是盛夏的天气,他汗流浃背又痛又晕,一时竟然真的晕了过去。 卫瑞让心腹拿了水上来把他泼醒了,卫安眉眼冷淡的问他:“清醒了吗?清醒了,咱们就继续吧。” 杨庆和一句话没答。 卫安轻声道:“你把当年的事,都跟我说一遍。凡是你知道的,都说一遍。” 说罢又看了看他掉在地上的那一截手指。 杨庆和手抖了抖,冷着脸半天,终于还是妥协,张开了嘴。 他说的杂乱无章,有些语无伦次,可是卫安却一个字也不开口,沉默的坐着听,间或大有深意的瞧他一眼。 杨庆和每每要说出口的假话立即就转了个弯,这个小姑娘邪门的很,好像什么都知道,他拿不准她到底知道多少,怕到时候又惹得她开口说什么断一根手指头。 更新啦更新啦~~~继续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啦~~~爱你们么么哒。 一百一十八·内应 当年的旧事多且杂,许多过程连杨庆和自己也不清楚,他的任务反正就是陪着承恩伯到处玩耍,培养感情,然后在合适的时候抛出卫家大小姐来。 不过后来承恩伯倒是没照着他们想的那样,真的去偷卫家姑娘贴身的东西-----到底是在世族长大的,虽然荒唐,却也知道分寸。 很怕卫大老爷会把他给生吞活剥,因此怎么说,承恩伯都没敢动心思。 所以后头只好给灌醉了,糊里糊涂的再把东西塞到了他怀里。 卫安眉头动了动,听到这里抬手打断了一下,然后问他:“卫大老爷还在的时候,应当是管束森严,承恩伯哪里有那么简单能摸到女眷那里去,是不是有内应?” 杨庆和吞咽了一下,咽了口口水,迷迷糊糊的看着卫安,这才问:“你是卫家的人?” 不然怎么对卫家的事知道的这么清楚?! 是卫家发现了当年的事不对,开始查当年的事了?! 卫安不置可否的笑一笑:“我还知道你家有多少口人,你爹在外头有多少个姨娘通房,难道我还是你家的人?” 杨庆和就识趣的闭了嘴,把头往旁边一偏说饿了。 卫安勾着唇角看他一眼:“这里这样脏,我拿了东西来恐怕你也吃不下。不如我们大家都少费些劲,你快些说,说完了,自然饿不死你。” 这个小姑娘着实软硬不吃,难对付的很,杨庆和看着她的眼神,却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再说什么,嘟囔了一声才又开口:“是有内应,不过你们找不到了。” “是谁?”卫安却不放松:“你只需告诉我们就行,找不找得到不是你该关心的。” 杨庆和就知道她是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不行了,嗫嚅了一下才吐出一个名字来,紧跟着立即就又道:“可是已经死了,跟卫大老爷一起死在了云南!” 卫安一怔,眼睛利箭一般朝他看过去,片刻后才挪开眼神,嗯了一声,又道:“说了这么多,咱们说说正事吧。不知道杨大人这么苦心孤诣的帮助朱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杨庆和半垂着眼睛,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这个你还用问我?你这么神通广大,自己难道不知道?要是不知道,你也不会找到我了......” 卫瑞觉得自己脑子有些不够用,不明白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目光放在卫安身上,心里有些打鼓-----七小姐的确是聪明敏锐的有些不像话了。 卫安很好脾气的呵了一声,而后就道:“那好,我来问你来答吧。是曹安的意思吗?” 杨庆和没有否认。 卫安也就觉得自己明白了,坐在杨庆和对面,问他:“你父亲最看重哪个儿子?” 这问题问的没头没尾的,杨庆和没大明白。 还是卫瑞出声:“杨大人只有两个儿子,长子是养子-----当年无所出所以抱养来的。幼子便是这位了......” 也就是说,杨怀是子嗣不丰的,现在杨庆和失踪了,足够要掉他半条老命了。 卫安最后再瞥了一眼杨庆和,让卫瑞把他的嘴给堵上,自顾自出了门。 屋外阳光正盛,走廊拐角处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只不知哪里来的猫儿,卫瑞跟了几步跟上卫安,有些糊涂的压低了声音:“七小姐,您问出什么了?” 他怎么觉得好像什么都没问出来似地。 卫安摇了摇头:“剩下的也问不出什么来了,知道该知道的也就是了。”她转过头问卫瑞:“他嘴里刚才说的那个赖总管,您认识吗?” 卫瑞嗯了一声:“是咱们家的老人儿了,当初也是跟着去过战场打过仗的,很得世子的信任。” 就是这份信任,反而要了卫大老爷的性命。 卫安沉默一回,让卫瑞去查:“查查他,他死了,可他总有后代吧?总不能都死了.....家生子都是盘根错节的,不可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卫瑞立即应了是,刚要再说什么,前头就传来阵阵喧哗声。 他有些不满的皱了眉头,正要让人出去查看,一个媳妇儿就飞快的跑了进来传话:“今天京郊围猎的几位公子中,沈家的三公子听说出了事......现在知州府下了命令四处戒严,锦衣卫也来了......” 卫瑞立即就皱起了眉头,心中惊跳的看向卫安:“是冲着杨庆和来的?” 卫安略微想一想就摇头:“恐怕不是,不是没人盯着卫家,现在一时半刻他们应该是怀疑不到我们身上的,你不是也说了吗,杨庆和行事煞是荒唐,时常有出格之举,他消失几天是常事,再说当初你又逼迫他写下了家信.....” 她转头看着那个媳妇儿,问她:“打听清楚了吗,是出了什么事?” 媳妇儿说不清楚,卫安朝卫瑞看了一眼,卫瑞就点头应是而去。 素萍和纹绣则簇拥着她往后面去,一面走纹绣就低声道:“七小姐,我父亲也回来了,您要不要见一见?” 林管事说没见过李嬷嬷,卫阳清也并没说她的去向,卫安想一想就明白了为什么,闻言就道:“你去请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不一会儿卫瑞却先进来了,镇定的告诉卫安:“的确不管我们的事,听说是平西侯沈家的三少爷....跟临江王府的小镇国起了冲突,两个人打了一架,沈三少打不过,所以受伤了。锦衣卫来通州为的也不是这事儿.....”他压低了声音:“是来搜人的,听说是首告冯家行巫蛊厌胜之术的家奴.....领头的是林三少......” 听说领头的是林三少,旁边的纹绣和素萍就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是林三少,总比是曹文那个恶人要能接受的多,也要安全的多了。 卫安却皱了眉头:“林三少既然来了,曹文必然也要来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还是不得不防。瑞大叔,劳烦你将人给死死的藏住了,至于二哥,让他先行回城吧......” 卫瑞觉得有些不对:“您不跟着一起回去吗?” 卫安冷笑着摇头:“以曹文的性格,不管二哥身边究竟有没有猫腻,他肯定都要严查的,我不跟着,才是最稳妥的。” 一百一十九·清荷 听这意思,竟然没有跟卫珹一起回去的打算,卫瑞踌躇了一会儿,到底没动,看着卫安道:“那您呢?” 卫珹回去了,卫安又是乔装出来的,留在这通州有些冒险了。 何况过阵子临江王府的堂会也要开唱了,卫安不回去怎么得了。 “自然是要回去的,可不能现在回去。”卫安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她最近总觉得累,大约是支撑她活着的信念倒塌了的缘故,缓了缓才继续说:“只是不能现在回去,通州这么乱,我要是死了,恐怕也是白死的。” 卫瑞被她的话惊得打了个冷颤,抿唇应了是,自己去前头安排了。 果然下午就传来消息,说是卫珹回京的途中竟遇上了锦衣卫,而且还被曹文好一通缠着。 曹家人针对卫家可以说是显而易见的了,只是卫瑞心里还是不大明白,曹安一个太监,按理来说怎么也不该和明家卫家扯上仇恨,再跟冯家过不去,跟冯家过不去就算了,为什么总是盯着卫家不放? 卫老太太和卫安却很明白这个道理。 未必就一定是曹安想对明家下手,而对明家下手了以后,卫家自然也是烫手山芋,非得除之而后快了,毕竟是明家姻亲,而且定北侯世子也是死在云南的,为了遮掩从前的事,卫家也是必定要除掉的,何况他们还不止想除掉卫家,还想把卫家当成手里的刀。 卫瑞站在卫安跟前,很是庆幸的感叹了一句:“幸好您没跟着,否则那个阉贼的侄子什么干不出来......” 卫安心里忧虑却没有减少,顿了顿让卫瑞小心谨慎:“未必就不会来了,曹文虽然坏,可是却精明多疑,不管二哥到底是不是真的出城来对账的,他自己总要核实了才放心的。” 意思竟是曹文应该还会来别庄的意思,卫瑞如临大敌,想了想,出去安排杨庆和的事了,知道卫安要见纹绣她爹,还专程叮嘱纹绣和素萍:“看着些七小姐,时候差不多了,就传饭来。” 卫安最近的食量显见的减少,不管是来之前的卫老太太,还是刚刚才走的卫珹,都说过许多遍在饮食上注意些的话。 卫安心里格外温暖。 大约是遇见的好人太少了,一点点的好也能让她觉得自己不是那样一无是处,带着笑应是,两只眼睛里装满了星星。 曹文却没心思去找卫家的麻烦了,他倒是知道卫家最近隐约有些动静,可是派去的人并没抓着什么把柄-----卫老太太年纪大了,闭门不出,除非要极要好的宴会非得请,她是等闲不会出门的,家里其他女眷就更不必说,而男丁么,三老爷二老爷官职都不高,也都谨言慎行的模样,想掀起风浪来看样子都极难的。 这次听说卫珹出城来对账,林三又跟他打擂台来抓人,他倒是真的生出了些疑虑,可原本想的好好的,要到别庄再去搜一通,却被一个意外给打断了。 那个本该被林三少抓住的家奴,竟然跑了,这就有些叫他恼怒了。 原本都说好了的事,这人买命的银子都收了,竟然又贪生怕死起来,只好领着人又到处去找人,就真的跟林三打擂台了似地-----这样贪生怕死的,就算被林三找着,恐怕也不能按照原先说好的来,万一被他说出些不能说的,那可就糟糕了。 冯家的案子是由郑王监审,案卷文书他都看了,关键之处就在这个人证上头,这个指证冯家的家奴是第一要紧的人物,听说人跑了,他眉头动了动,阖上了书卷往窗户上头一靠,皱了半天眉头,外头就有人进来禀报,说曹文已经把人给抓住了。 既然抓住了人,很快这案子就能开堂了,郑王手指敲在桌面上,半响才嗯了一声,召了亲卫进来,问一声:“怎么样,有消息吗?” 亲卫垂着头有些犹豫,隔了一会儿,见郑王把头抬起来了,才挠了挠头:“也打听不出什么来.....横竖就是传闻中的那些,七小姐是不大受父母喜欢的,自小是被老王妃养着,养到几岁回了京城,就又放在卫老太太跟前......” 郑王心里就有些惆怅,出神发了一会儿呆,才听见亲卫又说:“早年间连卫老太太也不大搭理她,听说出门做客的时候很掐尖要强,不受人喜欢......” 这几句话说出来,亲卫就能察觉到郑王明显变得不高兴,顿了顿没再敢说话。 郑王沉默了一会儿,半响才立起来,出了门看一回天,竟不知道该去哪儿,顿了半响才往极偏的王府东面的小院落去了。 蔷薇花开的正好,粉的紫的争奇斗艳,他视而不见,穿梭过了,立在门前片刻才抬脚进了门,见清荷正在水井旁边的葡萄架底下坐着做针线,就咳嗽了一声。 清荷连忙立起来,看见是他,有些欣喜又有些不安,搓了搓手给他请了安。 郑王摆摆手免了,坐在她对面,半响才开口问她:“她.....一直过的这么不容易吗.......” 这还是郑王头一次问起来,问的自然是卫安了,清荷两只手垂在身侧拽住了衣摆,迟疑片刻才跪倒在郑王跟前:“我跟在身边伺候的也不久,姑娘大约一岁不到的时候,我就被遣走了......后来的事,我不大知道......”见郑王神情不大好,又道:“我在的时候,的确是不大好的。” 她还记得当年卫安生病,才几个月大的小孩儿,烧的脸都是通红的,哭声都像幼猫一样,声气弱弱的。 等高烧退下去,却又睁着黑黑亮亮的眼睛盯着人笑。 她不自觉的带了点哭腔:“自小就没被郡主抱过,郡主也不想看见.....病了是老王妃守在跟前.....” 如果没有老镇南王妃,恐怕真的人就没了。 郑王没有说话,眼圈却是红的。 怎么也想象不到一个才几个月大的孩子哭的失声的模样,胸口好像堵了一团棉花,吞不下去吐不出来,梗的人心中难受。 胃胀,吃了东西总是好像卡在中间吞不下去,太难受了......更新的有点晚了 一百二十章·故事 他站起来又往外走,清荷跟在他后头,犹豫了半响才站定了脚出声:“王爷,我虽然是后头才跟着娘娘,却极清楚她的性子,她必定是不想姑娘知道的......” 要是明鱼幼真的觉得有退路,当年也不会闹那一场别扭又故意去万安寺了。 郑王停也没停。 知不知道是后话,可卫安是他的女儿, 她原本能跟其他王府里的郡主县主一样活的肆意潇洒,如今却要在长宁郡主手底下讨生活...... 亲卫等着他许久了,见他出来,连忙凑上来告诉他:“临江王小镇国跟沈三公子起了大冲突,沈三公子已经走不得了......” 郑王根本没心思理会这事儿,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往前就走,亲卫亦步亦趋的跟着,还告诉他:“卫七小姐,似乎也在通州......” 郑王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回头看着他:“怎么说?!” 一个才十岁的小姑娘,这个时候来通州干什么? 他想起之前那些不好的传闻,还有从清荷嘴里听到的那些关于卫家苛待卫安的事,觉得喉咙里好像都笼罩着腥甜,以为卫安又是被遣来的。 他还知道当初普慈庵发生的事。 现在想到依旧还心里发颤-----如果最后没证实不是卫安拿的那柄玉如意,以后卫安的名声该差到什么地步?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而如果清荷不来找他,他是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自己的女儿没有死的。 当初他最后查到了建州,查到了万安寺,拼了命冒着大雨赶去了,却只能看见明鱼幼一座小小的坟冢。 卫阳清说明鱼幼难产,连着肚子里的孩子一并都去了。 他已经不记得当时是怎么难过了,反正总不能不活着----他当初也跟明鱼幼说过的,隆庆帝真要追究,他就跟明鱼幼和孩子一同当普通庶民,实在不行,死在一起也是好的。 他是皇子,还是不怎么受宠的皇子,直到他父皇最后了,才想起唯有他这个儿子最老实,开始待他日渐不同起来,他就随着心意做过这一辈子以来唯一想做的一件事,跟皇帝求娶明家女,皇帝答应了,他才去明家求的亲。 在他心里,好不容易求来的和明鱼幼一起过的那几年时光,是这一辈子最如意的时候了,如果以后死在一起,到了地府也还能一起的。 可明鱼幼不肯,为了他的性命甚至还要远走。 他不为自己,也总得为明鱼幼活下去,为明家活下去-----明家的案子,上上下下都透着蹊跷.....亲卫看他出神的久了,壮着胆子咳嗽了一声:“有些蹊跷,好像是.....乔装出来的......” 好端端的,怎么想到要乔装来通州? 郑王想到回报说最近卫安在定北侯府已经不如往常那么举步维艰,心里的疑虑更重,回头问亲卫:“你怎么知道的?” 他再能耐,也不可能潜进人家内宅,卫七肯定是没监国的,卫七乔装来了通州,他怎么会知道。 亲卫矮了矮身子凑近一些:“是临江王府小镇国透露的......” 现在的少年人,都不简单。 不过就从一个清荷,还有他开口要请卫老太太和卫七就看出了端倪,还拿这个来要人情了。郑王皱着眉头,不再问,吩咐亲卫:“去把小镇国请来见我。” 沈琛来的很快,听说平西侯族里已经来了许多人,显见是把他烦得够呛,郑王看他一眼,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这才笑了:“我看着,你已经不是从前那副莽撞的样子了,怎么还做这事儿?” 沈琛面上半点笑意也没有,坐在鹅颈椅上连眼睛里都透出冷意:“打断他的腿,那都算轻的。” 他父亲活着的时候这些族人们就当吸血虫,等到他父亲没了,见他小,就污蔑他母亲,想着要侵占平西侯的爵位,这些仇是已经浸透了骨血的,怎么都不能忘。 郑王看他模样就知道他是想起了从前,摇摇头也就不再多说,只是问他:“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沈琛两只脚落地站起来:“也不用舅舅做什么,我知道你也在查当年明家的事,你若是查到什么,与我互通有无就是恩赐了。” 郑王盯着他看了半响才移开眼睛,过了片刻重新开口:“她为什么来的通州?” 沈琛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么多年,从来没见郑王对什么事情上心过,可是他竟然敢收卫家跑出来的丫头,而且还对卫家表现出了兴趣,他就知道事情有不对的地方。 他老实的摇了摇头:“那个小丫头古灵精怪,谁都摸不准她到底要做什么。我也是因为总派人跟着她,所以才猜到她来通州的。” 郑王就蹙着眉头:“你派人跟着她?” 沈琛终于察觉到了郑王并不是关心卫家,而是关心卫七,想了想,总觉得这里头大约还有文章,按捺下了没说,应了一声,很是坦荡的看着他:“跟她做了个交易,发现她与众不同,所以就格外关注了些。” 又问他:“我还知道她最近遇见了难事,您想听吗?” 郑王忽而笑了一声站起来:“不想听。”然后又对他说:“你不就是想让我做个见证,证明你是如何胡闹,仗势欺人的?闹了这么久,也差不多了,该回去了。我这里事情多的很,没功夫留你,你先回去吧。” 当真一个字不问了。 沈琛也就不再多说,他知道郑王对卫七的关注很是蹊跷,可是这些事知道归知道,是不能提起来的...... 等回了临江王府的别庄,果然平西侯夫人他们早等着了,他负着手昂着头冷笑着进门,瞧也没瞧他们一眼。 平西侯夫人扯着嗓子哭号的厉害,说他年纪轻轻忒恶毒,把人的腿给断了,要拉着他去圣上跟前说理。 沈琛是一副混不吝的模样,坐在椅子里,下巴却抬得很高,瞥了她们一眼:“你们自去告啊,我已经求了郑王叔,王叔自然会替我说话的。怎么,当时说好了比试分高低,现在技不如人就来哭了?早干嘛去了?!” 一百二十一·纠缠 平西侯夫人当年能厚着脸皮壮着胆子欺负公主孤儿寡母,如今就仍旧能狠得下心找沈琛的麻烦,上前几步揪住他,哭的撕心裂肺。 这女人惯会生事,碰她一下恐怕都要病上十几天。 是要闹,也是要叫隆庆帝看见他的纨绔,可事情不能过头,过头了,临江王府就要招祸了,沈琛面上仍旧一副不耐烦的神色,摊开了手夸张的笑了几声:“哟哟哟!这么多年了,这撒泼耍横的性子还是没改,你儿子是从马上摔下来断的腿,多的是人瞧见了,怎么,觉得他没有证据讹上我,就准备自己上了?” 他神情讥诮,面带不屑,话说的又毒又狠:“你们家人可以啊,就是靠的这个立身,现在还靠这个发家吗?怎么,讹上我,指望我皇帝舅舅再给你们提提爵位?” 平西侯夫人被他这毫不留情的讥讽刺得面上发白,听着外头一哄而笑,面上挂不住,咬着唇放开了沈琛的衣袖,呜呜咽咽的哭。 沈琛已经不耐烦再理她,坐在椅子里好整以暇:“有什么事,皇帝舅舅跟前面前分说好了。反正我就算不说,你们也是要去告状的。” 他根本就不理会人,再看了一眼厅中众人,冷笑一声,让人送客,自己大踏步的出门去了,仍旧招呼那群二世祖们打猎去。 平西侯夫人被他这副态度气的手脚发颤,等反应过来,一张脸已经青白交加,再看一眼躺在地上的儿子,和呆若木鸡的仆从们,咬着牙站起来往外看了一眼,低声道:“走!” 沈琛是故意的! 打猎根本就没有他的份,他却巴巴的赶来通州,根本就是为了找自家的晦气。 平西侯夫人心知肚明,为着长乐长公主的死,沈琛这一辈子恐怕都要跟他们平西侯府打擂台了,又有些咬牙暗恨。 当初如果再狠一点儿,就该先把才两岁的沈琛给磨死。那也就没有现在这么多事了...... 深三少爷疼的已经快晕过去,倒是已经让正骨的大夫给正了骨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疼的厉害,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母亲,才把平西侯夫人喊的回过神来。 儿子的伤耽搁不了,这京郊的大夫有什么好的,还是要回去找了太医来看心里才安心,只好先就这么算了,她咬咬牙,温和的俯身摸了摸儿子汗湿的头发,低声哄他:“娘都知道,你放心,娘总会替你报这个仇。” 虽然沈琛面上满不在乎,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可是那些二世祖们却知道这事儿必然是要闹一场的,原本就有旧恨,现在还要加上新仇,众人就有些替他担心。 陈嘉升就看了他一眼:“平西侯夫人毕竟是杨家干亲,杨怀又是出了名的铁面,你就不怕又被参一本?” 虽然皇帝对这个外甥很好,可是恐怕还是架不住御史们的蜂拥而上,到时候沈琛只怕是又要吃亏了。 沈琛没说话,催马去追跑在前头的细犬去了。 后头跟着的陈嘉升就有些迷惑,他还以为沈琛是故意为着冯家的案子才出来的-----大家都说沈琛是纨绔,可是他可不这么觉得,可现在看来,沈琛这么沉得住气,连人跑了他都从没问上一句,还有兴趣跟沈三少大打出少...... 难道看错了? 沈琛果然陪着他们打了一天的猎,等到晚上才嚷嚷着累,要回郑王别庄去休息。 陈嘉升就笑:“你们家也不是没有别业在......” 沈琛很有些不耐烦,甩了甩鞭子,等周边就静下来了才哼了一声:“别提这败兴的玩意儿,看见他们就觉得晦气,干脆去郑王叔那里躲躲清闲!你们各自散了吧,郑王叔爱清闲,我要是回去晚了,就回不去了。” 大家都知道郑王的性子的,闻言就都笑着应和了一声,约定了第二天还来,才各自散了。 沈琛却转头就找了雪松和寒枫来,让他们去给林三少递个信。 雪松早就等着吩咐,听沈琛这么说立即应了是,只是还是有些不明白:“现在三少爷恐怕查那边就费劲的很,您这个时候让他......” 寒枫也站定了脚:“为什么查卫七小姐?她不就是卫家的七小姐吗?有什么好查的?” 沈琛总觉得卫七浑身上下都透着古怪,既然郑王跟她有关系,那当然就更要查了,闻言笑了一声:“又不是让他放下冯家的案子来帮我,你们急个什么?” 顿了顿又喊住了雪松。 最后还是站起身来看了看天色:“算了,我先出去一趟。” 有了那群二世祖们的蜂拥而入,白河庄忽然热闹起来,唯有的两间酒楼更是被挤得密不透风,沈琛才出了门转上了白河庄的大街,就遇上了不少锦衣卫。 雪松跟上来喊住他,低声告诉他:“出事了.....三皇子被查出是中了毒......” 中毒?! 如果三皇子是中了毒,联系起冯家最近遭受的一系列的事,那冯家岂不是就更加显得冤枉了? 曹文今天抓住了那个逃走的人,竟然还能让林三再次得手。 曹家到底是想干什么?! 沈琛面色变冷,看了一眼挂满了灯笼的大街,闪身进了暗处,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原来还想去找卫安问一问她跟郑王的关系的,可是现在看来,已经不是时候了。 卫安自己却没这个自觉,她还在忙着找人。 义兄出自荆西谢氏,跟着外任的父亲在宛平生活,只是后来谢大人被扯进了冯家的案子里-----后来她曾经听义兄提起过,是因为他父亲有一幅画圣留下来的青松图,因此才被曹文栽赃。 曹文虽然横行无忌,倒也没有那个胆子真的对谢家人做什么,他只是想拿冯家的事栽赃,让谢大人自己识趣的交出这副青松图罢了。 谁知道后来却出了意外。 谢夫人自然是能持正的,可是却架不住底下人心思各异,当差开始不尽心起来,义兄的弟弟就是那个时候走失的。 ------来个破折号,我是两千字一章啊.....起点就是这么规定的..... 一百二十二·老谋 世人都知道荆西谢家出才子,一门二十七进士的典故更是人人称道。可是谢家却也不止是出聪明人的,谢家三房的嫡幼子就是个脑袋不怎么灵活的。 听义兄说,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所以留下的后遗症。 所以这一丢,就要了他的性命。 义兄事后几乎把通州都给翻过来了,宛平、大兴......所有的地方他都去了个遍,最远还曾经去过保定,为的就是找到弟弟。 他恨曹家人入骨,连带着也恨纵容曹家的隆庆帝,因此对着隆庆帝并无好感,后来隆庆帝死的不明不白,楚王登基,谢家却倒戈支持了临江王...... 因为这一段经历谢良成说过无数遍,因此卫安也就很记得来龙去脉。 后来查明白了,谢良清起先是被人拐子给拐了,后来发现他是傻的,卖不了好价钱,就又扔了不要,给送进了济民所。 只是济民所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谢良清又不会自保,竟然得了伤寒,死在了里头...... 后来谢知县自然没事,只是等他们找到人的时候,谢良清却只是一具尸体了。 而后谢夫人哀毁过度也死了,连谢大人也辞了官,带着义兄回了荆西,熬了几年也去世了。 这是谢家三房倒霉的源头,卫安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提醒义兄----就算以后义兄不能如同上一世那样帮她了,能让义兄少受些苦也是好的。 屋子里半点动静也没发出来,她虽然不说话,可是伺候了她这么些日子,纹绣和素萍也大约摸着了她的脾气,知道她此时必定是在想事情,也不敢打扰,只是默默地上前给她添了杯茶。 不一会儿卫瑞就走路带风的进来,很焦急又有些复杂的看着卫安,低声道:“七小姐,收到了消息.....来不及了......我们去的时候,谢家已经出事了,听说是跟冯家逃奴有关,谢大人已经被锦衣卫收押......” 从那群二世祖出京打猎开始,卫安就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可是没想到这一世的轨迹竟然还跟上一世的一模一样。 既然如此,那谢家...... 卫安瞪大了眼睛,终于什么也不能再顾了,问卫瑞:“还有没有别的消息?谢家内宅如何?” 卫瑞挠了挠头,他干了一天一夜的路已经是累极了,脑子也有些迟钝,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卫安的意思,摇了摇头镖师不知:“内宅的事,就不是我能探知的了......”他顿了顿,见卫安神情不好看,又补充道:“可我知道,后来郑王那里去了人......” 卫安怔住,郑王跟谢家并没什么关系,他就算是去了谢家,恐怕也是出于对冯家事的关心,想必是不会帮谢家的。 就算要帮,如果谢良清这一世仍旧走丢了的话,人海茫茫,他一点线索都没有,也是极难找到人的。 她忍不住立了起来,神情肃穆的吩咐卫瑞:“瑞大叔,再托您一件事......” 通过这几天的相处,卫瑞已经很明白这个七小姐很有自己的想法,也知道她的本事,她原本就表现出了很多独特的地方,现在她对谢家出乎寻常的关心,并且料到谢家有事,他也已经不觉得很奇怪了,见她这么郑重,也立即嗯了一声:“您尽管吩咐就是。” 卫安就让他去大兴的王家村,找一个姓王的人,问他拐没拐过一个痴痴傻傻的男孩子。 卫瑞不明白卫安为什么对谢家的事这么关心并且好像还能提前预知,可是这也并不妨碍他听命应是,转头领着人就走了。 纹绣看她心神不宁,轻手轻脚的走到她身后替她按捏脖颈,轻声劝她:“姑娘,别着急,卫总管是个厉害人......” 卫安也知道卫瑞能干,可是这世上的事往往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点点的影响就能叫事情往完全不同的方向走,这一世谢家的事提前了,她不确定谢良清是不是还是跟上一世那样先被人拐了,然后被收进了济民所。 如果不是,那她就算是能帮谢家,帮的也有限,能得到的谢家的支持也有限...... 就像她原本以为她是长宁郡主的孩子,满心想着回来报恩,可是后来又发现不是,那走的路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终于明白上一世她死在哪里,为什么会那样悲惨。 她扮错了角色,起首一句错了,全篇都错,信心是错,连希望也是错的。 可这一世却绝不能这样,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身份,自己该走什么路就得完全由着她自己的心意来,谁都不要想让她妥协,谁也不要想让她屈服。 谁知道她还没有等到卫瑞的回复,先等来了京城来人。 京城来的是林管事,他是经常来往通州的,打着替卫珹收拾尾巴的名号来的,并不引人注意,一来就先求见卫安。 卫安还以为是定北侯府出了什么事,谁知道林管事却跟她说,曹文没争抢过林三少,那个冯家出逃的家奴,已经被林三少抓住了押回了北镇抚司。 林管事压低了声音:“还有,听三老爷打听回来的消息......三皇子并不是生病,乃是被人下毒......” 如果林三少真要从曹文手里抢人,恐怕付出的代价远比现在要惨烈的多,可是他这回却并没有付出什么代价,很轻松的就抢到了人。 恰在此时,宫里又传来三皇子中毒的消息,让冯家的境遇更惨了一点儿,也肯定让隆庆帝对于荣昌侯往日的情分感念的更深了一些。 现在好像局势对曹家越来越不利,对冯家越来越有利。 可是事实真的是如此吗? 她知道曹安的行事作风,上一世都敢趁着隆庆帝病重逼宫的人,如果真的事情到了他难以收场的地步,他还会这么镇定自若? 这是绝不可能的,除非...... 除非是他自己原本就愿意曹家成为众矢之的。 可是这是为什么?他是嫌命长了? 绝不是,这只老狐狸肯定是在打别的主意,卫安想想之前孔家发生的设计卫玉敏的事,目光就晃了晃。 一百二十三·防备 卫安终于明白是哪里不对了,她总觉得曹家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现在看来果然如此,这盘棋何止是大一些而已,简直是包罗万象,这些人不出手则以,一出手就跟之前要明家满门性命一样,是冲着血流漂杵四个字来的。 大约是阉人的心肠总比旁的人狠一些的缘故。 卫安冷笑了一声,跟林管事说:“我知道了,收拾东西,明天回城。” 她不能在通州耽误太久,现在三皇子中毒的消息传了出来,可是该办的堂会还是要办,就算不办,她也得先赶回京城去,如果不能去堂会,就得想别的办法跟沈琛他们搭上线,透露杨家的事,把杨庆和交给他们。 林管事知道她如今说一不二,来之前也是得了老太太的吩咐的,她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立即领人下去收拾东西了。 经历过上一次郑王遇刺锦衣卫搜查的事儿,整座别庄都安静的惊人,庄头得了死命令,对别庄严防死守,要帮忙的长工们也都没叫去地里,干脆就让他们守着外院。 到时候挡一挡总是行的。 外头剑拔弩张,卫安却全然不怕。 杨庆和失踪的消息是没那么快能传出去的,就算传出去,曹安他们一时半会儿也差不到卫家身上来,他们现在忙着自己的大计,没功夫在这个时候来找卫家的麻烦了。 她担心的还是谢良清,怕谢良清这一世还是会没个好下场。 名门望族里的弯弯绕绕多,再是望族,没了父母日子也不好过,谢良清要是死了,谢三夫人和谢三老爷也不能活,谢良成到时候照样还要过从前的苦日子。 等到了夜深也还没把卫瑞等回来,她心里就知道肯定是出事了,又有些盼望谢良清还是跟上一世那样,是被那个王家村的人拐子拐走的,这样一来,至少还有救回来的希望。 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素萍就贴心的给她打扇子,一面轻声问她:“姑娘要不要喝些水?” 卫安对她们两个是极信任的,又当她们是心腹,她们家里人也眼见着是要看着卫安的了,伺候卫安一直很尽心尽力。 卫安正要摇头,外头窗户却砰砰砰的响了几下。 像是有人拿手在拍。 卫安警觉得如同一只猫,立刻瞪大了眼睛立起来,冲着素萍使了个眼色。 外头人似乎能明白卫安的警觉,轻轻咳嗽了一声,说了一声:“是我。” 素萍就愣住了,回头去看卫安。 这声音.......怎么听都有些熟悉。 卫安就更不会忘了,松了口气,对着素萍点一点头,素萍会意,替她披了件外裳,快步走到窗户跟前开了窗户。 林三少就如同鬼魅一般飘了进来,半点声响都没有。 卫安隔着大方桌看他一眼,很有些好奇:“三少爷怎么知道我在通州?” 她还以为自己已经隐藏的很好,可是现在看来...... 沈琛那个阴险小人还是跟上一世一样算无遗策,不管什么事都喜欢做的滴水不露,竟然还派人专门盯着卫家。 林三少知道她在想什么,咳嗽了一声看她一眼:“避避风头。” 避风头跟知道自家小姐在通州有什么必然联系?素萍听不懂,却也不敢抬头-----大约是习武之人之间自有一种气势,她从林三少一进来就从这人身上嗅出了危险气息,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倒是卫安一点儿都不怕,竟然还笑了一声:“您还有风头要避?现在该避风头的不应该是曹文吗?听说您从他手里把冯家逃走的下人抢回来了。” 林三少靠着方桌坐下:“所以才要避风头。” 说的很认真。 卫安垂着头,若有所思:“看来曹家的戏演的倒是很真。” 她本来就有话要跟沈琛和林三少说,沈琛没看见,林三少却先来了,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林三少果然朝她看过来:“你也觉得太巧了?” 卫安:“......” 果然狐狸在哪里都是狐狸,不管什么时候总是对危险异常敏锐。 林三少嗤笑了一声:“虽然做的挺真的,可是若是曹安和曹文真想下手,他们根本就不会让我知道冯家还有这么个人,就算是我查到了,这人也早就死了。他竟然还能活到我跟曹文争抢,也真是个了不得的人了。” 按照曹家人的习惯,这个这么重要的人证,早该死的透透的了才是。 卫安想说的话竟然已经被林三少抢了先,顿了顿才点头:“我也这样想,曹安是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一个这么狡猾的狐狸,原本不应该会露出这么多破绽等着人抓的。而且他们示弱的太频繁了......” 这个小姑娘果然如同沈琛说的那样聪明又机灵,还机灵的有些过分了,林三少想到这里,仍旧面无表情,却声音缓和的跟她说:“上次的事,多谢了。” 卫安立即反应过来说的是庆和伯夫人那件事,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就算是她不把冯爽的事告诉沈琛,林三少照样有法子的,她只不过存着点私心,想让沈琛和林三少都欠她个人情,以后给她行些方便罢了。 要说谢,还真是有些担不起。 卫安见他已经对这件事有了防备,就问他:“既然觉得是曹家在做戏,那你想好了怎么办吗?” 曹家刻意抛出一个冯家的家奴来,又故意对着宫中三皇子和冯贵妃步步紧逼,为的不就是因遭出一种冯家被人陷害的氛围。 若是按照曹家人的设想,林三少抓住了家奴,头一件事应当就是审人。 而那个家奴既然能被林三少抓住,说的肯定是曹家人想让他说的话了。 林三少甩了甩头:“看样子,你好像知道的不少。若是按照你的意思,你觉得我该如何应对?” 等的就是他问这句话,卫安从来没有一刻这样冷静,走到他跟前,很认真的看着他:“自然是将计就计,不要打草惊蛇啊。曹安这种人,你若是露出一点儿不对劲,没有按照他的计划走,他极会很及时的抽身......” -----破折号,惊喜在十二点以后,所以如果觉得晚的话大家可以明天再看哦,爱你们,么么哒。 一百二十四·法子 毒蛇一旦入洞,就再难引出来了。 可是如果按照毒蛇的计划去走,谁知道会不会就落进坑里再也出不来?林三少很有些迟疑。 曹安能从一个小火者一步登天,到如今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总督三大营,要说全部靠运气,谁都不信,这么一个人,如果按照他的计划去走,谁知道他的坑是埋在什么地方,实在是有些太过冒险了。 他坐的笔直,身上的飞鱼服越发的显得他的脸莹白如玉,白得竟和窗外那轮月亮并无区别,静默了片刻才转头看着卫安,很是有兴趣的问她:“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这是试探,卫安一点儿慌乱也没表现出来,意有所指的看着他:“您不是看出来了吗?至少您府上的事,我就知道。” 所以她的意思是她的判断必然是准确的?林三少也就懒得再跟她卖关子:“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上一是卫安到最后最怕的事就是跟林三少和沈琛这两只狐狸打交道,他们两个不仅聪明而且多疑,什么事都必须要保证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这种人实在有些太难应付了,她头疼的揉了揉自己的头,尽量叫自己表现的平静一些:“如果您不知道这是一个圈套,那么您现在应该做什么?” 如果不知道,林三少看了她一眼:“自然是上奏折参曹文一本.....荣昌侯世子毕竟是在锦衣狱里死的,等于间接死在他手上了。” 卫安心里那根线越发的清晰,说的是,曹家的人应该也等着林三少这么做,于是她朝着林三少点点头:“那您就干脆去参曹家啊,现在去参,就算是曹家真的有什么后招,您也没有什么影响-----至少圣上是想要您参一参曹家的,毕竟现在圣上已经很同情冯家了。” 怪不得沈琛说这个卫七了不得,现在看,果然是有些了不得。 连隆庆帝的心思,她都敢猜,也不知道是不是活的太自在了。 “参一本,然后呢?”林三少似乎有些不以为然,神情却自始至终都是冷静的:“你觉得曹家是想做什么?” 卫安斟酌了一会儿,把杨庆和就在后院的事情隐过去不说,笑了笑说:“曹家想做什么,那就要看看您抓住的那个人会说什么了,不是吗?” 这么小的小姑娘也知道不见兔子不撒鹰的道理,可真是不大好玩,不过跟聪明人相处,总是更加舒坦一些的,林三少看了她一眼立起来:“若是听见什么不该听的呢?” “那就不要让别人听见。”卫安面不改色:“曹家既然能让冯家的人在锦衣狱里畏罪自尽,我相信三少也有无数办法让人死的恰到好处。” 说到底,他们只是想知道曹家到底是想做什么而已,而曹家,当知道人死了以后,总会想别的办法的。 屋子里很快就因为林三少的离开又静下来,素萍进来松了口气,低声问卫安是不是要先歇下。 卫安睡不着,不仅记挂着谢良清那边,还有些担心林三少那边。 如果林三少真的从那人嘴里审问出了什么..... 她又忍不住摇头,曹安这帮人如果有安排,那林三少就没那么容易能从那人口里问出什么,恐怕还是不能把宝都押在那里。 所以杨庆和不能交给林三少的原因就在这里,相比较起来,当然是背后有临江王这颗枝繁叶茂的沈琛那里更值得下本钱些。 好容易迷迷糊糊闭着眼睛到了天亮,纹绣终于带进消息来,说是卫瑞已经回来了。 她忍不住松了口气,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她最迟最迟,下午也该动身回去了,卫瑞能赶在她回去之前回来,自然是最好的。 卫瑞看见卫安的时候,目光里除了复杂,还带了一丝隐隐的惊恐,半响才蠕动了几下嘴唇告诉她:“您说的是对的,王家村那个人,真的在宛平拐过一个富贵人家的孩子,只是那孩子却是个痴傻的......他一开始还想着低价卖去山里,谁知道那孩子却跑了......” 跑了? 谢良清是个傻子,他是神志不清的! 卫安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周身气势一沉,叫人简直无法呼吸过来,闭了闭眼睛才又睁开,冷声问:“在哪里跑的?” 这些问题自然不用她交代卫瑞也会问清楚,当下就压低了声音说:“那人在京城是有相熟的人的,原本是打算进京去先问问买主,谁知道在京郊遇上了大批锦衣卫,又有官差戒严守城,他一害怕,就先去打听消息,人就是那时候没的。” 还是跟上一世谢良成知道的地点差不多,卫安松了口气,立即就又把这口气给提起来了,吩咐卫瑞:“立即查一查通州所有的济民所,朝廷开的,还有那些世族开的都好好查一查,问问有没有这一号人......” 她有些着急,上一世谢良清就是先在通州的济民所呆着,然后生了重病,被人扔出去,又被送进了另一家养生堂,来来回回间病越来越重,最后丢掉的性命,她不能让这一切重演。 卫瑞很少看她这么着急,知道她是急的很了,连忙应是,飞快的出去布置安排了。 素萍见她这模样,踌躇片刻才敢开口问她:“姑娘,那咱们还回去吗?” 回去自然也是要回去的......只是现在这个时候,不知道谢良清到底是在通州还是在京城,她如果回去了,谢良清就死了...... 还是要通知谢家的人,可是现在谢家大约是乱成一团了,而且就算去说了,谢家恐怕也未必肯信肯听陌生人的话-----她们肯定是被曹家折腾怕了。 谢家靠不住..... 卫安思索一会儿才点头:“告诉林管事,下午出发。” 不管怎么样,京城的事情也不能耽误,只好兵分两路,让卫瑞留在通州找,她自己去京城多让人去底下问了。 ----推荐八宝豆沙包的《明珠娘子》:明珠在曲江宴上弄丢了亲事,众人都以为她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了,然而....听说是个无限重生的故事,有兴趣的可以看一看哦~~~爱你们么么哒,十二点见啦。 一百二十五·透露 幸好孙兴在京城当掌柜也已经不少年头了,他为人又极为灵活,在京城很是认识一些人,卫安在马车里闭上眼睛,觉得四肢百骸无一不累。 等回到了京城,起先听见的却是平西侯夫人告状的消息,听说是专程去后宫找了方皇后,说了沈琛打断沈三少的腿。 卫老太太阖上杯子冷笑了一声:“不知所谓。” 平西侯夫人也不是不知道自家这爵位怎么来的,不缩着尾巴做人,竟然还要趾高气扬的,当真以为自己家了不得了。 三夫人也有些气,在这个关头闹出这事儿,她就怕好好的堂会成不了,王府的堂会跟衍圣公族中的堂会就又绝不一样,实在是平时没有接触的忌讳,她生怕这个机会会就这样错过了。 卫老太太看她有些不安,就笑了一声:“放心吧,圣上再没有为这个生气的。” 可不是,不管怎么说,不管是看在长乐公主的份上还是看在已故平西侯的份上,隆庆帝都不会惩罚沈琛的。 更别提如今沈琛还是临江王的义子,谁敢动他? 就是隆庆帝自己,也乐的看见沈琛变成一个纨绔的。 否则如果当年云南的事真有猫腻,到时候沈琛岂不是要拿起刀来把人给剁了,还是看见一个纨绔子弟让他心里舒服些。 三夫人讪讪的笑,老太太愿意管事的时候,眼睛向来是极利的,她转过头去问卫安:“安安都准备好了吗?要不要再给你裁两件衣裳?” 她顿了顿,看着卫老太太的脸色又道:“洪都又来了人.....送了一车子土仪并一些礼品......来的是五弟带出去的管事,娘您看......” 卫老太太蹙了蹙眉,她已经写过信去南昌给卫阳清了,怎么这么短时间又让人回来,看了垂着头的卫安一眼才道:“让人进来。” 现在知道卫安的身世了,有些事的确总是需要顾忌的。 三夫人应了一声是,自出去让人进来,自己却等三老爷回来了才担忧的问他:“五弟最近往家里派人也派的实在太勤快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的,老太太也愿意见了......” 三老爷如今正被冯家的事折腾的心力交瘁,总觉得风声鹤唳的,连睡觉都睡不安稳,实在没有心思在意这些小事,略想一想就摇头:“好似是为着安安的事,我问过了的。” 三夫人有些奇了:“为了安安?这是怎么说?” 谁不知道卫安不受这两夫妻的待见,这两夫妻恨不得当世上没这么个人,现在又说是为了卫安的事忽然又跟卫老太太亲近起来了,这是什么意思? 三老爷把衣裳随意搭在屏风上,一面上了床躺着,这才觉得腰酸背疼的,哎哟了一声告诉她:“林管事上次回来我不是就问过吗?好似是五弟想要把安安接去南昌养,老太太不愿意。” 好端端的,怎么想到把卫安接去南昌养了? 之前都不闻不问的,三夫人哦了一声:“难不成是觉得安安讨了娘的喜欢,所以想着把她接去南昌?” 三老爷想着卫安的奇特之处,顿了顿才道:“反正娘是必不会放人的,我看安安也不是多想去那边。这事儿.....这事儿你我都管不了,你别出声就是。”想了想又交代三夫人:“你日后对小七和颜悦色些。” 三夫人应了,服侍他躺下,又出去叮嘱人,看看老太太那儿什么时候人走了,再来回话。 卫老太太正挑眉对卫阳清派来的管事冷笑:“什么父母之心,他若是有父母之心的话,就不会把孩子扔在京城这么多年不闻不问了,现在想起来了便来接走,说什么父母之心......” 管事的头垂的低低的,片刻都不敢抬起来,只讪讪笑着应是,又鼓足了勇气说道:“其实五老爷一直想把七小姐接到身边去,只是总有事。今年年初就想把七小姐接去的,谁知接连遇见鄱阳湖大水等事......” 自从出了明鱼幼的事情之后,卫阳清基本上已经不敢对卫老太太说不了,许是叛逆都在明鱼幼的事上用光了,他后来一直是极服帖的,这回却坚持要把卫安接走...... 卫老太太这样想,面上却半点波动也没有:“他口口声声把安安接走,说是为了孝顺我。那你就告诉他,他把安安留在我跟前,就是真的孝顺了,这事不必再提,你回去告诉他,就说是我的意思。” 管事很为难,却知道卫老太太的脾气,终于还是低声应了一声是,恭敬的退出去了。 卫老太太就转头看着卫安:“你父亲好似非常急着把你接回去......” 这份急切放在卫阳清身上,显得有些奇怪,让人不疑心都不行。 卫老太太见她低头,顿了顿才问:“想去?” 卫安觉得南昌还有很多秘密等着她,譬如一直当她不存在的卫阳清这次却这样强硬的要把她接到南昌,甚至不惜冒着得罪卫老太太的风险,这原本就已经很奇怪了。 她自然想去。 虽然不想报恩了,可是人想亲近父亲,大约是天性。 她并没有立即回答,片刻后才摇了摇头。 她知道这世上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越想要越不得,不如握牢自己手中的那一点,有一点,是一点。 求的太多了,最后才容易一无所得。 卫老太太叹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转头问起她让孙兴在外面济民所找人的事:“听说你是在找一个傻子,这是为什么?” 这消息是卫安自己让林管事透露给卫老太太知道的,她怕就算加护嗓孙兴的力量也不足以就把谢良清及时的找出来,还想寻求卫老太太的帮忙,顿了顿就低声告诉她:“是谢家的人......荆西谢家。我只是想着,或许借着这事儿,还能跟荆西谢家结个善缘,毕竟,谢家小公子走失,跟曹文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推荐下好机油苑树山的文《神尊溺宠:爱妃,羞羞羞》:两世为人,顾凌瑶只想做个温婉的白莲花,布料却被至亲陷害,然后阴错阳差的强上了神尊,这就有趣了......估计书城的朋友们会喜欢,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哦,爱你们么么哒。 一百二十六·孩子 卫安这话就有些牵强了,可是卫老太太看她一眼,并没有拆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卫安如果真是来自未来,她的秘密就只会更多不会更少,只要是对自己没有害处的秘密,她是愿意卫安吞进肚子里的。 一点犹豫也没有,卫老太太就点了头:“正好,前些日子孔家不是施粥出了乱子吗?我正好借着那事儿也捐了几家粥棚,去做这事儿倒是理所应当。” 说着就让林管事过来,让林管事吩咐外头几家店铺的掌柜们去找人。 卫老太太手底下的人委实都是极厉害的,不声不响的就搜集了许多消息陆续递进来,到晚间的时候就有消息递进来说,位于九里香巷子的一家济民所的确是进了个大约八九岁的痴傻儿,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卫安要找的人,因为穿戴都并不富贵,很是寒酸。 痴傻的孩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时时刻刻都碰得到,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大约就是了,卫安松了口气,立即让人去找。 至于穿的富贵不富贵,上一世卫安从富贵到艰难,什么日子都经历过,自然知道层层盘剥的道理,就算是穿戴的很赌鬼了,从人拐子到那些济民所的人,也早就把他给扒光了。 屋子里放着冰,卫老太太看卫安的神情显见的缓和了下来,又打量了她一眼,轻轻开口唤了她一声:“安安。” 卫安转过头来看着她,知道卫老太太想问什么,连忙打点起精神,坐在卫老太太下首,说起了杨庆和的事。 杨庆和的确是个棋子,可惜这颗棋子起的作用并不是很大,在这些环节里头也不是必要他不可,因此很多事他都知道的不详细。 卫安把问的出来的信息通通都告诉卫老太太,想了想又道:“杨庆和没有旁的太大用处,若是要我说出他的用处来......那就是把他交给方家。” 方老太太是个很护短的人,她长子的遗腹子,她看的向来是比命重的,所以方正荣才被养成了这副死样子。 何况就算是撇开方正荣不说,方家被算计,恐怕心里也是极不爽的。 卫老太太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挑拨方家跟曹家对上吗?” 卫安摇了摇头,低声告诉卫老太太:“恐怕并不用我调唆,方皇后是很受圣上宠爱的,所以圣上慎重的把她聘为继后......” 卫安很多时候说出来的事连卫老太太也没有听过,因此她一说,卫老太太就聚精会神,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瞧。 “可是大约也是因为太宠爱了,方皇后向来是很娇纵的.....当初她的千秋节,曹安献上去的一座玉佛不知道怎么的底座有了裂缝,她很生气.......” 这两个人的仇怨由来已久,方皇后哪里是真的因为玉佛所以看不惯曹安,在隆庆帝跟前说他的坏话,根本就是因为曹安不断献美,美人儿一个接一个的往隆庆帝身边送,所以她才生了气,跟曹安结怨。 偏偏曹安也不是个能忍得了气的,他又是大太监,贴身服侍隆庆帝的,隆庆帝为什么斥责他,他只要动动手指头就能知道的。 因此跟方皇后两个人就越发的不对付。 “方家跟曹安原本就互相看不惯。”卫安下了总结,悠然自得的捧着一杯茶啜了一口:“如果她们知道曹安竟然还曾经想方设法的陷害过方家,那......” 那曹安就别想过的那么轻松了,毕竟曹安虽然受宠,方皇后也是半点不差的。 可是仅止于此吗? 卫安眉目冷淡:“这一次的事.....祖母记不记得,在衍圣公府上,朱芳找来陷害姐姐的人是谁?” 卫老太太目光晃了晃,声音终于冷淡到了极点:“方正荣......” 很多之前一直觉得模糊不清晰的事,现在就掀开了上头的轻纱,展现在人眼前。 所以,现在看来,曹家果然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不过,当一切还不明朗的时候,当不知道背后举着刀是谁的时候才需要害怕,现在她们却已经不必再怕了。 知道谁是敌人,总比不知道要好对付的多。 卫安嗯了一声,又说了些方家如何的事,然后才看着卫老太太:“只是若是只是见招拆招,未必能一招制胜就把曹安他给拉下来,他毕竟总督三大营,还替圣上御笔批红......” 跟这样一个势力庞大的大太监对抗,方家或许能出力,可是作为后族,她们能做的事并不多。 卫老太太敏锐的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安安的意思是,还是要找沈琛?” 卫老太太自己也有这个意思,因为平西侯也是死在那场云南之乱里,因此她跟沈琛其实有共同的目的,背后一直对卫家出手的人,其实也并没有放弃对付临江王,照样波及到了沈琛,在这个局势之下,其实她们是绝对可以合作的。 说起来,沈琛刚刚才打断了沈三少爷的腿,在京城又出了一回名,卫老太太当机立断:“在通州的时候或许还能见上一面,可是在京城还是算了.....等一等,反正王府堂会也就是在后天了......” 卫安嗯了一声,陪着卫老太太用了午饭,就听见花嬷嬷说外头林管事求见。 大约是有了消息了,卫老太太知道她着急,立即让人把林管事领进来。 这么大热的天,林管事只觉得全身都被晒的滚烫,晕的厉害,强撑着精神告诉卫安:“七小姐,查到了,就在城东街头的那家济民所......” 他擦了一把不断往下淌的冷汗,又很有些为难:“可是姑娘,我们.....我们不能从那里接人出来,那是庆和伯府开的......” 既然找到了,为什么不能接出来?! 卫安想起之前孔家的粥棚,面色肃然的重新又坐了下来。 对,自从今年京郊大旱之后,世家贵族们受了影响,总喜欢开济民所,夏季就拿自家铺子来暂时安置人,然后施粥来换美名。 可是不是每一家都心甘情愿的去做的,就算上头想做,底下的人也多的是法子克扣,以至于中饱私囊。 里头肯定是有什么门道,所以才不让人接出来! 一百二十七·救人 可是不管庆和伯府底下开的济民所究竟有什么猫腻,谢良清才是最要紧的,如果谢良清真的如同上一世那样在大夏天感染了伤寒...... 济民所又缺医少药根本不给看,那么,谢良清就又是死路一条了。 她不能重活一世却什么都做不好,手底下没有人,没有势力,是她的年纪身份所限,可是如果连想要救的人都救不了,那她重来一趟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还是卫老太太先开了口:“你表明了身份吗?” 按理来说,只要是表明了身份了,这么个小人情,不管是哪家府上,都该顺水推舟的做的。 林管事敏感的察觉到了卫安的愤怒,连忙开口:“有的有的,小的表明了身份,还在外头等了整整一个多时辰,可是后来却来人说,没有听说过什么小傻子,也没接收过什么小傻子......” 庆和伯夫人向来就是个心胸狭窄的,却没想到心胸狭窄到这个地步,卫老太太也有些愤愤:“不过就是把清荷的事撇清关系了而已,她们竟然如此记仇。” 看样子想从庆和伯府要人是不要想了,就算是去找林三少,来得及吗? 林三少这个时候大约是在北镇抚司当差,何况找到了他,恐怕事情会更糟糕,庆和伯夫人这样的性子,背过身就会示意人要这个小孩子的性命,生怕他对林三少有用吧。 可是又不能光明正大的上门去抢,毕竟卫家跟谢家其实是并没什么交情的,而且卫家如今又是别人刀板上的鱼肉,要是被人知道竟然去抢人,还不知道会引出多少事端。 卫安少见的有些烦躁,又立即想到了个法子.....或许,可以借用借用外祖母的力量...... 可是这样一来,恐怕就要把外祖母牵扯进去...... 她正踌躇不安,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董嬷嬷快步走进来说:“老太太,三夫人让我进来回禀一声,说是临江王府的秦嬷嬷奉命来送葡萄的,听说有堂会的请帖的人家都得了,三夫人的意思是.....您要不要见一见?” 毕竟是王府来的嬷嬷,一般来说,主母都是要接见接见的。 卫老太太眼睛就亮了亮,立即让人去请进来,看了卫安一眼,见卫安也是若有所思的模样,就知道两个人是想到一起了。 秦嬷嬷半点没有王府嬷嬷的傲气,打扮的很是朴素简单,腕间带着一只绞丝的银镯子,耳朵里扎着两只绿豆大小的珍珠耳环,看上去很是清爽干练,笑着同卫老太太请了安,让人把葡萄抬上来:“这是自家庄子上产的,我们娘娘说,久不在京城,各家都生疏了,因此着我们送了东西来,以免得有些太太们不肯赏光。” 真是会说话,卫老太太让人把葡萄拿下去,谢过了王妃盛情,这才斟酌着看着秦嬷嬷:“不知道除了这事儿,王妃还有没有别的交代?” 秦嬷嬷欠着身子看了卫安一眼:“我们小王爷是个古道热肠的,听说七小姐似乎在找什么人......?” 果然,沈琛派人私下跟踪她。 卫安来不及恼怒,甚至有些感激沈琛还有这个毛病,顿了顿就直言不讳的道:“嬷嬷说的是,我的确是在找一个人,不知道您能不能帮我给您家小王爷带个口信?” 秦嬷嬷显然是得了沈琛授意的,听卫安这么说,半点疑虑也没有的就应承下来:“七小姐您尽管说,要是有我们家小王爷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们王府自然是义不容辞。” 卫安也就不再跟他们客气,虽然有想通的目标,可是她也算得上是每次都给了沈琛相应的回报,这回也一样,沈琛能帮她要回谢良清的话,她自然会把杨庆和双手奉上的。 秦嬷嬷微笑着听完卫安所说,很认真的再确定了一遍:“大约七八岁左右,是个.....傻的?” 卫安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道:“他知道自己名字的,您告诉小王爷,他叫谢良清,喊他,他是会应的。” 沈琛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沉默了片刻才问她:“您听的没错,她是说要找一个小傻子?” 秦嬷嬷笑着看他:“可不是,七小姐说的真真的,就是要找一个......”她没有说小傻子,对沈琛道:“我看七小姐好似是很上心.......” 卫七平白无故找一个小傻子干什么? 亏他还以为卫七是又发现了庆和伯府什么猫腻,所以才会缠着庆和伯府那边要人。 不过既然卫七要人有用,他又有很多问题要从卫七那里得到答案,帮她这些小忙也的确是并不费什么功夫。 他冲秦嬷嬷点点头,又问秦嬷嬷:“几家王府都怎么说?” 秦嬷嬷弓着腰:“几家王府都说是会来的,只有郑王府上......王爷并不在府里,因此还不知道。” 沈琛摆了摆手:“郑王叔那里不用再问了。” 又想起谢良清来,谢家,从通州来的一个小胖子...... 他很想不明白卫七为什么要去找这么一个人,可是现在不是想的时候,卫七已经说过了,她见到活人,就送他一份大礼,现在还是要找到那个小孩才是最要紧的..... 他站起来告诉雪松:“去济民所......” 原本还是烈日当空,等过了晌午却又乌云密布了,原本闷热的天气被风一吹,竟现出几分舒爽来,、沈琛领着雪松和寒枫直奔城东庆和伯府开的那间济民所要人。 雪松还以为沈琛是打算闯进去抢人,沈琛却停住了,让雪松和寒枫进去把人给弄出来。 毕竟之前定北侯府已经让人上门亮出过身份求人,他再来的话就有些太显眼了,只好想想别的法子,看能不能成功。 只是一个大活人,偷出来也不大现实啊,毕竟这家济民所并不大...... 雪松有些为难,正想建议沈琛晚些时候趁着人少再来,却发现这家铺子却开始有了动静,有人开始往外头抬人了。 沈琛不是没经过事的那些纨绔子弟,一看就知道是死人了。 济民所死人是常事,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有些发紧,如果卫安要的人死了...... 一百二十八·治病 他立即敛了神色,让雪松跟上去,如果卫安要的人真的死了,那庆和伯夫人跟卫安的仇可就真的是结的深了。 雪松悄无声息的跟上去,过了会儿又回来挠头:“七小姐给的信息有限的很,只说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又说是个傻子,可是人如果都死了,这哪里知道是不是傻子?” 沈琛没注意他的抱怨,皱着眉头紧盯着他:“真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死了?” 庆和伯夫人就这么大胆子?!卫家刚刚过问,她就下了杀手,把人给杀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庆和伯夫人的确是可以去死一死了,这样的人,留着有什么用? 雪松连忙摇头:“不不不,刚才那是个壮年的汉子,不是什么小孩儿,我就是问一问......” 沈琛冷冷看了他一眼,把他看的转过头了,想了想才道:“让寒枫去咱们自己的铺子,让罗掌柜过去,他最擅长跟这些人打交道,他总能要到人的。” 他很少有这样认真的时候,雪松也不由收起了轻忽的心思,低声应是,等寒枫去了,就跟着沈琛去了朱雀街的凤凰台。 罗掌柜是个玲珑人儿,多的是法子找人,大家族的掌柜们都深谙瞒上不瞒下的道理,他略微使了些手段,就很轻松的进去找人了-----反正都是些穷苦人家,大部分都是无根的浮萍,庆和伯府做好事也不过就是面子情,总不是真的把这些人当祖宗供起来。 之前不让定北侯府的人去找,一是定北侯府如今没落了,二是定北侯府得罪了庆和伯夫人,可是当有人塞银子找人,这人又是凤凰台的时候,那事情就格外简单了。 等到太阳堪堪落山,寒枫就把好消息带回来了:“人是找到了,应当就是七小姐要的那个人没错......”他迟疑片刻,又道:“只不过有些麻烦,这个小孩儿可能活不了了......” 沈琛整个人都立起来,皱着眉头问:“怎么?” “病了。”寒枫实话实说:“病的很重,听说得了伤寒已经七八天了,已经请了大夫,可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沈琛头一个反应竟然是得让人去知会卫安一声,卫安这么重视这个小孩儿,如果人最后还是死了,恐怕要出事。 卫安已经焦急的等了一天消息,才等来了林管事。 沈琛很快就想办法把人交给他了,他仍旧擦了把汗告诉卫安:“人已经安置在了咱们自家的药铺里,请了大夫在看......”他有些为难的看了看卫安的脸色,沉吟了一会儿才说:“只是七小姐,得告诉您一声,这孩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卫安就噌的立了起来,反身看着卫老太太:“祖母,我要出去一趟......” 卫老太太并不意外,见卫安脸色发白,立即让花嬷嬷去收拾出几根有年头的好参,又握住卫安的手:“尽人事,听天命。不管怎么样,问心无愧就是了......” 经历过死亡的人原本该对死亡看的很透彻的,至少也应当要比卫老太太更透彻些,可卫安却没有办法平静下来,抿着唇朝卫老太太点头,轻车简从的去了药铺。 她到的时候,大夫正丛里头出来,一面摇头一面抬着药箱:“伤寒倒是可治,可拖得太久了,人又水米不进.....我没有旁的法子了......” 林管事见卫安脸色难看,连忙拦住那老大夫:“连您都没法子了吗?您可是老大夫了.....” 大夫叹息摇头:“是暑热入体引起的伤寒,脉搏缓而弱,又高热不退,已经试了许多种法子,高热却总退不下来....” 时下伤寒难治,多有因为伤寒症而死的,林管事有些为难的去看卫安。 卫安已经掀起帘子进了内屋。 床上躺着的少年眉毛极粗极浓,长得并没有其他谢家的人那样英俊出彩,反而显现出几分憨厚来。 听义兄说,他很爱吃甜食,因此是很胖的。 可是现在卫安看见的却只是一个瘦的有些过分小小少年-----才短短时日,他已经成了这副样子! 难怪义兄查问了一月以后再找,连尸首都没有找到了...... 卫安伸手探一探他的额温,只觉得烫的惊人,连忙让人去打水来,先拿湿手帕敷着,又立即让人去找更好的大夫来。 不管怎么样,总要试一试才甘心。 谢良清病的神志不清,呜呜咽咽的哭,却还是知道哭着喊娘,喊哥哥。 林管事还没见卫安的脸色这么难看过,半刻也不敢耽误,立即让人去请济世堂有名的大夫过来,一面又安慰卫安:“七小姐也别太伤心,总有法子的......” 话音未落,因为老太太不放心而叫跟出来的青鱼就欢天喜地的掀了帘子进来:“七小姐,小镇国领着个大夫来了......” 卫安还在晃神,沈琛已经领着一个蓄着一把胡子的清瘦老人进来了,看见卫安就道:“太医院的孔供奉,你认识吧?这是你三伯母的父亲。” 卫安当然知道,三夫人家之所以能跟孔氏连宗,就是因为三夫人祖上靠着一副膏药救了当时孔氏的族长。 她欣喜的立起来,连忙跟孔供奉见礼。 孔供奉摆一摆手,先伸手替谢良清把脉,又掀了谢良清的眼皮反复的看,好一会儿,才道:“我先开服药......” 没有直接跟之前那个大夫一样,就说没救了,卫安松了口气,又紧跟着朝他福了福:“劳烦您......” 孔供奉年纪大,医术也好,又因为是沈琛亲自拉过来的,看着卫安就更加慈和了一些:“不碍事,都是本分。” 沈琛抱着臂看一眼床上躺着的人,又把目光挪到孔供奉身上:“孔供奉尽管治,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就是。” 孔供奉忙道:“这是自然的.....二位都尽管放心......” 沈琛就看了卫安一眼,他见卫安的次数并不算多,可总觉得每一次见卫安好像都不一样,这姑娘总做些让人出乎意料的事。 ----再插播最后一则广告啦,推荐简如素的《晚安,陆先生》,很温暖的一本书,喜欢看现代文的亲可以收一下~~~么么哒。 一百二十九·阴谋 孔供奉治病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好的,卫安见谢良清仍旧闭着眼睛没有动静,收到沈琛投过来的目光,转身又往隔间走。 沈琛坐在她对面,先问她:“你好端端的,怎么又想到救一个小孩儿?” 卫安看着可不像是善男信女。 卫安抬了抬眼皮,先谢他请孔供奉的事,不管怎么说,以她的身份,就算是能请来孔供奉,恐怕也已经来不及了。 沈琛还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想了想就摇头:“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觉得你既然这样看重,总有你的用处,顺手帮一帮你罢了。”他看着卫安的脸色:“我也有话想问你,希望你看在我待你也算得上一个诚字的份上,能解一解我的疑惑。” 卫安偏了头放了茶盏:“问我为什么出现在通州?还是问我为什么要救这个孩子?” 沈琛看着她摇头:“都不是,就想问问,你那个丫头,到底什么来历。” 说来说去,沈琛还是想不明白郑王究竟怎么能跟卫家扯得上关系。 如果硬要说关系,也是有的,那就是郑王的王妃是明鱼幼,也是卫老太太的亲侄女,可是明鱼幼死了,为什么死的天下人都知道。 郑王薄情寡义,为了明家出事就抛弃了妻子,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卫老太太更是恨郑王入骨,这么多年以来和郑王形同陌路。 可是这一次,卫家竟然却有个丫头逃跑要去见郑王,这就显得有些太奇怪了。 而且郑王对卫七,也的确有些关心的过分了。 卫安略笑笑就看着他:“说起来,我也真想问你这个问题。为什么她会碰上林三少,而且被林三少给带走了......” 她垂着头把玩自己手腕上带着的一只绞丝玉镯,轻声道:“前天晚上我曾见过林三少,原本想问他清荷的事,最后却忘了。” 因为造不成什么威胁,所以自然就没能想的起来。 沈琛有些诧异的抬了抬眉毛:“你不知道?那个丫头已经被送给郑王了啊。” 卫安凝眉,手里的动作停下来:“郑王?” 她才问完,外头林管事兴高采烈的声音就已经隔着帘子传了进来:“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这烧总算是退了!” 卫安心里一松,连忙掀帘子出门,果然看见孔供奉已经站了起来:“烧已经退了,先给他慢慢喂些米粥,多给他喝热水......我明天再过来。” 卫安扑到床前,伸手去摸谢良清的额头,果然发觉谢良清的温度降下来不少,连忙起身道谢。 卫七还真是对这个小孩子出乎意料的好啊,沈琛若有所思,总觉得眼前的人就是一个谜,浑身上下都笼罩着迷雾,让人看不清楚底细。 卫安自己却没这个自觉,等孔供奉出去了,连忙转身去看谢良清。 谢良清是个小胖子,哪怕最近饿瘦了,可是面上看上去还是有微胖的憨厚,眼睛睁开一条缝,小狗一样的蜷缩在床上,目光涣散的看着前方。 卫安伸手在他跟前晃了晃,低声喊他:“阿清......” 义兄曾经说,在家里,他们向来都是这么称呼谢良清的。 谢良清眼珠子动了动,好像有了些反应。 卫安就欣喜的笑起来,幸好.....老天还算是眷顾她的,她并没有找错人,先前一直还有的隐忧消散,孔供奉又说只要好好养着有希望痊愈,她就放松下来,吩咐林管事让前头的伙计熬药煮粥。 素萍等人忙的脚不沾地,沈琛很是疑惑,不明白卫安究竟图的是什么。 卫安却在安顿好了谢良清之后,转头吩咐林管事:“若是最近有人来打听这个孩子,你就如实说是在我们这里。” 义兄上一世为了弟弟几乎跑遍了京城通州和河北,这一世她虽然不想让他那么辛苦,可的确是没有更多的理由再去主动找谢家了。 否则的话,以义兄的心性,恐怕就要觉得她是别有所图了。 林管事有些发懵:“那让人把他带走吗?” 卫安就摇头:“若是要带走,你就先让他报名号,若是信谢,你就说这人是我们好不容易救回来的,谢家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办的。” 卫安总要强调谢这个姓氏,沈琛一只手拿着扇子扇风,一面问:“不会是荆西谢氏的人吧?” 如果真是,那卫安这么殷勤,就极正常了。 卫安懒得管他,自然也就当他问的问题不存在,几步跟他又进了里间,问他:“你那边如果没有头绪的话,想不想听一听我们这边的进展。”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沈琛帮了她这么大一个忙,于公于私,她都要还他一个人情的。 沈琛还想问郑王的事,可是看着卫安刚才听说清荷去了郑王府里以后的表现,又闭了嘴,顺着卫安的话点了点头:“洗耳恭听。” 卫安笑了笑,低声跟他说:“我们查到杨家跟当年方正荣私藏我大姐姐的手帕有关。” 一句话就已经让沈琛联想到了很多事情,他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卫安接着说下去。 卫安于是就说:“还有,平阳侯府曾经跟怀仁伯府一起开矿,后来事发,怀仁伯府倒了霉,朱家却并没事,帮忙的是杨怀。可是杨怀却并未暴富,这银子大约是流进了曹家的口袋。” 这里头的关系可就真的复杂的有些惊人了啊,沈琛之前查的方向并没有放在京城,斟酌了一会儿才告诉卫安:“我们查到,当年的云贵总督.....是江明德,是他告发的明家,当年跟我父亲一起去平叛的也是他......可是他在前几年就已经病死了,族中子弟并不出仕。” 沈琛是想问,卫安说的这些人,跟当年云南的事有没有什么联系。 卫安看他一眼,又收回目光:“我不能确定这些人在当年明家和云南的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可是大约跟当年的事是脱不了关系的。” 如果猜的没错,恐怕曹安还就是靠着当年的事升官发财的呢。 一百三十章·旧人 既然跟当年的事脱不了关系,沈琛就很有兴趣听,他冲卫安点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朱家跟杨家都是曹安手底下的,这些人沆瀣一气?” 卫安点头,又道:“我手里正好抓住了当年撺掇方正荣的杨怀的儿子,杨庆和。我已经审问过了,他知道的东西也是有限的,不过在你们手里,他能发挥的用处相信就大的多了。” 果然,卫七什么时候都能给别人带来惊喜,他想起郑王,之前想问的话就不知为何又都收了回去。 卫安这样的人,大约是很不喜欢被人左右的,他如果真的要跟这个小姑娘结盟,或许应该诚恳一些。 他嗯了一声,算是接下了杨庆和,然后又问她:“你说在通州的时候三少去找过你,他说什么?” 卫安就把林三少说的话跟沈琛说了:“我也觉得这些事都有些太巧了,好像话本子那样巧。” 沈琛若有所思:“所以你的意思是,曹安是设了一个极大的棋,他原本是想把你们一起扯进这局里......”他顿了顿就又摇头:“不,大约还有我们。” 所以他会被假消息引到通州,差一点就成了杀害郑王的凶手,差一点就被锦衣卫捉住。 如果这么来说,沈琛有些坐不住了,他有话需要回去同临江王和大哥他们说。 该提醒的卫安都已经提醒了,现在这局势也只能做到这样,见沈琛明白过来她也就不再多说,轻声提醒他:“林三少那里应该也很快能审出个子丑寅卯了,到时候希望你派人来传个口信。” 卫家也是这局中的一颗棋子,而且卫老太太极为关心明家的事,临江王的消息相对来说就显得很重要的。 沈琛立即站起来,顾不得其他,先应了一声,又跟卫安说:“你小心些。” 他迟疑了片刻才告诉卫安:“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你母亲好像并不大喜欢你,她写信给我娘,让我娘不必给你下帖子......” 卫安有些错愕,没料到长宁郡主竟然会做到这一步。 她真的连脸面都不准备要了吗? 卫阳清又知不知道? 可是现在并不是担心这些的时候,她心里越是寒心,面上的表情就越是平淡:“多谢沈公子提醒,我会注意的。” 素萍却显然不能理解到了极点:“您已经不碍她什么事了,老太太都说亲自教养您,她也已经同老王妃说了您的身世了,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呢?” 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呢? 人心隔肚皮,每个人心里想的东西都不一样,谁能完全揣度别人的心思?卫安摇头,现在顾不得讨论这些,面对长宁郡主是迟早的事,可是在这之前,她要先强大起来。 谢家人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还要快一些,三夫人正领着卫玉攸去老太太房里说起第二天去堂会的事,外头就递消息进来了。 三夫人的话就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又看了卫安一眼。 林管事最近好像也太忙了一点啊......偏偏这是卫老太太的意思,她迟疑了片刻才问卫老太太:“那您的意思......” 卫老太太反应过来,看了看卫玉攸,同三夫人说:“既然王府没说,那咱们自然还是要去的,你回去准备准备,不必过于高调,也不能失礼就是了。” 三夫人低声应是,知道卫老太太这里有事,起身领着卫玉攸出去。 卫玉攸却磨磨蹭蹭不肯走,看看卫安又看看卫老太太,想同卫安说几句话。 她原本还只当以后有许多功夫跟卫安在一起,可是卫安自从搬进老太太院子里以后就成了大忙人,简直见不到踪迹,她还想跟卫安说,去临江王府碰上陈绵绵的时候不要提普慈庵的事呢。 三夫人笑着伸手拉住她:“祖母有事交代你七妹,你要是想她了,晚些再过来就是了。” 卫玉攸只好跟着出门,有些不满的垂下头:“怎么最近祖母跟小七这样亲近?” 这反应.....也太后知后觉了些,三夫人看着她身边的丫头给她撑了伞,等回了房,让人上了冰碗,看着女儿吃了,才叹口气:“你怎么才反应过来?这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卫玉攸有些吃惊:“可是我前些天去外祖家了呀。再说,祖母不是真的喜欢小七的.....她从前正眼都不看小七,怎么会无缘无故就对她好起来?大约就是跟五叔五婶对着干罢了......” 三夫人想起三老爷的交代,就嗔了她一声:“说的什么话?!你同小七的关系近来不是已经缓和了许多?不管你祖母是为什么看重她,你就给我老实些,别再折腾出旁的事来了,否则可不是玩的!” 说起来,卫安就是从普慈庵以后变得不同了。 从那以后,卫七做什么事都好像格外的顺畅一些,连卫老太太也对她另眼相看起来...... 也不知道卫老太太最近究竟是让卫七在做什么,怎么林管事忙成了这样? 林管事是真的很忙,最近尽帮着卫安照顾谢良清了,他还当能休息一阵,毕竟卫安说,就算有人来找这孩子,大约也要十天后了。 谁知道这哪里要十天,才不过两天,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卫安自己也没料到这回谢家的动作竟然这么快,沉默片刻后才问:“说了姓名吗?” “说了的。”林管事早就把这些问清楚了,卫安现在问起来,他就连忙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说是姓谢,乃是宛平知县的儿子,叫做谢良成......还说这个孩子叫做谢良清,是他的幼弟,这孩子失踪到现在已经将近半月了,他找了很多地方才找到这里来......” 卫安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忐忑,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反应,义兄前世今生都这么敏锐,恐怕是当初卫瑞上门打听过又去了王家村的事被他查了出来,所以他才顺藤摸瓜找到了那个人拐子,然后又摸到了京城。 不管怎么说,义兄能这么快就找上门总是一件好事,卫安笑着去看卫老太太:“我真的是为了做个人情结善缘,祖母您看,现在善缘就来了。” -----我已经尽力啦,最近真的不舒服,所以这已经是作者君很尽力的结果了~~~希望你们看的开心,爱你们的作者君,爱大家,么么哒。 一百三十一·重逢 算起来,她跟义兄也算是相识于微时了,她上一世做的坏事很多,好事却很少,很少的一件里头就包括去南昌的路上曾经救过一个比她大几岁的少年。 那时候她们的马车坏了,管事去前头寻驿站,路逢大雨,剩下的人簇拥着她去破庙躲避,却正好遇上一个被人追赶的少年。 她已经忘记那个时候为什么会伸手了,反正救了他,又让人给了他一些银子。 很多时候她都想,其实她并没有替谢良成做什么,可谢良成却义无反顾的成了她手里的一把刀,要不是谢良成,她或许也能扳倒靖安侯府和安和公主,可却绝不是以那样惨烈且叫她们绝望的方式,能给她们的教训也就小的多了...... 林管事见她没有反应,立了片刻等了等,才轻轻咳嗽了一声:“七小姐?” 卫安这才彻底反应过来,点点头问他:“人呢?” 林管事忙道:“您曾经交代过的,若是来了人,先得见过您才行,我就自作主张把人给领回来了,正在外头候着......” 卫老太太之前并没太过细问,知道卫七既然这样重视,总有她的道理,到了现在才神情怔忡的问:“谢良成?” 林管事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才点头:“是,那位公子说自己叫谢良成的,跟七小姐说的对的上。” 天底下姓谢的多了去了,可卫老太太觉得,不是哪个姓谢的都能得到卫安这样的重视,她看卫安一眼,若有所思的问:“你之前说的模模糊糊的,荆西谢家......我记得荆西谢家虽是大族,可是嫡支却是极少的,可是现在听这名字,好像又有些熟悉?” 可是荆西谢家嫡支的人又怎么能跟卫安扯得上关系?这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人。 卫安却笑了,挽着卫老太太的胳膊应了一声是,又补充道:“是荆西谢家族长的第三子,现任宛平知县的谢大人的嫡长子谢良成。” 卫老太太心里疑惑更多:“我还以为是你在通州听说是谢氏的人所以才伸援手,可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3.” 卫安老实的点头,把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告诉卫老太太:“就是因为知道是荆西谢氏的嫡支,所以我才这样重视这个小公子。我只是想着.....多结个善缘总是好的。” 卫老太太看她一眼,总算仍旧什么都没再问。 卫安明显不想说实话,既然如此,问了也是白问,她冲卫安点点头:“既然如此,也别让人家等久了,你快去吧。”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叮嘱她:“若是谢家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就让小公子多待几天也无妨。” 这哪里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分明是已经查过宛平的谢知县了,卫安起身应是,跟着林管事出去,在花厅门口站了半天也没动弹。 近乡情怯,大约说的就是她此时的心境吧。 上一世是同是天涯沦落人,所以互相扶持一路走到最后,可是这一世却是她插手以后所以才有的接触的机缘,也不知道这一世她们的关系又会走到哪一步。 她踌躇片刻才上了台阶,隔着花厅里摆放的一架屏风,看见了穿着一身玉色衣袍的谢良成。 她还记得谢氏的风骨,这些传承了几百年的望族的人就算是境遇差到了泥土里,也总要维持风骨和气度,就像上一世她遇见谢良成的时候,境遇已经糟糕到了极点,可谢良成依旧收拾的干净爽利一尘不染。 现如今的谢良成也是一样,他应该是为了找弟弟已经许久没休息了,面上有遮掩不住的憔悴和疲惫,可是精神却是极好的,礼数也极足,一回头看见进来的是个小姑娘,先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照旧周到的道了谢,而后才道:“多谢府上援手之情.......” 虽然他刚才一瞥之下,知道面前的是个很小的姑娘,可是照旧不敢抬头,很是诚恳的道:“不知道姑娘能否引在下见定北侯夫人一面......” 卫安站在原地没动,隔了一会儿才摇头:“您不必见我祖母,人是我救的。所以林管事才直接带您来了这里,却从角门进的府,也没引您去外院拜见长辈。” 谢良成其实进了内院就发觉不对,只是他也多少知道定北侯府情况特殊,因此还以为是老太太帮的忙,再怎么也没想到竟是一个小姑娘这么厉害,不由就立即抬起了头。 卫安眼睛亮晶晶的,很努力的维持冷静和镇定看着他:“其实我也是故意的......” 谢良成盯着她看一眼,心里把她的话过了好几遍,可是怎么也想不到怎么也挨不着边的人,为什么会刻意伸手救人,因此也就等着她自己把话接下去。 卫安让林管事请他坐了,又告诉林管事:“您出去一趟,给我准备些东西,我下午的时候要出门,这里有汪嬷嬷和素萍伺候就行了。” 汪嬷嬷也是老嬷嬷了,卫安年纪又太小,倒是不用担心闹出事来,且卫安现在显然是在下命令,林管事知机的应是,笑着退下去了。 卫安这才斟酌了片刻,告诉谢良成:“坦白告诉您,我是在通州听说了一件事,所以才知道您弟弟走丢了......” 谢良成一直把这件事当是个意外,而且弟弟丢了,父亲又正倒霉,他急着找人,实在没心思把事情往别处想,听卫安这么说,眉毛就几不可见的皱了皱。 相处多年,卫安已经很知道他的一些小动作代表了什么心情,略微笑一笑,什么也没说,低声问谢良成:“您知道伯父为什么下的锦衣狱吗?” 这下谢良成就更觉得眼前的人有些莫名,可是神情却仍旧很平静的看了她一眼:“家父御下不严,因此让逃犯逃脱.....” “是御下不严,还是怀璧其罪?”卫安看他一眼,直截了当的说:“是不是真的御下不严,您当真不清楚吗?” -----更的有些晚了,抱歉抱歉,今天只能两更啦~~~~~~等明后天看情况会加更的,爱你们么么哒。 一百三十二·报酬 谢良成当然知道,所以他才一心一意先找弟弟,曹文固然胆大包天,可是他敢真的对携家人做什么的话,他自己只怕也要被扒下一层皮。 所以他听见卫安这么说,目光就沉了沉:“你的意思是,有人刻意为之?” 卫安叹了口气:“这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她看着屏风上的图案,语调不急不缓:“其实说到底,大概谢家总觉得曹家是没那么大胆的,最多也就是把东西拿上去也就罢了。可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难对付的,不仅是曹家,还有你们自己家里的人呢?” 她看着谢良成终于变了脸色,心里微微叹气。 到底还是太年轻,没有经历过事,所以远没有上一世到后期的那样凡事都要往坏处想。 外头林管事匆匆忙忙的在门外站住了脚,回禀卫安:“七小姐,出事了......” 卫安看了谢良成一眼,不再藏着掖着,低声告诉他:“内忧外患,不知道伯父和伯母能不能撑得住?如果这一次不是我救下令弟,不知道伯母会如何?” 谢良成已经勃然色变。 卫安知道他已经起疑,点到即止的提醒他:“外患固然可怕,可是就跟你之前想的一样,只要伯父伯母好好的,就没那么可怕,可是内忧才是最主要的。须知多少人家都是祸起萧墙,并不是我故意巧言令色的挑拨生事,我也只是提醒您一声罢了......” 她最后理了理腰间垂下来的双色流苏,道:“我帮您也不是多高尚,只不过因缘际会得知了某些阴私.....又恰好,我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所以也就管一管了。” 谢良成素来很聪明,在荆西一地被认作是谢家年轻一代里最优秀的一个,否则也不会有荆西美玉的称呼了,可是再聪明,他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似有所指的话到底指的是谁,皱了皱眉头才看向她。 这就是重生的好处,上一世那里能指望义兄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卫安忽然有些恶趣味,高深莫测的看了他一眼:“不如世兄好好想一想,为什么令弟丢的这样巧。也可以多想想,人家都说嫡庶不分是祸家的根源......” 谢家子嗣不丰,谢家大爷少年就陨落了,二爷虽然活的好好的,却是个不能起身的病秧子,底下还有谢良成的父亲三爷,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庶出的四爷五爷。 话说到这里,就不必再说了,谢良成像看一个怪物似地看了卫安半响,才问:“姑娘好像对我家的事情知道的很详细。” 卫安想了想,就笑:“因为有人知道的很详细。”她不忘往谢五爷身上再泼一盆脏水:“不瞒您说,我家和曹家纠葛甚多,据我所知,谢五爷好像同曹家关系也不错。所以......我也只是希望谢三爷解决这些以后能投桃报李......” 有目的的帮手,比没有目的的施恩叫人觉得好接受多了,谢良成松了一口气,认真的对卫安保证:“姑娘放心。” 一面却已经站了起来朝卫安拱手:“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卫安只是笑着摇头,等人出去了,汪嬷嬷才趁机问卫安:“您都说些什么呢?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又忧心忡忡的:“姑娘,现在您怎么还有心思去参与人家的事?咱们自己身上就虱子多着呢......” 卫安知道汪嬷嬷的担心,她自己身上的事就已经够多了,情况实在不算妙,可是现在居然还有心思去插手谢家的家事,怎么看都有些丧心病狂。 可是有些事是不得不做的,她当然能只顾自己,像上一世那样什么都不管不顾,冷心冷情,看着谢良成彻底倒霉,然后跟上一世的轨迹一样,在南昌高高在上的对谢良成伸伸手,就此又得到谢良成的信任,换取丰富的报酬。 可是那样的话,上一世她跟义兄的情谊算什么? 何况,谢家三房不倒,义兄能给的报酬,远比上一世的还要多。 她笑着朝汪嬷嬷摇摇头,见汪嬷嬷不问了,才问林管事:“出了什么事?” 林管事连忙收回心思,站在她旁边有些为难的说:“南昌又来了人.....” 卫安还以为是外头审冯家的案子有了进展,没想到林管事开口说的却是南昌,站定了脚看一眼同样疑虑的汪嬷嬷,顿了会儿才心情复杂的问:“来干什么?” 林管事更为难了,陪着笑摇头:“这....这不好说......您去瞧瞧就知道了......” 合安院安静得有些不像话,卫安转过回廊,就看见花嬷嬷站在廊庑处,见了她来,花嬷嬷也没跟从前那样笑,叹了口气替她打起帘子:“老太太等着您呢。” 屋子里头也静的有些过分,弥漫着叫人难堪的尴尬气氛,直到见了她,卫老太太面上的神情才稍稍放缓了些,招手把她叫到跟前,重新对底下的刘嬷嬷道:“说什么孝顺?真要孝顺我,我已经说过了,留七丫头在身边伺候我就是他的孝顺了。” 刘嬷嬷一脸的笑,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道:“五老爷的意思,七小姐这些年到底跟父母太生分了些,女孩儿家年纪也大了,在父母身边,总是要更妥当一些......” 卫阳清从前很少忤逆卫老太太的意思的,尤其是出了明家的事以后,他恨不得对着卫老太太百依百顺,为什么却在卫安的去留上,少见的坚持的过分? 卫老太太不明白,心里的恼怒却半点不少:“这些话也只好去哄小孩子,我既说过不许去,就是不许去的。他若是心里不服气,觉得我阻碍了他父女亲近,大可去都察院告我一状。” 这是什么话,刘嬷嬷为难至极,也不明白卫阳清到底是犯了什么倔劲儿,这些日子没一刻安生,跟郡主大吵一架还把郡主的许多仆从都给处置了,又跟郡主闹了许久的别扭,现在又勒令她来京城说服老太太把七小姐接去南昌。 可从前没人要的七小姐却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又吃香了,现在卫阳清那边非得要她过去,老太太这边却又一定不肯放...... 这可真是...... 一百三十三·王爷 卫老太太最终还是半点情面也没留,见刘嬷嬷仍旧一副为难的样子,冷笑一声看着她:“有什么事,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刘嬷嬷只好陪笑摇头,等出了门在三夫人那里侯上些时候交了对牌,打听了卫安已经回房,却又去了卫安的东厢房求见。 汪嬷嬷如今对卫阳清和长宁郡主都起了戒心,不由劝卫安:“还是不见罢?谁知道她们又想做些什么呢.......” 上次都能撺掇着庄奉做出退婚还给卫安没脸的事来,汪嬷嬷对长宁郡主到底对卫安有几分真心,已经看的很清楚了。 她们之前不闻不问的,恨不得卫安自生自灭死了算了,现在却忽然这么关心起来,想要不叫人多想也难。 “让她进来吧。”卫安摇摇头,低声安慰汪嬷嬷:“她既然单独求见我,就肯定是有不能对老太太的话要跟我说的。” 长宁郡主不是她的母亲,对她又没有养育之恩,她自然不必对她太过放在心上,可是卫阳清不同,他到底是她父亲。 一个孝字压下来,就能压死人的,所以卫阳清这么多年了仍旧在南昌府知府的位置上没有动弹,考核再怎么好也仍旧无法升官,就是这个道理。 她作为女子,这个世道对她的苛责只会更加厉害。 再还没有能跟卫阳清彻底对着干的势力之前,最好还是不要跟他闹的太僵。 汪嬷嬷有些不甘心,咬咬牙,又知道卫安说的话有道理,嗯了一声,到底出去帮她请刘嬷嬷进来了。 刘嬷嬷一进门就先笑,倒是并没有仗着是卫阳清的亲信就流露出什么对卫安的轻视来,请了安,等卫安让她坐,她也没敢坐,实在挨不过了,才欠着身子沾了一点儿椅子,轻声问卫安:“七小姐是怎么想的呢?” 她补充道:“五老爷的意思,是您少失父母教养,他心里每每想到就觉过意不去,因此.....想把您接到身边去教养,这对您以后也是好的......” 卫安没说话,垂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过了一会儿才道:“父亲让你单独来见我,大约是有话告诉我吧?嬷嬷不如直说,诸如什么父女亲情之类的话,就不用多说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 到底心里还是有怨气的,刘嬷嬷心里叹了口气,却又觉得卫安已经极其克制,知道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已经不能再做的更好了,心里先信了几分她变了的话来,态度也更加恭谨:“不瞒您说,五老爷的确是有话让我单独带给您。” “五老爷的意思,如果老太太执意不肯让您去的话,他想叫您跟老太太说一说......”刘嬷嬷双手垂放在双膝之上:“有句话是做奴婢的僭越了,到底五老爷是您的生身父亲,他没有不为您好的.....” 卫阳清对于要她去南昌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决,或者不能说前所未有,因为前世好似卫阳清也是一力要她去南昌...... 她心里狐疑,不明白为什么卫阳清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忽然催促的这么急,就看着刘嬷嬷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忽然这么急起来?您也看见老太太的态度了,若是没有个合适的由头,想必是不会放我的。不如您跟我透个底,我心里也好有些计较。” 还真是个多心又谨慎的,刘嬷嬷仍旧不敢看她,话却说的快了些:“五老爷是想着,您总是这样跟郡主疏远也不是个事儿......” 没说实话,卫阳清根本不会担心这些问题,卫安心里下了决定,笑着问她:“父亲的意思,是让我非去不可吗?” 刘嬷嬷不置可否,话说的滴水不漏:“您能去,父女能团聚共享天伦,那自然是好的。五老爷的意思,不止想把您接过去,等再过些日子,他回京城述职,若是不能调回京师,自然也要请老太太去任上奉养的。” 连卫老太太也包括了进去,卫阳清好像真的是很急啊。 可是他急什么呢? 卫安想起当初从他书房偷出来的那些书信,总觉得卫阳清也有些叫人看不透,顿了顿才道:“您知道,我是小辈,做不了老太太的主。可是我尽量劝一劝老太太就是了。” 本来父女情份根本就没什么,刘嬷嬷觉得她的反应在预料之内,便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卫安这才起身理了理衣裳,又往老太太房里去。 卫老太太已经午睡醒了,见了卫安,先问她:“刘嬷嬷找你去了?” 这些事是瞒不住的,卫安也没想着要瞒着,嗯了一声,把她问刘嬷嬷的话也说了。 卫老太太就若有所思。 卫阳清的确是有些太急了一点,好像巴不得她们离开京城似地。 只是这念头也不过稍稍在心里过了一遍而已,卫老太太不大愿意想他的事儿,嗤笑了一声摇头,跟卫安说:“还有件事要跟你说上一声,你舅舅那边也出事了。” 卫安愣了片刻才想起卫老太太说的舅舅是镇南王,瞪大了眼睛。 一直伺候在旁边的花嬷嬷低声道:“听说是被参了一本,说他宽纵手下,以至于手底下的士兵将神机营的火铳拿出去变卖了。” 这把火真是越烧越旺了。 卫安沉默了片刻才低头问卫老太太:“祖母,您觉得扶持曹安到处乱咬的人究竟是谁呢?” 卫安知道临江王不可能,是因为上一世曹安就是被沈琛给弄死的,曹安也的确是把临江王府给逼得没路走了几乎。 可是卫老太太又是怎么确定的呢? 卫安总觉得她大约还是跟临江王有什么非同一般的默契。 “就像是你说的,如果连三皇子都倒了,那凭现在圣上的身子,他未必能再生出皇子来了,就算能生,一个幼儿跟那些已经极尽煊赫的藩王们比起来,又有什么优势?幕后的人这么大手笔,所图自然巨大,总不过就是那几位罢了。” -----今天下午又去医院了,先交了做胃镜的钱,这几天总觉得有东西堵在胸口到喉咙的地方,吞不下去,去看耳鼻喉科说喉咙没事,查胃,一下子就惊悚了,去年查过,当时说浅表有炎症,不知道这回会不会查出什么问题来。害怕。 一百三十四·送礼 原本屋子里就只剩下了花嬷嬷一人服侍,等卫安和卫老太太说起这个话题,就连花嬷嬷也自觉的退了出去,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卫老太太喝了一口茶,面上带着点冷笑:“可谁都可能,临江王却是不可能的......”她告诉卫安:“当年云南出事,临江王没有得到好处,还死了一个掌兵权的亲妹夫平西侯。而且沈琛也不是傻子,他不是真的一无所有的.....” 何况还有沈琛楚景吾被设计栽赃刺杀郑王的事在前。 卫老太太拍了拍衣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冲她摇头:“好了,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意思。等你三伯父回来了,再听他说说事情怎么样了吧。” 三老爷回来的有些晚,直到夕阳下山了,他才堪堪回了府,进了家门先匆忙去后院换了常服,这才赶往卫老太太的院子。 他是没心思再打探五老爷派人来的目的了,全心全意都在朝堂之争上,跟卫老太太请了安,就说起了正事。 “有两件事挺要紧的。”三老爷叹了口气,他最近总有些草木皆兵,所以凡事只要稍稍涉及卫家的,都要告诉卫老太太听。 顿了顿他就说:“头一件就是下午儿子派人回来说的,镇南王的事......” 三老爷喝了口茶,觉得嗓子不冒烟了才接着说:“等我从衙门回来之前,已经得了消息,听说圣上留中不发,并没有对镇南王如何,也没对他神机营指挥使的位子怎么样。” 这倒有些意外,卫老太太挑了挑眉,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还有件事,是关于林三少的。”三老爷一面说,一面实在没忍住看了卫安一眼,然后才说:“林三少派人找了我,给我送了个消息。” 林三少居然派人给他送消息,饶是他自认算是老成持重,也吓了一跳。 实在没想到卫安竟然还能跟林三少扯得上关系,这个小七最近可真是太一鸣惊人了。 卫老太太等着他说。 三老爷定了定神:“林三少说,很可惜,那冯家的人油嘴滑舌的,几次审都审不出什么来,上了几次刑之后,那人竟就死了。” 卫安的面色到现在才有了些变化。 那个人冯家的所谓逃奴应该就是曹家安排的,他肯定是知道些东西的,再不济,应该也能问出马脚,怎么那么干脆的就死了? 锦衣卫自从有了曹文和林三少之后,就分了南北两派,南镇抚司北镇抚司泾渭分明,可是现在看来,恐怕两边都不是那么干净啊。 卫老太太也皱了眉头:“死了?” 死了以后,戏还怎么接着唱下去? 三老爷似乎也有些心神不定:“嗯,死了。林三少说,既然死了,那他就试一试小七说的法子,引蛇出洞。” 这才是三老恶意真正担心的地方,他不明白卫七到底给林三少出的什么主意,又为什么扯进了冯家的事来。 卫老太太诧异的看了卫安一眼:“你还给他出了旁的主意吗?” 卫安想了想,很老实的摇了摇头:“我只是让他在冯家那个逃奴身上下功夫,想验证验证是不是我想的那样,曹家是想用计中计,先陷害冯家,而后故意帮冯家伸冤,然后再杀真正想杀的人罢了。” 三老爷终于真的吃了一惊:“什么才叫做曹家真正想杀的人?” 卫老太太没等卫安答,轻飘飘的冷笑了一声:“自然是我们家,或是......方家。” 三老爷悚然而惊。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却又说得通。 曹家本来就跟冯家有仇,三皇子上位,曹安肯定是要身首异处的,所以他们巴不得冯家倒霉,可是在冯家倒霉的时候,他们的野心或许更大。 或者也不算是更大,他们只是想一下子尽可能的一箭多雕,把他们觉得碍事的石头通通都给搬干净罢了。 可是这么一来,现在卫家算是躲过去了,沈琛和临江王府也没入局。 那曹家和背后的人是会收敛,还是变本加厉? 看镇南王的事,这些人大约是不可能收敛的-----三大营之中,也就是神机营没有把持在曹家手里了,可现在曹家显然就是想对神机营下手了。 既然想对神机营下手,别的野心又怎么可能碰上点困难就罢手? 他想了半天,却觉得脑子里越来越乱,最后还是问卫安:“那引蛇出洞,又是个怎么引法儿?” 卫安想了想就笑:“大约是参奏曹文,顺着曹文和曹安的意思,让他们以为林三少真的是想借着冯家的事来扳倒他们。” 三老爷若有所思。 可是这样有什么好处?就算是林三少把事情闹的沸沸扬扬,不也仍旧在帮曹家吗? 卫老太太却听明白了,低声叹气:“原来如此。林三少参奏了曹家之后,曹文自然觉得林三少是认定能借冯家的事扳倒他们才如此为之,他们如果还想设计方家,那就肯定还得做出些动静来。而一旦做出动静......” 一旦有动静,那就是抓把柄的好时候了。 “现在的关键是,我们能送方家一份大礼了。”卫安看着卫老太太,在等她下决定:“祖母,您说杨庆和,咱们究竟是自己交给方家好,还是交给临江王府?” 卫老太太这一点倒是并没有犹豫,方家跟临江王府之间,根本就不用做选择。 她看着三老爷,再看看卫安:“明天去临江王府的时候,老三,我交给你个人,你要给我把他带到楚景吾手里。” 三老爷直了直脊背,连腰都挺得笔直,认真的同卫老太太说:“您放心,儿子一定把人交给小镇国......” 卫老太太唇角挂上了一抹冷笑。 她就要看看,曹家这些阉贼真的落败之后,幕后的人还能不能坐得住,曹家又能不能忍住不把幕后的人给攀咬出来。 这还只是个开始,朱家、杨家...... 曹安跟背后的那个黑手肯定是以为卫家就是一条死蛇了,并不把她们放在眼里,想算计就算计,那她就让他们尝一尝疏忽大意的后果。 一百三十五·拦路 卫安第二天起的很早,有大事发生的时候,她总是极自律的。 汪嬷嬷一面替她穿衣服一面告诉她:“晚上下了场大雨,可早上起来一瞧,地上干干净净的,连水渍也没有,这风也太大了。” 北地总是这样的,卫安早就习惯了,笑着往外头看了一眼,见地上落了不少落花,已经有婆子拿着扫把在扫,就又把目光放回镜子里。 卫老太太那里早已经收拾停当了,卫安才到,三夫人跟卫玉攸和卫玉敬也跟着来了,彼此行了礼,卫玉攸就往卫安身边凑了凑,见她打扮的跟平常也并没什么区别,轻轻跟她咬耳朵:“我听说,临江王府专程给祖母下了帖子,说要带上你,这是什么缘故?” 什么缘故,沈琛有事急着要见她呗,卫安摇了摇扇子也笑:“或许是想见一见臭名昭著的卫七小姐吧,听说王妃娘娘从前跟我母亲一同长大,大约是想见见不受母亲待见的我。” 如今她说起长宁郡主的冷待来已经可以完全平心静气,自爆其短也不觉得有多丢人,大家都知道的事,她苦苦维持自尊脸面在别人眼里也只会显得更加可笑罢了。 何况她已经很敏感的察觉到了卫玉攸最近对她有些微妙的态度。、 女孩子之间大抵就是这样,看你不顺眼只需极小极小的一个理由,当初卫玉攸是因为看她可怜所以才待她和颜悦色了一阵,那是因为居高临下的人,总是会有一种自我满足的对别人的怜悯感。 而最近卫安变得很受卫老太太喜欢,被卫老太太带进带出,又有临江王府亲自下帖子指明要她去,卫玉攸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一下子没有了,总是要不高兴的。 如果示弱能换来和平相处,那卫安一点儿也不吝啬跟别人袒露自己的难处。 卫玉攸果然似乎得了满足,怜悯的叹口气拍拍她的手背。 三夫人却有些心惊,卫安心思深经过这一阵子她是很有领教了的,可是没想到卫安能对人性揣摩到如此剔透的地步,这可真的就有些惊悚了。 卫老太太在上头看的清清楚楚,咳嗽一声让三夫人回了神,这才吩咐:“外头马车若是准备好了,便出门吧。” 三夫人回过神来,连忙笑着应是,又亲自扶着卫老太太出去。 她安排的也很贴心,虽然从前卫老太太向来不喜欢旁人陪着坐马车,这回却叫卫安跟卫老太太乘了一辆,她自己领着卫玉攸和卫玉敬坐了另外一辆。 卫老太太在马车上就对卫安笑:“看出来没有,长宁也就是沾了出身的光......”她眉眼间有遮掩不住的疲惫和无奈:“并不是我偏疼自家女孩儿,长宁那个样子,怎么适合做一个宗妇呢?她能处的好族里上下的关系?就你这几个伯母,都够她吃不消,够她闹的鸡飞狗跳了。” 卫安深以为然。 所以她上一世才能接近卫阳清的书房,才并没什么阻碍就拿到了卫阳清的书信。 她叹口气,抬起手看看自己的手掌,又觉得困惑。 可不管怎么说,长宁郡主到最后到底放过了她,让她苟延残喘了那么多年...... 马车上了朱雀街之后就很长一段时间走不动,卫老太太有些不耐烦,林管事就在外头轻声禀报:“老太太您担待些,外头锦衣卫有差事......” 这个时候,锦衣卫还有差事需要围住朱雀街?卫老太太眉头微蹙,看了卫安一眼,低声在里头应了一声。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外头的路才重新通了,三老爷打马围着卫老太太的马车,声音压得低的不能再低,还是能听出惶恐担忧:“娘,我看这情形不对.....好像是在搜人......” 卫安和卫老太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三老爷会这样惊慌,说明外头的肯定不是林三少,肯定是曹文了。 曹文在这个时候还这么兴师动众...... 卫安眼神一变,掀开帘子看了外头一眼,放下帘子告诉卫老太太:“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而且我看这架势,恐怕真的是为着杨庆和来的......” 卫老太太惊了一跳,低下头想了想,立即冲三老爷招手把三老爷叫到跟前,吩咐他:“想个法子,别去临江王府了,把人弄去你岳父家......” 这已经是没法子的法子,曹文会在今天大张旗鼓的搜,说明就是对临江王起了疑心的,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再给他抓住把柄。 先把人弄去孔供奉家吧,到孔供奉家里,总能暂时避避风头。 三老爷抿抿唇,看了后头的马车一眼,直觉为难:“娘,咱们统共三辆马车,若是走了一辆,这可怎么说呢......” 这边还在说话,那头锦衣卫已经过来拦人了,三老爷登时惊得面如土色。 卫老太太的帘子尚不及放下,曹文就已经到了跟前,皮笑肉不笑的居高临下朝卫老太太看了一眼:“老太太,这是往哪里去?” 卫老太太面上并无笑意,冷声道:“前头的大家往哪里去,我们自然就是往哪里去。曹大人耳清目明,难不成还不知道我们的去处?” 曹文摸着鼻子笑一笑,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还冲着卫老太太道不是:“当然知道您是要往王府去,打扰了您,真是我们的不是。” 他一面往外头车队看了一眼:“这么多人,可见您跟临江王妃的关系好了......” 卫老太太已经起了警惕,就听见曹文又道:“冒昧问您一声,卫老太太,您身边那个通州的庄头可在这队伍里头?” 竟然真的是冲着卫瑞来的! 难道是卫瑞留下了什么把柄和线索?! 卫老太太心中惊骇交加,可是面上仍旧维持着镇定,似乎不大明白曹文说的是什么:“通州?我们在通州有好几座庄子,不知道您说的是哪一座?.....庄头们自然是在庄子上呆着,又怎么会跟着来京城,您说笑了。” -----做完胃镜啦做完胃镜啦,并没有什么事,连去年那些包包点点都没了,就是红肿有胃炎,不知道为什么我还老是吃东西堵着胸口......明天开始加更~~~ 一百三十六·挑衅 曹文浮肿的脸上现出油腻腻的不怀好意的笑,眼睛眯着一条线,顺着卫老太太掀起的一条缝努力再往里头探了探,似乎是想看什么东西。 隔了片刻,等旁边的人都聚齐了,他脸色才猛然变了:“老太太,不尽然吧?” 他仍旧跨坐在马上,根本动也不动,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马腹:“我听说,前几天贵府二公子往通州走了一趟?说是查账,不知道怎的,您家最近往通州去的有些频繁啊。” 他仿佛是要一点点耗尽别人的耐心,话说的不紧不慢,话里的恶意却满满:“我还听说,您家管事最近也挺忙的,这可真是有些稀奇,从前我记得您可是老封君,万事不管的.....” 最近果然还是动的太多了。 可曹文的目光大约也从来没有从定北侯府移开过,难怪,对于瓮中鳖,他们总是更想着看猎物如何挣扎求饶,最后心力交瘁的。 卫老太太不动声色朝卫安摇头,也似笑非笑的叹气:“这怎么说的,我们定北侯府查账是坏了您的事了?还是碍了您的眼了?我记得大周朝并没有哪条律法说不叫我们查自家庄子上的账的,怎么,我们庄子上贪掉的那些粮食,莫非跟您有关?” 她看着曹文渐渐从戏谑变得冷凝的脸,嗤笑了一声:“不然您怎么对我们庄子这么关心?” 曹文一手握着马缰,另一只手却忽然猛地从腰间抽出软鞭往卫老太太的马车上刮了一鞭子。 卫安早就看着曹文,防着他发难,立即伸手围住卫老太太的腰往前一扑,那放下的帘子就啪嗒一声发出一声撕裂的巨响,飞舞出许多灰尘来。 三老爷终于大怒:“曹大人!我娘可是超品的诰命,您这样当街拦车.....是在羞辱谁?!” 超品的诰命......曹文面无表情的看他一眼,在心里慢慢冷笑。 什么超品的诰命? 为她挣来这诰命的定北侯和世子都已经死了,现在的定北侯府是什么?不过就是一条死鱼,他们随时能一榔头敲下去叫她们再无翻身的机会。 一条本来就要死的鱼,死了也就死了,居然还妄想着翻身,这就叫人不能原谅了。曹文目光转厉,面上的笑意收敛的干干净净,一脸狰狞的往后一瞥:“怎么?我们锦衣卫做事,居然需要旁人来指手画脚了吗?!” 三老爷心里心虚,害怕的心肝都颤抖起来,可是却知道此时更不敢退缩,忍着惧意冷笑一声挡在马车前头:“曹大人这话说的实在是让在下不明白了,我们老太君犯了什么罪,要惊动锦衣卫如此羞辱?!” 曹文微微俯下身子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向还在颤动的马车帘子:“到底是为的什么,老太太大约心里是知道的吧?说出来多难看?老太太,不管怎么说,还是跟我走一趟吧!” 卫安握着卫老太太的手,心里快速的回想起最近卫瑞做的事还有她们的处理方式,到最后才肯定的摇头:“祖母,我敢肯定,卫瑞是没有留下痕迹的......” 卫老太太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直起腰来整理自己散乱了一些的发髻,朝她点头:“我知道,卫瑞做事从来都是能叫人放心的。只是安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约是最近咱们府里动作太多,让他们起了疑心了,所以他们想着随便给咱们栽赃一个罪名......” 卫老太太不是个天真的人,她很知道曹文的手段。 这种人就是一条毒蛇,一旦缠上了你,就一定要把猎物给弄死以后才会放松警惕。 现在杨庆和就在后头堆满了礼品的第三辆马车上,一旦她再多做些什么,曹文一定会起疑心...... 到了这个时候,除了跟曹文去锦衣狱,好像已经没了别的法子。 曹文这个人,现在仗着曹安的势力,向来是无法无天的,没人制的住他。 她低声交代卫安:“不必去临江王府了,等我跟着他走了,你就立即跟你三叔一同回家。”她深深的看了卫安一眼,才紧跟着说:“别怕.....我总有法子让这事了了的,实在不行,曹文逼死了我,他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曹文如果一旦真的连卫老太太也逼死了,那隆庆帝就真的要大发雷霆了,恐怕到时候连曹安也保不住他。 卫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过了片刻才摇头:“不,祖母,不行的.....锦衣卫的文书会做的天衣无缝,您别那样想,那样不能玉石俱焚。” 她听着外头三老爷渐渐高昂起来的声音,忽然笑了:“等一等,祖母,等一等。” 林三少不是那么蠢的人,沈琛更不是,曹文当街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们不可能没听见风声,再等一等,那边肯定也会有动静的。 可是卫安怎么也没想到,这回解围的居然不是沈琛也不是林三少,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三老爷已经把喉咙都说的快破了,可是曹文这厮竟然油盐不进,还要动手,鞭子已经扬起来了,他认命的双手拦在马车外头,闭上了眼。 不管怎么样,反正绝对不能放任卫老太太不管,否则他自己的官途和前程也就作废了。 怎么都是死的话,当然得选有利的死法。 可是鞭子到底没有摔在他脸上,他听见齐刷刷的吸气声,又有些犹疑的睁开了眼睛,睁开了眼睛才失声喊了一声:“郑王爷!” 郑王怎么会在?! 三老爷目瞪口呆,又回头去看马车,可惜马车帘子垂下来了,挡住了里头卫老太太的脸。 郑王面色还有些大病初愈的苍白,精神却还是挺足的,看着手底下的护卫卷住了曹文的马鞭,才看着曹文笑了一声:“这是怎么说?我看这马车徽记,应该是定北侯府的马车罢?定北侯府是犯了什么事,需要劳动锦衣卫出手?” 见亲王,百官都该伏地拜谒。 郑王没说话,旁边的护卫却横眉冷目:“曹大人在锦衣卫任职,怎么连见亲王该下跪行礼这个规矩都不懂?!” 一百三十七·有恃 曹文不想跪,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的,这些藩王里头,郑王别看如今好像挺被隆庆帝待见,可隆庆帝膈应他却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临江王有权势,楚王有权势,甚至连秦王端王都有各自凭仗,可是郑王有什么? 想起叔叔曾提过的事,曹文更觉得郑王不足以叫人忌惮,他坐在马背上,对着那个说话的护卫也一样横眉冷目:“锦衣卫可是天子之剑.....恕我如今差事在身,没法儿给王爷行礼了。” 郑王的出现实在叫他恼怒异常,说完了这句话又朝帘子那里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问:“王爷来的也真是巧了,世人都说王爷您薄情寡义,现在看来可见世人谬传了。您瞧,老太太这儿一出事,您可不就急着赶来了吗?这可堪比及时雨了。” 卫老太太的事现在在朝里还没个定论,把郑王跟卫老太太扯到一起却绝对没有怀好意,卫老太太在车里冷笑了一声:“也不知道郑王是蠢还是狠!” 对于当初造成明鱼幼一尸两命的郑王,卫老太太从来就没有好的观感,卫安深知这一点,手继续把老太太的手握的紧紧的:“祖母,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是看外头怎么说吧......” 至少听声音,郑王应当是来解围的才对,应该没有怀着恶意。而曹文却是毫无疑问来找麻烦的。 郑王蹙着眉头看了他一眼,出声问:“卫老太太犯了哪条国法?” 天潢贵胄们总是这样爱操闲心,曹文阴阳怪气的冷笑了一声:“王爷大约是远道而来,所以还不知道京中局势。老太太犯了哪条国法,不是藩王能过问的,锦衣卫办案,还从来没听说过要冲谁交代的!” 毕竟是隆庆帝跟前的狗,就算是狗也要比别的地方的狗更加尊贵一些。 卫老太太就算厌恶郑王,对于曹文这几乎已经近乎不敬的态度也不由得给惊了一跳,随即就又觉得心惊,曹安就已经嚣张到了这个地步了? 他们到底凭仗的是什么?什么倚仗给了他们这个自信? 她略微思索了片刻就握住卫安的手:“安安,之前你一直在说,不知道背后站着的是谁,我一直以来其实也一直在想......” 卫安的确是不知道。 上一世最后登基的是楚王,因此她有一度总觉得曹安背后站着的应该是楚王,可是卫瑞查探回来的消息,却没有一件是能跟楚王扯得上关系的,反倒是那个朱家和怀仁伯府一起开的铁矿,那可是位于江西沥南,是沥南龚家的地盘,而龚家又是秦王的姻亲。 得胜者固然是楚王,可是这些藩王里,要说没有异心的恐怕一个都没有。 也很有可能是陷害卫家的那个人最后功亏一篑罢了。 上一世卫安毕竟眼界有限,实在不知道外头的事,因此这一世也仍旧跌跌撞撞,看不清楚幕后黑手,此刻听卫老太太这么说,她却忽然有些明白了,低声问:“您觉得,是秦王或者楚王其中之一?” 这也是卫安一直怀疑的两个人。 他们都是强藩,且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却从来没有吃亏。 上一世临江王差点被隆庆帝逼到绝境,而郑王更是个短命鬼,早早的就死了,端王一辈子都碌碌无为,最后临江王都快胜了他都不敢下注.....生怕会被拖累,这么胆小的人,是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力,设这么大一局棋的。 卫老太太点头,虽然知道不合时宜,却还是若有所思:“其实算起来,倒更有可能是楚王一些......” 如果说隆庆帝登位,这些藩王们里头有一个最不甘心的,那肯定莫过于是楚王了-----楚王占了长,又向来有军功-----打鞑子的时候楚王可是身先士卒的,打了好几次胜仗。 可是偏偏隆庆帝那时候得了先机,先他一步回了京城-----这自然是明家跟荣昌侯家的功劳。 要说楚王因为这一点记恨明家,那也是说的过去的。 卫老太太和卫安都不约而同的想到这一点,外头却已经闹起来了。 曹文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先前他还有逗弄卫老太太和卫安的心思,想着猫抓老鼠一般叫老鼠胆战心惊筋疲力尽,可是遇上了郑王之后,他就只想快刀斩乱麻了,因此说话的语气就又更重了一些:“王爷若是再阻挡下官办案,到时候若是案子有了纰漏,下官可就不敢领责了!” 他一面说,一面对手下使了个眼色。 今天是一定要把卫老太太带走的。 杨庆和的失踪不管是不是跟卫老太太有关,为了万无一失,也一定要把卫老太太先押起来,审一审再说。 就算不是,那也得以防万一。 何况叔叔说的是,卫老太太其人,既然朱家没能光明正大的把卫家设计进去,那就只好用别的由头了-----反正云南叛乱,抓到的俘虏随便调教调教,他们自然也知道怎么说的。 锦衣卫要是想要一个人死,可就太容易了。 锦衣卫们朝着卫老太太的马车飞扑上去,三老爷骇的面色发白,心惊胆战的朝郑王看过去,就发现郑王身边的护卫也已经动了,也都飞快的朝着这边挤了过来。 藩王们进京,虽然三千护卫大多都要驻扎在城外京营,可是身边却也是有强干护卫的,这些人也都训练有素,并不比锦衣卫差到哪里去,此刻全力以赴,锦衣卫们一时竟然也占不了多大优势。 曹文面色更加狰狞:“王爷到底是什么意思?!” 自己却也已经朝着马车飞扑过去,他今天就把这祖孙俩给弄死在这街上,反正是郑王先下的手,到时候大不了就说一句是因为郑王逼迫,他一时手里没轻重罢了。 总比放走一个祸患要好。 卫玉攸就是在此时掀起了帘子,看见了朝卫老太太那辆马车砍去的那把绣春刀,她惊得叫了一声,下意识的捂住了嘴。 三夫人眼疾手快的把她拽回马车上,骇的几乎呼吸不过来,压低了声音呵斥她:“你不要命了?这个时候,怎么还敢往外看!” 一百三十八·教训 郑王之所以不被人忌惮,最主要还是因为他在众藩王里头,是最斯文的一个,其他藩王们可都是打过鞑子平过叛乱的。 曹文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可是他没料到,郑王竟然有那么大的胆子,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就朝他这个方向撞了过来。 看不看得起郑王是一回事,郑王如果死在了他手里,那可就又是另一回事了,他气急败坏骂了一声,连忙收力,往旁边倒了一倒,差点儿闪着了腰。 可这下子场面却已经僵住了,他若是不继续对卫老太太下死手,那就是他心虚,可若是他继续,那藐视宗亲这一条罪名可就怎么都洗不清了。 他心里恨郑王简直恨得牙痒痒,不知道这个王爷究竟是发了什么疯。 这个时候,远处另一队他向来最讨厌的锦衣卫竟然成了他的救星,他看了一眼缓缓到了跟前的林三少,一边活动手腕一边笑:“王爷这可真是......您对卫老太太这样情深意重,倒是叫人感动。” 不管哪句话都是要把卫老太太带进坑里。 卫安听外头动静,知道林三少来了,也紧跟着松了一口气,曹文是没把郑王放在眼里的,她都知道。 林三少可没有跟他虚已委蛇的心情,两下下了马,先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马车,然后才把目光放在曹文身上:“曹大人好兴致,也好大的胆子。” 他向来是不爱笑的,此刻也一样神情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却让人觉得压力倍增:“我记得圣上让您在家里反省思过,这思过才多少天?怎么,逼死了荣昌侯才几天?这就忍不住了,还想再逼死一个?!” 有时候不咬人的狗咬人才最疼,曹文咬着牙扯出一个笑来:“林三少这话说的可真是让人面上难堪,荣昌侯死了,怎么怪的上我?现在案子还在审,还没审出个定论来,圣上都没有治我的罪,怎么,你空口白牙上下牙齿一碰,就定我的罪了?你原来比圣上还厉害些!” 这些人扯皮,卫老太太不爱听,她扯了帘子,冷冷的看着曹文:“原来曹大人是该在家里静思己过的,既然如此,不知道曹大人怎么忽然领着人朝我发难?怎么,真的要逼死我吗?!” 林三少不紧不慢的接话:“不仅好兴致,当街拦临江王的客人,竟然还这样大的胆子,胆敢对王爷不敬......” 他淡淡的哼了一声:“曹大人原来比宗亲还尊贵。你这样胆大妄为,还敢对监审冯家的郑王爷不敬,难道是想着毁灭罪证?” 林三少给人扣帽子的功夫一流,毕竟是出身锦衣卫的,他身边的人也一点儿都不比他差,严肃的同林三少说:“属下还瞧见曹大人对郑王爷亮了兵刃了......” 曹文被挤兑的没有开口的机会,看看郑王又看看林三少,竟然很下不了台。 可是心里却越发疑惑。 林三少从通州开始就好像是在替卫家解围了...... 这些人...... 他目光渐渐从愤怒变得平静,等到最后,轻飘飘的往地上看:“三少可别给我扣这个帽子,我不过是办案罢了,你办你荣昌侯的案子,我办我云南的案子,各不相干。要说我为了私仇,这就更显得可笑了,卫家可没什么得罪我的地方。自然是我那里有了线索,才来抓的人。” 林三少哦了一声:“既然有线索,那我倒是阻了您的事了......原来是云南的案子,可我听说,云南的案子也不归您管,是三司会审......” 曹文终于没了话说,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纵马而去。 三老爷到此才觉得捡回了一条命,汗流浃背的朝郑王道谢。 卫老太太冷冷的瞥了郑王一眼,面无表情的放了帘子。 郑王的目光黏在帘子上,他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却这样想看见。 那是鱼幼跟他的女儿,不知道长得更像谁一些...... 卫玉攸也抚着胸口犹自回不过神来,扯着三夫人的袖子,乖乖窝在她怀里,有气无力的问:“娘,这是怎么回事......” 她还是个小孩子呢,什么都不懂,三夫人连忙抱着她轻声哄。 卫玉攸害怕完了,却又觉得惊喜:“哎呀,那位三少爷实在太厉害了......” 不厉害的话,怎么可能和曹文分庭抗礼,又怎么把庆和伯夫人逼得几乎没地方立足?三夫人也跟着叹了一声。 郑王却已经回过神来了,冲三老爷摇了摇头:“曹文该在家里禁足的,却出了门找人麻烦,于情于理,本王都该管一管。” 大家却都知道这是托词。 郑王管什么?他伸了手,在隆庆帝那里就该碍眼了,不管后来怎么解释,隆庆帝都会嫌碍眼。 卫安有些疑惑,郑王好像并没有老太太形容的那样薄情寡义...... 林三少让人退下,目光也在帘子上停了片刻,又看了后头的马车一眼,这才让人放行。 自然有人去禀报曹文,曹文已经气的把练武的木头桩子都砍得七零八碎,狰狞的看着地上碎屑,眼里酝酿着狂风暴雨。 林三少仗着淑妃,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每次都是他坏事。 可是这世上的事就没有这么巧的。 他目光变了变,进书房换了件衣裳,紧跟着去找自己叔叔讨主意。 曹安可比他清醒的多,听他说完就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骂了一句蠢货,然后才道:“你傻了?!就算拦人,也不该在大街上拦,就算拦了,碰见郑王也该收手了。郑王出声解围,你就已经赢了!蠢货!” 不管卫老太太到底是不是跟杨庆和的失踪有关,跟郑王扯上关系,就已经足够做文章了。 偏偏曹安这么蠢,还要多此一举为难人,到现在把事情给弄成了一团乱,就算是罗织罪名,也没那样有说服力了-----人家郑王大可跟林三少说的那样,是因为冯家的事才招致的曹文报复。 他冷静下来,又心疼起侄子受的委屈来,冷声吩咐:“去,让人再去通州,把你说的那个庄头抓起来,没事,审一审也就有事了。” 一百三十九·安排 经过这么一番波折,卫老太太已经没了再去临江王府赴宴的心情,这个时候,她再去赴宴心也太大了。 她想了想,招手把三老爷唤道跟前,吩咐他:“我不去啦,这个样子,去了也是给人家添麻烦,何苦来。”她深深的看了三老爷一眼:“礼数不可废,老三,你亲自领着礼去,替我跟王妃赔个不是。” 三老爷立即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打了个激灵,连忙应是。 卫老太太就领着卫安并三夫人等人回定北侯府。 三夫人一下了马车就连忙赶过来搀扶老太太下了马车,手还是抖得,忍不住骂了一声:“欺人太甚!” 卫老太太自己倒是仍旧镇定的很,回了合安院,先交代三夫人严防下人们乱传口舌,又让三夫人看管好门户,不许下人随意进出。 然后才叫来林管事:“卫瑞还没回来?” 送了杨庆和回京以后,卫瑞就领人去继续追查朱家的事了,到现在并没有传消息回来说已经回了通州。 林管事连忙摇头:“并没有回来,通州那边还是老张看着。” 卫老太太就阖了眼睛。 就算曹文想不到,曹安也必定会把这件事给想办法遮掩过去,最好的办法,当然还是顺着在街上曹文发难的那个借口来办。 到时候抓了卫瑞,拷打一番捏造一个她跟云南叛匪有关的罪名,来为今天拦路找个恰当的由头。 花嬷嬷又惊又怕,一面端上茶水来,担忧的喊她一声:“老太太......” 隆庆帝当初是因为朱家的事而派了天使来看过卫老太太,又呵斥了那些闻风奏事的御史,可是谁知道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要是这回锦衣卫真办出个什么来,隆庆帝心里那点残余的情分还能维持多久,这就难说了。 卫老太太压低了声音,忍住咳嗽叮嘱林管事:“这几天你就在府里,哪里也别去。” 林管事最近出门太频繁,已经入了曹文的眼,被抓去了,忠心不忠心就难说了。 林管事低眉顺目的应了是。 卫老太太就又问卫安:“之前你救的那个谢家的公子,他爹是宛平的知县?” 卫安就知道卫老太太的意思了,嗯了一声:“是,是因为家里有青松图,所以被盯上了。祖母的意思......” 既然局势已经这么乱了,那就叫它再乱一点。 卫老太太想了想,让人去请三夫人。 三夫人屁股才挨着了垫子就又被点了名,很是忐忑,到了老太太屋里,请了安也不敢吭声。 卫老太太却并不客气,先问她:“愿不愿意回娘家一趟。” 好端端问她愿不愿意回娘家,这哪里是问,分明就是在叫她回去的,三夫人心中一动,忙垂头答应:“娘要我几时回去?” 卫老太太咳嗽了两声,沉声叹气:“现在就去,请你父亲来一趟,就说我惊得病了。” 又要跟上一次朱家的事那样? 卫老太太嗯了一声,屋子里并没有别人,她也就不瞒着三夫人:“就实话实说,把今天街上的事告诉你父亲,你父亲自然明白的。” 孔供奉家隔壁可住着都察院副都御使秦同,这个人最是嫉恶如仇的。 三夫人这才明白过来,也不管已经过了中午,亲自坐了轿子去了北城的娘家,去请孔供奉。 卫老太太才刚吃了午饭,孔供奉就来了。 卫老太太也不跟他兜圈子:“亲家知道我为什么请您来?” 在家里就已经听三夫人说过了,孔供奉连忙点头,又叹气:“锦衣卫如今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卫老太太冷笑了一声,后背靠在软枕上,又问他:“秦御史知道这事儿了吧?” 孔供奉就苦笑:“可不是,知道了,恰好,他还是跟陈御史一起在朱雀街上的墨石斋看古籍的时候见了曹文如何大胆的,等到听说我要过来给您看病,他已经气的不行了。” 气的不行就好,卫老太太冲孔供奉笑着摇了摇头:“我倒并不是为着让您过来给我看病。是有别的事要求您。” 这么多年,因为卫老太太并不待见长宁郡主的原因,三夫人是很得了些好处的,孔供奉很懂的知恩图报的道理,略微一犹豫就道:“只要我能办得到的,总要尽力。” 毕竟是姻亲,一旦卫老太太遭殃,三夫人也未必就有好果子吃。 卫老太太便满意笑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如今我们府里出入的,就是个蚊子恐怕也要被盯死了。因此还得请您给个便宜......” 孔供奉很认真细致的把卫老太太的话听清楚了,这才站起来告辞,出了门见女儿在廊庑下等着,又叮嘱她:“好好服侍老太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不必我教你也懂得.....” 其他的,就看命吧。 三夫人之前在娘家就已经听过了这话,抿着唇沉默点头。 她不是心里没计较的人,既然想着要享福,总得一起承担苦处,这半天也早把慌张压下去了,扶着父亲出去:“您也把老太太说的话放在心上.....父亲,不看在我面子上,也看看您的外孙和外孙女.....” 孔供奉就叹气:“还没到那一步呢,你家老太太是个有算计的,你别说这些丧气话。” 等出了门,先让人拐到定北侯府开在北城的药铺里去,跟在药铺坐馆的老大夫说卫老太太的病,又拿了药单出来让他抓药,还特意叮嘱:“要有些年头的人参才好。” 交代完了,又自己进去选,选完了才出来。 果然等回了家,就听跟车的小厮说后头是有人跟着的,且他前脚出了药铺,后脚就有人进去了。 卫家也真是事多,他一面抚着胡子,一面对来给他拿衣裳的孔夫人摇头:“这回的事怕是没那么简单,怎么卫家就惹上了曹文呢?” 惹上了曹文是了不得的,孔夫人忧心忡忡:“那现在可怎么着?” 孔供奉喝了口茶坐下来:“现在还能怎么着?尽人事听天命吧......” -----题外话,食道也没有问题,做胃镜也看得到食道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中医倒是有说法,说是胃气不降,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反正最近吃的都很多..... 一百四十章·弹劾 还以为第二天大约就会风云变幻的,可是没料到一连几天都风平浪静,到最后连孔供奉都有些绝望了,以为曹家真的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把事情给强压了下去。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大朝会当天,秦同骤然发难,上书弹劾曹文十大罪状。 这几天秦同就没歇着,他忍着气,把曹文这些年来被人诟病的罪责一一给查了个清楚,远到当年曹文贪占太庙祭银,近到曹文为了一副青松图就构陷荆西谢家如今在宛平当知县的谢三老爷,事无巨细通通查的清清楚楚。 不仅如此,查到了这些,还都拿到了证人证词,他的奏折上头竟还有一干御史的签名画押,显见得是筹谋已久了。 隆庆帝没有当场发作,特意点了刑部来审理此案。 下了朝却在寿康宫大骂了曹安一通,骂他阳奉阴违。 他对曹安有几分情分,可是对曹文却全然没什么情分可言了,伸手把茶盏摔在地上,冷声道:“大胆!可恶!” 方皇后仍旧保养得宜,瞧着才不过二十许的年纪,见隆庆帝发怒也并不怵,让司仪上了茶,自己跟隆庆帝并肩坐了,很疑惑的偏着头问他:“陛下在骂谁?” 隆庆帝近四十多了才娶的继后,方皇后又知情识趣,极得他欢喜,他面对她的时候就收敛了怒气,冷声道:“曹文那个蠢货!” 他是怒极了,把曹文当街拦了卫老太太马车的事说了,又冷笑:“旁人还以为是朕的意思,朕倒是替他背了黑锅!” 隆庆帝绝情归绝情,有的时候又心软的叫人有些不可置信,方皇后向来把他的脉搏摸得极准,闻言就蹙着眉头:“何苦来,不是审明白了吗?卫老太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说她跟当年明家那群叛匪有关系,也实在太牵强了些......” 毕竟也算是一同长大,隆庆帝对于已经毫无威胁又已经痛失了娘家所有亲人的卫老太太是很有些香火情在的,方皇后又叹气:“何况老太太上了年纪原本身体就不好,前阵子不是还说病了?”她看着隆庆帝的脸色,又慢慢的道:“还有一事,孔供奉昨儿来给我请平安脉,就说卫老太太病了的事儿,听您这么一说,恐怕就是被曹文给吓病了吧?” 隆庆帝脸色登时更加阴沉不好看。 当天下午就在御书房狠狠斥责了曹安一通,又朝他冷笑:“你侄子真是了不得,你的亲戚倒比朕的亲戚还要尊贵些!定北侯夫人他不放在眼里,连老四他也不放在眼里!是谁给他的胆子?是你?!” 曹安跟了隆庆帝这么多年,早已经对他的喜怒掌握的很是清楚,见他发怒也并没有太害怕。 隆庆帝是个不喜欢改变的人,曹文却偏偏要追根究底,把隆庆帝不愿意深究的事拿出来戳隆庆帝的心窝子,他早已经预料到隆庆帝要生气,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半个字都不给侄子辩驳,只是不停请罪。 隆庆帝怒气不减,伸手指着他呵斥:“狗仗人势!谁给你们的胆子?!你们这是要陷朕于何地?!” 曹安这才直起腰,斟酌着同隆庆帝说:“是曹文该死,年纪小不知事.....受了那贼匪们几句撺掇,就喝了几口马尿似地,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只是他却是一心为了圣上您着想啊......” 隆庆帝这才想起曹文办的是云南的案子,收敛了些怒气,神情变幻莫测:“受了撺掇,什么撺掇?” 曹安神情很是为难,犹豫一会儿,被隆庆帝踹了一脚才委委屈屈的说:“就是云南被抓回来的那些俘虏们,一个个的倒是都脾气死硬,唯有一个被曹文撬开了嘴,说.....说卫老太太虽然没指使他们,只是他们却都是冲着明家后人才这样拼命的,就是觉得当年明家是冤枉的,想着给明家找回个公道。” 曹安没等到隆庆帝继续发话,声音沉沉的又叹气:“曹文他办事粗糙,还没怎么查呢,只查到定北侯夫人最近指使人颇为频繁,家中管事往通州去的也太勤快,这才......当天郑王爷又那样护着定北侯夫人......” 刚说到郑王,郑王就进宫求见了。 隆庆帝阴沉着脸,还没说话,郑王先就跪下了,语气里还含着气愤。 “皇兄,您要给我做主!”他犹自义愤填膺:“当初明家的事,是不是跟我没关系?!” 隆庆帝冷眼瞧着他:“好端端的,提这个干什么?!” 郑王就冷笑了一声,眉毛上挑:“怎么不能提?!明家死有余辜,那是明家自己的事!又不是我让明家去死的,卫老太太好没道理,我好心好意给她解围,她却啐了我一脸,当着那么多人,还当着曹文那个狗仗人势的东西,她竟一点儿不给我脸!” 隆庆帝情绪不明的笑了一声:“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朕还提醒过你,你若是娶明鱼幼,辈分可就乱了......” 郑王很是苦恼:“咱们皇家还论什么辈分?这哪儿能论到一起?就是卫老太太这脾气,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叫人不知道怎么好。明鱼幼死了,我又没叫她死.......” 隆庆帝摆了摆手,把他叫起来:“那你的意思,要朕给你出气?” 郑王哼了一声:“我出什么气?反正我好人做了一次,不做第二次。听说她招了曹文的眼,跟云南的案子又扯上了关系,那是她自己寻死。” 又跟隆庆帝打听起曹文来:“这人办事当真可靠?那他跟林三少两人又不对路,我当监审,该听谁的才是?” 隆庆帝极生气:“什么叫做听谁的?朕是让你去监审的!自然是证据说了算!他们俩不对付,又怎么不对付了?” 郑王嗤笑了一声:“还不就是冯家的事儿?林三少说曹文是玩忽职守,滥用私刑,所以才把荣昌侯和荣昌侯世子并荣昌侯老夫人逼死了,觉得曹文才是冯家案子的始作俑者呗!” 一百四十一·利用 曹文下狱的消息传到卫家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初三,炎热的天气因为瓢泼大雨稍稍得到缓解,好像是岸上枯水的鱼终于得了些生计似地,一直死气沉沉的合安院竟好像有了些隐秘的生机。 就是在这个氛围里,三老爷拧了一把衣摆,挤出雨水来,先进屋换了衣裳,然后匆匆忙忙赶去合安院给卫老太太请安。 他欣喜得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给卫老太太行了礼,就恭敬的坐在卫老太太下手,笑着冲卫老太太道:“娘,真是万万想不到,事情能进展的这么快......不过才几天的时间,曹文已经下了大狱了......” 什么想不到,就是想的太到了,如今曹文才会在牢里。 卫老太太没有回三老爷的话,转过头直直的盯着卫安瞧,沉默了片刻才问:“你早就知道了?秦同是荆西谢家的人?” 卫安垂下头。 她大概永远不能摆脱心机深沉四个字的评语了,她原本也就是这么一个人。 义兄待她至诚,可她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手救义兄的弟弟,拯救谢家于危难之间,却也不全然出于上一世的情分,还出于替自己谋夺好处的利益算计。 三老爷几乎有些惊恐的盯着卫安瞧,神情终于不再掩饰,露出毫不遮掩的惊讶和思索。 这件事换做谁去做都不会有秦同去做这么周全,因为秦同本来就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在都察院是出了名的刺头。 而秦同这一次做的还又这么的绝,把曹文一桩桩一件件的劣行都给查的清清楚楚,让曹文连说冤枉的机会都没有。 他原本还以为是秦同孤胆英雄的毛病发作了,可是现在听卫老太太的意思,这竟是一场精心布置好的陷阱? 当然要布置陷阱,否则怎么让曹文死无葬身之地? 卫安抬起头朝着卫老太太点头,算是承认了:“之前我救谢良清的时候,就跟您说过的,我要谢家有用。” 却没想到会是这个用处。 这个用处可就太大了啊,卫老太太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又去看三老爷:“刑部那边查出什么来了?” “还没有。”三老爷回过神来匆忙摇头:“还没过堂......”他说着看了卫安一眼:“这事儿怕也没那么简单,曹家不会就这么坐以待毙的。” 曹文虽然天怒人怨,可谁让他有曹安这么个保护伞,只要曹安不倒,想要曹文死,无疑就是个笑话。 卫老太太沉吟一会儿,让三老爷替自己呈一封请罪折子。 事到如今,也没有旁的路走了,既然已经开战,就只能把曹安他们一网打尽,否则打蛇不死,以后他们后患无穷。 一头让三老爷呈上请罪折子,一头却又开始做别的打算。 既然已经开了头,就一定不能回头,不能忍让,她看着卫安道:“我要拿曹家祭旗。” 当年的事,到现在卫老太太也还没有查出个定论来。 时日已久,牵扯又繁多,卫家现在又处境不妙,她想查,也有太多受限的地方,只好先拿肯定有关联的曹家开刀。 曹家倒下去,背后的人总会露出端倪的。 卫安显见得早已经比她打算的还要长远,微微一笑跟着点头:“让二叔送个信出去,临江王收了咱们这么一份大礼,总要做些事回报我们的。” 楚景吾自从接到了卫家这份大礼以后就一直是懵的。 他当然知道局势不容乐观,也知道他这几个王叔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可是却没想到,这局竟然从那么早开始就布下了。 临江王向来是最沉得住气的,手指静静敲在桌上,一副很头疼的样子:“卫家想干什么?” 送个杨庆和过来,无疑是要结盟的意思。 可是杨庆和对于卫家来说或许意义重大,可对于临江王府来说,却又不是那么重要了------就算如同卫老太太所说,杨怀跟朱家干系颇深,或许跟当年明家的灭门有关,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杨庆和对于当初的事根本了解的就不多,只知道设计了方家的事,这对临江王府和平西侯有什么用处? 楚景行也是这样想,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沈琛,皱眉道:“就算杨家真的跟朱家勾结设计陷害卫家,又说明什么?顶多说明他们跟卫家有仇怨罢了,跟我们却扯不上关系......” 他又看一眼临江王:“现在当今的态度咱们大家都不知道,如果当今也觉得卫老太太就跟云南的案子有关系呢?” 这趟浑水,在他看来,还是不要趟的好。 楚景吾却担忧的看了一眼沈琛,犹豫片刻摇头:“卫家既然会把人送来,总是有她们的道理。而且我觉得,卫老太太考虑的也有道理,说不定引我们上钩的人就跟当年设计陷害卫家的人是同一批呢?否则哪有这么巧.....倒好像是要把卫家和我们这些挡路的石头一起清楚干净似地。” 临江王不置可否,目光放在一直没开口的沈琛身上:“阿琛,你怎么说?” “当初我们提前出现在通州,曹文知道,还设下了铺天盖地的陷阱。”沈琛目光不变,手指转动着手里的杯子:“光是这一点,曹家就是敌人了。而站在曹家身后的人,自然更是敌人。少一个敌人,对我们也没什么坏处......” 在人后的时候,无法无天的小镇国褪下了面具,向来是冷静的叫人害怕的,同在人前完全是两副面孔:“何况,我也很想知道,究竟是谁这样想让我死,是楚王叔,还是秦王叔。” 当年的事是过不去的。 那些人让他家破人亡,他不可能放过他们。 楚景行当然知道他的心事,可觉得他这样很是不智,就有些怒气:“当年的事,曹家背后的人,我们可以慢慢查。为什么要甘心当卫家手里的刀?卫家这分明是想利用我们替她们除了曹家......我们凭什么要替他人作嫁衣裳?” 他语气不是很好,看着沈琛的表情也算不上和善,楚景吾有些为难,皱着眉头把两个人都打量了一遍。 一百四十二·借刀 怎么会是替他人做嫁衣裳呢? 沈琛冷笑了一声:“凭她们付得起这个代价!” 临江王揉了揉额头,两个人都瞪了一眼,等他们都闭上嘴了,才道:“阿琛,你想怎么办?” 沈琛把目光收回来,把玩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想了想就笑:“总有事做的,我先去找一趟林三。” 临江王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楚景吾亦步亦趋的跟着沈琛出了门,伸手拉了他一把,有些为难又有些犹豫,踌躇了一会儿才道:“你别跟大哥计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在沈琛没来之前,楚景行是小王爷,临江王的继承人,自然是得到了所有关注,可沈琛来了以后却又不一样。 男孩子们对于外来者总是有些排斥的,楚景行跟沈琛的年纪偏偏相差的又有一点大,两个人的感情向来说不上好,至少没有一起长大的楚景吾好。 沈琛摇摇头,他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不管怎么说,临江王是他亲舅舅,他母亲死后,也是临江王把他这个累赘带在身边。 楚景吾松了口气,跟他并肩走了几步,皱着眉头问他:“杨庆和你还要不要再审一遍?” 沈琛背着手,出了垂花门吩咐小厮去备马:“审什么?没什么好审的了,这就是个二世祖,不知道旁的,审了也是白审。” 楚景吾就更好奇:“既然没用,那卫七把这个人送给你干嘛?” 说起卫七,沈琛眼里倒是有些笑意了。 这个小姑娘真是有点意思,做事永远虚虚实实的,一点把柄都不肯给人留下,他想了想就笑:“为了让我出手帮忙啊。” 楚景吾还是听不大明白,却要缠着他一起去见林三。 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年纪又相近,关系倒是比跟楚景行要好的多,沈琛听他要一起去也不说不好,两个人一同去了凤凰台。 林三少最近忙的很,曹文下了大狱,他这边的案子没人掣肘,进展的就要快的多了。 可是越是往下审,他就越是觉得这事儿不好办。 原本以为是曹家构陷的冯家,想陷害三皇子和冯家,可是越是往下审,才发现好像越不是这么回事。 他着实有些觉得头疼,见了沈琛和楚景吾也没什么笑意,往后靠在椅背上问:“你们想问曹文的事?” “不问曹文,你的案子审的怎么样了?”沈琛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林三少也倒上:“冯家的事,内情究竟如何?” “跟咱们想象当中的都不一样。”林三少坐直了身子,拿了茶杯喝了一口:“那个出逃的家奴已经死了,这你是知道的。这边查是查不出来了,只好从三皇子中毒之事开始查。” 沈琛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林三少就道:“三皇子中毒也已经有一阵子了,宫**奉和御医们难道都是吃干饭的?这么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吗?” 林三少答非所问,身上的飞鱼服在这样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幽光:“有点动静了。” 他也没有等沈琛和楚景吾问,静默了片刻就告诉他们:“之前卫七提醒我说,我能从曹文手里抢到人,是太巧了。我也觉得太巧了,所以那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我半点都不信,可你们知道那人说了什么吗?” 沈琛目光晃了晃:“让我猜一猜,那人是不是说,陷害冯家的,是方皇后?” 林三少的目光陡然变了,盯着他看了半响才笑出声:“你可真敢说。” 楚景吾惊了一跳:“卫七,怎么又是卫七?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三少不明白楚景吾是什么意思。 楚景吾就道:“卫七给我们送了个人,叫杨庆和,当年跟承恩伯方正荣关系极好,一起斗鸡走狗,无恶不作。据他说,他还撺掇了方正荣去偷了卫家大小姐的贴身绣帕,坏了卫家大小姐的名声。” 楚景吾想了想,把之前审出来的东西都给补全了,末了又道:“杨家跟朱家才是一伙的,方家其实倒是好像和卫家一样,是他们的棋子一样。” 沈琛已经决定好该怎么做了,他站起身来看着林三少:“你顺着三皇子中毒的事查下去吧,如果不出意外,肯定又和方家有关。” 他说:“卫七说送我一个人情,这个人情的确挺大的。” 至少曹文跟引诱他上当刺杀郑王是肯定有关的,而且杀了曹文乃至于曹安,临江王的处境也就更好一些了,没了这个阉人在隆庆帝跟前作祟,做什么都方便些。 楚景吾跟着他出来,追着他问:“你是要对付曹家了吗?可是曹文现在已经下了大狱了。” 沈琛没理他,等他出来,就朝他道:“我要出去一趟,你别跟着我,我有事。” 幸好现在曹文下了大狱,而曹安大约是一边忙着救曹文,一边忙着设计方家和卫家,根本没有功夫顾及他们了,他想法子送信进去给卫安,竟然也算得上是顺利。 卫安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她立即去找卫老太太,说是要出门。 现在曹家暂时是没力气来守着卫家了,卫老太太却还是有些担忧:“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不会的。”卫安轻声道:“您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该托付给沈琛了,当然得出去跟沈琛把事情谈妥。 卫老太太也就只好放她出门。 卫安去的很快,见了沈琛,一点弯子也没绕,开门见山的和他说:“方皇后本来就跟曹安不和,现在曹安又已经出手算计方家了,有杨庆和在,方家是有聪明人的,他们会信的。” 而一旦方家信了,那曹安一举多得的打算肯定就要落空了。 沈琛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如果曹安就此收手,那就算方家知道,也未必就会愿意跟曹安对上。” “曹家不会收手的。”卫安很笃定,面容镇定:“这种毒蛇,缠上了猎物就是不死不休。何况现在情势对他们来说太不利了,不管是为了帮曹文脱罪,还是为了对背后的人交差让自己脱身,曹安都不可能半途而废。不仅如此,他还可能会加快进度,而一旦加快进度,就免不了会露出马脚。” 一百四十三·怂恿 她轻轻巧巧就说曹家会很快露出马脚,沈琛倒是盯着她看,半响以后才闭着眼睛敲了敲旁边桌子:“你就这么肯定曹家跟我家当年的事有关?” 沈琛肯帮她,无非为的就是曹家背后的人可能跟陷害平西侯的是同一批的,他为了报仇,当然一丝一毫的希望都不肯放弃的。 当然,他也不是傻子,就凭着卫安送来一个杨庆和就决意跟着她的计划走。 他只是到如今都没法忘记那个奇怪又诡异的梦境罢了。 那个梦境里,已经成了妇人的卫安心狠手辣,且她是知道平西侯死的真相的。 不管怎么样,沈琛觉得自己的梦境和卫安的表现相结合起来,实在有些像是神灵显灵了。 卫安不用想也知道沈琛的为难。 虽然临江王对沈琛看的如同亲生,可那也只是如同而已,寻常人家的亲生兄弟尚且能为了家产反目成仇,何况是天家? 沈琛过的向来不是面上看上去的那么容易的。 可是就算是这样,沈琛在上一世最后,也良心发现了一回,说是可以帮她远走高飞,隐姓埋名。 她想起往事,目光里的温和全数褪去,转换成蚀骨的冷意,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忽而抬高了音量斩钉截铁的道:“我保证您不是在做无用功,曹家不会是无辜的,他们肯定沾了平西侯的血,吃了人血馒头......” 沈琛于是不再废话,站起身来预备往外走。 卫安却出声又喊住了他,等他看过来,迟疑了片刻忽而低头:“还想再跟您做个交易。”她说:“如果这回您在曹文那里审出了什么,确定我说的是对的。能不能帮我个忙?” 沈琛不置可否,双手负在身后,飞快的下楼去了。 素萍和纹绣随后就进来,看她仍旧镇定才松了口气,问她:“姑娘,我们回去吗?” “不。”卫安笑了笑,一双眼睛实在亮的出奇,竟然叫人不敢逼视:“我们去一个地方。” 卫安去的地方是西城菜市口,这附近脏兮兮的,鱼龙混杂,并不是什么好去处,素萍和纹绣打扮成小厮跟在打扮成一个小童的卫安身边,只觉得手心都在出汗,跟着卫安左拐右拐的,终于在一处低矮的房屋之前停了下来。 她们才来京城不久,对京城并不熟悉,可这也不妨碍她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忧心忡忡的问卫安:“姑娘,这地方阿臜......” 她这话才说完不久,屋门自里头打开,一个头上缠着头巾,瘦的有些脱了形的妇人就摇摇晃晃的端着一盆子衣服要出门,跟她们正碰了个正着。 这妇人穿着宽大的跟她的身材完全不匹配的衣服,越发显得枯瘦可怖,素萍看着她骷髅一样的手指,竟然觉得有些发怵,往后头瞥了卫安一眼。 也就是这个时候,妇人已经反应过来了,放下了木盆,回身把门拉上,又上了锁,越过了卫安她们要往外头去。 一直像是个木头人的卫安终于在这时开了口喊住了那人:“齐姑娘,你这么走了,如果出点什么事,里头的小公子才两岁多,恐怕跑也来不及吧?” 对上那妇人猛地转过来的恶狠狠的眼神,卫安却反而还笑了。 她上一世前半生都过的荒唐可笑,很多事都不知道,可是总有些事实在闹的太厉害了是她知道的,譬如就说现在她面前的这个人。 她就知道这位齐姑娘是朱芳的青梅竹马,是朱芳的外室,还给朱芳生了个儿子。 好的时候,听说朱芳也曾给她一掷千金,帮她在临安侯府对面的街上租了一座院子金屋藏娇,还许诺她,日后一定让她入主平阳侯府。 这些都是齐姑娘生的那个儿子成年以后闹出来的事,在京城闹的沸沸扬扬无人不知。 状元郎出息以后替母抱不平,谴责亲父禽兽行的故事比话本子上写的故事还要有趣,不知道多受人喜欢,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卫安也因此得知很多事情,比如当年朱芳看重的是齐姑娘父亲曾经在兵部武库司当员外郎,对于冶炼极为擅长,且有许多冶炼秘方,因此才对齐姑娘虚已委蛇。 只是后来铁矿归了朱家,齐姑娘父亲却没在朱家发光发热,不知道朱家给弄到哪里去了,而新鲜劲过去了之后,朱芳渐渐的就对齐姑娘冷淡起来,这一两年来更是把她弃如弊履,齐姑娘才沦落成如今这副模样。 齐姑娘猛地转过头来,盯着卫安看了半响,声音沙哑的开口:“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卫安不说话,目光落在那把锁上,然后才问:“进去再说如何?” 齐姑娘目光变幻,许久之后才一步一步挪过来开了锁,放她们进去。 卫安越过晾晒衣服的竹竿架,目不斜视的进了屋,立在堂中也就不动了,转过身来看着后头才进来,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齐姑娘:“齐姑娘在替别人浆洗衣裳赚银子?” 她笑了笑,很是心疼的样子:“堂堂五品员外郎的亲生女儿,千金小姐,竟然要沦落成靠浆洗补贴家用,朱芳这人,可真是不怎么样。” 齐姑娘似是惊讶极了,猛地抬头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目光像是要吃人。 眼前的小姑娘看上去最多不过十岁左右的年纪,身高也算不得有多高,可身上的气势却实在让人有些不可逼视,齐姑娘没来由的觉得自己矮了一截,嘴唇动了又动,却终究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想问的实在太多了,可是事到临头,竟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该怎么问。 她跟朱芳有关系的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可是眼前的小姑娘却一副知道的很是清楚的模样,她心中警惕,终于吞了口口水,声音嘶哑的开了口:“你到底想问什么?!” 或许是屋里多了人也多了响动,把隔壁炕上躺着的小孩子惊着了,齐薇的话音刚落,一墙之隔的炕上忽然猛地传来了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一百四十四·说定 卫安的微笑于是加深了一些,看了看齐姑娘又把视线投向那堵墙,轻飘飘的问她:“齐姑娘不先去看看小公子吗?小公子身体恐怕不是很好吧?猛地醒来,见不着母亲,不大好。” 齐姑娘三步并作两步的抢上前开了小门转了进去,卫安慢悠悠的也跟着走,站在门槛处住了脚,叹口气:“这样的日子,齐姑娘打算过多久?” 屋子里的光线不是很好,模模糊糊的,纹绣只能看见里头齐姑娘抱着孩子左右拍哄,孩子小小的一团,窝在齐姑娘怀里,看上去着实有些可怜。 齐姑娘没说话。 卫安也不以为意,这屋子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更别提有椅子坐,她干脆进了里屋,站在了齐姑娘身前:“齐薇,你可真是齐家的好女儿。” 她装作看不见齐薇颤动的身子,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含着讥讽:“朱芳是告诉你,你父亲被他妥善安置了吧?你也真的信吗?” 信吗?齐薇把孩子抱的紧紧地,忽而转身呵斥她:“出去!” 素萍吓了一跳,本能的拦在卫安身前。 卫安却从她身后探出头来,面上笑盈盈的,眼睛里却半点笑意也没有:“我说错了吗?齐姑娘.....你做人怎么这样失败?” 她终于像是一头亮出了爪牙的猛兽,锋芒毕露的揭破了最后一层遮羞布:“你父亲不见了踪迹,你明知道他是跟朱芳以后才不见的,可你并不曾去找。还有你儿子,他体弱多病,年纪幼小,缺衣少食的,可你也没有去跟朱芳计较。你做的这样好,全了你对朱芳的情谊,可你想过别的人没有?” 齐薇气的浑身乱颤,把孩子放在炕上就要过来推搡。 卫安站定了没动,目光示意素萍和纹绣也不许动,噙着一抹冷笑:“我若是你,还活什么活?你对得起谁?朱芳是什么人,你难道作为枕边人还不清楚?他有妻子,却还对你许诺什么日后入主平阳侯府,你是不是觉得他极深情?可你凭什么认为,他能对结发妻子那样狠毒,对着你齐薇就会变成痴情种子?” “收一收你那愚蠢的心思吧?”卫安仰起头和齐薇对视:“否则,你连性命都留不下了。你死不死不要紧,怎么,你忍心看你儿子死吗?” 齐薇终于忍不住了,伸手狠狠推她一把,近乎崩溃的哭着质问她:“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不清楚吗?”卫安垂首拨弄自己手腕上一只色泽极好的玉镯:“你不会不知道卫家大小姐和朱芳和离的事吧?外头说是夫妻情变,可是你应当知道的,根本就没什么夫妻情一说,朱芳这个人,怎么会对别人有情分?” 卫安见铺垫的差不多了,将卫玉敏的事跟齐薇一说,好整以暇的在炕上坐下来逗弄睁着大眼睛的小孩子,对着呆若木鸡的齐薇又说:“现在有人已经怀疑起了当初铁矿的事,开始追查了。估计很快就要追查到朱芳身上,你说,以朱芳这个人的性子,他会怎么做呢?” 卫安叹口气:“我真的是一番好意,怕你爹以后连个上坟的人都没有,也怕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才好心好意来提醒你,你若是不领情.....那就在这里等死吧。” 她说罢起身要走,齐薇却猛蹿到她跟前拽住她的衣裳,六神无主的晃了一会儿才定神问她:“你究竟是谁?为什么来跟我说这番话?” 卫安也就如她的意站住了没动,笑一笑坐在椅子上:“定北侯府,卫七。” 齐薇有些茫然。 她知道定北侯府,可是却不知道定北侯府的卫七是谁。 纹绣跟她解释:“我们姑娘,是原平阳侯世子夫人的堂妹。” 朱芳妻子的妹妹!齐薇渐渐从惊慌中平复过来,朝着卫安冷笑了一声:“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卫安打断她,并不卖关子:“我就是想朱芳死,就这么简单。而想要朱芳死,需要你帮忙撕开一道口子。” “你也可以不帮我。”卫安眉眼冷肃:“可这样一来,你们就只能被朱芳杀死了。你自己想死,不如你问一问你死了的爹,也问一问如今人生才刚刚开始的你儿子,他们愿不愿意死。” 齐薇只觉得毛骨悚然,努力镇定自持却还是觉得晕:“你想要我帮你?” “也是帮你自己。”卫安好整以暇的抱了她的儿子在手里,目光冷淡的说:“我保证你会活着,还能保证以后让你带着你的儿子衣食无忧......你只需要去当街拦个轿子就行了。” 齐姑娘目光僵直,看着幼小的儿子在卫安肩头啃咬,再看看卫安素白的引逗着他的手指,只觉得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素萍也这样觉得,直到出了门,她还觉得自己不大明白卫安究竟想干什么。 而且卫安为什么会知道朱芳有姘头,还知道朱芳的外室的身世,这简直太可怕了...... 卫安神情仍旧镇定,回了凤凰台换了衣裳,一路畅通无阻的回了定北侯府。 卫老太太早已经等了她许久了,见了她回来才松了口气,又很担忧的问她:“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卫安接了青鱼递过来的乌梅汁,看着青鱼领着小丫头们都退出去了,才轻声告诉卫老太太:“还顺便去找了一个人,能让现在的局势更乱一点,让曹文死的更快一点的人。” 卫老太太目光变了变,她知道卫安的本事。 可是卫安好像又不同了。 之前的卫安好像还在顾忌什么,做事情总是很想掩藏自己身上的某些东西,不大放得开。 可是现在的卫安...... 连眼里都闪着凶光。 似是看出了卫老太太的疑惑,卫安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祖母,我现在要告诉您,我恐怕以后不能忍了。我也是才刚刚想通,不管我变成什么样,母亲都不会喜欢我,所以我不为了她,也不为了父亲忍了......” 她又笑了笑:“我原本也没什么原则,不是个好人。从此以后就更没有了,谁惹我,我杀谁,就这样简单。” 一百四十五·风波 曹文跟曹安算计现在的卫家,她作为覆巢之卵,当然不可能有好下场,那当然就不能让曹文和曹家好过。 她总害怕沦落成上一世到最后那样没有人理会的地步,所以总是束手束脚,什么都想着要做的尽善尽美,不落人口舌。 可是面对齐薇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了自己的愚蠢。 有什么必要? 如果能自己让敌人死的话,她为什么要忍? 卫老太太被她的话惊了一跳,晚上竟然少见的没有睡好,吃了安神丸也无济于事。 少女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稚气,反而蒙上了一层毫不遮掩的杀意,那个样子,实在有些吓人。 她一夜没有睡好,第二天起来精神就有些不济。 花嬷嬷特意让人做了黑米粥,又让人磨了豆浆送上来,轻声劝她吃一些:“大热的天,正要补补气血,不然可扛不住......” 话音刚落,外头就响起三老爷的声音,不一会儿青鱼就隔着帘子禀报说三老爷来了。 卫老太太让人进来,见三老爷面色怔忡,就皱眉问他:“什么事?” 三老爷压低了声音,面色惨然的在卫老太太下手坐下来,难得的有些呆滞的说:“娘,三皇子去了......” 三皇子死了?! 卫老太太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摔在桌上,难以自持的惊呼一声:“怎么会?!” 花嬷嬷连忙给她在背后顺气,三老爷也回过神来,揉了几把脸凑到卫老太太跟前:“娘,您别太担心.....” 其实这事儿跟卫家没什么关系的,可三老爷莫名就是觉得很惊悚,如今一颗心还砰砰的跳的厉害,让他有些缓不过来。 卫老太太惊吓过后就立即镇定下来。 卫安之前说什么来着? 引狮斗虎,破而后立...... 三老爷还在继续说:“娘,三皇子这么一死,圣上恐怕是要大怒了。” 岂止是大怒啊,不管隆庆帝究竟是不是真的觉得这个儿子叛逆,可那终归是他唯一的儿子了...... 隆庆帝的愤怒来的很快,当天听说宫里就有个妃嫔暴毙了。 京城里登时笼罩上了一层阴云,冯家的家眷们都已经从刑部大牢里被挪出来放回了老宅,外头还围着一队金吾卫。 “不仅是冯家。”三老爷第二天匆匆忙忙的又来带消息:“连曹文府里也有一队锦衣卫守着......” 他觉得自己头有些疼的厉害,看着卫老太太压低了声音:“娘,儿子总觉得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圣上没了三皇子,会不会跟咱们有妨碍?” 连几家王府外头的护卫都增加了,谁看不出京城局势紧张就是傻子了。 卫安今天已经收拾一新来陪卫老太太用午饭,卫老太太听三老爷这么说,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神情仍旧镇定自若,似乎一点儿也不为三皇子的死而觉得惊奇。 卫老太太心里就更加的确认了自己的猜想,又觉得有些惊悚。 卫安如果真的早知道让秦同上书把曹文逼到绝境以后,曹安会兵行险招害死三皇子,那就是说.....她也是想三皇子死的。 可这是为什么? 饶是她阅人无数,也看不出来卫安究竟想做什么。 卫安放下了手里的汤匙,不紧不慢的摇头:“不会跟咱们有妨碍,现在曹安顾不上咱们了,他很快就要倒霉了。” 三老爷不明白:“小七,不是三伯不信你,可是......曹安又不是傻子,他敢下手,肯定就想好了万全之策了。不然宫里也不会有个静嫔暴毙.....现在这事儿还能跟曹安扯上什么关系?” 卫安没有说什么。 三老爷却很快就知道为什么她这么说了。 因为就在当天下午,另一件稀奇事又攀扯上了曹文。 平阳侯世子朱芳下狱了。 这两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因为一件事却扯上了关系----首告的齐姑娘拦了都察院都御史陈御史的轿子,当街告状。 告朱芳勾结锦衣卫同知曹文,中饱私囊,私开铁矿,并且草菅人命。 曹文的案子已经轰动了朝野,秦同一副跟曹文死磕到底不死不休的态度,偏偏隆庆帝又没什么表示,曹安也没蹦达起什么太大的风浪。 陈御史又被当街拦轿,骑虎难下,在民众一片非议声中,只能无奈的接下了状纸。 而齐姑娘咬出来的事远远不止这一点,她言之有物,当年的铁矿是在何处开采,盈利几何,竟都说的上来。 后来更是毫不讳言的说,这铁矿开采出来的铁,都被朱芳制成了刀剑兵器,私贩了出去。 她还说,她的父亲就是原武库司员外郎,因为有冶炼方子而被朱芳掳走,生死不明。 这事非同小可,陈御史起先还拿不定主意究竟要不要审,要不要上奏,陈夫人方廷容却开始劝起来了:“曹安那个阉贼,向来和皇后娘娘不对付......” 她一句话就定了基调,看着丈夫慢慢的变了脸色,又道:“这一次三皇子的事,那个阉贼还想栽赃给皇后娘娘,谁不知道静嫔是皇后娘娘的人?他这分明就是故意跟皇后娘娘过不去......老爷,别人或许能独善其身,可咱们却不可能撇的干净关系的啊......” 方皇后是方廷容的堂姐。 陈御史目光慢慢变得冷肃,他不是傻子,当然从冯家出事开始就觉察出不对劲来了-----曹安以往做事从来没有这么嚣张过,好像巴不得逼谁出来替冯家伸冤似地。 这可不像是他的风格,他最擅长的就是扮猪吃老虎,把人给杀了还叫人不知道怎么死的。 可是他没想到,曹安手里的那把刀,最后是要捅向方皇后的。 借刀杀人,栽赃嫁祸,一下子就能除掉冯家和方家两个心腹大患,曹安这一招可真是太狠也太毒了一些。 可曹安不应当这么快动手的-----至少三皇子死的有些太早了,曹安的动作也有些太急了,是出了曹文的事,是曹文接二连三的出了岔子,让曹安失了分寸......让曹安觉得,再不下手就肯定没有机会了,所以他才这么匆忙蹩脚的下了手......也或许是背后的人看曹家出事,所以催促他下了手...... 一百四十六·僵局 凭曹安的谨慎,居然也会露出这样大的把柄? 他朝方廷容苦笑了一声:“我终于知道这位齐姑娘为什么专门拦我的轿子了......” 背后的人可真是想的太周到了,把所有人都考虑进去了。 秦同身份不够,而且已经参了曹文一本,且还没看出有什么效果来,那就再拉自己这个都察院能作主的,又跟方皇后利益一致的都察院都御史进去...... 好算计。 也不知道是哪位藩王出手,这京城可真是卧虎藏龙啊。 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看着自己夫人,轻声问她:“廷容,是谁跟你说的这些?” 方廷容固然是个嫉恶如仇的,可是脑子却没这么清醒,从前更不会过问外头的事,要是没人提点她,陈老爷真是怎么也不信。 方廷容微微笑了笑,见陈御史一脸疲惫,站起身走到他身后轻轻给他按捏肩膀脖颈,眼睛里埋着一丝阴沉:“是祖母跟我说的......” 方家老太太? 陈御史在心里摇头,在他看来,方家要是有这样灵敏的嗅觉,当初就不会把方皇后的亲事给退了又把方皇后送给隆庆帝当继后了,更不至于把一个承恩伯养成那样。 还是有人在背后当推手,可是这个推手是谁,陈御史暂时还不知道。 隆庆帝从前也不知道朱芳还有这个胆子,敢在晋地开铁矿,还把铁矿私自昧下,做起了冶炼兵器并且私贩兵器的事儿。 可这事儿为什么会被瞒下不报上去呢? 按理来说,这么大一个案子,他这个当皇帝的不可能不知道的,就连内阁好像也并没有提。 失去了儿子,再加上如今种种事端都跟曹家有关,他的耐心就彻底告罄了,当天就废了曹安掌印太监的差事,又褫夺了他手上总督三大营的权力,让他好好反省。 这么多年以来,这还是曹安头一次受罚。 自从当年明家倒台之后,他几乎就是平步青云,一路直上云霄之势,一举成了太监中的第一人,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被步步打击的这么惨。 可是就连让他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厄运就接踵而至。 曹文那边的罪状越审越多不说,连林三少那边也审出了别的事来------冯家的案子有进展了,三皇子中的毒,最后还是被林三少查清了来路。 是西域的一种少见的奇毒,静嫔宫里会搜出来,不是因为静嫔本事大,而是因为静嫔原本就是被人栽赃了----林三少把三皇子跟前服侍的宫人都审了一遍以后就审出了异常来。 之前曾经招认是静嫔主使的那个小宫女又换了口供,说是受人指使。 林三少不过几天就查明了真相,那个指使小宫女的人正是曹安的干儿子,现任御马监主事太监的王启善。 抓了王启善以后,之后的事就更加顺理成章的审出来了。 王启善招认说,这一切都是他的义兄曹文指使的。 曹文自此又摊上了一个罪名。 隆庆帝大怒,让三司加紧审案。 郑王也很是勤奋,这个监审的职责履行得极为出色负责,硬是把案子督促的在九月就有了结果。 秦同上书参奏曹文的那十条大罪自然是全中了,而朱芳的案子也一并合在一起审了,最后根据齐姑娘的证词和指认,确认了朱芳果真跟曹文勾结,一同开了铁矿,并且还意图算计方家,谋害皇嗣并且把罪名栽赃给方皇后。 谋害皇嗣,且私开铁矿,私造兵器,不管哪一项都是足够灭九族的大罪,一时朝野震动。 朱芳咬出的东西是有限的。 卫老太太阴沉着脸,茶盖轻轻拨了拨,看着茶盏里头的茶叶浮沉,才冷笑说:“看来我们赌的对了,这么大的动静,曹安都还没有亮出最后的底牌来。” 短短一个半月左右的时间里,平阳侯府和曹家相继倒霉,三老爷自然知道这中间有多少力量博弈,也因此显得更加困惑和茫然。 别的不知道,可他知道,方家在这里头是出了大力气的。 因着静嫔的事,方皇后惊得病了一场,到如今也还未回转过来。 她虽然什么都不说,可分明在隆庆帝眼里又什么委屈都尽数的说了,加上查出来三皇子中毒跟曹文脱不了关系,是曹文在幕后主使,隆庆帝对于曹安和曹文两人就都深恶痛绝。 这两个人现在关在大理寺的监狱里,死不死的,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三老爷茫然过后,看卫安的眼神就更加复杂了一点儿,隔了片刻才问她:“小七.....曹家不是有靠山吗?那个靠山......” 卫安面色还是有些苍白,一双眼睛却偏偏亮的出奇。 她笑了笑:“也该出手了。” 三老爷不明白。 卫老太太却隐约明白卫安的意思:“你的意思,现在曹安已经被逼到绝境了,圣上自然是巴不得他死的,他就该去找背后的人了?” 曹安能坚持到现在还不咬人,卫老太太已经觉得很是忌惮了,这就说明,曹安是有恃无恐的,觉得背后的人肯定能护住他,他到底凭什么? 卫安接了口,缓缓的喝了口茶,笑着告诉卫老太太和三老爷:“是......这几天,会有人往他那里送个消息的,这个消息一送,他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三老爷不明白是什么消息,看卫安的眼神如同在看什么妖魔鬼怪。 他总觉得卫安最近身上阴气森森的,知道许多别人根本不知道的隐秘。 他咽了咽口水,问她:“什么消息?” 方皇后有孕了,这个消息送进大理寺监狱的时候,曹安整个人都绷紧了,连额头上的青筋都一鼓一鼓的跳的厉害。 方皇后有孕,这意味着很大程度上解决了隆庆帝如今的困局。 隆庆帝年纪很大了,三个儿子却一个接一个的死了,年纪大而膝下无子,这是极大的不稳定因素,可是现在方皇后有了身孕,如果她再生下一个嫡子来...... 如果她生下了儿子,那一切就又都不同了。 可现在还顾不上这些,方皇后有孕,不管别人处境怎么样,他的处境却实在是糟糕透顶了...... 方皇后不会放过他的。 一百四十七·废棋 曹安终于知道等不得了。 方皇后有孕,隆庆帝对她只会更加百依百顺,方家越得势,他的下场就只会越惨。 可是他到如今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为什么杨怀的事情也会被翻出来-----如果不是杨庆和被人掳走了,方家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知道他们曾经和朱家勾结过,算计过方正荣,就更加不会发现这回通过冯家算计三皇子,然后嫁祸方家的事是他们在背后主使。 究竟是谁这么神通广大,能把当年杨家的事给挖出来? 曹安很久没有这样惊慌失措了。 他已经习惯性的按照别人给的计划走,因为这计划总是万无一失的。 就跟当年明家的事一样,环环相扣,不仅明家倒霉,郑王从此再也不能跟隆庆帝亲近,连临江王也损失了平西侯这样生猛又有权势的姻亲。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的呢? 曹安慢慢慢慢的开始想,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好像是从朱芳算计卫玉敏的那件事开始。 从那件事不成以后,所有的事都不成了。 卫家成了漏网之鱼,而沈琛和楚景吾也逃过一劫,郑王也并没有死...... 曹安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里头闪着灰暗的光。 其实他早该注意到不对的。 可偏偏这些事毫无联系,而且发生的很是散漫随意,卫家半点异常都没有表现出来,如果非要说有异常,也不过就是家里的管事往通州去了两三趟而已,可那又能做什么? 方家就更是了,就在一个半月之前,方家还像是温水里的青蛙,在等着水沸腾。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那就只能是临江王了。 想起临江王,曹安觉得手腕都在疼。 算来算去,最大的错漏还是出在临江王身上。 能收买秦同,闹出这么大阵仗,要说是卫家那个死老太婆,他是怎么都不信的。 临江王...... 他琢磨了许久,终于想出了若是有纰漏,这个纰漏该会出在什么地方。 方家之所以会做好准备,肯定是因为有杨庆和,而杨庆和,难道是方家自己找到的?方家要是有这个本事,也就不会被人算计了。 唯一的意外,就是之前在通州的时候,那个早已经被收买了的冯家的家奴,或者,是他泄漏了什么,所以林三少才顺藤摸瓜的,发现了他们要对付方家,然后顺着方家又把当年的事查出来了? 林三少...... 当初在通州之所以找不到楚景吾和沈琛,据曹文说,就是林三少从中作梗,林三少...... 怎么就忽略了一个林三少! 他觉得有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腾而起,逐渐覆盖了整个身体。 林三少如果连杨庆和都挖了出来的话.....知道的或许还会更多。 只要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 幸好他也没担心太久,胡思乱想了几天之后,他终于又听见了一个消息。 朱芳招认画押了,在严刑拷打之下,他终于没扛住,招认了曾经和怀仁伯府一起开铁矿,后来又见利忘义,私吞了铁矿,并且把一半铁矿拿来孝敬杨家,跟杨家走关系,杨家又转手把铁矿送给了曹家的事。 他目光沉沉的看着送饭进来的狱卒,声音嘶哑的开口:“给我送个消息。” 消息传到外头他想传到的人那里之后,黄俊整个人神情都紧绷了。 他跟着曹文做了这么多年的事,可是现在曹文倒台了,锦衣卫不少人受了牵连,唯有他还立的稳稳地,一是因为他做事素来谨慎,跟曹文不同,很懂的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二是因为他后台硬。 可后台再硬,曹文和曹安接连倒台也实在足够让他害怕了。 现在曹安传出来的消息更是让他紧张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眼下曹安和曹文的罪名如同滚雪球似地越滚越大,很可能是要一蹶不振了,这个时候,曹安还要他去传递消息,他其实有些不愿意的。 可是他又不能不愿意-----他现在固然是没被牵扯进去,可是如果他不按照曹安说的去做,别看曹安现在还在狱中,可也多的是法子整死他,开口咬他下水就足够让他喝一壶了。 他叹口气,终究还是在天黑以后静悄悄的出了门,左拐右拐之后混在最后一拨出城的人里头出了城。 小屋那里是不能去了。 现在是多事之秋,他很谨慎的几乎绕到了半夜,才终于在一片静寂中摸进了一户民宅。 外头是民宅,里头却别有洞天,他对了个暗号,很快里头那重门也开了,他被人引着进了门,等了大约半个多时辰,才终于等到了人出来,连忙立起了身子,低眉顺眼的行了礼。 上首的人仿佛心情不是很好,阴阳怪气的冷笑了一声:“还有脸来?” 黄俊心里骂娘,这些阉贼们个顶个的难伺候,一个个的没了子孙根所以变态的很,不过他从前跟着曹文的,在曹安手底下都讨过好,对待眼前的人也就摸到了些相处的门道,越发的卑躬屈膝:“曹公公让我给您带个话......” 他一面说,一面大着胆子直起了腰,看了上头的人一眼,又垂下头说:“曹公公说,此事大有蹊跷,不是他办事不力,而是背后有人算计......” 上头静默了半响,又忽而语气不明的问:“他想说什么?” 黄俊越发的低眉顺眼:“曹公公说,此事坏在林三少身上。之前曹公公曾经跟主子说过的,杨怀之子杨庆和不见了,曹同知还特意领着人查过......现在曹公公怀疑,杨庆和是落在了林三少手里。而林三少同临江王府的关系......” 屋子里一时连空气都似乎静止了。 黄俊硬着头皮说下去:“曹公公的意思,当年的事,恐怕还是要被牵扯出来.....” 埋一颗钉子不容易,尤其这颗钉子还是天子近臣,是贴身伺候隆庆帝,能跟隆庆帝说的上话的太监。 可现在这颗钉子眼看着是救不得了,肯定是废棋一颗...... 就算是真的如同曹安说的那样,背后的人并不止是针对曹安,那又怎么样? 一百四十八·问罪 当初的事做的慎之又慎,出面的能查的出来的也就只有曹安而已。 而曹安...... 胆子也不算小,居然敢拿当初的事出来相威胁。 座上的太监冷笑了一声,对黄俊点头道:“你说的话我们都知道了,你躲远些,也不用给曹安回信了,这事儿我们自然会处理的。” 现如今黄俊真是巴不得离曹安越远越好,当然不会蠢的一头撞上去,当下就欢喜的应了一声。 只是他高兴了,别人却未必高兴的。 礼部已经着手制定三皇子殡葬事宜了,可是之前闹的沸沸扬扬的曹安和曹文的案子却不知道怎么的又沉寂了下来,好几天了又半点动静也没了。 已经入了秋,炎热逐渐散去,卫老太太却还是觉得心烦意乱的厉害,面色不善的问:“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卫老太太还觉得曹安背后的人实在藏的够深,陈御史和大理寺卿王远征加上刑部尚书,三方会审,竟然也没让曹安吐露出更多的什么消息来,这实在是有些太吓人了。 卫老太太的疑惑很快就有了解答。 三老爷当天下午回府之后就直奔合安院,告诉卫老太太:“娘,小镇国送了个消息给我们......”他面上有些激动:“小镇国说,上头很快就有旨意下来,曹安是别想跑了......就是死路一条......” 卫老太太面色好看了一点,随即又去看卫安:“可是,咱们知道的也就是冰山一角,实在有限,曹安毕竟什么都没吐露。” 也不知道究竟是楚王还是秦王,竟然这么厉害,能让曹安嘴巴闭的这么紧,哪怕到了绝境也不敢吐露出来。 三老爷也跟着点头:“小镇国说,大理寺和刑部毕竟不是他能探听太多的地方,所以或许是有人在里头跟曹安说了什么,让曹安乖乖闭了嘴也未可知。只是曹安这一头估计是走不通了----小镇国想过许多法子,想在曹安嘴巴里挖出些东西来,可惜都一无所获。” 临江王再能耐,现在的江山也是隆庆帝的,他的能力有限,沈琛的能力就更有限了。 卫安笑了笑:“三伯父,您抽空去告诉小镇国一趟,就跟他说,方家现在已经用不上杨庆和了,不如去把人要回来,我们另有用处。” 曹安那里走不通,还可以走别的路,最要紧的,是曹安会死,那就够了。 三老爷不知道卫安想做什么,却还是极为顺嘴的答应了,又彻底的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朱家和曹家这两头虎视眈眈的饿狼总算是没了咬人的力气,让他们压力骤然减轻了不少。 而不管是楚王还是秦王,失去了曹安这么一大助力,如今三皇子去世,隆庆帝大怒,方皇后又因为怀孕而水涨船高的时候,他们恐怕都没有太多精力能抽出来再对付卫家了。 卫老太太却并没有觉得松了一口气,当初的事始终压在她心里让她耿耿于怀,她最终还是去了一趟刑部大牢。 平阳侯府自从平阳侯夫人被训斥上吊自尽开始,就开始了无尽的霉运,不仅平阳侯夫人死了,连平阳侯世子也紧跟着进了大牢,而后连平阳侯府众人也都下了刑部大牢。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向来是这个道理。 卫老太太沉吟一阵,扶着卫安的手看了看蜷缩在墙角的,几乎已经瘦的脱相的平阳侯一眼。 相比较起她的镇定自若,平阳侯却激动的很,在卫老太太打发了狱卒以后,甚至迫不及待的双膝下跪,跪在了卫老太太跟前。 朱芳私自开铁矿,且陷害忠良,草菅人命,其实哪一项都是重罪,敢来探望的人几乎没有。 可也总是有例外的。 平阳侯求卫老太太救命,还以为她是看在朱元和朱焕的面上来的。 卫老太太却越过他,把目光放在了朱芳身上。 现在曹安落马,大家的目光都放在了曹家身上,卫家就不那么引人注目了,又有林三少的默认还有陈御史的帮忙遮掩,卫老太太不怕有人知道她私下来看朱芳的事。 何况知道了也能冠冕堂皇的找理由-----毕竟从前是姻亲么。 朱芳目光有些呆滞,看着平阳侯不停磕头流泪也没什么反应,直到卫七笑着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他从来不知道大理寺和刑部有这么多折磨人的方法,经过这些日子的折腾,早已经身心俱疲,满目颓唐,见卫安笑意盈盈,终于后知后觉的有了反应。 他脑子转的很快,加上这么些日子以来的琢磨,盘亘在心里许久的疑惑终于问了出口:“是你们?” 卫安先看了一眼他的腿,然后才笑:“原来腿断了,我说为什么世子这么有骨气,竟然能忍得住不跪地求饶。” 她的话说的讥讽又不屑,朱芳瞳孔缩了缩。 平阳侯也愣住了。 卫安扶着卫老太太在外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眨了眨眼睛:“当年你们跟杨家一起借朱家的手坏我大姐姐的名声的时候,前阵子你想故技重施,让大姐姐名声尽毁,想把卫家拉下水的时候,想过这一天吗?” 竟然真的是! 朱芳猛地抬头看向卫老太太和卫安,声音喑哑又暗沉:“原来你们都知道了......” “当然知道了。”卫安好整以暇,居高临下的俯视呆若木鸡的平阳侯和神情不善的朱芳:“不然你们也不会在这里了,不是吗?你们以为,齐姑娘是为什么忽然有那么大胆子跟你们侯府鸡蛋碰石头,又为什么能顺利让陈御史接下状纸?” 朱芳目光里的狠辣终于不再遮掩,完好的那只手握着拳头握的咯咯响。 卫老太太看了他半响,终于出声:“为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卫家究竟跟你有什么仇怨,值得你这么算计?人心肉做,到底阿敏跟你夫妻这么多年,还给你生了一对儿女,给你服侍父母,你究竟为什么这样心狠手辣,非得要对卫家赶尽杀绝不可?” 原来是兴师问罪和探话来了,朱芳目光闪烁,不动声色的垂下了头:“老太太说什么?我不大明白,我的罪名里,可并没有您说的那些。” 一百四十九·狠辣 卫老太太早料到朱芳不肯说,因此从朱芳嘴里问不出什么来,也不觉得多失望。 她从凳子上站起来,施施然看着朱芳,好似这里不是刑部黑暗阴沉的大牢,而是在定北侯府宽敞明亮的花厅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欣喜的笑:“不过也无所谓说不说了。” 卫老太太对上朱芳猛然看过来的视线,嘴角噙着的一抹笑意瞬间敛去:“反正说不说,之前的事总归是发生了,你几乎毁了阿敏的一生,也几乎差点儿毁了卫家。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你应得的报应。” 朱芳目光阴沉,嗤笑了一声:“老太太专程来这一趟,就是为了逞口舌之利,看我的笑话吗?” 卫老太太毫不遮掩的也跟着笑了,笑的比朱芳要得意的多:“是啊,我就是为了来看看你这条丧家之犬究竟是如何苟延残喘的!” 她顿了顿,声音又一点一点的冷下来:“你不用担心,就算你不说,卫家也不会等死的。从此以后,就轮到你们夜不安寝了!” 她理了理衣裳,昂首阔步的领着卫安出了大牢,外头艳阳高照,天朗气清,她抬手挡了挡阳光,缓缓闭了闭眼睛。 “该做的都做了。”卫老太太在马车上倚着引枕喝了口茶:“就看朱芳是不是真的能豁的出去那条命不要了,如果不能.....” 如果不能,那自然就该去找救兵了。 而曹安那里或许还有手不能伸的进去的地方,可朱芳这里..... 朱芳这里,陈御史那里,是可以打探打探消息的。只要朱芳真的有动静,陈御史那里肯定就能发现的了。 卫安伸手极了卫老太太的杯子放在小几上,朝卫老太太点头:“祖母放心,就算是朱芳真的能忍得住,曹安那里也能滴水不露,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我们等着看吧。” 卫安很快就等到了消息。 九月十七,平阳侯世子朱芳在刑部大牢畏罪自尽。 紧跟着,内阁对于曹文曹安的处置也下来了-----家产充入国库,曹安凌迟处死,曹文腰斩。 建章帝亲笔批红,表示同意。 曹安跟曹文的命运就这样轻飘飘的被决定了。 只是关于这结果,连陈御史都皱了眉头。 方廷容倒是满面喜意,笑着同他说:“这事儿已经了了,娘娘也不用再受那个阉贼的气,您怎么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陈御史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并没多说。 等去了方家府上时,却同方大老爷在书房开诚布公的道:“想害娘娘的,恐怕不是曹安,曹安也不过就是一把刀罢了。” 方大老爷似乎早就知道了,听了他的话也并没有特别惊讶,坐在圈椅里满脸疲倦和担忧:“连妹夫也这样觉得?”他叹了口气:“我也正担忧这个.....娘娘虽然跟曹安有些不对付,可是哪里就能到设这样狠毒的局的地步?娘娘可是皇后!曹安一个太监,哪里就有这么大胆子.....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方大老爷声音压得极低:“而且,还是拿三皇子做筏子,三皇子死了,冯家倒了,连娘娘也倒了,那能获益的是谁?” 他终于有些忍不住,看着陈御史摇头:“妹夫,我细思恐极啊!” 连陈御史自己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谁说不是。”他犹豫了片刻才说:“我看这事复杂的很,朱芳的罪名都是开矿之类,半点可没有跟杨家勾结的供词.....好像是在遮掩什么。而且他死的也实在太蹊跷了。” 他告诉方大老爷:“大哥您也知道刑部的规矩,刑部想要一个人不死,他就不会死。可是朱芳却偏偏能畏罪自尽......” 他说:“我查了查,什么都查不出来。刑部的水深着呢,刑部尚书蒋子宁就是个老狐狸,人死了,他居然跟我说就是畏罪自尽.....分明是有人想要朱芳死,怕他说出更多的话来,才会这么迫不及待......” 这话骗鬼呢,恐怕连鬼也不会信,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方大老爷越发觉得事情不简单:“那怎么办......” 这背后有人磨刀霍霍向方家了,又没被抓出来,光想就是一件让人毛骨悚然的事儿,何况方皇后没怀孕之前都被人如此忌惮了,现在方皇后还怀了身孕呢! “事到如今.....”陈御史说:“也顾忌不了那么多了,既然人是临江王府给咱们送来的,也是临江王府帮了我们这么一个大忙,我们当然得表示表示......” 他的意思方大老爷明白。 其实三皇子和冯家之前倒霉,方家未必就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做梦也想不到这居然会是曹安给他们方家挖的坑。 可临江王府却知道,而且还出手提醒了他们,他们不信,临江王府竟然还找了杨庆和出来。 而杨庆和的话就实在让方家有些觉得毛骨悚然了-----曹家竟然在那么多年之前就开始伙同朱家杨家算计方家了...... 方大老爷若有所思,又有些为难:“可临江王府总不会真的只为做好事.....” “所以才更加要弄明白,临江王府究竟有何求。”陈御史亦并不觉得轻松:“不管怎么说,躲是躲不过去的,先看看临江王府的意思。” 方大老爷眯着眼睛看向他,半响才嗯了一声:“我过两天就寻机去拜访。” 他顿了顿又道:“话说回来,现在三皇子去了,礼部正在治丧,藩王们自然是走不脱,可是看圣上的意思.....” 陈御史问他:“是皇后娘娘说了什么吗?” 方大老爷慢慢嗯了一声:“换做谁也不会放心的,圣上现在没儿子了。”他言简意赅的说:“娘娘的意思是,圣上恐怕会是学孝宗之法。” 也就是扣押人质在京城。 “这也是应当的。”陈御史也点头:“藩王们坐大,曹安又是这副德性,圣上会有疑心也是正常。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娘娘好好保重......” 这是当然的,所以就更加要去拜访一下临江王了,方大老爷手里的茶盏泛着润泽的光,他端起来缓缓啜了一口茶水,又把茶盏放回了原位。 一百五十·谜题 方大老爷想去临江王那里探听探听消息,沈琛却正和楚景吾在郑王府上。 他生性顽皮不受拘束,连隆庆帝也对他和颜悦色纵容的紧,因此他去找同样有风流和不甚务正事的郑王,也半点儿不令人觉得奇怪。 郑王却没多大功夫搭理他,正和府里长史商量给隆庆帝的万寿节礼,虽然因着三皇子的死,隆庆帝的万寿是不可能再办了,可是该走的过场却还是要走的。 除此之外,还有冯家放出来了,就算看在三皇子和冯贵妃的面上,也该送些东西去。 这些事商议完了,又请了福禄僧来,让他给三皇子做个超度法事----到底是隆庆帝唯一的儿子死了,其他王府都做了,他这里自然也得做。 等他忙完了喝了茶,沈琛才笑着和楚景吾对视了一眼,齐齐喊了一声王叔。 郑王似乎有些不大耐烦,对他们摆了摆手:“又来找我做什么?”他特别看了沈琛一眼:“我手头上还有冯家的结案词没写完,你们若是没事,可别在这里闹腾。” 沈琛可不吃这一套,他向来脸皮就厚,顺手给郑王倒了杯茶递过去,笑眯眯的问他:“王叔,就是来跟您讨教个事儿,您告诉我了,我就不闹腾了。” 楚景吾也在旁边帮着敲边鼓:“这朱芳死的也太容易了......”话锋一转又笑:“王叔,当初刑部左侍郎安庆和可给您当过讲师,在国子监当博士的时候还兼任您的长史....有这层关系在,他肯定会给您透露些东西的吧?” 郑王喝茶的动作顿了顿,无甚表情的问道:“那又如何?” 和郑王这个王叔说话总是要兜圈子,楚景吾摸了摸鼻子,朝沈琛使了个眼色,示意沈琛来说。 沈琛好看的手指在桌上晃了晃,仍旧带着一脸的笑:“就是问问,朱芳怎么死的?” 郑王背着手站起来,看着像是要不理他们两个走人。 楚景吾就叹了口气。 就算是因为之前那场莫名其妙的行刺,他们临江王府好像跟郑王府多一层不可言说的默契,可也就是一点儿而已,要再有进一步的交情,好像有些难。 可沈琛却已经起身跟出去了,他摸了摸下巴,又叹了口气。 沈琛跟在郑王身后,等出了院子,站在外头那棵大榕树底下了郑王站住了脚,才问他:“您就跟我说一说,我保证不给您找麻烦,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 郑王站定了脚,瞪了沈琛一眼,想了想还是说:“刑部里头水深,安庆和只知道,朱芳死的前一天,右侍郎薛子明曾经让朱芳在结案文书上签字画押,而除了他,能接触到朱芳的,又和朱芳说过话的,在刑部大约也有一二十人,不好查。” 也就是说,郑王也觉得朱芳死的不简单,也有查探的心思。 沈琛嗯了一声,道了谢,就听见郑王又开口问:“这件事和卫家有什么关联?你为什么会去见卫七小姐?” 郑王曾经在朱雀大街帮卫七解围,沈琛猛地抬头,想到他对卫七有些异乎寻常的关心,斟酌以后摇了摇头:“之前卫七不是总被曹文为难吗?卫家现在人人自危,她想打探消息也没地方打探,所以就来问问我。” 郑王显然不信,却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挥挥手叫他走了。 沈琛拔腿就走,楚景吾跟在后头追了几步,等拐出了郑王府才凑上去问:“问出什么来了?” “没问出什么有用的来。”他说着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又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 至少郑王对卫安的关心,是怎么看怎么奇怪的。 这两个本来是应该全然没有联系的人,为什么郑王却好像对卫七的事总是很上心?而且刚才郑王就算是透露朱芳的死不正常,似乎也好像是因为知道了他跟卫七关系匪浅,所以才露的口风。 卫七这个人身上的谜题好像越来越多了..... 他招手吩咐雪松:“往那个王大娘那里送个消息,告诉她我要见卫七。” 不过去见卫安之前,他还得先见见之前派去查卫七的寒枫。 之前都差点儿把这事给忘了。 寒枫却不敢忘,把查到的东西一股脑儿的全部说给沈琛听。 他有些困惑的告诉沈琛:“从前卫七小姐挺.....挺不惹人喜欢的,也就是最近才变了性子,变得受卫老太太重视了。” 他顿了顿又说:“她或许不是长宁郡主的亲生女儿。” 沈琛眉心跳了跳,右眼皮飞快的跳起来,一个念头子啊心里一闪而过,快的他来不及抓住就跑走了,默了默才问他:“怎么说?” 寒枫办事向来是住到又谨慎的,再加上沈琛特意吩咐要他仔细的查,他于是就真的查的极为仔细,连长宁郡主身边的嬷嬷们今年来京城次数异常频繁的不对劲也查探了一番。 “长宁郡主身边的葛嬷嬷来了京城三四趟,头一次回来送节礼,卫七小姐就被诬陷说是在普慈庵偷拿了陈姑娘的玉如意。第二次回来,原本该跟卫七小姐订亲的镇南王世子就出了岔子-----他跟表妹有了首尾,拒了跟七小姐的婚事。因为这事儿,镇南王妃和庄世子都没好果子吃,镇南王妃自请去了普慈庵祈福三年,庄世子被送去了蓟州从军.....” 也正是因为葛嬷嬷回京城的次数异常,而每次回来卫七都出事,又有镇南王妃奇奇怪怪的去普慈庵清修,他才觉得不对,这么一深挖就挖出了这么了不得的秘密。 卫七不是长宁郡主的孩子?! 沈琛先是皱眉,然后就又觉得有些理所应当。 这世上没有哪个母亲是不爱自己的孩子的,长宁郡主对待卫安的态度也的确是冷淡的过头了,要说她不会当母亲,可是她对别的孩子们却又正常的很,她的冷淡和厌恶明显只是针对卫安一个人的而已,其他的诸如卫玉珑之类的,她可都是带在身边养着的。 而如果卫安不是长宁郡主的孩子,那长宁郡主这么冷淡的态度就说得过去了。 一百五十一·记情 寒枫没等到沈琛说话,想了想又说下去:“我收买了镇南王妃身边一个伺候惯了的婆子,她说,那个表妹之所以会和庄世子做出这等丑事,也是那个葛嬷嬷撺掇的。” 而那个葛嬷嬷总不能自己有那么大的胆子。 “那也不能说就不是亲生的。”沈琛眉眼仍旧平静:“你怎么说不是亲生的呢?” 寒枫抿了抿唇告诉他:“这就要多亏了卫七小姐自己了。她身边贴身服侍的奶娘出来办事的时候,我使了个法子偷了信瞧见的。卫七小姐的娘亲好像是个出身上不得台面的,跟了卫五老爷之后生了七小姐就死了,当时恰好长宁郡主也产子,生下来就死了,卫五老爷就干脆把卫七小姐给了长宁郡主养。” “说不通。”沈琛摇头:“就算是这样,长宁郡主也没有必要非得把一个小孩子逼得生不如死吧?这手段可不像是对付一个歌女生的孩子手段啊.....” 如果不是恨到了极点,怎么会用这么阴损的法子? 外头响起敲门声,丫头隔着帘子告诉沈琛:“王妃请您过去一趟。” 沈琛答应了,又吩咐寒枫:“再查,仔细查。” 他说完,回屋换了件衣服,先往临江王妃那里去了。 临江王妃已经等了他许久,见了他先笑着朝他招手,看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直身长袍,腰间配了玉色腰封,上头还挂着一只散发着润光的双鱼玉佩,就又有些感叹:“一眨眼,你都已经这么大了。” 她说着让沈琛坐下来:“当初你刚来的时候,才这么一丁点儿.....”她比划了一下:“肉乎乎的,抱着我的腿不肯撒手,我那时候又惊又慌,想着,你这么一个三寸小人儿,也不知道何时才能长大......” 沈琛垂着眼睛,低声说:“可舅母终究把我养大了。” 临江王妃白皙的手伸出来放在他头顶上摩挲一会儿,低低笑了一声:“是啊,终究还是把你养大了。”她说罢又提起精神来:“听你父王说,这次曹安落马,跟你有关系?” 沈琛在临江王妃跟前总是内敛而自持的,闻言恭敬的应了一声是:“我和二哥被引诱进京就是曹家在背后动的手脚,他们想借着我们对付父王。” 临江王妃有些忧虑:“这我都知道,当初你们收到消息,我就觉得奇怪。这么多年都没动静,查来查去,那个云贵总督也没露出什么马脚,忽然却送来线报说什么郑王知道当年的内情.....果然你们一去就中计了.....” 她揉了揉眉心,见沈琛皱着眉头,心情也很沉重:“我知道你的心事,这么多年了,你总想着要给你父亲母亲讨个公道......” 沈琛才刚翘起的嘴角又不动声色的落回去了,他大约猜到了临江王妃要跟他说什么。 果然,临江王妃沉默了片刻就又接着道:“阿琛,现在是多事之秋.....你不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就当看在舅母的面上,暂时别查了吧......背后的人既然能让曹安安安静静的等死,还能不露痕迹的杀了朱芳.....” 这些话都是楚景行来说的,临江王妃不是不心疼沈琛,这么多年了,就算是养猫养狗都会有感情,何况沈琛还这样贴心懂事,从来不给人添麻烦。 可是有感情是一回事,当他做的事可能牵连到自家人的时候,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是人都有私心的,临江王妃自认为已经是一个极好,找不出什么不好来的舅母,已经仁至义尽,再要赔进去丈夫和儿子,那却是绝对不能的。 她看着沈琛面无表情,觉得自己说的话或许确实让他心里不好过,想了想又补救道:“这些事可以稍后再谈,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要把你该拿的东西拿回来。” 她缓缓喝了口茉莉花茶,闻着茉莉花茶喷香扑鼻,低声道:“平西侯的爵位本来就该是你的,当年他们说你还小,又说你有痴病,所以想尽了法子不叫你继承爵位,可是现在你长大了,又好好的,他们这么多年偷去的东西,是时候还回来了......” 接下来的话沈琛并没怎么听,只是面上却一直带着微笑应是,看上去半点也不敷衍,直到临江王妃放了心才告辞出门。 他并不为临江王妃的话而觉得难过,他们能收留他,让他能安稳的长大,他已经很是知足了,做人不能贪得无厌,父亲的仇又不是他们的仇,他们本来就没有必要为了这个付出太多。 只是他对于把平西侯的爵位要回来也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平西侯家也就只剩下一个光杆爵位了,这么些年来,属于他的那些东西他都已经陆陆续续的拿了回来,而且平西侯的爵位本来就不是世袭,等到这一代平西侯死了,这个爵位会不会收回去还是两说。 可是临江王妃恐怕是想他要的----她们都知道他是绝不可能放弃追查当年云南的事的,可是现在不是时候,又怕他不听劝阻,所以只好要跟他撇清关系,如果他要回了平西侯的爵位,自然就不能再算是临江王府的人了。 雪松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很是识趣的问他:“还去见卫七小姐吗?” “当然要见。”沈琛很快回过神来,轻车简从的去了凤凰台。 凤凰台里却热闹的很,掌柜的很有眼色的迎了出来:“小镇国,今天可真是巧了,楚王世子他们也都在,还有忠烈将军的次子......” 沈琛的目光在大堂里转了一圈,又放在二楼,果然看见楚王世子楚景瑞遥遥的朝自己举了举杯子。 三皇子去世,隆庆帝下令要禁礼乐嫁娶六十日的,如今刚满了六十日,这些人也真是不怎么讲究。 相比起来,秦王府的世子和周王府端王府的世子显然就更识趣低调的多了。 沈琛想着,朝着楚景瑞笑着点了点头。 楚景瑞见了他也笑,兴高采烈的从上头探出头来,问他:“三哥,带了银子没有?我输的半文钱也没了,你可得帮帮忙!” 一百五十二·试探 说起纨绔,沈琛要是认第二,估计也没人敢认第一了,这些公子哥们向来是以他为首的。跟他借银子更是常有的事,谁都知道他母亲长乐公主陪嫁丰厚,虽然如今交由内务府打理了,可是一应收成还是沈琛自己的。 沈琛的脚拐了个弯儿就上了楼,一推门就见里头乌烟瘴气,还有几个浓妆艳抹的青楼女史,不由朝楚景瑞皱了皱眉毛:“今天玩什么?” 楚景瑞眉毛挑的高高的,兴高采烈的模样:“今天玩新花样.....” 沈琛却不耐烦了,回头告诉雪松:“他要多少银子,你给他支了就是。”又转头垂头丧气:“我那边还有些事儿,就不陪你玩了。” 楚景瑞就有些奇怪,连带旁边的人也都站了起来,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转头去问雪松:“三哥这是怎么了?” “又被世子训斥了呗。”雪松摊手:“您知道我们世子的性子的,还去王妃那里告了一状,现在主子可得缩着尾巴做人了,这回出来也不容易,待会儿世子还得过来盘查呢,看见他在您这,可了不得。” 说起来,楚景行跟沈琛的关系向来不怎么好的。 楚景瑞了然的笑了笑。 沈琛却上了三楼挑了面向街道的一间雅间坐下,等卫安到了跟前,才放了手里的茶杯。 大约是曹安的事了了,悬在头上的那把刀迟迟没有落下去,卫安的精神比起从前来显然要好了一些。 沈琛看着她在对面坐下,朝雪松使了个眼色,雪松便率先退了出去,纹绣和素萍也极有眼色,屋子里只剩了他们两个。 “你为什么要我去方家把杨庆和要回来?”沈琛不动声色的盯紧了卫安的眼睛,似乎是想要从她眼睛里看出点儿什么东西来。 其实也怪不得他对卫安起疑心。 卫安这个小姑娘,年纪小小,可是心眼却一点儿也不少,相反,还多的吓人。 这次曹安曹文朱芳死的简直算得上是草率,悄无声息,说完就完了,这份不动声色的本事实在是让人吃惊。 卫安知道他想问什么,这也没什么好藏的,原本合作就该彼此信任,否则这同盟迟早得散。 只是该从哪里说起又有点犯难。 想了想,卫安才开了口:“你是不是觉得曹家和朱芳倒的太快了?” 沈琛盯着面前的茶杯,不置可否。 卫安就自己说了下去:“曹安的目的,其实之前林三少也多少猜到了,毕竟这回对冯家赶尽杀绝,不像是他的作风。他真要赶尽杀绝的话,就会做的不知道多么温和,倒更像是在筹谋什么.....”她呼了口气:“这些林三少大约也跟你说过的,所以我也就不多说了。只是朱家和曹家之所以倒霉,无非就是他们找错了对象,身后的靠山又太过冷情。” 沈琛嘴角微微翘了翘:“林三少猜得到,那是因为他是老狐狸,是锦衣卫的人。可你.....” 沈琛不再想跟她虚已委蛇了,双手抱胸盯着她:“可你又为什么知道?” 卫安连表情也没有换一换:“因为我祖母和外祖母教得好。” 是吗? 沈琛趴在桌上摆弄自己面前的一只竹筒,懒懒的哦了一声:“你从前可不怎么得你祖母喜欢啊。” 卫安就不再说话了。 沈琛却自己又把话题转回来:“接着说吧,你到底要杨庆和干什么?” 他没等卫安说话,又道:“还有件事要告诉你,郑王给我漏了个口风,朱芳的死不简单,可也不好查。” 当然不好查,卫安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轻声说:“所以我要杨庆和。” 外头喧闹的厉害,沈琛把窗户开了条缝儿,看见底下的人似乎都散了,却并不见楚景瑞的影子。 雪松已经在外头敲门:“公子,楚王世子往这上面来了。” 卫安微微一笑:“你看,所以我说,这件事不是结束的太轻松,只是幕后的人丢了几颗没用了的棋子而已,路还远着呢。” 沈琛挑眉,出去应付了嚷嚷着要还钱的楚景瑞,似笑非笑的问他:“你很想进去看看我在干什么?” 楚景瑞一副当然如此的模样,索性光明正大的往里探头探脑:“三哥,咱们俩的关系谁跟谁?不如叫我瞧一瞧嘛.....” 他一只手揽住沈琛肩膀,一只手去推门:“我听我母妃说,婶婶打算给你找媳妇儿呢,你可别跟我说你不知道,怎么,是不是出来借酒消愁来了?” 门啪嗒一声打开,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楚景瑞猫着腰往屏风后头一跳,竟然还是一个人也没有,不由转过头一脸惊讶的看着沈琛:“三哥,你做什么啊,当真一个人这样无聊?就算真的被找了麻烦难受,底下也热闹着呢,热闹总比自己一个人在这儿胡思乱想好吧?!” 临窗的方桌上摆着一壶酒一套杯子,却都干干净净的,连用也没用过,楚景瑞就叹气:“三哥你也太自苦了些。” 沈琛懒得理他,还是如同以往一样不怎么耐烦:“看完了没有?看完了就赶紧走,没功夫搭理你!” 楚景瑞也知道见好就收,一面笑一面出去了。 雪松仍旧在外头守着,沈琛转过屏风,把屏风正对着的那面墙上的画一推,就露出一扇小门,他施施然转过那扇门到了隔壁,意味不明的看向卫安:“都听见了?打探消息的这不就来了吗?” 卫安点了点头,也有一点儿高深莫测的样子:“不必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你先想办法把杨庆和从方家那里弄出来吧,我们看一看,朱芳这条狗的主人,究竟是谁。” 沈琛嗯了一声。 临江王妃不希望他继续查下去,怕影响临江王,可是她不知道,那些人既然能朝郑王下手,就能把刀也往临江王身上捅。 何况这么多年来苦心布置,收买曹安,驱使曹安四处咬人,一旦失去了帮他做事的恶狗,他们只会变本加厉的反扑,哪里会见好就收呢? 一百五十三·私心 说完了正事,沈琛却并不急着要走,透过窗户看着卫安上了不起眼的马车,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雪松在旁边等,等沈琛回了神才同沈琛说:“您说过要回去陪王妃一同用饭的.....晚了可不大好.....” 因为不是亲母子,客气和周到都该要有,维系感情更需要小心翼翼的顺从和贴心,沈琛从来都是这么做的。 他轻声吩咐雪松:“跟在楚景瑞旁边的眼线,让他上点心,楚景瑞吃吃喝喝了什么我管不着,让报点有用的上来!” 雪松就知道他心情不大好,忙低声应是。 沈琛大踏步的出了门,看天色着实不早,也不再耽误,径直回了王府。 楚景吾早等着他许久了,见他回来就从书桌后头立起来:“你往哪儿去了?”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糊涂事也从来一起做,挨骂挨打谁也没落下过,感情向来是极好的,自然也就不讲究那么多弯弯绕绕,楚景吾揉了揉额头又问:“母妃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他说到这里又冷笑一声:“大哥也真是出息了,从前说我们两个不务正业,成天缠着母妃告状,可他现在也没长进到哪里。” 他一面说,一面凑过去看沈琛的脸色:“说什么为了大局着想,他这个人就是自私自利罢了。你别理会他。” 这两兄弟从小感情就不好,楚景行冷静自持,楚景吾却一腔热血,从来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沈琛深深看他一眼,倒出声替楚景行说起话来:“他其实也没说错,现在本来就是多事之秋。要不是.....继后怀了龙种,三皇子这么一死,我们的日子会过成什么样,可想而知。” 以隆庆帝的多疑和敏感,如今藩王们又恰好在京城,近水楼台,他当然要不顾一切的除掉后患。 “你怎么帮他说话?”楚景吾极不高兴,说出来的话也就尖锐了一些:“是,只有他会看局势!他当父王是死的?说来说去,还不就是看你不顺眼.....沈琛,你别傻了!他但凡有点儿人性,也该知道别去母妃那儿说这些!” 楚景吾很生气:“说的轻飘飘的,怕你继续查下去会出事,可他也不想想,你追查真相为的是什么,舅舅舅母死的不明不白,要是就这么算了,不说你甘心不甘心,连父王也不会好受的......” 沈琛眉头也没动一动,等楚景吾的牢骚发完了,他的衣服也已经换好了,笑着瞥他一眼:“说完了?抱怨完了就收起这副样子吧,他是我们的大哥。” 楚景吾冷笑了一声,又缠着他问:“你到底去哪儿啦?雪松之前派人回来取银子了,你要那么大笔银子干什么?” “应付楚景瑞的。”沈琛自己把玉佩挂好,随口答了一句:“他斗蛐蛐儿又输了,恐怕过两天宫里就要呵斥他了。” 楚景吾也跟着嗤笑了一声:“也不知道他是真草包还是太精明,这个时候,三皇子死了才多久,他这样嚣张,岂不是等着人找他麻烦?” 沈琛跟他一起出了门:“宁愿相信他是太精明,都别以为他是草包。我不信楚王叔那样的人,生的出一个草包世子。” 凡事往坏处多想想,绝对是有好处的。 楚景吾知道他的脾气,嗯了一声,又问他:“那你就是为了去陪楚景瑞玩儿的?” 他瞪大了眼睛:“你觉得是楚王叔啊?” 这话问的不明不白,可是沈琛自然听得懂,他站住了脚回头看他一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总不能你真的以为楚景瑞把我当,上赶着来安慰我吧?” 也对,楚景吾摸了摸鼻子。 楚王可不是善茬儿,当年先帝还在的时候,他就极掐尖要强的,再加上他本来也有能耐,带兵打仗都擅长的很,还曾经在蓟州驻防,一度打的鞑子找不着北..... 当初谁都看得到楚王的野心。 而一个人的野心,难道真的能那么容易就熄灭的? 楚景吾知道不能。 连自己父亲尚且心有不甘,何况是楚王? 可他偏偏表现的这样平静和顺从,除非他是变了个人,否则怎么看怎么都说不通、 过犹不及,也难怪人怀疑他们。 他摇了摇头,又跟沈琛说:“因着三皇子的死,朝廷禁了六十日礼乐嫁娶,现在过了日子,藩王们进京也有一段日子了,中秋就那样过了,重阳也过了,钦天监如今算了日子,圣上决意在彩云堂摆家宴,你可注意些。” 沈琛有些奇怪:“我有什么好注意的?” 楚景吾一看他就知道他根本没放在心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是真傻假傻?伤筋动骨一百天,听说沈公子现在还在床上躺着不能动弹的,之前是出了三皇子和冯家的事儿,沈家没那么大胆子在那个时候跟你过不去,现在事儿了了,当然就该跟你秋后算账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正院,临江王妃诧异的接口:“谁要秋后算账?”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楚景吾眼珠子转了转,卷手放在唇边咳嗽一声:“沈家那帮人呗,说不定这次就要出什么幺蛾子,他们家向来无理搅三分的。” 临江王妃皱了皱眉,招呼他们坐下,不紧不慢的把之前酿好了的荷花酒拿出来给他们倒上,沉声道:“打了就打了,他们想怎么着?!” 只要不触及临江王府利益的时候,临江王妃待他向来是不错的。 楚景行就在这个时候进了门,跟临江王妃请了安,把目光往沈琛身上和楚景吾身上各放了一瞬就又移开,坐下来不冷不热的道:“沈家人之前当然没什么可怕,可现在却又未必了,还是要警惕些。今天内阁才下的文书,令平西侯兼京营游击将军,沈夫人又毕竟是冯家女,冯家现在倒了霉,圣上正是恩宠的时候,少跟他们扯上关系吧。” 临江王妃蹙了蹙眉:“景行说的也有道理,既然如此,你们躲着些也就是了。” -----之前有读者说作者每次在章节末尾都写坐作者相关很烦,所以这几天都没写了,今天得破例一下,打个广告。 好机油的新书《世玺》开书啦:李蘅远是个草包还是路人皆知的那种,姨娘庶妹磨刀霍霍总想把她给宰了吃掉,老仆婢女收拾整齐随时可以取而代之。 李蘅远眯着眼睛冷笑:“你们真是很傻很天真.....” 一个噩梦,让李蘅远虐掉人渣,俘获男神,走上人生巅峰.... 有兴趣的可以看一看,多出来的章推字数作者君会补齐哒,有兴趣的亲们可以看一看哦,爱你们,特别的,么么哒。 一百五十四·忌惮 沈夫人冯氏暂时还顾不得找沈琛的麻烦,自从她从通州把断腿的儿子接回来开始,冯家的倒霉事就一桩接着一桩。 初时不过是疑案,她堂兄荣昌侯世子进了大牢,可后来事情却急转直下,堂兄死在狱中,大伯荣昌侯竟也跟着死了,连大伯母也死了,她真是吓得心肝儿颤。 可这还没完,等到后来,连三皇子也死了,这可是冯家最后的凭仗了! 她当时简直心力交瘁,还以为这回是必死无疑了,谁知道又柳暗花明,后来查明一切都是曹安刻意的,想除了冯家和三皇子。 她好容易松了口气,现在可吓得够呛,暂时想不起来去找沈琛的麻烦-----大伯父大伯母都去了,冯家现在就落在了她侄子头上,她当然得过去帮衬帮衬。 不仅要帮衬,还得去宫里探望探望她姑姑冯贵妃-----三皇子虽然死了,可是也因为三皇子死了的缘故,现在隆庆帝又因为往日的情分,对冯贵妃好了起来。 冯贵妃向来是脾气很好的,从前冯氏也算跟这个姑姑关系不错,可是这趟进宫,冯贵妃却好像完全变了个人一样。 从前虽然一心向佛,可总还是有些生气的,看起来沉静又温柔,可现在却整个人都阴沉了下去,冯氏觉得有些渗人,坐着陪她说了会儿话,小心翼翼的劝她:“姑妈,您.....您节哀顺变.....以后总会好的......” 她看着冯贵妃手上攥着的一只荷包,又猛然收了声,不敢再劝,叹口气陪她坐了许久。 冯贵妃却转过头来问她了:“听说小三儿被人打伤了?” 冯氏没想到她知道,也忘记问她听谁说,下意识的嗯了一声,躲躲闪闪的避开她的目光:“还是沈琛.....就是为了当年的事......” 她知道冯贵妃早年跟长乐公主的关系算得上不错,当年长乐公主自尽以后,冯贵妃还曾经大动肝火,也因为冯家帮着她夺了平西侯的爵位和东西,对她极为冷淡,就不敢告状。 冯贵妃笑了笑,神情有些莫名,过了半响才按着额头打发她:“你回去罢,出宫之前别忘记去跟皇后娘娘告辞。” 等打发了冯氏,冯贵妃一人立在窗前半响,许久之后才闭上眼睛。 楚王妃说,曹安不是杀三皇子的真凶,是被人陷害了。 冯贵妃不是傻子,知道楚王妃说这话肯定有别的目的,可是她不得不承认楚王妃说的话有几分道理。 太巧了。 她的儿子一死,方皇后那边就说有孕.... 也就书上有这么巧罢了。 楚王妃还说,临江王府跟方家走的挺近,几家藩王府里都唱了堂会,可唯有临江王府的堂会,方家老太太都给了面子亲自去了。 最近方皇后还频频在隆庆帝跟前说临江王府的好话。 楚王妃固然不怀好意,可有些话的确也是事实。 冯贵妃的指甲狠狠地扣进肉里,目光动了动,嘴角缓缓扯出了一个难看到极点的笑。 始作俑者楚王妃心里也不怎么好受,陪方皇后坐了坐说了会儿话就回了府,问明白丈夫儿子都还没回来,先回了房换了衣裳,倒在榻上叹了口气。 掌事姑姑给她脱了鞋子,轻手轻脚的又帮她把毯子往上提了提:“天儿开始冷下来了,王妃还是要爱惜身子。” 她顿了顿,又问:“怎么,有什么不妥当吗?” 这是极亲近的心腹,楚王妃也没什么顾忌,摇摇头道:“没什么不妥当,就是冯贵妃有些可怜,年轻时那样漂亮飞扬的一个人,现在这副模样,我瞧着就心酸。” 她蜷起身子,把脚也放进毯子里头,才觉得暖和了一点儿,声音细细的:“王爷这是想祸水东引,可是冯贵妃如今能做什么.....” 她还是觉得冯贵妃可怜的很。 掌事姑姑就知道她心里症结在哪儿了,忍不住莞尔:“您就是心太善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本来大家就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当然得做对自己有利的事儿。” 楚王妃也明白这个道理。 楚王机关算尽,布好了这么一张大网,原本是能把所有人都网罗其中的-----顺利的话,卫家会因为卫玉敏和承恩伯勾搭而被扯下水,而方家会被扣上毒害皇嗣,陷害冯家的帽子..... 就跟多年前那时候算计明家一样。 一下子搭进去多少人? 只是这回却不知怎的出了岔子。 郑王没死成,临江王府没被拉进去就算了,连卫家居然也脱了身,冯家没完,方皇后没事,竟然还怀了身孕。 算来算去,竟然只成了一件事-----三皇子好歹还是死了。 真是让人头疼。 掌事姑姑又劝她:“您可别觉得冯贵妃做不了什么.....毕竟当年可是能跟明皇后当好姐妹的人,继后进宫了她也仍旧能活的好好的.....这就是本事了。挑起她的火,至少方皇后那里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后宫女人们的争斗,从来都是最狠的。 楚王妃打了个冷颤,低声嗯了一声,她怎么糊涂了,楚王要做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她来质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掌事姑姑知道她听进去了,微微笑着安慰她:“您别担心,王爷和世子都是能干的....不会有事的。” 这倒是真的,楚王和楚景瑞两人都是一样的性子,宁教我负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负我,谁敢在他们头上动土? 就算是真的想,也要有那个命才行。 说到楚王,楚王妃咳嗽了一声,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了:“王爷还没回来?” 按照规矩,藩王们应当早就回封地去了才是,可出了三皇子的事,藩王们回程的日子自然就遥遥无期了起来,更因为如此,一举一动都更加要小心,被人抓了把柄可就不怎么妙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他话音才刚落,外头院子里一个嬷嬷站在台阶底下跟丫头们传话:“王爷回来了,让王妃这里预备着。” 掌事姑姑的神情现出些欢喜来,看着楚王妃很是愉悦:“王妃,您瞧,王爷哪件事不是和您有商有量的......” 一百五十五·傀儡 多年夫妻,楚王妃自认对楚王是极了解的,楚王也不是那等好色之人,因此夫妻感情一直算得上不错。 底下人一传话说预备着,楚王妃就知道今天楚王的心情大约不错,想了想,特意点了几道菜吩咐厨下去做,又让人把地窖里藏了有些年头的酒拿出来预备着。 等到傍晚的时候,果然楚王就已经到了院子了。 她忙站起来迎上去,亲自给他换了家常外衣,这才轻声问他:“这是去哪儿了?怎么一身的酒气?” 大周皇室的子弟们的长相向来都是过得去的,毕竟妃子们一个比一个貌美,楚王虽然长得不如临江王那样容易招花惹草,可是却也算得上是个耐看的美男子。 只是他鼻高而挺,嘴唇薄,眉毛上扬,眼睛里总是有股锋利和审视,叫这英俊里又添了一点儿让人恨不得近而远之的刻薄。 他在楚王妃对面坐下来,夹起一只楚王妃替他夹的珍珠丸子吃了,面无表情的问:“怎么样,这一趟进宫还顺利吗?” 楚王妃性格不是很强势,方皇后虽然不坏可是却娇气的厉害,冯贵妃更不是好相与的,更别提还有个林淑妃,楚王怕她吃了亏。 楚王妃连忙摇头:“皇后娘娘那里有客,有方老太太陪着说话呢,因此也就没怎么顾得上我,我去瞧冯贵妃娘娘了。” 她斟酌了一下,告诉楚王:“只是我看她的样子,好似不大相信似地。” 不大相信是正常的,不过女人么,唯一的期望没了,毕竟骨肉相连,这点理智是维持不住多长时间的,只要再出几件很小的事,也能让她彻底崩溃。 楚王似笑非笑的拈起玻璃碗里盛着的樱桃,看了看又重新扔回盘子里去,嗤笑了一声:“没事,她总会信的。” 楚王妃不大明白。“还有别的法子?” 他们和冯贵妃可没什么交情。 而且楚王妃碰上冯贵妃的时候总是不合时宜的心虚,三皇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冯家荣昌侯和荣昌侯世子是怎么死的,再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了。 楚王不甚在意的点了点头:“我帮了平西侯一个忙,这么大一个忙,你说他们要不要感谢感谢我?” 平西侯...... 楚王妃久不在京城了,想一想才反应过来,楚王嘴里的这个平西侯沈亮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威武大将军沈聪了,而是上任平西侯的弟弟。 她唔了一声,也给自己舀了一碗汤小口小口的喝:“平西侯不是跟老四有仇吗?” 当初长乐公主一死,临江王差点没当众直接把沈亮给打死,真的说得上是怒发冲冠了,后来还是冯贵妃和冯家用尽了法子,才让临江王收了手。 可这么多年以来,这梁子算是就这么结下了,沈琛又养在临江王膝下,要说这两家关系能好,怎么可能。 “有仇才好啊,没仇怎么帮我们?”楚王说的理所当然:“他这么多年被老四打压的够惨的,只有个爵位在身,什么实缺都轮不到他,府里早已经入不敷出了。以前还有冯家能依靠,现在冯家遭了大难了,他可什么都没了。” “所以我绑了个忙。给他谋了个京营的肥缺,他现在只差对我三跪九叩了。” 楚王很有些不屑:“虽然冯贵妃跟冯氏算不上亲,可是冯贵妃对冯府总有感情的。现在荣昌侯世子的儿子仍旧袭爵,他跟冯氏的感情可好的很。就算是看在这个侄孙的面上,冯贵妃也愿意给冯氏几分面子的。这时候冯氏的话就很是重要了。” 她丈夫向来能把一切能利用的关系都给利用上,楚王妃终于不那么担忧了。 的确,很多事冯氏来说,比他们自己去跟冯贵妃说效果要好的多。 她点点头:“她若是说服了烦呢个贵妃,那冯贵妃肯定要恨透了方皇后了。” “还有别的。”楚王吃完了,喝了口茶漱了漱口,告诉楚王妃:“朱芳递出来的口信虽然无稽了一些,可也未必就是全在撒谎。” 他说到这里,目光猛地阴沉下来:“你挑个时机,替我好好看看卫家那个老太婆还有那个什么卫七。” 这世上的事没有过分的巧合,如果太巧了,那就一定是人为。 楚王向来是这么想的。 楚王妃手里的动作就是一滞,不大相信的说:“不会吧?您不是说这是他为了脱身才编的胡话吗?” 楚王意味不明的冷笑了一声:“之前是没放在心上,觉得他说的都是无稽之谈,可是等我让人去查了以后,又发现他说的未必就是假话。” 首先,薛子明说,卫家祖孙的确是去过天牢看过朱芳的。 其次,就如同楚景瑞说的那样,很多事真的就太巧了,朱芳的计策也是跟他们商量过许多次的,并没有太明显的漏洞,毕竟这世上才总提心吊胆的提防着别人过日子的? 而且明家的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卫玉敏的事也没露出过什么端倪来,卫家怎么会忽然就怀疑起朱芳了呢? 更让人怀疑的是,卫家不仅避开了这一趟,后来在通州跟曹文几次打交道,也都显得很镇定。 通州那边安置的可都是从前打仗的时候卫家的老家将们,卫老太太最近见他们的次数也的确太勤快了一点。 不管怎么说,凡事总要多长个心眼,查一查不是坏处。 如果真的按照朱芳说的那样,那卫家就得死的更快一点儿了。 总是给人添麻烦的人,存在这世上实在是太碍眼了。 一切跟明家和冯家有关的人,在楚王眼里都是碍眼的。当初要不是这些人,隆庆帝根本就没那样轻易能继位...... 楚王妃自然没有不听话的,想了想回头去问掌事姑姑:“去看看最近送来的帖子,若是有也请卫家人的,就报上来给我瞧瞧。” 掌事姑姑忙应了。 楚王妃这才又问楚王:“景瑞总是往外边跑,真的不碍事?毕竟六十日才刚过,若是被有心人盯上,又不定要编出什么罪名来。你得空的时候也多管管他......” 一百五十六·成算 楚王根本不担心,他自己养出来的儿子,他心里清楚的很,如果只是个草包,他的雄心壮志恐怕就不止这么点儿了,他笑了一声,轻声安慰楚王妃:“这个不用怕的,到了这个时候,如果景瑞表现的太懂事知礼,反而难熬。” 这个楚王妃倒是知道。 隆庆帝现在怕什么? 无非就是怕他没后,便宜了这些藩王兄弟们。所以这些藩王们闯的祸越是多,他反而就更要开心一些。 楚王妃哦了一声,试探着问他:“其实.....这么多年以来,卫家半点用处都没有。”她把自己的想法毫无遮掩的说出来:“明家死了,卫家的世子也死了,可是我看卫家老太太根本什么办法都没有,这些年来,他们过的也越来越差,这次也被御史们攻讦,说她是之前明家的余孽,图谋不轨......” 楚王妃深呼吸了一下:“您现在为什么怀疑她们呢?” 楚王知道她的意思,探过身抚了抚她额前的碎发,不厌其烦的给她解释:“你也知道我的,我算计的东西,很少有不成的。如果真的不成,总是哪里出了问题。” 楚王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极淡的冷笑:“出了事,总是要找原因的。” 楚王妃有些惊讶,听楚王的意思,好像觉得卫家的人竟然就是原因? 可这未免也太荒唐和难以想象了。 如果真的是卫家...... 那卫家到底是为什么忽然就开窍了? 此刻被楚王觉得是原因的卫安却并没有纠结在楚王的事上,她正听林管事说谢家的近况:“谢三老爷被放了出来,官复原职.....他原本就没什么大错,经过了这事儿,还更叫人觉得他忠厚老实又刚正不阿,这才吃了亏得罪了曹文和曹安才倒的霉,这回曹安和曹文一出事,底下的人立即就知道该怎么办了,因此谢大人完好无缺的被放了出来。” 卫安笑了笑。 她总觉得上一世的谢良成背负的实在是太多了一些。 如果谢家不倒的那么快,如果谢三老爷不在这次曹文的陷害里丢了性命和前程,他跟他弟弟的前程,原本不该是从泥地里开始的。 上一世她欠义兄的实在太多了,这一世只要能补偿一丝一毫,那都是好的。 林管事见她笑,心里就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 他替卫家做事这么多年了,嗅觉向来是很灵敏的,早就凭着出色的鼻子闻出了卫安的特别,幸好他好像也算是押对了宝,对卫安的吩咐也就异常的上心。 在他看里,卫安绝对是个有本事的人。 笑完了,总还得说正事,林管事斟酌着和卫安说:“这回咱们的那家药铺也算是小小的出了名了,您给的药方用来克制这一次在城里流行起来的伤寒病,竟很有效,现在用我们药铺的方子的药铺,已经占了八九成......” 这个是当然,毕竟也是上一世太医院里那些御医们的看家本事了。 卫安并不觉得稀奇,习以为常的同林管事点了点头,吩咐他:“这些银子,我们就不要了。”她看着林管事惊讶的表情,很是淡然镇定:“就当是我们卫家做了回善事,不必刻意同其他药铺争名逐利,就当药方不是我们给出去的就是了。” 林管事有些犹豫:“可这毕竟不是小事,多少人因为这药方得了重生啊!七小姐,这是一笔很大的银子......” 卫安的象牙骨扇在空中划出一个极美妙的弧度,最后落在卫安唇边,她笑着挥了挥扇子:“林管事,我知道您的担心,不过这些都不要紧的。这是大善事,佛家不是有句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这个药方传出去,我们得到的可不仅仅是银子......做人,目光要放的长远一些。” 林管事就明白了卫安的意思,忙着点头答应。 这么些日子的相处,他早已经知道卫安的难得,她的话总是有自己的道理的,他作为一个下人,当然得听上头的意思行事。 连卫老太太和三老爷二老爷也正一并商议这件事。 二老爷有些意外,听说卫安打算把治这伤寒的方子不计回报的发散出去,意外过后就觉得可行,低声同老太太说:“这也算得上是做善事......” 不仅仅是做善事,卫安这是想做大事呢。 三老爷沉思了片刻,有些犹疑的问:“小七是个什么意思呢?想要扬名吗?....可是咱们家处境毕竟有些尴尬,这样高调怕是没有好处......” 也并非没有好处的,卫老太太浅笑着摇头:“怎么没有好处呢?咱们的药铺出了这么好一个药方,帮了这么多人,名声早就传出去了,从前卫家最风光的时候也不曾花钱名声,焉知是不是就因为没有一个跟荣昌侯那样,忠心救主的名声,卫家才会沦落成如今这个地步呢?” 她嘴上是在说卫家,可二老爷三老爷都知道她这是在说明家呢。 说起来,卫老太太的话虽然说的刻薄了一些,可也不是毫无道理----荣昌侯一家比起明家来说,功劳未必就真的多到了哪里。 可就因为荣昌侯为了隆庆帝断了一只手的事传扬天下,谁敢在荣昌侯头上动土? 就连曹安,这回苦心孤诣的设计了冯家,可结果呢? 结果照样隆庆帝因为这个大动肝火。 可见名声的重要性。 既然卫老太太都这样说了,二老爷三老爷对视了一眼,也就不再多说。 可三老爷总觉得卫安的目的恐怕还不止是在替卫家扬名而已,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好像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连一个小姑娘的心思都看不透了,真是挫败的很。 才刚说完话,外头就递进了消息来,说是外头有人投了帖子进来。 三老爷接过来一看,又转递给卫老太太:“是谢家的帖子....说是要来拜访您。” 卫老太太面带笑意看了三老爷一眼:“你看,回报这不就来了吗?” 又吩咐二老爷:“回去跟你媳妇儿说一声,让她帮衬帮衬你弟妹,明天好好招待客人。” 一百五十七·报酬 谢三夫人登门的前一天,曹安和曹文被押往刑场,锦衣卫从曹文家里抄出整整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十三万两黄金,珠宝玉器无数,内库贡品无数。 隆庆帝的内库算一算,简直被他搬去了一半。 这么多年来,曹安还四处敲诈勒索,外地进京来办事的官员们都要去拜他的码头,否则他就各种为难。 三大营的人更是不知道吃了他多少苦头。 如今他终于倒了,不仅百姓们拍手称道,连隆庆帝也是高兴的。 在这些搜出来的东西都没入了国库之后,隆庆帝还下令让内阁把各地给曹安建什么生祠的官员们也通通清查一遍。 可见对曹安之愤恨。 谢三夫人对曹安更加恨得咬牙切齿-----曹文咄咄逼人,竟然因为一幅画就要谢三老爷身陷囹圄,谢家这才会被人钻了空子,如果不是卫安伸手搭救,就算曹安曹文都伏法了,谢良清的命也没了。 因此她对着卫老太太格外客气,千恩万谢了,才伸手拉了谢良清在身边,让他给卫老太太磕头。 谢良清长得圆圆的,养了这么些日子,肤色也养回来了,白白嫩嫩的像是一只大肉包子,听见谢三夫人喊他,睁着一双茫然懵懂的眼睛呵呵的笑。 卫老太太和三夫人哪里看不出来这个孩子怕是有些痴傻,都连忙让免了。 又有些感叹,之前还以为卫安太过紧张了一些,都十岁的小孩了,又是生在官宦人家的,莫不会连父母名讳都说不出来,可现在一看才知道。 这副样子,卫安如果不让林管事拼了命的去查,恐怕就真的要死在济民所了。 谢三夫人却不肯,感叹道:“不管怎么说,总该叩谢救命之恩的。” 硬是让丫头搀扶着谢良清跪了才肯罢休。 谢良清长得并算不上好看,至少比起他那个俊秀的出奇的哥哥来说,可真是天差地远,可他形容忠厚,眼睛清澈的出奇,又白白嫩嫩天真懵懂,也极惹人喜欢。 卫老太太不等他真的磕下头去,忙让青鱼扶了,又细细打量他一遍,伸手从花嬷嬷手里接了一只刻着吉祥如意的雕花玉佩,亲手给他佩在腰间,回头冲谢三夫人道:“愿小公子一生顺遂。” 三夫人也有礼物相送。 谢三夫人极为感激,深感卫老太太慈祥和蔼,轻声叹气:“承您吉言,只要他这一世平平安安的,我也别无所求了。” 寒暄完了,才说正事,等三夫人出去安排席面了,谢三夫人才把目光放在一直极安静的卫安身上:“这位就是七小姐吗?” 卫老太太笑着应是:“先前您夸赞我,我不好说的,如今却能说了。您谢我,我实在受之有愧,小公子的命,是我这孙女儿一手救的。” 谢三夫人早就听谢良成说过了,因此也并不觉得惊奇,不动声色的把卫七打量了一遍,似乎是有些疑惑:“七小姐好像对我们家很是了解?” 谢良成一把谢良清接回家就先查家里的下人。 可他偏偏不是疑心病太重,而是真的查出了猫腻----那一晚告假回家的奶娘根本就不是什么吃坏了肚子,而是故意溜号,而跟着的小厮也是被人收买了的..... 想到这里,谢三夫人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不怕外头有虎狼虎视眈眈,只怕家里有内鬼。老话总是有道理的。 这些话应当是外头的谢三老爷和谢良成想问的才是,卫安很明白他们心里的忌惮和警惕,也早已经有了准备,并不避忌的承认了,见谢三夫人表情复杂,耐心的给她解释:“不瞒您说,我说因缘际会所以得知了某些隐私,这是假的。” 她抬头看着谢三夫人略显惊讶的神情,有些狡黠的弯了弯眼睛:“我背过谢家大族的族谱,所以知道谢家的情况。” 谢三夫人有些没反应过来。 族谱这种东西.....怎么是能随意给外人看的? 就连他们谢氏家族自己嫡支之内,也有抢谱的规矩,每隔三年要商定日子在宗祠里抢谱,实力强的才能得到保存族谱的资格。 平时连谢家的女孩子们都是没资格看族谱的,卫安不过是一个外人,她怎么会知道? 连卫老太太也又看了卫安一眼,若有所思。 卫安真知道,当年谢良成把谢氏的族谱当成命一样,从来不曾离身,她跟谢良成又是生死之交,谢良成心心念念的敌人,她当然也记得无比清楚。 现在见谢三夫人吃惊,她的话顿了顿,紧跟着才道:“是在曹文手里看见的。” 反正说的也不全是假话,只是这一世谢五爷还没来得及得到曹文的宠幸而已,卫安栽赃起来也就毫无心理负担:“小公子出事前一天,曹文在通州找我麻烦,或许是因为觉得我小并不防备我,因此我偷听到了一些东西。” 谢三夫人蹙着眉头,神情很不好看:“是老五吗?” 其实这些日子查出来的东西已经很明白了,可是谢三夫人还是忍不住想问一问。 卫安点头:“我听曹文说,谢五爷早已经有对付三房的法子了,因此曹文也不把谢三叶放在眼里,他听谢五爷说过三房有幅青松图价值连城,因此动了心思,让手底下一个锦衣卫经历出来指证谢三老爷玩忽职守等罪名.....谢五爷的人大约是看见了机会,所以趁着曹文发难提前动手了。” 谢三夫人觉得寒气从脊梁骨里开始往上冒,谢五爷竟然这么巴不得他们三房倒霉,这样处心积虑的想要他们三房出事。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谢五爷的计划几乎就要成功了。 如果没有卫七,谢良清必死无疑,而谢良清一死,她自己肯定也是活不了的..... 曹文如果不倒霉的话,那自然谢三老爷也是要完的,就算是不完,也迟早照样要被谢五爷生吞活剥拆卸入腹。 而到时候谢良成呢? 女儿呢? 她许久许久才呼出一口气,冷笑了一声,眼里带着十足的寒气:“真是看得起我们,还特意巴结上了曹家,如果曹家不倒,我们迟早也是完了的......” 一百五十八·邀约 卫安这样坦荡,谢三夫人最后一丝疑心也去的干干净净,语气里也带着十足的感激:“真是多亏了七小姐.....” 又有些诧异,还没来之前,她就听说卫七年纪小,可是也没想过年纪这么小。 更难得的是,从头到尾救谢良清的主意,竟真的就是卫安一个人出的,卫老太太并没有插手,一个这么小年纪的小姑娘,得聪明到什么地步,才能做到这一步? 何况还有曹文和曹安的死。 想到曹文和曹安,谢三夫人又有些疑虑:“七小姐知道我们认识秦同?” 卫七笑着默认了,她知道要跟人合作,就得表现出尽可能的善意和诚意,而尤其对方是义兄的母亲的时候,卫七就更加想让合作更加愉快一些,很痛快的就承认了知道秦同和谢氏一族的关系:“听说过荆西谢家在荆西修学堂的事,也知道秦御史是荆西人......” 这个女孩子! 朝堂里弯弯绕绕的不成文的规矩就这样被她说出了出来! 竟然真的不是碰巧。 谢三夫人脸上的笑有点儿僵硬,过了片刻才上上下下把卫安又打量了一眼,朝卫老太太叹道:“您老可真是......教养的好姑娘,我们家十个女孩子也不及她一个啊!” 她没有用男子来做比,是怕同卫安和男子相比惹来闲话,是个极谨慎有分寸的人,卫老太太脸上的笑更愉悦了一点:“您过奖了.....” 却变相的承认了卫安的聪明是她教导出来的,看了卫安一眼,朝她道:“四周虎狼环伺,因此我这个老婆子难免就多思多想了一些,她也聪明,一点就通.....” 可不就一点就通嘛,谢氏族谱是多大的工程量,这个丫头竟然几天就背的下来,还能分析其中关系,这本事可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卫家竟然出了个这样聪明的女孩子,真是难得,也怪不得曹安曹文要栽跟头了。 卫老太太知道谢三夫人是相信了,朝着卫安点了点头。 以后的日子还很多,要面对的人也还很多,卫安的异常总要被人发现的,未免别人说出太难听的话来做文章,不如干脆一开始就说她聪明机灵,天资聪颖。 反正后宅说的人多了,别人总归是要信几分的。 外头的二老爷三老爷也领着谢家的人宾主尽欢。 等到送走了谢家的人,二老爷和三老爷才进了后院,同卫老太太说:“谢三老爷说,秦御史曾经说,曹安曾经向他行贿.....” 朝中有人好办事,卫家身份特殊,已经不能探听到多少有用的内幕消息了,之前想问个朱芳的死的事,都不是那样容易。 现在听三老爷这么说,卫老太太立时就竖起了耳朵,让他接着往下说。 三老爷却闭了嘴,有些犹豫似地,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头:“这消息,还是郑王递出来的。” 郑王?! 这又关郑王什么事? 卫老太太目瞪口呆。 二老爷见卫老太太很是疑惑,三老爷又不管继续往下说,就把话头接了过来:“郑王跟荆西谢家有旧,当初曹文发难的时候,郑王也曾去过谢家,只是没能阻止曹文栽赃陷害罢了,现在谢家脱身,郑王就通过秦同跟他卖了个消息。说是曹安曾经重金贿赂过秦同,并跟秦同说,当心得罪了贵人,阖家覆灭。”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卫老太太哂笑了一声。 卫安却并没笑,之前在通州的时候听说郑王去了谢家她就觉得奇怪,原来谢家真的跟郑王有交情。 而如果郑王和谢家有交情的话,有些事其实反而要更加简单些了,她伸手拉了拉卫老太太的袖子。 卫老太太也明白她的意思,沉默片刻才叹了口气。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三老爷踌躇着问:“那接下来,咱们又该怎么办?” 这也是二老爷想问的,曹安和曹文虽然死了,可是他却总觉得更加危险了,不知道背后的人究竟会丧心病狂到什么地步,曹安和曹文一死,背后的人恐怕就更想卫家死的快一些了。 “送信给杨怀。”卫安迎着三老爷的目光,轻声说:“到底是谁,引蛇出洞就知道了。” 杨怀..... 他如今可正巡按江西呢,要是想找卫五老爷的麻烦,也是一找一个准儿的,三老爷和二老爷对视一眼,都皱紧了眉头。 总觉得连杨怀巡按江西的举动,都成了故意而为之了。 “我想办法探一探。”三老爷说:“问问当初杨怀为什么偏偏是巡按江西去的。” 二老爷点点头,觉得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我也去信给五弟,问问他这些年跟杨怀相处的如何。” “我已经让人送信给杨怀了,他如果想知道自己儿子的下落,总要有动作的。”卫安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何况他应该知道是他儿子坏了事,如果他放任不管,再出什么事,他自己也要倒霉。” “他如果去找幕后的人,那幕后的人总要现身。”卫老太太嗯了一声:“原本就这么恨卫家了,知道卫家竟然有了防备竟然还杀了曹安,幕后的人不会再忍。” “而如果他不去找幕后的人,打算自己来救他儿子。那就更好了。”卫老太太轻轻的靠在椅背上:“我正想问问他,究竟是卫家哪里得罪了他,让他这样记恨,非得卫家死不可。” 杨怀知道的肯定要比杨庆和多的多了。 三老爷叹了声气,外头花嬷嬷就隔着帘子跟老太太道:“三夫人来了。” 已经这样晚了,三夫人又请完了安回去的,怎么还过来? 卫老太太有些诧异,让人把她请进来。 三夫人已经卸了钗环,显见得是临时起意过来的,见屋里只有三老爷和卫安并卫老太太,就知道二老爷避出去了,轻声同卫老太太道:“娘,之前忙着招待谢三夫人,有件事忘了同您说,陈御史家后天在回龙观打醮,说是请您务必要赏光去一趟。” 陈御史家? 怎么好端端的,陈御史要请她去看什么打醮?卫老太太皱紧眉头。 一百五十九·打醮 陈御史家的邀约来的就有些不明不白了,卫老太太有些不大明白。 家里自从上一次普慈庵的事开始,就和陈家没什么往来了,大约陈夫人是怕相处太多,往后总难免要翻出旧事来的缘故。 现在忽然说邀请他们去看什么打醮,卫老太太犹豫了片刻才答应了。 不管怎么说,陈御史是方家的姑爷,这回朱芳的案子之所以查的这么快,也都是托了陈御史认真的缘故。 陈御史全家都在回龙观里住了两天,陈夫人早已经沐浴斋戒过,听说卫家车马到了,早已经亲自迎了出来。 卫老太太她是见过的,二夫人更是手帕交,因此并不生疏,各自见了礼,才看了卫七一眼,笑着朝她挥挥手:“小七这可真是.....越发的出挑了。” 陈夫人并不是在说客气话,她从前每次见卫七,卫七总是浑身戾气,好似所有人都对不住她,这样的孩子,就算是长得再好看,也是惹人嫌的,可是自从上次的事过后,卫七就完全变了一个人。 这变化也着实太大了一点..... 她定了定神,又朝老太太笑:“上次的事,本该登门道歉的,小孩子不懂事,也是我们大人教的不好的缘故.....” 卫老太太摸一摸旁边卫安的头,轻轻笑了笑:“不瞒您说,老婆子之前也是气愤的很,您家小姐是天真可爱,顶多也就是调皮了些,可我们家的这个小五,却是当姐姐的,当姐姐的如此作为,就叫人不齿了。” 三夫人面色猛地变了变,看着卫老太太,又看看陈夫人,张口欲言,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夫人审视的往卫七脸上再瞧一瞧,没想到卫老太太竟不接自己的话,她嘴巴上是在说卫五可恶,可是又说当姐姐的可恶,陈绵绵可算的上是最大的。 她勉强笑了笑,不敢再让卫老太太替陈绵绵正名,打定主意今天不再提这事儿,笑着招呼卫安和卫玉攸:“我们大人们要去找道长讲道德经看戏,绵绵嫌无趣,跟小姊妹们一同在后头玩耍,你们两个去不去?” 卫玉攸跟陈绵绵关系向来是好的,虽然因为卫老太太才刚说之前的事而觉得有些不舒服,想一想跟着去听经实在没意思,就点头答应了。 卫安却扶住了卫老太太的胳膊笑:“我跟着祖母吧。” 果然是真的变了,从前的卫安哪里肯跟着大人们在一起。 陈夫人安排丫头们领着卫玉攸往后头去了,自己和卫安一左一右扶着卫老太太的胳膊进了正厅。 正厅里供奉着三清神像,卫老太太拜了,又提笔写了香油钱,这才问陈夫人:“你祖母来了?” “在后头呢。”陈夫人笑着颔首:“她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得把您请来......” 正说着,已经到了方家女眷们休息的小院,方老太太连忙站起来,朝卫老太太喊一声老姐姐。 卫老太太含笑握住她的手:“要不是知道你在,我可不来的。” 她和方老太太并肩坐了,等方老太太见过卫安,给了见面礼,这才有些疑惑:“怎么还围了道观?恕我人老不知事,许多事都糊涂了,我儿媳妇只说你们打平安醮,怎么今天场面却这么大?” 才刚进来的时候,外头为着不少金吾卫和羽林卫,能叫这两拨人马一同现身,陈家可还没这个本事。 方老太太苦笑了一声:“别提了,说起来也是稀奇事,我们家打平安醮的日子是早就定下来的,可是昨天却传来消息,说是陆家也要来请刘神仙开坛做法,说是驱邪.....这下两家人就撞在一起了,陆家要来,楚王妃作为陆家女儿,听说也要来给娘家捧个场子,竟连楚王妃和楚王世子也来.....” 陈夫人也在一旁接话:“我们原本想改日子的,可是陆家的人又实在谦让的很,一再说既然两不相干,又不耽误,不敢误了我们的事,硬是把我们给拦住了......” 方老太太咳嗽一声,让底下的人都下去了,这才看向卫老太太,满脸担忧:“我总觉得来者不善,老姐姐,您说她是不是为了姓杨的来的?” 方老太太年轻时候其实同卫老太太关系不错,算得上是闺中密友了,只是后来她的孙女儿以几乎能做隆庆帝孙女儿的年纪进了宫当了继后,她心里总觉得有些疙瘩,才跟卫老太太疏远了。 经过上回孔家的事,又因为卫老太太把杨庆和送给她们,免得他们方家被曹家陷害的事,她对卫老太太俨然又好感倍增。 这世上没这么多巧合,经过这么多事,卫老太太已经越发明白这一点,轻哼了一声:“总不至于真的为了打醮吧?我记得陆家.....似乎从来不信什么佛道,这么多年了,他们家往寺庙道观里捐的银子可是最少的,修桥铺路也不见他们布施,怎么忽然就虔诚起来了?” 方老太太于是冷了脸:“我也觉得陆家殷勤的实在叫人觉得蹊跷.....” 话音刚落,外头已经有小道士过来了,说是楚王妃的仪仗到了。 楚王妃摆了亲王妃的全副仪仗,这屋里的人就没有一个能不去拜见的,方老太太心中有气:“王妃娘娘还是跟当年一样高高在上。” 当年楚王登顶的呼声最高,楚王妃的确总是高高在上的,方家人当时家里还没出皇后,又有个不断惹祸甚至被夺爵的承恩伯方正荣在,总要仰楚王妃的鼻息,现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方老太太又觉得楚王妃来者不善,自然没有好声气。 楚王妃却不以为意,等卫老太太和方老太太都到了跟前行了礼,才笑着一手扶了一个站起来:“听我母亲说二位老太太在,想着不见一见实在失礼,劳累二位老太太了。” 方老太太和卫老太太自然连声说不敢。 楚王妃就又和善的笑了笑:“早听说二位老太太年轻时就关系极好,现在看来,二位老太太现在还是关系好的很。” -----险些赶不上,好险好险。 一百六十章·挑拨 卫老太太知道她的意思,就笑一笑:“老了,从前的事都快混忘了。王妃娘娘倒是记得清楚。” 楚王妃保养的极好,看上去如同二十许人,听了卫老太太话里有话的讽刺也不生气,笑着往卫老太太身侧瞧了一眼:“早听说老太太把长宁的女儿带在身边养了,这位就是吗?” 她一面说,一面已经朝着卫安招手:“长得倒是像你娘亲,你娘当时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美人儿......” 这话就说的太假了一点儿,卫老太太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难为王妃您眼睛这样厉害,连这个也看的出来。” 楚王妃听她语气奇怪,也就识趣的不再往下说了,转而问起别的事来:“说起长宁来,她这些年跟着卫五老爷赴外任,竟就没怎么回过京城.....” 她有些惋惜的叹口气:“不过听说这回鄱阳湖水患,卫五老爷可是立了大功了,这一次吏部考功,他无论如何都是优了,想必很快就能回京了,到时候老太太也轻松些。” 楚王妃说罢又看了三夫人二夫人一眼:“这亲儿媳妇到了跟前,您也总归能放心些。” 方老太太插不上话,又觉得有些奇怪,楚王妃倒好像是专程为了卫老太太来的,怎么竟总跟着卫老太太转? 卫老太太瞥了一眼二夫人三夫人,淡淡的摇头:“王妃这说的什么话?我三个儿媳妇都陪在旁边呢,身边哪里就缺人伺候了。” 机锋打的差不多了,楚王妃说笑着进了正厅,这才提起曹文的事儿:“说起来,我才进京,却也知道曹家嚣张。听说老太太您几番遭他为难?” 她冷笑了一声:“仗着他叔叔曹安的势,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真是可笑。”又笑:“不过也亏得遇上的是您和七小姐,听说七小姐厉害的很,见了曹文也不害怕.....” 她上下打量卫安一眼:“若是换成了旁的小姑娘,只怕早就吓得花容失色了。” 卫老太太面上带笑,眼睛里却半点笑意也没有。 楚王妃应该是听说了陈家打醮请了她,所以才来的。 这样才越发让人心里发凉。 之前朱芳的死显见的有蹊跷,大约是朱芳真的把消息传出去了。 想到这一点,她看楚王妃的眼神就更冷了一点儿,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卫家现在表面上本来该是什么威胁也没有的,楚王妃的态度,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楚王妃还在同卫安嘘寒问暖:“听说前阵子老太太身体抱恙去了通州,也是你陪在身边的?年纪小小,倒是有孝心有担当......” 不知道为什么,楚王妃总觉得卫安让人看着心里没底。 这个小姑娘表面上看上去和别的小孩子一点儿不同的地方都没有,可是仔细一相处,就不难发现她的不同之处来。 最直观的莫过于,这么长一段路走下来,不管问什么,卫安竟然总能不动声色的避重就轻,又让人扎不住一点儿把柄。 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出现在一个小孩子身上,实在不得不叫人觉得恐怖了。 的确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齐薇就是专程找的陈御史当街拦轿告状,才一下子把朱芳拉进了万劫不复的地狱的,陈御史又是方家的女婿,方皇后的堂妹夫...... 要说这两家没什么蹊跷,楚王妃怎么也不信。 分明前些年方老太太就和卫老太太形同陌路了,现在却又忽然亲近起来,要说相信这是因为她们相逢一笑泯恩仇了,她怎么也不信。 既然想到了这一层,楚王妃心里的担忧就更加重了一些。 等午间楚景瑞进来请安的时候,问她觉得卫老太太等人如何,她也就照实说了:“我觉得你父王大约是猜对了,卫家恐怕是当真跟朱芳的事有关。” 她顿了顿,又道:“就算他们不是主谋,恐怕也是极重要的推手。” 楚景瑞靠在红木椅上,双眼睁开陡然看向楚王妃,又道:“这么些年都没什么交集的两家人忽然走到了一起,总不至于就真的什么人老了念旧,看来朱芳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楚王妃有些着急:“如果真是这样,那卫老太太恐怕跟方家现在是成了一丘之貉了,她要是真的这样厉害,把朱芳送进了大牢非得置她于死地,还知道了开矿的事儿......” 楚王妃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她不会是连当年的事也一同知道了吧?” 否则怎么也没法子解释卫老太太为什么非得要朱芳死不可啊。 这更像是在宣泄和报复。 可是卫老太太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按照朱芳的说法,卫七很古怪..... 楚王妃打了个冷颤、 楚景瑞相比较起来就比她要冷静的多了,他冷冷的笑了一声,安慰自己的娘:“就算是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招手把掌事姑姑叫到跟前,笑着同她说:“宫里不是出来人了吗......” 掌事姑姑低低的应了一声:“是出来了,冯贵妃听说了陈家打醮,而卫老太太也要来,就吩咐了人出来,说是替荣昌侯和荣昌侯世子做法事。” 大约是楚王妃的话起效了。 楚景瑞看了楚王妃一眼,唇角翘了起来:“您看,哪里用得着我们担心。卫家就算是蹦达,又能蹦达的了多久呢?秋后的蚂蚱罢了.....能过得了冯贵妃这一关,再说吧。” 他说完了,见楚王妃松了口气的样子,吩咐掌事姑姑:“你们跟冯贵妃的人说一说吧,卫七小姐是怎么难得,卫老太太和方老太太又是如何投契的。” 楚王妃拍了拍胸口,等胸口不那么闷了,才点头:“小心一些,让她们自己看就是了,这回龙观里没有别人,你们给她们行个方便,让她们进陈家女眷休息的院子,让她们听一听她们该听的话。” 干什么要自己去说? 让她们以为是卫家和方家的人说的,那才显得更加可信。 冯贵妃是个谨慎人,她底下的人也是谨慎人,收买是收买不了的,还是顺水推舟的好。 一百六十一·筹备 回龙观一行来的莫名其妙,结束的也莫名其妙。 卫老太太不得不多想一些:“楚王这么多年都能忍的这么好,可是这次竟然就这么忍不住了漏了痕迹?” 她淡淡笑了笑:“恐怕是另有图谋吧?” 狼行千里吃人,狗行千里吃屎,楚王这么心机深沉的人,就算是怀疑卫家有猫腻,又怎么至于用这么拙劣的手段来试探? 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三老爷也是一肚子的困惑,思索了半天也不得其门而入:“儿子也觉得极为稀奇,按理来说,楚王就算是怀疑咱们和陈家,也不该这么快就大咧咧的凑上门来让我们发现才是。”他顿了顿,又道:“难不成,是怕陈家跟我们联手?” 楚王原定的计划里头,都敢把冯家方家卫家一网打尽,甚至还要拖上郑王了,他怎么会有什么怕的? 卫老太太皱着眉头。 过了一会儿又叹口气:“事到如今,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三老爷也点头应是:“楚王固然难对付,可是三皇子如今死了,他的日子也不是很好过-----曹安那里搜出许多东西呢,他自己身上不干净,要收拾的首尾还多着呢,现在暂时没心思来对付我们。” 二老爷一直没说话,他在盯着卫安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今天楚王妃一行是朝着卫安来的。 在外头,楚王世子纡尊降贵的,跟他说了好一会儿话,话里话外的都在问卫安之前在普慈庵的事,还说什么卫安心底纯善,没有把事情叫嚷出来,让陈绵绵从此无法做人,给了陈绵绵一条活路云云。 这些事可不是楚王世子该知道的,而且他表现出来的求知欲也未免太旺盛了一些。 现在听见三老爷说了这话,二老爷回了神,轻声说:“他们好像对小七挺上心的......不知道是个什么缘故。” 卫老太太也发现了这一点,楚王妃问到卫安的次数太多了。 凡事有变化,总逃不出旁人眼睛,卫老太太对此心知肚明,毕竟从前她不待见卫安是人所共知的,现在把卫安时时刻刻都带在跟前,不管别人是怀疑卫安有什么特别之处也好,还是好奇她为什么对卫安另眼相待也好,会对卫安尤其关注,也是正常的。 总不能按着别人的脑袋让她们不要往卫安身上想。 她叹息一声:“不管怎么样,只能自己谨慎小心行事了,这些日子,安安就不要出门了.....避着一些吧。” 毕竟谁也不知道楚王他们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卫安嗯了一声,站起来送了二老爷三老爷出去,陪着卫老太太用饭。 等回了放箭之后,已经傍晚了,夕阳给院子里的景物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汪嬷嬷正坐在廊庑底下扎鞋样,听见声响连忙立起来,一面叫蓝禾去备茶和点心,一面迎上来:“姑娘回来了!外头可好玩么?” 她又担心陈绵绵为着从前的事恼她,看了看卫安的面色,见卫安仍旧一脸平静,才试探着问她:“一切都还顺利吧?” 卫安知道她是担心,笑着让她放心,又问她:“有消息送进来吗?” 上次谢三老爷登门拜访,卫安就和谢良成谈妥了谢礼,她点名要了谢良成手底下的几个人。 都是荆西谢家的家生子,有几个还不是谢良成的人,一心一意只听谢三老爷和谢家族长的话,谢良成不知道为什么卫安竟然连他们家底下服侍的人的底细都知道,惊得好一阵没回过神,过了半天才答应回去考虑考虑。 这些人上一世都到最后都是谢良成的左膀右臂,卫安使唤他们也很是顺手,毕竟也算是用的顺手的人,又知根知底,有他们在身边帮忙做事,卫安要放心的多了。 可她也知道现在谢良成不一定能做这些人的主,毕竟这些人也不是普通的奴才,谢家未必肯这么舍得。 毕竟培养出一个能干的人才,可是极难的事。 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三天了,以谢良成的办事效率,怎么也应该有回应了才对,所以卫安想起来就问了一句。 汪嬷嬷也忘记再问卫安回龙观的事了,连忙回道:“有的有的,就是下午才送进来的。” 等卫安进了放箭了,她就连忙跑到多宝格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来递给她:“是林管事亲自送进来,我专程去拿的。” 卫安点头,抽出信来看了一遍,眉头就渐渐舒展了开来。 谢良成果然了不得,竟然这么快就说服了谢三老爷,把卫安点名要的九个人中的其中五个都要到了,另外四个,他说如今谢家还没有同意,因为都是在外头帮谢家管理产业的,只写了投靠文书,总得问问人家自己的意思。 有五个就足够了。 卫安纤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缓缓勾起了嘴角。 过了一会儿就吩咐汪嬷嬷让孙兴去外面置办一座宅子。 汪嬷嬷有些吃惊,吓得都有些结结巴巴的:“姑娘.....这可使不得.....您现在年纪多小,去外头怎么成?” 她拉住卫安的手:“您还小不知道,外面生活可没这样简单,一天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您怎么受得了?而且您又是有父母长辈在堂的人.....” 卫安连忙摆手笑:“嬷嬷,您想到哪儿去了?我怎么会想去外头住呢?别说我是个女孩子,就算是个男孩子,敢这么做也没好日子过。我是有别的用处,您叫孙兴去办这件事就是了。” 她想了想,又让汪嬷嬷把之前老王妃送的那些首饰通通拿出来:“交给孙兴,让他去给我当掉,换成现银,我有大用处。” 这些首饰用的都是足金足银,换算成银子怎么也得有个一二千两,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来说,可算是极大的一笔私房了,汪嬷嬷有些舍不得,可看卫安这样坚定,知道她有大用处,叹了口气答应了下来。 她越发不明白她家姑娘在想什么了。 -----想跟你们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那就么么哒吧,爱你们。 一百六十二·审问 到了九月末,天气逐渐的就冷了下来,薄纱的衣裳是穿不了了,楚王妃换了白色的立领中衣,外头罩着一件朱红萨摩团的长褙子,正由底下人服侍着净手。 等净了手,她从香案上的长筒里捻出几根香来,朝着菩萨像虔诚的拜了几拜,这才出来坐在花厅里听底下人回事。 虽然是王府,进项颇多,可是出去的也多,人情往来,走礼不断,这些日子银子就如同流水一般的花出去,她皱了皱眉头,叹气阖上了账本,拿手轻轻的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 旁边的掌事姑姑见状,忙让人都退下去,叫个小丫头进来替她捶腿,一面又道:“您也别心疼,早在来京之前咱们就想到了的,回了京城,到处都是要花钱的地方。” 楚王妃喝了口薏米汤,很是烦闷:“可不是,真是喝水都好似在喝金子似地,也不知道几时才能回咱们自己的地方去,这个月,光是应付宫里那帮太监,就叫人头疼!” 她有些忍不住的抱怨起来:“那刘振的胃口简直太大了,这个月张口就敢要五千两.....上个月他那干儿子娶媳妇儿,咱们就已经送了一座河北的宅子贺喜了,下个月他的外甥又要行弱冠之礼.....” 这些事掌事姑姑就不敢插嘴了,只好劝她:“王爷心中都有数的,您就别操心了。” 等晚间的时候楚王回来,果然就先问起她:“刘振又来要银子了?” 楚王妃嗯了一声:“实在太不知道收敛,这些日子以来胃口越来越大,恨不得把咱们都给生吃了似地。从前曹安也没这么大胆子。” 楚王倒是瞧不出什么不高兴来,见楚王妃叹气,靠坐在罗汉榻上摇头:“这些不过是小事,打发了他便罢了。没法子的事,曹安倒了,就他最大,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迟早是他坐。如果和他处不好,咱们的麻烦就要多许多了。” 这道理楚王妃也知道,嗯了一声:“可也禁不住这么个要法儿,还没捉到这人软肋?” 要结盟,也不是一味的送银子送钱就行了,总得软硬兼施才是正途,从前对付曹安的时候,也是一样的。 可这个刘振却滑不溜手,到现在除了要银子就是要银子,却绝不肯松口帮他们办事,这就实在狡猾的让人有些生厌了。 “不必担心,就快了。”楚王冷笑一声:“他以为我的银子是这么好拿的,指望着空手套白狼,却是小瞧了我,过一阵子,就让他知道知道本王的手段。” 他既然这么说,就肯定是有应付刘振的法子了,楚王妃松一口气,笑着点了点头,又说起旁的事来:“对了,上回回龙观的事,过了之后就没了动静,冯贵妃莫不是不信吧?” 他们伪造了个现场,让人抓着卫老太太和方老太太在厢房里说话,假作不知道冯贵妃的人在外面听。 也不知道效果究竟如何,冯贵妃信了没有。 这大半个月都过去了,冯贵妃还是没有动静,楚王妃就有些担心是失败了。 说起这事儿,楚王脸上有了些笑意:“不会不成的,冯贵妃这人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她的性子?” 楚王妃当然是知道的:“您一说起这个我就心慌。当年她跟明皇后好的如同一个人似地,对咱们横眉冷目的,我多少次被她欺负得毫无招架之力?这个人.....” 使人都说冯贵妃跟明家的关系好,如何如同明皇后亲如姐妹,为了明皇后的死避入佛堂,寄心于神佛,可是却没人想过,明皇后死了,可是她却半点儿影响也没受到。 而且她避入佛堂,三皇子却水涨船高..... 大皇子的死先不说,楚王妃心里有数,这是自家丈夫的手笔。 可是二皇子的死呢? 他是怎么死的,真的是只有天知地知了。 楚王眼睛也沉了沉:“这个人,新机手腕都有,最会审时度势。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自然是千好万好,可是一旦挡了她的路,她可不会管别人的死活。从前她做出个观音模样,那是因为三皇子是唯一一个存活了的成年皇子,可是现在,三皇子死了.....” 冯贵妃的愤怒可想而知,一定是足以毁天灭地的。 楚王妃也想像得到冯贵妃会如何生气,不免有些担忧:“可她又不蠢.....三皇子和冯家的事,毕竟跟咱们脱不了关系.....” “她又不知道。”楚王双手枕在脑后:“她知道的只有我们想让她知道的。反正现在她知道的就是,方皇后怀了身孕,和卫家过从甚密。而冯家受难,都是曹安一手造成。” 这也就是为什么要收买刘振,不能得罪他的缘故了。 宫里头谁最有用? 就是这些无根的太监们。 他们常年陪伴在贵人身边,最有机会说的上话了。 让刘振想个法子叫冯贵妃知道,曹安和曹文也跟卫家挺有关系的,那真是再简单也不过了。 楚王猜的很对。 他们夫妻俩正在商量这些事情,如何讨好刘振的时候,冯贵妃在宫里乏了好大的火。 她一直供奉着的观音神像被她摔了个稀烂,她踩在碎片上头,神情晦暗得让人害怕。 足足一刻钟以后,她才从小佛堂里转出来,冷厉的吩咐人把之前出宫去了的太监宫女一同带上来。 他们已经被饿的奄奄一息了,瘫软在地上半点力气也没有。 冯贵妃坐在上头,眉眼冷淡的问他们:“你们真的没听错,卫老太太真是那么跟方家那个老太婆说的?” 宫娥还没什么反应,太监却连忙连滚带爬的爬起来,挣扎了几下磕了头:“真的真的!奴婢不敢欺瞒......” 他饿的已经头晕眼花了,说出来的话都没什么力气。 冯贵妃仍旧稳稳地动也没动,半响才冷哼了一声。 卫家这么多年都没动静,她还以为卫家是一条死蛇不用再打了,却没想到这毒蛇只是冬眠了而已,一出手就这样狠的要把人生吞活剥。 可卫家咬谁不好,为什么非要咬她呢? 她想不通,嘴角现出一个渗人的冷笑。 一百六十三·要命 没有人找麻烦的时候,日子过的飞快,过了十一月,眼看着连年都要到了,卫老太太正听三夫人说外头铺子上的账目。 她信任三夫人,许多事也不能自己出面打理,干脆就把名下的店铺都交给了三夫人管着,三夫人这些年来也一直管的很不错。 今年更是尤甚,光是卫安给的那张治伤寒的方子,就让药铺大赚了一笔----虽然药方不要钱,可是抓药却是要钱的。 更何况人性使然,总觉得能出这张方子的药铺肯定更厉害,药铺生意一下子陡然好了数倍,许多大药房还直接从卫家的药铺进货,如今卫家的药铺短短小半年,已经净赚了四五千两的银子,是一笔极大的收入了。 卫老太太让花嬷嬷收了银票,又问三夫人:“最近外头还顺利么?” 一连两个多月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卫老太太总觉得心里有些打鼓,明知道楚王就是一把刀,却不知道这把刀到底什么时候才落下来,这种等死的滋味可不怎么好受。 三夫人知道卫老太太是在问楚王有没有找麻烦,也蹙着眉头摇摇头:“一切都好的很.....” 她心里也有些发怵,楚王越是这么不声不响的,她心里就越是害怕。 可是再害怕,日子也还是要过,她打起精神来安慰卫老太太:“咱们也不用太过担心,不管怎么说,谨小慎微总是不会出错的.....就跟安安说的那样,现在他自己日子也未必好过,不一定就能分出精神来对付我们。” 卫老太太的眼神越发的阴沉。 说的楚王不对付她们,就是天大的福气了似地。 可她不能忘记,楚王这个人是如何阴损歹毒,当年明家的事,十有八九就是他指使的。 后来慢慢的卫老太太也想明白了,楚王之前对付明家,现在又对付冯家,无非就是觉得明家和冯家扶持了隆庆帝登上了皇位,让他跟九五之尊失之交臂。 所以才想着要断了隆庆帝的臂膀。 可他偏偏又能干,兄弟多年,很能摸得清楚隆庆帝的脾气,知道隆庆帝忌讳什么,一点一点往明家和冯家身上网罗罪名。 隆庆帝把明家当成洪水猛兽,却不知道别人刚好用了他这点小心思钻了空子,真是可笑。 卫老太太想起隆庆帝,心情越发差,咳嗽了好几声,觉得心跳的厉害,胸口有些疼了,才接了三夫人递过来的参汤喝了一口,朝她摆摆手:“不必担心,你说的是,只好慢慢等了。” 三夫人起身给她拍背,温柔小意的点头:“娘也别太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办法的。” 现如今也只好这样,卫老太太有些疲倦了,拿手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她:“老五来信了?” 这些日子忙的厉害,之前卫五老爷送了信回来,她一封都没看,可是最近听说信一下子送的频繁起来,她才想起来了要问问。 三夫人嗯了一声,看着卫老太太的脸色斟酌着说:“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您要不要看一看?” 卫五老爷算上今年已经在豫章当了六年知府了,今年政绩考功又不错,无论如何也该挪一挪了,估计是为的这事儿才总写信回来。 卫老太太沉默片刻,吩咐花嬷嬷让锦绣去请卫安过来,才朝三夫人道:“把信拿来瞧瞧。” 卫安到的时候三夫人已经让人把卫阳清寄来的信都拿过来了,数一数有七封之多,看样子实在是急的很。 卫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你父亲寄了许多信回来,我想着让你一道来瞧一瞧。” 花嬷嬷拿了老花镜给卫老太太戴上,又把信放到老太太手里。 卫阳清人在南昌,可是消息却也算得上是灵通,头一封信就是问的曹安的事,很是焦急。第二封信开始大约就是听说曹安倒霉了,只让卫老太太多注意小心。 只是每封信总要提一提卫安的事,言语里既诚恳又急切,让卫老太太无论如何,请让卫安到南昌去。 卫老太太皱着眉头看卫安一眼。 她有些想不通这么多年都不闻不问的卫阳清为什么忽然这样重视起卫安来。 难道是因为卫安变了? 可是卫阳清又不知道这一点。 她想不通,卫安也有些想不通。 上一世卫阳清和长宁郡主也从来没有这样急切的要把她接到身边去养,到最后是她被庄奉退婚,身败名裂了,没人照管,卫阳清和长宁郡主才接她去了南昌的。 而且现在看来,比较急切的还是卫阳清。 卫阳清到底为什么这么急? 卫安在疑惑的时候,卫老太太却已经轻轻的呵了一声。 卫安朝她看过去,就听见卫老太太笑了一声:“这下好了,不必去了。” 她是在看最后一封信了。 三夫人有些诧异的问:“这是为什么?” 卫阳清莫不是有些毛病?之前催的多急,怎么又说不要就不要了? 卫老太太慢条斯理的放了手里的信,又把老花眼镜摘下来,把信交给卫安,话却是冲着三夫人说的:“他要回京了。” 三夫人有些吃惊,吃惊过后却又觉得是理所当然。 本来,卫阳清立了这么大的功劳,肯定就不可能在南昌再呆了,何况他已经又满了一任,算一算也应该回来述职了。 她笑起来:“这感情好.....”又问卫老太太:“五弟可说了什么时候动身么?我也好提前准备准备,把屋舍该收拾出来。” 长宁郡主是个挑剔的人,又并不怎么好相处,总得把一切都打点好,省的她回来挑麻烦。 卫老太太没什么喜意,淡淡的说:“你拿主意就是了。” 三夫人看出来她淡淡的不怎么喜欢,心里对于卫阳清的高升起的波澜也就不多,轻声答应了,笑着再陪卫老太太说了一会儿话,哄的卫老太太高兴了,才跟卫老太太说起正事:“有件事要告诉您....” 她笑着道:“我想给小五说个人家......” ----又有点晚啦,不好意思。 一百六十四·做媒 卫老太太有些诧异,这才想到之前三夫人已经说过好些次,要给卫玉攸相看人家的事来,不由震惊道:“你已经挑好人家了?是哪家的公子?” 他和小儿子的感情不亲近,对于一直在身边养着的二老爷和三老爷这两个庶子是真有情分在的,只是最近一直忙着没顾上卫玉攸的事,现在听说,未免觉得自己有些失职。 三夫人连忙笑:“正要跟您说呢,是郑家的孩子,我母亲介绍的......” 卫老太太想了想:“哪个郑家?” “就是兵部武选司郎中家郑家。”三夫人显然是很满意,面上笑意始终不曾停过:“郑大人就三个孩子,这次介绍的是最小的那个,听说很是上进勤奋,人才也极为不错。” 卫家虽然还有侯府的身份,可是世子没定,等卫老太太死了以后,这爵位到底还在不在还是两说,何况三老爷只是个庶子,官职也不高,能有这门亲事,三夫人心里已经异常满意,觉得自家是高攀了。 卫老太太也觉得这门亲事极好,不由问道:“问过人家了?” 三夫人笑着点了点头:“我母亲说,是京营四品游击将军沈亮侯爷的夫人拉纤保媒......” 平西侯夫人? 想到平西侯夫人的身份,卫老太太又皱了皱眉头。 冯家的人,怎么会想到给卫家的人做媒? 这么多年为了防止叫隆庆帝觉得冯家跟卫家走得近,冯家一直都跟卫家保持距离的,两家已经疏远许多了,怎么冯氏还会接近卫家? 卫安也觉得疑惑。 上一世的荣昌侯是因为给卫家抱不平所以才被弄进牢里的,可是这一世可不是,这一世荣昌侯世子是因为被曹安污蔑行巫蛊才进的监狱。 所以能不能假设,上一世荣昌侯世子其实也没有替卫家抱不平的想法,只是被人陷害了呢? 如果真的是,那冯家就根本不怎么喜欢卫家,也不想亲近卫家。 那这次的介绍,就来的有些莫名了。 可也说不定就是冯家人跟孔家相熟,所以才给孔家卖的人情呢? 毕竟之前沈三公子摔断了腿,还是孔供奉给诊治的。 卫老太太这样想,和卫安对视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防备和警惕。 “什么时候相看?”卫老太太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笑着问:“到时候不如我这个老婆子也去看看,我们定北侯府的小姑娘都是金尊玉贵的,我们这些当长辈的,当然要好好的把关才行。” 卫老太太会这样说,三夫人真是喜出望外,连忙点头答应:“就定在了十一月初三,大后天,听说那时普慈庵的梅花就全部开了,也正好赏景看雪。” 卫安的眼皮剧烈的跳了跳。 她不喜欢普慈庵,上一世每次去普慈庵最后好像都没什么好事。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不止这些。 普慈庵这个地方实在算得上是藏污纳垢,明面上是尼姑庵,可其实说难听点就是给人苟合的地方,多少丑事就是靠着普慈庵遮掩的。 上一世她明明没偷玉如意,那些尼姑们也都是心知肚明的,可就因为陈御史势大,她没人倚仗,那些尼姑们就毫不留情的把她说的一文不值。 这一次冯家的人莫名出面保媒,又把地方定在普慈庵,她怎么想怎么觉得哪里不对。 卫老太太嗯了一声,看向三夫人说:“既然如此,你这个当娘的就回去好好准备,该给小五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我这里有一套点翠的头面,待会儿你给小五带回去。” 三夫人连忙站起来:“娘,怎么要您破费.....” 卫老太太摆手:“什么破费?我为我孙女儿添些东西,这是理所当然的。你既有事,就先去忙吧,明天也不必来请安了。” 又叮嘱三夫人这几天把之前五房住的院子清理出来。 三夫人应了,亲自让人重新把五房的家具清理刷漆,又把摆设从库房里拿出来摆上,这才算是有空歇一下。 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外头就说五小姐来了,她又起来和卫玉攸说那天去普慈庵要注意的事,最重要的就是提之前的旧事:“你去了,就要忍着些,那些尼姑们为了要银子,什么话都说的出来的,你不能在外祖母和沈夫人跟前丢了风度....” 卫玉攸倚在她的肩膀上应是,又问三夫人:“那天小七也一起去吗?” 她咬了咬牙:“为什么?” 小姑娘之间是没什么纯粹的友情的,就算是亲姐妹,偶尔还有上牙磕下牙的事,何况不是亲姐妹,对方落魄又低眉顺眼的时候自然不吝啬表现一下姐妹情深,可是一旦一直不如你的人忽然把你比下去了,心里的滋味就不那么好受了。 卫玉攸很不明白为什么不过半年时间,卫安的地位就忽然水涨船高了。 三夫人敏锐的察觉到了她话里的酸意,连忙把含在嘴里的茶水吐出来,伸手往她额头上戳了一指头:“你在祖母跟前可别把你这副模样露出来!” 一面又忍不住觉得好笑:“你和她比什么呢?有什么好比呢......” 卫玉攸扭开脸:“比什么?祖母待她可比对我亲近多了.....她如今多风光,谁对她不高看一眼.....我相看人家,她跟着去干什么.....生怕显不出来她得宠吗?” 被宠坏了的孩子就是这样,三夫人叹口气:“你这说的什么话?!?” 她不好和卫玉攸解释卫安的特别,只好道:“你祖母还不是因为她可怜才对她高看一眼的?何况你急什么呢?过一阵子,你五叔五婶就回来了,你五婶的性子你还不知道?” 卫玉攸有些错愕:“五叔五婶要回来了?” 她对外头的事不大清楚,当然不知道卫阳清的任期已经满了。 三夫人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可不是,你比什么呢?你父母双全,又俱都把你看的眼珠子似地,光这一项,小七就已经万万比不上了。” 人总是喜欢听好听话,卫玉攸嘟了嘟嘴,心里总算好过一些了。 一百六十五·好命 身为女孩子,最喜欢听的话莫过于这轻飘飘的一句比不上。 卫玉攸眉眼舒展开来,带着些得意又有些娇俏的笑了笑,两只手挽住母亲的胳膊往她怀里藏:“对呀,我有个这样疼我宠我的娘亲,光是这一点,小七就已经万万比不上了。” 三夫人爱怜的抱住她,轻声细语的继续跟她说道理,要她善待卫七,又把下巴搁在她头顶轻轻摩挲:“你不用跟她比,也比不上。人就得晓得知足,你若是要比,比的过小七,比的过那些郡主公主么?比你好的多的是,比你差的也多的是,你若是总要跟别人比,那你这一世也别想快活了。” 卫玉攸听不大懂,却怕母亲继续说道理,连忙缠着她说知道了,又笑嘻嘻的要母亲帮她选那天要穿的衣裳首饰。 三夫人养儿子是穷养,养女儿却是富养,凡是她要的,能满足的都尽量满足。 算一算,从卫玉攸生出来到如今,她拢共对卫玉攸生气的次数也有限,最生气的一次还就是上次卫玉攸在普慈庵设计卫七,给卫七难堪了。 这些小事她就没有不依着的,再加上这回本来就需要打扮的漂亮得体,她笑着应了,让孔嬷嬷把卫玉攸新做的衣裳都拿出来,认真看了以后,给她选了一套茶白色的右荏小袄,底下选了一条银红色的描着兰花的百褶裙,外头再配一件大红羽缎的对襟出毛斗篷,又告诉她:“这是头一次见面,素雅就不必了,务必得先抓牢人的眼睛。也叫他们知道,你在我们家,是受宠的千金小姐。” 孔嬷嬷也笑着凑趣:“可不是,这一套下来,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卫玉攸心里最后一点儿芥蒂和不满也没有了,满心欢喜娇羞,不好意思的喊了一声:“娘!” 三夫人摸摸她的头:“好啦,回自己房里好好睡一晚,我这里还有事呢。” 等卫玉攸走了,三夫人才无奈摇头:“胜负欲太强了,嫉妒心也太强.....” 三夫人是过来人了,哪里不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事,不由叹气:“从前有小七对比着,觉得小五好歹算得上识大体懂分寸,现在小七一懂事,小五身上的缺点就格外明显了。” 孔嬷嬷忍不住有些诧异的笑了:“夫人说什么呢?七小姐可比五小姐小了三岁,哪里能碍着五小姐的事?” 她说完,又道:“不过您担心的也是,大约是从前七小姐太不好了,同如今差别太大,所以五小姐就有些受不了....这可不好.....” 当然不好,如果卫玉攸要嫁到郑家去,那就得修身养性,万事退让-----毕竟嫁的的可是小儿子,不能掌中馈,肯定要看宗妇的脸色过日子,如果总是这样忍不了,那可不好。 三夫人头疼的按了按自己的头:“你回头嘱咐她的奶娘和丫头,谁都不许在她耳边撺掇!多教着她,若我发现了谁为了讨她欢心就说些有的没的,绝不轻娆!” 孔嬷嬷忙答应了。 不一会儿三老爷就进来了,恰好听见三夫人最后一句话,不由挑了挑眉:“说什么呢?不轻饶谁?” 对着丈夫这些自然是没什么好瞒着的,何况三夫人还巴望着三老爷这个当父亲的再好好教教卫玉攸,就把之前的事说了出来。 三老爷听说卫玉攸是为的卫安生的气,眉头就忍不住皱了起来。 他现在对卫安可算是服气的很了,这个丫头邪门着呢,他停了一会儿才朝三夫人摇头:“她多大的人了,还同妹妹置气,丢人不丢人?” 三夫人听出他语气里的怒气,连忙描补:“就是小孩子之间的攀比心罢了,谁小时候不是这么过来的,您也说的太严重了些。以后改了就罢了,我同您说这个,又不是让您来呵斥她的。小孩子家面皮薄,您再这么一教训,她后日的相看还去不去了?” 三老爷也晓得这个道理,也心疼自家女孩儿,见三夫人这样着急,就叹气:“我哪里是生她的气,我是怕她不识好歹,真的撞上去,把自己撞的头破血流。” 三夫人有些迟疑,接了三老爷的外裳递给丫头:“您是说.....小七吗?” 说真的,三夫人自己也察觉出了卫安的不同了。 三老爷嗯了一声,睁开眼睛看着她:“你就没发现小七的不同之处了?你凭心自问,从普慈庵回来开始,她哪件事不是做的漂漂亮亮无可指责的?老太太对她另眼相看,不是没有道理的,小孩子不懂事,你总懂事,多劝劝小五。” 三夫人已经反应过来三老爷的意思,匆忙应是。 等三老爷喝完了茶,又问他:“老五要回来,您心里可得有个准备才是。” 最近三老爷和老太太的关系越发的好,虽然老太太对卫阳清的态度仍旧淡淡的,可是毕竟是亲母子,等人到了跟前日日服侍,说不定心肠就软了。 三夫人又道:“咱们毕竟不是亲生的。何况.....”她看了三老爷一眼:“您也知道还有个小七呢,小七现在可是老太太跟前的红人儿,若是小七是向着她父亲的.....” 三老爷嗤笑了一声,觉得三夫人未免想的太多了:“小七也不是傻子,但凡真的肯亲近老五,当初老五叫那么多人上京城来接她,她就该松口去了。可你看她去了吗?” 三夫人一想也是,想到这里又有些好奇起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嫡长女竟然这么不被待见,这俩夫妻对小七可真是薄情的很。” 三老爷不大乐意管这些事:“反正也不关我们的事,小七是个聪明人。你对她好,她心里是知道的。你尽管做好你自己的分内事就是了,其他的事.....都不用我们操心,郡主娘娘自己就会把她往我们这里推了。” 倒也是这个道理,三夫人嗯了一声,和三老爷商量了去信问五老爷动身的日子,开始认真对账,又忙着让人提前把马喂好,并不再提卫玉攸的事了。 一百六十六·师太 三老爷和三夫人对卫玉攸说了什么卫安不知道,等到十一月初三那天,卫玉攸半点异样也没有了,披着一身大红羽缎的斗篷,显得整个人粉妆玉琢得出奇,亭亭立着就是一道风景。 连卫老太太也忍不住笑起来:“这么一打扮,可把整间屋子都照亮了。” 卫老太太很少夸人,卫玉攸忍不住有些喜形于色,揪着自己的袖子不好意思的把目光往别处看,这一看就就看见了立在卫老太太旁边的卫安。 卫安向来是好看的,身材又高挑,跟同龄人比起来高了大约有半个头,她今天穿的衣裳颜色并不鲜亮,是一种淡淡的灰色。 可偏偏那灰色又和普通的灰色不大一样,她身上的灰色有些雨过天青的青色,衣领上还镶了一圈粉色的珍珠,看上去不仅不寡淡,还飘飘欲仙,硬是把才十岁的卫安衬得像是观音座下的龙女一般。 她脸上的笑意忍不住有些僵硬,过了片刻才回转过来,在三夫人警示的目光下朝着卫安亲昵的招了招手:“安安,快过来!” 二夫人原本今天要回娘家的,因为日子特殊也不去了,见状就忍不住笑:“这两个丫头如今好的如同一个人似地。” 卫老太太笑着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吩咐三夫人:“若是马车套好了,咱们就走罢。” 因为是去普慈庵,路途算不得近,因此卫家出发的算得上早了,谁知道到了地方,迎出来的小尼姑却笑着说平西侯夫人和郑夫人早已经到了。 “这样早?”三夫人一面诧异的笑,一面扶着卫老太太往里走:“既如此,可倒是好了,人多热闹些,总是好的。” 大家心里自然知道是相看人家,可是面上却不能说,还得做出个巧合的惊讶来,三夫人转头问出来了的宁和师太:“我们落脚的厢房收拾好了罢?” 庵里的尼姑们知道定北侯府在礼佛一事上尤其看重,不敢怠慢,一叠声的应:“都准备好了,不敢怠慢了贵客,一应都是干净整洁的,贫尼这就迎众位进去。” 又立定了双手合十恭敬的问卫老太太:“不知侯夫人是先上香,还是先休息?” 说着,又看见了立在卫老太太身侧的卫安,不由有些惊讶。 上一次来,卫安还是那个跟在二夫人后头,不大懂礼数,也没人理会的小姑娘,可是这回来,却站在了定北侯夫人的身边,还挽着定北侯夫人的手,可见很是亲近。 怎么短短时间,变化如此天翻地覆。 卫安抬眼看她一眼,微微皱了皱眉头。 她总觉得宁和师太看她的眼神让她不舒服。 卫老太太已经摇头了:“先去梳洗梳洗吧,这样满身风尘的去拜菩萨,怕冲撞了。” 宁和师太笑着说了声是,领着她们往后院厢房里去了。 才刚坐下,外头原本去指挥丫头们收拾东西的花嬷嬷就进来了,看了三夫人一眼,同卫老太太说:“老太太,平西侯夫人和郑夫人听说您也在,特地过来给您请安。” 怎么这么急? 卫老太太和三夫人对视了一眼。 按理来说,这门亲事纯属卫三老爷高攀了,郑家本不必表现的这样殷勤的。 可想是这么想,卫老太太却迅速回过神来,连忙笑道:“快请进来!” 平西侯夫人冯氏脚下生风,面上带笑的进门来,先给老太太行礼问安,笑着道:“老太太一向可好?” 卫老太太笑着与她寒暄两句,目光放在她身后的郑夫人脸上。 可奇怪的是,郑夫人表情并不如她的行动一般热切,淡淡的上来请了安,又淡淡的携着女儿站在旁边。 如果她的表情还不能说明什么的话,那她旁边站着的郑家小姑娘就实在太能说明问题了,郑小姐大约是太嫩了,眼里的不屑根本骗不过人。 卫老太太脸上笑意微微一滞,转过头去继续同平西侯夫人闲聊了。 才聊了一会儿,平西侯夫人就转头笑着看了郑家小姑娘一眼,又笑着同卫安和卫玉攸问:“眼下还没那么快用素斋,听说外头的梅花开了,你们要不要一同去瞧瞧?” 这是大人们要说事了,卫玉攸满面通红的去看卫安。 卫安当然做出一副极开心的模样:“我也听祖母说普慈庵的梅花是京城一绝,倒要领略领略。” 出了厢房,寒气就扑面而来了,郑慧在下人的服侍下系好了斗篷的带子,看也不看正要搭话的卫玉攸一眼,扬了扬下巴扬长而去。 卫玉攸登时惊得呆住了,显然是没料到会被这样下脸子,又惊又怕的往孔嬷嬷那里看了一眼。 孔嬷嬷也觉得郑慧有些盛气凌人了一些,心里微微吃惊,面上却还要笑着打圆场,又低声安慰卫玉攸:“若是能成,以后毕竟是要长久相处的。您多忍让着些.....” 也的确没有别的办法,卫玉攸咬了咬唇,觉得委屈至极,半响才平复了心情嗯了一声,抬起脚追着郑慧过去。 孔嬷嬷原本不跟着去的,见状有些不放心,想了想还是跟在了后头。 汪嬷嬷不大明白:“不是说相看的吗?怎么郑家小姐好像一副不大情愿的模样?” 何止郑小姐不大情愿,虽然郑夫人表现的不是很明显,可是也能让人看出来她的敷衍了。她们这种成了精的贵妇人会露出叫别人觉得敷衍的态度来,本身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好像当媒人的平西侯夫人才是最高兴的那个。 卫安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轻轻摇了摇头:“不关我们的事.....” 蓝禾连忙接话:“说的是,毕竟是五小姐相看人家,咱们还是别多事吧,省的到时候落埋怨。” 说着话就能看得见卫玉攸的背影了,卫安见卫玉攸似乎小跑起来,有些惊讶的喊了一声:“五姐!” 谁知道话音才落,前头孔嬷嬷就惊叫了一声。 汪嬷嬷走在前头一些,哎呀跺脚:“五姑娘摔倒了!” 前头已经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声,卫安加快了步子,疾步走到了跟前,不由有些诧异的望向了郑小姐。 一百六十七·冲突 是郑小姐推的卫玉攸。 卫玉攸显然是没想到郑小姐会忽然动手,诧异的都忘记了站起来,又惊又怒的瞪圆了眼睛看着郑小姐,欲哭不哭的忍着泪:“你做什么?!” 孔嬷嬷也急得很,一面去搀扶卫玉攸,一面看着郑慧忍着气问:“好端端的,这可是怎么说?郑小姐,莫不是我们姑娘哪里开罪了您?” 她看着郑慧端着一脸桀骜不驯,心头忍不住火起:“可纵然我们姑娘有哪里不对,您也不该动手啊!” 更难听的话却不能再说了。 郑慧完全没有把卫玉攸放在眼里,更别提她身边伺候的嬷嬷了,冷笑一声,抬高了下巴不屑的瞧一眼还咬着嘴唇敢怒不敢言的卫玉攸:“什么东西?就凭你一个破落户也想当我嫂嫂?也太异想天开了!” 卫玉攸全然没想到会被郑慧这样侮辱,气的眼圈都红了,终于没忍住站起来:“什么异想天开?!你一个姑娘家说这些话要不要脸?!” 卫安依稀记得这位郑慧郑小姐,她是京城出了名的脾气差的贵女,旁人请她做客都要再三掂量,否则一个不小心就怕得罪了她。 她又自持身份,总是对着不如她的人冷嘲热讽的。 这回却把威风摆到定北侯府了。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生气,说相看亲事的原本也不是卫家,是郑家自己说要相看的,现在却摆出这样的高姿态。 卫安一手去扶卫玉攸,一手把作势要冲过来的郑慧猛地往后头推了一把。 郑慧立即大怒,横眉冷目的瞧着卫安,似乎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你又是什么东西?!” 孔嬷嬷再好的脾气也被磨得没了,不卑不亢的站直了身体回她:“回郑小姐的话,这是我们家七小姐。” 郑慧面上的怒意收了许多,过了片刻才浮起了让人不舒服的冷笑:“我当是谁,原来是那个偷了人家玉如意的卫安啊?” 这样下去总是不好看,卫安不管她,余光一扫她身边伺候的下人:“我是谁并不要紧,重要的是郑小姐是谁?郑小姐可是员外郎的女儿,没理由这样不懂规矩,在佛门清净地大吵大嚷的吧?” 这话不仅是说给郑慧听,更是说给郑慧身边服侍的人听。 郑慧是主子,再怎么不对总有人给她擦屁股,可是这些当下人的纵容主子这么胡闹可就说不过去了。 郑慧身边的人这才反应过来,一面觉得卫安厉害,一面却连忙去拉郑慧,笑声劝阻她:“姑娘......” 关键时候,竟然还是七小姐顶用些,孔嬷嬷生出些感激来,扶着卫玉攸道:“这梅花也不必去看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虽然要顾着大局,可是郑慧显然就是全然找麻烦来的,再跟她呆下去还不知道生出什么事来,倒不如回里头去,有大人看着,想必她不敢这么放肆。 而且这郑家也实在太不讲究了些,这哪里是真心想要结亲的意思? 若是真的想结亲,就不该这样教女儿了。 卫玉攸当然点头答应,她虽然知道这门亲事重要,可是也不喜欢被人这样侮辱,就算这个人是以后的小姑子,这番作态也实在太难看了。她忍让了第一次,以后郑慧就只会更加变本加厉,觉得她好欺负。 郑慧却不肯了,一个箭步闪到卫玉攸身前,挡住她的去路,冷笑道:“怎么,要去告状了?你们卫家的姑娘,就这么点儿能耐?要么小偷小摸,要么这样上赶着往上贴男人.....” 卫玉攸简直被气的发抖,怎么也没料到一个官家小姐竟然能说出这样难听的话来,见周围的人都呆若木鸡,不由就怒道:“你不要脸!” 原先郑慧身边的婆子还想上前来劝的,见郑慧占了优势,却又都站着不动了。 郑慧果然不依不饶的厉害:“你说谁不要脸?!再不要脸,我可做不出贴男人的事来!” 卫玉攸总算尝到了当初诬陷卫安的苦果----家里姐妹的名声坏了,果然别人只会觉得这一家子的女孩子都是坏的。 她也就是个窝里横的,对上外人,就先软了,呜呜咽咽的抱着孔嬷嬷的胳膊说要回去找三夫人。 还是卫安拔高了声音哂笑一声:“什么偷偷摸摸?今天郑小姐还是把话说清楚吧,到底谁偷偷摸摸了,又怎么偷偷摸摸了......” 她人比郑慧小了一个头不止,可是气势却着实吓人,猛地上前不冷不热的看着郑慧,又扫了一眼她身边服侍的下人,冷声道:“你口口声声说我偷窃,偷了谁的?有没有人证,有没有物证?我是什么时候偷的东西,苦主在哪里?” 卫安皱着眉头,一句一句把郑慧问的节节后退,却根本寸步不让:“还有,郑小姐口口声声说我五姐贴男人,这话也真是稀奇,我五姐贴了谁,你直接说,我们定北侯府自然有家法教导。至于你说的什么.....想做你嫂嫂,就更是无稽之谈了,我五姐是侯门千金,不知道郑小姐又是哪个牌名上的人物?!” 卫安上一世就练就了的口才此刻发挥的淋漓尽致,看着完全呆了的郑慧,又上前了一步:“说我五姐配不上?可真是新鲜了,郑家是有爵位,还是有人才?” 卫安打开拦在前头的郑慧贴身丫头的手,冷然道:“别说都没有,就算是都有,有你这个丢人现眼的小姑子,京城也没哪个姑娘愿意嫁!” 郑慧被卫安惊得呆了,反应过来就要往前扑:“我撕了你的嘴!” 蓝禾和素萍早拦在前头。 卫安冷眼看着那些作势欲拉又根本不动弹的下人,冷笑一声就喊:“打人了,郑家姑娘打人了!” 已经有尼姑惊讶的往她们这里瞧过来,卫安这显然就是故意要让她丢丑的......郑慧更是生气,不断的伸长了脖子要往前扑。 见她猛地扑过来,素萍轻飘飘的往后头一让,顺带把卫安也给往旁边拉了拉,郑慧就往前一扑扑了个空,摔倒在了地上。 一百六十八·问罪 这番变故早已经惊动了庵里的尼姑们,有的忙来拉架,有的就忙往前头跑去报信了。 可是就算是拉也拉不动郑慧了。 郑慧简直气的肝疼,在她看来,她也没做什么了不得的事,顶多也就是说的话难听了,讥讽了几句,只要卫玉攸和卫安安静的听着,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大事了。 她也的确是瞧不上卫家的人。 她在家里就常听说卫家算是完了,唯一有前途的卫大老爷死在了云南,五老爷又跟卫老太太不亲,卫家的爵位也高悬着下不来,如今就是等死了。 这么些年来,卫老太太也的确是没什么用处。 虽然隆庆帝似乎还算是顾念着她们,可是到底这顾念是有限的。 何况最近卫家还被参奏说是跟云南叛匪有关呢。 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忽然答应要相看卫三老爷的女儿,还是替她那有出息的哥哥相看的,一见母亲也十分不愿意的样子,当即就憋了一肚子气。 她也只是讥讽了卫安和卫玉攸几句,发发牢骚罢了。 这些也是从平西侯夫人聊天的时候听说的,她一个深闺小姐,当然不能查证,因此就直接说了。 怎么也没料到原本该理亏的卫安竟然敢这么咄咄逼人,自己出手打人还没打成,倒是摔了一跤,立即就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宁和师太一个头两个大,忙蹲下去哄。 可是却怎么也哄不好,郑慧自觉丢了天大的脸,盯着卫安冷笑:“她给我跪下来,我就起来!” 卫安只不过是郡主娘娘不要的女儿罢了,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卫安却嗤笑了一声,好整以暇的理了理自己衣襟,对着看过来的宁和师太和郑慧轻声道:“那郑小姐就一辈子在这儿坐着吧!” 卫玉攸原本是想哭的,又极为担心,现在听见卫安这么一堵,看郑慧的模样,竟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下子事情终于彻底没法儿善了了,宁和师太深深的看了卫安一眼,轻声的继续去哄郑慧起来:“怎么说在这儿坐着也不好,不如您先起来.....” 说话间听见消息的卫老太太和郑家夫人和平西侯夫人都已经到了,见状不由都吃了一惊。 还是平西侯夫人先反应过来,皱着眉头先看了坐在地上的郑慧一眼,眼里有一丝不耐烦和厌恶一闪而过,紧跟着就去看卫玉攸和卫安,轻声细语的连哄带劝:“这是怎么了?不是去看梅花了吗......” 郑夫人看不得女儿受委屈,先就觉得是卫家的人欺负了人,心里的三分不满已经变成了七分,立即就去呵斥服侍女儿的丫头婆子们:“你们都是死人吗?!看着小姐摔倒了,也不知道扶起来?养你们是吃干饭的?!” 虽然一字没提卫安和卫玉攸,可是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都看得出来她的态度,联想起之前在厢房里郑夫人的态度也不冷不热,三夫人就有些恼了,迟疑着看了卫老太太一眼,去问卫玉攸:“小五,好端端的,怎么闹成这样?” 她虽然不信自己女儿会这样无状,在这种场合和郑慧为难,可是面子上总得先责问自家孩子。 卫玉攸忍不住委屈:“郑小姐看不起人.....” 她还没说完,郑慧就如同被踩了脚似地蹦起来:“你胡说!” 众人都吓了一跳,郑慧去拉郑夫人的胳膊:“娘!她们欺负人!”她指着卫安咬唇:“她推了我!” 郑夫人一面去给女儿拍膝盖上的灰,连眼角余光都不屑往卫安身上扫一扫:“我可真是开了眼界了,这光天化日的,在佛门清静地,卫七小姐居然动起手来了,也不知道是谁教的规矩!” 打狗还要看主人,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不给面子的疾言厉色的呵斥人,平西侯夫人立即就感觉到了不好,僵硬着脸去劝:“您说什么呢,都是小孩子,不懂事.....” 卫老太太的拐杖猛地往地上一磕,将众人都惊得往她那里看,她环顾了一圈众人各异的脸色,用拐杖往郑慧那里一指:“是我家小七推的郑小姐?” 郑夫人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挡在郑慧前头:“老太太,这事您可得给我们个公道.....” 今天这相看算是完了,虽然原本就是个幌子,可到底是闹了出来不好进行下一步的事,平西侯夫人不由有些怒了:“小孩子之间胡闹,你怎么还上纲上线了?!” 卫老太太不觉得是上纲上线,她已经看出来郑夫人的态度了,当下就冷着脸道:“我当然会给个公道。”一面回头去看卫安:“小七你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安一眼也没看郑夫人和郑慧,不疾不徐的说了事情原委,又道:“我只是觉得,纵然是玩闹也要有个限度,再怎么玩怎么闹,也没往人身上这样泼脏水的道理,人言可畏,郑小姐不懂得这个道理,我却是知道的。谁知道郑小姐却急了.....” 三夫人最怕人提的就是当初普慈庵的事,听说郑慧拿这个说嘴,立即就出声怒道:“这可是好笑了,郑小姐说的好像是真的似地,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我们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您倒是说的绘声绘色的.....” 她把头往宁和师太那里一转,冷声问:“是师太说的?” 宁和师太被吓了一跳,连忙摇头:“这可是....我也没听说过这事儿......”她哪里敢沾惹上这些人,躲还来不及呢,要不是郑慧提起来,她都快忘了这事儿了。 郑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话是冯氏说的,可是现在冯家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郑员外一再提醒了不可以得罪...... 郑慧已经叫嚷起来:“是......” 平西侯夫人连忙接口:“是谁?!”她看着呆住了的郑慧,痛心疾首的摇头:“郑小姐这也实在是.....从哪里听来的无稽之谈,也来当真了?” 她又连忙去劝卫老太太:“小孩子家家的,听风就是雨,也不知道哪里听来的谣言。您老大人大量,可别跟她一般计较......” 一百六十九.名声 没料到冯氏会把责任归咎在郑慧不懂事的原因上,郑夫人皱着眉头看向她,许久才冷笑了一声。 她不敢说冯氏如何如何,毕竟冯氏是她丈夫要巴结的人,可是对着卫安她却是能硬着腰杆的,谁叫卫安是个爹不疼娘不爱,人人都能踩一脚的。 何况这回还关乎着她女儿的名声。 冯氏只想着不能影响大事,却丝毫不顾忌她刚刚的话会给郑慧带来多大影响。 搬弄口舌,听风就是雨,不顾礼数,不管哪一样传出去都不好听。 她抱着几乎要跳起来的郑慧,沉声冲冯氏道“夫人也别急着就说谁谁不好……” 她顿了顿又道“我自认不会教女儿,可是却也不至于连这些基本的礼数都不管……何况就算阿慧有不对的地方,卫安也不该动手……” 卫老太太冷眼看着她,不冷不热的道“才刚小七说了,她并不曾出手推人,郑夫人说你家的教养不至于让郑小姐做出这样的事来。那您的意思,是我家的教养就能让我家的姑娘推人打人?!” “没听说过这样的道理。”卫老太太已经看出来郑夫人是决然没有想结亲的诚意,再看三夫人也并没有反对的意思,便道“婚姻自古以来就是结两姓之好,既然是想要结亲,就该有结亲的样子。” 郑夫人已经迫不及待的插话“可不正是这个道理,我可没见哪家想结亲的姑娘有欺负小姑子的道理。” 三夫人面色苍白,看着郑夫人的眼神已经分外不善。 冯氏越发气急,连忙摇头“哪里是这个意思,大家有话都好好说……” 谁都不想好好说了。 卫老太太瞥了郑夫人一眼,话说的不冷不热,声音也冷的很“说什么好好说,若是好好说。郑夫人和郑小姐也不至于这样说话了。” 她笑了笑,又道“郑夫人也误会了,结亲自然是两姓之好,可是我们这回可不是来结亲的。郑家门户高,我们高攀不起。” 冯氏一来就知道卫老太太的脾性法,如今一听更知道卫老太太是彻底恼了,不由又惊又气的跟着数落郑夫人“小孩子家闹别扭而已,你也太不懂分寸了……” 她拿手去扶卫老太太“这事儿是我的不是,实在是对您不住……” 卫老太太已经警惕起来,冯氏这也太没脾气了,而且说是和郑家相看,可是一直以来表现的更加热切的反而都是冯氏。 她摇摇头“没什么对不住的,原本就都是来菩萨面前磕头的,只不过小孩子间有了些口角罢了……” 她一下子把事情的基调定了下来,也不承认这一趟是来跟郑家相看儿女亲事的。却把郑家的处境弄得有些尴尬了。 如果两家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么刚刚郑慧找卫玉悠麻烦的行为可就太说不过去了。 不仅说不过去,只要卫老太太稍微往外头透露点风声,那郑慧可就再也不要做人了。 郑夫人终于明白卫老太太为什么要一直撇清关系,说不是来相看的了,登时气的白了脸,搂着郑慧怒气冲冲“您说这话也不亏心吗……” 三夫人终于也反应过来卫老太太的意思,耻笑道“我们为什么亏心?我们当然不亏心,我们原本就是礼佛来的,倒是您家姑娘也不知道亏心不亏心,一个大姑娘家,张口闭口就是谁不配做她嫂嫂……就她这样,谁也不敢当她嫂嫂!” 卫安冷然看向恨不得聋了的宁和师太,轻声道“师太听清楚了?今天起冲突,可从头到尾都怪不得我们……” 她提醒宁和师太“才刚您也听见了,我五姐是想去看梅花的,只是谁知道才出门就被郑小姐拦了下来,还故意绊了我五姐一跤……” 年纪小小,可是心思却这样深,这分明就是故意要让郑慧声名狼藉了。 郑夫人忍无可忍,可是还没出声,就被冯氏拦了下来。 冯氏警告的和她对视了一眼,等郑夫人不自觉的把目光挪开了,才转过头去镇定又诚恳的看着卫老太太道歉“您老人家息怒,这事儿说来说去还是我的不是……” 她又看向宁和师太“在这风口里站着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先回去休息休息,暖暖身子再说吧?” 三夫人不想解围,可是一直在这里的确也不是事,她去看卫老太太“娘……” 冯氏搀着卫老太太的胳膊“老太太,看在我们两家旧日情分上,您就给我这个面子,我保证,总归给您一个交代的……” 卫玉悠有些懵懂,不知道怎么事情就忽然成了这样。 看母亲和祖母的意思,好像是彻底不愿意郑家这门亲事了? 可是当初不是母亲说,郑家这门亲事极好,若是不是万不得已,一定不会放弃吗? 她还没明白过来,那边已经谈妥了,她也只好懵懵懂懂的跟在长辈后头走,一面实在忍不住,去问旁边的卫安“这是什么意思?” 卫安拍拍她的手,轻轻朝她摇头“等会儿就知道了……” 卫玉悠不明白,看着卫老太太的脸色和三夫人又不敢再说话,瘪了瘪嘴想哭。 不明白为什么忽然就得罪了郑慧,更不明白为什么郑慧会知道她在普慈庵陷害卫安的事,她直到此刻才深刻的体会到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可是却没有后悔药再吃了。 卫安也叹了口气,脸色极差,她生气却是为的冯氏的遮遮掩掩。 冯氏过于热切的态度叫她觉得很奇怪,她本不该这么热切的。 可她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冯氏会这么热切的理由。也就只好静观其变。 冯氏很是殷勤周到的把她们送回了厢房,又特意再三跟三夫人和老太太赔不是,她把姿态放的这么低,得罪人的又不是她,卫老太太和三夫人也就不好再生气。 最后还是三夫人勉强摇头表示算了“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还要沐浴更衣去前头烧香,就不同您多说了。” 委婉的下了逐客令,冯氏也的确不好再待,讪讪的笑了笑,这才抬脚告辞走了 一百七十章.阴谋 既然已经把话说的这么清楚了,卫老太太还以为冯氏再怎么也该掉头就走了,却没料到冯氏最后竟然跟没事人似的,还一个劲儿的来安慰她们。 她皱着眉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可我想不到冯氏有什么好求我们的,这可真是......” 真是容易让人多想。 本来卫家同冯家的关系就说不上有多亲近,纵然有,这些情分这么多年也实在所剩不多了。冯氏早不来晚不来,却偏偏在冯家出事以后对卫家献殷勤,实在让老太太警惕。 连三夫人都不免起了疑心,有些困惑的点头附和:“其实媳妇儿心里也有些没底,之前听说这门亲事的时候,我还总觉得是高攀了.....心里不安的很.....” “我还以为是郑夫人看在我娘家的份上.....”三夫人有些羞赧:“可是现在看见郑夫人的态度,我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郑夫人根本就没看上过我们家。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相看?我母亲还告诉我,说是平西侯夫人说了,当真是郑家夫人对我家小五青眼有加......” 不管是不是,离得远一些却不会有错的。 卫老太太超三夫人道:“也别再管这些了,该怎么就怎么吧。就跟我刚才说的,别当这是来相看的。我们只不过是来上香礼佛的。你待会儿多给这庵里添些香油钱。这样一来,别人要说嘴,我们也就有个说头了。” 反正管别人怎么说呢,她们就是来拜佛的。 三夫人当然没有不听的,起身应了是,又忙叮嘱花嬷嬷好好伺候老太太:“叫老太太休息一会儿,我待会儿再过来请她去前面。” 花嬷嬷恭敬地答应了,等三夫人出去了,轻手轻脚的走到老太太身后开始给她按摩起脖颈来:“这一趟来的......” 她是伺候老太太伺候的久了的,许多话都没什么顾忌,就道:“您是觉得,这次的事情不是冲着三夫人和五小姐来的?” 卫老太太有些累,当然不止是为了三夫人和卫玉悠来的,她们根本就不值得冯氏这么谨小慎微的对待。 可是冯氏..... 她咳嗽了一声,转头轻声问花嬷嬷:“你还记不记得这庵里有个叫做慈宁的尼姑?” 这还是多年前的旧人了,当年卫老太太还年轻的时候来这庵里,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慈宁师太来接待的,常来常往的,也算是交情不错了。 交情不错,再给些银子,总是能驱使地动的。 花嬷嬷想了想就想起来了这人是谁,忙道:“记得的记得的.....”她问卫老太太:“您要找她?只是不知道她如今还在不在这庵里了,之前一路走过来,好似没看见,不如我先去打听打听?” 卫老太太嗯了一声,额外告诫:“找到之后先看看她如今是在做什么,若是能用,就用。让她想法子去冯氏和郑夫人住的那头打探打探,看看能不能听见一星半点消息。” 花嬷嬷就知道老太太的意思了,连忙应是出去。 那边的冯氏却没功夫管卫老太太此刻是在做什么,她整个人都气的懵了,等安抚了卫老太太回去之后还听见郑夫人正在抱怨,她就几乎算是疾言厉色的呵斥起郑夫人来:“你到底怎么回事?!我一再跟你说要安抚好她们,可你偏偏不听!” 郑夫人自己也一肚子的火气,根本就听不进冯氏的呵斥,见冯氏还敢生气先训斥人,立即也恼了,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我不听?!我怎么不听了?.....”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这亲事又不是我们求来的,说起来,这不也多亏了您....给我们说了一门这样好的亲事.....这人还才刚相看呢,就敢这么目中无人了。” 他本来就看不上卫家的人,真是又委屈又生气。 郑慧也哭的厉害。 冯氏就觉得额头处的青筋都突突突的跳起来了。 郑员外娶的这媳妇儿可真是不怎么聪明。 偏偏不怎么聪明就算了,还不怎么肯听话。 她忍无可忍,脾气终于上来,一巴掌打在了喋喋不休的郑夫人脸上,把郑夫人整个人都打得懵了,才冷笑的制止她:“你忘记了你来的时候,郑员外是怎么跟你说的了?!” 她血气上涌:“坏了上头的事,你有几条命?!到时候还说你儿子?真是可笑,你们的命还在不在都两说了,蠢货!” 她陡然发作起来,郑夫人倒是还真的被她给镇住了,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还想反驳,却又被她这番话给吓得一个字都再说不出来。 冯氏这才气喘吁吁的坐下来喝了口水,怒气冲冲的又骂了一声:“蠢货!我的事都差点儿被你给坏了。” 骂完了,郑夫人这里也消停了,郑慧也给吓得不敢出声了,她才回头吩咐底下人:“过去那边瞧瞧.....” 卫家的人既然说了是来礼佛的,不管怎么样肯定都不能那么急匆匆的走,就算是觉察出了有什么不对,为了卫玉悠的名声,也得撑到添了香油钱。 冯氏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缓缓的理了理思绪,才继续之前的吩咐:“若是那边去前面烧香,就不必管,如果是要下山了,马上过来禀报。” 底下的人答应了应是,她这才转过头冷冷的盯着郑夫人:“我要把卫安带过去那边.....你给我安安静静的,跟着我过去赔不是。” 郑夫人有些疑惑又有些惧怕的看着她,忘记了回应。 冯氏却也不管它了,站起来走到里间去,见宁和师太已经等着了,才叹气:“中途出了岔子,没把人引到梅林里去,只好想个别的法子了.....” 她皱了皱眉,想出了一个主意:“不如就这样吧,待会儿我过去同她们说话,想法子再把卫安单独引出来,你们就还是照着之前说的那般做.....” 宁和师太低眉顺目的答应:“您放心,我明白的。” 冯氏却还是不能完全放心,卫家的祖孙看起来的确不怎么好应付。 可是娘娘交代下来的事总不能不做,她坐在椅子里心烦的挥手让宁和师太下去:“知道就好,好好准备,下去吧。” 一百七十一.屈尊 卫老太太并不迷信神佛,当年明家出事的时候求的多了,所以成了习惯而已,就连家里的小佛堂,也只不过是给别人看的因素居多。 到了普慈庵,她却还是虔诚的拜了拜烧了香,只希望逝去的人在地底下好过一些。 靠着石壁的庵堂透着安静宁和,卫老太太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过了会儿才睁开,转头看着卫安,有些吃惊的问:“怎么不拜一拜?你之前很虔诚的……” 之前真的很虔诚,在佛前一跪就能跪一整天,连休息也不必休息。 可是如今却不了。 卫安抬头看了慈眉善目的观音像一眼,自嘲的勾了勾嘴角:“大约是没有所求了吧,我原本就这么功利,您知道的……” 卫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卫安之前求的自然是希望长宁郡主算计她只是误会一场,可是没成。 卫老太太轻声问她:“难道除了你母亲的事,你已经没什么好求的了?” 真没有什么好求的了,卫安摇了摇头。 老天能让她重来一回,给她改过自新的机会,重新给她一条命,她真的已经很知足了。 至于如果还有其他想求的东西,她根本就不需要再去妈麻烦神佛了,她自己就能拿到的。 卫老太太话音刚落,冯氏的笑声已经传进来了,她笑着进了门,张口就先问:“怎么啦?我听老太太您的意思是让七小姐拜佛许愿?” 说完又看着卫安:“七小姐不求么?” 她笑起来:“小姑娘家家的,该活泼些,谁进了庵堂不求东西的?再说这普慈庵的观音出了名的灵验的……” 她扶着卫老太太站起来,轻声道:“上午的事,郑夫人已经知道错了……” “虽然或许就算说了也没什么用,可是该说的却总是要说的。”冯氏一脸诚恳:“说来说去,还是我的不是。听风就是雨,听孔供奉的夫人说您家五小姐年纪差不多了,一想郑夫人又本来求了我介绍姑娘……”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就想着干脆撮合了这一对,谁知道郑夫人眼光竟然这样高,瞧不上五小姐……” 她说到这里,已经是满面羞惭:“我早要是知道她是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做这趟媒……” 她这样一说,竟然就把事情说的极合理了,可就算是这样,卫老太太也没放下戒心,反而越发皱眉警惕,摇头笑了笑:“原来是这样,你也是一片好心,怎么能怪的上你?” 冯氏既然把表面功夫做的这样好,老太太自然也不会露出端倪来:“只是你也不要为难了,这有什么好说的?人都说了瞧不上我们家女孩儿了……我们家也不是没地儿嫁女孩儿的人家,这事儿就算了吧。” 她笑着提醒冯氏:“只是我丑话也说在前头,我们这趟来只是拜佛来的,日后郑家要是拿这个来说嘴或是抬高自家身价,可别怪我老婆子翻脸无情。” 卫老太太已经把话说的这样明白了,冯氏当然没有不答应的理:“这是自然的,若是她真的敢这样做,就是我也饶不了她!” 她说着又转移了话题:“这庵里的素斋和点心是出了名的好,好容易来一趟,老太太要不要试试?” 卫老太太似乎有些累了,一个劲儿的说不:“这还是算了罢……折腾了这么一天,我这把老骨头都已经散了,还是早些回去。” 冯氏竟也没有露出异色来,反而还顺着老太太的话点头:“既然这样,早些回去也好……” 她又道:“我陪您一起回后面?” 说完了话,她实在没忍住看了卫安一眼。 这个小姑娘比同龄人要安静太多了,而一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哪里能有这份沉静? 如果只是内向安静就罢了,可是她的性格分明不是这样的,才刚她对付郑慧的时候,可把郑慧都给逼得快哭了。 而如果性格不是这样,那这份自制力就太吓人了。 她好像有些明白为什么上头要和这个小姑娘过不去了。 正说着,之前去添香油钱的三夫人已经回来了。 卫老太太便道:“哪里需要劳烦你?我们这里人多着呢。倒是别耽误了你。” 虽然对冯氏已经有些迁怒,可是三夫人还是冷静的轻轻冲她颔首:“不必劳烦夫人,我们服侍呢……” 冯氏便笑着应是,好似刚才真的只是客套了一下。 三夫人轻轻扶着老太太告辞出来,有些疑惑的道:“她怎么好像又只是客套客套?” 卫老太太收起脸上的笑,略显冷淡的道:“不必管她,吩咐下去整顿车马,我们下山。” 三夫人轻声应是,连忙反身吩咐下去了。 卫老太太就转身看着卫安:“是冲着你来的……” 冯氏看着卫安的眼神,实在是让人没法子忽视。 卫安也看出来了,她皱着眉头仔细的想了想,还是不明白冯氏有什么好冲着她来的。 她的特别之处除了沈琛和林三少,也就只有一个朱芳知道了。 可是朱芳已经死了,而且朱芳没有理由跟冯氏说的。 冯家不可能是朱芳背后的人。 如果冯家有这个本事,根本就不用牺牲荣昌侯和荣昌侯世子,荣昌侯老太太就更不必死了,要知道,她对皇帝和冯贵妃的影响力都是极大的。 既然朱芳不能告诉冯氏,那是谁呢? 卫安神情冷峻,同卫老太太对视了一眼:“我知道,不过还不知道她究竟想怎么样……” 她话音刚落,外头就不知道怎么的响起一阵躁动,没过一会儿,外头的声音就更大了。 卫老太太忍不住皱眉,还没有发话,外头就响起花嬷嬷的敲门声,紧跟着就是花嬷嬷的声音响起来:“老太太,外头观音堂走水了……” 卫老太太吃了一惊,眉头皱的更近。 观音堂是单独供奉观音的地方,向来是极为重要的,怎么就能走水呢? 何况刚刚她们才参拜过,怎么忽然就说走水了? 她咳嗽了一声,还没说话,外头的骚动就更厉害了。 一百七十二.诱哄 三夫人也紧跟着进来了,面色发白的告诉卫老太太:“我正安抚小五呢,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孔嬷嬷就跑进来,说是出事了。观音堂走了水......” 她很是心烦的模样:“来了这普慈庵几乎次次都出事,真是流年不利.....难不成我们还能跟庵堂八字相克不成.....” 花嬷嬷连忙劝她:“这些话就不必说了,咱们家都是大富大贵的命相,哪里能跟佛菩萨们相冲呢?肯定是小人作祟......’ 一说小人作祟,大家的神经顿时都紧绷起来。 谁都看出来了这趟出门来普慈庵的情形不大对。 三夫人静默了片刻,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娘,咱们就这么走吧?也别管马屁照料好了没了,大不了,差使个小厮先骑了毛驴回去,通知林管事或者是老爷一声.....” 连三夫人都察觉出了不对,更别提卫老太太了,她立即点头,吩咐人捡拾好了东西就要下山。 可是宁和师太却来了,低眉顺目的看着三夫人和卫老太太叹气:“真是惊扰了贵客,都是我们的不是.....” 她说着又似模似样的哭起来:“这下可不知道怎么好,我们庵以后怕是不能再存了,我们住持师太说,先把您们给的香油钱退回去.....” 卫老太太皱了皱眉,不想接这话茬儿:“你们也没有得罪我们,怎么就得罪我们了?先救菩萨们的神像是正经。香油钱的话也不必提了,给了菩萨的,我们怎么好要回来。我们这就走了,不给你们添乱。” 她不问,宁和师太却能拐着弯儿的把话题转到卫安身上。 她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苦着脸哭出了声:“不是我们诓骗您,是真的出了事,供奉在我们观音堂外头的小神龛里的济公像倒了,这才推倒了烛台点燃了观音堂.....” 她哭出了声音:“刚好端王妃娘娘来进香,惊扰了端王妃娘娘.....她要我们师太关了庙给她赔罪.....” 卫老太太右眼皮跳的厉害,捂着额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你别再说了,你同我们说这些也没什么用,我们和端王妃也没什么交情。你们要是得罪了人家,好好安抚也就是了.....” 一面又扬声吩咐三夫人:“快一些,老三等不及了。” 三夫人立即应是,转身就要出去。 只是她才出了门,迎面就碰上了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过来,不由有些发愣。 那群人转瞬就到了跟前,为首的那个衣着打扮都显得不凡的嬷嬷就朝她福了福身子:“请问可是定北侯夫人的府上?” 三夫人有些诧异:“你们是?” “我们是端王府的.....”老嬷嬷再次福了福身子:“请见卫老太太。” 是亲王府上的人,三夫人再不愿意也不敢怠慢,忙进去同卫老太太禀报。 卫老太太也没了法子,看了卫安一眼,见卫安轻轻点了点头,便道:“请进来吧。” 卫安知道老太太担心,可是她没空担心。 因为她忽然想起了从前的一件关于端王妃的旧事,她好像有些明白冯氏到底想做什么了。 端王府的人很快就进了门,不失礼数的跟卫老太太行礼问安之后,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的就进了正题:“请问老太太,贵府上是不是有个行七的小姐?” 宁和师太立在旁边就像是一棵树,一声也没出。 她不出声,卫老太太却不得不出声:“是有,不知道王妃娘娘有什么吩咐?” 老嬷嬷矜持的笑了一笑,似乎是松了口气:“有就好了......” 她看着卫老太太:“不瞒您说,想必您也知道了,刚才王妃娘娘前去观音堂上香,可是却忽然走水了......” “我们娘娘受了不小惊吓,还受了轻伤......”老嬷嬷绘声绘色的讲述了一遍,面带沉重的道:“王妃是个极虔诚的.....吓得不轻,总觉得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得罪了菩萨.....” 她并不抬头,目光平视前方,轻声道:“听说前头是您领着孙女儿刚去拜见过菩萨,又听说您们走后菩萨像就更亮了.....” 卫老太太越发的困惑:“所以......?” 老嬷嬷态度放的更恭敬了:“所以我们王妃觉得,贵府七小姐是极好的命格,想叫七小姐陪着给菩萨烧一炷香.....” 她特意又道:“连住持师太也说,菩萨像显灵是因为七小姐命格极好地缘故。还希望您给行个方便.....” 宁和师太瞥了卫安一眼,不失时机的也跟着笑起来:“也都怪贫尼话说的不清楚,我来也正是为的这事儿.....” 她道:“既是王妃娘娘有要求,我们庵里也拒绝不得.....所以舔着脸想求求方便......” 老嬷嬷视线已经落在了卫老太太身边的卫安身上:“这位就是七小姐吧?” 她惊叹了一声:“长得可真是可人儿.....就像是观音座下的龙女,怪不得能得神灵的欢喜。” 放在以前,这可是个再好不过的称赞了。 毕竟得神灵喜欢的姑娘,放在哪儿都招人喜欢。 可是现在卫老太太却不这样想,她知道前面有人挖了坑,却不知道坑再哪里等着她掉下去,便不动声色的摇头:“这真是无稽之谈了,老婆子实话实说,不能给自家脸上贴金,实在没看见什么观音显灵......” 她声音虽轻却坚定无比的道:“怕误了王妃娘娘的事,实在不敢擅专.....” 宁和师太连忙插话:“这可是真的.....您和七小姐刚出来,那观音神像就忽然亮了起来,发出了一阵亮光,那么多双眼睛瞧着,怎么做的了假呢?” 老嬷嬷认真听了,就冲着卫老太太微笑:“您听,大家都看见了的。我们王妃是个心思重的,就怕她以为自己得罪神灵,不肯好好休息养伤。老太太就请行个方便,给我们端王府这个面子......” 话都说到了这里,就算不答应也要答应了,卫老太太神情凝重。 三夫人也皱着眉头。 卫安却忽然轻声笑了笑:“让我去吗?” 老嬷嬷见她开了口,便笑的更缓和了:“正是,要劳烦您了。您帮了我们这个忙,就是我们王府的恩人,我们王妃日后一定好好感谢您的。” 一百七十三·陷害 话说到这个份上,卫安也自己应了声,就算是不想去也要去了。 卫老太太说不出的心烦意乱,等那位老嬷嬷说完了话,她就道:“既然要去见王妃娘娘,形容不容有失,以免怠慢了贵人。请容许我这孙女儿换个衣裳……” 老嬷嬷这回倒是极干脆的答应了,恭谨而矜持的笑着道:“这是自然的……我们在外头侯着……” 卫老太太点头,等她们都出去了,才担忧的转过脸来:“谁知道她们到底想怎么样……我原本是想叫你避开的……” 可是她也知道根本避不开的。 从冯氏通过卫玉悠的亲事把她们给算计来普慈庵,再到这观音堂失火,乃至端王妃恰好在这个时候来了观音堂并且撞上了出事,这一切都是设计好了的一个局,专门等着他们往这里头跳的。 人家这么处心积虑的一步步把他们带到这里,怎么可能让她们避开。 她只好叹口气:“如今也没别的办法了,且走且看罢……” 且走且看也不是那样容易的,她头疼的示意蓝禾去给卫安更衣,自己靠在椅背上,半响才无奈的苦笑了一声,让花嬷嬷:“取纸笔,不要惊动旁人……” 花嬷嬷见她神情严肃,连忙答应了一声,忙在箱子里找出了纸笔。 卫老太太伏在桌上,认真的把写好的信检查了一遍,确定无误了,才把信装进信封里交给花嬷嬷:“吩咐得力的人,亲自把信交给三老爷,告诉三老爷,让他务必照着我信里的去做。” 花嬷嬷依言办了,见卫老太太抚着胸口,又忙上前给她揉着胸口:“您是担心出事?” “出事是必然的……”卫老太太已经镇定下来了,哼了一声笑的无比讽刺:“所以才要送信出去。” 花嬷嬷安顿好了她,又反身倒了一杯茶,转身交到老太太手里,这才问她:“您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卫老太太的确有些猜到了。 说什么福星,这福星恐怕不是那么好当的。 只是她又不免觉得自己想多了。 冯家跟卫家并没什么仇恨,和卫安一个小孩子就更犯不着过不去了…… 她正觉得思绪乱成一团难受的很,卫安已经更衣回来了,正好外边听见动静也开始催,卫老太太也来不及交代更多,只是用力的握了握卫安的手:“随机应变,不管发生什么,别乱了手脚。有什么事,我自然会想法子的。” 卫老太太很少给谁承诺,可是只要是承诺了就一定会做到,卫安朝她勾了勾嘴角:“您放心,我都知道的。” 也就是多说了一句话的功夫,外头的人已经等的不耐烦了,卫老太太于是只好送卫安出来,又问那个老嬷嬷:“不知道王妃那里方不方便,老身总该去拜见一下的……” 老嬷嬷坚定的拒绝了,说端王妃身体不适,并没有心思见外人。 卫老太太只好作罢,转回来叹了口气。 老嬷嬷已经引着卫安去端王妃下榻的地方了,一面不免跟她说些要注意的地方。 卫安镇定的听着,时不时还答应一声。 可她的心思却早已转的很远了。 她想起了上一世,端王妃也是在普慈庵受了惊又受了伤,最后传出来,说是端王妃遇见了一个姓谢的小姑娘,这个小姑娘极有福气的,端王妃碰见她之后身体就逐渐好转了,不仅如此,到最后连不愿意见人的毛病都好了。 只是这个本来应该从此飞黄腾达的福星之后的命运却并不如想象当中的好,至少对她父母亲人来说绝然是不怎么好的,因为这个小姑娘死了。 恰逢三皇子的百天祭,她被做成了生桩,送进三皇子陵墓陪三皇子作伴了。 当然赏赐是很丰富的,可是性命却没了。 卫安如今联系前因后果一想,哪里会不明白自己如今究竟是什么处境?她分明就是这一世的谢姑娘了。 上一世的谢姑娘最后死的很惨,她家族的命运最后也没好到哪里,并没有因为奉献出了她的性命就恩泽了她的亲人。 ..... 谢姑娘是谢良成的堂姐。 阴差阳错的,她这一世好像要代替义兄的堂姐的命运了。 大约是她上一世前义兄太多的缘故吧...... 她胡思乱想了一阵,再回神的时候,已经到了端王妃下榻的厢房门口了。 老嬷嬷先跟等在廊庑底下的大丫头说了一声,而后才轻轻敲了敲门。 半响没有动静,过了好一阵,卫安几乎以为那门不会再动了,自己的猜测出了差错,门却终于砰的一声响了。 老嬷嬷如释重负的模样,回头来看了卫安一眼,先行迈步进了门。 大小丫头们肃然而立,却都时不时的拿目光来打量卫安一眼,这些目光或许有些直白,可是却并不包涵什么恶意。 卫安蹙了蹙眉头。 还没等那些好奇的小丫头们上来寻机会搭讪,刚才进去的老嬷嬷已经从里头出来了,看着卫安努力的扯了扯嘴角:“卫七小姐,我们王妃请您进来。” 卫安点头,目不斜视的越过一众好奇打量的目光上了台阶,在老嬷嬷的手势下进了门。 乍一进门她就有些不大适应的闭了闭眼睛。 厢房里面暗的出奇,竟然是让人用黑布蒙上了。 她很有些不能理解。 就听见老嬷嬷说:“我们王妃不大愿意看见光亮.....您多担待......” 事情到了这一步了,卫安也没有不担待的资本,她点了点头,在老嬷嬷的带领下穿过了博古架到了里间。 这回终于有了点光亮了,卫安眨了眨眼睛适应这样昏暗的光线。 上一世这位端王妃好像在些姑娘死了以后不久也死了。 她并不大清楚这位端王妃的性子,所以并不好轻举妄动,只做出一副谨慎小心的模样,局促不安的绞了绞衣摆。 帐子里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声,端王妃声音沙哑的问了一声:“什么福星.....都是胡说八道......” 老嬷嬷看了卫安一眼,忙抢上前去摇头劝她:“您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平西侯夫人也亲眼瞧见了的,这就是福星,您怎么不信呢?” 一百七十四·奸细 因为灯光昏暗,气氛又压抑,屋子里很是吓人,端王妃半响没有出声,过了许久才轻飘飘的似有若无的嘲讽了一声:“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怎么就这么巧,说找到就找到了?” 卫安不大明白。 想了想,终于还是装作好奇的样子,瞪大了眼睛问:“这么多年没有找到.....是在说我吗?” 老嬷嬷连忙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卫安却轻轻笑了一声:“既然找我,我来了,您为什么不见我呢?” 老嬷嬷的神情已经有些愤怒,实在没想到这位之前表现的都很好的卫七小姐怎么忽然就吃错了药,这样莽撞不知礼数起来。 她咳嗽了一声,忍无可忍的制止她:“王妃身体不适,七小姐噤声。” 端王妃却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忽然笑了,撩开帐子露出脸来看了卫安一眼。 卫安猝不及防之下被吓得几乎要忍不住尖叫后退。 可是长久以来刻意培养起来的自制力还是叫她忍住了,她只是满心诧异的皱了皱眉头。 端王妃脸上横亘着许多伤疤,眼角那一块的疤痕更是让她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位端王妃不喜欢见人了,任谁的脸伤的这么严重,恐怕都不会想要见人的。 老嬷嬷在端王妃露出脸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准备去捂卫安的嘴了,公然表现出惊吓来,对端王妃来说,实在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一般这么做的人也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老嬷嬷倒不是为了卫安好,舍不得卫安受苦,她只是觉得卫安是福星,怕这颗福星因为尖叫而叫端王妃恼了罢了。 等到卫安最终都只是安安静静的站着,别说尖叫,连咳嗽都没有一声的时候,她才终于忍不住,仔仔细细的打量了卫安一遍。 这位七小姐,实在是有些矛盾。 她好似很听话乖巧,可是又很有胆量,好像很不知礼数,可又偏偏很识时务...... 端王妃也略显惊讶的打量了卫安一眼,见卫安果然睁大了眼睛,一丝惊异都没有的看着自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怎么,你竟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刚才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记起来义兄提过的,他堂姐之所以受端王妃喜欢,就是因为胆子大,不会胡乱说话。 想通了这一点,当然知道面对端王妃的脸,不能露出惊讶害怕的表情来。 她看着端王妃,有些困惑的问:“我明白啦,刚才老嬷嬷说,您找什么福星找了很久了。就是因为您脸上的伤吗?是因为遇见了福星,您脸上的伤就能治好了吗?” 其实这事情真相很好猜了。 在看见了端王妃的脸那一刻起,卫安就明白过来这个圈套究竟在哪里了。 端王妃的脸显然受伤了很久了,而她要找福星并且在找到福星之后才能治好伤的事,冯氏肯定是知道的。 所以才利用端王妃的伤,设计了这个圈套,让她来当这个传说中的福星。 而福星除了可以享受好处,还是要付出代价的。 譬如过不多久就正好是三皇子下葬的百日了,三皇子不是还缺个皇子妃吗? 等到过一阵子,想必就会有人提醒隆庆帝的。 而隆庆帝知道了以后..... 福星和儿子,当然是他的儿子重要。 卫安几乎都能猜到到时候钦天监算出来的她的命格究竟会跟三皇子的多配了。 这些人,不出手则以,一出手,总是这样不给人留活路。 她对着端王妃微笑起来。 另一头的卫老太太正为了卫安紧张的食不下咽,再一次推开了三夫人的手,焦急道:“我吃不下,算了.....撤了吧......” 三夫人没有办法,让孔嬷嬷领着人收拾了,才劝她:“您也别这么着急,那边不是什么动静都没有吗?或许事情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呢......” 卫老太太冷然摇了摇头,追问她:“怎么样,宁和叫来了吗?” 刚才宁和趁着老嬷嬷来就退走了,老太太却没忘了她。 这个人之前就一直想方设法拖着她们不让她们走,还说些什么显灵不显灵的鬼话,肯定跟这件事有莫大的关系。 她不能对冯氏和郑夫人怎么样,可是奈何一个小小的尼姑,总还是做得到的。 三夫人连忙点头,说是已经让人催去了,看见老太太实在焦心,也有些急躁,忙去外头再催了催。 过不多久,董嬷嬷匆忙进来了,冲着三夫人点了点头。 三夫人就知道事情办妥了,忙回来朝老太太回禀。 老太太嗯了一声,见董嬷嬷也进来了,又问她:“确定没叫人发现吧?” “您放心。”董嬷嬷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告诉卫老太太:“她从平西侯夫人院子里出来,就被我抓了,我让一个小尼姑守着呢,等会儿如果冯氏找她,小尼姑就会说她出恭去了,肚子不舒服。” 虽然肯定是瞒不过去,可是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卫老太太让董嬷嬷把宁和师太给弄了上来,先冷冷的盯着宁和师太瞧了一眼,才示意人把她嘴里塞着的布条给取下来了。 宁和师太害怕的很,看着卫老太太的模样,先忍不住往后挪了挪。 卫老太太冷笑了一声:“师太心虚什么?我请师太来做做客而已。” 宁和师太支支吾吾的答应两句,陪笑着问她:“不知道老太太是有什么吩咐?贫尼一定尽心尽力......” “我请师太来到底是为的什么,师太难道不知道?”卫老太太嗤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别的虚话也不必多说了吧?我请你来,你我心知肚明为的是什么。你要么就老实告诉我,要么就咬紧牙关不承认。” 她好整以暇的笑了笑:“若是你听话,至少你还能活着出去,可你若是不听话,我保证你走不出这间屋子。你也不必想着会有人救你.....这个时候了,她们大约是不会在乎你的死活的......” 也许是卫老太太的目光实在是太冷硬了,宁和师太迎着她的目光竟然忍不住颤了颤,下意识的避开了她的目光。 一百七十五·丑恶 卫老太太根本不吃她这一套,皮笑肉不笑的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把玩着手上戒指,抬头望着她满面嘲讽:“躲是躲不开的.....”她低头看着宁和师太畏缩后退,冷笑道:“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本是理所应当。” 宁和师太垂下眼睛,全做听不见。 她是不怕的,也觉得没什么好怕,在她眼里,能被人这么算计的卫家,原本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了,还能作出什么妖来? 卫老太太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出她打的是什么意思,冷笑一声转眼之间就变了脸色:“怎么?觉得我说的话不准,觉得卫家无用,也觉得我奈何不得你是吧?” 她怒极反笑,扬手叫来三夫人:“找个锤子来。” 三夫人震惊的看了一眼老太太,再看看跪在地上的宁和师太,立即就会意:“您是要动刑吗?可是这一时半会儿的,我怕不好找锤子,这荒郊野外的,哪里去找咱们家里那样大小正合适的敲骨头的锤子呢?” 宁和师太不可置信的瞧了他们一眼,不大明白她们究竟在说什么,又有些侥幸的想这或许是在恐吓她,仍旧咬着唇一言不发。 卫老太太于是冷笑出声:“这怕什么?尼姑虽然有度碟上了册子的,可是打杀一两个,想必不管是这普慈庵还是平西侯夫人,都不敢为了小小的一个宁和跟我们过不去,毕竟若是把我得罪狠了,谁知道会出些什么事呢......” 三夫人果然反身就让人去寻锤子了,不一时就找了一把锤子进来。 卫老太太也不客气,立即就拿眼瞧了一眼花嬷嬷:“你来,帮我好好伺候伺候宁和师太,看看究竟是她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锤子硬。” 到了这个地步,宁和师太已经分不清楚卫老太太究竟是吓唬她还是想动真格的了,看着卫老太太的脸色越看越觉得害怕,到最后感觉自己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滚带爬的起来要往外走。 可惜卫老太太这里人多的很,早就有防备,三夫人身边的孔嬷嬷用力一推,就把她推的一个趔趄摔倒在了地上。 花嬷嬷紧随其上,立即弯腰将宁和师太的左手给固定住了,猛地一下子就把锤子砸在了宁和师太的左手食指指骨上。 十指连心,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宁和师太的整张脸都扭曲了,她只觉得冷汗涔涔,额头却火烧了似地,立即瞪大了眼睛尖叫了一声。 三夫人就忍不住摇了摇头。 恐怕是卫老太太这些年太沉寂了,让这些人都几乎忘记了卫老太太从前到底是什么出身。明家的家法出了名的严,当年为了防止士兵们逃窜,早就立下了一系列的规矩惩罚。 卫老太太可是深得真传的。 把其中几样拿来改良以后当了卫家家法,专门惩治不听话的子孙后代,让她们警醒自身。 只是这些家法只动用过一次,那一次已经是多年前卫五老爷嚷嚷着要退婚的时候了,这些年过去了,这些人也就都忘记了罢了。 花嬷嬷的手法又快又狠,宁和师太趴在地上根本已经没有力气说话,等敲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终于连呼痛的力气都没了。 卫老太太眉眼彻底冷峻下来,坐在座上不像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像是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宁和师太已经痛的开始念起经来,不住的反复的念阿弥陀佛四个字。 卫老太太就冷笑了一声:“临时抱佛脚,佛祖也未必肯理你的。你若是再不说,恐怕就真的连佛祖也救不了你了。” 宁和师太这才哭起来。 可是张口先没说跟冯氏有关的事,倒是说起了旧事。 她说,她不是诚心想害卫安的,当初调唆五小姐陷害卫安的也不是她。 三夫人吃了一惊,皱了皱眉冷声呵斥:“你说什么?说的清楚些!” 宁和师太就哭的厉害起来:“真的不是我害的人.....我们也是听郡主娘娘跟前的葛嬷嬷说的......葛嬷嬷说七小姐桀骜不驯惹人嫌,要给她个教训......” 三夫人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她是不知道卫安不是长宁郡主的亲生女儿的,瞪大了眼睛看向卫老太太。 她觉得长宁郡主是疯了。 虎毒还不食子呢,可是长宁郡主竟然能这么狠心,自己要毁了女儿! 卫老太太也没想到当初那件事竟然还有这一层隐秘的故事,眉目间的冷淡渐渐散去,浮上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来。 她从前只觉得长宁自私。 自私到连亲如姐妹的闺蜜的东西也要抢,自私到连女儿也不愿意养。 可是她到如今才知道,长宁哪里只是自私。 她分明是恶毒。 就算卫安不是她亲生,总归是卫阳清亲生。 若她对卫阳清还有一点儿情谊,怎么能这样对待他的骨血? 宁和师太还在不住的啜泣磕头:“我们也是收了葛嬷嬷和李嬷嬷的银子.....其他的事我们也不知道......” 这些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听一听就知道了。 能说出长宁郡主身边伺候的葛嬷嬷的名号和在卫安跟前的李嬷嬷来,就有七八分可信了,再结合之前长宁郡主要人设计庄奉的事,就更能确定了。 卫老太太觉得有些心寒,又觉得有些毛骨悚然,沉默了片刻之后压下了心里头翻涌的念头,问她:“那这回的事呢?你总也要给个交代吧?” 都到这一步了,宁和师太也知道卫老太太是真动了杀心,也不敢再耍花样,哭着说自己只知道要来留住卫老太太和卫安,把卫安说成福星,让卫安去见端王妃,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果然是冯氏做的。 三夫人很是震惊无奈:“我们跟冯家和沈家都是往日无怨素日无仇的,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 卫老太太也不明白,只不过这世上想不明白的事实在太多了,譬如当初朱芳费尽心思娶了卫玉敏,结果还不是只是费尽心机的算计?想通过卫玉敏来算计卫家? 这些人真是不知道把卫家当成了什么。 一百七十六·神医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卫老太太果然是早又准备的,虽然叫宁和师太吃足了苦头,可是却也没真想要她死,在宁和师太吐口的同时就开始让大夫给她诊治了。 说是大夫,其实不过是府里的一个懂些医道的嬷嬷,还是当年孔家给三夫人陪嫁过来的,对这些伤很是有一套。 宁和师太很快就觉得不痛了,可是大冬天的,却出了一身的汗,汗把后背的衣裳都浸湿了,之前只觉得痛,现在不痛了,才觉得冷,不住的打哈欠。 不仅身上是冷的,连心里都是冷的,只要想到自己刚才忍不住吐露了冯氏的交代就觉得害怕,胆战心惊的看了卫老太太一眼。 她现在的命运全部都取决于卫老太太一念之间。 卫老太太当然不想她死,她目光沉沉的看着已经缓过神来的宁和师太,忽而笑了一声:“想活着吗?如果我这会子稍微透露出你在我这儿的消息,你可能就活不成了。” 这一点宁和师太当然知道,那帮高高在上的人,什么时候在乎过她们这些小人物的死活,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脱开了扶着她的嬷嬷,几步上前抱住卫老太太的腿:“求您放我一条生路.....” 见惯了生死,没学着对生死看淡一些,反而越发的怕死。 卫老太太嗯了一声,很是满意:“你会活着的,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做,自然能活着。不仅能活着,我还送佛送到西,若是到时候你不想在京城呆了,我就想法子让人把你送出京城,改名换姓,重新活着。” 三夫人已经听的目瞪口呆,等到卫老太太让宁和师太出去了,才怔怔的坐在椅子上,半响才叹气:“这图的是什么啊!” 在她心里,宁和师太后头替冯氏办的这件事反而不那么要紧了,她最记在心里觉得震惊的是之前长宁郡主设计卫安的事儿。 在她看来,怎么也想不通长宁郡主这么做的缘由。 卫老太太却闭上了眼睛:“图什么?图男人罢.....” 却不知道人的心都是会变的,当年费尽心思抢到了人,就越发不能容忍失去,整个人都变样了。 卫老太太有些恶意的想,这都是报应。 这边静了下来,可是端王妃那边的厢房却乱成了一团。 因为卫安才刚进门不久,外头住持师太就派了小尼姑来,说是庵里有个挂单的尼姑,是从南京普陀寺来的,有一手好医术,问要不要来给端王妃瞧一瞧。 端王妃受伤,早已经惊动了五城兵马司和端王府的人,早就已经派人来了,御医也说正在来的路上。 端王妃原本是不用的,连卫安也一并想给打发回去。 可是却挨不住老嬷嬷苦劝,最后还是让人进来了。 自己也觉得巧,受了伤碰见了这么多年都等不到的福星,而这福星一来,竟然真的有大夫上门。 谁知道不仅仅只是巧合而已,那个有了些年纪的尼姑是真的极厉害,一看端王妃的脸就先皱眉道:“这大约有十几年了吧?是烧伤了?” 老嬷嬷大喜过望,连忙点头:“可不是,生我们世子那年.....出的事......” 这也算是端王府的秘密了。 当年端王也不是没有争一争的心思的,所以就没大能顾得上后院,偏偏又没能争成,隆庆帝登了位,他的王府就遭殃了,被趁乱给摆了一道。 端王妃为了救儿子,脸烧伤了大半。 虽然端王还算有良心,对她格外的好,也很是体贴她,可是到底女子毁了容心里是不好受的,端王妃从此便极少出门了,就连应酬也不愿意、 宁愿自己给端王提起了一个侧妃,大半的事都交由她去处置。 这回岁贡,加上隆庆帝生辰万寿,才无奈进京的。 老尼姑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问端王妃:“能不能让我摸一摸这伤口?或许我有法子治的.....” 端王妃此刻已经顾不上脚上在观音堂新添的伤了,看了旁边杵着一直没说话的卫安一眼,急犹豫了片刻就点头:“既然如此,你就试一试吧。” 心里却真的开始犯嘀咕,难道真的就这么巧?当年的术士竟然算的那么准,说她以后会遇到什么福星,从此顺心如意,就成真了? 既然如此,那卫安可果然就帮了她一个大忙,是她的大恩人了。 她胡思乱想了一阵,觉得自己怎么都静不下心来,忐忑不安的看着老尼姑,生怕她到最后又摇头说没有法子。 一行人都屏息等着,老尼姑终于笑着开口:“这上面的肉都是疤了.....时间还是长了些,我的药未必要用......” 端王妃悬着的一颗心落到地上,说不出心里是失望还是早有预料的漠然,抬起嘴角笑了笑。 老嬷嬷也皱起眉头,觉得是白高兴了一场。 可是老尼姑却又笑了:“不过就算不能完全好,叫这疤痕淡上许多,却是绝对足够的.....” 就是这样也够了!何况大家心里都知道,当大夫的总是不肯夸下海口的,她既然说有七分希望,这希望就或许能多出两分。 老嬷嬷看了端王妃一眼,立即笑起来:“当真吗?!这药膏多久能起效?” 还是怕老尼姑是夸海口。 老尼姑很是自信:“三四个月,总能看出点效果了。” 虽然时间听上去很长,可是对于端王妃这样已经顶着这伤疤过了十几年的人来说,这三个月就实在是不值一提了。 何况根本就用不着三四个月。 不过半个多月,端王妃就惊喜的发现,她脸上的烧伤疤痕真的淡了! 而且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下去,她摸着自己的脸,觉得不可思议,更多的却是惊喜,捂着脸控制不住的哭起来。 她虽然生的不算多貌美,可是中上却总是有的,这么多年为了这个伤疤却要缩在家里不能见人,连儿子都冷淡下来。 怎么不心酸难过。 现在终于苦尽甘来,她简直已经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了,连老嬷嬷的恭喜都顾不上回应,连忙让她:“去,去把世子叫过来......” 她要让儿子看一看,他母亲原本不是这样吓人的。 一百七十七·捧杀 见完了儿子,端王妃整个人都精神焕发,觉得苦熬了这么多年,前面的人生都是浪费,自此终于觉得自己获得了新生似地。 那个老尼姑被她当成活菩萨一般供了起来,把这个老尼姑献上来的普慈庵也被她当成了恩人,给添了份量极重的香油钱,又许愿给菩萨重塑金身。 而至于卫安,既然是个福星,她又真的受到了这个福星的好处,当然更是宝贝似地。 端王妃在一月内一连给卫安下了四五张帖子。 连去宫中赴宴的时候,也把自己能进宫的原因总结在卫安身上,说都是卫安福气厚重,才让她从多年的恐惧噩梦里走了出来。 这样一来,连宫中贵人们都听说了卫安的福星名声。 卫安收到宫中宣召的时候,是十二月初一,一个极好的日子,黄历上写着,万事皆宜。 卫家却全都骚动不安起来。 这些日子以来,任谁都能察觉到状似风平浪静底下的暗流涌动,不管是朱芳还是后来的曹安曹文,分明都是冲着把卫家毁了的。 原本以为曹家完了也就完了,可是没想到风雨从来不曾这样轻易停止。 如今任何一件叫她们觉得奇怪的事,都能让她们如同惊弓之鸟了。 三夫人陪着卫老太太坐着,神思却已经飘得很远了,回过神来才听见三老爷正在说:“虽然表面上看上去是大好事,好像大家都把安安当成了福星,可我总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剩下来的话大家就都心照不宣了。 这回宫中的邀请,恐怕也是来者不善。 屋里沉默了一刻。 过了一会儿之后,三老爷才回过头去看着一直很安静的卫安,神情复杂的盯着她问:“安安,你肯定有办法不当这个福星的吧?可你为什么最后还是当成了呢?” 三老爷说不清心里究竟此时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卫安的安静异常让人不安。 被一个小孩子逼得有这样的不安感,真是有些挫败,他瞧着卫安,有些头疼:“安安,大家同坐一条船,你要是想做什么,须得知会一声,都不是外人......” 三夫人有些诧异,三老爷这个人实在算得上是有些心机的,可是听他的意思,竟好像却是在跟卫安交底? 这算什么? 卫安凭什么? 可是她看向卫安的时候,又忽然知道是凭什么了。 一个人要张扬容易,可是要学会低调却实在是难。 卫安却偏偏很懂的低调,她时常能低调到让你觉得她不存在,哪怕其实她是最重要的一个人,三夫人不合时宜的想到了蛇,觉得卫安就如同躲在草丛中吐着信子的毒蛇一样,随时等待着暴起伤人,给人致命一击。 卫安的目光淡淡的落在前面的三老爷面上,轻轻点了点头:“我是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她面色平静,看起来果然如同她自己说的那样,早就已经知道了宫里会有传召下来。 下旨的是方皇后。 既然卫安这个福星能让端王妃这么好运气的就正好遇上家里有家传神药治烧伤的老尼姑,当然也能惠及旁人。 方皇后这一胎重中又重,听说了卫安福星的名声,当然想着要沾一沾这所谓的福星的福气。 三老爷皱着眉头,反应过来,问她:“你的意思是,她们可能会在皇后娘娘身上动手脚吗?” 只要想到这个可能,三老爷就觉得不寒而栗,在场的人身上也都忍不住起了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方皇后可是深受隆庆帝宠爱的,现在又怀着隆庆帝唯一的孩子,隆庆帝把她看的跟眼珠子一样没什么分别,要是方皇后出了什么事,又栽赃在卫安身上,那卫家满门这么多条人命恐怕都不够死的。 这也太阴狠了。 三老爷喉咙动了一动,闭上眼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发问:“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啊......为什么非要把我们逼成这样呢......” 三老爷不蠢,他当然不会怪卫安生事找事。 因为那些人最后的目的,也不过就是冲着卫家罢了,只不过是知道了卫安的特殊之处,想从卫安入手罢了,就像当初的卫玉敏一样。 卫老太太缓缓擦了擦手,把帕子交给一旁候着的青鱼,朝花嬷嬷看了一眼,花嬷嬷就立即知机的领着人退了个干净。 她这才淡淡的笑了笑:“为的什么?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罢了。至于我们,现在已经没什么利益可图了,可不过因为我们不肯束手待死,所以有些人就觉得心里不痛快了。” 她看向卫安,轻声道:“你做的对,若是这次避过去了,还有下次,倒不如将计就计。”她说完,又笑:“何况......你是不是故意要当这个福星的?” 当然是故意的了,卫安笑的眼睛弯成月牙,很开心的朝着卫老太太点头:“当福星也不是没有好处,她们这样费尽心机想要我当福星,我就成全她们好了。” 不过她是个自私的福星,这福气只是带给她自己的,和其他人可半点关系没有。 三老爷皱了皱眉头,正想说话,就被打断了。 外头有管事来报,说是老镇南王妃来了。 这可真是有些稀奇了,老镇南王妃从长宁郡主出嫁过来之后,几乎没有登过门,什么事值得她跑一趟? 卫老太太也有些诧异,回过神之后就吩咐三夫人:“你出去迎一迎。” 经过卫安的事,卫老太太对老王妃已经不如多年之前那样怨恨,如今听见她的名字和消息也已经能做到心平气和了。 三夫人越发察觉出来卫安如今的地位,垂眉敛目的应是,出去恭敬的把老王妃迎了进来,又陪着老王妃说话:“天寒地冻的,有什么事,老王妃您派个人过来知会一声也就可以了......怎么还亲自来?” 老镇南王妃轻轻摇头,搀扶着崔嬷嬷的手,勉强定了定神:“还是亲自来一趟才放心,眼看着也快要过年了,这小丫头没良心,也不来瞧瞧我,我只好自己来瞧她了。” 一百七十八·探望 三夫人有时候不知道是该说卫安命不好,还是该羡慕卫安命好。 虽然有个那样不靠谱的娘,可是她到底还有个这样宠她疼她的外祖母。她收回神来,知道老王妃是在说场面话,其实应该是听说了端王妃的事才来的,就笑着点了点头,一路扶着老王妃到了合安院。 多年不见,上次相见还是在孔家,可就算是那样,两人也没说过什么话,现在再见面,卫老太太自问心里怨恨已经减轻不少,可是却仍旧不能做到一笑泯恩仇,互相见过礼之后,便淡淡的笑了笑,让卫安自己带着老王妃回房去细聊。 她自己留了三夫人,推心置腹的拍了拍三夫人的手:“这回的事,别怨安安。” 三夫人吃了一惊,连忙摇头:“这怎么能怨的上安安呢?别人有心算计,根本就没有真心商谈亲事的意思,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娘您说这话,真是折煞握了......” 这几个媳妇儿,就连庶出的也这么懂事。卫老太太目光沉了沉,再次觉得卫五老爷当年大约是猪油蒙了心瞎了眼,才会娶回这么一个不懂事的祖宗来。 她欣慰的点了点头:“你能这样想,我心里好过许多。你说的是,别人根本不是诚心来谈亲事的,这也幸好是没成......”她声音略显沉重的道:“若是真的成了,恐怕将来就又是一个阿敏了。” 三夫人被她说的不寒而栗,想起卫玉敏的下场简直打哆嗦,把平西侯夫人和郑夫人杀了的心思都有了,压低了声音冷笑了一声,咬牙切齿的道:“真是不把人当人。”她说完又看了老太太:“娘,安插在端王妃院子里的人,也没传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吗?还有宁和......” 卫老太太知道她是心里不安,安抚的抚了抚她的肩膀:“这些你都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你只要好好的打理好家里就是了......” 她又道:“你明白,可是小五却未必明白。我这些日子看小五,好似时常对小七怀着怨恨,大约是觉得小七坏了她的姻缘。你多跟她说说道理,让她不必担心,这件事过后,我自然会给她找个更好的。” 有了卫老太太这句话,三夫人更加放下心来,连连点头。 心里又有些想要叹气,从前跟卫七一比,卫玉攸可算得上是再好不过了,可是现在跟卫七一比,卫玉攸却又处处都是不是...... 卫安不知道自己已经拿来跟卫玉攸比较了,她正专心致志的听老王妃说话。 她是老王妃一手养大的孩子,老王妃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这阵子必然不好过。 别人难过的时候总是大吵大嚷,恨不得天下人同她们一同难过。 可是卫安的难过却总是内敛而自持的,因为心里憋着一口气,所以连喜怒都不能随意表露出来,去了一趟普慈庵之后,情况又加剧了。 她斟酌着叹了口气,告诉卫安:“我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之前卫安在普慈庵被人污蔑说是偷了陈绵绵的玉如意的事,都是长宁郡主指使李嬷嬷和葛嬷嬷干的。 所以李嬷嬷才那么恰好的躲开了跟卫安一起上普慈庵的差事。 卫安嗯了一声。 似乎什么都没说,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卫安有千般万般不好,可是她对长宁郡主,是真的没有话说的。 这么固执又任性的人,对着长宁郡主却一丝脾气也没有,从来不拿针线,可是为了长宁郡主的生辰却可以一针一针的绣双面绣,绣八骏图。 她从来都像是围着火光转的飞蛾,对长宁郡主趋之若鹜。 老王妃不再多说,垂下头闭了闭眼睛:“我没有教个好女儿出来。” 她又转回神来摇头:“不说这些了,她就要回来了,你心里做好个准备罢。我这回来,是同你说另外一件事的。” 卫安把头靠在她膝盖上,抱着她的腰轻轻嗯了一声。 像是一只依恋主人的小猫。 老王妃觉得心都软了,俯身替她整理头发:“现在满京城都在传你是福星的事,我上回听你舅舅提起,说是宫中方皇后胎像不是很好,又听说你要进宫......” 她神情复杂的叹气:“称病吧.....小七,你还只是个小孩子......” 卫安双手握住老王妃还没收回去的手,很认真的仰起头看着她摇头:“不行的,外祖母,你把我当小孩子,可是别人已经不把我当小孩子了。在她们眼里,我只是一个能算计卫家满门的工具。” “楚王的心思太沉了......”她重新把头放在老王妃膝上:“何况当初明家一百多条人命,也需要有人来还。” 老王妃简直要被她气笑了:“就凭你吗?”她有些激动,捧着卫安的脸:“那是藩王!北地强藩!连圣上也要顾忌三分,势力遍布朝野,你以为就凭你,能让他血债血偿?!安安,你还是太小了.....” 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不顾后果,只图快意恩仇。 可是往往这份冲动是不能带来什么好结果的。 以卫家现在的能力,要跟楚王抗衡,简直就是以卵击石,蚍蜉撼树罢了。 卫安晃了晃她的胳膊,笑的像是一只小狐狸:“说到这个,我有事想求一求您......” 老王妃蹙了蹙眉,觉得她根本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里,可是对上她的笑就又没了脾气,一指头戳在她额头上,又气又怒又无奈:“你呀!” 她见卫安只是笑,又生不起气来了,低声问她:“我有什么能帮你的?” “有的有的。”卫安仰头看她:“您时常能进宫,不如有空的时候帮我问一问方皇后,近日楚王妃是不是常常进宫......” 后宫里能跟冯氏扯上关系的,就是冯贵妃了。 可是冯贵妃上一世并没有什么事迹流传出来,最后也是因为三皇子死了,而郁郁而终.....简直连她的脾气都不知道。 这一世卫安也摸不着她究竟是怎么想的,更不知道她跟冯氏来设计卫家的事有没有关联,只好先探一探底。 一百七十九·追杀 十二月初四,定北侯府收到了南昌的书信,信上说,十二月初三卫阳清就启程了,若是顺利的话,大约还能赶回家过小年。 卫老太太倚在大引枕里,腹间盖着一张团花绒毯,把信交给了三夫人,表情仍旧算得上平淡的问她:“家里都收拾好了吗?” 将近年关了,也该把家中上上下下都清扫一遍,除旧迎新了。只是最近因为宫里宣召,家里没人顾得上吩咐下去。 三夫人面色有些憔悴,应答却还是很自如:“都吩咐下去了,今天先清洗大件的物什,好容易有了太阳,趁着这个时候洗了晾干,也免得到时候给霉坏了。” 她办事向来是有分寸的,卫老太太当然放心,见她精神不济,有些关心的问:“身上不舒服?怎的面色这样差?” 在外头候着的孔嬷嬷心里咯噔了一声,缓缓叹了口气。 倒是不是不舒服,只是昨天亲家老太太来了一趟,说了郑家的事作罢的事,言语间很有些埋怨,说是郑家人说话不好听,还带出了之前普慈庵的旧事,责备了五小姐一番。 卫玉攸哭闹了一晚上,三夫人怎么劝也没用,因此才有些精神不济。 三夫人自然是不能和老太太说卫玉攸闹事的,笑着摇摇头,顺势把话题给转开了:“是为了小七的事......我这心里总是不安的很......” 她左右看了看,又有些好奇:“怎么今天还不见小七过来?” 自从被卫老太太另眼相看之后,卫安基本上算得上跟卫老太太形影不离了,每天的晨昏定省更是比谁都准时。 别说缺席了,就连迟到早退也不曾有过,可她现在却没看见卫安,不由有些吃惊的看向卫老太太:“宫中初一下的旨意,宣她初九进宫觐见,这眼看着就要到日子了,您怎么还让她出去乱走呢?” 卫老太太知道她的意思,忽而笑了一声:“她可不是乱走.....”她又道:“她心里有分寸的,你放心吧......” 卫老太太都这样放心,三夫人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虽然早知道卫安已经不同寻常,可是从卫老太太嘴里听见她对卫安这样毫不设防的信任,她仍旧有些恍惚,卫安究竟是怎么做的? 她出了一会儿神,外头就来了许多管事的要回话,她连忙站起来:“不打扰娘您理事了,外头也还有许多事,我这就去料理。” 卫老太太手里从来不是没人的,三夫人对这一点看的很清楚,该做的事情她做,不该沾染的事情她从来不肯自作聪明。 卫老太太喜欢的也是她这一点,朝她微微点头,等她出去了,才让人进来。 卫瑞黑了很多也瘦了许多,整个人就算是裹着厚厚的冬衣,也能看出那份憔悴和支离,不仅如此,面色还极苍白,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似地。 卫老太太吃了一惊,有些担忧的看着他:“你这是怎么了?” 卫瑞嘴唇苍白,没有血色,朝着卫老太太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咳嗽了好几声才止住了声音,极力的清了清嗓子告诉卫老太太:“线索断了.....” 他闭着眼睛,极不甘心却也无能为力:“七小姐提醒我从云南去查,我之前其实也去过很多次的.......” 还是卫老太太让他去的,可惜什么都查不出来。 云南境内原本就多苗族等异族,山贼流窜也是常有的事,明家众人在路途中出事早已经被盖章定论,后续首尾也早就被收拾好了,卫瑞每次去都是铩羽而归。 先从云贵总督查起,可是云贵总督早已经调任去了两广,而且他位高权重,轻易奈何不得,卫瑞就去云南找线索。 可是因为当初经办此案的官员都已经贬的贬死的死,竟没一次查出有用的东西。 直到这一次,卫安提醒他未必就要从官员身上下手。 “当初经办的大小官员那么多,有品级的当然是可以或是调任或是灭口的,可是那些诸如师爷小吏衙差之流的呢?哪里能清的那么干净.......” 卫瑞想起当时卫安说的话:“而人海茫茫,怎么知道是不是跟当初的事情有关,也不是没有办法,卷宗上头都有记录的,您不如先在这上头动手脚。” 他的确成功从这上头动了手脚,并且找到了一个知道当年旧事的人,当初他还是个驿站的驿丞,那晚就是他在驿站里。 可惜他还没能问出什么,就出事了。 他的住处被发现了,当夜就遭了刺杀,如果不是他身边的人都足够可靠,拼死护着他,他根本就不能活着回来。 卫老太太神情冷淡:“是那个驿丞通风报信,还是你早就被人盯上了?” 如果是驿丞通风报信还没那么可怕,可如果是早就被盯上了,那才真的可怕了。 楚王究竟是势力已经蔓延到如此可怕的地步,还是他的人无孔不入,谁都不放过? 卫瑞捂着胸口咳嗽了一声:“应该不是驿丞通风报信.....他没那个机会......” 卫老太太嗯了一声,若有所思的垂下头。 不管怎么说,楚王都实在太让人有压力了。 而且他还把卫家盯得这么紧,他如果连卫瑞去了云南都知道......那接下来会怎么做? 卫老太太光是想想,就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而让卫老太太觉得毛骨悚然的楚王,此刻正听自己的长子,楚王世子楚景瑞回事。 楚景瑞在父亲跟前的时候比在母亲跟前的时候要小心多了,斟酌着同他说:“卫家胆子也挺大的,现在云南的事儿还没了呢,她们就敢顶风作案,还跑到云南去了......” 屋子里坐着七八个人,听了他的话一同都笑起来。 “可不是......”楚王府长史秦冲敛了笑意:“这位老太太这么多年都安安静静的,我还当她是死了这份心了,可是现在看来,恐怕人家只是在韬光养晦罢了。王爷......” 他看向正值壮年,意气风发的楚王,皱着眉头道:“不可轻敌啊!” 屋里烛光摇动,楚王的脸掩映在灯火中,看不清楚神色。 一百八十章·谈事 他是个足够冷静的人。 当年跟皇位失之交臂,首先做的也不是没用的恼怒生气,而是细细筹划。利用隆庆帝的性格接二连三的除了明家等心腹大患。 他又偏偏很懂的收敛。 在引起隆庆帝警觉之后就立即又退步了,安安静静的收起爪牙不再进一步,一等就等了这么十几年才开始再动。 原本以为会很顺利的。 可是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最近总是出师不利,不好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楚王的手指屈起来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而后才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仿佛是把众人都给激活了,秦冲紧跟着就道:“这回还是让人跑了,后患无穷,王爷有什么打算?” 有什么打算? 楚王冷笑了一声,他一直都在打算。 卫家逃过了一次又一次,可是这一次,他看她们怎么躲得过。 “一步一步来。”他终于很是冷静的出声:“卫家那个小姑娘不是就要进宫去了吗?饭是要一口一口吃的。” 众人都若有所思。 楚景瑞有些不明白:“卫家在查我们,我们现在朝一个小姑娘动手,是不是惩罚太轻了?” 秦冲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世子这就不知道了,王爷可从不做无用功。您可且等着瞧吧。” 楚王把屋里的人都用余光扫了一遍,忽然出声:“卫家不足为虑,没什么好在意的,也就是秋后的蚂蚱,容她们蹦达几天吧。” 接连折损了朱芳还有曹安曹文,他面上不说,其实已经很是恼怒。 就算是已经把卫家的后路都安排好了,可是心里还有一股气,既然有气,当然不能让她们死的这样轻松容易。 他咳嗽了一声,看了看天色,吩咐人都散了,自己领着儿子,也不要人打伞,冒着雪步行回后院。 “是不是很奇怪父亲为什么要跟一个小姑娘过不去,好像是在本末倒置?”他静静的借着月光看飘舞的雪花,并没有停留。 楚景瑞跟的很紧,老实的承认了,承认了以后又道:“不过我知道父王办事,从来都是再谨慎周全不过。既然这么着意对付个小姑娘,当然也有您的道理。” 察言观色这门功夫,自己儿子是已经学的炉火纯青了。 楚王回头看他一眼,见他在雪地里走的又稳又快,心里浮上些骄傲,难得的赞赏的笑了笑:“你知道就好,不要小看任何一个人,说起年纪,你年纪大吗?” 他又道:“沈琛和楚景吾年纪大吗?” 楚景瑞立即站住了表明自己受教:“我也听母妃提过了,也知道卫七有些不同寻常,可是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父王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对付她。” 不懂不会装懂,从来都知道审时度势,楚王更满意了,笑着为他解惑:“怎么会是绕圈子呢?卫七不同寻常,我就让她更不寻常一些。上回的事,方家能那么侥幸的避过,是卫家给方家卖的好。” “她们倒是挺聪明,跟方家卖好,觉得就有了个靠山护着。可是如果方皇后出了事呢?”楚王提醒楚景瑞:“如果方皇后是因为卫安出了事,那方家会放过她吗?” 楚景瑞在原地站住了。 月色寒冷,他忍不住也冷笑了一声。 卫安却并没时间冷笑,她坐在沈琛对面,正在跟沈琛谈一桩交易。 沈琛倚在椅子背上,好整以暇的问她:“你这么不怕死吗?” 卫安有些诧异:“我为什么会死?” 只要事情成了的话,她怎么可能会死呢? 沈琛哦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又紧跟着说了声好:“既然你这么说,我当然没有不帮你的道理。”他双手撑在桌上,又有些好奇:“那你到底拿什么来换?” 卫安要他帮忙,让他推波助澜,成就她福星的名声,这也没有多难,他当然很乐意帮忙。可是问题是,卫安能给什么样的回报。 这么久以来,卫安杂七杂八的做了不少事,可是没有一件事是和当初云南的事有关的,他的耐心已经快不够用了。 卫安也能看得出他的急躁,手指轻轻按在杯沿上,看着上头鱼戏莲叶间的图案发呆,过了片刻才道:“我拿当初云南知情人的名单跟你换。”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仿佛是在说什么一件再小不过的事,可是沈琛的目光却猛然收紧,盯着卫安看了一眼,冷声道:“成交!” 卫安点了点头,站起来毫不拖泥带水的就要走。 沈琛却忽然又出声叫住她。 她回过头有些不解的看他。 总觉得沈琛今天好像有些奇怪。 沈琛却顿了顿,半响才道:“你以后如果有事,或许能去求一求郑王。” 卫安疑惑皱眉,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她跟郑王之间毫无关系,可以说风马牛不相及,沈琛为什么让她找郑王帮忙。 沈琛却又不说了,朝她摆了摆手:“算了,你就当我没提,你说的事我知道了,自然替你办的妥妥当当。” 卫安按捺住心里的疑惑,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告辞。 回府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可是合安院的灯就仍旧亮着,她进了门,花嬷嬷就朝她笑:“可算回来了,老太太吩咐厨房给您留了汤,趁热,快些喝。” 卫安迈步进门,先跟卫老太太说了和沈琛的交易:“小镇国答应了。” 卫老太太嗯了一声,摸了摸她的头发,又让青鱼给她递了手炉暖手,等屋里的人都退的差不多了,才跟她说了卫瑞回来的事。 然后又说:“楚王把我们也盯得很紧,这一次我们想将计就计,未必就能成。可不管怎么样,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总要试一试才甘心。” 楚王心思缜密,卫家一而再再而三逃过他的陷阱,他会注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卫安并不觉得稀奇:“他不派人盯着我才觉得奇怪,明家的事,现在已经是心照不宣了,就看谁棋高一着......” 话音刚落,天寒地冻又冰天雪地的,三夫人却忽然求见,等卫老太太让她进来,她就满面寒霜的说:“端王府来人了......” 一百八十二·圈套 第二天果然宫中就有诏令卫安入宫。 因为早有准备,卫家倒是并不怎么慌乱,井然有序的送走了天使和卫安。 二老爷和二夫人都一头雾水,不明白宫里为什么忽然传召卫安入宫,三夫人心里却是有数的,总归跟昨晚端王府来人脱不了关系。 她心里有淡淡的不安,因此也就没注意卫玉攸惨白的脸。 卫玉攸是很不服气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卫安忽然就跑到她前头去了,从前卫安分明是个人厌狗憎的讨债鬼,可是现在卫安却分明成了香饽饽。 她的亲事受阻,还要被郑家看不起,可卫安现在却能入宫陪伴贵人! 三夫人没功夫理会她心里的嫉妒,让人把她带回去了,自己跟在卫老太太身边和三老爷一起侍奉老太太回了合安院,坐下来了才问卫老太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卫老太太也就大概同她们说了一遍。 三夫人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那小七怎么敢进宫去呢!如果方皇后万一有什么事,那......” 那卫家也就玩完了。 三老爷也是这么想的,他摇了摇头:“小七太冒险了.....” 卫老太太咳嗽了一声,按住胸口,等胸口那阵闷疼过去了,才朝她们两个摆了摆手:“说这些太晚了,也没什么用处。不如想想别的事吧。” 她这样冷静镇定,三老爷和三夫人也莫名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齐齐的应了一声是。 卫老太太捂着手里的暖炉,抬眼去看三老爷:“之前我让你找方家,方家是怎么说的?” 上次在普慈庵预感到了冯氏和郑家居心不良,老太太特意写信让三老爷去跟方家求个人情,就怕到时候卫安在端王妃那里有什么不测。 只是后来峰回路转,卫安不仅没被刁难,反而还被莫名安上了一个福星的名声,卫老太太也就没再提这回事。 三老爷便仍旧摇头:“方家并没松口答应帮忙,我跟您说过的,只是没说详细.....”他想了想,才道:“我连方老太太的面都没见到。” 方家的态度转变的如此之快,实在让人有些想不通。 三老爷皱着眉头很是不满:“方家忘恩负义,实在不值得与之为伍。” 卫老太太原本也没把方家看的太重,只不过因为都被楚王算计所以暂时成了盟友罢了。 只是方家之前还是表明了要结交的态度,现在却这样避之惟恐不及,也的确有些奇怪。 要说为了朝中那些流言蜚语,又好像不像。 倒像是谁在其中起了作用似地,卫老太太沉沉的坐了半响,忽然问:“杨庆和怎么样了?” 三老爷连忙应声:“好吃好喝的供着呢,伤也好的差不多了,现在就透出消息去吗?” 卫老太太摇头:“现在不是时候,卫瑞去云南已经打草惊蛇了。何况时间过了这么久,傻子都知道事情不对劲了,杨怀是个聪明人,楚王也是聪明人,这么久了,他们再想想我们接二连三的避过了算计,应该已经怀疑到我们身上了。” 那岂不是更加危险? 楚王真的认定杨庆和在她们手里的话,恐怕恨不得把她们挫骨扬灰。 卫安..... 宫中宣召的急,又有凤仪宫的少监亲自领着,卫安并不需要在宫门外候着,很快就进了宫。 连着下了许久的雪,好容易才天晴,四处都是扫雪的小太监们,卫安目不斜视的跟着少监穿梭在宫墙之中,走上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是看见了凤仪宫的飞檐。 她上一世是见过方皇后的。 那时候这位方皇后已经瘦的不成人形,楚王登基后为了表示仁慈,特意供养着方皇后,还尊她为太妃。 她却过的并不好,第三年的宫宴上,就再也没出现了。 可是这回卫安看见的却是活生生的,还活色生香的方皇后。 她倚在榻上,面色有些憔悴,可是肤色却是极好的,整个人显出一种养尊处优又生活顺心的状态。 过的好不好,从脸上就是看得出来的。 可见现在的方皇后极受隆庆帝宠爱。 方皇后一面皱着眉头不肯喝宫娥端着的药,一面略有些好奇的朝着卫安笑了笑:“抬起头来。” 卫安顺着她的话抬了头,低眉顺眼的平视前方。 方皇后愣了愣,半响才朝她道:“你就是卫安?” 她听说过这个福星挺多事,却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会这样好看。 实在是让人有些挪不开眼的好看,看着她,连心情都好了。 卫安轻声应是。 方皇后就笑了,挥手让伺候的人退了个七七八八,这才招呼她:“你上前面来。” 端详了她一阵就笑:“听说你从前名声不大好,可是本宫看着你的脸,大约就知道为什么了。” 太好看的人,总是容易被人针对的。 卫安却没有答话。 她这张脸,她从来就不觉得有什么用处。 长得再好看,上一世不还是没一个人喜欢么?可见相貌这东西,是并没有什么用处的。 方皇后见她沉稳,又高兴了一些,让她坐在下首,问她:“果真是因为你的福气,所以端王妃的脸才好了?” 卫安想了想,便道:“大约是吧,端王妃既然说是,就是了,我自己是不大明白的。” 方皇后眼里的笑意就深了些。 这个小姑娘倒是真的有些意思。 她哦了一声,纤细白嫩的手指在茶盏上抚了抚,又问她:“之前我弟弟的事,是你发现的?” 方皇后仿佛真的只是为了让她进来闲聊,试试她的福气管用不管用。 这样十万火急的让她进宫来,可是到头来却只是跟她闲话家常。 卫安面不改色,也就顺着她的话认认真真的答,方皇后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方皇后有些喜欢这个小姑娘了。 她还没见过在这个年纪能跟卫安这么知道骚人痒处的姑娘。 可惜,这个姑娘再好,终究是要死了。 她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不再跟卫安说之前的事了,反倒是让卫安给她念起了佛经,听了一会儿,就留卫安用膳。 一百八十三·棋子 宫中长日无聊,方皇后有了身孕就更是金贵非常了,等闲连动弹都有一大帮人在后头跟着,见时辰还早,就笑着朝卫安道:“天儿还早着呢,你陪在我身边想必也是无聊,不如出去走动走动,御花园的梅花开的正好,你替我摘几枝回来插瓶。” 她是吩咐,不是在和人商量,卫安连忙起身应是。 立刻便有宫女上前来领着卫安往外走,手里还抱着玲珑剔透的水晶梅瓶。 等卫安出去了,方皇后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慢慢的淡了一些,靠在宽阔软和的引枕上头,轻轻叹了一声气。 “不错的小姑娘......”她皱着眉头,觉得头有些疼,哎哟了一声,紧跟着说道:“真是可惜了,多少年没见过这样标致的小姑娘了?若不是时机不对,这样貌.....配弟弟也是极好的。” 承恩伯方正荣的名声实在是太差了,就算是皇后的弟弟,这京城贵族人家也没有看得上他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的。 尤其是当初卫大老爷在金銮殿上一闹,就更让方正荣恶名远扬。 前些年,还有那为了扬名的书生,专门以方正荣为主角编出一幕戏来,叫做斩国舅,虽然名字不同背景也不同,把背景放在了前朝,可是有脑子的,谁不知道其实这戏就是在说的方正荣? 戏里把方正荣写的极坏,让人恨得咬牙切齿,最后还被皇帝给斩了。 原本之前好容易有个贪图富贵的小官家松口了,愿意把嫡女嫁过来,可是经过这么一件事,也怕被人指着鼻子说是卖女儿,硬是该拒了。 直到如今,方正荣的亲事还是横亘在方老太太和方皇后心上的一根刺。 方正荣是她大伯的儿子,她没进宫之前,因着方正荣没爹没娘,养在方老太太膝下,她们感情比亲生的兄弟姐妹还要好,她心里自然是心疼弟弟的。 贴身伺候她的女官云娘连忙上前问询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等方皇后略带着撒娇似地说是有些头疼,才放下心来。 方皇后的头疼是老毛病了,她绕到方皇后身后,轻重得当的给她按捏起头部来,这时才顾得上回之前方皇后的那句叹息了:“这有什么......” 她笑着说:“虽然这个小姑娘的确是美丽标致,可是毕竟还小呢。要等到她长大,可得等到什么时候?咱们国舅爷可等不得。” 方皇后也忍不住笑起来:“你说的是,我只见她是个绝顶的美人胚子,倒是忘记她的年纪了。” 谁叫方正荣只喜欢漂亮姑娘,见了漂亮的女孩子就走不动道。 所以他的媳妇儿才这样难找。 身份年纪和相貌都有的,人家看不上他,身份有可不漂亮的,好容易愿意嫁的,可他又看不上。着实是让方家人头疼不已。 “您也不用太过担心。”她继续给方皇后按摩,轻声笑道:“等这件事了了,冯贵妃不是答应过咱们,把冯家旁支那位排行十七的冯家小姐嫁给国舅爷吗?那位姑娘可是出了名的漂亮啊。” 方皇后又微笑起来,似乎是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可不是,如果不是她这么说,我也未必愿意帮她。” 云娘点了点头。 毕竟之前卫家还给方家提过醒,帮了方家那么大一个忙的。 说到这个方皇后就又气起来:“真是欺人太甚,算计人算计到本宫头上来了......” 竟然想污蔑方家害冯家和三皇子..... 这也幸亏卫家提醒的早,否则一旦真的被闹出来,方家就算是最后侥幸没事,也得惹上一身臊,何况看她们计划周详的程度,显然是想置方家于死地的。 云娘应了一声,有些感叹又有些后怕的接话:“可不是么.....背后的人真是其心可诛。”她说到这里,想起卫家来,又有些犹疑,最后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方皇后:“您忘了,家里和陈御史的意思.....卫家还有大用的,毕竟很多事她们不方便做,卫家却为了明家的事没有退路的......现在咱们真听冯贵妃的话,只怕到时候卫家......” 方皇后也皱了皱眉。 她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可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别提这些了。”她按捺住不安和不耐烦,摆摆手:“一个卫家而已.....她们现在是什么景况难道你不知道?” 卫家也就是破落户而已。 能不能苟延残喘还要看隆庆帝的心意,何况她们现在自身就已经是泥菩萨过江了,杨怀和平阳侯府算计方家,可最主要的却不是为了对付方家,他们显然对卫家的仇恨更深一些。 虽然卫家的确某种程度上可以算是她们的同盟,可是当有更重要的盟友来靠拢的时候,这个同盟就实在不是那么重要了。 冯氏可是拿冯家的支持来做交换的。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冯家遭逢变故,可是在隆庆帝心里的地位却又更上了一层,何况冯贵妃在宫里的势力也实在不容小觑。 要是有了冯家,还在乎卫家吗? 卫家跟冯家一比能起的作用就实在是有限了。 方皇后的头疼已经缓解了许多,就温和的示意云娘停手:“不必再按了,你也休息一会儿,待会儿出去瞧瞧.....” 主仆多年,她早已经不把云娘当成普通的奴婢。 云娘也许多话都敢说,见状嗯了一声,轻声道:“我没事的,这就出去瞧瞧去,现在大约七小姐是碰上贵妃娘娘了......” 方皇后有些疲倦的闭上眼睛,半响才点了点头,吩咐她:“那你就出去看着,若是有不对劲的,再回来告诉我。” 虽然冯贵妃的手段肯定是不会差的,不过云娘说的是,卫七的确也有些古怪。 她心里还是略微有些不安,生怕事情会生出变故。 外头已经下起雪了,云娘站在台阶上往外望,能看见重重堆满了雪的钩心斗角的宫殿,她接过宫娥递来的雨伞,快步迈进了风雪里。 御花园东北处的梅园里千树梅花竞相绽放,红白梅花夹杂在一起如同是天上云霞,让人目不暇接,云娘却并没心思欣赏,一眼就看见了身处其中的卫安。 一百八十四·有缘 云娘看见卫安的时候,卫安正踮着脚攀一株梅花上头的梅花,她挑中的那枝梅花洁白如雪,颇有意趣。 只是她到底人小,在原地蹦了好几下都没成功把梅花成功摘下来。 云娘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 怎么还在这里折梅花?难不成是冯贵妃忽然改了主意,不为难这个小姑娘了? 可是堂堂贵妃,行事怎么这样儿戏? 一旁的宫娥猜到她的意思,低声提醒她:“姑姑,贵妃娘娘在那边八宝亭里呢......” 八宝亭还是当年隆庆帝替明皇后建的,因为明皇后喜欢梅花,隆庆帝为了表达她对明皇后的宠爱,特意立了这座八宝亭。 八宝亭一共三层,层层看见的景致都不一样,掩映在梅花深处,就算等梅花凋谢了也不显得孤寂------四周都种了不少珍稀花草,极为美丽。 只是旧人的东西,在新人看来向来是碍眼的,方皇后并不喜欢这座八宝亭,这个名字她都快忘了。 此刻猛然想起,她就抬起了头,拿手遮在眼睛上方,遥遥的往八宝亭看去。 以她的角度,看得见冯贵妃穿着银狐毛斗篷,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的模样。 这么多年冯贵妃都低调的如同不存在,现在猛然高调起来,周身的气势遮都遮不住,云娘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 下一刻冯贵妃已经从八宝亭上消失了。 云娘眨了眨眼睛,看见冯贵妃下了楼梯,很快出了亭子,朝着卫安的方向过去,冷不丁的叹息了一声。 卫安好容易够到了看中的梅枝,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便揪着刚折下来的梅枝转过了头。 只看了一眼,她就收回了目光,缓缓朝对面的人行了个礼。 冯贵妃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不着痕迹的收回目光,笑着问她:“这是谁家的小姑娘?长得可真是喜人。” 长得的确是漂亮的,冯贵妃有些恍惚,总觉得眼前的小姑娘莫名的有些眼熟。 只是再漂亮,也就是个皮囊,她眼睛微微眯起来,细长的凤眼里透出一股莫名的冷意来:“到本宫跟前来让本宫瞧瞧。” 卫安手里还捧着那支梅花,她立在梅树底下,却像是一朵清丽又妖冶的山茶花,让人觉得有莫名的矛盾感。 “娘娘。”卫安低眉敛目的上前跟她行礼,又恭敬的立在一边。 冯贵妃却抓了她的手,顺势把她拉到跟前,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楚王妃说的很多话都不可信。 可是有些话却不是无的放矢的。 就是眼前的这个小姑娘,看似温和无害,像是枝头最美丽的那朵花,可是却内外不一。 她跟方皇后达成默契的前提,就是从方皇后那里得了准话,知道卫家的确是提醒过方家避开算计。 可卫家能提醒方家,却不肯跟冯家知会一声。 冯家死了那么多人..... 连她的儿子都死了。 卫家分明知道楚王要算计人,想要让冯家当冤大头,可是她们却去跟方家套好..... 她心里的冷意一点点渗出来,连握着暖炉的手也冰凉得像是刚从井水里拿出来,冰冷刺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和颜悦色的跟卫安闲话:“是卫家的小姑娘?那个很有福气的?” 卫安有些想要叹气。 从那个和对付谢家小姐差不多的套路套在了她身上,她就猜到背后算计的应当是冯贵妃,可是当知道真的是冯贵妃的时候,心里却还是有些想叹息。 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向来是不能讲清楚道理的。 何况她的确在冯家和方家之间选择了方家。 是人做事就总有取舍,总要选择利益多的那一边,她当时除了靠方家也没有办法------当时她就算是去跟冯家说了,冯家信吗? 冯家是不会信的。 说来说去,这就是一个死结。 不能化解的死结。 她低声应是。 冯贵妃心里的冷意更多了一点。 卫安越是冷静透彻,她就越是觉得愤恨。 她手中的帕子放到唇边,掩住了溢出来的冷笑,哦了一声,咳嗽了几声看向卫安:“原来真是你.....好孩子.....我也觉得你是有福气的......” 她拉住卫安的手,看着卫安白里透红的,没有一丝瑕疵的脸,连目光也是温和的:“我刚才看见你,就觉得同你有缘.......” 她拉着卫安,还没完全把话说完,外头已经响起了浑厚低沉的声音:“什么有缘?” 后宫中能出没的男子..... 卫安心念微动,旁边众人已经跪下来山呼万岁了。 她也规规矩矩的跪在地上,垂着头很是恭敬,余光却看见一抹明黄衣角。 那衣角越来越近,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拉起旁边的冯贵妃来:“起来罢,才刚去你宫里没瞧见你,听说你来赏梅了,便来瞧瞧你。” 自从三皇子死后,隆庆帝倒是对冯贵妃忽然好了起来。 大约是为人父母的,在孩子死后总是有共通之处。 原本三皇子就算是只有五分好处,因为他死了,这好处也变成了十分了。 世上最好的,总是死人。 因为对着三皇子的这份父子情谊,也为了死去的荣昌侯和荣昌侯世子并老太太,隆庆帝对冯贵妃极为厚待,最近赏赐都是流水一般的赐下去。 冯贵妃攀着他的手站起来,抿唇笑的有些感伤又有些怀念:“我说跟卫家七小姐有缘分呢......”她不无怀念的叹气:“当初冀儿在世,最喜欢阿清了,只是阿清也去的早.....”她叹口气,看着隆庆帝深邃起来的目光,抿唇带了些颤音:“我真是想她们两个.....七小姐长得跟阿清又实在有几分相像,我看着七小姐,就要想起阿清和冀儿来.....” 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想起冀儿还在世,若是瞧见这样像阿清的小姑娘,该有多喜欢。” 算一算,三皇子的年纪,的确差不多也该选妃了的。 隆庆帝便也有些惆怅起来,双手负在身后,重重的叹了口气。他一生其实已经算是顺遂,可是在子嗣上却总不如意。 嫡子死了,庶子也死了,现在唯一保住了的儿子竟也死了...... -----推荐一下好机油的新书《世玺》:别出心裁的恋爱故事,非一般的套路~~~火热连载当中,有兴趣的可以去看一下哦。 另外,爱你们,么么哒。 一百八十五·更恨 他终于正眼看着卫安,然后有些震惊的睁大了眼睛,沉声吩咐:“抬起头来!” 卫安依言抬头,目光像是夏日清晨里升起的朝阳,漂亮干净,光芒万丈。 她的眼睛好像会发光。 隆庆帝闭了闭眼睛,脑海里却浮出另一张脸。 那个女孩子曾经是明皇后的掌上明珠,也曾在王府里养过几年,看见他就甜甜的喊他姑父。会做醒酒汤,会弹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简直就能弯成天上的月牙。 他冷冷的后退了一步。 可是这个小姑娘已经死了。 他目光里的冷意一点一点加深,半响才神情不辨的淡淡让卫安起来。 他年纪大了,年纪大了,又接二连三的死儿子,很不喜欢回忆从前的事,更不想回想起从前的人,那样不免让他想起那些辜负的人。 更容易叫他觉得心里不安。 他冷淡的看了卫安一眼,双手负在身后,淡淡问她:“你是定北侯府的?” 京城出了个福星的事,他也是听方皇后说过的,只是他对这些小事当然不怎么上心,因此竟然不知道这个卫七就是定北侯府的那个卫家的人。 卫安敏锐的察觉出来隆庆帝态度冷淡,更加低眉顺眼的低声应是。 定北侯府..... 隆庆帝嗯了一声,半响才冷淡的道:“起来罢,既然贵妃娘娘喜欢你,皇后娘娘也说你是个福星,你就多陪陪她们。” 他说完又笑了笑:“但愿你如同传说中那样,当真是个福星。” 既然见了人,冯贵妃又着意夸过,他不免又赐下许多赏赐,才打发她去了。 冯贵妃拢了拢身上斗篷,咳嗽了几声。 隆庆帝就皱起眉头来:“怎么病了这么久了,还是不见起色?” 冯贵妃脸色苍白憔悴,面上却还带笑:“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里有那么快就好的呢?不过今天我倒是觉得好多了,可见这位七小姐当真是个福星,我极喜欢她。” 隆庆帝淡淡的嗯了一声,又让她:“多保重身体,冀儿在地下也不愿意见你如此憔悴。” 人越是老,就越是怕死,反而不如没有见识过富贵懂事以前那样初生牛犊不怕虎。隆庆帝现在不仅怕死,还怕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开。 冯贵妃笑着应是,神情温柔恬静。 隆庆帝拍了拍她的手,陪着她用了膳,再略微休息了一会儿,才往皇后的凤仪宫去。 方皇后是他自己看上的人,又是一见钟情,如今又怀了孩子,他是极上心的,每天都要去瞧她,今天也不例外。 何况她最近受了惊吓,动了胎气。 只是今天他一进凤仪宫,便觉得凤仪宫格外不同。 这几天凤仪宫总是安安静静的,有些死气沉沉,方皇后也总是皱着眉头,一天到晚担心肚子里的孩子会有什么不对劲。 弄得他都有些心烦意乱起来。 可是今天凤仪宫却大变了样,连进出的宫人面上都带着喜气。 他有些意外,见方皇后行礼就双手扶了起来,又挑了挑眉笑:“什么事这么开心?这几天朕想尽办法也没能让你解愁,怎的忽然就想通了?” 方皇后笑着被他扶着坐在榻上,容光焕发的笑:“自然是有好事拉!” 她摸了摸自己肚子,面上无限慈爱:“太医刚刚来请过脉,说是我好的很,孩子也好的很.....” 隆庆帝对着她的时候耐心和脾气都是格外的好的,闻言就不由发笑:“就为了这个?可我记得之前太医和供奉们天天都跟你说同样的话.....” 方皇后面上现出些羞赧的神色来,晃了晃隆庆帝的胳膊撒娇:“那不一样嘛......今天我见了见卫家那位小姑娘,就觉得心中畅快许多,连身上也舒服了。而且.....而且供奉还说,我脉象浑厚有力,大约怀的是个男孩儿......” 太医和供奉可不敢为了迎合巴结就说这样的话! 隆庆帝面上的喜色便透出来了,挑眉问道:“当真?!” 若是这么说,那这个卫七倒真是有些意思了...... 方皇后满面笑意的点头:“这哪里有骗人的?那些太医也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她把头靠在隆庆帝肩膀上:“自从冀儿去了,我心里总是惶惶不安,若是能给您添个小皇子,我就算是死也甘心了......” 隆庆帝就呵斥她:“什么死不死的!不怕犯忌讳!”可心里的喜气却怎么也遮不住:“既然你觉得那个卫七好,时常召进宫里来陪你就是了。” 又吩咐跟着的安公公:“吩咐内侍省,再准备些东西,赏去卫家。” 他时常给定北侯府赏赐东西,可是赏赐的却也只是卫老太太一个人,就连给卫老太太的赏赐,今年也少了许多。 现在又给卫家颁赏,底下的人就不免要多想了。 冯贵妃却不怕底下人多想什么,毕竟就算是她们多想了,误会了隆庆帝的意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卫家很快就要完了。 她的儿子死了,卫家却想独善其身,想要靠着她儿子的死和方家结盟立足,这世上的好事哪里能被她们都占尽了? 她美好温柔的手交握在一起,嘴角浮现出一个冷笑。 卫家一定以为她们现在身在云端了,可她们绝对想不到的,杀招都在后头等着她们。 她一定要让卫家的人都去地下给她的孩子赔罪。 底下服侍的人轻手轻脚的把刚摘来的梅花插好,她望着梅花出了半日的神,轻轻的叹了口气:“不要放在我这里,我看着心里不舒服。” 三皇子喜欢梅花不是假的,他喜欢梅花,还是因为想要讨她的欢喜,她只要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心如刀绞。 江嬷嬷叹了声气,哎了一声,让人把花瓶撤了,这才又打发了剩下的人,坐在小杌子上劝冯贵妃:“不过就是一个小姑娘和一个破落了的定北侯府,您也别太生气,还是将来要紧。” 逝者已逝,人死又不能复生,该趁着隆庆帝如今还热乎着,还因为三皇子的死而对她心存愧疚,想想将来的事才对。 一百八十六·真相 将来?冯贵妃站在窗前,黄花梨木高几上摆着的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百合,正幽幽散发着香气,冯贵妃闻着花香,嘴角翘着,眼里却一点儿笑意也没有。 她曾经以为是有将来的,若是她儿子还活着,她的将来当然无比光明。 所以她忍得住气,忍得住孤单冷清,就因为她知道,只要儿子活着,这一切以后就都是她的。可是现在她儿子死了。 她还有什么将来可言? 江嬷嬷挨着她坐,因着殿里就只有她们自己,因此有的话也就不必避讳,她轻轻点头:“当然得为了将来着想啊.....”她道:“说句大不敬的话,三皇子已经去了,可活着的人却还得继续活着,您想想,冯家还有人呢.....您年纪也不大,方皇后既然能怀上,您为什么不能呢?” 她十七岁生子,三皇子十六岁就死了,她已经三十多了..... 她掩嘴笑着咳嗽了一声:“是不是家里又让人来了?” 冯家现在是怕了,一家子当家主事的人都死的干干净净,只剩下老弱病残了,因此也就把她抓的更紧了,生怕这根救命稻草没了。 江嬷嬷不瞒着她,诚实的嗯了一声,又道:“她们说的也有些道理,虽然是为了她们自己好,却也是为了您好......” 她看着冯贵妃,眼睛有些发亮的告诉她:“娘娘,她说给端王妃治病的那个老尼姑的确是极有本事的.....您不如信她一次,将她请来给您好好调理调理身子,您毕竟还年轻呐!您忘了吗?当初高祖皇后可是四十二了才生了先帝......” 冯贵妃有些疲倦的靠在身后的椅背上,半响才沉沉的笑了一声。 冯氏那个蠢货。 冯氏自己哪里有那个本事帮端王妃找什么尼姑,一切都是靠的楚王府。 楚王府这么处心积虑的对付卫家,怎么可能是为了帮她三皇子的仇? 楚王大约是把所有人都当傻子了。 可是她不傻。 她心里知道,曹安和曹文被卫家弄死,楚王又要对付卫家,肯定是跟曹安和曹文脱不了关系,而既然跟曹安曹文都脱不了关系,那么,算计三皇子的事,要说他没份,谁信呢? 她当然恨卫家。 可是她更恨楚王。 对付完了卫家,就是楚王了。 楚王现在竟然还想借着尼姑的手又来朝她动手脚..... 她忽然笑了一声,朝江嬷嬷道:“好啊,嬷嬷把人请来吧,我瞧一瞧。” 她这里宣了尼姑进宫,那头楚王妃就得了消息,朝掌事姑姑看了一眼,掌事姑姑知机的领着人都退下去了,她就看向楚王:“贵妃娘娘果然还是信了。” 楚王对此显然早有预料,半点儿别的情绪都没瞧出来:“她哪里又能不信?活到她这个岁数,唯一的儿子又死了,自然是病急乱投医的。让静慈师太好好哄着她,先给她些好处,等混熟了,再说罢。” 楚王妃轻轻应了一声是。 又问他:“一切既然都好了,那什么时候朝卫家动手呢?也不知道冯贵妃和方皇后能不能说动圣上。” 当然是能的,一个是他的娇妻,还怀了身孕,一个是他的青梅竹马美妾,又刚失了儿子,他怎么能拂了这两个人的意。 他不屑的哂笑一阵:“放心吧,现在若是她们俩都不能说动他,恐怕这世上就没人说得动他了。至于什么时候朝卫家动手.......” 他笑的眯了眯眼睛:“当然是越快越好。” 跟楚王府只是隔了一条街的郑王府里却比楚王府乱的多了,郑王身体不大好,上次遭了刺杀,虽然捡回了一条性命,可是伤却是种下了,到了冬天胸口就隐隐作痛。 他躺在房里,眉头却皱的紧紧的,正听底下人说话。 等听说卫安进了宫,更是立即坐了起来。 方皇后为什么好端端的要召卫安进宫? 底下的人明白他的心思,连忙安抚他:“您放心,只是因为七小姐是福星,皇后娘娘想沾沾七小姐的福气罢了,七小姐还得了许多赏赐呢!” 郑王越发头疼,扬手打断回话,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冷静的吩咐人:“去跟安公公打听打听.....看看他知不知道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方皇后哪里是无缘无故就会施恩的人。 他才不信。 毕竟在安公公身上是下了不少心思的,护卫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回来同郑王说前因后果。 只知道卫安还被冯贵妃接见过,其他的却一概不知了。 郑王心里的担忧越发的严重,喉咙有些发痒,他咳嗽了一声,休息了半响,又吩咐他:“去请临江王府小镇国.....” 他顿了顿,又叫住他:“算了,我自己去找他吧。” 卫家的事,沈琛知道的恐怕比他要清楚的多。 只是他心里还是带着许多不舒服,换好了衣服以后又去了后院一趟。 清荷没料到他会过来,又惊又喜的跪在地上给他磕头。 他越过她直直的坐在上首的椅子上,目光沉沉的看了她半响,才问:“当年的事,你真的一无所知?” 清荷仰头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他忽然又追问起旧事来,一时没有开口说话。 郑王看着她的眼神冷了一点,沉着声音再问了一遍:“你从前是大丫头,你不知道王妃什么时候出逃?又为什么出逃?” 清荷咬着嘴唇,下意识的往后挪了挪,想离郑王审视的目光远一些,激动之下连肚子都似乎有些痛起来,半响才惨白着脸又摇了摇头。 看这副样子,谁会相信她什么都不知道? 郑王皱着眉头又走近一点儿,喜怒不辨的看了她半响,忽然伸手掐上了她的脖子:“当年我曾经和王妃说过,不论怎样,总是要和王妃同进退的。可王妃后来还是走了......你真不知道为什么?!” 明鱼幼带走的四个丫头里头,唯一就清荷活下来了,他就算是想从别人身上下手开始查,也查无可查,这阵子他的人四处碰壁,他对于当年的事查到现在还是半点痕迹都查不出来。耐心实在已经告罄。 一百八十七·怀璧 清荷被他掐得呼吸不过来,双手挣扎着在空中舞动了一阵,还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等郑王猛地把手放开了,才倒在地上急促的咳嗽起来。 她顾不得疼,见郑王恼怒的似乎要转身就走,一骨碌爬起来揪住郑王衣摆,噗通一声重重的跪倒在地上,又惊又怕的喊住他:“王爷!王爷!我说......” 风雨欲来,外头的大风吹的树木胡乱摇摆,有树枝重重的打在窗上,让人忍不住心惊肉跳。 定北侯府灯火通明,伺候的下人进进出出,面上都洋溢着喜气。 就连之前害怕忐忑的三夫人,也忍不住有些惊喜起来,进了屋告诉卫老太太和卫安:“宫中又有赏赐下来......” 是隆庆帝和方皇后赐下来的,卫老太太看了一眼托盘里摆放着的成色极好的玉如意,目光里带着些讥诮的冷意。 她表现的不大热衷,三夫人于是也就不再多说,让人把东西收进库房,这才挨着卫老太太坐下了。 卫安简略的把宫中经历的事说了一遍。 三夫人不大明白的看了看卫老太太,不知道卫安说这些代表什么。 卫老太太却听的清清楚楚的,半响才叹了口气。 还当方家是盟友,没料到方家根本看她们不上,半点儿不顾念之前的情谊,更可笑的是冯贵妃-----两家无冤无仇,她不去找楚王的麻烦,却来挑卫家这个软柿子捏,实在是可笑又可怜。 “看来还是你说的是。”卫老太太倚靠在引枕上,只觉得寒心:“这些人真是疯了!” 不用急的,现在还没到急的时候,卫安笑着晃了晃卫老太太的胳膊,等三老爷和二老爷都进门来了,才坐直了身子。 二老爷和三老爷首先给卫老太太请了安。 卫老太太让他们坐了,才偏头看卫安一眼。 卫安面上仍旧没有过多表情,她才从宫里出来,吹了不少冷风,鼻腔里很不舒服,连喉咙里也痒的很,咳嗽了一声才冲二老爷和三老爷道:“若是我没有猜错,大朝会上,会有人提起给三皇子办阴亲之事......” 这事儿自古有之,并不稀奇。 三老爷和二老爷对视了一眼,都嗯了一声。 一般来说,就算是皇家要给宗室子弟们办阴亲,规矩也繁多的很,首先得找钦天监算八字,而后要在八字合适的姑娘中挑选.....还得请了出名的道士问姻缘,合适了才能成。 这个他们都是知道流程的,只是不知道卫安为什么会提起。 正想不通,就听见卫安说:“若是钦天监算出来人选是我.......” 二老爷和三老爷差点儿没吓得跳起来,不可思议的看着卫安,一时竟然都说不出话来。 三夫人也瞪圆了眼睛,失声道:“这.....不会吧?” 卫老太太垂着头没有说话。 还是三老爷反应快些,想了想就道:“你这福星的名声,就是这么来的?” 怪不得之前卫安总说不会有坏事,还只有好事会落在她身上。 原来前期是真的有好事的,她们想把卫安捧得高高的,高的不能再高,得高到去给三皇子当伴儿才好。 三老爷反应过来,晃了晃头问她:“那.....那怎么办?” 难道就真的让她们阴谋得逞吗? “不会有事的。”卫老太太终于开口,望了望漆黑如墨的天色,朝他们道:“你们只当一切都不知道就是了,若是有人挑拨,让你们去说不该说的事,你们也不必在意。” 只当一切都不知道,真的能做到那就好了。 三夫人心不在焉,回了房连三老爷也顾不得服侍,沉沉的发了半响的呆,才在三老爷的呼唤中回过神来。 三老爷觉得她有些不大对劲儿,皱了皱眉头问她:“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三夫人回过神来,先亲手服侍他换了衣裳,然后才忧心忡忡的叹气:“我这是在担心小七,我总觉得她有些故弄玄虚......” 也不能说是故弄玄虚吧,可是对着一个总是摸不清楚深浅的孩子,三夫人心里实在有些焦躁不安。 三老爷正要说话,外头就通传说是卫玉攸来了。 他想起之前郑家的事,不由又问三夫人:“郑家的事没成,还有什么打算没有?” 三夫人知道他的意思,把卫老太太的意思说了,这回倒是觉得踏实了不少:“老太太说她心里有打算的....她既然这样说,我也就放了心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卫老太太到底是个超品诰命,就算是人缘不管用了,可是她吃过的盐也比旁人吃过的米都多,京城哪家的公子人品端方,哪家的婆婆不好伺候,她心里都是门清的,有她帮忙打算,的确是比她们自己但凡无头苍蝇乱窜要强的多。 三老爷嗯了一声,抬脚往里屋去了,他还有许多事没处理。 卫玉攸一进来就往三夫人怀里扑,很是委屈的抱着三夫人哭鼻子:“怎么小七又有那么多赏?” 她看不到卫七的艰难,只看见卫七如今的风光,心里就越发的不平衡起来。 三夫人单手搂着她,另一只手就耐心细致的拍她的背,叹息一声忍不住皱眉:“都说了不要同旁人比,你怎么就是改不了这个习惯?” 可是女孩子哪里有不跟旁人比的? 卫玉攸不以为意,绞着手里的帕子泫然欲泣。 三夫人又开始觉得卫七这样的孩子好了,至少什么道理都懂的,不会在这些小女儿情绪上纠缠不休,让大人为难。 现在她担心还担心不过来呢,可是卫玉攸却只顾着比首饰比吃穿,比谁受宠。 她揉了揉额头,哼了一声:“你只知道她现在收到的赏赐无数,看见她面上风光.....可换你来做,你可未必做的来。”她强忍着心里的不耐,和女儿说道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心胸这样狭窄,实在不是什么有福之相......” 还是得自己学会收敛。 卫玉攸听不进去,只觉得连母亲也似乎被猪油蒙了心,对卫安偏心的很了,咬了咬唇一言不发。 -----晚安,爱你们大家,么么哒。 一百八十八·福气 三夫人没什么心思理会女儿内心的羡慕和嫉妒,如今近年关,她身上的担子越发的重,何况心里又装着事,实在无法再顾及女儿内心是如何想的。 只好拿之前的旧话来劝她。 那些道理卫玉攸都听腻了的,根本起不了作用,唯有三夫人说卫安日子不好过,之后恐怕要倒霉,她是尽数听进去了,就一心一意的期待着五夫人回京。 只是她还没等到长宁郡主回京来收拾卫安,卫安就先出事了。 事情的起因是三皇子的百日祭上出了些事-----三皇子的棺木竟然裂了缝。 他的棺木可是上好的阴沉木制成的,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这样的事。 原本今年事就显得尤其多,三皇子的死也显得有些莫名,云南那帮叛党更是打出了隆庆帝不仁,上头赐下惩罚,让他无后的旗号,来给隆庆帝抹黑。 现在三皇子的棺木一出事,无疑更让人多想。 隆庆帝心烦的很,在后宫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方皇后摸着肚子,也愁眉不展,烦闷的很:“这帮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这个时候出事,隆庆帝心中原本已经平息了一些的伤痛又被引出来,叫他烦躁的很。 方皇后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有些犹豫的道:“其实.......会不会真是天象示警呢......” 隆庆帝难得对她发起脾气来:“连你也跟那些人云亦云的人一样!你的意思,就是朕为君不仁?” “哪里是这个意思!”方皇后不慌不忙,有些苦恼的摇头:“我的意思.....冀儿会不会是去的不甘心啊?” 隆庆帝就皱起眉头来。 三皇子死的的确是冤枉的很。 方皇后扶着腰坐下来,看了看隆庆帝的脸色,才接着道:“毕竟这孩子已经十六,您早就着令礼部替他选妃,翻了年他就该有皇子妃,该封王了......” 隆庆帝不是不难过的。 三皇子是他唯一的儿子了,他曾经也对他抱有过无数希望。他撑着头,摸了摸眼睛,半响才瓮声道:“是啊,等翻了年,他原本就该有皇子妃了,该出宫建府了......” 方皇后嗯了一声,不失时机的又道:“前些天我也刚听人提起过,说是这未曾结亲就横死的孩子,恐怕会不安生......” 隆庆帝本想斥责她胡说。 什么鬼神之说,他向来是不信的。 方皇后却又道:“您想想,前朝末帝不就曾经梦见过太庙起火,陵寝崩塌吗?可见这些事并不是无稽之谈.....” 她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角,轻声劝他:“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总归冀儿年纪的确是......” 她有些不忍心的看着隆庆帝:“冀儿又没定下亲事,和大皇子二皇子不一样,您不如就请人来问一问?” 隆庆帝半响没有动静。 他听出方皇后的意思了。 这是想挑个女孩子给三皇子配阴亲啊,可是配阴亲这事儿虽自古有之,却上不得台面,本朝虽没有明令禁止,可是却也并不盛行。 再加上此时恰是多事之秋,若是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恐怕到时候就要被人说这是亡国之相了。 他并没下定决心,可是过不多久又出了件怪事,三皇子生前住的宫殿总有怪声,似是有人深夜啼哭,弄得宫里人心惶惶。 这事一出,隆庆帝心里万分恼火。 他才不信是什么冤魂不散,夜里啼哭。 先有棺木之事,而后又有人在三皇子旧日寝宫装神弄鬼..... 他有些头疼,晚间等方皇后又说心里害怕之后,就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她好像很希望他认定就是三皇子在地下孤单,需要人做伴。 只是不知道,她想谁下去给他做伴。 天寒地冻,凤仪宫却温暖如春,转过八扇的鲤鱼戏莲屏风,能看见方皇后那张紫檀雕葡萄纹的架子床,隆庆帝站了好一会儿,才咳嗽出声:“这有什么好怕的.....” 他心里其实烦得很。 宫里这两个女人们想要做什么他是知道了,可是关键是,若是真的照她们的意思去做,那天下人该如何看待他这个皇帝? 方皇后放下手里的参汤,眼睛发亮的往他身上看去:“也不是怕,就是觉得冀儿一个人在底下也可怜.....” 隆庆帝若有所思的嗯了一声,抬着下巴问她:“你的意思是,要给他配阴亲?” 终于把话问出来了,他也就定定的看着方皇后。 方皇后笑了笑:“我还是那个意思,不如就请人来问一问......” 隆庆帝垂着头半响,终于嗯了一声。 十二月十九,隆庆帝令龙虎山张真人给三皇子做道场。 张真人依言做了,言说三皇子在地下不安,恐酿祸事。 十二月二十一,湖南便有雪灾折子递上来,雪灾一共致三百余人冻死。 陆续有人开始上奏,建议依照张真人的建议,给三皇子选合适的女子配亲。 隆庆帝勃然大怒,坚决不肯,说是有伤阴鸷。 十二月二十三,山西官道出事,大雪封山,以至赶路的许多人被困死。 朝中上奏的人逐渐增多。 冯贵妃一脸冷淡的听着人禀报,面上始终一丝笑意也没有。 这没什么。 她的儿子都已经死了,那些人本来就该死的,本来就该下去陪他。 她咳嗽了一声,有些苍白的脸上不知是不是因为火炉生的太旺,有一丝病态的潮红,对着云娘问:“做好准备了没有?” 现在才是刚开始呢,她得保证是卫安下去陪葬才行。 云娘轻言细语的嗯了一声,又连忙端了一杯参汤递给她:“您放心吧,出不了差错的,生辰八字都交给钦天监了,他们知道怎么做的。” 冯贵妃牵起嘴角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 云娘就叹气:“这也算是她的福气了,能下去陪着三皇子......” 冯贵妃没说话,皱着眉头示意云娘噤声,冷着声音疾言厉色的问:“谁在外头?!” 云娘蹙起眉头,快步欲要往屏风那头走,就见最近因为给冯贵妃瞧病而在宫中小住的静慈师太转了出来。 一百八十九·命星 瞧见是她,云娘面上的笑意不变,眼里的笑意却敛尽了,她不动声色的垂下头:“原来是师太您来了。” 静慈师太已经进宫好一阵子了,是为了给冯贵妃调养身子的。 她在看病一道上倒的确不是浪得虚名,一给冯贵妃把脉,便能精准的说出冯贵妃的身体状况,连她哪里不舒服,也能说的清清楚楚。 冯贵妃如今没心思对付楚王,正把心思放在卫家上,也就无意跟她为难,纵容了她一些。 谁知道她却越来越不知晓分寸了。 冯贵妃脸上的笑意极淡,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云雾里,叫人摸不清看不透。 她等静慈师太跪下行礼了,才深深的打量了她一眼,又笑着让她起来:“师太怎么今天这样早就来了?” 外面竟然也没人通报。 静慈师太连忙陪笑:“我以为您还在睡,想趁着您睡着给您施针,叫您不那么疼的,因此就没叫外头的人禀报.....” 冯贵妃并不生气,似乎毫无所觉:“说起来,师太的针法的确是有些用处,这几天我睡的都更好了些.....” 一面又朝云娘使了个眼色。 云娘就会意,笑着让静慈师太近前,自己出去忙了。 静慈师太一面拿出金针在火上烤,一面跟冯贵妃闲聊:“才刚隐约听见您在说三皇子的事......” 冯贵妃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现在都传的沸沸扬扬,说是冀儿他在地底下太孤单了.....我心里也有些挂念。” 静慈师太也跟着叹气:“可不是,毕竟都说母子连心......” 心里却松了口气,看样子冯贵妃并没有起疑心,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 果不其然,她第二天就听说方皇后又召了福星卫安进宫。 她们这样频繁的宣召卫安进宫,打的是什么主意自然不言而喻,静慈师太悄悄让人送了信出去,自己就等着瞧好戏。 上午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方皇后还特意留了卫安用饭,并且让卫安在偏殿午休。 到了下午,却出了点小麻烦。 冯贵妃听说卫安进宫,特意去方皇后那里把人要过来作陪,说是最近总是心神不安,也想沾一沾福星的福气,稳定稳定心神。 可是谁知道,冯贵妃领着卫安在殿里说话喝茶,冯贵妃刚给三皇子准备的祭品却尽数都倒了,而且好巧不巧的,冯贵妃亲自给三皇子纳的、准备烧给三皇子的鞋子,竟然就倒在了卫安怀里,而且竟然不知怎的跟卫安的衣裳缠在了一起,费了半天的劲才拿下来。 原本就是特殊时刻,宫里人心惶惶,见状就不免多想,卫安还没出宫,宫里的人看卫安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三皇子肯定是中意这位七小姐当皇子妃的,众人都不免这样想。 冯贵妃待卫安也更加热情了许多。 等到卫安要出宫的时候,连方皇后也听说了这事儿,笑着拍了拍卫安的手:“要么说你是福星,本宫早说觉得你有缘,贵妃娘娘也说与你有缘,现在看来,可不就是如此.....” 她一面说,一面盯着卫安,见卫安懵懵懂懂,眼里还现出些茫然之色,面上笑意愈深,意味深长的道:“本宫实在喜欢你的紧,咱们的缘分,恐怕还在后头呢。” 卫安似乎很是惊喜,天真的仰头问她:“皇后娘娘是说我能经常进宫来吗?” 方皇后心中对她的警惕就再去了一层-----虽说之前的确是冷静自持,可是等到这个时候,不就露出少女模样来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她们这么精心算计,又这样有耐心引她入瓮,她哪里会察觉? 她笑着道:“那是自然,真是个好孩子......” 可是卫安这里好应付,隆庆帝那里就又未必了。 方皇后知道卫家在隆庆帝心里的地位有些微妙,言语上就更加小心谨慎。 可饶是如此,隆庆帝的脸色还是几乎立刻就阴沉下来了。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方皇后看,直到看的方皇后有些招架不住了,才又若无其事的移开了目光,轻声发问:“卫七?” 方皇后忙笑:“是啊!”她察言观色,用词更加斟酌:“就是长宁的女儿......前些日子我还跟您提起过的那个福星。” 隆庆帝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只是没想到,绕了这么一大圈,冯贵妃和方皇后竟然是要对付卫家。 而奇怪的是,竟然还先拿一个小孩子开刀。 他皱了皱眉头,想说话,又终究什么都没说。 方皇后又同他说今天如何蹊跷,三皇子如何跟卫安有缘的话。 等到了第二天,不知道是哪里透出的风声,朝中不少大臣上书要给三皇子选妃。 隆庆帝未表态。 第三天,上书的人更加多。 钦天监监使亲自上阵,说核对了八字,已有人选。 三老爷是没资格列班的,可是等散了朝也能打听的到些消息,听说了之后,电光火石之间,一联想,就明白了卫安之前说的话的意思。 原来圈套竟然就是设在这里! 这帮人..... 三老爷颇觉得不寒而栗。 对付一个小女孩她们尚且能如此费尽心机,步步为营的设局,要做的这样周到,那卫安之后呢? 等着卫家其他人的,会是什么? 他简直不敢想,只觉得腿软,遇上自家二哥,双方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见了自己苍白无人色的脸。 偏偏不知道是不是嫌他们不够胆战心惊,还有朝臣刻意看他们一眼,说些什么福星不福星的话。 二老爷低垂着头:“安安昨天进宫......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可是之前在家里,卫安又只是说没什么事,让他们仍然如同往常一般行事就可以。 三老爷比他更清醒些,想了想就摇头:“不管是不是出了事......反正咱们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了,母亲和安安都交代过的......她早就说过了,选出来的人可能会是她......” 早知道卫安聪明,可是直到现在,三老爷才惊觉到,卫安不仅仅是聪明,她简直好像能提前预知别人的动作似地。-----爱你们,么么哒。 一百九十章·人选 朝堂之上风起云涌。 明明原本该被御史大声斥责荒唐之事,竟然也因为这阵子的造势和钦天监并张天师的言之凿凿而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甚至还有朝臣引经据典,说什么殉葬之事自古有之,三皇子是皇族中人,天之骄子,有生人殉葬也是理所应当,并且有生人殉葬,才符合礼仪规制。 吵吵嚷嚷的,时间一晃而过,就到了十二月二十四,离小年只有一天了,原本十二月整月都该放寒假,可也因为三皇子的死耽搁至如今。 隆庆帝终于在这一日决定遵循百官意见,挑选适龄女子给三皇子做伴。 “也不过就是过过场面罢了。”冯贵妃手里拿着一只脐橙,轻轻闻着香气,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的笑了:“圣上应当知道我跟皇后的意思了,我好不容易才找了些事情做,方皇后更是他的心尖子的人物,这事儿是一定会成的......” 天上一轮月亮悬在高空,云娘阖上窗户,转过头来应声而笑:“是啊,眼看着也快过年了,这也是件好事了.....您也就放下了一桩心事。” 这桩心事眼看着就要放下了,可是还有一桩更要紧的呢,冯贵妃轻轻抬了抬眼皮,眼里有寒光久久不散,半日才冷笑了一声。 她在高兴,却多的是人担心。 隆庆帝说挑选适龄女子备选,可是却也没有那么容易的,适龄女子,还得先对生辰八字,生辰八字对的上,把两人的八字放到坟前用碗扣住三日,这三日间没什么大事发生,才算是合了三皇子的意了,可这事儿又哪里有那么简单? 原本就是神乎其神玄之又玄的事儿,鬼知道怎么挑人才能符合已经死了的三皇子的心思呢。 想要借着死人立功的人没了法子,天天愁眉苦脸,连年也不想过了。 还是不知道有谁又旧事重提,提起卫安在冯贵妃寝宫里时发生的事。 这一下就如同是点燃了烟火,众人心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的蹦出来。 马上将要过年了,礼部从二十日这一日起就开始陆续安排在朱雀大街等地方燃放烟花,因为今天是小年夜的前一天,这烟花又比前几日更多了一些,连定北侯府也能瞧得见了。 夜凉如水,三夫人抚了抚自己胳膊,握紧了手中的暖炉,轻声又继续冲卫老太太和卫安道:“接到了信,说是已经到河北了,赶路快些,应该能赶回来过年的。” 她说的是卫阳清和长宁郡主夫妇。 原本按照日子,她们应该已经到了的,可是听说在路上,长宁郡主似乎有些水土不服生了病,因此耽搁了一阵子。 卫老太太嗯了一声。 三夫人就又道:“明天小年,既然五叔赶不回来,媳妇儿想着,咱们也就不必太热闹,一家人吃个团圆饭也就是了......” “原本就只有咱们自家人聚一聚就是。”卫老太太接话:“你也别太费心了。” 又问三夫人:“怎么今天五姐儿没来?” 说起来,卫玉攸最近好像确实都来的少了。 三夫人脸上现出些尴尬来,下意识看了卫安一眼,又立即挪开了目光,陪着笑道:“小孩子家,面皮薄,总觉得和郑家的事是她丢了面子......” 卫老太太叹息一声,她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哪里不知道女孩子家的心思,就摇摇头:“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她的不是,你尽管告诉她,是我们家瞧不起郑家,这事儿才没成。我之前也和你说过的,只会找比郑家更好的人家......” 既然卫玉攸这样难受,卫老太太就道:“我明天写信给孔老太太.......”她说罢又看了卫安一眼:“还有老镇南王妃,让她们帮忙掌掌眼......” 三夫人连忙道谢。 她虽然是孔家的连宗,可是那边嫡支一直不是很乐意跟她们来往,要请动老太太更是想也不敢想的事,卫老太太这样一说,请了这两位超品的老诰命来帮忙说卫玉攸的亲事,那卫玉攸可就无形之中上了不知多少层台阶。 卫老太太就摆手:“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又让她:“你回去,好好安慰安慰她。” 等三夫人走了,她才又看向卫安。 “都被你料准了,恐怕也就是明天的事儿了,你就该被推出来了。”卫老太太面色沉沉,她心里实在窝火。 这些人心肠也太黑了,简直吃人不吐骨头。 桌上的雾里看花晶莹剔透,卫安把碗往旁边推了一些,才抬头看卫老太太:“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出了也并不觉得奇怪,您放心吧。” 卫老太太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才问她:“既然你已经下定了决心,我就什么都不说了。只是......”她皱了皱眉头就道:“方皇后和冯贵妃都是一力想你去的,要是最后没有如她们的意,到时候你的日子怕也就不好过了。” 都不是什么善茬儿,卫老太太从前还觉得冯贵妃有点儿良心,可是她现在才知道,人性这东西,实在难预料的准。 当有利益冲突的时候,恐怕良心再好的,也免不了成了黑心肝了。 卫安现在还没想到那么久远的地方去,何况其实这个也不难,楚王能来这一刀借刀杀人,那她当然也能以牙还牙...... 楚王当惯了操纵人生死的人上人,恐怕是忘记了谨小慎微四个字怎么写。 隆庆帝又不是傻子,他作的妖多了,只要略微提醒提醒,隆庆帝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到那时,他自己的日子都难过了,还有心思找别人的不痛快? 而有这段休生养息的时间,她们也就能做许多事来扭转乾坤了。 夜色深了,嘈杂声渐渐散去,四处都安静下来,卫老太太有些困乏,打了个哈欠,让卫安先回去休息:“天大的事,也要睡醒了再说。至于你父母回来的事......” 她轻声道:“该怎么做,你自己心里还是要有个数。” 毕竟长宁郡主人在南昌都能折腾出那么多事来,等她回了京城,恐怕只有更加变本加厉的。 一百九十一·稚女 卫安垂下眼睛,轻声应了是。 她对于长宁郡主已经不抱期望了,既然不抱期望,也就谈不上失望。 可是对着父亲卫阳清和兄长卫玠妹妹卫玉珑,心里却都是有愧疚在的。 没办法不愧疚。 毕竟上一世是她自己偷拿了卫阳清的书信送出去,才导致她们死的那样惨。 她坐在窗户跟前看着桌上那只水晶兔子发呆,半响也没动静。 汪嬷嬷猜到一点儿她的心思,叹了口气上前劝她:“只要郡主娘娘从此收手,大家相安无事,日子能过也就过了.....人嘛,难得糊涂......” 卫安也是这样想的。 只要到时候她查明生母的死跟长宁郡主无关,那就相安无事的过日子也就是了,就当是她对上一世长宁郡主的报答了。 卫安嗯了一声。 汪嬷嬷替她把那个兔子收起来,轻言细语的哄她上床去睡觉,自己却叹着气走出屋外来。 蓝禾正端着燕窝要进去,被汪嬷嬷一把抓住了手拦住了。 “算了,好容易才肯躺下,玉清在里头值夜就是,你别进去了。” 卫安待汪嬷嬷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蓝禾向来对她很是服从,闻言便应了一声,又叹道:“谢天谢地,最近总是闹着睡不着,天天折腾到快天亮时才眯上一时半会儿的眼睛,长久下去,就算是大罗神仙也受不了啊......” 汪嬷嬷摇头:“可不是,过几天郡主就回来了.......烦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卫安虽然嘴上说着不介意,可是她心里分明是很介意的。 可惜能帮到她的地方太少了,汪嬷嬷心里难过。 只是这风雪夜里,也不独她一个人睡不着。 郑王在书房里坐了许久,久到蜡烛都渐渐的快烧干了,两只脚都冻得发麻,才回过神来,跺了跺脚。 他已经收到消息,安公公说冯贵妃和方皇后有意让卫安给三皇子当皇子妃。 什么皇子妃.....他只想发笑,面上的神情却冷的出奇。 “七小姐最近不大顺心?”他终于出声,看着面前跪着的黑衣人:“怎么不顺心?” 若是为了皇子妃的事,是绝不可能的。 单凭卫安会让沈琛让人对这件事推波助澜就知道,她肯定是早有预料的。既然早有预料,就不会掉进这个坑里。 可是郑王的心情并没有好一点。 卫安越是能干聪明,就越是能猜测她从前过的如何艰难。 跪在地上的护卫很尽职尽责,把今天偷听到的汪嬷嬷等人的话都告诉他:“好像七小姐不大受长宁郡主的喜欢.....” 郑王哦了一声,手指轻轻在桌上一下一下的敲。 他不能认回安安。 至少现在还不能。 清荷告诉他,之前明鱼幼之所以下定决心非要离开王府不可,一是因为当时有人寄了封密信给她,说是请她好好保管传国玉玺,下头的落款竟是明家的印鉴。 可是她根本就没有什么传国玉玺。 二是因为,当时隆庆帝似乎就已经起了疑心,派了天使去建州府。 名义上是安抚郑王和郑王妃,示意她们出嫁女不遭牵连,可实际上却应该是为了探听传国玉玺的消息去的。 所以明鱼幼才非死不可,她心里清楚的很,她留在郑王府,那郑王府就绝对是下一个要遭殃的对象。 所以她身怀六甲,还要走,并且给他留下了一封极为出名的和离书。 她在信里说,郑王阴险小人,凉薄成性,待她半点情分也没有,听说她家族遭难,竟还要落井下石,想要逼死她,她出于无奈,所以请求和郑王和离。 这份和离书的内容传的沸沸扬扬天下皆知。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忘恩负义的阴险小人。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天使在出了这事儿后就离开了建州府。 朝廷的目光终究是放在了明鱼幼身上。 郑王想到这里,有些心痛难忍,伏在桌上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清荷说,明鱼幼根本就没想着活着,生卫安之时,就已经想好后路了----她原本想把孩子托付给卫阳清,让他随便找一户人家寄养。或是求卫阳清收养,就说长宁郡主是怀了双胎。 可是她一切都料到了,却没料到长宁郡主生下来的竟是死胎。 这样一来,固然卫安的身世可以完全名正言顺,可是长宁郡主心里的那根刺,却拔不掉了。 郑王有些鼻酸。 卫安一定从不知道,她不是没有母亲疼的,她也有个为了她殚精竭虑的母亲...... 而长宁郡主这样的人,怎么配她喊一声母亲。 他现在还不能认回卫安,可是长宁郡主眼看着就要回京了,他心里因此就越发的显得烦躁。 长宁这么不待见卫安,必然有知道卫安身世的原因----卫阳清那个没用的,肯定是会对长宁郡主和盘托出的。 这样一来,就算是想做些其他什么,也做不成了。 长宁这个人疯起来的时候,可是什么都不会顾的。 她可以不顾所有人的死活,可是他却一定要念及自己的女儿。 想到这一点,他忽而叹了口气,吩咐护卫:“去请小镇国。” 护卫在地上跪得腿都发麻,听他这么一说才松了口气回过神来,立即应是出去了。 郑王知道沈琛跟卫七很熟,也知道沈琛对于他关心卫家的事起了疑心。 原本他是不打算跟临江王府扯上什么关系的,可是现在看来,不想有关系,也得有关系了。 他这一生到如今,已经看透了很多东西,可是唯有一样,是无论如何也舍不下的,那就是他跟明鱼幼的孩子。 他在这世上仅存的一点骨血,他过去从来不曾好好照看她,可是他希望以后的路,都能替她铺平。 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天蒙蒙亮,天空中露出一抹鱼肚白来,玉清就爬起来了,手脚麻利的把铺盖收拾好了,再去撩卫安的帘子。 没想到卫安却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向窗外。 她愣了一下,轻声喊了句姑娘,轻手轻脚的去扶她,一面拉了拉床边的铃铛,示意人进来服侍。 ----对于一个有胃病前科的人来说,吃红心火龙果简直是钟灾难,真是吓死了...... 一百九十二·要挟 十二月二十五,钦天监已经选出了人选,并且把名单上呈给了隆庆帝。 隆庆帝打开一看,上头卫安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是知道冯贵妃和方皇后的想法的,虽然心里对卫家观感仍旧不坏,也对卫老太太有些不忍心,可是这几天仔细想过,心里原本的那点儿恼怒和犹豫就渐渐消了。 为了一个卫家闹的家无宁日,实在是有些不值当。 何况也不是要卫家的命,只不过要卫家的一个小姑娘罢了。 他的目光在底下扫视一圈,缓缓阖上那张纸,皱眉道:“怎的有这样多人?” 他顿了顿又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朕就算是皇帝,也不应当滥杀无辜。要一个人下去陪冀儿朕已经悲痛不止,若是再添上几个,朕岂能心安?荒唐!” 他把钦天监呈上来的单子轻飘飘的一扔,正好扔在出列奏事的钦天监监使身上。 钦天监监使连忙跪下了。 楚王不着痕迹的在心里笑了。 卫家能躲得过头一次第二次,他就看看她们怎么躲开这第三次。 “朕说了只要一个,你们却弄出这样长一串名单来......”隆庆帝面上仍旧看不出喜怒来,只是声音却无端显得阴沉了几分:“你们这分明是在跟朕耍花枪呢!” 钦天监监使在这样冷的天也不免出了一身的冷汗,觉得头发都已经贴在了脖子上,连忙跪下磕头:“圣上明鉴,臣不敢.......” 他又忙解释:“臣只是将生辰八字适合的都记下来了而已,若要论最合适的,臣心里也有人选......” 隆庆帝放了折子,冷冷的望了他一眼:“说!” “是!”钦天监监使松了口气,将之前卫安福星的名声说了,又道:“此等有福气之人,实在再适合不过,且卫七小姐身份也是极合适的.....贵妃娘娘又喜欢她......” 郑王皱了皱眉,飞速的用余光把楚王看了一眼,垂下头遮住了眼里的冷意。 多年之前他就怀疑明家出事跟楚王脱不了关系-----隆庆帝登位,先前呼声最高的楚王落了空,按照他素日习性,肯定是恨不得把明家和冯家生吞活剥了的。 加上后来云贵总督升到了两广总督..... 沈琛也说,平阳侯府和曹安背后站着的是楚王。 如果是他,那明家的事,跟他绝对脱不了关系。 他想着昨天发生的事,一时没有出声,再回神就听见隆庆帝说:“既然如此,那就先试着合一合八字吧。” 这就是把事情基调给定下来了。 在场众臣都心知肚明。 可隆庆帝原本就失了三皇子,加上这事儿自古有之,他们也就没必要在这点小事上惹隆庆帝不快-----反正女子的命实在不足紧要。 当初夏首辅还曾把嫡亲的长孙女儿嫁给了仇敌的孙子当小妾呢。 世上的事,少不得要顾全大局的。 郑王喉咙有些发紧。 要不是昨天沈琛知会过,他今天决计是要在朝堂之上发声的----就算不亲自出声,让手底下的人上,那也会被人看出端倪来..... 楚王走在他前头,面上带着一脸的笑:“明天晚上小年夜,宫里有宫宴,也不知道端王弟会不会领着王妃来?” 最近端王妃可是对这些宴席来者不拒的,端王连忙点头:“要来的,要来的。她说了许多遍了,要给娘娘道喜......” 郑王一个人形单影只,楚王不免也开口问了问他:“阿显你呢?你王府里也没个主事的人......”他蹙着眉头,做出一副好兄长的模样来:“这事儿说了你不知道多少遍了.....那些女人玩玩便罢了,你哪里能想着把她们扶正?” 几人眼看着已经走出了一大段路了,端王也跟着附和:“可不是,王兄,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当王妃的,那些怎么能够身份?” 安公公已经亲自跟上来了,叫住他们道:“圣上有请。” 几人就立住了脚答应,楚王还转过头跟郑王说:“实在不行,你不如把之前册立的侧妃扶正,在皇兄那里或许还更容易过关些。” 郑王仍旧是一副懦弱没脾气的样子:“我.....一切还是听皇兄的好了......” 楚王勾了勾嘴角。 端王却皱了皱眉头,拉了他道:“你可要有点脑子,那些女人,可不能把她们惯坏了。王妃的位子,也是她们能肖想的?”又叹口气:“你看看,我们儿子如今眼看着都要到娶亲的年纪了,你膝下却连个孩子也没有.....” 他压低了声音:“这怎么使得?平常千里迢迢的,我又见不着你的面,也就不好劝你。现在却能说了,当初的事,都是没法子的事,你别觉得自己对不住明.....那都是命......你有什么办法?人活着,就得往前看。” 郑王小声的嗯了一声:“知道了,多谢王兄。” 说话间已经到了御书房,安公公亲自进去禀报了,才出来请他们进去。 隆庆帝留他们是为了说开了年去封地的事。 “一晃你们也留在京中快半年了,封地上的事儿总不能离了你们,等过了年,你们就都回去罢。” 虽然京城不错,可是哪里有在自家封地上开心快活? 端王面带喜色,先和楚王郑王一起道了谢,喜气洋洋的。 楚王面色却并不是很好看。 这件事他们也商量过很久了,府中的幕僚门客都说,这一回去封地,恐怕是不能全府一起回去的----隆庆帝唯一的儿子死了,他哪里会放任藩王们继续坐大? 果不其然,隆庆帝咳嗽了一声,就道:“世子们也都大了,朕如今膝下无子,总怕孤单寂寞,他们就都留下.....也多学些东西,朕从国子监挪出司业来,给你们上课......” 他这话说的暧昧不清,仔细听竟然还有要在留京的世子里面挑人来继承身后事的意思,楚王不禁就悚然而惊。他当然知道隆庆帝这根本就是借口,其实只是想软硬兼施逼他们不得不把儿子留下罢了。 隆庆帝的疑心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看来之前跟门客们商量好的对策就不能用了,现在一提要换人留京,恐怕谁都出不了京城了。 一百九十三·意外 还是郑王最先做出的反应,他笑着同隆庆帝说:“臣弟想多在京城留一阵子......” 楚王和端王先后回过神来,都垂下了头。 隆庆帝如今待郑王格外亲切些,见他这副模样,就笑着道:“怎么了?又闹出事来拉?” 端王和楚王都互相对视了一眼。 不知道隆庆帝指的是什么。 郑王一副苦恼万分的样子:“都想当王妃,臣弟真是拿她们没办法了......”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郑王竟然把这个也毫无保留的告诉隆庆帝,楚王审视的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很快收回了若有所思的目光。 隆庆帝却皱起了眉头呵斥他:“你简直胡闹!这也是能应承她们的?我早跟你说过,另外聘名门的淑女来打理王府,可你总是不肯听,你那一帮子侧妃小妾.....实在没些章法!” 郑王这么些年都从来没有再娶过王妃。 之前不知怎么的,平阳侯府朱家主动让人牵线搭桥,说是要把族中的嫡长女送给他当王妃,他也给拒了。 楚王的右眼皮猛地跳了跳。 郑王已经弯下腰来赔罪了:“可您知道我的性子.....都是陪着我到如今的.....我哪儿舍得啊?” 就是这么副温吞懦弱的性子,才会当年明鱼幼也舍不得休。 这个弟弟从小就最仁厚,到现在也没长什么脑子,家里那些侧妃小妾们争宠,闹出了多少丑事,他也辖制不住。 这么多年连个孩子也没有。 这回进京城来,还能被人行刺。 隆庆帝看向他的目光更加温和了,恨铁不成钢的训斥他:“什么舍得舍不得!就是该有人好好整顿整顿你们府里那股子歪风邪气!” 端王从儿子要留京的事实里回过神来,也跟着凑趣:“就是,该有个厉害的弟妹管制管制他了。臣弟才刚和他说起这事儿呢......” 郑王头疼万分的摇头,又朝隆庆帝拱手:“所以臣弟是实在没了法子了,这正妃的事儿拖了这么久,如今给谁都不合适了.....都要闹的我不可开交。” 说到这里就去求隆庆帝:“要不.....皇兄给我挑一个?” 他肯松口,让在场三人都有些意外。 隆庆帝更是挑了挑眉毛咳嗽了一声:“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郑王痛下决心:“拖来拖去反而成了祸害,现在给谁都不是了,府里被闹得乱七八糟的,的确是该有个王妃来管教管教。” 又巴着隆庆帝笑:“皇兄,您可得让礼部给我挑个合适的,不能没脾气,却也不能脾气太大.....” 隆庆帝心情大好,笑骂了他一句,回了凤仪宫还同方皇后提起这事儿来,当成一个笑话讲给她听:“朕从前还当他是舍不得明鱼幼.....却忘了,他自小就是那温吞的性子。” 方皇后也跟着笑:“可不是,您不是说,当初还为了只鹦鹉闹绝食呢么?” 那是很小的时候了,郑王很喜欢的一只鹦鹉死了,他就闹着要绝食,蔫了半年多。 也就是从这件事开始,隆庆帝觉得郑王实在不是什么有野心的人。 方皇后提起的这件旧事让隆庆帝更加开怀了一些:“这孩子,性子还跟从前一模一样,半点儿也没变.......” 他叹气道:“府里没个主母管着,的确不是事儿。你看看他回来到如今,府里走年节的礼都得长史们准备,女眷那边更是没人往来,家家都热闹的紧,就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怪叫朕心里不落忍的、” 他这么一说,是真的有些不忍心了。 怎么看,这位小弟弟都是最没野心最无害的那一个。 他干脆下了决定:“你趁着诰命们进宫觐见拜年的时候,也瞧瞧,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给他留一个。” 他并不排斥郑王留京。 楚王却实在觉得郑王是脑子坏了。 他少见的情绪外露,在儿子面前骂了一声窝囊废,就道:“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了....竟然开口求皇帝给他娶王妃.....” 恐怕不是吃错了什么药了,而是一直就没对过吧? 楚景瑞皱着眉头,他是绝不相信什么巧合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前头那么些年郑王都无比抗拒提王妃的事儿,为了这事儿还曾经闹过许多次,若是能成,他们定的那些人家,没一个挑的出毛病的,早就成了。 可他偏偏这个时候提起来了,要说没有别的目的,谁信? 楚王生气也就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他调理情绪的本事向来是极强的,一会儿功夫面上已经看不出丝毫怒容了,平静了一会儿,他就吩咐楚景瑞:“最近这些日子,你也多往郑王府上多走动走动......” 总能探听出些消息的。 楚景瑞心中有数,便点头道:“儿子知道了。” 竟一点儿也不为留在京中而觉得忐忑。 楚王忍了忍,便道:“你放心,你是父王的嫡长子,也是父王最看重的儿子。” 留在京城,那就相当于质子,风险是极大的。 楚景瑞嗯了一声,并不以为意:“儿子明白,您放心,只要您好好的,我也就出不了什么事。” 隆庆帝也不是疯了,要是无缘无故他在京城出了什么事,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隆庆帝容不了他这一个小孩子的存在? 岂不是逼着楚王反吗? 这个孩子总是这样识时务又懂事,楚王剩下的那些劝说都不必再说了,对着这个这么通透的儿子说什么道理都是白瞎,他也就重重的拍了拍儿子肩膀:“既然你这样明白父王心意,那自然最好了......” 他畅快的笑了一声:“这样父王也就放心了。” 楚景瑞让他放心,可是郑王和隆庆帝终究不那么让人放心,他回了后院见了楚王妃,还是一脸的怒气,听见楚王妃发问,才冷着脸把今天的事说了。 楚王妃的重点却没放在郑王主动留京一事上,她关注的是自己的儿子竟然也要留京,虽然之前进京之前就有预料,可那时候也商量出对策来了不是吗? 她猛地抬头看向楚王,紧张的连音调都变了:“您说什么?!” 一百九十四·心患 楚王很少看见妻子露出这副神情,一时竟也有些发怵,直到楚王妃面色大变的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才回过神来,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胳膊轻声劝哄:“没事,没事,之前咱们进京之前不是也预料到了么.....这也是难免的......” 没进京之前他们就已经开始布置棋子了,早知道三皇子要死,而三皇子一旦死了,膝下无子的隆庆帝势必要留他们这些藩王的儿子们当质子的。 而且一定会让他们把嫡长子交出来。 楚王妃半响回不过神来,只觉得头痛欲裂,捂着头很是难受的样子。 换做从前,她是不会跟楚王这样的,哪怕心里都快翻江倒海,她也从来不在楚王跟前摆出难受的样子。 可是楚景瑞毕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她又偏偏知道留在京城会有多危险,也就不得不难过了。 楚王倒是谅解她,自己坐在她对面,沉思了一会儿摇头叹气:“景瑞是我费心培养出来的,我当然也不舍得,可是情势所逼,没有办法......你还是把心放宽一些.....” 又说起之前在宫里发生的事,不免又骂了郑王一通。 楚王妃有些诧异,眼角的眼泪还没干,就皱了眉头问:“郑王要重新立王妃了?” “嗯。”楚王淡淡的应了一声,噙着一抹冷笑道:“从前倒是小看了他......”说到这里他自己又忍不住摇头:“也不知道是小看他了还是高看他了,总之他走出这一步棋,可实在是.....” 楚王妃也觉得稀奇,反应过来不免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觉。 若是她死了,楚王也会毫不犹豫的立下一个王妃的。 当初郑王虽然对明鱼幼无情无义,可不管怎么样,这么多年以来总归没立第二个王妃,朝廷又说了祸不及出嫁女,还是承认明鱼幼郑王妃的身份的。 可是如今郑王要娶第二个王妃了,那之前的明鱼幼.....因为没了娘家,又没留下骨肉,恐怕连给她上香的人都没了。 可真是...... 不管怎么说,别人的不幸还是能映衬得自己不是那样倒霉的,楚王妃心里好受了一些,也慢慢从儿子将要留京的打击里回过神来,问楚王:“他怎么想起要重新立王妃了?这么多年来可没透漏过这个意思。” 楚王有些心烦的哂笑了一声:“谁知道呢.....”他又对楚王妃道:“不管怎么样,你到时候多上上心,不妨跟皇后娘娘多念叨念叨。” 娶个对他们有利又能传递消息的,那倒是好事一桩。 楚王妃缓缓点头,就听见楚王又补充道:“倒是可以从你那娘家里头选个适龄的......” 楚王妃出身涪陵黄家,祖籍是四川涪陵的,在蜀地很有几分名望,是被太祖亲自请出山来的名人,一百余年前才迁来京城的,很有几分来历。 黄家在京城也是出了名的书香世家,在清流中很有名望。 要说选王妃,身份自然不能太高,出身清流的黄家也不容易引隆庆帝忌讳----就算是跟楚王府有那么点儿姻亲关系,可是这京城里盘根错节的关系多了去了,何况黄家要是要选边的话,得选哪一个女儿呢? 他们家女儿可多了去了。 只有楚王心知肚明,黄家支持楚王妃黄柔的,因为楚王妃毕竟身份最高。 可是楚王妃却皱起了眉头,半响之后才惶惶然应了一声。 她不敢同楚王说,她娘家那边出了些幺蛾子的事。 黄家本来就不是世人眼里那样的请高人。 也许从前是的,可是反正自从她出生以后,看见的就不是黄家的人如何正直如何诗书传家,而是如何汲汲营营的往上爬。 初时还是不错的,至少她出嫁之前,娘家向来都很争气,没闹出什么风波来。 可是自从她出嫁之后,娘家就渐渐不行了。 不孝子第太多,家里的祖产都败得七七八八了,逐渐开始靠着典当古董过日子,后来就渐渐放印子钱,终于到现在,开始支持不下去了。 竟然还打起了卖女儿的主意.....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轻声应了楚王的话,等楚王出去了,才面色难看的吩咐大丫头丁香:“你回去送信给他们,告诉他们,若是不想死,就安分守己!” 楚王设这个局是想置定北侯府的卫安于死地。 名分上是三皇子妃,可其实却要赔上性命换这个名号。 她娘家那帮人真是目光短浅,竟以为这是个向隆庆帝表忠心的好时机。 她真是头也疼死了。 且不说她嫁给了楚王,黄家应当跟楚王同声共气,就是这卖女儿的行径,也足够天下人不齿了。 他日若是真有一日楚王能得登大宝,那她有个这样没有风骨的娘家,可怎么办呢? 丁香知道她烦恼,忙出声劝她:“也未必就糟到了那样地步,之前大夫人来的时候不是说了么,也就是有那个想头.....” “就是有那个想头也不行!”楚王妃疾言厉色,显然是气的狠了,胸脯上下起伏的厉害:“那帮蠢货!还以为我不帮衬娘家,也不动动脑子想想这到底是不是好事!” 她哪里有不想娘家好的?她又不傻,当然知道娘家好她只会更好的道理。 可恨娘家那帮人实在是太蠢,一点脑子也不肯动。 她说完了这话,也不耐烦再说了挥挥手打发丁香:“你尽管按照我的话回去告诉他们,若是不听......”她冷笑了一声:“告诉他们,若是不听,将来出了事,可别怪我!” 她哪里会不知道家里那帮人,若是不把话说死了,他们总是不肯死心,还以为有门路可走的,干脆就一下子堵死了他们后来的路,也省的他们再闹出什么事来不可收场。 丁香知道她心烦意乱,忙答应了去了,果然去了黄家,把楚王妃的话原封不动的都告诉了黄大夫人和黄大老爷。 楚王妃盛怒之下,她不敢添油加醋,楚王妃说的是什么就是什么,可就算是这样,这也足够让黄大老爷和黄大夫人勃然大怒了。 一百九十五·查探 黄大老爷没想到自己妹子会这样不留情面,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还是黄大夫人陪着笑脸把这位王府王妃的贴身大丫头送走了。 可是陪笑归陪笑,回过头来她却立即也变了脸,回头问自己丈夫黄大老爷:“你妹妹这是什么意思?!这事儿跟她有什么关隘,妨碍了她什么事了?” 虽然黄夫人也心知肚明,这卖女儿的行径传出去不好听,可名声有什么呢?除了那位圣人后代,谁还指望着名声吃饭不成? 而且反正也不是她亲女儿,不是她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她心疼什么? 他们家已经一天不如一天了。 并没有因为出了个王妃就飞黄腾达。 隆庆帝毕竟只是哥哥,不是当年的先帝,对待这些如狼似虎的弟弟们当然也不会跟先帝那时那么宽松优容,这些藩王们近些年,哪个不是缩着尾巴做人? 他们生怕惹事,当然对身边的人也要求极为严苛。 身为楚王妃的娘家,黄家近些年非但没得好处,反而处处被压制掣肘,实在是难过到了极点。 本来就不是多有家底的人家,哪里禁得住这么损耗,而且家中儿女亲事陆续要办,人情往来必不可少,渐渐的就实在难过了起来。 今年尤甚。 自从家中小女儿议定亲事之后,家里更是没法子再支撑了-----之前放印子钱出事了,家里的老本都亏光了。 现在眼前就摆着件这么好的事,只要交出去一个庶女,从此他们就能过好日子了,这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们当然巴不得。 可偏偏楚王妃这个时候又来碍事。 黄大夫人想着前几天碰面的人的交代,心里的不满更加满溢而出:“她虽然是王妃,可是说来说去也只是个出嫁女了,怎么还能对着我们家的事指手画脚!” 黄大老爷叹息了一声,什么话都没说。 毕竟楚王妃是他亲姐,他又能怎么样。 黄大夫人却因为他的反应怒上加怒:“莫非我说的错了?你们家是个什么样的无底洞难道你心里不清楚?你这王妃姐姐嫁出去这么多年了,嫁的又这么好,帮到了你什么?!还不是我拿着嫁妆苦苦支撑?!” 黄大老爷最近时常被数落,显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这话其实也不尽然的。 楚王妃自从去了封地之后,还是时常想办法接济娘家的,并且也给了不少银子。 可的确,当初为了楚王妃的嫁妆,家里贴出去的太多了,楚王妃的补贴也无济于事,家里又有这么一个大的烂摊子...... 黄大夫人满心委屈,眼睛酸的掉下泪来:“我嫁进来这么多年,也不图什么,只是小银儿马上就要出嫁了,她的嫁妆都还马虎的很......” 黄大老爷很是生气,可是又无可奈何,踌躇半天只好壮着胆子怒斥:“那又有什么办法?!王妃也没说错,现在圣心已定,我们难不成还能翻出花来不成?!” 黄大夫人冷笑连连:“圣上只是说把卫家那姑娘的八字放在三皇子灵前,又没说就这么定了!你怎么就知道翻不出花了,难不成是你那王妃妹妹告诉你的不成?!” 她看黄大老爷面色难看,也并不怕他:“你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她要是顾念着你,你去跟她说的时候,她就不会把你扫地出门了。” 黄大老爷也实在没了法子,在妻子的质问下头都抬不起来,只好问:“那你还能怎么样?” 黄大夫人当然不能怎么样,可是有人能教她怎么样,她眼睛闪着亮光:“我当然知道该怎么办,您不出声就是了。就是以后楚王妃怪罪,您也只推到我身上......” 她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黄大老爷当然也没什么好再说的,闷闷的叹了口气,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夫人好自为之罢.....” 黄大老爷在叹气的时候,雪松也跟着叹了口气。 冬日里严寒,沈琛穿了件银狐皮制成的斗篷,银狐毛是极好的成色,由深灰色渐渐转成浅灰色,阳光照射其上,有光影流动,衬得沈琛的脸愈发的俊美了几分。 林三少放了手里的杯子朝他勾了勾唇算是笑了,淡淡问他:“你找我来,难道就是为了让我看你喝茶?” “也不全是。”沈琛好整以暇,手里正握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子,他把目光从杯子上挪到林三少脸上,慵懒的往后仰了仰:“找你来是为了让你帮个小忙。” 他要人帮的,从来就没什么真的小的忙,林三少若有所思的看他一眼,面上什么也不露:“”什么忙,关于定北侯府那位七小姐的? “你怎么这么多事?”沈琛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随即就笑了:“从前你可不是这样凡事都非得打听个清楚的性子......” 林三少对他的打趣丝毫不以为意,连眉头都没皱上一皱,端起茶喝了一口:“只是最近只有这位卫家七小姐的事闹的大,你又跟她过从甚密,所以一猜罢了。” 他可没忘记,当初沈琛慌不择路,为了逃曹文的追捕,还是这位卫七小姐胆子大,收留了他的。 现在卫七碰上这样可能丢掉性命的难事,以沈琛的性格来说,帮一帮,简直太有可能了。 沈琛果然很自然的点了点头承认了:“你既然知道了,我也就不瞒你。实话告诉你,我的确要帮那丫头一个小忙,只是这个忙,还是要靠你帮帮忙才行。” 林三少看着自己杯子中碧绿的茶水浮沉,哦了一声转过头看着他:“你都找好替罪羊了,还有事需要求我?” 沈琛的目光就沉了沉。 “你查我?” 林三少并不被他的怒气所吓,嘴角仍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淡然道:“不是查你,恰巧查黄家,所以发现罢了。” 沈琛就反应过来,林三少的确是对楚王和黄家甚多关注的。 他嗯了一声:“既然知道了,就更好说了,这个忙,你帮不帮?” 郑王都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00000 一百九十六·显灵 一直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又是自小的好友,林三少觉得他是在说废话,终于破了冰山的模样,赏了他一个白眼加冷笑。 沈琛很是高兴,挥挥手告诉他:“不过你猜错了,我不是要你帮卫安,我想好法子了。我是让你帮我证实另一件事。” 林三少这下才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沈琛面色终于是真的彻底冷下来,半响后才转了转杯子:“旧事。” 林三少还没见过他露出这副表情,应承了下来又问他:“你打算怎么解决这回卫家的事?” “看戏啊。”沈琛坐在窗边,冷然看着底下川流不息的街道:“还要我做什么?” 人有了贪欲以后,自己就会不择手段的达到目的的,再有有心人在旁边一挑拨的话,那就更不必说了。 这种情况下,哪里还需要别人做什么? 他说看戏,林三少果然很快就明白了他说看戏到底是看什么戏。 小年夜刚过,京城还沉浸在礼部安排的焰火的喜悦里,就又听说了一件大事。 黄家的四小姐病了,并且病的极重,只是四小姐病了也奇怪,她竟然从府里偷跑了出来,一路神志不清的喊着三皇子的名字。 她去的是朱雀大街,正是南北两地往来的必经之处,又有不少商贾正在存货,被不少人瞧见,引发了轩然大波。 与此同时,湖南株洲又报雪灾。 风俗有说过,八字须得压上三天无事,底下的人才算是首肯了的。 可现在既然出事,那也就是说底下的三皇子看不上卫安。 而看不上,那就容易出大事的。 定北侯府收到消息的时候,三夫人正给卫玉攸看刚拿去改过的新衣:“这下你可算是满意了吧?这衣裳上头钉的珍珠,就是你娘选的,一粒粒大小均匀,色泽又好......” 卫玉攸过年的新衣裳裁好了,是一套银红色的雪丝上衣,底下配了米色的百褶裙,之前她嫌弃这套衣裳太素不喜欢,三夫人为了哄她开心,就让针线上的人给她改了。 特意在交领上衣的领部和裙子的尾部都给她钉了一圈珍珠,颗颗大小均匀,镶嵌在衣裳上极为出彩。 卫玉攸这回很满意,拿着新衣服在身上比了比,满脸都是笑意:“喜欢......” 她既然喜欢,三夫人也就放下了心里一个包袱,拨了拨她额前的头发轻声道:“喜欢就好,只要你喜欢,娘就放心了.......” 话音刚落外头孔嬷嬷就进来了,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同三夫人说了外头流传的事,末了又瞪着眼睛:“这可真是.....” 真是见了鬼了,卫家自从被选上当这劳什子的鬼皇子妃之后,可是整天都不见一丝笑脸的,谁不知道这是要命的事? 可是怎么还有人就主动往上凑呢?她实在是不明白。 卫玉攸脸上的笑意就一顿,拧着眉头万分不相信:“这怎么可能?!黄家又不是疯了!” 她现在知道这不是一件好事了,可是之前听说定下的是卫安的时候,她嘴里不说,可是却连饭都多吃了两碗的。 孔嬷嬷心里感觉有些异样。 三夫人也瞪了她一眼,皱着眉头打发她:“这不关你小孩子的事!”又提醒她:“你作为姐姐,听了这个只有开心的,可不兴生事!” 警告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卫玉攸觉得浑身都不大舒服,欲言又止的咬了咬唇,最后还是不敢再说,退出去了。 她一退,三夫人就站起身来:“去合安院......” 她正要走,三老爷却也闻讯来了,她只好站住脚,等三老爷换过衣裳以后一起走。 卫老太太那里却已经接到消息了,她倒跟孔嬷嬷等人想的不一样,她是知道的,为了利益二字,多少人连良心都要出卖。 她惊讶的是,事情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发展。 更惊讶的是,事情竟然能发展到这一步。 楚王妃的娘家! 楚王妃的娘家站出来,要把女儿献给三皇子当皇子妃......这么想巴结隆庆帝。 这得给楚王多大一个巴掌? 卫安却早预料到了,并且一点儿也不慌张。 上一世黄家也出过这个幺蛾子。 并且当初这事儿传的沸沸扬扬的,只是上一世没人这么推波助澜,被楚王很快压下去罢了。 可是这一世她早有预料,早去跟沈琛做了个交易。 有沈琛着重在旁边挑拨提点,又本来就有心结,黄家为了利益而背叛楚王妃简直是必然的事,根本不值得稀奇。 并且上一世出这事儿的时候,谢姑娘的八字和三皇子的也好好呆在一起,半点毛病都没有,那几天到处都太太平平的。 那当然是楚王努力的结果。 可是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早就让沈琛打通关窍了,湖南雪灾的消息传进京城,早就已经被这些歪理邪说影响了的百姓们和朝臣们当然首先就会觉得她的八字跟三皇子的不配。 而且为了表示公正,隆庆帝一定会让钦天监和张天师再算的。 钦天监算出什么结果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只有她知道,隆庆帝最听的始终是龙虎山的张天师的。 而不巧,偏偏这位张天师,当年的得意弟子就是沈琛的父亲。 借着上一世的关窍横冲气壮,她半点也不愧疚。 反正不管怎么样,她就是好好的活下来了,并且什么也没她好好的活下去重要。 为了活下去,为了活的很好,她会不择手段。 卫老太太半响冷笑了一声:“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认不认一家人了......不知道楚王心里会怎么想。” 三老爷和三夫人这时候也赶到了,一进门三老爷就先同卫老太太说黄家今天闹出来的事。 卫老太太却早就知道了,闭上眼睛笑了一声,意味深长的道:“等明天吧......” 等明天,才能知道隆庆帝是怎么想的,并且会怎么决定。 虽然势已经造出去了,可关键还是要看明天隆庆帝是怎么决定的。 ------没办法了,实在是受不了了,抱歉啊各位 一百九十七·反噬 卫老太太如此镇定,三老爷和三夫人却一直提着一颗心。 连刚吃下去的小年夜的团圆饭都似乎梗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让人心里不安。 回房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三夫人却丝毫睡意也没有,等三老爷沐浴过后回了房,就胆颤心惊的抚着胸口:“先前小七说有办法,我还以为是什么办法,原来竟是这样......” 这胆子也实在太大了一些,怎么就把主意动到黄家人身上去了? 楚王原本没什么仇恨就已经准备对卫家赶尽杀绝,现在卫安这样一来,算计了楚王,这仇可就结的更深了。 三老爷倒是比她想的开,衣裳往架子上一搭,冷笑了一声道:“这样也好,本来就被人骑在头上拉屎了,难不成还能和平共处不成?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何况卫安这一招实在是狠。 往轻里说,到时候楚王必定会怪罪不与他一条心的黄家,也肯定会迁怒连娘家人都管束不住的楚王妃。 而往重里说,隆庆帝会怎么想呢? 他都已经定好了人选,定了卫家的姑娘,可是黄家却在此时来这么一套,还假借什么三皇子不愿意的名头,公然跟他唱反调。 隆庆帝是疑心这么重的人,他可不会想是黄家忠君爱国。 只会觉得黄家别有所图,而且会认定是楚王在背后指使的。 三老爷轻轻勾了勾嘴角。 若是真的如同他想的那样,那可真是有趣了。 隆庆帝接见了楚王郑王和端王三王之后,又把临江王也叫去了,说了世子留京一事。 现在这个时候,出了黄家的事。 隆庆帝恐怕会觉得,楚王是别有用心,想借着献女儿的机会表忠心。 可是连女儿都献出来了,那楚王御下有多严苛,那也可以想见了。 这样的人,真的会是毫无野心的吗? 显然不是。 他安抚的拍了拍三夫人的背:“好了,别想这些=了,你现在也瞧见了,不管怎么样,小七说的不错,吃亏的绝不会是我们就是了。先去梳洗吧,天色不早了。” 三夫人嗯了一声。 心里把要管束卫玉攸的想法又坚定了几分。 卫七果然是个得罪不得的人物。 她一夜都睡的不安稳,做梦都梦见了三皇子妃的事,大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等到第二天一睁眼,首先就是差人去打听消息。 三老爷阻止了,他一面换衣服一面摇头:“老太太消息不比咱们的晚,非常时期,更该谨言慎行,不是我们该打听的事,就不要打听。” 三夫人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只好按捺住忐忑应是,交代人告诉卫玉攸不必请安,就自己往合安院去了,她总想快些听见消息。 她到的时候,卫安正陪着卫老太太吃早饭,她是当儿媳妇的,连忙上前伺候。 卫老太太却挥挥手说算了,又让人进来收拾,而后才坐了,轻声冲三夫人道:“不要担心,很快就有个结果了。” 可是等结果的这段过程实在太熬人..... 三夫人这样想,面上却不敢露出来,怕让卫老太太心里更不好受,连忙应是。 与此同时,许多人家就没那样轻松了,面上的惊惶遮都遮不住。 原本定了,小年夜后都是该放假的,百官们各自都有了打算,还有趁这假再请上一月探亲假的大臣们,连包袱都收拾好了。 谁知道却临时收到命令,都要进宫去。 小年夜才完,盛大的宫宴仿佛还在昨日,却没人有心思回想,听见命令,心里不约而同都咯噔了一声。 这个时候宣布百官议事,除了昨天才刚发生的黄家的丑闻,还能有什么事? 可这事儿...... 这事儿可真是难办啊。 隆庆帝却没觉得难办,他当庭宣布了换人的决定,宣布由黄家姑娘来代替定北侯府的卫七,跟三皇子举行冥婚。 虽然前朝自古有这个冥婚的惯例,可是对本朝来说,却还是头一次,很多规矩礼仪都不晚膳,隆庆帝命礼部和内侍省同时替三皇子的冥婚做准备。 并且追封三皇子为仁显太子,黄家那位姑娘也要以太子妃的规格跟三皇子冥婚。 隆庆帝的语气不急不缓,面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可是楚王却无端出了一身的冷汗,额际不断渗出的冷汗流进脖子里,冻得他的血液似乎都僵住了。 黄家这些蠢货!黄大老爷这个蠢货! 他们贪图富贵,卖女求荣,可是却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这么迫不及待的在世子留京的决定出了之后就让自己王妃的娘家人媚上,隆庆帝会怎么想! 这些蠢货,真是害死他了。 他的心里蔓延上了无边的愤怒。 可是黄大老爷却高兴的腿都有些打颤。 他官阶不高,只是个国子监的博士,跟其他能给皇子皇帝当讲师的博士又不同,他是个坐冷板凳混日子的,根本没有列席朝会的资格。 站在百官中间,这还是头一次。 他觉得自己这步棋真是走的太对了,甚至为自己的决定而沾沾自喜起来。 楚王虽好,可是到底帮不上什么忙,更不能立即就给他荣华富贵。那些虚幻的许诺有什么用,能抓得住的荣华富贵才是最重要的。 再说隆庆帝现在不是还有个怀孕的皇后吗? 楚王那些兄弟又有几个是好相与的? 等待他功成名就,这个过程实在是太缓慢了,他等不及了。 隆庆帝嘴角微翘,似笑非笑的看了楚王一眼,余光扫过神情各异的临江王端王和郑王,仍旧半点表情也没露出来。 端王却吓了一跳,他没多大胆子,自从王妃出事之后就一直提心吊胆的,势力也一直被隆庆帝压制,现在不过就想混混日子罢了,他看得出来隆庆帝不高兴了。 可他并不明白隆庆帝为什么不高兴,这就值得提心吊胆了。 跟他相反,旁边的郑王却垂下了头。 他有些想笑,楚王自以为机关算尽,可是却也有犯蠢的一天。 他自以为天下人都在他掌握之中,却忘记了祸起萧墙四个字。 若是说天下谁能伤人最深,那当然是跟熟悉的亲近之人,他们知道你所有底细,捅起刀来,就总是又快又狠。 一百九十八·怒气 隆庆帝让黄大老爷以后担任世子们的讲师,又赏赐下了不知凡几的东西,连黄大夫人都照顾到了,给了个诰命。 黄大老爷简直欣喜得要飘上天去,一脸的喜色遮也遮不住,直到下了朝回家,还是喜气盈腮。 圣旨稍后就到了黄家,黄大老爷和黄大夫人摆了香案接旨,根本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黄大夫人笑的合不拢嘴,还要跟黄大老爷表功:“若不是我脑子转的快,咱们哪里有今天的风光?靠着你那个姐姐......”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冷下来:“靠着你那个姐姐,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有今天的富贵。” 楚王妃身份贵重,大周的小姑子又向来尊贵,黄大夫人在楚王妃手底下实在吃过不少的亏,受过不少的气,得到机会就要埋汰埋汰她。 黄大老爷从前总要不耐烦的呵斥她,可是到了今天,却一个字也不说了。 他也觉得妻子说的有道理,这么些年,楚王妃的确没给娘家添光增彩,反而增添了不少麻烦,给他们立了不少规矩。 为了防止那些让人攻讦,甚至连他们家嫁女儿娶媳妇,楚王妃也要管,不许娶身份太贵重的,不能嫁那等位高权重的。 虽然本来就不一定能嫁的了娶得了,可是这样让人不舒服的命令,总归让人心里不舒服不是吗? 今天天公作美,阳光和煦,院子里的三角梅开的正盛,黄大老爷哈出了一口白气,顿时觉得连心情也跟着拨云见日。 以后还怕什么呢? 他这里兴高采烈,却不知道外面已经翻了天了。 谁也没想到,黄家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 说什么三皇子在地底下显灵,那也只有傻子才信。 正如同没有人相信之前出事是因为三皇子在地底下寂寞所以要人去陪,现在也同样没人相信三皇子不满意卫家那个人选。 之前大臣们同意并且附和这个说法,不过是为了太平两个字而已,实在不希望有人借着三皇子这件事在朝中搅动风云。 所以干脆依了幕后人的意思,管他们到底想把卫家怎么样,只要不影响朝堂就行了。 可是他们万万没想到。 中途竟然碰出了个主动找死的。 这可真是...... “楚王如今可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郑王一面给自己倒茶,一面笑了一声:“偷鸡不成蚀把米,恐怕他要头痛一阵子了。” 林三少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他向来是这副模样。 郑王也不以为意,垂着眼睛对他说了一声多谢。 林三少这才有了点烟火气,摇摇头,又有些困惑:“您替七小姐做这么多事......” 之前沈琛拜托过他查卫七的身世,可是最近他事情繁多,这件事与不是多紧急,就没顾得上。可是现在郑王对卫七这样关照,他心里不免带上了疑惑。 郑王牵了牵嘴角:“看在前王妃的情面上。” 这个回答多少也勉强能让人信服,林三少若有所思,随即就站起来告辞:“您放心,我一定把话带给我姐姐,也让我姐姐尽力而为。” 郑王想拜托他让林淑妃在冯贵妃面前挑拨几句,这不是多难办到的事,最近冯贵妃动作频频,跟林淑妃往来也算不错了,林淑妃掐准时机,说上几句话,冯贵妃盛怒之下,是听的进去的。 他出了门,腰间的绣春刀把他的面容衬托的更加冷峻,几乎没人敢在他一丈之内。 锦衣卫经历陈平往他跟前凑了凑,面容严肃的道:“大人,黄俊跟在后头......” 曹安曹文死了,可是跟屁虫黄俊却还在。 他能在水这么深的镇抚司待下来,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林三少连神色也没变,余光扫了周围一圈,嘴角缓缓勾出一抹冷笑。 最近黄俊跟他跟的越发的勤快了。 大约是楚王不耐烦了,想把他这个在锦衣卫的对头彻底干掉。 “让他跟,他想看.....我们就让他看他想看的东西。” 陈平有些不明白,回过神来林三少的马却已经跑出一大段路了,他又连忙跟上。 等走出了一大段路,陈平才意识到林三少是要去哪里-----他是要去之前在正阳街上的黄大人家里的那个书画铺子。 林三少可没有逛书斋的爱好,黄俊领着人在后头眯了眯眼睛。 他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林三少才从书画铺子里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几本书。 可越是这样,黄俊心里的怀疑就越多。 他转头吩咐人去打听打听,这铺子到底是谁家的。 朱雀街正阳街上的铺子,基本都是权贵家在背后开的,就少有没背景的,林三少在里头逗留这么久,实在太值得怀疑了。 等收到答案以后,他又不意外的冷笑了一声。 他就说黄大老爷怎么忽然有那么大的胆子,还有那个本事,竟然弄得出什么三皇子显灵的事来.....原来是林三少在背后支招...... 小年第二天的太阳很给面子,光芒万丈,黄俊心里却跟浸了冰水一样,冷的发颤。 他冷冷的看着那家书斋,目光冷淡而厌恶。 书斋的主人皇帝拉熬夜却毫无所觉,此刻他正不耐烦的跟女儿说道理。 不过是个庶女,其实他并不大放在眼里,只是现在需要女儿心甘情愿的去死了,面上的功夫总是要做的,也总得耐心一些。 免得以后生出什么事端来。 黄大夫人一脸难色的站在旁边,心里有一点心虚。 当然没有人愿意主动去死,之前她是拿到了见手青这种能致幻的菌菇,给了庶女吃了,才让她在大街上走了一圈的。 现在人家清醒了,她就咳嗽了几声。 换做从前,她是绝对不愿意主动来哄这个不成器的庶女的------庶女算什么? 当初她还因为姨娘们的事同黄大老爷闹了许多次别扭。 可是现在时移世易,做人总该能屈能伸,她轻轻的推了黄大老爷一把,自己坐在庶女身边。满面是笑的喊了一声,又伸出手去够女儿的胳膊。 小姑娘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很是难过,她皱了皱眉头,轻声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你来这世上一趟......” 一百九十九·放火 黄大老爷巴不得黄大夫人能主动前来劝,他自己早已经口干舌燥了,连忙让了位置。 可是走之前,还不忘记和颜悦色的安抚女儿:“这也是你的福气......爹爹的难处你也知道,孝经学过吗?父亲生你养你,你回报父亲也是应当的......” 世上有爱子如命的父母们,也有这样不拿子女当人的父亲。 黄家姑娘哭的眼睛都肿了,可是却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自小就没人疼没人爱的姑娘们,总是要比那些从小被宠到大的孩子们少些胆子,她把头埋在胳膊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连黄大夫人也不耐烦了。 正好外头通报说有人找,他们才松了口气,对视了一眼都甩手要走。 出了门黄大老爷就看黄大夫人一眼:“总不能让她这样一直哭.....到时候礼部的大人们来了,这也不像话啊......” 这一点黄大夫人当然也知道,否则之前也就不那么费尽心思的劝了,她叹口气,眼珠转了转,就吩咐旁边的丫头:“去请她姨娘来,让她姨娘好好劝劝。” 拿捏一个孩子有多难? 先拿捏住孩子最重要的人就是了。 而孩子最看重,最全心依恋的,除了生母,还有谁呢? 黄大老爷放了心,走了一段路又停下来叹口气,叮嘱黄大夫人:“年纪毕竟比沁儿还小些.....她若是有什么要的,你满足她就是了。” 他的慈父心肠,也就只能到这里了。 黄大夫人嗯了一声,这才有空问来通禀的丫头:“是谁请见?” 丫头喜气盈盈的笑:“回大夫人,是大姑奶奶的帖子.......” 黄大夫人的面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一时竟有些慌张的退了一步。 楚王妃三令五申,让他们绝不许去凑这个热闹,可是他们却阳奉阴违,还是做了,并且是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 黄大夫人倒是不后悔,她只是有些害怕楚王妃和楚王的怒火罢了。 可是很快她就又镇定下来,楚王妃固然可怕,从前他们也的确要让她几分,可是现在,他们府里可是出了个皇子妃呢...... 她站定了脚皱着眉头看一眼黄大老爷,语气沉沉的吩咐:“把客人请去花厅。” 楚王妃是不会来的,要是她真的来,那现在他们全得出去磕头了,看来来的只是拿着楚王妃帖子的下人。 她不知道。 楚王妃不是不想来,只是现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她是不能来。 来的仍旧是丁香,只是这次她就没有上次那么好说话了,她几乎是疾言厉色的呵斥了黄大老爷和黄大夫人。 倒不是她有这个胆子,她代表的是楚王妃。 黄大老爷被骂的一言不发,耷拉着头。 楚王妃骂他向来是狠的,这回可能是气急了,骂的更狠,猪狗不如,卖女求荣这样的话都冒出来了。 黄大夫人却忍不了了。 她冷笑着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横眉冷目的嗤笑了一声:“不知道我们哪里做错了,惹得王妃娘娘这么生气?” 丁香柳眉倒竖,实在觉得忍无可忍。 楚王妃和王爷向来齐眉举案,连脸也没红过几回,可这回就因为黄大夫人和黄大老爷做的这事儿,闹的不可开交。 王爷还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直斥楚王妃无能。 楚王妃又不是没告诫过娘家人,可是没想到,他们却仍旧能做出这种事来,她忍不了,语气里也就含着讥笑:“您哪里做的不对,还要奴婢说吗?” “就是要你说!”黄大夫人气焰高涨,噌的一下站起身来,手指指着丁香皮笑肉不笑的问:“是因为我们为国尽忠,遂了三皇子的心愿,甘愿献出女儿来,所以惹得娘娘不高兴了?” 她的话说的可真是无比刻薄了。 若是丁香说一声是。 那现在本来就已经里外不是人的楚王府,现在该会是什么处境啊? 这位大夫人向来为人刻薄而寡恩,这一次更是过分成这样,她冷笑了一声:“大夫人还请慎言!王妃当然没有这个意思.....” 她面上强硬,心里却已经炸开了花。 现在天下人都以为是楚王要媚上,所以才纵容王妃娘家人闹出这样的丑事,让楚王名声都臭了,可楚王和楚王妃何其冤枉?! 他们根本是最不愿意此事发生的人! 黄大夫人却不依不饶起来,她自认为隆庆帝既然龙心大悦赏赐这样丰厚,就说明她做的自是合乎上头心意的。 多年的新仇旧恨加起来,再加上如今处境陡然变好,她的顾忌更少了。 她口口声声搬出隆庆帝和死了的三皇子,丁香根本无法招架,只好连连冷笑:“大夫人不听好人言.....以后怕是有的苦头吃.......” 黄大夫人当然不会听,何况她也不认为楚王妃是好人。 丁香咬着唇被堵得心口发疼,要见黄二小姐也被毫不留情的拒了,只好闷闷告辞。 黄大夫人不怕,一副打了胜仗的母鸡模样,黄大老爷却有些发怵:“你这样不就是把脸撕破吗?这样不好吧.......” 到底还是胆小怕事。 黄大夫人说的口干舌燥,抬手拿了杯子猛地喝了口水,朝他冷笑:“她根本就看不得我们好,不撕破脸又能如何?现在反正也不靠她的脸色吃饭了,还不如撕破脸......” 反正他们只要巴结好隆庆帝,何愁富贵不来? 黄大老爷被她说的又垂下头来,哦了一声。 黄大夫人看见他这模样就来气,皱了皱眉,干脆站了起来:“眼看着礼部的官就要来了,当务之急是把你那个女儿给哄好,否则到时候哭哭啼啼的,咱们可得担个欺君大罪。” “知道了。”说起女儿,黄大老爷就重新变得自信起来,不大在意的说:“要是实在劝不住,到时候再给她喂点儿见手青不就是了?” 黄大夫人立即把杯子放下了,瞪了黄大老爷一眼:“这话可是胡说!之前说是三皇子在地下显灵,她才溜出去要去皇陵,糊糊涂涂的还说得过去,等到平常了还糊涂,那怎么配下去陪三皇子?!” 第二百章·长宁 不管怎么样,在年三十之前,黄家的事儿还是彻底定下来了。 这跟卫安那次又不一样,因为是三皇子自己看重的人,那也就没有什么合八字不合八字的了,礼部左侍郎亲自领着人去了黄家一趟,这事儿就定下来了。 隆庆帝金口玉言,他说定了,这事儿就是定了,不会再有什么变化。 楚王妃气的额头青筋直跳,连脸上的表情都不再慈眉善目,急的变了脸色:“他们竟然敢.......” 丁香咬着唇,把黄大夫人和黄大老爷的态度都禀明了,无奈的摇头道:“大老爷和夫人连让我见二小姐一面都不肯......” 楚王妃就忍不住冷笑,目光冰凉的啐了一口:“他们当然不敢,谁愿意平白无故去死呢.......小二见了你,肯定就知道我的意思,不会平白等死,必定会求你,到时候他们的勾当不就穿帮了吗......” 她说着说着,实在没法儿忍住心里的怒气,重重的伸手一推,就把桌上的东西摔了个干净。 丁香在旁边站着,一个字都不敢多劝。 还是原嬷嬷仗着自己是楚王妃身边伺候的老人儿了,慢慢凑上来,轻声道:“您也别生气......如今不让他们办也办了,还是先想个法子......” 丁香也垂着头不敢说话。 楚王妃当然知道她们的意思,楚王大发雷霆之后,如今还在外头和幕僚议事...... 她只觉得头疼,伸手按住自己太阳穴,另一只手朝原嬷嬷扬了扬:“让我静一静......” 娘家忽然来这一手,让她措手不及,之前楚王还叮嘱过她,让她格外注意娘家,可是现在......她自己丈夫的脾气自然自己最知道,现在闹成这样儿....... 风吹的厉害,窗户噼啪噼啪的响,楚王妃更觉得心里冷的厉害。 可等楚王一进来,她才真正觉得是透心凉了,不自觉的就往后头跺了跺。 楚王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这回就算是怒极了,脸上也仍旧是淡淡的,看了楚王妃一眼,才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从前还觉得,你也有你的好处......” 黄家当年能嫁女儿进王府,当然也没有如今这么不堪。 毕竟是诗书传家的人家,当年也是有清名的,是要脸的。 可是也不过短短二十年不到,黄家就能没落至此,当初祖宗留下的东西,他那个小舅子是一点儿也没学到,尽学了些鸡鸣狗盗的事。 连卖女儿这样的事也能做的这样干脆利落...... 楚王目光沉沉:“这下可好,本王算是出了名了......” 哪里只是出名呢,他收到消息,御史们如今对他都口诛笔伐,觉得他是个小人。 具体事例当然不能说,毕竟明面上隆庆帝可说黄家是忠君之事呢,可是却总能逮着小事就跟他过不去。 他冷冷的坐了半响,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楚王妃答话,却也不在意,忽而笑了一声。 楚王妃被吓了一跳。 原嬷嬷和丁香更是从未见过楚王这副模样,吓得噤若寒蝉,屏声敛气。 还是楚王妃哭着咬着唇跪在楚王跟前。 她一跪,屋子里伺候的亲近人也接连跪了一地。 “如今跪又有什么用?”楚王双手放在膝上,声音冷淡的厉害,片刻后才站起来盯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楚王妃吓得厉害。 现在事情这样糟糕,楚王却莫名的只在她这里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要走,她有些六神无主,连忙要追出去。 知道楚王的脾气,可是从来没见过楚王这样,她是真的有些慌神了。 可她最终却连院子门也没能出。 楚王直接将府中剩余的护卫全部派到她的院子里了。 楚王妃霎时间连血液都凝固了,站在廊檐底下出了半天的神。 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忽然就变成了这样,更不知道楚王为什么要软禁她,吓得连忙厉声吩咐原嬷嬷:“快去.....快去请世子!” 楚景瑞向来是楚王的心头肉,他说的话,楚王一定会听的。 可是原嬷嬷也没能出得去,楚王妃将头靠在引枕里,一整晚都没有闭眼睛。 屋外冷的人脚底发麻,可是屋子里却暖和如春,楚景瑞定定的看着进门来的楚王,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不会跟母妃有关系,除非她是疯了......” 楚王当然也知道,他叹了口气朝儿子笑了一声:“可我之前已经提醒过你母妃了。” 楚景瑞就不再多说。 做错了事,总要付出代价的。 黄家毕竟是楚王妃的娘家,那里本来应该由楚王妃全盘掌控,有疑似风吹草动,楚王妃都该提前知道的。 可是她却偏偏在娘家的事情上出了纰漏。 出了事再追究责任显然没什么意义了,楚景瑞冷然向他的父亲道:“父王,说这些已经没用了,想想法子应对吧。” 天色渐渐黑下来,远处的定北侯府四处已经亮起了灯。 虽然这件事hi情已经了了,可是却其实还没完,楚王的报应还在后头。 可就算这样,卫老太太也有些开心不起来。 她看了一眼站在窗户前的卫安,轻声喊了她一声,见她转过了头,才问:“想什么呢?这样入神?” 花嬷嬷也跟着凑趣。 今天是个大日子。 傍晚的时候卫五老爷一行人就已经到了码头,如今算一算时辰,大约已经在快到家了。 连镇南王府也来了信。 卫老太太有些担心卫安。 卫安却在出神。 在她心里,有一个夜晚也如今天这样漆黑如墨的天一样,冷的让人发颤。 那是她心里永远也抹不平的一道伤口。 年幼的她躺在床上,房间里冷的让人透不过气,静的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一切都和门外的世界形成了鲜明而的对比。 东风夜放花千树,笑语盈盈暗香去。 她发着低烧,迷迷糊糊的爬起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盛大的烟火,母亲的笑容,内心竟然奇怪的一点儿波澜也不起。 就好像已经死了。 而如今,那个曾经再给过她一次生命,又曾经把她打入地狱的母亲,终于要回来了。 -----进度确实慢了点,所以半残废的作者君决定加快速度.... 第一章·无视 北地的冬天也冷,可是却比南昌那样的湿冷要叫人好受的多。 在南昌那样的地方呆的久了,竟习惯了只有冬天和夏天的日子,一回京城来,竟然还有些不习惯。 就像是....... 卫玉珑站在门口哈了口气,好奇的望一望气势非凡的垂花门,再回头去瞧瞧母亲,面上带着欢喜的笑意:“我穿足了衣裳,就不冷了。” 来迎人的孔嬷嬷忙笑:“可不是,咱们京城虽然风大,可是只要穿足了衣裳,就半点儿也不冷的,可比南方要好多啦。” 其实孔嬷嬷一辈子也没去过南方,可是耳闻目染的,也就晓得了几分世面。 卫玉珑眼睛弯成了月牙,笑着撒娇去拉长宁郡主的手,说要去找卫安。 她说这话的时候,又朝卫玠看了一眼。 卫玠因为卫安的事,已经同母亲闹了一路的别扭了。 长宁郡主戴着兜帽,正同三夫人笑着说话,听了这话就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 她隐藏的很好,心里的不耐烦和冷淡已经要破体而出,可是她面上还是一副微笑的表情,轻轻弯下腰来刮了一下小女儿的鼻尖:“人在那儿,又不会跑了,你急什么?” 三夫人也松了口气。 在这个身份尊贵又飞扬跋扈的妯娌面前,她总是觉得自己矮了半截的,才刚一路迎长宁郡主进来,虽然觉得长宁郡主脾气好似是变好了许多,也不训斥人了,也不吵吵嚷嚷了,可是到底还是有顾忌在的。 听见她们提卫安,生怕长宁郡主会当场暴怒。 可是事实证明,长宁郡主对卫安不好,可是对眼前这个小女孩儿,却是有着十足的耐心的。 她笑着附和了几句,又迎她们往里面走。 长宁郡主的风帽被风吹的摇摇摆摆,风帽边上细小的茸毛将她的脸映衬的柔和了许多,她笑着拉了女儿的手,提步往里走,还又问:“母亲最近可好?都是我们不孝,辛苦哥哥嫂嫂们了.......” 二夫人压抑住了心里有些发毛的恐惧感,见三夫人笑着摇头,也连忙摇头:“这是哪儿的话?都是我们应当应分的.......” 长宁郡主抿唇一笑,抬眼望了一眼四处已经渐次亮起来的灯笼,缓缓眯了眯眼睛。 合安院亦是灯火通明。 卫老太太仍旧不待见长宁郡主,在出了长宁郡主派人回来设计卫安的事之后,她对于长宁郡主的厌恶更是多了几分。 可是人回来了,见总是要见一见的。 前头黄家跟楚王心不齐的惨烈后果已经摆在面前,她不能重新再犯这样的错误,让人抓到把柄。 卫五老爷在长宁郡主之前已经进来了一次,可是卫老太太连他的面也没见,让卫五老爷在廊庑下站着听了几句话,就叫他出去坐席了。 疙瘩总是在的,她没法儿对卫阳清有好脸色。 她正想着,外头帘子已经有了动静,不一刻二夫人和三夫人就前后脚的进来,一面还笑盈盈的道:“娘,弟妹和侄子侄女儿们都回来了......” 长宁郡主已经由服侍的丫头们拖了大衣裳和斗篷,笑盈盈的进屋里来,目不斜视的走到正中备好的蒲团那里跪了下去,口中朝卫老太太轻声问好。 卫玠和卫玉珑卫玉珀也跟着跪了一屋子。 在卫老太太身边的卫安也低眉敛目的跪在地上朝长宁郡主问安。 长宁郡主全当没听见,笑着在青鱼的搀扶下站起来,眼里含着些小心翼翼和期许去同卫老太太说:“这一路上都恨不得插上翅膀,可是路途遥远,又有大雪封山,孩子们又都陆续病了,实在没能赶得及小年回来跟您团聚给您送年,还请您容谅.......” 卫老太太淡淡的摇了摇头。 她已经敏锐的察觉出来长宁郡主的变化。 长宁郡主从前是没这么会说话的,她要是不见长宁郡主,长宁郡主就在外头跪上一会儿,而后就一言不发的走。 毕竟是个被娇惯着长大的人,向来是这个受不得委屈的性子。 可是现在,会说好听话了。 到底外头的生活才磨人。 她看了卫安一眼,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得见卫安圆润小巧的尖下巴,看不见卫安的脸色,可是她总觉得,卫安该是很难过的。 因为卫安难过,她的心情也不大好,如同有一块大石头压在了胸口似地,敷衍的笑了一笑:“说这些做什么。” 她不愿意再看长宁郡主,看向长宁郡主身后的孩子们,总算是和缓了一下脸色,转头看了花嬷嬷一眼,又对卫玠几个道:“你们都在地方上出生长大,当祖母的少了你们东西了,这回便一并补上吧。” 在查出明家的事之前,她什么都能忍。 和长宁郡主和平共处,免得节外生枝,更是不在话下。 长宁郡主挑了挑眉,有些意外的往三夫人和二夫人那边瞧了一眼,不知道卫老太太忽然能对她和她的孩子和颜悦色起来。 毕竟有之前卫老太太派林管事去南昌的事在前,卫阳清的信在后,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要承担卫老太太滔天的怒火。 可是转瞬她又回过神来,见卫玠几个人上前领东西行礼,笑着朝刚从隔间出来的几个小姑娘们招了招手,把她们叫到跟前。 “这是......”她眉眼含笑的看着卫玉攸,又看看三夫人,声音里很有些惊喜似地:“这是小五吧?长得和三嫂可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地,怎么看怎么讨人喜欢。” 又笑着摸摸她的头,很是慈爱的让葛嬷嬷:“快!把我给小五小六她们的东西都拿出来......” 二夫人皱了皱眉头,虽然知道长宁郡主不待见卫安,可是....... 三夫人都有些替卫安心酸了,抬眼看了卫安一眼,真的觉得卫安有些可怜。 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亲生母亲的彻底无视来的更加让人伤心呢?偏偏长宁郡主对着侄子侄女们竟还这样和颜悦色。 她觉得这样的对比有些残忍了,忍住心中的怪异感受,轻轻上前拉了卫安的手,把她拉在自己跟前。 第二章·冷待 卫安的手冷的就跟外头的天气一样,三夫人攥着她的手,轻轻往前推了一推,努力笑着活跃气氛:“快快快!我们小七都高兴坏了,快见过你母亲......” 二夫人也醒悟过来,连忙笑着打圆场:“可不是,弟妹一路风尘露宿的回来,定然是想小七想的坏了,快见见小七。” 又真心实意的看着长宁郡主道:“弟妹真是好福气,我若是有小七这样的好孩子,简直死也瞑目了......” 既然卫老太太跟长宁郡主之前的千年冰霜都可以消融,那长宁郡主对大女儿的不喜,大约也能稍微减少一些吧? 何况卫安当真是已经变了。 变得这样惹人喜欢。 上回卫琨在金吾卫当差出了事,还是卫安替他想的法子。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二夫人对着卫安感恩戴德了。 帮着卫安说说好话,二夫人觉得是极有必要的。 可是长宁郡主却似乎全没听见,她一面笑着听卫玉攸说京城的新鲜事,一面惊讶的扬起眉毛:“是吗?原来京城如今竟这样好玩儿......如今不流行肖大师做的首饰了?那是谁做的好些,阿珑刚回来,我为了这些可急坏了.......” 屋子里的气氛一瞬间已经冷了下来。 只要有眼睛的,不是死的,都看得出长宁郡主的刻意冷待。 卫玠第一反应就是去看卫安。 他是个厚道的人,并且是个难得的厚道人,就算是对着小猫小狗尚且有三分怜惜,更别提是对着自己的亲妹妹了。 见长宁郡主这样故意不给卫安的脸,他下意识就去看卫安,而后就看见卫安苍白的有些过分的脸。 他总听母亲说卫安如何如何不好,可是回来到现在,卫安除了请安,连一个字都没开口说过,显然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姑娘,受了委屈都不知道要哭,心里觉得很过意不去。 他站在卫老太太跟前,正好就上前了一步站在卫安跟前,笑着弯腰去看她:“小七,哥哥给你带了许多东西的......” 卫安是个坏人, 可是大约坏人也是有心的,她就算是坏,也不能免俗的有七情六欲,而且不幸的是,她是个极自卑的人,自卑到旁人就算是对她笑一笑,她也恨不得替他做些什么。 对着卫玠,她更是一点脾气都没有的。 她还记得卫玠抛下长宁郡主他们来陪她,讲了一晚上的笑话,给她剥了一晚上的瓜子。 他就算是被长宁郡主打发出去游学了,也不会忘记给她写信,告诉她这世上还有许多值得爱的东西。 这样好的哥哥,是被她亲手害死的。 她的眼泪几乎在一瞬间就夺眶而出,她有很多话想告诉卫玠。 比起这一世才亲近起来的卫老太太,比起上一世早该已经去世了的老王妃,卫玠才真正是她心里的那根支柱。 可是到了真正见面,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憋得脸通红。 二夫人实在觉得心里发酸,不由自主拿帕子遮了眼睛。 当了母亲以后,实在有些看不得孩子们受苦。 卫老太太冷冷的看了长宁郡主一眼对长宁郡主更加喜欢不起来。 这样一个没有心肝的人,也实在不值得人喜欢。 她朝底下的卫玠淡淡笑了笑,又朝卫安伸手:“好了,这样大了,明天又是好日子,可不兴这样哭的.......到祖母这里来。” 她把卫安搂在怀里,似笑非笑的看了长宁郡主一眼:“阿玠可真是懂事,是个会疼妹妹的好孩子,你教的很好。” 她一面说,一面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直沉默的卫玉珑和卫玉珀一眼。 这两个小孩子也不是省油的灯。 一屋子都没人敢再说话。 卫老太太夸卫玠疼妹妹懂事,就是再说当母亲的长宁郡主不懂事,长了耳朵的人就听得出这个意思来。 一回来就弄得剑拔弩张的,就连最玲珑的三夫人也有些无措。 卫玠缓缓看了母亲一眼,很希望她就坡下驴。 在他眼里,卫安毕竟是他妹妹。 可是长宁郡主就算是脸都已经憋得通红了,也仍旧不肯松口,丝毫不肯退让的看着卫老太太,很自若的受了这个称赞:“老太太过誉了,阿玠向来是懂事的。” 她连看也不想看一眼卫安。 这个野种本来就不该出生,她命硬,她娘的命偏偏也硬,活活的克死了她的女儿。 而现在卫老太太竟然也因为她对自己冷嘲热讽。 她咽不下这口气,对着明鱼幼的女儿,尤其咽不下这口气。 长宁郡主装无知,卫老太太冷冷的看了众人一眼,目光就落在了三夫人身上,轻声朝她道:“摘星楼那边既然都布置好了,你跟你嫂子就领着孩子们都过去罢,我有几句话同老五媳妇儿说,待会儿再过来。” 二夫人三夫人连忙同声应是,互相看了一眼,招呼着孩子们往外走。 卫玉攸早已经跟卫玉珑腻在了一起,看看卫玉珑又看看卫安,心里有种奇异的怪感。 刚才长宁郡主无声羞辱卫安的时候,她是极开心的。 可是三夫人帮卫安说话,她又觉得心里不舒服,觉得卫玉珑顺眼起来。 现在灯下看卫玉珑,发觉卫玉珑十足是个美人胚子,她又有些不高兴起来了,皱着眉头去看身后的卫安。 卫玠却正跟卫安说话:“小七,我给你带了许多东西,等会儿吃完饭了,再带你过去挑......” 卫老太太隐约听见,眼里的冰雪似乎消融了一些,转头对上长宁郡主的时候,却又是满面冷淡了。 “这些年......”卫老太太见长宁郡主回头认真听自己说话,顿了顿就道:“我向来是不愿意见你的。” 长宁郡主面色就有些难堪。 她当然知道,从前她就算是再小心讨好,卫老太太也的确懶怠见她。 “可今天我见了你。”卫老太太声音沉着,面容冷静:“不是因为觉得往事以往,更不是心里没芥蒂了,只是看在卫安不是你亲生的面上,既然不是亲生,你待她差,也是无可厚非的......” 她笑了一声:“只是既然不是你亲生,有些话我们还是说清楚好些。” 第三章·警告 长宁郡主端正的坐在卫老太太下手,垂头悠然的看着自己葱白的手指,半响才轻声反问卫老太太:“母亲是在警告我吗?警告我对卫安好些?” 果然狗都是会闻味道的。 这明家人的味道,隔了这么多年了,隔了代了,卫老太太却也仍旧能闻得出来。 可是那又怎么样? 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她也一辈子不会让卫老太太知道这个真相。 她眼神转厉,却一瞬间又把情绪收敛干净,老老实实的冲卫老太太自陈道:“您放心,您的意思我知道了......” 她说:“我厌恶卫安,不是因为她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而是她母亲来路上就不正......”她有些不怀好意,骂卫安的生母骂的极狠:“这样不知廉耻又没有心肝的贱女人生出来的孩子,会是什么好的?怕是从根上就黑了......” 简直口不择言了,什么话都敢说。 花嬷嬷皱了皱眉头,实在忍不住,轻声道:“郡主,您说话可别这样......老太太在这儿呢。” 从前的长宁郡主至少还是自持矜贵的,怎么现在成了这副模样?什么脏的臭的都敢说。 卫老太太却若有所思。 等长宁郡主出去了,回头吩咐花嬷嬷:“想法子打听打听,安安的生母究竟是谁,怎么这样不被她待见。” 卫玉珀也是庶女,可是也没见长宁郡主这样容不下她。 难道是卫阳清实在爱极了卫安的娘? 那倒是...... 卫老太太想了想长宁郡主桀骜不驯的模样,缓缓勾了勾嘴角,若是真的,那卫阳清也有旁的上心的人,就能让她对别人上心第二次、 只要卫阳清不对长宁郡主言听计从,老王妃那里又跟长宁郡主有隔阂,到时候长宁郡主怕就要收敛多了。 花嬷嬷哎了一声应下来,服侍卫老太太换过了衣裳,这才扶着卫老太太出门去摘星楼。 那边的卫阳清似乎早有所料。 其实他跟长宁郡主就算是不用外人来怎么样挑拨,已经有了隔阂了。 大约是少年有婚约的缘故,长宁郡主总是对明鱼幼格外针对。 他答应明鱼幼把她的女儿养在自己身边之后,长宁郡主心里的疙瘩就种下了。 可是在卫阳清看来,就算是种下了疙瘩,就算是跟大人有嫌隙,长宁郡主也不该这么对待一个小孩子。 他跟二老爷三老爷寒暄了一阵,很是感慨的喝了几杯酒,听他们说起最近发生的事。 半响才感觉自己额际开始渗出冷汗来了。 楚王....... 竟果然是楚王...... 他咳嗽了一声,正要再细问问,那边的卫玠他们却过来了,他只好笑着住了口。 三夫人安排的宴席很不错,因为卫玉琳她们这些小孩子毕竟是在外头长大的,她还专程去了狮子楼那里定了豫章大厨做出来的清汤。 三老爷笑着让五老爷尝一尝:“也不知道跟你们在南昌吃的一样不一样。” 卫五老爷和卫玠都笑着尝了。 过了片刻,卫阳清又偏头看了一眼一条走廊连接着的清风明玉楼,垂下头来笑声问卫玠:“你母亲那边.......怎么样?” 卫玠抿唇摇了摇头。 卫阳清目光就深邃了些,又带了些挥之不去的烦躁和厌烦。 其实不过就是一件小事,孩子毕竟无辜,而且对身世一无所知,为什么女人们总是能在这样的小事上纠缠不休呢? 简直不可理喻。 正出神,二老爷已经捅了捅他,就跟他说起卫安的事来:“安安是个好孩子,你们.......”他笑了笑:“五弟,你别嫌当哥哥的管的多,毕竟是个孩子......你们还是要上心些。” 卫五老爷连忙应是,又有些惘然的问:“二哥三哥似乎都很喜欢她?” 这可真是有些出乎意料之外。 之前卫安不是人厌狗憎吗? 二老爷提起卫安就满面是笑:“是啊,是个好孩子。” 三老爷小声说:“是个难得聪明的孩子,之前阿敏和曹安的事,全亏了她。五弟,你可真是揣着一个宝贝啊,得对她好些。” 卫安是个绝对知道好歹的人,三老爷看了二老爷一眼,两人都笑了。 他们帮卫安说话,照着卫安的性子,是只有感激的。 在他们看来,卫安会讨卫阳清的喜欢那简直是必然的,毕竟有什么隔阂过不去呢?毕竟是亲父女,卫安连他们都能收服,何况是自己亲生父母了。 说这些话,完全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卫阳清却惊讶的瞪大了眼,完全不知道二老爷三老爷是什么意思。 京城和地方上音信不通,千里迢迢的,他知道的消息实在是很少,再加上忙着离任的事,更是顾不上打听京城的消息,现在完全听不懂二老爷三老爷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曹安的事亏了卫安? 他再音信不通,曹安倒台的消息还是知道的。 可是这跟卫安有什么关系? 他百思不得其解,三老爷却已经站起来了,又朝他使了个眼色:“五弟,该过去敬一敬母亲的酒......老人家嘴里不说,心里其实还是惦记你的.......” 二老爷也站起来:“是啊,一家子,也没什么好避忌的,团圆家宴嘛。” 五老爷自然是想亲近母亲的。 可是出了明鱼幼的事之后,他就知道母亲心里有个结是很难解开的了,而明鱼幼的死,更是让这个本来就难解的结直接变成了死结。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卫玠的肩膀:“二哥三哥说的是.....” 卫玠顺从的跟着起身,他如今还是不能喝酒,就让丫头倒了茶,跟着父亲去女眷席面。 卫阳清觉得二哥三哥变了许多,他又在心里很好奇。 毕竟不是同胞所出,他从前总觉得跟二老爷三老爷走不近,知道他们心中都有各自的打算,可是这次回来,却好像不是这么回事了,二老爷三老爷好像芥蒂全无了,竟然事事都开始替他着想。 太阳并没有打西边出来,二老爷三老爷也不可能是摔坏了脑子,他们这是怎么了? 前后态度如此之大,是因为什么缘故? 可惜他如今刚刚回京,跟家里的关系又向来不好,一时实在无从打听。 第四章·风波 侯府的风景向来是不错的,毕竟是当年卫家的老太爷出生入死才换来的荣耀,定北侯府的布局跟布置就算是比起王府来,也不遑多让。 这些年来住惯了地方上那些不大讲究的宅子,再重新回到这样的环境里,连心气不顺的长宁郡主也难得的有了一丝惬意。 她看着紫金色的鲛绡账,再看看博古架上的摆设玩器,再看看窗前那张大桌上点缀的两瓶绿梅,心中的气彻底的平下来了。 她嫁人之前过的就是这种日子,无忧无虑,吃的玩的都要最好的,永远不用担心生活中琐碎的烦人的事。 可是嫁人之后就变了。 婆婆的不喜欢,丈夫对前未婚妻的愧疚,总是把她逼得小心翼翼的过日子i。 可恨的是,就算她提心吊胆的伺候讨好卫老太太,就算是她生下了长子卫玠,也阻止不了卫老太太长久的冷待。 而去了地方上以后,要花钱的地方就更多了。 子女们的教养,丈夫的仕途,家里一棒子的人,通通都是要花钱的地方。 她的嫁妆再庞大,也禁不住这么开销。 她觉得她嫁给卫阳清是委屈了的,不仅委屈,而且是万分委屈。 卫阳清能升官,在江西这次水灾中能得优等的考评,凭的是什么?除了他本身确实勤奋,也有她银子的功劳。 她付出了这么多东西,也不图什么回报。 在她心里,甚至儿女们也要靠后些,只要卫阳清一心一意的对待她,她就算是为了他肝脑涂地也是愿意的。 偏偏卫阳清一面用着她的嫁妆,享受着她的好处,让她给他养子女,一面又要觉得她恶毒..... 她烦闷的吐了口气,转头去问葛嬷嬷:“人呢?” 吃完了晚宴,在卫老太太那里一刻都没能多呆就被打发出来了,长宁郡主只好先回了房,把卫阳清留在了卫老太太的合安院里。 更可怕的是,连卫安和卫玠他们,也都在那里。 只把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赶出来...... 长宁郡主才刚平复几分的心情又坏了。 葛嬷嬷是最知道她心事的,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听她问话也早有准备,笑了笑就道:“还在合安院呢,瞧时辰还早,大约还有一阵子。” 说着见长宁郡主又皱起眉头似乎要生气,连忙朝外头使了个眼色,书玉会意,立即跟端玉带上了门出去外面守着了。 刚刚回来,这院子里头伺候的下人也不知道底细,实在是不宜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 她叹口气劝长宁郡主:“我的郡主啊......你就稍微忍忍......今时不同往日了......” 从前至少还有卫阳清的怜惜和帮助,可是现在,卫阳清显见的是厌恶了长宁郡主了。 那长宁郡主还能靠谁呢? 子女又还没长成。 而且就算长成了,毕竟卫阳清也是卫玠和卫玉琳的爹啊。 长宁郡主会过意来,忍了半响才冷笑了一声,缓缓靠在身后的椅子上,舒了口气说:“知道了,去打听打听。” 她睁开眼睛看着没出声在收拾她首饰匣子的倪嬷嬷:“去打听打听京城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她转了转眼珠又笑了:“去找五小姐身边的人打听打听,凡是关于七小姐的事,我都要知道。” 卫安这个贱种,到底是怎么能一步步避过她设下的这么多陷阱,变得这么人见人爱的? 这简直不可思议。 她总觉得这里头有许多猫腻。 可当时毕竟远在南昌,又在气头上,而且和定北侯府的关系也不好,很多事都打听不出来,也就只能罢了。 现在却近水楼台了,该知道的,一定要知道才行。 倪嬷嬷应声出去了。 葛嬷嬷觉得自家郡主变得比在南昌的时候更加.....狰狞了,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郡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纠缠呢......” 长宁郡主不能不纠缠,她冷然的挥了挥手打断了葛嬷嬷的话:“别说这些了,我心里有分寸。” 她怎么会有分寸呢?她恐怕根本不知道分寸两个字是怎么写的,否则,要是真的懂分寸的话,回来了怎么头一件事就是给卫安下马威? 她明知道卫阳清的心事,却还故意去挑衅卫阳清,非得让卫阳清心里难受。 葛嬷嬷不敢再说,可是还是打起精神提醒长宁郡主:“您就算是真的不喜欢她,也多的是机会,日子长着呢,不必把事情弄的这么僵。” 她见长宁郡主无动于衷,就加重了一点儿语气:“而且,我看老太太......不止是老太太,这一家子的人好似都十分喜欢七小姐。” 这可是怪事,还是得打听打听清楚才行。 之前算计过卫安那么多次,不都是失败了吗? 长宁郡主嗯了一声,她当然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才让倪嬷嬷重点往卫玉攸那边去打听。 可别小瞧了小女孩儿们的嫉妒心,今天卫玉攸对着卫安时费尽力气才遮掩住的恶意,她这个过来认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而卫玉攸又恰好是三夫人的嫡女。 三夫人是个疼女儿的,又是如今这府里掌着中馈的,很多事根本瞒不过她,而她要是知道,卫玉攸肯定知道的也不会少。 要知道卫安的情况,先从卫玉攸身上下手再合适不过了。 长宁郡主说声知道了,又问起给老王妃准备的东西来:“准备好了没有?别出了什么岔子。” 说起老王妃,葛嬷嬷就更加担心了,她上回从京城回去的时候,差点儿被老王妃那番话吓破了反,后来也如实把话告诉过长宁郡主了。 可长宁郡主并不以为意。 她说,老王妃就算是个真的傻子,总不会把一个外人看的比亲生女儿还重要。 道理倒是这么个道理,可是当初老王妃的脸色,葛嬷嬷却怎么也忘不掉。 她回过神来说已经都准备好了,就听见长宁郡主又吩咐了一句:“嫂嫂的也准备好。” 嫂嫂......? 葛嬷嬷反应过来这个嫂嫂指的是娘家那边的镇南王妃,而不是这边的几个夫人,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第四章.立场 卫老太太留卫玠和卫玉珑卫玉珀全然只是让他们在隔壁屋子里几个丫头伺候下玩了一晚上,卫阳清却留在了自己屋子里。 这么多年过去了,中间隔着这么多条人命,当然无所谓原谅不原谅。 她永不会原谅的。 值得庆幸的是,卫阳清幸好还算有那么一点儿良心,在她把京城最近发生的事都说完了之后,就有些失态的看了卫安一眼,失声道:“是安安?!” 是卫安?! 怎么会是卫安?! 他的头有些懵,一时反应不过来。 当年明鱼幼从郑王府里出来,是因为接到了一封密信。 那封密信后来证明了并不是隆庆帝的,那是谁写的? 谁这么想郑王和明家出事? 他这么多年总是不敢去想,可是却也悬着一颗心。 因为知道舅家和自己亲哥哥的死或许都有蹊跷,可是却并不敢多问,总觉得心里很是不安。 现在听说连大侄女的婚事都是有人在做手脚促成的,他一时真的愣在了原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卫老太太一下子说了太多事,这么多信息他一时实在消化不了,整个人就显得有些呆滞。 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如果都是楚王的话,很多话倒是说得通的...... 他还在发呆,卫老太太已经咳嗽了一声。 花嬷嬷已经把茶递上来了,卫老太太不大愿意看见卫阳清,却还是强忍住心里的不快,只是不正眼去看卫阳清,低沉着脸冷笑了一声。 “我也不知道我这个母亲到底还是不是你母亲,我说的话你又肯不肯听。”她说:“毕竟从前我的话,你总觉得是要害了你的。” 卫五老爷被挤兑的脸一阵白一阵青,垂着头不敢说话。 他在想卫安的身世。 现在楚王又继续朝卫家下手了,而且卫家已经跟楚王彻底撕破了脸。 那卫安是郑王女儿的事,能不能说出来? 他几乎有跟卫老太太说清楚,引得卫老太太谅解他一二分的冲动,可是随即又立即闭嘴了。 这事情实在太大。 郑王的态度还不明朗----其实就算明朗也没什么用,郑王毕竟是最没存在感的一个藩王了。 而楚王还好好的活着。 不仅好好的活着,楚王当年肯定也做足了准备,他是让人撺掇了隆庆帝的,隆庆帝对明家的忌讳只怕一直都在。 现在云南那边又闹的厉害,卫安的身世真要出来了,恐怕卫家才是灭顶之灾的时候-----到时候,楚王毕竟会剑走偏锋破釜沉舟,把当年伪造的那封云南明家托付明鱼幼保存玉玺的信公开,到时候,卫安有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他想起这一点,才偏头去看卫安。 卫安长得和明鱼幼很像。 又很不像。 明鱼幼始终是娇俏的,可爱的,那双眼睛一看就如同会说话一般,灵动非常。 可卫安不同,卫安的样貌并不让她盛情令人,炫耀夺目,这是个安静的有些过分的孩子...... 他叹了口气,已经到口的话又缩了回去,伸手朝卫安招了招手。 “父亲对不住你......”他蹲下来看着卫安,诚恳而认真的摇头:“是父亲不是,是父亲荒唐.......”他双手扶着卫安的肩膀,看着她,又好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人,声音低低的下了保证:“父亲一定会对你好的.......” 他是真的想对卫安好。 不管是为了良心上过得去一些,还是内心的愧疚感作祟,他对卫安,就算是不能跟对卫玉珑那样的全心全意,可是要说真心,是有一二分的。 卫安没说话。 上一世她的父亲在她记忆里就没什么印象,是个很模糊的人,她对于卫阳清的感情,全都是在觉得自己害死了他以后,臆想出来的愧疚。 这愧疚年复一年如复一日的堆积,最后终于让她爆发,把自己和彭采臣乃至安和公主都炸的粉身碎骨。 她自以为这份恩情,她上一世已经报了。 而这一世,卫阳清实实在在的没对她有什么恩情。 卫老太太不想再听卫阳清说这些没用的话,看看天色不早了就让他歇着:“刚回来,明天还要去拜你岳家,我也乏了,你出去吧。” 不待见归不待见,可到底看在卫安的份上,她愿意让他们培养培养父女感情。 可是卫安和卫阳清名义上是父女,说到底也只是陌生人而已,就连出了门也没话好说,两个人都尴尬得如同台上唱戏的丑角儿。 卫阳清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让卫安早些回去休息,自己转头领着人回自己的院子。 可大约他的确是不大擅长处理家事的,回了院子才发现,卫玉珑和卫玉珀卫玠都被他落下了,他皱了皱眉头,知道回去又是一场风波,干脆也就不回长宁郡主的正房,自己去书房了。 长宁郡主却气了个胃疼,她一脚把脚底下正踏着的火笼踹翻,冷然看着屋子里伺候的下人手忙脚乱的收拾东西。 葛嬷嬷看着一地狼藉只好叹气,出门去了一趟才回来哄她开心:“少爷小姐都被老太太房里的黄嬷嬷亲自送回来了......” 她知道长宁郡主的弱点,无非就是在儿女身上,尤其是卫玉珑,是她的心肝命根子,说到她们,长宁郡主的脾气总是会收敛些。 果然长宁郡主熄了火气,半响才让葛嬷嬷打赏黄嬷嬷,又让人去通知卫玉珑她们不必过来请安。 冰天雪地的,老婆子和那个死鬼都不心疼她的孩子,可是她做母亲的却不能不心疼。 葛嬷嬷一一都答应了。 长宁郡主就彻底冷静下来,沉声问她:“就算是秋韵她们全都走了,难道那屋子里如今就铁桶一个了?总不能什么都没打听出来吧?” 葛嬷嬷只好把已经说过的话再重新说了一遍,有些为难的看着她:“都是老太太和老王妃给的人.....很稳妥可靠.......” 当然很稳妥可靠,否则这么多时间,他们在南昌也不至于当个瞎子聋子,竟连卫安的任何一点儿消息都探听不到。 长宁郡主冷笑了一声。 她好像把卫安这头待宰的猪喂的太肥了一些。 第五章.拜访 两三天就要过年了,天气却还是冷的像冰,汪嬷嬷一步步的陪着卫安走在回房的路上,几次看着卫安又欲言又止。 今天长宁郡主的态度毫无遮掩的摆在那里,以后卫安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不仅是长宁郡主的冷...... 汪嬷嬷更担心卫安心里难受,这么多个日日夜夜,都是她陪着卫安成长的,她最知道卫安对母亲的孺慕之思和向往。 当初卫安发着高烧,神志不清,迷迷糊糊喊的也是形同虚设的娘....... 她下定了决心,等宋楚宜才迈进了门槛,就不避讳的道:“姑娘可不要自己糊涂了。” 她对纹绣和玉清使了个眼色,等纹绣和玉清把门关上了,才扶着卫安坐下,看着纹绣玉清给她拆头发,带着些惆怅和委屈的看着卫安:“那不是您母亲......就算是给了银子养了您......那也是应该的.......” 玉清之前不好插话,看卫安一言不发,心里也有些替她难过委屈,看着镜子里的卫安跟着点头:“姑娘,汪嬷嬷说的没错,郡主不心疼您,您可不要犯糊涂。” 别人捅刀子,卫安能精心设计把人送上死路,可是自己人能怎么办? 也一样杀了吗? 那卫玠怎么办? 老王妃怎么办? 真是前后左右都为难。 卫安最近的话越来越少了,汪嬷嬷看着她日渐沉默,简直比被人拿刀扎心窝子还难受,搂着卫安轻轻的拍她的背:“您也不要难过......总会好的.......” 不会好的,如果她自己不努力的话,卫安牵了牵嘴角算是笑了,却还是连一个字都不想说。 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没法儿排遣心里的痛苦,说了只会更加难堪而已。 她只是静静的窝在汪嬷嬷怀里一会儿,又抬起了头,郑重其事的叮嘱纹绣和汪嬷嬷:“母亲回来了,晨昏定省都是应当的,只是汪嬷嬷你都不用陪我去了.......以后能离正院远一些,就远一些吧。” 她不怕长宁郡主的刁难。 在她对长宁郡主的忍耐还没用光之前,她是不会怎么样的,毕竟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可是如果长宁郡主跟上一世一样,碰了汪嬷嬷。 那就真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她不会看在卫玠或者任何人的面子上的。 在她心里,汪嬷嬷远比这些除了老王妃之外的人加起来的分量都重的的多了。 汪嬷嬷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这样郑重其事,却很听卫安的话,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卫安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准备。 她也以为自己功夫早就修炼到家了,什么打击都承受的住。 可是等到第二天请安的时候,长宁郡主笑着说要带孩子们回去拜见拜见外祖母的时候,还是有些诧异。 卫老太太更诧异,她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众人,皱了皱眉头问:“你说谁不去?” 长宁郡主昂首挺胸,丝毫不惧的跟卫老太太对视:“卫安不必去。” 她对卫安指名道姓,并不讳言的道:“都是自家人,这么多年我母亲对她也算仁至义尽了,可她要是再顺杆子爬,就是不知足了罢?” 三夫人二夫人面面相觑,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卫老太太却听懂了,她看了卫安一眼,忽而笑了:“不去就不去罢,你们既然要去,就尽早,时辰晚了,也不像话。” 长宁郡主不知道怎么说服的卫阳清,反正终究是领着自己的孩子们去了,不仅卫玠卫玉珑,连庶女卫玉珀也领去了。 这是故意在打卫安的脸。 三夫人心知肚明,却一个字也没说,对着卫安还更亲热了三分,笑着让卫安跟卫玉攸她们去清微堂烤鹿肉:“家伙都准备好了,也有鹿肉也有羊肉,随便你们怎么吃,随你们高兴就好。” 卫玉攸向来是喜欢这些的,闻言笑的开心:“那我要去换件衣裳,否则不好看。” 三夫人当然没有不由得她的,笑着看她出去了,自己又跟老太太禀报了,准备去议事厅理事。 可她走到一半听见孔嬷嬷来传消息,又匆忙回卫老太太院子里告诉卫老太太:“陈夫人来了......” 陈御史的妻子,方氏。 卫老太太还记得这次方家的顺水推舟,眉间掠过一丝嘲讽,不动脑子也猜得出陈夫人是为什么来的。 她手里的参汤一口没喝,尽数交给了花嬷嬷,又回头吩咐三夫人:“去把人领进来吧。” 卫安坐在她侧面,她侧过头去冲卫安笑了一声:“等了这么久,总算是来了。” 方家这回的事做的也太不地道。 当初方正荣被设计的事还是卫老太太告诉的方家,后来平阳侯府和曹安打算把冯家和三皇子之死的事栽赃到方家头上,也是卫家给方家透露的消息。 可到头来,方家和方皇后半点儿感恩的打算也没有,还充当人家手里的刀,这就实在有些卑鄙了。 因为这事儿,卫老太太等陈夫人进来了,神情也仍旧是淡淡的。 方氏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的笑着推女儿陈绵绵给卫老太太请安,很是温和的道:“老太太,给您拜个早年了......” 这个可不是拜早年的时候,大年二十九了非亲非故的往人家家里蹿,没点事儿怎么可能。 卫老太太也不同孩子为难,淡淡的让陈绵绵起来了,又让花嬷嬷拿见面礼。 方氏搂着女儿,期期艾艾的同卫老太太说情:“老太太,说起来,我是为了赔不是来的.......” 她坦叹了口气,神情很是诚恳:“这回的事儿......”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 当初她丈夫陈御史还一直同方大老爷说,怎么也得跟卫家处好关系-----毕竟如今楚王这个敌人不是正在前头挡路吗? 可是方皇后却没听家里的,一意孤行的为了给冯贵妃卖个人情,就把卫家给卖了。 若是真的把卫家卖成功了倒也好了,也省了许多麻烦。 可是偏偏糟糕的是,卫家不仅没出事,还又在隆庆帝那里露了一回脸。 隆庆帝觉得卫家安安分分的,不贪不求,又不心怀怨忿,对卫家的好感又增进许多,这回还额外吩咐了方皇后,在大年初一命妇进宫觐见朝拜时,让方皇后留卫老太太用饭。 第七章·杨怀 留卫老太太用顿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从前若是卫老太太身体好不递条子说不进攻,隆庆帝也总会让方皇后留饭的。 关键是这回,隆庆帝准备重用卫阳清了。 卫阳清在南昌六年,政绩一直不错,南昌府的人口逐年增加,就连去年鄱阳湖水患,也被卫阳清处理的很是不错,没有大的伤亡。 卫阳清还自己拿钱出来休整堤坝,安抚受灾严重的周围县乡,实在是办的很不错。 连江西巡抚也上折子夸赞。 隆庆帝又念在卫阳清是老镇南王的女婿,老定北侯的嫡亲儿子,加上最近卫家办的事很是得他的心意,就决定重用卫阳清。 陈御史是朝中人,风声再没人比他收的快的了,这个消息一收到,就先去岳父家禀明了利害。 方大老爷其实心内也气的半死。 方家的荣耀固然是靠着方皇后才重新有的,不然方家在一众勋贵里,也就是没落的人都不愿意看一眼的,是方皇后被隆庆帝看重了,方家才重新繁荣起来。 可是要长久的繁荣,靠着女人的裙带,是最靠不住的。 就像当初,方皇后一无所出的时候,就算是她是嫡后,就算以后隆庆帝死了,三皇子登位也得把她称作母后皇太后,可那又怎样? 不过面子上好听了一点儿而已,好处全然没有。 到时候三皇子难道会撇开自己母族,来扶持方家? 所以方大老爷始终是有一层担忧在的,就算是现在方皇后怀上身子了,他这担忧也并不少-----之前方家被设计那事儿,现在还梗在他心里。 杨庆和被交出去了,他始终心里没底儿。 虽然他夫人进宫了一趟,方皇后说不必担忧,有冯贵妃帮衬,可是就凭现在的形势,就算是有冯贵妃帮衬,那顶多也就是在宫里少受些牵绊和算计罢了,在宫外能有什么用? 先不必说他们家有个惹祸的祖宗方正荣,就算是不是方正荣,方家子弟那么多,能下手的也太多了啊。 而且他还在朝为官........ 陈御史跟他一商量,两个人都是这样想的,不说跟卫家疏远不疏远的话,但是这回的事儿,实在是方家办的不怎么地道了。 杨庆和在卫家手里呢。 这在之前还没有什么。 可是在彻底得罪了卫家,选边站了以后,这就有些什么了。 要是卫家人打算拿杨庆和做点儿文章,到时候不跟方家通气,不知会知会方家,到时候只怕方家连哭都没有眼泪。 向来都说,熟悉的人捅你更疼,卫家对方家经过上次几件事,也算是了解的差不多了,真要出些什么事,方家还真的难招架。 方氏硬着头皮亲自去拉了卫安,把她圈在手腕里,脸却是向着卫老太太的:“其实我本没面目上门来的.......” 她摸了摸卫安的头:“这一次两次的,都是我们家整的事儿,赏赐安安也是因为我家绵绵险些受了大委屈,这回更是.......” 这么些人,都可着一个女孩儿欺负,方氏一想也觉得丢死人了。 她也怕废话太多惹卫老太太不高兴,更怕卫老太太不耐烦,很快就言归正传:“我是来赔不是来的......” 既然是赔不是,当然就得有赔不是的样子,方氏把这回方皇后是怎么想的说了,又道:“我不瞒您,这事儿不是我们推卸责任,我们老爷是说什么也不同意的,可皇后娘娘也并没有跟我们商量......原都是我们的不是,给您添了这么大麻烦.......” 卫老太太垂头拿着银签子拨弄三角瑞兽的暖炉,听了方氏这话才笑起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也没什么好说的。我晓得皇后娘娘的意思,她怀着身孕呢,宫里水又深得很,若是有久经深宫的冯贵妃帮衬,不管怎么说,总是保险许多。” 话都被卫老太太说了,方氏只好忙忙跟着点头。 “所以您这趟来......”卫老太太终于拿眼睛瞧着她:“您这回来,还有什么想说的?” 方氏也不敢卖关子,她知道卫老太太年轻时的做派,斟酌以后就道:“我们知道这回您大约是不会轻易把这事儿揭过去了,就想着.....” 她眼睛里透出亮光来,直直的盯着卫老太太:“我们就想着,帮一帮您。” 卫老太太仍旧淡淡的,面上神情就舒缓了许多,单手支头问她:“帮一帮?不知道这是陈御史的意思,还是皇后娘娘和方家的意思?” 方氏连忙站起来:“是共同的意思。” 她轻声说:“老太太,我们心中清楚的很,背后害我们的是哪一个,可是为了冯贵妃的事,娘娘做了错事......” 她神情诚恳:“我也知道不能奢求您的谅解,可眼下大家都有共同的敌人......而且我们跟您说句实话,您知不知道如今的两广总督?” 两广总督,当年的云贵总督,明家造反的事儿,就是他首先闹出来的。 可是卫家一来人脉不够,二来避讳隆庆帝,这些年一直挨不到他的边儿。 卫老太太这回终于似乎是觉得有意思了,直起了身子看着方氏,少见的带着满面笑意:“怎么说?” 方氏松了一口气。 陈御史说的没错,现在要说卫老太太最在乎的是什么,莫过于明家的案子了。 说情分,那是笑话,卫家方家有什么情分? 现在方家还捅了卫家一刀呢。 现在,说利弊才是最重要的。 要想跟人合作,总得舍出些别人在乎的本钱不是? 她殷切的看着卫老太太道:“我们家老爷说,当年他的上峰倒是对这两广总督的事儿晓得一些.......” 这就已经够了。 本来就没什么情分,那就干脆谈筹码,而说起筹码,哪里有什么筹码比提供明家的事的情报来的大呢? 陈御史倒是个顶聪明的人。 至少比方皇后可要聪明的多了,卫老太太决定给方家这个面子,她笑起来,忙朝着卫安笑了笑:“还不快扶你伯母坐下,站久了头可晕.......” 卫安忍不住笑卫老太太其实还是精明的很,笑着去扶方氏。 第八章·为难 凛冬已至,大雪飞扬的天气里赶路实在是钟折磨,向来娇生惯养惯了的方氏却半点儿也不觉得疲累,一上车就长松了口气。 陈绵绵把玩着手里刚才卫老太太给的礼物,很是稀奇:“为什么这琉璃钗是这样的?” 已经将近傍晚,马车里已经点上了灯。 那花钗在灯光底下,光彩夺目,几乎要人睁不开眼睛。 方氏看了一眼::“那是当年内造的东西,自然是好的,你拿在太阳底下,颜色没有一刻是同样的。” 陈绵绵把东西交给嬷嬷收起来,凑在方氏跟前:“母亲,咱们为什么今天乃要来别人家里?嬷嬷说,除了往外祖母家去送年,咱们不必出门的。” 方氏摸摸她的头,并不回她的话,只让她低头去玩儿。 办成了一件大事,她做起别的事也就有心思了,低着头看嬷嬷递过来的账册,写写画画了几笔以后交过去:“往方家的礼再添一倍,我明天跟老爷一同过去。” 方老太太待她们这些小辈都是极好的,她心里也感念着娘家的嗯。 何况不管怎么样都是绑在一根绳上的。 嬷嬷应了是,方氏就靠在软枕上休息了一会儿,等到了家才起来,吩咐嬷嬷们把陈绵绵领去休息,又笑着刮了刮陈绵绵的鼻尖:“新给你打了个头面,待会儿就让紫羽姐姐送到你那里去,今晚早些睡,明天还要往外祖母那里去,要休息好才是。” 陈绵绵笑着答应了,方氏才往书房去了。 陈御史早已经把事安排好了,见方氏回来就放了手里的杯子,往她看过去:“怎么样?” 方氏往他身边去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握着暖手,这才朝陈御史点头:“成了,您猜的对,说起明家的事,老太太就没话说了,当场应下来了。” 那是,当年卫家为了明家的事损失多少。 陈御史笑了笑,提笔往纸上写了些什么,又问方氏:“你大年初三往卫家去的礼备好了没有,卫五老爷的事,透露了口风了?” 这事之前去之前就商量好了的,卫五老爷要高升的消息,是方皇后透露出来的,其他谁也不知道,他们首先去跟卫老太太说,也是卖好的意思。 方氏笑着应了是,见陈御史是在给远在外地的儿子写信,忙让陈御史叫儿子多多照顾自己,等陈御史苦笑着写了,才道:“这您放心吧,说好的话,难道我连鹦鹉学舌都不会了?只是......” 她皱着眉头说:“我瞧卫老太太倒是真跟这个儿子不亲近,外头传说的不是假的。当时我要回来,卫五老爷也已经回府了,可伺候在老太太跟前的却是三夫人跟卫安,长宁郡主不见踪影。” 陈御史若有所思。 方氏就又道:“而且连请安,卫老太太也拒了,让长宁郡主不必来,连卫五老爷,也没见。” 当年长宁郡主和卫阳清的事,也算是名扬天下,大家自然都知道这里头的缘故。 陈御史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只是摇头:“算了,总归他们是一家子,卫老太太是个再明白不过的人了,她心里是有谱的,不必我们担心。这个好,卫家照样要受就是了。” 方氏垂着眼皮答应了一声。 不免就又把卫家的稀奇事说了一说。 譬如长宁郡主不在家,出门是往镇南王府去的,可奇怪的是,长宁郡主竟然灭有领着大女儿去,她奇道:“这可真是奇怪了,母女弄得跟陌生人似地,听说连庶女都带去了。” 陈御史不关心这些。 他比较关心卫安一些。 他是个嗅觉很灵敏的人,一般这样的人总是会想的多一些,他很能看得出卫安的不同来,他眯了眯眼睛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你可别看着长宁郡主冷待人家,就跟着看人家不起。” 他笑着说:“这位卫七小姐,可不是一般人。” 卫家的转变,处处都有卫安的影子。 陈御史可不相信这只是巧合而已,多年的官场经验让他无比的圆滑,就算是对着街边的乞丐,他也是和颜悦色的呢。 方氏嗯了一声,又带着些看笑话的意思:“老王妃可跟她女儿不同,她看的这位卫七小姐眼珠子似地呢,也不知道老王妃晓得女儿这么讨厌外孙女儿,该怎么样。” 为着陈绵绵冤枉了卫安的事儿,老王妃对着她好久都没有笑脸呢。 何况虽然庄奉的事儿瞒着,可是这京城的人哪个不是人精,多多少少都闻得出些动静,世子出事不能承爵,王妃因为世子出事心里难过去清修了,有年头的世家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可都是因为卫安。 也不知道对着亲生女儿,老王妃能不能也是同样态度。 老王妃还真是同样态度,听了崔嬷嬷说卫安没来,她当场就怔怔的坐了半响。 长宁郡主回来之前,卫安就时常过来,最后一次过来还同她说,大约有一阵子不能过来了,让她保重身体。 现在看来,卫安没有说错。 她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心里难受的很。 女儿回来,她当然是开心的,面上说的多绝情,可到底是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她哪里真的有不希望长宁郡主好,不希望跟长宁郡主亲近的? 可是这女儿做事却总是这样子不留余地。 她明知道自己跟卫安的感情。 可她一回来就特意昭告天下,她是如何的看不起卫安,是如何不待见这个女儿。 这样子尖酸刻薄....... 崔嬷嬷壮着胆子上前喊了她一声,她才回神。 回神以后就是长久的沉默,她是想看外孙外孙女的,更想看女儿。 可是,这样不是为了长宁郡主好。 她要是不给长宁郡主一点儿教训,长宁郡主只怕会变本加厉。 可是卫阳清可不是那种能一而再再而三忍耐的人。 何况想着卫安,她心里就酸得很。 过了半天,她才叹了口气:“告诉王爷,我乏了,懶怠见,怕过了风寒给他们就不美了。他们长途跋涉,让王爷留他们用饭,我备好的年礼,到时候一并给他们带去。” 陈嬷嬷不在,崔嬷嬷就是老王妃跟前最亲近的,她惊讶的睁大眼睛,有些踌躇:“这......您真的不见郡主一面?” 第十章·眼药 镇南王实在不大懂这些女人们的想法,一个个原本都算得上是金枝玉叶,可是狠起来却哪里有半点世家女的样子? 他见长宁郡主不说话,自己忍不住先劝她:“母亲年纪不小了,你也别总是跟她对着来......老人家,也就是喜欢同外孙女亲近亲近。” “何况就算安安再怎么不好,那也是你亲生女儿,母女间哪有隔夜仇呢?你多担待些也就过去了......”镇南王说着要站起来:“这样,我领你去母亲那里,你认个错,大年初二领着安安过来,母亲的气一准儿就消了。” 长宁郡主压根就没想过叫老王妃消气。 她握着杯子冷笑了一声,眉眼间都带着清晰可见的戾气:“大哥,你别添乱了!”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你知道什么?!那根本就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什么亲生女儿?!那是卫阳清的私生女!” 镇南王猛地被这么一喊,忍不住有些懵,半响才迟疑着伸手去探她的额头:“你说什么胡话呢?” 总督三大营的曹安出了事,他最近又官复原职,忙的很,京营那边一大摊子事儿,他这回才去户部申领银子,弄得累的很。 可是今天妹夫妹妹上门,他硬是抽出了时间等着,现如今长宁郡主忽然说卫安不是她亲生女儿,他觉得长宁郡主是疯了。 长宁郡主一把拂开他的手,面容冷淡,一点儿也不像是说胡话或者说气话的样子,镇南王这才变了脸色:“你是说真的?” 如果卫安不是她亲生的,那他就真能明白这些年为什么长宁郡主做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了。 他见长宁郡主又不说话了,忍不住接二连三的叹气:“就算是这样......之前你怎么不说?” 他想起之前卫阳清也没露出什么异样来,就忍不住问:“那妹夫是怎么想的?” “跟母亲一样呗。”长宁郡主面容冷峻:“是外室生的,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尿包种子,就当千金小姐一样捡回来养着了。卫阳清脑子坏了,母亲也跟着让人难受。她若是不知道卫安不是她亲外孙女儿还罢了,可现在知道了,还跟我横眉冷目的......” “简直笑话。”长宁郡主抬眼看着惊住了的镇南王:“我长这样大,也没见过这样的娘。要是爹还在.......” 她说着,忍不住真的伤心起来。 如果老王爷还在,她哪里会受这个委屈。 镇南王摆了摆手,一时觉得有些头疼:“长宁......” 他阻止了长宁郡主说话:“这事儿母亲没同我说......既然母亲没说,自然有她的道理。这事儿是你受了委屈,可是不过是个小孩子......” 长宁郡主知道镇南王向来是以自己母亲为重的,可她倒也不生气,抽泣了两声就停了下来:“这我当然知道,您放心,这么多年,我怎么着她了啊?不过就是冷了点儿,可这也是人之常情.......” 她哭着道:“可我担心母亲犯糊涂,她死什么牌名上的人物?母亲也想把她配给你的嫡子.......” 镇南王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 他原先还打算让庄容娶卫安的。 可是现在...... 他摸不清楚老王妃是什么意思,也就不想随便应承,嗯了一声含糊的点了头:“你放心吧,我知道了。” 长宁郡主清楚他的性格,就是个优柔寡断沉不住气的,也不以为意,又说起了王妃的事来:“听说关了半年了,再大的事也该了了,这王府没个女主人理事,算是什么样子?” 镇南王妃最近一封信一封信写回来,字里行间都诚恳的很,说是知道错了。 而且她也并没有求情,只是很担心老王妃的身体,担心儿子,不断让镇南王记得多写信给远在蓟州的儿子。 提起儿子和妻子,镇南王就有些沉默。 妻子虽然犯了错,可是这样低声下气的,他心里总不好受,何况儿子已经出事了。 这事还是他亲手下的手。 他目光沉沉的看了一眼妹妹,喉头滚动,片刻后才道:“好了,这事儿与你无关,你不用管。卫安既然不是你亲生女儿,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没人说你。可既然当初你答应了妹夫养在身边,面上功夫还是做一做,哪怕为了哄母亲开心呢。以后也就是些嫁妆的事儿,你何必闹得这样人仰马翻的。” 老王妃虽然没说,王妃也没说,可他隐约是觉察的出些什么的。 长宁实在太自私了。 长宁郡主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老王妃不见他们,府里又没女主人,她连饭也不想用,就让人去通知卫阳清要走。 卫阳清和镇南王却很谈得来,传话说再略等一会儿。 她也就不再让人去催,吩咐已经回来的倪嬷嬷:“嬷嬷,消息透露出去了?” 庄奉受伤掉了一根手指头的事,还是因为她总时刻关注的缘故,她来王府之前就知道了,原本打算跟镇南王说的,可是一跟镇南王开口,她就知道说不成了。 镇南王纯粹就是个应声虫,老王妃说什么,他只有照办的份儿,既然这样,找他什么用也没有。 可女人的能耐却大的很。 她不生气,一点儿也不跟老王妃生气。 她如果真的那么喜欢卫安,到时候就下地狱里去找卫安好了! “已经让王妃的心腹嬷嬷送进去了,也不知道王妃会怎么样.......”倪嬷嬷笑着哄主子开心:“这下您可放心了。” 放心?怎么放心? 她做事向来是要稳中求稳的。 如果镇南王妃这回还不能拿卫安怎么样,她多的是法子让这个贱种死无全尸。 房间里还是从前的摆设布置,她靠在贵妃榻上眯了会儿眼睛,天就已经快暗了,正好卫阳清那边也让人来传话说要走。 她这才领着女儿上了马车,卫玉珀向来是知机的,单独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长宁郡主扶着女儿的手下了马车,才看见垂花门处候着不少婆子,不由皱眉:“这是怎么了?有客人来?” 领头的婆子连忙垂手应是:“陈御史夫人来了,如今正要走呢,奴婢们在这儿伺候着。” 十一章·狠话 陈家? 长宁郡主站定了脚,她已经多年不回京城,不大知道京城如今的人事了。 没听说过哪家世族是姓陈的...... 葛嬷嬷却早已经把这些打听清楚了,忙凑到她跟前:“就是方家的姑娘嫁的那户人家.......” 当初还用方氏来陷害过卫安的。 就是看重方氏愤世嫉俗的性格,和方氏的家世,想着彻底把卫安弄臭些才好。 长宁郡主哦了一声,这才举步往里面去。 陈夫人来拜访的是卫老太太,她虽然少年时跟方氏也算是有交情,这时候却不是说话的时候,便轻声吩咐葛嬷嬷:“到时候往陈家送张帖子......” 说话间已经先回房换了衣服,又去见卫老太太。 她去找卫老太太是有正经事的,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那些无谓的伪装她也就懒得做了,开门见山的同卫老太太说:“娘,我想跟您说件事儿......” 卫老太太对她的冷淡向来不加掩饰,这次似乎有所悟,略垂了头算是默认了。 长宁郡主就松了一口气,同卫老太太说起来她的打算:“您知道小七不是我生的.......” 她一打头,卫老太太就已经知道她的意思,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长宁郡主心里冷笑,面上却还是一副无奈表情:“我帮老爷瞒了这么多年,已经仁至义尽.......我天生心眼就小,眼里容不得沙子。” 她叹口气:“可我自问对带卫安,问心无愧四个字,是绝对做到了的-----她娘是个下九流的贱人,我却答应把她寄养在我名下......” 卫老太太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喉咙:“这些话就不必再说了,跟一个死人过不去,有伤阴鸷。你直说吧,想怎么样?” 一面又让人去请卫阳清。 就让卫阳清好好看看,长宁郡主到底想做什么。 别到时候又跟当年那样,觉得长宁郡主天下最无辜,别人都是恶毒的坏人。 花嬷嬷知机出去了,长宁郡主却也并不怵卫老太太让人请卫阳清,她已经忍够了,最近每天每天她都睡不着,一天比一天瘦,心里的愤恨简直要压不住。 她做的事,卫阳清觉得她阴损,一天天跟她赌气,她原本想软和下来的心,也因为卫阳清的冷淡而越发的硬了。 既然卫阳清为的卫安不舒服。 那她就让卫阳清更不舒服。 总不能只有她一天天的这样难受,食不下咽,睡不安寝,连吃口东西都好像梗在了胸口。 她干脆等了卫阳清过来,才翘着手指拨了拨茶盖,沉声道:“我为的也不是别的,我知道现在再对外宣扬卫安不是嫡女也不合适,丢侯府的脸。可是一码归一码......” 她毫不服软的看着卫阳清:“如果卫安还有点羞耻心的话,就该明白自己是什么身份,我母亲那边,就不必再去了吧?” 她哂笑着,满面讽刺:“老人家年纪大了就是容易犯糊涂的,何况毕竟之前卫安也算是我母亲养的,感情肯定是有......” 她是什么意思,卫老太太就知道了。 卫阳清也知道了,他有些厌烦又有些麻木的揉了揉眉心,冷笑了一声道:“你放心,既然你这样想的话,你尽管跟老王妃说,安安不会要她一丝一毫的东西。” “空口无凭啊。”长宁郡主丝毫不为所动的瞧向他:“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何况你怎么就能下保证呢?她在你跟前呆过多久?你就知道她的脾性了?” “那你究竟想怎么样?!”卫阳清忍无可忍,额头上冒出青筋来:“有话就直说,别阴阳怪气的惹人生气!” 男人的不耐烦不会随着时间减少,只会随着时间而增多。从前的卫阳清哪里会这样疾言厉色的指责人。 长宁郡主冷声音更加冷淡:“也不想怎么样,立张字据罢。” 卫老太太眉毛上扬,嘴角挂着浅笑。 卫阳清却实在气急了:“立字据?你要立什么字据?!” 卫老太太却不耐烦听他们夫妻俩吵架,她心里只觉得可笑。 当年要死要活非得要在一起的两个人,激情和新鲜感褪去之后,就成了这副斗鸡模样。 她哼了一声,算是打断了这两人的争执,放了杯子看着长宁郡主道:“这你放心,字据却不必立了,我就替她当个保人罢。你放心,不该要的东西,她一分也不会要。” 长宁郡主的目光就移到她身上,沉默了片刻才笑了一声。 早听说卫老太太已经对卫安极好,可是现在她才算是彻底看出来。 卫安到底是给这两个老太太下了什么迷药? 一个个的把她看的跟眼珠子似地。 她的阿珑哪里不比卫安差? 直到出了门,她也没想通,自顾自的往前走。 卫阳清却破天荒的跟在了她后头,一路埋头回了院子才让人关门。 长宁郡主嘲笑了一声:“关门做什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一进门就要关门?” 卫阳清拉着她的手腕进了房,坐在她对面看了她半响,才出声:“我错了,我不该让你把卫安当女儿养。从今以后,也不会让你把她当女儿养。” 他头一次这样对长宁郡主失望。 这两天堆积起来的怨气一涌而出,让他的语气有些刻薄:“我不指望你什么,只指望你从此能安分些,不再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长宁郡主只是冷笑。 卫阳清站起来,闭了闭眼睛睁开,才又接着道:“若是你实在觉得日子过不下去,觉得我这样十恶不赦,安安让你无法忍受,那咱们就和离吧。” 和离! 这个男人,这个曾经也曾把她看的如同命一样的男人,天下间少有的对妻子好的过分的男人,竟然有一天也能对她说出和离两个字。 长宁郡主有些想笑。 可更多的却是慌张。 卫阳清再生气,也从来没说过这么严重的话。 何况她怎么能和离? 她要是和离了,天下人怎么看待当年她要死要活要嫁卫阳清的举动?她的孩子们又怎么办? 卫阳清却下定了决心,他不是说说就算了的。 十二章·稀客 长宁郡主最终还是认了输。 卫阳清去跟卫老太太赔不是,因为喝了些酒,满怀着对卫安和卫老太太的愧疚,差点儿就有把卫安的身世和盘托出的冲动。 可他到底忍住了。 卫老太太没有跟从前一样打发他走,点了点头,让他坐下。 卫阳清有些受宠若惊。 卫老太太却已经让人去请卫安和三老爷他们了。 卫阳清这才惊觉卫老太太好像的确对卫安亲密的过分,可是却什么也不敢问。 卫安现在已经成了长宁的眼中钉肉中刺,有卫老太太的庇护,日子至少还是好过一些。 三老爷进屋,先看了站起来的五老爷一眼,而后才去跟卫老太太请安。 不一时卫安也进来了。 卫老太太让她们都坐下,把卫安带在自己身边,斟酌着和卫五老爷说:“陈夫人上午来过一趟,一直待到天黑了才走,她跟我透了个风......” 她说:“陈夫人的意思,你以后大约就留在京城了。” 卫三老爷忙笑起来:“这可是大好事啊,以五弟的政绩还有资历,留在京中.......” 他摸了摸胡子,却又有些想不大明白了:“不知道是任何职呢?” “工部右侍郎。”卫老太太喝了口茶:“兼任尚宝司少卿。” 在场众人都吃了一惊。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二老爷半响才反应过来,不由喜出望外。 工部右侍郎就已经是正四品的堂官了,卫阳清绝对能算得上是高升,可更意外的还是尚宝司少卿的位置,这可是管机要的啊,非皇帝得意之人不能任。 既然卫五老爷能出任尚宝司少卿,显然隆庆帝对卫家是满意的很。 相对于黄家献出了女儿才得的那些赏赐,这可重的多了! 卫阳清自己也吃了一惊。 他能力自然是有的,他从小就师从内阁侍讲钱坤,而钱坤是个从黄河边上来的,对于如何治水极有心得。 他也算得上是勤奋,师傅的本事,自认学的不少。 江西这次的水患,也就是因为有之前跟着钱坤的经历,才能治理的那样好。 可是就算是这样,也不应该成为隆庆帝重用他的理由才对。 卫老太太看向他笑了笑,又握了握卫安的手:“这该感谢安安。” 卫五老爷才回来第二天,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卫安受宠了些,好似也有些聪明-----曹安和曹文还有朱芳,就是她揪出来的。 可他没料到老太太张口就说他升官要感谢卫安,不由有些茫然。 三老爷就轻声又把这几天才彻底了了的,闹的沸沸扬扬的三皇子的皇子妃的事说了,末了又告诉卫五老爷:“大约也是因为这个,圣上觉得我们卫家都是忠臣,知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的道理,所以才想着重用你。” 卫阳清还是震惊的回不过神。 卫安如果真有这样的能耐,那一直冷待她,甚至陷害她的长宁郡主....... 她会怎么样对待? 更甚的,还有卫玠,卫玉珑....... 他正在胡思乱想,卫老太太却已经咳嗽了一声,惊得他回过了神。 “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这阵子谨言慎行。你刚回京城,又逢上过年,应酬是免不了的,可是人心叵测,你该事事都要多提防几分,盯上你这个位子的,恐怕不在少数。” 三老爷不断点头:“实话实说,楚王那里就没那样好过。” 卫阳清茫然答应。 心里却有些懵。 他还以为卫安是个需要人可怜,需要人照顾的小孩子,可是现在才惊觉,她早就不需要任何人了。 他失魂落魄的出门,在院子里的廊庑处坐了好一会儿,才走了。 第二天再起来,想去跟卫安聊聊的时候,却听说郑王来了,不由惊在当场。 不仅是他吓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连长宁郡主也慌了心神,手里的玉梳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破天荒的连女儿来了也顾不上,匆匆忙忙的跑去了书房找卫阳清。 她猛地推门进去,头一件事就是朝他冷笑:“原来你这样大方,替人家养了这么多年女儿,说送回去就能送回去。” 从前郑王可从来没有登过卫家的门。 现在忽然来,除了卫安的事,还能有什么事? 长宁郡主满心怨恨。 当初她是豁出去了,想要把这事儿给嚷嚷开的,可是后来葛嬷嬷和倪嬷嬷都提醒她:“这事儿闹开了未必就对七小姐不利......” 当年的事毕竟没有证据,朝廷也没有明着下旨,名义上明鱼幼是无罪的,而她的女儿当然更没什么罪过。 要是儿女成群,长宁郡主还又不放在心上。 可是偏偏郑王就卫安一个女儿。 她之前没想通,现在想通了之后却从没打算把卫安的身世闹出来过,这也是她为什么回来到现在只字不提的原因。 卫阳清皱着眉头穿衣裳,又怕长宁郡主闹出什么事来,强忍着不耐烦道:“我没说!应该不是为了安安的事来的。” 这么重要的事,卫阳清应该不会说谎,长宁郡主半信半疑:“那他来做什么?” 卫老太太比恨卫阳清还恨他,他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来过,怎么忽然就来了? 外头迎人的三老爷心里更是犯嘀咕,面上带着笑,心里却始终放不下心。 郑王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他忽然上门,哪里会有什么好事? 只怕是来找麻烦来的。 郑王并没有摆仪仗,是轻车简从而来,三老爷却还是让人去请卫老太太了。 卫老太太该给藩王行礼迎接的。 郑王却摆手拒绝了,背着手走在前头:“不必这样兴师动众的,本王乃是微服而来,不必这样。三老爷领我去见老封君吧。” 他既然这么说了,三老爷也不敢不从,一路领着他进去。 卫老太太听说郑王来也不由吃了一惊。 吃惊过后就是和三老爷一样,觉得郑王不安好心。 黄鼠狼给鸡拜年,哪里会有好事的? 她右眼皮猛地跳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才让人:“请王爷进来。” 郑王既然自己说不必迎接,按晚辈的礼,她就没有给郑王脸的道理。 十三章·维护 听见郑王来,并且说要特意见一见她的消息的时候,卫安还在听纹绣回话。 最近她忙着算计黄家,谢良成那边联系的就少了一些,一般都是由纹绣的娘传递消息进来,之前一直没说什么有用的,这回却不尽然。 卫安有些诧异的抬头看纹绣,重复问了一遍:“消息确定吗?” 她想要自己有能掌握在手里的人,这事儿谢良成早就答应了,可是却两三个月都没有消息,她还以为谢良成现在的实力,有些为难。 却没料到谢良成会准备的这样充分。 他不仅回老家把外头分家的开了镖局的一位族叔那里挖出好几个厉害角色来,甚至还能找着曾经跟着老镇南王东征西讨后头又退了下来的老家将。 这可不是一般的本事啊。 可是以谢良成的心思,他只要想做,就一定能做的好的。 自从长宁郡主回来,本来就很少说话的卫安话说的更少了,几天都能一言不发,纹绣几个人时常忧心,碰上她愿意说话的时候,恨不得把肚子里的话一次说干净了,连忙点头。 点完头就笑:“还有临江王小镇国那边也送了信回来......” “是啊!”汪嬷嬷放了手里的托盘,过来把手炉滴在她手里:“是一张帖子,邀请您大年初十去王府的。” 她替卫安理了理衣裳,坐在她身边叹口气才说:“姑娘,我知道您本事大。可本事再大,您头上还压着父母呢.......郡主这样,实在不是诚心为您打算的,老王妃那边又左右为难。您要多为自己想一想。” 这阵子卫安吃不下睡不着,汪嬷嬷也同样吃不下睡不着,人都好像老了几岁,卫安看她盘起来的头发中又多了不少银丝,很认真的点了头。 “我都有打算,嬷嬷别为我伤心了。”卫安握住汪嬷嬷的手:“您保重身体才是,将来若是有机会,我一定帮您把女儿找回来.......” 汪嬷嬷眼眶泛泪,却还是强忍着没哭:“这么多年了,远嫁出去,谁知道还活着不活着。不说这些,您好,我也就好了。” 这大过年的,外头又有来送新衣裳的针线上的婆子等着,玉清和蓝禾对视一眼,连忙过来劝。 纹绣就趁机附在卫安耳朵边上,轻声道:“姑娘,还有件事,谢少爷说,不必您出去了。今年他们理当来咱们家拜年的,让您放心。” 放心什么? 卫安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才明白了谢良成是不想让她为难出门,大约也是听说长宁郡主不待见她的消息了吧。 本来被这么关注的卫家就藏不住什么秘密,何况长宁郡主并不想藏,还想让天下人都知道她不待见自己。 这回长宁郡主回京却没带她去见老王妃的消息,恐怕早已经传的天下皆知了。 卫安有些头疼。 正准备让蓝禾去请针线房的人进来,玉清却忽然进来说紫羽来了。 青鱼渐渐的年纪渐渐大了,她手下的紫羽也就跟别的主子们来往的愈加频繁些,可来卫安房里,却还是头一次。 卫安略微有些疑惑,而后才点头让人把紫羽领进来。 紫羽长得比青鱼要清秀,老太太房里伺候的人向来是极有规矩的,她头上只带着零星的二三朵珠花,腰间缀着蓝色丝绦,除此之外只有受伤还带着一只金镯子,便没有别的首饰了。 她一进门就先给卫安请安,只是素日的圆滑却没了,请完安立即就吩咐汪嬷嬷和蓝禾:“快,快给姑娘换件衣裳!合安院来客人了......” 大年三十,还有往别人家里跑的? 蓝禾和汪嬷嬷面面相觑,心里都疑惑的很。 可紫羽既然这样急,她们也不敢耽误,连忙应是。 玉清又给紫羽倒了茶上来:“也不知道是什么亲戚?怎么这个时候了还上门来?” 大丫头之间的关系向来微妙,聪明人是不会仗着伺候的是高一等的主子就心高气傲的,紫羽道了谢喝了茶,犹自还喘气,拍了拍胸口才道:“不是什么亲戚......是郑王爷,郑王来了,还点名说要见七小姐。老太太就让我请来了.......” 郑王? 汪嬷嬷转过屏风之后忍不住顿了顿,心里却有些担忧起来。 最近半年来家里风风雨雨的就没停歇过,几乎天天都要闹出些事来。 现在这个节骨眼,郑王却忽然来了,真是有些让人担忧。 卫安却比她镇定的多了。 上次在街上,面对曹文的刁难,还是郑王出声解得围。 这个人当然未必就是好人,可也不一定就跟老太太嘴里那样坏的十恶不赦。 何况现在卫家正深得帝心,他一个藩王,总不敢不顾隆庆帝的心意肆意行事。 卫家原本就有根基在,只要卫阳清的仕途当真有望,中兴之势简直难掩。郑王没道理还给自己再招惹上不痛快-----他可跟隆庆帝说,要长久留京的啊。 想到这里,她见汪嬷嬷发慌,就朝她摇头:“现在不是还不知道什么事吗?嬷嬷也别自己吓自己,先过去再说罢。” 出门的时候,连紫羽也看出汪嬷嬷的紧张了,不由就笑:“姑娘不必担心,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点名要见您,可看他的样子,似乎挺亲和的,老太太不知道同他说了什么,他一直没有说话。” 卫老太太向来不待见郑王,跟郑王说的肯定没什么好话。 郑王却都能忍下来。 这个人到底是良心未泯,还是掩藏的深? 卫安想了一路,才转过长廊,却又迎面撞上了长宁郡主,不由有些微怔。 卫玉珑牵着长宁郡主的手,打扮的像是一只雪娃娃,看见了卫安,立即就垂了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长宁郡主就比卫玉珑干脆的多了,她皱了皱眉头,不耐烦至极的冷笑了一声,问她:“你怎么来了?!” 汪嬷嬷被她的语气听的心里生气,可她是当奴婢的,没道理跟主子叫板,只好忍气吞声。 紫羽便出来当和事佬:“王爷开口要见姑娘......所以老太太让我来请。” 十四章·揭穿 大早上的,院子里树上的雪还没有化,风一吹扑簌簌的雪往下掉,树枝都被压弯了,卫玉珑的注意力从树上转到卫安的话上,眨巴着眼睛又看看自己母亲。 她知道郑王。 母亲每次和父亲吵架,太生气了,总是脱口而出郑王的名号,还说什么一旦让郑王知道,父亲就毁了。 她不知道郑王知道了什么能把父母亲全都毁了,更不知道为什么母亲和父亲的关系为什么好软闹的这么僵。 可有一点她是知道的。 跟卫安有关。 这回回京城短短两天的经历也让她再深刻不过的感受到卫安的影响力。 祖母卫老太太的态度就不必说了,她虽然态度也算好,给她们的东西也很丰厚,甚至对她们比对她们的母亲要亲和的多,可是有什么用呢? 能比得上卫安吗? 卫老太太恨不得行动坐卧都把卫安带着。 可卫安是什么东西? 就跟母亲说的那样,卫安撇去那些母亲加诸在她身上的身份和光环,她算得上什么?她什么也算不上,还不如卫玉珀,至少卫玉珮是有姨娘的。 可不知道卫安给她们下了什么药,祖母也罢家里的伯母们也罢,都把卫安当成宝贝,更甚的,还有外祖母。 回来之后她才明白为什么外祖母那样冷淡,连面都没见他们。 根本不是因为风寒,纯粹只是因为觉得母亲没带卫安去,在为卫安委屈罢了。 她在隔间听见母亲和嬷嬷们的对话之后,简直难过的无以复加。 不明白为什么外祖母明明知道了卫安的身份之后为什么还要那样对待母亲。 本来母亲就已经跟父亲闹的很不愉快,几乎日夜不能安稳,可竟然连母亲的亲生母亲也不能给她一点儿安慰。 长宁郡主没顾得上女儿在想什么,咳嗽了一声冷淡的让卫安回去:“不必见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待会儿我会和王爷还有老太太表明的。” 这还是长宁郡主头一次正视她说话,卫安透过她,就好像看见了上一世在长宁郡主跟前卑微软弱的自己,竟不自禁的往后退了一步。 可也不过是一步而已,她立即就反应过来了,平静的摇头:“紫羽姐姐说,王爷指明要见我。” 根本不是李嬷嬷嘴里的那个能随意被人掐住咽喉的小姑娘了,长宁郡主神情不断变换,皱着眉头正要再说,拐角处青鱼已经迎出来了,看见了卫安就欣喜的喊了一声七小姐。 随后见到长宁郡主又不免有些吃惊,冲她行了礼又有些为难的提醒她:“郡主,老太太特意交代了,不必晨昏定省,您若是没有要事的话,不如晚间再来?” 晚上就要吃团圆饭,自然能见的到。 长宁郡主却脸色青白的看着卫安。 难道郑王竟然当真就是来认女儿的? 毕竟传来消息说清荷被领走了。 她又低头看了卫安一眼。 清荷还是卫安指明跟老王妃要的,卫安知道什么? 她还没想清楚,青鱼已经又开始催了,她只好轻飘飘的嗯了一声,目送青鱼领着卫安一行人越走越远,拐了弯不见了。 卫玉琳仍旧很安静,扯了扯母亲的衣裳:“娘,我们回去吧?” 长宁郡主对着女儿还是和颜悦色,忍住气嗯了一声,回了房就立即让人去老太太房里打听消息。、 这么多年了,老太太房里还是密不透风,她其实也不指望能打听什么消息,只不过图个心安罢了。 如果郑王是真的要认卫安...... 她在心里这么想,连那封之前明鱼幼曾经拿来给卫阳清看,说是有心人刻意仿冒的明家的信,目光陡然凌厉起来。 她吩咐倪嬷嬷:“再去庵里看看王妃,问她是不是打算一辈子就呆在那里了?如果还想回来看儿子的话,就对自己狠点心!” 屋子里静的很,卫安还在想之前长宁郡主咬牙切齿的表情,等回过神已经听见老太太出声招呼了。 卫老太太朝她招招手,让她给郑王行礼:“给王爷请个安。” 卫安依言做了,跪在地上并没有抬头。 郑王却忽然笑了,问她:“你叫卫安?” 他自己重复了一遍卫安的名字,又从旁边拿起一个小匣子来,轻声道:“初次见面,就当是个见面礼了,拿着玩儿吧。” 卫老太太冷眼看着卫安伸手接了,才面朝郑王,略显冷淡的问:“好了,王爷贵脚踏贱地,老身实在惶恐,既然说要见卫安也见了,不如您就直说,究竟是干嘛来了。” 卫老太太这话实在说的已经很不客气,换做脾气略大的只怕就要翻脸了,可郑王却仍旧半点儿怒气也没有,还在温和的朝卫安笑:“不如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他的态度实在温和的有些过分了,卫安有些诧异的抬头看他,觉得他善意的让人有些不安。 可她看了快要发怒的卫老太太一眼,还是抬手打开了那只精致的匣子。 匣子里是一只珠翠庆云冠,一打开就流光溢彩,让人差点儿睁不开眼。 可这东西,曾经当过侯夫人的卫安当然认得,她有些惊讶的去看同样诧异不已的卫老太太,不明白为什么郑王会送一个只有王妃可带的庆云冠给她。 卫老太太已经冷笑出声:“王爷!” 这是明鱼幼曾经的东西,是明鱼幼成为郑王妃那天,卫老太太亲自给她带上的头饰。 她气的连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郑王却仍旧恍然不觉,朝卫老太太笑了笑,眼睛仍旧直直的盯着卫安,忽然才幽幽的叹了口气,轻声说:“老太太,我送七小姐这个,是觉得她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卫老太太立即就开口呵斥:“王爷在说什么?!恕我年老糊涂,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吗?”郑王很有些疑惑:“她这样像鱼幼,您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他朝卫安招手,见卫安立在原地不动,清澈的眼睛里一点儿情绪也看不出来,也不知道卫安到底是害怕多一些还是茫然多一些,心就重重的痛了一下。 十五章·身世 卫老太太几乎要疑心自己是听错了。 郑王这意思,分明是在说卫安是明鱼幼的孩子。 可是明鱼幼怎么会有孩子呢? 当初她曾经查过许多次,的的确确,明鱼幼是跟孩子一起死了没错,万安寺的尼姑说她是产后大出血,一尸两命...... 当时卫阳清还在建州当知府,卫阳清也曾写信来说替她去问过,明鱼幼是死了没错。 她觉得心脏好像猛然被人揪紧了,一下子脸就已经涨的通红,挣扎的看了卫安一眼,立即喊人:“去!请五老爷!” 卫安还没反应过来,前世今生她都知道自己像那个明家的表姑,可是郑王现在提起来,好像又格外的感觉不同。 他好似是在暗示卫老太太什么。 郑王却已经转头看向她了,温和的问她:“孩子,你是什么时候的生辰?” 卫安茫然摇头。 上一世长宁郡主不待见她,从不曾给她过过生辰,都是汪嬷嬷挑的日子给她过,可是年月久远,她实在已经记不清了。 郑王略有些心酸,眼睛盯着她一刻都不放松,片刻后才轻声道:“你生在腊月十一.......” 卫安已经敏锐的察觉出不对了,郑王为什么对她的生辰这么清楚? 女孩子家的生辰,也不会上什么族谱,都是亲近的家人才知道,可郑王算是什么家人? 联想起之前郑王一进来就指着她告诉卫老太太她和明鱼幼长得像,明鱼幼又是郑王的王妃,她的心就跳的厉害。 卫老太太更加震惊,看了卫安半响,只等到外头一叠声的喊五老爷来了才回过神来,双手紧紧扶着椅子把手闭了闭眼睛。 她心里无比期待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明鱼幼当时或许也不是那样孤苦无依的去世的。 如果是真的,那以后明鱼幼坟前就有了上香的人了。 她心跳加速,急促的呼吸了一阵,才对刚进来的五老爷厉声质问:“老五,当初我写信给你......你是怎么说的,你给我再说一遍!” 卫五老爷心里咯噔一声,知道郑王在场,而老太太竟然还让他来的时候,他就猜到了郑王来所为何事。 可是他能说吗? 当初他答应过明鱼幼的,一辈子不会把这个秘密说出去,一辈子不会让卫安置身于危险之中。 要是郑王是为了什么传国玉玺来的呢? 他肯定做的出这样的事,当年不就是为了撇清关系,他才把明鱼幼母子给赶出来了吗? 如果他真的是为了传国玉玺才打算揭穿卫安的身世,那卫安怎么办? 他一时心里闪过了千万个念头,最后还是冲着已经不耐烦的卫老太太匆忙摇了摇头。 “就是儿子说的那样,儿子已经尽力了......” 他不能说。 明鱼幼到死都在求他,让他把卫安平平安安的抚养长大........ 卫老太太心里的那点希望就一点点被吹的干干净净,亮晶晶的眼睛也一下子就黯淡了下来,立即转头去看郑王。 声音还冷淡的很:“王爷听见了?当初鱼幼是在万安寺寄居,是在万安寺生的孩子。别人我不知道,你当初是不在场的.......” 她似笑非笑的瞥了郑王一眼,又朝卫安招手,把走上来的卫安揽在了怀里:“不管王爷是拿我消遣还好,还是别有用心还好,这话,以后就请不要再提了。” 她说罢又实在控制不住心里的愤怒:“王爷若是再这么耍着人玩,我就要去圣上跟前说道说道了......” 事到如今,卫老太太略微冷静下来一想,也想出了许多利害关系。 若是到时候认了郑王的说法,那到时候朝中那些风闻奏事的御史们可能又要开始满大街的吵着要卫家交出传国玉玺了。 而到时候郑王? 郑王当然能撇清干系。 当初他不就是靠着明鱼幼的死,而成功的打消了隆庆帝的猜忌,甚至如今在藩王里面跟隆庆帝最亲近么? 这样的人说的话,有什么可信? 郑王却没有就此罢休,他冷然笑了一声,目光从卫安身上收回来去看卫阳清:“真的是你说的那样?” 他嗤笑了一声,又缓缓摇了摇头:“不见得吧?” 他又把头转向卫老太太:“我一到通州就遇到了刺杀,当时刺客的确是我身边的亲近人,也的确是临江王府的细作。” “可是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临江王府的细作,怎么会蠢到把临江王府的信物带在身上让人发现?后来我稍稍清醒了,林三少带着一个人来找我,求我帮他办件事。” 他喘了口气,看着似有所悟的卫老太太,提高了声音:“他求我帮他个忙,替那个细作掩饰。我知道这事儿不简单,说不定是几家藩王内斗,有人想渔翁得利,本来打算不管的,可是他送了我一个人,当作交易。” 卫安已经猜到了。 郑王就一字一句说:“是清荷,曾经跟在鱼幼身边伺候的三等丫头,她拿着我送给鱼幼的玉佩来找我.......” 卫老太太已经不自觉的挺直了脖子,全神贯注的听郑王说话。 卫阳清脸色难看的冷笑了一声。 “清荷?”他意味深长的看着郑王,满脸都是怒气:“你说那个背主的奴婢吗?你不知道吧,鱼幼去了万安寺之后,她身边的仆从几乎都散光了,所以她才会那么凄惨,连到生产了都找不到大夫!” 他是真的心痛:“这样的奴婢,她跟您说了什么,您这么激动?” “是不是假的,我还有脑子,会分。”相较于卫阳清的激动,郑王镇定得多,他等卫阳清住了嘴,才说:“我知道鱼幼身边的人走了很多,我派人去查过了,查的清清楚楚。” 卫阳清再厉害也不过是个知府,首尾他自认为收拾干净了,可是只要碰见一个知情人作为打开的切口,就像是清荷,立即就能顺藤摸瓜查出所有的事来。 他就按照清荷的说法,去找了当年在尼姑庵里的那些尼姑们。 大部分已经不在了,年纪大的有去世的,万安寺又不是什么大庙,人比较少。 可是总还有一两个活着的知情人。 十六章·往事 郑王毕竟大小也是个藩王,做这些事情,并不算很难。 至少他花费了大半年的时间以后,就已经能证实卫安的身世了。 他不想再跟卫阳清绕什么弯子,直言不讳的告诉卫老太太:“老太太,您要人证,我有人证。您要物证......” 他笑了笑,眼睛有些酸,眼眶泛泪的轻声道:“您要是要物证,也简单,安安肩背后,肩胛骨的地方,有一颗痣。” 卫老太太已经信了大半了,如果不是事实,郑王怎么能这么言之凿凿,连卫安背后的痣都说的出来? 倒是卫阳清,顾左右而言他...... 她立即吩咐一直一言不发的花嬷嬷:“领安安去隔间。” 花嬷嬷会意,连忙去扶卫安,手却颤的厉害。 她听见了什么啊?!卫安竟然不是卫阳清生的,竟然不是什么外室生的低贱的野种,而是郑王和明鱼幼的嫡女! 可是这么一来,她又忽然有些明白长宁郡主为什么这么嫌恶卫安了。 这位主儿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天底下的人除了她看得进眼里的,就没一个是好的。她就是这样目中无人,就算是抢了别人的东西,也要趾高气扬,好像自己才是受委屈的那方一样。 难怪她这样折腾卫安。 她轻声的喊了一声:“七小姐......” 卫安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可就算是回了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反应了。 郑王的意思是,她是明鱼幼的女儿?她不是长宁郡主生的也不是什么外室生的?而是明鱼幼的女儿? 那她之前受的那些委屈算什么? 那她上一世到最后还心心念念的母亲算是谁? 那她的亲生母亲明鱼幼受的那些苦算什么?! 她不明白,于是也就不走了,站定了冲花嬷嬷摇摇头,然后朝卫老太太点了点头,转头直视郑王:“不用去验了。”她说:“我背后肩胛骨,的确有一颗胭脂痣,是汪嬷嬷告诉我的......” 汪嬷嬷说,这是福气,她以后会有福气的。 可她从来不知道福气在哪里。 卫老太太震惊的望向卫五老爷。 卫五老爷人在建州,那段时间她病的起不来床,一听见了明鱼幼的死讯更是病情加重,好长一段时间才缓和过来。 可她的身体当时实在是不能长途跋涉,强行走到一半,到河南出了事,病的连神智都不清了。所以才去信给卫阳清,问卫阳清实情。 卫阳清的确在感情上不如何靠得住,可是她以为卫阳清在这些事情上总还有点儿良心。 卫阳清明明斩钉截铁的和她说过明鱼幼死了的。 可是现在郑王说的却跟他说的完全不一样。 卫阳清就算是再无能,大小也是个知府,万安寺就在他管辖之内,什么都要靠着他,如果真的有猫腻,他能一点儿不知道? 除非他是在撒谎。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卫老太太心里五味杂陈,可是说出来的话却出奇的冷静和镇定,她看着卫阳清,神情冷淡的问:“你怎么说?” 卫阳清已经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发生的事情太多,背后的敌人也太多,他之前一直有的顾虑现在依然还有,脑子里乱的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郑王却条理清晰,他冷笑了一声:“她们就这么养了安安十几年。” 他看着卫阳清越发的难看的脸色,和卫老太太额头上已经爆出来的青筋,声音冷淡:“口口声声鱼幼是亲人,可是她们就是这么对待鱼幼唯一的女儿。安安过的怎么样,不用我说,老太太心里也应该心知肚明吧?” 他的话泰半都是讽刺,可卫老太太却生不起气来。 只要一想到卫安是明鱼幼的孩子,而她眼睁睁的看着卫安在眼皮子底下受过这么多委屈,她就难过的连呼吸都困难了。 她冷热看着卫阳清,冷声问:“你怎么说?!安安是鱼幼的孩子,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如果当初知道鱼幼还有孩子,并且就养在自己身边,她的日子就不会过的那么艰难。 她就不会生无可恋,以至于差点儿一场大病就死了。 卫阳清不断给卫老太太磕头,却一直梗着脖子不肯服软:“鱼幼求我的!” 他声嘶力竭,声音里还带着哭腔:“鱼幼说,让我把孩子养在我自己跟前,或者远远的送走,一辈子也别让孩子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难过的捧着脸呜咽起来。 “我又不能太疼安安.......”这么多年压在心里的石头猛然被搬开,卫阳清头昏脑胀,可是心里的顾虑却还记得清楚:“长宁也知道安安的身世,我要是......” 长宁竟然也知道! 卫老太太震惊又愤怒,实在没料到长宁郡主的心肠能狠成这样。 她明知道卫安是明鱼幼的女儿..... 她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那你女儿呢?” 卫阳清垂下头哭:“长宁准备下山的时候受了惊吓,难产,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就没了......” 卫阳清跪得笔直,接下来的话也说的顺畅多了:“就因为这个,我当时才想出了这个主意......当时我当建州知府,山西卫所的锦衣卫还来建州问过鱼幼的事......我就想,如果孩子是我的,就少去了许多麻烦......” 当时的情势下,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卫老太太看了郑王一眼,沉默了片刻才又问:“长宁什么时候知道的?” 如果之前不知道,过后才知道自己女儿死了,被鱼幼的孩子顶上了,会这样生气也是难免的。 卫阳清实话实说:“我是跟她商量过后才决定的,她当时若是不同意,我就真按照鱼幼说的,找一户人家送养了,可刚好有这个契机,我就觉得,总归放在身边养着放心些。到时候也省去了许多麻烦.......” 卫老太太握紧了卫安的手。 可是卫安这么多年怎么过的,亲近的人都知道。 她挂着长宁郡主长女的名,可一天也没得过长宁郡主的好脸色,不仅如此,长宁郡主还要给她栽上一个外室女的身份.......费尽心思的想要把她踩到泥地里。 十七章·打探 卫阳清一个大男人,哭的是真伤心,可郑王脸上却半点笑意也没,冷脸笑了一声。 口口声声说明鱼幼当年是怎么托付他的,是怎么求他的。 可是这么多年,也没见她们把明鱼幼的托付做的多好。 如果不是卫安聪明,她早就毁了。 卫阳清说的再好听,对明鱼幼说的再好,也确实养大了卫安,可在郑王心里,他实在对卫阳清感激不起来。 他多少有些明白长宁郡主的心思,与其直接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死了,倒不如让她活着,再长久的折磨。 这些后宅阴私,他长在帝王家,从小就看惯了。 就是因为这个,他心里更加愤怒。 卫老太太也实在没法儿理解,不明白为什么卫阳清能把这个秘密瞒着那么多年,她一把推开膝行上前的儿子,猛地站起来指着他:“你明知道我对鱼幼的心,你明知道我的心思.......竟然还能瞒得这么好......” 她气的当真老泪纵横。 如果不是卫安机灵主动接近,又没有郑王,那她一辈子也不知道鱼幼还有孩子,到时或,长宁郡主会怎么对卫安? 卫阳清急的不断给卫老太太磕头,生怕把卫老太太气出个好歹,呜咽着说了当年明鱼幼的托付。 他跪下了,于情于理,卫安都要跟着跪下。 她跪在边上,脑海里一片混沌,只觉得茫然。 卫阳清哭的厉害:“鱼幼说一辈子也不要让郑王知道......我答应了她好好照顾安安......” 他已经无语轮次了,卫老太太比他清醒的多,许多话也来不及细问了。 她回头看着从卫阳清开口之后就没说过话的郑王,牵了牵嘴角算是笑了:“王爷这回来,是想怎样呢?” 郑王抿了抿唇,看了卫安一眼,忽而滑落在地,朝卫老太太跪下了。 本来因为卫阳清跪了卫安和花嬷嬷也跟着跪下了,现在郑王忽然再这么一跪,众人都惊得反应不过来。 还是郑王把自己的苦衷说了一遍。 从半年前原来就想说的话,他实在有些忍不住了:“不管您信不信,我心里一直是把您当姑姑的,当年我是怎么说的,如今我仍旧是这么说......” 他说他没有抛弃明鱼幼。 明鱼幼走了之后,他也曾四处找过。 只是那时候他周围也都围满了锦衣卫,实在力不从心....... 等到他抽出时间来了,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他追去了万安寺,可是那时候已经什么都问不出来了,只找到了明鱼幼的孤冢。 “我也知道五老爷的顾虑,也知道他觉得我不能把安安认回去,我也没有想如今就把安安的身世大白于天下。” 他看着卫阳清:“可卫安如今处境照样堪忧。” 长宁郡主不待见她的事,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他难以想象以后卫安还有多少委屈要受。 何况他迟早是要想办法把卫安认回来的,既然如此,既然卫阳清还有那么一点儿良心,知道要抚养卫安,卫老太太又向来是疼明鱼幼的。 他为什么不能把事跟卫老太太说透了。 让卫安至少前路平坦一些? 再说,他也想让卫安知道。 她不仅有一个愿意替她付出性命的母亲,还有一个从来不曾想过放弃她们母女的父亲。 被娇惯着长大的孩子永远是自信上扬的。 反之,活在阴影里的孩子总是自卑又敏感。 他听沈琛形容过卫安。 她看向长宁郡主和卫阳清时候的眼神,就是那种,明明很想要,可因为知道自己得不到,所以惯常垂着眼帘,不让人看见心里的渴望。 身世的事情既然说完了,郑王咳嗽了一声,亲自上前扶卫安站起来。 可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什么呢? 说什么也没法儿让卫安这些年受的苦就消失不见,说什么也没法儿改变她母亲已经去世,而他这么多年都没能保护她的事实。 这么多年都是陌生人,一时之间要有多深的感情,那也只是奢求,他什么也不求,甚至不求卫安认他,只要她好好的,平平安安的过这一生就是了。 这是作为一个父亲,最大的愿望。 合安院俨然成了一座铁笼,被守的密不透风。 长宁郡主已经等的不耐烦,听见倪嬷嬷说合安院守的太紧,没法儿靠近的时候,更是怒气沸腾。 说什么能说这么久?! 何况卫安也去了! 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心里的烦躁。 如果郑王真的要认卫安? 她单手支头,想的头痛欲裂,听说外头三夫人来了,才强作镇定的理了理衣裳站起来,堆出一脸笑容:“嫂嫂怎么来了?” 三夫人心里有些忐忑,被她扶着进了屋喝了口茶就摇了摇头:“王爷来了好一阵了,可是娘那里又没有动静.......不知道王爷会不会在家里用饭......” 这事儿来找她又有什么用? 长宁郡主略想了一下就招过了白芷来:“去合安院那里问问,看看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章程。” 三夫人恐怕是知道卫阳清也去了合安院,又不敢去问,怕担上关系,所以才来找她的。可她并不介意,三夫人想借着她省事,她也想借着三夫人去问问情况。 也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三夫人略有些不好意思,可合安院这么久没动静,又有五老爷在里面,连三老爷回来了都不得其门而入,她也实在不敢贸然去打听,就怕惹老太太不痛快,万一是人家又为了五老爷的前程来的呢? 她朝长宁郡主微微笑了笑:“实在是麻烦弟妹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长宁郡主少有的和善,一副很亲密的模样:“这么多年都是您替我在老太太跟前尽孝,我感激还感激不过来。这么点事儿,哪里能让您为难?” 三夫人诧异于她的好说话,却还是严守嘴巴,不问半点合安院到底在说什么的事,只是跟长宁郡主笑着说起了今晚的安排。 宴席是摆在摘星楼的。 摘星楼高,四面又没遮挡,从前从来不拿来办宴,可今年卫老太太别出心裁,说是摘星楼有飞桥,四通八达的,只要挂上帘栊,雪夜团圆宴,也是美事,因此三夫人就作主把宴干脆定在了摘星楼。 反正也图个节节登高的好兆头。 十八章·求和 白芷去了半天才回来,很是为难的说合安院外头有人守着,远远的还能看见青鱼她们都守在廊上做针线。 大丫头们通通都被赶了出来 三夫人心里疑虑颇深,可是也不敢表现出来,无奈的笑了一声:“既然是这样.....那我就擅自做一回主,就当王爷答应留饭了。 又跟长宁郡主道谢。 长宁郡主心不在焉的应付了过去,等三夫人一走就追问:“当真就把守的这么严?你有没有说过是我找过去的?” “都说了。”白芷一五一十的把嬷嬷是怎么回绝的都说了:“说话倒是很客气,只是说郑王特意吩咐过绝不能让人进去......” 长宁郡主心里不祥的预感愈发加深,过不多久就去盯着墙上的自鸣钟看时辰。 每一刻都是煎熬,她忍得胃都疼了,过了许久听外头说散了,才呼出了一口浊气,立即就站了起来。 很快就有消息传回来了,说是郑王决定要留在侯府用午膳。 长宁郡主冷笑一声,想了这么久,她总算也想明白了。 郑王不过是个藩王,她进京虽然才两天,却听哥哥镇南王说了许多如今的形势。在现如今的呃情况下,唯一一个稍稍不被忌惮的郑王要是爆出当年跟明家有牵扯的事...... 帝王心意,向来鬼神莫测。 可是有一点长宁郡主却清楚的很,那就是,但凡是位居高位者,大抵都是讨厌被骗的。 当年可是郑王亲自上表说明鱼幼一尸两命死了的。 既然死了,现在不管什么原因活过来,那都说不过去。 至少在隆庆帝那里说不过去。 就算是郑王真的知道了卫安的身世,他也别想认。 既然不能认,卫安的生死就还在她手里...... 她这里胡思乱想,那头卫阳清却回来换衣服准备出去陪客了。 长宁郡主仔仔细细的盯着卫阳清的脸瞧,却发现除了眼睛红些,瞧不出什么不同来,顿了片刻才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郑王究竟是不是来认女儿的?” 曾经的恩爱夫妻,走到如今,说一句话都嫌费力,长宁郡主心中对卫安的恨更上了一层。 卫阳清披上了直身长袍,正由丫头伺候着围腰带,听见她的话就看了屋里的人一眼。 在南昌的时候他就说过,如果长宁郡主身边的人敢泄漏卫安身世,就全部送去陪李嬷嬷的。 长宁郡主反应过来,抿了抿唇。 在南昌的时候,她身边的亲近人都知道卫安的身世。 可是到后来,卫阳清把大小丫头全部处理了,整整陪嫁过来的四个大丫头,两个二等丫头,全部被卫阳清送去了不知什么地方。 只留下了倪嬷嬷和葛嬷嬷。 就连这两个,卫阳清都说过,只要敢说出什么,就一并处理的。 她有些懊悔,见伺候的白芷眉头都没动一下,挥手让她下去,又冷笑:“她一个初来乍到的丫头,能听见什么?” 卫阳清不想跟她做这些口舌之争,只是有些话却不得不说清楚的。 “我之前说的话,你考虑的怎么样了?”他放下手里的活儿看着长宁郡主:“是想和离?” 长宁郡主心中咯噔一声。 不用您卫阳清说,她也知道郑王来的目的绝对不简单了。 肯定是为了卫安来的。 否则这话昨天就该翻篇了,以卫阳清的性格,他是不会再提的------今天早上就没提过。 她忍着心里翻江倒海的猜忌和难受:“我想好了,安安的身世若是闹出去了,我们一家人也就算走上了死路了.......” 这一年来,这还是长宁郡主头一次这么心平气和的说话,而且还说的有些道理,好像是真的想通了,卫阳清坐在她对面,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本来圣上就为了之前的事一直猜忌我们家,我们家如今好不容易算是缓和了些,不能再出事了。”她一面仔细观察卫阳清的脸色,一面搜肠刮肚的想着能让卫阳清放下防备的说辞:“我就算是为了阿珑和阿玠,也不会胡来的。之前是我想岔了.......” 关键时刻,她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了卫阳清的软肋。 这个男人一来就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她怎么忽然就给忘了? 卫阳清将信将疑的看了她一眼。 可是心里却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郑王也说过,他这回来,明面上是隆庆帝让他来的,说都是亲戚,也没必要闹的不可开交。 他想着这是个机会,既能让女儿的处境好过些,又能和卫家达成默契,就趁着机会来了。 可是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不能出什么乱子。 要是这个时候让隆庆帝知道卫家竟然有一个郑王的孩子,还是明鱼幼生的。 那之前所做的努力可就全都白费了。 所以卫安还是得先在卫家生活。 他淡淡的说了一声:“你若是真这样想,就没那么多事了。” 长宁郡主垂着头看不清楚表情,半响才嗯了一声。 又问卫阳清:“王爷究竟是来干什么的?难道是听见了什么风声?这样可不行,这样我们可就一起完蛋了......” 会说这样的话,证明还是有理智的。 可卫阳清仍旧不敢跟她说真话,他冷冷的笑了一声:“还能是什么?你以为他真的那么有良心,来悔过来了?是圣上让他来的,又说这次黄家的事,我们卫家受了委屈,小七的名声也受了影响,让郑王过来的,还有赏赐呢。” 长宁郡主哦了一声,一反常态的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又说以后再也不会对卫安不好了。 她不能让郑王把卫安认回去,就得让卫阳清和郑王吃个定心丸。 她又说:“过年的新衣裳我都没准备安安的,实在是我鬼迷了心窍.......” 她急急忙忙的站起来:“我这就去准备。” 卫阳清被她前后巨大的诧异惊住了,一时分辨不出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却还是摇了头:“算了,午饭都摆好了,先去用饭吧,我和二哥三哥出去陪客,你服侍老太太。”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一时半会儿的好有什么意思? 十九章·假面 长宁郡主说到做到,当天中午吃完饭就让卫安去她房间里,态度前所未有的和善。 不仅这一天,在送走郑王后的几天里,她都对卫安和气的有些可怕,这几天给卫安送的新衣服基本没有断过。 连镇南王府那边来的崔嬷嬷和陈嬷嬷也一反常态的让她见了。 陈嬷嬷见了卫安就忍不住红了眼眶,端端正正的跪下要给卫安磕头,嘴里含着七小姐吉祥如意,长命百岁。 往年每年老王妃都要对卫安说这句话,可是今年说不成了。 卫安眼睛也红的厉害,几乎是一把蹲下扶住了陈嬷嬷的手把她带起来,忍着眼泪问她:“外祖母身体好吗......” 陈嬷嬷抬手去擦眼泪,破涕为笑的点头:“好呢好呢,老王妃特意叮嘱我,让我告诉您,千万别担心她,她好好的呢。” 老王妃说过,要活着看见卫安吉祥如意,才敢闭上眼睛。 陈嬷嬷不敢把这丧气话学给卫安听,努力说着吉祥话活跃气氛,说了一会儿就拉着卫安的手叹气:“老王妃再三问,大年初二那天,您怎么不跟着过去呢?” 听说长宁郡主的态度忽然软和下来了,不仅主动给卫安做新衣裳,还把卫安处处带在身边,一时比卫玉珑都更得宠些。 京城上下都引为奇事到处散播,镇南王府也早就听见了消息,老王妃听见的时候,却并不怎么开心,神情只是淡淡的。 大年初二那天,满以为长宁郡主会领着卫安过去一起拜年的,谁知道卫安还是没去,老王妃气的连饭也没吃。 陈嬷嬷轻声问:“老王妃问,是不是郡主还在难为你?” 什么事都该有个度,如果长宁郡主真的变本加厉,一意孤行下去,别说卫阳清,就连老王妃,也不想要这个女儿了。 卫安却笑着摇头。 长宁郡主这回倒是真的说过要带她去王府拜年,只是她这回去不了-----卫老太太带她去城外的静安寺立了个长生排位。 是她娘明鱼幼的。 她生前受过许多苦,可再苦的时候,也拼命生下了卫安。 至今她还记得卫老太太在牌位前哭的样子,年纪那样老的老人了,哭的差点儿连力气也没有,她说大年初二本该是回娘家的日子。 明鱼幼如果还活着,该领着她去明家拜年了,去见见她的外祖父,外祖母,舅舅姨姨们。 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卫安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等到陈嬷嬷又说了话才回过神来,含笑听陈嬷嬷说完老王妃的担忧和叮嘱,握住她的手点头:“请您告诉外祖母,等大年初十我就过去看她,请她一定要保重身体。” 什么都是假的,可是老王妃对她的疼爱不是。 她有些惆怅,又有些茫然。 大年夜的时候,她一个人枯坐了一整个晚上。 汪嬷嬷看着她,就像是看见了一个垂暮的老人,那一瞬她都慌了,守了卫安一晚上都没敢睡觉。 现在见卫安总算是恢复了些生气了,她才觉得略放松了些,准备让小丫头去厨房拿碗参汤来,给卫安提提神。 可卫安却摇头,轻声让她:“嬷嬷,您把蓝禾玉清,还有纹绣素萍都叫进来,我有话说。” 她少有这样郑重其事的时候,何况汪嬷嬷也晓得她的脾气,必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才让她这样失魂落魄,听见她这么说立即就出去叫人了。 廊上是蓝禾新调教的两个丫头守着,素萍和纹绣是会武的,站在远了些,好随时听外头动静。 卫安垂下眼皮,看着烟雾从自己手里捧着的暖炉里袅袅娜娜的冒出来,好半响才道:“我不是郡主亲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卫安上一世没学会什么,可是要让身边密不透风这一点的觉悟却很高。 她用蓝禾和玉清,是因为她们虽然是家生子,可是家里父母不是会钻营的,自己也不是油滑的,用素萍和纹绣,更是因为她们两家人如今都靠她吃饭。 这些人背叛她,都没什么好处。 所以她也尽量试着做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汪嬷嬷和众人都点了点头。 卫安就抬头扫了她们一眼,才轻声道:“从前我总说要去查我的身世,可是现在不必查了,我已经知道了。” 众人都屏声敛气。 卫安的声音就显得格外的清晰:“我是明鱼幼的孩子,所以花嬷嬷总说我像明家表姑娘,是有缘故的。” 屋子里很长一段时间都静的落针可闻。 汪嬷嬷和丫头们都震惊的看着她。 她们当然知道明鱼幼是谁,可最重要的还不是明鱼幼,而是郑王! 明鱼幼是郑王的王妃,如果说卫安是明鱼幼的孩子,那岂不是也是郑王的嫡女? 那她怎么也该是个郡主......又怎么会跟长宁郡主说的那样,是个外室女生的贱种? 卫安眼神清明,整个人像是一张蓄势待发的弓,绷得紧紧的:“我跟你们说这一点,是希望你们心里都有个数。” 汪嬷嬷抖了抖,觉得掉了满地的鸡皮疙瘩,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那郡主知不知道这事儿啊?” 如果不知道,那还情有可原。 可如果她是知道卫安是明鱼幼的女儿,还故意这样冷待为难一个孩子,那可就真的太下作了。 卫安牵了牵嘴角算是笑了。 这算什么? 汪嬷嬷是不知道她上一世是怎么被长宁郡主对待的。 这几天里,她茫然愤怒失望难过,上一世种种濒临崩溃的场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让她头疼欲裂。 正因为这样,那个猜测就不受她的控制,越来越清晰的浮现在她脑海里。 当年长宁郡主不让她死,真的是因为良心发现,想让她好好活着吗? 还是觉得,她连死,都不配跟她们一起死? 卫安的手指握的发白,一想到这个猜测,心里的愤恨几乎遮掩不住。 可她到底很快就恢复了情绪,冲蓝禾她们笑道:“院子里之前那些往正院跑的.....都报上来吧。” 到了这个地步,什么都不必顾忌了。 二十章·芥蒂 卫安刚说要把院子里往正院那边通风报信的人清理清理,报信的人就来了,很好奇的跟外头的小丫头搭话。 卫安眼风一扫,早已经很知道卫安心思的素萍就猛地把门打开了,似笑非笑的看着外头那个婆子:“妈妈,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进来说?问小丫头,她们知道些什么?” 人心大概是这世上最难掌握的东西了,这个婆子原本也是投诚了卫安的,可是长宁郡主一回来,就骑着墙头两面抓草了。 卫安倒是和善,看着那臊的连声笑骂素萍的婆子,轻声问她:“妈妈有事?” 汪嬷嬷满面都是怒气,那婆子不敢多呆,撂下一句长宁郡主那边有请的话,就匆匆忙忙转身走了。 给了她这么长时间的好脸色,大约已经是长宁郡主的极限了,如今糖都已经撒光了,大约是该亮剑的时候了。 卫安镇定站起来吩咐蓝禾和玉清换衣裳出门。 玉清和蓝禾犹自战战兢兢的,到了如今才算是彻底反应过来了,嗯了一声,连忙去给卫安换衣服。 她们倒是半点顾虑也没有,反正从卫安开口和老太太要她们在身边服侍开始,她们就注定跟卫安分不开了。 卫安好,她们就跟着好,卫安不好,她们当奴婢的,又有什么好下场? 长宁郡主那边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倪嬷嬷回来说,卫安不知道为什么,关紧门户在那里不知道说些什么,大丫头和主事的汪嬷嬷都在里头,打听不出消息来。 越是这样,长宁郡主就越是生气。 卫安不是她想象当中的好拿捏的软柿子,还这样难对付。 她很头疼。 连带着之前倪嬷嬷从卫玉攸近前伺候的那些人跟前打听回来的话,长宁郡主已经很明白卫安不好对付了。 可是不好对付,终归却还是有法子对付的。 她笑着牵了牵嘴角,正听倪嬷嬷报礼单,就听说卫玉珑来了,连忙真切的笑起来。 卫玉珑心情却并不如母亲一般好,她闷闷不乐的倚在长宁郡主怀里,抿着唇半响没说话。 她是个爱笑的姑娘,可是自从父母亲抄家冷战开始,就好似忽然知道了忧愁和惶恐,长宁郡主心疼的了不得,把她搂在怀里,亲密的揽着她:“天这么冷,我不是说了不让你来请安?” 卫玉珑委屈的声音都有些变了:“再不来请安,怕母亲不记得我了。” 她鼻音极重,长宁郡主连忙去探她的额头,一试果然发烧了,立即就大发雷霆,嚷着要把伺候的人拿来问罪。 她给卫玉珑配的都是再信任不过的人,可是这些人竟然连伺候小姑娘这么小的事都做不好,还留着干什么? 伺候卫玉珑的丫头里,可有葛嬷嬷的亲孙女儿呢,她眉头动了动,连忙朝长宁郡主笑起来:“郡主......这可怪不得底下人。”她看了看委屈啜泣的卫玉珑,比了个七的手势:“咱们姑娘,是因为这个不高兴呢。” 忽然被人夺走了母亲的宠爱,换做谁也受不了,何况卫玉珑就是被娇惯着长大的。 长宁郡主恍然大悟,忍不住伸手在女儿额头上戳了一手指头,故作冷脸的问她:“老实说,是不是又故意踢被子着凉了?” 小时候卫玉珑就知道这一招,每每要做什么事长宁郡主不同意,她就故意生病。 可这一招一直百试百灵。 没有哪个母亲会忍心看着孩子受苦,长宁也不例外。 她见卫玉珑点头,又好气又好笑,偏偏又不能把话点明,只好含糊的说:“你怎么这样不懂事?从前不是你总劝着母亲服软吗?母亲真的服软了,你又不高兴了。” 她笑着揉女儿香软光滑的头发:“还这样折腾自己,等到病好不了,看你初十那天怎么去王府。” 卫玉珑腻着长宁郡主不肯放开,半响才别扭的嗯了一声。 她心思细腻,向来很敏锐,她敏锐的察觉出最近众人对卫安态度的转变。 卫老太太对卫安已经好上加好,二夫人三夫人她们也都跟着卫老太太,现在连母亲这样重视起卫安...... 长宁郡主如今却没能跟以前那样,细微的察觉到女儿任何一点情绪的变化,她把女儿从自己怀里推开,给她擦了眼泪,就让杏儿带卫玉珑回去。 又特意吩咐了倪嬷嬷让人去跟三夫人说一声,拿名帖去请太医。 等这些事都处置的差不多了,外头才说卫安已经到了,长宁郡主立即扯出笑脸来,等卫安一进来就连忙让她不必行礼,把她拉在身边。 从前梦寐以求的事,如今也不能兴起任何的波澜了,卫安笔直的站着,终于彻底在长宁郡主跟前站了起来。 她再也不会对着眼前这个人心软,再也不会觉得愧疚,再也不会叫她母亲了。 因为没有爱,所以说话也终于不用再斟字酌句,卫安扽长宁郡主终于放开手了,才问她:“不知太太让我来做什么?” 长宁郡主右眼皮忽然跳起来。 卫安喊她太太。 她心里更加门清了,面上却什么也不露,笑着喝了口茶才放下:“也没别的事,是初十那天临江王府下了帖子,让我们过去坐坐,所以我特意告诉你一声,给你裁一件衣裳。” 倪嬷嬷在旁边附和的笑:“可是叠影纱的外衬,冬日里映衬着雪景,可美得很。” 卫安当然知道这叠影纱,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物以稀为贵,叠影纱千金一匹,且有价无市。长宁郡主竟然连这个都能舍出来了,她也就配合的做出喜出望外的表情来。 反正上一世她演戏也成了习惯,几乎就像是带上了层层面具,现在做起来也毫不费力。 长宁郡主满意的笑了,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好孩子,只要你不记恨母亲,母亲心里就知足了......从前都是母亲的错......” 长宁郡主前世今生在她面前也没这么低声下气过,卫安忽然觉得很好笑,也就真的笑了:“太太快别这么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卫安敏锐的听见了隔间传来的东西跌落地上的声音,不由看了长宁郡主一眼。 二十一·死敌 新年里,家家户户都有舞龙灯的上门舞龙舞狮,侯府也不例外,可随着舞龙队来的,今年除了顺天府尹的官差们,还有个特别人物。 庄奉竟然回京了。 三老爷正在听管家说如何给打赏,林管事做事他向来是放心的,也就笑了笑了事,又问他:“听说你长孙已经十一岁,如今正读书?” 奴籍之后本来是不能科举的,可是林管事的孙子已经放良了,因此并不在奴籍之列。 能让林管事这样死心塌地,卫安的本事果然不一般。 可是本事既然这么不一般,怎么就看不出来长宁郡主最近突如其来的示好实在不简单呢? 三老爷想起这件事就不由想叹气。 人家母女既然能和好如初,他就算跟卫安再亲近,终归隔了一层,想说什么也不能说......他刚想到这里,林管事就笑着说多亏了卫老太太和卫安。 三老爷点头,顺势提点了林管事几句。 至于到底能不能让卫安多想一想,那也只能看天意了。 林管事面色凝重,主子的意思,他自己一不能擅自揣测,所以虽然觉得卫安不至于半点异常都察觉不出来,可是最近卫安的表现,也太让人忧心了。 外头的舞龙队已经舞的差不多,小厮们都赶进来通报,三老爷略点一点头,正要亲自领着人出去打赏,就听见回报说镇南王府的庄奉来了。 年前镇南王刚刚才上了奏折,说是长子身残缺,所以无法担任世子之责,所以请圣上准许另立世子。 内阁发下来的公文也出来了,圣上已经准许。 现在镇南王府的世子已经换人了,换成了镇南王的嫡次子庄容。 现在这个时候,庄奉回来了? 他不是在蓟州断了两根手指吗? 三老爷皱了皱眉头,出去打发了舞龙舞狮的,就让人领庄奉过来。 庄奉形容憔悴,早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对着三老爷都毕恭毕敬的,话也说的极为妥帖。 三老爷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也忒多礼,怎么还需要亲自上门来?你既然重伤才愈,又千里迢迢赶路回来,更该在家休息才是......” 庄奉有些颓靡的摇头,苦笑着道:“从前年少轻狂,少不更事,犯了许多过错。如今已经长大,再也不敢跟从前一样无法无天了。” 他见三老爷的表情似乎和缓了许多,又言辞恳切的说:“之前对安安实在是太混账了,所以我一回来就跟祖母和父亲说,要来跟老太太和安安赔罪。” 他既然已经这么说,三老爷当然没有不应的道理,让人进后院去知会一声,又让庄奉坐:“虽然这么说,可是两家至亲,你让人进来通报一声就是了,怎么还跟在舞龙队后头?” 再闲话片刻,后院三夫人已经接到了消息。 她觉得有些奇怪,以前庄奉可没这样有礼数过,从前十次有八次都不耐烦,总是要提前走。原本卫老太太就不待见镇南王府的人,庄奉多闹那么两次,卫老太太就更干脆,直接让三夫人连接待也不必接待。 说是原本就没打算把镇南王府当正经姻亲相处。 久而久之,三夫人也不自觉受了影响,听见说庄奉来了,头一个反应竟是随便打发了算了,可这念头才一瞬就变了,她让孔嬷嬷去五房正院通知长宁郡主一声。 既然是长宁郡主正经侄子,当然得听长宁郡主的。 长宁郡主却正在跟卫安说话,她变了个人似地,很认真的教卫安那天去了王府的种种礼节,才似乎闲聊似地跟她说:“你表哥已经回来了。” 她仔仔细细的端详卫安的脸色,笑了一声:“他可受了不少的苦。” 卫安端茶的手就顿了一顿。 她一直在等长宁郡主出手,没料到长宁郡主既然是打这个主意。 从前因为庄奉是世子,所以迫不及待的毁了她跟庄奉的婚约,现在因为庄奉已经不是世子又残废了,就想把她塞给庄奉。 总之原则始终是没变的-----总要卫安不好过才是称心。 她抿了抿唇,抬起眼睛认真的看着长宁郡主:“太太,表哥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表哥。有旧怨在前,两个人不管怎么样都是相看两厌,我就不去看表哥了,求太太成全。” 长宁郡主俯身看她,似乎很不赞同:“说的这是什么话?至亲的骨肉,这样说就太伤人心了,你表哥从前是荒唐,可如今却经历了事长大了许多,你虽然不是我亲生,可我总不会盼着你不好-----否则你父亲头一个跟我过不去不是?” 长宁郡主不暴跳如雷的时候,原来也这样会讲话。 一语双关,郑王卫阳清都绕进去了。 要挟她? 卫安牵了牵嘴角,外头孔嬷嬷已经来说庄奉的事了。 长宁郡主就扑哧笑开了,满脸带笑的看向一脸莫名的卫安:“瞧瞧瞧瞧,这不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吗?我昨天才收到消息说他回来,没料到今天这么早竟就来了,可见是进益了。” 她又一把伸手去拉卫安的手:“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只是太冷清了些。我从前做的不好,如今却真心想好好待你......” 她叹了口气,显得真诚又无奈:“以后,母亲的娘家人,也就是你的娘家人。你从小是被我母亲带大,以后不妨多亲近亲近。” 长宁郡主竟然连老王妃都搬出来了。 卫安看了她半响,才扯出一个笑来。 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神情冷淡,后头进来的卫玉珑也是冷着一张脸,似乎生气的厉害。 领她进来的白芷战战兢兢看了长宁郡主一眼,满心都是惶恐。 对于长宁郡主来说,自然不会把好的给卫安。 可是卫玉珑却不知道怎么的就是看不明白这一点,大约真是从前被娇惯坏了,连一点儿委屈都受不了。 更看不得从前比不上她的人比她好。 长宁郡主却没机会顾得上卫玉珑的小情绪,只是让卫安快走。 二十二·逼婚 从前长宁郡主向来不喜欢合安院,现在也照样不喜欢。 可因为心里有了开心的事,她觉得合安院也变得顺眼了一些,以至于进了合安院的大门,看见了素日厌恶的花嬷嬷等人,她也仍旧面上带笑,极为和善。 卫老太太却不如她一样开心。 自从知道了卫安的身世,她心里就悲喜交加。 既开心于明鱼幼有后,又内疚自己从前并不曾给卫安任何庇护,近些天险些又大病一场,幸好她知道的总算不晚。 也幸好卫安如今还小,她有的是时间陪着她长大。 所以她才支撑的住,现在听说庄奉要来,她立即就皱了眉头,满心都是不耐烦。到了这个地步,她本来就对庄奉没有好感,现在对庄奉就更加不喜,见了庄奉也是淡淡的。 庄奉却已经不是吴下阿蒙,低眉顺眼的守了半天,才守到长宁郡主和卫安过来。 他看见长宁郡主的时候,还扛得住,能面无表情的行礼。可是等见到了卫安,他却实在没法儿忍住,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他从来就没觉得自己有错,就算是有错,他也不至于落到如今的下场。 母亲说,这一切都拜卫安所赐。 他心里也这样想。 长宁郡主一来,气氛就活跃起来,她拉着庄奉又给老太太重新行礼:“这孩子也是,千里迢迢的回来,听说伤还没有好全呢,就这样着急忙慌的过来看安安。” 既然实情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心照不宣,那层面上的和睦也没必要保持了,长宁郡主看着卫老太太:“您也知道,孩子们的情谊都是深厚的。安安也从小跟奉儿一起长大。” 换做从前,这样的话长宁郡主不会说。 就算是最差的,长宁郡主也不愿意便宜了卫安。 可是现在时移世易。 郑王已经知道卫安的真实身世,他这个人,既然没有闹出来又能来卫家一趟,打的是什么主意就不言而喻了。 免得卫安被认回去过好日子,长宁郡主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庄奉和镇南王妃都已经把遭罪的原因归咎于卫安,卫安就算嫁过去了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庄奉身有残疾不能当官,就要一辈子仰人鼻息若日子,她就要卫安尝一尝低头的滋味,也要让卫安尝到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滋味。 到时候郑王帮忙? 郑王也有倒霉的时候,她一点儿也不担心。 卫老太太冷着脸看着长宁,冷笑了一声:“情谊深厚?老婆子我竟不知是什么情谊,算计人,恨不得宣扬的天下皆知他甩了人的情谊吗?” 庄奉冷着脸没说话,转头盯着卫安。 他这一生,几乎就是毁在了这个人手里,他恨不得把她挫骨扬灰。 可是姑姑和母亲说的是,他在卫安身上已经栽了太大的跟头,不能再跟从前那样冲动了,有什么事都该从长计议。 所以他如今也低的下头,几乎就在卫老太太的尾音收掉的同时,他就紧跟着跪倒在了地上,跟卫老太太赔礼道歉。 不止是赔礼道歉,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面向卫安很是自责。 在蓟州炼出来了,场面话已经说的很是顺当。 卫老太太不屑于看她们做戏,冷然扬声喊他起来:“跪天跪地跪父母,还没见过见人就跪的,给我跪犯不着,跪安安,她年纪太小了,受不起。你既口口声声说是自责,那就别折煞她了。” 她又看了长宁郡主一眼:“这赔礼也赔了,若是没旁的事,就出去吧,留你侄子吃饭。” 赶人? 长宁郡主朝庄奉使了个眼色。 庄奉立即倒头就拜:“老太太!晚辈是来提亲的......” 他装作看不见卫老太太瞬间铁青的脸色,仍旧镇定自若的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少小相识,青梅竹马,又有父母之命。 都是从前老王妃想要撮合他们俩时候的说辞。 庄奉旧话重提,只觉得万分的讽刺。 他要娶一个把他害的落到如今地步的人,由不得他不觉得好笑。 一直没说话的卫安笑了一声打破了僵局,她看着庄奉,居高临下的盯着他:“少小相识?青梅竹马?表哥是不是记错了,你的青梅竹马不是我,是你表妹李姑娘。” 她站在卫老太太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庄奉:“从前外祖母提亲事的时候,你总是说自己还小,可我比你还小四岁......现在却忽然来提亲?” 长宁郡主冷眼看着卫安,心里冷笑。 卫安已经下结论了:“我没什么好说的,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情谊。以后这种话就不用再说了。” 她想看在老王妃的面上放他马。 可庄奉却不懂得珍惜。 他昂着头从怀里掏出一只玉佩:“祖母当初已经给我们定下了婚约,如今我浪子回头,愿意执行婚约。” 卫老太太忍无可忍:“可我看不上你!” 她讥诮的往庄奉缩起来的手那里看了一眼,冷然道:“你凭什么让安安嫁给你,凭你断了的两根手指吗?” 她说的话又急又快,像是雨点铺天盖地砸在庄奉身上。 长宁郡主却并没接话。 反而是庄奉,脸已经涨的通红,眼里通红一片,连额头的青筋也一根根凸出来。心中屈辱已极。 他灰头土脸的被卫老太太让人赶出去。 长宁郡主也没吃到好果子,被卫老太太指着鼻子大骂:“你简直丧尽天良!” 她冷笑了一声:“做这么多坏事,也不怕报应吗?!” 长宁郡主原本就是个好脾气的人,卫老太太对她来说,从前也不过是卫阳清的母亲而已,现在就什么都不是了。 脸已经撕破了,她也就不再对卫老太太毕恭毕敬,阴阳怪气的笑:“我丧什么天良?要是真的丧尽天良,卫安就活不到今天了,您还能活着等到这么疼她的这天吗?” 她又嗤笑了一声:“既然话都已经说开了,不如咱们就开门见山吧,这门亲事,我觉得很好,门当户对,说起来还是我们高攀了,不如就定下来。年纪也不算小了,京城十岁订亲的姑娘也多得是,回去我便通知那边一声,让她们请冰人来。” 二十三·紧逼 长宁郡主没有准备等卫老太太商量,她这阵子所有的委曲求全和低声下气,全部都只是表象而已,为了稳住卫老太太,去把庄奉找来,提这门亲事而已。 汪嬷嬷气愤的不行:“当初说不想定亲就不想定,还差点儿就让您声名扫地,现在说想娶就要娶,她们凭什么?!” 尤其是长宁郡主。 这可真的是,也实在太不近人情了! 还以为她真的是良心发现,所以改过自新,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回事。 一屋子的人急的跳脚,那个粗使婆子还兴高采烈的跑来通报说是冰人上门来了,请卫安出去相看。 相看?! 侯府姑娘,那么容易说看就看的? 汪嬷嬷心里有气,说出来的话也就难听:“相看?!相哪门子的看?老太太同意了吗?五老爷同意了吗?!” 这些人都没点头,长宁郡主凭什么就要替卫安亲事作主,真是当侯府没大人了吗? 粗使婆子或许是拿了大红包,被汪嬷嬷这么挤兑也犹自笑呵呵,半点脾气也没有,笑眯眯的讨好的望着卫安:“这.....这,这我们下人只负责传话,去不去的,我们哪里做得了主呢?七小姐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们下人一般计较.......” 蓝禾咬着唇拿着鸡毛掸子往门上扫,弄了粗使婆子一脸的灰,避之不及,才冷笑了一声:“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骑着墙头两面抓草,最后只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粗使婆子得罪不起这些副小姐们,面色却也不好看了,弹了弹身上的灰,昂着头往里探:“七小姐,我可把话带到了!去不去,可随您啊!” 蓝禾还要再说,那婆子已经一溜烟跑了,她只好在原地跺了跺脚,忍着一肚子的气进去劝卫安:“咱们就不去!真是好笑了。” 老太太还没死呢,长宁郡主是不是脑子坏了! 汪嬷嬷已经催着素萍去找卫阳清了。 可卫安却摇了摇头。 她了解长宁郡主,长宁郡主脾气或许不好,可是却不是蠢人,否则当初也不会查出她偷拿卫阳清书房密信的事了。 这阵子伏低做小,绝不是无缘无故,她骤然发难,肯定是做足了准备,卫阳清应该不在府里。 果然素萍苦着脸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摇着头说是小厮说,卫阳清和三老爷一起去陈御史府上拜访了。 汪嬷嬷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她不怕王爷吗?” 明知道卫安是郑王的女儿,她竟然还敢这么做,胆子也实在太大了。 才耽搁了一会儿,长宁郡主房里的葛嬷嬷已经来了。 都是熟人,两边打交道都熟悉了的,葛嬷嬷也就不说那些客套话了,坐在卫安对面,欠了欠身子算是打过了招呼,又看了一眼汪嬷嬷等人:“您看,是不是让她们下去避一避?” 蓝禾嘴快,立即就想反唇相讥,卫安却朝她们轻轻点了点头。 她是个心里有主意的人,汪嬷嬷等人都习惯了对她唯命是从,心里虽然不甘心,也只好退出去了。 葛嬷嬷见状就站起来:“七小姐,我并不愿意与您为难......” 她说的是实在话,叹了口气道:“可郡主就跟我的孩子一样,她任性,当母亲的,总是只能随着她的,您说是不是?也就这最后一遭了......”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真的就这最好一遭了,郡主她也是......” 她不知道怎么说了,唉声叹气的把当年的事简略的重复一遍,避重就轻,又道:“郡主的孩子毕竟死了,她难免不多想,为了这事,她难过了十数年。” “这么多年,她对您虽然算不上好,可也绝算不上不好?您说是不是?做人还是该有良心,不求您别的,只求您早早的把婚约定下来,这样一来,郡主心中的心结解开,大家以后和睦相处,不仅五老爷省去了争吵麻烦,老太太省去了难过,这家里也就好了,您说呢?” 这些人骗人去死的时候,说的话却好像是要领着你去走一条多好的路似地,还要你对她感恩戴德。 卫安一言不发。 葛嬷嬷有些害怕卫安,这个姑娘不知道为什么,特别不爱说话,就好像她从进来开始,几乎口水都说干了,卫安却还是无动于衷,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实在让人头疼。 软的不行,葛嬷嬷就只好来硬的了。 她抬起眼皮,斟酌了一会儿笑了一声:“汪嬷嬷人挺不错,她女儿也极好.....” 卫安终于有了反应,静静的看了她一眼。 她仍旧没有说话,可是葛嬷嬷却好似看见了当年的老王爷似地,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可等她再去细看,卫安那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神就又不见了。 她以为自己是看错了,松了口气,强忍着内心的异样对卫安道:“您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也不用我说的太明。汪嬷嬷就这么一个女儿,听说看的跟眼珠子似地......” 长宁郡主长进了,还是从前就这样精明?不必说,她手上如今握着的东西,只怕完全不止是一个汪嬷嬷的女儿。 果然,葛嬷嬷又道:“还有,您的身份,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她胸有成竹的看着卫安:“郡主的脾气,相信您更加清楚。若是她不能达到目的,只怕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到时候您会怎么样不用说,老太太和老王妃年纪这样大了,您就忍心看着她们受苦吗?还有王爷......” 她意味深长的笑了:“他现在的处境刚刚才好一些,您想他被推入火坑吗?” “嬷嬷都这么说了。”卫安抿唇:“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准备一下,稍后就过去。” 果然是个识时务的,葛嬷嬷满面堆下笑来:“那敢情好,您可真是善解人意......外头请的是秦夫人做中间人,人家年纪大了,您可别让人久等,我先回去跟郡主复命,这就告退了。” 她趾高气扬的推门出去,汪嬷嬷立即就担心的和卫安问:“咱们是不是让老太太去给王爷报个信?您放心,老太太跟王爷由不得她们胡来!” 二十四·本事 “不必了。”卫安心里最后一点对于长宁郡主的不忍也被消磨的干干净净的,她把头转向汪嬷嬷,把葛嬷嬷说的关于她女儿的事都说了。 她向来是不屑于在这些事上撒谎的,上一世磕磕绊绊的一路走过来,知道有些隔膜永远无法消除,要用人就一定不能在不该隐瞒的时候隐瞒。 汪嬷嬷瞪大了眼睛,有些无措的左右看了一眼,很是不可置信:“这怎么能......我女儿早在我伺候您之前就跟着夫家去庄子上做事了,这么多年都没音讯,郡主怎么记得起她来......” “恐怕不止是您,连蓝禾,玉清她们,也一定有家人被她拿捏住了,所以她才能这么肆无忌惮嚣张跋扈。”卫安垂下头,拨弄了一会儿暖炉中冒着红光的炭,才冷然道:“她算准了,我不敢不应她。” 不为什么情分,对于长宁郡主这种人来说,肯定不会念什么情分,在她看来,肯定是能结结实实的捏在手里的把柄放心些。 所以她才把自己身边的人都给照顾到了。 “那这可怎么办?”汪嬷嬷听出她的话中之意,一时之间连女儿也顾不上担心了,着急的有些上火:“您别顾我们......” 就算是不顾汪嬷嬷她们这些伺候的人,也不能不顾老太太和老王妃。 长宁郡主这分明是要拼命了的架势。 卫安冷静的扬手打断汪嬷嬷的担忧,冷静的转头去看玉清:“那次让你去探八小姐那边的口风,怎么样了?” 玉清跟蓝禾一样在老太太跟前伺候,可却比蓝禾机灵的多,她早前是在厨房帮厨的,积累了不少人脉,哪里都能钻的进去,这回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卫安才派她去打听卫玉珑的事。 玉清已经顺着她的指示站起来替她去拿衣裳,又连忙道:“八小姐前几天开始就身上不舒服,一直懶怠出门,听说已经连着三四日不曾去正院请安了------算一算,正好跟您说的那样,就是在大前天,镇南王大公子头一次来那天。” 卫玉珑的不对劲,卫安早就已经看在眼里。 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既然有,嫉妒羡慕都是难免,上一世卫安到最后只肯记得人的好,不想记人的不好,才把长宁郡主和卫玉珑都给无限美化,成了她心目中的慈母亲妹,可是等到她拨开云雾看清楚人心,就很容易记起来当年卫玉珑对她的戒心。 她刚到南昌的时候,或许是不清楚长宁郡主真正的心意,卫玉珑接连生病,一生病就要折腾的整个家人仰马翻,让长宁郡主脚不沾地的守在她房里。 直到卫玉珑发现她的到来完全不能影响她的地位,卫玉珑才不病了。 既然当初会嫉妒,现在就更会嫉妒。 是人就不乐意看见一个一直不如自己的人忽然变得万众瞩目,万千宠爱在一身,长宁郡主最近的心思可全部在如何稳住她上,分不出多少心思去顾亲生女儿。 卫安决定钻这个空子。 她笑了笑,看向之前粗使婆子送来的叠影纱,饶有深意的吩咐一直不发一言的纹绣:“把这个给八小姐送去,就说,这是镇南王世子送的。” 她强调了世子两个字,见纹绣若有所思,自己已经站起来领着汪嬷嬷她们往外走了。 庄奉这么想娶长宁郡主的女儿,她就成全他。 大雪初晴,到处银装素裹,卫安抬手遮了遮太阳,拐进游廊里,就看见在廊檐下站着的庄奉。 她往前走了几步,轻声喊了一声表哥。 庄奉有些恍惚,他记得卫安从前常常这样轻声细语的喊他,每每都满含愉悦,好似他就是她心中的天一样。 可是很久没听见了,他面色僵硬的看着卫安,有些不知道如何反应。 他心里是恨卫安的,不仅恨,而且怨,可一旦卫安低下头这样小心翼翼,他又觉得恨没那么浓烈了。 卫安叹了口气,看了看敞着门能看见十六扇泥金仕女像屏风的花厅,问他:“怎么在外头站着,不进去吗?” 庄奉皱了皱眉头,半响才冷笑了一声:“你们家老太太在,我杵在那里,是招人嫌。”他又看着卫安:“本事见长啊卫安,蛊惑人心,连卫老太太都能收服。” 卫安看了花厅一眼,朝青鱼使了个眼色,青鱼挑了挑眉点头,轻声轻脚的进门去了。 卫安就朝庄奉笑了笑:“表哥,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这是这么久以来,卫安少有的表现出善意,庄奉有些犹豫。 他毕竟是个耳根子软的人,虽然心里警惕心重,可是被卫安撺掇几句,又有些意动,半响才昂着头点了点头。 卫安笑着跟他一起并排走了一段,在穿堂处停下来,才问他:“表哥,是太太要你来提亲吧?” 她笑盈盈的,眼睛里像是倒映着星星,庄奉心里虽然诸多恶感,却还是站住了听她说话。 卫安就笑:“太太喜欢你,这我们都知道,你肯定觉得太太是为了你好。” 这是当然,像长宁姑姑说的那样,他若是想报仇,当然得娶卫安,让她好好受受苦。而且,娶了卫安,还能博老王妃的喜欢。 卫安不必猜也能掐准庄奉此时的心思,又可惜似地摇了摇头:“可是若是太太真的喜欢你,为什么要你娶我呢?我在太太心里,可是从来不受宠的。太太还能为了毁了我和你的亲事,教唆你跟李胜男......” 她说话留半截,特意让庄奉自己想。 庄奉果然很快就又想起前尘来,面色逐渐变冷。 “所以,太太为什么想你去娶我呢?”卫安叹了口气:“只怕不是为了你好吧?我不受太太的喜欢,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既然不受太太喜欢,我身上还有什么是值得表哥你娶我的?要是为了你受罚的事,那是不是更加找错人了?” 卫安极有耐心,引得庄奉在长廊上坐下,才终于笑的露出两只酒窝:“既然这笔生意这么不划算,为什么不做一笔划算一点的?” 二十五·微妙 长宁郡主还是从前的那个长宁郡主,嚣张跋扈又不顾别人感受,喜欢的要捧到天上去,厌恶的就要踩进泥地里。 从不会有什么同理心。 卫老太太送走庄奉那个瘟神,简直好似打了一场恶战,累的连胳膊也抬不起来,冷然而笑:“她这是想将军呢,好狠毒的心思。” 可是计划却也太不周详了。 花嬷嬷有些疑惑的替卫老太太捧上一杯茶来,跟卫老太太讨教:“可您说,她明知道您是不会答应的,只要您不点头,五老爷哪里敢擅自答应?” 她哪里来的自信,觉得卫老太太一定会妥协? 青鱼在一旁替卫老太太熏烫衣裳,把装满了茉莉花的香包在衣裳里滚一圈,又烫一遍,再把衣裳挂在架子上。 然后才开始把镂空的海棠花形状的香囊装好干花放进柜子里,回来正听见花嬷嬷这么说,犹豫了一会儿就告诉卫老太太:“七小姐也有些奇怪,大前天还数落的大公子一无是处,今天却好像跟他相谈甚欢似地。” 卫老太太已经让人去请卫安过来了。 等卫安到了跟前才拉她在身边坐下。 之前不知道卫安是明鱼幼的孩子,对待她态度还能自如一些,也不觉得有什么亏欠,该怎么就怎么样,可是等到只奥了卫安的身世,她就有些束手束脚起来了。 生怕叫卫安想起之前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来。 她顿了顿才斟酌着问出口:“她威胁了你?” 卫安的本事她最清楚,同样,她也明白如果不是有什么必要的缘故,卫安是连出现都不会出现的-----有她在背后做后盾,能让卫安来的,肯定就是长宁郡主在背后使坏了。 “汪嬷嬷的女儿如今在她手里。”卫安言简意赅,现在她的注意力不在这个事上面,她担心的是别的事:“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我能处理。” 她迟疑了一瞬,轻声问卫老太太:“王爷那边送消息过来了吗?” 之前方氏过来一趟,以两广总督的过往卖了个人情给卫家,当作一笔勾销的报酬,可是卫家人力不及,卫瑞跟进了许久,也没能有进一步的进展。 自从郑王表明立场之后,卫老太太就把这件事托付给郑王去做了。 她还是不适应喊郑王父亲,卫老太太摸了摸她的头,稳下心神来:“有消息了,这回叫你过来,一半是为着庄奉,一半就是为的这个。” 卫老太太来了精神:“这位两广总督叫邱楚英,是安徽凤阳人,成化十一年的进士,两朝为官,现如今已经五十七岁了。” 五十七岁...... 算一算时间,意思就是他当云贵总督的时候,也大约才四十余岁,这个年纪就能当上封疆大吏,可实在不简单啊。 卫安上一世不曾听过这位邱楚英,努力想了想,才很模糊的有了个印象,记得到最后,这位邱楚英好像是入了阁,最后去了大同守城。 她哦了一声。 卫老太太紧跟着就道:“就是他举报明家谋反,也是他在云南主审此案.....” 音信不通,卫家又失势,竟不能打听到具体事项,连人已经去任两广总督,也是近些日子来才知道,可就算是知道,卫瑞也没能讨到什么好处。 现在郑王插手,他自己又说之前就已经多方查探,事情就好办的多了,至少有个能查下去的线索了,卫老太太见卫安眼睛亮晶晶的认真在听,心里就忍不住软的一塌糊涂----她跟明鱼幼实在太像了...... “所以郑王的意思是,之前卫瑞不是在云南遭到追杀么?他查了查这个云贵总督,知道他是安徽人,祖籍在凤阳,是当地大族。” 是当地大族,就意味着家庭关系复杂,绝对能有关窍可入。 卫安会意点头。 她这么聪明,卫老太太眼睛有些湿润,情绪镇定了些许,才又跟着道:“杨庆和的事......你决定好了?” 用杨庆和引出杨怀,进而揭开杨家依附楚王的事,那现在已经如履薄冰的楚王,日子恐怕会更难过。 最重要的是,接二连三的打击下来,楚王就没那么能集中注意力了。 瞧瞧最近,云南叛乱的事,不就不怎么显眼了吗? “好了。”卫老太太说:“这事儿还没准,毕竟是新年,你好好准备准备,上回王爷来是圣上让他来的,再来就要引人怀疑了,趁着临江王府的帖子,多见见。” 母亲已经永远见不着了,父亲却在,总要多相处相处。 等她有一天闭上眼睛去了,卫安有人关照,她也能多少放心些。至于长宁郡主,卫老太太眼神冰冷,冷淡的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卫安听话的告辞出门,想着到底该把杨庆和怎么样,才能把他的利用价值发挥到最大,一时有些出神,还是蓝禾轻声提醒,她才发现是卫玉珑来了。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稀客,卫安笑着上前引着她往里走,表现的很像是一个爱护妹妹的好姐姐:“阿珑,你怎么来了?才刚放晴,还有的冷呢,你大病未愈,该注意保养才是,有什么事,你让人知会一声就是了。” 卫玉珑禁不住愣在原地,她刚回来那一阵,卫安还是畏畏缩缩的模样,一点儿存在感也没有,好似针插下去都不会叫嚷一声的哑巴。 可是现在才多久过去啊? 卫安就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话说的不疾不徐,又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让人不舒服的自信和骄傲。 她抬眼打量了卫安一眼,不答反问:“你......刚从老太太那里回来?昨天.....” 卫安就欢喜的微笑起来,拉住卫玉珑的手,极为开心的笑弯了眼睛:“还没问妹妹呢,之前送过去的叠影纱喜欢吗?听表哥说,这布料是金陵产出,千金难得一匹呢。母亲让我自己留着,我却不敢自己一人独享,特意给妹妹送去了一匹,你还喜欢么?” 这种被施舍的感觉让卫玉珑难堪得脸都有些发红,站在原地垂头半响,才细若蚊蝇的应了声。 二十六·心计 上一世那个被施舍的是卫安,卫玉琳每每都居高临下的一副圣女模样跟她说:“母亲也是糊涂了,事情太多或许忙不过来......姐姐若是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都使人来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她们都是主人,唯有她是外人。 现如今,这种滋味,她也想让长宁郡主的女儿尝一尝。 卫玉珑垂下头,强忍住了心里的悲愤,跟着卫安进了门。 雪杏跟在她后头也想跟着进去,却被蓝禾一把拉住了,蓝禾笑着挽住她:“主子们说话呢,咱们还是别跟着进去打搅了。雪杏姐姐,我这里有一副鞋样子不会描,不如您来帮我瞧瞧?” 卫安嘴角勾起一抹笑,率先拐过了十二扇的玻璃屏风,往博古架后边去了。 卫玉珑跟在后头,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是认识这架玻璃屏风的,玻璃在大周有价无市,多少权贵之家得上几块就已经觉得是莫大的荣耀,这副玻璃屏风耗费玻璃巨大,还是当初宫里赏赐给王府,王府又拿来给长宁郡主当了嫁妆的。 可是今时今日,这原本长宁郡主答应了,以后要给她当嫁妆的贵重异常的屏风,却出现在了卫安的房间里。 这原本是绝不该发生的事,可自从前阵子郑王来过一次后,所有的事就都变了...... 她不知不觉已经把下唇咬的发白,目光定在屏风上不动了。 卫安换了衣裳出来,见她还看着屏风,不由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妹妹在看这架屏风吗?是前些天葛嬷嬷送过来的,说是母亲说,让我摆着玩儿。” 卫玉珑觉得眼圈有些涩涩的,忍了忍才把眼泪忍住了,回头看着卫安:“母亲......母亲最近很忙,我每次过去,她都很快就敷衍的打发我......” 卫安唔了一声,有些疑惑:“这怎么会?”想了想又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母亲大约是为了我的婚约才这样忙碌的,她为了我,实在太操心了。” 她一副极为感念长宁郡主的模样,看的卫玉珑觉得有些刺眼睛,半响才意味不明的问:“什么婚约呀?” 她其实是有些知道的,因为长宁是个女儿,镇南王过继了老王妃族里的一个出了五服的远房亲戚来当嗣子,过继有个条件就是,以后镇南王若是生了儿子,得娶长宁的女儿。 可是母亲说过的,不管老王妃怎么想,她一定会把这个婚约拿到手,让自己当上镇南王世子妃。 她心里还怀着些期许。 卫安却立即不好意思的笑了。 汪嬷嬷恰好进来送茶,一杯放在卫玉珑跟前:“八小姐,您喝喝这茉莉花茶,这还是去年晒的了,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胃口。” 又嗔怪的看了卫安一眼:“您可别喝这些了,郡主特意交代下来,这几天您精神不济,得多喝参汤,郡主还特意让人去庄子上抓了几只乌鸡回来,特意拿来给您配参的,您等着喝参汤就是,可不能喝茶,否则又该睡不着了。” 曾几何时,这些郑重其事的对待都是属于她的,卫玉珑端起造型精巧别致的杯子,只觉得心中郁闷的厉害。 卫安好像无时无刻不在跟她炫耀。 可她炫耀什么? 卫玉珑有些口不择言了,看着卫安,意有所指的道:“姐姐,您想您的亲生母亲吗?” 她像是得到了满足,也好像松口气似地,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我听说,您母亲好像是葬在了南昌......” 卫安先是有些震惊,而后就摇头失笑:“妹妹,你是不是弄错了?当初母亲其实是跟父亲闹别扭,才故意说我是外头捡来的......” 她有些羞赧的对上卫玉珑震惊不可置信的眼神,道:“郑王来,都把话说清楚了。” 卫玉珑听的一头雾水,全然不明白卫安在说什么。 可是她隐约又好像是知道的。 卫安的意思是在说,从此以后她就是长宁郡主的孩子了,她才会排在长宁郡主心里第一位。 可是这样的话...... 天底下的好事岂不是就都被卫安给占尽了?老王妃,卫老太太,父亲,哥哥...... 卫安似乎还察觉不出来她的愤怒和难堪,极为高兴的说起庄奉来。 卫玉珑忍无可忍,终于忍不住反唇相讥:“大表哥有什么好的?外祖母和舅舅都不喜欢他,他犯了大错......” “这您就不知道了。”汪嬷嬷掩着唇笑:“大公子之所以得罪了老王妃和王爷,还不是因为咱们七小姐不喜欢?现在郡主和老王妃都说了,既然大公子能迷途知返,以后......” 以后的事,还用说吗? 卫玉珑再也听不下去,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离开了卫安的院子。 汪嬷嬷有些担忧,她倒不是对卫玉珑过不去,长宁郡主做那么些事的时候,也没有顾忌过卫安无辜,现在要来善心大发,那就显得太可笑了。 她是担心卫安的打算最后还是打了水漂:“姑娘,咱们这样......回去郡主一好好安抚她,不就又等于什么都没做吗?” 可问题是,长宁郡主不会好好安抚她的。 而且疑心的种子一旦种下,看什么都是疑神疑鬼,别有用心的。 到时候再加上长宁郡主急迫的催促这门亲事,卫玉珑只会越来越觉得长宁郡主偏心。 而这个时候,长宁郡主没功夫理会她这些伤春悲秋的心思,她们之间只怕争吵是难免的,而一旦有了怨怼,就很容易被人挑拨了。 这个时候,雪杏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长宁郡主以为收买人心只有她会做? 错了,这些把戏,上一世开始,卫安就已经从她身上学了十成十了。 蓝禾笑着进来:“姑娘您放心,雪杏......我都已经跟她说的差不多了。” 汪嬷嬷若有所思:“那下一步怎么办?” 下一步? 下一步,就看长宁郡主怎么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卫安冷笑了一声,目光冷淡的看着面前的屏风,透过玻璃屏风,想象着到时候这架屏风碎在长宁郡主和卫玉珑面前时,长宁郡主到底会是什么反应。 二十七·成效 一连过了三四天,五房正院那边都没什么动静传出来,汪嬷嬷忧心忡忡,却不敢在卫安跟前说什么,怕招惹卫安不开心,私底下跟蓝禾和玉清说:“如果八小姐不照着姑娘预想的去做呢?那可怎么办?” 卫安的挑拨也算是有了些作用,至少庄奉那边还算是顺利的接受了卫安的说法,明面上稳住了长宁郡主和镇南王妃,这几天都没有过来。 也不是那样稳得住,镇南王妃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却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接过了旁边侍女递上来的茶,带着些鼻音看向庄奉皱眉:“能成自然是好,可若是不能成,只怕这结亲不成,反倒就要结仇了......” 庄奉上回从定北侯府回来,就从暴怒变成了如今这副心神大定的样子,说是决定了,不娶卫安,要娶卫玉珑。 镇南王妃起先震惊和震怒过后,冷静下来就把其中的利害关系想明白了。 当初想娶卫安,是因为本来就走投无路了,庄奉身有残疾,也没别的出路,要是能娶到卫安,不管怎么样,在老王妃那里总归能混个好儿。 老王妃手指缝里漏出一点半点,也足够她们这些小辈过的不知多好了。 可是如果是卫玉珑...... 那自然就更好了。 卫安毕竟只是个外室女生的,一无所有,又不受长宁郡主待见。要娶她,不过图一个心气能平而已。 而卫玉珑就不同了,她可是长宁郡主的命根子啊。 庄奉缺了两根手指以后就极为容易暴躁,可是面对母亲镇南王妃的时候,却极能收敛自己的怒气-----大抵是受过了苦之后,就很能知道该抓紧每一个还对他有善意的人的心的道理。 他笑了笑,还特意给镇南王妃倒了杯茶暖手,摇头道:“行不行的,很快就能知晓了,总能行的吧,卫安虽然讨厌,可不是个傻子。” 镇南王妃也若有所思。 她原本是被长宁郡主说的话气的失去了理智,一回来,看见了跟从前判若两人的儿子,简直杀了卫安的心都有了。 虽然回来之前她一再跟老王妃和丈夫忏悔,说过绝对不会再跟卫安为难。 可一个母亲的心,是很容易被自己的孩子牵动的。 就如同在听见了庄奉的打算之后,她又从想弄死卫安转变成了倾向跟卫安合作,人总是现实的。 她轻轻的嗯了一声,目光幽深的望着儿子的手指,很难才掩住了心里的难过和恨意。 长宁郡主说庄奉落到这个地步是因为卫安,她一开始也真的以为是为了卫安。 可是卫安却跟庄奉说庄奉之所以犯错,全部都是因为长宁郡主让葛嬷嬷算计所致...... 她咳嗽了一声,喉咙有些难受的问旁边的金嬷嬷:“人来了没有?” 如果真是被人挑拨,总是有迹可循的。 她是想为了孩子好,可是却也不想收人蒙骗。 不管是谁伤害了她的孩子,都应该要付出代价。 庄奉在旁边很安静的喝茶,自从在蓟州呆过一段时间,他就变得很有耐心了。 不一时金嬷嬷就把李胜男旁边的嬷嬷带回来了。 李胜男仍旧还在普慈庵念经,镇南王妃因为记恨她勾引自己儿子,自己回来之后也不曾带她回来,仍旧把她扔在了普慈庵吃斋念佛。 嬷嬷战战兢兢的跪下,趴在厚厚的地毯上不断磕头,有理有据的把葛嬷嬷的算计都说了。还说老王妃因为这事儿很是震怒。 原来老王妃也知道这事儿是她女儿做出来的,可是她女儿没怎么样,仍旧当着郡主,庄奉却又丢了世子的位子,又断了手指。 镇南王妃瘦的颧骨都凸出来了,两颊又凹陷下去,原本还算得上是保养得宜的脸,如今已经遍布皱纹,徒添了几分刻薄。 她掩着唇闷声咳嗽一声,嗯了一声,让人把这嬷嬷带下去。 然后直接看向金嬷嬷,吩咐她:“去一趟侯府......” 卫安既然想算计卫玉珑,那她就帮帮忙。 长宁郡主实在欺人太甚了......把她和她儿子都当枪使,居然还妄想着把这杆枪用到折了为止。 她落下了一身的病,长宁郡主想得好,想要一举两得?这世上那里有这么好的事。 庄奉挑了挑眉,看着金嬷嬷捧出一张礼单来,不由有些诧异:“这样厚重?” 这份礼单看起来实在是太重了一些。 镇南王妃不以为意,眼风也没往那单子上扫一眼,就让金嬷嬷去开库取东西出来,自己跟庄奉笑了:“一来让长宁知道知道,你是很听她的话的,很想娶卫安。二来......卫安现在不是说了吗,想让卫玉珑多想,我送这么厚重的礼过去,长宁又尽数交给卫安,卫玉珑不是就要更难过些?” 镇南王妃算对了,卫玉珑因为这事儿破天荒的跟长宁郡主闹了一场。 卫玉珑当然不能也不好意思直说,说是因为长宁郡主偏心,觉得长宁郡主待她不好,待卫安更好,所以给卫安找了庄奉当夫婿,要给卫安定下庄奉。 可是她却能找别的地方的不痛快。 她从来不曾这样生气过,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闷气一下子都发泄出来,连玻璃屏风的事也一并都闹腾了出来。 长宁郡主也不知道女儿心里为什么忽然有了这么多怨气,简直不像是她一向乖巧可爱的女儿,而像是仇人。 葛嬷嬷也惊得呆在当场,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该去劝哪一个。 卫玉珑可是长宁郡主的命根子啊,她可不敢去冲撞。 卫玉珑因此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数落长宁郡主的不好。 长宁郡主被骂的一头雾水,还不知道女儿是因为觉得婚约被夺走了,只听见女儿不停数落她偏心,因此有些头疼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失落,呆坐在座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刚刚从卫阳清的书房回来,刚因为卫安的亲事和卫阳清大吵了一架,正是心力交瘁的时候,没想到回来,儿子不说,连女儿也来给她找事。 不由有些心灰意冷。 她为这个家付出多少,怎么到最后,反而里外不是人? 二十八·背叛 卫玉珑跟长宁郡主大吵一架的消息传到卫安耳中的时候,卫安正跟卫老太太商量第二天去临江王府的事。 上一次没去成,还惹了曹安这个灾星,好容易才躲过去,这回卫老太太总不放心,还是希望更稳妥一些,毕竟这回去临江王府,是去跟郑王要那个两广总督的消息的。 卫老太太啜了一口糖水,又想起了之前卫安提过的事,问她:“沈琛又答应了你什么事?我听说他又送消息过来了?” 自从黄家出事之后,沈琛就好像消失了,如今猛然又冒出来,卫老太太有些疑惑,她如今对卫安紧张的厉害,什么事都想问个清楚。 卫安也体谅她的心意,并不瞒着她:“他之前去查平西侯家的事了,听说沈三少在外头惹了些事......” 平西侯家的事,沈琛会这样关心也是正常的,卫老太太若有所思,顿了顿才说:“既然这样,我也就不问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谢家给了你些人,你打算怎么用?” 谢良成给她送了不少人来,都是极有用的,之前还要瞒着卫老太太,可是自从身份大白之后,就没必要再藏了,她就顺势点了点头接受了卫老太太的好意:“我想让他们都先跟着瑞大叔,瑞大叔是个稳妥人,让他先掌掌眼。” 卫老太太点头,往花嬷嬷那里看了一眼,花嬷嬷便端出一个匣子来交给卫安。 卫安有些疑惑,卫老太太就笑了:“这里头有三千两银票,是保合庄的,三十多家分号都能兑,你有这么多人固然是好,可也得养得起。养他们就是一笔不小的花费,先拿着用罢。” 现在的确是要用钱的时候,卫安想了想便没有拒绝,接了花嬷嬷的匣子,低声跟卫老太太说了声谢谢。 之前不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时候,她还能安之若素的接受卫老太太的好,可现在身份曝光了,她反倒觉得卫老太太的深情厚谊有些承载不住,有些无所适从。 卫老太太或许对不住卫阳清,可是对待明鱼幼,却算得上仁至义尽了。 卫老太太眼圈有些发红,忙抚了抚她的头发:“这有什么好谢的?你母亲是在我跟前长大,是我对不住她......” 是她的儿子一手把明鱼幼推入了深渊。 她叹了口气,缓缓的把她拉入怀里揽着:“我待你,跟待其他的孙女儿都不同。人心有所偏向实在难免......是我的不是,可也难改了。我这些东西,日后全是你的......” 有时候卫安觉得自己极为可怜,上一世她好像身处汪洋大海的蝼蚁,无论如何努力都没人伸手来拉她一把。可有时候她又觉得自己已经极幸运,不是每个人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何况这一世,实在没什么能怨怪的了。 她也就放下心防,拉着卫老太太的手缓缓双膝跪地,把头放在卫老太太膝上:“祖母,我替我母亲多谢您.....” 卫老太太嗯了一声,再跟她说了临江王府的事,道:“长宁的性格我实在太知道了,当年她抢人未婚夫,也不怕闹的风风雨雨叫人知道。她总觉得胜者为王败者寇,觉得输了的才丢人,这回我估计也差不多.....” 她又说:“你这几天好似跟那边关系忽然好起来,是有了什么打算?” 正说着,外头通传说三夫人来请见了,卫安便站起来,轻声在卫老太太耳朵边上说了几句话,才笑着退出来。 三夫人拉着她说了一会儿话,又叮嘱她:“到时候记得来找你五姐玩儿,她一直念叨你呢。” 女孩子之间的关系往往是很微妙的,三夫人却一直待她不错,卫安便含笑点头。 等她快进院子的时候,玉清已经等在外头了,见她进来就松了口气,快步上前来跟卫安小声说:“姑娘,八小姐来了,等了您好一阵子了......” 卫安嗯了一声,面不改色的朝前走,一面吩咐:“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们在外面都只管当作不知道,不许插手。” 素萍和纹绣都是有功夫在身的,等闲卫玉珑伤不着她,玉清和蓝禾也就并没什么异议。 等进了屋,果然卫玉珑红着眼睛站起来喊了她一声七姐。 卫安一面由着丫头下了大氅,一面挑了挑眉冲她笑了笑:“八妹怎么来了?是母亲那里有什么吩咐吗?” 卫玉珑的眼睛立即就红了,踌躇一会儿才坐下,一言不发的抿着唇。 卫安让人沏茶上来,自己坐在卫玉珑对面,兴高采烈的问她:“母亲那儿还得空么?今天客人大约少些了,我这里有些料子不知道该裁什么样式样的衣裳,正好想去问问她,正好妹妹你来了,不如我们一同过去?” 卫玉珑定定的看了卫安半响。 她跟长宁郡主吵架的事,别人不知道,可卫安难道会不知道? 卫玠中午才来过卫安这里! 可是卫安绝口不提,甚至都不开口问一问原因,劝一劝...... 还有母亲..... 她退后两步,仓皇失措的转头跑了。 雪杏跟在后头也片刻不敢耽误的跟着跑出去了。 汪嬷嬷皱了皱眉,怕待会儿长宁郡主那里听见什么风言风语又来发难,就问卫安:“就这样让八小姐跑了?待会儿郡主不会怪罪吧?” 卫安笃定的摇头,再没人比她更知道怎么才能让亲生母女离心了-----其实人的感情都是既坚强又脆弱的,只要持之以恒,就没什么办不到的事。 何况长宁郡主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这才更要命。 长宁郡主会觉得是卫玉珑在耍小孩子脾气,在闹着吃醋,是哄一哄就能过去的事,可卫玉珑却不会理解大人的想法,她只会更加加重对长宁郡主的怨气,觉得长宁郡主偏心。 这两个人都不理解对方的想法,误会只会越来越深,直至无法调和。 她喝了口茶,问汪嬷嬷:“是不是镇南王府那边又有什么消息了?” 眼看着就快初十了,到底是个什么打算,庄奉应该要表表态了吧? 二十九·挑拨 汪嬷嬷嗯了一声,指着圆桌上那一大堆东西有些头疼的告诉卫安:“都是镇南王府送来的,三夫人接了直接给了郡主,郡主又丝毫没犹豫就尽数给了您了。” 她有些不明白,完全不知道卫安究竟是打算干什么,只知道镇南王府如今一直在示好,卫安却没什么表示,不由有些着急。 镇南王府地位再高,老王妃再好,可是庄奉也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啊。 卫安嗯了一声,看出了汪嬷嬷的担心,就轻声让她不必担心:“这不是给我们的,是给别人看的,嬷嬷放心把东西收起来就是了。” 她这么说,汪嬷嬷想一想之前哭着跑出去的卫玉珑,心里好像有了些谱,可还是不大明白卫安究竟想做什么,迷迷糊糊的应是,下去收拾东西了。 还是蓝禾机灵,问卫安:“您是不是在故意气八小姐啊?” 当然是,只有接二连三的打击,才能让卫玉珑失去分寸,能轻易听进雪杏的挑拨。 她点了点头,拿手按了按自己酸痛的脖子,吩咐素萍:“之前的镯子,送给雪杏了吗?” 素萍立即点头,之前卫安让她送一个缠丝的金镯子给雪杏,她还犹豫了半天,毕竟这镯子还镶着宝石,份量又不轻,是难得的东西。 卫安就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倒是素萍好奇的很,她总觉得自家姑娘实在有些奇怪,像是山上那些高深莫测的天师道士什么的,犹豫了一会儿才问她:“姑娘,您为什么送这么贵重的镯子给一个丫头啊?虽然要她帮我们办事,可是就算是要办事,也可以给些银两,您还答应让她弟弟进来当差,已经是恩典了......” 卫安有些诧异的看了看素萍。 她一直觉得她这四个丫头,唯有蓝禾机灵,其他三个忠心都有,可都还需要再用心调教,经历事情,可是现在看,素萍好像也通透的很,她冲素萍点了点头,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素萍得了鼓励,也就没了顾虑,把自己的疑惑都说出来:“何况您送这么贵重的镯子给她,其他人都能看得出来-----一个丫头哪能有这样贵重的镯子,到时候岂不是落人口舌?” 让人怀疑卫安别有用心吗? 毕竟这镯子,费点力气就能打听出来是谁送的了。 卫安惊讶于在庄子上出身的丫头竟然会有这样的敏锐的嗅觉,顿了片刻才给她解惑:“你说的没错,这样做确实很显眼,可我就是为的显眼。” 素萍还是有些不明白。 卫安看了她一眼,等蓝禾收拾完东西进来,就吩咐蓝禾不用跟着去,让素萍跟在身边,领着她去了长宁郡主那里。 长宁郡主正如同笼中的困兽,她明明觉得已经胜券在握,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还是无时无刻不出在焦虑之中。 跟卫阳清的冷战还在其次,最让她难过的莫过于儿女的离心。 卫玠就算了,他向来是个仁厚过头的。 可卫玉珑却不是啊,卫玉珑向来跟她最贴心了,可是现在却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特意往女儿房里去了一趟,可是却连女儿的面都没见着,卫玉珑不肯见她,闹的厉害,她也就只好妥协。 生气归生气,可是毕竟母亲都是心疼孩子的,她还是吩咐雪杏她们要好好伺候。 雪杏是葛嬷嬷的孙女儿,她向来是很信任的,可是这回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吩咐雪杏下去了,才猛然想起来究竟哪里不对------刚才雪杏手腕上那只明晃晃的,镶着红宝的金镯子...... 这是之前镇南王妃送给卫安的! 上午她才从礼单里看见过! 她坐在软和的垫子里,听说卫安来了,忽然冷笑了一声。 都说会咬人的狗不叫,现在她才有所体会了。 反正已经撕破了脸,又有人质在手里,她半点儿也不怵,等卫安一进门,就猛地呵斥了一声:“跪下!” 卫安没跪,她跪谁也不会跪眼前这个人-----是长宁郡主抢了她母亲应得的一切,她和母亲,都没有哪里对不住长宁郡主。 长宁郡主于是勃然大怒,甚至有些暴躁的摔了一地的茶碗:“我让你跪,你聋了?!” 又有些口不择言的大骂起来:“你就是个贱种!跟你那个母亲一样,都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上不得台面,又喜欢攀高枝儿......有其母必有其女,你娘死了也不让别人好过,你也是个阴损的!收买人心?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屋子里的人早在卫安进门之前就退出去了,长宁郡主伸手去推搡卫安,正要再说些难听的,房门却啪嗒一声猛地被推开了。 她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了卫阳清气急败坏的呼喝声:“庄娉婷,你闹够了没有!” 卫阳清铁青着脸走进来,先去看卫安有没有受伤,见卫安好好的,才略微放松了眉头,又吩咐她:“先回房里去,晚上我跟你一起陪老太太用饭,以后不是我使人去,这里你就不必过来了。” 长宁郡主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冷笑了一声猛地转头看向卫阳清:“不必过来?!儿女给父母请安乃是人伦纲常,她凭什么不来?!” 卫阳清视若无睹,挥手让卫安出去,自己掀了袍子坐下来,清了清嗓子跟长宁郡主摊牌:“之前我说过,若是你受不了,我们就和离......” 屋子里的吵嚷声渐渐的远了,素萍却还是觉得自己心跳的厉害-----七小姐可真是神了!是七小姐让她去找五老爷过来,还说郡主一定会大发雷霆。 时机竟然掐的这么准,还能算准长宁郡主的每个反应。 她瞪大眼睛,忽然想到自己心中的猜测,冷不防的打了个冷颤,等回了房没了外人才敢问卫安:“姑娘,你是不是故意让郡主知道雪杏是奸细啊?!” 可是这样有什么好处? 雪杏到时候倒霉了,长宁郡主一定会加紧防备,卫玉珑也就知道是卫安在挑拨是非了啊! 那卫安收买雪杏,到底还有什么用处? 三十章·生事 卫安这个小姑娘,实在是让人有些看不透。 三夫人看着眼前咄咄逼人,全然看不出半点大家闺秀的气度的长宁郡主,一时竟然有些恍惚。 算上庶出的这几个儿子,卫老太太一共有四个儿媳,她跟其他两个妯娌的身份都不算多好,她自己因为有个当太医的,颇受赏识的爹,又算得沾得上孔家的边,才勉强被人高看了一眼。 可是另一个妯娌长宁郡主就不同。 长宁郡主的出身自不必说,除了宗室,也就数她独一份的好了,偏偏她又是独女,又有个跟皇帝关系亲密的爹,说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也不夸张的。 自从嫁到定北侯府,她习惯了看长宁郡主的飞扬跋扈,看她的不受约束,曾几何时也无比羡慕感叹,想着若是她有长宁郡主的家世,该是如何锦上添花。 可是现在她却不这么想了。 握着一手好牌,那也要会打才好。 像长宁郡主这样,分明有满手好牌,却非得作死拆开单打的,谁也救不了她。 气氛有些凝滞,长宁郡主不满的皱了皱眉头,把杯子重重的往桌上一放,认真而严肃的紧盯着一言不发的三夫人:“三嫂,您在听我说话?” 三夫人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在呢在呢,五弟妹慢些说......”她作势揉了揉自己额头:“我都被你给说的有些晕了,你方才说,要发落小八身边服侍的人?有什么说法没有?” 她语重心长的劝服长宁郡主:“我看,或许要问一问小八自己的意思,毕竟服侍她许久了......” 最近长宁郡主跟卫安的关系眼看日趋缓和,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的。 别刚跟卫安关系好些了,就又跟卫玉珑闹翻。 三夫人也是有些头疼,要不是看卫安的份上,她还真不会提醒长宁郡主。 长宁郡主显然不肯领她的情,几乎立即冷笑了一声,好像是被踩到了痛处似地,声音有些尖锐的提高:“问什么?!我是她母亲,换个人,还要问她的意思?!” 卫玉珑的不配合实在让她大受打击,她想不通为什么一向跟她关系极好的贴心小棉袄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最后一查才知道。 是有人在背后挑拨。 雪杏...... 背主就已经不可原谅,更不可原谅的是,这个背主的人竟然还是葛嬷嬷的孙女儿,不仅如此,最重要的是,雪杏效忠的对象竟是卫安! 卫安! 这个发现让她理智全失,最后一点理智也没有了,几乎谁的话也听不进去,脑海里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让雪杏消失。 让雪杏消失是小事,可经过雪杏的背叛,她连卫玉珑身边所有的人都信不过了,总觉得她们谁看起来都可疑,都像是会投靠卫安。 至于葛嬷嬷,那就更不必说,虽然是她的乳娘,可是那又怎么样? 人心难测。 她又不免怀疑起了葛嬷嬷回来京城对付卫安,可最后却一无所获的结果来------或许就是葛嬷嬷跟卫安串通了呢? 否则为什么卫安会如有神助似的,竟然一次次躲过陷害算计,最后竟然连亲生父亲都找到了? 她越想心里越觉得可疑,可是现在当务之急,是先给卫玉珑找人-----卫玉珑身边不能少了人伺候,她一下子要换这么多人,身边人手捉襟见肘,所以只好过来求三夫人。 府里的家生子也是不能要的-----她信不过卫老太太,更信不过卫安和三夫人。 她想让三夫人从外头人牙子手里买人慢慢调教,反正暂时有大丫头领着,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没想到三夫人却推脱不让,实在让她恼火,如果不是老婆子那关和卫阳清那关过不去,她早就自己买人了,哪里还要三夫人来多费唇舌。 三夫人被她这么一吼,一时竟有些不能反应。 反应过来之后才忍了气,低声吩咐孔嬷嬷:“去叫个相熟的牙婆进来,让她多领些适龄年纪的小丫头进来供府里挑选。” 说完,她一个字也不愿意再跟长宁郡主多说,冷着脸问她:“五弟妹,这样成了吗?” 长宁郡主也懶怠看她的脸色,冷冷的嗯了一声,勉强打了招呼,趾高气扬的走了。 孔嬷嬷就忍不住摇头:“这副样子......当初进府的时候,虽然高傲,可也不见这样,怎么现在竟这样油盐不进的,让人讨厌?” 这话已经算是僭越了,可是三夫人却破天荒的没有生气,反而还跟着冷笑一声:“这算什么?她出了名的无法无天的,你看她给过谁面子?老太太都冷着她,我干嘛要跟她生气?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好了。” 又转头吩咐骄衣:“骄衣,你往五小姐房里去一趟,通知八小姐一声,让她回房里去。” 这回恐怕是有的闹了。 骄衣应是,会意的去后头跟卫玉珑说了一声,便转头要走。 卫玉珑急匆匆的跑出去了,想是已经意识到了事情不好,可是卫玉攸却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什么卫玉珑如临大敌。 骄衣也没功夫跟她解释,自己急忙跟着出去了,说是去看着八小姐,免生事端。 可是等骄衣紧赶慢赶到了五房正院,五房的事已经闹出来了。 卫玉珑一进门就觉出了不对,等发现雪杏的铺盖被长宁郡主身边的玲珑卷起来仍出门的时候,更是血液都好似倒流了冲进了脑子里,噌的一下子冲进门质问长宁郡主:“娘!雪杏呢?!雪杏去了哪里?!” 她一连串的质问不经思索就已经出了口,长宁郡主心中失望已极,轻飘飘的转开了脸,声音好似浸在了棉花里:“死了。” 她重复了一遍,又看着卫玉珑:“背主的奴才,还要她干什么?留着把你给调唆坏了?” 卫玉珑简直无法置信,瞪大了眼睛,好像从未认识过自己的母亲。 她气的声音都有些变调,强自忍着心里的郁闷和气闷,提高了音量重复问了一遍:“死了?为什么死了?!她调唆了我什么?母亲您到底在说什么?” 三十一·决裂 外头还是新年,百姓们还在欢天喜地,亲戚多的,甚至可能连亲戚都还没走动完。定北侯府也算是很难得的平静下来,都期待着第二天临江王府的宴会。 可就是这个时候,自己母亲却毫不手软的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宁静,她竟然杀人了。 在新年见了血光。 卫玉珑简直不可置信,与此同时竟忽然理解了自己父亲和哥哥------这样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到底谁会愿意跟她生活在一起? 她用手掩着嘴,希望自己是听错了。 可是长宁郡主却被她的质问彻底激怒,冷笑着反问她:“为什么?调唆了什么?你最近做了什么你心里不清楚?难道不是她在你跟前胡乱说话,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才让你的举动大异往常?” 卫玉珑被她的话问的竟有些心虚。 哪里是雪杏挑拨了她?雪杏不仅没有挑拨她,还一直劝她,说是长宁郡主肯定是为了她好的,肯定是故意只是让卫安先得意一阵。 是她自己发觉的不对。 长宁郡主哪里是想应付敷衍卫安?她分明就是真的想把镇南王府的那桩婚约许给卫安,卫安房里摆着的那些,曾经长宁郡主答应要给她的东西,也全都是货真价实的。 还有什么好说的?事实都摆在眼前。 她这样想,忍不住苦笑了一声,心虚过后就又升起无数的愤怒来,什么调唆?她到底为什么对长宁郡主忽然生疏起来,难道作为母亲的长宁郡主竟一点儿也没有发觉到原因吗? 那这样的话,长宁郡主还算什么母亲? 她一点儿也没有关心自己到底为什么生气,为什么最近心情不好,甚至不关心自己生病没生病,一心只是扑在卫安身上。 可等到发觉了,她就把责任全部推在别人身上。 卫玉珑忍不住哭起来:“什么挑拨?她到底挑拨了什么?是母亲你心情不好,才故意要拿我的人开刀,恐怕是你为了补偿卫安,所以才要故意打我的脸吧?!” 不然这大过年的,她身边的亲近人全部都被换了,这让别人怎么看待她? 何况明天就是初十了,就该去临江王府,到时候她身边伺候的人都是新人,那些人精看不出来吗? 她该怎么解释?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任何事都能成为让她生根发芽的肥料,而长宁郡主无疑加速了种子的成长,现如今,那点怀疑在她心里已经得到了证实,成了事实了。 她觉得长宁郡主这是故意在为了卫安让她丢脸,好让卫安在临江王府大放异彩,好成功缔结跟镇南王府的亲事。 这实在太过分了。 长宁郡主却完全不能理解她的愤怒,这愤怒让她更加不能理解,她笑了一声:“我打你的脸?现在是谁在打谁的脸?!我是你的母亲,我难道会不盼着你好吗?!”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屋里的人早就知机的垂下了头,恨不得装作自己并不存在,玲珑却在此时进门来了,略有些紧张的告诉长宁郡主:“郡主,倪嬷嬷把雪莹她们都带来了,说要给您磕个头。” 卫玉珑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拳,被砸的晕头转向,完全不明白玲珑在说什么。 长宁郡主却余怒未消的呵了一声:“不必她们磕头,我或许还能多活几年!直接领下去,也不必什么身价银子,直接卖了。” 居然还不是放去庄子上,而是直接卖掉! 卫玉珑也是学过管家的,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由更加绝望。 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这才是最糟糕的,她自己觉得根本没做错什么事,可是长宁郡主却这样狠毒不留情面,这让她心中愤怒更重。 长宁郡主不肯管她,等玲珑下去了,立即又转头看着倪嬷嬷吩咐:“等会儿再催催三夫人那边,看看人什么时候进来。最近就暂时让飞雪过去服侍八小姐。” 倪嬷嬷犹豫不决的应了声是,却难免有种兔死狐悲的伤感-----葛嬷嬷毕竟伺候长宁郡主这么多年了,就算是没有功劳,那也还有苦劳呢。 可是长宁郡主却这样不留情面,连个解释的机会也不肯给,甚至都不许人求饶,就把雪杏给打死了,还栽了个偷盗主子财物的罪名...... 这可真是,太让底下的人寒心了。 卫玉珑已经停止哭了,她看着长宁郡主,觉得自己从前从未彻底了解顾自己母亲。 原来长宁郡主是这样一个人。 喜欢一个人,就要把另一个人踩进泥地里。 当初是卫安,现在轮到她了。 长宁郡主被女儿的眼神看的心里有些恼怒又有些心虚,闪躲了一会儿又声色俱厉的呵斥飞雪:“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领八小姐下去!” 卫玉珑不等她再多说,已经飞快的转身跑了。 在外头探听消息的骄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跳的厉害,等里头源源不断的出来人,才打了个冷战,飞快的搓了搓手跑回去了。 换做从前,哪里能听见这样的动静? 可今天五房处置的人实在太多了,让人想不知道都难。 三夫人听见骄衣所说,简直觉得长宁郡主疯了,等到卫老太太房里的小丫头过来,才回过神来,收拾了精神去看卫老太太。 卫老太太问的就是长宁郡主那边的事:“那边到底闹什么呢?动静这么大,隔着两座院子也听见外头的哭喊声了。” 卫安出门去了,三夫人也就格外小心的陪着笑:“是五弟妹那里。”她叹了口气把今天长宁郡主来找的事说了一遍:“是这样,五弟妹说小八身边伺候的丫头们有些不好,全都要换,又不肯从府里下头提人,只让我外头寻牙婆买人去.....” 卫老太太的眉头皱的厉害:“什么?换什么人?还全都要换?” “可不是。”三夫人替卫老太太剥了个橙子,垂下头遮住眼里的情绪:“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五弟妹这样大的火气,把小八惹得哭的厉害......外头闹哄哄的,我也没来得及去问.....” 三十二·报应 什么没来得及去问,根本就是不敢去问、 卫老太太心中门清,以长宁郡主的脾气,她要做什么,需要跟谁商量,又会在意谁的感受?只是不知道这回到底是什么事又让她起了这样荒唐的念头,竟然连女儿身边的人都动了。 青鱼已经回来了,见状就上前轻声跟老太太说:“外头是遣人呢,听说全都要卖了。不是发配去庄子上,到底是怎么着,我也不是十分清楚,只是模糊的知道,好似是跟七小姐有关.....” 她叹了口气,又道:“而且,雪杏死了.....听说是偷了郡主的贵重首饰想要潜逃.....” 三夫人还真不知道有这回事,惊得啊了一声。 本朝对待下人向来宽和,当下人的,也多是写投靠文书,而不是卖身,就是有卖身的,世代为奴的家生子,那也是不能随意打杀的。 可长宁郡主说杀就杀了。 三夫人心里对长宁郡主的厌恶又上了一层,又觉得有些胆寒-----长宁究竟是犯了什么病了,大过年的竟然什么也不顾,还见了血光,实在太不吉利。 卫老太太也皱了眉头:“笑话!” 什么偷盗贵重首饰?长宁那屋子里跟铁桶似地,蚊子恐怕都飞不进去,她带来的人都是她自己的,都是王府调教出来的家生子,眼皮子至于那么浅?有奴籍的人还会想着潜逃? 实在是越来越不知道分寸。 卫老太太眯起眼睛,让三夫人去把那些被遣散的人都给截下来。 长宁郡主怎么闹她不想理会,可是在这个时候无止境的耍弄她那小脾气和心机,就尤为让人不能忍受。 三夫人很了解卫老太太,知道她这样就是极为生气的表现了,忙起身答应了,转身下去办事。 等走了一段路,人少了一些,孔嬷嬷有些欣喜的道:“看来老太太也没因为郡主对七小姐好些了就对郡主改观......” 三夫人亦是若有所思。 论理来说,老太太本来总该消融些怒火的,毕竟她对待卫阳清都不似从前那样生疏冷淡了,也正是因为这样,三夫人这回才会故意去老太太跟前提长宁郡主房里大面积换人的事。 这样一试也的确有了收获,卫老太太对长宁郡主的冷淡还是一如既往的,而长宁郡主.....她好像也不是真的想通了就对卫安好。 她心里迷茫,跟三老爷商量之后一致决定就按照卫老太太的意思去做。 毕竟这府里如今当家的,撑起门户的,还是卫老太太,纵然日后卫阳清高升,那.....女主人也未必就说话管用。 卫老太太那边却已经把卫阳清叫去了。 卫阳清刚应酬回来,满面红光,可是理智却还是在的,对着卫老太太请了安,恭恭敬敬的在卫老太太下手坐下了。 卫老太太知道他是去跟陈御史他们吃饭,先问他:“那边怎么说的?” “定了。”卫阳清脸红到了脖子根,站起来朝卫老太太拱拱手:“朝中有人上折子,参奏两广总督邱楚英收受贿赂,纵容私盐贩子横行,圣上龙颜大怒,让两广总督进京自辩。” 这也是卫瑞千里奔赴广东,跟沈琛和林三少的人通力合作,才查出来的。 贩卖私盐,这可是个极大的罪名。 可放在邱楚英身上,又显得恰到好处-----毕竟是个封疆大吏,胆子大些也是有的,本来就少不了贪墨,被人一参也不会太引起楚王那边的怀疑。 卫老太太心里略微有了些安慰,刚才被长宁郡主勾起的愤怒也消散了些许,脸也就不再沉着,嗯了一声,又问他:“楚王那边有什么话说?参奏的人没什么问题吧?” “您放心。”卫阳清点头:“儿子都晓得,人是陈御史找的,他们既不是同乡也不是同科的,楚王他们怀疑不到我们头上来。” 能撇清关系就好。 卫老太太抿了抿唇,正事已经说完了,就说起了私事来:“今天你媳妇儿在府里闹腾的厉害,说是要把小八身边的人全换了,这里头的缘故,你知不知道?” 卫阳清还当真不知道,听说长宁郡主又闹了就忍不住心里厌烦,等到听见说竟然还杀了人,杀的竟还是雪杏,不由就失声站了起来:“她疯了吗?!” 雪杏可是葛嬷嬷的孙女,葛嬷嬷的儿子去了,就剩下雪杏这么一点血脉,平时看的眼珠子似地。也是为了笼络加恩葛嬷嬷,长宁才把雪杏提拔到了卫玉珑身边当大丫头。 现在说杀就杀了? 长宁真的失心疯了吗? 他还没反应过来,卫老太太就已经声音冷淡的开口了:“看来你也不知道。” 她见卫阳清脸通红的,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道:“现在这个时候,不是她瞎闹的时候。你自己房里的事,自己总得管清楚,别到时候出了事,就晚了。” 卫老太太心里也有些后悔。 当年如果她不是撒手不管,五房也不会乱成如今这副模样。 可是现在要管也晚了,长宁毕竟是五房女主人,这么多年下来也成了气候。 最要命的,是她知道卫安的身世,这才是最紧要的。 如果惹急了她,以她的性格,不是做不出鱼死网破的事..... 卫阳清羞得无地自容,不断的点头应是,回了卫老太太的话就立即赶回五房正院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像是荒芜了许久,他边走边忍不住皱紧眉头,等越过了小道进了长廊,看见了不断穿梭进出,却一丝声响也没发出来的下人们,心里怒气更重,拂袖进了门,恰好就见葛嬷嬷被两个丫头搀扶着颤颤巍巍的出来。 他不由站住了脚。 葛嬷嬷显然是已经半点力气也没了,满脸都写着绝望,等看见了卫阳清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跪了下来也没别的话好说,只是反反复复的求饶,求卫阳清饶命。 这是有些昏了头了。 卫阳清叹了声气,就听见葛嬷嬷哭着喊报应,说这是她的报应。 她披散着头发,哭的声嘶力竭,不断的捶打自己胸口,到后来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 三十三·利用 清晨的阳光洒了一地,连叶子也镀上了一层金光,蓝禾把窗户全都大开透气,往外头看了一眼就兴高采烈的笑起来:“今儿天气可真好......姑娘今天出门一定顺顺利利的。” 昨晚才闹了一场,值夜的玉清有些精神不济,却也跟着笑着附和:“可不是,今天一早起来天气就这样好,姑娘出门一定顺利。” 汪嬷嬷抱着一堆衣服进来,闻言就笑了,她最近也常常为自己女儿担心,可在卫安眼前,却总习惯把担忧都藏起来。 女儿她自然是挂念的,可卫安是她一手带到大的,没有女儿的这些年,卫安就是她的一切,在她心里,说句不自量力的话,早已经把卫安当自己女儿了。 她把衣服都放好了,才跟卫安说:“老太太送来的衣裳,让您今天就穿这个.....” 见屋子里的人只剩下了蓝禾玉清还有素萍,她脸上的笑意就加深了一些:“是王爷送来的,这可是流光缎呢,听说老太太那里也就只有两匹,这回对外就说,是老太太给您的......” 郑王能对卫安这样关心,汪嬷嬷乐见其成。卫安苦了这么久,她实在希望日后老天能对卫安稍稍好些。 这料子太贵重了,卫安忍不住有些想皱眉。 上一世恨不得把这些天下最名贵的料子穿在身上,把心里的自卑和不堪都包裹起来,等到历经人情冷暖,才明白这些都是没用的。 她早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可是她也明白郑王的好意,他觉得,这样别人对她的冷待和不屑就能减少一些。 “就穿这个吧。”她笑了笑,见汪嬷嬷笑的一脸皱纹,让她留在家里好好休息,才回后头去换了衣服,往合安院里去。 卫老太太刚刚洗漱完毕,还没开始摆饭,见了她先笑起来:“这料子本来就该你这样年纪的孩子穿,显得多好看?”又转头吩咐花嬷嬷:“我箱子里那两匹,也一并给她拿去,让绣娘好好裁两件,还能做些帕子,再做条百褶裙。” 卫老太太兴致很高,立即就催着人去拿出来,一匹是海棠红的颜色,一匹却是紫色,卫老太太笑着让卫安瞧:“海棠红不必说,自然衬你。紫色也别嫌眼色深,你皮肤白,穿这颜色正好。” 慢慢摸索出了相处之道,尴尬已经少了许多,卫安自然也不会拂逆卫老太太的好意,笑着答应了,跟卫老太太讨论了一会儿,才听见卫老太太说昨天长宁郡主跟卫玉珑吵架的事儿。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卫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吵的沸反盈天,连老五也治不住她们俩,昨儿就闹了一宿。” 长宁郡主少见的在卫老太太跟前哭了,还说一切都是卫安在其中捣鬼。 说卫安收买了雪杏,让雪杏调唆卫玉珑跟她生疏,哭的很是凄厉。 卫老太太不胜其烦,可是却又顾忌着她知道卫安的身世,只好跟她做戏,连白头发都好像添了几根。 卫安弯了弯唇,眼睛里都氤氲着笑意,轻描淡写的说:“是我。” 她记得长宁郡主的冷待。 这些伤害,如果建立在长宁郡主是她亲生母亲的前提下,她是不会有怨言的。 可偏偏长宁郡主不是,并且就因为知道她的身世而一步一步处心积虑要毁了她。 这让她无法释怀。 上一世没有过的仇恨在知道了一切之后一重一重加深,到最后,连那些被折磨的细节都能记得清清楚楚了。 葛嬷嬷和雪杏是怎么助纣为虐的,她也通通都记得。 这两个人是怎么把她踩的万劫不复,是怎么引诱她去做一切丢人现眼的事,是怎么逼死汪嬷嬷,她都记得。 她看着卫老太太并没什么表情的脸,很痛快的承认:“我故意收买了雪杏,故意给雪杏一只极好的,宫里赐下来给镇南王府的镯子。让她暴露。这一切都是我做的。” 卫老太太并不意外,更不觉得卫安做的有什么错。 她只是关心卫安为什么要这么做而已:“你若是想处置她,有的是法子,不必这样。” “不仅仅是为了处置她们。”卫安干脆利落的解答了卫老太太的疑问:“长宁郡主是不会知道错的,在她心里,她永远不会有错。你就算是杀了她,她也不会觉得难过,更不会害怕。” 卫安说的轻描淡写:“只有让她失去她最看重的东西,她才知道痛。” 卫老太太略一想就明白了:“雪杏真的挑唆了小八?” 卫安点头:“其实也不算挑唆,她只是更加激起了阿珑的愤怒罢了。阿珑是个敏感的,本来就受尽了宠爱,有一天她发现自己不是唯一,并且被一直看不起的人比过去的时候,难过和迁怒是必然的,我不过是钻了个空子。” 花嬷嬷不由看了卫安一眼。 她觉得七小姐好像跟以前有些不同了,卫安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卫安做事总是留着余地,对谁都是和和气气的,连对着卫玉攸和三夫人,也能做到尽释前嫌,可是现在的卫安,好像......全身都是杀气? 卫老太太也被卫安周身阴沉的气势给震住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之后就问她:“既然如此,那你先前稳住庄奉,也是有缘故的?” 当时她就很奇怪,不明白卫安为什么轻轻巧巧就把这事给揭过了,又稳住了庄奉。 现在看来,卫安是早就有打算了。 她说不会手软,果然就不会手软。 “嗯”卫安低头看着自己腰间带着的玉佩,眼里暗流涌动:“都是为了今天。” 卫老太太沉默了一瞬。 卫玉珑毕竟没做错什么,也是她的孙女。 还是青鱼撩了帘子迎三夫人进来才打破了沉默。 卫老太太把这点犹豫扔掉,问三夫人:“都打理妥当了?” 三夫人知道她问的是五房的事,看了卫安一眼才答:“您放心,都打理妥当了。” 老太太说把长宁郡主遣散的那些人都给安置妥当,不许拉去卖掉,她不敢耽误,昨晚连夜就去办了。 三十四·加深 五房的事一团乱,听说昨晚卫阳清又跟长宁郡主闹了一场,三夫人说完了就说:“已经打发人去问五弟妹了,也不知道她那里到底是如何......” 说曹操曹操到,三夫人正担心长宁郡主那里究竟如何打算,长宁郡主就来了。 她不由又有些悬心,长宁郡主如今这副模样,她总怕她会闹出什么事来。 长宁郡主却半点儿颓唐也看不出来了,精气神好似一晚上之间都回来了,她头上插着五凤朝阳挂珠钗,罩着玫瑰金色大氅,整个人雍容华贵又端庄大方,眉眼都描画精致,俨然是一个高傲尊贵的郡主模样。 她拢了拢身上大氅,给卫老太太请了安,就坐在下手不再说话。 也不再跟卫安表演母女情深的戏码了。 她不屑,也懶。 甚至找卫安麻烦的心思都没有,反正汪嬷嬷等人的死活都握在她手里,卫安的身世她也知道,这个大把柄在她手里,不怕卫安不屈服。 反正以后多的是日子可以看卫安的笑话,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倒是卫老太太看了一眼虽然也打扮的得体又亮眼,却一言不发的卫玉珑,轻声问:“昨晚你们都在闹些什么?” 老太太这么问是不妥的,毕竟屋里还有别的妯娌在,这样实在是不给长宁郡主面子,可是众人却都不觉得奇怪。 长宁郡主看了女儿一眼,忍着心里的气轻描淡写的应付过去了,又催促卫老太太出发。 卫老太太便无声叹了口气。 等到了马车上,才问卫安:“你怎么忽然就赶尽杀绝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卫安之前还总是留余地的,没理由忽然就这样,卫老太太很想知道到底长宁做了什么。 马车里放了炭盆,又有厚厚的毡毯和软枕,卫安从壁盒里拿出茶叶来,亲自给卫老太太泡茶,她如今已经尽量学着对卫老太太释放善意和亲近,便不打算瞒着她。 “她把汪嬷嬷的女儿找来了,还有蓝禾和玉清......”卫安尽量平铺直叙:“还拿我的身世威胁我,用王爷的前程......想让我嫁给庄奉。” 卫老太太倒吸了一口冷气。 卫安说的很简单,可是她却听出了长宁郡主的杀意和不加掩饰的恨意。 可是最让她惊讶的还是-----长宁郡主果然还是猜出了,郑王的来意。 她心里惊骇过后就是无尽的担忧,长宁郡主掐准了她们的七寸,郑王不能出事,这事儿还不能曝光..... 跟明家的冤屈和明鱼幼的死比起来,设计卫玉珑,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她问卫安:“那你设计小八跟长宁母女离心,为的就是这个?” 卫安点头又摇头:“是这样,也不仅仅是这样。” 她老实的跟卫老太太说:“没有那么简单,郡主毕竟掌握着我的身世,就如同她所说,只要她愿意,只要她豁的出去,一切就都毁了,她的确能拉着我们一起下地狱的。所以我想了想,决定从小八身上入手,毕竟......” 毕竟长宁郡主最爱的就是这个女儿了。 “小八没什么紧要的,雪杏才要紧,雪杏是葛嬷嬷的孙女儿。”卫安跟卫老太太解释:“我打听过的,葛嬷嬷的儿子死了,就只有这么一个孙女儿是命根子。” 而长宁郡主杀了雪杏。 葛嬷嬷就算是再忠于长宁郡主,这份忠心也要打折扣了。 卫老太太深深的看了卫安一眼,再一次为卫安的心机叫好。 她这是连环计啊! 雪杏,葛嬷嬷,卫玉珑,长宁。 这四个人的每一个反应都被卫安算的死死的,卫玉珑跟长宁郡主母女离心,长宁郡主气急败坏找到根由,杀了雪杏,不顾葛嬷嬷的哭求,葛嬷嬷怀恨在心...... 卫安不出手则以,一出手就是这样的杀招,根本不留丝毫余地。 “葛嬷嬷知道郡主的许多事。”卫安垂着眼帘,遮住眼里的情绪:“我们现在去王府,汪嬷嬷跟素萍都留在家里了,她们会利用好这个机会的。” 那,长宁郡主掌握的,至少汪嬷嬷这些人的弱点,就能解决了。 “不仅如此。”卫安知道卫老太太已经想到了,又提点她:“还有,葛嬷嬷大约是知道当年的事的,我很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想问问清楚。” 如果真的如同清荷所说,那么,长宁郡主死不足惜。 卫老太太嗯了一声,已经无话可说。 卫安说的是,不是滥用同情心的时候。 没有人是真的无辜的,当初长宁郡主设计卫安的时候,也没想过她只是个孩子。 长宁郡主那边却不知道这些,她看着一进马车就趴伏在桌上,做出一副抗拒模样的女儿,眼里全是痛心和不理解。 她不知道,她明明是为了女儿好,为什么女儿却不能理解她,甚至还怨恨她。 昨晚当着卫阳清,卫玉珑说的话让她简直觉得没有立足之地...... 她缓缓伸手,犹豫了片刻才去轻抚女儿的头发:“阿珑......” 她叫出这一声就心软了,轻声道:“是母亲错了......母亲不该不顾你的意思......”她叹口气,看着仍旧动也不动的女儿:“可是以后你迟早会知道的,母亲是为了你好,全是为了你好......” 卫玉珑心中冷笑。 是,宴席前夕,把她身边的亲近人全都换了,这就是长宁郡主口中的为她好。 雪杏死了,连嬷嬷也换了,奶娘也被换了..... 长宁郡主轻轻把卫玉珑揽在怀里,又好像知道了根结在哪里:“阿珑,你别以为我是对卫安好,她怎么配呢?你才是我的女儿啊。” 口是心非。 卫玉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来的怨气,长宁郡主每一句话她都能在心里找到疑点,觉得长宁郡主每一句话都不可信。 可她知道,不管怎么样,镇南王府的亲事,如果她想要的话,就只能靠自己。 已经不是老王爷在的时候了,长宁郡主也不能呼风唤雨,卫家地位尴尬,虽然是侯门,可谁把卫家当侯门? 什么都靠不住,只能靠她自己。 三十五·循序 长宁郡主破天荒的主动跟临江王妃着重介绍了卫安。 没人不知道长宁郡主回娘家也没带大女儿的事,这在京城圈子里早已经不是秘密了,还以为长宁郡主仍旧会不带卫安来,可没想到不仅带来了,竟然还好似忽然对这个女儿重视起来了似地。 楚王妃就握着自己手里精致的手炉缓缓吹了口气,才不紧不慢的问旁边坐着的端王妃:“这是怎么了?长宁怎么改性子了?” 端王妃正在给女儿整理衣裳,听见问才看过去,不由笑着摇头:“毕竟是亲生的,母女哪有隔夜仇的?” 是亲生的? 未必吧?楚王妃笑的意味深长,把暖炉交给旁边的丫头,又垂下了头。 黄家的事让她吃足了苦头,现在楚王府的日子如履薄冰起来,儿子已经定了要留京了,她最近都为这件事觉得烧心,每晚都睡不着,一日比一日憔悴。 可是明明算计的是卫家,是卫安,卫家不仅没事,反而还蒸蒸日上,这里头要说没有猫腻,像是她们这种人精,是决计不信的。 临江王妃不知道那边的官司,只是看了卫安一眼才又放开,交代了一声:“姑娘们都在后头卷棚里玩儿呢,卷棚里摆了许多暖盆,并不冷,还有许多水仙花,她们说要在那里办个水仙雅集,你们这小小年纪的,不如一同跟着去玩儿才好,不必拘束。” 卫安恭敬应是,见临江王妃已经转而跟卫老太太和长宁郡主说话了,才和卫玉珑转身一同跟王府的姑姑往卷棚里去。 卫玉珑在路上一直安静的很,直到混在了姑娘堆里,陈绵绵等人都迎上来,才略微松了口气,跟正拿茶的卫安轻声说话:“七姐,为什么五姐不来?” 本来是说好了要来的,可是临动身却忽然说不舒服了,竟没来成,卫安自己也觉得奇怪,如实摇头说不知道,见陈绵绵等人都在说黄家姑娘的事,就静静的听了一会儿。 卫玉珑也若有所思,问她:“真的死了吗?” 殉葬啊...... 陈绵绵应了一声,因为母亲的交代,她待卫家姐妹都极为和气,还冲卫安眨了眨眼睛,揽着她跟旁边那几个姑娘打招呼:“这是仙容县主,你叫她小名阿晟便好了。” 陈绵绵父亲位高权重,外祖家也是后族方家,长安长公主还给她几分面子,其他人也就都同卫安卫玉珑打了招呼。 卫玉珑常年在外,纵然母亲是郡主,也显得有些生疏,她又有些心不在焉,竟然应付得还不如卫安,倒茶的飞雪便不由叹了口气,极为担心。 幸亏仙容县主也就只是打了个招呼而已,就把目光从卫家姐妹身上移开了,卫玉珑虽然不显眼,可卫安也没那样鹤立鸡群,飞雪松了口气,悄悄扯了扯卫玉珑的衣裳。 卫玉珑却并不理她,寸步不离的跟着卫安。 飞雪一颗心猛地提起来,出来之前,长宁郡主就交代过了,让卫玉珑多同其他姑娘玩儿,别跟卫安混在一起,说是中途有人会来领卫安去的...... 可惜卫玉珑偏偏又不听她的......她正急的直跳脚,纹绣却忽然出来了,还慌慌张张的看了她一眼,就忙走了。 飞雪心里不知道怎么的就咯噔一声,见卫安又附耳在卫玉珑跟前说了什么,把卫玉珑跟前的另一个小丫头也支走了,右眼皮就猛地跳起来。 卫安这是要干什么?! 她顾不得什么,知道去问卫玉珑也是枉然,连忙去找那个小丫头了。 陈绵绵趴在栏杆上赏梅,又指着梅林告诉卫安:“外头全是男客,听说梅林外头就是花园了,今天以这梅林为界,外头都招呼男客。” 她话音才落,就有个小丫头说是奉了长宁郡主的命,说是老王妃来了,让卫安出去拜见。 卫安笑着答应了,等打发了小丫头,就笑着跟卫玉珑咬耳朵:“是奉表哥叫我呢,母亲说今天就把我们的婚约定下来,外祖母大约是为了这事儿来的,我先去啦。” 卫玉珑就拉着她要跟她一同去。 卫安皱着眉头,有些为难。 卫玉珑拉着她的袖子不肯放手:“我跟她们都不熟,七姐就带着我吧.....” 她攥的很紧,卫安看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思索了片刻才勉为其难的答应了,领着卫玉珑往那个小丫头说的地方去。 只是等走了一小段路,卫安就有些难堪的跟卫玉珑低声道:“我肚子有些疼.....” 卫玉珑很善解人意:“那我先去跟外祖母和表哥说一声。” 卫玉珑走的很快,甚至都没等卫安回应,便消失在了小道尽头,蓝禾咬了咬唇,不知道是该庆幸计划成功,还是该气卫玉珑这样迫不及待。 卫安却不甚在意的站在原地,直到旁边掩映在花木里的八角亭里传来一声轻笑,才冷淡抬头。 沈琛俯身笑着看她:“你这妹妹倒挺省事啊,根本就不用人撺掇她入瓮,她自己就钻圈套了。” 算一算,已经许久没见过沈琛了,卫安仰头看了他一眼,才提步上台阶,上了二层同他并肩而立,看着远处只剩下一个影子的卫玉珑,似笑非笑的牵了牵嘴角:“这样也挺好的。” 的确没什么不好。 至少卫玉珑求仁得仁,不是被谁逼迫的,而是自己愿意跳进镇南王府。 镇南王府固然地位比卫家好许多,也固然跟长宁郡主是姻亲,可是未来的日子,卫玉珑能不能好过,还真的是两说。 长宁郡主把她保护的太好了,卫玉珑虽然有小心机,可是对于外头的大事却一点也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庄容被封世子的旨意过了年就要下公文了。 她要是知道,她费尽心思想得到的,却是长宁郡主不屑一顾,还想扔给自己的,不知道会怎么想。 沈琛转头看了她一眼,半响才皱了皱眉头:“听说郑王叔跟你相认了,恭喜恭喜啊。” 这分明是在没话找话说了,卫安闻言并不理会,反而问他:“你那边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三十六·惊雷 沈琛反过身来优哉游哉的笑了笑:“托你的福,挺顺利的,你挺聪明啊。”他语气寻常,脸色也正常的很,就像是只跟卫安在闲聊一样:“居然连沈亮在外头做什么生意都知道,这倒是让我有些吃惊了。” 他怀疑过卫安无数次了,这世上绝不缺聪明人,可是再聪明的人,也不该有手眼通天的能力,叱咤风云的那些大人物尚且不知道的事,卫安却件件都知道。 可卫安从前总是对于这些讳莫如深,偶尔逼得急了,也只是说些有的没的,说什么上天赐福,说什么做梦警示。 沈琛的目光幽深,他想起了之前自己做过的那个梦。 在梦里,他的确见过梳着妇人头的卫安,也是卫安告诉他,他的父亲的死有蹊跷..... 只可惜他记得的却不多,那个梦淡薄的像是水里的倒映,一触就破了。 当他回京城真的接触到卫安的时候,除了觉得上天示警,他又觉得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或许这一切都在卫安掌握之中呢? 他师祖张真人说过,术法并非虚无缥缈之事,有厉害的术士,是能以药物令人产生幻觉的。 虽然有些无稽,可是遇见卫安之后所发生的事,不得不让他跟师祖提醒的那样,怀疑起卫安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此神通广大,一步步算计,把他拉来当做同盟。 卫安不知道他已经想的那么远了,可是他语气里的试探却是听的出来的,皱了皱眉头跟他说:“我从前告诉过你,你不信。那你便当我有奇遇好了。”她淡淡的往梅林尽头瞥了一眼:“反正到如今为止,跟我合作还是利大于弊吧?” 沈琛原本也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听出了卫安的冷淡就换了话题:“你说的是,是我无状了。我这回去晋地还算顺利,证据都拿到了。” 卫安说沈亮跟盐城知府有勾结,并且入股盐城知府如今做的生意------往关外走私的生意,他去了一趟,果然拿到了证据。 卫安嗯了一声。 沈琛便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现在郑王知道你是她女儿了,可你们还不是相认的时候。要相认,就得把眼前这道难关给跨过去-----明家当年的事千头万绪,你准备从哪里开始查起?” 明家的事不能说没有线索,其实线索是很多的,卫瑞去云南追查就遭到过追杀,如今又有个两广总督冒出来,卫安手里还有个杨庆和......可正因为线索太多了,也容易让人迷失方向。 “你先把沈亮的事处理好吧。这个把柄用好了,或许会有奇效的。”卫安看着他提醒了一句:“当年的事,平西侯是既得利益者......虽然他或许是蠢了一点,可是......冯氏不蠢啊,冯贵妃也不蠢。” 卫安不管冯贵妃是不是经过了丧子之痛所以丧失了理智,也不管冯贵妃到底是不是就是在针对卫家,反正冯贵妃对卫家出手是事实。 既然有第一次,就或许会有第二次。 仇家这种东西,不能化敌为友的话,只能让她消失。 卫安已经深刻的看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不是她一心向善,别人就会看在她变好的份上放他一马,是敌人就是敌人。 长宁郡主如是,冯贵妃也如是。 反正她已经不指望谁能看在她变好的份上对她好一些了,那干脆就坏到底好了。 沈琛嗯了一声:“我明白了。” 他向来是个很聪明的人,卫安看着远处不断跑来的人,整了整自己的衣裳缓慢下了亭子。 玲珑急的脸红到了脖子跟,连气也喘不匀,看见了卫安,竟然一时连行礼也顾不上,主仆之分也没了,一把拽住卫安的手,断断续续的问她:“八小姐呢?!八小姐呢?!” “你不知道?”卫安故作疑惑:“刚才你不是使了个小丫头过来,说外祖母要在凌烟阁见我吗?八妹妹非要跟我一起去,我拗不过她,半途却又要方便,八妹妹便自己先走了。” 玲珑登时面如死灰,分明是冰天雪地的天气,她额头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飞雪呢?!飞雪是死了吗?怎么会让卫玉珑也跟着去?! 卫安的手被玲珑下意识的攥的发白,指尖已经青白一片了,蓝禾咬着牙一把拍开玲珑的手,忍不住发怒:“玲珑姐姐是王府调教出来的人,怎么这样没有轻重?看我们姑娘的手都被您给攥的青了!” 玲珑这个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卫安的手青不青,她铁青着脸瞪了蓝禾一眼,转身便跑。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等到看着长宁郡主一行人出了凌烟阁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如同浸在了冰水里,冷的几乎要打颤了。 她下意识的想跪下请罪,可是老王妃和长宁郡主却看也没看她一眼,纷纷越过她往前头去了,她跟在后头亦步亦趋,心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这不关她的事...... 她想跟长宁郡主求饶,长宁郡主却顾不上她,出了王府上了马车,还在跟镇南王妃僵持:“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们上的是镇南王府的马车,镇南王妃在自己的地盘上很是挥洒自如,之前在寺里要回来时的那份卑躬屈膝再也看不见了,轻描淡写的看了看自己已经逐渐恢复润泽的双手,轻声道:“我能有什么意思?既然两个孩子情投意合,之前王府本来又许过要跟妹妹你的孩子联姻的承诺,自然是践行诺言的时候了。” 她抬眼正视长宁郡主,一眼不眨的加重了语气:“事已至此,妹妹心里也清楚,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是我说的,也不是奉儿如何逼迫的,是阿珑自己亲口说的......” 想起那一幕长宁郡主就忍不住怒火中烧。 她满心以为在凌烟阁的会是卫安和庄奉,可是却没料到在里头的竟然是卫玉珑和庄奉!她还费尽心思的想了由头把老王妃引过去! 甚至连楚王妃和临江王妃,她们都看见了! 偏偏卫玉珑却还上赶着承认...... 三十七·忤逆 长宁郡主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心情比这冬天的风雪还恶劣几分,拔高了音量猛地喊了一声镇南王妃的名字,指名道姓的朝她冷笑:“杨柔!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山鸡插上了羽毛,就当真以为自己是凤凰了吗......” 她猛地欠身往前,一把掐住了镇南王妃的脖子,眼里如同饿狼闪着精光,声音前所未有的冷硬:“我让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反咬我一口的!” 她不顾众人蜂拥上来,仍旧半分力气也不肯松,眼看着镇南王妃马上就要翻白眼了,才双手猛地把她往后一推推倒在马车上,欺身往前指着她:“你要知道,我能让你回来,就能让你仍旧给我滚回去!” 竟然算计到她头上来了! 竟然肖想起了卫玉珑,她们也配!她杨柔生的庄奉也配! 她急的脑子有些乱,抛开了镇南王妃,双手捧着自己的头坐在原地狠狠的甩了甩,等到脑子里不停的嗡嗡嗡的响声略微缓和下来了,才敲了敲桌子警告还在不停喘气拍胸口的镇南王妃:“你儿子的手是怎么断的,你心里不清楚吗?” 镇南王妃当然清楚,她抚着胸口,看向长宁郡主的眼神里全是恨意。 长宁郡主要对付卫安,却拿她的儿子来当枪使,间接的让她儿子失去了世子的位子断了手,连累的她自己也被送去了庵里。 庄奉的话说的没错,不管怎么看,娶卫玉珑的好处也比娶卫安大的多了-----既能报长宁郡主的设计之仇,也能博得更大的利益,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难道只准长宁郡主陷害人,不能被别人陷害了? 马车宽敞,长宁郡主周身咄咄逼人的气势却让镇南王妃无端觉得狭窄起来,她皱了皱眉头才又垂下头:“才先我什么话也没说,是阿珑自己上赶着承认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长宁郡主才不管这些,她再也不看镇南王妃,冷着脸等马车停了,就扶着倪嬷嬷的手下了马车,飞快的直奔镇南王的书房而去。 镇南王也刚从王府回来,他是在外头坐席的,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女眷们原本说好下午看戏的,可自家马车却也一同回来了,觉得奇怪。 等到见长宁郡主气势汹汹的进门,手里的动作忍不住就慢了下来,联想起今天王妃的早归,不由皱起了眉头。 怎么就不能有一天是安稳的? 这个家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没安生日子过么? 前阵子因为庄奉的事,家里又吵的人仰马翻------庄奉一回来就跟庄容过不去,两兄弟就跟乌眼鸡似地,看谁都不顺眼。 等到镇南王妃也回来了,家里就更不安宁了,镇南王妃又喜欢拉偏架,总是偏心断了手指的庄奉...... 他叹了口气,坐在长条桌后头看向长宁郡主,有些疲累的出声:“这又是怎么了?” 长宁郡主不客气的在他对面落座,开门见山的把今天在临江王府发生的事情说了,见镇南王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模样,就加重了语气:“不管怎么样,这门亲事我绝不同意!没得商量!” 她对镇南王说话也没有客气到哪里去,加上出了庄奉和镇南王妃反咬一口的事,就更加愤怒:“我今天就把话说死了,杨柔要是真敢让人上门来提亲......” 镇南王竟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他揉了揉额头,自己慢慢整理出来了长宁郡主生气的原因,然后才轻声问了一句:“这么说,你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被自己的女儿忤逆了?” 是个人就有自己的脾气的。 他是欠王府许多,欠老王爷和老王妃许多,可是这些亏欠,他自认为已经很用心的在弥补。 所以在庄奉做错事之后,哪怕知道跟长宁脱不了关系,他也照样按照老王妃所说,把庄奉赶去蓟州,打断他的手指,上书请求另立世子。 而这些,他自认为都是理当,可他自问对长宁却没亏欠什么。 长宁一而再再而三的挑他的儿子下手,他实在有些忍无可忍。 “娉婷。”他看着似乎又要拍桌而起的长宁郡主,忽而冷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还当我是那个从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的,任你拿捏的土包子?” 长宁郡主是个聪明人,她在不暴躁的时候向来是有脑子的,立即就听出了镇南王情绪不对。 镇南王便道:“就算你真的当我仍旧如从前一样,你就不能看在母亲的份上,消停一些,给王府一个安宁吗?!” 他很难得的终于对着长宁郡主大发雷霆,猛地把面前桌上的东西推在地上,逼得长宁郡主后退了几步,红着眼睛问她:“你任性了这么久了,如今连女儿也已经这样大了,怎么还永远长不大?!” 长宁郡主只觉得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僵了,再没料到竟然会有被镇南王指着鼻子指责的这一天。 镇南王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从前不管长宁郡主怎么闹,他总觉得让一让就好,可是让来让去,长宁郡主没有长大,没有收敛,反而越发变本加厉。 他拉着长宁郡主到了老王妃院子,请见老王妃,当着老王妃的面把长宁郡主兴师问罪的缘由说了,而后噗通一声结结实实的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指责长宁郡主。 可是在老王妃看来,他已经什么都说了。 她抚着胸口重重的咳嗽了几声,却并不看长宁郡主,吩咐人去把镇南王妃请进来。 而后她看了一场好戏。 这两个人,哪个也不是干净的。 老王妃不愿意再把这场闹剧继续下去,她今天根本没去临江王府,却如同去了一样,只要想一想长宁郡主的打算,就觉得不寒而栗。 “你们先下去。”她朝镇南王和王妃挥挥手,打发她们下去,认真的道:“这件事,我总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长宁郡主便瞪大了眼睛。 老王妃竟然又一次拆她的台,还在镇南王面前说这样的话。 三十八·着想 大约是昂着头惯了,忽然发现一直没有脾气的人竟然也开始挺胸抬头了,一时就容易无所适从。 长宁郡主坐在老王妃下手,垂着头许久一言不发。 倒不是怕老王妃的处置,她是在想,她竟然已经控制不住镇南王和镇南王妃了,这实在是一件可怕的事。 现在老王妃还在世,她们就敢如此嚣张,那如果有一天老王妃不在了.....偏偏她如今在婆家生活的也不如意...... 她正在出神,屋子里的人却都跟着李嬷嬷走的差不多了,老王妃支撑不住咳嗽了两声又立即止住了,把擦了嘴的帕子扔在一旁,才似乎有些漫不经心的出声喊了长宁郡主的名字。 老王妃是很少喊女儿的名字的,她向来喊长宁都是叫小字。 因此她这么一叫,长宁郡主就立即抬起了头望向她嗯了一声。 老王妃胸腔剧烈的起伏了一会儿,才问她:“你想过原因吗?”见长宁郡主似乎呆滞了,她就加强了语气重新又问了一遍:“你丈夫跟你离心,你婆婆不喜欢你,妯娌跟你疏远,现在连你兄长亦不顾往日恩义对你发脾气,儿女跟你不复往日亲近,你想过原因吗?” 长宁郡主有些茫然,茫然过后就又觉得好笑,她唇角挂着一抹冷笑,并不说话。 老王妃就重重的叹了口气:“我从前总觉得,你不过是娇惯了些,脾气不好了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你能改的......” 老王妃扬手止住长宁郡主的动作,冷然抚摸一只放在旁边高几上的匣子:“可我没料到,你父亲这样宠你,是害了你。你不仅任性,你还冷情.....” 跟母亲是说不通了,长宁郡主控制不住的站了起来,愤愤的望着自己母亲:“你懂什么?!” 她觉得委屈,声音渐渐染上哭腔:“你知道什么?!都是因为她!” “我不知道?”老王妃反问了一声,失望至极的打开匣子,拿出封信来摔在长宁郡主面前:“我知道,是因为安安的身世吧?” 她声音冰凉的追问:“是因为,她是明鱼幼的孩子,所以你心有不甘,才迁怒在她头上吧?” 长宁郡主有些不可置信,不明白为什么卫老太太竟知道,捡了信一看,才把信当着卫老太太的面一点点撕得粉碎。 那是被卫阳清处置了的大丫头的口供,也不知道老王妃到底是怎么找到的。 “原来你都知道?”到了这一步,长宁郡主反而冷静下来,她把信扔进火炉,看着信纸一点点化成齑粉,才道:“那你就该知道,我的女儿死了。卫阳清告诉我,是因为我女儿死了,他才想到了这个主意.....” 她眼里有真切的痛楚和恨意:“可我总觉得他是骗我!我了解他,他总觉得亏欠明家,当时明鱼幼就算是要他的命他都会答应的,何况是我的孩子呢.....我总觉得他或许是在骗我,我女儿或许还活着,或许是被他掉包了.....或许还在哪儿好好活着,又或许卫阳清根本就是在骗我,卫安就是我的孩子,只不过是卫阳清为了替明鱼幼遮掩才骗我,好在适当的时候推卫安出去替死,以保存明鱼幼的孽种。” “我查了很久.....”她激动异常:“可卫安真不是我的孩子,尼姑们也都说,当天是真的有一个死婴,是被她们超度了的......” 长宁郡主终于痛哭起来:“是明鱼幼!是她害死了我的孩子!” 老王妃已经说不清究竟是失望多一些,还是痛心多一些,她慢条斯理的把匣子收起来,缓缓的,悠长的叹了口气:“所以我当时总为了你跟你父亲吵架,若是我来教,你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你怎么不想想,就算明鱼幼真的求了,就算你的猜测都是真的,那你最该恨的是谁?罪魁祸首难道不是卫阳清?你难道不是该和卫阳清拼命?” “连该恨的人都弄不明白,你还觉得自己极有道理?” 老王妃见长宁郡主不为所动,忽然觉得累。 长宁的脾气已经定型了,又跟她本来就不亲近,她再努力,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顿了顿,放弃了跟长宁继续谈下去的想法,重重的咳嗽一声才道:“这次的事我知道了,你想算计安安,谁知道你女儿却主动钻了你的圈套......” 长宁郡主终于关心的扬起了头。 “你不想这婚约作数,那就由我开口,这婚约就作罢。”老王妃见长宁郡主眉头终于舒展开,才问她:“可你想好你以后怎么跟你兄嫂相处了吗?” 长宁郡主似乎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还笑了一声。 跟她们,还需要怎么样相处? “人走茶凉,我活不了多久了,要是我死了,你还这样嚣张跋扈吗?”老王妃满面疲态:“凭什么?凭你一而再再而三拿人家当枪使?还是凭你从小到大给人家受的气?” “我也是要死的,你父亲让我照管你,我却不能跟他一样毫无原则的照管。”老王妃抿唇看着她:“卫安是郑王的女儿,不是你该管的。当初的事,本来就是你亏欠了明鱼幼,你就当积德行善了,消停些罢。” 人的耐性都是有限度的,没人比她更知道卫老太太对明家的情分了,卫安是明鱼幼的孩子,那简直就是卫老太太的命根子。 这次长宁郡主公然设计卫安,还没成,卫老太太肯善罢甘休才是怪事。 她虽然不喜欢长宁,也觉得长宁冷情,更愤怒长宁设计卫安,没有容人之量,也没有同理心,可毕竟长宁是她唯一的孩子。 她既不想长宁继续作恶,也不想长宁遭到报应,只好想了个法子:“我也老了,江南那边我们家的祖业迟早要交到你哥哥手里,可你也有一份,不如等到过了元宵,你便同我去一趟江南吧?” 她语重心长:“等到再回来,阿珑的事也就被淡忘的差不多了,阿玠还能跟着我们一起去江南游历,那里人杰地灵,有大儒......对阿玠也好,对阿珑和你,也同样是好的。” 三十九·恶果 长宁郡主跟母亲向来不亲近,这回也同样不觉得老王妃是真的为了她好,她只觉得老王妃是故意想支开她。 老王妃这回终于不再做她的主,只略微劝一劝,便作罢了。 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该做的她都已经做了,剩下的,都是长宁郡主自己选的。 长宁郡主带着满腔的气愤回了定北侯府,整个人如同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头一件事就是去找卫安的麻烦。 这么多年,她总觉得卫安是握在她手里的一只蝼蚁,只要她愿意,随时能把卫安捏的粉身碎骨,就算之前颇多坎坷,她也依旧如此觉得,可是现在她忽然惊觉,已经不是那个她为所欲为的时候了。 屋子里的气氛冷的像冰,长宁郡主阴沉着脸环顾了一圈屋子里伺候的人,面无表情的问:“葛嬷嬷呢?” 她的计划算隐秘,如果不是葛嬷嬷泄密,卫安怎么会知道? 至于镇南王府,到现在长宁郡主也觉得是顺水推舟罢了。 早就怀疑雪杏会反水肯定有葛嬷嬷的示意,可是总归葛嬷嬷伺候她那么多年,她总觉得还有些香火情。 现在,这一点情分也被磨光了。 可是她扑了个空-----下头人说,葛嬷嬷得了风寒,怕过了家里的主子,已经被卫老太太下令叫三夫人移出去了。 卫老太太! 长宁郡主顾不上瑟缩着进门来的女儿,才刚换了轻薄衣裳又让人拿大氅来,准备往合安院去。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天已经尽黑了,卫玉珑倚在门边上,想进门又有些犹豫,等长宁郡主目不斜视的要往外走,才怯怯的拉住了长宁郡主的衣袖,喊了一声母亲。 “你还知道我是你的母亲吗?”长宁郡主冷笑一声,站定了脚,想说狠话,看着女儿懵懂的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好叹息一声,软了语调说:“等我回来。” 风吹的廊檐下的灯笼剧烈摇动,透过飘渺的光去看天上月光,能看见隐约泛着青色的云的形状,长宁郡主幽幽吐出一口气,摸了摸女儿的头,不再看她,快步开始往合安院走。 合安院里三夫人等人都在,长宁郡主冲进门,什么也来不及说,先问卫老太太:“卫安在哪里?” 三夫人正跟卫老太太说着什么,等长宁郡主带着一阵风闯进来,不由打了个寒颤站起来,又回头去看看卫老太太。 “在碧纱厨里看丫头们翻花绳呢。”三夫人反应过来,连忙笑着打圆场:“五弟妹这是找安安有事?” 三夫人虽然笑着,也仍旧在打圆场,可是态度却全然不如往常了,好似还带着一丝敷衍。 长宁郡主便挑了挑眉,毫不畏惧的对上卫老太太的脸:“母亲,您要我在三嫂面前说吗?” 三夫人隐约察觉到长宁郡主是想说卫安的身世。 庄奉的事,已经彻底让她明白了这里头的猫腻,之前所说的什么外室女所生的由头也说不过去了------长宁郡主就算是对着庶出的卫玉珀,也不至于这样步步紧逼,不留余地。 可是知道归知道,有些事是不适宜听的,三夫人站了起来,笑着同卫老太太告辞:“天晚了,风大,儿媳就先回去了......” 她来是说卫琨的事。 卫琨的岳家那边已经透了口风,今年应当可以成亲了,三夫人和三老爷商议过后,便决定干脆就趁着二月里日子好,把婚事给办了。 卫老太太轻轻嗯了一声,卫琨在她膝下长大,又忠厚仁义,她对他向来高看一眼,便叮嘱她:“头一个孙子娶媳妇儿,怎么办也不为过。赶明儿,我给奉先伯夫人那里下个帖子,请她来给琨儿媳妇儿当全福人,你先回去,拿出个章程来我瞧瞧。” 办婚事都是有旧例的,如今侯府仍旧是侯府,又没分家,可以照着从前的旧例来,三夫人并不担心,闻言便笑着应了,让人进去把卫玉攸叫出来,一同辞了老太太回去了。 卫玉攸有些明白为什么今天家里气氛奇怪,等到出了长廊,她踮起脚拿了孔嬷嬷手上的羊角宫灯,轻声问三夫人:“娘,五婶这样生气,是为了今天的事吗?” 长宁郡主派人去她房里打听卫安消息的事,三夫人已经知道了,更因为知道,三夫人心里对长宁郡主也就越发的厌烦起来。 任性可以,可是不把别人当人,这就有点过分了。 本来今天临江王府的宴是多好的事,三夫人还打算借机领着卫玉攸出去露露脸,可是最后也黄了-----就是因为听见大丫头秋霜说,卫玉攸身边的奶娘齐嬷嬷跟五房的人过从甚密。 这么顺着齐嬷嬷一查,又查出许多事来。 这个妯娌,不做也罢。 三夫人没有事先提醒卫安,因为从雪杏出事开始,她心里隐约已经有个谱了。 长宁郡主是不会成功的,而长宁郡主也该受个教训,只有让长宁郡主的打算被老王妃和老太太都知道,长宁郡主才会得到报应。 “不管是不是,都不是你该问的。”三夫人蹲下来给女儿理了理衣裳,摸了摸她手里的暖炉仍旧是烫的,才拉着她继续往前走:“你记得娘的交代,跟你七妹好好相处,其他的事,都不重要了。” 长宁郡主? 今天的事过了之后,恐怕谁也不会把她当回事了。 因为她已经把人都得罪光了-----镇南王妃那里,也不是吃素的。 卫玉攸似懂非懂,见母亲不再说话,也就嗯了一声不再问了,捧着手炉站住了脚回头看了合安院一眼,夜幕里,闪着火光的合安院像是一条吞吐着火焰的巨龙,随时等着把人吞噬殆尽。 “五叔过去了。”卫玉攸轻轻指着远处跟三夫人说了一声:“走的很急。” 出这么大的事,卫阳清不去才是奇怪,三夫人不甚在意的看了一眼,就领着她往回走。 等回了屋里,打发了女儿,刚喝上一口热茶,打听了三老爷还在书房,正想让人去请,老太太房里就来人请三老爷了。 四十章·下场 路上滑,三老爷看着前头的灯笼,一步一步走的又慢又稳。 此时合安院必定乱的不可开交,他不想去凑这个热闹,便走慢一些。 合安院里的确有些乱,卫老太太等三夫人走了,就抬了抬下巴,眼睛往长宁郡主身上一扫,不甚在意似地问:“从你母亲那里回来了?她怎么说?” 长宁郡主不大明白卫老太太的意思,精致的眼妆衬托得她越发的孤傲,她的语气也一如既往的疏离和冷淡,敷衍的笑了一声:“还能怎么说?我母亲,自然是听我的。” 卫老太太若有所思,悠长的哦了一声:“是吗?既然听你的,有没有个口信带回来,她身边的陈嬷嬷跟来了吗?” 长宁郡主不晓得她是什么意思了。 可是这次来的目的她却是知道的,冷笑着同卫老太太说:“我之前跟您说的话,可并不是气话。卫安的身世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 她不怀好意的闷声坐在了老太太下手的鹅颈玫瑰椅上,脖子挺的直直的,冷然接了之前的话:“老太太您心里要有个度,我知道您在乎明家,可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个道理......您也该知道的吧?卫安的身世若是泄露出去,卫家会怎么样,您的子孙会怎么样,您心里没数吗?若真有那么一天,姓卫的恐怕就都要死光了,到时候,恐怕如今在山东曲阜的大嫂和阿敏她们,也一并要遭殃呢......” 长宁郡主说的话已经不客气至极,卫安正好从碧纱厨内出来,听见这话便抬头看了她一眼,冷笑出声:“太太。” 她见长宁郡主如同一头饿狼见了食物般站起来,便又笑了一声,似笑非笑的问:“太太说的卫家人里头,包括老爷和大哥和阿珑吗?” 长宁郡主连见也不想见她,如同见了什么无比厌恶的东西,立即撇开眼冷哼了一声:“老太太.....我跟卫阳清也算是走到头了,他待我不仁,我也不必替他瞒着藏着,当年这事儿,本来就是他一意孤行,何况我若是说出去,首告有功,总不至于把我和我自己儿女赔进去......” 卫老太太沉默的听到最后,才问:“那依你的意思,当如何呢?” 长宁郡主纤长的手指描画着桌上那只精美的汝窑白瓷杯,面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也不要怎么样,就是卫安.....我之前替她安排的那桩亲事,既然她看不上,不如我就另外给她安排一门,怎么说我也养了她十几年.....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也当积德了。” 她竟能理直气壮的说出积德两个字,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这样厚的脸皮,卫老太太怒极反笑,终于劈手往长宁脸上甩了个重重的耳光。 长宁郡主被打的后退了两步,端着一脸的不可置信,捂着脸对卫老太太瞪大了眼睛:“你打我?!” “打你如何?”卫老太太不让卫安搀,声音冷的像是浸在井水里的石头,硬梆梆的不带丝毫感情:“我打你不得了?你是个什么东西这么金贵?当年连长安长公主也照样打过,你算什么?!” 忍无可忍,长宁郡主飞快的后退往后走。 卫安便左右看了一眼,轻轻笑了一声:“太太要去哪儿?” 屋子里的灯立即亮了几分,素萍和纹绣两个人飞快的把门掩上了,堵住了长宁郡主的去路。 长宁郡主掩着脸,憎恶的呵了一声。 狗养大了,竟然会咬主人了。 卫老太太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觉得这一巴掌丝毫不能解气,只要一想到长宁郡主是如何的冷待卫安,是如何的咒骂鱼幼,她心里就怒火中烧,烧的心脏生疼。 她静静的看着长宁郡主转过了脸,才嫌恶的挪开目光。 跟没有心的人,是说不成话的,不管说什么,长宁郡主心里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既然如此,也没有必要多费唇舌了。 卫安显然也是如此想的,她静静的坐在之前长宁郡主坐过的位置上,抬头问长宁郡主:“太太,今天去王府还顺利吗?” 她见长宁郡主目光冷硬,却并不以为意,甚至还能笑的恰到好处:“外祖母是不是答应了,替您把婚约作废呀?” 卫安的嘲讽仿佛来自四面八方,裹挟着不知从哪儿来的自信,把长宁郡主原本就有些不安稳的心吹的摇摇欲坠。 她咬住牙瞪着卫安,半响才斥道:“你胡说什么?” 虽然骂了卫安,可是总觉得心里难安,她是知道老王妃对卫安是如何特殊的...... 卫安既然这么说,是不是竟跟老王妃说了什么? “我胡说什么?”卫安垂下头:“我并没胡说什么,我是认真的。外祖母是不是让您跟她去江南庄子上休养一段时间?” 长宁郡主便终于明白了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从决定彻底对付长宁郡主那一刻开始,卫安就做足了准备,包括跟老王妃报备。 老王妃也说过了,她会尽力说服长宁郡主隐退去江南庄子上几年,并且好好看着长宁郡主,以防长宁郡主生事。 可是显然,老王妃没能成功。 长宁郡主这样的人,怎么听得进去别人说话? “真是可惜,您怎么不跟着去呢?”卫安看着自己的指甲笑了一声:“这是我给您最后的机会了。” 长宁郡主猛地把椅子往边上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惊得众人都吓了一跳,才冷着脸声音尖刻的怒斥:“你这个孽种!有什么资格在我跟前说话?” 她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卫老太太大骂,把这些年受到的冷待和委屈都宣泄出来,才擦了眼泪下定了决心:“这么多年,我忍了你们够久了.....既然你们不想好好过,这日子不如就都别过了.....” 卫老太太冷眼看着长宁郡主歇斯底里的骂完了,才往后一靠睁开了眼睛:“可惜现在晚了,你也不必去了,江南的庄子上你既然不愿意去,我这里倒是有个好去处......” 门砰的一声开了,卫阳清抿着唇站在远处,目光不明的看着长宁郡主,沉沉的叹了口气。46 四十一·离析 少年夫妻,也曾恩爱不疑,卫阳清也没有想到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他往前走了一段,站在长宁郡主身边,却没看她一眼,双手掀了袍子跪在卫老太太跟前,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 从前他爱上长宁郡主,因为长宁郡主而跟父母闹别扭的时候,母亲就告诉过他,长宁郡主脾气娇纵,不是个适合当媳妇的,这样的人,风花雪月的日子过的了,柴米油盐的琐事却无法经历。 他不信,可他现在信了。 好像一切的坏事都是从他娶了长宁郡主开始的...... 花嬷嬷冷着脸瞪了外头台阶上伸头的小丫头一眼,伸手把门关上,看看里头离得老远的长宁郡主和卫阳清,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闹的满城风雨的,如今在一起了,却不好好珍惜,非得闹这样多的事。 老太太生了两个儿子,大老爷什么都好,唯独在小儿子的教养上却差了些......把卫阳清教的这样优柔寡断。 卫阳清也不是真的优柔寡断,在某些时候,他向来是很能狠得下心的。 就像当年拼尽全力,就算众叛亲离,也不肯放弃长宁郡主。 如今他也仍旧能不顾长宁郡主替他生儿育女,跟他一起走过这十几年的情分,很痛快的甩开了这个包袱。 他跪在地上,面无表情的同卫老太太说:“您的意思就是儿子的意思,儿子都按照您说的做。” 刚才长宁郡主被卫老太太甩耳光的时候没哭,被卫老太太指着鼻子大骂的时候没哭,可是如今却被卫阳清的一句话惊得眼泪在眼眶里头打转。 卫阳清的确说过和离的话,可是这么多年以来,感情渐渐磨光了以后,这话长宁郡主已经听惯了,她没料到这一次卫阳清不止是说说而已,竟然是要认真的。 这个打击比刚才听卫安说老王妃放弃了她还叫她觉得难受,她愣了愣就不哭了,冷淡至极的冷笑了一声。 她有些后悔了。 从来不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的长宁郡主,忽然觉得心寒。 她付出这么多,几乎赔进去了半副嫁妆,赔进去了整颗心才得来的这个男人,原来竟然是这么一个人。 或许激情早就被磨光了,或许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妥协让她觉得这个男人实在没有必要挽留,她擦了一把眼泪,脊背挺得笔直的出声:“去庄子上?” 她笑容冷淡,目光却如刀:“休想。” 情分用光了,只谈利益就好开口的多:“要和离可以,你是侯爵之后,或许还有机会袭爵,婚姻不是小事,我又有诰命在身,你先往礼部递折子.......” 长宁郡主的一席话说的让人没有插嘴的余地:“然后我们就一刀两断。” 卫阳清这个时候显得理智的有些可怕了,他甚至没在意向来很在乎他的妻子这回说起和离态度过于冷淡自然,他在乎的是旁的事。 之所以要送长宁郡主去庄子上,远远的离开京城,就是为了防止长宁郡主气急攻心,把卫安的身世到处宣扬。 如果长宁郡主真的和离成功了,那以长宁郡主的脾气,卫家就没路可走了。 他已经心软了太多年,再心软下去,没有脸面到地底下去见先人和父兄。 他冲卫老太太摇了摇头。 卫老太太皱了皱眉头,看了素萍和纹绣一眼,叹了口气:“请五夫人去后头休息,现在去请三夫人,三夫人拿我的帖子,往太医院去请孔供奉,就说五夫人急病。” 长宁郡主这个脾气不改,所有人都要被她害死。 卫老太太早已经跟老王妃商量过究竟怎么样处置这件事,起先老王妃还想自己领着长宁郡主去庄子上住一段时间,可是卫老太太斩钉截铁的拒绝了。 她是知道长宁郡主的,若是让她太自由,她就算是去千里之外,也仍旧不会甘心,就如同在南昌,还能把手伸到京城来一样。 长宁郡主却急的不断拍打纹绣的手,冲着卫老太太和卫阳清破口大骂。 可是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当年老王爷在的时候了。 何况长宁郡主到现在也还没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道对女人来说,是格外残酷的,哪怕你是金枝玉叶呢,嫁了人也仍旧是别人家的人了,就算老王爷在世,对着平民百姓或许还能拼命,可是对上同样是侯爵之家又不怕撕破脸的侯府,他能做的也是有限的。 更别说现在老王爷已经死了,时移世易,什么都变了。 卫老太太连眉头也没皱一下,等花嬷嬷进来,就吩咐花嬷嬷:“堵上她的嘴!” 花嬷嬷听命应是,领着人把长宁郡主半拉半推的拉去后头了。 三老爷恰好在此时进来,卫老太太便揉了揉额头,对他道:“你来的正好.......老五这里最近走不开,就劳烦你走一趟,把长宁送出去,别人去办,我不放心。” 三老爷有些意外,他没料到卫老太太会直接把长宁郡主送走。 可是意外过后就连忙答应了:“娘您放心,儿子有分寸。” 卫老太太点头,送长宁郡主去的地方早就决定好了,也去信让人收整,因此并不需要再叮嘱,只是告诉三老爷:“让你媳妇儿传话下去,就说五夫人得了急病,需要去外地找邹神医整治,得去蜀地一趟。” 蜀地路远,又多毒瘴,实在不是个好去处,三老爷越发明白了老太太要送走长宁郡主,解决后患的决心,连忙点了头。 又感叹这个借口找的好,毕竟还有老王妃帮忙遮掩,他岳父大人孔院判帮忙作证,倒也不怕会掀起什么风言风语的流言来让家里为难。 卫老太太让人去找三夫人下帖子请太医了,外头便忙忙乱乱的,传起来都说五夫人忽然得了急病,三夫人接了信,立即就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忙吩咐下去让人连夜出去,去娘家请父亲过来一趟。 这三更半夜的出门,恐怕会惊动不少人,不过也恰好就要惊动人才好。惊动了人,大家才知道长宁郡主病了。 四十二·装样 侯府闹了大半夜,原本被三夫人整治的还算严明的规矩也没人遵守了,一到大清早,四处都知道了五夫人昨天晚上病了请太医的事。 五房的倪嬷嬷更是惊得不知道如何是好,昨晚长宁郡主才进了合安院,她就被花嬷嬷拉着说了会儿话,然后就被打发回了正院了。 谁知竟一晚上没见长宁郡主回来、 不仅如此,长宁郡主没回来也就罢了,等她守了一晚上,竟守来了老太太房里的大丫头青鱼。 她年纪比葛嬷嬷小一些,可也就是小一些罢了,葛嬷嬷常年身体不大好,她的身体也没好到哪儿去,看见算是稀客的青鱼来,再想一想这几天发生的事,紧张的竟连话也忘记了说。 还是玲珑在后头偷偷拽了拽她的衣袖,陪着笑脸喊了一声青鱼姐姐,倪嬷嬷才反应过来,连忙吩咐小丫头们去倒茶来。 又殷勤的跟上青鱼的步子:“青鱼姑娘今儿怎么有空来?不知道我们太太......” 青鱼到了厅里才站住了脚,面上一副愁容:“您别说了......老太太昨晚可被五老爷气的够戗......” 五老爷?倪嬷嬷略微一想,便有些想要跺脚,这两夫妻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吵架都不会分场合的吗? 从前还知道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不管两个人私底下闹的多严重,总还在可控制范围之内,从来没有去告诉大人的。 现在却不知道怎么了,三天两头的吵架不必说,竟然还吵到老太太那里去了,是嫌事情还不够大么? 本来昨天长宁郡主就是去兴师问罪的...... 倪嬷嬷终于后知后觉的打了个冷颤,有些不可置信的望了青鱼一眼,又连忙从手腕上退下一只飘花白玉镯来,不动声色的往青鱼手里推。 她是知道老太太房里的人难收买的,可是青鱼会做人是出了名的,她还是指望能问到一点儿消息。 青鱼笑着把镯子仍旧带回倪嬷嬷手上,轻轻拍了拍她,便叹气道:“五太太跟五老爷两个人吵的厉害,什么难听的都说出来了,气的老太太头昏,老太太便说了两句重话......” 倪嬷嬷听的心惊肉跳,几次想要插嘴,却都被青鱼打断了,只好等青鱼说完了,才追问:“那老太太没事吧?” “老太太倒是没事。”青鱼接了玲珑递来的茶,也不喝,轻轻放在一边,跟倪嬷嬷道:“就是五老爷,他心急去瞧老太太,五太太却拽住他,他便失手,让五太太跌了一跤......” 跌了一跤...... 倪嬷嬷啊了一声,终于明白过来。 昨天设计卫安不成的事,哪里有那么容易就过去? 这恐怕就是卫老太太发怒了。 玲珑更是吓得手抖,站在一边连大气也不敢出。 神仙打架,遭殃的就是她们这些小鬼。 长宁郡主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一旦出事,她们这些人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青鱼看了她们一眼,轻声问:“有人出去了么?” 倪嬷嬷打了个激灵,连忙垂手侍立回答没有。 也出不去的,今天早上,倪嬷嬷想出门去合安院,也被门上守门的婆子拉住了,之前还以为当真是长宁郡主的吩咐,现在看来,恐怕是卫老太太不愿意她们出门。 青鱼便嗯了一声,笑着冲倪嬷嬷吩咐:“劳烦嬷嬷收拾几件衣裳,五太太摔得有些狠,从台阶上滚下去的,又摔了头,连夜就请孔供奉来瞧了,供奉大人说伤没什么要紧,却不能移动,得先看看情形再说,这几天五太太就住在老太太那里了......” 倪嬷嬷吓得简直拿不好东西,等青鱼又咳嗽了一声,才如遭雷击,重重的答应了。 青鱼便又笑道:“只是嬷嬷们就不必跟过去伺候了,合安院那边,老太太喜静,您们过去这人一多,老太太身上又得不舒坦起来。” 倪嬷嬷应是,心里却在琢磨着该去请老王妃和王爷王妃。 现在这样情形,她根本不知道长宁郡主究竟怎么了,生死都凭卫老太太一张嘴,要是长宁郡主真的怎么了,只有老王妃她们来了才有法子。 可青鱼好像就算准了她们想法似地,一面催促玲珑去找衣裳,一面告诉她:“对了,已经使人去通知老王妃了,那边收到消息,大约这会儿就快来了,待会儿问问老王妃的意思,再决定,你们底下的人可先别乱,嬷嬷您是主事的,这五房就靠您了。” 她意有所指,看着东跨院卫玉珑住的地方,倪嬷嬷便立即明白过来。 现在她说什么也没用了,心乱如麻的答应,又亲自送青鱼出去。 青鱼来这一趟哪里是为了收拾东西,分明就是警告她们不要多事,不许多动,呆在屋子里的。 她合计了一圈,也不敢让人出去-----三夫人不显山不露水的,可就不是个好应付的人,既然老太太那里有吩咐,三夫人那里一定已经把府里守的铜墙铁壁似地了..... 卫安...... 倪嬷嬷重重的叹了口气。 卫安却没有叹气,她正看着孔供奉给长宁郡主开方子。 孔供奉是个聪明人,三夫人一说他就懂了,开了两张方子,一张是凝神静气,专治失眠的,一张却是治头的,还特意叮嘱得买头上外敷的药。 卫老太太笑着叹了口气,让人去抓药了,听见里头的摔打声,也仍旧面不改色的请孔供奉外头走:“实在是劳烦亲家公了,昨晚那么晚了去请您,劳累了您这一晚上.....实在过意不去,不如就留在家里用顿便饭......” 又连声吩咐三夫人下去准备。 孔供奉心中叹了口气。 口宅阴私他怎么会察觉不出来?可是偏偏女儿就在这处漩涡之中,不想陷进去,也只好陷进去了。 卫安却留在长宁郡主房里,目光冷淡的对视行长宁郡主恶毒的目光。 长宁郡主看了她半响,率先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冷声道:“早知道,当初就该先摔死你!你这个贱种!” 卫安把药方交给蓝禾,笑了一声:“可惜毕竟没有早知道了。太太难道还指望我感谢您没有早知道吗?”46 四十三·对峙 长宁郡主已经无法表达自己心中的愤恨和怒意,咬牙切齿的像是看着什么不堪的东西,半响才冷笑一声:“不用早知道,现在我也照样能让你去死!” 她阴恻恻的往卫安身后站着的汪嬷嬷等人身上看了一遍,忽而觉得心里的郁气散去了些,好整以暇的整了整衣服坐在了身后的黄梨木椅子上,不失嘲讽的对卫安道:“别得意,卫安,事情还没完,你别以为事情这样轻易就结束了......” 她笑着问:“你身边的人,她们的人都在我手里,你以为,我会没有准备?我要是出了事,她们一个也别想逃,从此以后就当孤家寡人吧。” 长宁郡主向来是很狠心的,上一世卫安就领略过她的手段了。 别人的性命在她眼里向来跟蝼蚁没什么分别,就像上一世她能不顾汪嬷嬷的哭求,眼睛也不眨的就杀死了汪嬷嬷的女儿。 最后把汪嬷嬷逼得上吊自尽。 就比如,卫玉珑身边的人犯了小错,她就能把那个丫头全家都发配去庄子上。 因为早已经明白,所以也早有准备。 要多谢长宁郡主,是她让卫安深刻的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人在没有底线的时候,才最可怕。 卫安从前是有的,她的底线一直就是父母。 卫阳清和长宁郡主在她心里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所以她总告诫自己重来一次得做个好人,至少为了父母亲也要做个好人。 幸好长宁郡主让她觉醒了。 反正她做好人也没人看了,那不如彻彻底底做个坏人,至少不会活的那样憋屈。 “当孤家寡人?她们不会当孤家寡人,您以后才是孤家寡人了。”卫安不想再跟她废话,从前觉得跟长宁郡主说句话也是莫大的恩赐,可是如今却觉得多看她一眼也觉得厌烦。 长宁郡主冷笑了一声。 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尿包种子,她以为她自己当真手眼通天了,可是毕竟还是小孩子罢了,她哪里知道,很多事根本就不必亲自动手的,多得是人会替你去做,替你去想办法。 可她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卫安却忽然转头去吩咐汪嬷嬷了:“嬷嬷,把人带上来,给太太瞧一瞧。” 汪嬷嬷看也没看长宁郡主一眼,转身就走,在她心里,长宁郡主本来就不是一个多好的主子,现在更是丧心病狂的惹人嫌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清晨的阳光透过门缝撒进门,长宁郡主一夜没睡,憔悴不堪,伸手遮了眼睛,半天才看清楚汪嬷嬷领进来的是谁。 她放下手,缓缓看清楚站在不远处卫安身后的葛嬷嬷,半响才冷冷的笑了。 早就觉得雪杏既然不可靠,葛嬷嬷肯定也有问题,可是她还是放了葛嬷嬷一马,看来,她还是有些太心软了。 “雪杏都不可靠,你以为我会信这个背主的奴婢?”长宁郡主冷笑过后就越发觉得卫安可笑:“去把老太太找来?” “有什么事,找我也是一样的。”卫安也不跟她卖关子:“你信不信葛嬷嬷不要紧,葛嬷嬷知道你许多事是真的,汪嬷嬷的女儿,还有纹绣她们的家人,现在已经在我手里了。我带葛嬷嬷过来,只不过是为了告诉你一声,你冤枉葛嬷嬷了,雪杏.....你也杀错了。” 长宁郡主全然不信,对于卫安的话只是冷笑。 卫安便让葛嬷嬷自己说。 葛嬷嬷抿了抿唇,她从前是全心全意的效忠长宁郡主,可是长宁郡主并没给她应得的信任,她就算是把雪杏发卖了,也比直截了当的打死雪杏好...... 她近乎木然的张了张嘴:“郡主,我跟倪嬷嬷熟.....” 长宁郡主一听就明白了。 她终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恶狠狠的冲葛嬷嬷道:“闭嘴!” 卫安冷眼看着长宁郡主骂人,等她骂完了才倚在椅背上止住了这无休止的主仆骂战:“好了,我来不是为了听你们说这些没用的。不如我们说说别的事。” 她朝纹绣使了个眼色,纹绣便知机的捧出了一个匣子,在长宁郡主和葛嬷嬷面前打开。 “这里头是建州万安寺这些年来尼姑们的度碟.....”她说的轻描淡写:“不如你们给我解释解释,这里头消失的那几个,是不是就是掘了我母亲坟墓的那几个?” 活着的时候被长宁郡主欺负,死了长宁郡主也不让她安宁。 这让卫安实在无法忍受。 她的眼神幽深晦暗,闪着莫名的光。 长宁郡主被她看的竟有些头皮发麻,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趾高气扬的昂着下巴:“是又怎么样?挖了坟?” 她笑了笑,意味深长的看着旁边的葛嬷嬷:“她没告诉你吗?我还把她一把火给烧了呢。” 长宁郡主根本没把这当一件事。 她从前最怕的无非就是卫阳清跟她闹翻,所以才要遮遮掩掩,可是现在,已经闹翻了,她还怕什么呢? 能让卫安难受,她心里就舒服。 卫安没有如同她预期当中的那样暴跳如雷,她只是轻轻笑了一声,而后让玉清把葛嬷嬷带下去,自己却看着长宁郡主:“你知道为什么外祖母厌弃你,你丈夫也痛恨你,甚至儿女都不亲近你么?就是因为你坏的让人无法忍受,坏的让人觉得恶心。” 卫安又笑起来:“太太,你不想一想,我为什么会这么快就把人都从你手里弄回来吗?你大约知道吧?我跟王爷相认了,我手里的人手,恐怕并不比您的少。” 长宁郡主若有所悟,面上却还是什么表情也没有。 卫安于是笑的更开心:“这也实在是多亏了您了,要不是您疑神疑鬼,自断臂膀,我也不会这么顺利就把你的人弄走的这样快,以后您去了千里之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你女儿身边也都是我的人......从前您没有想过我能活到这一刻吧?更没有想过有一天,你女儿竟然会沦落到看我心情生活的地步,是不是?可是对于我,想一想,也实在让人觉得开心呢,您说是不是?”46 四十四·折磨 卫安知道从哪里下手才能让人更痛。 长宁郡主果然因为她的这句话才终于露出破绽,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吼了一声:“你敢!” 卫安从来没见过长宁郡主这副模样。 记忆中的长宁郡主永远是高高在上冷冷冰冰的,不可触碰,卫安总在她面前觉得自己卑微又低下,从来连话都不敢多说。 她还想过如何费尽心机的讨好她,只为换她的一句夸赞,换她这一世的宽厚。 可是现在,这些曾经的向往都已经变成了恨。 是眼前的这个人,让她母亲明鱼幼的人生彻底改变,让她活的孤苦无依...... 她乐的看长宁郡主情绪崩溃,还饶有兴致的欣赏了一会儿,才缓缓绽出了一个笑:“我不敢?我为什么不敢?你都不怕夜半时分我娘在你床头看着你,都不怕因果报应,我怕什么?” 她从地狱里爬上来的,什么都不怕。 “我怕你吗?我如果怕你,就不会让你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想不明白吗?你现在成了这副模样,成了过街老鼠,不是因为你自己真的多恶毒,而是因为我出手了。” 她把雪杏的事从头到尾详细解释了一遍,眼见长宁郡主终于情绪爆发,才笑了一声。 “生气?”她摇了摇头:“你要生气的不止这些,等你冷静下来,你就会想明白了。你不仅该生气我设计你,还该想一想,为什么你女儿宁愿信任我,也不愿意听你的,你更该想一想,从前为了你要让我死的葛嬷嬷,为什么会转投我,最重要的.....是你怎么把你母亲的信任一点点消耗光的。” 卫安对于老王妃始终有情分在,如果老王妃不点头,卫安是不会冲长宁郡主下死手的。 长宁郡主攥着拳头,手指关节已经咯咯作响,终于忍不住朝卫安扑过去。 纹绣却早有准备,一手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拽的死死的。 卫安面不改色,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施舍搬的停下脚来看着她:“你当初不让我死,不是因为你想我活着,而是想折磨我,想看着我如何在苦海中挣扎求生,如何一步步堕落.....” “现在我也把这一招还给你。你记清楚了,庄娉婷,我现在让你活着,不是因为看在外祖母带呃情分上,而是我真真切切的想让你活着。”她弯了弯嘴角:“因为,我要你好好活着,好好的看着,我怎么一步步把你在乎的东西都毁掉,把你爱的东西都夺走.....你不配拥有这些,从此以后,连你的儿女,也不会全部属于你了。” 卫安出门的时候,更加强烈的光线争先恐后的涌进门,长宁郡主被风吹的呛了一嘴的灰尘,弯腰猛地扶住胸口咳嗽起来。 等到连卫安的背影都看不见了,她才终于意识到卫安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猛地扑上前拽住门使劲儿往后扒。 她要出去。 她要让卫安知道,她到底有什么本事。 她再也不会心慈手软了,也再也不会留有余地,她一出去,就要彻底弄死卫安,让她下去陪她那个早死的娘。 卫安不过是个贱种,她怎么敢这么嚣张的在自己面前说这些话?! 可是门外站着几个黑脸的嬷嬷,她认识的,这几个嬷嬷好像...... 她瞬间瞪大了眼睛,被推进了门才反应过来,不由捂住嘴呆坐在了凳子上。 是老王妃身边的嬷嬷! 是老镇南王妃身边那几个德高望重,原本都已经放出去颐养天年了的老嬷嬷...... 那么,卫安就没有说谎,老王妃是真的对这件事知情的...... 长宁郡主终于控制不住站起身来,把重新换了一间的屋子里的东西又摔了个彻底。 可是不管她怎么摔,闹出多大的动静,外头始终一点反应也没有。 到最后她才明白,她母亲竟然真的为了个外人,为了个卫安,决定这么对她..... 她终于害怕起来,她走了,她的儿女怎么办? 靠卫阳清吗?卫阳清哪里靠得住.....卫阳清是个什么人,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要是有个新人...... 她担心的卫玉珑正倚在老王妃怀里,听老王妃跟卫老太太说话。 老王妃搂着她摸了摸她的头,才冲她叹气:“你母亲这回伤的有些重,怕吓着了你,就不叫你看了.....” 卫玉珑是有些怕长宁郡主的,可是长宁郡主毕竟是她娘,她有些犹豫的扯了扯老王妃的衣袖。 老王妃便轻声道:“乖,等你母亲休养一段日子,再接回来,到时候你再瞧,也是一样的。” 祖母外祖母都异口同声的说长宁郡主伤口吓人,情绪不稳,卫玉珑便深信不疑,迟疑了片刻就点头。 老王妃这才笑了笑:“真是乖孩子。” 又当着她的面跟卫老太太商议如何给长宁郡主请大夫抓药,到了庄子上又如何休养,派谁跟着去服侍。 场面已经做的最好了,吩咐人送走了卫玉珑,老王妃才收起笑容,冲老太太点了点头:“这样一来,阿玠那里,勉强也就说得过去了。只是他是个孝顺孩子,就算是阿珑这么说了,他肯定还是要去看母亲的,到时候我先让阿玠去帮帮他舅舅理事......” 这样一来,卫玠也就没那个功夫去管长宁郡主的事了,再拖一段日子,就好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对于她的这个建议很痛快的就接受了,正要再说什么,外头卫安就进来了。她连忙冲卫安招了招手,拉了她在身边看了一遍,才让她去给老王妃请安:“见过你外祖母。” 老王妃能为卫安做到这个地步,宁愿牺牲亲生女儿,卫老太太心中再大的怨气,也消散了许多,少有的对着她和颜悦色起来。 老王妃已经一把扶住了卫安,目光复杂的看了她半响,才如同素日那般把卫安搂进怀里,轻轻拍她的背:“委屈你了......” 卫安圈住她的腰摇头,心里是有些难受的。 她看得出老王妃心里的不忍心,也因为这样更觉得难过。 可是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老王妃又道:“她身边留下的那些人......”46 四十五·请客 长宁郡主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了京城圈子里,连三月的上巳节也没法儿为女儿安排铺路,一众想给定北侯府下帖子的贵妇人们就有些头疼了。 如今开年京城上层圈子里最流行的话题莫过于卫家的五老爷高升的事实,卫阳清多年都在外地打转,加上明家的事和卫家逐渐没落,众人都以为卫五老爷的官途也仅止于此了,可谁知道,人家一下子就升任正四品的兵部侍郎了,不仅如此,竟还兼任尚宝司少卿...... 这个位置油水有多大不言而喻,卫阳清到底走了什么好运入了隆庆帝的眼不要紧,要紧的是,卫家从去年年底开始,就好似逐渐开始顺风顺水起来了。 大年初一,卫老太太还曾经被方皇后亲自留饭呢...... 原本哪家都想借着上巳节或是清明节给卫家下个帖子,跟久不走动的卫家亲近亲近,可是谁知道,卫阳清的原配夫人,那位曾经飞扬跋扈的,连明家的姑娘的未婚夫都敢抢的长宁郡主,如今却无声无息的在丈夫终于高升的时候,病了。 并且病的还这样重,这可真是...... 陈夫人喝了口茶,看着下人替女儿陈绵绵调那把古琴的音,半响才柔和而欣慰的笑了。 过了一年,女儿懂事的多了。 陈绵绵已经写完了信,跑过去看下人们保养古琴,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看完了才欢喜的回来跟母亲道谢,谢她把这样难得的古琴都拿了出来。 陈夫人就笑着往宝贝女儿的鼻尖上刮了一下:“母女俩有什么好谢的?就算是现在不给你,以后也还是要给你的。” 又让女儿自己去玩,吩咐底下的人拿了陈绵绵写的信,夹杂在帖子里,让下人一道送去定北侯府。 正要送,陈大人却已经回来了,天气逐渐没那么冷了,陈大人身上穿着的衣服也不再那么笨重,显然心情也好了许多,一进门见夫人正在忙碌,挑了挑眉就问:“是往卫家送帖子么?” “可不是。”陈夫人笑了,站起来替丈夫把外衣去了:“本来早该下帖子的,可是这阵子,我看卫家收到的帖子用堆积如山四个字来形容也不为过,干脆就等了等。” 陈大人蹙了蹙眉才了然的问:“是因为堆积如山的帖子怕卫家处理不过来,还是要观望观望,瞧瞧这帖子到底怎么写,怎么下?” 被说中了心事的陈夫人也不恼,笑着道:“什么都瞒不过您,长宁郡主......我总怕事情没这么简单,想看看镇南王府是个什么反应。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月有余,镇南王府还是没有反应,长宁郡主看来是回不来了。” 什么病了不病了的,京城就没人是傻子,当初临江王府出事的时候,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里头的猫腻。 当时长宁郡主那阴沉的脸色,简直可以说是风雨欲来。 仅仅过了一天,就传来说长宁郡主摔伤需要静养的消息,哪里有这么巧啊? 陈大人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又道:“不说这个了,你到时候多往卫家走动走动便是。你可知道,外头出大事了.....” 陈御史说大事,这事儿肯定就小不了,陈夫人连忙追问:“大事.....您说的,是不是两广总督的事儿?” 两广总督被人参奏收受贿赂,私下联合私盐贩子,已经被刑部去的钦差护送回京受审,算算时间,应当就要到了。 陈大人才张了嘴应是,外头就有小厮传话进来,说是京营四品游击将军沈亮送了帖子来,在狮子楼设宴,请他务必过去。 陈夫人忍不住皱眉:“我还跟您说过呢,这位平西侯夫人.....” 在普慈庵的时候,平西侯夫人很是做了些上不得台面的事,这件事后来卫二夫人当作玩笑似地说了出来,陈夫人便牢牢记住了。 现在陈大人怎么忽然跟这些人联系了起来? 陈大人知道妻子在安心什么,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你放心,这些事我心里都有分寸,你顾好家里的事就是了。” 门外已经有平西侯府里的小厮候着了,见了他出来,手脚麻利的上来请安,又殷勤的要给他牵马,陈大人却拒了,他是文官,向来是习惯做轿子的。 平西侯府里的小厮便一路跟到了狮子楼,又恭恭敬敬的请他下轿,领着他上了二楼包间。 陈大人到的时候里头已经很热闹了,平西侯沈亮亲自迎出来,满面堆笑的请他上座,又进去介绍起来。 陈大人环顾一圈,很容易就在里头看见了冯家的那位新承爵的荣昌侯,不由看了平西侯一眼。 这位荣昌侯年纪才十二岁,十二岁的小孩懂什么?这么小就把人家带来这种场合...... 沈亮却对陈大人的打量浑然不知似地,连忙请他坐下了,才紧跟着挨着他坐下来,笑着让荣昌侯跟着他一起举杯。 陈大人喝了酒,听见沈亮叫嚷着要去院子里喊姑娘,便断然拒绝了:“今儿能出来,还是偷了空,侯爷到底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沈亮便叹了口气坐在他身边叹气:“既然陈大人您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好瞒着您......” 他挥退了闲人,连侄子荣昌侯也给遣到里头休息去了,这才神秘兮兮的跟陈大人说:“陈大人,历经艰辛才算是请到了您这个大忙人,我也就实话实说,不耽误您的时间了。这个,这回邱大人的事......” 陈大人轻描淡写的抬手止住他:“这案子是圣上亲口交代下来的,您可别做傻事啊。” 沈亮有些急切的打断他的话:“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希望您给个方便吗?”他饶有深意的笑了笑:“您不知道,刑部和大理寺的嘴都堵上了,就差您这里了,听说刑部孟大人找了您好几次,您也没松口。这不迫不得已,只好由我来跟您讨个方便了......” 从前可没有什么交情,沈亮却好像胸有成竹似地,觉得陈御史会答应他的要求,哪里来的自信?21046 四十六·把柄 陈大人唔了一声,就听见沈亮提起了之前方家跟冯贵妃合作的事。 果不其然,又是拿这个把柄来威胁人。 陈御史正要摇头,沈亮已经笑起来了:“对了,有件事得告诉大人您一声,承恩伯他......” 方正荣又惹事了,他在京郊看上了一座别墅,决定把这别墅买下来给方老太太当贺寿礼物,谁知道这别墅的主人是个没落子弟,虽然家里没落了,可是却守着这座别墅不肯卖,方正荣便秉持了一贯的骄横作风,竟直接三两下的把人打死了,然后逼着人家余下的孤儿寡母把这座别墅给卖了。 受害人是去衙门备案了的,可是却被人压了下来。 这人就是沈亮,沈亮当然也不是真的就那么好,为了方正荣做这么多,他不过是要个把柄在手上罢了。 陈御史眼里的光便冷了下来,情绪不辨的问:“你这是,在威胁我?” 平西侯的身份是怎么来的,现在的年轻人知道的是不多了,可当年的人,却知道的一清二楚-----一个不要脸面,没有丝毫心肝的无耻之徒,逼死了兄长,才得来的爵位的二世祖。 这个二世祖,从前一直平平无奇,也就是靠着这个爵位在混饭吃,可是最近却好像忽然走了运,现在竟然还想借方正荣的事来威胁他,到底哪里来的胆子? 沈亮察言观色,便按照之前跟人商量好的,又拿陈御史的祖宅出来说话:“听说您在河南的族人因为祖宅跟人家起了争执?” 他笑了笑:“其实,恰好我在河南新乡,有个同僚.....” 陈御史伸手止住了他,阴沉着脸道:“我知道了。” 沈亮笑着嗯了一声:“这我就放心了,陈大人您放心,这些事永远不会有别人知道的。” 陈御史勾了勾嘴角算是笑了,站起身来便走。 沈亮仍旧满脸是笑的站起来亲自送了陈御史出去,然后才转头吩咐人:“去告诉一声,就说话已经带到了。” 话已经带到了,可能不能成又是另外一回事,沈亮猛地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陈御史真的会受威胁吗? 外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又刮起了风,二月底的京城,御河两岸的柳树已经开始发芽,梨树枝头已经绽出了花苞,到处都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陈御史心里却一片冰凉,他回了家,却没空进后院去,先就召集了幕僚议事。 可是说到最后,他几个极为亲信的幕僚都觉得陈御史是多想了-----沈亮大约就是跟邱楚英有利益关系才找上门来的。 毕竟沈亮这么些年都没什么作为,全靠着一个爵位才支撑到现在。 怎么会这么有心机,早早的就挖好了坑给方家和陈家跳? 可是陈御史却还是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左思右想,还是写了封信交给自己夫人,让她带着去卫家。 陈夫人不大明白为什么丈夫出去赴约以后是这副模样,却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连忙问他:“从前跟平西侯并没什么交情,你却还是去赴约了,又这副模样回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说来话长。”陈御史摆了摆手,沈亮连他家老家的事都能打听出来,要说真是巧合,他是不信的,而沈亮如果没有这个能力,那么......背后是不是另外有人操纵呢? 他叹了口气,决意先去查一查沈亮,便让陈夫人不要再问了。 陈夫人哦了一声,见陈御史出了门,才让人准备,自己领着人往卫家去。 因为打着的是拜访老太太的旗号,因此去的不能太晚,幸好如今还没过午时,陈夫人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今天就去,不等第二天。 定北侯府随着卫阳清的升迁,家里气象已经焕然一新,连门子似乎都更精神几分了,陈夫人笑着跟二夫人提起来。 方氏跟二夫人是自小的交情,二夫人便不瞒她,笑的有些无奈:“家里的确许久不曾这么热闹了,最近三弟妹忙的脚不沾地,家里就没一刻清静的时候。” “这也是好事了。”陈夫人温和的笑了,对着少时的玩伴并没什么忌讳:“正说明侯府如今势头变好了,你瞧瞧现在门庭若市的模样,简直好像回了二十年前老侯爷还在的时候。” 二夫人领着陈夫人穿过长廊,笑着再说了一会儿话,才领她进去见卫老太太。 卫老太太精神相比起从前来好了许多,陈夫人有些诧异,心中忍不住想,外界的传言恐怕是真的,送走了长宁郡主那个瘟神,卫老太太果然是开心的。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能提,还要问一问长宁郡主的近况。 卫老太太的说辞也仍旧千篇一律,说长宁郡主是摔了需要静养,说完了这些,才问起陈夫人:“听说您是下了踏青的帖子?” “我们家放帖子算是晚的,还请您不要介意。”她一面说,一面从丫头手里接了帖子递给卫老太太。 花嬷嬷接了帖子,卫老太太看了一眼就挑眉,转头吩咐花嬷嬷:“去请七小姐过来。” 最近卫安都在忙着她自己外头那座宅子的事,并不如同从前那样一天到晚的呆在合安院了。 等过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她才领着人进来。 一段时间没见,卫安越见沉静。 经雨之花,开的比从前更加灿烂,却又带着一股奇异的沉静,有种复杂的美。 陈夫人不由自主的笑起来,一把搀住了要行礼的卫安,这才轻声说:“老爷有封信,特意要我带给老太太和七小姐。” 她说了陈御史被沈亮叫出去的事,卫老太太已经把信拿给卫安了。 沈亮...... 卫安展开信看了一遍,便朝陈夫人看了一眼:“陈御史的祖宅怎么会在河南新乡?” “是他叔祖父那一支,虽然早就分出去了,可是前些年就认祖归宗了,因此多了这么一门亲戚。”陈夫人诧异的挑了挑眉:“怎么了?怎么忽然提起这档事?我们老爷对这事儿向来不怎么看重......” 四十七·顺水 不当回事的事才更容易让人拿来当把柄,若是陈御史在乎这些远房族人,那么,凭陈御史的自律,是绝不会容许族人们胡作非为的。 而沈亮,他是不会有这个本事和先见之明,这么厉害,一早就会去查陈御史的。 不仅去查陈御史,还能把陈御史离得那么远的亲戚都挖出来,拿来当作要挟陈御史的把柄。 最有可能的,是沈亮,其实是受人指使。 毕竟沈亮要是真有能耐,这么多年也就不会籍籍无名,靠着冯家荣昌侯混饭吃了。 一个这么久都没动静的人忽然就厉害起来,一是走了大运,二是一直在隐藏实力。 可是沈亮实在不像是一个有这么深沉的心机的人-----上一世这个人最后可是死在了自己妻子手里,他置了外室,有了能耐了,当时楚王也登位了,冯家没落,他便不仅想置办外室,还想着重新再娶,结果就被冯氏一杯毒酒给毒死了。 尸体七八天后才被人发现。 这件事成了京中人的笑谈,彭采臣不止一次的在公主府当笑话似地提起过。 卫安印象深刻。 也正是因为这样,卫安不信沈亮会是一个心思深沉的人,他充其量不过是个没主见的懦夫罢了,风往哪边吹,他就是往哪边倒的。 而走了大运..... 沈亮倒好像真的是忽然走了大运了,要知道,上一世就算到最后,沈亮也没能捞到个实差做,后来他死了以后,更是连家都被沈琛给灭了。 那么...... 幕后给他这个大运的人,是谁呢? 谁有这个本事,让他一跃成为了京营游击将军,握着了实权,甚至能跟她舅舅镇南王分庭抗礼? 冯贵妃? 冯贵妃......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冯家或许还真有这个本事。只是从前冯家本来就多的是人,荣昌侯又正当年盛,因此不会扶持一个扶不起来的沈亮罢了。 可现在却不同了,现在新任的荣昌侯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而老荣昌侯和世子都已经死了,冯家势力大不如前,急需有人能站出来。 冯贵妃是有这个可能的。 而另一方面,楚王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个人可很久没动静了,这不像是他的风格。何况现在又出了邱楚英的事,老狐狸能闻不到风向不对? 而不管是这两方势力中的哪一个做的,他们到底是知道了陈御史和邱楚英的事有关,还是单纯的想要走陈御史的门路,如同沈亮所说的,让陈御史知机的跟大理寺和刑部统一口径呢? 许久等不到卫安说话,陈夫人不禁有些忐忑的看了卫老太太一眼。 卫安很快便察觉到了陈夫人的情绪,沉默片刻便笑了:“夫人放心,不是什么大事,您回去跟陈大人说一声,让他不必顾忌前尘,听沈亮的话做就是。” 陈夫人有些诧异。 丈夫到底和卫安说了什么,卫安竟然会说出让他按照沈亮的话去做的话来? 可她虽然诧异,却还是并不多问,只是笑着应了,又说起了春游的事:“我们家是定了四月初四挂纸,等到第二天便能置办好踏青了,定的还是东河书院.....” 东河书院位于城东,每到春季,书院里的桃花梨花便一同绽放,远远望去美的不似人间,也因为风景实在太美,每年都有许多人定在书院外头的村舍里踏青郊游。 因为这书院的存在,附近还多了几家酒楼饭馆,每到旺季时便开业,一过了花期便只剩下零零总总两三家。 而现在,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陈家能定到位置,还是独霸一天,又是最富盛名的那一处桃花最多的桃花坞,实在是让人听见便心动。 卫老太太笑着答应了,上次卫玉攸的婚事告吹,她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如今景况好些了,她便想把卫玉攸的婚事尽快定下来,趁着这个机会,倒正好相看相看。 等陈夫人告辞走了,卫老太太才狐疑的问卫安:“出了什么事?怎么又跟冯家扯上了关系?” 现任平西侯沈亮是个草包,不如他哥哥沈聪一半聪明能干,大家都习惯性的提起他便想起冯家。毕竟他也的确是看冯家脸色吃饭的。 卫安扬了扬手里的信,给卫老太太看了,才道:“就是沈亮威胁陈御史,想让陈御史放邱楚英一马,还说......” 她看了卫老太太一眼:“还说,刑部跟大理寺都已经打点好了。” 三司会审,他们已经把另外的两家都打理好了,剩下的陈御史这里,竟也能手握把柄威逼就范...... 卫老太太不禁悚然而惊。 是楚王,还是冯贵妃? 而且,她们费尽心思才想到法子让邱楚英回京受审,以查当年的事,现在邱楚英若是连收受贿赂,勾结私盐贩子的罪名都被洗清了,那么...... 那么不是就只能白白放过眼前这条线索了吗? 否则陈御史也过不了关...... 可当真是放过了邱楚英,下一个机会要什么时候才来? 明家的冤屈已经这么多年了,如果在隆庆帝在位的时候都不能洗清,那么,她也就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她忽而出声喊了卫安一声。 卫安便转过头看她,目光清澈,让人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卫老太太叹了口气望住她的眼睛:“想问你有没有别的法子的.....可是想一想,又觉得不必再说。” 她有些感伤的笑了笑:“因为我想了想,若是你母亲还活着的话,肯定不会跟我一样,让你去查什么明家的事,明明知道这是隆庆帝盖棺定论了的事,不可能更改,却还是要你去。” 邱楚英不是一般人,背后这么多势力参与,她不该对卫安苛求这么多的。 卫安眨了眨眼睛,没想到卫老太太是跟她说这个话,可是明家的事,不管怎么样,早就已经成了她肩上的担子了。 人总是要找些理由才能让自己顽强的存活下去的,刚好,从前面对身世的时候,卫安差点不知道自己究竟还活着做什么,直到她忽然发现她的真实身世。89 四十八·推舟 外面的风景是很好的,开春了,冰雪都已经消融,她却还觉得心里是冷的。 有了父亲,有了梦寐以求的关心和爱护,她好像已经不再是那个孤零零的,随时等着人伸手,就能付出任何东西的卫安了。 可是一转眼,她在床上醒来,她就清楚而残忍的认识到。 前世今生受到的恶意和冷待,已经让她连骨子里都刻上了冷清两个字,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没办法好好接受别人的善意。 就如同郑王和卫老太太。 其实她们已经尽力释放了所有的善意,对她足够的好。 可是她心里感动过后,剩下的只是无边无际的麻木。 好像已经没有什么能提起她的兴趣。 除了仇恨。 相比爱,恨就要容易多了。 她果然还是适合当个无恶不作的恶毒女人。 所以明家的仇恨,当然要背在她身上。 杀的人越多,或许心里就要好受一些了。 凭什么她要沦落在地狱里受尽折磨,而那些害她们落得如此地步的人却能逍遥快活? 这世上的公道,都是要自己给的,那她就自己来给。 她笑了笑,最终什么也没说,告辞卫老太太出来,便回了房让玉清出去送信。 她手里的人手都已经锻炼的差不多了,也是时候放手,让他们真正办点实事了。 沈亮背后的人到底是人是鬼,她不用多久就能知道。而在此之前,她是不介意让沈亮和他背后的人先尝一尝甜头的。 玉清是等到放假的当晚才出的门,先回了在长街后的家呆了一晚,第二天才借故跟妹妹上街出了门。 跟着卫安久了,又要帮卫安在外头走动,玉清很历练出了些本事,连林管事和孙兴也笑她,说她实在是谨慎的厉害。 玉清不敢不谨慎,她知道卫安的处境有多艰难,既然知道,凡事就都要慎之又慎才好。 路上耽误了一些时候才到宅子,她轻轻扣了门,对了暗语,才进门让人都到花厅听令。 这阵子接触的多,已经算是熟人了,底下的五个人跟玉清也相处的还算是和睦,见了她来,客客气气的喊了玉清姑娘。 玉清便摆了摆手看了他们一眼,照例先从左到右点了他们的名字。 这五个人都是卫安从谢良成手里要的,每个瞧着都跟街上的普罗大众差不多,瞧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玉清却仍旧待他们也客气。 这群人里,国字脸的,瞧上去不苟言笑的是何斌,他旁边站着的,跟他身量形容都差不多的,叫何胜,是他的胞弟。 另外瘦高的,长得很是儒雅的,叫做谭喜。 另外两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胖胖的和和气气的,是和兴,剩下那个什么特别也没有的,长得最普通的,叫赵期。 玉清温和的叫出他们的名字之后,也不急着直接就说卫安交代的话,先温和的跟他们透露了他们的家里人如何安置。 这些人都是谢良成从谢家那底下的分支挖来的,听说为了把他们都挖出来,还很费了一番功夫。 而他们如今年纪最大的已经将近四十,年纪最小的也有二十七了,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卫安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跟卫家把有卖身契就都买了过来,有投靠文书的便改了文书,把他们的家人都从谢家要了回来。 这几个人无疑都是担忧家里人的,玉清这么一说,几个人都无形中觉得松了口气。 玉清笑起来格外的亲和:“姑娘说了,她跟你们说过的每个字都作数。还有谭喜,你的儿子......”她顿了顿,看着诧异抬起眼皮的谭喜,柔声说:“姑娘说,他的旧疾能治,姑娘已经替他请了孔院判医治了,等他好了,就把他的文书放了,送他去长沙读书。” 她按照卫安的话照本宣科的说了,才垂下眼睛,换了语气:“好了,姑娘如今,有件事需要你们去办......” 谭喜不声不响的,可是话却接的最快:“听姑娘吩咐。” 玉清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把卫安的吩咐说了,而后才笑着起身:“我已经把姑娘的话都带到了,接下来,就等各位的好消息。” 她抿了抿唇,又住了脚:“对了,姑娘说,各位凡事都要小心些,这里毕竟是京城,天子脚下。” 众人都异口同声的答应了。 玉清便先去了菜场,才去跟布庄的妹妹会和,一同回了家。 第二天才来跟卫安报信。 汪嬷嬷正跟卫安说起林管事打听来的消息:“听说有人反口了,那个盐商啊,后来承认了,是故意污蔑邱大人的.....”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既然要收买三司,肯定要做的万无一失的。 卫安点了点头,汪嬷嬷便紧跟着又道:“还说......还说他之前污蔑邱大人,也是因为被人威胁了......” 这套说辞。 看来不仅仅是想脱罪,还想反咬一口报仇啊! 这个邱楚英,看样子不是个善类。 也对,卫安看着自己桌上摆着的苹果,笑着拿起一块端详,而后又扔了回去。 如果是善类的话,当年也就不会写密折告状,说明家造反了。 也是他带头抄的明家。 到底抄出来的那些密信和罪状,到底是真的假的,就只有天知道了。 可是,邱楚英不会永远都这么幸运的。 她缓缓把水晶盘往旁边一推,笑着打断了汪嬷嬷:“我知道了嬷嬷,不必再说了。他是咬了那个参奏邱楚英的御史吧?” 那个跟陈御史同乡的御史。 那么..... 背后的人应该没察觉到是陈御史的手笔。 可是也快了..... 邱楚英的报复来的气势汹汹,准备又充分,到时候那告状的御史一旦进了监狱,到时候,恐怕未必扛得住这些人的报复。 陈御史极有可能会被顺藤摸瓜的牵出去..... 汪嬷嬷连忙嗯了一声:“是啊是啊.....” 她又有些说不出所以然来了,毕竟年纪大了,又是后宅的老人家,知道的是有限的,就算是沈琛身边的雪松逐字逐句教她,她也不能完全复述给卫安听,她有些苦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129. 四十九·冰霜 汪嬷嬷有些自责,她总觉得自家姑娘不容易,想着尽可能的帮到卫安,可是事实上她能帮卫安分担的实在太少了。 还要靠着卫安给她们想法子,把家人安置好...... 卫安看出她的想法,连忙握住她的手笑着安抚:“嬷嬷什么都不必做,能陪着我,已经是我的福气了。” 她说的是当真的,汪嬷嬷听的老泪纵横,忙抹了眼泪安慰她说:“哪儿能呢.....您别这样说,您如今也有父亲了,可不能这么想。” 卫安便笑着换了话题:“奶娘,杏姑安置好了么?” 汪嬷嬷的女儿名叫杏姑,卫安上一世都不知道她的名字,还是这一世,通过葛嬷嬷把杏姑找到了,才听葛嬷嬷和汪嬷嬷提起的。 早年汪嬷嬷只叫杏姑丫头,等离开了家乡久了,她丈夫便给杏姑取了个杏姑的名字,汪嬷嬷自己也是才知道的。 她提起女儿更是百感交集,叹了口气,立即又换上了笑脸:“好着呢,您放心.....不管怎么样,能见她一面,我这一辈子也就活的知足了,哪里还能期望更多呢?” 杏姑是被卖了的。 与汪嬷嬷同样,被汪嬷嬷的婆婆,杏姑的奶奶卖了出来,说是拿了银子要去给杏姑的爹娶新媳妇儿。 杏姑的爹原先一家子都是在长宁郡主的庄子上做事,后来长宁郡主那个庄子出了些事,连同庄子上的人一同被卖了出去,就跟汪嬷嬷断了关系。 既然断了联系,一家人凭杏姑的爹,也养活不了一家子,只好慢慢的开始打起女儿的主意,把杏姑卖了出去给人当媳妇。 长宁郡主想起这户人家,还是因为汪嬷嬷的缘故。 可是等找到的时候也晚了,杏姑已经嫁了人,连孩子都三岁了。 幸好长宁郡主是个薄情寡义的人,她要的只是杏姑,杏姑的爹和奶奶让她多走了许多弯路,她就连杏姑的爹和奶奶也一并收拾了,阴差阳错的也算是替汪嬷嬷和杏姑报了仇。 卫安想起这些,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 让她动手,她会让这些人死的更惨一些。 可毕竟都是过去的事了,她嗯了一声,又道:“杏姑自己说,那户人家待她不错?” 汪嬷嬷便叹息了一声:“是,说是那户人家虽然条件不好,可是待她很是不错,家里能用的都紧着她和孩子用。听她的意思.....” 卫安便懂了:“嬷嬷,您问问杏姑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若是她愿意,那人又的确不错,便干脆把人接来京城,让他在铺子里做事吧。” 汪嬷嬷正愁着是不是要想法子把人接来,听见卫安也这么说又惊又喜,忙答应了。 她显而易见的松了口气,卫安便也替她觉得开心,这才让玉清进来回话。 那五个人跟卫安相处不多,玉清说完了,还是觉得有些不大明白:“姑娘就怎么相信那几个人?他们您从前又不认识......” “认识的。”卫安望着外头的阳光,轻声呢喃一句,又立即从回忆里抽离出来,笑着拍了拍玉清的肩膀:“不必担心,他们都是信得过的。” 这五个人跟着谢良成最久,从谢良成风光到落魄,再从落魄重新回到风光,从来不曾生过二心,她自问不比谢良成差,不信会不能让这五个人交出全心。 她说的话玉清向来是信的,也就不再说了,等到外头有人来传,说老太太那里有请,玉清就忙站起来,服侍卫安换了衣裳,要跟着卫安去合安院。 卫安却止住了她,换了衣裳让蓝禾和素萍跟着,让玉清好好休息,一行人往合安院去了。 合安院里气氛比往常又好了几分,大约是长宁郡主不在的缘故,卫安远远的便看见翡翠在廊庑处坐着,小丫头们在喂雀儿,便加快了步子。 早有小丫头们叫起来,翡翠便忙跟着迎出来接了卫安进去,一面还笑:“二老爷先到了,三老爷也来了,五老爷听说有事出去应酬了,并不在府里.....” 翡翠之前因为家里母亲生病告假,出去了三个多月,最近才回来。 能离开主子三个多月,竟然还能一回来就压青鱼一头,这能耐也不容小觑,卫安向来不会轻易与人为难,翡翠也是个聪明人,两方一直走的很近。 她点头谢过了翡翠的提点,身后的蓝禾留在院子里,笑着往翡翠那里递了一个荷包,怕翡翠不收,还道:“是姑娘特意吩咐的,铺子里的掌柜送来的东西,别的姐姐那里都有了,这是给您的,让您拿着玩儿。” 翡翠笑着接过来,与她寒暄几句,便让小丫头们拿果子上来分给她们-----她走的时候,卫老太太虽然也对卫安跟往常不同,亲近了许多,可是却没亲近到现在这个份上。 现在的卫老太太简直把卫安当作了命根子,每天不离嘴边的提着,卫安房里的事不论巨细,都要过问。 三老爷三夫人,这府里的所有主子们,也都对卫安表现出了极大的善意和在意。 何况还有长宁郡主离家休养的事,连长宁郡主回来了,都没对卫安造成什么影响,卫五老爷甚至对卫安更好了几分。 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翡翠是个聪明人,聪明的人,向来是很知道看风向办事的。 蓝禾也很机灵,知道替自己主子结善缘,一来二去,已经很能说上几句话了,只是这回,正说着,外头房里的纹绣却急匆匆的跑来了,跟翡翠打了招呼以后,便冲她使了个眼色。 她反应过来,跟纹绣出了门,就急忙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纹绣不是个不懂分寸的人,没什么事,是不会在这个时候跑来的。 纹绣果然压低了声音道:“林管事送了信进来,说是外头.....”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左右看了一眼,才道:“有锦衣卫的人找上门了。” 锦衣卫的人找上门?! 蓝禾吸了口气,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半响才小声的尖叫了一声:“当真吗?!”.. 五十章·底细 好端端的,怎么会惹上锦衣卫? 她反应过来了才道:“姑娘在里头呢,才刚进去.....林管事说了没有,到底是为的什么?” 纹绣提起锦衣卫就害怕,虽然经常跟着卫安办事了,可是毕竟是女孩子,又是在内宅走动的,她拍了拍胸口才说:“也没说什么,只是去了咱们药铺一趟.....把咱们药铺的掌柜带走了!” 药铺掌柜带走了?! 蓝禾右眼皮猛地跳起来,锦衣卫上门,不是破家就是灭门。这回竟然还抓了药铺的掌柜,这是为的什么? 既然抓了药铺掌柜..... 蓝禾自己想想就觉得心惊胆战,好半天才缓和下来,按住了纹绣的手让她先回去:“你先回去,姑娘现在刚进去,谈的也是要紧事,等她一出来,我再告诉她。先别自己乱了阵脚.....” 纹绣慌忙应了声,一转头便碰见了卫玉珑和卫玉珑身边的粉圆,便又立住了跟粉圆打招呼。 长宁郡主走了之后,卫玉珑便病了,卫老太太亲自给她身边指了人伺候,粉圆她们都是合安院出去的,因此跟纹绣算得上熟稔。 可这回粉圆却显见得也没什么心思寒暄,见她心不在焉,也没跟从前那样调笑,只是问了一声,便急匆匆的进门去了。 纹绣便松了口气出来。 里头的二老爷和三老爷正说起邱楚英的事。 “这回我也收到了消息。”三老爷看了二老爷一眼,先开口说:“从岳父那里探听到的,我岳父的意思,邱楚莹这回算是无事了。” 二老爷紧跟着也看了三老爷一眼,幽幽的叹了口气才附和道:“其实早也想到了,要掰断楚王的胳膊,哪里有那么简单?何况这回怕是不止楚王保他。” 二老爷是个很少说话的人,越少说话,想的事就越多,他对于朝中局势,显然也不是一无所知的,顿了顿便道:“不说别的,就说我们礼部,就有他的小舅子在.....” 小舅子..... 三老爷见卫老太太和卫安有些迷茫,便跟着解释:“就是秦升。” 秦升? 卫老太太好一会儿才想起了这个名字,她瞪大了眼睛,想了一会儿才问:“是不是山东秦家?” 秦东的儿子? 三老爷点头:“就是秦老尚书的儿子,秦东。秦升是他的老来子,在秦升之前,老尚书只有一个女儿。” 这卫老太太当然知道,她嗯了一声便笑了一声:“难怪了。” 的确难怪了。 她说楚王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能耐,按理来说,楚王就算是能说服三司的人,也不会这么做的-----太显眼了。 以楚王现在的处境来说,他不该做这么多的。 可现在一听邱楚英的岳家是秦家,卫老太太就全清楚了。 说起这个,她就又想起来,邱楚英当年鲤鱼跃龙门一朝成了探花郎,便成功迎娶了当年是吏部左侍郎兼太子少保的秦东秦大人的女儿,从此平步青云。 可他一直在外调,渐渐的,消息便从京中淡去了。 后来明家出事,卫老太太只知道云贵总督势大,却不知道原来他是秦东的女婿。 如果是秦东的女婿,能让三司这么大阵仗的欺上瞒下,就能说得过去了。 她唇角的冷笑久久不散。 屋子里气氛低沉,包括三老爷都有些无奈。 好不容易设下的局,如今就打了水漂,连苍蝇都没能网到一只,实在是太令人气馁了。 可是也就是气馁了一瞬间,卫安忽然轻笑了一声。 说邱楚英她不知道是谁,说秦东她也不知道是谁。 可是说起大名鼎鼎的秦升,她可就太知道是谁了。 这可是在左顺门敢亲手杀人的主儿!杀了之后,还率领同僚们跪在了太极殿,求当时新登基的楚王重惩被杀的那大臣的族人。 她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忽而便道:“秦老尚书.....”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说了一会儿话,外头便有小丫头报说卫玉珑病了,她房里的大丫头找来了。 卫老太太便顺势让三老爷他们先散了:“先别轻举妄动,等等消息吧。” 三老爷和二老爷都答应了出去,卫老太太才道:“阿珑以为她母亲是不想她好,也以为咱们是不想她好,才答应推了庄奉这门亲事的。” 也因为这样,所以总是病。 长宁郡主去庄子上也快近三月了,这三个月里,卫玉珑的病就一直没好过。 卫安便道:“我去劝一劝她。” 花嬷嬷冲卫老太太摇摇头,卫玉珑虽然跟长宁郡主疏远了,可是长宁郡主毕竟是她的亲娘,长宁郡主走的蹊跷,只要不傻的人就都能猜得到。 卫玉珑知道长宁郡主是被卫安逼走的,难道真的能对卫安感激涕零不成?这两个人能交集少点,就少点的好。 卫老太太也是这个意思,冲卫安道:“用不着你,你说话她也未必听。等老五回来,我让他多跟阿珑说说道理,她也不是小孩子了,长宁交代的,难道连好歹都不懂吗?再不济,到时候让她回镇南王府住一段日子,也罢了。” 卫老太太不是真的铁石心肠,就算是嫌恶长宁郡主,跟小儿子有心结,可对于无辜的小辈,她也不过是稍微冷淡些罢了,会说这样的话,还是因为卫玉珑最近言语里有贬低怨恨卫安的意思。 卫安略一想就明白了,轻轻点头,才跟卫老太太告辞。 她一出门,蓝禾就飞快的迎了上来,神情虽然看不出什么,可却不如往常轻松,卫安便知道大约是有事,紧跟着走了几步,出了游廊,穿过了小径,才问:“怎么了?” 蓝禾长话短说,飞快的把纹绣过来的事告诉卫安,又很忧心:“这事儿,咱们要不要告诉老太太一声?” 毕竟锦衣卫抓人是大事,还不知道药铺是出了什么事呢。 卫安蹙起眉头,片刻后便摇头:“不必了。如果锦衣卫真的想要家里知道的话,家里早就知道了。先回去吧,问问情况再说。” 林管事还能私下派人回来报信,就说明这事儿不是那么复杂,可也绝没有那么简单。 五十一·出手 送信的人被带进来见了卫安,在花厅里哆哆嗦嗦的勉强算是把话说完了,大致意思就是药铺掌柜是悄悄被锦衣卫带走的,现在有锦衣卫的人要见一见卫安。 卫安皱了皱眉。 玉清吓了一跳,锦衣卫偷偷上门领走定北候府的药铺掌柜,又不惊动府里,只是要见卫安,这是个什么道理,这莫不是有什么阴谋吧? 她吓得不行,连忙拉住了旁边汪嬷嬷的手,看着卫安劝道:“姑娘,招惹上锦衣卫的就不会是小事,您可不能听他们的……说句不好听的,谁知道外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要是就是故意骗您出去的呢?”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卫安顿了顿,忽然回头去看那个吓得不轻的小厮,开口问他:“就没说别的了吗?” 不管是好意还是算计,让她出去的理由也应该再充足一些吧? 小厮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脑袋猛地哎哟了一声。 “是了!!姑娘,林管事还说,是一个叫雪松的让我提醒您的!!!” 雪松!沈琛的人。 卫安便冷静的弯了弯嘴角,她就说,锦衣卫若是真的想生事的话,早就能闯上门来了,哪里还需要把她骗出去。 她嗯了一声,打发了小厮,让同样也松了口气的玉清和纹绣给她收拾,准备出门。 又让汪嬷嬷去合安院跟卫老太太报备一声,自己带着纹绣和素萍出了门。 玉清也要跟着去,可是卫安以后打算让她经常去外面走动,现在玉清便最好少在人前露面。 候府如今长宁郡主的人都被处理干净了,剩下的人都是有眼色的,卫安这里一说要出门,那边已经准备好车马了,因此出行极为迅速。 卫安很快便到了凤凰台。 一路有人接着,卫安从后门进门,立即又被引着上了三楼,从窗户里看出去,能看见远处的飞檐和垂鱼。 她看了一眼便低头,跟着小二打扮的人进了之前曾进过的房间,一抬头便看见了坐在窗边的位子上,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的林三少。 居然不是沈琛,而是林三少亲自来,卫安有些意外的在他对面落座,看着他转过了头,才轻声道:“听说我们药铺的掌柜的被锦衣卫抓了?” 林三少不动声色打量她一眼,点点头,挥手让手下退下,见卫安的两个丫头也出去了,才开口道:“你们惹事了。” 卫家这大半年里出的事可真是不在少数,好像每走一步都是一个坑,一不小心就容易陷下去。 卫安提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稚嫩的脸上偏偏有不符合年纪的成熟与通透,微微侧着头看他一眼:“不知道三少指的是什么事?” 林三少是临江王的人,也是沈琛的好友,卫安相信他不是来找事的。 果然,林三少放了杯子,轻声道:“你们药铺的掌柜在外头放印子钱,还害死了人。” 他仍旧面无表情,声音冷淡,好像说的只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不仅如此,他还把病患们药方里的贵重药物换了。” 这个掌柜已经在定北侯府做了许多年的事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而且还是老太太从娘家带来的人,老太太是很信任他的,还说过到时候要把他的儿子培养起来,这个掌柜的每年又有分红..... 卫安迅速的反应过来,问林三少:“是被陷害还是本身真的出了问题被人抓了把柄?” 林三少端起刚刚被卫安添满了的茶杯,吹散了上头的浮沫,这才牵了牵嘴角算是笑过了:“被陷害了,他的儿子如今也出了事。” 卫安便哦了一声。 她想了想,放下了茶杯,盯着上头的花纹出了一会儿神,忽然发声问:“是秦家吗?” 林三少便真的有些诧异的瞪大了眼睛,不知道卫安怎么能联想到秦家头上去。 这得是什么样的敏锐度? 他是知道的,卫家在背后,跟陈家方家,当然还有沈琛的手笔,一起设计了邱楚英。 可是卫家和陈家应该还不知道,邱楚英那边反应极快,从那个递折子的御史身上入手,很快挖出了陈御史。 而挖出了陈御史之后,邱楚英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同样的方式,从不起眼的小人物身上着手,烧起这把火。 试图烧死卫家。 他是不会自己动手的,在京城,他如今刚刚脱身,也不会央求楚王。 最大的可能,大约是他那个护短的小舅子出手了。 只是,能越过陈御史,直接来对付卫家。 这可让人有点费解了啊。 卫安没等到林三少的回答也不着急,自己垂头冷笑了一声。 之前是方皇后。 现在方家恐怕又出了个幺蛾子。 有这样的盟友也实在让人有些焦躁,这些人怎么就分不清楚利害关系呢? 他们难道天真的以为,到时候邱楚英跟秦升会看在他们供出了卫家的面子上放过他们吗? 她冷笑了一声。 林三少竟被她笑的有些发怵,在锦衣狱里呆过这么久了的的杀神,在这个小姑娘面前,竟然会有久违的毛骨悚然感,他不由问:“你笑什么?” 卫安仰头看他一眼,发觉他眼睛睁大的时候像是一只猫,圆滚滚的,在他清俊又冷清的面上发光,让他整个人有种奇异的矛盾感。 这个人明明是个修罗,可是等他笑起来,有点人气的时候,又充满了少年气,实在叫人移不开眼睛。 卫安终于明白为什么上一世人人都喜欢林三少了,不管怎么样,或许看着他的脸,都要软几分心肠吧? 就像是看见了沈琛那个祸害一样。 她回过神来便摇头:“没笑什么,就是觉得有些好笑,所以就笑了。”她说着,又道:“多谢三少您通知我一声,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 知道该怎么办了? 好大的口气啊,好想和她做对的只是街上的那些小地痞小流氓似地,林三少知道这小姑娘厉害,可是当这小姑娘露出睥睨众生的气势来,他又有些觉得好笑了。 五十二·陷害 或许这小姑娘不知道秦升是谁,秦东又是谁吧? 可是听她的口气,她分明就是知道的,还能瞬间就揪出秦家来,这可不是一般的能耐。 既然知道,怎么还能有这样的自信? 林三少头一次有些茫然。 卫安自己却只是摆了摆手,望了望街头远处的人群,笑着看着林三少:“没关系,您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到时候该来府里也不必客气。” 秦升和秦东自以为是在帮自家人,可是她就要让他们痛不欲生。 邱楚英想借力打力,她就让他断手断脚! 小姑娘眼里透出的狠劲儿着实惊人,林三少想问问她预备如何的,可是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便咳嗽了一声,破天荒的提醒她:“不管怎么样,你还是回去告诉卫老太太和家中长辈一声,让他们有个准备吧。” 卫安从善如流的点头,又道:“还有件事,想求您帮个忙。” 她说,眼里闪着亮光:“承恩伯方正荣在京郊买宅子不成,杀了人,杀的还不是白身,是个举人,这件事,请三少您从严处置。” 她不管方家到底是谁伸出来的手,可是方家终归是伸脚绊人了,他们似乎总是没有如何当好一个盟友的自觉。 而就算是陈御史靠得住,也经不住这些人在背后扯后腿。 她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既然利害关系不能让他们乖乖的,那就让他们付出点代价吧。 人总是要痛了,才会知道教训的。 林三少嗯了一声,片刻后才答应了。 他回去便真的按照卫安说的,让人造了份匿名信,而后便直奔承恩伯府,把承恩伯方正荣给领进了北镇抚司。 这可就捅了马蜂窝了。 方家上上下下都知道自家这位承恩伯不靠谱,可是再不靠谱,承恩伯终归是承恩伯,是方皇后的堂兄弟,方皇后又是隆庆帝的心尖子。 从来没吃过这种苦头的方正荣竟被臭名昭著的锦衣卫给捉走了,这实在是..... 方家乱了套。 方老太太更是哭的差点儿透不过气,到了后半夜,竟就晕过去了。 这事儿闹的实在太大了,到了第二天竟然惊动了宫里方皇后,方皇后连忙让太医去方家给老太太看病,一面又马不停蹄的令人去召林淑妃。 等林淑妃来了,她忍着气,板着脸说了锦衣卫捉了方正荣的事。 林淑妃早有准备,并不被她的怒气所摄,轻轻咳了一声告诉她:“娘娘.....这事儿,臣妾实在不好多说.....” 她有些为难,半天才咬着唇道:“我弟弟.....他今天偷偷递了消息进来,说是......没法子,是收到了上头的意思,这件事不得不办了......不然,不然借他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呀!” 幸好方皇后理智尚存,顿了顿才问:“什么叫做不得不办?怎么就是上头的意思了?” 林淑妃抿着唇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承恩伯打死了人,那人偏偏还是个举人.....” 这事儿方皇后是知道的,她眼神闪了闪。 林淑妃便紧跟着又道:“听说这事儿有一阵子了,之前那举人的家眷一直求告无门,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不知投上了谁的门路.....” 林淑妃的话说的半遮半掩,语焉不详。 可是方皇后却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有人刻意把这件事闹出来的,事情既然闹出来了,锦衣卫总不能不做样子。 而知道方正荣的事,还拿这个事出来威胁过的..... 方皇后眯了眯眼睛。 方皇后生了气,后果向来是严重的。 不过几天的时间,陈御史就收到了消息,说是沈亮不知道怎么的,竟然喝醉了以后去当差,把差事给弄砸了。 他是负责巡查京营的,可是却跟那些兵痞们一道喝酒,竟然让京营失火,烧毁了不少东西。 隆庆帝对京营的事向来看重,听说此事以后勃然大怒,不等刑部审,便撤了他的职,罚了他三年的俸禄。 这已经算是极轻的惩罚了。 可是沈亮仍旧吓得魂不守舍,命都去了半条。 陈御史却觉得奇怪,沈亮既然是把这事儿当作把柄拿来要挟人的,就该知道,这事儿说了出去绝对没好处。 他怎么还会去锦衣卫那里告密呢? 这图的是什么啊? 可是如果不是沈亮说的,那还有谁知道? 他不禁觉得背后发凉。 卫安却并没一点儿背后发凉的自觉,她冷然听着林管事的回话,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 这代价还是太小了。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真正的惩罚也不在这里。 真正的惩罚,还在于方家永远不能跟楚王或是冯贵妃一派和平共处了。 这才是要紧的。 而且,这两边,如今不狗咬狗一嘴毛都难了。 方家没选择了。 现在是卫家挑人的时候。 至于方正荣......会不会丢命,方家会收到多少参奏的奏折,而方皇后会不会受到影响,卫安一点儿也不关心,这都是她们该付出的代价。 她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做。 该让林三少按照秦升的意思,来找卫家的麻烦了。 只是在此之前,还是得先去跟卫老太太和二老爷三老爷他们都说一声,省的到时候麻烦找上门来他们失了分寸。 卫老太太疑惑的皱起眉头,半响之后才反应过来,看了面面相觑的二老爷和三老爷一眼,问卫安:“咱们药铺以次充好,害死了人?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二老爷也紧跟着出声:“是啊,我们家管药铺的掌柜是......” 三老爷比他们都反应的更快,哼了一声就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哪里是咱们药铺的药吃死了人,恐怕是有人想让咱们的药铺吃死人吧?根本就是故意陷害。” 故意陷害,那是谁? 卫老太太眼里尽是冷漠,过了会儿才将目光从二老爷和三老爷身上移开。 除了楚王,她想不出第二个人选了。 只有这个人才处心积虑的要卫家死,恨不得用尽一切办法。 她对于楚王实在是想一想就觉得心里作呕,便干脆不再去想,只是把目光放在卫安身上:“现在邱楚英那里的线索也断了,还有什么法子?” 五十三·倒霉 放了邱楚英一马,卫老太太心中很不是滋味,一连好几天都是恹恹的。 她是个极想得开的人,可是再想的开,也没办法对本来已经近在眼前的机会又丢了之后还能若无其事。 因此连陈夫人那边递了帖子过来求见,她也是懒懒的提不起精神,一连拒了陈夫人好几次。 三夫人拿了帖子出来,跟二夫人无奈的笑了笑:“老太太既然这样说了,也没别的法子,嫂嫂您陪陈夫人喝杯茶,便让她去吧。” 二夫人也跟着叹了口气:“也只好这样罢了,母亲好像有些生陈夫人的气?” “方家自己都满身的官司呢。”三夫人一语双关:“他们家的事他们自己管,我们也插不上手,等他们什么时候把自己家的事料理清楚了,再来罢。” 方家每次说合作提结盟,几乎总要出事,这回更是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实在让人忍无可忍。卫老太太会生气是必然的。 因为方家的失误,好不容易能进行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完了。 卫老太太和卫安哪里会咽得下这口气? 别说他们了,就连三老爷也气的咬牙切齿的。 事到如今,二夫人也就只好跟陈夫人实话实说,末了无奈的笑了笑:“你们家.....” 陈夫人皱了皱眉头。 其实方家着实算不得什么走正道的人家,世人都看不起方家靠裙带关系复兴,她自己也是同样那样以为。 当年她要嫁陈御史,家里就是不答应的,那个时候,陈御史不仅不是位高权重,连个举人都还不是-----陈家早就败落了。 可是她就是坚持不肯退亲,甚至以死相逼,扬言要剃了头做姑子去。 后来陈御史好容易苦尽甘来,考中进士金榜题名,又被派去外地巡按,在中途出了事,大家都说陈御史死了。 方家老太太强逼着她低头,死活要她退婚。 她仍旧不肯。 她自觉这份骨气是她最重要的东西,如今也仍旧这样认为。 因此家里一再出尔反尔,她心里也是极为愤怒的。 她叹了口气才道:“这件事.....”她叹了口气:“我就是来跟老太太说这件事的,是我们家的不是.....” 可是现在卫老太太却不肯见她。 陈御史现在两边不讨好,日子很是不好过,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陈夫人头疼的很,不由拉着二夫人的手:“姐姐,您就再帮我说一说.....” 二夫人忍不住摇头:“我们俩的关系,若是能说,我还非要等到你开口吗?只是现在,我们老太太的意思,是让你们家先处理了家事,再来。” 家事? 陈夫人不大明白,回家去愁眉苦脸的把原话告诉给陈大人,很是苦恼:“我们还能有什么法子?是.....阿荣他身边的人撺掇的他,才走漏了消息。可是老太太已经为了阿荣的事急的不行了,还想再动阿荣,哪里有法子?” 方家原本就不是很想跟卫家合作,所以才会有方正荣这个傻子都能知道家里跟卫家有合作的事并且泄漏了出去,现在要是再想对方正荣怎么样,那岂不是要了方老太太的命? 方家和方皇后哪里能就范? 陈御史板着脸哼了一声。 方家简直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竟然敢私下出卖盟友-----方正荣哪里能有那个脑子?分明就是方家上头故意示意! 他站起来,让自己妻子在家里呆着,自己决定往方家去一趟。 陈夫人瞪大眼睛,她知道自己丈夫的脾气,他是个极为古板的人,说了什么事就是什么事,一板一眼的,方家这回这么做,无疑是叫他大动肝火了,只是现在这情势,方家的确是置陈御史于不义之地了,没什么好说的。 她于是也只好叮嘱陈御史:“不管怎么样,有什么事都好好说,不要起冲突。” 陈大人答应了,先让家中下人去递了消息,自己傍晚上了门。 方家气氛也不怎么好,方正荣出了事,方老太太满心不高兴,连方皇后也没法子,方老太太便急的病了。 方大老爷是大孝子,守在方老太太床前伺候了好一段日子,听说是妹夫来了,才终于肯让妻子伺候,自己挪去了书房。 陈御史并没进内宅,见了自己大舅子也没好脸色,只是冷着脸坐在了位子上,轻声问:“舅兄,这回我来,是想跟您聊一聊阿荣的事......” 他顿了顿,呼出口气:“当初决意和卫家合作,您也是点了头的。” 甚至还是方大老爷主动答应的。 方大老爷摇头:“这事儿.....说来话长......” 他面上全是为难之色,陈御史便挑了挑眉:“您的意思,是皇后娘娘她.....的意思?” 方皇后上回是因为冯贵妃的事,所以才出了昏招,现在怎么还是不长记性?! 陈御史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很是不明白方皇后的做法。 方大老爷苦笑摇头:“可不是,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没脸再说什么了。可不就又因为冯家这根搅屎棍么,可笑的是,娘娘也没想到,冯家现在又能在背后咬人一口.....” 所以,方正荣现在也进了锦衣狱。 “您可能不知道,不是冯家在背后咬了人一口。”陈御史咳嗽了一声,心情很是沉重:“这事儿,是卫家做的。” 方大老爷有些意外。 “这一连串事下来,雷厉风行的,让人连半点喘息的机会也没有,也让皇后娘娘恨上了冯家。”陈御史跟仍旧有些茫然的方大老爷解释:“阿荣也一并进去了,这件事明摆着是不能善了了,轻重方家都得倒霉,至少明面上肯定是没好日子过了,您还看不出来吗?!” 可是,卫家竟然有这个本事?! 方大老爷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半响才喃喃自语:“这.....,不至于吧?” 他话音刚落,书房的门便被拍响了,方家大管家在外头喊了一声老爷,等到方大老爷这边喊了进,才进了门,恭敬的垂首立在一边等着回话。 陈御史也不是外人,方大老爷便并不避讳的让大管家有话直说。 大管家咽了咽口水,又看看大老爷和陈御史,低着头说:“卫家出事了.....卫家底下的一个药铺,就是那个出了不少风头的药铺,听说吃死了人,掌柜的还帮主子放印子钱,已经惊动了锦衣卫,锦衣卫如今闯上门了!” 五十四·隐患 方大老爷先前还悬挂在半空中的心现在才猛地落地了,他望着陈御史笑了笑:“你瞧,哪里有你说的那么玄乎,真要是有的话,卫家现在还能让锦衣卫上门么?” 陈御史也吃了一惊,顾不上答方大老爷的话,先问大管家:“问清楚了没有?确有其事么?放印子钱.....谁放的印子钱?” 这事儿也太说不过去了,卫老太太那么谨慎的人,怎么还可能有这么大的空子给别人钻? 方大管家显然是已经打听清楚了,有备而来的点头:“确有其事,锦衣卫傍晚上的门,如今想必都已经把人都带走了。” 如果那药铺掌柜真的如管家说的,前几天就已经落在了锦衣卫手里,那锦衣卫上门带走谁,他都不觉得奇怪。 他卷起手放在唇边,咳嗽了几声才忽而笑了。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卫家如果真的会栽这样的跟头,那也没话好说,可是卫家如果早有准备.....那到时候出事的,恐怕就不是卫家了。 不止陈御史和方家收到了消息,收到消息的同样还有邱楚英。 他猛地吐出一口唾沫,却觉得喉咙里好像还是梗着东西,拿起杯子灌足了一大杯水才算是笑了,心满意足的躺在软枕上哎哟了一声。 软枕陷下去一个弧度,邱楚英翻了个身,往身后的丫头腿上蹬了一脚:“不用你!给我把夫人身边的丽莹叫过来!” 长得也算是眉目秀丽的丫头便垂下头扁了扁嘴,轻声应了声是。 也不知道自家夫人是给老爷吃了什么药了,这么多年了,老爷身边连个姨娘也没有,就连通房丫头,也都是夫人身边的丫头开了脸凑上去的。 这世上竟然有段数这样高的原配..... 丫头不情不愿的挪出门来,刚出门就听说舅老爷上门了,不由又撇了撇嘴,也对,哪里是夫人段数高手段好,其实根本就是夫人得罪不起-----谁敢得罪有个当尚书的爹的妻子啊? 邱楚英却立即就坐了起来,明明已经是总督了,可是对着官位比自己低的小舅子,他还是无端觉得自己矮了一截,穿戴整齐了连忙去了书房。 秦升对他倒很是友善,见了他来便迎上去拱了拱手:“姐夫。” 邱楚英嗯了一声,又连忙回了礼,捂着脖子问他:“不知道睛明你来,是不是家中有了什么事?” 他对着秦升向来是做足了友善长辈的模样,又问:“岳父大人还好吧?” 秦升便笑了笑,顺着邱楚英的意思在他对面坐下了,道:“父亲身体不错,就是挂念您和姐姐,您如今总算是没事了,他老人家也松了口气。” 他看着邱楚英,缓了缓才道:“现在事情已经水落石出,只是姐夫您的去处还是没定,父亲的意思,是趁着这个机会,再把您往近处调一调,这样一来,姐姐也能时常回来。算一算,姐姐已经十四年未曾回来拜见过父亲母亲了,父亲母亲都想她的紧.....” 邱楚英似乎呆住了,半响才反应过来,有些敷衍的应了一声:“是啊,是啊,算一算,已经不少年头了,是我们不孝,对不住父亲母亲。” 秦升便笑了:“姐夫千万别这么说!为人妻子为人母亲,相夫教子是应当应分的,我父母也一直这样教导我姐姐。” 邱楚英扯出一个笑容来,跟着秦升的话点头,等到秦升说,就这阵子,让他去信接妻子过来,他猛然惊醒,惊异的瞪圆了眼睛,而后又满面笑容的点头。 秦升便也笑了。 他姐姐大他十岁,原本姐姐就生的晚,到了他更算的上是老来得子了,父母亲带他们带的很是辛苦,母亲身体又不好,他可以算得上是姐姐带大的,跟姐姐情分极深。 这么多年来,母亲的身子已经一日不如一日,最大的梦想就是为了见见女儿,可是偏偏女儿出了嫁了,是别家的人了,三番四次回信,总是说实在走不脱,要带孩子,孩子还小云云。 现如今,总算是能如愿以偿了。 他笑着站起来告辞,走到一半才想起件事,忙回了头告诉邱楚英:“对了姐夫,卫家的事,您就不必操心了,不止卫家.....” 邱楚英忙又扯出一个笑来:“说起来,还是要劳烦岳父和你操心.....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秦升便摇头:“都是一家人,不必说两家话,姐夫别这样说。” 邱楚英哎了一声,亲自送秦升出去,回来便立即摔了一地的碎渣。 桌上的东西都摔得七七八八了,外头伺候的人都缩着脖子不敢动弹,一股脑儿的往远处躲。 还是伺候惯了的丫头聪明,去把丽莹搬来了,才让邱楚英稍微消了点儿火气。 他坐在椅子上,重重的叹了口气,烦闷的晃了晃头:“出事了!” 丽莹长得极为漂亮,具体也说不出来究竟漂亮在哪儿,五官也只是寻常,只是放在那张脸上组合起来,看着就是说不出来的顺眼,尤其是眼睛,斜长上挑,有股子说不出来的味道,她半点儿也没有畏缩的意思,轻轻拿了扫把亲自把地上的一地碎片都给清理了,这才笑着往他身后一站,轻柔的给他按捏起来。 “什么天大的事?也值得动这样的怒气。”她软语安慰:“不管出什么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凭您的本事,这次这么大的事都能脱身,还怕什么呀?” 有些事跟女人是说不清楚的,邱楚英有些烦闷的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什么啊?!我能脱身,你知不知道我能脱身是因为什么?!” 丽莹摇了摇头,也没被他的怒气吓到,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您不是说了吗?您替楚王办事,当然是王爷.....” 邱楚英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半响才冷笑了一声:“王爷他现在自身难保,哪里有那个本事,你心里真不清楚谁帮的忙,谁让我出来的,现在还能帮我报仇?” 丽莹寸步不让的望着他,隔了许久才退去了温柔的面皮,冷脸笑了一声。 五十五·真相 丽莹当然知道是谁。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桌上空荡荡的笔架,看着地上仍旧未被完全收拾干净的碎屑,冷笑回话:“我当然知道还能有什么缘故,当然是你那无所不能的岳家了。” 她说着又有些难得的气急败坏起来,对着面色铁青的邱楚英也没了好声气:“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又跑来和我惋惜你那个又贤惠又大方,还有个权倾朝野的爹的原配是吧?!” 又是这样,女人真是,你在跟她说性命攸关的大事,她却总能扯到别的地方去。 邱楚英烦闷不已,实在没了耐性再去哄女人,冷眼看了她一眼便拂袖要走。 男女之间相处久了,不管情分多深,绝不可能如同初见那般小心细致,温柔体贴,邱楚英也不能免俗。 这个女人再好,也不过就是个女人罢了。 年少时觉得青梅竹马不可替代,可是等到新鲜感过后,生活里的琐碎事一点一点堆积起来,那份原本自以为纯粹的感情,其实也就不过如此了。 长宁郡主跟卫阳清也是一样的。 只是当时,他们所有人都觉得自己会是例外罢了。 邱楚英要走,丽莹却不肯让他走,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等着邱楚英转过头来,才冷笑着问他:“怎么了?不喜欢听啦?” 女人尖酸刻薄起来的时候,样子绝对是可怖的,邱楚莹看的烦不胜烦,心里本来就堆积着心事,还要担心将来如何应付,可现在从前的解语花如今却成了死鱼眼。 他猛地把袖子抽出来,大声呵斥:“你有完没完?!我如今四面受敌,你却还有心思纠结这个!你是不是要眼睁睁的看着我死才甘心啊?!” 多年的养尊处优,让邱楚英早已经被惯的吃不得任何苦头,这回刑部大牢里走了一趟,虽然其实没吃多大苦,可他还是有些吃不消,身上到处偶不舒坦,如今这么一动气,都觉得气喘不匀,喉咙里如同梗着东西。 丽莹却顾不得这些,她同样也有满腹的委屈。 天高皇帝远的时候,没人管得着她,她过的就是正房夫人的日子,可是一等到回了京城,她就好像成了过街老鼠。 邱楚英明面上连个姨娘也没有,她甚至都不能以姨娘的身份出现,只能以夫人身边的,被收房却还未生育的通房丫头的身份...... 这差别天差地远,实在叫人心里无法平衡。 可是其实她也都忍了,女人哪里有受不了的委屈呢?只要是为了爱的人,什么委屈都是能受的,多难吃的苦头都是甜的。 可什么苦都受得了,唯独来自对方给的委屈却丁点儿都受不了,每一点都会被无限放大。 她拽住邱楚英的胳膊:“四面受敌?你有那么好的岳家,连这么大的事照样能拍拍屁股就走,半点儿罪责都没落下,谁还敢跟你做对?你说这话......” 邱楚英皱了皱眉头,长长的舒了口气,终于才皮笑肉不笑的转过头来看着她:“谁?你会不知道是谁吗?说到底,还不是拜你所赐?我一路走来靠的是谁,你心里不清楚吗?岑丽莹,你从前可不是那种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人啊。” “怎么,好日子过久了吗?”邱楚英说起恶毒话来也不遑多让,直逼得岑丽莹倒退了好几步,才逼近了她,冷笑着看了一眼已经被拽的皱巴巴的袖子:“你忘了吗?你怎么能在云南那一片活的如同皇后娘娘似地,是怎么能在贵州那群贵妇人里头独占鳌头了吗?” 他说起话来又快又狠:“记清楚吧,那不是你有多惹人喜欢,也不是我有多位高权重,那全是仰仗你那个身份!” 岑丽莹的背已经沾上了桌子,她瘦弱的背被压得生疼,两只手撑在桌上,竟一时想不出话来反驳。 邱楚英便抽回手,冷然笑了一声:“别把我娘的话当真,山里老太太,什么都不知道。一门心思觉得我是个探花郎,就该前途似锦,以为我就是个宝贝蛋似地。其实我到底能有几斤几两,你心里不清楚吗?被埋没的,一辈子出不了头的探花郎还少吗?少了秦芮的嫁妆,少了秦东和秦升,你当真以为我会一帆风顺?!” “现在,人家开始要姐姐了!”邱楚英语调极冷:“明白了?我怎么四面受敌?!我是因为谁四面受敌,你心里不清楚吗?!” 邱楚英拂袖而去,摔门的巨大响声惊得岑丽莹瞪大眼睛,本能的颤了颤。 她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邱楚英把责任都推在了她头上。 什么叫做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人究竟是谁? 还有秦芮..... 当初他可不是这么夸秦芮的,他不是说,秦芮一副高高在上的贵女做派,跟他娘处不来,让他全家都极为难堪吗? 他不是说秦芮连个孩子都生不下来,他家三代单传么? 大约是没得到之前什么都是好的,得到了之后,各有各的不好了。 她苦笑了一声,眼里又酝酿着巨大的风暴。 直到夜幕四合,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她才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忙抹了一把眼泪,理了理衣裳站起来,扬起一贯从容镇定的笑容开了门问是怎么回事。 来的是刚才催她过来的那个丫头,这些底下伺候的人都是留在京城的管家买来调教的,还不如老家和在广东的时候那些下人们伺候得当。 小丫头见了她也没什么敬畏之心,看了她一眼,便心不在焉似地跟她说:“跟您说一声,少爷下学回来了。嬷嬷说,少爷都是您在打理起居的,让我们过来问问,少爷有什么喜欢吃的,房中又如何摆设?” 岑丽莹眼里才堆起来的阴霾便瞬间隐去了,露出满面笑容来,咳嗽了一声便道:“这些都是我打理惯了的,不必你们操心。你跟管事嬷嬷说一声,都由我来处置便是了。” 毕竟老宅里带出来的,也就只有这一位,丫头狐疑的盯了她一眼,应是出去了。 -----我又回来了,跟大家说一声国庆快乐呀,爱你们么么哒。 五十六·家事 岑丽莹先回了如今正住的屋子,因为来的匆忙,又是回京城,邱楚英谨慎的不能再谨慎,身边伺候的人一个都没让带,她身边便没有什么可使唤的人,唯一配的两个小丫头,也什么都不懂,虽然不投机取巧,却也呆呆蒙蒙的。 她不由又是一通皱眉,想起之前的争吵,叹了口气,便让小丫头先去厨房,将菜单拿去,晚上便吃她菜单上的菜。 小丫头连忙答应去了,她呆坐了片刻,等听说少爷回来了,才又重整起笑脸,在镜子跟前重新匀妆抿发。 只是她盼了这么久的人显然心情也跟他父亲似地不大好,一进门便没个好脸色,四处打量了一眼,面上的表情简直阴沉的要滴下水来。 她有些局促的喊了一声大少爷,又让人都退下去,这才问:“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回来,怎么板着脸?是不是又被你父亲说了?” 少年眉目俊秀,没半点油腻之气,就算是生气也不如邱楚英那样显得面目可憎,他皱着眉头咳嗽一声:“不是因为这些,是......” 他欲言又止,好不容易才吞下了已经到嘴边的那个称呼,勉强咽了回去,喊了一声:“姨娘,是姨娘您,未免也太委屈了,您怎么住这样的地方?这两边的耳房都是下人住的!” 岑丽莹便忍不住满心苦涩。 可是在这样美好的少年面前,就又好像什么委屈都能受了,她爱怜的摸了摸他的头,轻轻笑了笑:“没什么,这是在京城么,都是为了你爹跟你们.....阿列,你今天出去拜师,还顺利么?” 邱列脸上难得的露出微笑来,这微笑里还带着一点儿腼腆:“嗯,顺利。父亲的同僚.....季世叔领着我去的,师傅待我很是客气,已经答应收下我了。” 岑丽莹也忍不住跟着喜形于色:“当真么?”她又笑起来:“我们少爷这样出色,便是没有季大人,国子监的李博士也一样会收下你的,听说他手底下如今也有几个弟子在读,里头还有荣昌侯和定北侯府的那位郡主娘娘的儿子.....” 她又觉得很是苦涩:“你也不差,你是秦大人的外孙呢.....” 邱列握着她的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的确靠着这个身份得到了许多许多的好处,这一点没法辩驳。 屋里气氛不大愉快,一直乏人问津的这房间里一时却竟热闹起来,不断有人来敲门问事,探消息。 恍惚好像回了当初在老宅和云南的时候,岑丽莹坐在桌前喝了口茶,漫不经心的笑了笑。 邱列不大明白:“怎么忽而又热闹起来?好像回了咱们老家一样。” “还不是看在你面子上。”岑丽莹笑了一声,轻蔑的看着外头忙着搬东西扫院子的下人,努了努嘴:“这几天你在你季世叔府上住着,我又是没名分的,他们当然是能敷衍便敷衍我,现在你这位大少爷一回来便来了我这里,她们看在你的面子上,也得多来献殷勤了。” 从前在云南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邱列心里有些难受,问她:“父亲都不管么?” 没理由啊,只要邱楚英露出些什么态度来,底下的人也知道看风向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姨娘还是过的这样艰难? “他?他哪里有心思......”岑丽莹想了想,正要再说,又自己住了嘴。 大人吵架是大人的事,孩子却不必受到波及,她又摇了摇头,见外头一个小丫头探头探脑的,便冷声问:“什么事?” 小丫头十万火急的进门来,瞧瞧她,又瞧瞧邱列,见岑丽莹已经不耐烦了,才连忙冲着她恭恭敬敬的说:“回您的话,来客人了,老爷让人来请大少爷过去.....” 这个时候? 都已经要吃晚饭了! 岑丽莹拉住邱列,想了想便冲小丫头点头,而后才轻声道:“大约是你舅舅来了,您快去吧。” 邱列便不由嗯了一声。 秦升待他向来是极好的,他的什么事秦升都要问一遍。 如今他刚从先生那里回来,以秦家一家对他的关心,会问一问是必然的,只是他没料到,秦升竟然对他重视到如此地步,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来过问。 他有种隐匿的愧疚感,可这愧疚感又很快就又被压了下去,他嗯了一声便拔腿要走。 岑丽莹又忙叫住他,轻声叮嘱他:“对着舅舅不可放肆,要恭敬有礼。” 邱列胡乱答应了,小跑着出门,穿过回廊很快便到了书房,气喘吁吁的进门跟邱楚英和秦升问好。 邱楚英正满心厌烦,见了儿子这副模样下意识便开口呵斥:“你这慌慌忙忙的做什么?!举止失当,衣衫不整,是谁教你的礼数?!” 邱列自小便习惯了父亲呵斥,闻言倒是不觉得什么,只是低垂着头等着挨骂。 倒是秦升面上现出些不满来,低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邱楚英的训斥,朝邱列温和的招了招手,把他叫到跟前,亲手替他整理了衣裳,扶正了发冠,和蔼的问他:“你父亲说的也是,舅舅又不是外人,不必如此着急忙慌的,万一摔了怎么办?” 又笑着去同邱楚莹道:“姐夫,咱们家可不兴迷信那一套严父的做派,你待孩子,也不该太严厉了。” 邱楚英心里便想笑。 这天下放眼望去,哪家不是严父慈母? 只是秦家孩子少,才把孩子看的那么重要,打不得动不得,连吹口气都怕把孩子吹化了罢了。 可面上却不能这样说,他咳嗽了一声,冲小舅子笑了笑:“他母亲待他极好,我怕我若是不严肃起来,他便无法无天了。” 秦升面上的笑容便愈加温和,轻声告诉邱列:“说起这个,我同你父亲商量了,就去信老家,把你母亲给接来京城。到时候我们便能一家团聚了。” 邱列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去看自己父亲。 邱楚英皱了皱眉头,他才反应过来,连忙答应了一声,强撑着露出欢喜的模样:“母亲也来吗?!那太好了!” 五十七·欺瞒 邱列受到的惊吓实在太大了,以至于秦升人都走了,他还立在原地,半响反应不过来。 接母亲? 接那个秦芮? 那个面目模糊,他已经实在记不清楚面容了的嫡母吗? 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记起这个人的脸了,就算是他想见,也没法儿见了-----死了的人怎么见啊? 他只记得当年无数的嘲讽和日复一日遇见的冷待,只记得当初家无宁日的鸡飞狗跳,只记得祖母严苛和嫡母的漠然。 可这些事都已经过去很久了,他还以为这一辈子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日子。 现在...... 接谁回来? 怎么接啊?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父亲你疯了吗?!我们从哪儿去接一个娘给他们啊!” 邱楚英也为了这事儿烦扰的很,他少见的在儿子面前露出烦躁的模样来,双手插在头发里,半响才冷笑了一声。 问他,他也为这事儿烦着呢。 邱列怕的不知如何是好。 当初父亲出了事被人参奏,要从广东被押解进京,他也没怕过,因为一进京,秦家就出面了,应当说,还没进京,事情就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 来押解的刑部官员对待父亲和他都毕恭毕敬,一进京城,父亲不必说,牢里已经打点好了关系,他更是直接就住进了秦家,要什么有什么,谁敢看不起他? 可这一切,都是基于他母亲是秦芮的情况下。 一旦让他们知道...... 邱列急的声音都有些变调:“爹,一旦让他们知道,我们就完了!” 邱楚英深吸了一口气,不耐烦的伸手打断了儿子的抱怨:“好了!我都知道!” 他叹了口气,过了许久才在屋子里来回走动。 邱列跟在他背后,连刚刚要告诉父亲的消息都忘了。 他是想告诉父亲,他今天拜师的时候,师兄卫玠也在,看卫玠的样子,并没受到什么影响,可父亲不是说,卫家要完了吗? 只是之前还心心念念,现在却没空在乎了,他愁眉苦脸的看着父亲不断踱步,半响才叹了口气。 邱楚英想了半日,始终想不出究竟有什么法子。 这件事是不能说的隐秘,知道的人,老宅里的人都死光了,事到如今,那些亲戚们也还以为秦芮还活着,并且心安理得的享受着秦芮的身份给他们带来的好处。 而知道的,只有他和他母亲,还有岑丽莹和儿子们,这些人自然更是到死都不会说的。 也正因为如此隐秘,他连楚王都不敢告诉。 一旦告诉了,就是天大的把柄啊..... 怎么办? 怎么办? 他想不出怎么办,连卫家的事也没功夫再去关心了。 定北侯府出了这么大的事,跟方家享受了同等待遇,刑部尚书直接下令,让锦衣卫围了定北侯府。 侯府连只苍蝇恐怕都不能乱飞了。 提起这件事,楚王妃便忍不住稍稍收敛了心里的阴霾。 她这一年过的着实不怎么如意,原本丈夫计划好了的宏图大计,转眼全变成了泡沫,原本以为不堪一击的卫家也不知怎的顶住了重重压力,更是忽然拨云见日。 卫家好,楚王便不能好。 关于这一点,早在多年之前楚王妃就知道了。 何况更可怕的是,拖楚王后腿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娘家人。 她捂着僵硬得有些疼痛的脖子,咳嗽了几声,回头去问心腹嬷嬷:“丁香回来了没有?那边的事儿如今到底是怎么说的?” 今年是三年一度的京察,黄家不出所料的出了事,本来手脚就不干净,黄大老爷经过了黄小姐的事儿又更加猖狂,根本就不知道收敛两个字怎么写,现在就遭到了报应。 楚王妃的嫂子拖家带口的求上门来,楚王妃也实在是没有办法。 总不能看着兄嫂去死吧? 女人有娘家,总比没有娘家要好的多。 嬷嬷正不知道怎么说,丁香已经回来了,她便松了口气,连忙道:“我去让丁香进来跟您说。” 丁香是去找楚景瑞的,楚王如今还为了黄家上次的事生她的气,她不敢去求楚王,只好让丁香先去找找自己儿子。 不管怎么说,楚景瑞在楚王心里的地位,始终是无可比拟的。 丁香去了半天才回来,口干舌燥的却也顾不上喘口气,立即就同楚王妃道:“王妃您放心,世子说,叫您不必担忧,他心里有数。” 儿子既然这么说,楚王妃就算担忧,也只能等消息了,便点头冲丁香笑了笑:“好了,你辛苦了,下去休息吧,今晚不用你值夜了。” 顿了顿又叫住她:“对了,你不是去外头走了一趟,听说了没有,卫家现在如何了?” 临江王府那趟去了一趟,那是不得不去----各家王妃都去了,她若是不去,别人还以为楚王府怎么了,楚王才让她出了趟门。 可是一回来,就又仍旧回复了原样,她仍旧困在这座院子里不见天日,楚王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她不愿意过这样的日子。 楚王不是郑王,也不是端王,对于女人看的并不重要,她这个王妃,若是有必要的话,就算是生了孩子,也照样能换。 这让她极没有安全感,她总要做些什么,心里才安心。 丁香知道她在问什么,福了福身子干脆利落的告诉告诉楚王妃:“有些消息了娘娘,世子说,卫家也不太平。长宁郡主或许真是您说的,因为临江王府那次出事才被弄走的。” 长宁郡主被送走的消息在京城里并没有传扬的特别广,大抵是因为连当事人本人的娘家镇南王府也对这消息绝口不提,好似有意把事情压下去似地,所以就是长宁郡主生病了被挪出去庄子上的消息传出来了,也没引起什么波澜。 可是楚王妃却第一时间嗅出了不对-----她太了解长宁郡主的性子了,这个嚣张了大半辈子的女人,怎么可能会甘心到庄子上去养病? 就算是死呢,长宁郡主这性子,她也得留在京城定北侯府死啊! 何况她儿子如今还在京城,又正当要订亲事的年纪。 五十八·暗查 要说这里头没什么猫腻,当真是打死她她也不信。 而且,那一次的事,久经历练的她当场就嗅出了里头的不对------那次长宁郡主那气急败坏的表现,实在给她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了。 那分明就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时才会有的气急败坏嘛。 她后来打听到镇南王府似乎也出了点事,收买了镇南王府的下人以后,就听说镇南王妃好似是跟长宁郡主闹的很不愉快。 既然如此,就很能说明些问题了。 因为楚王妃到底是为什么能回京城,这一点,楚王妃可知道的很是清楚。 那是长宁郡主的手笔。 再加上之前对于长宁郡主的了解,楚王妃大约就能拼凑出一个事情的大概了------这么多年了,长宁郡主要陷害人,还是只有这么些老手段。 无非就是觉得如今的庄奉已经废了,所以跟镇南王妃两人私底下一合计,打算把不宠爱的女儿塞给庄奉,指不定还商量了以后如何给庄奉纳妾了。 楚王妃牵了牵嘴角,又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这也实在是天下奇闻了,长宁郡主怎么会这样嫌恶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据她所知,卫安和卫玉珑都是长宁郡主亲生,哪怕长宁郡主并不喜欢卫安,也不至于就要这个女儿不好吧? 庄奉可是已经确定不能再当世子了。 更糟糕的是,庄奉还身有残疾,他甚至连将来都没有什么指望的-----镇南王自己都只是个嗣子,家产得不到多少,何况子女又多呢? 楚王妃摇了摇头,撇开这些纷杂的思绪,叮嘱丁香:“把.....把张威叫来。” 张威是楚王身边的护卫长,很受重用,丁香听说是叫他,惊了一跳,有些犹疑的喊了一声:“娘娘.....” 楚王妃却下了决心:“不必再说了,你去吧,我有事吩咐他。” 想了想又道:“算了,就把张霸叫来,也是一样的。” 张霸是张威的弟弟,自从出事断了只手之后,就在家里当了帐房,楚王妃尤为器重他,许多事都交给他做。 他身份上合适的多,又长着一张斯文的脸,很是人畜无害,丁香忙应了一声,出去喊人了。 楚王妃便悄声吩咐他:“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找到人,我有重用。” 不管长宁郡主到底是因为什么缘故,非得设计自己的亲生女儿不可,这里头肯定都有值得挖掘的东西。 说不定就有用呢? 卫家虽然如今陷进了陷阱,可是一个掌柜的事,肯定不可能彻底拖垮卫家,卫家现在还有卫阳清呢,卫老太太也还没死,并且大有跟隆庆帝尽释前嫌的趋势。 她若是能帮楚王这个大忙,从前黄家犯下的过错,说不得就能一笔勾销了。 被她盯上的卫家其实一切还算得上井井有条。 因为锦衣卫虽然围府,可是也仅止于围府而已,秋毫无犯。 而刑部的左侍郎亲自领人来过几次以后,也就渐渐来的少了。 二夫人站在廊檐下往外头看了一眼,半点儿没受影响,反而比从前还多了几分笑意,笑看着孩子们在花坞里嬉闹,忙着让丫头嬷嬷们跟紧了,等三夫人过来,才有些赧然:“三弟妹,如今这样情势,还让你操心,实在过意不去。” 二夫人外嫁了的一个女儿回来了,她夫君在京城并没有产业,因此在外头住就有些麻烦,卫老太太便干脆开口,让她们在府里住。 三夫人给他们整理出了一座单独院落,还费心的忙前忙后的布置,很是费心,让二夫人很是感激。 三夫人笑着摇头:“这有什么?大家都是一家人,二嫂千万别说这些客气话。” 又跟二夫人并肩而行,说起了家中琐事:“可是说起来,这外头杵着一群挎着绣春刀的锦衣卫,也着实让人心里不舒服,眼看着都要到清明了。” “可不是。”二夫人答了一声,又叹口气:“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走,虽然知道没事,可是他们乌压压的堆在门口,这算是怎么回事啊?” 此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的,又很是让人害怕的林三少刚出了卫家的门,去了秦家府上。 林三少是个很会做人的人,所以哪怕他在庆和伯府半点儿支持都得不到,只是一个底层的庶子,可也照旧能混的风生水起,到现在让庆和伯和庆和伯夫人都要看他脸色。 所以,他向来是很懂得看风向的。 秦升在花厅里招待了他,亲自替他倒了杯茶,又温和的冲他说:“三少这次费心了。” 林三少仍是一副冷面孔,并不过度亲近,也不过度冷淡,摇了摇头,便道:“目前为止,我们所掌握的证据并不足以对卫家本身如何,若是卫家推出个替罪羊来,这事儿便也就了了。” 这显然在秦升的意料之内,他嗯了一声,手中的扳指在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片刻后才又笑了笑说:“不急。” 这一切都不急的,他只是先给卫家一个教训。 就如同年节的时候那样,若是想让鸡死的慢些,便不用彻底割破喉管,那样它们便会在地上抽搐,甚至仍能蹦起来,能活很长一段时间。 在这样的疼痛和焦虑里等待死亡,才是真正痛苦的事。 伤害他家人的人,再如何的酷刑,他都觉得是轻的。 “您另有打算?”林三少端了茶喝了一口:“可是卫家如今形势一片大好.....” “慢慢来。”秦升悠闲的摇了摇头:“这回的事他们越能轻易过去,结局就越惨,要对付他们的,可不止我一个。” 他笑了一声,又问起林三少:“说起来,方家的案子如何了?” 林三少便反应过来他的打算:“大约明天就有消息下来了,大约是好不了的。” 方家的事实在太恶劣了,方正荣打死的不是一两个人,其中还有个有功名在身的举人,已经算是引发了众怒。 听他姐姐淑妃的意思,这回连方皇后都没能让隆庆帝改变心意,这回隆庆帝是铁了心要给方家一个教训了。 五十九·相斗 秦升便笑的更加愉悦了。 他若是真的想把卫家往死里整,多的是法子,可是他父亲多年在官场上混迹,最不喜欢的事就是脏了手亲自去料理谁。 既然这事儿陈家方家跟卫家都有份,那么,怎么能只让其中一方付出代价呢?当然是所有人都该倒霉。 这些人其心可诛,一动手就是要人死-----私自勾结私盐贩子,贩卖盐引的罪名,谁都担不起,哪怕是秦东自己扯上这事儿,恐怕也要惹得一身骚,何况是邱楚英呢? 现在他就要让那些人自己尝尝反噬的苦果。 这三家狗咬狗的场面,一定好看。 “等明天消息吧。”秦升略显亲昵的拍了拍林三少肩膀,又额外叮嘱:“这回委屈你了,我知道淑妃娘娘很是为难。” 林三少微笑摇头,见他好似有事要做,看了他一眼,似乎不经意的提起他的家人:“我看你似乎很是开心,莫非就是因为邱大人成功脱身的缘故?” “不仅如此。”因为林三少这回是替他办事,又不是什么大事,秦升也就不瞒着他:“忘了告诉你,我阿姊要回来了。” 秦升是被他姐姐带大的,谁都知道,他极喜欢他姐姐秦芮,跟秦芮感情极深。 林三少便挑了挑眉站起来:“难怪,原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天很快黑下来,林三少冒着雨才回了庆和伯府,就有小厮迎上来说是家里来客人了,庆和伯和林大少爷都在花厅,请他也一道过去。 这个时候了还有客人,林三少正要习惯性的摇头拒绝,一转眼就想起卫安的交代和林三少的叮嘱,便破天荒的答应了一声。 小厮没料到林三少竟会答应,准备好了的话竟没说的上,反应过来才连忙啊了一声,也顾不得林三少还没回去换衣裳,就引着他往里头的花厅里去了。 花厅里的庆和伯本人也有些忐忑,咳嗽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的回了沈亮的话,才又笑道:“他向来是个不着家的,性子也颇古怪.....” 沈亮如今算是被吓破胆了,他哪里还敢说林三少的不是,这回还得求人帮忙呢。冯氏已经进宫去找过冯贵妃了,可是冯贵妃说要他自己解决这事儿。 他现在就算是想装死躲在家里从此不出来也不行了-----替楚王办的事办砸了,还闹出了事,要是不把善后做好,他恐怕这条命也就没了,冯贵妃现在跟楚王走的近,连冯贵妃也不会放过他。 毕竟现在大家私底下都认定了是他把方正荣杀人的消息告诉了林三少的。 这可真是冤死他了。 他胡思乱想的厉害,等林三少进了门,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如同一根弹簧似地。 论理来说,他的儿子沈三少都跟林三少差不多大了,可是在此时此刻,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是觉得自己低了眼前人一等。 林大少爷目光暧昧不明的在自己弟弟和沈亮身上打量一会儿,才吹了一口茶杯里的浮沫。 总是逞能,当了个锦衣卫同知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现在快遭报应了吧? 方正荣可是他亲手抓的,要是这事儿不能有个好了结,方皇后和方家能放过他? 沈亮等人能放过他?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林三少根本没看林大少爷一眼,目光落在平西侯沈亮身上,拱了拱手算是回了礼,开门见山的问:“不知侯爷前来,有何要事?” 沈亮心中松了口气,他在外头实在是约不到林三少,虽然知道庆和伯家里跟林三少的关系也不好,可是还是来碰碰运气了,幸好运气好,还是碰上了。 碰上了就好说了,他掩嘴咳嗽一声:“不知贤侄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庆和伯是早被打点好了的,闻言便出声插话:“既然这样,靖儿你便同侯爷去书房也是一样的。” 林三少便率先往外头去了。 沈亮实在想擦一把头上冷汗,松口气对着庆和伯团团作揖才连忙跟在后头去了。 林大少爷便冷笑着放了手里的杯子,看了庆和伯一眼便回了后院。 庆和伯夫人这回却没有如从前那样暴怒,她不甚在意的放了手里正端详的小孩儿的襁褓,这才不紧不慢的冲儿子道:“既然你自己也说,他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还有什么好怕的?” 大少奶奶对大少爷视而不见,看也不看他的冷哼了一声。 在她婆婆的坚持下,庆和伯把江南的庄子都交给了林大少爷打理,可是林大少爷却赔了个底儿掉,现在府里原本就接连要办庆和伯五十整寿和孩子的及笄礼,眼看着就是流水般的银子花出去。 所以他们既想借着林三少捞点好处,又不想林三少过的太好。 过河拆桥的本事,这对母子向来本事是一流的。 林大少爷如今跟她是相看两厌,也并不在意她的嘲讽,便斟酌着说:“可是这样一对比,不是显得儿子更没用了?” 庆和伯夫人从布匹堆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吭。 庆和伯如今俨然是对林大少爷彻底失望了,软硬兼施的想让她松口,让她把林三少记在名下。为了这事,她已经跟庆和伯冷战好一段日子了。 可是她自己也知道,这冷战是没什么意义的,自己儿子跟那个庶出的一对比,不用说,对比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怨不得庆和伯会有偏向,谁会没有偏向呢。 她半响才叹了口气,问他:“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大少爷浮肿的脸上覆着一层白腻的粉,他一动作过大就扑簌簌的往下掉沫子,他激动的挥了挥,才道:“娘,您怎么也糊涂了?现在他不自量力的得罪了方家啊!您不是总为了他的婚事发愁吗?父亲给他看的人选难道您不知道?要是按照父亲的意思,他娶的可就都是名门贵女.....可是若是您想想法子,进宫的时候,在娘娘面前多说几句......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让皇后娘娘给他赐婚,他就算是再厉害,难道还敢拒绝不成? 六十章·筹谋 原本已经变暖的天气因为清明临近而频繁的雨水又有些回凉,守在门口的锦衣卫还是没什么动静,汪嬷嬷给要出门的卫安又加了一件水粉色绣三角梅的披风,才肯让她出门去,又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让底下伺候的人给卫安打伞。 她女儿杏姑已经答应留京,并且卫安已经让人去把杏姑的丈夫孩子接回来,她整个人都如同年轻了几岁,安顿好了女儿,又仍旧全心放在了卫安身上。 蓝禾在旁边忍不住就笑:“嬷嬷,您这样周到,我们可就没事情做了。” 院子里的气氛越来越好,众人经过这样久的时间,已经很亲近了,大丫头们之间也并没有那等争风吃醋的小心思,汪嬷嬷看着自家姑娘便觉得自豪,笑着骂了一声,才又叮嘱卫安:“若是等会儿雨下大了,不如就在老太太那里用午饭,省的湿了衣裳挨冻。” 卫安已经到了十一岁,该自己单独有院落了,可如今还在布置,因此便仍旧住在卫老太太的跨院里,若是走来走去,十分的不方便。 卫安伸手在廊檐底下接了雨滴,笑着答应了,绕过抄手游廊下了台阶,便听见玉清说:“姑娘,八小姐那里来了好几次了,可您总是不在,她恐怕心里有些不大自在......” 卫安不自觉的放慢了步子,片刻后才嗯了一声:“下午请八小姐过来。” 她不是要避开卫玉珑,只是最近也的确没时间跟卫玉珑扯那些旧事。 对于她来说,长宁郡主已经是过去式了,并没有再提起来的必要。 而且最近实在事多。 合安院里的鸟儿仍旧生机勃勃的叫个不住,小丫头们正喂食,见了卫安一行人连忙一叠声的喊起七小姐来。 里头的青鱼亲自打了帘子笑盈盈的出来:“七小姐来了?快请进,老太太正念叨您呢!” 翡翠回来以后,青鱼果然便退了一舍之步,可是看她的样子,似乎并没半点儿不高兴,卫安笑着颔首,进了屋里先跟卫老太太和二老爷三老爷请安。 二老爷和三老爷都连忙叫起。 卫老太太便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问她:“方家那位承恩伯有消息了。” 三老爷紧跟着接了话:“夺爵,圣上今早下令,夺了方正荣承恩伯的爵位,并且......” 他咳嗽了一声:“并且让他回原籍思过,五年内不许回京。” 这对于方正荣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了,说好听点是返回原籍思过,可是说到底,就是换个地方流放罢了。 要不是看在方皇后的面子上,恐怕隆庆帝会直接杀了他的。 可就算是隆庆帝留了他一条命,恐怕方家如今心里也不好受。 卫老太太又咳嗽了一声:“今早陈夫人来过了,见了你三婶,跟你三婶说,他们已经付出代价了,不知道我们满不满意。” 那看来,方正荣如今会有这样的下场,陈御史在里头是出了力的。 卫安便牵了牵嘴角。 反而是三老爷有些担心:“安安,三叔有些不明白,你为什么非得盯着方正荣不放?毕竟,咱们若是还要跟方家合作,这样咄咄逼人恐怕不大好.....” 虽然卫安做事总有她的道理,可是方家实在难得罪,何况现在家里本来就四面楚歌...... 卫安知道三老爷的顾虑,便轻笑着让他放心:“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的。方家总是左右摇摆,不让他们付出点代价,他们恐怕不会记住教训。而且,这个仇,陈御史会知道找谁报的,不必我们担忧。” 秦升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事是不喜欢自己亲自动手的,怕惹了腥味,可是也正因为如此,也就很容易让人钻空子。 譬如说,秦升只知道卫家陈家方家联合起来对付邱楚英,却不知道,这三家并不是为了对付邱楚英,而是要对付邱楚英背后的人。 而且,邱楚英也绝不会告诉秦升,他在替楚王效力。 那秦升当然更不会知道,陈御史已经恨楚王入骨,有这份恨,再加上有楚王和邱楚英这两座大山,他只会更加靠拢卫家以求生存------杨庆和还在卫家手上呢,而楚王又一而再再而三算计方家,显然是不能共存的,偏偏他早已经跟方家连在了一起。 “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三老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问卫安接下来的打算:“我们如今总不能就坐着等吧?” “跟陈夫人说一声,陈夫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的。”卫安也不跟三老爷他们卖关子:“至于这次的事,二叔三叔放心,我已经让人去办事了,等他们回来,邱楚英跑不掉的。” 卫老太太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她嗯了一声,正要说话,就有小丫头隔着帘子说林三少请见。 林三少是来见卫安的,三老爷二老爷知机的站起来告辞。 卫老太太便让人领他进来。 林三少对卫老太太向来是恭敬的,认真行了礼,才跟卫安踱步出了门,告诉卫安:“沈亮上门找我了,他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方正荣杀人的,他现在急的如同惊弓之鸟,好像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卫安不在乎他的死活,闻言便轻笑了一声:“那三少是怎么说的?” 林三少难得的仍旧板着脸:“我说这是公事,不便透露。” 沈亮恐怕是没法儿跟方家交差了,方皇后和冯贵妃以后恐怕也不能再互相信任。 卫安要的便是这个效果,因此心情极好,额前的碎发更让她显得干净精致,她弯了弯眼睛,朝林三少说了声多谢。 她很少有这样的时候,林三少也跟着沉默了片刻才问:“你要查的事还没查好吗?” “其实根本不必查。”卫安的眼睛笑起来弯成月牙:“我早已经知道结果了,我只是让人去把证人找回来而已,算算日子,大概快了。这阵子劳烦三少了,做样子守在我们家,好让我们家能有一段安静的日子去办这件事。” 虽然这件事还要多亏了沈琛的面子,可是该谢的还是要谢的,能跟未来的锦衣卫指挥使打好关系,当然就不能吝啬释放善意。 -----来个章推,推荐好机油的刚上架的新书《世玺》:大草包李蘅远反套路重生穿越男男女女的故事,有喜欢的可以去看一看哦~~~另外,立个flag,明天开始保底三更,我要振作起来,拼了拼了,所以,还是厚着脸皮求个订阅拉~~爱你们,么么哒。 六十一·约定 卫安开始有些好奇林三少到底为什么会甘心这样被临江王驱使了,可是有些事,是不能深究的,她也就并不表现出自己的好奇,若有所思的等林三少走了半天,才让蓝禾回屋里去拿东西。 蓝禾有些好奇:“姑娘要出门吗?可是您不是说,下午要见一见八小姐.....” 卫玉珑已经对她很是不满了,要是再又让她空跑一趟,她恐怕就更要对卫安有隔阂了。 可卫安原本就没打算跟卫玉珑好好相处。 卫玉珑总会长大的,等她长大了,她就会明白,有时候恩怨累积到了一定地步,注定不能和睦相处,她迟早会想明白长宁郡主被赶出家门的蹊跷。 她顿了顿,轻声吩咐她:“让汪嬷嬷走一趟,跟八小姐说一声,就说我回来再向她赔罪。” 蓝禾便知道她的意思了,不再多说,嗯了一声便转头去给卫安收拾出门的东西。 玉清陪着卫安站着看外头的细雨,透过薄薄的雨幕看出去,隐约能看见临近府邸的屋檐,她看了一眼便转开了头去看卫安:“姑娘,咱们家门口那么多锦衣卫呢......咱们怎么出去啊?” “我们如今的罪名不是还没定么?刑部也只是让锦衣卫守着,没有禁止人进出,平时怎么出去,现在就仍旧怎么出去好了。备辆华丽些的车,我们要去锦绣坊定料子。” 玉清哦了一声,连忙吩咐丫头出去准备。 想必是因为汪嬷嬷没得到卫玉珑那边的好脸色,两个丫头回来的时候都没什么好脸色,不约而同的有些沉默。 大约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还是关于她的,卫安却没空在意这些,等马车驶出了一段路,掀开帘子往外头看了一眼,就面无表情的让外头跟着的林管事他们掉头,先去朱雀街的嵌宝阁。 去了嵌宝阁定了一套卓大家亲手打造的,名贵异常的赶蝶钗,又去了点心铺定了几笼点心,而后才又去了锦绣坊。 锦绣坊是老字号的绣坊了,坊里的绣娘都是从金陵扬州等地重金聘来的,不论南北款式都极为擅长。 前些年锦绣坊的一个绣娘更是绣出了一匹千金的金陵云锦,传说中那套云裳被内造局的贵人看重了买了去,又进献给了六岁的静和公主,让那年的静和公主大放异彩,从而也让锦绣坊更加水涨船高。 也因为盛名之下,锦绣坊一跃成了贵人们最爱光临的去处-----府中养的绣娘们再厉害,毕竟不在外头,不知道外头时兴什么,也容易固步自封,哪里有锦绣坊的绣娘们精雕细琢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好看? 锦绣坊因为这个缘故,向来是难进也难出的。 递了定北侯府的牌子,卫安很容易便进了绣纺,还特意上二楼靠街的雅间里喝了茶。 蓝禾开了窗又抱了抱胳膊说冷,忙不迭的关了窗子,而后才回头去看卫安:“姑娘,真的有人跟着咱们吗?” 玉清显然是出来的多有经验了,手脚麻利的将卫安扶起来才笑:“不管有没有,以防万一总是好的。” 蓝禾哦了一声,看了看一言不发的纹绣,又看看玉清:“那是你们两个一同跟着姑娘从侧门出去?” 卫安点了点头,已经起身在玉清的帮助下换了件披风,将头脸都罩起来,才往城西那座宅子去。 玉清扶着卫安从那辆半点不起眼的青油小车上下来,率先拉住已经略显破旧的扣环,急促的扣了几下,而后又缓慢的敲了四五下。 门便吱呀一声开了,等卫安一行人进了门,片刻停留也没有的又关上了大门。 谭喜一行五个人都已经等着卫安了,他们还是头一次见背后的主子,原本以为再小,总该跟谢良成是差不多的年纪,也算得上是少年老成了,他们便做足了准备。 想着,不能叫以后的主子看低了。 可是等看见了卫安的时候,他们几个人还是忍不住面面相觑,连一向老道圆滑的谭喜也有些诧异的张了张嘴。 是个姑娘也就罢了,他们早就知道了,可是怎么这位姑娘竟小成这样? 卫安已经把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见状便笑了笑:“各位不必诧异,是我跟谢家哥哥要的诸位。” 都是人精,听了这话霎那间就收了脸上的诧异神色,不约而同的跪下给卫安全主仆礼。 “各位请起吧。”卫安伸手端了热茶暖了暖手,表情柔和的让他们几个起来:“各位来了这样久了,现在才见各位,实在抱歉。” 和兴最是和气会说话,脸笑成了一朵花:“可不能这样说,姑娘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品貌身份,自是不能随意出门的。” 这张嘴巴,还是跟上一世一样舌灿莲花,卫安好笑的看了和兴一眼,嗯了一声:“多谢先生体谅,这回出来也仍旧不容易,所以不得不长话短说了,何胜,我交代你的事都办好了么?” 何胜性格暴躁,可是办事却向来一丝不苟,主子若是下了命令,他就算是拼死,也要把事情办的尽善尽美。 卫安对他是很放心的。 何胜自己也能察觉到卫安的这份放心,他不如哥哥会说话,可是其实心里并不如外表那样暴躁,谁人待他信任不信任,他能很清晰的分辨出来。 卫安既然这么信任他,他自然也不能辜负这份信任,坚定的点了点头:“姑娘放心,事情都已经办好了,人就在后头呆着,” 这么快? 虽然卫安凭借前世的印象知道何胜办事向来飞快,可这回出来,她也没想过能立即就见到人的,她不由望了何胜一眼。 何胜已经解释起来:“回姑娘话,接到您要找人的消息之后,我便加急去信给了从前认识的镖局兄弟,让他们帮忙,很快便找到了人,并且托镖给了我兄弟镖局,加了他们三百两银子,让他们将人快速带回京城,人昨天才到,我去弄回来了,原本还想着今天传消息进去的,没想到您就出来了。” 六十二·诱惑 办事不拖泥带水,且能擅于利用资源,这就是卫安要这几个熟手的缘由,她微微笑了笑,侧首对玉清道:“银票你后面补给何胜。” 她坐定了,最后环顾了众人一圈,声音虽然轻却又莫名的显得雷霆万钧:“大家替我办事,我就尽全力保大家周全。从此以后,希望大家同舟共济。” 好听话说再多也没有用,这些人都不是蠢的,到底她这个主子怎么样,天长日久,他们是能感觉出来的。 她说话的姿态和气势,着实不像是个小孩子,倒像是久经历练的老江湖,连一直不吭一声的最狡猾的赵期都认真的弯了腰答应了一声。 卫安便让何胜带路,去了后头厢房。 桃花梨花因为这阵雨已经落了一地,卫安拾阶而上,越过地上的落花进了屋子,一下子便对上了屋里那双略显惊愕又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安分的眼睛。 这人实在是不懂礼数,玉清有些恼怒的挡在卫安跟前,咳嗽了一声,语气不善的冲他扬了扬下巴:“你便是岑家的那个” “小的正是!正是!”瘦骨嶙峋而显得有些猥琐的男人一溜烟儿的越过了玉清,试图往卫安跟前走。 可还没挨到卫安的边儿呢,就已经被何胜一个扫堂腿给弄的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扔不死心,尽力往卫安身边挪动了几步,涎笑着问她:“姑娘,您有什么事吩咐,您尽管说?”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半个月内赶路到了京城,他整个人显得很是憔悴,眼圈乌黑,眼神又无神,脸颊都已经瘦的凹陷了下去,此刻仰着头谄笑的模样,就特别像是街上那些讨食的乞丐。 玉清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往前几步把卫安挡在自己身后,冷声呵斥他:“你往后退点儿!” 卫安摆手止住了,看了他一眼,在上首坐了,问他:“你就姓岑?岑什么?” “小的岑二!”岑二膝行几步仍旧跪着,不断的给卫安磕头:“您放心,只要您给银子,我什么都能做!” 卫安牵了牵嘴角,微微俯身低头看着他:“你知道我找你来是做什么的?” 岑二便有些迷茫的盯着卫安看了一眼,他说:“小的只知道这位贵人说有银子” “是有银子啊。”卫安的笑亲和又温柔,半点儿攻击性也没有的垂下头:“不仅有,而且还有极多,极多。” 她挥了挥手,旁边的玉清便又拍了拍手,一直没说话的纹绣从后头上来,捧上了一只匣子。 卫安朝纹绣点点头,纹绣便捧着匣子到了岑二跟前,还贴心的蹲了下来。 岑二有些犹豫的望了卫安一眼,见卫安冲他点头,便咬了咬牙开了搭扣,这一开,便整个人都懵了,惊在了原地瞪大眼睛,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了。 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东西,简直闪的他眼睛也睁不开了! 这里头恐怕一条链子,就够他赌好一阵子了! 他眼里闪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渴求,双手猛地往前一扑,想要把匣子揽在怀里。 纹绣却动作极快的往后退了一步,啪嗒一声阖上了匣子。 卫安笑着看他失望的表情,轻声道:“别急,现在它还不是你的,可是只要你做的事令我满意的话,它就是你的。不仅是这些,我还给你置办些良田,给你买宅子让你仆从如云,让你有你想有的一切你说怎么样?” 卫安看得出岑二爱钱。 不仅爱钱,还爱钱如命,否则也不会什么都不问就跟不认识的人走了,就因为何胜让人给了他二百两银子。 会缺钱到这个地步,说明邱楚英做的还是不大到位啊。 既然缺钱,就给他钱好了,有些人是能为了钱不要命的。 投其所好是最好的法子。 岑二眼睛里迸出光来,眼珠子几乎都鼓到了眼眶外头,有些癫狂的磕头,磕个不停的头:“您说,您说!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的!” 卫安便笑了笑。 “那好,那我先问你,邱大人是你什么人?” 这一句话便让岑二停止了磕头的动作,猛地抬头看向了卫安。 一直在旁边抱臂看着的何胜便快速上前一步,站在了纹绣右边,冷静的看着岑二,防着他暴起。 岑二却也只是在那一瞬间露出了些凶狠气,等到看见纹绣那匣子满满的珠宝之后又偃旗息鼓的坐在了地上半响,似乎是在思索。 卫安很有耐心,半点儿不急着催促他,只是微笑。 不必说什么,等他自己低头,等他自己控制不住投降,那这个人才能把所有利害关系想清楚,而能想清楚自己究竟要什么的人,才是付得起代价的人。 岑二似乎很纠结,很警惕的看着卫安问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卫安示意纹绣把匣子放在地上,她自己走下来,亲自把匣子往他的方向再推了推。 “钱不够么?那再加一些吧,怎么样?”她仍旧笑着:“这样,我再给你加五千两,是保和钱庄的银票,见票即兑” “而且,听说你有个很喜欢的姑娘”卫安站起来:“我也有法子让你如愿以偿。你不如再考虑考虑,如何?” 岑二便忍不住冷汗涔涔,眼前这个小姑娘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那她为什么还要问他跟邱楚英的关系?这不是放屁脱裤子,多此一举吗? 连何胜亦忍不住脸上惊讶,卫安只是个深闺的小姐,她怎么会知道千里之外的事?还知道的这样详细,在卫安让他去找之前,他根本就不知道岑二这号人! 岑二不说话,卫安便也有耐心按捺着不动,间隙还喝了几口茶。 时间一点点过去,岑二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面前的匣子大开,闪着耀目的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岑二终于吞了口口水,喉咙动了动,张手把匣子捞到了自己的怀里,朝着卫安猛地点了点头:“姑娘您放心,您放心!您问吧,您问什么我都说!” 月饼节快乐呀~~~今天去乡下奶奶家和姑姑家过节了,太晚才回家,可能没办法三更了,明天会补上的,爱你们,么么哒。 六十三·吐露 这种人的意志力原本就薄弱,一被攻克了心防,吐露什么秘密都不再是问题了。 何胜蔑视的看着地上瑟瑟发抖偏偏又把钱箱抱的死紧的岑二,面上什么都不露,眼里的轻蔑却几乎要溢出眼眶。 玉清也很有些狐疑,眼前这个人这么轻易就能答应出卖别人,为了钱能什么都不要,那以后出卖起卫安来,岂不是也毫无疑问的? 只要人出的起价钱,恐怕这种人是无所不至的。 卫安却没有这个担心,她对这种人算是很了解的,正因为了解,利用起他们来也没有任何的压力,对于等价交换这种事,自然要物尽其用才行。 她微笑起来,清澈干净的眼睛里闪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星光点点,带着些蛊惑似地蹲下来看着岑二:“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说定了。” 她又看了一眼何胜:“不过丑话我也得先说在前头,听说你很喜欢赌,那么你该明白,落子无悔的道理。从现在开始,或许你以后要进牢里,要面对许多贵人......” 岑二有些紧张又有些恍惚,好似有些明白,可更多的却是迷茫,抱紧了怀里的钱箱一言不发。 卫安便又笑:“不过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咬紧了牙关,把你今天告诉我的,如实的再告诉他们。我希望你说真话,因为只有真话,才是找不到破绽的,才会被反复的推敲也仍能站得住脚......” 她朝着纹绣一点头,纹绣便飞快的将钱箱用脚一勾,啪嗒一声关上了钱箱,抱在手里,居高临下的看着岑二。 岑二紧张起来,本能的腾空跃起来就要去抓。 被纹绣一脚又踹回了原地,不由愤愤骂了一声。 卫安不以为意:“不必担心,说好了是你的,就是你的。只是钱箱你抱在手里,好像不能好好听我说话,所以我只能暂时先拿开,好让你好好听,好好说了。” 她甩袖坐在玫瑰椅上,雪白又不显得苍白的脸上神情渐渐凝重:“好了,废话少说,现在便开始罢,我有事要问你。” 上一世卫安只隐约知道秦升跟邱楚英反目是因为他挚爱的姐姐。 可是到底这里头的隐秘是什么,卫安也只是连蒙带猜而已,上一世彭采臣也跟她说的似是而非,并不详细。 话说回来,就算是详细,凭借卫安的个性,也是必定要再问个仔仔细细才肯罢休的。 凭借少的可怜的资料,也凭着记得清楚的一个姓氏,卫安让何胜把岑二找来,当作突破口,付出了这么多人力物力,岑二最好是对得住她付的报酬。 岑二捂着肩膀急迫的点头。 卫安便仍旧笑着看着自己圆润的指甲,柔声问他:“邱楚英,是你什么人?” 岑二的膝盖脆响了一声,他用力的揉了揉,讪讪笑着开口:“我是他小舅子。” 卫安诧异的抬了抬眼皮。 玉清也很是不可理解,噗哧笑出了声:“他小舅子可是尚书府的小公子!如今在礼部的,以后前途不可限量的员外郎!” 岑二嗤笑了一声,登时收了之前那副小心翼翼的蜷缩姿态,双腿盘坐的懒散歪在地上冷哼道:“倒真是势大财大的小舅子,可也得货真价实才好啊。” 他一副不加价就不说的态度,玉清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有话便快说,别遮遮掩掩的,若你真不想活了,我们多的是法子让你说!” 岑二是信这话的,他没见过什么世面,可是这一路赶到这地方,他可是吃尽了苦头还有那些镖师们的手段。 能使唤得动这些人的,自然也不是寻常人。 他便撇了撇嘴,有些无趣的哎呀了一声:“好吧,不怕实话告诉你们,名义上,你们说的那什么高门大户的公子是姓邱那个家伙的小舅子,可是实际上,他小舅子,是我。” 他拿手指指着自己,鼻孔朝天:“想当年他还没发达的时候,也不过就是个穷酸的秀才,早早跟我姐姐定了亲,可是等他一朝发达,就攀了高枝儿去了。” 想必着实是很愤怒,他便当真放开了,嘴里便开始骂骂咧咧的不干净起来:“他这人啊,就是当世陈世美,人又坏,攀了高枝儿回来,娶了什么尚书大人的贵女,他爹娘就厚着脸皮把给我家的定礼都要了回去,换了副嘴脸。” “我姐姐不肯,寻死觅活的。我爹娘当然也不肯,差点儿都撞死在他家门口了,可也没用啊,架不住人家已经平步青云了,我们家最后没法子,只能认命了。” 他说了半天,都是骂人的话居多,卫安便咳嗽了一声。 岑二心不甘情不愿的闭了嘴,又道:“可惜坏事做多了是有报应的,他那个天仙似地媳妇儿,什么都好,就是跟他家关系不好,又不会生,几年都没个动静。” 他笑着,有些幸灾乐祸起来:“后来他去外地当官了,又是两三年不回家,他媳妇儿就更不能生啦,又天天跟他那个护短的娘吵架......” 他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反正后来,他大约是烦了,又跟我姐姐好上了。” “我姐姐也是贱,人家之前不要她,她却还得贴上去。为了这事儿,我爹娘气的不行,一个两个的,都病死了。”岑二拍了拍自己的腿:“我跟我姐姐自小关系就不大好,她嫌我不上进,后来婚事吹了,还觉得是我偷鸡摸狗,让人家退了亲,就更怪我了。一来二去的,她后来进了邱家,也不愿意搭理我。” 岑二说着说着又气愤起来:“我欠了赌债,她也宁愿看着我死都不救我,有一次,我实在被逼急了,走投无路,赖在她家里不肯走,恰巧就听见了件事儿。” 这大约就是他知道的秘密所在了,卫安笑了笑,示意他接着说。 岑二便吐了口唾沫,紧跟着又道:“到处都忙忙乱乱的,好像出了什么大事,后来有个丫头闯进来说,说什么夫人不好了,要不要去信给大人,让大人回来什么的......” 六十四·凭恃 屋外又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玉清忙着去关窗户,间歇还往外头看了一眼才进来。 岑二的声音在这样的气氛里也显得有些阴沉起来,刚开始的吊儿郎当的语气也收了,变作了愤怒:“我姐姐没功夫顾得上我,让人给了我二两银子就要赶我走,我当然不肯干了,收了银子跟她丫头在里屋磨蹭,就是不肯走。” “我知道她的性格,一毛不拔的,从小连一个铜板儿也不愿意给我。后来就算是进了邱家,她也没肯理我,我一去她那里她就让人赶我。那次却破天荒的让人给了银子打发我,我觉得怪的很,就是不走,借机才听说了,她们家出了大事。” “他们说夫人不好了,我姐姐就忙着让人拿帖子去请大夫,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她婆婆不好了呢,还想着老妖婆死的好。谁知道后来听着却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她们说的夫人,应该是那位从京城娶回来的大官家的夫人......” 岑二剧烈的咳嗽了一回,才紧跟着又道:“后来他们家就乱起来了,听说是大夫还没来,那夫人就断气了,她身边的下人大约是想去报信,可是却被我姐姐让人拦下来了。” 卫安敏锐的听出了重点,轻轻挑了挑眉:“断气了?” 玉清也皱着眉头很疑惑:“死了?可是没听说啊,现在他们不是还走动呢么?” 不仅如此,卫安还知道秦升专程带着外甥去了一趟李博士府上,给李博士行拜师礼。 可现在听岑二的意思,是那个夫人根本就生过孩子。 那现在的那位秦家的表少爷......是谁? 岑二激动的唾沫横飞,还带着些小得意:“死了啊,死的透透的。他们家规矩大,从前我一进去就被赶出来了,可那天太乱了,听说那位夫人带来的人里头,当场就有人碰死的,忙忙乱乱的,我姐姐顾不上我,我才能听见的。” “是当真死了。”岑二重复了一遍,还特意加重了语气,神秘兮兮的看着卫安他们,存心想吓吓眼前这个长得不似凡人的小姑娘:“你们知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笑了笑,还翘起了二郎腿:“反正死的不好看,听说舌头都吐出来了,老长了。” 卫安却半点儿不怕,她哦了一声,干脆自己开口问:“那你的意思,她是被人害死的?” 岑二不甚在意的嗯了一声。 卫安便又道:“可是,我听说她今年还写信给秦家,让秦家帮了忙的,若是她真的死了,这信是怎么来的?” 她猛然变了脸色:“可见你是在扯谎!” 何胜便猛地上前踹了岑二一脚,几乎踹断了他的肋骨,暴怒的喝了一声:“你竟敢扯谎!” 岑二捂着左腹蜷缩着倒退了几步,退到了安全些的地方,才苦着脸几乎哭了出来,气急败坏的吐出一口血沫子来:“谁扯谎了?!我扯这个谎做什么?!是真死了,虽然邱家藏的好,可也瞒不过我!我有证据的!” “什么证据?”卫安的语气变得淡淡的:“我给你的银子这样多,足够你过十辈子的,你若是不肯说实话,那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小姑娘威胁人的口吻都是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来,可是岑二却莫名的打了个冷颤,终于觉得害怕,缩了缩脖子嗯了一声:“姑娘放心,我说的一定都是实话,都是实话!” 他又咽了咽口水:“这事儿虽然藏的很好,可是邱家在那儿杵着呢,他们再厉害,也不能把知道的人都杀光了呀!何况就只说我姐姐,她身边就有不少人知道呢。” 要遮掩一个谎言,就得无数的谎言来圆。 而用谎言堆积起来的东西,根本经不住考验,轻轻一推就散了。 她笑起来:“那,我还需要去邱家要人吗?” 岑二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您要对付邱大人啊?” 卫安不答话了,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岑二不甚自在的转开了眼睛,垂下头静静思索一会儿,老老实实的吐了口:“跟您说,他那夫人死了以后,在邱家,就是我姐姐大,我姐姐一气给他生了四个孩子,三个都是儿子!” 这样说来,邱楚英的胆子可就太大了。 “邱夫人死了多少年了?”卫安忽然问。 岑二想了半天,才给出了个时间:“至少十二三年了罢。” 那这么多年,邱家是怎么瞒过秦家的? 卫安皱了皱眉头,让他接着说。 岑二便道:“还有,我姐姐就被人称作邱夫人。外头人看来,邱夫人根本就没死,只是从她死了之后,邱家人就说她病了。” 这样也说不过去才是...... 就算是她病了,难道能一病病十几年不出门? 只要不出门,那地方的那些贵妇人们怎么交际?她们总会察觉出不对,只要察觉出了不对,总会露出点风声和马脚才是。 可秦家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怀疑过,这难道不奇怪吗? 她问了疑点。 岑二便笑了:“对老家的人就说,邱夫人跟着去外头赴任了!” 也真是跟着出去赴任了,不过跟着去的,是岑丽莹而已。 而滇南那边,山高路远的,谁也不认识谁,就说她就是秦家那位大小姐,是邱夫人呗。 而后来,要去广东赴任了,可能会认识的人多了,就又让岑丽莹回了老家去了,对老家的人却仍说在任上。 “那也不对。”卫安蹙了蹙眉,怀疑的看着他:“就算如此,可是以秦家对邱夫人的看重,总会派人去探望的,邱家是怎么糊弄过去的?” “邱夫人自己会写信回家去,还会让身边亲近人跟着去送年节礼物,这样一来,秦家的人也就怀疑不了了。后来她又说自己怀孕了,要生孩子,在病中,秦家去的人就都隔着帘子看她一看,她声音语气都没什么不对,人家自然不会想到她不是邱夫人拉!” 岑二觉得卫安有点儿傻:“您是小人儿家家的,不知道,这世上法子多的是。” 六十五·收获 其实岑二说的话仍旧有颇多疑点,还有许多解释不清楚的地方,玉清在回程的马车上还是不能置信:“姑娘,您真信他啊?” 卫安是信的。 不说有上一世秦家对邱楚英赶尽杀绝的事例在先,就说现在岑二的话,那不是能编造出来的。他就是个小地痞,这些话编不出来。 她摇了摇头,靠在身后的软枕上:“先不必急着说这些,先让谭喜去查过之后再说吧。” 玉清便似有所悟的点了点头。 回到锦绣坊的时候已经临近午时,该是用午饭的时候了,卫安便让人敞开了窗户,特意让人把饭食送上二楼来。 蓝禾趁机告诉她:“姑娘,才刚沈家姑娘来过一次,一定要进来见您,我说,您试了一上午的衣裳,在休息呢” 沈家姑娘? 玉清想了想,觉得自家姑娘从未跟什么沈家的姑娘有来往,便多问了一声:“是哪个沈家?” “就是平西侯沈家。”蓝禾语气不善的哼了一声:“不知道怎么的,我都那样说了,可她就是不肯甘休,非得看看您才行,我差点儿没拦住她。” 玉清忍不住皱眉:“又没什么交情,沈家姑娘怎么这样没规矩?” 卫安便笑了笑:“那她这样迫切的要见我,最后是怎么甘心没见到我就走的?” 蓝禾不大好意思的笑了:“都被姑娘您猜着了,后来是小镇国来了,他对沈家姑娘冷嘲热讽了一番,把人给气走了。” “他也在?”卫安忖度了一会儿:“在哪儿?” 沈琛不甚正经的笑声便一下子出现在门口,他倚在门上笑了一声:“在这儿呢,是不是该谢谢我?” 他不请自来,一点儿也不客气的在卫安对面坐下,看看忙着关窗的蓝禾,哟了一声:“怪机灵的,这么短时间,这几个丫头都被你调教出来了啊。” 卫安喝了口茶。 沈琛便收起了笑脸:“有件事告诉你一声,郑王出了些事” 难怪这几天总不见郑王递消息来,卫安说不清的觉得心里有些惊慌,一下子攥住了手里的杯子,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他。 沈琛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那皇帝舅舅哦不,叔叔,他让郑王叔去扬州一趟,扬州进贡的布匹出了些差错” 所以让郑王去查? 卫安却仍旧觉得不对。 这时候?这也太巧了,恐怕让郑王去扬州的,不是隆庆帝,而是旁人。 她沉默了片刻,便咬了咬唇看向他:“你信只是去查贡品吗?” 之前楚王要杀郑王不成,郑王又主动跟隆庆帝表了忠心,让隆庆帝对他逐渐亲近,这恐怕不是楚王乐意看到的结果。 “不对。”卫安下了结论:“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沈琛手里抓了一把瓜子,轻声笑了:“当然没有这么简单,郑王叔刚出了河北,就遭了强盗。” 卫安惊了一跳:“什么时候的事?!” 她如今才察觉到,她竟从没有主动联系过郑王。 大约是相处的实在太少了,也大约确实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又早已习惯了什么事都不借助旁人的力量,怕节外生枝。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想过借助郑王的力量。 于是竟不知道,郑王被派了差事出京了。 “可是”她有些不大明白:“我祖母和三叔,并不曾提过” 按理说,若是皇帝派差,没理由在朝为官的三老爷不知道的。 沈琛看了她一眼:“密旨。” 也就意味着,就算是郑王死了,那也能以许多种理由糊弄过去。 楚王还真是费尽心机。 卫安坐了半响,忽而冷笑了一声。 沈琛知道她生气了,又道:“你最近在做什么?你说的那事儿,有结果了吗?” 卫安说不必担忧邱楚英,她有法子,可是最近并没有什么消息。 沈琛见她不说话,又道:“你若是还没查出什么,我这里倒是有一点儿收获。”他说着,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云南那批打着明家余孽作乱的暴民,倒是真有一批人是为了明家才闹事的。” 卫安挑了挑眉。 可是当年明家的人,分明都死光了。 明家的嫡支,都在进京的路上被土匪杀了。 而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也在后来云南的旱灾里死了。 这么多年,卫老太太派人去了那么多趟,也没什么发现。 沈琛是怎么发现的? “别这样看着我。”沈琛显得尤为漂亮的桃花眼里情绪不明:“当年在云南死的,不仅仅是你们明家的人,还有我父亲。而我母亲,也是因为我父亲的死,才死的!” 他语气仍旧淡淡的,并不激烈,甚至没有情绪起伏。 可是卫安却叹了口气。 她是知道的,上一世的沈琛到最后成亲生子了,也从来没能放下过这个心结。 “我在云南下的功夫,非你能够想象。”他语气渐渐变得更冷:“这么多年了,流水一般的银子,前赴后继的暗探,总该有些成效了。” “当年,我爹是跟明家对付叛党的时候死的,说是中了叛党的陷阱。从那之后,朝中才对云贵总督的那封折子重视起来,一哄而上要求内阁和圣上彻查明家与叛党的联系。” 所以说,平西侯沈聪的命,其实不过就是别人间接准备拿来对付明家的一把刀罢了。 这些人,狠毒如斯。 卫安抿了抿唇:“你还查到了什么?” “人就要被带来京城了,再等一等。”他眼睛发亮,忽而笑了一声:“等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在乎再多等这么一会儿。” 卫安嗯了一声:“是,不在乎再多等一等。再等一等,我这边也快有结果了,只要揭开这个口子,那些真正该死的人,就都要死了。” 门被砰砰拍响,锦绣坊伺候的丫头轻声在外头道:“七小姐,请您下去挑料子。” 做戏是要做全套的。 何况试探消息的人都已经来了。 卫安朝沈琛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小镇国,求您件事,请请您帮我给王爷带封信。” -----三更,以后每天都会三更。所以求个收藏求个订阅什么的拉,爱你们,么么哒。 六十六·敌意 郑王是她的父亲,也是她母亲至死都想着不能连累,想要保全的人。她想,她总得替她的父母做些什么。 沈琛颔首答应,目送她出去了,才紧跟着站起来,冷冷透过窗户缝往外头看了一眼,街上是拥挤的人群,其中夹杂着许多复杂的目光。 卫安被丫头引着下了楼,才刚进门,便对上了一双带着敌意的眼睛。 沈秋华已经挑好了料子,量好了尺寸,似笑非笑的立在卫安不远处打量了她一眼:“卫七小姐睡醒了?可真是难得啊,我还以为您要一睡不醒了。” 她说话实在不怎么客气,卫安便全当没听见,预备跟着人直接往里走。 沈秋华却一把拽住了卫安的手。 她是平西侯的幼女,自小受尽了宠爱,虽然家中父亲已经不掌实权,可是她外祖家却了不得,是荣昌侯。 外祖家待她向来是极好的,连冯贵妃面前,她也时常去露脸。 因为如此,被养出了一身的娇小姐脾气。 就连前阵子外祖家遭殃,而父亲最近又丢了差使,她也仍旧并没有受什么苦,反倒是最近,她进宫越加频繁了。 冯贵妃越发的喜欢她,她的气焰便越发的高起来。 今天她来锦绣坊,也是母亲临时叫她来的,还特意叮嘱让她去见见卫家七小姐,要跟卫家七小姐和睦相处。 和睦相处? 跟那个声名狼藉的卫安么? 沈秋华自认为卫安不配,可她最后还是听了母亲的话,预备着跟这位卫家七小姐好好打个招呼,谁知道卫七却摆谱,连个面也没露。 这实在让她觉得大受打击。 她望住卫安,目光冷淡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讽:“卫安,听别人说,你的不好都改了。可是怎么我看起来,你还是这样不懂礼数不知进退,就是个没人教养的野丫头?” 时人骂人最恶毒的莫过于说一个人没人教养。 对于大家闺秀尤甚。 玉清忍不得,一把挡在了卫安跟前:“沈姑娘请自重” 沈秋华便皱着眉头冷笑了一声:“怎么,原来你们家家教就是这样,一个丫头,也敢在主子面前逞能?” 沈秋华的丫头也熟知主子喜好,忍不住便捂着嘴笑了一声:“可不是,咱们沈家可没这个规矩,做主子的说话,哪里有丫头插嘴的份儿?” 卫安漠然拂开沈秋华的手,看也不看那丫头一眼,只是望着沈秋华:“看来不仅我卫家是这个规矩,你们沈家不同样有丫头插嘴的规矩吗?五十步何必笑百步呢,沈姑娘说是不是?至于不懂礼数,我不晓得我哪里失了礼数了,若是说刚才你来瞧我,我没见” 卫安的唇角弯了弯:“那怎么能算失了礼数呢?我跟您好像并没什么交情,更谈不上感情了,您也并不曾事先递帖子给我,我在休息而不能见您,不是很正常吗?” 沈秋华厌恶的笑了一声:“真是长进了,怪道外头都说你变了,原来的确是变了。愿你能长长久久的这么傲气才好。” 她这句话说的意味深长,说完便扬长而去了。 玉清忍无可忍,气的实在厉害:“到底是谁没人教养” “没关系。”卫安根本没放在心上:“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小孩子之间的斗气,不值得放在心上的。” 她去挑了料子,量好了尺寸,又定了来娶衣裳的时辰,才又登上了那辆华丽的马车回了定北侯府。 卫老太太早已经候着她了,连三夫人也在合安院等着。 一等她行完礼,三夫人便忙着叫她起来,又笑着问:“衣裳都挑好了吗?过几天便要去陈夫人约好的桃花坞了,到时候正好穿起来。” 三夫人很高兴,卫安知道她是想借去赴陈夫人的约的时候给卫玉攸相看,便笑着应了:“定好了,说好了过几天便能去拿的,应当在赴约之前拿到。” 卫老太太也点头:“小姑娘家家的,原就该打扮的鲜亮一些。” 又说了会儿闲话,三夫人才告退出门了,卫老太太才问她:“事情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卫安在她跟前坐下来:“只是还有些细节要查证查证,也快了。” 她顿了顿,想了想,才把沈琛跟她说的消息告诉了卫老太太:“老太太,还有件事要跟您说。临江王府的小镇国说,他的人在云南那边有了收获” 她把沈琛的话说了,见卫老太太神情激动,才道:“这样一来,我们其实已经有了两条线,一条是邱楚英,另一条便是沈琛找到的人。” 卫老太太直到现在才觉得有些牙酸,大约是咬牙太久了的缘故,她拿手揉了揉下巴,才靠在了引枕上。 期待了这么多年要发生的事,眼看着立即就要有结果了,卫老太太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样表达自己的情绪。 她闭着眼睛许久,才重新睁开眼睛,静静的笑了一声:“那就再等一等吧。” 沈琛说的没有错,这么久都熬过来了,就不在乎再多熬一时半刻了。 她很快从情绪里抽离开来:“你要查的事,有我能帮的上忙的吗?” “倒还真有。”卫安也并不跟她客气了:“瑞大叔是不是已经回来了,我有件事想让他去办,越快越好。” 卫老太太自然没有不答应的,等卫安说让林管事去跟卫瑞说,卫瑞便明白了,就吩咐花嬷嬷去找林管事,让她带林管事去找卫瑞。 这件事说完了,卫老太太才又道:“对了,宫中来了旨意,下月初一,让我进宫请安的时候,带上你。” 她特意重复了一遍:“着重叮嘱了,只带上你。” 宫里。 方皇后,还是冯贵妃? 不管是这里头的哪一个,恐怕现在让她进宫,都不会是为了只想见见她,跟她说几句话就算了。 卫老太太神情凝重:“我收到了消息,便让人悄悄走了一趟,打算去跟郑王联络的地方,去问问郑王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可是那里并没人。” -----第四更,昨天的补上了,以后都基本三更。求订阅求收藏,爱你们么么哒。 六十七·想通 卫安原本就打算跟卫老太太说这事儿的,听见卫老太太说这个,才垂下头:“圣上下了密旨,他去扬州查贡品出事的事了。” 去了扬州? 这个时候?!卫老太太跟卫安想到了一起,有些担忧的摇头:“恐怕不只是为了查贡品的事.....若是为了这个,为什么非得郑王去?” 卫安也点头:“小镇国还说,王爷出了河北便遭了匪徒。” 哪里就有那么巧的事,郑王既然是奉密旨去的,那行程自然也就是保密的,怎么能那么容易就遭了匪徒? 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根本就是被人算计了,连去扬州,恐怕也一并在别人的计划里。 卫老太太等了等,才告诉卫安:“何况,郑王留在京城的人,好像也出了事。就算他是奉了密旨去的,不能泄漏行踪,那也没理由不告诉你的。就算是他自己不能说,他也一定会让心腹告诉你,可我们,半点儿消息都没有收到。” 这事情不简单。 卫老太太咳嗽了一声,觉得胸口闷得慌:“不行......他身边大约是混进了人了!” 卫安也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猛地站了起来:“我去写信,沈琛答应了我,会帮我送信给他......” 卫老太太答应了,让她赶紧回去,又让人跟着打伞。 可卫才回了跨院,便碰上了卫玉珑。 她似乎等了很久了,裙摆都是湿的,还在往下滴水,见了卫安便扯开一个笑,喊她:“七姐。” 卫安脚步顿了顿,转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风大雨大,当心着了风寒,你先回去换衣裳吧,我这里还有事.....晚些时候我再过去找你。” “昨天推明日,明日还有明日。”卫玉珑却不肯跟从前似地被卫安三言两语就劝服,她站在原地朝着卫安的背影冷笑:“七姐你到底是晚些时候来找我,还是打算一辈子避着我?” 她的语气很不客气,咬了咬发白的唇,不顾自己的裙摆还在滴水,更不顾旁边丫头的提醒,冷然问她:“七姐是心虚了吗?” 天色已经不早了,若是不能在傍晚之前把信送出去,说不定就又得耽误一日,卫安忍不住心烦,回头冷冷的看了卫玉珑一眼:“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避着你,如今我是真的有事要办,你若实在有事非得等着我不可,那便劳烦你等着吧。” 汪嬷嬷侯在廊庑处接了她,往后看了卫玉珑一眼,冲素萍使了个眼色。 素萍便堆起笑迎上去:“八小姐您看,我们姑娘是真的有事忙呢,不如您跟着我进去换套衣裳罢?这样身上都湿了,怪冷的。” 卫玉珑扬着下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眼圈周围都是红的,半响才吸着鼻子嗯了一声,跟着素萍进了卫安的屋子。 这里比她上次来的时候布置的又不一样了,贵重的玩器通通收了起来,不见什么金光闪闪的饰物,可是那摆在多宝格上的水晶生肖,檀香摆件和巧夺天工的核桃雕塑,无一不是尽善尽美,分明是有价无市的宝贝东西。 更别提透过多宝格看进去,那若隐若现的,挂在卫安的那抬精致的月洞门架子床上的薄如蝉翼的鲛绡帐了。 卫玉珑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被素萍引着在鹅颈椅上坐了,垂下头把玩自己的手帕。 等了大约半个多时辰,连茶也上了两盏了,她才有些不耐烦起来,半响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能耽搁这么久? 恐怕什么要紧事是假,躲她才是真的。 想到这里,她之前想好的那些要用来对质的话便尽数都消散了,猛地站起来拔腿往外走。 素萍连忙追出来:“八小姐,我们姑娘那边儿大约还有些事......” 卫玉珑埋着头一路出了门,对素萍的话充耳不闻,回了自己房里才觉得冷,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已经开始打颤了。 她身边伺候的嬷嬷们都是新换的,忙不迭的伺候她换衣裳,又头疼又焦急的问她:“不是说去找七小姐了吗,怎的弄成这样湿淋淋的回来.......” 又忙着让人去厨房里熬姜汤来给她祛寒。 卫玉珑自己却没什么感觉,冷着脸让人去打听卫五老爷回来了没有,等到听说已经进了门在书房里头了,才领着人去找卫阳清。 她心里有许多疑问,从前是被毫无预兆的冷落蒙蔽了双眼,可是等到母亲被送走,亲事也被退了之后,又好像渐渐的理清楚了些东西。 若是她母亲当真的对卫安好的话,那么为什么她母亲还会生病被送走? 什么生病? 只听说小妾们和伺候的下人们要移出去养病的,没听说过主子也会如此。 她后来总算是学聪明了些,趁机去找之前母亲长宁郡主身边伺候的人问消息,可是这一打听才发现,母亲身边伺候的人,一个都没有了。 她虽然不怎么聪明,可是也并不蠢。 这哪里像是让人去养病呢?分明就是在清除异己了。 她自己思索了这么一阵子,再从庄奉那里旁敲侧击,总算是得了些消息,原本她觉得,要好好问问卫安,为什么要那样对长宁郡主的。 可是今天的遭遇终于彻底让她明白,不必问了。 她想笑又想哭,站起来抹了把眼泪,忽然无比想念长宁郡主,想念起她的母亲来,便自然而然的去了母亲的屋子。 人早已经走光了,东西也都搬得所剩无几,通通锁进了库房里去,她在空荡荡的有些恐怖的房里坐了一会儿,又站了起来,摸了摸旁边的桌子。 桌子上还供奉着一尊观音,是长宁郡主之前去普济寺求来的,说是为了保佑卫安。 卫玉珑皱着眉头坐了一会儿,眼睛就亮了亮。 长宁郡主怎么会真的给卫安请神像呢? 而如果不会,那母亲是为什么要去普济寺请这尊观音?不会是为了卫安好的话,那是为什么? 联想起之前长宁郡主有时候说漏嘴会说卫安是野种之类的话...... 她抱着那尊观音像,许久才噌的站了起来。 六十八·证实 一连几天,卫玉珑那里都安静的有些过分,似乎之前三番两次要见卫安的不是她了。 卫老太太也知道这事,便忍不住问卫安:“她最近好似变了个人似地,从前机灵古怪的,可现在连笑脸也少了” 虽然最后卫玉珑也没见到长宁郡主一面,而且跟长宁郡主之前闹的几乎断绝关系,可是母女就是母女,卫老太太很担心卫玉珑是因为长宁郡主的事记恨上了卫安。 卫安却反过来比卫老太太想的透彻些,她跟卫玉珑原本就不可能好好相处了,不管怎么样,维持表面上的和睦,就够了。 卫老太太便也点头称是,可大约是找回了卫安,知道明鱼幼还有孩子留下来,卫老太太的心也比从前软了,叹了口气,还是吩咐三夫人对卫玉珑多关照些。 没娘的孩子,总是要可怜些的。 虽然最近老王妃待卫玉珑也热情起来,可是那到底是不同的。 可三夫人总觉得有些为难,她不过就是个伯母,插手五房的事太多了,总归不够名正言顺的,便试探着问卫老太太:“如今倒还好,孩子们年纪并不算大可等到日子长了,孩子们也要娶妻生子,婚嫁大事,若是没个主母操持,总是不美。” 其实卫玠年纪已经差不多该定下亲事了的,毕竟他比卫玉攸还要大些。这还是三夫人故意往轻了说的。 卫老太太沉默片刻便点头:“这些都不必急,再等一二年吧。” 再等一二年,等长宁郡主的病渐渐加重,等到京城里的这些人把长宁郡主忘得差不多了,再想想旁的法子。 到时候就算长宁郡主不必死,也可以和离,多的是法子的。 三夫人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什么也不敢再说,笑着跟她商量起了去陈夫人花会那天要准备的东西。 陈夫人日前递了消息过来,说是方家大夫人也会带着孩子们一同去,卫老太太便想借着这个消息,打消方家之前对于方正荣的事的疙瘩。 总归敌人少一个比多一个要好,何况方皇后如今正炙手可热呢。 听三夫人这样说,她便也点头,接了礼单,又往上头添了几样东西。 卫安陪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便见翡翠进来说是她房里的蓝禾来请,便冲卫老太太和三夫人告辞。 天已经放晴了,蓝禾侯在院子里,等卫安一出来就连忙疾步近前告诉她:“姑娘,外头来消息了。” 算一算,也已经过了十多天,若是卫瑞跟谭喜他们配合得力的话,的确应当有结果了,卫安松了口气,很快就又听见蓝禾忧心忡忡的叹气:“可是林管事说,最近不知怎的,门口除了林三少带队的锦衣卫,还有黄俊那批人进出的人都要被盘查许多遍,最近更是过分,连厨房上采买的人出去,都要被人跟着消息不好送进来的。” 消息不好送进来,又不好出去,卫安皱了皱眉头,忽而想起一件事,转头问她:“沈家是不是给咱们来了封帖子?” 前几天平西侯府上送了几张帖子来,说是邀定北侯府的几个姑娘一同去做客的,只是卫安并没准备去,连回绝的帖子都写好了,只是还没送去。 现在卫安又提出来,蓝禾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点头:“是,当时老太太还说本来便没什么交情,不去也不算失礼。” 卫安却笑着摇头:“不,我们不如还是去一趟的好。不仅要去,还得给这位姑娘挑份好东西,你出去说一声,就说我要出去给沈姑娘挑礼物,还是要往朱雀大街上去一趟。” 她顿了顿又道:“再跟三伯父说一声,让三伯母和二伯母也出趟门,不如领着五姐去普慈庵上香,添些香油钱也是好的。” 障眼法,蓝禾领会过来,笑的露出个酒窝,答应了一声便去了。 卫安便顺利出了门,她也当真表现的像是去逛街的,领着不少伺候的人,前呼后拥的一间间铺子逛了个遍。 直到日头渐渐偏西了,挑了许多东西,才说不如顺道去锦绣坊取套衣裳。 进了锦绣坊,她让蓝禾留在楼下拿衣裳,自己便径直上了二楼。 卫瑞和谭喜并何胜已经等着了,见了她匆忙行礼。 卫安连忙叫免:“我这回出来并不能久待,我托你们查的事,有结果了吗?” 卫瑞点了点头,他神情凝重又带着一丝喜意告诉卫安:“那个岑二说的还是有不尽不实的地方,他跟岑丽莹倒的确是姐弟,可是只是同一个爹,他是岑丽莹的后娘生的,自小跟岑丽莹便关系不好。” “他也的确有个姐姐嫁进了邱家当姨娘,只是他并没沾上什么光,后来落魄潦倒”卫瑞查的很细,说起来也详略得当:“可是他消失过一阵子,许久没出现在青城过,后来隔了好几年才又重新出现了。” 这消失的几年便应该是岑二说的,岑丽莹想杀了他灭口,他逃了的那几年了。 卫安点了点头,示意卫瑞接着往下说。 “至于说邱夫人的事”他顿了顿才道:“倒是跟他说的差不了多少,听说,的确是有许多年没人见过邱夫人了,都说邱夫人一直在外地随邱楚英赴任,后来虽然回了青城老家,可是又好似是身子不爽,极少见人。他们邱家,都是邱家老太太跟那个能干的姨娘料理家事。” 岑二看样子并没说谎。 至少在邱夫人死了的这件事上,并没有说谎。 邱夫人大约是真的死了,时间线上也对的上。 只是 她皱了皱眉头,轻声问:“还有什么发现没有?能不能找到知情人?” 卫瑞早就已经料到她会有这样一问,跟谭喜对视了一眼便点头:“已经找过了,那个岑丽莹听说很得邱夫人的喜欢,邱夫人连贴身的嬷嬷们都借给她操持家事,怕她没学过这些应付不来。这回邱楚英从广东被押解进京,那批人应当并没跟着上京” -----今天有点晚了,可能第三更会晚一点,如果很晚了,会连明天的三章一起发,么么哒,爱你们。 六十九·病了 常年浸淫内宅的卫安一听就听出了里头的猫腻,终于下了决心,让卫瑞送了个消息出去。 她不想自己去趟这趟浑水-----就算是说了,秦家未必就感激她,而卫家现在着实不好做出头鸟,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能做这个出头鸟,也实在没有必要。 冤屈总是别人替卫家洗刷的好,这样隆庆帝心里微妙的那种罪恶感,想必会好过些。 她把这件事交给别人去办,自己就不用经手,一下子便闲下来。 闲下来才终于听说,卫玉珑病了。 病的很重,太医来了好几拨,都没什么效用,不过短短几月时间,她竟病的起不来床了。 卫安心里有疙瘩,长宁郡主对她做的事,不能让她全然释怀,就算是对着其实并没什么过错的长宁郡主的儿女,她也不能跟上一世那样一心亲近了。 可这也并不代表她就希望卫玉珑去死。 不管怎么样,她还念着上一世那一点情分。 何况还有愿意为了她牺牲女儿的老王妃,这份情,她自问还不起。 她拿了披风,要去卫老太太那里,不管怎么样,总得想个法子把卫玉珑的病治好才是。 一路上她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蓝禾便低声劝解:“姑娘也不必太过意不去,这阵子您忙的眼睛都不敢闭,自己也瘦了不少呢......” 她为了郑王的事忙的不可开交,又为了岑二的事忙着让卫瑞出去探查消息,间歇还得防着黄俊那伙人,日子也并没有比卫玉珑好到哪里去。 汪嬷嬷为了这件事,操心的不得了,每天想着法子给她进补。 春日里的阳光像是上好的金箔,铺天盖地撒的到处都是,卫安抬手遮了遮眼睛,一到旁边已经已经长出了新叶的树底下便又放了手,有些踟躇的立住了脚。 不远处卫玠也急急忙忙的领着人从外院过来,正好跟卫安碰了个正着。 曾经的清瘦少年仍旧清瘦,眼里的光却没了,见了卫安,也并不如从前那样热情。 他刚回京城的时候,分明是很喜欢跟卫安相处的,时常送些小玩意儿去她房里逗她玩儿,还给她搜罗了许多书让她看。 可是这样的日子,往后或许不会再有了。 卫安立住了脚,轻轻喊了声哥哥。 卫玠立住了脚,却并不看她,眼神望着别处,缓缓点了点头,便疾步越过了她往前走了。 蓝禾跟在卫安背后,让一众小丫头们往后退了退,自己扶着卫安:“姑娘,他好像也是往老太太房里去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当哥哥的着急自然是必然的。 卫安跟在他后面进了合安院,翡翠一掀帘子便见着了立在屋子里梗着脖子的卫玠,还有上头正粗着脖子喘气的卫阳清。 卫阳清是最近几天才回来的,他才到兵部走马上任,便接了差事,负责督造武库司今年往西北送去的兵器锻造。 他这个人在感情上诸多毛病,可是却的确是个当官的好材料,做什么事,从来都是兢兢业业的,一去便是近两个月。 他如今正朝卫玠发火:“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样是对着长辈说话的态度?你读的书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吗?!” 卫玠只是冷笑了一声,连对着他生气都觉得多余了。 卫老太太有些头疼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朝卫阳清咳嗽了一声:“他当哥哥的关心妹妹,原本就是理所应当,你吹胡子瞪眼的做什么?” 说完又冲卫玠道:“你也不必急,之前请的是太医院的胡供奉,既然他看的没用,我便让你三伯母递了帖子去请了孔院判来.....” 卫玠红着眼圈,望了屋子里众人一眼,眼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妹妹说的没有错,这些人,包括他们自己的父亲,都没有把他们当人,都没有把他们当自己人,他们活在这个家里,却好像是外来的一样。 当年在南昌的时候,他总以为回了家便好了,有祖母的干预,大家都会和和睦睦的,到时候连卫安的事,也会被解决,母亲会接受的...... 可是等他回来了才知道。 长宁郡主的她的孩子们,才是真在这个家不受欢迎的人。 卫老太太又朝卫阳清冷哼了一声:“还杵着做什么?不回来便不回来,一回来便是这副模样......去瞧瞧小八吧......其他的事,回来再说。” 卫老太太显然是不大想再看见卫阳清了,卫阳清也心里有数,咳嗽了几声应是,看了卫安一眼,欲言又止的顿了顿,终于还是领着卫阳清出了门。 卫安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不知道是叫他表舅好些,还是叫他养父好些,他也同样如此。 作为表舅,他或许不算是失职的,毕竟他救了卫安的性命,并且让她安安静静的长到了现在。 可是若是作为养父,他便的确什么也不算了。 而人跟人之间的账是不能这样算的。 他除了失职,却也做的足够多-----他为了卫安,连替他生儿育女的妻子也放弃了,在他看来,他已经做的不错了。 出了门拐过了长廊,卫阳清才停下来,不大自然的跟卫玠道:“才刚是父亲冒失了,没顾上你也是因为你妹妹病的重才一时失了分寸,你别放在心上。” 他拍了拍卫玠的肩膀:“一同去看看你妹妹罢,这阵子我不在家,她定然是吓坏了。” 哪里只是吓坏了,卫玠面色复杂的笑了一声,而后才问他:“父亲,您能不能告诉我,母亲到底是真的病了,还是假的病了?” 眼前这个少年,眼看着就要蹿的跟他差不多高了,卫阳清有些恍惚,正想着该如何答话,外头便有三夫人跟前的孔嬷嬷急急忙忙的闯进来,满面惊骇的说不好了。 积年在侯府做事的老人儿了,很知道忌讳,什么不好了之类的话,平时是绝不会出自她们的口,可现如今这些忌讳却都顾不上了,显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卫阳清难得的有些焦急,匆匆忙忙的问:“出了什么事?” 七十章·不好 他回来的时候,外头守着的就全都是锦衣卫,他还吓了一跳。 回来以后卫老太太才跟他说,这不过是障眼法,让他放心。 可是他怎么能放心,跟二老爷三老爷私底下聚了聚,才知道这事儿事关邱楚英和秦家。 是别人还就算了,礼部尚书秦东,却结结实实的让他觉得不寒而栗-----他能做兵部侍郎的位子,还有秦东的手笔。 可秦东若真的要对付卫家,又为什么要提拔他起来? 他想不明白,现在一听见出了事,头一个反应就是,是不是秦家发难了,毕竟他之前的差事,也不算顺利。 这样想着,心里着实不舒服的厉害,他催促的更急了。 孔嬷嬷幸好也是个立得住的,急忙站定了脚回话:“回五老爷,外头刘公公来了,要见见老太太。” 刘振,如今新任司礼监秉笔太监,炙手可热的隆庆帝跟前的红人,他来了,也就代表是隆庆帝来了。 怪不得孔嬷嬷急成这样,可就算是刘振来了,按理说,也没有吓得就说不好了的道理,卫阳清皱起眉头:“你说清楚些,既然刘公公来了,又有什么不好了的?” “刘公公手里......提着一个人头呢......”孔嬷嬷终于控制不住体内的惊恐,颤着声音结结巴巴的说:“是......是咱们药铺的掌柜!” 卫阳清便悚然而惊。 他是听三老爷说了的,邱楚英和秦家就是特意选中的这个药铺掌柜当作突破口,来作为击破卫家的门槛。 之前一直悬而不决,刑部并未公开审问,卫家甚至并没有主子被羁留,可现在,怎么连人的命都没了? 卫玠也顾不得跟他生气了,连忙提醒:“快!快通知老太太!” 卫阳清猛地惊醒过来,挥手示意孔嬷嬷跟着她进房,一进门连礼也顾不得行,更顾不得旁边站着的卫安和三夫人,便让孔嬷嬷出来说话。 孔嬷嬷仍旧把之前的话都重复了一遍,战战兢兢的说:“老太太,太太,刘公公就在外头候着呢......” 卫老太太在短暂的惊慌过后便迅速的回过神来。 还没到那个地步,还没到那个地步的...... 她点了点头,拦住了正要出声阻拦的三夫人,看了卫安一眼,竟然还微微笑起来:“去,请刘公公进来。” 又吩咐三夫人:“让人下去准备席面,要上等的。” 三夫人没有不从的道理,忍住心里掀起的惊涛骇浪应了是,转过身过了许久才强自镇定下来,轻声吩咐孔嬷嬷等人去做事。 天塌了也没法子,做好眼前的事才是正经。 她皱了皱眉,见卫安跟了出来,又转头柔声道:“我先去前头瞧瞧,怕有那等经不住事的下人乱冲乱撞,反而惹事。” 三夫人想事向来是很周全的,孔院判祖上是跟孔氏连了宗的,因此三夫人的教养并不差,她自小也是背着女四书等长大,比起长宁郡主来,反而更像是一府主母,更会主事。 卫安便没什么担忧的了,轻轻对她点了点头。 刘振很快便要进来了,卫老太太便冲卫玠道:“阿玠你先替我去看看你妹妹,这府里闹哄哄的,省的到时候再惊着她。” 卫玠点了头,出了门才发现,卫安竟没跟他受到同等的待遇,仍旧还是留在合安院。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他不会自信到觉得卫老太太是为了他好,他只隐约察觉到了卫老太太对卫安的信任,和对他的生疏。 亲疏立见。 他闭了闭眼睛,最终还是没有回头的,去了卫玉珑房里。 卫玉珑病的不轻了,他去的时候,卫玉珀正从屋里出来,见了他连忙行礼,可态度毕竟不如从前了。 卫玠抿了抿唇,最终什么话也没说,进了屋子便先让伺候的丫头开了窗,自己坐在卫玉珑身边,半响才问她:“小九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大约是看笑话吧。”卫玉珑笑了笑,苍白的脸上带着奇异的嘲讽,扯了扯嘴角咳嗽了几声,又道:“外头出什么事了?刚才好像很乱似地......” 卫玠自己也不知道,却又不可避免的想起之前孔嬷嬷说的,刘振提着人头来的事。 若是刘振真的来者不善,卫家现在就要倒霉,那他们的心结,也没那么要紧了,他替妹妹掖了掖被子,轻声道:“没什么,一点儿小事。” 刘振此时也正同卫老太太说同样的话:“老太太千万别害怕,没什么大事,都审清楚了,就是一点儿小事。” 他笑了笑,若有所指的对卫老太太说:“您心里是知道的,只要您好好的,圣上就高兴了。这个掌柜的瞒着主子私下放印子钱,还卖假药.....置您于何等地步?圣上大怒,令奴婢严查,奴婢不才,用了这样久的时间才破了案,老太太可别怨怪我。您放心,这事儿已经就了了。” 他看了由小火者捧着的托盘一眼,似笑非笑的说:“这东西死不足惜,奴婢这次来,是特意来告知您一声,这门口的锦衣卫,很快就都撤了,您日后尽管放心。” 卫老太太半响不语,等刘振都说完了,才笑了笑:“天恩浩荡,我老婆子没什么好说的,唯有感激涕零四字而已了......” 她又笑着看着脸色铁青的卫阳清:“你身为人臣,圣上如此恩典信任,更该铭记于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卫阳清连忙表示受教,他少时跟刘振也算是有点交情,便接过卫老太太的话:“还要多谢刘公公查明真相,自去年起,关于我们家的流言蜚语便层出不穷,也不知是不是流年不利.....” 他说着,刚赶进来的三老爷已经连声附和起来,又恭恭敬敬的递了荷包过去:“一点儿心意,请刘公公笑纳。府里已经备了宴席,时候不早了,还请刘公公赏脸留下用饭?” 轻飘飘的,并没什么分量,应该是银票,定北侯府果然是准备起来了,如此大方。刘振不动声色的将荷包塞进袖袋,又笑了笑:“往后有的是打交道的时候呢,就不必忙这一时了。” 七十一·风向 刘振嘴里以后多的是打交道的话让卫家众人都不寒而栗,可更叫人害怕的,还是他的来意。 怒气冲冲的来了,手里还提溜着人头,这可不是带着善意来的。 可是他风风火火的来了,又这样就走,着实让人摸不透。 “雷声大雨点小,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卫阳清握着拳头,有震惊,更多的还是对未来的忐忑:“这事儿不是秦家的主使吗?怎么秦家这么轻易的就肯放过我们?” 卫老太太倚在座上,似笑非笑的环顾了底下的儿子们一遍。 自小一起长大,她太清楚她这位姐夫的性情了。 “不是秦家放过了我们。”卫老太太垂下头:“而是秦家并不知道,能使我们卫家倒霉的,不能是这样的事。” 非得背叛二字,才能让隆庆帝那卑鄙却又仁慈的心硬起来,对有亏欠的卫家下狠手。 其他的什么诸如放印子钱,闹出人命之流,在隆庆帝眼里,根本什么也不算。 对于这种优待,也不知道是该觉得庆幸,还是该觉得鄙视,卫老太太叹了口气:“没什么事好说的,不过是一个警告罢了,没旁的事。” 警告?警告什么? 卫阳清不明白。 卫安便忽然出声:“是关于之前卫瑞叔叔去云南的事罢,最近云南的事又闹起来了,让刘振提着人头来,不过是提醒我们,不该碰的事情,不要碰罢了。” 而且有了这个巴掌在前,甜枣应该很快就在后头了。 卫阳清便诧异的扬起了眉毛,他知道卫安是很受老太太喜欢的,有了明鱼幼女儿的身份之后,就更该更受宠了。 可是他没料到,卫安能受宠到这个地步,屋里都是长辈,她随意就能插嘴。 从前并没亲眼见到,如今亲眼见到,他心里才浮现起微妙的复杂感,半响才哦了一声。 卫老太太有些乏了,便让卫阳清等人都出去:“差事别耽误了,这阵子该做什么,仍旧做什么罢。还有.....” 她着重看了卫阳清一眼:“你岳母使人过来传话了,让你回来以后过去一趟。” 卫阳清在长宁郡主去后还没跟老王妃打过照面,他是个能躲则躲怕麻烦的人,什么样的麻烦都觉得害怕,更别提去见老王妃了。 可是他不去见人,人却要来见他了,这还不能拒绝的,他答应了一声。 出来以后便也去看女儿。 相比较起卫玉珀,卫玉珑是他的嫡女,自小又温柔文静,长得甚是得人意,一直以来他都极为喜欢。 可是自从长宁郡主接二连三的开始闹事,开始找茬儿,他对于儿女们的关心,就自然而然的减少了,到如今,他连女儿病重了,竟也才知道。 他心中是有些愧疚的,在看见卫玉珑瘦的脱相了的脸的时候尤甚,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卫玉珑便笑了笑,问他:“父亲,您哭什么呢?” 她还是跟从前那样,没受过什么苦头,温温柔柔的,又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眼里闪着叫人看不懂的光。 卫阳清握住她的手应承她:“阿珑,你别怕,父亲总会治好你的,之前都是父亲的不是.....” 卫玉珑挣扎着反手握住卫阳清的手,艰难的扯出一个笑脸:“父亲,您跟我说实话,我娘是不是真的病了才被送走的?” 她表现的有些咄咄逼人起来:“是真的病了,还是因为她算计了七姐没成功,才得罪了老太太跟您,才被送走的?” 卫玉珑哭的伤心,卫阳清却只觉得惊恐瞬间漫上心头。 对于子女们,他总是心软的。 他皱了皱眉头,下意识的撇开了眼睛,不去看卫玉珑,轻声道:“这些事不要再提了,都过去了,就算是你母亲以后不在,你也依旧是我女儿,是我的嫡女,你放心。” “那卫安呢。”卫玉珑眼睛红红的,却偏偏还带着满面的笑意:“她是谁?她真是我七姐吗?真的只是个外室女所生的吗?” 这一切根本就说不过去。 她病重的原因,就是因为老王妃在瞒不下去了之后,才告诉她,是长宁郡主因为卫安是外室女所生的,却占据了嫡女的名分,所以才想着设计卫安。 而设计不成,之前又有三番两次的陷害,卫家和她才一致觉得长宁郡主需要被送去静养一段时间,好修身养性。 可是卫玉珑却不是小孩子了。 她就算是没那么聪明能猜到原因,也知道长宁郡主只要不是失心疯,就不至于因为一个外室女的缘故而那样不顾父亲祖母乃至外祖母的感受那样丧心病狂的对付卫安。 分明就另有缘故。 可是众人都遮遮掩掩的。 她想尽了办法,才从镇南王妃那里得了一点儿消息,又在昨天得到了验证。 卫阳清已经猛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卫玉珑:“你在说些什么?!谁告诉的你这些?” 卫玉珑却不再说话了,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卫阳清问不出什么,只好去找卫玠。 卫玠却好似也并不大清楚。 也对,这件事原本也是瞒着卫玠的。 那卫玉珑为什么知道? 卫阳清晃了晃头,决意再去问问卫安。 卫安正在问卫玉珑的病情。 汪嬷嬷端上一盘子水果来,皱了皱眉头摇头:“听说的确是病的重了,太医都来了好几拨。”她顿了顿又说:“对了,还有件事,今天老王妃那边递了帖子来,说是要接八小姐过去休养。” 屋子里的人便不约而同的静默了一瞬。 老王妃那边已经许久没来人看过卫安,给卫安带过消息了。 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就算是感情再深,出了亲生女儿被毁的事看,感情也总会有裂痕的。 何况老王妃并没做什么,对卫安说不上一如从前,却也绝对不差。 卫安放了手里的信,率先打破了沉默,绽出一个真心的笑:“这样也好,没什么的.....外祖母并不欠我,她也不是只能对我一个人好。” 卫玉珑毕竟是长宁郡主的女儿,而且跟长宁郡主相比,她什么也没做错。 七十二·自作 最后一丝凉意也散去,天气渐渐热起来了,定北侯府的桃花梨花开了一树又一树,红白相间像是层层叠叠的铺天盖地的粉色云霞,让人看的目不暇接。 风景独好,府里也似乎送走了霉运开始迎来了新生,外头的锦衣卫也散了,到处都透着欢声笑语。 唯有一点阴霾,还是来自五房的。 卫阳清在铺满了方格纹地砖的地板上来回打转,对着卫老太太道:“娘,不能让她去镇南王府!” 卫玉珑知道了卫安不是长宁郡主亲生的事,这实在太可怕了。 “不能让她去?”卫老太太目光沉沉,声音却显得轻飘飘的:“那就看着她死吗?” 卫玉珑病的眼看着就不行了,她也去看过几次,那病重程度是装不出来的,太医院的太医们也来了好几拨。 如果不叫她去镇南王府休养。 那老王妃替卫安做的事算是什么? 老王妃能善罢甘休? 卫老太太目光冷然,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失望和失落:“事到如今,我们若是不送她过去,那就是落人口舌,让你岳母怎么放过你?怎么咽下这口气?” 卫阳清便哑口无言。 好半响才讷讷的张了张嘴,吐出一句话来:“可是,到时候小七的身世要是被她知道了......” “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岳母心里门儿清。”卫老太太垂下眼睛,弹了弹袖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在她眼皮子底下,阿珑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卫老太太不想教,她对卫阳清实在是提不起什么慈爱之心来,可是又不得不教,以后卫阳清毕竟是家里的顶梁柱,他终归要撑起门庭的。 不管怎么样,以后卫安也需要有娘家。 她叹了口气,目光如炬的望着卫阳清道:“你是个当父亲的,遇见这样的事,你头一个反应不当是不放她走。” “你如今该怎么做?”卫老太太笑了笑:“当然是该亲自把阿珑送去镇南王府,跟你的岳母和你的大舅子开诚布公的谈清楚,你岳母是个明白人,她会知道怎么做的。” 卫阳清似懂非懂,想起卫玉珑的眼神里心里有些冒寒气。 他曾经捧在手心里的女儿骂他,骂他薄情寡义,喜欢的东西喜欢时就要捧到天上去,不喜欢了就能彻底撂开手..... 这世上敢这样说亲生父亲的女儿,哪里去找? 也就是长宁郡主才教的出来。 卫阳清心情阴霾,坐在藤椅上半响才摇摇晃晃的立起来,冲老太太告辞。 卫老太太一等他走,便冲花嬷嬷冷笑了一声:“他这么大了,在外头当官精明,可是回家了却如此之蠢!” 多有男人仕途好,为人处事乃至家中事一窍不通的,花嬷嬷也拿这个劝解卫老太太:“总归现在郡主不在了,以后慢慢便会好的。” 卫老太太满心的疲累,锁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花嬷嬷便不敢再说了,见翡翠进来,朝翡翠使了个眼色。 翡翠心里清楚,垂手进门来,连声音也显得没有丝毫重量:“老太太,王府已经来人了,问您的示下.....” 是要卫老太太决定见还是不见了。 卫老太太让人去请,问清楚是李嬷嬷来了,便叹了口气。 最后她还是让人请了李嬷嬷进来。 李嬷嬷一如既往的陪着小心,很是恭敬的模样,跟卫老太太说了一会儿闲话:“郡主她在外头都挺好,就是放心不下幼女.....” 这是要卫老太太将心比心的意思。 多少年老王妃都在卫老太太跟前抬不起头来,小心翼翼的来往着,可是自从长宁郡主去后卫玉珑重病,老王妃的态度就忽然微妙起来。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往往就是这样,进一步退一步都容易失去平衡。 卫老太太面色凝重:“这也是我这个做祖母的不大好。” 她这么一句下来,李嬷嬷反倒是不知道怎么说,斜欠着身子连忙欠身:“您别这样说,最近府里也不容易,老王妃都是知道的。” 卫老太太静默了片刻,让她先去替卫玉珑整理箱笼,自己亲自让花嬷嬷和三夫人陪着,去了卫玉琳房里。 她不是个称职的祖母,因为对长宁郡主的恨,她的确迁怒了卫玠跟卫玉珑。 而这原本的确并不是应当发生的事,她摸了摸卫玉珑汗湿的额头,见她睁开了眼睛,才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卫玉珑挣扎着要坐起来,眼里满是戒备。 卫老太太便越发的想要叹气,祖孙做成这样,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当真失败。 这一辈子大风大浪经历的多了,反而对着小孩子这样想不开起来,当初若是她肯多在卫玉珑卫玠兄妹上放些心思,如今也不至于这样。 她敲了敲桌面,令卫玉珑看向自己,才开口说出自己的目的:“李嬷嬷过来接你了,你父亲会亲自送你过去。” 卫玉珑没有说话。 卫老太太便又道:“我知道你对我们心中有怨恨,也知道你对卫安的身世有疑惑。可这些都不是你这小孩子该过问的事,大人们都会解决好的。” 卫玉珑眨了眨眼睛,不说不好,也不说好。 她如今亦不知如何面对祖母跟父亲,不如少说,这样还能少错。 窗外人影幢幢,卫老太太耐心而细致的告诉她:“不要深究过去,深究过去的人,往往是不容易往前看的。你以后仍旧有无限好的光景,若是顺利,你也还能看见你的母亲。可若是你稍微行差踏错,阿珑,你不仅仅会没有母亲,连父亲也会一并失去。这里头的得失,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 她把话说的这样清楚了,其实就是为了自己不去过多探查卫安的身世。 卫玉珑心知肚明,剧烈的咳嗽了一阵,直到发觉自己连血丝都咳出来了,才拼命止了咳嗽,捂着胸口,勉强笑着问卫老太太:“祖母是在告诉我,放我去王府的交换条件么?” 屋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户缝撒进许多金光,卫老太太还没答话,门便砰砰拍响了。 七十三·事发 是关于邱家的事。 二老爷一个这样老实又不大擅长言辞的人,竟然也能把故事说的这样跌宕起伏而绘声绘色。 他脸上带着些奇异的笑:“简直闻所未闻,比那些说书的说的故事还要离奇些。” 他才开了个头,外头的帘子便被掀起来了,卫阳清跟三老爷一前一后进门来,先跟卫老太太行了礼,才问二老爷:“二哥是不是也听说了邱家的事?” 说完又让已经站起来的卫安坐下。 三老爷待卫安还更亲近自然些,笑着冲她道:“三伯父给你带了两只鸟儿回来解闷,已经送到你屋子里去了。” 卫安笑着谢过,才又重新坐回卫老太太身边。 卫五老爷有些不打自在的咳嗽了两声,又把话题拉了回邱家的事上:“这事儿要真是真的,邱楚英的前途也算是完了,秦家非得把他生吞活剥了不可。” 卫老太太看了卫安一眼,才蹙了蹙眉:“把话说清楚些,邱家怎么了?” 三老爷便接了话头:“今天,有个自称秦家旧仆的仆妇当街拦了秦家二爷的轿子,说叫救命,又说叫替姑娘报仇......” 卫安便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还以为沈琛得出多么高深的主意,可是竟然最后却选了这么个法子,当街拦轿...... 也亏得他想的出来。 可卫安也几乎立即就明白过来沈琛这样做的深意------这样一来,整个京城都知道这件事了,京城最不缺的便是别有用心的人。 这么大的事,根本就遮掩不住了。 邱楚英哪怕是舌灿莲花呢,秦家也肯定会深查下去----何况按照岑二说的,这些年秦芮根本没在秦家的人面前露过面。 秦升和秦东这么精明的人,肯定会看出这其中的不对劲。 卫阳清眼里藏着些阴霾,这个邱楚英原来是这样心狠手辣的角色,亲自逼死了自己的原配,竟然还能若无其事的仗着岳家的势,跟岳家来往如常。 这得是怎么样的本事? 卫阳清自问把他放到邱楚英那个处境上,是断然做不到这么多年如一日的藏着掖着的。 二老爷便也叹气:“听说秦升当场就认出了这个仆妇乃是他姐姐旧日的嬷嬷,当年在家里也是很有脸面的。这个管事嬷嬷哭的肝肠寸断,哭说是如何受制于人,是如何被逼着配了人生了子,又是如何被迫给装作邱夫人的岑姨娘驱使。” 秦升当时已经认识到了不对,不肯叫这仆妇继续说下去了,铁青着脸立即让人把仆妇押起来,带回家去了。 “坏就坏在当时国子监下学。”三老爷咳嗽了一声,促狭的笑了:“刚好那位邱家的大公子也在人堆里,那个仆妇立即就指着他尖叫起来,说他是鸠占鹊巢,他只是个姨娘生的,还说秦家姑娘嫁过去邱家了根本就不曾育有子嗣。” 这才是杀招呢。 设身处地的想一想,把秦芮看的那样重的秦家人会怎么想啊? 秦家的人当然想杀了邱楚英的心都有了。 可是在这之前,该查清楚的还是要查清楚才好。 秦升是个办事极为干脆利落的人,他一面安抚住了濒临崩溃的老母,一面让人去查那仆妇说的事。 而在这同时,他竟还有心情应付前来登门拜访的邱楚英。 邱楚英一进门便噗通一声结结实实的跪在了小舅子秦升面前,哭着说对不起秦家。 秦升没有愤怒,他冷静的简直可怕,还亲手扶起了他,喊他姐夫:“姐夫这话从何说起?一个仆妇不懂事罢了,说不定是被人收买了,亦说不定是刻意被人利用来离间我们两家的,姐夫放心,我会查个清楚,决计不会冤枉了姐夫。” 邱楚英连目光也不敢跟秦升对上,唯唯诺诺的应是,半响才惊觉自己身后已经出了一身的汗,衣裳黏在背上。 他结结巴巴的看着地上同秦升说:“这个恶仆.....也不知道她怎么竟有这个胆子......” 秦升语气愈发温和:“姐夫不必着急,若是被我查清了是谁在背后作梗,我必不放过他!” 邱楚英心里有鬼,总觉得秦升是在旁敲侧击,汗水淋漓的应是,又擦了把头上冷汗。 秦升便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这些谣言传的也实在没有道理。真是荒唐,她竟说我姐姐已经死了,何其可笑。” 他若有所指的看着邱楚英,似笑非笑:“姐夫,你说这是不是无稽之谈?若是我姐姐死了,这等大事,你怎么能不知道,你若是知道了,又怎么能不告诉我们秦家?而说我姐姐没有诞下后嗣更是荒诞不经!若是她没生下孩子,那.......阿列是怎么来的?何况还有阿辰他们呢。” “我姐姐逢年节送来的节礼也从未断过,我们家中派去的仆妇也总说姐姐好的很。” 秦升的话还没说完,邱楚英已经觉得肝胆俱裂了。 他是知道这个小舅子的厉害之处的,他甚至比秦东还要可怕些。 秦东不过是让你死罢了,可是若是你得罪了秦升,那下场可远比死要惨烈的多了。 他今天来之前,已经狠狠发作了岑丽莹一通,斥责她管束不好下人,竟然让那个贱婢跟到京城来了。 可是等来了之后,听秦升这么一说,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这么多年都瞒下来了,那个贱婢也一直跟着岑丽莹,还很是得宠,在家中过的风生水起,她要是真想反水,真挂念着旧主,多的是机会。 可她这么多年都没有动静,偏偏这个时候蹿到京城来了。 莫非真是有人在背后作祟挑拨? 可是又不得不说,若真是有人,那他也没破解的法子。 说一千道一万,秦芮是真的死了,死了的人是不会复活的,秦家不会在乎背后的人到底什么目的,他们只在乎秦芮死还是没死。 果然,秦升的哑谜和警告都说完了,便步入了正题。 他笑了笑,问邱楚英:“姐夫,姐姐应该也快进京了吧?到时候姐姐一回来,我便把这个诬陷你的贱婢碎尸万段!” 七十四·法子 邱楚英被秦升若有所指的话当场吓得冷汗涔涔,费了这一生以来最大的毅力才咬住牙没有打颤,在秦升这里露出马脚来。 秦芮已经死了,他是找不出另一个秦芮来给秦家过目的。 可是如果老老实实的承认这个事实,秦升一定会把他大卸八块,满门尽毁的,他浑浑噩噩的回了家,一时坐立难安,连遗书也想好了如何写了。 直到邱列进了门咳嗽了一声,才将他从沉思里惊醒,他咳嗽了一声,看看外头天色,才嘶哑着嗓子问:“都已经天黑了啊?” 邱列不明所以,嗯了一声,又沉默着在他对面坐下来。 邱楚英向来是很器重这个长子的,要不是重视子嗣,他跟秦芮也就不会出现问题了。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他一时有些恍惚了,竟透过邱列,好似看见了他刚跟秦芮成亲的那几年的光景。 那时候他是少年探花郎,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又被侍郎大人看重要许女儿给他,他原本是想拒绝的,可是等到那一日去侍郎府上做客,偶然看见了在流云亭上赏花的秦芮,他便忽然改了主意。 什么东西都忘了。 家乡的父母,家乡的未婚妻,通通都忘却了。 他写了信回家请父母帮忙退掉婚事,还在侍郎股举办的雅集上大放异彩。 他成功娶了秦芮,衣锦还乡归故里,岳家强势有力,新婚妻子美貌温柔,他还以为,他这一生就该这样美满幸福下去。 可是日子原来不是仅仅花前月下和红袖添香,还有这样多的琐事和烦恼。 头一年秦芮的身子毫无动静,他同父母争吵许久,又摆明事实利害,这一年便终于安稳过了。 可是高门贵女跟寒门本来就格格不入。 秦芮不是那等因为不能生孩子便向公婆卑躬屈膝的人,更不会因为这个就委曲求全。她仍旧高高在上。 而偏偏他的母亲却是把生养看的比天大的人。 哪怕你是个天仙呢,你不能生,那也就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 一个不肯服软,一个有意刁难,两个人的矛盾愈来愈难以调和。 而日子久了,他的耐心也早已用光,终于借着外任的机会把妻子带去了任上,避开了父母催促。 可是避的开父母,避不开世俗眼光和流言蜚语。 时人都以没有儿子而为耻,偏偏他不仅没有儿子,连个女儿都没有。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终于有些扛不住了,在三年任期满了之后回家,接受了父母安排,娶了二房。 还不是姨娘,而是二房。 这个二房,自然是他青梅竹马又辜负过的未婚妻-----她一直等着他呢,为了他守身如玉,苦苦等候。 他也实在对着秦芮有些腻烦了-----她永远不会低头,永远高高在上。永远不会体谅他的难处。 他一天比一天的更加想要自己的孩子,可是她吃了无数的药,拜了无数的神,依旧无用...... 他直到如今也仍旧觉得,自己是没有错的,若是实在要说有错,那也是错在他娶了个这样打不得碰不得的媳妇儿。 自从他娶了二房,秦芮便不叫他进门了,长年累月的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更加不再去给公婆晨昏定省。 他便也干脆破罐子破摔,不再去理会这些让他头疼的事。 等到岑丽莹过门第一年年底便给他添了个儿子,他就更不把秦芮放在心上了。 他父母年纪都不小了,生平唯一的愿望也就是抱个孙子,等到孙子一出生,他父亲便病重去世了。 他把父亲去世的责任归咎在秦芮身上,对着她终于最后一丝耐心也没了,还跟秦芮摊牌,跟她说,就算是要和离,他也愿意。 可秦芮却不和离。 只是这样跟他僵持着。 直到他听见她死了的消息。 秦芮死的时候正是冬天,他听见消息便出了一身的汗-----因为那时候,他的小舅子的同窗-----广东巡按御史粱双正在广东巡按,是他负责接待。 他接到消息便晕了。 当时本该去报丧的,可是他却不知道怎么,竟鬼使神差的把这事儿给瞒了下来,并且从此便开始说起了谎。 有一个谎,便要用无数个谎去圆。 连邱列的生辰,他都故意改小了。 还让岑丽莹指使秦芮身边得力的婆子去京城亲自送红蛋报喜。 又谎称秦芮身体不好,不能千里迢迢上京看望父母。 时下女子一旦外嫁,一生不见父母也是常有之事,没人会怀疑。 哪怕是位高权重的侍郎大人的女儿呢,就算是后来秦东升了尚书,也是一样的。 而且父母为了女儿在婆家过的好免受欺负,会对女婿更好。 他后来惹了那样的事,秦家也都替他压了下来...... 他觉得头疼,双手抱在头上,半响才哼哼了一声。 邱列觉得父亲好像忽然老了好多岁,坐在他对面,一时竟不敢叫他,隔了许久,才闷声喊他:“爹......” 邱楚英缓慢的嗯了一声,直起了脖子看着儿子:“你舅舅,今天没去国子监瞧你?” “我今天在街上也看见了。”邱列答非所问:“秦妈妈当着舅舅的面,说我只是个姨娘生的,不是他姐姐生的......” 都已经出了这样的事,他又怎么敢再去秦家喊他们外祖? 秦家的本事,他早就听父亲说过无数次。 连他的母亲,再不情愿,也照样要让他喊秦芮当母亲,喊秦升等人当舅舅。 要是到时候被秦家真知道真相,他肯定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邱楚英笑了一声。 “可不。”他觉得喉咙绷得紧紧的,半响才咳嗽了一声:“对啊,他现在怀疑你的身世了,自然是不会再跟从前那样待你了。” 邱列被他这番话吓得不轻,抿着唇手足无措的看着他,半响才强颜欢笑:“爹,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啊?” 秦家本事滔天,真的给他们时间让他们把事情查清楚,到时候他们就真的半点活路也没有了,到时候可怎么办?他催促邱楚英:“爹,您快想个法子啊!我们.....我们难不成就这么等死吗?” 七十五·求助 秦东下了朝就去了庆和伯府吃酒,庆和伯府又添了个孙子,虽然庆和伯府如今没落了,可是庆和伯当年跟他是多年好友,他是一定要去捧这个场的。 可是等他一回府,便听说家里出了事,老太太晕过去了,太医都来了。 能惊动儿子放着府里的府医不用,而去请太医的,自然是大事。 可是他夫人的身体他知道,虽然身体差了些,可是近年来为了见女儿的念想,着实注重保养,身体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 怎么能好端端的又病的这么重? 等他知道了缘由,就更是动了大怒。 怪道今天晚上那些赴宴的宾客见了他便怪怪的,聚在一堆窃窃私语,原来竟是为了这个。 “给我查!”秦东捏着拳头,苍老的脸上不仅仅只是愤怒,还有隐藏的惊惶和悲痛:“见不到阿芮.....我什么都不信!”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秦东才意识到,他原本觉得父亲老了,其实父亲已经比他知道的还要老了,父亲已经不是幼年时那棵能遮挡一切风雨的大树了。 他已经慢慢腐朽,或许一场大一些的风暴,便能让他彻底倒下。 床边的帐幔被掀起来,露出瘦巴巴的干枯的一双手来,秦老太太强撑着身体冲秦东招手:“老头子.....我也不信,阿芮才多大啊,她身体健健康康的,年年我们都会送大夫过去的.....不是说,只是气虚体弱,不能赶路吗?怎么就说她死了啊?” 她想不通,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似地,啪嗒啪嗒的落在秦东手背上:“我不信,好好一个人,怎么就死了啊?!” 秦东哽咽难言,喉咙动了动,半响才握住妻子的手回复她:“你说的是,你放心,事情还没查清楚呢,说不得,真是谁收买了人,故意来离间我们家的......” 秦升垂下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的青筋尽显。 可是安慰完了妻子,一到书房,秦东身上的戾气便遮掩不住了,他问儿子:“你怎么看?” “审问过了。”秦升在父亲的示意下坐了下来:“秦妈妈她说的很真,每一个细节都对应的上,不像是说谎。” 阅人无数,秦升自问没有那么容易被蒙蔽。 而他,其实是希望秦妈妈说谎的。 秦东脸上便出现了难以抑制的悲伤、 其实他就说,这么多年,若是凭着他女儿的性子,不管身体多不好,总该回来看一看父母弱弟的。 他当时只是以为,女儿生了孩子了,也有自己的家了,所以才只能先顾着自家-----她生了四个孩子呢,的确忙的很的...... 他这个父亲是怎么当的,竟这样的不称职,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知道,还被人蒙在鼓里...... 正说着,当值的总管来禀:“老爷,大爷,已经让人盯着邱家了,并不见邱家往外送信,倒是表少爷.....” 他说了一半又连忙停住,看了一眼屋子里父子二人的脸色,才又改口:“是邱家少爷,被同窗邀出去,去了凤凰台喝酒了。做东的是平西侯家的沈三少,陪东有定北侯府的四少爷等人,是早就定下了的。” 这个时候,竟然还敢出门去做客。 是当真心中没鬼,还是无所顾忌? 秦东坐在长条桌后,面无表情的听完了,才问儿子:“邱家没动静,是在想什么?” “邱楚英知道咱们家的,我们家若是想动他,多的是法子。他若真是做了秦妈妈说的事,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死的,恐怕,是知道想不出对策来了罢。” 秦东便笑了一声,站起来推开窗看着窗外沉沉夜色:“要是真是甘于命运的人,当年就不会退亲娶你姐姐了,你姐姐死了,也就不会瞒着我们,还敢把姨娘生的儿子冒充你姐姐生的,推到咱们家来了。” 所以邱楚英是不会等死的。 “看着他。”秦东见儿子反应过来,便冷笑出声:“等水落石出,我要他付出代价!” 让他后悔来这世上一趟! 秦升应了一声,还要再说,秦升的妻子又来了,脚步匆匆形容狼狈,还一面忍不住抽泣:“老爷,大爷!娘.....娘恐怕是......不好了!” 秦升和秦东便不约而同的站起来,都纷纷往秦老太太房里涌去。 人老了上了年纪,最忌讳的就是情绪波动过大,只要情绪波动过大,就很容易出事猝死。而秦老太太原本就身体不好,又骤然出了这样大的事,受了这样大的打击,就一下子被击倒了。 孔院判急急摇头:“这怕是......” 他叹了口气,让人下了帐子,给秦老太太清理血迹,示意秦家父子出去说。 “老太太这是气急攻心所致,若是年轻人还不打紧,可是老太太毕竟上了年纪,又有病根.....二位还是准备好寿材,给老太太冲一冲罢.....” 秦东踉跄了几步,一下子站不住,竟要靠着儿子搀扶才稳住了身形。 秦升以面露痛色,焦急的冲孔院判恳求:“孔院判,您再想想法子......” 孔院判面露难色:“老太太的病向来不是我诊治,因此我并不清楚老太太的情形,可是给老太太看病的常太医又已经回了老家......” 屋里的哭声此起彼伏,哭的让人心烦意乱,秦升却还保持着清醒:“那如今,还有什么好法子没有......” 孔院判蹙了蹙眉:“孙太医或者能一试。” 秦东便忙着让人去请,又让孔院判千万在家中再留一日。 孔院判自然答应了,跟着丫头们下去休息候命。 秦东便又催促儿子:“不要再拖了,你母亲这里也拖不起了。” 秦家的事儿很快便在贵族圈子里传开了,这消息传的沸沸扬扬,到最后根本就已无法收场,邱楚英跪在楚王跟前,蜷着身子求楚王救命。 楚王犹自不敢信,看着底下跪着的邱楚英,神情不辨的问了一声:“你当真胆子这么大,竟然连原配夫人竟也敢逼死?” 谎话里搀着真话会被人当成谎话,可是十句真话里藏着一句假话,却没人听的出来。 邱楚英根本没逼死秦芮,可是现在他已经百口莫辩。 七十六·调查 天渐渐热起来了,好消息也接二连三的传进府里。 卫玉珑被接进镇南王府后便渐渐好转起来,不用整日喝药,也能保持精神不昏睡了。 人的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从排斥到接近再到重新亲近,真的不需要多长时间。 她领悟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扮猪吃老虎总比张牙舞爪要受人喜欢的多。 她也不再整天把精神放在卫安的身世身上,而是一心同老王妃处好关系。 连去普济寺,她也要亲自陪同老王妃去才放心。 镇南王妃并没跟她多接触过,并不知道她的脾性,等她住了一段日子才逐渐的对她放下心来――和长宁郡主不同,这不是一只似乎随时要吃人的老虎,而是一只温驯的绵羊。 她如今是不指望卫玉珑成她儿媳妇了,可是保持和睦相处却是可以的。 因此拜完了菩萨,她便很自然的答应了卫玉珑要在寺里用斋饭的要求。 清明将至,寺里多了许多长明灯,卫玉珑跪坐在蒲团上,目光沉沉的出神。 老王妃身边的沉香喊了她几声,她才回过神冲她笑了笑,又忙不好意思的站起来。 沉香替她收拾了东西亲自提在手里,见她情绪有些低落,便引着她说些高兴的话:“这个月初一老王妃进宫觐见,贵妃娘娘专程说要见您呢,可见姑娘是个有福气的。” 能进宫见贵人,在她们看来的确是莫大的福气,毕竟只要对答得宜,说不得就得了贵人的青眼,而她们这些女孩子,又不能建功立业,贵人们若是能给她们指一门亲事,那自然是锦上添花了。 对于没有父母操心的卫玉珑来说,自然好处更多。 她笑了笑,轻轻点头:“都是托外祖母的福。” “什么托我的福?”老王妃从东次间里更衣出来,笑着招手把卫玉珑叫到身边,问她:“拜完菩萨了?原本我说你不必亲自来的,你又不听。” “外祖母是为我许的愿,我自然该来亲自还愿的。”卫玉珑正色,又顿了顿才道:“何况我也想来替母亲拜一拜。” 老王妃沉默半响,点了点头,又把话题转开了,说起别的事来。 卫玉珑便坐在旁边安静的看着她吩咐沉香拿银子往前头去给寺里添香油钱。 老王妃是很信这些的,给的香油钱也向来大方,卫玉珑知道这里头还有一份仍旧是卫安的,便转头站起来:“外祖母,我想去前头看看舅母在做什么……” 镇南王妃自然是出去打点行装了,毕竟要在这里用斋的话,或许就要看天色留宿了。 老王妃看她一眼,忽而停了手里的事,让李嬷嬷领着人都退下去了,才问她:“是不是为着今年我仍旧给你七姐点了长明灯的缘故?” 卫玉珑的不开心简直遮掩不住了,老王妃到了不得不问一声的地步。 卫玉珑垂着头没有说话,许久才苦笑了一声:“外祖母,我母亲此时不知在做什么……卫安她有祖母,有我父亲,可是我什么都没有。” 言下之意,她的确是不开心的,可这不开心也情有可原。 老王妃静默看她,觉得仿佛看见小时候的卫安,心肠蓦然被触动,抿抿唇叹口气:“阿珑,外祖母只是希望你遇事多想想自己有的,别总想自己没有的。” 很多道理,现在跟她说她也听不进去,老王妃干脆就不说教了,等她自己慢慢想通罢,反正以后多的是时间。 卫玉珑点头出来,站在长廊里看底下松涛阵阵随风轻动,许久才闭起了眼睛。 红豆远远看着不敢上前,等绿芜来了才冲她使了个眼色。 她跟绿芜都是镇南王府配给了卫玉珑使的,可是她却远不如绿芜在卫玉珑跟前得宠,所以凡事都不喜欢出头,免得多惹是非。 绿芜却不如她那样对卫玉珑小心翼翼,往前走了几步到卫玉珑跟前,轻声跟她说:“姑娘,打听到了,我们家老太太的确是来普济寺立了长明灯,不过这也没什么稀奇的,那普济寺的僧人们嘴巴也紧的很无论怎么问都不松口。” 绿芜停顿了片刻,才又道:“不过有个知客僧说,咱们郡主也曾使人来问过此事” 卫玉珑右眼疼起来,半响才嗯了一声。 问不出什么,那有什么用,说什么都是虚的。 绿芜却想到了主意:“您何必这样问呢?老王妃是必定知道的,就算是老王妃不肯告诉咱们老王妃身边的李嬷嬷和陈嬷嬷,总该知道的吧?” 卫玉珑便想起来,李嬷嬷还跟在老王妃身边,陈嬷嬷和崔嬷嬷却已经出去了,可之前陈嬷嬷跟崔嬷嬷,分明是要跟在老王妃身边直到老死的意思的。 说起来,长宁郡主身边的倪嬷嬷和葛嬷嬷等人,也通通不见了 她想了想,便叮嘱绿芜:“你是王府的家生子,许多事打听起来都较容易,你替我去打听打听,看看陈嬷嬷和崔嬷嬷到底去了哪儿。” 绿芜原先是在庄奉跟前当三等丫头的,可庄奉身边的三等丫头,哪里能露脸,还总是受排挤,她便一直郁郁不得志。 而到后来庄奉出了事,庄容得势,她便更搭不上顺风车了,若不是这次她父母亲出了大力,她是决计搭不上卫玉珑这尊大佛的。 好歹是老王妃的外孙女,她身边又没有了亲近的丫头,只要她服侍得当,日后跟着卫玉珑,再不济,总能混个一等大丫头的身份吧? 说不定日后陪嫁出去,还能混成个姨娘,或是管事娘子,总比在府里随意配了小厮要好的多。 她想通这些,便半点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主仆二人才说了会儿话,外头便有老王妃跟前的沉香来请了,说是老王妃那里去了客人,请她们过去说话。 卫玉珑便转身跟着沉香去后院禅房见客。 路上还好奇的问沉香:“是谁来了?” 沉香便笑起来:“是楚王妃娘娘来拜神了,还领了庆和伯府的大姑娘” ----对不住啊大家,接我老妈给我妹妹买婚庆用的东西,。所以三更又没做到,我一定会补上的,对不住对不住~~~ 七十七·取舍 楚王妃一来,禅房里的气势便立即不同了,她是摆足了藩王王妃的仪仗来的,外头侍立的护卫们便有二十余人,等进了院子,廊下更林立着许多侍女。 卫玉珑低了头目不斜视的跟着沉香上了台阶,便闻见屋内阵阵笑声传出,沉香掀了帘子,她快步进门,便听见老王妃笑着喊了一声:“阿珑快来!” 又伸手让她去拜见楚王妃。 楚王妃她也是见过的,却不敢抬头,急忙拜了下去。 楚王妃亲和的挽着她起来,笑着让后头的丁香送上了见面礼,又对老王妃笑着说:“不知道老王妃您领着女孩儿在这里,实在是准备不当,一点小心意,让孩子拿着玩儿罢。” “那就偏了王妃的好东西了。”老王妃淡淡笑了笑:“今天没带郡主来?” 楚王妃唯有一个女儿,如今已经封了郡主了。 “年纪还小,不敢见生人。”楚王妃叹了口气,愁闷的很:“为了她的事,愁得我不知如何是好了,王爷总埋怨我,是我不带孩子出门走动,以至于将个郡主养的小家子气了。” 老王妃笑着客套了两句,心中便有些惊醒。 哪里有这么巧,上次卫家出来拜佛,楚王妃就跟着去普慈庵,这回她出来拜佛,楚王妃就来了普济寺? 竟没个固定的地方不成? 可是她又想不通楚王妃跟着自己是有什么企图。 楚王妃却自己问起来了:“我跟长宁也算是幼时手帕交了,原本她初回京城,我们便该聚聚的,谁知后来事情这样多,我竟就混忘了。等缓过神来,长宁却又说病了” 她满怀疑惑的望着老王妃,好似真的极为关心长宁郡主:“老王妃恕我无礼了,不知到底是什么病,竟要外出疗养不可?” 原来是为了这个来的。 老王妃心中更加警惕,叹了口气便摇头:“她这个人,一点儿事儿便要想的比天大,多忧多思的,一连请了好几个太医,都说是恐怕要多休养一阵。我想着她这样子,不如去温泉庄子上养一阵,便跟她们商量了,干脆将她送出去,也免得她生气。” 楚王妃自然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敷衍和不想多提的意思,便有些惋惜似地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真是可惜了。” 又若有所思的望了卫玉珑一眼:“倒是可怜了孩子了,这样小的孩子,没有娘在身边,可不就三灾八难的。” 老王妃不接她的话茬儿,笑着看了一眼外头说:“天色不早了,您不是来听大师讲经吗?再晚,怕就要错过了。” 楚王妃啊呀了一声,果然探头看了看天色:“差点儿便混忘了,罪过罪过!” 站起身来,又立住了脚回头看着老王妃,似乎有些忧心:“对了,老王妃,您知不知道,今天上午,卫家出了点儿事” 今天上午?老王妃早上便出发来了普济寺了,上午的事,还真不知道,不由便吃了一惊,皱着眉头哦了一声:“卫家?她们家能出什么事?” 楚王妃咳嗽了几声,便摇了摇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邱家邱家的丑事不是大家都知晓了么?连圣上亦亲自过问了,邱总督便刚出了刑部大牢,又进了大理寺,说是他谋害原配发妻” 卫玉珑终于动了动眼皮,这同卫家有什么关系? 老王妃亦是一脸茫然。 楚王妃便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可是邱总督进去后,却又不知怎的说出一件旧事来,说是当年他是见过传国玉玺的,还见过了明家写给郑王妃明鱼幼的一封绝密信” 邱楚英! 老镇南王妃彻底明白过来,邱楚英这分明是在祸水东引,他说出了这件大事,那么,谁还有心思管他逼死不逼死发妻的事?! 哪怕是秦家父子真的恨不得生吃他的肉呢,遇上这样大的事,也只得先退避三舍了。 而邱楚英,他一定会咬死卫家的! 果真,楚王妃咳嗽了一声:“邱楚英还说,只是后来他便调任了,郑王妃又去向不明死无对证,他只好便按下不报。” “可是到如今这地步,他想了想,自己已经是必死无疑了,最近明家余孽又再度猖獗,便不得不为圣上考虑,不敢再隐瞒不报,在临死之前,想着替圣上最后分忧便说出了这件事。” 邱楚英临死之前也非得咬着卫家不放! 老镇南王妃吃了一惊,这回是当真有些失了分寸,顾不得楚王妃,立即便让人去请镇南王妃前来,准备收拾东西回京城镇南王府。 邱楚英这分明是被人指使,攀咬卫家,以便祸水东引,使秦家投鼠忌器,不敢私底下弄死他。 而且这一招分明还一箭双雕----还能斩草除根,彻底除掉卫家和郑王。 其心可诛,当真是其心可诛! 老王妃连脚步也有些踉跄,咳嗽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楚王妃还在旁边,便立即敛了心神,勉强笑了笑:“那姓邱的连原配都能逼死,安知不能编造出其他的谎话来,此等丧尽天良之人,说什么都不足为信。说不得是想多拉些人去给他垫背呢,圣上圣明烛照,自有明断。” 楚王妃便笑了笑,露出一副赞同的模样来:“您说的也是,卫老太太是何等人?卫家亦是满门忠烈,怎么能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来。” 她又叹息了一声:“只是,邱楚英信誓旦旦,圣上只怕也不得不碍于情面去查,以平息悠悠众口。” 平息悠悠众口啊 那查证的是谁?如果是跟邱楚英他们一伙的,那卫家怎么办?!卫家岂不是就只有死路一条! 尤其是 卫老太太想起卫安的身世来,便只觉得全身发冷,如坠冰窖,只要卫安的身世一旦被揭开,那,卫家就真的是百口莫辩了。 到时候,隆庆帝必定要卫家和郑王死无全尸才满意的。 这些人,竟将计就计,反咬一口,想将卫家尽数拉入地狱! 他们到底是给邱楚英灌了什么迷魂汤,邱楚英才会这样取舍?! 七十八·引诱 邱楚英忽然张嘴咬出明家和卫家来,实在出乎了老王妃的意料,而等到镇南王妃当真惨白着一张脸进门的时候,她便终于忍不住瘫坐到了椅子里,整个人显得憔悴异常。 是真的出事了。 可邱楚英从哪儿去找什么密信呢?这东西只有他一个人见过,难道凭着他一张嘴就能定罪? 不,他和他背后的楚王都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是还有什么把柄…… 老王妃有些心神不宁,便顾不大上卫玉珑了,急急忙忙让镇南王妃快些准备下山。 镇南王妃也是半天才反应过来,嗯了一声慌忙出来,又让人快些去寻卫玉珑。 至于会不会在庆和伯府大小姐那里失了礼数,她已经顾不上了。 定北候府一旦出事,作为姻亲的镇南王府免不得也得受影响,她实在是怕极了出事了。 屋里的檀香熏的人昏昏欲睡,她终于撑不住有些想闭眼睛,禅房的门却忽然噗通一声发出一声巨响,惊的她神魂俱丧,立即便竖了眉毛要发火。 可门开了,卫玉珑却扑到她跟前重重的喊了一声舅母。 她原本就有些心神不宁的,被这么一喊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登时色变:“阿珑,你这是怎么了?什么事这样急急忙忙的?” 卫玉珑紧紧攥着她的双手,着急忙慌的说:“舅母……我刚刚听林姐姐说,说楚王妃是受了提示来的,听说,她知道定北候府在这里供着身份不明的长明灯,还说,还说她知道定北候府我母亲为什么被赶出去的……” 镇南王妃顿时便如遭雷击,她已经学乖了,就算是知道长宁郡主厌恶卫安还有隐秘,可仍旧不敢过问,就怕惹了老王妃,再次被送去清修祈福。 可是她也是有底线的,镇南王感恩王府固然是对,老王妃也的确是对他们恩比天高,可是如果有一天,因为她的女儿而让王府这么多条性命奔赴黄泉…… 她皱了皱眉头勉强镇定下来,摇了摇头强行扯出一抹笑:“这是怎么说,你母亲出去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至于长生牌位和长明灯,每年都有人为了做善事替那些无主孤魂立的,这也说明不了什么。……” 卫玉珑狐疑的看住她,抽泣了一声摇头:“那楚王妃来见外祖母,为什么外祖母这样慌乱?” 镇南王妃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她问卫玉珑:“那你如今是什么意思?就算你外祖母当真知道,她也不会告诉我们……” 谁都知道老王妃究竟把卫安看的多重,要真是跟卫玉珑和楚王妃暗示的那样,就算是说了也是白说。 可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就坐以待毙啊……她其实有些希望卫玉珑是来游说她的。 卫玉珑踌躇片刻就开口:“外祖母看重卫安,可是我却不想被她拉着去死……舅母,您看,咱们能不能偷偷去探探楚王妃的意思……不管怎么样,总是有条路走……” 楚王妃正好整以暇的用茶,普济寺的香茶是出了名的好,用来招待她们这些贵人的更是让人回味甘甜,唇齿留香。 她对面是个搭好了,还没拆的戏台,透过花木去看,宽阔宏大,很是壮观。 “可惜了,这个戏台还是没被圈进普济寺的时候陈家搭建的,只是还没等到开唱呢,后来陈家就出事了,这别庄就归了寺里了。”丁香见楚王妃看的出神,便忙着给她介绍。 楚王妃牵起嘴角,显然心情很好,过了片刻招手让丁香近前来了,才让她看楼下花径:“你看,那里来的是谁?” 丁香顺着她的手指探头看出去,一眼便看见了被丫头婆子簇拥着来的镇南王妃和卫玉珑。 她便笑了一声:“呀,是镇南王妃和卫家那位长宁郡主所出的八小姐……她们还是来了。” 这也不稀奇啊,人都是自私的,事不关己的时候可以高高挂起,可一旦和利益相关了,那谁都坐不住的。 底下很快有人上来通报,镇南王妃点头让她们上来,等她们上来就笑得温和亲切的叫她们坐。 她态度这样好,可是卫玉珑和镇南王妃却还是忐忑不安。 镇南王妃示意丁香倒茶,一面又忍不住叹气:“老王妃还好?是我冒失了,竟不知道她老人家不知此事……这样贸然说了这消息,怕是会惊吓了她老人家。” 镇南王妃便拽紧了自己的帕子,勉强笑着答她:“我们就是为了事来的,我们老王妃吓得不轻,才刚阿珑这孩子听林家姑娘说了几句话,便吓得赶紧来找我了,说是……说是这事儿竟还跟我们家有关?” 她看着镇南王妃:“王妃还请看在两家交情上,若是知道缘由的话,请告诉我们一声……也让我们有个准备啊……” 镇南王妃的出身低也是有好处的,至少求人的时候便能低的下头,弯的下腰。 卫玉珑也跟着抬头殷切的看着镇南王妃。 卫家出事到底跟长宁郡主的事有什么联系? 难道真的跟长宁郡主的秘密有关? 镇南王妃细细的看了卫玉珑一眼,不答反问:“阿珑几岁了?” 镇南王妃心里焦急,却又不敢不答,便按捺住性子轻声替她回答了:“已经十岁了。” “长宁之前生下头一个的时候,可是停了许久才生的第二个,好容易得了个女儿,怎么倒是连口气都不歇一歇,就又生了孩子?”镇南王妃把手里的茶放在桌上,仍旧不紧不慢的看着她们二人:“你们也不觉得奇怪,好端端的,长宁又不是失心疯了,却为什么会跟自己刚出生的亲生女儿过不去?” 镇南王妃若有所思。 卫玉珑更是垂下了头,顿了顿才开口:“是因为,七姐是父亲外室生的缘故,所以我母亲心里有疙瘩不舒服。” “是吗?”镇南王妃盯着她的眼镜,似笑非笑:“可是我怎么听说,这只是借口。” 她指着不远处的宝塔,冲卫玉珑点了点头:“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是供奉牌位的,那里头,你母亲也花重金供奉了一座牌位。” 七十九·取舍 “那是你母亲给她亲生女儿的牌位。她一出生就死了,连个姓名也不能有,你母亲哪里能心中无恨呢?” 楚王妃笑得令人如沐春风,可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忍不住遍体生寒:“阿珑你不知道罢,你的七姐可不是这个七姐,你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刚出生可就死了。” 镇南王妃猜到了卫安的身世怕是有问题,可是她怎么都没想过,原来里头竟还有这么个缘故。 可是如果长宁郡主的孩子死了,那么卫安是谁?! 卫安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吧?可是听楚王妃的意思,又不是卫阳清的…… 她若有所悟,抿抿唇接着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楚王妃的笑容便越发好看:“所以,您看,这里头事儿可多着呢……” 卫玉珑懵的厉害,好似是明白了什么,又好似总摸不清楚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楚王妃咳嗽了一声,终于不再跟她们打哑迷了,笑了一声又叹气:“怪道出了事你们都不知道,原来竟都连你们也瞒着呢。” 镇南王妃低低的应了一声:“请王妃您明示……” 楚王妃怜悯的哎呀了一声:“别这样说,我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我隐约听说,卫安好像,是明家的后裔……” 明家?! 明家?! 原来竟是明家的孩子?!怪不得,怪不得…… 卫玉珑垂着头,很是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猛地看向楚王妃:“您说,她是明家的后裔?!” 所以,难怪林家姑娘说,恐怕镇南王府也要被牵连。 如果卫安真是明家的孩子,那现在卫家牵扯进明家的事,邱楚英咬定了卫家跟明家有勾结,卫老太太跟云南暴乱有关,那么,卫安的存在岂不是铁证?! 卫玉珑惊的面色发白,一不小心,竟连茶杯也打碎了,尽数倾倒在了裙子上。 她张皇失措的站起来,迷茫看了镇南王妃一眼。 镇南王妃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楚王妃说的显然是有些真的……谁不知道长宁郡主不待见卫安,原来竟有这个原因! 她觉得两眼发黑,险些快要站立不住,咬着牙才站住了,急急忙忙的带着哭腔问她:“王妃,您说的……可是真的?” 楚王妃看了她们一眼,亲自拿了帕子给她们:“这个哪有准的?我也只是隐约听说罢了,听说是林家透露出来的消息,是邱楚英在狱中说出来的,他这种人为了脱罪,肯定什么话都说的,或许是假的也有的……” 可是镇南王妃和卫玉珑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事儿假不了了。 话说到这里,镇南王妃和卫玉珑已经全然待不下去,立即起身告辞。 楚王妃听了便咳嗽一声,怜悯的点点头:“好吧,你们也别着急上火,这些也只是传言罢了,还当不得真。” 可是都已经说的信誓旦旦了,还说是当不得真,是传言?! 镇南王妃听不进去,下了楼回了房,连喝了两杯茶也没有反应过来。 卫玉珑看她连手都在抖,便轻声道:“舅母,现在不是着急的时候,您快想想该怎么办罢……” 还能怎么办,镇南王妃一脸惊慌:“我现在还能有什么法子啊?!人家连这个事都说出来了,哪里能是假的?” 邱楚英分明是故意的,肯定是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才想着玉石俱焚的。 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恐怕大家都不会不信的。 镇南王妃和卫玉珑急得团团转,可是楚王妃那边却还是气定神闲,淡定的厉害。 丁香给她倒了杯茶,笑着引她开心:“王妃,她们当真会去找长宁郡主吗,不会中途出什么岔子吧?” “还能出什么岔子?”镇南王妃不答反问,又冷笑了一声:“这事儿如今假不了。她们就算是去找老王妃去问呢,问的出什么来?!” 老王妃难不成还能说假的吗?! 卫玉珑也是她外孙女呢,她也得顾镇南王府一大家子的命呢吧。 不过倒也幸好,幸好她觉得卫家有不对,所以顺藤摸瓜的,从普济寺开始查起,查出来长宁郡主在这里立了个长生牌位,而且逢年过节都必定有人来打理。 所以她让人守株待兔,又查出了那个已经被长宁郡主放了出去,却还是替长宁郡主做事的婆子,并且问出了这牌位的主人。 而知道了牌位的主人,剩余的事就更加顺理成章了,并且又还确定了卫安的身世。 刚好楚王遇上了邱楚英来求助,她又把这件事当成表功的事告诉了楚王,楚王和儿子便通过这件事想出了一个计划。 答应一定会保住邱楚英的性命,让邱楚英把这事闹出来。 而楚王通过这件事,简直可以说是一举多得。 既保住了邱楚英的信任,又稳住了他让他把卫家扯进来,还又能不得罪秦家。真算是算无遗策了。 而楚王妃这回来提醒镇南王妃,也是有目的的。 她虽然知道卫安不是长宁郡主亲生的,而是明鱼幼的孩子,可是终究这东西空口白牙的说了不作数,总要有证据才好。 所以她专程提醒了卫玉珑和镇南王妃。 这两个人到时候肯定得为了自己想的,一为自己想,总要想想办法。 她们肯定是要去找长宁郡主的,总得找把她们自己扯出漩涡才行。 而她们一动,楚王这边自然而然的就也能知道被老王妃和卫家藏起来的长宁郡主究竟在哪里了。 找到了长宁郡主,还要担心长宁郡主不告卫家的密吗? 这个人原本就是个偏执的人,卫家这样对她,无疑是要她的命。 到时候她回来头一件事,恐怕就是要自己毁了卫家。 有了她帮忙,一切就更顺利了。 有卫安的身世当铺垫,其他的事……不是真的也是真的了。 有了这一个,也的确够卫家万劫不复了。 镇南王妃笑着看着外头那仍旧宽阔的戏台,脸上表情嘲讽。 这世上没有事是遮掩的住的,卫家敢替明家养孩子,就早该想到后果,也该为她们的愚蠢付出代价。 八十章·远见 楚王妃没有闲着,忙着重新获取自己丈夫的欢心,忙着重新得到丈夫的信任,卫家也照样没有闲着。 她去套取镇南王府的消息,想要借着镇南王府的手去把长宁郡主揪出来以便给卫家最后并且彻底的一击,卫家却也没有坐以待毙。 定北侯府整座府邸外头都被重重把守,连内院与外院之间的垂花门处,都是密密麻麻的配着绣春刀的锦衣卫。 隆庆帝举着锦衣卫这把利刃,架在卫家头上,却又悬而不决。 等死的滋味才难熬。 黄俊往地上啐了口口水,将要进门的那几个下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用眼神示意手下人搜身,而后才努了努嘴,不怀好意的笑了一声:“进去吧!” 他身后的锦衣卫们便也都跟着发出了一阵哄笑,往最后那人屁股上踹了一脚,看够了笑话才问黄俊:“头儿,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吃上肉啊?” 吃上肉是行话。 但凡是有要抄家的地方,哪里会没有油水可捞的? 定北侯府虽然沉寂了这些年,可是到底是有底蕴的世家,积攒的那些东西不知凡几,到时候稍稍揩些油,那也足够一年半载吃喝不愁了。 黄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嚼了嚼呸了一声,带着不屑和自信:“急什么?左右也就是这一阵了。” 等到最后杀招一出,卫家是必定要玩完的,现在跟他们计较什么? 何况,他瞥了一眼外头冷笑了一声:“何况现在动手,岂不是便宜了外头那帮家伙?” 那帮家伙,指的自然是跟着林三少的那帮锦衣卫,如今的锦衣卫,挂了名的都督刘振说了根本不算。 说了算的,唯有之前跟着曹文甚久的黄俊和年少便进锦衣卫的林三少。 两帮人马明争暗斗,并不相容。 黄俊厌恶林三少,凡事总想着要压他一头,而林三少也喜欢跟他对着干,黄俊要杀的,他要救,黄俊要救的,他要杀。 两帮人马近日已经彻底撕破了脸,互相给对方找不痛快是常事,这回好容易碰上卫家这块肥肉,黄俊可不愿意跟林三少分。 底下人便忙陪笑着说是。 黄俊在里头守的很紧,可外头的林三少照样有法子往里送人。 谭喜上嘴唇的地上粘着一抹胡子,怪异的朝着旁边被踹了一脚屁股的何胜笑了笑:“真是不知死活了,竟然敢下手踹你这个活阎王,以后有的是他们后悔的时候。” 何胜原本脾气就暴躁,闻言便更加有些不耐烦的瞪了他一眼,让他:“多做事,少说话!” 谭喜知道他是恼羞成怒了,也不跟他计较,一笑了之,领着他先进了大灶上-----卫家是以修灶膛的名义把他们弄进来的,自然还是得去应个景。 尤其是在这样风声鹤唳的紧张时刻。 灶膛是被锦衣卫搜查的时候被弄坏的,一家子主子都靠着这厨房吃饭,上头又没究竟把卫家如何的旨意下来,便不能不让卫家吃饭,只好让卫家放人进来修了。 林管事正皱眉看着底下人打扫,见了帮忙的人进来,便连声吩咐他们赶紧帮忙,又单独点了谭喜和何胜几个人出来:“这里用不着这么许多人,你们几个,便去后头替他们搬些杂物,好快些替我们把家里整顿整顿。” 卫家并没乱起来,沈琛往后头懒散一靠,在摘星楼上高高往下看了一眼,勾了勾嘴角在纸上写了最后一笔,而后才唇角带笑的看向卫安:“卫老太太好厉害的手段,就算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在外人看来,你们卫家已经是待宰的羔羊了,可你们家却还是这样井井有条。” 卫安便笑了笑。 自然不可能一开始便这么一帆风顺,消息刚传出来的时候,卫家也是乱过的,连三夫人二夫人也不免慌了神。 可卫老太太多年积压的威望终于还是压制住了她们。 卫安不想在这些事上再说太多,单手撑着下巴闭上眼睛小憩,全当沈琛不在。 沈琛便直直的盯着她瞧了一眼,她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乌青,刚刚没闭上眼睛的时候,里头还有浓厚的血丝,可见是这阵子都不曾休息了。 也难怪,要想这么多事,一夜白头恐怕也是极有可能的。 只是慧极必伤 他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 风声阵阵,长廊上的一溜儿鸟笼都随风摆动的厉害,鸟儿们发出不安的惊叫声,卫安应声睁眼,便见蓝禾快步上来了:“姑娘,林管事带着谭喜他们来了。” 也是时候来了,卫安看了沈琛一眼,轻声喊了声请。 林管事便领着谭喜跟何胜并几个人一并上来了。 沈琛越过林管事和何胜谭喜,目光放在身他们身后不大自然,瑟瑟缩缩的人身上,牵了牵嘴角问:“这就是岑二?邱楚英那位小舅子?” 他把小舅子这三个字说的跌宕起伏,叫人一听便能听见这里头的嘲讽之意,岑二便更不自在了,哈哈笑着退后了两步。 卫安便嗯了一声,招招手让岑二近前,问他:“这些天教你的那些应答之句,都背熟了吗?” 岑二这些日子都被关在屋子里背那些说词,背的几乎牙酸,到如今还一听卫安说起就打了个哆嗦才连忙点头。 他又缩了缩脖子,眼神闪烁的问卫安:“您就不怕我知道您的身份以后去了里头出卖您吗?” 沈琛坐在卫安对面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再看看卫安,便更诧异了:“你出卖我们?我们已经把内鬼是你的消息透露给邱楚英了,你为什么出卖我们?到时候哪怕你真的想后悔了,顾念起亲戚情分了,想要投向邱楚英了,人家恐怕也不会收你的。” 卫安虽然没在他跟前生过气,可是岑二就是怕她,而现在眼前这个少年公子,生的虽然无比俊秀养眼,他也忍不住害怕,忙摇头:“我就是白问一句,白问一句的” 他真是怕极了这些人了,刚才进门来的时候,那外头守着的那些人,腰间可都是配着刀的 八十一·黄雀 时候已经不早了,沈琛也不欲再多费口舌,轻轻一点桌面,引得卫安回神,才清清淡淡的冲她笑了一笑:“那我便先领着他去了。” 楚王妃自以为得计,领着人去了山上找镇南王妃和卫玉珑,可是却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她自己,并不是那只黄雀。 定北侯府才是。 连卫安的身世这个秘密,也是卫安自己放出去的,她找了个婆子,假扮成长宁郡主的旧仆,专门去普济寺,又故意收买了几个小和尚,放出了消息去,说长宁郡主立了长生牌位,且这牌位来路不明,极受重视。 长宁郡主花了重金,逢年过节都必定亲至拜祭,且有专人打理。 然后自然而然引得楚王妃上钩。 又自然而然的‘经受不住诱惑’,接受了楚王妃的重金,把卫安的身世和盘托出。 还绘声绘色的讲述了长宁郡主是如何的厌恶卫安,当年卫阳清是如何接到了密信而置自己妻子于不顾 楚王妃原本就处境堪忧了,因为黄家的事,她在楚王跟前的地位一落千丈,虽然楚王不见得有怪罪她的意思,可她自己却受不了那种被冷落的不安感,因此肯定要想方设法的重新得到楚王的信任。 而还有什么,比能让楚王之前的计划能顺利实施,握住卫家的把柄更能重获楚王欢心的法子呢? 她想要什么,卫安便送她什么。 卫安并不得意,明家的这么多条命,卫家的这么多条命,不是一个邱楚英就能偿还的了的。 她们的东西是怎么失去的,她说过,她就要那些人怎么双手把这些东西还回来。 她也冲着沈琛笑了一笑:“既然如此,便全靠你了。” 沈琛还是头一次见卫安笑的这样志得意满,不由竟也受了些影响,从后门出去,也心情很好的模样。 雪松有些看不下去,咳嗽了一声提醒他办正事:“咱们这样去见秦大爷,怕秦大爷会以为您是在幸灾乐祸。” 可不是,谁都知道秦升有多看重他姐姐,而秦芮死了,邱楚英却因为咬出了卫家的事而能暂时保命,秦升肯定是心里怨气深重的。 这个时候沈琛一脸笑的跑到他跟前,恐怕谈判不成,还得惹来一顿胖揍。 沈琛哼了一声:“他还有心思打我?恐怕到时候感激我还来不及。” 他毕竟给秦升准备了这么一份大礼呢。 秦升其实不大愿意给沈琛这个面子。 猫有猫道,鼠有鼠路,有些人是不应该深交的,而沈琛,就是属于这种不当结交的人之类-----他毕竟是临江王的养子,而藩王们,向来很被隆庆帝忌讳。 可是这回沈琛给他带的口信,又让他不得不来赴这个约。 凤凰台五楼顶上的朱雀阁上向来人烟罕至,凤凰台背后水深,曾经几次纨绔子弟在上头出事,可最后家中去找麻烦仍旧不了了之,因此也就更没人在这里争风吃醋了。 秦升双手撑着栏杆俯瞰街上夜景,远处七层宝塔在夜色里闪闪发亮,周围游人如织,他听见脚步声也仍旧头都不回,冷声问:“怎么回事,约我约的这样急,这可不是你沈琛会做的事。” 虽然跟藩王交好很被忌讳,可是秦东偏偏就不是怕忌讳的人,他为了银子,许多不影响社稷前程的事,都是愿意染指的。 临江王府给了这样多好处,秦升才愿意卖他这个面子出来一趟。 沈琛对他的冷淡疏离丝毫不以为意,悠闲自在的掀了袍子在他对面落座,半个字废话也没有,朝屋外拍了拍手,便冲他笑了笑:“我可是为了送你一份礼物才来的。” 秦升便以为临江王府又惹上了什么麻烦。 可是他们之间联系从来不是由正主亲自出马的,自有一套联系方式,沈琛这是违规了。 他皱了皱眉头,正想说话,可是门啪嗒一声却开了,岑二连滚带爬的被雪松踹了一脚,干脆利落的滚到了秦升跟前,拼了命的磕头。 他磕头是磕头,可却也不耽误正事,头一句话就成功叫秦升猛地抬起了头,杀气腾腾的站了起来。 “小的,小的是邱楚英邱大人的小舅子” 岑二不敢抬头,却也能察觉的到对面人造成的威压,紧张的浑身冒汗,极努力才克制住了自己心里的恐惧,连贯的说了下去:“小的,小的知道夫人是怎么死的!” 他的话说的不伦不类,称呼也不伦不类,可是秦升却顾不得这些,他站在岑二面前,看着岑二的头顶,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的让他:“你接着往下说。” 能往下说,岑二不敢抬头看沈琛,忙是了一声,语气急促的把岑丽莹是怎么伙同邱楚英的娘逼死秦芮的事说了,还急忙补充:“秦夫人死了以后,也没下葬,秦家祖宅背后不是靠山吗?他们就找了个地方,连夜就抬上山去埋了” 像是邱楚英做的出来的事。 秦升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些跟我知道的也差不了多少。”他转头看向沈琛:“你说送我个礼物,送的就是这个?” “当然不止这个,是送你一份大礼。”沈琛接话接的也快,笑着看了地上的岑二一眼:“我带他来,只不过是想让你知道,你姐姐究竟是怎么死的。这个你总要知道吧?” “而送你的大礼,当然是”他看着楼下穿梭不息的人群:“怎么让你姐姐在九泉之下安息,怎么让你父母觉得快慰。” 要是换做以前,秦家想捏死邱楚英,虽然不能说比捏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可也差不离多少,可现在,偏偏邱楚英沾上了卫家的事。 秦家束手无策----他们总不能跟隆庆帝做对。 天地君亲师,再大的事,也得排在天地君后头。 可听沈琛的意思,竟是他有法子让邱楚英付出代价,替秦家报这个仇? 他衡量再三,终于还是掀袍在沈琛对面落座,目光如炬的望着他:“怎么能接上你们送的这份礼,我洗耳恭听。” 八十二·良策 秦升曾经亲耳去听秦妈妈说当年的事,秦妈妈说起来的时候,语气里并无多少起伏,他听的还没有如今这样难受。 可是到如今,岑二说的声情并茂,连秦芮的孤坟长满野草的细节也说的让人历历在目,秦升才终于从麻木中回过神。 人受了巨大打击,有的自然能哭喊发泄,可更多的人却要选择面对,吏部尚书自来被称天官,自然是位高权重。 可是吏部尚书也同样是人,这世上有自私只顾自己的父母,也有将子女看的比自身还要重要的。 秦东自然是后者,秦芮的事当初没叫他倒下,是因为他还强撑着一口气要替女儿报仇雪恨,可是一旦等到邱楚英的案子移交至大理寺,并且圣上叫三司会审,他便忽然撑不住了。 当了这么多年的官,替隆庆帝办了这么多年的事,他当然知道隆庆帝最忌讳的是什么,最在乎的又是什么。 当年明家的事,到现在也是横亘在隆庆帝心里的一根刺,凡事只要涉及上明家,就没那么容易过得去。 这回邱楚英扯出卫家和明家的事,他作为关键人证,自然是死不得了,秦家的事只好往后拖,可是往后拖 他的年纪却已经不小了,再过几年也是乞骸骨的年纪了,原本身边也是群狼环伺,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的位子想要取而代之。 这一次不能打蛇打七寸,邱楚英能暂时避过风头,以后就更难了。 眼看着没有希望了,秦老太太的身体一日差过一日,不过也就是这半个月的功夫,已经水米不进了,秦东也告了假在府中陪伴发妻。 秦家愁云惨淡,沈琛是知道的,他看着秦升渐渐冷下来的脸,终于切入正题:“我知道你很想杀了邱楚英,可是杀了他,得先越过一座山。” 沈琛以手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了几个字,引得秦升皱起了眉头。 茶桌上是两个字----楚王。 秦东是吏部的人,不能说手眼通天,却也差不到哪儿去了,他们当然也知道是楚王在背后当邱楚英的靠山。 不然的话,邱楚英早在刑部大牢就死了,还能活着上折子,去到隆庆帝跟前那一天? 其实楚王的势力已经大不如从前,充其量也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罢了,可是在官场上做事,就没有绝对的。 秦东不是个铁面无私两袖清风的人,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事也从没少办,而给楚王办的,也不止一件两件。 除非秦家是真的想为了一个秦芮赔上满门,否则是不会彻底跟楚王撕破脸的。 在邱楚英一口咬死了卫家之后,秦家就更加明了了。 而既然知道,现在沈琛还刻意来挑拨离间 秦升嘴角便浮现了一抹冷笑,抱臂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要我们跟楚王斗个不死不休?” 然后好叫临江王府坐收渔翁之利? 临江王府果然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引狮斗虎,极好的盘算。 可惜,也秦家上不上钩,秦升拍了拍衣摆上沾上的灰尘,站起来便想要走。 沈琛却出声喊住他:“别急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他见秦升果然应声止步,拍拍椅子叫他坐:“你急什么?我只是说个事实罢了,也不用你们做太多,只要到时候山要倒的时候,你们推一把就行了。莫非你们连这点事情都不肯做?” 沈琛最知道秦升在乎什么,话便说的稳准狠:“那也没什么好说的,邱楚英要真的是立下了平定云南叛军这样大的功劳,逼死原配的事,就不能叫什么事了” 不仅如此。 官场的门道,秦升清楚的很。 只要过个三年五载,邱楚英再出来装装可怜,上个陈情的折子,走走门路,照样可以起复。 他想到此间,目光冷淡得像是要吃人,双目终于对上沈琛的眼睛,压低了声音问他:“你究竟想怎么样?” 已经把他的复仇欲望挑拨的差不多了,沈琛也知道见好就收,并不与他为难,闲闲的靠在椅背上抬着下巴笑:“你大约不知道,邱楚英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卫家当真跟云南叛党有关,更没有证据证明卫家勾结了明家。” 秦升皱起了眉头认真听。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邱楚英忽然会旧事重提,而且说出什么密信的事来。 沈琛拍了拍手,屏风后头楚景吾便转了出来。 “其实他们真正的杀招,是卫家卫阳清的嫡长女的身世。”楚景吾坐在沈琛旁边,神情认真:“而卫阳清的嫡长女,不是卫阳清和长宁郡主亲生,是明鱼幼和郑王的女儿。” 秦升被他们绕晕了,卫阳清跟长宁郡主所生的嫡长女不是亲生的,而是明鱼幼跟郑王的亲生女儿?! 可郑王妃当初不是郁郁而终,一尸两命了吗?! 而且,就算是撇开这些陈年旧事不提,这个杀招就已经足够卫家死一百次了! 明家啊!隆庆帝最忌讳的,当年勾结云南土司叛乱的明家!当年还有传说,说是明家去了密信给郑王妃明鱼幼,让明鱼幼好好保管传国玉玺,以待他日东山再起 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而郑王妃过不多久就死了,因此这事儿就没人再提。 时隔多年,现在邱楚英居然查出了卫七的身世,那岂不是就坐实了明鱼幼跟叛乱一事有关? 而这么一来,卫家根本就要死的透透的了。 恐怕满门都不够隆庆帝杀的。 这样情势下,沈琛和楚景吾还想谋算什么? 还说山会倒,是哪座山会倒? 秦升目光复杂的紧盯着他们两个:“既然如此,不知道楚王这座山会怎么倒?” 在他看来,这件事若是真的,恐怕倒的不会是楚王,而会是郑王。 郑王还被派出去查扬州进贡的布匹的事了 楚景吾笑的意味深长,看着他摇了摇头:“因为这件事------也就是卫安的身世,是我们自己告诉楚王的。我们既然能告诉他,总有我们的道理。秦大爷,您说是不是?” 八十三·安抚 自己告诉楚王?! 这是为什么?定北侯府里头,被卫老太太请来合安院的二老爷和三老爷也相顾失色,几乎是控制不住情绪的异口同声的出声:“为什么?!” 卫安的身世是明鱼幼的女儿这事儿也就算了,他们震惊过后也接受了,可是为什么要自己把这件事抖搂出去给楚王知道啊?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卫老太太料到他们俩会是这副表情,便咳嗽了一声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偏头看了一眼卫安,让她:“安安,你来说。” 卫阳清一直垂着头,看不清楚表情,直到此刻才抬起了头,冷冷的看着卫安:“我知道这不是母亲的主意,母亲恨不得一辈子护着你,保你万无一失。你的确该说” 他咳嗽了一声,这阵子因为家事而越发消瘦的身体便有些支撑不住,好容易控制住了眼前的阵阵发黑,才紧跟着喘了口气,咄咄逼人的冷笑了一声:“你到底是想怎么样?你莫非以为,这事儿传扬开了,你便能回郑王府,当你的郡主娘娘?享尽荣华富贵?” 他少有这么刻薄的时候,一时间屋子里的人都听愣了,尤其是二老爷,瞪大了眼睛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卫安却已经习以为常。 她上一世的时候不懂事,总是做惹长宁郡主生气的事,长宁郡主向来是不屑于斥责她的,斥责她的便都是卫阳清。 他总是这样一副恨铁不成钢又心痛万分的态度,高高在上,自以为付出的已经足够多,不肯低头看看她活的究竟有多么艰难。 卫阳清不等她回话,已经腾的一声站了起来:“你怕是想的多了!你以为你公布了身份日后便能一飞冲天吗?整个卫家都会跟着你陪葬!” 这才是他的真正想法,他觉得,救了卫安已经是天大的恩德。 或者他从前不是这样想的,可是家里接二连三的因为卫安出事,他的耐心终于到了极限。 卫玉珑被接去镇南王府,长宁郡主走了,剩下的卫玠跟他也生出隔阂来,他在前朝为了站稳脚跟呕心沥血,可是回到家永远还是母亲的冷脸和一地鸡毛,他终于受不了了。 卫安眼里的水光一瞬间就隐没了。 难过的多了,其实也就麻木了,无所谓难过不难过。 卫老太太却看不得卫安受这样的委屈,她总觉得卫安不像是青春少艾的少女,反而更像是垂垂老矣的老妇。 没有情绪,永远是一副水波不兴的样子。 从前她总觉得或许是环境使然,可是等到这些日子,跟郑王相认以后,她才忽然明白过来,是把孤独的日子过惯了。 她似笑非笑的喊住了还要继续说教的卫阳清,问他:“你说够了没有?若是说够了,也该抽出些时间来听听安安说。” 她已经懶怠跟卫阳清说话,也不想再跟卫安说不要在意这样的话,她知道这么多年,这句话,别人一定已经在卫安跟前说的够多了,因此她也只是叹了口气,让卫安:“你说你的。” 卫安便点了点头,声音平静,眼神清澈的抿着唇:“的确是我让人把消息放给楚王妃知道的,可我并不是因为想回去当什么郡主。” 她神情坦然。 三老爷便率先嗯了一声:“我信你。你做事,必定是有缘故的。” 二老爷看了五老爷一眼,也跟着点头:“安安你便说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当年告密说明家造反的是邱楚英。”卫安言简意赅:“那现在,来给明家平反的,也应当是他。只有他,能让到时候明家的事翻盘翻的理所当然,不被怀疑。” 给明家翻盘?! 卫阳清几乎想要大笑出声了,他眼里含着点眼泪看向卫安,好像是在看个不懂事的,你要给明家平反?!” 明家当年是给打上了谋逆的烙印,罪名是谋反! 所以九族尽数被诛,虽然没有能活着到京城,可是后来经刑部查证,罪证都是确实的,就是现在,明家也还是个不能提的禁忌。 就是现在,一出现什么风吹草动,明家的人的下场还要被拿出来鞭尸。 卫安却敢说,要给明家平反? 卫老太太终其一生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这个小姑娘却不知天高地厚,轻轻松松的就把这么重要的事诉诸众人,简直可笑!可恨,又可叹! 三老爷却并不如他一样觉得好笑,他知道卫安从不做无用功,因此虽然此事听起来俨然如同天方夜谭,可他仍旧极力镇定住了情绪,目光灼灼的打断了卫阳清,问卫安:“安安,你的意思是,邱楚英咬出卫家的事来,根本就是你示意的,你其实是想,借着邱楚英,给明家翻案吗?” 三老爷问了目的,二老爷便要问过程了:“可是这如何使得?这可不是小事,尤其还有你的身世在” “我的身世,若是明家仍旧是佞臣贼子,自然见不得光。”卫安接了他的话头,目光仍旧冷静镇定:“可是一旦明家的罪名被推翻,我身为明家的后人?又有什么好怕的?” 这倒是,可问题是,到底怎么才能把板上钉钉的明家的案子给翻过来? 她还是说的不够清楚,二老爷便有些急切的催促:“安安,你就别卖关子了,我急得很你同二叔说实话,你究竟打算怎么办?” 卫安笑着看向他:“二叔您知道邱家出事了吧?知道邱楚英他逼死原配的事吧?” 当然知道,这事儿出的时候,他跟三老爷还合计过,后来见卫安和卫老太太都好似早就知道一般,还觉得可能跟卫安有关。 可是就算是有这回事呢,那又能怎么样?大家都知道,这逼死原配的事,秦家当然想让邱楚英死了,可现在邱楚英又弄出了一个更大的事 秦家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了啊? “雁过留痕,他当年做的事,总是有人知道的。”卫安的笑意猛然加深:“这世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不信当初明家的人还有大伯他们那么巧就全死在了路上” 八十四·同心 这里头肯定是有猫腻的。 卫老太太也这样认定,所以她到处查了多年,却并没什么收获。 最近卫安接手,也曾经让谭喜和何胜付出过巨大精力去查,却什么都查不到-----就连追杀卫瑞的那伙人的痕迹,都没抹干净了。 可见背后的人势力庞大。 可是不像是楚王的手笔。 说真的,楚王这人办事,向来是不留丝毫余地,能叫你全家死光,便不会让你独活一个,实在是狠辣中的狠辣。 可是也正因为楚王的狠辣,他这样的人,是不会犯留下活口这样的错误的。 云南明家当年被污蔑谋反一案牵扯极深,可在楚王的运作下,明家满门仍旧能死的干净而不惹朝中忌讳。 这说明,朝中楚王是有人的。 而邱楚英他能被楚王挑中来做这件事,卫安不相信只是因为邱楚英这个人,更多的,怕是因为邱楚英背后的势力-------当时的吏部左侍郎秦东。 既然邱楚英一个人办不来这样的事,不管楚王知不知道,他都必定会动用秦家的力量的,秦家也不是傻子,总会留下些东西。 卫安做这么多,把岑二找出来,还让秦升秦东获知真相,自然不是为了替秦家出头,这世上的东西,都是要等价交换的。 卫安给秦家一个真相,让他们提前知道秦芮早已经不在这世上,然后给他们报仇的机会,而秦家当然也得给相等的报酬才是。 三老爷踟躇片刻便明白过来:“安安你的意思是,秦家会跟当年那件事有关?!” 卫阳清却愣在原地看着卫安,半响没有动静。 他不说话,听见三老爷问完了,才看了卫老太太一眼,又去看卫安:“你们的意思,觉得当年明家的案子,当真有冤情?” 当年出事的时候卫阳清也就是个跟家里许久不联系的小知县,就连明家出事的消息,京城云南和建州又隔得千里远,还是明鱼幼投奔他,他才知道的。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他的兄长和侄子一同也死在了进京的路上。 他查过,不止一次的查过,可是人小力微,什么也查不出来。 到了这两年,尤其是近些日子,他几乎都已经放弃明家是冤枉的这个想法了----太难了,他什么都查不到。 何况隆庆帝金口玉言定的罪,他只要想一想要把这案子翻过来,就觉得是天方夜谭。 偏偏现在卫安和卫老太太却要去做这件事。 他跌坐在椅子上,又接着问:“是王爷的意思吗?” 自己家近些年是什么光景他是知道的,想要给明家翻案,哪有那个能耐。 可就算是郑王帮忙,这条路同样是困难重重,他叹了口气:“王爷恐怕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他诚恳的望着卫老太太叹气:“母亲,我知道您对明家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儿子也同样如此。可是毕竟是事关一家生死的大事” 卫老太太便朝他摆了摆手叫他坐下。 “我知道你的顾虑,这也不怪你,害怕也是极正常的。”她目光深沉,态度却轻松:“可总有些事,要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她望了沉默的二老爷和三老爷一眼:“我晓得难为了你们,可是我绝不止仅仅是为了明家。你们要仔细想想,自去年年初的风波开始,到曹文曹安,乃至于近日的冥婚卫家想要求饶,楚王会让吗?” 三老爷便浑身发冷,他知道卫老太太说的是。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不是他们愿意忍气吞声就能皆大欢喜的事。 既然已经无路可走,那就闯出一条路来! 他向来是敢拼敢做的,便也出声重重的应了一声是,而后铿锵有力的对卫阳清道:“五弟,明家的冤屈若真的洗干净了,对于你来说,也是一件大好事。” 二老爷抬眼,面无表情的笑了笑:“是啊,五弟,要是明家的冤屈洗净了。安安的身世还算是什么事?到时候就算是长宁郡主,她手里的把柄也没什么用处了。你尽管放心便是,我是信得过母亲和安安的。” 他们一个两个的,不是卫老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都说能信得过卫老太太和卫安。 卫五老爷作为亲生儿子,自然不能再说别的,他双手垂放在膝上,半响才叹口气。 这些事如今已经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了,他只是有些颓然的问卫老太太和卫安:“那母亲,您到底有什么周全的法子?” 就算是拉了秦家下水,秦家难不成还会为了一个女儿自曝气短? 他们一家子不要性命了? 这根本是不成的。 卫老太太没有答他,反而说起了旁的事:“这个家迟早是要交给你们的,你们父亲走的早,若是他还在,我也就不用担这样多心了” “我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告诉你们,这件事我一定办得成。”她眼里有泪光闪动,从前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清晰的透亮:“只是办是死,不办也是死。我思前想后,卫家不能毁在我手里,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拼上一拼。” 二老爷和三老爷便对视了一眼。 卫阳清并不再多说。 卫老太太环顾了他们一圈,而后才道:“只是告诉你们,不管事成还是事败,卫家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如果是,当年你们先辈也不能跟着元帝立下这汗马功劳” 几兄弟并卫安都起身表示受教。 卫老太太很快便听见外头传来的喧嚷声,她朝卫五老爷和三老爷二老爷笑了笑,仍旧保持着镇定和冷静:“不管怎么样,你们只要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便是了。” 卫阳清仍旧心里没底,不明白卫老太太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和卫安的话都说的含含糊糊不清不楚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的人,难免就会觉得心慌一点,他攥紧了拳头,心里忍不住的紧张。 等见了黄俊等人闯进门的时候,他更是已经觉得品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了,只是茫然看向卫老太太。 卫老太太却昂然站起来,目不斜视的越过他们几个,到了黄俊跟前。 八十五·前奏 卫家老太太被宣召进宫的消息,陈家是当天下午便听见的,天气渐渐热起来,陈夫人不过穿了一件圆领的月白色绢衣,外头罩着青色的褙子立在廊下,焦急的来回踱步,好容易见了陈御史,才忽然一把扑上去拽住了他的胳膊,顾不得影响,便急切的问他:“您也要进宫去?” 声音压得低低的,见陈御史点头,整个人都紧张的冷汗涔涔:“您别去我听娘娘说,卫家此次是凶多吉少了” 她只差没把话说明了。 卫家这回惹上的是明家的事,她带着些哭腔继续断断续续的告诉陈御史:“咱们现在抽身退步,还来得及的” 陈御史深深的看了妻子一眼,轻轻伸手将她的手拿开,陪她进了东次间,叫伺候的人都退下去了,才同她说:“圣上传召,我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怎么能不去?” “卫家就算是要凶多吉少,那也不是立即就能成的事。”他安慰陈夫人:“也没那么快能牵连上我。何况” 一切事情还未定呢。 胜败仍旧难料。 冯贵妃却觉得卫家的气数已经尽了,她一身缁衣跪坐佛前,虔诚的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好一阵才在掌事姑姑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淡淡的看了忐忑不安上前来的冯氏一眼,冷笑着问她:“你怕什么?” 冯氏在她的示意下上前搀了她坐下,自己也跟着在她下手坐了,亲自接了茶给她递过去,不安的扯开了笑:“您不知道,我这心里总觉得害怕的很” “这有什么好怕的?”冯贵妃保养得仍旧精致的有些过分的眉眼里带着不合时宜的戾气:“要是连这都怕,那你怕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冯氏恭敬的弯了弯身子应是,又试探着问她:“娘娘,楚王妃真的能找到长宁郡主?卫家跟镇南王府哪里能那么轻易就让她把人找到” 冯贵妃没有说话。 这就是楚王妃的本事了。 既然楚王妃非得要把三皇子的责任推到卫家去,她当然得做些事出来。 何况这些事原本就跟楚王府休戚相关,楚王巴不得卫家死呢,卫家只有全部都死了,楚王才会心安吧,毕竟亏心事做多了的人是不会反省的,他们只会想着斩草要除根 她笑了笑:“能不能找到,那就不是我们要担心的事了。” 她显然不想再多提这事儿,冯氏一时就找不到别的话题了,讪讪的坐了一会儿,才又老生常谈的拿起旧事来说事:“还有件事儿娘娘,黄家那姑娘不是说,其实不大合咱们三皇子的命格?怕是要另外找人代替呢” 说起三皇子的事,冯贵妃便果然给了面子,面上现出怅惘的神色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又笑起来。 黄家的人 说起来她还快忘了,该要记恨的,除了一个卫家之外,还有楚王。 曹安背后的人到底是谁,她心知肚明。 而这回黄家的事,也着实令她恼怒的很,只是她这人素来是忍得住的,有一件事没办成,总得先坚持办成了,才能去想旁的事。 卫家倒了,她才有空去料理楚王。 想起这一桩事儿,她看了看墙上挂着的自鸣钟,忽而笑了笑:“时辰不早了。” 戏也该开始唱了才对。 隆庆帝原本没想过在西苑召见卫老太太------当初他始终记得,就是在西苑这里,定北侯老侯爷,也就是他的妹夫,为了他挡住发狂的豹子的事儿 在这样的地方,总叫他想起些不好的事。 可是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开弓便没有回头箭了,他高高在上的坐在龙座上,俯视底下的卫老太太,轻轻朝方皇后使了个眼色。 方皇后会意,让卫老太太坐,才和颜悦色的问她:“听说长宁身体抱恙?是什么样的重病,居然需要到外地去养着?” 卫老太太脸色霎那间血色尽失,仿佛很慌张似地,一下子竟连跪也没跪住,身子一歪差点儿倒在地上。 隆庆帝在莲子后头便挪开了目光。 卫家 方皇后连忙叫女官下去搀扶,半天才斟酌着又问:“这是怎么了?老太太怎么受这样大的惊吓,不过是问一声,您不必这样紧张。” 话是这么说,可卫老太太显然是怕极了,双手攥着拳头抖的厉害。 方皇后喝了口茶,也令人端了杯茶给卫老太太,叹了口气便又道:“我也不瞒您,出了些事儿,本宫这里有个人” 她顿了顿,不动声色的观察了卫老太太的反应,才轻声道:“是长宁身边的旧仆,她跟本宫说了些隐秘,镇南王妃便也求到了本宫跟前,说是找不着长宁的人了” 卫老太太喑哑着声音摇头:“老身不知道您的意思” “真不知道?”方皇后声音仍旧平淡,没有起伏,可周遭的气氛却冷的叫人心颤:“可镇南王妃跟长宁的女儿却哭诉说,长宁是因为知道了您的秘密,才被您送走的?” 她叹了口气看着底下跪伏着的卫老太太:“最近城中因为邱楚英的事流言四起,如今又有镇南王妃和卫玉珑求上门来,有些事,本宫便不得不召您来问上一问长宁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如您跟本宫说句实话?” 卫老太太颤颤巍巍的仰起头来,似乎颇为踌躇,半响才欲言又止的开了个头:“娘娘不是老身不说,实在是” 她面有难色,显见得很是挣扎:“实在是,这事儿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老身” 方皇后轻轻点头,循循善诱:“您不必惊慌,有什么说什么便是了。本宫也听一听,若是实在为难的事,本宫也好替您拿个主意,您说是不是?” 卫老太太便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捏紧了拳头扬起脖子:“娘娘明鉴,长宁得了失心疯了!”她趴伏在地上,似乎到现在也仍旧还害怕的紧:“她自从去了一趟普济寺,便不知道为何说起些疯话来,一时说女儿不是她自己亲生的,一时又说起当年郑王妃” 她苦笑了一声:“就是明家的那位郑王妃来,说是说是女儿是郑王妃的” 八十六·伸冤 未曾料到卫老太太竟不用过多盘问,便说出了长宁郡主被打发走的缘由,方皇后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静默了一瞬,忍住了往后头去瞧的冲动,高高在上呀了一声,而后才好奇又震惊的问:“什么?这是怎么个缘故?” 方皇后的肚子已经极大了,眼看着就要临盆,她挺着肚子摇摇欲坠的模样着实吓人,隆庆帝便皱了皱眉头,朝刘振使了个眼色。 刘振立即便冲方皇后身边的肖姑抬了抬下巴,示意肖姑将方皇后扶住了。 方皇后这才扶着肖姑的手坐稳了,声音冷硬的问卫老太太:“不用我说,您老也知道,明家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皇后 隆庆帝的青梅竹马,煊赫世家中出来的天之骄女,偏偏又不自持身份高高在上,连当年的太后亦对她青眼有加。 隆庆帝当年就算是再厌恶明家的时候,为了云南的事焦头烂额的时候,也不曾动过废了皇后的心思。 明皇后死了以后,更是多年没有立后 方皇后收回心中酸意,回过神来去瞧趴伏在地上的卫老太太:“长宁若果真说了这样的话,您就该早些来回报本宫才是!这事儿事关重大,岂是将长宁送走便能了结的?您老简直糊涂了!” 卫老太太便苦笑了一声,哀哀的喊了一声娘娘。 方皇后小时候是见过卫老太太的,那时候方家只不过是没落了的侯门,家中又有个惯会惹是生非的弟弟,向来在人前抬不起头来,而那时候卫老太太却是高高在上的侯门少年夫人 她是皇后亲妹,长得又美,去了哪儿都是人群中的焦点。 她年幼时被母亲抱着去舅舅家时,听说卫老太太也曾伸手抱过她,替母亲解围 方皇后目光复杂,慢慢的缓下情绪来,叹了口气摇头:“事到如今,本宫也不瞒着您了。长宁回来了她说,卫七不是她亲生,而是明鱼幼所生” 隆庆帝的脸掩映在重重珠帘后头,半分神情也看不见。 卫老太太脸上的表情却越发哀戚,她惶惶然不可终日,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娘娘明鉴” 已经是垂暮的老人了 对比起她从前的风光来,更加叫人心里唏嘘。 方皇后忍不住便让肖姑亲自去搀扶卫老太太起来,皱着眉头说:“长宁说,这事儿是您一手主使,来了个狸猫换太子的主意,不仅如此,还心狠手辣的连自己亲孙女儿也不肯放过,将刚出生的女孩儿溺死在了马桶里” 卫老太太的眉头便越皱越紧,直至最后终于连额际也渗出冷汗来,她推开肖姑的手,重重的重新跪在地上,重重的往地上磕头。 地上铺着透亮坚硬的大理石,因着天气渐渐转热,并不曾铺地毯,卫老太太的头磕的砰砰作响,方皇后终于觉得从心里慎得慌,慌忙止住她:“老太太快别这样!有话便说话,本宫叫你来,就是想好好问问明白罢了” 她是知道的,隆庆帝对明皇后终究还存着情分。 卫老太太便哽咽着抬起了头,顶着额头上的淤青和鲜血,一字一顿,铿锵有力的咬牙切齿:“若是她说的有一字是真,老婆子愿意满门抵命!” 这话说的斩钉截铁毫无犹豫,方皇后一时被镇住了,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温和的缓和卫老太太过于激动的情绪:“究竟是怎么回事,您慢慢说。” 卫老太太眼角有泪,吸了好几口气才算是平复下来。 隆庆帝喉咙动了动,不由有些心酸,他是看着这个小姨子长大的,也曾将她当妹妹那样真心疼爱,他最知道了,这小姑娘受了委屈,便是这副模样,吸着气努力不叫自己哭出来 “大约是从长宁回来那一日开始家中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卫老太太觉得心累似地,闭了闭眼睛才又睁开:“一天到晚疑神疑鬼,说什么菩萨算出来小七不是她亲生的诸如此类的话” 她叹了口气,重重的冷笑了一声:“一天到晚不知想些什么,连平常最疼爱的小八也顾不上了,由着小八发着高烧却不知道总是往普济寺跑,说是什么得道高僧如何如何指点,说卫七是郑王妃生的余孽” 卫老太太说到这里,老老实实的停下来,看了方皇后一眼,才又紧跟着说:“皇后娘娘,不瞒您,您是知道的,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已经被吓破了胆,这么些年来,但凡出些什么事,我这个老不死的便要拿出来跟明家的旧事扯在一起,说什么的都有” “我年纪已经老迈,死不死的倒是无所谓了。”她咬着唇,咬的嘴唇泛白,才尽量控制住了情绪:“可卫家还有那么些人呢!他们都是老侯爷的子孙!老侯爷至死都不放心他们,交代我,得要替他守住家业,守住这些孩子们!我总不能让卫家毁在我这个老婆子手里!” 她冷笑了一声,义愤填膺:“可长宁说的每个字却都是要置我们卫家于死地,她说的胡话要是被外头人知道了,卫家哪里还有活路?御史们怕是恨不得吃了我们,原本因为云南叛乱的事,流言蜚语就已经不少圣上圣明烛照,心地仁慈,才不曾听信谗言可是三人成虎也未可知啊!” 卫老太太这是把大实话都说出来了。 将心比心,要是遇上这种事,方皇后想,她的第一反应,定然也是先把长宁送的越远越好的。 只是她想的就不跟卫老太太似地那样简单了。 什么被鬼神迷了心智了,什么得道高僧? 这事儿分明不简单啊! 她想起冯贵妃一再的挑拨,再想想妹妹进宫时替卫家说的那些好话,心中一时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卫家 倒果真好似是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似地,连家里的主母竟然都能被人轻易调唆得手,这背后的人,跟卫家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八十七·重审 隆庆帝不是没有察觉。 当年明家的人,尽数都死在了路上,竟连远房的族人也没留下一个活口,土匪杀人这个说辞也实在是有些说不大过去。 只是那时候他才刚刚登基,万事不稳,若是要严查,再翻出明家是冤案来,说不得他那几个虎视眈眈的兄弟们就要拿这个做文章。 他连自己妻族都杀了个一干二净,最后竟还查出是冤枉了人家,到时候哪里还能服众? 这个哑巴亏吃了也就吃了,这么多年,为求心安,他也尽量当这事儿不存在,连郑王妃明鱼幼那里,也不曾动过什么心思。 只是后来说明鱼幼那里有明家密信,他才令锦衣卫去走了一趟。 查来查去,没查到密信,却把人家夫妻折腾的散了,他心里始终是不舒服的。 这么多年,他对着明家的事,从深信不疑,到后来的半信半疑,再到现在,越发觉得是有人在背后设局故意陷害 他终于自高不可及的龙椅上步了下来,咳嗽了一声,双手搀扶起了卫老太太。 卫老太太还在害怕,年过半百的人了,憔悴苍老得不成样子,可见最近是如何被这些流言耗光了心神。 隆庆帝透过她,好像看见了她年轻时的样子-----骄横放肆,不可一世。 对比总是格外残忍。 他心中有不忍,有后悔,又有被欺骗的震怒,而后通通都化为虚有。 他已经不是年轻时的王爷了,他如今已经是这天下的主宰,所有要在他面前玩弄手段的人,通通要死。 因此他神情淡淡的,声音格外从容的冲忐忑不安的卫老太太道:“朕自会查个清清楚楚,你尽管放心。” 卫老太太便一副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的模样,忙着要跪下来山呼万岁。 态度全然不同了。 隆庆帝看着这个好似随时都能被他三言两语吓破胆的老妇人,心中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半响才叮嘱方皇后:“留定北侯老夫人多在宫中小住几日。” 这几日里,就是定卫家生死的几日。 就算卫老太太是在故意撒谎,留在宫中,她翻不出任何浪花-----如今的卫家,早不是当年的卫家了,卫二卫三都是庶出,卫五也是个拎不清的,成不了什么事。 与卫老太太的谈话告一段落,隆庆帝便咳嗽了几声:“都出来罢。” 内阁几位大学士并秦东和左都御史陈御史便一同从西侧间出来,跪在地上。 隆庆帝免了他们的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了,淡淡的扫了他们一眼,问他们:“刚才都听见了?你们怎么说?” 几人之中,文化殿大学士首辅夏松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并不答话。次辅华盖殿大学士赵骅左右看了一眼,便咳嗽了一声:“长宁郡主说的清清楚楚的,供状上白纸黑字的写着呢,卫七的身世如何,在当年建州万安寺都查的出来。人物出处俱有,年份也对的上,臣私以为长宁郡主的供词可信。” 隆庆帝没有表态,目光转了一圈落在陈御史身上,点了他的名问他:“你怎么说?” 陈御史以古板无私出名,说的话也平平整整的没有偏向:“臣却不这样看-----若真是长宁郡主所说那般,那长宁郡主这么些年为何不提?” 他皱了皱眉朝隆庆帝拱拱手,垂下头恭敬分说:“而且臣不才,在查阅众多锦衣卫送上来的资料之后,发觉当初长宁郡主乃是随夫在建州任上,而她生产前后,卫老太太都不曾过问一句,那位长宁郡主口中的孽种,也是老镇南王妃亲自教养长大” “这显然不合常理,臣以为其中疑点重重,需要细查。”陈御史下了结论,便恭敬退至一边,并不再多说。 隆庆帝不置可否,举重若轻的哦了一声。 这一声哦意味深长,殿中登时静了一瞬。 等这一瞬过去了,隆庆帝才忽而点名:“既然迷雾重重,就依照陈爱卿的意思,来审一审,好拨云见日罢!” 隆庆帝这样说,又是什么意思? 赵骅皱着眉头用余光瞥了前头八风不动的夏松一眼,心里暗暗骂了一声老狐狸,又去看也低着头的其余三个内阁学士,不由冷笑。 都跟着前头那个去吧,迟早有一天,老家伙会干不动的,到那时,这些人的尾巴,就要换个人去对着摇了。 他这一出神的功夫,夏松却已经带头喊圣上圣明了。 赵骅有些茫然,便恰好听见隆庆帝大笑起来:“说朕圣明?如何圣明?” 夏松便目光炯炯,不卑不亢的弯下腰去:“圣上不偏听不偏信,便已经是圣明烛照了。” 君臣之间俨然极为默契。 隆庆帝便点了点头,让夏松吩咐下去:“令三司提审邱楚英,重查当年明家一案,以查明真相!看卫家究竟有否勾结逆党,图谋不轨!” 赵骅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不知道为什么这重点就从卫家是否替明家养了孩子变成了重查当年明家的事了,就听见夏松并其余人开始齐齐应是了。 他便也忙跟着应声。 隆庆帝嗯了一声,又轻飘飘的心血来潮似地加了一句:“鉴于此案案情重大,牵扯繁多,朕也怕闹出什么旁的事来,冤枉了谁,就由首辅大人做个监察罢!” 三司会审,首辅监察! 赵骅直到此刻才明白过来究竟哪里不对,一时竟已经觉得脖子凉飕飕的,背后开始冒汗,直到出了御书房的门也没反应过来。 好似有哪里不对 为什么隆庆帝对于卫家卫七是否是明家的孩子并不那样震怒? 他不是应当听见明家二字便暴怒的么? 可是他竟然能在听见了卫七的身世之后,还听卫老太太的辩解,并且把这辩解听进去了他望了前头不紧不慢的夏松一眼,紧跟着走了几步喊住了他:“大人!大人请留步!” 夏松的轿子已经候着了,他闻声停下来,示意旁边的兵部尚书不必再说,温和的问赵骅:“文凤有事?” 八十八·心肠 赵骅讪讪看了兵部尚书一眼,又停住了脚:“的确有事想请教大人,不知今晚可能叨扰大人一杯水酒?” 大丈夫能屈能伸。 内阁向来是个讲资历的地方,他原本是嘉禾四十七年的进士,隆庆这一朝才入阁办事,却比夏松来的要早。 可夏松正经连个庶吉士都没做过,又后进内阁,却踩了他一头,他向来是不服气的。 可不服气归不服气,对着干是对着干,什么时候该行什么事,他心里却是有数的。 这回的事,分明透着蹊跷,隆庆帝的态度太诡异了,他还是想先探探路。 夏松眉头松开,摸了摸自己蓄养的极好的胡子,大笑一声:“文凤何出此言,自是欢迎之至了!既如此,我就备下薄酒,等文凤大驾了。” 赵骅连忙说声不敢,与夏松拱手道别,上了轿子闭目养神,到了府邸才睁了眼睛,立即令人去后院令夫人备礼,自己进了书房。 书房里已经有人候着,他摆了摆手,一面任由贴身伺候的随从给他换了衣裳,一面道:“先不必说,宫里如今还没给出个明话,天意难测” 隐在暗处的人便没了动静。 他换了衣裳,令人取了帖子和礼物,便一径去了夏府。 夏松骤贵,夏家的宅子还是隆庆帝亲自赐下来的,错落有致布置得当,令人赏心悦目之余丝毫不觉得逼仄,往往有眼前一亮之感,赵骅随着夏松的儿子进了卷棚,便笑着夸赞:“这地方可真是妙极妙极!都说小隐隐于外,大隐隐于市,这宅子闹中取静” 夏友德令人布茶,又笑道:“这也是圣上恩德” 夏松一回来便吩咐说赵骅要来,让他到时候出面招待,自己却去了书房见客,夏友德想着父亲的嘱咐,便尽量同他说起说笑起来。 楚景行却远比他们要紧张的多了,他站在夏松面前,恭恭敬敬的喊了声老师,便一直立着不动。 夏松在翰林院之时,曾是他的讲师,两人也算是有师徒之谊了,夏松一回了书房便开始翻找起什么东西来,一时竟顾不上他,找着了东西之后才拍拍封皮,让楚景行坐,又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说:“你们临江王府倒是胆大。” 因着对着的是楚景行,他也就并不避讳了:“这个主意恐怕是你家那个出的吧?也就只有他,想个事要绕这样九曲十八弯。” 楚景行没吭声,算是默认了,问他:“以先生您的意思来看,这事儿有几分成算?” 夏松手里动作不停,目光也并不往他身上瞟,豁然一笑:“行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事,机关算尽了之后,只能看上头的意思了。” 他说完这一句,又但是了一声,终于正眼看向自己教过一阵子的徒弟:“但是,这回你家那位,恐怕真要遂愿了,是个能耐的。” 他叹了一声,终于跟楚景行说了今天在宫中发生的事。 详略得当,都是能被楚景行知道的。 楚景行便垂下头,唔了一声,恭敬的请教自己师傅:“先生您的意思是,此事有眉目了?” “没当场发作起来,自然就有眉目了。”夏松应声而笑:“话说回来,卫老太太也实在了得,到底是明皇后的妹妹,对于圣上的心意可真是揣摩的透彻,一字一句看似废话连篇,可无一不是踩在了圣上心上,怨不得四两拨千斤,让圣上的注意力半点儿没放在长宁郡主的供词上。” 既然长宁郡主指证的,定北侯府早有准备的掉包了她和明鱼幼的亲生女儿的罪名不被隆庆帝认可,那很显然,再说其他的,就更是多余了。 长宁郡主的话,隆庆帝一个字也没信。 而没信,那就要想一想,是谁指使的长宁郡主反咬一口自己的婆家? 隆庆帝只会想,到底是谁这样看不惯卫家,非得把卫家逼得无路可走走投无路才满足,谁用这么恶劣的手段在逼着他连明家最后一丝联系也都连根斩断。 但凡是上位者,最不喜欢的,莫过于被人揣度心意。 尤其是,当那些揣度他心意的人,居然还妄想着靠揣度他的心意而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诛锄异己了。 这是犯了隆庆帝的大忌,也是促成隆庆帝居然愿意重新开卷查明家之事的主要原因。 邱楚英这一招,看似聪明,其实却实在太冒险了。 他真正的杀招哪里是在明家的密信上,分明就是在卫安的身世上,而当卫安的身世无法做文章的时候,邱楚英一口咬死了明家,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因为当初的事,都是邱楚英闹出来的。 明家到底有没有通敌,其实就是个罗生门,连证据亦是后来才从明家搜出来补上的,为这事儿,隆庆帝心中是有心病的。 偏偏邱楚英跟楚王自作聪明,以为能借着隆庆帝的心病诛除卫家。 其实倒也不是不行,可坏就坏在,这一年来,针对卫家的阴谋,未免过多了。 从云南叛党跟卫老太太扯上关系开始,到去年年中曹文曹安的事,再看今年针对卫家的事一桩接着一桩,往往一件事还没了,另一件事又冒出头了。 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在连着失手之后,就该要停下来的,可楚王并没有,反而更加急切,这实在是不可取的。 倒是卫家明智,同样把隆庆帝的心思揣摩的透彻,偏偏竟还能精明到这个地步,根本不出头,反而让邱楚英做了这个恶人,自己好似完全被动,生死乃至荣辱都要靠着隆庆帝来决定。 分明就是卫家把邱楚英当做了一把刀,邱楚英却以为卫家是那条失水必死的鱼 楚景行仍旧是一副宠辱不惊的镇定模样,轻声道:“既如此,以后便要劳烦先生您关照了。” 夏松被点了名做监察,卫家这件事,里头有没有人动手脚,看的,便全是夏松手松还是手紧了。 沈琛,果然没辜负父王的期望,没被养成一个废物。 =====三更,前几天的也会补上的~~~ 八十九·逼问 天光大亮,转眼又是一天。 长宁郡主刚睁开眼睛,便急切的去问旁边伺候的宫女:“姑姑,不知外头可有消息了?” 自从见了方皇后一面,她便又被关进了屋子里,这好几天都不能得见天日,日子实在是一天难过似一天。 看她一脸失望和焦急,旁边已经二十许,显见得是在宫里有些年头了的姑姑便垂了头,只说不知道。 长宁郡主难掩失望。 自从进宫开始,她除了跟方皇后义正言辞的说了那番话,竟就再没了动静,没有动静的日子才最是煎熬。 她怀着满腔的怨恨,是回来复仇的。 楚王妃说的没有错,卫家分明当她是废棋,利用完了就扔,丝毫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卫阳清更是个负心人。 为了个野种就不惜抛弃她,直到她走,卫阳清也不曾来见她一面。 而自从她走之后,他也没有好好对待她的女儿 他把卫玉珑一个人留在卫家,自己却出去当他的官了,整日应酬不断,不会想一想失去了母亲,母亲又被当家老太太厌恶的女儿日子会有多难过。 她听卫玉珑说起这些的时候,心都碎了。 既然卫家不容她,既然卫家对不住她,她又为什么非得对卫家仁慈? 楚王妃甚至没有多说,她自己便明白过来该怎么做了,跟楚王妃达成了默契,被楚王妃经冯氏的手送进了宫中,到了方皇后面前。 长宁郡主是知道明家的旧事的,当然知道卫安的身世公布出来意味着什么,更明白,要是一口咬定是卫老太太早有预谋就把孩子掉了包,到时候隆庆帝会怎么样震怒。 可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要的就是卫家家破人亡 反正她作为首告,又是受害的人,又有人在背后运作,不会被牵连 可是事情却慢慢脱离了她的预期,她原本以为,她在说完以后,方皇后和隆庆帝便该有动作的,可是那边却迟迟没人传她去对质 她开始有些慌了。 好在她也没有慌张太久,终于在又过了几日,连清明都一并被拖过去了之后,方皇后那边终于又有了动静,使唤了肖姑来亲自接她过去。 她松了口气,常年泛白的面色终于有了些暖色,尽量打点了精神,跟肖姑一同去了方皇后宫里。 可她却并没瞧见方皇后,宽敞的东配殿里放着十二扇的四季图的屏风,她跟着肖姑转过这座屏风,一眼便看见了老镇南王妃。 她的脚步便一时停住了,连肖姑何时走的,东配殿何时空无一人的,都不知道。 直到老王妃咳嗽了几声,她才醒过神来,冷冷的朝母亲笑了一声:“事到如今,我和老王妃您,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谈的?” 她是真的想不通,从小到大,她固然顽劣了些不知事了些,可是这天底下的母亲,哪一个不是心甘情愿的替儿女付出,不计较回报的呢? 偏偏老王妃不是。 她总是要纠正她的错处,总是说她嚣张任性,要她收敛脾气。 到后来甚至为了一个外人的女儿,疏远她,给她冷脸,下她的脸面。 而到最后,她被卫家背弃,竟然也有她母亲的一份原因 她怎么想也想不通,在山庄里,她恨自己亲娘竟比恨卫家人还多,因而到了今天,一见卫老太太,尖酸刻薄的质问便不由她控制的出了口。 老王妃习惯了她的出口伤人,根本不以为意,甚而并不受影响,她只是静静的看着长宁郡主,直到把长宁郡主看的不自在的别过了脸,才沉着声音笑了一声,道:“托你的福,卫家跟镇南王府两门都要下地狱了,在死之前,我特意求了皇后娘娘,请她开恩,来瞧你一瞧。” 长宁郡主懵懂回不过神,似乎不懂她在说什么,良久才声音晦涩的问:“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镇南王府和卫家两门都要进地狱了? 怎么会呢? 要倒霉,应该也只有卫家倒霉才是啊! 关镇南王府什么事? 连楚王妃也说过的,镇南王府亦是忠臣良将之后,又有老王爷跟先帝的情分在先,隆庆帝作为孝顺儿子,总该顾念顾念面上的面子,不会对镇南王府怎么样的。 何况是她长宁首告卫家的,她应该有功才是啊! 老王妃冷冷盯着她,似乎失望至极,冷淡中又带着十足的讥诮:“你不知道什么意思?你在诬陷卫家藏奸之前,没想过这样同样是在置你母亲我于死地?在置你亲生儿女于死地?” 她闭上眼睛良久,看着摇摇欲坠似乎已经站立不住的女儿,轻轻笑着摇了摇头:“我才不知是不是抱错了女儿,否则我也没做什么坏事,怎么会遇上你这样一个讨债的?你不在乎我的生死我不怪你,反正素日你不把我当成母亲尊敬,可是阿珑和阿玠,他们总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你怎么忍心连他们也一起陷进去?!” 老王妃字字句句都如同利刃,将长宁郡主的心捅的七零八碎,她脑子已然有些糊涂了,苍白着脸接连后退了好几步,才颤抖着嘴唇摇头:“您说什么呢?阿玠为什么要死?镇南王府又为什么倒霉?坏事都是卫家做下的,关你们什么事呢?” 夫妻情分这回事,看透了也就那么回事,长宁郡主撞了南墙,想要回头了。可是回头之前,她想着,也必得把这堵墙给拆了才算。 所以她答应了冯氏的撺掇,默认了楚王妃的谋划利用。 这都是建立在她能脱身的前提下,都是建立在,她能脱离卫家,带着一双儿女在镇南王府的庇护下安乐过日子的前提下。 可现在老王妃的意思,好像是她的说辞成功了,圣上真的要杀卫家满门泄恨了,却又要连累镇南王府?镇南王府也要一同被这件事所波及? 可是凭什么? 本来不该是这样的啊 她脑子混乱的厉害,慌慌张张的,竟觉得一片混沌,连眼前的景物都开始发黑,什么都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