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毒后:王爷,喂不饱!》 第一章 梦碎华陵 晋帝登基七年,招揽贤士,纳降诸国,平定北燕,使混战近百载的南北朝终于回归一统,成为了实至名归的天下霸主,一代明君。 凤、裴、衡、楚,四大柱国公卿世家功不可没,其中,尤以皇后亲族凤家为最。 然,就在晋帝完成鼎山封禅,归京的这日…… 楚贵妃忽然小产,种种证据直指皇后……凤氏! “臣忠肃王萧伦,衔宗室之名,请陛下废黜凤氏之后位,以正朝纲,清宗室之风!” “贵妃娘娘所怀乃是陛下龙种,凤皇后此举有失母仪之德,何况贵妃是我楚氏一族最优秀的女儿,是臣之掌上明珠,恳请陛下为贵妃和楚氏一族做主!” “妹妹自入宫伴驾,从无过失,可皇后竟如此待她,实在叫臣等心寒。恕臣冒死进言,凤氏无德,不配为后!” “丞相凤瑾自先帝在位时便居功自傲,不尊君上,皇后凭仗母族之势屡屡戕害后妃及皇嗣,长此以往,我晋室危矣,臣衡广奏请陛下废后!” “臣裴绍附议!” 皇室宗亲出面,柱国公楚康在大殿上长拜不起,楚家在朝为官的子嗣族亲们纷纷出面讨要公道,就连看似与此事毫无关系的裴衡两族,也率领群臣奏请废后。 咄咄逼势如惊涛骇浪袭向皇后。 一夕之间,华陵凤家彻底换血,举凡上任家主凤瑾之亲信忠属或贬或杀,无一幸免。速度之快,实在叫人不得不怀疑,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大清洗。 一时间,朝野哗然。 …… “啪!” 凤朝宫内,零星几盏橙红色的烛火摇曳,将极尽奢华的大殿照得晦暗不明。 汤盅猛地摔到地上,伴随着脆响砸出白色的碎瓷花,一如凤举被撕裂的心。 “皇后,你毒害贵妃腹中的皇脉,如此也是罪有应得,无论是你对贵妃,还是朕对楚家,都是一个公平的交代。” 烛火照不到的死角里,帝王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凤举趴在血泊里,腹痛如刀绞,双眼始终执拗地望着阴影处。因为痛,因为怨,嘴角已经被她咬出了血。 “臣妾没有……毒害皇脉!” 同样的话,第三次从口中挤出,每一个字都在发颤。 她仍旧残存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对方能相信她,然而,对方已经被她的嘴硬惹得不耐烦了。 “来人,摘掉她的凤冠凤钗!”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在场每一个人都清楚。 两个太监得令,立刻上前便要拆下她头上熠熠生辉的凤冠,手上的动作根本没有轻重,连头发都扯掉了不少。 “滚开!” 忽然,凤举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两个太监。 “本宫岂是你们这些阉竖可碰的!” “皇后!”晋帝登时一声怒喝。 一直在旁观的宫装女子装模作样道:“阿举,听长姐的劝,你就不要再执迷不悟了,难不成你要违逆皇上的旨意吗?无论如何,总是你有错在先,楚家在朝堂之上来势咄咄,执意要你给他们个交代,皇上这么做也是无可奈何,你还是莫要让皇上为难了!” “你住口!我视你如亲姐,你是如何待我?凤清婉,我是嫡,你是庶,我是妻,你是妾,再想以长姐自居,你不配!” “凤举,你……” 凤清婉被戳中了痛处,气得浑身发抖,正要说什么,凤举冰棱似的目光已经从她身上刮过,落向了阴影处。 “檀郎!” 这独属于她的昵称,被她叫得格外温柔缱绻,可眼底浓浓的痛楚却是无论如何都化不开。 “从前也不是没有人污蔑阿举毒害皇嗣,可你从来都是相信我的,你说过会永远相信我,为什么这一次……你就不信了?” 哀怨的尾音中,滚烫的泪珠也滑出了眼眶。 明明说过会永远相信她的,可为什么就不信了呢?这到底是为什么? 第二章 十四年深 晋帝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依旧是记忆中那样俊美,俊美得宛若天边的朗朗皓月。 可在这一刻,当龙袍上的金线晃花了眼睛,凤举赫然发现,有些东西变了。 曾经温柔明朗如月光的檀郎,脸上的冷漠,眼中的阴鸷,竟是那样的陌生。 晋帝踩着血泊,用脚尖抬起了她的下颏,“皇后,你们凤家风头太盛了!朕每每看到你的父亲,便觉身下的御座在颤动。” 答非所问,可背后的事实却明显得叫人心寒。 功高震主,呵! 凤举凄楚地笑着,泪水不断地流淌,“就算你忌惮凤家,忌惮我父亲,可我呢?我腹中的孩儿呢?檀郎!” 她拼尽力气叫着他,似在控诉,又似不甘心地想喊醒他,“难道我会害你吗?我腹中的孩儿会害你吗?” 她近乎崩溃的嘶喊让晋帝眉峰一紧,一脚把她踹开,额头重重地磕到桌角上,鲜血瞬间漫过了眼帘,加上那一头蓬发,整个人在昏暗的烛火中分外可怖。 泪水融着血模糊了视线,凤举毫不在意地爬起来,仍旧直勾勾地望着那绝情的男人。 “檀郎,阿举十四岁见到你,便倾心相许,你说等我及笄了便来娶我。为了嫁你为妇,我向宗伯们下跪磕头,与母亲决裂成仇,把自己折腾掉了半条命。” “我日也盼,夜也盼,好不容易盼到了十五及笄,你可还记得你向我许诺过什么?你说会一辈子对我好,只对我一个人好,呵护我,我信了。” “你跟我说你出身不好,需另纳世家女稳固地位以自保,我虽然心中有千般万般的不愿,可我不想看你仰人鼻息,郁郁不得志,所以我没有反对。” “为了帮你争得时间,我入敌军营为质,被人像畜生一样牵着走。” “你征战中了毒箭,太医说要凤肉为引,于是我割了自己的肉,在病榻前守了你整整七天七夜……” 从初见至今,已经有十四年了,整整十四年啊!可以发生多少事?就算是一块冰冷的石头,总也该焐热了吧? “够了!”晋帝已经不耐烦了。 “噼啪”一声,烛花炸开了。 凤举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染血的泪目陡然从回忆的朦胧中拽回,“我一向体弱,太医说我难以有孕,若执意为之,可能有性命之忧,但我总觉愧对于你,无论如何都想为你生一个孩子。” “檀郎,你知道我在得知自己有孕后有多欢喜么?我终于能为你生一个孩子了!我满心想着等你回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想着你知道后会如何欢喜,是不是也跟我一样,也许你会比我更高兴。想着等这个孩子出生,长大,喊你父皇,叫我母后,那该有多幸福?” 她殷殷地望着他,哭着,说着,笑着,忽然,伸手去掬地上的血,将染得血淋淋的双手摊向她最爱的檀郎,她孩儿的父皇。 “檀郎,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这是我们的孩子啊!” 说着,她身体猛地向前扑去,抓扯住晋帝的前摆疯了似的又哭又喊。 “你怎么能让他们伤害我们的孩儿?你怎么能?怎么能……” 怎么能这么对我? 十四年的感情啊!十四年! 全心全意的付出,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第三章 不得善终 原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到头来竟然全都是自己愚蠢至极的一厢情愿! 骗子! 全都是骗子! “你这个疯子!”晋帝又是狠狠一脚,正中凤举的胸口。 谁都知道晋帝文武双全,这一脚又毫不留情,凤举被踹得像纸片一样飞出数步,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 凤清婉见状,嘴角闪过一丝阴冷痛快的笑,对旁边的宫人喊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皇后疯了!还不快把她制住!” 凤举想挣扎,与生俱来的高贵和骄傲让她对奴才们的不敬厌恶至极,可她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只能像条落魄的野狗一样被人摁在地上,一边脸紧紧贴在地上,奄奄一息。 “阿举也真是的,把皇上的龙袍都弄脏了,这简直就是在轻贱天威!” “轻贱天威”四个字实实在在刺中了晋帝的痛处。 他将染血的龙袍前摆狠狠一甩,眼尾瞥见凤举那丧家之犬的姿态和形同罗刹鬼魅的嘴脸,再没有一丝留恋。 “朕不想再看见她!” 转身,再不回头。 “檀郎!你骗我!你骗得阿举好惨!你骗得阿举好惨哪!” 她凄厉绝望地喊着,可不管她怎么喊,那人终究是再也没有回头看上她一眼。 “是!臣妾遵命!”凤清婉福身下拜,再起身望向凤举时,眼中锋利的光芒,嘴角恶毒的笑意,在金步摇的光芒闪烁中直比毒蝎的鳌针更毒。 “这太后娘娘赐的琉璃香还真是清润香甜!知道琉璃香是什么吗?琉璃,琉璃,胎流子离,你真当太后赐香是对你的恩宠吗?” 凤清婉故意挥了挥丝帕,嗅着殿中残余的香气,悠然踱到了凤举跟前。 “阿举,我真替你感到悲哀,身边的一切都是假的。别看了,皇上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这么些年,如若不是因为你的身份,你以为就凭你,凭什么让他多看你一眼?” 她一边说,一边狠狠踩着凤举朝上的脸。 “凤氏阿举,你有什么呀?软弱,愚蠢,病怏怏,你什么都比不上我,可你有身份!你生来就有一个高贵的身份!所以你能压在我头上,你能做皇后,我呢?就得对你俯首帖耳,毕恭毕敬,吃你吃剩的,用你不要的!” “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每回看着你高高在上的模样,我还得对你假装亲近,强颜欢笑,我就恨不得踩碎你这张脸,让你像狗一样爬到我脚下!” 她怨毒地瞪着脚下的脸,随即,拿起水果刀,俯身疯狂地划,刺,削。 “啊……啊……” “哈哈哈哈……” 痛极的尖叫声和尖酸扭曲的笑声,在夜色中交织出诡异的曲调,让人不寒而栗,就连旁边的宫人都听得头皮发麻。 “叮”的一声,刀被扔到了一旁,宫人们再看凤举那张脸,个个脸色惨白,汗毛倒竖,有的甚至直接就地呕吐起来。 那已经不能算是脸了! “凤清婉,你不得好死……” 嘶哑的声音艰难吐出,却让凤清婉的笑声更加清脆欢快。 “我不得好死?” 凤清婉就像是听到了最好听的笑话,边用丝帕擦着手上的血,边起身走到旁边,踢了踢地上的碎瓷片。 “啧啧啧,吃光啦?看来这碗香肉羹真是很鲜美啊!只可惜……哎!” 第四章 蛇蝎姐妹 她叹息着,像是真的很惋惜一样,“阿举,你也真是残忍,养了云团这么些年,还说喜欢它,居然真的吃得下去!可怜了那只小畜生啊!” 凤举蓦地睁大了眼睛,瞪着打碎的汤盅,胃里的不适连同恨意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 她说什么?云团? 云团是她养了十几年的狮子犬,浑身毛色雪白,从她还未出嫁时就一直陪着她,几乎和亲人没什么区别。 “凤清婉!凤清婉……” 此时此刻,除了咬牙切齿地喊对方的名字,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宣泄自己满腔的愤恨了。 她恨啊! 恨自己从前怎么就没有看透,这个秀致柔弱的姐姐竟是个这样歹毒狠辣的蛇蝎! 恨自己这么多年被猪油蒙了心,竟对这样一个人推心置腹! 恨自己竟然真的一直都把她当成自己最亲、最亲的姐妹! 蠢啊! 凤举,你真是蠢! 简直蠢到家了! “阿举,你别这么激动嘛!” 在凤举眼中俨然已是蛇蝎魔鬼的凤清婉,此刻笑得明艳动人,“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不得好死?你最宝贝的云团这算不算不得好死?被活着扔进烧得滚烫的水里,啧啧,阿举,你是不知道啊,你可爱的云团当时在锅里那个叫啊,叫得真是太惨了!” “不过,它再怎么着也只是个畜生,我不妨再送你一份大礼。叔父和你那个出身卑贱、却不可一世的母亲实在是太宠着你了,宠得你对很多事情都一无所知,简直可以说是愚蠢,蠢得我都不忍心看你了。身为长姐,我今天就好好教教你,什么才叫‘不得好死’!” 凤清婉使了个眼色,一个宫女装扮的女子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宫女名唤云黛,从凤举还在闺中时就一直侍奉左右,是凤举最信任的侍婢。 “云黛,带你的主子去长长见识吧!” 凤清婉矜娇地整了整宫裙衣领,带着人转身欲走,临了似乎还不够痛快,又回身得意地说了一句:“忘了告诉你,如今我兄长已经正式成为凤家的家主了,你,什么都不是了!” 踏出凤朝宫的殿门,夜风钻入衣领,宫女急忙为凤清婉披上了披风。 她放眼望着盏盏宫灯将整个皇宫点亮,只觉得今夜的景色真是美,连夜风仿佛都带着香甜。 尊卑之别,一直是扎在她心头的利刺,今日,此刻,终于,她能舒舒服服地呼吸了。 可是终于被她踩在了脚下的凤举呢? 凤举只要一想到自己吃了云团,就忍不住的干呕,几乎连胆汁都呕了出来。她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生生与血肉分离而浑不自知。 凤清婉最后那句话,让她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 她一把拽住了云黛,迫切地追问:“云黛,凤清婉是什么意思?你告诉本宫,外面,凤家,父亲,到底出了什么事?” 云黛躲闪着,不敢看她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小声嗫嚅:“皇后娘娘,您就别再问了,奴婢这就带您出宫,您自己看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第五章 穷途绝路 沉浸在暗夜里的华陵城,只有一辆马车在街道上奔驰,马蹄和车轱辘叩出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有种让人心悸的魔力。 浓重的血腥味不断从凤举身上散出,云黛几次都想呕吐,每每对上黑暗中那张可怖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脸,她甚至吓得想要尖叫,天知道她废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忍住。 “皇后娘娘,您的脸……还是拿这块帕子遮一遮吧……奴婢是担心……担心……” 担心自己被你这副鬼样子给吓死啊! 可凤举却是会错了意,她以为对方是在担心她的伤势,感激地攥住了云黛的手,紧紧地攥住,“云黛,不枉本宫信任你这么多年,本宫身边就只有你了! 血浆的粘腻感从手掌传来,云黛浑身发怵,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只希望赶紧到地方。 马车在城外的一间破败草庙前停了下来。 凤举犹疑地望了云黛一眼,见对方点头,再无迟疑,撒腿没命似的往里面冲,中途跌趴下好几次,最后她几乎是连跑带爬地跑进了破庙。 她就是再蠢,也早已猜到了什么,甚至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可一进破草庙,眼前的情景还是让她一个冷不防,如堕冰窟,整个人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了! 一群野狗正在争相啃食着两具尸体,尸体已经腐烂发臭,显然死了不是一两日了。 能啃的都已经被啃光了,就剩下了光秃秃的白骨被拆得七零八落,有的也已经被咬碎了。 在旁边的乱草堆里,散落着衣裳碎片,面料极尽华贵,还有一把被野狗咬烂的镂空雕花的紫檀香木小扇…… 凤举浑身冰冷,身体里仿佛只剩下了一根线牵着她,只要这根线扯断了,她会立刻瘫在地上。 她想起了凤清婉那句话—— 我今天就好好教教你,什么才叫“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果然是……不得好死! “呜……汪汪……” “汪!” 野狗注意到有生人闯入地盘,立刻成群结队冲着凤举龇牙狂吠。 怒火冲顶,凤举全身的血都在沸腾。什么身份?什么仪态?统统都去见鬼! 她抓起地上的木棍疯了似的扑上去。 “滚开!滚开!滚开……” 她拼了命地喊着,驱赶着凶恶的野狗,不许它们再靠近尸骨一步。 腿被野狗咬住,她抡起棍子就挥了下去,一条狗纵身咬住了她的手臂,疼得她掉了木棍,被野狗拽到了地上,她便和野狗滚作一团,不停地捶打,甚至张嘴去咬。 野狗咬掉了她臂上一块肉,她咬断了野狗的脖子,温热的鲜血喷了满嘴,满脸。 此刻的她,不再是集万千宠爱的凤家嫡系独女,不再是高高在上母仪天下的晋室皇后,而是一只被逼到了穷途绝路的野兽。 她没有多么结实强壮,她不是穷凶极恶,她只是……被逼急了!她没有办法!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脖子被咬断的野狗躺在地上呜咽,凤举抓起木棍不要命地往下打。 一下,两下,三下……一下快过一下,一下重过一下,一下狠过一下。 鲜血蔓延开来,更刺激了她紧绷而绝望的神经,野狗早就被她打得断了气,一动不动,她还在打。 她已经疯了,嘴里不断地“啊啊”地叫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人善被人欺,也许是她疯狂的神态真的太有威慑力了,其余的野狗呜咽着,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又挥了几棍子,她实在没力气了,血淋淋的木棍“咚”的落在了地上。 她拖着虚软的步子,一步,两步,“噗通”,膝盖重重磕在了石板上。 第六章 烈火长焚 她怔怔地瞪着散落的白骨,良久,颤着手想要去捡,或者只是想要轻轻地触碰一下。 可她高估了自己的勇气,她没有那份毅力,没有那么坚强,指尖快要碰到白骨的一瞬间,猛地顿住,她弯腰伏地,失声恸哭。 “啊……啊……啊……” 她在哭,哭父母,哭孩子,哭自己。 可她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哭声了,浑身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她只能喊,扯着沙哑破败的嗓子奋力地喊,尽管那声音低哑得像是从沙石上一遍一遍地磨过。 涕、泪、血,涟涟滴落,掺杂,混合,凝结成了刻骨铭心、无以复加的恨! 破庙供台上,彩绘脱落的石佛双目圆睁,默默地看着尘世儿女的绝望,不知有心,无心? 烧焦的气味搀杂着火油的味道从外面袭来,不知几时,火光已经包围了破庙。 浓烟开始在四处弥漫,呛得凤举忍不住咳了几声,抬起血红的眼睛木然地看向外面。 外面隐约有军士铠甲的声音,不一会儿,云黛的声音也从外面高高地传了进来,得意,嚣张。 “娘娘,您可别怪奴婢,这都是皇上和婉昭仪的安排,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再说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也不想一辈子都为奴为婢不是?黄泉路上,娘娘千万别来找奴婢,奴婢胆子小。那么,奴婢就在这儿恭送家主、夫人、娘娘一家上路了!” 又一次面对突来的背叛,凤举却不像之前那么激动了。 够了!真的够了! 她木然地望着越燃越烈的火焰,坐直了身子,神态一如往常端庄而高贵。 她慢慢抬手解下了凤冠,端详一眼,眼神一凛,重重砸向地面。金凤,宝石,夜明珠,四散飞溅,砸出了缤纷绚丽的光芒。 珠光宝气不入眼,她的眼睛里只有无尽的火焰在燃烧。 楚贵妃的孩子没了,与她无关,可所有人都要她给一个交代,还一个公平。 那么…… 谁能给她一个交代,还她一个公平? 不甘心啊!真的好不甘心啊! 好气! 好恨! 好恨哪! 如果可以,她真想,真恨不得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 她仰起头,血泪沿着两侧眼角静静地、缓缓滑落,刺痛了脸上狰狞的伤口。 “上苍,你若未瞎,就用他们的命来给我一个交代,还我一个公平!否则,我凤氏阿举就算是死,也要从地狱里爬出来,亲手将他们拆骨,扒皮!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地流干,流干……” 嘴里呢喃着“流干”,一丝阴毒诡谲的笑浮现出眼角,她狂态十足,沙哑地大笑。 嗓子被摧残到了极限,嗓口涌上一股腥甜。 在如雾喷薄的血色中,她恍惚看到了那一年…… “赠卿一袭桃花衣,许卿一世案齐眉。” 那年春日里,她恋慕的檀郎向她许下了一生的誓言。 那时西山的桃花灼灼,就像这熊熊烈火…… 第七章 却死归魂 火! 好大的火!好像要把一切全部都烧得干干净净! 凤举浑浑噩噩地望着眼前的火海,嘴角扬起一抹僵硬而诡异的笑容。 烧吧!烧吧!哈哈哈哈…… 忽然,一个锦衣玉带的男子穿过火海,闯进了凤举的视线。 那熟悉的身影,熟悉的面孔,就像一根强有力的引线,把凤举游离躯壳之外的灵魂猛地拽了回来。 她死死地瞪着那人,死死地瞪着! “阿举!快!快跟我出去!这里危险!” 男子直奔而来,紧紧把凤举搂进了怀里,就像抱着最珍爱的宝贝。 确定凤举没事,男人立刻就要拉着凤举往外面跑,可凤举却是一动不动。 “阿举?” 男人讶异回头,却见凤举直勾勾地瞪着他,眼里燃着火,盈着泪。 他一时竟愕住了,就在这时,凤举冲他扑了过来,不是投怀送抱,而是狠狠地咬向了他的脖子。 尖锐的疼痛从颈侧袭来,男子还来不及反应,脖子一侧已经鲜血淋淋。 四周围是火焰燃烧的呲呲声,还有各种物什倒塌掉落的嘈杂声,但他听得最清楚的,却是那一声……鲜血咽入喉咙的“咕噜”声! 她、她在喝他的血! …… 好香! 鼻端萦绕着的余香绵长而清洌,凤举只觉得神台清明,七窍皆通。她定定地望着床顶的云岚纱,慢慢地、悄悄舒了口气。 “贾太医,舍妹的身子怎么样了?” 床榻边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显得格外关切。 凤举透过薄薄垂落的纱帐看了过去,心里早已结成了冰,哪怕是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她都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凤逸。 凤清婉那个做了凤家家主的亲哥哥!按照凤家族谱,自己还要叫他一声三哥! 可就是这个最应该维护她的三哥,在她被陷害毒害皇嗣的时候,只给了十二个字的回应:失德之女,清出族谱,悉听尊便! 哪怕他肯为自己说上一句话,哪怕就一句,自己也不会被人欺凌到绝境! 贾太医收回诊脉的红丝,恭恭敬敬地答道:“郎君大可宽心,贵女这是旧疾又犯了,再加上此次受了惊,才会忽然晕厥,之前服用的药是一定要每日按时按量服用的,我再另外开一记安神汤,连服三日也就差不多了。” “如果这次昏厥是因为大火受了惊吓,那舍妹这七日来一直魂不守舍,叫她也没有反应,又是怎么回事?” “这……” 贾太医也为难了,据说这七天来,凤家为了这个嫡系的独生女儿,把整个太医院都搅翻了天了,连皇上都惊动了。 “这几日整个太医院的同僚都在想办法,相信马上就会拟出一个良方。” 说完,他又纳闷地去翻凤举的眼睑,想再查看一次,岂料就在这时,凤举忽然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极其凶狠,吓得他冷不防一个后退,登时绊倒在地。 “贾太医?”凤逸诧异,忙对一旁愣住的侍婢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贾太医扶起来? “啊?是!” 凤举目光冷森森地看着失态的太医,和那个搀扶他的侍婢……云黛。 第八章 凤凰返巢 云黛纳闷,顺着贾太医的目光看向凤举,凤举却已经垂下了眼帘,正挣扎着坐起,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把床榻一侧的镂空莲纹围屏推开。 “凤逸,茶。” 凤举的声音干涩无力,透着一股莫名的冷冽。 凤逸不禁怔了怔,看向那张苍白消瘦的脸。 那双飞扬的凤瞳,瞳色是浅浅的琥珀色,此刻正淡淡地凝视着他,再不似以往的信赖孺慕。 他倒是并没有把这份异样放在心上,激动地上前握住了凤举的手。 “阿举?你可算是醒过来了,你可知道这些日子三哥有多担心?” 而后,又对云黛吩咐道:“快去楼下说一声,阿举醒过来了!” “是,奴婢这就去!” 凤举清楚,对方口中的“醒过来”并不是指她睁开了眼睛,而是……脑袋清醒,其实凤举此刻更愿意将之说成是“回魂”。 因为在此前的七天里,她也像个正常人一样,该吃吃,该睡睡,可那时的她就是一具会动的躯壳,别人跟她说话,她也没有任何反应,意识一直处于游离的状态,浑浑噩噩。 但对于一些至关紧要的信息她已经完全确定了,现在,是十四年前! 这时的她十四岁,尚待字闺中。 “没听清么?我要茶!” 凤举厌恶地甩开了凤逸的手,蹙眉淡淡道。 “阿举,你……”诧异,不快,先后从凤逸脸上闪过。 他叹息一声,抱歉道:“好好好,是三哥疏忽,你才刚醒,是该润润嗓子,我这便给你沏茶。” 贾太医在一旁看着,不禁暗暗咋舌:这位凤家的嫡千金可真是娇宠无两了,凤家三郎在外面有多少人可劲地巴结,可在家里,竟是由着一个女郎耳提面命。不过…… 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瞥向凤举的眼神又变得轻蔑:再金贵又能如何?终归只是个女郎,谁都知道凤三郎可是凤家早已经内定的少主,等到将来再正式做了家主,只怕她这正统嫡女也得恭恭敬敬。 “阿举,来,喝茶。”凤逸很小心地把茶杯送到凤举面前。 凤举将贾太医的表情变幻看在眼底,接过茶杯,忽然对着凤逸温软一笑。 “三哥,既然阿举已经没事了,就劳你先送送贾太医吧,虽是太医,可逗留久了,难免不便。” 凤逸恍然大悟,失笑起来,“对对对,阿举说得是,你看我,光顾着担心你,差点又疏忽了。贾太医,我亲自送您出去。” 两人转身时,凤举明显看见凤逸向贾太医递了个眼色。 等确实听到了两人下楼的脚步声,凤举匆匆放下茶杯,掀了被子就要追去。 刚走出一步,腿一软差点跌倒,但这一瞬的停顿正好让她改了主意,折身向后门走去。 “……药是否该稍停?” “不需要……快等不及了……” 凤逸和贾太医走的是前厅正道,凤举穿过花廊小径远远地追着,可惜这身子太弱了,始终是没能追上,两人的对话她只断断续续听到零星。 时至今时,要她相信这两个人没勾结,绝不可能! 第九章 鸾凤情恨 凤举自小体弱,太医们都说她是富贵之躯,只能慢慢调养,别无他法。 后来是凤逸不辞辛劳,在外面寻访到了这个贾太医。那时候对方只是一介寒衣,可偏偏他开的药真就效果奇佳。 凤家家主凤瑾疼爱女儿的程度在整个大晋朝都是排第一的,有人能救他的心肝宝贝,他自然感恩戴德,不久就把人弄进了太医院。 而自那以后,但凡凤举有个头疼脑热,都是由凤逸请贾太医来的。 “凤逸,贾太医……” 往回走的路上,凤举呢喃着这两个名字,忽地笑了,“也兴许是我冤枉了好人?” 那笑容说不上来是苦涩,还是仇恨。 “女郎!” “阿举!” 前方传来声声呐喊,显然是已经有人发现她不见了。 她没有应声,只是顾自慢悠悠地往前走。 “女郎?女郎回来了!”云黛大喊一声。 凤举刚一抬眸,就看见一个身影把所有人都甩到身后,率先向她奔来。 此时正值冬末春初,余雪消融,花木抽芽,梧桐院里的景色干净而明亮,那颀秀峻拔的人便是自这景色中跑来。 雪白的里裳,宽袖博带的银丝天青色氅衣,疾速奔跑非但没有让他风度全无,反如青鸾乘风,皓月当空,更加的飘逸风流,神采慑人,一身的尊爵之气更是叫人难以逼视。 仙鸾御风起,扶摇九万里, 神秀谁堪拟,唯有月比邻。 他确实不负时人对他的品评,满园的盛景都比不上他的风采明媚。 只可惜、只、可、惜…… 怎么就没有人看穿他皎月玉树的皮相下,藏着比魔鬼还要冷酷绝情的铁石心肠?! “阿举,你跑去哪儿了?才刚醒就到处乱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身体被对方蓦地抱住,这个怀抱是如此的宽厚温暖,可凤举的身体在难以抑制地颤抖。 “阿举?怎么了?很冷吗?你看你,怎么穿成这样就跑出来了?” 萧鸾,萧鸾! 你这个把我推向地狱的魔鬼!伪君子! 凤举抬眸看向他的脖子,上面缠着一圈白纱,大概是因为跑动,侧面隐约有血渍渗了出来。 凤举知道,那是被自己咬的。 今早一间房子着火,那时她还没有恢复神智,浑浑噩噩间看见了自己最恨的人,就狠狠咬了上去,还吞了他一口血。 真痛快!真…… 真痛…… 如今最恨的人,亦是曾经最爱的人啊! 一会儿的工夫,凤清婉和丫鬟妈妈们都赶了过来,见到凤举安好,才都松了口气。只是那两人相拥的画面落入凤清婉眼中,实在是刺眼。 “阿举,你这是怎么了?手怎么这样冷?还在发抖!” 凤清婉扬着温婉的笑,上前关切地抓住了凤举的手,巧妙地把两人分开了。 第十章 千金威慑 凤举屏着呼吸,顺着那只手看向凤清婉的脸。 无可否认,凤清婉的确很美,否则也不会被誉为“大晋第一美人”。 可是此刻看着这张脸,凤举只恨不得狠狠甩她一记耳光,撕烂她的美人皮。 “房里药味太重了。”强忍住内心肆虐咆哮的仇恨,凤举冷淡地抽回了手。 凤清婉因她的态度愣了愣,随即无奈地笑了,“你呀,总是这样任性,就这么跑出来,万一再着凉了,病上加病可怎么办?拿来!” 云黛闻言,立刻送上了披风。 凤清婉正想亲自动手,萧鸾已经先她一步取过了披风,亲手为凤举披上,揽住凤举道:“我送你回去。” 凤举下意识就想挣脱,可瞥见凤清婉难看的脸色,她选择了顺从。 只要能让凤清婉不痛快,忍这一时又算得了什么? 凤清婉啊凤清婉,这仅仅只是个开端! 按理,萧鸾的举动是不合适的,可他贵为当朝四皇子,没有人敢上前指摘他的不是。 但对凤举而言,被他这么揽着,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钉板上。 好不容易回到了栖凤楼,凤举由人伺候着躺回床榻,才终于松了口气。 这时,她赫然发现指甲已经不知不觉掐进了掌心的嫩肉里。 凤清婉像是这栖凤楼的正主一样,指使起婢仆来驾轻就熟。 “你们是怎么伺候的?未晞,还不快点上熏香,去去这屋里的药味儿?” 一个穿着藕色高腰襦裙的少女闻言,忙转身去取存香匣。 只听凤举忽然叫道:“不必了!” 她语气中的尖锐不快只要不是聋子都听得出来,可她现在很累,心力交瘁的累,她不想再和这些表里不一的人虚伪周~旋半句。 她对踌躇的未晞道:“开一扇偏窗,取些新鲜的瓜果放到床前的矮几上就好。” 这次的语气又似乎变得特别的温和。 未晞不知道为什么愣住了,云黛清粼粼的眸光一转,脆生生道:“还是奴婢去吧!” 凤举斜睨她,幽冷道:“让你说话了吗?我凤家的奴才几时变得这样不知礼数?” 这下,屋子里所有人都是满脸愕然。 这个神态高华、气势慑人的名门千金,还是那个空有身份、毫无风度的软脚虾吗? 萧鸾站得离床榻最近,从刚才到现在,把凤举的神态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举,这丫头也是一片忠……” 凤清婉想替云黛说句话,可“心”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对上了那双冷肃的琥珀凤瞳,后面的话莫名地卡在了喉咙口。 就在这时,凤逸赶了回来,一上楼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狐疑道:“这是……怎么了?” 凤举却谁也不理了,转身背对着众人躺着。 凤清婉涩然地扯了扯嘴角,“可能、可能是阿举刚醒过来,精神不太好吧,兄长,没事的!” 她那样子就像是谁给了她天大的委屈。 第十一章 玉辞未晞 气氛诡异而尴尬。 萧鸾若有所思地扫了眼凤举的背影,扬眉浅笑。 他拂下云岚纱,一纱之隔对凤举说道:“阿举,你好生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凤举没有反应。 萧鸾并没表现出什么,倒是凤清婉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凤逸也颇为尴尬,他觉得凤举今天的态度实在不成体统。 凤逸看向凤清婉,“清婉,你就和我一起送送四殿下吧!” 凤清婉羞涩地应下。 临出门,萧鸾又回头看了眼凤举,神色间有疑惑,也有兴味。 凤逸即将迈出门槛时,回头说道:“阿举,当着四殿下的面,你今日实在是太失礼了。还有,我是你三哥,以后不可再直呼我的名讳。” “吱呀……”隔着一道凤栖梧桐的织金屏风,外门应声合上,凤举这才把锦被拉低几分,冷冷勾起了嘴角。 三哥? 失德之女,清出族谱,悉听尊便! 说出这种话的你,配吗? 偌大的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凤举起身下榻,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默默地望着那三人有说有笑地走出梧桐院。 视线落定在中间那道飘逸明媚的背影上,她眼睛酸涩,喉咙阵阵发苦。 最痛苦的不是恨一个人,而是当你恨他入骨的时候,还残留着对他的爱。哪怕爱的是曾经一个虚伪的假象。 可是萧鸾,我誓不能原谅你,否则我不配为人女,不配为人母。双亲之仇,骨血之恨,我会一点点全部加诸在你身上。 她森冷诡魅地扬起唇角,缓缓拭去了眼角的泪珠。 “檀郎,阿举回来找你了!” 从地狱爬回来找你了…… “女郎!” 之前的侍婢未晞端了新鲜的瓜果回来。看见凤举,她愣了愣,犹豫地屈膝福身。 “嗯!”凤举静静注视着未晞把瓜果小篮放到矮几上,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 这个丫头和另外一个叫玉辞的都是母亲谢蕴送来的,可是因为凤举和母亲关系疏远,再加上有心人挑拨,凤举一直把她们赶得远远的,也难怪她刚才主动吩咐时,未晞会那么惊讶。 前生,萧鸾为笼络一个年过半百的官员,把未晞送给了那人为妾,听说没过多久,未晞就被那人家中悍妻给折磨死了。 而玉辞……就在凤举小产的那天,说是去膳房取汤羹,结果一去不归,凤举记得那日傍晚,有人向她提了一句,玉辞掉进池里淹死了。 怎么会那么恰巧?玉辞死了,汤羹照样送到凤朝宫,而且,正是那碗包含了她的骨血和云团的命的香肉羹! 或许,玉辞那日是发现了什么,所以被人灭了口。 凤举长长吐了口气,前生发生的一切,这一次,绝不会重蹈覆辙! “未晞,玉辞呢?” “啊?玉、玉辞?” 第十二章 佛莲金匣 未晞的犹豫让凤举心生异样,“发生了何事?” 未晞赫然跪地下拜,“回女郎话,玉辞因为侍候女郎不利,害您差点葬身火海,被大小姐命人打了一顿板子,现在扔去陋室了。” 未晞和玉辞在梧桐院的处境并不好,两人相互为伴,感情非同一般。此时说着,眼泪已经不受控制。 “玉辞已经挨了板子,陋室又紧邻冰窖,大小姐这是想要了玉辞的命啊!奴婢斗胆恳求女郎,饶玉辞一条性命吧!” 她“砰砰”地磕着响头,明知凤举对她们两人有嫌隙,可如果自己挨一顿打骂能救下玉辞的命,也是值得了。 “行了,你且起身。” 凤举望向梧桐院偏角处的一间房子,那里已经付之一炬。 “未晞,我问你,今早玉辞带我去那里的时候,你可知情?” “不,那时奴婢奉了大小姐之命,去风秀阁帮她取东西,谁知回来时就听见着火了,大小姐说是玉辞私自带您出了栖凤楼走动,可玉辞一直喊,说自己是……” 未晞说话似有顾忌。 凤举问:“是什么?” “玉辞说是大小姐命她带您去那间房子的,还说大小姐嘱咐她的时候云黛也在场,可云黛事后却说自己并不知情,还说玉辞是为了推卸责任撒谎。” 玉辞虽是个女子,却性格刚直,她是不可能撒谎的。 至于云黛,至少在凤举心里,这个吃里爬外、背叛主子的东西是绝不可信的。 放火? 呵,她们这手段真是用得得心应手! “未晞,去把佛莲金匣取来。” 未晞不明白凤举的意思,只当她是对玉辞的事毫不上心。也是,女郎素来连见都不想见到她们,何况还是大小姐下的命令,小姐又怎么会过问? 她心如死灰,脸色惨白,声音都带了些哽咽,“女郎,您忘了?妆奁组台的钥匙一律都是由云黛保管的,何况还是佛莲金匣这么贵重的东西,奴婢是没有资格碰的。” 凤举微微蹙眉,毫不犹豫道:“砸了!” “什、什么?”未晞本就心不在焉,这时更以为自己听错了。 凤举又重复一遍:“妆奁,打不开便砸开。” 未晞愣住了,“女郎若是现在就要,奴婢现在就去把云黛找来,让她打开便是。” 那一套妆奁组台可是请了最好的能工巧匠、用上好的金丝楠木打造的,价值千金。 凤举瞥了她一眼,“你想救玉辞吗?若是想,就立刻,马上,砸!” 未晞看看那套价值不菲的妆奁组台,再看看凤举,心一横,上前捧起其中一只匣子就往地上砸。 锁扣被砸开,顿时金银珠玉落了满地,晃得未晞心一颤。随便拾起这其中一样,就是她几辈子都赔不起的。 “女郎……” 未晞回头看向凤举,那表情简直都要哭出来了。 这真的不是女郎看她不顺眼,想出来折腾她的办法吗? 凤举斜倚窗边,悠然道:“你知道佛莲金匣锁在哪只妆奁里吗?” “不、不知道,这些一直都是云黛保管的。” “哦!”凤举慢慢点头,面不改色,“那便继续砸吧,直到你把佛莲金匣砸出来为止。” “啊、啊?女郎……”未晞真的要哭了。 “砸!” “是……” 第十三章 凤血玉坠 未晞啊未晞,你真的是好命苦啊! 未晞默默地同情着自己,眼冒泪花,可怜一向温柔娇弱的她,被自家主子役使着干这种惊天动地的活儿。 “砰!”又一只妆奁被砸了。 “唰!”又一堆金银珠玉撒了。 “砰!唰!” …… 这时的栖凤楼里还真就是惊天动地。 丫头妈妈们听见响动,纷纷上楼来查看原委,可凤举这间房房门紧闭,有人生怕出事,推了好几次,可就是没推开。 “女郎!女郎您在里头吗?您要是在里头,累您把门开开!” “这是出什么事了?这万一女郎有个三长两短,等家主和夫人回来,我们可都会没命的呀!” “要不,咱们把门撞开?” “你疯了?这可是女郎的寝卧!” “那怎么办?” 听见外面人的谈话,未晞心里更加着怕,苦着脸看向凤举,正要说话,凤举伸出食指向她摇了摇,示意她别出声。 凤举默默听着,眼底一片冰冷。 这梧桐院占地数十亩,仆役众多,光是能在栖凤楼里走动的一、二等丫鬟妈妈就有十几个。 原本所有人都是由母亲亲自挑选送来的,可到后来,别处倒没什么,唯独栖凤楼里近身服侍的十几个人,先后因为各种过错被赶出去。 现在除了玉辞和未晞,栖凤楼里其他人都是凤清婉和她那个娘林氏送来的,能信吗? 凤举疾步走过去,从一地狼藉里挖出一个镶珍珠的匣子直接砸到了地上,随即,便有一个纯金打造的小匣子掉了出来。 匣子上面雕刻着佛印和九枝金莲,隐约散发出沁心的檀香,正是她要找的佛莲金匣。 未晞瞪大了眼睛,“女、女郎,你既然一早就知道在哪只匣子里,为什么还要奴婢……这下,全砸了……” 等夫人回来,这可要她如何交代呀? “是我要你砸的,你怕什么?” 凤举说着打开小金匣,发现里面的金丝绸上空无一物,便伸手往自己脖子上摸,果然摸出一条金链子。 链子下面串着两枚水滴状的血玉坠,血玉坠以黄金凤凰为扣,坠子是空心的,里面隐约还能看到有血一样的液体。 她把其中一枚血玉坠取下放到佛莲金匣里,交到未晞手上,未晞只觉自己手上捧了一块千斤巨石。 凤血坠! 连当今皇帝陛下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凤血坠! “女郎,奴婢明白了,您今天就是看奴婢碍眼,想让奴婢和玉辞一块儿去了,奴婢是凤家的奴婢,您要奴婢的命,何必这么麻烦呢,直接说一句就是了!” 未晞的眼泪终于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凤举眉梢一跳,抚额,“我是要你带着这个去陋室,把人带回来。” 未晞讶然,“……女郎,您的意思是……” 凤举微微颔首,吐出两个字:“玉辞。” 自己虽名义上是凤家最尊贵的嫡系独女,可这些年被凤清婉那一房当傻子一样糊弄,对他们的话深信不疑,几乎言听计从。久而久之,只怕这凤家的奴才们只知凤清婉,不知她凤举了。 如果不给未晞一个足够有分量的凭据,未晞未必能顺利把人带回来。 第十四章 血亲重逢 未晞看看凤举,再看看手里的东西,激动得作势就要磕头。 凤举道:“免了,快去,从后门走。” 未晞急忙用衣袖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是是,奴婢这就去!” 外面还在嘈杂,凤举扫视着满地的珠玉狼藉,漠然返回床榻。 她虽然从不留心这些,但零星记得有些东西,这里面可是没有。 那么,是被谁给顺走了?总归就那么几个人。 云黛管着钥匙这么久,难保她或者其他人没有另外复配了备用的,看着也是郁卒,不如全砸了。 从今往后,谁都休想再把脏手伸到她眼皮子底下! “女郎,您开开门啊!” 外面吵得厉害,凤举干脆把四周的镂花围屏都合上,背对房门侧身躺着,盯着手里的凤血坠出神。 据说这凤血坠是她刚满月时,母亲亲自带着她去栖霞寺求来的,这里面流动的也确实是她的血。 因为做这凤血坠的释慧老禅师说过,凤血坠一旦开光,就与凤举的性命牵系在一起了,所以从小到大,凤家人对待这对凤血坠就如同对凤举一样宝贝,可以说,凤血坠就代表着凤举。 前生就在她嫁给萧鸾的那天,凤血坠无缘无故的碎了,里面的血就落在她的脚背上。 她呵了口气,重新把凤血坠塞进了衣襟,低喃:“这就是命吗?” 就在此时,“哐”的一声,房门终于还是被人给撞开了。 “阿举!”一个青衫玉冠的男子抢在所有人前面冲了进来。 男子大致三十余岁,长相异常的俊美,步态风仪仿若行云流水,潇洒飘逸,正是凤举的父亲,凤家现任家主,当朝太傅兼中书令,凤瑾,在朝中位同宰相,同时也是当世的名士,书法大家。 凤举第一时间就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可想到自己的盘算,好不容易才忍住立刻起身的冲动,继续装睡。 “阿举?!”在看到床上安然睡着的人后,凤瑾才算是松了口气。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出门才几个时辰,家里就出了这么多事。 从进门就一直紧随在他身边的女子几乎和他一样的反应。 女子扫了眼满地狼藉,轻声道:“人没事就好,除了妆奁,其他倒是没什么损毁。” 女子和凤瑾差不多的年纪,相对于凤瑾的过分俊美,就显得没那么出类拔萃了,却也是个韵致秀丽的美人,尤其一双眼睛,晶亮有神,透着一种令人看不穿的精明。 她便是凤举的亲生母亲,谢蕴。 凤瑾知道,妻子其实并没有表现的这么镇定,他握住了妻子冰冷的手。 谢蕴回以一笑,向床榻的方向推了推他。 凤瑾心里不好受,明明是母女,怎么会闹得这么疏离? 凤瑾走到床榻前轻声唤道:“阿举!阿举!” 人似乎睡得很沉,连叫了好几声之后,才有了动作。 第十五章 戏假情真 转身刹那,凤举的眼眶不由自主的就红了。惨亡的父亲,此刻就好端端的站在她面前。 “父亲!父亲!” 她扑进凤瑾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父亲,女儿对不起你啊!阿举对不起你!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错信小人,不该瞎了双眼,误了自己,更害了双亲。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凤瑾和谢蕴,包括畏缩在房门外的丫头妈妈们。 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如果只是被大火吓坏了,娇滴滴地哭一哭也就罢了,可她这明明像是心里积压了某种无法宣泄的情感,像是悲,像是痛,又像是……恨? 谢蕴原本是打算确定人无恙就转身离开的,因为女儿一直不愿见到她,可这会儿看女儿哭得这样伤心,自己的心也不由得揪扯得疼。 “没事了,阿举,没事了,父亲在这儿呢!” 没事了,父亲在。 除了紧紧抱住女儿不断地重复这句话,凤瑾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做了。 他这个一朝宰辅唯独在妻子和女儿的事情上会手足无措。 好不容易等到凤举的哭声弱了,谢蕴默默转身离开,偷偷擦掉了眼角的泪。 凤瑾试着问道:“阿举,告诉父亲,到底怎么了?” 凤举此时已经渐渐寻回冷静,她从父亲怀里退开,擦了擦泪痕,就在榻上正跪下拜。 “女儿失仪了,请父亲责罚。” 身为名门千金,这样当众大哭是绝对不允许的,何况在这个时代,人们对于个人风度是何等的看重! “罢了,情有可原,好在你安然无恙,人也清醒了,算是因祸得福。” 不仅是清醒了,还像变了个人。 凤举目光流转,锁定那一地狼藉,霎时面露骇然,“父亲,这、这是……” 凤瑾疑惑地看她,“阿举,你真的不知道吗?你在屋里就没听到什么动静,亦或是看到什么人?” 凤举一脸的迷茫,“父亲,女儿虽是醒了,可这头仍然昏昏沉沉,刚才一合眼就睡得人事不知了。” 她小心翼翼地扯住了凤瑾宽大的衣袖一角,“父亲,是不是……有人想要害女儿?” 凤瑾拍了拍女儿的手,怒道:“若是让我查出是谁动的手脚,决不轻饶!” 凤家家主一向以谦和处世待人,可一旦真动怒,便如山石崩裂,震得人心惊胆战。 凤举冷漠地瞥了眼门外众人惶恐的模样,说道:“这些妆奁我一向都是交由云黛好生保管的,她人呢?怎么不在?”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既惑又怕地向凤瑾靠了靠,“难道刚才这屋里就只有我一个人吗?现下想想,如若那歹人不是只想损毁东西,还另外起了歹心,岂不是……” 她越想越怕,明眸闪烁地看向凤瑾,“父亲……” 第十六章 炉火纯青 一经凤举刻意提醒,凤瑾也察觉到了问题。 他起身威严地睨向门外众人,一声厉喝:“你们是如何伺候的?阿举出事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都在何处?” 门外顿时跪倒一片,丫头老妈子们纷纷磕头求饶。 “家主饶命!” “家主饶命啊!奴婢们知道错了!” 凤瑾冷哼一声,视线在他们头顶扫过,俊眉紧蹙,“云黛那个丫头呢?” 这时云黛刚好跟着凤逸兄妹上楼,凤清婉第一时间瞪了云黛一眼,低声道:“还不快上去?!” 云黛赶忙低头快步上了楼,一进房门看到地上的景象,吓得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奴、奴婢云黛……” 她实在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话自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凤瑾沉声责问:“身为阿举房里的一等近侍,你不在她身边贴身侍奉,去了哪里?” “奴婢、是跟三公子和大小姐去送四皇子殿下了。” “放肆!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阿举平素不管你们,你们连凤家的规矩都抛诸脑后了吗?” 凤瑾从来没有这样动怒过,云黛浑身一颤,连忙磕头:“奴婢知错了!请家主饶命!请家主饶命!” 所有人都吓得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就连正要越过一众奴仆进门的凤逸兄妹都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凤瑾冷哼一声,“哼,你连自己究竟该干什么都不清楚吗?你是阿举身边近侍,当时刻守在她身边,相送四殿下此等事自有旁人料理,何须你操心?今日阿举连连遇险,你该当何罪?” “这……奴婢……”云黛固然胆子再大,可凤瑾是什么样的身份,不过才喝斥了她几句,她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凤举悄然瞥向凤清婉,唇角浅勾,心道:差不多是时候了! 果然,凤清婉疾步冲了进来,满脸自责地跪到凤瑾面前。 “叔父,阿举平日宽厚,这些奴婢们也就松散惯了,今日实是清婉没有照顾好妹妹,您若要责罚,就请责罚清婉吧!” “清婉,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你先起来吧!” 凤清婉眼含泪光,却又不会让眼泪掉下来,既显得楚楚可怜,又不会花了妆失了仪态。 凤举默默地看着,也不禁心生赞叹:这可是个技术活啊!凤清婉真算是练得炉火纯青了。 凤清婉没有起身,她瞥了眼瑟瑟发抖的云黛,说道:“叔父,按理说这些奴才疏失,理当杖责赶出去,但他们毕竟在栖凤楼里待的日子不短了,阿举也使唤惯了,若是全换了新的,只怕更让阿举不舒服,依清婉看,不如就罚他们每人一个月俸银,云黛罪过最大,便罚她三个月,您看可好?” 霎时,所有人都向凤清婉投去感激的目光。 凤举几乎要为她喝彩了。 凤清婉,你真是厉害!如此一来,既在父亲面前卖了乖,又施恩于下,招揽了人心,为自己博了好名声。 看来,我前生被你一路坑到死,也不是没有原因啊! 不过…… 你聪明,我也不会让自己吃亏! 第十七章 你来我往 凤举点点头,淡漠地说道:“姐姐说得很有道理,做奴才的不知规矩,的确是我这做主子的太过纵容,管教不力。” “阿举,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凤清婉讶异于凤举今日的怪异之余,忙要为自己辩解。 可凤举不给她机会,继续道:“阿举一定谨记姐姐的话,往后一定对这些奴才严加管教。只是姐姐也当想想,今日我连番遇险,可是差点丢了性命,姐姐就这么罚他们一点月银就算完了?还是说姐姐觉得阿举的命也就只值那么点银子?” 凤清婉握了握袖下的拳头。 往日那个对她言听计从的白痴怎么忽然变得这么牙尖嘴利?竟然还和她对着干! “阿举,姐姐知道你今日确实受了委屈,你想处置几个奴婢解气本来也没什么,只是先前偏屋着火都是玉辞那个丫头犯的错,实在与这些人无关,以我们凤家这样的门楣,绝不能传出不辨是非、滥行责罚的风评。” 真行!句句都说得冠冕堂皇。 不过凤举也有自己的打算。 “姐姐错了,阿举并没有说要对这些奴婢再加重责啊!” “那你是什么意思?” 凤举莞尔一笑,“我只是在想,偏屋着火在前,我寝卧遭人擅闯损毁在后,两次都使我陷身绝命险境,既然后一事姐姐认为罚俸即可,那前一事,便也就同等处置吧!对了,我听说姐姐已经让人把玉辞打得半死不活,那么玉辞的罚俸也就免了吧!” 凤清婉还要说什么,被凤举又一句话堵了回去,“正如姐姐所言,一视同仁嘛!父亲,您觉得女儿这样处置可妥?” 凤举心里清楚,凤清婉原本就是存心要将玉辞置于死地,好毁灭证据。那自己就偏不给她这个机会。 “既然你不想再追究,那就全依你的意思吧!”凤瑾又对众人道:“既然阿举不欲追究,此事便罢,往后如若还是如此懈怠,无论是谁求情,我绝不姑息!” 众人连连磕头谢恩:“谢女郎,谢家主!” 凤瑾挥退了众人,凤逸也进来扶起了凤清婉,对凤瑾道:“叔父,那我们也先出去了。” “去吧!” 两兄妹离开后,凤瑾轻叹道:“阿举,你刚才的言语过激了,清婉虽也有她的过失,但她也是为了你着想的。” 为了她着想?呵,凤清婉可是巴不得她早点死。 凤举怅然道:“父亲,阿举今天忽然觉得自己从前看错了太多东西,错得太离谱了。” 她又扭头略带试探地说:“父亲,阿举想起,小时候我虽也体弱,但还算不上有病,似乎……自从左阴来的婶婶带着三哥和婉姐姐住进咱们柱国府,阿举才染上了重疾,您说,会不会是阿举的命数跟他们犯了什么忌讳?” 凤瑾脸上有一瞬间的犹疑,但很快被他给否决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往后这种话切莫再提了。他们虽是左阴旁支,但也是我凤家族人,元良西归,我们主家理当收容他的妻儿,难道要他们流落飘零?” 第十八章 徐徐图之 元良是凤逸兄妹的亡父凤玹的表字。 “更何况,为你诊病的贾太医也是凤逸辛苦找来的。阿举,以后不可再胡思乱想了。” 凤举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是,阿举记下了。” 她看得出来,父亲嘴上是那么说,心里却未必真的一点怀疑都没有。 但,凤家庶支旁系遍布各处,以父亲凤家家主的身份,是不宜生出这种思想,否则,人心易乱,像他们这样盘根错杂的大家族,牵一发而动全身! 看来要想动左阴庶室这几个人,还是得徐徐图之。一点点给他们不痛快也是比一刀解决有趣多了,就像,凤清婉拿刀一刀一刀地划她的脸那样…… “女郎,该喝药了。”云黛端了药进来,经过刚才的事,她此刻很是谨慎乖巧。 凤瑾向青玉药碗里看了看,问:“还是跟素日一样的吗?” “回家主,不是,今天女郎遇险昏厥,三公子又请了贾太医来,这是按新拟的方子煎的,不过也只是在原先的方子里加了几味安神静心的药。” 凤瑾点头,显然对凤逸很满意。 云黛又道:“刚才大小姐亲自过来看着,这药也是她亲手滤的,说是事关女郎的身子,谁也马虎不得。” 她倒是时刻不忘给左阴庶室那两只恶狼邀功! 凤举实在听不下去了,每听一个字她都觉得恶心! “滚!你给我滚出去!立刻!马上!”她怒红了眼,把药碗托盘全都扫落。 云黛竟被她吓得软趴在了地上,声音颤抖,“女、女郎……” 就连凤瑾也惊住了,他记忆中的女儿何曾有过这样的脾气? “阿举……”凤瑾想说什么,可看到女儿怒目圆睁、浑身发抖的模样,什么都说不出口了。他瞥向云黛,阿举一向信任疼爱这个丫头,她到底做了什么让阿举这么生气? “你下去吧,让别人把备用的药再端来。” “是!” 云黛一步三跌地退了出去,凤瑾叹息道:“阿举,这个丫头你如果使唤得不顺心,把她打发出府就是了,你是堂堂凤家嫡系千金,不该这样自失~身份。” 打发出府?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父亲,你可知道女儿心里有多恨?女儿只恨不能与他们同归于尽! 深吸几口气,凤举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父亲,阿举想去栖霞寺祈福。” 这是凤举第一次主动要求出门。 凤瑾瞥了眼凤举眉宇间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凌厉阴沉,没有拒绝。 “去散散心也好,但以你现下的状况是绝不宜出门的,还是先将养几日再去吧,出行的车马我会命人随时为你备着。” “多谢父亲。” 凤瑾端详着她,叹了口气,“你母亲对你的挂念丝毫不亚于我。” 凤举愧疚,“父亲,阿举都明白,只是,阿举还需要点时间。” 她与母亲之间的关系实在不是能一蹴而就的。 但她能如此,已经让凤瑾喜出望外,“好,好!你能有这个想法,父亲就已经很宽慰了。” 第十九章 以狠制刁 凤瑾离开没一会儿,侍婢就又端了一碗药来。 凤举打发了侍婢出去,盯着黑漆漆的汤药看了半天,端起药碗走到后窗,一股脑全都泼进了栖凤楼后面的锦鲤池。 这些锦鲤都是凤清婉所养,十分的宝贝! 凤举轻轻勾起嘴角,低声道:“药,可不能随便乱吃啊!” 算时间,未晞也该把玉辞接回来了。 这时,窗外传来几个妇人刻薄尖锐的谩骂。 “好哇,原来竟是你这个不要脸的贱蹄子使坏,倒连累我们替你受气挨罚!” “平日里看着老实,没想到竟然也是条不会叫的狗,你知不知道那一套妆奁就是把你称斤卖了你也还不起?” “哼,砸了东西也就罢了,你居然连凤血坠也敢偷,这下,就算保住了玉辞那个贱蹄子的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保住你自个儿!” 未晞原本是来送回凤血坠的,凤血坠太过贵重,她不敢耽搁,刚把玉辞送回藜心院就跑来了,可是才到栖凤楼下,就被这帮老奴才拦下了。 她的头发被老婆子们扯得蓬乱,娇俏婉约的脸蛋上留下一个红肿的巴掌印,她死命地护着凤血坠,又委屈又生气地喊道:“我没有偷,是女郎亲手给我的!” “呸!”一个颧骨高起、细眉宽额的婆子一口唾沫啐在了未晞脸上,“还敢编瞎话,明明就是你急着救玉辞那个贱丫头,偷偷砸了妆奁,偷走了凤血坠,还敢拿女郎说事!何况这梧桐院里一向都是大小姐主事,女郎从来连正眼都不想看你们一眼,又怎么会驳了大小姐的命令派你去救人?就算是,那也是你这个贱蹄子哄骗女郎,女郎向来糊涂……” 张氏正骂得起劲,一个花盆忽然从二楼不偏不倚正砸到她头上。 顿时,鲜血顺着张氏的脸滑落,骇得她周围的婆子们急忙抱头鼠窜。 张氏惨叫一声,扭头就要骂,却在看到二楼窗前斜倚的身影之后,如同吞了苍蝇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凤举苍白的脸上淡淡的,像覆了层薄霜,“不睁眼的狗东西!我倒不知道这梧桐院几时换了主子!” 她扫视着默不作声的婆子丫头们,她知道,此刻凤清婉一定就站在楼下她看不见的地方,听着看着。 她就是要凤清婉知道,让这些不长眼的奴才们知道,究竟谁才是梧桐院的主人! “是我让未晞带着凤血坠去领人的,怎么?在我的院子里,我说了不算了吗?还是说,你们真觉得我比你们这些老东西还糊涂?”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语气神态都是慵懒而随意的,可越是如此不温不火,就越是让人发毛,因为她这样子实在是太像她的母亲谢蕴了。 那位出身商户的主母,在华陵城内可是向来少有人敢招惹啊! 第二十章 由谁做主 张氏双腿打颤,顾不得满脸血,径直跪倒。 “女郎开恩,奴婢知错了,奴婢也是担心女郎身边出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人,奴婢也是一片忠心,太着急了才会说错话,奴婢不是存心……” 凤举打断了她的求饶:“未晞,你上来。” 未晞如蒙大赦,小跑着进了栖凤楼,从头到尾,她都没敢去看一楼窗边站着的凤清婉。 凤举扫了眼张氏,发现张氏正悄悄望向一楼的方向求助,冷冷地笑了:呵,狗奴才,还是看不清楚,在这梧桐院里,由谁做主! “来人!” 凤举悠悠然一声令下。 其余婆子丫头们纷纷埋头跪地,“是!” 可凤举看的却不是她们,而是其他在远处冷眼观望着的婢仆们。 那些人和未晞一样,都是谢蕴送进来的,平日被这十几个狗东西欺压着,等阶低,连靠近栖凤楼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人先是诧异,然后迅速跑来,磕头行礼的动作恭谨得体,没有丝毫差错。 “奴婢见过大小姐!” 她们喊的是“大小姐”,而不是“女郎”! 凤举的明眸里光芒闪耀。 很久以前,府里也是这样称呼的。 凤家虽然族系庞大,后嗣众多,但最尊贵的主家嫡系就只有凤举这一个独女,她是独一无二、当之无愧的大小姐,嫡千金。 可是后来凤清婉来了,她对凤举说自己比凤举年长,却要听别人喊凤举大小姐,心里别扭。 现在想想,凤举真觉得自己那时是被鬼迷了心窍,居然不顾父母的劝阻,死活要府里人喊那个美丽温柔的姐姐为大小姐。 大小姐,女郎,一个称呼的差别,却是身份尊卑的天壤之别。 这些人,真不愧是母亲调教出来的,一上来就给了凤清婉这么一个大嘴巴。 凤举实在忍不住,扬了扬眉梢,“起吧!” 然后,她瞥向张氏,“老刁奴对主子出言不敬,拖下去,杖毙!”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格外缓慢,又异常清晰。 张氏已经察觉到态势不对劲,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仍然不死心地向凤清婉求助,“大小姐,救救老奴啊!” 哭喊间,她已经被四五个手劲极大的老婆子围摁住。 “大小姐?”凤举轻声叹息,“哎!看来在杖毙之前得先掌嘴。” 她这话一出,立刻就有人抬手给了张氏几个嘴巴子。 凤举很怀疑母亲是不是专门训练过这些人打嘴巴,不过才几下而已,竟然就打得人满嘴血沫子。 张氏一张嘴,竟然还有几颗牙齿吐了出来。 “女郎,奴婢不过一时嘴快,也不是什么大错,您就算不看奴婢尽心尽力的功劳,也当想着奴婢陪在您身边这些年的苦劳,您就因为这么点小事要打死奴婢,奴婢不服!” “小事?身为奴才对主子不敬,如果这在你看来都是小事,那何为大事?弑主谋逆吗?”凤举缓缓摇头,“你这般歹毒可怕的奴才凤家实在不敢留你!拖下去!” 张氏脸色大变,一个劲地喊:“大小姐救我!大小姐救我啊!” 第二十一章 恩养不熟 凤举轻哼一声,瞥向跪在地上的十几个人,从前如何的飞扬跋扈,此刻一个个倒连头都不敢抬了。 “你们,便去观刑吧!何时那个老刁奴断气了,你们再何时回来。” 十几人脸色大变,齐齐望向凤清婉,指望她能说上一句话。 凤举只当不知,淡淡道:“我在这里说话,你们东张西望在看什么?或者,你们也跟那个老刁奴是一样的心思?” 十几个人猛一缩脖子,连滚带爬掉头就跑。 可惜的是,直到张氏被越拖越远,直到十几个人跑得连影子都没了,一楼的金色琉璃屋檐下始终都没有人走出来。 凤清婉,你曾经用一脸的伪善装了十几年,我没能看透你的真面目。 而今,你能忍,就尽管忍着。 这一次,你的虚伪又能装得了多久,我很期待! “大小姐,您这样……好,也不好。” 未晞进了屋,自觉的改了称呼,本来从前那么叫也不是她自愿的,如今正好。 至于她口中说的“好”,凤举大略还能明白,可“不好”呢? 触及凤举询问的目光,未晞讷讷道:“大小姐身份尊贵不假,但终究只是个女郎,您现在这么打压他们左阴庶室,将来三公子做了家主,只怕您的依靠就未必稳固了。” 凤举心里有一瞬间的柔软,这些话是真正的肺腑之言,若非心怀赤诚,寻常人根本不会与她说这些。 可前生的她对左阴庶室那几个人掏心挖肺,把他们当成最亲的亲人,最后,人家不也没有给她依靠吗? 非但没有,还连真正是她依靠的双亲都害了。 有一种人,是养不熟的。 凤举淡漠地笑了,“谁能肯定凤逸就一定会成为家主呢?” 在凤家这个百年大族里,光是能排得上位分的兄长她就有十几个,更别说各地各支各房还有多少列也列不尽的偏房庶出。 论出身,论才能,论品行,凤逸未必就是最出挑的。 凤逸想做家主,这一世,是痴心妄想! 未晞还想说,三公子早已是凤家内定的少主,等两年后真正定了名分,成为家主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可她终究没说出口,这些话她一个下人是不该置喙的。 她把凤血坠捧到凤举面前,说道:“大小姐,奴婢已经把玉辞带回藜心院了,幸而大小姐把这凤血坠交给奴婢,否则那些人是真不会放人的。” 藜心院是梧桐院内的女婢们居住的院落。 凤举点了点头,“找城中最好的大夫,务必要把人医好,需要多少银子……” 她想了想,才又说道:“去找母亲,我想她必不会责难你,这段时日你也不必来栖凤楼侍奉了,我准你告假,专门负责照顾玉辞,切记,我要她和你一样,好端端站在我面前。” 未晞眼里浮着泪花,跪地长拜,“大小姐的恩德,奴婢代玉辞拜谢!奴婢和玉辞一定为大小姐当牛做马,尽心侍奉,绝无二心!” 凤举看着她的头顶,沉默良久。 绝无二心么? 第二十二章 二月初七 这世上有几人的话能信呢?她是再也不敢轻信了。 “未晞……眼下这栖凤楼里的人,除了你和玉辞,我是一个不能留的。” 凤举话中之意毫不留情,可语气却满含着怅然。 未晞讶然抬头,“大小姐您……” “你去吧!” “……是!”未晞不敢再多言,认认真真地磕了个头。 此刻她心里真的很欢喜,大小姐终于能看清那些人的嘴脸了,大小姐……是信任她和玉辞的。 最后迈出房门时,未晞隐约听见凤举在屋子里自言自语了一句,却没有听得真切。 “梧桐院,栖凤楼,从来只有一个主子。凤清婉,你鸠占鹊巢的日子也长远不了……” 凤举扯下窗前的一朵海棠,在指间狠狠揉碎,花汁鲜红如血…… …… 在之后的六日里,凤举又陆续以各种缘由处置了四五个下人,或逐或杀,毫不留情。 栖凤楼内人人自危,有人甚至跑去向凤清婉哭求。 凤清婉不是不气,不是不急,只是如今的凤举与过往判若两人,阴晴不定,甚至可以说心狠手辣,在摸清状况之前她不敢妄动。 眼看着自己安排的人被除去了近半,凤清婉实在坐不住了,可凤举自此之后却变得安静了,仿佛前几日的大动作不过是她一时不痛快拿人撒气。 凤清婉简直气得想杀人,这种感觉就像是喉咙卡了只蚊蝇,实在咽不下去,正想设法往出吐,却有人死死堵上了你的嘴。 不过短短六日,凤清婉就似生了一场大病,精神全无。反倒是多年疾病缠身的凤举,身体竟然奇迹般的大好,一向苍白消瘦的脸颊都微微泛了红润。 于是,栖霞寺之行便提早定在了二月初七。 初七这日,天边才刚泛了鱼肚白,凤举就起了身。 丫头们正帮她绾发,她定定地注视着铜镜中的自己,眼中闪过奇异的光芒。 没有人知道,这六日里送来的汤药她一口都没喝,全部倒进了锦鲤池。 不喝药,气色反倒好了,这不是很奇怪吗? 穿戴妥当,云黛顺口便道:“女郎,您……” 刚一出口,她立刻脸色大变,跪到地上自扇了一个耳光,“大小姐,奴婢失言,奴婢失言!” 凤举钗环锦裳,脊背直挺,连看都吝啬看她一眼,平静的脸上一派雍容淡然。 旁侧一个侍婢偷着瞄了云黛一眼,云黛可是大小姐一直最信任的人。从前大小姐温和得近乎软弱,以致于她们都忽略了一个事实,主子就是主子,可以把你捧上天,也可以把你摔进泥淖。 婉女郎,终究不是大小姐。 想及此,侍婢忙上前,小心问道:“大小姐,是否传膳?” “不必了,去华荫院。” 华荫院是凤瑾谢蕴夫妻居住的院落,按规矩,凤举出门前是该去禀明的。 “大小姐,是乘车还是坐轿?” 凤举向远处望了望,难免伤心。 这是她的家,可她自从嫁给萧鸾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步行吧!” 第二十三章 一跪谢罪 凤家乃百年公卿之家,世代簪缨,谱系华丽。 主家府邸凤氏柱国府,坐落于紧邻宫城外围的一等住宅区重紫巷,占地百亩,豪奢至极。 凤家的豪奢不同于裴、衡、楚三家宅邸的华丽张扬,譬如其它三家的宅邸大门皆是鎏金的朱漆高门,烫金大匾,远远望去便华丽逼人,尽显富贵,凤家则是深色的紫檀大门,及凤瑾亲题的行云匾。 玉宰一笔行云匾,捧得千金无处得。 这辞句中一字千金的书法名家“玉宰”,便是世人对凤瑾的美称。 所以,用低调的奢华来形容凤家,实在再恰当不过。 只是凤家这份含而不露的作风,唯独在疼爱女儿这一点上完全看不出来。 从梧桐院一路走到华荫院,十步一美景,假山亭阁,水榭画廊,无不让人赏心悦目。 凤举的眼眶却越来越红,行进的脚步也越来越急。 前生的她只是知道父亲疼爱她,而母亲总是很严厉,少有笑容。可她从未想过,父亲终日忙于政务,又不喜梧桐院这种奢华明艳的格调,梧桐院里的一草一木,栖凤楼里的一桌一椅,实则,都是母亲的心血。 清风拂面,凤举眨了眨眼睛,泪水不经意间便湿了眼帘。 …… 谢蕴正用着早膳,大丫鬟绿春匆匆忙忙从外院跑进了暖蕴堂。 “夫人,大小姐来了!” 谢蕴端着汤碗的手在半空忽地顿住,过了好半晌都没有动静。 伺候用膳的大丫鬟晨曦悄悄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对面,对面正站着一个约摸四十多岁的妇人,端庄温婉,正是跟在谢蕴身边将近二十年的哑娘。 哑娘看了眼谢蕴,默默上前去接她手里的汤碗。 对上哑娘暗含鼓励的眼神,谢蕴才暗暗舒了口气,平稳地把汤碗放下。 “绿春,你去门外候着吧,人到了就直接请进来。” “可是夫人,大小姐人已经在门外了……而且……” 绿春欲言又止,这让谢蕴和哑娘不禁既惑且忧地对视了一眼。 而此时的凤举正端端跪伏在暖蕴堂门外的台阶下。 跟随而来的五六个婢子不明就里,可也只能跟着她一起跪着。 她原本只是想来打个招呼,可一路行来情由心生,她觉得自己前生今世都欠了母亲这么一跪。 母亲自小对她要求格外严苛,她一面羡慕别家母女的亲昵,一面怨怪着自己的母亲狠心凉薄。 久而久之,彼此疏远,旁人的蜚短流长反而对她影响更深。 人们总说,凤家主母谢蕴是商户之女,出身卑贱,又说她不顾廉耻对凤瑾穷追不舍,凤瑾实在没办法才娶了她,还说她悍妒成性,狠戾毒辣,诸如此类凤举听得太多了。 虽然这些都是左阴庶室那一家人有心挑拨,故意把这些话传进凤举耳朵里,可她自己生为人女,厌弃生养自己的母亲,不孝就是不孝,纵有千般万般的理由,也难以为自己脱罪。 所以这一跪,她应当行之,也必须行之。 谢蕴一出来看到的便是如斯景象,她站在廊上,清亮慧智的眸中泛着碎光,久久无言。 第二十四章 共膳冰释 母女两人,一个站在廊上,一个跪在廊下。 谢蕴没有开口问女儿为什么跪,凤举也没有开口解释自己为什么跪。 也许,对于血脉相连的母女,言语已经成了多余。 清晨的暖蕴堂院落里,鸟鸣啾啾,却着实寂静得叫人心酸。 “地上寒气重,起来吧!”不知过了多久,谢蕴才开了口。 在凤举的记忆里,母亲的语气从未像现在这样温和过。 大概有,也许,一直有,只是她从未用心去感受过。 大丫鬟晨曦正打算去搀扶凤举,可临了却是停下了脚步,蹙眉瞪向凤举身后的婢子们。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大小姐搀起来?大小姐素日里真是白疼了你们!” 她这是在帮凤举敲打下人。 凤举就着丫鬟的搀扶起身时,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晨曦一眼。 母亲身边有四个最信任的近侍,哑娘、檀云两位姑姑,晨曦、绿春两个比自己略长几岁的大丫头。 从前她从不留心,如今看晨曦一身浅珊瑚色的交领束腰襦裙,裙裳、钗环、胸针都是朝颜花的式样,整个人便如朝霞里盛放的朝颜花,清新秀丽中自有一股精神。和机灵好动的绿春可谓各有千秋。 凤举发现,母亲身边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睛里总透着一股机敏。 她并不知道,在她打量谢蕴身边人的时候,谢蕴也在观察她。 谢蕴问:“用过早膳了吗?” 凤举摇了摇头,“尚未,原打算赶早去栖霞寺,所以沐浴梳妆完就来给母亲请安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秋香襦裙的妇人快步从外院赶了进来,远远的就亮着嗓子笑道:“出行也不急于一顿早膳的工夫,送大小姐去栖霞寺的车马随从准备得妥妥的,奴婢一大早就清看了不下三遍,大小姐就先安心陪夫人一块儿用过早膳,再动身不迟。” 来的正是谢蕴身边的檀云姑姑,颊边两个酒窝,总是笑脸迎人。 谢蕴犹豫了一会儿,才抬手握住了凤举的手,“你身子弱,吃了饭再去吧!” 凤举怔怔地看着母亲的手,没有拒绝。 原来,母亲的手是这样的温暖。 这一次,再不会有左阴庶室的挑拨,她想多了解一点这个一直被自己误解厌弃的母亲。 “为何不见父亲?” 檀云笑道:“宫里一早就来人把家主请走了,想来定是朝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哑娘欣慰地看着谢蕴母女终于坐到了一起,眼里不禁泛起了泪光,她满心欢喜地帮凤举盛饭布菜。 谢蕴瞧见女儿乖巧得体,对哑娘也没有表现出一点反感疏远的意思,心才稍稍放宽,向檀云问道:“你去看得如何了?都可靠吗?” “回夫人,安排了一辆双驾马车,二十个精挑的府兵护卫,这些原本就是几天前就准备好了的,所以也没什么大问题,奴婢早上又在马车里添置了些软褥茶点等细物,好让大小姐路上更舒适些。另外两队先行府兵黎明便已经出发,负责沿途清道,并去栖霞寺早做安排。” “嗯!”谢蕴一面点头,一面思虑着。 第二十五章 识人眼光 今日的谢蕴穿着一袭玫瑰紫的家居式广袖曳地长裙,上面用金线绣着精致的牡丹纹路,欲堕不堕的鸦云髻边两支紫玉金步摇摇曳生姿。 整个人看上去娇丽明媚,体态慵懒,独这一份养尊处优的气派,便是多少出身望族的世家夫人也比不上的。 更妙的是,谢蕴饱满的唇角下方天生一颗朱砂美人痣,一颦一笑都透着一股娇媚风流。 明明容色并不算如何出类拔萃,可就是让人见之难忘。 凤举悄悄在心里道了声:难怪! “怎么,我身上有何处不妥吗?” 谢蕴转眸就看见女儿正眼巴巴地瞧着自己,一双琥珀凤眸闪闪发亮,不禁生出些疑惑。 面对女儿的突然到来,她心中其实很忐忑。 凤举只是淡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只是想起许久不曾这样与母亲共膳了。” 她心里却是在想:难怪少时被誉为华陵第一美男子的父亲甘愿弃了满城的狂蜂浪蝶,娶了母亲这么一个商户之女,不仅许了正妻之位,还许诺此生绝不纳妾。 在这个时代,人们对于门第出身极其看重,高门士族与寒门庶族绝不通婚,否则便是有辱门庭,会被世人耻笑。 以谢蕴的出身,就算她家里曾是北燕雍州的巨富,可士农工商,商户永远是末流阶层,她就算是入凤家为妾,在旁人看来都算是抬举了。 凤举想得越多,心里就越难过。 父亲顶了多少压力,对母亲的用情就有多深,母亲的眼光很好。 可反观自己,为了促成与萧鸾的婚事,所有的压力都是她自己扛的,萧鸾其实根本没为她做任何事,到头来…… 从一开始她就看错了人。 忽然,哑娘轻轻点了一下凤举的肩膀,关切地望着她。 绿春也瞥见凤举脸色异常,问道:“大小姐是不舒服吗?” 凤举笑着应付:“无妨,大概是今天忽然起得早了点,不大适应。” 谢蕴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转对檀云道:“一应随从的名册都记录好了吗?” “是!”檀云从袖管里取出一本折叠小册,“包括栖凤楼里要随行的六个人也都记录在册,一个不少,请夫人过目。” 谢蕴大略看了一眼,说道:“绿春,去告诉未晞,让她随大小姐出行,玉辞就由你先照应着。” “是,奴婢这就去!” 绿春的腿脚总是最快的,说完就跑了。 谢蕴这么做的原因凤举理解,自己这次出行看着带的人多,但除了车夫护卫,伺候的六个女婢都是凤清婉安排在栖凤楼里的,没有一个真正靠得住。 谢蕴见女儿没有拒绝自己的安排,心下宽慰,想了想又看向哑娘,“哑娘,你也跟着去吧!” 这话正好合了哑娘的意,她连连笑着点头。 凤举正喝着雪耳白果粥,不经意间看到了谢蕴右手中指上的紫玉戒指,忽然想起了什么。 “母亲,阿举记得您有一柄镂空雕花的紫檀香木小扇,时常拿在手里把玩的。” 第二十六章 心头之刺 此时折扇尚未流行,女子也多用团扇,谢蕴的那把紫檀香木小折扇算是个贵重的稀罕之物。 谢蕴不解,“这个时节用不到,便命人收起来了,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能送给阿举吗?” 谢蕴没有二话,直接吩咐晨曦把东西取来,这份无条件的慷慨宠爱再一次让凤举心生酸楚。 陪着谢蕴用完早膳,凤举才告辞离开。 望着她袅袅的背影,檀云许久才收回视线,欣慰道:“大小姐真是变了,夫人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说完,又惋惜地叹了口气,“咱们家大小姐如果不是年纪尚轻,又被多年疾病损了身子,形容看着总有些憔悴,容貌气度绝对远胜过左阴庶室那个丫头,哪还轮得到她在外头占尽风光?!” 晨曦也赞同地附和:“大小姐可是家主和夫人的骨血,自然不会差,只可惜,她只偏信左阴庶支那一家子,那一家子根本没安什么好心,依我看早该把他们赶出柱国府去。” 晨曦说着,忽然住了口,小心地看向谢蕴。 其实谢蕴这几年不是没有过这种想法,只是碍于夫君和女儿,她不能那么做。 谢蕴嘬了口茶,拿起一本账册靠在了美人榻上,唇畔的笑意总有些意味深长,“世易时移,再看看吧!” 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另一头,凤举带着人往正府门走,刚绕过正厅松风厅,闻着两侧松香,心情本来不错,可远远的就看见凤清婉站在大门口,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凤清婉也看到了凤举,她笑得温柔大方,似乎并没有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放在心上。 “阿举,你这是要出门吗?” 凤举不语,心道:你不也要出门吗? 不,不对。 凤清婉的绣鞋底沾了尘泥,她这是大清早就已经出去过一趟,又匆匆忙忙赶回来了? 今天的凤清婉脸上傅着薄薄的脂粉,梳着飞仙髻,插着流苏蝴蝶钗,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广袖曳地襦裙,绣花紫锦带束着不盈一握的纤腰,秀雅端庄,飘逸绝尘。 这分明就是用了比平时还要多的心思精心妆扮过的。 凤举心尖又酸又痛又怒,能让凤清婉这么用心良苦的只有一个人。 可她既然是要见那个人,这会儿怎么又杵到自己面前来了? 还是说,已经见过了? “阿举!”见凤举迟迟不说话,凤清婉拉住了她的手,满脸歉意,“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误会了我,但看到你对我这样生分,我心里实在是很难过,阿举,我们是最亲的姐妹啊,不是吗?” 眼泪?她居然在掉眼泪! 嘴里说着“我们是最亲的姐妹”这种可笑至极、虚伪至极的话,眼里却含着最动人的眼泪。 这个女人,这个……蛇蝎啊! 凤举悄悄攥了攥拳头,竭力维持着语气的平和,“说笑了,虽说你是从左阴来的,你我只是嫡庶远亲,但总归在一个府里住了几年,我们之间能有什么误会呢?这话以后就别再说了,免得被外人听了,以为我们凤家主家苛待庶支,你也是姓凤的,当随时顾着我们凤家的门庭清誉。” 凤清婉,既然嫡庶尊卑之别是你心头之刺,那我就让这根刺扎得更深,你就慢慢地疼吧! 第二十七章 憋得住气 嫡,庶。 主家,庶支。 凤清婉反复默念着这几个字,清粼粼的美目里划过丝丝阴霾,脸上却是满含欣慰的笑容。 “你我姐妹没有误会,当然是再好不过的,我们向来都形影不离,你身子又弱,从不出门,你要去哪里,我陪你一起去吧,这样我这做姐姐的也好放心。” 凤举缓缓扬唇,笑容明媚宛若春日桃花,“我要去栖霞寺祈福,既然你有心,那就同行吧!” 哑娘下意识就皱起了眉头,想要提醒,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凤举伸出手臂整了整衣袖,正好挡住了她。 凤清婉要亲热地拉凤举的手,凤举却已先她一步向前走去,“时辰不早了,走吧!” “大小姐,这……”凤清婉的贴身丫头画屏看不过眼,压低声音想抱怨,被凤清婉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临了,凤清婉又悄声道:“记住,以后别再叫我大小姐,免得落人口实。” 画屏不服,她跟在凤清婉身边多年,见识多了,也变得心高气傲。 “可无论是哪一方面,明明您才更配称为凤家大小姐。” “你以为我心中便乐意吗?”凤清婉咬了咬牙,沉声道:“可谁叫她才是主家嫡出,生来就比我尊贵!” 凤举见她们主仆落在后头嘀咕,笑容更加明媚。 凤清婉,既然你想跟,那就尽管跟。不管你是想监视,亦或者其他,有胆跟,你就得憋得住气!不然…… 呵…… 出行的马车、护卫已经在正府门外等候多时。 黑楠木的马车镶金嵌宝,垂悬着湖水碧的绉纱,加上前面两匹神骏的高头大马,更显富丽逼人。 二十个全副武装的府兵分成两拨,马车前后各十人,而栖凤楼带来的六个侍婢被凤举敲打得很有自知之明,自觉站在了马车两侧步行。 凤举在哑娘和未晞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她对两人道:“你们也上来。” 凤清婉见两个奴婢居然无视她,赶在她前面上了车,心里虽然不高兴,倒也忍住了,可在她之后,画屏正要上车,凤举淡淡扫了画屏一眼。 “你是何等身份?没有我的准允,有资格与我平坐吗?” 凤清婉和画屏的脸色陡然一变。 画屏开口就道:“大小姐,奴婢是我家女郎身边的头等丫头。” 凤举冷笑,“哦?那又如何?” 她一边说,一边从哑娘手里把扇盒拿了过来,低头认真地打开,不欲再与一个奴才争口舌。 未晞道:“奴婢就是奴婢,主子就是主子,画屏,你是要与大小姐理论该由谁做主吗?” 画屏的神情很不恭敬,哑娘看了就气不顺,皱着眉起身,一脚把画屏踹了下去,唰的甩下了帘子。 这一脚让凤清婉脸色瞬间变青,她嘴角抽动两下,笑得勉强生涩,“阿举,没这个必要吧?” 然而,凤举此刻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放在了手里的扇子上。越是如此,她就越是不想看凤清婉一眼。 凤清婉讨了个没趣,饶是未晞这个隐忍温和惯了的丫头,此刻也在心里大呼痛快,掩住呼之欲出的笑意,冲着外面一声呐喊:“出发!” 而凤举,只是盯着扇盒里的紫檀小扇…… 第二十八章 艾心无言 精致华美的雕花小扇,在扇盒里散出淡淡的檀香,清雅沁心。 凤举有种即将要窒息的感觉,此时此刻,她仿佛又闻到了前生破庙里那股冲鼻的血腥味。 扇子,就是这把扇子! 那时在母亲的尸骨边看到的,就是这把扇子! 她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个惨痛的画面。 就在她思绪飘飞时,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扇盒打翻,扇子顿时掉在了脚边。 凤清婉弯腰,正要去捡…… “别碰!”凤举张口便是一声怒喝,声音简直冷到了骨子里,甚至带着一种凄厉。 凤清婉实在是被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她,“阿举,我只是想帮你……” 哑娘也是讶异,她悄悄看了眼凤举,再看向凤清婉时,眉头自然而然皱了起来。 她是看着凤举长大的,自然护短得很。虽然凤举这脾气来得莫名其妙,可她就是认定一定是凤清婉的错。 哑娘亲自把扇子捡起递过去。 凤举握紧扇柄,一言不发,努力地把情绪压下去。 她知道,自己这样控制不住情绪不是好事。 抬起眼帘时,她恰好看到哑娘对凤清婉比划了几个动作,之后,凤清婉泫然欲泣的神色渐渐有所好转。 凤清婉能看懂哑娘的手势?! 前生的一个画面顿时在凤举的脑海浮现。 那是在事发之前的一天,那时父母亲已经离家外出有一段时间了,哑娘忽然跑进了宫里,红着眼睛对她一顿比划,可她根本看不懂那急切用力的手势究竟是在表达什么。 之后凤清婉就到了凤朝宫,凤清婉当时说的是…… “你这老刁奴整日里撺掇婶娘也就罢了,居然倚老卖老到胆敢擅闯宫闱!谁看得懂你这个疯哑婆子在比划什么?来人,还不快把这个疯老婆子叉出去……” 凤清婉明明看得懂,却说不懂,现在再仔细回想,当时凤清婉在看到哑娘的比划后,脸色都变了。 恐怕那时就已经出事了,哑娘是想告诉她些什么,可惜,口不能言! 凤举缓缓打开扇子,挡在了面前,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了。 她透过镂空的花纹缝隙悄悄地注视着哑娘。 这个不会说话的姑姑总是喜欢穿一身艾绿的衣裳,衣上绣着艾叶,熏着艾草香,总是喜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用一种十分慈祥关怀的眼神,就像现在。 凤举想哭,却默默把眼泪含了回去。 她曾经问母亲,要什么样能干的下人没有,为什么偏要将一个哑娘留在身边。 母亲说,有些人口不能言,却有一颗真诚可信的心,有些人巧舌如簧,嘴甜如蜜,却藏着蛇蝎心肠,一句话都不能信。 果真! …… 凤瑾和谢蕴夫妻这次有意要为女儿显一显身份,所以刻意把随行的车马护卫都安排得气势十足,看上去阵仗很大,马车上还特地挂上了凤家的族徽,一路上畅通无阻自不必说,还引来了不少百姓沿途围观。 直至马车到了栖霞寺外,围观的人数只增不减,人们纷纷猜测,马车里坐着的究竟是什么人。 第二十九章 栖霞宝刹 “好大的排场!看样子该是凤家的女眷吧?” “凤家?哪个凤家?” “还能有哪个?当然是大晋朝五大姓之一的凤氏,而且看这排场,定是华陵一脉的主家嫡系。” “嘿嘿,一定是那位貌比谪仙的凌波才女到了!哎?可也不对啊,这马车可是挂着族徽呢!你们看到没有?” 族徽是一个家族最尊贵的标志,可绝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就能挂的。 至少,凤清婉是没有这个分量的。 在纷纭的猜测声中,哑娘和未晞先下了马车,之后是凤清婉。 凤清婉的身影一出现,便吸引了无数痴迷仰慕的目光。 春风暖阳下,美人临风,清姿曼妙,翩翩然仿佛要凌云登仙,袅袅婷婷更似芙蕖凌波,直叫人心驰神往,连连赞叹。 这等容姿,真不愧凌波二字! 哑娘满脸不高兴地瞅了眼凤清婉,又向未晞递了个眼色。 未晞点点头,对着马车脆生生地喊道:“恭请大小姐!” 大小姐? 众人从痴迷转为疑惑,凤家的大小姐,不是凤清婉吗? 难道…… 就在这时…… “哈哈哈哈,无怪矣,无怪矣,我说萧家四郎怎么行色匆匆,抛下我等便跑,全无平日从容,原来……” “原来是有佳人到了!” “四弟,你倒是等等我!” 只见开怀疏朗的哄笑声中,一众锦衣华服的贵族公子从寺庙前的台阶上跑了下来,凤逸也在其中,放眼望去,无一不是大袖翩翩,丰神俊朗。但又无一能盖得过为首之人的风采。 凤清婉痴痴望着向她疾步而来的俊美郎君,一双眼睛宛如含了春水。 可在马车之内,凤举却是浑身一颤。 萧家四郎……这是在朝堂之外人们对萧鸾的称呼。 看来萧鸾是一早便得到消息,一面让凤清婉赶回家跟着她,一面亲自在这里等着她。 “四殿下!”凤清婉盈盈一福,温婉大方,直叫周围人觉得她跟萧鸾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两人视线相触,似乎在传达着什么。萧鸾点头微笑,径直走到了马车前。 这下,连跟他一起来的贵公子们都愣住了。 怎么?他这么急切不是为了凤清婉吗? 隔着湖水碧的帘子,萧鸾的声音极尽温柔:“阿举,我来接你了。”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阿举?凤氏阿举?那个从不出闺阁、却因痴迷萧鸾而寻死觅活的凤家嫡女? 方才最先开口起哄的年轻公子,衡家少主衡永之,清亮的眸子一转,拊掌大笑:“哈哈,原来是那位非萧家四郎不嫁的凤家娇女到了!啊,莫不是特地寻着萧家四郎的足迹而来?闻名不如一见,凤氏阿举,你的心上之人可等着你呢,还不快快现身,也好让我们见你一见!” 衡永之的话里明显带着嘲弄之意,其他人听了非但不觉不妥,反而趁兴哄堂大笑。 凤举握紧扇子,深深吸了口气。 既然一切已经重来,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避无可避,便只能迎头而上! 终于,一小截扇子拂起了帘子一角。 哑娘抬起帘子,凤举躬身出了车舆。 一只纤细的手白得近乎透明,轻轻放在了萧鸾的手心。不期然间,萧鸾怔住了,所有人都怔住了。 他们以为,会看到是一个连头都不敢抬的羸弱少女。 第三十章 不过尔尔 前尘如隔世,今夕已非昨。 今日的凤举着了一身鹅黄色的迎春襦裙,腰间束着柳绿丝绦,裙摆迤地,衣袖飞扬,腰间的金玉环佩在风中发出叮叮当当悦耳的声响。一如盎然春意,让人眼前为之一亮。 虽然她年纪尚幼,身姿还不如凤清婉那样玲珑,可她身上竟仿似笼着一层冷月纱,叫人观之不透,望而生怯。 “多谢!” 轻轻一语,凤举缓缓抬眸,萧鸾顿觉眼前一恍,不自觉的把手握紧。 他不知道,究竟是对方额前垂落的南珠太明亮,还是,那双凤瞳中的琥珀微光太潋滟。 人群中有人唏嘘慨叹:“累得百世功德簿,修得一世凤家女。这话,果然不假!” 其他人纷纷点头,却不知道他们欣羡感叹的究竟是人,还是那一身的珠玉绫罗。 凤举瞧了眼两人相握的手,眸光里暗沉沉的藏了太多东西,最终,她只是淡淡地将手抽了回来。 “四殿下,少陪了!姑姑,未晞!” “是!”未晞转头对随行的护卫们喊道:“拨四人入寺,贴身保护大小姐,其余人等均在此地等候,不得搅扰宝刹清宁。” “是!” 此时,两支先行清道的府兵也已经就位,在台阶两侧单膝跪地,无声地行着礼。 凤举缓步拾阶而上,从始至终,神态怡然自若,那份高贵浑然天成,是从骨血里与生俱来的。 对比,是种直观又可怕的东西。 从前所有人都觉得凤清婉便是美丽高贵的代名词。但此刻,当真正的凤氏千金出现在他们视线中,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再看凤清婉时,总觉得她身上的高贵出尘带了几分刻意。 凤清婉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眼神的微妙变化,更让她在意的,是萧鸾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凤举。 头一次,她感觉自己成了凤举的陪衬!简直荒谬! 经过衡永之身边时,凤举停下了脚步,似笑似嘲道:“衡家郎君,方才哄嚷着要见我一见,现下见了,又如何?” 衡永之生得浓眉大眼,一双眼睛尤其的明亮,单看外貌本是个俊朗磊落的端方君子,只可惜其人表里不一,实是个心胸狭窄之辈。 他皱起眉头,不悦地别开了脸,“哼,不过尔尔!” 此话,毫无底气。 凤举也冷笑一声,将他上下略一打量,点头道:“是啊,不过尔尔!” “你说什么?凤氏阿举,你……” 凤举却根本不屑理他,扭头扬长而去。 一众年轻公子们赶忙上去拦住衡永之。 裴家少主裴绍笑道:“永之永之,一个任性娇蛮的女郎罢了,你何必与她计较?如此可是有失你衡氏少主的风度了!” 三皇子萧晟一面朝着凤举的背影张望,一面拍着衡永之的胸脯哈哈大笑:“哈哈,这华陵城里的女郎们见了你衡家郎君,哪个不是面飞粉霞,殷殷切切?今日你可是栽了跟头了!”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衡永之的脸色越发难看了,说完还饶有兴趣地对凤逸说道:“从前总以为你这个族妹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今日看来,果真不愧是玉宰之女!” 第三十一章 虔诚礼佛 凤逸看了眼不远处的凤清婉,兄妹两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萧鸾看到萧晟那双烁烁发亮的桃花眼,心底涌起一丝不悦。 栖霞寺乃百年古刹,依山而建,风景秀丽。因是朝廷出资,依皇家规制建造,修得金碧辉煌,规模宏大,历来便香火鼎盛,有“大晋百寺之首”的称誉。 大雄宝殿上,佛像金身庄重威严,慈悲地俯视着众生。 凤举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倒在佛像前,在心里默默地倾诉着不能向任何人吐露的秘密。 “佛祖,佛家讲求轮回,阿举能重归一切罪恶的起始,可也是冥冥中的轮回吗?” 这时,凤清婉也尾随而来,跪在了她身边。 凤举眼梢微瞥,继续道:“除去开始魂不守舍的七日,从我真正睁开眼算起,今日正好第七日,我有意选择了今日而来,是因为对我而言,重生的第七日,也是前生的凤举死去的第七日,头七。我今日是来还愿,也是来许愿。我既已重生,便不能让前生的惨剧重演,这些欺我毁我、害我至亲的仇人,我宁倾其所有,也绝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愿。” 凤清婉笑问:“阿举,你从前从不求神拜佛,看你这样虔诚,许了什么愿?” 凤举置若罔闻,手心朝上俯首一拜,之后才郑重念道:“愿佛祖有灵,佑我得偿所愿,佑我亲人安康长宁。” 凤清婉轻蔑地牵了牵嘴角:有些东西可不是求神拜佛就能得偿所愿的,凤举,不管你在搞什么名堂,你终究是个虚有其表的草包,你现在拥有的一切,迟早都是我囊中之物! 进过香,添了香油钱,刚出大殿,凤举就看到萧鸾和那些公子哥正站在一棵雪松旁,对着松下的一块石碑高谈阔论。 萧鸾扭头,率先看见了凤举。 松影之下,那俊美的侧脸上笑意温柔疏朗,十分扎眼。 萧晟眼眸一亮,笑道:“可算是出来了,叫我们好等!” 裴绍打趣:“看来对三殿下而言,佳人还是比古碑有吸引力啊!方才我们议论了半天可都不见你有所反应。” 其他人也跟着笑闹,除了一看见凤举就拉下了脸的衡永之。 萧晟白了他们一眼,“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古来便有之,你们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们对着一块死物品头论足,也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装什么?我这才是率真本性!” 一伙人又笑开了。 萧鸾上前,柔声道:“阿举,怎么拜了这么久?” “古寺庙宇是清静之地,拜佛自然要心诚戒躁。” 她声音轻缓,冷漠中自有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可即便如此,周围人也都听清楚了,这分明就是在影射他们在寺庙里高声喧哗,一时间众人又是赧然又是尴尬。 萧鸾不解地注视着她,总觉得…… 就在这时,衡永之说出了他心里所想:“好个字句藏锋的女郎,难怪……” 说着,他有意瞥向了萧鸾的脖子,“难怪把四殿下的脖子都咬出了血,真真是凶悍得很!” 第三十二章 反唇相讥 不叫萧家四郎,改叫四殿下了,这是拿萧鸾皇子的身份压她? 可笑! 凤举的视线从萧鸾那刻意拢高的白绸衣领上扫过,蔑然望向衡永之。 “君有意聘我为妇?” 衡永之的俊脸顿时涨得通红,但,绝对是被气的。 “我何曾说要聘你为妇?你这种凶悍的女子,谁若聘你,必是饥不择食!” 此言一出,他身边许多人立刻悄眼看向了萧鸾,就算萧鸾的涵养再好,此刻脸色也不大好看了。 不知是无意还是别有用心,凤举裙裳翩翩,向萧鸾靠近了半步,冷冷地对衡永之道:“既然郎君无意聘我为妇,我凶悍与否,亦是我未来夫婿该操心的事,与君何干?” 萧鸾略一扬眉,若有所思地望向她。 时下虽盛行清谈之风,但跟女人拌嘴却绝非衡永之的强项。 他脸红脖子粗,指着凤举斥道:“女子无德,且寡廉鲜耻,只怕你未来的夫婿也迟早要被你克死……” 说话间,他已经不自觉地向凤举靠近,气势汹汹。 凤举身后的四个府兵立刻警惕地护卫到前方,凤举却是神色泰然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永之!慎言!”萧鸾忽然喝止,沉声道:“在佛门清净之地与一女子做口舌之争,这便是你衡家少主的风度吗?” 萧鸾是个温润谦和不轻易动怒的人,这几乎是公认的,所以无论是世家子弟,还是清流名士,都愿意与他结交,甚至可以无视他皇子的身份任意开玩笑,可他一旦动了怒,那一身与生俱来的帝皇之威足以叫人胆颤。 众人脸色齐变,慌忙上去拉衡永之,衡永之也面露畏色,不自觉后退了两步。 凤逸严肃地看向凤举,“阿举,你一女郎,不该如此气势咄咄,你可知道你顶撞的是谁?” 凤清婉也轻声劝道:“阿举,你这样真是失礼了。” 凤举冷笑,别人对她冷嘲热讽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兄妹替她说上一句? “我知道啊,他是衡家长男,我还知道,我是凤家嫡女,论身份之尊,我与他平起平坐,他对我无礼在先是理所当然,我据理力争便成了顶撞?” 说着,她微微一笑,“三哥,族姐,你们可要慎言,莫学有些自诩君子之人,指摘别人无德,实则,是自己不修口德!” 好厉害的一张嘴! 一众公子哥简直目瞪口呆。 哑娘担忧地拉了拉凤举的衣袖。 凤举回头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担心。 衡永之直如被点燃了引线的爆竹,可碍于萧鸾,他满腹的火气无处发泄,只能大步打转。 他想立马甩袖离开,眼不见为净,可他不能,那样会让他传出毫无风度的风评。 在大晋,一句风评可以毁了一个人的前程。 凤举看看他,再看看面色不善的萧鸾,简直要忍不住捧腹大笑了。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萧鸾总是一心想娶她的,可偏偏衡永之被她气昏了头,一个劲地说她未来夫婿是饥不择食,要被克死之类的言语,萧鸾听了当然就不是滋味了! 第三十三章 龙兴凤举 本来是来寺里祈福的,结果闹了这么一出,把华陵城里数一数二的一帮世家子弟堵得满脸菜色,凤举心里还是挺愧疚的。 佛祖,实在抱歉,扰了您的清静。 这些人…… 前生父亲母亲被害,虽然是萧鸾和凤逸主导,他们一个想削弱凤家,一个想早日得到家主之位,可其他家族呢? 大晋朝内,皇族与世族共天下,君臣共治,又相互制衡,而世族与世族之间,何尝不是如此? 如果不是得到了其他世家的支持,以萧鸾的谨慎是不可能轻举妄动的。 如此看来,她的路很长! “这是什么?” 凤举话锋一转,仔细端详起了他们先前谈论的古碑。 不过五尺高的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释慧禅解”四个行云大字,除了底座上的石莲花,再没有任何繁复的修饰,就那么静静立于雪松下,宛如老僧坐定,独守着一份自在。 萧鸾道:“这是五蕴释慧碑,据传十四年前,高僧释慧禅师便是在此地坐化,寺里僧众按照老禅师生前叮嘱,将他的坐化缸埋于此地,并立下了这块五尺青碑。” “释慧老禅师?”凤举的扇柄碰了碰衣领里的凤血坠,这便是那位赠她凤血坠的老禅师吗? 萧晟夸张地向后跳了几步,大叫:“四弟,都叫你别再说了,我一想到这下面埋着一副尸骨,就脚底发寒。” 萧鸾不赞同地瞧了他一眼,“三皇兄,释慧老禅师乃是得道圣僧,连父皇都敬重他,我们立足于此,当怀有敬畏之心,你不可如此!” 而后,他又对凤举轻声道:“说起来,你的一对凤血坠便是老禅师所赠,听说就连你的名字都是从老禅师口中一语得来的,而这青碑上的字还是你父亲玉宰亲笔题写,你与老禅师也算有缘。” “我的名字?” 萧鸾看向凤举的眼神忽地莫名深了几分,“据说当年,凤夫人带你来栖霞寺结缘,释慧老禅师一见你,脱口便说了一句,‘龙兴凤举,盛世尊骨’!” “龙兴凤举,盛世……尊骨……”凤举默默呢喃。 “甚至……” 凤举抬眸,“甚至什么?” “甚至,老禅师还十分郑重地向你行了个跪拜礼。”萧鸾的神色格外郑重。 凤举讶然了,甚至可以说是惊骇。 出家人连见了皇帝陛下都无需行跪拜之礼,何况还是释慧禅师这样的得道圣僧,只听说曾经先帝爷几次想出家,向老禅师跪地拜师,却从不曾听说老禅师向哪位贵人跪拜的。 她几乎脱口而出,“为何?” 她惊讶迷糊的模样让萧鸾哑然失笑,“为何,这我却是不知了,只怕整个大晋,甚至我父皇都想弄清楚这是为何,或许,你真是什么神女托世,天生尊骨,让老禅师那样的人也不得不折服。” 他的目光专注深情,说出的话在凤举看来却是半真半假。 也许萧鸾想娶她,一方面是为了得到凤家支持,一方面真是为了老禅师的那句寓意不明的谶言。 但什么神女托世,呵,只怕是和他眼中深情一样,胡编作伪罢了! 第三十四章 释虚禅师 一旁的凤清婉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里衫的袖子却已经被她攥得发了皱。 总是这样,凤举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轻易拥有一切,一个高贵的出身还不够,上天还如此偏心送她一个玄虚命格。 凭什么?凭什么? 衡永之闷哼了一声,夹枪带棒道:“只可惜,老禅师在那之后没多久便坐化了,可见,这缘分有时候未必是福缘!” 萧鸾冷肃的眼神瞥过,裴绍急忙悄悄拽了衡永之一把。 凤举却是置若罔闻。 她整了整衣裳,恭敬地在五蕴碑前屈膝跪下,起手一拜。 无论谶言真假,但凭老禅师的佛学修为也值得她如此。何况禅师对她有赠玉之情,赐名之恩。 她神情肃然,没有一丝作伪,倒叫衡永之陷入了尴尬。 其他人竟也受了她的影响,对着青碑默然颔首。 萧鸾注视着凤举,越发觉得她真是与从前判若两人。 这时…… “小施主佛缘深厚,与释慧师兄亦是有缘人。” 僧人披着袈裟,须眉如雪,慈眉善目。 萧鸾率先向对方行了个合手佛礼,“原来是释虚禅师,今日有缘得见,实在是我等之幸。” 凤举起身,未晞帮她掸去裙上尘土,她才上前行礼,“凤举有礼了!” 释虚禅师将她一番观量,点头道:“当年师兄坐化,说他得见盛世尊骨,此生已功德圆满,将归极乐,本该再无遗憾,只是有一事引以为憾,便是未能亲眼见到华陵凤家的小女郎长成。如今佛缘指引,小施主亲自谒见师兄,他在彼方世界也必定心怀宽慰。” 凤举扭头复又看了青碑一眼,“可惜我无缘亲见老禅师一面。” 释虚禅师也不免轻叹:“一切自有造化,只有随缘罢了!” 凤举看着老禅师,忽地扬唇微笑,“是,随缘自有造化,或许今日在此得见禅师,便是释慧老禅师的佛缘指引。” 释虚禅师微微一愣,失声笑了,“小施主妙语禅机,确实佛缘深厚,既是你我有缘,可愿与老衲于寺内走走?” 凤举正想答应,就听见萧鸾说:“阿举,我陪你同去。” 凤举心底下意识排斥,她道:“禅师之邀本不该拒,只是我身体抱恙,本不宜出门,今日出来已经太久,必须回府了,实在抱歉,改日我定会再来宝刹,与禅师畅游。” 释虚禅师观望两人,淡淡一笑,“好吧!” 之后还特地叫了两个小沙弥相送。 望着凤举衣袂翩飞的背影,释虚禅师疑惑地合掌转身,面对青碑。 “阿弥陀佛!此女气度非凡,确非等闲的贵门千金,但我修为浅陋,可观见者仅此而已,师兄,你当年又究竟看破了何等玄机?立下这五蕴碑,又是执意想见证什么?” 出寺的路上,一帮公子哥们兴致盎然地讨论着接下来去哪游玩,只有萧鸾分了大半的注意力在凤举身上。 从前的凤举视线永远痴迷地追随着他,可如今…… “一路出神,可是在思虑什么?” 第三十五章 梦中空花 凤举正专心想着,听见有人问,自然便答了:“为什么叫五蕴碑?” 萧鸾笑了笑,“佛家讲,凡生命者皆是由五蕴和合而成,即色蕴、受蕴、想蕴、行蕴、识蕴,五蕴皆空却形于外……” 考虑到凤举可能会听不懂,他直接说道:“五蕴碑高五尺,便是寓意五蕴,许是释慧老禅师仍有心愿未了,所以希望自己坐化后,五蕴能寄托在青碑上,代替他见证些什么。” “生命由五蕴和合而成,五蕴皆空……” 凤举自顾自地念叨着,忽然抬手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 清晰的疼痛感让她立刻便皱起了眉头。 萧鸾一把抓住她的手,“你这是做什么?” 哑娘在旁边急得跺脚,大小姐好不容易才回魂,可别来一趟寺庙非但没有驱邪,反而又傻了! 凤清婉低呼了一声:“哎呀,好好的都掐红了,阿举,你到底是怎么了?前几日是伤了四殿下,现在又要伤了自己?” 凤举呆呆地看着手臂上的掐痕,小声咕哝:“我确实是活的。” 周围人都被她逗乐了。 萧晟笑着说道:“凤氏阿举,你不是活的难道还是死的不成?你放心,你不仅是活的,还是个活色生香的佳人!哈哈!” 衡永之瞥着凤举呆呆傻傻的脸,闷哼一声,也禁不住露出了笑意! 萧鸾看着她,无奈的笑容中含了三分宠溺,“你呀,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痴憨的女郎。” 裴绍打趣:“只怕不仅痴憨,而且痴情至深,否则又怎会把萧家四郎的脖子咬出那样深的齿痕,让萧郎连门都不敢出了?这是昭告天下,萧郎有主啊!” 凤举却只是呆呆地望向前方,看着银杏枝叶在春日里舒展着生命。 “我只是忽然害怕,怕自己这条命真如五蕴一般,只是梦中空花。” 呢喃轻语后,她抬头格外认真地看了萧鸾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鬼使神差的,萧鸾下意识虚伸了伸手,却什么也抓不住。人,已经走远了。 他正想去追,一匹快马忽然疾奔而来。 “奴才见过三殿下,四殿下,各位贵人。” 见过礼,来人匆匆道:“两位殿下,陛下急令你们速速回宫。还有诸位公子,你们各家传信的人马大概也在赶来的路上,你们还是赶早准备启程吧!” 萧晟急问:“究竟出了何事?” 萧鸾相对之下显得很从容,“可是楚骜楚大将军凯旋了?” “是!楚大将军是先大军一步进城的,这会儿估计已经在进宫的路上了。” 萧晟猛地大叫了一声:“什么?楚骜已经在进宫路上了?那还不快走?那个嚣张跋扈的家伙,我可不想去迟了看他的脸色!四弟,你还愣着做什么?” 各家公子都已经急急上了马,萧鸾却仍未动,低声问:“那名紧要的战俘呢?” “回殿下,听说那名战俘骁勇得很,所以由楚大将军的副将率了大队人马亲自押送,兴许这个时辰也已经进城了。” 第三十六章 牡丹露酒 凤举离得远,听得并不甚清楚,正准备上车。 “阿举,我们就这样不辞而别可是有失礼数的。” 凤举瞧了凤清婉一眼,“既是如此,族姐自去道别即可。” “这……”凤清婉犹豫了瞬间,忽然换了副揶揄打趣的脸孔,“阿举,你莫不是口是心非?难得见到你的心上人,你真舍得就这么走了?” 凤举忽然很想笑,这凤清婉明明爱慕着萧鸾,却还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来拿自己打趣,只怕她心里恨得都要滴血了。 此时,萧鸾疾步走了过来,不舍地看着凤举。 “阿举,朝中有大事发生,我必须即刻赶回去,便不能送你了,改日我再去看你。” 凤举不应不答,只管转身上了马车。 直到外面的马蹄声渐远,她才撩起车窗帘子向外看了一眼。 前世的这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回城的路上,马车里静悄悄的。 哑娘端详着凤举,越看心里头越欢喜,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女儿终于出落得亭亭玉立,由衷的欣慰。 她从格子里取出一套精巧的白玉酒具,倒了小杯琥珀色的浆液递向凤举。 凤举接过,立刻嗅到了一丝馥郁的牡丹幽香,小啜了一口,丝丝酒气散开,不烈,却醇香清甜。随着酒气和香甜化开的,还有温暖的笑容。 “我记得,这是牡丹露酒,幼时母亲常做来给我解馋的,我总是偷偷当成茶饮。” 可是后来,她不再亲近母亲,这酒也就少喝了。 哑娘笑着比划,凤举连猜带蒙竟然看懂了,笑问:“姑姑是说,我那时总是喝醉?” 哑娘连连点头,许是真的太高兴了,竟然顺手在凤举的鼻尖上点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此举可能会惹得凤举不快,她急忙低头缩了回去。 凤举愣了愣,心底又是温暖,又是堵得难受,她主动握了握哑娘的手:“我小时候那些事,姑姑竟都还记着。” “嗯嗯!”哑娘哑着嗓子重重嗯了两声,温柔的眼里依稀闪着泪光。 凤清婉掩饰住不悦,笑道:“早就听说婶娘年年都会收集牡丹花酿酒,可惜从不赠人,也就只有阿举你有这个口福了。” 凤举执起了酒壶,就在同车三人都以为她是要给凤清婉倒来品尝的时候,她却只是笑着,为自己又添了一杯,默默地把凤清婉僵硬的表情看在眼底。 “我记得幼年时看母亲酿酒,她告诉我,看着自己酷爱的牡丹花瓣浸在香甜的蜂蜜里,总会想起我和父亲,觉得很幸福,所以这牡丹露酒只给自己最亲的人。” 她知道,哑娘、檀云这些人都品尝过。 所以凤清婉说错了,母亲不是不赠人,只是从未赠过他们左阴庶室。 凤清婉面露沮丧,“是啊,虽说都是姓凤的,可我和我娘还有兄长始终不是柱国府本家的,不管我们怎么做,婶娘她好像总是对我们心存芥蒂。” 哑娘不爱听,想要理论,就听见凤举轻轻哼了一声。 第三十七章 拦街狂士 “清婉族姐一向言谈得体,怎么今日总是说错话?母亲向来以真性情待人接物,又怎会对你们有什么芥蒂?这话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让外人误解了母亲的为人?” 前生便是这样,凤清婉总是在她面前说这种话,让她误以为母亲刻薄他们左阴一脉,不惜顶撞母亲也要时刻护着他们。 在她面前尚且如此,那在外人面前呢? 凤清婉干笑着,虚弱地咳嗽了两声,“是啊,瞧我,这身子不舒服,人也病糊涂了,阿举,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真知道是自己糊涂了就好。” 说着,凤举又要去倒酒,哑娘按住酒壶不让她再饮。 凤举讨好地举着空杯,“说是酒,跟蜜茶也没什么两样,姑姑,就一杯?” 哑娘失笑,心里宠着她,也就顺从地又斟了一杯,然后把酒壶放回了格子。 凤举不经意间瞥见了格子底下放着一本佛经注解,大概是谢蕴看过的。 她随手拿起翻了翻,看到这样一句话: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她出着神,慢慢合上了书。 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这是不是说,只要不对任何人动心,便不会再让自己为情所困,为情所伤? 经历了前生那样的痛苦,这辈子,对于情这个字,她打心底里形成了一种恐惧。 进了城门后,马车行进明显慢了,部分押解战俘的军队正在入城,城中百姓拥堵,兴奋地围观着刚刚血战归来的将士军容。 “都速速退开!退开!” 凤家打头的府兵一声震喝,人们回头看见马车顶上悬挂的凤家族徽,大惊失色,急忙让道。 领军副将刘承勒马回头,“是何人喝声抢道?” 凤举用扇柄撩起帘子一角,对外面的丫鬟道:“去前面知会一声,我们靠边稍等,让军队先行,顺便打听一下领兵的是何人。” “是!” 凤举顺带看了一眼,今天的朝阳主街真不是一般的热闹,除了寻常百姓,夹道两侧还停靠着不计其数的骏马香车,酒楼上锦衣堆雪,衣香鬓影,场面蔚为壮观。 这些终日赏风弄月的贵族怎么忽然对军队凯旋感兴趣了? 很快就有人策马跑到了刘承身边,低声道:“将军,好像是华陵凤家的马车,上面还挂着族徽。” “凤家族徽?”刘承闻言色变。 他正要下令让道,突然,一个青裳士子闯到了街道正中央。 此时天气还不算太热,那人却是披头散发,宽衣袒怀,他清啸一声,狂态十足地大笑高唱:“千秋汉家地,一朝胡虏移。百年晋室颓,今朝竟扬眉。其怪哉?其幸哉?哈哈哈哈……” 刘承拧眉怒目,抬鞭指着那人大喊:“又是你这个卢六疯子妖言惑众!” “哎呀坏了,是茂弘!” 第三十八章 卢氏茂弘 迎瑞楼二楼,一群贵族才俊正凭栏观望,待看清楚了那青裳士子,瞬间炸了窝。 “他究竟是何时跑出去的?你们怎么都没察觉?” “这回茂弘之命休矣!休矣!” 有人甚至已经害怕得双股战战,连连倒退,生怕见血。 混乱中,只有一人悠然斜倚在栏杆拐角处。 他里着雪白半透明的绸衫,胸口半敞,外面披着一件宽大的湖蓝锦袍,意态风流,洒脱自在。 他仰头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酒杯向后一抛,睨向那些人。 “你们还不快去拖人?便说是刚服了散,强行将人拖走,料想那刘承亦不好追究。” 显然,蓝袍青年在这些人当中威望极高,甚至处于领袖地位,他一开口,其他人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服散?对!对对对!澜之此法甚好!我们快走!” 一群人当即一哄而去。 凤家马车上,凤举正凝神听着前面的动静,就听见凤清婉说:“这个卢六郎真是执迷不悟,恃才傲物,屡屡大放狂言,天家威严、朝局大势岂是他可以妄议的?只怕他这次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她这番话倒是说的不错,京都华陵看似锦绣繁华,名士们放浪形骸,目空一切,可一旦妄议时政,无论你是出身贵戚,还是寒门庶子,都不会有好下场。 前方卢茂弘还在大笑大喊,可他的笑声中已然夹带了哭腔。 “腌臜乱世,几人可堪称英雄?今日胡燕灼郎陨没,来日天地间可还有英雄啊?我心之痛,我心之悲啊!灼郎啊灼郎,你何以被擒,何以被擒啊……” 他又哭又笑,最后直接变成了嚎啕大哭,叫人不知该骂他疯癫,还是同感心酸。 刘承已经拔出了腰间佩剑指向卢茂弘,乌沉沉的剑身上还残留着敌军的血:“看来本将今日饶你不得了!” 剑身飞射而出,直指卢茂弘的心口。 “啊……” “杀人啦!” 人潮中惊叫声四起,就连凤举都忍不住抠紧了车窗边缘。 千钧一发,先前迎瑞楼上的贵族青年们及时赶到,七手八脚拽着卢茂弘就往后拖。 “放开!你们莫要拦我!” 卢茂弘是个倔脾气,他敢这么闹就没打算惜命,当然不肯动。 拉扯之间,沉重的剑身已经飞来,刺偏在了卢茂弘的脚背上,他痛得当即惨叫。 无论如何,总算是险险地保住了性命。 “放开我!你们拉我做何?我卢茂弘今日要以一腔碧血照鉴青史!” “茂弘,你休要再闹了!” 贵族青年们看着那血淋淋的剑心惊肉跳。 一个胆子稍大的把剑拔出送还刘承,剩下的人一边把卢茂弘往人群后拖,拖不动干脆抬了起来,一边向刘承赔笑。 “刘将军,茂弘这是刚服了散,难免头脑昏沉,还望将军海涵,我们把他带回去一定严加训斥!失礼,失礼……” 青年口中的服散,便是时下盛行的寒食散。 第三十九章 是何身份 服食寒食散后容易情绪亢奋,浑身发热,需要穿着宽大的旧衣疾走行散,看上去大袖翩翩,神采飞扬,恍如姑射神人,所以很受名士权贵们推崇。 而名士们服散之后的一切荒唐行径,在所有人看来都是情有可原,甚至是值得赞赏的。 据传鹤亭名士楚秀曾邀好友卢亭溪到府上做客,当时楚秀的堂兄征北大将军楚骜也在,卢亭溪服散之后又灌了酒,对楚骜冷嘲热讽不说,还追在人家屁股后头到处乱跑。 楚骜的火爆嚣张是出了名的,却也不能拿卢亭溪怎么样,只能无奈地抱头躲藏。 而这件事的主人公卢亭溪正是卢茂弘的叔叔,悲催的征北大将军楚骜,则是副将刘承的顶头上司。 有前车之鉴,刘承自然也无可奈何。 朝阳正街免了一场血腥,人们纷纷松了口气。 刘承想起了凤家的马车,立刻起手扬鞭,“全军停靠,让道。” 这无疑是把凤举一行人推到了众人的眼皮子底下。 好在凤家的护卫丫头们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受人瞩目的场面,尤其是护卫们,气势凛凛,竟然毫不输给那些征战舔血的将士,看得人们连连叹服。 迎瑞楼上的蓝衫公子目露神采,低声赞叹:“真不愧是玉宰门下!” 旁边有人应和:“是啊,当年玉宰不过弱冠之年,便指挥八万兵力斥退敌军百万,夺尽了当世豪杰风流,如此人物,世难有双了。唯我所见,也就只有你衡氏澜之可堪比拟了!” 衡槊,字澜之,在衡氏一族中排行十一。 衡槊自失地笑了笑,“我一个揽清风、抱明月的闲人,你这是在吹捧我,还是埋汰我?” “哈哈,你这才是冤枉了我一片赤诚啊!不过我倒是好奇,凤家如此阵仗,这车内坐的究竟是何人?那位凌波才女吗?” 相较于友人的激动,衡槊只是浅笑,随意望去。 另一边,凤举派了未晞去向刘承道谢。 凤清婉娇矜道:“阿举,但凭你我的身份,他们让道也是应当的,你若真想道谢,随意差个人就是了,未晞可是你的贴身侍婢,让她去恐怕降了身份。” “这刘承乃是楚大将军最器重的副将之一,战功彪炳,官居四品中郎将,却不知清婉族姐是何身份?” 凤清婉的脸色陡然一变,苍白得吓人,“我……我们出身凤家,自然是比他一个武夫高贵……” 就连哑娘也是满脸错愕地看向凤举,可凤举却是再不开口了。 她凝眉望着窗外,仍想弄清楚刘承带兵进京押送的究竟是谁。 世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重来一世,任何人,任何事都有可能对她的命运造成影响,决不可轻忽大意。 为了尽快脱离人山人海的困境,车夫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风吹入眼,干涩难耐,凤举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恰恰在这时,马车和军中押送的囚车擦肩而过。 凤举猛然瞪大了眼睛。 那人是…… 第四十章 绝世传奇 “停车!快停车!” 凤举慌忙起身,全不顾姿态冲着外面大喊两声。 可车速太快,加之四周嘈杂,车夫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情急之下竟然撩起帘子就跳了下去。 “啊!啊!”哑娘急得大叫,想也不想就跟着跳了车。 “啊!怎么回事?” “那是谁啊?” 人群中“哗”的闹开了。 “大小姐?!”护卫丫鬟们都傻了眼。 凤举狼狈地跌坐在地,脚踝也崴了,可她顾不得太多,快速爬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跑。 “贵人,此乃要犯,不可靠近,太危险!” 靠近囚车的军士察觉凤举的意图,第一时间将她拦住。 她却是直接推开了挡在面前的长矛,抓住囚车栏杆紧紧盯着里面的人。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萧鸾那么在意? 为什么押送一个战俘进京要这么慎重? 为什么满城才俊名媛都聚集在朝阳街观看? 为什么卢茂弘会那样激愤? 因为在这囚车里的人,前生时让萧鸾尝尽了落败的滋味,他是萧鸾命中最强劲的敌手。 因为此人曾被誉为北燕的不败军神。 他十岁随祖父上战场,在没有任何人保护的情况下不仅毫发无伤,还斩杀敌兵数十。 十三岁带兵百人,百里奔袭,救出被围困的祖父。 十四岁首次领兵挂帅,就覆灭了一个北陈国。 如今他应该有十八岁了。 可他身上所负的战绩军功,以及在天下间的威名,就连身为大晋第一勇将的楚骜都未必能与之争辉。 还因为,此人天生一张惑世妖颜,所有绝色美女在他面前都会黯然失色。任何人只要看他一眼,便再也难以移开视线。 这对崇尚美貌、尤其是男色的晋人来说,简直就是一剂毒药。 他是北燕的传奇,也是天下的传奇。 虽然他现在成了阶下囚,笼中兽,一身银光战铠染血蒙尘,简直狼狈不堪。 虽然凤举前生与他并没有什么直接交集,就连面都没见过,可凤举还是一眼就断定了他的身份。 只因为,他有一双独一无二的眼睛,一双像宝石一样纯净冷冽、神秘幽深的蓝眸。 凤举满怀期待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披散的乱发下,那双蓝眸蓦然瞪向凤举,凤举顿觉浑身发寒,向后退了两步。 那双眼睛漂亮至极,眼神却似冬日里的冰雪刀锋,桀骜,锐利,高贵夺目。 “啊啊!” 哑娘也受了惊吓,可还是出于本能的把凤举护到了自己身后。 未晞、刘承、凤清婉还有凤家的护卫都赶了过来。 未晞慌手慌脚地检查着凤举的身体。 “大小姐,可有哪里伤到了?您怎么能就那么跳下来呢?实在是太惊险了!” 凤清婉望着囚车里的人发怔,她原以为四皇子殿下已经是无双的美男子,没想到世间竟还有这般的天人之姿! 刘承疑惑地看了眼凤举,也不知道这个高贵美丽的少女究竟是凤家的什么人。 第四十一章 北燕天骄 刘承向凤举颔首,算是见过礼了。 “这位贵女,这囚车里的人甚是危险,且是要犯,要马上送进宫的,本将劝你还是速速离开吧!” 哑娘拉了拉凤举的衣袖,凤清婉也道:“是啊阿举,我们还是走吧,别给将军添麻烦,你看这四周围大家都看着咱们呢!” 凤举却什么也听不进去,她兀自再次靠近囚车,与那双愤怒冷傲的眼睛对视。 惊惧犹在,可这一次她不再退缩。 “你叫什么名字?” “哼!”囚车内的人冷哼一声,眼中全然是傲慢与不屑。 那种眼神让凤举想起了一种动物,雪狼。 刘承道:“此人乃是北燕皇子,长陵王慕容灼,是我大晋朝的心腹大患,此次战败被大将军擒获,但他骁勇非常,即使沦为困兽,也是相当危险的人物,贵女还是不要靠近得好。若是无事,还请离开,我们也好各自启程。” 凤举的眼睛明亮异常。 慕容灼! 没错了!就是这个响彻天下的名字! 天之骄子,北燕,慕容灼! 凤举努力地挖掘着前生关于他的记忆,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慕容灼时不自觉地流露出了同情。 如果没有记错,慕容灼这次被俘并不会死,反而一生的传奇辉煌皆是由此而起,但在那之前,他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羞辱。 一场……让他一生都耿耿于怀,引以为耻,甚至把他的性情逼到极端暴虐的羞辱。 凤举不自觉地攥紧了扇骨。 如果战败被俘是慕容灼的命运转折,那么慕容灼,是否会是她的机遇? 她神色一定,把凤血坠从脖子上拽了下来,将其中一只握于掌心,摊在了慕容灼面前。 碰上对方冷傲的眼神,凤举心思流转,换上了一脸戏谑悠然的笑容。 “这凤血坠是释慧禅师凝了我的血打造的,与我性命相关,可保我平安,但若是旁人佩戴,就会丢了性命。曾经宫中有位得宠的娘娘便是因此而丧命,所以在我们大晋朝,从来都没有人敢碰,就连皇帝陛下亦然。如何,你敢吗?” 她这话看似句句属实,其实有点胡编乱造的成分。 别人不敢碰凤血坠确实是怕丢了性命,但那可不是因为凤血坠本身有什么诅咒害人的术法,不过是怕她凤家大小姐有个三长两短,会被凤家赖上寻仇罢了。 哑娘急着想劝止凤举,凤血坠可不是能闹着玩的东西。 可是凤举悄悄抓了抓她的手,十分的有力,哑娘居然一下子就沉默了。 此刻大小姐给她的感觉,很像夫人,不管旁人怎么议论,总是很有主见。 凤举挑衅戏弄的态度深深刺激了慕容灼的自尊。 慕容灼登时冷喝一声:“滚!” 凤举轻笑:“原来你也不敢,我还以为闻名遐迩的北燕慕容灼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少年豪杰,看来也不过是沽名钓誉。” “哼!” 凤举眉脚抽动,有点头痛,这个人确实桀骜不驯,不太好对付啊! 可是想起前生有关他的种种传闻,凤举还是决定努力一把,只要别弄巧成拙就好。 应该……不会……吧? 第四十二章 敢是不敢 凤举围着囚车慢踱了两步,扬眉一笑,拿扇子有节奏地敲了敲围栏,简直就像在撩猫逗狗。 慕容灼狠狠皱紧了眉头。 “慕容灼,反正你已是阶下之囚,你生得这样美貌,可愿意做个娈宠?给华陵城中的权贵做娈宠,尽享风流,总是比做阶下囚要强的,你说是么?”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堂大笑,各色丝帕绢花纷纷多情地抛向囚车,有的男男女女甚至开怀大喊了起来。 “长陵王,你们北地苦寒,怎比得上这华陵城锦绣繁华?” “灼郎,胡虏蛮夷不解风情,岂不可惜了郎君这样的绝世美姿颜?不若便安心留在大晋吧!” 凤举微笑倚在囚车上,缓缓打开香扇遮了半边脸,只余下一双眼睛从那些权贵们身上一扫而过,最后斜斜地落在了慕容灼脸上。 折扇之后,粉唇含笑:“郎君,看到了吗?这便是大晋,这便是华陵城,与你们北燕截然不同的风貌。在这里,上至王孙公卿,下至贩夫走卒,乃至寄情山水的清流名士,都热衷于美色,郎君这样的美玉珍宝,可是惹人垂涎得很哪!” 慕容灼两只手握得咯咯作响。 面前的少女虽然面色苍白,五官轮廓却生得很美,尤其那双含着浅浅笑意的琥珀凤瞳,泛着粼粼波光,十分动人。 一袭鹅黄色的晋裳随风飘摆,宛如绽放枝头的迎春花。 可他此刻只想把这枝迎春花掐断,狠狠撕碎! 他多年征战沙场,砍下敌首无数,如今却沦落到被一个小小女子轻蔑戏弄,简直耻辱。 刘承看了看日头,有些着急。 “贵女,我们不宜耽搁了,恐怕误了进宫的时辰。” 凤举头也不回,只是漫不经心地盯着慕容灼。 “急什么呢?就算是我父亲在此,也不会阻拦我的,回头皇帝陛下若是降罪,将军便说是我凤氏阿举看上了长陵王,想和他多说说话,想来皇帝陛下必不会怪罪。” 早在她拿出凤血坠的时候,所有人就都知道了她的身份。 她前段时间明明还为了能在及笄后嫁给四殿下而寻死觅活,搅得整个凤家上下不得安宁,怎么这会儿就又变心了? 此时,慕容灼忽然开了口。 “你姓凤?华陵凤家?” 凤举把香扇合拢,再一次将凤血坠放在了扇端,递进囚车。 “如何?敢吗?” 她将慕容灼上下一打量,最后视线落在了对方的耳垂上,笑得漫不经心。 “只要你敢把这只凤血坠戴在耳朵上,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就是不知长陵王敢是不敢?” 慕容灼轻蔑冷笑,随口道:“答应本王一件事?哼,如果本王要你放人呢?” 凤举笑着瞥了眼刘承和囚车的锁链。 “你敢戴,我便能放!华陵凤家何等声望,我凤氏阿举自是言出必行!” 第四十三章 笼中之鸟 慕容灼眸色蓦然变得深沉。 面前的少女仍是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可是那双眼睛却满载着认真。 他很清楚晋室皇帝不会轻易放过他,理智告诉他不该相信这个少女的话,可是直觉…… 凤举是认真! 思虑片刻,他终于伸出了手。 反正事已至此,搏一搏又有何妨? 在慕容灼把凤血坠金扣刺入耳垂的瞬间,血珠渗出,凤举嫣然一笑,意味深长。 慕容灼认真地望向凤举,周围人们却是都笑了起来。 有贵族女子喊道:“灼郎如此无邪,真是叫人芳心砰砰然!” 刘承也嘲笑:“没想到北燕长陵王竟然真的如此天真,难怪会被自家人算计……” 没错,所有人都在嘲笑他,嘲笑他竟然真的相信一个闺阁少女有能力释放他一个敌国重犯。 可是就在慕容灼羞愤地要扯下凤血坠的瞬间,当凤举毫无预兆地抽出刘承腰间佩剑砍向囚车锁扣,所有的嘲笑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她、她竟然真的敢! 久经沙场,慕容灼有着绝对的机敏,锁扣一破,刘承还未来得及反应,慕容灼就已经破囚而出,顺手夺了凤举手里的剑。 几乎是同一时间,十几个矫健的人影从两边人群中蹿了出来,一路砍杀,向慕容灼靠近,显然是早已乔装埋伏多时。 “快!绝不能让重犯逃了,弓弩手!” 刘承从属下手里抢了支长矛,和离得最近的十来个兵士对慕容灼形成了包围之势,外围亦是打得一片混乱,惨叫哀号声四起。 凤家的护卫加起来也有几十个,可他们谨守自己的任务,第一时间把凤举围护在中间,不管是何人靠近立刻斩杀。 哑娘紧紧抓着凤举,未晞也寸步不离。 眼下的乱局确实是凤举没有想过的,这都已经进了华陵城内了,居然还有人敢冒死救人。 她用扇柄抵着下颌,若有所思地扫视着现场。 这十几个劫囚的绝对是慕容灼身边的死士,无论他们如何训练有素,无论慕容灼如何彪悍骁勇,在这里他们终究是笼中之鸟,根本不可能逃得出去。 她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才敢动手。 没错,她压根就没打算真的帮慕容灼逃跑,放跑了慕容灼会给凤家招祸不说,她之后的全盘打算都会落空。 但,这十几个死士,绝不能死! 凤举的视线在周围溜了一圈,忽然放声大喊:“他们在城内必还有同党,一定要抓活的!咳咳……” 周围打的打,跑得跑,嚎的嚎,实在是太混乱了,为了能让刘承听见,她几乎是扯破了嗓子喊的,喊到最后猛地咳嗽了起来。 当然,不可避免的,慕容灼也听见了,当即便目似寒光远远的向凤举射来。 第四十四章 爱美情怀 凤举被那双冰冷妖异的眸子一慑,心底陡然发虚,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她也承认,自己这么做,对慕容灼是有点不仁义。 可前生的惨痛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人都是自私的,要想立足,哪怕只是简单地活下去,都必须、也只能以自己的利益生死为先。 她努力说服自己,挺了挺腰杆,硬着脖子牵起嘴角喊道:“灼郎灼郎,貌美无双,郎君若是就此亡于乱军刀下,可是要伤尽我等倾慕之心!” 凤清婉早就被这场面吓得花容失色,但为了保持风度强装镇定,和自己的丫鬟画屏靠在一起。 此时听见凤举在那里豁了命的大喊,她自己喊还不够,还命令未晞跟着她一起喊,凤清婉难以置信地瞪着像是疯了的凤举。 她这是魑魅附体了吗? 哑娘吃惊地连忙拽着凤举,生怕她惹怒了那些燕人,可凤举却越喊越起劲似的,头上的发钗都变得歪歪扭扭。 “留活口!抓活的!一个不许杀!这些人若死了,叫我的灼郎伤心,我唯你们是问!” 喊完,她还用胳膊肘顶了顶未晞。 未晞满脸纠结,在她的淫yin威之下只好别别扭扭地喊:“留活口!一个不许杀!不可、不可叫灼郎伤心!” 论勇武,刘承根本不是慕容灼的敌手,他打得心焦,听见凤举的呐喊,窝了一肚子气。 若不是她凤家大小姐胡闹,又怎会闹出这么一出? 而凤举看似是在没头没脑地胡闹乱喊,但在她带着未晞喊了十数次之后,四周茶楼上乱作一团的贵人们忽然都安分了下来。 看着人海中慕容灼行云流水般的潇洒身形,晴空般湛蓝、冰雪般冷冽的眼睛,强烈的倾慕之情不可遏止地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涌了上来。 鬼使神差的,越来越多的人学着凤举大喊:“留活口!不可叫灼郎伤心啊!” “不可叫灼郎伤心!” 刘承头痛不已,当即下令:“留活口!一个不许杀!弓弩手全部给我围起来!全部抓活的!” 凤举松了口气的同时,幽幽笑意浮上眼波。 这就是大晋朝,这就是华陵城,人人都有着难以摒弃的风流爱美之情怀。 哪怕面前之人是大晋朝的心腹大患,哪怕北燕夺去了大晋北方半壁江山,这些权贵王孙们都不会去在意。 只要他们还有足够的富贵安逸享受挥霍,他们便只会关心风花雪月。 混乱的局面骤然因为这莫名其妙的原因而稳定了下来,劫囚死士失去了混乱人群的掩护,瞬间暴露在了弓弩手的眼底。 刘承后退一步,冷喝一声:“慕容灼,这是华陵城,不是你们北燕平城,你还是束手就擒吧!” 死士们迅速向慕容灼靠拢。 “殿下!我等誓死追随!” 他们敢来,就没打算贪求生路。 第四十五章 至情至信 凤举一直留意着慕容灼的神色变化,察觉到他们主从视死如归的气势,立刻握紧了手中香扇。 现在尚有回转余地,一旦慕容灼决定死拼到底,那,至少这些死士是全完了。 “长陵王!” 凤举高喊一声,清亮的声音在静谧的街道上尤其突兀,惹得慕容灼和那些死士们用恶狼一样的眼神瞪向她。 她向前踱了两步,细长的手指缓缓拨弄着香扇。 头上歪斜的发钗早已被她拆下,一头青丝便那么随意地在风中摆动,率性洒脱,竟有几分清风明月般的名士风范。 “这些人肯舍命相救于你,足可见对你忠心耿耿,可你明知毫无希望,还要他们为你送命,君之仁义便只有如此吗?” 就她所听闻的,北燕慕容灼是个与萧鸾截然不同的人物,萧鸾表面礼贤下士,谦恭随和,实则淡薄寡情,而慕容灼却实实在在是个至情至信的豪杰。 萧鸾就曾经说过,如果慕容灼不是太过感情用事,而是个冷酷无情的人,那他胜过慕容灼可能要耗费成倍的时间和精力。 果然,慕容灼动摇了。 凤举抢在那些死士们之前悠然说道:“你不立刻放下手中兵刃还在等什么?等到刘副将一声令下,你这些属下都被万箭穿心倒在你面前吗?” “殿下,晋人多狡诈,不可听信此女的话!我等愿与殿下同生共死!” “只要能助殿下突围,我等就算是死也值了!请殿下勿要再犹豫了!” “殿下……” “哎呀!”凤举惋惜地摇头叹息,“无能救主便罢了,偏偏还愚不可及,明明可以保住长陵王的性命,却非要怂恿他与你们送死,你们纵是死了,我都替你们感到羞愧!啊!” 她似是忽然了悟了什么,惊奇道:“莫不是你们燕人惧怕我们晋人?否则,你们主从为何这么迫切求死,连面见我晋人的胆量都没有吗?又或者,你们这十几个人原本就是长陵王的宿敌派来,故意要诱他送命?” 值此关键时刻,她算是绞尽脑汁,把能想到的话一股脑都抛出来了。 “你勿要血口喷人!我等对殿下忠心不二!” “呵,是吗?”小喽啰可不是凤举的目标,她直接看向慕容灼。 慕容灼眼中怒火滔天,汹涌翻覆,他几乎咬牙切齿地道:“凤氏阿举!” 凤举强自淡定,面带微笑,“对,我叫凤举,郎君,你可要好生记着我,切莫忘了!” 你要是忘了,我今日这一场可就白闹了。 慕容灼看向刘承,“把他们放了,本王便束手就擒,否则,哼,你大晋这些权贵死伤几何可就不得而知了!” 不待刘承开口,凤举便道:“要一个长陵王足矣,留下这些野蛮愚蠢的燕奴有何用?我猜,皇帝陛下此刻在宫中焦急等待,也不是为了等着看什么血淋淋的尸体。刘副将,你说呢?” 第四十六章 惊险噩梦 刘承思忖片刻,说道:“慕容灼,只要你肯就范,本将可将这些人当场释放。” 至于放了之后,哼,他就不信在华陵城内还能让几个燕人插翅逃了! “殿下,不可啊!” “殿下!” 慕容灼沉声道:“你们速速离开!” 随后,他又压低声音道:“离开后尽快伺机出城,不可逗留城内!” 他与刘承交战数次,深知此人耐性可嘉,绝不是个会这样轻易罢手的人。 军令如山,死士们对视一眼,一人低声道:“殿下,属下等必定再寻机会,誓救殿下脱困!” 死士们一撤,凤举瞥了眼刘承,转身对近旁的两个护卫悄声说了什么,两人立刻神不知鬼不觉地钻出了人群,不知去向。 慕容灼把剑重重丢到地上,刘承立刻挥令一队兵士上前拿人。 事件发展到如此,本该是尘埃落定了,岂料双手被人擒住的慕容灼竟然把脚下的剑一脚踢飞,重剑铮然破空,直指凤举胸口。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刘承手下兵士没来得及反应,凤家的护卫倒是动手了,却不料那剑身劲力太强,他们没有挡住,反而被那强大的余力打掉了自己手上的兵刃。 “大小姐!”未晞惊慌大喊。 哑娘脸色苍白,毫不犹豫挡在了凤举身前。 千钧一发! “叮!” 伴随着清脆的击打声,眼看就要刺向哑娘的重剑忽地被什么东西给打偏了,险险地擦过哑娘的肩膀,好在只是割破了衣服。 “啊!”画屏看见飞剑向自己的方向而来,惊恐地尖叫,抱头鼠窜。 凤清婉吓得浑身都僵了,她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岂料恰好被画屏踩住了裙摆,身体立刻倾斜。 此时,被打偏的飞剑已经没有多少余力,但还是擦过凤清婉的手臂。 “啊!” 凤清婉痛呼一声,浅紫色的衣袖被鲜血染红,看血流的程度,恐怕伤口不浅。 “大……小、小姐?!” 画屏跌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哆嗦着爬起来去扶凤清婉。 一瞬间的意外,好似一场惊险的噩梦。 凤举如梦初醒,一把将哑娘拉到面前,在确定她确实只是刮破了衣服之后,目光忿然地射向远处的慕容灼。 慕容灼也正瞪着她。 在慕容灼看来,凤举从一开始就是在戏弄他,士可杀不可辱,他今日就算跑不了,也定要这个可恨的少女付出代价! 然而,当凤举的目光射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怔住了。 那双眼睛里,迸发着强烈的恨意,那是,与那清浅明媚的琥珀瞳色完全不同的阴暗。 只有在白骨如山、血流成河的战场上,他才感受过这种地狱般阴冷的气息。 这个少女,明明只是个娇生惯养的世家千金…… 为什么? 第四十七章 错冤人心 囚车锁扣被砍断了,为防慕容灼再有动作,刘承命人在慕容灼身上多加了绳索,又将囚车门锁绑得牢不可破。 凤举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慕容灼,等你弄清楚了一切,你定会为你今日如此对我而感到羞愧! 等着吧! “天地不公啊!竟叫一个无德娇蛮的女郎如此折辱英雄!堂堂玉宰,一世风流俊杰,一代贤相名臣,竟然会有这样败德不贤的女儿!只恨长陵王那一剑未能刺中啊!” 迎瑞楼之上,卢茂弘早被一群人押了回来,看完朝阳街上的闹剧,他整个人比之前还要疯癫,完全不顾自己尚在流血的脚。 其他人此刻也对凤举的言行举止甚有非议。 唯独一个醇厚醉人的声音悠然响起:“只怕一剑刺中,才真正叫人惋叹了。” 以卢茂弘为首,众人都望向衡槊,只见他神态怡然,正饶有兴致地望向街道,凤举所在之处。 卢茂弘气骂:“澜之,你此话何意?还有,你为何要出手救那可恼可恨的女郎?依我看来,此女纵是活在世上,也只是辱没其父玉宰之名!” 衡槊浅笑:“茂弘,英雄俊杰可杀,不可辱,此言可对?” “这是自然!此女方才言行实在是叫人倍感羞辱!” “那你认为那凤家女郎所言可是虚假?北燕长陵王之貌,如圭如璧,叫人一眼便心生倾慕,他此次进宫,若是一死便罢,若是死都不得,你认为后续会如何?” 后续会如何? 卢茂弘蹙眉想了千千万万种可能性。 衡槊又道:“你且再看长陵王耳上的玉坠,那可不是寻常之物啊!” 卢茂弘神色反复,惊疑不定。 衡槊轻轻一笑:“茂弘,你这回可是真真做了个糊涂人,错冤了人心!” 此时,街上传来凤举的喊叫声:“慕容灼,你若是敢将我的玉坠丢弃,便想想你那十几个忠心耿耿的死士性命!你可别以为他们就此便安全无虞了!” “凤氏阿举!”直到囚车远去,慕容灼咬牙切齿的声音依然震得凤举头疼不已。 “女郎,您流了好多血,这可怎么办哪!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大夫?” “啊!” 凤清婉和画屏主仆一个对凤家的护卫们颐指气使,一个柔柔弱弱地痛呼哀吟。 凤举不耐道:“喊什么?” 画屏愤懑道:“大小姐,您可是看到了,我们家女郎都受伤了!” 如果不是你把囚犯放了出来,我家女郎又怎么会受伤? 但这后半句怨怼之语她不敢说出口。 凤举瞥了眼凤清婉的手臂,整条袖管都被鲜血染红了,还有血珠滴滴答答地从她的葱根指尖滴落。 那妖艳浓烈的色彩深深地刺激了凤举,让她心头涌起一波接一波难以抑制的快意。 第四十八章 揖礼报恩 “一点小伤罢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来人,送清婉族姐去医馆疗伤!” 哼,不过是臂上挨了一刀罢了,比起我前生所受的伤痛,这算得了什么? 凤清婉,你可知我父母亲被野狗啃食得只剩白骨是何等惨状? 你可是在我脸上划下几十刀的人啊! 原来你也会知道痛吗? “阿举,我受伤是小事,只是你日后万不可这样任性胡闹了……” 凤清婉痛得额头冒汗,忍痛说完,身体便无力地歪向了画屏,画屏眼疾手快及时将人扶住。 “女郎?!女郎你怎么了?女郎!” 一个晕得恰到好处,一个叫得格外大声。 面对四周投射而来的非议,凤举嘲弄地牵起了嘴角。只怕也不必送去医馆了,自有不计其数的护花人早早去请大夫了。 “啊啊!”哑娘指了指马车,提醒凤举打道回府,她不愿意自家大小姐被别人用那种眼神围观。 未晞也连忙道:“大小姐,我们还是回府吧!” 凤举点点头,却是四下里找寻着什么,忽地,她在地上看到两片碎瓷,看样子应该是个酒盅。 方才便是这个东西打偏了飞箭,救了她的性命。 可是四周围酒楼林立,人头攒动,她根本不知道究竟是何人出手相救,只能回忆着当时的情况,摸索出一个大概的方向。 她向未晞吩咐了一句,对着迎瑞楼所在的方向拱手作揖,行的不是女子的万福礼,而是男子或士子的拱手礼。 未晞高声道:“郎君仗义相救之恩,我家大小姐铭记在心,恩公既不愿面见留名,便收下此礼,他日若有需要,自可来凤氏柱国府,凤氏阿举必不忘今日之恩。” 长街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人们只见黄衫少女衣带当风,发丝飘扬,不见半点闺阁千金的扭捏娇羞,反而疏阔清绝,风采慑人。不由得,之前对她的嫌恶也淡了几分。 凤家的车马渐行渐远,迎瑞楼上有人感慨:“如此看来,此女倒也确有几分其父之风,容貌嘛,再过几年,定是个绝代佳人,澜之既然英雄救美,何不妨现身一见,以澜之你的品貌,定能得佳人青睐,也不失为一桩风流韵事嘛!” “凤家这位大小姐不是已经许意四皇子殿下了吗?” “此女与澜之兄?”有人立刻摇头摆手,“此女实在配不上澜之兄,以澜之兄的风采,唯有凌波才女堪配!”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点头,显然对此看法一致。 衡槊却始终只字未言,若有所思地支颌望着远处,眸中化开浅浅笑意。 那凤家的女郎方才行礼的方式,可是别有深意啊! “哎?茂弘呢?怎么眨眼又不见了?他脚上可还带伤呢!” “茂弘?”一人哈哈大笑,“他呀,你们在此争论半天,澜之未动,倒是他卢氏茂弘先追着人家凤家的马车去了!” 第四十九章 巷口拦截 经过方才那么一闹,凤家护卫们紧绷的神经都还没有松开。 他们总觉得那些北燕死士如果不来找自家大小姐报复,那绝对不正常!哪怕是那位卢家六郎跑来,他们都不觉得稀奇。 马车刚驶出朝阳街,正要往重紫巷拐,一个青衫人影忽然跑出来拦在了前方。 护卫们立刻屏气凝神,心道:果然啊! 为首的护卫长沉声道:“卢六郎,您这是何意?” 卢茂弘出身高贵,为人狂放,根本不屑与这些护卫多嘴,他只顾自冲着马车大喊:“凤家女郎,卢六请求一见!” 车内,凤举抽了抽嘴角,这个卢茂弘该不会真是来找自己麻烦的吧? 触及哑娘和未晞担忧的眼神,她无奈地笑了笑,用扇柄轻轻敲击着掌心。 “凤氏一族女郎众多,不知六郎欲寻的是哪一位?可是我那左阴来的族姐,凤氏清婉吗?” “咦?” 悠然清越的声音自车内传出,卢茂弘惊奇地“咦”了一声,随即,拊掌大笑。 “哈哈哈哈,你这女郎倒是有意思!” 笑着笑着,他又板下了脸孔,闷哼一声:“哼!少装腔作势!我找她做什么?我找的就是你凤氏阿举!你可敢出来见我?” 这狂妄自大的语气真是叫人不悦。 凤举蹙了蹙眉,心气也上来了。 “你卢六郎出身名门,我凤举亦非等闲,你要见我,我便一定要见你吗?何况,男女授受不亲,六郎当知避嫌,还是请让路吧!” 她却不知道,她越是这样,反倒更加激起了卢茂弘的兴头。 “你这凤家阿举真是能装腔,方才当街戏弄北燕长陵王,怎么不见你顾及男女大防?你不想见我,我今日却非要见你一见!看你能奈我何!” 马车外一阵嘈杂,嘈杂中,侧面的布帘忽然被人掀了起来,一张披头散发的脸孔闯进了凤举的视线。 黑发下嘴角上扬,笑得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惊得凤举心头一跳。 她接触过的男子并不多,原以为世间男子都该是父亲和萧鸾那样的,疏朗潇洒,又不失君子之风,至少,看起来是。 乍一看到卢茂弘这样疯疯癫癫的,她难免心生抵触,觉得此人实在无礼。 然而…… “如此近看,是比方才远观顺眼多了!”卢茂弘嘻嘻一笑。 清风徐徐吹过,拂起了他那一头散发,露出的竟是一张俊朗明秀的脸容,看上去不过弱冠,虽然眼下略显暗黄,但一双眼睛尤其炯然明亮,如北斗星辰。 他笑容爽朗率真,似乎并没有恶意。 凤举定定神,受他笑容影响,也扬眉笑了。 “如此近看,方知卢家六郎竟也是个俊俏美郎君。” 随后,她故意绷了脸。 “可惜太过无礼!” 卢茂弘微微一愣,居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但他之后的举动却是让凤举完全蒙了。 第五十章 半块玉玦 卢茂弘神情肃然地望着凤举,拖着伤脚后退三步,郑重拱手一拜。 凤举讶然:“六郎此举何意?” 卢茂弘却没有解释,只是定定望她一眼,径自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去了。 那背影渐行渐远,年轻的身躯在宽大的衣衫下显得有些单薄,可是却让凤举想起了峭壁边沿的百年老松,遒劲沧桑,飒然迎风。 未晞道:“大小姐,这个卢家六郎好生奇怪呀!” 凤举对外面淡淡道:“启程吧!” 名士的作派不是寻常人能理解的,她亦不能。 不过,能让卢茂弘这样的人物对她如此,并不是坏事,不是么? 行至途中,两个凤家的护卫赶了回来,正是之前混乱中被凤举悄悄派出去的两人。 “大小姐!” 凤举掀起帘子一角,问:“事情办得如何?” 其中一人递上半块玉玦,小声道:“如大小姐所料,那些北燕死士离开后,果然遭到了刘承的兵马截杀,奴才等人已经按照大小姐的吩咐将事情办妥,这玉玦对方也留了半块。” “兵器都销毁了吗?” “是!包括行装也会一并烧毁!” “你们做得很好。”凤举捏紧玉玦,仔细收入袖中,“此事我自有主意,你们无需禀告父亲知道。若此事有半点泄露,后果你们应当掂量得清。” 几乎同时,刘承也得到了消息。 “将军,原本我们马上就要把人拿下了,可是中途忽然跑出一队蒙面人,硬是把人给放跑了!” 刘承皱眉:“蒙面人?难道那些北燕死士真的还有同党?” “看样子应该错不了,那些蒙面人用的都是弯刀。” “京都巡防虽然不是我们的职责,但事关北燕和劫囚死士,此事可大可小,稍后我会禀报大将军,由他定夺。” …… 对凤举而言,这绝对是她重生以来收获最丰的一天。 回到柱国府,她先去暖蕴堂行了礼,然后才带人回了梧桐院。 “大小姐回来啦?奴婢这就……” 云黛和几个婆子一直守在栖凤楼二楼的楼梯口,一见凤举回来,她立刻抢在了最前头。 岂料凤举谁也不理,大步回房,“啪”的就把房门关上了。 几个婆子为难地看向云黛。 “云黛姑娘,您看这是……” “我们今儿个也没做错什么呀,大小姐这是又怎么了?” 云黛拧紧眉头,剜了未晞一眼,一把将人拽到一旁低声斥问:“说,大小姐今天出去都做了些什么?” 经过这几日,未晞渐渐不像从前那么逆来顺受了,她用力挣脱云黛,声音柔中带刺。 “大小姐做了什么,刚才夫人都没有多问呢!云黛,你跟我,都只是大小姐的奴婢。” “你竟敢这么……”云黛攥紧了拳头。 未晞挺了挺腰,“夫人命我继续照顾玉辞,我就先走了。” 一个婆子冲着未晞的背影啐了一口:“呸!狗仗人势的小蹄子!” 房中忽地传来凤举慵懒的声音…… “那你们又是仗得谁的势?” 第五十一章 弃如敝履 门外瞬间没了说话声。 听着外面鸟散似的窸窣声,凤举轻哼一声,仰躺在了床榻上。 霞色的云岚纱,绵软的锦绣褥,一切都很美好,恰如她此刻的心情。 “慕、容、灼!” 一边默念,她一边扬起了嘴角。 今日惊鸿一瞥,佛祖赐给了她一份最好的礼物……萧鸾的克星! 仇人的死敌,就是自己最好的盟友。 只是,想起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凤举仍是不由得全身发寒。 那种凛冽如冰雪、又炽烈如骄阳的眼神,她在大晋的男子中还从未见到过。 “如何才能驯服一匹骄傲的雪域之狼呢?” 她长叹一声,望向了手中的半块玉玦。 ……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凤举不知道该怎么向父母交代,干脆老老实实待在栖凤楼,能躲一时是一时。 但如她所料,躲是躲不了太久的。 入夜,凤瑾刚一回府,她就被叫到了华荫院。 这时候的椅子并不如十四年后那么普及,晋人多数仍习惯跪坐。 凤举一进门,绿春就在谢蕴的下首置了坐席,还铺上了厚厚的团花锦垫。 但,凤举不敢落座。 “阿举见过父亲,母亲。” 老老实实行了礼,她才道:“父亲今日回来得似乎晚了些。” “忠勇大将军北上抗燕大获全胜,还擒获了北燕的长陵王慕容灼,陛下龙颜大悦,特在宫中大宴庆祝,我这才晚归。” 凤瑾的语气一如寻常,但凤举揣测父亲没有马上让自己坐下,定是因为白天的事。 她握了握拳,小心斟酌着字句:“阿举今日在街上也看见了那慕容灼,容貌绝世,气度凌云,可惜还是沦为了我大晋阶下之囚,不知道皇帝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他?” “慕容灼在北燕的身份与影响力非同一般,为掣肘北燕,陛下决定暂将他留作质子。” 就是说,不会杀了慕容灼。 果然,一切都在按照前生的轨迹发展。 凤瑾又道:“听说你今日把一只凤血坠给了慕容灼?” 按理,凤举这时候应该下跪认错,但她并不认为自己这么做是错的,于是,只是点了点头,道:“是!” 之后,一阵沉默。 凤瑾和谢蕴在等她的解释,但她,无法解释。 说自己要大逆不道,扶持慕容灼谋朝篡位?父亲一定会直接将她逐出家门。 出乎意料,凤瑾没有再追问,只是轻叹:“楚骜没有将白天的事上报给陛下,就算改日陛下知道了,你不过是一时贪玩,想必陛下也不会怪罪。” 父亲这是在提醒她将来如何为自己开脱? 这时,谢蕴又道:“其他都没那么紧要,但凤血坠对你的意义非同寻常,阿举,你能确定对方不会将之弃如敝履吗?” 洞悉母亲的话外之音,凤举勾着嘴角坚定道:“我想对方很快就会明白凤血坠的意义和价值。” 凤血坠等同于她,曾经萧鸾将她弃如敝履,而今,她绝不再重蹈覆辙。 “这些事情你自己有分寸就好,你先坐下,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凤瑾终于松了口。 凤举刚落座,凤瑾就让晨曦把一个锦盒送到她手中。 登时,她脑子里仿佛有一道巨雷劈下,嗡鸣不绝。 这一幕太熟悉了! 包括这锦盒里的东西! 她不用看也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第五十二章 定亲信物 玉镯! 锦盒里放着的是一对玉镶金的金凤碧玉镯! “今日四殿下在晚宴上向陛下请旨赐婚,陛下应允了,这是四殿下送予你的信物。” 凤瑾的话传入凤举耳中,让她心乱如麻。 她当然知晓这镯子意味着什么,因为上辈子,几乎同一时间,萧鸾也是用这对镯子作为定亲信物的! 这两天一直思绪纷乱,以至于她忽略了一件至关紧要的事,重生的这个时候,应该是她为了能嫁给萧鸾而寻死觅活之后没多久。 “父亲您答应了?” “我仔细思虑过了,以我凤家的门第,也唯有皇室子弟堪可与你匹配,而在陛下的诸多皇子之中,四殿下虽然出身不高,但论人品、才学、风度,确是最佳,既然你如此属意于他,非他不嫁,为父自然要为你打算。这下,可遂了你的心意了?” 遂心?怎么可能? 凤举的指甲在袖子下狠狠抠着锦盒,她竭力保持平静,说道:“可是父亲,阿举才十四呢,此时谈婚论嫁,是否太早了?” 凤瑾不解,“可你前阵子不是急着要……” 谢蕴忽然开口:“十四是太早了!” 凤瑾疑惑地看向夫人,这不都是两人商量好的吗? 女儿痴恋四殿下,非君不嫁,为了女儿的幸福,他情愿抛开家族利益的诸多考量,成全女儿,所以他今日才会顺水推舟答应赐婚。 谢蕴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凤举,轻声道:“既是陛下当着百官的面赐婚,夫君你又点头应允了,还收了信物,这婚必然是不好拒的。好在此时不过是先将事情定下,正式嫁娶总要等到一年后阿举及笄。等阿举再大些,行了笄礼,该懂的都懂了,再考虑婚嫁正好。” 这话浇醒了凤举,没错,这婚的确是不好拒绝的,搞不好会牵连整个家族。 她合上了锦盒,平静道:“一切听从父亲母亲安排。” 谢蕴的神情似笑非笑,一恍而过。 “好了,此事便暂且如此吧!阿举,清婉受伤需要静养,母亲就让她暂回风秀阁住一阵子,你的意思呢?” 风秀阁是凤清婉原来住的地方,建于郁清院西北角,与梧桐院一东一西,中间还隔着一个偌大的华荫院和两个小花园,距离之远可想而知。 把凤清婉撵出梧桐院,这才是真正遂了凤举心意,她当然没有理由反对。 当下愧疚道:“婉姐姐受伤多少也是因我而起,母亲这样安排甚好,回头阿举一定抽空去风秀阁看望婉姐姐。” 谢蕴微笑:“好!” 夜已深,一家三口又闲话了没几句,凤举便回了梧桐院。 她不知道是否自己多心,总觉得母亲那一个“好”字,意味深长! …… 回到栖凤楼,凤举拿砸核桃的小锤子把镯子砸了个稀烂,痛快无比。 云黛提了沐浴的热水进来,看见桌上的碎玉软金,几乎是惊呼出声:“大小姐!您怎么把四殿下的信物给砸碎了?这可如何是好?” “你觉得可惜?” 隔着浴桶上方蒸腾的水汽,凤举淡淡地看着她的脸。 “当然啦!这可是四殿下送的,看样子就知道价值连城呢!” 云黛忍不住腹诽:大小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四殿下那般的人物肯娶她,她居然这么不知珍惜!如果换做是自己…… 凤举瞥着云黛渐渐绯红的脸颊,走过去抓起碎玉塞进了云黛手里。 “既然你觉得可惜,那便拿去吧!” 湿热的水雾在房中蔓延充斥,云黛忽然觉得大小姐的笑容朦胧而阴森,瘆得人头皮发麻。 第五十三章 左阴之愤 郁清院,风秀阁。 “你个不争气的东西!好不容易住进了栖凤楼,怎的又让人给撵回来了?” 林秋然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女儿的额头一顿训斥。 凤清婉早已攒了一肚子窝囊气,现下又被母亲这么斥责,登时气红了眼,把所有的修养伪饰都抛诸脑后。 “难道母亲以为我愿意回来吗?要怪,只能怪您没把我生在尊贵的主家嫡系!本来就是寄人篱下,主母要我住在哪里,我就得住在哪里,几时能由得我做主?” “主母?” 林秋然又恼又鄙夷,狠狠啐了一口。 “呸,那种出身卑贱的女人也配做主母?就算她是主母又如何?这些年我们把她女儿捏在手里,凡事还不都得依着我们?怎么你这会儿就由着她欺负了?” 林秋然不过三十来岁,窄额薄唇,杏眼上吊,装扮起来也是个明艳美妇人,但却天生一副刻薄相。加上此时言行粗鄙,更是叫人观之心生反感。 凤逸在一旁看着,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母亲,这也怪不得清婉,再怎么出身卑贱,那个女人都是凤家的主母,难道您要清婉跟她去争?传出去,外人只会指责清婉不尊主母,不修德行。” 他看了眼凤清婉手臂上的伤,叹了口气又道:“何况依我看来,清婉暂时搬离梧桐院倒是好事。” 林秋然根本听不进去,倒是凤清婉尚算清醒。 “兄长这话是何意?” 凤逸冷笑一声:“妹妹你想想,你今天是因何受伤?” 提到这个,凤清婉更来气了。 “还不是因为凤举那个蠢货,非要去招惹那些野蛮的燕人!她闯祸,却还要连累我!” “不错,凤举招惹了燕人!燕人彪悍,有仇必报,她今天当众羞辱长陵王,那些逃走的北燕死士极有可能会来报复。你今天已经被她连累受伤,再跟她住在一处,难保不会再受殃及,搬出来反而避祸。” 凤清婉再有见识,终究是闺阁女子,思考事情的层面不如凤逸高远。此刻听他一番解释,好像确有道理,不禁露出一丝恶毒的笑意。 “最好让那些燕人直接杀了她,方解我心头之恨!” 凤逸蹙眉,沉声道:“此事自有燕人操心!我听说陛下有意于月末在西郊春猎,盛大程度是以往之最,华陵城内所有公卿权贵都会参加,你要做的是尽快养好伤,为春猎做准备,而不是跟她一个不成材的计较!” “兄长?” “三郎?” 凤清婉和林秋然都吃了一惊,因为凤逸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们说过话。 凤逸承认,自己今天的确有点焦躁。 有件事情他始终弄不明白,凤举自从醒来似乎就变了,杖杀奴仆,疏远他们左阴一家,主动去华荫院,甚至愿意出门,还当街闹得轰动京都,这所有的一切都不寻常。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屋内顿时沉寂了下来,林秋然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伤的伤,愁的愁,心里恨毒了凤举。 无论如何,至少自己的女儿不能就这么被赶出栖凤楼! 第五十四章 池鱼之殃 这一晚,凤举几乎一夜未合眼。 要想不嫁给萧鸾,要么让萧鸾主动退婚,要么让皇帝的赐婚不作数,可这两者都不是易事。 黎明时分,正睡意昏昏,她蓦地睁大眼睛,一口血喷在了地毯上。 事情惊动了凤瑾和谢蕴,不等天大亮,贾太医就被叫到了府上。 “请太傅和夫人放心,大小姐呕血是因为连续多日没有按时按量服药,以至引发了疾患,只需按照旧方继续服药即可。” 贾太医说着,偷偷与凤逸对视了一眼,难不成这凤家大小姐识破了什么? 凤举也没有料到这贾太医竟然能看出来,只得冲着凤瑾撒娇:“药实在太苦了!” 如此,受了凤瑾几句责备,总算是蒙混了过去。 而在不得已再次服用了那药之后,胸口滞闷的腥气竟然瞬间就淡了。这让她意识到,自己当下首要要做的,就是尽快摆脱这虎狼之药! …… 七日后,风和日丽。 凤举准备带着未晞出门,看到有下人正拿了渔网往栖凤楼后面走。 “这是做什么?” 守在门口的云黛立刻挤开了未晞答道:“回大小姐,今早池塘里有四五条锦鲤死了,他们这是要清理死鱼呢!” “鱼死了?” 凤举低声呢喃了一句,兀自出神,鱼死不是稀罕事,可那是替她喝了药的鱼,这就由不得她不多想了。 “大小姐?”云黛出声。 凤举看了她几眼,忽然和煦地笑了。 “云黛,有件事我想交给你去办,就是不知你愿不愿意?” 云黛大喜:“奴婢是大小姐的奴婢,大小姐有事尽管吩咐!” “我在想,这池子里一下就死了四五条锦鲤,或许有什么不好的东西,我希望在我回来之前,你能将鱼池清干净,一条鱼都不剩。” 云黛瞪大了眼睛:“大小姐,可那些锦鲤都是婉女郎养的,奴婢担心……” 凤举置若罔闻,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一向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丫头,此事由你亲力亲为,我才放心。” 说完,转身便走。 她这样做并不全是为了敲打云黛,倘若这几条鱼真是因药而亡,那改天一池鱼全死了,父亲必定会质问凤逸和贾太医。 在没有找到根治之方之前,自己的命始终攥在他们手里,难保他们届时不会狗急跳墙,凤逸甚至完全可以推贾太医出来顶罪。 打草惊蛇,损敌八百,自毁一千,不值。 走出一段路后,凤举低声吩咐了一句,未晞又折返了回去,她自己则继续往外走去。 这次出门与上次不同,她只带了车夫和八个府兵,马车上也没有悬挂族徽。 在车上等了片刻,未晞就回来了,怀里还捧着个湿漉漉的长条布包。 “大小姐,奴婢带来了,没让任何人看见,可是您要这个干什么?” 凤举挑开一角,看着露在外面的鱼尾,一言未发。 她今天要拜访的是华陵裴家。 如果不出差错,这个时候裴家二小姐裴明雪正卧病,府里日日都有名医上门。 就算凤逸能在家里安排眼线,但他的手却伸不到别人家。 第五十五章 华陵裴家 “夫人,凤家大小姐来看望女郎了!” 裴夫人正陪着女儿,听到丫鬟来报,只淡淡道:“既然都来了,先请进来吧!” 丫鬟打了帘子,凤举进门,微笑着行了拜见长辈的礼。 “阿举见过夫人。” 裴夫人原本以为来的是凤清婉,毕竟这几年以凤家大小姐的身份穿梭于京都名流之间的,一直都是她。 现下乍一见是个眼生的少女,小小年纪却雍容华贵,仪态端方,不禁心生疑问。 “你是?” 凤举莞尔:“夫人不认得我了吗?我却记得幼时您常带着明雪来陪我玩耍。” “你是凤家的阿举?” 凤举点头微笑。 裴夫人大为吃惊,又不禁打量了一番,这回,她发现了凤举发间的金兰花钗。 多年前的一次宴会上,两家的幼女一见如故,成了玩伴,后来她和谢蕴商议打造了一对金兰花钗,两个孩子便结下了金兰之谊。可自那凤清婉到了凤家,便疏远了。 时隔多年,对于凤举的到来裴夫人着实讶异。 “多年未见,都认不出了,你是与你母亲一道来的?” “母亲并没有同行,是我自己听说明雪抱恙,想来看看。” 此时,太医诊断完毕出来。要说太医院资深的太医凤举几乎见得差不多了,但这位她却没有印象。 裴夫人顾不上其他,忙问:“如何?” 太医道:“贵女的情况已大有好转,再加上天气日渐转暖,佐以汤药,寒症很快就会退了,只是,恕老夫直言,要想彻底痊愈,还是须化解心中积郁。” 当太医提到“心中积郁”时,裴夫人的神色出现些微的不自然,她立刻说道:“有劳太医了,来人,送太医出去。” “等一下!” 裴夫人心里藏着事,不愿意被人知晓,凤举此时出声着实让她吃了一惊,连语气都有些不自然。 “怎么?” 凤举只当没有察觉,扭捏道:“夫人,阿举也想顺便让这位太医帮我看看,只是……可否借一处清静之地?” 女子总是有些隐疾不愿被人知道,裴夫人心领神会,笑着命人带凤举和太医去了耳房。 为避嫌,房门是大开着的,除了裴家的下人,还有未晞在门口守着,这样一来,凤举和太医的对话就连未晞也听不见。 “有劳太医。” 凤举将丝帕盖在了手腕上。 只见太医的神情越来越凝重,后又转为困惑。 “这……” 凤举眸光一闪,唤道:“未晞,把那东西拿进来!” 未晞把带来的布包放到太医面前便又退了出去。 太医疑惑地打开布包,赫然发现里面竟是一条死鱼。 他询问地看了凤举一眼,凤举不做声,他便又查看那条死鱼,这下,发现了端倪! 鱼目异常突出,橙红色的鱼身颜色也比正常时候灰暗,隐隐带着青紫之色,这分明……是中毒之象! 事关重大,太医不敢妄下断论,从随身药箱里拿出一把小刀,想起凤举还在,便有所顾忌。 “凤大小姐,这……要不您先避避?” 世家千金鱼是吃了不少,但这解剖鱼恐怕她看不得。 “无需顾虑我,太医请便。” 事关自己的命,她一定要亲眼看着。 太医下刀,将锦鲤剖开一个深深的口。 第五十六章 孕嗣无望 等到太医切也切了,银针也试过了,凤举才开口:“如何?” 太医拧眉沉吟一声,又为凤举把了一次脉,才捋着长须道:“凤大小姐聪慧,既然带了这鱼来,想必也已猜到了什么。” 太医说得简练而隐晦,显然有所顾忌。 这也不怪他,凤家那是什么样的门第?家主玉宰那又是什么样的人物?堂堂的凤家千金,被其父玉宰捧在手心里,居然还能出这种事,干这事的人怕也不是什么善类。这事,可大可小啊! 凤举把事先备好的金银推到太医手边,开始把弄手里的扇子。 她缓缓道:“您只需告诉我这药的效用,还有我的身子状况究竟到了何等程度。放心,今日之事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人知道,那也必定是太医您舌头太长。但若您连我都要瞒着,耽搁了什么,将来家父知道,会如何呢?” 会如何? 太医盯着那条死鱼,背心阵阵发凉。 在大晋民间流传着一句话:一皇四姓共天下,四姓尤以凤为首。 皇自是皇帝陛下,四姓便是凤裴衡楚四大世家。能与皇帝旗鼓相当的人,若是他的千金被人给害死了,那自己隐瞒不报,是绝对没有活路的!至于背后下药的人……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肯定活不长久,随他去吧! 太医心一横,据实道:“大小姐猜得不错,这锦鲤确是因中毒而亡,而且与您体内之毒是一样的。” “什么毒?” “恕老夫学识浅陋,具体说不出是什么毒,但观鱼身,药毒已经深入肌理,再结合您的情况,这毒应是慢性,不会迅速致命,只会在日久服用之后深入肌骨,毁人于无形。依照老夫推测,大小姐体虚亏空,精神不济,服用此毒应该有些年月了,而且,此毒对性命的影响到底有多大暂且不论,最起码……” 老太医轻咳了一声,犹豫半晌才道:“今后……孕嗣是无望了!” 孕嗣无望! 孕嗣无望! 这四个字犹如钢钉钉入了凤举的脑海,让她顿时头晕目眩,气血翻腾。 她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前生不能生育并不是因为自己真的体弱,一切,皆因人为! 她压住恨,问道:“那有没有可能偶然怀孕?” 毕竟自己前生确实有了身孕,虽然最后还是被人给害了。 太医又疑惑又尴尬,一个千金贵女毫不避讳地问这些问题居然脸都不红。 他凝重地摇着头:“依理而论,几乎不可能。” 旋即,又若有所思道:“除非……” 说到一半,他发现凤举正睁大眼睛极其认真地盯着他,老脸有些端不住,这话可让他怎么好意思说呢? “除非……咳咳,除非,兴许……” 太医的支支吾吾却是凤举最后的一丝希望! …… 第五十七章 扇骨无情 太医离开。 凤举本想去看望裴明雪,可裴夫人却说:“明雪的病现在还不宜见人,你身子又弱,恐怕再沾上她的病气,还是等再过些时日吧!” 显然其中是另有隐情,有所顾虑。 总归主人家都这么说了,凤举也不好强求。 “大小姐?大小姐!” 出府途中,凤举兀自想着太医的话,被未晞一喊,方才察觉已经到了二道府门。 这时,偏门传来闹哄哄的响动,只见一个玉冠华服的青年正督视一伙身强力壮的佣丁搬运着牲禽,体积最大的便是两头活鹿。 许多勋贵之家的男子都有饮鹿血强身助阳的习惯,这番景象并不稀奇。 凤举正打算带着未晞离开…… “这不是凤家那个巧言善辩的女郎吗?” 青年声音含笑传来,人也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凤举驻足,微微侧脸。 “裴少主谬赞。” 虽然女子巧言善辩不算什么优点。 分明是佳人眉目如花,笑意盈然,裴绍却觉得周围的和风微微转凉了。错觉吗? “阿举何必这样生分?听闻你与明雪自小结为金兰,如此你我还算是兄妹。” 他忽地向凤举靠近,眸光缱绻,低沉的声音更是小意温柔:“阿举,自上次栖霞寺一别,我可是一直都记着你呢!” 凤举暗自冷笑,这举止,看来是有心等在这里截她的。 裴绍此人,生得俊雅风流,上扬的嘴角自带三分笑意。 他十四岁时从裴家诸多旁系子弟中脱颖而出,被过继到裴家主和裴夫人膝下悉心栽培,定为少主,称得上少年俊彦。 但凤举对他绝无好感,甚至是憎恶恶心。在自己被陷害时,前朝落井下石者就有他一份! 这个人跟凤逸太像了,类似的身份,类似的境遇,且同样都口蜜腹剑,忘恩负义,德行败坏! 前生诸王夺位,裴家支持太子而最终惨败,这个人为了向萧鸾献媚,求取荣华,竟然亲手砍下了裴家主的人头。 能做出如此行径,与畜生何异? “裴……”未晞深觉这裴家少主言行不妥,想要提醒,但被自家大小姐一个眼神止住。 凤举悠然拨弄着扇子,意味深长地笑道:“裴郎应当知道,我与四殿下已有御赐的婚约,你对我这般轻佻放肆,难道就不担心?” “呵!不是还尚未正礼嫁娶吗?自古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阿举,我对你是情难自抑啊!” “哦?果真如此吗?” 笑语呢喃,体香来迎,裴绍正对佳人心驰神往,下一刻,佳人手中的扇骨竟向着他的嘴脸狠狠抽下。 “你干什么?”猝不及防,裴绍勃然大怒:“凤举,你竟敢打我?!” 他捂着嘴,嘴唇又痛又麻,连门牙都疼得厉害。 周围的佣丁们也慢下了动作向这边探头。 凤举根本不把他的愤怒放在眼里,用袖子擦拭着扇骨,笑语中含着十足的嘲讽。 “裴绍,这些轻佻下作的手段,你还是留着去哄那些红楼女子吧!下次切记先睁大眼睛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谁,小心一时鬼迷心窍,葬送了锦绣前程!” 第五十八章 僻巷遇刺 “大小姐,刚才真是太险了!这可是在裴家,您居然敢动手打裴家的少主,奴婢真怕那裴家少主对您做出什么事来。” 主仆二人一路被送出裴家,畅通无阻。 听了未晞的话,凤举轻轻一笑:“他若是真敢做什么,那裴家便也该考虑改换少主人选了。何况,裴夫人尚在府中。” 裴绍对她的轻佻无礼首先打的可是萧鸾和皇帝的脸,裴绍不敢张扬,就只能默默吞下这口黄连。 未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大小姐说得是,没想到裴家少主虚有其表,竟是这样不知自重的人,不过大小姐那一下打得真是重,奴婢看着都觉得疼。” 简直连门牙都要敲下来了,那裴绍除开人品不论,相貌却是俊雅不凡,亏得大小姐也能下得去手。 “跳梁小丑,不必管他了。未晞,你现在去市集,想办法弄些狗血或鸡血,不用多,一盏足够了,然后直接回府,在府门外等我。” “大小姐,您要这种东西做什么?” 况且府里后厨就有,为什么舍近求远? 凤举的笑容透着神秘,还有几分轻鄙:“约莫过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了,切记别让人看见。” “哦,是!” 眼见马车走远,未晞纳闷嘀咕:“明明是大小姐先乘车回府,怎么说让我等她?难道大小姐还要去别处?” 可马车走的分明就是回家的方向…… 马车内,一双琥珀凤眸波光潋滟,似在等待着什么。 “走僻巷。” “是!大小姐!”车夫应诺。 八个府兵护卫闻言,相互对视后,都默默按上了腰间佩剑。 重紫巷内处处豪门,家家皆是门庭若市,冠盖云集,真正人烟稀少的僻巷屈指可数。 轱辘滚过青石板,马车缓缓驶入了僻巷。 春风……开始躁动了! “杀!” 粗犷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僻巷的宁静。 七道身影矫健如猎豹,陡然从四面蹿出,充满血性的冷月弯刀誓要取车内之人性命。 “侮辱殿下的晋女,死不足惜!” “保护大小姐!” 八个凤家护卫似是早有预料,第一时间铮然拔剑。 一边是彪悍善战的北燕死士,一边是训练有素的凤家私兵,两方旗鼓相当,很快陷入了胶着。 马车内,凤举正襟稳坐,手拢入袖内,好像在握着什么东西。忽然…… “不好!” 凤家府兵一声不妙,只见又是四个晋人打扮的燕人从头顶跃出,趁他们无暇分身时直奔马车而去。 “哼!区区燕奴竟敢在凤家头上撒野?!” 看似最不起眼的中年车夫竟然反手从车辕下抽出一把长剑横挡来人,虽左手持剑,招式却凌厉老辣,分明就是个剑术好手。 但毕竟人数有差,很快,四个燕人分工,三人缠住车夫,一个方脸浓眉的死士果断跳上了马车。 车帘猛然被掀起,死士与凤举四目相对,惊讶地发现少女在车中竟没有一丝慌乱,反而冲着他露出一抹奇异的微笑。 “我终于等到你们了。” 第五十九章 万中唯一 等他们? 等他们来杀她吗? 这晋女是不是疯了? 死士纳闷了一瞬的工夫,很快便举起弯刀,凶狠道:“我们大燕勇士不杀女人,但你侮辱了长陵王殿下,就必须死!” 刀尖寒芒如流星逐月,令人不寒而栗。 凤举正要动作,突然,外面传来连声惨叫! 死士和凤举俱是一怔,同时向外望去。 竟是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弓弩手,将北燕死士们团团包围,有几人已然被射中,好在他们都身手了得,躲过了要害。 死士回头,怒不可遏地瞪着凤举,弯刀架上她白嫩的脖颈。 “原来你说等我们来是这个意思!你们早就设好了埋伏!” 凤举是真冤枉。 “家主有令,若敢伤大小姐分毫,定叫你们的长陵王加倍奉还!” 马车外,凤家护卫扬声喊话。 马车内,方脸死士进退两难。眼前这晋女,杀又杀不得,留,又实在是不甘心。 此时,凤举无奈轻叹一声,取出了一直握在手中的半块玉玦。 “我本无意与你们为敌。” “是你?!”方脸死士蓦然瞪大了眼睛。 …… 一场惊险刺杀,来如疾风,去如骤雨。 僻巷再次恢复宁静,车夫依旧驱赶着马车,由八个府兵护送着缓缓前行,死士、弓弩手早已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父亲是从何时开始派你们暗中保护我的?” 凤举问的是前方的车夫。 车帘随着颠簸而抖动,偶尔露出的缝隙只能看到车夫的背影,普通至极。 然而,她觉得今天保护自己的所有人当中,此人才是最厉害的角色。 “从大小姐当街‘羞辱’慕容灼之后。” 凤举心道:果然如此! 她一面钦佩父亲未雨绸缪的心思缜密,一面又感激于父亲对她的爱护真是到了细致入微的地步。 只是…… 上回劫囚的北燕死士可不止十一个。 …… 未晞在凤家府门口已经等了很久,看到马车回来,她立刻迎上去。 “东西弄到了?”凤举由未晞搀扶着下车。 未晞点点头,低声道:“是,就装在一个小葫芦里,大小姐要看看吗?” “不必了。” 凤举难以察觉地抚了抚自己的肚子,眼底闪过压抑的仇恨。 “连累婉姐姐受伤多日,我也该去秀苑看看了。” 太医说,除非找到一个百毒不侵、体魄强于常人的男子成亲,或许还有希望,但这也仅仅是他的猜测,何况这样的人万中无一,即使是找到了,若非相互爱慕,又怎能结婚生子?譬如萧鸾,纵然他真是那万中唯一,自己与他,也绝无可能了! 她此生再一次失去了做母亲的机会,这都是拜左阴那一家人所赐! 秀苑,风秀阁。 因还未到夏日,风秀阁里满园荷塘寥落,连片荷叶也看不见。 眼看到了门口,未晞道:“大小姐,奴婢去喊人。” 凤举摆摆手,看一眼虚掩的窗,语意深长地感叹:“许久不来这风秀阁了,没想到凌波不逢时,这里竟然这样的凄清。” 第六十章 气焰鼎盛 未晞不解其意。 而在屋内,凤清婉正由侍女书慧伺候着服药,乍然听见这么一句话,却是顿时胸口气紧,入口的汤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了。 实在由不得她不多想,荷花有“凌波仙子”之称,凤举这话乍一听是在感慨荷花未到盛开的时节,但谁都知道,她凤清婉素有“凌波才女”之称,凌波不逢时,这是暗讽她生不逢时,身份低微,人生凄惨吗? “女郎,您别放在心上。” 书慧一直跟着她,略通诗文,当然也听出了弦外之音。 凤清婉没有出声,可是身下的被褥几乎被她扯碎了。 她当然不可能不放在心上! 凤清婉在乎她的出身,这一点,凤举比任何人都了解。 未晞见凤举转身,疑惑地问道:“大小姐,您不进去了吗?” 凤举眼角的余光落在不远处的林秋然身上,眼底含笑。 “婉姐姐是被我连累受伤,定不愿意见我,她有伤在身,我又何必去惹她动怒呢?” 林秋然自然也看见了凤举,正纳闷她来干什么,谁知来到屋外,就听见里面凤清婉愤怒地摔打着东西,她立刻便想到一定是凤举给了自己女儿难堪,当下便怒气腾腾追赶而去。 “阿举!你站住!” 此时,凤举刚踏出风秀阁的月门。 未晞看一眼凤举,抢先一步拦住了林秋然。 “五夫人,您找大小姐有何事吗? 林秋然的亡夫凤玹在凤家族谱中排行第五,所以为区别于谢蕴,下人通常都以五夫人来称呼她。 “凭你也敢如此与本夫人说话?” 林秋然抬手就给了未晞一个耳光,看样子早已是驾轻就熟,就连她身边的侍婢都敢推搡未晞。 “阿举,我问你,是我这个做伯母的对你不够好,还是我有哪里对你不住?” 凤举只是惊怯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林秋然的气焰也越发嚣张,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凤举脸上。 “这些年,我自问对你不比你亲娘差,若是你觉得我哪里对不住你,你自来找我便是,可是清婉她自小待你如亲姐妹,你为何要这般待她?” 亲娘?亲姐妹? 凤举一个劲地摇头,满脸愧疚。 可事实上她几乎快要忍不住笑出声了,她从前怎么就没发现这林氏厚颜无耻到这种程度? “清婉从小就体弱,此回要不是因为你任性,她也不会为了保护你受如此重的伤,如此你还要将她赶出栖凤楼,我从前怎就没发现,你竟然是这般的忘恩负义!” 哦?原来凤清婉受伤是因为保护她! 凤举如受了天大的打击,踉跄着后退一步,眼中蓄满了泪水。 此时的林秋然就是一团嚣张的火焰,而凤举的怯懦恰如薪柴,让这团火烧到了鼎盛。 她一把抓住凤举,厉声道:“你简直就是清婉命中的灾星!” 此时,两人的距离近得不能更近。 只听“噗”的一声…… 大口的鲜血自凤举口中喷了出来,不偏不倚,林秋然被喷了满脸血红,如同最丑恶的厉鬼。 第六十一章 意外之人 “大小姐!” 未晞惊叫一声,立刻扑上去搀扶凤举,而凤举亦如纸片人一般萎向了地面。 偏在这时,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萧鸾竟然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 “放肆!” 盛怒之下,萧鸾甩开林秋然紧抓凤举的手,一个耳光狠狠扇了过去,林秋然整个人都摔到了地上。 “林氏,谁给你如此大的胆子,连未来的四皇子妃都敢冒犯?!” 萧鸾急忙转身去看凤举,声音温柔中透着无比的焦虑。 “阿举?阿举?” 未晞抱着凤举,带着哭腔道:“四殿下,大小姐她昏过去了,这可如何才好?今日太医才刚叮嘱,大小姐自己身子弱,不宜出门,可她偏说婉女郎是因为她才受伤的,一定要来看看,没想到……” 说着,她流着泪,控诉般瞪向林秋然:“五夫人,你不领情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辱骂大小姐是灾星,害得她吐血?” 林秋然目睹着眼前一幕,脸上犹自往下淌的鲜血和鼻腔间浓浓的血腥味都让她发懵。 她不过是说了两句,这人怎么就……怎么就吐血了呢? 听到未晞的指控,她下意识就要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我……” “够了!”萧鸾怒喝一声打断她:“事实如何我看得一清二楚,你还要狡辩?” 林秋然畏惧萧鸾,干张着嘴不敢再吱声。 萧鸾将凤举打横抱起,回头警告:“阿举若是有恙,我定不饶你!” 林秋然吓得浑身抖如筛糠,在动怒的萧鸾面前,几乎没有人不害怕。 直到萧鸾走出很远,身边侍婢提醒:“五夫人,要不还是赶紧把三郎找回来吧,大小姐这样,家主和夫人那里怕是不好解释了。” “我怕什么?我不过就是说了几句,清婉都被她害得挨了刀子了。” 话虽如此,可林秋然的确还是后怕了。 …… 事情本就是发生在风秀阁外,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凤清婉耳中。 “你说什么?” 画屏又怯怯地重复道:“五夫人替女郎不平,说了大小姐几句,谁知她竟然就吐血了,吐得五夫人满脸都是,而且,还恰巧被四殿下看见了,四殿下冲着五夫人发了好大的火,还……还动手打了五夫人。” 说完,画屏又嘀咕了几句:“这人又不是纸糊的,怎的说了几句就能吐血了,我看说不定就是故意的。” 凤清婉惊得站了起来,“四殿下怎会在秀苑?” 画屏道:“听说原本是替昭仪娘娘来探望女郎您的,谁知刚到门口就……” 凤清婉闻言,气恼至极,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为人她再清楚不过。 “母亲真是糊涂!这让四殿下会如何看我?快,快给我梳妆,我要去梧桐院!” 凤举究竟是死是活她根本不在意,她只在意自己在萧鸾面前的形象。 第六十二章 驱逐之意 谢蕴第一时间赶到了梧桐院,并且命人就近请了个大夫。 大夫的结论是体弱沉疴,加之急火攻心。 凤举还在楼上昏睡,萧鸾本想陪在榻前,但被谢蕴以男女大妨为由请到了一楼厅堂。 厅堂内,茶香萦绕。 谢蕴一直不曾开口,萧鸾也是一言不发,林秋然就这么被晾在厅堂中间,脸上的血红犹在。 屋内鸦雀无声。 如此,过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终于,凤清婉和凤逸都到了。 兄妹二人先向萧鸾和谢蕴行了礼。 凤逸作揖道:“主母,母亲行事欠妥,伤害了阿举妹妹,还望主母宽宏,饶恕她这一次。” 凤清婉直接跪到了地上,泪眼婆娑,楚楚可怜道:“婶娘……” 刚一出口,谢蕴不过淡淡地瞟了她一眼,她竟如被针扎了一般,立刻改口。 “主母!我母亲她心直口快惯了,这些年她将阿举视为己出般疼爱,此次也是实在心疼我的伤,所以才会口不择言,主母若是要怪罪,清婉愿代母亲承担。” 即便是如此,林秋然非但不坦承过错,反而越发的愤懑。 她瞪向谢蕴道:“因为阿举的任性害得清婉受伤,我这个做伯母的说她几句何错之有?况且阿举那身子也不是一两日了,她吐血怎能怪到我头上?” “母亲!”凤逸斥责一声,暗怪她不知进退。 谢蕴依旧只是端坐在席,饮茶不语。 倒是站在她身旁的檀云冷笑了一声。 “林氏,你是糊涂了吧?世人皆知咱们凤家家主是一脉单传,这大小姐既无叔伯,又何来的什么伯母?” 林秋然怒道:“檀云,你不过就是个奴婢!竟敢这么与我说话?!” 檀云笑脸依旧,走到了林秋然面前,轻哼一声:“是,檀云是凤家主母身边的奴婢,但你呢?林氏,在这凤家主府里,因有大小姐护着你,且看在你是三郎之母的份上,我们这些奴婢尚且尊称你一声五夫人,但你不知轻重,连大小姐都敢冒犯,凤家主府便没有你林氏的容身之地。” 言下之意,就是要赶林秋然出府。 檀云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给足了凤逸面子,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为林秋然开口求情。 如此,就只剩下了凤清婉。 “主母,母亲孤身一人在外要如何照顾自己?清婉已经失去了父亲,实在不忍再看母亲受苦啊!求您宽恕她这一次吧!” 见谢蕴无动于衷,凤清婉心中恼恨却无可奈何,只能寄希望于萧鸾。 “殿下,清婉求您帮我向主母说个情,求您了!” 然而,萧鸾的目光穿过手中的青玉茶盏看了谢蕴一眼,便只是淡淡道:“此乃凤家家事,自有凤家主母定夺,我不便置喙。” 凤清婉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敢置信地望着萧鸾,萧鸾却看都不看她一眼。 而林秋然直到此刻,仿佛才真正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她的一双引以为傲的儿女,并不能帮她撑腰! 她要被人赶出去了! 这怎么可以? 第六十三章 云泥之别 一旦被人知道她是被凤家给赶出去的,那她的下半辈子将会是什么命运? 没有人敢给她片瓦遮头,没有人敢给她一粒米果腹,甚至没有人敢跟她说一句话。 因为在大晋,没有人敢得罪凤家,她只有凄凄惨惨的死路一条。 在残酷的事实面前,林秋然就是再蠢,也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了。 她狠下心,抬手重重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主母,是我对大小姐不敬,是我做错了,求主母留下我吧!” 看着这样的林秋然,萧鸾没有因为凤逸或凤清婉的缘故而产生一丝一毫的同情。 他只是轻蔑地摇了摇头,望向了楼上的方向,心中的想法越发坚定。 高贵与卑微,果然还是有区别的。 此时,谢蕴终于有了动作。 她在绿春和晨曦的搀扶下起身,优雅地走到了林秋然面前,眼底光芒浮动,唇畔的朱砂痣鲜艳欲滴,竟叫人觉得明艳不可方物。 若论五官,谢蕴和林秋然其实在伯仲之间,但两人的气质风度实在是云泥之别。 谢蕴俯视着林秋然,语气毫无波澜,说出的话语却霸道倨傲:“我谢蕴的女儿,容不得任何人欺凌!” 楼梯口,一双眼睛从始至终都窥视着楼下发生的一切。 听到这句话,凤举的眼眶不由自主的红了。 这便是她的母亲,原来,这才是她的母亲! 对她要求严苛、对外却不容任何人欺负她的母亲! 林秋然算什么?凤清婉算什么?凤逸、萧鸾算什么? 母亲,这才是真正心疼她、爱护她、保护她的人! 谢蕴道:“林氏,为人当有自知之明,许多事情我不追究,并非我不知情,只是不屑于锱铢必较。你们左阴一脉来主家投奔也有些年了,我以为你是个知晓分寸的,便也不曾说过什么,但时至今日,有些事情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提点你的。” 她看了眼凤逸和凤清婉,又道:“如咱们这样的大族,旁系亲眷众多,虽说是同气连枝,作为主家理当照拂,但人多了难免有顾不上的时候,正如直到如今,仍然有许多凤家旁支滞留北地,在燕人的铁蹄下艰难求存。他们当中有人被当成牛马般奴役屠杀,有人被活活饿死,曝尸荒野。” “林氏,你当年也是从左阴逃出来的,被胡人侵占的左阴城是何等惨象,你应当还记得吧?与你说这些,只是要你清楚一点,主家今日收容你,不过是出于仁善,明日任你自生自灭,也是理所当然!你若是还想留在主府,就约束好自己!” 谢蕴向檀云使了个眼色,檀云笑眯眯地把林秋然馋了起来。 谢蕴亲自拿丝帕蹭了蹭她脸上的血红,而后将丝帕丢到了她脚下。 “林氏,这华陵城内人人都知道,我谢蕴可不是个有容人之量的主母!尤其,是对那些妄图伤害我女儿之人!” 第六十四章 逼狗跳墙 这样的谢蕴,是凤举从未见过的,高傲自信,优雅夺目。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母亲是个非同一般的女子,而且,见识超群,就连被誉为才女的凤清婉也及不上她。 至于她自己,各方面都差得母亲太远了。 谢蕴最终还是让凤清婉把林秋然带回去了,因萧鸾还想逗留,她便让凤逸留下陪同,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一楼的厅堂里除了伺候的下人,就只剩下了萧鸾和凤逸。 凤逸只觉得在萧鸾面前十分的难堪,俊美的脸上一片惨淡。 “让殿下见笑了。” 萧鸾神色淡然地品着茶,并不看他,轻声道:“三郎,依我看来,凤夫人已是足够宽容了!你那个母亲……我劝你往后还是稍加约束吧,否则,你必受其害啊!” 凤逸满脸愧色,点头应是。 …… “大小姐,这就算完了吗?” 凤举好笑地看向未晞。 “否则呢?还能怎样?委屈你受了她一巴掌,如今也让她双倍偿还了。” 未晞秀气的眉头紧紧挤在一起。 “大小姐折煞奴婢了,奴婢受这点委屈不算什么,只是还以为夫人这次真会把那五夫人赶出府去,虽然能看到她被主母训斥也是解气,可仅仅如此未免太便宜了她!” 凤举摇摇头道:“真就这样将她逐出去,事后那对兄妹再添油加醋,外人只会认为是母亲小题大做,为人刻薄,有理也成无理了。” 未晞不解:“既然如此,那大小姐为何还要白忙这一场?” “白忙?”凤举唇角勾出一抹冷笑,“你说的没错,怎么可能就这么完了呢?” 再毒如蛇蝎的人,只要他不露马脚,你就拿他无可奈何。 可一旦他被逼急了,就总会有错漏百出的一天。 “未晞,剩下的鹿血都处理了吗?”凤举忽然抓住未晞的手腕,高声问道。 未晞碰上她的眼神,立刻反应过来,同样大声道:“大小姐放心,都处理干净,保证不会有人知道的!” “很好,那林氏竟敢辱骂我,一想到她被喷了满脸鹿血的狼狈样,我就无比痛快!只可惜没能让母亲将她赶出去……” 门外,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未晞不放心,特地跑出去看了看,确定人已经不在了,才问道:“大小姐为何要故意让云黛听见?” 凤举眨眨眼睛,“因为她会去告诉住在秀苑里的人啊!” “啊?”未晞是真蒙了,大小姐陷害人也就罢了,这故意让被陷害的人知道真相,又是为了什么? “说起来,你找的到底是什么血?” “这……”未晞赧然道:“是……黑狗血!” 凤举一愣,悠悠然地笑了:“确实,黑狗血辟邪最好不过。”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忽然收敛了笑意。 第六十五章 鸳鸯梦苦 “他还在吧?当他知道了真相,会如何呢?” 凤举倚在床边,口中隐隐有苦涩在一丝丝地化开,比世间任何一种汤药都苦。 “大小姐说的……可是四殿下吗?” 未晞忍不住想:果然,大小姐对四殿下还是一片痴心啊! “未晞,去给我拿些蜜饯来吧!” 苦,太苦了,苦得她想掉泪。 计划顺利得毫无悬念,因为她知道林秋然一定会来找她叫嚣,她还知道……萧鸾一定会出现。 是啊,他一定会出现。 就像那一次,凤清婉炫富惹怒了流民,被流民刺伤,结果却说是她凤举施舍给流民的糕点招来了流民作乱,连累了她。 可笑凤举那时太天真,满心愧疚地去看望,却被林秋然指着鼻子痛骂,明明被骂的是她,一直默不作声的凤清婉却吐了血,还被忽然出现的萧鸾抱回了屋。 她记得自己事后问萧鸾:“檀郎,你怎么会来?” 那时,萧鸾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说:“阿举,听闻你遇到流民作乱,受了惊吓,我很担心你。” 呵,担心她?担心她却出现在凤清婉居住的风秀阁。 为什么轻易就能识破的骗局和谎言,自己到现在才看透? 不一会儿,有人进了屋。 蜜饯的甜香飘来,凤举的意识从沉痛的记忆里抽回,她随手擦了擦脸转身,看到的却不是未晞,而是一张朗朗若明月般的脸。 “阿举?” 萧鸾蓦地一怔,眼前的这张脸,梨花带雨,白得透明,一双琥珀色的凤眸里犹带着来不及含回的泪光,和复杂得连他都看不懂的情绪,水光点点,竟有种动人心魂的魅力。 夫妻十数载,恍若一梦,在那些同床共枕的鸳鸯梦里,她深深爱着的夫君总是这样温柔地唤着她的名字,阿举,阿举…… 眼泪不知不觉已经落下。 她想问他:夫君,十几年的夫妻,你究竟对阿举可有一丝一毫的真情?在你决意杀害我的父母之前,可曾为了我有过一丝一毫的犹豫?在你看着我们的孩儿化成一摊血水时,你是否也会有一丝一毫的心痛不舍? 可她注定得不到答案了。 “阿举!” 萧鸾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帮她擦拭着泪水。 “你受委屈了,那林氏确实太跋扈,她已经受了教训,想来以后是不敢了。阿举,别哭了,看你这样,我会心疼。” 区区林氏算什么? 郎君,你在阿举心上插的刀才是最致命的! 她伸出手摸上萧鸾的脖子,上面依旧缠着白纱。 “郎君,疼吗?” 萧鸾握住她的手:“无妨,这几日已经好了许多了,阿举无需担忧,我知你不是有意的。” “能让我看看吗?” “不看也罢,没什么好看的。” 凤举却执着地盯着他:“我想看。” 第六十六章 啮肤之痛 曾经顺从听话的少女,如今不过一个眼神,坚定而执拗,竟叫萧鸾无法拒绝。 白纱层层解开,一个深红色的齿印清晰可见,虽然已经开始愈合,但依然可以想见那一口咬得有多深,有多狠。 凤举出神地盯着,心中百感交集,忽然,她笑了,眼中泪珠不断地往下掉。 “郎君,你喜欢阿举吗?” 萧鸾的声音仍是那样的温柔深情:“此生我只会娶阿举做我的妻子。” “娶我?”凤举的笑容里泛起苦涩:“可是郎君,你喜欢阿举吗?” 娶,可以出于很多种目的,但喜欢,就是喜欢,没有目的,不需要理由。 但是这些,或许萧鸾永远也不会明白。 又或者说,这些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他不在乎。 萧鸾柔声劝慰她:“阿举,你又犯傻了,我若不喜欢你,又怎会向父皇请旨赐婚呢?” “郎君!” 凤举的手抚着他的脸庞,缓缓下移。 “世人皆羡凤家女,生来荣华,尽享人间富贵,可阿举所求不过是一知心人,如诗经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萧鸾笑着握住了她的手:“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我不正是如此吗?” 凤举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缓缓靠向了他的肩头,满眼泪水已渐渐止住,换做莫名笑意。 “郎君,你又骗阿举,这《击鼓》的尾句明明是‘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两人若早已相隔遥遥,一切信约便注定是拿来背叛的。” “那不会是你我,我答应你,你我绝不会有阔兮洵兮的那一日。” 凤举迷离地笑着。 这个男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甜言蜜语如信手拈花,偏偏上苍还赐给他一张俊美如玉的脸和一双温柔深情的眼,世间女子几人能逃过? 只可惜,高翔碧落的仙鸾与堕落黄泉的鬼凤,首先隔着一条深仇血海黄泉路。 “可是怎么办呢?郎君,你的话,我一句也不信!” 不及萧鸾反应,凤举已经咬上了他的脖子,就在与旧伤同样的位置! 剧烈的痛感的袭来,萧鸾用力推开了凤举。 “你做什么?” 凤举只是嘲讽地笑着,鲜血染红唇瓣,有种残酷的冷艳。 她站起身,抓住萧鸾的衣襟扯近,笑靥如花。 “郎君,记不住自己许下的誓约,那便牢牢记住这份啮肤之痛吧!你我之间的纠缠,注定如这齿印一般,此生难消!” 在那双明亮动人的眼睛里,萧鸾看到了深切的恨意。可他不明白,为什么? 他捂着血淋淋的脖子,诧异地问:“阿举,你究竟为何忽然变得如此恨我?可是我哪里做错了什么?” 凤举冷冷地看着他。 的确,现在的他还没有做出那么十恶不赦的事,可他也已经开始利用自己了不是吗? 萧鸾还是那个萧鸾,口蜜腹剑,野心勃勃,若非自己重生,她相信一切悲剧依旧会重演! 可是萧鸾,这一次,我凤氏阿举绝对不会再给你那样的机会! 第六十七章 武安公主 “四殿下乃天家皇子,在阿举一介女郎面前如此放低身段,是否有些奇怪?” 无事献殷勤,怎么看,都是别有居心。 “阿举,我待你之心你当懂得……” “是呢,殿下心仪于我,故而对我百般迁就,不愿我受丝毫委屈。但是殿下,世间最易变的即是人心,阿举的心已不在殿下身上,所以殿下大可不必在我身上枉费心思了。” 凤举很决绝。 但萧鸾看着她眼角的泪痕,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阿举,我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但我相信你今日这些话皆非真心,你休息吧,等你心情好些我再来看你。” 凤举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嘲讽地笑了。 萧鸾很自信,他并不相信昨日还对他死心塌地、非他不嫁的女子会如此轻易地就不再爱他。但…… “郎君,你只知我恋你至深,却不知道,恋慕有多深,我对你的恨就有多深。” 她抬起衣袖狠狠擦着脸上的泪痕,擦到皮肤都发红发痛,仿佛在惩罚自己竟然还会为了这个男人流泪。 “现在不相信也无妨,很快,你就会相信了!” 的确,很快! …… 萧鸾刚下楼就得到了一个消息。 “殿下,质子府有情况!呃,您的脖子怎么又……难道又是阿举……” 萧鸾的心情很糟糕,他犀利的冷眼一剐,凤逸便立刻住了口。虽然两人平日里以友人相称,但,凤逸对萧鸾有种发自骨子里的敬畏。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栖凤楼,凤逸才附耳说了什么,萧鸾顿时神色一变。 质子府。 晋帝在决定暂时不杀慕容灼之后,就下旨将人禁在了城西质子府,严加看管。 而本该门可罗雀的质子府,此时却意外的锦绣云集,热闹非凡。 “慕容灼,你别不识抬举,你如今不过是我大晋的阶下之囚,本公主能垂青于你,你实该千恩万谢!” 在成群的贵族公子和千金前方,一个少女正对着一个巨大的铁笼疾言厉色。 正是当朝五公主,萧嬛雅,御封“武安郡公主”。 她一袭绮丽的宫装长裙,发髻高耸,金钗翠珰摇曳生姿,容貌更是生得粉面桃腮,艳丽逼人。 但她的美貌和精心装扮并没有换来笼中之人半分侧目。 慕容灼一身血污褴褛,战铠早已被强行卸去,但那双眼睛里迸射出的寒光仍是叫人望之生怯。 萧晟看她吃瘪,笑得不怀好意。 “武安,我早与你说了,这北燕的慕容小郎跟你一贯享用的那些美男子不同,他可不会乖乖屈就于你!你要是再不能赢得美人归心,可就该换我了!” 萧晟喜好美人是出了名的,而在这个对美男子极其推崇的时代,男风盛行,豪富之家甚至以豢养娈童乐伎作为“财富”的象征。所以对于他的话,众人都不觉有异,甚至还嬉笑附和。 武安公主不服气地回瞪他:“急什么?从来没有男人可以拒绝本公主!” 言语间,她竟然夺过守卫腰间的佩剑,直接向铁笼内的慕容灼刺去。 第六十八章 剑风断发 众人脸色俱是大变! 他们如何戏弄赏玩甚至羞辱慕容灼都不要紧,但若是要了他的命,那事情可就闹大了。 “武安……”萧晟第一时间惊叫出声,在场唯有他敢劝止武安公主。 但,跋扈惯了的武安公主根本充耳不闻。 利剑毫不停滞穿过铁笼,慕容灼眉峰轻敛,只一个侧脸后仰便轻巧躲过,唇畔冷笑勾出浓浓的轻鄙。 武安公主原本只是想威吓他,可如此一来便更是怒从心起,剑刺得越发凌厉疯狂。 慕容灼固然身手矫健,无奈被困锁笼中,根本施展不开,很快就被剑刃划出数道血痕。 “武安,快快住手!你再不住手我可要去上禀父皇了!” “哼,你少唬我!不过一个战俘,今日我便是杀了他,父皇也不舍得怪罪我!” 武安公主得意地睨着慕容灼:“如何?灼郎,你可想清楚了?” 慕容灼是何等的骄傲,受此屈辱,早已忍无可忍,趁着武安公主没有防备,他徒手抓住剑身一把夺过,鲜血淋漓的长剑在他手中一个反转,直接刺向了武安公主。 “公主……” 守卫们毫不大意,以最快的速度把武安公主拽离,至于武安公主本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慕容灼高挺的身姿昂藏而立,俊美类妖的脸被乱发遮盖,唯留一双冰冷蓝眸迸射出嗜血的狠戾。 他将滴血长剑横于身前,轻蔑地冷凝着铁笼外的贵族们。 “哼!鼠蚁晋人,酒囊饭袋!你们最好离本王远点,否则,本王见一个,杀一个!” 就像在配合他的威吓,武安公主刚要动作,静默的厅堂上忽地传来“叮”的一声清响,只见金钗坠地,一缕乌黑的秀发自武安公主头顶缓缓飘落。 武安公主浑身陡然一颤,终于失声尖叫:“啊……” 一众人包括那些会武的守卫们在内,全都目瞪口呆,方才只不过一瞬,那剑分明连武安公主的一个边角都没有碰到,那这断发…… 仅仅只是隔空挥出的剑风吗? 这慕容灼…… 简直强得恐怖! 此时此刻,连迫切垂涎其美貌的萧晟都禁不住后退两步,面色惨白。 他狠狠吞咽着口水道:“我看,今日还是算了,咱们走吧!” 他虽喜爱美人,但他更爱惜自己的小命。 但武安公主却觉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 身为宫中最得宠的公主,她向来想要什么便能有什么,但凡她属意的男人,无不是主动向她献媚,即便相中的是有妇之夫,她也可以仗势逼人休妻,甚至可以毫不犹豫杀了那人的妻妾。 没有人能拒绝她!更没有人能忤逆她! “来人!制住他,把药给本公主灌下去!” 所谓豪门贵族,从来都是藏污纳垢,她所说的“药”是什么东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对慕容灼的恐惧犹未退去,但又纷纷掩饰不住内心龌龊的兴奋。 第六十九章 琼山碎玉 慕容灼强悍得恐怖,但武安公主的跋扈残酷也非浪得虚名,守卫们不得不听令行事。 在揪心的惨叫声中,有人被断了手脚,有人被刺破咽喉,有人被一剑贯穿胸膛。 一拨倒下,一拨再上,守卫们手脚发软,慕容灼却像头饿狼,愈战愈勇。 “哼,晋人无用!有胆的尽管上啊!” 桀骜的少年将军,浑身浴血,反而更显意气风发,他天生便是为战而生。 质子府的厅堂内,汩汩的鲜血渗透陈旧的地毯,贵族们忽觉得脚底湿漉漉的,低头一看。 “啊!血!” 顿时,尖叫声四起,千金王孙们个个跌跌撞撞地往外逃,有的女子甚至被冗长的裙摆绊倒,摔得满手是血,毫无仪态可言。 萧晟虽还心存着一亲芳泽的侥幸,但双脚早已不听使唤,一步步往后挪。 蓦然,一个不经意与那双冰冷的蓝眸对上,他浑身陡然一个哆嗦,又怕又怒地拽着武安公主就跑。 “武安,还不快走?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武安公主显然也被眼前的阵势惊懵了,可一出厅堂正门,徐风拂面,她当下回神,狠狠甩开了萧晟的手。 “无用的废物,都滚出来!” 守卫们心中不满:这是他们没用吗?恐怕便是楚大将军来了也未必能奈之如何! “采琼、撷玉!” 武安公主召唤,两个碧裳宫女疾步上前,其中一人还双手捧着一个比寻常大了两三倍的锦囊。 “关门!”武安公主笑容阴冷。 “是!”显然,两人对此等事也是轻车熟路。 撷玉的尾指指甲很长,她从锦囊里取出一个纸包,从里面包着的长条红褐色药块上刮下少许粉末,置到采琼手上一个巴掌大的小铜碟里。 采琼拿火折子焚烧药沫的同时,撷玉用绢帕将燃出的青烟挥入门缝。 厅堂内,悄无声息,浓重的血腥味铺天盖地。 慕容灼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杀戮胜利的快感逐渐消退后,便是无可磨灭的颓丧,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十岁上阵杀敌,至今八年,从未饮败,更遑论被当成玩物般关在这樊笼里任人凌辱! 为何会败?此次大战他为何会败?直至如今他仍然想不通! 数日未进食,又经方才一战,伤痕累累,他高大的身躯一晃,整个人猛然单膝跪到了地上。 不! 不对! 他迅速掩紧口鼻,然而,为时晚矣! 大门再次轰然打开,武安公主奸计得逞的笑容映入慕容灼的眼底。 “哈哈,任你如何悍勇无匹,也绝敌不过这琼山碎玉!” 武安公主步态款款地走近铁笼,再无忌惮。 慕容灼以剑为杖,撑持着绵软无力的身躯,咬牙切齿地瞪着那张美艳如花的脸。 “卑鄙无耻!” “灼郎,并非本公主想如此待你,你若一早便从了我,我又哪里舍得伤你至此?” 武安公主的确是舍不得,她命人夺掉了慕容灼手中的长剑,近乎怜惜地抚上他的脸庞。 她府里娈宠无数,个个俊美且不乏才华横溢者,但却从来没有一个能及得上慕容灼半分。 这张脸太美了!美得蛊惑人心,近似为妖! 第七十章 奇耻之辱 “滚开!” 慕容灼怒不可遏,竭力挥开了武安公主的手。 但药香入体,药效渐盛,他狼狈地摔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你……” 武安公主正欲发怒,却瞧见笼中之人脸颊酡红,湛蓝色的妖瞳里仿似冰层消融,化出了清澈的泉水,开出了妖艳的花,纯洁兼而魅惑,令人望之魂消。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他们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只能听见彼此吞咽口水的声音。 “来人!快!快把笼子打开!” 武安公主急不可耐,守卫们面面相觑。 “禀公主,楚大将军有令,这慕容灼勇敌千军,万不可将他放出。” “本公主乃是帝女,他楚骜不过是区区臣子,孰尊孰卑,尔等掂量不清吗?打开!” 就连萧晟都忍不住开了口:“楚大将军指的是平常,但你们看当下,慕容灼已无反击之力,不足为惧,出了事自有本殿下和公主担待。” 守卫不敢不从,慕容灼便被他们强行拖了出来。 武安公主围着慕容灼观望了一圈,海棠红的裙摆在他眼前旖旎划过,却比战场上横飞的血肉还要令他恶心厌憎。 武安公主扬眉炫耀:“在大晋,但凡是本公主瞧上的人,都只能俯首在本公主裙下,没有拒绝的资格!灼郎,这一身褴褛实在有损郎君如圭如璧的美仪容,我帮你更置华裳,你乖乖跟我回公主府可好?” 她的语气十分的矛盾,先是嚣张,而后却近乎是乞求。 向男人表达爱意的女子慕容灼见多了,但他从未见过武安公主这样无耻的。 他恼恨难遏,轻鄙地冷笑:“哼,你这等寡廉鲜耻的妇人,与犬兽何异?本王看一眼便想作呕!” 气氛一瞬间冷凝。 武安公主双拳紧握,羞愤、耻辱让她的声音都变得尖锐扭曲。 “把他的衣服给本公主扒了!” 萧晟同情地摇头叹气:“武安,你真是太唐突佳人了!这等妙事合该你情我愿才有乐趣!” 话虽如此,可他脸上分明是藏不住的期待、垂涎。 采琼、撷玉娴熟地撕扯着慕容灼的衣衫,这尊严丧尽、生不如死的羞辱让他几乎要咬碎了一口银牙。 “不准碰本王!滚!” 他的怒吼声震耳欲聋,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采琼更大力的撕扯,和撷玉轻蔑的劝慰。 “郎君,您还是莫要挣扎了,在此处做个笼中之囚,难道能好过在公主府尽享锦衣珍馐?您可知有多少美郎君乞求公主垂青,公主都不屑一顾,公主她必定会好生待您。” 锦衣珍馐?公主垂青? 他慕容灼稀罕吗? 早知会落得如此被人围观撕衣、任人宰割的不堪境地,真不如在战场上一死了之! 他拼尽全身的气力推开撷玉,湛蓝的眼睛愤恨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将每一张脸都深深地刻在脑子里。 “我慕容灼发誓,他朝定用你晋人之血洗刷今日之辱!” 靡哑冰冷的声音将空气中的尘埃震得发颤。 时至今时,他方才忆起皇祖父那句话……英雄立于天地之间,当争不世之荣,需忍奇耻之辱! 忍!他能忍吗?如此羞辱,能吗? 就在此时…… “啊!这……” 宫女采琼大惊失色。 第七十一章 凤翼遮风 “采琼,你鬼叫什么?” “公主,这……”采琼口齿不清,似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 撷玉一向比她伶俐,快步上前拨开了慕容灼耳边墨发,岂料她竟是吓得当即松手连退了数步,反应比采琼更大。 萧晟犹疑不定,眸光闪烁道:“难道是……” 采琼和撷玉膝行到武安公主面前,惶恐伏地。 “公主恕罪!” 武安公主瞪着她们,又看了眼萧晟和窃窃私语的众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快步上前一把抓起慕容灼的头发。 果然,在对方的左耳上看到一只耳坠。 这耳坠以纤巧的金凤凰为扣,下方的水滴状玉石殷红似血,微一晃动,便可看到里面真有血珠在流淌,恰似凤凰泣血。 “凤、血、坠!” 武安公主目不转睛地瞪着。 尽管整个华陵城都在盛传,华陵凤家的嫡千金把她的凤血坠给了慕容灼,然事后凤家并没有就此做出任何反应,更不曾去将凤血坠索回,人们便也只当凤举那日不过是拿了仿品戏弄慕容灼,谁也不当真。 可现下看来,这只凤血坠如此的神乎其技,巧夺天工,又岂是轻易能仿造的? 难怪采琼和撷玉会唯恐避之不及,伤了区区一个慕容灼无所谓,但若误使凤血坠磕碰了分毫,那便是与整个凤家为难了。 慕容灼也察觉到了异样。 眼前这些人,似乎对这玉坠深为忌惮?他们……不敢碰? “凤家的病秧子难不成也看上了这灼郎?” 武安公主笑得不怀好意,兼有鄙夷之色。 “她前阵子不是拼死非我四皇兄不嫁吗?好容易得偿所愿了,怎么这便要移情了吗?” 女子将贴身之物赠予男子,意为与君定情;权贵们将象征身份之物赠予士子、美人,便是标明所属、收入门下之意。 而凤举,既是女子,也属权贵,她相赠凤血坠,即是对慕容灼的独占之心,昭然若揭。 这凤血坠便是在对所有人说:慕容灼是我的了,你们谁也不能碰! “从来只知凤家有个凌波才女,这个凤家正经的嫡千金从来是深居简出,听说是自知容貌、才情、品格皆比不过庶姐,羞于见人,怎么近日忽然就改了做派?还与公主争抢?这可真是奇事一桩。” 说话之人是华陵楚家的旁系庶女楚娆,因她自己出身低微,提及出身比她好了不知多少倍的凤举,语气便难免格外的泛酸。 而原本就对慕容灼势在必得的武安公主,更是被这番话激起了好胜之心。 “我堂堂公主,焉能怕了她一个臣女?” 武安公主再次看向慕容灼耳上的凤血坠。 “哼,别说本公主不信那些子虚乌有的谣言,就算今日真毁了这凤血坠,让那个病秧子死了,难道凤家还真敢让本公主给她抵命不成?” 萧晟大惊。 “武安,你可别胡来!” 他们是一道来的,武安公主若闯了大祸,他也脱不掉干系。 然而,武安公主的手已经伸向了凤血坠。 第七十二章 默认强敌 “住手!” 闻讯匆匆赶来的萧鸾一进门,甩手便给了武安公主一记耳光。 “四皇兄?你、你居然打我?” “哼!” 萧鸾目似冷箭,几乎要将她射穿。 “嬛雅,任性妄为须有分寸!你看看你今日做的好事!” 看到他这般反应,连萧晟都有点心虚了。 “四弟,你也来啦!” “三皇兄!”萧鸾对萧晟的态度倒如往常一般恭敬亲厚,随后果断下令:“来人,把此处都清理干净!死伤的守卫,一律派人妥善抚恤,不得疏失!至于……” 他的视线移向楚娆等一众人,男子们纷纷自觉告退,各家妙龄千金虽不舍就这样错过与萧四郎相处的机会,却也不敢逗留。 武安公主捂着脸大叫:“从前我要什么男人你从不过问,今日我不过就是想要一个北燕俘虏,四皇兄连自己的女人都管束不得,却来拿我撒气!” “嬛雅,慕容灼不过一区区战俘,只要人不死,你如何任性玩乐,父皇不会过问,我也不会,但若牵涉到凤家,关乎阿举,有句话你便该记住了。”萧鸾的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若非脸上的疼痛感仍在,武安公主几乎要以为刚才那个耳光只是她的错觉。 她下意识地问:“什么话?” 萧鸾盯着她,眼底深处蒙着一层可怖的阴翳。 “父皇没了一个五公主,还有十几位公主,但凤家家主只有凤举一位千金。” 武安公主内心很震惊,但她更觉得荒唐。她是真正的皇家公主,金枝玉叶,谁能比她还要金贵? 她正欲理论,萧鸾却道:“好了,嬛雅,你该回宫了!” “哼,四皇兄,那你可要尽快让你未来的皇子妃把她的东西拿回去!省得夜长梦多。” 武安公主一走,早被血腥味呛得头疼的萧晟也意兴阑珊地走了。 萧鸾命人关上门,厅堂内只余下他和慕容灼两人。 一个是玉冠华裳的气派皇子,一个是衣不遮体的落拓王孙,同为天家贵胄,此刻处境却犹如天壤之别。 “有胆便一剑杀了本王!你们晋人连杀个人都不敢吗?” 萧鸾俯视着狼狈叫嚣的慕容灼,神色间竟奇怪地流露出一丝沮丧,他沉沉地叹了口气,说道:“慕容灼,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说着,他忽然一脚狠狠踹了上去。 慕容灼整个人被踹得撞到铁笼,又重重地摔下,浑身的伤口都在流血。 他呛咳两声,又愤怒又疑惑地看向萧鸾,哑声道:“本王根本不认识你。” “是啊,你不认识我。” 萧鸾优雅的笑容中透着一种难以名状的阴冷。 “你怎会认识我呢?可我却是自三年前第一次见到你,便在心中将你当成我最强劲的对手!我一直以为你我正式照面会是在将来某一天的战场上,可你却如此轻易就败在了楚骜手上!只区区一个楚骜!你不该败给他!你怎能败给他?北燕长陵王,慕容灼,不过如此!你实在是太令我失望了!” 第七十三章 玉玦为凭 慕容灼再次将萧鸾打量了一番。 他忽然笑出了声:“你们晋人都是如此表里不一吗?真是令人厌恶!” 明明一副风清月朗、谦方磊落的模样,可人群一散,立刻便露出了野兽般的爪牙。 这个晋室四皇子身上的危险气息,比起他这个浴血疆场、杀人无数的人都不遑多让了。 这些晋人,真是古怪得很! 萧鸾对此并不在意,他一把扯住慕容灼的头发,露出了殷红欲滴的凤血坠,“告诉我,她为何把这个给你?” “哼!”慕容灼忍着头皮的疼痛别开了脸。 “慕容灼,能成事之豪杰当识时务,这一点你做不到,所以你才必败无疑。你今日所受的屈辱还只是开始,你的高傲会让你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生不如死,这是在大晋,无人能帮你!” 萧鸾离开后,慕容灼再次被关进了铁笼,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他奋力攥紧了栏杆。 …… 傍晚。 凤举来到了凤瑾的书房,翰墨轩,却被一个眉目疏阔明晰的蓝衫少年挡下。 少年名唤沛风,和另外一个叫素节的少年是专门在凤瑾的书房侍奉的。 沛风恭敬作揖道:“沛风请大小姐止步,家主言明,大小姐不必见他,请大小姐随沛风来吧! 凤举满心疑惑地看了眼书房:父亲为何不见她呢? 沛风带着凤举经过被染得乌黑的洗墨池,穿过晾满了字画的风墨庭,最后停在了一处巨大的墨字屏风前。屏风前陈设着茶几竹席,屏风后则是假山叠峦,翠竹亭秀。 “大小姐请!” 凤举依言独自绕到墨字石屏后,竟然再次见到了白天那个充作她车夫的剑术高手。 “是你?” 男人一身深蓝劲装,看上去远比车夫打扮时要年轻许多,最多不过而立之年。 他嘴角侧扬,带着青色胡渣的脸不算很英俊,却别有魅力。 “剑师左凌等候大小姐多时了。” 左凌在假山石壁上有节奏地敲击着,约莫六七下后,紧邻假山的地面上“咔嚓”一声出现了一个倾斜向下的台阶入口。 至此,凤举明白了,这是凤家诸多地下甬道的入口之一,或许,还是最隐秘的一处。 五步一盏的长明灯将甬道照得亮如白昼,在甬道内的一座密牢里,十一个北燕死士一看到凤举和左凌到来,立刻戒备。 “你把我们关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为首之人怒瞪着凤举。 “什么意思?”凤举手里拿着半块玉玦来回晃着:“现如今楚骜楚大将军在城内四处搜捕你们,巡防营也在加紧巡查,想要出城绝无可能,你们说我是什么意思?” “哼,你是晋人,你父亲更是晋室太傅,你会相助我们?” “为何不会?我若真要害你们,那日任由你们被刘承抓了便可,何必多此一举?听闻北燕勇士最是重义,白天你们看到这块玉玦便放弃了袭击我,证明你们真心顾念我的救命之恩。以此玉玦为凭,你们重义,我必重诺!现在能否告诉我,你们另外七个同伴在哪儿?” “晋人一向诡计多端,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凤举抛玩着玉玦,琥珀色的瞳眸在灯火中熠熠生辉。 “你们别无选择,我知道你们不畏死,但若是为了长陵王而一搏呢?实话告诉你们,他现在的日子可不好过!” 第七十四章 可惜非郎 当日慕容灼肯为了死士们妥协,今日,为了心目中那尊贵至伟的英雄,死士们也甘愿选择一搏。 “无论你要我等做什么,只要你能帮助长陵王殿下,我等都绝无二话!” …… 两人从甬道出来时,沛风正怡然地烹着茶,实际上是在为他们望风。 凤举看向左凌,左凌也正惊异地盯着她看,仿佛她脸上开出了绚丽的花。 “左凌,既已知那些人的藏身之处,你是否该动身了?” 左凌戏谑扬眉,仍旧盯着她。 “大小姐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可惜,左凌只听命于凤家的家主,真是可惜啊!” 左凌是摇着头离开的,一路摇头,一路叹气。 凤举看着他的背影,紧紧握住了拳头,她听出了左凌话中真正的意思:可惜,可惜你不是个公子,不能继承家主之位! 在此之前,她真的从未想过,假如自己是个男子,那就没有凤逸耀武扬威的余地了。 是啊,自己要是个男子,该多好! “大小姐!”沛风指了指对面的坐席:“可要坐下饮茶吗?” 凤举站在原地不动。 “沛风,你告诉我,父亲为何不见我?” 如果是平常犯了小错,父亲不见她可以理解为纵容,但这次她可是拉着整个凤家冒着天大的风险,父亲绝对不会不闻不问,他到底在想什么?或者,他在等待着什么? 沛风将玉盏里热腾腾的香茶泼洒到院子里,登时,白雾蒸蔚。 他起身作揖道:“回大小姐,家主的心思沛风不敢揣测,沛风这便送您出去。” “不必了!”凤举转身就走。 这个沛风比她大不了几岁,却学得少年老成,守口如瓶,从他口中一个字也别想问出来。 她并非生沛风的气,只是一日摸不清父亲的想法,她心里便一日忐忑难定。 …… 知晓了七个死士的藏身处,要想找到他们原本是水到渠成,可凤举这一等便足足等了八日。 八日后,墨字石屏后的地下秘牢内,十八个北燕死士终于聚齐。 剑师左凌向凤举说明着情况:“八日前我们赶到时,他们七人已经跟巡防营照过面,被迫改换了藏身之处,我们要避过全城防卫找人,着实废了番工夫。” 秘牢内的十八个死士警惕地看着凤举。 “你把我们关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你之前说能帮助长陵王殿下,又是什么意思?” 凤举只是微微一笑:“此地很安全,用不了多久,你们会见到长陵王的!” 走出秘牢,左凌对凤举说道:“大小姐,这十八人已经露过脸,城内不是他们久留之地,凤家也不能把这个隐患留得太久。” “嗯!” 仅此而已? 左凌不甘心,正要说什么,此时,就听见沛风说道:“大小姐,可要坐下饮茶吗?” 不早不晚,刚好截住了左凌的话。 左凌看了沛风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不再多言。 凤举不知在思考什么,双脚无意识地走过去,忽然开口问道:“今日是月末了吧?” 沛风将一杯茶呈到她面前,轻声纠正:“回大小姐,是明日。” “明日啊……”凤举心不在焉地呢喃着,将杯中香茗一饮而尽。 她和左凌前脚离去,沛风看着对面已空的青玉茶盏,微笑着摇了摇头。 “无心品茶,心性不稳,看来仍需磨砺。” 轻喃一声,起身向书房而去。 第七十五章 姐妹虚情 第二日,未晞一早就去了梧桐院的小厨房,回来时手里端着粉底描金的牡丹汤盅。 她黛眉蹙起,嘴唇微撅。 凤举瞥见她欲言又止,放下手中书卷微笑。 “怎么去了趟厨房就变得郁郁寡欢了?” “大小姐……” 未晞性子内敛柔顺,说白了有点逆来顺受,她犹豫了片刻,才把汤盅里的羹汤倒了些在碗里。 “大小姐您看,奴婢方才去取羹汤,撞见五夫人鬼鬼祟祟地从厨房里出去,等到奴婢进了厨房,就发现好好的羹汤变成了这样,可是奴婢问当时在厨房里的厨娘袁妈妈,她却说什么都不知道!” 凤举用汤匙搅拌了一下,本该浓稠的羹汤却如普通的汤水一般清稀,分明是被人兑了水。 “这芙蓉雪蛤可是夫人特地命小厨房做了三日才做好的,没想到经过前阵子的教训,五夫人居然还敢把手伸到梧桐院来。” 凤举勾起了嘴角。 “母亲近日削减了林氏和凤清婉的开支用度,想必她们母女是一时不习惯吧!未晞,告诉小厨房,以后每日都要备着药膳,记住,用最好的食材!” 未晞不解,“可若是五夫人再来,如此岂不是便宜了她?” “盗泉之水多饮无益,有人要自寻死路,我理当与人方便。” “大小姐!”云黛叩门而入,禀道:“大小姐,婉女郎来了。” “哦?这可真是太好了!今日婉姐姐要是不来,我也得让人去叫她了!” 看着凤举欢快跑下楼的身影,云黛忽觉一股寒意自脚底油然而生。 凤清婉正要提裙上楼,就看见凤举满脸欢喜地跑下楼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婉姐姐你可算是来了,这几日你不来找阿举,阿举一个人可是快闷死了。” 态度无比亲近,仿佛从前那个对她千依百顺、无条件信任的凤举又回来了。 凤清婉狐疑地蹙眉:“阿举,你……” “咦?这是……”凤举好奇地盯住了随凤清婉一起来的妇人。 妇人立刻上前磕头行礼:“贱妇乔氏见过大小姐!” 凤清婉道:“阿举,这是我的乳娘,当年南迁时与我们走散了,直到前几日兄长才找到她。乳娘这些年一个人从左阴寻到这儿,吃了不少苦,我想将她留在府里,可你知道,我自己也是寄人篱下,主母不会允许我房里再添人的,所以我想……” 所以想把人安置在梧桐院吗? 凤举不禁暗自冷笑,自己才刚把那些吃里爬外的东西剪除得差不多了,凤清婉这便又耐不住性子想塞人了。 乔氏!哼!这个毒妇人她可是一点都不陌生! “这等小事稍后再说,婉姐姐你快跟我来,今日外头送了些东西进来,阿举正想让婉姐姐帮我看看呢!” 她拉着凤清婉就走,又回头指着乔氏和几个院子里的仆役道:“你们也一起去瞧瞧吧,人多才热闹嘛!” 一定会很热闹! 第七十六章 厨院釜倾 厨院。 一片旷地上摆放着五六个笼子,里面关着猫、狗、鸟雀等各种活蹦乱跳的动物,最大的就是三只分别关着的大型犬。 一行人刚进院子,就听见有个男人气急败坏地喊:“真晦气,那只小野猫眨眼就不见了,这些东西可都是我好不容易才抓到的……” 未晞重重咳嗽了一声,院子里闹哄哄的人们注意到凤举和凤清婉,立刻匆匆行礼后各自散去,只留下一个猎户打扮的壮汉守在笼子前,而刚才的喊声也正是此人发出的。 猎户一眼就注意到了凤清婉,霎时看得目不转睛。 他还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女郎,墨发如云,眉如远山,衣裙凌风飘舞,简直就像壁画上的神女。 未晞上前,指着凤举道:“这是凤家大小姐,大小姐想要挑一只温驯点的小玩意儿。” “哦,是,是!” 猎户赶忙应是,指着笼子里的每一只动物详详细细地介绍,如数家珍。 凤举在每一只笼子里仔仔细细地看过,尤其看到小狗总会多看两眼,貌似真的很感兴趣。 “婉姐姐,你看这只猫如何?还有那只小狗……” “主母让我暂迁出梧桐院养伤,阿举你自己一个人住着的确闲闷,养一只宠物消遣也好。” 凤清婉一向不喜欢猫狗,尤其想到自己养的锦鲤全都被凤举给扔了,她就更加看这些东西不顺眼,但她还是得忍,还是得装出一副笑脸。 凤举笑了笑,走到三只大铁笼前:“咦,这几条狗好大啊!只是怎么都无精打采地趴着呢?” 这时,一个家丁弓着腰,从厨房里端着一锅冒白气的肉汤出来,大声道:“大小姐有所不知,它们这是饿了,等这些畜生美美地吃上一顿,保准活蹦乱跳!” 凤清婉觉得这个家丁很眼生,不免多看了一眼。 家丁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忽然大叫一声:“哎哟!” 只见家丁脚下一绊,肉汤便整锅泼了出去。 “女郎!”乔氏手快,及时把凤清婉拽到一旁。 可凤举却没能幸免,整个裙摆都被浇透了,白腾腾的热气直冒,脸上也露出痛苦的表情。 “哎哟大小姐,奴才该死!”家丁似乎被吓傻了,杵在那里手足无措。 未晞连忙上前提起凤举湿透的裙摆,扶着她往院中的一个屋里走。 “大小姐,快进屋把衣服换下来!” 家丁也连连附和:“对对对,快进屋!” 说着,竟然要跟着进屋,被未晞一把推到了门外。 “放肆!大小姐更衣你跟进来算什么?滚出去!” “是,是!奴才急糊涂了!” 可如此一来,却是把凤清婉和另外两个尾随的侍婢也挡在了门外。 家丁挡在门口,对想要进屋的凤清婉点头哈腰。 “女郎,厨院的屋子实在简陋,这大小姐在里头更衣,万一开门着了风奴才可就万死难辞其咎了,何况这里头没遮没挡的,也不太方便……” 凤清婉直觉哪里古怪,可一时间又找不出关键。 忽然…… 第七十七章 饿狼出樊 “砰”的一声巨响中,三只铁笼翻倒在地,原本无精打采趴在里面的大灰狗不知怎么竟然全都逃脱了出来。 乔氏率先挡在凤清婉面前:“女郎,躲远些!” 此时院子里除了她们两人,便只有猎户、家丁、云黛和另外三个奴婢。 那三条大灰狗先是眼冒绿光齐齐扑向洒满肉汤的地面,可惜它们实在是太饿了,那点肉根本满足不了它们辘辘的饥肠。 很快,它们就发现了更美味的食物,美味得让它们垂涎三尺。 霎时,猎户大惊失色。 “不、不对,这不是狗,是狼!是狼啊!快跑!” 嘶喊中,他拔腿就跑出了院子,其他人一听这话,顿时吓得肝胆俱裂,也顾不得腿软,拼了命地往外跑,可是唯一的院门竟然被猎户给锁上了。 “开门!快开门啊!”云黛死命地捶打着门板。 可是另一头却传来猎户惊魂未定的声音:“不能开呀!万一让这些狼跑出院子,会闹出人命的!” “人命?难道我们就不是人命吗?”云黛又气又急又怕,几乎要发疯了。 就在这时…… “啊……” 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云黛哆嗦着回头,就看见一个侍婢被一头饿狼扑到地上咬断了脖子,鲜血“呲呲”地往外冒,她顿时吓得软靠在门板上。 很快,另外两头饿狼也捕获了食物。 平常看来,这个厨院很大,可是当此刻有三头饥肠辘辘的狼在里面奔跑,就实在显得狭窄了。谁也跑不过极度饥饿的狼,更别说这院子里剩下的还都是女流。 “女郎,快!往屋里躲!” 此时三头饿狼都在各自疯狂地啃食着利爪下的猎物,乔氏便急迫地护着凤清婉就近往后退。 可是,她们很快就发现,每推一扇门,那门都是锁着的。 无奈,她们只能壮着胆子绕过饿狼跑向凤举进的屋子。 “大小姐!快开门!救救奴婢啊……” “阿举,快开门!阿举……” 可惜,不管她们怎么敲,怎么喊,屋里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云黛、乔氏、凤清婉,三人脸色全都惨白如纸。 “救命啊!大小姐,求求您,救救奴婢啊!”云黛扯着嗓子哭喊。 凤清婉本想命令之前的那个家丁制伏饿狼,可四下一寻,才发现那个家丁不知何时早就无影无踪了。 “大小姐,倘若再不开门,婉女郎也会丧命的!” 屋内,未晞透过小孔目睹着外面血淋淋、极其残忍的情形,终于忍不住开口求情。 仅仅是这样看着她就浑身发抖,她实在不敢想假如在外面的是自己又会如何。 她原本是一片善心,却不想换来凤举一个极其锋利阴冷的眼神。 “你为她们开了门,一旦引狼入室,你跟我同样得死!” 凤举的声音同样冷若冰霜,她脊背挺直,琥珀色的凤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不带一丝一毫的波澜。 “你若同情她们,现在便可出去跟她们一同葬身狼腹,我绝不拦你!” 第七十八章 云团雪恨 未晞后退了一步,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凤举。 就像是刚从乱葬岗的死人堆里走出来的,满眼阴鸷死气,叫人不寒而栗。 房间里忽然响起“嗵”的一声,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后方的窗户跳了进来。 未晞正要大叫,对方已经抢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嘴,低声警告:“别喊!” 她这才看清楚,这翻窗而入的正是刚才那个家丁。 “大小姐杀伐果决,可这贴身侍婢却是不成气候啊!”左凌戏谑地看着凤举。 凤举依旧只盯着外面。 此时的院子里,先前的三个婢仆已经被啃得血肉模糊,白骨森森。 凤清婉被她的乳娘乔氏扶上了院中的一座高石台上,乔氏正站在高台边缘挥舞手里的木棍,试图驱赶虎视眈眈逼近的狼。 另外两头狼原本正盯上了云黛,其中一头已经咬住了云黛的手臂,可在这时,它们看到自己的同伴被乔氏袭击,立刻放弃云黛,转而群攻向石台上的乔氏,云黛也吓得昏死在了角落里。 凤举冷声道:“尔虞我诈,适者生存,成不了气候就坐等任人宰割,谁也帮不了谁。” “呵!”左凌低笑了一声,却看着她的背影不再说话。 “乳娘!”院中,凤清婉忽然大喊了一声。 原来是一头狼咬住木棍,将乔氏从高台上拽了下去。 饱餐过后的狼已经不再饥饿,但乔氏惹怒了它们,就必须承担后果。 “乳娘!乳娘……” 屋外,凤清婉涕泪横流,眼睁睁看着乔氏被撕咬得血肉模糊,最后被活活咬死,可她不敢去救。 屋内,左凌没有从凤举脸上看到一丝心软或是动容,他只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由凝视转为飘忽,仿佛陷入了一个旁人无法探知的世界,那个世界万里冰封,了无生机。 乔氏,终于死了! 凤举想要放声大笑,这个把云团的肉亲手端到她面前、害了她腹中骨肉的毒妇,终于死了!死得好啊!死得太好了! 乔氏杀了她的孩儿和云团,她便要乔氏也尝尝被吞食的滋味。 凤清婉让她眼睁睁看着父母亲被野狗啃食,她便要凤清婉也体验一下这种肝胆俱裂的滋味! 可是,她却笑不出来! “来人!快来人啊……”凤清婉成了狼群最后的目标,她绝望地哭喊着,淡雅如风中清荷的气质一扫而光。 凤举牢牢地盯着她:凤清婉,你想死,没这么简单! “左凌!” “是!”左凌眨眼消失。 不过须臾,眼看着凤清婉就要难逃厄运,四面屋顶传来一声大喝。 “放!” 顷刻间,飞箭如雨,三头刚刚饱食的狼不过瞬间便哀嚎倒地。 院门打开,闻讯赶来的仆役们都被眼前的情形惊得变色。 书慧和画屏急忙上前搀扶,凤清婉紧绷的心神一松,整个人立刻虚脱昏了过去。 昏倒前最后一眼,她看到凤举一身新衣站在门口,面如死水般地看着她。 第七十九章 怀璧其罪 左凌把一个沉沉的钱袋扔给了猎户,说道:“狼驯得不错,拿着这些金银离开华陵城吧!” 猎户喜滋滋地掂着钱袋的份量离开。 左凌看了眼昏死在角落的云黛,对凤举道:“大小姐,这个丫头被咬了一口,狼牙不干净,也不知她这伤口会不会染上恐水症,万一会,那便不宜留在府里了。” “恐水症?”未晞惊恐地后退了一步:“奴婢以前见过,一个人被疯狗咬了之后没过多久就死了,可怕极了!” 凤举冷漠地说道:“在外头找个院子,是生是死,端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要派人看着吗?”左凌问。 “不必了!” 凤举看了眼云黛如花似玉的面容,生了这样一张出众的脸,也难怪她不安于命了。 一丝幽深的笑意自凤举眼底一闪而过。 “她是个聪明人,会自己看着办的。” 厨院里的尸体很快就被清理了,眨眼只余下一地的血腥。 凤举给未晞使了个眼色,未晞立刻向着主厨房喊道:“袁妈妈!” 过了片刻,并不见厨娘袁妈妈走出来,左凌干脆走了进去,不一会儿,就从里面拎出一个缩成一团瑟瑟打战的妇人。 左凌嫌恶地把人扔到地上,经风一吹,立刻便有一股骚味飘到空中。 原来,这袁妈妈一直都被关在厨房里,亲眼目睹了方才发生的一切,早就吓得失~禁瘫软了。 凤举拿香扇挡住了口鼻。 未晞上前拍了拍袁妈妈的脸,袁妈妈瞬间回过神来,看见凤举,就像看见了索命阎罗一般惊恐。 她连滚带爬地膝行到凤举脚下,却被左凌的剑挡住,一个瑟缩不敢再靠近,就地不停地磕着响头。 “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 未晞哼了一声:“袁妈妈,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大小姐,是奴婢该死啊!奴婢知错了!是五夫人偷了大小姐的羹汤,不关奴婢的事啊!” 凤举的声音自扇面后不急不缓地传出:“这是华陵凤家,非是左阴凤家,究竟谁才是你的正主,我想刚才这段时间应当够你想清楚了吧?” 分明含着优雅的笑意,但却让人感到莫名的冰冷威慑。 袁妈妈连连磕头,极端的恐惧几乎让她崩溃。 “想清楚了!奴婢想清楚!大小姐才是奴婢的主子,求大小姐别杀奴婢啊……” 凤举缓缓拢上了扇子,唇角微勾:“听话便好。” 凤举走出厨院的一瞬,徐风将浓浓的血腥味送入袁妈妈的鼻腔,她顿时歪倒在地,后背早已被汗湿透。 “大小姐,恕左凌直言,一个女郎太过心狠手辣未必是好事。” 行至一处碧水潭边的岔路口,水波涟漪,浮云投影,清丽的风景一扫血腥的阴霾。 凤举伫足,笑容优雅地看向左凌:“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华陵城里,哪个呼风唤雨的人物身后,不是白骨累累的路?” 左凌道:“但您只是个女郎。” “但我是凤家的大小姐!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不愿成为他人身后的白骨,便不能坐以待毙。” 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第八十章 风雨欲来 自厨院回来,凤举便一口都没有进食,直至入夜,在未晞的软磨硬泡下,她才勉强拿起了汤匙。 浓香的肉汤刚一入口,强烈的不适感立刻从胃部涌了上来,未晞忙不迭送过一个莲叶银盂。 凤举不停地作呕,胃里翻腾得厉害,可她没有进过食,最后几乎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眼睛里泪水汪汪。 “大小姐,这是怎么了?是这肉汤做得不合您胃口吗?” 其他人都被凤举遣退了,只留下未晞一个人,顿时慌了手脚。 她不提还好,可凤举一听见“肉汤”二字,呕得更厉害了。 “出去!” “可是大小姐您……” “我叫你出去!” 声音无力,却不容置疑。 房门关合,凤举就着银盂又呕了一会儿,捂着发疼的胃瘫靠在了软枕上,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云团……” 人非草木,她忘不了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云团,被那些挂着丑恶嘴脸的人烹成了盘中餐送到她面前。 前生,同样是今天,她在笼子里看到了雪白的一团。 可是如今,她重生了,云团却不见了。 忽然,窗口传来花盆落地的声响! 凤举警觉地望去,不及她看清,脚边已经多了个毛茸茸的东西…… …… 风秀阁。 经大夫诊治,受惊过度的凤清婉已然醒了过来,并将白天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兄。 “兄长,她定是故意的!她是决心要我的命啊!还有乳娘,我当时眼睁睁看着乳娘被那三只畜生活活咬死,兄长,我一定要她死!” 凤逸犹豫道:“听你一面之词,我实在无法相信这是她刻意安排,毕竟此事实在太过凶险了,一个不慎她自己也会丧命的。” 他坚信一个未及笄的小丫头没有这样的胆量和谋划,否则也不会被他们拿捏了这么些年。 凤清婉死里逃生,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便忍不住发抖。 她红着眼睛,咬牙忍着颤抖道:“兄长,难道你还未察觉她已经变了吗?何况今日被咬死的都是我们安插的人,还有,今日云黛告诉我,原来凤举那日吐血根本就不是母亲害她,是她故意用备好的鹿血陷害母亲。” “什么?好哇,我就说有古怪,原来真是那个小贱人使坏!”林秋然气得直咬牙,她对凤逸道:“三郎,阿举那个小贱人是真不能留了!看这手段,她可是比她那个娘还要心狠手辣得多呀!” 凤逸却不以为然,听着林秋然粗鄙的言辞,他想起了那日萧鸾对他的告诫,便越发心生抵触。 “母亲未免言过其实了,不过就是个十四岁的女郎,能掀出什么风浪?再者她毕竟是凤家唯一的嫡女,身份尊贵,娇宠无双,你们对她太过不敬,她生出点脾气也是难免。两年后便是凤家少主之选,多少人盯着,在此之前,我们不能出任何差错。” 凤清婉深深地吸了口气,眼里含着泪水:“兄长,道理清婉都明白,可清婉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凤逸不屑地冷哼一声道:“听说月末的春猎她也要去,清婉,整个华陵城的贵女没有一人比得过你,这才是你最大的优势。” 凤清婉一怔,须臾之后,她动作优雅地拭去泪水,露出一抹自信阴冷的笑容。 没错,这才是她最大的优势! 凤举,你出身高贵又能如何?你注定只能活在我的阴影之下,自惭形秽! 第八十一章 春日围猎 转眼便到了晋帝御令举行春猎的日子。 今年晋帝心血来潮,狩猎场不再是以往的皇家猎苑,而是定于华陵城外西郊的一座山林。 晋帝偕同后妃亲临,皇子贵胄、朝中五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都要参加。 所有的车马一早便聚集到了正阳门外,紧随着銮驾仪仗,车乘相衔,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凤府,哑娘一脸不安地向外张望,一颗心早已飞向了城外。 “夫人,这是大小姐第一次参加盛会,您为何不陪她一同前去呢?您难道不担心大小姐受了委屈?” 绿春看着正平静翻看账册的谢蕴,不解地问。 谢蕴头也不抬道:“我不是命檀云随行了吗?” 晨曦也不无担心地说道:“檀云姑姑八面玲珑,最善察言观色,有她在,自然不会让大小姐吃亏,只是晨曦担心,檀云姑姑终究只是个奴婢,若遇上不好应对的贵人,难免有所掣肘。” 哑娘直接过来拉谢蕴的衣袖,谢蕴却用账册压住了她的手,轻声道:“哑娘,我是不会去的!她既然出生在世家,早该适应这样的生活。” 哑娘还要比划什么,谢蕴起身走到门边,兀自望着澄净如洗的碧空。 “拥有凤家嫡女的身份,有几人敢欺辱她呢?若还是被人轻蔑践踏,那只能怪她自己太无能。如若有朝一日她失去了这个身份,没有了强大的家族倚仗,又当如何自处?” 谢蕴的道理总是很不讲情面,但却现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哑娘看着她,终归只能默默叹了口气:夫人表现得如此平静,心里的担忧只怕也少不了。 但愿大小姐此次出去不会受人欺负…… …… 一个多时辰后,队伍到了西郊狩猎场。 狩猎场外围早在半月前就已经筑好了看台,支好了帐篷,晋帝和后妃们先去东边的主帐内稍事休憩,这段时间则正适合各家女眷们彼此之间相互走动。 檀云和未晞正在凤家的帐篷里服侍凤举更衣。 凤举轻笑着问道:“我那位婉姐姐呢?”却是满含讥嘲。 檀云仔细地帮她系着腰间的捻金飘带,也是一笑。 “婉女郎方才便去给宫里的娘娘们请安了,可是赶在了所有人的前头呢!” “婉姐姐真是勤快又知礼啊!想必武安公主那里她也不会落下了。” “大小姐说得是,武安公主可是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公主。” 未晞听着两人的对话,总有种云山雾罩、山雨欲来的感觉。 那日质子府发生的事让武安公主一直耿耿于怀,一听凤清婉提及凤举也来了,武安公主立刻坐不住了,当下便带着两个贴身宫女和四个护卫气势汹汹地赶到了凤家的帐篷。 “凤举呢?让她立刻出来,本公主有事要问她!” 守在帐外的兵卒行礼道:“启禀公主,凤家大小姐正在内更衣,特意叮嘱不准任何人靠近。” “哼!” 武安公主冷哼一声,采琼当即上前狠狠给了那兵卒一个耳光。 “瞎了你的狗眼,连公主的驾都敢挡?闪开!” 第八十二章 盛装华彩 四个公主府护卫掀起帘子便闯了进去,丝毫不顾及一个世家千金的清誉。 武安公主站在帐外,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如若真的能把衣衫不整的凤举拖出来,毁其清誉,那才叫真正如了她的愿。 远处,凤清婉微笑着看着这一幕,当她看到萧鸾也出现在那里,眼底的笑意更深。 “武安!” 萧鸾原本是来找凤举的,撞见这一幕,顿时怒从心起。 武安公主被他的吼声吓了一跳。 “四皇兄?” 凄惨的尖叫声忽然从帐内传出,萧鸾却顾不得与她计较,匆匆赶进营帐,尾随的还有凤逸。 撷玉小声道:“公主,这声音不对啊!” 武安公主惊惑之下,也赶了进去。 所有人都料定了会看到凤举惊慌失措的模样,然而当他们陆续进入,看到的却是…… “啊,我的眼睛!” 一个公主府的护卫捂着眼睛在地上痛苦地哀号,与他一同闯入的其余三人都已经变成了死尸,并且和他一样都被刺瞎了双眼。 “住手!”武安公主大喝一声。 然而,不过刹那,左凌的剑已经割断了最后一人的喉咙,鲜血喷射到屏风上,宛如泼墨的红梅一瞬绽放,妖艳而浓烈。 “你、你……”武安公主愤怒地指着左凌,声音卡在喉咙发布出来。 左凌神态自若,抱拳行礼道:“小人见过四殿下,武安公主!这四人擅闯凤家营帐,企图对我家大小姐不轨,现已全部伏诛。” 萧鸾的视线从四具死尸移到左凌身上,此人出手迅速,且一击即中,其左手剑术非同一般!想不到凤家竟还有这样的高手! 武安公主怒道:“你竟敢诛杀本公主的护卫,你好大的胆子!” 左凌尚未开口,只听一道声音含着慵懒的笑意自屏风后传出。 “公主说笑了,几个不开眼的毛贼,如何会是公主府的护卫呢?” 染血的屏风被人推开,只见凤举一袭盛装坐在包锦胡椅上,怡然自若地捧着茶。 她穿了一件明红色的广袖长裙,裙上用纯金丝绣制着繁复的花纹,一只只蝴蝶翩然欲飞;腰上的金丝如意结串着珠玉宝石和流苏,长长地垂落在裙摆前;臂弯的披纱以淡紫色的丝线掺着极细的银丝织成,轻盈薄透,仿佛将一缕紫烟挽在了身上。 这一袭盛装极尽华丽,裙裳反射的红光将她苍白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嫣红,挑眉抬眸之间,含笑的眼睛泛起璀璨瑰丽的波光,令人只觉满室华光溢彩,这户外搭建的帐篷也仿佛变成了金碧辉煌的瑶台宫阙。 这样的凤举,萧鸾从不曾见过。 论容貌身姿,她还显得太稚嫩,加之常年的病患折损了她的精神,实在不能与凤清婉相较。 论才情,也从未见她展示出过人之处,但只凭这份雍容华贵,即便是皇室公主也得黯然失色。 何况…… “有左凌护卫,我不过受点惊吓,倒也无妨,只是此次各家随行的女眷众多,为防再有此类事件发生,这几个毛贼……我是该送去皇后娘娘那里,还是直接交由陛下处置呢?” 第八十三章 礼义廉耻 看着她不慌不乱轻声漫语,萧鸾心底生出一丝赞赏。 目睹血淋淋的情形还能如此镇静自若,这份处变不惊、临危不乱的气度是当下名士最为赞赏的。 武安公主没想到凤举竟这般难对付,她盯着凤举沉声道:“你敢?!” 凤举一挑眉,将手中茶盏递给未晞,在檀云的搀扶下悠然站起身。 她看一眼死尸,微笑着走上前握住了武安公主的手。 “阿举感谢公主提醒,公主说得是,皇帝陛下为前朝日理万机,此等小事是不该惊扰圣驾,还是交由皇后娘娘最为妥当。” “凤举,你放肆!” 武安公主之所以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一是仗着晋帝的宠爱,再则她自幼养在最得宠的董昭仪即皇四子萧鸾的母妃膝下,与董昭仪交好的楚贵妃也十分喜爱她。 但,这些并不代表皇后也买她的账。 事实上,武安公主那位出身次级望族卫家的生母卫妃,恰恰是死在皇后的手上。 生母被皇后所杀,养母被皇后视为眼中钉,喜爱她的楚贵妃更是皇后的死敌,皇后对这位武安公主的态度可想而知。 武安公主原想甩开凤举的手,可这一刻,她却是握得死紧。 她不能让凤举闹到皇后那里,绝对不能! “凤举,你敢如此对本公主?!你会后悔的!” 凤举微笑着,不露声色狠狠掰开她的手。 “阿举与公主也是一见如故,只是我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失陪!” 她抚平袖脚,与武安公主擦肩而过。 “嬛雅,向凤大小姐道歉!”萧鸾忽然出声。 武安公主勃然变色。 “皇兄?是她杀了我的人,我为何要向她道歉?” “对护卫管教不严,致使他们强行入室,意图不轨,这本就是你有错在先,阿举杀他们也是合情合理,你还不快道歉?” “皇兄!” 一直在旁观望的凤逸此时出声道:“阿举,不过一桩小事,就不要去惊动皇后娘娘了,既然你已经将人处置,此事便到此为止,还是先命人将这里清理了吧!” 凤举停步转身,微微惊讶地看向凤逸。 “原来女儿家的清誉和家族的门风教养是小事啊?哦,三哥,难道是皇帝陛下在几时更改了礼义廉耻的释义?” 她说着,便是懊恼地叹息:“这便是阿举自己的不是了,看来我有必要求教一下父亲,父亲一向教导阿举,为人可以不知诗书词赋,却不可不知礼义廉耻啊!” “阿举,你胡言乱语些什么?你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凤、逸! 凤举沉静如水地看着他,在心底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手藏在袖下慢慢变得冰冷。 看着风度翩翩,衣冠楚楚,可这人怎么能无情无耻到这个地步? 檀云借着搀扶她的动作,悄悄按了按她的手。 “大小姐,有奴婢在!” 凤举的表现已经出乎了檀云的意料,喜怒不形于色,处变不惊,不失~身份,做得恰到好处。至此,不能再多。 第八十四章 大相径庭 檀云和气地开口道:“三公子想必是刚才没有看清楚,奴婢一早吩咐守在外的兵卒,大小姐更衣不方便任何人进入,帐子外还悬挂着咱们凤家的族徽,谁知这四个公主府的护卫气势凌人,竟然无视劝阻强行闯入。世家千金的下榻处随便什么低贱的男人都能擅闯,无论是哪一家都断然没有这样的规矩吧?三公子,大小姐自小唤您一声兄长,您合该替她做主才是啊!况且大小姐与四殿下已有御赐的婚约,妥善处理此事也是给四殿下一个交代,您说呢?” 凤逸原本只是想讨好萧鸾和武安公主,不曾想把脏水引到了自己身上,讨了个两边不是人。 他沉着俊脸道:“这四个护卫已经死了,难道还要戮尸不成?我凤家君子门风,岂可做出如此残虐行径?” 檀云笑容依旧,不凌厉,不卑微,视线淡淡地移向了武安公主的方向。 话到这里,其实很简单,只要武安公主出面道个歉,便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可如此一来,就意味着武安公主要颜面扫地,这对这位傲慢的公主而言的确很难。 “三郎,你不必再为她说话了!” 萧鸾走到凤举身边,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与她站在一起,眼神高远而冷淡地看向武安公主。 “武安,向凤大小姐道歉!” 叫的是封号,而非闺名,这便是在下达命令。 武安公主的手骨攥得发白,她抿着嘴唇,瞪着凤举,却是一声不吭。 “檀云姑姑,时辰不早了,我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是,大小姐!” 檀云扶着凤举走出帐篷,此时外面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且大多都是名门女眷,在看到凤举走出来的那一刹那,所有人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便是凤家那个千娇百宠的女儿吗? 怎么与传闻大相径庭呢? 帐帘落下,武安公主看见自己皇兄那双冷漠得不带一丝情感的眼睛,一股寒意从心底涌了出来。 她红着眼睛道:“采琼,把凤大小姐叫进来,本公主……向她道歉!” 采琼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自己没有听错,急忙追了出去。 看到周围聚集了不少人,采琼顾着武安公主的颜面,刻意压低了声音,“凤大小姐,公主请您进去。” 凤举亭亭而立,看都不曾看她一眼,仿佛没有听见。 采琼恼怒地皱起了眉头,低声道:“凤大小姐,奴婢劝您还是进去吧,公主肯退一步已是给足了您面子了,事情闹大只怕对谁都不好。” “姑姑,今日天气真是不错啊!” 檀云笑眯眯地把采琼挡到一边,点头道:“大小姐说得是,狩猎马上就快开始了,大小姐再不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可就来不及了。” “你……”采琼瞠目结舌,作为武安公主的心腹,她从未见过有谁敢这样给公主难堪。 “站住!”武安公主甩帘子走了出来,怒火烧灼的目光几乎要在凤举身上烧出窟窿来。 第八十五章 真是滑稽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凤大小姐,本公主向你赔不是!” 声音低若蚊吟,字字咬牙切齿。 檀云看向凤举,却见她纹丝未动,当下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得暗暗发笑:这大小姐比夫人还不肯吃亏。 她向武安公主抱歉地笑了笑,唤道:“大小姐!大小姐!” “嗯?”凤举似是走神了,转眼看到几欲吃人的武安公主,她微微惊讶道:“公主?您在跟我说话吗?呵,失礼了,我方才走神了,您说什么?” 武安公主恨得牙根发痒,她觉得周围一道道含讽带笑的目光要将她刺穿了。 “凤举,你莫要得寸进尺!” “公主既然没有什么要与阿举说的,那阿举便告退了。” 凤逸已经不认识这个妹妹了,清婉说得没错,这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凤举了。 萧鸾淡淡道:“武安!” 武安公主强忍着屈辱难堪,大声道:“凤大小姐,本公主管教不严,府中奴才让你受惊了,本公主向你赔不是!” 说完甩袖便走,毫无诚意。 但,这并不重要。 凤举将四周惊异畏惧的目光尽收眼底,敛眉含笑,一派坦然:武安公主,既然你自己找上门来,就莫要怪我拿你立威! “三郎,将此地清理干净,另起一处营帐给阿举吧!” 萧鸾吩咐着凤逸,清润儒雅的目光四下一扫,围观的人群立刻知趣,各自散了。 凤举淡淡地望向远处的一个角落,站在那里的凤清婉早已转身离去。 “心里可舒畅了?”萧鸾站在她身侧,俊雅的脸上全然是玩味的笑意。 凤举坦然含笑道:“尚可!阿举对公主不敬,殿下可恼恨阿举了?” “嬛雅素来骄纵任性,无人敢与她争辩理论,你可算是城中第一人了,我的阿举勇气可嘉!” 取笑过后,见凤举笑容清浅,却是未达深处,他叹息一声道:“美人故相恼,檀郎悦花颜。阿举,还如往常一样,唤我檀郎吧!” 凤举笑了笑,心道:萧鸾,我对你恨之入骨,你却当我故意与你打情骂俏,这可真是滑稽! 她摆手命檀云和未晞退到了一旁,接下来的谈话便只有她和萧鸾两人知道。 “殿下还敢与我纠缠,难道就不怕再被咬一口?” 萧鸾苦笑:“如你所愿,太医说我这颈上的齿痕是永远也消不掉了,如今每每外出都被友人取笑,说我看上个凶恶的女郎,将来必是家有悍妻,胆小的美人都不敢入我院门了。” “殿下过虑了,有大晋第一美人全心倾慕,其他的美人可有可无罢了。” “哎!我便早该猜到了,你是因她而恼我,你那族姐确实独秀于林,但我眼中既已满满的装了你,又岂能容得下她?我与你发乎于情,与她却是仅止于礼,否则我直接请旨娶了她便可,又何苦与你纠缠,自寻烦恼呢?” “那是因为她出身左阴凤家,而我出身华陵凤家!” 凤举笑靥如花,语气轻缓,憋滞在胸中已久的话,终于在此刻,脱口而出。 第八十六章 焚其室家 风,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 萧鸾脸上的温柔依旧,眸中的光芒却渐渐凝结成冰。 “殿下,虚情假意的伪皮被人撕开,感觉如何?痛吗?恼吗?” 萧鸾深沉地盯着她,如同一只鹰隼在盯着自己的猎物。 “你……不是凤举,你是谁?” 凤举哑然失笑,嘲讽道:“殿下方才不是还口口声声说心悦于我吗?怎么转眼就问我是谁?殿下可真是善变啊!” “哼!” 萧鸾冷笑一声,逼近凤举,恰好挡住了檀云和未晞的视线。 他抬起凤举的下颏,清风皓月般的面容透出危险的气息。 “你与我所熟悉的阿举差别悬殊,也许凤家把真正的阿举藏起来了,我相信对凤家而言,找一个以假乱真的替身并非难事。” 两人靠得很近,在旁人看来只会认为他们是在郎情妾意。 凤举忍不住笑出了声,对萧鸾道:“殿下所思所想未免也太多了,啊,是了,在殿下的认知里,凤家阿举便理当是软弱可欺,对你言听计从,如若不然,就是个假货,替身。” 萧鸾忽觉掌心传来一股刺痛刺痛,垂眸一看,才发现在凤举火红的宽大衣袖下,一根尖锐的金簪正指着他。 刹那间的工夫,凤举便后退一步,脱离了他的阴影笼罩范围,仰头骄傲地望着他。 “殿下,任人愚弄的滋味阿举已经尝够了,你的小意温柔还是留给我的左阴族姐吧!最后,奉劝殿下一句,这桩婚约你还是尽早想办法退了吧!于你,于我,都好!” 萧鸾眯起了眼睛,玩味道:“如若我不肯退呢?你应当知晓,这婚是父皇所赐,退婚便是抗旨不尊。” “那或许……洞房花烛夜时,等待殿下的会是一场玉石俱焚的烈火!” 凤举决绝地转身扬长而去,口中徐徐地念着:“焰之燎燎,灼灼其华,之子于归,焚其室家……” 狩猎场的鼓声捶响,慢慢变得急促而有力。 满眼春色里,那一袭华艳明丽的朱红恰似一簇火焰和着鼓声跳跃欢舞,那样的倔强,骄傲,夺目。 一股难以言明的灼热从萧鸾的心底升腾而起。 …… 号角长吟,擂鼓之声震荡云霄。 以看台为起点,无数的旌旗相衔遮天蔽日,整肃的禁军兵马无限延伸,直通山林。 所有人都屏息站立,等到鸣赞官在鼓乐声中将颂赞文高声宣读完毕,晋帝走下御座,弯弓搭箭,将包着红缨的羽箭朝天射出。 一串激烈的鼓声犹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起,春日狩猎,自此开始。 晋帝的心情显然很好,保养得宜的脸上满带着笑意,依稀可见少年时的朗逸风姿。 他回到御座,抬臂一挥道:“众位爱卿就座吧!今日君臣同乐,弓马驰骋,就不必拘泥这些繁文缛节了!” “谢陛下!” 众人纷纷谢恩就座。 凤举的坐席在凤瑾的右后方,仅次于身为男丁的凤逸,凤清婉则只能排在她身后。 周围衣锦摩挲声还未平息,凤举刚落座,正想抬起眼帘观察四周围的人,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对面的武将坐席后走了出来。 第八十七章 门阀之争 此人高眉阔目,身姿巍峨如山,一身戎装英武逼人,气质与一众养尊处优的勋贵重臣截然不同。 “陛下的弓术有所减退啊!” 他见了晋帝非但不行礼,反而出言不逊。 众人表情各异,惊愕的,恐慌的,愤怒的,嘲讽的,还有幸灾乐祸的。 晋帝却像是丝毫不在意对方的不敬,开怀笑道:“朕的弓术自然是不能跟朕的大将军相提并论了,说起来,朕之所以举行这场狩猎,也正是因为楚爱卿征北之战大获全胜,激起了朕驰骋马背的豪情啊!可惜,朕也就只能在狩猎场上过过眼瘾了,至于真正的征战沙场,点兵横槊,还是要靠朕的大将军啊!” 凤举猜测,这应该就是那位擒获了慕容灼的楚骜,楚大将军了。 果然威风凛凛,雄爽霸气! 楚骜毫不谦逊,命人取来弓箭,一箭飞射,直接射穿了两只飞雁。 “陛下可要与臣比比?” 他这分明是想压制晋帝的威势! 凤举悄悄看向侧前方的凤瑾,她想知道,身为太傅,父亲面对这场君弱臣强的硝烟会作何反应。 然而,凤瑾只是在闭目养神。她略一思忖,便也跟着静下心来。 就在这时,太子萧隽站了出来。 “楚大将军,这山林不同于皇家围场,危险重重,父皇乃万金之躯,容不得丝毫闪失,若大将军真有兴致,不若就由本宫与几位皇弟代替父皇,与大将军在狩猎场之内切磋一二,你看如何?” 太子是衡皇后所出,作为嫡长子,身份地位皆尊贵不凡。 他的容貌继承了衡皇后大气秀美的一面,气质则是继承了晋帝儒雅温润的一面。至于衡氏家族的将门虎威和晋帝的英武深沉,在他身上却是看不到多少。 在凤举看来,这个俊美的太子殿下没有国之储君的气势,倒更适合做一个文人雅士。 “儿子代父不是不可,只是以众对一,太子殿下不觉有失公平吗?” “楚大将军谦虚了,人尽皆知,楚大将军乃是我大晋第一勇将,在本宫看来,如此才是对大将军的尊敬。” 楚骜淡淡地一笑,“许久不见,想不到太子长进不小啊,真是让本将军刮目相看了。” 那凛然带煞的目光让太子忍不住想要后退。 就在这时,衡家家主——定南侯衡广起身笑道:“平辅,这纵横马背、弯弓射箭你在征北的战场上也该过够瘾了,如今战事方歇,你这个征北大将军也要歇一歇,狩猎这种纯属玩乐之事,还是交由年轻人一展身手,你我不妨坐下来,陪陛下把盏共赏。” 衡广是衡皇后的亲哥哥,太子的亲舅父,衡家又是四大世家中唯一能在军权方面与楚家分庭抗礼的一家,他为太子解围是意料之中。 楚家家主——忠睿侯楚康也面含一丝嗔怪道:“定南侯说得对,平辅,你还是坐下吧!看你一人上窜下跳有什么意思?今日这狩猎场是属于后生晚辈的,你就不要凑热闹了!” 第八十八章 作壁上观 凤举静静看着这一幕,兴趣瞬间消失。 凤逸微微欠身,小声对前面的凤瑾道:“叔父,衡、楚两家都有意向陛下示好,我们是否也要……” 他还没有等到凤瑾回应,就听见右后方的凤举慢慢道:“姑姑,这翡翠糕颜色看着倒是清新。” 凤举的声音不算高,却恰好能引起凤逸和凤瑾的注意。 凤逸心下鄙夷:果然女郎就是女郎,这场上气氛都剑拔弩张到了何等地步,她却只想着眼前的糕点是否可口。 他却看不到,凤瑾在听到凤举的话时,嘴角似有若无地弯了弯。 檀云膝行上前,将一块嫩绿的翡翠糕夹到了凤举面前的小碟里。 凤举尝了一口,点头道:“嗯,果然甜爽可口。” 说着,她微笑着看向凤逸。 “三哥,你不尝尝吗?” “我不用,你喜欢就多用点。” 凤逸应付一句,便又要去跟凤瑾说话。 凤举道:“三哥,何必盯着别人盘中的点心是好是馊,还是多品尝品尝自己面前的点心吧!” “阿举,你这话是何意?” 凤举的视线平静地落在场上对峙的几人身上,嘴角始终挂着优雅从容的微笑。 “三哥说什么向陛下示好,阿举是不懂的,阿举只是觉得,衡家主定南侯是太子殿下的舅父,楚家主忠睿侯是楚大将军的堂兄,他们各自出面都在情理之中,可是太子的妻族裴家都还尚未说什么,我们凤家又有何立场呢?今日若是换做阿举受人欺负,三哥再出面说话才是合情合理的。” 那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本在漩涡之中,现在却不知不觉变成衡楚两家卷了进来,他自己倒成了看戏的局外人! 世家之争,大概是每个帝王都最乐见的了。 可惜凤逸太过急功近利,这些他看不到,他首先注意到的是凤举最后一句话的嘲讽,正想说:你一个女郎懂什么? 凤举却又抢在了他前头,对前方的凤瑾道:“父亲,阿举尝着这翡翠糕像是有顶级青山茶的味道,父亲最爱的便是青山茶,您尝尝阿举说得可有误?” 一直不曾回应凤逸的凤瑾此时却打开了眼帘,他夹起糕点小尝了一口,慢慢道:“阿举说得不差!” 简短的一句话,却是一语双关。 凤逸眼底划过一丝不愉,面上却是谦逊地颔首道:“是侄儿考虑欠周了。” “阿举!” “是,父亲!” “此番带你出来,只为让你舒心养神,有什么想做的想吃的,只管尽情,虽然你母亲没有陪你同来,但为父和你几位族中叔伯都在,你三哥也会照应你,你不必有任何顾虑。” “女儿知道了。” 这是在暗示她可以放胆去做自己要做的事吗? 那卓绝潇洒的背影映入凤举眼中,似高山屏障为她阻隔着诡谲纷争,让她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前方情形仍然僵持不下,搅进去的文武朝臣也越来越多。 这期间,凤举多次发现,作为太子岳丈的裴家主裴捷悄悄看了凤瑾数回,直到凤瑾略微点头,裴捷才安心站起身哈哈大笑。 第八十九章 华丽奖赏 裴捷道:“诸位,平辅不过是开个玩笑,你们实在太过较真了!此次狩猎陛下只定了一天时间,诸位还是赶快就坐,欣赏我大晋这些后继的英才俊杰一展身手吧!” 楚骜傲慢不屑地扫过众人,正要开口,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楚大将军,陛下不怪罪是皇恩宽宏,但在陛下面前,玩笑取乐也不可太过失了礼法。” 那声音云淡风轻,却有种令人不得不信服甚至是折服的魅力。 楚骜蓦地抿住了嘴唇,眼眸深沉地看向凤瑾。 他傲慢惯了,在座多数人他都不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些人整日只会弄权耍阴,一旦面对北胡铁骑,就只会哭喊逃窜。 可唯独是凤瑾,虽然也是个不精武艺的文人,却让他不得不敬让三分。 他大笑一声,把弓箭扔给了侍从。 “罢了罢了,我久在军中,难得与诸位同僚共聚,故而开了个玩笑,还请陛下莫要怪罪臣粗莽。” 对此,晋帝早已见怪不怪,当下笑道:“大将军为人率直,朕岂会不知啊,这正是令朕欣赏之处!太子,楚大将军乃是我大晋之柱石,你往后要多多倚仗求教才是!” 太子忙道:“是,儿臣一定谨记!” “众位爱卿都归席吧!” 晋帝扫了眼男宾席中身着劲装的各家公子,兴致高昂地说道:“看来今日要参加狩猎的才俊不少啊!” 一直保持沉默的萧鸾此时开口道:“听闻父皇为今次的胜出者准备了一份厚重的奖赏,不知道儿臣等能否有幸提前一观呢?” 他说完这话之后,凤举明显察觉他朝自己看了一眼,那眼神隐约带着几分戏谑嘲弄。 晋帝唤道:“常忠!” “是!” 内监总管常忠招招手,立刻有人或抬着红漆木架、或端着描金托盘上前来。 常忠将上面的大红锦缎一一掀开,只见其中依次陈列着金辔、银鞍、白玉鞭、紫金铃等,赫然是一整套的马具,奢华耀目,可谓巧夺天工,引得在场众人无不露出惊艳垂涎之色。 争相炫耀富贵本就是大晋时兴的一种风气,晋帝也不可避免,他欣赏着众人的反应,心中很是受用。 “这套马具是朕命人寻得能工巧匠耗费三年时间打造而成,今日朕便将它们拿出来作为胜出者的奖赏!” 一时间,赞叹声不绝于耳。 凤清婉忍不住低声道:“这套马具实在是华丽非常,陛下这一次的奖赏算是历年之最了,若是能以白马相配出行,那是何等的风光啊!” “哦?怎么婉姐姐也会骑马吗?”凤举微微向后侧脸。 凤清婉一愣,随即道:“阿举,你就莫要笑话我了,我资质愚鲁,怎么学得会呢?” 此时,檀云却说道:“大小姐,婉女郎这是跟您谦虚呢,婉女郎的马术在咱们华陵城的一众闺秀当中可是出类拔萃的。” “哦?女子除了琴棋书画,也可学习骑射了吗?” 凤举对此还真是一无所知,她一直以为大晋的女子追求弱柳扶风的病态之姿,骑射这种活动是绝对不会参与的,凤清婉也一直是这么跟她讲的。 第九十章 祥瑞白鹿 凤清婉恼恨檀云跟自己作对,笑意盈然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檀云笑道:“女子谨守本分、只习四艺,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这些年多有听闻北燕贵族的女子个个精于骑术,那如花的女郎骑在马背上,轻巧得如同飞燕凌空,简直神采照人。” 说到这里,她声音忽地压低,“听闻让陛下钟情多年不忘的先皇后便是个骑术高手。” 先皇后是宫城中的禁忌,人们寻常不敢公然议论。 檀云不过提了一句,便又道:“历来宫中盛行什么,宫外的闺秀们便争相效仿,所以这骑术已不是什么稀罕事了。只不过这女子骑术跟男子还是不同的,男子讲究的是骑射的技艺,女子玩的就是些花样,图个热闹好看罢了。话又说回来,这也只能是在特定的场合,平常还是应当恪守大家风范的。这些啊,大小姐往后参加聚会都会看到的。” 凤清婉声音轻柔道:“阿举,这些我从前不与你说,是怕你不顾身子胡来,现在好了,你肯出来走动,等你身子再好一些,我亲自教你。以你的聪慧,我相信假以时日必定无人能及。” 担心她的身子? 呵,只怕是担心她懂的太多,学的太多,不再是任他们愚弄的坎井之蛙吧! “多谢婉姐姐了,只是我在家中呆惯了,对骑马实在没什么兴趣。” 凤逸说道:“不学也罢,阿举身子弱,确实不宜学习骑术。阿举是咱们凤家的嫡系大小姐,就算她真的一无所学,我看又有谁敢看轻了她?” 俨然就是个袒护妹妹的好兄长。 檀云生怕凤举又被这对兄妹误导,正要出言,忽然,一只手悄然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错愕地瞥向凤举,却见对方双眸含笑,深不见底,瞬间明白凤举必定是心明如镜,便也欣然一笑,不再多言。 是啊,大小姐确实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大小姐了!她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此时,三皇子萧晟站起身,眼睛发亮,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父皇,那这所谓胜出可是如往常一般,以捕获猎物多少为准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晋帝神秘地笑道:“不过晟儿你只说对了一半。” “一半?” “不错!其实朕此次之所以会选择此地为狩猎场,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先前有人禀报朕,说在此地有一头白鹿现迹。” “白鹿?”萧晟惊喜道:“那儿臣可要恭喜父皇了,自古以来,白鹿就是帝皇修德、天降祥瑞之兆,如今在这一年春始有白鹿现迹,便是预兆我大晋在父皇的治理之下海晏河清,国泰民安啊!” 晋帝闻言,大为开怀:“晟儿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赏!” “儿臣多谢父皇!” 争得头赏可是莫大的荣耀。 凤举借着啜茶的动作,视线在萧鸾和太子的脸上逡巡而过。 在她看来,满脑子都是美人的三皇子可未必有这样的急智,这番话多半是萧鸾提前打探好消息,特地让他记下的。 第九十一章 扑火浴火 太子宫中三千门客,却仍是争不过三皇子背后一个萧鸾。 楚贵妃见自己的儿子在御前露了脸,得意地睨了眼衡皇后,“陛下,可是谁能猎得这头白鹿,就算胜出吗?” 衡皇后不冷不热地道:“贵妃此言差矣,既然都说了白鹿是祥瑞,又岂能随便猎杀?如此岂非对陛下不敬?” “皇后娘娘,臣妾可没说是猎杀,猎杀祥瑞此等血腥不敬之事,臣妾可是连想都不敢想,臣妾指的是猎而不杀。” 晋帝说道:“不错,爱妃这话正是朕的意思,猎而不杀,养在宫中自然是最好。只可惜,传闻这头白鹿通灵,行迹飘忽,见过它的人甚少,而想捕捉它的人更是无一幸免,全都莫名其妙的就受了伤,真如天谴。朕在想,或许这头白鹿真是仙鹿,凡人恐怕难得一见。所以,今日如果有谁能捕得灵鹿,朕便将这一套马具赏赐给他,另外再答应他一个要求,如果无一人能做到,那便依照往常,以捕获猎物最多者为胜,奖赏还是这套马具,不过没有附加。” 在座众人多少都听说过,那些为了捕获灵鹿受伤的人受的可都是重伤。 仙鹿难求,没有人愿意为此付出莫大的代价,可即便是达到后一项条件,只获得一套马具,那也是令人趋之若鹜的奖赏,所有人都已经跃跃欲试。 晋帝抬手道:“想参加狩猎的,现在就可以动身了!” 所有的王孙公子们都起了身,场面十分的热闹。 萧鸾穿过人群走过来,向凤瑾颔首道:“太傅,我想与阿举借一步说话,不知可否?” 凤瑾回头看向凤举,见她点头,才道:“去吧!” “殿下,阿举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还是由清婉陪着她吧!”凤清婉说着便也要随行。 却听见萧鸾的声音淡淡地传来,“不必了,不过走开片刻,我自会照顾好阿举。” 凤清婉诧异地望着那两人相携而去,心中很是不安,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萧鸾对凤举的态度似乎与以往不同了! 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殿下想效仿飞蛾扑火吗?” 凤举把玩着手中的香扇,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高贵飘逸如同九霄青鸾的男子。 她之前可是已经警告过他不要靠近自己了。 萧鸾温润的眼角划过一抹笑意,“就算你当真是烈火,你又如何能确定我就一定是脆弱的飞蛾呢?鸾凤浴火翱翔,说不定你我是天生一对。” 凤举心中冷笑:浴火是有,不过是你将我推向了深仇火海! “殿下特地邀我借一步说话,便是为了与我说这些?” “这分明是阿举你先提起的!我想同你说的是,白鹿未必能猎得到,但寻常的鹿还是有的,阿举需要多少鹿血,我都可为你寻来。” 特地把她叫来提及鹿血,看来云黛已经将她用“鹿血”设计林氏的秘密告诉凤清婉了。 告密告得还真是快啊! “殿下找我,是想为婉姐姐出气了?” 第九十二章 为人作嫁 “阿举才是我未来的皇子妃。” 萧鸾含笑看着凤举,或许在旁人看来是十分深情,可在凤举眼里,他这分明是在戏弄自己。 凤举抬眸,优雅的笑容中是毫不掩饰的挑衅。 “鹿血就不必了,倘若殿下真心想送阿举点东西,那便把陛下那套马具送我吧!当然,一定要是殿下亲自赢得,当面送我才算。以殿下的能力,这是轻而易举之事,我只怕,殿下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说完,她无视萧鸾深沉莫测的目光,转身翩然离去。 萧鸾有争储的野心,这是不争的事实。 作为文韬武略最出众的皇子,却因没有强大的母族依靠而不敢锋芒毕露引人忌惮,只能躲在三皇子萧晟身后,将所有的荣耀拱手他人,这实在不可谓不窝囊。 打蛇打七寸,她就是要戳萧鸾的痛处。 凤举望着葱绿的山林,呢喃道:“我是否也该碰碰运气呢……” “凤举!” 忽然传来一声连名带姓的叫喊,却是武安公主走了过来。 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地方,成群的世家贵女们也正神色各异地朝这边望来,凤清婉也在其中。 在她们身旁摆放着十几张书案,上面铺陈着一张张雪白的宣纸,婢女们正忙着躬身研墨。 武安公主指了指那边道:“本公主已然请示过父皇,在狩猎结束前这段时间以春景为题,起一处诗会,所有诗作均会送到宴席上,由朝中各位大人品评,最后胜出之人可以得到皇后娘娘一样赏赐。如何,你敢参加吗?只是本公主听说,堂堂玉宰,当世文豪,他的女儿却似乎不通诗赋,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凤举开合着手中的檀木香扇,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武安公主,那浅浅含笑的眸子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忽然,她失声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武安公主皱眉。 凤举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远处的凤清婉,说道:“阿举猜测,起诗会怕不是公主的意思吧?” 武安公主冷嘲道:“不敢便是不敢,何必弯弯绕绕许多废话?!” 凤举摇了摇头:“阿举只是想提醒公主,莫要为他人作了嫁衣裳。” 何况她今日来此,可不是为了参加什么诗会。 恰在此时,左凌回来了。 他在凤举身后低声道:“大小姐,家主准了。” 凤举略一颔首:“有劳公主相陪,阿举尚有他事,便就此别过了。” “站住!凤举,你这是胆怯了吗?” “公主这么想,那便当是如此吧!” 因为要参加诗会,武安公主身边此刻没有一个护卫,而左凌和他带回来的十几个府兵却是个个高大魁梧。 慑于这份威势,武安公主只能眼睁睁看着凤举离开。 那一袭红锦华裳宛如傍晚时分天边最瑰丽艳绝的云霞,高阔舒雅,施然行远。 武安公主愈看愈是嫉恨,明明她才是至尊至贵的皇家公主,却可为何要掣肘于一个臣女? “凤举,本公主不会饶过你的!” 第九十三章 刺杀突袭 那些贵女们虽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可见凤举丢下武安公主离开,都露出了轻蔑的表情。 楚娆走到凤清婉身边,故意高声道:“看来你这个嫡出的族妹还果真如你所言,不通诗赋,她八成是不敢来的!。” 凤清婉轻声道:“阿举自小体弱,叔父婶娘对她一向娇宠,舍不得逼她去学,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你们就莫要取笑她了,她会伤心的。” 楚娆横了她一眼:“你啊,就是太善,所以才在家中被她们母女欺负。” 凤清婉苦涩地笑了笑:“寄人篱下,何敢怨尤?” 心中想的却是:凤举,你得罪了跋扈毒辣的武安公主,我倒要看你往后如何在这个圈子里如鱼得水! …… 凤举决定带人进山,参加狩猎! 她将檀云留在看台处,身边婢女只带了未晞一人。 未晞再三犹豫道:“大小姐,奴婢……” 她想说自己能力不足,带上檀云姑姑实在要比带上她有用的多。 话到唇畔,却被凤举一个锐利漠然的眼神止住。 凤举道:“檀云姑姑再如何能干也是母亲的人,要长久侍奉我左右之人是你,如果你一直自认无能,我的梧桐院也不会留你!” 她很清楚自己未来要做的事有多险多难,她的身边需要人,不仅要忠于自己,更要办事得力。她不可能每次都向母亲借人,那样且不论母亲是否会小觑她,至少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未晞脸色一白,却是没有再说一句话。 左凌默默看着这一幕,牵了牵嘴角。 此时,又听见凤举问道:“左凌,我要你打探的事可有消息?” 左凌道:“陛下确实带了慕容灼同行,只是人具体关在哪个帐中就不得而知了。” 说着,他惋惜地摇了摇头:“到现在都不曾露面,还不知道陛下要如何羞辱他呢!” 凤举淡淡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他如今所能承受的越多,未来也就会变得越强大。” 慕容灼,你可不能让我失望啊! “走吧,我们也该去找找那白鹿的踪迹了!” 左凌苦笑:“大小姐,那白鹿可不是轻易就能寻得的。” “我知道,所以我并不强求,得与不得端看天意了。” 十几个府兵都被分派出去寻找白鹿的踪迹,只留下左凌一人随身保护。 今日参加狩猎的人众多,白鹿不会自投罗网,凤举便专往人烟稀少的方向走。 越往深处走,道路越是崎岖难行,密集的马蹄声和流箭声渐渐变得遥远,环境也越来越宁静清幽。 左凌提醒道:“大小姐,再往前行便出了狩猎区了。” 他刚一说完,忽觉异常。 “小心!” 呐喊同时,一支羽箭已经向着凤举飞射而去。 凤举根本来不及反应,眼前便是一黑,却是左凌挡在了她身前,用长剑打偏了飞来的暗箭。 暗箭伤人不成,约莫七八个蒙面的黑衣人从林中窜了出来。 凤举略扫一眼,当机立断:“左凌,此处便交给你了!” 第九十四章 再逢卢郎 “大小姐放心!” 左凌一夫当关,笑容自信洒脱。 凤举一路拽着未晞向草木茂盛的方向跑,跑出一段距离后,她快速解下身上的蜜色披风,反着披回身上。 原来这披风一面是扎眼的蜜色,一面却是绣着栩栩如生的枝叶,披在身上整个人都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很难被发现。 未晞诧异地看着她。 “大小姐,您早知会遇到刺客?” “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走!” 相信左凌的功夫是一回事,可难保不会有漏网之鱼。 这辈子,她再也不要做只会依靠别人的人。 山林尽头传来潺潺的溪流声,视野也变得开阔。 “大小姐,再往前就不容易藏身了。” “勿慌!” 凤举迅速将周围环境纳入眼底,忽然,一群飞鸟扑啦啦地从矮坡上的灌木丛中飞出。 她盯着飞远的鸟群看了半天,猛然想起了什么,拉着未晞就往矮坡上跑,果然在矮坡的青石顶下发现一个足够两人藏身的洞穴。 “大小姐是如何得知这里有洞穴可以藏身?” 透过树枝缝隙看了一会儿,并不见有黑衣人追来,未晞才悄声问道。 凤举道:“方才飞走的鸟群我曾在书中看到过,此鸟不在树上筑巢,而是寻找山坡隐蔽处的凹洞穴居。” 其实她也不能完全确定,不过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罢了。 “原来如此!可是究竟是谁要谋害大小姐……” 就在这时,凤举忽然捂住了未晞的嘴。 “嘘,别说话!” 未晞随即也看了过去,只见前方空地上一个黑衣蒙面人还是追了上来,正拿剑砍着周围的树枝。 由于动作幅度太大,黑衣人的衣摆被树枝勾起,露出了一小截浅绯色的锦缎和红色佩绶。 凤举仔仔细细地盯着看了半晌,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浅绯色朝服,五品官员专属。 红色佩绶,武官专配。 凤举唇角勾出一丝嘲讽的笑意:这刺客的来头还不小。 眼看那泛着冷光的长剑就要削到面前,未晞倒吸了一口凉气。若非嘴巴被凤举死死地捂着,她早已经尖叫出声了。 “郎君小心!” 一声呐喊来得十分突兀,却恰好惊得黑衣人停下了动作,转身消失在了林中。 未晞顿时瘫软,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捂在她嘴上那只冰冷的手。 黑衣人离开,她们是暂时安全了,可是有人却未必。 前方的空地上,一伙家仆打扮的人一路护着一个年轻公子向这边退来,刚才那一声呐喊应该就是他们喊的,而在他们后方,一队人马穷追不舍。 两方转眼便斗作一团,下手凶狠,都要置对方于死地。 可看那年轻公子却是大袖翩翩,神采奕奕,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最关心的约摸就是他手里拎的两条鱼了。 凤举疑惑不解:这卢六郎怎的也被人追杀了? 眼看卢家的家仆把对方斩杀殆尽,就在这时,凤举看到卢茂弘身后的灌木丛中闪过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那人正要搭箭对上卢茂弘的背心。 帮?还是不帮? 第九十五章 衡郎澜之 凤举权衡片刻,握紧拳头大喊道:“六郎小心身后!” 千钧一发,一把长剑凭空飞出,直插那弓箭手心窝,射出的羽箭也因用力未足而险险落在了卢茂弘三步之处。 未晞惊喜道:“大小姐,是左剑师!我们安全了!” 左凌取回自己的剑,卢家的家仆忙上前道谢。 “多谢阁下相救我家郎君,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日后卢家必有重谢。” “卢家?华陵卢家?” 卢家家仆不无得意道:“正是华陵卢家,阁下救下的这位乃是我家六郎。” 温、卢、崔、卫四家,是仅次于凤、裴、衡、楚四大世家的士族名门。 而这卢六郎更是卢家年轻一辈中风头最盛的翘楚。 家仆们本以为左凌会大喜过望,却不料对方只是淡淡地道:“我不过奉命行事,你们要谢就谢我家主人吧!” 说罢,他大步走向凤举藏身处。 “左凌失职,让大小姐受惊了!” 凤举在未晞的搀扶下现身,行止优雅,裳服发髻早已整理得一丝不乱。 “我还正纳闷,谁家能有这般器宇轩昂的剑术好手,原来是玉宰府上!” 此时的卢茂弘容光焕发,早已不复当日的颓唐。 凤举眸光流转,没有向他施礼,就如同寻常好友一般微笑道:“能于此处再逢六郎,阿举不胜欢喜,六郎别来无恙?” “哈哈,无恙,无恙!” 卢茂弘将凤举上下一打量,想她隐蔽在树丛中,必定是同样遭遇了意外,竟然不见丝毫狼狈,不由得印象又好了几分。 他打趣道:“凤家阿举,上次相见,你我先后遇险,今次再见,又是如此,你说你与我这是何等的缘分?” “自是福缘!” “福缘?难道不是孽缘?”卢茂弘兴致高昂地盯着她。 凤举的笑容中别有深意:“二度相逢,该发生的总是要发生,但正因六郎与阿举相逢,所以最终你我皆化险为夷,这不是福缘又是什么?” 卢茂弘一听,不禁昂首冲着矮坡的青石顶笑道:“澜之啊澜之,你听听这凤家的女郎如何能言善道,一切全揽作了她的功劳!” 凤举愕然,回首望去,这时才发现那巨大的青石上蓝衫堆叠,长发飘飞,可不就是有个人躺在那里。 也就是说,她们刚才就躲在那人身下? “方才危急时,确实是佳人冒险出声相救,茂弘,这救命之恩你认得不亏。” 那声音温如玉,醇如酒,轻微的沙哑像是细细的沙石摩挲着心尖,仅仅一个声音就叫人情不自禁的心中怦怦然。 当他起身伫立于青石之上,悠然转过身时,凤举脑海里便只余下了八个字。 天高地阔,云淡风轻。 他仿佛最和暖的一束阳光,最潇洒的一缕清风,随性恣意游走在天地山林间,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能够束缚他。 如果说慕容灼带给人的是惊云破月般极具冲击性的惊艳,那么此人,便如同那百年陈酿,在漫不经心的小酌细饮中迷醉人心。 卢茂弘对凤举介绍道:“华陵衡家的衡澜之,衡十一,阿举可知道?” 第九十六章 二度相救 衡澜之? 凤举心中一动,不由得看得越发专注。 原来这便是衡槊,衡澜之,将来要成为武安公主驸马的男人! 被世人嘲笑绿云盖顶,在成婚不过短短两年后就暴毙身亡,还是被他的堂兄和妻子武安公主联手毒害的。 前生听凤清婉提起这些的时候,凤举猜测衡澜之必定是个懦弱窝囊的无能之辈,却没想到……竟是这般世所无双的风流人物! 衡槊一直留意着凤举,将她看着自己时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悲悯、困惑、惋惜种种复杂莫名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压下心中异样,含笑道:“卿卿,我们又见面了。” 又? 凤举面露疑惑。 卢茂弘笑问:“阿举可还记得朝阳街上的救命之恩?” 凤举恍然大悟:“当日掷杯相救的是……” 卢茂弘笑着点头道:“正是澜之!” 凤举正要行礼致谢,衡槊已经行至面前,将她虚托了一把。 “不过顺手为之,卿卿当日不是已经谢过了吗?” “当日之恩确已谢过,但今日之恩还尚未言谢。” “哦?”衡槊玩味地看着她。 凤举说道:“惊飞鸟群,提示藏身之处。” 如果不是有人刻意为之,好端端的鸟群又怎会恰巧在那个时候飞出来? 此时,卢茂弘挥了挥手里的鱼,叫道:“如你们这般谢来谢去,那我们三人今日便什么也不用做了!喏,我亲自钓来的鱼,虽然遇到些烦人的蚊蝇,但今日这趟郊野垂钓也算不虚此行了!不如我们三人去前方的小溪边就地生火,品肥鱼,酌美酒,岂不美哉?” 才刚经历惊险刺杀,就有这番心思,这些名士果然心宽似海。 凤举抱歉道:“六郎盛情本不该拒,但阿举此行原本就是出来参加狩猎的,便就此别过了。” “你也参加狩猎?你一个女郎?” 不知道为什么,卢茂弘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不是取笑,而是带着一种莫名的怒意。 衡槊语气温和地解释道:“春暖花开,本是鸟兽繁衍之时,此时狩猎难免有些残虐,茂弘之怒是对陛下,并非针对卿卿。” 凤举扫了两人一眼,摊开两袖道:“六郎看我能猎得多少野物?” 衡槊莞尔一笑。 卢茂弘瞪着她不过片刻,也绷不住笑了:“你这般模样,不被人当成猎物误伤就是万幸了!可你既然明知如此,那为何还要进山?” “为了白鹿!” “白鹿?”卢茂弘的目光悄然瞥向了衡槊,不知在想什么。 凤举点头道:“陛下提及,若是谁能找到这山中的白鹿,便答应那人一项请求。” 卢茂弘更是疑惑,“你有求于陛下?何事不妨一说,或许我们便可帮你。” 凤举却并不打算说出来,只是微笑道:“六郎勿怪。” 衡槊淡淡笑道:“卿卿既然要求于陛下,那便是此事连玉宰都难为,等闲之人怕更是无能为力的。” 卢茂弘古怪的视线再一次在两人之间扫过,晃着头沾沾自得道:“凤家阿举,我劝你还是打消念头吧,那白鹿绝对是任何人都找不到的!” 第九十七章 别有居心 他说得极其笃定,似乎是知道些什么,凤举不禁心生狐疑。 谁知他才刚说完,就听见衡槊含笑说道:“这倒也未必!” 卢茂弘不敢置信地看向衡槊,手里的鱼都落在了草地上。 “澜之?你……” 只见衡槊从怀中取出一支竹哨,清亮的哨响传向远处,不过多时,便有一头灵鹿踏过溪涧一路奔跑而来。 眼神清澈如溪水,通身纯白如冬雪,确实美丽非凡。 “原来传言中的白鹿是郎君所养!” 凤举此刻总算明白,那些想要捕猎白鹿的人莫名重伤,哪是什么仙家显灵,只怕是被这衡澜之命人教训的。 卢茂弘快步跑到白鹿身边,大叫:“澜之,你真舍得?” 衡槊摸了摸白鹿,走到凤举面前说道:“这白鹿并非我私养,但却是我的好友。” 他托起凤举的手,将竹哨放入她的掌心,缓缓合上。 “事情了却,望卿卿将它放归山林,它自会回到我身边。” 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茧,触摸掌心时带出微微的痒意。 凤举下意识就想缩手避开,可见对方虽然言行莫名的暧昧,神情却是坦荡散朗,生怕是自己太自作多情了,刻意躲闪反而尴尬。 她握紧了竹哨,郑重道:“郎君之恩,阿举铭记在心。” 衡槊笑意温柔。 “卿卿,后会有期。” 目送凤举主仆走远,卢茂弘若有所思端详着衡槊,连连咋舌。 “澜之,你服了寒食散?” “不曾。” “那你近来行事为何如此反常?众人皆言你衡澜之美姬环伺,遍览风月,但我却知道你是繁花过眼不入心,私下里连碰都不屑去碰,怎么对上这凤家的阿举便……” 卢茂弘不觉大惊:“澜之,你莫不是动心了?” 衡槊眸光深远地望向远处,散乱的发丝在风中舞出一番旖旎的风光。 他只是缓缓地吐出几个字:“卿本佳人……” …… 未晞一路怔忡地望着凤举,目光中充满了敬畏。 “大小姐,您刚才还真有几分名士之风,就算是比起婉女郎来也毫不逊色呢!” 凤举没有说话。 她刚才所有的表现,包括刻意模仿名士说话的方式,刻意表现得不拘俗礼,甚至就连冒着被刺客发现的风险出声提醒卢六郎,也并非是她真的心怀善念。 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刻意为之,都是怀有目的的。 她想要得到这些名士的认可,想要靠近那个可以让她名声大噪、受人崇敬的清流圈。 但她心里很清楚,她做得还太拙劣,离那个圈子还差的太远! “左凌,你与刺客交手,可有看出什么端倪?” 左凌沉声道:“皆是训练有素的行伍出身,狩猎场四周戒严,外人不可能进入,说明这些人一早就编入了随行队伍,我刚才搜过他们的身,里面穿的都是东宫仪卫的裳服,自然,也不排除有人故意借此嫁祸东宫的可能。” 凤举轻轻一笑:“不会,东宫随行仪卫必定都是太子亲信,太子殿下又岂会如此轻易让外人混入?东宫最受太子信任的五品武官是……” 第九十八章 一反常态 “太子卫率!左卫率衡江,右卫率衡涛,都是皇后亲族衡家的庶族子弟,总领着东宫的兵仗仪卫。” 左凌说完,不由得看向凤举。 “大小姐是说那逃走的刺客首领是……” 触及凤举笃定的目光,他肯定道:“今日随行太子而来的,似乎就只有右卫率,衡涛!” 凤举悠然笑道:“看看,陛下才刚为我赐婚,便有人开始坐立不安了。” 她不怀好意地想着:这件事究竟该不该告诉萧鸾呢? …… 此时,萧鸾还在山林里带着人围猎。 不过才过了一个时辰,护卫们的马背上已经是硕果累累。 可是萧鸾仍然在不知倦怠似的弯弓搭箭,温润的眼眸里仿佛有火焰在灼烧。 “鹿血就不必了,倘若殿下真心想送阿举点东西,那便把陛下那套马具送我吧!当然,一定要是殿下亲自赢得,当面送我才算。以殿下的能力,这是轻而易举之事,我只怕,殿下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他的脑海中不断地回响着凤举的话,还有她那说话时那讥讽轻蔑的神情。 多少年来,他修身养性,早已习惯了隐忍,可今日却轻易便被凤举激起了心中积蓄多年的不忿。 太子萧隽算什么?三皇子萧晟又算什么? 凤举一个小小的女郎竟然也敢瞧不起他,那他便赢给她看,赢给所有人看! “嗖”的一箭射出,只听一声惨嚎,又一只野狐倒地。 护卫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发束纶巾的青年皱着眉头,打马上前。 “殿下!请适可而止!难道您真打算与太子和三皇子争夺头筹吗?” 萧鸾目光锐利地射向青年,冷声道:“我便是争了又如何?如此隐忍蛰伏,为他人做嫁衣,我受够了!” 青年讶异于他今日的反常,策马拦在了他面前。 “请殿下冷静!既然已经忍了许多年,再忍一时又有何妨?” “荀嘉,你再敢拦我,我连你一并射杀!” 李荀嘉一把抽出马上的长剑,直接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荀嘉一介寒士,得蒙殿下知遇之恩,一心期盼能够辅佐殿下一展宏图,既然如今连殿下自己都要舍弃大好前程,荀嘉此生此命也注定无用武之地了。殿下如果执意如此,那荀嘉也不必劳烦殿下动手!” 说着竟然真的狠心在自己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那鲜艳的血痕刺激了萧鸾,让他猛然憬悟。 “荀嘉!是我冲动了!你且把剑收回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随即,他吩咐身后几个护卫道:“把我捕获的猎物分半数送去给三皇兄。” 李荀嘉终于松了口气:“殿下英明!” 但他又忍不住好奇地问:“殿下今日何以如此?这不是殿下一贯的作风。” 萧鸾的目光幽深如井,却是没有再说话。 …… 两个时辰的围猎时间一到,已经是临近晌午,四周号角鸣响,开始召回外出狩猎的人。 当凤举悄然回到席位时,名媛们的赛诗会也正进入尾声。 第九十九章 菱花小楷 “父亲,阿举回来了。” “嗯!”凤瑾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凤清婉见左凌和未晞都是两手空空,不由笑道:“阿举,你去了这么久,可有收获?” 凤举用果酒润了润唇,说道:“自然是有的,出去走走,心情舒爽了许多。” 凤清婉唇畔掠过一丝讥讽:什么心情舒爽,不过是一无所获的托词罢了! 檀云冷淡地瞥了眼凤清婉,微笑道:“这样便好,大小姐今日出来就是为了散心,心情好了便是最大的收获了。” 凤举见她的视线不断地在自己身上逡巡,握了握她的手:“姑姑,放心吧!” 檀云这才欣慰地点了点头道:“是!” 此时,尊位上的衡皇后正接过了一幅字,缓缓读道:“春入河边柳,花开水上槎。东风一樽酒,新岁独思家。嗯,看来这首《早春行》无疑便是今日的诗中魁首了。” 晋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问:“这是哪家的千金所作啊?” 楚贵妃不甘落后,笑道:“陛下,这还需问么?您看这字迹如美人登台,仙娥弄影,在整个华陵城里,还有谁能写出如此正宗绝妙的菱花小楷?” “哦,对对对,朕差点忘记了,这菱花小楷还是太傅家的千金独创,能培养出这样的才女,凤家真不愧是书圣之家啊!” 太傅家的千金? 这话乍一听倒让人以为凤清婉是太傅亲生的女儿。 凤举默默观察,见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对此表现得理所当然,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想必凤清婉此刻很是得意吧! 果然,下一刻凤清婉便起身离席,上前盈盈拜倒。 “臣女凤清婉谢陛下、娘娘盛赞,臣女不过是日夜苦苦临摹叔父的楷书却始终不得其形韵,误打误撞成就了这菱花楷,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 “一个女郎才华横溢已是少见,难得还能如此谦逊知礼,确实有太傅之风啊!起来说话吧!” “谢陛下!” 衡皇后正要开口,“啪”的一声脆响十分突兀地传出。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武安公主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竟然被她硬生生的掰成了两段。 衡皇后眉目一敛,不怒自威:“武安,你这是做什么?” “回母后的话,没什么,不过是不慎折断了一支笔而已!” 武安公主丢掉了断笔,脸上尽是不满。此刻看到凤清婉出尽风头,她终于明白了凤举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她被凤清婉当成了出风头的垫脚石! 武安公主咬了咬牙,忽然换做满脸笑容,起身道:“父皇,您刚才提到太傅家的千金,儿臣忽然想起来,这凤清婉虽是出身凤家,却非是华陵凤家太傅一脉嫡出的女儿,今日在这席上可是还有一位正正经经的太傅千金,既然庶支的女郎都这般优秀,那么想必太傅嫡出的千金更是文采斐然了!何不妨请她也赋诗一首,一较高下?” 她果然还是说出来了! 这番话既针对了凤清婉,也针对凤举。 第一百章 含褒带贬 然而,武安公主的目的是什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无心插柳,却正好当着所有京都名流的面帮凤举正名了。 没有才华可以学,但若是没有人人熟知并且认可的显赫身份,在最看重出身的华陵城里寸步难行。 衡皇后看到凤举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席位上,而且毫发未伤,不由得神色一变。 怎、怎么会? 她怎么会回来? 众目睽睽之下,凤举笑意如春,先向帝后遥遥行了礼,才缓缓道:“公主,殊不知,山有其高,水有其长,正如公主与我族姐,同为城中贵女之冠,族姐虽书法卓越,无人可及,但公主出身帝皇之家,气质雍容高贵,毫不造作,我族姐只能望其项背。何况公主府中广纳门客才俊,贤名远播,更是城中各家名媛万不能及的,阿举不才,实在不敢与公主和族姐争辉。” 霎时,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止是愣住,简直是瞠目结舌。 凤举这话听着的确是无比谦虚,把武安公主和她的族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可是再一琢磨,这味道就大大不对了。 武安公主广纳门客没错,可那些门客都是她的入幕之宾,裙下之臣,这事人尽皆知。 凤清婉比不上公主气质高贵,毫不造作,这不就是在说凤清婉出身小门,扭捏造作吗? “噗……” 大将军楚骜把刚喝进嘴里的酒水全都喷了出来,拍着大腿笑得前俯后仰。 他声如洪钟道:“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太傅倚马临江,将那慕容洪一顿含褒带贬、说得哑口无言、几欲投江的场景了!着实痛快啊!哈哈哈哈……” 明知对方在嘲讽皇族公主,还敢出言夸赞,说什么痛快,完全不顾晋帝的脸面。 这便是世家大族敢与皇帝争锋的滔天权势,而这楚骜无疑更是世家中最不知收敛的一个。 不及旁人多言,凤瑾便开口道:“阿举,陛下面前不可妄自卖弄,还不坐下?” 只说卖弄,却不指责她所言是错的。 直接让她坐下,便是不打算让晋帝惩罚。 众人不禁想道:这太傅果然一如传闻,不仅十分惧内,而且对这个女儿简直疼爱到了极点! 相比之下,晋帝虽然也宠爱武安公主,可比起凤瑾就远远不及了。 晋帝端详着凤举,龙颜之上不见丝毫怒容,反而带着赞赏喜爱。 “向来只听闻太傅爱女心切,今日朕总算是见到其人了,嗯,果然有乃父之风啊!有女如此,难怪太傅奉若掌上明珠。朕的四皇子能得妻如此,朕这桩婚事果然没有指错!” 看着这样的晋帝,凤举忽然明白,那些说他是个只知酒色玩闹的昏君的评价,全都是肤浅之人看到的表象。 这个晋帝非但不昏,反而忍性非常,是只实实在在的老狐狸。 凤瑾只谦虚地回道:“陛下谬赞了,小女不懂事,让陛下和诸位同僚见笑了。” 凤清婉还站在御前的空地上,似乎所有人都已经把她遗忘了,站在那里十分的尴尬。 第一百零一章 实则虚之 她默默握紧了拳头,她恨凤举夺尽荣光,也恨凤瑾偏心,无论她再怎么努力,在凤瑾心里始终也比不过他的亲生女儿。 另一边,武安公主早已气得面色铁青,终于忍不住叫道:“父皇,凤举她折辱儿臣,您为何……” 说话时连声音都变得尖锐。 晋帝厉声喝断了武安公主的话:“武安,还不住口?往后你该多加检点才是!” 武安公主从未见过她的父皇对她如此疾言厉色过,顿时委屈得红了眼眶,重重地坐下。 一时间,气氛尴尬直逼狩猎前楚骜制造的那一场麻烦。 偏在这时,众人又听见始作俑者声音清越道:“父亲,楚大将军为何那般发笑?公主又为何动怒?阿举这番话是诚心实意地称赞公主,难道阿举说错了什么?” 大概任何人听了都会以为她是在火上浇油,可偏偏看向她时,只见她尚显稚气的脸蛋上一派天真诚挚,一双远山秀眉更是因困惑而深深蹙起。 这……又是什么情况? 难道她方才真的是发自肺腑地称赞公主? 凤瑾一时也不由得一怔,扭头看了眼凤举,见她悄悄拉住自己的朝服佩绶打着圈,忍不住莞尔。 他儒雅俊美的脸上一派认真,耐心解释道:“阿举,你多年守在闺中,对于外面的事情并不了解,难免会失言,往后一定要三思而慎言。” 人们这方才想起太傅这个掌上明珠确实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不知道公主的……额,那些事,也是情有可原。 “哦,阿举明白了!” 凤举说完,还特地起身对着武安公主道:“公主,若是阿举方才有冒犯之处,阿举以此致歉!” 众人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视线都悄悄落在了凤瑾身上,纷纷想着:太傅您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呢,无形中又把武安公主的痛脚揪出来踩了一遍。 “哼!”武安公主再也待不下去了,起身道:“父皇,儿臣身体不适,先回营帐休息了!” 说完不等晋帝回复,转身就走。 相比之下,此刻在众人眼中,凤举便是谦逊有礼,又颇有气量,在如此场合也不见丝毫畏缩怯懦,实属大家风范。 晋帝不悦道:“贵妃,武安平常与你走得近,你要多多教导她,你看看这成何体统?” 事实上,武安公主一直养在董昭仪宫中,教导公主的责任实在是与楚贵妃没多大相干,她这顶帽子戴得实在有点冤枉。 可当着群臣和命妇千金的面,她必须给晋帝这个台阶下。 “是,臣妾往后一定和董昭仪多劝着公主。” 衡皇后冷冷一笑,瞥了眼被晾在空地多时的凤清婉,笑道:“看看,说了这大半天,倒是把正事忘了。” 说着,她和善地向凤清婉招了招手,“来,上前来。” “是!” 凤清婉依言上前,衡皇后从手腕上脱下一对镶金的翡翠玉镯,戴在了她手上。 “这孩子模样生得实在标致,又如此温婉柔顺、才学不凡,本宫看着实在喜欢,今年芳龄几何了?” 第一百零二章 衡后谋婚 “回皇后娘娘,清婉今年十六。” “十六,嗯,大好年华,也是时候许一段姻缘了……” 凤清婉心里立刻便是“咯噔”一声,皇后这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 凤举捧着香甜的果酒,掩在衣袖后的唇角微微扬起一抹弧度:皇后这是想给凤清婉指婚啊! 前脚刚派了人刺杀她,欲断了萧鸾与凤家的联姻,后脚便要给凤清婉指婚,看来…… 就连衡皇后也认为,凤清婉的兄长——凤逸,必会成为凤家未来的家主! “皇后娘娘!”凤清婉急忙跪到了地上。 一旦等皇后说出下文,那便是覆水难收了! 衡皇后显出一丝不悦,淡淡道:“你这是做什么?” 凤清婉迅速调整好心态,恭顺道:“清婉未曾敢想,能得蒙皇后娘娘如此关爱,所以一时惶恐。” 衡皇后脸色稍霁,拉起了她,笑道:“这孩子真是,你这样可人疼,本宫喜欢你是好事,何来惶恐?本宫看……” 皇后凤威慑人,凤清婉急得脊背发凉,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 她一心只在萧鸾身上,绝不愿嫁给其他人。 “好了!”晋帝忽然开口对凤清婉道:“赏也领过了,你先退下吧!” “陛下!” 衡皇后还想要说下去,晋帝却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挥了挥手道:“好了!朕看外出狩猎的才俊们都已经回来得差不多了!” “清婉告退!”凤清婉如蒙大赦,步履也不由得加快。 衡皇后的眼神透出几分阴鸷:原以为这个丫头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也这般不识抬举! 凤清婉回到席位时,几乎是软着腿跌坐下去的。 凤举微微扬唇。 衡皇后方才必定是想把凤清婉许给太子的,虽说太子已经纳了裴家长女为太子妃,可如今的凤清婉还不是凤家家主的亲妹,即便是让她嫁给太子作良娣也已经是天大的荣耀了。 凤清婉能为了萧鸾舍弃这份荣耀,她对萧鸾还真是用情至深。 “父皇,儿臣回来了!” 太子率先上前,身后的随从手里拎着不少猎物。 衡永之身为太子表兄,紧随太子身后,他最终站立的地方恰巧对着凤举的方向。不知为何,他总忍不住想往那边看。 只见凤举端坐在席位上,神态雍容优雅,一双琥珀凤眸璀璨动人。 多日不见,这个少女竟然越发的光彩照人了!浅笑低眸间竟还隐隐流露出娆媚之态。 就在这时,凤举忽然抬眸,那双瑰丽的眼撞入衡永之视线,叫他心头蓦地一阵悸动。 凤举不喜欢这个人,便冲他挑眉,露出一个乖张的笑容。 衡永之立刻想起了在栖霞寺时的过节,当下便黑沉了俊脸,冷哼一声别开了头。 晋帝看了太子身后一眼,只见猛兽野禽几乎是应有尽有,不由点头笑道:“看来太子收获丰厚啊!” 太子萧隽道:“难得与各家公子竞技,儿臣既是太子,也是人子,不敢给父皇丢脸!只可惜儿臣带人遍寻山林,始终也不曾看到那白鹿!” 定南侯衡广说道:“白鹿既是仙灵之物,只怕不会轻易现于人前,太子寻不得也是情有可原。难得太子时刻不忘维护我朝与陛下的威严,如此正是一国储君当有的胸襟啊!” 晋帝大悦:“哈哈哈,不愧是朕的太子,常忠,赐酒!” 第一百零三章 笼中兽吼 “是!”内监总管常忠端了御酒到太子面前。 太子刚谢了恩一饮而尽,三皇子萧晟便也率人赶回。 “父皇,儿臣也不敢给您丢脸,儿臣比太子回来得晚些,是因为儿臣特地猎了几只毛色顶级的玄貂,打算命人做成大氅献给父皇。” 说罢便命人抬上了整整七只玄貂。 忠睿侯楚康举杯道:“三皇子一片孝心,这弓马围猎的技艺更是卓绝非凡,陛下有子若此,我大晋有皇子若此,臣在此一定要敬陛下一杯!” 其他臣公也纷纷举杯附和。 定南侯,忠睿侯,一个代表衡家,一个代表楚家,之前还联手共同对付楚骜的两个肱骨权臣,此刻转眼便站在对立的阵营分庭抗礼了。 凤举不由得想道:如此果真是应了那句话,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友人,唯有永恒的利益。 而这句话在大晋朝这个世家云集、龙争虎斗的风云台上尤其适用。 凤逸低声赞叹:“这玄貂毛色油亮光滑,无一丝杂色,果然上品,而且竟然能一次寻到七只,实在是难得。” 凤举仔细看了看那些玄貂,都是一箭毙命,而且伤口都是在极其隐蔽之处,完全没有损伤皮毛,这箭术不可谓不超群。 三皇子技艺卓绝? 呵,华陵城所有的皇子王孙里,恐怕只有一人有这样的箭术。 在一片恭贺称赞声中,萧鸾安安静静地走到了三皇子身后。 晋帝扫了他一眼,脸上的喜悦之色明显比之前减退了许多,似乎对这个四子的宠爱远不及先前两子。 “鸾儿也回来了,看来你的收获不如你两位皇兄啊!” 萧鸾微笑道:“儿臣舞文弄墨尚可,这弓马骑射委实不敢与太子和三皇兄相较!” 凤举冷冷一笑,向来便是如此,众人眼中看到的皇四子萧鸾,永远是闲云野鹤、无心权位的隐士之风。 萧鸾说着,视线已然投向了凤举。 毫不意外的在凤举眼中看到了嘲讽的笑意,那双眼睛恁的美丽璀璨,却也似绝世的刀锋,刀刀刺心刮骨。 心中的不甘又开始躁动,他好不容易方才压下。 晋帝开始命人一一清点各人捕获的猎物,萧鸾脚下挪了两步,靠近三皇子身侧。 三皇子看了他一眼,立刻会意,上前一步道:“父皇,儿臣除了捕获这些之外,还留了两只活物!” “哦?活物?” “正是!只不过这活物天性凶猛,儿臣不敢冒犯带到御前,父皇若是有兴致一观,不如先命禁军将四周护卫严密,再将猛兽带上来观看。” 晋帝点了点头,叫道:“卫奔!” 禁军统领卫奔上前道:“是,陛下!” 随御驾而来的几百禁军在卫奔的指挥下很快便手持盾牌,将所有的看台防卫得密不透风。 为保稳妥,每隔五步还有一个禁卫军举着火把站立。 “带上来!” 三皇子萧晟一声令下,便见两小队卫兵各推着一辆载量颇大的双辕推车上来。 推车上面都载着一个高大方形的东西,外面罩着黑色的布罩,虽然看不见里面的东西,却能听到一声接着一声的兽吼,听得人心惊胆战。 立刻便有人道:“听这声音,难道是猛虎?” 第一百零四章 苟活不易 有胆小的世家千金已经在开始往后缩。 就在这时,凤举再一次撞上了萧鸾的目光。 萧鸾正在斜对面的坐席上,用一种类似看好戏的眼神盯着她,让她心底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前方空地上,三皇子府的卫兵们揭下了黑布罩。 登时,两只被关在铁笼中的猛虎张着血盆大口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当中。 三皇子吞咽着口水,暗暗压下心中的恐惧,绝不能被人看出这猛虎根本就不是他捕获的。 想到萧鸾对他说的话,脑海中又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容,他开始犹豫。 晋帝的笑容别有深意:“晟儿能将如此凶猛的野兽活捉,足见胆量勇武过人,只是这两只猛虎既然已经沦为笼中困兽,又有何惧?实在没有必要让禁军如此防卫。” 凤举看了眼皱眉踌躇的萧晟,又看向他身边的萧鸾,不知道萧鸾到底给萧晟出了什么主意。 萧鸾又用方才那种眼神扫了她一眼,微笑着对晋帝说道:“父皇,方才在回来的路上,儿臣还听三皇兄说,父皇难得出宫,又不能亲自狩猎,此次他打算出个新花样让父皇观赏解闷,只可惜儿臣问了半天,他都不肯透露半点。” 晋帝换了个坐姿,越发表现得兴趣浓厚。 “哦?晟儿,是这样吗?” 萧鸾又道:“三皇兄,如今已经到了父皇御前,你也是时候该让我等沾光一饱眼福了吧?” 凤举又仔仔细细地把三皇子那仿佛恋恋不舍的表情端详了一遍,神思一动,她手指不由得颤动了一下,丝丝寒意开始从脚底涌入心扉。 难道是…… 三皇子迟迟不言,晋帝的笑容慢慢褪去。 楚贵妃见势不对,急忙叫道:“晟儿,你到底有何主意?莫要让你父皇久等了。” 走到这一步,已经是骑虎难下。 萧晟暗暗咬了咬牙,说道:“父皇,日前咱们不是刚俘虏了北燕的慕容灼吗?都说他慕容灼勇武无双,无论是北燕,还是羯族、羌族等各部胡人,都把慕容灼率领的军队称为‘不败狼骑’,所以儿臣一直很好奇,究竟是慕容灼这个胡人眼中的狼王勇武,还是我们大晋的猛虎凶悍。” “哦,晟儿的意思朕明白了。”晋帝摩擦着双掌,笑道:“这有何难?来人,去把慕容灼带上来。” 凤举抚摸着红宝石戒环的手猛地握紧。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晋帝特地把慕容灼带来,三皇子又献上两只猛虎,看似是临时起意,实则,一切都是预先准备好的。 凤举犹豫片刻,看向前面的凤瑾,低声唤道:“父亲……” 她想让父亲在晋帝面前说句话,阻止即将而来的残酷,她也相信父亲早知她对慕容灼的心思。 然而,凤瑾只是淡淡地说道:“败军之将,与这笼中困兽毫无区别,既然苟活成为俘虏,活命已经是他最大的幸运,这些不过是他必然要承受的。苟活苟活,既是苟活,当然不易,端看他是否有能力让自己苟活下来了。” 第一百零五章 人虎之争 凤逸劝道:“阿举,听三哥一句劝,你的凤血坠尚且没有拿回,切勿再与那慕容灼有所牵扯了,你可知道近来城中都是如何议论你的?” “是啊,阿举,你难道忘了他那次是想要杀你?” 凤举听着他们兄妹一唱一和,微微一笑:“三哥和族姐的好意阿举明白了。” 凤逸点了点头:“你能明白便是最好了。” 很快,便有一队精兵押送着囚车上到御前。 说是囚车,其实还是质子府里的巨大铁笼。 披散的长发遮住了那张惑世的妖颜,多日不见,那人身上桀骜不驯的光芒比起朝阳街上初见时已经略显暗淡了。 凤举眯了眯眼睛。 慕容灼,你是被困境压垮了铮铮傲骨,还是你终于也学会了收敛锋芒? 晋帝惬意地饮了一杯酒,俯视着狼狈的慕容灼,不无得意道:“如此看来,这北燕的慕容灼与另外两只笼中的畜生还真是有点相像,诸位爱卿以为呢?” 定南侯衡广轻蔑道:“北燕虽在江北之地建立皇朝,自诩正统,但归根结底终是蛮夷胡族,餐风露宿,茹毛饮血,本就与牲畜禽兽无异。如今听说那年迈老矣的慕容洪战败后便一病不起,由慕容烈一个莽夫摄政,北燕更是不成气候,如此也妄图吞并我大晋?简直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满座公卿哗然而笑,一眼望去锦衣成堆,衣冠楚楚,可凤举却觉得这画面十分的丑陋。 也许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看着如此处境中的慕容灼,凤举想起了自己,眼睛开始发烫,心里一阵阵钻心的疼痛逼得她几乎要忍不住发狂。 而在铁笼之内,在听到皇祖父慕容洪病重时,慕容灼终于动了动。 晋帝轻蔑地说道:“慕容灼,你伯父慕容烈迄今都不曾表示要接你归国,如此,朕留着一条丧家之犬也毫无用处,但我大晋乃仁义之邦,朕还是要给你一个机会,能否保住性命,权且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被放出了铁笼的慕容灼,一双湛蓝的妖异瞳眸狼一般扫过在座每一个人,迸发出冰冷彻骨的寒意。 随后,两只猛虎也被放了出来。 猛虎乍出匣,咆哮着便向慕容灼扑去。 赤手空拳的慕容灼浑身紧绷,以他最快的速度闪避。 然而他躲过了一只,另一只也早已盯准了他,虎爪很快在他肩头勾出几道血痕。 只听他声音冰冷地嘲笑道:“汉晋鼠辈,不敢亲自与我较量,只能让畜生代劳,真是可笑啊!” 这一刻,凤举开始有点理解卢茂弘的悲叹了。 腌臜乱世,几人可堪称英雄?公卿满座,竟无一人敢光明正大上前与慕容灼较量。 人虎之争,残酷而血腥。 凤举看了一会儿之后,眉头开始皱起。 她轻声道:“这慕容灼的实力仅此而已吗?” 若是如此,那她会很失望。 凤逸开口道:“北燕慕容灼骁勇善战,勇冠三军,实力当然不止如此,但若是他能施展全力,陛下又岂会轻易放他出来。” “哦?”凤举拨弄香扇的手一顿,偏头看向他:“看来三哥知道些什么。” 第一百零六章 沦为男宠 凤逸环顾左右,神色自得,轻声道:“自是他身上被做了手脚,有许多药都可以令人四肢乏力,纵有滔天的能耐也无力施展,他今日是难逃一死了!” “原来如此!” 凤举的视线再次落到慕容灼身上,此刻的慕容灼更加力不从心,打在老虎身上的拳头几乎构不成任何威胁。 他的双臂、左腿都已经被撕咬得鲜血淋漓。 一只猛虎纵身一扑,把慕容灼死死压在了地上,另外一只眼看便要咬向他的脖子。 凤举豁然起身,扇柄指向猛虎,大声道:“左凌,把那两只畜生杀了!” 左凌想也没想,手中的剑已经飞了出去,他又夺过属下的剑再度投出。 伴随着两声惨嚎,两只猛虎皆被一剑贯喉,轰然倒地。 凤逸瞪大了眼睛,几乎是从坐席上蹦起来的。 “阿举,你要干什么?” 这个族妹简直疯了!她一定是疯了! 定南侯衡广厉声呵斥道:“放肆!陛下面前竟敢如此嚣张无礼!难道这便是凤家的家风吗?” “衡家世伯先勿恼怒,陛下尚未责问阿举,难道世伯能代替陛下?” 跟她论嚣张?笑话!在这一面,四大世家谁也别与谁分轩轾。 尊位上,晋帝露出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笑容。 凤举语笑嫣然,拖着长长的裙摆来到了慕容灼身边。 “郎君,我们又相见了。” 慕容灼紧抿着薄唇,眼里含着无限的痛恨和戒备。 “哼,见到我变得如此屈辱狼狈,你很开心?” 开心吗? 也许,确实如此! 凤举微笑着,声音轻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赠予郎君的凤血坠,郎君可还带着?” 听她提及凤血坠,慕容灼寒冽的神色瞬间开始缓和。 凤举心知,自己的目的已然达到了。 她用扇端抬起了慕容灼的下颏,笑容明明灿若芳华,却又透着说不明的苍凉嘲讽:“当日我便与郎君说过,这,便是华陵城!” 锦绣之中包裹着腐朽,繁华之下掩盖着凉薄,风流高雅的背后不过是龌龊庸俗、势利贪婪,满嘴的仁义道德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空谈口号。 真实而又虚伪,这就是现实! 想要在这样一个环境里生存,天真地固步自封显然将永无出头之日! 所以这一刻,面对凤举向他伸出的那只手,他放下了最后一点无谓的坚持,牢牢地抓住。 在被关押质子府的这段时间里,若非有凤举赠他的凤血坠,他恐怕早已沦为晋室贵族们争相凌辱的男宠玩偶! 凤举嫣然一笑:“郎君,阿举会保护你的!” 她故意提高了嗓音,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到。 阳光穿透她的红宝石戒指,赤红色的光彩在两只相握的手上艳色逼人。 慕容灼冷着脸轻哼了一声,凤举这句话让他有种“绕来绕去最终还是沦为了他人男宠”的感觉。 只不过这一次,他是做她凤氏阿举一人的男宠。 凤举将慕容灼拉起,便一个转身挡在了他身前。 “陛下,狩猎之始您言道,谁若能寻到白鹿,除实物赏赐之外,还会答应其人一个请求,帝王金口玉言,当不会食言而肥。” 第一百零七章 白鹿衔梧 晋帝向后靠了靠,声音威严道:“这是当然!” 原本人们都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但此刻都不禁心头一动,难道说…… 凤举转身面向山林的方向,裙幅绽放,披纱挥舞,宛若花开雾里。 旁人只见她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默念咒语通神,玄之又玄,唯独离得最近的慕容灼眼神十分古怪地斜睨着她。 她哪里是在念什么通神的咒语,分明就是在骂人。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若是被满座贵族知道,只怕要气得跳脚了。 “咒语”念罢,一声清亮的哨声传出,不过多时,便有呦呦鹿鸣传入众人耳中。 “快看!是白鹿!” “果真是白鹿!” 一时之间,举座哗然。 晋帝激动得站了起来,盯着白鹿满面红光:“通身如云似雪,双睛清澈灵动,果然祥瑞!” 太子萧隽疑惑地上前一步道:“父皇快看,那白鹿口中好像还衔着什么。” 内监总管常忠说道:“陛下,好像是梧桐枝啊!” 衡皇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楚贵妃见状,心情大好,上前道:“陛下,传闻当年郭公建城时,有白鹿衔花跨城而过,所经之地祥云腾飞,鸟语花香,如今陛下当政,白鹿口衔梧桐枝而来,必也是国之昌盛的吉兆。” 凤凰非梧桐而不栖,能让白鹿衔着梧桐枝而来,难道这凤家之女当真有至尊至贵的凤凰命格? 晋帝看向凤举,眼底光芒一闪而过。 龙颜大悦道:“凤家阿举,你寻仙鹿有功。” 说着,一个示意,便有宫人将那一整套的马具抬上前。 晋帝又道:“这套赏赐便归你所有了!” 凤举看也不看一眼:“臣女多谢陛下赏赐,但不知陛下所言的另外一项奖赏呢?” “朕绝不会食言,你有何要求,说吧!” “臣女想要向陛下讨要一个人。” 说着,向旁边让开一步,指向了身后的慕容灼:“便是他,北燕战俘,慕容灼!” 楚大将军闻声而起,严声大喝:“胡闹,慕容灼乃重犯,不是供你一个女郎嬉笑玩闹的物件!” 此刻,上至帝妃皇亲,下至满座公卿贵戚,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在了凤举身上。 她却只是目视着尊位上的晋帝,丝毫没有怯意,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不曾减退。 “臣女听陛下之前所言,这慕容灼留着已是毫无用处,既然如此,不过就是一个没用的俘虏罢了,陛下将他赐予臣女为奴又有何妨?反之,若是陛下拒绝臣女这唯一的请求,那岂非失信于民?” 三皇子萧晟靠近萧鸾悄声道:“这个凤家阿举还真是胆大如斗!四皇弟,你可要小心了,小心你这未过门的王妃变成第二个武安,那你可要绿云罩顶了!” “皇兄说笑了,我相信阿举。” 萧鸾表面豁达,眸中却是深不见底。 他处心积虑推动这场人虎之争,除想羞辱慕容灼之外,也是想让凤举对慕容灼失望,却万万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凤举当众这样做,根本就不曾考虑他这个未婚夫的颜面。 第一百零八章 易君于归 “陛下,不可啊!慕容灼并非寻常俘虏,岂可如此儿戏?” “陛下,纵了慕容灼便是放虎归山啊!” “太傅难道就纵容令嫒这般胡闹吗?” 朝臣们反对的声音接二连三传出。 凤举轻笑出声:“诸位大人何以如此紧张?难道就这般畏惧一个慕容灼?以至于不惜为了他要逼迫皇帝陛下失信?” 其中一人当即便涨红了脸道:“笑话!我大晋岂会畏惧一个北燕小儿?” “哦!既如此,那诸位大人便不必为了区区一个慕容灼殚精竭虑了!” “你……” 众人竟哑口无言。 晋帝心思莫名,更像是在看热闹,他悄眼瞥了眼凤瑾,见对方始终坐如泰山,一言不发。 “额……这件事嘛,倒也无妨。” 晋帝忽然松口,反对的朝臣们正要说话,被他摆手挡下。 “凤家阿举,朕一言九鼎,你的这个要求……朕可以应允,不过嘛,朕有言在先,慕容灼身份特殊,你既然要收之为奴,那便要担保,他往后的一言一行无论造成怎样的后果,均要由你来替他承担。” 也就是说,倘若慕容灼日后逃跑,或是做出什么对大晋不利的事,都要凤举来承担后果! 凤举很清楚,晋帝岂会将她一个女子放在眼里,此举不过是想把整个凤氏家族都拉下水。 大概,所有人都是清楚的。 “阿举,不可胡闹!”凤逸急忙起身想要阻拦。 他实在不明白叔父为什么还能坐得住?凤家家主的位子将来必定是他的,在那之前,他决不允许有人把属于他的凤家给毁了。 “臣女凤举叩谢圣恩!” 凤举却已经起手跪地。 至此,一锤定音! 楚骜眸光深邃,忽然大声道:“来人,把本将军的坐席抬到太傅身侧,本将军要与太傅同坐!” 这个行为傲慢失礼,完全没有把晋帝放在眼里。然而没有人敢指责他,就连晋帝本人都只是一笑而过。 凤举嘲讽地勾了勾唇。 君弱臣强到如此地步,大晋的朝纲早已崩塌,她又有什么好畏惧的? “陛下,既然已经得见仙鹿,现在是否该将其放归山林了?” 晋帝却笑道:“你的请求朕已经恩准,你就先退下吧,至于仙鹿,既然是祥瑞,当然应该留在皇家苑囿。来人呐,准备将仙鹿请回宫中。” “陛下……” 在凤举正要说什么时,白鹿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险,转身就要离开。 “快!不可让仙鹿跑了!” 晋帝一声令下,立刻便有禁军围堵,白鹿受到惊吓,在包围圈内四处逃窜。 凤举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就瞥见太子已经在挽弓搭箭。 情急之下,她推开禁军包围跑向白鹿,将白鹿挡在自己身后大喊:“住手!” 却听“嗖”的一声,箭深深射在了凤举的左臂上。 太子挽弓的手一紧,心惊大喝:“凤家女郎,你不要命了吗?” 凤举忍着痛对晋帝道:“陛下,此举万万不可啊!” 萧鸾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关切道:“阿举,凡事容后再说,还是先让我陪你去疗伤吧!” 第一百零九章 英雄相惜 凤举不理会,径自跪倒,高声道:“启禀陛下,阿举之所以能召来仙鹿,是因为在林中遇到一位白衣仙道,他说此仙鹿可为我大晋带来祥瑞,并且将方法教给阿举,但仙道也再三告诫,仙鹿乃世外灵物,事后须还其自由,绝不可当成寻常牲畜圈囚豢养,否则触怒神灵,祥瑞就会变成灾祸。” 说完,她郑重其事地俯首长拜。 “是人都爱惜自己的性命,阿举亦是如此,但是为了大晋,阿举不得不冒险保护仙鹿。恳请陛下允许阿举将仙鹿放生,以保我大晋能够国运昌隆,千秋永续!” 晋帝闻言,肃穆道:“果真有此等奇事?” 凤举神色不改:“是!” 左凌嘴角悄悄抽搐着,心道:大小姐还真是能胡诌! 萧鸾竭力想从凤举身上看出些什么,眸光渐渐转向深沉:这小女子变得让他难以捉摸,但也越发有意思了! 他转身道:“父皇,既然阿举不惜舍命也要相救仙鹿,想来确有其事。道法自然,万物不脱其理,不如就由仙鹿自行选择去留,若是仙鹿选择离开,便放其归去,若是徘徊不去,那父皇再鼓乐笙歌将祥瑞迎入宫中也不算违背天意。” 道与自然,这是当下最受推崇的思想。所以萧鸾一开口便赢得了过半数人的赞许。 终于获得晋帝点头,凤举用缨络绳将短哨串起,挂在了白鹿脖子上。 “今日之恩凤举必不相忘,归去吧,此地不是你该留的地方。” 她拍了拍鹿背,白鹿回头看她一眼,奔踏着茵茵草地而去。 “它的主人是谁?” 身后传来萧鸾的声音。 凤举淡淡一笑:“仙人!” 那衡澜之恣意潇洒,超然绝尘,确实如世外谪仙。 萧鸾不由得低笑:“我方才可是帮了你,你连句实话都不肯告诉我?” “仙鹿离开不过是顺其自然,不是殿下所为。殿下,阿举须去包扎伤口,恕不奉陪了。” 披纱缓缓拂过萧鸾的手背,那种丝丝微凉的痒仿佛一瞬间钻进了心里,让他生出一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 “一个白奴,你与他是不可能的!” 凤举脚步顿了顿,知道他指的是慕容灼。北燕人因为多数天生皮肤白皙,所以常常被晋人蔑称为白奴。 只不过,她没有回头,扬长而去。 萧鸾站在原地,良久,低声说道:“凤举,除了我,你不会有更好的选择。” 时至晌午,随行的御厨已经开始烹制野味,美酒上席,美姬歌舞,一派觥筹交错。 楚骜低声问道:“太傅就如此任由令嫒任性妄为?慕容灼是何等分量,你应当清楚。” 凤瑾微笑:“那楚大将军明明可以处决了慕容灼,却为何至今不愿动手?” 楚骜痛惜道:“可儿啊!可儿!如此得天独厚的骄子,我实在不忍杀之,但家国当前,又不能放之任之,实在是两难啊!” 可儿,便是称心如意之人。可见他对慕容灼十分的欣赏。 凤瑾又道:“英雄相惜,想必将军也不愿看到慕容灼受辱,那不知将军可曾听说,连日来包括武安公主在内的许多贵族都先后去过质子府?” 楚骜立刻就明白了,慕容灼那样的长相实在难以不叫人想入非非,喜爱声色的晋室贵族们恐怕早已个个蠢蠢欲动。 “原来如此!”楚骜长叹了一声:“多谢太傅解惑,我明白了!多谢!” 他的“谢”字格外郑重,谢的是凤瑾保下慕容灼这个连他都舍不得杀的绝世骄子。 凤瑾淡淡道:“将军错了,这并非我的意思,而是小女阿举。” …… 第一百一十章 倚马临江 狩猎之后还有饮宴歌舞。 凤举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不愿意在这是非之地逗留,便打算借受伤之名提前回家。 檀云、未晞忙着指挥人将行李装车。凤举刚走出营帐,迎面看见左凌赶回。 “如何,慕容灼安顿好了吗?” “左凌正是要禀告大小姐,慕容灼您恐怕暂时不能带回府了。楚大将军建议家主,暂时先继续将慕容灼软禁在城西的质子府,以防慕容灼不服管束,伺机逃跑,家主也已经同意了。不过大小姐只要持有家主的令符,随时可以到质子府提人。” 凤举想了想,说道:“如此也好,倘若慕容灼在这段时间内出了什么状况,还有楚大将军替凤家分担责任,只是我们也要派人暗中提防,小心有人做鬼。” “大小姐放心!”左凌忽然神色一凛,喝道:“谁?” 却是楚骜从营帐后走了出来。 他一手提着酒壶自斟自饮,打量着凤举说道:“难怪太傅将你视作掌上明珠,确实不俗!” 他本就是懒得应付酒宴上的人,独自离席,无意中经过这里,便也不打算逗留。 凤举望着他高大的背影,明明看上去雄壮豪迈,叫人心生敬畏,可不知为何却有种孤独流露。 “大将军!” 凤举忽然高声叫住了楚骜,快步走到他面前。 “小丫头唤我何事?” 楚骜气势雄浑,嗓门极大,就连武安公主那样嚣张的女子见了他都害怕。 可比起那些两面三刀的所谓君子,凤举倒更钦佩这样的豪杰。 她向楚骜行了一礼,仰头道:“阿举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将军。” “何事?” 确定周围没有人,凤举才说道:“刚才席间,阿举见大将军慷慨豪迈,我行我素,却唯独肯采纳家父之言,对家父敬重有加,这是为何?” “哦?” 楚骜一双锐利鹰眸含着两分酒意睨向凤举,半晌,有什么东西在其中化开,他笑了。 “小丫头当真好奇?” 凤举点点头:“是!” 一个人拥有与生俱来的高贵身份不算什么,但能如她的父亲一般,令得英雄折服,才是真正的本事! 而她,需要这样的本事! 楚骜侧身,就着壶嘴将酒液倒入口中,沉默片刻,目光悠远地望向远方。 “十六年前,北燕慕容洪不甘只侵占永江以北的半壁江山,企图以百万雄兵渡江南下,吞并我晋室河山。江北战事连连溃败,满朝文武竟然只知道掩面痛哭。 “最后,却是华陵凤家一个年方弱冠的文质公子站了出来。他一袭青衫闯过宫门,横剑削发,立下军令状,言道若不能退敌,便投入永江的滔滔江水以身殉国。 “后来他果真做到了,率着八万残军迎敌,视千军万马如无物,倚马临江,气度从容,与那慕容洪侃侃而谈。最终,以巧计使敌军百万仓皇而逃,互相踩踏溃不成军。 “当时我不过一个小小的参军,但有幸亲眼目睹了那一幕,那等神仙风骨,实在叫人心折!” 那侃侃而谈、从容不迫的声音,留给楚骜的印象实在太深了。所以直到今日,他只要一听到凤瑾的声音,仍然会下意识的敬让三分。 “我楚骜平生不屑小人,只敬英雄!当世配得上英雄二字者寥寥无几,你父亲却真正算得上一个。” 第一百一十一章 金兰同舆 直到楚骜离开很久,凤举依然出神伫立,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楚骜的话,仿佛自己亲眼看到了十六年前的那一幕,胸臆间好像有一波滚烫的浪潮即将汹涌而出。 可她不明白,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 “大小姐?大小姐!” 檀云的声音惊醒了凤举,让她猛然回神。 “大小姐,可以启程了。” “嗯,走吧!”凤举揉了揉太阳穴。 凤家的车队旁,一辆同样奢华的马车停靠着。 凤举一眼便认出站在车前的,正是裴家主母夫人和二小姐裴明雪。 “夫人?您怎么会在此处?” 裴夫人和颜悦色道:“我一直留意着你,只是人太多,就没顾上和你搭话。” 裴夫人将她审视了一番,感慨道:“果然不愧是阿蕴的女儿,你今日的表现比你母亲当年还要耀眼。” 凤举脸上挂着微笑,视线落在了旁边的裴明雪身上。 上回去裴府没有见到她,此时看她眉如柳叶,目似秋水,俨然已经长成一个温柔婉静的美人。只眉心一点朱砂还是凤举儿时记忆中的模样,灵秀动人。 察觉凤举的目光,裴明雪抬眸腼腆地笑了笑,只是怎么看都像是强颜欢笑。 裴夫人说道:“阿举,明雪的身体不适,可我又不便提早离开,听说你要提前回城,所以就来看看你能否让明雪随你同行?路上有你照应,我也好放心。” 凤举握住了裴明雪的手,笑道:“夫人客气了,我与明雪本就是金兰姐妹,我一定会把她安然送回府上。” “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启程时,凤举刻意邀请了裴明雪跟她同车,车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就连檀云都被她支到了后面的马车。 自上车后,裴明雪就没有说过只字片语,看上去魂不守舍,眉心锁着深深的愁绪。 凤举更加笃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对方根本不是身体有病,而是心病! “明雪,我们已经有很多年没见了。儿时我们常常一起结伴玩耍,你还记得吗?” 裴明雪这才抬起柔弱苍白的脸颊,含蓄地笑了笑,“嗯,记得,那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短短的五个字,却叫凤举喉咙一哽。 “是啊,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可惜这么多年,她为了一个蛇蝎,把朋友给丢了。 裴明雪为人没什么心机,但心思却极为细腻,她能感觉出凤举的亲近和善意,想起幼年的情谊,对凤举的生疏便淡了许多。 她用一种羡慕的目光望着凤举,悠悠地说道:“阿举,你似乎又变了,变得和儿时有些像了,想要什么就会勇敢地去争取,骄傲明媚,就像阳光一样。” 她喃喃地说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眼底的伤感越加浓重。 “阿举,我真羡慕你,你可以不顾一切地跟自己钟情的人在一起,而我却生性软弱,什么都不敢……” 说着,两行泪水已经淌下。 凤举沉声道:“可若是自己识人不明,却还要一意孤行,那最终争取来的也未必就是想象中的幸福!” 她深邃肃然的目光看向裴明雪。 “明雪,你是否有了钟情之人?” 裴明雪闻言,猛地一惊。 第一百一十二章 明雪春心 “我……你……” 裴明雪惊慌地望向凤举,一时竟哑然。 见她如此,凤举叹了口气。 “果然如此!你放心,这只是我自己的猜测,不曾告诉过任何人,之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可是……你怎么会……” 怎么会知道吗? 凤举深深地凝视着裴明雪,心道:因为在前生,你便是因此而积郁成疾、香消玉殒的! 她上回去裴家一是为了给自己诊病,再来就是为了要确定这件事。 “你把自己的身子弄成这个样子,也是为了那人?” 裴明雪只是黯然垂泪,一句话也不说。 看到这样的她,凤举恍惚看到了曾经的自己,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是世家贵女,那人是寒门子弟,士庶不婚,你与他之间绝无可能。” 凤举淡淡地看向裴明雪,继续道:“这种话想必你也听了不少了吧?就算我再对你说千百遍,你也不会听,对吗?” 裴明雪已经没有心思探究,凤举是如何得知那人是寒门子弟的了。 她点着头,泪如雨下。 “母亲也日日这样告诫我,让我绝了对沈郎的念想,还说此事一旦被父亲知道,不仅是我要受责罚,还会连累了沈郎。我何尝不知道母亲和你说的都是事实,你们是真心为我着想,可我……我实在是忘不了他。我与沈郎是真的两情相悦,此生若不能与他厮守终生,我情愿一死了之。” “你情愿为他而死,那他呢?你能确定他也愿意为你而死吗?” 问出这句话时,凤举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冷酷。 裴明雪只是微微愣了愣,就神色坚定地说道:“他会的,他一定会的!我相信沈郎!” 凤举凝视着她,许久都不见她眼中有丝毫动摇,可见她对那个沈郎是深信不疑。 “那我问你,你可愿意相信我吗?” “你不必再劝我了,道理我都明白的……” “不,我并非要劝你!”凤举打断了她的话,从头上取下了那支金兰花钗放在裴明雪面前,再一次问她:“我只问你一句,在你面前的已不再是那个只听信凤清婉而疏远你的凤举,而是那个与你青梅竹马、有金兰之谊的阿举,你可愿意相信我?” “我……” 裴明雪怔怔地看着金兰花钗,同样的金钗她也有一支。 小时候母亲对她说:“明雪,有这支花钗为证,你跟阿举便是最好的姐妹了,将来你们也会成为彼此的依靠。” “嗯,阿举,我相信你!” 凤举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我不能向你保证一定会成事,但我可以尽力帮你,你愿意试着去争取一次吗?不是为了你的沈郎,而是为了你自己!” 又或许,也为了你的父母至亲。 裴明雪眼中燃起一丝光亮。 “若是有机会,我当然愿意一试,只是……我如今连见沈郎一面都难……” “相见须臾,顷刻别离又有何意义?你如果求的是天长地久,就先舒展胸怀养好身子,其他的就交给我吧!” 那双琥珀色的凤眸里撒满了璀璨的光芒,让裴明雪不禁想起了凤举在席上的表现,不由得就对她更加的信赖。 第一百一十三章 雪山之王 送过裴明雪后,凤举便带人回了府。经过花园岔路口时,远远的瞧见两个人影朝着郁清院的方向而去。 未晞轻轻“咦”了一声。 “那不是五夫人身边的秋萍吗?她怎么又带了方士进府?” 凤举问道:“怎么?五伯母最近经常召方士入府吗?” 檀云说道:“五夫人最近一直说身子不大爽利,所以召了方士来开些养身的方子调理,大概已经有五六日了。” 京都的贵族们喜欢研究方术养身,有些过分着迷的甚至常年在家里养着方士淬炼丹砂,这倒不是什么稀罕事。 凤举淡淡笑了笑。 “五伯母最近确实安静了不少,看来她跟着方士修身养性倒是颇有成效。” “是!”檀云笑着行礼道:“奴婢该回夫人身边了,就不送大小姐回梧桐院了。” “姑姑代我向母亲说一声,我今日乏了,就不去给她请安了。” “是!大小姐有这份心,夫人就已经很高兴了” 檀云走出几步后,忽然回头说道:“听说大小姐房里养了一只猫?” 凤举眼底快速闪过些什么,笑意盈盈道:“只是一只小花猫,我看它讨喜,便留在了身边。” “大小姐想要养一只小猫原本也没什么,只是夫人说猫爪子太利,容易伤人,所以还请大小姐再考虑考虑。” “我知道了。”看来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母亲的眼睛。 檀云走后,未晞有些疑惑地问道:“大小姐,檀云姑姑那话是什么意思?” 凤举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没什么。” 然而当她们回到栖凤楼,打开房门的那一刹那—— 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兴奋地嘶叫着跑到凤举脚边,雪白细密的绒毛间夹杂着黑色的环状花纹,一双眼睛像蓝宝石一般晶莹,十分的漂亮。 未晞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 “大、大小姐,奴婢看这只猫好像与寻常的猫不太一样,倒像是……” 像是今天春猎上见到的猛兽! 尤其那花纹,分明与豹子一模一样! 前几天她还不觉得什么,可是今天去猎场走了一遭,回来再看就发现了不对劲。 小家伙看到凤举似乎很开兴,一个劲地围着她打转,她俯身把小猫抱了起来。 “像什么?” 未晞越看越害怕,讷讷道:“像……像花豹。” 凤举不以为然,抱着小猫进了屋。 “你想多了,只是长得有些相似罢了,何况你今日在围场可曾见到有白色的花豹?” “那倒是不曾,可是……” “好了,莫要再胡思乱想了,我饿了,你去弄点吃的来吧!顺便给这小家伙也准备些。” “是……大小姐!” 未晞将信将疑地去了。 凤举由人伺候着更衣后,就盯着怀里的小猫发呆。 说是小猫,其实大小和寻常的成年猫差不多,叫声却跟一般的猫完全不同。 凤举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何尝不知道,我不该将你留在身边的。” 谢蕴的提醒没有错,未晞的猜测也没错,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小猫,而是一只雪豹幼崽! 书中记载的美丽而神秘的“雪山之王”! 就在凤举用饿狼咬死乔氏的那一晚,它自己出现在了凤举的房间里。 第一百一十四章 挑明宣战 雪豹是昼伏夜行的动物,迎接完凤举后,便又窝在她怀里昏昏欲睡。 凤举神色复杂地看着这只漂亮的小家伙。 从前她睡觉的时候,云团总会趴在她的床尾。 她吃饭的时候,云团会眼巴巴地看着她摇尾巴。 她孤独伤心的时候,云团会安安静静地蹲在她身边,用毛茸茸的尾巴在她身上扫动。 …… “云团……” 凤举刚轻轻叫了一声,小雪豹立刻就抬起了脑袋,蓝汪汪的大眼睛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叫声,就像是因为主人终于认出了它而开心。 她也想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她想多了,这是只雪豹,不是狗,更不可能会是云团。 可是所有这些云团身上的习惯,小雪豹都有。 这让她不得不大着胆子怀疑,是她的云团回来了。跟着她,一起回来了! 可是雪豹终究不是狗,它终有一天会长大,会控制不住凶猛的天性。 “我该留下你吗?” 如果真是云团,她又如何能舍得? 傍晚时分,凤举在栖凤楼上看着院子里穿梭的奴仆们,悠然问道:“未晞,如今这梧桐院里应该算是干干净净了吧?” 未晞听出了话外之音,答道:“是,左阴一脉安插进来的人都已被大小姐清理了。” “不早不晚,时间刚刚好。未晞,你带些人将一楼所有的房间都收拾出来,改设成琴房、书阁、茶室、棋台,举凡京中贵女们擅长的技艺,只多不少,都给我备出相应的房间。” “可是,大小姐,一楼都是婉女郎的东西,她现在不是只是暂时回到郁清院吗?” 凤举淡淡一笑:“暂时?她既然已经出去了,焉能再让她回来鸠占鹊巢?照我的吩咐做就是,至于清婉族姐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帮她送去风秀阁。” “是,大小姐!” …… 当东西被陆续抬到风秀阁的时候,凤清婉刚好回来,看到满院子堆集的东西,立刻瞪大了眼睛。 “母亲,这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阿举那个小贱人是想彻底把你从梧桐院赶出来!” 林秋然气得胸脯不断起伏着,她现在恨不得跑到梧桐院掐死凤举。 凤清婉攥紧了拳头,恨得牙根发痒。 “兄长还说什么叫我们忍耐,不要撕破脸,如今可是凤举明摆着要跟我们撕破脸了。” 她一把紧紧抓住了林秋然的手,说道:“母亲,这个凤举早就不是那个任由我们摆布的蠢货了,她今日在围场……” 凤清婉把白天狩猎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向林秋然讲述了一遍,听得林秋然瞠目结舌。 “这个阿举是不是疯了?拉着整个凤家冒险去要一个俘虏,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凤清婉眉间深锁,摇了摇头。 “她现在越来越叫人摸不透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她已经完全不信任我们了,她把这些东西送来就是要明着跟我们作对了!我观察她的气色,恐怕这段时间贾太医开的药她也根本就没用。” “哼!既然如此,那正好,我们母女也不必再赔着笑脸跟她假装亲近了。” 林秋然看了眼石桌上的黄符纸,诡谲地笑了笑,拍着凤清婉的背,说道:“清婉,你不用担心,就凭她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想要把你从梧桐院赶出来,做梦!你等着瞧吧!” 第一百一十五章 掌凤徽令 翌日。 左凌一早便把一个小木匣送来了梧桐院,匣子里放着一枚黑木令牌,上面镶着金色的凤家族徽。 虽然是木制,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丝毫不亚于金属的分量。 “这是用墨金香木打造的凤徽令,质如玄铁,整个凤家只有两枚,也只有历任凤家家主才能拥有,家主命我把它交给大小姐,大小姐拿着它可以随时去质子府提人。” 凤举猛地一震。 凤徽令! 年幼时她就听祖父提起过,持有凤家的凤徽令,就可以代行凤家家主之权,甚至包括……可以随时调动凤家的三万私兵。 凤裴衡楚四大世家各有三万私兵,这是世家的王牌力量,也是世家最令皇族忌惮的力量。 楚骜只说她必须带着父亲的令符方可提人,寻常的令牌哪怕是一块玉佩都足够了,可父亲竟然把凤徽令送来,背后用意何在? 凤举把凤徽令拿在手里掂了掂,笑道:“此物恐怕父亲早晚还会收回去吧?” 左凌促狭道:“那要看大小姐是否能使用得当了。” “是吗?”凤举站起了身,“既然如此,那便走吧!” 出门时,有奴仆送了两头活鹿进了梧桐院。 “启禀大小姐,四皇子殿下差人送来了两头活鹿,说是给大小姐补身子用。” 凤举冷笑,他还真送来了。 “我体弱,虚不受补,带出去放生吧!” “啊?这……” 奴仆们正为难时,凤举忽然又回头道:“罢了,把这两头鹿送去衡家,记住,要当面送给衡家的十一郎衡澜之,就说……凤家阿举给他添两个新友,如何处置但凭君意。” 奴仆们这下更懵了。 那衡家的衡澜之是何等神仙般的人物,往来皆清流,相交无俗客,大小姐从不与人来往,怎么会想起送人家东西?而且还是要送两只鹿去给人家做朋友。这算怎么回事? 左凌忍住笑道:“让人家与畜生交友,大小姐就不怕惹恼了衡澜之?就算是送谢礼,这礼也未免忒轻了。” 凤举扬眉道:“与鹿为友,本就是雅事一桩,何况也是衡澜之自己先与白鹿以友相称,我不过是投其所好,如果衡澜之的雅士之名是名副其实,那他便不会生气。” 反之,如果只是一个附庸风雅、名不符实之人,那也不值得她费心接近了。 此次出门凤举并没有像之前几次那般张扬,甚至刻意选择了低调。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马车终于到了城西。 距离质子府百步之遥时,车外的左凌忽然带着笑意说道:“大小姐,您确定要从正门进去吗?” 凤举疑惑,将车窗帘子掀开一角看去。 质子府正门前,此刻里三层外三层聚集了百人之多,除了庶民百姓,还有一些车马豪奢的贵人。 这些人个个探头探脑地张望,明摆着想看热闹的模样。 左凌笑道:“大小姐向陛下索要慕容灼为男宠的消息,看来已经在城中传开了,这些人怕是都等着看大小姐如何来幽会男宠呢!” 他以为凤举会恼羞成怒,却不料车帘后传来凤举悠然的笑声。 “他们想看,日后有的是机会,但不是现在!避过人群,我们绕偏门进去。” 第一百一十六章 冷若冰霜 楚骜的命令一早便下达到了质子府,所以守门的军士在看到凤举手中的凤徽令后,便客气地领着她入了内院。 比起华陵城中随处可见的豪宅,质子府的环境实在有点萧条,院子里杂草丛生,乱石成堆。 重重把守的军士个个面无表情,更为院子添了阴沉肃杀之气。 “凤大小姐,北燕长陵王就关押在此处。” 门口的军士上前打开了门锁,两扇门扉一开,立刻有一股陈旧的腐臭扑面而来。 “咳咳!” 未晞第一个忍不住呛咳起来,她拦住凤举道:“大小姐,您身子金贵,还是不要进去了。” 凤举却只是用扇面掩了掩口鼻,说道:“你便留在门口等着吧!” 屋子四面窗户紧闭,里面阴暗潮湿,也不知有多少年没有照入过阳光了。 凤举看着被关在铁笼里的人,声音雍容,透着冷意:“他身上的伤,你们不曾找大夫来看过?” 一人吱唔道:“这……他只是一个战俘……” “所以就任由他伤口溃烂,自生自灭?”凤举凉薄的眼神斜睨了过去,淡淡道:“我想纵然是楚大将军,也不曾下令叫你们虐待慕容灼吧?若是他因此丧命,楚大将军可会轻饶了你们?” 屋中军士们立刻跪倒一片。 “贵人恕罪!是我等疏忽了,往后一定好生照看,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哼!记住,从前慕容灼是以战俘的身份待在此处,但是以后,他便是我凤举的人,应当如何做,你们心中自会掂量。好了,把所有的窗户都给我打开!” “多谢贵人!只是这窗户都是钉死了的……” 就在军士们拖沓时,左凌二话不说,便已经一剑劈开了一扇窗,一道阳光瞬间刺破了阴森。 军士们见此情形,不敢再多废话,赶忙跑出去拆除钉板。 窗户一扇接着一扇被打开,不断有阳光照入铁笼。慕容灼被晃得头疼欲裂,睁不开眼,不得已抬手去挡。 “灼郎,我们又见面了。” 金色的阳光披身,凤举悠然微笑。 慕容灼很是吝啬地瞧了她一眼,大概是不愿意仰视别人,踉跄着站起了身。 “你是想来看本王跪谢你的施舍吗?” 凤举不由得怔了怔,她认为自己的表现已经足够友善了,但没想到对方仍然是冷若冰霜,防备至此。 她淡淡笑道:“冒着天大的风险,施舍羞辱一个随时都可能被处死的战俘?郎君以为合理吗?” “哼,为了贪图一时享乐而恣意妄为,这不正是你们晋人的做派吗?” 这…… 对于这一点,凤举还真是不好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慕容灼嘲讽地勾起了嘴角:“难道要本王相信,你是想从本王这么一个随时都可能被处死的战俘身上得到什么?” “战俘?” 凤举口中缓缓念着这两个字,示意左凌把所有人都隔离出去。 她看着一脸防备的慕容灼,与他那双湛蓝的眸子认真对视着。 “北燕长陵王,真会做一辈子战俘任人鱼肉吗?” 第一百一十七章 虚伪求存 “你究竟想做什么?” 慕容灼眼底透出了冰凌般的杀意。 不知为何,他总有种直觉,眼前这个少女定是知道了他的打算。 “阿举只是倾慕郎君威名,不忍看英雄受辱。” “巧言令色!你以为我会信你?” “既然不信我,郎君又为何还戴着我送予的凤血坠?” “哼!”慕容灼冷哼一声便把凤血坠从耳垂上扯了下来,作势就要扔。 凤举面不改色地说道:“被人当做男宠羞辱的滋味如何?” 看到慕容灼果然因为这句话而僵住了动作,她继续徐徐说道:“灼郎姿容艳美,如日在东,得天独厚,听说前段时间有不少显贵慕灼郎美名而来,尤其是武安公主爱君如痴,差一点便能一亲君泽。” 什么姿容艳美?什么一亲君泽? “住口!” 慕容灼紧咬牙关,拳头带着锁链重重击在了栏杆上。 也许对于大晋的男人而言,被人夸容貌姣好时会十分的愉快自得。 可慕容灼不是晋人,那套崇尚男人女性化的审美他无法理解,他是北燕驰骋马背的血性男儿,把他当做女人一样对他的脸品头论足,这就是一种莫大的羞辱! 然而任由他反应如何强烈,凤举都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同情,她就是要刺激慕容灼。 “可武安公主最终未能如愿,为何?” 慕容灼攥紧了凤血坠。 散乱飘摆的发丝为那双湛蓝的眸子添了几分摄魂的妖异。 凤举轻叹了一声:“看来阿举前番好意还是不足以取信于郎君。” “哼,你们晋人都一样,表里不一,虚伪得令人厌憎!” 虚伪? 这两个字一瞬间深深刺进了凤举心里。 她的笑容灿烂而凉薄:“世上谁人不虚伪呢?世态炎凉,想要在这个世上生存,学不会虚伪,便只能任人践踏,被尘浪埋骨。” “郎君,自凤举向皇帝陛下索要你的那一刻起,你与我便已经是休戚相关。如今在这座城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你我,倘若郎君还对未来心存希望,诸事还望三思而行。至于凤举是好意还是歹意,我相信郎君终有一日会看明白,但眼下,凤举要先带郎君离开此地。” “你要带本王去何处?” “去见郎君愿意见的人。” 马车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质子府。 “大小姐,有人暗中跟着我们,应该是楚大将军麾下的精兵。” “哦?大概有多少人?” “二十人,分成了四小股。” “二十人?”凤举含笑看向同坐在车内的慕容灼:“郎君,楚大将军对郎君极为看重呢!” 慕容灼冷飕飕地剐了她一眼,别开了脸。 他知道,凤举这是在提醒他安分守己,楚骜是不会让他轻易逃脱的。 未晞悄眼瞄着这两人,总觉得他们身上有种让人难以逼视的气势,她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 凤举高声向着马车外道:“左凌,按照计划,设法甩开他们。” “呵!得令!” 左凌从车夫平叔手中接过缰绳,迅速策动马车向前疾驰。 慕容灼此时才肯正眼看向凤举,一脸的疑惑。 第一百一十八章 济贫医馆 马车一路狂奔,虽然颠簸,但却没有造成道路两旁人仰马翻的乱局,显然连路线都是事先规划好的。 在接连绕过五条街、十几个巷口之后,马车终于减慢了速度。 前方传来左凌得意的笑声:“大小姐,尾巴已经切掉了!比预期多跑了两条街,楚大将军派来的这队人马果真是精英。” “继续走吧!” 马车很快驶入一个隐蔽的街角,早有一人一车等候在那里。 “凤家剑师秦阅见过大小姐!” “不必多礼了!” 凤举一行人换乘了马车,秦阅在与左凌互换了衣服之后,便和平叔驾着先前的马车驶出了街角。 没过一会儿,就有数道身影尾随着那辆马车而去。 慕容灼如同一头桀骜狡黠的雪狼,微微眯起了眼睛。 “煞费苦心甩开楚骜的人,你就不怕本王伺机逃跑?” 凤举缓缓打开了折扇,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琥珀凤眸。 “我的人,不需要他人替我看顾!” 慕容灼武艺卓绝,耳力极佳,凤举的话音刚落,他就察觉到四周围再次被十几个藏身高手围护。戒备程度比起之前楚骜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哼!” 慕容灼眉头一拧,重重别开了头。 眼前这个小女子比那武安公主还要可恨! 凤举不在意地挑了挑眉:这慕容灼哼了她不下十回了,实在是个别扭至极的人。 她瞥了眼对方身上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伤口,有刀剑割的,有野兽咬的,有的结了痂,有的已经感染。若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体质强健到惊人的地步,恐怕根本扛不到现在。 她对未晞吩咐道:“未晞,你去告诉左凌,先找家可靠的医馆。” “是,大小姐!” 此时,马车行驶到了隆泽西街的尽头。 隆泽街位于华陵城的最外围区,是供普通庶民聚居的地方,再前行依次还有末流仕宦聚集的景宣街,次级贵族聚集的清光门,以及一等公卿世家的重紫巷。 所以这里可以说是士庶交界处,正因龙蛇混杂,也成为了城中最热闹的地方。 左凌将马车停在了一家医馆门前,凤举和慕容灼都戴着纱笠下了车。 抬头的瞬间,凤举不由得愣住了。 贫济堂? 之前听说的那个人……难道就是在此处吗? 这家医馆进进出出的病人比寻常的医馆多了一倍还多,可是与这兴隆的生意光景相反,医馆内部陈设却十分的简陋。 十几个求医的人围作一团,凤举只能隐约看到被围在中央的是一个身着麻布青衣的男人。 “我们时间紧迫,请先让一让。” 左凌上前拨开了周围的病人,凤举想要阻止,却已经晚了。 中间的青衣男子抬起了头。 清癯的脸部轮廓,两鬓和下巴蓄满了胡须,左半边的头发从额头长长垂下,几乎挡住了半张脸。 如果只是就此来看,他足有四五十岁,可是凤举看到了他唯一露出来的一只右眼,锐光烁烁,精神十足。 凤举心中做出了判断:此人应该年纪不大! 应该……就是他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怪哉鬼医 鬼医,仇景泓! 在看到凤举身上的锦缎华裳时,仇景泓眸光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谁让你们进来的?” 他怒喊一声,起身绕过矮桌便上来赶人。 “立刻从这里出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行止间,他左边的长发偏移,赫然露出了一条狰狞的疤痕,从左眼帘斜着延伸到了颧骨的位置。 “放肆!”左凌抽出剑横在前方,寸步不让:“你这人好不讲理,我们来求医问诊,你为何将我们往外赶?” “哼!这是我的医馆,医不医由我决定!马上出去,休要脏了我的地方!” “哈!你好大的胆子……”左凌还从未受过这样的待遇,气冲冲地便要拔剑。 凤举及时叫住了他:“左凌,不可!我们离开吧!” 转身踏出门槛时,她的视线从医馆四周一扫而过。 未晞也是满脸的疑惑:“大小姐,这家医馆的大夫真是奇怪,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从满屋子的病人身上赚的诊金加起来,都未必比得上大小姐随手给的打赏,可他竟然把好端端的大生意往外赶。” “哼……” 旁边传来慕容灼冷嘲的闷笑声。 “堂堂一等世族凤家的千金,也有被人扫地出门的时候!” 凤举状似无奈地叹息:“是啊郎君,你和我都被扫地出门了。” 纱笠下,慕容灼又是一声冷哼。 就在仇景泓要转身回屋的时候,一个老媪从远处赶来,叫住了他。 “仇大夫!仇大夫!” 仇景泓看到老媪,虽然还是神情疏淡,但脸上刻薄的线条明显柔和了许多。 “原来是钟婆,找我可是有事?” 钟婆拉住了仇景泓的手,热切道:“仇大夫,今日你说什么都要去我家中吃一顿便饭,东西我都买好了,这一次你可不能再推脱了,你若是再推脱,那便是嫌弃老妪夫妻!” “这……” 那边仇景泓正为难着,凤举忽然听见身后有人悄声叫她。 “贵人!这位贵人!” 却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叟。 他看了眼凤举身上光鲜的华服和她身边佩戴长剑的左凌,面上露出一丝惶恐,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可瞥见不远处台阶上的仇景泓,他还是壮起胆子低声道:“小人斗胆,恳求这位贵人千万莫要见怪仇大夫,仇大夫这儿历来都有这样的规矩,只医贫,不医贵,并非是有意针对贵人您一个,仇大夫是个好人啊!” 这位面目森森的鬼医倒是很得人心。 凤举道:“叟,可否一问,这位仇大夫的医术究竟如何?” “仇大夫的医术自是了得的,就如贵人看到的这个钟婆,早年老来丧子,哭瞎了眼睛,十余年都不能视物,仇大夫用了不过三个月便给治好了。” 老叟小心翼翼地瞄了眼凤举,又说道:“钟婆从前也不是没有求过医,可是他们夫妻老来无依,度日已经是艰难,根本没有大夫肯为她诊治,只有仇大夫,从未收过一文不说,还一直施药给她。” “那您可知他为何不医贵?” 第一百二十章 割肉疗伤 “贵人勿怪,这个老叟就不知了,仇大夫搬来此地不过三载,他人心虽善,可平日里鲜少与人来往,更不曾听他提过自己的过往。” “原来如此!叟,多谢!” 见凤举要走,且神色异常,老叟慌道:“贵人,那……” “叟自可放心,既是善人,我不会见怪于他。左凌,我们走吧!” 返回车上后,凤举又挑起帘子远远看了一眼那仇景泓,恰好对方也朝她看了过来。 凤举心头一动,落下了帘子。 身旁慕容灼忽然幽冷地说道:“那人似乎很恨你,恨到想杀了你。” 凤举瞥了眼他斜斜勾起的嘴角,微笑道:“只恐郎君要失望了,依阿举看来,他不是恨我,是恨所有出身富贵的人,如此说来,郎君也算一个。” “哼!” 凤举暗暗叹了口气,这位天之骄子大概只会哼哼了。 “左凌,我要知道关于这个仇景泓的一切,用最快的时间!” “是!” 左凌答复完后,脑中却是浮出一丝疑惑:方才好像并没有人提及那位仇大夫的全名,大小姐如何会知道? 凤举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她之所以会知道这位鬼医的大名,是前次去裴府遇到的那位太医推荐的。太医曾与仇景泓有过接触,他言道,凤举身上的毒或许唯有此人有法可解。 好在慕容灼身上的伤虽重,却并不十分棘手,左凌很快便又找了另外一家医馆。 “希望这家医馆的大夫不会将我们扫地出门。” 左凌笑着打趣。 医馆大夫在接了不菲的打赏后,便客气地把慕容灼请到了屏风后。 凤举向左凌使了个眼色,左凌心领神会,也跟着走了进去。 药童上来奉茶,见凤举的衣饰奢华,即便是在贵族满地走的华陵城内也不多见,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在未晞帮凤举摘下纱笠后,更是看得两眼怔怔。 未晞蹙了蹙眉,挡住了药童的视线。 “此处不用你招呼了,下去吧!” 药童这才讪笑着一步一回头地下去。 未晞将杯中的茶倒掉,用丝帕把杯子里外擦拭了两遍,才又重新斟了茶捧给凤举。 凤举瞧了她一眼,悠然道:“想说什么便说吧!” 未晞抿了抿红唇,小声说道:“大小姐,虽然奴婢知道大小姐做什么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可奴婢还是想多一句嘴,您好不容易和四皇子殿下订了亲,再与这个北燕的战俘走得太近,难免会伤了您与四殿下的感情,再者,如今外面的人都说您是……” 凤举一面啜着茶,一面透过屏风的一条缝隙注视着里面的慕容灼。 只听见大夫说道:“郎君,您身上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而且已经严重感染溃烂,最快最好的办法便是直接割去腐肉,再敷以生肌之药,只是过程有些痛苦,您看……” 慕容灼毫不迟疑道:“动手吧!” “好,那便请郎君忍一忍。” 大夫拿出专用的小刀在火上烤过,然后开始动手割去每一处伤口上的腐肉,鲜血瞬间顺着切口淌下。 第一百二十一章 灼郎在此 生生割肉,那种痛苦凤举也尝过,现在想起都会忍不住冒冷汗。 可是反观慕容灼,竟然面不改色,吭都不吭一声。 慕容灼,你果非泛泛之辈! 未晞还在等着她回复,她浑不在意地轻笑:“说我是第二个武安公主吗?” 未晞没有否认,低着头嗫嚅道:“不止如此,那些人还说、说您之前为了四殿下寻死觅活,其实也只是看中了四殿下风神隽秀,乃皇族第一美男子,并非是真的用情至深,如今见北燕的长陵王容貌之美比四殿下更胜一筹,便……移情别恋了……” 凤举刚要咽下口中的茶,猛地听见最后一句话,差点呛住。 虽然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可真正听到别人这样说时,还是觉得……果然很怪异! 她暗中压下喉管的不适,保持着一派悠闲。 眼角瞥见里面的慕容灼眉尾狠狠抽动了两下,显然,未晞的话他也听见了。 “不必理会这些风言风语,我只希望我身边的人往后都能记住一点,凤家没有什么长陵王,只有慕容氏灼郎,你们对待灼郎要如同对待我一般,不可有一丝一毫的轻忽怠慢。” “这……大小姐……” 未晞支吾犹豫,被凤举眼尾余光扫过,立刻低头:“是,大小姐的吩咐奴婢记住了。” …… “阿娆,你看那儿。” 医馆斜对面的胭脂铺里,楚娆正与人挑选着胭脂,就听到身边之人十分惊讶地说了一句。 她顺着同伴的目光看过去,不禁露出一抹讶色。 同伴道:“你看那医馆里的人,是不是那位凤家大小姐?” 楚娆语气泛酸道:“她怎么会来这种小医馆?凤家不是向来恨不得把整个太医院都搬去府里吗?” “阿娆,也许不是为她自己瞧病呢?我方才看见她身边除了侍婢和护卫,好像还有一个男人。对了,她昨日不是向陛下要了那位灼郎吗?听说今天好些人都堵在质子府门口等着看她去接人呢,她身边的男人会不会就是……” “哼!堂堂的世家千金,明明都已经订了亲,还光天化日带着男子招摇过市,真是丢尽了我们世家的颜面!” 楚娆如此说着,一双烟波杏眼中忽然划过一抹冷光。 …… 终于等到大夫为慕容灼处理完了伤口,左凌将诊金连同另外一笔附加的打赏放到大夫面前。 “管好你们的嘴巴。” “是是,小人明白,绝不会张扬出去。” 凤举和慕容灼再次戴上纱笠准备离开,忽然有许多人从四面八方涌向医馆,嘴里不停地大声喊着:“灼郎在此!灼郎在此!” “我们的行踪分明已经很低调了,这些人是如何得知的?大小姐,趁着还未堵死,属下护送你们出去!” 凤举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站在凤举身后的慕容灼快速环顾着周围的环境,大街上人群混乱,自己若趁着此时逃跑,或许可以成功。 岂料就在他准备往人群里冲的时候,一只素白如玉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郎君,阿举说过,请三思而行!如若你还想见到那十八个忠心耿耿的属下的话!” 第一百二十二章 庶女楚娆 慕容灼瞪大了眼睛望着凤举的背影,几乎要将她刺穿。 “你说什么?” 他明明已经命令那十八个死士出城了。 凤举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十二分的盛世美颜硬生生折损了两分。 “狼狈至此的男宠,果然还是不宜供人瞻仰。” 凤举小声嘀咕了一句,丝毫不给慕容灼发作的机会,转身向大夫问道:“医馆可有后门?” “有、有!童儿快关门!贵人,这边请!” 出了医馆后门,凤举打算步行出巷口,等着与左凌的马车汇合。 慕容灼一路盯着手腕上那只手,几次想要挣脱,可想到凤举那句话,只能恨得暗暗咬牙。 “凤家阿举!” 身后传来少女婉转清亮的声音。 凤举停住脚步,回头看见巷尾站着两个华裳少女,身后各自带着一个丫鬟。 其中站在最前头的少女着装艳丽,映衬得娇美的面容更加妩媚动人,宛如春林杏花含苞带露。 对于此女,凤举并不陌生。 楚娆!是楚家旁支一脉的女儿,与凤清婉一样,都是从左阴南渡而来投靠主家的。 前生凤举为皇后时,便经常见她进宫探望堂姐楚贵妃。 凤举用看陌生人的眼神打量着她,好整以暇道:“你是何人?” 楚娆登时皱起了眉头:“你竟然不认识我?华陵城中没有人不知我楚娆的,更何况我们之前见过。” “楚娆?不曾听过。” “凤举你……” 凤举疏淡地看着她,问道:“医馆被人围堵,是你所为吧?” 记忆中,这个楚娆跟凤清婉是一类人,甚至更加唯恐天下不乱。 楚娆走近时,慕容灼下意识皱起了眉头。他认得这个一脸刻薄相的女人,上回武安公主羞辱他时,这个女人便在一旁煽风点火。 “不错,是我。怎么?凤举,你光天化日带着一个敌国男子招摇过市,原来还怕被人发现吗?看来你还是有些羞耻之心的。” 未晞忍不住道:“楚家女郎,您这话未免太过分了!” “主子说话岂有奴婢插嘴的份?” 楚娆顺手就要给未晞一巴掌,然而下一刻,一个耳光已经重重甩在了她脸上。 凤举甩着手道:“真是疼啊,往后这教训人的事情还是尽量避免亲手为之了。” 楚娆身边的同伴正想上前帮腔,却被凤举一个冷眼惊得缩回了脚。 “凤举!你竟敢打我?!你……” 凤举笑容拂面,望向楚娆的眼底一片冰寒:“我华陵凤家的人,纵是你楚家的家主也无权管教,你算什么东西?” 楚娆气不过,下意识便要来抓凤举。 未晞急忙上前阻拦,凤举也已经紧握住了手中的扇骨。 忽然,鬓边一缕带着药香的风拂过,却是慕容灼抢到凤举身前,一脚把楚娆踹到了地上。 “阿娆!”同伴惊叫一声,慌忙跑上来搀扶。 慕容灼俯视着一身泥土的楚娆,声音清澈冰冷:“刻薄妇人,跳梁小丑。” 凤举颇为诧异地看着面前玉树般的背影,这一幕倒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楚娆仰头瞪着慕容灼,视线穿过飘飞的黑纱,隐约还能看到那张惊世摄魂的妖媚面容。 “灼郎,我一心仰慕于你,没想到你竟为了一个不知廉耻的凤举伤我?你可知道她早已婚配给了四皇子殿下!” “与本王何干?”慕容灼态度极为冷淡道:“若论不知廉耻,你也比她好不到哪里!” 第一百二十三章 素节沛风 凤举眉梢跳了跳,慕容灼这是把她也捎着骂了。 果然不能指望他现在就改变对自己的看法! 她抓着慕容灼的手腕,重新将人拖回到自己身边,笑盈盈道:“灼郎,唯有这般时刻拉着你,阿举才能放心啊!” 慕容灼森森冷笑,听声音便知恨不得拿凤举的肉来磨牙。 他反手扣住凤举的手腕,一把将人扯近,俯首低声道:“本王若真要逃,你拉得住吗?” 黑云压城般的威势从头顶罩下,凤举觉得自己的腕骨可以轻易被对方捏碎。 “大小姐!”左凌驱着马车到了巷口。 她忍着剧痛微笑:“灼郎,我们该去见你想见之人了。” “哼!”这可恼的女郎又在威胁他! 本是针锋相对,可在楚娆眼里看到的,却是他们两人执手耳语,无比亲昵。 “凤举,你不过仗着一个身份罢了,文墨不通的你根本就上不得台面!” 楚娆罔顾仪态在后面大喊,可凤举头也不回,根本不将她放在眼里。 她恨恨地咬着嘴唇,再次喊道:“三月初三上巳节,西山将举办一场盛大的桃花流觞宴,城中多数王孙贵女都会参加,凤举,你敢来吗?” 马车消失在了巷口。 “阿娆,她是华陵凤家的嫡系大小姐,只凭这一点都足以让她夺尽风头,你为何还要邀她去?” 楚娆捂着脸,阴冷地勾起了嘴角。 “自然是因为……武安公主也会参加!” …… “大小姐回来了,素节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松风厅外的石阶下,青衫少年衣带临风,垂手而立,俊秀温雅的眉目,气质从容高远,丝毫不逊于京中的士族子弟。 “素节?何事?”凤举有些疑惑。 素节与沛风一样,说是凤瑾的书童,可在凤家很受敬重,能让他们出动,必定是要事。 素节看了眼慕容灼,谦恭有礼地让到一旁。 “家主请大小姐和慕容郎君一同去翰墨轩。” 他的眼神清澈柔和,不卑不亢,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贵客,这让慕容灼心中筑起的防备和厌恶瞬间失去了用武之地。 可是当他们真到了翰墨轩时,却被沛风挡在了书房门外。 沛风对慕容灼道:“慕容郎君,请随沛风来吧!” “沛风?不是说父亲要见我们吗?” 沛风略带一丝狡黠地笑道:“大小姐,家主要见的是您一人,至于慕容郎君,自当去见他想见之人,这不也正是大小姐带他来此的目的吗?” 眼见沛风领着慕容灼向墨字石屏的方向走去,凤举冲着素节念叨:“依我看,父亲为沛风取的这名字不妥,该为他更名为‘狡童’才贴切。” 素节哑然失笑,嗓音柔和道:“听沛风说大小姐性情大别于从前,果真如此。” “哼!一早便出门去胡闹,刚回来就要乱改他人的姓名,如今还有什么是你不想做的?” 威严的声音从书房中传出,素节恭顺地站到一旁。 凤瑾沉着脸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盯着凤举。 “又出去耍威风了?” 凤举老老实实地低着头,不敢搭话。 她想不太明白,从前她不知上进的时候,父亲总是和颜悦色地宠着她,如今她知道发愤图强了,父亲怎么反而板起了脸孔? “哼!你倒是识趣!去洗墨池边站两个时辰,然后膝行去风墨庭中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身!” 这是什么情况?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一池墨痕 凤举抬头看了一眼凤瑾,却从父亲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沉默了一瞬,屈膝行礼道:“是,父亲。” 态度恭顺,没有问为什么,更没有争辩。 凤瑾看着女儿柔弱挺直的背影,不禁长叹一口气。 “总算她还肯听父母之言,不似从前一意孤行。” “依素节看来,大小姐面对家主如此严苛惩罚却不问、不争,并不只是顺从于父母之言,而是深信家主此举是一心为她打算。” “哎!但愿阿举真能如你所言,明白我的一番苦心。” 未晞一路陪着凤举到了洗墨池。 见四下空旷无人,忍不住说道:“家主还从来没有这样责罚过大小姐,正好快晌午了,站两个时辰大小姐已经熬不住了,怎么还要膝行去风墨庭罚跪?大小姐,要不奴婢去请夫人帮您求求情?” “不必了,父亲责罚我是应该的。未晞,我想一个人待着,你回梧桐院去吧!” 她最近做的事太引人注目,太出格了,父亲如果再没有表示,只怕人人都要怀疑了。 “大小姐,还是让奴婢陪着您吧!” “你是非要我凡事都重复一遍才肯听吗?” 未晞慌忙告退。 虽然凤举如今肯亲近她了,可只要每次生起气时,那种语气神态都叫人不寒而栗。 就像是……不像个活人…… 洗墨池边寂静无声,微风吹皱了一池淡墨,送来阵阵墨香绕鼻。 这一池水是凤瑾用来清洗笔砚的,年复一年,池水的墨色越来越深,凤瑾的书法造诣也越来越精深。 凤举看得有些出神,她自己并非真的文墨不通,真要与京都的贵女们比起来,也未必会逊色。可是与独创了菱花小楷的凤清婉比起来,还是逊了一筹。 更遑论,她还有一个被世人称为“书圣”的父亲。 自己,终是差得太远了! 她掬起一捧池水,看着墨色与白净的手形成鲜明对比,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巨石。 “那些人嘲笑得没错!” 同一时间,慕容灼跟着左凌和沛风来到了翰墨轩最深处的墨字石屏。 他目光掠过四周,冷声道:“这庭院四周恐怕埋伏着不少高手吧!” 沛风并不惊讶,只是微笑道:“慕容郎君不要误会,翰墨轩内一向如此。” 言外之意便是说:这些埋伏并不是为你而设的。 甬道开启,左凌陪同慕容灼一起进入了密牢,沛风则仍旧在屏风外烹茶望风。 “殿下?!” 十八个死士一看到慕容灼,立刻激动地扑了上来,奈何坚固的铁牢挡住了他们的脚步。 慕容灼第一反应便是凤家将这些人囚禁了起来,顿时大怒。 “本王就知道你们这些晋人没安什么好心!” 左凌挑眉一笑,“郎君何不先问问清楚?” 死士头领忙道:“殿下误会了,如果不是藏身此处,属下等人恐怕早已被楚骜抓住,这些日子凤家并没有亏待我等。” “本王不是命你们尽快出城吗?” “这……” 死士们看了眼左凌,一时哑然无声。 左凌轻哼了一声道:“他们想杀了我家大小姐为自己的主子雪耻,是大小姐不计前嫌,还从巡防营的搜捕中保下了他们。” 死士头领瓮声道:“殿下,他说得没错。” 慕容灼狐疑地望向左凌,沉声道:“不惜冒着灭族之险相助,你们究竟有何目的?” “左凌只是个家臣,帮忙郎君的是我家大小姐,救下郎君这十八位死士的也是我家大小姐,甚至连家主都没有过多干涉,所以慕容郎君这个问题,应该去问大小姐。” 第一百二十五章 奇货可居 暖蕴堂。 檀云瞅着谢蕴的侧脸,叹道:“夫人,您既然心疼,要不就去向家主说说情吧,您的话家主一向是肯听的。” 晨曦也劝道:“是啊夫人,大小姐的身子最近刚有点起色,家主这样的重罚恐怕她受不住。” 谢蕴蹙了蹙眉,合上了账本。 “站了该有半个时辰了吧?” 晨曦道:“是,已经晌午了。” “她可有偷懒?” “奴婢看了半天,大小姐一直站得笔直,一刻都不曾偷懒。” “嗯!”谢蕴嘴角微微上扬,起身揉了揉酸困的手腕道:“比起我,夫君对阿举一向娇惯,此次会这般必有他的用意,你们不必再多言了。我想夫君晌午应该不会回来用膳了,你们陪我把午膳带去翰墨轩吧!” …… 从秘牢里出来,慕容灼和沛风、左凌三人回返时,远远地看见凤举站在洗墨池边,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慕容灼疑惑地问道:“她这是做什么?” “因为大小姐不计后果帮助慕容郎君,所以家主惩罚她在此连站两个时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等站满了两个时辰,还要膝行去风墨庭中跪着。” 素节的声音由远及近。 站在慕容灼身边的沛风补充道:“风墨庭便是郎君刚才经过的那片晾挂着字画的院子。” 那里? 虽然两个地方紧邻,可是这府中的院子面积不小,徒步走过去尚且有段距离,何况让这么一个娇弱的少女膝行过去。 素节了过来,说道:“沛风,大小姐这里由我看顾。左剑师,家主让我给您带一句话,他吩咐您物色的人要尽快调~教好。” 而后,他又看向了慕容灼。 “慕容郎君既是大小姐的人,那便让沛风带您去大小姐的梧桐院用午膳吧,厨房那边已经吩咐过了。” 慕容灼的视线落在了凤举的背影上。 “那她呢?” 素节微微一笑道:“大小姐自然是要在此处继续受罚。” 慕容灼闻言,看向凤举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就在这时,凤举的声音带着笑意传了过来。 “灼郎可是想陪阿举一起吗?” 慕容灼也说不清楚到底为什么,只要看到凤举一脸笑容若无其事地说话,就莫名的觉得恼火。 刚刚生出的那么一点感激也瞬间烟消云散。 他冷哼一声道:“走吧!” 素节看了眼凤举,默默摇了摇头,心中叹息:大小姐分明是不想让慕容灼陪她受罚,却非要把自己扮作恶人,何苦? 可是慕容灼跟着沛风走出几步之后,忽然调转了方向,迈着修长的双腿走到了凤举身边。 他扬着下巴,就是吝啬于看凤举那张笑脸,声音冷淡道:“本王不喜欢亏欠人情!” 凤举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自己步步筹谋本就是要让慕容灼亏欠凤家人情,人情越多,将来他会给予凤家的庇护就越大,又岂能让他只是陪着站一站便可偿清了? 素节望着那两人站在一起,竟然意外的美好,如同一幅淡雅的画卷。 淡雅? 素节很快摇了摇头,不,淡雅这个词在这两人身上根本不适用,他们,是浓墨重彩的秋山枫红、十里艳火。 “你究竟为何要如此帮助本王?” 凤举微微侧了侧脸,恰巧望进了那双寒冰般的蓝眸,她笑了笑,重新看向墨池。 “灼郎是真正的坦荡君子,阿举便也无需弯弯绕绕,郎君可知‘奇货可居’吗?” 第一百二十六章 并肩血路 “奇货可居?”慕容灼冷笑:“本王沦落至此,连本王自己都看不到前途何在,你认为你还能从本王身上得到什么益处?” “灼郎并非如此自暴自弃之辈,否则也不会忍辱苟活到现在,只凭这一点,足以证明灼郎并非池中之物,如今的困局不过是短暂的龙游浅滩。” 这下,慕容灼彻底转过身正视她。 没错! 早在狩猎之前被囚禁被羞辱的那段时间,他就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他不能就这样认输,他的人生不该止步于此!只有让自己更好地生存下去,才能重拾骄傲,才能一雪前耻! 哪怕是真的要他成为任人羞辱的娈宠…… 他也无路可退! “华陵凤家,百年世族,在大晋本就已位极人臣,又有什么理由舍弃现有的滔天权势,而帮助本王这个外族之人?” “位极人臣?” 凤举自嘲地笑了笑。 “的确,凤家现在确实称得上是位极人臣。但灼郎也是北燕皇室出身,应当知晓,没有哪个君王愿意看到自己的臣子权势鼎盛,甚至制衡在皇权之上。” 慕容灼改用一种极为诧异地眼神凝视着她。 “你父亲是当世少有的能臣,要保住家族的荣耀对他而言并非不能,这些根本无需你一个女子操心。” “我父亲如何那都是他的能力,但该我做的,我还是必须要做。” 重活一次,凤举不想再一味依靠父母的庇护,更不想成为父母的负累。 她也不愿眼睁睁看着那些狼子野心的人再一次得逞! “如郎君所见,汉晋颓丧,自从被你们北燕等一众外族驱逐南渡至今,朝廷反复更替,皇帝今日登基明日丧命之事时有发生,这其中有些是因皇室手足相残,有些却是因为君弱臣强,君畏臣,臣欺君,周而复始,君臣之间此消彼长,信任早已消磨殆尽。即便是凤家无心谋逆……” 说到此处,凤举停住了,她想起了前尘的种种,想起了最后凤家被血色清洗的结局。 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带了嘶哑。 “即便凤家无心谋逆,难保帝王不会痛下杀手。比起汉晋满朝伪君子,凤举宁愿将全族寄托在如君这般的真英雄身上。” 她此番言论简直称得上大逆不道。 慕容灼此刻已经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情来看待眼前的少女。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们晋人不是有句话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本王可不是晋人。” 凤举笑了,眼角唇畔满是尖锐的嘲讽。 “同族相残还少吗?我不在乎谁最后称王称帝,凤举愿倾尽举族之力襄助郎君,只望他日君临天下,能保我凤氏一族平安!” 若是在从前,她这种思想确实是不识家国大义,活该被诟病,可在当下的晋室,朝纲崩塌,所有的簪缨世家都一样,保卫家族的至高利益才是首要考量。 慕容灼怔怔地凝望着她,良久之后,却是别开了脸。 “这只是你一人一厢情愿,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一个女子再是出身高贵,终究只是女子。不管凤瑾如何宠溺这个女儿,也不会让她随性操纵整个家族的权力。 凤举眸光深沉地望着他,笑容优雅而明媚。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两个同样穷途末路的人,并肩杀出一条血路又有何妨?” 第一百二十七章 陪你走完 并肩杀出一条血路? 慕容灼在心底反复默念着这句话,冰冷的眼底燃起了炽热的火光,看向凤举的眼神越发的不可思议。 这样一番话,竟然是从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女口中说出。 褪去了虚伪的笑容,如火如荼,热烈而张狂,或许…… 这才是最真实的她! 然而…… 天大的雄心壮志也抵不过满腹饥肠辘辘,两声突兀的“咕咕”声顷刻间就将两人从天上拍到了土里。 两人摸着自己的肚子,再看看彼此,各自仰头朝天望,气氛瞬间尴尬到了极点。 “灼郎不需要如此,我这便叫素节送你回梧桐院。” “不需要!本王说了会陪你就不会食言。” 凤举知道劝不动他,便也不再纠结于此。 有个人站在身边,其实还不错。 “灼郎既已决心在大晋重头来过,那这自称为王的习惯也该改改了。” 回答她的是慕容灼的沉默。 要想让一个骄傲得如同烈日般的人抛弃辉煌的过去,接受自己沦为庶民甚至连普通庶民都不如的事实,的确不易。 又过了许久,素节在远处提醒道:“大小姐,两个时辰够了。” 双腿站得僵硬发酸,凤举好不容易才屈膝跪到地上,用膝盖一步一步前行。 慕容灼拧紧眉头看了片刻,上前抓住凤举的手臂就要把她拽起来。 “别跪了!你不需要为本王做到如此!” 他又看向远处的素节,道:“去告诉凤公,下跪本王是不能,请他换一种方式,杖责也好,鞭笞也罢,本王绝无二话!” 素节温和道:“如此,恐怕家主不会答应。大小姐以为呢?” 凤举眼睫微颤,却是勾起了嘴角。 “我明白。” 她仰头对慕容灼道:“灼郎重情义,凤举心领了,但父亲今日要罚的是他的女儿,是凤家的嫡系大小姐,旁人谁也不能代劳。” 素节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大小姐果然理解家主一番苦心。” 慕容灼总觉得他们两人说话云山雾罩,像在打哑谜,所以他才讨厌与晋人打交道。 “既然如此,这条路本王会陪你走完。” 凤举眸光微沉。 慕容灼,只凭此一句,我凤举便算没有选错人。 经过青砖路,卵石甬道,凤举跪行到风墨庭时,膝盖上娇嫩的皮肉早已经磨破,两片血红渗出了绸裙,鬓发早已经被汗水濡湿。 慕容灼寒着声音,道:“你还要继续?” “嗯!” 凤举头都没有抬一下,苍白的嘴唇因为忍痛而发着颤。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 傍晚,天开始变得阴沉沉的,满院装裱过的卷轴被风吹起,接连抽打在她的头面上,打得不重,却也不算轻。 凤举头昏眼花,猛地匍匐到地上。 慕容灼迅速上前将她扶起,拍了拍她的面颊。 “你清醒清醒!” 凤举努力地想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漆黑,耳边慕容灼低沉的声音伴着阵阵嗡鸣。 她张了张干涸的唇,低哑道:“别……别晃……” 等到稍好一些,她才勉强睁开眼睛,从慕容灼怀里撑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夜雨微凉 慕容灼看她还要跪,一股无名之火窜了上来。 “够了!你这副样子再跪下非折掉半条命不可!” 终于,就连素节也开始动容,凤举的表现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 “大小姐,素节这便去找家主。” “不……用!” 跪到现在,她参悟了很多东西。 世间一切事,皆非一蹴而就。 要想达到目的,必须有谋定而后动的冷静。 成事的路上,要有时刻承担磨砺的觉悟。 …… 这,或许就是父亲真正的用意! 慕容灼屈膝蹲在凤举身边,让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能够有所依靠。 “是本王小觑了你。” 凤举恍惚地牵了牵嘴角,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尽管没有得到她的同意,素节还是悄悄离开了。 中途,沛风带人来把院子里的卷轴全都收走。之后没过一会儿,天空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渐渐地,夜色浓了。 凤举靠在慕容灼怀里,身体开始不停地发抖。 慕容灼抓住她的肩膀晃了晃:“你怎么了?” 凤举没有任何反应。 “你这般下去会死的!本王这便带你回去!” 可当他要抱起凤举的时候,却发现衣袖被凤举死死攥着。 凤举双眼紧闭,眉心紧锁,嘴唇微微动着。 慕容灼附耳下去,问道:“你想说什么?” “帮我……拜托……” 她还要坚持? 慕容灼想发怒,可对上这张苍白脆弱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紧抿着嘴唇,重新把凤举支撑了起来。 雨中,急促的奔跑声由远及近。 素节大喊道:“大小姐,家主有命,您可以起身了!” 紧攥着慕容灼衣袖的手在这一刻瞬间滑落。 “大小姐!”未晞撑着伞疾步上前,可此时凤举已经不省人事。 素节喊道:“快把步舆抬过来!” “不必了!”慕容灼直接将凤举横抱了起来,道:“带路!快!” 素节正要带路,慕容灼忽然停住,问道:“她的梧桐院在何处?” “这……梧桐院离此处甚远。” 慕容灼却不知为何,坚持道:“带路!” 这一夜,夜雨微凉。 凤举没有如往常一样做噩梦,她恍惚梦到一个身影,那人抱着她在雨中狂奔,可是雨丝太恼人,她如何也看不清那人的脸。 那个怀抱……很温暖! …… 风秀阁。 “兄长说的是真的?可是叔父一向溺爱阿举,怎么会如此重罚于她?” 凤清婉嘴角的笑意几乎忍不住。 凤逸掸了掸身上的雨珠,笑道:“我亲自去看过,岂能有假?阿举此次为了一个慕容灼犯下的错实在不小,叔父再如何溺爱她,可这是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大事,之前见叔父一直视若无睹,默不作声,我还在猜想阿举的作为是否是他暗中授意,帮助慕容灼的背后是否另有所图,就连四殿下也对此起了疑,暗中召集门客商议,现在叔父重罚阿举,我反而放心了。” 林秋然道:“我就说阿举那个丫头还能转了性变成人精?哼,居然为了一个白奴胡作非为,还是这般蠢笨,比起我的女儿差远了!” “话也不能这样说,母亲若是见了那北燕的长陵王便也不难理解了,那位确实是天人之姿,俗人不可比拟。” 凤逸打趣:“什么长陵王?如今不过就是个俘虏。怎么?难不成妹妹你也看上了那慕容灼?” 凤清婉羞红了脸。 “兄长又打趣我,明知我心中只有四殿下一人。” “哈哈,妹妹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将来总会如你所愿!” 第一百二十九章 贾胥遭袭 “请太傅放心,令嫒的高热已经退了,便不会再有性命之忧。” 太医这句话,让一屋子人终于放下了心。 凤逸亲自送走太医后,一人从旁边走了出来。 “郎君!” 凤逸甩手便给了那人一记耳光,阴沉着脸道:“叫你去请贾太医来,你为何现在才回来?贾太医人呢?” 好在凤举身上的毒一般人诊不出来,否则今日他便只能舍弃贾太医这颗棋子了。 那人惶恐道:“郎君的命令小人不敢有丝毫怠慢,只是那贾太医昨夜宿醉倚翠坊,差点被人给杀了,小人去他家里时,他还有剑伤在身,实在是来不了。” “差点被人杀了?”凤逸面露狐疑之色:“可知是什么人所为?” “小人就是为了查清这件事才会回来得晚了,据贾太医说他是在离开倚翠坊后,在途中遭人袭击,跟随他的两个奴才也全都丧命。但小人觉得他言辞闪烁,似有隐瞒,便去了一趟倚翠坊。听鸨娘说贾太医经常与人发生口角,得罪了不少达官显贵,所以属下怀疑是有人蓄意报复。” 凤逸怒道:“他当然不敢说!这个贾胥!平日里只知道仗着凤家的势力肆意妄为!我早就告诫过他,他还是如此死性不改!” “郎君,可要小人去查清凶手是何人?” 凤逸挥了挥手,脸色阴沉道:“不必了,你也说他得罪的都是达官显贵,既是贵人,查出来又能如何?那些人平时不过是看着凤家的颜面才不与贾胥计较,可一旦撕破脸,连我也不好在叔父面前交代了。你回头再去贾胥家里一趟,警告他,阿举似乎已经起了疑,要是他再敢坏了我的大事,后果自己掂量!” “是!” …… “大小姐,您终于醒了!” 凤举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在床尾的慕容灼和雪豹。 一人一兽,一站一卧,同样的蓝眸,同样的高傲淡漠,居然有那么几分相似。 由未晞搀着靠坐起来,接过一个丫头捧来的茶,她说道:“未晞,带着人都下去吧!” 未晞领命,偷偷瞄了眼慕容灼,见对方并没有一起离开的打算,只好讪讪地退了出去。 小雪豹拖着尾巴跃到了凤举身边,在外人面前的冷傲此时已不见分毫,温驯得如同家猫。 她摸了摸雪豹的脑袋,看向慕容灼。 “灼郎,多谢你将我带回梧桐院!” 当时那般的狼狈,她不愿意留在父亲的翰墨轩。她有自己的骄傲,不想被父亲看轻。 让她意外的是,慕容灼竟能猜透她的心思。 慕容灼一直将视线放在雪豹身上,就是不正视凤举,他清冷道:“你不必谢本王……咳,另外一事,昨夜我找到那个贾胥的时候,他已经遭人暗算了。” “什么?怎么回事?” “我和你那个剑师找到贾胥的时候,发现一个黑袍人尾随贾胥的马车,他身边的两个奴才当场毙命。因为你说过只需让贾胥卧床,绝不可让他死,我便故意惊动了黑袍人,黑袍人警觉性很高,当下便离开了。” 凤举思忖片刻,说道:“左凌可有认出黑袍人是谁?” “黑袍人包裹得很严,但我和他都觉得黑袍人眼熟。” 慕容灼说到这里,才抬起眼帘睨了凤举一眼。 “我看你对那个贫济堂的仇大夫似乎很感兴趣。” 第一百三十章 玉山在侧 凤举略一怔愣,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提起了鬼医仇景泓。 慕容灼却已经回到了主题:“贾胥的两个奴才都是死于银针刺穴,贾胥当时醉死在马车里,一无所知。为了不让他事后怀疑到黑袍人身上,我便又在他和两个奴才身上补了两剑。” 他从袖口取出两支银针递给凤举。 “这是从两个奴才的死穴上取出来的。” 凤举微微蹙眉:“所以,袭击贾胥的黑袍人是……仇景泓?” 慕容灼斜倚在了床尾,道:“据你那个剑师说,他一直跟踪黑袍人,直至对方回到了贫济堂。这个,是你命他打探到的消息。” 凤举拾起被他扔到锦被上的信笺,一字不漏地看完。 “沐景弘,仇景泓……原来如此!” 慕容灼看到她眉眼间流露出的精光,皱起眉头冷哼一声,道:“你这个女郎,时刻总想着算计别人,实在令人生厌!” 凤举自嘲地笑了笑,没有争辩什么。 她看向慕容灼,发现他身上还是穿着昨日淋雨时的衣服。 凤举的眸光不禁暗了暗,慕容灼是个重情重义、光明磊落的真君子,而自己对他,仅仅只是出于利用。 …… 两日之后,凤举的身体总算缓了过来,可也因为断药多日而再一次吐血,她只能又将每日都会偷偷倒掉的药留下一碗。 慕容灼见她看着碗里的汤药迟迟不愿意喝下去,嘲笑地牵了牵嘴角。 “你这样虚伪狡诈的女郎,竟然也会害怕服药?” 凤举讽刺地笑道:“药也分良药与毒药,明知是毒药却不得不喝下去,这种滋味可比良药的苦味要折磨人得多。” 慕容灼脸色微变,再次看向那碗药:“你是说这药……你既然明知是毒药,为何还要喝?不对,你可是华陵凤家的千金,谁敢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毒害你?” “因为喝了,会在将来某一天死去,但不喝,死亡就在当下。至于是谁害我,我身边之人灼郎这两日该见的都见过了,谁是真心谁是假意,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慕容灼回想了这两天在凤家见过的人,心下立刻有了分晓。 “那你为何不直接向你父亲凤公说明,让他为你做主?” 凤举皱着眉,将碗里的虎狼之药一饮而尽,淡淡道:“我不能让他们污了父亲的清誉,我要用自己的方式让他们付出代价!” 漱过口,她眯了眯眼睛,说道:“后日便是上巳节了,我也该出门一趟了。” “哼,你的腿还没断吗?”慕容灼言辞锋利。 凤举莞尔,回敬道:“灼郎遍体鳞伤尚好,阿举这点小伤便叫苦不迭,岂不娇气?” 望着慕容灼如玉山巍峨的身姿,她眼中浮现出点点光芒。 “有灼郎在侧,阿举便有依靠。” 只要……你不会成为第二个萧鸾,背信弃义! …… 萧鸾自狩猎之后便一直和李荀嘉等门客闭门议事,而在凤家传出凤瑾重罚爱女的消息之后,多日的疑虑也随之打消。 这日,他带着礼物上门探望,却在园中遇上了凤清婉。 凤清婉不怀好意地说道:“殿下有所不知,阿举一早便带着那慕容灼外出了,这两日慕容灼一直留在梧桐院里,两人可是形影不离呢!” 萧鸾的俊脸顿时变得阴暗不明。 “慕容灼?她居然真的将人带回来了!” 凤举,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第一百三十一章 易装访医 隆泽西街,贫济堂。 “请将覆面纱摘下。” 仇景泓将垫枕推过,准备为凤举号脉。 凤举低了低头,似乎有些害怕:“大夫,这个恐有不便。” “面上出疹一味捂着也不利于病。” 仇景泓收拾完矮几,这才抬头看向凤举,蓦地对上面纱外那双美丽的凤眸,不由得一怔。 凤举道:“大夫误会了,小女子以纱覆面并非是脸上出疹,只是、只是怕被仇家发现。小女子身体抱恙,想请大夫帮我看看。” “仇家?” 凤举的头又低垂了几分,似乎不敢多说什么。 别人的闲事,仇景泓也不想多过问,便专心诊病。这一把脉,顷刻间他便皱起了眉头。 凤举悄眼留神,见他如此,心顿时提了上来。 “大夫,如何?” 仇景泓狐疑地看向她,问:“这位女郎,你身上怎么会中了此毒?” “这……” 仇景泓板着脸道:“女郎,你若是不直言相告,我也不好冒然医治。” “别!”凤举惊慌地抬头:“大夫,我、我说,是有一个歹人,他意图对我不轨,可我已经有心上人,自然不肯,他便仗势欺人,强行将我掳走关起来,一直逼我喝药,如果我不喝,他就拿我心上人的性命相要挟。” 仇景泓放在矮几上的手蓦地攥紧,青筋凸起。 他咬牙道:“你口中的歹人叫什么?” “这……他是宫中的太医,小女子不敢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那混账名叫贾胥,是也不是?” 凤举讶然:“大夫,您怎么会知道?” “哼!”仇景泓一拳打在了矮几上。 他的半边脸在垂落的乌发下愈显狰狞。 凤举暗自忖道:这鬼医看似冷漠,却意外的容易轻信他人。 “大、大夫,这毒……是不是无药可医了?” 仇景泓犀利森冷的眸光忽然射了过来,凤举不禁心头一惊,难道对方看出了什么? “你方才说他把你关起来,那你又怎会来此?” 凤举衣袖掩面,啼哭起来:“我被那狗贼关了好些年,前两日听说他被人暗算,卧床不起,心上人才冒险潜入他家里将我救了出来,可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恐怕是不能再有孕了,我不想连累心上人无子,便想偷偷来看大夫。” 在看过关于仇景泓的那些讯息后,凤举便料定这样的说辞一定能打动他,也能削减他的怀疑。 仇景泓看着面前的女子,眼底流露出一丝心痛,他的眼神让凤举有种直觉,他在透过自己看另外一个人。 “你放心,此毒倒也不是全然无解,只是需要费些时日。” “当真?”这一声惊喜却是发自内心。 仇景泓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那种充满希望的眼神叫他心生不忍,终还是点了点头。 此时,一个小童跑了进来。 “伯伯,一个哥哥给你的!” 小童把一个荷包放下就跑了。 仇景泓打开荷包,里面一个棉包上赫然插着一支银针。 他顿时脸色大变,整个人从草蒲上站了起来,快步跑出医馆门口,可小童早已经不见,更没有任何可疑的人。 凤举默默垂下了眼帘,看他这反应,该是错不了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三柄利器 “你先回去吧,按方抓药,三日后再来。” “多谢仇大夫!” 离了医馆,凤举走进邻近的小巷,上了一辆看起来十分寻常的马车。 慕容灼眼神凉薄,瞥了眼她身上的荆钗布裙。 “你不以真诚待人,又怎能确信对方不会同样以谎言回敬于你?” 未晞在车中隔开一道布帘,好让凤举更衣。 听到慕容灼的话,凤举更衣的手略一停顿,但很快便回过神,淡淡地说道:“我只知道为人太真,不会有好下场。” 慕容灼不知想起了什么,竟然沉默了。 未晞帮凤举换回一袭华服。 外面左凌问道:“大小姐,咱们接下来往哪儿去?” “书斋!” 末流仕宦聚集的景宣街。 住在这里的人比普通庶民有学识,却出身低微,即便是有些人在朝为官,也只是一些贵族子弟都看不上的浊官。 所谓浊官并非贪官,而是所在职位事务杂乱繁琐,本是一些干实事的官员,却被不务正业的世族瞧不起,称为俗流,实在讽刺。 马车在一间中等规模的书斋前停下。 “未晞,你去问问,书斋的沈老板可在。” “是!” 慕容灼一条腿长伸,一条腿曲起,冷冽的蓝眸微微眯起,闲闲地盯着凤举的脸。 他实在不明白,这个小小的女子哪来的这么许多阴谋算计? 凤举看着一本佛经,头也未抬道:“在华陵裴家有一位名士,自称待鹤先生,此人除了爱鹤,最爱的便是盯着别人的脸攀比,平日总喜欢在水泽边与鹤同舞,欣赏水面上的倒影。依阿举看,纵观人间美色,唯郎艳独绝,灼郎可也是需要一面镜子顾影自赏?” 慕容灼俊脸顿时僵硬。 “你这女郎,谁与你攀比容貌了?哼!我看的是你手中的书卷,不是你!我看该顾影自赏的人是你才对!” 凤举从书卷中抬起了脸,似笑非笑地看向斜对面的慕容灼。 因为羞愤,那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镀上了一层薄红,更加漂亮得惊心动魄。 “灼郎,你须习惯一点,在大晋上至公卿,下至庶民,在他们眼里,才干、功勋、品德都不是首要,拥有一张美丽的脸,一身翩然风姿,便能成为他们欣赏追随的目标!甚至你能活到现在,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仰赖于你的美姿容,让人不忍杀之。所以你实不该引以为辱,因为它是你手中三柄利器之一!” “三柄利器?” 慕容灼挑起蝶翼般的墨眉看向她。 “若我不曾夸大,我自身的能力是其中一柄,如你所言,这张脸算是第二柄,那最后一柄又是什么?” 凤举朱唇轻启,道:“我!” 慕容灼愣了愣,轻嗤一声别开了脸:“你果然自负!” 凤举微笑着挑着挑眉。 未晞折返了回来,说道:“大小姐,店里的小厮说沈老板已经有好些时日没有来过店里了。” “你可打探到沈掌柜的家在何处?” “嗯,就在离此不远处。” 凤举勾了勾嘴角,未晞这两日开始变得伶俐起来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沈郎之心 凤举要寻的书斋沈掌柜,自然就是裴明雪的心上人沈郎,沈晚阳。 沈晚阳幼年丧父,少年丧母,孑然一身无所依靠,可他如今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开设那样一间规模不小的书斋,仅凭这一点,他便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满脑子迂腐陈念的书呆子。 “左凌,你找的人可靠吗?” 左凌哑然失笑:“大小姐,这有什么可靠不可靠的?总归人家就是干那个的!” 左凌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总比大小姐您假扮被人强夺的贫家女子靠谱多了! 两人的对话才刚结束,沈家紧闭了多日的大门忽然打开,一个浓妆艳服的女子被丢了出来。 “哎哟,这位郎君相貌斯文隽秀,怎么这样不懂得怜香惜玉?你摔得奴家了!” “滚!我不管是谁指使你来的,若再有下次,沈某定打断你们的腿!” 未晞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捏着嗓子悄声道:“大小姐,那妓子被赶出来啦!” 凤举瞧了她一眼:“你如此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未晞做贼似的缩了缩脖子:“奴婢是怕被那沈郎发现人是咱们送进去的,您没听见他说吗?要打断咱们的腿呢!” 慕容灼在旁边嗤笑一声,嘲讽道:“馊主意!” 你行你上啊! 凤举在心里暗暗鄙视他,但……以慕容灼男女通杀的美貌,说不准沈晚阳还真是无力招架。 “你这般看着本王做什么?”慕容灼墨眉深锁,升起一丝防备。 “……无事。”凤举抿了抿唇,默默作罢了这个不靠谱的念头。 若是让慕容灼去色~诱沈晚阳,他恐怕会把自己和沈晚阳都给杀了。 “若不是左凌寻的这个妓子太没本事,那便是说明沈晚阳确实是个品行端正、不为色所迷的君子,这一关算他过了。未晞,这一次你去。” “啊?” 未晞俏丽的脸蛋瞬间苍白。 “大小姐,奴婢、奴婢……” “怕什么?有我在,还能真叫他将你如何?” 慕容灼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你这模样真像是逼良为女昌!” “噗嗤!”车外左凌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忙憋了回去。 凤举又看了眼未晞满脸恐慌的模样,还有点像慕容灼说的,她顿时有些郁闷。 “罢了……” 须臾之后,沈宅的大门再次被敲响。 “我已然警告过你不要再来……” 大门一开,只见沈晚阳一手扬着扫把便要打人,凤举身边忽然多出一只手,用力抓住了沈晚阳的手腕,阻止扫把落下。 沈晚阳看清了面前之人锦衣华服,并非之前的妓子,狐疑地垂下了手。 “你们是何人?” 凤举打量着沈晚阳,虽然多日闭门酗酒让他形容有些憔悴,但的确是个儒雅俊秀的美男子。 她扬起下巴,倨傲地顾自进了门,道:“我们是受裴家之托而来。” 一听到“裴家”两个字,沈晚阳脸色瞬间变得难看,默不作声地尾随进了屋。 凤举悄声对慕容灼道:“不是让你在车中等,你怎么来了?” 慕容灼依旧冷着一张脸,眼底却隐约有笑意浮动。 “怕我的第三柄剑被人用扫帚打折了!” 凤举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慕容灼这个人有时候实在是恶劣! 沈晚阳警惕地盯着凤举,道:“这阵子我想尽办法都见不到明雪,果然是因裴家已经知道了!” “你说的没错,裴家确实已经知道了你与明雪之事,那你也应当早就明白士庶不婚的道理,这些钱银是夫人予你的,足够你挥霍一生了。为了你,为了明雪,你还是趁着此事尚未传出去之前,绝了攀龙附凤之心,早早娶一房娇妻成家立室才是最适合你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情牵一线 凤举说得没错,那满满一宝匣的金银即便沈晚阳开一辈子的书斋也赚不来十分之一。 他脸色惨然,满带讥讽地笑了笑,毫不贪恋地把宝匣推回到凤举面前。 “把这些东西收回去!我只想知道,此事明雪可知?” “你以为呢?” “呵,明雪心性纯良,待我一片真心,我相信她断然不会做出这种事。” 凤举嘲讽道:“沈晚阳,你是否太过自私?且不论你是真心对待明雪,还是想攀附裴家,如今明雪为了你茶饭不思,终日郁结于胸,一心求死,如此,你还要坚持?” 沈晚阳脸色大变:“什么?明雪……” “是!她也知道与你有缘无分,如今只求速死!” “明雪、明雪……” 沈晚阳失魂落魄地摊在坐榻上,不断地念着裴明雪的名字。 凤举起身道:“这些东西你留着,往后便不要再纠缠明雪了!” 快要踏出门槛的时候,屋内的沈晚阳忽然追了上来。 “等等!这些金银你们拿走。”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双鱼戏莲的青玉佩,玉佩用绸缎包着,显然他十分珍惜。 恋恋不舍了许久,他才将玉佩交给凤举。 “把这个交给明雪,告诉她,沈晚阳之心已经另有所属,不愿再与她生白首,死同衾,叫她好生活着,不要……不要触我的霉头!” 最后一句话,仿佛用尽了他一生的气力,堂堂七尺男儿,眼睛却是一片通红,泪光点点。 这一刻,凤举终于有些信了前生听到的传言:裴家在得知裴明雪与沈晚阳的私情后,强行为裴明雪订了一门亲,就在过门的那日,裴明雪披着红嫁衣在自己的闺房里悬梁自尽。而她钟爱的沈郎,在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家宅之后,穿着新郎服一头撞死在了裴家的高门之外,地上只留下两行血字——侯门高如天,庶子不可攀。生,不得白首,死,惟愿同穴。 凤举不自觉地握紧了青玉佩,也许她此刻就这样走了,沈晚阳转身便会以身殉情。 她把玉佩重新塞进了沈晚阳手中,道:“君乃七尺男儿,岂能就此畏于权势而辜负佳人?你有什么话,还是亲自去与明雪说吧!” 沈晚阳红着眼眶,诧异地看向凤举。同样神色有异的还有慕容灼。 “裴家……难道裴家肯让我见明雪一面?” 凤举还是迟疑了一瞬,她不想因为自己一时心软,让明雪落得和自己一样的下场。 “若是裴夫人说,明雪只有被逐出裴家,从裴家族谱上除名,才能嫁给你,你还愿意呵护她一生吗?” 沈晚阳目光坚定,毫不躲闪道:“沈某或许不能给明雪世家大族的豪奢,但我愿拼尽所有不让她受丝毫委屈!” “你能承诺此生绝不纳妾,独爱她一人吗?” “沈某惟愿一心,从未想过纳妾!” 凤举开始无意识地拨弄手中的折扇,丝丝檀香入鼻,她轻轻舒了口气。 “这些钱银你留着,为自己置办一身上等的行头,后日上巳节,西山的桃花流觞宴,你自会见到你想见之人。但你若是真心为了你与明雪的将来打算,便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此事,尤其不可传入裴家人耳中。” 沈晚阳狐疑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帮我?” 凤举没有答他,转身就走。 在即将踏出门槛时,她背对着沈晚阳道:“沈晚阳,来日你若负心于明雪,明雪温善纯良,是不会将你如何,但我绝不饶你!” 第一百三十五章 男宠最宜 马车上,慕容灼颇为不屑道:“这个沈晚阳不思建功立业,缠绵于儿女情长,真是枉费了他七尺之躯!” 说着,他斜眼看向凤举。 “你竟也会挂心这种无聊至极的事,还是旁人的事。” 凤举神思恍惚地笑了笑,叹道:“是啊,情爱之事,最是无聊。不过……” 她放缓了语调,用扇面遮去半边脸,只留下璀璨的眸子充满了算计。 “你又怎能断定,我是在帮旁人,而不是在帮我自己筹谋?” 毫无目的地帮助别人?呵,这话放在如今的她身上,还真是讽刺。 “难不成你也看上了那姓沈的?” 凤举微微一笑。 “有灼郎这样的男宠在侧,等闲男子岂能入得了阿举的眼?” 男宠? 慕容灼顿时沉下了脸,凶神恶煞地瞪着凤举,道:“本王不是你的男宠!” 凤举眨眨眼,一脸的理所当然:“可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灼郎是阿举钟爱的男宠。否则,阿举一介女流将一个骁勇善战的北燕长陵王留在身边,难不成还有什么天大的图谋?” 慕容灼俊美得近乎妖艳的脸上仿佛结了一层冰霜。 他不蠢,凤举话中的意思他当然是听懂了:如果他不做这个“男宠”,那么不管是他,还是凤举,甚至包括整个凤家,都将落入各方势力的猜疑。 “凤举,你勿要得寸进尺!” 慕容灼瞪着凤举,咬牙切齿地说道:“别以为本王不知,你是故意羞辱本王,依本王看,做护卫比……比男、宠更恰当!” “男宠”二字,即便是要他说出口,都像是要了他的命一般。 凤举用扇面掩饰住嘴角的弧度,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哎,灼郎,你是阿举的贵人,阿举也不忍这般委屈你,只是……” 她沉吟一瞬,才说道:“杀鸡焉用牛刀?灼郎做护卫,这实在令人难以信服!你还是莫要再挣扎了!” “你的意思是本王就适合做男宠?” 凤举顿时露出一脸“你终于答对了”的欣慰表情,看得慕容灼牙齿咯吱作响,恨不得扑过去把她给吞了! 其实凤举真不是有意欺负他,毕竟如今连她自己都被人说成是第二个武安公主,这可不是什么光荣的评价。 她默默地盯着对面那张脸,无奈地想:我也不想养男宠啊!谁叫你这张脸不当男宠实在可惜呢? 恐怕,就算她说慕容灼不是自己的男宠,都没人肯信。 “那你帮助沈晚阳究竟有何目的?” 凤举只是笑着说了句:“我不喜裴绍。” ……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凤举再没有出门半步,就连慕容灼也留宿在了梧桐院,没有再回质子府。 三月三,上巳节。 看着穿戴停当的凤举,未晞忍不住说道:“大小姐果然还是最适合着红裳,奴婢还从未见过哪家的女郎能把红裳穿得这样华贵逼人。” 凤举望着落地大铜镜里的自己,也有些恍然。 前生她是从来不穿红裳的,因为她觉得红色太张扬了,她已经习惯了躲在凤清婉的光芒之下。 可重活一次,她开始偏爱这个色彩,红得张狂热烈,就像最后那场大火。 第一百三十六章 目标一致 “红裳的确很适合你!” 一道瓮声含着赞赏自身后传来。 凤举在铜镜中看到了站在她身后的慕容灼。 同一时间,整个屋子里响起一阵阵倒吸气的声音,所有人宛若瞬间被夺去了魂魄,目光呆滞地凝聚在一点。 慕容灼很厌恶这样的眼神,当下便拧紧眉头对凤举道:“你非要本王穿这身衣服不可吗?” 他身上同样是一件飘逸的红裳,无论是质地、样式,还是绣工,都精美华贵到无可挑剔。 红衣与蓝眸,再加上他耳垂上鲜红欲滴的凤血坠,两种截然不同的色调辉映碰撞,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种极致的妖异感。 这身衣服是凤举花心思特地命人缝制的,可是此刻她本人却皱起了眉头。 “马上去换掉!” “你说什么?”慕容灼以为自己听错了。 凤举盯着那件衣服,语气格外严肃:“这件裳服不合适,换成那件银丝暗纹的白裳。” 谁也不理解她为何对一件衣服如此慎重。 未晞悄悄地想:大小姐对这位慕容郎君实在是太看重了,短短几天之内命数十位绣娘连夜赶工,做了不下二十套新衣,用料极尽奢华,单是纯金丝银线就用了不知多少。 正感慨着,忽然看到门口站着一个身着玉青色襦裙的少女。 未晞愕然道:“玉辞?” 玉辞便是凤举刚醒时用凤血坠救下的那个丫头。 她走到凤举面前恭敬地磕头行礼道:“玉辞拜见大小姐!谢过大小姐救命之恩!” “起来吧!不是准你告假养伤吗?” 玉辞满怀感激道:“这一个月蒙夫人和大小姐恩德,奴婢的伤已经好了,所以恳请大小姐这一次允许奴婢随行伺候。” 凤举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玉辞和未晞是截然不同的性格,未晞细心有余,却难免怯懦,而玉辞的刚强倔强恰好弥补了这一点。 …… 三月三的西山,桃花漫山遍野地开着,如火如荼,分外妖娆。 当然,行走在山间的人影也不少。 慕容灼冷着脸,无视周围一道道痴迷惊艳的目光,低声道:“你明知道那个楚娆邀你来此,必是不怀好意,为何还要往枪尖上撞?” 凤举淡淡一笑:“灼郎,想要得到世族之人的认可,首先就要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而参加此种盛大的宴会则是必不可少的,我难道要因为区区一个楚娆而因噎废食吗?” “你出身凤家,本就是世族中人,又何须他们认可?” 凤举手中的香扇轻摇,阵阵桃花的香气熏得人浑然欲醉。 她仰头望向山顶的方向,听着上面依稀传来的欢笑声,幽幽地说道:“不错,我是出身世族,可在他们眼中,我避居深闺、胆小怯懦、不通文墨、气质全无、上不得台面,不过只是华陵城中一个空有世族之名、而无真正世族风度的笑柄罢了。” 她转头看向慕容灼,接着说道:“而灼郎在他们眼中又是何物,你也清楚。” 何物? 一个人人尽可亵玩之的男宠! 凤举凝视着慕容灼冰冷湛蓝的双眸,握住了他的手。 “灼郎,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今日此地不是战场,胜似战场,你我就是彼此手中最值得信赖的剑锋。” 第一百三十七章 你是何人 凤举话刚说完,双膝便是一软,好在有慕容灼托着,才没滚下坡去。 她咬着牙绷直双腿,抬头冲慕容灼讪讪一笑,道:“看来,在做彼此的剑锋之前,灼郎要先充当一下阿举的攀山竹杖了。” 自从跪了那一场,腿还没好就来爬山,能撑到这半山腰已经是不错了。 慕容灼冷哼一声,道:“逞能!” 话虽如此,可双手还是牢牢地搀扶住了凤举。 待到终于上了山顶,慕容灼能清楚地看到凤举额上和颈项沁出的汗珠,明显她双腿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可凤举却是瞬间站得笔直,精致的粉颊上含着笑意,云淡风轻,叫人看不出丝毫端倪。 山顶之上,桃花灿烂宛若云霞绕顶,绰绰人影穿梭在花树之间,随处可见华裳漫舞,随时可闻金玉珑璁、丝竹声声。 而在空地上则是一处处由丝缎铺成的坐席,五步一席,沿着流水蜿蜒曲折地排开。 此般风景,优美得如同神仙之境,这是慕容灼在北燕从未见过的。 可这番繁华盛景中的奢靡程度,也同样令得他这个出身皇族的人都为之惊讶。 “你可知有多少贫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吗?” 听到慕容灼似悲似怒的低语,凤举怔了一怔。 生在华陵凤家,她的生活从来富贵安闲,对于慕容灼口中的情形,她从未见过。 正要说什么,一个声音忽然传了过来。 “阿举?你、你怎么也来了?” 正与一些贵女们赏花攀谈的凤清婉乍一眼看到凤举,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她可没有告诉凤举桃花流觞宴的事,若是从前的凤举,自己倒是乐意把她叫出来丢脸,可如今的凤举,实在不是个省油的灯。 毫不意外,凤举和慕容灼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一片***动,原本过半数追逐在凤清婉身上的目光此刻也全部都转向了那对携手同行的人。 人群中,有人情不自禁地惊叹道:“真乃一对璧人也!” 璧人,玉人,以玉比人是时下极高的评价,就如凤瑾的“玉宰”之名。 凤举满脸笑容地走向凤清婉,亲昵道:“今日有如此风雅盛会,族姐怎么也不告诉阿举,自己一个人悄悄地来了?” 眼前反常的笑容让凤清婉背脊升起一股凉意,在周围人怀疑的目光中,她尴尬地笑了笑。 “阿举,你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所以我才没有告诉你,那,你是如何知道的?” 离此不远处,楚娆的声音传了过来:“凤举,你居然真的敢来?!” 那娇美的笑容毫不掩饰她的不怀好意。 凤举偏头神色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在她以为凤举会如何反驳她时…… “你是何人?” “噗嗤!”慕容灼很不客气地发出一声嗤笑。 楚娆顿时气得涨红了俏脸,三步并两步走到凤举面前。 “凤举,你竟敢如此轻视于我?!” 第一次说不认识也就罢了,可这才隔了一两天的功夫,她凤举又不是老糊涂了记性不好,分明就是故意的。 凤举神情淡雅道:“凤举自幼至今,所见名门贵女多是如我族姐这般温柔和善,容止有度,从不曾听闻哪家的千金如此气势咄咄,不知府上是……” “凤举,你……” “好没规矩!”就在楚娆满腔怒意之时,一道轻柔如柳絮的声音冷冷地传来:“楚娆,阿举乃是华陵凤家的嫡系大小姐,而你只是楚家众多旁支庶系中的一个小小分支,你怎敢如此无礼?” 第一百三十八章 君心我心 说话的正是裴明雪。 她一袭嫣然柔美的淡粉罗裙,在婢子的陪同下径直走到凤举身边。 见状,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这不是华陵裴家的裴明雪吗?她一向恬静低调,从不在人前出头,怎么今日竟会出言帮助凤举?” “很多年前就听说凤、裴两家的千金义结金兰,曾经还是一段佳话呢!” “裴明雪虽然名义上是裴家的次女,可她的长姐和长兄都是过继到主家嫡系的,真论起来,裴家真正的嫡系千金也只有她一位,她的身份与处境倒是与凤举相仿,或许是因此而看不过去了吧?” “她说得倒是没错,这个楚娆不过是楚家的旁支小户出身,还真把自己当成楚家的嫡系千金了,居然敢在华陵凤家千娇百宠的大小姐面前如此骄横跋扈,果然庶支就是庶支,不识大体。” 这些私语声并不大,可也逃不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凤清婉看着楚娆,鄙夷地摇了摇头。 她知道,今日过后,楚娆经营的好名声算是全毁了,楚家为她规划的大好前途也将跌落千丈。 这就是外界风评的可怕! 而在凤清婉眼里,最可怕的还是那个红衣翩然的少女,凤举! 少女从头到尾都是春风拂面,看上去那般的和善优雅,气定神闲,可她越是如此,就越是能激怒楚娆,而楚娆的失态又加倍反衬出了她的风度过人。 这样精于伪装、步步算计的凤举,让凤清婉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了威胁。 “凤举!都怪你这个贱人!” 楚娆却是已经气疯了,下意识就向凤举大步冲了过去。 一瞬间,当慕容灼瞥见身边的凤举竟然不闪不避,也不知怎么的,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已经护在了凤举身前,紧紧扣住了楚娆的手腕。 意识到问题所在,他像丢废物一样随手将楚娆丢开,黑着脸转身怒瞪着凤举。 “本王若不出手,你便要挨打了!”这虚伪的女郎就是故意逼他出手相护。 凤举笑盈盈地看着他,道:“是啊,灼郎若不保护阿举,阿举便要受人欺负了,但是,阿举相信灼郎。” “哼!” 楚娆被凤清婉扶了一把才不至于摔得太惨,她推开凤清婉冷嘲热讽道:“慕容灼,你不过就是个战败的俘虏!如今更是沦为凤举的男宠,看来你还真是自甘堕落!” 辞锋尖酸,简直就像个跳梁小丑。 此刻众人眼中的慕容灼连头都没回,只是微微俯身与凤举“耳鬓厮磨”。 事实上,他只是附到凤举耳边低声道:“一再试探,会将彼此的信任磨光。” 凤举微微低头,道:“所以今次之后,阿举对灼郎将再无猜疑,只愿君心似我心。” 低头,是因为她有时候并不敢与慕容灼那双蓝眸对视。 冰寒彻骨固然威慑十足,更重要的是那双蓝眸太澄澈纯粹,总让她看到虚假扭曲的自己。 可她又不甘于人前低头,勉强自己抬头的瞬间,目光撞进那双危险的眸子里,心头猛然一惊,双脚不自觉地想要后退,无奈硬撑的伤腿却是一软,整个人便像是扑进了慕容灼怀里。 而慕容灼下意识的搀扶,更像是将凤举紧紧拽进了自己怀里。 第一百三十九章 行走不便 周遭有一瞬间的寂静,随即便是压制不住的哗然。 “我们不过是来迟了片刻,此地缘何就这么热闹?” 三皇子萧晟刚一上得山顶,见人群围着一处攒动,立刻兴奋地大叫了一声,等不及侍卫开路,便自己上去分开了人群。 这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在他身后,跟着衡永之、裴绍等一众轩裳华胄,也包括武安公主和萧鸾。 “你们在做什么?” 武安公主率先铁青着脸怒喝一声。 楚娆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欣喜,她低声喃喃道:“凤举,能收拾你的人来了!” 站在她身旁的凤清婉听到这话,也急速掠过一抹笑意。 衡永之鄙夷地低哼了一声:“哼,不知廉耻!” 萧鸾俊雅的眸子微眯,拳头悄悄握了握。 凤举挑了挑眉头转身,原本已经站直的身子又故意向慕容灼靠了靠。 “公主?多日未见了。” 武安公主却不理会她装模作样的笑容,再次喊道:“本公主问你们在干什么?” 凤举眨眨眼,笑道:“公主看到我们在干什么,那便是干什么了。” 慕容灼眉梢抽动,瞪了眼凤举的侧脸。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这个狡猾的女郎却偏要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可看到武安公主气得肌肉都在抽动的脸,他又觉得解恨。 “凤举!你算什么东西,本公主看上的人你也敢染指!” “嬛雅,不得无礼!”终于,萧鸾淡淡地出声。 武安公主更是气恼,回头道:“皇兄!你怎么还能忍得住?这个凤举不知廉耻,当众与别的男人搂抱,这可是在打你的脸面!” 凤举和慕容灼同时冷嘲地动了动嘴角,从武安公主口中听到“廉耻”二字,实在是讽刺。 所有人都好奇地注视着萧鸾,却见最应该愤怒的他竟然没有一丝怒容。 “嬛雅,我想此事确实是你误会了。” 萧鸾平静的声音暗含威压,暂时震住了武安公主。 随即,他缓步走到凤举身边,关切地向她的双腿看了看。 “阿举,我听说太傅他……你行走不便,实在不宜上山。” 他这么一说,众人才恍然想起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事。 凤举受了重罚,双腿难免不便,需要人搀扶也是情有可原。 只不过刚才凤举一直表现得若无其事,才让人忘记了这点。 人们一面赞叹凤举忍痛也要保持仪态的大家风范,一面又敬佩萧鸾的胸襟和细心。 凤举的笑容温柔明媚,缓缓道:“多谢殿下关心,阿举尚好。” 尽管心中对萧鸾的虚情假意嗤之以鼻,可她清楚,倘若自己对萧鸾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冷淡不敬,一定会招来“不知好歹”的评价。 “阿举,难得你愿意出来,流觞宴还需置备片刻,我陪你去四周赏景可好?” 看着萧鸾来搀扶自己,凤举笑着搭上他的手,点头道:“好啊!” 慕容灼看着两人相偕离去的背影,目光幽冷,不知在想什么。 未晞恭敬道:“慕容郎君,奴婢们去安置坐席。” 第一百四十章 裳中用意 慕容灼神情冷冽,不理会任何人。 未晞和玉辞对视一眼,有些惧怕地带人去挑选地方。 “这个凤举的嚣张自傲可是丝毫不输于武安公主。” 裴绍望着那一袭华艳红裳走远,桃花眼中微光闪烁。 一旁的衡永之瞪着凤举的背影冷哼了一声,但随即察觉到裴绍话中的阴冷,侧脸看向他。 “你与她有过接触?” 被凤举用扇子打脸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裴绍选择了缄默。 衡永之深知此人私下里的风流轻~佻,立刻将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当下脸色越发的难看。 此时,最让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应该就是武安公主。 “究竟是谁邀请凤举来的?” 气得脸色发青,武安公主凶狠的目光射向了前方的凤清婉。 凤清婉一怔,走上前道:“公主,并非是清婉,关于今日的流觞宴,清婉没有向阿举透露过只字片语。此事是……” 她欲言又止,可视线已经投向了楚娆,她可不想因为此事受武安公主责难。 楚娆却得意地说道:“公主,是我告诉凤举流觞宴的事。” 就在武安公主即将发难之前,她凑上前低声道:“阿娆如此也是为了公主,若不是凤举来此,公主又怎能如愿以偿?” 她笑盈盈地瞥向一个方向。 武安公主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在看到桃花树下的那道身影时,种种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娇媚的脸上露出了近乎痴迷的神情。 慕容灼独自一人站在桃花树下,湛蓝的眸子望着远方,似乎是在出神。 微风卷起他的衣袂,随着衣袂飘摆,那一袭雪白丝缎上精绣的暗纹便泛出了银色的涟漪,整个人便如冰雪玉树濯清光,冷绝,美绝,哪里还有半点曾经的狼狈? 武安公主瞧了楚娆一眼,颇为满意地笑了笑。 “灼郎,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包含着迷恋甚至是些许羞涩的声音在身后乍然响起,慕容灼猛地皱紧了眉头。 “离本王远点!” 冰冷的声音不留丝毫情面。 慕容灼看都不看那为了他目眩神迷的皇家公主一眼,转身便离开。 当那清贵白衣从身旁掠过,武安公主莫名的怔了怔,竟然一反常态没有动怒,更没有追上去纠缠。 楚娆走过来,疑惑地问:“公主,您怎么了?” 武安公主蹙了蹙黛眉,刚才那一瞬间,她竟然恍惚有种面对的是四皇兄萧鸾的错觉。 那种天生的帝皇尊爵之气可是让她从小就害怕。 这一幕落入了未晞眼中,她看着向这边走来的慕容灼,不禁低声道:“我终于明白,大小姐为何要让慕容郎君换这身裳服了!” 穿上红衣时的慕容灼,浑身都透着一股勾魂夺魄的妖媚,无形中诱人犯罪。 可穿上如今这身银白袍衫,那身清傲贵气比之在场所有晋室贵族都要显得尊贵,再加上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质,又有谁敢把这个清贵少年当成男宠欺辱? 身旁的玉辞却是头也不抬,嘴角弯起,脆声说道:“大小姐已经不是从前的大小姐,无论任何事,大小姐自然有她的用意。慕容郎君既然是大小姐向陛下要来的人,那其他人不管是谁都休想动他一根汗毛。”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入了慕容灼耳中,他停下脚步,再次看向了凤举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第一百四十一章 自视过高 走到花林偏僻处,终于脱出了众人的视线,凤举脚步骤停,抽回了手臂。 “四殿下赏景,阿举便不奉陪了,告辞。” “欲擒故纵固然有效,但也要适可而止。”萧鸾叹了口气,淡淡地说道:“我的耐心并没有外人想象的那般好。” 凤举嘲讽地笑道:“外人把四殿下想象得如何好,阿举无法猜度,不过阿举倒是看得出,四殿下自视过高。” “呵,你倒是很了解我。” 嘴角扬起一丝莫名弧度,萧鸾一把拽住凤举将她摁到一棵桃花树上。 这突来的猛烈动作让得凤举双腿发痛,萧鸾另一只手及时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撑住,却毫不去关心她腿上伤势如何。 “四殿下这是何意?” 与预想的娇羞不同,萧鸾低头看到的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尚显稚气的脸颊,眼中却泛着与年龄极不和谐的苍凉幽沉。 “你以为拉着一个慕容灼招摇过市,便能逼我退婚吗?” 薄唇似有若无地扫过凤举的耳廓,如此邪魅的萧鸾让凤举脚底生凉,仿佛有一条毒蛇在耳边吐着红信。 “你又错了,萧鸾,你退不退婚对我而言已不重要,我凤举若不愿嫁,没有人能强迫!” 萧鸾不以为然地轻笑:“你也自视过高了,单看这一点,阿举,你还是如此天真。太傅溺爱你确实不假,但你的终身大事说到底是你们整个凤氏家族的事,与你自己却并无太大关系,你认为你有那个分量控制整个家族?” “或许我的确不能。” 萧鸾刚展开的笑容却因为她下一句话而静止。 “但是现在的我要豢养一个男宠,应该还是无人能干涉的,正如殿下之皇妹武安公主。” 一朵桃花飘落枝头,擦着凤举的眼睫掉落,那张比桃花还要娇妍灿烂的笑脸让萧鸾有种辣手摧花的冲动。 他眯着眸子死死瞪着凤举,想要从她身上看出些什么。 良久,他重重叹息一声,妥协道:“日后我不会再与凤清婉有丝毫瓜葛,我想你定是明白了,我确实是想拉拢你三哥收为己用,毕竟他是你们凤家未来的家主人选,而凤清婉是他的胞妹。但我不曾想到你会如此介意,既然如此,你三哥那里我会想其他的办法。” 抬手拈去凤举头顶的花瓣,萧鸾又变成了那个温柔如月的檀郎。 “阿举,你才是我心中分量最重的那个人,我违背本性处心积虑也是为了保我们将来。” 适当的时候,做出适当的妥协,可惜在凤举眼里,他的无奈和深情虚伪得就像一场笑话。 凤举笑意嫣然,在脱离了萧鸾的压制之后,化作满脸讥讽。 “可惜如今我心中最重的人却不是你。” 她一边说,一边直接用衣袖擦着耳廓,在萧鸾越来越阴森的注视中,缓缓说道:“萧鸾,你每靠近我一分,都让我几欲作呕。没错,慕容灼他是落魄到一无所有的地步,如今大晋任何一个人都能轻薄羞辱他,可纵然如此,在我心中,你十个萧鸾也比不上他一人!” 他人贱我辱我时,相识几日的慕容灼会挺身相护,可同床共枕十四载的你呢? 此生,哪怕前方等待她的是悬崖峭壁,就算粉身碎骨,她也绝不再相信这条毒蛇! 第一百四十二章 钟情犹在 萧鸾轻呼出一口气,霁月清风般的俊美面容,顷刻间便恢复平静。 “阿举,我仍是那句话,你与慕容灼毫无可能,你最终仍是要回到我身边。” 温柔的声音,好像一切不快都是错觉。 凤举苦涩地勾起嘴角,没有回头。 前方人烟越来越密,看到那道脱离人群满脸焦急的身影,凤举目光一定,迅速拾掇好心情。 “明雪!” 看到凤举终于回来,裴明雪才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柔声道:“阿举,你和四皇子殿下……你们没有生出嫌隙吧?” “我与他之间不是嫌隙,是丘壑深渊。” “啊?” 无视裴明雪惊惑的表情,凤举眨了眨眼睛,笑道:“我知你心中所思所急,放心,一切我皆已经安排好了。” 裴明雪霎时两靥晕红。 那娇羞地满怀期待的神情让凤举收拾好的情绪再次有些恍惚,曾几何时,她也是这般的吧? 山涧清泉流水般的琴音开始响起,叮咚悦耳,在灿烂如云霞的桃花之间缓缓流淌,昭示着流觞宴的开始。 人声随着琴音逐渐寂静,攀谈游赏的人也纷纷落座。 凤举一眼便寻到了在人群中极其耀眼的慕容灼,他无疑成了这场流觞宴的主角,只是周围射去的目光无数,却鲜少有人敢上前与他攀谈,更别说是欺辱。 对此,凤举很是满意地点点头,在一道道欣羡妒忌的目光中走到慕容灼身旁的位置落座。 几乎是同时,萧鸾也坐到了两人斜对面的位置。 凤举瞥了眼慕容灼略显难看的面色,抿唇轻笑:“有人与灼郎打招呼了?” “哼!”慕容灼招牌式地一声冷哼。 玉辞道:“是武安公主方才与慕容郎君搭话,盯着郎君两眼烁烁发光,实在叫人难以忍受,不过郎君并没有理会公主。” 对此,凤举毫不意外,即便此时她也依然能察觉到,武安公主的目光正紧紧盯着这边。 她亲自将热茶捧到慕容灼面前,柔声道:“灼郎能如此快便控制自己的情绪,实是令阿举欣慰。” 慕容灼闷声接过茶,望向斜对面的萧鸾。 “那人是你的未婚夫?” 凤举神色平静地捧起茶盏,眼帘都不曾抬起一下。 “不错,是皇帝陛下御旨赐婚。” “你很喜欢他?”慕容灼在凝视了凤举片刻之后如此说道。 凤举淡淡一笑:“也许曾经是如此。” “哼,撒谎,本王看你现在依然钟情于他。” 慕容灼的确不善勾心斗角之术,可他却有着狼一样的敏锐。 凤举端着茶盏的手轻微僵硬了一下,却是噙着笑容没有再开口。 琴曲弹了三分之一时,清澈的流水两畔基本已是座无虚席。 裴绍从坐席上站了起来,朗声道:“今日是一年一度的上巳节,诸位能赏脸应邀来参加这场流觞宴,绍倍感荣幸……” 从其他人的低声交谈中,凤举大致了解,这上巳节流觞宴每年都会由不同的人选择不同的地点主持操办,而且必定是在城中名流圈中颇具名望之人,今年无疑便是裴绍。 第一百四十三章 鹤亭六俊 “今次流觞宴之所以选在西山,一则是因此处正值桃花盛开,风景极美,二来,想必在座诸位也都已经听说了。” 裴绍抬手指向了另外一座山峰,继续道:“今日鹤亭六俊也会齐聚鹤山,能与他们毗邻宴饮可是莫大的荣幸,若有幸能远观到六俊神仙风骨,也算不枉此行了。” 席上众人面露喜色,气氛瞬间高涨。 漫山桃花的美景固然令人赏心悦目,可裴绍口中的鹤亭六俊似乎比美景还要令人折服。 难得见慕容灼会随着众人向鹤山遥望,凤举问道:“灼郎也知鹤亭六俊?” 慕容灼点了点头,冷傲的脸庞上略带着些许景仰。 “常听皇祖父提起,南晋的鹤亭六俊皆是绝代名士,六人性情迥异,各有风骨,却无一不是率性洒脱,才华横溢,且皆是系出名门,其影响力堪称天下清流之领袖。” 鹤亭六俊不止是在大晋,可以说是在全天下文人士子心中有着绝对的影响力与号召力。 可就是如此人物,却无一人出仕为官,即使他们各自家族屡屡催促,掌权势力一再求贤若渴,也无法动摇他们隐居避世的志向。 西山与鹤山隔得并不远,从这里依稀还能看到鹤山顶上的一座飞檐亭,檐牙高啄,宛若仙鹤振翅青空,独立于世外。 那,便是栖鹤亭。 凤举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身影,上次见到的衡澜之,传说中的鹤亭六俊应该也是如那人一般的风采绝世吧? 她手中香扇缓缓滑开,琥珀凤眸流光璀璨。 “难得见灼郎会对晋人如此赞赏。” 慕容灼闻言,却是收回了目光,脸上的景仰消失殆尽。 “赞赏他们的是皇祖父,不是我,身怀济世之才不思放眼天下,整日与酒药山野为伍,这种人不过徒有虚名罢了,若说你们废晋还有人能值得我刮目相看,你父亲算一个,楚骜勉强算一个。” 凤举无奈地轻吐一口气,道:“灼郎,你如今栖身于晋地,与晋人往来相交,这‘废晋’二字可是不能再用的。” “哼!”慕容灼冷傲地扬起下巴道:“疆土沦丧却不思收复,偏安一隅,耽于享乐,不是废晋又是什……” 话音未落,素白玉手忽然将一块糕点塞进了他口中。 “灼郎,腹中饥饿了吧?尝尝这个。” “哼!” 凤举头痛地用扇柄敲了敲额头,这位长陵王实在是不好管教。日后还不知要为她惹出多少祸端。 头痛啊…… “那个女人一直在盯着你。”举杯喝茶的慕容灼忽然瞥着不远处的一个位置说道。 凤举闻言望去,正撞上了裴明雪焦虑的视线。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对未晞道:“去看看人可曾到了。” 慕容灼不由挑眉,问道:“她便是那个红颜祸水?” 说着,再次将目光投向裴明雪。 与慕容灼那张妖孽的脸对视,饶是心有所属的裴明雪也忍不住神思一晃。但在看到那双蓝眸中的冰冷寒意后,裴明雪心头一惊,急忙转开了脸。 慕容灼冷淡地收回目光,又落到身旁的凤举身上。 第一百四十四章 曲水流觞 “明雪她不是祸水。” 凤举无奈纠正他,随后又在心里添了一句:真要说祸水,你才是真正的祸水妖孽! “令得一个大好儿郎沉溺儿女情长,不思进取,不是祸水是什么?” 凤举哑然无声。 她宁愿相信,深情才是祸。 远处,未晞打探回来,看向凤举,在看到凤举点头后悄无声息地走到裴明雪身边低声说了什么,随即,裴明雪便悄然离席。 “你不跟去看看?我看那祸水一脸怯懦,不被人发现都难。” 凤举嘲弄地扬起嘴角,低声道:“眼下我该操心的是我自己了。” “哦?你又有麻烦?”慕容灼语气中竟有一丝欢快。 凤举挑眉看他:“灼郎如此眸光烁烁,好似很期待阿举有麻烦?” “哼!”慕容灼一愣,桀骜地别开了脸。 可他双眸发亮,嘴唇紧抿,分明就是在强忍笑意。 凤举眉尖不由得抽动了两下,这个慕容灼……着实品性恶劣! 宴会的首曲在乐师们天衣无缝的配合中完满落下最后一个音节,在一片赞赏声中,楚娆望向武安公主,在武安公主略微点头后,她得意地扬起笑容。 “裴郎,楚娆有话要说,以往流觞宴多是以赋诗为主,对大多数人倒是没什么,只是今日嘛,难免有人不通文墨,到时岂不尴尬?” “哦?阿娆有何主意?” “这个刻薄妇人当真不肯放过你。”慕容灼冷淡地勾起嘴角,颇有幸灾乐祸的意味。 凤举以扇掩面,含笑望着楚娆。 楚娆说道:“或可将赋诗改为演艺,酒觞停在谁面前,便由谁来表演一项才艺为大家助兴,又或者可以选择罚酒三杯,如此既可免去某些人尴尬,也会显得太单调无趣,裴郎与在座诸位以为如何?” 三皇子萧晟率先拊掌道:“如此主意甚好,我早就觉得一味赋诗太过单调乏味。” “三皇子是想看满座佳人歌舞吧?” 萧晟瞥向打趣他的衡永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衡永之难道就没有心仪的美人?” 听到此话,衡永之的目光不自觉地便移向了那抹华艳红装。 “既然如此,那就这般定了,只望诸位今日能够乘兴而来,尽兴而归。”裴绍大袖一挥,在溪流上游立刻便有俏丽的侍女开始准备托盘和酒觞。 凤逸笑道:“我记得去年曲水流觞是以鼓声为节,这一次不妨就以琴曲为号。” 他向凤清婉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优雅起身:“清婉不才,愿意代行此事。” 能听到凌波才女的琴音,也是极有耳福的,几乎所有男子都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凤清婉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展露风头的机会,更何况…… “你这族姐与你有仇?” 凤举望着那道缓步行至琴台的清丽身影,淡淡一笑:“灼郎也看出了吗?呵,看来我面前这尺寸溪流要热闹了。” 凤清婉用一条丝带蒙上了自己的眼睛,十指纤纤,轻挑慢拨,潺潺琴音开始从她指下淌出。 美妙的琴音,高超的琴艺,获得了一致赞赏。 随即,摆放着酒壶和酒觞的木质托盘也开始从上游一路蜿蜒漂浮而下。 每一个人都在此刻屏息凝神,注视着托盘随波逐流,经过每一处席位。 琴曲奏至一个节点,丝弦忽然发出“咚”的一声,托盘飘飘荡荡地停在了凤举的面前。 凤举和慕容灼两人看着那托盘,不约而同地笑了。 果然来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玄谈惊座 凤清婉,与上一世相比,如今的你还真是急不可耐。 在周围一道道目光的注视中,凤举嘴角含笑,平静地说道:“阿举一无所长,恐只能扫兴了。” 说着,便是要用扇柄拨开酒觞。 “慢着!”武安公主的声音忽然冷淡地传来:“曲水流觞虽只是取乐的游戏,但游戏也当有游戏的规则,若是人人如你这般一语避之,那也不必办什么流觞宴了。” 楚娆窃笑,附和道:“公主所言极是,凤举,你从未参加过流觞宴,做出此种无知的举动无人会怪你,只是你既然不能遵守流觞宴的规则,那我劝你还是尽早退席,免得破坏了这风雅之地。” 换做任何一人此时大概都会羞愤地无言以对,何况还是凤举这样没见过什么大场合的闺阁娇女。 然而…… 凤举纤细的手指拨弄着折扇。 这种人人戴着虚伪面具的场合,她是肯定要走的,只是不能以这种近似被人驱逐的方式,那将令她颜面尽失。 “游戏规则又不是非演艺不可。” 一直俊脸冰寒的慕容灼忽然开口,直接从托盘中举起一觞酒一饮而尽,冰蓝的眸子在众人身上一扫而过。 “罚酒三杯,我代她。” 凤举拿着扇子的手轻微一抖,心脏像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紧紧包覆一般,她诧异地看向身旁的白衣少年。 春光,流水,桃花,绝艳的少年,深深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武安公主放在矮几上的手猛地一握,十指蔻丹尖锐地刮过几面。 “灼郎,由你代之恐怕不妥。” 慕容灼犹自取了第二杯,淡漠道:“我与她同坐,酒觞停在她面前便是停在我面前,游戏规则并没有禁令不许由他人代之,我替她饮并无不妥。” 说话间,第二杯酒也已再次入喉。 就在他的手探向最后一杯时,一只白玉素手抢先一步端起酒觞。 慕容灼蝶翼般的墨眉一皱,瞪向凤举:“别逞能!” 凤举冲着她扬起嘴角,轻声道:“灼郎放心,凤举一向只饮敬酒,至于这罚酒嘛……” 之后的话她并没有说完,只是目光悠远地望向远方的天空,略微提高了声音徐徐说道:“天地自然造化,而万物得以衍生,水木土石夺造化,而成河岳水泽,我夺造化,而成今日之我,既为天地造化,何须花哨外物陪衬?精气神韵一身天成,我可与日月争长短。” 言下之意便是说,我本身就已经是天地造就的最优秀的存在,那些技艺不过是俗物陪衬,有或没有根本不重要。 这话虽然有为自己诡辩开脱、自吹自擂的嫌疑,但…… 造化与自然,精气与神韵。 这一番看似无心的言论,却是已经涉入了玄学的范畴,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眼界短浅的闺阁女郎”该有的学识。 霎时,满场鸦雀无声。 对这个效果,凤举很满意。 但既然要装,当然是要装完。 她旁若无人地起身,颇有一种豪迈气势,道:“清酒一觞,谢天地赐我造化!” 伴随着声音传开,火红的广袖在空中飞扬,觞中酒液扬空泼洒。 第一百四十六章 伤心故地 “我欲赏景,灼郎可愿同行?” 晶莹的水光后,那张含笑的稚嫩脸颊上,竟有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妖娆。 慕容灼怔愣片刻,毫不犹豫地起身,这个地方他原本就不想待。 武安公主忍到极致,将酒杯狠狠掷到地上,道:“这个凤举未免也太狂放了!” 楚娆讥讽地笑道:“说这么一番话故弄玄虚,实则不就是一无所长的庸才吗?” 凤举的一番话,在座大多数女郎都只听了个云里雾里,想法和楚娆差不多,三三两两地笑谈嘲讽着。 可那些经常参加清谈会的青年公子们却是暗暗摇头。 真正眼界短浅的不是凤举,而是这些嘲笑凤举的所谓才女们。 此时的她们根本不会明白,凤举今日这番言行风度,已经足以媲美那些清谈会上的三流清谈家!这对一个女郎而言已经不低了。 “阿举,你真是一次又一次带给我惊喜,如此,我便更不能放手了。” 萧鸾呢喃一声,若有所思地咽下了甘醇的美酒。 …… “你方才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离开流觞宴,凤举并没有直接下山的打算,只是脚步极慢地沿着下坡的小路悠闲地赏着桃花。 听到慕容灼询问,她随口笑道:“毫无意义,不过信口胡诌、狂言吹嘘罢了!” “哼,谁信?” 刚才那些人可是被她说得目瞪口呆,怎么可能是胡诌? 凤举不置可否,随手攀折了一枝桃花。 “即便不是胡诌,也的确是一些无甚意义的空话虚话。人总是如此,越是自己不懂的东西,便越觉得它玄妙高深,而在大晋,这种玄谈空谈更是被人捧上了天,我不过是投其所好。” “玄谈?”慕容灼捕捉到了重点,当下便不屑地撇了撇嘴,道:“皇祖父说过,大晋全因玄谈误国。” “玄谈误国么?” 凤举脚步略一停顿,将这句话琢磨了一下,微微一笑。 总是被慕容灼挂在嘴边的皇祖父,应该就是十六年前挥兵南下的北燕雄主慕容洪,倒确是个睿智明君。 下了矮坡,眼前出现一片平坦的草地,桃花灼灼盛开,反衬得此处更加静谧。 “这个时候,明雪与那沈郎应该在互诉衷肠吧?” 凤举怅然地望着远方低喃了一声,目光收回时赫然一滞。 自己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方来? “你怎么了?”慕容灼察觉她神色有异,开口询问。 可凤举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似的,眼底仿佛有漩涡在涌动。 “赠卿一袭桃花衣,许卿一世案齐眉。” 脑海中,声音伴随着画面浮现。 温柔如月光的男子在桃花树下将她揽入怀中,对她许下了一生一世的誓言。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阿举,今日以桃花为媒,来年待你及笄,我便赠你一袭桃花嫁衣,迎你过门,一生一世,永不相离。” 脑海中的画面与眼前的风景重合,桃花刹那灼伤了双眼。 为什么还是来了? 为什么还是放不下? 为什么如此这般的不争气? “额?你……” 慕容灼惊愕地望着眼前之人,眼睁睁看着她脸上的泪水滚滚流淌而下。 第一百四十七章 琴音剑舞 这个满腹算计、虚伪狡诈的女郎也会哭? 她不是总是挂着一脸虚伪的笑容吗? 她在为谁而哭? 一连串的疑惑堆积在慕容灼脑中,那止不住的泪水让他觉得心烦。 他忍不住想要吼一句“别哭了”,可是少女的眼眸却是一片空洞,就像将他当成透明,穿透他看着某个他不知道的人。 此刻,她心里想着的是谁,眼里看着的又是谁? 忽然感觉到一道怨怼的目光向自己射来,慕容灼蹙眉看向站在几步开外的玉辞。 “你这奴婢瞪着本王做什么?又不是本王让她哭的!” 玉辞很不客气地剜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在说:此处只有您一人一直在与大小姐说话,她忽然哭了,不是因为您还能是因为谁? “将琴拿来。” 泪痕未干,凤举忽然出声。 玉辞急忙将背上携带的“水玉吟”古琴抱着上前。 凤举席地而坐,红裳在落满花瓣的草地上堆叠,指尖一拨,琴音已经渲泄而出。 说是宣泄,是因为那琴音铮铮有力,如洪浪奔涛,似万马齐喑,繁杂高亢,全不似凤清婉奏出的那般轻柔婉约。 人心如琴! 慕容灼并不善琴,可他犹是从琴声中感受到了一种不甘与绝望、愤慨与惆怅难舍激烈交织出的情感,这恰恰与他的内心产生了共鸣。 掌风劈出,一枝桃花乍然折断飞入他手中,身动如惊鸿,桃枝声声破空横划,在他手中俨然已变成一把锋利无比的剑。 枝头的桃花因承受不住劲风的袭扫,纷纷飘落,化作漫天的绯红轻雨。 一旁的玉辞已在不知不觉中看呆了眼,她从未觉得有哪个男子能与大小姐如此的契合相配。这一个弹琴,一个舞剑,还都是这般惊绝的容貌,实在不像是凡尘中人。 此时,相邻西山的鹤山之上…… 鹤亭六俊尚未到齐,倒是其他有幸受邀的清流雅士们早早便聚齐,如痴如醉地静听着青石台上之人弹奏。 那弹琴之人一袭宽松的竹绿长袍,大约不惑之年,须发飘飘,神情高雅散朗,宛如一位世外散仙。然而他身上又散发着不容忽视的高贵。 反观周围听琴之人,无不是面露景仰炽热,俨然便是在看着一个令他们崇拜的偶像。 山顶人数不少,可基本已经围绕着琴声源头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而在包围圈之外的山崖边,一个身形宛如猗猗青竹的俊美公子正手持酒樽,眺望着对面的西山某处。 山风吹起他湖蓝色的衣袂,披散的长发在风中飞扬,这谪仙般的人便似要化作一缕清风越尽千山。 对面,铮铮琴音四散,丝丝缕缕,传到此处时已被风吹淡。他温润清幽的眼底少有的浮现出欣赏之色。 那抚琴手法并不如何熟稔,与青石台上的绿袍人更是无法相较,可贵的是寄于弦上之情热烈真挚。 “卿卿,你真是令人意外啊!” 温柔的呢喃和着酒水,连同杯中的一片柔嫩花瓣一并入喉。 “澜之,你一人立于此处做什么?” 卢茂弘拎着一小埕酒大步寻了过来,可当他走到衡槊站立的地方向对面望去,却是什么都不曾看到。 第一百四十八章 岳峙渊渟 “澜之,你方才在看什么那般入神?” 衡槊悠然一笑:“赏美景。” “美景?” 就在卢茂弘疑惑之时,包围圈中的琴声戛然而止,竟是传出了琴弦绷断的声音。 “这是……”狂放不羁如卢茂弘,此时也不由得脸色一变。 “看来是温公的觅音琴弦断了。”衡槊眼底若有所思。 琴弦一断,没有片刻寂静,便是见那被围得严实的包围圈中一道绿影行色匆匆地挤了出来,大步跑向衡槊与卢茂弘所站的地方。 “温公?”卢茂弘瞪大了明亮的双眸,大名鼎鼎的鹤亭名士温伯玉,竟会有如此方寸大失的时候? “是何人抚琴?方才抚琴之人究竟是哪位?” 温伯玉视线四处寻觅,面色赤红,满是热切。 卢茂弘疑道:“抚琴?方才此处除了温公的琴声,并不曾闻得他音啊!” “不!我不会听错!方才确实有琴声!”温伯玉十分肯定地摇头。 山顶上所有人都对他如此反应十分不解。 有人问道:“温公何故如此?难不成那琴声有何异常之处?” 温伯玉仍是在不甘心地四处扫视着,激动地说道:“我在方才那道琴声里听出了岳渊渟的痕迹!” 闻言,众人又是一阵惊骇。 “岳渊渟?难道是那位被称为‘琴痴画狂’的岳峙,岳渊渟吗?” “难怪温公会如此失态,当年他在琴艺上败于岳渊渟,心有不甘的同时又将对方引为知音,据说那把‘觅音琴’便是温公为岳渊渟而制。如今,难道是弦为知音断?” “哎,可惜岳渊渟许多年销声匿迹,令温公寻之不得,如今怎会忽然出现在此?你们方才听到别的琴音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摇头,他们刚才皆是听温伯玉抚琴入了迷,根本无暇理会旁的。 然而,温伯玉已经急急转身向着下山的路跑去。 其余人也都好奇地跟了上去,若是真能一睹琴痴画狂的风采,那也是不虚此行了。 卢茂弘倒吸了一口凉气,道:“澜之,你说温公是否对那岳渊渟思之太切,以致生出了幻觉?” 衡槊哑然失笑:“同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凤家阿举,琴痴画狂岳渊渟,呵,有趣…… 而早在先前那道飘忽琴声断开之时,恰恰是未晞匆匆赶到凤举身边。 “大小姐,不好了,裴二小姐与沈郎相处的事被一位裴家的庶支女郎给看到了。” 铮铮琴声骤然而止,玉辞忙将凤举从地上扶起。 “你可告诉了明雪与沈郎?” “不曾,那裴家的媛女郎让得她的贴身侍婢守着,自己好像是去招人了,奴婢怕将大小姐也牵连进去,故不敢贸然上前。” 可即便如此,一旦事情被发现,凤举这个中间人也不可避免将受到影响,严重者,凤裴两大家族都会卷入其中。 “媛女郎?裴明媛?” 看得未晞点头,凤举暗叫不妙,这个裴明媛与楚家的楚娆是一路货色,只怕会恨不得将事情传得人尽皆知毁了明雪才好。 转头看了眼慕容灼,心知他的性子不屑搀和这种事,凤举轻声道:“灼郎可随意。” 这便是信任慕容灼,不担心他会趁机逃跑。 慕容灼摆弄着手中的桃枝,淡漠地点点头。 可在凤举离开不久,他便蹙眉扔掉了桃枝,迈着长腿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第一百四十九章 紫兰盯梢 凤举赶到裴明雪和沈晚阳的幽会之地,果然看到一个紫衣婢女鬼鬼祟祟地在暗处盯梢,而前面相依偎的两人根本不曾察觉他们已经被人盯上了。 “大小姐,该如何是好?那媛女郎只怕已经在带人来的路上了。”未晞紧张地盯着前方。 “绝不能让裴明媛把事情搞砸!” 凤举冷冷说着,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便向紫衣婢女的方向扔了过去。 紫衣婢女猛然受惊,发出不小的响动,沈晚阳立刻警觉,上前一把将人拽了出来。 “你是何人?鬼鬼祟祟藏身在此做什么?” “紫兰?”裴明雪一眼认出了紫衣婢女,当下脸色惨白,催促沈晚阳道:“沈郎,你快走!” 沈晚阳是个读书人,但他也是个商人,脑子并不木讷,担忧地看了眼裴明雪,转身便要离开。 紫兰却揪住了沈晚阳的衣袍,叫道:“你不能走!” 裴明雪怒道:“紫兰!你好大的胆子!” 紫兰极不恭敬地冷笑道:“二小姐,请恕紫兰不敬了,您与陌生男子私会,此事可非同小可,若是您与这位郎君真是清白,那便等我家女郎带了人来做个见证。” “阿媛不过是个庶支,我才是主家嫡系,你胆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 “放手!”沈晚阳听明白了缘由,他自己死了也无妨,却不能害了明雪。 可那紫兰实在难缠,拖着他死活不撒手,他又不好对一个女子动手,拉扯着陷入了僵持。 凤举在暗处盯着那紫兰,眉头皱起,丝丝阴暗在眼底凝聚。 “这位贵人看着面生,不知是哪家的郎君?”紫兰拖着沈晚阳,狐疑地打量着他。看对方一身华裳,她也不敢太过分。 “你若再不撒手,休怪……” 沈晚阳的话还未说完,紫兰嘴角的冷笑却是瞬间凝滞了。 “与这种人何必废话?” 紫兰的身体软倒下去,露出了身后凤举那冷漠的面容。 她扔掉手中的大石,睨向目瞪口呆的沈晚阳,冷声道:“你对她宽容,便是要害了明雪!” 裴明雪紧紧抓住凤举的手,口吻之中是难以掩饰的惊惶:“阿举,这可如何是好?等到紫兰醒来,此事恐怕便是瞒不住了。” 未晞和玉辞早就看傻了,方才她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大小姐就已经砸下去了。 大小姐…… 这还是……那个大小姐吗? 凤举看着地上的紫兰,眼底的光芒在挣扎片刻后,凝结成冰。 “初月,安心!” 她握了握裴明雪颤抖的手,唤着对方幼时的乳名,声音柔和得令人心安。 “沈晚阳!” “是!”沈晚阳的语气下意识变得恭顺。 “你敢杀人么?” 凤举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 “裴郎,都已经走了这么远了,怎么还未见到那株紫桃?” “是啊,会不会有假?这桃花怎会有紫色的?” “稍安勿躁,既然舍妹说她亲眼所见,想来不会有假。”裴绍笑着答复几句,转头对身边的裴明媛悄声道:“阿媛,你确定看到明雪与一个陌生男子在一起?我可是因你一句话将流觞宴都打中断了。” 第一百五十章 承担不起 “兄长,裴明雪她就是在与一个男子私会,我是不会看错的!看,她就在那儿!” 裴明雪正焦急地向着一个隐蔽的方向张望,转头乍然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群,霎时满脸惊慌。 “长、长兄?你不是在主持流觞宴吗,怎会来此?” 裴绍盯着她的神色,不由得在心中想道:难道阿媛说的是真的? 他微微一笑:“哦,明雪,我……” 裴明媛一口打断了他的场面话:“明雪,你如此慌张做什么?难不成你悄悄离席,是在此处藏了什么秘密?” “啊?不……我并没……” 裴明雪言语支吾,视线仍然在朝着一个方向张望。 三皇子萧晟垂涎地盯着裴明雪,笑道:“裴家女郎,听说此处有一株奇异的紫色桃花,看你如此反应,莫不是你将那株桃花私藏了起来?” “三殿下真是有趣,明雪是否真藏了什么,咱们亲自瞧瞧不就晓得了?” “阿媛,别……” 裴明雪根本来不及阻拦,裴明媛已经抢先一步跑到了那个隐蔽之处。 “明雪,你竟然私藏了一个男……” 最后的一个字,却是硬生生被她卡在了喉咙口。 “谁坏我好事?”隐蔽的桃花枝后,一道含着薄怒的声音淡淡传出。 在那一众王孙贵女疑惑的目光中,只见一袭绯红华裳缓缓踏出。 那双独特的琥珀凤眸直接忽略裴明媛,嗔怪地看向裴明雪。 “明雪,不是叫你帮我看着,别让人过来吗?此事若是被旁人看见就不灵了。” “阿举,抱歉,我拦不住。”裴明雪一个劲地低头,简直像是恨不得找个洞钻了。 此时的裴明媛也终于回过神来,怒气冲冲地跑到凤举面前。 “凤举,怎会是你?你在此处做什么?” 凤举似笑非笑:“你是在质问我?” “我问你你只管回答我便是……” “哦?你问我,我便要乖乖回答?你是刑部尚书?亦或是大理寺卿?” “阿媛!不得无礼!”裴绍沉声喝断,俊雅的脸上带了三分笑意道:“凤大小姐,舍妹冒犯了,还望勿怪。” 凤举拍了拍掌心的尘土,惋惜道:“听闻采集七七四十九朵鲜花埋入山间,便可实现一个心愿,只是过程不能被任何人看到,否则便会失灵。我特意挑了这人迹稀少之地,可惜还是被诸位给扰了。” “撒谎!我可从未听过有此种说法!”裴明媛不甘道:“你休要再掩饰了,那个男人呢?你们究竟将他藏到了何处?对了,紫兰……紫兰!” 此时,她方才想起自己留下盯梢的婢女,可四下张望了半边,却是始终不见人影。 裴明媛的声音很高,足以在同行的人群中引起轩然大波。 两个世家名门的千金私藏一个男人? 这可非同儿戏! “男人?”凤举手执香扇,凝视着裴明媛一字一句缓缓笑道:“诋毁华陵凤家与裴家的嫡系千金,损其清誉,这罪名可不是你能承担的。” 随即,她扫向一旁的裴绍,笑问:“裴郎,你说对么?” 裴绍的笑容有些僵硬。 裴明雪怒道:“兄长,我真的是亲眼所见!紫兰也看见了!” “阿媛,够了!” 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声。 第一百五十一章 祸水东引 “怎么回事?”裴绍厉喝一声。 几个裴家的奴仆跑到山沿边向下探头,这一看,个个脸色大变。 “郎君,山下、山下好像有个死人!” 一语出,满座惊。 很快,又有人从山下跑来禀报:“郎君,山下发现一具女尸,好像是媛女郎身边的紫兰。” “紫兰?”裴明媛心头一跳,转身怒瞪向凤举和裴明雪叫道:“你们竟然杀了紫兰!若非心虚,你们何至于此?” “阿媛,你……”裴明雪不愿再容忍。 凤举一把拉住了她,含笑道:“疯犬见人便狂吠乱咬,岂能与之较真?裴家郎君,不妨还是先将女尸抬上来验看清楚为好。” 周围人也都纷纷表示赞同,裴绍无奈只得听从建议。 然而事既至此,这场由他主持的流觞宴,显然已经成了最为失败的一次。 等待的时间里,最悠闲地便是凤举,由未晞玉辞伺候着用山泉水净手,安坐赏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萧鸾靠近她,眉眼含笑悄声问道:“你这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四殿下眼神似乎不佳,分明是有人想欺负阿举。” “呵,可我看来,倒是恰恰相反。” 凤举不欲再理会他,却是想起了慕容灼,当下对玉辞耳语了几句,玉辞立刻点头离开。 一盏茶的工夫后,一具女尸被人从山下抬了上来。 “紫兰!没错,这就是紫兰!”裴明媛眼锋如刀刺向凤举和裴明雪:“你们好狠毒的手段,为了不让紫兰揭穿你们,竟将她推下山崖!” 萧鸾淡淡道:“事情尚未有定论,裴家女郎此言未免有失妥当。” 凤举嘲讽地睨了萧鸾一眼。 “阿媛,休再多言!”裴绍呵斥一声,对护卫道:“开始吧!” 两个裴家护卫开始上前仔细检查紫兰的尸身。 片刻之后。 “启禀郎君,紫兰一身骨骼尽断,看来确是跌落山崖。” “哼,这还需检验吗?凤举,明雪,你们还有何话要说?” 望着裴明雪满脸得意的指控,凤举面色平静柔和,好似在看一个胡闹的孩童。 “裴氏阿媛,若非是你我素无往来,你与明雪又是同族姐妹,你这般无理取闹,咄咄相指,我都要怀疑今日这场惨剧,是因你对我二人心存恶意,有心编排了。” 霎时,周遭质疑的目光越来越多的投向了裴明媛。 此时他们也开始明白过来了,所谓的紫色桃花恐怕只是这裴氏阿媛的托词,故意借此将他们引过来,莫不就是要行设计陷害之事? 萧鸾瞥见了凤举脸上那一丝装模作样的无奈,唇角的笑意更深:好一招祸水东引! 裴明雪悲伤道:“阿媛,身为同族姐妹,我不知你为何总是对我心存敌意,平常我忍让你一些也就罢了,可是你今日这般做法实在是太过了!” “你、你们在说什么?这根本不是我……” 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凤举又对裴绍说道:“跌落山崖亦可分两种,一是贵府的奴婢自己失足摔下,二则正如裴氏阿媛所言,是被人推落。再倘若这奴婢真是如后者,那又是为何缘由?是为钱财还是女色,是仇杀还是情杀?亦或其他?裴郎,这些你可要好生弄清楚了,城中半数名流贵胄皆在此,兹事体大啊!” 第一百五十二章 代人受过 凤举口若悬河,一口气抛出了一连串的疑问。 裴绍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他有种误将烫手山芋捧到手上还甩也甩不掉的感觉。 俊雅的脸上笑容已是消失不见,裴绍狠狠咬牙沉声道:“查!仔细查!任何一处细微都不可放过。” “是!” 裴家护卫们开始了第二次严密的检查。 裴明媛瞪着檀香扇后那张笑脸,头皮开始微微发麻。有时候,人对于危险的感知是极其灵敏的。 “咦?”负责搜身的裴家护卫忽然惊咦出声。 裴绍问道:“可是发现了线索?” 那护卫道:“郎君,紫兰身上似乎……所有贵重物品都被人搜去了。” 裴明媛下意识拔高了声音,道:“紫兰本就是一卑贱下人,她能有什么贵重物品?” 护卫又道:“不,是连一文钱都没有,女郎可还能忆起紫兰先前身上有何佩饰?发钗、耳珰、手镯等物件竟然一样都不曾看见,这便不正常了。” 此时,另外一名护卫惊呼道:“找到了!” 众人同时一惊,只见护卫从紫兰怀中搜到一张被鲜血浸染的信笺。 护卫显然是识得字的,略看一眼便是面露异色。 “这……” 裴绍皱眉:“拿来我看!” 然而当他看过之后,反应几乎与那护卫相差无几。 三皇子萧晟好奇道:“子颖,那上面究竟书写了什么?” 子颖是裴绍的表字。 “阿举!”裴明雪不自觉地向凤举靠了靠,若非有凤举在身边,她此刻早已软倒地上。 凤举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略带疑惑地看向裴绍,问道:“裴郎何故欲言又止?莫不是这纸上有什么……” 裴绍尴尬地笑了笑:“无他,不过是一首普通的诗词罢了。” 说着,似乎打算要将那张纸揉碎。 可萧晟已经到了他面前一手抽去,上面的字迹虽然被血晕开了,但大致还能辨清。 “我出东门游,邂逅承清尘。思君即幽房,侍寝执衣巾……这不是《定情诗》吗?子颖,府上这个奴婢将此物贴身携带,莫非……” 裴绍眸光一转,马上做出一脸怒容:“背着主子与男子私相授受,没想到我裴家竟出了这般寡廉鲜耻的奴婢,死了也好。来人,将这个丢人的东西抬下去。” “呵!”一声轻笑自檀香扇后传出,那声音慵懒而随意地说道:“裴郎此言俗了,情义难得,这奴婢若真是与心上人情投意合,以诗传情,也算是一对妙人。只是……” 凤举惋惜地望着地上的紫兰,叹道:“若真是与情郎有约,怎的会被人窃财夺命?难道是情变生恨?又或者……这奴婢是代人受过而冤死?” 裴绍脸色蓦地一变,阴冷地瞪向凤举。自那封信被搜出,他最怕的便是事情演变至此。 “代人受过?这奴婢是裴明媛的贴身侍婢,莫不是……” “我想起来了,这个唤作紫兰的奴婢似是不识字的,上回还因错拿了卷轴被裴明媛责骂,既不识字,又如何与人以诗传情?” ……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 第一百五十三章 情信祸根 周围传来的闲言碎语和一道道针尖般刺来的目光,让裴明媛对凤举恨到了骨子里。 “凤举,你莫要信口开河!” 就在她即将要冲到凤举面前之时,三皇子萧晟忽然在信笺末尾又发现一行极其模糊的小字,当下便念了出来。 “三月三,西山相约,盼媛至。媛?这……” 萧晟的目光率先古怪地望向裴明媛,其后,越来越多的目光随之而来。 裴明媛彻底慌了神:“不!这与我无关!我根本不曾见过这封信!定是紫兰背着我与男子私通!” 然而,又有几人会信她? 凤举垂眸,淡淡一笑。 “媛”这个字,原本和女郎相仿,只是对女子的泛称,可当怀疑的种子先入为主扎下了根,人们便会自然而然将这个“媛”字想成裴明媛。 裴明媛,当你想将石头砸到别人头上时,可曾想到这块石头会落在你自己头上? “凤举!你这贱人!是你设计陷害于我!” 不待她靠近凤举,裴绍便命人及时将她拦住。 裴明媛怒红了眼:“兄长,是这贱人害我!是他们二人联手陷害我!” 裴绍眉心紧锁,呵斥道:“住口!是你自己管教奴婢不严,让她做出这等丑事,你当自省才是!” 他当然知道这是设计好的局,可此时无论如何争辩也已经堵不住悠悠众口了,反而会被怀疑有心虚之嫌。 “既是裴家的家事,那我等外人也不便置喙,阿举还想去别处走走,诸位,少陪了。” 听她这样说,不少人都是露出了极为古怪的神色。 她把人家的丑事都给剖出来了,这会儿倒是念起这是别人的家事了。 “不准走!凤举,你今日不把事情说清楚,休想离开!” 裴明媛想要拦住凤举,裴绍却已下令道:“来人,送阿媛回府!” “兄长!你就任由她这般构陷我?” 裴绍暗骂一声“蠢货”,不愿再理会她。 并肩走出人群,裴明雪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幸而有身边的婢女搀着,才不至于腿软摔倒。 她眼中水光闪烁,感激地握住凤举的手。 “阿举,全亏有你。” 凤举道:“沈郎此刻应该已经从小路下山了,纵使是被人看见,他一身华服,也不会引人猜疑。只是,明雪,今日侥幸是我用你身上的信件嫁祸于人,倘若换做是别人从你身上搜出那封信,那今日百口难辩的就不是裴明媛,而是你。” 那封信上原本还有裴明雪的名字和沈晚阳的落款,但被凤举刻意借着血水给晕染破坏了。 裴明雪也是后怕道:“我明白了,往后这些东西我绝不会再带在身上。” 凤举摇头:“不是不能带在身上,是一件不能留。你今日回去务必要将与沈郎有关的物件全部销毁。明雪,我知你想留个沈郎的念想,但若将来你与他能长相厮守,这些物件又算得了什么?” “长相厮守?”裴明雪微微失神。 凤举搓了搓她冰冷的手心,淡笑道:“今日相见,你与他彼此心安,回去之后便把今日发生的一切全都忘了,切记,你从不曾认识什么沈郎!” “……嗯!” 裴明雪郑重点头。 此时,先前离开的玉辞忽然从远处疾奔而来。 “大小姐,不好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花下灼郎 桃林深处,慕容灼衣衫半褪,靠在一株桃花树下。 绝美的脸庞比桃花还要艳媚三分,那双妖异的蓝眸此刻迷离中似怒含嗔,就像私入红尘迷惑世人的妖狐。 难以启齿的异感自体内一波又一波地袭来,正不断地侵吞着他的神志。 他原本是远远地尾随着凤举的,可到途中却被一队人马拦截,对方趁他不备竟然将那该死的药沫撒到他身上,强行把他带到了此地。 “灼郎,看你这般难受嬛雅实在心疼,男欢女爱,敦伦之乐,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你又何必拒我于千里?” 武安公主痴迷地望着花下的人,将满心的迫切垂涎都写在了脸上。 “灼郎,此处外围都是我的人,不会有人来打搅你我,你便从了我吧!” “无耻!” 慕容灼咬牙怒骂,一把挥开了武安公主的手。 晃了晃头,眼前迷离的景象稍稍变得清晰,他强撑起绵软的身体向着反方向跑。 可还没跑出几步,修长的腿便是一软,单膝跪到了地上。 “哼!”武安公主冷哼一声,步履优雅,缓缓走到他身边,道:“本公主早就与你说过,你是逃不掉的!” 慕容灼跪在地上,不断地喘息着,可是在他眼中,武安公主那艳丽的裙裳还是越来越模糊。 身体渐渐地已经不受他控制,脑海中仿佛有一道声音在不断地催促着他:靠近这个女人!靠近这个女人! “不!不……” 抗拒的声音极其艰难地从唇畔挤出,他在自己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随即一拳砸向武安公主。 可拳头竟在半途被武安公主轻而易举地握住。 “灼郎,上一回在质子府奈何你不得,这一回我可是特地加重了琼山碎玉的药量,这一点你应当也感觉到了吧?” 武安公主将自己的脸贴在了慕容灼手背上,就像情人一般的呢喃道:“灼郎,自第一眼见你,我可是对你日思夜想,你放心,凤举能给你的,我一样能给你,甚至……” 手指暧昧地划过慕容灼露在外的胸膛,她笑得意味深长。 “我会比她待你更好,让你再也舍不得离开我。” 指尖划过,如羽毛轻拂,可带起的异感却如同洪水猛兽,让慕容灼脑海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一团烈火即将从胸口跳出。 他拼尽全部的力气,反手狠狠攥住武安公主的手腕。 “哼,你这般寡廉鲜耻的妇人,焉能与她相较?本王说过,本王看见你便想作呕!滚开!” “慕、容、灼!” 武安公主被推得险些坐到地上,她忿忿地扯住慕容灼的衣襟,雪白的绸缎被她生生撕扯开,直接滑落到了腰际。 “本公主哪里不及那个病秧子?你为何甘愿留在她身边,也不肯睁眼看我一眼?” 武安公主强行掰过了慕容灼的脸颊,迫视着他。 “只要你愿意从了我,我甚至可以去请求父皇,让你做我的驸马,这一点凤举她能做到吗?灼郎,你应当还不知道吧,凤举她早已与我四皇兄有了婚约,当初为了能嫁给我皇兄,她可是甘愿以自己的性命相要挟,她对我皇兄的痴迷,可是丝毫不亚于我对你的。” 第一百五十五章 无人能阻 慕容灼怔了一怔。 原来,那个虚伪狡诈的女郎竟如此深爱着她的未婚夫婿。那她在花下流泪,也是为了那人吗? 察觉慕容灼眼神中似有异样,武安公主以为是自己的话奏效了。 “待到明年凤举及笄,她便要嫁给我四皇兄,待到那时,以我四皇兄的性子是断然容不下你的,凤举她那般痴恋我四皇兄,又岂会为了你逆我四皇兄的意思?灼郎,真正会对你好的只有我……” 武安公主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在慕容灼身上游移,如此久经沙场历练的少年身躯,实在远非她府中那些男人可比。 “是吗?哼,可本王还是情愿相信她,也不愿看你一眼!” 耳边冰冷的声音响起,武安公主尚未反应,一根树枝已经带着破风之声向她抽来…… …… “你确定看到了楚娆在侧?” 疾步快赶,凤举将扇柄紧紧攥着,眼底一片冷冽。 玉辞道:“是,大小姐让奴婢去寻慕容郎君,之后奴婢便看到了那楚家的庶支女郎和武安公主府的采琼、撷玉两人在一处。奴婢看她们神色怪异,周围又带了不少人,一定没安什么善心。” 楚娆! 凤举的眉头再次皱紧,武安公主和楚娆哪怕是把皇帝杀了都与她无关,可若是…… 果然,在她们赶在桃林深处之时,就见到公主府的人呈包围之势守着一处,楚娆更是活像一个门神,昂着下巴得意地站在那里。 如此阵仗,唯独不见武安公主。 凤举心底的不安越加深了几分。 见到凤举,楚娆愣了愣,像是没料到对方会这么早就得到消息赶来。 凤举看也不看她一眼,带着人便要往深处去。 “凤举,此地你不能进去!”楚娆挡在了凤举身前。 两旁公主府的护卫们更是横刀把持,看样子是不打算放任何人进去的。 凤举淡漠地抬了抬眼帘,缓缓道:“闪开!” 宫女撷玉板着一张隐隐泛青的脸孔道:“公主有令,此处戒严,任何人不得入内!” 楚娆扬着眉梢,笑道:“凤举,我劝你还是尽早离开吧!” “呵!” 出乎他们的预料,凤举并没有露出怒容,反而轻笑了一声,优雅地向后退了两步。 “凤氏阿举要走的路,无人能阻拦。” 只见她手指在扇骨上轻轻滑过,启唇道:“汝等还在等什么?” 淡如清风的声音传出,身后桃林中霎时响起整齐划一的应诺。 “是!” 利剑出鞘,铮然之声为这烂漫的花林增添了一缕肃杀。 十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凤家护卫自林中一跃而出,直向公主府的护卫而去。 公主府的护卫们未来得及反应,匆忙之下方寸大乱,况且即便是外行,单单是看双方的气势,亦可分辨出实力之悬殊。 宫女撷玉青着脸厉声道:“凤家女郎,你竟敢冒犯公主?” “公主?”凤举的笑容十分和善:“公主在何处?我只看到一群欠调~教的看门狗。” “你……”采琼、撷玉二人气得脸色发青。 可她们平日跟着武安公主再如何嚣张为恶,此时面对凤举却是不敢肆意妄为。 然而先前还得意洋洋的楚娆,此刻却是悄然退到了一旁,就像一个旁观者,在静静等待着即将上演的好戏。 第一百五十六章 擅自窃取 凤举的意图并不在杀人,在公主府的护卫倒下两个之后,剩余人已经面露惧色,场面完全被她掌控。 她的目光在周围淡淡一扫。 当那视线掠过楚娆身上时,楚娆看着那双琥珀色凤眸中的淡淡笑意,莫名的打了个冷战。 “两人随我进去,其余人等将此处好生看着,若是少了一根草,拿你们的脑袋顶替!” “是!” 凤家私兵一声应喝,肃然声音震得楚娆心头一跳,也阻下她想悄悄逃走的脚步。 桃林深处,慕容灼被武安公主压倒在地。 吸入的药物在经过方才一番剧烈挣扎后已是完全融入身体,他只能无力地喘息着,被迫忍受武安公主带来的令他作呕的羞辱。 “你……你若敢……本王定杀了你,拆骨剥皮……” “本公主是真心仰慕于你,不愿强迫你,你却偏要逼我如此待你。” 武安公主整个身体趴在慕容灼身上,一手抽去自己腰间的织锦束带,一手描摹着慕容灼的薄唇。 “灼郎,灼郎,郎君之貌让嬛雅朝思夜念,从此以后,你便是嬛雅枕边之人了……” “哎……” 宁静的桃花林中,一声长长的叹息格外突兀。 “谁?”好事被打断,武安公主拧眉便是一声厉喝。 “公主,青天白日,何以如此急色?” 桃花之后,一袭华艳红裳迤逦而出。 “凤举?又是你!本公主明明已经下令不准任何人进来,你是如何进来的?” 凤举瞥了眼她脖颈上的一道抽痕,想也知道是慕容灼干的。 她没有理会武安公主,眉目间含着终日不散的浅浅笑意,让人琢磨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一步步走近,凤眸望着被武安公主压在身下的慕容灼。 四目相对,那双蓝眸中的寒冰早已在药物催使下化作潋滟春水,饶是凤举早已心死如灰,也不由得心襟为之颤动。 “公主,擅自窃取他人之物,恐不太好吧?” 说着,便是躬身去搀扶武安公主。 此时即便是武安公主不肯,可她手上所用的力道几乎要将武安公主的骨头都捏碎。 与其说她是在搀扶,倒不如说是在强行将武安公主从慕容灼身上挟持起来。 “放手!凤、举!” 武安公主想挣开,可凤举的力量远远超出她的想象,就在她咬牙想要用力甩开时,凤举却恰恰借着她挣扎的力道将她狠狠甩到一旁。 望着被重重推到地上的武安公主,莫说是未晞和玉辞,就是两个随行而来的凤家私兵都是愣住了。 大小姐……真是强悍! “凤举!你敢如此对本公主,本公主绝不会放过你的!” 世道果真是变了,做贼的都敢在物主面前大放厥词。 凤举嘴角浮过一丝冷笑,不着痕迹地将一条织锦绸带收入袖中。 “公主还是先将衣裤穿上吧!” 说罢,凤举微微蹙眉,将慕容灼的衣衫合拢。 “灼郎,阿举来了。” 慕容灼扛过了武安公主的挑~弄,可是此刻,在他被羞辱逼到绝望边缘,当一双柔软的手为他合拢衣衫,心里某一处忽然塌软了下去。 犹如冰雪筑起的城墙一角融化,那挡在城外的滚滚热浪便顷刻间漫天席卷而来,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第一百五十七章 群起讨伐 毫无预兆! 完全不在预料之内的一阵天旋地转。 后背剧烈的疼痛之后,凤举猛然发现自己已经被人压在了身下。 “你……太慢了……” 滚烫的呼吸喷薄在面颊上,靡雅声音带着某种蛊惑的味道。 蓝眸一瞥,媚态横生,凤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无怪乎整个华陵京都的人都为了一个慕容灼而痴狂! 慕容灼像只狐狸似的往她身上乱舔乱蹭,凤举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笑容终于挂不住,冷冷瞪向一旁目瞪口呆的几人。 “还愣着做什么?” 两个凤家私兵回过神,赶忙将慕容灼从凤举身上扯了起来。 看着慕容灼还要往凤举身上粘,两个私兵有些哭笑不得。 发髻凌乱,一时整理不得,凤举干脆全拆了下来,准备先带慕容灼去解去药性。 然而就在此时,桃林外传来一阵喧哗,辨不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武安公主脸上露出一抹喜色。 “哼,待本公主的人都到了,凤举,你今日休想安然离开此地!” 凤举淡淡瞥了她一眼,不怀好意地笑道:“公主还是先将衣裳穿好吧!” 从刚才到现在,武安公主身上的裳服已经整理得差不多,可唯独剩下最后一条裙子,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束带,只能一直用手提着,那样子着实是丢脸。 人群蜂拥而至,赫然便是今日来参加流觞宴的众人。 原本守在外面的八个凤家私兵跑到凤举面前。 “大小姐赎罪,属下等没能拦下诸多贵人。” 凤举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在看到自己要找的一道身影之后,扬唇一笑。 “不怪你们,既是贵人,你们自然不便阻拦。” 当众人走近,看清了眼前的情形之后,便是一道道倒吸气的声音接连响起。 望着那无数灼热的目光投射在慕容灼身上,凤举略一皱眉,竟是不顾众人在场,直接将自己的外跑脱下兜头盖在了慕容灼头上。 “阿举,这是怎么回事?” 凤逸率先站了出来,严厉地瞪着凤举。 随即,楚娆站了出来,叫道:“凤举,你竟敢因区区一个男宠对公主不敬?” 裴绍板着脸孔道:“凤家阿举,今日我主持这场流觞宴,念在你是凤家的大小姐,我与在场诸位都不愿与你计较,可你屡次生事,还杀害公主仆从,打伤公主,实在是过分了。” 三皇子萧晟也带着一丝愤怒道:“凤举,破坏流觞宴,打伤皇家公主,你未免也太嚣张了!” 讨伐之声接连响起,萧鸾自始至终只是阴沉地盯着凤举,没有丝毫要帮她的意思。 凤举也只是静静地听着,笑意未减。 这些人字字句句冠冕堂皇,可他们每个人真正愤怒的原因究竟是什么?真是为武安公主抱不平?这话只怕连他们自己都不信。 “既然诸位皆在此,也省得凤举麻烦了。” 指尖在垂落的发丝上打了个圈,凤举的笑容开始绽放,比之先前更加的明媚,明媚得甚至让人觉得刺眼。 第一百五十八章 宣示独占 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内,曾经默默无闻甚至被人遗忘的凤家嫡女凤举,在华陵城中几乎可以称得上声名鹊起。 而到如今,有些心明眼利之人已经发觉了凤举的一个特点—— 她越是笑得明媚和善,似乎……就要有人遭殃了! “你这话是何意?”三皇子萧晟不悦地问道。 对于独占了慕容灼的凤举,萧晟实在是不能不恼。 凤举瞥了眼武安公主后,视线悠然扫过众人,其中有不少人仍然在试图窥探慕容灼。 “凤举以往鲜少与人往来,京中对于凤举的一些评价可能是过于温和了。譬如,可能有人认为,属于凤举之物,是任何人都可随意不问自取的。” 她口中所谓的“温和”,说白了不过就是“窝囊软弱,止步深闺”。 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地瞥向武安公主,显然已经透析了凤举话中之意。 可是三皇子不懂。 他皱眉不屑道:“此处所有人皆是出身阀阅之家,谁会盗取你的东西?” 凤举走到慕容灼身边,用扇柄将红色的衣袍挑起一角,露出了慕容灼耳垂上那巧夺天工的凤血玉坠。 凤举继续微笑着说道:“此凤血坠代表何意,诸位应当都知晓。当日在围场,凤举自虎口救下灼郎,以白鹿向陛下换得灼郎,为保灼郎,凤举以全族荣誉生死为担保。” 字正腔圆,字字掷地有声。 没错! 在这座华陵城,甚至放眼整个天下,也许有不计其数的人垂涎慕容灼的容貌,挖空心思想要得到他。 可是没有一人肯像凤举这般,为了保慕容灼敢赌上全部身家! “有陛下金口玉言为证,慕容灼是我的!只要此凤血坠戴在他身上一日,那他慕容灼便独属于我凤氏阿举一人!” 悠然的声音不急不缓,却是含着不容置疑的气势,向在场所有华陵贵族宣示她对慕容灼的独占权! 这样的凤举,纵然令得在场所有人都有种被人轻视的不快,但他们无法否认,此时站在那里眉眼含笑的少女,比天上的灼灼烈日更耀眼! 楚娆心底的畏惧开始不可抑制地上涌。 她原本是想挑唆武安公主找凤举的麻烦,她原本以为横行京都的武安公主是足以狠狠给凤举难堪的,可是此刻,她不确定了。 一只手忽然悄悄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凤清婉无奈的声音在她耳畔悄悄响起。 “阿娆,算了,阿举她是凤家的嫡系,她连公主都不放在眼里,又岂会瞧得起你?看这番样子,只怕日后有她在一日,你在京都的日子都不好过了。” 明明像是在劝楚娆隐忍,可似乎……效果恰恰相反。 楚娆心头原本已经暗淡的火苗猛然蹿高,俏丽的脸上青白交加,指着凤举厉声道:“纵然是公主动了你的人,可你为了一个卑贱的男宠对公主不敬,嚣张至此,只怕你是连皇帝陛下都不放在眼里了!” 凤清婉垂下眼帘,藏住了其中的笑意。 好大的一顶高冠! 凤举挑眉:楚娆,这可是你自己非要跳出来的,休怪我! 第一百五十九章 白玉鞭影 在旁人看来,凤举是在亲昵地握武安公主的手。 只有武安公主自己知道,凤举是想掰开她的手! 一旦她松手,没有束带的宫裙便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滑落,那她以后算是颜面扫地了! 凤举不仅仅是在幼稚地捉弄她,而是在警告,警告她不要妄想在众人面前肆意妄为,否则,丢脸的只会是她! “公主可是个爱惜颜面之人!” 一语双关。 在武安公主愤怒的眼神中,凤举忽然含笑转身,目光直射向楚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公主失仪犯错,妄动我的灼郎,全因有小人从中做鬼,挑拨是非。” 她一步步走向楚娆,笑容中,那目光并不显凌厉,可就是让人浑身发毛。 楚娆身旁的人竟都在不知不觉间退了开去,瞬间,楚娆被孤立在了一片空地之上。 只见凤举手一伸,玉辞立刻将一件东西恭敬地放到她手中。 不少人都认得那东西,那正是围猎时晋帝赐下的整套马具之中的一样。 白玉鞭! “凤举!你要做什么?”楚娆脸色惊变,连声音都变得了腔调。 三皇子萧晟指着凤举大叫:“凤举,你、你可不要胡来!” 有心怜香惜玉,可他自己却躲得比兔子还快,站得比任何人都远。 “哎!”一声纵容的叹息自沉默良久的萧鸾口中发出。 看到他,所有人都像是看到了希望。 是啊,眼下恐怕也的确只有他能让凤举停手了。 “阿举……” 萧鸾温柔地望着她,唤着她的名字,那包含着无奈的温柔足以令人心碎。 凤举心头一颤,心中所有的仇恨和坚持,几乎要因为这一声叹息土崩瓦解。 眼见萧鸾靠近,凤举的眼神蓦然变得冷冽,手中白玉鞭狠狠抽出。 银白的软鞭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凌厉的流光,就像在毫不留情地划清界限,那是她与他之间再也无法跨越的沟壑。 凤举狠狠攥紧了冰凉沁骨的白玉柄。 萧、鸾! 你凭什么认为我凤举就一定会被你虚伪的温柔蒙骗?你凭什么将他人的真心当做你鼓掌间的玩物? “抱歉,阿举不善此道,失手了。” 转瞬之间,她便是笑容明媚,扯了扯手中的软鞭,似乎真的只是无心。 可萧鸾不会怀疑自己的双眼,刚才一瞬,当鞭子险险擦过他的衣摆,他分明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切入骨的仇恨。 仇恨? 不是嗔怪,不是埋怨,可……为什么会是仇恨? 萧鸾怔住了。 而就在此时,凤举已经走到了楚娆面前。 “你、你想做什么?” 楚娆喉咙干涩,下意识想后退,可她还是不相信凤举敢真的对她做什么。 莫说是她,只怕所有人都不信。 可…… “啪!” 一声清脆鞭响,夹带着楚娆惨痛的尖叫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不信? 呵! “凤举!你竟敢打我?!” 森森死气在凤举眸中一闪而逝,在楚娆凄厉的咒骂声中,一鞭、两鞭、三鞭…… 银白的鞭影不断地在空中挥舞,打得楚娆鞭痕累累,晃得每一个人心惊肉跳! 不信,无妨,那便用行动让你们相信! 第一百六十章 此女为鉴 每一次鞭影落下,每一个人心头便是骤然一缩,包括武安公主,包括缩在人群中的凤清婉。 武安公主是骄傲跋扈,心思毒辣,可在凤举这个异数面前她只能被死死压制着。 因为,凤举比她更狠!与她的色厉内荏不同,那是真正从灵魂深处透出的狠绝。 凤清婉甚至连呼吸都不敢,仿佛生怕发出一点动静,便会让凤举怀疑到她,落得和楚娆一样的境地。 凤举疯了! 看着楚娆满地打滚,所有人脑海中只余下了这一个念头。 即便是在如此动粗的时候,凤举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动作优雅,宛若行云流水。 她越是如此,便越是叫人不寒而栗。 “凤举!”楚娆愤怒而凄厉地喊着:“纵然你是凤家嫡女,可我楚娆也是楚家之女,今日之辱,楚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凤举指尖划过白玉柄,笑容更加温柔。 楚家?善罢甘休? 哈哈! 早在楚家全族在御殿上弹劾她与父亲、华陵城中掀起腥风血雨的那一夜,她与楚家便已结下了不死不休的仇。 “德行不端,心怀叵测,怂恿公主,损皇家颜面,质疑凤家对皇帝陛下之忠心,挑拨我大晋君臣和睦。楚娆,你纵死不足惜。楚家世伯深明大义,定也能理解阿举一番苦心。” 没有人上前帮助楚娆,即便是一些楚家子弟。 无论平时表现得如何情操高尚,一旦真正遇事,贪生怕死、明哲保身才是华陵城中大多数人的处世之道。 “啪!” 最后一鞭,狠狠抽在了楚娆的脸上,俏丽娇美的脸颊瞬间添了一道血红的鞭痕。 寂静。 “凤举,你这贱人,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要你不得好死!” 恰恰因为楚娆的咒骂,才衬得周围异常的寂静。 不得好死? 凤举默念着这四个字,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凤清婉,嘴角的笑意更浓。 多么熟悉的字眼啊! 凤清婉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她以为凤举知道了是她撺掇楚娆,可对方却像是无心一瞥,再没有将注意力投射到她身上。 软鞭被凤举丢回给玉辞,她缓缓转动着手腕,凤眸含着笑自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再说一次,灼郎是阿举一人的灼郎,谁再敢碰灼郎毫发,便以此女为鉴!” 高雅雍容的神态,温柔和煦的笑容,却让人心底发寒。 给人留下这般印象实在并非她的本意,可别人既已欺到她头上,重活一世,她绝不会再退让分毫! 在众人畏惧的注目中,凤举带人逐渐走出了包围圈。 可就在此时,前方又是一群人衣带飘飘相伴而来。 这群人年纪明显比他们长上许多,但身上散发出的清逸风采也远非他们这些年轻一辈可比。 “方才是何人抚琴?” 跑在最前方的人一袭竹绿长袍,满脸急切,就连脚上木屐的木齿断了都浑然不知。 “温公?竟是温公!” “还有蔡阳刘公、颍川邵公,衍公……惊煞我也,这些人物怎会来此?” 第一百六十一章 琴艺不佳 窃窃私语瞬间在年轻一辈之中传开。 他们口中的刘公、邵公等人虽比不上鹤亭六俊的名望,却也是清流名士中的翘楚。 他们的到来所造成的轰动,似乎已远远超过了凤举之前的举动。 “抚琴者何在?方才究竟是何人抚琴?” 温伯玉丝毫不理会周遭的变化,目光快速掠过,乍然落在了背琴的未晞身上。 “方才可是你在抚琴?” 未晞一愣。 不及她回答,温伯玉便似是注意到了她身上的侍女服,立刻改口:“你的主人是谁?” 刹那间,原本已经转移的无数道视线再次聚集在了凤举身上。 温伯玉的激动在看到凤举的瞬间染上了怀疑之色:“是你?” 凤举尚未开口,一道清朗的男声忽然传来。 “温公误会了,族妹阿举并不擅抚琴,方才在流觞宴上抚琴的正是舍妹清婉,舍妹琴艺虽不敢与温公相较,但尚算登得大雅之堂。” 人人皆知,若能在琴艺上得到温公赞许,那必定名震大晋。 而在凤逸说出这番话后,也并没有人提出异议。今日带琴的人不少,可他们只看到了凤清婉抚琴。 何况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凤清婉才是当之无愧的才女,至于凤举,应当只是带了一把琴附庸风雅吧! 凤举随意牵了牵嘴角,任由凤逸吹嘘。慕容灼的情况已经是拖不得了。 然而当她带人离开时,温伯玉犹豫片刻,还是问了一句。 “方才在西山抚琴的当真不是你?” 凤举睫毛微颤,淡淡留下一句:“凤举琴艺不佳!” 琴艺不佳? 站在后方的衡澜之听闻她此言,眉眼不由得流露出些微笑意:这话可是极具误导性啊!狡猾的女郎! 果然,人们只以为凤举这是认同了凤逸的话,便不再过多留意她。 凤举正好带着慕容灼离开。 途中,似是察觉到了那一道与众不同的审视,她转眸望去,恰好对上了那双温润的眸子。 温柔纯粹的黑眸,宛如夜色蒙着月光,能够包容世间的一切。 衡澜之! 只一个对视,凤举心中便有无数的思绪闪过,礼貌性地颔首之后,她便匆匆移开了视线。 无论是对于她,还是所有同龄的公子贵女,衡澜之都是一个他们无法企及、只能瞻仰的存在。 在这个人面前,总会觉得自己就是个一身俗尘的俗人,忍不住自惭形秽。 直至下山,凤举厌恶地将袖中武安公主的腰带扔到了树杈上。 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大小姐在看什么?”玉辞不解地问道。 “画虎不成反类犬,终只会徒惹笑话。罢了!”凤举怅然叹息一声,兀自沮丧地转身上了马车。 她深知,流觞宴上的几句玄谈只能糊弄少男少女,自己如今的境界根本不足以应对衡澜之、温伯玉这种真正的清流之士。 既然如此,过早急于踏入那个领域,绝非上策。 “未晞,你听懂大小姐的话了吗?”玉辞小声问道。 未晞苦笑着摇了摇头。 玉辞不甘心地嘀咕:“大小姐明明也是弹了琴的,可为何不承认呢?又被左阴那位抢去了风头。” …… 第一百六十二章 受教琴痴 西山之上。 “你与‘琴痴画狂’岳渊渟是何关系?”温伯玉紧凝着凤清婉,开门见山地问。 “琴痴画狂”岳渊渟,这是个足以在华陵城中掀起一阵惊澜的名号。 所有人皆是面色巨变,诧异的目光在温伯玉和凤清婉之间来回扫动。 “我……” 凤清婉怔愣了片刻,刚想开口。 “既是温公问起,清婉,你也就不必刻意隐瞒了。” 凤清婉疑惑地望向自己的兄长,见对方冲她眯了眯眼睛,她便下意识选择了沉默。 凤逸满脸歉意道:“舍妹早年有幸受过琴痴岳公教导琴艺,只是岳公千叮万嘱不可将此事张扬出去,故而……” 温伯玉感慨道:“我知,岳渊渟其人放达无羁,惯于隐迹山林,会如此训诫他的学生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他竟会收徒,这倒是令我极为意外。” 凤清婉心头怦怦狂跳,心道:兄长真是太大胆了,对方可是鹤亭温公,一旦被拆穿,他们兄妹可就要声名狼藉了。 此时,凤逸忽然突兀地说道:“我们兄妹出身华陵凤氏。” 温伯玉当下便是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无怪矣,无怪矣!好一个痴情的岳渊渟啊!” 一个贵族青年疑惑地向身边的友人问道:“温公此言何意?难道传说中的琴痴画狂与凤家有何渊源?” 友人悄声道:“应该说是与凤家的主母夫人有渊源吧!听闻十数年前岳渊渟曾对凤夫人十分爱慕,几近痴狂的地步,做出了不少荒唐事,他虽性格古怪,但若说是因为凤夫人的缘故教授凤清婉,倒确有可能。” “那位出身商户的风家主母夫人?她竟有这般魅力?”贵族青年不禁讶然,转而又是不解:“即便是如此,那也该是教授凤举吧?” “凤举?”友人略带轻鄙地笑了:“抚琴是要讲求天分的,你方才没听凤举自己说吗?她琴艺不佳啊!情分归情分,岳渊渟可是个琴痴,怎么可能会收一个资质愚鲁的学生?” “嗯,此言在理……” 温伯玉将凤清婉打量了一番,捋着青须点头道:“素质淡雅,清丽脱俗,不愧为华陵凤家之女,确实难得!” 一道道充满了艳羡的目光汇聚到凤清婉身上。 凌波才女之名已经是名满京华,如今又得鹤亭温公如此赞许,今日之后,凤清婉之名,在华陵贵女之中将无人能及! 而在这般被众人瞩目的虚荣之下,凤清婉心中的忐忑也开始逐渐消散。 即便,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与琴痴岳渊渟毫无关系。 可她需要这样的盛名! 她也自信自己足以配得上这样的赞誉。 只要那位真正的抚琴人不出现,这便是属于她的! 看着温伯玉如获至宝的模样,卢茂弘忽然抽了抽嘴角,似乎有些哭笑不得。 “澜之,我怎觉得温公是将这位凌波才女错当成了凤家的阿举?” 衡澜之嘴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方才没有听到卿卿说吗?她琴艺不佳。” 卢茂弘惋惜地摇着头呢喃道:“可惜!那般不俗的性情,才情却是平庸,可惜啊可惜了!” 衡澜之但笑不语,只是将视线落到了极为狼狈的楚娆身上。 漆黑的眼瞳慢慢变得幽深,不知是联想到了什么,竟染上了一丝淡淡的哀伤。 第一百六十三章 另择良机 蜿蜒山路间,一辆豪奢的马车由十数精兵护卫,正以最快的速度疾驰。 湖水绿的绉纱随着马车颠簸而剧烈飘摆,莫名添了几许道不明的暧昧。 “呼……呼……” 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在车内不断响起。 未晞和玉辞对视一眼,发现彼此的脸颊都染上了绯红。两人识趣地低着头,眼睛却总忍不住偷偷向旁侧瞟着。 凤举的眉头抽动了两下,用力将缠在身上的猿臂掰开。 “灼郎,且忍耐!” 她竭力保持着平静微笑的表情,将“忍耐”二字咬得极重。 可不过片刻,对方便又像蛇一般缠了上来,甚至变本加厉,红润的薄唇埋在她颈窝乱蹭,手竟是直接放在了她胸前之处。 未晞、玉辞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凤举木然地低头,看着胸前那只不安分的手,嘴角的弧度逐渐消失。 “水囊。” 呆滞中的未晞闻言,下意识取了水囊递到凤举手中。 凤举面色冷淡,对准慕容灼的头顶,将里面的水一滴不剩全部倒了下去。 两个丫头顿时瞠目结舌。 大小姐……大小姐对着如斯绝色竟也下得去手! 清凉的泉水泻下,慕容灼早已混沌的头脑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明,他奋力晃了晃头,睁开眼便看到一张完美无瑕的笑容。 “灼郎,可还安好?” 那笑容让慕容灼禁不住锁起了双眉,发现自己正紧紧靠在凤举身上,他立刻撑着身体退到离得最远的位置。 然而这一个动作却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身上似乎沾染了凤举身上的香味,如丝如缕钻入鼻腔,身体更加的不受自己控制。 慕容灼一拳砸在了侧壁上:“那个女人!本王定要将她千刀万剐!” 拳头无力地滑落。 马车忽地一阵颠簸,慕容灼修长的双腿不受控制的发软,身体眼看便要摔到座下。 凤举抢在两个丫头之前将他搀住。 玉辞道:“大小姐,这等事还是交由奴婢们代劳吧!” 手臂忽然被攥紧,凤举暗自叹息,道:“不必了,你们两个暂且出去。” 以慕容灼的骄傲,是绝不愿人目睹他的狼狈的。正如自己当日受罚昏迷时,不愿留在父亲的翰墨轩。 为免一个触碰便火上浇油,凤举隔空将软巾抛给慕容灼。 凤眸中微光闪烁,淡淡笑道:“灼郎自可安心,闹到这般地步,纵使我不想与萧嬛雅为难,她也未必肯放过我了。只是,她毕竟是皇室最得宠的公主,要动她,需另择良机。” “你敢直呼她的姓名,还会怕她?”慕容灼喘着气,绝色的脸颊一片酡红。 凤举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双迷离惑人的蓝眸,轻声道:“并非怕,只是为了那种人让自己有丝毫损伤都是不值的。灼郎,你的格局在天下,而非区区一后宫妇人……” 话音戛然而止。 慕容灼竟不知何时又蹭到了她身边。 灼热的气息喷薄在脸上,凤举承受着肩头压下的重量,用力抓着那双企图撕扯她衣裳的手。 第一百六十四章 华轩春色 “我看不必求医了,这药性虽猛,解起来倒也容易。灼郎,你放心,阿举会为你找一个身家清白、干干净净的女子。” 既然要讨好慕容灼,做他的恩人,那为他物色几个姬妾也实属常理,男人嘛! “你、敢!” 慕容灼的声音已不再像平常那般清越,威胁的话语也没有丝毫的震慑力,反而带着股魅惑。 凤举由衷道:“灼郎到此刻仍能克制药性,与阿举说话,已足以令人叹服。少年儿郎血气方刚,这本属正常,灼郎不必自感难堪。” “哼……” 一声冷哼随着粗沉的喘-息入耳,慕容灼突然将凤举扑倒压了上去。在她尚未来得及出声之时,滚烫的薄唇已然贴覆在她唇上。 然而这完全不能算作是亲吻,那急切生涩的厮磨啃咬,更像是在泄愤。 不过片刻,凤举便尝到了自唇缝钻入的血腥味。 慕容灼心魂荡荡,他竭力克制住体内勃发的冲动,声音沙哑道:“你若敢找人来,本王便先杀了那人,然后,再杀了你!” “吁!” 车外忽然传来勒马的吆喝声,凤举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布帘已经被护卫掀开。 “大小姐出了何……” 负责驾车的护卫原本是被车内的动静惊动,担心凤举的安危,而其他的凤家私兵们也都以最快的速度围拢过来。 可就在看到车上情形的一刻,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车内,两具身影亲密交叠,少年衣襟扯裂,满面春色,那画面甚美,也……实在令人脸红心跳。 “属下冒犯,请大小姐恕罪!” 护卫急忙放下帘子,在帘外告罪。 凤举压下心中的郁卒,想着今日之后,她豢养男宠之事算是彻底坐实了! 她问道:“还要多久?” 护卫怔了怔,凤举的声音太冷静了,与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回大小姐,马上就能入城了。” “那还拖延什么?” “额,是!” 马车再次急速行进,凤举瞥向身上之人,问道:“灼郎可还能起身?” 慕容灼没有回答,双手却是再度开始撕扯凤举的衣衫。显然,他的理智再一次被凶猛的药性压制了。 “呵,萧嬛雅,今日之事凤举会牢牢记住。”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眸光陡然一变,从暗格中抽出一把匕首直接向慕容灼的肩头刺了过去。 鲜血顷刻间顺着圆裸的肩头淌下,剧烈的疼痛刺激让慕容灼恢复了一丝清醒。 “灼郎,无奈之举,得罪了。” 慕容灼眼神极为复杂地看了凤举一眼,勉强起身后便靠在了角落里,任由伤口流血,一言不发。 进城后,凤举特意命人为慕容灼换了整齐的衣衫,戴上纱笠,这才带着他进了一间医馆。 因此地靠近城门,医馆内来往的多数是庶民,并不识得凤举。他们一眼便瞧出了慕容灼的异样,有人甚至拎着药包停下了脚步,明显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一个看似江湖游侠的壮汉大笑道:“这位贵女,你家这郎君身如玉树,体格强健,你何必多此一举带来医馆?直接带回家中岂不是更妙?” 围观的好事之徒哄然大笑。 这话着实太露-骨,连未晞和玉辞都羞红了脸。 第一百六十五章 唯一可信 护卫们将慕容灼扶到榻上,转眼却见到凤举的神色极为平静,竟然看不出丝毫寻常女郎的羞愤扭捏。 这等泰然自若的心性,反而令得那些哄笑之人心生敬意,纷纷收敛了笑意。 “贵女勿怪,是小人们唐突了。”壮汉抱拳赔礼,簇拥着众人小声议论着向医馆外走去。 “也不知是哪一家的贵女,竟有这等气度!” “嗯,想来定不是寻常门第……” 随行而来的凤家私兵们心中油然生出了一种骄傲。 这便是他们凤氏家族的大小姐! 无需凤举下令,私兵们自觉将医馆里的人都清了出去,有素地在医馆内外分成了两拨各自看顾。 医馆大夫让僮仆在内间准备好了冷浴桶,凤举想了想,终是没有让未晞和玉辞伺候慕容灼更衣。 正打算叫两个护卫代劳,慕容灼的一只手却仅仅攥住了她的衣袖,她拽了几次都没有拽开。 “灼郎?”凤举轻唤了一声。 然而慕容灼这个举动似乎只是在无意识状态下的本能反应。 在被人用卑鄙龌龊的手段连番设计觊觎之后,他似乎开始对别人的触碰或者仅仅只是靠近都十分的抵触。 不知不觉间,凤举似乎成了他唯一还愿意相信的人。 慕容灼,自尊心太强对你而言也未必是好事啊! 凤举神色复杂,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亲自将人扶进浴桶。 “贵女,衣服……”大夫出言提醒。 凤举问:“必须解了衣衫才可散去药性吗?” “额,这、这倒不是……” 大夫噤声,眼睁睁看着那一身绣满金丝银线的雪白华裳就这么泡进了药水中,疼得心尖儿都发抖。 玉辞去马车上取了胡椅,让凤举能在浴桶旁坐着。 她瞥了眼针灸后昏迷的慕容灼,轻声道:“大小姐对慕容郎君实在是太过珍视了。” 不是寻常的重视,而是视若珍宝般的珍视。 凤举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说什么。 “大小姐!”未晞捧着一卷书回来,说道:“书奴婢是要到了,只是那大夫说他这里只有医书,大小姐可还要看吗?” “左右不过是打发时间,随意吧!” 医馆大夫倒也是个有心之人,拿来的医书是最基本浅显的《百草鉴》,上面详细描述着各种常年药草的特征、功效等,旁边还配着插图。 凤举随意翻阅着书页,神态闲适,好似已经忘记西山上发生的一切。 未晞犹豫着说道:“大小姐,今日那个楚娆……她虽然只是楚家庶支的女郎,可事情闹得这样大,楚家即便是为了家族的颜面,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凤举的手微微顿住,她不畏惧楚家,却也不能让自己的父亲为难。 思索间,视线落在了书上的一株药草根茎上。 根……楚家…… 凤举的嘴角浮上一丝笑意。 “取笔墨来!” …… 日薄西山。 楚家左阴旁支楚季带着自己满身鞭痕的女儿,满面愤然进了楚氏柱国府。 一见到家主楚康,便开始老泪纵横。 “家主,凤家欺人太甚,你可要为我的阿娆做主啊!” 然而,几乎是在相同的时间,一封信也被送入了征北大将军楚骜的府邸。 第一百六十六章 深夜灯火 慕容灼整晚都睡得不踏实,在他的梦里不停地重复着令他难以启齿的画面。 他和一个女子在桃花树下相拥缠绵,最后当他终于看清时,发现怀中的女子脸色苍白,一双琥珀色的凤眸却极具神采,璀璨炫目。 女子对他说:“灼郎,你是我一人的男宠,你逃不掉了。” 是她!那个总是一脸虚伪笑容的凤氏阿举! 猛然睁眼,却发现早已惊出了一身冷汗。 慕容灼摸着黑起身,猛地灌了几口冷茶,披了外袍想要出去走走。 刚打开房门,却发现对面的一间房里依稀还亮着烛光。 此时,已经是子夜了。 经过这几日,慕容灼也稍有了解,栖凤楼二楼是凤举的闺阁,一楼除了他自己住的房间和供守夜侍婢休息的小阁之外,其余多处房间平时都是房门紧闭,从不让闲杂人等进入。 深更半夜,会是谁在其中? 带着疑惑,他走近了灯火摇曳之处。 从虚掩的窗缝里看进去,便看到凤举穿着浅碧色的丝绸寝衣,披着外衫坐在台案之前,一只手撑着头打盹,一只手上还握着狼毫。 在她身旁的台案上和地上,都铺满了书写过的宣纸,有的墨迹尚还是湿润的,被小雪豹爪子一踩,瞬间一片模糊。 她到底练了多久? 慕容灼正暗自疑惑,就见凤举忽然睁开了眼睛,满脸懊恼地抽出绣花针在自己手臂上狠狠刺了四五下。 下手之狠,毫不犹豫,连慕容灼都不禁握了握拳。 “云团,我若再睡着,你便用你的爪子将我挠醒吧!” 苦笑着对小雪豹说了一句,她秀气地打了个呵欠。在饮了两口冷透的茶水之后,便又坐正了身子开始拾笔蘸墨。 在其身后那价比黄金的赤石脂墙壁上,纤细的身影被烛火放大了数倍。 慕容灼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原来在外人眼中随心所欲、无限风光的凤家千金,并不只是坐享家族恩荫。 她在别人看不见的深夜里,逼迫自己强大。 隔日。 凤举一早到华荫院请安。 谢蕴正在一张纸笺上书写着什么,纸笺左下角绘着特殊的九色牡丹,纸上隐隐有淡淡的牡丹香散出。 “今日又要出府?”谢蕴没有抬头。 凤举颔首,恭敬答道:“是,阿举想去坊市走走。” 哑娘和檀云对视了一眼,皆忍不住摇头,哪有母女之间相处得这般生疏的,之前分明已经冰释了,这算是近乡情怯吗? 留意到两位姑姑的反应,凤举眼帘略微垂落,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添了一句:“母亲在写什么?” 谢蕴心中一动,嘴角扬起一丝弧度:“最近家里可能用到的一些东西,准备列个清单让檀云提前去置办。” “是养身药香吗?” “你懂香?”谢蕴讶异地看向她。 凤举笑着摇了摇头:“只是看到母亲写了几味香草,阿举偶然在医书上看到过,这些香草既可配药煎服,也可单独配入熏香中养身。” 谢蕴在自己女儿身上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变幻,似乎是在探寻斟酌着什么。 第一百六十七章 登高望远 过了许久,谢蕴才出声道:“想去便去吧,挑几样自己中意的,坊市人群杂乱,切记多带些人。” 最后,她忽然又补充了一句:“今日家里可能有贵客上门,出去时从侧门走吧!” 目送着凤举和久候在外的慕容灼比肩离开,绿春和晨曦两个丫头俏脸飞红。 绿春看了又看,赞叹道:“原来他便是北燕长陵王,果然如人们所言,灼郎乃天下绝色之首。” 稳重如晨曦,也忍不住点头:“我还以为世间不会再有比家主和四皇子殿下更风姿卓秀的郎君了。” 哑娘看着她们,笑着摇了摇头,慕容灼的风采连男人都为之倾倒,何况是这两个正值妙龄的丫头。 檀云收回目光,见谢蕴正盯着九色牡丹的纸笺出神,心思一动,轻声问道:“从前说的那件事,夫人可是改了主意?” 谢蕴抬眸看了她一眼,哑然失笑:“真是何事都瞒不过你。” 叹息一声,十指蔻丹染香,轻轻抚过那朵特殊的九色牡丹。 “从前她那个样子,纵然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也不能将九御印传于她,她身边豺狼环嗣却不自知,为了她好,我更加不能。可是如今,她的表现让我意外,或许的确该重新考量了。” 檀云笑了笑:“夫人还年轻,不必急在一时。” 谢蕴却是摇了摇头:“我心知肚明,我的能力仅止于此,九御印在我手中已发挥不了更大的用处,这便是我的局限。但,阿举与我不同。她出身阀阅望族,贵比皇室,她自小所享受的优越条件,对权谋风烟的耳濡目染,让她从一开始便站在了万人之上的高峰。” 言及此处,谢蕴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望向窗外,望向空中那滚滚云浪。 “登高而望远,百年家族积淀赋予她的骨血底蕴,开阔的眼界和对风云变幻快人一步的敏锐把握,都注定她的前路将无可限量。” 这些年,因为凤举的表现,对于当年释慧老禅师的话,谢蕴早已不放在心上,可是如今,不信神佛的她也开始好奇,当年老禅师究竟预见了什么?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凤举不会再恢复到从前! …… “大小姐,夫人似乎是担心您在正门与贵客撞上,您说今日可能要来的贵客,会不会是……楚家人?” 出府的路上,未晞在凤举耳边小声道出自己的猜测。 同行的慕容灼也停下了脚步:“如此,你还出去吗?” 谢蕴明显是想让凤举避开楚家,如此一来,无论楚家如何上门问责,都将由他们夫妻去承担。 慕容灼不敢说了解凤举,但他至少能断定,对方不是没有担当之人。 凤举拨弄着扇子笑了笑,饶有深意道:“为何不出去?今日有麻烦的又不是我,当然,也不会是凤家。” 不是她? 那会是谁? 眼见已经走到了侧门,前方忽然有人来报:“禀大小姐,质子府那边来人了,说是要带慕容郎君回去。” “哦?”凤举只是轻轻挑了挑眉,对此倒是并不意外,她问道:“来者何人?” “是我!” 一声中气十足的嗓音自大门外传来,随即便见一人甲胄披身,大步跨入。 “贵女将人带出来也有多日了,刘承不敢劳烦,亲自带人来接。” 第一百六十八章 归质子府 也许是曾经的经历让她太过厌恶口蜜腹剑的虚伪,对于军人特有的豪爽,凤举反而颇有好感。 “原来是刘副将。”凤举毫不避讳地当着刘承的面握住了慕容灼的手,和颜悦色道:“既然是楚大将军与家父约定好的,阿举自然会遵守。有刘副将护送,灼郎的安全我倒是不担心的,只是怕灼郎回到质子府又要遭受诸多委屈。” 刘承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心道:这凤家的女郎还真把慕容灼当男宠养着了,这跟把虎狼当猫狗养有何区别? “贵女放心,楚大将军已特地吩咐过,先前是手下小卒无礼,既然如今慕容灼已归凤家,此一时彼一时,待遇自会有别于前。” “灼郎?”凤举看向了慕容灼,询问他的意愿。 慕容灼清寒锐利的眸子紧锁着她,似在思忖。 凤举坦荡淡然,不闪不避,上前一步抬手撩过他耳上的凤血坠,笑道:“灼郎无需惴惴,我心匪石,只要灼郎不舍我而去,你永远都会是凤氏阿举最钟爱的男宠。” 未晞玉辞对此已见怪不怪,可怜了刘承尴尬地不知该看哪里。 慕容灼闷哼了一声,转身就向外走去。 他既然已经允诺,就绝不会背弃私逃,可这个狡诈虚伪的凤氏阿举,她为何总是再三叮嘱?难道对她而言,世上所有人都不值得相信吗? 慕容灼脚步忽地停住,回头疑惑地看了凤举一眼。 她似乎……真的不愿相信他人! 为何? 刘承见慕容灼离开,生怕他逃了,急忙便要追上去。 凤举道:“他虽桀骜,却并非愚蠢,若是真想逃,他还会在我身边留到现在吗?未晞,把纱笠给刘将军带上。” 刘承疑惑地接过皂色的纱笠,只见凤举的笑容有些古怪。 “回去质子府的路上,刘将军该担心的可不是灼郎会逃跑。” 刘承离开后,凤举又命未晞带人去质子府一趟,质子府那等环境,若是不好好休整一番,实在是不宜居住。 何况,住的还是她未来的靠山。 刚上了马车,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玉辞隔着帘子问道:“是何人?” “大小姐,夫人得知慕容郎君离开,命秦阅随行护卫您的安全。” 秦阅,似乎是那日接应换车的那个剑师。 “知道了。” 凤举淡淡应了一声,心里却感到困惑。 这两日都不见左凌,父亲似乎给他指派了很重要的任务。 究竟是什么呢? 马车行到隆泽西街时,便拐入了一条无人的僻巷,凤举再次换上了一身粗制的荆钗布裙。 “玉辞,那个厨娘袁氏最近如何?” 玉辞回道:“大小姐放心,奴婢另指了可信之人悄悄盯着她,您吩咐的那件事她每日都做得很好。” 凤举将土灰薄薄擦在了手上,原本细嫩白净的双手立刻变得暗淡。 “琴弦若扯得太紧,是容易绷断的,上回饿狼之事她吓得不轻,适当给她点甜头吧!林秋然近来不肯消停,这个袁氏尚有其可用之处。” 为了诊病而乔装,终不是长远之计,还是需要为鬼医准备一份能令他满意的礼物啊! 第一百六十九章 霄壤之别 贫济堂。 “先生,我的病……” 仇景泓双眉紧锁,松开了诊脉的手,声音低沉道:“你的状况远比我预想的更加严重,‘朽骨’之毒十日而侵身,百日而亏神,千日而蚀骨,而你中毒已有千日之余,看来单纯的服药已不能清除毒素。” 朽骨,真是再合适不过的名字啊! 凤举悄悄握了握手,弱弱地问:“先生可有方法?” “你仍是没有告诉他?” 他? 凤举愣了愣,想起自己上回扯的谎话,方才明白对方指的是她的情郎。 她黯然地低下了头,嗫嚅道:“郎君为了能多挣些盘缠带我离开此地,每日都很辛劳,我不愿再为他增添愁绪。” “离开?”仇景泓漠然道:“离开固然是好,只是这一年内恐怕不行。” 抬头之际,恰好撞上那双波光粼粼的凤眸,仇景泓终是多解释了一句:“每日施针引毒,加上各方面的日常调养,至少需一年,而且全身施针于你清誉有碍,还是该让他知道。” 见凤举拧眉想着什么,仇景泓起身走到药柜前,快速而熟练地抓着药。 “我要离开华陵一个月,这是十副药,这是药方,这一个月内你便按方服药,顺便想想如何与他商量,治或不治,一个月后告诉我结果。” 朽骨之毒,十日而侵身,一个月,倒是足够了。 凤举在身上摸了摸,顿时有些难为情,她……忘了要带银两。 “先生,我……” 仇景泓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药先拿回去用,只当是我送予你的。” 对方定是以为她囊中拮据。 凤举看了眼尚未完全合上的药柜,里面的药材已经所剩无几,恐怕多半都是被他这么送出去的。 这位鬼医与那十恶不赦的贾胥简直是霄壤之别。 暗暗叹息,凤举起身福礼:“那便多谢先生了,日后小女子定当全数奉还。先生说要外出一个月,未知是要去何处?” 仇景泓半边清俊的面颊瞬间蒙上了愁绪。 他一面收拾着药箱,一面说道:“近来北面洛河沿岸的郡县汛灾严重,死伤惨重,当地官员至今未曾有力疏导,恐怕要有疫病扩散。” 话音甫落,医馆内的屏风忽然被人推倒。 “庸医何在?还不快滚出来?!” 凶神恶煞的家奴们跋扈叫嚣着,簇拥着一个华服青年进入了医馆。 青年面色白净,长相颇为俊朗,只是笑容中带着令人不舒服的邪气。 来者不善哪! 凤举暗忖着,悄然退到了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又向赶到门口的秦阅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勿动。 “你们要做什么?”仇景泓大怒,未被遮挡的一只眼睛里射出冰冷寒光。 青年一屁股坐在了几案上,邪笑道:“你就是那位三催四请都请不动、人称鬼医的?” “哼,你是何人?” 一个家奴得意洋洋地高声道:“我家郎君乃是工部侍郎蔡大人的公子!” 仇景泓依旧一脸阴冷愤懑:“与我何干?马上从这里滚出去!” “好!是够傲气的!”蔡珩拍着手,悠然笑道:“不过我只听闻恃才者多傲物,却不知一个草菅人命的庸医也敢这般目中无人!” 第一百七十章 背后出力 仇景泓毫不客气地冷声道:“我从未医过你,何况,你是死人不成?若你不是死人,何来我草菅人命之说?” 门外围观者们轰然大笑。 蔡珩脸上的肌肉抖动了一下,他轻哼一声,便见两个家奴抬了一个担架进来。 担架上,容颜俏丽的少女安静地平躺着,已然没有一丝生气。 医馆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仇景泓看到少女的瞬间,瞳孔猛然一缩,显然是认得的。 蔡珩道:“昨日我派人接新夫人入府,谁知好端端的人莫名就死了,查过才知是因为服了你的药!” 说着,他起身伸手指向仇景泓:“天子脚下,庸医害人,竟还敢明目张胆开设医馆,简直是目无王法!” 仇景泓想要上前查探,蔡珩的家奴们却蛮横地将他拦住。 “庸医,我家夫人都被你害死了,你还想要做什么?” 随后,那一群恶奴更是故意大声喊了起来:“庸医害人,目无王法!庸医害人,目无王法……” 蔡珩长臂一挥道:“把这庸医的贼窝砸了,看他如何再害人!” 阳光直射在他脸上,凤举所在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一些细碎的粉末正从他脸上往下飘。 原来他之所以脸白如玉,是因为傅了厚厚的香粉。 医馆本就寒陋,仇景泓一人之力又根本无从阻拦,转眼间,医馆已被恶奴们破坏得一片狼藉。 仇景泓也似认命了一般,面色冷然地站着,一动不动。 蔡珩走到他面前,扬唇低声道:“仇景泓,鬼医,哼,你不是很傲吗?重金请你你都不肯出诊,既然不肯诊病,那还要这医馆何用?” 言罢,他转身向外走去,下令道:“把这个庸医绑到京兆府衙去报官,我要他为我的新夫人偿命!” 一伙恶奴立刻围住了仇景泓,同时,另外两人也将停在地上的女尸抬起。 女子的衣袖被家奴不慎带起,就在这一瞬,凤举在女子手臂上看到了斑斑淤痕,触目惊心。 这……总不至于也是服药服出来的吧? 凤举牵了牵嘴角,趁乱走出了医馆。 秦阅疑惑地低声问道:“大小姐不打算帮助此人吗?” “你说,凤家与工部侍郎之间,京兆尹会如何选择?”凤举习惯性地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易装时并没有将檀香扇带在身上。 “京兆尹上官迁吗?此人倒是向来圆滑,不曾归属任何一方势力。”秦阅瞬间了然,道:“大小姐是想等人被带到了京兆府衙,再从背后出力?” 仇景泓被五花大绑着离开。 凤举的视线缓缓落在了蔡珩的背影上,凤眸淡淡眯起。 蔡珩正春风得意地准备踏上马车,忽感背后有一道极其锐利危险的目光正盯着自己,那般威压绝非等闲庶民能有。 可他蓦然回头望去,只看到一片乌压压的人群散去。 凤举和秦阅随着人群走入一条僻巷,方才回头望着蔡家的马车远去。 凤举说道:“鬼医此人与灼郎一样,恃才傲物,且戒心极重,此时暴露我的身份,即便是我出手相助,他也未必肯为我所用,还是该循序渐进。况且……” 第一百七十一章 卿卿类贼 她抬起素手支在下颏处,眼角微扬,轻笑着呢喃道:“既能通过官衙光明正大地将事情解决,不遗后患,又何必将我们凤家牵扯进去?” 工部侍郎……呵,如此肥差,一旦凤家有任何风吹草动,其他世家可就要大做文章了。 “秦阅,你立刻派几个身手了得之人暗中保护鬼医,再派一人赶在蔡珩之前去一趟京兆府衙,该如何传话,你应当知道。” 秦阅儒雅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只需京兆尹大人积极取证,秉公办理。” 蔡珩大约是认准了京兆尹定会卖他人情,所以事情做得很不利落,马脚重重,任谁都看得出仇景泓是被陷害。 只要京兆尹不徇私,仇景泓清者自清,自当无虞。 秦阅不敢耽搁,当即便去分派人手,凤举则向着马车停靠的方向走去。 “没想到机会竟来得这样快!” 她低喃一声,盼望的机会从天而降,心中却说不出是高兴,还是疼痛。 “工部,我要开始动手了!檀郎,阿举此生送你的礼物,你可要接好了。” 心事重重地回到马车前,凤举一抬头,便看到玉辞和自家的车夫护卫们态度恭顺地垂手而立,贴着墙根站在一旁。 那模样竟像是见了凤瑾时一般老实,尤其此刻似乎个个都还带着心虚。 玉辞率先发现了她,一个劲地低着头冲她挤眉弄眼。 凤举发觉不对,下意识便要转身离开,然而刚一转身,身后便传来辘辘的马车声。 “卿卿,未相照面,何以便仓惶走避,大类贼也?” 说她像贼? 凤举眉头跳了跳,不过这声音…… 她疑惑地扭头,只见一辆古雅质朴的马车从对面的岔巷驶出,并排停在了凤家的马车旁。 一只手自烟青色窗帷后伸出,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缓缓将帘子挑了起来,露出了里面风神玉骨、温和浅笑的人。 竟是他? 坏了! 这大抵是凤举心中唯一的念头。 她想尽办法,一心想要给这些名士们留下好印象,可若是刚才的一切都被衡澜之给看见了,那她汲汲营营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真正率真豁达的名士,谁会欣赏一个乔装改扮、行止鬼祟之人? 她低头盯着手上的药包,脑海中快速琢磨着说辞,衡澜之却已经下了马车,施施然来到她面前。 凝视她片刻后,衡澜之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卿卿,抬头。” 就像面对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尊长,在他面前,凤举会自觉地变得恭敬。 “此前茂弘在时,卿卿尚言行落落,何以今日见我便这般拘谨?怕我?” 卢茂弘那疯癫开朗的性子,当然让人没有距离感。 望着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凤举有片刻失神,心底的话便脱口而出。 “并非是怕,而是敬慕,衡郎神仙中人,阿举自惭形秽,不敢妄自攀附。” 衡澜之状似沮丧地叹了口气,道:“我以为卿卿以双鹿相赠,是想与我相交,难道是我自作多情了吗?” 想起自己之前的确命人送了两头活鹿给他,凤举不由得赧然,但又忍不住想笑,也不知道他当时收到鹿时是何反应? 蓦地,一只手掌轻柔地放在了凤举头顶。 第一百七十二章 高山景行 “卿卿,想笑便笑,随心所欲方能快活。” “快活?”凤举几乎是顺口便反问道:“那衡郎快活吗?” 问完,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名士之流放浪形骸,纵情山水,怎么会不快活? 意外的,衡澜之只是笑了笑,却没有回答。 他摘下凤举的面纱,莞尔一笑:“荆钗素裳,卿卿如此别有风姿,再长大些定可名倾华陵。” 长大?这真像是父兄的口吻。 凤举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在面对慕容灼的投怀送抱时,她除了惊艳,内心几乎平静无波,那时她便心知肚明,对于男女之事她已筑起了一道城防,甚至对于男子的靠近会有本能的恐惧。 然而…… 衡澜之! 清风皓月,高山流水,总是容易让人放松身心,卸下防备。 她深深吸了口气,轻声道:“衡郎不该以卿卿唤我。” 衡澜之偏头一笑,心道:这女郎憋了若久的话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他的表情越加温柔道:“我心悦尔,是以卿卿,不会有错,但卿卿唤我衡郎,却是不对的。” 凤举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心中神仙一般的衡澜之好像不该如此。 但见对方神态高雅,君子风骨,让她不敢挑半点错处。 她忍住窘迫,强装淡然道:“君出自华陵衡氏,唤君衡郎有何不对?” 衡澜之浅笑:“我只唤凤氏阿举一人为卿卿,然衡氏子弟却是无数。” 也就是说,叫衡郎不足以彰显他的独特? 见凤举兀自纠结,衡澜之眼中玩味更深。 “茂弘等一众好友皆唤我之名。” 澜之吗? 凤举沉默不语,她不明白,衡澜之这等人物对她表现出如此态度,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哎!豆蔻芳华,无邪妙龄,阿举何故如此啊!” 阿举,何故如此? 衡澜之的叹息夹杂着哀伤,重重压在了凤举心头。 她垂下了眼帘,黯然呢喃:“风雨催逼,人早已遍体鳞伤,心上负着永世的枷锁,如何还能无邪如初?” 自若如衡澜之,听到她这番话也不由得心头一震。 这个十四岁的女郎,被家族爱若明珠,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可她眼底深藏的痛又是那样的深刻,毫无作伪。 衡澜之想劝她不要被枷锁束缚初心,可话到唇边,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哎……” 他终是没再说什么,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转身离去。 古雅的马车即将行驶出巷外时,忽然又停了下来。 奴仆跳下马车跑到凤举身边,恭敬作揖:“女郎,我家郎君命小人前来相问,明日他将应邀去颍川邵公的别苑,去参加一场清谈会,未知女郎可愿意同行?” “我?” 凤举愕然望向前方的马车。 参加颍川邵公的清谈会,就是凤逸之流也未必有这个资格。 衡澜之给予她的可说是天大的殊荣。 衡澜之,无论你何所图,你确实给予了我我最需要的帮助。 凤举向着马车屈膝一福,对传话的奴仆道:“告知你家郎君,明日凤举必当赴约。” 目送着马车远去,玉辞急忙跑了过来。 “大小姐,衡家郎君应不会把您乔装诊病的事传扬出去吧?” 凤举出神地望着,由衷赞叹:“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衡氏澜之,真非尘世中人。” 前生萧鸾将武安公主许配给他,实在是莫大的侮辱! 第一百七十三章 傲雪欺霜 马车上,凤举越想越是心惊。 一个猜测让她心中忽地收紧。 难道前生萧鸾登基后,将声名狼藉的武安公主许配给衡澜之,当真是为了羞辱他?为了折损他的风骨? 为什么? 极负盛名的衡氏澜之,被天下士人景仰,又出身望族衡氏,难道他也无法随心所欲掌握自己的命运吗? 眼见她神色变换不定,玉辞也不敢打扰,悄悄地挑起窗帷一角向外张望。 忽然,人群熙熙攘攘地涌向了前方的岔路口,男女老少无不是热情洋溢。 “咦?那不是刘将军吗?”玉辞惊讶道。 凤举抬眸望去,便看到刘承和他手下的将士们正竭力护着中心的马车前行。 然而那速度实在是龟速,他们一路被百姓围拥至此,也早已焦头烂额。 在他们周围,男女老少们摩肩接踵,伸长了脖子往马车上瞧,口中热情的呐喊此起彼伏。 “皑皑北山雪,翩翩慕容郎,素闻鲜卑慕容氏多美人,长陵王之貌更是傲雪欺霜,举世无双。慕容小郎既已入我晋地,何故躲在车内,不肯让我等瞻仰郎君之绝世风采?” “灼郎,求见一面,也好了却我等思慕之心!” …… 随着声声呼喊,围观众人手中的鲜花瓜果、香包彩绸也纷纷抛向了马车。 场面极其混乱,百姓们却是热情高涨。 趁着将士们不备,有大胆的竟然直接钻到了车窗前,一把将窗帷掀开。 惊鸿一瞥,短暂的寂静之后…… “惊为天人!灼郎真绝色也!” 兴奋的欢呼,一浪盖过一浪。 “这慕容灼真是个祸水!”刘承头痛地咒骂一声,对身边一人道:“快将纱笠给他!” 此时他方知,凤家那大小姐给他纱笠是这个意思。 可既然对方早就料到会如此,为何不提前说明白?这未免也忒不厚道了! “灼郎灼郎,迟迟不肯露面,莫不是真要为凤家贵女守身如玉?” 一个大汉笑得有几分猥琐。 人们追崇美貌风仪,爱争相起哄,但他们也保有理智,直觉告诉他们,若是车上的慕容灼听到了这句话,他一定不会再无动于衷。 众人笑容未减,却都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哼!”一声冷哼自车内传出。 刹那间,车帘被一阵风扬起,一道清傲白影飞掠而出,纵身落在了前方的马背上,他徒手扯断绳索,一马当先冲出了重围。 矫若游龙,翩若惊鸿,毫不拖泥带水,简直潇洒至极。 世人爱美人,也敬英雄,当这两点都到达巅峰,并且集中在一人身上时,所引发的轰动无可估量。 刘承怔住了,他所见的大晋将领中,除了楚大将军,再也没有人有慕容灼这般的身手和气魄。 尽管对方是他交战数次的敌人,可这不妨碍他由衷而发的敬畏。 “哎,灼郎逃矣……” 百姓们失落的叹息让刘承瞬间警醒,若是慕容灼就此逃脱可就酿成大祸了。 “快!快追!” 而被囚困良久的慕容灼,终于再次体验到了马背上驰骋的感觉,心仿佛入海的蛟龙,轰然苏醒。 身下马蹄飞奔,前方是天高任鸟飞的自由。 如果,如果他就此出城,如果……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一骑绝尘 可就在快马掠过岔路的瞬间,眼角飞掠,心头便是猛然一个重锤敲落。 奔马急刹,前蹄高高扬起,昂首嘶鸣。 慕容灼迟疑地、慢慢回过了头,看向岔路口停着的一辆马车。 马车上,一双琥珀色的凤眸也正远远地看着他,流光璀璨,含着浅浅地笑意,却看不到一丝波澜。 慕容灼喉咙瞬间发涩,无法言明的惭愧开始在他心中蔓延。 如果他就这么一走了之,那十八个死士忠心为主,不会有任何怨尤,可…… 她呢? 凤氏……阿举! 身后蜂拥而至的喧闹,仿佛在两人的对望中隔绝在外。 一方是重获自由,回归故国,一方,是举族襄助之恩,是一个少女全部的信任寄托。 她在看着他!她,在看着他! 五味杂陈,慕容灼抬手攥紧了缰绳,望向前方一声长喝。 “驾!” 马蹄哒哒,一骑绝尘。 奔出百步之外,马上之人忽然回头冲着刘承等人呐喊:“汝等还愣着做什么?即刻上马!” 灼灼少年郎,鲜衣怒马,宛如中天烈阳。 服从于强者是军人的天性,慕容灼一声令下,刘承等人竟是没有片刻迟疑,齐齐翻身上马。 见惯了弱不禁风的病态之美,大晋百姓何时见过这等铮铮风骨?本能的畏惧过后,他们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掀起了更加难以遏制的狂热崇拜。 “灼郎!灼郎真英雄也!” 二十几匹快马浩浩荡荡向着质子府的方向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埃朦胧,阻隔了视线。 “有慕容郎君在,往后这样的盛景怕是少不了了。” 京华之中,如此掷果盈车的景象本就是一种风尚,只是这般盛况实在少见。 玉辞惊叹着,恍惚回过神,疑惑地问道:“大小姐让刘将军带上纱笠时,为何不直接告诉他会如此?” 凤举没有立刻回答,她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动作,用扇柄挑帘向外望着,尽管她似乎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哎……” 怅然叹息一声,凤举缓缓放下了帘子,挨着软垫向后靠坐,整个人都透着慵懒疲惫。 掌心,冰冷汗湿。 “告诉了他,又岂会有这般盛况?灼郎是天上的骄阳,唯有悬于空中,供人瞻仰,方能光芒万丈。” 玉辞恍然大悟:“原来大小姐是故意要让慕容郎君扬名!” 凤举却有些心不在焉,扇子贴着衣袖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到第十一下时,她的手忽然顿住。 “玉辞。” “奴婢在。” “你去柱国裴家走一趟吧!” …… 进入重紫巷,玉辞由一个府兵带着,乘着快马赶往裴家的方向。 马车上独留下了凤举一人。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灼郎,即便在晋地坐享繁华,你也仍是思恋你的故国,期望脱出樊笼,展翅高飞。自由,何等宝贵啊!” 她呢喃着,缓缓合上眼睛,攥紧了折扇。 看到慕容灼对自由的向往时,她的确生出了怜悯,可,也仅止于此。 慕容灼是她复仇之路上最有力的棋子,她不能让棋子脱手,更不可能用凤氏全族的灭亡去帮助慕容灼换取他的自由。 她要复仇,不是行善! 第一百七十五章 楚家讨账 “大小姐,如果……如果今日慕容灼没有回头,而是选择一去不返,您会如何做?” 马车之外,秦阅望着低垂的湖水绿窗帷,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等了许久,在他以为凤举是失去主意、不知道如何回答的时候,一句话淡淡地传了出来。 “在他踏出城门之前,我会亲手杀了他。” 秦阅心头猛然一震。 …… 此时的凤家主府,松风厅内,剑拔弩张。 凤瑾神态悠闲自若,扫了眼厅中站着的楚季、楚娆父女,淡淡看向宾客席上的楚家家主,楚康。 “忠睿侯难得来蔽府,真是稀客,来,尝尝这青山茶味道可还过得去。” 楚季、楚娆父女脸色苦闷,他们是来讨要说法的,或者说是来问罪的。可是进门偌久,凤瑾竟然只字不提,仿佛真的对凤举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偏偏,这里根本没有他们父女擅自张嘴的份。 “能让玉宰青睐,这茶当然是极品!”楚康一只手捏着青玉茶杯,一只手却在几案下悄然回握。 凤瑾是在故意装糊涂,跟他比定性,谁若先开口便落了下风。 可若是不开口,他今天兴师动众的来此,又是为了什么? 楚康只能妥协,默默压下心中的不快。 “阿娆,上前来。” 楚娆闻言,连忙低着头快步上前。 楚康淡淡道:“太傅,这是我楚家左阴一脉的女郎。” 凤瑾面不改色道:“嗯,娇丽可人,是个貌美的。” 貌美? 楚康嘴角抽动了一下,原来的楚娆确实是个标致的美人,可是如今,不说她浑身各处,就单是脸上那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也已经毁了她的容貌。 这一切都是拜谁所赐,亏得他凤瑾说得出口! 楚康皮笑肉不笑道:“呵,是啊,阿娆在楚家一众女郎中算是最出挑的,楚家原本是打算为她许一门好亲事,已经选定了工部蔡侍郎家的公子,不曾想昨日发生那种事,今日一早蔡家便来退婚……” 他的话尚未说完,一个声音忽然传来。 “原来是如此啊!忠睿侯来了这么久都不吱声,妇人还以为,侯爷是想给我夫君送个暖床妾侍。” 谢蕴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唇畔的朱砂痣让她的笑容显得娇媚风。流。 楚家三人顿感难堪。 而之前一直稳如泰山的凤瑾,俊美儒雅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温柔。 他连忙起身相扶,柔声道:“阿蕴,你怎么出来了?” “我怕夫君看见年轻貌美的美人,容易心猿意马,口不善言啊!” 谢蕴娇滴滴地横了他一眼,全然把楚家三人视作无物。 凤瑾颇感无奈,低声道:“阿蕴,莫要胡说,我几时……” 谢蕴不轻不重地拍开了他的手,悄声道:“我当然知你不会,否则我早就离家出走了,可我嫌你忒慢了,人家上门讨账,你那一套行不通!” 对付上门讨账的,还是得由她这个商户之女出面。 “阿蕴,你别……” 他想要拦住谢蕴,可对方已经走到了楚娆面前。 楚康尴尬地笑道:“夫人说笑了,太傅夫妻伉俪情深,满城皆知。” 玉宰惧内,满城皆知,有多少人给凤瑾塞美人,可那些人最后都很惨。 第一百七十六章 众论逆转 谢蕴打量着楚娆。 楚娆被那犀利的眼神盯着,背脊有丝丝凉意升起,心中忿忿地想着:凤举与她这个出身卑贱的母亲果然是如出一辙。 谢蕴忽然笑道:“如此货色,蔡家退婚不是理所当然吗?” 楚娆闻言,立刻愤怒地瞪向谢蕴,加上脸上那一道伤痕,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凶狠刻薄。 谢蕴后退了一步,摇头道:“侯爷,你家这最出众的女郎,平日便是这副嘴脸吗?真是好修养啊!” 楚康瞪了楚娆一眼,楚季赶忙把女儿拉到身边,向谢蕴赔礼。 “望夫人体谅,阿娆是心里委屈,才会对尊长不敬。” 檀云冷淡地笑道:“夫人自然不会与她计较,否则,夫人岂不是跟她一样了?” 楚康看了眼凤瑾,对方却站在远处一言不发,仿佛是在说:我夫人做什么都是对的。 楚康的脸色有些难看,沉声道:“凤夫人,阿娆自有她的不是,只不过,一个未出阁的女郎,被令嫒当众鞭笞,容貌又被毁至此,恐怕换做任何一人都难以保持风度吧?阿娆虽比不得令嫒娇宠尊贵,但她毕竟也是我楚家人,我这个楚家家主,总要为她做主。未知你们凤家打算如何解决此事?” “侯爷,您恐怕找错人了。” 谢蕴瞥过楚娆脸上的伤痕,一脸恭敬肃然。 “这伤痕是陛下御赐的白玉鞭打出来的,换言之,小女阿举是在为皇帝陛下训诫有罪之人,你家这女郎若觉得委屈,或者侯爷想要讨要说法,也当去找陛下,跑到凤家来讨账,侯爷,您恐怕要空手而归了。” 白玉鞭这个关键因素,楚康当然想过。只是他不知道凤家的女郎其他的不用,偏偏用白玉鞭鞭打楚娆,究竟只是顺手而为,还是有意为之。 如果是后者,那……那个丫头的心机可就太不寻常了。 至于,闹到御前吗? 陛下……陛下现在是不会轻易动凤家的,楚娆一个庶支之女,也没有那等分量。 “有罪之人?”楚康扫了眼楚娆,问道:“阿娆她所犯何罪?” 谢蕴冷笑:“你家这女郎所犯何罪,小女阿举在流觞宴上已然当众说明,怎么,侯爷来兴师问罪之前,都不曾问清楚吗?若不然现在便请当时在场之人来问一问?” 流觞宴之事一日之间便已传得人尽皆知,就连凤举所指的那些罪状,都有好事之徒逐条列出,在街头巷尾流传,楚康又岂会不知? 在他看来不过就是几个女郎耍弄手段,因为一个男宠而争风吃醋。 可那些罪状…… 那些罪状条理分明,义正辞严,完全看不出丝毫报私仇的痕迹。 如今慕容灼在京中的声名日盛,舆~论竟然开始一边倒地指责楚娆不识大体、有辱国体、折辱英雄,反倒是动手打人的凤举,备受百姓称赞。 如此诡异的逆转简直让楚康都有些哭笑不得。 究竟谁才是苦主? 楚季隐约察觉到气氛转变,小心靠近楚康身边。 “家主……”他寄托了全部希望的女儿可不能就这么白白毁了。 不料他的提醒换来的却是楚康一记怒视。 第一百七十七章 雄将临门 楚季心头一惊,缩回了身子不敢再多嘴。 楚康道:“凤夫人,此乃凤楚两家之事,若是不妥善处理,恐有损两家之和睦,夫人不过一妇人,我不与你做口舌之争,太傅,你怎么说?” 他忽然又笑了笑,别有几分阴险地说道:“此事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如果非要闹大了,阿娆已经毁了,那令嫒……” 凤瑾敛了敛眉头。 如此,楚康便更加得意,若有所指道:“太傅也知晓,陛下正在为洛河各郡县派官赈灾一事而苦恼,听闻太傅也有推荐的官员人选。” 这是威胁,亦或交换? 掌上明珠与朝中利益,凤瑾,只能二择其一。 “楚世伯真是恢廓大度,令阿举敬佩。” 从容含笑的声音乍然传来,一袭华艳红裳出现在了松风厅外。 凤举对楚康行了晚辈礼,很是恭敬客气。 “既然楚世伯不愿与我母亲一个妇人争口舌,那么,便与我身后之人言语吧!” 厅中众人皆是疑惑,只见凤举让到一旁,一个高大雄健的身影走入了视线。 楚康讶然变色。 “平辅?你怎么来了?” “哼!我不来,任由堂兄你听信小人之言误行错事吗?” 楚骜大步迈入厅中,先向凤瑾抱拳作揖,而后,鹰隼般的目光直逼楚娆。 “你便是阿娆?” 楚娆吓得缩了缩脖子,赶忙屈膝道:“是,阿娆见过族叔。” “免了!这声族叔我受不起!”楚骜重哼一声,长臂一挥道:“我楚家没有你这等卑劣狭隘的后辈!” 楚娆被他吼得浑身一个哆嗦,差点没跪到地上。 楚季想帮女儿说什么,不料下一刻,楚骜凌厉的视线便射到了他身上。 “左阴一脉的楚季?这个不懂事的女郎是你的女儿?” 楚季连连点头:“额,是,是!” “哼!教养出这样的女儿,你不羞愧到一头撞死在楚家先祖灵前,竟还敢腆着脸怂恿家主跑到玉宰府上,坏我楚家百年门风,楚季,你真真该死!” 楚骜的语气毫不客气。 就连天子在他面前都噤若寒蝉,何况是楚季父女。 楚康脸色难看道:“平辅,此事你也怪不得他们,你看看阿娆身上的伤,他们父女从左阴来投奔主家,我们总要善待他们,为他们做主。你只管忙你军中之事,这等小事你就莫要再管了!” “堂兄!” 楚骜低沉的声音如洪钟入耳,带着慑人的威势。 “这个楚娆做了什么,我一清二楚,落得这般下场完全是她咎由自取!慕容灼是何样人物,由得她去折辱?” 楚骜目光犀利地瞪向楚娆,说道:“你该庆幸当时我不在旁侧,否则,你所受到的就不是一顿鞭笞如此简单了!” 雄浑的气势,冷酷的言语,令得在场每一个人都手脚发寒。 “堂兄,你若是还顾及着自己的颜面,就尽早带着这对父女离开吧!” 楚康面色阴沉,眼看着便要让凤瑾妥协了,却无论如何都不曾料到,最后竟会被自家人打脸。 “哼!我们走!”楚康拂袖而去。 理直气壮地来,最终却恰如谢蕴所言,空手而归。 第一百七十八章 非是男儿 楚娆满心的委屈,紧咬嘴唇,泪珠在眼中不停地滚动着。 她不明白,她就是想不明白,为何被当众羞辱鞭打的是她,到头来理屈被骂的人还是她? 经过凤举身边时,那火红张扬的色彩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抬起眼睛满含怨毒地瞪向凤举,看着对方那张淡雅含笑的脸,她恨不得将之撕碎。 她攥紧了拳头暗暗发着毒誓:凤举,我楚娆就算是死,也绝对不会就此放过你! 凤举笑了笑,对厅外的家奴道:“送楚世伯出府,切不可怠慢。” 家奴心里痛快,笑着点头称是。 厅中,楚骜再次郑重向凤瑾抱拳作揖,道:“太傅,今日是我楚家人无礼,望太傅海涵!”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凤瑾心领了楚骜的善意,语气和善道:“楚大将军客气了,今日之事还要多谢大将军。” “我尚有他事,便就此告辞了。” 凤瑾立刻召人送客。 行到门口处,楚骜忽然停下脚步看了凤举一眼,回头对凤瑾道:“太傅,你养了一个好女儿啊!” 凤举恭敬道:“大将军,阿举送您出去。” “嗯!” 两人前后离去,留下厅中之人满心疑惑。 绕过了庭前松圃,远远的便看到楚骜手下的卫兵在门口等候。 楚骜驻足道:“行了,便送到此处吧!” 凤举莞尔施礼道:“有劳楚大将军亲自一行,是阿举冒昧了。” “你若真感冒昧,便不会递信于我。”楚骜哑然失笑,不禁惋惜道:“可惜你并非男儿,否则,将来作为必不逊于乃父。” 出得凤家正门,楚骜看到楚康正脸色难堪地等待着。 不等对方质问,他便率先冷着刚毅的脸庞说道:“你我是同族兄弟,有些话我不便当着外人的面开口,今日闹到这个份上,我不吐不快。你是一家之主,家族一切决策在你,我只管我的军中事务,不想过问,也懒于理会这些烦人之事。但还是要提醒堂兄一句,自作聪明要不得,糊涂事不可做得太多,楚家今日之门庭虽是百年所累,但也未必就坚不可摧,你好自为之吧!” 等到楚骜走远,楚康才冷冷吐出一句:“莽夫!懂得什么?” …… 送走楚骜后,凤举一直站在原地。 她在琢磨着楚骜那句话,“可惜你并非男儿”。 同样的言语,这是她第二次听到了。 “不是男儿,便不能有所建树吗?” 她出神呢喃了一句,倒是并未过多纠结,转身回到了松风厅。 察觉气氛不对,凤举自觉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凤瑾舒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楚大将军不是会留心于此的人,他今日登门,与你有关?” 凤举低着头道:“是。” “抬起头说话。” 凤举眼珠子悄悄转了转,心知父亲没有不满,瞬间笑开了。 “父亲,阿举昨日鲁莽,虽事出有因,但也知自己行为偏激,楚家必会追究,所以就冒昧给楚大将军递了一封信,向他说明原委。” 楚家虽是百年望族,但近些年来真正令楚家风头鼎盛的,便是手握重兵的楚骜。 楚骜是楚家的权势根脉! 而以他之前对慕容灼的赞赏,和他对凤瑾的尊敬,对于他是否会出面,凤举便料定了十之八~九。 第一百七十九章 琴馆闻知 沉默良久,凤瑾转身离开,留下一句话。 “此事,你做得不差。” 谢蕴看到了凤瑾唇边那一丝潜藏的笑意,也不禁勾起了嘴角,颇为欣慰地看向自己的女儿。 她想得果然没错,这个女儿与她最大的差别便在于此。 格局不同。 面对事情,她的选择是寸金不让,步步相争,而凤举,想得更宽泛,谋得更深远,更能……借力打力,坐收渔利而衣不沾腥。 “母亲,阿举送您回去。” “嗯!” 湖中水波粼粼,锦鲤成群,园中枝叶新碧,桃花盛放,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落在庭院里,映照得处处生机盎然。 凤举缓步跟在母亲身旁,心神有些恍惚。 岁月如此静好安详,究竟前尘是梦,还是此时此刻才是梦? “听说从昨日至今,外面都在疯传,说凤清婉是岳渊渟的学生。” 母女视线相触,皆是意味深长。 凤举牵了牵嘴角,微笑道:“是,昨日西山上,名流毕至,三哥与族姐亲口所言。” 名流毕至? 谢蕴将这四个字咀嚼了两遍,不由得笑了。 这个女儿啊,何其狡猾! “那你可知,今日鹤亭温公亲自保荐,在闻知馆中为她挂了琴士的牌子。” 凤举闻言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向谢蕴。 “闻知馆?” 谢蕴睨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你果然是不知啊!” 凤举双颊发烫,羞愧顿时涌上心头。 母亲的表情看在她眼中,就仿佛是在说:你差得还太远了! “夫人,大小姐已经做得很好了,凡事总要慢慢来嘛!” 檀云旁观着,很是无奈。 夫人在教导大小姐的事情上总是太过严厉了,好在大小姐如今自己也要强,似乎并没有怪怨之心,这一点也算是令人欣慰。 谢蕴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对凤举说道:“你勿需多想,河冰结合,非一日之寒,积土成山,非斯须之作。正如檀云所言,你进步至斯已属难得,我并非是训斥你,只是提醒你。” “是,母亲之心,阿举能明白。” “嗯!”谢蕴满意地点了点头,徐徐说道:“闻知馆是天下所有善琴者皆向往之处,能入闻知馆,琴艺必非下乘,而能将自己的名讳挂在闻知馆内,更是每一位琴者毕生之所求。” 凤举静静听着,心中的震动却不亚于雷霆之势。 闻知馆,闻弦歌而知雅意。 华陵城中竟还有这样一处所在! “那父亲与……师父,他们也曾入得闻知馆吗?” 谢蕴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若有兴趣,何不妨亲自去看看?” 行至一处水上浮桥时,一个梧桐院的婢子忽然快步跑了过来,神色有些慌张。 “大小姐,院子里出事了!” 另一个方向,绿春同样脚步飞快地赶来。 “夫人,左阴林氏派人来说,有万分紧要之事要夫人即刻去梧桐院。” 凤举微眯了眯眼睛。 林氏,上回没有被赶出去,这不过才消停了几日! …… 梧桐院。 栖凤楼前宽阔的庭院内,被人摆上了供桌烛台,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的方士将手中黄符扬散,手向着供台一挥,烛火忽然喷吐出骇人的火龙。 凤举和谢蕴赶到时,看到的便是一副乌烟瘴气的景象。 第一百八十章 凤楼邪祟(一) “这是在做什么?” 谢蕴双眉深锁,一声冷喝,满院奴婢们纷纷跪倒在地。 庭言,是一名在栖凤楼里侍奉的二等丫头,她率先磕了个头,语气中满是愤懑。 “启禀夫人,五夫人带了忠肃王侧妃和蔡侍郎夫人来,说是想探望大小姐,奴婢告知她大小姐外出不在,她又说婉女郎有些东西落在了栖凤楼,要搬回去,奴婢们不好阻拦,可谁知搬东西的家丁当中竟还藏着生人,说什么栖凤楼里有邪祟,必须设坛寻出,就是他!” 庭言指向了供台前的玄袍方士。 杵在一旁的林秋然忽然喊道:“不可对仙人无礼!” 说着,便要去动手教训庭言。 “五伯母!尚有客人在旁,您这是要做什么?” 凤举的笑容中透着些许冷淡,在制止了林秋然之后,她笑着看向不远处站着的两个贵妇人。 忠肃王侧妃,与工部蔡侍郎的夫人。 忠肃王…… 前世在朝堂上,以皇族宗室之名请求废后、铲除她这个“不正之风”的……忠肃王,萧伦! “侧王妃,夫人,五伯母近来一直身体抱恙,难免精神恍惚,让两位见笑了。来人,速将这些东西清理了,送五伯母回秀苑!” 林秋然嘴角悄悄勾出一抹冷笑:想这样便蒙混过去?妄想! “等一等!”忠肃王侧妃忽然说道:“不问缘由便要将人驱赶,身为凤家的嫡出大小姐,便是如此对待自己的庶支伯母的吗?凤家真是好家教。” 凤举有些疑惑,这个忠肃王侧妃似乎对她……不,是对凤家有敌意。 若说这位王府侧妃多少还维持着表面上的风度,那么另外一位侍郎夫人,可算是满面刻薄,毫不掩饰她的恶意。 “凤家大小姐还真是被宠得连规矩都忘了,连自己的长辈族亲都不放在眼中,也难怪会对外人心狠手辣。原本凤五夫人还说,她自己近来身体抱恙,恐怕病气连累了凤家大小姐,故特地请方士来为大小姐瞧瞧,可看如今,她这份善心真是所付非人。” 对于凤举,她是恨到了极点。 她的儿子原本能聘娶楚家的女儿,就算那楚娆只是个庶支,他们蔡家也算是与一等望族华陵楚氏攀上了亲。 可谁能料到那楚娆好端端的美人胚子,竟会被凤举用那般羞辱的方式当众毁了容?逼得他们蔡家只能退婚。 而这笔账,她只能算在凤举头上。 凤举手中的檀木香扇缓缓半展,遮住了唇角的不悦。 她在松风厅外时便听到楚家人提及蔡家退婚,所以对于这个侍郎夫人的态度并不意外。 “二位……” 凤举展颜一笑,刚要开口,谢蕴忽然悄悄拉住了她。 她能感觉到,母亲手上的力量十分坚定。 绿春挨近凤举悄声解释:“大小姐,您与她们不是平辈,此事不宜您出面。” 凤举略一思忖,轻轻点头。 谢蕴已经走到前头,冷着脸嘲讽道:“不请自入,跑到别人府上对主人家口出恶言,这便是家教良好?” “你不过是……” 侍郎夫人细眉倒竖,当下便要接话。 第一百八十一章 凤楼邪祟(二) 然而她刚一开口,便被谢蕴一个凌厉的眼神止住。 谢蕴冷笑,含着得意挑衅道:“不过是一个商户之女,对吗?正是呢,谢蕴一介商户之女,品貌出身都比不上各位夫人,可是,我夫家是一等望族,夫君是第一美男子,官拜一品帝师,又只宠爱我一人,从不纳妾狎妓,拈花惹草。怎么,你们嫉妒?” 忠肃王侧妃、侍郎夫人、林秋然,三人气得面若猪肝色,瞪着谢蕴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凤举却是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母亲这番话实在是太绝了! 不过,嫉妒?也许还真是如此! 忠肃王侧妃自己就是个妾,黑着脸道:“凤夫人,你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做什么?说到底这也是贵府的事,本也与我们无关,只是凤五夫人一片好心,既然仙师说令千金的闺阁内有邪祟,最好还是将事情弄清楚为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侍郎夫人幸灾乐祸地附和:“正是此理,若是不弄个清楚,万一一不小心传扬出去,那令嫒的名声可就……” 谢蕴沉着脸不说话,这摆明是别人早有预谋挖好的坑,跳也得跳,不跳也得跳。 凤举将目光悄悄移向了林秋然,对方正盯着谢蕴露出阴险的笑容。 “五伯母!” 林秋然被她惊了一下,猛地看了过来。 凤举表情淡淡的,问道:“此事清婉族姐可知道?三哥可知道?” “我也是刚刚才听仙师说的,事情太突然,他们又都不在府中,所以还未来不及告知。” 林秋然弄不懂凤举的用意,回答起来磕磕巴巴。 凤举盯着她看了一眼,略一点头。 “既是一家人,若是真有邪祟,谁也避不过,尤其清婉族姐也曾在栖凤楼里住过,我看还是将他们也叫回来吧!” 林秋然还纳闷着,已经有下人领命去了。 凤举又对着另外两位贵妇人展颜一笑,十分的客气有礼。 “两位夫人来梧桐院探望阿举,阿举不甚感激,只是发生这样的事实在抱歉。” 随后,她对谢蕴道:“母亲,两位夫人说得不无道理,此事若不弄清楚,名声不好听倒还是其次,阿举住在栖凤楼里也会心生惶惧。” 谢蕴犹疑地看着她:“你当真同意?” “躲闪无益,便且看看林氏弄何玄虚吧!” 悄声说罢,凤举这才瞥向了那个玄袍方士,神情高贵而凌厉。 “这位仙师既得五伯母如此信任看重,未知出自哪方玄门?” 方士倒也泰然,不惊不慌拱手作揖:“无量观!贫道空玄子,拜自北天师道大贤良师黄公门下。” “大贤良师黄公?”谢蕴忽然出声,神色极为诧异。 而林秋然三人比之先前更加得意,也让凤举越发困惑,似乎这个名号让玄袍方士有了十足的公信力。 她暗暗记下了“大贤良师黄公”这个名号。 满园的人等了约摸两刻的时辰之后,凤逸和凤清婉终于匆匆赶了回来。 大略扫了眼院中情势,两人同时望向了满脸得色的林秋然。 “母亲定是疯了,竟与忠肃王府的人来往!”凤清婉悄声对兄长抱怨。 因为一桩过往旧事,凤家与忠肃王府多年来一直是水火不容的。 凤逸拧了拧眉,径自走向谢蕴。 第一百八十二章 凤楼邪祟(三) “主母!” “嗯!” 谢蕴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玉辞匆匆赶了回来。 “大小姐,您要奴婢请的贵客已经到了。” “哦?这般快?”凤举似乎有些诧异,踌躇了片刻之后,声音清亮道:“事已至此,既然忠肃王侧妃与侍郎夫人都在,那便干脆将客人都请来此处吧!” 凤清婉秀眉轻蹙,靠近了母亲林秋然身边。 “母亲,您到底想做什么?为何不与我们商量?” 林秋然轻蔑地笑道:“母亲说过,不会让人轻易将你赶出栖凤楼!我筹划多日,等的就是今天!” “可是……” 凤清婉仍是心中不安,但又存着一丝希冀。 片刻之后,当玉辞将一群云鬓珠钗、娇颜华裳的客人引入,众人方知,凤举口中的客人竟然是华陵城中几乎过半数的贵妇名媛。 忠肃王侧妃和侍郎夫人面面相觑,一时弄不清状况。 谢蕴和凤举上前,和贵客们打过照面。 凤举郑重道:“五伯母,邪祟这等事情马虎不得,又有恁多贵客在此,你可要想清楚再开口。” 林秋然心中鄙夷,脸上表情却越发真诚可信。 “仙师,劳你将事情原委说明吧! 哼!以为人多了她便会怕吗?今日之事她十拿九稳,人越多,事情闹得越大才越好呢! 自称空玄子的玄袍方士捋着青须说道:“贫道受凤五夫人之请,为她拟方调理身子,时至今日刚满十一日。‘十一’之数是自凤五夫人命格中推算出的大吉之数,照推算夫人的身子在今日也便该大好,然而结果却是不尽人意。贫道心中起疑,结果却发现夫人的运数被邪祟阻碍,就在正东方向位高之处,此邪祟十分强悍,若不及早将之清除,恐危及全府。” 柱国凤府中,正东方向,位高之处,正是栖凤楼。 在应邀而来的贵客当中,裴夫人与谢蕴母女的关系最是交好,察觉事情不对劲,她狐疑锐利的目光射向了空玄子。 “仙师,栖凤楼乃是凤家千金的闺阁,您确信自己没有弄错?” 一个未出阁的世家千金被邪祟缠身,这种事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忠肃王侧妃轻笑道:“裴夫人,仙师岂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林秋然瞅准时机,跑到谢蕴面前期期艾艾道:“主母,我一个寡居之人,纵是送了命也不足惜,我之所以不怕主母怪罪,如此劳师动众,实在是担心阿举。” 随后,她又一脸忧虑地看了眼凤举。 “请主母好好想想,一个月前阿举忽然失了魂似的不言不语,形同傀儡,之后莫名一场大火,人是死里逃生,也因祸得福清醒了过来,可她之后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实在太过离谱,阿举也是我自小看到大的,她一向乖顺懂事,若非是有邪物作祟,她怎会如此?” 这些事凤家特地下了禁令,丝毫没有外传,然而却在此刻,被林秋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全部抖露了出来。 凤举抿着唇,眸色深沉让人观之不透。 谢蕴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第一百八十三章 凤楼邪祟(四) “母亲!” 凤逸严厉呵斥了一声。 他当然希望母亲的计策能够成功,可是如此口无遮拦实在是太过愚蠢了。 谢蕴咬了咬牙,终是忍了下来,道:“既然仙师笃定栖凤楼中有邪祟,那不知仙师打算如何除邪?” “贫道推算,凤五夫人运数被阻,应是有贴身之物落在了栖凤楼内,不妨先将此物寻出,让凤五夫人运数回归之后,贫道自有办法辨出邪祟具体所在。” 谢蕴冷冷道:“林氏的贴身之物怎会落在阿举的闺阁?” 凤清婉忽然柔弱地说道:“兴许是清婉之前住在此处,不小心将母亲的东西落下了。” 林秋然立刻便对贴身婢女秋萍道:“秋萍,马上带人去找。” “五伯母!”凤举似笑非笑:“栖凤楼毕竟是我的闺阁,找东西这等事就不劳五伯母了。” 她向玉辞使了个眼色,玉辞立刻便会意,带了几个可信之人进了栖凤楼。 如今的栖凤楼里,摆设与从前大不相同,大小姐是不愿让左阴之人知道她在栖凤楼里设了各种修习室,日日勤修。 借着空闲,空玄子在桌上摆出了近二十个黄色的纸人。 “请平素出入过栖凤楼之人在纸人上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 谢蕴与凤举,左阴一家三人,包括栖凤楼里的十几个侍婢,都轮流上前照做。 空玄子一一验看过纸人,看到其中一个时,不由得捋须赞道:“莲影凌波,这位贵女天生水命,自身必定灵气非凡,光彩照人,只可惜……” 他说的自然是凤清婉。 感受着周围欣羡的目光,林秋然心中得意,却并不意外,因为这本就是她与空玄子事前谋划好的。 只是,可惜什么呢? 凤清婉正想问,玉辞已经捧了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放着一个小包袱。 玉辞面色淡淡的,将托盘塞给了秋萍。林秋然解开包袱,里面赫然是一件绣工精良的蓝色袍衫。 别人不知,凤清婉却是诧异,悄声道:“母亲,这件袍衫我前日还在你房中见过,怎么会……” 林秋然十分自得:“哼,有钱能使鬼推磨,她以为真能把我们的人清除干净吗?” 空玄子上前看了两眼,点头道:“是了,是了,正是此物,请凤五夫人将袍衫穿上,缺漏的运数自可回归。” 说话间,玉辞等人也已写好了生辰。 空玄子让众人将各自的纸人放入胸襟内侧,彼此间隔七步站开,他自己则是步罡踏斗,手持桃木剑在空中挥舞,衣袍翩飞,看着一派道骨仙风。 即使有人之前对他有所怀疑,此刻也不免心中肃然。 看似普通的桃木剑在空中挥舞了片刻之后,剑尖忽然无端起火,众人纷纷睁大了眼睛。 空玄子面色肃穆,燃火的剑尖从身怀纸人的近二十人胸前一一划过,侍婢、凤逸、谢蕴…… 火焰并未挨到衣襟,被扫过之人全都安然无事,直到经过凤举身前…… 来了! 所有人默默暗呼,心都揪了起来。似乎每一个人都隐隐明白,这场闹剧,便是冲着这一刻而来的! 第一百八十四章 阴火焚身 火焰像停落在剑尖的飞蛾扑朔着翅膀…… 近了、更近了! 只见火翅隔空扫过华艳红裳,竟是…… 毫无反应! 这……难道他们都猜错了吗? 谢蕴此时方疑惑地瞥向自己的女儿,却见她笑容清浅,眸中异常坚定。 “这……这怎么可能?”林秋然瞪大了眼睛呢喃着。 然而就在她惊惑之时,空玄子脚下速度已然加快,桃木剑转眼已挥舞到她胸前。 只闻“呼”的一声轻响,不知是剑的破空声,还是……那火焰窜起的呼声。 众目所见,那桃木剑上的火苗分明没有碰到林秋然,可就是在隔空的情况下,一簇火焰竟是从她自己身上由内向外燃起。 不知是火焰与蓝衫的色彩交叠,还是火焰本身的色彩,那急速窜燃的火苗竟隐约散发着青绿色,看来像极了…… “是……是鬼火!” “是鬼火啊!” 一些胆小的贵妇齐声大叫起来,竟然盖过了林秋然的惨叫声。 “救我!救我啊!” 凤清婉原本离得最近,可自火焰燃起后,她便避得远远的。 兄妹二人听到母亲的惨叫声,这才猛然惊醒,大叫着命人取水来。 空玄子似乎也被这突来的变故惊呆了,旋即,他脸色大变,桃木剑指着满地乱跳的林秋然大喊:“是贫道错了!这邪祟竟是早已附身在了凤五夫人身上!邪祟自带的阴火于生人有害,众人快掩鼻退开!” “你这江湖术士休要妖言惑众!”凤逸大喝。 凤清婉急着喊道:“母亲,快往栖凤楼后的锦鲤池跑!” 火焰如蛇,转眼已缠遍全身,林秋然顾不得其他,一口气狂奔向栖凤楼后。 其余人等虽然害怕那所谓的邪祟,生怕引火自焚,但人性天生猎奇,全都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凤清婉临走时扭头愤恨地瞪了眼凤举。 待她远去,玉辞走到凤举身边,冷哼一声:“她自家人作孽害人,还有脸来瞪人!还有三公子,他之前怎么不说空玄子妖言惑众?” 凤举淡淡勾了勾嘴唇,裙幅缓摆。 “走吧,我们也跟去看看,哦,对了,回头记得叫人把池水换了。” 玉辞慧黠一笑:“是!” 众人追逐着林秋然到了水池边时,林秋然早已跳进了池中。 池水并不算深,刚刚没过她的肩膀。 然而令人们惊骇的是,尽管林秋然已经跳进了池水中,可她身上的火焰并没有被完全熄灭,仍然有一簇簇的火苗随着她痛苦的挣扎而在水中或水面上跳跃。 此时就连凤逸兄妹都有些傻眼。 空玄子的叹息声尤其的突兀:“没用的!没用的!邪祟阴火岂是寻常之水可灭?只有等到阴火燃尽,邪祟才会自觉陷入沉眠,凤五夫人才算暂时脱险。” 沉眠?暂时? 很多人都敏锐地抓住了这些关键性的字眼。 随后,空玄子忽然转向凤清婉,摇着头惋惜道:“哎,可惜啊!贵女生来水泽之命,对自身固然是福泽深厚,然而,令堂这种阴火命格本就极易招引邪祟寄体,遇到贵女的极阴水泽之命,就更是容易唤醒邪物。即便是寻常人具有火属命格,遇上贵女,也难免……要被祸及啊!” 凤清婉心头猛地一颤。 第一百八十五章 其心可诛 生辰命格中带火属性的人不在少数,恐怕在场的贵人当中就有不少。 空玄子这话,一则是说林秋然之所以会如此,难免有受自己女儿影响之嫌,二则无疑便是对众人的一种警告:如果谁命中带火,以后遇到凤清婉可要躲着走,小心受她祸及。 这种对自己极好、对他人有害的命格,实在是让任何人都会感到不舒服。 “你莫要信口雌黄污蔑我!”凤清婉脸色红了又白,眼睛水波粼粼地瞪着空玄子,极其委屈的模样。 凤逸正想出言维护自己的妹妹,便听见裴夫人冷淡的声音传来。 “你此言错了,这位仙师是你母亲请来的,听说出自大贤良师黄公门下,你母亲言之凿凿,对他也是十分信服,若非如此,你家主母也不会采纳你母亲的建议,允他在此施术。难道你要说,这位仙师其实是欺世盗名之徒,是你母亲故意请来要谋害阿举的吗?” 裴夫人此言一出,许多人也都开口附和。 “不错,人是你自家人请来的,声称有邪祟的也是你的母亲,之前不见你质疑仙师,怎么邪祟之祸烧到你自家人身上,便立刻反口了?” “呵,终归这莫名而起的阴火是我等亲眼所见,若是真有邪祟寄身,那这凤五夫人恐怕是不便留在主家的,若是假的嘛……” “若是假的,那便是谋害主家嫡女,其心可诛了!” 这般情形,先前帮着林秋然推波助澜的忠肃王侧妃和侍郎夫人,此刻缄默不言,恨不得就此隐形。 事已至此,两人便是再傻也该回过味了。林秋然那个蠢东西,一心想设计别人,却不想被人将计就计,反整了一把。 “你先别说话了!”凤逸悄声劝住妹妹。 此时,林秋然身上的火已经完全熄灭。 没有人敢沾染邪祟,凤逸无奈,只能威逼那些被林秋然带来的人。 人被捞上了岸,身上早已不堪入目,整张脸一半仍是风韵犹存,一半被烧得形同恶鬼,看得人直想作呕。 凤逸正想命人将自己的母亲抬回去,找宫中太医来急诊,就在此时,谢蕴忽然开口。 “三郎,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理?” 凤逸忽地愣住了,如、如何处理? 谢蕴不问还好,这一问,反而让他不得不重新考虑。 京中半数的名门女眷们皆在场,此事若是处理不当,恐会累及他自己的声誉和日后的前程。 如果那不是他自己的母亲,他当然会毫不犹豫地建议将人逐出主家,让其在外自生自灭,免得连累整个凤家。 可,那就是他的生身之母啊! 自己的大好前程与亲生母亲,这叫他如何选择? 殊不知,就在他面露犹豫之时,那些原本还对这个俊美潇洒的凤家三郎心存赞赏的贵族夫人和名媛们,都已经开始在心中对他嗤之以鼻。 连救自己的母亲都要犹豫,这种人的人品实在是有待考量。 凤举轻声说道:“母亲,五伯母伤重至此,奄奄一息,依阿举看,还是先就近将人抬进栖凤楼,请大夫来医治吧!”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一去一留 贵妇名媛们不禁一阵愕然,齐齐看向了那凤眸华裳的少女。 近来关于她的流言甚嚣尘上,向晋帝索要慕容灼,与公主争风吃醋,辣手鞭笞楚娆,桩桩件件,都是言她如何如何厉害。 以至于如今在大多数贵族心中,凤家阿举便是比武安公主更嚣张跋扈、不可招惹的形象。 但现在看她如此为一个企图害她的庶支伯母说话,那以讹传讹得来的负面印象也开始土崩瓦解。 “啊、啊!” 谢蕴未开口,倒是哑娘拽住了凤举,啊啊叫着连连摇头。 凤清婉看看自己奄奄一息的母亲,再看看那些恨不得退避三舍的眼神,急得跪到了地上。 “主母,就算要将母亲逐出主府,也请等她伤好之后,否则她这般出去定会没命的!” 哑娘口不能言,只冲着她重重一哼。 凤清婉垂下的眼眸中寒光一闪而过。 檀云语意深长地说道:“婉女郎,你顾及自己母亲的性命,这是孝心本没错,只是继续将她留在府中,那便无疑是将一个邪祟留在了家里,您可考虑过家主和夫人的安危?可考虑过大小姐的安危?” 凤清婉低着头,咬着唇,一言不发。 裴夫人悄悄留意着谢蕴和凤举的神色,不由得暗暗发笑,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既然自己今天被请来了,总是要发挥用处的。 她长长叹息了一声,说道:“正如仙师所言,五夫人体内的邪祟只是暂时沉眠,而你的命格更是能唤醒邪祟,依我看,也不是没有折中的法子,你若要你母亲暂时留在主府医治,那你恐怕便要自行出府了。” 一位与裴夫人素来关系不错的夫人说道:“裴夫人此言极是,出了这等怪事,毕竟是关乎全府的安危,你们也不能怨怪主家,你们母女这种情况实在是危险,也只能是一去一留了。” 凤清婉心头一凛。 要她搬出去? 如果是要她暂时搬出去,等母亲伤好之后再回来,那还尚可,可眼下这情形,她一旦被逐出去,再想回来恐怕是绝对不可能了,就连母亲,最后也还是要被人赶出去。 凤逸兄妹同时沉默了。 如果,如果注定免不了要有人被逐出主府…… 谢蕴轻轻叹息着,对凤逸说道:“三郎,你是家族最为看重的后辈,也算是你们左阴一脉的一家之主,此事毕竟涉及你的母妹,还是要你自己拿主意。” 凤逸扭头看向了自己的妹妹,两人视线相撞,两颗心慢慢沉了下去。 母亲名声已毁,人也被烧成这副模样,往后恐怕连人都见不得。 如果注定免不了要有人被赶出去,那当然要做出最有价值的选择! 凤逸咬了咬牙,走到林秋然的担架旁,对着谢蕴拱手。 “主母,我这便将我母亲送出府去安置。” 一行人抬着重伤的林秋然渐渐出了梧桐苑。 人们不禁暗暗摇头,这对兄妹这便将他们的母亲给舍弃了。 闻着空气中弥留的烧焦味道,令得许多人都忍不住反胃。 空玄子又恭敬地对谢蕴说道:“夫人,贫道尚有一言叮嘱,令嫒生辰乃是火凤命格,有道是水火不相容,令嫒之所以多年沉疴难愈,直至前些时日的异常,恐怕皆是因此,故,往后贵府两位女郎还是尽量能避则避吧!” 第一百八十七章 催命之数 如此,算是彻底断了凤清婉重回栖凤楼的希望! 凤清婉浑身发软,坐到了地上,眼中泪珠打转。 书慧、画屏两个婢女急忙上去搀扶。 凤清婉声音无力道:“扶我回秀苑。” 目视着那风度不再的窈窕身影远去,裴夫人来到凤举身边,悄声笑道:“匆忙派你的丫头来寻我,让我帮你邀请贵客,如何,我为你请来的这些贵客可还合你的意?” 凤举莞尔,以旁人看不出的程度略微屈膝施了一礼。 “今日有劳夫人相助了,夫人广结善缘,为阿举请来的也必定是和善可交的客人。” 林秋然之所以请忠肃王侧妃和侍郎夫人来,除了想借她们之势逼迫谢蕴妥协之外,便是想借两人之口将今日之事传扬出去。 以她们对凤举所表现出的恶意,想也知道若是真被她们得逞,将来传出去的话会是何等难听。 林秋然会请人来,凤举自然也可行其人之道。 相比谢蕴的特立独行,裴夫人在京中贵妇之中算是交友甚广,以凤裴两家的关系,她请来之人即便与谢蕴母女不相熟,也绝不会是忠肃王侧妃之流。 不过既然请了恁多的贵客到府,凤举的目的也绝不仅仅如此,她事先便拜托谢蕴在梧桐院内安排了宴席。 谢蕴先引客人们去摆宴之处,凤举则暂留了下来。 人群散去,周围立刻变得开阔。 之前还一派道骨仙风的空玄子仿佛变了一个人,对着凤举点头哈腰。 玉辞从袖中掏出两枚金锭交于空玄子,道:“你做得不错,余下的金子稍后便会有人送到你手上,之后该如何做你已经明白。” “是,是,小人会尽快出城,此生绝不会再出现在华陵城。” 空玄子转身要走时,凤举突然出声问道:“你之前说,你出自北天师道大贤良师黄公门下,可是真的?” 空玄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敢欺瞒贵女,那其实是小人胡说诓人的。” 凤举略有些失望,不再留人。 她扫了眼兀自发呆的玉辞,语气轻淡:“你可是觉得我如此对林氏太过狠毒?” “不!”玉辞回过神,连连摇头:“奴婢能理解大小姐的做法,若非大小姐事先察觉,买通了这个方士让他倒戈,今日落得这般境地的便是大小姐,林氏完全是咎由自取,根本不值得同情。” 凤举惊奇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确实神情愤慨,不由淡淡失笑:“你与未晞还真是不同啊!” 玉辞皱了皱眉头,说道:“奴婢只是怎么也想不出来,大小姐是如何肯定林氏会在今日动手的?” 凤举缓缓舒了口气:“空玄子有一句话说的是确是真的,十一这个数字确实是林秋然命中的吉数,所以她在很多时候都喜用这个数字,而今日恰好是她请方士入府的第十一天。” 只可惜,所谓命数,并非是恒然不变的。 林秋然前生笃信的吉数,今生却变成了她的催命之数! “回头去打听一下,五伯母被安排在了何处,无论如何,我总要去看望一下的!” 轻缓的语调在和煦温暖的阳光中,有种沁骨的凉意。 第一百八十八章 争而有度 翰墨轩。 素节语调轻和,为凤瑾娓娓叙述着梧桐院内发生的事情,从头至尾,不错漏一个细节。 素节的话音落下时,凤瑾也放下了手中的狼毫,雪白宣纸上书着四排行云流水的大字—— 上善若水,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夫唯不争, 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凤瑾垂首看着,眉峰深锁,良久,才沉声道:“胸中怀戾,终非益事。” 沛风瞟了眼那几行字,不以为然:“大小姐不过是让为恶之人自食恶果,又非主动寻衅,若非大小姐先发制人,此刻家主看到的便是大小姐被烈火焚身,面目全非,明日更将传出大小姐被邪祟附身的不堪谣言,那便是益事吗?” 沛风与素节是家生子,自小跟在凤瑾身边,修身养性,少年老成,向来,对他们而言,凤瑾的话便是真理。 这还是沛风第一次对凤瑾发出反对之声。 凤瑾略带惊异地看向了沛风,沛风惊觉失言,俊秀的脸颊涨得通红。 素节抿唇一笑,轻声道:“家主,其实素节也赞同沛风之言,认同大小姐的做法,处治世时,自当行君子谦和之风,但处大争之世,若不争,何以立足?” “你们两个在我身边受教多年,这才不过几日,便被她给影响了!” 两个少年不好意思地笑着低下了头。 凤瑾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是不能争,只是争而有度,但愿她心中有度,不会行至极端!” 素节秀雅的眉峰忽然轻蹙,含着忧虑道:“大小姐品性刚直端正,素节倒是并不担心大小姐会行至极端,反而是……” 仆不议主,素节谨记自己的身份,有些话不便直接开口。 凤瑾看他一眼,淡淡道:“你是指三郎吧?” 素节不予否认,只是说道:“大义灭亲,三郎的做法固然可说是公允无私,这也是身为凤家未来之主当有的品质,但一个人若连自己的生身母亲都能轻易舍弃,未免有些……”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却已表达得十分清楚。 书房中忽地静默了下来。 少顷之后,冗长叹息缓缓响起:“哎!原以为他是众多子弟中最为合适的人选,但他近来的诸般表现确实是不尽人意。少主大选尚有两年之期,届时……” 凤瑾的声音渐渐消失,或许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两年之后,当凤家必须在众多子弟当中挑选出一个未来继承人之时,应如何选择…… 梧桐院。 一众贵妇名媛们被请入摆宴之处后,都忍不住四下走动观望。 当年,凤家的嫡系千金甫一出生,尚还在世的凤老太爷便命人在主府中大兴土木,在正东方向建造了这座梧桐院。 传言,梧桐院占地数十亩,比一座独立而建的公主府还要大。 传言,梧桐院内遍植梧桐,树枝以金丝锦缠绕,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之景。 传言,凤家千金的闺阁栖凤楼,四壁以名贵的赤石脂涂饰,屋内焚着特制九品香,一应陈设皆是珍品。 有关凤家千金这座闺阁的传言不少,但却鲜少有人涉足其中,一窥其景。 如今她们受邀而来,机会难得,当然是难免好奇。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不如靠己 裴夫人和谢蕴并排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各自的丫鬟都自觉站在了几步之外,两人的谈话声便只有她们自己能听到。 “这么多年,那林氏挑拨你们母女关系,又对太傅心怀觊觎,妄图取你而代之,如今,这个祸害总算是不存在了。” 裴夫人略有些感慨。 谢蕴却笑容冷淡道:“祸害是除之不尽的,除掉一个林氏,难道便会让将来的麻烦减少吗?” 裴夫人怔了一怔,很快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因为同样的忧患她自己也有。 “哎,我原本还羡慕你,那凤三看起来为人谦和,对阿举也算尽心尽力,将来若由他继任凤家家主,阿举有个稳健的依靠,你也能安心,可照今日看来,他竟然也和裴绍那小子一样表里不一。为了自己的前程连亲娘都能不顾,这样的人,如何指望他将来成为阿举的依靠呢?” 依靠? 阿举与左阴一家闹到如此地步,这个依靠早已变成了心腹大患。 谢蕴沉默了,目光带着深深的忧虑望向远处。 就在此时,前方回廊上,一道华艳的身影迤逦出现。 谢蕴定睛看着那道身影,眸中的忧虑竟稍稍淡了些许。 “靠人不如靠己。” 她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裴夫人不由得愣了愣,在随着她的视线同样看到那道明红色的身影之后,裴夫人也不禁勾起了嘴角。 “是啊!你生了一个好女儿,如你一般,是绝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说着,裴夫人又忽然摇了摇头:“不,也不对!至少从摆席宴客这件事来看,阿蕴,你这个女儿可是比你还要精明!” 谢蕴从不屑于游走社交这一套,难免给人留下倨傲不合群的印象。 原本凤举这段时日的做派也让裴夫人认为她与她的母亲是一样的,但如今么…… “诸位,阿举方才去交代了些琐事,故而来迟,若是有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凤举的声音总是十分慵懒,轻缓婉转,笑意浅含,但又给人一种华贵优雅之感。 如此,总让人生出一种莫名的敬意。 人们纷纷回首,视线凝结在了那道华贵明媚的红影之上。 凤举向站在一幕竹帘前的晨曦略微颔首,晨曦转身面向竹帘,随即,便有袅袅丝竹声悠扬遍传。 众人方知,那低垂的竹帘后竟早已藏了乐师。 “日已当午,各位,请入席吧!” 口中说着这话的同时,凤举的眼睛也不曾闲着。 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乃至人们的表情动作,举凡是有关宴席的每一个细节,她都不愿意放过。 甫一落座,客人们便发现谢蕴坐到了中央偏侧的陪席,反是凤举这个女儿坐到了正中主位,都不禁觉得奇怪。 “各位不必惊奇,今日拜托裴夫人邀各位来赴宴的并非是家母,而是阿举自己,故而,才将这宴席摆在了我的梧桐院内。” 凤举主动为众人解惑之时,两排裙裳淡雅的婢女也鱼贯而出,将各式精致的果品、菜肴、佳酿一一摆上了长几。 第一百九十章 恩威并施(一) “说是宴请,实则今日这场宴会难免有些仓促了,还被各位看到了那般情形。” 凤举带着歉意一笑,继续说道:“恰如各位所知,阿举多年来身体羸弱,久不与外界接触,所以无论是我对人人,还是人人对我,皆是彼此生疏,互不相知。如今纵然是阿举有心与人结交,也不免有些四顾茫然,总不至于在街市上随意撞到一人,便抓住对方的手,说要与人家相交吧?” 她无奈而故意自嘲的语气,逗得在场女眷们都不禁掩唇笑了起来,前一刻还有些尴尬的气氛一瞬间便活络了。 “所以百般无奈之下,阿举也只能求着裴伯母帮忙了。” 言及此,凤举已经持着青玉小盏起身离座,行至裴夫人座前。 “裴伯母,您与母亲是十数年的情谊,我与明雪也自幼结为金兰,如此交情绝非泛泛,今日仅凭阿举一句传话,您便如此尽心尽力,此情阿举铭记于心,在此谢过。他日裴伯母与明雪之事,便是我凤氏阿举之事!” 举杯相敬,微甜的桃花酒便已一干而尽。 裴夫人心知肚明,对方这是在做给所有人看,释出凤裴交厚的讯息。 士族之间多因利益而相交,后宅女眷也是如此。 凤举示好是想借她之助,而她自己帮助凤举,最根本的原因,也只是想为女儿寻求一个守望相助的依靠。 尽管,事实就是如此。 但那双琥珀色凤眸中意味真诚而坚定,令裴夫人心中也不禁泛起了一丝温存。 人非草木,互相利用有之,感情,也终归还是有的。 站回到主位长几之前,凤举手中的杯子再度斟满,柔和善意的目光自两旁每一个人脸上掠过。 “今日并非所有贵门女眷都受到邀请,但既是在座的,想必皆是得裴伯母青眼之人,那也必定是值得阿举相交的。凤举有心结交,现满饮此杯,诸位嘛,可随意,我不强求,请。” 裴夫人率先举杯表明态度,其他人彼此相视之后,也都欣然举起了酒杯。 攀附凤家这样的顶级勋贵豪门,原就是人们求都求不来的,如今凤家最宝贝的嫡系千金主动抛出橄榄枝,除非有深仇大恨,否则谁能拒绝? 一些门第较低的夫人们开始蠢蠢欲动,摒弃了之前的观望态度,现出了讨好之意。 “贵女太客气了,能受到凤家大小姐的邀请与青睐,那是何等的荣幸?断没有推拒的道理。” “正是,贵女何等出身,莫嫌弃我等高攀才是。” 凤举并不认识这些夫人,但她始终都是微笑以对,使得人们心中颇感舒悦。 尽管一直都是别人在说话,凤举只是静静听着,气氛却已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十分融洽。 在场的贵妇名媛之中不乏心思细腻之人,她们敏锐地发现,开宴不过短短一刻钟,这位凤家的嫡系大小姐便已彻底扭转了人们对她的印象。 而她自己,也以令人难以想象的迅猛之速,强势踏入了这个原本抗拒她的社交圈。 第一百九十一章 恩威并施(二) 清风送好乐,舞步踏歌行。 舞姬们轻盈的水袖在空中交叠,如游龙戏水,散飞两袖桃花。 乱花迷眼,宴席上,早已不复最初的拘谨。 有彼此相熟之人已经三三两两聚首攀谈,就连谢蕴也早已和裴夫人坐到了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正中主位上,早已不见了凤举的身影。 “母亲,可是头痛又犯了?” 一处席位上,衣着鲜丽的少女担忧地看向身边的贵妇人。 贵妇人低头揉着太阳穴,低声道:“瑶儿,不妨事的。” 忽然,两扇青纱围屏被拉开,挡住了两侧的流风。 贵妇人和少女都惊讶地抬起了头,只见一袭红裳映入眼帘。 “温夫人身子不爽,不必起身了。”凤举轻声说着。 一个婢女半跪到几案前,将一个焚香炉放在了上风向的位置,徐风一吹,淡雅爽神的香气便随着风向送入了温夫人的鼻息。 温夫人随即便是一怔:“这香……” 凤举笑了笑,说道:“这是九品灵台香,对夫人的头痛应该会有助益。” “九品香?”温家嫡女温瑶不禁睁大了眼睛,“便是那个九品香榭制出的九品香吗?” 凤举瞥了眼身旁的晨曦,晨曦笑道:“女郎说得不错,在这华陵城中,除了九品香榭,还有哪家会以品阶为香命名的吗?” 温夫人不好意思道:“九品香太过贵重,又是在户外焚香,贵女如此实在是太破费了。” 凤举摇了摇头。 “阿举常听父亲提起,凤家与温家乃是至交,他与尚书温大人既是同僚,也是挚友,既如此,阿举唤您一声伯母也不为过,您实在不必如此客气。” 她摆了摆手中合拢的扇子,晨曦立刻将一个蜡封的存香匣送到了温夫人面前。 凤举有些哀伤道:“在夫人面前,阿举也无需避讳什么,今日那番情形夫人也看到了,我与人蜜糖,人与我砒霜,同族伯母兄姐尚且心存恶意,我实在不知往后还会有多少人背后放冷箭。” 嫡庶相争,同族相欺,这是每一个世家大族都免不了的。 温夫人心中感慨,除了同情叹息,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凤举又浅浅笑了笑,说道:“今日当着那忠肃王侧妃与侍郎夫人的面,夫人肯出面为阿举说话,阿举心中十分感激,这盒九品灵台香权当阿举的一点心意,即便不是当做谢礼,做侄女的挂念伯母病体也是理所应当,请夫人切莫推辞。” “这……” 温夫人尚在犹豫,凤举含笑看向了她身边的温瑶,笑容不像是对着温夫人那般优雅大方,倒是带了几分同龄人相处时的俏皮。 温瑶愣了愣,唇畔也勾出一丝笑意。 “母亲,阿举妹妹所言不假,凤家与温家同气连枝,母亲过分推辞,反而使两家生疏,既然是阿举一番好意,这香又确实对您的头痛病有助益,您便收下吧!” 温夫人诧异地看了女儿一眼,这个女儿一向是看着恪守礼仪,谨守闺训,实则十分倔强傲性,还从未见她对哪家女郎表现出如此好感。 第一百九十二章 恩威并施(三) 在温夫人收下了礼盒之后,凤举便又施施然去了别处,她如此接连攀谈的几人都是在林氏那件事上开过口帮过腔的。 “母亲,这个阿举似乎与传言有很大出入呢!”温瑶说完这话之后,又添了一句:“反正是比她那个凌波才女的族姐要强上许多的。” 温夫人低声赞叹:“这凤家的女郎倒是个有心之人,风度如其父,颖慧如其母,又有华陵凤家这般的门第出身,今后这华陵城中恐怕少人能出其右了。” 另一处。 裴夫人的视线一直默默追随着凤举,看着她长袖善舞,穿梭在一众贵族女眷们之间,越来越游刃有余,不禁啧啧惊奇。 “谢氏阿蕴啊谢氏阿蕴,你这个商户之女,总是令人嫉妒得忍不住想厌憎你。” 她口中的商户之女却是并没有轻鄙之意,全然是好友之间的调侃。 “怎么?”谢蕴闲适地嘬着桃花酒,眼帘也不抬。 裴夫人骨子里那股将门虎女的脾气被她激了上来,气闷地啐了她一下,目光复杂地看向远处的那袭红裳。 “先连番立威,以凌厉手段震慑于外,让那些不了解她之人都不敢轻易轻视她这位凤家千金。再摆席宴客,以怀柔手段释出善意,让人明白她此前作为都只是因人因事,并非是如武安公主那般,本性蛮不讲理,盛气凌人。如此恩威并施之道,你这个女儿,实在令人不得不赞服!” 裴夫人眼锋如刀,狠狠剐了谢蕴一眼。 “你倒真慷慨,为了帮你的宝贝女儿笼络人心,一次便拿出这么多九品香,我管你要你都舍不得。” 谢蕴看也不看她,悠然道:“十二年前,我送了你一两九品丹桂香,你说还不如僧人卖的平等香清淡;十年前,我送了你一块九品果露香,你倒是还喜欢那个味道,结果整块扔进了香炉里,熏得头昏脑涨了三日……” “打住!舍不得直说,提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谢蕴看了她一眼,突然长叹了一声:“当年,初认识你之时,将门虎女,偷披父兄战甲,打马过街,鞭笞世家子弟,何等的豪爽张扬,可如今十数年过去,世家望族的高墙深院,竟也将你纪红雨的棱角磨得圆融了。” 裴夫人出身靖南将军府,纪氏,闺名红雨。 裴夫人心中苦涩,淡淡道:“勾心斗角,防不胜防,为了保护自己所爱之人,皆是身不由己,谁又能保持本心不变?我变了,你又岂是丝毫未改?选择嫁进凤家这样的门庭,成为这个一等大族的当家主母,你多少不也学会了隐忍吗?否则那林氏岂能耀武扬威至今?” “是啊,隐忍……” 看着眼前的觥筹交错,侯门歌舞,谢蕴有些恍惚。 “可是我忽然发现,我错了,隐忍也是要对人的,对于那些狼心狗肺、冷心冷情之人,隐忍反而会助长他们的气焰,当你稍有微恙时,便会被他们反扑得尸骨无存。” 裴夫人大概是联想到了自己的处境,不由得失神点了点头,随即又惊又惑地看向谢蕴,低声道:“你打算做什么?” 谢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便要看,她打算做什么了!” 裴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远处那道挺拔飘逸的身影,华贵明艳,在清风中宛如振翅浴火的凤凰。 第一百九十三章 自责怜女 欣赏过歌舞,品尝过美酒佳肴。 客人们在收到各自喜爱的礼物,又在梧桐院各处游览、多年好奇心得到大大的满足之后,都尽兴而归。 这场凤举有生以来第一次举办的宴会,算得上是完满落幕。 但她不敢居功自傲,因为这场宴会从真正意义上来说,并不能算是由她操办的。 宴会,没有那般简单。 该邀请哪些客人,该如何排定座次,该筹备怎样的助兴节目,等等诸般事宜她完全不懂。 今日这场宴会,只能算作一次学习的机会。 奴婢们忙碌着收拾残局,手脚都特地放到了最轻,因为在正中主位上,还坐着她们的大小姐。 凤举时而埋头在纸上写着什么,时而抬起头在院中看上几眼,时而停笔闭目回想着,专注至极,就连谢蕴站在她身边都不曾发觉。 谢蕴悄悄往纸上扫了一眼,发现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的都是有关宴会上的情况,包括何处坐着什么人,那人又是怎样的穿戴,怎样的言行,包括收下的是什么样的礼物。 那些礼物也都是谢蕴提前安排好的,譬如那些养身药香,都是当日在九色牡丹的花笺上看到的。 从收礼之人的表现便能看出,母亲置备的礼物必定都是迎合每一个人喜好的。 这些信息量太庞大,也太繁杂,何况客人早已经离去,真要记录下来还需要非同一般的记忆力。 谢蕴只是抿唇微笑看着,没有立刻说话。 等到凤举将所有的细节还原记录到七八分时,谢蕴心中已是十分的惊讶。 这个女儿的能力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写到某一处时,凤举实在想不起,才随意开口问道:“那位户部左侍郎夫人收的是什么香来着?” 她问的是玉辞,可玉辞哪里能想得起这些细枝末节,支吾了半天也答不上来。 “是七品避寒香,户部左侍郎夫人素有畏寒之症,七品避寒香中配入了活血暖身的药材,香气又不浓烈,即便是夏日也可使用,最适合她不过。” 之前凤举自己记录,也只能记下香料的名字,却不知道其中原因,乍一听见这话,下意识便奋笔疾书。 等到写完了,才察觉不对,愕然抬头。 “母亲?” “你们先退下吧!”谢蕴对周围的侍婢们摆了摆手,须臾之后,只剩下了母女二人,她才说道:“阿举,有一件事母亲想问你。” “母亲请讲。” “……”谢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贾太医给你开的药是否有问题?” 问题来得太突然,凤举心头不禁骇然。 但想到母亲能将各家女眷的喜好都打探得一清二楚,那自己私自拜访鬼医的事又如何能瞒得过她? 她没有隐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双亲若是知道得太多,一则会担心,二则恐会自责。 谢蕴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也只是冷淡地说了句:“我知道了。” 她抬头看了眼女儿,倍感心酸,本以为自己已经将她保护得很好,可谁知女儿一直都在毒蛇的獠牙下独自挣扎。 “累了半日了,早些休息吧!” 谢蕴的身子转得有些匆忙,女儿那苍白稚嫩又成熟得诡异的脸颊,让她不忍心再看下去。 凤举还想请教一些有关香料的细节,可喉咙发哽,终是说不出任何话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临阵磨枪 傍晚,未晞从质子府回来。 凤举身边正放了一大摞的书籍,最上方摊开着一本《周易》,一本《老子》,手中捧着《庄子》。 云团趴在书堆旁呼呼大睡,尾巴忽然扫了扫凤举,凤举干脆将手中的书放到了一旁,叹道:“这三玄之论,可真不适合我这个红尘俗人研读。” 这几本书她前世也读过,那时无忧无虑,倒也还有心思看得进去。 可如今,整个人都投身到了滚滚尘世,这种缥缈出世的老庄玄学实在跟她的想法格格不入。 未晞不解:“既然不适合,大小姐为何还要……” 为何还要摆出这么多书来强迫自己? 凤举看向了屋外正忙碌的几个绣娘,她们正忙着赶制一件衣裳,而且看上去像是男装。 “哎,临阵磨枪罢了!”凤举感慨了一句,问道:“灼郎那边都安置妥当了?切不可有一丝疏漏。” “是,慕容郎君是贵人,奴婢不敢怠慢,质子府里一应陈设皆是按照慕容郎君在栖凤楼时的住处安置的,那荒败的院子也都已重新布置过了,另外还留下了两个小厮贴身伺候,刘将军也同意了。” 凤举点了点头:“灼郎可还满意?” 未晞道:“慕容郎君倒是不曾说什么,只在奴婢要离开之时,要奴婢带一句话给大小姐,他说……要大小姐尽快去接他出来,否则困在质子府里无所事事,他怕自己忍不住打出质子府。” “呵!”凤举清冷一笑:“他当我留下他是为了白养着赏玩吗?便是他想安逸,我也不会如他所愿。” 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便直接起了身。 未晞忙上去帮她整理衣摆,问道:“大小姐要去何处?” “父亲该用晚膳了!”凤举扬眉一笑,意味悠长。 华荫院,暖蕴阁。 凤举静悄悄地站在窗外,玉辞和未晞则远远地站在几步开外。 屋内,谢蕴将一块橘红软糕夹到了凤瑾面前的小瓷碟里。 “夫君,你近来胃口不大好,这山楂酸枣糕开胃,你尝尝。” 凤瑾不愿妻子担心,尽管没有胃口也不曾拒绝,酸甜的软糕入口,倒是比腻味的饭菜要容易下口得多。 如此,谢蕴接连为他夹了三四块,待对方吃得差不多了,她眸光微微闪动,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窗外,凤举微微一笑,抬步进屋。 “父亲,母亲。” 站在谢蕴身后的晨曦笑了笑,问道:“大小姐可用过晚膳了?” “用过了!我来是有件事想与父亲说。” 谢蕴适时起身,命人收拾了碗碟,说道:“我去园子里走走,你们父女随意吧!” “是!”凤举躬身让到一旁。 凤瑾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看妻子事不关己地走了,女儿又低眉顺目十分乖巧,也只好挥去疑云,心道:大概是自己近来忙于在朝中猜度人心,把这毛病带回了家中。 小书房里。 凤举小心问道:“父亲,女儿今日作为可有为您惹什么麻烦?族中叔伯们可有非议?” 第一百九十五章 无风无雨 凤瑾心中微暖,示意她坐到对面的软席上。 “今日之事诚然怨不得你,委实是那林氏太过分了。有那么多贵客在场,她的一双儿女也亲眼目睹,孰是孰非,自有公论,我们主家已仁至义尽。至于其他的族人么,今日下午也已经来过了,你那些叔伯们也都道你受了委屈,并不曾责怪你。” 他心中明白,之所以会有这般结果,与女儿的考虑周全有很大关系。 今日之事看似人多杂乱,闹哄哄的,其实每一个关节都在某个人的算计之中。 凤举亲自为父亲斟满了香茶,道:“只要父亲不责怪阿举,阿举便放心了。” 凤瑾看着青玉杯中的热茶,淡淡道:“你来见我,应当不单是为了此事吧?” “阿举今日在坊市间听到一件事,听说洛河沿岸灾情严重,当地官员能力有限,朝廷打算派遣使官去巡查赈灾,使官人选还是未能定下来吗?” 凤瑾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阿举长这么大,还从未出过华陵城,所以想,若是使官中有父亲信任之人,便可随那人一同去洛河周边的地方游玩一番。” “胡闹!”凤瑾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既知那里灾情严重,又岂是你游玩的地方?” 想到自己语气太过严厉,怕吓坏了女儿,他又稍微放软道:“你若实在想出去走走,我会和你母亲商量,另外选定一个好去处。” “洛河不是以山清水秀闻名吗?阿举只想去那里看看。别处再好,有父母羽翼遮蔽,无风无雨,和待在华陵城中又有何区别?” 凤瑾俊美的脸紧绷着,负手站了起来,目光十分复杂地俯视着女儿。 “无风无雨不好吗?你可知有多少人想求也求不来你这份富贵安闲?何况你还是个女儿家,小打小闹我随着你,但有些事不该你搀和你便不要搅进去!父亲是为了你好,此事无可商量,我是不会同意的!” 凤举垂下眼帘,盯着杯中细如丝的白雾缭绕,一片茶叶嫩尖在水中如轻舟漂浮。 茶如人生四个字冒出了脑海。 前生她便做了回茶叶,自以为悠闲,却被人烹煮,当别人的人生变得有滋有味之后,又被无情抛弃。 这辈子,她不想再做茶叶,只想做一个品茶人。 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感受着茶味回甘,她敛衽起身。 “十六年前,父亲是华陵城中最受人欣羡的世家子弟,安享着家族荫护,赏山乐水,无忧无虑。诚如父亲所言,无风无雨不好吗?父亲又为何要跑到两军阵前,立下投江殉国的重誓?” 凤瑾勃然变色,怒瞪着她道:“这两者岂能相提并论?” “是!这两者不能相提并论!” 凤举面色不改,直视着自己的父亲。她明白,普天之下恐怕没有几人敢这般面对她的父亲。 但,谁叫上苍给了她资本呢? 父母的宠爱就是她最殷实的资本,最无须怀疑的依靠! 若不恃宠而骄一回,岂不有负天意? 第一百九十六章 铩羽而归 “父亲是为了国之大义,阿举没有父亲似海的胸怀,不敢相比,但是当自己安享锦绣太平时,却发现这世上有些事情是你不愿看见、却无论如何都无力改变时,那种绝望与痛苦,父亲一定明白!否则今日父亲便该在鹤亭名士之列,而不是身在朝堂之中!” 凤瑾那一向稳如泰山、坚若磐石的眸光,在这一刻猛地崩裂,剧烈的颤动着。 他转身走了几步,不知是在看向窗外,还是临窗粉墙上那幅字,字画上只简单题了两个字:风骨! 凤举怔住了,父亲此刻留给她的背影,与当初卢茂弘的很像,都有股崖壁苍松般的遒劲苍凉。 “天下板荡,举国之殇,芸芸士子尚且举目茫然,又岂是你一介女郎能明白的?” 凤瑾的语气中已经染上了疲惫。 凤举皱了皱眉头,又是这句话:你一介女郎! “好了,你要么去陪你母亲说说话,要么便回你的院子去吧!赈灾派官之事,朝中尚无定论,你先不要搀和了。” 看出父亲的伤怀,凤举不好再纠缠,转身时忽又说道:“父亲,朝事固然紧要,但对母亲和阿举而言,您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那山楂酸枣糕父亲若还喜欢,阿举明日再为您送来。” 凤瑾愣了愣,直到房门被人合上,他才略带暖意地笑着摇了摇头。 “果然……吃人嘴软啊!” 书房外的角落里,沛风和素节目视着凤举远去。 沛风悄悄感慨道:“大小姐的口才实在了得,竟让家主都有些哑口无言,家主可是清谈辩论的大家啊!” “嗯……”素节也不禁低声叹服,大感惊异。 花园里,哑娘和晨曦陪着谢蕴散步,隔着重重花圃看到凤举心不在焉地往回走。 晨曦道:“看来大小姐还是铩羽而归了,也不知她要求家主何事。” 哑娘想了想,冲着谢蕴比划:请求家主,会不会是与北燕长陵王有关? “即便不全是,也必是有所关联的。”谢蕴想了想,又扬唇一笑道:“说服他人也是一项必不可少的本事,若是别人不允,便真的无可奈何,轻易放弃,那她的路也走不长远。” 翌日。 凤举天还没亮就起了身,试衣、修饰妆容,一直不曾闲着,却始终不满意。 “像了吗?” “不像!” “如何?” “还是……不太对!” 栖凤楼里,主仆十几个站了一地。 未晞和玉辞在旁边看着,一个张大了嘴巴不知该说什么,一个捂着嘴一个劲地发笑。 “大小姐,您真的打算这样出去吗?万一被人认了出来……” 凤举略带威慑扫了未晞一眼,道:“万一被认出来,那便是你们不够用心!” 未晞住了口,苦着脸默默为凤举又换了一顶发冠。没错,正是男子用的发冠。 “你们只管把该做的做了就是,只要看着像了,出去之后是否会被认出来,那便是我自己的事了,不会责怪你们。” 正说着,门外响起一阵上楼的脚步声,随即,便听到了绿春的声音。 第一百九十七章 赴君之约 “大小姐,夫人命奴婢送个口信过来,明日皇后娘娘要在宫中举办春日宴,各府的内眷都要入宫,请您提前有个准备。” 皇后? 春日宴? 凤举将这两个词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以前也听凤清婉提过,宫中每年都会在上巳节之后举办春日宴,也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 “回过母亲,就说我知道了!” 凤府偏门外,未晞和玉辞期期艾艾地望着一辆云纹青帘双驾马车。 马车并不如何华丽扎眼,但也绝不会被当做是普通人家的车驾。 “大小姐,您真的不需要奴婢们随行吗?”未晞还是不放心。 “如今不少人都识得你们是我的贴身婢女,带你们出去岂非不打自招?行了,切莫被人看出端倪,回去吧!” 声音轻飘飘地传出车帘,在车夫的吆喝声中,马车驶出了巷子。 “大小姐如今的行径真是越来越奇怪了。”未晞蹙着柳眉,无奈地嘀咕。 玉辞却没她那么杞人忧天,笑道:“这不是很好吗?难道你希望大小姐还是从前的样子?” 未晞无言以对。 …… 明月入怀,清光鉴心。 大理石雕成的牌楼上,“清光门”三字在阳光下泛着润玉般的皎皎白光。 清光门,仅次于重紫巷的豪门宅邸区。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穿过清光门,驶入其后的豪宅区,可半个时辰快过去了,一辆古雅的马车始终停靠在一旁,不曾离开。 小厮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向着车内问道:“郎君,那凤家女郎是否不会来了?” “再等等吧!邵公在京中有多处别苑,我昨日忘了这点,她兴许是跑到别处去了。”衡澜之的声音轻缓如风,却十分笃定。 “驾!驾!” 忽然,一辆马车在车夫的催促之下疾奔而来。 小厮生怕被撞上,急忙闪到道旁,正想嘀咕几句,却听见自家主子含笑道:“这不就到了吗?” “郎君又没看见车内之人,怎会如此肯定?” 小厮尚未反应过来,只见那辆马车原本已经驶过了清光门,却又猛然停住,重新折返了回来。 凤举刚想挑帘道歉,便听到小厮在外说道:“我家郎君说了,女郎不必介怀,先赶路要紧。” 凤举在车内暗暗呼了口气,没想到堂堂衡澜之竟会在道旁等她,更没想到对方会等到现在。 日上三竿,恐怕那清谈会已经延误了。 有衡家的马车引导,不过一刻钟之后,两辆马车便并排停在了邵苑门外。 待下了马车,衡澜之回头一望,登时呆愣当场。 身后之人穿着一身红色的广袖绸衫,外面覆了件轻薄的雪白罩衣,长发用二指宽的红色帛带半束,松松搭在了一侧肩头。 对方的面部轮廓似也用心修饰过,棱角更加分明,两道眉宇更加浓黑,修长入鬓。 宽衣博带,青丝如墨,体态修长,眉目如画,堪堪便是个风·流俊俏的世家小郎君。 凤举学着男子的礼数,对着衡澜之风度翩翩,拱手长揖。 “澜之兄,久候了。” 衡澜之眉目间绽开了温暖的笑意。 “卿卿,你总是令我惊喜。” 第一百九十八章 初涉清谈 “可有带纱笠?” 凤举闻言,即命人自车内取了一顶白色的纱笠。 衡澜之接过之后,却是直接戴在了凤举头上,手指挑起一边,浅浅一笑道:“你的乔装很好,陌生人定然认不出你是个女郎,只是今日有不少人都是在西山之上见过你的,虽只一面,但难防万一。” 凤举犹豫地点了点头,心知对方考虑得比自己周全,只是如果一直这么遮掩着,要到何时才能崭露头角? 她自顾自苦恼着,亦步亦趋跟在衡澜之身后。 衡澜之伸手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略微俯首低声道:“卿卿勿需苦恼,也不必拘谨,待到你立稳脚跟时,即便是你那族兄凤逸站在你面前,也不会认为你是他熟知的那个女郎。” 凤举静静抬眸看了他一眼,俊美的侧脸,温润柔和。 素昧平生,为何便信了他? “郎君的谈坐就在我家主人的下首方。” 清谈会上的坐席称之为谈坐。 府中侍者将两人引到大厅门口,刚指了一指,便愕住了,在邵公下首哪还有什么空座,早就被慷慨激昂到忘乎所以的一人给无意霸占了。 “这……” 侍者有些尴尬,那位客人霸占了贵宾席是失礼,但若自己进去打断谈议,定会受到严厉的责罚。 衡澜之笑了笑,低声道:“原就是我等来迟,不必拘泥这些小节了,就在末座添置一个谈坐便可,不过要两副软垫。” “可……” “你放心,邵公那里我会说明,不会累你受罚的。” “不敢!小人即刻便去安排!” 打断别人的谈议是十分惹人厌的,所以这边的动作很轻,只有邻座的两三个人在发现了衡澜之之后露出了十分惊讶的神情,不过也都马上被衡澜之微笑压下了。 但他们仍然忍不住,用探寻的目光悄眼瞄着衡澜之身旁之人。 能被大名鼎鼎的衡澜之牵着手带进颍川邵公的清谈会,身姿又如此秀雅飘逸,会是谁呢? 被那般灼灼目光盯着,凤举悄悄抽回了手,将注意力放到了清谈会上。 中央主座是一方宽敞的榻席,今日的主人翁邵公便光着脚盘坐在其上,一手捋着花白短须,一手拿着一柄麈尾缓慢轻摇,神态散漫而随意。 大厅中足有二三十人,有人静静听着,有人则面红耳赤,一看便是已经与人论辩过了。 “看样子,这应该已是二番了。” 衡澜之的声音轻轻传来。 凤举不解:“二番?” 衡澜之命人将酒水撤下,换上了一壶热茶,斟了一杯放到凤举面前,耐心地为她讲解。 “清谈一般是由某个人以一个新颖的论题发起谈端,而后,一方就此谈端发表自己的见解,树立理论,另一方则会进行问难,推翻前者的论断,作出另一种看法。其间,其他人也可参与,支持其中一方,这便是谈助。” “既是论辩,就会有胜负,若是一方率先妥协,双方协商达成一致观点,那自是握手言和,可若是一直互不赞同,便会有人从中调停,暂停过后再行论辩,如此一番,二番,三番持续下去,直至有了结果。” 第一百九十九章 宴安品评 二番,便是已经错过第一轮了。 凤举愧疚地低了低头。 衡澜之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卿卿不必如此,今日这场清谈我来或不来都是一样的,因为我所认可的结论已然在我胸中。” 凤举越发的疑惑。 “今日究竟是以何题为谈端的?” 能让他认可的结论又是什么? 这一次,衡澜之却只是意味悠长地笑了笑,没有再给她答案。 “众生如蜉蝣,力量微薄,安敢自诩为天地造化所成?《孝经》有云,身体发肤,皆受之于父母,若我等承认此造化之论,那又当置父母生养之恩于何地?实属背弃人伦,乃大逆不道也!” 四十有余的中年男子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敲在长几上。 在他说完之后,对面一人将搭在肩头的发带甩到脑后,怡然起身,笑容不羁。 “呵,伯阳,你此言未免太过偏颇狭隘了!一个女郎尚敢自诩为集天地造化之大成,敢与日月争辉,我等七尺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坦坦荡荡,当比山岳浩海,你怎能妄自菲薄,将自己比作蜉蝣?如此岂非连一女郎都不如?” 于伯阳冷淡地瞥了他一眼,问道:“怀岳,我只问你,是天地生我,还是父母生我?” 显然,肖怀岳的话未能完全说服他,他仍然执着于这个根本的问题。 “如何,卿卿可听出了什么?”衡澜之笑问。 凤举犹豫地点了点头,隔着白纱低声道:“今日的谈端莫非是……” “正是你前日在西山流觞宴之上的一番话,卿卿或许不知,你那番话早已遍传华陵,近两日各处的清谈大多皆是以此为谈端。玉宰爱女,凤氏阿举之名,早已为人所乐道。” 衡澜之的话徐徐入耳,凤举心中如军鼓雷鸣。 她当日说出那番话,确实是为了博取声名,却万不敢想这声名会扩散至此。 意外之喜来得太快太猛,让她有种恍如梦境的飘飘然。 “卿卿可知宴安其人?” “宴安?” 凤举努力保持冷静,很快便从记忆中找到了这个名字。 “可是每月初一都会举行月旦评,对时下人物、时政或墨宝画作等进行点评的那位宴公吗?” 前世她不止一次听凤清婉提过此人,说这宴安一般不会轻易点评,可一旦被他点评过,无论是人或物,立时便会身价倍涨,名声显达。 “正是!” 衡澜之目光柔和专注地凝视着凤举。 “昨日宴安与三两好友聚饮,言谈之间提起了卿卿,便顺手在纸上写下了两行字,‘尊荣可比肩日月,奇秀可凌绝山川’。” 言及此处,他忽然露出了笑容,明明君子如玉,却笑得像狐狸一般狡猾。 “饮宴过后,宴安托其中一好友将几份书稿送去书斋,那个好友便顺手将这两句话也夹带进了书稿,一并送去了书斋。” “咳……” 凤举本想借饮茶压一压剧烈的心跳,不料茶刚要入喉便听到这样一句话,茶水呛进了喉管,她忙掩唇闷咳了起来。 ******* (有读者不懂,为什么要用女郎、郎君一类的称呼,尤其是女郎,你们若有兴趣可以查一查,郎这称呼是对贵门子弟的敬称,同“郎君”,和公子相似,而相应的女郎则是对女子的敬称,和小姐差不多,只不过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小姐这个称呼时常用在烟花女子身上,是蔑称,不该用在贵族千金身上。 但我在文中也用到了“大小姐”“二小姐”一类的称呼,用大小姐是因我觉得这个称呼有种独一无二的尊贵之感,非常适合凤举的人物设定,至于对其他人的二小姐三小姐一类,实在是觉得女郎不太好用,单纯的“素女郎”“婉女郎”之类无法表现出排行,怕读者会因为人物而混乱,可如果是“二女郎”“三女郎”,也实在有点难听。好在我的背景设定是在一个时代新旧大变革时期,新旧称呼的并存也不会太奇怪,并且我也不会将用在贵族千金身上的“几小姐”用到烟花女子身上,烟花女子只有小姐,没有家族排行的,只能如此了。 所以我并非是乱来随便应付读者,关于称呼问题我从开文直到现在都会纠结,但是各种原因摆在这里,我只能这样来塑造,但愿你们能理解吧) 第二百章 不知有怯 “宴公那位好友……莫不是……您?” 凤举忍住呛咳,挑起白纱一角狐疑地望向衡澜之。 衡澜之笑而不答,伸手拭去了她唇畔的一点水渍。 “卿卿,‘您’这个称呼,往后便莫要再用了,乖!” 指腹的薄茧擦过细嫩的皮肤,凤举立刻摒住了呼吸,正想躲闪…… “衡澜之!衡十一!汝可还知晓‘适可而止’四个字如何写来?” 邵公拔高的声音忽然从主座之上传来,大厅中的唇枪舌剑也在顷刻之间鸦雀无声。 满座目光齐齐望向了谈坐之末。 肖怀岳愕然道:“澜之,你怎的悄无声息坐在末座?” 衡澜之扬眉一笑,意态闲适:“姗姗来迟,不敢相扰诸公阔论,便只好大隐隐于谈坐之末。” “哈,你这也叫大隐?”肖怀岳哭笑不得。 邵公摇动着手中的麈尾,佯怒道:“诸公莫怪,并非是我要打断谈议,实是那衡十一,一直鬼鬼祟祟藏在末座,与他身旁的卿卿两相欢悦,实在令我不忍相视!若要怪,便去怪他!” “邵公此言差矣,乾坤朗朗,我与卿卿光明正大,何来鬼鬼祟祟之说?邵公这是妒我矣!” 三人的对话引来厅中众人一阵哄笑。 同时,人们又满怀好奇地向衡澜之身旁望去。 被人当众提名,衡澜之能侃侃而谈,凤举却没有他那般境界。她只庆幸有纱笠遮挡,否则真不知要如何丢人了。 “婉娈之姿,杨柳风骨,你所言不错,有如此卿卿在侧相伴,我还真是有些嫉妒了!”邵公将凤举打量了一番,笑道:“澜之,看来你家这卿卿年少羞怯,还是你自己来说说,如此妙人你是从何处寻来?” “邵公又错了,我家卿卿年少是不假,羞涩亦或难免,但这‘怯’字么……” 言及此处,衡澜之侧眸温柔地看向凤举。 “卿卿,可真有怯意?” 隔着薄薄的白纱,凤举在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瞳中看到了近似信任的东西。 “呵……” 一声轻笑淡淡传出。 凤举将杯中茶送入白纱,一饮而尽。 “方才邵公戏问澜之兄,可知‘适可而止’四字如何写来,我却是想问邵公一句,世间有‘怯’这个字吗?” “呃……”邵公没料到她会如此反问,蓦然便是一愣。 然而衡澜之却已率先笑出了声,在他之后,满堂大笑。 “有趣!有趣甚矣!”邵公一边大笑,一边用麈尾拍打自己的膝盖,饶有兴趣道:“既然小郎不知有怯,那便说一说,是哪家门第,生就你这般玲珑妙人?小郎又是否当真是那衡澜之的卿卿?” 凤举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在如此名士满座的清谈盛会上,她如何能不怯? 这是她真正博取声名、积累影响力的第一步,她如何能不怯? 这与主持一场女眷宴会终究是有天壤之别。 “卿卿,可还记得来时我与你说的话吗?” 他来时说的话多了,凤举怎知他指的是那句。 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指尖快速写下了四个字:不必拘谨。 她抬眸看他。 他温柔浅笑,道:“卿卿,我在此处。” 第二百零一章 高山流水 凤举释然一笑。 是啊,有衡澜之这等巍峨山岳在侧,等闲风浪有何惧哉? 她扬袖起身,对着满座长者洒然作揖。 “小子谢氏,幸见诸公。” 除了衡澜之,在座最年轻的都是三十有余,可做凤举的父辈,她不能太过失礼。但若过分拘泥于礼数,又会被他们认为刻板庸俗。 凤举此刻的礼数不失恭敬,但动作却做得行云流水,语调中带有三分笑意,瞬间便博得了众人的好感。 于伯阳打量着凤举,点了点头道:“容仪清雅,兼而华贵,如此年纪确实不俗,甚好!甚好!” 肖怀岳不怀好意地笑道:“小郎君,你可还未曾回答第二个问题,你可真是衡澜之的卿卿?” 饱学名士竟是如此的为老不尊! 凤举窘迫地咬了咬唇,悄眼看向衡澜之,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出言相助的意思,反而嘴角噙笑默默看着她。 委实可恼! “噫!小郎君,莫以为你白纱遮掩,我等便看不见你在情意绵绵偷窥澜之哟!” 情意绵绵? 凤举又羞又恼,倒吸了口气,昂起下巴问道:“那小子有一言想问,高山可是流水之卿卿?” “这……高山、流水……” 高山流水,可说是知音好友,但若说是卿卿眷侣,诚然也别有情调。 她这说法既含糊不清,又给人一种别致之感。 肖怀岳微一错愕,登时拊掌大笑:“妙哉!妙哉!澜之,你家这卿卿果真是个妙人儿!莫说是邵公,纵是我都有些妒忌你了!” 衡澜之深深地望了凤举一眼,起身来到了她身旁,十分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卿卿,走罢!” “啊?”凤举讶然看向他。 这便要走? 邵公扬声笑道:“今日我邀众人来此是为清谈,可澜之你来之悄悄,去之匆匆,所为何也?” “哈哈哈哈!”衡澜之牵着凤举转身,背对众人,蓝色的广袖扬手一挥,“我为卿卿来,也为卿卿去。我家卿卿年少天真,往后诸公若遇上了,可不许为难于他,否则,我可是不允的。若是诸公能相助她一二,澜之必更感念于心。” 看着那两人携手并肩,翩然离去,四座之人竟都露出了惊羡之色。 肖怀岳笑道:“这个澜之,原来这才是他此番来的真正目的,好一个多情的衡郎!” 主座上,邵公麈尾轻摇,眸光幽幽。 “此子不久之后恐怕便会名动华陵了!虽是由澜之举荐,但这谢小郎君确实不俗,且不论才学修养如何,单是他年少若此,却一身华贵之气逼人注目,丝毫不黯然,便知绝非等闲出身。” “谢氏……”肖怀岳蹙眉沉思,“从不曾听闻哪个谢氏门第有如此出众的少年郎,究竟是哪一家呢?” 然而这些议论,当事人却是听不到了。 凤举一路跟着衡澜之,心中又是疑惑又是忐忑。 她几次张了口,可看看前方带路的邵苑家奴,都忍了下来,直至终于到了邵苑正门口。 “为何忽然要走?可是、可是我方才哪里做得不妥?” 第二百零二章 伤心之人 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小心翼翼,衡澜之停下脚步,伸手抚在了她头顶。 “不必多想,你方才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上车吧!” 他也不松手,拉着凤举便往自己的马车走。 “唉,大……咳,郎君!”乔装成车夫的秦阅不明所以,忙喊了一声。 凤举无奈,硬着头皮道:“澜之兄,我的马车在那边,你可否先放手?” 衡澜之回头冲她微笑:“我知。” 他知? 知道还拖着她干什么? 凤举郁闷至此。 旋即就听见衡澜之冲着秦阅道:“你家郎君与我同车,你可驾车尾随,或是直接回府也可。” 也不管人家是否答应,他便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率先上车后,向凤举伸出了手。 凤举低声道:“澜之兄,如此恐有不便。” “哦?”衡澜之漆黑的眸中荡漾着笑意,“若是顾着男女授受不亲,那为何我牵你的手时,你不曾抗拒?” 那是因为我将你当成扬名立万的活招牌,想让别人以为我与你衡澜之关系甚好,从而对我刮目相看! 凤举快速在心中嘀咕了一句。 但这话她可不敢说出口,得罪了衡澜之,那她往后在清流圈中可就混不下去了。 “我……我将你当做兄长,故而不曾忌讳那么许多!” “哦!兄长!”衡澜之笑了笑,站在车上负手仰头,道:“人前是兄长,人后便是陌路人,卿卿,你这是将衡澜之当作用之则取、不用则弃的物件了?” 这人为何非要逼得她无路可退? 凤举气闷,也不等他来扶,自己主动踩着木阶上了马车。 “澜之兄误会了,能与兄长同车,求之不得!” 衡澜之忍俊不禁,低声吩咐了外面的小厮和车夫一声,方才躬身进了车内。 “卿卿,此处没有旁人,可以将纱笠取下。” “多谢澜之兄,如此便好,不必麻烦。” “卿卿!” 醇厚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不过是温柔地轻唤了一声,便叫凤举心中的那点不满瞬间崩塌。 衡澜之伸出手指,挑起了凤举面前的白纱,对着她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卿卿,你恼我了?” 俊雅温润的如玉郎君,近在咫尺,这感觉,与曾经的某人何其相像。 凤举看着他,心中的落寞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有什么资格恼呢? 萧鸾负她,她可以恨,但眼前之人,自己确是在利用他,愧疚尚来不及,有什么立场去恼? “没有,郎君对阿举有恩,阿举唯有感激,绝无相恼的道理。” 衡澜之望着她,眉间微微蹙了蹙,指尖不由自主地抚上了凤举的脸颊。 “卿卿,为何要露出这样的神情呢?叫我看了心痛。” 凤举心头一震,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感受着那带着薄茧的指腹在自己颊边摩挲出淡淡的温度。 “卿卿,这个世道伤心之人已经太多了,我不愿看到你也成为其中的一个。你拥有着大好的年华,只管去做你想做的,让自己每日都开开心心,如此,便足矣。” 第二百零三章 拥卿入怀 凤举苦涩地牵了牵嘴角,垂下了眼帘。 “我现在做的,便是我想做的。” “是吗?既是你想做的,为何你现在不快活?” 凤举的眸中冷冽的光芒一闪而过,道:“待我将这件事做成时,我自然会快活。” “是吗?你确信到那时,自己真的会快活吗?” “……” 凤举无言以对,衡澜之的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有些东西,她根本不敢去想,因为只要稍加触碰,便会如此刻,心如锥刺。 “哎!” 衡澜之黯然叹息,伸手将她拥入了怀中。 “好了,好了!” 温暖的掌心轻抚着凤举的发丝,一声声安抚宛如深山古寺中的梵音,涤荡着她心中翻覆的尘垢。 “我的卿卿是个冰雪聪慧的女郎,总有一日都会明白的,莫急,莫怕。” 嗅着他衣襟上的淡淡檀香,凤举合上双眼,含回了即将滚落的泪水。 如果萧鸾是如衡澜之这般的玉质君子,所有的温柔都是真的,该有多好,可惜,早已回不去了。 眼泪,也早已成了多余。 默默将衡澜之的善意记在了心中,凤举离开了那温暖得令人沉溺的怀抱。 “我仍是想知道,为何要中途离开清谈会?” 不过一瞬,便恢复到了那个从容平静的凤举。 衡澜之眸中闪过一丝讶色,自失地笑了笑,向后靠在了车壁上。 “过犹不及,如此便够了,难道你真想舌战群士,在此会上一战成名吗?” 他饶有兴致地用眼尾余光瞥着凤举。 凤举愣住了。 是啊,那毕竟是一场规格不低的清谈会,她既然已经露了脸,成了焦点,再留下去势必要被迫加入,到那时,胸有的那点文墨是否真能舌战群士? 恐怕稍有不慎,便会被人看轻了,反而是现在抽身,给人留下一个别致神秘的印象。 衡澜之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另有一事,卿卿要及早思虑清楚了,华陵城中倒是也不乏谢姓名门,只是当人问起时,你当如何作答呢?” 身份么…… 凤举陷入了沉思,她原本想今日只是沾着衡澜之的光,在角落里旁观的,公然被拎到众人眼前实在是个意外之变,情急之下自觉选择了母族的姓氏,这一点已经是不能再改了。 可是既然往后这个身份要长用,该为自己造一个可信的身份背景吗? 该吗? 凤举想着想着,不自觉的看向了身边之人。 衡澜之让她思虑清楚,是否有什么旁的意思? “卿卿可有何不解?” “……”凤举想了想,终究摇了摇头,“无他,只是想问,郎君要带阿举去何处?” 不,不能问他。 若是问了,显得自己太过愚笨,被他看轻了,便弄巧成拙了。 衡澜之看穿了她的心思,却没有再纠缠,只是暗暗叹了口气。 “去一个你当去之地!” 过了片刻,想到凤举方才的欲言又止,知她即便是不懂,也不会问的,衡澜之终是多补充了一句。 “卿卿,当日那番造化之论正是因为有人听见了,流传开来,凤家阿举之名才能得以传到士人当中。凤凰一鸣而惊人,但若有天籁之音却不肯朝天长鸣,又如何引来百鸟朝谒?” 第二百零四章 琴阶名录 当凤举从马车上走下,堪堪站定的瞬间,她方才真正明白衡澜之那句话所指为何。 在她面前是一座雅致古朴的建筑,前堂正门大开,门前左右各立着一只一人高的石鹤,门之两侧题着一副对子—— 长待千秋辈,时邀万古琴。 正门上方的匾额上三个大字赫然入眼。 闻知馆。 原来,这便是闻知馆! 此处虽是个风雅琴馆,但却门庭若市,下有鲜衣少年,上有华发老翁,有人大摇大摆自正门进出,有人则怀抱琴囊,在门前踌躇徘徊,望着大门的神情又是欣羡向往,又是沮丧惆怅。 凤举想起了母亲说过的话,能入闻知馆,琴艺必非下乘。 看来这些神情沮丧之人都是入不了闻知馆的门槛。 “走吧!” 凤举正看得出神,耳边响起衡澜之的声音,手已经被他再次牵住。 “等一下。”凤举迟疑地看向他,“我……恐怕……” “卿卿,我在此处。” 衡澜之冲着她温柔一笑,便将她带到了门口。 “衡大家!”四个守门青年见到衡澜之,当下便是拱手作揖,态度十分恭敬。 凤举心中顿感震惊。 大家?! 他的琴艺竟已经到了可称为“大家”的境界吗? “卿卿,随我进去吧!” 衡澜之刚开口,其中一个青年便看向了凤举。 “衡大家,这位小郎是……” 衡澜之道:“有我保荐,你们仍不放心么?” “不敢,既得衡大家保荐,这位小郎的琴艺定是不俗的,请!” 终于迈进了那高高的门槛,凤举回头看了那四人一眼,悄声道:“郎君,你便不怕我技艺拙劣,坏了你的信誉么?” “我与你说过,唤我澜之。”衡澜之莞尔一笑:“我的卿卿,我自是相信的。” 你信我,我却不信我自己。 凤举暗暗想着,眼前忽地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视线,抬头一看,才发现前方是一块足有一丈高、丈半宽的青玉大照壁,端端正正地立在前堂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可这是堂内,又不能称之为照壁,说是屏风,也未免太大了些。 关键之处在于,那青玉壁上除了雕刻的翠竹之外,还整整齐齐挂了许多木牌。 衡澜之轻声说道:“这是琴阶名录。” 谢蕴曾经说过的话瞬间自凤举脑海中浮现。 “闻知馆是天下所有善琴者皆向往之处,能入闻知馆,琴艺必非下乘,而能将自己的名讳挂在闻知馆内,更是每一位琴者毕生之所求。” 想及此处,她不由得掀起了白纱,目不转睛地注视起面前的名录。 琴阶名录自下而上共分三个大区。 最下方的是琴师名录。挂了足有几百个名牌,但每一个名牌下方都明确标着一个数,按数逐一排位,恐怕数列的先后便是这些琴师技艺的高低位次了。 再往上是琴士名录。能称为琴中之士,境界自然是比一般的琴师更高,名牌的数量也明显少了数倍,不过四十九人,这四十九人同样按数排位。 凤举的目光下意识开始寻找,最终落在了最后一个名牌之上。 那系着浅紫色流苏的名牌上,写着一个名字——凤清婉! 第二百零五章 竞琴七台 蒙受鹤亭温公的保举,直接越过四百九十人,名列四十九位琴士之中,如此地位…… 呵! 凤举暗暗发笑:凤清婉,该说你是厚颜无耻呢,还是胆大包天呢? “卿卿,觉得惋惜吗?” “为何惋惜?” “惋惜挂在那四十九名琴士之位的不是你呀!” 凤举笑着摇了摇头:“凭我的琴艺修为,本就没有资格位列其中,有何惋惜?至于旁的,是真才实学,或欺世盗名,总会有真相昭彰的一日,那便更没有必要惋惜了。” 衡澜之静静凝视着她,捕捉到了她唇畔那一丝不知该说是狡黠,还是冷酷的笑意。 凤举再次往最上方看去。 琴阶名录的最顶端写着“七弦大家,遗音旷古”八个字,下方只有七个悬挂名牌的位置—— 第七名:石繇。 第六名:衡澜之。 第五名:向准。 第四名:裴待鹤。 第三名:凤瑾。 第二名:温伯玉。 个个皆是当世名声显达的人物,可是令凤举不解的是,那位备受尊崇的鹤亭温公竟只排在次位,可首名的位置又是空置的。 看当日在西山上,那位温公的反应,莫非这首名…… 衡澜之似乎总能看出她在想什么,并适时为她解释。 “当年温公与岳渊渟在鹤山竞琴,最终惜败,直至后来,温公在闻知馆内博得了首席琴艺大家之名,却始终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不肯自居首名,偏偏岳渊渟其人性情乖僻,特立独行,从不曾踏入过闻知馆,更不许人将他的名字挂上去,他与温公又再未有过竞琴的机会,温公执意要求,这排名便也就只能如此了。” 果然是师父啊! 凤举暗暗想着,她那位师父确实脾气古怪得很。 “这又是什么?” 凤举指向了三大名录区之外的一片区域,那里用朱砂题着三行字。 琴师四百八十六位陆植,竞琴师四百八十五位邱愫,竞琴台:兰台。 琴师一百三十二位齐如秋,竞琴师一百二十七位江古,竞琴台:松台。 琴士四十位贺旷,竞琴士三十九位叶君常,竞琴台:梅台。 衡澜之说道:“琴阶名录并非是一成不变,若是有人自认琴艺有所精进,便可向排名在自己之前的人相邀竞琴,在这闻知馆内共有梅、兰、竹、菊、松、柏、莲七大竞琴台。如何,卿卿可有兴趣一观?” 既然来了,自是要看看的,只是…… 凤举正犹豫着,已经被衡澜之拉着向里走去。 “不必想了,卿卿今日既然来了,自然要看一场完整的竞琴,于你日后有益。” 馆内的前堂类似一个茶舍,布置随意淡雅,十分的开阔热闹。 在右手方有一道门,门前设了六个琴样的长案,每个长案后都坐着两个眉清目秀的僮仆。 凤举发现那六个长案上分别雕刻着六个字:斫、鬻、鉴、赏、品、竞。 衡澜之和凤举一走近,十二个僮仆便向衡澜之颔首。 其中一人笑问:“衡大家,多日未见,不知今日来此是……” “自然是品琴。” 衡澜之将凤举带到了那雕刻着“品”字的长案前。 一个僮仆道:“今日的三场竞琴,兰台怕已经接近尾声了,松台方才已经开始了,最后一场梅台,也是今日最高阶的两位琴士竞琴,约莫要等一刻钟,不知大家要旁听哪一场?” “哦?哈哈!” 衡澜之清朗一笑,伸出手道:“两张梅台的品琴牌。” 他回头对着凤举挑眉一笑:“一来便能欣赏到琴士竞琴,卿卿,看来你运气上佳啊!” 第二百零六章 绿水四篇 僮仆将两枚刻着寒梅的小木牌呈到了衡澜之手上。 随即,另外一名僮仆手中提笔,疑惑地看着凤举。 “不知这位小郎姓名?” 凤举的视线在闻知馆内一扫而过,淡淡一笑,道:“谢无音。” 僮仆心中疑惑,将这个名字记录在了来往名册上。 直至衡澜之带着凤举进了内苑,他才皱着眉头问道:“谢无音,这名字好似从未听过,你们可曾听过?” 其余十一人面面相觑,皆是摇头。 “谢无音?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大雅无音么?”走在郁郁竹廊下,衡澜之饶有兴致地瞥着凤举,直至看得她神情有些窘迫,方才一改戏谑,温柔一笑,道:“嗯,此名甚好,甚好!” 凤举莞尔一笑。 闻知馆内苑之大远超出了凤举的预想,单是一处梅台,中央的品琴坐席便可容纳百余人。 在品琴席的左右两边各有一处小轩,透过低垂的珠帘白纱,隐约可看见里面挂着梅花图,设有琴案,放置着濯手木盆、香炉等物件。另外还各站了两名婢女。 而在品琴席最前排设有五个品评席。 能坐在那里的人或是在琴音品评上有着独特的能力,或是在琴阶名录上位次高于参加竞琴的两人。 因为衡澜之在闻知馆内的超然地位,有人自觉要将品评席让出,可他只是微笑致谢后,便带着凤举坐在了末位。 “哎?坐在衡大家身边的是何人?竟能得他如此看重。” “看样子似乎十分年少,恐远不足弱冠吧?” “好生华贵雅致的风韵,也不知是哪家的贵人?” …… 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凤举心中开始有些后悔,不该跟着这样一个大人物来此。 “贺旷和叶君常到了!” 忽然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随着两人各自背负琴囊走进了梅台,厅堂内瞬间一片悄然。 两人走到各自的琴轩前,相隔甚远,彼此拱手。 轩内婢女将珠帘白纱扶起,两人便各自走入对立的两处琴轩。 由婢女服侍着脱下外衫,在木盆中濯洗双手,换上熏过香的素袍,在婢女将琴案前的香炉焚起之后,两人方才各自就坐。 品评席中,一人高声说道:“两位琴士,可都准备妥当?” “是!”贺旷与叶君常同声一应。 “好,主方贺旷,琴士名录四十位,从方叶君常,琴士名录三十九位,本场竞琴首轮共曲定为《绿水》,第四篇,两位可有异议?” 共曲,便是两人弹奏同样的曲子。 “无异议!” “无异议!” “好!那便依照规制,从方,琴士叶君常先。” 品评师话音落下,偌大的梅台之内便悄无声息。 “咚……” 琴音如山涧水滴,滴滴打落石上,叮叮咚咚越来越连续,直到最后仿佛汇聚成了潺潺溪水,一路泠泠入河,化作满目绿水悠悠。 凤举闭目凝神,心中暗暗为叶君常的琴艺叫绝。 这琴曲《绿水》共有九篇,韵律其实相较简单,并不如何繁复,尤其今日所定的不过才第四篇,算是十分基础的曲目。 可正因为曲子简单,才更考究指法的功底与琴音中所能奏出的意境。 叶君常,着实当得起琴中之士。 第二百零七章 无罪开释 欣赏着别人的琴音的同时,凤举也在心中暗暗斟酌着自己的琴艺。 若是同样的曲子,以自己现在的水平能达到何种程度? 思来想去,她沮丧地叹了口气。 与这些琴士比起来,她弹出的大概不是什么绿水,而是洼中之泥,简直拙劣不堪。 这般程度,若是当初真顶着师父的名头四处张扬,岂不是损了师父琴痴的名誉? 想着想着,凤举又不由得觉得好笑。 那鹤亭温公对师父实在太过执着,在西山上不过听了个微末之音,便将岳渊渟这个所谓的学生排在了琴士之列。 在凤举看来,就是排在四百九十位琴师的末位,都是大大抬举了。 她悄悄瞄了衡澜之一眼,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抓? 还是不抓? 嗯,抓! 犹豫了片刻,她一把抓过了对方的手,在那温暖宽厚的手掌心写字。 “首轮共曲之后还有几轮?” 衡澜之看着自己的掌心,挑眉浅笑,同样在她的手心写道:“一轮,自选曲。卿卿,琴之一道,戒急戒躁。” 写完之后,便将她的手握紧,掩到了宽大的袖下,禁止她再做小动作。 凤举垂下眼帘,看着被紧紧握住的手,默默抿了抿嘴唇。 胸臆间,仿佛有什么在悄悄地流淌着,跃动着。 …… 京兆尹府。 “本府现已查明,罪子蔡珩,倚仗家势,强取豪夺,染指民女刘氏,并以暴力致其死亡,即刻着令逮捕,押入大牢,以待后审。至于蔡珩指证,鬼医仇景泓误诊毒杀刘氏一案,乃蔡珩因私怨而构陷嫁祸,仇景泓实属清白,无罪开释。” 后衙,京兆尹上官迁心事重重地脱下了官帽。 “如此定案,工部蔡侍郎那头便算是彻底得罪了,我这左右逢源的为官之道算是破了。” 身边的周幕宾轻声劝慰:“大人,为官哪有两全的时候?这次大人虽然得罪了工部侍郎,可同时不也卖了另一边面子?跟那边相较,工部侍郎又算得了什么?” “哎!”上官迁长叹一声,道:“你懂什么?若仅仅是一个工部侍郎,本官又何必发愁,可那工部的后头还有一个忠睿侯,华陵楚家啊!” 随着宣判一下,仇景泓终于走出了京兆府的大牢。 望着耀眼的阳光,他恍惚有种再世为人的错觉。 “究竟是怎么回事?” 双目适应了阳光,仇景泓低喃了一声。 他在这京华之内无权无势,此次劫祸,对方是工部侍郎之子,他以为自己再也出不来了。 现在这般结果实在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带着满腹疑惑,他准备返回自己的医馆。 途径一条僻巷,铮然之声豁然响起,四个手持刀剑之人顷刻之间便将他拦入巷中,气势汹汹,夺命而来。 “你们究竟是何人?”仇景泓险险避过一击,大声喝问。 只听其中一人冷哼道:“哼!怪你不该得罪贵人!” 就在冰冷的长剑即将砍向仇景泓时,一道黑影跃出,“叮”的一声打开了长剑。 瞬间,便又有四个黑衣人加入了战圈。 先前四人大感惊异。 “何人竟敢与侍郎府作对?” 然而,黑衣人并不打算与他们多纠缠,甚至没有只言片语,招式干净利落,直取要害。 不过片刻,四人便已全部倒地。 其中一个黑衣人下令道:“速将尸体处理干净,不可留下蛛丝马迹!” “你们是何人?又为何要帮我?” 仇景泓腹中疑惑更甚,如果之前还只是猜测,那么此刻他便能确定。 有一个比工部侍郎府更有权势的人在背后帮他! 黑衣人向他抱了一拳,淡淡道:“先生不必顾虑,我家主子对先生绝无恶意,蔡侍郎为给他的儿子脱罪,恐怕还会对先生不利,先生最好还是离开华陵城一段时日,等到蔡珩彻底伏法再回来不迟。” “你家主子是……” 仇景泓还想追问,四个黑衣人却已经拖着尸体迅速消失在了僻巷尽头。 “到底是谁在助我?” 第二百零八章 望洋兴叹 梅台的竞琴,最终以挑战者贺旷获胜告终。 直到走出闻知馆,凤举仍然意犹未尽。 “果真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叶君常的琴艺已经叫她望洋兴叹,没想到那贺旷更胜一筹。 单单只是琴士名录三十九位与四十位的琴艺便已如此了得,那排在他们之前的四十多人,此时的凤举也只得望尘莫及。 衡澜之笑道:“卿卿不必沮丧,焉知来日,你不会超越他们?” 不过一瞬间的惆怅之后,凤举便扬起了下颌,明媚一笑。 不错! 终有一日! 此时,秦阅疾步来到了凤举面前,拱手行礼。 “郎君!” 发觉他神色有异,凤举心中微动,对衡澜之道:“出来了半日,我也该回府了,今日承蒙相助,阿举受益匪浅,多谢!” 衡澜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柔声道:“何必言谢?去吧!” 上车之前,凤举再次回身郑重一揖。 望着马车远去,小厮跑到衡澜之身边,忍不住问道:“郎君,您如此相助,莫不是当真看中了那凤家女郎?她可是已经被赐婚给了四皇子。” “只是赐婚,并非成婚。”衡澜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她若真对那萧四郎有心,如今也不会传出她与慕容灼之事了。” “郎君,您当真动了心思?” “哈哈!”衡澜之朗声一笑,屈指敲在了小厮额上,“你呀,跟在我身边偌久,却仍是满心俗念!今日我心情不错,走,去寻茂弘饮酒!” “没有吗?”小厮盯着自家主人的背影,摸着额头小声嘀咕:“明明就从未见郎君对哪个女郎如此看重!” …… 凤举端坐在马车内,顺手取出了暗格内的扇子。 “何事,说吧!” 秦阅垂手站在窗外,低声道:“方才手下人来报,那位鬼医仇景泓已经被判无罪开释,不过刚走出京兆府衙便遭遇截杀,已经按照大小姐的吩咐,处理干净了。” “呵,这位工部侍郎大人动手倒是真快!关于蔡珩,京兆尹的意思是……” “已经当堂判定缉拿入狱。” “嗯!”凤举滑动着香扇,思忖了片刻后,说道:“蔡章为了保住这个独子,定会另有动作,继续派人保护鬼医,另外,鬼医会去洛河沿边的郡县,那里灾情严重,恐有疫病,嘱咐暗中保护的人一切小心。” “是!” 秦阅跃上马车,扯住了缰绳问道:“大小姐,回府吗?” 凤举想了一想,道:“不,先去一趟质子府吧!” …… 质子府早已不是上回来时的模样,院中的乱石杂草清理一空,屋内也布置得极为舒适敞亮。 如果不是四处防守严密的禁卫,恐怕人们只会以为这是哪位贵人的别苑。 凤举还未进入内苑,便听到了里面的破风声。 宽敞的庭院里,慕容灼长发高束,红带勒额,手中一根木棍舞得势若雷霆,扫出的劲风将周围的树枝摧得簌簌作响。 “果然不愧是北燕长陵王,这等武艺真是出神入化!” 就连秦阅这等凤家的顶尖剑师也不禁出声赞叹。 第二百零九章 脱胎换骨 慕容灼的警觉性极为敏锐,当即便察觉有人窥伺,武势一收,木棍凌厉地指向了院门。 看到凤举缓步出现,他才缓缓放松,将木棍扔到院角。 “你来得倒是比本王想的要快。” 汗珠从他鬓角滑落,濡湿的墨发贴在脸颊,愈显得面如美玉,神采飞扬。 “你的剑被收缴了?” 凤举瞥了眼那根木棍。 慕容灼浑不在意道:“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凤举微笑:“比起初见时,灼郎如今的心性沉稳了不少,可喜可贺。” 慕容灼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双蓝眸望向了天空。 “沦为困兽,挣扎不过是徒劳,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本王知道自己该如何做。” 他长眉轻挑,邪魅地睨向了凤举。 “你来此又是为了何事,说吧!” 不过一日未见,如今的他却让凤举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困境仍是困境,可这个少年,抛开了颓废,又变回了那个传说中惊才绝艳的少年枭雄。 “入宫,赴宴!” …… 同一时间,京兆府衙的捕快手持公文,将侍郎公子蔡珩缉捕。 消息很快便传入了各方有心人耳中。 四皇子府,书房。 “殿下,依照我大晋律法,蔡珩的罪名必斩无疑。工部侍郎蔡章就这么一个独子,为了保住这根独苗,他恐怕会想尽一切办法。” 萧鸾轻蔑地笑道:“哼!为了洛河派官一事,凤楚两方正斗得不可开交,楚家极力举荐蔡章,偏偏他教子无方,在如此关键时候闹出这样的事来,这下,算是自动将机会送到了别人手上。” 李荀嘉点了点头:“工部算是楚家的附属势力,洛河那边的原因我们心知肚明,一旦被凤家下属的官员查出根底,恐怕连工部尚书都可能会受到牵连。” 说到此处,他停顿了片刻。 看到萧鸾并无任何异样之后,才又说道:“工部侍郎蔡章殿下可以不管,但尚书孟大人,毕竟是昭仪娘娘的义兄,是您名义上的舅父,无论如何,殿下都必须想办法将工部握在手中!” “孟鸿煊!” 当萧鸾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玉盏,眼中隐隐有厌恶闪过,可很快便烟消云散。 “你说的不错,握住工部,这是个不容错失的机会。只是既然京兆府衙已经定案,此事便不好再做文章了。洛河派兵一事,已经毫无悬念,必然是凤家的人,如此,便只能从根源着手了。荀嘉,此事就由你多费心了。” 李荀嘉躬身点头,又不禁疑惑道:“说来也是奇怪,京兆尹上官迁其人,一向是圆滑得很,可是此次,他竟然死活都不肯买蔡章的账,非要秉公办理。我着人去查过,涉及此案的另一人不过是个有几分执拗的贫寒医者,手无缚鸡之力,可是他非但能无罪开释,而且……” 萧鸾挑了挑眉头,道:“蔡章定会派人解决了此人,怎么,他还活着?” “嗯!”李荀嘉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偏巧在这个时候发生这等事,这个医者会不会是……有人刻意安排,就是冲着工部而来的?” “不,此案涉及无辜人命,这绝不是凤瑾的行事风格。不过近来的事确实有些怪异,荀嘉,洛河那边的事你要更加谨慎。” “是!” 看出李荀嘉的犹豫,萧鸾道:“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殿下,关于凤家那位大小姐,您还是应当多留心,若能得到整个凤家相助,那殿下的大业何愁不成?” “阿举么……” 萧鸾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那倨傲冷淡的身影。 是啊,凤家才是他最大的筹码! 第二百一十章 再步宫门 三月初六。 宫中每年一度,由皇后举办春日盛宴,各府家眷无论男女,举凡受邀皆可参加。 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也是一种变相的相亲。 谢蕴素来便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所以凤家便只有凤举和凤逸兄妹入宫。 “这……阿举,你莫要胡闹,这是皇后娘娘的宴会,怎可带着一个敌国俘虏入宫?” 凤逸刚说罢,便觉一道冰寒入骨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慕容灼扫了眼凤逸那畏惧倒退的模样,轻鄙地冷笑了一声,别开了脸。 一个男儿,胆量气度竟还不如凤举一个女郎!懦夫! 凤举将这一幕看在眼中,轻轻一笑。 “三哥过虑了,此处并没有什么敌国战俘,灼郎是陛下赐给阿举的人,他能去何处,我带他去何处,这些皆是由阿举来决定,不劳三哥操心了。” 说着,她将视线移向了凤清婉。 “婉姐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不知是否身体抱恙,三哥,此次进宫你还是多顾着她吧!” 凤举转身与慕容灼上了同一辆马车。 凤逸眼底有一丝阴翳闪过,他看向了身旁的凤清婉。 “清婉,你魂不守舍在想什么?” “兄长……” 凤清婉的声音压抑着不甘,她握了握拳头,沉声道:“殿下要我想办法,为他与阿举制造机会!兄长,你说我算什么?我究竟算什么?” 凤逸无奈,压低了声音道:“你就再忍耐忍耐吧,如今凤瑾还正值壮年,我不可能继任家主之位,殿下又急需要凤家的支持,他只能从阿举身上下手。他显然只是将阿举当做了垫脚石,你有什么好嫉妒的?至于你,呵!” 凤逸得意一笑:“从前你便是所有世家子弟都倾慕的女郎,如今你更是闻知馆竞琴名录中唯一的女琴士,四殿下也是个男子,岂能从你手上逃脱?小妹,打起精神,你可不能步上母亲的后尘。” “母亲……” 凤清婉默默攥紧了拳头。 凤举,我岂能让你如此得意? 皇宫,一切未改,仍是最后记忆中的模样。 重新踏入这道宫门,耳边时不时有马车的轱辘声传来,现实与记忆交叠,凤举眼前有一瞬间的漆黑。 …… 漆黑的暗夜里,一辆马车飞快驶出宫门,驶向了不归血路。 …… “你怎么了?” 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凤举浑身一个激灵,黑暗顷刻散尽,一双澄澈如大海的蓝眸出现在她视线中。 “无事!”两个字,轻描淡写。 但当她下意识动手握紧檀香扇的瞬间,手指不经意擦过慕容灼的手背,冰冷的温度让慕容灼顿生错愕。 究竟是怎么回事? 并肩前行,慕容灼又暗暗打量了她几眼,确定她根本是在强装镇静,稍一蹙眉,便将那只手包裹进了自己掌中。 果然,冰冷! 温暖袭来,凤举紧绷的身子才缓缓放松了下来。 “是啊,一切都已不同了,不同了!” 慕容灼听到她的慨叹,不解地扫了她一眼。 她嘴角上扬,可那神情,像是愉悦,又像是悲伤,像是释然,又像是……带着冷酷! 第二百一十一章 瑶华宫威 饶是之前已在西山上见识了大晋世家子弟的奢侈,可如今踏入御花园,看到那满园的繁华豪奢,慕容灼仍是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你们晋人整日无事可做,宴会倒是不少。” 两人刻意找了个清静的角落。 凤举不以为意:“在大晋,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本就是稀松平常的。灼郎,你若想真正在大晋立足,让所有晋人都不再将你当做是敌国之人,以保将来大业,那你便必须得到大晋名流的支持,而参加宴会无疑是最快最好的途径。” 慕容灼没有正面回应,但却默默将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他的视线从御花园中穿梭的人群之间扫过,忽然偏头问道:“此地这么多人,你都认得?” “……” 凤举神情一僵,余光瞥向了慕容灼。 果然,在他嘴角看到了一抹邪气的笑意。 这个人实在是恶劣得很! 凤举嫣然一笑:“是啊,我与灼郎都不认得这些人,所以我们二人才能并肩前行。” “哼!狡诈的女郎!” 慕容灼的视线在周围迅速环视了一圈,便在心中记了个大概。 随后,忍不住再次看向了凤举。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日这场宴会……不会风平浪静。 “凤家女郎!”一个宫娥来到凤举面前,行礼道:“贵妃娘娘听闻女郎进宫,想请女郎去瑶华宫坐坐。” 楚贵妃? “带路吧!” 慕容灼眯起双眸,审视着前方宫娥的背影,在凤举耳边悄声道:“是敌是友?” “楚贵妃么,这位楚贵妃是三皇子萧晟的母妃,而他们母子大概认为萧鸾是他们的助力吧!” 萧鸾?便是她那个未婚夫? 慕容灼道:“那你对他们而言便也算是助力了,他们不会对你如何。” 凤举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眼神冰冷。 “灼郎,有句话阿举要告诉你,无论将来如何,我与楚家楚康一脉都势不两立!” “呵!”慕容灼挑眉一笑,“那看来他们也是我的敌人了!” 瑶华宫。 “凤举给贵妃娘娘请安。” 楚贵妃不开口,凤举便只能一直保持半蹲的姿势。 凤举唇畔微勾,明白对方这是想敲打自己。 直到楚贵妃动作缓慢地品了一口茶,才似恩赐一般淡淡扫了眼凤举。 “免礼吧!本宫听说,你把那慕容灼也带进了宫?” “是!” 楚贵妃秀丽的眉头微微蹙起,明显不悦。 “你先过来坐吧!” 从前楚贵妃只觉得凤清婉十分出众,只可惜了是个庶支,如今见凤举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风范,两相对比,便觉得凤清婉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楚贵妃面色稍霁,又忍不住妒忌,若是这凤家女郎许给自己的儿子该多好。 “在这后宫之中,本宫与董昭仪的关系是最近的,你既然许给了她的四皇子,那与本宫也不算是外人了,往后得空便多走动走动。” 凤举只低头,态度恭顺,与春猎时的印象截然不同。 楚贵妃心中更加熨帖,认为凤举这是畏惧她。 “特地叫你过来,只是有几句话要提点你,身为大家闺秀,又被指婚给皇子,你便该谨守闺训,顾着皇族与你家族的颜面,成天与一个男子厮混,闹得风言风语,实在不成体统。如今你还公然将他带进宫来,这叫外人如何看待四皇子?又如何看待凤家与皇家这桩婚事?” 凤举心中暗笑。 她自己的儿子声色犬马,不思上进,倒是还有“善心”关心萧鸾。 恐怕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吧! 第二百一十二章 判若两人 凤举在瑶华宫内“虚心”听受楚贵妃训诫之时,慕容灼正和未晞、玉辞在宫门外等候。 此时,武安公主闻讯而来。 “呵,这个凤举,本宫还以为她会将慕容灼也带入贵妃娘娘宫中呢,她倒是懂规矩得很!” 武安公主注视着前方那道清傲如雪的身影,朱唇扬起一丝诡谲笑意。 “此时也快下朝了,撷玉,你去乾清殿告诉四皇兄,就说他未过门的妻子带着男宠入宫了,本宫倒要看看皇兄他以后还会不会再护着凤举这个贱人!” “是!” 撷玉一走,武安公主便来到了慕容灼身边,笑容妩媚动人。 “几日不见,灼郎可有想念嬛雅?” 说着,手便想伸向慕容灼。 玉辞眉头紧蹙,刚要上前阻拦,此时,慕容灼紧紧扣住了武安公主的手腕。 他面色冷凝,以一种俯视鄙夷的姿态盯着武安公主。 “公主,前几日西山之事历历在目,我说过会将你抽骨剥皮,碎尸万段。” 冷冽的声音让武安公主不禁打了个寒颤。 “放肆!竟敢对公主无礼?!” 采琼想要上前,可刚靠近,慕容灼便冷冷瞥了她一眼,道:“放肆的究竟是何人?我与公主说话,公主都未开口,岂轮得到你这***才插嘴?公主,你说对吗?” 武安公主怔怔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俊脸,大气不敢出。 慕容灼今日的言行与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若之前的他只是一头浑身是伤、只会乱冲乱撞发狂的猛兽,那么如今,他便是一条蜿蜒盘桓的毒蛇,看似柔软,却用一双冰冷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你,不知何时便会将他的毒牙刺进你的肉里。 忽地,慕容灼勾起了嘴角,绝美妖孽的面颊,宛若天山盛开的雪莲花。 “公主,你在发抖?” “你……这是在宫中,本宫乃大晋公主,你敢……” “公主在说什么?不是公主先来与我打招呼的么?” 慕容灼欣赏着武安公主的恐惧,忽然发现这样的方式竟比狠狠掐断对方的脖子还要泄恨。 他扣住武安公主的手腕缓缓落下,眯着湛蓝清冷的眸子,笑道:“公主放心,这是大晋的皇宫,你是大晋的公主,我不会对你如何。” 正如此刻他本可轻易捏碎武安公主的腕骨,让她终身做个残废,但他却控制住了力道。 可即便他如此说了,武安公主却根本不会相信他。 “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说了,我不会做什么!” 慕容灼轻鄙浅笑,放开了她的手腕,道:“我只是好奇,想问问公主,阿举在西山上舞的那场鞭子,可赏心悦目?” 武安公主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不慎将繁长的宫裙踩在脚下,险些绊倒。 “公主!”采琼忙上前搀扶。 被采琼扶助,武安公主才似找到了支撑,忿忿瞪着慕容灼,咬牙切齿。 “慕容灼,别不识抬举!你莫要以为凤举那个贱人真能一直护着你!” “哦?” 慕容灼轻轻一笑,向着瑶华宫内望了一眼,又眼神淡漠地扫向武安公主。 “她能护我多久,我是不知,不过我却知道,若是等她出来,看到公主在此,那……你身边这个女官必定是护不住你的。” 第二百一十三章 文武全才 听他如此说,武安公主竟真的露出了惶恐之色,朝着瑶华宫内望了一眼。 上回凤举鞭笞楚娆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她甚至因此连着做了几天的噩梦。 是,从来没有她不敢碰的人,那是因为没有人敢将她这个皇室公主如何,可是,凤举敢! 整个华陵城,只有她凤举敢! “公主,这是贵妃娘娘的瑶华宫,之前娘娘对您已经有些不满,若是在此地争执,惊动了她,恐对公主不利。” 武安公主举目望了眼宫门上“瑶华宫”三个大字。 楚贵妃虽然不比衡皇后对她苛待,可自从受她牵连,无故受了晋帝一顿责备,便对她有些不满。 “走!” 武安公主瞪了慕容灼一眼,忿忿离去。 心中暗暗恨道:慕容灼,总有一日,本宫会让你乖乖地跪在本宫面前求本宫! “哼!” 慕容灼冷笑着回头,蓦然发现未晞玉辞两个丫头正呆愣地盯着自己。 “这般看着本王做什么?” 未晞被他冷傲的气势惊得缩了缩脖子。 玉辞抿唇笑了笑,轻声道:“郎君似是变了一个人,方才那般倒有几分像大小姐,尤其是笑容。” 慕容灼怔了一怔,此时再想,才惊觉自己方才真是在无意识间学了凤举几分。 笑容吗? 他瞥了瞥嘴角。 说是阴险狡诈的笑还差不多,哼! “她进去这么许久,怎的还不出来?” 在瑶华宫内的凤举并不知外面发生的事情,她只是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忍下了打喷嚏的冲动。 是谁在念她吗? 凤举自失地撇了撇嘴,看向楚贵妃。 “娘娘的话阿举会听着。” 听着,却未必会记着。 “贵妃娘娘对四皇子殿下真是关怀备至,视若己出。娘娘如此貌美,又兰心蕙质,雍容华贵,若非是知道真相,阿举定会以为四皇子殿下才是娘娘亲生。” 凤举说着,一边悄眼留心楚贵妃的神色变化。 果然,楚贵妃开始流露出了不悦。 说萧鸾像她一般优秀,难道她的亲生儿子便是个不起眼的庸才? 凤举不动声色,唇角微扬,继续道:“而且,阿举也常常听父亲说,四殿下龙姿凤表,天生便有着帝皇之气,他不仅礼贤下士,在士子之中声望极高,且是文武全才,文能慑服群臣,武能统御三军,是所有皇子之中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 凤举像是一个满心只有情郎的怀春少女,打开了话匣子便合不上,完全没有察觉到楚贵妃的情绪变化。 她双眼明亮地望向楚贵妃,道:“贵妃娘娘对四殿下这般关爱,将来四殿下也定会像对待董昭仪娘娘一样孝敬您。” 楚贵妃“咚”的一声将玉盏放到了桌上,脸色阴沉地盯着凤举。 “将来?将来如何?将来登上帝位吗?” 凤举眨了眨眼睛,有些慌乱道:“娘娘,皇帝陛下健在,此话不可妄言。” “哼!”楚贵妃惊觉自己失言,不在此处纠缠,似是想起了什么,她狐疑地看向凤举,“你方才说,四皇子是文武全才?他会武艺?” 第二百一十四章 离间之计 “是啊!”凤举满脸的景仰,“阿举曾听人言道,四殿下的武艺卓绝,足以如楚大将军一般统御三军。” “统御三军?哼!” 楚贵妃怒从心起,竟是一拳砸在了桌面上,唇畔扬起一抹冷笑。 “贵妃娘娘,时辰不早了,阿举不敢叨扰太久,便就此告辞了。” 楚贵妃叫她来,本就是为了维系她与萧鸾的婚约,好借此来巩固三皇子萧晟的势力。可如今得知萧鸾竟隐藏实力,心怀异心,若这一切属实,那这桩婚约便会成为萧晟的绊脚石。楚贵妃如何还有心思再多管闲事? 当下便随意摆了摆手,打发了凤举。 转身刹那,凤举诡谲一笑。 “灼郎!” 踏出瑶华宫的宫门,一眼看到那皎若冰山、巍然不动的身影,凤举的心情格外愉悦。 慕容灼一看到她,便大步走上前来,可发觉自己似乎表现得太急切了,又立刻板起了脸。 “你太慢了!” 凤举心情好,不与这个别扭的少年计较,微笑道:“抱歉,走吧!” 慕容灼一边走,一边疑惑地注视着她,忍不住提了提嘴角。 “你又算计了谁?” 凤举目视前方,仪态端方,一派坦然。 她忽而问道:“灼郎,你觉得萧鸾其人如何?” “他?”慕容灼唇角的笑意消失,冷漠中带着警惕道:“表里不一,蛰伏着一颗虎狼之心。” 尽管他尚未亲眼见识过萧鸾究竟有何能耐。 换做从前的他,或许也并不会将一个清雅温润之人放在眼里,可自从结识了凤举,跟着她见识了人心诡诈,慕容灼不得不承认,一个能将自己完美隐藏起来的人,比楚骜那等正面拼杀之人更加可怕。 凤举默默将他的评价咀嚼了两三遍,淡淡地笑了。 “灼郎,有句话不知你能信几分,萧鸾,会是你人生中最大的敌手。因为你所缺乏的,正是他最擅长的。” 扫了眼慕容灼半信半疑的表情,凤举不再多言。 或许此时与他说这些,为时尚早。 在萧鸾不展露实力之前,谁又会相信她这些话呢? 自凤举离开瑶华宫,楚贵妃的脸色便一直阴晴不定。 “娘娘!” 白女官刚小心翼翼唤了一声,楚贵妃便将玉盏狠狠砸到了地上。 “好啊!好啊!本宫是真没想到,晟儿身边竟还藏着一条毒蛇!” 白女官示意宫婢们将碎片收拾了,自己躬身到楚贵妃身旁,低声道:“娘娘切勿动怒,那凤家女郎的话也未必就真的可信。” “何意?”楚贵妃横了一眼。 “娘娘,这小女儿家的心思都是一样的,都觉得自己的心上人便是文武双全、无所不能,凤家女郎对四皇子殿下到了近乎痴迷的地步,她会如此想,娘娘又岂能较真?” 楚贵妃细细想了想,倒真觉得有些道理,可心里仍是不平。 “话虽如此,可那凤举有句话说的不错,萧鸾在几位皇子中无论是相貌还是涵养都是最出色的,他整日与那些士子结交为友,声名极佳。” 楚贵妃越说越是愤懑,咬牙道:“他母妃不过是衡家送进宫的一个替身,董昭仪背叛衡家,若非有本宫护着他们母子,皇后岂能让他们活到现在?让他辅佐我的晟儿已经是看得起他,凭他也敢与我的晟儿争?” 第二百一十五章 兄妹情深 “娘娘,无论如何,话只能信半分,说半分。毕竟这些年四皇子为咱们的三殿下出谋划策,确实没让东宫那头讨到什么好处。可一旦娘娘这些话传到四皇子耳中,恐会叫他寒了心,让三殿下失去这个助力,若是传到东宫或是皇后娘娘那里,那只怕他们会巴不得挑拨离间。” 白女官苦苦相劝,楚贵妃虽是心中明白,可口中仍是不满。 “等到将来大事得成,该除掉之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两人的谈话声断断续续地飘出了窗外。 然而她们并未察觉,一道天青色的俊雅身影在窗外站了片刻,又悄然离去。 “殿下,您这几年为三皇子解决了多少麻烦,若非是您,就凭三皇子的能耐如何能与东宫抗衡至今,可这贵妃娘娘竟存着过河拆桥的心思!”李荀嘉愤愤不平。 萧鸾眉目温敛,嘴角还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喜怒难辨。 “大事得成时,他们会除掉我,难道我便会纵了他们?不过相互利用罢了,有何可计较的?我此刻只是好奇,我经营多年方才令楚贵妃信任我,凤举究竟与她说了什么?” “皇兄,你为何现在才来?那凤举早就与慕容灼离开了!” 武安公主虽因慕容灼受到了惊吓,却并未走远。 萧鸾皱了皱眉:“嬛雅,看来皇兄与你说过的话,你并未放在心上。“ “皇兄,我这还不是为了你么?你若是真不介意,又为何要赶来?那凤举……” “够了。”萧鸾冷淡地打断了她的话,“若想指责别人,你就先将自己府上那些面首散了。还有……” 萧鸾走近武安公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嬛雅,皇兄不喜被人利用。若是你自己无法胜过别人,便学得乖一点,切勿自作聪明。记住我说过的话,父皇不止你一位公主!” 走出数步后,李荀嘉轻声道:“殿下,公主的生母卫妃娘娘虽然过世多年,但毕竟卫家还在,禁军统领卫奔也算是公主的表舅父,卫家还有一位鹤亭名士卫啸。” 萧鸾的脚步开始放缓。 李荀嘉才又微微笑了笑,说道:“公主养在昭仪娘娘膝下多年,受陛下与娘娘宠爱,难免有些娇纵,可毕竟与殿下兄妹情深,将来若是寻一门好亲事,殿下您也是公主唯一的依靠。” 当然,公主的夫家也必定会成为四殿下的助力! 李荀嘉刻意拔高了声音。 武安公主听了顿觉心中委屈。 萧鸾看了李荀嘉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语气温和道:“嬛雅,近来你吃的亏还少吗?你是堂堂公主,难道也想落得与那楚娆一般下场?父皇是不止你一位公主,可你却是皇兄最疼爱的皇妹。好了,你若还肯听皇兄的话,今日便出宫回你的公主府去吧!” “可是今日是春日宴,我……” “你近来参加的宴会哪次不是狼狈而归?况且今日是皇后娘娘举办的春日宴,你自小在宫中长大,难道还不明白吗?宴无好宴!” “宴无好宴?” 第二百一十六章 灯上题词 尚未入夜,御花园中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世家子弟们风度翩翩地站在一定的距离之外,欣赏着满园罗衣美人巧笑倩兮。 那些如花的女郎们则三五成堆,各自围着花灯在上面或题字,或作画。 对她们而言,若能以这种方式引起哪位郎君的注意,应该便是此行最大的收获了。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当凤举和慕容灼将要走出雨花石小径时,裴绍的声音传了出来。 他和衡永之、凤逸等人站在一盏巨大的桃花灯前,旁边还有一些世家女郎。 众多人之中最引人瞩目的,应当便是亭亭站在灯前、手中执笔的凤清婉了。 “阿举!” “凤大小姐。” 裴明雪和温瑶一直都在寻找着凤举,故而一眼便瞧见了她,先后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明雪。”凤举又对温瑶笑了笑:“女郎不必客气,与明雪一般唤我阿举便可。” 裴明雪望向凤清婉的方向,不平道:“阿举,你那族姐总能在这种场合出尽风头,近来因在闻知馆中挂名,就更是受人吹捧,长此以往,恐怕你仍是要如从前一般被她压制。” 温瑶的个性使然,并未开口附和,心中却深以为然。 她好奇凤举是否也会心有不平,但见对方只是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不由得对这位凤家千金更加高看。 这时,裴绍一双桃花眼紧盯着凤清婉,称赞道:“这首词正好应了今日的春日宴,有凌波才女题诗,我看这盏桃花灯必成今夜灯中魁首。” 裴绍之言引来周遭一片附和。 凤举问道:“此处如此热闹,在做什么?” 温瑶为她解释道:“以往宫中的春日宴皆是白日里举行,今年皇后娘娘采纳太子妃的建议,准备办一场晚宴,只是晚上观赏春景终归不便,所以提前命人准备了这些花灯。就在方才,你那位族姐向太子妃提议在这些花灯上题上诗词或灯谜,增添些乐趣。” “族姐这提议确实不错。” 慕容灼似笑非笑地看向凤举,问道:“你此言可是真心?” 凤举斜睨向他,笑道:“自然是真心实意。难道灼郎不以为然?” “哼!”慕容灼冷冷淡淡地刮了她一眼,盯着凤清婉,道出四个字:“哗众取宠。” 一语中的。 裴明雪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小声道:“阿举,你不去试试吗?” “我看族姐做得便很好,我又何必去献丑,扫了大家的兴致?” 一向与世无争如裴明雪,此刻也有些恨铁不成钢。 温瑶却是得体地微微一笑:“她这首词固然应了春日宴的景,但一个未出阁的世家女郎,公然题写这样的词句,此地又有诸多公子在场,其实是有些不大合宜的。” 凤举与温瑶对视了一眼,默然一笑,彼此心有灵犀。 裴明雪和温瑶被各自的母亲叫去,在这不引人注意的栏杆拐角,只剩下了凤举和慕容灼。 慕容灼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对劲。 第二百一十七章 木秀于林 “你与那个女郎方才的话究竟是何意?” 凤举说道:“她叫温瑶,是礼部尚书家的嫡女,温家位列温、卢、崔、卫四大次级名门之列,在朝中的影响力不容小觑,而礼部尚书温儒海与我父亲是故交,温家与凤家向来荣辱与共,休戚相关。” 前生在凤家出事后,温家也未能避免灭门之祸。 “温家,礼部。”慕容灼暗暗将之记下,又问道:“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凤举浅笑:“灼郎可能不知,一个真正识得大体的世家千金,绝不该当着恁多男子的面题写类似情诗的诗文,更不会如凤清婉这般不懂得掌握分寸,太过急于表现自我,而夺尽了他人的光芒,这是十分不尊重他人的。” “呵!”慕容灼不以为然地冷笑了一声:“若单单只是为了这个,我倒是不觉得有何不妥,你们晋人整日里讲求什么中庸谦让,结果个个伪君子,甚至连江山都让与了他人。” 凤举并不直接与他争辩,只是娓娓说道:“如灼郎所见,凤清婉这般表现确实引来无数王孙公子倾慕,可你再仔细留意各家的夫人与千金,她们可是未必。” 慕容灼依言将视线放远,看着看着,眉头便皱了起来。 此时,又听到凤举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没有绝对的能耐征服所有人,让他们心悦诚服,那一味崭露锋芒只会树敌无数。” 她一边说着,一边留意着慕容灼,见他正敛眉深思。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灼郎,阿举今日所言之道,同样可用于男儿大业。”凤举动作优雅,轻拂着衣带道:“好了,族姐已然出尽了风头,我们也该现身了。” “等一下。”慕容灼忽然一把拉住了凤举。 “怎么?” “你那族姐确实招人嫉恨不假,不过,对你怀恨之人今日似乎也来了不少。” “哦?” 凤举顺着他看向某一处,随即浅笑:“只要灼郎尚在阿举身边,我有何惧?” …… “姐姐,你瞧那凤清婉,又出尽了风头,所有人都只围着她转了。” 一座花亭中,裴明媛陪同太子妃坐着,语气发酸地抱怨。 “你呀,自己不争气,只知道一味抱怨。” 太子妃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但眼中更多的仍是怜爱。 太子妃裴明贞,与裴明媛和裴绍一母同胞,后与裴绍一同过继到主家嫡系,取代裴明雪成为了裴家的大小姐,后嫁于太子。 “行事莽撞,西山上被人算计,惹了一身非议至今都未洗清,你便消停一些吧!” 看似是在姐妹闲话家常,但裴明媛却悄眼冲着邻近的一个方向看了一眼。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裴明媛眼中光芒一闪,声音更加提高了几分。 “姐姐,这如何能怪我?要怪只能怪那凤举!若非是她,我何至于此?” 太子妃饮了口茶,惋惜地叹了口气:“好了,你如此算是万幸了,只可怜了那楚家的女郎,依本宫看,她未必就比凤清婉差,原本有着大好的前程,只可惜啊,那般的花容月貌算是彻底的毁了。” “是啊!听闻楚家带着她去凤家讨要公道,结果自讨没趣,反倒被自家叔伯训了一顿。也是,那凤举在凤家何等受宠,可楚娆不过是楚家的庶支女郎,她就算是真受了委屈,谁又能为她讨要公道呢?我若是她,定要亲手杀了凤举方才解恨!” 第二百一十八章 竹影稀声 太子妃长叹了一声:“哎,这便是同人不同命啊!可惜了!” 两人的话如同蛊惑一般,悄然钻进了楚娆的心里。 她隔着面纱捂了捂自己的脸,转身走得悄无声息。 就在她离开之后,花亭中的两人也停下了对话。 裴明媛起身,嘲讽地看着楚娆的背影。 “从前的楚娆如何飞扬跋扈,如今却被凤举收拾成了丧家之犬一般,只敢蒙着脸躲在角落里,我都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同情她了。” 她突然转身,对太子妃道:“姐姐,楚娆这样子,你说她真的有那个胆量吗?” “呵!”太子妃轻笑一声,抚了抚自己的肚子,“你说,她既然蒙着面,不敢走到人多的地方,今日又为何要进宫赴宴?” 裴明媛点了点头,忙上前将太子妃搀扶起来,嘀咕道:“但愿她真如姐姐所料的,不会令我们失望。” “你们这些话是何意?”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两人转身,惊讶地发现花亭外的台阶下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人。 “殿下?”太子妃不禁心头一跳。 皇后寝宫,凤朝宫内。 太子俊美的脸上神色郁郁,太子妃站在一旁不敢有只言片语。 “母后,您非要这么做不可吗?” 衡皇后摆了摆手,屏退两侧。 “隽儿,你太过妇人之仁了,你当明白,母后所做的每一件事皆是为了你的将来。” “可是母后,这并非是儿臣想要的。” “好了!”衡皇后面露不悦,厉声喝断了太子,道:“隽儿,你莫要忘了,你是太子,这大晋的江山只能由你来继承!你若无事便勤学政务,至于这些事,本宫自会处理,你便不要过问了。” 太子妃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道:“殿下,母后说得极是……” 话未说完,却被太子一个厌恶的眼神止住,再也发不出一个字。 衡皇后见此,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也不必在意,你如今身怀有孕,待到将来诞下麟儿,即便是因着孩子,太子也不会对你过分冷淡的。” 出了凤朝宫,太子心不在焉地顺着小路一直走。 御花园中春意盎然,他却只感觉到疲惫,难以形容、无法吐露的疲惫,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宁愿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樵夫,与山林蝉鸣为伴,也不愿生在这帝王之家,活在残忍阴诡之中。 神游彷徨之间,忽然听闻一阵断断续续的琴声。 抚琴者仿佛是信手而奏,随意奏出的音调却别有一种跳脱于红尘之外的闲适逍遥,正如那零散的曲调渐渐拼凑出的曲名,《逍遥游》。 当太子轻车熟路地到了一座竹亭前,果真发现亭中坐着一人,正单手随意地拨弄着琴弦。 竹影斑驳落在她发间,金色的霞光与红裙相映,华艳动人。 “太子殿下?” 琴音戛然落下,凤举微微错愕,敛衽起身。 她没有像别的女郎那般含羞带怯地行礼,举止落落,反而让太子心中的压抑淡了几分。 “本宫没想到会是女郎在此抚琴,御花园那边颇为热闹,女郎何故孤身在此?” 第二百一十九章 逍遥无意 “哦,阿举在家中独处惯了。” 凤举微微有些讶异。 她与这位太子殿下仅在春猎时有过一面之缘,但两次的印象差别太大。 上回见时,他穿的是精工细绣的太子裳服,虽有皇家气派,颜色却暗沉沉的。 但今日的他一身月白色的宽袖长衫,气质清雅,眸光清润澄澈,一望见底。 若非知晓他的身份,凤举恐怕只会以为他是哪位风雅隐士。 “女郎也擅琴吗?” “略懂罢了。”凤举见他轻抚着琴身,问道:“难道这琴是太子殿下所有?阿举失礼了。” 太子并无责怪之意,抬起头对凤举微微一笑:“无妨,女郎方才的琴声甚有意境。” 他抬手拨弄了几声,奏的仍是《逍遥游》。 凤举一看便知他是个琴中高手,然而…… “呵……” 太子蓦然停手,唇畔的笑容似是自嘲。 “久在樊笼里,深陷泥垢中,如何能奏出逍遥之意?” 不错,太子无法奏出逍遥游无拘无碍的意境,在这一点上,凤举倒有种惺惺相惜之感。 太子见她不言语,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女郎左臂上的伤可好些了?” 太子说的,是春猎时凤举为保护白鹿被他所射的那一箭。 凤举点了点头,道:“当日是阿举情急之下行事鲁莽了,殿下不责怪阿举,还命人送去了许多东西,阿举尚未能亲自致谢。” “鲁莽?”太子笑了笑,“你当日是有些鲁莽,不过……” 停顿了片刻,复又怅然道:“本宫倒是十分钦佩你。” 太子发现在他说话之时,凤举的一双眼睛始终专注地注视着他,琥珀般的色彩,映着浅浅的笑意,华光潋滟,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这凤家的女郎委实是有些与众不同的。 太子心中既是惋惜,又是伤感。 他深深凝视了凤举许久,叹息一声,道:“本宫有些事,女郎自便吧!” 走出几步,太子忽然又回头。 “女郎第一次入宫,还是尽量不要到人少的地方走动,免得迷路了。” 他的语气甚是莫名。 太子一走,一直隐身在竹林中的慕容灼走了出来。 “本王记得你说过,东宫之人曾经行刺过你,可本王看你与这太子倒是相谈甚欢。” 望着那道清雅中带着淡淡落寞的背影,凤举的眸光似乎染上了夜色,深不见底。 太子,可惜了! 她默默惋惜,扭头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慕容灼。 “灼郎,若非你我相处时日太短,我定会以为你是在吃味。” “吃味?”慕容灼像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瞪大了眼睛恨不得将凤举射穿,“你这女郎胡说八道些什么?” 未晞和玉辞站得远远的,低着头窃笑。 慕容郎君只有在大小姐面前才会像变了个人似的,毫无平日的威风冷煞。 凤举却没有与他拌嘴,兀自望向了天空。 此时,天边已零星挂起了星辰。 “灼郎,终于……入夜了!” 夜幕下的御花园,被花灯照得璀璨通明,长几上还摆着特地从西山折来的桃花。 衡皇后的心情似乎很不错,在欣赏了一番笙歌曼舞后,终于开口,准允人们可以离席去赏灯,不过会如此做的多半也是年轻一辈。 玉辞跪坐在凤举身后,悄声道:“皇后娘娘也真是奇怪,春日宴又不是上元节,此时赏灯总觉得有些奇怪。” “赏灯自是没什么意思的。” 凤举香扇半开,唇角微扬,视线穿过扇子的镂空处,望向了主位。 第二百二十章 九星弈卷 衡皇后发觉凤举投来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每每撞上这女郎的目光,总令她有种芒刺在背之感。 压下心中疑窦,衡皇后对两侧的命妇们笑道:“酒过三巡,咱们这个年纪的人坐在此处赏赏歌舞是不错的,只是小辈们难免会觉得乏味。” “皇后娘娘说得甚是,每年的春日宴翻来覆去不过就是这些东西,也的确没什么意思。”楚贵妃暗讽衡皇后没有新意。 董昭仪倒还客气:“臣妾看太子妃赏灯的提议还是不错的,小辈们兴致颇高呢!” 太子妃笑容温婉道:“母后掌管六宫,已十分辛劳,所以今年的春日宴其实是由臣妾操持的。” 楚贵妃冷冷一笑:“太子妃对皇后娘娘倒真是孝顺。” …… “哼,无趣!” 慕容灼厌烦地拧起眉头,除了一杯接着一杯地饮酒,他实在是无事可做。 动作潇洒不羁,绝美的面容在灯火辉映中越发神采奕奕,引来周围无数痴迷的目光。 “哼!”他冷哼一声,干脆背过身去。 凤举以扇掩唇,莞尔一笑:“灼郎莫急。” 太子妃身边的女官拉回了正在赏灯的众人的注意力,太子妃起身道:“前些日子本宫得到一卷古棋谱,名唤《九星弈卷》,想必不少人都听说过此名。” 太子妃适时停顿了片刻,将众人惊讶的反应一览无遗。 随后又道:“可惜这棋谱辗转流传千年之久,如今已只剩下了半卷残篇。” 凤清婉道:“据传《九星弈卷》乃是春秋先古时,棋圣师聃自山中的一块天降神石中取得,后来师聃自棋谱中窥得天机,辅佐晋穆公成为先古霸主。虽然传言不足采信,但若娘娘所得真是《九星弈卷》,那即便只是半卷残篇,也足以称为至宝。” 这些传言凤举也在书中看到过,就在她凝神静听时,瞥见慕容灼眉梢轻挑,不知在想什么。 太子妃笑了笑:“女郎果然不愧才女之名!可惜本宫不擅黑白之道,便决定将这棋谱拿出来,权当是为春日宴助兴。” “哦?不知娘娘打算如何?”凤逸似乎对《九星弈卷》很有兴趣。 太子妃道:“本宫早已命人将棋谱藏在了御花园碧水廊榭中的某一处,谁能寻得,这棋谱便归谁。” 若能得到这棋谱,即使不是好棋之人,但以《九星弈卷》的价值,那也算是得到一份无价至宝,所有人都表现出了跃跃欲试之色。 “太子妃娘娘这奇思妙想倒是十分有趣。”凤举从席上起身,笑道:“正好凤举近来也有心学习棋道,不知现在是否可以动身了?” “当然。” 凤举将未晞留了下来,只带了玉辞一个丫头。 在她与慕容灼离开之后,蒙着面纱坐在灯影暗处的楚娆也悄然离席。 衡皇后和太子妃、裴明媛三人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一抹冷笑。 “你也对那《九星弈卷》感兴趣?” 走出宴会主场,人们开始分散各处去寻找棋谱的踪迹。 凤举看向慕容灼:“灼郎不也同样如此吗?运筹帷幄,称霸诸侯,此不正是灼郎所求?” 第二百二十一章 廊榭深深 “哼!”慕容灼丝毫不屑,“本王从来不信什么天机。若是单凭一卷棋谱便能称霸天下,那还要铁血将士何用?” “天机嘛……” 凤举恍惚了一瞬,亲身经历过一次重生的她,对于这些玄妙之论实在不知该抱有怎样的态度。 “灼郎可听过,善棋者善谋?黑白之道,进退之间,正如战场上排兵布阵,攻守相搏。即便棋圣师聃辅佐晋穆公,靠的不是什么天机,但这对弈一道给他的启发是毋庸置疑的。” “看来你的确很想要《九星弈卷》,不过此处的应该只有上卷,而且即便你找到了,也可能只是那太子妃命人造的拓印本。” 慕容灼随口说道,眼睛已经开始帮凤举四处找寻。 凤举很是奇怪:“灼郎怎知是上卷?” “因为下卷真迹在燕宫的文渊阁。” 凤举愣住了,没想到天下棋士们梦寐以求的至宝,竟然藏在北燕皇宫! “文渊阁?可是宫中的藏书阁吗?” “准确来说,是燕帝御用的藏书阁,自我年幼,皇祖父便日日带我去……” 提及此处,慕容灼沉默了下来。 凤举可以想见,燕帝会将他带入那文渊阁,对他已经不仅仅是疼爱,更是寄予了厚望。 然而燕帝病重,生死未知,他却连见一面都不能。 看来是该想想办法了。 “大小姐,这碧水廊榭曲折环绕,也不知棋谱究竟藏在何处,要不奴婢去别处找找?” 在凤举与慕容灼交谈时,玉辞已经将周围的栏杆搜了个遍,始终一无所获。 凤举点了点头,道:“去吧,切莫走得太远,若是回来找不见我,你便直接回摆宴处吧!” “是!奴婢一定将此处每一处都仔仔细细翻一遍!” 凤举和慕容灼又往前走了一段,蜿蜒的水上廊榭,越往深处,灯光越是暗淡,就连巡逻的禁卫都少见。 “你这路走得……”慕容灼想要嘲笑凤举连路都不会选。 凤举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灼郎,你说那棋谱会不会藏在梁上?” 慕容灼看了看她,眸中闪过清冽的光芒。 “我去找找。” 说罢,纵身一个起跃,便上了横梁。 “灼郎,你先找着,我先去前头看看。” 凤举清声说了一句,便独自一人向着廊榭深处走去。 光线昏暗,廊下的竹帘摇摆响动,带着潮湿的夜风钻入衣领,直叫人打心底凉透全身。 “何人?” 凤举蓦然止住脚步,冲着前方冷声一喝。 短暂的静默之后,长廊前方倏地传出一声阴森森的冷笑。 “凤举,你这个贱人,我被你害到这般田地,凭什么你还能如此光鲜逍遥、心安理得?” 一个曼妙的身影从竹帘后走了出来,裙摆飘飘荡荡,脚步轻盈无声,目光愤怒含恨,竟似鬼魅。 “楚娆?” 凤举双眸微眯,折扇轻轻合拢。 “是我害你吗?可是我指使你去挑唆武安公主?可是我强迫你心怀不轨?” 楚娆将一口贝齿咬得咯吱作响,一把扯下了面纱,露出了脸上交错的鞭痕。 “是你毁了我的脸!毁了我的人生!凤举,此处没有旁人,无论你如何花言巧语都没有用!” 一道冰冷的银白光芒自她手中乍现。 “凤举,今日我要你的命!” 第二百二十二章 装神弄鬼 “怎会是你?” 就在楚娆拿出匕首将要冲向凤举时,凤举突然望向她的身后大叫了一声。 可是当楚娆扭头看向自己身后,却是空无一人。 “哼,不管你再玩什么花样……” 楚娆刚一咬牙开口,凤举却根本无暇理会她,只是面目惊恐地瞪着她身后。 “紫、紫兰,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何会出现在此?” “凤举,你够了!”楚娆大怒,厉喝了一声。 可就在这时,凤举忽然向前冲了一步,失声大叫:“你在做什么?谁在那里?你要杀谁?” 原本满心戾气的楚娆竟也被她这诡异的举动震住了。 紫兰?紫兰不是裴明媛的丫头吗?当日被人推下山崖摔死了。 “什么?你说是她要你跟踪明雪?若非如此,你也不会死得那么惨?你回来是为了找她报仇?” 凤举的声音时高时低,在夜色笼罩的长廊中比子夜鸦啼还要惊人心魂。 “啊——” 空无一人的黑暗角落里莫名传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原本并不相信的楚娆也不由得心头一跳。 随即,黑暗中竟有一个人影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楚娆瞬间瞪大了眼睛:“裴明媛?你为何会躲在那里?” “裴明媛?你竟真的在此!”凤举大惊失色。 裴明媛惊觉自己露了行藏,慌手慌脚地从地上爬起来,眼睛不住地在身边乱瞟。 她刚起身,还未来得及站稳—— “啊!你要做什么?” 凤举手指颤抖着,指向那空空荡荡的黑暗角落,尖叫声惊得裴明媛双腿又是一软,差点跪倒。 “紫兰!她毕竟是你的主子,主仆一场,她纵然害了你,你也不该弑主!” 裴明媛身体发虚,连连倒退:“我没有!凤举,你不要装神弄鬼!分明是你和裴明雪将紫兰推下了山崖,紫兰不是我害的!不是我!” 凤举的注意力却根本不在她身上。 忽然,凤举带着一丝怒意道:“你说什么?你家主子还在偷偷调查沈郎?” 裴明媛心头大震,这个秘密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凤举更不可能会知道。 她惶恐地冲着空中大叫:“紫兰,杀你的人是她们,你要报仇便去找她们,不要缠着我!” 凤举看了她一眼,阴冷地说道:“紫兰,你说得倒也没错,待你杀了她,你报了仇,我们的秘密也永远不会暴露,那你……” “不,不要!救命啊——” 裴明媛哭叫着一路狂奔,早将自己此来的目的抛诸脑后,繁长的裙摆将她绊倒了三四次,她却早已顾不得疼痛。 眼见着裴明媛如此,楚娆也心悸不已,神色惶惶。 “怎么?你也害怕?那……你可也要离开?” 凤举的声音出奇的冷静,与方才的一惊一乍判若两人。 楚娆反应过来凤举方才根本是在做戏,脸色阴郁到了极点。 “你骗我?我就知你是在装神弄鬼!” “骗你?”凤举扇柄抵着下颏,笑靥如花,“我骗的分明是她,你自己若是也做过亏心事,心虚怕鬼,那可怨不得我。” 第二百二十三章 水上浮影 “是!我是怕鬼!” 楚娆攥紧了匕首,眸中藏锋,面目狰狞,一步步走近凤举。 “但若是你变成了鬼,那我一定会很开心,很开心!” 她狂笑着举起匕首快步冲向凤举,凤举心头一紧,惊险地闪避到一旁。 “楚娆,杀了我,你又岂能安然无恙?” “是啊,我知道,我若是杀了你,首先楚家便会拿我的命赔给你们凤家。” 楚娆像是完全入了魔,晃动着匕首步步逼近。 “所以我觉得很不公平,凭什么你能受尽恩宠,连公主都可以不放在眼里,我呢?明明是你毁了我,可备受訾议的还是我!凤举,我嫉妒你,越是嫉妒,我就越是恨你。” 她说着,伸手在锋刃上抚过,笑意疯狂。 “凤举,你实在太令人嫉妒了,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都想要你的命,要怪,就只能怪你命太好了。” 匕首的寒光不断在眼前晃动,凤举被逼得一步步后退。 她凝眉问道:“你说还有人想要我的命,那人可是皇后?将春日宴改到入夜,又撤掉所有巡逻的禁卫,这一切其实都是皇后刻意为你铺路,对吗?” 楚娆眸光闪动,很显然,凤举是猜对了。 “哼!你知道了又能如何?今夜你注定要成为这水中的孤魂野鬼!” 她猛然向凤举刺了过去。 方才连连后退,凤举早已站在了边沿,此时一个闪避,人便猝不及防掉进了水中,慌乱地挣扎。 楚娆却忽然挺了挺脊背,笑着将匕首扔进了湖水中。 “你所言不错,杀了你,我也不能活,可若是你自己失足溺水的呢?” 原来她拿着匕首,不过是为了将凤举逼到落水。 “凤举,你去死吧!” 就在这时—— “依本王看,还是你先行一步吧!” 清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楚娆甚至未来得及回头,便被人毫不留情扔进了湖水。 随后,慕容灼也毫不迟疑跳进了水中。 ……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两个人影向着这边赶来。 “你确定她们是朝着这个方向来的?”问话之人正是凤清婉。 “奴婢一路跟着,那楚家女郎一出现,奴婢就急忙去叫您了,她们不可能走远的。” 画屏一面答话,一面仔细辨着方向,视线不经意间从湖面上扫过,她猛地大叫了起来。 “啊!唔……” 凤清婉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你小声些!” “唔、唔!” 画屏瞪大了眼睛不停地指着水面。 凤清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那紧邻廊榭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个人,一身的红衣在水中绽开,仿佛一朵巨大的红莲。 “死、死了……” 凤清婉呢喃着,止不住心头狂跳,一把抓住了画屏的手腕。 “她……真的死了!” 画屏怔了怔,对凤清婉笑道:“是啊,她死了,从今往后女郎再也没有任何障碍,您便是凤家最尊贵的女郎了。” 凤清婉唇畔难以抑制地浮上了笑容。 “凤举,凤举,你终于死了,终于……” 走到尸体漂浮之处,凤清婉盯着那华艳的身影看了许久。 美丽的容颜,冷酷的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阴森诡异。 忽然,她看到了脚下躺着一把遗落的匕首。 第二百二十四章 毒如鸩酒 然而…… 在距离凤清婉不远之处的一个廊下死角,凤举和慕容灼将一切都看得真真切切。 凤清婉来得太快,他们来不及上岸。偏生凤举不会水,慕容灼只能一手抓着木桩,一手将她紧紧揽着。 两人的衣衫早已湿透,尤其凤举身上只剩下了白色的里衣,薄透的丝绸紧紧贴在肌肤上,连肚兜的吊带都一览无余。 浑身浸在冷水之中,身体紧贴,对于彼此体温的感知反而更加清晰。 少年儿郎,从未尝过情滋味,眼帘垂落,便见水珠自少女的颈项、锁骨一路流淌下滑,最后落于玉白丘壑间,引人无限遐思。 慕容灼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手掌隐隐发烫。 凤举摒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心中默默地想着:自己前生死时已经二十有八,这少年郎如今不过十八,自己整整比他大了十岁,不必太过在意这些,嗯,不必在意! “女郎,您要做什么?” 忽然,廊榭上的画屏惊呼了一声。 月寒水凉,也抵不过凤清婉手中的刀锋。她眸光阴寒,嘴角抽动了一下,道:“去,把她给我拖过来。” 画屏畏惧道:“女郎,她……她已是死人……” 然而凤清婉眼神一扫,她再不敢多言,忍受着恐惧伸长手臂拉住红裙一角,借着水上浮力将人拖拽了过来。 尸体面朝下,黑幽幽的长发水藻一般缠绕着。 凤清婉嘴角一侧勾起,乍然手起,刀落,深深刺进了后背,鲜血瞬间染红了湖水。 “凤举,你独占着最好的一切,夺走我的殿下,还害得我母亲落到如此境地,我没有一日不盼着你能早点死,我实该感谢楚娆啊!你记着,杀你之人是楚娆,谁叫你毁了她的容貌呢?黄泉之下你可别找错了人!” 每说一句,刀锋便刺入那身体一次,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宣泄她满心的愤懑与妒恨。 慕容灼看得有些发怔。 如斯情景,让凤举想起了凤清婉拿刀划她脸的时候。 然而此时此刻,心中的仇恨愤怒已不似刚重生时那般,如火焰般疯狂叫嚣,而是化作了唇畔的浅浅笑意,凉薄如水,毒如鸩酒。 夜风将血腥味吹得越来越浓,画屏打了个寒颤,劝道:“女郎,您也说了此事是皇后娘娘想借刀杀人,那她必然会马上派人来抓那楚家女郎,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凤清婉又接连刺了几下方才稍微痛快,她一把扔掉了血淋淋的匕首,将浸在血水中的红影蹬离岸边,这才匆匆离开。 水中的血腥味有些刺鼻,慕容灼倒是司空见惯,只是冷冷道:“此女对你真是怨念至深。” 他真是难以想象,那看上去美丽淡雅如九天神女的晋女,骨子里竟是如此毒辣。 凤举没有说话,手掌在他柔韧的胸膛推了推,低声道:“快上岸,我们也须离开。” 慕容灼好不容易移开的注意力,被她柔软的小手一推,浑身又是一僵。 他轻咳了一声,将凤举送上岸,自己又快速将早已死透的楚娆身上的红衣扒了下来,里面仍是楚娆自己的衣裳。 第二百二十五章 峰回路转(一) “大小姐!” 原本是去寻找琴谱的玉辞,抱着一个包袱匆匆跑了过来。 凤举全身湿透,身子骨本来就孱弱,乍一上岸透心的冷。 “大小姐,您如此不妥,包袱里有披风……” “不必了!速速离开!” 凤举行动利落果决,完全不把身体当回事,慕容灼默默看着,一把将她带入怀中,又抄过了玉辞手上的包袱,道:“到傍晚的竹林。” 此言是对玉辞说的。 随后,他便揽着凤举如鸿鹄掠空,消失在了夜色中。 玉辞反应了过来,他指的是遇见太子的那小片竹林。 不得不承认,慕容灼一身轻功很是方便好用,不过须臾,两人便钻进了竹林里。 时间紧迫,落地后凤举没有丝毫迟缓,麻利地从包袱里取出整套干净的衣裳,就地便要解衣宽带。 慕容灼刹那瞠目结舌:“你……你住手!” 凤举神经一绷,手立刻僵住。 她……情急之下把慕容灼给忽略了! 但她也只是纠结了一瞬,转身将雪白银丝的男装连包袱皮一同塞进了慕容灼怀里。 “各自背身换了就是,夜黑风高,我都不怕,你还怕我偷看轻薄了你不成?” 凤举说得极快,平日刻意对慕容灼表现出的讨好之意也顾不上了。 偷看?轻薄? 慕容灼被她没皮没脸的用词噎得哑口无言。 他还想用眼刀将凤举杀上几遍,可只怪他眼神太好,看到凤举已然背对着他在五六步之外宽衣解带,他胸膛有力地扑腾了一下,急忙背过身,小声嘟囔了一句:“真不知羞,哪像个女郎?” 在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中,两人很快换好了衣裳,与他们白日进宫时穿的一模一样,那些被血水浸得湿漉漉的衣裳烧不掉,便只能就地深深埋进了土里。 慕容灼问:“这可是皇宫,你便不怕被人掘出来?” 凤举随口答道:“自会有人处理。” 谁家在宫中还没有安插个把内线呢? …… “不要找我!不是我害你的……” 裴明媛一路狂奔,直奔到了灯火通明的摆宴之处,惊恐的尖叫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姐姐,兄长,有鬼!有鬼啊!” 她发髻凌乱,裙摆都被自己踩得撕烂了,人看上去疯疯癫癫的。 “发生了何事?” 衡皇后威严地问了一句,她与太子妃对视了一眼,得逞的笑意一闪而过。 太子妃有些讶异,心道:阿媛这戏做得太逼真了! 裴绍嘴角一牵,马上换做担忧,上前扶助了裴明媛问道:“阿媛,皇后娘娘问你话呢!究竟发生了何事?” “碧水……碧水廊榭,鬼,紫兰,有鬼……要杀……” 她一面哭,一面断断续续、疯疯癫癫地说着,可是谁也听不懂。 衡皇后却已经神色严肃地站了起来。 恰在此时,一个禁卫匆匆来报:“启禀皇后娘娘,碧水廊榭发现了一具女尸,似乎是……凤家大小姐!” “什么?” 震惊的询问一声声重叠,有真心,有假意。 很快,当宴会上所有人都蜂拥到了碧水廊榭时,第一眼便看到了岸边被捞起的一具尸身。 为保死者颜面,上面被白布盖着,但露在白布之外的一小截红绸看在眼中,尤为显眼刺目。 如今众所周知,凤家大小姐,独钟红衣。 第二百二十六章 峰回路转(二) “阿举……” 裴明雪呆呆地望着,不敢相信那躺在冰冷地面上之人会是她唯一交心的好友。人,失了魂一般,脚步一寸一寸地向前挪。 在她挪了不过两步之后,两道身影率先冲到了担架前。 “阿举、阿举!”凤清婉跪在担架前,泪珠顺着脸颊颗颗滚落,泣不成声,芙蓉泣露,每一处都美得恰到好处,扣人心扉。 凤逸像个有担当的兄长一般,半蹲在一旁,满面沉痛地看了半天,忽然起身向衡皇后行礼:“族妹阿举无故惨死,请皇后娘娘做主!” 真真是手足情深! 衡皇后面色平静,正要开口—— “皇后,究竟怎么回事?” 伴随着威严的呵斥声传来,晋帝带着一帮人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华陵凤家视若珍宝的千金进宫赴宴却丧命,这绝不是等闲小事。 晋帝的声音从胸腔里发出,尽管他极力隐藏克制,但紧随在他身后的内侍总管常忠还是听出了其中的颤抖。 在场众人纷纷行礼。 晋帝心烦意乱:“行了!” 说着,他看向了皇后。 衡皇后说道:“启禀陛下,臣妾也是刚刚赶到,还未来得及盘问。” 晋帝凉凉地扫了她一眼,衡皇后总觉得对方这个眼神像是知道了什么,不由得心中发颤。 晋帝又看向了停尸旁的禁卫。 其中一人立刻道:“回陛下,凤家千金身上有几十处刀口,应是被人刺杀之后抛进了湖中。” “什么?几十处刀口?” 晋帝震惊了,周围所有人都惊了,究竟是有着怎样的深仇大恨能下得了这等毒手? 衡皇后捂着胸口,不痛不痒地感慨:“这凶手真是丧心病狂!” 晋帝眼利如刀瞪了她一眼,语气却是平静的询问:“皇后,春日宴是由你操办,怎会有人带着利器行凶?” “这……以往从未出过这等事,此事还需先查清楚。”衡皇后转向那禁卫问道:“可发现了可疑之人?” 禁卫对上衡皇后精锐的视线,不知为何,惶恐地低下了头。 “不、不曾找到……” “什么?”衡皇后的脸色终于大变,“你们未曾发现凶手?” 禁卫的头垂得更低,怯懦答道:“是!” 衡皇后心思百转千回,这时,太子妃略带犹豫的声音响起。 “臣妾猜想,会不会是……楚家那位庶支的女郎?” 她和衡皇后都确信事实正是如此。 唆使楚娆报仇,为她制造有利条件,在她成功杀了凤举之后便命禁卫立刻出动搜捕,然后杀了楚娆灭口,便说是她畏罪自尽。 如此,凤家为了报仇势必会与楚家斗个两败俱伤。 一连串的计划,她们想得很好,一切也几乎都在预料之中,除了被楚娆跑了这个意外,小小的意外。 在太子妃言语之时,太子也赶到了,他站在晋帝身边,漠然地看了眼太子妃后,便望向了停尸之处,惋惜,懊恼,愧疚,悲凉,眼神甚为复杂。 “楚家庶支的女郎?”晋帝沉吟了一句。 第二百二十七章 峰回路转(三) 楚贵妃心中一凛,下意识反驳:“太子妃,此话可不能妄言!” 她顷刻便反应过来这是衡皇后今夜布好的局,借刀杀人,而且苦心孤诣借了她楚家的刀,一旦得逞,凤家滔天的怒火便会降临到楚家! 皇后,你好歹毒的计谋! 太子妃说道:“贵妃娘娘,臣妾也只是猜测,今日赴宴的众人之中,若说谁与凤家千金有如此深仇大恨,便也只能是楚家女郎了。” 楚贵妃冷哼了一声,可说是有些口不择言了:“阿娆之事凤楚两家已经私下了断,楚家人便不会再追究,谁能确定不是凤家阿举又肆意妄为得罪了旁的什么人?” “贵妃!慎言!”晋帝冷冷地制止了楚贵妃。 衡皇后冷笑道:“无论如何她的嫌疑都是最大的,是与不是,总要这人出来弄个清楚明白,也免得受了冤枉,不过……本宫为何不见楚家女郎呢?” 人们纷纷开始搜寻张望,确实没有发现楚娆的身影。 凤清婉跪在停尸旁,泣不成声道:“之前遇到阿娆时,我便觉着她神色不对,袖子里似乎藏了什么,早知如此,我那时便该留着她劝一劝的。阿举,都怪我,都怪我……” 裴绍安慰她:“清婉,此事怨不得你,你实在不必如此自责。” 与他一处的几位世家公子也都动了怜香惜玉的心思,纷纷劝慰。 只有衡永之的目光始终落在被白布蒙着的尸体上,心里不停地想着:死了吗?就这么死了吗?那个扬着下巴轻蔑对他说“不过尔尔”的少女。 晋帝看着那具尸体,眸光深沉不见底,心中喜忧参半。 这件事四大世家均有人牵涉其中,世家之争他喜闻乐见,可是这人死于皇宫,凤家能不追究他这个皇宫之主的责任吗? 斟酌了片刻,晋帝沉重道:“卫奔!” 禁军统领卫奔上前:“陛下!” “即刻全宫戒严,不得任何人出入,全宫上下凡有可疑者一律严查,另外,速速将楚娆找到带来此处。” 卫奔刚抱拳,一个“是”字尚未说出,众人便听见一道慵懒的声音徐徐传来—— “族姐哭得好生伤心啊!可是发生了何事?” 看到那袭华艳红裳迤逦而来,所有人都露出了见鬼一般的神情。 尤其裴明媛,经历了之前的惊吓还尚未完全清醒,此时又看见了另外一个“鬼”出现,当下便失控了。 “啊——” 一声尖叫,裴明媛当场昏死了过去。 然而她这一声凄厉的尖叫却似一道惊雷,狠狠扎在了每个人心头。 太子妃后知后觉,赶忙命人将裴明媛送回自己寝宫,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凤举。 “阿举?” 凤逸一颗心跌到了谷底。 她没死? 她竟然没死! 凤清婉浑身僵硬,脸上还挂着泪珠。 裴明雪如释重负,快步跑到凤举身边,紧紧拉住她打量。 “阿举,你没事!你没事!” 凤举见她几乎要哭出来了,悄悄捏了捏她的手,裴明雪怔了怔。 “众人不是各自去找《九星弈卷》吗?我不过是走得远了些,险些迷了路,怎么?” 第二百二十八章 峰回路转(四) 凤举一脸困惑状扫过各处,上前向晋帝行礼。 “凤举参见陛下。” 衡皇后的眼神顿时便是一冷,凤举没有向她行礼。 “不必多礼了!”晋帝亲自扶了凤举一把,就像一个寻常的长辈,和颜悦色道:“阿举,朕还以为……没事便好,没事便好啊!” 之前的疑虑消除,晋帝心中虽疑惑,却也松了口气。 凤清婉终于回过神,跑到凤举面前一把抱住了她。 “阿举,你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你吓死姐姐了你可知道?” 凤举唇畔的笑容越发灿烂明媚,然而手中的折扇不着痕迹地抵在了凤清婉腰腹,无形中迫使她与自己保持距离。 “族姐这是何意?” 凤清婉恨得咬牙,可看到凤举的笑容,她心中骤然升起一丝寒意。 既然漂浮在湖面上的尸体不是凤举,那又为何会穿着她的衣裳?既然凤举没有被楚娆杀死,那么自己刺的人…… 之前太过兴奋,她没有思虑太多,甚至于连那人的脸都没有确认,此时想得越多,心中便越是忐忑。 今日这件事,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衡皇后阴冷地瞪向了停尸旁的禁卫,那禁卫愣愣地盯着凤举,也是有些蒙了。 他只是受皇后之命去碧水廊榭捞人,他去了,也确实看见了一具女尸便捞了上来,难道捞上来的不是凤家千金吗? 太子妃靠近衡皇后,悄声道:“母后,难道这禁卫从未见过凤举?” 衡皇后也意识到了这点,说道:“既然死者不是凤家千金,那又是何人?” 太子亲自上前揭开了白布,人群中一阵低呼。 “那不是楚家阿娆吗?” “不错,是楚娆!” 楚贵妃大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是阿娆?” 至于之前众人看到的那一小截红裳,也仅仅是衣衫一角,而非像凤举那般一袭明红华艳。 凤清婉只觉得脚步有些虚晃,内心的那股不安越发浓烈。 凤举向前走了数步,看了眼地上的尸身,展开半面扇叶掩住口鼻,讶异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似是想起了什么,她忽然看向凤清婉:“族姐,先前楚娆不是与你一道吗?怎会如此?” “我何时与她在一处了?”凤清婉下意识反驳,因为她今夜确实没有与楚娆搭过话。 可话刚出口她便后悔了,尽管她说的确是事实,但在此时听在别人耳中,便总有种急于摆脱嫌疑的感觉,更遑论她那种怎么看都可疑的慌乱。 凤举更加疑惑地看她:“族姐?先前我去寻棋谱,分明看见你与楚娆在廊榭上并肩说话,这本没什么,你何以不愿承认?” 说着,她还蹙眉向身边的慕容灼确认:“灼郎,我们那时看到的应当确是族姐无疑吧?” 慕容灼表情冷漠,淡淡道:“嗯!” 心中却是莞尔闷笑:哼,狡诈的女郎! 一道道狐疑地视线纷纷射向了凤清婉。 凤举又疑惑道:“族姐方才哭得那般伤心,我似乎还听见族姐在唤我的名字,难道是以为躺在此处的人是我?族姐,你我几乎是自小一同长大的,你怎的会认定这是我?” 第二百二十九章 峰回路转(五) 是啊! 凤清婉方才看都没看那人的面目,怎么就认定了那是凤举? 面对质疑的目光,凤清婉攥了攥手,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答道:“我也是糊涂了,听见禁卫说这是你,想也不想便信了。” “禁卫?” 凤举看向了那几名禁卫,向晋帝说道:“陛下,此事多少与阿举有关,可否准许阿举多几句嘴?” 晋帝似有若无地瞟了眼衡皇后,道:“准了。” 凤举面向禁卫,问道:“你们寻到这尸身时,应当是检查过的,那又何以判定这死者便是我?” 禁卫嗫嚅:“我等……不识女郎!” “不识?既然不识我,那为何一口咬定死者是我?” 凤举将扇子在左手心敲了一下,冷淡地笑了:“难不成你们发现死者并非是偶然,而是事先便得到了消息?” “这……”禁卫不过是奉命行事,哪能搞懂许多的弯弯绕绕,答不上来,下意识便去看衡皇后。 凤举听见慕容灼鄙夷地轻笑了一声。 也难怪,这衡皇后自己步步谋算,用人却是存着很大的纰漏。 “嗯?你为何如此看着皇后娘娘?” 衡皇后目光变幻不定。 禁卫低着头不敢说话。 “据实答话!”晋帝冷喝一声。 晋帝浑身一哆嗦,连忙磕头大声道:“是皇后娘娘命奴才等人去捞人的!奴才……” “放肆!”衡皇后厉声打断了他的话,“本宫只是叮嘱你们今夜要仔细巡查各处,何时说过要你们去捞什么人?你们妄自猜测,错认了身份,此时还妄图推脱?” 凤举道:“娘娘所言也有道理,兴许的确是这几个禁卫误将楚娆认作了阿举。” 她看向衡皇后的眼神意味深长,衡皇后不由心中生疑:这凤举故意三言两语将她卷进去,可又为何转念便为她开脱? 在她疑惑时,只见凤举已经再次对上了凤清婉。 “族姐,你是最后见过楚娆的,你可有何线索?” 凤清婉干瞪着眼不说话。 这要她如何回答呢?自己分明没有见过楚娆,经过方才,她知道自己不能反驳,可若是顺着凤举的意思说了,接下来或许会是更大的陷阱。 思前想后,她柳眉轻蹙道:“我只是与阿娆打了个招呼,之后便去寻找棋谱,至于阿娆去了何处我并不知情。” “如此说来,族姐与她分别之后便一直在寻找棋谱,再也不曾见过她?” “不错。” “族姐真是看重仪容,不过寻个棋谱的工夫,也要换一身衣裳。陛下,阿举的疑问只有这些了。” 凤举叹了口气,怜悯道:“死者为大,陛下圣明,定能查清始末。” 她问了半天,在众人心中种下了许多疑问的种子。 按照常理,与楚娆嫌隙最大的是凤举,可是此情此景,怎么看都像是与凤清婉脱不了干系了。 有了这颗种子,人们的视线便总不自觉地往凤清婉身上扫。 这下,终于有人发现了一个关键。 “血!那是血!” 这句惊呼如同一条引线,被引爆的火药在凤清婉周身猛然炸开。 第二百三十章 峰回路转(六) “凤清婉身上怎会有血?” “这好像的确不是她先前的衣裳。” “总不至于是故意换了件带血的衣裳吧?难道,是不小心沾上的?” 凤逸心头猛然一跳,三步并两步走到凤清婉面前去看她的衣裳。 画屏盯着凤清婉的裙摆瞪大了眼睛:“女、女郎,有血……” 凤清婉回头,发现自己特地更换的干净衣衫上竟然真的有一片血迹。那血迹并不大,却足以让人看得真切。 “清婉,你可是去了什么不干净的地方,不小心沾到了什么?”凤逸为凤清婉开脱。 凤清婉盯着那鲜红的一片,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就在她刚换过新衫匆匆赶回来的路上,一个宫婢忽然撞到了她身上,还跪在地上向她磕头赔罪。 当时太过匆忙,她没有细想,以至于……被人给算计了! 她看向凤举,眼神有一瞬间的锋利,很快消失。 “路上一个宫婢忽然朝我撞了过来,应该是那时沾上的。” 凤清婉说着看向晋帝和衡皇后,愕然道:“难道那宫婢便是杀害阿娆的凶手?” 无独有偶,就在这时,一个禁卫匆匆赶来,将一团东西呈到了晋帝面前。 “陛下,奴才在一座假山的缝隙里发现了这些。” 禁卫手里捧着的是一件浅紫色的裙裳,上等的云锦,上面还放着一把血淋淋的匕首。 裙裳被抖开,赫然,斑斑血迹触目惊心,一看便知是喷溅上去的。 凤清婉瞪大了眼睛,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怎、怎么会? 那假山是一个十分隐蔽的角落,就算是禁卫搜查,十有八~九也不可能会查到那里。 可是,偏偏,事实就摆在了她眼前。 凤清婉的存在太引人瞩目了,以至于大多数人一眼便认出了那就是她白天里穿的衣裳。 这般情况连衡皇后和太子妃都有些蒙了,何况是其他众人。 晋帝看向了凤清婉,帝王的威势让本就已惊惶无力的凤清婉猛地跪到了地上。 “陛下,清婉是冤枉的!定是有人要陷害清婉啊!” “冤枉?”晋帝漠然俯视着她,“那朕问你,这衣裳可是你的?” 凤清婉嗫嚅:“是!” “既是如此,那想必你也知晓这上面的血迹是如何来的?” 凤清婉眸光闪烁不定,支吾不语。 面对这完全脱离控制的状况,衡皇后思绪繁乱,一时也不知自己该扮演怎样的角色,不好开口。 但楚贵妃却不能不开口。 “你可莫说是有人将你迷晕,扒了你的衣裳沾上血嫁祸于你!” 凤清婉骤然抬头几乎是瞪向了楚贵妃,这话着实有些侮辱人了。 可她又该如何为自己辩驳? 衣裳是真的,血迹是真的,还有那把匕首,明明已经被她扔掉了的匕首! 凤逸跪到了凤清婉身边:“陛下,清婉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郎,她性情纯善,这一点众人皆知,况且她与楚娆素来交好,无冤无仇,为何要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此事有太多蹊跷,清婉一定是无辜的,还请陛下明察,还她一个清白!” 第二百三十一章 峰回路转(七) 偏心啊! 还真是偏心! 凤举掩在扇面下的唇角微微扬起,若是此时跪在那里的是自己,这个三哥又会如何? 楚贵妃怒容满面:“清白?罪证齐全,她自己都无话可说,还称什么清白?” 凤举施施然走到了晋帝面前,但若非必须时,她并不愿意向这些人下跪,只是福了福,诚恳道:“陛下,三哥所言也有道理,虽说证据在前,无可辩驳,但阿举想,族姐向来温婉柔弱,兴许只是被吓着了,请陛下给她点时间,让她考虑清楚再交代不迟,毕竟兹事体大,关乎人命,也关乎族姐的清白。” 凤举轻声细语,说着违心之言。 清白? 凤清婉既然自己沾了血,便再也别想保持清白了。 晋帝点了点头,看向凤清婉:“你可还有什么要为自己辩驳的?” 凤清婉心中一团乱麻,没有!她该说什么?该如何为自己澄清? 她的那些所谓的聪慧只能用在附庸风雅的场合,面对此种突然袭来的剧变,她没有足够的急智和应对能力。 凤清婉张了张嘴,她不能如此沉默着,她觉得该为自己说些什么。 可她刚生出这个意念,便被凤逸悄悄拉了一把。 凤逸冲她轻轻摇头,意思便是……以不变应万变。 凤清婉攥了攥裙摆,俯身长拜:“因为发现白日里不慎沾了些许墨汁,清婉确实换过裳服,但已命人送回了马车,至于这裳服为何会出现在此,又是何人弄成这般模样来陷害清婉,清婉实在不知,也无法为自己辩驳,但清婉深信,清者自清,陛下圣明,定能还清婉清白!” “哼!真不愧是凌波才女,果然舌灿如莲!”楚贵妃郑重跪到了晋帝面前,“陛下,阿娆死得如此凄惨,无论如何,在确定真正的凶手之前,凤清婉此女的嫌疑总是最大的,请陛下裁决,为楚氏一族做主!” 楚贵妃出身楚家嫡系,骨子里是瞧不上楚娆这种庶支出身的,但楚娆的容貌原本能为楚家带来不小的利益,可就因为凤家,全毁了。 何况,楚娆毕竟冠了个楚姓,如今人死了,她这个贵妃若不据理力争,那无论是楚家还是她,皆会被人轻视。 见此情形,所有人都不禁屏住呼吸看向了晋帝。 个人恩怨再重都无伤大雅,可楚贵妃将楚氏一族搬了出来,晋帝便不得不审慎考量了。 凤逸眸光闪动,也伏身道:“恳请陛下明察,以保凤氏一族清名!” 晋帝微眯起了眼睛。 慕容灼附在凤举耳边低声道:“这皇帝身上似有杀机。” 晋帝十分善于隐藏情绪,但慕容灼对于危险气息的感知实在太敏锐。 凤举轻瞥了一眼,淡淡勾唇,晋帝当然会动怒,因为楚贵妃与凤逸此番行为无异于在拿着家族势力威胁晋帝。 “三哥!”凤举清声道:“此事仅仅涉及族姐一人,与全族何干呢?族姐是否清白,全在陛下审定,无论陛下最终判定为何,我凤氏一族皆会谨遵圣命,绝无怨尤。” 她在警告凤逸,不要拉着整个凤氏家族为凤清婉一人做垫背。 也是在向晋帝表明态度,凤家,不会为了一个凤清婉大动干戈,让君上作难。 第二百三十二章 峰回路转(八) 凤逸下意识便说道:“阿举,你莫要在此妄言,清婉是凤家之人,她的清誉自然便是我凤氏一族的清誉,你怎能说无关?还不快退下?” 用的几乎是命令的语气。 凤举站着没动,只是用极淡的、意味深长地笑容看着他。 凤逸恍然发现周围看向他的目光都变了,变得鄙夷,变得漠然。 他无意中犯了两个世家大忌—— 以庶族出身命令嫡系,是犯了僭越之嫌。 为了自己的妹妹,不惜将整个家族卷入风波,是眼界狭隘,不识大体。凤清婉不是凤举,他可以为了凤家嫡女凤举如此,却不能为了左阴庶支凤清婉如此。 凤逸后背顿时冷汗直冒。 晋帝语气沉稳而缓慢地说道:“来人,暂将疑犯凤清婉与其贴身侍婢押入天牢,待查明真相,再做定论。春日宴发生这等事,皇后难免失察之过,凤朝宫上下,包括皇后在内,全部罚俸一月,这一个月内,后宫的一切事宜便暂交由惠妃打理吧!” “天牢?”凤清婉惊慌地看向凤逸。 入了天牢,即便是她将来能安然无恙地走出来,可这名声也终究坏了。 “兄长,救我,兄长……” 她拉着凤逸的衣袖小声地说着,眼泪在眼眶中盈盈打转。 凤逸皱紧了眉头,却终究是无可奈何。 “清婉,你不必担心,稍后我便去四皇子府,他定然有办法救你出来。”凤逸悄声劝慰。 白日里还风头无俩的凌波才女,不过转瞬,便被以杀人之罪押入了天牢,如此天壤剧变,实在令人唏嘘。 在此之后,春日宴已是无法再进行下去了,在晋帝下令之后,众人便各自准备出宫。 凤逸瞪了凤举一眼,宽袖一甩,扬长而去。 对于他会去何处,凤举心知肚明。 去吧,去吧! 萧鸾想置身事外,呵,怎么可能! “可惜了,还是未能找到那《九星弈卷》。”凤举低声叹息。 “不过是个赝品,你也真的想要?”慕容灼没有看她,语气颇为奇特。 “于我而言,棋谱真正的价值在于内容,只要内容属真,是否赝品又有何关系呢?只可惜……” 未晞愧疚道:“是奴婢没用,没能帮大小姐问出棋谱藏在何处。” 在人们离开宴席去寻找棋谱那时,凤举让未晞留下,寻个机会设法买通太子妃身边的宫婢,问出棋谱所在,可惜太子妃的贴身之人根本不轻易离开,未晞始终未能寻到机会。 “我们能想到这个法子,太子妃未必就不会,她定是提前约束身边之人了。天下棋谱何其多,我又何必纠结于一份残缺古卷呢!罢了!” 口中如此说着,然而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失望。 就在此时,慕容灼忽然从袖中抽出一个细长的锦袋伸到她面前。 “这是……” 凤举讶然抬头,只看到慕容灼修长的眼睫微微垂落,湛蓝的眸子仿佛繁星映入海面,荡漾出波光万顷。 “在碧水廊榭的横梁上发现的。” 慕容灼手伸到她面前,脸却不肯对着她,戴着凤血坠的耳廓边缘微微泛着红,语气中总能听出那么一些别扭。 第二百三十三章 口不应心 过了一会儿,不见有人接过锦袋,慕容灼长眉一蹙,瓮声道:“不要便算了!” 凤举猛然回神,情急之下将他整条手臂都抱进了怀中。 “要!要的!” 只怪慕容灼方才那番风光太过折人心魂,她一时看呆了去。 慕容灼被她这个动作惊了一下,回过头便看见凤举睁大眼睛眼巴巴地盯着他。 兴许是因为惊喜,那双琥珀色的凤眸里洒满了璀璨的星子,就像卷进了漩涡银河,慕容灼有那么一瞬间感到无比眩晕。 风波平静后的夜色,恬静里,透着绵长的暧昧。 玉辞和未晞自觉地侧开了脸。 凤举直觉胸腔到喉咙被一种灼热的气流贯穿,对于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而言,这感觉也许是无比美妙的,可是凤举,只感到恐惧。 她抽过锦袋,脚下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借着打开锦袋的工夫掩饰自己的不安。 不出所料,棋谱确实是赝品,尽管经人刻意做旧,但放到鼻尖便能嗅到一股淡淡的新墨的味道。 慕容灼微眯了眼睛。 相处了这么许久,他能肯定,这个虚伪狡诈的女郎看似天不怕地不怕,还斗胆时不时笑眯眯地戏弄他,可每当自己靠近她时,她便会不经意的流露出一种近似本能的抗拒,严重时,身上甚至会发抖,笼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像什么呢? 凤举似乎感觉到了慕容灼的审视,抬眸看他,隐隐警惕。 慕容灼恍然大悟,这样的凤举,就像被猎人狠狠鞭打过的小兽,面对人时便会自然而然的充满敌意,恐惧,警惕。 他不解凤举为何会如此,只是当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心中便像是被根根细针扎过,绵绵密密的疼。 忍不住……想伸出手掌安抚她,告诉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 慕容灼觉得,自己定然是疯了! “可惜我如今的棋道造诣实在拙劣,不懂这棋谱的精妙,还是留着日后慢慢钻研吧!”凤举将棋谱小心地收入了袖中。 慕容灼看到她这个动作,竟有种心满意足之感。 他别开脸冷哼了一声:“哼,不过是残篇赝品,也值得你如此宝贝!” 分明就是口不应心。 凤举故意笑道:“这是灼郎费心为阿举寻来的,阿举自然珍之重之。” “哼!巧舌如簧!”慕容灼心扉跳跃,耳根发烫。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这个狡诈的女郎就是善于把握人心,自己一定是着了她的道!一定是! “凤家女郎!”一个宫婢拦住了去路。 凤举只是淡淡地瞧了她一眼,没有客套,也没有主动询问,因为她认出了这宫婢是衡皇后身边之人。 宫婢是衡皇后身边的红人,受惯了奉承,对于凤举的态度很是不满。 “女郎,皇后娘娘有请。” 凤举略一挑眉,扇柄轻轻敲打在红宝石戒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既是皇后娘娘相邀,我看,还是不必了。” 宫婢蹙了蹙眉:“女郎怕是没有听清,是皇后娘娘有请。” 慕容灼声音清冷道:“不是她耳聋,是你的口齿需要敲打。” 第二百三十四章 网开一面 慕容灼气势凛冽地逼近宫婢,那宫婢吓得后退了一步。 凤举莞尔一笑,她家这男宠,论起相貌,可说艳压群芳,关键时刻还能拿来当护卫使,一个顶十个,甚是合算。 不过这话她也只敢在心中想想。 凤举对宫婢道:“我如何说,你便如何回了皇后娘娘。凤举因何不接受她相邀,她理当心知肚明。有些事,不追究,并非是不知情,更非是畏惧。若是娘娘肯接受凤举这份善意,那往后凤举自然免不了进宫向她请安,可……” 她上扬的眼尾含着清浅凉薄的笑意:“如果娘娘实在是喜欢将凤举当做试刀石,那,凤举倒是不介意为我族姐寻个伴儿,又或者,是为楚娆。可怜了楚娆,今夜走得可甚是孤单!” 宫婢从未遇见过如此状况,一时间竟被震住了。 凤举将一封信交到她手上,说道:“顺便将这个交于太子妃,代我向她问安。” 宫婢捏着信疑惑地离开。 慕容灼问:“你何不将那封信交到晋帝手上?” 那是他们从楚娆身上搜到的,太子妃写给楚娆的亲笔信。 楚娆并不像表面那般冲动,她也许也猜到了衡皇后和太子妃极有可能在最后将她当做弃子,所以便将这封信贴身带着,还用牛皮纸包裹了几层。 一旦这封信交出去,那太子妃怂恿并安排楚娆杀害凤举的事便会彻底被揭露,太子妃的下场可想而知。 “送个人情啊!”凤举随口答道。 慕容灼很是不给情面地冷笑了一声:“让她全身而退,不给丝毫教训,这是你的做派?” “灼郎真是越来越了解阿举了。”凤举调侃地一笑,转而沉静了下来,淡淡道:“她腹中有孕。” 停顿了片刻,又道:“权当是还了太子那句善意提醒的恩情吧!” 慕容灼只以为她是另有所图,不曾想得到的竟是这样的答案。 这个女郎其实……并不似她表现出的那般虚情假意,铁石心肠。 …… 四皇子府。 “请殿下救救清婉,她是被人陷害的。”凤逸恳求道。 萧鸾披着一件天青色的单衣,形容淡雅,看着有些憔悴,像是真的身子不爽。 幕宾李荀嘉站在一旁。 “三郎,你先回去吧!”萧鸾说道:“此事看似复杂,实则倒也不难办,我会处理的。” 凤逸喜上眉梢:“多谢殿下!” 待凤逸离开,李荀嘉说道:“殿下料事如神,皇后果然是想借刀杀人。只是,究竟是谁陷害凤清婉?” “陷害?”萧鸾轻蔑地笑了,“若她当真无辜,毫无害人之心,又怎会被人顺手推舟算计进去?衣衫上的血迹和楚娆身上几十道伤口,恐怕就是她所为。只不过人应是在她下手之前便已经死了,她想在死人身上泄愤,结果正好被人拿来顶罪。” 只是听了凤逸的大概叙述,他竟已将真相猜到了大半。 “若真如殿下推测的这般,那凤清婉此女也实在是表里不一。”李荀嘉不禁有些感慨,随后又说道:“皇后如此作为,看来是想加深凤楚两家之恩怨,坐收渔利。” 第二百三十五章 掌控之外 萧鸾意味深长地笑道:“荀嘉,你当真以为楚娆是皇后派人所杀?” 李荀嘉愕然:“难道不是?” “若这一切从头至尾皆在她的掌控之中,那她最后便不会受到父皇的训责了,最终被发现的也将不止是楚娆的尸体,恐怕还会有凤举。借楚娆之手杀掉凤举,再以畏罪之名杀楚娆灭口,这才是皇后的计划。” “凤家大小姐?可是今夜之事根本与她毫无相干……”李荀嘉的话忽地一滞。 毫无相干,那便是全身而退! 他无法置信地看向萧鸾,情绪有些失控:“难道今夜这一切都是她在背后……” 李荀嘉是最受萧鸾器重的幕宾,在抓住了这个关键之后,所有的枝枝蔓蔓便都在他脑海中瞬间理清。 真相,呼之欲出。 可他实在无法相信这……竟才是真相! “荀嘉啊,皇后想要杀掉凤举,一是为加深凤楚两家的仇怨,再来,她恐怕是对我有所警惕了,想要及早断掉我与凤家的牵连。” 李荀嘉不解:“既然殿下早知皇后所图,那今夜为何不去春日宴保护凤大小姐?” 萧鸾温润的眸子在摇曳的灯火中变得深不见底,他叹息一声,许久,才说道:“我想知道,她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果然,她总是带给我惊喜。荀嘉,依你看来,她与凤清婉,谁于我助益更大?” 李荀嘉犹豫了片刻,说道:“恕荀嘉直言,原本我以为,那位凤大小姐除了能为殿下博得太傅的支持之外,再一无是处,比之凌波才女有着云泥之别。可如今看来,是荀嘉看走眼了,如此气魄与智谋,便是那凤逸也远远不及。” 萧鸾起身踱到了菱花窗边,若有所思。 “这才是有资格站在我身边的女子。” 可是有些话他不能对李荀嘉讲,他今夜之所以不去春日宴保护凤举,除了是好奇凤举究竟有何能耐,还有一个原因。 平生第一次,他无法确信自己是否真能掌控住一个人。 他一面欣赏着凤举,一面又想着……借此机会除掉她! 因为一颗他无法掌控的棋子,还是对他有着明显敌意的棋子,极有可能会成为他的障碍。 凤举,让他很矛盾。 …… 出了皇宫,凤举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隆泽东街某处,一个深巷中的小院,凤逸买来安置林氏之处。 室内烛火昏暗,林秋然头上缠着白纱,身子更是躺在榻上一动不能动,唯有连绵不绝的呻,吟自口中微弱地传出。 “林秋然!” 因为得不到更好的救治,林秋然浑身疼痛折磨得她难以入眠。 半睡半醒中,听见有人唤她,她猛然睁开了眼睛。 “你……你……”林秋然睚眦俱裂,嘶哑的嗓子因为太过激动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凤举低头,将她身上一番打量,扬眉微笑。 “林秋然,被自己全心全意疼爱的子女背弃的滋味,你品尝着如何?” “你……是你害我……” 林秋然竭力抬起一只手指向凤举,隐约可见手上烧伤的痕迹。 第二百三十六章 骨肉离心 凤举冷漠地笑了笑,用扇柄将那只手狠狠压下。 “自食恶果,何故怨人?何况,你也并非没有机会留在主府,请最好的太医为你治伤,只是你生养了一双好儿女,你被丢到此处无人问津,全赖他们。” 林秋然眼中染上浓郁的沉痛,被子女当成无用之人抛弃,这恐怕是任何父母都难以承受的痛。 她哑声道:“是你、是你逼迫他们!” 凤举不想与林秋然争辩这些,她认也好,不认也罢,疼痛却实实在在在她心里,不容争辩。 只要她疼,凤举便觉得痛快。 “林秋然,你到我家中这么些年,我将你视作亲生母亲一般敬爱,听信你的挑拨离间,将母亲当做恶人,为了维护你们一家,我屡屡叫疼我爱我的母亲伤心。” 触及心中的疼痛,凤举一把扯住林秋然的衣襟将她上半身拽了起来。 “这些年,她尝了多少骨肉离心的痛苦,我同样也要你尝一尝!”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林秋然笑了,半边完好的脸颊因为疼痛而变得扭曲,她说道:“父母对于子女的包容是无限的,我知道,三郎和清婉都是被你逼的,他们别无选择,换做由我选择,我同样宁愿牺牲自己换取他们的前程,我根本不怪他们。说什么痛苦,呵呵,我甘之如饴。” 凤举愣了一瞬,林秋然所言不虚,正如无论自己做了多少错事,伤透了母亲的心,母亲也依然无私地疼爱着她。 可越是如此,她对林秋然的憎恶便越发深刻。 她一把将林秋然摔回了榻上。 慕容灼站在窗边默默看着这一切,不由得皱了皱眉。 凤举拨开了扇子,清凉的扇风将缕缕檀香送入呼吸,助她平稳着心绪。 她眼角微扬,清浅凉薄的笑容让林秋然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笑什么?” “你说,他们的前程比你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林秋然抓紧了被褥,恶狠狠地瞪着凤举:“你想对他们做什么?你这贱人你妄想!三郎是凤家内定的少主,未来的家主,你敢?!” “内定的少主?未来的家主?”凤举偏头笑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林秋然,为了前程舍弃生母,为了一己之私将整个家族卷入风波,凤逸如今的风评早不似从前,你认为父亲与族中的叔伯们还会毫不犹豫地将他选定为少主,将整个家族交付于他吗?我明着告诉你,有我在一日,我非但要他做不成少主,我……还要他的命!” “你……你这个贱人!贱人!” 林秋然哆嗦着手指,怒火攻心,一口鲜血汩汩涌出了口角。 凤举唇角自然勾着,神色却漠然,在室内踱了两步后,缓缓说着:“凤逸寻来那贾太医,日日让我服着朽骨之毒,将我的身子损害得如同朽木枯叶一般。” 林秋然瞪大了眼睛,虽然他们猜到凤举可能已经起了疑心,但没料到她竟能连那毒的名字都已调查得一清二楚。 凤举忽而冲她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你说,此仇我如何能不报?” 第二百三十七章 无所遁形 林秋然心中的不安以张牙舞爪的姿态疾速蔓延。 口中的鲜血大口大口涌出,将被单染红了一片。 “你买通我厨院里的袁妈妈,每日一盅上等补品偷去给凤清婉享用,念你爱女心切,即便这两日你不在府上了,我也仍命袁妈妈日日关照着。” 凤举眼神清淡如水,看着林秋然越来越惨白的脸,继续说道:“朽骨之毒,十日而侵身,算一算,也差不多够了。你们一家让我服用了朽骨这么些年,我想你应是清楚,所谓的侵身是何意。” 忽地,林秋然脸色涨得酱紫,一口血“噗”的喷了出来,人如风中残烛,半边身子垂在睡榻之外,眼底,生机越来越淡。 凤举看着她,笑容也渐渐消失。 这个妇人,前生若非是她蓄意设计,让母亲误会了父亲,母亲便不会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父亲便不会仅仅带了几个随从去追赶,更不会双双惨死在外! “林秋然,因果轮回,血债,命偿!” 两人从屋内出来,院子里只站着三人,玉辞,未晞,还有另外一个皮肤黝黑的丫头。 林秋然是被主家赶出来的,凤逸也不敢太过关照她,只买了这么一个粗使丫头在院子里照看。 那丫头往屋子里探了探头,却不敢做得太明显,讷讷地道:“贵人!” 凤举只是扫了她一眼,便和慕容灼向门外走去。 玉辞刚尾随上去,听凤举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又折回了院子。 刚走出院子,本来要上车,凤举却猛然跑到一旁的黑暗处呕了起来。 “大小姐?” 未晞惊呼了一声,便要上前去。 慕容灼伸手将她拦住,亲自走到了凤举身后,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起手拍上了她的背。 凤举这一天都不曾放松过,更不曾吃过多少东西,吐了半天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扶着墙干呕,直到喉咙发苦,她才强忍住不适站直身子。 “既然难以忍受,为何还要做这种事?” 取人性命这等事,慕容灼早就没了感觉,可凤举这种娇滴滴的世家千金与他不同。 “以后你若想要谁的命,只需一句话,我去做。” 凤举捂着胸口,眼中水光粼粼的,抬头看向慕容灼。 她想报仇,想取了那些人的命,但她不愿意面对如此丑陋的自己,月光太亮,总让她有种无所遁形之感。 少年的身体遮住了惨白清冷的月光,高大的阴影投下,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其中。 这种感觉,令她心安。 凤举垂下了眼帘,借着黑暗藏住了从眼眶滴下的泪水。 “灼郎,陪我走一段吧!” “嗯!”慕容灼的回应极轻极淡,却稳稳的令人安心。 狭窄的巷子,几乎没有多少光亮,两人并肩走着,马车在后方不远不近地跟着。 “灼郎,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凤举声音虚浮地问。 慕容灼想了想,答道:“本王四岁开始跟随教武师父学武,十岁时头回上战场,战场上刀剑无眼,本王不出剑杀人,便会有数不尽的刀枪从各个方向向本王刺来,身处那般境地,除了自保,无暇做他想。” “不过战后连做了数日噩梦,总是半夜惊醒,不敢同祖父讲,也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便一个人躲起来发抖。后来……后来次数多了,便也习惯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闷声道:“本王说了,有本王在,不用你杀人!” 凤举悄悄看了他一眼,眼帘垂落,浅浅地笑了。 “是,有灼郎在。” 第二百三十八章 路见不平 马车回到凤氏府邸,因大门离着梧桐院太远,便干脆一路驶入了梧桐院。 凤举已经靠在车内睡着了,这一日,惊心动魄,她着实是太累了。 未晞正想唤醒她,被慕容灼一个手势压下。 慕容灼便这么抱着凤举下了车,眼看栖凤楼近在眼前,婢子庭言听见动静跑了出来。 见凤举睡着了,庭言作难,悄声对未晞和玉辞道:“傍晚时沛风来梧桐院,千叮万嘱,要大小姐一回来便去翰墨轩,说是有紧急要事。” “放下我吧!”凤举睡得本就不踏实,听到庭言的话便睁开了眼睛。 慕容灼轻咳了一声,动作别扭地将她放下。 凤举看了看天,此时已经不早了,要步行去翰墨轩至少需要一炷香的时辰。 凝眉想了片刻,她忽然拉着慕容灼赶到马车前,命人将一匹马解开。 “灼郎,带我去翰墨轩。” 慕容灼愣愣地眨了眨眼睛,这小女子平常一副悠闲姿态,没想到竟也如此雷厉风行,在家中骑马赶路,亏她想得出来。 好在凤家府内的主路修得十分宽敞,快马疾奔,很快便到了翰墨轩门口。 凤举赶忙在慕容灼腰上捏了一把,急切,又鬼鬼祟祟地说道:“快停下!快停下!” 慕容灼被她捏得浑身一阵酥麻,险些掉下马背。 “怎、怎么?”勒住马,慕容灼说话有些不利索。 凤举依旧小声:“这可是父亲的翰墨轩,若是跨马入内,父亲定不会轻饶了我!” 她这般模样,倒是终于让慕容灼看到了与她年纪相符的俏皮。 借着夜色掩饰,慕容灼不禁莞尔,将她带下了马背。 宫中事情闹得那般大,凤举总是有些心虚。 她觉得父亲和衡澜之是一类人,即使被迫身在红尘中,但内心里对于阴诡纷争是极其厌恶的。 “沛风,父亲唤我何事?”凤举悄声问着站在门外的蓝衫少年。 沛风冲她眨眨眼睛,回了两个字:“好事!” 凤举喜上眉梢。 “父亲!” “嗯!”凤瑾盯着凤举,眼神沉静如秋水,却暗藏着波澜。 半晌过后,凤举那点心虚终于扩大到极致时,凤瑾却只是无奈地长叹了一声。 “听你母亲说你明日又要去栖霞寺?” “是!阿举发了愿,每月初七都会去进香礼佛。” “那便准备准备,趁着明日的机会动身吧!” “啊?”凤举愣了愣,问道:“去何处?” 凤瑾半是严肃,半是宠溺地瞪了她一眼,道:“之前不是与我争辩着,非要去洛河游玩吗?” 凤举呆呆地眨了眨眼睛,眸子忽然亮堂了起来,光华璀璨。 “父亲?” “哎……”凤瑾拿这个女儿毫无办法,叹息道:“工部侍郎蔡章之子获罪入狱,可是你从中做的文章?” 凤举眼珠子转了转,道:“父亲不可冤枉阿举,那蔡珩的罪状实实在在皆是他自己犯下的,阿举只是路见不平,顺便督促京兆尹大人主持公道。” 凤瑾被她这话弄得险些岔了气,连连咳嗽了几声。 门外,沛风忍不住嗤嗤笑了起来,慕容灼也忍俊不禁。 第二百三十九章 一文不值 看着波澜不惊的凤瑾这难得的失态,凤举垂下了头,咬着嘴角窃窃笑着。 “罢了罢了!”凤瑾似乎不想再看见她这个无赖泼皮,随意打发道:“无论如何,此番能得到赈灾派官的名额,你总是功不可没的,想去便去吧,此次派遣的使官那边我也已知会过了!只是有一点,必须毫发无伤地回来!” 凤举连连点头:“那慕容灼……” 不等她说出口,凤瑾便猜到了她的意图。 她必须带着慕容灼去,否则这一趟便毫无意义。 “楚大将军那边我会亲自去说明,只要你心中明白,凡事牵涉到慕容灼,便出不得一丝一毫的差错!” “是,阿举明白!”凤举郑重点头。 返回梧桐院的路上,凤举一直都是笑着的。 慕容灼忽然说道:“将本王的十八个死士送出城,这是最好的机会。” 凤举的笑容蓦然凝结,面色沉静道:“人数太多,太明显。” “将他们送出城,本王留下。” “不行,洛河你必须去。” “本王随你去洛河,放他们回大燕。” “灼郎出了华陵城,便如鹰翔长空,龙归大海,阿举自知没有能力留住你。” 慕容灼眉峰一拧,转过凤举的身子,认真地凝视着她的眼睛。 “本王一诺千金,既答应了你,便绝不会反悔,除非你亲自开口让本王走,否则本王便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凤举平静地望着他,两侧摇曳着梧桐疏影,衬得两人的动作颇为暧昧。 良久,凤举轻轻地说:“凤举不相信任何口头承诺。” “你……” 慕容灼瞪着她,心知根本无法说服她,干脆将她带上马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栖凤楼,直接进了凤举深夜苦练书法的房间,行云流水般写了一份承诺递给凤举。 “如此你总该安心了吧?” 凤举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看都不曾看上一眼,便将一纸承诺放到了烛火上,化作片片灰烬。 她的声音轻淡得近乎冷漠:“凤举只相信兑现出来的承诺,这些,一文不值。” 慕容灼骤然起身,带着一身凛冽寒气,湛蓝的眸子像棱角尖锐的宝石。 “你既不信任本王,又何必将本王留在身边?更何谈什么结盟?你若执意不肯放了他们,可以,那本王明日便不同你去洛河,你能奈我如何?” 凤举抬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对一脸尴尬的玉辞、未晞、庭言三人吩咐道:“明日去栖霞寺上完香,便直接去洛河,未晞、玉辞,你们二人再将细软打点一番,尽量轻装简从。庭言,我不在家的这段时日,有些事要嘱咐你去做,你随我来。” “是!” 慕容灼干瞪着眼,俊美的脸颊因咬牙切齿而有些扭曲。 他就这么被无视了。 “凤氏阿举!本王明日偏是不去,你还能绑着本王去不成?哼!” 二楼的闺房里,唯有凤举和庭言两人。 “庭言,在栖凤楼一众婢子当中,你是最聪慧的,行事隐秘,心思活络,我之所以只让你做一个二等丫头,便是为了不让别人注意到你,好方便你行走。” 第二百四十章 临行一别 庭言的容貌清淡而素净,气质内敛,扎在人堆里并不显眼,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睛却是灵动有神,这正是凤举会重用她的原因。 “奴婢明白,大小姐让奴婢做二等丫头,给的却是一等的月银,大小姐待奴婢不薄,一等二等也不过是个名头,奴婢并不在意。” 凤举笑了笑,道:“清婉族姐山珍海味吃惯了,牢饭一定难以下咽,三哥……或许其他什么人定会特别关照她的膳食。” 比如萧鸾。 “族姐身子越来越弱了,那朽骨可是良药,需日日服用不能间断,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庭言睛明眼亮,笑意浅浅地答道:“是,奴婢知道该如何做。” “另外,你悄悄去裴家拜见裴夫人,转告她两件事,一是裴明媛在私下打探沈晚阳之事,二来,告诉她,裴明媛在宫中撞见了婢女紫兰的鬼魂索命,受惊不浅,裴夫人会明白的。” “是!” 凤举正准备挥退庭言,想起了方才楼下的事,便又问了一句:“我记得从前我难以入睡,母亲送来一些强效的安眠香,可还留着?” 庭言疑惑道:“是还存着许多,怎么大小姐睡眠不好吗?” 凤举抚摸着袖边,悠悠然道:“去给灼郎房中点上,越多越好。” 庭言默默噤声,那安眠香里可是有迷、药的成分,少用安神助眠,多了……那便就是正儿八经的迷、药了。 …… 翌日晨晓。 “大小姐。” 檀云姑姑捧着一个镶宝匣子到了栖凤楼。 “这是太子殿下一早命人送来的,说是给大小姐的谢礼。” 凤举接过,太子能谢她什么,她心里知道,无非是昨晚放过了太子妃。 匣子很轻,里面只平放着一个发黄的牛皮卷轴,若是猜得不错,这应该是《九星弈卷》上半卷的真品。 她顺手将东西递给了庭言,嘱咐道:“送去我房里,仔细存放着。” 之后,檀云又递过一个云锦包封的小册子,说道:“大小姐,这是夫人命奴婢送来的,凤家在洛河郡有个庶支,一些紧要的人名和信息都详细列在了册子上,大小姐到了那里他们自会尽心照应。夫人还嘱咐,洛河那边的情势十分复杂,大小姐此行恐会有危险,请您一切小心。” 凤举指尖从册子上轻轻抚过,眨了眨眼睛,压回酸涩的感觉,果断起身:“姑姑,我随你去见母亲。” 母亲千叮万嘱,这是放心不下她啊! “哎,好!”檀云答应得干脆,掩饰不住欢喜欣慰。 凤举到了暖蕴堂时,谢蕴正埋头写着什么。 晨曦正想提醒,被凤举压下。 凤举悄悄走到谢蕴身后,谢蕴似乎是太入神,居然没有丝毫察觉。 凤举探头往纸上瞧了一眼,顿时眼眶一热。 那是写给凤家各处商户主管的信函,足有十几封,字字句句全都是吩咐那些人,不可让她的女儿受丝毫委屈。 “母亲!” 疏离了这么多年,凤举终于忍不住伸手,将这个疼她爱她却从来不挂在嘴边的亲娘抱住,依恋地靠在她背上。 “母亲,阿举让您操心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青青柳衿 谢蕴浑身僵硬,脊背上的温度仿佛细流缓缓地淌入了心间,带着微微的酸苦。 “没头没脑,说什么傻话呢?” 谢蕴要强惯了,本想一言了之,故作轻松,可那手伸出去,终是舍不得把身后之人推开。 “多大了人了,反倒学会了粘人,出门在外要用的东西可都备齐了?” 凤举依旧贴在她背上,声音轻轻软软,撒娇一般:“嗯,便是什么都不带,有母亲记挂着,阿举便不会受委屈。” “洛河远离京都,又赶上闹灾,情形不大好,你的身子去了能受得住吗?近来那个贾太医也不见来了,他开的那些药你……” 凤举从未见过母亲这般啰嗦,将她搂紧了几分:“母亲放心,阿举已然物色了一位神医,说是可以将阿举治好,此次他也会去洛河。” “哦?当真?”谢蕴一把将女儿拉到面前,自从得知贾太医实是个虎狼之后,凤举的身体便一直是她的心病。 凤举不敢含糊地点头,连连保证:“千真万确,近来阿举服用的药并非是那贾太医开的,而是这位神医,您看女儿如今不是好了许多吗?” “那便好!那便好!对了,你此去……” 谢蕴就像是要把积累了多年的关怀叮嘱一次性倾吐个干净。 “母亲!”凤举颇觉好笑,握住谢蕴的手截住了她的话,“难道这段日子阿举的所作所为还不能让母亲安心吗?母亲放心,阿举答应了父亲,如今也答应母亲,定会让自己毫发无伤地回来,回到双亲身边。” 谢蕴满怀的焦虑连着那些叮嘱压回了心底,是啊,女儿懂事了!懂事了! “时间不早了,阿举也该动身了。”凤举说着,见谢蕴又要叮嘱什么,为安她的心,再次紧紧抱向谢蕴,道:“母亲,放心!” 谢蕴哑然失笑,道:“我并非是要啰嗦你,只是想告知你一件事,左凌和秦阅都是你父亲身边的剑师,不能随时听由你调遣,所以你父亲特地命左凌挑了个护卫给你,名唤柳衿,是左凌一手调教出来的徒儿,自小跟在他身边,不比他逊色,你此番去洛河,务必要将柳衿带着。” 直到被前呼后拥着出了府门,凤举终于看到了谢蕴口中的护卫,柳衿。 少年一身墨色的衣衫,身材匀称修长,长发高高束在脑后,干净而利落。 英挺的剑眉,沉静无波的眼睛在晨光下宛如两粒琉璃,带着一种纯粹的干净。 少年一环胸,一偏头,蜜粉色的唇边含着一缕被风吹入的发丝。 凤举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句话——谁家少年,鲜衣怒马,侧帽风~流。 站在少年身边的左凌用手肘推了他一下,说了句什么,少年便看向凤举站立之处,带着一种默默地审视,跟随左凌来到了凤举面前。 “大小姐,这是柳衿,往后便由她贴身追随大小姐左右,护卫您的安全。” 少年抱拳作揖,言语简洁:“属下柳衿,见过大小姐。” 离得近了,凤举发现他身上唯一的鲜亮色彩,便是领口和腰带上各绣着的一片翠绿色柳叶。 凤举上前一步,盯着他衣衿上的那片柳叶看了须臾,露出一抹轻浅的笑容。 “柳衿,甚好!” 第二百四十二章 佛渡有缘 此次凤举到栖霞寺,对外称要在寺庙内斋戒借宿七日。 连释虚老禅师都亲自发了话,僧人们自然不敢怠慢,早早收拾了最清宁的静院厢房,厢房外被凤家的府兵们守得密不透风,未得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洛河,当然是要去的。但是既入佛门,礼佛,凤举不敢有丝毫的敷衍,先到各殿各佛前进了香,添了香油,又向沙弥问了老禅师的去向,得知禅师正在千佛窟会客。 千佛窟在栖霞寺后山,是栖霞寺除了佛殿之外最受人景仰的一处圣地。 “师父,凤氏女郎求见。” 沙弥向释虚老禅师传报时,凤举已然转过一棵百年银杏树,就在距离不过十数步之处。 看到老禅师身边的“客人”时,凤举愣住了。 早在听说老禅师会客之时,凤举便有些好奇,是何人竟能让老禅师愿意亲自接见。 此时见到本尊,她脑海中理所当然冒出四个字,原来如此! “卿卿,才过了一日,没想到又在此处遇见了,看来你我真是有缘。” 凤举猜测自己此时的笑容一定干涩无比,每每听见衡澜之那低哑轻柔的声音,她便有种醉酒的晕眩之感。 释虚老禅师惊奇道:“怎么,澜之也识得凤家千金?” 听老禅师的语气,他与衡澜之应还是忘年至交。 衡澜之笑道:“缘分吧!” 对于他的随性亲密,凤举总是无所适从,讪讪地笑了笑,简短却不轻慢地向老禅师表达了谢意。随后,便想离开。 衡澜之唇角轻勾,万千春风意态便尽付了他的眼角眉梢。 “卿卿,正好顺路,同行吧!” 庙宇广庭内,枝叶婆娑,显得格外静谧。 凤举原本还搜肠刮肚,想着该与衡澜之交谈些什么,可在与他安安静静并肩走了一段之后,心中的忐忑自己便淡了。 “见到卿卿安好,我便也安心了。” “昨夜宫中之事,郎君听说了?”凤举心中惶惶然,这般心态跟她昨晚去见凤瑾时很像,心虚,怕惹对方嫌恶。 衡澜之道:“卿卿忘了吗?昨日衡家也有人赴宴,尤其是永之,提起你便总是喜形于色,说是昨夜以为你身亡时,着实难受,他对你,很是上心。” “衡永之?” 衡澜之侧眸,只见凤举不甚在意地扯了扯嘴角,有些淡淡的嘲讽。 他柔声问:“卿卿不喜永之?” “不过是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罢了!我与他,还不及与郎君你的半数交情。”凤举想也不想便如此说出了口,只是心里又默默地想,自己与衡澜之,算是有交情吗? 她兀自苦恼着这个问题,没有发现衡澜之眼底那轻浅荡漾着的波澜。 “卿卿。” “嗯?”凤举不解地抬头。 “别动!”衡澜之轻声制止她,眼神专注地望着她,倾身向她靠近。 公子如玉,不似萧鸾那种别有用心的假意温存,他的眼波清润明澈,令人仿佛浸身在了温温的泉水中,不愿脱身。 凤举瞪大了眼睛,摒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 他这是…… 第二百四十三章 青天白日 衡澜之垂眸看她,眼底划过一抹轻浅笑意:“卿卿,莫怕!” 明红华艳的衣袖下,凤举的双手开始变冷,发抖,强装出来的镇定眼看便要化为乌有。 就在此时,衡澜之伸手在她的发髻上轻轻一拂。 “好了!” 凤举讷讷抬头,在两人头顶是一棵参天大树,她恍然大悟,大概方才是有什么虫子之类的东西落在了自己头上。 只是两人近在咫尺,可以感知到彼此的呼吸,只要凤举轻轻踮起脚尖,只要衡澜之微微低头,两人的唇便会轻易碰在一处。 “澜之!” 沉默中,一声高亢的叫喊带着十足的穿透力猛地传来。 凤举委实心虚,下意识便想速速退开,匆忙一脚,不慎踩到了曳地的裙摆,心头骤然一紧,整个人便向后仰去。 “卿卿!” 衡澜之大惊,本能地伸手去拉,却同样踩住了凤举的裙摆,两人向着同一个方向倒去。 眨眼间,凤举便要结结实实砸在青砖地上,而衡澜之高大的身子也免不了要压在凤举身上。 千钧一发,凤举只觉得腰间被人握紧,一瞬间的天旋地转,待回过神,睁开眼,便发现是自己扑在衡澜之的身上,而他,给自己做了人肉垫子。 凤举不知刚才衡澜之是如何做的动作,但直觉,衡澜之此人……会武! “哎哟哟,佛门清净之地,大庭广众之下,青天白日里,澜之你便与佳人厮混?” 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卢茂弘,端着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容,打趣完衡澜之,又戏谑地挑眉看向凤举。 “凤家阿举,你如此这般全身心、满怀急切地扑在澜之身上,莫不是爱惨了他,急于对他行不轨之事?” 说罢,还深感理解地冲她点头:“这实属正常,澜之这副模样,无论走到何处,总是有女郎们情深意切投怀送抱,更甚者还有不少男子倾慕于他,你也不必羞愧。” 凤举瞪了眼这个始作俑者,扭头便见衡澜之仰躺在自己身下,挑眉含笑凝视着她,而自己的手掌心还紧紧压在他柔韧的胸膛,隔着轻薄的绸衫,甚至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和有力的跳动。 凤举心如鼓擂,紧抿着嘴唇,有些慌乱地爬了起来。 “你……你……”看着躺在地上的衡澜之,凤举不知是否该去拉他一把。 卢茂弘挤眉弄眼地坏笑,揶揄道:“澜之,可要我拉你一把?” 衡澜之浅笑着,看也不看他,先从地上坐起,又向凤举伸出了手。 卢茂弘笑得更欢:“好心拉你,你却还嫌弃我,好生无情!” 凤举窘迫,怎么这些名士都这般不正经? 她挪着脚,刚一伸手,衡澜之便主动将她握住。 “我与卿卿有情便可,对你,我无甚兴致。” “你……我……”卢茂弘指着他,哑然失笑。 衡澜之帮凤举理了理稍乱的发丝,轻柔道:“稍后换身衣裳吧!” 旋即,头也不回对卢茂弘道:“我有些话要与卿卿单独说,你若要跟着,便离得远些,免得再搅人好事!” 第二百四十四章 莲风相赠 卢茂弘可怜巴巴,远远地跟着,凤举看了他一眼,颇觉好笑,但丝毫不予同情。 幸灾乐祸、落井下石之人,忒也缺德,必须教训! “身处山林之中,难免虎狼窥伺,害人之心固不可有,但保护自己绝非罪过。纵是我辈士人,也难以避免。” 衡澜之醇厚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凤举讶异地望向他,正巧衡澜之将一只手放在她头上。 “卿卿,所作所为,无愧于自心即可。我既愿与你相交,与我一处时,你便不必顾虑许多。” 凤举有些赧然,原来自己的忐忑小心早已被他看在了眼里。 心中感念,她后退一步便要作揖拜谢,被衡澜之一手扶住。 “卿卿,名门千金重礼是好事,但若谢无音也这般拘泥于俗礼,可是有些不妥了。” 凤举怔住,莞尔一笑:“是!澜之兄此言有理。” 衡澜之浅笑:“方才听老禅师说,你要在寺里住下,斋戒几日,可带了琴?此处清静,正适合独自抚琴。这两日我若得空,也会来此。” 凤举作难了,堂堂的闻知馆七弦大家,主动提出要来教她,可她稍后便会动身去洛河郡了。 此事,本不该告诉任何人的。 “怎么?”衡澜之问。 凤举犹豫再三,认真凝了衡澜之一眼,轻声道:“其实阿举是打算稍后便动身去洛河的,听闻那里山明水秀,风景很是宜人。” “洛河郡?”衡澜之审视着她,问道:“卿卿可知那处正在闹灾?” 话刚出口,他便自失地笑了:“听闻此次陛下遣去洛河赈灾的使官,正是太傅的门生,你是要随之同行了?” “是!” “去各处走走对你是有益处的,只是……” 衡澜之神色间有着些许忧虑,敛眉思忖了片刻,他从身上解下了一块羊脂白玉的莲花玉佩。 “这枚莲风是我的贴身之物,你带着,洛河郡王与我颇有交情,你此行若遇到难事,可带着莲风去寻他帮忙,他不会推辞。” 凤举明白,此次洛河之行艰险重重,难免有需要求助他人之时,便也不矫情。 “待从洛河归来,阿举再原物奉还。” 衡澜之微微颔首,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她,低低叹了一声:“你啊……” 此后一路同行,一路默然。 距离静院不远时,未晞忽然匆忙赶来。 “大小姐,不好了,慕容郎君他要醒……” 后面的话在看到在场另外两位贵人后,戛然而止。 “阿举尚有他事,便就此别过了。” 急急转身时,一只手忽然拉住了她,衡澜之轻声道:“卿卿,一路珍重。” 凤举嫣然一笑,将皓白温润的莲风在他眼前晃动着:“阿举定会完璧归赵。” 一袭艳色渐渐消失在林影尽头。 卢茂弘堪堪上前,笑道:“佳人远去矣!将莲风都送了出去,还敢说对伊人无心?” 卢茂弘并未听到凤举要去洛河之事。 衡澜之眸光浅淡,不予置评。 卢茂弘挑眉,也不追着纠缠,换了一个由头道:“且不说莲风,你昨夜深更半夜跑来扰人清梦,托我打探昨夜宫中之事,直至确定凤家阿举安然回府,才算心满意足,此事你又如何说法?” “原来茂弘也爱好这些风花雪月之事。”衡澜之扫了他一眼,风一般悠然离去。 卢茂弘语塞,什么叫他爱?明明是他衡澜之! 第二百四十五章 相互信任 回静院途中,凤举步履从容,问道:“他醒了?” “看着应是快了!”未晞答道。 凤举摇了摇扇子,浅笑:“醒了便再给他点些香就是,慌什么?” “大小姐,那香用多了终是不好,奴婢们怕一个不慎伤了慕容郎君的身子。” “嗯,也是!那便叫两个护卫将他绑起来就是了!” 未晞苦着脸道:“大小姐,还是您亲自看看吧!慕容郎君是您的贵人,奴婢们实在不敢擅自做主。” 凤举不以为然地瞥了瞥嘴角,慕容灼若是肯听话,那才是贵人,如若不听,那就是个大麻烦,还不如解决了他。 凤举进屋时,正巧慕容灼睁开了眼睛,漂亮的眸子蒙着一层水雾,光影迷离。 “凤氏阿举……” 慕容灼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心知自己被算计了,伸手要去抓凤举。 “你对本王做了什么?” 凤举轻巧避开,俯视着他,问:“灼郎睡了这么许久,可要再仔细想想,洛河,去是不去?” 慕容灼爬起身,晃了晃头,可还是无法清醒,比烈酒的劲儿还猛。 他咬牙道:“不去!除非你应了本王的条件!” “灼郎,你我俱是身不由己,各有苦衷,你又何苦逼我呢!”凤举状似十分无奈地摇着头,扬声道:“来人,拿最粗最韧的绳子来,请灼郎动身。” “你敢?”慕容灼忍着晕眩,强打精神扑向了凤举。 凤举双肩被他抓着,诚然,与其说是抓,倒不如说是凤举支撑着他。 凤举身子晃了晃,险些被他压倒。 “本王若不守信,早已脱身了!何苦留至今日?本王麾下尚有千军万马,你真以为留着几个死士便能牵制住本王?” 凤举的笑容渐渐收敛,望着近在咫尺的绝美姿容,她面无表情道:“灼郎,说到底,我与凤氏一族于你而言也不过是敌国之人,你仇恨晋人,我父又是大晋柱石,如此立场,你又凭什么要我一定相信你?” 慕容灼双手撑在她肩上,眼神迷蒙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凤举轻轻呼出一口浊气,语气依旧平静而冷漠:“从某一刻起,我便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除了生养她的双亲。 屋内,静默了许久。 凤举以为他该是要妥协了,却不料慕容灼双手忽地收紧,不知是催眠香的效用要过了,还是源自他内心的一股力量,那双湛蓝的眸子里,神采变得不再飘忽不定。 他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道:“凤氏阿举,你不相信任何人,可是,本王信你!” 不错,他们原本是敌对的。 朝阳街上初次相见,他是落魄被擒的敌国战俘,她是出身望族的大晋贵族。 那时整条街的人都笑他天真,竟信了一个女郎的随口戏言。 可他就是信了!就是选择赌一把,就是选择了相信她,相信她凤氏阿举! 可他不懂,信任,难道不是相互的吗? 凤举动摇了,那双蓝眸仿佛在悲凉地质问她:我信你,你为何却不信我? 明知不该心软,可她就是生出了愧疚。 “大小姐!”护卫拿来了绳子,开口询问。 凤举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摆了摆手。 她将与慕容灼对视的目光移开。 慕容灼听到她低声说:“凌晨已有四人混在使官队伍中出城了,其余人会陆续分批送出。” 顷刻间,慕容灼眼神一晃。 第二百四十六章 真心致歉 凤举命令大部分随行而来的侍婢和护卫们继续留在栖霞寺,自己则打算只带着慕容灼、柳衿和未晞玉辞四人低调上路,与此次派去洛河的使官队伍回合。 柳衿却拦在了马车前。 “大小姐,家主的意思是要您在寺里暂住一两日。” 父亲的用意凤举明白,这是担心她与使官队伍同行太招摇,遭遇什么危险。 凤举打量着柳衿,看得少年清粼粼的眼睛里泛起局促,她才笑道:“柳衿,听母亲说,你的剑术与你师父左凌不相伯仲,左凌的身手我是见识过的,以一当十,足以护我周全,何况还有灼郎在,我自认我很是安全,你说呢?” 柳衿极为认真地想了想,肃然道:“家主命柳衿跟随大小姐,柳衿听大小姐吩咐。” 真是乖巧听话啊! 凤举暗暗想着,很是满意。 慕容灼看着凤举与一个从未见过的少年言笑晏晏,皱了皱眉。那少年相貌俊美,英气逼人,抱剑站在那里十分惹眼。 上车前,经过柳衿身边,慕容灼的眼神冰冷凌厉。 “他是何人?”在车上坐定,慕容灼忍不住问,从前他可是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 凤举道:“柳衿,父亲给我的护卫。” “他……要一直跟在你身边?” “自然。” 慕容灼嘴角微微下压,心里总觉得哪里不是滋味,宛如有什么东西被人给抢了。 一直以来,站在凤举身边的人,男人,都只有他一人而已。现在,多了一个,而且还是个如此优秀之人。 两句话的简单交流,慕容灼敏锐地察觉到了凤举的异样。 “你生本王的气了?” 凤举不看他:“不敢!” 慕容灼深呼吸,真心实意地道歉:“是本王误会了你,本王向你道歉,可你既然早已有了安排,便该让我知晓,你是怕本王知晓了便可了无牵挂地逃脱?” “不敢!”凤举仍旧不看他。 未晞和玉辞两人坐得远远的,恨不得就此消失。 慕容灼有些烦躁,瞪着眼睛,无奈道:“你这女郎怎的这般别扭?本王都与你道歉了,你还要如何?难道还要本王下跪磕头不成?” 这下,凤举抬起头来看向他,那样子仿佛在说:你倒是跪啊! 慕容灼哑然,要他下跪,那是绝无可能的! 凤举清冷地牵了牵嘴角,拿出谢蕴为她准备的小册子低头看了起来。 此番去洛河郡,凤家庶支那些叔伯远亲,她必须提前有个大概的了解。 慕容灼是个心里搁不下事的性子,更不愿意对人有所亏欠。 自己顾自柔肠百结了一阵子,认真地注视着凤举的眉眼,道:“你放心,你既对本王有恩,本王便一定会履行承诺,绝不会离你而去。” 凤举低着头,并未回应他,只是在册子上沿着字迹滑动的指尖停顿了片刻,须臾,恢复如初。 其实她懂得,慕容灼是个值得信任的铮铮英雄,否则楚骜也不会那般欣赏他。 一切,只是她自己的问题。她不敢,真的不敢…… …… 第二百四十七章 依依天牢 天牢,阴冷潮湿,暗无天日,时不时传来重犯们绝望的呜呼哀嚎。 凤清婉抱膝缩在角落里,这般处境令她无法忍受,一日、一刻都不愿再待下去。 兄长清晨刚来过,仍是那句话,叫她暂且忍耐。 忍耐,说得容易! “殿下!” 狱卒的声音带着回音自大牢入口处远远传来,那沉稳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扣在了她心上。 “殿下?”她呢喃了一声,眼波明眸瞬间恢复神采,还不忘整整仪容。 待那一袭天青色的锦绣长衫出现在栏杆对面,凤清婉猛地扑了上去,泪水涟涟,形容憔悴。 “殿下,您终于来了!清婉在此处害怕,殿下……” 女子的泪水与柔弱,总是令男人心甘情愿地臣服。 从前,萧鸾也认为凤清婉无论是美貌还是才情、声名,皆是足以与他匹配的,如此佳人,青年才俊人人趋之若鹜。 然而如今,他赫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女子,竟是没了半点兴致。 反倒是…… 望着凤清婉泫然泪下、求他救自己脱离困境的模样,萧鸾脑海中不自觉地开始想着,如若此时被关在里面的是凤举,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她……也会如凤清婉这般哭泣着、我见犹怜地恳求自己吗? 似乎,答案是否定的。 阿举啊……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郎? “殿下……” 温柔缠绵的轻唤拉回了萧鸾的意识,他将一只手伸入了栏杆,眼神温柔。 凤清婉将柔荑放入他掌中,合拢,委屈道:“殿下,您要相信清婉,人真的不是清婉杀的,清婉是被人冤枉的。” 萧鸾柔声安慰:“我知道,我相信不是你,三郎也来寻过我了,你放心,我已经在设法救你出去了。” “嗯!清婉相信殿下!”凤清婉连连点头。 萧鸾看着她,忽然问:“清婉,你与楚娆向来交好,可知谁会如此恨她,生生刺了数十刀解恨?” 凤清婉浑身一僵,神情变幻,不敢注视萧鸾的眼睛。 “这……阿娆她……” 她似乎有些为难:“殿下,您何苦为难清婉,阿娆与谁有恩怨,只怕无人不知。” 是啊,凤举因为慕容灼当众鞭笞楚娆之事,无人不知。 她这是在迂回暗示。 萧鸾嘴角动了动,眼中的嘲弄一闪而过。 “清婉,天牢不是可以随意进出之地,此案父皇极为重视,若是被他得知我来探望你,恐怕不妥,你且安心,我与你兄长定会救你出来的。” 在凤清婉的依依不舍中,萧鸾出了天牢的大门。 李荀嘉上前,问道:“殿下可问出了什么线索?” 萧鸾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轻蔑地冷笑:“想害人,做得如此明显,难怪会几次三番被人整治,凌波才女,我从前真是高看了此女。” 李荀嘉不知他在里面跟凤清婉说了什么,何以有了这般评价,但却深以为然。 凤清婉,确实只是虚有其表,与那凤家嫡出的千金差远了。 “那殿下决定如何查清此案?” “查?”萧鸾笑了笑:“还查什么?真相不是很明显吗?” “那……”李荀嘉皱了皱眉。 明知这一切极有可能是凤举做的,可是证据呢?一个十四岁的女郎,竟然将事情计划得滴水不漏,完全摘得干净。 萧鸾道:“既然找不到任何证据,那便只能找个替死鬼了。” 这些琐事不值得他费心,他只是在想着那个聪慧狡猾的少女,他未过门的妻子,只要想到她,便有种难以克制的激动。 第二百四十八章 截杀使官 行了半日,凤举一行人终于发现了使官队伍留下的踪迹。 充当了车夫的柳衿在外面喊道:“大小姐,再往前行两三里便是望县了。” 凤举道:“嗯,先寻个落脚处用过膳食再赶路。” 然而他们还未入望县,便遇到了使官队伍,不过此时,那浩浩荡荡的队伍早已被打散,卫兵们跟一群黑衣人打得难分难解。 凤举握紧了扇子。 果然,此行凶险! “大小姐!”柳衿询问凤举的意思。 凤举挑起帘子看了看,说道:“观望片刻。” 此话说了不多时,官兵们已经明显落了下风,几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忽然出剑集中向一个身着五品文官官服的人攻击。 此时,官员身边人已经被缠得无暇分身。 凤举大喝:“柳衿,保护向大人!” 柳衿应“是”,足尖在车辕上一点,便兔起鹘落般跃到官员身前。 慕容灼仔细观看着柳衿的每一个招式,不由得赞叹:“剑风凌厉,反应灵敏,动作迅捷,如此年纪便有这等剑术修为,你这名护卫果真不凡,日后让他跟随在本王麾下,定能成为一员猛将。” 凤举与他的关注点不同,她此刻正认真地打量着那名官员。 向崇,工部五品郎中,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长相并不十分出众,但清癯的轮廓棱角分明,一双眼眸异常坚定,看来是个有脾性之人。 向氏,也算得上名门了。 柳衿的加入使得情形开始好转,只是对方人数不少,身手也不弱,要想在短时间内摆平是不大可能的。 慕容灼越看,眼中的神采越盛,他揉着手腕道:“本王手痒了。” 凤举看他一眼,道:“灼郎若是能保证眼观六路,一面杀敌,一面保证我等的安危,倒也无不可。” 慕容灼眉梢飞扬,自信而耀眼,仿佛被黑夜笼罩了太久的花蕾,终于在阳光乍现的那一刻绽放出了绚烂的花朵。 “这有何难?” 他猿臂甩帘,雪白的身影带着冰雪的凛冽杀入战圈,折腕,夺剑,挥出,一剑封喉,血花飞溅,剑光快得令人难以捉摸,每一个动作根本无需思考。 战斗,夺命,早已成为了他的本能,那是唯有久经疆场、在频繁的浴血奋战中才能历练出来的本领。 未晞和玉辞不知不觉间,已由最初的惊惶变成了呆滞,是的,目瞪口呆。 因为她们发现,明明对方被慕容灼杀得鲜血漫飞,可他那一身衣衫仍旧雪白无瑕。 神乎?鬼乎? 凤举撑着下巴,视线在柳衿和慕容灼两人身上来回扫过。 这两人都很强,但他们的优势各有不同,柳衿的招式特点在于灵巧,而慕容灼的则更直接利落,一个是水中探花,一个是横扫千军。 “留活口!”向崇大叫了一声。 然而仅剩的几人眼看已无生路,竟在顷刻间便咬舌自尽。 “嗨!”向崇遗憾地重重叹了一声,看向出手相助的两个高手。 还未开口,忽然注意到了慕容灼那双独特的蓝眸。 蓝眸…… 他瞪大了眼睛:“北燕……长陵王?” 第二百四十九章 精准把握 向崇脑袋有些发蒙,这个应该被关在华陵城里的敌国质子,为何会出现在此,还出手帮他? 慕容灼不理他,扔掉手中的剑,转身便向马车的方向走。 柳衿也同样有此意。 就在此时,车帘掀开,凤举下了马车。 她扫了眼那些黑衣人,说道:“向大人,既是死士,即便留下活口也无用。” 向崇审视着她,问道:“女郎便是太傅的千金?” 他只是受凤瑾之托要关照凤举,却并未真正见过。 凤举点头,向崇一皱眉,看了眼慕容灼,说道:“女郎,可否借一步说话?” 凤举看他的眼神,便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是慕容灼不能带离京城云云。 “向大人的疑虑阿举明白,但若真有不妥之处,大人认为家父还会应允吗?” 提到凤瑾,向崇瞬间打消了疑虑,将注意力放到了黑衣人身上。 “本官才刚出了华陵城,他们便如此迫不及待,当真是心中有鬼!” 言罢,向崇正觉得对一个女郎说这些也是无用时,只听凤举语中含笑道:“如此不是正好吗?” “好?” “说明大人此行必会有大收获。” 向崇愣了愣,忽然想起了近来流传甚广的宴安宴公对凤家千金的品评——尊荣可比肩日月,奇秀可凌绝山川。 都说玉宰千金气度华贵,胸怀丘壑,果真不凡。 “女郎此言正合我意。” 向崇命几人留下收拾残局,而后便与凤举等人一道往望县进发。 望县因是紧邻京华的县城,十分的繁华,一行人在当地的官署驿馆落脚,准备隔日再动身。 向崇是个倔脾气,硬骨头,别人要取他的性命,阻他的脚步,他偏要顶风而上,典型的名士风骨。 用过晚膳,柳衿与玉辞去安置车马,未晞去找驿馆的人烧水。 屋内只余下了凤举和慕容灼。 凤举跪坐在长几前,手中拿着小册子,只是心思似乎并不在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之上。 慕容灼宛如玉山将倾,懒散地靠在窗前,看着向崇那些属下在院中四处巡查,安排夜里的守卫任务。 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说道:“硬碰硬,这向崇也不是什么精明之人。” 发现凤举抬眸看他,他的笑意加深了几分,配上那副绝佳的容貌,便有种邪魅惑人的感觉。 “白日里那些黑衣人,个个身手了得,若本王判断得没错,应是特地训练出来的杀手,看来,有人非要取向崇的性命,今次不成,下回派来的恐会更难缠。单凭他带的这些人,呵,能否有命到洛河郡都未可知。” 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慕容灼是不擅长,可涉及到刀光剑影,他总是有着令人不得不信服的精准判断力,就像面对两军交战,他能敏锐地把握住敌军的意图,决胜千里。 他的眼里,是自信笃定的光芒。 凤举看着他,一动不动。 慕容灼最初还颇为自得,可须臾之后,便不自在了。 眼神冷飕飕的,瞪了凤举一眼:“你如此看着本王做什么?你不相信本王?” 凤举“啪”的一声将册子合上,起身道:“去见向崇!” 第二百五十章 夜授马术 与向崇约谈了大约一炷香的时辰,向崇终于采纳了凤举的建议,第二日一早让使官队伍先行,他另带两名随从,与凤举等人乔装上路。 出了向崇下榻的院子,慕容灼忍不住道:“此人还真是冥顽不灵,不过是要他暂行权宜之计,避其锋芒,总强过他招摇过市给人当活靶,竟废了如此多的唇舌。” “此话由灼郎口中说出,阿举总觉有些脸红。” 宁死不屈一身倔性傲骨,慕容灼自己便是最佳的代表人物。 慕容灼冷哼一声,便要扬长而去,凤举轻咳一声,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将人拖住。 这个动作使得慕容灼心中蓦然便绵软了下来,语气故作冷硬道:“做什么?” “教我骑马。” 燕国女子许多都擅马术,慕容灼司空见惯,倒也不觉得奇怪。 慕容灼亲自从使官卫兵们的马匹中挑选了一匹温驯的棕色马,两人就近找了一片旷地。 对慕容灼而言,骑马如同呼吸一般的简单,可对于凤举,这远比让她连续不断写上一整夜的字还要难,还要累。 “踩马镫,抬腿,跨鞍……” 慕容灼亲自示范了两回后,便要凤举不停地练习上马、下马,对此,他这个师父极为严苛。 他皱眉瞪着凤举的衣服道:“你这衣衫太碍事了!” 凤举二话不说,直接将曳地的裙摆捞起别到了腰间,翻身上马。单薄的绸裤隐约可看见小腿优美的线条。 慕容灼在马下为她拉扯着缰绳,瞪着她,耳根发烫。 “你……你一个女郎怎能当着男人的面撩衣?你可知羞?” 凤举没有开口,正坐马背上,说实话,她此刻并不轻松,火辣辣的疼痛感自双腿内侧传来,稍动一下便像是被揭掉了一层皮似的痛。 她暗暗吸着凉气,肃然望向慕容灼:“灼郎,在返回华陵之前,我是一定要学会骑马的,素闻北燕骑兵马上功夫精湛,所向披靡,你如何训练你的将士,便如何训练我!” 慕容灼讶然看着她:“你是认真的?” “我像是在玩笑吗?”她背脊挺得笔直,扬起下巴望向前方,“凤举要做,便一定要做到最好!” 让任何人、任何时候都无法将她击溃! 慕容灼眸色暗沉,唇角一扬:“那你可要准备好了!” 说着,猛然拍向马背,马蹄嘶鸣一声,风一般疾驰。 疾如骤雨的马蹄声中,传来凤举气急败坏的叫骂:“慕容灼你这混蛋!啊……” 惊慌中,双腿疼得几乎麻痹,马背剧烈颠簸,凤举眼看便要坠马。 慕容灼眉梢飞扬,提气纵身飞跃到她身后,将她护在怀中。 “稳住,莫怕,有本王在!” 温热的呼吸喷薄在耳廓上,凤举眼睛一红,紧咬着嘴唇,心中气闷,手肘狠狠向后顶去。 慕容灼闷哼一声,妖孽的眉眼间带着浓浓的戏谑。 “你那未婚夫婿可知你还有这泼辣刁钻的一面?凤大小姐!” 凤举声音清冷:“叱咤风云的长陵王,不也有风情万种、眼波似水的时候?” 风情万种? 眼波似水? 这是什么鬼形容? “哼!再敢招惹本王试试!驾!” 第二百五十一章 不知节制 深夜持续练了两个时辰马术的后果,便是双腿内侧细嫩的皮肤被磨得血红,看上去十分骇人,腰酸背痛,双手几乎提不起来。 未晞和玉辞心疼得眼泪汪汪,凤举却只是懊恼,自己这身子太没用了。 使官队伍一早便已沿着官道出发。 余下凤举等人,也换上了较为普通一些的衣衫,准备了几顶纱笠。 当凤举被搀扶着,以极为别扭的姿势走出驿馆,来来往往的人都用一种十分诡异的眼神瞄着她,交头接耳,发出阵阵窃笑。 向崇看看凤举,再看看慕容灼,叹息着感慨了一句。 “少年风月啊,真是不知节制!” 说完,摇着头转身离开。 同行几人中都是些未经人事的少年男女,不解其意,唯独凤举低头看着自己周身,再徐徐将视线移向慕容灼,顿时涨红了脸。 “你二人如此看我做什么?”慕容灼被他们那种诡异的眼神看得心中空悬。 凤举含糊说道:“无事!” 然而就在此时,一对看起来应是夫妻的男女从旁边经过。 男人扶着自家妇人,口中小声说着亲密露.骨的荤话,妇人娇羞地假意推搡他。而男人那些话中便有“合不拢腿”“小腰”云云,再看那妇人走路的姿势确实是有些异样。 柳衿自觉偏开了头。 未晞和玉辞明知凤举不是那么回事,可还是忍不住臊红了脸。 慕容灼的反应是最慢的,他先是蹙眉想着男人的话,而后很是认真地观察着妇人走路的姿势,之后才将目光慢慢落在凤举的下半身。 蓝眸瞬间瞪大,俊美的脸涨得通红。 原来如此! 凤举眉脚抽动,冷冷地低喝:“看什么?” “额?”慕容灼被她喊得心头一跳,匆忙干咳一声,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玉辞忍不住笑了,低声道:“慕容郎君这般模样真像是惧内。” 望着慕容灼的背影,凤举很是郁结,打从她将慕容灼收做“男宠”之日起,什么清白,什么脸面,早已是天边的悠悠浮云了。 此后,凤举仍然会在每日夜里忍着痛,让慕容灼教她骑马,只是慕容灼总是有那么点别扭。 当然,每日凌晨,他们都会不可避免的听到向崇的叹息声。 十日出头,终于进入了洛河郡辖区。 向崇来到马车前向凤举辞别。 “女郎,这洛河郡共有大大小小六十余县,此次遭受汛灾的共有博阳、青庐、朔安、平源四县,除了这四县,其他地方均可供女郎游玩,本官要尽快赶到受灾县,便就此别过吧,回返京都时,本官自会命人去当地凤家知会女郎。” 他仍然认为凤举确是来游山玩水的。 凤举点头:“也好,只是大人务必要小心才是。” 向崇离去,慕容灼不解地问:“难道我们的目的与他不同吗?” 凤举笑了笑:“即便是同样的目的,也有不同的行事方式,向崇应是想先去受灾四县秘密查探,如此,我们便另辟蹊径吧!柳衿,尽快赶到下一个县,我记得那里似乎有我凤家洛河郡一脉的分支。” “是!” 第二百五十二章 山脚窥景 凤家洛河郡一脉最鼎盛的主系,是在受灾四县中的博阳县。 而在这边沿小县顺县内的一小股分支,便是从博阳主系分家分出来的。 顺县分支的门庭远不能与华陵凤家柱国府相较,但那挂着描金的“凤府”二字的门户在当地也可说是颇为惹眼了。 大门外站着两名奴仆,一个身着灰色衣衫,一个身着褐色衣衫。 “你们找谁?”灰衣奴仆问道。 柳衿刚要表明身份,被凤举拦了下来。 凤举客气地说道:“劳烦通报贵府郎主玧公,便说是凤家远亲上门。” “你们也是凤氏一族的?”褐衣奴仆一面说着,一面打量着凤举几人。见他们衣衫质地虽不是顶好,但也并不落魄,仅仅两个奴婢都有种高人一等的感觉。 奴仆心里忖度着,弯腰作揖道:“既是本家,便请女郎先行入府吧!” 随着褐衣奴仆入府时,慕容灼疑惑地悄声问道:“你何不表明身份?非要如此窝囊,受两个看门奴仆轻视。” 凤举勾了勾唇角,道:“身居山巅,难免云雾障目,窥不得山下之景,有些事,我想亲自下得山脚处看一看。” 慕容灼要掌握天下,而她,要掌握整个凤氏家族! 奴仆将凤举等人安置在了一处偏厅,自己转身去找郎主凤玧通报。 庭院里,两个妙龄女郎正并肩散步。 一个粉颊桃腮,小巧玲珑的模样,正是这顺县分支的女郎,风清欢。 而那被她用极为欣羡的目光看着的少女,比她略高挑些,娥眉淡扫,身材纤细,弱柳扶风一般,那风韵容貌虽不及凤清婉,却同样都属于飘逸骨感型的美人,也是当下男子最偏爱的类型。 此女便是洛河郡博阳主系的嫡出女郎,凤清宁。 “宁姐姐,我真羡慕你,能生在博阳府,我还记得幼时随父亲去过一次博阳的府宅,真是气派,不知欢儿此次能否随你一同回去看看?”风清欢讨好地抱着凤清宁的手臂。 凤清宁的笑容却有些牵强:“生在博阳府有何好羡慕的?不过也就是个凤家的一脉分支罢了,若是能生在华陵主家,备受尊崇,那……应该才真正值得羡慕吧!” “华陵主家?也是,那位主家嫡出的大小姐阿举,听说连宫中的公主们都要让着她,就连名字也都是独一份的,真是叫人艳羡。” 风清欢的眼中积聚着浓浓的向往,不过很快便散了,华陵主家的嫡系大小姐,那等锦绣风光对她而言太过遥远,反倒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她只是羡慕眼前的凤清宁,就连身上的穿戴也比她好了不知多少倍,就如对方头上的那支玉流苏蝴蝶钗…… 风清欢正仰头看着那摇曳生姿的玉钗,忽然看到不远处的偏厅里有几个陌生人。 令她无法忽视的是,其中一个少女就坐在唯有她父亲凤玧才能坐的主位之上。 “咦,那是些何人?如此不懂规矩,主人家的尊位岂是一个外来的女郎可随意入座的?”凤清宁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风清欢绷紧了俏丽的脸蛋,不悦道:“走,我们去瞧瞧!” 第五百五十三章 爱莫能助 此时,玉辞也是极为不满。 “大小姐,这分支的奴才们待客竟连茶水都不备,未免也忒怠慢了。” 凤举把玩着扇子,浅笑道:“什么主家分支,既是同宗同族,便是一家人,我都还未曾计较什么,你脾气倒是不小,有点傲气是好事,但万不可将这份傲气变成傲慢,可记住了?” “是!”玉辞垂首,不敢不应,又道:“奴婢这便去找人奉茶。” 一道清脆傲慢的声音自门外传了近来:“我们凤家的茶只奉给知书识礼的客人,并非随便什么人都能享用。” 凤举眉梢微扬,带着轻浅的笑意看向门口的两个女郎。 风清欢见她稳稳坐在主位,仿佛真将自己当成了主人,越发反感。 她疾步上前,瞪着凤举:“你是何处来的山野村姑,你可知这个位子并非是你能坐的?” 倒是同行的凤清宁将屋内几人扫视了一番后,想要上前劝一劝她。 正支着长腿坐在长几上的慕容灼忽然嗤笑一声,声音清寒道:“位子不能坐,难道只是摆设?” “你可知我是何人?”风清欢骤然转身,怒目而视,却在看到慕容灼的那一刻,呆若木鸡。 慕容灼的皮相尤其是一双眼睛太独特,所以即便此时他也依然戴着玄色的纱笠。 可单是那颀长挺拔的身姿、卓绝张扬的气势,任是谁看了都会脸红心跳、挪不开眼。 慕容灼最厌烦被人这般盯着,冷肃的眉峰一挑,起身便走到了凤举身边,俯视着她。 “你究竟是来办事的,还是坐在此处受人奚落?” 凤举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还真是耐不住性子。 起身时,恰好那褐衣奴仆折返回来。 “女郎,郎主正在前厅与博阳琰公议事,恐怕一时半刻抽不出空,女郎是要继续在此等候,还是改日再来?” “博阳琰公么?”凤举重复了一遍,暗暗斟酌。 风清欢扬着下巴,不无得意道:“便是凤家洛河郡一脉的当家人,也是我宁姐姐的父亲。” “哦?”凤举再次看了眼那安静中带着一丝愁绪的凤清宁,却并未多做停留。 博阳凤琰,算是她的族伯,母亲的小册子上也有此人的名字。 她自长几后走出,说道:“不必,直接带我去前厅吧!” 堂而皇之,理所应当。 风清欢也是自小娇惯着长大的,心中愤愤,便要追上去。 凤清宁一把将她拉住,小声道:“清欢,稍安勿躁,她或许真有什么来历呢!若不然,我们也跟去前厅看看?” 到了前厅时,屋内的声音似乎有些大,似乎是在争辩着什么。 奴仆不敢冒然将凤举带进去,凤举在听到那明显的争辩后也停下了脚步逗留在门外。 屋内—— “堂兄,你还要我与你说多少回,不是我不愿帮你,而是我不敢帮,我若帮了你,你前脚回博阳,后脚那县尉刘良便会搅得我全家不得安宁,你也要体谅我的难处啊!”凤玧语气凝重而无奈。 “他敢?”凤琰大喝一声,“他小小一个县尉真敢欺到我凤家头上?” “哎,堂兄,你明知那些鼠辈皆是受了忠肃王的指使,故意与我们凤家为难。凤氏一族固然势大,可那也是指华陵凤家,他们便是认准了我们远水解不了近渴。有道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在博阳尚且被那县令刁难至此,我一个小小分支,又有何奈何?堂兄你也莫怪我,小弟实是爱莫能助。” 第二百五十四章 琰公借粮 凤玧言辞恳切,确有他的难处。 凤琰愁眉深锁:“元孝,我知你有难处,可我若非实在逼不得已,又岂会远从博阳来寻你?此回春汛,我博阳府名下农户们刚播下的种苗几乎全数被淹没,仓中去年的陈粮半数被孟绪那无良县令借口收缴,余下的又分了过半给农户们度日,官府只知贪墨,无心赈灾,这汛灾也不知要拖到何时,府中存粮更不知还能撑上几日。” 说着,他的腰也弯了几分,似是不堪重负。 “元孝,你若是嫌十车太多,五车总该成吧?我可趁夜派人将粮拉走,那县尉刘良绝不对察觉。” 目睹着这番情形,站在门外的凤清宁悄然将手臂自风清欢手中抽出。自小到大,她从未见自己的父亲如此低声下气过,尤其对方还是同族的族叔。 风清欢张了张嘴,无声地念着“宁姐姐”三字。 凤举静静看着两女,听着厅内的动静,指腹无意地拨弄着扇子。 厅内,凤玧有些不耐烦了。 “堂兄,我便明着与你说了吧,早在你来之前,刘良便已经来警告过,慢说是五车,便是三车我也给不了你!” “你……”凤琰心中愤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凤玧看了他一眼,口气稍松道:“这样吧,毕竟是同族兄弟,你既来开了这个口,我也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今夜我命人装两车粮送到北门,你带人准备准备。” “两车?”凤琰瞪着他,气笑了,“凤玧,你可知道,如今县令孟绪借口防止疫病外散,将整个博阳县封锁,为了能出来寻你这一趟,我给了他整整一千金,我若是为了你这两车粮,还不如直接扔了这张脸面,拿那一千金向孟绪买他的高价粮,便是他再黑了心肠,也不止只给我两车吧?” 凤玧皱着眉头反驳:“一事归一事,至少我不曾收你分文……” 短短片刻,两人的争执便越发激烈。 该说的都说了,继续说下去也不过是无谓的争吵。 凤举将扇子轻轻敲定在掌心,抬脚踏入正厅。 “不必再争了!如此情形,不过是浪费唇舌!” “你是何人?”看到有不速之客登门,凤玧不悦地皱眉。 就在他问话时,慕容灼和柳衿等人也先后随着凤举进入。 没有将凤举放在心上,只当玄纱垂面的慕容灼才是真正做主的,那气势令他不敢轻视,刚调整了神色,想要开口—— “琰公!”凤举向凤琰颔首,干脆利落地说道:“今日您且暂寻个住处住下,明日一早还来此处,您所求之事,自会办成。” 凤琰不敢说阅人无数,但面前这少女雍容华贵,威势迫人,实是他平生仅见。 “这位女郎是……” 凤举淡淡一笑:“您会知道的。” 而后,她眼神漠然地扫了眼凤玧,道:“明日一早,仍是此处,你也别忘了!” 凤玧恼怒:“这是凤家,我的府上,岂由得你来做主?” 凤举冷然一笑:“由不由得我做主,明日你便知晓了!” 见凤举这便要走了,凤玧冲着外面大喝:“来人,将这几人给我拦下,我的府上岂容你们想来来,想去去?” 第二百五十五章 气节傲骨 五六个奴仆即刻便挡在了门外。 可惜这一次,就连最怯懦的未晞都面不改色了。 柳衿“噌”的拔出了长剑,剑光清冽。 “谁敢拦路?尽管一试!” 奴仆终归只是普通的家奴,何曾见过这等气势,登时畏缩着让开。 凤举前脚离开,凤琰冷冷看了凤玧一眼,也拂袖而去。 风清欢眼巴巴望着凤清宁离开,跑到凤玧面前问道:“父亲,我们可是同族,况且博阳府可是大府,他们有困难,您为何不肯帮忙?不就是几车粮吗?” “你一个女郎懂什么?凤氏一族虽说是大族,华陵主家又是鼎盛勋贵之家,可我们这些旁支分散各处,首尾难顾,谁家不是独善其身?今日我们帮了博阳府,明日县尉刘良来闹,谁又能帮我们?” 也不管女儿是否能理解,他气急败坏地瞪向奴仆们,问道:“那丫头和她身旁几人究竟是何人?是谁将他们放进来的?” …… 凤琰赶出街巷时,凤举等人早已经乘着马车离开。 慕容灼屈腿抱臂,随意慵懒地靠在一旁,眼神轻淡地盯着对面的凤举。 忽地,他唇角扬起一丝邪气的弧度。 “你这女郎,又想打什么主意?” 凤举以扇掩唇,露出一双眼睛,也不与他客气,说道:“灼郎,今夜要劳你去捉一个人了。” 次日。 凤举如约而至。 凤玧、凤琰也早已在正厅等候。 但凤玧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凤举,不是慕容灼,而是他们身后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顺县县尉,刘良。 院中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家奴,风清欢和凤清宁也守在门外。 凤举香扇轻抬,慕容灼手掌挥出,正厅两扇门扉便在凌厉霸道的掌风中“啪”地扣上,将所有围观之人阻在门外。 “呜呜……”刘良被绢布塞着嘴,只能瞪大了眼睛冲着凤玧呜呜地叫着。 凤玧心里发虚,不知来历不明的少女究竟有何目的。 凤举缓步走到刘良身边,忽然一把扯住他脖颈后的麻绳,将人勒着向凤玧的方向一扯。 “听你昨日之言,这便是令你百般忌惮之人?” 凤玧眼神一晃,自刘良脸上扫过,神情变幻,一言不发。 凤举摆了摆扇子,柳衿二话不说,直接一剑刺穿了刘良的身体。长剑抽出的刹那,鲜血喷涌,染红了地面,刘良瞪大眼睛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凤玧、凤琰两人瞬间惊惧形于色,凤玧更是直接软软地跌到了坐席上,哆嗦着手指指着凤举。 “你……你竟敢……” 凤举表情平静,只唇角勾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极为凉薄冷酷。 “你不是畏惧他吗?凤玧,不过就是这样一个无恶不作、仗势欺人的恶霸无赖,便让你背弃了同宗同族之情?让你趋炎附势,折了凤氏族人的气节与傲骨?” 一旁,凤琰已经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沉默着,讶异着。 凤玧面对斥责,心中发虚,惊疑不定地问:“你究竟是……何人?” 第二百五十六章 同气连枝 凤玧只从家奴口中得知这少女也是凤氏族人,却不知她究竟是哪一脉分支。 凤举没有回答,徐徐走到他面前,扇柄横扫,将他面前长几上的杯碟茶碗全部拂到了地上,瞬间,噼里啪啦摔碎了一地。 “凤玧,若人人皆像你这般,只知独善其身,屈就于小人,那凤氏一族迟早会凋零衰败!没有整个庞大的家族作倚仗,没有各分支族亲的鼎力撑持,你、我,乃至凤家每一个人,都只能受人轻鄙欺凌践踏!凤玧,如若你连这一点都想不明白,那趁早去我父亲面前,让他将你清出族谱,除去你的姓氏!” 她父亲?清出族谱? 整个凤氏一族,只有一人有这样的权力。 那她…… 身份,呼之欲出! “你是……华陵嫡系的阿举?”凤琰不由得迈出一步,凝视着凤举。 凤举收敛煞气,对凤琰略一颔首:“族伯!” 如此,便是承认了! 不仅凤琰与凤玧,就连门外偷听的众人也刹那瞪大了眼睛。 华陵,嫡系?阿举? 那个……凤氏阿举?! 凤琰惊问:“你果真是阿举?可你不该在华陵城吗?怎会来此?” 视线在凤举身后环视了一圈,又问:“难道是家主来了洛河郡?” 听他此言,凤玧也忙不迭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凤举。 凤举摇头:“父亲仍在华陵,此番,我是经由父亲恩准,与灼郎出来赏景游玩的。” 随即,她淡淡扫过凤玧,又添了一句:“父亲深忧洛河郡族人苦于汛灾,处境维艰,特意叮嘱阿举定要来洛河郡看看,如若族人有何难处,凤氏一族同气连枝,休戚与共,华陵主家必当鼎力照拂。” 当然,这些话根本不是凤瑾叮嘱她的,可如今的她,用所有人的话来说,不过只是个女郎,她的话没有威信,但凤瑾有,且是绝对不容置疑的威信! 凤玧羞愧地低下了头。 凤琰动容道:“有劳家主牵挂了,有主家这句话,我等分支便是有主心骨的。” 说着,他看了眼凤玧,皱眉道:“阿举,今日这件事便不要说与家主听了,元孝他……” 顿了顿,显然他心中不可能没有怨气,可少顷之后还是说道:“他也确有他的难处,他既在这顺县立府,便不能不顾忌此地的父母官,你处置的这个县尉刘良是顺县县令蒋澄的妻舅,职掌顺县的兵法士,可谓在顺县一手遮天,易位而处……” 他大概是想说,易位而处,自己也能理解凤玧,可人非圣人,对于这个堂弟,他还是心存怨念,余下的话他不愿说。 “不过是忠肃王萧伦养的走狗,莫说是这断了气的县尉,纵是那县令,呵,一个小小的县令……”凤举悠然说着,扇面半展,凤眸横波扫向凤玧,道:“凤氏族人,不做那仗势欺人之事,但,任何人,无论是谁,都不能欺到我凤家人头上!凤家人的气节也绝不能向任何人卑躬屈膝!” “啪”的一声,扇叶合拢。 “两位族伯,随阿举走一趟吧!” 凤琰从满心惊叹中幡然回神,问:“去何处?” 凤举言辞简洁:“县衙。” 第二百五十七章 罪己邀功 “真不愧是主家嫡系的千金,这等气度,便是咱们家郎主也及不上的。” “可不是,你没看到郎主在她面前都怯怯然不敢言语吗?” 望着那一行人离开,院中的奴仆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风清欢讷讷地道:“她便是那个阿举吗?” “你说,她身旁那位郎君会是何人呢?” 听到凤清宁的呢喃声,风清欢疑惑地看向她…… …… 正要上车,凤举忽然停下脚步。 “族伯。” 听见她的声音,凤琰和凤玧同时回头,发现她叫的是凤玧。 凤玧沉甸甸的心瞬间轻了几分,凤举肯叫他这一声族伯,便是对他的态度有所松缓了。 “阿举,唤我何事?”凤玧近前问道。 “我忽然想起一事,请族伯命车夫尽量慢行,在我等到达县衙之前,请族伯写一封罪己书,主动承认手刃刘良是你所为。” “什么?”凤玧愣住了,难道这是要将杀人的罪名推到他身上?可杀人的分明就是…… 凤举说道:“族伯无需多虑,只要族伯别忘了,在这罪己书上将县尉刘良与县令蒋澄彼此勾结犯下的罪行详尽列出,而你,不过是为民除害,至于能否将这封罪己书写得大义凛然、义正辞严,那便要看族伯胸中有多少文章了。” 凤玧思忖了片刻,眼眸蓦然一亮。 名为罪己,实为邀功。 凤举看他的样子,便知他是明白了,又说道:“如此也可免除有人借着诛杀县尉之名找凤家的麻烦,只是族伯这书信一拟好便要快马加鞭送往华陵城,以免被人捷足先登,反告我们一状。” “是是是,我这便去写,车上有笔墨。”凤玧甚是急切。 凤举道:“族伯,除此以外,莫忘了将县尉刘良的罪行单独列一份出来,我另有用处。” “刘良?可要县令蒋澄的?” “不用,只需县尉一人。” 凤琰旁听着,暗暗感慨凤举的心思缜密,目送着凤举上车后,他发现慕容灼也要跟着上去,下意识便叫住了他。 “这位郎君!” 在正厅时凤举虽提了一句“灼郎”,但那时情形混乱,凤琰并没有小心记忆,只当这是哪位世家公子。 “阿举一个未出阁的女郎,郎君与她同车恐有不便,如若不弃,可与我同车。” “不必。”慕容灼回答得干脆利落,“我与她向来如此。” 直到慕容灼上了马车,凤琰仍是呆愣在原地。 向来如此? 阿举与这位郎君竟……如此亲密! 难道是……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他赶忙走到车窗外,低声道:“下臣不知四殿下驾到,多有怠慢,还望恕罪。” 慕容灼眉尖动了动,这凤琰是将他当成凤举的未婚夫婿了? 看一眼凤举,见她正命未晞玉辞拉帘更衣,似乎并未听到。 慕容灼想了想,一把摘掉了纱笠,将车窗帘挑起一角,冷淡地看向凤琰。 “你弄错了,本王不是萧鸾。” 说完,默默在心中添了一句:谁说她凤氏阿举身边之人就一定应是萧鸾? 凤琰错愕地盯着布帘后那张绝色妖冶的容颜。 慕容灼却已不耐烦地放下了帘子。 车厢中央拉起的布帘上,十分模糊地映着凤举的身影轮廓。 慕容灼瞪着看了片刻,忽而舒眉,忽而皱眉。 自己为何平白无故地恼怒呢? 思来想去,或许只是因为不喜欢被人误认成旁人?或许吧,或许…… 第二百五十八章 六郎凤轩 三辆马车同时抵达县衙府门外。 凤玧的罪己书早已在中途便已快马加鞭送往华陵城,凤瑾的手中。 再次从马车上下来时,凤举已经是另外一番模样,寻常的绫罗襦裙换成了一袭灼灼的大袖红裳,华贵逼人。 她身旁的慕容灼也摘掉了纱笠,郎艳独绝,欺霜赛雪。 “阿举,他……这位……” 凤琰和凤玧几乎同时开口。 凤举自然地抓住了慕容灼的手,柔情似水地说道:“这是我的灼郎,族伯们唤他慕容郎君便可。” 明知她只是做戏,可听到“我的灼郎”四字时,慕容灼还是觉得莫名地舒适,就像有一只手从他心上轻柔地抚过。 无视凤琰与凤玧的骇然,凤举道:“族伯,若阿举记得不错,六哥应是在县衙任主簿一职。” “对,轩儿……是此处的主簿。”爱子的前程也是他忌惮县尉的原因之一。 “甚好。”凤举眉梢扬起,凤瞳熠熠生辉。 县衙后堂。 县令蒋澄无所事事,正与自己最宠爱的妾侍刘夫人拉着小手,哼着小曲儿,饮酒嬉闹。 “大人,不好了!出人命了!”县衙捕头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刘夫人赶忙拉起衣衫,蒋澄大怒,戳着捕头的脑门。 “谁让你闯进来的?不长眼的东西!” 捕头却顾不得这些了,叫道:“大人,刘县尉被人给杀了,尸体就在外头。” “什么?”蒋澄尚未有所反应,那刘夫人已推开他瞪向捕头,“你说我兄弟被人杀了?” 蒋澄眨巴着眼睛,终于听清了。 “快!快带本官去看看!” 县衙偏堂的地上,刘良的尸体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心口的衣衫被血液染红,人早已冷透了。 “弟弟!弟弟啊……”刘夫人扑上去抱住尸体扯开嗓子哭喊。 “怎么会如此呢?”看着那尸体,蒋澄仍是有些发蒙,他皱着两条乱眉,疑惑地看向捕头:“究竟是何人敢杀害县尉?” 捕头答:“属下也不知啊,衙役们听见有人敲门,开门时,地上便只有县尉的尸体……” 捕头说到一半,刘夫人忽然扑到了蒋澄怀中。 “大人,你可一定要为我弟弟报仇啊!” 此时,一个青年走了进来。 青年容貌俊朗,宽袖长衫,青玉悬腰,一身的书卷气质。 “凤轩,你有何事?”蒋澄用他一贯不屑的态度看向青年,多看了几眼后,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记忆中,这个青年总是温温吞吞,默不作声的。可是今日,他那总是低垂的头抬了起来,眼神也变得似有不同。 怪哉…… “大人!”凤轩走到蒋澄面前,将一张折叠的纸递呈到他面前,“属下此处有一样东西,需请大人过目。” 蒋澄手一挥道:“本官现在无暇看你这些文书,你没看到本官有大事要处理吗?” 凤轩仍坚持道:“大人,还是请您先过目吧,或许,这两件事有所关联呢!” 蒋澄怔愣,狐疑地将东西接过,展开。 行行字迹入目,条条皆是刘良生前所犯下的罪行,蒋澄心里明白,这其中有些罪状还与他自己有关。 蒋澄一把将纸扯碎,瞪向凤轩:“是你做的?” 若说这两件怪事与这小子无关,他打死都不信。 第二百五十九章 本是同根 凤轩平静地说道:“有位华陵凤家来的贵人想要面见大人,大人,请吧!” “华陵凤家来的贵人?” 蒋澄喃喃自语,脑海中反复响着一句话:华陵凤家来人了!华陵凤家来人了! 他这些年刻意欺压凤玧这一脉分支,如今,华陵凤家这座大山终于要来收拾他了吗? 视线扫过被他扔了一地的碎纸屑,最后落在了刘良的尸体上,蒋澄猛地打了个寒颤。 跨入会客厅,蒋澄险些被门槛绊倒,他一改往态,满脸堆笑地向凤玧、凤琰打招呼。 “元孝老弟与博阳府琰公亲自登门,本官有失远迎了!勿怪勿怪啊!额,未知华陵来的贵人现在何处?” 一副谄媚小人的嘴脸。 凤玧和凤琰压下心中厌恶,同时望向了他身后。 蒋澄转身,这才发现在对面的长几后还坐着两人,那等容貌与气度让他瞬间便看呆了。 “你便是顺县县令,蒋澄?”凤举指尖拈扇,审视的目光带着身居高位者的威压。 蒋澄下意识便弯下了腰:“是,下官正是蒋澄,不知贵女是……” “家父,玉宰,凤氏家主。” 蒋澄愕然抬头,没想到来者竟是华陵凤家那位嫡出的大小姐,未来的四皇子妃。 他竭力挤出笑容,想要说些场面上的客套话。 凤举却摆了摆扇子,开门见山:“不知凤举送给蒋大人的两份见面礼,大人可收到了?” 蒋澄脚底发寒:“如此说来,杀害县尉之人正是贵女了?” “怎么?蒋大人以为我处置得不妥吗?”凤举语调轻唤,浅浅的笑意中带着冷冽。 蒋澄的气势瞬间矮了几分:“贵女,县尉虽不是朝中大员,可也是向吏部备过案的,贵女此举是否欠妥?” 凤举身体微偏,斜靠在了慕容灼身上,用扇柄抵着下颏,仰视着蒋澄,冷笑。 “蒋大人觉得,凤举是来与你讲道理的么?” 蒋澄霎时想起了那份被自己扯碎的罪状。 就在此时,慕容灼说道:“一个鱼肉百姓、仗势欺人的县尉,有何杀不得?莫说是一个小小县尉,纵是县令,郡守,劣迹斑斑便该杀,死不足惜!” 清冷浸骨的声音让蒋澄如坠冰窟,险些跪到地上。 凤举起身,拖着长长的衣摆在蒋澄面前走过。 “我们凤家立族百年,根深叶茂,族中叔伯们都各自在外立府,可即便如此,既是同根所出,便是同气连枝,分支庶族若有难处,或是受了什么人欺凌,我华陵主家断不会坐视不理。” 凤举就站在他身后,声音悠悠然入耳。 忽然,耳边一句话犹如鬼魅催命般传来—— “蒋大人,你将我八伯父一家关照得不错啊!待我回华陵禀明父亲……” “贵女!”蒋澄膝弯一软,直接跪到了地上,“下官知错了!下官原也不敢与凤家人为难的,是、是郡守大人说,忠肃王与凤家有宿怨,忠肃王曾任洛河郡王,在这洛河郡六十余县中,半数以上的官员都是王爷旧部,下官若要在洛河郡内保住官帽,就必须为忠肃王效力,让……让凤家在洛河郡……绝迹。” 第二百六十章 女郎善变 他所言的这些其实人人心知肚明。 “绝迹?”凤举挑着眉梢轻笑,“那蒋大人认为,凤家真会绝迹吗?” 蒋澄将头摇成了拨浪鼓:“自然不会,凤家是何等望族!” “华陵与洛河郡确实相隔甚远,远水解不了近渴,此言倒也不假,不过嘛……” 凤举话锋一转,冷漠地俯视着蒋澄。 “许是人们都忘了,忠肃王同样也远在华陵,如若在这洛河郡内真发生了什么,蒋大人,你说,远在华陵的忠肃王与现任洛河郡王,哪一位动作会更快些?” 她此言一出,不止是蒋澄,就连凤琰、慕容灼等人也是讶然。 她这语意分明就是暗示,她与现任洛河郡王有交情。 凤举站在蒋澄身后,略一俯身,将扇子轻轻敲在了蒋澄肩上。 “蒋大人,你是个聪明人。” 蒋澄的身体僵硬着,脑海中不断地翻腾。 凤举看向凤玧,凤玧立刻上前将蒋澄扶了起来。 凤举像是才想起了什么,懊恼地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眉心,道:“怪阿举光顾着说话了,蒋大人乃是朝廷命官,怎能让大人向阿举下跪呢?委实是不该啊!” 短短一瞬,竟似判若两人。 前一刻还是个舌如利刃、杀伐决断的上位尊者,下一刻便成了谦逊识礼、巧笑嫣然的名门闺秀。 “蒋大人,您可还好?” 在凤举向蒋澄靠近之时,蒋澄竟像是被蝎子蜇了一般猛地向后跌退。 这个笑颜如花、凤眸璀璨的少女太可怕了! 凤琰和凤玧张大了口,望着这诡异而神奇的一幕。 一旁的慕容灼却是差点笑出声来,蓝眸中荡漾着波澜千重。 这个凤氏阿举就是如此一个女郎,反复无常,表里不一,装腔作势!任何人在她面前总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见了她如同见了鬼一般。 可—— 他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凤举很耀眼,耀眼得让他移不开目光。 世间为何会有这样一个女郎呢?如此的奇特,如此的…… “蒋大人。” 凤举一开口,蒋澄赶忙应是。 凤举道:“你那县尉负罪累累,留着对你有害无益,不过,既然我让你少了一个县尉,现在便还你一个。” 说着,她看向凤轩。 “蒋大人以为我六哥如何?” 凤轩惊讶地看向凤举。 蒋澄自然不敢反驳,只巴不得赶紧送走这尊神。 凤举等人前脚刚走,妾侍刘夫人哭喊着跑了出来。 “大人,你怎能放他们离开?他们可是杀了我亲弟的凶手啊!” 蒋澄被闹得烦了,一巴掌甩在了刘夫人脸上,气急败坏。 “你以为我愿意吗?那是何人?那是凤家的嫡系千金,连皇帝陛下都不敢轻碰的人!你看到她身旁那绝色少年了吗?那是陛下亲自赏赐给她的男宠,北燕狼骑统帅,长陵王!你不要命,我还要呢!” 刘夫人怔怔的,许久才回过神来,问道:“你怕凤家,难道就不怕忠肃王吗?” 蒋澄正擦着额上的冷汗,听到此话手上动作忽滞。 第二百六十一章 九品中正 “不错,虽说凤家与如今的洛河郡王有交情,但忠肃王还是忠肃王,是宗室皇亲,我不敢惹,那便让他们这些大人物自己去争去斗。” 蒋澄捋着两缕青须呢喃着,露出了狡诈的笑容。 …… 凤轩随着族人一同出了县衙,一路盯着凤举,这个尊贵无比的嫡系族妹,他只是听说过,却从未见过。今日见了,却叫他一个七尺须眉自叹弗如。 慕容灼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压下了嘴角。 凤举走得稳稳当当的,忽然被慕容灼往身边拽了拽。 她不解地看向慕容灼,而慕容灼正一脸清寒地瞥着凤轩。 凤轩被那凌厉冰寒的视线盯得浑身汗毛直竖,也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北燕长陵王。 “阿举。”凤轩竭力无视慕容灼的视线,对凤举说道:“六哥虽感念你的好,可那县尉一职我实在是难以胜任。” 县尉偏于武职,而他只是个文士。 凤举浅浅一笑:“六哥,你错了,阿举要你做的不仅仅是县尉,而是这顺县县令,若你真有才干,将来升迁前途无量。” “县令?”凤轩不解。 凤玧也过来问道:“阿举,那蒋澄不是已经被你说服,与我们凤家交好了吗?” 凤举尚未开口,倒是慕容灼轻鄙地哼道:“那等势利小人的话,你们也信?” 说话间,再次靠近凤举,将凤轩隔开。 凤举默默将他这幼稚的小动作看在眼底,说道:“怕是此刻,那蒋澄已经在修书给郡守,他倒未必会再与族伯一家为难,只是也不愿得罪忠肃王,这种人终是不可信的。” 慕容灼发现凤轩正疑惑地看着他,鬼使神差的,带着一种挑衅的味道握住了凤举的手,口中却极为平静地说着正事:“玧公在来时的路上,不也已经揭发了蒋澄的罪行吗?” 早已经是水火不容的局面,竟还想着和睦相处。 凤琰问:“阿举,你的意思是,先让六郎掌握住顺县的兵丁调配权,然后……可你当真能确定结果会如你所料吗?” 凤举的笑容极为自信:“族伯放心,蒋澄那些罪行足以让他丢了官帽,至于六哥接任县令之事,有父亲荐举,你们还不放心吗?” 大晋的官员任免采取的是九品中正制,以家世、品德、才能三方面为考量,而久而久之,家世已经成了最重要的因素。 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便与此项制度有着直接的关联。 此事一过,凤琰借粮之事也算是圆满解决。 返回顺县凤府的途中—— 凤举若有所思地盯着慕容灼,问道:“灼郎,你可是觉得我那六哥凤轩有何不妥之处?” “他?没有。”慕容灼随口答道,那个书呆子在他眼中好似兔子一般,毫无威胁力。 凤举更疑惑了:“既然如此,灼郎为何对他心存敌意?” 慕容灼湛清的眸光一闪,偏开了头道:“本王何曾对他心存敌意?你看错了。” “哦?”凤举尾音拉长,以扇支颏,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在她看来,慕容灼今日很不寻常! 第二百六十二章 情愫暗生 未晞安安静静看着这两人,垂下头抿唇窃笑。 玉辞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底里呐喊:大小姐,您难道看不出来吗?慕容郎君这是在吃味啊!他是在吃味啊!您怎就看不出来呢? 玉辞是个干脆利落的性子,可她知道,若是她直接点破,慕容灼一定会恼羞成怒将她丢下车去。 一忍再忍,忍不住了! 玉辞说道:“慕容郎君,六郎是大小姐的同族堂兄。” 慕容灼眼波一晃荡,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怪异的别扭:“本王知道!” 知道?知道您还胡乱吃味!这独占欲未免也忒强了。 那日后大小姐嫁人时,您还不得掀翻百十来缸醋坛子? 想到此处,玉辞的心沉了下去,偷眼看向凤举。 凤举狐疑地问她:“究竟何事?” “没,没有。”玉辞垂下了头,藏住心事重重。 大小姐是要嫁人的,退一万步讲,即便她不再心仪四殿下了,要退了婚事,那也绝不可能与慕容郎君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一个望族贵女,一个敌国战俘,根本不可能。 可是—— 慕容郎君他对大小姐明显是……生了情愫…… 回到顺县凤府,凤玧在家中摆了不奢不简的家宴,为凤举接风洗尘,向凤琰致歉,庆祝扬眉吐气,种种原因,总体气氛还是颇为欢悦的。 不怎么欢悦的大概唯有慕容灼一人。 “阿举不愧是在华陵长成,见识超卓,风度更似林下之风,竟不输于为兄见过的那些名士,难怪连宴公那般人物都会对你赞誉有加。” 凤举笑容淡雅从容:“六哥谬赞,阿举能得宴公品评,实是托了他人之福。” 凤轩最初对这个族妹是好奇,惊赞于她的气度华贵,手段凌厉,而在席间无意与她谈了几句玄学之后,才发现她不仅能理解自己所言何意,更能毫无障碍地与自己畅谈。 所谓酒逢知己,凤轩这个平日并不如何健谈之人,竟不知不觉与凤举交谈了许多。 这,着实是伤到了慕容灼的神经,酒水一杯接着一杯灌下,惊呆了斟酒的婢女。 更令他心中烦闷的是,两人交谈的内容他有大半听不甚明白,感觉被隔绝在外了。 家宴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才结束,凤举要与两位族伯和凤轩商讨些事情,叫慕容灼也去,他拒绝了,自己捞着一埕酒郁卒地向着花园走去。 坐在浮桥上,靠着栏杆,他惺忪着眼睛看着水面上的倒影,抬袖随意抹去唇边的酒渍。 怎么了? 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何近来总是情绪不稳?时而飘飘然忘乎所以,时而如同不愿被驯服的烈马,拼命地狂躁。 扬起酒埕,一股醇酒入喉,这酒不够烈,酒入腹中没有感觉,可为何心里灼灼发烫? 一个娉婷身影袅袅而来,慕容灼微眯了眼睛。 “凤氏阿举?” 呢喃了一声,微微晃头,摇碎了眼前的幻影。 不,不是她。 凤清宁看到慕容灼洒脱不羁的模样,粉颊含羞,福身见礼:“郎君。” 第二百六十三章 疏影成双 慕容灼保持着坐靠的姿势,仰头盯着凤清宁。 他确信自己没醉,十分清醒,可为何方才会将此女看做是凤举? “郎君为何如此看着清宁?”凤清宁红着脸问。 慕容灼蹙眉,声音冷淡:“有事?” “清宁见郎君独自一人在此饮酒,可是心情不佳吗?如若郎君不嫌弃,清宁愿为郎君排忧。” “本王嫌弃。” “什么?”凤清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怔地望着慕容灼。 慕容灼将酒埕扔进池水,长身立于凤清宁面前,清冷道:“为本王排忧?你?哼!” 一声冷笑,转身,走得毫不流连。 凤清宁咬着下唇,脸白如纸。 …… 直到入夜,凤举才从凤玧的书房出来。婉拒了族人共进晚膳的邀请,由凤轩领路去了下榻的院子。 到了院门处,忽然想起慕容灼的反常,凤举说道:“六哥便送到此处吧,阿举想随处走走。” “好吧,那你好生休息。” 院子算不上很大,却颇为宁静,凤举徐徐走在青圃小道间,想着从凤琰那里得来的讯息。 忽然,什么东西滴落在脸上,丝丝清凉。 凤举刮在指腹嗅了嗅:“酒?” “你回来了?太慢了!”清冷的声音,带着散漫慵懒。 凤举抬头,见那绝色的少年正横倚在枝桠上,长臂下垂,拎着酒埕晃荡。 “灼郎?”凤举讶然过后,蹙起了眉头,“你在借酒消愁?” 慕容灼侧脸,支头,俯视着她,专注而认真。 借酒、浇愁?心中有事想不明白,这算愁吗? “你知道本王有何愁?” 酒意微醺的声音,在夜色中带着撩拨人心的柔靡。 凤举握紧了手,冷冷道:“你是目光短浅之辈吗?你是离不了家的垂髫稚子吗?一时成败便让你耿耿于怀?暂离家园便让你伤心至此?慕容灼,你真是令我失望!” “嗯?”慕容灼迷糊了半刻,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原来她所指在此。 错了。 斑驳树影下,凤举高高仰着头,颈项被拉得修长,月光洒落在她眼底,明亮璀璨。 慕容灼的视线沿着她的颈项下移,看着那白皙如玉的肌肤被艳色的绸缎收拢藏匿。 啪—— 酒埕落地。 碎花飞溅的刹那,慕容灼自凤举头顶一跃而下,揽住她的腰身便将人带上了枝头。 “你……”凤举紧攥着他的衣襟,惊魂未定,恼怒地瞪着。 看她在自己面前卸下假笑从容的伪装,情绪外露,慕容灼心中那股难以压制的情绪咕咚咕咚地往出冒。 那是欢喜,真真切切的欢喜。 他眸光忽闪,将凤举转了个身背对着自己箍在怀中,下巴搁在了她的颈窝,低声道:“错了!” “什、什么?” 凤举身体僵硬,手开始变凉。 此人是醉了吗? 慕容灼又说道:“你猜错了。” 猜错了? “好,是我误会了你。灼、灼郎,你先将我放下去,此处甚高……” “有本王在,不会让你摔了。” 慕容灼唇角上扬,在她耳边蹭了蹭,垂眸看到那白皙的颈项,又皱起了眉头。 “听闻,你那未婚夫婿脖子上有个齿痕,是你所咬。” 第二百六十四章 冰火两重 “为何问起这个?”凤举的声音有些冷淡。 “是与不是?” “此事与灼郎并无干系。” “看来是真的了。”慕容灼眸光忽地暗沉,锁在她的脖颈一侧,张口便咬。 毫无预兆的痛感让凤举险些咬到舌头。 “慕容灼,你疯了不成?” 他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凤举不仅脖子痛,头更痛。 不管是否会摔下去,她只想挣脱,可惜,抱着她的不是文弱书生,是北燕的长陵王,双臂像铁打的一般,纹丝不动。 “慕容灼,你究竟意欲何为?”凤举真的怒了。 “哼!”一声冷哼自慕容灼喉间发出。 意欲何为? 此话应是他问才对。 他想问一句:凤举,你这个虚伪狡诈的女郎,究竟对本王动了什么手脚,让本王变得如此奇怪? 血丝的味道在舌尖融开,慕容灼星眸微眯,回味了片刻。 血腥的味道他闻得太多了,但此次的不同,竟带着种甜腻的滋味。 忍不住伸出舌尖舔着伤痕。 疼痛,麻痒让凤举脑海出现一瞬的空白,僵硬的身子瞬间软在了慕容灼怀中。 “慕容灼,放开。”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近乎哀求的哭腔,可是恐惧与愤怒让她说出的话冰冷无情:“否则我会杀了你!” 可惜,如此威胁对慕容灼毫无用处。 他不知自己究竟是清醒还是醉了,只知道有些东西无法控制。 像是食肉的凶兽嗅到了血腥的气息,贪恋越来越浓。 咬她不过是为了解恨,可不知不觉就变成了缠绵不舍的舔~吻。 “阿举,凤氏阿举……” 月下,树梢,人影成双,不甘却缠绵的呢喃,一切仿佛都令人沉醉。 可慕容灼很快发现了不对劲,怀中之人缩着身子,不停地发抖,双手冰冷冷地交握在一起。 他浑身一震,将凤举转了过来,尚未看清,一记重重的耳光便甩在了他的脸上。 凤举瞪着他,琥珀色的凤眸中没了璀璨清浅的笑意,全然皆是愤恨。 忽视颊上火辣辣的疼痛,慕容灼怔怔地看着她脸上的泪水,双手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颤抖。 “你……”慕容灼惊讶地动了动唇,可他不知该说什么。 他把人给弄哭了,他竟然……把她给弄哭了! “放我下去。”凤举咬着牙冷冷地说:“否则,我让你永远也回不了北燕!” 她的声音太冷,冷得让慕容灼愤怒。 “本王便如此令你生厌?” 凤举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太猛,刺得喉管发疼。 “慕容灼,我助你,为的是保我家族平安,求的是不再任人鱼肉,而不是让你为所欲为,肆意欺凌!” 他们是各取所需,而不是凤举单方面有求于人,如若扶持一个慕容灼得到的仍然是身不由己、无能为力的结果,那……有何意义? “本王并非是……” “再说一次,放我下去!亦或者,长陵王是要凤举自己跳下去?” 慕容灼眉峰深锁,他本就不擅长言语,何况是这般复杂混乱连他自己都毫无头绪的事情。 亲眼见识过她的倔强执拗,慕容灼怕她真的跳了,只好暂压下一切,将她带回到平地。 凤举双腿有些发软,但很快撑起,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慕容灼只是站着,想着。 肆意欺凌…… 难道自己真的是想欺凌她以泄愤吗? 第二百六十五章 冷战僵持 一夜,辗转未眠。 翌日凤琰便要带着十车粮返回博阳县,凤举决定与之同行。 晨晓梳妆时,未晞盯着凤举的脖子,俏脸涨得通红,作难道:“大小姐,这个……衣领怕是遮不住。” 玉辞好奇地凑上前,发现凤举颈侧有一个红肿的齿痕,周围布满了深紫色的落梅,与白皙的肌肤一对比,显得分外惨烈。 凤举冷着脸沉默不语,从妆奁内取出一条缀着红色牡丹绢花的织金丝带,缠在了脖颈上。 “大小姐。”柳衿早已候在门外。 凤举出门之时,慕容灼也从旁边的屋内走出,看向凤举的眼神有些复杂。 昨夜之事确有酒液的催动,可整宿辗转之后,他不得不承认,其实,那点微薄的醉意不过是他放纵自己的借口。 凤举最初并未看慕容灼一眼,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无声地僵持着。 就在慕容灼以为她会就此与自己冷战时—— “灼郎,昨夜睡得可还安稳?”凤举忽然问道。 清浅优雅的笑容,一如往昔的问安,仿佛昨夜之事从未发生。 慕容灼倏然锁眉,不言不发地往外走。 在他转身的瞬间,凤举也蓦然收回了笑意。 习惯已经形成,越是面对疏远厌恶之人,她的笑容便越是明媚,这一点,大约慕容灼也早已发现了。 告别顺县族人,赶往博阳县,途中两人的僵持没有丝毫缓和。 尽管凤举仍是笑意盈盈,尽管慕容灼本就是冷颜寡语的个性,但笼罩在两人之间的压抑几乎每一个人都发觉了,若非有事,无人敢靠近他们。 凤琰牵挂着博阳县的情势,路赶得很急,这日,因想多赶些路程,便错过了客栈,一行人只好在野外将就。 在篝火旁的草地上,未晞和玉辞用锦缎铺出了一块地方,垫上厚厚的软垫供凤举安坐,又将烤好的肉食切成小块放在银盘里,和白米饭、点心等一样一样放置在凤举面前。 博阳凤家的仆从们看得有些发愣,暗叹这华陵来的嫡系大小姐果然比他们博阳府的主子还要娇贵。 凤举只略微挑了两口白米饭,便漱了口,饮了口热茶,起身对凤琰道:“族伯慢用,阿举先离席了。” 又吩咐人不必跟着,独自牵了一匹马离开。 柳衿看着她的背影,默默放下吃食,正要悄悄跟上去,旁边之人已经快他一步起身。 “你留下,本王去!” 情绪归情绪,该学的,该做的,该走的路,凤举绝不会含糊。 如今她已经能够独立策马而行,上马下马的动作也做得极为漂亮,只是要在马背上玩出些赏心悦目的花样,无人从旁指导还是太过危险了。 策马跑了两圈之后,速度渐渐放缓,她抓紧缰绳,慎重考虑着是否要尝试某个动作。 刚要行动,一道冰雪般的身影忽然出现在马下,一手扯住缰绳止住马步,一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你想摔断腿,还是手臂?” 慕容灼瞪着她,冷冷地问。 凤举忍着气,对着他笑:“让灼郎忍受饥饿,阿举委实过意不去。” “哼!收起你的笑脸。”慕容灼侧过脸不再看她,补充了一句:“真难看!” 第二百六十六章 乱而取之 大概没有哪个女子是乐意被人指摘自己相貌的。 凤举猛地甩开了慕容灼的手,冷笑:“阿举自比不得灼郎皎皎姿容,冠绝天下,断腿或断手都是阿举自己的事,若是丑陋模样碍了灼郎的眼,唯有道声抱歉了。” 说着,便要夺过缰绳。 慕容灼紧抓着不肯放手,说道:“你丑,碍了本王的眼,便与本王有关!” 凤举沉着脸瞪他,暗暗磨牙。 “若照灼郎这般模样为衡量,那岂非天下之人皆与灼郎有关?” “但此刻本王能看到的只有你一人。” 慕容灼将此话说出口时,不由得抿了抿薄唇,心中是绵软的,松快的。 是啊,大丈夫有何不敢承认的?凤氏阿举就是特别的,就是入了他的眼,讨他的欢心。如此简单而已! 可在凤举听来,便是说眼下只有她一人丑得碍了他的尊眼。 “男女授受不亲,为了你我的清誉,还望灼郎自重。” 慕容灼回过头看她,眼神奇异,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的颈侧:“你让本王做你的男宠,你我之间还有清誉可言?” 凤举被他一语噎住,干瞪着双眼,哑口无言。 是了,是了,皆是她自作孽! 人家武安公主招揽的男宠个个温驯听话,善解人意,可她呢?素来眼光不好,只招了这么一个,便是个桀骜不驯的恶霸王,寸步不让的讨债鬼! 凤举大喘了几口气,说不过他,今日这马不骑了还不成吗? 偏就在她欲下马之时,慕容灼按住她的腿冷声道:“坐着别动!” 凤举气恼地一把打开了他的手,咬着牙道:“你再敢碰我试试!” “咳!”慕容灼干咳了一声,垂在宽袖下的手悄悄合拢,连同掌心那温热柔软的触感。 若这是白日,凤举定能看到他的耳根通红。 慕容灼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放冷,肃然道:“半途而废不是本王的做派,但若坚持到现在便是你凤氏阿举的极限,那你即刻便可放弃,本王绝不拦你!” 果然,凤举不动了。 黑暗中,慕容灼唇角斜勾。战场上面对高傲倔性的敌将,采用激将法总是有效的。 两人的话并不多,各自都冷着脸,慕容灼这个师父做得很尽责,每一个动作要求极为严苛,正因如此,凤举无法开口指责他。 即便,教授骑马总难免有肢体接触之时。 攻城略地,乱而取之。正所谓,兵者,诡道也。 凤氏阿举,万法相通,这可是你教本王的。哼! 慕容灼心满意足。 此夜之后,第二日,在途经某县闹市时,看到有摊贩在售卖匕首。 凤举眼尾余光淡淡地扫了眼慕容灼,果断挑了一把塞进了自己袖中,带着挑衅与他擦肩而过。 慕容灼愣愣地看着,表情清冷,藏住了眸中的笑意。 这个入了他眼的女郎,其实,很傻…… 入夜…… 在教凤举某个骑马的动作时,慕容灼揽住了她的腰身,纤细柔软的触感让少年心襟摇曳。 凤举刚沉了脸,匕首掏了一半,便被他一手抓住手腕,冷冷地说道:“本王怕你摔下去,你却要恩将仇报?” 而后,星海般的眸光横扫了凤举一眼,严肃道:“你这手脚连个毛贼都伤不了,如何保护自己?待你骑术出师,本王便教你些功夫防身。” 凤举伤神了。 她觉得,她当初捡回来的那个男宠慕容灼,被人掉包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进步神速 赶了数日的路,凤琰说后日便能到博阳县,行程不再紧迫,便决定在落脚的小县停留半日。 客栈内,凤举立在门边,看着凤琰出去的背影,眉心微拢。 未晞低声道:“琰公似乎有些忧虑。” 凤举闻言看了她一眼,连未晞也发觉了,那便不是自己的错觉。 身后,慕容灼的声音传来—— “罹灾之地多饥民,博阳县作为洛河郡的郡府所在,贵门士族云集,自然有官衙兵丁震慑,饥民们不敢造次,但为了维生,他们会聚集到县城外围的郊野,冒险劫掠过路富人。凤琰带着十车粮经过,与羊入虎口无异。” 尽管心存郁卒,不愿与此人多话,凤举还是回头问了一句:“你从未来过,怎会知晓?” 慕容灼的笑容随意,却带着冷冷的讥讽。 他说:“在那些被你们晋室皇族抛弃的北地,如此情形随处可见。” 凤举多少有些耳闻,虽然名义上永江以南是晋,以北是燕,但在北地仍有许多晋人固守城池,那里的晋人生在乱世夹缝之中,除了要防备北燕攻城,还要抵抗其他一些胡族部落劫掠滋扰,过得甚为艰难。 但那些对现今的凤举而言,还太遥远。 她不着痕迹地摸了摸怀中的莲风,考虑着是否该向洛河郡王借兵护送。 慕容灼见她蹙眉思虑,沉默不语,便又说道:“琰公方才出去应是去寻找护卫的人手了。” 凤举想了想:也是,族伯既然决定外出借粮,必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应是有他的办法的。 果然,一个多时辰之后,凤琰再次回来已是满面安然,与他身旁一人相谈甚欢。 慕容灼看清了那人时,从软垫上站了起来:“是他?” 随后,又看向凤举问道:“是你叫他来的?” 凤举没有答他,此时,沈晚阳已经跟随凤琰到了门外。 凤琰道:“阿举,我方才在街市上偶遇这位沈公子,说是自华陵来寻你的。” 沈晚阳温文地笑着作揖:“凤大小姐,慕容郎君。” 慕容灼站在凤举身后,看向他的眼神清清冷冷的。 凤举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能来此,看来确是已经想好了。” 沈晚阳颔首:“是,沈某孑然一身,没什么舍不下的,一切便有劳大小姐费心了。” 寒暄之后,凤举便请凤琰安顿了沈晚阳。 两人离开,慕容灼轻描淡写地说道:“看来你已经想好如何助他了,但你确定你的族人会同意吗?这对你们晋人而言可绝非小事。” “你知晓我的打算?”凤举抬眸,极为讶异地看向他。 慕容灼皱眉:“在你眼中,本王便那般愚不可及吗?” 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凤举看着他的背影,暗道:你并非是愚不可及,而是进步快得令人咋舌。如此洞察力,假以时日,未必会逊于萧鸾。 慕容灼,你果真不愧为萧鸾的宿敌! 难怪前生他对你那般忌惮。 “大小姐近来脸色越来越差了,要不要要找个大夫来瞧瞧?”未晞关切地问。 玉辞叹道:“大小姐从未受过这等舟车劳顿之苦,路上的膳食又不比在家中时讲究,这两日吃得越来越少了,脸色能好才怪。” 凤举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这算得什么苦?你们也不必念了,到了博阳县安顿一阵子,应会好的。” 第二百六十八章 灾民遍野 晌午过后,再次启程,随行之人多了整整二十个,人人身上都佩着刀。 这天夜里,又是露宿荒野。 教完马术,时辰已经有些晚了,凤举阴沉着脸率先回返。 “你先回去,本王要各处走走。” 闻言,凤举脚步微滞,没有回头。 慕容灼漫不经心地添了一句:“放心,本王不会逃跑。” “但愿如此。”凤举冷笑了一声。 看着她的背影,慕容灼扬眉,自言自语:“即便要走,也要掳着你一起。” 随后,独自向着山林的方向而去。 第二日凌晨,凤举见未晞端了早膳来,习惯性地便要推拒,看什么都没食欲。 未晞道:“大小姐不妨先尝一口,和往常是不一样的。” 看她故作神秘,凤举疑惑,待未晞将盅盖揭开,一股淡淡的果香掺着白米、雪耳、蜂蜜的香味袭来,闻着十分清爽。 她接过看了看,里面最鲜亮的颜色便是一小瓣一小瓣的青杏,这个时候青杏看着还很嫩。 汤粥的味道酸甜可口,很是开胃,这顿早膳算是凤举吃的最多的一次。 “何处得来的青杏?”凤举问。 玉辞答道:“有人清晨上山打野味,顺手摘来的,还有一些,奴婢放进了蜜糖里腌着,足够大小姐路上食用了。” 凤举当时并未多心,直到途中发现慕容灼总是刻意用长袖掩盖着手背,又在悄然间发现他手背上两道划痕,才骤然明白,那些青杏,其实是他夜里悄悄上山摘的。 …… 终于到了博阳县,沿途经过之处,土地被河水淹没,种子被泡烂,禾苗被冲毁,万顷良田一片狼藉,零星几个耕农在田埂边呆呆地站着,绝望地看着。 正如慕容灼所言,县城外的几里郊野,聚集着不计其数的灾民。 上至华发老者,下至襁褓孩童,有的木然地活着,有的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死了。 而那些还能行动的人,有些在土里刨着草根,有些手里捧着什么东西在吃,凤举不知那是什么,她连见都不曾见过。 灾民,凤举前生见过一回,可远没有如此悲惨。 想到自己每日的饮食,她心中生出了一种罪恶感。 “这与你无关。”慕容灼看了她一眼,声音清寒地说道:“害他们至此的是那些该杀的官吏。” 凤举抬眸,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死过一回,她没有资格、也没有心思去同情别人,因为曾经也没有人同情过她。 只是,她所怨恨的是华陵城中那些花团锦簇之人,对于这些无辜的庶民百姓,她心中总是有些不忍。 慕容灼将身体摆正,带些警惕地看着她:“你莫不是想施舍?” 凤举握紧了扇子,又缓缓松开,摇了摇头。 “不,我知晓轻重。” 善心滥用,绝不会有好下场。只要她此刻施舍一点吃的出去,立刻便会成为灾民哄抢的中心,混乱中,她极有可能会被踩踏、撕碎。那种场面,她见识过。 可此时,即便是她不施舍,那些灾民也已经两眼冒光地向着他们的车队靠了过来。 第二百六十九章 恻隐施粮 整整十车的粮食,对于这些饱受饥饿折磨的灾民而言简直是天大的诱惑。 “粮食!是粮食!” 原本奄奄一息的人们忽然像飞蝗一般冲了过来。 空气中响起刺耳的拔刀声,明晃晃的刀横在眼前,无情的刀光晃得灾民们猛地停住了脚步。 多日以来,这些灾民见多了有人冒险抢粮被砍成肉泥,他们不敢再以身犯险,可是他们实在是撑不住了。 灾民中有人是从别的受灾区聚集来了,有的则是博阳县本县之人,他们认出了凤琰,干脆跪到了地上哀求。 “琰公,求您发发善心,可怜可怜我们吧!我老父亲已经活活饿死了,我不能再看着小儿也去了啊!” “求琰公施舍我们点吃的吧……” 哀求声不绝于耳,还有那响亮的磕头声。 然而前方马车里的凤琰始终无动于衷,不能怪他铁石心肠,实是有些头开不得。何况在做一个良善人之前,他首先是博阳凤家的郎主,让自己的家人无后顾之忧是他必要考虑的。 凤举后背紧紧贴在车壁上,抓着扇子,抿着唇一言不发。 慕容灼就在对面静静地注视着她,看着她独自在心中隐忍,挣扎。 慕容灼不由自主地叹息,这个女郎,在华陵城中可以不择手段地算计别人,毫不留情地取了旁人的性命,可出身阀阅望族的她,却为了一些毫不相干的下等庶民这般纠结。 凤举在自己下唇上狠狠咬了一下,蓦然抬头看向慕容灼,凤眸中光芒异常坚定。 慕容灼愣了愣,颇有些无奈道:“说罢,想如何做?” 凤举竖起一根手指,问:“可够?” 慕容灼挑开帘缝向外看了一眼,回头想了想,将她的手指又掰开一根。 “这也仅够维持一餐,最多能撑一日。” 他常年行军打仗,对于粮草数量的分配十分了解。 凤举黯然垂下眼帘,说道:“至少在这一日内他们能活着。” “本王明白了。” 言罢,慕容灼出了车厢,足尖在车辕上一踏,身体腾空而起,快速转身,连续纵跃,轻盈地落在了最后一辆粮车上。 天神之姿,宛若流水惊鸿。 冷眸横扫,便如君临天下,不怒自威。 灾民们恍然失神,被那冷冽杀伐的气势震得纷纷后退。 此时,便听见那绝色少年寒声说道:“想要分粮,立刻二十五人为一伍,各自散开!胆敢无序哄抢者,一律格杀!” 随后,他从一个护卫手中夺过一把刀,命押送最后两车粮的人放缓速度,渐渐地与前面八辆车脱离。 车队前方,凤琰自马车内探出头,喊道:“发生了何事?” 怒极了,他一巴掌打在了车窗边沿:“妇人之仁!妇人之仁!慕容郎君,快回来!阿举,你……” 凤琰的话尚未喊完,便见后方的马车上,一只素白的手伸出了窗外,手中拎着一块黑色木牌,上面刻着金色的凤家族徽。 凤琰呼吸一滞,喃喃道:“凤徽令?” 凤家家主的凤徽令,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信,凤琰不能再说什么,只好喊道:“其余人加速进城!” 第二百七十章 城门难入 凤举探出车窗看向后方,距离越来越远,只见慕容灼将那些灾民当成了他的士兵指挥,在四个持刀护卫和四个押粮奴仆的协助下,命灾民们就地生火,架锅煮粥。 多数人倒还不敢造次,个别不安分的想趁机摸点粮果腹,手刚要摸到粮袋,冰凉的刀身便压在了他手背上,抬头,望进了那双狼一般的冷厉的蓝眸,吓得直接坐到了地上。 慕容灼冷冷地盯着那人,就在凤举以为他会真的一刀砍了那人时,却隐约听见他冲着近处的一些灾民喊道:“粮食有限,若是按照我的规矩,你们谁都不会挨饿,但此人偏要坏了规矩,连累你们,如何处置,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此言一出,群情激奋,十几个人一拥而上,将那企图摸粮之人揍得乱叫。 凤举忍不住笑了,慕容灼这招有些损了。 如此乱局,也唯有他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方能震慑。 恰在此时,慕容灼也望了过来。 相隔遥遥,目光相接。 不知是否错觉,凤举在少年清冷的眼中看到了一缕柔和。 她忽然有些庆幸,庆幸少年此生未遭受到前生的那些不堪,更未因那些不堪而扭曲本性,变成暴戾弑杀的恶魔。 慕容灼,还是骄傲的烈日,他的双眸还是清澈的。 一如凤琰早前所言,博阳县的城门被严密把守,只出不入,除非有郡府特批的令牌。 凤琰挑开帘子,怒目瞪着守门兵士。 “怎么?我回自己府上还要受尔等阻拦?” 为首的兵士嘿嘿笑着,说道:“琰公,不是小人不让行,实是眼下城外那些贱民传播疫病,琰公从城外来,万一一个不慎将疫病带入城中,那这整个博阳县岂非是要雪上加霜?” “那你是非要将我拦在此处了?当日我出城可是孟绪亲口准了的。” “哎,当日是当日嘛,当日您是出城,可今日是入城,况且,琰公有所不知,如今这禁城令已非当日孟县令所下,而是郡守大人后来又颁下的。您若要进城,要么再向郡守大人请个令,要么,便等着小人找个郎中来,待确定大人这些人并未感染疫病,再入城也不迟。” 凤琰直接跳下了车,走到那人面前:“你不让我入城,我如何去找郡守?” 至于等他们请什么郎中来,只怕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那人谄笑道:“这个好办,小人这便派人去府上,请府上的贵人去跑一趟就是了。” “你……”凤琰指着那人,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凤举在车内勾了勾唇,这些人意图很明显,凤琰出城时被他们敲诈了一笔,如今又想趁人之危了。 凤琰正与守门之人僵持着,此时,一道清雅慵懒的声音自后面的马车内传出。 “族伯!” 未晞和玉辞下车,守门之人伸长了脖子看过去,只见一袭华艳的红裳自马车上迤逦而下,那裳服上绣着的金丝纹路晃花了他的眼睛。 少女年纪不大,容貌身段还未完全长成,但那一身的华贵之气,是守门之人见也不曾见过的。 第二百七十一章 上请圣意 “阿举,你怎的下来了?” 凤举故作不知,问道:“族伯,发生了何事?为何还不进城?” 凤琰神色郁郁:“这帮人,说什么怕将疫病带入城中,不肯让行。” “疫病?”凤举缓缓走到那守门之人面前,问道:“看来我今日也进不得这城门了?” 守门人不明她身份,不敢太过造次,弯着腰问道:“不知这位贵女是……” 凤琰哼了一声道:“阿举乃是我凤家华陵主家的嫡系大小姐,当朝玉宰爱女。” 守门人先是一愣,呢喃道:“华陵凤家?” 随即,便是后退两步:“原来是太傅家的千金,小人失礼了。” 凤举将扇子抵在下颏,淡淡地问:“你也怕我将疫病带入城中么?” “这……” “嗯?” “小人不敢!只是……”守门人吱唔道:“只是郡守大人有令,小人也实在是不敢违抗,所以还请贵女见谅了。” 华陵凤家的贵女他是不敢惹的,但上头有命,只要是凤家人,那便不能让他们安生,贵人怪罪下来仍有上头顶着。 凤举暗自冷笑:还真有这等不怕死的鹰犬。 这时,沈晚阳也从马车上下来了。 他看了那守门人一眼,对凤举道:“既然是此地郡守下的禁城令,我等也不好强人所难,看来贵女只能修书回华陵,请玉宰亲自向皇帝陛下请一道入城的旨意了。” 说着,沈晚阳又笑了笑,带着几分调侃道:“就是不知皇帝听闻后会是何种反应了,贵女素来出入皇宫都来去自如,不曾想在这小小的博阳县城反被阻下了,不知情的只当是这洛河郡郡守的命令比皇帝陛下的旨意还要有威慑力。” 凤举对沈晚阳瞬间有些刮目相看了。 她瞥了眼守门人变幻不定的脸色,说道:“正是呢,皇帝陛下近来心情可是不大好,也不知他会如何想了。罢了,族伯,我们还是暂寻个地方落脚吧,待……” 话未说完,守门人忽然拦住他们,笑呵呵地说道:“贵女且慢,小人方才是说笑呢!郡守大人的禁城令是针对那些贱民的,贵女这等贵重的身份自然是不必拘限的。区区小事岂敢惊动圣听?被郡守大人知道了,也非得扒了小人一层皮不可,贵女,琰公,请快快入城吧!” 凤举与凤琰、沈晚阳对视一眼,勾唇,转身返回马车。 凤琰看见这些人便来气,不想与他们多废话。 倒是沈晚阳对那守门的头领低低说了几句:“在下面行事,虽说要听命不假,但也要放机灵些,为自己考虑。有些人贵重无比,连上头也不敢招惹,若是你给得罪了,只恐老兄要被上头推出来做替罪羊的。” 沈晚阳语调亲和,如同一个投契的好友在劝诫忠告。 守门头领一震,神情霎时更恭顺了。 马车经过城门时,凤举挑起帘子对那头领说道:“稍后还会有一位容貌绝色的郎君率人入城,届时……” “贵女只管放心,小人一定放行!” 凤举点点头,未晞将一个钱袋扔了出去,那人瞬间眉开眼笑。 第二百七十二章 民心难得 凤琰带粮归府,约莫是博阳凤家近来最好的消息了,自消息传回府上,便早早有人等候在府门外。 “父亲,您终于回来了!”一个俊朗中透着几分英气的锦衣青年一见马车停下,立刻迎了上前,亲手将凤琰扶下车。 凤琰欣然拍拍他的肩膀道:“毓儿,快带人将这十车……哦不,是八车粮卸下来,搬入粮仓。” “是!”凤毓痛快点头,挥手命一早便候在门外的家奴们动手。 凤清宁下了马车,向凤毓行礼:“兄长。” 凤毓原本满载着欣喜的眼神在看到妹妹之后,忽然浮上些许忧郁,柔声道:“清宁,母亲这几日一直记挂着你,回来了便速去后院向母亲请安吧!” “嗯!” 马车上,凤举悄然放下了帘子,若有所思地拨弄着扇叶。 怪哉! 自她见到凤清宁第一面起,便总觉得这个族姐心事重重,如今这位五哥见了自己的妹妹也是如此忧郁。 真是怪哉! 凤毓正要请父亲进家门,便见凤琰向自己的马车招呼了一声之后,又转身向着另外一辆马车而去。 “阿举,到家了,快随伯父一同进府吧!” “到家了”三个字令得凤举心头微暖,看来自己的努力并未白费。 随着凤举下车,凤毓眼前一晃,怔了怔。 “父亲,这位是……” 凤举率先向他福身道:“五哥。” 凤毓疑惑地点头回礼:“这是……哪一支的族妹?” 凤琰笑道:“毓儿,这是阿举。” “阿举?”凤毓思忖了片刻,猛地睁大了眼睛:“是……华陵的……” 华陵嫡系的那个阿举? 直到跟在后面进了正厅,凤毓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凤举,满头雾水。 这位千娇百宠的嫡系族妹,不在华陵城养尊处优,怎会跑来这重灾之地? 凤琰道:“毓儿,去将家里的人都叫来,阿举头回来博阳,一家人总要见一见的。阿举,你的意思呢?” “就依族伯的意思吧!” 凤毓更加好奇了,这位族妹似乎……没有他预想中的那般娇蛮,举止从容,风度甚佳。 凤毓离开后,凤琰忍不住看向凤举,问道:“阿举,你将那两车粮施舍给灾民固然是善举,只是太过危险了,况且你有所不知,现下我们凤家的日子也是朝不保夕,你在施粮前总该与我商量才是。” “未与族伯商量是阿举冒失了。” 这时,婢女将清茶呈到长几上,偷偷看了凤举一眼。 凤举目不斜视,一派高雅。 她端起茶盏小抿了一口,语气轻缓道:“不过,财物易得,民心难得。逢此灾祸,举凡博阳县的豪门士族皆是闭门自保,舍得区区两车粮,为我们凤家换来一个大好的声名与无数民心,于我们凤家日后也是大有助益的。” “话虽如此,只是……” “族伯只管宽心,此次朝廷派来的使官向崇是父亲亲自挑选,他应该早已到了博阳了,阿举料想,在他治理好汛灾之前,族伯带回的八车粮应是绰绰有余的。” 扫了眼凤琰仍带忧虑的神情,凤举摇了摇头,补充道:“族伯若仍是不放心,这两车粮便当是阿举借的,来日府中缺粮了,阿举自有办法加倍偿还。” 第二百七十三章 摆驾立威 凤举说得明白,却也诚恳,凤琰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阿举,伯父并无此意,只是……” 凤举微笑:“阿举理解族伯的处境,您是一家之长,为了这个家理当事事周全。” 凤琰见她确实并无异色,才安了心。 “阿举,咱们博阳凤府分东西二院,东院是我一家,西院是你七伯父元贤一家,待我派人去西院告知他,今夜咱们一道设个家宴,也当是为你接风。” 凤举只是点头,脑海中细细地想着。 母亲给她的册子上提及,七伯父凤瑄原有一个独子凤远,在族中排行第二,可惜早夭,自那之后这个族伯的身子便一直不大好,若非必要,平日鲜少与人来往。 想到此处,凤举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对面的沈晚阳。 杯中再添了新茶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梳着高髻、贵态十足的妇人率先进了正厅,凤毓和凤清宁紧随其后。 之后另有两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 一个不过二十余岁,年轻貌美,着装艳丽;一个则略年长些,体态丰腴,一颦一笑别有风韵,身后还跟着两个女郎,一个与凤举差不多年纪,一个扎着双环,只有八~九岁的模样。 “见过郎主!” “见过父亲!” 纷纷向着首座的凤琰行礼。 随后,为首的贵态妇人上前道:“郎主终于回来了,途中可还顺利?” 凤琰道:“原本是要无功而返了,多亏了阿举。” 说着,看向一旁安然稳坐的凤举。 “夫人,这便是华陵嫡系的阿举。阿举,这是你伯母。” 这些人早在被凤毓叫来时,便得知了消息。此时,都不禁好奇地悄悄打量,暗暗地赞叹。 主母夫人王氏上前,表现得十分热情:“原来这便是阿举,没曾想都长这般大了,头回见你,还是与郎主去华陵参加你的满月宴呢!” 凤举由未晞搀扶着,动作缓慢优雅地起身,玉辞则小心为她整理着裙摆。 待一切妥帖了,她才唤道:“伯母。” 只是点头,并未屈膝弯腰行晚辈礼,表情更是淡淡的,远不如对凤琰那般谦和。 她有自己的谋算,和善过了,便容易被人小觑,想要将整个凤氏家族牢牢掌握住,就必须树立自己的威严,让所有人都明白,她,主家嫡系的大小姐,是高不可攀的,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命令都是不可违背的。 果不其然,面对她如此疏淡,那些夫人女郎们非但没有生出不悦,反而越发带着恭敬,那两位原本想与她客套几句的偏房夫人也缩回了脚。 “阿举,你住在华陵,难得有机会来博阳,便留在家中,想住多久住多久。” 王氏有些得意,如此便显出她的地位了,她才是嫡妻,是这个府里的主母,只有她才有资格在主家之人跟前说上话。 “好!” 见凤举点头,王氏赶紧对凤琰说道:“郎主,那我这便去为阿举安排一处院子,万不可怠慢了她。” 凤琰满意地点头:“嗯,阿举身子不好,在华陵时便被家主和主母小心呵护着,夫人,你万不可疏忽,另外再物色个医术了得的郎中,随时小心照看着。” “郎主尽管放心。” 第二百七十四章 博取民心 王氏风风火火地带人离开,凤琰对着余下的人挥了挥手。 “你们也都下去吧!阿举在府上这段时日,你们也要小心关照着。” 凤毓和凤清宁,凤举已经见过了,至于其他的偏房庶出,没有必要介绍给凤举。 待所有人都退去,凤举说道:“族伯,阿举想请您帮我寻一个人,是一个半边脸有疤痕的大夫,或许在灾民集中之处可寻到他。” 鬼医此人她是一定要招揽的! 午后,慕容灼回来了。 一路上眼底都盈着笑意,可在迈进门槛的刹那,瞬间消失无踪。 “你可真是为本王寻的好差事,那些灾民是饱腹了,可本王却要忍饥挨饿!” 凤举倚在美人榻上,有些忍俊不禁。摆摆扇子,玉辞立刻去吩咐人将早已备好的膳食端上来。 “哼!”慕容灼这才算满意地哼了一声。 凤举瞥了眼那些凑在门窗之外的婢仆,无奈地摇了摇头,慕容灼最大的本领首先便是这招蜂引蝶。 “柳衿,守在门外,不准任何人靠近。” 凤举的话音甫落,门外便不知从何处闪出少年的身影,门扉合上,婢仆们四散。 慕容灼略一挑眉,看向凤举。 凤举说道:“灼郎,在大晋,没有一个王孙贵胄会纡尊降贵,为灾民施粥。” “于是你便让本王去?”慕容灼冷眼睨她。 他如今不过是个俘虏,好点也只是个质子,不在王孙贵胄之列。 凤举十分专注地望着他,忽然,笑了。 在慕容灼看来,那笑容虽然晃眼,却充满了奸诈的味道。 “灼郎,过往你是北燕人眼中的英雄,将来,我也要你成为晋人心中的英雄,一切,便从这洛河郡开始吧!” 慕容灼起身踱了两步,淡淡地看向凤举。 “你让本王施粥,是为了博取民心?” “施粥算什么?”凤举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扇叶在脸前划开了半面,说道:“洛河郡这潭污水可是深的很,好机会,总会有的。” 见她自顾自笑得狡猾,慕容灼的唇角也几不可察地扬起。 因是特殊时期,晚上的家宴并不十分铺张。 凤举并不多言,大大方方地由着别人看她。 而慕容灼对于旁人的注视也稍稍习惯了,安安静静地坐在凤举身旁,偶尔与她低语几句,让在座的女郎们对凤举艳羡不已。 凤举的注意力却不在自己的艳福上。 她只是一面饮酒,一面留意着斜对面的族伯,凤瑄,一个容颜瘦削的中年男人,明明比凤琰要小几岁,看上去却破显老态。 正正看得专注,一旁的慕容灼轻声说道:“体弱多病,膝下无子,看来你的人选已经定了,的确很合适。” 凤举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蹙眉呢喃:“只是难免要惹族伯忆起伤心事了。” 慕容灼总忍不住宽慰她:“何必纠结,你所做的对他而言未尝不是善事。” 就在两人说话间,凤琰和凤瑄忽然起身,悄悄离席了。 凤举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道:“看来这位七伯父是遇到难事了。” 说着,人便忽然靠近了慕容灼怀里。 “你怎么了?” 慕容灼先是一惊,低头看见怀中之人冲着自己眨眼,眼底闪过一抹笑意,抱着凤举便起身。 “阿举醉了,我先带她回房。” 看着慕容灼急急而去,座上之人都莫名的……红了脸。 大小姐与她的绝色男宠,回房,如此匆忙,又能做什么呢? 第二百七十五章 悄然窃听 凤举和慕容灼追上时,凤琰和凤瑄二人正停留在院中一处亭阁前。 “可是孟绪又寻你的麻烦?”凤琰问。 凤瑄气息不足地说道:“你去顺县的这几日,孟绪带人寻了我三回,头一回逼着我交粮,我仓中的粮食早已被他们强征了六成,自然不肯,当时他们倒还未强取,可是第二日趁我不在,家中无人主事,便破门而入,强行将仓中余粮劫掠一空了。若非毓儿送了一些过去,只怕我那里已经无米下炊了。” 凤琰大怒:“孟绪那个小人,他是要赶尽杀绝了!” 凤瑄继续说道:“第二回上门,要我出五千金,说什么府衙需要钱银修筑防汛堤,博阳县每家都要出,我们凤家总要有人出的。五千金不是一笔小数,我如何能给?孟绪手下之人便行起了盗匪行径,将我家中的珍藏强搬了许多。凭我一人之力,根本奈何不得他们。第三回便是昨日,又说是眼下疫病蔓延,急需药材,便将我库中的药材都搬光了。” 说完,凤瑄便大咳了起来。 凤琰急切地帮他拍背,问道:“药材被搬光,如此说来你这两日都不曾服药?” “哎,我这身子服药也不过是强撑,死不了,我只是忧心,难道我们便只能隐忍?再如此下去,即便我们不肯离开博阳,只怕也要被他们逼到绝境了。” 凤琰沉沉叹息,负手踱步,说道:“追根究底,还是与忠肃王有关,此事单凭你我是难以解决的,看来唯有向家主求助了。” 二人交谈时,凤举被慕容灼揽着腰,藏身在不远处的树冠上。 听得怒火翻腾,凤举面无表情,狠狠掰断了一枝树枝,“啪”的一声,声音十分的响亮,随后,树枝从手边滑落…… “何人?”凤琰警觉地厉喝了一声。 凤举刚要出声,便被身后的慕容灼一把捂住了口,慕容灼一手放在唇边,发出了一个类似夜鸦的叫声。 凤琰这才放松了下来。 凤瑄道:“自从使官向崇到了博阳,郡守和县令孟绪之流为了掩盖罪证,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了,如今弄得城中人人自危。” “正是,向崇想要搜集到罪证,怕是不易,他是家主挑选的人,或许你我该设法帮他……” 树冠上—— 凤举冲慕容灼眨眼睛,示意他可以将自己放开了。 慕容灼神色冷峻如常,眉梢略挑,薄唇靠近她耳边悄声道:“你是个女郎,有些事他们不会与你说的,迟现身,或可听到更多。” 热气喷在耳廓上,凤举总觉自己稍动一点,对方的唇边便会碰上她的耳朵。 她不敢动一星半点,缩了缩脖子,乖顺地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指了指慕容灼的手,示意他放开。 慕容灼却仗着自己在她身后,装作没看见,还用另外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的两只手腕。 “怕你不安分,再闹出动静。”语气很平静,神色很清冷。 凤举自以为修养甚好,翻白眼这等有损形象之事她是不会做的,但,总有令人忍无可忍的例外。 慕容灼便是那个例外! 第二百七十六章 王氏之邀 翻一个白眼,无法表达她内心的郁卒,再翻一个。 凤举心中忍不住嘀咕:难道她还不比慕容灼这个性格张狂、不满弱冠的小儿沉着冷静吗? 凤瑄的声音再次传来—— “兄长,其实孟绪强行抢夺药材,并非只是针对于我,近来城中的药材几乎都到了他手中,我只怕他与郡守是另有图谋。” 凤琰沉吟道:“也许会牵涉到疫病,但眼下也不好猜测,为今之计,还是该尽快助使官向崇查清证据,解决这些祸患。” “那……明日县衙挑选献祭之女的夜宴,我们还要参加吗?” “哼!不过是想借着祭天之名强抢民女,供他们淫逸享乐,我们岂能将女儿送入虎口?我们便是不去,且看他们还有何种手段!” …… 返回住处,凤举始终低眉沉思。 终于明白凤清宁为何忧郁了。 如若不彻底铲除县令、郡守这些毒瘤,那这洛河郡的上空将永远乌云密布。 翌日一早,凤举刚出了院子,便看到一幕有趣的景致。 慕容灼依照每日的习惯,晨起练武,而在远处的花丛后,一个倩影正悄悄凝视着,含情脉脉。 不正是凤清宁吗? “贵女。”一个府上的婢子来到凤举身边,说道:“夫人说,待贵女用过早膳后,想请您过去一趟,与您说说话。” “嗯!”凤举略略点头。 她的心里总有种莫名其妙的预感,说不上来,但不会是什么好事。 心不在焉地用过早膳,让慕容灼先同沈晚阳一道去前厅等着,自己带人去了王氏的院子。 满屋子的人,王氏、两个偏房、凤毓,都在了。 “阿举,快过来伯母身边坐。” 王氏热情得有些过分,拉着凤举的手问长问短,睡得可好,吃得可好,住得可还习惯,等等云云。 就连一旁的未晞和玉辞都察觉怪异了。 凤举保持着浅淡的微笑,抽回手,原本还想着饮茶,但王氏与这满屋人的神态,让她不敢饮了。 “阿举尚有他事,伯母有何事,不妨直言。” “这……” 她问得如此直接,王氏有些迟疑,悄悄看了凤毓一眼。 凤毓为难地皱了皱眉,可母命难违,还是说道:“阿举,那位北燕长陵王如今当真是你的……男宠吗?” 凤举不由得挑了挑眉,竟还与慕容灼有关? 她笑了笑,说道:“是吧!” 凤毓再问:“你与四殿下是有婚约的,将来你们成婚,这位长陵王你打算如何?” 凤举随手拨弄着扇子,看了凤毓一眼,那眼神很浅,可凤毓不知为何心底忽然有些虚空,这个嫡系族妹的眼神……威严极盛。 “这个嘛……” 凤举刻意放缓语调,观察着每一个人的神情。 好吧,既然他们对慕容灼如此充满期待,那也不好令他们失望。 她很认真严肃地说道:“既然陛下已将灼郎赐给我,他也算是我凤家之人了,我自然不能亏待了他。我已允诺过他,待我将来嫁人为妇,便与他断了干系,父亲会在大晋为他谋个将军之位,世人皆知,他是个不世将才,假以时日,恐怕成就不在楚骜楚大将军之下。” 第二百七十七章 男宠侍妾 一番话,半真半假,满屋子的人眼眸锃然发亮。 王氏忍不住问道:“可他毕竟是北燕的战俘,如何能在大晋为官?” 凤举说道:“我方才说了,皇帝陛下将他赐予我,他便已是凤家之人,他此生都不可能回北燕了。” 那个年长些、体态丰腴的偏房又问:“家主当真会栽培他入朝?” 凤举并未回答她,看向王氏:“伯母如此关心灼郎,所为何事?” 王氏犹犹豫豫地问:“阿举,你可会容忍那长陵王身旁有别的女子?” “男子嘛,既然我终有一日要嫁人为妇,我也不能委屈了他,倘若他真是看上了哪个女子,只要是两情相悦,我不会阻拦,其实我也一直想物色几个姬妾服侍他,只是一直寻不到机会。” “阿举,你当真如此想?”凤毓忍不住开口。 凤举垂眸看了眼扇柄上的花纹,忽而沉默了,眉心不易察觉地敛了敛。 如何呢? 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况且是一个极有可能坐拥天下的男人,他的身边必然少不了女人。 如父亲凤瑾那般一心一意的男儿终究是凤毛麟角。 但…… 凤举缓缓吸入空气,咬了咬舌尖。 怪了!为何呼吸有些不顺畅? 王氏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她提了提嘴角,说道:“只要他愿意。” 王氏的笑容瞬间放松了:“如此,我便放心了,阿举,你看清宁如何?” 凤、清、宁? 想起清晨在院中看到的那一幕,凤举瞬间便明白了。 如此啊! “伯母之意……” “哦,依我与郎主之意,原本是想为清宁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只是清宁她偏偏对长陵王倾慕不已,这两日茶饭不思,做父母的见她如此实在心疼。” 王氏说着,皱了皱眉,继续道:“你刚来,对洛河郡的情况不甚了解,洛河郡的郡守与县令都是好色之徒,尤其郡守对清宁垂涎已久,近来借着挑选献祭之女为名,把好些女郎都留在了郡守府。我想,若是让清宁随了长陵王,跟着你们一同回华陵,一来遂了清宁对长陵王的一片心,二来那郡守也该死心了。” 凤举不言语,手中扇面打开,缓缓扇着香风,丝丝凉意扑面。 这可有趣了,有人要给她的男宠配侍妾了。 慕容灼走到何处都是桃花满地,他招的桃花皆是自己的麻烦。 在心中将慕容灼的绝色之容毁了数遍。 缓缓将扇子收拢,凤举说道:“我仍是那句话,只要灼郎愿意。” 说完,起身往外走。 “阿举另有他事,便先告辞了。” 给慕容灼添侍妾,那是慕容灼之事,与她无关,去问慕容灼,不要找她。 未晞和玉辞紧跟在她身后,慢跑了几步。 大小姐一向举止从容悠闲,从未走得如此疾过。 “大小姐,您若不乐意,直接回绝了便是,慕容郎君是您身边之人,他的一切本就该由您全权决定。”玉辞心直口快。 凤举猛然刹住脚步,神情冷淡地看向她:“我不乐意?有吗?” 玉辞被她看得脚心发寒,连连摇头。 第二百七十八章 螟蛉之子 凤举将扇子在掌心重重敲了两下。 不错!只要慕容灼愿意,他爱纳多少姬妾都与自己无关。 若是自己今日限制了他,妨碍了他与哪个美人相亲相爱,来日他登上帝位时,怪怨自己拆散鸳鸯,对凤家心生不满,那便不好了。 到了前厅,凤举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一袭雪色之人。 绝色的姿容,皇族的气度,大将的风范,如此风~流人物,哪个女郎能不爱? 看到凤举到来,慕容灼习惯性地站起身便要走到她身边。 凤举擦过了他的身体,径直走向凤琰。 慕容灼怔了一怔,疑惑地盯着她的后背。 这个心胸狭窄的女郎,还未消气呢? “族伯。” “哦,阿举来了。”凤琰挥退了婢仆,说道:“你要我寻的那个大夫已经寻到了,他正在城北,那里靠河堤最近,受灾最严重,报信之人说,此人颇有医德,为灾民诊病分文不取。” “城北?不是在城外?” “嗯,就在城内,不过也已靠近北城门了。你若想见一见此人,可派人将他寻来,城北之地,你就莫要去了,那地方已经确定有疫病发生了。” 凤举点头应是,又看了一眼沈晚阳。 “族伯,昨日见七伯父神色郁郁,气色也不佳,似乎甚为劳累,阿举记得母亲提过,七伯父家中除了他一人撑持,便再无男丁了。” 凤琰面露郁色,叹息道:“正是,自你二哥凤远夭折,元贤积郁成疾,我虽也时常照管,但难免有顾及不暇之时,一家全凭他一人,被人欺凌也无人抵挡,如何能不劳累?” “族伯,您看沈郎如何?” 凤琰看向沈晚阳,说道:“相貌甚佳,为人机敏,品行也端正,不错。怎么?” 凤举道:“沈郎与阿举交情甚笃,是可信之人,您看让他留在七伯父府上做个帮衬如何?” 沈晚阳走上前来,安安静静的。 凤琰一面打量着他,一面捋须斟酌。 凤举继续说道:“沈郎无亲无故,七伯父又膝下无子,府中无男丁撑持,以沈郎之能力足以为七伯父分忧。” 而后,她又压低了声音,说道:“若是担心外人不可靠,由族伯您出面,提议七伯父将沈郎认作螟蛉之子,沈郎此人重情重义,阿举保证他会将七伯父视作生父一般尽孝。” 凤琰想了想,这倒也是个好办法。 他看向沈晚阳问道:“沈郎,元贤你昨夜也是在家宴上见过的,他膝下无子,不知你可愿认他做个义父?” 沈晚阳毫不迟疑地点头,早在凤举通知他来洛河郡之时,便已经告知了他这个打算。他若想与明雪有一线希望,便必须摆脱寒门庶子的身份。 “承蒙琰公青睐,晚阳出身寒门,能认瑄公为父是晚阳之幸,只是怕瑄公……” 凤琰笑了:“如此便好,待我去问过元贤之意,若是他也同意,这也是好事一桩。” 如此,凤举来洛河郡的目的之一便算是成了一半。 接下来,该是去见见鬼医和向崇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城北惨象 乘车去城北的路上,凤举低头捧着一本有关水利工程的书籍《共工水经》,看得专注。 慕容灼便在对面看着她,眸色清冷,同样专注,只是时而微微眯起眼睛,带着些许狐疑。 不正常! 凤氏阿举这个女郎,清晨见时分明不是如此态度,自去见了那王氏回来,甩都不甩他一眼了。 王氏?那个妇人与他能有何相干?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有一股不大好闻的气味飘了进来。 凤举抬起脸,放下了书。 城北到了! 前方驾车的柳衿跳下马车,来到窗外小声说道:“大小姐,您要找的应该就是那人了。” 凤举挑开车帘一角向外看去,尽管在城外郊野已经见识了饥民遍野的惨状,但此时乍一抬眼,仍是压不住震惊。 这是城内啊!她原以为灾民跑到城外,城内有官吏治理,也该是井然有序的,然而,她终是太天真了。 一排排房屋被冲毁,老弱妇孺们就那么在地上铺着草席,那便是他们的栖身之所。 空中弥漫着风吹不散的恶臭。 忍住心中戚然,凤举一眼便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鬼医单膝蹲在一个男童身前,一会儿做着针灸,一会儿为男童的娘亲示意如何给孩子做推拿,缓解病痛。 一身青衫有些脏污了,身形更显清瘦,脸颊边汗水不断地淌下,也不知劳碌了多久。 “柳衿,设法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柳衿奉命而去,像是一个路人偶然经过,听了片刻,折返回来。 “大小姐,那鬼医对妇人说没有药材根治男童的疫症,只能用针灸推拿的方式暂缓。” 凤举敛眉沉思,慕容灼说道:“应是能治愈,只是城中大部分的药材都被官府收缴了。” 正如他们昨夜自凤瑄口中偷听到的。 凤举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目光所及,皆是她从未见过的悲惨画面。 实在……不忍再看下去了! 正要命柳衿离开,一伙衙差忽然吵吵嚷嚷地到了。 “真是一帮刁民,好言劝说你们不肯听,非要逼着官爷动手!” 为首之人面色蜡黄,相貌平庸,最大的特点应是那两道眉毛,几根棕黑的长毛从眉丛里长出,几乎垂在了眼皮上。 “长眉”手一挥,身后的衙差立刻推了三车干草出来,一边将干草四处扬散,一边到处淋着火油。 “哼,县令大人有令,此地疫病严重,为防病情蔓延扩散,限尔等两日之内全数退出城外,两日一过,一应房舍物品全部烧毁。眼下已经过去一日了,明日凌晨一过,谁若仍在此逗留,被活活烧死了,可别怪官爷不讲人情。” 衙差们闹得动静太大,就在“长眉”说话时,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忽然响起。 妇人心头慌张,想要捂住婴孩的嘴,“长眉”已经来到了面前,将襁褓掀开,看见婴孩白嫩的脖子上有几个红疹,脸色一变。 “这婴孩也感染了疫病,来人,快将这祸根烧了!” 孩子被他一把夺过扔到了地上。 第二百八十章 惩戒败类 凤举在马车内看到这一幕,紧紧扣住了车窗。 啼哭不止的孩子在落地的刹那悄然无声。 妇人不管不顾,推开长眉便冲了上去抱起孩子,然而无论她如何喊,孩子始终没有动静。 其他的衙差们见状面露犹豫,只听到“长眉”喊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烧!” “住手!”鬼医一声吶喝冲了上去,挡在了妇人之前,“眼神冰冷犀利,夹杂着愤怒:“我看谁敢!” “长眉”瞪着他:“你又是何人?” “我是大夫!”鬼医冷冷回了一句,转身去看孩子的状况。 “大夫?”长眉嚣张地笑了,“区区一个穷大夫也敢来充英雄了。” 从属下手中一把夺过了火把,拿着火折子便要点燃。 然而他的手刚一抬起,一样硬物凌空飞来,手骨和手筋被击中,劲势之凌厉,疼得他整条手臂都发了麻。 突来的变故让衙差、百姓都愣住了,看向那落在地上之物。 一个青玉小茶杯。 那上乘的玉质让盛怒之下的长眉心头一跳,火气顿时压了三分。 凤举从马车上下来,书中抓着白玉鞭,一袭华色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这位贵女是……”长眉揉着手臂,一脸谄媚。 凤举对着他挑眉一笑,后退一步,衣袖扬飞的刹那—— “啪!” 银白的鞭影携着全力狠狠抽在了长眉的身上。 “哎呦!” 长眉惨叫,衙差们瞪大了眼睛,踌躇着不知是否该上前。被他欺凌的百姓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悄悄地直呼痛快。 “这位贵女,不知小人何处得罪了……哎哟!哎哟!” 无论他如何叫喊,凤举都不为所动,阴冷地盯着他。 一鞭挥下,抽在了长眉背上。 “你家中可有父母妻儿?” 再一鞭落下,抽在了脸颊。 “若你的父母妻儿被人残杀欺凌,你可会伤心痛苦?” 又一鞭…… “你的出身应也只是平民庶族,道是兔死狐悲,狗官欺民,你便也同他们一样下得了手,狠得下心?” “上天且有好生之德,你却对一个襁褓婴孩也下得去手,你这等官门败类,毫无人性的衣冠禽兽,有何面目、有何资格活在这世上?” …… 中途,长眉实在忍不下了,扑过来想要夺下凤举的鞭子,可他刚生出如此念头,便被慕容灼一脚踹到心窝,鲜血瞬间自口中喷出。 长眉隐约听见了身体之内发出一声脆响,胸口的肋骨疼得他冷气倒抽。 肋骨被踹断了。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要看着我被打死吗?” 对着手下人喝斥一声,又看向凤举和慕容灼,抹去了嘴边猩红的血迹。 “你们究竟是何人?不管你们是何身份,此地可是洛河郡,博阳县,由县令和郡守做主,由不得旁人胡来!” 说完,仍有鲜血涌出口角。 衙差们被他此言提醒了,在这里,即便是如凤家那样的望族,也得受制于人。 眼看着一伙人便要扑上来,柳衿手的长剑“噌”的横出。 “华陵凤家大小姐在此,谁敢不敬,格杀勿论!” 第二百八十一章 杀人偿命 博阳凤家与华陵凤家有着极大的差别。 不顾那些人惊诧的目光,凤举扯了扯鞭子,盯着长眉的脸,笑得极尽阴森。 “听闻民间有说法,长眉者长命,我倒要看看你这草菅人命如何长命!” 鞭子再度抽在长眉身上,一鞭接着一鞭。 上回教训楚娆之时,凤举是留了余地的,看着下手狠,实则并未用多少力气。 可这一回不同,每一鞭下去皆是皮开肉绽,银白的鞭身也早已沾满了血迹。 她就是要取了这条狗命,让他知道欺人者人欺之,让他明白,何谓杀人偿命! “贵女饶了小人吧,小人也是奉命行人,小人再也不敢了啊,饶命啊……” “饶命?”凤举额头隐隐有青筋在跳动,手上的动作仍没有丝毫的犹豫,“在你将婴孩丢出时,可曾想过饶他一命?洛河郡令人胆寒的不是疫病,而是汝等瘟神!” 长眉蜷缩在地上,奄奄一息。 有衙差见凤举停手了,偷摸着想去将人带走,可刚抬脚,凤举便冰冷地说道:“我看谁敢!” 视线在那些衙差们脸上扫过,仿佛是要牢牢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好秋后算账,吓得这些人一个劲地低着头,缩着脖子。 “贵女,小的们什么都没做啊!哦对了,小的们这便将干草火油清理干净了,这便清理!” 点头哈腰后,一伙衙差急忙动手。 灾民们出了一口恶气,一时间纷纷跪地磕头。 “多谢贵女大恩大德!” “多谢贵女!多谢贵女!” 有人壮着胆子跑上去狠狠踹在长眉身上,大概,他此刻已经没有知觉了。到后来围上去的人越来越多,一人一脚一拳地发泄着愤怒,或是将口水狠狠吐到他身上。 衙差们见这阵势,生怕落得同样的下场,慌忙捡了干草一溜烟跑了。 凤举紧紧攥着白玉柄,不知是愤怒,还是打累了,不断地喘息着。 忽然—— “哇”的一声清亮的哭喊传来,凤举浑身一震,蓦然转身,便见那跪在地上的妇人抱着孩儿喜极而泣。 活了? 那婴孩活过来了! “总算是幸事一桩,这孩子方才是背过气了,好在救得及时。” 鬼医说着,清俊的脸上也难得的露出了一丝浅笑。 “那……这孩子的疫病……”凤举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询问。 鬼医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仍是淡漠。 凤举猛然想起此人对权贵之家的厌憎,想来他是不会理会自己的。 然而下一刻,鬼医说道:“这孩子并未感染疫症,他身上的红疹不过是寻常风疹,不算什么大病。” “不是……”凤举呆呆地嗫嚅着这两个字,顷刻间,喜色染上了眉梢,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孩子没事,也并未感染疫症。好了,一切都好了。 “如此便好。”轻声说着,凤举转身准备离开。 见她如此开心,慕容灼也默默地扬起了唇角。 走出三四步时,鬼医忽然在后面叫道:“贵女!眼下博阳县的疫病是不能拖延的,急需药材救命,贵女既是华陵凤家的大小姐,不知……可否施以援手?” 第二百八十二章 柔情一缕 鬼医在说出这话时,其实并未抱太大的希望。只是,眼前这个少女,让他忍不住想要试一试。 他暗暗地对自己说:也许此女是不同的! 他听到凤举背对着他说:“先生放心,凤举定会设法。” 直到凤举走远了,鬼医疑惑地皱了皱眉,他确定自己与这位凤家千金从未谋面,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似曾相识。 走出颇远的距离时,凤举隐约听见动静,似乎是灾民们一怒之下,将那不知是否还有口气的长眉人给烧了。 看吧,这便是因果。前一刻,他还叫嚣着要将百姓烧成灰。 经此一事,凤举反而不急着离开了。站在人烟寥落的河堤前,望着被淹没冲垮的堤坝,眸色沉沉,令人猜不出她此刻在想着什么。 慕容灼就站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难受?” 凤举闻言,没有答话。 慕容灼抓起她的手,果然发现那只手冰冷,攥白玉鞭攥得很紧,仿佛长在了一起。 他掰开凤举的手指,取出白玉鞭,蹲下身子将鞭身浸入了河水,仔细冲去上面的血迹。 “鞭子使得比上次要好些,练过?” 凤举低着头,看着他的动作出神,随口答道:“这鞭子好用,有用得上的机会,便刻意试过。” 皇帝御赐,抽了谁都可将皇帝推出来顶着,鞭子本身也的确顺手。 慕容灼说:“使鞭讲究的是‘巧’字,熟练时不必费太大的气力也可让人皮开肉绽,或者,造成的伤痕看似很重,其实伤不到要害,或者,伤痕浅淡,却能撕裂里层骨肉,甚至造成更重的内伤。如你方才,用尽了力气,累得很,伤口的确很重,其实造成的不过是皮肉伤。” 说白了,那个人应该没有被凤举打死,只是疼得昏死过去了。可惜,没被打死,如今也被烧死了。 凤举听得很认真。 慕容灼清洗完鞭子,交给未晞,而后凝视着凤举,扬着下巴。 “本王教你,不过不是为了让你杀人,而是,让你保护好自己,明白吗?” 他表现得神情倨傲,却浑然不知,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浮动着暖暖的柔情。 凤举下意识地垂下眼帘,避开了那样的光芒。 “灼郎,有件事你或可考虑……” 凤举还未说完,一个身着灰色麻衫、头戴斗笠的人忽然走了过来。 “没曾想会在此处相遇,大小姐所作所为真不愧是太傅之女。” 那人抬头,露出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赫然是使官向崇。 凤举看他的打扮,眸光闪动,向周围看了看。 这时,便听见身旁的慕容灼说道:“放心,无人偷窥。” 凤举略一点头,说道:“看大人如此装束,果然是处处受制吗?” 向崇忿忿地叹息:“那郡守潘充与县令孟绪是一丘之貉,表面上一副笑脸,实则阳奉阴违。无论是调用库银和存粮修筑堤坝,解决饥民困境,还是查问当年的河堤工事,都借着各种理由推脱,还时刻命人盯着我,让我根本无从下手。” 第二百八十三章 剖腹取物 凤举问:“那不知至今,向大人究竟打探到多少可用的信息?” 向崇叹了口气,走到河堤前,挑了一处完好的地方踢了上去,谁知那看似很结识的河堤竟轻易便塌了一块。 他愤慨地说道:“如此工程,怎可能抵御天灾?” 凤举好奇地俯身看了看,眉间蹙起。 向崇继续说着:“洛河郡这条河堤贯穿了七个县,此次受灾的四个县皆在其中,其余三个县我也派人去看过,河堤结构皆是如此,此次只是因处于下游偏远处,河势沿途削弱,才得以幸免。” 凤举盯着河堤里卸出的流沙,声音冷然:“这河堤选用的结构与另外一种常用之法极为相似,但坚固性却相差甚远。” 她在那本《共工水经》上看到过。 向崇惊讶于她竟还懂这些,点头道:“这条河堤是前年才竣工的,而且耗费庞大,当时请了名匠杨固设计,由工部侍郎蔡章亲自督建,杨固还因此丧了命。工程竣工后,工部一应官员受到陛下赏赐嘉奖,可如今看看,那般声势浩大,换来的便是如此不堪一击的结果!” “杨固?”凤举闻言,面露讶色,她看的《共工水经》便是此人所著。 慕容灼也不禁问道:“可是那个传闻为公输氏后人的杨固?” 公输氏,自先古战时便以精通各种工艺著称,所造之物无不是巧夺天工。 他的祖父也曾想延揽此人,可惜一直不曾寻见。 “不错,正是他!” 凤举问道:“他是因何丧命的?” “听说是在勘察河道时遇上降雨天,不慎失足溺水,被河水冲走的,尸骨也不知被冲到了何处。” 一代巧匠实在令人扼腕。 向崇感慨着,却并未在此事上停留,他又稍稍压低了声音,说道:“眼下当务之急有两件,一是开仓放粮,二是尽快修筑工事,但要那些硕鼠将吞入腹中的东西吐出来是绝无可能的,故而……” 慕容灼斜勾唇角,说道:“先灭鼠,再剖腹取物。” 凤举点了点头道:“如此便是说,还是要先设法寻到他们的贪墨的证据,并且这些证据要是铁证,足以要他们再也无法翻身?” “不错!”向崇说道:“这两日我暗中寻到了一些当年参与过工事修筑之人,记录下不少口供,但几个庶民之言根本不足以定罪,最好的办法还是能找到当年贪墨的分赃账目。 “除此之外,昨夜我收到贵府琰公的密信,听他之言,近日官府收缴的粮食、财帛全数运入了县衙,不仅是近日,多年来一直皆是如此。但博阳县衙府库占地有限,根本不足以容纳,我刚来时也要求去府库看过,里面存物少之又少,那么巨额的粮食与财帛究竟去了何处?” 听完向崇这一番话,慕容灼几乎是毫不犹豫,扬着下巴便道:“府衙之内有暗道!若我猜得不错,这博阳县的府衙距离那个洛河郡守的私宅定然不远,而且郡守的私宅应也占地极广。” 第二百八十四章 恃宠而骄 凤举和向崇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是战场上常见的计策,而…… 万法皆通! 一切心知肚明后,接下来便是行动了。 是夜,郡守府别有居心的夜宴,在凤举提出非要参加之后,凤琰也不得不陪着她同去,生怕她有个闪失。 而在发生了白日的事件之后,郡守潘充的帖子也被专程送到了凤家,正是给凤举本人的,还特地注明请北燕长陵王一道赴宴。 凤举在接到帖子时,看到那洒金红帖上的特意标注,笑着对慕容灼说:“灼郎,看来这潘充与你我同样,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潘充那好~色之徒分明是对慕容灼有所垂涎。 “哼!” 慕容灼冷飕飕地剐了她一眼,夺过邀帖两下撕成了粉碎。 “你非要本王去面对那些令人作呕的嘴脸?”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灼郎,为达目的,便只能委屈您了。” 凤举一面浅笑着,虚伪地安慰着,一面在心里默默念着三个字:美人计! 慕容灼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咬着牙道:“你休想让本王去!” 凤举嘴角抽搐了一下,想着如何安抚这位大美人。 “哎!”长叹一声,凤举走到他身旁坐下,“灼郎,阿举也不愿面对那潘充之流,只是你我山水迢迢来到洛河郡,难道要无功而返?试想若是此事办成,灼郎在当地晋人心中的名望会如何?” 口中循循善诱,手在慕容灼胸前顺着气。 “得民心,一为自己争取出将入相、重回战场的机会,二为将来大业做准备。是要做一个窃国掠地的入侵者,还是万民拥戴的明主,灼郎睿智,自有抉择,对么?” 慕容灼盯着她,眸光暗沉,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她在自己胸前乱动。 “凤氏阿举,你在本王面前越来越放肆了!” 危险的气息逼临,凤举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差点便要说出“你若不去便不去吧,我自己去”的话来。 慕容灼将她拉得更近,视线紧紧锁着她的双眸,看到她流露出的畏惧,唇角扬起一抹邪肆的笑。 “你以为,你凭什么敢在本王面前提出诸般过分的要求?本王无所畏惧,从没人能对本王要求什么。” 凤举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有些恍然。 她从未想过,更从未意识到,自己对慕容灼,从最初的敬畏到刻意讨好,再到如今,似乎…… 在他面前感觉越来越得理了。 用慕容灼的话说,便是她在他面前越来越放肆了。 是啊,她凭的是什么? 凤举想着,看着,心底便有些慌了,脸颊不由自主的发热,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别的什么。 慕容灼见她两靥绯然,很是满意。 “想明白了?” 凤举尴尬地垂下了头,想明白了! 简而言之,便是她潜意识里察觉到了慕容灼对她莫名的纵容,好似无论她做了什么,慕容灼都不会真的将她如何,于是,便脸皮厚了,得寸进尺了,变本加厉了,恃宠而骄了,肆无忌惮了,敢……让人家去行色~诱之事了! 第二百八十五章 潘府夜宴 凤举略带些许慌乱抽手起身。 “是阿举强人所难了,灼郎莫要放在心上,夜宴我自己去便可。” 凤举心有余悸。 前生时,慕容灼将那些曾羞辱过他的人杀了过半,如若他将来也念着自己让他使美人计,折辱了他的尊严,要报复凤家,那便不妙了。 慕容灼霍然起身,冷冷地丢下一句:“凤氏阿举,你将人活活气死的本事着实不小。” 他说这些,不是为了换取凤举对他的畏惧。只是,忍不住想要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可是凤举呢? 她在刻意的避重就轻,避开其中那些关于情感的问题,一心想着家族利益等等冰冷的东西。 凤举独自站着,自失地笑了笑,呢喃道:“不是我想气你,而是你心中所想之事,恰恰是我此生再也不愿想的。” …… 夜幕落,华灯初上。 洛河郡郡守的私宅潘府,车马如龙,锦绣相接,踏入府门的皆是洛河郡数一数二的人物,身后或多或少都携着正当妙龄的女郎。 随着赴宴的客人逐渐到齐,落座,笙歌四起。 “太守大人到!” 一声通传,满座皆起,太守潘充怀中搂着一个美人缓缓而来。 在主位坐下,潘充的视线在那些站在父兄长辈身后的妙龄女郎身上扫过,细长的眼中放着精光。 “都坐吧!坐吧!不必拘谨!”潘充笑眯眯的,看上去还不如一旁的县令孟绪凶神恶煞。 松开美人香肩,那美人赶忙为他斟酒。 潘充举起酒觞,对着四座道:“眼下本官治下的洛河郡正是艰难时刻,需众人齐心协力,今见诸公皆能胸怀大义,本官甚是欣慰,也代朝廷、代陛下感激诸公。” 座上众人的表情或谄媚,或僵硬,各怀心思。 这场夜宴以挑选献祭之女为名,为潘充送美人供他享乐是实,有些人固然是真想讨好潘充,可多数人,若非迫于淫威,谁家愿将清清白白的女儿送予他享乐凌辱? 这太守潘充年过半百,后宅的女子足有上百人,听说都过得生不如死。 一杯饮罢,潘充眯了眯眼睛,笑着看向县令孟绪,压低声音道:“本官似乎并未看到凤家人。” 孟绪道:“是,凤琰凤瑄那两个匹夫,向来骨头硬得很,仗着姓凤,便不将大人您放在眼里。” “哎,你此言便不对了,他们华陵凤家来了人,想来也是忙着照顾,无暇分身,本官相信,他们总有一日会想起本官的。” 孟绪读懂了他话中之意,笑着附和:“是,大人说得极是!” 此时,宴会入口处传来一声通报—— “博阳凤家琰公到!华陵凤家大小姐到!” 闻言,潘充猛地放下酒觞,双眼烁烁,望向入口之处。 众人也都齐齐望了过去,看到凤琰身后并排走入的男女,无不是面露惊艳之色。 凤举的雍容华贵,慕容灼的绝世之姿。 潘充激动地命人在自己下手方设座,凤琰却只是淡淡地言道:“大人不必费心。” 说着,便带领凤举等人走到了偏中的一处空座。 第二百八十六章 笑面小人 潘充笑道:“终于将琰公盼来的,本官可是久候多时了。” 凤琰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不知大人将原定的县衙设宴改到了自己的私宅,故而来晚了些。” 这完全是胡话,原定的是县衙不假,但送到各人手上的帖子可是清楚写着潘府。 潘充心情甚佳,眯着细长的眼睛直笑。 对于阅美无数的潘充而言,凤举这般还未完全长成的小丫头是引不起他兴致的,他的视线几乎都黏在了慕容灼身上。 “这位……便是北燕赫赫闻名的长陵王殿下吗?” 凤举悄悄抓住了慕容灼的手腕,笑容浅淡:“大人说错了,此乃凤举的身边人,灼郎,并非什么北燕长陵王。” 潘充愣了片刻,笑眯眯地附和:“正是,贵女所言极是,是本官口误,口误!本官自罚一杯!” “在华陵时灼郎都忍过来了,又何须与如此鼠辈计较?” 凤举悄声劝着慕容灼,一面暗暗打量着潘充。 潘充其人身体发福,面白圆脸,眉心长着一个尾指腹大小的肉瘤,一双眼睛细长泛光,看人时总是带着三分笑意。 这样一个人,让人看着浑身不适。 潘充眼珠子一转,看向凤举,问道:“不知贵女远从京都而来,可是有何要事?” “久在华陵待得烦闷,听闻洛河郡景色宜人,故而想带着灼郎来游赏一番,大人是洛河郡的父母官,可知有什么怡情怡性的好去处?” “这个嘛……”潘充拉长了声音,眼角余光射向了孟绪。 孟绪咳了一声,肃然道:“洛河一带汛灾未退,常有刁民闹事,为贵女安危着想,贵女还是不要四处乱走动得好。” 潘充笑道:“正是如此啊!贵女乃是太傅掌上明珠,未来的四皇子妃,若是贵女在本官的地界上有何闪失,本官委实不好交代。” 凤举耷拉着双眉,沮丧地垂下了头,俨然便是个一心只有玩乐的世家娇女。 潘充和孟绪甚至有些怀疑,白日里那个教训衙差之人真是她本人吗? 潘充眼尾瞅着慕容灼,说道:“贵女既已来了蔽郡,不妨多逗留几日,有任何需要尽管找本官,本官义不容辞。” 凤举意兴阑珊地点点头,放在长几后的手却是悄悄捏了慕容灼一把。 慕容灼阴沉着脸,很想瞪她,可看到她在那里装模作样欺骗众人的眼睛,心便不由自主的软了。 闷哼一声,将那只捏他的小手紧紧攥入手心,惩罚似的狠狠捏了一把,疼得凤举嘴角抽动。 北燕长陵王,一代枭雄,竟是如此小肚鸡肠! “宴会之上难道连个歌舞都没有吗?” 终于听到慕容灼开了金口,潘充忙道:“是本官疏忽了,来呀,奏乐,起舞,为在座诸位助兴!” 乐舞一起,便有人坐不住了。 趁着舞袖翩飞、迷乱人眼的时机,一个士绅带着一名秀丽的少女到了潘充面前。 “太守大人要挑选献祭之女,为百姓祈福,以避灾劫,在下佩服不已,只想略尽绵力,这是在下的侄女,大人看看,她可还当得献祭之女?” 第二百八十七章 夜探内宅 潘充盯着少女两眼放光,开口便将少女叫到身旁,肆无忌惮地摸着,少女眼里含着泪光,一副怯怯之态。 凤举瞥了眼那带少女来赴宴之人,讥讽地勾了勾唇。 侄女?呵,不是己出,便不会视若珍宝,随手便推出来当做物件送人了。 “灼郎,你……”凤举小心又为难地看向慕容灼。 慕容灼轻哼:“本王既同你来了,便是答应助你,本王可以留在此地,不过,即便是不能要了狗命,打折狗腿或是其他,便不能保证了。” 凤举莞尔一笑:“好!” 其实,倘若潘充真敢对慕容灼做出什么,即使慕容灼能忍得下,她也会先取了潘充的狗命。 与无故杀害朝廷命官的罪名相较,慕容灼才是最重要的。 慕容灼留在席间吸引潘充的注意力,凤举便悄然带着玉辞离席,片刻之后,柳衿发现并无人注意这里,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大小姐,这郡守的私宅真是比起华陵城中的大户都不逊色了,如此之大,咱们该去何处找啊?” 玉辞刚小声问了一句,凤举忽然用扇子压在了她唇上,轻轻摇了摇头。 一个侍婢迎了上来,向凤举行了个礼,盯着她看了几眼,说道:“这位贵女气度不凡,看着也眼生,应不是咱们府上的夫人吧?” 凤举神态悠闲,打趣似的随口问道:“怎么,你们府上的夫人当真如传言,比皇帝陛下的后宫妃嫔还多吗?” 侍婢抿了抿唇,只低声说了句:“总之,确是不少的。” “哦!”凤举点着头,笑道:“我是出来净手的,只是一时寻不见地方。” 玉辞将两片金叶子塞到了婢女手中,说道:“劳烦这位姐姐,为我们家大小姐引个路,最好能是府上的夫人们专用的,不会有男子出入。” “好,请贵女随奴婢来!”侍婢装了金叶子,满口答应。 凤举瞟了眼身后屋顶,边走边问道:“你们府上既有那么多位夫人,那这宅邸内除了住处,恐怕诸如花园、储物仓之类的所在便无法容纳了吧?” 侍婢摇头得意地笑道:“贵女错了,咱们潘府大得很,夫人们虽多,但住处不过是内宅的一小角,花园景致布置得很宽敞,仓库之类的地方更是不必担心了,府上分了地上地下两层……” 侍婢的话戛然而止,小心翼翼地偷瞄着凤举,发现她对自己的话并未放在心上,才偷偷松了一口。若是被管家知道她向外人提起这些,她一定会没命的。 然而,她并未发现,就在身后不远处的屋顶上,一道黑色身影夜枭一般掠空而去,消失在了宅院的夜色中。 凤举被引到了内宅夫人们专用的一个西阁。(西为归阴之位,古人认为厕所应该设在西面,故而厕所有“西阁”之称) 潘充此人极尽奢华享受,一个西阁,门外站了六个侍婢,内里设有锦绣软塌,纯金打造的手盆,熏着顶好的香料,旁边还有两排侍婢服侍。 第二百八十八章 红粉魔窟 便是华陵城中的皇室宫廷、名门望族,豪奢程度也不过如此了吧? 如厕被人旁观,实在是令人极不舒服的,或者说,潘充就是要以此法来震慑人心。 许多人来到潘府,看到如此情况,要么难为情,要么干脆憋着不去,府上的侍婢都司空见惯了。 然而此刻,当她们发现这个一袭华裳的女郎面不改色,从始至终都一脸从容淡然,心中霎时便肃然起敬。 直到凤举离开,侍婢们窃窃私语。 “如此气度修养,这位贵女必定家世不凡!” “记得从前那位忠肃王爷来此都会不自在,这贵女竟比王爷还要镇定,该不会是宫中的公主吧?” “我方才听得有人议论,说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华陵凤家嫡女来府上赴宴,莫非……” …… 走入庭院,凤举观望着这座深深的内宅,只觉得,阴森! 她忽然敛了敛眉头,怀疑自己听到了哭声。 “大小姐!”玉辞向凤举靠了靠,一脸的惶然。 凤举了然,看来,不是错觉。 想要循着哭声往前走,侍婢拦住了她。 “贵女……” 触及凤举淡漠的眼神,侍婢怯怯地缩回了手。 宅院内,院落房屋无数,多是门扉紧闭,唯有一处房门大敞开,几个家奴将一具女尸抬了出来,一个女子一路追着大哭,显然与死者关系极好。 视线穿过房门,凤举一眼瞧见了屋内梁上垂下的白绫。 家奴将哭喊的女子推到地上,又对着死者啐了一口。 “呸!不识好歹!好好服侍大人,有吃有喝的,非要想不开,连累我们夜里收尸,真是晦气!” 此时,一个衣衫单薄的女子从某一间房中冲了出来,披头散发,疯狂大笑。 “哈哈哈哈,又死啦!真好,又解脱了!我们都是要死的,都是死人,全都是鬼……” 见女子满院子乱冲乱撞,玉辞下意识往凤举身前挡了挡。 可那女子下一刻便向着那具女尸冲了过去,拉着一只冷透的手大喊:“这位姐姐,妹妹,带我走吧!我求求你也带着我好不好?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这个地方有鬼,他会吃了我……” “疯子!闪开!” 家奴将疯女推到地上,疯女再次扑了上去,喊着带她离开。 家奴不耐了,一人握着刀,毫无迟疑砍在了疯女脖子上。 手起,刀落,前一刻还鲜活的人头便就这般轻易落了地,滚进了尘埃。 “麻烦!又得多收一个!” 家奴嘀咕着,只道嫌麻烦,丝毫不曾为那一条生命而惋惜,仿佛,那只是一只蝼蚁,或者,是连蝼蚁都不如的木石。 两具女尸被像死彘一般抬走之后,有些房门才被人陆续悄悄地拉开缝隙。 一扇扇门扉后,一张张年轻美丽的面孔探出,带着或木然或悲凉或惊恐的表情。 仕宦之家,收纳众多侍妾或是豢养些歌舞伎都是司空见惯的,这些人命比纸薄也是人所尽知,但如潘府这般黑暗阴冷的魔窟,恐怕少之又少。 “站住!” “抓刺客!” 第二百八十九章 爱莫能助 随着喊叫声响起,两队人从不同的方向急追而来。 凤举转身便见一个人影在屋顶上飞跃,一颗心悄然沉落。 “柳衿!” 凤举扬声召唤,屋顶玄色的身影一顿,犹豫了瞬间,飘然落到凤举身边。 “大小姐!”柳衿面露愧色。 躲在屋内的无数双眼睛都向着凤举看来。 凤举轻声道:“无妨!” 说着,坦然等待追兵临近。 追赶而来的护院们略带顾虑地看了凤举一眼,打头之人道:“这位贵女,您身后之人擅闯潘府内宅,意图不轨,我等必须将他擒下,等待大人处置。” “擅闯内宅,意图不轨?”凤举把玩着扇子,笑了笑:“你们弄错了,他是我的护卫,是随我一道来赴宴的,方才我迷了方向,他是来寻我的。你若不信,可问问你自家府上的侍婢。” 领路的侍婢点了点头:“贵女方才确是迷了路。” “这……”那人有些迟疑,“擅闯内宅非同小可,还是请贵女先将人交出,等待大人定夺。” 凤举冷眉怒视,甩手一巴掌扇在了那人脸上。 “你是听不懂我的话吗?我说,我的护卫是来寻我的,并非擅闯!我华陵凤家的人岂是随便什么人都可带走的?” 护院首领被打得有点蒙,在洛河郡地界还从未有人敢在潘府撒野。 捂着脸正想下令,听到“华陵凤家”四个字,愣住了。 “如何?还要我交人?” 护院首领一缩脖子,后退几步:“不敢!小人不知贵女身份,冒犯了。” 手一扬,对身后人道:“撤!” 临走,首领对凤举谄笑着说道:“贵女既是来赴宴的,还是尽快归席吧,内宅多有不便。” 凤举冷着脸应了一声。 护院们表面虽是离开了,但她知道经此之后,暗中必会有眼睛盯着,再想深探必会引起潘充怀疑,便准备回到宴席。 临走时,那些被困深宅的可怜女子都用复杂的眼神追着她,那些眼神里带着乞求,有着微薄可怜的希冀,或是欣羡向往。 与她们相比,凤举深觉自己无比幸运。 屏退了引路的侍婢,忽略暗中盯梢的眼睛,身边就只剩下了柳衿和玉辞。 因凤举已经小声提醒有人盯梢,玉辞的声音放得很轻。 “大小姐,那些女郎真真是太可怜了,您……” “不行!”柳衿的声音比凤举快一步传来,“此地防卫严密,足见潘充其人谨慎狡诈,与凤家无关之事,大小姐还是莫要过问得好。” 这是柳衿首次主动表示出自己的想法。 他是凤家的家臣,主子的安危才是他最关心的。 凤举轻声说道:“那些女子确实可怜,令人悲悯,但她们皆是潘充私有,如何对待她们都是潘充自己的事,外人没有立场过问。” 见死不救或许冷漠,但这是事实。 那些女子或是被潘充用金钱买来,或是被她们的族人当做礼物送予潘充,无论如何,从她们踏进此地的那一刻起,她们便与这府上的一桌一椅毫无区别,是潘充私有的物件。 正如她方才强势维护柳衿,柳衿是她的人,要杀要剐唯有她能决定,潘充或是潘充的鹰犬都无权处置。 反过来,也是同样。 第二百九十章 美人敬酒 歌舞仍在继续,各怀心思的觥筹交错也在进行着。 凤举回到宴会时,恰巧看到之前的护院首领凑在潘充耳边说着什么,想也知道。 潘充向凤举看了一眼,笑眯眯地挥退了那人。 “贵女方才受惊了,是府上的奴才们有眼无珠,冒犯了。” 凤举很是理直气壮地受着他的赔罪,否则她若是好声好气,反倒让人怀疑她真做了什么。 慕容灼皱眉看她,沉声问道:“出了何事?” 凤举故意板着脸孔道:“遇上了一些听不懂人话的***才。” 私下,却是悄悄捏了捏慕容灼的手。 慕容灼立刻明白,暗笑,也是,这个狡诈的女郎岂会让自己吃亏? 他冷笑,指桑骂槐一般说道:“既是狗,当然听不懂人话。” 凤琰听到此话,也毫不客气地笑了。 潘充细长的眼睛眯起,笑意混着琢磨不透的光芒。 慕容灼斟了一杯热茶塞进了凤举手中,温热瞬间驱散了她指尖的寒凉。 想起方才内宅所见,她向着其余各处扫了几眼,发现一些人身后的少女都已经不见了。 多半又是被送入了潘充的内宅,入了炼狱。 潘充抬了抬手,长袖善舞的舞姬们立刻停下舞姿,恭敬地跪到一旁。 “本官窖中藏有几坛忠肃王赏赐的美酒佳酿,趁着今日愿与在座诸位共享。” 潘充说话间,两排婢女传酒上宴。 他又对那些美貌婀娜的舞姬们说道:“汝等还不快快给贵客敬酒?” “是!”舞姬们柔媚的声音便叫人酥了半边心肝。 男人,面对美人敬酒,自是来者不拒。 只是宴会至此,大多数人都已饮了不少,美人再是赏心悦目,佳酿再是醇美,奈何心有余力不足。 其中一人饮了一杯之后,便摆手推拒:“罢了罢了,鄙人酒量不佳,这酒饮一杯便足矣。” 岂料此话一出口,一个护卫便上前一刀砍下了敬酒舞姬的头颅,舞姬的身体还端端正正跪在那人的桌前。 那人惊呼一声,骇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此时,便听潘充对那些舞姬们说道:“贵客未能满饮三樽,便是你们侍候得不够周到,该杀!” 许多人原本都有拒酒的打算,此刻,到唇边的话都生生吞了回去,为难地看着各自面前手捧酒觞的美貌佳人。 如此血腥,如何敢拒? 如此佳人,如何忍心? 就连凤琰,都于心不忍地连饮了三樽酒,免了面前佳人一死。 然而,直到别人都饮过了,慕容灼仍然是一杯都不曾接过。 “郎君,奴家敬您。”舞姬望着慕容灼,脸色已由最初的痴迷化作不安。 慕容灼眼帘都不曾动一下,只是转身再次为凤举添上新茶。 凤举抬眸看了他一眼,浅浅一笑。 潘充动了动嘴角,舞姬……人头落地。 慕容灼无动于衷。 “看来慕容郎君对此女不满意。”潘充不以为然地笑笑,指着另一个舞姬道:“你,再去敬酒。” 结果,仍是一样。 在接连砍了六七个美人之后,慕容灼面不改色,凤举低头饮茶。 却是凤琰心头一跳,忍不住低声劝道:“慕容郎君,你还是饮了吧!” 慕容灼冷傲地扬起唇角,用在座之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哼,他杀的是他自家的人,与我何干?” 第二百九十一章 良人无意 众人因他这话怔愣了,虽觉不近人情,但又不能说是错的。 气氛,一时静默。 慕容灼旁若无人,起身对凤举道:“走吗?” 凤举将手伸向他,笑意盈容。 “潘大人,凤举略感疲惫,先行告辞了。” 潘充望着他们的背影,终于,笑意消失,眉心的肉瘤因蹙眉的动作而高高隆起。 甫出潘府大门,慕容灼便一掌劈碎了门口的石雕。 守门之人固然想追究,但为了自己不被劈碎,也不敢上前逞威了。 脚下生风,上了马车,慕容灼浑身冒着寒气。 “潘充此人,千刀万剐都不足惜!” 凤举道:“是啊,真是迫不及待想剖开他的心腹了。” 剖开看一看,此人的心肠是否是乌黑恶臭的! “你出去可查探到了什么?”慕容灼问。 凤举思忖了片刻,说道:“灼郎,今夜还要劳烦你再去县衙探一探了。” 这日,慕容灼一夜未归。 翌日一早,他刚带着些许疲惫回到凤家,便被一个侍婢叫去了夫人王氏的院子。 甫一进屋,屋内妇人居多,只有凤毓一个男子。 慕容灼蹙了蹙眉,他原以为凤举也在,所以才会来,然而看了一圈,并未发现那个他熟悉的身影。 “有事找阿举。”淡淡一语,转身便要离开。 凤毓急忙道:“慕容郎君请留步,请您来此是有一事想要与您一谈,请坐!” 慕容灼并不觉得自己与这些人有何可言的,但顾及他们皆与凤举有关,便停住了脚步,并未落座。 “何事,直言吧!” 王氏不悦地压了压嘴角,终还是勉强笑道:“听阿举说,慕容郎君是打算长留大晋的,既是如此,在晋地成家立室也是在所难免。说来有些唐突,小女清宁对郎君极是倾慕,我们有意将清宁许配予郎君。当然,郎君是阿举身边之人,我们也不敢求正室之名,只要有个妾侍的名分便可。” 王氏也有自己的想法,凤举已经说了,将来会与慕容灼断开,那到时最有可能扶为正妻的便是清宁。 凤毓笑着问道:“不知慕容郎君意下如何?” 以一个男子的角度来说,凤毓认定慕容灼不会拒绝,自家的妹子虽不算倾国倾城,但也是极为出挑的大家闺秀了。何况以慕容灼目前的身份,他们肯将清宁嫁给他,他实该感激。 然而,很遗憾,他们并未在慕容灼脸上看出任何惊喜之色。 “阿举可知?”慕容灼问。 凤毓笑答:“自是问过了阿举之意才来征询郎君的,郎君放心,阿举说了,只要你愿意即可,她绝无异议。” 绝无异议? 慕容灼双拳紧握,面上依旧清冷:“你们何时问过她?” “就在昨日。” 慕容灼明白了,难怪昨日凤举见了王氏之后便对他不理不睬。 暗暗咬牙,恨不得立刻将那女郎拖到面前狠狠咬上几口。 “你们家的女儿还是嫁予别人吧!目前除了凤氏阿举,本王身边不打算再添任何人。” 就是如此直接,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干脆不要,不心软,不留情。 而在慕容灼离开之后,凤清宁自屏风后走了出来,苍白的脸上滚落着泪珠。 第二百九十二章 倾慕错觉 慕容灼带着满身煞气进屋时,风举正等着他回来一同用早膳。 “灼郎终于回来了,你若再不回来,我便要去县衙要人了。” “本王是死是活你也会关心吗?” 话方出口,慕容灼便有些懊恼,这话实在不像大丈夫所言。 然而,气在心头,话也收不回了。 凤举挑了挑眉,疑惑地看着他:“灼郎是阿举的依靠,阿举自然关心,怎么?” “哼!” 慕容灼迈着长腿,几步跨到她面前,俯身,双手“啪”地拍在她面前的长几上,震得上面的碗碟都跳了起来。 一双狼一般的冷眸死死盯着她。 “凤氏阿举,你可有心?” 凤举仰着脖子看他,带着浅淡如风的笑意。 “有心无心又如何?灼郎究竟想与阿举说什么?” 慕容灼的反应实在太大了,看得旁边几人心惊。 “慕容郎君请自重!”柳衿想要上前拦下他。 然而—— “本王与她的事,轮不到旁人插嘴!” 凤举摆了摆手,柳衿和两个丫头默默退出了屋外。 “凤氏阿举,本王不信本王待你之心你会看不出来!你便那么希望给本王塞几个女人吗?你究竟是不在意,还是你根本就没有心?” 凤举笑了笑,说道:“灼郎,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寻常,你看那潘充内宅尚有妇人上百,倘若灼郎将来大业得成,身边难道能缺了女子?至于灼郎所言,你对阿举的心意,究竟是何意呢?” 她起身,慕容灼也随着她挺起了腰背。 “灼郎。” 凤举认真地望着他,双眸平静无波,就像一个阅历丰富的长者在劝慰一个不懂事的稚童。 “你是想说,你心悦我,想要与我结成连理之好吗?” 慕容灼睁大了眼睛瞪着她,不明白她为何能将此事以如此平静的口吻说出来。 “灼郎,那是你的错觉。你流落异地,处境凄凉,正好遇到了阿举,阿举出手帮你,你也许是心中感激,所以才误以为是对我动了情。” 不对! 不是如此! 慕容灼不知该表达自己的心思,但他自己心中很清楚,真相并非如凤举所言的这般。 他虽不通男女之事,但还不至于愚笨到分不清何为感激,何为爱慕。 “灼郎,上回西山那件事时,我便有心安排几人服侍你,若是婢女之流你看不上,我那清宁族姐出身也算系出名门,各方面都算是不错的,难得伯母有心,你应该考虑……” “够了!” 慕容灼几乎是咬着牙低吼出声,他一把揽住凤举的腰将人拽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不盈一握的纤腰折断。 “你还记得西山之事,很好,那你也应当记得本王那时说过,你若敢随便找什么女人塞给本王,本王便先杀了她们,再杀了你!” 两人之间还隔着一个矮桌,凤举被迫身体倾斜前扑,趴在慕容灼胸前,整个身体的力气都压在了慕容灼身上,若是此事慕容灼松开她,她直接便会直挺挺趴到地上。 “灼郎,你……” 凤举的气息有些弱了,她没料到对方的反应会如此之大,通常男人不都喜欢纳妾吗?这慕容灼难道是有什么隐疾? 第二百九十三章 养虎为患 凤举头疼! “哎!”凤举决定退让一步,“他们是寻过我,但我只说随你的心意,人你若看得上,便留在身边,看不上,也无人会强迫你。” 慕容灼咬得牙根发痛,干脆狠狠咬上了凤举的下唇。 凤清宁算什么?那个女人根本都算不上什么问题。 真正的症结在于,面前这个能将他活活气死的凤氏阿举,她根本就不在意自己! 凤举恼羞成怒,一手抵在他胸上,一手扬起便要扇过去。 可慕容灼轻易便抓住了她的手腕,堂堂男儿,岂能被一个女郎扇两次耳光? 牙齿更加重力道狠狠咬了一口,慕容灼才将凤举倾斜的身子推正。 “哼!” 冷哼一声,心道:让你还敢不识趣招惹本王! 凤举摸着又肿又痛的下唇,一看才知竟然被咬出了血。 他是狗吗? “慕、容、灼!” 凤举的表情近乎狰狞。 重活一世,她早已决心隐藏自己,不再情绪外露,然而,慕容灼这个脾性恶劣的家伙总能轻易惹得她失态! 慕容灼得到了些许报复的快意,不理会她,径直坐到对面的长几上,冷着脸拾起了碗筷。 “凤氏阿举,这是你自找的惩罚!本王今日就明摆着告诉你,本王心悦你,你可以不接受,本王也不会强迫你,但总有一日本王会攻下你的铁石心肠!但你若再敢用此法招惹本王,哼!” 慕容灼邪气危险的眼神在凤举身上仔仔细细地扫过。 “本王便先强要了你的人!” 慕容灼口上强硬,耳根却已悄悄地红了。 “你下流!”凤举忍无可忍。她这算是养虎为患吗? “哼!”慕容灼丝毫不以为然,“照你所言,三妻四妾都是正常,本王不过是心悦于你,有何下流?”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倾慕一个人,有错吗?没有! 凤举暗道:你不是不想三妻四妾,我看你是有隐疾吧! 慕容灼埋头用膳,眼尾悄眼扫着凤举。 看着这个平日里虚伪狡诈、总爱气他的女郎涨红着脸,哑口无言,他就觉得高兴。 铮铮男儿,岂能总被一介女流压制着? “本王彻夜奔波,你若想知道什么,便坐下,吃饭!” 凤举气闷地摸了摸唇,她的清白早已毁在此人手上了,也不差这一件,权当是被一只大狼狗咬了! 为了大局,为了凤家,忍他! 慕容灼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她:“你为何不用你那把匕首?” 他早已发现,凤举自从上次在街边买了那把匕首,便一直随身带着。 凤举好不容易压下的郁卒,此刻再次腾地窜起,手中的玉勺直接向慕容灼掷去。 “你很想让我一刀刺死你吗?” 慕容灼面不改色,偏头避开,唇角一侧微扬:“哼,如此泼辣,日后嫁人为妇必也是悍妇!” 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如此彪悍,普天之下也唯有本王镇得住你! 凤举竭力闭上眼睛,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 不可再如此控制不住心绪了,正事要紧! 缓缓坐下,她尽量恢复平日的云淡风轻,说道:“灼郎,你我应当和睦相处才是!” 第二百九十四章 疫症蔓延 慕容灼抬眼瞧了她一眼,冷冷一笑:“哼,你的和睦便是虚伪,本王不要!” 凤举攥紧了手边的筷子,不断地在心中对自己说:罢了!罢了!对方不过是个不及弱冠的少年,不必与他计较! 这顿早膳,凤举食难下咽,几乎没吃上几口。 慕容灼皱了皱眉,说道:“你近来食欲似乎都不佳,气色也不对。” 凤举暗道:都是被你气的。 “大小姐!”柳衿突然敲门,一向沉浸的声音里透着凝重,“府上出事了!” …… 匆忙赶到王氏的院子时,凤举被凤琰拦在了院外。 “阿举,不可进去!” 院子里,凤清宁和凤毓都在,本该在屋中服侍的奴婢们也都战战兢兢地站在离房门最远的角落。 凤举眉心深敛,问道:“族伯,可确定了?” 凤琰凝重地点头:“方才已经送走了一位大夫,确定无疑,这会儿屋中尚有另一位大夫看诊,不过……” 两人正交谈着,紧闭的房门开了,一个长须布衫的老者背着药箱走了出来。 “琰公,老朽无能,夫人确实是感染了疫症,如今城中疫症肆虐,老朽实在是无能为力。” 凤琰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差,他强打精神,命人将大夫送出去。 “父亲,这可如何是好啊?”凤清宁哭得泣不成声。 “住口!哭有何用?”凤举一声冷喝,制住了那令人头疼的哭声,这才看向凤琰,说道:“族伯,可知目前家中究竟有几人感染了疫症?” “已知的共有七人,夫人,还有我一个偏房,一个庶出的女儿,另外四人皆是府中的下人。我只是不明白,自从城中闹了疫症,我便尽量禁止府中人外出,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忽然便……” 慕容灼清冷的声音飘来:“很显然是有人动了手脚。” 在场几人皆是怔愣。 凤举攥了攥扇柄,不错,此事来得太突然了,事有反常必为妖! 但此时不是追究或是动怒的时候。 “阿举!琰公!慕容郎君!”沈晚阳忽然从外面匆匆赶来。 见到他,凤举心中顿时升起一丝不安。 沈晚阳凝重地说道:“西院出事了,今日一早发现一位女郎感染了疫症。” “什么?”凤琰大惊。 凤举的心顿时沉了下去,果然! 沈晚阳再次说道:“不仅如此,我在来此的途中得知,如今城中的疫症越发严重,大有失控的情势。听闻今日一早潘充便去质问使官向大人,指责他未尽使官之责积极赈灾,向大人一怒之下便与潘充起了争执,被潘充的手下打破了头。” “呵!”凤举冷然一笑:“原来这便是潘充的目的。” 凤琰声音压抑道:“这是想让陛下认为向大人无力赈灾,免去使官之务,好阻止他继续查下去!为此他竟不惜将疫症彻底扩散吗?” “不止如此。”凤举眸色幽深。 慕容灼说道:“疫症并非全无办法,关键在于全城的药材都被收缴,便是说,全城人的性命都攥在他们手中。” 第二百九十五章 事急从权 “他们定会死守城门,要想出城采购药材亦是不可能的。”凤毓说道。 “未必需去城外!” “何必去城外?” 慕容灼和凤举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两人怔愣对视了一眼,凤举看着慕容灼,若有所思地笑了:“看来官府收缴的药材都在县衙。” 慕容灼,暗赞:此女果真聪慧! 他笑道:“潘充贪财,可不贪药材。本王昨夜去县衙探查了一整夜,县衙收缴的金银和粮食,大半都通过地下的一条暗道送去了潘充的私宅,但药材都被随意堆放在一处柴房。” “柴房?”凤琰大怒:“城中百姓急需的救命药材却被他们当做干柴丢弃?” “如此不是正好吗?”凤举将扇子抵在下颏,笑道:“他们若是小心看管着,我们反倒不好下手了。” “今夜本王便亲自去。” “灼郎既已摸清了县衙防卫,要去自然少不了你,不过,既然要做,便做个彻底!” 凤举的视线在院内扫了一圈,说道:“五哥,为防疫症在府中继续扩散,该隔离的院落和人,该烧毁的东西,要即刻处理!族伯,其余之事我们再作商议!” …… 整个博阳县仿佛都笼罩在一层死寂的阴霾之中。 空寂的深巷,一辆不甚起眼的马车挡住了巷口,也挡住了里面的人。 “小人见过大小姐!”一个庶民装束的中年人向着凤举单膝跪地。 “起来吧!”凤举道:“你是母亲商行里的人,既然她嘱托你照顾我,那你便是她信得过之人,我寻你来是有一事想问你,眼下这情势,你可有办法从城外弄些药材进来?” 即便是真能将县衙内的药材都弄出来,恐怕不足以解决全城的疫病需求。 眼下凤府被疫症阴影笼罩,她不愿再造成府中上下的恐慌,所以并没有点明这一点。 中年人认真地思虑了片刻,说道:“大小姐放心,咱们商行暗中有自己的渠道,想要从城外运东西进来不是难事,不知大小姐需要些什么药材,又需要多少?” “待我确定之后自会派人给你送去。” 中年人离去后,马车便驶向了城西的方向。 慕容灼好奇地盯着凤举:“你确定那个鬼医会帮你?” “不是十分确定。”凤举答得很坦然,“但事急从权,该如何做如何做。” 再次见到鬼医,他比上次更加憔悴了。 看着那个单薄如孤柏老松的身影毫不停歇地在病人之间穿梭,凤举莫名地生出一丝悲凉。 这个世道,有太多太多的人与事,是她从前根本无法想象的。 自从出了华陵城,所闻所见越多,她便越是觉得,自己太渺小了,有时她甚至会觉得,充斥着她整个世界的仇恨都变得渺小了。 “先生,凤举有些事想请您相助。” 鬼医回头看了她一眼,直截了当抛给她四个字:“爱莫能助!” 凤举发现对方的脸色并不如华陵初见时那次冷漠。 这是个好兆头。 她挑了挑眉梢,盯着鬼医的背影轻声念出一个名字:“沐、景、弘!” 不是仇景泓,而是他的本名,沐景弘。 鬼医的脊背明显一僵。 “我并无恶意,但有一事你应当清楚,如你这般忙碌,即便是你将自己累死了,你所做的对这些病者而言也仅是扬汤止沸,无济于事。我知你厌憎权贵门阀,不屑与之为伍,但庶民何辜?你若真想帮救治他们,便随我走吧!” 第二百九十六章 纵火取药 银月如钩,繁星万点。 偶尔几声犬吠,越加衬得周围格外的寂静。 “怎么还不到?莫非是耍我不成?” 偏院之内,一名衙役来回踱步,带着一丝不满小声嘀咕。 忽然,身后传来衣衫破空之声。 衙役回头,惊见一个高大的黑影就站在自己身后,一声尖叫便要冲口而出。 慕容灼快他一步堵上了他的嘴。 “找死吗?” 衙役慌乱地摇头,慕容灼这才放开了他。 衙役缩着头,讨好似的小声说道:“贵人,小的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人都支开了,该打点的也都已经塞了银钱,兄弟们都是聪明人,不会乱说话的。” “嗯!” 慕容灼扬手一挥,柳衿携着鬼医从屋顶落下,同时落下的还有六七个人。 衙役是提前让凤琰买通的,而同来的六七个功夫好手则是临时以重金找来的游侠。 “请随小的来!” 衙役将人带入一个巨大的杂物房,鬼医看到救命之药被人随意堆放在柴堆之中,立刻锁紧了双眉,快步上前熟练地将救治疫病的药材大致挑选出来。 随行而来的游侠便手脚利落地将药材捆绑,背在身上。 慕容灼低声吩咐:“先将这些药材送出去!” 这些游侠是他亲自挑选,功夫都不弱,很快都翻墙而过,将药材放到外面早已备好的马车上之后,便又都折返回来。 鬼医在余下的药材上快速扫过,点了点头:“好了,疫病所需的药材差不多都挑拣完了,只是余下的这些……” “这些就不必你操心了。”慕容灼说着,向游侠们摆了摆头。 此时,衙役也将三四辆车推到了门外。 所有的人一齐动手,很快将所有的药材全部装了车。 慕容灼若有所思地盯着只剩下柴草的房间,忽然转身从车上拎下两大包药材撒在了屋内,又命人将院外角落里堆放的干草也扔了进去。 鬼医看着那些四散的药材,多少有些心疼,不满道:“这是做什么?” “贵人,酒拿来的!”衙役将两坛酒抱了进来。 在得到慕容灼首肯后,便全部洒在了柴草上。 蜡烛被抛出,整间房屋眨眼陷入一片火海。 鬼医看着那肆虐的火焰,忽然醒悟了过来。 为免人怀疑,将此处做出遭遇火灾的假象,这是提前便商量好的,只是计划匆忙,他们忽略了一点,大量的药材燃烧,屋内必会留下浓重的药味和大量的灰烬。慕容灼的做法正好弥补了这个缺陷。 心中想明白了,鬼医便不得不对身边这个气度凌云的绝色少年心生赞服。 如此人物,难怪能够运筹帷幄,决胜疆场。 “着火了!快灭火!” 县衙内,火光冲天,铜锣声不断地传出,留守在县衙内的人们从梦中惊醒,衣冠不整忙作一团。 而在同时,在衙役的指引下,游侠们已然将车推进了一个暗道。 这暗道正是从县衙通向潘府,平日里县衙里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便是通过此处运送到了潘充的私囊。 只不过今日,凤举早已命人在县衙与潘府之间挖出一个出口。 第二百九十七章 无心之误 天,仍旧漆黑一片。 然而此时已是过了子夜了。 慕容灼回来时,一眼看到等候在门外的身影,立刻锁紧了双眉,快步赶了过去。 “你为何还在等?你可知当下是何时辰了?” 他的声音低沉,压抑着愤怒。 凤举浑不在意,急忙抓住了他,问道:“如何?办妥了吗?” 忧关全城人的生死,她如何能不紧张? 慕容灼扣住她的手腕,强横地将她拖入房中。 “你慢着,你倒是先告诉我!” 凤举心急追问,身体蓦然腾空,竟是被慕容灼抱了起来直接扔到了床榻上。 慕容灼强行将她摁到了锦被里,瞪着她冷声道:“你吩咐的事,本王自会一件不落地做到!有任何事明日再说,你现在马上给本王睡觉!” “可是……” 凤举还想问什么。 慕容灼的蓝眸阴沉沉地盯着她,说道:“闭嘴!闭眼!你若再敢多言半个字,莫怪本王让你明日都下不了榻!” 凤举根本不知她自己近来的脸色有多差,但慕容灼全都看在眼中,所以见她如此不知爱惜自己的身子,心中的燥火便压不住了。 可凤举在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后,怔了一瞬,原本苍白的脸颊瞬间飞红。 “你无耻!”凤举瓮声骂了一句,底气明显不足。 慕容灼冷哼了一声:“哼!你若自觉,本王何至于用极端的方式对付你?再说一次,任何事,明日再议!” 说完,不给凤举任何缠问他的机会,转身便出了房门。 凤举窝在床榻上,红着脸,咬着唇,良久,默默提起被子遮住了脸。 慕容灼怒气腾腾地出了房门后,又站在门外仔细听了片刻,听不到凤举有任何异动,才皱着眉闷哼一声,返回自己房中。 忙了整夜,他着实是有些疲惫了,仰头便倒在了床榻上。 身体放松下来,闭上眼睛,脑海中便浮现出方才的情形,包括自己急怒之下随口说出的言语。 “你若再敢多言半个字,莫怪本王让你明日都下不了榻!” 慕容灼蓦地睁开了眼睛。 他方才如此说的意思是,如若凤举不肯老实,便将她打晕了,让她睡上个几天几夜。可…… 此话为何……如此怪异? 回想起凤举红着脸骂他无耻,慕容灼羽睫扇动,隆起的眉峰缓缓舒展,俊美的脸瞬间艳若桃李。 “原来……” 低语一声,慕容灼唇角忍不住上扬。 此时,屋中并未点灯,然而他的那双眼眸却格外明亮,宛若夜下的湖面,闪烁着星辉。 “凤氏阿举……哼……” …… 这一夜,凤举睡得很沉,醒来时竟已快到晌午了。 一睁眼,几乎是习惯似的问了一句:“灼郎呢?” “慕容郎君一早便起身了,他留话给大小姐,说是去城西看看。”未晞忙着为她准备梳洗的东西。 “家里几人的病况可有好转?” “嗯,昨夜慕容郎君便将药材拿了回来,还带回了鬼医的药方,府上连夜煎了给夫人他们服用,听说已经有所好转了。” 未晞准备妥当,便要来服侍凤举,却在转身看向凤举的刹那,猛地瞪大了眼睛。 “大、大小姐,您……” 第二百九十八章 意外染病 凤琰和凤毓得到消息,很快便赶来了。 凤举的脸色苍白得几乎全无血色,颊边到脖颈布着点点红疹,与府中那些得了疫症之人的病症可说是如出一辙。 “阿举,这……哎,是伯父之过,未能照顾你周全,毓儿,快去请郎中来。不,你直接去城西将昨日那位先生请来。” 凤琰口中的“先生”便是指鬼医。 凤毓看了凤举一眼,不敢再迟疑。 凤举坐在铜镜前盯着自己的脸,连她自己都觉心惊肉跳。 虽说这两日脸色一直不佳,但今日看着真是有些骇人,即便是缠绵病榻多年,都不曾如此难看过。 未晞抹着泪道:“大小姐,是奴婢疏忽,早在几天前便该请大夫来看看的,疫症不是儿戏,若是被家主和夫人知晓,奴婢就是死也不难以赎罪了。” 前阵子只当凤举是一路劳累,水土不服,可谁知竟会是染了疫症?! 玉辞红着眼眶斥责:“未晞,大小姐还好端端的,你哭什么?不是有鬼医开的药方吗?还不快去煎药?” 凤举看着未晞柔弱的背影,摇了摇头,未晞,终是不如玉辞。 “族伯,玉辞,你们都暂且出去吧,让我一人待着。” 玉辞执拗地站着不动。 凤琰也说道:“阿举,你那丫头说得对,疫症非同儿戏,伯父怎可留你一人在此?” “族伯,若我真是染了疫症,这疫症是会传染的,眼下这番局势,若是你也垮了,那咱们凤家洛河郡一脉便也算是倒了,所以你当下首要的是顾好自己,您不必忧心阿举。” 凤琰深知她所言在理,无可奈何。 玉辞见凤举向自己看来,心头一紧,坚定道:“大小姐,奴婢必须留下服侍您。” 凤举的目光却忽地变得冷漠,一字一顿道:“想要服侍我,便莫要成为我的累赘,出去!” “大小姐,奴婢晓得您是为了奴婢好,可奴婢身子底子好,不会那么容易便染上……” “出去!”凤举一把将铜镜拍到了妆台上,“口口声声要服侍我,却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大小姐……”玉辞眼眶通红,泪珠忍不住掉了下来。 “出去!” “是!” 房门紧闭的刹那,凤举的手瞬间垂落,整个人都无力地趴在了妆台上。 自己的身子她自己清楚,当着众人的面强打精神,然而她直觉自己的病症似乎与王氏等人的不同,好像……更加严重。 昨夜药材到手之后,一些被带回了凤家,其余的都被藏在了城西的一处商铺,那家商铺正是凤举之前见过的商行管事在打理。 官府在得知药材被烧之后,特地派人去城西查探过,未发现任何异常,便不再仔细追查。 此事牵动着城中所有的百姓,平素零散的百姓似乎都在悄无声息中达成了共识,一同为这批救命之药做着掩护。 “官府之人已经全部离开了。”一个衣衫破旧的百姓快速跑来。 慕容灼四下望去,确实未发现任何偷窥之人,手一扬,被众人各自藏匿的药材便全被拿了出来。 “煎完这批药材,先供病情重者服用,你们不必担忧,之后仍会有药材陆续送来,但若有谁私自哄抢,或是不慎露出马脚被官府得知,那……你们便只能等死了!我的话,你们可听明白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身份暴露 慕容灼身上自有一股震慑万人的气势,再者他近来的作为皆被百姓们看在眼中,对于这个镇定自若指挥着他们的少年,他们心悦诚服。 尽管他是北燕敌将,但,同样也是他们的恩人! 燕人、晋人,若是与他们同心,又有何异? “先生!请您随我一行!”凤毓匆忙穿过人群赶来。 鬼医下意识便厌恶地蹙起了眉头,他是去给凤家人诊过病,但也仅仅是看在他们出力取药的份上。 “恕我不便。”鬼医冷淡地回了一句。 凤毓也已知晓鬼医脾气古怪,满脸焦急,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慕容灼疑惑地问:“可是又有何人?” 凤毓点头,道:“是……阿举!” “什么?”慕容灼瞪大了眼睛。 鬼医摆弄药材的手也忽地顿住。 慕容灼攥着拳头阴沉道:“本王便知她迟早出事!” 随即,二话不说,扯起鬼医便走。 鬼医恼怒地甩开他,道:“不必如此,我会去!” …… 空荡荡的房屋内,凤举蜷缩在床榻上,浑身的骨节都在发痛,感觉额上的温度越来越高,身上却冷得发抖。 “凤氏阿举!” 咬牙切齿的怒吼传来,房门被人轰然一脚踹开。 凤举勉强睁眼,便看到一张漂亮得宛若精怪的脸怒气腾腾地瞪着她。 她习惯性地笑了笑:“灼郎,你回来了。” “哼!本王不回来,任你将自己关在屋中等死吗?” 鬼医看着被踹在地上的门板,摇了摇头,说道:“这疫症最好是不宜见风的,还是尽快将门板装上吧!” 闻言,玉辞赶忙先要了门帘装上。 慕容灼面色阴郁地守在凤举身旁,盯着诊脉的鬼医。 “如何?当真是疫症?为何本王看她的情况与其他人略有不同?” 鬼医略显粗糙的手指搭着凤举的手腕,忽然若有所思地看向凤举的眉目。 因为身体不适,那双琥珀色的凤瞳似蒙着一层水波,恍惚迷离,却丝毫不损其美丽。 鬼医被额发掩盖的眉心蹙了蹙,隐约似有一股淡淡的怒意,良久方缓缓舒展。 “究竟如何?”慕容灼催促。 鬼医道:“确实是染了疫症,而且染了疫症已有多日,不过她原就体质亏损,又中毒至深,每日又服着解毒汤药,重重因素叠加,一方面压制了疫症,致使今时才爆发,一方面,疫症在她体内病变,治疗疫症的方子对别人有效,对她已是毫无用处。” 慕容灼低头与凤举对视了一眼,心知肚明,鬼医恐怕是知晓凤举乔装问诊之事了。 凤举心中忐忑,慕容灼却不甚在意,鬼医若就此不再医治凤举,他大不了将此人绑了。 慕容灼开门见山道:“她的身体状况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眼神说明你是有办法的,说吧!只要能将她医好,你要什么都可以。” 鬼医不理会他,径直走到屋中的书案前提笔蘸墨。 视线在那些叠放好的字迹上看了一眼,鬼医眼中闪过一抹诧异,那些字宛若龙飞凤舞,竟隐隐有山岳之风。 第三百章 男宠尽责 “我此前开的解毒药便暂停服用,接下来七日便按此方抓药。” 好在如今全城的药材都在他们手中。 慕容灼捏着药方看了几眼,便让玉辞带着药方去找凤琰,设法去商铺取药。 鬼医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城西病患太多,他必须赶回去。 “如此便可?本王看她似乎很难受。” 鬼医犹豫着。 慕容灼蹙眉,压抑着怒气道:“大丈夫当爱憎分明,她的所作所为你皆已目睹,将对旁人的憎恶牵累到一介女流身上,算什么男儿?” 长长的额发低垂,遮挡其下的疤痕隐藏在阴影中更显得狰狞。 鬼医压着声音道:“看来你们已经将我查得一清二楚了。” “哼!若非是她,你以为你还有命留到如今?” 慕容灼不再直接要求他为凤举做什么,只是让他明白自己承了凤举多少恩情,若他真是个血性耿直之人,便该知晓受恩当报。 鬼医沉默了片刻,说道:“三日内她会持续发热,需随时冰敷,身上的红疹会加重,需每日三次以青剪草煮水擦拭,红疹发痒时切不可抓挠,疫病彻底痊愈之前,她浑身的骨节都会疼痛不止,需适当按压穴位舒缓经络,除了每日午后开窗散风,其余时候皆不可见风。” 说着,他看了眼凤举,又将视线落在慕容灼身上:“你的体质极强,胜过常人数倍,若无意外,她这病虽会传染,对你却是构不成威胁。” 鬼医离开后,慕容灼想了想,冷眼睨向凤举。 “看来唯有本王最适合服侍你了。” “服侍”二字咬得极重。 凤举虚弱地牵了牵唇角,说道:“灼郎是阿举的男宠,理当如此。” “你……哼!” 慕容灼自初次见她到现在,她总是骄傲明媚,意气风发,如今弄成这般模样,慕容灼只要看一眼,便觉心中窝火。 看着他转身去命人准备东西,凤举抿了抿唇。 鬼医对慕容灼的那些叮嘱,不知慕容灼是如何想的,但她自己听来,心中委实不好意思。全身擦拭,按揉,这……如何使得? …… 慕容灼等得心焦,亲自去督促煎药,当他端着药回来时,发现凤举正双眼呆滞地望着屋顶。 “灼郎,你我来洛河郡也有些时日了,疫病的问题虽已解决,但饥荒仍迫在眉睫,这两日,不知又饿死了多少,春汛未退,堤坝若不尽快修筑,恐会再有死伤。” 慕容灼心头火起,冷然道:“你自己尚且性命空悬,还有心思思虑这些?该思虑的是晋室皇帝!” 凤举嘲弄地笑了笑:“灼郎,晋帝若是思虑这些,那你我便无将来了。” “张嘴!” 慕容灼将盛着药的汤匙送到了凤举唇边。 凤举抿了抿唇,道:“不敢劳烦灼郎,阿举自己来。” “哼,你确定你的手尚有余力?” 凤举悄悄动了动手指,果然,只要稍微一动,都会作痛。 无奈,她只好顺从地张嘴,苦涩的汤药,温度适中,她方才看见了,是慕容灼一遍遍用手腕试过的温度。 第三百零一章 本王乐意 “灼郎,你有事隐瞒我。” 凤举突乎其来的话让慕容灼心头一紧。 “没有!” 凤举轻声叹息:“灼郎,你的心思越来越缜密,脾性也压制了不少,但骗人这一点,你仍是未学会。灼郎,有鬼医在,我暂且死不了,但潘充之流一日不除,郊野便会新添饿殍枯骨,于心何忍?” 慕容灼奈何不得她,只得郁卒地瞪了她一眼:“你先将药喝完。” 凤举心急,干脆凑近就着碗口一口气喝得见底。 “你……”慕容灼瞪着她,蹙眉问:“苦吗?” 凤举笑笑:“习惯了,你说吧!” 慕容灼将手背贴在凤举的额上,扶着她躺下,又将冰水浸过的软巾敷在她额上。 被慕容灼冰冷的指尖擦过额头,凤举的眼睛有些迷蒙,呢喃道:“很久之前,有一个人也曾这般照顾过我。” 那时,萧鸾刚登基称帝,朝局不稳,凤家在朝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呵,所以,那段时日,萧鸾对她的照顾几乎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 那时她看不透,满心唯有感动。如今看来,一切皆如镜花水月,假的。 慕容灼心头警铃大作,问道:“那人是谁?” 他仔细凝视着凤举的表情,那种怀念中透着苦涩、百感交织的神情,他不止一次见过。对于凤举口中提及的“那人”,也隐约猜到了答案。 凤举收敛了心绪,顷刻转了话题:“灼郎,你其实不必如此。” 你越是赤诚相待,阿举便越是有愧。 “本王乐意!”慕容灼语气不善地说着,干脆提起锦被盖住了她的嘴,“听着,本王前夜去县衙,除了密道和药材之事,另外还发现了一件有趣之事。” 清寒的蓝眸中荡漾起狼一般的狡猾,透着危险桀骜。 “那孟绪手下的主簿在帮他分赃之后,夜里偷偷将一应巨细都记在了一本账簿上。” “账簿?”凤举猛地拉下盖在嘴上的锦被,狐疑地看他,“如此说来,你已看过上面的内容?” 慕容灼颇为得意地扬着下巴,说道:“那人将账簿藏在房梁,本王趁着他熟睡看了几眼,上面所载内容,除了孟绪如何贪墨,还有他如何借花献佛,将搜刮的民脂民膏上敬给潘充,譬如此次汛灾,博阳县从当地士族豪绅手中收缴的钱银和米粮,至少有七成都到了潘充手中。只凭此本账簿,足以铲除这两只硕鼠了。” “账簿……”凤举沉吟着,思忖了片刻,呢喃道:“你说,既然小小的县衙尚且有人明白私留账簿自保,那潘充身边之人,又或是潘充本人,又是否会另有一本更大的账簿?” 孟绪一个县令敢肆无忌惮,是因为他上方有潘充,而潘充这个郡太守能在洛河郡跋扈至此,同样也是因为有更高品级的人护着他。 官场之上,层层盘剥,坐在潘充头顶之人,忠肃王是确定无误的,但,堤坝修筑之事牵涉到工部,工部一直都掌握在楚家手中。 第三百零二章 一汪春水 慕容灼颔首道:“潘充其人,阴险狡诈远非孟绪可比,与朝中公卿有诸多牵涉,他必会为自己留一条后路。若是能将他手中之物弄到手,那那个与你们凤家有宿仇的忠肃王是难逃一死了。” “忠肃王?”凤举冷然一笑,嘲讽毫不掩饰,“忠肃王乃皇室宗亲,手中又握有巡防营,晋帝忌惮世家之势,便需笼络宗亲,所以,他会竭力保住忠肃王。” “哼,晋室江山便是因此才会风雨飘摇!如此看来,最多不过解决掉一个潘充。” “谁说的?”凤举笑容中透着几分阴险:“洛河郡的堤坝修筑工程与工部有着直接联系,工部是楚家的钱篓子,若是当真能拿到潘充手上的证据,那工部至少要折掉一个侍郎蔡章,楚家又是三皇子萧晟的母族,楚家若是出事,衡皇后又岂会不趁机落井下石?届时两虎相争,便是我凤家的机会。” 慕容灼听她将朝中派系牵连分析得头头是道,赞赏固然有之,但更多的却是源源涌动的心疼。 要做到如此并非一日之功,可见她在背后做了多少努力。 “那眼下是否要将县衙主簿手中的账簿拿到手?”慕容灼问。 凤举努力忽视脑中的昏沉之感,凝神想了想,说道:“嗯,早日除掉潘充孟绪,洛河郡便会少些亡魂,灼郎,你尽快拿到账簿交到向崇手中。” …… 入夜。 有了头回的经验,慕容灼再次潜入县衙,拿到账簿便如探囊取物,他还在那县衙主簿的枕下留了一张字条—— 不想陪葬,便保持缄默。 账簿原就是这个主簿背着孟绪留的,他自然不敢声张。 拿到东西,慕容灼直接寻到向崇下榻之处。 向崇正熟睡着,忽然被一样东西砸醒。 “谁?” 警觉地坐起身,惊见床榻前立着一个峻拔的身影。 “长陵王?” “阿举要我将这个给你,该如何做,你应当明白。” 向崇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榻前的人影便已消失。 他匆忙下榻,掌灯,将账簿凑到烛火前一看,赫然瞪大了眼睛。 …… 慕容灼回来时,玉辞抱着臂膀缩在门外打盹,摇头晃脑,头一歪,迷迷瞪瞪睁开眼,发现面前多了一人。 “慕容郎君?您回来了?”玉辞悄声道。 慕容灼点了点头,对于这个忠心护主的丫头他很是满意。 “你回屋安寝吧,本王自会照看她。” 慕容灼待凤举的悉心呵护,玉辞都看在眼中,有他在,玉辞放心地点了点头。 屋内漆黑暗沉,慕容灼尽量将脚步声落到最轻,小心坐到榻前,借着微光静静看着那张睡颜,将手背覆在了她额上。 如鬼医所言,凤举仍然在发热。 他刚要收回手,打算再去准备个软巾帮凤举退热,凤举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嘟着嘴嗫嚅了一声,似乎这双手让她感到舒服。 慕容灼愣住了,深深凝视着凤举,湛蓝的眼波晃动着。 他这双手握惯了刀枪剑戟,从来沉稳有力,可此时,被一双小手如此抓着贴在那娇嫩的脸颊,柔软的唇间或无意地擦过手背,他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心中的万丈冰川化作了一汪春水,辗转缠绵,让他的手有些发颤。 第三百零三章 一梦难安 慕容灼很快发现,同样发颤的还有凤举的身体。 她不断地缩着身子往锦被里钻,可饶是如此,仍然驱不走体内的寒意。 锦被蹭在颈侧,她伸手便要去抓颈侧的红疹,被慕容灼蹙眉一把抓住,不能止痒,便像小猫似的往慕容灼手背上蹭。 慕容灼将手离远些,不让她蹭,她便嘟着嘴不满地哼哼。 “哼!让你逞强!”慕容灼轻声斥了一句,唇角微微上扬。 他不能将手拿开,否则凤举一定会立刻抓挠红疹。 想了想,他犹豫着俯身,在凤举颈侧轻轻吹着,丝丝清凉缓解了瘙痒,凤举舒服地伸长了脖子。 慕容灼看着那袖长的颈项,微微一愣,想起了凤举养的那只雪豹云团,每每凤举帮它顺毛时,它也是如此懒洋洋地伸长脖子让人伺候。 如此想着,慕容灼更掩饰不住笑意,眼底浮动着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的温柔。 轻轻地,在凤举颊边落下一个浅吻。 人生中首次饮败,穷途末路时,最幸者,大约便是遇上了她。 脱靴上榻,将自己心悦的女郎拥入怀中,用自己灼热的体温为她取暖。 凤举最初睡得倒还算安稳,可约莫一刻之后,身体忽然挣扎了起来。 慕容灼被惊醒,翻身看去,却发现她并未清醒,两道秀眉深深地皱着,张着嘴似是要呼唤,却发不出实质的声音,最后,沙哑的嘶叫声带上了哭腔,泪水很快浸湿了鬓发。 “你为何又做噩梦?” 慕容灼轻声问着,可凤举沉沦在可怕的噩梦中无法给他任何回答。 他不明白,凤举究竟为何总是做噩梦? 小心地用指腹帮她拭泪,可是她的泪水止不住,慕容灼无奈,干脆用袖子帮她擦。 “哭什么?有本王在!” 慕容灼的袖脚湿透了,他有些烦躁,心头针扎似的绵绵密密的疼痛。 忽然,凤举挥动着双手,像是在驱赶着什么。 慕容灼忍无可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身体紧紧困锁在自己怀中,叹息着,在她耳边连连劝慰。 “莫怕,有本王在!阿举,莫怕……” 坚定有力地拥抱,如山岳般不移不动,声音却似清风~流云,柔和,温暖,令人心安。 “阿举,你究竟为何伤心?” 怀中之人终于稍稍安定了,慕容灼低低的问了一句。 直觉告诉他,凤举如此与某个人脱不了干系。她那个未婚夫婿,萧鸾! 凤举折腾了半夜。 以往她确实总是做噩梦,但那些时候她只有自己一人,难受到顶点,很快便会从噩梦中惊醒,之后便一个人呆呆地坐到天亮。 但今夜她的身边有一个人抱着她,在她于梦中挣扎时,潜意识里总能感觉到似乎有人在陪着她,如此,噩梦带来的恐惧和绝望便减轻了数倍,人也不再会突然惊醒。 到了后半夜,人便彻底安静了。 可慕容灼却无论如何都难以安睡了。 他看着凤举的眉眼,神色复杂。 “那个萧鸾能令你如此难受,你固然怨他恨他,可这是否也说明,你对他的在意无人能及?” 他真的……很不甘心! 第三百零四章 登徒浪子 凤举是被一阵阵的凉意惊醒的。 额上冰凉的感觉她纵是不睁眼也明白,是慕容灼又为她敷上了软巾,可……身上一点一点的凉意又是什么? 疑惑地睁眼,触目所见,让她猛地瞪大了眼睛,自己身上竟是一丝未挂!要命的是,慕容灼就在她身边! “你做什么?” 凤举一把扯过锦被盖在自己身上,瞬间,彻底清醒。 慕容灼被她的喊声惊得手一抖,盛满药汁的碗险些从手上跌落。 “咳!你、你喊叫什么?本王又不曾将你如何!” 慕容灼尴尬地站在榻前,偏开脸低着头,不敢看凤举,然而,那露在锦被外的雪白长腿又落入了他眼底。 凤举“嗖”的将腿缩回锦被,确定将自己包裹得严丝合缝,又羞又怒地瞪着慕容灼。 “你、你怎可……” “你以为本王愿意吗?是鬼医吩咐须用青剪草煮水擦拭你的身体!” 一口气说完,少年俊美的脸早已涨得通红。 其实,早在他犹豫着解开凤举衣衫之时起,头脑便有些晕晕乎乎的。 凤举羞得都要哭了:“你、我……我的衣衫是你解的?” “嗯!” “那你全都看、看见了?” 慕容灼没有回答,只是头偏得更远,垂得更低。 “慕、容、灼!”凤举恨不得将瓷枕朝他丢过去。 慕容灼梗着脖子嘴硬道:“本王是怕你死了!本王都不介意为奴为婢,你喊什么?” “你、你出去!” “不行!药……还未擦完!” “你出去,我自己可以。”凤举小心翼翼地钻出一只手要接过药碗。 慕容灼飞快地扫了她一眼,说道:“也好,索性后面都擦过了,还有……” 停顿了片刻,慕容灼红着脸干咳了一声,又说道:“只余下双腿了,你自己小心,切勿将红疹擦破。” 门开了,又闭上。 屋内萦绕着浓浓的药香。 凤举端着药碗长长地出了几口气,稍作冷静,忽地又皱起了双眉。 慕容灼那句话是何意? 只余下双腿,那便是说…… 她放下药碗,掀开被子向着锦被内看去,胸前随着呼吸起伏,飘散出淡淡的青剪草的味道。 果断将胸前遮挡,凤举扬起下巴冲着门外一声大喊—— “慕容灼你这登徒子!” 叫喊声惊飞了檐下双燕。 慕容灼浓墨绘染的长眉不由得抖动了一下。 登徒子? 玉辞和未晞满带着狐疑看向慕容灼。 玉辞胆大,问道:“慕容郎君,您究竟对大小姐做了何事?” 本王不过是将她的衣衫全部解掉了,什么也没做! 慕容灼心中暗暗想着,拔腿便走,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凤举懊恼地捂紧被子,红着脸抚了抚自己的额头,相较昨日,温度已经降了许多,浑身的骨节也没有那么痛了。 她不是不知好歹之人,心知肚明这一切皆是慕容灼的功劳。 何等骄傲的一个人,却能如此悉心照顾她,人心草木。 只是…… 想到睁眼时的情形,她哀呼一声,将整张脸都埋进了锦被里。 “慕容灼,你真是可恼!” 第三百零五章 只手遮天 郡守府。 潘充在两个美人的服侍下惬意地享用着美食。 在他下手方的位置,一个而立之年的男人此刻已是食不下咽,腾地从坐席上站起。 “什么?凤家大小姐感染了疫症?” 潘充摸着美人的玉手,笑道:“黄幕宾何必如此紧张?那凤家大小姐既然屡次坏事,趁此机会除掉她又有何妨?” “潘充!那凤家大小姐可是与四殿下有御赐的婚约,你可知她对四殿下有多重要?我早就与你说过,派人在凤家散播疫症此法风险极大,若是凤大小姐有个好歹,我看你如何向殿下交代!” “交代?”潘充冷笑,“本官只是尽心为忠肃王爷办事,何须向四殿下交代?姓黄的,你不过是四殿下府中的一个幕宾,一介寒衣,身无品阶,也想在本官面前指手画脚?” 黄幕宾勃然变色,指着潘充道:“潘充,我看你真是在洛河郡这一方天地里待久了,鼠目寸光,不识金玉!四殿下何样睿智人物,若非他念及与忠肃王爷叔侄情分,又岂会特地派我来为你献策?潘充,自视甚高,小心落得万劫不复!” 黄幕宾满面怒容,拂衣而去。 潘充一把将身边的美人推到地上,阴狠地说道:“哼!一介寒生,自视甚高的也不知是何人!在这洛河郡内,本官便是翻云覆雨的神,谁敢忤逆我?!” 郡守府的差役匆忙跑来,喊道:“太守大人!出事了!” …… 博阳凤氏府邸。 晌午,凤举正在慕容灼的监视下服药,急促的敲门声忽然传来。 “阿举!慕容郎君!” 慕容灼起身开门,赫然发现门外竟站了许多人,凤琰神色匆匆,沈晚阳扶着脸色煞白的凤瑄,使官向崇用白绢捂着流血的额头。 “出了何事?” 向崇说道:“本官今晨带着罪证率人去郡守府,本想将潘充就地擒拿,孰料他目无法度,郡守府上下竟都对他唯命是从,本官此来洛河郡所带之人本就有限,双方混战之下非但落了下风,还被他夺走了罪证。” “你说什么?”慕容灼声音骤冷,“你是指,账簿也被他拿走了?” 向崇点头:“不过不必担心,他夺走的只是本官备好的抄录本,只是如今看来,郡守府完全掌握在潘充手中,即便我们握有铁证,也难以动他分毫。” 简而言之,便是若要给潘充定罪,首先必须有足够的人力震住郡守府,将潘充擒住。 慕容灼犀利的眸子扫过几人的脸,说道:“还有何事,直说。” 凤琰双眉深锁,声音沙哑低沉,夹杂着愤怒。 “今日一早刚传来的讯息,朝廷前几日又分拨了一批钱粮给洛河郡赈灾之用,却在距离博阳县二百里外的地方失踪了,负责押送钱粮之人……全部被杀!” 沈晚阳接着说道:“更可恨的是,潘充命孟绪在博阳县散播消息,污蔑凤家与向大人勾结私吞钱粮,将延误赈灾的责任也都推到我等头上,他们还刻意将城郊的灾民放入城中,眼下,凤家府门外已经被包围了!” 第三百零六章 莲之风骨 慕容灼环臂抱胸斜倚在门框上,眉目清冷。 “看来在洛河郡内,潘充足以一手遮天了。” “不!”凤举的声音淡淡的,自屋内传来,“他并非真能一手遮天。” “你出来做什么?” 慕容灼冷喝一声,迅速将门带上,将她往屋内拖。 门外,凤琰的声音传来:“阿举,你眼下养病为重,这些事你便不必过问了。” 可凤举又岂能坐得住? 她了解慕容灼此人吃软不吃硬,便冲着他眨眼睛,软软地唤着:“灼郎!” “哼!你如今自顾不暇,站都站不稳,还想做什么?” “做我该做之事。” 凤举脸色苍白,眼神却尤为坚定,她咬着唇角,捏住了慕容灼雪白清冷的衣袂。 “灼郎,我或许可借来兵马。” 擒捉潘充也好,找到失踪的钱财也罢,只要有人,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慕容灼似乎猜到了什么,疑惑地看向她:“你说潘充并非真的一手遮天,还有何人?” “洛河郡王。”凤举唇角斜勾。 …… 同为皇室宗亲,忠肃王虽握有京畿巡防营,但洛河郡王也掌握着洛河郡六十七县的城防,其势未必逊于忠肃王。 只是洛河郡王喜好风月,从不屑于党同伐异。 用慕容灼的话来说—— “这洛河郡王的做派,以你们晋人那一套评价,便是风雅淡泊,但说到底,身在其位不谋其政,封地百姓置身熔炉,他却视若无睹,耽于安乐,此人,昏庸,懦弱、自私!这是你们南晋皇族与士族的通病,南晋,没救了!” 对此,凤举不予置评。 两人乘车到了郡王府,凤举取出衡澜之相赠的玉佩莲风,在指间抚摸了片刻,才小心递予门奴。 “请将此物呈予郡王,便说,华陵凤氏阿举求见。” 洛河郡王正与三两友人在府中欣赏歌舞,探讨新收的舞姬如何曼妙,新编的曲目如何婉转。 乍一收到下人呈上的羊脂白莲玉佩,他有些诧异。 “咝!莲风?衡十一的莲风怎会在凤家女郎的手中?这可真是奇事一桩!” 洛河郡王玩味地笑着,命人去请。 凤举和慕容灼被请入时,厅中的歌舞仍在继续。 洛河郡王不经意地扫了两人一眼,挥手示意他们看座,然而他看似一心只在歌舞,眼角余光却在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两人。 凤举一袭红衣,却戴着纱笠,看不清容貌,但一身华贵之气足以令人心折。 而她身旁的慕容灼,在踏入厅中的瞬间便已艳惊四座,就连厅中翩翩漫舞的舞姬们都黯然失色。 好一个北燕长陵王,绝世美郎君。 慕容灼对这些注目视若无睹,横眸扫向凤举,见她坐得稳如泰山,焦躁的心奇迹般的定了下来,别有闲情地观赏起了歌舞。 如此一来,倒是洛河郡王耐不住了。 他拎起手中的莲风,说道:“莲之风骨,洁身自爱,独抱幽怀,特立独秀,衡十一对此莲风可是爱之如命,凤家女郎,他既能将此物赠予你,必是视你为交心知己。衡澜之的知己,曲乐之上必有非凡造诣。” 第三百零七章 郡王生愧 慕容灼不悦地压了压嘴角,对于洛河郡王的不务正业嗤之以鼻。 凤举纱笠下的唇角微弯,径自起身走到琴师的位置,琴音中断,她从琴师手中接过了琴。 素手挑弦,叮咚几声,琴音便完美地与笙箫之乐串在了一起,一支完整的乐曲,并未因短暂的中断而破坏。 洛河郡王满意地点了点头,要快速衔接上一首曲子并不难,难的在于这支曲子是他新谱的,凤举不可能知道,但她却能让自己的琴音与旁人奏出的曲调契合,这不仅需要精准的节奏把握,最重要的是从容自若的心性修养。 但他很快发现,凤举的能为不止如此。 琴音在完全融入节奏之后,便摆脱了低调附和他人的方式,开始渐显突出。曲调乍一听仍是那首曲子,但细细听来便不是最初的韵味了。 洛河郡王和在座的几位友人都不自觉地侧耳,蹙起了眉头。 原本歌舞升平的欢快曲调,在鬼使神差中变成了萧瑟哀曲,令人听来满心的沉闷抑郁。 不多时,就连慕容灼这个外行都听出了不对劲。 “好了好了!”洛河郡王实在听不下去了,赶忙挥手。 舞姬们停下舞步退了下去。 凤举装模作样地说道:“郡王此曲作得甚是凄凉悲怆,看来郡王也心系着灾民疾苦,阿举甚是钦佩。” 洛河郡王眉角抽搐,轻哼了一声,三言两语让在座好友离开后,他才说道:“你的用意本王明白。” 一边说着,手指在莲风的旁边敲击着。 “洛河郡虽是本王的封地,但一切政务皆有潘充治理,本王从不过问。” 他别有深意地看了凤举一眼,然而凤举只是沉默,此时他才真的有些发愁了。 从前不是没有人冒险来求他管制潘充,但那些人皆是慷慨激愤,长篇大论,如凤举这般反而让他觉得棘手。 “哎!那潘充是忠肃王兄保举之人,他是本郡父母官,在任上这些年,洛河郡由他治理尚算太平,本王不便多加过问。” 尚算太平? 凤举和慕容灼同时对此评价嗤之以鼻,如今的洛河郡说是人间炼狱都不为过,“尚算太平”这种话亏他说得出口。 太平,也仅仅是他一人的太平罢! 凤举起身上前,从洛河郡王手边取回了莲风。 “澜之当日将莲风交予阿举,说与郡王颇有交情,阿举在洛河郡若有任何需要,郡王皆不会推辞。” 她小心地用指腹摩挲着白玉莲花,说道:“诚如郡王所言,莲之风骨,独抱幽怀,特里独秀,在阿举眼中,澜之便是如此人物,阿举本以为能与他相交者必也是独具莲风,但看来,阿举似乎错了。” 说着,她抬头看一眼洛河郡王,作势便要转身离开,满心失望让她连作揖告辞都不屑为之了。 洛河郡王攥了攥手,尽管隔了一层纱,他却似能感觉到,那纱笠之下无比失望的眼神正如火焰一般燎灼着他,让他生平首次生出愧疚之意。 就在慕容灼眸光一闪、起身便要与凤举离开的刹那—— “且慢!” 在洛河郡王看不见的方向,凤举与慕容灼相视而笑。 第三百零八章 碎玉血色 在博阳凤氏府邸被暴民围堵之时,潘充干脆将郡守府的兵力都调到了自己的私宅,由都尉亲自把守。宅邸内更有他平日重金训练的武士层层防卫,完全称得上密不透风。 潘充自己则在家中稳坐如山,享受着笙歌悠扬,欣赏着十几个妙龄美人身披薄纱,赤着长腿,踮着玉足,在铺满碎玉的地毯上翩然起舞。 此时…… 慕容灼率领借来的五百甲兵,气势汹汹赶到潘府。 “你们,守住潘府各个出口,遇有外出者,格杀!” “是!” 不知是受到了慕容灼气势的感染,还是早已看不惯潘充,这些甲兵竟也气势腾腾。 守在潘府门外的都尉见如此阵仗,立刻命属下戒备,扬声高喝:“太守私宅,谁人敢擅闯?你们是想跟随这个北燕战俘谋害朝廷命官,反我大晋江山吗?” 慕容灼桀骜冷笑。 他身后一人大步站出,手中郡王令牌高举:“郡王有命,太守潘充不敬使官,强拒问审,不尊圣命,现特命缉拿归案,谁若阻拦,以同罪论处!” 守门众人乍一见到恁多甲兵前来,便已有不安,此时听说是郡王之命,手中的兵器便握得有些松动了。 都尉却是负隅顽抗,说道:“此事恐有蹊跷,慕容灼乃是北燕重犯,与我大晋势不两立,郡王将众多甲兵交到他手上,其中用意未免让人怀疑!” 持有令牌之人怒指都尉:“你此言何意?” 都尉语带讽刺:“哼!我此言何意,还是要问过郡王。” 孰料他话音方落,只听得空中“铮”的一声,一道凛冽白影便如鬼魅一般奇袭逼近。 剑光清寒,人头,落地!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骇住了。 妖异的蓝眸一扫,慕容灼的声音冰棱一般刺入每一个人耳中。 “此事与你们无关,谁若想为潘充陪葬,本王成全他!” 擒贼擒王,都尉一死,手下之人便群龙无首,没了目标。 但进入宅邸内部,那些由潘充自己重金培养的武士便没有那么容易退缩了。 迅速判断清局势,慕容灼一声令下:“阻拦者,杀!” 喊杀声很快传入了大厅。 一个舞姬被外面的动静吓得双腿发软,不慎摔倒,察觉潘充阴厉的目光,她急忙爬起来,然而,已经晚了。 潘充笑眯眯的眼睛睁开,说道:“将这个残次品拖下去,乱棍打死。” 说得轻描淡写,随后,他又软语对剩下的美人们说道:“莫怕,不会有事的,你们继续,继续。” 美人们再次颤颤巍巍地跳了起来,有人失足,不慎被碎玉割破了脚心,却也不敢停下舞步。 潘充看着那美人每一步都在碎玉上留下一朵血花,倒是没有生气,反而流露出一丝兴奋。 “好!好一个步步生花!妙哉!妙哉!” 外面又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似乎是一道门被人给踹开了。 潘充恼怒地摔下了酒觞,喊道:“何人扰了本官的兴致?” 回答他的是又一声巨响。 大厅的门被人踹开,在空中可怜地晃动。 看到那手持血剑踏入门槛之人时,潘充只觉得那人身后的阳光有些刺目。 在他尚未反应时,慕容灼手中的剑已经嗡鸣飞出,刺穿了他的左臂。 潘充惨叫一声,剑身强大的力道竟带着他圆滚滚的身体向后仰去,连人带剑一同钉在了后面的红木屏风上。 第三百零九章 心知牵挂 潘充被擒,在洛河郡王的支持下,向崇这个晋帝钦派的使官终于坐到了郡守府衙的正堂。 证据确凿,潘充当即便被定了罪,潘府地上地下两层,堆积如山的米粮和金银财帛,全数收没。至于内宅那些可怜的妇人们,一律遣散。 自然,博阳县令孟绪也难逃一劫。 定罪书一下,随即,郡守府四道官文分发受灾四县,着令开仓放粮! 只是作为罪魁祸首潘充,从始至终泰然自若,没有流露出半点慌张绝望。 直到被押入大牢,他面对着阴冷黑暗的墙壁,扬起了嘴角。 “想如此轻易地除掉本官,你们未免太天真了。忠肃王,华陵楚家,有这两张保命符,谁能动本官?” 开仓放粮的官榜一贴,围堵凤家府邸的百姓霎时一哄而散。他们所求很简单,只要一线生机。 小战而归的慕容灼浑身透着兴奋,他想回到凤举身边,与她分享这份欣悦,况且,凤举的病需要他照料。 然而当他回到凤举的住处,却被柳衿拦在了院门外。 “大小姐说,在博阳县外二百里处丢失的那批赈灾物资必须寻回。” 慕容灼瞪着柳衿,不悦道:“寻便寻,你拦着本王做什么?” 柳衿依旧面无表情:“大小姐说,请慕容郎君与凤五郎尽快查清物资去向,在此之前,她不会见您。” “不见本王?”慕容灼的眉心高高隆起,他向着院内看了一眼,刻意提高了声音说道:“她的疫症未好,本王岂能离开?” “大小姐说,鬼医已经答应到府上照看她的病情,慕容郎君不必担心,若您当真担心她,便尽早将事情办妥。” “鬼医?”慕容灼绝色的脸颊上红白交加,“那……咳,那青剪草药水……” “砰”的一声自屋内传来,两人皆是高手,从声音判断,应是屋内某人将瓷枕砸到了门上。 难得慕容灼竟被这声音惊得心虚,虽有不甘,但还是掉头离开了。 目送他远去,柳衿看了眼房屋的方向,蹲坐在门前,将一根青草衔到唇边吹了起来。 简单质朴的小调,让凤举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须臾之后,屋内传出了凤举的声音—— “潘充在大牢待得太舒心了,柳衿,你去做一件事。” …… 慕容灼和凤毓带着五百甲兵前往博阳县外,物资被劫之地。 途中,凤毓小心瞧着慕容灼的脸色,问道:“慕容郎君,阿举她……为何不肯见你?寻找物资固然紧要,但见一面也并不耽误啊!” 由此可见,八卦人人皆爱。 慕容灼骑在马上,眸色深沉地注视着前方,静默了一会儿。 凤毓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毕竟这段时日对慕容灼也有些许了解,这位北燕长陵王,除了凤举,其他人对他而言与木石无异。 然而,他却听见慕容灼悠悠地说:“她是怕本王牵挂她。” 凤毓还来不及琢磨这句话,慕容灼便已策马绝尘而去。 马蹄阵阵,疾风掠耳,慕容灼唇角带着一丝谁也发觉不了的笑意,耳根,微微泛着薄红。 凤氏阿举啊,原来你心里是知道的,本王牵挂你。 第三百一十章 取信医者(一) 隔日。 凤举独自一人在屋内,用青剪草药水擦拭身体,心不在焉。 “大小姐,一人求见,说是慕容郎君派来的。”门外传来未晞的声音。 凤举手上的动作猛地一滞,恍惚的眼神瞬间有了神采。 “如何?” 一个甲兵恭敬地站在门外,高声说道:“长陵王与凤五郎在物资被劫之处发现了车辙痕迹,还有遗漏的米粮,根据从一猎户口中得来的消息,怀疑附近山上藏匿有山匪。 此时,鬼医正提了药箱走进院子。听到此话,不由得抬眸看向甲兵,随即,便又听到屋内传出那熟悉的慵懒又清雅的嗓音。 “若那处真有匪患,族伯他们不可能不知情,至少,以潘充对洛河郡的掌控欲,他绝不会允许卧榻之侧有山匪窥伺。所以所谓山匪,或有可能是潘充雇人藏匿在那处。从他们杀人劫物的手段来看,这批人下手狠辣,更有甚者潘充给了他们足够的甲胄兵器。加之他们占据高处,易守难攻。你回去将我此番话转告灼郎与五哥,让他们切记小心。” “是!”甲兵怔愣了一瞬,暗暗将这些话记了个大概,急急离去。 凤举攥紧了被角,其实“山匪”如何凶悍,山地如何难攻,有慕容灼在,完全不必担心,只是,还是忍不住。 “沐先生!”未晞上前向鬼医行礼。 不叫鬼医,不叫仇景泓,而是以他的本名沐景弘来称呼。这是凤举特地叮嘱的,敬意十足。 沐景弘心中微动,再次看向房门的方向。每次见这位华陵凤家的千金贵女,他总会有新的认识。对于凤举的态度,也不似初时那般拒之千里了。 “你家女郎的病情如何了?” 未晞为难,轻声道:“大小姐自从诊出病,便再不准奴婢们进屋服侍了,奴婢也不甚清楚,不过看大小姐昨日还能外出,应是有起色的。” 沐景弘更为诧异,身娇体贵的贵人患病,无不是前呼后拥,百般侍奉,谁还管是否会将病气过给下人? 示意未晞敲门。 “大小姐,沐先生到了!” “请先生稍等片刻!” 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沐景弘进屋时,凤举已经穿戴整齐,在榻前坐得端正,除了一头乌发披散着,来不及束起,其余各处没有丝毫仪容不妥。病容犹在,且神情散朗,真正的名门风范。 “先生肯前来,凤举感激不尽。” 沐景弘一言不发,顾自为凤举诊脉,检查她的病况。 该做的都做完了,他才点了点头,道:“修养得宜,照此下去,再过几日便可无碍。” 凤举自己也能感觉到身体在好转,有慕容灼在,她连抓挠红疹的机会都没有,时而夜半梦醒,都能发现自己额上的软巾是新换的。 默默甩开这些思绪,她问道:“不知城中的疫症可有缓解?” “潘充获罪入狱,煎药不必再有所忌惮,加上府衙开仓放粮,百姓不必忍饥挨饿,也有助于病情,基本算是稳住了,只是要彻底痊愈,药材恐怕是不够的。” 第三百一十一章 取信医者(二) “此事先生不必忧心,我早已命人从别处购置了药材,不日便会送达。” 沐景弘眼眸一亮:“当真?” “凤举一言九鼎!”凤举郑重许诺。 沐景弘放松地低叹了一声,呢喃道:“如此,此次疫病便不足多虑了。” 随后,他却是一脸肃然地看向凤举。 “如此相助,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凤举扬唇浅笑,将一杯热茶送到沐景弘面前。 “首先,沐先生应当厘清一事,凤举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百姓,同时也算是协助使官向大人,但与先生没什么相干。” “那在华陵时,蔡珩那件事呢?我虽愚讷,但也隐约知晓自那时起,一直有人暗中保护我周全。” 凤举沉默了一瞬,说道:“我的身体状况,沐先生也知晓,您是唯一一个能帮助凤举的人,保护您,也是为了我自己的命罢了。” 沐景弘哑然看着她,这少女再是聪慧睿智,终究不过豆蔻年华,虽有风光的身份,却也是个可怜人。 “我……”沐景弘犹豫着。 凤举说道:“沐先生不必为难,阿举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互相信任的友人,而非因利相交,先生若不愿,阿举也绝不会凭仗恩情强迫先生。返回华陵之前的这段时日,沐先生可仔细斟酌。” 最初她确实是想用恩惠让沐景弘帮助自己,其实到现在内心深处也无法否定这种思想,就像对慕容灼那般,交易,互相利用。她认为这才是最稳妥的方式。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对自己坚定不移的想法生出了动摇。或许有些人,只被真诚的感情驱策,或许,并非人人都如萧鸾那般重利轻情。 沐景弘眉间舒展,掩在长发下的眼睛看向凤举。 “我可以设法,试着帮你解除朽骨之毒,除此之外,我别无所长,实不知还能帮你做什么。” 凤举扬眉浅笑,沐景弘话中的让步她听得分明。朽骨之毒,他是一定会帮自己解除的,除此之外,在他能力所及,不超出他的底限,他也不会推辞。 “沐先生一技之长正是阿举所需。” 那双璀璨的琥珀色凤眸,让沐景弘看得有些晃神。 定了定心神,他略低头,长长的额发便遮挡了半边脸。 他说道:“你既已查过我的底细,当知我的身份不便暴露。” 凤举点点头,脖颈蹭到柔滑的丝绸上,扫到了后面的红疹,让她有些发痒。 “沐先生放心,我身中朽骨与贾胥也脱不了干系,他是您的仇人,同样也是我的,待回到华陵,这笔仇便该做个清算了。” 说着,她皱眉抬手想要触碰脖颈。 “别动!”沐景弘低哑的声音制止了她,“抓挠会使红疹加重,更会留下疤痕。” 说着,便从一旁取过青剪草药汁:“用这个。” 沐景弘的态度转变,让凤举心中长久以来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 傍晚,日落西山,霞光渐被夜幕遮盖。 凤举心绪不宁,忍着骨节的疼痛在靠窗的位置练琴。待回到华陵,出入闻知馆的时候少不得,这琴艺便不能落下。 强迫自己将精神凝聚在七弦之上,琴音却在一个脚步声传来时戛然而止。 第三百一十二章 后患必除 “小人奉长陵王之命向贵女捎话。” 未晞看了一眼,看装扮与白日里来传话的甲兵是同一伙人。 不等她传话,屋内便传出凤举的声音:“你直接说罢!” 甲兵拱手道:“禀贵女,已经寻到了山匪巢穴,长陵王说,如您所料,那些山匪并非普通的乌合之众,足有上百人,而且甲胄精良,巢穴外还筑有壁垒,要攻下有些不易。不过……” 甲兵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凤举透过窗扉缝隙看到了这一幕。 少顷,甲兵方又说道:“长陵王让您今夜只管安睡,明日睁开眼,便会收到捷报。” 凤举几乎能想象得见慕容灼说着这话时的表情,自信,骄傲,张扬,夺目,或许,还会有一丝…… 让她无法忽视的温柔吧! 今夜—— 看来,他是准备夜袭了。 …… 华陵城。 忠肃王府。 忠肃王坐在主位,皱着眉接连喘着粗气,怒气难以掩饰。 萧鸾与楚家家主楚康坐在一旁。 “皇叔,正是因为怕发生变故对皇叔不利,我才会派我府中的黄幕宾去督促潘充,可惜此人终是自负过头,不肯听劝,如今怕是连皇叔也要因此人而受到牵连。” 忠肃王厚重的掌心狠狠拍在了长几上,忿忿地骂道:“这个潘充,本王早就告诫过他不要太过张扬,他非是不将本王的话放在心上!连个下属都管不住,还让人留了账簿!” 额头青筋暴突,大掌一握,狠厉道:“他自寻死路,事已至此,本王只能弃了他!” 楚康悠悠地说道:“这个潘充确是留不得了,他与我们皆有牵连,若由得他被向崇捏在手中,多留一日,对我们便多一分不利,也该是设法让他闭嘴了。” “我是担心……”萧鸾垂眸,看着面前氤氲的茶香水雾,“既然那县令孟绪身边会有人私留账簿,那么,潘充呢?” 忠肃王和楚康心中皆是一跳,尤其楚康。 孟绪身边的主簿所能接触到的不过是孟绪如何贿赂潘充,那本账簿可以置潘充于死地,却无法牵涉到更上层。 但,若是潘充那里也有证据留存,那便要直接牵涉到他们了。 “他敢?!”忠肃王一声暴呵。 萧鸾清雅温润的眼底划过一抹几不可察地讥嘲。 他说道:“皇叔,那潘充我也有过一面之缘,此人阴险狡诈远比你所想更甚,他敢在洛河郡肆无忌惮,甚至不将您的话放在心上,或许正是因为他手中握有什么保命符,能保他高枕无忧。” 楚康浓黑的眉毛紧蹙,阴沉道:“照殿下这般说来,那潘充非但除不得,还得尽力保住?” 萧鸾轻轻笑着摇头。 忠肃王耐不住性子,急问:“四郎,你究竟何意?” “潘充此人贪得无厌,保了他性命,他会要求保住官位,保了他这一次,往后他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后患无穷,此人必除,但在此之前须设法将他手中的东西拿到手,当然,也不能让他继续待在向崇手中。楚家主,您以为呢?” 第三百一十三章 棋盘异数 楚康碰触到萧鸾饱含深意的注视,心下一沉:“我明白了,我即刻回府修书。” “除此之外,洛河郡太守之位、博阳县令之位,还有其他一些官职都将空悬,皇叔与楚家主该着手物色新的人选了,否则便要被凤家抢先了。” 出了王府,萧鸾笑容温和地对楚康说道:“劳楚家主代我问候令月。” 楚康眸光一闪,不冷不热地说道:“不知殿下何时正式迎娶凤家千金为妃?” 萧鸾笑了笑,似乎说着毫无关联的话:“楚家能出两位皇妃,且皆圣宠日隆,隐有压制中宫之势,我该恭喜楚家主。” 楚康暗自忖度着他的话。 他又说道:“令月能拜于大贤良师黄公座下,又是……” 萧鸾刻意停顿了片刻,跳过了后面的话,直接说道:“如此能为,天下无双,便是两位皇妃也不及,她若有心,普天之下又有谁能凌驾其上?” 楚康神色间的骄傲丝毫不加掩饰,他有三子一女,三子已是出类拔萃,但鲜有人知晓,这个女儿才是他真正的骄傲。与她的女儿相较,凤家那个阿举,哼,根本一文不值。 “令月心高气傲,连我也无法左右她的决定,一切还是要看缘分。不过……”楚康话锋一转,对着萧鸾拱手,“还未恭喜殿下,再过几日便要正式受封亲王了。” “呵,三皇兄也是要一并受封的。” 楚康的笑容有些牵强:“从前令月便与我提过,只是那时我并未完全放在心上,今日我算是彻底看透了,有四殿下在,三殿下嘛……怕是徒劳啊!徒劳!” 悠悠念着“徒劳”二字,楚康大袖翩翩,渐渐远去。 萧鸾孤身站在台阶上,温润的眸色忽如夜一般深沉。 “楚家,凤家,楚令月,凤举……” 沉吟到最后一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华艳的身影,萧鸾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情不自禁地抬手摸上颈侧的齿痕。 “阿举,阿举,你真是我棋盘上的异数啊!” …… 慕容灼不在了,凤举才知身患疫症的夜,竟是如此难熬。 额头发热,身上冷得发抖,各处的红疹痒得她辗转难眠。咬牙忍着,迷茫地盯着屋顶,她呢喃道:“习惯,真是可怕……” 实在无法入睡,她干脆起身寻了一本书,开始抄写,读书兼而磨砺书法。 眼见即将破晓,眼帘干涩,再也撑不住了,凤举才转身上榻。 困倦了,这一觉睡得倒是颇为憨沉。 清晨,她是被院外已经放得极轻的脚步声惊醒的。 头疼得抬手遮眼,掌心刚蒙在眉眼之上,她便察觉不对。 “怎么?又发烫了?” 凤举呼吸一紧,诧异地瞥着身后之人,迟钝地问:“你……何时回来的?” 慕容灼修长的手指贴在了她额上,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平添了钻心的撩~拨。 “晨晓吧!” “嗯!” 呆呆地顺口应了一句,凤举噌地坐起身,与慕容灼隔开一尺的距离。 “是我疏忽了,今日便命人再添一处睡榻。” 第三百一十四章 展翅高飞 “不需要!不算太烫。”慕容灼收回手,忽然倾身靠近,狼一样的眼睛盯着凤举的脸,两道墨眉一拧,“你,睡得很晚?本王不是命人传话给你,让你安心休息吗?你便如此信不过本王?” 凤举心肝颤巍巍地向后仰,她发现如今面对慕容灼的靠近,恐惧感已经减轻了许多,可面对如此一张惊绝天人又充满了危险气息的脸,她有点吃不消。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句话:最难消受美人恩! 凤举梗着脖子,硬着头皮微笑:“千军万马灼郎尚且不惧,何况区区山匪?阿举只是身体不适,难以入眠。” 慕容灼终于身体向后,给她留下了喘息的空间。 只是这一呼吸,便嗅到了愤慕容灼身上隐隐散发出的血腥味。 “艰难吗?” 从入夜到破晓,想必是经历了一场苦战。 慕容灼身经百战,对此倒是真不在意,面色平静地说道:“地势不利而已,但他们并未料到会有人上山,趁着他们入夜熟睡,本王潜入贼窝放了一把火,内外夹攻。那批人可算得上是精兵了,虽只有百人,却与本王所带的五百人不相上下。伤亡重了点,不过值得。” 说到此处,他眉梢飞扬,笑容邪魅耀眼。 “你可知那山上除了被劫的赈灾物资,还有大量潘充积累的金银财帛,几乎与他私宅内所藏不相伯仲。” “如此,修筑堤坝的钱银也绰绰有余了。”凤举被他那笑容晃得脑袋发晕,头更疼了。 “嗯,只是你那五哥受了点轻伤,早知他会些武,没想到比本王想得倒是好上许多。” 慕容灼的语气轻描淡写。 凤举不禁狐疑地看向他:“灼郎,你莫不是又猜到了什么?” 不怪她多疑,只是慕容灼真的越来越精明了。 慕容灼眼角余光清冷,淡淡地说道:“本王猜到什么又如何?你紧张什么?” “这……怎会呢?” 凤举颇觉尴尬,慕容灼能有所精进,她当然是最乐见其成的,只是有些小心思不可避免—— 若是慕容灼变得太精明,自己掌控不住他,那可如何是好? “你不就是想要为你那五哥争些功劳,好让他有机会填补官衙的空缺吗?总归本王要什么功劳也无用,即便全归了他也无所谓。” 说着,自己翻身下榻,将凤举又摁回了榻上。 “此次洛河郡赈灾,你们凤家功不可没,空悬的官职大半要落入凤家手中,只是晋帝心存忌惮,势必要另外安插人手制衡,该如何优先挑选些有利的官职,你可想过?” 凤举不甚在意地说:“五哥剿匪有功,郡府都尉一职必要落到他头上,抓住了洛河郡的主要兵力,其余大小官职父亲和族伯们自会有决定,无需我~操心。” 对于官员调任调节,她自问没有那么多的了解,又何必班门弄斧,徒增烦恼? 慕容灼整理衣衫,她便拥着被子呆呆地看着。 这个少年在谋略以及人心的揣度上进步神速,很快,他便要伤口愈合,再次展翅高飞了。 这一次,冲破了曾经束缚他的那些缺陷樊篱,随着时间的推移,将再没有什么能成为他的阻碍。 “你高飞了,我又会如何?” 失神之际,心中的话已呢喃出口。 “什么?”慕容灼没有听清。 “无事!”凤举转身将脸埋入了锦被。 对于未知的未来,她最大的希望是慕容灼,可最大的恐惧同样是他。 第三百一十五章 秘牢答案 经历了风雨洗礼之后的洛河郡,百废待兴。 此时府衙的官位更是不能空缺,向崇便暂代了潘充的太守之职,主理政务,凤毓任都尉,掌军权防卫,沈晚阳任监御史,主监察。 这日,凤毓在奉命清查潘充的私宅时,发现了一个秘牢。 秘牢内大约能关押十数人,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各种刑具林林总总,骇人听闻。 秘牢被发现时,两个男人鬼鬼祟祟地藏身在其中,逼问后才知,这两人是专门为潘充用私刑折磨人的,不知有多少人死在这两人手上。 凤毓正准备下令处死这两人,凤举闻讯而来。 “慢着!” “阿举?你的病还未好,来这种阴秽之地做什么?” “五哥,我听闻你发现了秘牢,好奇,便想要看看。” 两人说话间,慕容灼与凤举视线相撞,犹如一种无声而默契的互动。蓝眸浮光,他漫不经心地在秘牢内环顾了起来。 凤举仔细瞧着跪在地上的两人,一个高大魁梧,满脸横肉,凶相十足,一个身材瘦小,嘴唇很薄,一副猥~琐刻薄之相。 此时,两人都抖如筛糠。 “你们叫什么?”凤举问。 “小人名叫高泰。” “小人叫吕兴。” “哦!”凤举缓声应着,香扇遮了半张脸,减缓着冲鼻的血腥味。 她从那些刑具前一一看过,问道:“这些东西,你们都使过?” 两人不敢说话。 凤毓正要命令他们答话,慕容灼冰冷彻骨的声音自他们身后传来—— “她问什么,你们便答什么。” 两人浑身一个激灵,连连点头:“是是是!” 凤举心中冷哼,用残酷手段折磨别人的人,竟也会害怕,色厉内荏! “五哥,暂将这间秘牢与这两人交给阿举吧!” 凤毓不解:“你留着他们做什么?” 凤举的笑容透着邪气:“自是有用处的。” 凤毓心头一个激灵,动用酷刑的秘牢能有何用处?不就是为了折磨人吗?这个嫡妹,她、她想做什么? 忽然—— 秘牢最里面传来咔嚓一声响动。 满屋人都诧异地看过去,只见慕容灼正站在一堵石墙前,石墙上一块青砖凸出,像是被触动的机关。 看上去砌得严丝合缝的石墙霎时出现缝隙,石墙装了转轴,慕容灼手一拉,石墙便如一道门扉缓缓拉开了。 石墙后是一道紧锁的铁门,铁门上只开了一个四方小口。 慕容灼回身,冲着凤举挑眉:“果然寻到了!” 他们二人曾经就某件事做过一个猜测,只是一直不得印证,今日乍一听见凤毓找到一个秘牢,便想起了那件事,匆匆赶来。 只是,这其中真的是他们所想的答案吗? 凤毓疑惑的视线在两人之间盘桓:“你们在说什么?” 凤举眼神淡漠,带着威压扫向高泰、吕兴二人,吕兴忙不迭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去开门。 铁门一开,一股阴潮难闻的气味便冲了出来。 暗沉沉的角落里传出铁链拖动的声音。 慕容灼弯腰踏入铁门,将里面的人带了出来。 那人从始至终都像个木人一般没有反抗,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凤毓骤然睁大了眼睛:“你……你是……” 第三百一十六章 公输先生 凤毓的反应让凤举心中更多了几分确定,抬手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静。 当人被慕容灼带着、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走出铁门,满屋子的人都看清了。 那是一个年过不惑的男人,须发蓬乱,双目无神。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血衣,身上依稀可见的斑驳疤痕早已淡退,应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凤举悄然打量着,视线落在了他的手上,十指都带着厚重的茧,但极为修长。 “先生!”凤举上前,笑容极尽柔和。 男人木讷地抬起眼帘,眼神渐渐有了些许神采,他先是疑惑,而后,将视线移向四周。 长久的禁锢让他的精神有些迟缓。 安静,给了他足够的空间去观察思索。秘牢,仍是那间秘牢,两年前他噩梦的开始。只是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忖度着时间差不多了,凤举放缓了语调,问道:“先生,在《共工水经》内,堤坝修筑篇共记载了六种堤坝模式,十一例工程注解。” “不!不对!”男人忽然摇头,声音沙哑道:“是七种,十三例。” 凤举笑了,她亲手打开男人手上的镣铐,说道:“公输先生,您自由了。” 鬼手巧匠,公输氏后人,那个两年前因修筑堤坝意外溺亡、连尸骨都未曾找到的堤坝设计者,杨固,《共工水经》的著作者。 以公输氏称谓,是对他的认可与尊崇。 “自由……”杨固嗫嚅着这两个字,凹陷的眼眶霎时一片通红。 被禁锢两年有余,不见天日,不得解脱,终于,终于……自由了吗? “是,您自由了!因为潘充已被定罪。” 杨固闻言,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道:“潘充被定罪?那……河堤……” 凤举肃然点头:“如您所想,上月春汛,河堤冲垮。” 杨固猩红着双目,眼泪夺眶而出:“祸国殃民!祸国殃民啊!潘充那个千刀万剐不足惜的畜生!当年我发现他命人在堤坝上偷工减料,便苦心相劝,可是无用啊!” “若凤举猜得不错,先生正是因发现了问题,才被他囚困在此。” 杨固含泪点头:“不错,他留我在此,要我用公输氏古传的机关筑城术改造他的宅邸,我不肯,他便用刑百般折磨。后来,见无论如何都无法使我妥协,他说,公输氏后人堪比奇宝,要将我当做物品一样保存到死!” 将人当做物件禁锢收藏,潘充扭曲的心态简直令人发指。 凤毓怒道:“这个潘充简直、简直丧心病狂!” 慕容灼嘲弄地冷哼一声:“公输氏的价值在于其鬼斧神工的技艺,技艺无用武之地,留人有何用?” 可惜,潘充的心思已无法用正常人的思维忖度。 凤举郑重地对杨固拱手作揖,掷地有声:“先生,往事已矣,不可追溯,为使洛河郡百姓不再受灾祸之苦,新堤修筑恐要劳累先生了。” 凤毓精神振奋道:“不错,向大人已经召集百姓上工,若能得公输先生相助,赶在播种期前修筑好堤坝绝非难事!” 凤举未抬头,始终弯腰保持着作揖的姿势,两袖华色迎着微薄的阳光款摆,将灼灼红光与翱翔的金丝凤凰照入了杨固的眼底。 华艳,尊荣,风骨卓然,在杨固心中激起一股震撼。 “不知这位贵女是……” “华陵凤氏,凤氏阿举!” 第三百一十七章 机关筑术 依凤举之意,是打算先请鬼医沐景弘为杨固调养身体,尤其他的左腿,因受刑整个小腿都向外扭曲,行走十分不便。 然而杨固坚持要先去堤坝前看上一眼,无奈,凤举只好请凤毓小心照看。 “五哥,请你务必好生安置公输先生,往后他对我们凤家或许会有更大的用处,万不可让他有丝毫损伤。” 凤举特意将凤毓叫到了无人之处,郑重其事地叮嘱。 “阿举,你放心!” 凤毓虽有不解,但经过这段时日,早在无形中对凤举形成了一种敬畏,但凡是凤举开口,莫说是他,便是他父亲凤琰,也不会有所质疑。 秘牢设在潘府地下,极其隐秘,应凤举要求,凤毓留了一拨人在外看守,高泰和吕兴二人也被看押在内。 出了秘牢,待凤毓带着杨固离开,慕容灼站在凤举身后,清寒的蓝眸中泛着一丝黠光。 “你将这秘牢与两名酷吏留着,给何人用?” 凤举唇角一侧邪气地勾着,说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事情我已吩咐柳衿去做,只是柳衿毕竟只有一人,我仍是不安心。” 不必她明说,慕容灼便已明白她所指为何。 “稍后送你回去,本王便去助他。” “嗯!”凤举应了一声,忽然沉默了下来,似在想着什么。 忽然,她转身看向慕容灼。 “灼郎,你方才可听到公输先生提及,公输氏古传的机关筑城术?” 慕容灼看着她清亮摄人的眸子,不由得怔愣片刻,随后便是清浅莞尔。这个狡猾的女郎,真是什么都不肯错漏。 不待她明问,慕容灼便十分肯定地说道:“是真的。” 见凤举呆呆地仰着脖子看他,那模样竟有几分娇憨,他不由自控地伸出手,屈指在凤举额上轻敲了一下,再次确信地说:“春秋战时,公输氏的机关筑城术,使得晋国城池固若金汤,强敌难犯,这是真的。” 凤举满怀心事,只是下意识抬手抚着额头,并未在意慕容灼的动作如何的亲昵。 “灼郎为何能如此肯定?” “本王曾特地去寻过战时古城的遗迹,虽基本已被夷为平地,但地层下方仍可看出一些地宫机关设计的痕迹,机巧精妙可见一斑。再者,你应也留意到了公输先生提及机关筑城术时的反应,显然他确实知晓这门技艺,至于他掌握多少,便不得而知了。” 春秋战时距今已有千年,公输氏的技艺得以传承保存下来的即便只是少数,但若应用得宜,必也能获益匪浅。 凤举敛眉沉思着,手中的扇柄一下一下敲在自己的下颏,好不容易淡下去的红疹都被她蹭红了。 慕容灼蹙眉,将她的手固定住。 “本王知你想什么,只是现下考虑这些为时尚早,暂且搁置吧!走,本王送你回去。” 从未晞手上接过纱笠为凤举戴上,便拉着她往潘府外走。 凤举像条尾巴似的被慕容灼拖着走,暗暗点头:如今考虑战事城防,确实为时尚早,出来也有段时日了,还是先将洛河郡的事情了结,然后…… 想着,她神色莫名地看向了慕容灼的背影。有些事,不做,总是难以心安。 灼郎,我为你再赌一回,愿君莫让凤举失望。 第三百一十八章 杀手劫囚 郡府大狱。 在许多受潘充所害、蒙冤入狱的囚犯被释放之后,大狱内便显得有些空寂了。 府衙过半人手都被调拨去安置灾民,看守大狱的人少之又少。 夜,悄无声息。 潘充仰躺在草垫上,白胖的手摊在身边一下一下地敲着,口中哼着小曲儿,除了形容狼狈,看上去竟颇为惬意。 在他斜对面的牢狱内,一人穿着破烂宽大的衣衫,抱膝埋头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潘充斜眼看了对面一眼,嘴角扬起,带着些有恃无恐的嘲弄。 “小兄弟,你这么片刻不歇地盯着本官,不累吗?” 柳衿埋在腿膝间的俊脸僵硬了片刻,却仍旧未动。 大小姐说过,潘充此人十分狡猾,能识破他并不奇怪。 潘充哼笑了一声:“凤家就派你一人盯着,管用吗?” 柳衿无声。 潘充优哉游哉地叹了一声,继续枕着手臂哼曲儿。 忽地—— 入口处墙壁上的火焰随着风向跳动了起来。 “你们是何人,竟敢……” 狱卒的话戛然而止,两三声惨叫过后,一伙黑衣蒙面人闯入了潘充的视线。 他扭动着脖子坐起身,说道:“你们来得也忒慢了!” 一个黑衣人刚要打开门锁,柳衿自草垫下抽出长剑,踹开虚掩的牢门便冲了上去。 进来的五个黑衣人一惊,但他们反映极为机敏,企图三人缠住柳衿,两人将潘充带离。 “大小姐要的人,谁也休想动!” 柳衿冷言说罢,手中剑光一闪,一个黑衣人便被贯穿了喉咙。 如此高卓剑术让黑衣人们心头一凛,顾不上救出潘充,一齐合力向柳衿攻击。 外面蓦然传来厚重的大门紧闭的声音,随后,便是一阵打斗声和惨叫。 柳衿和黑衣人们稍有迟钝,都不知外面究竟发生了何事。 转眼五个黑衣人只余下了三个,三人围着柳衿交换了一个眼神,做出佯攻之势虚晃一招,转身便要向外撤退。 潘充焦急地抓着栅栏大喊:“你们不能走!” 然而谁能顾得上他? 柳衿提剑便追,前面的三个黑衣人却忽地停了下来,在他们前方,两个黑衣人被逼着倒退进来,浑身紧绷。 随着两人一步步后退,一道清寒的白影提着血剑,缓步而入,不屑的眼神,宛若夜色中奔腾的狼王,藐视着自己的猎物。 三个黑衣人同时瞪大了眼睛,若是他们没记错,留守在外面分明有十人,怎么片刻之间便只剩下两人了? “北燕长陵王?” 终于,他们看清了那双妖异冰冷的蓝眸,同时,手中的剑握得更紧。 “劫囚而已,居然动用特训的杀手,手笔不小,说罢,谁的人?” 五个黑衣人缄口不言,眼神狠厉,提剑做最后一搏。 慕容灼唇角斜勾,既然如此,这些人便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他看向黑衣人身后的柳衿,说道:“杀!” 两个顶尖高手,前后夹击,纵是黑衣人再如何出手狠辣,训练有素,却也如瓮中之鳖,顷刻毙命。 第三百一十九章 三国七杀 余下最后一人,身上的黑衣早已被剑风刮成褴褛。 “你,说吗?”慕容灼问。 可惜黑衣人眼神决绝,横剑自刎。 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丝希望落空,潘充肥胖的身体滑落在地。 “这批人着实不俗,十五个,怕是他们的主人也要心痛了。”慕容灼冷笑着说道。 这些人尚算不得一流杀手,但也不算弱了。 柳衿沉默上前,扯开了其中一人的后衣领,在黑衣人的后颈处刺着一星一月。 接连撕开三人的衣领,皆是如此。 “果然!”柳衿低声道。 慕容灼盯着那刺青,饶有兴致地挑眉:“七杀阁?” “慕容郎君也知晓七杀阁?” “闻名三国的杀手堂,并非只出现在你们南晋。能让七杀阁出动十五个人,若非是花了天价,便是与七杀阁关系匪浅。” 慕容灼走向牢狱,潘充惊恐地向后瑟缩。 “老贼,本王带你去个好地方。” 说着,一手将潘充打晕,吩咐柳衿将黑衣人处理干净。 …… 短短几日,凤举已渐渐习惯了每日一早睁眼,便看到身边多了一个艳色倾城的……男宠! 在慕容灼完全称得上不眠不休的照顾中,凤举的病情也在迅速好转。 同时,吏部的委任诏也来得比所有人所想的都快。 凤毓的都尉一职,沈晚阳的监御史一职,还有其他几个稍小的职务并没有变化,最大的变动便是向崇暂代的郡太守一职有了正式的人选。 “这个许昌舟,方才上任,庸才一个却处处都要指手画脚,他是想将这洛河郡再搅乱吗?” 站在院中都能听到凤琰的怒斥声。 许昌舟,便是新上任的洛河郡太守,在此之前一直任洛河郡郡丞。 向崇说道:“这许昌舟也是忠肃王一手提拔,狡诈不如潘充,但也是一丘之貉,他处处插手,不过是新官上任,急于揽权。照我看来,完全不必理会此人,洛河郡的几个紧要职务都在我们手中,我们只管专心让洛河郡的一切回归正轨,他又能如何呢?” 沈晚阳犹豫道:“这确实是当下唯一的办法,只是……未免便宜了他。” 一屋子的人都静默了。 他们确实可以不必理会许昌舟的指手画脚,但许昌舟既已是洛河郡名义上的父母官,一旦洛河郡被治理完善,即使他毫无作为,这也将算作他上任后的政绩。 这般情况想想便让人觉得不甘,凭什么呢? 凤瑄轻咳了两声,叹道:“可不如此又能如何呢?堤坝修筑、粮种分发、民舍重建,样样都迫在眉睫,总不能为了与一小人争一时长短,便置百姓于不顾吧!” 沈晚阳急忙上去帮他拍背。 他们这一屋子男子皆是胸怀坦荡的谦方君子,扎堆探讨了将近一个时辰,竟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凤琰心中憋闷,无意识地望向敞开的门扉,目光一扫,定睛一看,门外地上露着一小截绯红色的绸缎。 “阿举!”凤琰颇有些郁卒地冲着门外喊道:“你不进来一同商议办法,怎么在门外躲清闲?” 第三百二十章 家族重任 凤举正靠在门外晒着太阳,听屋内众人商议听得入神,乍一听到这句话,她愣了愣神。 慕容灼几不可察地扬唇,悄声戏谑:“看来你已成功收服人心,树立了威信。” 整屋的男子商议正事,却会来要求她一个女郎一同商议,这便是一个巨大的转变。 “灼郎如今不也深受城中百姓敬畏吗?” 凤举直起身,端着一贯的笑容走入厅中。 满屋注目,不知不觉,她已成为了这些人的主心骨。 “族伯,那许昌舟既然要插手揽权,便由着他吧!” “阿举,你此言何意?我们好不容易将洛河郡掌控,岂能拱手他人?” 凤举在厅中踱了两步,纤指拨弄着扇骨,说道:“许昌舟原为洛河郡郡丞,潘充获罪,他么,果真能全身而退吗?忠肃王将此人推上位,实是太心急了。” 向崇沉思道:“若能将他也定罪,忠肃王再想举荐人继任太守之位便有些难了,只是我们苦无证据。” “证据,也许会有呢!”凤举神色淡淡的,说道:“许昌舟想插手,我们若置之不理,一来让他平白抢功,二来给他反告凤家独断专权的机会。既如此,何不彻底放手,将事情全砸到他头上?当下民心迫切,当日潘充能煽动灾民围堵凤家,如今,若是许昌舟无能统筹全局,不出几日,无需我们排挤,百姓也会容不下他,届时,便是我们没有证据给他定罪,陛下也不得不顺应民心罢免他了。” 由近及远,步步思虑。 满屋之人都用一种极为惊诧的目光盯着她。 凤举挑了挑眉梢,说道:“族伯,言尽于此,阿举尚有他事,便先告退了。” 踏出凤府大门,凤举长长地出了口气。 慕容灼戏谑道:“如此情形,你该高兴,何必紧张?” 凤举放眼前方,怅然道:“如何能不紧张呢?眼见目的渐成,我自是高兴,可这也意味着,我渐渐将整个凤氏家族捧到了手中。” 她看着自己的掌心,缓缓握住。 “我所行的每一步,皆不能出任何差池。” 慕容灼眸光沉沉,握住了她的手。 “你的将来,有本王为你承担!” 包覆在手上的温度悄然钻入了心扉。 哪怕此话当不得真,至少这一刻,有一个人对她说,愿为她分担。 …… 要牵出证据,只能从潘充身上着手。 两人再次踏入了潘府地下的秘牢。 “高泰,吕兴,你们这两个***才!若无本官,焉有你们今日?你们这些人,当真以为本官再无法翻身了吗?本官的路还长着呢!” 潘充骂骂咧咧的声音在秘牢内回荡。 吕兴尖着嗓子说道:“大人,您也别怪我们,连您都落得这般下场了,我等也是被迫无奈啊!小的劝您还是趁早将贵人要的东西交出来,也免得逼小人们对您动手。” “哼哼!”潘充冷笑,“都想要本官手上的东西,有那么容易吗?那是本官的保命符,本官会如此轻易将自己的命交出去吗?” 第三百二十一章 酷刑逼供(一) “潘大人的骨头比凤举预想的要硬上许多啊!” 慵懒的声音传入耳中,潘充阴狠地瞪向门口。 高泰和吕兴忙谄媚地行礼:“贵女!长陵王!” 此时的潘充早已不复当初养尊处优的姿态,身上伤痕遍布,无比狰狞。 “没想到啊,华陵凤家的嫡女,小小年纪,竟也是个歹毒蛇蝎。” “歹毒蛇蝎?”凤举似是听到了极好听的笑话,哑然失笑,“莫非潘大人认为,自己是大雄宝殿之上的佛祖吗?” 潘充细长的眼睛眯起,额头的青筋跳了跳。 “潘大人,东西呢?” “呵,没有!” “无妨,总会有的。” 凤举坐在一个方凳上,扫向高泰、吕兴。 “都说你二人为潘大人效命多年,还创了一百二十八种酷刑,但凡是他想撬开的嘴,没有你们撬不开的,可为何过了一夜,潘大人的嘴还是如此紧密?” “这……”高泰弯腰道:“贵女,这潘充他、他肉厚嘴紧,您再给小的们一些时间,小的们一定、一定能让他松口。” 凤举摆了摆手。 两人会意,转身立刻眼神发狠地瞪向潘充。 吕兴拿出一整排长短粗细各异的银针,高泰将一张人体经络图悬在了潘充面前,粗壮的手臂将他牢牢摁住。 吕兴说道:“潘大人,这图您可还记得?” 潘充死命瞪着那张图,嘴唇都在发抖。 “这还是大人特地请一位老郎中绘制的,经络图绘成之后,您便拿那位老郎中试验,小的至今都记得那老郎中当时叫得有多凄惨。” 吕兴拿起一根约五寸长的银针,指着经络图上某个穴位说道:“大人记得吗?从这个穴位刺进去,针入肉三寸,再用第二根往里楔,然后第三根,第四根,彻底撑开了,再将细细的白盐填进去……” 饶是慕容灼这般刀口舔血之人,听到如此阴损的酷刑,都禁不住皱眉。 他默默将手放在凤举的肩头,发现她身体僵硬,隐隐在战栗着,可从脸上看不出丝毫端倪。 “啊——”银针没入,潘充疯狂地惨叫着。 可当最后一根针没入,吕兴真的如他所说的办法将细盐塞进了被撑开的皮肉,潘充浑身都被血汗打湿,仍然硬气。 “哈哈哈哈,拿本官玩剩下的来对付我,你们也就这点能耐吗?” 凤举走到近前,打量着潘充满身的伤口,无奈地摇头:“潘大人真是想不开啊!” 盐入皮肉,潘充疼得紧咬牙根。 凤举的视线从木架上那一排排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刀具上一一掠过,挑出一把锋刃最薄的捏住手中。 “哎,那刀利得很,贵女可要小心啊!”高泰粗着嗓子提醒。 慕容灼皱了皱眉,站在她身边,说道:“本王来!” “不用。” 在潘充惊惧的注视中,凤举将薄薄的刀身贴在他的肚皮上拍了拍,冰凉的触感惊得潘充浑身汗毛倒竖。 “潘大人,再问一次,东西在何处?” 潘充硬着头皮冷笑:“没有。” “哦!”凤举漫不经心地点头,薄刃贴着肥厚的肚皮慢慢地割下。 第三百二十二章 酷刑逼供(二) 汩汩的鲜血顺着肚皮淌下,潘充的惨叫声刺得人耳膜发颤。 看着那薄如蝉翼的皮肉渐渐脱离潘充的肚皮,凤举胃里顿起翻腾,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下。 “听闻当年潘大人上任第一天,在府中设宴,将一个年方十三的美貌少女活活烹煮,当众割下她身上的肉享用,还说世间最鲜美的便是人肉,而人肉中最鲜嫩的便是婴儿与少女。可我看大人的……” 她幽冷的目光瞥向了高泰、吕兴二人,看得两人头皮发紧。 “听闻潘大人每日都要用人乳沐浴,你们可知?” “知、知道!”两人忙不迭点头。 “原来确有其事啊!”凤举笑着看向潘充,“潘大人,想尝一尝吗?” 潘充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他扯着喊哑的嗓子说道:“别白费力气了,你以为这点威胁便能令本官就范?哼哼,本官知道,你不敢杀我!我死了,你们想要的东西便再也得不到了。” “不敢?” 凤举笑着用扇子敲在刀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鲜血从刀尖滴落。 “你觉得我不敢吗?得到你手中的东西,固然能获益,但纵容是得不到,此次我们在洛河郡也算收获颇丰了,并不会有任何损失,潘充,你的命与你手中的东西一样,不过可有可无。” 随手将刀刃扔回木架,她捏着细盐慢悠悠地洒在潘充的伤口上,潘充尖叫着,浑身发抖。 “潘充,你不必再对忠肃王与楚家抱有希望了,你如今面对的是华陵凤家,而非任你鱼肉的博阳凤家,你觉得我会忌惮吗?你若实在不肯说,我留着你的命毫无用处,你若说了,或许,我尚会网开一面。” 说着,她微微一笑。 “我想潘大人仍需要些时间思考,无妨,一百二十八种酷刑,从头到尾轮一遍,这段时间足够大人慢慢思考了。” 出了秘牢,吕兴小声问道:“不知贵女还有何吩咐?” “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许他入睡,用你们的方式给我好生伺候着,回头会有人送参汤来,如何吊住他的命,我想你们应当有经验。” “是是,小的们明白!” 凤举和慕容灼走远了,高泰与吕兴长长出了口气,双股直发软。 “这位贵女下手之狠,真是不逊于你我啊!” “该死的潘充,若非他死活不开口,咱们也不必提心吊胆跟他耗着!” …… “这些事情,不是你该做的。” 马车上,慕容灼凝视着凤举,看着她强忍不适,忍到眼角发红,脸色苍白。 凤举压抑着肠胃里的翻江倒海,自嘲地笑着,语气淡漠:“灼郎也觉得凤举残忍狠毒吗?” “本王是……”慕容灼喉头哽了一下。 作为一个女郎,凤举的做法确实太过极端,完全与她的身份年龄不相符合。 但,这不是重点!完全不是! “本王是怜惜你,你不明白吗?” 慕容灼几乎是压抑着,低吼出声的。 在那般优渥的环境中长大,本该是个无忧无虑、娇生惯养的少女。 可究竟是怎样的伤痛才能逼得她变成这般模样? 凤氏阿举,阿举…… 看着你被噩梦纠缠,整宿难眠,看着你逼迫自己学会狠毒,与那些蛇蝎豺狼相争,本王怜惜你,心疼你,你明白吗? 第三百二十三章 博阳义子 蓝眸里炽热的光芒,清澈而真诚。 他所说的怜惜,是发自真心的情感。 凤举怔怔地看着,胸口一阵阵的发烫。 “不论原因为何,狠毒便是狠毒,有何资格自怜自悯?” 自嘲地说罢,胸口翻腾,凤举匆忙跳下车,跑到道旁呕了起来。 如今,她已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恶心那些血腥,还是恶心自己…… 看着她如此难受,慕容灼冷肃的双眉紧拧着,暗暗攥紧了拳头。 他必须尽快在南晋打出一片天下! …… 回到博阳凤府,正巧迎面遇到沈晚阳扶着凤瑄准备离开。 凤举脚步一顿,凤眸中光芒闪烁。 慕容灼霎时便明白了她的意图,说道:“本王先回去。” 有关凤家内部的事,他不便在场。 凤举点头。 “族伯暂不急回府,阿举有些话想与族伯一谈。” 两人就近寻了一处亭台,沈晚阳自觉候在不远处的浮桥上。 “阿举,你想说的可是有关晚阳之事。” 凤举颔首:“想必四伯父已将阿举的提议告知族伯了,未知族伯是何意?” “哎!”凤瑄叹息着,看向远处的沈晚阳,说道:“自从远儿过世,我膝下无子,府中诸多事务只能凭这一己残躯勉力撑持,确实有些艰难。晚阳啊,确是个品行中正的孩子,这段时日有他在我府上,事事亲躬,对我与夫人也是视若双亲,百般孝顺,我与夫人都很喜欢他。所以,只要他也愿意,我们愿意收他为义子,待他也会视如己出。” 凤举微微一笑,说道:“如此,阿举实为族伯与晚阳感到高兴,四伯府上有五哥在,七伯府上有晚阳义兄,此后我凤家博阳这一脉,便再无人敢欺了。” 凤瑄望着凤举,真心感慨:“阿举,我们凤氏一族,主家能有你这样一个嫡女,实是有福!” 两人谈罢,凤瑄看得出凤举与沈晚阳有话要说,便先行出府在车上等候。 待看不见凤瑄的身影了,沈晚阳轻声说道:“瑄公近来的身体总算是有了些许起色。” 凤举道:“族伯方才与我说,这有大半是你的功劳,有你在他身边操持府中的事务,他便能安心休养。” 沈晚阳摇了摇头:“是我该感激瑄公,我自幼便没了双亲,孑然一身,靠邻里相济,吃着百家饭长大,从不知上有高堂是何种滋味,这段时日,瑄公与夫人待我如亲子,让我心中甚是感慨。” 对于双亲的依恋,凤举能理解。 她笑了笑,说道:“既然他们将你视如己出,你也将他们奉若高堂,怎还称‘瑄公’与‘夫人’?义兄,你该试着改口了。” 沈晚阳背脊一僵,蓦然转身看向凤举,悲喜交加。 “瑄公……不,那……当真?” 凤举郑重点头:“义兄,为你谋一个身份,原是为了你与明雪的姻缘,而今,你虽名为七伯父义子,却是他膝下唯一的子嗣,往后博阳凤家西院一支,便要靠你撑持了,你不再是孑然一身,望你明白自己肩负的担子有多重。” 第三百二十四章 自荐枕席 “沈晚阳明白,我此生,为明雪,为义父义母,为凤家。” 凤举扬眉一笑,望向了华陵城的方向。 “从此往后,博阳凤家便是你的家,你的根,但你的前路却不能仅止于博阳县,明雪还在华陵等着你。” “我明白。” 成为博阳凤家的义子,他便不再是那个永远攀不上裴家高门的寒门子弟,他如今有家族背景,有一郡监御史的官职,有了靠近心上人的机会。 但这还不够。 想要与华陵裴家的嫡女共结鸳盟,他必须在现在的条件下奋力向更高处攀登。 …… 辞别了沈晚阳,凤举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发现一个婢子正候在院子里。 未晞惊奇道:“咦,那不是宁女郎身边的翠儿吗?” 凤清宁啊…… 凤举若有所思地望向慕容灼的屋子,或许是出于好奇,又或者是……旁的什么心思吧,总之,她鬼使神差的便放轻脚步走向了那扇门。 翠儿看到凤举走进院子,刚要开口,被凤举一记莫名的眼神震住,僵在原处一动不敢动。 屋内。 凤清宁穿了一袭淡水绿的长裙,纤纤袅袅,如风中垂柳,格外的柔弱动人。 悄眼看一眼慕容灼,美丽的双颊泛着绯色,眸中泛着羞怯的水光。 “灼郎,快至晌午了,这些膳食皆是清宁亲自下厨烹制的,还望灼郎勿要嫌弃清宁手拙。” 慕容灼的视线落在那些品相精美、香味也颇为诱人的膳食上,看得竟似十分认真。 这细微的动作却令凤清宁从最初的忐忑顺便变作狂喜。 不仅是她,就连门外的凤举都惊讶了。 以慕容灼一贯的做派,她以为,他会毫不留情面,看都不会看一眼。 难道,不该是如此的吗? 莫非,他对凤清宁…… 就在凤举胡思乱想时,凤清宁已开始殷勤地将一块软糕夹入碗碟。 “灼郎,请……” 话未说完时,慕容灼冷漠地说:“阿举不在。” 凤清宁的手在空中一滞,依旧优雅地将软糕放入碗碟。 “清宁知道,不过,清宁正是特地来寻灼郎的。” 放下筷子,凤清宁保持跪坐的姿势,垂着头,语调中带着女儿家的委屈。 “之前,母亲与兄长向灼郎提及,让清宁跟随在灼郎身边……” “本王已拒绝了。” “清宁知道!清宁仅是凤家庶支之女,不敢与阿举相比,也不敢与她相争,但清宁是真心爱慕郎君,我不敢多求什么,只求能服侍郎君便可,即便……即便是不要名分。” 慕容灼神色冷峻,说道:“本王已然讲明,本王身边只有阿举一人。” “灼郎,是清宁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凤清宁忽然抬头,泪眼朦胧,楚楚可怜地仰望着慕容灼。 “灼郎乃当世英雄,将来灼郎身边的女子又岂会只有一人?清宁明白,这仅是灼郎的托词。” 托词? 慕容灼皱了皱眉,当真开始思考凤清宁的话。 他的身边,将来会有很多女子吗? 他的沉默却让凤清宁更加笃信自己的想法,扶柳之姿缓缓站起,贝齿轻咬,带着泪珠的脸颊泛着羞红。 第三百二十五章 一人一生 “灼郎!” 柔弱酥骨的一声轻唤,凤清宁竟抽开了腰侧的锦带,水绿外衫霎如湖光微澜层层掀开,露出了如雪香肩,纤腰一束。 “清宁别无他求,只愿陪伴灼郎左右。” “不知羞耻!”慕容灼冷冷地斥了一声,转身便走,走出几步时,他脚步微顿,背对着凤清宁,说道:“旁人身边有多少妻妾与本王无关,本王想要的,唯有凤氏阿举一人!” 方才他确实认真地想过了,三妻四妾确是司空见惯的常态。但他—— 身边若有凤举一人,一生足矣。 “灼郎!” 凤清宁放下了所有的矜持与自尊,逼着自己做到这一步,她不甘心。 快步上去想要抱住慕容灼的腰身。 慕容灼走得飞快,孤男寡女,终是不便,阿举也快回来了。 可就在开门一刹,四目相对,慕容灼脚步骤停。追在他身后的凤清宁跑得太急,结结实实抱在了他腰上,俏脸在他背上撞得生疼。 凤举站在门口,笑意清浅,眼神莫名。 被她盯着,慕容灼后背一寒,抬手便甩开了凤清宁。 “本王什么都没做!”沉着脸,生硬地为自己辩解,大概唯独他自己知道,冷峻的表情下藏着如何紧张不安的心。 凤清宁被他毫无轻重地甩到地上,娇嫩的手肘处瞬间蹭得血红。 凤举表情淡淡的,只字未语。 慕容灼耳根发红,约莫是急的,但瞪了凤举片刻后,紧张感渐渐淡去,他越想越不对。 自己坦坦荡荡,与那女人本就没什么,为何要紧张心虚? 见鬼了! “本王真的什么都没做!哼!你不信便算了!” 这一句,理直气壮。 俊俏的下巴高高扬起,眼尾却带着清冷的光芒横着凤举。 凤举当然知道他什么都没做,但,他却并不无辜,谁让他整日里招蜂引蝶? “哼,若是你直接回绝,本王又岂会被她纠缠?”慕容灼小声嘀咕。 凤举唇角抽动了一下,他自己长了一张祸水妖颜,桃花烂漫,却来怪她? 罢了,不与此人计较。 凤举走到慕容灼身侧,淡淡地看着地上羞愧欲死的凤清宁。 “清宁族姐,男欢女爱,乃是自然人伦,只是……” 尾音拖长,她忽然用扇柄挑起了慕容灼的下巴,无视慕容灼瞪大的眼睛,说道:“纵然族姐看上了他这副绝好的皮囊,也该顾着自己的颜面,以及,族伯与我们凤家的颜面。此事我只当不曾见过,族姐好自为之。另外,自寻短见、不爱惜性命这种事,我不希望发生在凤家人身上。” 她可不愿自己前脚一走,后脚这族姐便羞愤自尽。 说完,向玉辞递了个眼色,便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玉辞帮凤清宁关上了房门,对怔愣在院中的翠儿说道:“等你家女郎出来,便送她回院子吧!记住,不要乱嚼舌根!” 翠儿连连应是。 慕容灼紧随着凤举进屋,摸了摸被凤举挑过的下巴。 说来也是奇了,若是旁人对他做出那般近似调戏的动作,他定会揍得那人满地找牙,可凤举…… 悄眼瞥向凤举,蓝眸荡漾着水波,唇色比俊脸上的红晕还要娇艳。 第三百二十六章 庖厨执念 祸水妖孽! 凤举注意到慕容灼的模样,心中暗暗评价。 一个叱咤天下的绝世枭雄,何以偏就长了一副比绝色美女还要祸水的皮囊? “本王饿了。” “未晞,去将灼郎房中的膳食端来。” “啊?”未晞愣住了,真的……要端吗? 慕容灼冷然道:“那些本王看着倒胃口。” “哦?”凤举斜了他一眼,“我看灼郎方才盯了许久,还以为清宁族姐的手艺颇合你的胃口。” “本王那是在……”慕容灼的话戛然而止。 他那时只是想起了一件事。 可凤举这反应…… 蝶翼般的长眉一挑,带着三分得意,三分邪气,三分探寻。 “你在吃味?” 凤举眸子里一道暗光闪过,唇角依旧浅浅勾着:“灼郎多虑了。” 慕容灼抿着薄唇,看上去心情甚佳,先吩咐未晞另去准备午膳,而后,手肘撑在凤举面前的长几上,蓝眸专注地盯着她。 “本王方才只是在想,你可会厨艺?” “阿举手拙,从未近过庖厨。” 慕容灼想想也是,单是她那栖凤楼里便有十几个婢女侍候,她自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可他还是不甘心。 “你当真不曾为任何人下过厨?” 凤举眸光瞬间黯然,沉默了。 慕容灼的脸色也阴了下来,看凤举的表情便知,又是萧鸾! “你也为本王下回厨吧!本王要求不高,一碗粥,或者,一碗面。只要吃不死便可。” 看到凤清宁端来的饭菜时,他所想的正是这个。 从前在军中,他常听那些有家室的将士们感慨,如何思念家妻做的饭菜,有时还会看到一些人,明明军中的伙食甚好,他们却捧着从家中带来的干粮,吃得津津有味,一脸幸福之色。 那是他不能理解的。 但他现在就是想让凤举给他做一回。 凤举不知他这么多的想法,只是被他最后一句话逗笑了,也禁不住顺口问了一句:“便是吃不死人,可若是味道古怪,实难下咽呢?” 慕容灼毫不犹豫:“那本王也会咽下去。” 凤举怔了怔,佯作漫不经心地偏开了头。 也许慕容灼自己并不知晓,他无意间说出的一些话,看似寻常,却总能猛烈地触碰到凤举心中的丝弦。 慕容灼见她不说话了,皱眉追问:“你何时给本王做?” “……”凤举偏着头,装着不曾听到。 “本王不嫌弃你做得难吃。” “……”凤举默默地将长几上摆放的糕点推到他手边。 慕容灼瞪了一眼,冷着脸说:“本王不要这个,要你亲手做的。” 凤举眉梢跳动,她觉得慕容灼定是受了何种刺激。 “凤氏阿举,本王与你说话呢!” 凤举保持着淡然姿态,微笑:“灼郎,你若是对凤家的膳食不满意,我会命人寻几个新厨子来,或者,寻几个擅做北地膳食的厨子。” “……” 慕容灼不语,俊脸更沉了,原本还未曾多想,可这时见凤举百般推辞,他便又想起了萧鸾。 难道,她就只愿意为萧鸾一人做吗? 第三百二十七章 最后期限 未晞很快便率人端来了午膳,比起前些日子,最近府上的膳食变得颇为丰盛。 未晞将碗筷摆放到慕容灼面前,他却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起身便走。 “慕容郎君这是怎的了?”未晞疑惑。 凤举暗暗叹息。 挽起衣袖,操着刀勺,无怨无悔,像个傻子一般费尽心思为一个男人下厨,她不愿再做那么愚蠢可笑的事了。 拿起汤匙,看着满座的菜肴,想起慕容灼房中那些,凤举也有些食难下咽了。 这洛河郡,还是尽早离开吧! …… 在凤家将所有灾后事宜都砸到许昌舟手上之后,第二日,无所作为、胡乱指挥的许昌舟便被愤怒的百姓围攻了。 许昌舟叫嚣着要以暴乱之罪命郡尉凤毓拿人,凤毓无动于衷,他便只能顶着沸腾的民怨闭门不出,府门都被百姓砸出一个大窟窿。 但如此终非长远之计,拖三两日尚可,再长,最终受苦的只会是百姓。 釜底抽薪的关键,仍在潘充身上。 耐着性子等了两日,凤举日日不是练琴,便是写字。 慕容灼虽与凤举赌气,却破天荒寻了一些书在看,有史书,有关于大晋地貌民风的杂书。 这一点让凤举意识到,慕容灼,真真切切地在精进转变。 终于到了第三日。 慕容灼一早便在门外候着,像是料到凤举今日必会外出。 凤举了解慕容灼并非小肚鸡肠之人,只是他能将下厨之事记上两三日,着实让凤举有些讶异。实在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执着。 潘府地下秘牢…… “贵、贵人来啦?”高泰魁梧的身形佝偻着,战战兢兢。 凤举一看便知,潘充仍然不愿开口。 慕容灼握上了长剑,潘充如果实在不愿松口,便只能杀了他。 吕兴以为他是要处置了自己,忙不迭抖着嗓子说道:“其实也不是全无成效的,依照小人的经验,那潘充马上就要熬不住了,他、他马上就要开口了。” “哦?”慕容灼冷煞的眸子横着吕兴,说道:“今日是最后期限,若是……” “小人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 连续三日都不曾合眼,加上日日受着令人生不如死的酷刑,潘充的精神力已将近极限。 “潘充!” 听到凤举的声音,潘充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神情呆滞。 高泰拎起一桶冰水,从潘充头顶浇下,潘充的眼睛霎时恢复了几分神采。 “我给了你足够的时间,然而,你似乎令我失望了。” 潘充沙哑地笑了两声,有气无力:“别白费力气了。” “潘大人,您别不识好歹!”吕兴尖叫一声,作势便要再次用刑。 凤举抬起扇子,阻止了吕兴。她一边把玩着扇子,一边在潘充眼前悠然踱步。 “潘大人,这两日你虽未想通,但我却想清楚了一些事。你留着东西必是做保命之用的,但眼看你这条命已是奄奄一息,你却仍不愿交出,所以我便在想,你留着东西是否并非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命?” 第三百二十八章 以子相诱 尽管潘充低着头极力掩饰,但凤举与慕容灼都察觉到了他那一闪即逝的异样。 凤举的食指指腹描摹着扇骨上的花纹,淡淡一笑。 “潘大人年过不惑,妻妾成群,家大业大,难道便不担心百年之后无人延继香火、承继家业吗?” 这一次,潘充没有冷笑,没有说话。 凤举莞尔,声音淡漠:“潘大人,东西在何处?” “不必虚张声势,孩童把戏,你以为便能唬得了我?你不可能知道的。” “是吗?潘大人当真觉得,你将令郎藏得很好吗?” “你……”潘充骤然瞪大了眼睛,可面对凤举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又立刻收敛了情绪,自嘲地笑道:“没曾想,我潘充竟会被一个小丫头算计,不过,你纵使猜到了又能如何?你根本不可能……” “不可能找到令郎的藏身之处,是吗?潘充,你是否太低估我华陵凤家?单是我母亲名下的商户便遍布各处,那些皆是耳目,想要寻一个人,又有何难?前日我刚收到令郎的小像,三岁大的男童,很是惹人疼爱呢!” 潘充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血沫从齿缝中涌出。 “潘充,我凤家是何等门第,我父玉宰又是何样人物,但反观你上头的人,他们可是请动了七杀阁,你认为,哪方更值得你信任?” 在潘充心里迅速做着衡量时,慕容灼声音清冷地说道:“七杀阁行事狠绝,一贯奉行一个作风,斩草除根!” 最后四个字,吐得缓慢,字正腔圆。 凤举也不再着急,静静看着潘充不断变换着神色。 终于—— “你们……不能动我儿分毫。” “凤家不会对一个三岁小儿下手。” “交出东西,我必死,我儿无人照料,同样免不了一死。” “直至成家立室,令郎都会衣食无忧。” 潘充犹豫着看向了凤举。 凤举眼神坚定地说:“凤家,从不食言!” 潘充闭上了眼睛,说道:“两本账簿,都在小儿的瓷枕内,摔碎瓷枕,里面有一个精铁匣,钥匙藏在小儿脖颈上的金锁内。” 出秘牢时,凤举的脚步缓慢而从容,可当彻底离开秘牢的刹那,她便足下生风一般急赶。 慕容灼诧异地盯着她,问道:“你何时开始寻找潘充之子的,本王为何不知?” “没有!” “什么?” “我只是猜测,并未派人找寻,方才是骗他的。” “你、你……”慕容灼难以置信地盯着她,忽而哑然失笑。 果然是个狡诈的女郎! “时间紧迫,你要如何去寻?” 说话间,两人已经赶到了马车前。 凤举停下脚步,回头冲着慕容灼挑眉微笑,那笑容,明媚,骄傲,令慕容灼心如鼓擂。 “我说凤家耳目遍地,这句,不是骗他的。” 慕容灼喜欢看她如此洒脱自信的模样,情不自禁地抬手在她额上敲了一下,笑道:“狡诈的女郎!” 凤举仰头看着他,怔住了。 慕容灼此人平日总是冷若冰山,但他若真心笑了,那笑容……阳光,温柔,率性,宠溺,令人…… 凤举感觉额上被敲过的地方隐隐发烫,她慌忙转身上车,按住了不受控制的心口。 美人一笑,倾国倾城,古人诚不欺我! 阿举啊阿举,你不可如此沉迷于美色啊! 第三百二十九章 深夜被劫(一) 潘充并未将幼子藏到远处,只是在与博阳县隔了一座山的邻县。 所以消息传到商行后的第二日,东西便被送往博阳县。 凤举总有些心神不宁,直到商行之人从车上的粮袋里掏出两卷账册,交到她手上,她握着东西,提着的心也仍旧没有完全放下。 经过一夜权衡,她最终只将其中一本账册交给了向崇,那本账册上记录着从洛河郡一应官员直至朝中三品大员之间所有的贪墨往来,譬如现任太守许昌舟,譬如工部侍郎蔡章。 事情了结,向崇准备回华陵复命。 凤举此来洛河郡的目的已经达到,疫症也已痊愈,家宴过后,便辞别族亲,离开了洛河郡。 “大小姐,我们为何不与向大人同行?同是回华陵,途中还能有个照应。” 马车驶出洛河郡,玉辞有些不解地问。 凤举自乘车出发便有些心不在焉,玉辞的话也不知她是否听见了,只是忽然合上眼睛,仰头靠在了软垫上。 慕容灼看着她眼睫颤动,便知晓她并非真是在休息,而是独自一人在心中纠结着什么。 时至今日,大多时候凤举所思所想,他确实一眼便能看出,也许这便是默契。 然而今日,他想不出来。 由于凤举要求行得慢些,这天夜里他们只来得及赶到一个偏僻小镇,就近在小镇边缘处寻了一家简陋的客栈。 入夜,慕容灼刚要走出凤举的房间,便听见凤举在他身后唤了一声。 “灼郎!” 可当慕容灼回头看向她,她却只是浅笑着说了句:“无事,早些休息。” 慕容灼怀着疑惑,在她门外站了片刻才走回隔壁的房间。 小镇本就寂静,而在这边缘地界,四周尽是荒野,不远处还有一片树林,不时传来一阵阵的鸦啼,在这深夜时分,更显得荒僻萧索。 就在凤举辗转半夜,将将有了些许睡意时,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入了房中。 未晞和玉辞尚未清醒,便被人两记手刃打晕。 凤举被动静惊醒,刚一睁眼,明晃晃的剑刃便横在了她脖颈上。 “说,东西呢?”黑衣人压着声音问。 凤举心头一凛,抓紧身下的被褥,佯装不解:“你们要何物?” “潘充手上的账簿!” “账簿?那个不是在向大人手中吗?” “那应该只是其中一部分吧?既然贵女不肯将东西交出来,那只好委屈您跟我等走一趟了!” 随即,凤举便被拽了起来,眼见剑刃离身体远了些,黑衣人想要将她打晕,不料她忽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向着黑衣人刺去。 她并不指望能伤到对方,只是借着这一瞬之机大叫了起来。 “啊——” 如此变故让黑衣人有些措手不及,他们皆是习惯了一招索命的杀手,手中的剑想也不想便刺了出去…… “阿举!”隔壁屋内,慕容灼骤然睁开了眼睛。 柳衿几乎与他同时赶到凤举的房间,然而此时,屋内只有未晞和玉辞两人,窗扉大开。 “找死!”慕容灼率先追了上去。 柳衿紧随其后。 第三百三十章 深夜被劫(二) 负责潜入客栈劫人的黑衣人虽只有六个,但当他们策马入林,慕容灼和柳衿刚一赶到,十几个黑衣人便从树上一跃而下,以最迅速凌厉的攻势袭向两人。 不过片刻,慕容灼和柳衿便明显感觉到,这批杀手比上次的更难缠。 身陷包围,慕容灼被缠得有些心烦,听到马蹄声,他循声看去,只见一个黑影人将凤举横在马上,企图趁乱将人带走。 月色下,凤举雪白的绸衫在风中飞扬,一片猩红的血迹深深刺入了慕容灼的眼底。 他缓缓眯起了眼眸。 顷刻间,杀手们猛然警觉,周围的风,冷了—— 敢于惹怒一头嗜杀的狼王,注定要在漫天血色中,被撕成粉碎! …… 马背的颠簸,夜风的吹袭,肋下的剧痛,很快便让凤举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但她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她能听到,有马蹄声正在追来。 快了! “这慕容灼真是个妖孽!” 黑衣人咒骂一声,心知自己很快便会被追上,干脆带着凤举跃上了一棵大树,那匹马则继续向前飞奔。 想金蝉脱壳吗? 凤举被黑衣人夹在肋下,头低垂着,对方根本看不到她正睁着眼。 眼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策马逼近,即将从树下掠过。 凤举眸光闪动,忽然想起自己的匕首虽然被打掉了,可刀鞘还在袖子里。 掐准了时间,就在慕容灼从树下经过的刹那,刀鞘从袖管中滑落。 凤举每日清晨都会看到慕容灼练武,他能在练武时将忽然从树梢落下的叶子悄无声息卷入手中。 他说过,自小练武,祖父为了训练他的警觉性,常会忽然向他投掷飞刀,长久以来,养成了习惯。 慕容灼宽大的衣袖在风中飞扬,马蹄狂奔,白影飞掠,并未在树下停留。 黑衣人暗暗松了口气,然而,凤举的唇角却悄悄地扬起一丝弧度。 从树上落下的刀鞘,并未掉落地上被黑衣人发现,但,就是凭空消失了。 在跑出一段距离之后,慕容灼忽然勒住了缰绳,暗暗握紧手中的刀鞘。 “弃马,我们回去!” 若是他方才直接停下,惊动了黑衣人,必会对凤举不利。此时弃马悄然回返,杀他个措手不及。 黑衣人放跑了马,又带着凤举,一时也走不远,但为防慕容灼两人再折返回来,便决定在附近山林中寻个藏身之处。 凤举被黑衣人架着一条手臂前行,她故意拖着脚尖,在地上划下一条痕迹。 黑衣人在山上寻了一个很浅的山洞,只能容纳两个人,将凤举塞进去,他又寻了些树杈挡在了洞口。 慕容灼和柳衿顺着痕迹很快便寻到了洞口,但为了凤举的安危,两人对视一眼,并未直接靠近,而是装作漫无目的四处查看。 黑衣人听到动静,立刻警觉地趴到洞口,透过缝隙向外张望。 换做平常,他必会发现身后的动静,然而今日,外面站着的两人武功都远在他之上,他不敢轻忽。 以至于…… 在被人一脚踹出山洞栽了个大跟头的瞬间,黑衣人满脑子都是蒙的。 第三百三十一章 不可负我 慕容灼和柳衿本就守在洞口不远处,像两头蓄势待发、伺机而动的猎豹,此时猎物一出,立刻便如扑食一般前后夹攻。 意识到被算计了,黑衣人愤怒地咬着牙,唯一的想法便是将洞中的凤举抓到手上。 “哼!” 慕容灼喉结微震,一声冷冽的轻哼出口,人便如鬼魅般挡在了黑衣人面前。 蓝眸低垂,扫过黑衣人手中带血的剑。 “是你伤了她?” “堂堂北燕长陵王,狼骑统帅,竟自甘堕落,为人男宠,当真可笑!” 黑衣人冷嘲一声,提剑便刺向慕容灼的喉咙。 “交给本王!” 柳衿刚要出手,便听到这样一句话。 黑衣人只勉力挡了两招,便再也招架不住了。 慕容灼剑影如狂雪飞落,黑衣人只感眼前白光一道道闪过,根本看不清眼前之物,手中的剑被挑飞的刹那,黑衣人浑身一僵,眼睛瞪圆,瞬间—— “啊!” 一声惨嚎,满身骨骼伴着血花离体,砰然四散。转瞬,遍地白骨森森。 作为凤家顶尖剑师的柳衿,也被这一幕震惊了,慕容灼的实力,简直强悍得惊人! “阿举!” 慕容灼扔掉血剑,躬身进入山洞,凤举蜷缩着躺在地上,白色的绸衫早已被鲜血染透,每一下呼吸都牵动肋下的伤口,疼得冷汗涔涔。 “阿举,你、你撑住!”慕容灼极尽小心地将凤举扶入自己怀中,抱着浑身鲜血的较弱身躯,他只觉自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本王这便带你去找大夫!” “慢、慢着!你先……扶我出去。” 慕容灼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弯腰出了山洞。 柳衿看到两人出来,眸色微动。 “大小姐,是柳衿保护不力。” “柳衿,你即刻回客栈,账簿就在马车上的锦被内缝着,你带着账簿回华陵,为保安全,途中切记隐藏身份。顺便告知未晞和玉辞,让她们追赶向大人,与向大人一同回京。” “那大小姐您……” “我自有安排,有灼郎在,我不会有危险,你快去!” 柳衿一走,为下山方便,慕容灼改将凤举背到了背上。 失血过多,凤举此时已经有些昏沉,趴在慕容灼的背上,尽管四周漆黑而荒凉,时而还有不知名的飞禽走兽传出瘆人的声响,可她却觉得,无比安心。 “灼郎……” “捂住伤口,保持清醒!” 凤举的脸贴在了他背上,尽管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却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有灼郎在,阿举便有依靠。灼郎,你不可负我!” 人生能重来几回? 上一回,她错信了人,输得彻彻底底。 这一回,她不敢再信任何人,却偏偏又遇见了他,若再试一次…… 若再试一次,还会输吗? 慕容灼眸色暗沉,清冷的嗓音,温柔而坚定:“不会!” 永远,都不会! 在这漫无尽头、荆棘遍地的暗夜里,他们,只有彼此。 …… “开门!快开门!” 急切的扣门声打破了小镇的宁静。 “深更半夜,明日再来吧!” “不想死就立刻开门,再拖延半刻,本王要了你的命!” 第三百三十二章 痛在我心 门内传来一声不满的嘀咕,很快,医馆的门开了。 郎中被人吵醒,眼睛都睁不开,只略向慕容灼身后看了一眼,看见那一片骇人的血红,摆了摆手。 “这血都流干了,回去准备后事吧!” 说罢,便要关门。 慕容灼一脚将门踹开,郎中向后猛地倒退,尚未站稳,脖子便被狠狠钳住。 睡意与不耐瞬间惊飞,他这才发现,眼前之人竟有着一双奇异的蓝眸,此刻,正像饿狼一般盯着他。 “你叫谁准备后事?” 郎中头皮发紧,双腿发软,忙抖着嗓子说道:“小人失言,小人失言,这这这……小人……” “哼!” 慕容灼冷哼一声,他的夜视能力极强,摸着黑将凤举放在了榻上,紧紧握住凤举的手。 “阿举,阿举!” 昏沉中,听见熟悉的呼唤,凤举皱着眉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 慕容灼顿时松了一口气,冷眼睨向仍在惊恐中的郎中。 “救人!” “额?是是是!” 郎中急忙关门掌灯,哆嗦着手想要去解凤举的衣衫。 “你要做什么?”慕容灼一把抓住了郎中的手。 郎中颤声道:“小、小人要检查……伤口……” 慕容灼盯着凤举身上的伤口,伤口是在肋下,女儿家的身子岂能随便让人看? 他皱着眉道:“拿剪刀来。” 郎中不敢迟疑,很快拿来了一把剪刀。 此时,凤举的衣衫已经与伤口黏在了一起。 慕容灼深深地锁着眉心,轻声道:“阿举,暂且忍一忍。” 说着,小心将衣衫拎起,将伤口处剪开。 他见过无数伤口,这伤口不算是最重的,可放在凤举身上,便又要另当别论。 郎中被他喝斥得有些不敢动了,单凭那双眼睛,也约莫猜出了这位的身份。 “你是死人吗?愣着做什么?” “哦哦哦……” 郎中刚要抬手靠近伤口—— “别碰她!” 郎中被他一惊一乍吓得心肝儿狂跳,心道:这位爷,您不让碰,还如何治伤? “灼郎……”凤举隐约清楚身边的动静,心中觉得好笑,却又倍感无力。 慕容灼拧了拧眉,对郎中道:“立刻去准备热水,棉纱,还有你馆内最好的伤药。” 思来想去,还是自己动手最为放心。 转头见凤举眼神迷离地看着他,他哼道:“不必怀疑,处理这等小伤,本王驾轻就熟!” 凤举对着他笑了:“我相信你。” 何其简单的四个字,却叫慕容灼胸中满当当,橙黄色的烛火下,耳根微微泛了红。 这个总是不愿意信任任何人的女郎,终于,对他说:我相信你! 凤氏阿举,你这狡诈的女郎! 正如慕容灼所言,他处理伤口的手法十分熟练,甚至称得上高明,连一旁的郎中都看得有些呆滞。 这样的伤口,便是他麾下的那些兵丁,有时都会痛得龇牙咧嘴。 可凤举从始至终都不曾吭一声。 待伤口处理完,看着凤举额上颈间的涔涔冷汗,慕容灼有种错觉,仿佛凤举身上的伤口同样落在他心上。 这个狡诈的女郎,总是让他心疼。 第三百三十三章 盼君莫负 “这位……贵人,这位贵女本身便体质虚弱,受此重伤,可能会有发热的情况。”郎中小心提醒。 “在你后堂收拾一处房间,被褥要新,要最好的。” 刚离开华陵时,他发现凤举即便是住客栈,也只用自带的被褥,最初只以为她是过分矫情,后来才发现,是因自小娇养,皮肤太过娇嫩,接触到稍差的布料便会红痒。 郎中赶忙去叫醒了夫人收拾房舍。 慕容灼拭去凤举额上的汗珠,便起身寻了笔墨。 “你在写什么?”凤举强打着精神看着慕容灼。 “你每日服用的药方。” 凤举有些诧异,她每日服用的便只有鬼医开的解朽骨之毒的药。 “你将药方默记下了?” 慕容灼抿着薄唇,闷头“嗯”了一声,却叫凤举有些哑然。 “你……记药方何用?” “现下不正用到了吗?” 凤举的眸光暗沉沉的,只是静静看着慕容灼,再未说一句话。 只为了备她不时之需,这个人便悄悄将药方记下了。 女子之一生,所求者,大概也不过如此了罢! 凤举抬手,悄悄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这夜,凤举果然还是发热了,很不好受,但,有人一直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 慕容灼支着头注视着凤举的睡颜,记得她刚诊出疫症时,自己照顾她的动作很是笨拙,而如今,照顾她,已然成为了习惯。 清晨。 服药,用饭,都是慕容灼亲手喂的。 凤举觉得自己的手并未残废,慕容灼却强硬坚持。 “出可冲锋陷阵,入可端茶递水,得灼郎为男宠,阿举实是赚了。” 凤举用玩笑话掩饰着自己的赧然,可抬眼便见慕容灼盯着她衣衫上的破洞。 “看、看什么?”凤举热着脸,有些窘迫地想要伸手遮挡。 慕容灼却很认真地说:“你该换身衣裳,但,我们……” 四目相对,凤举明白了,他们,身无分文。 “你让两个侍婢先行,究竟是有何打算?” 凤举沉默了片刻,将身上唯一的一个玉镯取了下来。 “灼郎,拿这个去换些金叶子,接下来,我们大概会有很长一段行程。” “你要去何处?” “……平城。” “什么?” 凤举平静地重复道:“平城,北燕皇都平城。” “你……”慕容灼瞪着她盯了许久,抬手抚上她的额。 凤举抓下他的手,说道:“我不是发热犯糊涂,自从洛河郡出发,我便一直在想,已经想得足够清楚了,灼郎,我们去平城,你的故土平城。” 慕容灼的喉咙有些发紧,看着凤举的眼神很是复杂。 过了许久…… 他哑着声音问:“你便不怕吗?不怕本王……不再同你回南晋,甚至,可能囚禁你威胁南晋。” “怕!”凤举垂下了眼帘,盯着锦被上的花纹,“如何能不怕呢?但我知你心中一直记挂着燕帝,你的皇祖父,如今北燕形势复杂,燕帝处境不佳,于情于理,我都不该阻你。” 说着,她抬眸望向慕容灼的眼睛。 “灼郎,只盼你莫要让阿举失望。” 第三百三十四章 命中之人 慕容灼哑然一笑,屈指敲过她的额头,转而指尖轻柔拂过,落在了她的脸颊上,小心地捧着。 “你这狡诈的女郎,也有做蠢事的时候。” 指腹刮过凤举稚嫩的脸颊,辗转移到了唇瓣上。 凤举屏住呼吸,心中狂跳不止。那指腹上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一下一下地在唇瓣上按压着,摩挲着,酥麻而热烫。 转眼,两片唇便娇艳欲滴。 望着那双琥珀凤眸中泛着的粼粼波光,慕容灼的眸光蓦然暗沉,灼烧出一片火海。 倾身,在那两片唇上轻轻地吻落,靡雅的嗓音说道:“凤氏阿举,你就是痴傻!” 步步为营,千般算计,却为了他甘愿赌上一切,以身试险。 能做出如此蠢笨之事,这个女郎,不是痴傻,又是什么? 忆起了凤举曾经的恐惧,慕容灼终只是浅尝辄止,湛蓝的眸子凝视着凤举。 “日后不准再做蠢事,你是凤氏阿举,那个虚伪,狡诈,诡计多端的凤氏阿举!” 凤氏阿举是个痴傻的女郎,她若是犯了蠢,会让自己受伤。 凤举抿了抿唇,眼底波光闪动,扬起一丝笑意。 “灼郎是怕阿举若蠢了,会无法护着自己的男宠吗?” 慕容灼俊脸一僵。 凤举有种扳回一城的快感,先前的窘迫也去了三分。 “哼!”慕容灼冷哼一声,长眉轻挑,带着危险桀骜的气息,“男宠?本王终有一日会成为你凤氏阿举的男、人!” 凤举呼吸一滞:“你、你不知羞耻!” “哼!你我既已同床共枕,有何羞,有何耻?凤氏阿举,本王迟早会将你娶了!” 慕容灼起身扬了扬手中的玉镯,说道:“等着本王。” 为避麻烦,慕容灼向郎中要了一顶纱笠,临行前还凶神恶煞地命令郎中好生照料。 凤举摸了摸自己发烫的唇,将手贴在了心口,依旧能感受到其中剧烈的颤动。 “慕容灼……慕容灼……” 人心非铁石,在她决意不再对任何人动心时,慕容灼,这个烈阳般炽热的男儿强横地闯入她的人生,又用细微的举动一点一点剖开她心上的冰层。 这个前生从未有过任何交集、又与她同样下场凄惨的绝色少年,是否…… 才是她命中真正要等待之人? …… 凤举的玉镯材质上佳,换来的金叶子也颇为可观,请医馆郎中的夫人帮忙添置了几件衣裳,两人又在医馆内借住了几日。 慕容灼顾着凤举的伤势,本想再拖几日,但在凤举的执意要求下,只好买了一匹马,开始北上。 他们都清楚,慕容灼身份太特殊,时间拖得太久惹人起疑,届时再想渡江北上,便难了。 一路上两人皆是共乘一骑,直到凤举确信自己的伤口不会再裂开,便强硬要求慕容灼另买了一匹马。如此一来,速度便能快上许多。 慕容灼此时才明白,凤举当初为何要急着学习骑术,不惜将双腿磨得血红。 原来,她那时便已做好了打算。 这个女郎,如此独特,如何能叫他不爱? 第三百三十五章 独孤明月 借着一只来往南北的商船,渡过燕晋两国的边界线——永江,慕容灼终于再次踏上了属于他的疆土。 然而这份喜悦很快便被汹涌的暗流冲散。 自慕容灼战败被俘,燕帝阵前中箭一病不起,燕国大权便落入了慕容灼的叔父——京兆王慕容烈之手。 忠于燕帝、与慕容灼私交甚厚的军中统帅被慕容烈逼出平城,文臣则被暗线监视,整个京都平城都笼罩在慕容烈的阴影之下。 这日—— 在平城最繁华的坊市,街边一个面摊之上,一对穿着庶民衣衫的男女头戴纱笠,各自低头沉思。 凤举看了眼慕容灼,和那碗几乎没动过的面食,只能暗自叹息。 自从大致了解到北燕如今的局势,慕容灼便一直都是如此。 凤举对北燕一无所知,即使想帮忙,却终是有心无力。 她扭头将视线投向了繁华的街市,平城如此局势下,想要进入燕宫见到燕帝,谈何容易! “该寻之处都寻过了,如今,只剩下一个地方了。”慕容灼忽然开口。 凤举好奇地看向他:“何处?” 慕容灼几乎将满朝文武的府邸都寻遍了,可但凡是可信之人,门前必有人鬼鬼祟祟地盯着。 慕容灼轻声说道:“独孤府,代王独孤浑的府邸。” 这最后一个机会,他确实是抓住了。 两人在独孤府门外偷偷观察了许久,都不曾发现任何异动。 凤举不解:“之前我们所去之处皆有人盯梢,若是这独孤浑真是你可信之人,为何慕容烈对他却毫无防备?” “独孤浑是大燕特封的异姓王,对你们晋人的思想颇为景仰,也许是受此影响,他为人低调不争,在朝中素来保持中立,慕容烈真正需防的是明确忠于皇祖父的官员,独孤浑对他没有威胁。” 若单就因为是中立派这一点,凤举并不认为独孤浑足够值得信任,但她能明确感觉到,慕容灼对独孤浑不仅是信任,更有尊敬。 这其中必有原因,但慕容灼似乎不愿说,凤举也不好追问。 没有名帖,为免消息传入慕容烈耳中,他们不能堂而皇之地上去敲门,便只能躲在一旁静待机会。 终于,到了傍晚时分,一顶小轿落在了府门前,一个少女从轿中走出。 令凤举意外的是,她在平城中看到的大多贵族少女穿的都是窄袖胡服,这名少女穿的却是宽袖长摆的飘逸晋裳。 “明月?”慕容灼的声音中透着惊喜。 不待凤举有所反应,他便已经走向了那晋裳少女。 一种奇异的感觉霎时漫上凤举的心头,她匆忙跟了上去。 少女听到声音,转身看了过来。 凤举也在此时看清了少女的容貌,那是很美丽的一张脸,面若东山月出,明眸皓齿,瑶鼻嫣唇,正如她的名字,如茵茵草原上空最美的明月,明亮而多情。 明月…… 独孤明月吗? 凤举隐约想起,入了北燕后,偶然听见路人提到过这个名字。 独孤明月——北燕第一美人! “你是……”独孤明月一双明亮动人的眼睛落在慕容灼身上,渐渐的,转为震惊。 第三百三十六章 青梅婚盟 “明月,是本王!” 慕容灼没有摘下纱笠,独孤明月却还是认出了他。 “灼……” 独孤明月及时掩住了红唇,左右看了看,一把拉住慕容灼便往府内走。 “走,先进去再说!” 凤举默默在一旁看着两人,纱笠下的表情仍是轻轻浅浅,唇角微扬。 慕容灼,独孤明月,似乎……感情匪浅。 此回,凤举眼睁睁看着慕容灼被美人拉着向前,却未再追赶,她就站在原处看着,等着。 “明月,稍等。”慕容灼回头,向凤举伸出了手,“阿举,过来。” 凤举眉梢一挑,缓步上前,将手放入了他掌心,由着他合拢紧握。 幸亏啊! 慕容灼方才若是当真将她忘了,跟着他的明月一走了之……哼! 独孤明月看到这一幕,脸色霎变。 “都退下吧!” 屏退左右,孤独明月猛地扑入了慕容灼怀中。 “灼哥哥,你为何今日才回来?你可知明月有多思念你吗?” “明月,对不住!”慕容灼搂着独孤明月,除了抱歉,别无他言。 “灼哥哥,自从你被俘去南晋,我日日都在担心你,他们都说南晋之人对你恨之入骨,定会将你处死,我、我真的好害怕,怕你当真再也回不来了!” 凤举淡然站在一旁,看着这幅相见甚欢的画面。 “灼郎,我看,是否该先谈正事?” 若说慕容灼与这独孤明月之间没有什么,她绝对不信。 慕容灼听到凤举的声音,浑身僵硬,将独孤明月放开。 凤举挑了挑眉。 “明月,独孤师傅呢?” 独孤明月扫了凤举一眼,擦了擦泪痕,说道:“父王今早进宫,应该很快便会回来了。” “哦?”凤举说道:“既如此,灼郎,我们还是另寻机会再来吧!有劳明月郡主转告代王,请他明日务必在府中等候。” “这……”独孤明月看向了慕容灼,“灼哥哥,眼下我们大燕的局势你可能尚不清楚,京兆王把持着朝政,平城处处皆是他的眼线,你现在若是离开,恐怕再想来便没有这么容易了。” 她所言皆是事实,今日慕容灼没有派人盯着独孤府,明日可就未必了。 又或许他前脚离开,慕容烈的人后脚便会盯上此处。 “灼哥哥,你再等等,明月这就派人去催促父王回府。” 独孤明月说完,当真出去寻人。 凤举走到慕容灼身边,轻声问:“你当真信得过他们?” “独孤师傅虽然从未表明站在哪一方,但本王受他教导读书,他待我如子,而且……” 慕容灼有些为难地看着凤举,犹豫道:“本王与明月自小一同长大,她……” 凤举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后面的话。 “她是皇祖父为本王订下的王妃。” 青梅竹马,婚约在身么? 凤举的食指在另外一只手上点了一下,浅笑。果然,关系匪浅。 独孤明月返回时,恰好听到了慕容灼最后一句话,视线落在身着庶民衣衫的凤举身上,两汪明眸中划过一丝得意。 第三百三十七章 何人相知 “灼哥哥,我已经派人去了,父王很快就会回来的。” 独孤明月亲昵地挽住了慕容灼的手臂,看向凤举。 “灼哥哥,我听说那晋人华陵凤家的千金让你给她做……” “男宠!” 在独孤明月为难地不敢再往下说时,凤举好心地帮她补充。 慕容灼阴沉着脸看向凤举。 凤举却早已对此习以为常,看向独孤明月,笑容轻浅,神态高雅。 “灼郎确是我的男宠,明月郡主可有何问题吗?” 独孤明月只知晋人女子柔弱内敛,不如他们大燕女子张扬,万万没料到凤举竟会如此直接便主动说了出口。 “你……你便是那个……华陵凤家之女,凤举?” 凤举缓缓摘下了纱笠,一张稚嫩的脸出现在了独孤明月面前。 “是啊,我便是凤氏阿举,你灼哥哥的……主人!” 慵懒清雅的声音,平静若清溪潺潺,仿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带着令人难以忽略的雍容,一袭庶民衣裳,却掩不住与生俱来的华贵之气。 独孤明月无形中便觉自己在凤举面前矮了一截。 就如同那些至今生活在燕国的晋人所言,燕人,即便是成为这片土地的主宰者,封侯拜相,但他们终究只是不识礼教的胡人,只有那些延续百年屹立不倒的晋人世族,才是真正的贵族。 尽管她穿着华丽飘逸的晋裳,却穿不出那种山水行云般的气质。 慕容灼在听到“主人”二字时,眉脚抽动了一下,却没有开口反驳。 与凤举相处了这么久,他若看不出凤举在生气,那便真是瞎了。 独孤明月皱着眉,怒道:“灼哥哥贵为我们大燕皇子,狼骑统帅,他是所有燕人心目中的英雄,你竟敢让他做你的、你的……” “我的男宠!”凤举再次坦然说道。 “咳!”慕容灼绷着脸干咳一声。 既然人在独孤府,凤举还是不好在大晋时那般寸步不让。挑了挑眉,顾自优雅地跪坐到一旁的软垫上。 独孤明月将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都看在眼中,明知自己无需嫉妒,可还是忍不住。 “灼哥哥,我们大燕与晋人势不两立,你怎可……你,你可是我们大燕的英雄,你是长陵王啊!” 凤举唇角斜勾,冷笑。 慕容灼被俘虏到大晋,过着牲畜不如的日子时,这个将他奉若英雄的国家却抛弃了他。 若是当初北燕能有人稍稍释出诚意,表现出有丝毫赎回慕容灼的意图,他那时便不会过得那么…… 罢了!往事已矣,纠缠何用? “明月!别说了!” 慕容灼的声音淡漠而冰冷,整个大燕无一人知晓他那段不堪的经历,大概,也无人会关心。就连明月,也没有问他一句,他在南晋究竟经历了什么,又过得如何。 看着少女眼中的质疑失望,慕容灼感到心中凉了半边,眼前之人似乎已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又或者,从前的记忆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灼哥哥!”独孤明月小心翼翼地拉扯着慕容灼的衣袖。 她总感觉,慕容灼与从前不同了。 第三百三十八章 异姓代王 慕容灼抽回衣袖,坐到了凤举身边。 当一心一意憧憬的风景忽然变得面目全非,那种巨大落差所带来的迷茫空虚,很细微,却又真真切切刺着人心。 慕容灼出神地望着独孤明月。 从前,无论他如何冷漠,这少女总是跟在他身后,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每每胜仗凯旋,少女便会开心地为他跳舞。 随着成长,眼见少女如绽放的花朵,越来越美丽,人人都说她与他是天生一对,皇祖父也为他们赐了婚。 那时,他的确是开心的,想着一生都会保护她,让她永远笑得那般开心。 那时,他以为,那便是喜欢。 自嘲地笑了笑,一笑过后,却是满怀释然。 慕容灼在袖子下握住了凤举的手,十指相缠。 他以为的喜欢,是在遇到凤举之前。能让他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之人,唯有身边的女郎。 简单的动作,却让凤举的心定了。 三个人的沉默,独孤明月却觉得那两人即便是沉默,也有种无声的默契,而她,早已无法靠近。 “人呢?” 伴随着急切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一个中年男人行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刚毅分明的脸,留着几缕青须,穿着晋人士族惯穿的大袖宽袍,乍一看倒确有几分晋人清儒之风。 “独孤师傅。”慕容灼起身,最初的激动已经淡了许多。 “殿下,果真是长陵王殿下!” 独孤浑大步上前,在慕容灼面前单膝跪地,用北燕的礼节将手放在了胸口。 “臣参见长陵王殿下!” 穿着晋人的衣裳,行着燕人的礼,实在有些不伦不类。 “独孤师傅请起。” 独孤浑看到他身旁的凤举时,眼底闪过一抹讶色。 “这位女郎好气度,殿下,不知这位是……” “华陵凤家千金,阿举。”慕容灼说道。 “华陵凤家,莫不就是……”独孤浑的话在看到两人紧握的手时戛然而止,转而和善地笑了,“哦,臣明白!女郎,殿下在南晋时,多亏女郎照拂了。” 凤举浅笑颔首,手指在袖中习惯性地动着。 这个独孤浑,对大晋的情况了若指掌啊! “代王客气,我与灼郎之间不必计较许多。” 凤举有意向慕容灼靠了靠,抬头望向他,眸光更是柔情蜜意。 如此反常的凤举,让慕容灼微微眯了眯眼睛。 独孤浑的视线悄然在两人之间扫过,说道:“殿下,此处说话不便,请殿下随臣去内室。明月,你好生招待凤大小姐。” “不需要,阿举与本王一起。” “哦,也、也好!请!” 独孤浑谨慎地命人守在了书房门外。 “殿下,自您出事后,陛下一病不起,京兆王便趁机独揽大权,他一向将您视为眼中钉,若是被他发现您就在平城,恐怕会对殿下不利,所以殿下回来这件事万不可泄露。” “本王明白,拓跋昇与赫连信呢?” “哎,拓跋昇在殿下在时便蠢蠢欲动,如今殿下不在了,他更是肆无忌惮,借着手中军权企图与京兆王分庭抗礼,两人在朝中势同水火。至于赫连信,因为京兆王迟迟不肯为殿下与南晋交涉,便在朝堂上公然对京兆王动手,于是被调离平城了。” 第三百三十九章 绝不相弃 没有了燕帝主持大局,没有了慕容灼震慑朝野,如今的北燕便是一团乱麻。 凤举感觉到了慕容灼手上紧握的力道,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蓝眸中虽有愤怒,沉痛,但更多的似乎是…… 犹豫,纠结! 他在想一件事,而且下不了决定。 凤举拍了拍他的手背,对着他轻轻点头。 慕容灼深深凝视着凤举看了半天,才道:“本王想见皇祖父一面。” “这,京兆王不准任何人面见陛下,恐怕……” 凤举笑道:“我相信代王一定会有办法的,对么?” “这个……”独孤浑迟疑了片刻之后,为难道:“殿下,臣定会设法让您与陛下相见,在此之前,便只能委屈殿下在府中藏身了。” “嗯!” 独孤浑为两人安排的住处颇为幽静,慕容灼仍不忘请人为凤举抓药。 傍晚时分,独孤明月亲自将药端来。 “灼哥哥,凤大小姐的药煎好,再过片刻,晚膳也会送来。” “知道了。” “灼哥哥,我……” “明月,本王有些倦了。” “灼哥哥……”独孤明月眼底泛上了委屈的泪花。 慕容灼的冷淡表现得太明显了。 凤举缓步挡在两人之间,笑盈盈地说道:“有劳明月郡主款待,我与灼郎自晋地一路奔波而来,确实是倦得很,便不留郡主了。” 独孤明月大概是懒于掩饰了,狠狠剜了凤举一眼,转身便走。 凤举合上门,靠在门边听了片刻,确定独孤明月确实走远了,端起桌上的药碗倒进了花盆中。 “阿举,你的药……” “少服一两次无碍的,出门在外,不是自己准备的东西,我不放心。” 慕容灼疑惑地问道:“那你何不在本王吩咐人煎药时便阻止?” 凤举挑眉笑道:“我看代王对大晋颇为了解,我与灼郎关系如此密切,凤家嫡女体弱多病、常年服药这一点,他未必便不知。” 将一切都做得合情合理,才不容易引人怀疑。 “阿举!”慕容灼定定地看着凤举。 “嗯!”凤举知他心中难受,轻轻应了一声。 慕容灼伸手抱住了她,在她颈窝处压着嗓子说道:“本王后悔了。” 凤举只僵硬了片刻,犹豫地将手放在他背上。 慕容灼抱她抱得更紧:“本王后悔,不该将你带来平城。” 凤举笑了笑,说道:“便是灼郎不带阿举来,阿举也是要跟来的,好再将我的绝色男宠带回华陵去。” “不准再将‘男宠’二字挂在嘴边!”说着,慕容灼抓住凤举的双肩,说道:“本王送你出去。” 凤举摇头:“我在此处,你才能顺利进宫,既然来了,那便放手去做你该做想做之事。” 她从袖管中取出了檀木香扇,遮在唇边,明眸浅笑:“如灼郎所言,凤氏阿举是个狡诈的女郎,该担心的或许是旁人。” 慕容灼定定地望着她,忽然隔着扇面吻在了她唇上。 凤举霎时面若红霞,纤长的羽睫扑闪,水光在眼底泛起圈圈涟漪。 “阿举,本王绝不会弃你。” 第三百四十章 风中残烛 入夜,房门被叩响。 慕容灼与凤举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殿下!”门外传来独孤浑的声音。 慕容灼穿上外衫,看向凤举,犹豫不决。 “殿下,该动身了。”独孤浑开始催促。 凤举向着他点头,他转身从包裹里拿出一把匕首塞到凤举手中,轻声道:“等着本王。” “嗯!” 慕容灼离开,陌生的房屋内便只剩下了凤举一人。 她端详着手中的匕首,笑了。 她原来身上那把匕首在遇见杀手时丢了,慕容灼竟又为她买了一把。原本,她身上备着匕首,是用来防慕容灼的啊! 世间事,真是难以预料。 …… “殿下,臣只能设法将您带入宫门,只要入了宫门,依您的功夫和对宫内的了解,进入陛下的寝宫不是难事。” 应是经由独孤浑事前安排,燕宫西华门的守卫很少。 入了西华门后,慕容灼便只能独自一人行动了。 他自小在燕宫长大,对于燕宫的地形十分熟悉,一路避过巡夜的禁卫,很快便到了燕帝的寝宫。 寝宫外围四面皆有禁卫守着,慕容灼一直等到了换防,借着两队禁卫换防时短暂的机会,趁隙闪入。 此时已经是深夜,寝宫内值夜的宫人们大多都已经退了下去,只余下零星几人靠在宫殿内的角落里打着瞌睡。 又或者说,慕容烈根本就不曾安排多少人服侍晋帝。 身法利落地将那仅剩的几人击晕,慕容灼才轻声跑到御榻前。 短短几月不见,这个曾经教他弯弓骑射,带着他决胜疆场的皇祖父,竟鬓发苍苍,苍老憔悴至斯。 “皇祖父!皇祖父!” 轻声唤了两声,若是从前,燕帝的警觉性绝不会如此迟缓。 终于,老人睁开了浑浊的眼睛,在看到眼前之人的刹那,他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皱着浓眉,眯着眼睛看着许久,燕帝才缓缓开口。 “灼儿?” 声音,苍老而无力,那是生命撑到极限时竭尽全力发出的声音。 “皇祖父,是孙儿!孙儿回来了,孙儿从南晋回来了!” 慕容洪,这个将北燕国势带上顶峰的一方霸主,此刻眼中却泛起了泪光。 他匆忙想要起身,然而有心无力。 慕容灼小心将他扶起,他紧紧抓着慕容灼,仔仔细细端详了半天,才确信这不是梦境,他的皇孙,他最引以为傲的孙儿,真的回来了! “灼儿!朕的灼儿终于、终于回来了!哈哈……” 虚弱的笑声如风中残烛般脆弱,刚一出口,情绪激动,燕帝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慕容灼急忙为他拍背顺气。 “皇祖父,您的身体为何会变成如此?” 燕帝虽已年过花甲,但向来体格强健,纵然是在阵前中箭,也不至于到了如此地步。 燕帝愤懑道:“都是慕容烈那猪狗不如的逆子!趁着朕养伤,你不在宫中时,将朕软禁在此,不准朕见任何人,他是不想让朕阻了他的路,巴不得朕早赴黄泉,哼!” 燕帝虚弱地冷笑了一声:“不过,他怕朕若死了,他便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第三百四十一章 狼王御戒 提及此处,燕帝忽然抓紧了慕容灼的手。 “灼儿,如今的大燕已被那逆子掌控,你虽能在战场上攻无不克,但在朝中,凭你如今的实力实难与之抗衡,你能逃离南晋归来是好事,但留在此地太危险了。” 燕帝以为慕容灼是凭着自己的本事逃出南晋的。 “皇祖父,孙儿岂能留您一人面对他?” 燕帝当初不过是中了小小箭伤,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足可见慕容烈对燕帝是何等“关照”,为了皇位,他早已不顾念父子之情。 燕帝摇头:“灼儿,朕的情况朕自己清楚,撑不了多时了。今日的大燕,是朕数十年南征北战一手打出来的江山,朕绝不能让他毁在逆子手上!灼儿,你是朕最大的骄傲,只要能保全你,我们大燕就有希望!你将手伸到朕的右肩下,那里,有一个凹槽,你将它摁下去。” 慕容灼依言照做,凹槽摁下的瞬间,御榻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随即,只见在御榻内侧一个不起眼的暗角处,有什么东西凸出来了。 他掀起榻上的黄缎锦垫,当下便看到一个那凸出的正是一个极小的中空暗格,不过半掌大小,呈玄红色。 暗格中央放着一个同色的木盒,顶端雕刻着一只狼头,狼目怒睁,利齿尖锐,面目凶狠而狰狞。 “灼儿,你将里面之物拿出来。” “是!”慕容灼将木盒取出,正要呈给燕帝。 “朕要你亲手打开它!” 燕帝神色肃然而郑重,足见盒中之物非同小可。 慕容灼满怀疑惑,揭开了狼头盒盖,盒内赫然是一枚戒指。 与盒盖上的图腾一模一样的银色狼头,只是额上多了一簇火焰花纹,两粒深蓝的宝石镶嵌在怒睁的狼眼之上,高贵而冷傲。 “皇祖父,这是……” “将右手伸过来!” 燕帝勉强抬手,颤抖着取过戒指,将戒指郑重套在了慕容灼的食指上。 “这是狼王戒,从今往后,你便是真正的大燕狼骑之王!” 寝宫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燕帝紧紧攥住了慕容灼的手,低沉的声音似是从胸腔内撕扯着发出:“灼儿,离开平城,在你足够强大之前,万不可再回来!” 一语说罢,鲜血顿时从口中涌出。 “皇祖父!” 燕帝一边从枕下掏着什么,一边推着慕容灼,压抑着声音含着血说道:“走!快走!” “砰”的一声—— 寝殿正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身形高大魁梧、眼窝深邃的男人带兵闯入。 “灼儿,真是许久不见啊!没想到你被南晋当成俘虏捉去,竟然还能跑回来,真是出乎本王的意料啊!” “慕、容、烈!” 慕容灼骤然起身,狠狠念着对方的名字。 慕容烈扬着浓眉,得意冷笑:“怎么?连一声王叔都不肯叫了?也是,听说你在南晋给人做了男宠,本王可不敢做你的王叔,丢人啊!” 冷嘲热讽完,浓眉一拧:“来人!长陵王投靠南晋,刺杀陛下,将他给本王拿下!” 第三百四十二章 身陷重围 “哼!就凭你们?” 冷冷地咬着“你们”二字,慕容灼犀利阴寒的目光扫向了慕容烈身后之人——独孤浑。 独孤浑被那视线一惊,不由得向后倒退。 禁卫受命,一拥而入。 慕容灼手无寸铁,出手便从一名禁军手中夺过一杆长戟,猿臂一挥,长戟带着力拔山河之势顷刻间便将七八名禁卫横扫在地。 “都给朕住手!住手!”燕帝在御榻上大喊,拼尽了全力,却并无多少震慑力,喊过几声后,便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口中不断涌着鲜血。 “皇祖父!”慕容灼大喊一声,眼眶通红,狠狠瞪向慕容烈,不再与周围的禁卫们纠缠,直接向着慕容烈杀去。 然而慕容烈早有准备,抬手一挥,身后再次冲入二三十名禁卫。 轮番恶战,慕容灼纵有千钧之力,却也架不住无休止的车轮战。 身体渐感疲惫,此时十几人一拥而上,用手中长戟将慕容灼架在了中央。 慕容灼红着眼眶双臂奋力将十几人向外震退。 满含冷煞之气的目光扫向众人。 “看清楚尔等面前的是何人?不想死的,退下!” 长陵王! 所有大燕将士心中神一般的存在! 看着满地横七竖八的伤兵,后续围上来的禁卫们渐感胆寒。 抓准这一刻之机,慕容灼冷哼一声,携着凌厉杀机直向慕容烈攻去。 慕容烈也是在军中滚打,身负赫赫军功之人,面对慕容灼他毫无畏色,提剑便挡。 刀兵相接,慕容烈被冲击得后退了两步。 “你当真一点亲情都不念?” “哼!一山不容二虎,你既然到了南晋,就不该再回来!” “南下与楚骜一战,战略泄露,本王孤立被俘,是你暗通晋人?” 包括他出战当日忽感身体不适,实在是太过突然,恐怕也是有人从中作鬼。 在南晋待得越久,当初战败之事他便想得越清楚,其实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慕容烈冷笑:“是又如何?待本王除掉你,登上帝位再拿下南晋,本王便是这天下霸主!” “凭你?做梦!” 激战几轮之后,慕容烈败势渐显,任何时候都赢不过慕容灼,这是他最大的痛,此时的战局更是刺痛了他的神经。 一怒之下,张口暴呵:“你们还愣住做什么?他若是跑了,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威势强逼之下,禁卫们不敢再有丝毫退缩,一时间,宫殿内喊声震天。 “弓弩手!”独孤浑向着殿外喊了一声。 他了解慕容灼,对方若不是放不下燕帝,早可以只身冲出重围。 长陵王之战力绝非浪得虚名,不可再继续拖延下去。 “放肆!这是朕的寝宫!” 燕帝深知,自己的身子已经撑不住了! 他用慈爱不舍的目光最后看了眼慕容灼,从袖中取出一颗丹丸一口吞入腹中。 霎时,双目暴睁。 他将手中一块玉牌向慕容灼抛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喊道:“灼儿,快走!” 慕容灼再一次突破围攻,回头便见到燕帝七孔流血。 “皇祖父——” 第三百四十三章 夜狼暗卫 看到玉牌的刹那,慕容烈双目一亮,再也顾不得慕容灼。 就在慕容灼忍着悲痛警醒,想要去夺下玉牌时,一道黑影忽然不知从何处闪掠而出,一把扣住慕容灼的手腕。 “走!” 黑衣人蒙着面,看不清长相,慕容灼隐约觉得此人给他的感觉似曾相识。 他回头看向御榻上早已归天的燕帝,又看向玉牌。 黑衣人却悄声道:“不用管了,快走!” 慕容烈将玉牌抓到手中,看着玉牌上刻着的“狼王”二字,正满面狂喜。 独孤浑只好喊道:“不可让他们逃了!” 慕容灼正要踏出殿门,听到这个声音,眼神一凛,将手中长戟投向独孤浑。 独孤浑是个文臣,根本闪避不及,脚下一绊,长戟便深深刺进了他肩头。 尽管宫中早已设下重重防卫,但慕容灼的轻功本就不弱,黑衣人却比他更胜一筹,两人很快便消失在了暗夜里。 “你是何人?” 出了皇宫,慕容灼凝眉看着面前之人。 黑衣人解下面巾,露出一张很普通的脸,眼睛却深不见底。 他说道:“这张脸,请殿下牢记!” 随后,转身背对慕容灼,再回过身时,面上已多了一个狼头青铜面具。 黑衣人单膝跪地,掌心贴胸。 “大燕帝王暗卫,夜狼卫首领燕云,参见新王!从即日起,八百夜狼卫誓死护卫吾王!” 慕容灼垂眸盯着他,终于想起在自己幼时,一次在皇祖父寝宫内不慎睡着,迷迷糊糊中见皇祖父与一人说话,那个背影,正是此人! “你既是大燕帝王暗卫,即便是……即便是皇祖父驾崩,只要新帝未确立,便不该随意认主。” 燕云看向了慕容灼手上的狼王戒,说道:“王有所不知,先王传给您狼王戒不仅是将七万狼骑交到您手中,同时也是命夜狼卫奉您为王,唯有夜狼卫认可之人,才是真正的大燕帝位继承者。” “那皇祖父最后抛出的玉牌……” “王不必担心,那是先王一早设下的计谋。京兆王只知历代燕帝传承狼骑都会有一件信物,却不知信物究竟为何物,更不知有夜狼卫的存在。那枚玉牌毫无用处,不过是先王的缓兵之计。” 慕容灼暗暗忖着,难怪当时慕容烈为了玉牌什么都顾不上了。 “王,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离京召集狼骑,重整王军。” “不行,本王必须回独孤府,将阿举带出来。” 燕云似乎早知凤举之事,说道:“王,您不能去!独孤浑既然背叛王,必会在府上设下重重埋伏,王若去了便是自投罗网。那凤举既是南晋贵族,便是王的敌人,王无需为她涉险。况且,让她落在慕容烈手中,慕容烈为人自大,若是此女出事,南晋必不会善罢甘休,届时,慕容烈与南晋两虎相争,便是王的机会。” “依你之意,是叫本王弃了她,或者说,是以她为饵?”慕容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声音轻缓。 “是!”燕云目光平静,看着慕容灼,补充了一句:“王,请以大燕社稷为重!” 第三百四十四章 京兆王临 宁静的暗夜。 慕容灼沉默了一会儿。 “她为本王甘愿留在独孤府为质,你却要本王弃了她?” 眼神冰冷凌厉地看向燕云。 “往后,莫要再让本王听到这种话。本王如今已失去了皇祖父,在这世上,凤氏阿举便是本王最重要之人,你,明白吗?” 燕云垂下了头:“是!但护卫王的安危仍是夜狼卫首要任务,所以,请王三思而行。” “本王明白!” …… 独孤府。 深夜,独孤浑重伤而归。 “父王,您这是……” “是被长陵王所伤。” 独孤明月迟疑地问道:“那……长陵王他可是被……” 独孤浑沉声道:“没有,忽然出现一人将他给带走了,我与京兆王猜测,那人或许是燕帝一早便安置在身边之人。” “逃了?他已经知晓我们背叛他,日后又岂会放过我们?” 独孤浑冷笑:“我倒是巴不得此刻便回来,明月,那个晋女凤举可还在府上?” “一直派人看着,现下应该还睡着。” “好,你要看紧了,万不可让她逃了,不过,她毕竟是华陵凤氏之女,又非同一般的世族千金,只要她肯配合,尽量不可怠慢,这亦是京兆王之意。” “是,父王。”独孤明月眼底闪过一道阴翳。 这夜,独孤浑父女一夜未眠。 他们了解中的慕容灼,爱憎分明,率性刚直,本以为慕容灼出宫后便会来救凤举,或是来找他们质问寻仇,可惜,直到破晓,他们始终未等到人来。 眼见天亮,没有等到慕容灼来,反倒是慕容烈来了。 “那华陵凤氏之女可还在府上?本王要见上一见。” 他眼中矍铄亮光,独孤浑岂会不知他是何意。 “这……京兆王,此女身份非同一般,眼下朝中形势不稳,若是因区区一个女郎让您与南晋生隙,恐怕不利。” 慕容烈不满道:“本王只是想见一见人,你何必说些无关紧要之事?将人带出来。” 独孤明月笑着说:“父王,任由那晋女如何身份非凡,这可是在大燕,京兆王又很快便会成为大燕皇帝陛下,他能召见那晋女,是那晋女的荣幸。” 独孤浑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自己的女儿,不再说法。 慕容烈摸着独孤明月细嫩的小手,笑道:“明月所言不错。” “请京兆王稍待,明月这便去将人给您带出来。” 独孤明月嫣然一笑,纤腰一折,转身而去。 到了凤举的房屋,她抬手屏退了左右。 此时,凤举刚净过面,长发如一匹黑缎垂在身后,整个人对窗而坐,优雅淡然。 独孤明月暗暗握拳,说道:“你倒是一夜好梦,睡得安稳。” 凤举从铜镜中看着身后之人的每一个神情,将手边侍婢刚端来的汤药向前推了一推,笑道:“明月郡主特地在阿举的药里添了东西,不正是希望阿举睡个好觉吗?” “你、你怎会知晓?”独孤明月的脸色陡然一变。 凤举的手在妆台上敲了敲,起身,当着独孤明月的面将一碗药尽数洒在地上,饶有兴致地看了看碗底。 第三百四十五章 势力借口 “嗯,此回倒还尚可。”她笑意清浅地说道:“外人准备的东西我很少入口,尤其是别有用心之人。而且,容我说一句,府上的婢女做事不甚用心啊,药渣都未滤干净。” 之前慕容灼被武安公主下了琼山碎玉,在医馆时她借了医馆大夫的一本《百草鉴》打发时间,自那之后,她闲来也会翻阅医书,认识一两种草药实在不算什么。 独孤明月大惊:“如此说来,你昨天便知道了真相?你、你竟是故意留下的?” 凤举挑眉道:“我若是忽然离开,你们不就起疑了吗?那灼郎还如何能顺利入宫?” “你就不怕他将你丢在此处,不顾你的死活?” “你既与灼郎青梅竹马,何以如此不了解他的品性?哦……” 凤举尾音拉长,撑着下巴打量着她,说道:“正因你不信他,所以在他被俘之后,认为他再无翻身之日,才急于与你的父王另谋一条出路?尽管,你与他尚有婚约。” “有何不可?他不顾身份,委身给你做了男宠,难道还要我也苦等他吗?” 凤举冷淡地勾了勾唇:“他做了我的男宠是不顾身份,你郡主之尊,与灼郎尚有婚约在身,不也在他身陷险境时,与他的叔父苟~合吗?” 独孤明月的脸色瞬间煞白,难以置信地瞪着凤举。 “你胡说八道!” “你是清是浊,自己心中清楚,从你昨日在府门前下轿时异常的动作,到后来我在你颈边看到的印迹,我便知晓了。你与灼郎的婚约是燕帝亲赐,燕帝与灼郎皆在世,敢在此时与你有染者,除了京兆王,别无他人。” 独孤明月羞怒地抿紧了嘴唇,眼眶微微泛着红:“你当我是甘愿吗?我自小与他一同长大,一心只想着成为他王妃,可他出了事,眼见归来无望,京兆王势大,我又能如何?若非为了整个独孤府……” “行了!”凤举语气淡漠打断了她的话:“何必做出一副委屈之态?你若对他是真心,又如何忍心与你父王联手设局,将他引入死局?你大概不知,我旁的不敢自居,但一个人是否是口不应心,表里不一,我一看便知。灼郎被俘,京兆王权势正盛,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之人,你势力便是势力,不必为自己寻借口。伪君子比真小人更令人生厌。” 独孤明月双手紧紧攥着,指甲刺在掌心,掐得生疼却浑然不知。 她深深吸了口气,冷笑:“哼,你说什么也是无用,实话告诉你,他昨夜便已从宫中逃脱,可他至现在都未回来救你,可见你对他已毫无用处,你嘲笑我,很快,你便会变得比我更加不堪!” 说罢,她对着外面喊道:“来人,为她梳妆更衣,一定要将人装扮得赏心悦目,京兆王还在前厅等着召见呢!” 独孤明月大概是找到了些许心理上的平衡,满脸得意地出去了。 凤举攥了攥袖中的扇子,眉间轻蹙。 京兆王慕容烈来了? 第三百四十六章 扇坠乾坤 凤举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屋内的侍婢,幸好,仅有两人。 “我不喜两人服侍,你们出去一人。” “这……” “如何?有问题?若是时间耽搁久了,恐京兆王会怪罪。” 两个侍婢脸色瞬变,两人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人便转身出去了。 房门关闭的瞬间,凤举从袖中抽出扇子。 自离开洛河郡,她的紫檀木香扇上便多了一个小玉葫芦的扇坠,所有人都只会以为那仅仅是个装饰,却不知那玉葫芦非但可以拧开塞口,里面还是中空的,能装一些……小东西。 凤举悄悄将玉葫芦的塞口打开。 她轻咳了一声,拿起一条绢帕不动声色地掩着口鼻,在婢女帮她挽发时,她一边扇着扇子,一边与婢女说着话。 “你在独孤府待了多久了?” “回贵女,奴婢来府上三年了。” “哦,那京兆王经常来府上吗?” “也不是,倒是郡主近来常去京兆王府。” 侍婢自觉失言,手一抖,发丝便从手上滑落。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凤举,见凤举并未有何异样,才悄悄松了口气。 过了片刻,凤举又问:“长陵王在你们燕国应是很受敬畏的吧?” “这是自然,长陵王战无不胜,在大燕威名赫赫,是我们大燕的英雄,而且,长陵王殿下人又生得那般俊美。” 爱美之人人皆有之,何况是一个少女,提及那俊俏无双的少年英雄,脸颊都红了。 “我只知长陵王是由祖父燕帝一手抚养,却不知他的双亲呢?” 婢女叹息道:“乐平王妃早逝,乐平王一直膝下无子,后来某天,乐平王忽然抱回一个襁褓婴孩,听说是乐平王与外室所生,那外室难产,诞下孩儿便过世了。没过几年,乐平王也薨了,之后,皇帝陛下便一直将长陵王殿下带在自己寝宫抚养,爱之如命呢!” “那想来诸多皇子皇孙必是对他又羡又恨了。” “是啊,尤其是京兆王……” 大概多数女子都喜欢聚在一起说长道短闲谈,这婢女没有太多心眼,几乎是有问必答,而且凤举所问的在婢女看来也并非什么秘事。 只是话说多了,张口呼吸的次数便也少不得。 将凤举的头发打理得差不多时,婢女已经连着晃了几次头。 “请……请贵女起身……更衣……” “哎?你怎么了?”凤举小心扶住了婢女,轻声问。 “我无……”婢女的话未说完,人便彻底靠在了凤举肩头。 凤举拍了拍婢女的脸颊,没有任何反应,这才勾唇一笑。 “对不住了。” 她轻手轻脚将婢女放到榻上,扒下婢女的衣裙穿上,又将独孤明月为她准备的那套华裳盖在了婢女身上。 向镜中看了一眼,直接拿起拿剪刀剪出又长又厚的刘海,眼睛几乎都要被遮挡了,又用双手将墙灰蹭了些在脸上。 一切准备差不多了,急匆匆转身从窗户爬了出去。 为了等着慕容灼入瓮,独孤府的防卫很严密,却不会看管府中的下人。她住的地方本就偏,离厨院、杂役房倒是近了,见几个农夫打扮之人卸下车上的果蔬便推着车离开,凤举悄悄跟了上去。 第三百四十七章 赫连将军 跟着农夫轻易便寻到了出府后门,毫不意外,即便是后门也有人把守。 发觉守卫看着自己,凤举低着头帮农夫推车,笑着说道:“小心着点,你们可就指着这车过活儿呢!万一车坏了,回头果蔬供不上,看后厨的管事妈妈怎么念叨你们!” 这农夫经常在府上送菜,只当凤举是府上的婢女,对他熟悉,便也憨直地笑道:“是是是,可不得小心着。” 守卫果然移开了眼睛。 “郡主说想吃些新鲜的杏子,下回再来记得多带些。管事妈妈还给我安排了采买的活计,我得赶忙着先走了。” 也不等农夫回应,快步小跑着向着闹市的方向而去。 估摸着跑出了守卫的视线范围,她迅速闪身进了一条窄巷,靠在墙壁上拍着胸口。 这种事她真是从未做过啊! 独孤明月很快便会发现她不见了,这附近绝不能久留,但若是慕容灼回来寻她寻不见该如何? “别动!”一个硬~物忽然抵在她腰后,从感觉来看,应是剑鞘。 男人的声音,三十有余。 而且,身后不止一人。 “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别喊,否则,休怪我狠心。你是独孤府的婢女?” 凤举眼珠子一转,怯生生地点头:“是、是!” “府上为何安排如此多的守卫?长陵王殿下可是在里面?” 长陵王殿下? 这个带着敬畏的称呼让凤举心头忽然松了几分。 她讷讷说道:“长陵王殿下来找代王,昨夜与代王一同入宫,便再未回来,奴婢听府里人说,代王和京兆王在等长陵王殿下自投罗网。” 此时,另外一个声音激动地说道:“赫连将军,长陵王殿下果然回来了!他从南晋回来了!” 被称作“赫连将军”的便是拿剑抵着凤举之人。 凤举想了想,赫连,这个姓氏十分耳熟。 赫连将军又疑惑地问道:“你说自投罗网?长陵王殿下既已逃了,为何还要来独孤府自投罗网?” “因为、因为长陵王殿下昨日来时,身边还带着一人,看他的态度,似乎很看重那人,所以,代王认为长陵王殿下还会为了此人回来。” “殿下身边还带着一人?可知是何人?” “不、奴婢不清楚。” 赫连将军约莫在思考,过了一会儿,凤举感觉到腰后的东西松开了。 “你走吧!不准向任何人提起此事,懂吗?” 风举正想回头看看身后究竟是些何人,却听见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从……独孤府传来的。 不好,定是已经败露了! “赫连将军!”一人慌忙低叫了一声,听得出甚为紧张。 可他们几人尚未有所反应,却发现他们面前的小婢女撞鬼一般低着头便往他们身后冲撞。 “哎,你这丫头怎么回事?”也许是习以为常的警觉,一个男人顺手便抓住了凤举的手臂。 凤举抬头快速扫了几人一眼,五六个男人,个个身材魁梧,其中一人浓眉鹰鼻,两腮留须,应该便是那位赫连将军。 第三百四十八章 铁铺密道 委实无奈啊! 凤举默默哀呼,在壮汉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中,两下将身上的婢女衣衫脱了下来,露出里面原本的庶民衣衫。 她缩着脖子、颤抖着肩膀,可怜巴巴地看向赫连将军。 “这位郎君,事态紧迫,看在奴家方才为你解惑的份上,可否借奴家一件衣衫?” 赫连将军审视着她,向一人摆了摆头,那人挠着头将自己身上的短褂解下。 凤举一把接过也不避讳,直接便套在了自己身上,拿腰带勒紧,衣衫肥大,她自己的衣衫便也遮得看不出多少了。 听着外面杂乱奔跑的脚步声,她在脑中迅速思虑着。 就凭她自己,人生地不熟,想要逃离是绝不可能的。 思来想去,她猛然抬头,眼睛晶亮地看向面前几人,尤其是那位明显可以做主的赫连将军。 赫连将军乍一看到那双藏在厚重额发下的凤眸,心中不由惊艳。 他这随手抓来的婢女,着实是太奇怪了。 “几位郎君,其实奴家也是刚从独孤府逃出来的,就因为、就因为奴家……把长陵王殿下带来的那人给放了,若是奴婢被抓回去,一定会被打死的,恳求几位郎君救救奴家吧!” “什么?”一人低呼一声,诧异道:“你、你说你把那位能威胁到长陵王殿下之人给放了?” “嗯!那位女郎看着也甚是可怜,很像奴家过世的姐姐,所以奴家就……求求几位郎君,奴家万不可被他们抓到啊!” 赫连将军深邃的目光落在了凤举身上:“你是说,长陵王殿下身边带着是一女郎?” “是!是一女郎。”凤举讷讷地答。 此时—— “快搜,不可放过每一处,决不可让她逃了!” 士兵们的喊叫声开始向四处扩散。 “将军,情势不妙,我们还是尽快出城吧!” 赫连将军凝眉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先离开此地再说!” “那她……”一人看向凤举。 赫连将军说道:“无论如何,此女也算对长陵王殿下有恩,姑且带着吧!” “多谢几位郎君!多谢!”凤举悄悄松了口气。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独孤府附近的另外一处角落里,慕容灼头戴玄色纱笠,看着士兵们大动干戈,四处寻人,寻的都是年轻女子。 “阿举,难道你逃了吗?” 耳边传来燕云的声音:“王,照此情形,您也会被发现,不如今早出城,另做打算。” 慕容灼最后看了眼独孤府的方向,沉沉地点了点头。 阿举,你万不可有事啊! …… 凤举跟着赫连信等人来到了一间铁铺。 “几位打铁吗?”大胡子铁匠手中操着锻铁的锤子,笑道。 赫连信道:“看看你此处可有好铁料。” “成成成,几位里边请!” 进了铁铺内院,大胡子铁匠立刻以手贴胸向赫连信行礼。 “小人参见赫连将军!” “不必多礼了,我们要立刻出城!” “是!” 大胡子铁匠将一行人带入了一间杂乱的柴房,搬开墙角处堆积的柴垛,掀起一层破草席,又将一块方形石板搬开,下面是一块铁板。揭开铁板,下面赫然是一个密道入口。 第三百四十九章 晋女该杀 一人率先跳了下去,赫连信随后,之后,又是一人跳下。 凤举却不急着进去,她笑眯眯地盯着大胡子铁匠。 大胡子铁匠是军旅中人,却硬生生被她看得浑身发毛。 “你看着我做什么?”他们这些人性情豪爽,被看得郁闷了,忍不住粗着嗓子吓唬凤举。 “这位郎君,你记性好吗?” 说着,冲大胡子铁匠眨了眨那双琥珀色的凤眸。 凤举的眼睛虽不如慕容灼的蓝瞳那般独特,但也能让人过目难忘。 大胡子铁匠看着那双眼睛不由得愣了愣,在他满怀疑惑时,凤举已经钻进了密道。 他疑惑地看向余下的三人:“她这是何意?” 其中一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眨着眼睛调侃:“也许是这女郎看上了你呢!” 随即,三人也陆续跳下。 大胡子铁匠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才不信一个豆蔻年华的美貌女郎,会看上他这个足以做她父辈之人呢! 但那女郎问他记性如何,究竟何意呢? 走在暗道中,凤举的眼睛微微闪烁。 其实她所想很简单,一条能从平城内通往城外的暗道,实在是很了不得。万一她将来某日需要借用这条密道时,大胡子铁匠记得她,兴许会通融呢!仅此而已。 从城内通至城外,密道的长度可想而知,委实算得上一个大工程了,但密道内却挖得颇为宽敞。 凤举约莫估量了一下,这密道足以让简易推车通过,而且脚下垫得十分平整。 走了足有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密道尽头,顶开铁板出去,眼前已是一座山林的半山腰处,草木茂盛,廖无人烟。 “赫连将军,既知长陵王殿下就在平城,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赫连信一手叉腰,一脚踩在土埂上,望向山脚,说道:“且等等再看吧!京兆王在城中大肆搜寻,实是愚蠢行为,如此一来,长陵王殿下必也会知道他所看重之人已经逃脱,便不会再回独孤府涉险,或许他也已经出城了。” 凤举缩在他们身后,看着独孤信举手投足所展现出的大将雄风,想起了在独孤府时,慕容灼向独孤浑打探的两个人,一个叫拓跋昇,一个叫赫连信! 拓跋昇与京兆王慕容烈为了夺权分庭抗礼。 赫连信,为了慕容灼之事与慕容烈动手,被调离平城。 莫非此人便是赫连信? 若真是如此,他对慕容灼倒是忠义无疑。 “赫连将军,你说长陵王殿下身边带的那个女郎,会是何人?” “是啊,殿下被楚骜俘去南晋,依楚骜的个性,和他们南晋对长陵王殿下的畏惧,该不会轻易放殿下回归大燕,殿下究竟是如何回来的?” “莫非传言是真的?那华陵凤氏的晋女逼迫长陵王给她做男宠,会不会是殿下掳了此女为质?殿下身边的女郎也许就是她!” 凤举悄悄动着手指,顾自琢磨:灼郎给她男宠,是被她给逼迫的吗? 赫连信迟疑道:“若真是那华陵凤氏的晋女,长陵王殿下掳她是为了离开南晋,回到大燕,既然殿下都已经回到了平城,又何必还将她带在身边,更遑论是涉险去救她。” “不错!依长陵王的脾性,在出了南晋边界的那一刻,便会杀了晋女雪耻!” 第三百五十章 设法脱险 “对!晋女该杀!待长陵王殿下来日一举攻下南晋,第一个要杀的便是那晋女!” 凤举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若是他们知道身后之人便是他们口中那个该杀的晋女,会将她大卸八块扔在山中喂野狼吧? 哎!如此处境,委实不妙啊! 赫连信说道:“我们在此胡乱猜测也是枉然,还是先寻到长陵王殿下再议吧!你们两人先去山下道旁盯着,若是殿下出了平城,必会走这条路。” “是!” “赫连将军,那这个女郎该如何安置?” 几人终于想起了凤举。 赫连信看向凤举,问道:“这位女郎,我等已将你带出平城,你也该离开了,去别处寻个地方安身吧!” 离开? 整个北燕都在慕容烈的掌控之中,除非是过了永江南岸,否则,她毫无安全可言。 况且这些人与慕容灼一同征战多年,想必是有默契的,唯有跟着他们方有可能寻到慕容灼。 即便要回大晋,她也必须带着她的男宠一起。 凤举低头眨着双眼,努力让自己眼中含上泪花。 “赫连将军,奴家举目无亲,身无分文,实在是不知该去何处安身,就请将军留下奴家吧!奴家、奴家会浆衣做饭,奴家什么都会做的!” “你跟着我等也同样危险!” “奴家不怕!将军留下奴家吧!” “将军,要不就先将人留着,大不了带回去安置在府中做个侍婢。” 赫连信犹豫了少顷之后,方才缓缓点头。 凤举面上登时露出喜色:“那敢问将军是否要在此处逗留?眼看很快便要晌午了,奴家可以去四处寻些野味。” “也好!”赫连信对一个耳后留着小发辫的男人说道:“仆兰克,你与她同去,打些野味回来。” “是!” 凤举跟在仆兰克身后,脑海中不停地思虑。 她必须跟着这些人,但又不能处在他们的眼皮底下,那个赫连信看似是个武夫,却有了过人的洞察力,万一一个不慎被他怀疑,暴露了身份,那她必死无疑。 凤举作势四处张望着,不时悄眼看着仆兰克,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扇子。 走出一段之后,凤举发现了一条小溪,眼睛蓦然发亮。 她提起裙摆折了一片叶片很大的绿叶,卷成筒盛了些水自己饮了。 仆兰克看了她一眼,便偏开头四处找寻猎物。 凤举唇角浅勾,重新换了一片绿叶盛了水,将玉葫芦扇坠里的安魂散倒了少许进去。 “这位将军,行了一路,喝口水吧!稍后奴家再回去拿了水囊来装一些。” 若她只是说了前半句话,仆兰克可能会拒绝,但偏偏在加了后半句话后,便让仆兰克这军中壮汉生出些许亲近之意,当下便接过水一口饮下。 “将军去寻几只猎物,奴家方才看见些浆果,这便去采摘一些。” “好,这荒郊野外,莫要走失了。” “多谢将军!”凤举乖巧地跑到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看着仆兰克向前走了将近十步。 然后,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第三百五十一章 约定价值 凤举小心踢了仆兰克两脚,并无任何反应。 她解下仆兰克身上的钱袋揣入怀中,歉疚道:“实在抱歉,可谁叫你们一口一个晋女该杀呢?待在你们身边,我心必时刻惶惶然。” 起身,看了看玉葫芦扇坠,里面的药末还有许多。 这安魂散是她在洛河郡时特地请鬼医准备的,可以通过呼吸使用,也可以内服,少许剂量便足矣放倒此人。 四周张望着,凤举提裙猫腰,钻进了近处的灌木丛中,摘着上面的浆果。 慕容灼一日不出现,她便要悄悄跟着这些人一日,给自己存些食物果腹是必须的。 眼巴巴盯着仆兰克看了许久,凤举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呢喃道:“剂量不重啊,也约莫该醒了。”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凤举倾耳听着,疑惑地蹙了蹙眉。 不是一拨人,西面大概有三人,应是赫连信等人。 东面的脚步声极轻,却十分稳健。 “这个仆兰克,让他打些野味,需要这么久,我看他啊真是养尊处优惯了,将来恐怕要与那些南晋士族一样弱不禁风了!” “将军,那是……仆兰克?” 毫不意外,赫连信三人的身影风一般跑到了仆兰克身边。 “究竟发生了何事?”一人检查者仆兰克的身体,探到呼吸平稳,才松了口气,拍打着仆兰克的脸。 仆兰克的药效本来就快过,此时很快便睁开了眼睛。 清醒的瞬间,高大的身影拔地而起,怒道:“真该死,我被人下了药……” 几人尚未完全弄清状况,某处灌木林后忽然发出轻微的脚步声,赫连信登时暴呵一声:“何人?” 喊叫着,人便如草原苍鹰向着那方纵身攻击。 他第一意识便认为定是对仆兰克下手之人。 凤举紧盯着那枝叶晃动的方向,期待着独孤信将人引出来。 可没过多久,枝叶后恢复了平静。 仆兰克三人担心赫连信,急忙便要进去查看,却在此时,灌木林被人分开,两道身影勾肩搭背走了出来。 凤举眸中光彩乍现,狠狠一口将口中的浆果咽下。 “长陵王殿下?” “是长陵王殿下!哈哈哈哈!” 仆兰克三人盯着慕容灼,难以抑制心中狂喜,一拥而上,齐齐单膝跪地。 “殿下!” 慕容灼也未料到竟会在这山中遇到昔日下属,在这些并肩出生入死的兄弟面前,慕容灼收回了他一贯的冷冽。 “起来!你我兄弟,不必如此!” 那是凤举从未见过的笑容,豪爽而洒脱。 此刻,他是真正开怀的。 鹰归长空,龙入深海…… 本想踏出的脚步,在此刻鬼使神差地缩了回来。 面对昔日的生死至交,面对失而复得的自由,灼郎,对你而言,曾经的约定是否还有遵守的价值呢? “殿下,你是如何从南晋回来的?听说你身边带着一个女郎……” 提及此处,赫连信猛地看向仆兰克。 “与你一同出来的那个女郎呢?” “哦对,将军,就是那个女郎在水中给我下~药!说不定她就是独孤浑派来的细作!我身上的钱袋也被她摸去了!” 第三百五十二章 相知足矣 慕容灼看着他们个个满面愤慨,狐疑问道:“什么女郎?你们又是如何知晓本王身边带着一个女郎?” 赫连信说道:“殿下,我留在平城内的眼线传来消息,说有了殿下的行踪,怕京兆王对殿下不利,我便带人急忙潜入城中。今日在独孤府附近遇见一个婢女,是那婢女说殿下身边带着一位女郎,还说殿下对那女郎十分看重,她见那女郎可怜,便偷偷将人给放了。那婢女说不敢再回独孤府,便央求我们带她出来,谁知她竟然弄晕了仆兰克,溜了。” 慕容灼大概听清之后,蓝瞳骤凝,猛地抓住赫连信的手臂,急切地问道:“你口中的婢女可是生了一双琥珀色的凤眸,十分漂亮?” “殿下怎知?” “果然是她!”慕容灼大喜,急忙说道:“她走了有多久?” “大概也有一盏茶的工夫了。” “赫连信,快,在附近找,务必要寻到她!” 他的狂喜,他的急切,他的焦虑,一样不落地落入凤举眼中,凤举悄悄攥紧了手边的树叶。 仆兰克三人应命而去,慕容灼也要去寻人,却被赫连信一把抓住。 赫连信深邃的眼睛盯着他,神态肃然:“殿下,那婢女莫非便是你身边所带之人?” “不错!” “她是何人?是……” 慕容灼目光坦然,毫不闪避地说道:“不错,正是你所想的那般。” 赫连信浓眉紧拧,低沉的声音说道:“殿下,我们与南晋势同水火,那晋女又败坏您的威名,您不该留着她!” “她对本王有恩!” 凤举心尖疼了一下,慕容灼念着她的恩情,她理当欣慰才是,这正是她的初衷,可为何会疼呢?她在介意什么? “有恩?有恩!” 赫连信重复着,实在不懂一个逼迫他做、做男宠的晋女,能对他有何恩情? “好!就算她对殿下有点微薄之恩,可殿下莫要忘了,她是晋人,将殿下俘去羞辱的也是晋人。我知殿下是有恩必报的,既然如此,我也已经将她从平城带了出来,也算是还了她对殿下的那点恩情,她走了便走了,至于之后她是死是活,也与殿下无关了!如何?” “她对本王不是微薄之恩,而是重生之恩。赫连信,本王与她之间的事,你不明白,当然,旁人也不必明白,只要她明白,本王明白,这便够了!” 慕容灼语气坚定,没有丝毫迟疑。 “殿下!”赫连信还要说什么。 慕容灼抬手挡在他面前:“你了解本王,本王认定之事,绝不更改,而本王认定之人,也绝不相弃!是兄弟,就帮本王找到她!” “那找到之后呢?她是何身份?殿下你的肩头又负着何等重任?南晋岂会让你将她留在大燕?” 慕容灼皱了皱眉,说道:“这些事容后再议,现下本王必须寻到她!” “殿下!”赫连信最后一次喊住他,郑重相问:“你可是对那晋女……生了情?” 躲在灌木丛后的凤举,也在此刻攥紧了手心,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感知到的紧张。 第三百五十三章 情中少年 慕容灼沉默了片刻,声音清冽,却坚定无比—— “本王此生只认定了她!” 这一刻,凤举真心地笑了,眼眶中含着泪光。 阿举啊阿举,你还有何可质疑的呢? 这个人说了,他此生都认定了你,绝不弃你! 在慕容灼匆匆转身的刹那,凤举走出了灌木丛。 “灼郎!”一声轻唤。 慕容灼长身一震,蓦然转身,便看到那个令他牵肠挂肚的女郎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他眼前。 悬在心头一整夜的刀终于消失。 慕容灼快步如风,抓住凤举的肩膀一通打量。 “阿举!你可有受伤?他们可有为难你?” 询问着她是否安好,却又急切地不给她一点回答的机会,看了两眼,一把将人拥入怀中。 “本王日后绝不会再如此了,绝对不会!” 明知对方的意图,可为了把握住唯一的机会,入宫见皇祖父一面,他还是将自己心仪之人的留在了虎穴为饵。 如此作为,对于骄傲的慕容灼而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连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灼郎,我无碍,你看我不是自己设法出来了吗?我如何狡诈你岂会不知?” 凤举玩笑着,犹豫着将手放在他的腰间。 “你不明白!玩弄计谋在有些人身上未必有用,尤其是慕容烈,万一他对你用强……” 说着,他忽然盯住凤举,身体紧绷。 “本王今日看到慕容烈去了独孤府,他可有对你……” “不曾!”凤举表现出十足的真诚,说道:“他是要独孤明月带我去见他,但我假意更衣时便换了婢女的衣衫逃了,连那慕容烈的面都未见。” “当真?”慕容灼知她真有事只会自己藏在心里,狐疑地观察她。 凤举被他的紧张逗得有些无奈,哑然失笑,郑重点头:“当真!我连慕容烈是圆是扁是方都不知,又如何能让他伤我?” 慕容灼这才扬起了唇角,屈指在她额上轻敲了一下。 “本王知道,你这女郎这般狡诈,岂会令自己吃亏?” 看着这令自己牵肠挂肚的女郎,心中灼热,顺势便在敲过的地方啄了一口。 那眉目飞扬、笑容清冽的模样,就如同一个炫耀自己得了多好一件宝贝的稚童。 赫连信觉得自己早被慕容灼当成了木石,或者干脆就当他不存在了。 不过…… 他怔怔地瞧着眼前这一幕,他比慕容灼年长了十几岁,亦兄亦父,确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慕容灼。 不再是叱咤风云的三军统帅,不再是尊贵的天之骄子,仅仅,只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凤举红着脸抚上额头,平日里如何能言善辩,如何淡定自若,此时,却嗫嚅不知如何言语。 慕容灼却皱着眉拉下她的手,看着那又长又厚重的额发,连那双漂亮的凤眸都遮挡了。 “哼,何以将自己变成这副模样?真丑!” 凤举嘴角抽搐了一下,她这不也是为了保命吗? “真的……很丑吗?” 女为悦己者容,女子无一不在意自己在心上人眼中的形容。 慕容灼牵着一侧唇角,看着她,说道:“丑!普天之下,恐怕唯有本王不嫌弃你了!” 第三百五十四章 小人之心 凤举仰着头,怔怔地望着这张举世无双的容颜。 这是她凤氏阿举的男宠啊! 她一人的! “灼郎,我会宠爱你的!” 似是戏语,却又带着一种难以描绘的真诚。 慕容灼咬着牙根,想要做出一副生气的模样,可最终,蓝瞳深处犹是不由自主的染上了哀伤。 凤举从方才便留意到了他手上的狼王戒,对于某些事,心中已有了些许了然。 “见到燕帝了?” 慕容灼沉沉地点头。 自小他便被皇祖父告诫,男儿可洒血疆场,却不能如柔弱妇人一般流泪,甚至,不该让自己软弱地沉溺于悲伤。 可那是养育他十八年的皇祖父,他如何能不痛?如何能不伤? “皇祖父被慕容烈软禁,性命垂危,慕容烈带人围攻本王时,皇祖父为了斩断本王的牵挂,自己……服毒了。” 凤举的手蓦地攥紧。 对于那位燕帝,她只知道那是令大晋闻风色变的北燕枭雄,十六年前永江之战,父亲倚马临江,面对的便是这位北燕雄主慕容洪。 虽为敌对,但父亲曾经说过,北燕慕容洪,当得“千古一帝”之号。 生时,他为一代枭雄,震慑三国,终时,他用最果决的方式爱护着他的孙儿。 如此人物,安能不敬? “陛下!”赫连信沉重地跪到了地上,向着平城燕宫的方向叩拜。 凤举默默地握住了他的手,下一刻,慕容灼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紧紧回握。 “想必他将你视作他唯一的希望,那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问出这句话,凤举怀着仅有她自己知道的忐忑。 她悄悄地问自己,倘若慕容灼不愿再离开北燕,自己……能心软放他自由吗? 答案,很冷酷。 不能!慕容灼有国,而她,有家族。 “莫怕!” 就在凤举暗暗唾骂嘲笑着自己时,慕容灼将手放在了她头顶。 “本王绝不背弃你,待一切安置妥当,我们便回南晋。” 凤举忽觉眼眶有些发热,望着慕容灼峻拔伟岸的背影,自嘲着:凤举啊凤举,你真是小人之心! “赫连将军,皇祖父已将七万狼骑完全交于本王,本王决定将七万狼骑将士化整为零,让他们蛰伏于各处,一为网罗情报,二为以工养兵,保存实力,俭省军需,待时机成熟,本王会再做整合部署。” 赫连信凝重道:“殿下是打算与慕容烈彻底决裂了吗?” “从即日起,本王与慕容烈势不两立!” “既然如此,殿下正需要兵力与慕容烈抗衡,为何要将狼骑……”赫连信陡然僵硬,瞪着慕容灼问:“殿下,你究竟何意?难不成你要……” “本王要与阿举返回南晋。” 毫无预兆,赫连信拳风刚猛,直接打在了慕容灼脸上。 “慕容灼!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还是说晋人给你下了什么巫术?大燕如今正是最需要你之际,你却要离开,难道你真要眼睁睁看着大燕落入慕容烈手中?看着皇帝陛下打下的这片江山四分五裂?” 第三百五十五章 怒指赫连 慕容灼抬手拭去嘴角的鲜血,那张妖孽倾城的俊脸顷刻间红肿了一片。 “你觉得可能吗?” 他眼神清冷,其中仿若有风雪在肆虐。 “本王若真是要将大燕拱手于慕容烈,有何颜面面对皇祖父?本王又何必为狼骑将士筹谋?直接将七万狼骑遣散岂不更好?” 慕容烈暴怒道:“可你要回南晋给晋人为奴!这与舍弃大燕有何区别?我宁愿你与慕容烈痛痛快快拼个你死我活,那样至少我还能知道,你仍是那个统帅七万不败狼骑的长陵王慕容灼!” 凤举蹙了蹙眉心,这本是他们君臣之间的事,她不便插嘴,尤其她还是晋人,可慕容烈的言辞实在让她无法苟同。 “赫连将军,若非是凤举深信灼郎的识人眼光,我真是要怀疑,你是否也同那独孤浑一样,早已投靠了慕容烈。” 凤举步态悠闲,迎着山风走到慕容灼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赫连信抬手怒指凤举:“你这晋女休要胡言!” “是,我是胡言!” 凤举拨弄着扇子,眼神中含着似嘲非嘲的笑意。 “因为我知道,能令灼郎视为生死挚交,能为灼郎之安危而不顾自身荣辱,与慕容烈大打出手,赫连将军乃真正的性情中人,豪烈英雄,待灼郎更是一片赤诚,绝无二心!但……” 话锋突转,眸光刹那凛冽。 “眼见当下局势不利,赫连将军却执意要灼郎与慕容烈血拼,身为挚友,你便如此急着怂恿他去送死吗?” “我并非此意!”赫连信被她连珠炮似的一番话说得脸色铁青。 凤举忍了半天,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是!赫连将军绝非此意,我知,灼郎更知,但最终结果并无任何区别!不作谋略、一味意气用事,与送死何异?灼郎若死了,无论慕容烈如何大逆不道,又有谁能与之抗衡?他继承大燕江山便是顺理成章!” 赫连信自觉被这少女完全压制了,他正想要板着脸扳回一城,此时,一直语调从容淡漠的凤举忽然抬手,扇端指向赫连信。 这一下,将他本欲出口的话全部惊回了喉咙。 “我问你,燕帝服毒,自我牺牲是为何?灼郎若轻率丧命,于他,是对祖父不孝,于你,便是对主君不忠不义!” 赫连信好像有满腹的话要反驳,可他眼巴巴瞪着面色平静如水的凤举,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慕容灼侧着头,望着凤举,怔忡良久。 赫连信憋了半晌,咬牙切齿地低吼:“我就知道,定是你这个晋女巧言令色迷惑了殿下心智!我这便杀了你,看你如何再作祟!” “赫连信!” 在赫连信大步迈向凤举时,慕容灼终于回神,脚步迈出一步,猿臂一横,将凤举护在了身后。 “殿下!你让开!我要杀了这晋女!” 慕容灼阴沉着脸看着他:“你若伤了她,本王与你割袍断义,从此再无瓜葛!” “殿下!你……” 赫连信简直要怀疑面前之人究竟是否还是他所熟知的那个慕容灼。 第三百五十六章 伺机而动 慕容灼神态肃然,紧牵着凤举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他自己不善言辞,凤举为他所言的已经足够了。 “赫连将军,避其锋芒,这亦是皇祖父之意。眼下慕容烈控制着平城,压制百官,已处于制高点,本王与你所掌握的兵力共计十万,而慕容烈必已窃取皇祖父手中的兵符,如此他便有燕军主力八十万,你莫要忘了,朝中还有一个心怀叵测的拓跋昇。拓跋昇是不会乐见大燕内乱平息的,此时我们若是出兵讨伐慕容烈,拓跋昇必会与慕容烈联手,加上他手中的七万,我们毫无胜算。” 赫连信沉默了。 八十七万还仅仅是主力,加上散军足有百万,相差悬殊,即便他们再是用兵如神,也实在艰难。 慕容灼低沉道:“何况,他们麾下的将士皆是我大燕子民,昔日也曾与你我并肩作战,不到万不得已,本王不愿看燕人自相残杀!” 赫连信不解:“可这与殿下去南晋有何关联?殿下若去了南晋,南北相隔,他们岂不是更加猖狂?” “哼!”慕容灼唇角斜勾,那笑容中带着一丝邪气,“本王在时,拓跋昇会与慕容烈联手,可若本王不在呢?” “他们会继续水火不容!”赫连信眼中亮光大盛。 “本王要他们两虎相争,待到他们互相撕咬到筋疲力竭,伤痕累累,便是本王将他们一网打尽之时!” 赫连信望着慕容灼,再次惊讶于他的改变。 从前的慕容灼尽管有智谋,但他的智谋仅限于战场之上用兵如神,对于朝中各方势力之间的权衡相争,他从来不屑于理会。 然而今时今日的慕容灼,那份张扬的傲气犹在,只是心性更加沉稳。 就像一头只会撕咬猎物的狼,开始学会了伺机而动,只一个眼神便令人惶恐到窒息。 赫连信怔愣着。 慕容灼说道:“皇祖父毕生之志,便是一统南北,横扫西秦,收复各部,使天下真正一统,他未完之心愿,由本王承接。既如此,本王岂能固步于燕地一隅?蛰伏一时,只是为了有朝一日席卷天下!” 凤举望着他,心神有些恍惚。 前生,萧鸾最终统一了南北,那时,慕容灼早已战败自刎。 而今,怀着比萧鸾更大抱负的慕容灼,是否真能逆转前生的命运? 清楚了慕容灼的鸿鹄远志,赫连信自是大感欣慰,但思及慕容灼当着一个晋室贵族的面,扬言要一统南北,他警觉地看向凤举。 然而,出乎意料,他并未在那女郎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震惊与惶恐,反倒是理所当然般的平静。 “赫连信,本王之意你已明白,你被调离平城,日后有何打算?” 赫连信定定地望着慕容灼,毫不犹豫地以手贴胸行礼道:“赫连信全凭长陵王殿下安排。” “好!慕容烈将你驱逐到幽州是他最大的失误,幽州乃我大燕先祖崛起之源,地广物丰,最宜养兵,本王要你割据幽州一方,不必刻意与慕容烈冲突,以强盛兵力为主!” “是!” 第三百五十七章 乖巧认错 “至于七万狼骑军的安置,也只能有劳你了,记住,西北肃州之地要集中安置。” 慕容做重重拍了拍赫连信的肩膀。 “赫连将军,本王远在南晋,燕地诸事要有劳你了。本王身在华陵凤家,有任何消息,便命人送信给本王!” 赫连信瞅着凤举,拧着两道浓眉,一脸不信任。 凤举用扇柄指着下颏,浅笑着说道:“我若有歹心,会涉险陪灼郎来燕地吗?” 慕容灼拉住凤举的手,如同一种无声的表态。 “赫连将军,华陵凤家,可以信任!” “是!” 交代妥当,慕容灼展臂与赫连信拥抱,拍着彼此的肩背,无声的信任与默契。 “殿下身在南晋,一切务必小心!” “本王明白,兄长,保重!” 相伴下山,回首远望。 匆匆相见,匆匆别离,再见,也不知是何期了。 山脚下传来一声清亮哨响,随后,一匹乌亮的骏马奔驰而来。 慕容灼墨眉飞扬,在骏马飞奔到近处时快步上前,纵身跃上马背,动作漂亮而潇洒。 策马停在凤举面前,上身斜俯,慕容灼向凤举伸出手。 凤举眨眨眼睛,伸手抓住,借着他的拉拽坐到了他身后。 “笨!错了!” “什么?” 凤举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慕容灼拽了一把,在一瞬间的头晕目眩之后,定神时,凤举已坐在了他身前,被他护在怀中。 “驾!” 一声长喝,两人,一马,绝尘而去。 有了来时的经验,再次从平城返回南晋,已是轻车熟路。 当慕容烈的通缉诏令从平城下达到沿途各郡县时,慕容灼和凤举早已渡过永江,在赶回华陵的途中。 尽管一路急赶,但路途终是太远,回到华陵时,已是近半月之后了。 好在向崇的队伍行得并不快,此时,玉辞和未晞回到华陵也不过才四日。 向崇进京当日便直接面圣。 当日,工部侍郎蔡章直接入狱,工部尚书孟鸿煊因治下不力,罚俸半年。向崇顶替蔡章,迁工部侍郎一职。 次日,忠肃王主动捐出五万金为洛河郡赈灾。 一个牵连甚广、祸害洛河郡百姓无数的贪墨大案,最后,仅仅只办了洛河郡一应低阶官员以及……一个工部侍郎蔡章,而已! 凤举听到这些时,人正身在翰墨轩中,挺直着身体跪在凤瑾面前。 素节与沛风两人便像哼哈二将似的站在凤瑾两侧。 “凤公,回大燕之事是本王……是我一人之意,与阿举无关!” 慕容灼不忍凤举因自己而受罚,出面求情揽责。 “灼郎,此事与你无关。” 凤举轻声说着,向凤瑾俯身三拜,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父亲,阿举做了错事!愿受任何惩罚!” 此时,门外传来家奴的声音—— “禀家主,刘副将来府上请慕容郎君回质子府。” 凤瑾沉着声音说道:“如何?听见了吗?” 凤举将头俯得更低:“听见了!阿举任性做了错事!” “哼!此时倒是乖巧了!” “是!”凤举确实很乖巧,绝不顶嘴,说完,伏在地上偏头扬起脸,对慕容灼说道:“灼郎,你先随刘副将回去吧!” 第三百五十八章 千回百转 尽管自小的仪态教养让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尽优雅,但此时这个动作,仍是有些逗趣。 沛风“噗嗤”一声笑了,在素节提醒下急忙捂住嘴。 慕容灼自不肯丢下她一人受罚。 凤举又道:“父亲虽严厉,但自小疼爱阿举,不会叫我吃苦的,你若再不会去,待那刘承带兵来翰墨轩,扰了父亲,我绝不饶你。” 她这话明摆着是故意说与凤瑾听的。 慕容灼看着她,再忖度凤瑾的神色,见凤瑾俊美的脸上温润柔和,所谓怒意确实都是做出来的假象,便也安心。 他向凤瑾抱拳道:“凤公,阿举在洛河郡时感染疫症,后又被杀手所伤,至今伤仍未好全,还望凤公留情!改日我愿代阿举受罚!告辞” 最后看了眼凤举,慕容灼转身离去。 凤举暗暗松了口气。 凤瑾啜了口青山茶,淡淡睨着凤举,幽幽道:“说罢!” 凤举一改慕容灼在时的乖巧恭顺,抬起头,挺直背。 今早她刻意让未晞将她的额发都设法压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此时,额上磕出的红印便那么鲜明地摆在凤瑾眼前。 凤瑾再是气度如海,两道墨眉也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这个女儿,真是越来越……狡猾! 这是故意要让他心疼的。 凤举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簿捧到面前,沛风上前接过账簿送到凤瑾面前的长几上。 “父亲,这是阿举从那洛河郡前任太守潘充手中得来的账簿,账簿有两本,一本阿举交给了向大人,相信父亲也已阅过,这一本,阿举想留着由父亲定夺。” 凤瑾却没有直接去翻开账簿,仍是淡淡的,带着一丝威严看着她。 “账簿之事稍后再议,我想,你憋了这半晌,既然长陵王已经走了,你也可以畅所欲言了。” 凤举再次俯身,“砰”的一磕。 这一声令凤瑾心头颤了一下,赶蚊蝇似的摆摆手:“成了,别磕了!过犹不及之理你可明白?” 凤举低头抿唇,忍着笑,头都不必磕了,又怎会有更重的惩罚呢? “父亲,阿举此回做了错事,私自冒着天大的险带北燕长陵王回燕地,但是事虽错,理非全错。父亲自小教导阿举孝悌之义,所以阿举敬奉父母膝下,不敢有违,推己及人,灼郎的祖父在北燕身处险境,生死未知,难保何日便是天人永隔,造成终生悔憾,阿举委实不忍。便是换做父亲,父亲仁厚人人尽知,想必也不会冷眼坐视。” 沛风和素节暗暗在心中为凤举喝彩,论在家主面前千回百转为自己开脱这一项,他们只服自家大小姐了。 凤瑾严声道:“听你之意,便是说,你知晓自己做错了,却不后悔,可对?” 凤举绝不正面接话,以免落入陷阱。 “阿举日后定会悔改!” 不后悔,便是嘴硬。 但会悔改,便是态度良好。 “哼!你倒是乖觉!” 凤瑾哼了一声,温润清雅的目光淡淡地落在凤举身上。 “但是有一句话你错了,若换做是我,我不会让长陵王回北燕。” 第三百五十九章 感情用事 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 凤举怔愣了片刻,看向座后的父亲,下意识便想问为何,但,终是噎在了喉咙口。 她明白了。 “仁慈,善念,这些品质固然是珍贵无疑,但若是一念之仁成全他人的代价,是要让你背后整个家族的族亲受到牵连,那你的小善根本不足以掩盖你的罪过。” 先前种种舌灿莲花,在此刻,全都化作了缄默。 凤举透彻地明白,这便是事实! 即便是如父亲这般被人奉若璞玉浑金的人物,也只会以自己家族的利益为先,而后,才会考虑恩泽于人。 凤瑾语重心长道:“阿举!我纵容你,给了你相当自由的抉择权,但你也当明白,享有如此权限的背后,该负有怎样的责任!” “父亲,阿举知错了!” 此回,心中沉重,他是真心的悔过。 无论重来一次她是否还会为了慕容灼做出那般选择,但此刻,她知道自己真的错了。 “阿举,为父已收到你洛河郡两位族伯的信函,长陵王在洛河郡待你如何,我也皆已知晓。受人恩惠,自当还报,那长陵王确是个赤诚君子,为父相信,你必也在对此人的品行有了足够揣摩之后,方才做出决定,而他,也确实未辜负你一番信任。但,你扪心自问,你的一个决定被妇人之仁、感情用事左右了几分?” 声声震耳,犹如醍醐灌顶,浇得凤举满心羞愧。 她双拳紧握,狠狠掐着掌心的嫩肉,如同用此种方式自我惩戒。 “父亲,阿举日后绝不会再感情用事!” “哎!”凤瑾长叹了一声,“人非草木,焉能无情?但这情,在你的决策之中只能占据一成的影响,否则,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将被感情左右,你可知那会带来何种后果?” 凤举诚心俯首:“父亲的教诲阿举谨记于心!” 被一己私情左右所带来的后果,她早已深刻地领教过了。 “你带长陵王回北燕之事,如今已然传遍,好在你既已将人带回,今日入朝已有定论,此事便算过了。” 凤举揣着一颗心,小心地问:“那父亲您……” 可有因为女儿的一时任性受到牵连? “无妨。” 凤举望着那青山江海一般的身影,默默垂下了眼帘,心中酸涩。 怎会无妨呢?想必那些与凤家敌对之人又借着此事对父亲口诛笔伐了。 好在,看这样子那些人应也只是逞了口舌之快,并未在父亲身上占到便宜。 静默中,书房内终于响起了翻阅书页的声音。 须臾之后,凤瑾缓缓将账簿合上。 “这本账簿……不会有太大的用处,你之前交给向崇的那一本牵连到朝中的官员不下十人,可最终只是惩办了一个工部侍郎,其余人,全被压下了,阿举,为父之意,你可听得懂?” “阿举懂得!” 压下?压下罪案,保住贪官。 牵涉其中的忠肃王与楚家自然想压下,其他家族不愿看凤家因此案太出风头,也会从中作梗,就连晋帝,都想保住这些蛀虫,好制衡各方的势力。 就连品阶低的官员都被保住了,那眼下这本账簿牵涉到的高品阶官员,就更不会有任何影响了。 第三百六十章 千秋功赏 水至清则无鱼。 有些事,即便是看得再清楚,心中再如何厌憎,终究,不可太较真。 “父亲,那这本账簿……” 凤瑾将账簿向凤举的方向一推,说道:“这东西既是你所得,便由你自行处置吧!” 凤举犹豫着问道:“父亲,这本账簿里涉及的一应官员,可有我们凤家交好之人?” “……”凤瑾沉默了片刻,说道:“有!” 尽管心知肚明,可凤举心中还是觉得不舒服,是啊,在当今的朝局下,又有谁能真正坚守清正呢? “那可有衡家?” 衡家,便是包括那些与衡家交厚的势力。 “有!”凤瑾再答。 凤举默默叹息,如此也不必问了,楚家自不必说,裴家只怕也不可避免。 凤瑾双眸沉静如水,若有所思地看着凤举,半晌,说道:“素节,这本账簿你拿去,将其中涉及的官员派系摘录分明。” “是,家主!” 凤举莞尔一笑:“多谢父亲!” 凤瑾饱含宠溺,无奈地摇头:“把握分寸,不可妄为。” “是!”终于,凤举的声音恢复了几分轻盈。 “近前来!” 凤举笑着起身,走到父亲面前。 凤瑾敛衽起身,抓起她的手展开,看着其中被凤举自己掐出的红印,心疼不言而喻。 这个女儿,虽说胆大妄为得令人担忧,倒也不会不听劝告,一意孤行,她自己心中比谁都要强。 “疼吗?” 凤举尽量笑着摇头,可犹自带着些愧疚。 “哎!你呀,真是与你母亲一样,事事都要自己逞强,总不愿依靠他人。记住,你是我凤瑾的独女,凡事无需勉强,一切皆有父亲在你身后!” “是,阿举知道,父亲与母亲都是心疼女儿的!” 凤瑾欣慰地笑着,拍拍她的手背。 “你此次去洛河郡,做得甚好!不仅是为我们凤家谋得了最大的利益,更是利国利民,你母亲说,此事可为你记一大功,说罢,想要何种奖赏?” “父亲之意是说,阿举此回作为,无论是对家族,或是对整个大晋,都是大功一件吗?” 凤瑾看穿她眼底深藏的期待,唇角一扬,也不怕她得意,给出一个极高的评价——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凤举不知,她此刻的笑容在凤瑾眼中便如一只小狐狸。 “父亲,要何种奖赏阿举尚未想好,将来若是阿举想好了,再来向父亲讨要,可好?” 凤瑾哑然失笑:“你倒是谋得深远,可以!” 凤举满怀欣喜地走出翰墨轩。 迈出门槛时,听见凤瑾问道:“你近来书法练得如何?” 凤举脚步一顿,回身看向凤瑾,想了想说道:“阿举一日不敢荒废,但仍是相去甚远。” “哦?”凤瑾含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相去甚远?较之于何人?” 凤举静了一瞬,说道:“若阿举说,是较之于父亲您呢?父亲可会觉得阿举好高骛远,自我托大?” 凤瑾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阿举,为父与你母亲一直都相信,若是你有心,绝不输于任何人,因为,你是我们的女儿。” 第三百六十一章 精打细算 从翰墨轩出来,凤举满面春风。 一袭华裳站在阳光下,眼底宛如路旁的湖水,映出粼粼璀璨的波光。 柳衿安安静静地跟随在她身后,看着她,眼神有些恍然。 玉辞也禁不住问答:“大小姐来时不还说要受家主惩罚?怎么此刻这般高兴?” 凤举挑眉望向湖面的云影,扇子在掌心轻轻敲打。 “因为,父亲欠了我一个奖赏,极大的奖赏。” 也许将来某日,这个奖赏会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那大小姐打算向家主讨要何物?”玉辞摸准了凤举的脾气,知道只要不是犯了某些绝不可触犯的大错,凤举大多时候都是很纵容下人的。 凤举横了她一眼,笑得狡黠:“不可说,不可说。” 此次没有受到父亲重罚,凤举知道其中必有母亲的功劳。 离开翰墨轩,便直奔华荫院。 “大小姐来啦!”绿春托腮守在院外的台阶上,见到凤举立刻笑盈盈起身。 哑娘在屋内听见声音,第一时间冲了出来,拉着凤举往屋内走。 谢蕴正在伏案一边写着,一边将一把金算盘上的玉珠子拨弄得噼啪作响。 “来啦?”谢蕴略抬头看了凤举一眼,复又低头继续忙碌。 “是!”凤举应了一声,小声问一旁的晨曦:“母亲在忙何事?” 晨曦娇俏的脸颊笑得慧黠:“大小姐在洛河郡命商户管事购置了一批药材。” 凤举点头,表示自己记得。 晨曦又道:“洛河郡百姓众多,那批药材数量庞大,加上途中的运输人力,耗费的银钱不菲,夫人认为这批银子不该我们的商户来出。” 凤举瞥了眼敲着算盘珠的谢蕴,忍俊不禁:“所以,母亲是打算将账目清算出来,将账单送到洛河郡府衙吗?” 此时,谢蕴一推算盘,勾划完最后一笔,说道:“如今洛河郡府衙已大致由你博阳一脉的族伯长兄们主持,向他们索要不还是我们凤家自掏腰包吗?” “那母亲是要……” “哼!洛河郡贪墨最大的获利者是何人?” “忠肃王与楚家。” “忠肃王已然捐了五万金赈灾,那么……” “母亲是打算逼楚家出这笔银子?” 母女二人相视一笑,屋内哑娘几人看着,不由得暗自发笑,从前不觉得,如今看这二人,果然是母女啊! “过来坐吧!”谢蕴将凤举招到自己身边。 凤举向几案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看了一眼,果然锱铢必较,说句实在话…… 母亲真是够黑的! 在凤举拿起一页饶有兴致地看着时,谢蕴盯着凤举的脸,说道:“林氏死了,负责照料她的女婢也逃了。” 凤举眼睛都不眨一下,仍旧专注在账页之上,说道:“害人终害己,无人害她,是她不知餍足,自取灭亡。” “她是咎由自取,但这笔账,有些人总会算在你身上。” “母亲是指林氏那一双子女吧!” 谢蕴不予否认,说道:“既知是蛇蝎,在身边多留一日,终是令人不放心,尤其是被逼急了的蛇蝎,你若有所顾虑,不如就由母亲出面,让他们搬离主府。” 第三百六十二章 其乐融融 凤举摇了摇头道:“母亲,将他们赶出去,或是直接……” 说着,她用扇子在几案上划了一道,眼中带出一抹凌厉煞气。 “这些再简单不过,但阿举要的并非如此,我要让他们尝尝何为痛苦,何为绝望!” 谢蕴怜惜地握住了女儿的手,说道:“左阴那一家人固然可恨,但母亲……不希望你因他们而终日郁郁,不值得。” 凤举轻应了一声,却未说什么。 佛祖赐她一次重生之机,她当然要好好的活一回,但在那之前,她首先要让某些人付出代价。 “阿举,凤清婉半月前便已从天牢出来了。” 凤举握着扇子的手紧了紧:“阿举已然知晓。” “你不在的这段时日,那对兄妹又在四处走动,比之从前更加活跃了,你若真打算与他们长久周~旋,切记一切谨慎。” “呵!”凤举嘴角一侧斜勾,冷笑:“我倒是甚为期待,他们还能玩出何种花样!” 看着他们二人越来越亲近,哑娘很是欣慰,不等谢蕴吩咐,便已将林林总总的点心、蜜饯等小吃都端了上来。 哑娘指指小吃,又指指谢蕴,开心地比划着。 谢蕴娇媚的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嗔怪地看了哑娘一眼。 晨曦刚想为凤举解释哑娘的意思,便听凤举说道:“母亲从来都是如此,时时刻刻总想将好东西给阿举备着,母亲宠爱阿举,阿举一直都知道,阿举也知道,姑姑待阿举之心,与母亲是一样的,阿举很开心,真的。” 谢蕴垂眸眨着眼睛,悄悄掩住眼中的的泪光,多年的辛酸,终于等到了这一日。 哑娘却是直接忍不住红了眼眶,重重地点头。 日日处心积虑,难得有如此机会,一屋人闲聊着,凤举给几人娓娓讲述着自己洛河郡的所见所闻。 其乐融融。 “大小姐可在?” 梧桐院的婢女庭言寻到了暖蕴堂。 庭言先向谢蕴行了礼,才对凤举说道:“禀大小姐,四皇子殿下来访。” “他来做什么?”谢蕴立刻蹙起了眉头。 乍一听到如此消息,凤举同样皱了皱眉,但是曾经心中那份令她窒息的疼痛已经减缓了许多。 “他是真将我们当做傻子不成?” 凤举疑惑:“母亲此言何意?” 谢蕴冷哼一声,说道:“凤清婉那丫头所犯的是杀人大罪,人已入了天牢,又是在宫中那般场合之下,如此情势,就凭凤逸焉能有何计策?可你才离开华陵没几日,凤清婉便被释放了,背后出谋出力者何人,不是很明显吗?” “原来母亲所指的是这个。”凤举语气随意,似乎并未放在心上。 “阿举?” 凤举笑着起身,哑娘忙为她整理衣裙。 “这不是意料之中的吗?早在我设法将凤清婉投入天牢时,我便知晓,萧鸾定会设法将她救出。” 因为凤清婉对于萧鸾而言,还很有利用价值。 “母亲!”凤举忽然看向了谢蕴面前那些账页,“这笔账就交由阿举解决吧!” 说完,一手抄起账页,狡黠一笑。 第三百六十三章 有心无心 从前凤清婉住在梧桐院时,萧鸾每每来此都无需通报,直接被请入。 但如今,整个梧桐院被凤举整顿,萧鸾在梧桐院外等候着,愣是无人敢请他进入。 未出阁的世家千金闺苑,本就不该让男子随意出入。 凤举施施然回到梧桐院时,萧鸾正坐在梧桐院外的一处花亭内饮茶,天青色的宽袍博带,衬得整个人面若温玉,俊美得仿若九天神裔。 然而…… 再面对此人,心中曾经的悸动,曾经为了此人而奋不顾身的冲动,究竟,还剩下几分? 萧鸾等得久了,侧脸时看到凤举就站在不远处定定地望着他,心,忽然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阿举?” 这个少女,似乎又变了! 是的,凤举变了。 去了一趟洛河郡,见到了更广阔的天地,见证了与华陵的奢靡天差地别的贫寒疾苦,她的心智不再局限于华陵这个锦绣牢笼,她的仪态神情,高贵优雅中添了几分高山流水般的散朗疏阔。 这一刻,萧鸾才真正意识到,从前那些小意温柔、蜜语甜言,早已无法打动这个少女。 凤举的脚步在花亭外停下,不温不火地屈膝行礼。 “凤举见过四殿下!恕凤举无礼,四殿下来蔽府,应当在前厅面见父亲,实不该贸然寻来凤举的闺苑。” 在来此之前,萧鸾想了许多办法讨凤举欢心,就连见面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他都想了数遍。 可真正见到了人,听到了这句话,一股连他自己都难以控制的酸意涌了上来,让他一瞬间失去了理智。 “慕容灼能与你同榻而眠,本王是你未来的夫婿,连来看你一眼都不可吗?你就如此厌恶本王?” 待他寻回些许理智时,满含醋意的话便已脱口而出。 凤举扯了扯嘴角,笑容冷淡:“还未恭喜四殿下受封为睿王,当真是可喜可贺。” “你是真心恭贺本王吗?”萧鸾在凤举面前一步之处停下,温润的眸中蒙上了阴翳。 “真心如何?假意又如何?殿下会在意吗?” “若本王说,本王在意呢?若本王说本王在意你呢?阿举!” 萧鸾眸色一暗,抬手抚向凤举的脸颊。 凤举后退一步避开,眼神清冷,仰头淡淡看着他:“清婉族姐能从天牢里出来,全仰赖殿下了。” 萧鸾面色稍霁,含笑说道:“阿举,你与本王置气,果然还是因为她,你心中其实是放着本王的!” “四殿下,你我每次相见反反复复都是这番话,你不觉得无趣吗?” 凤举嘲弄地冷笑了一声。 “退一步讲,你明知我介意凤清婉的存在,但你仍是一次次地与她纠缠不清,即便是她想要我的命,你也仍要罔顾我的感受,将她救出来,萧鸾,你如何还能说出你在意我这等言语?你不觉得可笑吗?” 萧鸾无奈,软语道:“阿举,聪慧如你,当知本王保她仅仅是碍于你三哥,本王真正心仪之人是你。” “呵,萧鸾,你问我可是真心,不妨先问问你自己……” 凤举将扇端戳在他的心口,说道:“你此处可存着真心?或者说,你可有心?” 第三百六十四章 所求为何 每多与萧鸾相处一次,凤举便对自己多一分鄙视。 如此一个两面三刀、虚伪得令人作呕之人,她当初竟会对他痴迷到忘乎一切。 “你公然将慕容灼留在身边,本王尚且对你宽宏,难道这还不足以证明本王对你之心吗?本王究竟要如何做你才肯相信本王?” “萧鸾,你所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会相信,恐怕就连你自己都不信!” 满口谎言,说得再多也不过是浪费唇舌。 “你直言吧,你今日来寻我所为何事?” “看来本王说是想念你了,你也不会信。”萧鸾的语调中含着些许凄清。 凤举移开了视线:“最后一次,你若还不说,那便请离开吧!” 萧鸾面色沉沉地盯着她,良久,才说道:“另外一本账簿,本王在你手中,把它给本王。” “呵!”凤举嘲讽地斜睨向他:“凭什么?” “阿举,你一个女郎,留着那东西也是毫无用处,反而会为自己招致危险,听话,把东西给本王。” “萧鸾,你不是已经提议忠肃王提前捐资赈灾了吗?洛河郡贪墨之案既已按下,账簿确实已是无用了,你又何必再来?” 萧鸾沉默了片刻,定定望着凤举。 “阿举,你究竟所求为何?你从前从不会过问这些。” 凤举淡漠地笑了笑:“如若我说,我所求的是你的命,你给吗?” 萧鸾压着嘴角,俊雅的脸上阴云笼罩。 “何必紧张?殿下,你真的想要讨阿举欢心吗?” 说着,凤举从袖中取出几页账页。 “那便有劳殿下帮忙,请楚家主偿清这笔债,他从洛河郡捞取了那么多,为那里的灾民购置些药材,也不为过,钱银直接送到蔽府即可。那么,殿下若无他事,恕阿举失陪了!” 再不愿多看那人一眼,凤举转身便入了梧桐院。 萧鸾眼中的阴翳越来越浓。 尽管他出身远不如太子与萧晟,但他自认在这华陵城中多数人都在他的鼓掌之间,可凤举……凤举! 萧鸾双拳紧握,账页被他攥成一团。 凤举,你涉入朝廷之事,所求的应也是那母仪天下之位吧? 总有一日你会明白,本王才是值得你看重之人! …… 凤举刚踏入栖凤楼,一声尖锐的兽音自楼梯上传来,雪豹云团一路跃下楼梯,直奔凤举。 一个多月未见,雪豹又足足大了一圈,任谁都看得出它并非一只家猫。 “云团!” 凤举俯身揉揉雪豹的脑袋,身体长开了,原本雪白毛色间的黑色斑纹也开始变成了环状,长长的尾巴拖在身后,一双蓝色的兽瞳淡淡一扫,优雅慵懒,桀骜冷漠,那气质,与某个人很像。 过了这么久,尽管知道这家伙不会随意伤人,可梧桐院里的下人们还是敬而远之。 “大小姐!”未晞往凤举身后缩了缩,小声说道:“如今云团还未完全长大,说是家猫尚能蒙混,可日后长大了,万一被外人知晓大小姐养了一只豹子,恐怕……” 不是恐怕,而是一定会有人出面,要求凤家将这只充满危险性的猛兽给杀了。 第三百六十五章 止步春风 玉辞说道:“大小姐,若不然,在院中置个铁笼,将云团锁进去,富贵之家养个珍禽异兽也是稀松平常,谁也不能多嘴。” “不!” 凤举抚摸着云团,云团便卧在她脚边打滚。 “我绝不会将云团困入笼中,容我再想想吧!” 有件事,她一直放在心上。即便雪豹当真是她的云团托生,可它如今毕竟是一只雪豹,若是将它一直禁锢在尺寸之地,磨去它的兽性,未必是好事。 “未晞,磨墨,准备一份拜帖。” …… 衡府。 “劳烦!” 柳衿将拜帖交于衡府门奴便转身离开。 此时,衡永之从外归府,见柳衿气度不凡,不禁侧目。 “那是何人?” “哦,回少主,那是凤家大小姐派来送拜帖的。” 一听是凤举,衡永之莫名心头一动,伸手便要去接过帖子。 “交给我吧!” 门奴迟疑道:“这……少主,这拜帖不是给您的。” “不是给我?难道她是要来拜访父亲?” “也不是给家主的,而是十一郎君。” “澜之?凤家阿举怎会与他相识?”衡永之浓眉微敛,抽过拜帖,果然看到其上所书的名字是“衡郎澜之”。 “哼!” 衡永之一把将拜帖扔回门奴手中,忿忿咬牙:“那个水性杨花的凤氏阿举,几时又与衡十一有了牵扯?当真是不知羞耻!” 日暮,衡澜之仍未归府。 华陵城中最负盛名的歌舞坊“一度春风”门外,随着红灯高悬,朱轮华毂相依成排,锦衣华裳的风~流客们三五成群相约而入。 “澜之,你可有足足一个多月未归府了。” 一伙衣袂翩然的士子结伴从酒楼出来,直接便又到了一度春风。 卢茂弘一手拦在衡澜之肩头,笑着调侃。 衡澜之斜眼含笑,说道:“左右我并不赖在你府上霸占你的睡榻。” “哼哼!”卢茂弘别有深意地坏笑:“你当真不怕被人扫地出门?” “如你这般成日惹是生非,卢家尚未将你轰出来,我又有何惧?大不了以天为被地为庐,倒更自在!” “哈哈哈哈!好一个以天为被地为庐,你我若真被扫地出门,正好结伴!走!不理这些恼人的俗事,听曲赏乐,约会佳人去!” 前方,一群同伴回头喊道:“茂弘、澜之,你二人这般私相耳语,叫馆内翘首以盼的美人们情何以堪哪?” 卢茂弘哼道:“怎的?我与澜之情真意切,你们眼红?” 言辞无拘,霎时,一片哄笑声起。 就在卢茂弘与衡澜之并肩踏入一度春风之时,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前。 “郎君!” 相貌伶俐的小厮跳下马车,赶到衡澜之跟前。 “郎君,府上有人送来拜帖,郎君可要回去?” 衡澜之尚未开口,卢茂弘便笑着摆手:“你家郎君日日收到的拜帖足有山高,他若是一一回复,那可是比皇帝陛下还要日理万机了。你这小厮真不解风情,回去吧回去吧,别碍着我们欣赏玉奴姑娘的一手好琵琶。” 衡澜之也摆了摆手,转身与卢茂弘同行。 小厮只好转身上车,小声嘀咕:“我还以为凤家大小姐的拜帖郎君兴许会看上一眼。” “澜之?” 卢茂弘见衡澜之忽然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他。 衡澜之回头,轻声问道:“童儿,你方才说是何人的拜帖?” 第三百六十六章 见色忘友 小厮讷讷地回道:“是……凤家大小姐,就是此前与郎君一同去参加……” “童儿,我知晓了。” 衡澜之神情高雅,淡然自若。 可卢茂弘与他相交甚厚,还是发觉他分明是有意堵截小厮的话。 “啧啧啧!澜之啊澜之,你何时也学会了这般藏掖着?你与凤家大小姐,嗯?事无不可对人言,速速道来!” 衡澜之面对他的质询,笑得从容坦然。 “玉奴姑娘的琵琶尚需你这知音人,今日我便先回府了。” “哎,澜之,人家玉奴姑娘想见的知音人可是你啊!” 无视卢茂弘的叫嚷,衡澜之转身便上了马车。 望着日暮灯火中渐远的烟尘,卢茂弘大张着嘴,难以置信。 他的好友就因为一个女郎的一封拜帖,便将他给抛下了。 “衡澜之啊衡澜之,没曾想你竟也是个见色忘友之辈!真是伤煞我心也!” 然而此时,与他“情深意切”的好友却早已离他而去。 “童儿,何时送来的拜帖?”马车上,衡澜之问道。 “约莫将近晌午。” “你该速来报我才是。” 小厮很是委屈地努了努嘴:“郎君整月未归府,小的这也是寻了多处才寻见郎君的,况且郎君往日收到拜帖也不曾这般看重。” “记得,往后再有凤氏阿举的拜帖,速来报我。” “是!” 车内,一盏灯照出昏黄的光束。 衡澜之酒意未消,以手支额,身体斜倚,迷离的眼中泛着浅浅笑意。 …… 翌日。 凤举左右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穿着女装前去赴约。 她本打算直接到衡府拜访,但衡澜之却将会面处定在了横波楼。 横波楼是建在重紫巷外围、湄河北岸的一所茶楼,因处于士族集中的中心区域,又临江而建,站在窗边便可看到湄河的碧波潋滟流淌而过,内部陈设也品位不俗,故而成为了风~流雅士集会之地。 凤举到了岸边时,岸边停泊着许多贵族游江所用的大型画舫。 “大小姐,属下去探问。” 柳衿正要去询问衡澜之的所在,此时,一道尖锐刺耳的女声传来。 “凤氏阿举!没想到竟会让我在此遇见你!” 那言语中浓浓的恶意让柳衿即刻便挡在了凤举身前。 只见一个身着华裳的妇人快步冲了过来,形容憔悴,发鬓间只插了几支成色一般的发钗。 凤举看她眼熟,正回想着。 身边的未晞小声道:“大小姐,是入狱的原工部侍郎蔡大人的夫人。” 玉辞说道:“大小姐您忘了吗?上回林氏想要借巫蛊之术害您,便是这位侍郎夫人与忠肃王侧妃从旁煽风点火。” “原来是她!”凤举轻声说着,看向侍郎夫人的眼神冷淡了几分。 工部侍郎蔡章的夫人,陷害鬼医沐景弘的那个蔡珩的母亲。 “蔡夫人,真巧,您也是在游玩赏景的吗?” 侍郎夫人因为愤怒,整张脸都有些扭曲。 她夫君、儿子都入了狱,家产被查抄,近日来她到处忙着托人帮忙,哪里还有闲情逸致赏景? 这一切,都是拜眼前之人所赐! 第三百六十七章 色令智昏 “凤氏阿举!你莫以为我不知情,我家郎主与我的珩儿入狱皆与你这贱人脱不了干系!你因上回之事记恨于我,便在背后向我捅刀子!” “记恨你?”凤举忍俊不禁,淡笑道:“蔡夫人未免自视过高了,蔡大人与令郎触犯王法、胡作非为并非一两日了,那时凤举与蔡夫人可尚未相识,他们咎由自取,与人何干?” 侍郎夫人面色青白,双目暴睁,犹如狰狞鬼魅。 “你……你与你那出身卑贱的母亲一样,都是从骨子里便阴狠歹毒的贱人!我打死你这贱人!” 她忽然尖叫着,发狂一般冲向凤举,被柳衿阻拦,她便不顾身份,也顾不得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泼妇一般向柳衿身上招呼。 凤举冷凝,低喝道:“柳衿,将她给我制住!” 柳衿不愿与一妇人动手,身上挨了好几下,听到凤举怒声下令,登时将侍郎夫人双手反剪。 侍郎夫人挣脱了几下,却根本动弹不得。 凤举走到她面前,甩手便是一记耳光。 “你方才说,我与母亲都是阴狠歹毒的贱人?” 凤举用扇端强行抬起了她的脸,说道:“看在你这般落魄的份上,又是长者,你辱骂我我不同你计较,但在我面前,任何人都不得侮辱我的母亲!哼!” 凤举冷笑了一声,收回扇子。 “你是出身名门,但观你言行,与市井泼妇何异?我母亲是出身商户,但在我看来,她的修养品行远胜于你!你的夫君贪墨败德,你的儿子强抢民女,杀人构陷,你不思勤修妇德、相夫教子,反而跑到别人家中搬弄是非、乱人家宅,如今落得今日田地,你不思己过,却想将所有罪责推到我身上?呵,抱歉,这笔账,凤氏阿举不认!柳衿,将她丢远些。” “是!大小姐!”柳衿推着侍郎夫人便要向远处走。 凤举刚要转身去寻衡澜之,身后又多出一道声音。 “都说华陵凤家的阿举嚣张跋扈,仗势欺人,果真不假!” 凤举忍不住暗自发笑:还真有“路见不平”的女侠士啊! 同一时间。 河上一艘楼船画舫内,三五成群的雅士们峨冠博带,或临风而立,或席地对弈,或怀抱红颜。 迎着和风凭栏而立的几人被岸上的情形吸引了视线,都看得饶有兴味。 “那便是近来风头日盛、又令茂弘青眼有加的凤家阿举吗?” 卢茂弘瞪大眼睛看着岸上的争执,抽空点了点头:“额,对,正是她!那妇人是何人?怎的这般凶悍?” 一旁的友人哑然失笑。 “茂弘,你这是色令智昏吗?那妇人是泼辣凶悍,却连凤家阿举一片衣角都未沾到。” 真正凶悍的究竟是谁啊? 卢茂弘摆了摆手:“你不懂,这凤家阿举虽有些气势咄咄,但胸怀更胜男儿,你再看那妇人形容扭曲,满面戾气,定是她言语过分,真正惹怒了阿举!” “哦?能令你如此刮目相看的女郎倒是头回得见,那你不去英雄救美吗?” “我倒是想,但却未必轮得到我。”卢茂弘贼兮兮地笑着,瞥向角落里的衡澜之,“澜之,我所言可对?” 衡澜之笑而不语,一副坦荡默认的姿态,飘然离去。 第三百六十八章 孟家长思 友人们纷纷诧异。 “额,澜之这是……” “噫!这个衡澜之,衡十一,几时与凤家阿举……卢六,你还不从速道来?” 卢茂弘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白眼:“你们问我,我却要问谁?” 河岸之上—— 凤举静静打量着眼前女子,裙裳素雅,身若扶柳,容色婉约,从妆容发饰到衣裳的颜色式样,都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未晞忽然轻声说道:“这位女郎的穿戴似乎与婉女郎很是相似呢!” 凤举豁然明晰,正是如此! “女郎,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侍郎夫人看到那女子,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借机挣脱柳衿,跑到女子面前。 “这凤氏阿举仗势欺人,要命她的护卫打我啊!” 玉辞听不过去,指着侍郎夫人骂道:“你好歹也是官家夫人,居然这般厚颜无耻!” 女子鄙夷地看了眼玉辞:“你既知她是官家夫人,小小奴婢,焉敢如此放肆?果真婢如其主!” 凤举横出扇子阻止玉辞继续争执,端着一贯的清浅笑容,说道:“未知是非,开口便诬蔑他人,越俎代庖喝斥别人的奴婢,这位女郎好教养啊!不知如何称呼?” “哼!孰是孰非,我方才看得很清楚!” 女子身旁的婢女说道:“我家女郎乃工部孟尚书府千金。” 凤举指尖在扇柄上敲了敲。 原来,她便是孟长思啊! 工部尚书孟鸿煊是董昭仪的义兄,萧鸾名义上的舅父,这孟长思便算是萧鸾的表妹了。 前生凤清婉总在她耳边说,孟长思爱慕萧鸾,挑唆她去找孟长思的麻烦,只不过那时她深信萧鸾,并未将这些人放在心上。 而且她记得孟长思并没有入萧鸾的后宫,好像是另择了人家。 “你看什么?我与你说话呢!” 孟长思轻柔的嗓音里带着颐指气使的味道。 凤举整理好思绪,说道:“你说什么?” “你……”孟长思气结,两条黛眉蹙起,说道:“我要你向蔡夫人致歉!” “哎,不必如此麻烦了。孟家女郎若真是怜悯同情蔡夫人,不妨回去请求令尊设法搭救她的夫与子,如若不能,就不必在此干动唇舌假做善心了,她不需要,而你,想命令我,你没有那个资格!” “哼,果然如传言一般巧舌如簧!可我并非是要命令你,我所凭的仅仅是个理字。” 孟长思语气依然正义凛然,这是脸色已经开始泛青,她不着痕迹地瞪了侍郎夫人一眼。 侍郎夫人眼珠转动,怨毒地剜了眼凤举,忽然扯着嗓子大喊了起来。 “凤家阿举,你仗势欺人,命护卫殴打手无寸铁的妇人,实在是心如蛇蝎,狠辣歹毒!” 本就是人流聚集之地,她这一喊,越来越多的视线转移而来。 孟长思得意地冷笑,她倒要看看凤氏阿举要不要脸面! 凤举挑眉,饶有兴味地看着两人一唱一和。 “柳衿!” 说着,她缓缓抬起扇子指向仍在喊叫的侍郎夫人,说道:“给我打!” 第三百六十九章 完璧归君 孟长思简直难以置信,凤举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下出这样的命令。 在怔愣之时,柳衿已经上前对侍郎夫人一通拳打脚踢。 “女郎!长思!救救我啊!凤家阿举你这贱人!你会遭报应的!” 孟长思被这喊声惊醒,惊怒交加指着凤举。 “你、你竟然如此蛮横歹毒,凤家阿举,你快住手!” “哎!”凤举无奈地叹息:“我也不愿如此啊!可你二人既赠我一个欺凌弱妇的头衔,我若不做些什么,岂非有愧于人?” “凤氏阿举你……” “嘘!孟家女郎,切记谨言慎行哟!否则,小心步人后尘!” 孟长思气得浑身发抖。 凤举以扇遮面,露出一双明眸浅浅盯着,得意而张扬。 衡澜之赶到时,看到的已是如此画面,他停住脚步,不由得失笑。 “看来我来此也是毫无用处了。” 温柔醇厚的声音传入耳中,凤举愕然回头,在看到那蓝裳飘逸的身影时,先前的淡然自若尽付东流。 “你……你皆看到了?” 凤举紧张局促得手脚都不知该如何安放。 完了!完了! 她纵人行凶、气势咄咄的一面全被此人看到了! “衡……衡郎?”孟长思惊异地望着衡澜之。 凤氏阿举为何能结识衡澜之这等人物? 衡澜之扫了眼身后的奴仆们,轻声说道:“将此聒噪恶妇驱离,今日我与卿卿相约,不愿被俗人扰兴。” “是,郎君!” 柳衿终是无法对一妇人下重手,但侍郎夫人却被骇住了,缩着身子再不敢张狂乱闹,被衡澜之带来的奴仆驱赶着走远。 “这位女郎逗留此处,可是还有话说?” 素闻衡郎衡澜之风~流多情,最是怜香惜玉,可此时孟长思却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冷漠疏离。 “没,没有!长思告辞。” 孟长思不敢在衡澜之面前造次,匆匆行礼别过。 衡澜之走向凤举,目光淡雅如水,轻轻扫过未晞玉辞,两个丫头很识趣地退后。 “卿卿,阔别一月有余,终于又相见了。” 凤举小心抬眸看他,问道:“你见了方才那般,心中不嫌恶我吗?” 衡澜之将手掌放在了她头上,笑意温柔:“卿卿,你总忘了我所说过的话,我说过,在我面前,你不必拘谨,你是何性情,从你我初见时我便已知晓,莫怕!” “倒也是!”凤举自失地笑了笑,“衡澜之何许人也,玲珑通透,我那些拙劣的伪装,你又岂会看不破?” “昨日,你若要见我,只管直接来寻我便是,何须递拜帖?” 凤举说道:“见自是要亲自见的,不过澜之来去洒脱无拘,还是事前约定免得扑空。”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莲风,双手捧上。 “阿举是来完璧归赵的,此回多亏有郎君相借莲风,阿举方能顺利成事,此恩阿举会铭记心中。” “哎,你啊!叫我的名字便这般作难吗?”衡澜之收回莲风,俊美的脸上满是无奈。 凤举这才抬眸,俏皮地眨眨眼睛,说道:“郎君也好,澜之也罢,只要阿举知道自己所唤乃眼前之人,一切不过是流于形式罢了。” 第三百七十章 王子同舟 衡澜之深深凝视着凤举,良久,温柔地笑了。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甚好!” 说着,牵了凤举的手便向河边走。 凤举不解:“这是要去何处?” “你向西看。” 凤举依言,只见西方河面上行驶着一艘气派的楼船画舫,卢茂弘和三五士人正聚在甲板上,兴致盎然地望着她。 卢茂弘见凤举向自己望来,将手指放在唇边,发出一声长啸。 凤举下意识便要抽手,赧然悄声道:“澜之,如此恐令人误会,有损清誉。” “卿卿,君子之交,贵乎坦荡,只要无愧于心,何须拘泥于世俗品评?” 无愧于心么? 与君同舟,凤举望着那人衣带当风,翩然若仙,一丝怅然自心中划过。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恍然失神,心有所感,一首《越人歌》便缓缓吟出。 前方,衡澜之回首望来,墨发飞扬,衣袂翩然,笑意温柔得宛若一捧春水。 两两相望,宁静无声。 许久,那九天谪仙般的人终是重新转过了身。 凤举顾自淡淡地牵了牵嘴角。 她与他之间,仅此而已矣。 《越人歌》的最后一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有些人,终是过客流风,一瞬逝去,注定缘浅。 一笑过后,便也释然。 弃了小舟,登上画舫,心中再无杂念,凤举的神态都坦荡洒脱了许多。 卢茂弘甩着宽袖,迎上来笑道:“凤家阿举,能让衡澜之亲自相迎之人,可是不多见!” “是不多见,但阿举眼前却恰有一人。” 卢茂弘哼笑着瞅了她身后的衡澜之一言,说道:“你此言可是差矣,我与他衡澜之相识多年,一向受他慢待,更遑论是他亲自相迎了。” 凤举扬眉笑道:“既已为挚交,心神相交,不分彼此,便更无需一应俗礼,六郎这分明是在炫耀。” “你这女郎真是……”卢茂弘怔了怔,快步走到衡澜之面前,搭在他肩上捧腹大笑,毫无形象。 一位头戴峨冠、脚踏木屐的方脸士人拊掌笑道:“好一个心神相交,不分彼此!玉宰爱女果真见地不俗,难怪令澜之都青眼相加。” 一人又道:“凤家女郎,听闻你前日带着北燕长陵王去往洛河郡,方才那位前侍郎夫人又口口声声指责你害她一家,你速与我等言语言语,惩治贪腐官吏,使工部侍郎蔡章伏罪,种种大事当真是你所为?” 一双双眼睛都盯在凤举。 凤举的扇子在掌心敲击,发出“啪啪”的两三声响,而后笑得意味深长。 “若我说是,诸君可信?” “哈哈哈哈,你这女郎,当真有趣得紧!” 一伙人又轰然附和地笑着,凤举知道,此时在这些人眼中,她不过是一个女郎,没有那般能耐,所以,他们只会将此当做一句玩笑。 但,将来信与不信,谁又能预知呢? “不过那北燕长陵王竟会解救我大晋的百姓,其情其性倒真是令人不得不敬佩。” 第三百七十一章 为与不为 “是啊,从前虽景仰其名,但终归晋燕敌对,可如今看来,他虽为燕人,却远比某些晋人强上许多。” 听这些人话意,已是将凤举在洛河郡的所有作为都归功于慕容灼一人了。 “哎哎哎,今日相约出游,不该提此俗事啊!” “是是是,不提俗事,只是想到那燕郎之容,难免心向往之啊!” “对了!”一人忽然看向凤举,兴致盎然:“阿举,那北燕长陵王既已归属于你,改日由你将他带来,让我等见上一见,如何?” 凤举微笑着,不置可否。 让灼郎见这些人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只是她不敢确定,被这些人目光灼灼地盯着,灼郎是否会心生抵触? 在这些极具影响力的名士们面前,凤举总是很谨慎,不敢轻易允诺。 她正兀自思忖着,衡澜之已站在她身旁,说道:“时辰差不多了,下令画舫调头,转往横波楼吧!” 一伙人三三两两附和。 经他一句打岔,那些人也不再缠问凤举,转身各自寻乐。 凤举感激地看了衡澜之一眼。 只有卢茂弘仍是不甘心,挤过来悄声问道:“哎,阿举,洛河郡鞭打衙役,搜集罪证,智取药材,请动公输先生,种种事迹,当真是你所为吗?” 他是真心相问,凤举也不再模棱两可,说道:“阿举并无三头六臂,不敢独占功劳,我不过全凭一张嘴,各人各有功劳。” 卢茂弘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看着一个怪物。 “当真是你?你、你一个女郎怎会巴巴跑到那灾荒之地,干涉那些事情?” 凤举说道:“泽被苍生,无关男女,无关老幼强弱,没有能或不能,只有想或不想,为与不为。至少在看到不再饿殍塞川、哀鸿四野时,我心中欣慰坦然。” “没有能或不能,只有想或不想,为与不为……” 卢茂弘怔愣地看着她,敛衽郑重一揖。 “卿之言行,总是振聋发聩,又另人自愧弗如。” 这是他第二次向凤举行此大礼。 说完,饱含自嘲地苦笑一声,失魂落魄地转身行至一个角落。 凤举疑惑地侧脸,发现不仅是卢茂弘,就连衡澜之都有些反常。 他们的那种无奈与苍凉,凤举并不陌生,她在父亲身上见过,在楚大将军身上也见过。 朝局纷乱,天下板荡,芸芸士子满怀抱负而不得舒展,身不由己,只能借由醉生梦死、放.浪形骸来舒缓内心的压抑与绝望,如何能不迷茫?又如何能不痛苦? “澜之!”凤举轻柔地唤了一声。 衡澜之冲她微笑:“无妨,只是偶尔抛不开俗念,自寻烦恼罢了。来!” 两人到了迎风的甲板上,四下无人。 衡澜之抬手帮凤举拂下吹乱的发丝,柔声说道:“我已收到洛河郡王的信函,听闻你在那边时感染了疫症,身体可还有不适?” 凤举摇摇头,说道:“早已经痊愈了。” “那便好,你身子弱,往后不可一味冲撞,要顾着自己的身体。” “嗯!我懂得。” 第三百七十二章 竞琴之备 凤举想了想,仍是忍不住问道:“在洛河郡王府时,阿举的行事或有些莽撞无礼,不知可有为澜之惹什么麻烦?” “麻烦不至于,只是……”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听得凤举心头紧张。 “不必担心,只是郡王在信中与我抱怨,说你一首琴曲让他心中难受了数日,食难下咽,连歌舞声乐都无心观赏了。” “啊?” 凤举呆呆地张了张嘴,倏然忍俊不禁。 “我那实是无奈之举,若非郡王心怀仁慈,单凭我一曲也是不能成事的。” “卿卿,你不必如此过谦,郡王专好声乐,通于此道,你既能令他在信中对你的琴艺赞誉有加,可见你在此道上已是小有所成。况且琴之一道,技艺纯熟与否不过是外物,真正重要的还是在乎情感,能凭一曲令郡王感怀若此,可见,这最关键的也恰恰是你所长。” 凤举总怕他是在挑拣好听的话来宽慰自己,有些忐忑怀疑。 衡澜之拍了拍她的头,说道:“卿卿,我从不打诳语,你做得甚好。” 那温润如玉的男子背靠着碧波湖光,修长的身影临风而立,展颜一笑,便如佛前的玉露昙华。 他说:“只是,卿卿既已归来,未知谢无音的名牌,何时能悬于闻知馆的琴阶名录之上?” 凤举轻抚着扇柄,莞尔一笑。 “谢无音早已迫不及待。” 是啊,洛河郡之事已告一段落,也该是谢无音崭露头角之时了。 “明日如何?” 衡澜之愣了一瞬,没料到她会这般急性,笑道:“可!闻知馆我会派人去安排,想选在哪座竞琴台?” 凤举的视线落在了他腰间的莲风上,说道:“莲台吧!” “好!”衡澜之柔声一笑,“我会让人将明日的莲台空出,你可想好了与何人竞琴?” 凤举摇头:“我对琴阶名录上的那些琴师并不熟知,更不知实力究竟如何,若不然,便从那最末位的琴师阶第四百九十名开始?” “不,有一事你当明白,温公当日将你那族姐的名牌挂在琴士阶位,虽有琴痴岳渊渟的因素,但也说明在他看来,他当日听到的残音造诣不俗。故而,你无需将自己贬得太低。你若实在想脚踏实地,也无需从末位开始,如此只怕待你登上琴士阶位时,已是几载之后了,你当真愿等到那时吗?” 凤举果断摇头。 长远暂且不论,眼下凤清婉越来越按耐不住,她也不愿看凤清婉顶着师父的名头招摇过市太久。 衡澜之看着她,少顷之后,说道:“琴师阶,第四百八十五位,邱愫,上回你我去闻知馆,正是排在他后面的琴师陆植与他竞琴,可惜最终陆植仍是没能胜过邱愫。此回,你不妨一试。” “你选的,我相信!实在输了,大不了重新来过。” 衡澜之温柔地笑了:“好,明日清晨,我会去旁听。” “不、不必!”凤举急忙否决,连连摆手。 “嗯?你不愿我去?” “不是不愿,只是……” 只是不够自信,怕令你失望! 第三百七十三章 横波雅楼 凤举犹豫着,轻声说道:“我想,在我自认我的琴音堪入君耳时,再请你来,可此时,我尚不配。” 尽管她明知对方既然愿与她相交,便是不嫌弃她如何,但她有自己的坚持。 衡澜之…… 这个人相识不久,却对她有着极为特殊的意义,在自己做得不够好时,她不愿贸然在他面前展现,那会令她自惭形秽。 “卿卿!”衡澜之声音醇厚低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温柔,“你当真不要我去?这可是你在闻知馆中的首场竞琴。” 首场,也算是意义非凡了! 凤举纠结了半晌,还是果断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忿忿。 “你迷惑我也是无用。” 衡澜之无奈地失笑:“好,我知晓了。你这女郎,心思总是令人难以捉摸。” ……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谓佳人,在水之湄。 湄河之名,正是因这诗经而来。 据闻夜晚的湄河,各色美人乘着画舫汇聚,便是令人流连忘返的风月场。迷醉,却也风雅。 可惜,此时是白日。 画舫一路沿着湄河而行,沿岸碧波粼粼,青堤垂柳,时时可见锦绣云鬓的佳人迤逦而过,处处皆是提笔便可入画的风景。 行了约莫两刻的时辰,画舫终于停泊靠岸。 卢茂弘等人一早便在横波楼订下了位子,此处来往的名门贵胄多如牛毛,可饶是如此,他们这一行人的到来,还是引来不少仰慕的目光。 可见这些名士无一不是清名远扬。 凤举总觉自己与这些人走在一处实在有些突兀。 她靠近衡澜之,悄声问道:“澜之今日邀我来此,所为何事?” 衡澜之尚未说话,早已恢复了常态的卢茂弘凑了过来,说道:“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事事莫要总问个因果。” 卢茂弘的声音很大,前方一人回头笑道:“怎么,澜之不曾与你说吗?今日是他提议来此处品酒的。” 凤举哑然。 醉倒何妨死便埋,这些人所谓的饮酒必是一醉方休,最好醉死梦中,说白了便是酗酒。 到如此风雅的茶楼酗酒,也唯有他们这些狂放不拘的名士做得出来。 凤举说道:“那我还是先行离开吧!” 一群男子饮酒,她实在不知自己留着何用? 衡澜之一手将她牵住,别有深意地说道:“卿卿莫急,上楼你便知。” 这横波楼内的陈设并非如一般的茶楼,简单将桌子摆放即可,而是大片宽敞的空地,依据客人需求随时添置桌几、琴台、棋坪、笔墨等。 凤举与衡澜之是最后上楼的,此时,横波楼内的小厮正将一面巨大的翠玉屏风展开,为他们隔出一处空间。 而就在二楼对面的一片空地上,早已聚满了人。 锦衣玉带,云鬓花颜,无一不是华陵城中的贵游子弟,麟子凤雏。 那些人正三三两两扎堆,或抚琴,或书写,或对弈,或作画…… 看上去应是一场风雅集会。 最关键的在于,凤逸、凤清婉、三皇子萧晟、衡永之……许多相熟的面孔都在,就连先前那位“路见不平”的尚书千金孟长思也在。 第三百七十四章 贵女集会 呵! 这下可是有趣了! 凤举悄眼看向衡澜之:其实这才是你安排来此的真正目的吧? 衡澜之仍旧笑容温雅,君子端方。 “你二人莫要总是落在最后私相授受,有话也让我听一听啊!” 卢茂弘凑过来戏谑着,顺着两人的视线望过去,咂嘴挑眉。 “啧啧,早两日前便听七郎说,横波楼将有一场名媛贵女集会,果不其然啊!” 他口中的七郎是他家中一位堂弟。 “哎!观此情形,华陵城中过半数的名门贵女都到了,阿举,怎的你这华陵凤家的大小姐,大晋名媛之首,未曾收到邀帖吗?” 卢茂弘觉得凤举这女郎十分有意思,总忍不住逗弄她。 此时说得正欢,忽然发现好友正似笑非笑地瞅着他,幸灾乐祸的小火苗顿时被浇熄了三分,讪讪地挠了挠头。 凤举倒是不甚在意,坦然笑答:“许是阿举不大合群之故。” 卢茂弘嘴角抽动,捂着嘴自顾自地偷乐,心道:你是不合群,只因你实在太惹人妒忌了! “走吧,无关紧要之事,不必理会。” 衡澜之开口,三人便转向了翠玉屏风内侧。 而在另一方…… 三皇子萧晟,如今或可称为昭王,对身边的凤逸说道:“本王是不是看错了?方才那个与衡十一和卢六疯子站在一处的,可是你那族妹阿举?” 凤逸怔怔着,有些回不过神来,他也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既然昭王都这般说了,那便确是阿举无疑。 可…… 阿举那丫头何以能与那些贤达名士同行?而且观他们方才的样子,似乎还很是相熟。 凤逸百思不得其解,转身寻见正观赏凤清婉作画的衡永之,将他拉到一旁。 “永之,我有一事问你,你可知名士衡澜之是如何与阿举相识的?” 衡永之登时便皱眉反问:“你怎知他们相识?” 昭王萧晟说道:“我们方才看见了,阿举与衡十一一同进了对面的屏风后,观神色,衡十一对阿举可是甚为不同呢!” 衡永之望向翠玉屏风的方向。 “我去看看!” “哎!永之,那里可是有……” 昭王萧晟想要拦他一拦,可衡永之已经沉着脸向翠玉屏风走去。 “永之真是想不开,既已坐上了衡家少主的位子,那衡十一又不会与他争抢,他这是何必呢?明知那衡十一在名士之中极具名望,与他为难只会坏了自己名声啊!” 裴绍不知何时靠了过来,若有所思地望着衡永之的背影。 “依我看,永之此回心情不佳未必是因衡澜之。” 萧晟惊讶:“你可别说他是为了凤家阿举,生了醋意!永之可是从来都对那女郎嗤之以鼻的。” 裴绍不置可否地抛了抛眉头。 …… 翠玉屏风隔出的雅间内,一伙人分散两旁,席地而坐。 有人问道:“澜之,你昨日半夜传信来,说是有美酒,邀我等来横波楼,如今我们已然到了,酒呢?” 衡澜之但笑不语。 此时,入口处传来小厮的通报:“九品回香十八道菜肴均已备齐。” 衡澜之轻语:“传吧!” 第三百七十五章 九品回香 “九品回香?” “菜肴?不是饮酒吗?” 众人正满怀疑惑,两排传菜侍女已鱼贯而入,各自将手中以竹条编制的托盘奉到客人面前。 每个竹编托盘内皆是一样的陈设,十八个样式各异的碟碗,个个只有巴掌大小,有翠绿的荷叶状,浅粉的莲座状,橙红色的锦鲤状…… 其中所盛的食物都只有少许量,煎、炒、烹、炸、烤、蒸、煮、炖、焖、烧,各有不同,与精美的餐具摆放在一处,倒像一幅风景画。 凤举凝神轻嗅,惊奇道:“有酒香?”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自侍女们将菜肴端入,雅间内漫上了似有若无的酒香,混在菜肴的香气中。 “在座诸君可还记得,去年初夏那场品酒会?” 衡澜之此言一出,卢茂弘第一个便扬手道:“如何能不记得,那场品酒会上,我尝了足足有三十几种酒,真真是酣畅痛快!” 凤举大感惊异,瞪着卢茂弘仔细地观察。 三十几种酒!他居然还……活着! 又有人接连说道:“我尝了二十七种!” “我嘛,二十四种!” “哼哼,我三十九种,那场品酒会上可是总共只有三十九种!” 有人甚至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念起了酒名。 衡澜之道:“诸位好友皆是酒中大家,今日我们不畅饮,只品鉴。” 凤举用扇子一下一下轻敲着下巴,莞尔一笑,衡澜之的意思她约莫已经猜到了。 “九品回香,这九品,实则是品酒吧?莫非这十八道菜肴是各自佐以十八种美酒烹制而成?” “不错!”衡澜之赞赏地冲她一笑。 卢茂弘瞪着面前的十八道菜肴摩拳擦掌。 “这个好!那我们便来比试比试,看谁能将这十八种酒名品鉴出来。” “此法确实有趣!” 其他人也跃跃欲试。 凤举看着他们个个咂嘴,凝眉苦思,吃个东西就像在苦做文章,也忍不住拾起玉箸夹起一块青笋,脆嫩的青笋咬开,不过指腹大小,里面竟还塞了肉蓉。 衡澜之静静看着她,轻声为她解释:“这道丝丝入扣,是用银针将青笋内掏空,再以细竹签将用秘制酱料腌渍过的肉蓉填入,以一种酒兑入沸水清蒸,也唯有清蒸方能保存其原有的鲜美。卿卿,尝着如何?” “菜肴确实美味,只是……” 凤举蹙眉回味了片刻,正如“九品回香”的名字,菜肴下咽后,会有丝丝酒香萦绕在喉间,可她实在是对酒没有研究。 衡澜之看她皱眉,不由得笑了。 “不必想了,你看他们!”说着,视线移向卢茂弘等人。 那些人不知从哪里搜出了一方墨砚和几张纸,还稀罕得跟宝贝似的争抢,抢到最后,每人手中只抢到一片狗啃过似的纸片,得意洋洋地拔下头上的簪子,蘸了墨便写。 只是无论是谁,每写一个名字都要苦思冥想半晌。 衡澜之说道:“他们这些人皆是酒中行家,日日与酒为伴,他们尚且如此作难,所以,你不必为难自己。卿卿,你今日便只管品尝菜肴便可。” 话虽如此,可凤举明白一点,想要融入名士之间,就必须对酒有一定的了解。 “对了,你今日费心,刻意选在这横波楼,莫非外面那些贵女集会有何特殊意义?” 第三百七十六章 鄙陋俗人 衡澜之体贴地将青笋后撤,把另一道鱼羹推到她面前。 “说来也算得雅事一桩,前几日太子妃提议,让华陵城中素有才名的贵女们办一场风雅集会,各展所长,会后再将各人所展的技艺整理记录,送到书斋刊印成本,定名为《兰蕙集》,取兰心蕙质之意。” “刊印成本?”凤举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不错,刊印成本便是要广为流传,为人称道,如此,意义便不同了。对于城中贵女们而言,若是能在兰蕙集上留名,确实不失为扬名之机。” 凤举忍不住笑了。 说白了这便是一场才女集会,而自己至今头上仍戴着“文墨不通”的高冠,当然不会受邀。 何况…… 这简直就像是为凤清婉量身定做的一般。 太子妃,衡皇后,凤清婉…… 她不过才离开华陵月余,有些人便走得这般近了吗? “这位郎君,您不可进去。” 围屏之外,传来侍女阻拦的声音。 随即,又是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是来寻熟人的!” 翠玉围屏被人推开,衡永之青着脸闯了进来。 “何人这般蛮横无理,搅扰我等雅兴?” 卢茂弘正凝眉想着酒名,思绪被人打断,抬头不悦地叫了一声,看到是衡永之,不屑地笑了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呀,这我便不奇怪了!” 其他人也都不悦地瞅着衡永之,因为衡澜之的缘故,他们对此人很是厌烦。 “永之?你可是来寻我的?”衡澜之眉目温和,不见恼意。 相比之下,衡永之的态度却显得气量狭小,为人刻薄。 “澜之,你何以会与这个凤家阿举在一处?” “你满面厉色,不请自入,便是为此?”衡澜之看了眼凤举,说道:“我与卿卿偶然得见,一见如故,如何了吗?” “澜之,你是我衡氏子弟,有些时候也该顾着衡家的名声,这凤家阿举德行有亏,又与人有婚约在身,你岂能与她私会?” 卢茂弘听得怒从心头起,从地上蹦起,大喝一声:“衡永之,你……” 几乎是同时,衡澜之的声音盖过了他的。 “永之,慎言!” 那声音低沉醇厚,听似平稳如山岳,却仿有暗涛汹涌。 衡澜之抬眸,淡淡地看向站在入口处的衡永之,说道:“永之,你今日言行实在太过无状了!其一,我与卿卿坦诚相交,此处又有诸位好友在旁,我二人坦坦荡荡,你何以使用‘私会’这等龌龊言辞?其二,就我所知,卿卿品行高洁,胸襟磊落,堪比日月,你说她德行有亏,实数咄咄无礼!永之,你该向卿卿致歉。” “卿卿?”衡永之咬着牙,嘴角抽动,“你与她都卿卿我我了吗?” “堂堂华陵衡家少主,所思所想竟这般庸俗龌龊!”在座名士皆是性情中人,一人听得动怒,将手中用来写字的玉簪狠狠掷到地上。 另一人鄙夷地冷眼扫向衡永之,说道:“你方才说要澜之顾着衡家的声名,当世人人皆知,有衡澜之一人,是衡家门楣之荣!但你,一个贵门子弟,无所作为也便罢了,还蛮横无状,心胸如此刻薄狭隘,满口肮脏!衡氏一族选你这等人继任少主,真是可笑至极!你这等鄙陋俗人,真不配与澜之同为兄弟!” 第三百七十七章 狗拿耗子 名士之流,善清谈辩论,口才自是相当了得。 于凤举而言,衡永之此人除了心胸狭隘、总对她恶语相向之外,尚算不得有什么深仇大恨。 但今日,听着名士们口若悬河地训斥衡永之,凤举真觉痛快。 衡澜之这等神仙人物,岂是他可侮辱的? 衡永之再如何目中无人,却也不好在这些清流名士们面前言语回击,他涨红着脸,无处发泄,只好将矛头指向了凤举。 “凤氏阿举!你一女郎,孤身与众多男子在一处,你可还要脸面?睿王殿下为人宽和,对你百般迁就,处处维护,你却如此待他?你可有半点愧疚之心?” “永之!”衡澜之面沉如水。 这是凤举认识他以来,头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就连卢茂弘等人都有些愕然。 他正要起身,凤举拉住了他的衣袖。 “澜之,这等俗人不配劳动你出面。” 说罢,含笑起身,拖着冗长的裙摆缓步走向衡永之。 “衡郎似乎对阿举之事很是关心啊!只是,我与何人相交,你口中那位睿王尚不过问,又与君何干?” 衡永之沉着脸,怒瞪着凤举道:“我只是为睿王不平,看你不过!” 凤举扬起一侧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抬头望着衡永之,字字清晰道:“衡郎不觉自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 “噗嗤!” 卢茂弘与几位士人都忍不住嗤笑出声。 “凤氏阿举,你……” 凤举面色陡然一冷,说道:“衡永之,我劝你莫要来招我。此处不欢迎你,你是要自己离去,还是要被轰赶出去?” “哼!” 衡永之愤然甩袖,转身离去。 卢茂弘笑看着凤举,说道:“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哈哈,此句用得好!对付这等鄙俗之人,就该用俗语!” 一人也不禁摇头笑着,暗含着赞叹之意道:“我今日总算是明白,为何如今这华陵城中的女郎们,提起凤氏阿举之名便噤若寒蝉,如此赫赫威势,便是我看了都不禁双股战战!” “哈哈哈哈,澜之啊澜之,你家这卿卿可是护着你呢!被佳人相护,感想如何?” 衡澜之深深地看着凤举,眸色温柔。 “甚好!如此福分,你们却是妒羡不来的。” 他来到凤举身边,忽然说道:“卿卿,你可对那贵女集会好奇吗?” 凤举疑惑地看向他。 他笑了笑,拉着凤举便走。 “哎,澜之,你这是要去何处?”卢茂弘忙问。 衡澜之意味深长地笑着,说道:“诸位好友若无兴趣,可继续在此品酒,若是好奇,大可跟来一观。” 名士们面面相觑,被他故作神秘的姿态弄得心痒难耐,哪里还坐得住? 待跟了上去,他们才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衡澜之那般神秘,只是因为他做的事实在算不得光明磊落。 横波楼整个楼层呈环形,翠玉屏风对着的是贵女集会的正面,而从雅间后方绕行一圈,便可到了集会的后方。 后方同样是一面屏风遮挡,衡澜之便拉着凤举站在屏风之后,窃听! 第三百七十八章 论人是非 一众清流面面相觑,苦笑之后,很坦然地附耳过去。 好吧!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 衡永之折返回集会时,脸色青白交加,十分难看。 昭王、凤逸等人早就料到他擅闯入那些贤达之士的宴会,必会落得这般下场。 不过片刻工夫,事情已经传开。 贵女们交头接耳地谈论着—— “凤家阿举是何时与衡澜之、卢茂弘这等名士相熟的?真是叫人好生羡慕啊!先前还说凤清婉因琴艺受温公青睐,可如今看来,阿举能得这些人赏识,也是毫不逊色呢!” “是啊!上回我兄长得幸与衡澜之说了一句话,事后逢人便炫耀。也不知那阿举是如何做到的,竟能与他结伴!” 礼部尚书千金温瑶在旁听着,柔声说道:“我想阿举从前只是自谦藏拙罢,之前去凤家赴宴,她是何风仪,我们都是亲眼见过的,她能得清流雅士青眼相加,并不足奇。” 几人纷纷点头,确实,凤举之前在家中主持宴会,那等从容泰然的气度实在令她们自叹弗如。 凤清婉听着这些话,心中巨浪翻涌。 为何? 为何她方才好不容易借着温公的青睐翻身,凤举转身便也与衡澜之、卢茂弘之流结交? 凤举!凤举她何德何能? 凭什么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压在她头上? 为何上回宫中夜宴上死的不是凤举? “清婉,你不必在意!”孟长思说道:“那凤举霸道无礼,只知仗势欺人,玩弄手段构陷他人,她怎可与你相比?” 凤清婉笑容恬静,大度地说道:“我并未在意,虽然阿举不喜我,但我还是为她感到欣悦的。” 温瑶几不可察地牵动嘴角,淡淡说道:“孟家女郎此言欠妥吧?阿举她何时仗势欺人?又是构陷了何人?无凭无据,岂可妄论人是非?” “哼!阿瑶,我知你温家与凤家一向交厚,但我所言皆是事实。就在方才,我亲眼见她命人对可怜妇人动手!另外,如今城中人人皆知,她凤家阿举擅自将北燕重犯带离华陵,甚至带离大晋边界,险些酿成大祸,成为祸国殃民的千古罪人!这难道也是我构陷于她?” 孟长思言之凿凿,刻意拔高声音,就是有意要让每一个人都听到。 凤清婉眼底闪过阴暗的笑意,心中的不快瞬间消减了几分。 可就在此时—— “如此目光短浅,颠倒是非,我实在是听不得了!” 屏风后忽然响起响起一声愤慨的喊叫。 巨大的锦绣屏风赫然倾倒,惊得站在屏风前的人慌忙逃窜。 卢茂弘双足踏过屏风,阴沉着脸色,视线在惊魂未定的人们身上一扫而过。 “方才说话的女郎是何人?” 众人怔怔地望着这些忽然出现的清流。 卢茂弘被人称为卢六疯子不是毫无道理的,他连死都不怕。此时被他一瞪,孟长思不自觉便心虚后退。 如此,却是不打自招了。 “方才说出那番言语的就是你这女郎?” 孟长思神态怯怯,支吾不语,更令卢茂弘轻鄙不屑。 这样一个女郎,实与阿举相差千里! 第三百七十九章 卢郎之怒 “哼!又是你这女郎!先前岸边你与阿举的争执,真相究竟如何你心知肚明,我与诸好友均可作证,你却又在此颠倒黑白,真是品行恶劣!” 孟长思俏脸惨白,眼眶开始发红。 被卢茂弘当众这般训斥,从今往后,她将成为华陵城中人人敬而远之的笑柄。 “阿举被你污蔑,尝受委屈,她尚未垂泪,你有何脸面哭?” 卢茂弘冷笑一声,瞪着孟长思。 文人雅士免不得怜香惜玉,但孟长思所犯之过实在令卢茂弘心生厌烦。 “阿举甘冒风险,与长陵王涉险去洛河郡参与赈灾,她鞭笞恶吏,慷慨捐粮,计谋取药解救全城罹患疫症的百姓,又请动公输先生主持修筑河堤,如此利国利民、足以功垂千秋之事迹,便是我等尚要礼敬她三分,你却说她此举是祸国殃民?我方才说错了,你并非是目光短浅,而是愚不可及,俗不可耐!” 卢茂弘扫了眼四处的笔墨、琴台等物,说道:“兰蕙集,的确风雅,但若你这等浅薄之人都可名列其中,那这兰蕙集便也不过是有名无实。” 此言一出,那些指望能凭借入选兰蕙集而扬名的贵女们都开始用嫌恶的目光盯着孟长思。她们可不愿被一个孟长思连累。 面对如此变故,孟长思若还能呆的下去,那便真是厚颜了。 狠狠瞪一眼后方的凤举,这一眼,将从卢茂弘那里承受的羞辱怒火都转嫁到了凤举身上。 衡澜之低声在她耳边说道:“茂弘可从未对一个女郎这般凶恶过,他对你是真心赞赏。” 凤举点了点头,望向孟长思逃也似的背影,对对方最后那一眼不甚在意。 恨便恨吧,左右恨她之人太多,多一个孟长思无关痛痒。 卢茂弘还在凶神恶煞地扫视着众人,仿佛谁若再敢多说一句,便要将人生吞了。 事情演变至此,周遭鸦雀无声,显得很是尴尬。 一位乔姓名士将视线落在了凤清婉身上。 “你便是那位被温公保举、在闻知馆内挂牌的凌波才女,琴痴画狂岳渊渟岳公的学生?” 凤清婉怔愣了片刻,屈膝行礼,楚楚动人道:“回乔公,小女正是清婉!” 凤举无意识地拨弄着扇子,唇角含着浅笑,看着凤清婉。 凤清婉啊凤清婉,你便尽情享受这种冒他人之名窃取来的风光吧! “哦?还当真是!”乔公是个爱琴之人,此时不由得上前几步,说道:“那正好,能令温公挂怀的琴音,必是绕梁三日的天外佳音,趁着今日你们为兰蕙集各展才艺,可否让我等旁听一曲?” “啊?这、这个……”凤清婉瞬间有些慌神。 凤举的笑意更深。 凤逸收到妹妹求助的眼神,忙道:“承蒙乔公青睐,能为诸位贤公抚琴自是舍妹之幸,只是,乔公可能有所不知,家母上月刚过世,舍妹念及自己有孝在身,发愿一年之内不再碰琴。” 家中有丧,若要守孝确实不宜起乐。 但难得能得到在众多清流名士们面前展现的良机,若就此错过实在可惜。 第三百八十章 兰蕙集序 乔公惋惜地说道:“既是如此,那也不好强人所难了。” “乔公!”凤清婉思索再三,忽然上前一步,说道:“今日众姐妹为兰蕙集个展才艺,清婉却不能奏上一曲,同时让乔公与诸位贤士品鉴,实是惋惜,但清婉为表心意,愿为兰蕙集作序,今日有幸得见诸公,不知可否请各位为清婉品评一二?” 凤举牵了牵嘴角。 凤清婉是真自信啊!为印本作序,通常都是请著文大家或德高望重者。 不过嘛,也对,平心而论,凤清婉无论是书法还是文采,在一众贵女中应都算得翘楚了。 乔公犹豫片刻,既然当着这么多的面,人都开了口,便是看在岳渊渟与温公的面上,他都不好推辞。 刚要开口应承…… “柏川兄,既然如此,我倒是有个提议。”一直沉默的衡澜之开了口。 “哦?澜之的提议必然有趣,快说来听听。” 衡澜之道:“我愿为兰蕙集作序。” 霎时,满堂哗然! 能令衡澜之亲自作序,这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乔公有些讶然,又觉好笑。 “澜之,你这是要与一女郎争抢吗?” “并非如此!我只作序的内容,作好之后可再寻一女郎抄录,收入兰蕙集中,如此,我只占一半功。” 在众人疑惑中,衡澜之目光平和地看向凤清婉。 “凌波才女一手自创的菱花小楷写得纤秀绝妙,早有耳闻。” 凤逸与凤清婉顿时面露喜色,若能与衡澜之联手作序,必可传为佳话,声名大噪。 “如此,清婉自然愿……” 凤清婉的话尚未说完,便听衡澜之又道:“但我所知,华陵城中还有一位女郎的书法也是上佳之选。” 卢茂弘惊奇道:“澜之,华陵城中还有人的书法能与凌波才女并驾齐驱?如此才女我怎么不知?” 岂止是他,只怕在场除了衡澜之,再无人听说过了。 凤举心肝怦怦狂跳,惴惴地悄眼看向衡澜之。 衡澜之笑了笑,连声音都似乎提高了几分:“此人就在我身边。” “阿、阿举?”卢茂弘瞪大了眼睛,恨不得将凤举看穿一个洞,“澜之,你所言当真?” 顷刻间,凤举便成了众人瞩目的中心。 凤家阿举文墨不通,这不是人尽皆知的吗? 衡澜之竟会说她的书法造诣可与凤清婉媲美! 开什么玩笑? 然而—— “茂弘,你当知我从不打诳语。” 衡澜之的神态坦然而清雅,确实不似玩笑之语。 “澜之!”凤举悄悄拉了拉衡澜之的衣袖,心中不安。 衡澜之俯首,在她耳边悄声道:“卿卿,你的拜帖我已看过了,你可信我?” 凤举悄然握了握扇子,她不是不信衡澜之,而是不自信。 她重生至今尚不足半年,即便是日日苦练,可现在真能与凤清婉一较高低吗? 凤清婉神色复杂地望着凤举,她苦练多年方有今日成就,绝不相信凤举能及得上她! 衡澜之说道:“如此,我当下作一篇《兰蕙集序》,再由两人执笔抄录,事后由在场众人一同品评,最终谁更胜一筹,便采用谁的手稿,如何?” 第三百八十一章 却之不恭 “凤举的书法造诣当真能与凤清婉一争高下吗?凤清婉可是独创了菱花小楷呢!而且还是仿照玉宰所擅长的楷书所创。” “我看未必,凌波才女之名岂是浪得虚名?却从未听说凤家阿举有何才艺。” “可毕竟凤举才是书圣玉宰之女,自小耳濡目染,也许得了其父真传?” …… 在这一片猜测声中,凤清婉的手几度握紧,又几度松开。 乔公点头道:“嗯,澜之此法甚好,既能欣赏到衡十一的倚马之才,又可欣赏一场才女笔试,不知两位女郎意下如何?又或者,还有旁人愿意一同参与吗?” 开玩笑! 莫说整个华陵城,便是整个大晋,又有哪个女子敢轻易与凌波才女笔试书法? “好!清婉愿意一试!” 凤清婉望向凤举的眼神中隐隐带着挑衅。 “阿举,族姐还从不知你的书法造诣竟能令衡郎都赞赏有加,难得有此机会,我倒是真想与你切磋一二,自家姐妹,无论孰胜孰败,也都无伤大雅,你可愿意吗?” 凤举回望着她,四目相对,仿佛有无声的惊雷响彻。 檀香扇在指间拨弄着,忽然,“啪”的一声敲定在掌心。 凤举雍容浅笑,上前一步。 “族姐盛情,阿举却之不恭!” 比试一定,几乎在场所有人都兴奋了起来,纷纷命各自所带的奴仆将场地腾挪出来。 短暂的混乱中,凤清婉与凤举并肩而立。 “你非要自取其辱,便休怪我!” 听到耳边的声音,凤举嘲讽地笑道:“终于装不下去了吗?呵,也好,与你装着姐妹情深,我自己都想作呕了。话说,入了天牢这么快便出来了,不知是何人如此不幸,为你做了替死鬼?” “哼!替死鬼若要怪,也该怪你,若非你害我,她也无需替我。” “凤清婉,你还真是厚颜无耻啊!你能说你那夜未动歹心?能说你未拿刀行凶吗?我仍活着,是我命不该绝,却不证明你未曾做过!” “那我母亲呢?她已被你害成那般,你仍是不肯放过她!” “她要取我的命,礼尚往来,她不死,岂非显得我很无礼?” “凤举,你好狠的心肠!你会有报应的!” 凤举哑然失笑。 狠?报应? 就算真有报应,在那报应来临之前,我也要你们先受到报应! “拭目以待!” 轻声说罢,凤举昂首走向衡澜之。 凤清婉悄悄攥紧了拳头。 “清婉,你怎么了?”凤逸与几人说完话,抽空寻了过来。 凤清婉咬着牙,赤红着眼睛说道:“兄长,我要她的命!我一定要她的命!” 凤逸顿时明白她所指何人,抬眼望向凤举的背影,冷笑:“小妹,你放心,她再如何强横,终究只是个女郎,凤家迟早是我的。到那时,哪怕你想让她为你做洗脚婢,将她狠狠踩在脚下,都可如愿。” 说着,将手按在了凤清婉肩上。 “莫要多想了,你眼下该做的是专心赢得比试,这可是一次千载难逢的良机!赢她对你而言轻而易举,关键在于,你可在众多名士们面前扬名,那就连兄长我也要跟着你沾光了。” “兄长,你放心!我定会让她输得很难看!” 第三百八十二章 翰墨神飞 序所用篇幅较长,衡澜之干脆命人备了一张一米长宽的宣纸铺陈在地上,自己扬袖席地而坐,卢茂弘满脸兴奋,亲自研磨。 凤举见状,从一旁拎起一壶酒,送到衡澜之面前。 衡澜之柔和一笑,修长的手指攀着壶耳,仰颈,晶莹的液体成线落入口中,一手执笔蘸墨,略一沉思,俯身便开始挥毫成章。 整整复斜斜,翩如风际鸦。(宋·陆游《作字》) 随着湖蓝色的宽袖在纸上拂过,笔锋收拾散落,一手洒脱行草,一篇华美书序,顷刻而就。 凤举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何谓名士风度! 周围无数双眼睛用狂热崇拜的眼神望着衡澜之,此起彼伏的赞服声在他耳边响起。 他一手将狼毫丢到墨砚旁,抬头笑看向凤举。 “卿卿,如何?” 凤举由衷赞叹:“急思泉涌,笔落成章,含英咀华,翰墨神飞,华陵衡澜之,不负其名!” “哈哈哈哈!”衡澜之朗然一笑,起身俯首望着凤举,“卿卿此番赞誉,我便收下了!” 乔公拊掌赞道:“不愧是华陵衡澜之,这一手行草,满腹文思,真是少有人能出其右了!既如此,接下来也该轮到两位女郎一展书法了。” 两个青年才俊自告奋勇,将衡澜之书写的序提起,悬在前方中央。 凤举和凤清婉各安坐于两侧的长案后,凤举案前有玉辞磨墨,未晞顺纸,凤清婉面前则有画屏、书慧二人。 温瑶微微一笑,自觉抱琴而坐。 在清幽婉转的琴音中,两人提袖,笔走龙蛇,行云流水。 不知不觉间,围观之人都摒住了呼吸。静谧之中,唯有未晞和书慧二人随着自家女郎书写而抽动着宣纸的声音。 “咚!” 一曲《高山流水》奏罢,凤举与凤清婉几乎同时停笔。 众人齐齐长舒了口气。 即便此时高下尚未判定,可观凤举方才书写时的神态动作,围观之人早已压不住心中骇然。 原来,凤氏阿举竟是这般! 原来,这,才是凤氏阿举! 又有四位青年俊杰将两幅字提起,此时,在衡澜之的示意下,他身后的小厮早已将他写的那一幅收了起来。 有众多名士在场,这品评之事自然轮不到旁人班门弄斧。 凤清婉发挥其所长,采用的自然是她的菱花小楷, 乔公点头,赞道:“这菱花小楷如今满城女郎都在临摹,却终归是及不上创者本人所书,这一手墨法清新秀致,如枝头迎春,水中芙蕖,真是令人赏心悦目。” 能得如此高的评价,凤清婉算是出尽了风头。 “三郎,能有凌波才女这般小妹,你可真是有福啊!” 兄妹二人在周围艳羡的注视与赞叹声中,暗藏着得意看向凤举。 眼见各位清流贤士走到凤举的字幅前,所有人都翘首以待,却见那些名士们都盯着凤举的字,愣住了。 “这……”乔公皱起了眉头。 卢茂弘瞪大眼睛几乎要将整张脸贴到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上。 “这是……阿举,你这是……” 第三百八十三章 女中之士 他们的异样反应让在场围观之人都有些惑然,一双双眼睛更加认真地盯着凤举那幅字。 怎么了? 这字……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这些贵门子女,虽大多能写一手好字,但真正敢称在书法上有造诣者并无几人,在他们看来,只是觉得凤举这一手字也很是漂亮,但与凤清婉相比究竟孰高孰低,这字中又究竟有何乾坤能令名士们如此惊诧,他们未必能看出。 卢茂弘问道:“阿举,这……你这应也算是行书吧?” 凤举蹙了蹙眉尖,眯眼瞪着卢茂弘。 这些人怎的都是这般反应? 何谓“算是行书”? “这就是行书!”凤举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难道她写的行书就糟糕到连看都看不出来吗? 卢茂弘盯着字,咂嘴道:“啧啧啧,阿举,你这手行书看似清丽流畅,却暗藏棱锋啊!我还从未见过哪个女郎字中带着这等风骨气势!” 一人说道:“茂弘所言不假,但又不全是如此,阿举这手行体,只能说,是风骨与秀雅兼而有之!” 乔公抬手摸了摸一处墨色浓重处,忽然转到了字幅背后,若有所思道:“有些笔画力透纸背,颇具气势,但有些又清流飘逸,甚为华美,这……” 乔公迟疑着,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 一直为避嫌而沉默的衡澜之轻声说道:“诸位好友可觉这字像凤凰鸟?” “凤凰鸟?” 卢茂弘与乔公同时沉吟,不约而同拊掌叫道:“不错!正是凤凰鸟!” 乔公说道:“气势凌厉时,宛若凤翼排云千里,华美飘逸时,恰似凤尾迎风摆舞,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啊!” 又一人赞叹道:“不曾想一介女郎,字中竟隐隐有散朗疏阔之风,真是难得啊!真不愧为书圣玉宰之女,这一手字,假以时日,恐怕……” 有些话,不便过早妄言,但几乎在场每一位名士心中都有一个想法—— 凤举小小年纪便能有如此造诣,虽眼下尚不成熟,但假以时日再加精修,纵是与其父的行云体并驾齐驱也不无可能! “如此看来,已是高下立判了?”衡澜之笑问。 乔公遗憾地看了眼凤清婉,与其他友人对视之后,颔首说道:“凌波才女乃闺中之秀,字如其人,但阿举之字更有林下风骨,此等气度,堪当‘女中之士’!”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何谓女中之士? 那便是女子之中的名士!换言之便是说凤举虽为女子,却有着名士才有的气质风度。 一个是闺中之秀,一个是女中之士,虽同为秀出者,但终归不是一个层级! “凤清婉,败了?” 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惊叹。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望向凤举。 不通文墨的凤氏阿举,在书法上击败了凌波才女凤清婉! 不仅仅是击败,而是让凤清婉惨败!败得颜面扫地,狼狈不堪! 凤氏阿举…… 究竟是何人说凤氏阿举不通文墨的?那人是眼盲了,还是心盲了? 女中之士! 一个女郎被评为有名士之风,这是何等盛誉? 第三百八十四章 独创一体 “卿卿,你做得甚好!”衡澜之柔声说罢,对那些仍处在怔愣中的王孙贵女们说道:“既已有了结果,待《兰蕙集》刊印时,便在序下署上我与阿举的名便可。” 不理会一种惊诧的目光,衡澜之对凤举笑得温柔。 “卿卿,我们回去吧!” “好!”凤举报以一笑。 凤逸沉声道:“她究竟何时磨炼出这等书法造诣?清婉,你在梧桐院与她同住多年,可曾见过她苦练书法?” 凤清婉唇角被她咬出了血珠:“那时她的字写得确实不错,但我们诓骗她,说睿王殿下不喜女子太多才,后来我便再未见她练过字,她不该有如此大的精进啊!不该啊!” 她一把抓住了凤逸的手,说道:“兄长,我们一直都被她骗了!” 凤逸察觉周围疑惑的目光,忙按住凤清婉的手,悄声道:“小妹,你先冷静些!” “冷静?眼看着我最引以为傲的书法都惨败于她,你叫我如何冷静啊?兄长,我们不能留着她了,再这般下去,我们会被她压得再无翻身之日的。” 凤逸何尝不是心烦气躁? 可眼下凤举已经成功了,他又能如何? 眼看凤清婉情绪失控,凤逸借口凤清婉身体不适,带着她匆匆离开了横波楼。 凑过热闹,众名士们更加开怀,簇拥着返回翠玉屏风后。 凤举走在最末,待所有人都入内了,她拉住了衡澜之。 “今日这些,皆是你有心安排?” 凤举神色复杂。 衡澜之观着有趣,饶有兴味地问道:“卿卿所指何事?” 凤举悄眼瞅了眼乔公等人,小声说道:“女中之士,这个评价可是你为助我,事先便与乔公商量好的?” “哦?卿卿为何会这般想?” 凤举嗫嚅道:“此前宴安宴公的那句品评,不正是你有心为之吗?” “卿卿,有心为之,却并非凭空捏造,宴公确实对你做了那般品评,我所做的仅仅是锦上添花,从旁小助,至于今日……” 衡澜之稍作停顿,才诚恳地说道:“我只是将你带来此处,仅此而已,我并非神人,岂可预料将来之事?” “那……女中之士……” 衡澜之摇头:“不是我,柏川兄之意并非是我能掌控的,他既对你做出这般评价,便是真心赞誉,这是你应得的。” 他抬起宽厚温暖的掌心在凤举头上轻拍了拍。 “卿卿,无需妄自菲薄,你做得甚好。昨日我看到你拜帖上的字时,也大感惊讶。你这一手行书已算小有所成,独具一格,往后无需模仿任何人,只管照此磨炼下去,便可自成一体。” “自成一体?” 凤举默念着,衡澜之此言之意便是说,她也能如凤清婉一样自创一种独属于自己的字体! “令尊玉宰的一手行云体独树一帜,一篇《山水行》更是成为人人临摹的字帖。假以时日,若你能再有突破,与令尊的行云体并驾齐驱也并非不可能,依我看,你这字体便叫‘凤行体’,如何?” 第三百八十五章 共享欢喜 许是太激动了,凤举总觉头脑发昏,有些反应迟缓。 昨日父亲问她,书法“相去甚远”是相较于谁,她说的不是凤清婉,而是父亲凤瑾。 因为在她内心深处总以为,超越凤清婉算不得什么,真正要在书法上有所成就,父亲才是她真正追逐的目标。 尽管那目标看似遥不可及…… 可如今只是过了短短一日,便有人说,她有与父亲并驾齐驱的可能,这无异于给了她天大的希望与激励。 “卿卿,可是心中欢喜?” 凤举重重点头,岂止是欢喜呢?简直是欢喜得难以言状了。 在这种欢喜之下,她一面敬谢名士们的赞叹,一面将十八道菜肴饱餐一顿。 但她却忽略了一件事,九品回香的十八道菜肴皆是以酒烹制。 美美的饱餐了一顿之后,人便有些晕晕乎乎的,走着走着便撞到了衡澜之身上。 衡澜之见此,本还打算携她一同游玩,也只得作罢,当下命玉辞、柳衿等人将凤举小心送回府。 …… 凤举只是有些发晕,却算不上醉。 马车行了一段之后,凤举忽然说道:“柳衿,去质子府!” 到了质子府门外,凤举甫一下车便步履匆匆地入内。 守门卫士们悄声闲话:“这凤家的贵女对长陵王还真是浓情蜜意、难舍难分啊!” “嘿嘿,可不是么,昨日才将人送回来,这便又急着想见了。” 凤举赶到慕容灼所在的院子,玉辞三人便自觉候在了院外。 两人甫一照面,皆是一愣。 “你……在看书?”凤举问。 她以为慕容灼应是在练武。 “你怎的来了?”慕容灼问。 他以为,凤举至少也要过几日才来。 慕容灼看她脸色绯红,还微微喘着气,不禁皱眉。 “你急急赶来,可是出了何事?” 被他一问,凤举才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在慕容灼诧异的目光中绽放出一个灿烂夺目的笑容,径直奔向他,扑到他怀中抱住他窄紧有力的腰身。 “灼郎!我心中欢喜!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欢喜!” 因为欢喜,因为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他分享自己的喜悦,所以便来了。 慕容灼被她扑得后退了两步,从未见她高兴到如此失态,一时有些发怔。 “你、你怎么了?” “灼郎,我击败了凤清婉!在书法上击败了她!” 明明是兴高采烈地说着,可泪水却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看着慕容灼,反复地说道:“我击败了她!我终于击败了她!” 重生至今,已不止一次让凤清婉在自己手上栽了跟头,可是那时仅仅是感到一时的痛快,事后便再不觉有何值得开心的。 可是今日,她是在书法上、以光明正大的方式击败了凤清婉,这与耍弄阴诡手段完全不同。 慕容灼嗅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酒气,也真切感受到了她此刻的激动,便也不说什么,只是抱着她,看着她,等她将心中所有的话都倾诉出来。 “灼郎,你可知道,一直以来,我总在凤清婉面前自惭形秽,总觉自己不如她,外人也都说,她才更像是父亲的亲生女儿,那种压迫感压在我心头多年,我其实一直都很难过。” 第三百八十六章 何其有幸 那些年,她过得太憋屈了。 琴棋书画样样技艺,她自小便在母亲严苛的要求下学习,可因为一句萧鸾不喜太有才情的女子,她便愚蠢地弃了。只有在身旁无人之时,才会悄悄看书写字,从不敢在人前表现,生怕萧鸾知道了不喜。 久而久之,凤清婉越来越优秀,每日都与她讲在外面的趣事,讲别人如何夸赞自己,而她呢? 藏尽锋芒,足不出户,在朽骨之毒的摧残下越来越形容消瘦,面无神采。 才情,样貌,名声,都与凤清婉相差甚远,就连父母亲,她都觉得自己真如旁人所言,不配做他们的女儿。 这种自惭形秽让她越来越不自信,整日面对美丽秀出的凤清婉,便像是面对着一座自己无法攀登的巨山,压得她透不过来。 如今,她终于不再活在凤清婉的阴影之下,终于…… 扬眉吐气! “你真是个痴傻的女郎!” 慕容灼嗤笑着笑话她,帮她擦拭眼泪的动作却极尽轻柔。 在她额头轻敲一下,慕容灼朗声道:“你凤氏阿举,本就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女郎,谁也无法与你争辉!” 凤举怔怔地看着他。 慕容灼,这个少年就是如此坦荡直白,明明也会感到羞臊,却从不隐藏。 慕容灼被她盯得不好意思,故作凶恶地瞪她。 “看什么?你怀疑本王的眼光?哼!你以为随便一个女郎本王都能瞧得上吗?” 凤举早已习惯了自家男宠这副别扭的模样,摇头笑着靠在他怀里,说道:“此生得遇郎君,阿举何其有幸!” 慕容灼绝美的俊脸微红,双臂收紧。 是啊,能得遇见,何其有幸! 凤举将今日发生的一切都与慕容灼讲了一番,慕容灼听完之后,仅有一个反应…… “那个衡澜之究竟何人?” “啊?”凤举疑惑:“我不曾与你说过吗?” 慕容灼相当不满,黑着脸瞪她:“你几时与本王说过?哼!之前在洛河郡时,你借兵用的那枚莲风白玉佩也是他的贴身之物,他一个男子,为何要将贴身之物交于你?若非别有所图,他为何对你诸多~维护襄助?本王看你与他实在关系匪浅!” “灼郎!”凤举与他并排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托腮凝视着他,笑问:“你在吃味?” “哼!”慕容灼起身背对着她,烈日炎炎,他却浑身冒着寒气。 凤举托腮望着碧天流云,眼尾飘扬着一片慕容灼胜雪的衣摆。 她缓缓说道:“澜之于我,亦师,亦兄,亦友。我想接近清流圈,加深自己的影响力,但凭我一人之力委实太难,是他一步步将我带入,我方能有今日‘女中之士’的赞誉。他之于我,正如你之于我,是在阿举前途茫茫时,出现在我面前的指路明灯。” “亦师亦兄亦友?”慕容灼转身,一双蓝眸冷冷瞪着她,“你说本王与他一样?难道本王对你而言也是仅此而已吗?” 凤举觉得自己的心思不太正常,可她就是喜欢看慕容灼如此。 在旁人面前冷若冰霜、清高孤傲的少年,却在她面前灼热如火,一喜一怒皆因为她。 第三百八十七章 雪下待放 “灼郎!” “哼!” 凤举凤眸微眯,藏着一丝坏笑:“你可知阿举与澜之是如何相识?” 慕容灼完全不想知道他们是如何相识,但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晋人那一套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套路,再想想他自己与阿举的相识,两相对比,心中更加酸意横飞,颇不是滋味。 “我与他初次相遇时,恰恰也在朝阳街上初遇了你,我将你放出囚车,你却一怒之下欲杀我,逼命之刻,他用一只玉杯打偏了你的剑。” 慕容灼俊脸僵硬,霎时红了一片。 “如今回想,你当时确非真心放了本王,本王那般待你也是情理之中,况且,况且本王那时还并未对你……”慕容灼红着脸,咕哝道:“对你生情。” 凤举才不肯听他解释,藏着坏笑:反正你慕容灼那时就是待我不好,想开脱,不可能! 她坐在石阶上,一手托腮盯着慕容灼,一手拎着扇子晃动,闲适自在,别有几分痞气。 看着那冰山玉雪般的绝色美郎君双颊飞红,她有种调戏佳人的愉悦感。 “我与他再次相见,是在春日围猎时,恰恰也是你我再度相见之时,我用白鹿救下了灼郎,而那白鹿是他借予我的。” 慕容灼两道长眉微拢。 他自己需要阿举相助,而衡澜之,却能相助阿举。 两相对比,让他觉得自己无能。 蓝眸抬起,望向凤举,眼神坚定。 “将来,本王保护你!” 凤举微笑着说道:“灼郎,你可要记着,你欠我良多,将来都是要还的。” 慕容灼的脸顿时有些黑沉,郁卒道:“你怎的越来越像个市侩商人?你大可放心,纵是本王不欠你恩情,本王也会竭力护你。” 因为,你是本王放在心上的女郎。 护你,便是护着本王的一颗心。 “莫再提他,本王问你,昨日,凤公可有罚你?” “不曾!”凤举摇头,“父亲对我在洛河郡的所为很是满意,还夸赞了我。” “你这额发很丑!” 慕容灼走到她面前,俯身,抬手便将她的额发拂起,露出了额上的红肿印记。 “你当这颗脑袋是石头吗?”慕容灼冷眼瞪她。 凤举浅笑着拉下了他的手:“无妨,若非如此,怎能叫父亲心软?” 她做了那般错事,受这点伤实在是太轻了。 慕容灼俯视着她,看着她一双光华夺目的凤眸被厚重的额发遮挡,清冷地说道:“你这额发剪得真丑!” 口中嫌弃着,蓝眸中却是藏着怜惜。 凤举心思玲珑,固然知晓他只是在自责,却仍是对他这嫌弃的话语有些不满。 “是!阿举蒲柳之姿,不比长陵王貌可倾国,艳绝天下。” 难得慕容灼没有计较她的措辞,专注地凝视着她,露出一抹清冽惑人的笑容。 其实,他的女郎不丑。 人人皆言凤清婉是大晋第一美人,但他却知道,他心悦的这个女郎,正像埋于冰雪下的花骨朵一般悄然生长。 只待冰雪消融,绽放出无与伦比的美丽。 第三百八十八章 云团伤人 美色误人! 面对着如此一张绝色笑容,凤举心中那点怨气顷刻当然无存。 “灼郎!” 凤举抓着慕容灼的手,借势起身,凤眸中光华夺目,满是憧憬。 “明日我便要入闻知馆与人竞琴了,将来我要让谢无音之名传遍大晋,让这个名字拥有足够的影响力!” “本王相信,你凤氏阿举想做的,定能如愿!” 慕容灼将视线移向了远处。 凤举正朝着她的目标飞速前行着,在这条两人相约同行的路上,自己若不抓紧机遇,尽快立足,要如何与她并肩? 这南晋的风云,该变幻了! 质子府环境僻静,除了守卫军士,便是凤举派来服侍慕容灼的婢女和玉辞等人。 这无疑是个练琴的好地方。 为第二天的竞琴做准备,凤举留在质子府里将《绿水》九篇从头至尾反复练习,慕容灼便在一旁听着她的琴音看书,听到琴音激荡处时,偶尔起身和着琴音舞剑。 直到夜幕低垂,月朗星稀,凤举才不得不准备回府。 “灼郎,请静待佳音!” 慕容灼目送她离开,看着她垂在红袖下的手因练琴过度而颤抖,眸中的光芒渐渐沉淀。 “阿举,等着本王!” 低声一语,转身回屋,就着橙黄烛火展开了一幅军事地形图。 待他强大,他怜惜的女郎便无需再这般辛劳。 …… 翌日。 未晞为凤举梳上少年郎的发式,又一丝不苟地为她描绘着面目轮廓。 “大小姐这般少年郎君的模样实是太过俊俏了,几乎要直追慕容郎君了。” 分明是与上回同样的装束与妆容,可未晞总觉得凤举看着比上回更像个男子了,气质神态不同了。少了几分闺阁女郎的娇柔,多了几分舒朗潇洒,看着真像个贵族世家的少年郎君。 “素袍可备了?” 未晞答道:“昨夜就备好了,奴婢一早便已经放到了马车上。” 虽然竞琴时所穿的素袍闻知馆自会准备,但她毕竟是个世间女子,穿外面的衣裳总是不妥。 这时,玉辞抱着一尾琴出来。 “大小姐,奴婢不懂,您的那把水玉吟古琴不是比这把琴更好吗?” 凤举说道:“水玉吟虽非琴中上佳品,但当年父亲将它带回家时,人人皆知,我若带着水玉吟去竞琴,岂非惹人怀疑?倒不如带把普通的去。” “大小姐考虑得周全,可您就打算一人前去吗?要不奴婢扮成小厮同您一道去?” 凤举笑了,玉辞若扮成小厮,定会被人拆穿。 “好了,柳衿会在暗中保护我的,云团呢?” 听到云团,玉辞瞬间耷拉了脸,说道:“大小姐,说到这个,云团的事您还是再斟酌斟酌吧,它毕竟是猛兽,兽性难驯,万一哪天伤了您可怎么好?” 凤举疑惑地睨向她:“怎么?发生了何事?” “昨夜大小姐安寝后,奴婢听庭言说,云团伤人了。” “什么?云团伤人?何人?” “是咱们梧桐院负责浣衣的一个丫头,按说云团白天大多待在栖凤楼里打盹,不会出去,可昨天那丫头来栖凤楼送干净的锦被,庭言刚把锦被接上楼,云团忽然就冲了出去,追上那丫头便咬,好在云团还肯听庭言的话,只咬伤了那个丫头的一只手。” 第三百八十九章 锦被有异 凤举曲起手指在妆台上轻轻敲着,凝眉问道:“那丫头从前从未来栖凤楼走动过?” 莫非云团是因为嗅到了生人的气息才伤人的? 玉辞想了想,说道:“也不是,那个丫头在梧桐院里也有三年了,大小姐的衣裳向来都是由她负责送的。” “如此说来,那丫头可信?” “一向勤勤恳恳,很老实。” 未晞轻声问道:“莫非大小姐怀疑那丫头有问题?” 就在此时,里屋寝阁传来东西在地面上拖动的声音,凤举循声望去,便见云团咬着一床锦被在地上拖着走。 “云团,你怎的把大小姐的锦被给拖出来了?” 玉辞嘟嘟囔囔地要去从云团口中夺下锦被。 就在她要碰到锦被之时,凤举忽然喝道:“别动!” 未晞和玉辞被她这一声喝斥给震住了。 凤举缓步走向云团,云团立刻松开锦被跳到她面前,冲着她不停地嘶叫。 “大小姐!”玉辞急忙去拽凤举,生怕云团伤了她。 “无妨!” 凤举蹲下身子,一面盯着云团,一面试探地伸手要去拉锦被,孰料云团忽然扑了上去! “大小姐!”未晞和玉辞惊得大叫。 下一刻,却见云团只是咬住了凤举的衣袖拉扯着,不让她去碰锦被。 玉辞呆呆地看着:“这……这是怎么回事?” 凤举眸色微沉,在云团脑袋上摸了摸,柔声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她起身,声音淡漠地说:“寻个隐秘之地,将这床锦被烧了,再告知庭言,问问那浣衣丫头近来与何人接触过,这锦被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玉辞从凤举的神色中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忙道:“奴婢这就去!” “隐秘进行,此事我不希望有更多人知晓。” “是!奴婢明白了!” 凤举拈了一缕发丝在指间缠绕着,眯眼冷笑。 未晞看了眼堆在地上的锦被,隐约间猜到了什么,问道:“大小姐,可要请太医来看看?” 凤举若有所思地说道:“贾太医的身子应当已经养好了吧?” “定是好了,听说前阵子三郎风寒,贾太医还来府上看过他。” “哦?呵,三哥对他这般看重,若是知晓我要请太医,必定又要将他带来了。” 近来她服用鬼医开的药,明显感觉身子好了许多,贾胥一来定能查出。 “罢了,待竞琴会后,我会顺路去寻个大夫看看,这两天你们在梧桐院内多留心。” “是!” 哼!有人又开始将手伸入梧桐院了。 一切准备妥当,未晞抱着琴送凤举下楼,刚到了栖凤楼一楼前厅,就看到檀云姑姑在厅中候着,在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奴婢见过大小姐。” 凤举微笑:“姑姑在阿举面前不必如此多礼,可是母亲寻我有事?” “夫人知道大小姐今日有事要出门,所以让我来给大小姐送点东西。” 说着,檀云让到一边,她身后的一个少女将怀中的长条木盒捧在手中,另一名少女将木盒缓缓打开。 第三百九十章 七弦沧浪 盒中是一尾崭新的七弦琴。 琴身上刻绘着水浪花纹,花纹之间点缀镶嵌着黄豆大小的翠玉,看着宛若滔滔水浪溅起的水珠。 “这是……” 负责打开琴盒的少女说道:“回大小姐,此琴名为‘沧浪’,乃闻知馆的副席斫琴师向准早年所制,但他对此琴十分珍爱,制成后便一直珍藏。直到前年,向公之妻因家中拮据,将此琴售卖,恰巧被夫人遇上,夫人便以高价将此琴买下了。” 捧着琴盒的少女声音轻柔地说道:“夫人当年将此琴买下,一直珍藏着,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送予大小姐,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此时,凤举才认真地打量起面前这两名少女。 介绍沧浪琴的少女着了一袭浅蓝的裙裳,笑盈盈的,两颊生着浅浅的梨涡,让人一看便心生好感。 捧琴的少女一袭淡粉,如芍药初开,温柔婉约,眉心一点朱砂,灵秀动人。 这两女的容貌气质皆十分出色,便是在美人如云的华陵城内,她们也绝对排的上前列。 檀云见她盯着两个少女,笑着说道:“玲珑、酌芳,还不快见过大小姐?” 两女笑着行礼:“玲珑、酌芳,拜见大小姐!” 凤举点了点头。 这两个少女,单看容貌便可知是精挑细选出的,更遑论她们的气质,一看便知是悉心调教、通晓诗书的。 但凤举两世记忆中却完全没有她们的痕迹。 “看来她们也是母亲为我准备的了?”凤举含笑看向檀云。 檀云打量着凤举一身少年郎的装束,笑道:“正是,大小姐既要换个身份出去,未晞和玉辞自是不便带在身边的,玲珑和酌芳二人算是夫人商铺中的人,就连家主此前都不曾见过她们,由她们跟随在大小姐……额,不,是小郎君身边,再合适不过。” 随着与谢蕴的母女关系越来越亲近,凤举对于这个母亲便越加钦佩。 人们只知华陵凤家的主母手中掌管着许多商铺,却从无人知晓究竟是哪些商铺。 “待回来时我再去华荫院见过母亲,眼下,我也该动身了。” …… 上回踏入闻知馆,是以旁观者的身份,满怀好奇。 而再次踏入闻知馆,身份,心态,一切都不同了。 在玲珑的建议下,凤举下车时还是戴上了纱笠,用玲珑的话来说—— “大小姐这番俊俏形容,若不加遮掩地出去,必会遭倾慕者围堵,寸步难行。” 联想起慕容灼曾被爱慕者疯狂围堵的那一幕,凤举果断听话照做。 她虽戴了纱笠,着装却仍和上次相同,四个守门青年一眼便认出了她,并未阻拦。 在翠竹青玉壁的琴阶名录前站定,凤举一眼看向了最顶端的“七弦大家,遗音旷古”八个字。 总共有一日,她会将自己的名字挂在其上。 视线落在第五名之上时,凤举怔了一下。 七弦大家第五名,向准。 “这便是制成沧浪琴的那位副席斫琴师?” 玲珑小声答道:“正是,这位向公也曾是鹤亭名士,可惜后来沉迷于寒食散,日渐颓败,渐渐隐于市井,再少闻其名了。” 第三百九十一章 陆邱之辩 凤举惋惜地叹了口气。 只怕这向准并非是因沉迷寒食散而颓败,寒食散不过是名士们借以放.浪形骸的外物,与饮酒相同,即便颓败,也只能令他们的身体颓败。 真正能令这些绝代名士自暴自弃的,是这个无望而压抑的世道。 改变一人容易,可要改变一个世道…… 何其艰难! 凤举的视线从向准的名字上移开,看向名录之外的一行朱砂红字—— 琴者谢无音,竞琴师第四百八十五位邱愫,竞琴台:莲台。 秀致风.流的谢小郎君带着她的两个美貌婢女走过闻知馆前堂,引来无数侧目。 “那是上回与衡大家一道来品琴的那位小郎君吗?” “与衡大家一起?莫非便是传闻中那个,与衡大家一同参加了邵公清谈会的那个谢小郎君?” “他身后两个婢女真是国色天香,也不知这谢小郎君究竟是何背景,可惜窥不见其容啊!” 走到刻着“竞”字的长案前,凤举对两个僮仆自报姓名:“谢无音,竞琴。” 僮仆有礼地颔首笑道:“谢小郎君,衡大家昨日便已吩咐过了。” 说着,将早已备好的一枚小木牌递予凤举,木牌上刻着莲花,以及一个“竞”字。 “谢小郎君,请!” 一名小僮将凤举带入了内苑。 旁侧品琴长案后的僮仆偏头过来,小声说道:“这位谢小郎君同上回来时似有不同。” 竞琴长案后的一名僮仆颔首,表示认同:“是更加从容了,既是衡大家推举之人,想来琴艺定是不俗,也许琴师邱愫要成为这位谢小郎君扬名一战的垫脚石了。” “我看未必!”另一名竞琴僮仆说道:“你方才可留意到了谢小郎君的手?” “手?他的手如何?” …… 时辰尚早,凤举被带到莲台旁的雅室稍坐。 此时的雅室内只有两人,一个三十多岁,一脸傲慢,一个约年过五十,瞪着前者,因为气愤,颏下三缕花白长须都在颤动。 “里面是何人争吵?” 小僮悄声答道:“回谢小郎君,里面年长者是馆内第四百八十六名琴师陆植,另外一名是排在前一名的琴师邱愫。” 邱愫,便是凤举今日要挑战之人。 凤举的到来让两人先是一怔,露出了惊艳之色,但凤举只是顾自寻了个坐席,便旁若无人地饮茶,两人便渐渐将注意力移回到彼此身上。 邱愫神情倨傲地说道:“陆琴师,我敬你是长者,奉劝你一句,技不如人,便莫要自取其辱,你已是年过半百之人,琴艺却不过尔尔,可见你的悟性平平,又如何能超越我呢?” 琴师陆植冷哼了一声,说道:“天分九重,艺海无涯,老夫是未能胜过你,但你也并非天下之首,你邱愫之名在琴阶名录上也不过排在末位,你何苦如此目中无人?” “哼!我不是目中无人,我是目中无你!一个行将就木的败者,焉敢恬不知耻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陆植被人羞辱,一掌排在了长几上:“无礼小辈,老夫只看你今日如何沦为败者!” “败?”邱愫大笑:“一个连琴师都算不上的小儿,你莫非是指望他能为你出口恶气?当日我能胜你,今日,我同样能胜过那谢姓小儿!” 第三百九十二章 绮靡少年 凤举牵了牵嘴角,从始至终只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一盏茶的时辰之后,门外,铜钟敲响。 之前引路的小僮进来作揖道:“时辰已到,两位竞琴者请入莲台吧!” 凤举起身刹那,邱愫、陆植二人都诧异地看向了她。 他们还以为这是哪家的世家子弟来闲坐的。 邱愫尴尬地抽了抽嘴角,陆植嘲笑一声,率先出去。 因今日闻知馆另有两场竞琴会,而且竞琴者的排名都高于邱愫,所以坐在莲台内的品琴者不过二三十人。 “琴者谢无音、琴师邱愫到!” 当那一袭绯红袍裳迤逦入目,所有人都不禁暗暗摒住了呼吸。 华裳随风,飞雾流烟。婉娈绮靡,翩翩少年。 其后的两个婢女已是人间绝色,却仍旧无法掩盖少年那股弱不胜衣、华艳逼人的风采。 凤举与邱愫走到各自的琴轩前,依照礼仪,两人该彼此拱手作揖,可就在邱愫抬手之时,凤举却无视了她,直接转身入了琴轩。 如此轻狂无礼的举止,若放在寻常人身上,必会招致非议,可在这个崇尚美貌风仪的大晋,凤举如此非但不会引来指责,反而令人称赞他狂放不羁,别有个性。 入了琴轩,珠帘白纱垂落,凤举方才摘下了纱笠。 人们隐隐绰绰间只能看到一个大致轮廓,但那朦朦胧胧的美态已足以令人心生倾慕。 爱美,无关男女,何况是男风盛行的当下。 由玲珑和酌芳服侍着脱下白色罩纱,在木盆中濯手,换上了一袭素袍。 酌芳将自带的九品清莲香置于青玉莲花的香炉,清雅香烟袅袅燃起,玲珑取出了沧浪琴。 凤举方才拂衣盘腿坐于琴案前。 “咦?” 品评席上,一位品评师盯着沧浪琴尾端垂落的琴饰,忽然轻“咦”了一声。 琴饰尾端系着水墨蓝的流苏,上方隐约是一块浪花形的青玉佩。 “柳兄,何故惊讶?”一旁另外一位品评师问道。 “我看这谢无音的琴甚是眼熟,像是……” 又一位年长的品评师声音苍老低沉地说道:“是沧浪琴!” “什么?沧浪琴?莫非是副席向准珍爱的那尾沧浪琴?” “不错,就连琴尾的濯缨佩,都是当年向准亲自挑选佩戴上去的。没曾想,向准珍之如命的沧浪濯缨,如今竟也入了他人之手,哎!世事催人心,无奈啊……” 苍老的声音在哀叹中更添了几分悲凉。 “也不知这谢无音能否配得起沧浪。”柳姓品评师起身,高声道:“两位可都准备好?” “是!” “是!” “好!主方谢无音,琴者,从方邱愫,琴师阶四百八十五位。本场竞琴首轮共曲为《绿水》第一篇,两位可有异议?” “无异议!” “无异议!” “如此,从方,琴师邱愫先。” 《绿水》第一篇,最简单的曲目,节奏单一而平和,只有零星几次的曲调变换,全曲只求一个“稳字。 听着对面传来的几乎毫无波澜的柔曲,凤举暗暗在袖中抓紧了自己的手。 ******************* 作者:(只要有颜值,无礼狂妄也会被称赞为有个性,被狂热崇拜,只能说,大晋的风气就是一句话:看脸!看气质!) 第三百九十三章 何配沧浪 酌芳看了眼凤举的手,悄声道:“公子,若不然改日再来?” 凤举摇了摇头:“若连这点罪都受不得,有何资格再入闻知馆?” 邱愫的琴声渐渐收尾,坐在品琴席上的长者陆植隆起了眉心。 尽管邱愫为人不佳,但这琴艺,比起与自己竞琴时又有精进。他不禁担忧地望向了凤举所在的琴轩。 也不知这谢小郎君是否真能赢过邱愫…… “主方,谢无音,请!”柳姓品评师挥手示意。 凤举暗暗攥了攥拳,深吸一口气,十指轻抬,拨弦。 琴音悠缓,不过奏了短短几声,忽然—— “咚!” 随着凤举的手指颤动,一声高音极其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悠缓平和的曲调。 全场霎时一片静默。 凤举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不行吗?” 她低喃着,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双手在眼前不停地颤抖。 昨天练琴,果然还是练得太过度了,若是激烈高亢的曲调尚能勉强为之,可偏偏是《绿水》一篇,这手颤抖得根本无法稳拨琴弦。 她缓缓伸手,想要重新试一次,却在捧到琴弦的刹那自觉收回了手。 不行!还是不行! “如此水准,闻知馆为何会让他进来?” “听说这谢无音与华陵衡澜之衡大家颇有交情。” “可即便如此,闻知馆又非儿戏之地,这等琴技不是在羞辱人吗?” 品琴席上的窃窃私语传入凤举耳中,让她更加心思沉重。 此时,那位最年长的品评师席公一掌拍在里长案上,盛怒瞪向凤举。 “如此不堪!小子何以敢配沧浪?” 即使隔着珠帘白纱,凤举亦能感受到席公的愤怒,那两道犀利愤怒的视线似恨不得将她劈裂。 凤举满心羞愧,深深地垂下了头。 是啊,她如此不堪,何以配沧浪? 席公一跃起身,甩开珠帘大步迈入琴轩,双目怒瞪着凤举。 在看到凤举面容的刹那,席公眼神一滞,那华艳逼人风采、秀致风.流的容貌,让席公心头的火气顿时压了三分。 他深深吸了口气,沉声说道:“谢小郎,你这沧浪琴花了多少金购得,老夫愿以双倍相易!它,不该留在你手中!” 凤举攥紧了拳头。 被人当众这般斥责,她却自觉毫无生气辩驳的资格。 对于爱琴之人,琴,便是情感的寄托,精神的象征,在席公眼中,她这般拙劣技艺便是侮辱了沧浪,践踏了他们的精神寄托。 可…… 就此放弃沧浪,对她而言也同样是放弃了自己。 “谢小郎,莫再执着了!你若爱琴,坊市上的七弦琴何其多,老夫也可赠你一尾,分文不取。但这沧浪,恕老夫直言,你配不上它!” 玲珑见自家大小姐被人如此斥责羞辱,皱了皱眉,笑着说道:“席公,您从一个琴者精修至如今的琴士之尊,当知琴之一道几多艰辛,您难道便不曾有过意外失手时?我家公子乃少年晚辈,席公何苦如此严苛?” “玲珑!不可造次!” 终于,凤举轻声开口。 她艰难地抬头望向席公,眼中却透着坚持:“倘若这琴,我不肯卖呢?” 第三百九十四章 开此先例 “你……宝剑赠英雄,良琴配知音,沧浪琴在你手中奏不出旷世绝音,你何苦因一己固执令沧浪蒙尘?” 凤举颤着手抚上了沧浪,自她奏出第一声琴音,便知这确实是一尾千金难得的好琴。 她也知道,以自己如今的造诣确实埋没了沧浪。 可…… “良琴配知音,不错,但琴归有缘人,此沧浪琴既归属于谢无音,便是谢无音与它有缘,琴者视琴如命,试问足下,倘若有人向足下讨你爱琴,你又是否会割爱?” 席公无言以对,诚然,站在对方的立场,他此举无异于夺人所爱。 “你可知晓沧浪的来历?”席公问。 凤举沉默了片刻,望着沧浪琴,缓缓说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此乃向准向公寄托于这尾沧浪琴中的情怀。”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君子处世,遇治则仕,遇乱则隐,凡事无需太过执着。 席公万没料到凤举竟能说出这番话来,对于她的态度瞬间缓和了许多。 “不错,你小小年纪既能参透沧浪之意,着实难能可贵,既如此,你便更该清楚,沧浪之音,不容就此因你而埋没。”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你不给她机会,又怎知她会埋没沧浪?” 众人闻言,齐齐回头,只见一道修长峻拔的身影头戴纱笠踏入莲台,穿过二三十个品琴者,径自挑帘走到凤举身边。 凤举讶然看向他:“你怎的来了?” 慕容灼一把抓起她的手,对席公说道:“你可知她昨日练琴,从白天到入夜一直未曾间断?她诸般努力,岂能仅凭你一言便否定她?我对琴之一道并无多少了解,但我断言,你们这些自诩琴中大师之人,在年仅十四时,琴艺必不如她!” “足下又是何人?”席公虽窥不见他的容貌,却为他的气势暗暗心惊。 “你不必管我是何人,你只需清楚一点,这场竞琴会尚未结束!她的手现下根本无法抚琴,我们需要半个时辰,待半个时辰之后听过了她的琴音,再做评判不迟!” 对面琴轩内,邱愫高声说道:“推移半个时辰,闻知馆从未有过这等先例,琴艺拙劣便是拙劣,漫说是半个时辰,便是给他一年,他也未必能胜!” “哼!没有先例,那便由她来开这个先例!” 慕容灼转身俯视着凤举,问道:“他的琴音你听过了?” “嗯!”凤举点头。 “可有把握?” 凤举看一眼邱愫的方向,思忖了片刻,对着慕容灼微微一笑。 慕容灼唇角一扬,看向席公:“半个时辰,能?或不能?” “闻知馆从无此等规矩!” “规矩由人定!”慕容灼扫了眼沧浪琴,邪魅地冷笑一声,说道:“我看你们似乎对这琴甚是看重。哼,再说一次,半个时辰,能?或不能?若不能,我便将这琴摔成粉碎!” 席公脸色一变,忙道:“容我等商议。” 五位品评师聚头商议,怕慕容灼真将沧浪琴给摔了,况且凤举只是双手有恙,若不顾原因便剥夺其机会,未免不公。 便是不管这些,至少也要顾及衡澜之的面子。 最终,席公肃然道:“好!便给你们半个时辰,但半个时辰之后若谢无音仍是无法抚琴,便视为认输,他也不可再强留沧浪!” 第三百九十五章 半个时辰 “好!一言九鼎!” 慕容灼甩手放下竹帘,阻隔了众人的视线,这才摘下了纱笠。 转身时,听见凤举低头说道:“我不能放弃沧浪!” “那你便赢过那人!若实在赢不过……”慕容灼声音停顿,俯身在凤举耳边低声道:“实在赢不过,就将琴砸了,反正他们说的是不能强留。” 将琴砸了,非但没有强留,更是舍弃得干干净净。 凤举一愣,哑然失笑,这不就是耍无赖吗? “灼郎,你真是越来越不厚道了!” “对付老顽固,你越是厚道,他们便越是顽固。时间有限,且不说这些,阿举,你来!” 慕容灼将凤举拉着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青花瓷小盒,盒盖刚一打开,便有一股清新的药香飘散出来。 “昨天本王让你稍事休息,你偏不肯听,看你抖着手离开,本王便知道你今日必要出差池!” 慕容灼恶声恶气地教训着凤举,托起她的手便将药膏涂了上去。 药膏刚一涂抹到手上,凤举便感觉到一股清凉。 “这药膏……” “这是本王向沐景弘要来的!” “沐先生?他从洛河郡回来了?” “今日一早刚回来,顺路便去质子府找了本王。” 质子府与鬼医的贫济堂都在华陵城西。 凤举盯着他,疑惑地问道:“你是如何从质子府出来的?” 不是只有她带着凤徽令,才能将人带出质子府吗? 慕容灼道:“本王若真要逃,便不会回来,他们的看守早已毫无意义。” 凤举点了点头,确实,一个会自己主动回到笼子里的猎物,已经无需别人费心看管了。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竞琴会,慕容灼不愿凤举再分心,便不打算在此时告诉她。 鬼医配制的药膏自然是药效神速,半个时辰未到,凤举手上的不适便已渐渐消失。 她活动着双手,眸光灿然望着慕容灼:“好了!” 慕容灼笑笑,按住她:“不急,好不容易要来的半个时辰,何其珍贵,让那些人等着!” 接过酌芳捧来的茶,亲手送到凤举唇边。 酌芳和玲珑二人窃笑着,很自觉地背过了身。 凤举羞窘地抿了抿唇道:“我自己来。” “你手上有药,不许逞能!”慕容灼坚持,看着她双颊晕红,心情甚好。 凤举就着他的手将清茶含入口中,心,砰砰直跳,口中的茶像是加了蜜糖,甜蜜的滋味在舌尖淡淡地化开。 半个时辰,终于过了。 凤举将手上的药膏洗掉,置于香炉上熏过。 “谢小郎君可准备好了?”柳姓品评师的声音传来。 凤举向玲珑颔首,玲珑将竹帘缓缓卷起。 未料到的是,在这半个时辰内,菊台和松台的竞琴会已然结束,许多人在听闻莲台之变后,都满怀好奇地赶来。 原本只有二三十人的品琴席,此时竟已座无虚席。 席公再次提醒:“谢小郎君莫要忘了先前的约定。” 凤举微微一笑,抬起不再颤抖的双手…… (提醒:今天还有四更!) 第三百九十六章 庄周梦蝶 素手拨弦,沧浪传音。 再无阻碍,琴音便如流水琤琮绵绵而出,平缓,清澈,悠哉淌过山涧,浸润花木,最终,安详宁和地汇入江河。 容纳了百人之多的莲台内,一派静默无声。 凤举自觉技艺欠佳,尚不敢暴露师父的身份,给他丢人,便将师父传授的压弦止躁的指法做了巧妙的隐藏,虽功效不尽完美,但将《绿水》一篇的“静”演绎到高于邱愫,足矣。 场内,最先有所反应的应当是陆植,他捋着长须,含笑瞥向呆愣的邱愫。 邱愫,你可曾想到了这般结果? “如何?”慕容灼看向五位品评师。 其中四人面面相觑之后,同时看向了席公。 席公闭目回味着凤举的琴音,良久,方才缓缓睁开双目,看向凤举的眼神已变得有些不同。 “此子……确实超乎我所预料!小小年纪能到这般技艺者,天下无几!” 凤举的技艺未必纯熟,但一手指法和基本功都是由琴痴岳渊渟亲自传授指导。 岳渊渟爱琴如痴,对她的教导极尽严苛,当年她不过四五岁的年纪,却被师父用藤条抽得浑身是伤,只有一双手没被打过,却不知被琴弦割破了多少回。 那时,她白天受着师父的“虐待”,夜晚偷偷在被子里哭,骂师父是个疯子,恨母亲狠心。 如今想来,那其实才是真正的爱护。 席公看向其余四位品评师,问道:“你们以为如何?” 四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好吧!”席公高声说道:“首轮共曲,琴者,谢无音胜!” 满座皆惊! 一个十四岁的小郎君,越过天下数万琴者,一举便胜过了在琴阶名录上挂名的琴师,这足以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就连玲珑和酌芳二女,也不禁惊诧地望向凤举,她们也是会琴的,但万万没料到自家大小姐的琴艺高到了这般地步,难怪她能入得了闻知馆! “这便结束了?”慕容灼不了解竞琴会的规则,好奇地问。 对于凤举的胜出,他毫不意外,就像是认为这才是理所当然。 凤举摇了摇头。 此时,柳姓品评师说道:“第二轮,自选曲目,从方,邱愫。” “《龙隐东山》。”邱愫自报曲名后,便开始起手弹奏。 凤举听了片刻,嘲讽地扬起了嘴角。 慕容灼察觉她这一反应,好奇道:“怎么?” 凤举说道:“《龙隐东山》是隐士们素爱的琴曲,曲如其名,意境在淡泊无争,旷达超脱,对方选此曲应是为了自我标榜,博人景仰,可惜,他本人心性与此曲实不相配。” 抚琴在意境,意境在心性,心性不相称,又如何能奏出意境? 对方琴音停歇。 凤举在酌芳耳边低语了一句,酌芳走到琴轩门前说道:“我家公子所选琴曲——《庄周梦蝶》。” 十指轻拨,心与手皆再无负累,物我两忘时,潇洒飘逸的琴音便如蝴蝶漫舞,翩然传响。 看着自己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动,凤举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俄而梦醒,不知是庄周梦蝶,或为蝶梦庄周。 人生变幻无常,庄周在他的蝴蝶梦中是快活解脱的,可凤举的梦,却是一场永生都难以解脱的噩梦。 (作者表示,边听着琴曲边写,听得耳鸣了) 第三百九十七章 胜之不武 一场蝶梦,听似潇洒超逸,可接近终尾,琴音中又隐隐带了一丝伤感。 梦化蝴蝶的逍遥快活,梦与现实的差距所带来的失落,分不清是梦是真的惶惑。 多少七弦名士都无法完美捉摸的物我两忘,却在这沧浪之下,在少年不算十分完美的琴艺之中,淋漓呈现。 琴音停落,周公梦醒,众人猛然睁眼,竟都长长地叹息。 席公眼中更是染上了朦胧水色。 “哎……”席公长叹一声,目光复杂地看向凤举的方向,说道:“不必商议了,直接宣布结果吧!” 柳姓品评师缓慢起身,思绪仍有些迷蒙,对那优雅坐于琴案后的少年更是大感惊叹。 “第二轮,自选曲目,谢无音胜。本场竞琴会,琴者谢无音,胜琴师邱愫,获琴阶名录琴师阶第四百八十五位,琴师邱愫后移至四百八十六位。” 陆植愣住了,如此一来,他便也后退了一位,而那原本的琴阶名录最后一名也要被彻底除名了。 “且慢!” “且慢!” 凤举和邱愫的声音,不约而同从两方琴轩内各自传出。 凤举笑了笑,说道:“长者先。” 对面,邱愫甩帘,大步走出品琴正厅,说道:“这个结果,恕我难以接受。” 一名品评师皱眉,说道:“众多品琴者在场,高下立见,难道你质疑我们五人的品评?” 邱愫向五人作揖,道:“五位大师造诣,在下心怀景仰,不敢质疑,不过,谢无音所用的乃是沧浪琴,未免胜之不武。” “哼!”慕容灼冷笑道:“胜便是胜,战场之上,以生死结果论输赢,兵器锋利同样是一种能力,你若不服,便去寻更好的来,择日再战!” 满场瞠目结舌! 凤举忍不住轻笑出声,能在闻知馆此等风雅之地谈论战场兵戈,大概也唯有他北燕长陵王一人了。 看来日后还是要逼着他学一学风雅之道的。 邱愫涨红了脸,说道:“这是在竞琴,不是鉴琴,也并非赏琴。” 慕容灼对闻知馆并不了解,偏向凤举问道:“他此言何意?” 邱愫听见了,一口气呛在了喉咙口,他不知慕容灼是真听不懂,还是刻意轻视他。 凤举含笑,隔着帘子看着邱愫,说道:“他之意,是说竞琴会竞的是琴艺,而非比较琴本身的优劣。” 慕容灼眼神冰冷,鄙夷地扫了眼邱愫,这邱愫没有接受失败的豁达,也没有承认失败的勇气,败了就只会胡搅蛮缠。 “不错!”席公开了口,说道:“正如你所言,竞琴会竞的是琴艺,而非琴质,邱愫,你若以为我等连这一点都分不清,那未免太小瞧人了。你的饮败,与沧浪琴毫无关系,而是你本身的造诣与心境远不如谢无音,老夫实言告诉你,这场竞琴会,你败得不冤!” “不!这绝不可能!”邱愫喃喃自语,仍是不肯相信。 品琴席上的陆植哼声道:“邱愫,老夫是不如你,但你,也确实不如谢小郎君,这一点,我想在座每一位都听得分明,败了便是败了,你连这点心胸都没有吗?” “陆姓老儿,你……” “哼!”凤举忽然发出一声冷哼,轻蔑的语气,在邱愫的愤怒衬托中显得格外突兀。 第三百九十八章 向准已死 柳姓品评师问道:“谢小郎君,你方才又有何话要说?” 忽然冒出这么一个谢无音,今日这场竞琴会,大概要成为闻知馆创立以来最特殊的一次了。 凤举起身,向着邱愫站立之处说道:“操琴者,须情操高洁,不蒙尘垢,而你,邱愫,不尊长者,操行卑劣,心胸狭隘,你辱没了你指下之琴,也不配‘琴师’之名!” 转而,她转向品评席,掷地有声:“倘若邱愫之名仍悬于琴阶名录之上,那我谢无音,实羞于与此人同榜共处!琴师之名,不要也罢!玲珑,收琴!” 这便是要走了。 濯芳自觉上前为她脱下素袍,在大袖翩翩的红袍之外披上了之前的白色罩纱。 她突然提出的要求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果然,这场竞琴会真是一波三折,很不太平! 席公隔着帘子瞪着凤举,眉梢抽动了两下。 他有一种预感,倘若这谢无音日后还要来闻知馆,只怕闻知馆……要热闹了! 此子非池中物。 有亢龙过处,必兴风雨。 莲台之外,竹窗之下,一袭蓝裳的衡澜之长身斜倚,不知站了多久。 里面的动静清晰地传出,他莞尔一笑,翩然离去。 莲台内,见凤举要走,席公慌忙起身追上。 “谢小郎君且慢,老夫有话要与你说!” 凤举停步,忍不住眉心微蹙,心知对方必然又是为了沧浪琴。 “谢小郎君,老夫为先前之语向你致歉,你在琴之一道上,确是难得的鬼才。” 凤举不语,静等着他的下文。 席公兀自纠结着,半晌之后,忽然对着凤举弯腰作揖,尤为郑重。 “但谢小郎君可能有所不知,当年向准制成沧浪,珍之如命,决意不售,沧浪琴不仅对他,对我等也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所以,望谢小郎君能够相让此琴,无论您提出任何要求,我等皆会尽力满足。” 其余四位品评师也都相继行礼。 凤举淡漠地看着他们,问道:“我想问一句,诸位若得了沧浪,将何以安置?” 席公长叹一声,满目凄凉:“向准不出,沧浪长埋!” “呵!”凤举毫不掩饰地冷笑,眸中尽是嘲讽:“向准不出,沧浪长埋?那敢问,向准何在?” 众人一哑,无不面露黯然。 “不说?是不知?还是不敢,抑或不愿?” 满场俱惊。 不知是因为从未有人敢在闻知馆内这般说话,还是,她问题背后的答案太过令人心碎。 大概,只有慕容灼是真正的不懂。 凤举眯起了眸子。 从前她对这些人满怀着敬畏与向往,但在此刻,这些人身上的消极让她感到无力,失望。 “你们心中的向准,早已死了!” 冷酷一语,毫不容情地撕开了众人心头的伤疤。 “当年的向准,是尘外孤标,是你们心中领袖一般的人物,他那时视沧浪如命,沧浪是他毕生精神所寄,所以他不肯转售他人。可如今,沧浪何以在我手?” 向准是天下士人心目中的精神领袖,而沧浪是这份精神的寄托。 这些人想要守住沧浪,也是想要守住他们多年以来的那份情感。 凤举能够理解,但对于他们的做法,凤举难以苟同。 第三百九十九章 七胜之约 向准舍弃了沧浪。 当年的向准,世人心中的尘外孤标,精神领袖,向准,死了! 戳破所有人的蝴蝶梦,逼迫他们面对无力的现实,这无疑是残酷的。但…… 凤举从玲珑手中一把夺过沧浪琴抱在怀中,面对着众人,字字铿锵—— “向准已死,沧浪犹在!” 她的动作无意触动了琴弦,沧浪在锦绣琴囊中发出“嗡”的一声响,就像是在附和她的话一般。 “你们想要长埋沧浪,让这一尾绝世好琴变成朽木,我却要让沧浪之音遍传大晋!” 席公怔然,久久不能回神。 让沧浪之音遍传大晋,这或许是曾经向准的夙愿,但向准从未曾真正奏响过沧浪。 而今,却有这样一个华彩慑人的少年郎,不仅成为奏响沧浪的第一人,现在更宣称要让沧浪之音遍传大晋。 席公不得不承认,少年的话让他久寂的心中翻起了波澜。 他抬袖拭了拭眼角,苍老的眼尾泛着红。 “谢小郎君风神特秀,胸怀超卓,令人感佩!但,沧浪对大晋士人意义非凡,所以,谢小郎君可愿在此做个约定?若是你能在三个月内连赢七场竞琴,那我等便真心认可你配为沧浪之主,如若不能……” 凤举眼神坚毅,缓缓说道:“如若不能,我自愿将沧浪濯缨交于闻知馆,无偿!” 慕容灼皱眉,冷声道:“沧浪琴是你的,他人凭什么逼迫你交出?” 凤举牵了牵嘴角。 是啊,沧浪琴是母亲花了高价购得,如何处置沧浪琴皆由她决定,任何人都无权左右! 但—— 凤举眼底暗暗燎灼着扑天的火光。 若是能让这些人心甘情愿地认可她,承认她配得起沧浪琴,那谢无音这个名字,将以最快的速度印在每一个大晋士人心中。 凤举最后浅笑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邱愫,转身潇洒地离开。 在那道华艳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的瞬间,席公竟是长长地舒了口气,感慨道:“这谢无音也不知是何来历,竟有如此迫人的气势。小小年纪,竟能将琴中境界发挥至此,其天赋,简直堪称百年难遇之鬼才!” 柳姓品评师低声说道:“席公,那谢无音方才说,绝不与琴师邱愫同榜挂名,若是闻知馆不除邱愫之名,那您想,他是否会毁约,不再来参加竞琴?” 席公冷哼一声道:“谢无音说得不错,邱愫之操行,不配琴师二字。去告知僮仆,准备谢无音的名牌吧!” “嗯!” 邱愫顿时面无死灰。 …… 马车上。 酌芳不无忧心地说道:“公子,能在闻知馆内挂名的皆是天下琴中翘楚,每一个名次都代表一个琴中的等级,要在三个月内连胜七人,那便是要在这三个月内达到七层突破,有些人可能穷极一生都难以达到,您当真有把握?” “与其固步自封、图求安逸,不如放手一搏!” 这是一个只能胜不能败的约定,胜了,名声大噪,败了,沦为笑柄。 慕容灼握住了凤举的手,扬唇道:“本王相信,只要你凤氏阿举想做之事,便一定会成!” 那灼热的掌心仿佛在传递某种力量。 凤举笑了:“是,一定会成!柳衿,去贫济堂。” 名士之路不可荒废,同样,某些事…… 也不可疏忽大意! (OK!今天的更新大功告成,做完风雅大事,又该琢磨着收拾渣渣了!) 第四百章 并无异常 贫济堂仍保留着当初被蔡珩打砸之后的狼藉,被翻倒出来的药柜里,药材也所剩无几。 凤举和慕容灼到了贫济堂时,鬼医沐景弘正孤身一人收拾着。 “沐先生!” 沐景弘转身乍一看到凤举一袭男装,不禁愣住。 凤举挑眉轻笑:“怎么?沐先生不认得我吗?” 沐景弘垂下了头,透过那遮掩的长发,凤举隐约在他唇角看到一丝极浅的笑容。 “贵女这身装束,加上气质转变,直追本门古传的易容之术。” 若非凤举主动叫他,恢复一贯的姿态,他一时间还真是难以辨认。 凤举眼睛一亮,好奇道:“易容之术?我只在书中看到过,难道当真存在?” 沐景弘点了点头,看向她的手:“看来贵女的手已然好了。” “是!多亏有沐先生的药,否则凤举今日之事决计难成。” “不必谢我,是长陵王有心。此地杂乱,无处让贵女安身,若无事,便请回吧!” “不,凤举此来除了道谢,另外是想请沐先生为我诊一诊脉。” 沐景弘疑惑地看向她。 凤举补充道:“并非是为朽骨,而是……” 犹豫了一瞬,家宅之事外传总是不妥,可她如今能信得过的医者也唯有沐景弘了。 “不瞒沐先生,是近来凤举发现可能有人在我闺阁内做手脚,为防万一,才想请沐先生看看。” 慕容灼听后直接抓住她的双肩转向自己:“有人在栖凤楼内对你下手?你为何不告诉本王?” “我也是今早才发现异状,而且也仅仅是我猜测。” 沐景弘快速收拾出桌案,示意凤举将手腕放上去。 凝神查探片刻之后…… 慕容灼急问:“如何?” 沐景弘摇了摇头:“并无异常。” 慕容灼顿时松了口气,可凤举仍是拧着眉,思及那床锦被和云团的种种异常,她总觉得这其中有问题。 难道是她神经太过紧绷,想多了吗? 沐景弘看她仍有犹豫,沉默了片刻,说道:“若非真的无事,那便还有两种可能,其一,慢性伤害,短时间内无法诊断,其二,贵女本身对那种伤害有抵抗性,不受其影响,但贵女受朽骨所累,身体羸弱,第二种可能性一般很小。” “阿举,你没有更多线索吗?”慕容灼问。 凤举摇头,现在只希望能从那个浣衣婢女口中得到些什么。 见沐景弘又开始收拾医馆,凤举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沐先生,您刚回来,此处这般情形也不宜居住,未知先生可愿到蔽府暂居?先生之前不是也说过,凤举的朽骨之毒需要日日针灸治疗?若先生肯来蔽府,也会方便许多。” “不……” 沐景弘刚要拒绝,凤举又说道:“沐先生可还记得凤举说过,待回到华陵,我们与贾胥的账也该清算了?凤举知沐先生心怀医德,急于重整医馆为贫民广开善门,但心头之事一日不了,沐先生如何能毫无挂碍专心施医?” 沐景弘的目光像浸在冷水中的匕首,穿透长发,直视凤举。 “你……真敢动他?” “呵,区区一个贾胥,有何不敢动的?” 从前不动他,是怕打草惊蛇,也是顾及自己的身体,可如今,是时候了。 第四百零一章 自己做主 在明知凤举可能又处于危险之中后,慕容灼自然不可能再丢下她返回质子府。 回到凤家时,凤举已然换过了女装,也不回自己的住处,直接便去了华荫院。 一进门便见谢蕴满面笑容,凤举莞尔一笑:“看来母亲已然得到消息了。” 谢蕴将手中一个红木镶珠的锦匣放到一旁,在对面斟了一杯牡丹露酒。 “在这华陵城内,消息传散得总是很快。” 说着,向外面扫了一眼。 “又将人带回来了?” 凤举知道母亲指的是慕容灼,坐到对面轻轻点头:“嗯,他不放心我一人,便跟着回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留意着母亲的反应。 知女莫若母,谢蕴岂能看不出她的忧虑? “阿举,你可知晓我与你父亲的过往?” 凤举摇头:“外人的那些传言,阿举不信。” 谢蕴欣慰地笑了笑,从前便是因为凤举太轻信传言,他们母女才会疏远。 “其实传言未必全是假的,当年我尚在北燕雍州,你父亲那时也尚未继任家主,与好友游历山水,经过雍州。翩翩世家子,他是天下所有女子心中的檀郎,我自然也免不了对他一见倾心。” “后来,你外祖病逝,家中叔伯亲戚们欺我无依无靠,都觊觎谢家的巨额家资,我又得知你父亲要离开雍州返回华陵,便干脆背着叔伯亲戚变卖了所有家资,带着哑娘一路追着他来到了华陵。” “他是华陵凤家内定的少主,高不可攀的世家子弟,而我,固然有巨额的身家,却只是个商户之女。所有人都说我与他不相配,都想阻挠我与他在一起,可那又如何?我看上了他,千里追着他到华陵,就是为了给他凤瑾做妻子的,只要我倾慕他,他也心悦我,那便是我与他两人之事,与旁人何干?” 这一瞬间,凤举瞪大了眼睛,一直以来,母亲在她心中那种优雅冷静、寡言严苛的形象,轰然倒塌! 其实,这才是母亲最真实的性情吧? 敢爱敢恨,飞扬洒脱,就像话本中那些江湖女子。 变卖家产,千里追爱,凤举觉得她都未必能有这番果敢和勇气。 听到谢蕴提及当年之事,哑娘和檀云都忍不住笑了。 檀云说道:“可不是?当年哪,夫人刚到华陵,整日想方设法追在家主身后,说要家主喜欢她,娶了她,闹得满城皆知。所有人都说家主是被夫人缠得无可奈何才会答应,其实,家主早在雍州时便也对夫人有了意思,只是一直藏着呢!” “哼!他就是个不厚道之人,看我整日追着他,他却在心中偷乐!” 谢蕴低嗔了一句,看向凤举。 “阿举,我与你说这些,只是要告诉你,我与你父亲,和别家的父母不同,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不会墨守,你的终身大事,只能由你自己做主,幸福与否,也只能由你自己选择。” 凤举的眼眶有些湿润。 即使所有人都认为凤家嫡女与北燕长陵王立场敌对,身份悬殊,毫无可能,双亲也会支持着她。 “阿举,不管你所选何人,但那个人必须是能真心护你一生。” “嗯!阿举懂得!” (今天还有两章,应该会在下午) 第四百零二章 九御花印 “不过……” 谢蕴话锋一转,淡淡的目光带着一丝锋芒。 “与睿王的婚事也是你自己死活要选的,所以也只能由你自己解决。” 凤举无奈苦笑,母亲还是母亲,该严厉时绝不手软。 凤举犹豫着,伸手握住了母亲的手:“母亲……” 女儿这般乖巧,谢蕴再是肃然的面色不由得软了下来,横了凤举一眼:“怎么?” 凤举轻柔地笑着:“阿举绝不会再令您失望。” 谢蕴愣住,转而温柔地笑了。 “如何?那一尾沧浪琴可还用得顺手?” 说起沧浪琴,凤举瞬间目露神采:“母亲,您将沧浪琴给我,可是一早便料到了会有这般结果?” “不是我,你该知道这并非我所长。” 凤举怔然,犹疑地问:“莫非……是父亲之意?” “嗯!前年我机缘巧合重金购得沧浪琴,原是想送给他的,但他一直珍藏着,一来,他最钟爱的仍是他那尾‘醉青霄’,二来,他与向准亦是旧识,心中何尝不是抱着与那些人同样的想法?” “沧浪琴的意义何其之重,阿举明白,既如此,父亲又如何舍得?” 谢蕴笑了笑:说:“昨日他听闻你被人称为‘女中之士’,又得知你要去闻知馆,便做了这般决定。阿举,你虽非男儿,但你父亲他,仍是对你寄予了厚望!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端看你自己了。” 凤举顿觉双肩负了千钧之重。 在她满怀沉思时,谢蕴又说道:“今日之后,‘谢无音’之名在华陵城中将无人不知,虽说保持神秘更能令人对谢无音好奇,但你若要长久与士人结交,总是需要一个身家背景的。” “阿举明白,只是尚未想好,此事稍有差池,便会暴露了身份。” 女子,再有才情,终无法令男人折服。 在谢无音这个名字拥有足够的影响力之前,她绝不能暴露身份。 谢蕴将那个红木镶珠的匣子推到了凤举面前,说道:“母亲已经为你想好了。” 凤举疑惑地打开红木匣,里面是一方凤血玉印章。 印章为不足两指宽的长条形,很小,整体镂空为繁复的花形,印面是九色琉璃的材质,刻着一朵牡丹。这与其说是印章,倒更像是个名贵的玉牌。 凤举盯着那朵九色牡丹看了半晌,说道:“此前见母亲使用的花笺上,似乎便印着这朵九色牡丹,那纸笺还隐隐散发着牡丹香。” “不错。”谢蕴将一张白纸放到凤举面前,说道:“试试。” 凤举惊奇地看看母亲,再看看手中的印章,“这……不需要印泥吗?” “你一试便知。” 凤举用手指摸了摸印面,光滑洁净,完全没有残留的印泥,这要如何印? 她半信半疑地将印章压下,只见雪白的宣纸上瞬间多了一朵九色牡丹,还散发着牡丹的芳香。 凤举红唇微张,半晌,无言。 这是何物? 变戏法的东西吗? 面对这诡异神奇的东西,凤举简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般。 她苦笑:“母亲,您还是莫要卖关子了,这究竟是何物?” “九御印!” 第四百零三章 九品香榭 九御印? 凤举搜刮着所有的记忆,然而……毫无头绪! “这九御印是我在雍州时偶然所得,后来我随你父亲南下华陵,用变卖家产得来的钱财暗中开了许多商铺,所有商铺管事只要见到九御印印制的九色牡丹,皆须听命。” “可是母亲,阿举对经商一道从未涉猎。” “放心,我将九御印交于你,并非真将所有商铺都交到你手中,只是将华陵城中的九品香榭交给你,酌芳和玲珑一直在九品香榭,她们会教你如何打理,等到你真正能独当一面时,我才会将其他的商铺陆续交给你。” 凤举暗暗吸了口气,强行压制住满心的惊愕。 “母亲,您是说,那个日进斗金、制出的九品香贵比黄金的……九品香榭,是您所开?” 眼见谢蕴点头,凤举呆滞地端起茶盏,猛地灌了一口。 这么多年她焚的九品香,还有上回设宴赠给那些贵妇名媛的,她只以为那是母亲买来的! 是啊! 是啊! 那些贵妇名媛又有哪一个是缺钱的?可她们收到九品香还是那般开心,九品香,不是有钱便一定能买到的! 原来……如此! 凤举捏紧了九御印,问道:“那……可还有人知晓母亲与九品香榭的关系?” “红雨,但她也只知我与九品香榭的调香师有私交。” 红雨,便是裴夫人纪红雨。 就连相交十几年的好友都不知情,凤举真心佩服母亲,隐藏得太深了! 在凤举发愣时,谢蕴将她颈上的凤血坠掏出,将九御印一并串在了链子上,又重新挂回凤举的脖颈。 “阿举,从今往后,你便是九品香榭之主了。” …… 直到凤举从华荫院出来,人仍是有些失神。 慕容灼被她无视了一路,终于忍无可忍,扳过她的肩膀瞪着她。 “凤氏阿举!你是傻了吗?莫非,莫非是又挨了责罚?” 凤举被他晃得回神,眼神聚焦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人猛地扑上来搂住了他的脖子,几乎整个人都吊在了他脖子上。 “灼郎!母亲她也认可我了!母亲也认可我了!我好欢喜啊!” 凤举一边开心地说着,一边搂着他的脖子雀跃。 慕容灼怔了怔,有些不明所以,但难得佳人主动投怀,他焉有不受之理?唇角上扬,默默将温香软玉揽入怀。 她若欢喜,那便让她尽情欢喜吧! “大小姐……啊!奴婢什么也没看见!” 玉辞匆匆赶来,却在花园内看到这么一幕,登时涨红了脸背过身去。 凤举浑身一震,才发觉自己的动作实在太大胆了,急忙退开。 “玉辞,何事?” 慕容灼冷眼瞪着玉辞:这个小婢真是碍事! 玉辞努力劝自己忽视那双冰冷的蓝眸,硬着头皮说道:“大小姐,出事了!今早提起的那个浣衣婢女彩儿她……” 玉辞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偷听,才小声道:“忽然生病了。” “生老病死,有何稀奇?”慕容灼对玉辞很不满,难道这小婢就因为这点事便来坏他好事? 凤举却沉了脸色,肃然问道:“可找大夫瞧过了?” “嗯!”玉辞点头,凝重道:“是……疫症!” (今天的更新完毕!) 第四百零四章 阴谋何为 藜心院,梧桐院的婢女们居住的院落。 浣衣婢女彩儿所在的屋子被戒严,庭言亲自守在门外。 “大小姐!慕容郎君!”庭言见两人来,立刻行礼,“大夫说这疫症传染性极强,你们还是不要靠近得好。” 凤举向房门看了一眼,问道:“她的情况如何?” “发热,身上起了红疹,说是浑身骨节都痛,不过时间染病的时间尚短,情况还不是很严重。” 慕容灼一听庭言描述的症状,冷哼一声:“哼!洛河郡的疫症跑得倒是够远的。” 凤举问道:“大夫那里可封了口?” “大小姐放心,那个大夫收了银子,奴婢也警告了他,料他不敢多嘴,就是咱们梧桐院,奴婢也已经下了死令,任何人都不得将消息透露出去。” 庭言办事利落,答得也干脆。 凤举满意地点了点头,“那锦被的事你可问清楚了?” “是!彩儿说是前几日遇到风秀阁的书慧,书慧告诉她那锦被是婉女郎搬出栖凤楼时不慎收走的,让她代为归还。后来彩儿恰巧受了风寒,此事便搁置着,锦被也一直被她收在自己房中。” 书慧,便是凤清婉身边那个看上去斯文清丽、颇懂些诗文的婢女。 前生那婢女便一直跟在凤清婉身边,后来更随她一同入了宫。 莫非…… 云团忽然冲出去咬伤彩儿,是因为在锦被上嗅到了书慧的气息? “庭言,找个可靠之人照料着,莫要亏待了这丫头。玉辞,你去寻柳衿,让他即刻去接沐先生过府,若是有人问起沐先生的身份,便说是我为父亲招来的幕宾。” 她原本与沐景弘约定好,待两日后沐景弘处理完医馆贫济堂之事,便来凤府寄居,可如今看来,等不到那时了。 两人回到栖凤楼,正在凤举的寝卧内打盹的云团听到动静,立刻跑下楼向凤举扑来。 慕容灼眯了眯眼睛,心道:本王的女郎,你这个小家伙扑得倒是欢实! 长腿一伸,便将云团挡在了一步之外。 云团撞到他腿上,圆滚滚的身体霎时歪倒在地,打了个滚儿爬起来,蓝色的兽瞳冷冷地盯着慕容灼,不满地向他龇牙嘶叫。 “呵,本王一直以为你温驯似家猫,这般看来,你还有些兽性!阿举说此次皆是你的功劳,懂得护主,不错!过来!” 慕容灼蹲下身,向云团伸手,云团却冷淡地扫了他一眼,扬起下巴转身走向凤举,长长的尾巴扫过慕容灼的指尖,似带着挑衅蔑视的意味。 慕容灼的脸瞬间寒了几分,对凤举说道:“哼!你这只家猫倒是甚有灵性!” “家猫”二字刻意咬重。 凤举看着这甚为肖似的一人一豹,不由莞尔。 原本还想放云团离开,可如今,云团一心护她,她便更不舍了。 慕容灼见她神色戚戚然,以为她是为疫症之事烦恼。 “对方既能想到此法下手,若真想取你性命,直接在锦被中用些更致命的毒岂不更好?洛河郡的疫症是凶猛,可如今也是有药可医的。” 第四百零五章 嫌我碍眼 凤举凝眉思忖着,说道:“只怕他们不是想取我性命。” “那是为何?” “人心难测,谁能知呢?”凤举扭头看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也许,是嫌我碍眼吧!” …… 郁清院,风秀阁。 凤清婉看到书慧回来,急忙收回水袖,却是因为太急,舞步一错,崴了脚。 “女郎!”画屏惊呼一声,忙上前搀扶。 凤清婉却什么也顾不得,急切地问道:“书慧,如何?” 书慧说道:“奴婢已经设法打探过了,梧桐院那头虽然看着平静,可里头出来的人分明都是被禁了口,问什么都闪烁其词。” 凤清婉喜色盈容,但思及凤举的狡诈,她还是不敢大意。 “如今梧桐院的人都是阿举的人,怕未必可信。” “女郎放心,奴婢跟在您身边多年,察言观色、辨别真假的本事还是有的,事儿一定是成了。” “好!”凤清婉的笑容透着阴狠,“画屏,你即刻去寻兄长,让他通知贾太医,明日过府一趟,贾太医卧床这么久,阿举的身子马虎不得,也是该让贾太医好好瞧一瞧了。不真正确定,我始终不放心。” 画屏眉目带笑,清亮的嗓子说道:“是,还是女郎心善又细心!” 目送画屏离开,凤清婉暗暗握拳。 凤举! 你这么多年都像老鼠一般躲在我的阴影之下,在我面前自惭形秽,你天生就该如此!你乖乖等死,而我一步步取代你,你我一直这般相安无事不是很好吗? 你不该变聪明!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夺尽我的风头! …… 第二日一早。 凤逸带着贾太医来到了梧桐院,远远的便看到凤举在一楼靠窗而立,神情恹恹,脸上星星点点布满了红疹。 慕容灼则站在院子里,修长的身体靠在一棵梧桐树下,冷若冰霜,不知在想什么。 未晞看到凤逸到来,大叫道:“大小姐,三郎和贾太医来了!” 语气中明显带着惊慌和提醒之意。 凤举闻言,身体僵直,立刻放下窗扉挡住了外人的视线。 就在她抬手之时,动作有一瞬间的停滞,像是这小小的动作让她感到了痛苦。 凤逸藏住眼底的喜色,悄声问身边的贾太医:“你可看清楚了?” 贾太医低了低头道:“看清了,确是红疹,观大小姐的神态,以及她方才抬手时的反应,也确实与洛河郡疫症的症状相似。” “不可大意,稍后仔细地查!” “是!下官明白!” 经过梧桐树下时,两人都情不自禁地看向了那白衣胜雪的绝色少年,目露痴然。 慕容灼散漫地抬起眼帘,一双蓝眸射出妖异刺骨的寒光。 两人虽震惊于那份美丽,可更多的是自灵魂深处升起的恐惧。 从梧桐树下到进入栖凤楼,那冰冷刺骨的视线始终不曾移开,短暂的时间,两人已汗流浃背。 “哼!”慕容灼收回视线,冷哼一声。 若非凤举千叮万嘱,他定会直接取了这两条龌龊的狗命。 身后的视线彻底消失,凤逸踩在楼梯上,回头向院外看了一眼,虽然隔着窗,什么也看不到。 他悄然握紧了拳头,暗道:不过是个在女人裙下苟活的男宠,也敢在我面前如此猖狂! 第四百零六章 隔纱诊脉 二楼,凤举的寝卧房门紧闭。 凤逸看向门口守着的未晞,问道:“阿举可在里面?” 未晞目光躲闪,满脸心虚之色:“在、在!只是大小姐今日心情不佳,不愿见人,所以,还是请三郎回去吧!” 心情不佳? 只怕是身体不佳吧?! 凤逸暗自冷笑,佯怒:“胡闹!心情不佳也不可拿自己的身子儿戏,自贾太医抱恙卧床,阿举也一直未诊过脉,今日我正好得空,请贾太医来给阿举瞧瞧。” “三郎……” 未晞仍想阻拦,被凤逸一个眼神慑住。 凤逸推门而入,只见布置华丽的寝卧内,四面窗扉紧闭,床榻四周的雕花围屏合着,厚重的云岚纱低垂着,连里面传出来的声音都带着一丝沉闷—— “未晞,人走了吗?” 凤逸很确定,床帐后传出的确实是凤举的声音。 守在一旁的玉辞正要说话,凤逸率先开口:“阿举,三哥是带贾太医来为你诊脉的,你不可讳疾忌医,若不然被叔父和婶娘知道,他们又要为你担心了。” 凤举的声音再次传出:“我的病已然好了,无需再诊!” “阿举!”凤逸苦口婆心道:“你的病这么多年都未好,若真是好了,也要让贾太医看了才能安心,听话。” “不!我不愿见人!” 此时,慕容灼已经上了楼,靠在门外听着屋内的动静。 凤逸与贾太医对视了一眼。 贾太医说道:“贵女不愿露面没关系,只需将手伸出,让下官把个脉。” “不……”凤举怯怯地拒绝。 凤逸冷着声音道:“阿举,你若执意如此,那三哥只能请叔父和婶娘来劝你了。” “不!不可!父亲和母亲会担心的,而且,而且……”凤举犹豫吱唔了一会儿,说道:“不可……绝不可传出去……” 凤逸好言劝道:“好!三哥向你保证,无论何时都不会传扬出去。” “不!我……不信你!” 这段时日,凤举与凤清婉已是完全撕破脸了,与凤逸虽还未有直接的冲突,但关系也不如从前那般亲近,凤举能说出这种话,凤逸反而放心了许多,当下冷了脸。 “阿举,三哥知晓你近来对我有些偏见,可我所为的每一件事皆是为了凤家考虑,若你认为你的状况传扬出去对凤家名声不好,那三哥也必会阻止消息传出。” 凤逸等了片刻,不见凤举再反驳,瞬间放缓了语气:“阿举,即便是这些皆不论,难道你躲藏起来,自己的身体便能好吗?你那般聪慧,何以在此事上便犯了糊涂?” 床帐内,依稀传出了少女的抽泣声。 又静待了片刻,终于,一只手缓缓地伸了出来,手上盖着一方薄薄的丝帕。 凤逸轻轻勾起了唇角,向贾太医摆了摆头。 贾太医立刻上前隔着丝帕搭脉。 须臾之后…… “这……”贾太医脸色骤然一变,搭脉的手也猛地松开。 “贾太医?阿举的身子如何?” 贾太医惊惶地说道:“郎君,这贵女是……染了疫症啊!” 第四百零七章 以假乱真 贾太医的话一出口,凤举的声音便慌慌张张地传了出来,尽管极力克制,却还是能听出哭腔—— “三哥!你说过的,不会将此事传出去!若是此事在华陵城中传扬开,会造成何等恐慌?我们凤家又会被人如何看待?便是三哥你,出了门只怕也要被人避之不及!” 其实究竟是否要传扬出去,凤逸还未想好,此时被凤举说得思绪混乱,有些烦躁。 “阿举,你一个女郎,虽然近来大出风头,被那些名士们称为‘女中之士’,可你不懂,那其实只是他们的戏称,并非真就说明你胜过男儿,你万不可因此便自以为是,凡事都自作主张。所以往后,有关家族之事,我自会斟酌,你就不必操心,也不必这般多言了。” 说完,凤逸叹了口气,又说道:“就像此次洛河郡之事,若是我去,必会处理得更周全,更不会如此大意让自己染上疫症。好了,稍后我让贾太医开个医治疫症的方子,这段时日你便好好养病,切莫再外出了。” 床帐内,凤举嘲讽地笑了笑。 让你去处理洛河郡之事? 呵,只怕你不成为第二个潘充便算万幸了! 凤逸与贾太医先后出门,满心想着稍后如何与贾太医商议一个对策,却未料想慕容灼就站在门口,登时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你……” 英俊的脸一沉,张口便要发泄不满。 “如何?”慕容灼睨着他,声音淡漠。 凤逸喉咙一噎,终是压着唇角闷声离开。 “哼!怯懦无能之辈!”慕容灼不谢地冷笑一声,抬脚进屋,一手挑开了床帐。 “人已走了!” 说着,直接便将凤举打横抱离了床榻,对一旁角落的方向说道:“将人送走!” 柳衿从角落里走出,对着床榻上的浣衣婢女彩儿说了声抱歉,便用被子将人一裹,从后门离开了栖凤楼。 凤举戳了戳慕容灼的胸口,说道:“先将我放下!” “不行!此处你不能再待。”慕容灼毫不给她商量的余地,转而对两个丫头说道:“将床榻上的东西全部换过,旧的烧毁,将窗户全部打开通风,再去请沐先生来。” “是!” “是!” 凤举觉得他太过紧张了。 “沐先生不是说过吗?不会有事的。” “哼!”慕容灼瞪着她满脸的红疹,拧着眉冷声道:“你这女郎,对自己真狠!” 凤举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特地向沐景弘要来一种药,让自己脸上生了这些红疹。 “不这般,又如何能叫他们安心?” “哼!家猫,走!” 慕容灼冲床榻下打盹的云团叫了一声,大步抱着凤举离开房间,好像多在这房里停留一刻,凤举便会被瘟神给吞了。 “本王还是不明白,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就为了不让你出门?” “是啊!”凤举靠在他怀里,若有所思地呢喃:“就为了不让我出门吗?” 也许,真相很快便会知晓了。 离开梧桐院后,贾太医小声问道:“郎君,是否要开医治疫症的药方?” 凤逸转身,目光阴沉。 “开!当然要开!但是,是要既能治好她的疫症,又能要她命的药方!” 阿举有句话说得很对,一旦疫症之事传扬出去,就算是他,出门也要被人当成瘟神,所以他必须治好凤举的疫症,但治好之后……哼! (今天的更新完毕,明天可能十更,但是更得多的话更新可能会晚一点,追文的小伙伴如果不想一天刷好几遍的话就晚上睡觉前来刷一遍就好。谢谢支持,如果有什么对故事的看法欢迎尽情留言评论) 第四百零八章 留其性命 尽管出于各自的目的,凤举和凤逸兄妹双方都不愿将事情外传,可总还是瞒不过凤瑾和谢蕴。 只怪凤举的戏做得太好,两人得知消息时,惊得心都揪了起来。 在凤举反复保证自己并未感染疫症之后,夫妻二人才松了口气。 “你呀!瞧瞧你这张脸,我与你父亲给了你这张脸,便是让你如此糟蹋的?现在便这般不知珍惜,再过一两年长残了可如何是好?” 谢蕴嗔怪地瞪着凤举,盯着那张布满了红疹的小脸,越看越是糟心,伸出一根手指头便戳了上去。 “丑死了!日后长残了,莫要与人说你是我与夫君生的。” 大概是母女关系变得越来越亲近,谢蕴在某些时候会忽然放下矜持严苛的架子,本相毕露。 凤举被她戳中了疹子,一个冷不防,疼得龇牙咧嘴,眼泪汪汪,心道:母亲您真是太心狠手辣了! 凤瑾和慕容灼一左一右,看着自己的女人,都默默莞尔,别开了脸。 他们都觉得,凤举在某些方面是该受点教训。比如,为达目的不惜自残这一点。 慕容灼见谢蕴戳一下不解恨,还想伸手,侧身挡在了凤举面前,淡淡地说:“夫人,请手下留情!” 谢蕴心中对他此举倒是甚为满意,哼了一声,目光剜着凤举,说道:“此等小事你便自己看着办吧!” 心疼,忧心,她一样不少,不是不想为女儿解决所有的麻烦,只是她更想让凤举在磨难之中得到历练。 谢蕴顾自走了,就像是嫌弃凤举的脸太惨不忍睹,碍了她的眼。 凤瑾叹息道:“阿举,莫怪你母亲,她虽口上那般说,其实她是看着心疼。” 凤举微笑:“母亲的心,阿举岂会不懂呢?” 凤瑾点点头,看了眼慕容灼。 慕容灼即刻会意,踢了踢卧在床榻边的云团:“家猫,走!” 他自己被支出去,还要拉着云团一起,实在不厚道。 雪豹睁眼抬头扫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起身跟着他往外晃。 “父亲有何话要对对阿举说?” 凤瑾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一贯温润清越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阿举,父亲知道你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左阴那一家,所作所为着实令人愤怒,无论落得何等下场,皆是他们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凤举看了他片刻,低下了头,说道:“父亲是想让阿举饶过他们?” 凤瑾自知这要求对女儿来说太不公平,所以才开口开得如此艰难。 “阿举,你五伯父元良,当年是在奉我之命向北地的族人运送粮食时,被胡匪所杀。无论真相究竟如何,死者为大。举凡凤氏族人,皆是一脉相承,如今元良的遗孀已故,只余下一双儿女,他们固然错不可赦,但作为主家嫡系,当有宽宏之心。父亲不做他求,只望你能留他们性命,保住左阴这一脉,为元良留下一点骨血。” 凤举默默攥紧被角,好不容易才劝服自己缓缓松开。 “父亲,您是一家之主,所思所虑阿举皆能理解,可是阿举还是想问一句……” 第四百零九章 无法宽恕 她慢慢抬起头,极其认真地凝视着凤瑾。 “父亲,倘若有一日,您亲眼看到阿举与母亲被他们害得只剩下血淋淋的白骨,看到他们与外人联手,将所有与凤家相交甚笃之人都株连杀害,您是否依旧能宽宏?是否依旧认为该可怜他们,留他们性命?” 凤瑾皱起了墨眉,语气肃然:“阿举,即便是假设,你也不该说这等胡话!” 凤举态度坚决,语气却平静得仿佛冰封:“父亲,您何等睿智英明,应知阿举所言并非胡话,他们,绝对做得出来!这么些年,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谋夺阿举性命,阿举身上的朽骨之毒至今都无法根除,父亲,您可知,阿举受此毒所累,可能此生都无法生儿育女?” 凤瑾俊美的脸上神情骤变:“阿举,你说什么?你此言……” 此言可是当真? 他想问,可在看到女儿那通红的眼眶里满载着恨意时,便再也问不出了。 他早前便已听妻子说贾太医开的药有问题,可那时,凤举从未向他们明言这药的伤害究竟有多大。 凤举仰起头,竭力含回泪水,泪水回流,刺得眼球很疼。 “父亲,有些事您不明白,阿举也不知该如何告诉您,可是,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足以让女儿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 宽宏…… 人确实应当学会宽宏。 可她的宽宏就算是给了不通人性的禽兽,也绝不会再留给那些卑劣无耻之徒! “父亲,您应当了解阿举,阿举不是刁钻野蛮、无理取闹之人。” 她的咬牙切齿,她的满腔愤恨,她通红的眼眶,颤抖的身体,凤瑾都真真切切地看在眼中。 他还记得,在女儿经历了那场大火之后,再次醒来,尽管她极力克制,可那种深切的怨恨还是让人无法忽视。 而这一次,她不再隐藏,不再克制,完完全全当着他的面将满腹的委屈和情绪都倾诉了出来。 那种恨意,简直看得凤瑾心惊。 凤举抬手,狠狠拭去泪水,尽管泪水还在往下淌。 “父亲,阿举不能宽恕他们!死也不能!” 此刻,凤瑾终于意识到,自己一念之仁说出的一句话,大概……是狠狠撕开了女儿心中的某个伤口。 “哎!” 凤瑾长长地叹息一声,俯身将女儿抱住。 “罢了!罢了!是父亲考虑欠妥,日后,我不会再提此事。至于他们,若是执迷不悟,也是该自己承担后果。” 目送着凤瑾愁眉不展地离开,凤举很是愧疚。 这些事她一直不曾向双亲明言,就是不愿他们伤心为难,可父亲对凤逸兄妹的仁慈让她担忧,对蛇蝎仁慈,太危险了。早日讲明,也免得这份仁慈被人利用。 “宽恕吗?”凤举呢喃着,苦笑一声,仰躺下去。 佛祖以慈悲为怀,可在南赡部洲之下尚有两万由旬的阿鼻地狱。 为恶之人,佛祖尚不能恕。她这个从地狱爬出来的冤魂,注定,便是来拘魂的阿傍罗刹! 慕容灼返回时,便看到她呆呆地望着屋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泪在从两侧眼角不停流下。 “你怎么了?” 慕容灼问着,为她擦拭着泪水。 凤举迟缓地转动着眼珠,将目光投落在他脸上,忽然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灼郎,你不可负我!” 重生,她放不下仇恨,可即便是心中装满了仇恨她还是觉得空落落的。 除了双亲犹在,大概,眼前之人是唯一能让她感觉人生还有意义的存在了。 第四百一十章 狂风急雨 比起应付左阴那对兄妹,凤举目前更看重的仍是闻知馆的三月七胜之约。 她每日天还未亮,便起榻去琴房练琴,除了接受沐景弘的治疗,一天时间几乎都用在了抚琴上。 而到夜里,又在书阁里磨练书法到深夜。 慕容灼或练剑,或看书,时时刻刻都在她身旁。 凤举几乎每天夜里都是趴在书案上睡着的,可第二日总是在慕容灼怀中醒来。 每每睁眼,看到那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面容,靠在少年伟岸坚实的怀中,凤举总是在想一件事—— 该为慕容灼安排两个侍妾! 她并非懵懂无知的青涩少女,知道少年血气方刚,某些时候某些方面总是有所需求的。 可慕容灼已经不止一次就此事告诫过她,她不敢再开这种口。 晨光熹微…… 少年的长发与她的交缠在一起,墨眉飞扬,两扇羽睫在下方遮出两片暗影,鼻挺如玉脊,两片薄唇泛着桃花之色。 凤举看着看着便痴了,忍不住抬手在那两道眉上抚过,掠过上挑出一丝妖媚的眼尾,最后,指尖羞涩地停在两片薄唇边。 心,扑通扑通地跳着。 她愧疚地抿了抿唇,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什么不敢开口?不过是借口! 她只是……不愿! 冷不防,慕容灼薄唇一张,将她的手指咬住,只是轻轻地咬在齿间,一丝柔滑的触感扫过她指尖,让她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少年挑眉,顾盼生春,眼尾勾着惑人的妖媚。 “阿举,你在勾.引本王!” 清越的声音略带沙哑,似问,又似肯定。 凤举努力想要像平日一般微笑,佯装淡然,可她只感到熏熏然的醉意袭来,刚要开口,一只手贴在了她心口。 慕容灼笑得邪气:“阿举,看,你此处跳得欢快,你心悦我。” 凤举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慕容灼腰侧的绸衫,面若桃花,两汪凤眸里水光微澜,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是啊,我心悦你,你呢?” 她说得如此直接,倒叫慕容灼愣了一瞬,转而,笑容明亮,倾身覆上了凤举的唇。 “你这痴傻的女郎,这还需问么?” 含糊的声音,带着灼热的气息,喷薄在凤举本就滚烫的面颊。 唇舌交缠,少年的亲吻由青涩变得娴熟,由小心笨拙的试探,渐渐,化作深深不舍的痴缠。 凤举感觉自己仿佛置身在狂风急雨中,这种强势的掠夺让她无力招架,只能尽力仰起头任由对方予取予求,偶尔逃开,急切地呼吸,可很快又被俘虏回去。 几近窒息的感觉让她很痛苦,可伴随着痛苦又是身心有所依归的欣喜愉悦。 “灼郎……” 无可奈何,她只能紧紧环住对方窄紧的腰身,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衫,从他口中不甘地掠夺着呼吸。 “灼郎,我心悦你,阿举心悦你,你呢?” 气息微弱地问着同一个问题,换来的不是口头的答案,而是更加猛烈地掠夺,唇被他碾磨撕咬,就像在惩罚。 “你说呢?” (暂时写出这三章,今天还有,我的速度比较慢,所以你们不用一直刷,过几个小时再来吧!话说这吻戏不会被和谐吧?) 第四百一十一章 聘则为妻 慕容灼正如他的名字,宛若灼灼烈火。 两人在这份痴缠中不知沉浸了多久,直到彼此心知这团烈火即将失去控制,凤举开始在心中纠结,挣扎。 该就这般抛开所有的顾虑将一切交付于他? 还是,理智? 就在凤举两难时,慕容灼却忽然松开她,猛地转身背对着她,沉沉地喘.息着。 凤举面红耳赤,烧得整个人有些迷蒙。 她一面偷偷庆幸着不必再纠结,一面,又困惑着。 一个男子,在这种情况下将女子推开,是…… “为何?” 凤举顾不得平复紊乱的呼吸,呆呆地问他。 慕容灼语气中有着艰难的隐忍,说道:“现在,不可!” 说完,急匆匆地起身下榻,拉着外袍便大步冲出去了。 凤举呆滞地望着被重重合上的门板,抬手覆上了自己的额头,呢喃道:“究竟是愿,还是不愿呢?” 既是问她自己,也是问反常难懂的慕容灼。 而慕容灼离开房间后,便一路狂奔冲向了梧桐林。 此时朝阳尚未完全升起,东方一片迷蒙的霞光,梧桐林中鸟鸣啾啾,还有些微凉。 他长发黑缎似的披在身后,衣衫凌乱地敞开,胸口剧烈起伏。 反复做了十几个深呼吸后,他修长的身体猛地向梧桐树一靠,掌心紧紧抓着树干。 “慕容灼,你不可!” 约莫在林中站了半个时辰,正打算折返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慕容灼回头,便见凤举早已穿戴整齐,怀中抱着沧浪琴。 慕容灼俊脸一红,干咳了一声:“本王先回去。” 凤举没有说话,只是静默点头。 就在慕容灼从她身旁走过时,她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为何?你……心中无我吗?” 慕容灼脚步一顿,当即便道:“当然不是!” 他回答得没有片刻迟疑,这让凤举寻到了一点转身看他的勇气。 “那你为何?” 慕容灼倒是没料到,自己的举动竟会让凤举这般不安。 他凝视着凤举,静默了片刻,才极尽认真地说:“因为你是凤氏阿举!” 华陵凤家的嫡女,极尽万千宠爱、天下人人艳羡的世家千金。 只有世间最好的方能配得上她! 凤举摇头:“我不懂!你可是顾虑你我的身份与立场?” 慕容灼无奈地笑了笑,他心爱的这个女郎,明明总是很狡诈,运筹帷幄,可偏偏在某些事情上总是很痴傻。 他上前将凤举紧紧地抱住,俊脸搁在她颈窝,嗅着她身上淡淡的牡丹香,靡雅的声音说道:“阿举,本王想要你,想得难以自控,可现在不行!因为,你是本王要明媒正娶的女郎!” 凤举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因为这一句话,再次不可抑制地狂跳了起来。 慕容灼的蓝瞳紧锁着她,认真,坚定,却流淌着丝丝温柔。 “你们晋人书中有句话,‘聘则为妻,奔则为妾’,本王珍视你,便不能委屈你。阿举,待本王夺得天下之日,本王会用整座如画江山作聘,以你们晋人之礼,三媒六聘,百里红妆,娶你为妻。到那时,你才真正属于本王,而本王也才真正配为你夫!” 第四百一十二章 东宫寿宴 明媒正娶。 三媒六聘。 诸如这些,早在凤举重生之日起,便早已不做多想了。 那时她总想着,等到报完了仇,要么剃度出家,要么终身不嫁,要么与萧鸾玉石俱焚,要么…… 多少种结果她都想过了,却唯独不曾想过有一个人会这般珍视她。 凤举伸出葱根般的食指,戳在慕容灼心口将他推开,意味深长地浅笑着,说道:“灼郎,诺言不可轻许,万一做不到,可是很危险的。” 慕容灼垂眸,长长的眼睫霎时扑盖了下来,他看着心口那根手指,抓起便狠狠咬了一口。 “本王一言九鼎,从不食言!” 慕容灼这一口咬得很用力,凤举疼得皱了皱眉,却没有更大的反应了。 她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凤眸深深仰望着慕容灼。 良久,唇角一侧斜勾,轻浅的笑容带着危险的气息。 “灼郎,你可要思虑清楚了。你知晓,凤氏阿举不是那般好招惹的。” “不用思虑!你凤氏阿举狡诈也好,狠毒也罢,本王此生都要定你了!” 说着,快速在凤举唇上啄了一下,转身离开。 晨光穿透梧桐林,星星点点洒落在那胜雪飘逸的衣袂间,有种绝世而独的感觉。 彼方,是慕容灼翩然离开梧桐林的身影。 此间,凤举抱着琴,仰头望向晨光明媚,梧桐依稀。 就在慕容灼即将走出梧桐林时,隐隐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琴音和似吟似歌之声—— “凤兮,凰兮,非梧不栖;心兮,归兮,适彼君子?” 那声音中,似有期盼,似有欣喜,又依稀有着迷茫惶惑。 慕容灼回头望了一眼,低声道:“阿举,本王定会让你相信,本王就是你的梧桐,你的心之归处!” …… 宁静,从来便不会眷顾他们太久。 就在这日,东宫送来了邀帖。 太子妃寿辰,邀所有四品以上官员女眷赴宴。因今年是太子特意为太子妃举办寿辰,所以,就连各家的郎君们也可参加。 在邀帖送来的那一刻,凤清婉为何大费苦心闹出疫症这么一出,似乎也寻到了原因。 对于女子之间那些心思,慕容灼总是弄不明白。 “不过一个宴会,你去了又能如何?” 凤举饶有兴味地端详着邀帖上的内容,说道:“也许是怕我再夺了她的风头吧!你没听庭言先前说吗?凤清婉近来日日苦练舞蹈,想必就是为了明日宴会,她近来的名声可是一落千丈。” 如今的凤清婉,若非还有一个闻知馆琴士的盛名撑着,恐怕早已声名狼藉、寸步难行了。 慕容灼见她一直盯着邀帖看,伸手将帖子接过,帖子内容只有短短的两行字,却显得诚意十足。 “纵然太子妃对你心存不满,但你毕竟是凤家千金,她邀请你也不足为奇。” 凤举轻笑道:“她邀请我是不足为奇,但邀请得这般诚意十足,便让人不得不多虑了。” 她指着帖子上的字说道:“你看,这几个字的末尾一笔都是带着卷曲的,这是太子妃的书写习惯。她寿宴要邀请之人足有上百,写邀帖这等事岂需她亲自操办?” 慕容灼瞬间明白了。 太子妃厌恶甚至可说是怨恨凤举,但她却刻意亲自为凤举写了这份邀帖,还写得诚意十足。 事有反常必为妖! 慕容灼有些担忧:“那明日的宴会你还去吗?” 凤举扬眉浅笑:“也不知太子妃会如何款待我……” 第四百一十三章 不识大体 第二日,入宫的马车一早便候在了府门外,两辆! 一辆是凤逸兄妹二人准备的,一辆,则是凤举平日里专用的。 凤逸和凤清婉今日皆是一身鲜衣华服,尤其凤清婉,一袭烟粉罗裙,绣着芙蕖朵朵,娥眉淡扫,脂粉略施,肌肤看上去更是吹弹可破。 鬓边的一支水晶流苏花钗随着她每一个轻微的动作,闪烁出璀璨清透的光芒,十分惹眼。 今日的凤清婉,便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只是此刻,她一双眼波明眸瞪着前方的马车,几乎咬碎了一口贝齿。 “兄长,这又是怎么回事?她不是感染了疫症吗?为何还敢出门?难道她疯了不成?” 凤逸自己也想抓个人来问问。 他想,也许,凤举真的是疯了! 柳衿靠站在车前,对两人说道:“三郎,婉女郎,二位可以先行。” 凤逸和凤清婉当然不会先行,不亲眼看到凤举,他们如何能安心? 凤举和慕容灼走过松风厅前的松林,还未到正门口,便已注意到了那倾国倾城的佳人,那般美人俏生生地立在那里,想忽视太难了。 凤举莞尔,侧眸看向慕容灼,低声道:“灼郎,你看我那族姐是否美丽绝伦,当得倾国倾城四字?” 慕容灼紧扣着她的手,神情磊落坦荡:“本王的国与城,只会为一人而倾!” “哦?何人?” 慕容灼斜睨了她一眼,勾挑的眼尾清冷与妖媚矛盾地共存着。 “你说呢?”慕容灼反问一句,抬手屈指敲在了她额上,“哼!明知故问!” 说罢,墨眉微微蹙起。 慕容灼盯着她脸上的面纱,低声问道:“解药可服了?” 凤举无奈:“灼郎,这个问题你已问了我四回了,解药是你亲眼盯着我服下的。” 慕容灼瞪着她,抿着薄唇不说话。 凤举知他是担心意外,笑了笑,拖着他向正门外走去。 “阿举!” 凤逸语气有些不善,本想上前质问,可迈出两步,看到凤举脸上的面纱,想起她身上的疫症,脚步猛地停住,还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 “阿举,你的情况如何能出门?万一染上了他人……” “三哥,太子妃特地送来邀帖,阿举岂能推拒呢?”凤举的声音听来有些无奈。 “可你……” 凤逸仍是不甘心,他们煞费苦心就是为了防止凤举赴宴,可眼下这般岂不是白费功夫? 凤举却截住了他的话:“三哥,听父亲说,洛河郡贪墨案之后,从华陵到地方都空出不少位子,如今各家赋闲的贵游子弟不少,你与裴家少主裴绍也在其列,而且你二人看重的位子总有冲突。这种紧要时候,为了你的前程,我们可不能出一点差错被人拿捏说事。所以,阿举作为凤家嫡女,太子妃特地邀请我赴宴,我若不去,别人会如何想我们凤家?如何想你?” 凤清婉冷笑:“哼!阿举,你会这般好心,为我兄长考虑?” 凤举淡淡地看她一眼,说道:“族姐,你太不识大体了。三哥是你兄长,但他也是我兄长,即便再有隔阂,我们始终都是凤家之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第四百一十四章 睿王看重 “不识大体?” 凤清婉咬牙念着这四个字,气笑了。 真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竟会被凤举指责不识大体。 她是人人称赞的凌波才女,可她凤举算什么?从前不过是个怯懦躲闪、上不得台面的可怜虫! 凤逸悄然横手挡了挡凤清婉,示意她莫要冲动。 凤举笑了笑,继续说道:“三哥,听说工部员外郎一职也空悬着,虽只是从五品官衔,可工部那等地方可是人人趋之若鹜,再者如今向崇向大人新任工部侍郎,有他在,升迁不过是早晚之事。若是我今日不去赴宴,太子妃可会为了她弟弟裴绍的前程,揪着此事大做文章?” 凤逸此人,当初为了自己的前程能连亲生母亲都舍弃,可见他对此是如何看重,凤举笃定了他无法抗拒自己的说辞。 凤逸纠结着,做着最后的挣扎:“可若是你的情况被人得知,会引发何种后果你可想过?” “三哥这两日不是命贾太医为我开了药吗?阿举的病已经好了许多了。” 凤举抚了抚脸上的面纱,似有若无地扫了眼凤清婉,说道:“只要三哥不说出去,阿举便不会被人发现。” 凤逸终究还是禁不住权位诱.惑:“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随你吧!只是你自己小心些,万不可被人发现,牵连整个凤家!” 双方各自转身。 凤清婉小声道:“兄长,你莫不是忘记了睿王殿下的嘱咐?不可让阿举去东宫赴宴!” “清婉!” 凤逸有些不耐了,这个妹妹从前是他的骄傲,可是如今真是越来越让他失望了。 他严厉地瞪着凤清婉,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对睿王殿下太言听计从了!你是凤家未来家主的亲妹妹,并非睿王殿下的奴婢,无需事事皆听命于他!你看看阿举,你如今这般与曾经的她有何区别?” 看着凤清婉美丽的脸上满是委屈,凤逸还是心软了,放缓了语气:“清婉,难道你真觉得睿王殿下不愿凤举去东宫,是怕东宫坏事吗?” “兄长,你此话是何意?” 凤逸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我也是男子,有些事我还是能看得出的,睿王殿下……只怕是看重阿举的。” 凤清婉蓦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怎么会? 殿下怎么会对阿举…… 她猛然转身看向前方,剧烈的动作晃碎了鬓边水晶流苏的光芒。 然而,此时凤举已经由慕容灼搀扶着上了马车。 看着车旁那白衣胜雪、风华绝世的少年,凤清婉压不住内心狂翻乱卷的嫉妒,她只觉得一股血腥气在从胸口往上涌。 凭什么?凭什么她凤举就能拥有世间最好的一切?就连这天下最美的男子都是她的。 这算什么? 慕容灼察觉了她的视线,冷淡地扫了一眼便上了马车。 凤举见他神色不对,问道:“怎么?” “那个凤清婉,你不该刺激她。”那个女人的眼神里分明带着杀意,无论是野兽还是人,被逼急了都会发狂。 第四百一十五章 盛名所累 “这点刺激便受不了了吗?”凤举整理着衣袖,嘲弄地笑道:“那若是她得知了那件事,岂非要发疯了?” “那件事?”慕容灼疑惑。 凤举忽然用很复杂的目光看向慕容灼,说道:“快了,到时你自会知晓。” 慕容灼手掌覆在了她手上:“入宫后务必小心。” 凤举微笑:“有灼郎在侧,阿举无忧。” …… 他们到赴东宫的时辰不算早,此时的东宫早已人来人往,十分的热闹。 “阿举!” 裴明雪跟温瑶站在一处,一直都盼着凤举,第一时间发现了她。 “明雪,阿瑶。”凤举与两人笑着打招呼。 裴明雪见她戴着面纱,不由疑惑:“阿举,你为何戴着面纱?” 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凤举的到来,凤举尚未来得及回答裴明雪,便被上来攀谈的人们围住。 一个女中之士的评价,让她真正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华陵贵女之冠。 凤清婉正向武安公主行礼。 武安公主脸色阴沉道:“这个凤举真是越发得意了!本公主倒是想看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目光落在凤举身旁的慕容灼身上,武安公主艳丽的脸上更是露出了一丝神伤。 凤清婉看着凤举被众星拱月般的画面,冷冷一笑。 可笑这些人都急不可耐地攀附凤举,若是他们知道被他们围拢之人得了疫症,不知是否还敢如此亲近? “诸位,今日是太子妃娘娘寿辰,凤举可不敢喧宾夺主,稍后筵席上再与诸位叙谈,可好?” 凤举不喜欢也不习惯这般场合,可她却不得不保持着最完美的状态应对。 好不容易将众人说服散开,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温瑶优雅地抿唇含笑:“阿举,你如今可是华陵风头最盛的女郎了。” 凤举苦笑道:“可也免不了要受盛名所累啊!” “阿举,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吗?” 裴明雪笑着打趣,自从得知沈晚阳在洛河郡的情况之后,她的心境便开朗了许多。 她盯着凤举的脸再次问道:“阿举,你今日究竟为何戴着面纱?” 凤举冲着两人眨了眨眼睛,有些神秘道:“若是你们运气好,或许稍后便会明白的。” 见她如此,裴明雪和温瑶的心都微微下沉了几分。 看来今日这场宴会又要不太平了! 裴明雪看看四周,靠近凤举,低声说道:“阿举,这是东宫,我族姐……太子妃,你要小心。” “哦?” 裴明雪怕凤举被人算计了,只好说得更明白些:“上次宫中的春日宴,阿媛受惊过度,如今,整个人都疯疯癫癫。她毕竟是太子妃的亲妹,我怕太子妃会将此事算在你身上。” “原来你所指的是这个!”凤举不甚在意地笑笑。 “阿举?”裴明雪惊奇地看着她:“难不成你早已知晓?” 凤举张了张口,本想为她解惑,可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终是不忍心告诉她真相,污染了这份纯净。 “华陵城中哪有什么秘密呢?”凤举一语带过。 其实,早在她离开洛河郡之前便向裴夫人提了个建议,裴明媛始终想调查沈晚阳之事,既然如此,反正她已经在宫中受了惊吓,那么,便让她一直疯癫下去吧! 凤举不知裴夫人具体是用了什么法子,可裴夫人既然都没有告知明雪,她又何必让明雪见识这些阴暗呢? 第四百一十六章 九命之锡 “本王不喜此处!” 耳边忽然传来慕容灼的声音,凤举询问地看向他。 慕容灼轻哼了一声:“感觉你不是本王一个人的了!” “嗯?” 凤举有些哭笑不得,这个人的独占欲是在太强了。 正要说些什么,慕容灼突然拉住她便走,脚步飞快。 绕过繁盛的花圃,在一处亭台的拐角处,慕容灼终于停了下来。 “灼郎,你……” 凤举气喘吁吁,刚要开口问他原因,便被他隔着面纱捂住了口。 慕容灼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听拐角另一头的声音。 一些世家子弟正聚在一起攀谈。 “楚大将军半月前又回了永州,说不准此一去便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楚大将军的军队一直都驻扎在永州,永州又地处北方要塞,他理当回去驻守,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不是说楚大将军是因奏请北上伐燕未获准,才一气之下回驻地吗?” “这确是其一,却非全部。今时不同往日,他向陛下暗示给他加九锡,其心已是昭然若揭,此番回永州极有可能会……”这道声音停顿了片刻,似是有所顾虑,而后,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吐出四个字:“拥兵自立。” “听说陛下近来一直为此事寝食难安啊……” …… 谈话仍在继续,慕容灼却已拉着凤举悄然离开。 两人走了许久,都未曾开口。 楚骜要求朝廷给他加九锡…… 所谓九锡,是皇帝赐给诸侯、大臣有殊勋者的九种礼器,包括:车马、衣服、乐县、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秬鬯,这是最高礼遇的表示。 古来并非没有加九锡的先例,只是,那些诸侯重臣要么拒而不受,要么,最终功高震主,谋逆篡位。因此,九锡也带上了篡位之意。 楚骜…… 前生便是如此,此回,还是发生了。 “自本王再回质子府那日便已察觉到了,无论是质子府,还是整个华陵城,气氛都不对,很紧张。” 因为凤举近来忙得毫无闲暇,他不愿让她分心,故而才一直都未曾说明。 凤举语气凝重,说道:“他不会成事的。” 慕容灼摇头:“未必,依照本王了解,楚骜盘踞永州一带,手下将士常年征战不曾松懈,而朝中所有兵力加起来,即便人数胜过楚骜数倍,可战力疲软,根本不堪一击。” “不!他不会成事的!”凤举语气平静,说得斩钉截铁。 虽然她相信慕容灼的判断力,可若是楚骜能成功,前生便不会是萧鸾坐了天下。 想到春猎时与楚骜交谈的情形,凤举长长的叹了口气。 “凤大小姐!”一个宫女拦在了凤举面前,恭敬地说道:“董昭仪娘娘有请。” 凤举眉目一凝。 萧鸾的母妃要见她? 就像是事前便商定好的一般,两人刚随着宫女出了东宫,内侍总管常忠也来了。 晋帝……要见慕容灼! “常公公,未知陛下召见灼郎所为何事?” 凤举拉住慕容灼,有些不放心放他前去。 第四百一十七章 昭仪之请 常忠的视线自两人交握的手上扫过,而后,若有所思地看了慕容灼一眼。 “贵女只管安心,陛下只是想见一见长陵王。” 见凤举仍有犹豫,常忠笑着说道:“奴才向贵女保证,一定会将长陵王毫发无伤地给您送回来。” 凤举与这位常公公的交集不多,只听说他曾舍命救过晋帝,所以晋帝对他相当信任。 在将常忠的表情从内而外地剖析了一遍之后,凤举相信了他。 “放心!”慕容灼捏了捏凤举的手,跟着常忠离开。 凤举望着常忠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扇子。 其实有些荒谬,她之所以相信了常忠,是因为对方身上的气质。 常忠此人三四十岁,没有过分奴颜婢膝的姿态,身量中等,身姿却很挺,有种军人的感觉,但又有着几分文人的气质。 这种文武兼备的感觉本就容易令人欣赏,再加上,此人虽绝对是个聪明人,但在面对她和慕容灼时,身上确实感觉不到恶意。 “贵女,董昭仪娘娘还在关雎宫等着您呢!” “走吧!” 关雎宫。 简单的陈设,熏着淡淡的香。 宫女将凤举引入关雎宫时,并不见董昭仪的身影,宫女也不过寥寥几个,殿内显得有些空寂。 “贵女请在此处稍待!” 宫女说完便向宫殿内走去,凤举静静地站着,嗅着殿内的袅袅香氛,扇子在手中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唇角似笑非笑。 对于此处,她丝毫不陌生。 甚至在抬眼之间,恍惚能看到曾经的一幕幕情形,那时的她,每日都会来此晨昏定省,努力尽着一个儿媳的孝心。 直到死前前一日,她那位慈爱的“婆婆”还拉着她的手叮嘱她要好生照顾自己和腹中的胎儿,还送了她一盒琉璃香。 琉璃香,流离香,胎流子离…… 呵! “阿举,你来了!” 董昭仪从缓步出来,直接便拉住凤举的手牵到坐榻前。 “在本宫此处便不必拘礼了,来,坐!” 凤举依言坐下,却没有开口迎合。 “这是秦国的兰舍果酿,你尝尝味道如何?” 凤举看着那杯泛着浅紫色的液体,而董昭仪便眼巴巴地盯着她,约莫她若不饮,对方也不会安心的。” 凤举眸光闪了闪,举杯掩袖,一饮而尽。 董昭仪满意地一笑,说道:“陛下为你与四郎赐婚也有些日子了,本宫是四郎的母妃,早该见一见你了,只是一直寻不到机会。” 董昭仪说着,看了看凤举的手腕:“阿举,那对作为定亲信物的金凤碧玉镯,你可还喜欢?” “哦,那个啊……”凤举随意地说道:“被我一个不慎给摔碎了。” 把定亲信物给摔了?还说得这般不痛不痒! 董昭仪的神情顿时便是一僵。 凤举近来对萧鸾的态度她不是不知,只是没料到凤举在她面前竟也如此不留余地。 “摔了便摔了吧,这般易碎,也不是什么好兆头,回头本宫再重新挑选一样作为定亲信物送去凤家。” 有那个必要吗? 凤举扯了扯嘴角,直接说道:“娘娘召凤举来此,不知所为何事?若是无事,阿举也该返回东宫了,迟了太子妃的寿宴难免不妥。” 第四百一十八章 易梦生香 董昭仪笑意温柔地晃动着酒盏,看着浅紫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曳。 “这兰舍果酿是以秦国特有的兰舍果酿成,而在秦国,兰舍果大多都是植在佛门,兰舍兰舍,有吉祥如意的寓意。听说阿举也礼佛,本宫想着,待到将来你与四郎成婚,便以此酒做喜酒,你看如何?” 凤举见她不理会自己的话,自说自话,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干脆起身,看了眼香炉的方向。 “依阿举看,昭仪娘娘不仅对这酒有研究,对熏香似乎有颇有心得。” 同样的答非所问,却让董昭仪神色一凝。 凤举轻笑道:“娘娘可能有所不知,阿举近来恰好也在钻研调香,而且,阿举偏爱钻研各种奇香。” 言罢,她后退作揖。 “多谢娘娘款待,阿举告退。” 女官在凤举离开后,不满地说道:“娘娘,这个凤家女郎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竟对娘娘如此不敬。” “累得百世功德簿,修得一世凤家女。凤家对这个嫡女千娇百宠,她当然有目空一切的傲气与资本。从前她还仅是凭着一个凤家嫡女的身份,其人本身倒是平庸,可如今,她能博得女中之士的评价,其智慧才华,又有哪家的女郎能比?” 董昭仪的话忽然停住了。 不,也许只有一女能胜过凤举。 女官说道:“可她如今对睿王殿下的态度与从前大不相同,整日带着那个北燕长陵王四处招摇过市,完全不顾及咱们殿下的颜面,这可不是好事。” “是啊,此女不同往日,怕是四郎拴不住她,一纸赐婚的维系脆弱不堪,所以……” 董昭仪看向了对面那只空杯,笑意幽幽。 “哎!本宫也只能出此下策。” 女官附和地笑了:“是!就算她能发觉熏香有异,却一定想不到那兰舍果酿里……” …… 凤举走出关雎宫,身后红裙迤逦,在台阶上铺出一席华艳。 她回头向着宫门望了一眼,手默默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冷冷地笑了。 自从她接下九品香榭,母亲便将手中所有关于香料的书籍和手札都给了她。实在不巧,关雎宫内焚的香她恰好看过。 易梦生香。 一种能麻痹人的思绪、令人致幻的香,在昏昏沉沉的幻梦中,思绪很容易被别人的话影响。 所以早在她察觉异样之时,便悄悄咬破了舌尖,用血腥味来冲散易梦生香的刺激。 “大小姐,您的脸色不大好,可是昭仪娘娘难为您了?”一直候在外面的未晞迎了上来,关切地询问。 “我无事!玉辞不曾回来过吗?” 玉辞被她派去跟着慕容灼了,若是慕容灼那里有何异样,玉辞会立刻来寻她。 见未晞摇头,凤举划动着扇子,凝眉望向前方。 楚骜要求加九锡,又回到了驻地永州,如今的华陵城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剑拔弩张。 在这种时候,晋帝召见慕容灼,究竟是为何? 有件事她一直想不明白,前生慕容灼并未得到她的帮助,尽管受尽了奇耻之辱,可后来还是掌握了大晋的军权。 那时……晋帝又究竟为何会任用他? 第四百一十九章 晋帝谋算 就在凤举暗自揣测时…… “你们都下去吧!” 常忠守在殿门外,屏退了两侧的宫侍。待所有人都退去,他回头看着朱漆殿门,目光深幽,仿佛藏着什么。 昭明殿内,晋帝高居御座,半边身子笼罩在阴影中,一双龙睛失神地望着慕容灼。 慕容灼也并未行礼,更不可能跪拜,就那么玉雪冰山一般堪堪站着,淡漠地盯着晋帝。 “你很像一个人,同样天生蓝瞳,美貌绝伦,同样的倔强桀骜。”晋帝开口,视线仿佛在穿过慕容灼追忆着什么。 “你所指的是柔真姑母吧?”慕容灼声音冷淡:“你害她背弃大燕与皇祖父,最终却连她性命都保不住,有何颜面提她?” 在大晋,所有人都知道令晋帝用情至深的先皇后是个北燕女子,但却鲜少有人知道,那位先皇后贵为北燕公主。 “柔真,她是朕此生最心爱的女人,未能保护她,也是朕一生的痛。” 尽管晋帝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哀伤,可慕容灼对此嗤之以鼻。 “将一个已死之人抬出,你究竟意欲何为,不妨直言。” “朕亏欠了柔真太多,虽然她已不在人世,可朕还是想竭尽所能为她做些什么,这也是朕答应将你赐给凤家千金的主要原因,为了柔真,朕想要保你。” “你便是凭着这满口谎言,让柔真姑母留在你身边的吧?” 晋帝的脸色阴沉着。 慕容灼嘲讽道:“莫非你忘了春猎之上本王遭受了什么?晋帝,你真是恬不知耻!” 若非阿举,他安能活到今日?可这无耻老儿竟然要将功劳都算到他自己头上。 “朕知道你不会相信。”晋帝叹息着,说道:“朕虽为一国之君,可大多事情都身不由己,你身份特殊,朝中各方势力尤其楚大将军皆认为你不可留,朕想保你却不能太明显,那时那般做只是为了混淆视听。” 慕容灼没有说话。 晋帝的手在御座扶手上划过,继续说道:“朕不妨告诉你,你当初之所以会战败,也是楚家人与慕容烈互通消息,你被自己的叔父出卖,而朕,明知楚家与北燕暗有往来,也不能将他们如何,朕与你的处境同样艰难。” 晋帝对着慕容灼大吐苦水。 慕容灼瞬间已透彻了对方的意图,只是仍一脸疑惑,冷冷地问:“你究竟要说什么?” 晋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北燕落入慕容烈的掌控,你已是回不去了,安心留在大晋是你最佳的选择。你是一名绝世的将才,朕有任用你,但你的身份……除非你能有功于晋,那时朕便有理由让你入朝为将。再有凤家的支持,更万无一失。” 将才要立功,那当然是战功,而眼下大晋迫在眉睫的战事便是……楚! 慕容灼眸光浮动,长长的眼睫藏住了所有明透的心思。 “你要本王率兵伐燕,这不可能!” 晋帝摆手,说道:“不!朕并非要你伐燕!你大概已经听说了,楚骜要朕为他加九锡,其篡位之心昭然若揭,楚骜乃是大晋第一勇将,他拥兵自重,无人能奈何他,放眼天下,唯有你能克制他!” 第四百二十章 鱼游江海 慕容灼薄唇微勾,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多年来,楚骜为了守住南晋频频与我们大燕开战,若非有他驻守永州,我皇祖父早已顺利南下,吞并南晋。如今你们却想除掉他?” 晋帝肃然,声音低沉:“不是朕想除掉他,而是他不安现状,妄图谋逆,是他在逼朕。” 慕容灼却不这样认为。 不是楚骜在逼晋帝,而是晋帝和南晋的世族们在逼楚骜。 眼下大燕内乱,此时若准许楚骜挥兵北上,正是一统南北的大好时机,可晋帝和世族们却只想着维持眼前的平衡,一旦楚骜攻下北地,立下不世之功,将更无人能压制他。 南晋的君臣,只想着内斗。 朝局腐坏至此,若他是楚骜,他也会选择谋逆! 慕容灼抬眼看向晋帝,问道:“你就不怕本王也同楚骜一样?” 晋帝沉默了。 周遭很静,慕容灼挑眉静静等着晋帝的回答。 终于,晋帝开口:“鱼能遨游江海,却无法统治江海,而且离了江海,鱼很快便会死去。” 慕容灼便是那一尾被弃入江海的鱼,回不到自己的领域,只能在大晋这片不属于他的江海中谋求生存。可无论他在这片江海中如何畅游,终究,这里不属于他。 一个燕人,不可能得到晋人的拥立。 但…… 慕容灼冷笑。 谁又能保证,这尾鱼不会在这片不属于他的江海之中,一跃化龙? 晋帝深邃的眼眸隐藏在阴暗中,盯视着慕容灼。 “你本已回到北燕,最终却还是选择回来,不正是因为明白北燕已无你立锥之地吗?是要继续给一个女郎做男宠,还是建功立业,重振昔日狼骑统帅之威,朕相信你该知道如何选择。” “利用本王对抗楚骜,不知,这是晋帝一人之意,还是晋室君臣一致所想?” “看来你对大晋的局势已有所了解。” 晋帝扬了扬嘴角,眼中却毫无笑意。 在大晋,皇帝只能做一半的主,甚至连一半都不到。 “朕会召你来,自是征询过几位重臣之意。” 见慕容灼平静地看着他,毫无动容之意,晋帝只好补充道:“凤裴衡楚四家,除了楚家,皆有此意。” 慕容灼敛眉沉思。 晋帝也不催促,给他足够充裕的思考时间。 终于,慕容灼冷冷清清地说:“等楚骜真正起兵时再说吧!” 转身离开时,他稍停顿了脚步,背对着晋帝,问道:“当年你为了稳固帝位,打算娶衡家之女,之后柔真姑母便被杀害,你顺理成章封了衡家之女为新皇后,究竟是你杀了她,还是衡家?” 晋帝是个习惯隐忍之人,可慕容灼这个问题却让他瞬间失去了镇定。 他一掌拍在了扶手上,声音低沉而压抑:“朕怎么可能会杀柔真?她是朕的皇后,更是朕最心爱的女人!朕当年的确需要衡家的支持,可朕原本只是打算册封衡芸为贵妃,并未想过让她取代柔真。” 若是放在从前,慕容灼或许无法辨知真假,但如今他也有了自己心爱之人,能真真切切感受到晋帝对柔真公主的那份深情,他对柔真公主的死确实耿耿于怀,心痛万分, “既然如此,看来答案很明显了。” 慕容灼离开昭明殿的瞬间,晋帝整个身体靠在了软垫上。 望着空旷的大殿,声音瞬间苍老了几分。 “柔真……” 第四百二十一章 云山雾罩 见慕容灼从殿内出来,候在远处的玉辞松了口气,远远地等着。 常忠带着善意的笑迎到慕容灼身边。 “奴才送长陵王。” 行了一段之后,常忠感慨地说道:“看见长陵王,奴才便总是忍不住想起先皇后,先皇后也是有着一双蓝瞳,那时先皇后有孕,奴才还想着也许小殿下生出来也会是那么一双漂亮的眼睛。” 慕容灼脚步一滞:“你是说,柔真姑母曾经有过身孕?那孩子呢?” 他只听说在柔真姑母被害之前的几个月内,一直住在一个离宫,那个离宫几乎与世隔绝,根本无人得知那离宫内的情形。 常忠被他问得震了一下,低下了头说道:“小殿下那时刚出生不久,也在那场变故中随着先皇后去了。” 慕容灼皱着眉,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常忠悄眼看向慕容灼的眼睛,说道:“听说这蓝瞳只有北燕极个别人才会有,极为罕见,可先皇后与妹妹柔嘉公主却都是蓝瞳,如今见长陵王也生了这蓝瞳,莫非令尊乐平王爷与两位公主一样也是蓝瞳?长陵王是随了令尊?” “父王不是。” 常忠笑了笑:“原来长陵王是随了乐平王妃。” 慕容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说道:“本王的父王与母妃皆非蓝瞳。” “哦?”常忠似有些惊讶,“王爷与王妃皆非蓝瞳?那长陵王能生得一双蓝瞳,倒是奇特。” 听闻此言,慕容灼心中刹那间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他抓不住。 他扫了常忠一眼。 此人看似是在与他闲谈,可总觉得有种云山雾罩之感。 …… 凤举本想去昭明殿寻慕容灼,却在途径一处廊台时,撞见了萧鸾。 乍一看见她,萧鸾瞳孔一缩,衣带当风,大步向她走过来,抓住她便往一边走。 “你为何会入宫?”萧鸾压低了声音,明显些许怒气。 凤举一双凤眸露在面纱外,眨了眨,笑道:“睿王殿下别说你不知,今日是太子妃寿宴。” “本王不是说这个,本王分明已让他们设法阻止你入宫,你可知今日这场寿宴极有可能是为你而设的陷阱。” “他们?”凤举扬眉:“睿王殿下指的是三哥与族姐吗?哦,原来,这是殿下您的意思!” 萧鸾拧眉,俊雅的脸上疑惑与阴沉交织。 “你这是何意?你……为何戴着面纱?” 为何戴面纱? 凤举眸光流转,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恶意,冲着萧鸾笑得诡异,故意放缓了语气说道:“因为,他们为了阻我入宫,让我感染了疫症。” 如她所料,此话一出口,萧鸾脸色骤然一变,抓着她手臂的手立刻松开,后退两步。 凤举摸着脸颊,说道:“我如今脸上起了红疹,自是要遮丑的。” 看着萧鸾那张温雅的脸上阴晴不定,凤举便有种扭曲的快意。 “这疫症虽非无药可医,不过症状凶猛,极易传染,所以,睿王殿下还是不要太靠近凤举为好。” “你在怪本王?阿举,本王只是得知东宫或许会对你不利,所以让他们设法阻止你入宫,可本王并不知他们竟敢用此法。” 第四百二十二章 何为关心 凤举看了看两人之间隔开的距离,轻笑:“你并非怕东宫对我不利,而是担心你自己受到影响。” “这并不影响本王关心你,你现在立刻出宫,东宫那里本王会去说明。” “关心我?” 凤举刻意抬脚做出向他走近的姿势,萧鸾也即刻做出退避之意,发现凤举正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他,顿觉难堪。 “这便是你的关心。” 萧鸾隐约觉得,凤举在面对他时的反应已不似从前那般激愤。 若说性情大变之后,凤举对他的羁绊是那种莫名的怨恨,那么如今,凤举正慢慢地抛开这份羁绊。 伊人立于眼前,他却觉得那人的音容身影离他越来越远。 “我身染疫症时,浑身疼痛,灼郎会亲手喂我服药,我高热不退,他会彻夜将手浸入冰水中更换软巾,为我退热,怕我抓挠红疹,他便是在睡梦中也牢牢抓着我的手。我病了多少日,他便寸步不离、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我多少日。与他待我之心相比,萧鸾,你口中的关心算什么?你能想到的、你所关心的,唯有你自己罢了!” 凤举望着他,清粼粼的眼中看似平静,却有着抹不灭的伤痕。 慕容灼!慕容灼! 萧鸾听她一口一个灼郎叫得亲热,想到她与慕容灼日日朝夕相对,胸中便有股无名之火在高燃。 他深深皱起了眉头:“本王实在不明白,你究竟为何如此怨怼本王?” 如今的凤举总是能轻易令他情绪失控。 “阿举,你这般怨恨本王,便是说明你同样在意本王,你怪本王对你关心不足,可你自己却一直在推开本王。从前本王自认足够了解你,可如今,本王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漆黑深幽的眼眸看向凤举,有种心碎的温柔。 “罢了,阿举,本王相信你我总有一日会回到从前那般。东宫那里你若执意想去,那便去吧,只要你开心,一切皆可。只是你切记要小心太子妃。” “呵!” 凤举冷笑,今昔非昨,她再也不会被萧鸾这种眼神所骗了。 “在阿举看来,董昭仪娘娘与太子妃不分伯仲。” “母妃?母妃可是对你做了什么?” 凤举认真盯着他每一个表情,似乎,他真的是不知情。 “董昭仪娘娘方才将阿举召去了关雎宫,用各种好东西好生款待了阿举一番。” 她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棉包,棉包原本是纯白色的,只是此刻却被一种淡紫色的液体浸湿了。 “兰舍果酿?”萧鸾立刻便猜了个大概。 凤举笑道:“是啊,董昭仪娘娘方才用兰舍果酿款待阿举,只是,娘娘也许是怕这秦国之物不合阿举的口味,在其中另添了些什么,可正因如此,阿举反而难以入口了。睿王殿下若是真心想让阿举开心,不妨帮阿举问问昭仪娘娘,她这里面添的究竟是何物。” 既知此次入宫危机重重,她岂能不提早做些准备? 赴宴做客,总难免祸从口入,只是她没想到竟会在董昭仪这里用上。董昭仪劝她饮酒时,反应实在太异常了! 第四百二十三章 夏末花心 萧鸾想要接过棉包,凤举却先一步收入了袖中。 萧鸾讪讪收回手:“阿举,此事本王并不知情,本王甚至根本不知母妃她召见你。若是母妃当真对你做了什么,本王代她向你致歉。” “殿下若真觉得抱歉,还是及早退婚吧,也免得昭仪娘娘为了你我之事牵肠挂肚,费尽心思。对殿下而言,由您主动退婚,总比阿举退婚要体面得多,您说呢?” “退婚?” 萧鸾阴测测地笑着,凝视着凤举,忽然抬手伸向她的面纱。 凤举秀眉微蹙,抬起扇子挡住他的手,力道之大,让萧鸾的手骨隐隐作痛。 萧鸾的笑容却更加放大了几分。 “你并未如他们所愿感染疫症,对吧?本王便知道,以你的聪慧岂会让他们得逞?” 凤举眼波幽幽浮动,并未说话。 萧鸾的手落下时,顺着凤举的衣袖划过,透出一种说不明的暧昧。 “阿举,你的确聪慧如冰雪,聪慧得简直令本王为你着迷,忍不住期待每一次与你相见会有怎样的惊喜,但……” 萧鸾话锋一转,将凤举一缕发丝捞入手中,声音旖旎轻柔:“你如何聪慧,也逃不过本王的眼睛,相反,你越是如此,本王便越不想放手。” 他身上由内而外所散发出的危险气息,令凤举有种被毒蛇盯着的错觉。 看似身体柔软,却睁着犀利的眼睛,吐着令人望而窒息的红信。 两人默默无声地对视。 就在此时,一道凉意沁骨的声音传来。 “松开你的手!” 听到这声音,凤举的心陡然一松。 萧鸾再是可怕又如何? 她不是一个人,她的身后有一座巍峨玉立的靠山相依。 “睿王殿下,阿举告退了。” 将发丝抽离,再不理会萧鸾,凤举转身向慕容灼快步走去。 慕容灼远远的看见凤举与萧鸾站在一处,心中便颇不是滋味,疾步赶到凤举面前。 萧鸾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尚未反应时,一句话已脱口而出—— “慕容灼,本王与阿举是有婚约的。” 这话听到慕容灼耳中,简直犹如挑衅。 凤举脸色微沉,她不在意与萧鸾之间的婚约,可不代表在慕容灼面前也能毫无介怀。 慕容灼静默了片刻,清冷傲然地望向萧鸾,那种蔑视仿若在看一个只会逞口舌之快的失败者。 “那又如何?婚约罢了,不是枷锁,就算是枷锁,你也锁不住她的心。萧鸾,弄丢了她的心,会是你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两道并肩同行的身影,萧鸾蹙眉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种少女发丝留下的丝滑清凉仿若犹在。 抬起手,嗅着指间残留的清香,沉浸在诡谲阴谋中的心不可遏制地跳动着。 “弄丢了她的心么……” 萧鸾忽然想起了与少女初见之时,那时的少女,怯怯地低着头,因他一句温柔的话语便羞红了脸,脆弱得就像夏末的花朵,一碰便会凋零满地残红。 可就是那样一个柔弱怯弱的少女,却为了能够嫁给他坚决得不顾性命。 原来,那个他以为软弱得能任由他摆布的少女,一直都藏着坚韧决绝的一面,只是他曾经从未正视过。 第四百二十四章 正妻外室 慕容灼一直拉着凤举的手前行,漂亮的脸阴沉沉的,一句话也不言语。 “你介意?”凤举轻声问。 慕容灼没有回答。 如何能不介意呢? 自己喜欢的女郎,却有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婿,而非完全属于他的。 尤其,凤举对那人的感情羁绊还那样的深刻,即便是恨,可也深得那样刻骨铭心,这让他深深地嫉妒。 相较之下,他总觉得自己与凤举的感情还不够,无论如何都觉得不够。 “他很危险,以后尽量离他远些。”慕容灼沉沉的声音,明显有着不悦。 凤举停下了脚步,抽回了手:“我与他有婚约,你在北燕也还有个独孤明月。” 她抬头望向慕容灼的眼睛,平静,却也冷漠。 “我有婚约在身,你一早便知晓,若是你介意,趁早不必勉强。” 对于感情,她怕了,就如同惊弓之鸟,一丝一毫的瑕疵都能让她望而生怯。 与其在感情深厚、难以自拔时才被迫去面对那些瑕疵,承受那份痛苦,她宁愿快刀斩乱麻,趁早了结! 慕容灼却没料到她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得愣住。 片刻之后,他懊恼道:“你多虑了,本王并无此意!” 凤举不为所动。 慕容灼有些烦躁,他看上的这个女郎有时就是这般铁石心肠,除非能给她足够的解释,否则她会果断弃你而去。 忒也无情! 慕容灼妥协了,他瞪了凤举一眼,侧身扬着下巴不再看她,语气闷闷的:“本王只是……” 话到唇边,仍觉难以启齿。 横也一刀,竖也一刀,铮铮男儿说一句话有何难? 慕容灼暗暗激励着自己,终于果断开口:“本王只是嫉妒!你与他有婚约是真,可本王与你毫无名分,这等感觉,就像是……” 就像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东西,尽管占有在自己手中,却总也不踏实。 却不料他沉默的当下,玉辞很好心地帮他表达:“就像是毫无名分的外室面对明媒正娶的正室,正室是名正言顺的妻,百年之后,夫妻同穴,可外室却什么都不是。” 没错! 就是如此! 慕容灼心中对此说法简直不能更加赞同! 玉辞此番话实实在在完完全全道出了他这个外室满腹的辛酸! 可是赞成归赞成,谁准这小婢说得如此直白?将他说得如此可怜?什么叫他“什么都不是”? 慕容灼犀利的目光带着杀气,幽冷地看向玉辞。 凤举也看向了玉辞,只是有些呆滞。正妻?外室? 玉辞被慕容灼吓得缩回脖子,头低入尘埃,心中告诫自己日后万不可说大实话。 凤举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下了“外室”两个字,她慢吞吞地将视线移向慕容灼,慕容灼耳根一红,迅速避开。 “哼!看什么?” 那娇嗔别扭的俊俏模样让凤举的心跟着跳跃了两下。 是啊!的确!很像个娇俏的外室! 笑意开始在凤举的眼底蔓延,最后染上眉眼唇角,欢愉如洪水袭来,让她开怀大笑。 第四百二十五章 英雄寒胆 也许,心悦君兮,便是会因君一言而伤,一语而喜,伤时痛入骨髓,喜时,漫天烟火,满心绚烂。 慕容灼见她发笑,眼中瞬间笼上了阴云,风雨欲来。 可他又能如何呢? 他拿这个放肆的女郎无可奈何。 看她笑得那般欢悦明媚,慕容灼眼中的阴云也渐渐被春水柔波驱散。 他伸臂将笑得花枝乱颤的人揽入怀中,在猝不及防间封住了她的口。 身后两个丫头看得目瞪口呆。 凤举瞪大眼睛,脸颊涨得通红,慌乱地将他推开,蚊吟般说道:“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本王不知,本王只知成效显著!” 凤举紧抿着唇,低着头,尽管唇角上扬,却不敢再出声了。 这毕竟是宫中啊! 凤举稍加收敛,对玉辞佯怒道:“往后不可如此口无遮拦!” 她这分明就是装模作样为自己开脱。 玉辞点头应是。 慕容灼轻哼一声,顾自转身便走。 凤举挑了挑眉梢,先前的种种郁卒烟消云散,从容跟上。 “那董昭仪找你有何目的?” 凤举摸了摸袖中的棉包,说道:“左右不过是有心算计,至于目的究竟为何,还需等回去找沐先生一问。” 凤举偏头望向他:“你那边呢?” 慕容灼目光深邃,低声道:“楚骜之事,他想借剑杀人。” 凤举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唯有他有能力与楚骜一战,自然他便是那把剑了。 “那你之意呢?” “楚骜尚未真正起兵,晋帝与各家势力应也不愿主动兴战,所以,本王也没有答案。” “那……若是将来开战了呢?” 这对慕容灼而言无疑是一个天赐良机,但…… 慕容灼低沉道:“楚骜一直与大燕、与本王处于敌对,杀了他,无人能再掣肘本王,本王也可借着平叛之功在晋地立足,如此良机,本王不能错过。” 但这仅仅是迫于无奈的理性选择,他真正的心里话却未说出来。 凤举替他说了:“楚大将军乃真英雄,楚骜若亡,大晋无将。你与他虽为敌对,却惺惺相惜,他当日对你擒而不杀是不舍,你今日何尝不是如此?” 慕容灼眉心微敛,沉默不语。 一个人,最了解他的往往不是自己人,而是敌人。 楚骜满怀壮志难酬,他的同僚未必理解,但同为将帅的慕容灼却能理解他的苦闷。一生戎马倥偬,护卫疆界,他是对晋室绝望了,才会一怒之下想掀翻这个朝堂。 他为了护卫晋室,与北燕征战多年,可如今,晋人却要用一个北燕人来除掉他,实在是讽刺得令人心寒。 慕容灼不忍,凤举同样,何况楚骜还帮过他们。 凤举握住了慕容灼的手,说道:“事情尚未到那一步,也许尚有转圜。” 也许吧…… 两人回到东宫宴会时,赴宴之人已经零星入座,交谈着近来京中最引人瞩目的传言。 “闻知馆当真摘了琴师邱愫的名牌?” “当日竞琴会结束之后便摘了,当时上百品琴者都在,岂会有假?听说邱愫当场便气晕了过去。” “闻知馆如此做,当真就是为了那个谢无音吗?” 第四百二十六章 贺礼纷呈 “若说是为谢无音,倒不如说是为了沧浪琴,三个月内连赢七场竞琴,简直是天方夜谭,便是在琴阶名录上留名者,也从未有哪位能做到的,三年能赢一场有时都难吧!” “这却也未必吧?听闻就连琴士席公都说,那谢无音是百年难遇的琴中鬼才,当日他一句‘向准虽死,沧浪犹在’,掷地有声,如今被名士们争相流传,影响极大呢!” “我倒是好奇,向公的沧浪琴,只怕价值不菲,这谢无音究竟是何人?” “哎,都说是个风.流绝色的美少年呢!真想一睹其风姿啊!也不知他下次竞琴会是何时?” …… 听着众人的交谈,凤举和慕容灼老神在在地坐在席间,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慕容灼悄声问:“本王也好奇,你打算何时开始七场竞琴?” 凤举看了看自己的十指,指尖都已脱了一层皮,若论指法娴熟,这般高强度的练习下来,她有自信比起上回竞琴又进步了许多,但抚琴一道并非全凭技艺便能卓秀,整日待在家中闭门修习,奏出的音总是缺少了灵气。 凤举将手缩回了袖下,说道:“还不是时候。” “太子殿下、太子妃到!” 内侍官尖细的声音让四座霎时归于寂静。 太子妃小腹隆起,太子萧隽亲自搀扶着她落座。 “今日是太子妃寿辰,本宫准备这场宴会只是为她庆贺,在座诸位不必过分拘谨。”太子说道。 “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真是鹣鲽情深。” “是啊!太子殿下这般为娘娘花心思,实是令人艳羡。”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附和着。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同行而至。 昭王萧晟一袭蟒袍锦衣,贵气天成;萧鸾仍是一身天青色的宽袖长衫,清风素雅的气度,俊美的容貌,丝毫没有被萧晟的锦绣华衣掩盖。 萧晟朗然笑道:“皇兄,皇嫂寿辰,作为皇弟不可不来,本王可是特地命人为皇嫂准备了贺礼。” 身后的随从看到萧晟摆手,即刻捧着锦盒上前,锦盒内是一整套的金镶宝石头面,金灿灿的光芒与各色宝石相映,华丽耀眼。 这确实是萧晟能送出来的礼物。 “皇嫂看看,可还喜欢?” 女子哪有不爱这些钗环饰物的?自锦盒打开的那一刻,几乎在座所有女眷的眼睛都亮了。 太子妃含蓄地笑着,说道:“很美,昭王费心了!” 萧鸾也命人送上了贺礼,一座足有一尺高的白玉观音像,白玉无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圣洁的光泽。 “皇兄,皇嫂,这座观音像是早在皇嫂传出喜讯时,本王便备下的,此前一直放在栖霞寺佛前,由栖霞寺众佛僧诵经七七四十九日,日日焚香供奉,定能庇佑皇兄皇嫂将来喜获麟儿。” 论表心意,萧鸾从来都做得甚好,他总能让人觉得自己是被他重视着的,他是用了心的。 寒暄之后,萧晟与萧鸾都入了座,萧晟的眼珠子到处在各色美人身上打转,时而悄悄瞅一眼慕容灼,生怕被凤举发现抽他几鞭子。 而萧鸾,他来的目的很明确,是为了凤举。 第四百二十七章 百鸟来朝 在两位皇子送出了贺礼之后,在场众人也都各自送上了自己的礼物。 终于,轮到了凤举。 太子妃不露声色,看着依旧大方温婉,眼底却深藏着阴冷。 凤举带着未晞与玉辞离座,走到中央。 未晞捧着一个足有一臂长的红缎锦盒,玉辞将盒盖打开的瞬间,一片翠绿的流光顷刻从盒内溢出。 就连原本心情不佳的太子妃,此刻都不由得睁大眼睛看向那盒中之物。 盒中厚厚地垫着雪白的丝绸,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排翡翠雕像,一排童男,一排童女,整整十八个。 色泽翠绿均匀,清透而鲜亮,无一丝杂色。 凤举道:“区区薄礼,望太子与太子妃哂纳。” “薄礼?呵!”武安公主带着一丝酸意道:“凤大小姐太过谦了吧?若这也算薄礼,那我等的贺礼还如何拿得出手?” 萧晟忍不住道:“如此上品翡翠已是难得,竟然还是十八个这般大的童子像,这套贺礼不说价值连城,可也算得有价无市了。凤家大小姐果然好大的手笔!” 满口赞叹中,又看向萧鸾打趣道:“四弟,你可是要被你未来王妃给比下去了!” 慕容灼墨眉轻蹙。 萧鸾却像是刻意的,笑容温柔地望着凤举,说道:“本王与阿举不分彼此。” 这无异于火上浇油,慕容灼双拳紧紧地握住,与萧鸾遥遥对视,就像两头猛兽彼此对视,随时都有可能将对方撕碎。 太子察觉到了这份微妙的气氛,目光温和地看向凤举。 “凤大小姐这份厚礼,本宫收下了,请!” 凤举心知太子是在为她解围,缓和尴尬的气氛,她回以太子一笑,作揖行礼后返回了自己的席位。 有了这份厚礼在先,之后的贺礼虽也都十分名贵珍奇,但多少总有些黯然。 轮到了凤清婉。 她起身盈盈一拜,仪态万方:“娘娘贵为太子妃,所见宝物不计其数,清婉实在不知该送娘娘何物才能令娘娘欢喜,只好排了一支舞,但博娘娘一笑。” 太子妃微笑着点了点头。 凤清婉立刻退了下去,在约莫过了半刻之后,轻灵欢快的笛声伴着潺潺琴音响起,四排身着羽衣的舞姬鱼贯而入。 舞姬们簇拥成圆,长袖挥向空中后,便分散四方八面,此时,凤清婉一袭七彩孔雀羽衣出现在了中央。 众多羽衣舞姬翩翩起舞,宛如百鸟于林中齐聚欢鸣,却不见丝毫混乱不协调。 而被簇拥在中心的凤清婉长袖善舞,时而双臂舒展,如凤凰展翅,时而仰颈望天,似百鸟之王,高贵优雅。 在座的王孙贵子们看着美人翩跹起舞,眼睛都发了直。 女郎们虽心中不悦,却不得不承认,凤清婉的舞姿确实称得个中翘楚。 在一片沉醉中,不知不觉,乐舞已然停歇,拊掌赞叹声四起。 凤举扇面半展挡在唇前,望着微微喘.息的凤清婉,眸中光华流动。 “百鸟同朝,凤凰呈祥,族姐这支‘百鸟来朝’果真舞得曼妙动人,只怕这世间再无人能比族姐更适合跳这支舞了。” 听似是发自肺腑的称赞,可许多人却在这一刻,心里咯噔了一下。 第四百二十八章 取而代之 慕容灼正端着酒盏百无聊赖,听到凤举开口,疑惑地看向她,在看到那双凤眸中的光芒后,禁不住扬起了嘴角。 这个狡诈的女郎,就知她会捣乱。 此时凤清婉的脸色已是相当难看,她藏住眼中的阴冷,竭力让自己笑得谦卑。 “阿举,你太抬举姐姐了,你有所不知,这支百鸟来朝舞原是在娘娘受封太子妃时,皇后娘娘特地命宫中最顶尖的舞姬曼娘为太子妃编排,太子妃一舞动华陵,又岂是姐姐这点皮毛可比的?” 凤清婉一面贬低自己,一面抬高太子妃,太子妃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笑道:“清婉,你太过谦了……” 太子妃的话尚未说完,凤举惊讶道:“哦?原来这舞还有这重意味,特意为太子妃娘娘编排的,那便是说这舞是太子妃所独有了啊!姐姐跳这支舞……” 她刻意将尾音拉长,带着些许为难尴尬之色。 其实这本没什么,但当一件事被人别有用心无限放大之后,某些有心之人便会情不自禁地多想。譬如,太子妃。 在她受封太子妃时专门为她所编排的舞蹈,尤其还是“百鸟朝凤”这等非同寻常的涵义,凤清婉当众跳了,这是想……取而代之吗? 太子妃心中的火引被点燃,在视线移向凤清婉时,瞬间滋长为燎原之势。 凤清婉一袭七彩羽衣,俏生生站在那里,体态婀娜,玉颈修长,精心修饰的容颜在孔雀羽的衬托中更显得高贵优雅,在阳光下有种凤鸣朝阳的夺目。 当年亲眼目睹过太子妃舞姿的人在凤举的言语作祟之下,都忍不住在心中暗暗比较着,显然,太子妃确实差了凤清婉许多。 凤清婉在心中将凤举骂了千百遍,慌张跪地:“娘娘,是清婉考虑不周,清婉仅仅只是因为仰慕娘娘风采,想着娘娘便如百鸟之王,娘娘寿辰,此舞甚是应景,万万不敢有旁的想法,请娘娘恕罪!” 在座之人神态各异。 武安公主虽与凤举有仇,但能看到凤清婉出丑,她也乐得看热闹。 昭王萧晟看着美人跪地打颤,顿生怜惜:“凤大小姐,不过是一支舞罢了,今日皇嫂寿辰,众人来贺,正如百鸟朝凤,本王也觉着很是应景,你何必如此小题大做?” 凤清婉感激地望向萧晟,一双美眸中泛着泪光,更让萧晟心都痛了。 凤举略微挑眉,作无辜状:“这是怎么了?阿举方才说了什么吗?” “你说……”萧晟张嘴便要指责,可话到嘴边,他却想不起了。 是啊,凤举方才说什么了呢? 她……什么都未说!后面的一切不过是众人各自联想出来的。 刹那间,有人尴尬着,有人恨着,有人低头藏住笑意。 凤举望着瞥着跪在地上的凤清婉,语调从容而轻缓:“族姐何以惊惶若此?阿举只是想说,族姐选这支独属于太子妃娘娘的舞蹈来贺寿,很是恰当。” 越描越黑! 太子妃与凤清婉的脸更阴沉了。 已经有人忍不住掩嘴嗤笑了起来。 萧晟喝斥道:“凤举,你不会说话便莫要乱说!” 第四百二十九章 一尝成瘾 “昭王殿下!” 凤举扇面合拢,含笑的凤眸陡然变得冷漠。 “凤举可是说了什么冒犯您的话,令您这般疾言厉色?” 萧晟顿觉被冰锥刺中一般,浑身发寒,想开口驳斥,却感受到旁边两道湛蓝的目光像野兽般盯着他,仿佛他若有丝毫举动,立刻便会被撕碎。 气氛僵凝…… 萧鸾笑道:“三皇兄,一场误会罢了,还从未见过有谁如你这般,怜香惜玉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你再这般下去,真要算得惜花第一人了。” 太子也趁势圆场:“惜花第一人?呵,本宫看啊,三皇弟他早已经是了!” 太子妃说道:“是啊,误会罢了,诸位的一片心意,本宫能感受到。清婉,你起来吧!” 话虽温和,凤清婉却能感觉到太子妃对她仍有介怀。 她近来的风光大有折损,本想借着此次机会能在舞技上有所翻身,却被凤举害得全毁了! 这份怨气,叫她如何咽得下? 躬身退下时,视线从凤举的面纱上扫过,凤清婉若有所思般垂下了眼帘。 波澜仿佛就此落幕,众人都不免暗暗松了口气。 东宫特意从外头请来了一个杂耍班子,麒麟吞火,银丝锁喉,龙睛吐水,美人登梯,罗汉下凡,各种新奇的花样惊险又热闹,惹得四座惊叹连连,很快便压下了先前的尴尬。 慕容灼只略看了眼,便意兴阑珊,将注意力落在了凤举身上。 只见凤举指尖沾了清酒,在桌上画出一个圈,又在中央滴落几滴,用葱根似的指尖一下一下戳着,溅出细细的小水花,看她那模样还玩得甚是认真开心。 慕容灼忍不住低笑,清越如天风环佩的声音说道:“好玩吗?” 凤举抬眼看他,一双凤眸含着笑意,说是天真,又好似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味道。 “好玩啊!甚是有趣!” 也不知是说玩着清酒有趣,还是故意挑衅凤清婉有趣。 慕容灼望着她的目光越来越深,湛蓝的眼眸似汪洋大海搅翻了漩涡,随时都会将人卷入其中。 有些东西,尝过,便会成瘾。 他如今总是不经意间便忍不住想要亲吻凤举,尤其是对上那双璀璨狡黠的眸子,便更是忍不住心中悸动。 凤举仿佛感知到了他的异样,霎时脸颊发热,赧然避开他的视线,低声嗫嚅着警告:“你……不可胡来!” 慕容灼干咳一声,别开了脸:“本王知道!” 他可不愿被人观赏自己与心爱的女郎亲热,阿举的娇羞之态唯有他能看得。 可不能亲,总要做点别的聊以慰藉。 慕容灼在长几下悄悄将凤举的手握入掌心,看着凤举眸光浅漾,便觉满心餍足。 “那凤清婉,你坏了她的好事,看她那般模样,恐不会罢休了,你要小心提防。” 凤举空着的手执着扇子,扇端在面纱下端边缘轻轻拂过:“她若就此罢休了,我反倒会失望,只是不知,会是她自己,还是她身边的……” 中央两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口中喷出耀目的火舌,喷涌的火焰在阳光下炙烤着人眼,一片惊呼声中,凤清婉已换回了衣衫,带着她的两个侍婢回返。 (今天还有更新,如果嫌等得太晚的小伙伴们可以明天看) 第四百三十章 温瑶献礼 杂耍班的人领了赏,欣喜地退了下去。 此时,温瑶离席,双手捧着一本线状书册。 “臣女温瑶,承蒙各家千金推举,主持整理横波楼兰蕙集之书稿,现《兰蕙集》已刊印成册,此为样书,特趁此良机呈予娘娘,若是有不足之处,还请娘娘斧正。” 温瑶这位礼部尚书千金举手投足间礼仪完美,让人挑不出丝毫瑕疵。 女官将样书呈到太子妃手中。 此时,男宾席上,裴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温瑶,另外一边,同样有一名俊朗端方的青年也在用一种极为欣赏的目光注视着温瑶。 “端昭兄,如何?以你这分毫不容有差的严苛眼光来看,今日这宴会中可有哪家的千金的仪态能达到你的要求?”青年身旁的好友打趣道。 青年名叫石湍,字端昭,乃是刑部尚书石繇的侄儿。 面对友人打趣,正盯着温瑶的石湍像是被人抓住了小辫子一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而后视线认真地在一众女郎们身上扫过。 视线落在凤举身上,石湍流露出一丝敬畏,说道:“凤家大小姐确不愧为女中之士,华贵逼人,其风度飒飒如林下之风,不拘于俗,已远不可以世俗眼光衡量之,若论风度超然,她当属在座众女之冠!若除她之外,其余人,真正能将礼仪做到完美无瑕的,当属礼部尚书千金。” 友人点头:“正是,温尚书治家如治国,以礼传家,温家女郎的礼仪自是不会差,不过,端昭兄,我奉劝你一句,可千万莫要动心,我听闻裴家有意向温家提亲呢!你们石家与裴家交情深厚,若是因此小事闹了不愉快便不值得了。当然,我也只是提醒你一句,莫要太在意。” “裴家?裴绍?”石湍浓眉皱起。 “正是裴绍!” 此时,太子妃已将《兰蕙集》大致浏览,看到书页开头的书序与凤举的落款时,她便皱眉,看到后面提到自己的名字时,便心满意足地笑了。但想到自己的妹妹未能在这书上留名,对凤举的不满便更深。 合上书页,她满意地点头道:“不错!温尚书家的千金果真如传闻所言,细心严谨,本宫甚为满意,赏!” 温瑶垂眸再拜:“娘娘,这是各家千金共同出力,臣女只是略加整理润色,不敢居功。” “好!都有赏!” 温瑶跪地谢恩:“臣女谢娘娘恩赏!” 随着温瑶下拜,其余各家凡是参与了《兰蕙集》编纂的千金们也都在席位后跪拜谢恩。 “都起来吧!”太子妃满面笑容地挥手,却发现凡是在《兰蕙集》上留名的千金中,唯有凤举没有下跪谢恩,当下便是不悦地压了压嘴角。 温瑶又道:“娘娘,今日除了各自送上的贺礼之外,臣女等人还打算为娘娘送上一份薄礼,礼轻,却是包含臣女等人对娘娘的一片心意。” “哦?是何物?” 温瑶大方得体地一笑,向自己的婢女看了一眼,两名婢女立刻捧着一卷巨大的卷轴来到温瑶身边。 (今天还有……艾玛,写不完啦) 第四百三十一章 书慧攀龙 婢女将卷轴展开,却是…… “空白?这是……” 太子妃看着装裱精美却空白一片的卷轴,有些错愕。 温瑶说道:“启禀娘娘,臣女等人一同商议,决定当场作一幅牡丹寿图送予娘娘,但仍是要先问过太子殿下与娘娘之意,方敢当场献丑。” “哦?当场作图?这倒是有趣!”太子妃笑盈盈地看向太子,“殿下以为如何?” 太子点头,文雅地笑道:”确实是个好点子,各家千金有心,不妨一观,爱妃以为呢?” “妾也是这般想来。”说着,太子妃对温瑶点头:“殿下与本宫准了。” “多谢太子殿下,多谢娘娘!” 温瑶向各家千金们颔首示意,那些因各有才艺而在《兰蕙集》上留名的女郎们便陆续上前。 此事原本便是她们事前商议好了的,而且聚在一起演练过了不知多少遍,此时真正上手,有人负责绘画牡丹,有人则负责书写寿字,何人负责何处,皆彼此配合得井井有条。 几十人轮番上阵,很快,原本雪白的卷轴上立刻便色彩斑斓,花影重重,唯独最中央的一片地方留着空白。 轮到凤清婉时,恰好玉砚中的墨已耗尽。 “书慧,磨墨。”凤清婉对身边的书慧说道。 “是!”书慧巧笑倩兮,从墨盒中取出一块新的松烟墨,将少许清水注入玉砚。 凤举淡淡地看着书慧,微微一笑。 此时,便听见太子赞道:“这个小婢研墨的手法倒是颇为娴熟,轻重快慢适中,浓度把握得宜,姿势也甚为漂亮,看来定是个经常侍书的丫头,观其气质,应该也是略通诗文的,不错!不错!” 书慧听到堂堂太子殿下如此夸赞自己,立刻喜上眉梢,就连研墨的动作都停下,对着太子盈盈福身。 “奴婢多谢太子殿下称赞!奴婢服侍我家女郎多年,女郎书画时皆是由奴婢在侧,受女郎影响,确实通晓些诗文。” “哦?也只有书圣之家方能熏陶出这等灵慧的丫头了。” 书慧确实在凤清婉身边受了许多熏陶,正因如此,加之她本身容貌生得也不错,便难免心高气傲,甚至有些不安于现状。 太子的夸赞让她有些飘飘然,忍不住双眸晶亮地偷偷看向太子。 萧氏皇族的样貌一向都是上佳的,太子的品貌虽比不得萧鸾那个皇族第一美男子,但绝对算得上出类拔萃,气质又是名士的洒脱与储君的华贵兼而有之,任是哪个妙龄女郎看了都会忍不住怦然心动。 书慧的脸在她不自知时便爬上了红云。 太子妃登时不悦地皱眉。 凤清婉也看出了书慧的异样,头回发现自己身边这个最信任的丫头竟还藏着这等攀龙附凤的心思,这让她心中顿时有种被人背叛蔑视之感。 压住怒气,凤清婉漠然道:“书慧,太子妃娘娘还等着呢,还不快研墨?” 书慧娇羞脉脉地看了太子一眼,重新开始研墨。 凤清婉冷冷地看着这个春心萌动的丫头,握紧了手中的狼毫。 凤举将这一幕幕都看在眼中,笑意幽深。 (还有……ORZ) 第四百三十二章 傲视群芳 “书慧?她便是那个送锦被企图用疫症害你的奴婢?”慕容灼冷眸盯着书慧,低声问。 凤举点点头,轻笑:“是啊,这丫头确实聪慧。” 聪慧? 慕容灼眼神冰冷。 他只觉得,这个丫头……死期将近了! 凤清婉先是执笔在靠近中央空白的位置描绘了一朵嫣红盛放的牡丹,那朵牡丹比卷轴上任何一朵都大,就像是花中之王,傲视群芳。 温瑶与那些事先参与过演练的女郎们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凤清婉绘制的牡丹比演练时大出了许多,几乎将众人在中心特意空出的位置多占了三分。 而在她绘制完牡丹,提起墨笔在牡丹旁连续写了五个形态各异的寿字之后,空白处更是被占得仅剩下了偏左上方的一半。 原本处于正中的留白,此时,倒是被凤清婉的花与字给占据了。 裴明雪蹙眉,低声道:“这凤清婉委实太过分了!” 另外一位千金也说道:“是呢!咱们原本演练时,她的位置可不是如此,她这究竟是无意还是刻意?” “这还需想么?演练了那么多回,谁都不曾出差错,她这是故意临阵改了方式,想要盖了风头。” “万没料到,她竟是这等人品,亏得从前以为她谦逊无争,原来这般表里不一。” 所有千金们都有些不满了。 裴明雪担忧地看向温瑶:“阿瑶,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温瑶秀眉微蹙,看着临阵改意、别有用心的凤清婉,她心中也有些为难。 凤清婉已经书画完毕。 太子疑惑地问道:“这卷轴偏侧的留白处,可是作何?” 偏侧! 是啊!原本商议好的中心留白,如今就这般变成了偏侧! 温瑶闻言,犹豫着上前行礼:“回太子殿下,此处是……” 她犹豫着扫了眼卷轴,又悄眼看向凤举,暗暗叹息,说道:“此处原本是由臣女等人一同商议,留于阿举,让她来题最大的寿字的,她的书法当日在横波楼受到众多名士们推崇赞誉,更被衡澜之命名为‘凤行体’,这般书法造诣,这中心大字由她来书写最合适不过,这是这中心的位置……” 温瑶若是顾及凤清婉的颜面,她大可不必点破位置的问题,但她真心欣赏凤举,不齿凤清婉的为人,便这般点了出来。虽稍带隐晦,但在场之人皆非痴愚,看向凤清婉的目光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当场书写牡丹寿图这件事,其他千金都是早前便知晓的,唯独凤举不知,此时她倒是真有些讶然,她原本还纳闷凤清婉那般刻意不地道的做法是为何,原来…… 是为了她呀! 凤举都忍不住有些想笑。 这个族姐,真是时刻不忘挤兑她。 凤清婉被周遭质疑的目光看得有些心慌,急忙做出一副无辜状开口为自己辩解:“我并非有心,只是方才总觉得构图有些不妥,才临时做了改动,阿举,你若是为难……” “无妨!”一直静默坐在长几后的凤举悠然起身,走到凤清婉身边,说道:“听说族姐是琴痴画狂的学生,所以琴艺才在琴阶名录之上留名,只是这作画的构图却是不佳,莫非族姐只跟着岳渊渟岳公学了琴,未学画?” 第四百三十三章 天生贱骨 拜琴痴画狂为师一事,终是凤清婉心中最大的见不得人的隐晦,此时听凤举这么说,脸色陡然一变。 不知是她自己心虚还是其他,她总觉得凤举看她时的眼神仿佛看透了她。那种蔑视嘲讽刺得她浑身由内而外的疼痛。 凤举堪堪站在卷轴前,扇端支着下颏,认真端详着,神态高雅闲适,令众人都不禁生出了景仰之心。 终于明白她为何会被赞为“女中之士”! 所有人都静静地注视着凤举,她那种由内而发的自信光芒让人不禁对她充满了期待。 唯独,萧晟看凤清婉被晾在一边,看着楚楚可怜,忍不住心生恻隐,语气不善地催促道:“本王看着这构图倒是没什么问题,你认为不好,也许只是你造诣不够,你若不知该如何下笔,倒不如让与别人。” 凤举原本都要执笔了,听到这话,她觉得这昭王实在很欠收拾。 悠然转身,一袭华艳在身后迤逦,宛若那枝最艳丽的牡丹盛放,一枝独秀。 她眉眼含笑望向萧晟,萧晟被她看得浑身寒毛耸立。 “你、你这般看着本王做什么?” 凤举仍是看着她,就在萧晟一颗心被她盯得已经提到嗓子眼时,她手中的香扇忽然“啪”的一下落在了掌心,伴随着这一声响,萧晟嗓子眼的那颗心扑通一下摔落。 她分明什么都没做,仅仅是只是这般简单的动作,却让萧晟这个贵为王爷的人险些摔下坐凳。 因为,凤举那个动作让萧晟想起了她鞭打楚娆时的场景,一模一样,就连表情都神似。 就连武安公主都寒了半边心,那件事简直就是她的噩梦。人人都说她嚣张跋扈,可在她看来,凤举简直比她还要心狠手辣。 慕容灼看着他那狡诈的女郎吓唬人,举杯一饮而尽,蓝眸中笑意深深。 萧鸾则用一种惊讶又惊奇的目光看着这近乎诡异的一幕。 “昭王殿下。”凤举声音轻柔慵懒,她将扇子竖在唇前,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说道:“观画勿语,免得有失风度。” 萧晟竟真的抿了抿嘴唇。 转身时,凤举眼中划过一抹嘲弄,有些人,天生尊贵,却不知自重,你好言以待,他以为你软弱可欺,你恶语厉色,他反倒乖巧得如同猫儿一般。 这大概便是应了那个词了—— 天生贱骨! 将扇子递予玉辞,凤举从腰间解下一个山核桃大小的金色镂空花球,十分别致精巧。 未晞接过花球打开暗扣,从里面取出一枚深红色的丸状物,那是将香料以恰当的配比凝合成的香丸,佩戴在身上,行走间香丸与金色花球摩擦便会生磨出香粉飘散在空气中。 有人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九品香榭的九品香珠,一枚便要二百两。 未晞用指甲盖从香丸上抠下些许粉末,掺入了墨汁里研磨开。 凤举这才挑了一支略大些的狼毫,直接……从卷轴正中央下笔! 凤清婉占了中心的位置又如何? 占了不属于自己的位置,那便等着被真正的主人踩在脚下! (OK!今天的更新终于赶完了!谢谢小伙伴们支持!) 第四百三十四章 凤衔牡丹 凤举着墨入画,笔走龙蛇间,斗大的寿字跃然成形。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报复凤清婉一般,借着寿字将那朵牡丹压盖。 然而,正如“凤行体”之名,凤举所书写的寿字在一片姹紫嫣红中宛若凤穿牡丹,笔锋回勾一刹,巧妙地将那一朵牡丹卷入,便如凤凰回首口衔牡丹,字与花瞬间巧妙结合。 字体华丽而优美,透着浑然天成的霸气。 如此绘画构图的功力,简直可说是化腐朽为神奇,原本凤清婉别有用心的一笔,反倒被她转化为点睛之笔。 “这便是凤家阿举自创的凤行体吗?果真漂亮!” “真是字如其人,华贵又气势非凡!” “无怪乎凤清婉的菱花小楷会输,一个是龙飞凤舞、气吞山岳,一个是小家碧玉,秀丽端庄,确实不可相提并论。” “真不愧是书圣之女,女中之士!” “哎?这是否说明凤举不但书法精妙,其实……她的画技也不输于书法?奇哉!既如此,她从前为何会被凤清婉那般夺尽风光?” 凤清婉的脸色十分的难看,她只觉得头顶阳光惨白,四座的惊叹声在耳边嗡嗡作响,让她的身体轻微晃动着。 “女郎!”书慧想要搀扶她,却被她冷眼一瞪,狠狠推开。 太子第一个站了起来,大步走到已然完工的牡丹寿图前。 在座之中,真正能称得上风雅文士的也唯有太子一人。 “这便是令澜之愿意亲笔作序又亲自命名的凤行体吗?果真独树一帜!能有幸得见,看来今天本宫是沾了爱妃寿辰之光了。” 太子妃勉强附和地牵了牵嘴角,这场属于她的寿宴却让凤举出尽了风头。 凤举忽然凝神,嗅着扑面而来的淡淡牡丹香,俊美的脸上露出了赞赏的笑意:“在墨中添香,这牡丹香倒像是画中的姹紫嫣红鲜活了一般,妙!绝妙啊!” “不过是雕虫小技,太子殿下谬赞了!” 凤清婉来到凤举面前,笑容勉强:“阿举,姐姐没想到你对画作的造诣也这般高妙,真是令我甘拜下风。” 凤举凝视着她,别有深意地一笑:“族姐的一枝独秀画得甚妙。” 凤清婉默默地握拳。 此时,只听得太子赞叹道:“此幅画轴将来之珍贵,必不亚于《兰蕙集》一书,在座诸位若是想欣赏,可是要趁早,将来便没有这般机会了!” 太子发话,便是对书画并无什么兴趣的也要上前看上一眼了。 一时间,锦绣重叠,人影围拥。 倒是凤举这个主角不知何时悄然退出了人群,回到慕容灼身边。 慕容灼正望着簇拥的人群发呆,或者说,是望着中心的卷轴。 凤举正疑惑,一袭淡雅天青翩然而来。 “阿举,恭喜你!没想到你竟是这般才华横溢,这满华陵城的女郎也及不上你,本王从前为何从未听你提过?也从未见过你书画?” 萧鸾举着酒觞,温柔清雅,令人望之心折。 凤举不悦地压了压嘴角,她不想与此人说话,虚伪令她恶心。 却在此时—— 第四百三十五章 一心一人 “你从未真心看待她,又如何能发现她的好?” 慕容灼抬眸,挑衅地看着萧鸾。 尽管一站一坐,可狼骑统帅之威势又岂是轻易能被人压下的? 萧鸾清润漆黑的眸子微微眯起,似笑非笑:“本王现在发现,为时未晚。” 一个是武可惊艳天下的不世枭雄。 一个是文可一统南北的天下霸主。 仅仅眼神交汇,便是风雷涌动,惊澜乍起。 凤举默默叹息,任由那两人“眉来眼去”,自己变作局外人,斟了一杯酒。 可酒刚斟满…… 慕容灼忽然冲着萧鸾勾出一抹挑衅的冷笑,长臂一伸将凤举揽入怀中。 凤举猝不及防,衣袖扫翻了酒盏。 杯酒倾覆,下巴已被人抬起,一个浅吻隔着面纱落在了唇上。 凤举整个身子有些狼狈地趴在慕容灼怀中,毫无着力点,全凭慕容灼的大手撑着。 “晚不晚不是你说了算,她是本王的!” 萧鸾猛地握紧了酒觞:“慕容灼,你太天真了。谁输谁赢,本王拭目以待!” 从萧鸾靠近到他转身离开,这一幕仅有少数人看见,而那些目睹之人深知明哲保身的道理,都默默转头,装作没看见。 凤举默默从慕容灼怀中爬起,又从他袖中搜出一粒药丸塞入他口中。 “你明知道我这面纱不能碰,何必如此?” 慕容灼注视着她:“你生气了?” 凤举转开头避开他的目光:“我不喜如此。” 就像被人当做了争强好胜的工具。 慕容灼盯着她,如画的长眉倏然蹙起:“你心中仍是眷恋着他?” 凤举蓦然看向他,那双凤眸中漾起的激愤复杂让慕容灼在一瞬的怔愣之后,便搅起了翻天的妒火。 “若我说是,你将如何?” “你再说一遍!” 凤举悄然攥紧的拳头在发抖,她紧凝着慕容灼,字字清晰:“是!我是仍眷恋着他!我曾经不顾一切地想要嫁他为妻,尽管他负我伤我至深,我仍是心中存着他,对他恋恋不舍。这便是你想听的话!现下你听到了,如何?” 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 慕容灼眯起了蓝眸,就像是被惹怒的狼,危险地盯着猎物。 “凤氏阿举,你……” 妒火中烧,烧得他几乎失了理智,却无话可说,终究…… “哼!” 冷哼一声,起身拂袖而去。 望着那清寒如霜决然远去的背影,凤举一忍再忍,眼眶终是有些发红。 “慕容灼,你当我凤氏阿举是何人?朝秦暮楚,水性杨花吗?” 既决定了重新将一人放在心间,她便是彻彻底底厘清了自己的心思,与过去那片被鬼迷了的心断个干净,从此一颗心,只为一个人。 可慕容灼,他怎可说出那样的话来? 凤清婉看到慕容灼离开,默默注视着凤举的面纱,扬唇一笑。 “书慧。” “女郎有何吩咐?” “阿举似乎心情不佳,把我桌上的蜜茶给她送去。”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书慧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当下冷笑,转身端了蜜茶,向着凤举的方向走去。 第四百三十六章 大失所望 “大小姐!” 听到书慧的声音,凤举合上眼睛,回首时已恢复如常,眼神清浅,似笑非笑。 书慧不敢看那双眼睛,只觉得自己仿佛要被看穿了似的。 她佯装镇定地低头:“大小姐,这是我家女郎特地请宫娥准备的蜜茶,吩咐奴婢给大小姐送一些来。” “哦?族姐有心了!” 凤举说着,却并不去接。 未晞和玉辞站在一旁,却也没有动手。 书慧暗恼,微笑着弯腰将蜜茶端近,就在茶盏对准凤举的脸时,书慧就像是脚下打滑了似的,手中的蜜茶直接泼到了凤举脸上。 书慧正满心得意,眼中更不自觉的染上了笑意,可就在此时,她却发现自己的衣襟被凤举抓住了。 湿透的面纱紧紧贴在凤举脸上,将她的面部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 书慧清楚地看到了凤举唇角向上扬起一起弧度,那是胸有成竹别有用心的蔑笑。 不对! 书慧的心中登时警铃大作,下意识便要挣开,可两人中间还隔着一个长几,凤举的手抓得甚紧,书慧被抓得整个身体扑向凤举,双手在惊慌之间直接撑在了凤举双肩。 面面相觑,书慧望着那双凤眸心头一悸,呼吸间仿佛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这般动静本就不小,此时,凤清婉还惊呼了一声:“阿举!” 凤举微微一笑,冲着书慧说道:“小心些!” 她终于放开了书慧,书慧堪堪站稳,不知为何,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阿举!”凤清婉快步赶了过来,看似急切,一把推开了未晞,望着凤举一脸关切:“你可还好?书慧这丫头真是毛手毛脚,你看,面纱都湿透了,快摘下来!” 书慧总觉得有问题,本想拦一拦,可凤清婉的手实在太快,眨眼便将凤举的面纱摘了下来。 然而,一声早已准备好的惊呼却在看到那白净无瑕的面容时,生生卡在了喉咙口。 “怎么会没有……” 凤清婉几乎是毫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 凤举诡谲一笑,与她对视着,低声道:“不好意思,令你失望了。” 这一笑,让凤清婉浑身一个激灵。 此时,周围无数道视线已经看了过来,众人不明原委,但看凤举脸颊和衣裳都被泼湿,下意识便觉得是凤清婉怀恨在心,故意为难,对她的印象更是差了几分。 凤清婉此时也顾不得其他,恨恨地瞪着凤举,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压沉着声音问道:“你究竟玩什么把戏?” 凤举扬眉一笑:“你猜!” 说着,狠狠掰开了凤清婉的手,拂衣起身,接过玉辞递来的绢帕将脸上的水渍擦掉。 凤逸盯着凤举的脸,大感惊愕,那表情与凤清婉可说是别无二致。 萧鸾扫了眼两人的表情,轻蔑地浅笑,从前他怎就未发现,这两人加起来都及不上阿举一人。 “阿举,本王来!” 萧鸾想要去接凤举手中的绢帕,被凤举不着痕迹地避开。 太子关切地问道:“阿举,你可还好?” “多谢殿下关心,阿举无事。” 太子妃侧身站在太子身边,眼底滑过一丝笑意:真是天赐良机! “来人,快带凤大小姐下去更衣。”太子妃说道。 第四百三十七章 惊惧疯癫 凤举被带到了东宫的一间屋内,此时玉辞已经去马车上取更换的新裳。 一个女官笑容温和,把未晞叫到了门外,小声说道:“蜜茶与清茶不同,贵女还是沐浴为宜,只是不知贵女稍后上妆时需要用些什么胭脂香粉,只好请你亲自去为你家贵女挑选了。” 未晞向屋内看了一眼,说道:“女官请容奴婢去询问大小姐。” “不必了!”女官拉住了未晞的手,说道:“服侍主子这些事本就是你我这些奴婢的分内,恕我直言,这等小事你还是莫要叨烦你家主子得好,你直接随我来吧!” “可是,只留下大小姐一人……” “放心吧,东宫自有人招呼,绝不会慢待了贵女。” 女官不容分说,拉着未晞便走了。 屋内,凤举由宫婢们服侍着宽衣入浴。 “此处不必你们伺候了,去将我的婢女叫来。” “是,贵女!” 两名宫婢出门时,将搭在木架的衣裳也一并收拾了出去。 凤举靠着浴桶,在蒸蔚的水汽中闭目。 过了一会儿,隔着屏风听到房门被人推开了,一个轻盈的脚步声传了进来。 凤举缓缓睁开了眼睛。 “嘿嘿嘿嘿……” 一声女子的笑声传来,带着一种憨傻,随即,一道身影忽然跑过屏风转到了凤举面前。 是裴明媛! 长长的额发遮挡了她右边的一只眼睛,那模样看着十分诡异。 憨傻的裴明媛,方才又转又跑像个稚童,可就在她趴到浴桶前,对上凤举的脸的这一刹那,霎时惊恐万分,猛地向后踉跄着跌坐到了地上。 “啊——” 裴明媛凄厉地尖叫一声,双手抱头,身体不断地向后移,直到后背靠在冰冷的墙面上。 “不要过来!紫兰,不是我!是凤举!是那贱人她和裴明雪要杀你的!春桃,秋芝……是你们打碎了我的镯子,是你们犯了错,你们是我的奴婢,我杀你们有何错?你们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找我!啊……有鬼啊!鬼啊!” 疯话连篇! 可凤举却听明白了,只怕是死在这裴明媛手中的奴婢不少! 自己之前在宫中借着紫兰的鬼魂吓唬了她一次,之后,裴夫人又利用这些枉死的奴婢们吓唬她,接二连三的惊恐之下,裴明媛才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看到她这般模样,你可有半分愧疚?” 太子妃在女官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两个宫女赶忙上前将裴明媛从地上拉起:“女郎,莫怕!地上凉,奴婢们扶您起来。” 可裴明媛实在是太害怕了,用力推开了宫女,继续抱着头缩着,甚至开始将后脑勺往墙壁上撞。 “还不快抓住她?!”太子妃一声厉喝。 一个宫女扶住裴明媛的头,与另外一名一同强行将裴明媛拽了起来。 “放肆!不要抓我!我不想死啊!我不会再杀你们了,我不会了……” 裴明媛疯疯癫癫,约莫是以为自己被女鬼抓住了,无力挣脱之下哭得涕泪交加。 太子妃看见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变成这副模样,描绘得精致的眉间蹙起,隐隐带着钩镰般的锋利。 (今天的更新没有了哦!) 第四百三十八章 如何宰割 “本宫的小妹会变成这般模样,皆是拜你所赐!凤举!” “太子妃娘娘太抬举阿举了,若非令妹有害人之心,又背负命债,又岂会被心魔缠身?”凤举淡然抬眸看向太子妃:“倒是娘娘您,在他人沐浴时这般闯入,有失礼数吧?” “哼!”太子妃红唇冷笑:“此处乃东宫,本宫乃东宫女主,本宫在自己家中行走,谁敢指摘?” 太子妃上前,伸手一把拂起了裴明媛的额发,凤举这才看到,裴明媛的右眼竟然…… 太子妃看着她,凌厉的眉峰一挑:“看到了吗?这是小妹因为害怕,不敢视物,便自己将眼睛戳瞎了!” 凤举静静地靠坐在浴桶中,波澜不兴。 她越是平静,太子妃便越是压不住愤怒。 “凤举,你一个女郎,何以这般心肠歹毒?你看看小妹这张脸,多美丽的一张脸,她原本有着大好的前途,就因为你,是你亲手毁了她!” “娘娘,您的小妹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您可算过?那些被她所害之人身后有多少亲眷痛不欲生,您可知晓?还有,上回宫中春日夜宴,您不也想借着楚娆的手要了阿举的命吗?若论歹毒,在你们姐妹二人面前,阿举何敢自居?” “呵,果真好厉害的一张嘴,难怪连那些自命清高的名士们都被你哄骗得晕头转向,处处维护你!就连太子殿下都被你迷惑!” 凤举的眼神陡然间变得冷冽:“裴明贞,身为太子妃,你便是这般龌龊粗鄙,言语无状?” “大胆!竟敢直呼太子妃的名讳!”女官厉声斥责。 凤举轻蔑地瞟了眼太子妃,说道:“有身为太子妃的自觉,方为太子妃,不知自重身份者,何以令人重之?名士清流,风骨超逸,岂容你这般无端诟病?太子与我更是清白如水,你怎可满口污言秽语?” 她义正辞严,字字铿锵。 太子妃额头青筋都爆了起来:“哼!此处并无旁人,你不必拿这些冠冕堂皇之言来压制本宫!你自己也不过是个豢养男宠、水性杨花之人,有何资格教训本宫?你看看你这般处境,只能乖乖任本宫宰割。” 凤举紧绷的神色缓缓松了下来。 良久,她含笑说道:“那你打算如何宰割我?” 太子妃冷笑,命宫女们将裴明媛带了下去,目光阴翳地盯着凤举。 “虽然只要看到小妹的模样,本宫便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但你该庆幸,你还有你的用处。” 太子妃话锋一转,阴翳淡了些许。 “睿王是与楚家共同辅佐昭王的吧?” 凤举笑了笑,废了大半日的光景,终于开始切入正题了。 “难道睿王自己便不能胸怀野心、觊觎大位吗?”凤举眼底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意。 “睿王?”太子妃不屑地笑道:“不过是个昭仪所生的皇子,何况董昭仪还仅仅是衡家送入宫的一个美人,她背叛了衡家,以为带着儿子靠着楚家便可高枕无忧,可他们母子终究还是无依无靠!如此,也能妄图继承大统?” 第四百三十九章 任你挑选(二更) “我可否问一句,当年衡皇后也不过是刚入宫封后不久,衡家为何会将董昭仪这个美人送入宫,就如今看来,董昭仪可是颇得圣眷,当年衡家与皇后便不怕被这个美人夺了恩宠?” 听到凤举问询,太子妃警惕地看向她。 凤举坦然笑道:“既然想合作,那总该让我明白些原委吧?况且这些过往,我若要寻别人打听,应也不难。可若因我无知而不小心坏了你们的事,那可怨不得我。” 太子妃警告:“错了!你最好弄清楚,我们之间并非合作,而是,你必须听命!” 凤举不动声色,暗自冷笑:听命?凭他们也想命令自己?未免太妄自尊大了! 太子妃厌恶她那种从容闲适、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态,压制住怒火,说道:“当年衡家送董昭仪这个美人入宫,本就是为了博得圣宠,因为,她的容貌有五六分肖似先皇后。” “原来如此!”凤举颔首说道:“衡家除掉了先皇后这个绊脚石,让自家之女得以封后,而后,又用一个毫无背景、构不成威胁的赝品缓和陛下心中的怒气,还能借着这个美人为衡家谋取更大的好处,果然是妙啊!” “你胡言乱语什么?”太子妃勃然变色。 凤举指间拨动着水面的花瓣,淡淡一笑:“何必紧张?当年之事虽未查证,其实真相如何,人人心知肚明。我看衡皇后也未必就对你说过真相,但你,其实也是如此想的吧?” 太子妃背脊冒汗,隐隐发着寒凉,凤举的笑容让她有种无处遁形之感。 她恼羞成怒道:“这些事你无需过问!” 凤举抛了抛眉头,不置可否:“好了,说罢,你们想要我如何?” 太子妃冷哼一声:“退了与昭王的婚约,裴家与衡家的青年才俊任由你挑选,即便是本宫的弟弟,裴家少主子颖,亦或衡家少主永之,只要你愿意,也可。” 裴绍与衡永之?这施舍恩赐一般的语气算什么? “噗嗤!”凤举顿时忍俊不禁。 太子妃脸色阴沉:“你笑什么?” “此话你若是去与武安公主讲,我想她会欣喜之极。” 凤举忍住笑,清冽的目光睨向她,透着冷漠。 “你们是将我凤氏阿举看做了武安公主之流?还是你们裴衡两家的子弟便是任人挑选的男倌娈宠?呵,任我挑选?只怕,他们配不上!” “凤举!你莫要太自以为是!” 太子妃大怒,发间的金步摇剧烈地晃动着,闪烁出锐利的金属光泽。 “你是弄不清楚自己的处境吗?你凤家嫡系独女固然独一无二,贵不可言,但正因如此,你无亲兄弟依靠,将来要继承凤家家主之位的凤逸也被你欺压,对你恨之入骨,你唯一能依靠的便只有夫家。无论是嫁给子颖亦或永之,你将来都会成为一家之主母,便是凤逸再恨你,也不敢为难你,这些,你可想清楚!” “裴明贞,你当我是三岁的孩童吗?在咱们这等世家望族中,我若真失去了母族依靠,夫家也只会将我弃如敝履罢了!提出的要求,对我,毫无吸引力!” 第四百四十章 狭隘之辈 “那你便是不肯答应了?” 面对太子妃的恼羞成怒,凤举却笑得一脸纯良:“婚姻大事,理当由父母做主,你们不敢去寻我父亲,却来为难我,该说你们愚蠢,还是胆小懦弱?” 太子妃眼眸锐利,就像是一条美人蛇在盯着凤举。 此时,她大概也反应过来了,凤举从方才开始便是在逗弄她,根本毫无配合之意。 “凤举,你能与睿王订下婚约,不也是你自己不顾廉耻,死活央求父母亲族点头的吗?就连你豢养男宠,凤家这等自诩清正的门第竟也都由着你。故而,本宫相信,你能做成一次,便能成第二次。” 太子妃说着话,十指蔻丹慢条斯理地抚过衣袖。 “本宫最后再问你一次,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凤举的身体在水中略一下沉,抬手撑着下巴,随着开口的动作,一片嫣红的花瓣自指间跌落。 “如何是好呢?世间男儿无数,我却只看得上慕容灼一人。” “那本宫便与你无话可说了!” 太子妃长袖重重一甩,留给凤举一个莫名的眼神,愤然转身离开。 就在太子妃出门的霎那,另外一个脚步声踏入屋内,两人应是擦肩而过。 太子妃隐约对那人说了句什么,随后,门扉被紧紧扣上。 凤举垂眸失笑,悠悠然道:“看来是不打算轻易放过我的。” “这只能怪你自己不识抬举!” 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 凤举浑身紧绷,警惕地看向屏风的方向。 不多时,一个高大英俊的身影便缓步走入。 “衡、永、之!”凤举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俊美青年,慢慢吐出对方的名字。 衡永之站在离浴桶几步之外,浓眉舒展,那双明亮的大眼睛肆无忌惮地落在凤举身上,宛如在欣赏一样东西。 不过,凤举更愿意将之说成是野兽在盯着爪下的猎物,满足地嗅着气味,盘算着该如何啃食。 如此想着,看着衡永之那张脸,凤举顿觉肠胃里恶心得难受。 “原来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呵,眼高于顶、目空一切的凤家大小姐,竟然在一个男子面前如此一丝不挂,真是令人不齿!” 凤举鄙夷地哼笑:“看来你是为之前所受的屈辱来报复的!” 衡永之,果然是个心胸狭隘之辈! “你只说对了一半。”衡永之目光深幽地盯着凤举,忽然抬脚靠近。 凤举眼下的处境确实有些不妙,缩在浴桶这尺寸之地,退又不能退,逃也逃不得,只能冷漠地看着衡永之向自己靠近。 衡永之紧靠在浴桶边沿,尽管水面上洒满了花瓣,可他那种露.骨的审视仿佛穿透了花瓣,看向了更隐秘之处。 屋内只有他们二人,安静得可怕。 凤举清晰地听见,对方的呼吸开始变得粗沉。 “人人都言你族姐凤清婉是大晋第一美人,但我却发现,你凤氏阿举,似乎越来越美了。” 衡永之忽然伸手扣住了凤举的下巴,迫使她正视自己。 “你说,我究竟差在何处?让你这般看不起我,连一眼都不肯正视我?” 第四百四十一章 速战速决 凤举终于忍不住蹙起了眉尖。 这衡永之莫非也疯了不成? 她一手护在胸前,一手狠狠打开了衡永之的手,清冷道:“凤举眼中容不下无礼之人!衡永之,你若还是个君子,便请即刻离开,否则……” “离开?”衡永之俊美的脸上一片阴沉之色。 他看了看被凤举打湿的衣袖,再看向凤举,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她小露水面的香肩上,目光陡然一暗。 “你以为我来此是为何?” 衡永之的目光极其复杂,阴冷,却隐隐燃着火焰,愤恨,却仿若藏着迷恋。 也许,连他自己都弄不清自己的心思。 他直接便动手脱掉了外袍甩到地上,恶语相向:“你不是水性杨花、处处留情吗?你不是不知羞耻、勾三搭四吗?你不是……你不是不将我放在眼中吗?我倒要看看,若是让所有人都知晓你与我有了夫妻之事,除了我,谁还肯要你?!” 这是要生米煮熟饭,逼她下嫁了?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衡永之一面用如狼似虎般愤怒复杂的眼神紧盯着凤举,一面粗暴地宽衣解带。 他满心唯有一个想法,将眼前这少女狠狠压在身下,让她再不敢无视自己,永远都只能在自己面前奴颜婢膝! 然而…… 一个彻骨寒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你是打算看他继续脱下去吗?” “谁?” 衡永之大惊之下暴呵一声。 一道欺霜胜雪的身影鬼魅一般掠窗而入。 “慕、慕容灼?”衡永之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那双湛蓝的眸子里迸射着妖异而嗜血的锋芒。 “本王之人,谁准你碰她的?” 衡永之汗流浃背,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一头狼正疯狂地撕碎着猎物。 “慕容灼,你不过是个俘虏,你敢动我吗?” “哼!” 慕容灼缓缓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握紧,发出骨节摩擦的声响。 他视线锁定衡永之,话却是对凤举说的—— “本王要动手了!” “留他狗命,应该很快便会有人来‘捉.奸’了,速战速决。” 凤举声音冷漠,掬着清水擦着被衡永之碰过的脸颊,看也不再看他一眼。 衡永之意识到了危险,想要夺门逃离,然而,他被一头嗜血狼王盯上了! 慕容灼顺手将帷幔撕下,甩手便勒住了衡永之的脖子,让他想求救却发不出声,英俊的脸涨得通红。 随后,慕容灼又绑了他的手脚,塞了他的口,嚣张得意的衡永之,此刻就像砧板上的鱼肉,被暴怒的慕容灼狠狠收拾。 一声声“呜呜”的惨嚎,传出屋外时早已几不可闻。 良久之后,衡永之已昏死过去,满脸肿胀,鲜血染红了塞在口中的纱幔,早无半点世家子弟的风神。 “哼!” 慕容灼冷哼了一声,若非衡永之的身份太特殊,他定会要了此人的命! “你早知本王暗中跟着?” 慕容灼斜眼瞪着凤举,妖孽的面容染着艳色,不知是窘迫,还是气愤。 “不知!” 凤举轻声说着,眼睫垂落,身体下沉,水面淹没了下巴。 (还有更新) 第四百四十二章 谨慎期盼 慕容灼在听到她的话后,登时便有了暴怒的趋势。 不知? 不知他跟着,这女郎竟还敢来面对这些人,她真是…… 然而,在他怒气即将喷薄而出时,却听见凤举轻轻地说:“我并非神算,也不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只是……想着也许你不会将我弃置险地。” 浴桶中的水已经有些发凉了,没有了蒸蔚的水雾,凤举那双凤眸映着娇艳的花瓣,格外潋滟清透。 她说的是“也许”,她只是小心谨慎地期盼着,设想着,不敢确信那个人是否真会将她的安危记挂在心上,为了她去而复返,只是揣着这份微薄的期待面对危险的虎狼。 慕容灼的心涌上一丝酸涩,酸涩中,带着疼痛。 “何谓‘也许’?是绝对!凤氏阿举,你真是个痴傻的女郎!” 清冷的声音,刻意装出的凶恶,却是……真真切切的温柔。 他当时听到凤举那些话是怒不可遏,可那份怒多半也是因为在乎,因为在乎,所以醋意乱翻。 可他即便是再生气,也知晓凤举今日来这东宫便是入了虎穴。他慕容灼,岂会将自己珍之爱之的女郎抛在虎口之下? 他是离开了,可根本未曾走远,一直带着满腹的怨气悄悄跟着凤举。 那没心肝的凤氏阿举,竟然连寻都不曾寻过他。 哼! 慕容灼拧着如画的眉峰,拎着衡永之的后衣领将人拖出了屏风之外。 就算是此人晕了过去,他也不愿让此人待在凤举沐浴之处。 打开门,对着不知何时已候在门外的玉辞说了声:“将衣裳拿进去!” “是!”玉辞慌忙关门落栓,抱着取来的衣裳跑向屏风后。 慕容灼将衡永之丢到地上,看着屋中的睡榻若有所思。 “你方才说很快便会有人来‘捉.奸’?” 屏风另一头传出凤举平缓的声音:“我与衡永之之事,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才能让我不得不下嫁于他。” 慕容灼听得窝火,又是一脚踹在了衡永之身上。 他看看地上不省人事的衡永之,又看看那张放置着锦被软枕的睡榻,忽然,勾起了唇角。 凤举正在玉辞的服侍下更衣,只听到窗扉被人打开的声音。 “灼郎?” 无人回应。 “去看看!”凤举向玉辞摆了摆头。 不一会儿,便听见玉辞说道:“大小姐,慕容郎君不在了。” “嗯?” 不在了?那人又翻窗去了何处? 凤举自己系好腰间的束带,绕过屏风,只见衡永之已被某人很好心地放到了睡榻上。 “大小姐,这……我们怎么办?” 凤举看了看那扇仍开着的窗,思忖了片刻,说道:“先给我穿戴好。” 一袭华艳加身,玉辞尽量想了个简单点的发式为凤举梳着。 不一会儿后,窗户再次传来的动静。 凤举从铜镜中看到,慕容灼又拎了一个人回来。 “武安公主?”玉辞睁大了眼睛。 那像死狗一般被慕容灼拎在手中的人,不是武安公主又是何人? 凤举随手将金钗***发间,起身看着慕容灼将武安公主也扔到了睡榻上。 (还有更新……) 第四百四十三章 有奸可捉 “灼郎,这是……” 慕容灼冷眼扫着武安公主,说道:“本王暗中跟着你时,她来纠缠,本王便将她打晕扔进了花丛。” 此时,正好让此女派上用场。 凤举有些忍俊不禁。 她看看眼前的架势,大约明白了慕容灼的意图,有人要来“捉奸”,总不能叫那些人无功而返。 “转过身去!”慕容灼命令凤举。 凤举乖乖照做。 慕容灼又对玉辞说道:“你,将这二人的衣衫扒了!” “啊?”玉辞瞪大了眼睛,“可是,慕容郎君,那衡家少主是……是男子……” 玉辞暗暗腹诽:那可是个男子啊!放在大小姐身上,您连看都不愿让她看一眼,放在我这小小奴婢身上,您却让我亲手去扒人家的衣衫!果真是天差地别! “你不去,难道要阿举去?” 长陵王自觉便把自己给抹掉了。 凤举背对着二人笑了笑,转念一想,忽然转身说道:“且慢。” 她凝眉看向睡榻上的两人,说道:“将这两人放在一起,反倒撮合了衡家与皇族联姻,成全了他们,哪有这等美事?” “哼!那也不能轻纵了他们!” “是啊!哪有这等便宜之事?” 凤举慧黠一笑。 …… “你所言可当真?兹事体大,万不可胡言乱语!” 太子妃肃然警告着带路的女官。 在他们后方,除了太子,还有此次来东宫赴宴的男女宾客,不知其数。 女官一再信誓旦旦地保证:“此等大事,奴婢岂敢胡言?奴婢是看得真真切切,又实在不敢进去,才会来禀报太子与娘娘。” 那些出于好奇跟来的人到此刻都不知,能令太子妃勃然变色、当下匆匆离席的究竟是何事。 除了个别之人心知肚明,此事一定与凤举有关。 譬如,凤逸兄妹与萧鸾。 早在前些时日,凤清婉因《兰蕙集》一事入宫,偷偷听到了衡皇后与太子妃商量着要在太子妃寿宴上对付凤举,当时她们还未商量出对策,只说一面拉拢,拉拢不成再做其他打算。 后来,凤清婉将此事告知萧鸾,才有了之后阻止凤举赴宴的种种。 凤逸和凤清婉悄悄对视一眼,都隐隐有些期待。 之前的疫症之事被凤举逃过了,他们便不信凤举次次都能这般好运。 可这些,却并非萧鸾所乐见的。 一路上,他都沉默不语。 一群人在东宫一间厢房外站定,眼看太子妃要抬手推门,太子忽然皱着眉说道:“爱妃!依本宫看,此事还是算了吧!” “殿下,东宫是何等地方,若是真有人在东宫内做出伤风败德之事,那便不只是他们个人之事,也会对东宫对皇族有损,此事决不可姑息!” “伤风败德”四个字,更是激起了众人的好奇心。 太子抓住了太子妃的手,靠近她耳边悄声道:“你给本宫适可而止!” 太子妃只是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咬紧了牙关,用力推开了门…… 她虽嫁了东宫太子,夫君样貌才学样样出众,可唯独一样,不像个太子,倒像个与世无争的隐士。 既然他无心争夺,那便只好由自己与母后为他铺路了! (还有更新……怎么写来写去就是写不完呢!) 第四百四十四章 荒唐闹剧 众人蜂拥入了屋内,就见一张睡榻上锦被凌乱地铺陈着。 大红的锦被,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格外生动惹眼。 而在锦被之下,明显是有两具身体,看那小露在外面的手脚,分明就是一男一女! 有跟随而来的年轻女郎已经羞窘地惊呼着背过身子,不敢看那幅画面。 “竟在东宫里白日宣淫,简直伤风败俗!” “嗯……”床上传出女子的嘤咛,而后,女子痛苦地伸出玉臂揉了揉后颈,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的愠怒:“何人吵闹?找死吗?” 女子蹙眉回头,一张娇艳的面容映入众人的视线…… “武安?!” 因为太过惊愕,太子妃尖利的声音几乎扭曲。 “为何会是你?” 是啊! 为何会是武安公主,而不是…… 凤逸和凤清婉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凤举呢? 为何不是凤举? 武安公主迷蒙的眼神在看到满屋子的人时,瞬间清醒,似是想起了什么,她忽然委屈地抽泣了起来。 “是慕容灼!是他对本公主不轨!” 说是抽泣,可她眼中无泪,倒是一张美丽的脸隐隐开始泛起了红晕。 一个男人将女人弄晕,能做何事呢? 在武安公主的认知里,大概唯有一件事! 慕容灼? 如此说来,那睡榻上的男人……是慕容灼? 太子犹疑地上前,拾起地上的衣衫扔给武安公主让她蔽体,自己揭开另一侧的被角,露出了蒙在里面的男人。 那男人乱发遮面,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侧脸轮廓,有着几分清俊,但完全没有慕容灼那份惊云破月般的惊艳。 太子又定睛仔细看了一眼,可就在此时,武安公主已经快他一步动作野蛮地抹开了男人的乱发。 “你是何人?”武安公主瞪大了眼睛,顾不得佯装委屈,怒火盛然地瞪着男人。 此时,太子也清清楚楚看清了男人的面孔,当下便满面愕然。 男人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到了太子,急忙起身要跪拜,可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锦被掀起,不仅他自己全身外.露,就连武安公主都被他连累得春光半泄。 男人忘记了行礼,完全蒙了。 “这……这是……公、公主?” 当男人看清了与自己同被而处之人是武安公主之后,瞬间面如死灰,愤愤然道:“公主,您怎可……” 武安公主更是快要气疯了,这男人莫非以为是自己觊觎他?他也不看看自己长得那般模样! 男人起身时,太子妃也看清了他的面容。 “陈幕宾?为何是你?” 太子妃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 分明一切皆已安排妥当,当时都已到了那般情形,不该再出差错了啊! “这是怎么一回事?公主不是信誓旦旦指责是慕容灼吗?这人又是何人?” “这男子虽有两分清俊,但也实在是太普通了,莫非公主厌倦了美男子,开始喜好这种了?” 众说纷纭。 太子妃只觉头脑昏沉,身体摇摇欲坠。 一场精心筹备的阴谋,转眼竟变成了一场闹剧。 真是荒唐又可笑! 然而,她知道,这,还不算完! (还有一章……) 第四百四十五章 难以敷衍 “诸位,此事东宫自会处理,兹事体大,本宫希望诸位莫要多嘴,如此,便请各位返回宴席继续欣赏歌舞吧!” 太子下了逐客令,谁还好意思腆着脸继续留着? 其实眼前之景真算不得什么奇闻异事了,那榻上之人毕竟是武安公主啊,这么多年,类似之事发生了太多,早已司空见惯了。只不过这般毫无遮拦地现于人前,还真是头一遭。 有些事情总是这般奇怪—— 武安公主私下里豢养多少男宠,只要明面上挂着公主府幕宾的名头,即便人人心知肚明那其实就是男宠,也不能说什么。 可像这般在众人眼皮底下被人撞破闺中之事,便实在无法再以幕宾为由敷衍了事了。 此事,皇族总要给外界一个交代。 更令他们好奇的是,武安公主为何会一口咬定慕容灼?难道就因为她觊觎慕容灼,想借此诬陷?可她就算是污蔑,至少也该先将慕容灼弄到自己红被里吧? 眼下这般岂不是自打嘴巴? 还有那太子妃娘娘也是奇怪,这等不光彩的事她按理该悄悄处置,怎的闹得这般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实在是怪哉! 人群散去…… 武安公主盛怒之下一脚将那陈幕宾踹下了睡榻,眉眼凌厉:“你是什么狗东西?本公主要杀了你!” “武安,不可!”太子妃立刻便开口阻止。 然而看到滚在地上的陈幕宾一丝未挂,太子妃避讳地别开了脸。 太子道:“还不快将衣服穿上?” “是!是!” 陈幕宾抱着衣衫匆忙缩到屏风后。 武安公主怒不可遏道:“他算什么东西?本公主为何不能取他狗命?” “这……”太子妃语塞,勉强说道:“他是太子手下的幕宾。” “哼!区区一个幕宾而已!莫说是幕宾,他便是在朝为官,本公主也绝不放过他!” “武安……”太子妃为难地不知该如何解释,武安公主的脾气根本不会听她的劝,她只好看向太子求助。 太子却只是冷淡地扫了她一眼,对陈幕宾说道:“你先退下!” 陈幕宾畏惧地悄眼看了武安公主一眼,低着头逃也似的离开了。 “皇兄,这狗东西毁我清誉,你怎能就此放他离开?” “武安,你还有清誉可言吗? 太子一向温和,他今日是被种种事情搅得心烦了,才会说出这样讽刺的话来。 “好了!你也莫再任性了,此事闹得这般大,怕是会传到父皇耳中,你还是想想如何应对吧!至于那陈幕宾,在父皇有所定夺之前,你不可动他,否则,莫怪本宫不认你这个皇妹!” 太子拂袖而去。 武安公主忿忿地揪扯着锦被。 太子妃蹙眉看了她一眼:“武安,你为何会在此?” “本公主都说了是慕容灼,是你们不信!”武安公主气急败坏,那慕容灼究竟是不是男人?明明都将她打晕了,为何不自己……却要将她丢给别人? “慕容灼?” 太子妃大概明白了,冷着脸出了房门,发现太子仍在外面等着她。 (今天的写完啦写完啦啊哈哈哈,请继续支持,谢谢!) 第四百四十六章 花容失色 “殿下!” 太子妃低着头,忐忑地走近。 “臣妾也是遵照母后之意行事,万没料到会是这般结果,都怪那凤举实在太过阴险狡诈。” “你不必拿母后说事,固然是母后授意,但何尝不是你自己私心作祟?至于阴险,莫非人家乖乖等你算计,才不算阴险?” “殿下?”太子妃哀怨地望着太子,“臣妾不明白,那凤举究竟有何好,令得殿下都处处为她说话?” “因为她真实坦荡,潇洒旷达!这些又岂是你们这些后宫妇人可明白的?” 太子有些不耐再与她交谈下去,摆了摆手,说道:“好了,莫怪本宫没有提醒你,那陈幕宾可是母后重金笼络来的谋士,还打算安排此人入朝为官,可眼下此人性命能否保得住还未可知,你还是好好想想如何向母后交代吧!” “殿下!臣妾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您啊!” 太子却再也没有回头。 他的母后,他的妻子,他的母族舅父们,口口声声皆说是为了他,却不过是为了他们自己的欲念。又有何人会真正在意,他想要的是什么? …… 闹剧过后,众人交头接耳,咀嚼着谈资回到宴席。 此时,他们发现凤举正端坐在席上,与几个围拢上来的人交谈着,从容闲适。 而方才疑似被武安公主“诬陷”的慕容灼,也神情冷淡地待在她身边。 听到众人回来的动静,凤举状似无意地抬头看了过去。起初并没什么,可她定睛盯着某个方向看了两眼之后,忽然瞪大了眼睛,身体不自觉地向后挪动了一下。 动作幅度不算大,却足以让每一个注意她的人都发觉,这些人都也不由得好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一看,个个大惊失色。 凤清婉登时便是一惊,因为那些人看的正是她的方向。 凤举又要玩什么花样? 她正心神不宁地犯着嘀咕,便听见身边有人惊叫了起来。 “啊!那是什么?” “太骇人了!” 原本一路同行回来的人都忙不迭地退远,瞬间将凤清婉和她身边之人孤立。 不对! 凤清婉心里咯噔一下,这些人并非是在看她,而是…… 她惊疑地看向身边之人,就见书慧的脸上、脖颈上,满满的都是红疹,十分恐怖。 “啊!” 凤清婉大叫一声,花容失色,连连后退,就在快要跌倒时,被凤逸一把扶住。 “书、书慧,你这是怎么了?”画屏结结巴巴地问。 书慧看着众人的反应,不明所以,她只觉得脸上很痒,下意识地抬手去抓,可手心刚碰到脸,便觉察出了不对。 “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 她双手捧着脸,惊恐地看向画屏问道。 画屏见她要靠近自己,惊得慌忙躲避:“你别过来!” 书慧心中惴惴,周围人们围观的目光更是让她煎熬万分。 她看向了凤清婉,惊慌地唤着:“女郎……帮帮奴婢……” 凤清婉看着那张惊悚的脸,思绪已经开始渐渐清晰了起来,她狠狠地瞪向了凤举。 第四百四十七章 痛折一臂 凤举站了起来,却丝毫无靠近之意。 “族姐,莫怪我没有提醒你,你这婢女看着像是感染了疫症,我看她这模样与洛河郡那些灾民一模一样。” 一听“疫症”二字,宾客们霎时慌乱四散,就连凤清婉这个主子都连带着被隔离开来。 “出了何事?” 太子妃随后赶到,通过人群,很快便从旁人口中了解了情况,当下与众人同样的反应。 凤清婉狐疑地看了看书慧,看到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后立刻便转开了头。 书慧碰那床锦被时已经极尽小心了,为何还会感染? “阿举,你莫要胡说,书慧她又不曾去过洛河郡,怎会感染了疫症?” “哎……”凤举怜悯地叹了口气:“族姐,有一事,为了姐妹和睦,我原本是不愿说的,但你既然想保这丫头,为防止疫症蔓延华陵,我便不得不说了。你这个丫头前几日给我院中一个叫彩儿的浣衣婢女送了一床锦被,说是我的,要彩儿代为归还,只是彩儿将事情耽搁了,一直将锦被留在自己手中。孰料她后来竟莫名染上了疫症,我当下便将人隔离,大夫说是那床锦被有问题,我便及时命人烧了,而且,经查证,那床锦被也并非是我的。也不知你这丫头是从何处寻了那脏东西送到我院中,又是何居心,但她确确实实是碰了脏东西的。” 这番话有八成都是真实的,加上凤举说得严肃认真,条理分明,所有人心中都已有了定论。 凤清婉和凤逸这才明白,原来,她早就知晓了一切! “族姐,我在洛河郡是亲眼见识过疫症的可怕的,传染速度极快,这婢女还是应尽快处理,否则,也许这在场所有贵人都会受其连累。” 凤举这话看似是对凤清婉说的,其实她的眼尾一直盯着太子妃。 果然,太子妃听到疫症可能会牵连东宫所有宾客,立刻便着了怕,端起了东宫之主的气势。 “来人,速将这丫头压下去关起来!” 太子妃下令,一队东宫禁卫立刻赶到将书慧压制。 书慧又慌又怕,平日里自诩的那些聪慧在此刻完全无用武之地,她挣扎着哭喊:“女郎,救救奴婢!奴婢不想死啊!女郎奴婢对您一片忠心,您要救救奴婢啊!” 这疫症虽可怕,但也不是无药可医的。可人一旦落在了东宫,书慧便只有被隔离等死的份,甚至极有可能被直接处死。 凤清婉想要求情,凤家能为她所用之人已然不多了,书慧是她身边最得力的丫头。 可她尚未来得及开口,太子妃便看了过来。 “清婉,本宫也是为了大局,你这婢女交由本宫处置,你不会怨怪本宫吧?” “不!清婉不敢!” 求情之语生生吞回了腹中。 书慧心如死灰,凄厉地喊道:“女郎!奴婢服侍您这么多年,为您做了多少事,您不能抛下奴婢啊!三郎,您救救奴婢啊……” 见求凤清婉无用,她竟转向凤举求救:“大小姐,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再也不敢害您了,只要您一句话一定能救奴婢的,大小姐……” 第四百四十八章 仁至义尽 书慧被人拖走,哭喊声越来越远。 “哼!真是厚颜无耻!她害大小姐,竟还有脸求大小姐救她!”玉辞小声斥骂。 凤举但笑不语。 那对兄妹连生母都能舍弃,又岂会费心保一个奴婢? 这种时候,他们只怕巴不得摘得干净。 出了这等事,东宫仿佛也变成了一个可怕之地,宾客纷纷散尽。 出宫时,一个内侍官拦在了凤举面前。 “贵女,太子殿下有请。” “太子?”慕容灼皱了眉头。 凤举有些无奈。 慕容灼简直就像只护食的野兽,任何男子靠近都能让他龇牙炸毛。 太子正独自负手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头戴双龙冠,长身玉立,风姿翩翩,只是看着有些忧郁。 “你在此处等着。”凤举吩咐慕容灼。 慕容灼一路跟来,此时凤举要将他抛下了,清冷的眼神中透着不满和哀怨。 “阿举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微微一笑,笑容有些勉强:“不必多礼了。” 凤举暗暗叹息,对于太子,她多少有些同情。 “殿下叫阿举来,可是为了今日之事?” 她开门见山,倒叫太子一时沉默了下来,不知该如何开口。 “多谢!” 除了这两个字,太子已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也许旁人不知,但他很清楚,两次了,若非凤举有意手下留情,以她的手段,太子妃不可能安然无事。 “殿下……”凤举停顿了一会儿,待默默将心中的波澜抚平,她才缓缓抬头:“您是个淡泊坦荡的君子,阿举敬您品行高洁,所以不愿牵连您失去自己的骨血。但您不必急着道谢,因为……待太子妃诞下小殿下之后,若她还是如此行事,阿举绝不会再手下留情,望太子殿下见谅。” 太子口中隐隐泛着苦涩:“本宫明白,你已是仁至义尽了。” 如此凝重的气氛之下,凤举已无话可说。 “那阿举便告辞了,请殿下好生珍重。” 凤举走出几步时,听到太子惆怅地说道:“若本宫未生于皇家,与阿举互为知音,品琴雅谈,该多好!” 凤举没有回头,只是心中生出一丝悲凉。 是啊!无凡尘挂碍,交友,知心,品琴,畅谈,多好。 只可惜,生在这般世道,碍于种种缘由,他们皆是不得自由。 …… 宾客散尽,宫人们忙碌着收拾宴会残局。 太子妃揉着作痛的额头,心里还在盘算着该如何向衡皇后解释。 “娘娘!”一个宫娥赶到,手中捏着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小声道:“这是在凤家大小姐待过的那间房中拾到的。” 太子妃打开一看,眼睛骤然发亮。 …… “你刻意将那份名单留下,真能确定他们会相信吗?”出宫的路上,慕容灼忍不住问道。 凤举勾了勾唇角。 那张纸上都是从潘充那本账簿上摘抄下来的官员名单,而且都是与忠肃王和楚家有牵连的官员。 “他们当然不会轻信,是真是假便由他们自己去查证吧!” 萧鸾现在仍躲在昭王萧晟身后,想要将他逼出来,首先必须将昭王的势力削弱,这种事,交由衡皇后与衡家最好。 第四百四十九章 幕宾身份 玉辞缩在一旁,忍不住好奇问道:“慕容郎君,您将那衡家少主丢到了何处?” 提到衡永之,慕容灼的脸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 “树上!” 玉辞张大了嘴巴。 堂堂的衡家少主,被狠揍成了那副模样,还被……挂到了东宫的树上? 不过,把东西挂到树上,这似乎…… 玉辞想起了云团,那只雪豹总会将觅来的食物挂到树上。 额……真像啊! 慕容灼看向凤举,问道:“那个陈幕宾究竟是何人?你为何要将他与武安公主扔到一处?” “因为……他是萧鸾的人!” 凤举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漾着浅浅的波光。 …… 睿王府。 “我们好不容易才让东宫将陈幕宾揽入麾下,难道这步棋就这般轻而易举地破了?”李荀嘉眉心深锁,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那陈幕宾原是他的同窗好友,为人足智多谋不在他之下,将那人安***东宫原本能派上大用场,东宫都已经准备为陈幕宾安排官职了,可没想到竟会发生这等丑事,简直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李荀嘉刚得到消息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萧鸾若有所思地站在窗边,漆黑的眸子里深不见底。 “是啊,就这般轻而易举地破了!她究竟是如何知道的?”萧鸾自言自语。 李荀嘉道:“殿下是在说公主吗?” “武安?”萧鸾不屑,冷冷勾唇:“她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棋子而已,你莫非以为她真能看上那陈幕宾?” 李荀嘉大惊:“殿下之意,这是有人刻意安排的?东宫吗?不应该啊!” 萧鸾轻笑,像李荀嘉这种人又岂会将那个真正的幕后主谋考虑在内? 正因如此,才容易忽略。 “是阿举!” “什么?凤家大小姐?”李荀嘉瞪大了眼睛,仍是难以置信。 “之前我们便猜测,衡皇后可能会从阿举身上下手,拉拢凤家,只是不知她会使用何种手段,今日,倘若不是阿举聪慧,恐怕躺在那榻上之人便是她与衡永之了!” 萧鸾想起当时那一幕,真不知自己是该怒,还是该喜。 事后见裴绍安然无恙,却不见衡永之,他便猜到了大概。 “原来如此!这凤家大小姐果真不愧是女中之士,聪慧无双。可她直接逃了便是,为何要将公主与陈幕宾放在一处?若说是有意与公主为难,可为何偏偏是陈幕宾?” 李荀嘉自诩善谋,可从之前的洛河郡之事到现在,又太多事情让他想不明白。 萧鸾深思着,说道:“她没有直接将武安与衡永之放到一起,说明此事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可她究竟是如何知道陈幕宾是本王的人呢?” 他确信陈幕宾之事就算是凤瑾都不可能知道。 “殿下,那陈幕宾,我们救是不救?” 萧鸾的手缓缓收紧。 “不可能了!此事闹得太大,照理武安须下嫁于陈幕宾,但陈幕宾无官无职,出身寒微,让武安下嫁,只会让皇族更加难堪,父皇是不会准的,如此,父皇便只有秘密处死陈幕宾一个办法。” 也许,凤举要的就是这般结果。 “阿举……真是令本王刮目相看啊!” (今天只有四更!晚安) 第四百五十章 不由代劳 “禀殿下,凤家凤三郎到了。” 家奴在门外通传。 萧鸾看了李荀嘉一眼,李荀嘉立刻自觉退了下去。 “殿下!” 凤逸拱手行礼,英俊的脸上是遮不住的疲惫,与尚未退去的愤然。 萧鸾没有如往常一般让他就坐。 “本王听说东宫已经处决了那名婢女,尸体当场便火化了,清婉可还好吗?” “如何能好?书慧服侍了清婉多年,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奴婢。方才清婉未出东宫便晕了过去,我已将她送回家中去了。阿举近来行事越来越过分,完全不顾念姐妹之情,清婉如今被她欺凌得……” “三郎!” 凤逸的抱怨被萧鸾截住,他这才发现,萧鸾的神情明显有着不满。 “三郎,你近来的作为实在是令本王很失望。” “殿下?”凤逸脸色蓦然一变,转念一想,急忙拱手:“殿下恕罪,是凤逸办事不力,未能阻止阿举去东宫赴宴。” “本王所指并非此事。” 不是? 凤逸疑惑地看向萧鸾,百思不得其解。 萧鸾一手拂过衣摆,潇洒起身,深不见底的眼眸凝视着凤逸。 “听说,你迫不及待地想要阿举的命?” 凤逸赫然抬头,后背一股凉意窜起,对上萧鸾的目光,他竟惊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凤逸岂敢擅自做主坏了殿下的大事?” “三郎,本王以为你我名为君臣,实为知交,无话不可谈,可没想到你竟也会自作聪明欺瞒本王!” 萧鸾走到了凤逸的身后,凤逸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着他的声音,浑身仿若堕入了无尽之渊。 “你还是不肯对本王坦诚相待吗?那……是否需要本王请贾太医来,与你当面对质?” “贾太医?”凤逸的手一片冰冷,满怀忐忑地问:“他……他是殿下之人?” “是谁之人并不重要,你需要他时,他便是你的人,对你言听计从,可你的想法若是与本王有所背离,为防止你一时糊涂做了错事,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你说呢?” 短短的几句话之间,凤逸已是汗流浃背。 原来,他自以为聪明,其实早在不知何时起,便已落入了别人的掌心。 他早知道萧鸾是所有皇子中最有谋略的一位,所以才会选择为他效命,只是没想到对方的手段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殿下,凤逸这般做固然是为了私愤,可也是为了殿下着想,阿举如今事事与殿下作对,她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阿举,凤逸是怕再纵容下去,她会做出对殿下更不利的事。” 萧鸾盯着他的后背,仿佛能将他每一寸心都剖开看穿。 “三郎,你是有些才智,只是,千万不要在本王面前卖弄,本王对谁感兴趣,那是本王自己的事,可你若是擅作主张,妄图替本王做主,那便休怪本王不念多年交情。” 被道破了心思,凤逸悄悄握紧了汗涔涔的掌心,低垂的眼帘遮住了满眼的心思。 “是!” “三郎,阿举是本王未过门的王妃,留她也好,杀她也罢,都只能由本王决定,本王不希望旁人插手,懂吗?” “是!殿下之言,凤逸一定谨记在心。” 第四百五十一章 君心我心 提防算计,累人累心,从东宫回府的路上,凤举不知不觉便靠在慕容灼肩上睡着了。 马车终于停在了凤府门外,凤举被惊动,自觉睁开了眼睛,心不在焉地回了梧桐院。 前方岔路,她正要走向那条通往栖凤楼的路,便被慕容灼拖向了另外一条。 “我还有事!”凤举困意微消,反应有些迟缓。 慕容灼却不理会她。 未晞和玉辞正要小跑着跟上。 “不准跟来!你们先回去!” 凤举满心疑惑地被他牵着走,青砖铺成的路渐渐变得狭窄,最后,变成了长满青草的土石小路。 这条路是通往梧桐林的。 梧桐林很大,尽管有人日日打理,却很少有人会来,很是清寂。 入了梧桐林,慕容灼二话不说便将凤举贴到了一棵梧桐树上,一手穿过她颈侧抵在她身后的树干上,高大的身体遮住了她头顶的阳光,一双蓝眸盯着她,充满了危险。 “你今日那些话可是真心?” 事情太突然,凤举一时间未反应过来。 慕容灼却以为她是在闪避,闷声道:“你别以为本王没抛下你便是忘了那件事。” “哪件?”凤举疑惑地问。 “你……”慕容灼被她那副呆相气得胸口堵得慌,瞪着她咬牙切齿:“果然是没心肝!” 强忍不住,他低头在凤举的下唇狠狠咬了一口。 凤举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抬手摸上自己的下唇,竟然被咬出了血。 “慕容灼,你属狗吗?云团都不会咬人!” “你敢拿本王跟那只蠢猫相提并论?” 凤举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惊得呼吸一滞,眼波躲闪着,小声道:“云团是雪豹,不是猫。” “本王管它是什么!你这狡诈又没心肝的女郎,说,你今日那些话可是真心话?” 凤举背靠着梧桐树,指尖在粗糙的触感上刮过。 说实话,她此刻很想将眼前之人狠揍一顿,就像他揍衡永之那般。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瞪向慕容灼:“你傻吗?莫非你心中还记挂着独孤明月?” “你提她做什么?”慕容灼流露出一种厌恶,“何况本王对她根本不是那种心思。” 他极其认真地望着凤举,说道:“本王心里存着你,就只有你一个!” 他这般,凤举便是再有怨气,也难以发泄了。 “灼郎!你待阿举真诚,阿举不愿欺瞒你,从前,我对那人确实一往情深,想与他举案齐眉,白头偕老,为了他,我曾卑微到了尘埃里,可最终,一颗真心也被他践踏得面目全非。那颗装着他的心,早已被焚成了灰烬。” 她忍着赧然,将慕容灼的手贴在了自己的心口。 “君心我心,若你心中唯有阿举一人,阿举这里便也只有你慕容灼一人,你不负我,我定不负你!” 慕容灼的掌心被她心口的体温灼得有些发烫,他仿佛能从那双琥珀色的凤眸中看到令人窒息的火焰。 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他的心有些不受控制地躁动,想要将手撤回,却又忍不住想要拥有得更多,想将掌心下那颗为他而跳动的心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呵护着。 第四百五十二章 蠢猫坏事 慕容灼的手指在凤举心口滑动了一下,凤举霎时便红了脸。 “你别……” 小声嗫嚅,在慕容灼抬手蒙上她双眼的刹那戛然而止。 慕容灼将下巴搁在了她的颈窝,左手蒙着她的双眼,右手仍贴在她的心口。 “别这般看着本王,本王怕自己忍不住。” 果然,凤举不敢再有丝毫动作了。 慕容灼得意地扬了扬嘴角,他就喜欢凤举人前淡然狡诈、在他面前便手足无措的模样。 此时的梧桐林外…… 玉辞对一路跟着她而来的云团小声说道:“云团,你说,大小姐和慕容郎君在林子里做什么?” “啊!” 玉辞看着地上毛茸茸的小家伙,叹了口气,很是鄙视:“虽说你还年幼,可好歹也是只猛兽,大小姐还说你是雪山之王,为何这叫声与小鸡崽儿别无二致?连猫都叫得比你有气势。” 云团看了她一眼,然后便歪着头盯着梧桐林,圆滚滚的身体晃晃悠悠地打转,一声接着一声啊啊地叫着,又尖又细的声音,毫无气势。 “哎!我与你这小家伙说什么呢?” 玉辞皱着眉,盯着梧桐林左右徘徊。 “到底要不要进去呢?万一撞见不该看的可怎么好?总感觉,慕容郎君定会杀了我的!” 她顾自纠结着,没有留意到脚边那一团绒球早已经不见了。 林中。 既然已经到了此处,佳人在怀,慕容灼若不做些什么讨些便宜是不可能的。 他揽住了凤举的腰身贴向自己,正要低头时,一片巴掌大的梧桐叶落在了他头顶。 他正觉有异,一团花白的绒球已经从梧桐树上直接冲着他扑了下来。 慕容灼眼神一凛,带着凤举的腰闪身一个回旋便避了开来。 “云团?”凤举惊讶。 云团扑了个空,在地上打了个滚晃着爬起来,抖抖身上的绒毛,冲着慕容灼龇牙,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凤举上前蹲下身摸着云团的脑袋:“你来此处做什么?” 云团像只小狗一般伸出舌头去舔凤举的手。 刚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就被慕容灼揪着脖后的皮毛拎了起来。 “你这蠢猫,竟敢坏本王的好事!” 云团在半空中扑腾着爪子,想要去抓慕容灼,却被慕容灼拎远。 “家猫,等你爪牙长锋利再来与本王斗吧!” 凤举看得心疼,上前一把将云团夺过抱在怀中。 “你会弄疼它的!” “哼!你不能将这东西留在身边。” “我……我舍不得,它救过我,我也亏欠它。” 慕容灼冷眸睨着云团,伸手去碰,在凤举怀中乖顺的云团却忽然向他伸爪子要抓他。 慕容灼一把抓住云团的爪子,在那个圆滚滚的脑袋上示威似的狠狠揉了两把。 “这小家伙确实有灵性,只是你看它不到两月便长大了这么多,如今尚且能将它拘在梧桐院,待它真正长大了,莫非你真要将它一直困在这尺寸之地?若不然,它跑出去惊动了城中之人,你又该如何处理?” 慕容灼盯着那双蓝色的兽瞳,说道:“雪豹终究是猛兽,若不能够驯养得当,本王更怕它会伤了你。” 第四百五十三章 别有阴诡 凤举将脸贴到云团的脑袋上,轻抚着它:“它绝不会伤我!” 有时候,动物比人更值得信任。 “我也不忍将它困在这尺寸之地。” 正如她自己重获新生,不愿再固步于深闺,云团既已成了这雪山之王,她便不愿再因一己私心囚禁着云团。 “可要我将它放归山林,由着它自生自灭,我更加不忍。” “那便将它交给本王吧!” 凤举抱着云团退开两步,防备地看着他。 慕容灼无奈,凤举对这雪豹的维护简直让他嫉妒。 “你放心,本王不会扔了它,更不会宰了它,将来便让它跟着本王上战场吧!如此一来,你既不必担心它在山林中被人捕猎,也不必担心它会磨去兽性,失去自由。能上阵杀敌,这小东西身上也算是负着军功,那时谁又敢动它?” 凤举大喜过望,双眼晶亮地盯着慕容灼。 慕容灼被她这般盯着,心中又是满足,又是窘迫。 “家猫,自己走!” 一手将云团从她怀中拎出丢到地上,拉着她往外走。 云团在地上打了个滚,跑着咬住了慕容灼的衣摆,奈何以它如今的实力根本拖不住慕容灼,倒是被慕容灼一路拖着走了。 “大小姐,您终于出来了!”玉辞大喜。 “寻我何事?” “沐先生来了。” 沐景弘在栖凤楼的厅中,杯中的茶正见了底。 “沐先生。” 沐景弘看到凤举和慕容灼并肩回来,放下杯盏起身。尽管已不是初次见面,可每每看到这两人,还是会忍不住失神。 “贵女,郎君!” “沐先生不必如此客气,唤我阿举便可。先生来得正好,先请坐吧!” 沐景弘依言。 慕容灼挨着凤举坐下,云团还在缠着他“报仇雪恨”,被他当成球踢出去,又自己跑回来。 “贵女今日之行可还顺利?” “多亏有先生相助。” 她今日所戴的面纱上其实一早便浸了药汁,在书慧将蜜茶泼到面纱上时,药汁接触到水,立刻便挥发成了药气,而她当时之所以抓着书慧靠近自己,便是为了让书慧充分吸入药气。 那药能令人产生酷似疫症的反应,而她自己事先便已服过了解药,后来慕容灼赌气隔着面纱亲吻她,她塞给慕容灼的药丸也是解药。 凤举从袖中取出那个泛紫的棉包。 “阿举想请沐先生看看这个,可有什么问题?” 沐景弘拿起棉包嗅了嗅,又从药箱中取出一把小刀,小心地将棉包割开,用小刀将里面的棉花一层层拨开。 拨到一半时,目光一凝。 中心的棉花并未被兰舍果酿浸染,仍是雪白,所以那在中间蠕动的东西便尤为显眼,一条鲜红色的绣花针粗细的虫状物! 凤举心头猛然便是一紧。 慕容灼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这是何物?” 沐景弘没有说话,而是请玉辞准备了烛火。 凤举的手紧扣着桌角:“我当时饮下那杯酒时仔细看过,并不见杯中有此异物。” 未晞捧来了烛台,沐景弘用镊子将那条红色的虫状物夹入火中,瞬间烧成了灰烬。 “因为那时此物还未成形。” (今天更新完毕,明天有加更) 第四百五十四章 红线情蛊 “去取个铜盆来。” 待未晞取了铜盆过来,沐景弘将那些棉花也一并扔进去烧了。 “这是蛊,蛊分千百种,这种名为红线蛊,是情蛊的一种。蛊王常年以鸿雁血饲养,所产的卵不足粟米粒大小,若非刻意很难发现。一般蛊均为子母体,而这种红线蛊则是雌雄体,只对女子有用。将雌卵送入女子体内,很快便会孵化成蛊虫,然后,男子再将雄卵服下。世人皆知,鸿雁最是专情,以鸿雁血饲养的蛊虫同样如此,一旦雄蛊在男子体内孵化成型,雌蛊便会有所感应,从此,女子便会对男子一往情深。” “蛊?”凤举再次看向铜盆中还未燃尽的火焰,“我倒是在杂书中看过,原来世间竟真有此物?” 董昭仪为了帮儿子绑住她,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沐景弘点头:“有是有,但极为罕见,本门医术世代相传,对于蛊,也仅限于书卷中寥寥记载,不仅是因为蛊这种东西太过阴损,被各国所禁,也因要养成蛊虫,耗时耗力耗财,非寻常人能为。” 此时,便听见慕容灼说道:“确实罕见,但西秦皇室对这种下作的东西却十分了解。” 凤举发现他神色不对:“灼郎?” 慕容灼重新坐到了她身边,眉峰冷凝:“可是那董昭仪想要对你用这种东西?” 凤举颔首:“看来以后要更加小心提防了!灼郎,你方才说,西秦皇室善用蛊?” “嗯!”慕容灼点了点头:“自先古战时,天下便开始禁蛊,直至今日。但西秦皇室一面禁蛊,一面又善蛊,如今天下间蛊已鲜为人知,可以说,蛊已是西秦皇室所独有。” “哦?”凤举抚着下巴,眼尾含笑:“兰舍果酿也是西秦之物,这位董昭仪对西秦倒是情有独钟。” 慕容灼见她不紧张反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说道:“阿举,蛊的厉害远胜于毒,毒仅是要人性命,蛊却能左右人的心智,这种东西的可怕远超过你的想象,你一定要慎之又慎,不可视为儿戏!” 无所畏惧的慕容灼,难得会对一件事表现出这般的紧张,凤举有些诧异。但碍于沐景弘在旁,她不好多问。 沐景弘也道:“长陵王此言不虚,红线蛊这种寻常情蛊我若应付起来尚有些捉襟见肘,若是遇上更阴毒的,便是我恐怕也无能为力,贵女还是要谨慎为好。” “我记下了。” 转眸,发现慕容灼还是很严肃地看着她,她只好再三保证:“日后无论是董昭仪,亦或旁的什么人,我都会万分小心,不会让人有机可趁。” 慕容灼抓着凤举的手有些凉意,他双眼紧紧盯着凤举,一刻不离。 凤举暗暗将他的手握紧,看向欲言又止、心不在焉的沐景弘。 “沐先生此来可是想问我关于贾胥之事?” 沐景弘点头,他是想问的,多年的仇恨让他迫不及待,可是凤举的处境又这般艰险,萍水相逢,他不忍再让自己的事情为她增添负担。 第四百五十五章 柔嘉往事 凤举微笑:“沐先生,阿举说过,贾胥,不仅是你一人之事。明日,便是他还债之时!” “明日?”沐景弘讶然,期盼偌久的时机近在咫尺,反倒让他有些不敢置信。 凤举对他点点头:“是,明日!” 沐景弘从栖凤楼离开时,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仿佛与世隔绝。 凤举忍不住在想,自己大仇得报的那日,是否也会和他一样? 胡思乱想时,却忽然被慕容灼紧紧地抱住。 “灼郎?” 自沐景弘说出“红线蛊”三个字开始,慕容灼的情绪便很不正常。 此时,凤举感受到了他那份复杂的心情,连声音都变得轻柔。 “本王今天差点便失去你!” 慕容灼在她耳边说着,紧张,后怕,隐忍,愤怒,种种情感交织。 他在这世上仅剩的牵挂,在他不知情之时,险些便被人给夺走了,他如何能不怕? 凤举试着安抚他:“灼郎,我无事。” “不!你不懂!” 慕容灼的声音和他的手一样在颤抖。 “在我们大燕,有一个人就曾受到这红线蛊所害,那个人便是本王的姑母,柔嘉公主!十九年前,柔真、柔嘉两位姑母因好奇南晋的富庶繁华,乔装到了南晋,他们在南晋遇上了两个男人,一个是南晋王爷,一个是西秦太子。四人那时并不知彼此的身份,柔真姑母爱上了南晋王爷,成为了他的妻子,那个南晋王爷便是如今的晋帝。而柔嘉姑母,起初对西秦太子并无好感,后来却也对他‘一往情深’。” 慕容灼将“一往情深”四个字咬得极重。 凤举猜测道:“莫非……是那个西秦太子对柔嘉公主用了红线蛊?” 慕容灼吸了口气,怀中之人淡淡的体香让他的情绪稍稍安定了些。 “后来,西秦太子对柔嘉姑母坦诚了自己的身份,并让柔嘉姑母先回大燕,说要以国礼向大燕求娶她,柔嘉姑母同意了。可就在柔嘉姑母返回大燕后不久,便收到了西秦太子的密信,那时皇祖父正打算联合各部攻秦,西秦太子让柔嘉姑母帮他盗取了布阵图,以致后来皇祖父战事失利,损失了七万人马。 “皇祖父难以向各部交代,只好忍痛决定处决了柔嘉姑母,可那时一个巫医说柔嘉姑母是被人用红线蛊影响了心智。后来巫医为柔嘉姑母祛除了红线蛊,可各部仍是要逼着皇祖父杀了柔嘉姑母。柔嘉姑母那时已然有了身孕,皇祖父与父王不忍,便使计用一个替身瞒过了各部,但柔嘉姑母自那以后便只能隐姓埋名。 “柔嘉姑母是个性情刚烈的女子,她得知自己犯下的错,认为自己是葬送了七万大燕将士的罪人,另一方面,她虽已摆脱了红线蛊的影响,却发现自己仍是对西秦太子心存留恋,她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受红线蛊影响太深,还是早已对那人动了真心。看着腹中胎儿一日日成长,她整天都活在痛苦之中。终于,在胎儿临盆时因难产而亡。” 第四百五十六章 自感羞辱 凤举听得唏嘘不已。 原来北燕皇室还有如此一段秘闻。 “那……那个孩子呢?” “是个死婴。柔嘉姑母临终前唯一的请求,便是让皇祖父赐她火葬,那个孩子也随她一并火葬了。” 火葬,灰飞烟灭,柔嘉公主选择火葬,是自愧无颜入族陵,还是想求个自由解脱,或者,是想随风去某个地方,寻某个人? 凤举小声问道:“这些你是如何知晓的?” 十九年前,那时慕容灼应还未出生。 “一个自小照顾本王的乳娘曾是柔嘉姑母的贴身宫婢,是她告诉本王的。” 慕容灼深深记得,乳娘提到柔嘉公主所经受的痛苦时,总是忍不住落泪,可见那时柔嘉公主自己又是何等的痛不欲生。 慕容灼转过凤举的身子,深深凝视着她:“本王与你说这些,就是要你清楚红线蛊的可怕,以后离那个董昭仪远一点!” 他不敢想象,万一今日凤举真的服下了红线蛊,从此心里装的都是别的男人,那,他该如何? 凤举捧起了他的手,极尽真诚地说:“我答应你,以后对那董昭仪退避三舍。” 而且,董昭仪一计不成,同样的手段应不会再用第二次了。 …… 皇宫,关雎宫内。 董昭仪看着杯中的雄卵忽然由红转黑,失去生机,描画精致的眉心瞬间蹙起。 “雌蛊死了?怎会如此?” 就在此时,宫女来报:“娘娘,睿王殿下来了。” 萧鸾大步进了关雎宫,直接挥退了两侧宫人,礼也不行便开口问道:“母妃,您今日究竟对阿举做了什么?” 他的反应让董昭仪一时有些诧异。 “四郎,你今日这是怎么了?” 萧鸾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躬身行礼:“请母妃恕罪,孩儿一时情急,对母妃失礼了。” 董昭仪不着痕迹地将放着雄卵的杯子推到一边,看了眼下手方的位子。 “坐吧!” 见萧鸾坐下之后仍是眼巴巴看着她,她目光微沉,声音却是轻柔:“你为何有此一问?” 萧鸾了解自己母妃的性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孩儿今日遇见了阿举,她要孩儿来问问母妃,您在那兰舍果酿里添了何物?” 董昭仪愣了一瞬,随后便幽幽地看向了发黑萎缩的雄卵。 “看来,她是不曾饮下啊!这便难怪了!” 听到董昭仪喃喃自语,萧鸾皱眉:“母妃,您究竟做了什么?” “四郎,你这是质问母妃吗?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素来温柔如水的董昭仪一反常态,严厉地瞪着萧鸾。 萧鸾竟也怔了一下,他……怎么了? 董昭仪收回视线,说道:“母妃原本是打算用红线蛊让那凤举对你死心塌地,好彻底为你拉拢凤家这支强助,只是没想到那丫头戒心如此之重,连本宫都瞒了过去。” “红线蛊?是西秦的情蛊?”萧鸾的脸色有些难看,“母妃,您是认为孩儿连一个女郎的心都收服不了吗?” 萧鸾绝非是个正人君子,为达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只是,想到他要得到凤举的心竟还需要靠红线蛊这种东西,他便觉得羞辱! 作为一个男人的羞辱! 第四百五十七章 帝业无情 董昭仪发出一声叹息。 “四郎,母妃只是为了你着想,相较于东宫与昭王,你可说是无依无靠,想要与他们抗衡,你的每一步都必须慎之又慎,不可有丝毫差错。那凤家嫡女,虽说你已成功与她订下婚约,可她如今实在有些不太安分,母妃只怕你掌控不了她。” 想到凤举的眼神,董昭仪忍不住皱了眉头,心中隐隐的不舒服。 她摸了摸手腕的玉镯,说道:“你可知道她今日与本宫说什么?” 萧鸾抬头看了过来。 董昭仪说道:“她与本宫说,她不慎将那对金凤碧玉镯给摔碎了。哼,不慎?那可是你们的定亲信物,本宫还从未听说过哪家的女子会粗心到将定亲信物给摔了。她分明是有意为之!” 萧鸾垂下了眼帘,不曾表现出丝毫的意外。 “此事,本王早就知道了。” “你说什么?你早就知道?” “是!早在她毁了镯子的第二日,本王便已经知道了,是她身边的婢女告诉本王的。” “你既然早就知晓,那便该早些防着她!假如你不能掌控她,那便趁早……” 董昭仪说着,眉目间已流露出冰冷的杀机。 “没有假如!”萧鸾眼神笃定,声音更是斩钉截铁:“她的心一定是本王的!本王从前能轻而易举得到她的心,便能得到第二次!” 知子莫若母,董昭仪看得出,从前对凤举表面温存、实则不屑一顾的萧鸾,如今,单是提起“凤举”这个名字,他都会不自觉的流露出一种执着。他口中念着“阿举”二字时,眼神会变得明亮,就连声音都带着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柔和。 帝业无情,萧鸾这般反应让董昭仪感到不安。 “母妃只是想说,假如她不会任你左右呢?” 萧鸾默了片刻,深色的眸子变得冰冷无情:“她注定是本王之人!” 如果他得不到,那也绝不能让旁人得到! …… 凤清婉自从东宫回来,当天直到入夜才清醒,只是无论精神还是身体都有些不济。 画屏本想请示凤逸去找贾太医来为凤清婉看看,谁知听到“贾太医”三个字后,凤逸当下便脸色铁青,甩袖离开,还警告她不准叫贾太医来。 没有了书慧拿主意,画屏更是手足无措,只好彻夜都小心照料着。 第二日一早,画屏便出了府去找大夫。 屋内焚着宁神香,凤清婉躺在睡榻上,神情恹恹,只觉得浑身都疲软无力,可她心中憋着太多的怨恨无处发泄,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眼睛。 房门开了。 凤清婉皱了皱眉,想着画屏方才才出去,应该不可能这么早便回来,以为是院中的哪个的婢女,有些不悦道:“越来越不知规矩了,进屋不会通传吗?” “听说族姐身体不适,阿举是特意来探病的。” 凤举迈进门槛,示意玉辞和未晞在外面等候。而慕容灼早已自觉靠在了窗外,女子的闺阁他不便入,也不想入,靠在这扇窗外能将里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今天还有更新) 第四百五十八章 窃物当归 “是你!” 凤清婉攥紧了身下的被褥,勉强坐起身。 凤举手握折扇,缓步上前,俯视着她:“是我!看来族姐确实身体不佳啊,怎么才一日光景,便把自己弄成了这般模样?” 此时的凤清婉,脸色苍白,黑发披散在身后,如同鬼魅一般,哪还有半分平日的光鲜? 凤举扇面展开两三叶,半遮在唇畔,轻笑:“若是被人看到大晋第一美人竟是这般模样,只怕是要大失所望了。” “你……”凤清婉咬着牙,哆嗦着手指指向凤举,“这都是拜你所赐!我这些年费尽心思得来的风光,全都被你给毁了!凤举!我恨你!你为何要活着?是你夺走了我的一切!” “不!”凤举缓缓摇了摇头,面无波澜:“不是我夺走你的一切,而是你从我这里夺走的东西,我会一样一样地拿回来。” “不!” 凤清婉拥着被子向后缩了缩,眼前容光焕发的凤举让她觉得刺眼,觉得……恐惧。 “这些本就是属于我的,我才该是凤家的嫡女,你不过是命好罢了,可你懦弱无用,容貌不如我,才学不如我,我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着我自己的本事得来的,你凭什么说是我从你那里夺走的?” 凤举俯视着她,似笑非笑:“既然不是,你何以心虚?” “你胡说什么?我看心虚之人是你才对!我与城中名流相交,你也出去抛头露面,我自创书体,才冠华陵,你也邯郸学步。阿举,你得意什么?你除了拾人牙慧,东施效颦,你自己又会什么呢?我在这华陵城中经营多年的好名声,岂是你一朝一夕便能赢得过的?” 凤清婉扬起下巴,冷笑:“阿举,你这一辈子,注定都只能活在我的阴影之下!” “一辈子啊……” 凤举沉吟着,端详着凤清婉苍白的脸色。 “族姐,你说,是你的一辈子长,还是我的长一些?” 凤清婉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连连喘.息,她抬眼用一种怜悯不屑的眼神看着凤举。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贾太医的药你服了这么多年,你摆脱得掉吗?是!我是让你明珠蒙尘,让你变成一副只能靠毒药强撑着度日的空架子,让你看着自己一天天面黄肌瘦,在我面前越来越自惭形秽,让你变成一个连门都不敢出的可怜虫,让所有人都忘了你的存在,只将我当成凤家的大小姐,可那又如何?” 她慢条斯理地将长发拢到身后,理了理衣裳,起身与凤举平视。 她盯着凤举的脸看了半天,忽然发现这张脸与记忆中那张苍白暗淡、总是带着怯懦的脸无论如何都难以重叠。 在她未曾的时候,凤举已经开始蜕变了。 她不悦地皱了皱眉:“你可知道,在我随着父母兄长初来华陵时,父亲总是不停地在我面前夸赞你,说你天姿华美,风骨奇秀,将来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夸完了你,他还总是看着我说,原以为我已是独一无二,没想到果然还是比不上主家嫡系的千金。你可知道那种感受吗?” (还有哦……) 第四百五十九章 欲壑难填 原以为自己就是举世无双的存在,可忽然有一天,发现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样样都比你更出众,在她面前,你便只有自惭形秽的份。 那种被人从云端踹到污泥中的巨大落差,几乎能将人逼疯。 凤举淡淡地看着她,手指在扇柄上无意地滑动着。 “山有其高,水有其长,这世上总有些人在某些方面胜过你,也有些人逊色于你,莫非在你看来,那些略胜你一筹之人便都该被你视作眼中钉拔除?” “哼!”凤清婉不屑地冷笑:“阿举,你所拥有的皆是这世上最好的,你当然可以说这些无关痛痒的风凉话,我的痛苦你又岂能明白?少在我面前自以为是!” 凤举脸上的笑意收尽,凤眸中光芒骤然幽沉。 她一把将凤清婉推倒在睡榻上,冷冷地说道:“就因为这些狭隘荒诞的理由,你便由人变成了恩将仇报、不顾族亲的恶鬼?” “恶鬼?呵!”凤清婉忿忿地爬了起来,声音尖利:“你懂什么?活在别人的阴影之下,处处受人压制,事事不如心意,那种感觉,比阴沟里的鼠蚁都不如!做恶鬼有什么不好?至少,在我将朽骨端给你的那一刻起,我成了人人艳羡的凌波才女,而你,躲在了不见天日的阴沟里!你现在,连自己的性命都捏在别人手中。” 听到这句话时,靠在窗外的慕容灼皱了皱眉。 凤清婉不喜欢被凤举俯视的感觉,想要站起身,却被凤举一手狠狠压住,只能被迫坐在睡榻上。 “身在富贵之家,锦绣为衣,珍馐为食,高床软枕,饱学诗书。凤清婉,你见过灾民吗?与他们相比,你有何资格自比鼠蚁、满腹抱怨?说到底,是你自己欲壑难填,贪得无厌!无人要欺压你,更无人要害你,可你却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不择手段地害人!” 凤举眸光流转,锋芒冷冽。 她忽然俯身,盯着她的脸浅笑:“也许你所言是对的,做恶鬼,没什么不好。不过,有一句话你说错了,我的命,由我自己掌握,而你的嘛……你猜,我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凤举的笑容让凤清婉忐忑难安,背脊发寒。 “你究竟何意?” 她抬手想要将凤举的手从肩上拿开,凤举却已先她一步撤开,一手强横地捏住了她的下颌。 她赫然发现,从前那个对她千依百顺的懦弱族妹,眼中不知何时起,淬上了剧毒。 凤举微笑着,缓缓说道:“不是只有你会用朽骨!” 凤清婉瞳孔瞬间放大。 “你、你说什么?” 凤举一把甩开了她的脸,掏出绢帕擦拭自己的手,将绢帕丢到了凤清婉腿边,开始漫不经心地把玩扇子。 “朽骨之毒,十日而侵身,百日而亏神,千日而蚀骨,你们在我身上用了千日,只可惜我没有你们的耐心,等不了那么长远,不过……” 凤举拖长了声音,开始用扇子数着手指,而后,笑着回首,对凤清婉说道:“哎呀,真是可惜啊,族姐,你离白日还差了十数日,怪不得我观你还是很有精气神。” 第四百六十章 字字诛心 凤清婉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凶恶地瞪着凤举。 “你说什么?你给我说清楚!你对我做了什么?” 短短一句话,用尽了气力从胸腔里喊出。 “凌波才女的悟性就仅此而已吗?五伯母在世时,每天都支使我厨院中的袁妈妈将我的补品偷了给你,后来五伯母不在了,袁妈妈念旧情,你的好日子仍未断过,哪怕是你入了天牢的那些日子,呵,族姐,你这口腹也不曾受过委屈吧?” “凤举——”凤清婉双目通红地嘶喊。 难怪她近来总感身体乏力,难怪她的脸色越来越差。 原来,原来…… “不!不可能!贾太医说过,那朽骨之毒是他师门独有,你不可能会有!你骗我?!”凤清婉挣扎着寻求一丝希望,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凤举冷眼看她:“你总认为我天真,原来你也不过如此,贾胥那种唯利是图的小人,你们能给他他想要的,而我,能给他的更多。” 凤举俯身用扇子挑起了她的下巴,微微一笑:“朽骨之毒,十日而侵身,族姐,你可知道这侵身何意吗?侵身,便是让人的五脏六腑皆损,甚至失去某些正常人应有的能力,比如,孕育子嗣。” 凤清婉身体一软,浑身冰冷。 一个女子若不能生育,那如何嫁人?便是嫁了,又如何在夫家立足? 她怒红了眼睛,仇视着凤举:“你为何不直接杀了我?凤举,你若不杀我,我来日必会活剐了你!” “杀你?”凤举挺起腰背,冷眼俯视着她,缓缓摇头:“杀人何其简单?杀了你,太便宜你!族姐,你不是心比天高吗?你不是贪得无厌、想要攀在万人之上吗?你好好活着吧!活着,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失去一切,真正变成你口中的……阴沟中的鼠蚁!” 凤举转身,经过一面桌子前时,她宽大的红袖拂过桌面,桌上便多了一把匕首。 但此刻的凤清婉根本没有留意到这些。 凤举回头笑道:“族姐,你要好生保重啊!对了,你若是不信,不妨将贾太医叫来,好生问个清楚!” “啊——” 凤举刚一踏出门槛,便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声,和东西落地的声音。 凤举扬起嘴角冷笑。 慕容灼靠了过来:“你何必与这种人浪费唇舌?” 凤举将额头靠在他胸前,垂下眼帘:“这些话对她而言字字诛心,对我而言,这远比一刀一刀割在她身上更解恨。” 慕容灼皱了眉头,伸臂将她揽入怀中:“为了他们,不值得!” 这种痛恨一个人、即便是千刀万剐都不足解恨的感觉,他懂,他自己身上也背负着这样的仇恨。 可是,他却不愿看到凤举也同他一样陷在这种仇恨里,恨一个人,其实自己更痛苦。 在他看来,凤举应该抱着她的沧浪琴,去山之巅,江之畔,逍遥自在,无忧无虑。 “灼郎,陪我走走吧!我有些话要与你说。” 吩咐未晞和玉辞先行一步,凤举心事重重地走在慕容灼身边。 第四百六十一章 绝不共夫 离开郁清院,两人一路向着梧桐院的方向走,一直,走到了一座荷塘边。 此时的荷塘中,已经有荷花零星开放,袅袅婷婷地钻出荷叶,伫立在水面上。 凤举席地坐在荷塘边,将小腿垂在了水面上,足尖拨弄出层层涟漪。 “灼郎!”凤举轻轻唤着。 慕容灼就站在她身后,正有点小心翼翼地防备她掉下去。 “嗯?” “我方才与她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听到了?” “嗯!”慕容灼猜不出她究竟想说什么,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她的背影。 凤举伏身,伸臂折下一片荷叶当成伞一般撑在脑后,翠绿而硕大的荷叶遮住了慕容灼的视线。 慕容灼只能听到她的声音自荷叶的那一头传来。 “凤清婉服用了朽骨不足百日,她已无法再生育,而我的时日远比她更长,所以,我也是不能的。” 慕容灼稍稍松了口气,原来他这一路上都因猜不到凤举想说什么而提着一颗心。 “有沐先生在!” 荷叶晃了晃,凤举似乎是在摇头。 “不,太晚了,沐先生说,即便是彻底清除了朽骨之毒,我的身体也难以孕育子嗣了。” 慕容灼皱了皱眉:“那又如何?” 凤举叹了口气,他究竟是真的年少不知,还是刻意回避呢? “灼郎,男子成家立室,延续香火是理所应当的,尤其是你将来坐上那个位子,更需开枝散叶,延绵子嗣,而我,不行!” 慕容灼瞪着那片挡着他视线的荷叶,越看越不顺眼,干脆抬脚走到了凤举身边,侧脸低头看着她。 “历代皇室何曾缺少过子孙?结果又如何?同室操戈,手足相残,有什么好?” “不是这个意思。”凤举苦恼地蹙了蹙眉,慕容灼的话好似在回答她,没什么问题,可是,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就算是手足相残,同室操戈,那也得有才行啊! 她不知道该如何跟这个少年讲这个问题,纠结了半晌,干脆一仰头壮士扼腕一般说道:“你想断子绝孙吗?” 此话太直白了,她一个活了二十八年的妇人跟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说出这样的话来,自己都觉老脸涨红,满脑门的黑线。 慕容灼愣了一下,轻咳一声转开了头。 气氛有些尴尬。 凤举望着那些亭亭而立的荷叶,漫不经心地数了起来,一枝,两枝…… 她思绪忽然停顿了片刻,对,慕容灼是不会担心这种问题的,他大概是想着后宫成群,雨露均沾的,缺她一个怕什么呢? 这般想着,凤举心里有些不痛快。 她怅然地呢喃道:“我也不知为何,从前我固然揣着这样的心思,可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如今,我就是想坚持,哪怕这算是自私。” 慕容灼不解地看向她,她口中的“心思”指的是什么? 凤举甩手将荷叶抛进了田田荷叶的深处,扬着下巴坚定决然地说道:“我的心中只会有我夫君一人,而我的夫君,也只能有我一人,我凤氏阿举此生绝不与人共侍一夫!哪怕那人是贫寒乞丐也好,九五之尊也罢!所以……” 第四百六十二章 倾城不换 凤举看向了慕容灼:“延绵子嗣我不行,与人共夫我不接受,若是你也无法接受这样的我,那我们趁早了断,从此不谈感情,只谈合作。” 两人对视了许久,慕容灼率先移开了目光。 “你这女郎,还真是无情!” 慕容灼轻声说了一句,蓝眸倒映着摇曳的荷叶,明澈,绝美。 良久,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俯身将凤举的腿从荷塘边抬了起来,发现鞋袜都已经被浸湿了,便干脆都帮她脱了下来,然后将后背转向她。 “上来,本王背你回去!” 凤举没有动。 慕容灼说道:“若想知道答案,便上来。” 阿举,你有何好畏缩的,这个后背你又不是不曾上过! 凤举暗暗想着,还是趴了上去。 行了一段路之后,慕容灼问道:“倘若你此生都遇不到那样一个人呢?” “那便孤老一生。” 凤举垂眸,看着慕容灼耳垂上的凤血坠摇晃出潋滟的流光。 心中忐忑地问着:你……不是那个人吗? 在这种悄然的忐忑中,她听见慕容灼低低的笑了一声。 “本王不会让你孤老一生的。” 凤举的心瞬间提了上来:“你当真不怕断子绝孙吗?” 慕容灼耳根一红:“你、你莫要一直将这个词挂在嘴边,你一个女郎便不知羞吗?” 过了一会儿,慕容灼再次开口:“子嗣,也许重要,但对本王而言,你更重要!” 若是没有她陪伴,纵使与别的女人有再多子嗣又有何用? 凤举的身体在慕容灼的背上,随着他的脚步前行轻微地晃动着,这一刻的感觉,就如同是被一双温柔的手抛上了云端。 她紧紧搂住了慕容灼的脖子:“灼郎,你可不能后悔。” “哼!本王从不知何谓后悔!” 凤举笑了。 她觉得自己这个男宠……捡得很值! 都说美人倾城,可这个美人,便是给她十座城池、万里江山,她也不换。 前方的路,再长一些吧! 就这样,同他一起走…… …… 画屏带着一个老大夫回到风秀阁,刚一进屋便看到满地狼藉。 “女郎,这、这是怎么了?” 凤清婉披头散发地坐在睡榻上,双目赤红,简直像要将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你立刻去将贾太医找来!” “可、可是,女郎,三郎他不准奴婢找贾太医来。” 凤清婉不耐烦地喊道:“我叫你去你就去!” “是!奴婢这就去!” 画屏慌不择路地跑出了屋子,仍是心有余悸。 老大夫问道:“可是要为里面的贵女看诊吗?” 画屏刚被喝斥,心情不稳,口气也不大好:“看什么看?” 说着,塞了一锭银给老大夫。 “走走走!赶紧走!” 想到凤清婉那可怕的模样,画屏也不敢耽搁,急急忙忙地去了。 约莫两刻钟的时辰之后,贾太医被画屏连拖带拽一路催促着到了风秀阁。 贾太医也被凤清婉的模样惊了一下。 “女郎,不、不知女郎找下官来……是何处不适?” 凤清婉伸出了白森森的皓腕,赤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贾太医。 “你过来!” 第四百六十三章 凌波入魇 贾太医没来由的打了个激灵,心想平日里倾国倾城的美人儿,怎么今儿个就变成了这副瘆人的模样? 他小心靠近了,在凤清婉阴森森的注视中为她号脉。手指刚搭在手腕上片刻,贾太医的脸色便骤然大变。 “如何?”凤清婉幽幽地问,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贾太医抬眼,被凤清婉的模样吓得身体后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凤清婉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凤举的话——贾太医为利所趋。 “你怕什么?”凤清婉的神情更加阴冷。 一个人若非心虚,何必如此害怕? “女郎,您这是……” “这是什么?”凤清婉慢慢起身。 贾太医也开始意识到了什么,想要起身,想要起身,可凤清婉步步逼近,他几次都未成功。 “这是什么?你为何不敢说?啊?”凤清婉像失控的恶鬼一般大叫。 贾太医被她吓坏了,慌忙摇头摆手:“女郎,这不是下官做的啊!” “你连说都不敢说出这是什么,如何就能肯定不是你做的?” 贾太医越看凤清婉越像是受了强烈的刺激,这样的人太危险了,他心头一个激灵,捉住机会站起身,被凤清婉逼得一步步后退。 “女郎,您身上这朽骨之毒真不是下官干的!” “对!我当然知道这不是你干的,这是阿举干的,她一天天把朽骨之毒下在了我的身上,朽骨之毒!” 贾太医已经悄悄退到了门边,摸上了门栓。 听到凤清婉刻意咬重了“朽骨之毒”,他浑身打了个寒颤。 此时,便听见凤清婉阴沉沉地说道:“你说过,朽骨之毒是你师门独有之物,除了你没有人知晓,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她手里为什么会有这东西?” “女郎,你冷静些……” 凤清婉此时与一个疯子无异,贾太医知道无论自己此刻说什么,对方都听不进去,甚至,只会更加激怒对方的情绪。 他一面用言语分散对方的注意力,一面快速打开门。 然而,他这个动作更是激怒了凤清婉,凤清婉瞳孔一缩,盛怒作祟,看到旁边放着一把匕首便顺势拿起,寒刃出鞘,直接刺进了贾太医的后背。 贾太医惨叫一声,鲜血瞬间殷红了官袍。 “你……”他艰难地回头看向凤清婉。 凤清婉却像是入了魇,死死盯着鲜血,丝毫不为所动。 “啊!”画屏尖叫了起来。 她之前一直觉得凤清婉不对劲,没敢跟着贾太医进屋,可没想到房门再次打开,看到的竟然就是这样一幕。 贾太医转眼便倒在了地上。 画屏没来得及闪避,直接被贾太医压到了地上,浑身一阵惊寒,慌手慌脚地将人推开。 “女、女郎,您这是……贾太医不是听命于我们的吗?您为何……” 画屏牙齿都在打颤,一句“为何要杀他”如何也说不出口。 凤清婉红着眼,因为仇怒,浑身哆嗦着。 “不过就是个唯利是从的狗东西!他敢跟凤举联手毁了我,我杀了他算是便宜了他!” 第四百六十四章 残阳如血 画屏不知道她究竟在说什么,只是看着倒在地上的贾太医,心惊胆颤地问道:“女郎,这怎么办?若是被三郎知道您杀了贾太医,那该怎么办?” 凤清婉转眸,幽幽地瞪了她一眼:“什么怎么办?一个狗东西,杀了便杀了,你找人将这个狗东西给我扔去乱葬岗,喂野狗!” 画屏惊慌地看着贾太医,尽管再害怕也只能讷讷地点头。 她虽没有书慧那般聪慧,但她总隐隐觉得,此事好像哪里透着古怪。 被三郎重用了这么多年的贾太医,为何忽然就这样被女郎给杀了呢? 城郊一处荒无人烟的乱葬岗,一辆简陋的马车匆匆而来,两个男人将车上的贾太医扔进了腐臭的土坑里,铲了土稍稍在上面盖了盖。 “快点!”画屏捂着口鼻催促着。 很快,马车如来时一般,匆匆地走了。 到了傍晚时分,天边云霞似火,残阳如血,将荒无人烟的乱葬岗映得宛如修罗地狱。 眼看夕阳渐落,血色渐渐蒙上了暗纱,远处再度传来的马车疾驰的声音。 一个少年利落地跳下乱葬坑,快速寻到贾太医,向他口中塞了一粒药丸,然后将人拖出来扛上了马车。 马车渐行渐远,伴随着夕阳落下,乱葬坑中火光漫天。 …… 夜幕降临。 一辆富丽的马车驶到了一座京郊庄园,到了门口并未停下,而是直接驶入了庄园。 门口的家奴小心行礼,一看,车中之人便是此地的主人。 马车一直入了内苑,在一处宽敞的院子里停下。 沐景弘先下了马车,而后,慕容灼跳下了马车,伸手将凤举搀扶下来。 凤举脱下了斗篷的连帽,看向眼前的紧闭的房中。 柳衿正抱臂靠在门口的立柱上,此时起身行礼。 “大小姐!” “都准备好了?” “是!” 凤举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沐景弘。 屋檐下悬着灯笼,烛光透过轻薄的丝绸,照得沐景弘半边脸有些模糊,可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却是映着比烛火更明亮的光芒。 凤举说道:“将门打开。” 柳衿将门打开,屋内传出一声痛苦地低吟。 三人进屋,便看到屋中的一根立柱上捆绑着一个人,正是贾太医,贾胥。 贾胥后背上的伤口其实并不严重,凤清婉用的那把匕首,也就是凤举刻意留下的匕首上涂着上好的伤药,当然,也能让人迅速陷入昏迷,呼吸微弱,就像是死了一样。 而柳衿寻到贾胥时给他服的药丸也是保命的良药。 此时的贾胥只是因为失血,脸色有些苍白,神情有些萎靡。 听到开门声,他抬头先是注意到了凤举和慕容灼。 “贵女,您这是何意?下官医治您这么多年,莫说功劳,便是冲着苦劳,您也不该如此待我吧?” 贾胥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凤举冷笑:“你还真是厚颜无耻啊!这种话你都说得出口!贾胥,你欠的孽债良多,今日,也是该偿还了!” 漂亮的凤眸在烛光中璀璨夺目,熠熠生辉,贾胥却在其中看到了刀锋般的寒芒,莫名的,心,沉了沉。 第四百六十五章 同门恩仇 凤举向沉默的沐景弘颔首,而后,便与慕容灼一同出了门。 慕容灼问道:“你不在里面看着吗?” 凤举摇摇头:“于我而言,贾胥不过是个为利所趋的走狗罢了,可对沐先生而言,贾胥是他此生最大的仇人,为了这一刻他足足盼了数年。这是他们师兄弟二人之事,我不便介入。” 不介入是不介入,但听一听总是可以的。 凤举背靠在门上,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 屋内…… 贾胥最初看着这剩下的最后一人,有些疑惑,可当他定睛多看了几眼之后,瞬间睁大了眼睛。 “是、是你?!” 沐景弘阴冷的眼神看着他,启唇说道:“师兄,数年不见了!” 贾胥开始变得惊恐,下意识地缩着身体,可惜,四肢被绑,他根本无处可逃,后背的伤却因为这轻微的动作疼得他冷汗直冒,浑身打着哆嗦。 “原来、原来是你陷害我!” 贾胥愤恨地瞪着沐景弘。 他原本也还纳闷,凤清婉身上的朽骨之毒究竟是从何而来,原来…… 原来如此! 沐景弘嘴角牵起一抹冰冷僵硬的弧度,声音暗哑:“师兄,原来你到此刻才明白吗?看来华陵城中锦衣玉食的生活,已经让你将我这个师弟遗忘了。师门独有的朽骨,除了你能配制,还有我。” “你想怎样?” “你我师从同门,我视你为兄,可你却为了攀附权贵,在饮食中下.药,杀害师父,将我爱妻送给三皇子府上的幕宾,我死里逃生,上门寻你,却眼睁睁看着爱妻不堪凌辱咬舌自尽,得知我未亡,你便派人杀我,害我落下山崖。” 沐景弘的声音很冷,过去那些痛苦的经历他数年来回忆了无数遍,如今桩桩件件地数出来,早已不再如曾经那般恨得发狂,因为那种恨,早已渗透了血脉。 他抬手拂起自己的额发,露出了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这便是你派来杀我之人留下的,可惜,在你死之前,苍天不收我。这些年,我隐姓埋名藏身在华陵,无时无刻不想着寻找机会杀了你,今日,你终于落在了我手中。你在师父身上下的毒,你让我爱妻遭受的凌辱,你在我脸上留下的伤疤,在我心间烙刻下的痛,我都要一一还给你!” 眼见沐景弘取出了随身带的瓷瓶,贾胥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不!你不能杀我!我如今是宫中太医,是朝廷命官,而你只是一介寒衣庶民,你若杀了我,你便是犯了死罪!” “死?这些年,拜你所赐,我过得同死人没什么区别。你以为我会怕死吗?”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凤举的声音—— “贾胥,你错了,杀你之人是凤清婉!至于,杀人死罪么,这些年受你所害之人还少吗?可是有我三哥保你,你照样平安无事,他能保你,那我要保沐先生,又有何难?” 贾胥瞬间面如死灰, 是啊! 今时不同往日,当初他凭借着凤逸这个靠山,派人追杀沐景弘。 而今,他这个师弟也不再是当初那般无所凭恃,他也有了靠山! (今天的更新到此为止,明天加更) 第四百六十六章 朽骨真相 沐景弘听到凤举的声音愣了一瞬,偏头看向了门外的方向。他几乎可以想见,那个一袭华裳的少女此刻是何样自信狡黠的表情。 贾胥眼珠子一转,扯着嗓子冲外面大喊:“贵女!我可以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只要你不让他杀我,我什么都告诉你!” 凤举微微抬起了眼帘,这倒是她未曾料想到的。 “哦?还有什么是我所不知的吗?” “有!当然有!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就算是凤三郎都不知道!” “那不妨说来听听。” 贾胥畏惧地看了眼沐景弘,说道:“不!我此刻说了,仍是逃不过一死,还是请贵女先答应,只要我说了便保住我性命!” “可是,我又如何能相信,你所说的那件事我会感兴趣的?” “此事与贵女你有关,也与睿王殿下有关,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是吗?既然你不愿说,那便算了吧!” 凤举不甚在意的态度让贾胥有些惊慌,以他眼下的处境确实没有与凤举谈条件的资格。 就在贾胥纠结时,沐景弘慢悠悠地打开了瓷瓶的塞子。 贾胥再不敢犹豫,冲着外面大喊:“是有关于朽骨的!” 看到沐景弘的动作稍有停滞,他稍稍松了口气,说道:“当年我来到华陵,想通过三皇子府上的崔幕宾得到三皇子的赏识,可是我还未能见到三殿下,四皇子殿下就私下里寻到了我,向我打听朽骨之事,之后便给了我一大笔金子,要我按照他的吩咐行事。再后来,四殿下刻意让三殿下厌恶我,当着凤三郎的面将我赶出了三皇子府。之后,就如四殿下一早所料想的一般,凤三郎寻到了我,将我引荐入凤家,然后……” 然后,一切都顺理成章。 凤举目视前方,穿过夜色望着斑驳的枝叶,这一刻,身后的门板仿佛都变得冰冷。 她直到此刻才明白,给她下朽骨,让她变成一个废人,连生育子嗣都不能,这所有的一切,在左阴那一家人的背后,还藏着一只巨大的黑手。 所有的不幸从一开始就都在那个人的计划之内。 慕容灼一拳打在了门板上:“萧鸾真是该死!” 凤举眨了眨眼睛,发现竟然无泪。 “原来,是他啊!” 她低喃着,无声地笑了笑。 “沐先生,您随意吧!” 当心中对一个人不再有爱意,只剩下纯粹的恨意时,那种爱恨交织的痛似乎都淡了。 贾胥惊恐地叫喊声从屋内传出:“女郎,您不能出尔反尔啊!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你,你不能如此待我!” 可惜,凤举已经举步向外面走去。 沐景弘将瓷瓶举到了贾胥的头顶,说道:“她没有出尔反尔,因为,她根本就不曾答应过你什么。” 随着瓷瓶倾斜,深紫色的液体缓缓流下…… 凤举刚踏出内苑的月亮门,便听到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 慕容灼注视着凤举,低声问:“你可还好?” 凤举迟缓地点点头,转身看向他,眸中的光芒明灭闪烁。 第四百六十七章 利益之交 “灼郎,我恨他!” 平静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波澜。 慕容灼静静地看着她,忽然说道:“凤氏阿举,你从前的眼光真烂!连累本王都觉得自己掉价。那个人有哪点值得你看上他?他样貌比本王好?功夫比本王厉害?还是那身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做派让你动心?你真是蠢笨!” 说着,毫不客气地屈指在凤举额头重重敲了一下。 凤举苦笑,望着他说道:“是啊,眼光真烂!若是能早些遇见你,该多好。” 若是能早些遇见,她或许便能发现,世上有一个人远比萧鸾更好,更值得她倾慕。 若是能早些遇见,或许,便不会等了这么久,走了这么多波折的路,才能牵上他的手。 慕容灼扬起一侧唇角,笑得得意:“现在也不晚,来日方长!” 凤举也不由得笑了:“是,不晚!” …… 翌日。 沐景弘一早便来到栖凤楼,向凤举辞行。 “阿举,多谢你助我了却了多年夙愿,如今贾胥已死,我也该离开府上了。” 他在凤家本就是暂住,也是为避险,如今忧患已除,自然没有理由继续住在凤家。 凤举将一杯茶递到了沐景弘面前:“那不知沐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 “你体内的朽骨之毒尚未完全清除,我是不会离开华陵的,我打算回贫济堂,继续在那里为人诊病。” 凤举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沐景弘被她看得竟有些心虚,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沐先生,你未对阿举说实话。” “你说笑了。”沐景弘刻意侧脸回避。 刚从院外走进来的慕容灼不屑道:“不必再装了,俩本王都能看得出你有所隐瞒,又岂能瞒得过她?” 慕容灼这话透着几分自得:他看上的女郎就是如此狡诈! 凤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沐先生是打算是找那昭王府上的崔幕宾吧?” 那个玷污他爱妻之人。 沐景弘被猜中了心事,强装出的平静瞬间瓦解,恢复了冷肃的模样。 “此事并不难办。” “不!”沐景弘摇头拒绝:“阿举,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我不愿再劳烦你。” 慕容灼冷冷地说道:“你看上去是个文弱医者,倒是很有骨气,但你既知阿举帮你,如今她身上朽骨未解,你便要弃她不管?还是说,你确定自己能杀了那崔幕宾之后全身而退?昭王府的护卫便是再不济,对付你也绰绰有余。” 他的话有些生硬,不留情面,却也是事实。 沐景弘不语。 凤举说道:“阿举理解,沐先生自有傲骨,不愿亏欠他人,可若您帮我解了朽骨,便是阿举的救命恩人,阿举之所以一直未曾馈赠您黄白之物,便是知道先生不屑那些东西,但阿举同您一样,不愿亏欠于人,所以想用旁的方式作为回报。” 沐景弘说道:“除掉贾胥,你已不再欠我什么,而且……你的朽骨尚未彻底清除,我也不算对你有救命之恩。” “这有何难?先生留下助我,我也愿再助先生,互不亏欠。” 至于彼此之间能否抛开利益之交,真心相与,那便要看日后了。 第四百六十八章 始料未及 沐景弘仍是犹豫,他终究是觉得自己与凤举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凤举却不给他拒绝的余地。 “沐先生,想必您也看到了,凤举虽出身富贵,处境却甚为艰险,我需要您留下来帮我,但我不会妨碍您开设医馆救治伤病,相反,您无偿施医,凭借一人之力恐难以支撑吧?凤举愿出一份力,作为回报。” 纵使沐景弘医术再高超,可他总是为那些贫苦之人看诊,还无偿施药,他的财力根本无法支撑。 “你当真……”沐景弘半信半疑。 “先生不必急着答复,待您彻底摆脱宿仇、再无挂碍之时,再考虑不迟。”凤举微微一笑。 …… 风秀阁内。 凤逸难以置信地瞪着凤清婉,太过吃惊,连声音都变了调。 “你说什么?你将贾胥给杀了?” 他昨日不过是心情不佳喝醉了酒,何以才过了一夜,便出了这档子事? “杀便杀了,那狗东西有何杀不得的?” 凤清婉披散着头发,妆容不整,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清婉,你是疯了不成?你可知道他是谁的人吗?” 凤清婉不以为然:“何人?不就是我们寻来的一条狗吗?可如今这狗不知餍足,反咬一口,还留他何用?” “哼,你错了,我们都错了,他根本就不是我寻来的,而是睿王有心送到我面前的!贾胥,他是睿王的人!” 凤清婉的眼神慢慢开始凝聚:“兄长,你在说什么?” “贾胥,是睿王刻意安排的人!你还不明白吗?我遇见贾胥根本就不是偶然,而是睿王故意要让我看到的!” 凤清婉从床榻上爬了起来,喜形于色:“如此说来,给阿举下朽骨其实睿王一早便知晓?他根本就不是真的喜欢阿举,对不对?” 凤逸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都到了这个时候,你想的就只是这个?睿王,真是太可怕了!他前日才刚让我知道贾胥是他的人,可你后脚便杀了贾胥,睿王殿下会如何想?他定会认为是我心胸狭隘杀了贾胥!你要我如何交代?” “我……”凤清婉语塞,却又觉得满腹委屈,一股酸涩冲上了眼眶:“兄长,你可知道那贾胥他做了什么?他被阿举收买,给我下了朽骨!我再也不能生育了,我再也不能生育了兄长!他毁我至此,我真的气不过啊!” “你说什么?你……被下了朽骨?” “没错!”凤清婉含着泪忿忿道:“他把朽骨给了阿举,每天下在我的饮食中,已经足足有两三个月了!若是被睿王殿下知道我不能生育,他如何肯娶我?我杀了贾胥那狗东西又有何错?” 这个变故让凤逸始料未及。 他望着泪如雨下的亲妹妹,心中百般怜惜,可是…… “哎!那你也应该先与我商量才是!眼下我们该如何解释?” 凤清婉擦了擦眼泪,说道:“兄长,你直说便是了,反正阿举早已知晓她被我们下了朽骨,就算留着贾太医也毫无用处,反倒是留下把柄。” “哎……也只能如此了!” 第四百六十九章 死灰复燃 一事了却,凤清婉又开始垂泪。 “兄长,我该怎么办?我的一生全毁了,我该怎么办?” “小妹……”凤逸心疼不已,却又不知如何劝慰,莫说是睿王殿下,就算是他自己,也不愿要一个不会生儿育女的女子。 何况,母凭子贵,若是小妹将来无法立足,那自己要如何借势…… 凤逸自己心中烦躁,听着凤清婉的哭声更是心烦意乱,低头看到凤清婉仪容不整、形容憔悴的模样,就更感愤懑。 他大步到妆台前取了铜镜放到凤清婉面前,强迫她面对镜中的模样。 “你好生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模样?这还是我那个小妹吗?” 凤清婉自从东宫回来便不曾照过镜子,此时呆滞的目光在看到镜中之人的那一刻,神色骤变,一把夺过了铜镜死死地盯着,一手抚着自己的脸。 “这……这不是我!这怎么可能是我呢?不!” 她猛地将铜镜扔了出去:“不!那不是我!不是!” 凤逸瞪着她:“你也觉得现在的自己不堪入目吗?你是大晋第一美人,是凌波才女凤清婉!可你看看的自己哪还有曾经的半分模样?” 凤清婉抱膝坐着,泪水涟涟:“我能如何?我还能如何呢?我已经完了!完了!” “什么叫你完了?与阿举比起来,你这算什么?她已经服了朽骨数年,她连命都活不长,可你呢?” 凤逸深深吸了口气,又说道:“贾胥说过,朽骨只要未足半年,便不足以形成依赖,更不足以致命,这要你从今往后不再服用,你还是能恢复的!” “恢复?可是他也说过,恢复仅仅是能恢复表面罢了,我再也不能生育子嗣,这一点已成死局,再也不可能恢复了!” “不能生育子嗣算什么?这么多年你见识过的官家夫人还少吗?那些妇人有多少是为自家郎主生儿育女,却留不住郎主的心?” 凤逸蹲在凤清婉面前,紧紧抓住了她的双肩:“清婉,你是我凤逸的亲妹妹,大晋的女郎这般多,你可知道你与她们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凤清婉望着他,眼中渐渐有光芒开始复苏。 凤逸勾起嘴角,笑道:“生育子嗣算什么?大晋能生育子嗣的女郎遍地皆是,可你拥有她们任何人都及不上的美貌!任何一个男子都无法抗拒!” 他抬起了凤清婉纤细修长的手,说道:“还有,莫忘了,你可是闻知馆中唯一一位女琴士,便是男子都及不上你!只要你能牢牢抓住一个男子的心,那你便能拥有所有你想要的!子嗣?呵!” 凤逸冷冷一笑:“只要你足够受宠,让别的女人替你生孩子又有何不可?她们谁能与你争?” “兄长……”凤清婉怔怔地看着凤逸,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了红晕。 凤逸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的美貌与才情,加上为兄做你的依靠,你将来便是想做皇后,又有何不可?” 凤清婉那颗死灰一般的心终于开始复燃。 她跪直身体,动作优雅地擦掉了眼泪,嫣然一笑:“兄长,我明白了!” 第四百七十章 一生守墓 凤举既然亲口允诺了沐景弘,便绝不会食言,当天午后便乘车去往睿王府。 马车上,凤举捧着一本古琴谱品读。 慕容灼俊美的脸上仿若覆了层薄薄的寒霜。 “你非要去找他不可?人又不是他的。” 凤举头也不抬,她必须尽快为竞琴做准备了,三个月时间,经不起挥霍。 “人是谁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手中有他想要的东西,而他也一定有办法弄来我要的人。” 慕容灼更加不乐意:“哼!你便这般相信他?” 凤举抬眼瞧了他一眼,纠正道:“我并非相信他,而是清楚他的能力。灼郎,你与他也见过数回了,凭你的洞察力,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你应该也稍有了解了。” “哼!”慕容灼闷哼了一声,扭头不再说话。 的确,他知道,那个人在战场上的能力是否能胜过他,他尚不清楚,但在隐忍、狠毒与谋算上,那个人确实强过他! 这一点,他不得不承认! “灼郎,你可还记得阿举曾与你说过的话吗?那个人是你一生最强劲的敌手!只要给他十几年的时间,他便有足够的能力一统南北,让自己成为天下霸主,而他治理超纲内政的手段,也足以令他成为令百姓爱戴的明主!你若真想与他一较高下,该结交之人,该学习的谋略手腕,一样都不能少!阿举这些话,并非危言耸听!” 尽管萧鸾的某些手段太过绝情狠毒,那些事情凤举曾经无法理解,更无法谅解,可她不得不承认,那些血腥残酷的手段让萧鸾以最快的速度获得了成功。 慕容灼眼底盛着惊讶之色,他知道凤举不是危言耸听之人,凤举既然这般说了,还说得言辞凿凿,斩钉截铁,那便必然是有她的道理。 正因如此,慕容灼才更加惊讶。 一统南北,这是他皇祖父殚精竭虑一生都未能做到的。 那个人,萧鸾,他竟有如此能耐吗? 就在慕容灼兀自出神时,凤举平静地说:“灼郎,要想做成一件事,可以有许多种方式,但我绝不愿看你将来使用与他同样的方式,那绝不可取!但是,他身上某些东西确实值得你借鉴,如何剔除糟粕,取人所长为己用,那便要靠你自己去判断了。” 慕容灼发现,凤举在谈到这些大事时,总是能挑起他心中振奋的神经。 凤举将手放在了他手背上,柔声说道:“灼郎,你记着,大业固不能败,但退而论之,无论是成是败,阿举都不愿你忘却现在的自己,变成他那般模样!” 慕容灼深深看着她,忽然开口:“若是本王也变成了他那般,阴损歹毒,不择手段,为了自己的目的负尽天下人,但本王唯独不会像他一样伤害你,若是如此,你可还会像离开他一样,离开本王?” 凤举目如平湖,淡淡地说道:“不会!” 慕容灼怔怔的,眼睛有些发亮。 可是很快,凤举又说道:“我不会离开你,可是我会亲手杀了你,然后一生守在你墓旁陪伴你。” 第四百七十一章 永远缠着 慕容灼无论如何都不曾料想到,得到的竟会是…… 这样的答案! 他目光直直地望着凤举:“为何?” 凤举只是清清淡淡地勾了勾嘴角,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手中的琴谱上。 “你变得阴损歹毒,不择手段,那都是因我之过,你负尽天下人,我自当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但你不曾负我,我便也要许你一生。” “本……本王变得阴损歹毒与你何干?你未免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慕容灼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喉咙竟有些发堵。 凤举却依旧平静地好像在闲谈:“你不是那样的人。” 说着,凤举的目光滞了滞,心中暗暗地想着:前生你的身边没有我,可你即便是经历了那样不堪的过去,最终惨败的原因仍然是因为……重情。所以,若你今生变了,大概……便是我的罪过! “哼!你这狠心没心肝的女郎,本王不负你你却要杀本王!” 慕容灼嘀咕了一句,果断转开了脸,眼前有些模糊。 他悄悄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瞪着飘荡的帘幕,忿忿地说道:“你既已让本王入了土,还痴傻地守着本王的墓做什么?本王可不愿看见你,你还是趁早……” 趁早去嫁了别人吧! 可这最后一句话,他就是不愿说,哪怕他其实是想为了凤举好的,可是,谁不是自私的呢?他就是不愿意自己的女郎嫁给别人,哪怕他死了也想变成鬼缠着凤举。 对,缠着她!永远缠着她! 凤举忽然打了个冷战,郁闷地搓了搓手臂,这天气也不冷啊! 她狐疑地看向慕容灼:“灼郎,你在心中骂我吗?” “哼!不曾!”慕容灼的脸转得更远,明显一副心虚之态。 凤举无奈地笑了笑,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将来之事,谁能料准?将这些话挂在嘴边实在是不吉利。 …… 睿王府。 宫人低着头汇报着宫中的消息。 萧鸾正在花园中与李荀嘉对弈,一颗黑子落下,顷刻便吞了李荀嘉大片白子。 “如此说来,陈幕宾已经被斩首了?” “是!皇后娘娘有心相保,但陛下为保公主声誉,还是以对公主不敬之罪将人斩首示众了。” “嬛雅呢?” “公主被陛下下令禁足三个月。” 萧鸾将收来的白棋扔进了棋盒中,对宫人摆了摆手:“本王知道了,你回宫去吧!” “是!” 宫人离开后,李荀嘉心痛地叹息:“陈前是个人才,真是可惜了!可惜了!” “是啊!可惜!杀陈幕宾不过是为有个冠冕堂皇的说辞,即便如此,又岂能抹煞人们心中的想法?陈幕宾……死得委实冤枉。” 李荀嘉犹豫着,说道:“殿下,公主这般……” “荀嘉,本王知道你想说什么,嬛雅是太过肆意妄为了。” “殿下,荀嘉一直不明白,陛下公主众多,为何独独对武安公主这般宠爱?” 萧鸾笑了笑:“因为嬛雅是众多公主中最美丽的一个,也是最像先皇后的一个。” 第四百七十二章 鲜花美人 “像……先皇后?” “父皇后宫中的妃嫔或多或少都与先皇后有些相像,譬如当年已故的卫妃,还有如今的母妃,武安是卫妃所出,眉目之间总有些卫妃的影子。” 萧鸾说着,忽然自失地笑了,与其说武安公主有卫妃的影子,倒不如说她们母女都有先皇后的影子。 李荀嘉诧异:“陛下对先皇后之情竟如此之深?” 萧鸾的手顿了顿。 情……吗? 就在此时,管家亲自来报:“殿下,凤大小姐来了,要求见殿下!” “阿举?”萧鸾有些意外,起身时衣袖拂乱了满盘黑白子。 李荀嘉用异样的眼神看了眼萧鸾。 “殿下,那荀嘉先告退了。” 萧鸾摆了摆手,正准备去前厅,却停下了脚步,对管家说道:“阿举是府上未来的王妃,不必太忌讳,你直接将人请进来吧!” “是!” 管家转身离开,萧鸾负手在花园中踱了两步,抬手轻轻抚上了一朵鲜红明艳的含露月季。 “看来阿举来对了时候,殿下心情不错,那想来我的事情也能顺利了。” 凤举是独自来见萧鸾的。 萧鸾看到她后,温雅的眉目含着笑意:“本王正还好奇阿举为何会主动来寻本王,原来是有事相求,不过,阿举能有事求于本王,此事也足够难得了。” 凤举笑了笑:“‘有事相求’这个词,殿下只怕用错了,因为阿举也带来了殿下想要之物。” 萧鸾略略一笑,垂下了眼帘,凤举一进来便与他谈这些事情,让他心中有些不悦。 “阿举,你看这枝含露月季是否与你有些相像?美丽,高傲,明艳,却又浑身带刺。” 凤举挑眉:“殿下此番话阿举会带给族姐的。” 她故意装傻充愣,萧鸾却浑不在意:“只要你自己心中搞明白便好,其他的,不重要。” 凤举冷笑,她可没有心思与此人赏花谈心,当下便从袖中拿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萧鸾此时也已经向她走近,手中拿着那枝已经被他折下的含露月季。 “鲜花配美人!这花便赠予你了,本王未来的王妃。” 凤举没有接,扯了扯嘴角,向萧鸾晃着手中的纸:“潘充那份账簿上的名单。” “哦?” 萧鸾扫了一眼,没有直接伸手去接,拿着鲜花的手也仍旧保持着送出的姿势。 “这恐怕不是完整的吧?” “完不完整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殿下眼下最需要的那一部分。” 萧鸾似笑非笑地盯着她:“阿举,你果真狡猾,为何本王觉得你是想坐山观虎斗?” “就算是两虎相争,那也是东宫与昭王,衡家与楚家,阿举相信殿下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不是吗?” 萧鸾忽然逼近了她,咫尺之遥俯视着她:“阿举,你真是十分的了解本王,这是否说明,你对本王其实十分的在意?” 凤举第一时间不是躲避他的靠近,而是先将那张纸握在了手中。 这仅仅只是一种潜意识下的行动,在她的认知里,萧鸾对于利益的欲.望远胜于对她。 第四百七十三章 互帮互助 萧鸾也留意了她这个动作,当下便忍不住蹙了蹙眉尖,他从未因为一个女子如此动怒过,便鬼使神差地伸手揽住了凤举的腰身。 凤举呼吸一窒,下意识便要挣开。 可萧鸾是个真正的练武之人,仅仅是一只手臂便力气大得惊人,凤举根本无法挣脱。 萧鸾漆黑深沉的眸子锁定凤举,透着令人发寒的邪气。 “阿举,你看,物也好,人也罢,只要本王想要,都挣脱不了本王的手心。” “是吗?”凤举露出一抹诡谲的笑容。 萧鸾略感不对,随即便觉察到一股冰冷的煞气从身后的某个方向袭来。 他惊讶地回头望去,只见身后的一座亭阁顶端一人白衣胜雪,蓝眸冰冷地瞪着他,就像一头愤怒的雪狼,随时都有可能扑过来将他撕碎。 凤举幽幽地说道:“其实我很好奇,你与灼郎在武功方面孰高孰低。” 萧鸾皱了皱眉,可心有不甘,他仍是不肯放开凤举,挑衅地望向慕容灼。 “本王忍够了!”慕容灼冷然一语,倾身如飞箭离弦般攻向萧鸾。 萧鸾骤然一惊,揽在凤举腰上的手紧了紧,正想带着凤举闪避,可…… “松开你的手!” 慕容灼的攻势太过凌厉,萧鸾硬是被迫松开了凤举,险险地避开,看着慕容灼暗暗吃惊。 他虽不显露自己的身手,可自认在大晋内不会有多少敌手,但在慕容灼面前,他终究还是只有被压制的份。 慕容灼岂肯就此罢手?莫说是断个手脚,便是要了萧鸾的命,他也不是想了一两日了。 正想追上去,就被凤举及时喊住。 “灼郎,休要动手!” 慕容灼这个曾经目空一切、桀骜不驯的北燕狼骑统帅,如今被凤举驯得实在是很听话。 当下便只是冷哼一声,忿忿地转身护在了凤举身边,那模样简直与云团护主时一模一样。 就连萧鸾看着这一幕都微微有些惊讶。 凤举对萧鸾说道:“看来你也并非无所不能,随心所欲。” 萧鸾先是蹙眉,而后,轻轻笑了:“那你也应当清楚,空有蛮力未必就能取胜,他终究不是本王的对手。” 慕容灼攥了攥拳头,萧鸾话中之意与凤举来时在路上与他说的没什么区别。 论武力,他完全能克制萧鸾,但逐鹿天下,除了将帅之才,更要有掌控全盘的谋略。 古来有多少帝王自己并不擅武,最终却夺得了天下? 凤举沉默了一会儿,蓦地扬眉一笑。 “殿下此言差矣,灼郎如今也算是大晋之人,既如此,他与殿下并非敌对,何来对手一说?” 她话锋转变之快,令得另外两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她这话实在太虚伪,虚伪得令人浑身汗毛倒竖。 可她自己却泰然自若,再次晃了晃手中的纸条。 “睿王殿下,阿举是来与您互帮互助的,何必动粗呢?” 萧鸾掸了掸衣袖:“送如此一份厚礼,你所求为何?” “我要一个人,昭王府上一个崔姓幕宾。” “崔?”萧鸾瞬间便明白了,“本王听说凤清婉杀了贾胥,而今你又来索要崔幕宾,看来你是结交了一位医术高手。” 第四百七十四章 讲经法会 萧鸾当年既然找到了贾胥,那么有关于贾胥的一切他必定都查了个清楚,那关于沐景弘之事,他必然也是知道的,凭他的心智,如今能快速猜出个中缘由再正常不过。 凤举说道:“为了什么与你无关,我交物,你交人。” 萧鸾轻笑:“崔幕宾是三皇兄府上之人,阿举,你找错人了。” “何必兜圈子呢?我若不是嫌后续太烦人,便直接将人绑了,何须来寻你?此事于你有利无害,东西,你要?还是不要?一句话!” 萧鸾静默了一会儿,说道:“三日后,要将人送到何处?” 凤举勾唇:“直接将人丢到城门外官道一里处。” “你何必如此谨慎?”萧鸾清楚,凤举这是不愿他知道她会将人带去何处。 凤举说道:“对方是睿王殿下,阿举安敢大意?人送到时东西自然会送到,那么,殿下,阿举便先告辞了!” 目送凤举与慕容灼离开,萧鸾顺手抓了一把棋子在手,紧握了片刻,甩手扬散。 “本王就说你不能来见他!” 自睿王府出来,慕容灼连冷着一张脸。 凤举无奈地笑笑:“不是何时都未发生吗?” 说着,将仍捏在手中的含露月季递给慕容灼:“鲜花配美人,有灼郎在,阿举无忧。” “哼!” 慕容灼夺过花,一把将花瓣扯散。 “以后离他远些。” “是!遵长陵王之命!” 三日之后,昭王府崔姓幕宾因被发现与昭王宠妾有染,被昭王一怒之下打断腿逐出王府。 是夜,一辆马车行驶到城外官道一里处,将一个装着人形的麻袋扔到了道旁,随即便有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钉在了马车上,箭镞上带着一个牛皮纸卷。 马车离开之后,两个人从道旁的草木中窜出,迅速将地上的麻袋抬走。 …… 转眼又到了初七,凤举照理一早便出发到栖霞寺敬香礼佛。 “贾胥与那个崔幕宾都已经解决,沐先生你打算如何安置?” 面对慕容灼的疑惑,凤举只是神秘地一笑:“已经开始准备了,很快你便会知晓的。” 刚到栖霞寺,凤举便发现今日山门外停靠着许多马车,进出的僧众也是平常的数倍之多,似乎寺内今日有什么盛事。 凤举拦下了一位小沙弥,问道:“小师父,今日寺内可是有何佛门盛会吗?” 凤举每月都来栖霞寺,而且添的香油不轻,所以小沙弥一眼便认出了她。 “阿弥陀佛,原来是凤家贵女,今日是六月初七,每年此时,释虚禅师都会在寺内开坛讲经说法,贵女礼佛之心虔诚,可去聆听一二。” “多谢小师父。” 栖霞寺作为大晋百寺之首,释虚禅师又是闻名天下的得道高僧,他开坛讲经,那便是大晋各处的僧侣们都会不远千里而来。 大雄宝殿前的高台上,释虚禅师一身赤色莲衣盘坐,法相庄严,眉目悲悯慈善,俯视着广场上席地而坐的众僧徒与敬佛之人。 与其他人一样,凤举将未晞和玉辞留在了外面,自己和慕容灼在广场上寻了两个蒲垫坐下。 第四百七十五章 酒疯棋痴 “佛前有花,名优昙花,一千年出芽,一千年生苞,一千年开花,弹指即谢,刹那芳华……” 一部《妙法莲华经》,佛理奥妙,释虚禅师未长篇大论,照本宣科,只是摘选其中简短的妙语,为芸芸僧众讲出一个大千世界,道出佛陀出世的本愿。 句句精妙,字字入心。 法会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之后,凤举见释虚禅师与几位年长的高僧交谈,不便上前打扰,便顾自到了后山,准备参拜过千佛窟便回府。 可刚要从千佛窟回返,便听见旁边某处传来一人无奈地劝慰—— “亭溪,你要饮酒便该回你自己府上去,跑到栖霞寺来大饮特饮,卖.弄你酒疯子的名头,也不怕寺内僧众一怒之下将你叉出去?” 凤举听到这声音,脚步便是一顿。 亭溪? 莫非是…… 随后,便听见另一个声音含含糊糊地响起,带着十足的醉意。 “佛门普渡,渡吾卢亭溪可?壁上千佛知我诚心,何罪于我?” 果然是卢亭溪,卢茂弘的叔父,鹤亭六俊之一,号称“酒疯”! 那另外一人又会是谁? 凤举慢慢地转过佛殿拐角。 此时,便听见另外一人又嘲笑道:“呵,你之诚心便是在佛祖面前酗酒?我若是佛祖,直接丢你入阿鼻,省得见你心烦!你若真想让佛祖渡你,此刻便直接去前殿,剃了头顶三千烦恼丝,一身僧袍长伴众佛,在此处说什么空话?” 当凤举彻底看到说话的两人时,其中一人长发凌乱,单衣敞胸,坐在地上靠着石栏仰头灌酒。清澈的烈酒大半入了喉,少许因为那放.荡不羁的动作浇湿了俊美清儒的面庞,将几缕青须也黏到了脸上。 此人,应该便是卢亭溪了。 鹤亭六俊中尤以此人文采最为出众,一手华美辞章,潇洒不羁,令人读之便心旷神怡。 “纵入空门,吾双目可见,吾双耳可闻,又如何避得开浑浑世道,如何抛得下黎黎苍生?” 凤举忍不住勾了勾唇,这卢亭溪对答如流,条理清晰,而且满腹的牢***,哪里像个醉酒之人?听他之言分明是借着酗酒逃避装疯。 “嗯?何人?” 那背对着凤举一腿回盘,一腿支起的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淡然回首。 与卢亭溪的不修边幅比起来,此人的穿戴倒算是颇为齐整,棱角分明的面容,浑身透着贵气,尤其一双眼睛望过来时,那样的透彻,有着明月的舒朗皎洁,但又藏着刀锋锐利的光芒,仿佛一眼便能洞悉所有。 凤举瞥见了此人面前正是一座石台,一副棋盘,心中对于此人的身份也隐约有了答案。 而对方在将凤举和慕容灼打量了一番之后,那双眼睛更是骤然放光。 “你是玉宰家那位千金?身边这位应该便是北燕的长陵王了吧?” 听到好友提及“长陵王”三个字,那便瘫坐在地的卢亭溪居然有了点反应,稍稍坐直了身体,眨着眼睛望了过来。 凤举微微一笑,没有行礼,随意而自然:“那您可是鹤亭棋痴楚秀,楚公?” 第四百七十六章 为何要给 楚秀,出身华陵楚家,与楚家家主楚康、楚大将军楚骜是同族的堂兄弟,但是楚秀与楚康的关系可说是貌合神离,甚至传闻说他们因为早年的某些事情早已结下了死仇,只是多年来一直隐而不发。 楚秀丢下棋子,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凤举:“若非棋痴,如何能知你这个小小的女郎?” 果然是他! 凤举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经开始暗暗盘算。 虽说楚秀的年纪足够给凤举当爹了,可楚秀容颜生得漂亮,一身飒飒风姿更是宛若姑射神人,便是男子见了都禁不住为之目眩。 所以,在看到他盯着凤举的眼神热切得简直可称为滚烫时,慕容灼便不乐意了。 高大的身影上前一步便将凤举挡住。 楚秀被他挡住了视线,虽然对这少年心思洞若观火,可他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你这少年郎,莫要挡着我!” 楚秀毫不客气,挥苍蝇似的把慕容灼扒拉到了一边,热切地盯着凤举。 “玉宰家的阿举,你手中的九星弈卷呢?” 果然棋痴就是棋痴,凤举早前得到九星弈卷时,还想着如何最大限度的利用,如今,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她勾唇浅笑,扇面半展,开口吐出两个字:“不、给!” 楚秀俊美的脸霎时便僵硬了,嘴角抽动了两下。 那边“烂醉”的卢亭溪卢大名士瞬间便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到最后伏在地上猛地咳嗽了起来。 慕容灼用看白痴似的眼神看着卢亭溪,在他看来,这些晋人名士都不正常! 楚秀肃然盯着凤举,那极具威慑力的目光若是换了寻常人,恐怕早已吓得跪到了地上。 “你为何不给?” 凤举挑眉:“我为何要给?” “你可知若是换了旁人,早已双手奉到我面前。” “那是旁人,不是阿举!阿举同样仰慕楚公,但目前似乎对楚公并无所求,既如此,阿举为何要做那极似拍马屁的行径?” “噗……”卢亭溪刚灌入喉的酒一口喷了出来,又趴在地上捂着肚子捶地。 慕容灼蹙眉看着,眉梢抖了抖。 这卢亭溪真不负“酒疯”之名! 揉了揉发痛的肚子,卢亭溪醉眼迷离地看向楚秀:“这小女郎是要管你要东西呢!你楚棋精的棋也有被人吃死的时候!” 慕容灼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去一把夺下了卢亭溪的酒埕,清冷的声音仿若寺后山涧的泉水。 “酒为助兴之物,而非浇愁之物,七尺丈夫被酒呛死了,未免太丢人!” 卢亭溪怔住了,一口气不顺,猛地咳嗽了起来,最后咳得俊脸通红。 那边,一坐一立,气氛忽然沉静得耐人寻味。 这厢…… 楚秀似笑非笑,眸光烁烁地打量着凤举:“你想要何物?” 凤举坦言相告:“那份九星弈卷只是上卷残篇,而且,我不会将珍本交出,楚公若想要,那只有抄录本。” 楚秀犹豫了片刻,虽然不能得到珍本很是惋惜,但他更好奇的是棋谱上的内容。 他点了点头:“可以,说说,小女郎想要何物?” 第四百七十七章 亭溪之苦 慕容灼也有些好奇地回头看了过来。 凤举的笑容透着狡黠:“无论阿举提任何要求,楚公都愿满足吗?” 楚秀的笑意更加幽深:“你不妨说来听听。” “阿举什么都不缺,只是缺一样,请楚公放心,阿举的要求对楚公而言并非难事。” 楚秀静待着她的答案。 她却笑着说道:“不急,待明日,阿举会亲自将棋谱送到楚公府上,届时再说不迟。” 楚秀更觉有趣,这玉宰家的千金近来名声大噪,他原以为只是众人胡乱吹捧,如今亲眼所见,的确有些意思。 凤举转眸看见卢亭溪痴痴呆呆地坐在地上,跟丢了魂魄似的,不吵不闹了,酒也不饮了,不由得愣了愣。 “灼郎,你……你对卢公做了什么?” 楚秀也些惊奇,上前蹲下身子拍了拍卢亭溪的脸。 “好友?酒疯子?可还会喘气?” 卢亭溪理都不理他,挥开他的手兀自发呆。 慕容灼不以为然地说道:“本王说他被酒呛死了很丢人。” “啊?”凤举看见了他手中的酒埕,“灼郎,将酒埕还给卢公。” 宛如在训一个夺了别家小孩玩具的孩子。 慕容灼郁卒地压了压嘴角,将酒埕塞到了卢亭溪怀中。 卢亭溪呆呆地看了眼酒埕,忽然没来由地大声嚎哭了起来。 这一幕实在是太过诡异了! 凤举想着是否是慕容灼夺了人家的酒埕,将人惹急了?有些心虚地挪过去将慕容灼拽到了身边。 慕容灼也皱眉看着卢亭溪,他不就是夺了他的酒埕吗?一个闻名遐迩的鹤亭名士,就为了此事而哭? 可是很快的,伴随着楚秀的叹息,两人开始在卢亭溪的哭声中听到了一股浓烈的悲凉苦楚,就像是围困了太久、不得自由的洪水终于寻到了出口,轰然宣泄。 “哎!”楚秀拍了拍卢亭溪的肩膀,起身示意两人与他一起离开,留给卢亭溪一人发泄的空间。 转过拐角时,凤举和慕容灼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眼那嚎啕大哭之人,那是真正痛苦到心坎里才会有的哭声,听得……令人莫名的心酸。 “敢问楚公一句,卢公他何以如此?” “哎!说来惭愧!惭愧啊!” 楚秀满脸的愧疚,即便离得远了,卢亭溪的哭声仍是清晰地传来,楚秀渐渐也红了眼眶。 “说来全因我楚家之人为难于他。” 凤举怔了怔。 卢家作为四大次级望族,并非等闲之家,楚家纵然是强过卢家,也不可能将人逼至此,除非是…… 楚骜? 楚秀说道:“堂兄楚骜要好友为他写加九锡的册封诏令。” 说完,楚秀叹息着离开了,看背影的动作似乎是在拭泪。 慕容灼不理解:“若不愿写便不写,以卢家之势,楚骜再是强势难道还能逼迫他?” 凤举摇了摇头,望向哭声传来的方向,叹道:“此事表面看是楚骜逼他,其实是形势所逼。楚骜权势鼎盛,若是将来大业得成,卢家会因草拟诏文之事而获益,若是失败,卢家必受连坐,兴许卢氏族人也因此而意见不一,卢公这个当事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便是除却此一点不论,就卢公自心,楚骜是个英雄,卢公对他应是心存敬意的,只是加九锡等同谋逆,这也是不能为士人所接纳的,感情与大义的艰难选择也必然让他感到痛苦万分。他把自己弄得酩酊大醉,恐怕只是为了躲避草拟诏文。” 第四百七十八章 楚骜回京 谁能想到,写得一手好文章竟也会为自己招来灾祸? 慕容灼不屑:“酩酊大醉能躲得了几日?楚骜可并非有耐心之人。” “是啊,可能躲一时便是一时吧!兴许,还真就躲过去了呢?” 慕容灼端详着她的神情,狐疑地问道:“你是否知道些什么?” “册封诏文在朝廷应允给楚骜加九锡之后才会用到,眼下朝廷可是一直悬而未决。而且……你忘了吗?我说过,楚骜他不会成功的。” 慕容灼好奇时,凤举已然转身向前走去:“灼郎,我们该回去了。” 从栖霞寺回府的途中,从郊外到城内,沿途看到许多游侠和士兵经过。 凤举正挑起窗帘一角疑惑地向外望,慕容灼已经对坐在车夫身旁的柳衿吩咐道:“去打探打探,为何会有如此多的人来京?” 柳衿虽真心钦佩慕容灼,但他的主子只有凤举一人,当下看向凤举,见凤举点头才跳下马车向着人群而去。 不多时后,柳衿便折返回来。 “属下已经打听清楚了,边界近来有些异动,北胡各部频频滋扰我大晋边界百姓,西秦似乎也有些蠢蠢欲动,边界开战的传言甚嚣尘上,边界百姓都举家南迁,富庶之家都雇佣游侠沿途护卫。” 慕容灼神色冷峻:“即使边界开战,百姓迁往内郡便可,不可能全部涌入华陵。” “慕容郎君误会了,这些游侠是在护送完百姓之后,跟随楚大将军的亲兵队伍自行入京的。” 凤举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你说什么?楚骜的亲兵?难道……” 柳衿已经说道:“楚大将军回京了!” 凤举和慕容灼对视了一眼,神色都有些复杂。 楚骜与朝廷之间剑拔弩张,他此前回到自己的驻地明显也是打着主意,一旦朝廷不允他加九锡之请,他便极有可能起兵谋逆。 可他此时再入京都,不是自投罗网吗? “莫非朝廷已经答应给楚骜加九锡了?” 凤举迟缓地摇头,若有所思地看向了慕容灼,慕容灼在她眼中仿佛看到了什么,心霎时一沉。 …… 凤举的马车离开不久,随后,同一条街上,一个模样娇俏的丫头从一个胭脂铺中走了出来。 正是凤清婉身边的画屏。 画屏清点着篮中之物,出来了大半日,该买的都已经买齐了,擦了擦额上的汗,她就近寻了个茶馆,叫了一壶茶。 茶馆中男子居多,且这种不起眼的寻常茶馆里多是些贩夫走卒,衣衫不够鲜亮,说话嗓门极大,毫不文雅。 听着身边闹哄哄的,画屏忍不住蹙了蹙眉,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男子从她身后经过,蹭到了她的衣摆,她便嫌恶地向前挪了挪,在衣摆上轻轻拍了拍。 此时,相邻的桌上六七个年轻体健的游侠坐在一处,其中一个眉目疏阔、带着几分阳刚俊朗的青年看到了画屏的动作,鄙夷地冷笑了一声。 青年身边一人道:“项英,你的小妹便是我们的小妹,既然你要为小妹报仇,那我们岂能坐视不理?” 第四百七十九章 游侠项英 名叫项英的青年说道:“可是各位兄弟都清楚,对方是凤家,此事恐怕会连累了众兄弟。” “项英,你这便是不将我们当兄弟,我们早就说过,认你做头领,以你马首是瞻,既是兄弟,说什么连累?” “不错!凤家又如何?他自家的女郎杀人不偿命,便要拿别人家的女儿顶罪,凭什么?” “项大哥,你只管说此事该如何做,我们都照你的吩咐行事。” 项英在这些游侠心中威望极高,他感激地向兄弟们连敬了三杯酒。 “凤家护卫严密,我们只能等那凤家女郎出来,再寻找机会下手。” “可是,项大哥,我们都不曾见过那凤家女郎是何模样啊!你见过吗?” 项英摇了摇头:“这有何难?听说那凤家之女容貌甚美,号称大晋第一美人,这还不好认吗?” “也是!真是个蛇蝎美人啊!” 因为两桌邻近,那些游侠尽管已经压低了声音,可画屏有心探听,多多少少听了七八分。 她一面捧着杯子饮茶,一面转动着眼珠,蓦地,眼睛一亮。 “小二,结账!” “哎,女郎您稍等!” 小二正忙着收拾另一桌,呼喊着让画屏稍等片刻,看画屏一手捏着碎银,一手提起竹篮,不耐烦地嚷嚷:“快一些!我家女郎可还等着我将东西带回去呢!她可是凤家的贵女,若是稍有延误,怕是你们这小小茶馆也担待不起。” “是是是!小的这就来!这就来!” 画屏的声音立刻便招来了项英等人的注意。 画屏要的就是如此结果,将碎银扔给了小二,嘴角带笑匆匆地离开了。 项英立刻低声道:“派两个人跟上那婢女,就在凤家府门外守着,一旦看到她与她的主子出来,马上来报。” …… 凤举回到府中,得知凤瑾尚未回来,只要先与慕容灼回了栖凤楼。 “啊!啊!” 云团正在栖凤楼前绕着一盆凤仙花打转,见到凤举回来,立刻叫着便了扑了上来,被慕容灼一脚拨弄到一旁。 “蠢猫,你是雪豹,不是家犬!” 云团不高兴地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凤举无奈:“灼郎,云团还小,你莫要总是欺负它。” “驯兽本就要自幼训练,否则它不会驯服的。” 慕容灼蹲下身子揪住了云团的尾巴,气得云团毛球似的身体回头看着自己可怜兮兮的尾巴直打转。 “莫要看它现在尚小,兽与人不同,成长速度极快,待它成年,站立起来只怕比你都要高大。” 凤举好奇道:“你似乎很了解?” “本王年幼时,皇祖父曾驯养过一头狼。” 提到“皇祖父”三个字,慕容灼的情绪登时便有些失落。 “大小姐,您回来了!”庭言从栖凤楼内出来。 “怎么?”凤举问。 庭言将一封信呈给了凤举:“这是上午有个小厮送来的,要大小姐亲启。” 凤举接过,信件外写着一行字:凤氏阿举亲启。 短短几个字,用的是行草,不拘一格,十分的潇洒漂亮,就连凤举都自愧不如。 第四百八十章 与你相配 看到这一手行草,凤举便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慕容灼凑过来看了一眼,赞道:“这书写之人必定武艺精湛,如此文武全才,实在难得。” 凤举点了点头,虽然衡澜之似乎从未在人前显示过武艺,但那个人,确实是会武的。 她打开信件,上面所写的内容很简单:去日偌久,三月苦短;沧浪七响,初鸣当起。后日莲台,竞琴已约;兄擅做主,望卿勿怪。 “莫非这信……是那个衡澜之所写?” 凤举并未留意慕容灼此时的异样,一心放在书信内容之上,随意地点点头,低喃道:“后日吗?” 见她如此,慕容灼也无心思再打翻醋坛,他冷声道:“这次不准再如上次那般。” “上次?” 凤举疑惑了片刻,随即明白,他指的是自己上回练琴过度导致双手颤抖之事。 她抬起双手在慕容灼眼前晃了晃:“放心,吃一堑长一智,我最擅长。” 慕容灼抓住了她的手握在手心:“你会胜出的!即便不胜,还有本王。” “是,阿举还有灼郎依靠。” …… 而此时的风秀阁内,凤清婉听着画屏的汇报,将最后一口苦涩的药汁饮尽,指甲划过瓷碗边沿的描金团花,阴冷地扬起了唇角。 “那个为我做了替死鬼的宫女的哥哥吗?那个宫女叫什么来着?” “奴婢记得,好像是叫向兰。” “罢了,一个早已变成鬼的人,叫什么也与我无关,你说她的哥哥想要来杀我报仇?” “是!奴婢一心为了女郎着想,便擅自做主使了法子,也不知是否妥当,还请女郎莫要莫要怪罪奴婢。” “怎么会呢?” 凤清婉伸手拉住了画屏的手,将一支玉簪戴上了她头上。 “画屏,你做得很好,我已经折了一个书慧,往后,我身边最信任的便只有你了。” “奴婢一定不辜负女郎的期望。” “很好!” …… 距离三月七胜的首场竞琴之约只有短短一天的时间,若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这一次,凤举不再像上回那般不知节制了。 反倒是慕容灼,一会儿拿着地形图研究,一会儿又拿着诗词文集研读,那模样恨不得左右开弓。 凤举刚练了一个时辰的琴后,趴在窗口盯着他看,打趣道:“长陵王这是要将自己打造成一个大晋才子吗?” 其实作为北燕皇子,又是被已故燕帝当做储君在培养,慕容灼身边自小便有精通文武各项技艺的师父教导,他足以算得上文武兼备。 只是他常年混在军中,对于文的方面,终究难以与大晋的文人雅士们相比。 此时,他正捧着一本涉及玄学的《逍遥行》。 他在屋内,凤举在屋内,中间仅隔着一扇窗,凤举挡在窗前遮挡了光鲜。 他抬头深深地看着凤举,说道:“本王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本王是最配得上你凤氏阿举的人!” 每次看到凤举与那些文人雅士们交流,他便觉得自己与凤举的世界格格不入,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让他有种危机感。 譬如太子妃寿宴时,看着众人簇拥着品评凤举的书画,对凤举投去赞赏惊叹的目光,那时,他才真正意识到,或许自己真的该用心学一学晋人的东西。 他不知道做这些他原本嫌恶的事情究竟有多少意义,但是在看到凤举感动的笑颜时,他便明白了,这便是全部的意义! 第四百八十一章 画屏殷勤 闻知馆三月七胜之约,终于到了第一场竞琴会。 “本王想去见一见楚骜,便不能陪你一同去了。” 慕容灼送凤举出门,今日他自己打算骑马而行,为免被人拥堵,出门时便戴了纱笠。 凤举低声道:“你确定要去?若是他真的听从你之言,那极有可能便意味着你将来要多一个强敌。” 慕容灼点了点头:“虽然本王战败是被他所擒,但若非是他有心,本王也未必能有今日,他与本王既有仇,也有恩,本王只是凭心而为,至少将来回想时,本王不曾抱憾!” 他说着,有所顾虑地看着凤举:“你可是不愿本王如此做?” 凤举手中的扇子在掌心轻轻敲打着,凝重道:“从理智而言,我确实不愿你如此,成大业者,对强敌怜悯,便是为自己种下败因,但……” 她忽而冲着慕容灼一笑:“去吧!便是你不去,我也要去的,代我向楚大将军问好。” 慕容灼怔了怔,握住了凤举的手:“阿举,你果知我心。” 慕容灼率先策马离开,凤举望着马蹄绝尘而去,神色有些怅然。 “哎……” 叹息一声,凤举正要登上马车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府内传来。 “女郎!” 凤举疑惑地看着画屏一脸笑意向自己跑来,恭敬地向自己行礼。 “女郎,您这是又要去何处?” 女郎?这画屏还不肯认她为大小姐么? 凤举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淡淡地说道:“我去何处还需向你报备?” “不!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惦记着天气越来越热了,女郎出门应该备些清热消暑的汤饮,所以特地送了些冰糖绿豆汤来。” 凤举似笑非笑的,抬头看了看天空。 画屏疑惑地问:“女郎在看什么?” “我在看,今天太阳是否从西边升起。” 画屏低着头,嘴角抽了抽,眼神阴冷。 “女郎说笑了,您才是奴婢的主子,奴婢伺候主子本就是应该的。” “是族姐让你来的?” “不!不是!是奴婢自己惦记着您!” 画屏再次将食盒送上,玉辞接过,发现食盒很冰。 注意到她的诧异,画屏赶忙说道:“奴婢特地在食盒里放了冰块将绿豆汤冰镇着呢!” 凤举点了点头:“你这份心意我会记着的!” …… “大小姐,您说画屏这是何意?” 马车上,玉辞打开食盒,看着里面并排放在冰块里的五六个精致的玉葫芦。 “是啊,何意呢?也许是眼见主子失意,想要为自己谋个出路吧!”凤举无意地抚着放着沧浪的琴囊,若有所思。 “那这些……”玉辞指着食盒里的东西。 凤举说道:“留着吧!待回府后交给沐先生,我看这几个玉葫芦给沐先生放药倒是不错。” 马车刚从凤家大门前离开,街边一个隐蔽的角落里,一人向西而去,一人则悄悄跟上了马车。 待两人各自都离开后,原本已经进了府门的画屏却忽然走了出来,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冷冷地勾起了嘴角。 “大小姐,您好走!” 第四百八十二章 众而观之 前方长街再转个弯便是闻知馆,柳衿将马车驶入了旁边的一个深巷里。 深巷的另一头,早已有另外一辆马车久候多时,酌芳和玲珑候在马车前。 “大小姐!” 凤举下了马车,刚走到酌芳和玲珑面前,柳衿忽然低声叫道:“大小姐!” 凤举停住脚步回头。 柳衿疾步跑上来说道:“大小姐,有人跟踪。” “哦?”凤举眸光一沉:“可知来头?” 柳衿摇头:“看样子像是个游侠。” “游侠?莫非是被何人雇佣来的?” 凤举握紧了扇子踱了两步,看向了自己出府时乘坐的马车。 原本是打算让柳衿待在此处等她的,可眼下,为防意外,她必须将柳衿带在身边了。 “柳衿,你先将这马车弃在此处,随我去闻知馆。” “是!” 柳衿迅速与九品香榭的车夫换过了衣裳,车夫和未晞玉辞自行离开,柳衿充当了车夫,凤举开始在车内由酌芳、玲珑服侍着更换男装。 一路跟踪而来的游侠见那马车停了许久都不见有动静,不禁心生疑窦,谨慎地上前,发现车夫早已经不见了,一把掀开车帘,里面哪里还有什么人在? “坏了!” …… 闻知馆。 谢无音一战成名,与闻知馆订下三月七胜之约早已传遍了华陵,而自前日闻知馆在琴阶名录上用朱批写下这样一行字—— 六月初九,琴师第四百八十五位谢无音,竞琴师第四百八十四位柳岸,竞琴台:莲台。 消息不胫而走,整个华陵都为之热闹了起来。 这日,就连闻知馆所在的长街都比平常热闹了许多。 柳衿好不容易才驾着马车穿过人群,停在了闻知馆门口。 凡在街上等待的人都是没有资格入闻知馆的,他们一早候在此处便是为了一睹那声名鹊起的谢小郎之风采,每一辆驶向闻知馆的马车,每一个走向闻知馆的人,都逃不过他们的注视。 此时,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盯着这辆马车。 “哎,这回会不会是谢小郎君?” “这……人出来了才知啊!” 显然,他们已经失望了不止一回了。 眼巴巴看着车帘被人挑起,一个姿色气质都绝佳的少女走下马车,从车上另一名少女手中接过琴囊,围观的人们精神更加的振奋。 “好美的女郎!真若九天仙子啊!” “这一定是了!不是说那谢小郎君身边就跟随着两个花容月貌似的侍女吗?你看你看,还带着琴,不会错了!” 一个胆子颇大的少年扬起头大喊:“车上可是谢无音,谢小郎君?” 凤举在车上听见这声音,将窗帘挑起一条缝隙向外看去,这一看着实将她吓了一跳。 外面的人多得就像是在赶集,而且个个双目烁烁地盯着马车,她真怀疑自己此刻出去,是否会被这些人给踩成肉泥? 而且,围观之人中除了庶民百姓,还有许多衣饰富贵者。 “也不知这些人中是否有认得我的?” 凤举呢喃着拿起了纱笠,澜之说过,等到她真正成为一个名士,彻底改变自己的气质,便绝不会有人怀疑她是个女子。 如今,她自认还没有那样的能耐。 第四百八十三章 亲眼见证 红裳华艳,蒙着轻薄如雾的白纱,墨发及腰,发间红色的发带垂落,宛若浓墨与朱砂,两种极致的色彩,将那纤细秀致的少年勾勒出一种绮靡妖艳的味道。 在少年走下马车的瞬间,嘈杂的人群瞬间寂静了下来。 这种寂静让凤举感到不安,她背脊发凉,悄声说道:“快走!” 酌芳和玲珑抿嘴忍笑,跟随着凤举快步如风走进闻知馆。 “进去了!” 一声疾呼,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的引线。 “谢小郎君,休走啊!” “小郎君并非女子,何以轻纱遮掩?” “今日方知,何谓人间***?少年芳华若此,真是要愧煞天下红颜了!” “若能得见玉颜,揽少年入幕,我愿从此醉死在鸳鸯帐内!” “这谢小郎君风度华美,贵气逼人,你敢揽吗?哈哈……” 闻知馆四个守门青年望着眼前的情形,提心吊胆,真怕这些人会破门而入。 “如此盛景,怕只有当年衡大家入闻知馆时方可与之比拟了。” “是啊!也不知这谢小郎君是否会成为第二个衡大家?” “你说笑了,世间能有几个衡澜之?” “也是!谢小郎君终究太过年幼,何况如此短的时间内想要再有突破,实在太难了。” 闻知馆外人声鼎沸,闻知馆内虽不允许喧哗,但也是聚满了人。自凤举踏入闻知馆,便受着无数双眼睛的注视。 竞琴长案前的小僮看到凤举到来,立刻绽放出一脸笑容。 “谢小郎君终于到了,有人可是早早便相候了。” 凤举摘下了纱笠,迟疑道:“可是……澜之?” 小僮笑而不语,将刻着莲花的竞琴木牌交到凤举手上:“谢小郎君,请!” 果然,当凤举到了莲台旁的休息室时,便看到衡澜之独自占着一桌静静品茶。 今日的休息室不再如上回那般只有两人,而是几乎满座,可那些人都只是偷偷注视着衡澜之,就像看着一座万丈青山,仰慕其巍峨之姿,却心知那绝非他们可以攀附。 衡澜之抬头,看到凤举正站在门口,莞尔一笑。 凤举忐忑地上前坐到他对面,小声道:“我不是说过,不愿你来吗?你为何……” 看着她懊恼的模样,衡澜之眼底含笑,亲自为她斟了一杯茶。 “这春山新雨是今年的新茶,原想在春日刚收来时与你同享,可惜那时你人不在华陵,如今倒也不算太晚。” 面对他明显的转移话锋,凤举并未急着追问,而是捧起了茶细细地品。 衡澜之见她如此,笑意更深,点头道:“不错,卿卿之风度较之从前更加从容不迫,如此进步,堪称神速。” 这绝非恭维之语! 真论起来,衡澜之与凤举相识并不算久,甚至相见都不过寥寥数面,但每次相见凤举都能给他带来极大的惊喜。 或许,没有人能比他更清楚地看见凤举一次次的突飞猛进。 衡澜之又说道:“卿卿进步如此之快,委实令我好奇,我想亲眼见证你这三个月内会带来怎样的奇迹。” 第四百八十四章 柳岸来迟 凤举眼帘垂落,注视着明亮的茶色,未说一句话。 “卿卿,除此之外,衡澜之别无他求。” 衡澜之的表情淡雅闲适,可那轻软的嗓音却有种委屈可怜的感觉。 凤举眼神古怪地看向他,这人真是……让人难以拒绝。 “若是我败了呢?若是我令你失望了呢?” “败了便败了,这闻知馆琴阶名录上每一个人都曾败过,包括我,甚至包括温公,你不必介怀。有时,胜未必值得欣喜,败,也未必会令人失望,懂吗?” 他就像一位最好的老师,循循善诱,令人不得不信服。 凤举凝眉静思,须臾之后,就像饮酒一般,将杯中清茶仰头一饮而尽,抬袖抹嘴,将茶盏“咚”的一声扣在了桌面上。 “沧浪濯缨,我绝不愿交予他人!” 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衡澜之怔了怔,忽然,开怀大笑,爽朗醇厚的笑声引来无数惊异的侧目。 他拂袖一跃而起,动作流畅而洒脱,随后,一把将凤举也拽了起来,一双温润星眸似浸在溪涧中的黑曜石,熠熠生辉。 “放心,你只管倾尽全力去享受抚琴的过程便是,只要你无愧于心,沧浪之声便只属于你!” 衡澜之温柔一笑:“卿卿,有我在。” 有衡澜之在,别的好处凤举尚且不知,她只知道自己免除了一切繁琐的前奏,直接被衡大家塞进了莲台的琴轩内。 五位品评师瞪着衡澜之。 只有席公开口说道:“澜之,这不合规矩,也有失礼数!” “席公,规矩人定,无需墨守,礼在人心,无关俗礼,何必拘泥?” 席公瞪着眼睛。 凤举稳坐琴轩内,忍不住笑了笑,她又明白了一点:所谓名士,便是能将种种偷懒耍赖的行为说得冠冕堂皇,令人哑口无言、心悦诚服。 只是,这次竞琴凤举没有像上回那般出状况,倒是对方,那位被她挑战的琴师柳岸,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人始终迟迟未至。 上百位席地而坐的品琴者们开始躁动。 “莫非这柳岸是临阵怯场?不敢来了?” “你说什么话?柳岸岂会是那等人?我倒是听说,他家中近来似乎有难平之事,许是被缠身了。” “可这是竞琴会啊,岂能因俗事延误?” …… 五位品评师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正要命人去打探,便见一人背上背琴,身形有些摇晃地迈进了莲台。 那人三十有余,一身青衣挂在略显单薄的身上,胸前被浸湿了一片。 他冲着众人随性地拱了拱手:“抱歉,柳岸来迟了!” 说着,他便顾自入了对面的琴轩。 凤举透过珠帘白纱看着对方,不禁蹙了蹙眉。 玲珑小声道:“公子,这琴师柳岸貌似是饮了酒,这还能比吗?” 酌芳道:“奴婢身上带了醒神香,可要去为他焚上?” 凤举略一点头,酌芳便去了对面。 柳岸倒是个懂礼之人,还冲着凤举的方向拱了拱手表达谢意,只是他并未接受。 “他为何不受?” 酌芳答:“回公子,柳琴师只说了一句话,他说他想醉,却醉不了。” 第四百八十五章 刹那芳华 未醉吗? 每一个醉酒之人都如此说。 玲珑看凤举皱眉,却有些不解:“对方若真是酒醉,对公子而言是好事。” 酌芳摇了摇头,轻声道:“你还不明白吗?公子正是觉得胜之不武,才会心中介怀。” 然而此时,品评师已经开口。 “本场竞琴首轮共曲为《绿水》第七篇,从方,琴师柳岸先。” 第七篇已属《绿水》下篇,音节较之上中六篇更加繁复,难在变化之速,极其考究手指的灵活度与对弦音的精准掌控。 凤举原本还担心柳岸醉眼朦胧连琴弦都看不准,但当那琤琮琴音奔腾流泻,她便明白,自己一切的担忧完全都是多余。 她太小小瞧了柳岸的琴艺,能入闻知馆的琴师,也许抚琴早已成为其本能。 最后一连串音符停歇,绿水终于在一路的奔忙之后行过江口,入了汪洋。 只是,几乎是同时,凤举与坐在外面品琴席上的衡澜之都皱起了眉头。 不对! 柳岸的这曲《绿水》尽管弹奏得毫无瑕疵,那种一泻汪洋的淋漓之感也似乎到位了,可……感情不对! 五位品评师也察觉出了问题,但他们只是隐隐觉得不对劲,可反复琢磨,却始终找不到问题所在。 直到…… 沧浪鸣响! 《绿水》上篇,是潺潺溪流汇聚,轻而缓;《绿水》中篇,是溪流入江湖,入湖时,平镜微澜,入江时,十里奔浪;而《绿水》下篇,是江河入海,汹涌壮阔,酣畅淋漓的痛快。 没错,正是痛快! 凤举十指在七根琴弦上不断地变化着,迅疾时千江奔浪,万马嘶鸣;江水遇阻,便是陡然一声“铿”然激荡,怒涛拍岸,震得听着心惊肉跳。 那种随心所欲、藐视天地的狂妄,那种一怒便要荡平所有阻碍的霸道狠绝,叫人听了,都忍不住在心中大呼——痛快! 一曲终了,有人忍不住拊掌叫好,有人一掌拍在了大腿上,满脸的兴奋。 此时此刻,五位品评师也终于明白了柳岸的问题所在,他的琴音,水浪或许也是连绵不绝,但终究少了气势。 高下立判! 谢无音胜。 虽只是首轮,还不到最终结束,但品评师的论断一下,立刻便有人将消息传到了闻知馆外,引来一片哗然。 第二轮,自选曲目。 柳岸选的是《秋雨词》,秋叶零落,秋雨微寒,这首本就凄凉哀怨的曲子被柳岸弹奏出十足的悲凉。 琴由心生,凤举叹息着摇了摇头,开始挑弦奏出自己的曲调——《刹那芳华》。 佛前优昙花,千年出芽,静默无声中透出令人震撼的生命力;千年生苞,含而未放,娴静,充满了对美好的期望;千年开花,芳华无限,却凋谢在弹指之间,令人从狂喜到失落,从失落,到参悟大道,回归无欲本源。 这是她从释虚老禅师的法会上听来的佛理,也许不同人有不同的领悟,但凤举只是想传达某种东西。 琴曲弹罢,她目光如水,平静看向对面。 “佛前有花,名优昙花,一千年出芽,一千年生苞,一千年开花,弹指即谢,刹那芳华。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柳公心中有结,何妨入山访僧,聊以宽怀?” 第四百八十六章 澜之偏心 “弹指即谢,刹那芳华……” 柳岸失神地呢喃着这八个字,自失自嘲地笑了两声。 一位品评师正要起身宣布结果,柳岸却忽然起身抬手阻止了品评师开口。 “且慢!” 柳岸快速将自己的琴收好出了琴轩,对着凤举拱手一揖。 “谢小郎君年纪轻轻,便胸中可纳四海,如此胸怀悟性远非柳岸可比,柳岸甘愿认输!告辞!” 随着柳岸离开,品评师宣布了结果,品琴者们纷纷隔着珠帘向凤举道贺。 席公站在人群之后,神色复杂地看着凤举。 衡澜之不知何时已来到了他身后。 “席公,如何?此子是否一日千里,宛如神助?” 席公感慨地点了点头:“天赋确实惊人,这般速度便是当年的你,恐怕也要略逊他一筹。” 可感慨完之后,席公却是蓦然转身看向他,坚决道:“但你当知,第二轮若非柳岸自愿认输,结果未必会如此。三月七胜之约,这还仅仅只是首场,不到最后,终究无法确信他配得上沧浪!” 席公拂袖离开,衡澜之望向凤举,无奈地轻叹了一声。 世人一心标榜无拘无碍,追逐超然洒脱,可在看待人事物上,却又总是矛盾地以一套既定的框架为准则,到了堪称顽固的地步。 真是……自我矛盾啊! 从莲台出来,凤举的情绪始终有些失落。 “卿卿,恭喜,首战告捷了。” 凤举沮丧地叹息道:“我终于明白你之前所言了,有些时候,胜了却未必值得欢喜,便是我此时的写照吧?” “卿卿,你所求的不就是一个胜字吗?” “是!我是求胜!但只有真正靠我自己的本事得来的胜利才能让我感到踏实,让我觉得有意义。” 凤举停下脚步看向他:“你不可能不知道,我首轮《绿水》确实是胜了,但第二轮,柳岸将秋雨词发挥到了极致,但我的刹那芳华,曲中从头到尾四个关键处,我只完成了前三个,末尾最关键之处我做得不够!我与柳岸,仅仅只能算平手罢了!” 因为她自己无法做到抛开一切前尘往事,看淡浮生,回归平常心,所以琴音也奏不出刹那芳华之后的超脱。 衡澜之苦笑:“卿卿,你还真是执着,比我想的更加执着!” 他将掌心轻轻放在了凤举的头顶:“我曾与你说过,琴真正的境界在于意,此意包括心意,意境,也包括……抚琴者赋予琴中之意义,赋予听琴者之意义。乐者,真正的意义在于抒怀,甚者排解忧愁。柳岸的一曲《秋雨词》虽好,但你的《刹那芳华》却让他解脱。我与你说,胜了未必欣喜,是因为真正的胜负不在表面,而在内心。” 凤举眨了眨眼睛:“澜之,你此番言论听似极有见地,但委实过于偏心了,竞琴比的本就是纯粹的琴艺,技不如人便是技不如人,你却拿这些话来为我辩解,若是换了旁人,你可还会有如此言论?” 衡澜之愣了愣,哑然失笑:“莫说我不是偏心,便真是偏心,我偏心于你,你却对我多有怨言吗?” 第四百八十七章 风雨新芽 凤举垮着脸叹息:“你如此偏心于我,日后我再与他人竞琴,闻知馆可万不能让你做品评师,否则太失公允。” 衡澜之无奈苦笑:“我该说你是不自信,还是不信我?我说你胜了,你便当之无愧。今日若换做是你弹奏《秋雨词》,定会奏出与柳岸截然不同的风韵,你可要一试?” “当下?” 凤举诧异地看看他,再看向四周。 此时两人正走到了闻知馆一个宽敞的庭院里,此处离闻知馆的大门已是不远了,周围更有进进出出的人群频频向两人投来注视。 她犹豫了一会儿,撩衣席地而坐。 “玲珑,琴!” 玲珑将沧浪琴取出。 凤举将琴置于双腿之上,闭目凝神想了想,起手,秋风起,秋雨落。 琴音让周围之人都停了下来,在闻知馆外等候着期望能再见谢无音一面的人们,也都听见了一缕琴音自琴馆内徐徐飘出。 秋雨词仍是那曲秋雨词,秋意萧索,万物悲凉,但在奏了半阙之后,凤举的眉心已是隆若山丘。 一旁的衡澜之听到此处,笑意渐浓。 只听凤举指下一挑,风声再起,雨声更急,整支曲子的音调比上半阕明显提高了一个层次。 周围之人顿觉纳闷,秋雨词是很寻常的一支曲子,他们听过不少次,秋风凛冽,秋雨潇潇,充满了压抑与哀伤,可凤举的…… 在那种见惯了的萧索之下,仿佛有一股不甘的力量在搏动,如草木萌芽,在风雨交加中随时都有可能破土而出。 琴曲收尾一刹,声音再度降低,与别人弹奏的方式可说是一模一样,但前音中的那种不甘拼搏已在人们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此时风雨依旧,但他们心中却不是那种雨打落叶的凄凉绝望,而是,埋下了一丝希望,仿佛看到了风雨中,落叶覆盖下,一枝新绿萌发,由衷的感到欣喜。 秋雨词总是能令闻者落泪,此时亦然,但这一回,不是绝望而泣,而是…… 喜极而泣! 绝望中看到希望的喜极而泣。 人群最外围之处,席公听完,望向凤举的眼神有些复杂。 这个少年…… 衡澜之默默看着席公转身离去的背影,微微一笑,起身将凤举拉起。 “卿卿,我喜欢你的琴声,便如你的人一样,让人感觉到力量。” 在这个浮华乱世,举世悲凉,人心看不到希望,凤举这样的琴音便如那落叶下的新芽,让人感到振奋,看到希望。 “啪.啪.啪!” 一道拊掌之声自人群中传出。 凤举疑惑地看向那个方向,一个虚发花白的长者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一双眼睛含着由衷的赞叹与欣赏,落在凤举身上。 “好啊!好!”因为太过激动,长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是老夫平生听过最……最好的秋雨词!” 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词来表达自己的想法,停滞了片刻,只能道出一个好字。 衡澜之向那人施礼:“刘公!” 随后,为凤举介绍:“卿卿,这位是琴师刘昶,刘公。” 他附到凤举耳边悄声道:“琴师阶第三百九十八位。” 第四百八十八章 意外之喜 排名于四百位之内的琴师? 即便凤举今日胜了柳岸,也不过才进阶到四百八十四位而已,与这位刘公相差甚远。 “谢无音见过刘公!” 刘昶上下打量着凤举,点头问道:“小郎君年岁几何?” “小子十四。” “十四……十四……”刘昶捋着长须感慨:“如此年岁,如此技艺,难怪被称为奇鬼之才!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长者面前,小子不敢夸大。” 看着凤举作揖,刘昶更是满意地连连点头:“琴音激荡,气势逼人,人却谦逊识礼,知敛锋芒,不狂不躁,好!” 刘昶盯着凤举时的眼睛太亮,凤举最初还不觉有异,可渐渐的,便有些惴惴了。 忽然—— “你随老夫来!” 刘昶忽然抓住了凤举的手腕,拽了她便走。 “澜之……”凤举纳闷地回头向衡澜之求助。 衡澜之只是步履从容,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冲她笑了笑。 刘昶一直将凤举拽到了闻知馆前厅,凤举的存在本就醒目,加上身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跟着看热闹,那些原本坐在前厅的人也都惊异地瞪大了眼睛。 心想:这谢无音又要弄出何种令人咋舌的事来? 在琴阶名录青玉壁前站定,刘昶一眼看到了写着“谢无音”的名牌,直接将木牌摘了下来。 “刘公?”凤举不解地看着他。 他只是看着凤举笑了笑,然后将“谢无音”的牌子挂在了自己的位置,第三百九十八位。 馆内负责整理琴阶名录的青年疾步走了过来。 “刘公?敢问您这是……” 刘昶对青年说道:“齐秋,我对谢小郎君的琴艺十分欣赏,自愧不如,就当我与他已然竞过琴了,我自愿认输。” “您说什么?”名为齐秋的青年惊讶地看向凤举。 周围更是一片哗然。 一天之内,从四百八十五位升入四百八十四位,又从四百八十四位不费吹灰之力,直接一跃成为三百九十八位,如此跨度简直是前无古人!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凤举有些不知所措。 她连对战柳岸都觉得胜之不武,要让她一跃进入四百位之内,实在是心中空悬。 她悄眼望向衡澜之,可衡澜之却无意为她解围,看样子只打算做个安安静静的旁观者。 刘昶拍了拍凤举的肩膀,长者笑容慈和,眼中竟隐约带着泪光。 “谢小郎,老夫是一名琴师,不会在关乎琴之事上草率行事,老夫如此做自有老夫的道理,你只管安然受之便是!往后,你的每一场竞琴会老夫都会来旁听,只希望你莫要让我失望!” 刘昶最后看了眼玲珑怀中的沧浪琴,欣然一笑:“我不知席公是如何想,但在我看来,沧浪琴配谢无音,谢无音配沧浪琴,正好!正好啊!” 刘昶声音洪亮,转身朗然大笑,拂衣而去。 “刘公今日甚是开怀!”衡澜之看了眼谢无音的名牌,笑道:“卿卿,恭喜你,三月七胜之约,你已胜了两场!” 第四百八十九章 枭雄之会 凤举扭头看着琴阶名录,写着“谢无音”的名牌一跃便超过了八十多位琴师,如此状况总有种不真实之感。 “卿卿,如此喜事,为何不见欢颜?” 凤举垮着脸,唉声叹气:“如此一来,我只觉肩头压力更重!” “但你也因此减少了一场竞琴比试,便当是两厢顶抵了吧!” 凤举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这固然是喜事一桩,可眼下还不是她自以为是的时候。 周围人声嘈杂,众人瞩目,凤举皱了皱眉,将衡澜之拉到了一旁。 “澜之,我近日练琴,总觉自己有所欠缺,但人身在其中,便难以窥破,你可听出了什么?” 衡澜之深深地凝视着她,眸光轻浅柔和:“卿卿,有闲暇便去鹤山抚琴吧!” “鹤山?那不是……” 不是鹤亭所在之处吗? 听闻裴待鹤早年扬言不准“凡夫俗子”轻上鹤山。 衡澜之莞尔:“放心,裴公又非占山为王的山匪,焉能拦你?况且,卿卿又岂是俗人?若有闲暇便去吧,也许在那里你会有所领悟。我稍后与人有约,你可要同去?” 凤举婉拒:“今日便算了,我也是时候去熟悉一下谢无音的立身之所了。” “哦?看来你已经想好了另一重身份?” 凤举眨了眨眼睛:“改日一切安定,再邀澜之兄光临寒舍。” “好!” 衡澜之看向了闻知馆大门的方向,外面大概是已经听闻了闻知馆内的情况,一片喧哗之声。 “看来前门你是走不得了,还是走偏门稳妥些。” 凤举苦笑:“也是呢!” 玲珑独自去前门通知柳衿,凤举则和酌芳出了偏门,待柳衿将马车赶来,她便匆匆向衡澜之道了别。 柳衿问道:“大小姐,回府吗?” “不,去九品香榭!” 马车上,凤举看了眼沧浪琴,微微叹了口气。 “也不知灼郎那边如何了?” 酌芳说道:“大小姐只管安心,长陵王早已今非昔比,定有分寸。” “但愿……” …… 征北大将军府。 楚骜兴冲冲地从内堂出了前厅,看到慕容灼,喜形于色。 “真是没想到,你竟然会主动来我府上寻我!这可真是奇了!” “你我虽为敌,亦算半个知己,你对本王之情,本王也铭感在心,来寻你,有何稀奇?” “也是!” 楚骜盯着慕容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啧啧称奇。 “看来阿举那女郎待你是真好,你可知你这一身衣裳要耗费多少钱财,多少人力?雪锦,便是皇后想要也未必能得到!我看你这气色也是不错,身上的伤应也全被养好了吧?” 慕容灼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看到本王安好,你不乐意?” “慕容灼!”楚骜刚毅的脸颊忽然一派肃然,他复杂地盯着眼前冰雪般的少年,说道:“我既想让你活着,但又怕你活着,你真是个麻烦!” “哼!彼此彼此!” “呵,是吗?慕容灼,北燕你已是回不去了,你在洛河郡的所作所为我也已经听说了,你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思,我暂时也不想多问,只希望你我不会再有敌对的一日。” “你还能等到那一日吗?” 第四百九十章 劝说无效 楚骜虎目锐利地瞪着慕容灼:“你这是何意?” 慕容灼没有直接开口,扫了眼厅中左右。 “你们都下去吧!” 楚骜抬手屏退了下人,看着慕容灼笑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昔日张狂不羁的长陵王,如今竟也开始谨小慎微了,看来这华陵城还真不是个好地方!” “狼本就是谨慎的动物。” 对于楚骜的嘲讽,慕容灼再不像从前那般容易激愤。 “哼,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你来寻本将军何事?” “你死了,本王会寂寞!” “死?哈哈……”楚骜放声大笑,“慕容灼,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在大晋,谁敢将本将军如何?” 慕容灼皱了皱眉,看着这样的楚骜,就像是看见了曾经的自己,自负狂傲,目空一切。 “你之前既已回了驻地,你是何居心,众人心知肚明,那你如今又为何回来?” 楚骜扬起下巴,得意傲慢:“回来,自然是为了受封九锡。” “哦?如此说来,朝廷是应允了?” “呵!”楚骜轻鄙不屑地冷笑:“他们敢不应允吗?他们应不应允根本无足轻重!” 若是朝廷不答应,以他的势力足可以直接挥兵入京,如今暂缓一时,受封九锡,不过是为了能够名正言顺,不至于落个乱臣贼子的罪名。 慕容灼神色冷峻道:“你就不怕,这仅仅只是个召你回京的陷阱?” “你不必再说了,我知道你的顾虑,以你我的立场,你能为我如此设想,我是真感意外,也不枉我当日留你一命,你此番好意我心领了。” 楚骜起身,望向皇宫正东方,那是皇宫所在的方向。 “我很清楚在这华陵城中,每一个人都是心怀鬼胎,所以,你真当我会毫无准备便进京吗?一旦我在京中出事,我麾下将领立刻便会举兵攻入皇城。九锡,本将军要定了!” 楚骜转身看向慕容灼:“你是本王此生欣赏的第二人,将来只要你愿意,我手下第一大将的位子会一直为你留着。” 慕容灼不以为然,冷哼一声:“还是等你真正成事的那一日再说吧!” “哈哈哈哈!那一日,不远矣!难得你我也有如此平心对谈的机会,你既然来了,便留下来与本将军痛饮一番!” 慕容灼沉静地望着注视着楚骜:“你当真不再考虑?” 楚骜不耐道:“慕容灼,你我虽不是好友,但也算旧识了,你从前可不是如此啰嗦。” 慕容灼知道,无论自己再说什么,楚骜也是不会听的,因为从前的他也是如此,认定了一件事,自认为有十足的把握,他人便是磨破了嘴皮子,也无法撼动分毫。 他只能言尽如此,楚骜听或不听,将来又是如何,说实话,那便与他无关了。 “好!” …… 九品香榭作为华陵城中最大的脂粉香斋,自是处在最繁华的地段。 日进斗金、进出客人皆是达官显贵,凤举一早便料到了九品香榭的规模不会小,但真正亲眼所见,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第四百九十一章 公子雅居 前厅的结构与别处的脂粉香斋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整齐的陈列柜台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脂粉香料,都分别用竹牌标注着名字。大厅一片宽敞的地方则是设置着坐席,供客人休息。 九品香榭,九品香榭,入了九品香榭,首先最该留意的自然是此处的九品香。 前厅设有专门的香料陈列柜台,从一品到八品,一一列示,唯独不见九品,在摆放着“九品”竹牌的位置上,只放着一本织锦包装的折叠册子。 人人皆知,九品香榭的九品香只接受提前预约定制,这册子应该变是供客人选择的九品香清单了。 “今天九品香榭不做生意了,江离,菱叶,秋兰,芙蓉,关门谢客!” 玲珑一声令下,前厅中两男两女颔首应是,关门的关门,送客的送客,办事十分的干脆利落,即便是那几位突然被下了逐客令的客人,也被他们三言两语便哄得眉开眼笑。 在他们各自忙碌时,凤举便默默观察着。 两个男子,一个十六七岁,一个二十五六,两个女子约莫都是十五六岁。四人皆是眉清目秀,气质出众,而且给人的感觉各不相同,很有辨识度。 扈江离与僻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四人的名字都是取自《离***》中的香草名。 待九品香榭前门关闭,四人站在了凤举面前,凤举观察他们时,他们也神色各异地留意着凤举。 酌芳说道:“这便是大小姐,往后她便是九品香榭的主子。” “见过……” 四人正要见礼,被酌芳拦住:“先别急着喊,有件事你们须谨记,大小姐的身份不得向外人泄露半个字,往后,大小姐化名谢无音,无论是在内,亦或在外,你们都只能以‘公子’尊称,可记住了?” “谢、谢无音?” 四人都很诧异,年纪较小的少年菱叶直接惊呼出声,睁大眼睛盯着凤举。 青年江离说道:“原来近日那位名动华陵的谢无音谢小郎君,竟是大小姐化身?” 凤举浅笑着,将食指抵在了唇上:“此事不得外泄。” 四人对她本就心怀敬畏,如今得知她另外一个身份,更加景仰莫名,见她如此不端架子,便更是觉得亲近,当下笑着点头。 玲珑道:“大小姐,奴婢再带您去后院看看。” “嗯!” 名唤秋兰的少女俏皮道:“玲珑大管事,不是说要叫公子吗?” “额,是是是,是我疏忽了!” 几人顿时笑得开怀。 九品香榭之所以取名为“榭”,正是因为它的后院有过半房屋都是建在水上的,碧水环绕,水上浮廊蜿蜒曲折,每一处风景都秀致风雅。 “公子,后院西面是独立的仓库,东面是制香阁和调香阁,调香阁共有四位调香师,调香师调制出新的香料之后,制香阁便可根据他们给出的清单和方式进行大批的制香。东北方向是奴婢等人的住处,西北方向是香榭内一些粗使下人的住处。前方,也就是北面的雅居,是专属于您的居所,一应所需都已经安排妥当,公子随时可以来小住。” 第四百九十二章 一览无遗 对于住处,凤举倒是不甚在意,她在此处居住的时间绝对不会长。 “母亲之前对我说,我来九品香榭,除了学习打理生意和调香品香之外,还有一样关键之事,如今也是时候该告诉我了吧?” “是!公子请随奴婢来!” 玲珑和酌芳再次带着分股向前堂的方向折返。 前堂是陈列柜,迎来送往之处,而在前堂的后方则是一些雅间。 玲珑说道:“咱们九品香榭内共有四个雅间,专供招待有特殊情况的客人,所谓特殊,譬如身体有隐疾、需要购买养身药香,又或是身份特殊等等。四雅间布置风格也各不相同,或素雅或奢华,以迎合不同品位的客人。” 四个雅间是一字排开的,凤举被带入了一个极大的房间,很简单的陈设,在靠墙的位置摆放着四个桌案,上面都备着笔墨,除此之外便只有一处舒适的软塌。 “公子,这边请。” 酌芳示意凤举站在其中一个靠墙的桌案前,靠近了才发现那墙壁上竟有一个小孔,透过小孔能直接看到一间不知奢华的雅间内的任何一个角落。 玲珑不知何时已经进入了那个雅间,对着小孔俯身作揖:“见过公子!” 凤举忍不住笑了。 酌芳在她身边说道:“公子,玲珑在那边是看不见您,也听不见您说话的。” “哦?” 凤举又走到另外三个小孔前,每一个小孔看过去都是不同的景象。 “如此说来,四雅间内客人的一言一行都在你们的掌握之内?” 她指了指桌案上的笔墨:“那这些便是记录之用?” “正是!一般入雅间的多是身份显赫之人,从他们的一言一行中或许都能挖掘出重要的信息,不过对于那些就在前堂招待的客人也同样如此。” “前堂也有这样的窥视小孔?” 酌芳笑了笑。 果然,在前堂休息处的坐席后,一墙之隔,足有十几个桌案,里面负责观察记录的人都还没有撤去,各自整理着桌上记录的信息。 玲珑向众人介绍了一番,众人齐齐向凤举行礼。 凤举走到一人面前,拿起了他桌上墨迹还未干透的纸张。 纸张上写着:刑部员外郎夫人柳张氏,购六品桂油,八品玉颜傅粉,心情上佳,炫耀家财。 凤举看得有趣,这还当真是记录得详尽。 酌芳微笑着为她解释:“这位刑部员外郎夫人柳张氏,从前购买的最好的便是四品桂油,可近来出手明显阔绰了,近来柳家老爷子过世,柳家叔侄争夺家产争得很是厉害。” 见凤举有些迷茫,酌芳又补充道:“公子可能不知,今日与您竞琴的那位琴师柳岸,便是刑部员外郎柳知的叔叔。” 凤举了然了,叔叔柳岸失魂落魄,侄子柳知春风得意,结果很显然了。 酌芳若有所思道:“八品玉颜傅粉是供男子之用,而且要价是六品桂油的三倍,柳张氏买去定是送礼,看来这位刑部员外郎柳知柳大人是寻到了了不得的靠山。” 第四百九十三章 闹市被劫 “刑部……”凤举思忖了一会儿,说道:“刑部历来是裴家的势力,这个员外郎是直属于裴家,还是别家安***刑部之人?” 酌芳眼睛一亮:“奴婢明白了,这八品玉颜傅粉定是送给裴家少主的。” “裴绍?”凤举嘲讽地笑了:“他还尚未入朝出仕,便借着裴家之势如此多管闲事,连一个员外郎的家事都要过问,也不知裴家主得知此事会是何反应。” 想到柳岸今日的反应,凤举暗暗叹了口气,转了话题:“所以母亲让我来九品香榭的最后一个原因,大概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让我来学习察言观色,了解华陵城中的人,包括,那些人背后的所有信息?” 酌芳与玲珑相视一笑:“正是!” 玲珑娇笑:“所以公子以后可要常回家哦!” 谢无音要回家,当然是要回九品香榭的。 许是做男子做出习惯了,凤举看着玲珑娇俏的模样,伸手挑起了她的下巴,挑眉一笑:“放心,爷一定常回来。” 玲珑蓦地红了脸。 离开九品香榭后,凤举与柳衿再次回到之前的地方,换回了先前的马车与衣裳。 “回府!” 此时已至晌午,繁华的街巷人来人往更加的热闹,马车便有些行不开了。 “大小姐,人太多,车走不了。” 凤举静静地捧着一本书翻阅:“无妨,不急。” 说着,将车中一盒点心递了出去:“饿了吧,给!” 柳衿看着伸在面前的食盒,默默地接过。 马车以龟速前行着,忽然,前方横着冲出一辆马车,拦在了凤举的马车前,那马似乎是受了惊,扬蹄嘶鸣,众人纷纷惊慌闪避,在闹市中引起了一阵混乱。 混乱之间,一人好似是慌不择路,撞上了凤举的马车,车厢被撞得一阵晃动。 柳衿紧盯着前方的情形,沉声道:“大小姐,情况不对。” 凤举抬起了眼帘。 就在此时,又有一人撞上了马匹,那人的手贴在马腹上,马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一般,霎时仰颈叫了起来。 柳衿“噌”的拔出了长剑,指向那人:“竟然还不死心,究竟是何人派你们前来?” 那人嘿嘿一笑,与撞车的同伴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从怀中抽出匕首攻向柳衿,柳衿纵身闪避,与两人打做了一团。 以他的身手,这两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可在混乱的闹市中,再是高手也变得束手束脚,一身的武艺根本施展不开。 “柳衿……” 凤举扬起了车帘,正要命柳衿不要与那些人缠斗,然而此时柳衿早已被困在了人群中,她在马车上看得十分清楚,此刻在柳衿的周围至少有六人埋伏在人群中。 本要喊出的话卡在了喉咙口,此时她若招呼柳衿,柳衿一分神,必会给那些人可趁之机。 然而,就在她斟酌之时,一人已经跳上了马车,拿刀抵住了她的喉咙。 “哼,贵女,千万别乱动!” 另外一人迅速坐到驭夫的位置驱动了马车,强行在闹市中调头向着相反的方向一路飞奔。 第四百九十四章 无端畏惧 “大小姐!” 柳衿回头发现中计,再不与这些人纠缠,一路直追。 …… 马车疾驰,凤举从颠簸飘起的车帘缝隙可以看到,她正被带出城。 她不慌不惊地打量着拿刀指着自己的男人,十八.九岁的青年,一身江湖风尘。 “你们……是游侠?早上跟踪我的也是你们?” 她的反应太过镇静,这让青年大感意外。 青年眼角抽动了两下,凤举的气质和眼神,让他无端的感到害怕,情急之下竟然抬手便打晕了凤举。 直到凤举晕厥,青年长长地出了口气。 “阿鲁,怎么回事?”外面驾车的青年听到里面的动静,高声问道。 被唤作阿鲁的青年看了凤举一眼,撩起了车帘。 “诚哥,这个女郎太邪门了!我……” 阿鲁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徐诚抽空瞅了他一眼:“有话直说,吞吞吐吐不像个男人!” “不是!诚哥,我被她看着我害怕,浑身发毛!” 徐诚胳膊肘后撤,撞向了阿鲁,戏谑道:“你小子居然会怕一个女郎,真是够出息的!” 阿鲁郁卒地皱了皱眉,再次回头看向凤举,他上山打虎都不害怕,可是…… 被这个女郎看着,就好像被一条自己看不见的毒蛇盯着,脊背发凉。 …… 城外五里处的一座深山里,项英站在一个山洞前,向山下眺望。 阿鲁和徐诚将凤举带上了山。 项英两道剑眉一扬:“诚哥,阿鲁!” 徐诚说道:“阿鲁,你先将人带进山洞里!” “诚哥?”项英见徐诚一脸紧张,有些疑惑。 徐诚向山下望了望,说道:“项英,这凤家女郎身边带的那个护卫剑术超绝,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料,兄弟们也只能凭借环境之便暂时缠困住他,我恐怕他很快便会追上来,还是先设法解决了那个护卫,再来处置这个女郎不迟!” “好!”项英回头对阿鲁说道:“阿鲁,你在此处看着她!” “啊?” 阿鲁见两人都要走,古怪地看了眼凤举,想到之前凤举看他的眼神,他竟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忙不迭跑出了山洞。 “两位大哥,你们不能走!” 徐诚瞪着阿鲁:“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女郎究竟对你做了什么竟让惊吓至此?” 项英不解:“出了何事?” 阿鲁埋怨徐诚不理解他,忙杵到项英面前:“项大哥,你不知道,这凤家女郎被我们所劫之后,我拿刀抵着她的脖子,她不仅没有喊叫,更是连一点害怕都看不出,还……还用那种眼神盯着我,问我问题,看着让我怵得慌!” 项英看向洞内,脸色阴沉:“果然不是良善之辈,诚哥,你与阿鲁在此处看着,小心提防她醒来逃走,我想,她必是个狡诈之辈。” “嗯!” 项英走后,徐诚在阿鲁脑门上拍了一巴掌:“瞧你这点出息!” 时近黄昏时,项英才与七八个人返回山上。 山洞内,凤举渐渐转醒,朦胧中听见有人说话。 “咦?都回来了?不留几个兄弟在山下看守吗?” 第四百九十五章 项兰坟冢 “不必了,我带兄弟们在山下设下了重重陷阱,一旦那个护卫追来定会被困住,若他能破得了那些陷阱,剑术又真如你所言的那般精湛,那将兄弟们留下看守也只是枉送性命。人醒了吗?” “还没有。” 脚步声越来越近,凤举原本要睁开的眼睛蓦然合上。 徐诚问:“项英,此女你打算如何处置?” “哼!我要带她去兰儿的坟前,告祭兰儿在天之灵!” 兰儿…… 谁? 裴明媛身边的紫兰吗?不应该啊!紫兰出事已经过了这么许久,若真有人来报复,何以等到现在? 凤举百思不得其解。 项英所说的坟冢就在这座山上,所以,凤举很快便被人放到了地上。 项英对着坟冢,温柔的声音透着哀伤:“兰儿,兄长将害死你的罪魁祸首带来了,今日便能为你报仇!” 随后,他瞪向凤举:“将人给我弄醒!” …… 华陵城内,慕容灼辞别了楚骜,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猜测凤举应该已经回府了,便也回了凤家。 然而当他回去时,发现玉辞和未晞早已回来,凤举却不知去向。 想起凤举清晨提过,竞琴会结束便要去九品香榭,便让玉辞为自己引路。 就在出门时,经过后院的大花园,凤举发现一个婢女鬼鬼祟祟地躲在花丛后,神色很是古怪,他隐约记得那似乎是凤清婉身边的婢女。 慕容灼心中忽地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然,当他赶到九品香榭时…… “大小姐晌午便回府了,怎么还未回去吗?”玲珑疑惑道。 酌芳捻着指腹想了想,忽然说道:“听闻晌午时前街发生了一场混乱,算算时间,那时候大小姐应也经过了那里,莫非……” “阿举定是出事了!”慕容灼想起画屏的异样,皱起了眉头,快步踱了两步,他警告道:“此事先勿张扬,尤其不准传回凤府,若是本王凌晨仍未归,你们再去通知凤公与凤夫人!” “是!” 慕容灼心急如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发生混乱的那条街。 由于当时太过混乱,留意到凤举等人动向的人并不多,慕容灼便挨家挨户地问。 终于,从一人口中大致得知,当时一辆豪奢的马车向着城外的方向奔去。 一路出城,慕容灼在途中发现了柳衿留下的标记…… …… 深山之上。 阿鲁拎着一个水葫芦上前,刚蹲到凤举身边—— “不必了!”凤举忽然坐起了身子。 阿鲁冷不防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你你你……你几时醒过来的?” 凤举揉了揉后颈,徐徐起身整理着仪容,任何时候都要保持仪态,这是一个世家千金当有的风度。 她淡淡地瞥了眼坐在地上的阿鲁:“敢对我下此重手之人,委实不多。” 阿鲁被那双凤眸盯得心慌,忙不迭爬起身:“你……你为何一点都不害怕?” “我为何要害怕?” 项英听到她这句话,攥紧了拳头。 凤举转身仔细看向那块墓碑,上面的名字是项兰,不是紫兰。 第四百九十六章 天神降临 她很确定,自己从未与这个名字的主人有过任何交集。 她的视线在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锁定了项英,这些人当中,项英无论是外貌还是气度无疑皆是最出众的。 凤举眯了眯眼睛:这青年看似只是个江湖草莽,身上却有种万军之将的气度。 项英高大的身影一步步向她逼近,目光冷厉如刀。 “看来死在你手中之人,不知几何,你自己便是个恶鬼,又如何会害怕?” 凤举拂了拂衣袖上的尘土,说道:“死在我手中之人是不知几何,但他们无一不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杀他们,我无愧于心!” 一句“咎由自取,罪有应得”深深刺激了项英。 “你……” 项英大步上前一把扼住了凤举的咽喉,对上那双毫无畏惧的凤眸,他狠狠将凤举甩到了地上,转手便夺过了同伴手中的长刀。 “今日我便让你也明白,何谓真正的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怒喝一声,长刀对准了凤举的头便劈了下去。 凤举心头一紧,逼命之刻,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柄长刀挥下时产生的风力。 她抓紧了手下的野草。 要死了吗? 她要做的都还尚未做完,难道便要如此被几个连身份都不明的人杀了? 不! 不!!! 手中紧抓了一把尘土,千钧一发,她迅速想着闪避的方向。 就在此时—— “叮!” 一声清脆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随即,夕阳西挂,晚霞铺天中,一道白影手持银剑,如天神降临。 “敢杀她,你们,找死!” 冰冷的声音,盛怒的蓝瞳,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凤举睁大了眼睛,紧紧揪扯着的心瞬间放松了下来。 他来了! 他竟然来了! 他……终于来了! 随着慕容灼与项英缠斗到一起,柳衿也随后赶到,若非慕容灼赶来得及时,他此时只怕还被困在那些陷阱中。 这些游侠,虽只是草莽,可那陷阱布置得着实缜密。 一时之间,双方打得难分难解。 项英一向自认功夫不错,可与慕容灼对了几招之后便开始感觉到吃力了。 他惊异地盯着与自己动手之人:“你……你是北燕长陵王?” “你,不俗!但,想要伤她者,都要将命留下!” 战了三十几个回合之后,项英终于还是支撑不住了! “北燕长陵王,果然无人能敌!” 项英感慨一声,疲于应对,回头望向了坟冢的方向。 眼见慕容灼的剑便要落下。 那些忙于应付柳衿的人们都勃然变色,不约而同地大喊:“项英!” 项英? 听到这个名字,凤举立刻大声喊道:“住手!灼郎快住手!” 在大晋这段时日,慕容灼的招式更是练得收放自如,本已要刺中了项英的剑,硬是在最后一刻,剑尖擦过项英心口的衣衫,在空中舞出一朵银花。 暮色中,山风仍带着白天的热气,山中昆虫的鸣叫声格外清晰。 众人屏息凝神,项英怔怔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衣衫被划出一个十字形的破口。 第四百九十七章 草莽枭雄 慕容灼大步走到凤举身边,冷冷瞥向项英:“他要杀你!” “这不重要!” 慕容灼火冒三丈,杀她都不重要,那什么才重要? 凤举毫不在意,靠近项英时,倒还不忘拉着慕容灼这个护卫。 她仰头紧盯着项英,无视对方恨不得将她活剐了的表情。 “你叫项英?” 项英当然不可能乖乖配合,只是愤然瞪着她:“你今日不杀我,我也定要杀了你为我小妹报仇!” 不否认,那便是了? 项英,游侠,应该不会错! 慕容灼感觉到凤举抓他手腕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疑惑地看向她,再看看项英。 凤举看着项英的眼睛简直在放光。 项英! 这个名字她曾经在萧鸾的书案上见过不下十次,一个在江湖游侠之中极具威望的领导者,深得民心。 在大晋诸皇子之争如火如荼时,此人领导一群草莽英雄揭竿而起,以令人始料不及的速度霸踞一方,成为了一代枭雄。 只可惜,他是大将之材,却无帝王之才,就在他准备自封诸侯时,被萧鸾用计扰乱了驻地民心,在短短七日之内便被萧鸾带兵围剿,死后身首异处,曝尸荒野。 项英在某些方面与慕容灼很相似,他们都重情重诺。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不自知她看项英的眼神引起了多少人注意。 慕容灼打量着项英,不得不承认,此人气度不凡,是个难得人才! “你想再收一个男宠吗?” 慕容灼不想承认自己是“男宠”,但沾酸带醋的话已经脱口而出,他很不痛快,阴着脸将凤举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凤举双眸含着意味不明的笑,凑近慕容灼悄声道:“不是我收,是你!” 凤举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相信自己,而后看了看周围,此时双方仍是剑拔弩张,互相提防着。 “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我看诸位皆是光明磊落的丈夫,不妨先各自冷静,将事情说清楚了,若真是凤举有愧于人,我凤氏阿举绝不推脱!” “凤氏阿举?”徐诚率先愣住了,“你……你果真是那个在洛河郡整治恶吏、慷慨救助灾民的凤家嫡女,凤氏阿举?” 阿鲁惊讶地望向凤举,再看看慕容灼,一拍脑门:“她身边有北燕长陵王,那便不会错了!真是我等弄错了人?” 项英早在慕容灼出现时便觉有些古怪,但仇恨蒙心,形势紧急,他没来得及多想,此时…… 他狐疑地看着凤举和慕容灼:“北燕长陵王既已归属凤家,那他与凤家任何一人站在一处都不稀奇!” 慕容灼冷笑了一声。 凤举知道他笑什么,这些人还是不了解慕容灼。 “既然你们听过北燕长陵王之名,那便该知长陵王之傲,他会轻易给人做护卫吗?” 慕容灼说道:“能让本王守护的,仅凤氏阿举一人!” 凤举香扇滑入手中,轻轻拨弄,对着项英浅笑:“我大概知晓你真正要抓的是何人了,只是,可否先告诉我,你与她有何过节?” 第四百九十八章 笼络人才 项英对她仍然有所防备,不愿轻易开口。 凤举眼中含笑,那份坚定真诚却不容置疑:“或许我们有着共同的仇人呢?知道我为何会被你们抓来吗?因为有人想要我替她死。她既已知道了你们要抓她,可能以后你再想报仇便难了,但是,我能帮你达成心愿。” 项英开始犹豫:“你饶过我与兄弟们的性命,于项英有恩,若是你真能达成我的心愿,为我小妹报仇,那你便是项英一生的恩人!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之事,只需你一句话,项英都愿意去做!” “好!君子一诺,我相信你不是食言之人,说吧!” 项英步履沉重地走到了墓碑前:“我常年与兄弟们在外,鲜少归家,我的小妹兰儿一直在宫中为婢,就在前几日,我回华陵想要设法探望她,却得知她因杀人罪而被判了斩刑,就连尸骨都是邻家大伯好心偷偷收埋的。我多方打探才得知原本入狱的是凤家的一个女郎,证据确凿,可后来杀人的罪责都无端落在了小妹头上,可怜的小妹其实是被人推出去顶罪的。” “项兰,原来……你便是凤清婉寻的那个替死鬼。” 凤举复杂地看着墓碑上的名字,真要论起来,项兰之死也是自己间接引发的。 “项英,你报仇,只是想要她的命吗?” “没错!我要的很简单,以命抵命!” “那恐怕你要登上一段时间了,因为,我不仅要她的命,我还要她身败名裂,痛不欲生。” 项英的眼中仿佛燃起了火光。 杀人算什么?尤其还是杀一个女子! 没错,凤清婉无冤无仇便要害得他小妹惨死,让他无颜面对双亲在天之灵,痛苦不堪。 她也该尝尝痛苦的滋味! “好!我愿意等到那一日!” 凤举笑了笑:“但是在那之前,华陵城你恐怕是无法再待了,对于某些人而言,你的存在太危险,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除掉你。” 项英满不在乎道:“江湖游侠儿,本就是四海为家,浪荡天涯,华陵锦绣,却始终不过是个肮脏龌龊的牢笼,根本并不适合我!” “若是孑然一身,四海为家,浪荡天涯或无不可,但你真打算孤苦一生飘萍无根吗?纵然你愿意,这些追随你的兄弟们呢?你要他们与你一样?” 落叶归根,再是放荡不羁的人也会向往一个安定的归宿,尤其这些游侠儿,皆是贫苦出身,他们更渴望能有一个家,家中能有知冷知热的人。 项英看着自己的兄弟们,对着凤举抱拳:“恩人有话不妨直言,若是对兄弟们有益,项英绝无二话!” “灼郎,依你之见呢?” 凤举与慕容灼对视了一眼。 成大事者,并非只靠一人之力,前生萧鸾之所以能成功,正是因为他会笼络人才。 而如今,两人心知肚明,属于慕容灼的机会转瞬将至,他需要培养属于自己的可用之才! 慕容灼对项英说道:“去永江沿岸吧!本王指的是……南北两岸。” 第四百九十九章 效命于王 永江为燕晋之界,去南北两岸,便是要横跨燕晋两国。 “好男儿当胸怀大志,本王要你们去永江,并非是让你们还如从前一般浪迹各处,更非躲避追杀,而是建功立业!自南北分为两国近百年,永江沿岸便聚集了数十万流民,他们多为举家逃难的晋人,晋室朝廷无力安置,装聋作哑,而大燕朝廷内部同样也有人反对安置这些晋人,所以他们便成了被两国共弃的流民,无人管制,常年被胡族各部劫掠,边界又常有战事发生,他们的生活便更为艰辛。若是能将这些人集中安置,再从中挑选出身强力壮者训练成一支武装,前途将不可限量!” 慕容灼早已做过估量,那批流民中至少能培养出七八万的精兵,便是凤裴衡楚四大世家的王牌私兵加起来,也才不过十二万。 私自组建军队,这背后之意固然大逆不道,前途更是渺茫,可项英年少起便四处闯荡,大晋的腐朽他看得太多了,他想要在这个乱世闯出一片天地,建功业,扶社稷,护万民! 可他仅仅只是有一个模糊的想法,从未如慕容灼这般想得长远细致。所以看向慕容灼时更加的敬畏。 “可是……你是北燕人!” 项英没有发觉,在他说出这种话时,也说明他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追随慕容灼。若他只是自己去做,又何必在意慕容灼的身份? 这一点,凤举察觉到了。 半展的扇面后,朱唇微扬。 慕容灼道:“本王是燕国人,那又如何?四百多年前,晋室皇族不也是从楚王室手中夺得的江山?如今北地的晋人百姓在我慕容皇族的统治之下同样安居乐业,许多晋人都在我大燕朝中为官,反观你晋室皇族,偏安一隅,弃置多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坐拥江山之人,出身为何,姓氏为何,重要吗?” 凤举微微一笑:“重要的是,他是否能开创盛世,还万民一个天下太平!事在人为,就看你敢不敢为!” “大小姐……”柳衿想要阻止凤举,这番话若是传了出去,不知要为凤家带来怎样的祸事。 凤举抬了抬手:“无妨,若是认真,这些话便是豪言壮语,终有一日可成真,否则,这便仅仅只是句玩笑话,就算说出去,又有何人会当真呢?” “……”项英沉默了许久,蓦然抬眸,目光矍铄:“我敢!” 旋即,跪地俯首:“项英愿效命于长陵王!” 其余人见项英如此,彼此对视之后,也都纷纷跪地。 “我等也愿效命于长陵王!” 阿鲁一双眼睛锃亮望着慕容灼:“北燕狼骑统帅长陵王,威名赫赫,我早就想见一见了,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然会追随于他。” 慕容灼将项英托了起来:“你比本王年长,以后本王唤你为兄,兄弟们也都起来吧!” 凤举笑盈盈地走到阿鲁面前。 阿鲁后退了两步,心想这女郎小小年纪,长得也恁的好看,怎么这一脸的笑容便让人头皮发麻? 第五百章 清誉何保 “嘿嘿,你……你看着我做甚?” 阿鲁的视线随着凤举手中的扇子移动。 “你打我那一下……” 阿鲁背后窜出一股冷汗:“我那时不是不知道自己抓错了人吗?我也是害怕……” “害怕?你怕什么?” 阿鲁吞了口口水。 项英一把拍在了阿鲁肩上,感慨道:“贵女气度华贵,威势慑人,等闲谁能不畏惧?” “阿举!”慕容灼将凤举拉到了自己身边:“你莫要吓人了,天色暗了,我们须尽快赶回去。” 凤举凑近了悄声笑道:“你连这莽小子的醋也吃?” “哼!” 项英道:“我这便送二位回府!” “另有一事我还想问一问,你们应是今早看到了那个婢女向我行礼,才会认定我是凤清婉。” 阿鲁点头:“对!” “你们之前见过她?” 项英说道:“在茶馆时见过,那婢女说她家主子是凤家的女郎,如今想来,她那时应是刻意为之。” 慕容灼沉声道:“本王出来寻你时,那个小婢也鬼鬼祟祟藏在花园偷窥。” “哦?那我被劫之事可是已传开了?” “不曾,本王命你身边的奴婢禁口,自己出来寻你,若是凌晨未归,再告知凤公与夫人。” 凤举笑着摇头:“只怕此刻消息已经传开了。” 慕容灼眉目清冷:“即便你活着回去,清誉也已毁了。” “不错!他们一定会打这个主意。” 项英说道:“那我立刻送你们回去!” “不!”慕容灼说道:“若是被人看到你们与阿举在一起,只会更加百口莫辩。” “我自有办法。”凤举将扇子收入袖中,说道:“我们就此别过吧!我想离开华陵之前,你们也要准备几日,若是这期间有事,可去九品香榭寻那里的两个女管事。” “好!”项英点头:“另外,那个诓骗我们的婢女,可否交给我们处理?” “也好!做得隐蔽些,最好不要暴.露自己人。” “明白!” 下山时,天已经黑了。 山路崎岖,慕容灼弯下了腰:“上来!能快一些。” 凤举笑了笑,牵住了他的手:“不需要,我们不入城。” 慕容灼困惑:“不入城?那岂非更加给了那些人诋毁你的理由?” “你几时见我做过没把握之事?”凤举冲他眨眨眼睛。 下山之后,两人果然没有直接入城,反而向着相反的方向,在城郊一条溪流附近寻到了一座庄园。 慕容灼抬头看着门上的“离尘庄”三字,问道:“这也是凤家的别苑?” “不,此处是卢家所有。” 凤举上前,叩响了门扉…… …… 凤家。 慕容灼原本吩咐酌芳等到了凌晨再去通知,可就在接近傍晚时分…… “清婉,等你守孝期满,能否将琴痴教授的指法教授我一二?”孟长思期盼地看着凤清婉。 凤清婉一怔,为难道:“长思,这个……传道授业本是善举,只是众所周知,师父他老人家脾气古怪,不允许外传,所以……” “哦,是嘛!那便算了。”孟长思有些失望,“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对了,既然我来了贵府,理当去向阿举也打个招呼的。” 凤清婉莞尔一笑,别有深意:“好,我带你去。” 第五百零一章 各怀鬼胎 如今的梧桐院几乎被凤举整治得密不透风,凤清婉带着孟长思刚一到梧桐院门口,便被人给拦下了。 “婉女郎,没有大小姐应允,任何人都不得入梧桐院。” 孟长思有些诧异:“怎么?清婉你在凤府连走动的自由都没有吗?” 凤清婉脸色有些难看。 守门的家奴笑容和善:“女郎说笑了,女眷的闺阁本就不容人随意出入,奴才想女郎在家中定也是如此。” “你这奴才……”。 凤清婉拦住了孟长思,对家奴说道:“这是工部孟尚书家的千金,想要来拜访阿举,你们先去禀报吧!” “这个恐怕不行,大小姐今日外出,尚未回来,还是请女郎改日再来吧!” 没回来吗? 孟长思垂落的羽睫遮住了眼中的暗光,她就是因为知道,才会来的。 晌午凤举被劫时,她恰巧在那条街边的一个酒楼里,当时没有多少人留意到,可她当时偏就百无聊赖地坐在酒楼窗边,看得一清二楚。 凤家大小姐被一伙游侠偷偷劫走,呵,莫说她是否能活着回来,就算侥幸回来了,她还能完好无损吗? 豢养男宠之事没能让凤举声名狼藉,那是因为慕容灼身份太特殊,反倒让那些景仰慕容灼的人对凤举心怀敬佩感激,可被一群粗野的游侠掳走,看她还如何保住清白?! “什么?眼见天都暗了,阿举怎么还未回来?”凤清婉满脸的关切。 孟长思冷嘲道:“呵,堂堂的世家千金,入夜不归,实在是不成体统。” “啊!莫非……”凤清婉身边的画屏忽然大叫了一声。 凤清婉瞪了她一眼:“画屏,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女郎,大小姐会不会是……出事了?” “你不可胡说!阿举只是外出,能出何事?” 画屏焦急道:“女郎,有件事奴婢自己也不曾当回事,便一直没有告诉过您。” 画屏将在茶馆中的所见所闻挑挑拣拣地说了一遍,随后又说道:“那些粗鲁草莽一心误解是女郎害死了那个宫女,扬言要找女郎报仇,那时只当是他们大放狂言,就凭他们几个草莽也不敢与凤家作对,奴婢便没有当真,可现在想来,若是他们真来报仇,会不会误将大小姐当成了女郎给……给抓了去?” 孟长思挑起了秀丽的远山眉:“原来还有此事啊!我倒是想起今日晌午街上发生了一阵混乱,当时人群中好像真有几个游侠打扮的江湖人,莫非阿举当真出事了?” “不行,我须赶紧将此事告知叔父和主母,长思,你……” “我随你一同去。” “嗯,也好!” 两个各怀鬼胎之人,默默窃喜:这正是她们要的结果! 凤举,你完了! 凤清婉打心底里对谢蕴有种畏惧,她不敢直接去寻谢蕴,直接找了凤逸,一同去了翰墨轩。 沛风拦在了翰墨轩门口:“三郎,婉女郎,请留步,家主的翰墨轩向来不准任何人擅入,你们是知道的。” 孟长思见这对兄妹再一次吃了闭门羹,心底觉得好笑,看他们平日里那般风光,原来在凤家也不过如此。 第五百零二章 别有居心 凤逸瞥见了孟长思嘴角的笑意,顿觉难堪,阴冷地瞪着沛风。 不过一个奴才罢了,居然也敢在他面前拿腔捏调。 “沛风你闪开!我有要事要告诉叔父,你敢拦着我?” 凤逸伸手想要将沛风推开,可他万万没料到,少年竟然纹丝未动。 “你……”凤逸诧异地瞪着沛风。 这个自他来凤家便一直相识至今的少年,竟然是个练家子,这么多年自己竟然都不知道。 叔父身边之人,果真是……深藏不露! 沛风笑容不改,态度谦恭,不卑不亢:“三郎,您还是请回吧!您应该知道擅闯翰墨轩是何后果。” “哼!我来是为了阿举的安危,若是她出了事,我看你如何交代!” “大小姐?” “没错!沛风,你还不快闪开?” “何事喧哗?”凤瑾从翰墨轩内走出,面带不悦。 “家主!”沛风立刻恭敬地站在一旁。 凤逸脸色一变:“叔父,我不是有意要擅闯翰墨轩,只是事关阿举,我不得不来找您商量。” “阿举?”凤瑾皱眉:“出了何事?” “我怀疑阿举她可能被一帮江湖游侠给劫走了……” 在大致了解了情况之后,凤瑾立刻派出了凤家私兵出去寻找,还特地叮嘱尽量不可让事情扩散外传。 然而,听到凤瑾刻意的叮嘱,三个人都暗暗笑了。 有孟长思这个外人在场,这件事注定是瞒不住了。 凤清婉勾了勾唇:阿举,你最好还是死在外面吧,否则,呵呵,我要你身败名裂! 眼看已经入夜了,凤家派出去的几队私兵都已经陆续送了消息回来,毫无线索。 孟长思虽然很想留下来继续看热闹,可她终究不便久留。 眼下便只剩下了凤家人。 凤逸看向凤瑾:“叔父,再如此拖下去也不是办法,终究还是阿举的安危更重要,我看,我们还是多派些人吧!” 多派些人出去,那必然会将事情闹大,消息很快便会传出去。 谢蕴冷冷地瞥了眼凤逸:“三郎,眼下究竟是怎么回事尚且不知,或许阿举仅仅只是被事情耽搁了,何况她身边有慕容灼在,谁能伤她?” 尽管面上不动神色,可谢蕴袖子下的手还是紧紧地握着,不担心?怎么可能呢? 凤逸说道:“主母,正是因为慕容灼在阿举身边,才更令人担忧,慕容灼他终究非我族类,阿举身份特殊,难保他不会趁机……” “哎!”谢蕴叹息道:“三郎,我早就与你说过,你这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毛病得改改,慕容灼若是真要做些什么,早在与阿举去洛河郡时,他便有足够的机会,何必等到现在?他是有愚蠢?” 谢蕴盯着凤逸,“愚蠢”二字刻意加重,指桑骂槐之意十分明显。 从前顾念着他们好歹也是凤家的血脉,可自从知道这些蛇蝎豺狼伤害她的女儿,她便不打算再做一个和气的主母了,有些人,对他们和颜悦色都是浪费! 凤瑾握了握妻子的手,说道:“不必再说了,再等等吧!” “家主,夫人……”檀云匆匆进入大厅,身后还跟着一人。 第五百零三章 通宵达旦 “这是卢家卢六郎府上派来的人,说是奉命带来了一封信函。” 一个中年人跟随檀云进了大厅,对着凤瑾夫妻行礼。 “小人见过太傅,夫人,我家六郎今日与贵府千金开了个玩笑,将人请去了卢家城郊的离尘庄,参加一场清谈会,怕府上误会担心,特命小人送了亲笔信函来。” “卢六郎?开玩笑?怎么可能?”凤逸勃然变色:“分明有人看见当时是几个江湖游侠劫走了阿举的马车!” 中年人抱歉地笑了笑:“说来真是惭愧,我家六郎行事素来没有章法,不羁惯了,那些游侠其实都是蔽府的奴才假扮的。” “卢家的奴才假扮的?”凤逸难以置信,扭头看向了凤清婉,整件事情都是凤清婉告诉他的,他以为是十拿九稳的。 凤清婉此时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信函被呈到了凤瑾手中,凤瑾只看了一眼,便点了点头:“不错,这确是卢家六郎亲笔所写。” 书圣都如此说了,那便绝不可能有错,凤瑾也从不打诳语。 在凤瑾看信时,中年人又说道:“小人离开离尘庄时,清谈会仍在继续,凤大小姐辩才了得,与在场诸位雅客也是相谈甚欢,六郎说这场清谈怕是要通宵达旦了,故而才命小人前来。若是今日不当之举惊扰了府上,六郎明日愿亲自将凤大小姐与慕容郎君送回,登门致歉。” 凤逸兄妹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卢六郎举办的清谈会,那在座的必定都是贤达之士,就连凤逸都绝无可能参加,可凤举非但受邀参加了,还博得众彩,要与人通宵达旦! 只有足够精彩激烈的清谈,才会令人忘乎所以,通宵达旦! 凤举的能力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凤瑾阅后,将信递给谢蕴,说道:“登门致歉便不必了,卢家六郎率性而为,不拘常理,不正是他的可贵之处吗?好了,代我捎话给阿举,明日回府,与清流君子秉烛夜谈,固然是雅事佳话,但世家千金外宿,终是不成体统。” “是,小人一定带到,那……太傅,夫人,小人便告辞了!” “嗯!”凤瑾一挥手,对厅中众人道:“都各自散了吧!” 谢蕴说道:“晨曦,去安排一队人,明日一早去卢家的离尘庄接阿举回来。” “是,夫人!” …… 凤瑾夫妻相偕回华荫院。 谢蕴说道:“你可看清了,不是我们苛待于人,而是人心叵测。今日之事,背后究竟有多少阴诡算计,阿举今日遇到了何种危险,可想而知。幸而是阿举聪慧,化解了危难,可无人能真正做到算无遗漏,若是来日阿举稍有差池呢?夫君,我知道你顾念同族之情,想为元良留下这一点血脉,可留下他们,或许你我的骨肉便要失去,阿举这些年受了多少伤害,你忍心吗?何况,当年元良出事也是因为他私心作祟,不顾同族,对于左阴一脉,我们真的已经仁至义尽了。” 第五百零四章 画屏生春 “哎!”凤瑾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妻子:“我都不曾说什么,你便与我说了这么许多。此事你无需再介怀了,我早已经想通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女儿长大了,她既有主意,这些事便由她吧!倒是你别急坏了身子!” 凤瑾的声音异常温柔,从相识到相知相守,十几年了,每当谢蕴看着这张完美无瑕的脸,听着他无奈温柔的声音,便是石头般的心也化作了一汪春水。 男色啊!有时比女色更令人难以把.持。 看着妻子出神的模样,凤瑾藏住了眼底的笑意。 世间万物,避不过一物降一物的自然法则! …… 郁清院。 凤逸阴沉着脸:“清婉,你不是说十拿九稳吗?你从前事事都能办得很好,可为何如今事事到了最后都会被搞砸?” “兄长,这能怪我吗?” 凤清婉何尝不是满心的怨愤?她转头瞪向画屏,抬手便是狠狠的一记耳光。 “你是如何对我说的?你不是说你亲耳听到那些游侠说话吗?你不是说你已将人引来还看到那些人跟踪着阿举去了吗?为何会变成现在这般结果?你倒是给我说说清楚!” “女郎,奴婢不敢对您撒谎,奴婢是真的听见了那些人说话,也的确亲眼看到那些人今早跟踪大小姐的马车离开了,今日闹市上那场混乱也是确确实实发生了的,至于为何会变成如此,奴婢也实在是没有料想到啊!定是大小姐!大小姐一向诡计多端,定是她又使了什么手段,女郎,您要相信奴婢啊!” 画屏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凤逸瞥了她一眼,皱眉道:“行了,这丫头说得也不错,如今的阿举确实太过阴险狡诈,我们几次三番想要设计她,最后都被她化险为夷,看来对付她真是不能操之过急,还需慢慢想办法。” “哼!”凤清婉瞪了眼画屏,甩袖离开。 凤逸躬身,亲手将画屏扶起。 “哎!事情变成如此,小妹她心中不痛快,书慧死了,如今她身边能信得过的便只有你,她是因为与你亲近,才会拿你撒气,你莫要放在心上。” 凤逸生得俊美,加上这一番温柔劝慰,让画屏顿时便止住了泪珠。 “三郎,奴婢不敢有怨。” 凤逸笑了笑,伸手抚上了画屏的脸颊:“痛吗?你受委屈了,让我看着真是心疼得紧。” 画屏俏丽的脸颊瞬时绯然,少女的心都软了一片。 “从前我便觉得书慧聪明是聪明,但论起伶俐和这样貌,还是你比她更好。” 画屏双眸水汪汪的,低着头声若蚊吟:“奴婢不懂诗文,不如书慧聪明,不能为女郎和……三郎分忧!” “哎,你本就是个女子,女子原本就是用来被男子疼爱的,说什么为我分忧?听你这般说话,看着你这脸,我便更心疼了。女子嘛,我还是更喜欢你这样的。” “三郎此话当真?” 凤逸笑了笑,忽然搂住画屏的腰,在她脸上啄了一口:“你先回去好生伺候清婉,等她安睡了,你来清筠轩,我等你!” 画屏羞赧地低下了头:“嗯!” 第五百零五章 慕容仇晋 卢家,离尘庄。 得知凤举的身份,庄园的管家亲自带人在两侧招待。 “你们不必在此了!”慕容灼说道。 管家说:“郎君客气了,贵客临门,小人岂可怠慢?” 凤举抿了口茶,抬眼看了眼慕容灼,知道他是想与自己说话,不愿被人听着。 “好了,我与你家六郎也算旧识了,在他这里我不会与他客气,只是想随意些,你们各自去忙吧,我们在此等着便好。” 管家看了看凤举,见她怡然从容,落落大方,确实不是拘谨客气,便也带人退了下去。 “你与卢六……是旧识?” 凤举笑着为他添了热茶,捧到他面前:“灼郎,莫非是个男子,你都要吃味?” “哼!本王没有!”慕容灼一把夺过了茶,借着饮茶掩饰自己的窘迫。 “腌臜乱世,几人可堪称英雄?今日胡燕灼郎陨没,来日天地间可还有英雄啊?”凤举回忆着念了一句话,而后看向慕容灼:“你可还记得你初被押入华陵城那日,那个当街拦路的青年士子吗?” 慕容灼点了点头,那件事给他的印象颇深。 凤举说道:“他便是此地的主人,华陵卢家子,卢茂弘,也是你口中的卢六。” 慕容灼微微错愕:“是他?” 凤举托腮注视着慕容灼耳垂上的凤血坠,那一抹艳色在灯影中晃动,与慕容灼天生白皙如玉的肌肤相映成辉,为这清冷如雪的人添了一丝妖艳。 “当日,我赠了你凤血坠之后,卢六郎不顾脚上之伤,特地在街巷拦下了我,向我郑重施了一礼,那时的我尚不解其意,如今想来倒是大概能理解一些了,灼郎,他是真心仰慕你,才会那般谢我。” 慕容灼不太能理解:“楚骜是晋人,他有心谋逆,卢亭溪尚不能接受,本王是燕国人,卢茂弘又如何能接受本王?” “项英也是晋人,他能接受你。” “阿举,你不懂,项英与卢茂弘不同,江湖儿郎率性爽朗,胸襟疏阔,可卢茂弘这等南晋士族,他们太顽固!” 凤举无法反驳:“好,且不说他。灼郎,我问你,当初的羞辱也让你对晋人心存芥蒂,是吗?” 慕容灼沉默不语,虽然他心中清楚当初所受的屈辱只是那些处于权力中心之人造成的,怨恨所有的晋人实有迁怒之嫌,可人非圣贤,谁能将自己的情绪控制得那般清晰? “灼郎,阿举也是晋人。” “你与他们不同!”慕容灼毫不犹豫。 “没有什么不同,我的族人、好友都是晋人,我与他们之间的牵连永远也扯不断,你怨恨他们,与怨恨我无异。” 凤举想起了一些前生听过的关于他的传言。 他因为憎恨晋人当年对他的凌辱,所以在自己翻身之后,连续夺下大晋三座城池,在这三座城池内进行了血腥残酷的屠杀,扬言要用晋人的血洗刷当年的羞辱。 那时的慕容灼大概已经被羞辱折磨得发疯了。 而今生的他避免了那些羞辱,也许并不会做出那么扭曲残酷的事情,但有些情绪即便是微乎其微,可埋藏在心中也是会发芽的。 第五百零六章 卿敢来否 “不!”慕容灼抓住了凤举的手,紧紧握着放在自己唇边:“本王从未想过怨恨你!即便有一天本王真会怨恨全天下之人,那也绝不包括你凤氏阿举!” 慕容灼说话时总会用他那双湛蓝清冽的眸子注视着你,专注认真,坚定不移,让人无法怀疑他所言是假。 正因如此,凤举面对他时总是硬不下心肠。 他太真了! 慕容灼说道:“大不了,本王许诺你,你想保护之人,本王绝不会动他们。” 凤举白了他一眼:“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慕容灼,莫非你还揣着动他们的心思?” “本王没有!”慕容灼瓮声说道。 他一直都是如此想的,眼下说出来只是为了让阿举安心。 凤举的手本就被他抓着放在唇边,此时伸出一根指尖轻轻点在了他唇上。 这暧昧亲昵的动作让慕容灼双眸晶亮,耳根泛红。 可他不知,凤举如此仅仅是把他当成了云团一般,在为他……顺毛。 “灼郎……” 慕容灼不自在地抿了抿薄唇,声音低哑:“不必多言了,你真当本王愚钝吗?你的意思本王明白。” 凤举不放心,怀疑地看着他:“你当真明白?” “哼!你莫要将本王当成三岁稚童,就算是稚童,也是会成长的!” 凤举狡黠地笑了:“是啊,我的男宠已今非昔比。” 慕容灼眸色一暗:“阿举,过来!” 他的声音如冰下清泉,风中环佩,十分的清越动听,但是此刻却低沉中含着微微的沙哑。 凤举岂会不知他这是何意,当下心如擂鼓,强装淡笑当做没听见。 “你若不过来,那便换本王过去!” 凤举溃不成军,避开他的视线,有些狼狈地含糊道:“这是别人家中,不是梧桐院,不妥!” “哼!” 一声似笑似怒的轻哼拂过耳畔,凤举还未来得及反应,人已经入了慕容灼怀中,竟是坐在他腿上。 “你……” 慕容灼却已伸出修长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深深地吻了下去。 “你不该招惹本王!” “唔……我……” 凤举想说:我喘不过气了! 她急切地想要推开慕容灼。 慕容灼的亲吻就如他的人,来势汹汹,张狂热烈,一路攻城略地,简直不给凤举喘息的机会。 凤举艰难地看向慕容灼,却发现那双蓝眸正暗含深意地盯着她,仿佛在说:你想要的本王能给你,你敢过来吗? 凤举怔了怔,自己现在想要的,只有空气! 唇被慕容灼狠狠咬了一口,随即,一口微薄的空气渡到了她口中,带着清冽的茶香。 凤举的脸***辣的发烫。 他果然是这个意思! 窒息的痛楚让凤举难以遏制紧紧攥住了慕容灼的衣衫,她想跑,慕容灼便摁住她的脑后不让她动,她使劲移开了嘴唇,刚要张嘴呼吸,又被慕容灼堵上,刚入口的一口空气也被那可恨之人掠夺,她无力地哼声哀求,反而让慕容灼贴在她腰间的掌心更加灼热。 无可奈何,她实在无力支撑,忍着羞窘去从慕容灼口中夺取空气。 第五百零七章 风花雪月 当她勇敢去索取自己想要之物时,之前那尾在她唇齿之间狂霸游走的龙却悠闲地退开了,轻柔滑腻的龙尾在她舌尖柔柔地扫过,带出一丝酥麻。 慕容灼凝视着他心爱的女郎面若桃花,唇似点脂,那双琥珀色的凤眸微微上挑,浸着水光潋滟动人,忍不住心中怜爱,伸臂将她柔弱的身体拥入怀中。 他在她耳边低哑轻语:“只要是你想要的,你亲自来取,本王便给!” 凤举在他怀中贪婪地喘.息,恼恨交加:“若我要你的命呢?” 慕容灼挑眉轻笑:“人,可以给你,命,本王要留着,留着与你一世欢好。” 凤举愣住了:“这些话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你们晋人的书中尽是风花雪月,从前本王不屑,如今看来倒甚为有用。” 凤举哭笑不得。 只怕并非是晋人的书中皆是风花雪月,而是他长陵王专挑那些风花雪月的书来读了。 慕容灼将下颏搁在凤举的颈窝,轻声说道:“话虽是学来的,但本王是真心的。” “……嗯,我知!” “阿举!” “嗯?” “带面纱了吗?” “什么?”凤举疑惑地看向慕容灼。 慕容灼狭长的眸子流光溢彩,伸手在凤举饱满红润的唇上按了按。 凤举立刻感觉到了疼痛,想起慕容灼先前咬了自己一口,方才那般……激烈,旁人岂会看不出端倪? 她匆忙往袖子里掏,莫说带了纱巾,便是没带……她也非从慕容灼身上撕下一块布来不可! “别动!” 慕容灼低声说着,抬起她的下巴,盯着她唇上因为按压渗出的一点血珠,低头吮入了口中。 凤举霎时便是呆滞,慌忙从他身上退开,将面纱戴上,转身瞪着慕容灼。 “往后你不可再如此!” “如此?”慕容灼托腮睨着她,狼王戒上一双蓝宝石镶嵌的狼眼发出耀眼尊爵的光芒。 凤举愕住了。 这般邪魅腹黑的慕容灼,还是那个浑身是血、张牙舞爪的少年吗? 利爪仍在,只是磨得更加锋利,隐藏在了华丽的皮毛之下。 “哎呀,累煞我也!” 卢茂弘放.荡不羁的抱怨从院外传来。 慕容灼不悦地皱了皱眉,在心中暗暗将坏他好事之人剐了一遍。 门被人豁然推开,卢茂弘大步生风:“阿举,你这女郎大半夜的不回家,叫我写什么信函,又非要我亲自跑到这郊野来,你说,你是与我有仇不成?” 凤举对着他福身作揖:“阿举多谢六郎相助,否则阿举的清誉便要被有心之人毁了。” 卢茂弘抱怨归抱怨,可还是爽朗地笑着一把将她托起:“何必言谢?既是你凤氏阿举开口,便是叫卢六上刀山,卢六也得义无反顾!” 卢茂弘斥退了下人,好奇道:“究竟是何人如此恶毒,用这等下作手段毁你清誉?” 凤举答得简单:“家中之人。” 卢茂弘何等人物,立刻便猜到了原委,世家大族,谁家都不可能避免。 他笑嘻嘻地问:“那你为何不寻澜之,却来寻我?明天我要将此事告诉澜之,气他一气!” 第五百零八章 敛锷韬光 凤举莞尔浅笑:“寻你,一则是因我恰好知道你在此处有处庄园,二嘛,是这当街掳人参加清谈会之事,唯有你狂放不羁、出人意表的卢六郎能做得出来。” 卢茂弘的脸顿时青白交加。 这是算夸他,还是贬他? “你这女郎,寻我帮你,还要将我埋汰一番,真真是个白眼狼!早知你如此,我便不管你了!” “六郎仗义,知阿举有难,岂会袖手旁观?” “哼!”卢茂弘指着凤举:“记着,你可欠我一场真正的清谈,你书画那般了得,又如此口齿伶俐,我倒是好奇你若真入了清谈会,是否还能如此舌灿莲花。” “求之不得!” 慕容灼一直在一旁盯着,起初他防着卢茂弘,可就在卢茂弘提到“澜之”之后,他所有的戒心便都放在了衡澜之此人身上。 衡澜之,总有一日,他定要亲眼见一见此人! 卢茂弘扭头看到了慕容灼,先前的玩世不恭瞬间消失,他郑重其事地与慕容灼拱手作揖。 “长陵王,总算有幸得见了!” 凤举盯着慕容灼,竟有些紧张。 按照以往,慕容灼最好的表现大概便是点头示意,但若是换做萧鸾,同样的情形,萧鸾会用最谦卑最文雅的姿态与卢茂弘行见面礼,这就是萧鸾的优势! 然而…… 令凤举的诧异的是,慕容灼竟然对着卢茂弘拱手作揖。 就连卢茂弘也被这一幕惊呆了。 慕容灼说:“本王听阿举说了,本王初被押解入京时,当街拦路之人便是阁下,有心!” “长陵王威名赫赫,令卢六甚是景仰,只是今日真正对面相见,倒是与卢六所想有所差异。” “哦?那是好,还是不好?” “锋芒毕露是莽,其光华不可久也;因污生锈是朽,其锋刃不禁锤炼。敛锷韬光,善刀而藏,自然是好!” 卢茂弘对慕容灼的敬畏更上一层。 而慕容灼对卢茂弘的看法,也从一个玩世不恭、手不能提的世家子弟,变成了胸有丘壑、怀藏抱负的饱学之士。 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直至此刻,凤举才真正相信,慕容灼说他明白自己的意思,是真的明白了。 凤举要他放下对晋人的偏见,尤其是对这些真正有才学之士! 他们会成为慕容灼将来最大的助力! 慕容灼适当地放下了自己的孤傲,卢茂弘这般脾性,自然是打蛇随棍上,非要与慕容灼彻夜长谈。 “阿举,长陵王我便借走了,你也随意,需要什么只管与下人们说!” 看着卢茂弘将慕容灼连拖带拽地拉着往外走,凤举还是担心:卢六郎这疯癫的做派,也不知灼郎能否受得了?! 慕容灼回头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望向凤举,冲着她轻笑。 直到两人走远了,下人来招待凤举。 “贵女,厢房已经为你安置妥当,奴婢这便为您引路。” “嗯!对了,莫忘了准备些膳食茶点给六郎他们送去,他们应都还不曾用过晚膳。” “那您呢?” “我只需一碗清粥便可,准备沐浴。” “是!” 凤举回味着慕容灼的笑容,缓步跟在婢女身后,踏着提灯的光芒沿着回廊前行。 灼郎,你我的路又进了一步! 第五百零九章 永之隐疾 第二日一早,凤家派来接人的车马便到了。 凤举和慕容灼换过衣衫,在离尘庄用过了早膳,准备动身。 卢茂弘带着两个黑眼圈,眼巴巴看着慕容灼,一副依依不舍、生死别离的模样。 凤举不着痕迹地挡在了慕容灼身前,微笑道:“听说六郎最爱一度春风里的那些解语红颜,便不要这般盯着我的灼郎了吧?” 慕容灼凝视着凤举,眼中含着笑意。 卢茂弘干咳一声,涨红了脸:“我又不好男风,你这女郎,胡言乱语些什么?我与长陵王是一见如故的知己!” 说着,他拉住了凤举:“哎,阿举,你便与长陵王再住几日吧!” “只怕不成,你没看见父亲已经派人来接了吗?六郎,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卢茂弘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看了眼慕容灼,笑着点头:“也是,来日方长!哎,对了,阿举,有一事莫怪我没有提醒你。” 卢茂弘左右看了看,稍稍压低了声音说道:“听说澜之那个堂兄,就是衡家少主衡永之,自从东宫赴宴回去便……不举了!” 凤举挑了挑眉梢。 衡永之不举了? 莫非是太子妃寿宴那次被慕容灼打坏了?亦或者,是受了刺激? 凤举问道:“这是澜之告诉你的?” 卢茂弘摇头:“澜之那性子,岂会言他人之丑?衡家近来将太医院的太医都请遍了,可惜一无所获,如今又四处重金找郎中呢!华陵城哪有什么秘密,早已传遍了,只是人们碍着衡家之势,不敢过分传扬罢了。阿举,衡永之此人心胸狭隘,又是这等深仇,衡家只怕也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小心。” “我记下了,多谢!” 马车上,凤举想着衡永之的事情,忽然问道:“灼郎,你那日.在东宫应该没有打坏他……咳,那处吧?” “本王都是避过要害打的,那处也算!” “那他为何会不举了呢?” 慕容灼脸色阴晴不定:“他不举与你何干?你只需关心本王便可!” 玉辞和未晞涨红了脸,尽量缩到边角,装聋作哑。 凤举皱了眉头,她觉得慕容灼越来越不要脸面了! 对于衡永之为何会不举这件事,慕容灼倒是能理解,衡永之因为那种事被整治得那般凄惨,他若是还能生出那方面的心思,那便该换慕容灼怀疑,是否他下手太轻了。 只是这些话,他不好向凤举解释。 他的女郎,关心别的男人那种事情做什么? 凤举斜倚在软垫上,将衡永之的事抛到了一边:“灼郎,你与卢六郎说了将来之事?” “没有,此时过早。” “可你却对项英坦白了。” “这便是文人与武人的区别,当然,也是项英与卢六的脾性差异。告诉了项英,他只会坚定目标,一战到底,而卢六,他虽豁达舒率,但终究是个文人,想法太复杂,骨子里对于某些东西仍是顽固。只有循序渐进,彻底征服他,方能为我所用。不过,文人心细,本王想他应是已经猜出了端倪,观他并无异样,此事应可算是确定无疑了。” 他竟已学会根据各人的性格来选择针对方式了。 第五百一十章 驭人之术 凤举说道:“你既如此确定,我相信你。接下来,我也须开始学习打理生意了,项英那里是需要大量钱财支撑的。” “项英?”慕容灼摇头:“不需要,行军打仗,很多时候军需供给匮乏,只能靠自己设法,有能力白手起家的将领才是真正的人才。” “计策虽然是由你所出,但安置流民,筹备军需,招揽人丁,若是所有的一切都由他独自完成,你又算什么?项英是个磊落忠义的丈夫,但他也是个凡人,你给予他信任是一回事,但你自己也要握着一根拿捏人心的丝线。灼郎,你要做的是开江引流,而非放任自流。” 慕容灼凝视着凤举不言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凤举心中忐忑:“你可是觉得我这般做法像个虚伪小人?” “不,只是你这番话让本王想起了皇祖父。” “燕帝?” “嗯!皇祖父常给本王讲帝王之道,帝王之道首先在驭人之术,其中有些话与你现在所言如出一辙。那时本王成日都在军营,军中之人肝胆相照,岂会认同这些思想?但如今,本王已渐渐明白了。” 慕容灼将凤举的手捧入自己掌心,轻轻抚着上面的薄茧。 “本王记得,第一次拉住你的手那时,你的手上没有这些。” “每日抚琴,练习书法,这实在正常不过。” 凤举浑不在意地浅笑。 可慕容灼却心疼不已,在凤举的手心轻轻地吻着:“本王不能再让你劳累,那边之事本王自会设法。” “灼郎,你我何分彼此?我们将来要用到钱财之处还很多。” 慕容灼却十分坚定:“京中之事由你擘划,但军中之事自有本王,否则……否则本王便真成了你的男宠。” 堂堂男儿,若诸事皆要靠着一个女子,委实太过窝囊无用! 凤举只看着他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仿佛会说话。 她想说:灼郎,你本就是我的男宠啊! 慕容灼似是看懂了她的意图,阴着脸道:“不准说出口!” 凤举顿时按耐不住,将脸埋入慕容灼胸口嗤嗤笑了起来。 “凤氏阿举,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凤举止住笑意,说道:“灼郎,阿举今日为你所做的一切,待到来日,都是要向你讨要的,所以你大可不必与我客气。” “那本王更不能欠的太多!” “灼郎,你真是越来越精明了……” 凤举沮丧地看着慕容灼哀叹,备受打击的模样。 慕容灼却一脸认真:“唯有如此,本王才能更好地保护你。” 凤举怔然。 此时,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外面传来阵阵嘈杂,听声音似乎是街巷中一户人家发生了争吵。 凤举本不打算留意,却听见有人经过马车时,说道:“柳琴师当真要剃度出家?那他的妻儿老小怎么办?” “柳知将他的叔父逼至这般境地,总不能再苛待人家的妻儿吧!” “这可难说……” 慕容灼发现凤举神色异常,问道:“怎么?” 凤举挑起窗帘向外看了眼,只见旁边一户人家门前围了不少人,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不擅长写男女之间亲密的情节,总觉得好肉麻呀,捂脸……) 第五百一十一章 家事莫问 此处已经是景宣街,所居虽非一流望族,但也皆是仕宦之家。 柳府门前,一位老妇人满面泪水坐在石阶上,不足十岁的男童躲在她怀中怯生生地望着周围,一位年轻妇人拖着了一个男子的手臂不肯松手。 “夫主,你不能抛下我们啊!你看看老母亲,看看我们的阳儿,你当真就如此狠心吗?” 男子正是柳岸。 他想要拉开妻子的手,却始终未能如愿。 “夫人,我对这污浊尘世已无所留恋,决意皈依佛门,从此寻一个清净,我走之后,柳知便也不会再因我之故而为难你们,你这又是何苦?” “夫主此言将母亲与我和阳儿置于何地?莫非我们便不值得你留恋吗?大不了这柳家的家产我们不要了,我们寻一处山野之地,从此与这些恶人再不相往来!” 年轻妇人苦苦哀求。 石阶上的老妇人老泪纵横地望着柳岸:“儿啊!你再好生思量思量,我这把老骨头已是行将就木,但你不能丢下你的妻儿啊!” “母亲……” 有邻里在旁边看得不忍,也纷纷开口相劝。 此时柳府的大门是敞开的,院门内,一对夫妻和一个中年男子正像局外人一般看着这一幕。 那对夫妻正是刑部员外郎柳知和他的夫人柳张氏。 柳知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脸,说道:“是啊,叔父,虽说柳家的家财与你无关了,可你也不该因此便不顾老母,抛弃妻子。” 叔侄内斗,柳岸虽仍感痛心,可望向柳知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 “柳知,这不也正是你想要的吗?事到如今,无论你做了何事,我都不想再计较,只期望你能善待我的寡母妻儿。” 柳张氏刻薄地冷哼道:“哼!叔公,你自己的妻儿老小,连你自己都不顾了,凭什么丢给我们?” “你……” 柳张氏的话终于让柳岸变了脸色,他瞪着柳张氏,却觉自己实在不该与一个后辈妇人计较,便直接看向了柳知,刚要说话,一道清亮慵懒的声音传来…… “这位夫人所言不错,自己的寡母妻儿自己都不顾,凭什么指望他人帮你负担?至于那些狐假虎威、罔顾同族情分的败类,便更是指望不上了!” 柳张氏听出了这是在骂他们,厉声叫道:“是何人胆敢如此无礼?” 众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分开,一袭华色飘入眼帘。 “你是何人?”柳张氏将凤举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见她衣饰华贵,气度不凡,气焰便稍稍降了几分,说道:“我们柳家的家事轮不到外人过问!” “哦?轮不到外人过问吗?那此人又算什么呢?”凤举抬起扇子指向了柳知夫妇身边的中年男子。 方才她便已向人打听过了,此人便是裴绍派来扬武扬威、向柳岸施压的。 柳张氏下意识竖起眉头:“这也用不着你管!” 柳知在朝中为官,多少要比柳张氏有些见识,他向凤举颔首示意,说道:“这位贵女,这毕竟是蔽府之事,你还是莫要过问得好!” 凤举若有所指地瞥向中年人:“只怕这不仅仅是贵府之事!” 第五百一十二章 柳门摔琴 中年人对上凤举轻淡的目光,冷笑着说道:“这位女郎,虽不知府上是哪一家,但今日之事你还是莫要多管闲事得好。” “呵!”凤举拨动着扇叶,挑眉轻笑:“你能,我为何不能?” “哼!只怕这件闲事你管不起!” 凤举盯着中年人,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就凭裴绍一人,尚做不了天下人的主。” 中间人脸色陡然一变:“你、你竟敢直呼我家少主名讳!” 凤举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向坐在石阶上的老妇人。 玉辞和未晞急忙上前:“大小姐,让奴婢们来吧!” “无妨!” 凤举亲自将老妇人搀起:“媪,地上凉,先起来。” 老人满心感激,劝道:“这位女郎,你是个善心人,只是此事你确实管不得,还是快快离开吧!” 凤举笑了笑,从未晞手中接过绢帕递给老人。 “媪,将眼泪擦了。” 低头时,发现男童正仰头盯着她看,凤举摸了摸男童的头,轻声道:“莫怕。” “哎!这位女郎,你……” 柳岸不愿让无辜之人因为自家之事受到牵连,可他刚一开口,凤举蓦然转身面对他,一双犀利的凤眸望来,宛若冰锥刺骨,开口第一句便是…… “公胡不遄死?” 你为何不快点去死? 一言出,四下皆惊。 柳岸愣住了:“什么?” “哼!” 凤举冷笑,扇端指向泪痕犹在的老妇人。 “为人子,公不思尽孝于膝下,却叫年迈老母伤心若此!” 指向男童时…… “为人父,公不思慈育幼子,却叫他年幼无依,亲眼面对他的父亲舍母、抛妻、弃子!” 指向那苦苦哀求夫主的年轻妇人时…… “为人夫,尊夫人甘愿随你避居山野,清茶淡饭,得贤妻若此,公却不思担当,将寡母幼子全都抛给她一人,便是她苦苦哀求至此,公竟都铁石心肠毫无怜惜之意!” 最后,扇端赫然指向了柳岸,扇尾的玉葫芦流苏在空中剧烈晃动。 “柳公,为子,为父,为夫,你都如此不堪,你有何颜面遁入佛门事于佛前?” 凤举的话掷地有声,丝毫不留情面。 可这些话却戳中了老人和年轻妇人的伤心处,两人默默地垂泪哽咽。 柳岸仰头,闭目长叹了一声:“刹那芳华,弹指即谢,人间百年转眼即逝,不过是一场梦幻泡影,我愧对于家人,但对尘世繁华确实再无留恋,又何苦连累他们陪我一同煎熬?” 凤举眉间轻蹙,想起了柳岸当日听到自己弹奏《刹那芳华》时的反应。 莫非他是因此而生出了出家的念头? “柳岸,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说白了,你不过是个自私自利只知逃避的懦夫!窝囊废!人生稍有不顺意,你便想一走了之,说什么对尘世再无留恋,你不过是急于卸下肩头的诸多责任!遁入空门,从此你便可孑然一身,逍遥自在,却将老母妻儿真正抛进了熔炉里苦苦煎熬!” 凤举冷眼瞪着他,忽然上前一把夺下了他背上的琴,抬手狠狠砸到了地上。 第五百一十三章 裴府管事 古琴掷地的声响格外清晰,震得每一个人都心头狂跳。 “我的琴!” 柳岸大叫一声慌忙去查看,琴囊打开,果然,里面的七弦琴已断成了两截,丝弦绷断。 “哼!舍弃至亲,唯独带着琴,将一件死物看得比三个至亲的活人更重,柳岸,你真真是可笑至极!” “你这女郎懂什么?”爱琴被毁,柳岸是真怒了,他抱着残琴起身与凤举对峙:“琴对于一个琴师而言有何意义你岂能明白?玉壶重过我命!” 玉壶,应该是柳岸的琴名。 若说凤举昨日还认为自己的琴艺造诣不如柳岸,那么此刻,她再也没有了这种想法! “值得被琴师珍视之琴,必是能奏出有情之声,可你的琴音里只有自私,一味地沉浸在自怜自悯之中,毫无人情,这种琴,留着何用?” 凤举再一次夺过断琴仍到了地上。 这一回,柳岸只是瞪了瞪眼,随后便呆呆地看着残破的琴身,失魂落魄。 “柳岸,你真当你参悟了红尘?不懂何为真正的刹那芳华,便莫要自以为是!” 说着,凤举看向了年轻妇人:“柳夫人,得空带柳公去栖霞寺寻一寻释虚禅师,好让他明白,真正的参悟红尘,并非自私寡情!接下来……” 她语调忽然变得更加轻缓,似笑非笑,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柳衿。” “大小姐!” 裴绍派来的中年人忽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凤举的视线已经轻飘飘地落在了他身上。 “将此人给我绑了!” “你敢?你既知我身后是何人,怎敢如此?”中年人疾言厉色。 柳知也急忙命府上的家丁们上前维护:“快将人拦住!不可叫他伤了黄管事!” 柳衿面色冷峻,面对这些人他连剑都不屑拔出。 “拦?你们拦得住吗?” 玄衣如风,衣襟和腰间飘带上的柳叶便如在风中飞舞。 凤举以扇支颏,眼看着柳衿转眼逼近中年人。 忽然,一捆麻绳从马车上凌空抛来,柳衿一手擒着黄管事,一手接住麻绳甩开利落地将人捆绑,而后将人推到了凤举面前。 柳知不敢靠近凤举,只敢大喊:“你们竟敢动裴家之人!” 凤举含笑看着黄管事:“你在裴家竟还是个管事,只是不知往后你这管事是否还能当下去。” “你、你此话何意?我可是奉了我家少主之命!” “柳衿!” “大小姐!” “你亲自将此人送去裴家,面见裴夫人,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是!” 黄管事被柳衿推出了几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回头瞪向凤举:“你究竟是何人?” 这大概是周围所有人都好奇之事。 “她是华陵凤家的大小姐,凤氏阿举!” 清冷的声音传来,慕容灼跃下马车,在周围惊艳的注目中走到凤举身边。 黄管事脸色一变,梗着脖子大喊:“即便贵女身份尊贵,也无权过问裴家之事!” “你蠢吗?所以大小姐才要将你交给裴夫人处置!”柳衿不再给他叨烦凤举的机会,扯着他身上的绳子便走。 第五百一十四章 大错特错 “你不是不愿受人围观吗?为何下来了?”凤举小声问道。 慕容灼唇角一侧带着一丝得意:“有本王在,他们才信你的身份!” 曾经,旁人总以为凤氏阿举身边的男子,必是她的未婚夫婿萧鸾,可如今,是他慕容灼! 凤举一瞬怔然后,不禁哑然失笑。 似乎确如他所言,北燕长陵王的陪伴已然成为凤家大小姐的身份标志,比那些信物令牌都有信服力。 “下官不识贵女竟是太傅府上千金,多有冒犯,还望贵女海涵。” “贵女,小妇人失礼了,您多担待。” 柳知夫妇点头哈腰一脸的谦卑恭顺。 “柳大人!府上家事凤举不便干涉,但大人就职于刑部,当知若是有什么仗势欺人的不公之事,那便不仅是家事了。” 凤举的语调十分轻缓,可字字句句听得柳知脊背发寒。 “家中长者过世,家产如何分配,我想柳大人不可能连这点小事都处置不妥。” “是!此前只是我们叔侄有些误会,误会!” “哦,误会,是误会解开了便好!”凤举伸手虚扶了柳张氏一把,微笑道:“柳公是在闻知馆琴阶名录上挂了名的琴师,凤举很是钦佩,事关于他,我便难免情急了些,若柳大人实在不知家产该如何分配,凤家倒是有人,可来协助。” “哦不!不敢劳烦太傅府上!”柳知急忙赔笑:“此等小事,下官会与叔父好生商议!好生商议!” 从裴家请来的靠山都被推倒了,若是再将事情闹到凤家,传到凤瑾耳中,那他莫说是独占家产,只怕连官帽都要不保了。 “凤举相信柳大人。” 她淡淡一笑,转身走到柳岸面前。 “柳公,上善若水,不与万物相争,可若遇恶风逼临,也会起惊涛怒浪,松柏自有不屑红尘的气节风骨,但它们生在峭壁,不会因强风急雨便轻易离根远遁。” 凤举踢了踢地上的残琴,笑着对柳夫人说道:“夫人,这琴便拿去当柴烧了吧!” “啊?”柳夫人惊讶地看着凤举,再看看这自己的夫君,这玉壶虽毁,可毕竟是夫君的命啊! 凤举又说道:“柳公,你错了!大错特错!这段时日你便好生想想吧,你所求者,其真正意义究竟为何!待柳公彻悟了,凤举再赔给柳公一尾良琴。灼郎,我们走吧!” “嗯!” 未晞小声道:“大小姐,柳衿不在,我们无人驾车了。” “去找柳知借一个。” 上了马车,慕容灼饶有兴致地问道:“若他还是要执意出家呢?你可还会插手?” 凤举嘲讽地勾起了嘴角:“我非圣人,别人的家事与我何干?若他还是要出家,倒不如直接悬梁自尽,更加干净!” 慕容灼忍俊不禁。 “灼郎,你笑什么?” “你平日看着是个十足的世家贵女,可有时,脾性倒与我们燕人有些相似,直爽率性,可见,你凤氏阿举注定是要嫁给本王的!” “那可未必!” 慕容灼脸一寒,伸手便要去捏凤举的下巴,凤举唰地打开折扇挡在面前。 慕容灼盯着那把扇子,忽然停下了动作,似有所思。 第五百一十五章 要变天了 “怎么?”凤举看了眼扇子,不明所以。 “阿举,你身上的匕首应是没有了吧?” “嗯,之前的几把丢了之后,便不曾再备过。怎么了吗?” “以后随身备着,有备无患。你之前的那几把不都在危险时派上了用场吗?” “嗯,好!” 凤举煽动了两下扇子,挑帘看向天色:“天气这般闷热,怕是要下雨了。” 慕容灼缓缓闭上了眼睛:“要变天了!” 回到凤家时,刚到上午巳时,时辰早得很。 昨天出了那样的事,凤举须去一趟华荫院,好让母亲放心。 可当她踏进华荫院,却发现父亲凤瑾正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的花架下,望着沉闷阴翳的天色,不知在想什么。 “父亲?您今日未去上朝吗?” 凤瑾转眸,先是将她自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叹了口气:“无事便好。” “父亲,昨日……” “阿举,你长大了,为父说过,这些事你可自己拿主意,我不会干涉你。”凤瑾慈和地笑了笑:“去吧,你母亲担心了你整晚。” “嗯!” 见了谢蕴,凤举将昨日发生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唯独省略了与项英等人后来的谋划,只说对方发现抓错了人,便将她放了。 哑娘愤然,气得直跺脚。 凤举握了握她的手:“姑姑莫气,因为旁人的阴险气坏了自己的身体,不值得。” 哑娘拍拍她的手,冲她竖起了大拇指,满脸的欣慰骄傲。 “纵然你不急着动那对兄妹,但画屏那个丫头绝不能轻饶!一个小小的婢女,领着我凤家的银子,确敢来算计我的女儿,真当我们这般好欺吗?”谢蕴不悦地压着嘴角,唇畔的朱砂痣艳媚动人。 “母亲放心,此事不必我们动手,那个游侠头领说他会处理。” “他?哼!便宜了他们!” 凤举默默看着谢蕴咬牙,不禁笑着摇了摇头,她知道,母亲口中的“他们”除了凤逸兄妹和画屏,还包括项英等人。 “好了,母亲,此事便就此了结,您也不必挂心了。”凤举向院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母亲,父亲今日为何没去上朝?我看他似乎有心事。” “哎!华陵啊,要变天了!” 凤举稍稍讶然,先前慕容灼也是如此说的。 谢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独坐的凤瑾,说道:“你父亲,他是不愿去。” 凤举在她身边站定,犹疑道:“莫非,今日宫中要有大事?” 谢蕴沉沉地点了点头。 凤举心头猛然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难道是……楚?” “哎……” 谢蕴的叹息声让凤举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 大晋皇宫。 今日,似乎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满朝文武早已在乾清殿聚齐,却迟迟不见晋帝临朝,就连四大世家的家主也一个都不曾露面。 肃穆堂皇的大殿之外,在这座处于权力巅峰的巍巍帝阙上空,风起云涌,一场暴雨转瞬将至—— 落英殿。 晋帝坐在龙锦榻上,目光深幽,细细品着茶。 第五百一十六章 楚骜宏愿 在晋帝身旁,裴家家主裴捷、衡家家主衡广默然垂手而立。 前方,楚家家主楚康俯首跪在地上,在他身边还躺着一个高大雄健的身影,只是被五花大绑,人似乎也没有意识。 “古来历代皆不乏乱臣贼子,但臣万万不曾想到,如今这乱臣贼子竟出在臣的家中,臣作为楚氏家主,治家不严,无颜面对先祖,更愧对陛下,今特擒了这乱臣贼子来向陛下请罪!” 晋帝一听此言,惊得手中的茶盏翻倒,他不顾衣袖沾湿,甚至连鞋履都未穿,径直走向楚康将他扶了起来。 “爱卿此言严重了!严重了!乱臣贼子是乱臣贼子,但爱卿对朕的一片忠心,朕岂会不知?” “臣谢陛下!臣既将乱臣贼子绑缚来交予陛下,便全凭陛下发落!” “呵……”躺在地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晋帝与楚康离得最近,听到这一声冷笑,当即心头一跳,下意识便退出几步。 楚骜手脚被绑缚,浑身乏力,好容易才坐了起来,锐利的眸子望向楚康。 “堂兄,你请我饮酒,在我酒中下.药,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楚骜浓眉紧皱,声音蓦然压沉:“你我乃同族手足,你何以如此害我?” “哼!你既选择做个乱臣贼子,你我便已不再是兄弟!楚家,也断没有你这等不忠不义的族人……” “少跟我来这套!”楚骜愤然打断他的话,冷眼扫视着在场四人:“哼!都到齐了,这不就是一早便为我设好的死局吗?何必说得这般冠冕堂皇?想来,尔等鼠辈等待今日已有数载了吧?” 衡广道:“楚骜,陛下面前,你安敢言语无状?” “陛下?哼,陛下何在?”楚骜满面倨傲,完全无视晋帝的存在,“当年若非我等力保,他凭什么坐上这个皇位?你们这些满腹肮脏阴诡的鼠辈,终日里只知躲在华陵城中汲汲营营,若非有我多年戍边,镇守边界,北燕慕容洪早已南渡永江吞了晋室河山,胡人、西秦,岂能如现在这般安分守己?尔等无能之辈,又岂能安享这醉生梦死的锦绣太平?” 楚骜怒火焚心,虎目圆睁,冲着几人狠狠啐了一口。 “呸!狡兔死,良弓藏,慕容洪一死,你们便认为我再无用处,如此急不可耐想除掉我!我虽是武将,但你们一个个心中藏着怎样污臭不堪的脏心思,当真以为我不知吗?可要我一一道出?” 裴捷无奈道:“楚骜,自古君便是君,臣便是臣,你既有不臣之心,落得今日这般,是你自己所选,又能怨得了谁?” 楚骜拼却力气大吼:“并非我要如此,是你们逼我的!我晋室大好河山,被燕人占了半壁近百年,尔等却只知偏安一隅,不思收复江北之地。慕容洪在时,北燕鼎盛,你们畏惧他便也罢了,可如今慕容洪已死,北燕内乱,正是大晋恢复一统的天赐良机,我屡次请战,可你们呢?” 第五百一十七章 风雷落英 衡广说道:“楚骜,我大晋并非只有你一员大将!军中之事也并非只有你一人了解!我大晋与北燕僵持多年,周边有胡族各部滋扰,西面有西秦虎视眈眈,早已疲于应付,常年军耗,国库亏空,这些你可曾关心过?你只知好大喜功,急功近利,可曾为朝廷设想? “哼!衡广,你少在我面前自以为是!你衡家虽为将门,但衡家的荣光与你有何干系?你身上有多少军功?即便你窃夺了定南侯之爵位,可你永远都及不上昔日在永江之畔横槊赋诗的衡玄!” “楚骜!”衡广忍无可忍,大叫了一声。 衡玄这个名字,是他心中最大的忌讳! 楚骜不屑地冷笑。 “国库亏空,究竟是因为军中消耗,还是你们中饱私囊,你们自己心中清楚!更何况,你们阻止我北上伐燕,不是为了钱财,而是怕我拥兵坐大,打破你们虚伪的平衡,让你们寝食难安吧?怎么不说话了?没想到我这个莽夫也能猜中你们龌龊的心思?呵,想除掉我,你们大可一试!” 楚骜既然敢进京,当然是做过一番筹谋的。 可他如此胸有成竹,无所畏惧,晋帝却是忽然轻笑了一声。 “楚骜,衡卿说得对,大晋不止你一员大将,而楚家,也不止你楚骜一人能领兵。你可知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那便是太过狂妄自大,盲目自信!你嘛,统兵打仗是无人可比,但是论起谋划,你终究还是要有所纰漏。” 楚骜忽觉不妙。 便听见楚康说道:“你带进京的那些亲兵早已经在今早伏诛,而你安排在驻地企图造反谋逆的那些将领,也早已是死的死,倒戈的倒戈,你的军中驻地早已被阔儿控制,你还期望谁来救你?” “原来如此!呵!呵哈哈哈……” 果真如慕容灼所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的陷阱! 楚骜仰头狂笑,眉目一凛,身上的绳索瞬间绷断。 四人大惊,连忙后退。 衡广大喊:“楚骜要弑君,来人,护驾!” 落英殿殿内埋伏的精兵一涌而出,殿门大开,成倍的甲兵弓弩手严阵以待。 楚骜虽一早便被下了药,可他戎马半生,一世雄杰,岂会就此倒下? 大步上前,一把扯下壁上悬挂的宝剑。 宝剑铮然出鞘—— “文武满朝,将兵百万,不思重拾旧日山河,只知挟势弄权、同室操戈。今日就让我看看,你们可还有一丝一毫的男儿血性!来啊——” 一声怒吼,满腔愤恨,闯过震天的喊杀,直向云霄。 “轰……” 天际,浓云滚滚,风雷乍起。 凤举刚走出暖蕴阁,便闻惊雷震耳,袖中的扇子瞬间滑落在地。 她怔了一瞬,仰头望向天空,只见雨珠串成丝,从浓云深处落下。 “大小姐,暴雨来了,还是先留在此处吧!” 晨曦追了出来,视线瞥向院中的花架:“哎呀,家主……” 晨曦正要急着去劝凤瑾回屋,却被凤举拦住。 “我去吧!” 第五百一十八章 醉眠青霄 雨越来越大。 可凤瑾非但没有回屋避雨之意,反而走出了能遮蔽零星的花架,芝兰玉树般的身影独立在雨中。 一顶纸扇遮住了瓢泼大雨。 “父亲,回屋吧!” “哎!阿举,雨中寒气重,你回去吧!” “那您呢?” “……” 凤瑾沉默着,走出了伞下,仰面任由豆大的雨珠砸在脸上,转瞬打湿了衣衫。 “父亲是在为楚大将军之事自责痛苦吗?” 凤瑾睁开了眼睛,笑意苍凉:“阿举,你知道为父的琴为何叫醉青霄吗?” 凤举摇了摇头。 凤瑾的声音在雨中有些模糊:“众人皆醒,唯我独醉。青霄眠云,淡看浮生。是谓‘醉青霄’。” 凤举说道:“我大晋的清流名士们,只求归隐山野,远离朝堂,他们看似终日醉生梦死,其实不过装醉,时刻清醒着,活在自我的痛苦之中。” 正如今日所见的柳岸,便是典型的名士心态。 “然父亲却选择了与他们截然相反的路,走入红尘,踏上青云,忍着恶心麻醉自我,与那些满心污垢之人苦争斡旋,用更实际的方式尽己所能谋求一片朗朗青霄。” 今时今日,凤举才彻底明白父亲之志! 仰望着近在咫尺的背影,凤举满怀着敬畏。 “父亲,您所怀者才是真正的风骨!” 凤瑾模糊地笑了笑:“我踏上这条青云路多年,人人皆问我为何踏入这潭泥垢,曾经畅谈天下的友人不懂我,没曾想能懂我的竟还是我的女儿!” 他长叹一声,语带迷茫:“我确是这般设想,然而如今我却也看不真切了。楚骜一心收复北地,重振山河,如此雄杰,我却只能选择与那些人一同将他引入死局!我与那些人,其实毫无区别。” “以加封九锡为名,引楚大将军入京,困兽于笼中,而后击之。此事父亲也有参与?” 凤瑾自嘲苦笑,冰冷的雨水浇身,寒气丝丝入肺,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无言默许,与同流合污又有何区别?” 不知是雨冷,风冷,还是心冷,凤举握紧伞柄,指尖冰冷。 “父亲,难道此事当真没有回旋的余地吗?哪怕只是保住楚大将军的性命?” 凤瑾摇了摇头:“要的就是楚骜的性命!大晋之所以维系着眼前的平和局面,便是各方势力或势均力敌、或此消彼长所带来的平衡,可楚骜的过分强势打破了这份脆弱的平衡,所以他便只能沦为修补平衡局面的牺牲品。他的雄心也好,野心也罢,都让某些人感到恐惧。” 凤举思忖着,双眉深锁:“可是父亲,大晋眼前的繁华平和只是一种脆弱的假象,一旦外敌来攻,大晋如此局面必将不堪一击,这种所谓的平衡迟早都必须要打破!更何况这种平衡并非人人都满意,今日是楚骜,楚骜之后必会再有他人,如此往复不休,大晋永远都只会是一团乱局,君臣腐朽,国力衰微,民生何继?” 楚骜根本就不是问题,今日杀了一个楚骜又能如何?只要大晋腐朽的根本未除,这样的悲剧只会不断的重复! 第五百一十九章 风雨博弈 “这个问题为父也思考了多年,破而后立,唯有彻底打破眼前的局面,方能谋求治世之道,但……” “但各方各自为营,或心怀鬼胎,或明哲保身,无人敢为天下先,更无一人能强大到足以震慑朝野,即便是强悍如楚大将军,却还是不够强。是吗?父亲!” 凤举的声音穿透了瓢泼的雨声,一字一语,夹带着比雨珠更重的力道落在凤瑾心头。 他愕然回头,隔着雨帘看着凤举一袭红衣撑伞站在雨中。 这个女儿,从何时开始拥有了洞悉朝局的眼界与睿智? 两双极其相似的凤眸在漫天雨帘中对视,片刻不移。 “不错,一个人若想破局重立,对外,需有强军统兵之能,令兵将臣服,震慑四海;对内,需深谙帝王之道,令臣民归心,统筹内政,用更高明的手腕平衡各方势力。楚骜做到了前者,但他做不到后者,甚至于他连自家的势力都难以掌控。而四大世家,或能做到后者,却从来无一人能做到前者。我大晋南北分裂近百年,屡遭巨变,却始终无一人能二者兼具。” “或许并非没有,只是那些人不敢想,不敢为,或思而不为,如父亲,为而不思,如楚大将军。” “不,这个人不能是四大世家之人,四大世家势均力敌,共存而互争,无论哪一家有所行动,其他三家必生妒意,围而剿之,必败。” 凤瑾直视着凤举,凤举的视线也丝毫不移,这是一场交流探讨,也是一场类似于口谈对弈的思想竞技。 凤举快速思考着,结合父亲的说法,她终于明白前世萧鸾之所以能成功,其中天时地利人和,有着多少千丝万缕的因素。 萧鸾文能治理内政,武能上阵拼杀,自己又非四大世家任何一家人,更兼心狠手辣,不择手段,还有一个至关紧要的因素…… “父亲,若是能博得四大世家中任意两家的支持,那便成功了一半,是吗?” 凤瑾露出一丝清浅的笑意:“可以如此说!” “那……慕容灼如何?” 对于凤举这句话,凤瑾未表现出丝毫的惊讶,似乎早已知悉。 “要想让一个异族之人得到朝野各方认可,接纳他,扶持他,臣服他,这很难!” “难于登天吗?” “比登天更难!” “不试怎知不能?” “你真想试?” “阿举想!难道父亲不想吗?” “我是凤家家主,所思所想所为皆要保凤氏一族万无一失!” “可若换做他人为之,一旦成功,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我们凤氏一族,甚至包括与我们有牵连的人,必会被残酷清除!进,有一线之机;守,不过坐等为人鱼肉而已。” “这条路,必然艰难重重,唯有逆流而上,难中求进一途!” “锋从磨砺出,香自苦寒来,天下事,事事皆不易,艰难有何惧?” 四目相对,久久无言。 凤举再次将伞移到父亲头上,这一回,凤瑾没有拒绝,反而将伞接了过去,撑着伞与凤举擦肩而过。 “那你便去做吧!” 沉稳一语,丢下凤举孤立雨中。 第五百二十章 雨落寒凉 凤举看着空空如也的手,瞬间被浇得浑身湿透。 仰头微眯着眼睛,望着万千雨丝如流矢飞落,她无奈地勾了勾嘴角,苦笑,呢喃道:“前路之艰难,比冒着滂沱大雨前行难上百倍不止。父亲,这一点你便是不让我淋这场雨,我也明白啊! 深吸一口气,凤举望着前方挺直腰背,一步步向前走去。 哑娘急着要去给凤举送伞,被凤瑾拦下。 凤瑾撑伞进屋,谢蕴说道:“夫君,你一直溺爱阿举,可你严厉起来,其实比我更狠心。” “并非我狠心,而是她自己对自己狠心,她欲做之事,比这个更难百倍不止,所以她必须先自己想清楚,方不至将来追悔莫及。” “她既已决定做了,又岂会不知?” “知道是一回事,唯有亲身体验方能深刻认知。” …… 从暖蕴堂一路走出华荫院,凤举浑身早已湿透。 走到一处湖边时,她抬起湿淋淋的衣袖抹掉脸上的雨水,再次放下衣袖,便看到一道修长的身影撑伞站在前方不远处。 骤雨滂沱,凤举勉强抬眼微微一笑:“灼郎!” 雨声太大,落雨太密,慕容灼只能隐约看到凤举动了动嘴唇,那一抹笑容有些模糊,却瞬间疼痛了他的心。 他立刻飞奔到凤举面前,为她挡去风雨。 “你傻吗?你……” 话语停顿,他一把将凤举揽入怀中:“你若出事,本王该怎么办?” 在靠进他怀中这一瞬间,凤举知道自己不必再独自支撑,将所有的力道都压在了他身上。 “无论前路如何艰难,都有灼郎在阿举身边,与我一同分担,对么?” “废话!拿着!”慕容灼将伞塞入她手中,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若是可以,本王会全部为你承担!” “不!我们一起承担!” 凤举靠在他肩头,任由他抱着自己在雨中前行。 “灼郎,楚大将军……终究还是出事了……” “本王猜到了。” “此事是皇族与四大世家一同促成,凤家,父亲,也参与了其中。” “楚骜所为,必然会有如此结果。凤公既是凤家家主,要保全凤家,又是三公九卿之首,要维持朝局的平和,若换做本王,也会如此。” “是啊,我知。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稳定大局,有些事即便是自己不愿为之,却也不得不为。只是……” 知道归知道,可这些道理终究太冰冷了,人皆有情,从情感而论,她终是难以接受。 “世道所迫,你我能做的已然做了,他既不肯听劝,走到这一步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承担自己的决定所带来的后果,楚骜有这样的担当。” 凤举沉默了,她靠着慕容灼,偏头看着雨珠洒落在地,溅出一地寒凉雨花,身上一阵阵的冷意袭来。 “本王昨日去楚骜府上时,看到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应是他独子。楚骜出事,那少年也必难活命。” 凤举黯然,唯有贴着慕容灼脖子的手能感知到一丝温暖:“这大概是我唯一能做的一件事了。” “此事不宜由凤家直接出面。” “嗯,我明白!” 第五百二十一章 多嘴割舌 风秀阁。 凤清婉放下手中的画笔,伸手端起茶盏,却发现茶盏中还是清晨的冷茶,心中不顺,看什么都觉不满,外面的雷雨声更让她心烦意乱,直接将茶盏砸到了地上。 “画屏!画屏!” 一个三等丫头匆忙进来小声说道:“回女郎话,画屏姐姐还没有回来。” “什么?还没有回来?叫她去买个点心,怎么这般磨蹭?” “清婉,你又发什么火气呢?”凤逸进屋,拂去衣袖上不慎沾到的雨珠,对身后收伞的随从说道:“把东西拿给清婉。” “是!”随从应声。 凤清婉一看那包裹便知是自己要的点心,脸色稍霁:“看来我能依靠的果然还是只有兄长一人,画屏那丫头真是靠不住。” 凤逸说道:“这可不是我买的,是方才路上有人让我带给你的。” “何人?” “不知,我猜许是画屏另有他事,便先托人将东西送来。” “她一个婢女能有何要事?一准又是跑到何处偷懒了。” 说话间,小婢女已经拆开了牛皮纸包,刚取了个盘子回来准备将点心取出摆上,可当她将纸包彻底展开,手中的盘子猛然落地。 “啊!” 婢女尖叫一声,吓得直接坐到了地上。 “你鬼叫什么?”凤清婉不满地喝斥。 婢女哆嗦着手指指着纸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凤逸揣着疑惑上前,这一看心头猛地一跳,英俊的脸顿时血色全无。 纸包里包的确实是点心,可在那些精致的小点心上面,还放着一样东西,那是……一根…… “啊!舌、舌头!!”凤清婉花容失色,毫无形象地尖叫了起来。 不错! 在点心上面还放着一根舌头!血淋淋的人舌! 凤清婉吓得浑身发抖:“这、这……一定是阿举!一定是她!” 她忽然想起了迟迟未归的画屏。 凤逸吞了口唾沫,强压着恐惧,拈起了里面的一张纸条。 “贱婢多舌,用心歹毒,自当受报!” 凤逸刚读完,纸条便被凤清婉夺了过去。 她死盯着上面的字迹,可那字迹潦草粗犷,一看便知是个男人所写。 “是那些游侠!一定是他们抓走了画屏!这舌头……这舌头定是画屏的!” 凤清婉又怕又怒,将纸条撕得粉碎。 凤逸想起自己昨夜还与画屏欢.好,瞬间打了个哆嗦。 “兄长,那些粗野草莽留着便是祸害,不能就这么轻易纵了他们!” “不能轻纵又能如何?抓了他们,让他们将你当初找人顶罪之事传得人尽皆知?还是将你利用游侠害阿举的事闹出去?更何况,你以为那些粗野之人此刻还会留在华陵等着我们去捉吗?”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吗?我们奈何不了阿举,如今连这些贱民都敢欺到我们头上?” “你莫要再烦我了!”凤逸挥手,命随从将点心和舌头一并处理了,挥退了婢女,说道:“我早就劝过你,弄清楚你该干的是什么?你没发现如今睿王殿下连见都不愿见你了吗?近来朝中官位空缺,族中已经打算为我在工部谋一份差事,而且在考虑我的婚事,接下来这段时日对我很重要,我不希望再出任何差池!你不要再给我惹事!好好想想如何抓住睿王的心吧!” 凤清婉紧咬了嘴唇,泪眼婆娑。 第五百二十二章 楚家嫡庶 事实证明,不自量力之人,必是要付出代价的…… 翌日清晨,凤举头昏脑涨,被沐景弘那种莫名的眼神盯着,更是心虚不已。 “我早就说过,你的体质受朽骨影响,较之常人虚弱,在未完全调养好之前一定要悉心照料。昨日那般暴雨,你真有闲情逸致。” 凤举做出一脸无奈状,浅笑着说道:“家有严父,孝道使然,不可不顺从。” 岂料慕容灼和沐景弘同时发出一声冷笑。 她若自己不想淋雨,有的是办法,如今却拿凤瑾来做挡箭牌。 沐景弘开好药方,瞥了眼她整齐的穿戴:“想出门,务必在身边带个人,否则小心倒在半路无人管!” 也许大多数大夫都不愿看见不听话的病人,沐景弘此刻连看都不愿看凤举一眼,收拾完提了药箱便走。 在他将要出门时,凤举说道:“沐先生在蔽府住得可还习惯?” 如今沐景弘没有了仇恨的束缚,以幕宾的身份住在凤家的雅苑客厢。 “还好,只是闲来无事,有些闷罢了!” “只能委屈先生再忍耐几日了,待过了这段时日……” “不急!你先顾好你自己吧!” 凤举不禁苦笑,如今沐景弘话多了些,但她却发现沐景弘与慕容灼有个很相似的特点,说话太直白,直白得有时让人无言以对。 慕容灼问道:“你今日究竟要去何处?” 凤举看着手边九星弈卷的抄录本,指尖一下一下地落在桌面上。 “那日我们在栖霞寺遇见了鹤亭名士卢亭溪与楚秀。” 慕容灼注视着她,期待下文。 “楚秀是公认的棋痴,也被天下棋士奉为‘棋圣’,他与现任楚家家主楚康为一父所出的亲兄弟,但他的出身远比楚康高贵。他与楚惠妃是前任楚家主与正室夫人承安公主所生的一对龙凤胎,之后两年内,承安公主的婢女夏氏被抬为妾室,先后生下了楚康与楚贵妃。” “一嫡一庶,差距悬殊,无论在谁看来,楚家家主之位都非楚秀莫属。但楚秀本人无心俗事,终日四处游历,就在他二十五岁那年,忽然收到母亲承安公主病逝的消息,急忙回家奔丧。” “楚秀回到家中没过多久,楚家主也过世了,还留下遗嘱,命楚康继任家主之位,但是楚家家产各自分半,甚至就连楚家的三万私兵也是如此分配,这在四大世家之中从未有过。据说楚秀当时一句话也未说,直接命人在楚家中间砌了一道墙,从此,楚家便分为了东西两府院,楚康居西,楚秀居东。” “如此说来,楚康虽为楚家家主,但楚秀与他其实势均力敌?”慕容灼说着,忽然停顿了一下,狐疑地说道:“承安公主病逝,楚家主过世,家主之位改换庶子继承,家产与三万私兵对半分配,这些……” 凤举支颏浅笑:“很耐人寻味,是么?” 慕容灼蓝眸透亮,意味深长:“楚家很有意思!” “所以,我们该去上门拜访了。” …… 第五百二十三章 黑白先生 华陵楚家,东府院。 凤举亲自敲开了大门。 门奴开门,先是打量了凤举一眼,在看到慕容灼那双蓝眸之后,立刻弯腰。 “原来是凤家的贵女到了。” 凤举问道:“请问,黑白先生可在家中?” 门奴一听是要见自家主人,目光悄然一变:“实在抱歉,郎主今日一早便出去了,不在家中。” 凤举看着门奴,似笑非笑。 门奴被她看得背脊发凉,再次强调:“郎主真的不在,贵女还是改日再来吧!” 凤举知道门奴在撒谎,因为她一早便差人请教过衡澜之,衡澜之告诉她,楚秀就在府中。 “你家郎主是否叮嘱你,近两日无论是谁登门,一概不见?” 门奴明显一怔,一句“你怎么知道”险些便要脱口而出。 “贵女说笑了。” 凤举毫不在意,笑道:“去通传吧,就说凤氏阿举求见,若是黑白先生仍不愿见我,那我即刻便走。” 她语意中的笃定自信让门奴有些犹豫,怕耽误了郎主之事,还是将信将疑地去通传了。 大门关上,慕容灼好奇:“黑白先生?” 凤举说道:“黑白之道,棋痴所爱,这是他自己为自己取的名字,平日也最爱别人这般称呼他。” 既然要与人打交道,当然要提前将对方的一切讯息都打探清楚。 未过多时,大门再次被打开…… 夏日的园中,繁花正盛,湖面悠悠,偶有蜻蜓点水,荡起轻浅的涟漪。 蝉鸣阵阵,伴随着棋子落盘之声。 两人被请入时,楚秀正坐在湖边的草垫上,面前摆放着两副棋盘,各自成局。 脚步声惊动了楚秀。 “终于来了?” 他在左边棋盘上落下一粒白子,右边落下一粒黑子,满意地点点头,方才起身。 凤举微笑:“先生,又见面了。” 楚秀目光高深,在两人身上来回看过,默然拂衣坐到了茶座前,指了指对面的位子。 “早先盼着人来,人迟迟不至,好巧不巧,偏偏此时来扣门,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常言善弈者善谋,先生洞察全盘,明察秋毫,果然不愧棋圣之名。” “呵!”楚秀为两人斟了茶,淡淡一笑,“不必吹捧了,开门见山吧,想要用九星弈卷从我这里换取何物?” 慕容灼有意开口,但凤举悄然碰了碰他的手。 凤举捧起茶盏,观汤色,嗅茶香,浅酌一口,细品茶味,气定神闲赞道:“莲心玉露,汤色青碧,莲香阵阵,入口清甜中微微带苦,入喉……苦意渐浓。莲心玉露是好茶,可惜喜爱它的人却不多,先生果真不流于俗。” 楚秀眸中微微闪动,两者对弈,谁若先心急心躁,谁便落了下风。 凤举的心思在楚秀这个对弈高手眼中,幼稚得无所遁形。 楚秀笑了笑:“小丫头这般了解,莫非令尊玉宰也爱莲心玉露?” “不,家父为人坚定执着,在喜好上也很是专一,他素来只爱青山茶。倒是家母,因行商之故,对各种茶都有涉猎,阿举只是耳濡目染罢了。若是先生喜欢,回头阿举便命人备些给先生送来。” 第五百二十四章 棋圣为师 “坚定执着啊!玉宰确实是举世无双的人物,如今真正能做到坚定执着之人,怕是不多了。” “那先生自己可算一个?” 楚秀的手即便是离开了棋盘,也仍是习惯性的保持着捉棋的姿势。 他说:“我一生痴迷于黑白之道,也不知这算不算得你口中的坚定执着?” “先生恨过一个人吗?” 楚秀与鹤亭其他几位名士不同,其他人性格张狂外露,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恶情绪,但楚秀可算得一个另类。 就凤举观察,他用从容淡雅隐藏了所有的情绪。 但是人都有软肋,被戳中软肋,再聪明绝顶之人总会出现纰漏。 凤举就是想知道,自己猜测的那件事,究竟是否是楚秀的软肋?! 楚秀缓缓放下了茶盏:“爱恨嗔痴怒,凡人皆难避之,痴者,沉溺其中难以自拔,明者,求超脱释然,一切终会看淡。” 这是想说,就算恨过,也看淡了,不会介意,更不会为人所利用吗? 凤举垂眸浅笑,再次毫无预兆转移了话锋。 “先生想要九星弈卷,而阿举想要先生两个承诺,其一,阿举与灼郎需要一位教棋艺的名师。” 慕容灼率先看向她,此事凤举事先并未告诉他。 这个要求让楚秀也有些诧异,哑然失笑:“你二人若要学棋,我相信玉宰定能为你们寻得良师,便是他自己也是个中高手,何以非要来寻我?” “阿举要么不做,要做,便要做最好的,而先生是棋圣,翻覆九宫,无人可敌,您才是阿举需要的师父。” “我,从不收徒。”楚秀摇头。 凤举从袖中取出了锦绣卷轴,浅笑:“先生的棋艺已臻巅峰,再难精进,您需要九星弈卷启发精进,而阿举与灼郎需要一位名师教导。” 若非未达到难舍难休的境地,便不配称之为“痴”。 而楚秀此刻盯着卷轴,眼睛一眨不眨,足以说明,他配得上棋痴之名。 有饵在手,不怕鱼不上钩。 楚秀纠结了好一会儿,才略有妥协:“收徒可以,但我只收一名,你二人自己想想吧!” “不必想了!”慕容灼说道:“阿举拜你为师。” 楚秀点头,含笑看向凤举。 凤举心中领悟,起身,斟茶,郑重跪地行拜师礼。 “从今日起,凤氏阿举拜黑白先生为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先生饮过拜师茶,便是阿举一生敬重之恩师!” “好!”楚秀接茶饮下,将凤举扶起:“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楚秀唯一的徒弟。” 两人四目相对,近乎同样的微笑。 彼此心照不宣,拜师,收徒,固然是诚心认可对方,但这也是一种默许的联盟。 慕容灼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忽然发现这两人很像,他们都用云淡风轻的浅笑隐藏着所有的心绪。 这大概便是缘分吧! 凤举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师父!” “嗯!”楚秀点头:“这下说吧,导致你选择今日来此的第二个要求。” 凤举蹙了蹙眉,凝重道:“阿举问过父亲,父亲说……楚大将军无法可救。” (得棋圣师父一枚,阿举名士之路新技能get!) 第五百二十五章 时机若到 楚秀之所以闭门谢客,就是料到这两日来寻他之人必定都是为了楚骜之事。 他负手望向前方碧波,轻缓如风的声音,凤举却听到了其中浓浓的哀伤。 “玉宰所言不错,平辅此次所为,无疑是一招险棋,若成,自不可言,若败,便是再无转圜的死局,谁也救不了他。” 而今,楚骜败了。 相较于楚康,楚秀与楚骜的关系要亲近许多,同族手足,他非铁石心肠,岂能无动于衷?可他毫无办法。 凤举彻底绝望了,父亲说楚骜之命不能救,她尚还存着一丝侥幸,可如今再有一人同样如此说辞,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湮灭。 慕容灼就是不喜欢晋人说话弯弯绕绕,他直接对楚秀说道:“既然楚骜不能救已成事实,那是否能为他保下一丝血脉?这便是阿举的第二个要求。楚骜于她有恩,于本王有义,这是我们唯一能为他所做之事。只是情况特殊,此事不能由凤家直接出面,由同为楚家人的你出面最为合适。” 楚秀好奇地看向他:“你是被平辅所擒,才会落得如此境地,何以连你也要如此帮他?” “阵前敌对,他身为战将只是做了他该做之事,本王还分得清究竟谁才会本王的仇人。” “北燕长陵王,如此胸襟,真不愧少年英雄。连外人尚能如此,我与平辅既为兄弟,自当为他保下一点血脉,楚宴那孩子也是我的侄儿。” 凤举躬身行礼:“那此事便有劳师父了,阿举会请求父亲从旁翊赞。” “好!” 两桩心事已了,凤举恭恭敬敬,将九星弈卷双手奉上。 “师父,这份九星弈卷是阿举亲手抄录绘制,望师父哂纳。” 楚秀接过卷轴,审视着凤举,忽然拿卷轴指着她说道:“你啊,真不愧为玉宰之女,只是可惜了……” 凤举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压了压嘴角。 她知道师父的意思,可惜了,可惜了她不是个男儿。 这句话,她听得已经够多了! 辞别楚秀,两人出了东府院。 慕容灼说道:“本王记得你那日说过,楚秀与楚康楚骜皆是堂兄弟,可你方才又言楚秀与楚康是同父异母。” “楚康周岁时被过继给了他的一位叔父,所以两人虽为同父所出,名义上却是堂兄弟,他那位叔父体弱,早早便过世了。” “那楚康的生母如今可还在?” “尚在,只是听闻楚康在家中修了一座佛堂,那位夏夫人常年礼佛,从不在人前露面。你想查当年之事?” “难道……你不是这般打算?查清当年真相,卖楚秀一个人情,这不是你一贯的做法吗?” 凤举摇了摇头:“不,太早了,此时查清了又能如何?那件事终究是师父的软肋,一旦得知真相,难保他会按耐不住,可如今他与楚康只能算是势均力敌。” “你之意,是先等楚秀慢慢蚕食楚家之势?” “差不多吧!有些事情,时机若到了,即使我们不刻意为之,它也会主动浮出水面。” 听着凤举此言,慕容灼也不知为何,忽然莫名的就想起了那位内侍总管常忠,以及……他说的那番话。 有些事情,时机到了,总会浮出水面吗? 第五百二十六章 疯犬楚三 两人正要走向马车停靠的地方,忽然一匹马疾奔而来。 眼见那骏马便要扑到凤举,慕容灼带着她一个旋身,瞬间远离。 马上之人勒马回头,却是个英朗逼人的青年,头戴银鹰宝冠,腰佩一把华美的长剑,一袭华裳坐在高头骏马之上,俨然便是世家骄子。 只是…… 满脸的倨傲。 青年的目光先是在慕容灼身上扫过,而后,将凤举上下好一番打量,轻蔑地笑道:“我当是谁在我们楚家门前与一个敌国俘虏打情骂俏,不知羞耻,原来是凤家的阿举啊!真是不好意思,我眼拙,没看清楚,差点让这畜生撞上来。” 在慕容灼看来,此人就是四个字——不知死活! 他将凤举推到身后安全处,轻身纵跃,长腿飞旋,携着惊风之力一脚将骏马踢翻。 一匹健壮高大的骏马活生生被踢断了骨肉,惨嚎一声倒向地面。 “我的汗血马!” 马上青年心疼地大叫一声,心惊之下跳离马背,直接抽出了腰间长剑,刹那间银光流水,寒风逼人。 青年他俨然也是会武的,而且身手之强令慕容灼略微惊讶,但,仅此而已。 几个回合下来,意识到差距悬殊,青年的表情越来越阴厉,招招狠毒。 “大小姐,此人是楚家三郎楚风。”柳衿在凤举身边小声提醒。 “呵,原来是他。”凤举嘴角轻勾,眼底含着冷冽的锋芒。 楚康共有四子一女,四子中,三郎楚风自小拜入东岳苍山门,习得一身好武艺,这是他最大的优势,自年少起京中便传说他会成为楚家第二个大将军。然而也正因如此,养成了他性格冲动,张扬跋扈,目中无人,自视甚高。 只听“叮”的一声,楚风手中的龙泉剑被慕容灼打落,在他怔神时,身体已被慕容灼一圈击飞,狠狠撞到墙上,眼见要落地时,又被慕容灼拎着与那匹汗血马丢到了一起。 慕容灼眼神冷冽,说道:“这便是畜生不长眼的下场!” 凤举忍不住笑了,展开扇面挡住了半边唇角。 楚风这个天之骄子,几时被人如此对待过? 随着他落到汗血马身上,那马本就受了伤,被他高大的身体重重一砸,瞬间吃痛惨叫,身子一个挣扎,便将楚风给掀翻在地,摔了满身的污泥。 他爬起身,吐出一口血沫,竟然还和着半颗牙齿。 “慕容灼!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在我大晋的疆土之上对我动手?” “哼!再敢伤阿举,本王要了你的狗命!” 楚风捂着肋下站了起来,似乎是肋骨断了,动一下便疼得浑身冒汗。 他咬着牙道:“什么狼骑统帅,天下无敌,原来不过是条丢根骨头便能摇尾巴的狗!给一个一无是处的病鬼当男宠,竟然也乐在其中,甘为人犬!” 凤举手中香扇轻摇,笑着说道:“灼郎,你听见犬吠了吗?” 慕容灼冷笑,睨着楚风:“听见了,叫得很凶,应是一条疯犬。” 楚风大怒:“你们竟敢辱骂我是疯狗!” “噗嗤!”凤举忍俊不禁,靠在慕容灼身上笑了好一会儿。 楚风被气得脸上青白交加,疼得额上冷汗直冒。 (今晚没有了,别熬夜等) 第五百二十七章 出言不逊 “楚三郎,你何苦想不开,如此折辱自己?” “凤举,你……” 凤举笑意顿收,淡漠地睨着楚风:“若我未记错,你我素未谋面,你这般胡乱咬人是何道理?” “哼!你我是不曾谋面,但你与我们楚家的过节难道还少吗?” “楚三郎此言差矣,凤家与楚家乃是世交,一向和睦,何来的过节呢?” “你敢做却不敢认吗?你杀害楚娆,侮辱我父亲,恬不知耻非要嫁予睿王殿下,夺我妹妹的姻缘,你敢说这些不是你这个贱人所为?” 凤举脸色骤冷:“柳衿,给我抓住他!” 楚风身受重伤,不过挣扎了几下便被柳衿钳制,动弹不得。 眼看着凤举笑容阴森,缓步靠近,楚风厌恶地皱眉:“你想要做什么?” “做什么?”凤举缓缓收拢折扇,眉目冷厉:“当然是收拾贱人!” 话音尚未落下,扇子已经狠狠抽在了楚风俊朗的脸上,右边脸颊立刻留下一道红肿的印痕。 楚风声色俱厉:“凤举,你这个贱人竟敢打我?” 旋即,左边脸颊又是一道红痕。 “楚风,你好歹也是个世家子弟,饱读诗书,竟然如此口出恶言,毫无教养。楚家主未能教好你该如何与人好好说话,那我便大发善心代他教你一教。” 楚风怒不可遏:“呸!你算什么东西?凭你也配?放开我!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呵呵,难道我此刻放了你,你便会放过我了吗?” 楚风笑容阴狠:“哼,当然不会,你胆敢如此羞辱于我,若是你落到我手中,我定要扒了你的皮,撕烂你的嘴,叫你生不如死!” 慕容灼阴翳的眸子微微眯起。 凤举轻鄙地说道:“呵,这便是华陵楚家的三郎口中说出的话,与市井中的泼妇骂街何其相似!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她用扇子抬起了楚风的下巴,楚风厌恶地别开脸,又被凤举强行扳过。 “楚风,我听你口口声声高人一等的语气,你又凭什么呢?凭楚家给你的身份?你是楚家嫡子,我是凤家嫡女,我凤家作为世家之首,天下第一名门,你凭什么在我面前趾高气昂?还是凭你这一身引以为傲、为人称道的武艺?你若真是举世无敌,有猖狂的资本,此刻便不会落得这般惨状。” 楚风咬着牙,一脸轻鄙地瞥了眼后方的慕容灼:“我的确不是天下第一,举世无敌,难道他便是吗?呸!名不副实,战败了还给一个女人做男宠,果然是一个寡廉,一个鲜耻,凑到一起实在不足为奇!” 一声冷哼,云淡风轻,甚至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啪”的一声,楚风脸上又多了一道红痕。 “哎呀,又出言不逊,楚三郎真是不听话!” 凤举浓密的眼睫扑闪着,凤眸含笑盯着楚风:“即便是做男宠,我也只会选择灼郎,如你这种人,我看了便觉厌恶。” 她深幽的眸光仿佛望进了楚风的内心深处,轻声说道:“你其实是在嫉妒吧?” (有小伙伴问读者群,再说一下,232886807) 第五百二十八章 记忆有差 楚风的反应意外之大,瞪着眼睛一副要吞了凤举的模样:“笑话,我为何要嫉妒他?” “因为,你知道自己及不上他!你心胸狭窄,心高气傲,容不得有人比你更强,嫉妒心作祟,所以对他口出恶言。” “我……” 楚风刚张开嘴,凤举便说道:“莫急着否认!你若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那你非但及不上他,你连个男人都算不上!” “……”楚风紧抿着唇不再说话了。 便是杀了他,他都不可能承认自己在嫉妒慕容灼,可凤举的话摆在这里,似乎他此时若是开了口,那便连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都没有了。 凤举小退一步,冲柳衿使了个眼色,在柳衿放开楚风的同时,慕容灼也警惕地站在了凤举身边。 “楚三郎,请吧!” 楚风一手捂着肋下,一手紧握成拳,青筋暴突。 “凤氏阿举,莫怪我没有提醒你,我劝你尽早退了与睿王的婚事,别自不量力!你当真以为自己便是华陵贵女之冠吗?哼,你连给我小妹提鞋都不配!” 仿佛生怕又被捉住教训一般,楚风说完便快步远离。 走出十步之外后,他回头咬牙切齿地说道:“今日之仇,来日必报!” 慕容灼冷眼看着楚风走远,说道:“就这么放过他?” “他这般性情比当初的你还要糟糕,若不加收敛,迟早引火自焚,何须我们动手?” “哼!你竟拿本王与他相比?” 慕容灼嘴上不满,却也知道当初的自己确实糟糕,他看了眼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汗血马,说道:“可惜了一匹宝马。此人之前应该不在华陵城中吧?” 若是在,恐怕早在几个月前便已经跑到凤举面前来叫嚣了。 “嗯!”凤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楚家四子,长子楚云善谋,次子楚阔善兵,这两人常年一起在北方军中谋事,三子楚风一直在东岳苍山门学艺,幺子楚清消息极少,据说也在外游学。” 在她微薄的记忆中,楚家这四个儿子鲜少回华陵城,但凡回来必是有要事,楚风在此时归来…… 慕容灼说道:“看来楚康已经开始准备接手楚骜的势力了。” “是啊,楚大将军尚在,人们便已开始准备他的身后事了。” 何其悲凉…… 踏上马车前,凤举忍不住再次望向楚风离开的方向。 她注意到楚风在提到他的妹妹楚令月时,神色间满是骄傲自得,甚至依稀有种敬畏,能让楚风如此,说明楚令月的确非同凡响。 只是,这与她前生的记忆存在很大的差异。 她与楚令月的见面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记忆很模糊,只约莫楚令月容貌甚美,却及不上凤清婉,给人一种亲和纯真之感,典型无忧无虑的世家千金,那时从未听说楚令月有何过人之处。 若说给她最大的印象便是最后那么一出剧变了。 楚令月…… 究竟是前生看到的都是假象,还是今生随着自己的重生,某些事情改变了? 而且,如今萧鸾的地位处境并不优越,可听楚风话中之意,应是认为萧鸾只能娶楚令月。楚家目前不是支持昭王萧晟吗?为何会打算将嫡女许配给萧鸾? 第五百二十九章 一人相送 暴风雨之后第三日,全城皇榜张贴。 征北大将军楚骜,心怀叵测,狼子野心,企图谋害君王,起兵造反,证据确凿,于当日正午三刻斩首示众。 就连楚骜带进京的亲兵,也一个都未能幸免。 这日,烈日当空,天气极佳,与前两日那场暴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刑场外围聚集了无数的围观者。 楚骜,这个守卫了晋室疆土数十载的大晋第一勇将,前两日还威风凛凛地入京,可眼下,却浑身是伤、披头散发地跪在行刑台上。 围观者们有的一脸麻木,有的纯属凑热闹,有的默默为英雄流泪,有的则唾骂他为乱臣贼子。 楚骜浑身被绑缚着,一直试图站起来,可他被灌了药,身上毫无力气,只能以这种屈辱的姿态当众对着。 头顶烈日晒得他大汗淋漓,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周围百态,或褒或贬似乎都已经与他无关。 他举目茫然四顾。 他很清楚自己是被所有人抛弃了,连自己的亲族都要亲手将他推上死路,又有谁会来送他最后一程?谁又敢呢? “我这一生,究竟得到了什么?”轻声自问,万千感慨,没有悲伤,只是感到迷惑。 戎马半生,保疆卫国,临了一个决定,搭了性命,舍了半生功名,最后落得个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之名。 可是,他不后悔! 他只后悔自己决定得太晚,功亏一篑! “楚大将军从前何等威风,交游广阔,将军府前门庭若市,如今终了,却连一个来送行的都没有。” 人群中,有人悄悄发出一声悲凉的感叹。 身边之人小声道:“树倒猢狲散,何况这可是谋逆大罪,一个不慎便会被牵连其中,谁敢来送行?你没看见就连楚家人也一个都没来吗?自家人尚且如此,何况旁人?” “哎?那是……” 人群中忽然发出惊诧之声。 所有人都同时看向了某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拥挤的人群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道路。 一人蓝裳清雅,眉目如画,翩然风姿仿若姑射神人不染俗尘。 他手拎着两埕酒,缓步穿过人群,走向行刑台。 卫士横戟拦住去路:“何人?” 衡澜之平静如水,答道:“送行人。” 卫士又要开口,监斩官认得衡澜之,立刻高声说道:“放行!” 楚骜看着走上台来的青年,露出一个百感交织的笑容。 衡澜之向楚骜躬身作揖:“闻得楚大将军远行,澜之特来相送。” 楚骜声音略带沙哑:“没想到最后来送我的竟会是你,你不怕吗?”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敬重至交将远行,衡澜之岂有不来之礼?” 其实,楚骜常年在外,衡澜之在京中,两人交集并不多,但却意气相投,默默将对方引为忘年之交。 楚骜感慨道:“最后能得一人如此,我楚骜也不算枉活了!” “功过毁誉如何,都不及无愧于心,将军做了自己想做的,足矣!” 衡澜之将两埕酒都打开,看了眼被五花大绑的楚骜,转身走向监斩官说了几句。 第五百三十章 战歌一曲 监斩官最初满脸犹豫之色,在衡澜之又与他交涉了几句之后,才勉强下令命人为楚骜解绳索,不过,只有一只手臂能活动自如。 衡澜之将一埕酒递给楚骜,自己拎了另外一埕。 “大将军,请!” 楚骜雄爽一笑,两人彼此相敬,仰头直接就着酒埕豪饮。 一个是豪烈桀骜的不世枭雄。 一个是潇洒出尘的清流谪仙。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采,却令人不禁为之沉迷动容。 如此人物,如此风度,如此胸怀气魄,世间能有几人? 烈酒入喉,个中滋味大概只有他们自己能够体会。 霎时—— 一串随手拨弦之声传来。 人们纷纷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人群外围,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到来,车前站着两名花容月貌的婢女。 立刻有人惊讶道:“那不是谢无音的两名婢女吗?” “没错,上回在闻知馆见到的确实是她们,莫非……” 在纷纭的猜测声中,琴声正式从垂落的白纱后飘荡而出。 衡澜之遥望着马车,微微一笑:“看来为大将军送行的不止我一人。” 楚骜有些疑惑。 就在此时,一道欺霜胜雪的身影飞落在刑场边的一架鼓前,执起了鼓锤。 琴声传遍全场,没有丝毫的悲凉之意,铮铮然,铿锵急促,与雄浑激越的鼓声融合,竞是…… 楚骜一双虎目迸射着光芒,沙哑地呢喃:“这是……出征战歌!” 与人送行,或哀哀折柳,或颂离歌别曲,然而这奏起战歌的却是绝无仅有。 面对死亡,楚骜一派泰然自若,可此刻听见这熟悉鼓舞的战歌,昂藏丈夫却不由得红了眼眶,满怀激荡。 衡澜之也取出了一个陶埙,埙声、鼓声、琴声,和谐相融,激荡人心,仿佛今日不是行刑,而是将军出征。 楚骜仰头闭目,听着铮铮战歌,仿佛回到了第一次挂帅出征时伐鼓急催、战马嘶鸣的战场。 “今朝我欲乘风去,大展雄才高万仞。不畏腥风吹血雨,豪歌一曲万里晴。独自遨游何稽首?揭天掀地慰生平。” 诗吟罢,酒埕倾,烈酒入喉,一腔热血,再无烦忧。 此情此景,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感到震撼。 有多少人仰慕英雄风采,奈何有心无力,只能默默混迹在人群中为英雄践行,然而此刻,他们再难抑制心中激荡,热泪盈眶。 凤举下了马车,一路走上刑台。另一头,慕容灼只是远远地望着。 “楚大将军!”凤举拱手作揖。 楚骜颔首:“这位小郎君有心了,楚某谢过,此情只能待来生再报了。” 凤举靠近了楚骜,低声说道:“大将军不必言报,您本就于阿举有恩,阿举曾经说过,若将军有需要时,阿举义不容辞。” 楚骜大惊,竟然是在反复打量了即便之后方才能确定。 “你果真是……” 凤举点头:“大将军,令郎楚宴之安危由师父与凤家全力相保,您……安心。” “你师父?” “您的堂兄,棋圣楚秀。” 楚骜惊讶地瞪着凤举,半晌之后,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胸腔震动,满面通红。 第五百三十一章 情怀相知 “‘龙兴凤举,盛世尊骨’,看来当年释慧禅师的佛语并非空穴来风。盛世啊!只可惜,我是无缘得见了。” 楚骜拍上凤举的肩膀,却是一句话也未说。 也许所谓佛语谶言他未必真的相信,但至少心中有个希冀。 匡扶天下,开创盛世,那是他追求一生却始终未能达成的宏愿。 但愿将来…… 但愿…… 监斩官宣布,时辰已到! 在凤举走下行刑台、即将走到马车前时,刑台之上,刽子手手中的刀已然落下。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弥天的哭声,凤举的脚步蓦然一顿,却呆呆地站着,没有回头,她不敢看,不忍看。 一代枭雄,戎马半生,壮志难酬,楚骜走得从容,但终究是抱着遗憾。 凤举无法忘记楚骜讲述倚马临江的旧事时,那种热切憧憬与无奈悲凉。 她也无法忘记楚骜方才拍上她肩头的重量,那是楚骜所有的抱负与希望。 也许,她此生都无法忘记了! “楚骜一死,南晋再无将领,这片江山从此以后便无人能守了!”慕容灼感慨。 岂料凤举目光坚定地看向他:“风雨飘摇,根已腐朽,谁也守不住,楚骜也不能。既然如此,那便由我们来连根拔起,重新开创一个盛世!” 慕容灼深深地凝视着她。 一个尚未及笄的柔弱女郎,却总能激起他胸中豪情。 楚骜一死,南晋无将,所以,他的时机也将至了! 有人将刑台上的尸首抬了下去,衡澜之缓缓闭目,掩住了满目沉痛。 他对着前方拱手长揖,黯然转身。 慕容灼看到衡澜之向着这边走来,不由得仔细打量起对方。 蓝裳广袖随着从容的步履无风轻舞,宛如海上波澜。 眉目清雅如画,神态恣意风.流。 这,便是衡澜之吗? 尽管一直对此人心存芥蒂,可真正得见,慕容灼仍忍不住由衷的欣赏。 就在他注视着衡澜之时,衡澜之也在打量着他,心中的惊艳与赞叹不亚于他。 两个当世最出众的男子,就这般暗暗欣赏着彼此。 凤举转身,视线不敢移向刑台,直直落在衡澜之身上,轻声唤道:“澜之!” 声音出口,竟忍不住鼻尖发酸,喉咙哽咽。 凤举对自己的举动感到诧异,她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何?可就是忍不住。 然而……慕容灼明白! 因为衡澜之懂她,他们是志同道合的知己,对于楚骜之死,有着同样的名士情怀。那是慕容灼无法理解的情绪。 嫉妒吗? 如何能不嫉妒? 这便是横亘他与凤举之间的鸿沟,思想、环境、认知的种种差异,而凤举与衡澜之之间便没有这种差异。 他伸了伸手指,想要拽着凤举离开,不让她与衡澜之有相处的机会。可是从前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如今却觉得幼稚,无论如何都伸不出手。 如他所言,衡澜之懂凤举…… “卿卿,我未曾想到你竟会来此,你不怕吗?” 凤举望进衡澜之眼中,眼泪默然无声地淌下,轻声反问:“那你呢?你不怕吗?” 第五百三十二章 消除鸿沟 不怕因为顶风来此、为一个“乱臣贼子”送行而惹祸上身吗? 不怕受到家族的惩戒吗? 不怕因此而受人排挤、退避三舍吗? 两人默默对视,无言,却已心照不宣。 任他风言风语,只求无愧于心! 衡澜之依旧注视着她,说道:“原本茂弘也是想来的,可你知他为何没来吗?” “卢家不肯放他出来吧?” 衡澜之扬眉,为凤举这一精准的猜测。 凤举的笑容略带讽刺:“卢家人的做法情有可原,若非孑然一身,谁也做不到真正的随心所欲。可他们阻得了卢六郎的脚步,却无法束缚他一片丹心,一身风骨。” 衡澜之淡淡地笑了笑,人与人之间的相交,心若相通,太多言语都会成为多余。 “卿卿,可愿随我去鹤山一行?” 凤举拭去眼泪,点头道:“好!” 衡澜之看向慕容灼:“长陵王可愿同行?” 放自己的女人与别的男人独处,这等蠢事傻子才会做,尤其那个男人还是衡澜之这般潇洒风.流的人物。 慕容灼当着衡澜之的面,拉住了凤举的手。 他扬起下巴说道:“本王另有他事,便不去了。山路难行,请阁下好生照料阿举。” 衡澜之的视线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漆黑的眸子含着笑意,平静无波。 凤举诧异地看向慕容灼:“你当真不去?” 慕容灼对衡澜之的芥蒂她岂会毫无察觉?正因如此她才更加惊奇。 “本王有事要去质子府一趟,你记得早些回来。” 慕容灼语气清冷而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可凤举却感觉到他在说后半句话时重重捏了捏自己的手,无形的警告。 “我记住了。” 目送凤举乘着衡家的马车离去,慕容灼重重地甩下车帘,一人闷声坐在车内,眼神冰冷。 从前面对凤举身边的其他男子,他会耍脾气,因为他心中明白,那些人根本就构不成威胁,表达不满也不过是想让凤举明白他的心思。 可衡澜之…… 与那些人不同! 良久,慕容灼默不作声地翻出了凤举放在暗格里的书。 与其一味幼稚地嫉妒别人,不如努力消除自己与凤举之间的鸿沟,让自己无论在哪一方面都能与她比肩而立。 车夫在外面问道:“郎君是要回凤府吗?” “去质子府!” 如今楚骜已死,他也是时候该有所行动了。 …… 这是凤举第一次上鹤山。 虽然与西山面对面矗立,可相较于人人都能去的西山,鹤山却是所有士子景仰之地。 两人一路攀上山顶,凤举早已体力不支,后半段路几乎都是被衡澜之牵着。 山顶之上,一座八角飞檐亭如孤鹤独立,匾额之上题着“待鹤亭”三个大字,亭阁周围还有三四只白鹤盘桓。 凤举上回看到这待鹤亭,只是在西山上望见一个远影,这般近处欣赏着这座传说中的待鹤亭,胸中又是别样的一番心情。 鹤山,待鹤亭,鹤亭六俊集会之处,天下名士们皆向往之地。 第五百三十三章 风雷磅礴 “卿卿在看什么?” 衡澜之走到凤举身后,随着她一同看向待鹤亭。 凤举仰头望着匾额上“待鹤亭”三个字,说道:“鹤亭名士,个个出身名门,皆有国士之才,又为天下士子所景仰,拥有一呼百应的影响力,可为何将满腹才华、满腔抱负都寄附于这小小的山巅亭台之中?” 从前对鹤亭名士充满了敬畏,那些人对她而言便如世外仙人一般高不可攀,可今日看着楚骜慷慨赴死,她头一次对那些醉生梦死的“仙人”生出了疑惑。 衡澜之说道:“正因出身名门,饱学练达,才对权力之巅的污浊看得比旁人更清楚,更透彻。正因满腔抱负,才会在现实面前绝望,更不愿身陷其中,违背本心。” “我不明白。”凤举蹙眉摇头:“既然对现实绝望,那为何不倾毕生之力,去改变这个不如人意的现实?” 说是隐居避世,可只要还活在这个世上,谁又能真正避得开? 避世,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随波逐流。 与其痛苦地随波逐流,为何不选择逆流而上? 衡澜之将手放在她头顶,笑容轻淡,却透着浓浓的无奈:“卿卿,你终是想得太过简单了,世道如此,一人之力,一腔热血,何能与之相抗?” 凤举转身看向他,目光坚定:“那你们又如何能确定不是你们想得太过复杂?” 然而,她这般认真看在衡澜之眼中,却仅仅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天真的想法。 衡澜之只是拍着她的头笑了笑,走入待鹤亭内,一个纵身便飞上了亭中横梁,取出了藏在上面的一尾琴。 他的动作翩然如白鹤翔空,那般的潇洒俊逸。 凤举更加不明白。 “你明明有着一身的好武艺,为何要藏着?” “无用武之地,有或无又有何区别呢?” 衡澜之说得云淡风轻,浑不在意,可当真能不在意吗? 他将琴递到凤举面前,说道:“卿卿,我喜欢你的琴声,能再为我奏一曲《秋雨词》吗?” 凤举不知自己为何胸中憋着一口气,也许是不喜欢名士们这种郁郁寡欢、消极避世的状态,她蹙着眉,一把夺过琴走到山崖边,席地而坐,将琴置到了腿上。 抬手挑弦,铿锵之声骤然响起,惊得人心惊肉跳。 饶是波澜不惊如衡澜之,也不由得被她此举给震住了。回过神时,带着宠溺,无奈地摇头苦笑。 凤举弹奏的不是哀伤凄凉的《秋雨词》,而是气势磅礴的《风雷引》。 此曲本是从风雨欲来的酝酿之势,渐渐进入迅雷烈风、阵雨如注的磅礴气势,然而凤举心中憋闷,急于宣泄,便跳过了开头的酝酿,起手便是雷声隆隆,风声萧萧。 节奏奇纵突兀,苍郁险峻,气势威武雄壮,听得人心潮澎湃。 她在跟衡澜之置气,亦或者,是在跟这个令人绝望的乱世置气,跟曾经的自己置气。 为何人们面对困境只会选择逃避,为何不敢放手去争? “铿”的一声,凤举双手拍在了琴上,将琴抛下山崖,用尽了气力大声呐喊—— “我欲与天相争!” 第五百三十四章 崔公子洲 “我欲与天相争……” 回音自山中响起。 凤举长长地舒了口气,郁卒稍减,心中顿时轻松了许多。 衡澜之眸色深深,凝视着前方沐光而立的少女,那一袭红衣灼艳,竟让他难以移开视线。 此时,山下传来一声长啸,如龙吟凤鸣,回荡山谷,仿佛是在回应凤举那一声豪言壮语。 凤举本来要转身,在听到这一声长啸之后,浑身一僵,脸颊有些发热。 她一时激动,忘乎所以的豪言壮语,被山下之人给听见了! 衡澜之看着眼前少女,方才还那般气势豪烈,雄心壮志丝毫不输于男儿,转眼便露出了这副娇憨可人之态,不由得忍俊不禁。 他走到山崖边向下望去,凤举也忍着窘迫随他一同看去。 只见山下的河流之上,一叶竹筏漂泊,一人一袭素衫翩翩,仰头望向鹤山之巅。 凤举留意到那竹筏上还放着笔墨纸砚,半幅画卷。 她正好奇地望着,衡澜之已经向着山下一声清啸,啸声之响亮丝毫不亚于前者。 啸,名士的标志之一。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进行着无声的神交。 “是相识之人?”凤举问道。 “卿卿,你这一声豪言壮语喊得真是……” 衡澜之哭笑不得,视线从山下移到凤举脸上。 凤举被他看得满心忐忑,越发好奇地眺望山下那人,莫非此人身份特殊? 此时,便听见衡澜之说:“鹤亭六俊,崔子洲。” 鹤亭名士? 凤举呼吸一窒,猛地瞪大了眼睛,心中顿时一声哀嚎。 这下糗大了! 衡澜之看她一人兀自懊恼,忍着笑意劝慰:“卿卿,你喊得甚好。” 凤举默默回了一句:一时冲动,脸面都丢尽了,好什么好? 衡澜之忍笑忍得难受,以手掩唇轻咳了一声,说道:“我并非骗你,子洲以长啸回复,便是说明他对你方才那句很是欣赏,往后再遇见,他对谢无音必定另加青眼,你当高兴才是。” 凤举将信将疑地瞅着他:“当真?” “卿卿,我从不打诳语。” 能得鹤亭名士青眼相加,那她在清流圈中的地位将不可同日而语。 “卿卿,你早已今非昔比。作为凤举,你已是女中之士,德、才、名兼备,整个大晋的女郎也无一人能及你;作为谢无音,你在闻知馆扬名,曾经列席邵公清谈会之事也已被传扬开。如今的你受人仰慕,早已算得上一位名士了。” 一个女子能被人称为“名士”,这实在是前无古人。 然而,就是他面前这个看上去还有些稚嫩的少女,竟然在短短几个月之内做到了。 凤举由衷说道:“阿举能有今日,全赖澜之相助,澜之之于阿举,是良师,是知己,亦是兄长,阿举感激不尽。” 衡澜之深深地凝视着她,轻声说道:“仅仅如此吗?” 恰巧此时,两只白鹤展翅长唳。 凤举没有听清:“你方才说什么?” 衡澜之浅浅笑了笑,帮她将鬓发揽到耳后,说道:“无他,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第五百三十五章 包容娇惯 凤举没有在意,又顾自望向了山下。 衡澜之看着她的背影,自失地笑了笑:今日……当真是糊涂了! 凤举当然不会知道衡澜之此刻的想法,她只是将心思放在了山下那人身上。 鹤亭崔子洲。 鹤亭……崔子洲…… 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蓦然睁大了眼睛。 崔子洲,画艺一绝,常与卢亭溪一起行舟,一人作画,一人吟诗,感情十分要好。 后来皇子争权,萧鸾初登大位,卢亭溪不肯接受朝廷辟命入朝为官,被人密告在文章中对当朝抨击讽刺,最后萧鸾为杀鸡儆猴,震慑持不合作态度的士族,下令将卢亭溪斩杀。 卢亭溪死后埋骨于鹤山之下,据说那之后人们常常听到鹤山有人吟诗,都说是卢亭溪幽魂不散,鹤山便被更名为“卢吟山”。 而崔子洲,自那之后便隐居于卢吟山下,做了一个渔翁。 想起这些,凤举忍不住回头看向待鹤亭。 鹤亭名士,精神领袖,为世人景仰,可最后结局……竟大多凄凉惨淡。 这究竟是为何? 衡澜之见她情绪不对,关切地问道:“卿卿,你怎么了?” 凤举目光迟缓地落在他脸上,前生他也入了鹤亭,年纪轻轻成为鹤亭第七俊,结局同样凄凉。 前生今生,楚骜的命运没有任何变化。 那么他呢? 澜之…… 凤举默默攥紧了拳头:“我绝不会再让武安毁了你!” “什么?”衡澜之不明所以。 武安?武安公主吗? 他与武安公主能有何牵连? 凤举自觉失言,心中打定了主意,也不愿再多说什么。 “抱歉,你的琴被我摔了,回头我会另觅一把良琴作为补偿。” 衡澜之莞尔:“不必了,那琴并非是我的。” “啊?”凤举瞪大了眼睛,顿时满脸愧疚。 藏在待鹤亭中的琴,只怕是哪位鹤亭名士所有,那她岂不是惹了大麻烦? 果然,不可冲动啊! 衡澜之戏谑道:“卿卿,方才你以为琴是我的,摔得理所当然,也不见你有所愧疚,怎么得知是别人的,便这般害怕?” 凤举登时哑口无言,半晌憋出一句话:“你不该太惯着我!” 因为衡澜之总像个兄长一般无限制地包容着她,她在衡澜之面前也越来越理直气壮了。 衡澜之被她的用词说得怔了怔,漆黑的眼瞳中含着笑意,柔声道:“有吗?” 凤举不知是否又是自己自作多情,她总觉衡澜之看着她时,眼中多了点什么,那种莫名的东西让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衡澜之注意到她这个轻微的动作,眸光闪烁,忽然问道:“卿卿,你与那位长陵王可是两情相悦?” 凤举点了点头:“嗯!” 之后良久,衡澜之都没有说话。 直到凤举觉得奇怪,抬眸看向他,他却避开了目光。 “卿卿,你与他,这条路并不好走。” “我知道。”凤举淡淡地望向了远方,说道:“但无论如何艰难,只要他能在我身边,不离不弃,我便会陪他一同走下去!” 衡澜之望着她,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眸中荡漾起了耐人寻味的波澜。 第五百三十六章 疯病当治 从鹤山返回城中,无论衡澜之亦或凤举,都有意避开行刑之处。 可是衡澜之刚吩咐了车夫绕道,便听见道旁有人议论。 “前头怎么这般热闹?楚大将军不是已经问斩了吗?” “听说是卢六郎又在大闹刑场呢!” “啊?卢六疯子?那可真是坏了!以他那般性子,不知又要闯出什么祸事来。卢家便不管一管吗?” “嗨,卢六郎在卢家年轻一辈中身份最尊贵,被家族寄予厚望,谁能管得住他?若非今日卢家一早将他关起来,只怕他连劫法场的事都敢干!” 凤举与衡澜之对视了一眼。 衡澜之无奈地叹息:“哎!我便知卢家关不住他!” 说着,命令车夫直接去刑场。 “今朝我欲乘风去,大展雄才高万仞。不畏腥风吹血雨,豪歌一曲万里晴。独自遨游何稽首?揭天掀地慰生平。” 马车行至刑场,便听见卢茂弘那熟悉的声音放声念着楚骜最后吟诵的诗词,悲愤交加,醉意中带着哽咽。 “楚大将军一生戎马,若非他镇守边界,尔等早已被燕人践踏在铁蹄之下,安有你们今日繁华?英雄气短,壮志难酬,不能洒血疆场,却要被同族之人坑害,冤屈就死!汝等龌龊卑劣之徒,举头望青天,你们羞也不羞?” 卢家几个随从一路追着卢茂弘而来,此时见他越来越疯癫无状,想要上去将他拉走,免得闯下大祸。 卢茂弘借着醉意,一把将人推开,整个人都倒在了地上。 “滚!” 他拾起倒在地上的酒埕,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大声喊道:“欲往何处觅雅训?魏巍昆仑皆惊愤。横扫天下邪与恶,一泻君子千古恨!” 吟到最后,他一掌拍在了身下的木板上,抬起手时,竟是满手鲜血,那是…… 楚骜被斩首遗留下的血迹! 醉意朦胧的卢茂弘看到自己满手鲜血顿时心惊背凉,惊骇过后,失声痛哭。 凤举被他哭得满心戚戚然,好不容易隐忍下去的悲愤抑郁又涌了上来。 衡澜之正要躬身下车,去劝卢茂弘,同在车中的凤举已经冷声下令—— “柳衿,给我将人打昏,直接捉回来!” 柳衿在外面愣了愣:“大小姐要捉何人?” “还能是谁?那个不要命的疯子!” 衡澜之无奈地笑了笑,对自己的小厮说道:“童儿,你去跟那些卢家的随从知会一声,便说人是我带走了,叫他们不必担心。” “是,郎君!” 卢家的随从一见卢茂弘被一个黑衣少年打晕,扛着便走,顿时急了。但在得知是衡澜之所为后,立刻都松了一口气,心中对衡澜之满怀感激,他们家小主人发起疯来大概也只有衡澜之能管得住! 卢茂弘被像死猪一般抬进了马车。 衡澜之说道:“看来我还是带他出城去京郊别院住几日吧!” 凤举毫不客气地拿扇子在卢茂弘脑袋上敲了两下。 “疯病当治!他这疯病由心而生,心病不除,过了这回,下回仍要发作,终有一日会将命搭进去,还是将人交给我吧,我府上有良医!” “良医”二字说得格外清晰。 第五百三十七章 一无所求 到了凤府门外时,凤举才发现自己仍是一身男装,她乘的是衡澜之的马车,并未带着女装。 思虑片刻,干脆脱下了白色的纱衣,只着了里面红色的长袍,抬手将发带解开,一头长发瀑布般披散了下来,一时间倒是雌雄难辨。 衡澜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点头道:“如此倒也不失为办法,纵是被你那族兄族姐撞见了应也不会起疑。” 在衡澜之同情的注视下,凤举很不客气地踹了卢茂弘两脚。 “柳衿,将此人抬进去!” 旋即,回头看向衡澜之。 衡澜之莞尔,十分坦然地背叛着好友:“放心,我不会告知茂弘的。” 凤举犹豫了片刻,问道:“依你之见,我下回竞琴该定在何时?” “且去鹤山练一段时日吧!待时机到了,一切有我安排。” 凤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衡澜之问。 凤举认真地凝视着他:“从初见至今,你一直在相助于我,我想知道,为何?” 他是高不可攀的世外谪仙,而自己不过一个步步为营、满心污垢的俗人,明明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萍水相逢,毫无交情,他为何会如此不遗余力地伸出手? 衡澜之温和地看着她:“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没有谁会无缘无故毫无所求地帮助一个人。” “并非无缘无故。” 望着眼前明媚璀璨的凤眸,衡澜之忍不住抬手抚上她的眼角。 “真美!卿卿,你不必忐忑,我也不会向你索取何物。” 他柔和一笑,说道:“我说过,我喜欢你的琴声。琴声一如人,卿卿,我喜欢你。” 醇厚的嗓音,轻柔到足以令人怦然心动。 可凤举却很平静,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对方这句“我喜欢你”并非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正如他说喜欢她的琴一般,仅仅只是一种欣赏。 果然,衡澜之又说道:“凤凰浴火,你的身上总是充满了希望,那种神采令人忍不住心向往之。卿卿,我很想看看,你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 凤举半知半解,透亮的眸子里带着迷惑。 衡澜之温柔地笑着,抚摸着她的长发,说道:“去吧!” 挑着帘子,目送那一道灼艳明媚的身影走进府门。 衡澜之双眸渐渐变得悠远。 当一个人对一切都绝望,对任何事物都得过且过时,忽然发现一棵幼苗破土而出,带着柔弱却令人震撼的力量挑战风雨,死寂的心便不禁为之动容,忍不住想伸手为她挡一挡风雨,看这份柔弱而坚韧的希望是否真能长成参天的大树,盛放出美丽的花朵。 其实,与其说是帮助那棵幼苗,倒不如说,是为了成全自己那点残留的不甘。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的帮助竟也会令那少女感到不安。 有多少人承受着他人的恩惠,却理直气壮,甚至到最后恩将仇报。 可她…… 衡澜之俊雅的脸上不知不觉地浮上了一丝温柔。 “卿卿,莫怕,我对你无所求……” 可是,“无所求”三个字出口,他却愣了一下,目光复杂,缓缓放下了帘子。 良久,车中发出一丝轻微的叹息。 “哎!看来今日当真是糊涂了……” 第五百三十八章 良将难求 “大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 凤举刚一进梧桐院,玉辞便迎了上来,显然是一早便在这里等着她回来。 “出了何事?” “慕容郎君受伤了。” “什么?” 凤举满心焦急赶回栖凤楼,却发现慕容灼正倚在一楼窗边看书,稍稍松了口气。 “本王以为你要入夜才归。” 凤举不回复,直接走上前拉下了他面前的书卷,果然看到他唇角青了一片。 “怎么回事?”凤举皱眉瞥着他:“你说去质子府有事,便是与人动手?” 按理说,以慕容灼的身手,应该少有人能近他的身。 凤举的手指极尽轻柔地落在慕容灼唇角,他不闪不避,凤举隐藏在眼底的心疼让他很是受用。 “与刘承动了几招,挨了他几拳罢了!” 慕容灼说得轻巧,毫不在意。 “未晞,去取药膏来。”凤举疑惑地看向慕容灼:“刘承?你特地跑去质子府,便是为了与他动手?” “动手只是方式,并非目的。刘承身为楚骜副将,楚骜一死,他必定会受到牵连。” “你是想收服他?” 的确,慕容灼在北燕有赫连信这个强助,在大晋也需要一名了解大晋军情的将领,刘承常年跟在楚骜身边,无疑是最佳的人选。 慕容灼点头:“收服一员良将,便如驯服一匹烈马,最直接的方式便是用实力让他臣服。” 凤举盯着他唇角,沉闷的声音明显带着不悦:“话虽如此,可我并不认为你让他揍几拳宣泄便能彻底让他臣服,人与马,终究还是有区别的。” “不急,本王会给他时间让他看清楚,良禽择木而栖。” “良禽择木而栖?” 凤举探究地注视着慕容灼,隐约猜到了他的意图。 “楚骜手中的兵权应该会被各方瓜分,但绝大多数仍是落在楚康父子手中。刘承对楚骜忠心耿耿,楚骜之事他心中必定怨愤难平,不会甘心听从楚康父子调派,而楚康父子的能力差楚骜甚远,他们根本无法令刘承信服。届时矛盾频发,便是你的机遇?” 慕容灼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本王不求他一朝一夕臣服,一个战将若骨头太软便不值得本王招揽,但是在本王收服他之前,他的命不能丢!” “良将难求,必会有各方势力都想拉拢刘承,他的脾气确实要得罪不少人了。” 想到刘承今日面对自己时那股倔性,慕容灼面容更加的冷峻。 “所以本王告诉他,若是不想违背本意折了傲骨,又不想连累妻儿老小,接下来这段时日便闭门装病。” 凤举赞同地点头,这确实是最好的方法。 “灼郎,你真是越来越狡诈了。” 慕容灼清冷的眸子隐隐浮动着笑意:“耳濡目染。” 如今的慕容灼,在旁人面前依旧是冷漠孤傲、生人勿近的模样,可在凤举面前…… 越来越找不到曾经的影子了。 在凤举眼中,如今的少年睿智,沉稳,邪魅,甚至给她一种老谋深算的感觉。 她养的这座靠山越来越强大了。 第五百三十九章 你属于我 “大小姐,药取来了!” 凤举正要给慕容灼上药,手便被他抓住了。 慕容灼挥手,屋里的丫头们都默默退了出去。 “你做什么?”凤举看着那些婢女们泛红的面颊,窘迫地瞪向慕容灼。 “你……心疼?”清冷的蓝眸中隐隐含着期盼。 凤举淡淡地睨着他:“你自己送上门让人揍,我为何心疼?” “哼!口是心非!”慕容灼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上药。” 凤举抿着唇,默默叹了口气。曾经慕容灼身上伤痕累累时,她只是心生恻隐,同情而已,可如今仅仅只是这样一个小伤…… “慕容灼……” “嗯?” 慕容灼正看向院外被抬回来的卢茂弘,听见凤举叫他,下意识回眸,就在这一瞬间,脖子被人勾住下拉,一个轻软的吻落在了他唇角。 轻微的触碰让伤口微微发疼,又带着那么一丝丝的痒意,瞬间便钻入了心扉。 蓝眸陡然睁大。 凤举仰首,用近乎命令的口吻说道:“莫要忘了,你是我凤氏阿举的男宠,你的人,你的命,都是属于我的,以后无论你身在何处,若无我的允许,你都不准轻易受伤!” 霸气的语调,不似寻常女子的温柔体贴,却在慕容灼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便是他的阿举! 让他爱之悦之、难抑心动的女郎! 长臂蓦然将纤腰揽入怀中,修长的手指穿过腰后披散的长发,丝滑,清凉,在指间流淌出一片旖旎。 缠绵的亲吻让两人心口剧烈的跳动着,凤举的脸颊转瞬变得滚烫绯红。 这种相处方式在两人之间越来越频繁,慕容灼似乎对此乐此不疲。 凤举生怕他纠缠不休,急忙寻找到机会避开,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打住!还有正事!” 慕容灼侧眸看到她红润的耳珠,张嘴便含入口中,瞬间抽空了凤举浑身的气力,整个人都软软地挂在他身上。 “灼郎……你……” 勉力开口,可那滚烫的唇已移到了她耳后,滑腻的舌尖带着热浪一路扫过她敏感脆弱的地方,情难自禁,原想将人推开的手却将对方环得更紧。 慕容灼,已不再是那个她三言两语便可驾驭的莽撞少年。 凤举心中气闷,也寻到他的耳珠重重咬了下去。 “你敢咬本王?” 凤举在那双蓝眸中看到了汹涌的火光。 她一仰头:“你是我的,我有何不敢?” 那种充满了异样欲.望的眼神她太熟悉了,不给对方丝毫压制她的机会,急忙将人推开,拾起了被慕容灼丢下的书卷。 竟然是一本《离***》。 凤举狐疑地睨向慕容灼,视线四处扫荡。 “你在寻什么?”慕容灼靠在窗边,颇含兴味地看着她。 凤举掩饰道:“没什么!” 岂料下一刻慕容灼便从身后抽出一本书,在凤举面前晃了晃:“你可是在寻这个?” 凤举犹疑地接过,只翻开看了一眼,那上面交.缠的小人儿立刻让她涨红了脸,猛地将书扣上。 “你、你竟然真的……” 第五百四十章 江山何属 慕容灼面容清冷,表情淡漠:“什么?” 凤举吱唔了半天,只得出一个结论:慕容灼的脸面越来越厚了! 她只觉得手中的书烫手,羞恼之下撒泼一般撕烂。 慕容灼悠闲地将她一缕发丝捞入手中,说道:“本王已经看完了。” 凤举动作稍滞后,直接将书丢向他,掉头就走。 慕容灼冷傲的眉峰一挑,眼中化开浅浅的笑意。 很有默契地,在慕容灼看到卢茂弘时,直接便轻踹了一脚。 “将人打晕带回,做男宠吗?” 凤举说道:“你若需要,也可!” 慕容灼斜睨了她一眼,意味深长:“本王看的书中只有男子与女子。” 凤举气滞。 慕容灼讨够了便宜,蹲在卢茂弘身边拍了拍他脸。 “他又去寻死了?” “人便交予你了。” 凤举回屋去更衣。 庭言正在楼上给云团顺毛,云团忽然睁开了眼睛,跑到门口咬住凤举的衣摆。 “大小姐,您回来了!” 凤举看向庭言,笑着说道:“这院中大多人都怕云团,你倒是胆子够大。” “云团极有灵性,奴婢有时觉得它更像只家养的小狗。”庭言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封信,说道:“大小姐,这是有人送来的,只是守门的说对方放下信便走了,不知是何人。” 就在凤举打开信函时,楼下忽地传来卢茂弘的哭喊声。 凤举走到窗边,便看见卢茂弘浑身湿透,仰躺在地上嚎啕大哭,慕容灼就站在他身边,手中拎着一个空桶。 他的哭声让凤举又想起了楚骜,不禁心中酸楚,打开信函看了一眼,当即销毁。 “更衣。” 当凤举更衣后回到楼下,卢茂弘刚停止了哭喊。 慕容灼此前一直自顾自屈膝坐在院中的栏杆上,拿着那本《离***》看得认真。 直到此时,才淡漠开口:“哭完了?” 他这冷漠的态度让卢茂弘皱了皱眉。 慕容灼留意到了这点,冷笑:“这般结果不是早已料到了吗?自欺欺人,事到如今,堂堂七尺丈夫哭成这般模样,又有何用?” 他不会好言相劝,可说出的话总是能直戳人心。 卢茂弘满心戚然地坐在地上,不发一言。 凤举无奈地摇了摇头,摆手屏退了院中所有的下人,自己坐在窗前开始翻阅九品香榭的账簿。 卢茂弘兀自纠结了好一会儿,蓦然抬头看向慕容灼,说道:“大晋的江山岂可落入他人之手?” 慕容灼的视线放在手中的书卷上,反问:“有何不可?北方半壁不也早已落入我们鲜卑慕容氏手中?我皇祖父数十年来任用晋人官员在国内实行改革,治下百姓丰衣足食,而这南方半壁呢?仍由你们晋室皇族掌握,贪官横行,民不聊生,武将无用武之地,饱学之士怀才不遇,朝局黑暗,各方势力你争我夺,一派混乱。” 卢茂弘心生动摇,不甘心地挣扎:“可北燕如今不也是朝局动荡不安吗?” 这句话戳中了慕容灼最痛之处,他神情一凝,仰头望向天空。 “你所言不错!所以,本王不得不为!” 第五百四十一章 雪狼逐月 “可你又如何能确定你能做得到?” 慕容灼干脆放下了书卷,看向卢茂弘:“你错了,目前本王做不到,若无这点自知之明,那一切雄心壮志也不过是盲目自大。” 卢茂弘怔住了。 不错,他虽景仰慕容灼,可在他内心深处仍是认为慕容灼纵然能战无不胜,却并无帝王之才。 但是,骄傲自信的慕容灼竟会明确说出“做不到”这三个字,这实在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现在不能,不代表将来也不能。你们晋人皇族看不到晋室的腐朽,而本王却能看清自身的不足。” 当一个敢拼敢闯之人能够理智地看清自身的不足时,那这个人的前途将不可限量。 卢茂弘又凝重地问道:“你憎恨晋人吗?” 慕容灼毫不掩饰地回答他:“在本王被俘虏入京,遭受着从未有过的羞辱时,本王曾一度憎恨所有晋人,憎恨到恨不得杀光晋人。” 他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能以如此平静的口吻说出这些话。 旋即,他看向了坐在窗边的凤举。 “可在本王的世界一片黑暗之时,她将手伸向了本王,一步步带着本王走出困境,脱胎换骨。” 慕容灼将手贴在了心口,清冽的蓝眸中如冰雪消融出层层春水柔波。 “她走进了本王这里,是本王这一生一世都要爱护之人。” 当一匹嗜血孤傲的雪狼收起獠牙,痴迷地追逐着温柔的月光时,那种柔情实在令人难以不动容。 “她对本王说,她是晋人,她的族人、好友,她在乎的许多人都是晋人,她与那些人有着扯不断的牵绊,本王若憎恨晋人,便与憎恨她无异。” 卢茂弘哑然失笑,这样的慕容灼实在让他一时间难以接受。 “所以长陵王是打算爱屋及乌?” “爱屋及乌?”慕容灼将这个词斟酌了几遍,满意地点头:“你这个词用得甚好!” 他将长腿放下栏杆,起身说道:“本王知道你在顾虑什么,若是回到几个月前,你的顾虑确实会成真,但是在她不顾一切陪本王回了平城之后,便已经让本王看清了一切。本王知道自己真正的仇人是谁,绝不会迁怒无辜!” 卢茂弘动作粗鲁洒脱地抹了把脸上的冰水,懒洋洋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感慨道:“长陵王当真是今非昔比了!” 他张开双臂甩了甩衣袖:“可是你觉得我这般又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据本王所知,卢家居户部要职,历来以凤公马首为瞻。” 此刻卢茂弘是真正相信,慕容灼确实做了不少筹谋。 他点了点头。 慕容灼说道:“你若要进户部任职,应当不难。” 卢茂弘凝眉思忖了片刻,说道:“户部掌管户籍、税赋,长陵王是想要我收敛军资?” 慕容灼眉目清冷:“抽取税赋做军资,最终负担仍会落在百姓身上,你将本王想得太不堪了!” 卢茂弘被戳破了心思,顿时面露愧色:“抱歉,是茂弘小人之心了。” 第五百四十二章 隐藏兵力 “肃清乱世,开创盛世,这是本王与阿举共同的心愿!若这也是你的心愿,本王希望你能信任本王!入户部,有需要时本王自会告知你该如何做,但前提是你有足够的能力!” “肃清乱世,开创盛世……” 卢茂弘咀嚼着这份量极重的八个字,眼眸骤然发亮,一扫素日的迷惘,透出一股坚定。 他后退一步,对着慕容灼拱手长揖。 离开时,卢茂弘特意向窗边望去,凤举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栖凤楼前的台阶上。 “六郎,不论前路如何,望你我皆不忘今朝赤子之心!” “誓不敢忘!” 两人相视一笑。 卢茂弘走后,凤举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向慕容灼勾了勾手指,慕容灼的脸登时便阴沉了下去。 这个动作他并不陌生,武安公主召唤她身边的男宠时便是如此。 凤举挑了挑眉,用眼神询问:你当真不过来? “哼!”慕容灼扬起下巴,冷若冰山,岿然不动。 就在此时,云团从楼里跑了出来,绕着凤举打转。 凤举弯腰向云团勾手,云团立刻拖着尾巴欢脱地去舔.她的手指,往她身上蹭。 慕容灼俊脸一僵,大步上前将云团踢到了一边。 凤举玩味地看着他:“原来你不爱做男宠,是因更愿做……” 宠物? “你敢说出口试试?”慕容灼面无表情,危险地警告。 适可而止的道理凤举很懂得拿捏,话锋一转,谈起了正事。 “你要卢六郎进户部,是为了安置边界流民之事?” 慕容灼点头:“眼下无论是大燕还是南晋,都尚未重视流民,任其自生自灭,更不会为他们设立户籍,清点人头,因为那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谁都不愿去做。可一旦项英的安置行动有了成果,南北双方都不会错失这片丰硕的果实。强行抵抗朝廷收编劳民伤财,只会让最初积累的成果功亏一篑。” 凤举说道:“所以,你是打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慕容灼飞扬的眉梢带着无比的自信,十分炫目。 “表面接受朝廷编制,再利用户部之便隐藏部分壮丁户籍,让他们在朝廷的视线中消失,这部分人便是我们的隐藏兵力,他们的赋税也可用来养兵。” “哦?隐藏部分兵力的,另外一部分直接顺势而为,***朝廷编制的军队,来个里应外合吗?灼郎,你真是奸诈!” 慕容灼看着她,若有所指地说:“你能轻易猜透本王的用意。” 凤举似笑非笑,这是在说:你我不分伯仲! 不过慕容灼能将事情安排得如此周到,凤举便也少操了一份心。 她说道:“项英送信来了,楚大将军之事似乎对他也有不小的影响,画屏之事他已经处理,今日便要带人出城赶往边界了。” “本王修书一封给赫连信,让他也分神留意边界流民之事,必要时给予项英协助。” “数十万流民,百废待兴,做起来何其艰难。” “此事便交由项英去烦恼吧,正因为艰难,凭他和那些游侠之力根本不可能完成。” 第五百四十三章 何谓相配 凤举不解。 他说道:“先放手让他去做吧,他支撑不住时自会要求助,届时再给予他物资支撑不迟。” 凤举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若是从一开始便给予项英支持,一来会养成他的惰性,二来他感觉不到艰难,一切太过顺利,难保将来不会自我膨胀,理所当然的认为这都是他的功劳,不服调派。 “统兵治兵原就是你所长,这些事便交由你了,但若有需要……” “若有需要,本王不会与你客气。” 凤举不禁莞尔,不错,如今他从自己这里索取了什么,将来必要向他讨回来的! “万事俱备,接下来只等一场战争了!” 对于一个战将而言,最佳的机会仍是战争。 尽管……战争最痛苦的仍是百姓! 慕容灼握住了她的手,说道:“不是战争,而是战报。” 凤举赫然睁大了眼睛:“你是说……边界已经开战了?” “六日之前。” 凤举的心揪了起来。 战报从边界送入京都,八百里加急大概……明日便会到了! …… 翌日天还未亮,凤举便出城去鹤山练琴。 与慕容灼一同登上山顶,一人抚琴,一人舞剑,直至日出东山,万丈光芒普照河岳。 琴声和着剑风,琴声染上了剑意,越来越坚毅潇洒,而剑势在古雅的琴音中褪去明显的征伐,有了令人赏心悦目的文雅飘逸。 何谓适合?何谓相配? 也许便是我与你一起,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加耀眼夺目! …… 马车入城,并未直接向重紫巷而去,而是停在了隆泽街与景宣街交接处的一个铺面门口。 “大小姐,慕容郎君!” “都布置妥当了?” “是!依照大小姐的意思,各处都已经打点妥当了。” 酌芳轻纱蒙面迎两人进了铺面,如今人人皆知她是谢无音的婢女,在女装的凤举面前就不便露面。 铺面内药柜摆放整齐,俨然是个医馆。 这医馆的规模在华陵城内算不上最大,但内部布置摆设简约清雅,一看便知主人家品位不俗。 凤举笑道:“这医馆的摆设倒是别致。” “是!”酌芳温柔如水的眼眸中透着一股含蓄的精明:“这个地段人来人往足够热闹,不愁没有生意,只是人多了,难免混杂三教九流。所谓先敬罗衫后敬人,铺面也是如此,这般布置,纵是有人上门闹事,也要先斟酌这医馆背后之主他们是否惹得起。” “嗯!你考虑得很周详。” 酌芳冲药柜前两名二十出头的纶巾青年招了招手,两人忙过来行礼。 “大小姐,这是苏叶、苏青,是奴婢从谢氏商行下属的一间药铺调来的,苏叶专医术,苏青专账目打理,有他们二人协助,往后医馆这里大小姐便无需多操心。” 青年二人应是一对兄弟,苏叶儒雅温和,苏青干练精明。 酌芳忽然抬眸看向了门口:“沐先生到了!” 沐景弘是凤举一早便吩咐人去请的。 她回头看向来人:“沐先生,我说过会为您重开一间医馆,您看看可还满意?” 第五百四十四章 沐风医馆 沐景弘四处打量,眼神舒和,显然甚是满意。 “为何不直接设在隆泽街内?” 凤举慧黠一笑:“为了劫富济贫。” “什么?”沐景弘没反应过来,他是开医馆,又不是做匪盗。 慕容灼蓝眸中浮出浅浅笑意。 凤举说道:“沐先生,如今您已身无所累,纵然仍看不惯那些为富不仁之人,但您若想将医馆开下去,只施舍救济贫苦是万万撑不下去的。” 沐景弘明白了她的意思,医馆一面是贫民居住的隆泽街,一面是富户居住的景宣街,用高价医治富人得来钱财救治贫苦百姓。 “酌芳!” “在,大小姐。” “九品香榭调制养身药香时,若是有何疑问也可来询问沐先生,或者沐先生自己有何秘方肯不吝赐教,那自是感激不尽。凡是得沐先生之助赚来的钱财,皆要分派部分给他,医馆若有盈余,医馆内所有人丁均可受益,但若是医馆亏损……” 凤举扇面半展,挡住了唇畔的笑意:“抱歉,亏损要请诸位自行填补。沐先生,苏叶,苏青,你们可有意见?” 沐景弘遮在长发的眼角抽动了两下,凤举这摆明了是要将他“物尽其用”。 医馆凤举已经开了,总不能让凤家一直填补这个窟窿。 可是沐景弘毫无信心,他从前接济贫民,自己挨饿都是常有的。 然而就在他沉默纠结时,负责账目苏青信心十足地说道:“没问题!请大小姐放心,有苏青在,医馆只盈不亏!” 凤举眯着眼睛,笑得就像只狡猾的狐狸,她用扇子指着苏青说道:“如此甚好,莫怪我没有提醒你,咱们沐先生大发慈悲时,可是能将药柜都送空的。” 沐景弘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苏青笑道:“请大小姐放心,苏青一定好生看着沐先生!” 凤举忍不住笑了出声:“甚好!甚好!医馆的招牌可做好了?” 苏青立刻跑到柜台之后,抬出了一块红布包着的匾额,上面“沐风医馆”四个大字宛如行云流水,十分的漂亮。 沐景弘震了一下,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说道:“这莫非是……玉宰的行云体?” 凤举说道:“这是我央求父亲所题,‘玉宰一笔行云匾,捧得千金无处得’,有如此不俗的布置,再将这块价值千金的招牌挂上去,料想整个大晋都无人敢在沐风医馆闹事!沐先生,如今万事都已齐备,往后医馆能否客似云来,端看您的妙手了。” 慕容灼睨了眼凤举唇角的笑意,忽然有些同情沐景弘。 他看上的这个女郎素来便狡诈,如今开始学了行商那一套,便更是恨不得将每个人都论斤卖了,往后沐景弘这一身好医术倒是不怕浪费了。 医馆刚设,沐景弘要留下熟悉环境。 凤举和慕容灼准备乘车回凤府。 “我这便要去东楚府找师父学棋了,你呢?” 慕容灼皱眉看着她:“你还尚未用早膳,本王先陪你回府。” 凤举道:“那便寻个酒楼用些就是了,回府太麻烦。之后呢?你要去何处?” “找刘承。” “你是挨他打还不够?” 慕容灼斜睨她,冷着俊脸一本正经:“你心疼?” 本以为会遭凤举一记白眼,凤举却只是认真地望着他说:“是,我心疼,所以莫要再受伤。” 慕容灼心头蓦然一悸。 普天之下会心疼他的,唯有眼前一人矣。 第五百四十五章 棋中之意 东楚府,即楚家东府院。 仍是在上回见面的湖边。 看到凤举果真依约而来,楚秀有些诧异。 “呵,竟然真的来了。” “原来师父以为阿举拜师只是一时玩笑?” 楚秀目露精光:“玉宰温雅如玉,生个女儿倒是气势逼人,一步不肯相让。” 凤举浅笑:“阿举这性子注定是要给师父您当徒儿的。” “哈哈哈哈……”楚秀广袖一扬,坐到了棋盘之前:“无怪乎亭溪言道,你这女郎与我相像,看来你这徒儿我是非收不可了!坐吧!” 凤举坐到了棋盘对面:“听闻是师父出面收埋了楚大将军的尸骨?” “啪”的一声,一粒墨玉棋子重重落在了棋盘上。 “哎!平辅英雄一世,一步错,终落得这般下场,同族血脉,纵使不能将他风光大葬,总要让他有个魂归之所。将来宴儿为父敬香也有个去处。” 楚秀缓缓收回手,合目长叹一声:“逝者已矣,如此于他未尝不是解脱。” 凤举拈起一粒白玉棋子落下:“楚家主想必甚是春风得意。” 楚秀黑子再落,语带嘲讽:“将平辅推出去固然解了连坐之罪,又能瓜分平辅手中兵权,他满以为这是一步稳赢的好棋,可他却从未明白,楚家能有今日之势,全赖平辅。” 凤举轻蔑地勾唇:“楚大将军戎马半生,身经百战,等闲宵小之辈妄图取而代之,实在自视过高。楚家最强的栋梁已失,楚家最鼎盛时怕是要过了。” “哦?你在为师面前说这等话,莫不是忘了为师也姓楚?” 凤举莞尔一笑:“师父不会如楚家主那般自大愚昧,也不会如楚大将军那般锋芒太盛。这两位一位会将楚家之势带至低谷,一位则是带至鼎盛,过弱则衰,过强则折,而师父您只会选择恰如其分,师父是这华陵城中难得的明白人。” “你拜我为师不是为棋,而是为此吧?” 凤举眨眨眼睛:“师父之智全在棋中,阿举就是来学棋的。” 楚秀端详着面前的棋局,感慨道:“只怕你已不是个亦步亦趋、初学棋艺的新手,四处落子,你已经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了。” “阿举与师父虽各执一子,各自为营,但您是阿举的师父,而非对手,所以有您在,阿举这盘棋只会越下越成功。” 楚秀目光幽深:“只怕青出于蓝,等你超越了我,我便不再是你师父了。” 言外之意,便是凤家一家独大时,楚家可能便要被打压得无立足之地了。 凤举诚恳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既为鹤亭名士,阿举便相信师父的品格风骨,所以师父永远都是师父。授业之恩,阿举决不相忘,欺师灭祖,阿举绝不为之,所以学生永远是学生!” 楚秀望着面前的少女,由衷地慨叹:“玉宰能有女若此,实是欣慰,那慕容灼能得你之助,也实是万幸。” 凤举说道:“阿举也是师父您的徒儿。” 楚秀注视着她,半晌之后将手中棋子丢入棋盒,打乱了满盘黑白对峙的棋局:“徒儿所言甚是!看来这棋要改下指导棋了。” 指导棋,便不再是黑白厮杀,而是引导对方走出正确的棋路。 凤举扬眉一笑,躬身颔首:“师父若不吝指教,阿举绝不给师父丢人。” “你这丫头真是狡猾!” 第五百四十六章 西秦自取 一盘棋,棋子落半,楚秀无愧其棋圣之名,引导凤举落下的每一子都让她为之惊诧。 凤举手中白子落下,瞬间吞食大片黑子。 楚秀满意地点点头:“以你这境界,便是不拜我为师,在华陵城中也已属上乘。” 管家急匆匆而来,有所顾虑地看了凤举一眼。 凤举正考虑是否要回避,楚秀已经说道:“无需避讳,直言吧!” “是!”管家颔首,说道:“禀郎主,刚有一则战报从边界传回宫中,说西秦国联合北方胡族各部侵犯我大晋疆土,西府院二公子楚阔临危上阵,暂代楚大将军主帅之职,正在边界与敌军对战。” 楚秀嘲弄地轻笑:“呵,平辅才刚出事,战事便起了,时机真是恰到好处。” 凤举低眉浅笑,战报大概七日前从边界发出,此时发回华陵,恰恰赶在楚骜刚刚被杀、大晋缺乏将领之时,而楚家次子楚阔也“刚刚好”就遇上了这次天赐良机代替了主帅之位。 不得不说,西秦国这次进犯的时间确实拿捏精准,就像是在刻意为楚阔制造机会。 而楚阔的生母,楚康之妻,如今的楚家主母,正是西秦国当年派来联姻的公主,嘉定公主。 “西秦国可算是楚二公子的母族,依师父之见,这场仗可能打得起来?” 楚秀笑容高深,笃定地落下一子:“一定能!而且必败无疑!” “哦?阿举倒不这样认为。一则,楚二公子虽不及楚大将军,但也的确是众多世家子弟中难得的将帅之才;二则,若对战双方是你情我愿,这是为楚二公子准备的良机,那他甫一上阵便吃了败仗,双方的准备岂非徒劳一场?” 说着,一枚白子紧随楚秀落下。 楚秀说道:“人往往不能将自己看得太重,因为你永远也无法确定,上一刻还全心全意扶持你之人,下一刻是否便会改变初衷,尤其是对方的品格为人尚有待商榷时,而驱使人改变初衷的往往是更大的利益。” 凤举为他斟了一杯茶,他捧起吹开表面的嫩芽,小啜了一口。 而后,继续说道:“西秦国虽多年来与大晋相安无事,可这改变不了他们的勃勃野心,西秦与北燕同样,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吞噬大晋。西秦扶持楚阔成为大晋的将帅,固然于他们有利,但若他们借此机会直捣黄龙……” 楚秀的手指指向棋盘中一条棋路。 凤举豁然开朗:“阁中有宝,若可自取之,又何须迂回借云梯之便?” 多宝阁上的宝物,既然自己直接伸手便可拿到,又何必多此一举,搬个碍事的梯子来? 楚秀满意点头:“正是此理!” 凤举犹豫:“可楚二公子也非痴愚之辈,何况若他身边还有一个楚大公子出谋献策,他们也未必就会完全信任西秦国。” “看来你并不知晓,楚云每年六月末皆会到陈郡阳县的一座庙中闭关静思一个月,所以此时边界阵前应当只有楚阔一人。” 凤举眉眼微弯,云淡风轻中透着狡猾。 第五百四十七章 关心则乱 “难怪师父如此笃定此战必败无疑。” 楚家次子楚阔,虽也算得上智勇双全,可身边没有长兄楚云这个智囊,必胜的把握便降低了大半。 楚秀将手中的棋子扔进了棋盒,意态悠然地说道:“若所料没错,在战报送来华陵的这七日之内,至少边界已经过了首战。” 凤举说道:“那大半是楚二公子胜了。” 西秦总要在首战中给楚阔一个面子,待楚阔沾沾自喜、放松警惕时,才是西秦这头猛虎正式扑食的开端。 楚秀笑道:“所以你也是时候回去,让那位开始准备了。” 凤举起身作揖:“那阿举便先告辞了,明日再来叨扰师父。” 楚秀取笑道:“呵,你倒是真急!” 旋即,又说道:“过三日再来吧!” 凤举不解。 楚秀说道:“慕容灼之事,你们凤家只能做最后那个点头之人,而不能做主导出谋划策的那一个,若想促成此事,中间尚需多方斡旋。” 言下之意……是要帮忙去各处游说? 凤举大喜:“师父肯出山相助吗?” “谁说为师要出山?此时出山尚早矣。”楚秀老神在在道:“只是隐居之人也要得空访友一叙罢了!” 凤举莞尔,心领神会。 大晋朝局正是最乱之时,此时贸然出仕,涉足朝廷这摊浑水,绝非好事。 …… 凤举回到家中不多时,慕容灼便也赶了回来。 此时凤举正在庭院中的廊下竹席上坐着,面前铺陈着一张长宽约丈余的地形图,正凝眉看得认真,抬眸便见慕容灼一袭雪裳沾满了污泥。 “你又与刘承……” 不待凤举说完,慕容灼便解释道:“并非刘承。” “那你这一身污泥是如何得来的?” “刘承出府酗酒,与人发生争斗,本王顺手帮忙而已。”慕容灼浑不在意地走到凤举身边看着她面前的图纸,皱眉道:“本王说了战场之事无需你操心,你很闲吗?” 凤举轻鄙地冷笑:“这个风口浪尖,刘承不好生闭门待在家中,反倒跑出去酗酒,还与人争斗?呵,找死之人还真多!” “他跟随楚骜多年,战场上并肩作战,早已不是上下主从那般简单,不是兄弟,胜似兄弟,那种感情远比寻常情感来得深刻。” “他沉溺悲伤、烂醉如泥便能让楚大将军复生?还是在大街上与人争斗便能为楚大将军雪仇?又或者他不要自己的性命便能换来楚大将军的命?” 也许是因为自己得上天眷顾获得重生,凤举格外珍惜性命,连带对那些不爱惜性命之人也格外的看不起。 “道理人人都懂,可事情一旦发生,总需要时日平复。” 慕容灼说着,不顾凤举阻拦,将图纸收了起来。 “你不必看了,南晋的地形地势本王早已了然于胸,你只管顾着你自己的事便好,至于战场之事……” 他抚上凤举的脸颊:“你对本王还不放心?” 凤举抿了抿唇,征伐之事对他北燕长陵王而言自是微不足道。 可……关心则乱啊! 真正当这个人放在了心上,哪怕明知万无一失,可还是会忍不住为他牵肠挂肚。 第五百四十八章 三日起落 “战报今日已经送入宫中了……” 凤举将自己和楚秀的种种猜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慕容灼。 “楚公让你三日后再去见他?” “嗯!怎么?” 慕容灼修长的手指在图纸的折叠处压出一道印痕。 “鹤亭名士果真不是浪得虚名。” “怎么呢?”凤举不解。 慕容灼扬唇,说道:“战报从边界送入京都要七日,你从楚公约定与你相见之日向前数七日。” 约定相见之日是三日之后,向前数七日便是四日之前。 凤举抬眸望向慕容灼:“四日之前,便是下暴雨的那日。” “那日下暴雨的可不仅仅是华陵。” 凤举凝神斟酌着他的意思,今早在酒楼用早膳时,似乎听见有人说华陵往北所有郡县都遭受到了暴雨侵袭,边界也不会例外。 眼看她已经猜到了苗头,慕容灼主动为她解释:“若真如你与楚公所料,西秦会蓄谋让楚阔放松警惕,再伺机突袭,那么四天前的那场暴雨便是最佳的突袭时机!” 凤举愕然:“即是说……楚阔早在四日前那场暴雨中便已经饮败了?” “只是猜测。”战事从来容不得丝毫差错,所以没有确切的消息之前,慕容灼不会下定论。 凤举从竹席上站了起来,望向皇宫的方向:“那便等三日之后的战报吧!” “本王倒是急于得知,此次西秦主帅是何人……” …… 继第一道战报入京之后,第二日,楚阔初战获胜的战报再次入京,上至朝堂,下至整个华陵一派欢愉。 然而这种欢愉尚未散尽,第三日,楚阔在暴雨夜被西秦军偷袭大败的第三道战报便又一次送到了晋帝的御案上。 三日的时间,华陵京都经历了大起大落的震颤。 然而对于凤举而言,每日去鹤山抚琴、到九品香榭打理生意,充实而忙碌的日子眨眼即过。 这日,凤举再次以谢无音的身份到了九品香榭。 透过面前的小孔,可以将前堂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又一位女客离开,凤举放下狼毫,面前的宣纸上逐条列着那位女客的所有细节。 “看看,可有偏差?”凤举将纸张递给身边的酌芳。 酌芳接过,只略看了一眼,便放到了面前的几案上,几案上已经叠放了不下十张类似的人物分析。 “公子观察入微,十三位客人无一差错。这些客人中有八位是咱们九品香榭的熟客,公子对他们的分析甚至比奴婢们以往收集的信息更加详尽。” “我不在时可有什么紧要的客人来过吗?” “武安公主身边的婢女撷玉来过一次,购了八品玉颜傅粉,九品桃花面胭脂,还有一些九品依兰暖香。另外,礼部尚书府的温夫人差人来购了些九品灵台香。” 凤举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公主府购置的八品玉颜傅粉应该是给武安公主那些男宠用的,九品桃花面应是她自己使用。 “你方才说……九品依兰暖香?” 凤举此言问出口时,眉梢禁不住抖动了一下。 第五百四十九章 七日雨露 依兰暖香具有催.情效果,而九品的依兰暖香,其效果更是…… 凤举失笑出声:“这个萧嬛雅是疯了吧!” 自从被她教训了几次之后,武安公主倒是安静了许多,凤举还以为她是转了性子,没想到,武安公主果然还是那个武安公主。 酌芳说道:“据奴婢所知,公主身边那个名叫撷玉的宫女也是个调香高手,而且专擅情香,公主从我们这里购置九品依兰暖香,并非是直接使用,而是让那个撷玉进行二次调配。公子也知道,我们的九品依兰暖香,已经是在不伤身的前提下将效果提升至极限,哪怕是将效果再稍加重一成,也会对身体造成伤害。” 她从袖中掏出撷玉采购的香料清单递给凤举。 “公子请过目。” 凤举将清单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除了玉颜傅粉和桃花面胭脂之外,其他的各种香料看似毫无关联,可若是调配在一起…… 就在凤举蹙眉时,酌芳的话已经印证了她的想法—— “奴婢与咱们九品香榭的四位调香师研究过,又特地去寻沐先生请教了一番,结果都一样,这些香料按照一定的配比调制在一起,便是一副失传已久的制香秘方,七日雨露。” “七日雨露?”凤举捏着清单的手紧了紧,这个秘方在母亲给她的手札上也有收录。 酌芳说道:“七日雨露的催.情效果虽然是九品依兰暖香的数倍,但其对男子的身体损伤极大,若控制不当,或是男子体魄承受力不足,足以致命。” 凤举沉默着,眸色深沉。 母亲的手札上,记载七日雨露的那一页记录了一个旧例:一个女子与夫君使用了七日雨露,连续欢.好三日,女子倦怠,逃离,但其夫君仍情难自控,又过了四日之后,女子在帐中发现夫君口鼻溢血,面色紫胀,气绝而亡。 可见这七日雨露不会给女子造成影响,但却能让男子无法自控。 酌芳感慨道:“公主府中那些男宠真是可怜。” 公主府中的男宠,有的是被迫,有的是为了功名利禄自荐枕席,可无论是何原因,武安公主为了满足一己之欲,根本不将他们当人看待。 凤举又想起了前生萧鸾给武安与衡澜之的赐婚。 心中又是沉重,又是难以压制的悲愤。 她忍不住在想:前生的澜之接受赐婚时,又是怎样的心情? “酌芳。” “奴婢在!” 凤举将清单重新递还给她:“试着让四位调香师与沐先生一同研究一下,看是否能将这七日雨露的方子稍作改动。” 酌芳犹豫道:“奴婢明白,公子是想设法为公主府上那些男子们保命,只是恐怕公主就是为了折磨那些人,或是为了让他们时刻保持情.欲供自己享乐,才会使用七日雨露。” “我们帮不了多少人,只能尽力而为,想想办法,看是否能用类似的香料替代其中的成分,尽量降低致命的危险。” “是!奴婢明白了!” “对了,你方才提到礼部尚书府的温夫人?” 第五百五十章 裴温联姻 (PS:忽然很想让慕容碰一碰这个七日雨露,啧啧,我真是太不正经了……) “是!奴婢也觉得很是奇怪,温夫人有头痛的宿疾,九品灵台香可以有效地缓解她的病痛,可是几个月前您曾送过她一盒,那一盒九品灵台香每日只需少量便可,足以用上一年,可她为何这么快便来购置?若不是送人,便是温夫人这段时日头痛病加重,频繁发作。” “看来温家近来是出事了。” 听到凤举这样说,酌芳忽然说道:“对了,奴婢倒是听说了一件事,裴家向温家提亲了。” “哦?”凤举提起了兴致:“为何人?” 酌芳答:“为裴家少主裴绍与温家嫡女温瑶。” “什么?”凤举大感愕然:“裴绍与温瑶?” 礼部温家以凤家马首为瞻,裴家又与凤家交好,温家与裴家结亲,门当户对,更能拉近凤裴两家的关系,这本是一桩好事,只是…… 裴绍其人,为人如何便不必多说了,温瑶那样一个外柔内刚的女子,嫁他实在是明珠暗投! 凤举问道:“那温家可应了这门亲?” “应该还不曾,莫非温夫人宿疾加重便是为了此事发愁?” 两人正谈论着,凤举的视线登时凝聚在了前方的小孔上。 真是说人人到,说鬼鬼到。 裴绍与两个贵族子弟一同进了九品香榭。 其中一人打趣道:“子颖兄,这是要寻香赠哪位佳人吗?” 另外一人笑道:“哎,子颖兄如今已是有了良配,寻香自是为了赠那位千金。” “哦?以子颖兄的身份品貌,究竟是哪家的千金能与他相配?” “礼部尚书府的千金,温瑶。” “原来是华陵有名的才女,那位号称能将礼仪做到无可挑剔的名媛!” 温瑶在京中众多名门贵女之中确实称得上出类拔萃。 听着两人的议论与毫不掩饰的歆羡,裴绍很是受用,随口子谦道:“是家中有意提起的亲事罢了,还尚未定论呢!” “子颖兄台过谦了,这京中哪位千金不想嫁给你裴家少主、太子殿下的妻舅呢!” 此话让裴绍自然而然的想起了凤举,至今唯有那一个女郎能在面对他时无动于衷,前几日更是插手柳家之事,将他派出去的黄管事送到主母裴夫人面前,害他受了家主与主母好一顿训斥,还闭门禁足了三日。 凤举柳门摔琴,劝阻琴师柳岸出家一事传得人尽皆知,一方面,就连名士们都对凤举赞誉有加,可反方面,也让他声誉大损。 如今他只要一想到“凤举”这个名字,心里就闹得难受。 裴绍脸色阴沉,竭力抛开这些情绪,视线落在了秋兰正在摆放的物件上。 那是一盒墨,精美的盒子,里面摆放着四块长条形的墨,每一块上都压印着不同的花纹,分别是梅、兰、竹、菊。 “这便是九品香榭的七品君子墨吗?果然好生别致。”一人难掩喜爱之色。 只可惜这君子墨贵比黄金,鲜少有人舍得。 裴绍直接便将盒子从秋兰手中拿了过来:“听说七品君子墨调入了四种七品香,就连写出的字都散发着香气,经久不散,可是当真?” 第五百五十一章 君子端昭 秋兰说道:“裴郎所言不错,但这七品君子墨要提前预订,您若是喜欢,可在此处留名,交付订金,七日之后再差人来取。” 而后,不失礼节地将东西拿了回去。 裴绍甚是满意,看着那盒墨,说道:“这不是有现成的吗?直接将这一盒拿予我便是,我明日便要拿去送人,等不了许久。” 秋兰柔声解释:“实在是抱歉,这一盒君子墨是另外一位客人预订的,今日便会来取,我们九品香榭还有许多东西不亚于君子墨,裴郎可以考虑。” 裴绍伸手压在了墨盒上,一双桃花眼直视着秋兰:“其他固然好,但我今日却只爱这君子墨。” 秋兰微笑:“抱歉,九品香榭从不违约。” 裴绍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我出双倍购之。” 秋兰仍是重复之前的回答:“抱歉,九品香榭从不违约。” 裴绍虽面不改色,可眼神却透出了不悦。 秋兰毫不畏惧,平静地说道:“裴郎若真喜欢,或许可以等到那位客人来取,待他取货之后,您再拿您的双倍出价与他做协商。” 凤举不禁莞尔一笑,秋兰这句话乍一听很寻常,温柔平和的声音让人难以产生反感,可最后一句话却暗藏着嘲讽。 九品香榭虽只是个商铺,但却是华陵城中公认的风雅之地,背后主人身份成谜,能在京都立足多年,往来商客又都是身份不凡者,少有人敢在此处惹是生非。 裴绍耐着性子在一旁的坐席上等候,不过多时,一名俊朗端方的青年带着小厮走进了九品香榭。 酌芳轻笑道:“来了。” 凤举不解地看向她。 酌芳解释道:“这位便是预订君子墨的客人。” “我看此人似乎颇为眼熟。” “这位是刑部尚书石繇石大人的侄子,石湍,字端昭,自幼聪颖,石家对其寄予厚望。其父在京都之外任职,石家为了培养他,给予他更好的环境,便自幼将养在京中,由其伯父石大人照料。石大人为人刚直,严于律己,石湍受伯父影响,是出了名的爱较真,尤其喜欢摘挑他人身上不妥之处,所以很不受人待见。” 酌芳有些忍俊不禁,一个总管不住自己爱指摘别人毛病的人,其不受欢迎程度可想而知。 “石繇……莫不就是闻知馆七弦大家中排名第七的那位?” “正是那位石大家。” 此时石湍已经开始验货,裴绍也已站了起来,盯着石湍,脸色明显不大好。 凤举蹙了蹙眉,越发好奇地看了过去。 若她没有弄错,六部之中,刑部与裴家走得最近。 石湍对手中的君子墨甚是满意,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他刚命小厮将金子交给秋兰,合上墨盒盖子准备转身,便被裴绍拦住了去路。 “是你?”石湍看在裴绍第一眼,立刻皱起了眉头。 裴绍不屑地冷笑道:“我也没想到预订这君子墨之人原来是你,既是相识之人,我也不多言了,将你手中的君子墨给我,我出双倍的钱银。” 第五百五十二章 君子好逑 “哼!”石湍瞥了他一眼:“千金难买心头好,裴少主愿双倍购之,我却不愿为升斗小利割舍,请让开,我要走了。” “三倍。”裴绍长相俊雅,举手投足皆是风度翩翩,可那种高人一等甚至在施舍的态度令人很不舒服。 石湍仍旧不为所动。 凤举很欣赏石湍此人。 酌芳在身边说道:“裴少主这个办法真是用错了,石家虽不如裴家,但也是京中名门望族,又岂会为钱财而舍弃名门的傲气?” 凤举悠然品着茶,说道:“裴绍此举已非用错方法这般简单了,他这是在羞辱。” 裴绍扫了眼石湍手中的墨盒,轻笑:“你这君子墨莫非也是要送予阿瑶?” 他似是有心将“阿瑶”这个名字念得深情款款,石湍波澜不惊的面容顿时变得冷峻。 “裴少主似乎很爱管他人私事?” 裴绍立刻听出了对方是在影射柳家之事。 “哼!阿瑶之事可未必是你一人的私事,我想你应该已经听说了,我们裴家已然向温家提亲,阿瑶将来是要成为我的夫人的,我不希望再有人不识时务,对我的人纠缠不清。” 石湍拿着墨盒的手瞬间握紧,冷冷瞪着裴绍:“提亲只是你一厢情愿,温家一日未答应,阿瑶便一日是自由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没有资格干涉。” 裴绍靠近了石湍一步,轻声道:“奉劝你一句,石家能有今日,皆是因我裴家做后盾,你要认清楚事实,我,是裴家未来的家主!你真想与我争吗?” 石湍眼中透着浓浓的厌恶:“除却一个身份,就凭你,根本配不上阿瑶。” “那又如何?她注定是要成为我裴家之人,而非你温家!” 裴绍说着,抓住了墨盒一角。 “我看这东西,你还是放手吧!” 石湍紧紧抓着盒子,声音低沉:“若我不肯放呢?” 裴绍扬起一侧嘴角,阴冷一笑:“你大可一试。” 两人抓着墨盒暗暗较量。 凤举撑着下颏,幽幽一笑:“原来如此!” 酌芳惋惜地摇头:“可惜了,这位石家郎君倒是与温家女郎十分般配,可世家联姻,从来只与双方家族有关,与男女双方无关,石家是不会因为石湍一人私情与裴家对立的。” “是啊!世家联姻,只与双方家族有关,可就算是考虑家族利益,难道裴温两家联姻就真是最好的选择吗?” 酌芳看她似笑非笑,高深莫名,不禁好奇:“公子有何高见?” 凤举睇了她一眼,笑道:“你急什么?此事还是先看看温家的意向。” 忽然,前堂传来东西落地的声响。 因为两人的争抢,墨盒落地,四块墨碎了一地。 “裴绍!”石湍愤然瞪向裴绍。 裴绍无所谓地收回手,默然笑道:“看来你与阿瑶,注定无缘。” “你……哼!我绝不能让阿瑶嫁予你这等人!” 石湍盛怒之下拂袖而去。 凤举漠然一笑,视线落在了裴绍俊雅的脸上:“呵,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第五百五十三章 西秦太子 石湍一走,裴绍脸上闪过一抹阴翳的冷笑,也没了兴致,与人转身离去。 酌芳若有所思道:“只怕此事不会就此罢休。” 凤举淡淡看向门外。 是呢!裴绍从来就不是心胸宽广之人,而那人……石湍,看来也不会轻易放手。 “听闻公子与温家女郎私交不错,公子古道热肠,不打算成全她与石家郎君吗?” “首先,我并非古道热肠之人,你太高看我了,再有,这是裴家、温家、石家三家之事,目前最关键的在于温家的态度,我们尚且不知温家对这桩婚事是有心还是无心,甚至于不知温瑶之心,又能如何相帮?还是那句话,暂观后事吧!” “奴婢原本以为公子会感情用事,方才便会出手帮助那石家郎君,看来奴婢这一回看错了。” “令你失望了?” “不,奴婢是替夫人高兴,感情用事固然是值得人钦佩,但若缺乏谋定而后动的冷静,终究难成大事。” 凤举落寞地笑了笑:“也许吧!可我却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总感觉,太冷血了。 暗室的门被人叩响。 凤举点了点头,酌芳上前打开了门栓。 玲珑走了进来,匆匆向凤举行了礼说道:“公子,奴婢去刘副将府上,可是府上之人说,慕容郎君一早便离开了,而且是被家主派去的人叫走的。” “父亲派人找灼郎?” “嗯!奴婢又悄悄去凤家问了问,檀云姑姑说是宫中召见。” “宫中?”凤举眉目深敛:“看来……终于等到了!” …… 晋皇宫。 昭明殿。 晋帝稳坐高位,两旁分站着四大世家的家主。 慕容灼站在殿下正中央,桀骜而立。 衡广冷哼喝斥:“慕容灼,陛下面前,安敢不跪?” “哼!他是你们的陛下,又不是本王的陛下!” 衡广还要说什么,晋帝挥了挥手,面容温和:“罢了,北燕慕容灼是何等脾性,天下皆知,朕相信就算他此时不跪,也终有心甘情愿下跪的一日。太傅,劳你将事情向他说明吧!” “是!陛下!”凤瑾看向慕容灼,道:“西秦与北胡各部联合进犯我大晋,西秦太子宇文擎亲自挂帅,这位西秦太子乃已故西秦第一智者谈荀之徒,战场之上用兵如神,想必你也听说过。” “宇文擎?” 这倒是让慕容灼有些讶然,赫连信传来的消息中一直都说西秦此次主帅身份隐秘,无法探知,没想到竟是西秦太子,宇文擎! 这就难怪了! 楚阔确是个难得的年轻将帅,可与宇文擎一比便暗淡了。 为防晋室朝廷对他心存忌惮,慕容灼并不打算现在暴.露自己背后的实力,故作对战事不知情。 “哦?西秦终于按捺不住了吗?看来,你们晋人是惨败了。” “慕容灼,你莫忘了你如今也是我大晋的手下败将!”楚康大怒。 慕容灼故作不知:“战败的又不是你,你何必如此愤怒?” 的确不是他,可却是他引以为傲的爱子啊! 凤瑾敛眸,藏住眼中的波动,平静道:“不错,我们败了,不过宇文擎的实力,只怕天下间少有敌手,同为战将,这一点我想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第五百五十四章 讨价还价 面对准岳父大人,慕容灼很想表现得恭敬有礼,只是如此场合,他若不恭敬,会让人认为他仍旧无心归附晋廷,若太恭敬,又会让人忌惮凤瑾,忌惮凤家。 暗暗斟酌了半天,他略一点头,直视晋帝。 “宇文擎之实力确实不容小觑,即便楚骜仍在,也必要经历一番苦战。” 楚康阴沉着脸道:“已死的逆臣贼子何必再提?” “没有实力就不要多嘴多舌,惹人厌烦!” “你……” 凤瑾开口解围:“忠睿侯,关键时期,战事紧急,此事还是交由陛下吧!” 晋帝一手抚着扶手上的花纹,注视着慕容灼:“慕容灼,你认为你有把握战胜宇文擎吗?” “斧钺能否断木,刀枪能否杀敌,唯有试过才知,不过……”慕容灼清冷嘲讽的视线扫过周围:“你们敢试吗?” 晋帝问:“那你呢?你又是否愿意一试?” “本王若试了,又能得到什么?” “何不直言你想得到什么?” 慕容灼斟酌了片刻,说道:“战俘也好,质子也罢,这样的身份本王不需要,你们晋廷既然要本王为你们挂帅出征,那是否该给本王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否则,你们颜面上也不风光吧?” “……”晋帝沉吟了半晌,掌心拍在了扶手上:“若你真有心长留我大晋,为大晋效力,朕可以应允你,如你此次出征获胜而归,便封你为五品虎贲中郎将。” “五品?呵!秦军来势汹汹,必是想一举吞并你们南晋,而你们却连一个御敌之将都没有,处境之危可想而知,而本王为你们解除如此险境,却只得一个五品武将的头衔,当本王是乞丐不成?” 衡广沉声道:“慕容灼,你休要得寸进尺,以你的身份,能给你一个品阶已是我大晋仁厚,五品,不低了!” 慕容灼蓝眸冷睨:“哦?若你喜欢,我们互换?定南侯,虽只是个侯爵之位,但本王勉强可以接受。” 殿中掌握着大晋命脉的帝王或权臣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恨不得将眼前的少年戳穿。 这个面不改色地与他们唇枪舌剑、讨价还价的少年,还是他们所知的那个北燕慕容灼吗? 凤瑾古井无波的眼睛注视着慕容灼。 在少年身上,他看到了自家女儿的影子。 慕容灼又道:“若你们真要本王代你们出征,本王要带一人,刘承。此人跟随楚骜多年,深谙边界地形,能力也不差。不过他是四品中郎将,本王若要指挥他,官阶总不能低于他。” 晋帝额角青筋跳动。 他们这几人,根本不会在意一个刘承,他们只是有一个想法:这个慕容灼绕来绕去,还是在想方设法为自己提升官阶!这小子吃了什么神丹灵药开窍了不成? “你想要三品官衔?” “三品?三品也可,只要高于刘承便可。” 几人顿时气绝,瞧他那一脸不情不愿、勉为其难的模样! 他一个敌国战俘一朝翻身便是三品官衔,他还委屈了! 第五百五十五章 羞辱激怒 “陛下!万万不可啊!慕容灼何等身份,若是轻易便许他三品官衔,那要我大晋的将领们情何以堪?” 楚康率先站了出来,他的儿子楚阔也不过才三品,又是此次主帅,岂可让慕容灼与他平起平坐? 晋帝身体向后靠了靠,将幽深的目光隐藏在阴影中。 好一个慕容灼,开口便索要三品官阶,还真是一头贪狼! “其他三位爱卿之见呢?” 衡广迈出一步,说道:“臣认为忠睿侯所言极是,三品绝不能授!” “三品确实不妥。”凤瑾看了眼慕容灼,转身面对晋帝,说道:“但将帅征战,确实需要震慑兵士之威,五品也的确失当,不如折中为四品。” “嗯!”裴捷点头附和:“四品尚可,臣赞同太傅之意。” 晋帝问道:“忠睿侯、定南侯,两位爱卿以为如何?” 楚康与衡广各自斟酌,先后点头,仍是带着明显的勉强。 “好!既然四位爱卿都无异议……” “且慢!”慕容灼说道:“本王方才说了,本王的品阶须在刘承之上,否则如何令他信服?” 楚康忍无可忍:“慕容灼,你休要得寸进尺!” 慕容灼冷淡地扫了他一眼:“莫非晋廷由你做主?” “我大晋朝廷自有陛下做主,但也容不得你这个胡人造次!” 慕容灼眼神冷冽地射向他:“本王最恨被人称为‘胡人’!” 胡,原指兽类颈下的垂肉,本身就是一种极其轻蔑的称谓。 楚康轻蔑的笑道:“鲜卑慕容氏本就是胡人,自古以来野居塞外,茹毛饮血,不通礼仪,以为穿上了晋人的丝衣华裳,登上了中原庙堂,便是人上之人了吗?” “忠睿侯,此言过了!”凤瑾皱眉,沉声提醒。 衡广也笑道:“太傅何必急着为一外人说话,莫不成太傅真将慕容灼看做未来的女婿?” 裴捷不顾与衡家的姻亲怒道:“衡广!陛下面前你岂可对太傅如此言语无状?” “哼!我不过陈述事实而已!” 在这争吵声中,慕容灼始终低垂着眼帘。 殿中几人虽在激烈地争执着,却一直都分神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看到他双拳紧握,凤瑾皱起了长眉,楚康和衡广则都不自觉的流露出了得意。 可是慢慢的,慕容灼松开了手,蓝眸轻蔑地看向楚康。 “忠睿侯既然认为本王只是外族之人,又何必叫本王来此?楚家虽再也出不了第二个楚骜,但听说侯爷的次子楚阔亦是个难得的青年将帅,何不由他出征与宇文擎对战?” 刹那间,楚康感觉仿佛有人狠狠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羞恼交加,却哑口无言。 “咳咳!”晋帝轻咳了一声:“诸位爱卿冷静!慕容灼,不瞒你说,此次我军主帅正是楚阔。” 慕容灼当然知道:“哦?原来是战败了!难怪火气如此之大!” 偌大的殿宇之内,波澜激荡。 凤瑾状似无意地动了一下,衣袂轻摆,莫名带给人一种宁和。 慕容灼眸光一动。 准岳父大人这是在给他暗示! 第五百五十六章 振威将军 晋帝道:“慕容灼,四品振威将军,这是朕能给你的最大的恩典,你可愿接受?” 说着,又深沉地盯着慕容灼补充道:“你没有再商讨的余地。” 慕容灼不可察觉地瞥了眼凤瑾,见准岳父玉树琼山一般岿然不动,心中已定下了主意。 他垂手凝眉,挣扎着跨越心中最后一道障碍,伸手,掀袍,缓缓跪地。 这一刻,他终于放下了身为北燕皇室的骄傲,放下狼骑之主的骄傲。 只为了…… 将来的荣耀! “慕容灼谢陛下!” 在四大家主几乎是震惊的目光中,晋帝双眸渐渐变得幽沉。 慕容灼…… 一头懂得弯下膝盖的狼,真是令人不安啊! 从昭明殿出来,裴捷与凤瑾并肩,低声说道:“你那个掌上明珠真是令人意外连连,就连驯狼的本事都如此骇人!真不知是你凤家之福还是祸。” 凤瑾沉默。 “凤公!”慕容灼紧随而来。 裴捷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慕容灼,拱手告辞。 凤瑾点了点头:“走吧,一同回府吧!” 并肩走了几步,凤瑾轻声说道:“你方才做得很好,楚康与衡广就是有意要激怒你,逼你在御前失态,便有借口否决派你出征一事。” “本王明白,所以不能让他们得逞。” “我记得你最初有段时日会在人前以‘我’自称,为何如今又改口了?” “那时是阿举提议,但后来本王认为那不是本王的做派,变化太大只会让人觉得反常,从而生出疑心,倒不如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呵,不错,看来你近来对大晋的书籍也多有涉猎。” “这都是阿举的功劳。” 凤瑾笑了笑,扬眉看向他:“其实你从一开始便是想拿到一个四品的官衔吧?刻意相争,提高至四品,也是为了蒙蔽对方。” 舍三品,给四品,看似是退而求其次,其实是正中了慕容灼的下怀。 慕容灼淡笑:“凤公果然乃当世智者。” “哎!”凤瑾颇为感慨:“也不知是阿举影响了你,还是你影响了她,你们,都与往日不同了。” 他想起了裴捷最后那句话。 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凤公放心,凤家于本王有再造之恩,本王绝不会让凤家受损,更不会让阿举受到伤害!” 凤瑾停下脚步,平和地望着他。 良久,拍了拍他的肩膀。 “无论如何,此次对你而言都是天赐良机,是好是歹全看你个人了。辟命的御旨应该是随后便会送至府上,你回去之后与阿举知会一声,便加紧准备吧!” “嗯!” 马上便要出发去边界了吗? 想到即将要与凤举分别,慕容灼眼中染上了浓浓的不舍。 …… 凤举几乎是与御旨同时到家的。 御旨是由内侍总管常忠亲自送来。 “……着振威将军慕容灼两日内出发,赶赴边界,战事告急,不得延误……振威将军,接旨吧!” 常忠宣读完旨意,将纹龙丝轴捧到慕容灼手上。 “振威将军,否极泰来,前途无量,恭喜了!” 第五百五十七章 千里之别 面对常忠,慕容灼心中总是有种怪异的感觉。 似乎这个人看着他的眼神中藏着什么。 凤举向未晞使了个眼色,未晞急忙去取了一个精美的存香匣出来。 “公公,劳烦您亲自跑这一趟了,这里有一盒九品安神香,或许公公用得上。” 常忠眸光一凝,愣了愣。 他常年难以安睡,知道的人并不多,显然凤举是刻意了解过他的。 接过存香匣,常忠笑道:“如此厚礼,大小姐真是客气了。” “哪里,不过是一点小东西罢了。公公是陛下身边的红人,深得陛下信任,往后许多事还要仰赖公公提点。” “好说!便是大小姐不说,老奴也会尽心。御旨送到,老奴也该回宫了,陛下身边少不了伺候的人。” “好!未晞,玉辞,好生送公公出府。” “是!” 并肩目送常忠离开,凤举若有所思道:“这个常忠看似并非奸恶之人,但城府也不浅,我看他似乎对你态度不错。” “这个常忠究竟是何背景?” “背景?”凤举想了想,说道:“我只听说他原本不叫常忠,叫常潜,是陛下身边的一名禁军,后来不惜舍命救了陛下一命,自己却……” 凤举的话停顿了下来。 慕容灼不解地看着她。 凤举叹息了一声:“不再是个完整的男人。” 慕容灼愕然:“你是说,他……” 这种隐晦之事终是不太好说出口。 凤举点了点头:“身体残缺,不能再继续做禁军,他主动恳请留在陛下身边继续尽忠。陛下感念他救命之恩与一片忠心,赐他一个‘忠’字为名,封他做了内侍总管。常忠多年侍于御前,尽心尽力,深得陛下信任,在陛下面前也有极大的影响力,虽只是个内侍官,但即便是朝中权贵也不敢轻易得罪他,” 说完,你好奇地看向慕容灼:“你为何会对他感兴趣?” “无事!你也说他在宫中地位举足轻重,多了解一些有益无害。” 虽看出他有些异常,但他不愿说,或者连他自己都迷茫,凤举也不愿追问。 当下拿过他手中的御旨展开端详。 “四品振威将军,我原想朝廷能赐封你一个六品官衔已是不错了,没想到竟能高至四品。” 得她夸赞,凝视着她开心的笑颜,慕容灼心中餍足,扬起下巴得意道:“本王岂会令你失望?” 凤举认真地注视着他,莞尔浅笑:“是,你定不会令我失望。” 心中暗暗说道:你也绝不能令我失望! 四目相对,慕容灼神色黯然,一手拉过她的手,一手抚上她的脸颊。 “本王打算明日便出发,来回行程最快便是半月,那西秦太子宇文擎,本王曾与他交过手,其人能耐丝毫不亚于萧鸾,此去怕是一场恶战,也许再见时已是一个月后了。” “明日……”凤举默念着这两个字,喜悦淡去,瞬时涌上浓浓的不舍。 从前也不是未曾分开过,可那时虽不相见,却知彼此同在一座城中,而今,却是千里之别。 第五百五十八章 你可喜欢 “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归来。” 慕容灼心中一暖:“阿举,本王定会为你打出一片天下!” 彼此相视,分离在即,终是难掩愁绪千千。 “灼郎,你随我来。” 凤举将慕容灼带到了自己的棋台,所谓棋台就是栖凤楼一楼下棋的屋子。 屋中角落里放着两个箱子,一个常见的大木箱,上面叠放着一个长形的木盒。 凤举说道:“你打开看看。” 慕容灼先打开了上面的长形木盒,看到里面的长剑,蓝眸蓦然大亮。 “这是……本王的逆鳞剑!” 墨黑色的剑身,隐隐透着暗红色的流光,同色的剑柄之上雕刻着龙纹,靠近十字交界处镶嵌着一片精巧的纯金鳞片。 绝世之刃,无法轻易仿造,一眼即能辨别真假。 在慕容灼战败被擒后,逆鳞剑也被收缴了。 凤举道:“龙之逆鳞,近之即伤,这样一把传世宝剑,岂可落入他人之手?” 早在决定与慕容灼合作时,凤举便请求父亲凤瑾寻到了这把宝剑。 重拾昔日佩剑,慕容灼激动难抑,指尖爱惜地抚.摸着剑身。 “这把逆鳞剑是本王十四岁首次挂帅时,皇祖父赐给本王的,那之后的每一场战役都是它陪伴着本王。” 凤举将手覆在他手上,柔声道:“如今它重新回到了你手中,燕帝在天之灵必会感到宽慰。” 慕容灼将宝剑入鞘,移开剑盒,打开了下面的箱子,里面是一套银光战铠。 “我初见你时,你身上便是穿着这样一件银铠,我一早命人准备这些,为的就是今日。去试试吧!” 慕容灼没有说话,捧起铠甲便去了自己的屋子。 不过多时,当人再次折返,已经是一身战甲,雄姿英发。 凤举愣神了许久,回过神时方才发现自己竟看人看得脸颊发烫。 她拿起墨色的披风亲手为慕容灼系上,赞叹道:“灼郎风华,果真举世无双。” 慕容灼清冷绝美的脸上露出极浅的笑容:“阿举,你可喜欢?” 凤举瞪着这张脸,暗自恼恨。 这人平素里冷若冰霜也便罢了,可他若有心勾.引你,便是在庙里吃斋念佛、清净六根,只怕也抵挡不住这般诱.惑。 她偏开脸,佯装镇定地说道:“切记,早日回来。” 慕容灼却不肯饶过她,一手扳过她的脸,看着她用早已绯红的脸做出镇定淡然的表情。 “你还尚未回答本王,本王这般,你可喜欢?” “普天之下,又有哪个女郎不爱慕灼郎?” 慕容灼不悦地皱眉,普天之下的女郎与他有何相干? “本王只问你!” 凤举悄悄骂了他千百遍,这人整日偷摸看那些风花雪月的杂书,脸皮厚了,人越来越狡猾,他是非要逼着自己说那些羞人的话,实在可恼可恨! “男儿一身戎装,自然英武慑人,神采飞扬。” 这回答仍是无法让慕容灼满意,他执着地问着:“你可喜欢?” “阿举更爱灼郎一袭红衣,最是惊艳。” 她至今都记得慕容灼那次试穿红衣的模样,那甚至已经不能用惊艳来形容,而是…… 惊心动魄! 夺尽了天地风光! 第五百五十九章 征夫怀远 “红衣?” 慕容灼怔了一下,随即看了眼凤举身上的红衣,眼眸中浮动着幽幽笑意。 “好,本王记住了。” 凤举也仿佛明白了什么,二人一同着红衣,大概……就像是一对成亲的新人。 当下俏脸通红。 见她如此,慕容灼更加心生怜爱,将她揽入了怀中。 “等本王回来。” 曾经征战无数,皆是满腔豪情,恨不得立刻赶赴战场。 从未有哪一次如现在这般,满心只有眷恋,满眼只有一人。 凤举不由自主地环住了他的腰,脸颊、掌心都贴在冰凉的铠甲上。 她轻轻点头:“嗯!” …… 这一夜,两人几乎都没怎么合眼。 翌日一早慕容灼便带着行囊与刘承动身了。 出了城门,慕容灼忽然勒住缰绳,回头看向令他牵肠挂肚的方向。 “怎么了?”刘承问道。 “琴声……” “琴声?”刘承听了半天,除了来往嘈杂的人声,并未有什么琴声。 “征夫怀远,伊人空待。此心何系,此情何依……” 慕容灼默默地望着,抓着缰绳的手悄然握紧。 阿举,等着本王。 待本王战胜归来,在这片江山之巅立足,便能真正成为你的依靠,让你再也不必这般辛苦! 刘承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真对那凤家千金动了真心?” “阿举是这天下最好的女子,也唯有她,值得本王倾心相待。” “可你们的身份……” “所以本王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能配得上凤氏阿举的,唯有我慕容灼一人!” 果断调转马头,一声长喝。 “驾……” …… 双手抚定琴弦,琴声戛然而止。 凤举看着门口的方向发呆。 这还是玉辞第一次看见自家大小姐露出这样的表情,有些看不下去。 “大小姐,慕容郎君此时应还未走远,要不我们去追?” “不必了,他终是要回来的。” 凤举明白慕容灼为何会不告而别,因为,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离别的情形。 怕彼此相对,便舍不得离开了。 “哎呀,奴婢差点忘了一件事,前日温家送来了帖子,今日是温家女郎二八生辰,在府上小办筵席,邀请大小姐去参加呢!” “温瑶的生辰吗?” 凤举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与师父约定好今日相见,温家只怕去不了了,代我准备一件贺礼送去吧!” 到了东楚府,管家熟稔地招待凤举。 “女郎可算是到了,郎主一早便在弈湖边等着了。” “哦?看来我让师父久等了。” 管家笑得和善:“女郎不必担心,郎主早料到了您不会早来,不会见怪的。” 凤举苦笑:“天下之事,事无巨细,皆如盘上之子,瞒不过师父。” “能令郎主破例收徒,足可见女郎也非等闲俗人,弈湖到了,小人便不进去了。” “多谢!” 到了湖边旧地,凤举发现楚秀正枕臂仰躺在草地上,衣衫铺地,神情疏朗,好不自在。 “师父,阿举已听家父说了,此次许多意料之外的官员都提议灼郎出征,师父辛劳了。” 第五百六十章 慕容谎言 “你啊,还是个俗人!如此好天好景,一来张口便是俗事,俗不俗?” 凤举莞尔:“俗!但为表孝心,阿举宁愿做个俗人。” “呵!舌灿莲花,倒是会说!” 凤举笑了笑,自觉到棋台前煮茶。 楚秀略偏头瞟了她一眼,说道:“我既应允做了你师父,有些事便不算是你一人之事了!你若真有心,便早日出师,助为师将那九星弈卷上的棋局参透出来。” 九星弈卷上的棋局只有结局,却无过程棋路,只能自己一步步参透,而那些精妙的棋局唯有棋逢对手,对阵起来才会酣畅淋漓,体会到对弈真正的意义。 “阿举不止要助师父参透棋局,还要为师父寻到九星弈卷的下卷。” “哦?”楚秀眼睛一亮,翻身而起:“下卷?看你这般模样,莫非你已有了眉目?” 凤举笑得神秘:“阿举定不会令师父失望。” “好!好!” 楚秀心情大好,踏着木屐拂衣坐到凤举对面,饶有兴味地盯着她。 “怎么?方才别离,便开始想念了?” 凤举明媚的眸子瞬间黯淡了几分。 楚秀摇了摇头,好奇道:“他可有与你说,何时归来?” “一个月后。” “一个月?”楚秀讶然。 凤举不解:“怎么?师父认为有何不妥吗?” 楚秀哑然失笑:“边界与京都来回路程加起来,八百里加急不停不歇都要半月,何况是寻常赶路?至少也要二十日。” “二十日?可他与我说的是十四……” 凤举恍然大悟,八百里加急战报是许多人一路接力,有时马都会累死,正常人赶路是绝不可能以那种行程计算的。 慕容灼他…… “他若非是真忽略了这一点,便是有心借着你的疏忽瞒你,或许他是想赶在十日之内结束战事,回来见你。十日,呵,不愧是北燕慕容灼,有魄力!” 对于战事,凤举并不了解:“十日内打败西秦与北胡各部,会很艰难吗?” “若是不难,朝廷又岂会迫不得已起用慕容灼?若敌方换做他人统帅,以慕容灼的实力或许真能轻易取胜,但这次,是西秦太子宇文擎亲自挂帅。宇文擎师承西秦第一智者谈荀,是西秦皇室中最出色的皇子。” 凤举坚定道:“不论宇文擎如何出色,但在战场之上,无人能与灼郎匹敌。” “呵,徒儿,你的心太偏了。” “他是我爱慕之人,我不偏袒他,莫非还去偏袒宇文擎?” 她这并非是盲目的偏袒,而是她深信,前生慕容灼能成为天下的传奇人物,必有他无可撼动的实力! “真性情!不错,有名士风度!” 楚秀赞赏地笑了笑,打开了棋盒,开始端详棋盘。 “不过,有些话为师也想告诉你。” 楚秀将黑子落在棋盘上,抬眸看向凤举:“为师曾一度认为,慕容灼不如宇文擎。” 凤举心中咯噔了一下,若旁人说这话,她可以不放在心上,但楚秀的眼光毒辣,心思透彻,让她不得不较真。 “为何?灼郎曾战胜过宇文擎。” 第五百六十一章 智者太子 楚秀说道:“一时胜负,并不足以说明什么。你莫忘了,宇文擎最为人称赞的一点,便是……他是第一智者谈荀的学生!为师之所以认为慕容灼不如宇文擎,正是因为论智,他差宇文擎甚远!” 凤举不得不承认,她有些慌了。 “师父何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她虽极力克制,可楚秀还是看出了她的忐忑,打趣道:“是,慕容灼是我徒儿的心上人,我确不该灭自家人威风!” 凤举不放心地追问:“师父,那宇文擎的智谋真有那般厉害吗?” “未见其真人,确实不好定论。” 楚秀沉吟了一会儿,在凤举期盼的眼神中,无奈道:“在北燕,慕容灼十岁便上阵杀敌,建下累累战功,所以年少成名,军威赫赫。而相对的,在西秦,宇文擎三岁入秦宫书楼,四岁被谈荀看中,收为弟子悉心栽培,到十岁时,不仅将书楼藏书阅遍,且倒背如流。” “而后他跟随谈荀周游秦国各地,断奇案,解难题,利用气候星象让百姓避过天灾,还同你一样治过贪官,大大小小许多事情他都做过,而且无一不展现其超乎寻常的智慧。” “当时许多人都不理解谈荀为何要让他做那些琐事,直到后来宇文擎重归京都,展现其处置政务惊人的手腕,人们方知,几年的游历已经让他将满腹死书变成了活书。” “那时西秦的太子并非是他,而是他的兄长,可他的惊人才干硬是让满朝文武折服,一齐上奏请求更换太子人选。可怜那太子被逼让贤,羞愤之下在东宫自缢而亡。” 凤举表情淡漠地道:“我不相信他真是因太过出色才让满朝文武奏请更换太子。” 这其中必有一个铲除异己的过程。 正如萧鸾,太子有裴衡两家支持,萧晟有楚家做后盾,他最终之所以能得到满朝支持登基称帝,并非是他的才干令人心悦诚服,而是那些悖逆他之人,都已被他铲除殆尽。 楚秀淡淡地勾了勾嘴角:“不论中间经历过什么,都无法否认他是凭借自己的手腕谋略达到了最终的目的,而且是在极短的时间内。” 凤举双眸陡然变得幽深。 宇文擎,必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否则,要用温和迂回的手段在短时间内收服满朝人心,根本不可能! 收服人心,绝非一朝一夕,而断人生死,只在一瞬之间! 铜壶中发出“呜呜”的鸣响—— “徒儿,水烧开了。” 凤举神思有些恍然,起身漫不经心地烹茶。 在将热水浇在壶身上封壶后,凤举问道:“师父,您真的认为灼郎此次取胜的把握很小吗?” 楚秀拿着黑白子在棋盘上摆弄,抬头一笑:“我几时说很小了?我只是说此战艰难。” “可师父您说灼郎不如宇文擎。” “我说的是曾经。” “那便是说如今……” “如今我也这般认为。” 凤举脸色微沉:“师父……” “你太心急了,下棋,烹茶,谋略,无论哪一道,举凡欲成大事者,戒骄戒躁戒急,你的气度修养与这壶沸水相比,还是差了些火候!” 第五百六十二章 不可信任 凤举悄然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沏茶上。 清茶入杯,香雾袅袅。 楚秀观望着她的一举一动,说道:“阿举,你给为师的印象并非今日这般,你今日失态了,是因为事情关乎到慕容灼?” 凤举怔然看着香茶倾入杯盏。 这是慕容灼崛起的首战,也是她复仇之路上最为关键的一次机会。 可真到了此刻,她发现自己真正执着的并非胜负,想的也并非此战能为她带来什么,而仅仅只是……慕容灼的安危。 “师父,人生得遇一真心相待之人,是难事,也是幸事,既遇之,又如何能不珍视之?”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可有血有肉有心之人,如何能舍情弃爱? 楚秀问:“可你又如何能肯定,他便是你的真心人?” “灼郎心清如水,为人磊落,他不会欺我骗我。” “世事无绝对,正如棋局瞬息万变。阿举,不论走到哪一步,你都要保持冷静理智的判断力,在心中为自己留一线生机。为师并非是质疑慕容灼其人,就我暂时观量,他确实是个胸襟坦荡的丈夫,但处境、权势,有太多东西都能影响一个人的本性。慕容灼,现在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一副空荡的棋盘,可这白纸上能绘出怎样的图画,棋盘上会演变出怎样的棋局,你能保证,自己能够全盘掌握吗?” “师父,是阿举乱了心了。” “你要切记,人可以有情,却万万不可被情左右。若你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世家千金,闺阁女郎,那便抛开你所有的坚持与傲气,若你还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成为你所期望的样子,那便控制住你的小女儿情感,因为你身上所负的并不仅仅是一己私情。” 同样的话,在她与慕容灼从北燕回来时,凤瑾也说过。 只是情不由衷,无法自控,此时楚秀的一番言语,无异于醍醐灌顶。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已经偏冷的茶泼掉,重新沏了热茶从容优雅地捧到楚秀面前。 楚秀见她如此,便知她已经醒悟了,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女子最容易沉溺于儿女私情,尤其还是一个芳心萌动的豆蔻少女,但凤举能迅速恢复理智,足以说明她心志甚坚。 嗅着茶香,凤举头脑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问道:“师父可是认为灼郎有何不妥之处?” “慕容灼此人,不会屈从于任何人,更不可能受控于任何人,在欣赏他的人眼中,这是傲骨,而在提防他的人眼中,这便是野心,是随时可能反噬的危险!” 楚秀眼神肃然地盯着凤举,说道:“阿举,你虽看似精明淡漠,实则是个真性情之人,为师能感觉到你是真心认我为师,敬我如父,所以有些话我不妨与你明言。慕容灼之名,曾经一度在我等心中便是窥伺在北界的一头恶狼,即便是如今,在为师包括你父亲这些人眼中,慕容灼仍旧只是个充满危险的外族之人,可以与之共事,值得欣赏敬佩,却绝不可信任。” 第五百六十三章 留有一线 “野心……” 凤举不断地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反复斟酌。 能成大事者,无一不是胸怀野心,但这野心控制在恰当范围内是雄心,若越过了界限,便是如楚秀所言,随时可能反噬的危险。 野心……灼郎…… “为师说这些,你或许会心中不适。” “不!”凤举眼神清明地望着楚秀:“师父有任何话尽管直言,当局者迷,阿举需要师父提点。” 楚秀看着她,一面欣慰,一面又有些怜惜。 选择了艰难的路,便是连最普通的男女之情,都难以随心所欲地享受。 “一头恶狼,若仅仅只是会攻击、撕咬,那并不可怕,有千百种方式可以让它落入陷阱,可若是这头狼也拥有了智慧,能避开所有的陷阱,甚至能反过来设计猎人,那它便将再无束缚。” “师父可是也看出了灼郎与昔日不同?” “大不相同!” 楚秀上身微微前倾,一双眼睛如清波悠云,却仿佛看进了凤举心底。 “你敢说,在你最初意识到这一点时,你不曾恐慌过?” 凤举深深地敛着眉心,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是!她是害怕过! 害怕慕容灼变得太聪明,完全脱离她的掌握,成为第二个萧鸾。 那种恐怖足足折磨了她许多个日夜。 “为师且问你,你认为,慕容灼会向人下跪吗?” 凤举惑然,不明白他为何忽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楚秀说道:“他顾惜颜面与自尊,料想必不会将此事告知你,我听闻他昨日入宫面圣,在接受辟命时向陛下下跪谢恩了,这一点你可料想到了?” 凤举睁大了眼睛。 下跪? 灼郎向晋帝下跪?还是当着旁人的面? 楚秀语重心长道:“这便是我顾虑他最大的原因!北燕慕容灼对人下跪,简直……骇人听闻!” 在楚秀初听到这件事时,唯一的情绪便是不安。 凤举习惯性地将手缩入袖中,摸出扇子握紧,又默然松开,缓缓划开半面扇了扇,嗅着上面的檀香。 灼郎…… 要他对人下跪,无异于将他置于滚油锅上剐了一回。 那种屈辱,她深深地明白,可是慕容灼回去却对她只字未提。 慕容灼,那个傻子! 合眸平复了杂念,凤举幽幽说道:“我料到了他终有一日会说服自己,或只是勉强自己放低姿态,学会弯腰屈膝,只是我没料到会这样快。” 楚秀道:“是啊,他蜕变得太快了!从前我不看好他,认为他不如宇文擎,也是因他个性太过张扬骄狂,不知宝剑藏锋、敛锷韬光的道理,可如今,他顿悟了,而且在陛下与四大家主面前一举为自己博得了一个四品的官衔,实在是令人心忧。” “师父之意阿举约莫明白了,灼郎是我们手中可以凭恃的一把剑,他懂得了善刀而藏,敛锷韬光,我们手中的剑便越是锋利,但剑光太甚,剑风太厉,恐有脱手自伤的危险,故而,须心中有数,把握分寸。” 楚秀点头:“不错!未来之路还很长,他于你是善是恶,谁也无法预料,为师只望你为自己留有一线,莫要泥足深陷。” 第五百六十四章 温瑶来访 “师父今日此番提点,阿举必谨记于心!” 楚秀指了指对面的位子,说道:“你心中有数、顺其自然便可,不必心存负担,至少眼下,对他,对你,都是极佳的开端。” 之后几个时辰,楚秀一直专注地引导凤举的棋艺,再也未与她提过只字片语的俗事。 凤举知道,这是在培养考验她的心性,渐渐的,也全心投入到了棋盘上。 直至临近傍晚,凤举起身告辞。 楚秀忽然问道:“你相信他吗?” 凤举垂眸想了好一会儿,方才漠然开口:“我信,但不全信。” 尽管将这话说出口时,满心的愧疚。 那一回,灼郎曾经对她说过:凤氏阿举,你不相信任何人,可是,本王信你! 身体后仰靠在车壁上,凤举缓缓合上了眼睛。 灼郎,对不起! 我这个已死过一回的人,无法给你全部的信任,我不能,也……不敢! …… 凤府。 凤清婉去睿王府拜见萧鸾,却吃了闭门羹,心里很不是滋味。 尽管这些日子偶然见到萧鸾,对方仍是温柔小意,无微不至,可言语间总是要提及凤举,而且双眼中都透着神采。 凤举,早已经成为了她与睿王之间的障碍。 心中对凤举充满了憎恨,回府走在园中,脚步不知不觉已经靠近了梧桐院。 刚要走出一处花园,便见几人朝着梧桐院而来,凤清婉下意识向后避去。 眼见那几人入了梧桐院,凤清婉秀眉隆起。 “温瑶?都这个时辰了,她来做什么?” 低声说着,凤清婉狠狠折下了手边的绿枝,几下将叶片全部扯下踩在脚下的泥里。 曾经的梧桐院,出入的贵女名媛皆是为了她而来,凤举每回都像老鼠一样躲在深闺里,避不见人。 可如今呢?如今属于她的这一切,全部被凤举夺走了! “女郎,大小姐回来了!”婢女在身边小声提醒。 那畏畏缩缩的模样让凤清婉直冒火。 “你怕什么?她算什么东西,还能吃了你不成?” 婢女缩着脖子不敢多言,心想:大小姐算什么?当然是这个家里除了家主夫人之外最大的主子,说一不二,就连三郎和您不也畏惧她三分吗? “哼!没了书慧和画屏,我身边便尽是些不中用的!” 扔掉光秃的树枝,凤清婉远远地剜了凤举一眼,转身离开。 …… “阿瑶。” 自到府门后,凤举便知温瑶来拜访。 温瑶正坐在栖凤楼前厅焦急地等着,看见凤举回来,眼眸一亮,立刻站了起来。 “阿举!” “听说是你的生辰,只是我今日与人有约,无暇分身,你莫要见怪。” 温瑶道:“不碍事的,你的贺礼我已经收到了,我很喜欢。” 凤举看出她的笑容有些勉强。 此时已值日暮,温瑶生辰宴会招待了一天的宾客,却在此时来拜访她,必是有要事。 凤举心领神会。 “玉辞,你去楼上看着云团,莫让它跑下来惊了客人。其余人等都退下吧!” 待厅中只剩下了她们两人,温瑶感激地看着凤举,竟是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阿举,我实在是没有主意了,我该如何是好?” 第五百六十五章 只求良配 温瑶,这个礼部尚书千金,一向被称为名门贵女的礼仪典范,如此失态不可谓不稀奇。 凤举按了按她的手背,让她稍作平静。 “阿瑶,何事竟能让你如此?” “抱歉,我失态了!”温瑶皱着眉,好不容易稍稍冷静了些:“你可听说了我……裴家上门提亲之事?” 凤举点头:“略有耳闻,你……不愿?” 温瑶美丽的脸上神色黯然:“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知道我本不该如此。” “没什么该与不该的,你我这等出身,固然不能任性地为了一己私情,而罔顾家族考量,但若所托非人,将来不止你自己痛苦终生,难保家族不会因此受累。” 温瑶早已习惯了遵从礼教,可自从结识了凤举,看到凤举那般张扬自信地争取自己想要的,那种神采深深地撼动了她,让她忍不住羡慕。 此刻凤举这番话让她的心更加坚定。 “裴绍其人,表里不一,虚伪至极,我素来便不喜他,他,并非我所求的良配。” “此事你双亲是何态度?” “裴家此举也是想拉近与温家的关系,温家又与凤家休戚与共,如此一来,凤裴两方的联系便能更近一步,父亲他也有此意。” “既然如此,为何温家到现在都尚未答复裴家?” “因为……”温瑶犹豫地说道:“因为我。” “你?你已向他们说明了?” “不,我并未明言,只是……在裴家上门提亲之后闭门绝食了三日,母亲便来问我,是否不愿。” 绝食三日? 凤举讶然,没想到温瑶这等性子竟也能做出如此决绝之事。 温夫人头痛病加重,果然也是为了此事。 “你既来寻我,看来是温大人执意要应下这门亲事了。” 温瑶眼眶红了:“有时我宁愿生在庶民之家,便没有了这些无奈。” “天下从来就没有一生无忧之人,便是庶民也有庶民之难。阿瑶,我且问你一事,你可认识刑部尚书府上的石湍?” 温瑶顿时面露愕然。 凤举了然:“看来你与他的确相识,你与他,可是已两情相悦?” 温瑶已顾不得追究她是如何得知,眼睛里浮上淡淡的温柔。 “我与他相识是在一个书斋里,当时听见他与同伴指摘一人的过失,十分严苛,忍不住说了一句,他便与我辩论,可辩论中却发现我与他的想法十分投契,后来便一直书信往来,偶然相约见面,但从未做过任何逾矩之事。” 凤举道:“那石湍我亦见过,端方君子,确实是你的良配。可他既然也有心于你,又得知裴家提亲之事,为何不自己直接上门提亲?” “提亲?”温瑶怔了怔,满脸惆怅:“不妥,我与他私相往来之事若是被两家人得知,那我与他……” 凤举淡漠道:“你既然敢绝食,便是连死都不怕,还有何惧?事已至此,你们若是不将事情讲明,那便只能等着裴家的花轿上门,到那时,你与他的缘分同样要断。” “可是家族……” 第五百六十六章 上上之选 凤举轻笑一声,起身踱了两步。 “如你所言,温家与裴家联姻,无非是为了巩固两方的关系,但我们两方相交多年,许多事情都有牵扯,联姻之举其实不过鸡肋之举,可有可无罢了,甚至于弊大于利。” “弊?” “你若真已下定决心,誓嫁石湍一人,并且信得过我,便回去与令尊严词表明心迹,再让石湍尽快去温家提亲。” 温瑶饱读诗书,到了此刻,她并未被私情迷失心智,追问了一句:“阿举,你说我们温家与裴家联姻,弊大于利,究竟是何意?” “裴家长女嫁予太子,尽管裴家对太子的支持态度并不明确,但在外人看来,裴家就是太子一党,若温家再与裴家联姻,温家也会被彻底定为太子一党。试想,若将来……储君易主,裴家必受牵连无疑,而温家,又岂能断得干净?而温家若与石家联姻,同样能拉近凤裴两方的联系,又不明确属于任何一派,相对独立,才是上上之选。” 温瑶讶然望着凤举,从前只觉得她聪慧无双,惊才绝艳,今日方知,她的见识早已远超过一个闺阁女郎该有程度。 “阿举,你此番话……可有把握?” 凤举扬眉,凤眸璀璨而自信:“你只管回去转述于令尊,是否有把握,相信他自会判断。” 她按上了温瑶的肩膀,郑重道:“阿瑶,自己之事,只能自己去争取,我言尽于此,为与不为,你回去好自斟酌。” 温瑶刚一离开,云团便撒欢似的从楼下跑了下来。 玉辞小声问道:“大小姐,您说温大人会答应吗?” “嗯?你偷听?” 玉辞窘迫:“奴婢只听见了少许,并未全听见。” 凤举瞟来的眼神淡漠得令人心寒,玉辞一惊,知道凤举不是与她玩笑,慌张地跪了下去。 “奴婢知错了,请大小姐责罚!” “玉辞,我平日里可以对你们宽容以待,但莫要坏了我的规矩,偷听主子谈话这等事,我不希望再有发生。” “是!奴婢不敢再犯了。” 凤举俯视着她,眸中的清冷渐渐淡去,她知道玉辞只是好奇,并无恶意,可这种事情若不加管制,迟早会在院中滋生出歪风。 “起来吧!” “大小姐,您责罚奴婢吧!” “你若是如云黛那般别有居心,我早已严惩不贷,何须你提醒?” 凤举转身望向了门口方向。 温大人是否会回绝裴家提亲,她目前还无法确定,但她可以想见,温瑶此番回府,必会吃一番苦头了。 “柳衿!” 一片柳叶从屋顶飘落,少年一袭玄色衣衫出现在凤举面前。 “大小姐!” “入夜了你悄悄去刑部尚书府一趟,莫要惊动任何人,只找石湍,告诉他,若他真不想让心上人嫁予裴绍,明日一早便去温家求娶佳人。” “啊?”柳衿惊讶地看向凤举。 那表情就像在说:大小姐您竟然会多管闲事? 凤举眉梢跳了跳,妥协似的叹了一声。 好吧! 她帮温瑶出谋划策,除了是顾念温瑶几次公然相助她之外,确实也别有目的。 (今天还有更) 第五百六十七章 寤寐思服 “你以为我当真是多管闲事吗?莫忘了温家与我们凤家的关系,温家与裴家联姻,便与东宫有了扯不开的联系,我们凤家也难免受到牵连,可温家与石家联姻,便能拉近石家与我们凤家的关系。成人之美,帮人帮己,何乐不为?” 柳衿凝视着凤举,顿时目露神采。 待柳衿离开,凤举又去了一趟翰墨轩,请凤瑾出面为石家做这个媒人。如此一来,成功的机会便更大了。 凤瑾看着凤举,只说了一句话:“凡事你皆要插足,看来你是想遍地罗网!” 凤举笑了笑:“若不能八面玲珑,广而结网,又如何能在这个盘根错节的华陵城中如鱼得水?” 从翰墨轩出来,天已经完全暗了。 凤举仰头望着天边的星月,抬起一只手放到眼前,看着皎洁无瑕的星月辉光从指缝间穿过,自嘲地笑了笑。 收回手,双手用力搓了两下。 “真脏!” 一言一行都别有目的,一举一动都是在华陵城这潭污水里搅弄风云。 这双手,何其肮脏! 静谧的夜,尖细的声音从旁边的花丛传出,旋即,一个雪白中带着黑色环纹的毛团钻了出来,身上沾着绿叶,脑袋上顶着一朵朱红色的小花,一双湛蓝的清澈兽瞳仰头望着凤举。 “呵!你何时跟来的?” 凤举蹲下身子帮云团摘着身上的叶片,笑道:“你这也算是拈花惹草了。” 云团身体一甩,将花叶全都抖了下去,摆着尾巴冲凤举吐舌头。 看着这双蓝色的兽瞳,凤举神思有些恍惚。 “也不知,他在路上可安好?” 慕容灼走后的第一夜—— 凤举练字直至深夜,回到闺房依旧辗转难眠,不知不觉便捧着一本兵书到了慕容灼的房间,躺在那人日日安睡的枕席上,书上千言,一字难入眼。 侧身吹灭了烛火,在黑暗中仰躺着发呆。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嗅着枕边熟悉的龙涎香,思念开始不可遏制地蔓延。 “灼郎……” …… 百里之外。 急于赶路,慕容灼与刘承错过了客栈,只能在郊野露宿。 身困体乏,刘承早已酣睡入梦,可慕容灼枕臂仰躺在大树的横枝上,始终难以入眠。 “阿举,你可安睡了吗?” 望着天边的月色,他抬手盖上了双眼,低柔的声音诉着隐忍的思念。 “本王想你……阿举、阿举……” …… 宿夜难眠的后果便是第二日出门,头隐隐作痛,看阳光都觉得刺眼,恨不得找个地方钻了。 “公子,您还好吗?若不然还是先回去休息,斫琴也不急于一时。” 凤举揉着两鬓,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不喜失信于人。” 闻知馆门口的四个守门青年看到凤举,态度比从前更加的恭敬。 “谢小郎君,请!” 踏入闻知馆,凤举第一件事便是看向琴阶名录。 果然,昭告竞琴会之处用朱砂写着四场竞琴会,却并未有她的名字。 看来她如今的水准还是不足以参加第四场竞琴。 第五百六十八章 天音圣手 凤举直接走到了写着“斫”字的长案前。 后面长相俊秀的小厮笑道:“果然如衡大家所料,谢小郎君必会来此,而且,还来得这般及时。” “澜之?他知我要来?” “不仅知道,还一早便吩咐馆内开始准备您所需之物。” 小厮将斫琴木牌递给凤举,找人亲自引凤举入了斫琴阁。 一件宽敞的屋内,一人背对着门坐在地上,只能看到满头鹤发苍苍,正抱着一把琴调弦试音。 “白师傅,取琴人到了。”小厮说道。 那人并未回头,更无应声。 小厮悄声说道:“谢小郎君,这位是馆内的斫琴师白桐知。” 听到此名,凤举霎时有些讶然。 “便是那位闻名天下的斫琴大师吗?” 白桐知此名,如雷贯耳,凡是爱琴之人恐怕无人不知,他的斫琴技艺与温伯玉温公并称“天音双圣手”,所制之琴令人趋之若鹜。 “嘘!”小厮急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提醒道:“他最厌恶人唤他为大师,只需唤他白师傅便可,而且你莫要与他一般见识,他虽一把年纪,可人却比垂髫稚童还无赖难缠,最爱刁难人。” “哼!没大没小!真当我耳聋不成?” 白桐知喝斥一声,抄起手边一小块桐木便向身后抛掷。 小厮灵活地向旁边闪避,那块桐木边角料直接擦着凤举的衣袖砸到了门框上。 “谢小郎君,你无事吧?”小厮抱歉地查看凤举的手。 此事,白桐知已经转过了身,矍铄的眸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凤举。 “呵,不闪不避,不惊不慌,小小年纪,倒是好气度!” 凤举笑了笑,弯腰将那块桐木拾到手中掂了掂,口气随意道:“砸不死。” 话音未落,竟直接将桐木掷向了白桐知。 在场之人,包括白桐知都瞠目结舌。 “哎呦!”桐木重重敲在了白桐知的脑袋上,他痛叫一声,捂着额头瞪向凤举:“你这小辈,忒也无礼!” “小子前来拜访,白师傅掷桐木相迎,小子只是客随主便,礼尚往来。” 小厮捂着嘴偷笑。 白桐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颌下白须起起落落,一副顽童模样。 “哼!老夫头疼,今日这琴你取不上了,走吧走吧!” 说着,赶苍蝇似的挥挥手,背过身揉着额头不再理会任何人。 小厮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声道:“谢小郎君,您还是改日再来吧!若是不顺着他的心意,谁来了他也不会通融的。” “这琴,今日当真取不上了?” 小厮为难地点头。 凤举斜眼看向白桐知,那老头正悄悄回头偷窥她,一副好奇的模样。 凤举眼中划过一抹笑意,非但没有离开,反而踏进了斫琴阁。 白桐知立刻大叫:“不请自入,如今的小辈真是无礼!还不快出去?” 凤举置若罔闻,顾自在屋内转了一圈,屋内琴虽多,却大多都是半成品,或是残破旧琴。 白桐知视线追随着她,得意地摇头晃脑:“不必找了,老夫若不给,你便是将此处掀了也找不到!” 第五百六十九章 当真不给 凤举赞同地点了点头:“嗯,我看也是!” “谢小郎君,我们还是走吧!若不然您可请衡大家来讨要。” 小厮跟了进来,一面担忧地劝着凤举,一面防备着白桐知。 曾经有人得罪了这个老无赖,被他直接用琴砸得满头满脸都是血,抱头鼠窜,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凤举笑了笑:“澜之帮我订了琴,已是让我感激,自己之事,岂可总是劳烦他人?” 白桐知夸张地揉着脑袋,大声说道:“不错,就算是衡十一来了,这琴,我还是不给。” 小厮转动着眼珠子,悄声对凤举道:“谢小郎君,您向白师傅认个错,抚顺了他的心,兴许他便将琴拿出来了。” 认错? 凤举看向白桐知,那老头明显是听见了,坐在那里一副债主的模样。 她敢肯定,就算她当真认了错,致了歉,这老顽童还是不会将琴给她。 “白老头!你当真不给?” 小厮倒吸了一口凉气。 酌芳和玲珑准备着掩护凤举。 白桐知吹着胡子问道:“你喊老夫什么?” 凤举从容缓步,走到白桐知面前,蹲下身子与他平视,一字一顿道:“白、老、头!” 白桐知白眉倒竖,拉着脸咬牙,作势便要抱起身边的琴。 可凤举已经赶在他之前捡起了之前扔下的桐木边角料,在手中一下一下地掂着,一双凤眸眼角飞扬,含笑盯着他的额头。 白桐知也不知怎的,下意识便抬手捂住了额头。 “你想做什么?” “您……真的头疼吗?” 在那种极富阴险的盯视中,白桐知喉结滚动了一下。 当然,本来是不怎么疼的,可是此刻手掌下的额头竟隐隐刺痛着,就像被毒蝎子蜇了一般。 “老夫可不怕你!” “此言差矣,你我无冤无仇,谈什么怕与不怕?我只是在关心你。” “那你抓着那块桐木盯着老夫做什么?” “哦,抱歉。”凤举将桐木丢到了地上,就在白桐知默默松了口气时,却惊见凤举抓起了他斫琴用的尖锥。 “谢小郎君!”小厮的心提到嗓子眼,大呼了一声。 若此刻他们还能保持冷静,必会明白凤举不敢真的如何,可看着凤举那种瘆人的眼神,就是控制不住心头的恐慌。 小厮的大叫声让白桐知原本还算镇定的心陡然一跳。 只见凤举抓着尖锥狠狠刺进了桐木里。 白桐知感觉自己垂垂老矣的心也被那根尖锥刺进了桐木里。 “咚!咚!” 凤举捉着尖锥一头,带着桐木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敲打着。 这地下是空的,桐木敲在上面声音很响,白桐知都能感觉到身下的木板在震动。 “白老头,头还疼吗?” 看着尖锥扎在桐木上,在他面前晃荡,白桐知往后缩了缩。 凤举挑眉,又问:“我要的琴呢?” “你、你把这东西拿远些!” “好啊!长者之命,不敢不从。”凤举含笑说着,用力将尖锥一头猛地拔了出来。 白桐知心尖一颤,生怕她一个失手把尖锥捅到自己身上。 “衡十一那般淡泊心性,怎会与你结交?你与他真是天渊之别!” 一个世外仙人,一个市井恶霸! (今天没有了,明天继续!谢谢支持) 第五百七十章 长史三子 白桐知一边嘀咕,一边起身走到靠墙的一个木柜前,取出了最上方的一把琴。 “给!速速拿着走人!” 凤举接过试了试音,说道:“白老头,这琴应不是你所制吧?” 与温公齐名的斫琴大师,他制出的琴应当比沧浪还要好,可是手上这把琴,音色不及沧浪。 “你以为老夫会轻易为人制琴?此琴名为踏尘,是老夫一名学生所制,在琴中已算得上上乘之作了,配你欲赠之人足矣。” “踏尘?此名甚好。” “名字是衡十一那小子取的,银子也是他出的,你若要夸,便去夸他吧!老夫还从未见他对谁这般上心过,也是奇了!” 白桐知打量凤举的眼神几近露.骨,凤举生怕被他看出了自己的女儿身,佯装镇定,在对上对方的眼睛时,忽然挑眉一笑,看得白桐知背后一寒。 “老爷子,告辞了。” 白桐知捋着长须看着凤举的背影,忽然一改之前的态度,露出了一丝笑容。 “不错!不错啊……” …… “玲珑,你亲自将这把‘踏尘’送到柳府。” 一走出闻知馆,凤举立刻吩咐。 她当时摔了柳岸的琴,承诺要还人一把良琴,如今柳岸终于想通了,自己也该兑现承诺了。 玲珑离开后,凤举被阳光晃得头疼欲裂,禁不住抬手遮挡,却被一人猛地撞了一下。 那人走得很急,撞了人后急急回头说了句:“哦,抱歉兄台!抱歉!” 慌忙道了歉转身便走,头也不抬,但那张低垂下去的脸白皙如玉,长相偏于阴柔型,很是漂亮。 “公子,你无事吧?” 凤举头疼得皱了皱眉,视线仍追着那男子,看他的着装打扮,应也是出身富贵。 酌芳见她感兴趣,便轻声说道:“这位是长史韩林韩大人家的三公子,韩珮,终日喜好与女伶厮混,因为样貌阴柔,常被一些喜好男风的权贵王孙们招惹,偏生他自己又十分厌恶男风。” 长史韩林……韩林…… 凤举默念着这个名字,总觉十分的耳熟。 而就在酌芳的话音刚落下之后,凤举本打算转身上车,眼角余光却发现了奇特的一幕,不禁驻足。 只见那行色匆匆、心不在焉的韩珮走到路中间,一定软轿忽然停在了他面前,软轿旁边跟着的一男人对着韩珮弯腰,模样甚是谄媚,可那谄媚中分明藏着一丝高人一等的不屑。 凤举疑惑道:“为何我看着那人甚是眼熟?” “公子说的是软轿旁的那个男人吗?” “嗯!” “那是昭王府上的一名管事,在昭王府很受器重,常出来走动,公子在何处见过他也不稀奇。” 两人正说着话,就看见韩珮满脸不情愿地上了轿子。 凤举撑着下巴说道:“你方才说,韩珮十分厌恶男风?” 酌芳看到这一幕也是十分的惊讶:“是啊……” 可是极端厌恶男风的韩珮,却上了昭王府的轿子,昭王萧晟好.色人尽皆知,尤其喜好男色! 凤举隐约想起了自己在何处见过长史韩林的名字,心中更是奇怪。 看韩珮的样子,明显是身不由己,被胁迫的。 第五百七十一章 凡人之苦 回到九品香榭,凤举直奔自己的雅居,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抽出了里面夹带的一本小册子。 这是当初从洛河郡潘充那里得来的贪墨账目名册。 连翻了几面之后,她终于在上面看到了“韩林”的名字。 这个长史韩林是属于衡家派系的官员,也就是东宫一派,可如今他的儿子却被昭王萧晟胁迫。 凤举的手指一下一下地点在韩林的名字上。 当初她将这册子上与衡家有关的官员名字摘抄了一份,拿去与萧鸾交换凌辱沐景弘之妻的崔幕宾,当然…… 不仅仅只是为了交换人! 凤举笑了,看来,萧鸾已经开始行动了。 “萧鸾,你终于按耐不住了……” 衡澜之被芙蓉引入雅居时,远远地便看见凤举仰躺在浮桥上,手中拿着一本书在看。 一袭雪白的丝绸家居长袍在身下如云堆叠,绯红的丝绦束出柔软纤柔的腰肢,一双玉足穿着木屐,被丝绸半遮半掩,在盛夏的阳光下仿佛水玉冰雕,隐隐透着柔光。 衡澜之眼中顿时浮上一丝迷离。 “公子,衡十一郎拜访。” “澜之?”凤举翻身坐起:“你怎的来了?” “卿卿既已告知我你的新居,我自是要来拜访的,这炎炎盛夏,我看卿卿倒甚是自在。” 衡澜之说着,也拂衣挨着凤举坐在了浮桥边,将双脚垂在水面上。 凤举笑了笑,对芙蓉摆了摆手:“你去忙吧!” 衡澜之拿起了凤举扔下的书卷,原来是本记录香草的书籍。 凤举从一个荷叶状的容器里取出冰镇的小壶,倒出紫红色的浆液递给衡澜之。 衡澜之小酌了一口:“葡萄汁?你倒是会享受。” “你来了,我悠闲享受的日子便要结束了。” “看来卿卿并不欢迎我,真是好生伤心,我还是走吧!” “哎!”凤举扯住了他的衣袖:“你还当真走啊?走也可以,先把话说完。” “卿卿,你真是无情。” 醇厚的嗓音,一句话,似真似假。 他侧身望着水面,仰头将杯中香甜的浆液一饮而尽。 凤举看着他的侧影,即便是在这盛夏的阳光下,这个人都仿佛一缕清凉的风,不沾半点烟尘。 “你憔悴了,可是近来在家中处境不佳?” 从相识至今,凤举从未过问过,不代表她心中不清楚,衡澜之在衡家的处境并不好。 原本他才是衡家正统的嫡系,少主的不二之选,可他父亲衡玄意外被匪徒杀害,家主之位被叔父衡广夺走,属于他的少主之位也被衡永之夺了。 若衡广真关心他这个侄子,前生便不会让他娶了武安公主,受到那般羞辱。 也许是他看起来太不食人间烟火,总能让人忽略,他也只是个凡人,也有他的无奈苦楚。 衡澜之眼神悠远,道:“好与坏,欢与悲,全在自心,无人能左右。” 回眸见凤举望着他,眼中带着怜惜,早已看淡一切的心,忽然起了一丝波澜。 他深深地凝视着凤举,温柔地笑了,将掌心轻轻放在她头顶。 第五百七十二章 预约竞琴 “卿卿,安心,世家大族中脉系众多,盘根错节,有些人并不能一手遮天,我的处境没有你想的那般的凄惨。” 凤举仔细探寻着他的神色,不似有假。 他的话倒也不无道理,各家家主虽掌握着一个家族最大的权力,但族中叔伯长辈众多,就算是家主,有时也不能随心所欲。 “我听说……” 凤举犹豫了一会儿,有些话不知是否适合说出口。 衡澜之笑道:“在我面前,你无需顾虑。” “听说当初衡广父子接手家主与少主之位,并非完全名正言顺,衡家为此分成了两派,一方支持他们父子,一方支持你?” 衡澜之点头:“是啊,所以无人能奈何我,你不必为我担心。” “若是你有任何需要,一定要告知我,我想帮你。” 简单而真诚的话语,一字一句,宛如小锤不轻不重地砸在衡澜之的心口。 “傻丫头。” 凤举忐忑地问道:“你顾念与他们的同族之情吗?” 见衡澜之沉默,表情淡淡的,凤举又补充道:“我是说,衡永之他……他是你的堂兄,他如今那般,你对我可有怨怪?” 衡澜之摇头道:“是他有错在先,你只是自保。卿卿,我相信你,只要你问心无愧,那便无需顾虑他人,包括我。” “这可是你的真心话?” “卿卿,我对你一直真心,何曾有过假意?” 这话听着总有些莫名的暧昧。 凤举尴尬地笑了笑,须臾后,脸色古怪,好奇地问道:“衡永之他……当真……” 不举?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在这个谪仙面前无论如何都难以启齿。 她窘迫的模样让衡澜之有些忍俊不禁。 “卿卿,你想说什么?” “就是……”凤举支吾着,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了衡澜之身下,立刻避开。 “嗯?” 听出了对方话中的笑意,凤举红着脸瞪向他,羞恼道:“你明知故问!” 衡澜之笑了笑,注视着她,认真道:“卿卿,往后你要多加小心永之。” 衡永之出事后,衡家虽然是暗中为他招募名医,可华陵城中从来就没有秘密,此事早已是人尽皆知。 此等深仇大恨,衡永之岂会默默吞咽,善罢甘休? 凤举点头:“我知道。” 也不知是真的看淡了一切,并不在意,还是不愿提及太多衡家之事,衡澜之旋即转换了话题。 “听说你今日将白师傅气坏了,真是胆大包天,从未有人敢那般对他。” 凤举眼睛清亮,说道:“那个白老头……咳……” 话戛然而止,她轻咳了一声,在仙人面前不可坏了风度。 “白师傅,他在琴阶名录的排名似乎与我相差不多。” 衡澜之莞尔:“你与白师傅的名字已经记在竞琴簿上了。” 记在竞琴簿上,便是提前预约,到了指定之日,闻知馆便会用朱砂题在琴阶名录上。 凤举讶然,她确实是有心想与白桐知竞琴。 “你怎知道我……” “不,此次并非是我。” 衡澜之笑得神秘。 凤举懂了,一定是白桐知那老头自作主张。 第五百七十三章 向准归来 “距离上回竞琴并没有几日,你觉得以我现下的琴艺,可有取胜的把握?” 衡澜之道:“试过方知,便是输了又有何妨?重新再来便是。” 凤举凝眉摇了摇头:“我……不想输。” “我虽不能肯定结果,但若你真连一成把握都没有,我在方才便已将你的名字划去了。卿卿,有我在,安心。只是……” 他的迟疑让凤举的心又吊了起来。 衡澜之笑道:“与白师傅竞琴,你要趁早做好准备。竞琴会虽有既定的流程,但白师傅那般性子,你也已经见识过了,他从不按规矩行事,也不知竞琴时会一时起意做出何等异事来。” 凤举张了张嘴,那老爷子连竞琴都不安分。 “莫非他还能把天掀了不成!” 衡澜之温声说道:“曾经有人找他竞琴,因被他瞪得心慌,弹错了一个音,便被他直接打了出去;还有一回,是他寻别人竞琴,最终未能取胜,便跟在那人身后整整三个月,那人不胜其烦,再次与他竞琴,结果输了,你猜后续如何?” 凤举想着白桐知那张牙舞爪的模样,狐疑道:“他觉得对方是在让他?” “不错,其实那一回他确实是胜了,但还是心存偏执,生生将那人痛骂了一顿,之后一个月日日.逼着那人与他竞琴。” 凤举瞠目结舌,同情道:“那人也真是凄惨!我……后悔了……” 与那老头竞琴,胜了是麻烦,败了也是麻烦,总之就是……麻烦啊! 衡澜之戏谑道:“只怕是晚了。” 凤举苦笑,那老头若知道她不参加竞琴了,说不定也会缠上她几个月。 “那你可与他竞琴过?”凤举问。 衡澜之笑道:“我那时弹了一个音,白师傅便跑了。” “跑了?” “他说,他认输。” 凤举顿时木然,满心的嫉妒。 果然,琴阶顶峰的七弦大家,连那种老顽童都能轻易镇得住。 “卿卿,此次竞琴会恐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引人瞩目。” 凤举默默哀叹,因为她要与一个异类竞琴! 却听衡澜之说道:“并非是因为白师傅,而是……” 他停顿了片刻,才道:“向准回来了。” 向准?! 凤举心中狂跳了一下。 制出沧浪琴的向准,回来了! “他会来?还是……他有心索回沧浪?” 衡澜之摇头:“向公昨日方才回京,自回来后便一直闭门不出,不见任何人,无人知道他如今究竟是何心思。” 凤举道:“想必所有人都希望他能重拾沧浪吧?” “若是呢?若是向公要索回沧浪,你可会交出?” “人们心目中的那个向准已死,若此回回来的这个是活人,若他真想索回,我心甘情愿交出,分文不取。” 向准对于天下士人的意义她明白。 这个天下需要那种尘外孤标般的精神信仰。 “可他若还是那个灵魂已死的躯壳……”凤举眼神坚定:“我绝不会让沧浪为一具尸体陪葬!” 衡澜之望着眼前的少女,只觉得目为之眩,神为之迷。 这大概,是他见过最特别的女郎。 第五百七十四章 永乐公主 在衡澜之的指导下,凤举在九品香榭中练了一下午的琴。 傍晚辞别回府,便被叫去了暖蕴阁。 “母亲!” “坐吧!” 谢蕴发现她双手掩在袖子下悄悄伸展着手指,将她拉到了身边。 “晨曦,将清露霜取来。” 白色的膏状,泛着浅浅的青蓝色,涂到手上泛着清凉,瞬间缓解了不适。 “又去练琴了?” 看着母亲用双手轻柔地为她按揉着手指,凤举的心温温软软的,下意识握住了那双手。 “母亲,还是您最心疼阿举。” 谢蕴嗔了她一眼:“可你自己却不知心疼自己,凡事须有度,若是损伤了自身,那一切都是枉然。” “嗯!”凤举乖巧地点头:“不知母亲唤阿举来是为何事?” “永乐回京了。” 凤举不解地看着谢蕴。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母亲露出这般模样,哀伤,无奈。 “是那位当今陛下的皇妹,永乐长公主吗?” “正是她!” “莫非……母亲与那位永乐长公主是旧识?” 说起这位永乐长公主,在大晋所有的皇室公主中,应是地位最尊崇的一位,甚至超过了武安公主。 晋帝对这位皇妹也是非比寻常的爱护,听说当年晋帝登基,还有这位长公主的功劳。 “你们都下去吧!” 谢蕴屏退了两侧,一双描画细致的黛眉微微隆起。 “你若是遇上了她,能避则避吧!” 避? 凤举愕然,这可不是母亲的个性。 “母亲与永乐长公主有过节吗?” 谢蕴怅然道:“她恨我!” “恨?”凤举万没料到竟是如此沉重的字眼。 谢蕴目光幽暗,仿佛穿过斑驳的霞光掠影,追回了往昔的年月。 “当年我初至华陵,一心爱慕你父亲,闹得满城皆知,当时爱慕他的女子如过江之鲫,永乐也是其中之一。永乐听说我之事后,便上门寻到了我,后来我便与她不打不相识。那时我与她还有红雨,可说是无话不谈的好友。” “后来她与龙骧将军向云斐情投意合,一次向将军出征,身陷埋伏,生死不知,永乐便不顾自身安危偷偷跑到了边塞,也许是上天眷顾,她真的找到了重伤的向将军,患难见真情,两人那段时间便私定了终身。” “那场大战向将军得胜而归,向陛下求娶永乐,陛下也应允了,可是在两人即将大婚时,羯族入侵,向将军不得不奉命出征,再回来时……” 谢蕴满眼凄凉,长长叹息:“已是寒骨一副!” 凤举不由得握紧了双手。 死……死了? “那段时日,永乐也像是随着向将军去了一般,找冰棺存着向将军的尸骨,日日闭门守在冰棺前,直到听闻陛下说向将军已死,要解除当初订下的婚事,她才穿着丧服跑到宫中面圣,与陛下大吵了一场。” 说到此处,谢蕴忽然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回头看向凤举。 “其实当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向将军并非真的死于上阵杀敌,而是军功太盛,让某些人产生了恐惧,再也容不下他。” 第五百七十五章 挚友决裂 又是功高震主! “那……永乐长公主也知道?” “当然!甚至就连一开始答应她与向云斐的婚事,也不过是那些人的缓兵之计。呵,向云斐一身军功已是令人忌惮,那些人又岂能真的让他成为驸马?那岂不是让他更加如虎添翼?” 自己最爱的人,被最信任的亲人杀害,还是为了那些肮脏卑劣的理由。 “长公主一定恨透了陛下。” 谢蕴道:“是啊,对那些人而言她仅仅只是颗棋子,她与向云斐的感情如何,在那些人眼中都是多余。踏入皇家的女子,没有一个是真正幸福的,这也是母亲不愿让你嫁入皇室的原因,我不想让你遭受与永乐同样的不幸。” 凤举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踏入皇家的女子,没有一个是真正幸福的。 前生她已经印证了。 今生呢? 灼郎……同样是要靠近那个位子的,那她呢?她要再一次踏入那个不幸之地吗? 不!当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母亲,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永乐拿剑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要陛下答应永不能动向家。但陛下只是承诺,只要永乐在一日,便不会动向家。为了代向云斐保住家族,永乐只能苟且活着,生不如死。” “可在向云斐还尚未出殡时,陛下竟然要永乐另嫁。永乐当然不肯,而且那时,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凤举不知不觉间已经拧紧了眉头:“陛下既然要长公主另嫁,那必定容不下这个孩子。” “是啊,所以永乐一直小心翼翼地隐瞒着,除了我,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可是后来她被召入宫中,在经过一处偏殿时被人打晕,强行灌了堕胎药,向云斐留给她的唯一的孩子,便那么失去了。” 凤举听得整颗心都扯到了一起,眼睛有些发红,她想起了自己的孩子,那种骨肉分离的痛苦常人根本无法理解。 稍做冷静后,一股不好的预感慢慢爬升。 “难道长公主怀恨于母亲,是认为是您出卖了她?” 果然,谢蕴眉目间流露出了浓浓的悲痛。 “她从宫中出来,裙上染满了鲜血,直接便来质问我。无论我如何辩解她都不肯信我,就因为她被人灌了汤药后迷迷糊糊听见那些人说了一句话——要怪,只能怪你身边最信任的人。” 或许永乐长公主身边信任的不止一人,可偏偏她只将怀孕之事告诉了谢蕴一人,在那种情况下,只怕任何人都会将这笔账算到谢蕴身上。 永乐长公主是谢蕴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在她初到华陵被人轻鄙嘲笑时,除了凤瑾,便是永乐长公主挡在她前面。 她珍视那段友谊,所以尽管时隔多年,提起好友决裂的那件事,她的声音还是带上了颤抖。 “我之后又上门向她解释了数次,可根本无用,后来她连见都不愿再见我,摔断了我送她的发钗,彻底与我决裂。在送向云斐出殡那日,她失踪了,整整两年,没有人知道她那两年去了何处,两年后她自己回来,向家早已凋零不堪,为了保住最后一点根基,她带着向氏族人离开了华陵城,临走时我还是去送了她,可她当时看我的眼神我至今都记得,她恨我。” 第五百七十六章 接风宴邀 “那这些年您与永乐长公主便再也不曾见过吗?” “见过几回,可每次她都故意与我为难,冷言冷语,渐渐的,我的心也就冷了。” 凤举深有体会,她的母亲从来就不是个爱多解释什么的人,因为内心太过执拗要强。她能放下坚持几次三番地向永乐长公主解释,已经是尽了全力去挽回那段友谊。 然而,被一而再再而三的用冰水浇灌,再热的心也有冷透的时候。 凤举上前握住了谢蕴的手,将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她。 谢蕴叹息道:“永乐与向云斐感情极深,若换做是我,与你父亲遭遇那般处境,我只怕会比她更加偏激,所以我从未怪过她。” “正因为母亲理解那种痛苦,又不愿与长公主一见面便像仇人一般,所以才会选择避而不见?” “其实我明白,她每次与我为难时,自己心中比我更加痛苦,与其见了面让彼此都痛苦,不如不见。” 曾经的挚友走到今日这般田地,着实是无奈。 凤举忽然想起一件事。 向云斐,向家…… 永乐长公主回京,向准也回京…… “母亲,您说的这个向家,可也是向准那个向家?” 谢蕴点头:“向准与向云斐是同族。” 这就难怪了。 顾及着谢蕴的心情,凤举犹豫着,小心翼翼地问道:“母亲,如果长公主真的因为当年之事对您怀恨在心,只怕就算你避而不见,她也会想方设法找麻烦吧?” 恨与怨是不同的,若真深深恨着一个人,即便过程中自己也会痛不欲生,可还是会千方百计想要报复。 凤举感觉到母亲的手紧了紧。 “你说的不错,永乐虽未能嫁入向家,可十几年来一直都是她支撑着向家,向家人对她十分尊敬,甚至可说是言听计从。向家虽没有了当年的权势,可在朝中各处仍有一定的影响力,虽一直在党争中保持着中立,可她……” 有些话即便不愿说出口,听者也能心领神会。 恐怕这些年,长公主与向家没少与凤家唱反调。 说了这么多,凤举也大致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母亲,您放心,若真遇上了,阿举会尽量克制。” 她有种预感,自己与那位永乐长公主一定会撞上。 为了不让母亲伤心,她可以稍作让步,只要对方不做得太过分! 谢蕴拍了拍她的手,说道:“她虽然一直与我为难,但她从不会耍弄阴险卑劣的手段,无论过去多少年,她都不是那样的人,这一点母亲可以保证。” 凤举点了点头,表示相信。 她虽还未见过其人,但母亲的识人眼光她是信得过的,看裴夫人的人品便知道,能让母亲引为挚友之人,又为了旧爱至今未嫁,撑起向家,永乐长公主必是个有情有义的性情中人。 只是…… 世间之事从来就不禁念叨。 “夫人,长公主府派人送来了邀帖。” 凤举笑了笑,还真是迫不及待。 “母亲,这位长公主也是个急性子吧?” 第五百七十七章 无迹可寻 谢蕴露出一抹苦笑:“她的性子一直都是如此。” 凤举见她情绪不太好,干脆自己从绿春手上接过了帖子。 “长公主回京,陛下特命人在公主府为她举办接风宴,就在三日之后。” 想要问谢蕴去不去,可凤举很快便咽了回去,既已避了这么多年,这个问题实在太多余了。 “阿举,你若不想去便不要勉强,总归我与她已经是解不开的死结了,不差这一回,她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 凤举拿帖子在另一边手心拍了拍:“去!为何不去?” 向家既然是中立派,那便还是有拉拢过来的可能性的。 谢蕴担忧道:“她误会是我出卖她,害了她与向云斐的孩子,你又是我的女儿,若是她看见了你,难保不会为了报复我为难你。” “母亲,您糊涂了。” 谢蕴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眼神看得凤举心虚。 “不,母亲是阿举见过最聪慧的女子,是阿举失言了。” 凤举讪讪地讨好。 “但既然您都说了是长公主误会您,那您这么多年难道都不曾想过解开这个误会吗?既然当年并非是您出卖长公主,那到底是谁泄露了长公主的秘密,害她失去了孩子?” “哎!”谢蕴靠着软垫揉了揉额角:“你以为我会吃哑巴亏吗?当年我也查过,可是永乐一口咬定当年只告知了我一人,绝不可能有第三人知道,查来查去,毫无蛛丝马迹可寻。” 凤举指腹抚摸着邀帖上的花纹,悠然冷笑。 无迹可寻? 绝不可能! …… 在每日几乎不间断的忙碌中,眨眼便到了公主府接风宴的日子。 因为清晨去鹤山练琴,回来晚了点,打点妥当赶到公主府,除了府门外的朱轮华毂,已经看不到别的客人入府。 “这位贵女可是凤家大小姐?” 刚向门奴递上拜帖,一个婢女便态度恭敬地迎了过来。 凤举略一颔首。 婢女道:“邀请名单上的客人都已经到了,只差您一位,长公主特地吩咐奴婢在此候着,请贵女随奴婢来吧!” “这长公主府上看着有些冷静啊!” 莫说今日府上有宴会,即便是平常,如此连个走动的下人都少见,也未免有些奇怪。 婢女低头答道:“贵女有所不知,长公主一向喜欢清静,不喜欢太多人在府上走动,而且此时府上的人手大多都在设宴处忙碌了。” “原来如此。” 婢女见凤举面色平静,不再多问,低着头笑了笑。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到了一个甚为宽敞的庭园,连玉辞都发觉不对劲了。 “哎,为何还不到设宴之处?你是否带错路了?” 婢女停下了脚步,说道:“没有错,就是此处。” 婢女嘴角的笑意尚未收尽,便听见凤举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很想知道,命你带我来此的那个人,究竟是何人?” 镇定自若的语气仿佛早就看穿了她的企图。 婢女不由得一怔。 此时,不远处传来两个女子的谈话声。 婢女冷笑了一下,转眼便跑得没影了。 第五百七十八章 靖秋禁园 “好歹是陛下为你设的接风宴,你就这么离席是否有失妥当?” “那是他设的宴,又不是本宫的宴!他左右了本宫的人生,难道连这点小事他都要管着本宫不成?” “永乐,你还是这般我行我素,难道你还觉自己吃的苦不够吗?” “纪红雨,本宫是没变,但你却变了不少,变成了你我曾经最讨厌的人!这座华陵城果然是个不祥之地,也许本宫回来是错的。” …… 听着声音越来越近,未晞紧张道:“大小姐,我们好似被人算计了,要不要躲一躲?” “躲?呵,你觉得来得及吗?” 话音刚一落下,两个衣着锦绣华美的女子并排走出了林荫小径。 “你们是何人?谁准你们来此的?” 宫装女子面容略显消瘦,可仍旧掩盖不住她的美丽与高贵,在看到凤举时,声色俱厉。 “阿举?你为何会跑到此处来?” 裴夫人大惊,看看凤举,看看永乐长公主,满脸担忧。 “永乐,阿举她定是不认得路才会误闯。” 永乐长公主却像是谁的话也听不见,只是愤怒地盯着凤举,疾步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抬手狠狠甩了凤举一个耳光。 “靖秋园不准任何人擅入,尤其是你,更没有资格踏入!” “大小姐!” “永乐!阿举她不过是无心,你怎么能对她动手呢?” 裴夫人挡在了凤举身前。 “哼!”永乐长公主冷笑道:“本宫怎么能对她动手?” 说着,双眸如刀冷冷扫了眼凤举:“你叫她阿举,若本宫猜得没错,是凤家阿举吧?谢蕴的女儿!谢蕴能对本宫的孩儿下手,本宫为何就不能对她的女儿下手?” “就算你埋怨阿蕴,可这与阿举又有何干?盲目迁怒一个孩子,这不是你的性格!” “那本宫的孩儿又有何错?她谢蕴的女儿好端端长到了这般大,可本宫与云斐的孩子呢?她当年出卖本宫时,可曾想过本宫腹中的孩儿也是无辜的?” “你……” 这是永乐长公主心中多年的死结,看着她激动得浑身发抖,裴夫人也不知该如何劝她。 凤举捂着头又痛又麻的脸颊,忍不住倒吸着凉气。 玉辞慌道:“大小姐,您嘴角……出血了!” 凤举用手碰了碰嘴角,果然沾上了血。 真是郁闷啊,自重生以来,这似乎还是她头一次挨打。 “哼,这点痛就受不住了?谢蕴的女儿擅闯靖秋园,本宫若轻易饶你,如何有颜面面对云斐?来人!” 长公主身后的四个婢女立刻站了出来。 “将这个无礼的丫头押出去,让她跪在靖秋园前抄写一百遍《忏心经》,本公主好生看着,抄不够一百遍,不准放她离开!” “永乐,你……”裴夫人看一眼凤举红肿的脸颊和嘴角的血迹,心中实在不忍,“你若非要阿举抄写佛经,可以,只是这下跪还是免了吧,何况今日你府上设宴,人来人往,实在是不好看。” 见永乐长公主神色并无松动,她忙补充道:“你就当是看在我的薄面上。” 第五百七十九章 禁地往事 “永乐……” 在裴夫人的求情下,永乐长公主终于点了点头。 因为她说的是押,四个婢女上去便要拉拽凤举。 “休碰我。” 凤举身上的威慑力比起永乐长公主只多不少,四个婢女莫名便缩回了手。 在走过永乐长公主身边之后,凤举忽然停住了脚步,裴夫人脸色微变,生怕她在长公主面前也不肯吃亏。 “长公主,自己的不幸固然值得同情,但这并不能成为你伤害无辜之人的理由!十几年前你未能管束好身边之人,害了自己,也害得挚友背负了十几年的痛苦。没想到十几年后,你仍然执迷不悟!说到底,你不过是将自己的痛苦发泄到了最亲近的人身上,而那个真正背叛你之人,那些真正伤害你之人,仍旧高枕无忧,像看傻子一般看着你憎恨最关心你的挚友。” 永乐长公主双眼通红,瞪着凤举怒道:“无辜?谢蕴她配得上这两个字吗?” “我母亲问心无愧,她当然配得上!倒是长公主您,您曾经若真当家母是知心挚友,那便该清楚她的为人!” 裴夫人虽然心中觉得凤举说得很对,很想为她叫好,可再这么任由她说下去,恐怕今日的局面便要不可收拾了。 她急忙拉着凤举往外走。 凤举笑了笑,轻声道:“夫人放心,阿举言尽于此,有心之人,只言片语便可通晓,无心之人,说再多也只是枉费唇舌!就像母亲当年解释了数次之后,便心寒缄默了。” 裴夫人沉默了,她心知肚明,凤举这句话其实是对永乐说的。 裴夫人带着凤举离开后,永乐长公主望着自己身处的靖秋园,两行泪水潸然落下。 长公主府的四个婢女很快搬来了书案坐席。 裴夫人叹息着,悄声道:“阿举,委屈你了,我知道你今日已经在让着她了。永乐她心中太苦,你莫要怪她。” 以凤举对付武安公主那架势,若非她今日刻意让步,恐怕永乐那一巴掌她得还回去。 凤举笑了笑,牵动嘴角的伤口,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么多年了,母亲虽然嘴上说寒心,可我看得出她心中仍是珍视着这份情谊,阿举又岂会让母亲为难?” 方才若非永乐长公主一直中伤母亲,她原本是打算沉默的。 “哎!当年我们三人感情何其深厚,永乐她虽是皇家公主,可与武安公主完全不同,她其实心地不坏,大多时候为人热情开朗,为人仗义。” 裴夫人拍了拍凤举的手,小声道:“放心吧,我再去劝劝她,她一会儿铁定消气心软,不会真让你抄一百遍的。” 一百遍忏心经,那不得抄到明日啊! 凤举拉住了裴夫人,问道:“夫人,阿举想问一句,这靖秋园可是向将军在世时常来之地?” 她方才留意到园中的树干、石头还有地面上都有划痕,与慕容灼生活久了,那种划痕她很熟悉,那是练武留下的痕迹。 裴夫人沉重地点了点头:“向云斐在世时常来公主府,二人一个抚琴,一个练武,这靖秋园的名字还是向云斐取的,人没了之后,此处便也成了禁地。” 第五百八十章 蚊蝇看人 原来如此…… 凤举望着一树合欢花从墙头探出,伸手接住了缓缓飘来的粉色绒花。 在这个靖秋园里,封藏着永乐长公主对向云斐的记忆,她想留住那些珍贵的东西。 轻叹一声,凤举拂衣坐到了长案前。 “未晞,研磨吧!” “是!” 玉辞道:“大小姐,您还真的要抄啊?这……这地方人来人往的,您几时受过这等委屈?您为何不告诉长公主和裴夫人,我们是被人骗来的?” “告诉了又能如何?你有证据吗?人都跑了。” 即便是那个婢女还在,搞不好会反诬她强闯靖秋园。永乐长公主也未必会选择相信她。 若是有人有心要害你,总有千百种办法。 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她拿起笔横在眼前,漫不经心地抽去笔尖上杂乱脱落的细毫。 眯眼盯着那根细毫,若有所思,忽然,眼尾瞥见了右前方角落里一截衣摆。 对方跑得太快,快到凤举几乎要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若是没错……那是女子的衣摆,色泽鲜亮华丽,是今年新进贡入京的烟霞锦。 长公主府上的女贵人……谁呢? “大小姐,您是不是有主意了?” 玉辞瞧见自家主子那阴险无比、让人汗毛直竖的浅笑,莫名的就有种期待。 “没有。”凤举当真开始认认真真默写佛经。 玉辞撇了撇嘴,就大小姐方才那笑容,这话她打死都不信。 凤举受罚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设宴之处,听说是在靖秋园,那些原本还想来看一看热闹的人都默默压下了好奇心。 但,总有例外。 “阿举,我帮你一起抄写。” “嗯,我们帮你!” 裴明雪和温瑶此言说出,旁边负责监督的婢女便道:“这是长公主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代笔,两位贵女还是莫要让奴婢们为难了。” 孟长思说道:“就是!犯错之人受罚也是为了让她长长记性,别人代劳她自己能记得住吗?” 凤清婉看着凤举红肿的脸颊和嘴角的伤口,默默掩藏了笑意。 哼!凤举,你也有今日! 武安公主嘲讽地笑道:“怎么,凤举,你那个卑贱的母亲难道未曾告诉你,这个地方不是你们母女这种人可以踏足的吗?” 孟长思附和:“公主说笑了,被长公主憎恶的商户之女,又岂能知晓公主府的规矩?有其母,必有其女嘛!” 裴明媛怒道:“你们莫要太过分了!” 温瑶冷淡地扫了眼两人,说道:“落井下石,出言讥讽,不尊长辈,难道这便是诸位所懂的规矩?” 孟长思冷笑道:“你们两个少在此处枉做好人,你们处处帮着她,不就是因为她能帮你们做出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吗?所谓物以类聚,果真不错。” 又一遍佛经写完,凤举悠然蘸墨,说道:“满口脏污,真是不堪入耳,我记得上回听到一个市井悍妇骂人,那句话是如何讲的来着,额……啊,对了,蚊蝇看人,总觉得别人……” 似是觉得太不文雅,难以启齿,凤举没有继续讲下去,可玉辞很忠心地说道:“蚊蝇看人,总觉得别人浑身屎尿,其实,是它们自己糊了满眼!” 第五百八十一章 挥墨污蔑 凤举深感佩服,真亏这丫头说得出口。 “你……你放肆!你一个小小的奴婢也敢……”孟长思气得俏脸通红。 “我这婢女又没点名道姓,你急什么?” 凤举手中的笔在砚台中停留了许久,还是不满意:“这墨浓度倒是够了,就是太少了,再多些。” 墨一次性研磨得太多不好吧? 未晞心中疑惑,但还是听命行事。 “哼!将屎尿这等污秽之物挂在嘴边,这便是凤家的家训家教?” 凤举略一抬眸睨了眼孟长思:“眼下你不也挂在嘴边了么?孟长思,自身不正,便莫要在人前多嘴多舌。家母乃是当朝一品太傅之妻,是凤家当家主母,而你,仅仅只是个三品尚书之女,你屡出恶言中伤家母,难道这是你们尚书孟家的家训家教?你污言秽语中伤明雪和阿瑶,那你满身恶意来此又是为何?” 也不过是为了男人! 孟长思与楚家三子楚风有婚约,楚风被凤举教训成那般模样,她这未过门的妻子便耐不住要出头了。 “你……你污蔑我!” 孟长思恼羞成怒,可就在此时,未晞的墨研好了,凤举笔尖蘸墨手臂一挥,淋漓墨汁瞬间溅了孟长思满脸,武安公主满身,就连凤清婉和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都未能幸免。 凤举眼角微扬,浅笑中隐藏着危险:“不想被‘污’蔑,那便离我远些!不想被称为蚊蝇之辈,那便莫要在我耳边聒噪不绝,人人皆知,我凤氏阿举脾气不大好。” 武安公主憋得难受,指着凤举开口:“凤举,你……” “听不懂我的话吗?”凤举端起了墨砚,淡如风的语气隐隐带上了不耐。 武安公主早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对凤举生出了心理阴影,此刻也是她第一个快步离开,她确定若是再不走,凤举一定会将那方墨砚砸过来。 抱着落井下石的兴奋而来,走时却个个满身满脸的墨汁。 玉辞忍不住捧腹笑出了声。 “好笑吗?”凤举冷淡地瞥了她一眼。 若非不愿再被人当成软柿子揉捏,她根本不愿与这些人逞一时口舌之快,毫无意义。 玉辞默默噤声,低下了头。 靖秋园中,永乐长公主与裴夫人透过镂空花墙,将一切都看在眼中。 “哼,好生厉害的丫头,与她母亲真是一模一样。” 永乐长公主口中夹枪带棒,可裴夫人看得出,她对凤举的脾性做法很欣赏。 裴夫人莞尔:“我倒是觉得阿举与你更像,阿蕴虽然聪慧执拗,不肯让自己吃亏,可她当年没有身家背景依靠,在遍地贵族的华陵城处处需小心谨慎,而你这个高贵的皇族公主便总是挡在她身前将那些人赶走,那时的你,与如今的阿举何其相像,一样的真性情,一样的高贵张扬。” 永乐长公主打量着凤举,方才她一直都没有好生注意。 裴夫人趁势说道:“你刚回京,有些事你还不知,阿举这孩子啊,就连武安公主都畏惧她三分……” 第五百八十二章 神秘女客 裴夫人先将凤举以强势手段惩治挑衅之人的光辉事迹说了一遍,又言她书画如何了得,如何被名士推崇为女中之士。 永乐长公主没好气道:“你想为她求情,也不必将人捧上了天。” “哎!”裴夫人固然是想让长公主对凤举有个好印象,此时却是真心感慨:“永乐,你此言是真错怪我了,等你在京中多待几日你便会明白,这些并非是我吹捧,而是事实。累得百世功德簿,修得一世凤家女,在家千娇百宠,在外又是盛名远播,我想大概从来没人能碰她分毫,今日若换做是旁人打了她,她必定会加倍奉还,可见她心中是敬着你的。” 永乐长公主暗暗握了握手,方才打的那一巴掌似乎的确重了。 “红雨,你仍是不肯相信当年是谢蕴出卖本宫?” 裴夫人反问:“那你信吗?” 永乐长公主沉默了,视线扫过凤举,抬脚离开。 “该去摆设处了。” “永乐……” 裴夫人无奈地轻唤了一声,对方却并未停留。 永乐长公主的离开并没有对凤举造成任何影响,她已然坐姿端正,持笔书写,仿佛她并非是在受罚,而是在怡情养性。 “阿举,放心吧,我看得出,永乐她已经心软了。” 凤举微笑颔首:“有劳夫人照拂。” “何必客气?莫说你对明雪的帮助,便是凭我与你母亲情同姐妹这一点,我也不能袖手旁观,我再去劝劝,你且忍耐片刻。” 目送裴夫人离开,凤举淡然落笔。 她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总要等永乐长公主的气消的。 …… 被甩了满身墨汁的人只能自认倒霉借长公主府的厢房净面、更衣。 武安公主重新换了一身鲜亮的行头,满脸怒容。 “凤举那个贱人,本公主真恨不得将她剁碎了喂狗!” 宫女采琼说道:“公主,奴婢听说那位凤大小姐曾经把府里的下人喂了狼。” 武安公主气结:“连你也要与本公主作对是吧?” “奴婢不敢!” “公主何必发这这么大的火?”一个金钗华裳的女子推门而入,温婉秀美,虽已年过而立,却仍旧梳着未出阁女子的发髻。 武安公主见了她,更是恼火。 “你不是信誓旦旦保证,凤举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吗?可现在呢?” “公主,您好生想想,那凤家大小姐是何等娇宠,在您看来她只是挨了一巴掌,可这一巴掌对她而言可是比挨刀子还要羞辱。” 武安公主想想,心中稍稍平衡了些:“你所言倒也不无道理,哼,从来只有她凤举教训别人的份,她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姑母那一巴掌打得可是不轻啊!” “没错!”女子颇有深意地勾起了唇角:“公主尽管放心,长公主对谢蕴的憎恨早已如附骨之蛆,那凤举身为谢蕴的女儿,又在与长公主头一回见面时便闯入了靖秋园,她往后的好日子多得是,公主您只管等着看热闹便是了。” 武安公主问道:“永乐姑母究竟为何对谢蕴如此憎恨?” 第五百八十三章 男宠季琰 “公主,此事是个不可说的秘密,为了您好,您还是不要过问得好。” 武安公主皱了皱眉,但很快便舒展开来,看着对方红润的面颊,语气中带着一丝暧昧:“看来您与何初相处甚欢。” 女子眼眸如水,含着温柔而复杂的情绪,说道:“他……很不错!” “您满意就好,那本公主便静等着看好戏了。” 武安公主刚走出房门—— “公主!”一个白衫青年从回廊另一头走来,温柔小意道:“我寻了你半天,终于找到你了。” “季琰?” 看到面前俊美至今又带着几分似曾相识的面容,武安公主又想起了凤举。 为何明明自己才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却处处都不如凤举? “谁叫你来此的?本公主身边无人吗?用得着你来找?说过多少遍了,你不要总是一副唯唯诺诺之态!” 季琰露出一丝惶恐:“公主……” 他越是如此,武安公主就越是气不打一处来。 “就凭你这般,焉能与他相提并论?本公主此刻不想看见你,滚!” 季琰垂手低头不敢言语,直到武安公主彻底走远了,他才擦着额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武安公主府上男宠无数,他虽是现下最受公主宠幸的,可每日过的仍是提心吊胆的日子。 这黑暗究竟何时才是尽头? 房门被人打开,女子不知门外有人,惊了一下:“何人?” 季琰也吓了一跳,看着面前女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女子看清了季琰的容貌,在她见过的所有男子当中,季琰无疑都算得上上乘。 季琰忙跪地行礼,女子拖着裙摆迤逦而去。 …… “咦?女郎,前面那人是……” 凤清婉换过了衣裳,正准备赶往设宴之处,经过一座垂柳小桥时便看到桥上看着一人,一袭雪裳,长身玉立。 “慕容郎君?你不是……” 男子回头,凤清婉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眼前男子虽十分的俊美,但却并非慕容灼,只是容貌与慕容灼有五六分的相似。 季琰颔首道:“原来是凤家女郎,在下季琰,有礼了。” “季琰?” 听到这似曾耳闻的名字,凤清婉立刻明白了,这男子是武安公主近来最宠幸的男宠。 心中顿生鄙夷。 “原来是武安公主府上的季郎,清婉方才还以为是长陵王回来了。” “长陵王?可是北燕那位吗?” “正是,若非亲眼所见,清婉真不敢相信时间还有人会长得如此相像。” “哦?”季琰疑惑道:“我与那位当真很像吗?” 他一直都知道,武安公主之所以会如此宠幸他,正是因为他与那个人长得有几分相似。 凤清婉莞尔:“是啊!他日日都跟着阿举住在凤家,我方才都险些将季郎错认是他,可见你们有多像。” 季琰讶然:“女郎是说,那位长陵王一直都住在……梧桐院?” 凤清婉摇头:“不仅仅是梧桐院,而是栖凤楼,阿举对那位甚是钟爱,朝夕相对,几乎形影不离,他在凤家的吃穿用度简直比我兄长都要好了,仅仅是为了给他做衣裳,便不知要用掉多少真金白银,如今他一个敌国战俘,那般特殊的身份,竟然都能得到一个四品的官衔,只能说他得到阿举青睐真是三生有幸啊!” 婢女奇怪地看了眼凤清婉,不明白她为何要说这些。 第五百八十四章 殷勤忽至 “季郎这般品貌,若是也能如他一般幸运,想必早已入朝位极人臣了。” 似乎察觉到自己失言了,凤清婉讪讪地笑了笑:“是清婉多嘴了,季郎得公主这般赏识,想必他日也会前途无量。哦,时辰不早了,我该去赴宴了,季郎可要同行?” 季琰狭长的眸子微微闪烁:“哦,不了,我……我尚要去寻公主殿下,女郎先行吧!” “也好!告辞!” 错身而过,凤清婉诡谲一笑。 季琰望着桥边的垂柳,恍然出神。 …… 转眼已是晌午,盛夏的日头本就毒辣,凤举一坐便坐了将近两个时辰,尽管有玉辞和未晞一直在旁边扇风,可还是香汗淋漓,看着笔下的字迹都渐渐带上了模糊的重影。 “大小姐,您还好吗?再这般下去您的身子会撑不住的,奴婢这就去找长公主和裴夫人求情!” “别去!”凤举合了合眼,再度睁开,对监督的婢女说道:“备一壶冷茶来。” “可是……长公主要贵女在此……” “长公主要我在此抄写佛经,并未说不准我饮水,怎么?你们不愿给么?” 四个婢女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得罪凤家。 其中一人道:“请贵女稍等。” 婢女刚走出几步,便有一人小跑着赶来。 “长公主有令,凤大小姐,佛经您不必再抄了。” 玉辞和未晞大喜。 “太好了!” “大小姐,奴婢这就扶您起来。” 凤举刚一起身,双腿僵硬酸麻,眼前陡然一黑,只能听到两个丫头在耳边说话,想要扶她离开。 “别……别动我……” 摸黑拂开两人的手,凤举一动不动地站着,等待眼前的黑暗散尽,稍稍睁开了眼睛。 “贵女,您还好吗?我特地寻了些水来,您快喝一些。” 陌生的男子声音,凤举转头便看到一张俊美的脸,带着几分似曾相识。 说实话,其实只有五六分相似,风度神采更是差慕容灼千里,可即便如此,还是让凤举有些失神了。 慕容灼走了已经有五日了,在这五日内,她日夜都在想着那个人。 “你是……” 凤举刚开口,便觉嘴唇发干,喉咙像是要冒火了。 “在下季琰,贵女还是先喝些水吧!” 凤举抬手想要去接那个水囊,可手臂就像是不属于自己的一样,疼得她浑身冒汗。 “贵女!”季琰急忙扶住她的手臂。 即便他长得再像,但终究都不是那个人,凤举有些反感,下意识便想挣开。 可就在此时,一道尖锐的声音传来—— “你们在做什么?” 武安公主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凤举,你真是不要脸!连本公主府上的人你都想动!难道本公主看上之人你都想抢去不成?” 季琰看着突然出现的武安公主,脸色瞬间惨白:“公、公主?” “滚开!”武安公主抬手给了季琰一巴掌,转身便来推搡凤举:“你都已独占了慕容灼,连这个替代品你都不肯放过?怎么?难道他不在了,你空闺寂寞?” 第五百八十五章 一个秘密 凤举自站起身双腿便不敢动分毫,此时被武安公主用蛮力推搡,膝盖钻心的疼,腿上就像是有无数的针在扎。 “啪”的一声,青瓷砚滴被武安公主拂落,顷刻碎裂。 “嬛雅!你给本王住手!”萧鸾厉喝。 他刚到长公主府便听说凤举挨罚,原本只是想来看看,可谁知竟会看到凤举与一个俊美的男子拉拉扯扯。 “皇兄,她根本不将你放在眼里,你还要护着她?你没看见她在勾.引本公主的人吗?” 混乱中,凤举无力支撑身体,直接被重重推到地上,手腕正好落在了碎瓷片上,瓷片深深扎进了肉里,瞬间被鲜血染红。 可凤举已经看不清了,她眼前再次被黑幕遮挡,脑袋被吵得嗡嗡作响。 季琰心头狂跳,看到武安公主那恨不得杀人的目光,他知道,倘若就这般回去,自己唯有死路一条。 电光火石之间,季琰已经迅速做出了判断。 “大小姐!大小姐你流血了……” 凤举只听见玉辞的喊声带上了哽咽,与玉辞一同扶她的还有一双手,她以为是未晞,但…… “贵女,我知道一个秘密!” 那双手的主人在她耳边迅速低语,是那个叫季琰的男子。 几乎是刚一说完,季琰便被人给推开了。 “离她远些!阿举……” 萧鸾抓住凤举的手腕想要查看她的伤势。 “咝,别碰我!”凤举倒吸了一口冷气,可回想起季琰方才那句话,她又顾不得疼痛紧紧抓住了萧鸾的手腕,鲜血在接触的皮肤上形成一种滑腻感。 “阿举?” 凤举一动不动,直到眩晕感渐渐消退,眼前渐渐清晰,她淡淡扫了眼旁边的季琰,季琰也在紧张期盼地看着她。 季琰,但愿你的秘密真有价值。 她避过众人的耳目,对萧鸾道:“拉拢衡永之的方法,换一个季琰。” 破天荒的,萧鸾在听到她此言之后,并非盘算交易是否可行,而是……愤怒! 他反手扣住了凤举的手腕,丝毫不顾及伤口汩汩涌出的鲜血,咬着牙低沉道:“你真看上了他?一个卑贱的男宠,你宁愿与这种人厮混也不愿看本王一眼?” 伤口太深了,凤举被太阳晒得浑身都没有力气,她不想在此时与这个人纠缠。 “一句话,换还是不换?” 萧鸾的手握得更紧,伤口受到压迫,凤举能感觉到鲜血在沿着手臂流淌。 “一个慕容灼已经够了,本王不会再将别的男人送到你跟前。” 凤举嘲弄地笑了笑,此人真是有意思,都已经到了这般田地,还在自己面前做出一副用情至深的模样,给谁看? 她仿佛没有听见萧鸾的话一般,压低声音兀自说道:“衡家虽支持皇后与太子,但即便太子成功,衡永之身体残缺,衡家家主之位也轮不到他了,但若是有人能帮他拿回资格呢?” 萧鸾皱起了眉头,凤举此番表现就像在嘲笑他。 作为一个男人,他不愿亲手将另外一个男人送到凤举身边。 可是,凤举将利益明显摆在了他面前。 个人感情与权势欲.望的选择…… 第五百八十六章 抚琴之碍 手腕被萧鸾攥着,传来尖锐的疼痛感。 萧鸾竭力克制住怒火:“你先回府,人自会给你送去。” 凤举道:“我要完好无损的活人!” 她敢断定,若不仔细叮嘱,季琰送到她面前时就算不死也只剩一口气了。 然而此话听在萧鸾耳中便更不是滋味。 他看向武安公主:“嬛雅,本王有话要与你说。” 两人走开,凤举小声吩咐了玉辞一句,玉辞也折身去了别处。 季琰见凤举临走时冲自己点头,眼睛一亮。 远处的角落里,凤清婉看着凤举满手鲜血,刚一扬起嘴角,不料凤举忽然扭头看了过来。 那淡漠邪肆的笑容让凤清婉的心陡然一沉。 从长公主府出来,凤举正要上车,温瑶也跟了出来,身边跟着玉辞。 “阿举,我陪你一道回去。” 两人对视一眼,别有深意。 凤举浅笑:“好!” 上了马车,未晞帮凤举做着简单的包扎,玉辞将车里的冰镇解暑汤拿了出来。 “不是只是罚抄佛经吗?为何会伤成这般模样?”温瑶看着那血淋淋的伤口,发现凤举竟表情十分平淡,仿佛那伤并非在她身上。 凤举淡淡一笑:“单在烈日下罚抄佛经不足以令某些人解恨罢了。” “是……长公主吗?” 凤举只简单吐出两个字:“家事。” 温瑶立刻便明白了。 “好了,我的事情且不说了,阿瑶,我看你的气色似乎也不大好,事情可还顺利?” 温瑶的笑容发自真心:“嗯!我都照你教的与父亲说明了,父亲果然第二天便婉拒了裴家的求亲,而且当天石家便来提亲了。” “如此说了,你与石湍好事已成?” “不!”温瑶摇了摇头:“父亲尚未答应,这两日,他罚我跪在祠堂,不准见任何人,尤其是端昭,若非今日赴宴,我连你的面都见不到。” 凤举道:“放心,我已经请父亲为石家做媒,与令尊温大人说项,我想温大人应允只是时间问题了。” 温瑶羞涩地点了点头:“阿举,多谢你。” 凤举叹息道:“在这座华陵城中,我们能依靠的除了各自的家族之外,便唯有真心相待的朋友了,真心难得。” 温瑶深以为然,紧握住了凤举的手:“真心难得!” 种善因,得善果,如今真心帮助过的每一个人,将来都有可能在关键之时向你伸出双手。 经过岔路口时,玉辞便下车去请沐景弘,待马车回到凤家不多时,沐景弘也赶到了。 “我便知道不该让你去,永乐她太过分了!”谢蕴沉声说道。 永乐长公主如何待她她都可以隐忍,可是女儿伤了毫发她都心疼。 凤举安慰道:“母亲,长公主只是要我抄写佛经,我的伤与她无关。” “只是抄写佛经?你看看你的脸被她打成什么样子?现在是何等天气?她却叫你在烈日下抄写佛经,这也叫与她无关?我这便去找她!” “母亲!”凤举拉住了谢蕴的手:“您别担心了,长公主若真是心狠之人便不会派人来解除惩罚,您所言不错,长公主是个性情中人,虽心怀仇恨,可她却没能让仇恨左右自己,这是好事,说明您与她之间尚有转圜,可若是您此刻去了,只会越闹越僵。” 温瑶也劝道:“是啊,夫人,阿举所言极是,家母都说长公主看着对自己所作所为很后悔了,虽不知您与长公主有何过节,但冤家宜解不宜结。” 谢蕴稍稍平静道:“我知道了,可你手腕上这伤……” “凤清婉设计罢了,不过……”想起季琰,凤举若有所思:“我倒是要感谢她。母亲,这些事阿举自己会斟酌着处理,您几时看我白白吃亏的?咝——” 正说着话,手腕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沐景弘直接将药酒倒在了伤口,极端疼痛伴着极端的痒。 凤举苦笑:“沐先生,您轻点可好?” 沐景弘冷漠地用面团擦拭着伤口附近,说道:“你这亏吃得不小了,碎片虽未伤了筋骨,但刺得太深,至少需一个月方能愈合,在这一个月内最好不要做任何活动。” “一个月?那……能勉强抚琴吗?”与白桐知的竞琴就在两日之后了,而且有三月七胜之约,她岂能浪费一个月? “你还想抚琴?” 沐景弘给了她一记冰冷的目光,含着暗暗的警告。 谢蕴直接说道:“还抚什么琴?与你自己比起来,其他一切再重要都是次要!” “母亲,您知道的,我必须……” 话刚说出口,触及谢蕴警告担心的目光,凤举还是吞咽了回去。 “我知道了。” 包扎完伤口,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凤举对沐景弘道:“沐先生,请随我来,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咳咳!”谢蕴在一旁重重地咳嗽。 凤举嘴角抽动了一下,无奈道:“母亲,并非是抚琴之事,我另有正事。” 两人入了书阁,谢蕴拈起了沐景弘所写的药方,闷声道:“一刻都不能消停!晨曦,马上去煎药。” “是,夫人!” 关上书阁的门,凤举转身便发现沐景弘看着她,眼神很冷。 “医馆很忙,不要总是叫我来。” 凤举不由得莞尔,这是叫她莫要让自己受伤吧? 沐先生此人别扭起来与灼郎真是不遑多让。 “沐先生,衡家少主衡永之不举之事你可听说了?” 你沐景弘没想到她真有正事要谈,点了点头:“略有耳闻。” “那您认为他的病可还能医治?” “能!”沐景弘狐疑地看向她:“怎么?你想要治他?恕我直言,即便是你治好了他,也无法打消他对你的恨,甚至是为自己多添一个敌人。” 因为这种事情太过屈辱了。 “他恨与不恨我,我根本不在乎,治他不过是另有目的罢了,至于敌人……我的敌人太多了,多他一个不多。” 沐景弘望着她,默默叹息,表面却依旧古井无波。 “他只是受到了过度的刺激,并非绝症,大概只是需要些时间罢了。你若何时需要,派人通知我便是。” “到时先生可能要做些乔装,最好不要让人知道您的身份,免得日后麻烦。” “知道了。”沐景弘转身便要走。 “哎,沐先生!”凤举急忙叫住他。 沐景弘背对着她,语气冷硬,毫无商量的余地:“我说了,你不能抚琴,此事我没有法子!” 凤举有些头痛,为何她认识的人一个比一个固执? “沐先生,您知道的,我必须去。” “凤夫人的话很对,与你自己相比,其他任何事再重要都是次要。伤口初期若不好生养着,一个不慎便会后患无穷。” “这些阿举都知道,所以我只能依赖先生。” 沐景弘回头,遮在长发下的眼睛漠然瞪着她:“你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闻知馆竞琴对她意义非凡,那不仅仅是排名的问题,更关乎将来。 沐景弘沉默了许久,才说道:“有一种药可以暂时麻痹神经,让你感觉不到痛感,但是药效过后伤口的疼痛会加倍,而且必须尽快清洗伤口。” “多谢!” 在屋内凤举如愿以偿的瞬间,屋外,谢蕴也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知女莫若母,她知道凤举只是嘴上敷衍她,该干的一样不会少。 凤举和沐景弘从书阁里出来,两个人也一前一后赶到。 檀云气喘吁吁地说道:“夫人,外头有件事传开了。” 看到温瑶也在,檀云便露出了犹豫。 那种有所顾忌的眼神让温瑶隐隐有种预感,檀云口中之事或许与她有关。 很快,柳衿也赶了回来:“大小姐!出事了!”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谢蕴道:“看来你们二人讲的是同一件事了,檀云,你说。” “是!” 檀云口齿伶俐,比柳衿更能讲清楚原委。 “上午在红楼一度春风内,秘书郎方敏的尸体被人发现,一度春风里的一个龟奴指认昨夜看见刑部尚书府的石湍因狎女支(ji)争风吃醋,与方敏发生口角。” (二三四章合并为一章,所以QQ阅读追文的读者会发现这一章价格高了,因为那是三章的总价) 第五百八十七章 牢狱取证 “什么?这、这怎么可能?”事情来得太令人始料不及,温瑶后退几步险些跌坐到地上,幸而被婢女搀住。 凤举看向柳衿:“你要说的也是此事?” 柳衿点头:“是!石湍已经被扭送到京兆尹府了。” 凤举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石湍……是在何处被人抓的?” “一度春风,在一个女子房中。” 果然! 若石湍没有出现在一度春风还好,可如今竟是被人当场抓住。 京中贵公子甚至朝中重臣都有狎妓者,人人心知肚明,但如石湍这般被人宣扬出来,委实对他的名声大大有损,何况石湍平日里还是一副完完全全的正人君子模样。 人品被损,难免会给人造成先入为主的观念,那之后他身上无论牵涉出何事,包括杀人,人们也会自然而然地选择相信。 凤举看了眼温瑶,温瑶整个人都已经蒙了。 石湍牵涉到杀人命案,而且还是在红楼女子的房中被发现,这对她的打击太大了。 “阿瑶!” 凤举的声音唤回了温瑶的意识,她有些茫然无措地看向凤举。 “端昭他绝非这种人!他绝对不是!” “你当真相信他吗?”凤举问。 温瑶终归还是有所迟疑,凤举不追问,给她足够思考的空间。 过了一会儿之后,温瑶眼中的迷茫已经散尽,无比坚定:“我相信他!” 凤举拍了拍她的手臂:“你先回府去吧,发生了这等事,恐怕温大人接下来这段时日更不会让你外出了,后续消息我会设法通知你,放心,若石湍当真品行有亏,你必不能嫁他,但若他真是无辜,我保证他定会安然无恙。” “阿举!我们温家刚回绝裴家提亲,端昭又上门提亲,如今他便遇到了这种事,这其中实在太过蹊跷了。” 凤举丝毫不觉得意外:“放心,我自有主意,你先回去吧!” “嗯!” “阿举,此事你真要过问?”谢蕴担忧地问道。 此事明显不单纯,私心讲,她并不愿自己的女儿及掺和这些事情。 “母亲,正如师父楚秀所言,这座华陵城中大大小小的事情便如棋盘上的棋子,看似黑白分明,各自为营,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您看我是在管别人的闲事,其实,我只是在为自己铺路。” 谢蕴说不过她,也拗不过她。 “你总有你的道理,罢了,只是要顾着自己的身子,莫要逞能。” 凤举乖巧点头。 送走了谢蕴,凤举在屋中踱了两步,说道:“柳衿,你暗中去盯着那个指证的龟奴,绝不能让他死了!” “是!” 柳衿离开,凤举仍然锁着眉头,头疼欲裂。 沐景弘凉凉地说道:“你轻微中暑,需好生休息,外出莫忘了遮阳,你要的镇痛药今晚之前会送来。” 说完便提着药箱离开。 凤举服过药,午膳基本没什么胃口,稍作休息之后,便带着四个便衣护卫出了门,自己也在车上换上了男装。 马车直奔京兆尹府大牢。 “我家小郎是石湍的友人,听闻他出事了,想要见他一面。” “这……石湍涉及命案,上头有吩咐……” 凤举使了个眼色,护卫直接将两锭银子递了过去。 牢门守卫立刻放行:“这位贵人还请抓紧时间快些出来,若是被发现了,小的们真不好交代。” “嗯!” 四个护卫留了两个在外面守着,两个随凤举一同进入大牢。 “贵人这边请!”郁卒前方带路:“石湍就关在里面。” 还未走到地方,便听见里面有人大声说道:“我没有杀人,方大人不是我所杀!我是冤枉的!我要见上官大人,我要陈情!” “嚷什么嚷?该提审时大人自会见你!” 一个郁卒拿木棍在大牢栅栏上敲了两下。 引路的郁卒上去跟那人耳语了几句后,两人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石湍盯着凤举打量。 凤举开口便道:“叫吧!即便你叫破了喉咙也没用。” 说出口便觉得有些不对劲,这话怎么好像是恶少强抢民女霸王硬上弓时说的? “你是何人?”石湍带着防备。 “谢无音。” 石湍瞪大了眼睛,谢无音之名如今在华陵城中无人不晓。 凤举说道:“我受人之托前来帮你,时间有限,我想知道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石湍用探寻的眼神看着她,似乎是在斟酌她是否可信。 凤举道:“你若是被人设计构陷的,这或许是你唯一的机会,抓与不抓,你尽快想清楚,温家女郎对你可是十分挂心。” “阿瑶?你识得阿瑶?” 知道他与阿瑶之事的人并不多,他自己更是连身边的好友都不曾告诉,能知道此事,若非是与阿瑶极其亲近之人,便是裴绍派来的。 但是似乎…… “你当真是谢无音?” 京中盛传谢无音之事,石湍对深慕其名,他不认为谢无音会与裴绍那等品行有缺之人有牵连。 凤举不打算说出自己的身份,只是简单道:“两日后闻知馆竞琴,你看了便知,但前提是那时你能出去。快些,把你所知的都告诉我,否则拖得时间越长,某些证据可能便会被人提早销毁了。” 石湍抓紧了栏杆咬咬牙:“好!我姑且信你一回。昨日我与友人相约在酒楼见面,分开时已经是夜了,我赶着去书斋取两本预订的书籍,为了赶时间便绕了小路,可谁知忽然就被人打昏了,待我醒来时已经是今日上午了,而且发现自己竟然身在一度春风。” “一度春风的龟奴说,昨夜见你与秘书郎方敏发生口角。” “这绝不可能!我昨日根本就不曾见过方大人,又如何与他发生口角?那龟奴定是被人买通污蔑于我!更何况,一度春风那种烟花之地,我从未踏足过!” 凤举好生观察了他一番,倒不像是在说假话。 “这些你可已经与京兆尹大人说过了?” “说过,但是这些根本无用。” 他与友人见面的那间酒楼正好与一度春风在同一条街,若有人说他是与友人分别之后自己顺路去了一度春风也是说得通的。 还是须从一度春风着手。 “你昨日可有见过裴绍?” “裴绍?”石湍想了想,迟疑道:“昨日在酒楼时经过一个雅间,恍惚看见里面之人有些像裴绍,但我当时并未在意,也无法确定是否是他。” 凤举笑了,她不过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见过。 她又问道:“你与他素来便有过节?还是只是从阿瑶这件事开始?” 石湍此人真是块无惧无畏不知拐弯的硬石头,落得这般田地了也还是直言不讳:“我素来便看不惯他!他言行不一,做出一副君子模样,其实甚是轻挑阴险,我与他发生过不少过节。” 出了大牢,凤举走下台阶时,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裴家,刑部石家,呵……裴绍啊裴绍……” 刑部石家依附于裴家,是裴家不可或缺的势力之一,若石湍之事真与裴绍有关,那裴绍这一回便是在自掘坟墓了! 为保稳妥,凤举还是去找了与石湍相约酒楼的友人,又沿着那条街走了一遍,确定石湍每一句话都真实无误。 而在她做着这些事情时,宫中传出消息,刑部尚书石繇入宫面圣,求侄儿石湍求一个清白。 自然,那些与裴家和刑部对立之人,也不会错失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尤其是楚家。 …… 入夜。 一度春风所在的整条街灯火通明,不计其数的朱轮华毂停在一度春风门前。 王孙翘首,美人招袖。 “大小姐……” 护卫一开口,便被凤举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护卫尴尬地咳了一声:“咳,公子,您当真要进去?此等地方您进去恐怕不妥,若不然由属下去吧!” “我这般模样,谁会认得我?” 凤举信誓旦旦,自信十足。 然而…… “卿卿!你果然来了!” 上苍派了个人来打压她的自信! (还是三章合并,QQ的小伙伴可别说我更少了) 第五百八十八章 佳人玉奴 衡澜之走下马车,眼角眉梢皆是柔情笑意。 “澜之?你在此处等了多久?” “不久,从一度春风掌灯开始。” “你早知我会来此?” “此事你不会袖手旁观的。”衡澜之说着,侧身看向一度春风的二层小楼,说道:“此处鱼龙混杂,掺杂了太多见不得人的秘密,所以里面之人都有戒备之心,你若一人进去,被人发现你从未来过,事情能否查明还是次要,连你自己都有可能会被不轨之徒盯上。” 他冲着凤举眨眨眼睛:“卿卿,走吧,我今日再带你见识一番。” 凤举满脸黑线,这个人带她见识过最高雅的清流聚会,如今又要带她见识烟花之地的风花雪月。 衡澜之是此处的常客,刚一踏进大厅,老板莫娘便迎了过来。 “哟,衡十一郎可是有一阵子没来了,玉奴日日都思念着您呢!” 莫娘很快便注意到了同行的凤举,在灯火辉映中,望着凤举两眼放光。 “这位小郎君……” 妙目打量着凤举的衣着,莫娘讶然道:“桃李艳容,杨柳风骨,莫非便是那位扬名闻知馆的谢小郎君?” 衡澜之笑着,算是默认了:“莫娘,我这卿卿年幼,你可莫要惊了他,玉奴之处可方便?” 莫娘一听“卿卿”二字,立刻露出一丝了然的暧昧神色,在一度春风内便有不少美貌小倌,男风之事再寻常不过了。 “方便!方便!两位楼上请!” “卿卿,走吧!” 自两人踏进一度春风的那一刻起,四周便有无数灼热的目光看过来,那些人都识得衡澜之,不敢不敬,自然,这目光就是冲着凤举而来。 眼见衡澜之牵住了凤举的手,那些目光瞬间带着惋惜收回。 凤举暗暗庆幸,幸亏有衡澜之在,人放松了下来,便有心悠然地欣赏起了四周的环境。 莫娘悄悄打量着凤举,心想也难怪那些客人垂涎,这谢小郎的容貌身段气质,便是她楼里最红的小倌也及不上。 “姑娘,衡十一郎来了!”婢女匆匆赶回落雨阁。 玉奴闻言,顿时喜上眉梢。 “衡郎到了?快,帮我更衣梳妆!” 莫娘将人带到落雨阁时,玉奴也正准备妥当,一低头,温柔脉脉。 “玉奴见过衡郎!” 莫娘道:“玉奴,你好生招待两位贵人,我便不打扰了。” “玉奴,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这句话让玉奴心中甚是欢喜,可她抬眸便看见衡澜之与身边之人手牵着手,神情一僵,看向凤举。 “不知这位是……” “玉奴,你先前不还说想要见一见沧浪琴之主吗?” 玉奴尚惊讶时,衡澜之已向凤举介绍:“卿卿,这位是玉奴姑娘,是这一度春风的红牌,一手琵琶弹得绝妙,在整个华陵城中都少有能与之媲美者。” 凤举颔首:“哦?原来这便是常被六郎挂在嘴边的那位玉奴姑娘吗?果然绝代佳人!” 面前的女子浅青色曳地罗裙,妆容淡雅,肌肤胜雪,整个人在烛光中宛若莹莹美玉,丝毫不似风尘中人。 第五百八十九章 璃儿证言 卿卿? 玉奴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过,口中有淡淡的苦涩化开。 “谢小郎君谬赞了,在两位面前,玉奴不过就是个风尘中的俗人罢了。两位请坐,玉奴这便命人准备酒宴,为两位弹奏以助兴。” 衡澜之侧脸轻声问道:“卿卿,依你之见呢?” 就在此时,凤举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她窘迫至极,奔波了一个下午,腹中早就空了。 衡澜之愣了愣,忍俊不禁,隐隐带着一种宠溺。 玉奴看得有些恍然。 衡澜之从来都是个温和之人,但玉奴早在很久以前便明白,温和,是因为不在乎,世间万物没有什么能入得了这个人的眼。 但此刻那种眼中只装着一人的温柔,那种不知不觉中散发出的光彩,她却还从未见过。 至于两人之后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有听见。 “玉奴,酒便免了,准备些菜肴来,另外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好!” 玉奴去门外吩咐了婢女几句,旋即返回屋中:“不知衡郎想要问什么?” “有关秘书郎方敏被杀一事,你知道多少?” “嗯?” 玉奴微微有些错愕,以前一度春风也不是不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可衡澜之从来不会过问。 “玉奴从昨夜至今一直都待在房中,所知所闻应也不比衡郎多多少,但玉奴觉得……” 玉奴犹豫了片刻,说道:“那位石家郎君极有可能是被人暗算了。” “哦?”凤举问道:“玉奴姑娘为何会如此认为?” “这只是玉奴自己的猜测罢了,被人杀害的方大人倒是一度春风的常客,但那位石家郎君从前却从未来过,而且听我身边的婢女璃儿说,她瞧见石家郎君昨夜来的时候是被人搀扶着来的,浑然不省人事的模样,实在不可能与人发生口角。” 恰在此时,去准备膳食的婢女璃儿回来了。 菜肴品相极佳,有几道是凤举能叫得上名字的,做法十分考究。 玉奴亲自将菜肴摆到两人面前:“不知谢小郎君口味如何,只能叫人照着衡郎平日的口味准备了。 衡澜之喜欢的? 凤举略看了一眼,如此精美考究,果然与他很搭,相较之下,慕容灼对于饮食的要求就随意了许多,大概与他常年在军中有关。 衡澜之一面为凤举布菜,一面扫向婢女璃儿。 “璃儿,昨夜你看见石湍被人抬进了一度春风?” “石湍?”璃儿乍一听这陌生的名字有些不明所以,可见石湍真的是从未来过一度春风。 玉奴提醒道:“便是今日被京兆尹府抓走的那位客人。” “哦,是那位郎君啊!是!奴婢是看见了,当时他是被一个人扶着上楼的,就从奴婢身边走过。” 凤举问道:“你可看清了扶他的那人?” “奴婢当时没有在意,只当那人是那位郎君的随从。” 随从?也就是说那人衣着普通,应该只是奉命行事的下人,而非幕后主谋本人。 “哦,对了,那位客人被人搀扶着,奴婢当时还以为是喝醉了酒,可似乎……他们经过时,身上并没有带着酒气。” 第五百九十章 棠艳灭口 不省人事,却没有酒气,这能否证明石湍就是被人打晕了送进一度春风的? 衡澜之问道:“那你可知石湍被那人带到了何处?” 璃儿毫不犹豫地说道:“就是棠艳姑娘房中啊!今日上午那位石家郎君不也是在棠艳姑娘房中被抓的吗?” 凤举问道:“那说石湍与方敏争风吃醋,又是为了何人?” 玉奴道:“应该也是棠艳,那位方大人一直都是棠艳的常客。” 璃儿确定地点头:“正是为了棠艳姑娘,昨夜石家郎君被送入棠艳姑娘房中不久,方大人便来了,之后那间房中便发出了很大的动静,像是打斗声,那时莫娘还带人到了门口,可后来也没敢进去,而且没过多久方大人便被石家郎君的随从扶出来了,身上全是血,看样子被伤得不轻。所有人都以为那随从是将方大人送回府或是送到方家的马车上了,可谁知今天上午就被人发现扔在后院的柴房里。” 听完璃儿的描述,凤举握着筷子的手忽地停住。 “那龟奴呢?我听说是他出面作证的。” “哦,当时屋中传出打斗声时,龟奴也在门外,今日上午京兆尹府的捕快来拿人,需要人证,莫娘便让龟奴去了。” “坏了!”筷子“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几上,凤举猛然起身:“那个棠艳姑娘在何处?快带我去见她!” “啊?”璃儿被她过激的反应惊住了。 凤举心急,不耐道:“快!” “玉奴,带路吧!”衡澜之道。 玉奴比璃儿镇定许多:“请随我来。” 错了! 错了! 凤举衣袂生风,脑海中只剩下了这两个字。 在最初听到事件大概时,她第一反应便是那个龟奴受人指使作伪证,他就是最清楚事件隐情的关键证人。 可是如今更深.入了解到当时的情形后,很显然,龟奴所讲的皆是事实,他没有作伪证,没有受人指使,也并非清楚隐情的关键证人,那就不会…… “棠艳姐姐,玉奴有些事情想要请教,可否开门一见?” “……”无人应声, 玉辞又敲了敲门:“棠艳姐姐?你在屋内吗?” 依旧无声。 凤举握了握拳,想要将人推开,可是门被反锁了。 “卿卿,你让到一边。”衡澜之将她拉到一旁,一凡他优雅仙人的模样,一脚揣向门板。 “砰”的一声,门应声而开,可屋内的情形让几人都瞪大了眼睛。 一个女子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啊……”璃儿最先尖叫了出声,引起了周围许多人的注意。 玉奴花容失色,后退了一步:“棠艳姐姐……” 凤举浑身寒凉,快步赶过去,女子身上被捅了数刀,早已没了气息。 凤举愤然,一拳打在了地板上。 “我错了!是我错了……” 关键证人不是龟奴,会被灭口的也不是龟奴! 她要柳衿盯着龟奴,从一开始便错了! 案发之时,棠艳就在屋中,直到今早府衙来抓人,她仍然在,这中间最有可能清楚过程的只有她! 第五百九十一章 浮生波澜 此处的动静很快引来了不少人围观,又在一度春风内掀起了轩然大波。 “棠艳啊!我的好女儿!究竟是何人要杀你啊?”莫娘哭嚷得伤心,棠艳是一度春风内最受欢迎的姑娘之一,是她最大的一棵摇钱树。 凤举起身时,顿感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意识。 “卿卿!卿卿……” 最后一刹,耳边唯有一人轻柔的喊声。 玉奴从未见衡澜之如此紧张过,轻声说道:“衡郎,还是先将谢小郎君送去玉奴的房中吧!” “好!”衡澜之一把将凤举打横抱起。 而就在衡澜之抱着凤举走出混乱的人群之后,一道秀丽的身影视线穿过人群,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 “衡家十一郎吗?听说他与大小姐颇有交情,我或许可以……” …… 衡澜之将凤举抱到玉奴的房间,玉奴很快便命人找来了郎中。 “如何?” 老郎中道:“这位小郎君身体本就虚弱,又有轻微中暑之象,又有血虚之症,先准备些清粥喂下去,再按方服药,休息一夜,明日应该便能转醒了。” “多谢!玉奴,有劳你了。” 玉奴浅笑,吩咐璃儿跟着郎中去抓药。 “衡郎,若不嫌弃,今晚便将谢小郎君留在此处,待明日人醒了再走不迟。” 衡澜之想到凤举的身份,将她留在这等烟花之地委实有些不妥。 可看着凤举双目紧闭,小脸白得毫无血色,还是不忍心再让她受颠簸之苦。 “也好,我留下来陪她,只是要委屈你……” 玉奴会意:“衡郎客气了,不过是另寻个屋子住一宿,算不得委屈。” 衡澜之有些心不在焉,他的心似乎都停在了榻上之人身上。 玉奴黯然地垂下了眼帘,福身道:“那玉奴便先告退了,回头我命璃儿守在门外,衡郎若有需要,随时都可吩咐她。” “好!” 玉奴出门时,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世外仙人一般的男子守在榻前,一手抓着红衣少年的手,满面温柔与怜惜。 出了门,关上房门,玉奴靠在门板上,黯然伤神。 “难道……我真的连一个男儿都比不上吗?” 含回眼泪,玉奴默默离去。 衡澜之借着烛火注视着凤举,如此仔细看了,才发现她的半边脸颊有些轻微的发肿,嘴角更是有一个细小的伤口。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那半边脸颊,拇指指腹小心翼翼地落在嘴角。 “我以为你不会令自己吃亏,没曾想,原来今日长公主府之事竟是真的。卿卿,我以为我已看清了你,可如今看来,我仍是不够懂你,你究竟是个怎样的女郎?为何……总是令我迷惑?为何……” 为何从第一眼在街上看见了,之后便反反复复的,渐渐习惯了将目光落在一人身上? 衡澜之的神色在明灭的烛火中复杂难懂。 他经历家族剧变,看透了你争我夺的污浊,终日与比他年长的清流名士们为伍,由最初的醉生梦死,到最后的置身事外,看淡浮生,世间一切对他而言不过是过眼的烟云,不过问,不在意。 他以为,一生不过如此了。 但似乎从何时开始,平静如水的生活便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第五百九十二章 亲自顾守 “郎君,清粥备好了。”璃儿将清粥端了进来,在衡澜之的示意下放轻了动静。 “让奴婢来喂吧!” 衡澜之将粥碗接过:“不必了,你去盯着药。” “是!” 璃儿小心退出去后,衡澜之将清粥慢慢送入凤举口中,巧妙地抬起她的下颌让她咽了下去。 将手掌轻轻放在凤举的肚子上,再也感觉不到腹中空空发出的动静,他才笑了笑。 “终究还是个孩子,不懂得顾惜自己,好生休息吧!” 他出门叮嘱璃儿去通知凤家的护卫,让他们派一人回凤家传信,然后便陪在了榻前。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后,衡澜之撑着头坐在榻前,被敲门声惊醒。 “郎君,药煎好了。” 衡澜之疲惫地揉了揉鬓角,看了眼凤举,睡得倒还算踏实。 璃儿轻声说道:“郎君,您还是去歇着吧,此处由奴婢着照料着,绝不会让谢小郎君出任何差池。” 衡澜之接过了药碗,拭了拭温度,才舀了一匙送入凤举口中,本以为会很艰难,没想到竟意外的顺利,他想起早前听说凤家大小姐常年服药之事,想来服药对她而言早已成为了习惯。 “此处暂时没什么事了,你下去吧!” “可是郎君您……” “卿卿年幼,我须亲自照料着才放心。” 其实他更担心有醉酒胡闹的客人误闯进来。 “郎君对谢小郎君真是关怀有加。”璃儿无可奈何,只好退了出去。 “卿卿,我既带了你来,便要保你毫发无伤,不可将你交予他人,安心,我会守着你。” 喂完了药,衡澜之帮凤举拭了拭嘴角,抚着她的发际,语调轻柔。 …… 第二日,天蒙蒙亮时,门外响起一个女子低低的声音。 “衡家十一郎是在里面吧?我有要事想要求见他。” 之后便是璃儿的声音:“云姑娘,您还是晚些再来吧,郎君整宿都未好生休息。” “可是我真的有十分重要之事,晚些我怕错过了,你就代我通传一声吧……” 衡澜之这一夜为了照顾凤举一直只是浅眠,很快便被门外的声音惊动了。 他看了眼凤举,起身悄然走了出去。 整了整衣衫,倒了杯冷茶醒神。 “璃儿,让她进来吧!” 云姑娘进门,小心行礼,在衡澜之提醒后压低了声音。 “奴家见过衡郎。” 衡澜之抬眸看了一眼,总觉得面前的女子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你寻我所为何事?” “奴家听闻衡郎与凤家大小姐颇有交情,所以冒昧前来,想请衡郎代奴家给大小姐捎个信,奴家想要见她一见。” “哦?凤家大小姐?” 听她提起凤举,衡澜之终于想了起来。 “我记得你,你曾是阿举身边的婢女。” “正是,奴家原名云黛,在大小姐身边服侍了多年。” 虽只是一面之缘,但衡澜之对这个婢女的印象并不算好。 “虽不知为何,但你既已投身红楼,便该知你与凤家再无主仆缘分,你也不该再寻阿举。” 第五百九十三章 云黛求见 云黛低着头咬了咬唇,眼底愤恨一闪而过。 “奴家之所以投身风尘也是迫不得已,如今奴家真的是有要事要禀告大小姐,奴家刚来不久,莫娘对奴家看得紧,所以只好来求助郎君。” 她自以为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却忽视了一点,在她面前的不是等闲之辈,她的那股怨愤尽数入了衡澜之的眼睛。 “你既知晓我阿举的交情非同泛泛,你有何事不妨先说与我,我可代为转告。” 云黛想也不想:“事关紧要,奴家必须亲自面见大小姐,还请郎君见谅。” 衡澜之不免一笑,这个名唤云黛的丫头倒是个有心眼的,不肯直接说,是想保住自己的筹码吧! 被那双清润如水的黑眸注视着,大概任何一个女子都会怦然心动,可云黛心中有事,感受到的便不是心动,而是心惊。 “好吧!我会替你转告,只是她见与不见你,却不是我能够左右的了。” 云黛迟疑了。 在被饿狼咬伤逐出凤家之后,她渐渐的想明白了,恐怕她帮助左阴一家的所作所为,凤举早就已经知道了,所以才会如此待她。 她手中虽握着筹码,却担心凤举因为当初之事不肯见她。 心中不确定,云黛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还请郎君务必说动大小姐见奴家一面!” “我会尽力而为。” “多谢衡郎!” 云黛出了房门,直到脚步声走远,衡澜之将视线移向屏风。 “卿卿,出来吧!” 凤举走出屏风,看着早已关上的门扉出神。 云黛被狼咬伤昏迷后便被她丢到了一个小院里自生自灭,她想过还会再见面,只是没想到竟会是在一度春风这种地方。 “好些了吗?” 凤举点头,看到了衡澜之眼底的阴影。 “你整宿都在照顾我?” 衡澜之只是随意牵了牵嘴角,说道:“她方才之言你都听见了,如何,要见她吗?” “当然!”凤举毫不犹豫地肯定。 云黛手中若非握着什么有力的筹码,绝不会这般笃定地要求见她。 衡澜之无奈地摇了摇头:“方才那女子并非心地单纯之辈,你既选择与她接触,便要事事留心。” 说着,转身去吩咐璃儿准备热水。 “棠艳已死,恐怕非但石湍无法洗脱罪名,就连刑部石家,也难免被有心之人冠上杀人灭口之名,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面对衡澜之的疑问,凤举凝眉想了想,将昨日到现在所有的信息都串联了一遍。 “暂时无法完全为石湍脱罪,那便只能尽量拖延定案的时间,多一条疑点,便能多争取些时间,所以我想……” “郎君,热水端来了。” 璃儿端着木盆进来,屋内两人同时看向了她,小丫头被两人看得浑身发憷。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明所以。 凤举正想与她说话,衡澜之已经先开了口。 “璃儿,你可愿去京兆尹府为石端昭作证?” 凤举瞥了眼衡澜之,这也是她想说的话。 第五百九十四章 取消竞琴 “作证?” 璃儿露出一丝胆怯。 “可是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知道的也都同两位郎君讲过了。” “就是你同我们讲的那些,我希望你能去府衙再说一遍。”凤举看出了璃儿的顾虑,说道:“你放心,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你早日说了,反而失去了被人灭口的必要,对你才是安全的,但你若不愿去,此事一旦被人知晓,那些人为了灭口,你的下场……” 她拖长的尾音让璃儿想起了棠艳的死状,顿时浑身寒冷。 “好!奴婢但凭两位郎君吩咐!” 衡澜之道:“那稍后便由我带璃儿去京兆尹府吧!” 凤举清楚,自己的身份不太方便。 事情敲定,两人便准备稍作清洗后离开一度春风。 凤举有些不熟练地挽着袖子,平日里这些事她从来无需自己动手。 “我来吧!” 衡澜之帮她挽起衣袖,却在右手一截皓腕露出时,目光一凝,雪白的棉纱上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血。 “这是……” 凤举看着手腕上的伤,才想起还有一个季琰的事情要处理。 “在长公主府不慎刺破了,不碍事。” 说着,便动手净面。 衡澜之道:“璃儿,去取伤药来。” 凤举净了面,刚擦去脸上的水珠,都还未来得及放下软巾,右手便被衡澜之捉了过去。 “我稍后回府再上药也不迟。” 然而…… “卿卿,乖,莫要胡闹。” 这哄稚童的语气让凤举忍不住汗颜。 她好奇地问道:“澜之,可否问一句,你贵庚?” 衡澜之正极尽轻柔地帮她解开面纱,抬起眼帘看了她一眼,莞尔一笑。 “二十有四,你问这个做何?” 二十四啊…… 凤举仰头默默想着,自己前生共活了二十八年,比澜之还年长了四岁啊! 如此想着,她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 “澜之……” “嗯!” “我父亲如你这般年纪时,我都已经出生了,你为何还不娶妻?” 恰在此时,衡澜之解开了最后一层棉纱,与伤口解除的地方鲜红一片。 尽管他的动作已经极尽温柔,可面纱与伤口黏连,还是牵动了伤口。 凤举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衡澜之望着那深深的伤口,终于皱了皱眉:“伤得这般严重,还说不碍事,你莫非不知道你的双手有多重要?” “我知道,竞琴会我是不会耽误的。” “你说什么?”衡澜之轻声反问,抬眸不赞同看向她:“你还要参加竞琴会?” “是!我要参加!修养一个月的时间对我而言太奢侈了,既已定在了后日竞琴,我便不能错失。” “卿卿……”衡澜之醇厚的嗓音透着淡淡的无奈:“你须明白,磨练琴艺对一个琴师固然重要,但对琴师而言还有一事才是首要之重,那便是要保护好自己的双手。你这伤口莫说是后日,便是一月之后,我也不同意你去竞琴。” 他一边帮凤举重新上药包扎,一边说道:“我今日便去闻知馆取消竞琴会,来日方长。” 第五百九十五章 送货上门 “既已约定,岂可失约?” 衡澜之见她不肯死心,眸光神凝:“卿卿,我会去取消的,因事而提前取消不算失约。” 他一向都是云淡风轻、凡事皆可商量的态度,但是这一回,凤举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坚持。 多言无益! “好吧!你既不同意,我不去便是了。” 嘴上答应得乖巧干脆,凤举却在心底暗暗琢磨:也不知道白桐知是否随时都在闻知馆中,还是命人打探一下吧! 两人从一度春风各自出发,衡澜之亲自带着璃儿去京兆尹府作证,凤举打算直接回府。 “大小姐!柳衿剑师在车中等您。” 护卫小声提醒了一句。 凤举点头:“知道了,直接回府。” “大小姐!”凤举进车后,柳衿便发现车动了,问道:“大小姐,不盯着龟奴了吗?” “你不是也已经回来了吗?” “额……“柳衿愣了愣,说道:“属下也是在盯着那龟奴时听说了一些事情,所以认为……” 凤举挫败地长叹道:“是啊,你所想的不错,盯着那龟奴毫无用处。柳衿,还需辛苦你暗中保护璃儿,她是目前为止最关键的证人了。” “璃儿?” “一度春风红牌玉奴姑娘的婢女。” “是!属下即刻便去!” “嗯!” 柳衿跳车离开,凤举敲了敲车窗,对外面一个护卫道:“悄悄去打听一下,闻知馆斫琴大师白桐知一般何时在闻知馆内?” …… “大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玉辞见云团忽然撒欢往外跑,也跟了出来,果然看到了凤举。 未晞道:“奴婢这便去将大小姐的药端来。” 说起药,凤举问道:“沐先生可将药送来了?” “昨日就送来了。” 玉辞答完,随即面上露出一丝犹豫。 “怎么?还有何事?” “大小姐……”玉辞向栖凤楼不远处的一间厢房看了一眼,小声道:“也不知是何人将一个男子送到了咱们府上,来人不肯说出背后之人的身份,只将人丢下说是大小姐您要的人,之后便走了。奴婢们不敢将人带入栖凤楼,便就近将他安置在厢房里了。” “哦?已经送来了么?”凤举嘲讽地笑了。 萧鸾啊萧鸾!为了权势,你当真是连身为男人的尊严都能舍弃啊! 季琰是被人捆绑着送来的,婢女们不明就里,不敢将人松开。 厢房门打开时,季琰还在迷迷糊糊地睡着。 凤举问道:“他整夜都是如此?” “是,奴婢们不敢。” 季琰听到动静,也慢慢睁开了眼睛。 “松绑!” 人是昨夜送来的,玉辞等人没有仔细看季琰的面容,此时近距离看了,顿时面露愕然。 “大小姐,这人长得似乎……与慕容郎君有些相似。” 凤举含笑不语,也是难为了武安公主,竟能找到相似度如此高的。 季琰被绑了一夜,浑身酸痛,可在凤举面前他还是不愿失去仪态,强忍着作揖:“季琰见过凤大小姐。” 凤举点点头,为避嫌转身出了院子,玉辞自觉站远。 “坐吧!” 季琰环顾着梧桐院的环境,金碧辉煌之程度比之武安公主府更加令人咋舌。 “你当知,我将你从武安公主处索要来,付出了相当的代价,所以,但愿你的秘密不会令我失望。” 第五百九十六章 静嘉郡主 季琰忐忑地注视着凤举。 “那倘若我所言的秘密对大小姐而言没有太大的意义呢?” “这个嘛……” 凤举的犹豫让季琰更加的不安。 “那我只好将你还回去了。” 亏本的生意不能做。 季琰闻言,霎时俊脸一片惨淡,尤其这种时刻更能看出他与慕容灼的区别,莫说仅仅只是有几分相似,即便是给了他同样的一张脸,他也仅仅只是一束美丽的花,精致却脆弱。 而慕容灼,是烈日!是火焰! 看他露出一副惨淡绝望的模样,凤举无奈:“你都还未开口,怎知你的秘密价值几何?先说吧,只要你知道得足够多,即使对我无用,兴许我也会帮你一把。” “大小姐此言当真?”凤举的话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凤举点了点头。 “大小姐,您的药端来了。”未晞端着药碗回来。 “放着吧,再去备些早膳来。”凤举看了眼对面的季琰,补充道:“多备一份。” “是!” 凤举顾自端起药碗,对季琰道:“你不必太过拘谨,知道什么尽管说。” 季琰安静了片刻,约莫是在整理思绪,而后,说道:“听闻那日长公主府的接风宴上,您误入了长公主府的禁地靖秋园。” 凤举眼帘微微抬起,越过玉碗的边沿看了他一眼,说道:“不是误入,是被人算计。” “果然!” 凤举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得知自己是被人算计,他似乎很开心。 “看来你的确知晓什么了。” 季琰说道:“我不能确定,但是那日我在寻找武安公主时,发现她从一间厢房中走出,她看到我便无端发了一通火,之后便离开了,她走之后,屋中又走出了一人,是……静嘉郡主。” 凤举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默默在心中琢磨着“静嘉郡主”这个名号,她确定自己不曾听说过,只怪她前生太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季琰见她反应平平,急忙说道:“武安公主对您一向仇视,所以我怀疑是她串通了静嘉郡主构陷您。” “哦?也许她们二人只是闲聊几句呢?” “那位静嘉郡主素来深居简出,武安公主与她从前几乎没有任何来往。而且,我怀疑武安公主将身边的何初送给了静嘉郡主。” “何初?” 何处…… 这名字,凤举总觉得何时听过一般。 季琰道:“大小姐有所不知,何初是郡主两个多月前才带回府中的一个公子,在公主府一众公子之中,他最是聪明,也最会讨人欢心,武安公主对他十分喜爱。” “哦?在你之上吗?” 季琰苦笑:“大小姐自己也看得出,我之所以能得武安公主青睐,不过是因为我的相貌与北燕长陵王有几分相似,可何初不同,他的相貌在众多公子之中只能算中等,他完全是凭借自己的头脑赢得了公主垂青。在我看来,武安公主若非别有目的,绝不会舍得轻易将何初送予别人。” “你能确定武安公主真将那个何初送予了静嘉郡主?” “我知道大小姐不敢相信,我原本也不敢相信,静嘉郡主正是因为品德娴雅高尚,当年才会被册封为静嘉郡主,她多年未嫁陪伴长公主,从未听说有此等癖好。可是那日我确确实实在静嘉郡主身上嗅到了香味,那是何初惯用的香草的味道。” 凤举暗暗琢磨着,当年册封?多年未嫁陪伴长公主? 如此说来,那位静嘉郡主应该不是妙龄女郎了,而且并非是哪家王侯之家的女儿,生来便是郡主,而是因为某些特殊原因而受封的。 凤举不动声色地套着话:“佩戴香草之人遍地皆是,也许是那静嘉郡主本人也爱那种气味。” 季琰这一回答得相当肯定:“绝不可能!我发现他佩戴的香草似乎有种安抚人心的作用,后来便向他索要了一个香囊,但是后来我自己用同样的香草让人做香囊,却做不出他那种香气。后来因好奇询问过何初,他说他在香草里添加了自己配制的一种香粉,是独一份的,从来不会给任何人,除了送我的那一回。而且近来我一直都不曾在公主府中见过何初,如今想想,他失踪的时间正是永乐长公主回京那两日。” 凤举放下药碗,品着口中的苦涩,淡淡打量着季琰。 “我看你应也是个读书人。” “是!先辈曾在北地也是几代为官的,后来北地沦陷,举家南渡后便逐渐败落了。” “会画丹青吗?” “会!” “很好!我要你将那个何初的样貌画出来,你能吗?” “能!” 凤举即刻便道:“玉辞,让人将笔墨几案抬出来。” 东西抬出来时,正好未晞也带人将早膳送来了。 凤举看向季琰:“用过早膳再画吧!” 季琰却急于抓住这次机会讨好凤举,婉拒道:“不敢与大小姐同席,大小姐先用,季琰很快便能绘好。” 凤举不强求,一面用着早膳,一面看着美男子在晨光花色间提笔作画,着实是赏心悦目。 这样一块美玉,也不知道萧鸾是如何从武安公主那里要来的。 只怕武安公主掉了这块心肝肉,要恨死她了。 哎……夺人所爱这等事情实在是…… 身心俱爽! 凤举用完了早膳,端着茶在一旁老神在在地欣赏着眼前的画面。 季琰虽然一直在垂首作画,但他知道凤举一直在一旁看着他。 (今天的更新都会是两章并一章的) 第五百九十七章 致幻精舍 他一直以为收了北燕长陵王做男宠的这位凤家大小姐,会是与武安公主一样的人,甚至比武安公主还要凶狠残暴,毕竟连武安公主都畏惧她三分。 可是亲眼得见本尊,与他的认知反差太大了,这位凤家大小姐将贵族的华贵之气展现到了极致,却毫不似武安公主那般盛气凌人,令人恐惧,反而有种名士散朗潇洒的风度,令人心甘情愿为之折服。 勾勒完最后几笔,季琰尽量让自己每一个动作都漂亮优雅,而后抬头看向凤举。 此时凤举一袭红衣曳地,琥珀色的凤眸似笑非笑,在晨光映衬下艳色逼人,让人觉得她便是这天下最美的女子。 凤举挑了挑眉:“画好了?” 季琰后知后觉,慌忙起身将丹青提到凤举面前。 “大小姐请看。” 凤举盯着那画上之人看了许久,对她而言相当陌生的一张脸,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可为何就是对“何初”这个名字有种耳熟之感呢? 命婢女提着画,等待墨迹干透,凤举又示意季琰坐下用膳,这人动作很斯文,就是有些拘谨。 为免人噎着,凤举还是起身走开了,假意欣赏着四周的景色。 “云团呢?” 玉辞笑道:“大小姐知道的,云团总是晚上最活泛,昨夜大小姐不在,它一直找您,大概是把咱们府邸都翻遍了,方才又跑到楼上去睡了。” 如此与玉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凤举只是为了缓解季琰的尴尬,之后她便去房中找了一本医书坐在廊下翻阅。 “那个何初香囊中所用的香草是什么?”凤举淡淡地问道。 季琰停下了筷子,说道:“是精舍草。” 之后等待了一会儿,发现凤举的注意力完全从他身上移开,才悄悄松了口气,继续安心用膳。 凤举早已经将这本《百草鉴》翻阅了不下三遍,此时很快便翻找到了精舍草的那一页,果然内容与她的记忆基本没差。 季琰说的不错,精舍草确实有宁神安神的功用,但是过量了或者是与某些药草搭配,便会生出令人致幻的效果。 若只是单纯的做成香囊安神之用,其实一味精舍草就足够了,再加其他的东西反而会破坏精舍草的味道,那么…… 何初在香囊中另加的又是何物呢? “季琰,你手中可还有何初给你的那个香囊?” “没了,一次婢女浣衣,不慎将那个香囊浸了水,我便直接丢了。” 凤举略有些失望。 季琰斯文地喝完汤,想起了什么,说道:“经大小姐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自从我得了那香囊之后便总是做噩梦,弃了香囊之后似乎便好了。” 做噩梦? 会与精舍草的致幻效果有关吗? 看来想弄清真相,还是需设法拿到香囊。 见季琰用完了早膳,凤举起身将手中的书递到玉辞手上,看向季琰:“既然你的秘密已经说完了,那么也该考虑一下你接下来的去留了,我听闻武安公主对你青睐有加,若是你想再回到公主府,我可以送你回去。” 这季琰有才学,也不是个蠢人,凤举猜测他当初入公主府应该是为了谋一个前程,攀上武安公主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然而季琰却是脸色一白,直接跪了下去。 “大小姐,小人绝对不能回去,那日公主的反应您也看到了,我若再回去公主府,公主定不会饶过我,我唯有死路一条!” 也许换做别人,武安公主一定会赐死,但是季琰还真未必。 凤举道:“你也说了武安公主青睐你是因为你长相似灼郎,她得不到灼郎,她对灼郎的执念我再清楚不过,她必不会舍得杀你,以你的聪明,回去谋一个好差事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季琰犹豫了片刻,带着一丝惭愧道:“不瞒大小姐,小人当初也是如此想的,寒门庶子想要步入青云简直是痴人说梦,我放下自尊入了公主府,公主她确实对我青睐有加,可是公主府……那些公子入了公主府,简直就是入了地狱!” 季琰想到自己在公主府亲眼目睹的那些画面,恐惧让他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 “公主她根本不把我们这些人当人看,为了供她随时淫yin乐,她居然用七日雨露那种东西,这段时日府上已经接连死了三个人。她平日更是一个不顺心便拿身边之人撒气,我曾亲眼目睹,一个公子只是在她面前咳嗽了一声,便被她命人拖出去剁碎了喂狗,她府上养的那只大狗简直就是用人肉喂养的……” 听到最后,凤举刚用过膳的胃部便猛地一阵翻腾。 “别说了!” 她皱眉强行压制住恶心。 季琰磕头道:“大小姐,小人当日之所以找您,便是知道唯有您能助我摆脱那个地狱,季琰愿意留在您身边,做任何事情都可以,只要您不赶我走!在武安公主眼中,我已是背叛了她,您一旦赶我走,她一定会杀了我的!” 凤举摆了摆手:“你先起来吧!” 她又不是武安公主,养慕容灼一个男宠就够头痛了,莫说是将季琰留在梧桐院,便是让慕容灼知道季琰曾在梧桐院住了几日,那人也非得给她摆出一张冻死人的臭脸不可。 可是终归人已经索要回来了,还浪费了一个筹码,这人若死了,真是不值。 “那你暂时先留着吧,待我想好了如何安置你再说。未晞,你在院中选一间厢房好生安排一下。” “是,大小姐!” “玉辞,将这幅画收起来,随我去华荫院。” 第五百九十八章 彤管有炜 华荫院,暖蕴阁。 自凤举进屋,谢蕴便一直用一种诡异莫测的眼神看着凤举。 凤举悄然瞥向哑娘,哑娘竟然也是那种眼神。 凤举免不了心中犯起了嘀咕:这是怎么了? “母亲?阿举想问……” 她刚开口,谢蕴也开了口:“你昨夜与衡家十一郎共处了一夜?还是在一度春风那种风月之地?” 共处一夜? 风月之地? 母亲这用词还真是……旖旎! 凤举被那怪之又怪的眼神看得头皮发紧。 “是!女儿昨日去调查……”看到谢蕴眼神陡然变得锋利,凤举忙道:“我昨日是以谢无音的身份去的,无人知晓我的身份!” 谢蕴幽幽地说道:“可是衡澜之那小子知道。” “母亲,他一早便知道,女儿之所以能有今日,也全赖他引导。” “阿举!”谢蕴的神情格外认真:“你与他究竟是何关系?你倾慕他?” 凤举忽然有些无力。 “母亲,您知道的,我的心既已许了灼郎,又岂会放在他人身上?那不仅仅是不知自爱,更是对澜之的侮辱。我与澜之,仅止于君子之交。” “那他呢?他对你也并非男女之情吗?” 衡澜之对凤举的关心实在是令人不得不多想。 凤举想起了自己吟《越人歌》那回,衡澜之的反应。 她笑了笑:“母亲,澜之对我,也仅止于此,别无他念。” “哎!”谢蕴叹了口气:“母亲并非迂腐之人,你也并非不知自爱之人,母亲只是担心,情之一字,最是伤人,母亲只怕你一个不慎深陷其中。” “母亲,您放心,阿举心中自有分寸!” 绝不会再让自己重蹈覆辙。 听她信誓旦旦,谢蕴也稍稍放了心。 “这个时候来,莫非石家那小子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提及此事,凤举瞬间有些黯然:“晚了一步,证人被杀了,目前只能尽量拖延,另寻他证。” “那你何以有闲暇来碍我的眼?” 额?碍眼? 凤举咂么着这两个字,很不是滋味啊! 谢蕴刚说出这句话,便被一旁的哑娘怼了一下。 哑娘对凤举比划:“你母亲在亲近之人面前一向如此,嘴上没有看门的,这么多年被你父亲惯坏了,一直不见长进,你莫要难过。” 凤举看了母亲一眼,原来……母亲还是这样一个人。 谢蕴嗔怪地斜睨了哑娘一眼,含着一丝窘迫。 凤举莞尔,转移了话题:“母亲,阿举来是想问您一件事,永乐长公主身边是否有一位静嘉郡主?” “静嘉郡主?”谢蕴本还算正常的神色陡然一变:“你为何会忽然问起她?” 凤举狐疑:“母亲,您莫非是知道些什么?” “我不知道!” 谢蕴答得很果断,看到女儿盯着她不肯罢休,只好妥协。 “我是真的不知!你若是想知道她的事,母亲可以告诉你。你口中的静嘉郡主,本名苏炜彤,苏家是向家表亲,寻常门第,苏炜彤算是向云斐的表妹,当年向云斐在世时,她便一直借住在向家,永乐与向云斐来往之后,苏炜彤对永乐的态度也算不错,只是……” 谢蕴皱了皱眉:“即便她表现得再好,那时我与红雨也总是不喜她,觉得她那个人太虚假。后来向云斐过世,永乐与我决裂,苏炜彤一直都陪在永乐身边,她还声称此生都不会再嫁,会代替向云斐一直陪在永乐身边,永乐对她十分感激,便向陛下请旨赐封她为郡主。之后,永乐带着向氏族人离开了华陵,苏炜彤也跟着一并走了。静嘉,洁净美好之意,呵!” 母亲的冷笑不屑让凤举免不得觉得怪异,她仔细品味着这些事,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母亲,苏炜彤当年是不是也……倾慕向云斐向将军?” 凤举问出了自己内心的猜测。 向云斐亡故,何须她代替向云斐陪伴永乐长公主? 即便是与长公主交情再深厚,又何至于为了陪伴长公主终身不嫁? 真是重情重义,可这……总给人一种十分牵强的感觉。 谢蕴迟迟不语。 凤举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她:“母亲,您是不是早就怀疑了?” 谢蕴也看向她。 怀疑什么?怀疑苏炜彤其实也一直倾慕着向云斐吗? 不!不仅仅如此! 谢蕴犹豫道:“可是永乐一直说,她除了我不曾告诉过任何人。” “母亲,知道一个人有孕有很多种方式,尤其当一个人与怀孕之人足够亲近,日日都形影不离,那要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并非难事。” “可……”谢蕴迟疑半晌,还是摇了摇头:“不,即便真是如此,她也无需搭上自己的一生。” 谢蕴当年也并非没有怀疑过苏炜彤,只是她没有证据,更觉得一个人为了报复情敌而搭上自己的一生,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玉辞,将画拿过来。母亲,您看看这画上之人您可认识?” 凤举将画纸在谢蕴面前缓缓展开。 而当那画纸上的脸完全展现在谢蕴面前的刹那,她手中的茶盏瞬间落地,碎片四飞。 “向云斐?” 谢蕴猛地站了起来。 见此情形,凤举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很快,谢蕴便否定地摇头:“不,此人虽与向云斐有七八分相似,但眉宇之间还是少了向云斐的英气,阿举,这画像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第五百九十九章 鹤与孔雀 凤举淡淡地笑了:“母亲,您可坐好了。此人名唤何初,原是武安公主府中的男宠,如今嘛……听说是被武安公主送给了静嘉郡主,不知是否是真的,这画便是我梧桐院中的那个季琰所绘。” “什么?武安公主府上的男宠?还送给了……苏炜彤?” “母亲,此事虽未印证,但八.九不离十了,苏炜彤既然声称终身不嫁,她多年经营的静嘉之名,又为何会忽然接受一个男宠?除了因为这个何初的长相酷似当年的向将军,我实在找不出更合适的理由了。而且若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 凤举双眸幽深地看向谢蕴:“那位静嘉郡主当年非但是爱慕着向将军,而且爱之深沉,恐怕丝毫不亚于长公主,甚至……她已经为了这份爱走火入魔了!” 正如谢蕴想不通的,就算苏炜彤爱慕向云斐,憎恨永乐长公主,那她当年害了长公主的孩子便该解恨了,又何必搭上自己的一生陪伴在长公主身边? 按照一个正常人的思维,此事确实解释不通,可若是那个人早已经入了魔了呢? 一个人若执念太深,剑走偏锋,那她无论做出任何事,都不足为奇。 谢蕴越想越觉得心凉,她低沉道:“她莫非是想与永乐耗上一生吗?” “这只有她本人知道了。”凤举抓住了谢蕴的手:“母亲,我知道你必然担心长公主,但是此事暂时还是不要告诉她为好。” “我知道,毕竟我们没有实证,永乐也不会信我,反而打草惊蛇。” “嗯!” 凤举暗暗忖度着,视线缓缓落在了画像上那人脸上。 何初,何初…… 这个名字为何如此耳熟呢? “母亲,我想请您帮我查一查此人的身份背景,我总觉得此人的出现不单纯。” “好!我立刻命人去查!” 竞琴在即,凤举准备回梧桐院练琴。 刚出了暖蕴堂,便从绿春口中得知裴家主裴捷来拜访凤瑾,凤举立刻来了兴致。 裴家主来寻父亲,多半是为了刑部石家之事。 此时尚早,凤瑾和裴捷稍后应该会一同入宫上朝,现在也没什么可以打探的,便打定主意晚些时候再来。 经这么一打岔,凤举原打算回梧桐院的脚步一顿。 “大小姐?”玉辞疑惑。 凤举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这样子也不适合练琴,在竞琴会之前还是莫要让伤势加重了,何况梧桐院中还有一个季琰在。 去温家找温瑶? 凤举想了想,果断摇头,温瑶与石湍这条红线有她一份,如今石湍出事,她不敢保证自己此时上门,是否会被温家人打出来。 思前想后,她还是决定去东楚府找师父楚秀。 …… 到了东楚府,老管家照例亲自迎凤举入府。 “管家,我方才看到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府上今日可是有客人?” “是啊!来的还是一位贵客。” “哦?那……要不我还是改日再来?” “不用不用!郎主得知女郎要来,只说请您进去,可没说让您打道回府。” 凤举暗暗忖着,师父这是……要将她介绍给别人? “嗯?这并非去弈湖的路。” “是去弈湖,不过是去弈湖西岸,那里是一处大花园,郎主啊,在那里养了六只孔雀。” “五六只孔雀?”凤举有些愕然。 京华富贵之家不是没有喂养孔雀的,只是最多也就是一对,师父竟然养了六只。 她笑道:“我原以为师父那等人会养鹤。” 老管家笑眯眯地说道:“养鹤啊,说起养鹤,今日来的那位贵客倒是喜爱养鹤的。到了,沿着这条雨花石小径一直走到头便是了,老奴便不送了。” 凤举颔首。 还未走到雨花石小径的尽头,便听到前方传来一声声鹤唳和孔雀鸣,那嘈杂的声音交错,与两个人拌嘴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一养孔雀之人,竟然还嫌弃我养鹤俗气,你真是与你那些艳俗孔雀一般,自视甚高!” “你这人真是无礼太甚,你养你的鹤,我养我的孔雀,我都还未嫌弃你自命清高,你倒嫌弃我自视甚高!至少啊,我的孔雀赏心悦目。” “那我的仙鹤还仙骨卓然呢!孔雀再美,终究是艳俗之物。” “你这人真是,你特意带着你的鹤来寻我,便是来与我拌嘴的?你若再聒噪,信不信我绑住你的鹤嘴?” “你敢伤我的鹤,我便拔光你的孔雀翎!” 凤举嘴角抽动了两下,这是什么对话? “师父!” 她满怀着好奇走出了小径,刚叫了一声师父,便发现眼前的花园里……满当当的,几乎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六只羽色华丽的孔雀,九只步态悠闲的白鹤,另外,还有两个仙风道骨的当世名流。 只是此时这两个人大有剑拔弩张之势。 他那一向睿智悠然的师父头上,还顶着一支孔雀翎,而他对面之人,一袭鹤氅,头上也好不到哪里,落了好几根白鹤羽。 这两人总不至于一人抱着白鹤,一人抱着孔雀,斗鸟吧? 就在此时,一只白鹤从楚秀头顶飞过,鹤过留毛,飘飘然乎,缓缓落在了楚秀发间。 凤举傻眼了。 原来如此! “师父,您这是在……” 楚秀看了她一眼:“阿举,你来啦!” 楚秀对面之人也满脸好奇地看了过来:“师父?楚黑白,你何时认了如此一个女徒弟?” 第六百章 身后无继 “阿举,过来!”楚秀冲她招了招手。 短短几步路,凤举被人找虱子一般仔仔细细地盯着,而她,也在一脸坦然地打量着对方。 容貌、气质、风度,无一不是能与楚秀媲美之人。 莫非…… “阿举,此人之名你应当听过,裴家,裴待鹤。” 凤举暗暗道:果然是! 鹤亭六俊之一。 原名裴荣,是裴家主的堂兄,因为嫌自己名中的“荣”字有荣华利禄之意,太过俗气,平生又最喜爱白鹤,便为自己取名裴待鹤,鹤山、待鹤亭之名都是他所取。 听闻裴家主对这位堂兄十分的尊敬,对他每一句话都言听计从。 果然啊,师父为她引荐的是一位至关重要的人物。 凤举立刻照着士人之间的礼仪拱手作揖:“凤氏阿举见过裴公。” “咦?” 裴待鹤先是因她行礼的方式颇感惊奇,随后便是更大的惊奇。 “你便是那个凤氏阿举?” 凤举微笑:“是!我便是那个凤氏阿举!” 裴待鹤欣赏道:“不错!的确不错!凤瑾能有女如此,难怪要宠成了金凤凰!哎?楚黑白,你何时将凤瑾的宝贝女儿拐来做了徒弟?” 楚秀当然不会说,其实是他自己被人用一份九星弈卷给诱.拐了。 “我一身棋艺,自然要寻一个悟性极佳的徒儿传承衣钵,不像你,待你百年之后,白鹤四飞,身后空寂无所留也。” “你被世人奉为棋圣,棋艺天下一绝,自然要寻人继承,可我,该传承什么呢?” 裴待鹤淡然洒脱的容颜微微一滞,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若非凤举在九品香榭观察人观察太多,形成了习惯,根本不会发现。 气氛莫名的有些凝滞。 楚秀叹息了一声,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拂了拂衣袖,故作轻松:“我要去更衣,你们自便。” 临行,向凤举眨了眨眼睛。 这是……让她在裴待鹤面前表现吗? 可是裴待鹤却在声声鹤唳中陷入了沉思。 凤举并没有直接上去打扰,只是看了两眼后,默默转身去折花了。 她只摘了两种颜色的花,一种绯红色,一种鲜黄色,然后便顾自寻了一个阴凉处,席地拿着花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裴待鹤满含悲怆苍凉地感叹了一句:“我想传承的东西,却无人能受之,天下之大,一人难觅……” 自己发了会儿呆,裴待鹤终于发现四周静了,他倒是知道那个养孔雀的去更衣了,那个凤氏阿举呢? 茫然四顾,他终于在阴凉处发现了一截绯红的衣摆,那一角绝艳明媚的红,即便是在姹紫嫣红中也格外显眼,像一团火焰,要燃尽这满目浮华。 裴待鹤怔了怔,不自觉地向着红衣所在的方向走过去,却发现凤举正在地上摆弄着花瓣。 乍一看只以为是小女儿家在随手玩耍,但随即他的目光便停在了那些花瓣上,还有花瓣之间串联的线条。 “你……你是在下棋?” 那红黄对峙的局面,可不就是一副棋局吗? 第六百零一章 天下入局 “你以花瓣为棋?” 裴待鹤先是为此愕然,待他大略观看过整盘棋局后,那布局大胆却缜密,更是令他大感惊异。 终于理解,楚秀为何会破天荒收徒,还是一个女徒。 凤举指间拈着一片绯红色的花瓣,斟酌着下一步棋路。 “天下处处皆可为盘,世间万物皆可为棋,只看你是否能发现,是否敢跳出框架局限,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万物皆可?跳出局限,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裴待鹤兀自出神呢喃,忽然声色凌厉地质问:“你此话究竟何意?” 其实他会做出如此反应,明显是已经猜出了端倪,看来这些人第一意识仍是无法接受啊! 凤举淡淡道:“无甚意义。” 点到即止,她不会说得太明白,万一这些人实在无法接受,还给她捅了出去,至少,她没有明确的把柄。 她掰着手指数了数,似在自言自语:“算起来,灼郎抵达边界也就是这一两日了。” 在看过了凤举所下的棋局之后,裴待鹤当然不可能还认为她只是在无端随口而言。 这明摆着就是接着方才那句话在提醒他,那个该被他跳出框架局限选中的棋子,那个值得让他将不可能变成可能的存在,就是……慕容灼! 慕容灼! 一个异族之人! 开什么玩笑? 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裴公可要与阿举手谈一局吗?” 裴待鹤本想拒绝,凤举那几句话看似轻描淡写,却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可是视线再次扫过那红黄相间的棋局,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吸引了。 不知不觉已经撩衣坐到了对面,从凤举手中夺过了一朵嫩黄色的花,扯出一片花瓣。 他发现自己这一方的棋局摆设得相当稳妥且严密,各方布局均匀,几乎不给对方任何攻城略地的机会。 他笑了笑:“小丫头,你这是赠了我一盘好棋啊,如何,可要对换?” 凤举扯下一片红色的花瓣拈在指间,扬眉浅笑:“多谢裴公承让,不过,不必。” 说着,裴待鹤便见她落下一子,红色花瓣的棋路很混乱,看上去完全被压制在黄.色花瓣的势力之下,方才落下的一子也并未使这种处境发生任何变化。 他狐疑地抬眼看向凤举:“最后问你一次,当真不后悔?” 琥珀色的凤眸只是专注在棋局之上,红黄花色在那双眼睛里映出一片繁华。 对方无动于衷,裴待鹤感觉自己一片好心反倒落得无趣,端详着棋局,将手中的黄.色花瓣放到了棋局一个星位旁边。 在盛夏的绿荫一隅,在声声鹤唳之中,两人你来我往,不知不觉已经将棋局下到了后半局。 裴待鹤由最初的稳操胜券,待到了后半局时,他的神情已渐渐发生了变化。 红子原本散落无章的局面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渗透了他的布局,以出其不意的奇诡偏招强势崛起,而他自己原本看似平稳均衡的棋局却在他毫无所觉时变得分崩离析,不堪一击。 裴待鹤手中的黄.色花瓣毫无预兆,自他指尖飘然落下。 “看似均衡稳固的局面,其实根本经不起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顷刻间便会变成一团散沙……” “输了……竟然输了……” 一道不属于两人的声音自旁边响起,凤举这才发现旁边的绿荫之后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两个旁观者,楚秀与…… 卢亭溪,那个曾在栖霞寺遇到的,为了逃避帮楚骜写九锡诏令而酩酊大醉的鹤亭名士。 满带着惊愕说话的正是他。 他和裴待鹤此时皆是同样的反应,一瞬不瞬地盯着棋局,魂不守宅。 一群鸟,四个人,却倍显寂静。 凤举悄然看向楚秀,楚秀冲她勾了勾手指。 “师父!” 凤举随楚秀离开了绿荫,将那两个发呆的人留在了原处继续发呆。 楚秀负手前行,脚下的木屐随着他从容的脚步在石子路上扣出“哒哒”的声响。 “将天下大势融入棋局,再演于人前,方才全盘皆在你的掌控之中,几日而已,你的棋艺又长进了不少。” 凤举浅浅一笑:“棋路即下棋者的思路,阿举只是侥幸揣摩着裴公的想法,在他决定与我对弈时,我已经先一步将棋局摆出了当下的局势,局势已定,棋子走势必会随人的思想而行。” 楚秀没有再多夸赞,但他心中清楚,这看似简单,但要将实实在在的情形以棋的形势展现出来,需要非同一般的巧思,以及对天下局势的透彻了解。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能将天下大事看得如此透彻,委实令男儿都汗颜。 凤举忧虑道:“可凭着棋局也能看出,裴公他确实固守坚持,要他接受,只怕……” “慕容灼要走的路非一朝一夕可成,而要众人彻底摒弃固有的执念,转而支持他,也不可急于一时。不过,你大可放心,真正心思通达之人,有时只需一个契机让他看破,便如江河入海,一旦冲出河道阻塞,便是一泻汪洋,无往不利。” 突然间联想到了什么,楚秀的神色间浮现出一丝凄楚。 他长叹一声:“哎,其实平辅之事对很多人而言,已然算是一次看破腐朽的契机了。” 凤举道:“楚大将军之夙愿,终有一日会成真!” 楚秀仰头望向碧空长天:“但愿吧!” 凤举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看,小声问道:“师父,您说那两位应该不会将今日之事传扬出去吧?” (QQ的读者,这是平时的两章合并) 第六百零二章 决绝惠妃 楚秀看她一副做贼的模样,当即给了她一记白眼。 “你如此可还有半点名士风度?真是给乃父与为师丢脸!” 凤举挺了挺腰背,恢复淡然,说出的话却满含着忐忑无奈。 “师父,您明知此事非同小可,忧关生死,阿举一人身死事小,牵连了九族便事大了。” 末了,她又斜着楚秀小声补充了一句:“师父,您是阿举的师父,阿举是怕连累了您。” 楚秀脚步骤停,差点一巴掌拍上去,他一向自认是鹤亭六俊之中最淡定的一个,可自从认了这个徒弟,整天都管不住自己的情绪。 “你这丫头,你这是在威胁为师?!” 凤举保持着师父要求的风度,说好听了是面不改色,说难听了就是装模作样,一张厚脸皮顶着。 “师父,您不可冤屈阿举一片孝心,阿举是真心怕祸及师父。” “行了行了,你闭嘴吧!” 楚秀挥蚊蝇似的扬起广袖在她面前挥了挥,恨不得找把蒲扇将她拍扁。 “你放心,裴待鹤与卢亭溪是何等人物,不至于小人做派,何况他们自己心中明显也有动摇,退而再退,即便是他们真想剪除你这个大逆不道的窃国大贼,首先,你们凤家可不是好招惹的,再者……” 楚秀的视线在凤举身上自上而下扫了一遍:“你认为,可有人信?” 话虽如此,可凤举还是向着楚秀拜了拜。 “那一切阿举便有劳师父了。” 她相信就算那两人要给她捅出去,凭楚秀一人也能说服。 楚秀看着面前能屈能伸、乖巧弯腰作揖的小徒弟,忽然有些后悔,他原本过得悠闲自在,可如今,真是为自己寻了一个大麻烦。 操碎了心啊! “你与其来碍我的眼,倒不如想想该如何处理石家之事,此事虽只是两个后辈争风,但若再不趁早解决,被有些人借题发挥,裴家与石家被挑拨分裂,届时牵涉便甚广了。” 凤举深以为然。 虽眼下在所有人眼中,裴家都是支持东宫一方的势力,但她早已经开始筹谋,裴家早晚都会成为她与灼郎的同盟。 在那之前,她绝不能让楚康或者衡广削弱她的同盟力量。 “师父,说起来,楚家除了楚贵妃与昭王,还有楚惠妃与七皇子小殿下,您不为前者考虑,难道也不为后者擘划?那可是您的胞妹与亲外甥。” 若是楚秀有心,七皇子登上皇位的后盾优势丝毫不亚于昭王萧晟。 “你也不必提防我,早在我做出抉择之前,我便早已明白了一点,若想镇得住这盘散沙,唯有两点,其一,必须是个绝对能够令人信服尤其是具有军威的强者,其二,这个人要么足够心狠手辣,将世族的势力一一铲除,要么,他便不能与任何一个大世族有直接牵连。而七皇子,即便是有我支持,但他还仅仅只是个九岁幼童,一无军威,二无狠心,三又是我的亲外甥,三点他无一满足,即使勉强被扶上位,也仅仅只会成为一个傀儡,整日朝不保夕,寝食难安,这种皇帝做不如不做。” 类似的话凤举上一次也听自己的父亲说过。 这大概也是楚秀与楚康最大的不同,楚康急功近利,而楚秀能看得更加清晰长远。 楚秀轻轻叹息了一声:“既然你如此忌惮我,我也不妨告知你一件事,在七皇子周岁之时,惠妃曾单独见我,当时,她将一把匕首抵在了七皇子脖子上,明确告诉我她不愿让七皇子参与皇位之争,只愿七皇子安然一生,她也要我答应,永不将七皇子推入那个漩涡。” “什么?”凤举禁不住愕然。 楚秀目光深沉,似在回忆当时的情形。 “她说,我若不应了她,她便直接捅死七皇子,免得孩子将来任人摆布,受更大的苦楚。我那时确实有心通过这个孩子与楚康争上一争,但是面对惠妃声泪俱下,尚在襁褓中的幼子啼哭不止,也着实心中不忍,万般无奈放弃了初衷,之后再不理会朝中之事。” 楚秀说完过去之事,转而看向凤举:“所以你大可不必为七皇子的存在而忧虑,七皇子不会成为那个人的障碍。” 凤举清楚,也许自己在师父面前如此,难免小人之心,可是她实在不敢出丝毫的闪失,该顾虑之事她一样都不能落下。 “好了!你若毫不顾虑此事,那为师反而要怀疑,你是否真有长远谋事的觉悟了。时至晌午了,我已命人在湖边廊庭备了酒席,那两人也都在,机会难得,你今日便留下吧!” “是,多谢师父!” …… 其实,凤举早该料到了,与名士同席,那必是一场酗酒宴。 “白韶酒?”凤举端起面前摆放的酒盅嗅了嗅,即刻便说出了酒的名字。 “哦?”楚秀来了兴致,“怎么,阿举,你也懂酒?” “不敢说懂,只是少略研究过品酒。” 自从那回被衡澜之带着,在横波楼见识过众名士品鉴九品回香之后,她便分了一些心思在品酒上。 的确不能说太懂,毕竟她自己并不好酒,只是终日在九品香榭品香,渐渐的对气味便敏感了许多。 楚秀指了指她桌上另一壶,跪坐在凤举身边的婢女立刻为她另斟了一杯。 “你再品品这一种。” 凤举再次嗅了嗅,又小啄了一口,须臾之后,说道:“若阿举猜得不错,这应该是醉生平。” “哈哈哈哈!好!阿举,你可真是个妙人,看来为师不止多了一个对弈之人,还多了一个酒友。” 第六百零三章 醉酒乱舞 “师父,我不饮酒,更不酗酒。” “为师也不像某些人一般只要酗酒,糟蹋了好东西,我们师徒只品酒。” 他们师徒二人相谈甚欢,似是完全忽略了对面两人。 然而…… 凤举置于桌下的手悄悄握了握,怎么可能忽略得了? 那两位大名士从方才开始便一直盯着她,盯她片刻之后,便仰头大灌一口酒,盯一会儿,灌一口,渐渐的,两人一起一落竟还形成了一种整齐的节奏。 在这种灼热诡异的注视中,凤举硬着头皮用膳。 她倒不是不能理解,这两人只是在思考人生大事,与其说是在盯着她,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在反复斟酌或纠结着她的提议。 正如师父楚秀所言,这是一个必然要经过的过程,要打破多年以来的信仰,重新抉择另外一条路,十分的艰难。 酒入愁肠,那两人很快便有了些许醉意。 卢亭溪一手勾着酒壶,在廊庭中挥袖吟诗,时而还夹带着哭腔。 裴待鹤则掏出怀中一支短笛,笛声一响,很快那些栖息在湖边的白鹤便循声飞来。 他走到那些鹤中间,清脆的笛音串联成风雅却略带悲凉的曲调,白鹤便在他周围曲颈展翅,宛若仙宫之舞。 廊庭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此情此景,分明如此的风雅,仿若远离红尘的仙人恣意洒脱,可就是莫名的让人感觉到凄凉。 许是受到了此种气氛的感染,楚秀也开始一杯接着一杯地饮酒。 凤举无力劝阻,只能默默叹息,食不知味,到后来,连她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不知不觉间,手边的酒杯已不知空了多少回。 耳边有人在哭,大男人嚎啕大哭真是难以入耳。 凤举皱眉捂了捂耳朵,眼前的景物似乎都在晃动。 她不耐烦道:“别哭了!忒也难听!堂堂丈夫,羞也不羞?” 哭声竟然真的停了,可很快的,一个高大飘逸的人影忽然挡在了她面前,一双眼睛迷离地盯着她,含着一丝不甘的怨愤。 “为何会输?难道就当真无法挽救了吗?我不信!” 是裴待鹤。 他将凤举从坐席上拽了起来:“来,我们再来过,我就不信十局赢不了你一局!小小女郎,你莫猖狂!” 凤举被扯得身体晃了晃,幸而被玉辞扶住。 “大小姐……” 凤举是真有些醉了。 她拂开玉辞,冲着裴待鹤挑眉勾唇:“怕你不成?哼,我有灼郎依靠,我绝不会输!” “慕容灼?”一旁的卢亭溪念着这个名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慕容灼,楚骜……楚骜……慕容……灼……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 顾自念叨着,他抱着头伏低了身子,痛苦地呻.吟:“我该如何是好?我该如何……” 裴待鹤一手拖着凤举,脚步虚浮撞到了地上的卢亭溪,卢亭溪被他撞得有些发蒙,抬手抱住他的腿,仰头问道:“嗯?你……你是何人?何以身躯如此伟岸昂藏?” “你拖着我作甚?放开!”裴待鹤想要踢开他,奈何腿上那人拖着他不肯撒手。 凤举听见了,迷糊道:“什么?我何曾拖着你?分明是你拖着我……放开!男女授受不亲,成何体统?灼郎若是看见了,定要与我闹脾气了,灼郎、灼郎,你何时方归……” “大小姐……”玉辞看着眼前这副醉鬼乱舞的景象,简直惊掉了下巴,这可如何是好? 裴待鹤踢不开腿上的累赘,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卢亭溪腿上,把凤举拉到对面:“来!我们再来对弈一局!不!十局!今日我定要胜你!” “好啊!来就来!棋子呢?”凤举到处摸棋子。 玉辞赶忙过来要把凤举从地上扶起:“大小姐,奴婢还是送您回府吧!” “不回!”凤举定睛看清了面前之人,笑了:“玉辞?去,取棋来!” “大小姐,您醉了!” “快去!” 凤举长袖一挥,撑着下巴看向对面的两人,那两个长相俊美的男人正相互依偎着,你侬我侬。 “你们……原来你们也好男风!我警告你们,不许打我灼郎的主意!灼郎是我一人的……” 可那边…… 卢亭溪双腿都快被裴待鹤压断了。 “巍巍山岳,欲葬我风骨乎?我满怀抱负尚未施展,岂可葬身山岳之下?山精石怪,速速退去!莫要压我!” 可那座大山太巍峨,他没有移山之力,感觉天塌地陷般的绝望,顿时抱着大山嚎啕大哭。 “奈何!奈何!我力不可拔山兮,我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啊……” 裴待鹤回头看了眼抱着他的人,哭得声泪俱下,以为是自己何时带来的女伶,勾住了卢亭溪的下巴。 “美人垂泪,玉珠成串,美人何故伤怀?” 凤举盯着卢亭溪的脸瞧了半天,嘀咕道:“这个美人确实甚美,可还是不如我的灼郎,我的灼郎乃天下绝色之最,无人可与之媲美!” 说完,一个人呵呵傻笑了起来。 至于主座上的楚秀,在自己的家中,早就轻车熟路摸回寝卧了。 直到玉辞向楚家下人要来了围棋,凤举和裴待鹤对弈,卢亭溪趴在中间围观,玉辞才靠在柱子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终于消停了!” 可她万万没料到,这三个醉酒之人对弈,竟然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消停,而且还下得有模有样。 凤举每局必赢,裴待鹤败了之后便拉着凤举再下。 而卢亭溪便在旁落泪:“输了……又输了……我大晋完矣……” “闭嘴!观棋不语!” 另外两人同时喝止,然后,开始下一轮。 …… 第六百零四章 鬼鬼祟祟 日暮,眼看天色即刻便要黑了。 三人下了一个下午的棋后,终于在廊庭中睡了过去,被楚家的下人各自送到了厢房。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玉辞看榻上的凤举仍然没有转醒的样子,不知是否该就这么将人抬回凤家。 就在她犹豫时,榻上之人小声嘤咛了一声,凤举迷迷糊糊抬手抚上额头。 “我这是……” 玉辞喜出望外:“大小姐,您终于醒了。” 凤举头很痛,她看了看四周:“这是……” “回大小姐,这是在楚家的厢房啊,您喝醉了。” 凤举隐约记得是这么一回事,这似乎还是她平生第一次喝得这样烂醉。 “师父和裴公、卢公呢?” “他们三人也喝醉了,似乎也至现在都未醒过来。” 凤举看向外面,发现天竟然已经暗了,忙起身道:“怎么都这样晚了,我们需回府了。” 家里还有她惦记着的事情。 果然从老管家那里得知,那三个人还未醒,凤举只好与老管家说了一声便匆匆回府。 …… “大小姐,您不直接回梧桐院吗?” 凤举一回到家中走过大花园,便直接拐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凤举挥了挥手:“我要去一趟翰墨轩,你先回去吧!” 说完,也不等玉辞再说什么直接便匆匆走了。 盛夏的夜晚,仍是有着白天的暑气,凤举的酒气也还未消散,一路走来都昏昏沉沉的。 好在,她还能寻到翰墨轩的路。 不过好不容易到了翰墨轩,她却并未直接进去,而是做贼似的靠着园中一些隐蔽之地徘徊,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奇怪了……” 显然,她搜寻了半晌也未寻到自己要寻的东西,不禁小声嘀咕了一句。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忽然自她身后阴森传来:“大小姐,您在找什么?” 凤举做贼心虚,心扑通一跳,差点没叫出声来。 待看清了面前的蓝衫少年,她顿时拉下了脸。 “沛风,你何故在此装神弄鬼?” 沛风摊了摊手:“大小姐,那您鬼鬼祟祟的又是为何?” “为何?”凤举笑眯着眼睛睨了沛风一眼,拖着他的衣袖便往更隐蔽处走:“寻你啊!” “大小姐,如此恐怕不妥!”沛风装腔作势,夸张地捂着衣襟鬼叫,俨然便是个被逼良为女昌的娈童。 凤举松开他,奸诈地冷笑:“你敢在父亲面前也如此贫嘴吗?” “嘿嘿,不敢!” 这个在所有人面前都显得老成睿智的少年,似乎唯有在凤举面前才会表现出少年该有的活泼。 沛风双臂环胸,挑了挑眉:“大小姐,您身上好重的酒气啊,若是被家主和夫人得知,只怕您……” “哼,你少给我顾左右而言他。” 少年嘿嘿一笑:“大小姐来,是想问家主与裴家主说了些什么?” 凤举扬眉,示意他继续。 沛风道:“不错,下朝之后,裴家主确实又来寻家主了,当然是为了刑部石家之事。刑部尚书石繇石大人显然是对裴家有怨言的,都没有去寻裴家主,直接便入宫面圣,请求陛下查明他侄儿石湍的清白,结果被陛下一顿训斥。可他自己不肯死心,直接在昭明殿外跪了几个时辰,最后人直接便中暑了,还是被人抬出了宫。” 石湍是石家重点培养的后辈,石家对他的重视可想而知,他又是石繇一手带大,想来石繇对这个侄儿的人品定是十分信任,否则那样一个刚直不阿的人也不会如此据理力争。 “那裴家主是何态度?” 沛风颇有些同情地叹了口气:“裴家主自然是心焦如焚,不过听他当时语气,倒是不曾对石大人有何责备之意。家主当时问他,是否真的毫无头绪,大小姐,裴家主当时的表情可是很有趣哦!” 凤举冷睨了他一眼:“你若再与我卖关子,信不信我明日便将你卖入一度春风,或是……送入武安公主府?” “咳!” 沛风自觉后退了一步,离凤举远些。 “裴家主当时很为难,似是愤怒,又有些愧疚,又有些不愿相信,总之真的是很有趣,他说,头绪不是没有,只是皆是他自己猜测,并无直接证据,无法确定。后来……” 沛风四处环顾了一下,凑近凤举小声说道:“后来家主问裴家主,是否有更换少主人选的想法。” “哦?” 凤举忍不住勾起了嘴角,父亲还真是敢问啊! 如此看来,就连父亲与裴家主也认为石湍之事是裴绍那个蠢货所为了! “那裴家主如何回答?” “裴家主并未明确答复,看他那样子,终究还是有些不舍得。”沛风说着,老成地叹了口气:“这也难怪,毕竟裴绍已经过继到他膝下,又培养了多年,要想在裴家其他分支中再挑选出一个比裴绍更优秀的继承人,着实有些困难。” “困难吗?裴绍也许确实聪明,但他过早被定为少主,自我膨胀,他的聪明只在个人私利上,若他真将裴氏一族的荣辱放在首位,便不会做出如此蠢事,就算是找一个资质平庸之辈,也比如此一个危险人物稳妥许多。” 成为一族少主的首要条件,便是要将家族利益荣辱放在首位,裴绍就为了争一时之气,便将裴家下属最重要的一个刑部推出去,令亲者痛仇者快,单凭这一点,他便失去了成为裴家少主的资格。 (提醒:因为七月份有一次爆更,需要很多存稿,为了方便计算存稿,接下来这段时间都会将原本的一千字一章合并为两千字一章,所以QQ的读者们不要认为我更新少了,只是看上去章节数少了,但内容其实还是一样多的,谢谢支持!) 第六百零五章 望君谨记 沛风对此深以为然。 随后,他贼兮兮地说道:“大小姐,您说,咱们家主会不会也动了更换少主人选的念头?” “更换?”凤举挑眉浅笑:“我们凤家何时定过少主?” 沛风盯着她的神情琢磨了半天,明白了,虽然凤家少主确实没有确定,只是内定,可在凤举心中,早已将凤逸从少主人选中剔除。 “大小姐,那容沛风再多嘴一问,咱们凤家少主若非三郎,您认为谁更合适?” “洛河郡的五哥凤毓,六哥凤轩,还有那些尚未谋面的族兄们,我凤家年轻一辈人才济济,在我看来,皆比一个凤逸适合!” 凤举凉凉地说完,转身便融入了夜色。 沛风盯着那夜色中朦胧的背影,笑了笑。 远在洛河郡的族兄都能唤一声哥哥,可自小生活在一个府上的凤逸却只以姓名称呼,看来大小姐对三郎还真不是一般的怨怼啊! “哎,对了!” 忽然想起了什么,沛风快步追了上去。 “大小姐,我看您这步履都有些不稳,可要沛风送您回去?” “不必了!” 刚走到梧桐院门口,凤举便恰好与一个护卫撞上了,她约莫记得,此人是她昨天带出去的那四个便装护卫中的一个。 “大小姐,属下正有事要禀报,您命属下打听之事属下已经打听到了,那位闻知馆的斫琴大师白桐知,基本上每日都会在闻知馆内从清晨待到入夜,有时甚至直接在闻知馆内留宿。” “好,我知道了。” 挥了挥手,凤举踏着夜色入了梧桐院。 梧桐院实在是太大了,从前她习惯了这样的环境,可如今…… 总觉得身边少了什么。 沿途陪伴她的,仅仅是园中的阵阵蝉鸣,没了练剑声,没了靠在窗边一边看书一边看着她的人。 算一算,那个人抵达边界也就是这一两日的工夫了。 眼看从湖边走过便是栖凤楼,凤举的脚步在湖边停了下来。 她仰头望着天边的明月,静静地出神。 “灼郎……你在路上可还好吗?可有……” 可有想起过阿举? 她一直痴痴地仰着头,直到脖颈实在酸困得难以承受,才垂下了头,视线正好落在湖面上的月影之上,那晃动的月影让她脑袋有些发晕,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 眼看便要落入湖中,一只手忽然拽住了她,用力将她从湖边拽离。 “小心!” 这突来的变故让凤举心慌了一下,堪堪定神,她回头看向身后之人。 皎白的月色之下,一张似曾相识的俊美容颜映入了她的眼帘。 “灼郎?” 一声轻唤恍惚出口,她快速抽回了手,揉了揉鬓角。 不!这是那个季琰,不是灼郎! 看来她的酒劲还是没有散尽。 “大小姐,季琰一时情急,便没顾得上太多。” “无妨,若非是你,我方才便落水了,你怎会在此处?未晞可已为你安排好了厢房?” 在凤举伸手揉着额头时,并未发现季琰悄然向她靠近了几步。 “是!府上的婢女待季琰十分有礼,季琰要多谢大小姐照拂。大小姐可是头痛吗?” 凤举随意地点了点头,没有看他,默默发誓日后决不再过度饮酒了。 季琰直接上前伸出手指碰上了凤举的手。 凤举心中一个激灵,疾言厉色:“你做什么?” 季琰明显被她这过激的反应惊了一下,讷讷地说道:“我看大小姐如此难受,季琰倒是会些手法可缓解痛苦,所以想……” “不必了,回去吧!” 她能接受个别人的靠近,并不意味着她已经消除了那种对异性的恐惧,尤其是并不熟悉之人。 可就在她刚走出两步之后,便感头痛愈发强烈。 季琰担忧地唤了一声:“大小姐?不如还是由季琰来试试吧?” 这醉酒后的头痛实在太难受了,凤举不得不考虑对方的提议。 她防备地看了眼季琰,就近寻了块青石坐下。 “那你便试试吧!” 季琰眼睛一亮,快步上前,修长的手指按在了凤举的太阳穴处。 恰到好处的力度,熟练的手法,的确是有些用处。 凤举默默舒了口气,合上了眼睛。 这一闭上眼睛,困意便悄然袭来。 神游太虚时,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沿着她的肩颈慢慢下移,所及之处,都勾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暧昧。 凤举浑身一个激灵,人顿时惊醒,一把抓住了那只手。 “季琰!” 她起身眼神冷漠地看着季琰。 季琰默默隐忍着手上的疼痛,目光宛如月光一般,脉脉含情。 “大小姐,您与武安公主殿下不同,季琰对您一心倾慕,心甘情愿陪伴您左右。季琰自知远不及长陵王,不敢与他相争,只是想在他不在时,能陪在您身边。” 凤举蓦然松开手指,收回手悄悄在袖子下擦了擦,后退了两步,与季琰保持距离。 “季琰,你想错了,我并非武安公主,对这等事情并无兴趣,我身边也只需慕容灼一人足矣。若你还想在此处待下去,今日之事切勿再犯!我凤举说一不二,此番话也绝非与你玩笑,望君谨记。” 转身时,凤举的眉头微微皱起。 看来这个季琰真不能再留了,可是该如何安排他的去向呢? 想起季琰的触碰,凤举眉心蹙得更深,她懊恼地叹了口气,含着怨愤呢喃道:“慕容灼,你最好快些回来,否则我便真去寻几个男宠来!” 第六百零六章 阴险之徒 翌日。 原本今日该是与白桐知竞琴的日子。 玉辞抱着琴,看凤举将一瓶药揣进了袖子里,有些纳闷。 “大小姐,今日的竞琴会不是已经取消了吗?您莫不是忙忘了?” “我没忘,我只是去闻知馆看一眼。” 衡澜之不让她参加竞琴,又不曾说她不能去看看。 玉辞和未晞对视一眼,撇了撇嘴,如果真的只是去看看,用得着带拿瓶药吗? 大小姐这明摆着是打算阳奉阴违。 然而就在凤举经过松风厅,穿过松林,正准备迈出大门时…… 看着凤家大门外停着的那辆马车,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人也愣在了原地。 马车前徘徊的小厮看见凤举,对着马车内说了一声,随即,车窗帘子被一双修长如玉的手挑起,露出后面俊美清雅的面容。 “卿卿这是欲往何处?” 凤举想骂人。 玉辞缩着脑袋凑到她身边悄声道:“大小姐,完了,被抓住了!” 凤举冷冷睨了她一眼:“何谓被抓住了?我光明磊落,你如此鬼祟猥琐做什么?” 玉辞有些委屈,心道:奴婢鬼祟猥琐,还不是因为大小姐您行事偷偷摸摸? “把琴藏起来!” “啊?”玉辞看了看怀中的琴,这……这么大的琴,要往何处藏?从领口塞进去吗? 凤举看了她一眼,无奈道:“罢了罢了!” 事已至此,打死不认! 凤举从容走出府门,微笑着看向衡澜之:“澜之,你为何会来此?” 她装得若无其事,衡澜之也装作不知:“顺路经过,想着是否该告诉你一声,我已带璃儿去京兆尹府录了供词,听京兆尹上官大人之意,若是能寻到那个在场的护卫,或可证明石湍的清白。” “哦!”凤举随意应了一声,这个想也知道了。 衡澜之浅笑着看向玉辞怀中的琴,那丫头一脸鬼鬼祟祟的模样,看那样子似乎是真想把琴塞进衣服里。 “卿卿这是欲往何处啊?” 凤举眼帘微微垂落,浓密的眼睫遮挡着迅速转动的眼珠子。 她说道:“澜之兄忘记了吗?我那个叫云黛的丫头想要见我,昨日已经晾了她一日了,今日也是时候去见见她了。” “哦?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卿卿是打算阳奉阴违,背着我偷偷去寻白师傅竞琴。” “怎么会?”凤举笑容灿烂。 衡澜之见她如此,有些忍俊不禁,终究还是个调皮的小丫头啊! “哦,我想也是,凤家大小姐岂会是个顽劣不听话的小丫头呢?” 凤举牵着笑容的嘴角有些僵硬。 衡澜之道:“卿卿,我与你同去吧!你那婢女如今的身份,若是被人撞见你与一风尘女子相见,恐怕于你名声不利。” 这绝对是监视! 未晞和玉辞为自家大小姐默哀。 原来除了慕容郎君,还有人能管得住大小姐! 凤举回头满目眷恋地看了眼自己的琴,又悄悄摸了摸袖子里的药瓶,简直想哭。 这还怎么去? “未晞,你将琴送回去,今日玉辞随我出门便可!” 凤举认命了,带着一丝怨念吩咐完,无奈上了马车。 早知道便更早或者晚些出门了。 衡澜之笑着摇了摇头,并不戳破,就这样这丫头心中还有一丝愧疚心虚,若是戳破了,只怕便要与他张牙舞爪了。 马车驶出了重紫巷,一路到了景宣街,眼看再往前走一刻钟便能到一度春风了,却忽然停了下来。 凤举打帘看了眼面前的茶楼。 “我们不去一度春风吗?” 衡澜之的视线在她身上一扫而过,浅笑:“卿卿,你如此,还要去一度春风吗?” 凤举疑惑,低头一看才赫然想起自己今日穿的是女装,原本还打算去竞琴时再换男装的。 “这间茶楼的老板是我旧识,你去与掌柜报我的名字,自会有人带你去我常去的雅间,你在此处等我,我去将人给你带来。” 目送马车远去,凤举眉脚抽搐了两下,这不就是个逃跑的好时机吗? 玉辞这丫头跟着凤举都快成精了,不必凤举开口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大小姐,我们没带琴!” 凤举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胸闷地往茶楼内走去。 这还需要别人提醒吗? 衡澜之那阴险之徒,就是看准了她没带琴,才敢放心将她丢在这里的吧? 玉辞跟在凤举身后,默默地想:大小姐已经够阴险了,居然还能被人阴得如此凄惨,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啊! 既能与衡澜之结识,老板自是个妙人,茶楼之内环境布置颇为风雅。 凤举在二楼雅间百无聊赖地转动着杯盏,透过窗棂看着外面的人.流,暗暗想着,衡澜之总不能在她伤好之前日日都盯着她吧? 约莫在第二盏茶即将见底时,雅间的门开了。 衡澜之进门,与凤举那满含怨念的凤眸对视一眼,藏住了满腹笑意,柔声道:“卿卿,久等了,人我已帮你带到。” 云黛小心翼翼地跟在衡澜之身后,一路上一个字都不敢说,可如今见了凤举,立刻箭步冲了进来跪到凤举面前,抓住了凤举的裙摆。 “大小姐!奴婢终于见到您了!奴婢知道错了,以后就算是三郎与婉女郎再如何逼迫奴婢,奴婢也绝不会再做背叛大小姐之事!奴婢这段时日日思夜念,只想着能回到大小姐身边好生服侍您,以弥补之前的过错!” 第六百零七章 人不为己 凤举冷冷一笑,看向玉辞。 玉辞立刻上前,将凤举的裙摆从云黛手中夺了出来。 “你是何人?竟敢如此冒犯大小姐!” 云黛愣住了,抬头看向两人,泪水还在眼中打转。 “大小姐,奴婢……奴婢是云黛啊!奴婢是在您身边服侍了多年的云黛啊!” “云黛?大小姐身边的云黛早在几个月前便得了恐水症,外放到别苑去了,后来人便自己失踪了,你……” 玉辞说着,故意在云黛身上打量着,此刻云黛身上穿的还是一度春风那种颇为艳丽暴.露的衣衫。 “你不是一度春风的风尘女子吗?岂会与我们家大小姐扯上关联?” 云黛漂亮的脸蛋上瞬间浮上一丝难堪和愤恨,意识到头顶那双明澈的凤眸还在看着她,她心头一跳,慌忙低下了头,藏住所有的情绪。 “是!奴婢被那饿狼咬伤之后是被送去了别苑,可是后来奴婢并没有犯恐水症,那院子里的人都对奴婢视若无睹,奴婢在那里缺衣少穿,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奴婢实在是没有办法,才会……” 云黛的话戛然而止,她顾忌地看了眼犹自站在门口的衡澜之。 “澜之?”凤举看向了衡澜之,眼中含笑,似乎在问:你是要留下看戏,还是要出去避嫌? 衡澜之莞尔一笑,平日里那般温柔的一个人,此时却完全无视了云黛的难堪,直接关上门,坐到了凤举对面。 云黛眼角抽搐了两下,传说中温柔多情的衡澜之,为何竟如此不知怜香惜玉? 眼巴巴看着衡澜之先为凤举斟满了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那两人完全没有理会她的意思。 若方才的眼泪是装出来的,那么此刻,云黛是真哭的。 “大小姐……” 凤举轻嗅着氤氲茶香,垂首把玩着扇子,轻声问道:“云黛,如此说来,你是自己卖.身入了一度春风?” 云黛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吟:“是!可是奴婢也是为了活命……” “活命?”凤举冷笑:“若我记得没错,你的卖.身契尚在我母亲手中,你还是凤家的奴婢。” 她用扇端抬起了云黛的下颏,看着她浓妆艳抹的脸:“云黛,我知道你很聪明,可你一直以来都弄错了一点,你是凤家的奴婢,是生是死皆由凤家决定,但你却未搞清楚,凤家真正做主的是何人!” 凤举忽然想起了前生,云黛最后说的那句话。 …… “娘娘,您可别怪奴婢,这都是皇上和婉昭仪的安排,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再说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也不想一辈子都为奴为婢不是? …… 是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时至如今,回忆起当时,凤举还是忍不住沉溺其中,浑身发抖。 “卿卿……” 衡澜之发觉她不对劲,伸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凤举怔然回神,看到那双温润漆黑的眸子,瞬间放松了下来。 “我无事!”说着,她再次看向云黛:“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也不想一辈子都为奴为婢。” 云黛赫然抬头看向她。 听到凤举这句话,她不知为何心中就是咯噔了一声。她确定自己从未说过这种话,可就是莫名觉得这句话……让她深有共鸣的同时浑身发寒,尤其是在凤举面前,那种恐惧油然而生。 凤举冷漠地看着她,说道:“这种想法其实也没什么错,只是你应当明白,何事能为,何事……绝不能为。” 云黛脸上尽管傅着胭脂,可此时脸色还是白得难看。 她伏低了头道:“大小姐,奴婢不敢这么想,奴婢也从未如此想过啊!” 凤举厌烦地摆了摆手,说实话,云黛的话她一句都不愿再信。 “你既已入了红楼,我也不想再追究什么,回去我便会请母亲烧了你的卖.身契,从此以后你与我们凤家再无瓜葛。” “不!大小姐,一度春风那种地方奴婢不想再待了,奴婢今日……” 只听“啪”的一声,衡澜之手中的杯盏落地,碎成了两半,也打断了云黛的话。 他对着凤举眨了眨眼睛,微笑道:“失手了。” 凤举冷肃的神情因为他这一举动稍稍平缓。 对了!不能被情绪左右! 衡澜之见她平静了下来,看向云黛:“你昨日与我说,你有十分重要之事要与卿卿说,莫非就是这些?卿卿她今日可是很忙的,若非我清晨去提醒她,今日只怕都见不到她的面。” 凤举刚要咽下茶水,到了喉咙猛呛了一口。 “大小姐!” 玉辞急忙为凤举顺气,悄悄看了对面的衡澜之一眼,这位衡家十一郎到了此时还不忘揪大小姐的小辫子,大小姐也真是可怜。 云黛咬了咬牙,说道:“大小姐,奴婢知道您与温家女郎素有交情,她的事情您必不会袖手旁观。” 凤举扫了她一眼,云黛被赶出去时,自己与温瑶可是尚未结识。这丫头明显一直都在留意她。 “石家向温家提亲,可是如今石家郎君却在一度春风出了事。” 听着云黛的话,凤举眯了眯眼睛。 云黛既然也在一度春风,听她此言,莫非…… 果然,此时便听见云黛说道:“奴婢知道,那位石家郎君是无辜的,方大人之死的确不是他所为,而是另有其人。” 她每说一句话都在观察着凤举的神色,可偏偏凤举就是一副无动于衷事不关己的模样,这让她原本十足十的信心开始动摇。 第六百零八章 云黛证言 衡澜之在一旁看着,挑眉笑了笑,他这狡猾的卿卿自然不会被一个小小奴婢吃死。 看来此事唯有由他来做了。 衡澜之说道:“你所言的这些事情人尽皆知。” 云黛断然道:“可是一定无人知晓,事发之时棠艳房中除了棠艳姑娘、方大人、石家郎君和真正的凶手之外,还有一人。” “哦?”衡澜之端详着云黛:“你是想说你当时也在房中?” “正是!” 衡澜之不以为然地笑了:“此话你要我如何相信?你若真在房中,又岂能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此处?” “那是因为那个杀人凶手并不知道我也在房中。” 云黛急于让两人相信她的话,可她并没有忘记自己今日来见凤举的主要目的。 她看向凤举道:“大小姐,若是奴婢说了,可否请大小姐答应奴婢一个请求?” 凤举牵了牵嘴角,果然啊! 玉辞却在一旁皱了皱眉:“云黛,你私自卖.身入风尘之地,大小姐都还未追究,你竟还敢厚颜无耻向大小姐提要求?” 云黛却完全不将玉辞放在眼里,只是看着凤举。 凤举撑着下巴看着她:“你且说说,你有何请求?” “奴婢想要重新回到凤家,一度春风奴婢一日都不想再待了。” “云黛,你认为你有资格与我谈条件吗?” 云黛握紧双手,咬了咬唇:“奴婢能帮到大小姐。” 凤举玩味道:“若是我不答应,你是否便真的不打算说了?” 云黛低着头不说话,但结果显而易见。 “卿卿,你这婢女好生厉害啊!” “是啊,我家这个婢女向来都甚有主见,皆言为奴为婢者,唯主子之命是从,可她却从来由不得我命令。” 云黛花容失色,急忙叩首:“大小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罢了!”凤举摆了摆手:“你这要求也并非难事,你且说一说当日之事吧,若是你所言当真能证石湍清白,我会酌情应允你。” “多谢大小姐!”云黛喜出望外。 衡澜之若有所思地瞅了眼凤举,那双琥珀凤眸中闪烁的光芒让他不由得勾起了嘴角,带着一丝宠溺。 这个小丫头,答应得这般干脆,果然是别有用心。 云黛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当日的情形—— “那日奴婢去棠艳房中寻她借点东西,后来有客人进了屋,她便去前屋接待客人,让我一人在里阁待着,可是之后,奴婢便听见一个男人说,要棠艳照他的吩咐行事,若是敢违背便一剑杀了她。” “奴婢当时害怕极了,偷偷在里阁看了一眼,就发现那拿剑之人看着十分眼熟,仔细一想才想起,曾经见他跟在裴家少主,可是奴婢看他当时扶上榻的分明是石家郎君。” “后来方大人便来了,那位方大人是棠艳的常客,几乎每日都会去一度春风,那个护卫好像就是在等着他来。方大人起初发现石家郎君躺在榻上,十分生气,可石家郎君当时根本不省人事,方大人便冲着那名护卫发火,可他很快便发现护卫不对劲,正要逃走时就被护卫刺了一剑。方大人想要大喊,就被护卫勒住了脖子,人很快就不动。” “那名护卫给了棠艳一大笔银子,要她装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陪石家郎中一夜,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石家郎君酒后失手杀了方大人。” 凤举与衡澜之对视了一眼,无怪乎云黛敢信誓旦旦的要求见她,这番话果然很有价值。 “你认为这些是否足够证明石湍清白?” 对于朝廷律法和审案规矩凤举并不是很懂,只能征询衡澜之的意见。 衡澜之摇了摇头:“这些证词虽然十分有力,但若是最后找不到那名护卫,裴绍大可说是你命自己的奴婢污蔑他。” 凤举点点头,看向云黛问道:“你当真能确定那名护卫是裴绍身边之人?” “是!奴婢确定!而且奴婢当时看到方大人在挣扎时在那名护卫手背上抓出了伤痕。” 凤举啜了一口温茶,浅浅一笑:“云黛去京兆府衙作证时可以不暴露身份,只需让一度春风的莫娘或是随便一人证明云黛的确是一度春风之人便可,如此,裴绍也没有机会反咬是我命人污蔑他。再来么,那名护卫不必府衙去抓,更不必我们去寻,就让裴家自己将人交出来。” “看来你已有了主意。” “带云黛去府衙作证一事还是要劳烦你了。” 与衡澜之分道扬镳之后,凤举乘着向茶楼借来的马车直接去了九品香榭。 “扩散消息这等事应该难不倒你们,以最快的速度将此事传扬出去,切记,似是而非,莫要讲得太明白。” 玲珑一听,笑了:“您的意思奴婢明白,吓唬人嘛,当然是越扑朔迷离越好。” 凤举赞赏地点头:“聪明!” 之后,她便匆忙回府取琴,在马车上换了男装之后径直赶往闻知馆。 然而…… 当她健步如飞赶到前堂的斫琴长案前,准备领取斫琴木牌时,长案后的僮仆说:“白师傅白桐今日一早刚到闻知馆便被衡大家请走了,今日应该是回不来了。” “那可能确定白师傅何时会回到闻知馆?” 僮仆想着白桐知临走时的嘱咐,说道:“大概三日之后。” “三日……之后?” 凤举干笑了两声,默默磨牙。 好一个衡澜之! 还真是处处都给她堵死了! (今天更完了,不要熬夜刷更新哦!) 第六百零九章 得意忘形 华陵裴家。 护卫小心关上门,向裴绍汇报着情况。 “少主,今、今日外面街头巷尾都在盛传,说秘书郎方敏被杀一案已经破了。” 裴绍不以为然地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玉扳指:“不是早该破了吗?哼,谋杀朝廷命官,即便石繇为他求情作保,石湍此回也难逃一死!” “难逃一死”四个字让护卫浑身一个激灵。 “可是……少主,外面都传说,京兆尹府衙已经确定石湍并非真正的杀人凶手。” “你说什么?” 裴绍手中还捏着玉扳指,眼神却是蓦然射向了护卫。 护卫惴惴不安地说道:“说是京兆尹府已经寻到了新的证人,那证人当时就在屋内,而且认得凶手身份,刚去京兆尹府录了证词,一切都吻合,证据确凿,还说在场许多人都记得那日杀人之人的相貌,京兆尹府很快便会将人抓捕归案。” 裴绍一双桃花眼阴翳地眯起,睨向护卫:“你当时让许多人都看见了你?屋中有人你也未曾发现?” 护卫的头几乎要低到了地上:“是!属下当时没有想太多……” “蠢货!”裴绍起身走到护卫面前,一脚将人踹到了地上:“你是去杀人的,不是去一度春风消遣的,居然还留下了如此大的后患!你是想害死我吗?” “少主,属下以为人们只会将注意力放在石湍身上,属下也没想到竟然会有人认得属下。现在该如何是好?京兆尹府很快便会来拿人的!” “你问我,我却要去问谁?认得你……” 裴绍咬牙切齿地在护卫身边徘徊,怒不可遏,接连在护卫身上一通猛踹。 “认得你也就意味着知道你是我身边的护卫!你这个蠢货,让你做这等小事你也要连累我!我要你何用?” 护卫大气不敢出地跪在地上。 裴绍将玉扳指紧紧握在手中,恨不得捏碎了。 他在护卫背后踱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盯着护卫的后背若有所思。 “吴放,你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回少主,属下家中还有母亲和一个小弟。” 名叫吴放的护卫刚一答完,脸色刷的一变,少主问他这些是何意? 裴绍一侧嘴角微微扬起,眼中光芒在灯火中明灭闪烁。 “吴放,既然你的身份已经被人认出,谋害朝廷命官是死罪,即便我想保你只怕有心无力。” “少主,属下也是遵照您的命令行事啊!” “是!是我下的命令,可是我并未让你暴露身份啊!吴放,为今之计,只有你主动担下所有的罪责,此事的后果才能降到最低,你明白吗?” “可是少主,属下与方大人和石家郎君都无冤无仇,若非是听命于您,我又何必去害他们?您不能……” 裴绍见对方还要纠缠,露出了些许不耐:“怎么?难不成你是要我出面承认,是我派你去杀了方敏陷害石湍?” 这原本是事实,可是吴放即便再傻也明白,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他自己注定要成为这个替罪羊。 裴绍俯身,轻轻拍在了吴放肩头:“你放心,你的母亲与小弟我会派人好生看顾,绝对会保证他们有生之年都衣食无忧,安享富贵,如若你实在不愿,呵……” 裴绍冷笑了一声,锦袍上的光泽竟带出了刀锋般的凌厉。 “愿意替我而死的人不知凡几,但到那时,你与你的家人么……” 吴放想要攥紧拳头,可是他双手早已无力,屈指回握时都在发抖。 如若他为裴绍顶罪,死的便是他一人,可如果他不肯,就连他的家人也要跟着丧命。 进退维谷,裴绍是在逼他! “好!属下……答应!属下即刻便去京兆尹府投案,只要少主说到做到!” 裴绍指尖划过了玉扳指,淡淡一笑:“这个自然!” 吴放一走,裴绍漠然冷笑:“石湍!此番便宜你了!” 他捏起扳指仰头端详着,就在此时,房门被人推开。 裴家主裴捷走了进来:“是啊!此番便宜你了!” 裴绍手中的玉扳指瞬间落地。 “父、父亲?您这么晚了怎么会来?”裴绍笑容勉强。 裴捷冷笑:“我若不来,又怎能看到你借着裴家少主之名草菅人命、为非作歹的一面!” 裴捷坐到主位,手掌“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跪下!” “父亲……” “怎么?在旁人面前耀武扬威惯了,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不!子颖不敢!”裴绍心有不甘地跪了下去。 裴捷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你可知道刑部石家对我们裴家而言是何等重要?有多少人巴不得将刑部从我们手中夺走,你竟然为了一时意气做出这等蠢事来,你真是枉费了裴家这么多年对你的栽培!真是愚不可及!” “父亲,石家既然依附于我们裴家,便不该在明知我们已经向温家提亲时还横插一脚!他们如此做置我们裴家于何地?我之所以如此做也是为了敲打他们一二,让他们石家莫要得意忘形!” “得意忘形?我看真正得意忘形之人是你才对!我们是提亲,不是抢亲,这种事本就讲求你情我愿,还是你认为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人便都该像方才那人一般屈服在你的淫yin威之下?” 裴捷从前不是不知道裴绍私底下做的那些勾当,只是那些都还无伤大雅,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这一次,裴绍错得实在太离谱了,险些便让裴家失去了一条臂膀! 第六百一十章 惊鼓夜色 裴捷接连舒了几口气之后,闭上眼睛疲惫地说道:“子颖,我当初将你过继到膝下,将你定为裴家少主,你便该知晓我对你寄予了何等厚望,但你此回作为实在是太令我失望了。置家族利益于不顾,你如此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少主人选。” 裴绍瞪大了眼睛:“父亲,您此话何意?您该不会是……” 终于意识到自己真的闯了大祸,裴绍跪行到裴捷面前。 “父亲,孩儿知道错了!孩儿以后绝不会再犯此等错误,不会再任性妄为了!父亲……” 裴捷叹了口气,道:“子颖,你须明白,身在其位,有些错误一次都不能犯,既然犯了,便要承担必须的后果。是要我亲自当着所有族人的面宣布取消你的少主之位,还是你自己主动提出,你自己选择吧!” 裴家内部有一个规矩,继任少主之位的人选必须是嫡系出身,裴绍被废去少主之位,也就意味着他将从嫡系族谱中除名,重新变回曾经的庶族子弟,自然,也便不能再称呼裴捷为“父亲”。 裴绍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不!父亲,您不能如此待我,我是您亲自挑选的继承人,是裴氏一族最优秀的子弟,您不能说废便废了!” “子颖,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这并非是我一人便能决定的,你也不是我一人选出的继承人,而是整个裴氏一族的族人,你此次的所作所为已经远远超过了身为一族少主的底限!这不仅仅是我一人的决定,也是全族的决定!” 裴捷不欲与裴绍再多言语,起身将甩了甩衣袖。 “你毕竟是裴氏子弟,又是我裴家曾经的少主,若是你命人谋害朝廷命官又嫁祸他人的消息传出,于我裴家的声名也不利,既然你已经让那个护卫为你顶罪,此事便就此作罢,我也不会再追究,但我方才之言,你尽快给我一个答复吧!” 自裴绍的院子里出来,裴捷踏着家奴手中的灯光负手前行。 自己有心培养的继承人就此失去了,他必然心痛,可此刻看着那深沉的夜色,更多的却是轻松。 裴绍与太子妃是亲姐弟,裴绍任少主,那裴家与东宫的关联便无论如何都扯不断。 可如今,裴绍不再是裴家少主,那么裴家与东宫本就不牢固的联系更是淡了。 他从来都无意参与到党争之中,如此,再好不过。 哎…… 是夜,京兆府衙门前的大鼓被人敲响,惊醒了京兆尹上官迁的美梦。 吴放主动投案,承认了所有罪名。 案件了结,上官迁在幕宾的陪同下回到后衙,长长地舒了口气,略微发福的身体往软塌上一靠,美滋滋地啜了一口茶。 “啊!可算是将这个烫手山芋丢出去了!那些个世家子弟无事都瞎折腾什么呀?” 幕宾感慨道:“世家出身,果真与寒门庶子不同,随便推个护卫出来顶罪便可,说起来,那裴家少主平素里惯以颖慧睿智闻名,没想到竟能犯此等错误。” 上官迁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世家子弟那些名声大多不过是被人吹捧出来的,真正有真才实学的能有几人?那个世家的子弟倒是不错。哎?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 上官迁瞪了幕宾一眼:“少说话!世家那些浑水可不是寻常人能趟的。今夜我终于能睡上个好觉了!” 然而,就在此时,府衙前门传来的鼓声再次惊破的夜色。 上官迁刚喝进口中的茶猛地吐了出来。 “这……这又是怎么了?” 对京兆尹府而言,这一夜,注定难以平静。 …… 隔日一早,石湍被释放的消息便被柳衿传到了凤举耳中。 “那名护卫声称自己与秘书郎方敏有仇,才会动了杀机,他一人担下了所有的罪责。” 凤举正捧着一本兵书在看,听了只是淡淡一笑。 “这不是意料之中的吗?即便裴绍不为自己寻一个替死鬼,裴家主也是要这么做的,毕竟此事传扬出去实在太过愚蠢。” “属下清晨赶回来时还听说了两件事,一件是太子妃今日要回裴家省亲,二则是长史韩林昨夜亲自到京兆府衙击鼓鸣冤,状告昭王害死其子。” “哦?”凤举放下了手中的兵书。 太子妃裴明贞回家省亲,必是为了裴绍之事,但裴家巴不得与东宫断得干净,又岂会理会她? 至于…… 长史韩林? 凤举起身踱了两步,终于想了起来。 上一回在闻知馆门口撞到她的阴柔青年韩珮,后来被昭王萧晟的轿子接走了,那不正是长史韩林的儿子吗? 死了? “可知死因?” 柳衿俊脸上的神情忽然有些别扭,憋了半晌才道:“服用药物过量,纵.欲过度。” 凤举挑了挑眉,果然很符合萧晟的做派,一个昭王,一个武安公主,真不愧是同出于皇族的兄妹。 “此事牵涉到皇族,京兆尹上官迁必不敢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他也没有那么大的权力,此事恐怕今日便会上交给刑部了。” 柳衿问道:“大小姐,此事您要过问吗?” 凤举笑了笑,重新拿起兵书走到门口:“我乐得静观其变。” 一个长史,竟敢状告除了东宫太子之外最有权势的皇子,为子报仇心切也许有之,但只怕这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至于是谁想扳倒萧晟…… 呵! 萧鸾,我期待与你正面交锋的那一日! 第六百一十一章 杂役垂钓 “大小姐,檀云姑姑已经将云黛带回来了,您当真还要留下她?” 未晞回来,小声回报。 旋即,檀云已经带着云黛到了栖凤楼门前。 与从前相比,云黛在凤举面前的态度倒是恭顺了许多,甚至有点老鼠见了猫的感觉。 “奴婢见过大小姐!”云黛恭恭敬敬地跪地行礼。 檀云道:“大小姐,给云黛赎身共用了三百两银,这些银钱从她往后的月银里一点点扣吗?” 凤举手拿书卷站在台阶上,含笑看着云黛。 三百两银,就红楼女子的赎身费而言,这个数着实不低了。 凤家的一等婢女一个月月银五两,就算云黛一点不剩全数上缴,也要五年。 “不必了。” 在云黛错愕的目光中,凤举说道:“若是母亲非要追究,那便从我的用度里扣吧!云黛……” “是!大小姐!” “你毕竟是在一度春风那种地方待过的,我这栖凤楼里着实不能留你,往后你便去杂役房吧!” “杂、杂役房?” “怎么?你不愿去?” 云黛低着头咬着嘴唇不说话,她在栖凤楼里待惯了,早把自己当成了这里半个主子,当然不愿去杂役房那种下等人才待的地方。 可是…… 凤举能让她回来已经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不,奴婢全凭大小姐吩咐。” 凤举点了点头:“你对梧桐院不陌生,自己去吧!” 待云黛走远了,凤举对玉辞小声说道:“去告诉庭言,让她好生留意着。” 玉辞愕然:“大小姐,您认为云黛还敢背叛您?” 凤举翻着兵书书页说道:“人心难测,背不背叛只有她自己知道。” “是!奴婢这就去。” 玉辞离开,凤举将视线从书页上移开,呢喃道:“云黛,但愿你真能安分守己……” 若是那样,她兴许会放过这个将卖主求荣当做家常便饭的丫头。 “大小姐!”一名家奴怀中捧着一个封口的坛子说道:“这是衡家十一郎送来的,说是今年特意命人收集的桃花露水,送给大小姐烹茶。” 凤举眉脚跳了跳,拿着书卷的手收紧。 那人还真打算监视她不成? 凤举示意未晞收下东西,问道:“你说……是衡家十一郎亲自送来的?” “是!” “他人呢?” “衡家十一郎说大小姐的闺苑他不便擅入,在梧桐院外的花亭里等候。” …… 此时的花亭内却不止衡澜之一人。 “阿举那丫头自从几个月前在梧桐院遇了一场大火,醒来后便性格大变,整日里任性妄为,毫无规矩,她能有今日的声名,全赖澜之兄照顾,我作为阿举的兄长,理当亲自道谢才是。” 凤逸刚一听闻衡澜之上门,便立刻赶来,拿出了一副主人姿态招待。 衡澜之虽与他是同辈,却能与鹤亭六俊结为忘年之交,是真真正正的名士。能与他攀谈,得到他只言片语的称赞,那都足以让他炫耀一番。 然而衡澜之看似温和,实则远没有表面那般容易亲近。他本只是顾自饮茶,听到凤逸此番言语,嘴角忍不住微微下压。 “你不必谢我,阿举能有此番清名,皆是靠着她自己的真才实学,凤三郎既是阿举的族兄,难道不知她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 凤逸有些尴尬:“这个……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 衡澜之放下了茶盏,起身看向梧桐院大门的方向。 “至于阿举的性格,率性潇洒,敢作敢为,爱憎分明,她的所作所为便是连鹤亭六位贤达都称赞不已,言道她一女子却身怀清流风骨,如此这般,却不知凤三郎何以说她任性妄为?” 凤逸额头隐隐冒汗,无言以对。 就在此时—— “澜之!” 凤举的声音传来。 凤逸顿时如释重负:“阿举,你可算是来了,贵客上门,岂可让贵客久待?” 凤举淡漠地牵牵嘴角:“三哥,此处没你的事了。” 说罢,她挑眉看向衡澜之:“怎么?昨日在门口拦我,今日直接寻到院中来了?” 衡澜之莞尔:“卿卿,你此言委实是误会我了,茂弘近来足不出户,我甚是无趣,只好来寻你下棋了。” 凤举撇了撇嘴,信他才怪! “既是下棋,那便请入院吧,正好拿你送的那一坛桃花露水烹茶。” 两人相谈甚欢,并肩入了梧桐院,凤逸就这般完全被无视了。 他瞪着衡澜之的背影忿忿咬牙:“不过就是个连少主之位都保不住的窝囊废,有何好得意的?哼!” 衡澜之一面欣赏着梧桐院沿途的景色,一面道:“卿卿,你那族兄当真是与你有仇,那般俗人,玉宰当真决定要让他继任你们凤家的少主?” 凤举香扇轻摇,似笑非笑:“怎么?他又与你道我的是非了?” “呵!可惜他不知,衡澜之交友只凭自己的心,从不由他人言语左右。” 凤举淡淡地说道:“凤家的少主之位也不是他想坐便能坐得上的。” 衡澜之深以为然:“卿卿,你可听说裴家废了裴绍的少主之位?” “哦?”凤举脚步略停:“如此快?” “我以为你会嫌慢。” 凤举莞尔,手指在扇子上无意识地滑动着。 裴家少主之位易主,看来也是时候给义兄沈晚阳修书了。 “对了,我很好奇,你那名婢女是如何安置的?” 凤举随意道:“打发去杂役房了。” “杂役房?”衡澜之愣了愣,朗然一笑:“原来卿卿是想垂钓。” 那个婢女可不是个安于现状之人,在春风一度她能设法为自己谋出路,如今在杂役房,只怕…… 第六百一十二章 别无选择 满园梧桐,疏影洒地。 蝉鸣伴着声声落子之声。 “卿卿,看来你拜楚公为师果然是收获不小。” “我今日方知,衡大家原来不止琴艺出众,棋艺也是一绝。” “这正是我想说的。”衡澜之莞尔,落下一子:“长史韩林状告昭王一事,你可听说了?” 凤举端详着棋局,冷笑:“边界兴战,西秦来势汹汹,华陵城中却仍旧如往常乌烟瘴气,毫无危机感,便随他们去闹吧!” 螳螂捕蝉…… 黄雀在后! …… 长史韩府。 韩府正厅设着灵堂,四处皆是一片素白。 “未知昭王殿下到府,臣有失远迎。”韩林拱手,维持着表面的恭敬。 昭王萧晟冷笑一声,径自迈入了房门。 “韩林,知道本王今日来找你是为何吗?” “老臣不知!” “哼!你少与本王装糊涂,小小的一个长史,你胆子真够大的,除了御史台那些惹人厌烦的御史,你还是头一个敢状告本王之人。” “臣只知道犬儿惨死,必须要一个交代。” 提及故去韩珮之人,萧晟盛气凌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对劲。 “交代?哼!本王实话告诉你,你儿子韩珮他是自愿到本王府上的,所以落得如今的境地也怪不到本王头上。韩林,你若是还想保住你的官帽,保住你们韩家这点家业,那本王劝你及早撤诉!否则……” “昭王殿下,你莫要欺人太甚!你便不怕我告到陛下那里吗?” “哼!你如今将事情闹到这般田地,父皇他早就知晓了,你还敢好意思威胁本王?” 萧晟瞪着韩林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直接将一张纸拍到了桌案上。 “韩林,本王跟你说你儿子是自愿来本王府上的,你以为本王是在与你开玩笑吗?你最好先看看这个!” 韩林将那张纸展开一看,脸上肌肉顿时一阵抽搐,纸上记录的全都是他所做的见不得人的事。 对于韩林的反应,萧晟十分满意。 他起身拍了拍衣衫上本就不存在的尘埃,说道:“你若是不想让这个东西落入与你有仇之人手上,或是直接出现在父皇的御案上,那你最好亲自去京兆尹府说明,韩珮是意外死亡,与本王毫无关系!” 萧晟离开,门板在他身后吱呀作响。 韩林低着头,默默将手中的纸揉碎,转身关上门。 就在门扉合上的瞬间,本已只剩下他一人的房间内,竟然多出一个人影。 韩林沉声问道:“我就此罢手,日后真能为我儿报仇?” 人影自屏风后走出,赫然是萧鸾身边的幕宾李荀嘉。 李荀嘉道:“韩大人只管放心,且忍这一时,睿王殿下定能设法为大人销毁那些证据,到时候您不必再受制于昭王,还会有更多与您一样的人出面弹劾,墙倒众人推,到那时您自然能成功为令郎报仇。这一点,至少睿王要比毫无作为的东宫和衡家要强。” 韩林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他是站在东宫一派的,而自从他家中出事,无论是东宫还是衡家,都只顾着与昭王和楚家争朝堂之利,根本不会想着为他报仇。 但他也心知肚明,即便是睿王真有那个能耐,也绝不会帮他销毁证据,只不过是将自己那些把柄更换一个人抓着罢了。 李荀嘉离开韩府,走出一段路后,拐进了一个街巷里,抬脚上了一辆停靠在旁边的马车。 “殿下!荀嘉对韩林说您会帮他销毁证据,他也已经答应往后都会听命于殿下。” 萧鸾微微扬起了嘴角:“韩林涉足官场多年,并非愚蠢之辈,只是……他别无选择!” “是!从来无人能逃出殿下的掌控。” 从来无人吗? 萧鸾默默念着这几个字,脑海中盘旋着一道身影。 …… 在凤举耐着性子在家中又等了两日之后,终于得到消息。 白桐知回到闻知馆了! 这日,生怕衡澜之一早便来堵截,她并没有急着一早便出门,而是拖到了晌午,乔装从自家后门溜了出去,与一早等候在不远处的酌芳、玲珑碰面。 马车上,两个丫头看着凤举一身家奴的装扮,忍俊不禁。 “大小姐……不,公子,您何至于乔装成这般模样?” 凤举无奈,以为她当真愿意如此吗?实在是这两日衡澜之将她看得太紧,几乎让她生出了心理阴影。 到了闻知馆,四个守门青年看到她的模样也是一怔。 “谢……” “嘘!”凤举立刻做出噤声的动作,小声问道:“澜之可在?” 四人齐刷刷地摇头。 “那白桐知白师傅可在?” “额,在,您这是……” 凤举扬唇一笑,露出了一口雪白的贝齿,大有一种一朝翻身、扬眉吐气的快.感。 生怕走到何处忽然冒出一个衡澜之一早为她备好的陷阱,凤举往斫琴阁走时,一路都小心翼翼。 眼看着已经摸到了斫琴阁的门框,忽然,一只手重重拍在了她的肩上。 凤举一个激灵,心头狂跳。 “青天白日,你怎么如此鬼祟,大类贼也!” 这挖苦戏谑的声音传来,却让凤举觉得无比亲切。 “白老头!我终于见到你了!” 激动之态,只恨不得将眼前老者摸上两把。 白桐知被她吓了一跳:“你……你这是中邪了?” 凤举一把抓住了白桐知的手腕,迅速向四周看了看:“老爷子,走,我们即刻便去竞琴!” “现在?” 白桐知看看凤举只差含泪的热切双眸,再仰头看看那正值当午的大太阳,嘴角抽动,胡子一跳一跳。 这姓谢的小子若非中邪,便是被毒日头给晒蒙了! 第六百一十三章 千山风越 正午时分,谢无音忽然出现在闻知馆与白桐知竞琴的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顷刻间传遍京华。 上至名流,下至庶民,如潮水一般涌向了闻知馆。 不仅是为了两个竞琴会的当事者,也是为了早已回京数日的向准。 京中早有传言,向准此时回京也许就是因为沧浪的鸣响。 谢无音以沧浪竞琴,曾经视沧浪如命的向准又是否会出现? 竞琴竹台内,五名品评师的席位与上百品琴席已陆续满座,陆植、柳岸、刘昶,这些或是曾与凤举竞过琴、或是旁听过她与人竞琴的熟面孔也都无一缺席。 凤举坐在琴轩内,看了眼被雪白棉纱包裹的手腕。 沐先生给她的药她早已经服下了,现在这手腕已经渐渐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就在她调试着琴弦时,对面琴轩内传来白桐知的声音。 “谢小子,莫怪老夫没有提醒你,在你上次与柳岸竞琴时,老夫尚是琴阶名录第三百七十五位,确实与你排名相近,可如今嘛,不巧,几日之前老夫刚击败了第二百七十五位琴师穆清,你可要想好了,这场竞琴,你当真要参加?” 尽管有白纱珠帘遮挡,可凤举几乎都能想见白桐知此刻摇头晃脑洋洋自得的模样。 她指腹轻轻抚过琴弦。 白桐知此话即是说,他如今已经是名录上第二百七十五位,可自己还只是第三百九十八位,而这三百九十八的名位还是刘昶主动让给她的。 一百多名的差距…… 算起来,白桐知的精进也是跨越了整整一百名。 品琴席上,人们开始议论纷纷。 柳岸忍不住问身边的刘昶:“刘公,白师傅超越整整百名之差已经是少有,可这谢小郎君与他相差的比百名更多,您认为谢小郎君此次胜出的把握能有几分?” 刘昶凝重地捋了捋长须:“不好说!不好说啊!能入闻知馆琴阶名录者,在抚琴手法的熟练程度之上无一不是登峰造极,所谓竞琴,实则竞的是对精神情怀的领悟力,以及,能否将这份精神融入于七弦之上。若依他前番与你竞琴时的水准而言,他虽已属百年难遇之鬼才,但终究受年龄所限,人生阅历太浅,对于人生百味、人间诸般大道体验太少,他想赢过白师傅,只怕太难。” 技艺可以学习,但人生阅历唯有亲身体会方能积累,这并非是一朝一夕之事。 除非…… 谢无音这具青涩年少的躯壳内,寄附着一个饱经甘苦的沧桑灵魂! 可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柳岸将刘昶这番话细细斟酌了一番:“如此说来,当初订下三月七胜之约完全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约定?” 可是这一回,他却未能等来刘昶的回答。 这个问题就连刘昶自己都在思考。 若说不可能,可这名叫谢无音的少年郎确实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以骇人的速度从名不见经传到如今的排名。 排名还仅仅只是虚名,他真正令人无法忽视的,是他在人们心目中的影响力!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却不知何时起在醉生梦死的人心之中燃起了零星的火苗。 星火,可逐日燎原! 也许,就是从他奏鸣沧浪濯缨的那一刻开始! 白桐知得意洋洋地说完之后,等待了许久,只听见“叮”的一声…… 凤举随手勾动了一根琴弦,催促道:“白老爷子,我时间紧得很,您若再不比,我们今日便又要比不成了,下一回说不准便是几个月之后了。” “哼哼,若输了可别哭鼻子!” “那么……”柳姓品评师刚起身开口,便被白桐知打断。 白桐知高声道:“不必麻烦了,每回听你们念叨那么许多废话我都觉得拖沓心烦,直接来吧,谢小子,《千山风越》你可会?” 凤举问:“白老爷子想用此曲做首轮共曲吗?可以。” 听她应下,那边几乎没有任何拖延,立刻便开始了弹奏。 《千山风越》,风过千山,壮丽辽阔,四季风象又各有不同,既要有足够熟练的指法技艺,又需胸襟广阔,见识超卓,对琴者而言这可以说是一首难度极高的曲子。 听着白桐知华丽繁复而快速精准的琴音变幻,正如风云不测、气象万变,而春夏和风、萧瑟秋风、呼啸冬风……各种风飞越崇山峻岭的意向仿佛就在眼前。 但是…… 凤举一直如所有人一般闭目静听着,酌芳和玲珑注意到她一直在不停地皱着眉头,随意放在琴案边的手,那手指也在一下一下地动着,看着就像是在数数。 在一阵呼啸急促的风雪声过后,终于迎来了又一次和风细雨,春暖花开,白桐知的琴音渐渐收尾,落下。 整个竹台之内的上百人,包括簇拥在竹台外面不知凡几的人,此刻都不禁吐出一口气,可又几乎个个都满脸怪异。 有人不确定地问身边之人:“方才是我听错了吗?白师傅是否弹错了几个音节?” “好像是,可白师傅这等造诣……” “我好像也听到了一处……” 人们都不敢确定,白桐知这样的琴师,怎么可能会弹错呢? 不应该啊! 每人一句的窃窃私语声叠加在一起,便足够震耳欲聋了。 可白桐知对这些非议都充耳不闻,他只是笑眯着眼睛,带着一丝顽劣,看向对面的琴轩。 “喂!谢小子,该你了!” 第六百一十四章 你争我逐 就在所有人都还在纠结于白桐知的错误时…… “那么,谢无音现拙了!”凤举道。 她接下来的表现竟是比白桐知更加令人惊掉下巴。 白桐知方才还仅仅是弹错了几个音,可谢无音……直接成了断句残曲,那曲子断断续续简直令人不忍心再听下去了。 五个品评席上,已经有三人差点便要喝止凤举的弹奏,可都被席公的眼神或手势压下。 他们满心不解,甚至是对谢无音侮辱闻知馆充满了愤怒,可当他们疑惑于最是严苛的席公为何能忍耐时,却惊讶地发现席公看向谢无音琴轩的眼神充满了……赞叹惊艳! 这…… 这个世道果真是乱了吗?就连闻知馆这等士人心中仅存的清明之地,如今也变得令人不可理喻了……吗? 就在凤举断断续续弹奏了将近三十段残音之后,她终于停止了对众人的心理折磨。 若是此刻这些人手中有烂菜叶、臭鸡蛋的话,他们一定会统统向谢无音砸去。 凤举笑着看向对面:“一曲《千山风越》,白老爷子您方才总共刻意弹错了二十九个错处,四季各种风势变化皆有,不知,可对?” 什么? 莫非谢无音方才弹奏的每一段残曲其实皆是白师傅故意弹错之处? 竟有二十九处之多? 那谢无音他…… “啪、啪……”白桐知的手拍在琴案上,笑道:“好小子!二十九处,你竟能一处不差全部听出,更是能尽数记下!看来老夫真是小觑了你!” 所有人皆是一副恍然大悟又带着惊骇的表情。 除了两名当事者之外,大概也只有品评席上的席公一早便听出了端倪,此时他只是神色复杂地看向谢无音的方向。 他方才便听出来了,谢无音不仅仅一处一处纠正了白桐知的错误,纠错的同时他更是不忘将每一段残曲的意境都弹奏了出来。 凤举含笑垂眸,只有她自己知道,若非听从衡澜之的建议日日都到鹤山去练琴,她这种整日里固步庭院的人根本奏不出千山风越的意境。 席公垂首不语,其他四位品评师都不知道该如何断定输赢。 就在此时,白桐知已经说道:“第二轮,自选曲目,我也不与你浪费时间各自弹奏了,一曲《酒狂》,我起音,看你是否能跟得上。” 众人有些不解。 这与首轮共曲也没什么区别啊! 凤举却不敢掉以轻心,这种琴声追逐的方式与方才的挑错有一点类似,很多人都会舍本逐末,一时沉溺于竞争而忽略了琴音本身意境的发挥。 “《酒狂》吗?”凤举呢喃着,忍不住自失地笑了笑。 酌芳小声问道:“公子,您……饮过酒吗?” 旋即,对面也传来了白桐知的声音:“谢小子,看你如此年少,可尝过酩酊大醉的滋味?或者说,你可碰过酒?哈哈哈哈……” 许多人都想起了谢无音的年纪,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看样子阴柔漂亮,实在不像个沾过酒的,又如何能领略《酒狂》之意? 凤举挑眉浅笑,莫说她自己还真尝过,就算是看那些名士们放.浪形骸地酗酒,也看过不少了。 “请吧!” 听出了凤举语气中的平稳自信,白桐知“啧啧”了两声,抬手拨弦,洒脱不羁的琴音已经跃然响起。 随即,凤举也逐音而上。 既是追逐,她便不得不将最初的一段曲子以成倍的速度弹奏出来,很快便追上了白桐知的曲调。 渐渐的,左右两个琴轩内发出的琴音互相融合,每一个节奏都精准地吻合,无论是韵律还是意境都分毫不差,已经分不清哪个音是何人弹奏。 这种潇洒随性的曲调本就是琴痴画狂岳渊渟最擅长最青睐的,她这个徒弟自然也受了师父的影响,一曲《酒狂》在她指下越来越娴熟,竟隐隐从白桐知的琴音意境中脱离了出来,技高一筹。 白桐知大感意外,说实话,一百多名的差距和年龄的差距让他原本并未将这个少年放在心上,只是随手弹奏,直到此刻,才真正被调动起了兴致。 他被对方琴音之中那种无拘无碍深深地吸引了,眼珠子一转,十指一拨,转瞬之间竟变了另外一首曲子。 众人听了不由得嘴角抽搐,说好了奏一曲《酒狂》的,怎么中途变卦呢?这白师傅不是耍赖吗? 对此,凤举只是微微错愕,很快便也随之转换。 衡澜之早就与她说过,与白桐知竞琴,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任何意外之变她都能接受。 有一便有二,白桐知像是寻到了乐趣,不断地变换着琴曲,可凤举每一次都能在极短的时间之内追上,渐渐的,白桐知的乐趣也变成了不甘…… 这边,闻知馆的竞琴会上你争我逐,听得人应接不暇。 而在闻知馆之外,谢无音参加第四场竞琴的消息引来无数人,大街小巷人潮纷纷向闻知馆而去。 萧鸾正坐在马车内,靠在车壁上静思。 他原本还指望着裴绍继承裴家家主之位,要控制一个裴绍对他而言太简单了,可他万万没料到裴绍竟会被废了少主之位,就因为温家嫡女的婚事!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裴家都已经上门提亲了,这婚事原本不该有变的。 “凤举啊凤举,你轻而易举便毁了本王精心培养的一枚重要棋子,本王应该除掉你的……” 可是,明知这是一个不该留下的阻碍,他却舍不得除之!真是矛盾啊! 第六百一十五章 名正言顺 想到凤举,萧鸾心里真是又喜又恨。 他头痛地揉了揉额角,自言自语:“裴家失控,看来衡永之那件事要加紧着手了。” 想起衡永之,他自然而然想起,为了交换控制衡永之的筹码,他亲手将那个叫季琰的美男子送到自己的未来王妃身边之事。 “凤举!”沉声念出这个名字,萧鸾攥紧了拳头,额头几乎爆出了青筋。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令他如此失控。 等到凤举正式嫁入他王府的那一日,他定要让那个心高气傲的女郎跪在他面前,折断她的傲骨,让她眼里只能看着他一人! 天气闷热,心中烦躁,萧鸾有些不耐地挑起帘子。 “怎么回事?为何如此吵嚷?” 晌午时分,街市上不该如此热闹才对。 可他看了一眼,发现那些人都在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护卫道:“回禀殿下,听说是谢无音在闻知馆竞琴,这些人都是往闻知馆而去的。” “谢无音?” 萧鸾沉吟一声,近来这个名字在华陵城被人口耳相传的程度可是丝毫不亚于凤举和慕容灼,人人皆道谢无音背景势力雄厚而神秘,加上他如今的影响力,这着实是个人才。何况如今,向准又回京了…… 护卫听出了萧鸾的不耐,手按上了腰侧的剑:“殿下稍待,属下这便让这些贱民让道。” “不必了,此处刚好离闻知馆不远,改道去闻知馆,本王也想会一会那个谢无音。” 既是人才,自然要笼络到自己麾下。 …… 闻知馆内,在七弦造诣上略低之人早已经被千变万化的琴音震得蒙了,谢无音能跟上白桐知的琴曲变化,可他们的脑子却跟不上啊! 最初还能辨别出两人弹奏的是什么曲子,可如今…… 他们脑子里唯有三个字在不断地重复。 又变了、又变了…… 而那些造诣颇高的则恰恰相反,听得精神亢奋、如痴如醉。 琴者,清雅脱俗,怡情养性也! 可这种仿佛兵戈相向、风云交际的激烈疯狂,这还是他们所熟悉的七弦之道吗? 白桐知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滑落,不知是因为盛夏的天气太过闷热,还是因为心绪的变化。 可凤举此刻却沉溺在琴音激荡的愉悦之中,积郁在胸中的所有情感,爱也好,恨也罢,都付诸琴弦,宣泄得酣畅淋漓。 萧鸾在琴艺上的造诣在京华之内也是有些声名的,所以四个守门青年并没有阻止他进入闻知馆。 此时的竞琴内苑,因为竞琴竹台的品琴席已满,竹台外也围了许多人,可所有人都悄无声息。 此情此景着实让萧鸾有些错愕,除了琴阶名录巅峰上的六位七弦大家,还从未有谁竞琴能如此引人瞩目。 何况……还是一个十几岁的琴师,连琴士都不算。 好奇之下,萧鸾也屏息凝神听着那丝丝缕缕的琴音从竹台内传出。 变幻无端的奇诡,翻覆玄黄的气势,这与出世无争之琴截然相反的琴道,与他满怀的雄心抱负简直契合无瑕。 这琴……太合他的心意了! “铿”的一声—— 白桐知双手猛地拍在了琴弦上。 几乎所有人都被这突来的一声惊得心头一跳。 凤举指尖轻拨,带出一串流水般的尾音,为今日的竞琴画上了终点。 “不弹了!”白桐知的语调中带着气闷。 他豁然打起帘子从琴轩走了出来,瞪着对面的琴轩一言不发,布满褶皱的脸上满是纠结。 上百号品琴之人也都被他这表情弄得心中惴惴,总觉得他极有可能想扑过去将谢无音狠揍一通。 这等事情他白桐知也不是不曾做过。 可是反观对面,珠帘白纱纹丝不动,后面的人毫无反应,沉稳安静,让人简直不敢相信方才那丝毫不肯退让的琴音竟是她弹奏。 良久的寂静之后…… “哼!”白桐知重重地冷哼了一声,充满了轻鄙讥讽。 就在众人皆以为他是针对谢无音时,却见他扭头瞪向了品评席上的五位品评师。 “这还有何可比的?真不知汝等当初定下这三月七胜之约有何意义?即便是当年的向准十四岁时可有如此造诣?三月七胜?哼!琴阶名录上除了几位七弦大家我不予置评,其他人谁能做到?可是……” 白桐知赫然抬手指向了帘幕后的凤举。 “此子必能!汝等定下这约定,简直就是在自取其辱!”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比他的琴音更加铿锵有力。 席公眼眸深沉,垂首不语。 不错,谢无音其实已经做到了他人所不能之事,他在琴道上的造诣无人能否定,硬要从他手中夺走沧浪濯缨,有意义吗? 白桐知走到低垂的白纱珠帘之前,对着里面那道华艳的身影说道:“谢无音,你这小子听着,老夫相信三月七胜你必能完成,可即便是完不成,沧浪濯缨你也不能交予任何人!当今天下,无人能比你更配得上沧浪!谁敢与你抢,老夫头一个站在你身前!” 凤举看着帘幕另一头那朦胧的身影,片刻怔愣之后,眼眶微热,莞尔一笑。 她抬手奏了一小段《沧浪歌》,血珠不知何时已滴落在琴上,此时随着她手腕与指尖的动作,殷红的血珠仍在“滴答”。 “沧浪,是我谢无音的!” 就算这三月七胜之约不过是某些人固执的坚持,毫无意义,甚至有点迂腐可笑,可她仍愿意接受。 她就是要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让所有人都知道,她……配得上沧浪! 第六百一十六章 跳窗而走 “哈哈哈哈……好!”白桐知拊掌大笑:“老夫便等着看你能做到何等程度,若是做得好,老夫亲自为你斫琴相赠!”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向准的沧浪已是绝世名琴,而天音圣手之一的白桐知,他的斫琴技艺比向准还要高卓。 “老夫败了!谢小子,有空常来斫琴阁,老夫正缺一名试琴之人,闷得慌!” 白桐知广袖挥舞,人已潇潇洒洒翩然离去。 有他参加的竞琴会从来就不按正式规矩进行,五位品评师成了摆设,讪讪离席。 席公驻足在凤举所在的琴轩前,神情复杂,忽然听见里面婢女的声音。 “公子,您的手流血了!” “如此伤势实在不该参加竞琴的,沐先生也说了,镇痛药的药效一过,您会承受成倍的痛苦。” 席公皱了皱眉:原来,谢无音竟还是带伤竞琴! 琴轩内,玲珑清理着落在琴上的血迹,酌芳为凤举的伤口做着简单的包扎。 随着竞琴会的结束,外面的人声已经渐渐减退。 收拾妥当,玲珑正准备撩起帘子…… “慢着!” 凤举忽然低叫了一声,下意识便往旁边躲了躲。 酌芳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便看见在人们纷纷向外走时,却有一个身影反向而行,视线明显在看向她们所在的这个方向。 “那是……睿王殿下?” “果真是睿王殿下,他怎会来此?” 凤举躲避在翠竹之后,防备地盯着那道身影,手不自觉地握拳。 是啊!萧鸾究竟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是发现了她的身份?还是只是单纯地来品琴,或是有意来为自己笼络人才? 就在她暗自揣测时,两个婢女已经在她身上看了一圈。 酌芳小声问:“公子,您如今这副装扮大多数人都是认不出的,您觉得睿王殿下是否……” 凤举看了她一眼,迟疑地摇头:“我不确定,也不能冒这个险!” 要瞒过萧鸾的眼睛,她实在是没有这份自信。 “也不知睿王殿下是否是发现了您的身份,若是如此,您便没有必要躲避了。”玲珑嘀咕着。 酌芳沉思道:“公子一直以来都十分谨慎,应该是不可能被窥破身份的。公子,若不然您戴上幕离?或者,奴婢先去将人引开?” 凤举纠结地皱眉,这两种做法无论如何想都有种此地无银的感觉。 她环顾琴轩四面,盯上了那扇大开的窗户。 酌芳和玲珑看着那双闪烁的凤眸,再看看那扇窗户。 “公子,您该不会是……打算跳窗吧?” “公子,如此行径实在是与您的身份不合,若是被夫人知道……” 一个望族世家的千金,岂有跳窗的道理? 凤举默默将视线再次转向了萧鸾。 她扮成男子,以谢无音之名参加清谈会,入闻知馆,结识名流,博得名望,提升影响力,理由都只有一个——为抗衡萧鸾累积资本! 她绝不能让萧鸾知道她的身份,阻碍她的道路! “事急从权!” “卿卿!看来我还是来晚了!” 熟悉的醇厚温柔的嗓音传来,此时此刻传入凤举耳中,简直宛若天籁! 萧鸾正疑惑人都散去了,那谢无音为何迟迟不出来,一道湖蓝色的身影便从他身边翩然而过,直接赶在他前面走进了那间琴轩。 “是他,衡澜之?” 早听闻衡澜之与谢无音交情匪浅,竟是真的。 衡澜之掀帘而入,便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站在坐凳上,双手趴在窗棂上,一条腿已经探出了窗外。 此情此景,委实让他有些怔然。 “卿卿,你这是欲爬窗而走?”衡澜之一脸戏谑,满眼笑意。 凤举“骑”在窗户上,羞得简直想悬梁自尽。 好死不死,怎么偏偏这副姿态被他给瞧见了? “你、你不是已然看见了嘛!”凤举的声音细若蚊吟。 衡澜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你还打算继续爬吗?” “你觉得我还有选择吗?”凤举看向琴轩门口,苦笑。 “你且等等,别动。”衡澜之温柔一笑,转身便向着外面走去。 萧鸾见他进去又出来,有些纳闷,正想与对方打招呼,衡澜之却像是完全没看见他一般,径直从他身旁匆匆出去了。 他蹙了蹙眉,能令云淡风轻的衡澜之这般行色匆匆,会是何事呢? 罢了!他此来的目的是谢无音,不是衡澜之。 眼见萧鸾越来越近,玲珑压低了声音焦急道:“公子,睿王殿下过来了!” 凤举咬紧牙关,抓着窗棂的手紧了紧。 “衡澜之那厮真是害人不浅!” 若非是他先前阻拦自己竞琴,也不至于拖到今日倒霉催撞上萧鸾。 若非是他,自己此刻已经成功爬出去了,何至于…… 何至于保持着这般难堪的姿势? 萧鸾都要来了,那人跑到何处去了? “卿卿,背后骂人可不好!” 脚下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凤举骇了一跳,她只顾着盯着屋内的方向,却没发现那条悬在屋外的腿边已经多了一道湖蓝色的身影。 “你……你出去了我怎么办?”凤举有些发蒙,下意识便问道。 衡澜之看她一脸纠结窘迫的模样,实在忍俊不禁,笑得光风霁月。 “来,下来。”说着,他已经伸出了双臂。 凤举此时方知,他是特意跑出去接着自己的。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将另外一条腿探出,果断跳了下去。 就在她从窗户跳下,衡澜之将她稳稳接入怀中时,一道声音从琴轩内传出。 “本王得知谢无音谢小郎君在此,有心前来一见。” 第六百一十七章 君子茂年 酌芳和玲珑挑起帘子走了出去。 “见过睿王殿下,我家公子已经随衡大家离开了。” “离开?”萧鸾根本不相信,他是不曾看见谢无音,可分明看见衡澜之进去就没有出来过,可他向琴轩内看了一眼,的确没有发现任何人影。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窗户的方向。 就在两个丫头紧张的注视中,他缓缓迈出了一步,却又莫名停了下来,笑容温雅:“既是如此,那真是可惜了。” 萧鸾最后看了眼酌芳和玲珑,走出了琴轩。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松了口气。 然而萧鸾出了琴轩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绕向了竹台侧方。 凤举尽量放轻了脚步跟在衡澜之身后,抬头望着挡在面前的背影。 这个背影清雅飘逸,却没有时下美男子们追崇的柔弱病态之美,反而令人感觉有青山在前,坚实可靠。 前方平稳的背影却忽然转过了身,对着她快速“嘘”了一声,推着她倒退了数步,又调换了彼此的方向,直接仰头倒向了草地,衡澜之又一次为她做了肉垫。 而在她被迫趴到对方身上之际,身体再一次被翻转,衡澜之抱着她在草地上打了个滚,直接压到了她身上,墨发倾斜在她脸颊边。 衡澜之这番动作做得太迅速利落,凤举被翻转得有些发蒙,但当一道声音从衡澜之身后传来,她瞬间明白了。 “衡家十一郎果真风.流多情,本王唐突了!” 凤举的视线被衡澜之完全遮挡,她就连萧鸾一个衣摆都看不到。 她看不见萧鸾分毫,萧鸾同样也看不见她。 此刻,萧鸾就只是看到衡澜之将一个纤细的身影压在身下,正以一种十分爱怜的姿态呵护着,而他自己蓝色的外袍滑落到臂弯处,雪白的绸衫上还带着青草屑,明显是在草地上滚过的。 此情此景,着实令人遐想连篇。 “呵,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萧家四郎,可惜澜之此时多有不便啊……” 衡澜之一双漆黑温润的眸子注视着身下的凤举,抬手帮她摘去发间的草屑,这动作在萧鸾看来却像是爱抚。 萧鸾偏了偏头,想要看清谢无音的容貌,然而衡澜之垂下的长发将少年的脸庞遮挡得恰到好处。 如此情形他实在不便多留,只能告辞离开。 凤举秉着呼吸,听到萧鸾的脚步声远去,酌芳和玲珑的声音传来。 “公、公子?” 她避开衡澜之的目光,推了推他。 两人起身,酌芳和玲珑帮他们清理着身上的草屑。 凤举道:“还是将我的纱笠取来吧!” 并肩出闻知馆时,凤举自觉理亏,低声道:“澜之,抱歉。” 衡澜之叹了口气:“我不让你来,只是顾及着你的伤势,却也未曾考虑到你的想法,是我之过。卿卿,恭喜你,又胜了!” 他看向凤举的手腕:“疼吗?” 凤举苦笑,不打算嘴硬逞强,算是默认了。 她也实在是没有那份心力了,此刻药效已过,伤口传来的疼痛简直就如同万千虫蚁在啃咬,正一重一重地加重。 闻知馆外人声鼎沸,衡澜之与凤举两个人一同出现更是引得四周欢呼连连。 原本打算分道扬镳各自回府的两人在视线瞥向某个方向时,对视了一眼。 衡澜之道:“还是随我同行吧!” “好!” 而在两人乘车离开之后,他们方才一同望向的方向,萧鸾正坐在车中,一手挑着帘子远望着。 “方才那个背影……” 随行护卫问道:“殿下,回王府吗?” 萧鸾深沉地望着早已看不见的马车,说道:“去凤家。” …… 与衡澜之分别之后,凤举想着方才闻知馆外的那辆马车,果断改道折去了沐风医馆。 自沐风医馆开馆,她还从未来过,只是时常有账簿送到她手上,总体而言,医馆的生意很好。 时至晌午,医馆内只有零星两三个病人在等着抓药,苏叶一人在药柜前忙碌着,见到她来,冲她颔首。 苏青迎了上来。 “大小姐,这个时辰您怎么来了?” 凤举在来时的路上已经换回了女装。 “沐先生呢?” “哦,在后院整理新进的草药。” 沐风医馆的后院十分宽敞,此时院中晒满了各种草药,有些还是新采摘的。 凤举随苏青入了后院,只见那满院子的草药中央,一个淡青色的身影正蹲在地上,修长的手指在草药间拨弄着,那画面竟如一幅田园画卷,十分耐看。 “沐先生,大小姐来了!” 苏青喊了一声,那蹲在地上的人站起了身,然而就在他转过身的刹那,凤举却冷不防愣住了。 “沐、沐先生?” 沐景弘刮去了原来的满脸胡须,散乱的头发也用一根与衣衫同色的淡青色发带束着,只在左半边脸垂下一缕,遮挡着眼睛上的疤痕。 改头换面后的沐景弘,完全没有了曾经的模样,看上去俨然便是个二十几岁、气质清隽的俊美青年。 凤举此时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潜意识中认为,贾胥的同门师弟应该是跟他差不多的年龄,没想到……沐景弘竟是如此年轻! “咳……”沐景弘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从一大堆药材中走了出来:“来了?” 凤举讷讷点头,直到手腕被沐景弘抬起,剧烈的刺痛感传来,她才猛地回神,疼出了一身冷汗。 “那药,你果然还是用了。” 第六百一十八章 容忍限度 镇痛药固然效果显著,却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凤举的伤口此刻已隐隐有红肿之势。 沐景弘为她处理着伤口,说道:“我重新为你配制了药膏,每日半个时辰涂抹一次,只要你保证一个月内不再胡来,一个月后伤口必能痊愈,甚至无需一个月。” 凤举点头:“沐先生,您如此模样实在比原来好上许多,凤举一直以为您与家父年纪相当。” “往事已逝,只当是重新开始吧!” 对此,凤举很赞成,而且她心里也在打着算盘,在崇尚美貌的大晋,沐景弘如此模样定能吸引来不少客人! “沐先生,我之前与您提过的衡永之之事,您可有了眉目?” 沐景弘帮她包扎好伤口,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一尺长半尺宽的木盒。 木盒里又放置着三个大小各异的盒子。 沐景弘指着里面的盒子一一为凤举解释:“这是内服的丹药,每日早晚各一粒;这是外用的药膏,每日三次在患处涂抹;这是我请酌芳姑娘调制的养身药香,睡前熏香。我不曾亲自诊断过,无法具体判断,暂时只能用这三样试着调理,若不出我所料,半月之后衡永之应该便能感觉到药效。” 凤举指尖抚过盒子,冷笑:“衡永之,哼!真是便宜了他。” …… 回到家中,看到停在府门前的马车,凤举冷冷勾起了嘴角。 果然来了! 梧桐院外,萧鸾正在花亭中等候,身边还站着一人。 “阿举,你的身子一向虚弱,前些日子又中暑,委实不该这个时辰出去。” 萧鸾迎了上来,体贴地将凤举拉入了亭中纳凉。 凤举冷淡地收回手:“不知睿王殿下此时来府上有何事?” “你我非要如此生疏吗?”萧鸾心中恼怒,说出的话语却是充满了无奈心伤。 此时看着凤举,他越发觉得与在闻知馆看到的那个背影相似。 凤举,谢无音……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方才被衡澜之那般压在身下的便是…… 萧鸾实在是不愿意想象,他怕再想下去自己会失控。 他妥协道:“本王近来事务繁忙,一直未能来看看你,今日特地带了太医来看看你手腕上的伤。” “小伤而已,何劳殿下挂怀?”凤举嘲讽地看向他:“殿下是来询问衡永之之事的吧?” 萧鸾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凤举这种眼神。 “那只是其一,本王来看你也是真心的。” 真心? 一个无心之人与她谈真心? 何其可笑啊! “柳衿,将睿王殿下要的东西拿过来吧!” 柳衿得令,将盒子放到了萧鸾面前的几案上。 凤举道:“这是你要的东西,丹药一日两服,药膏一日三用,药香睡前焚上,半月之后必有效果。若是无他事,恕凤举不奉陪了。” “等一下!”萧鸾一手抓住了凤举,一手将药盒推开:“既然本王已经带了太医来,看看也无妨,知晓本王的未来王妃安然无恙,本王才能放心离开啊!你说是吗,阿举?” 凤举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也不急着抽回手,回望着萧鸾说道:“既然你已经拿到了你想要之物,又何必纡尊降贵委屈自己,在这里与我假装郎情妾意、情深款款?萧鸾,整日戴着面具做着不真实的自己,这种感觉很累,对吧?” 萧鸾的眼眸越来越深沉。 他伸出手挑起了凤举的下颏,这个从前被他忽视、玩弄于股掌间的少女,从何时开始,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一日比一日美丽夺目? “阿举,你看,你似乎总是比任何人都了解本王。本王是真心很喜欢你,所以才想告诉你,任何忍耐皆是有限度的,因为你是特别的,所以本王愿意给予你最大限度的容忍。但是,你如此聪慧,应当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若是超出了限度……” 一丝冰冷的危险在他双眸一闪而过,若非下巴传来的疼痛,凤举几乎要以为那不过是自己一瞬的错觉。 “阿举,本王是真的舍不得伤了你,所以,你只要乖乖等着成为本王的王妃便可,莫要太过胡闹。本王是不会轻易对你动怒,但若是你胡闹过了,本王也不知会对你做出什么!” 凤举的眼波如秋日湖水,平静、萧肃、清冷。 “乖!” 萧鸾将她拉着坐下,命太医检查她手腕上的伤口。 才被沐景弘包扎好的棉纱又被解开。 萧鸾看着那伤口,状似无意地问道:“太医,伤成这般模样可还能抚琴吗?” 凤举听到这句话,低垂的眼帘下,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倒是太医大摇其头:“抚琴?睿王殿下是在与老臣开玩笑吗?贵女这伤口莫说是现在,便是过一两个月之后都未必能抚琴,即便是强行为之,恐怕也奏不出什么好音来。” 不是吗? 萧鸾的视线若有所思地落在凤举的手腕上。 方才在闻知馆的竞琴他也听到了,那般激烈的竞琴方式和高超的琴艺,莫说凤举从未展现过琴艺,即便是她真有那般造诣,可这伤是无法伪装的。 看来真是他多心了。 也是,凤举再如何出众,也终究只是个女郎,怎么可能会是名惊闻知馆的谢无音呢? 太医已经重新将棉纱为凤举包扎好,说道:“贵女这伤还需好生将养着,切不可再有损伤。” 凤举点了点头:“柳衿,送客!” 说完便径直起身向梧桐院内走去,完全无视了萧鸾的存在。 “阿举!” 第六百一十九章 水性杨花 看着那道华艳高傲的身影,萧鸾还是忍不住追了上去。 刚入了梧桐院,凤举猛地回头,眸光冷厉。 “睿王殿下,擅自闯入女子闺苑,这可非君子之礼。” “呵!”萧鸾毫不在意:“此处本王也不是不曾来过,从前为何不见你如此将本王拒之门外?何况,本王来自己王妃的闺苑,有何不可?” 凤举眼睛微微眯起,手指滑过扇柄,忽而婉转一笑。 “萧鸾,我本不愿口出恶语,那实在有损教养,但……你真的是犯贱吗?” 萧鸾的眼神瞬间阴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你扪心自问,我凤氏阿举从前待你如何?可你那时可曾真正正视过我?如今我对你厌烦透顶,你却纠缠不休,与我谈什么真心。你说,这不是犯贱是什么?” “那你该问问你自己,为何从前的你与如今差异如此之大?是!本王承认,从前是忽视了你,但如今本王是真的对你动心。阿举,你我联手,这大晋迟早是本王囊中之物,到时本王身边最尊贵的位子便是你的,你想要什么本王都可以给你。” 动心? 萧鸾所谓的动心凤举嗤之以鼻。 也许自己的改变的确让这个人感觉到惊奇,新鲜,可也仅此而已了。 萧鸾的心,永远与权势相连。 “萧鸾,你给的,我凤氏阿举不稀罕。而我想要的,你也给不起。总有一日,我会自己去拿!莫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出门直走,郁清院风秀阁,清婉族姐看到殿下会很开心的,她也必不会将殿下拒之于门外。” “阿举,你……” 萧鸾又要开口时,视线忽然定在了远处,那里,一个俊美的青年正拿着一本书走出林荫。 季琰! 季琰看到两人微微一惊,急忙赶过来,跪地行礼。 “小人季琰见过睿王殿下。” 可是之后,他迟迟都没有等来萧鸾让他起身的命令。 萧鸾阴郁地瞪着季琰,嘲讽地看向凤举:“你居然真的将他留在梧桐院。” 他的语气在不自觉中带上了浓浓的酸味。 凤举笑了:“殿下说笑,阿举付出的代价不菲,既然换来了人,又如何舍得弃置?能得到季琰,还要多谢殿下。” “凤氏阿举,莫非你真的如此水性杨花吗?” 萧鸾一手捏住了凤举的肩膀,眼睛里几乎在冒火。 “睿王殿下,您误会……” 季琰刚想开口为凤举解释,就见凤举满含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他满心疑惑,只得噤声。 凤举笑容淡淡地看着萧鸾:“这与殿下何干?” “你可知道外面的人是如何在背后议论本王?就算你不顾及本王,难道也不考虑自己的名声吗?” “呵,阿举早就劝过殿下,为了您好,请您尽快退婚,届时我名声是好是坏,皆与殿下无干,是殿下您不肯听劝啊!” “你……” 萧鸾的手在凤举肩上逐渐用力,他恨不得将眼前之人捏碎了。 “莫非你是知道慕容灼回不来了,所以找个替身留在身边?” 凤举面色一凝:“你此话何意?” “即便他争取了一个四品振威将军的官衔又如何?他在大晋的处境注定不会有任何改变,你以为楚家会让他轻而易举地抢功吗?” 忽地,玄衣少年凭空掠出,冰凉的剑柄压在了萧鸾手背上。 柳衿冷冷道:“睿王殿下,请您放手。” 萧鸾打量着面前的少年,那修长的身形,俊美的容貌越发刺激了他。 “凤举!你身边究竟有多少男人?你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真是不好意思,我变成这般模样,还皆是拜你所赐!柳衿……” “在,大小姐!” 凤举淡漠地看着萧鸾,道:“送客!” “睿王殿下,请!” 萧鸾捏着凤举的肩膀不肯松手,那种几乎要碎骨的疼痛让凤举已经无法承受。 “睿王殿下!”柳衿的语气中已然带上了怒气。 可是,对一个皇子动手难免会对凤家不利。 凤举磨了磨牙:“放手!” “若是本王不放呢?” 四目相对,凤举粲然一笑:“很好!” 话音一落,她直接偏头狠狠咬在了萧鸾手腕上。 一旁的柳衿和季琰都傻了眼。 萧鸾不放手,她便一直咬,直到鲜血淌下,萧鸾才被迫松手。 “你就如此厌恶本王吗?”萧鸾隐约感觉到一丝疼痛,他也辨不清究竟是手上的伤口痛,还是心头的痛。 凤举抬手拭去嘴角的鲜血,笑容轻浅:“不是厌恶,是憎恨!你萧鸾的话可以朝令夕改,但是我凤举说一不二。莫忘了我曾经说过的话,惹急了我,玉石俱焚!所以,不要招惹我!” 萧鸾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从前那个在他面前温柔羞涩的少女,为何如今相见总是不欢而散? 目送萧鸾离开,柳衿冷哼了一声,眨眼便消失了。 季琰只好独自一人折返,经过花园时,发现那一袭红衣的少女正站在桥上凭栏而立,侧脸望向远处。 季琰看得有些出神。 如此女郎,如何能叫人不心动?也难怪睿王那般在意。 那位北燕长陵王,真是让人欣羡。 “大小姐,此处日头毒辣,您还是回栖凤楼吧!” 凤举闻言回头,乍一对上季琰那张脸,她不禁有些恍然。 已经过了十日,灼郎应当已经抵达边界,不知他可还顺利? 她原本认为征战对慕容灼而言根本不足为虑,只需安心等着他凯旋便可,可是萧鸾那番话…… 第六百二十章 青州之地 大晋西北边界,青州之地。 自开战至今,晋军已接连吃了三四场败仗,士气大跌,军士们死伤无数,早已疲惫不堪。 慕容灼与刘承已抵达边界两日,他们原定到了最多休整一日便开战,可是事情远没有他们所想的那般顺利,他们就连楚阔的面都不曾见到。 这日,两人再一次来到主帅大帐。 这青州营地的军士曾经都是楚骜管辖,对刘承他们并不陌生,只是看着刘承身边一袭清贵白衣、容颜绝世的少年议论纷纷。 “哎,莫非这就是北燕长陵王吗?” “看那双蓝瞳应该是了!你见过有人长得如此美貌的吗?” “北燕狼骑统帅,少年枭雄,果然气势不凡,如此年纪竟然完全不输于咱们楚大将军!” “嘘,楚大将军都已经别斩首了,你们还敢提?” “怕什么?若是楚大将军还在,我们何至于如此狼狈?同是姓楚,可如今的主帅比起楚大将军差远了!我们这一个月损失了多少弟兄?楚大将军多年辛苦训练积累的兵力,就只能这么被一个乳臭未干、自以为是的小子挥霍,真是叫人不甘心。” “哎!这倒也不能全怪主帅,那西秦太子用兵实在太过灵活诡诈,叫人防不胜防。” “宇文擎是厉害!”兵士悄悄看向远处的慕容灼,满脸的敬佩:“可我听说,就是如此厉害的宇文擎,也曾经败在长陵王手下过。所以说归根究底,还是咱们的主帅无能,克制不住对方。若不是如此,上头又岂会起用长陵王?我看哪,普天之下也唯有他长陵王一人能胜过宇文擎了。” 这番话引起了周围人的共鸣。 “是啊!原以为长陵王来了,我们便能一振士气,痛痛快快出口恶气,可是你们看如今,咱们那位主帅摆明着摆架势,连人面不肯见,如此拖着,迟早……” “嗨!小心祸从口出!” …… 士气萎靡,刘承跟在慕容灼身边,心如刀割。 “这些青州戍边军,我是亲眼看着楚大将军每日操练出来的,没想到楚大将军一走,被楚阔这小子糟蹋成这副怂样!” 慕容灼道:“这一点你还真不能全怪楚阔一人,秦军一直以来兵力强盛,都在你们晋军之上,加上一个宇文擎,此人用兵灵活奇诡,即便是楚骜还在,以他的脑子,最多不至于败得如此惨烈难看罢了。” “哼!我跟随楚大将军多年,也不是没有与秦军对阵过,楚大将军从未败过。”刘承就是听不得慕容灼说楚骜半点不是。 慕容灼毫不留情地打击他:“可他也从未真正胜过,而那些战役还皆非宇文擎亲自上阵指挥。行了,你在这里与本王争辩有何意义?你若真想见识宇文擎的用兵手段,还是先想想该如何应付你们大晋的废物主帅吧!他再如此拖下去,本王看你便要拎着他的头颅回京了。” 楚阔死就死了,只是他敢断定,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将战败的账算到他头上。 背黑锅这种事他可不能干,阿举定会笑话他。 阿举…… 想到此处,慕容灼墨眉一敛,足下脚步加快了几分。 他答应凤举一个月内回去,扣除来往行程二十日和这浪费的两日,他只剩下八日的时间了。 靠! 楚阔那废物再敢拖着他,妨碍他早日回去见阿举,他非拧断他的脖子不可。 “哎,你忽然走那么快做什么?” 刘承大呼一声,急忙追了上去。 到了主帅大帐…… “站住!没有主帅吩咐,任何人……” 慕容灼手中的逆鳞剑随意一挥,竟顷刻间便将两名守卫震开数步。 眼睁睁看着少年大手一挥,进了帅帐,两人守卫手中的长矛瞬间落地,捂着虎口蹲在地上痛叫。 刘承惊讶地看着两人,默默摇头:“敢拦慕容灼的路,你们两个小子也是够种!” 两个守卫暗自嘀咕:再拦就是白痴! “楚阔!” “何人胆敢擅闯帅帐?”楚阔正盯着地形图,抬头看到慕容灼,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悦:“慕容灼?谁准许你进来的?还是说,你们北燕主帅的帅帐是等闲宵小皆可擅入的吗?” 宵小? 很好! “哼!”慕容灼嘲弄地笑笑,将楚阔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便是那个一个月内连吃了四场大败仗,折损了三万兵力的主帅?如此主帅,你还真好意思自居!本王若是你,早已引咎自尽,以谢天恩。” “你……”楚阔终究没有楚风那般急躁无脑,他默默沉下心,说道:“慕容灼,既然你如今已受命于我大晋,那便该服从于我大晋的朝规,见到主帅,为何不行礼啊?” 刘承暗自叹息,从前他觉得楚阔至少是个前途无量的英才,可如今…… 慕容灼抱剑逼近楚阔,薄唇一侧斜斜勾起。 “行礼?今日即便是楚骜站在这里,本王都不会行礼,就凭你?本王之礼,只怕你受不起。” 无视他的愤怒,慕容灼瞥了眼他面前的地形图,看着上面用墨标出的点和线,立刻便明白了他的作战打算,轻鄙冷笑。 “你还真打算如此做啊?吃了四次大亏,小亏无数,你究竟是还当宇文擎是蠢货,还是你自己是蠢货?” 慕容灼一脚踩在了主帅座椅上,他比楚阔还要略高,妖异冰冷的蓝瞳俯视着楚阔。 “本王奉劝你一句,自己无能,便不要霸占着位子,拿将士的性命填补你的愚蠢!” (今天更新完毕,下月月底之前每日四千) 第六百二十一章 红颜如斯 …… 梧桐院,栖凤楼。 连日以来,研究琴、下棋、写字、看书,该干的凤举一样都不曾落下,可即便是忙得几乎无暇分身,她还是会抽出一个时辰研究边界青州的地形图,以及史料记载在那里发生过的战事。 “大小姐,这是从洛河郡送来的信函。” 凤举放下了兵书,接过两封信函,打开其中一封。 信是沈晚阳寄来的,洛河郡官民同心,那里的堤坝工事、灾后重建已经完成了过半,不多时便能完工。 至于洛河郡大大小小几个重要的实权官职皆已掌握在凤家手中。 凤举笑了笑:“看来洛河郡一切安稳,不会再有任何后顾之忧了,父亲那边应该也已收到族伯的信函了。” 烧掉信函,她将另外一封信交给玉辞:“玉辞,你亲自将这封信送去裴府,切记一定要亲自交到明雪手上,若是有人问起,你便说是我给她的信件。” “是!” 凤举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未晞,去将季琰叫来。” 不多时,季琰便到了书阁。 看着满屋的书籍和桌上的地形图,他有些诧异,没想到一个女郎的闺阁不是脂粉朱钗、针线女红,而是这番景象。 “不知大小姐唤季琰来何事?” 他在梧桐院住了这么多天,凤举每日似乎都很忙,从不会主动叫他。 “季琰,你在凤家留了也有一段时日了,关于你的去留……” “大小姐还是要赶季琰走吗?” “你先别忙着下跪,叫你来此是想征询你的意思,既然你担心武安公主对你不利,不知你可愿去洛河郡?” “洛河郡?” “不错,凤家在洛河郡有一分支,我看你也是饱学之才,有意让你去那里谋一席之地,不知你可愿?” “洛河郡?”季琰眼中燃起了亮光,可是他生怕自己理解错了凤举的意思,说道:“洛河郡远离华陵,有凤家照拂,季琰自是无需再担心武安公主,只是……季琰出身寒微,去了只怕……” “这个你大可放心,我既承诺会护你周全,必会为你做好打算。我修书一封给洛河郡的族伯,你带着去面见他,他自会为你安排一份差事。” 寒门子弟想要在官门谋一份差事何其艰难?否则他一个读书之人当初也不会放下自己的清高踏入公主府。 季琰喜形于色,忙跪地道:“多谢大小姐!大小姐之恩季琰绝不敢忘!” “有一事我要你记下,家父玉宰是何样的风骨你应当知晓,你是我凤家举荐之人,无论身在何处,处于何位,都不能品行不正,有损我凤家清名。” 季琰郑重点头:“玉宰高风亮节,是我等士子心中典范,季琰必不敢忘!” “你在京中可还有牵挂?” “没了,双亲早丧,家中亲戚见我家中败落,在我食不果腹时只知落井下石,于这世间,季琰已是孑然一身,了无牵绊。” 食不果腹,无人相济…… 看来他入公主府是万般无奈之下的选择。 “你先起来吧!” 凤举又命未晞取了些金银来。 季琰正想推拒,凤举道:“此去洛河郡路途遥远,我会派人护送你前去。他乡异地,愿君能重新来过,这些只当是我赠予你的临别之礼。另外……” 凤举犹豫了片刻,看向季琰说道:“莫怪我没有提醒你,此后难免会有人在背后道你是非,说你是攀附裙带,这些你可能承受?” 季琰自嘲地笑了:“早在选择入公主府时,这些我便料想过了,那些闲言碎语我听得并不少了,岂会真的在意?何况……” 他忽然看向了凤举。 “怎么?”凤举不解。 季琰笑着摇了摇头:“季琰多谢大小姐为季琰思虑周全,大小姐虽许季琰自由身,但往后季琰便是凤家之人,凤家之事季琰义不容辞。” 走出栖凤楼,季琰回头看了一眼,怅然叹息。 自古男儿,谁都梦想求一红颜相伴。 从前多少人在背后议论他与武安公主如何,那时他只感羞愤欲死,可如今…… 凤家之女,女中之士,红颜如斯,若真能与她有一段情缘,哪怕只是露水一夕,也算一生无憾了。 可惜…… 佳人心有所属。 隔日季琰便辞别了凤举。 凤举去华荫院询问那个名叫何初男宠背景可有眉目,然而得到的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她信步走在花园中,心中有事,每一步都走得心不在焉。 以母亲商行的信息搜罗,加上凤家的势力,想要调查一个人的背景按说不难,可那个何初…… 没有消息,这算不算得上是个极大的消息? 如此大费工夫为一个男宠隐藏背景,其背后的目的又是什么? “何初、何初……” 凤举一遍遍地念着这个名字,却总是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女郎。” 一个青年男子由凤家的家奴带着走了过来,对着凤举拱手见礼。 凤举的思绪被打断,看到对方有些惊讶。 “石家郎君?你怎会在此?” 石湍道:“我今日是随伯父特地来府上道谢的,若非女郎,端昭只恐要受人构陷,再难自清了。” “石大人也到了?” “是啊,伯父此刻正在前厅面见太傅,我想亲自谢过女郎,所以便来了。” 凤举笑了笑,示意对方到前方的亭台内。 第六百二十二章 谓我何求 “如今你既已证明清白,那与阿瑶的亲事应当也定下了。” 提起此事,石湍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呵,是啊,温家已经答应了,并且已经纳聘。” “看来好事已近了,不知吉日可定?” 石湍的喜色瞬间淡了几分:“眼下边界战事告急,西秦此次来势汹汹,我大晋的国运尚且没有定数,这等时候成亲实在于心不安,所以我们两家已经商议过,待到战事结束,那时再择吉日喜上加喜。” 将国事放于家事之前,如今大晋会这么想的人已经是少之又少了。 “不过既然已有长陵王前往青州,想来此战必不足虑。” 石湍对慕容灼信心十足,应该说整个大晋之人都是如此。 可他抬眼看向凤举,却见凤举面露忧色。 “女郎不以为然吗?” 凤举想到了师父楚秀说过的关于西秦太子的信息,还有萧鸾那日说过的话。 就目前而言,因为她的重生,某些小事方面发生了变化,可总体仍在按照前生的轨迹前行,照此来看,灼郎此战应该是不会败的。 可她只要一想到楚家会趁此机会对灼郎不利,便心绪难安。 “她必会安然无恙的!” 出神之际,心中的话便说了出来。 石湍想了想,道:“女郎指的可是长陵王吗?” 凤举恍然回神:“待到你与阿瑶成婚时,我必上门恭贺。” “这是自然!太傅是我们两家的媒人,可阿瑶已经将一切都告知于我,我们能有今日,全赖女郎从中牵引,端昭感激不尽。只是……” 石湍看着凤举,面露迟疑:“端昭不解,女郎为何如此帮助我们?” 凤举笑着为他斟茶。 “阿瑶也曾多次帮过我,我帮她何至于令郎君如此惊奇?” 石湍不以为然:“您看重与阿瑶的情谊是一回事,但……” 他犹豫了一会儿,不知该如此说出口。 凤举也催促,含笑平静地注视着他。 那淡然的坦荡的目光反倒令石湍有些惭愧。 “女郎被赞誉为女中之士,令端昭深为钦佩,端昭也不妨与女郎直言,端昭总以为女郎如此相助应是另有所图,否则……” “否则没有人会为了旁人之事如此尽心竭力,是么?” 石湍不言语,显然是默认了。 凤举不得不说,这石湍确是个聪明人。 她坦言道:“你所言不错,我帮助你们虽有情谊在其中,但我也不否认我确实有我的图谋。” 她坦坦荡荡地承认,反倒令石湍更加好奇。 “端昭实在想不明白,女郎所求究竟为何?” “为了……”这个问题凤举一时间还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抬手挥退了两侧的家仆,亭中只剩下她与石湍两人。 她手中香扇轻摇,在散发着檀香的凉风中,她淡淡地说道:“为了卖人情,为了通人脉,为了积累自己的势力……” 她每说出一样,都令石湍眼中的惊讶更甚一分。 “我所图之事良多,不过最终皆可归结于一点,保命!保我整个家族的性命。” 这个答案实在出乎了石湍的预料。 早在他怀疑凤举别有所图时,他也设想过无数的可能,但是万万没料到会是如此一个……不知该令人如何置评的原因。 保命,何其简单的心愿! 可一个十四岁的女郎却想要凭一己之力保住整个家族的性命,这…… 凤家这等顶级士族,百年都不曾撼动过,可若是一旦出事,那必是灭顶之灾,莫说她一个女郎,便是整个凤家的男丁都未必能保得住。 凤举见他瞪着自己不说话,轻笑:“怎么?不相信我所言?” “不!”石湍下意识便开口否定:“不是不信,这些话女郎既然肯直言不讳,又岂是与我玩笑的,只是实在有些不解。恕我直言,你虽见识超卓不让须眉,可终究……” 终究也只是个女郎吧? 这句话他即便不说,凤举也能猜得到,大概这是所有人共同的想法。 因为她是女子,所以无论如何聪明秀出,最终只能嫁人,相夫教子,仅此而已。 这便是所有女子共同的、也是必然的宿命。 可即便她将来也要如此,但在那之前,她首先必须保证凤家不会落得如前世那般凄惨的下场。 凤举合拢扇子起身,在亭中踱了两步。 “这些暂且不言,你且当我是同你一般的男子罢。” “啊、啊?”石湍不解她究竟要说什么,可看她虽笑意浅浅,分明是十分郑重的。 凤举笑了笑:“你可唤我阿举,我唤你端昭,你我如此以平辈而处,便能少了那些庸俗的拘束挂碍。” 什么男子女子,同生为人,又有何区别? “端昭兄,自我初次见你,我便知你与这京华之中大多数王孙公子不同,他们流连烟花,纵情享乐,大好的年华本该满腔抱负,一身壮志,可在他们身上看不到丝毫济世为民的希望,但你不同,出泥不染,别具气节。不知我所言可对?” 石湍的神情有些复杂,不甘与沮丧混杂,厌恶中掺杂着悲哀。 他自嘲道:“我们大晋,尤其是这座华陵城中,一向便是如此。” “你看不惯吗?”凤举看向石湍,含笑的眼中别有深意。 “当然看不惯!”石湍冲口而出,抬头的瞬间,发现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微微一愕,暗忖着自己的话是否有些不妥。 第六百二十三章 亭阁议政 “我也看不惯。” 就在石湍暗自心有顾虑时,凤举淡淡一笑。 “看不惯的岂止你一人?举目远眺,巍巍帝阙竟是一派乌烟瘴气,举凡有志之士,又有谁能看得惯如此世风?” 在石湍惊讶的目光中,她兀自说道:“醉生梦死不过自欺欺人的假象罢了,真相人人皆知,却无人敢坦言,因为坦言者死,久而久之,坦言成为了俗人俗事,无人再会提及。” “而今距春秋战时已有千年,可如今反倒不如古时,那时四方馆中群贤毕集,各国皆建有争鸣台,百家争鸣,才学之士聚集,共同探寻真理与治国方略,一派鼎盛繁华之象。那时虽诸国林立,征伐不断,却是乱中有进。反观如今,锦绣堆雪、白马玉堂之背后却是一潭死水,志士凋零,壮志难酬,人人三缄其口不敢多言,真是讽刺!” 石湍深有感触。 春秋战时人们的思想远不如今,那时的国力环境也远没有发展到如今这般,可书中描绘的当时百家争鸣之象,实在令人心生向往。 那样的思想自由,与如今简直是天渊之别。 他叹息道:“如今就连皇族都身不由己,人人想的皆是独善其身罢了,那些敢于直言抗争之人,又有哪个是有好下场的?” 同一个无望深渊,一人想要跳到对面却落入了深渊粉身碎骨,第二人同样如此,第三人,第四人……久而久之,便再无人敢尝试了。 “那是因为他们皆是孤身一人。” 听到凤举的话,石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凤举言道:“皇族为天下至尊,却受制于世家大族,手无实权;世家大族手握至权,却各自为营,各谋其利;士子才华横溢,满腔抱负,却清高孤傲,苦无人领导,最终只能一一凋零,随波逐流。若是……能将这三者聚合呢?皇者为强主,世家齐心为辅,群士共聚,各展才学。” 月踞当空,众星拱月,方能成就一番璀璨盛世。 除了朝中真正掌权的个别之人,如今已经鲜少有人敢如此公然议论时政了。 而且还是个……女郎。 石湍震惊归震惊,却是摇了摇头:“女郎此番设想虽好,但却是不可能实现的,皇族、世族、庶族,虽共存而立,却又矛盾重重,皇族壮大便容不下世族,世族也不愿将手中实权交给皇族,上层尚且如此,又如何能整合散乱的庶族?要想将此三者整合,难之又难。” 凤举浅笑,美丽高雅,举手投足都散发着一种自信的光彩。 “瀑布飞流,唯有逆流而上,方能登上顶峰,俯瞰天下!” “逆流而上?” 石湍面露犹豫。 “若是能力不足,最终只会被瀑布击落,粉身碎骨。” “不去一试,怎知不能?我们世族处于皇族与庶族之间,上可辅助主君,下可招纳有志之士,若是世族能够一心,由我们来完成此事,最适合不过。” 石湍冷笑,满带着嘲讽:“可惜,如今的主君,如今的世族……不可能的!” 凤举挑了挑眉,这石湍虽传闻愤世嫉俗,总喜欢直言不讳指摘他人错处,其实也是个谨慎之人,说话隐晦,但又恰到好处。 如今的主君……呵,绝非明主,不值得辅佐。 如今的士族……凤裴两家尚还算中立,可衡楚两家却是各自凭借东宫与昭王,想要一举夺权,要他们一心简直是做梦。 凤举折扇轻摇,笑道:“不破不立,破而后生变,变而后重立。” “破……变……”石湍在唇齿间咀嚼着这两个字,陡然瞪大了眼睛:“你……你是指……” 他会点到即止,凤举自然也明白,自己与石湍虽是有恩义在,却还不到能够坦言不讳、完全信任对方的程度。 她只是说道:“心如明镜台,有些话,你若愿相信,愿意去成就,那它便是可以存在的事实,倘若你不敢,不愿,那它便只是一阵风过,你我皆不必在意。” 石湍猛灌了一口茶水,望着凤举的背影。 “女郎之意端昭明白,可你、你……只是个女郎。” 凤举凭栏而立,看着眼前园中的姹紫嫣红,闭了闭眼睛。 你只是个女郎! 这句话她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端昭兄此言实是俗了,古来女子有上阵杀敌者,有匡扶君主者,有为国士者,男子能为之事女子何不能为?况且,即便阿举是女郎,但端昭兄你是男儿,人人皆有其能为之事,各展所长,各司其职,共成一事,这并不矛盾。” 石湍自失,苦笑:“是,女郎此言甚是,是端昭俗了,女郎才识着实胜过我等须眉。” 凤举转身,在亭阁中缓步慢踱。 除非能听见两人的对话,否则任何人看来都只会以为他们是在闲谈。 “刑部作为六部之一,主律法审定、案件刑讯审理,在朝中作用举足轻重,端昭兄身为石家培养的继承人,想来若是有心出仕,很快便会入职刑部吧?” “不错,不瞒女郎,伯父已经在着手安排了。” “哦?那阿举要在这里恭喜端昭兄了!平步青云,夫妻结璃,双喜临门。” 石湍怎么听都觉得这话不是滋味,分明就是在刺激他。 他苦笑着看向凤举:“只要如今的形势不做改变,为官无所作为,还不如闲云野鹤来得快意。就如此次长史韩林状告昭王一案,人命摆在眼前,最终却还是不了了之。” 第六百二十四章 杀戮梦魇 “怎么?”凤举手中扇子微微一顿,“此案已经有了结果?” 石湍被诬陷入狱时,昭王萧晟没少落井下石,原以为此次昭王自己犯案落入刑部手中,石家必不会轻纵。 “韩林亲自到刑部说明是他误会了,其子韩珮之死只是一场意外,与昭王毫无干系。” “呵!”凤举哑然失笑:“白发人送黑发人,杀子之仇都能忍得下,那位韩长史真是忍性非常。” “伯父猜测韩林必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昭王或是楚家人手中,不得已才受制于人。” “当然!” 凤举轻笑,若不出她所料,萧鸾在此事当中必也插了一脚。 石湍不掩其愤慨道:“陛下为告诫昭王,在面子上给韩长史和衡家一个交代,下令罚俸三年。一个命案竟然就如此草草了事!” 了事? 凤举不以为然,恐怕这还仅仅只是个开端,萧鸾从她这里得到的官员名单可不止韩林一人。 “罚俸三年,那点俸禄对昭王殿下而言实在是不足为道,不过,又有谁乐意吃亏呢?这笔亏损也不知他要从何处弥补了……” …… 傍晚,一份战报又一次送入了京都。 晋帝召集群臣入宫,凤瑾前脚刚离开翰墨轩,沛风后脚便溜到了梧桐院。 “大小姐,方才宫中传来消息,又一道战报入京,楚阔在青州又败了。” 凤举停下了拨弄琴弦的右手:“若我没记错,这应当已是第五道战报了吧?” “是啊!从前楚家二公子何其名声赫赫,谁能想到他刚接下楚大将军的位子,便碰上了宇文擎那般劲敌,也真是可怜。” 沛风说完,原以为凤举会高兴,毕竟楚阔的失败便意味着慕容灼的机遇,然而他却看到凤举一脸的忧虑。 “大小姐?您为何如此表情?沛风可是为了让您高兴才特地急赶着送来这个消息的。” 凤举忧心忡忡。 “宇文擎既是个非凡人物,今日楚阔会败,难保灼郎不会在他手上吃亏。何况,世间事,瞬息万变,灼郎远在青州,危险不知何时何处便会降临。” “慕容郎君吗?沛风倒认为是大小姐多虑了,北燕长陵王都是实打实的军功积累的威名,而非浪得虚名。” “但愿吧!” 但愿…… 这两日,萧鸾的话总是在凤举的脑海中盘桓不去,她只要稍稍闲下来,便压制不住心中那份忐忑。 入夜。 直到子夜时分,凤举方才有了些许睡意,这一合眼,却让她做了一个噩梦,梦见…… 不!那不是梦! 慕容灼奉命出征,大获全胜,在军营庆功时酩酊大醉。 梦中的慕容灼,容颜仍是那副她所熟悉的模样,可是眼神,气质,充满了煞气,阴郁而冷酷,就像一只利爪沾满了鲜血的恶狼,眼中只有鲜血和杀戾。 有人趁他大醉时将他引出了营帐,在郊野一群人设下陷阱对他进行围杀,用难听至极的言语羞辱他,那些话…… “慕容灼,你真以为能上阵领兵,你便又是曾经的北燕长陵王了吗?哈哈哈哈,难道你忘记了,你给多少人做过男宠?” “北燕长陵王,狼骑统帅,是狼又如何?还不是要被千人骑,万人枕?那画面,我只是想想便觉得羞愧,亏你自己居然还有脸活着?难道你不知道别人在背后是如何议论你的吗?北燕为王,大晋为女昌(chang)!” “就算你翻身了,你也洗刷不掉曾经的脏污!慕容灼,北燕长陵王,不过就是个人人可欺的娈童,我看着你都觉得恶心,肮脏!” 一群人不停地用言语攻击,那些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凤举在梦中完全就是个旁观者,看着慕容灼身陷险境,承受那些人的侮辱,看着他抱着头无助而绝望,一个人苦苦挣扎,被那些人趁机刺出无数的伤痕,鲜血不断地从他身上淌下,自己却完全帮不了她。 “啊——”一声惨叫,慕容灼被飞速划过的刀切断了右手半截尾指。 看着缺失的尾指,他疯狂地大笑了起来,披散下的长发遮挡了半边脸颊。 他捡起了地上的剑,那剑凤举认得,是逆鳞剑。 被逼至绝境的狼,绝地反击,化身杀神,不知疲倦地杀戮着,任由飞溅的鲜血劈头盖脸地浇在他身上。 那些之前还羞辱着他的人,在他疯狂的杀戮中很快横尸当场。 尸体堆积,只剩下了他一人站在中央,浑身都在淌血,一双蓝眸遮挡在乱发下,呆滞,冰冷,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情感,只有嘴角勾勒着一抹浅笑,那般的诡异阴森。 熟悉的脸,陌生的人。 可是看着这样的他,凤举却丝毫不觉得害怕,只想冲上去紧紧地抱住他,告诉他那些都过去了,过去了。 “灼郎、灼郎……” 一声声呼唤,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就连哭都不能,只能干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灼郎,你听见了吗?是我啊!阿举来救你了,阿举不会再让任何人玷污你,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的阿举就在你身边,你看见了吗?你听见了吗?灼郎……” “阿、举……”那沉溺在绝望中的人终于动了动嘴唇,呆滞迷茫的目光望了过来。 凤举心头掩不住的狂喜。 “灼郎——” 一声大叫终于喊出了喉咙。 凤举却猛地惊醒了过来。 她迷茫地看着四周,是自己的闺房,没有杀手,没有鲜血,没有……灼郎! 第六百二十五章 夜中远行 “灼郎……” 一声呢喃从唇畔浅浅地发出。 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房间,凤举有些失神。 “大小姐?您可还好吗?”外面守夜的未晞被惊醒,叩了叩门。 “我没事!” 凤举感觉脸上湿漉漉的,抬手一抹才发现竟是满面的泪水。 回想起梦中所见的一切,她抚上了心口,却无意中碰到了脖子上悬挂的凤血坠和九御印。 自重生以来她经常做噩梦,可每一次梦到的皆是关于自己的事情,如此梦到慕容灼还是第一次。 以往梦到的那些与自己相关之事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那么这一次呢? 梦中看到的那些是否也是前生真实发生过的? 梦中刺客说的那些话,还有……灼郎的模样,与灼郎前生的处境完全吻合。 北燕为王,大晋为女昌。 回想起梦中这句话,她双手握成拳紧紧抓住了被子。 这句话她前生也听到过,这是在大晋流传的一句侮辱慕容灼的话。 那时她与灼郎并不相识,听到这句话并无太大反应,可是如今,心口一阵阵的刺痛。 凤举仰面重新躺回到榻上,不敢闭眼,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便是慕容灼那副陌生的样子。 她抬起手放到眼前,看着自己的尾指,想着慕容灼被刀削掉半根手指时那一声痛呼,猛地攥紧了五指,浑身发抖。 随着她的重生,一切重新来过,有些事情变了,有些不会改变。 不会……改变…… 这一夜,她几乎彻夜都睁着眼睛发呆。 “咚”的一声,不知从何处钻回来的云团跳到了榻上,发现凤举还醒着,它兴奋地拖着尾巴抬起前爪趴到了凤举身上。 “云团!” 凤举抚摸着云团软软的身体,云团歪着头在她脸颊边一通乱蹭。 “前生我未能保护好你,也无缘及时遇见他,既然重新来过,你们都回到了我身边,我岂能再让你们有任何闪失?” 直至天快亮时,她偏头看了眼云团那双蓝色的兽瞳,脑海中浮现出某人同样颜色的眼眸,微微一笑,猛地翻身坐起,从柜中取出了父亲给她的凤徽令。 “柳衿,你可在?” …… 第二日,未晞和玉辞一早便匆匆赶到了华荫院。 “家主,夫人,大小姐不见了!房中只留下了这个。” 未晞将一封信呈到了凤瑾和谢蕴面前。 “父母亲大人尊鉴:夜中远行,不辞而别,阿举深感有愧于双亲,孝道有失。然情之所系,心有挂碍,每每思及君子于彼千里之外,烽火之地,杳杳无音,安危难测,便日不能安,夜不能寐。有道是一人一生,一心人难求,双亲鹣鲽情深,伉俪无悔,当知阿举于彼君子一片相思,满心忧虑。今阿举离家,赴青州之地觅得心安,有柳衿在侧,此去途中安危自当无忧,望双亲勿念。今谨以此信敬上双亲,禀明去意,聊表愧疚之情,待他日归来,再于双亲膝前悔过奉孝。此相离之期,望双亲好自珍重。不孝女阿举留函拜别。” 阅过信函,凤瑾皱眉不语。 谢蕴接过信扫了一眼,直接拍到了桌子上。 “这个阿举真是胡闹,两军交战,危险重重,青州非华陵城中,慕容灼在战场何须她保护?这墨迹都尚未完全干透,她应是走了没多久,夫君,还是尽快命人去将人追回来吧?” “追?”凤瑾叹了口气:“她信中言辞决绝,去意坚定,即便是将她追了回来,她仍会想别的办法逃走,你能拦得住她吗?就让她去吧,她不可能永远待在华陵城这片小天地内,早日学会展翅翱翔,对她未尝不是好事。” 谢蕴当年从雍州南渡华陵,一路上亲眼见识过战场的残酷可怕,叫她如何能放心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去那种虎狼之地? “夫君,你要磨炼阿举的用意我理解,只是实在没有必要放她去战场,刀剑无眼,那种地方的危险程度你不是不知。我早该知道慕容灼那小子不能留,长的便是一张祸水的脸,当初阿举为了皇四子几乎疯魔,我看她如今对慕容灼有过之而无不及,简直被迷了心窍。” 凤瑾听她絮絮念叨,简直把慕容灼说成了勾人魂魄的鬼怪妖精,无奈地摇了摇头。 “夫人,恕我直言,你真要怨怪,也怪不到旁人头上,想想你当年不远千里从北地追着我来华陵,又与阿举又有不同?” 谢蕴被噎了一下。 “凤瑾,你此言何意?你是说女儿如此都是怪我?” “哎!”凤瑾执起了妻子的手:“不怪你,怪你我二人。谁叫阿举是你我的女儿呢?若没有你当年那番举动,你我也不会有今日,所以如今,阿举之事便由着她自己选择吧!” …… 正因为担心家中会派人追来,凤举才会选择天未亮便出发。 早早候在城门口,城门一开,第一时间出城。 此去青州,计算往返的时间差不多要一个月,这对闻知馆的七胜之约而言简直就是一种奢侈行为。 既然牺牲了竞琴的时间,为免伤势更重,将来更不能竞琴,凤举只好借着这一个月的时间好生养伤,放弃了自己骑马的想法,与柳衿共乘一骑。 一早出了华陵城,直到望县,凤举又为自己和柳衿简单购置了一些衣物,清一色的男装,不算穷酸,也非顶级奢华。 “大小姐……” “嗯?” “额……”在凤举警告的眼神中,柳衿别扭地改口:“小弟,干粮都买好了。” 第六百二十六章 静待良机 如今的凤举穿得就像个普通富贵之家的小郎君。 她看着柳衿道:“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 柳衿尴尬:“是……” “嗯?” 柳衿再次改口,变得不再那么恭敬:“我记得,我们兄弟二人家居望县,你是我的小弟,名唤柳凤,也是柳家嫡子,而我是家中养子,自幼被送到外面习武,此次我们去青州是为了接表舅去望县。” 凤举这才满意地点头,拍了拍柳衿的肩膀:“兄长,此去青州,一路要辛苦你了。” 柔软纤细的手落在肩头,如落花拂过,轻盈芬芳。 柳衿明亮的眸子微微闪动,看着正抚着马鬃对马儿说辛苦的凤举,他俊美的脸上有着些许不自然。 …… 青州。 晋军营地。 楚阔的视线在大帐中一扫而过,一刻之前,他命军中所有将领到帅帐议事,眼下多数将领都已经到齐,唯独不见慕容灼与刘承两人。 “振威将军和刘副将呢?” 负责传话的卫兵忙上前道:“禀主帅,振威将军说……无仗可打,他去遛马。” 楚阔英俊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我们的将士近来与敌军连番浴血奋战,他竟然说无战可打?” 然而,整个帅帐无人应答。 人人心知肚明,近来与敌军连番苦战是真的,但慕容灼所言也并非虚假。 自慕容灼抵达青州,原本所有人都将希望寄托在了他身上,可楚阔这个主帅迟迟不肯授命于人,慕容灼确实无仗可打。 此时的营地之外,刘承骑马跟随在慕容灼身后。 看着慕容灼悠闲的模样,他有些不解。 “你前段时日不是还很心急吗?为何如今日子一天天拖下去,你反而不急了?” “哼!” 慕容灼冷哼了一声,提及此事让他心情很差。 “那时宇文擎尚不知本王来此,毫无防备,我们可趁机突袭,当然要急。如今消息恐怕早已传入宇文擎耳中,良机已失,再急也于事无补。” 刘承更加不明白:“你的意思是宇文擎知道你在此,已经开始对你有所防备?那我们难道不是更应该趁早商量对策吗?” “那是别人的对策,不是本王的。” “此话何意?” 两人此时已经一路上了山坡顶端。 慕容灼勒住缰绳,回头道:“本王是来亲自率兵上阵的,而非来让人利用的,当下军中形势你也看清楚了,一旦本王提出应敌之策,只会为他人做嫁衣,给了他人抢功的机会。你当真以为本王不急吗?本王恨不得即刻便灭了宇文擎,奔回华陵,可眼下还真是急不得。” 他邪魅地扬唇一笑:“楚阔既然不肯放手,那便让他去献丑吧!等到他撑不住了,再无余力折腾,那时才是本王的机会!” 如此精明算计的慕容灼着实让刘承感到不适应。 刘承皱眉道:“这是在战场,每一场仗都关乎家国,岂能因个人私利斤斤计较?” 慕容灼嘲讽地笑了笑:“你敬佩的楚骜倒是将国事当成了家事般鞠躬尽瘁,可下场又如何?大义固不能忘,但也要看是面对何人。你们晋人指望本王为你们取胜,但说到底军中可有一人将本王当做自己人?相对的,本王又何必为了你们晋人的国事大公无私?” 他句句都是真,叫人无可辩驳。 自己家的国事,自己人尚且勾心斗角,又如何能去要求一个外邦之人? 慕容灼顾自跳下了马背,看向前方。 “本王留在你们大晋效命,就是为了摆脱困境,给自己博一席之地,这你很清楚。既然如此,本王只管考虑自己便可,旁人与本王何干?” 他抬手摸上了耳垂上的凤血坠,眼神瞬间变得柔和。 除了阿举,这世上已经没有谁值得他在意了。 刘承盯着他,表情严肃:“你根本就不是真心要归顺于我大晋,留着你任由你壮大实在是养虎为患。” “真心?” 慕容灼不在意地冷笑。 “你以为你们大晋的君臣都是什么憨厚任善之辈吗?他们明知危险,却仍是选择利用,难道真是真心帮助本王?不过是为了他们胸中各自的私利罢了。既是相互利用,又谈何真心?刘承,你其实比楚骜更加天真。楚骜至少还有谋朝篡位的野心,而你,你对你们晋廷抱的希望太大了。” 晋廷早已腐朽不堪,如何还能指望它海晏河清? 这些事情刘承终有一日会慢慢看清,说实话,慕容灼并不喜欢对他人进行说教。 他指着前方的峡谷说道:“你信不信,此地很快便会成为宇文擎下一个用兵之地?” “你是说,宇文擎会在此地对我们动手?” 刘承大惊,可是他俯身一看,前方的峡谷十分狭窄,一人骑马通行都难,更别说是大军了。 慕容灼嗤笑了一声。 “我们?你想要与楚阔称‘我们’本王不管,但莫要拉着本王,本王可不想与那种蠢货相提并论。” “这不是重点!你难道不认为我们应该去提醒楚阔吗?”刘承满心焦虑。 可慕容灼却神色冷淡:“为何要提醒?” “我……”刘承噎了一下:“你换个角度想一想,他现在兵力损失越重,将来你我可用的兵就越少。” 慕容灼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刘承皱眉:“你为何如此看我?难道我说错了?” 慕容灼道:“他是不会信你的,如今在他眼中你与本王是站在一起的。” 第六百二十七章 纵火烧粮 “我、我何时与你站在一起了?” 刘承还刻意退开了几步,离慕容灼远远的,他与慕容灼曾经可是战场上的敌人! 慕容灼牵了牵嘴角,刘承自己是没有察觉,但是他此时想保持距离已经是不可能了。 “你想提醒他也并非不可,但即便他信了你躲过了这一次,宇文擎仍会有无数的办法算计他,他不是宇文擎的对手,你能次次帮他吗?与其助他苟延残喘,无休止地消耗,不如让他一次死透了,免得浪费本王的时间,浪费楚骜好不容易积攒的兵力。” 刘承无言以对,楚阔自己无力与宇文擎抗衡,又生怕慕容灼出战抢功,如此他便只能自己承担败战的后果。 …… 五日之后,宇文擎再次宣战。 楚阔铠甲加身,正准备整军出发,便见慕容灼斜倚在一根柱子上,一袭白衣轻软如云,金丝绣制的花纹在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那份高贵的皇家气质让所有人都有种错觉,他才是此处高高在上的王! “当真不需本王帮忙?” 慕容灼斜睨着楚阔,一贯清冷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楚阔冷哼一声,他岂会不知慕容灼是在嘲讽他? 无视了慕容灼,他扭头对身后的几个将领吩咐道:“本帅带兵正面迎敌,你们守住西河、北林两处要塞,切勿给宇文擎可趁之机!” “是!” 楚阔瞪了眼慕容灼,自信满满地率人离开。 “西河、北林?呵!”慕容灼鄙夷地笑着,向着存放粮草的大帐而去。 营外五里处此刻正是双方兵戎相见时,晋军营地内只留了少数人驻守。 三四个身影顶着树枝鬼鬼祟祟钻进了营地,趁着守军松懈各自潜入了粮仓。 其中一人掏出了火折子,刚要动手,粮垛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为何只有你们四人前来?其余人呢?宇文擎可是命你们从峡谷通过?” 潜入的秦军心头陡然一惊,抬头便见一道冰雪般的身影站在堆积的粮草之后,一双妖异的蓝眸盯着他。 那秦军将火折子向粮草一仍,转身便要逃,被慕容灼捉了个正着,拎小鸡似的拎着。 “本王的问题你尚且没有回答,急什么?” “我、我……”小兵磕磕巴巴,逃命啊!能不急吗? “说!说了本王便放了你。” “你以为我会信你吗?我说了你照样要杀我!” 慕容灼冷冷道:“本王是谁你不知道吗?本王说话从来无人敢质疑!” 小兵犹豫了一会儿,北燕长陵王慕容灼,天生蓝瞳,乃天下绝色之最,是唯一一个让他们秦国太子吃过败仗之人,他当然知道。 “我们一共二十人,奉太子之命从那道峡谷通过来烧毁晋军粮草。可是不曾想经过峡谷时遇到一个晋军将军,其他同伴拖着那人,只有我们四人前来。” 至于那个拦路的是何人…… 慕容灼不用想也知道,自从他说了宇文擎会在峡谷设计,刘承便日日不见人影。 “你你、你说了会放了我的。” 慕容灼挑眉,竟然真的松开了手,在小兵肩膀上拍了拍:“回去转告宇文擎,等着本王,本王很快便会去见他。” 小兵生怕慕容灼反悔,撒腿便跑,就在他溜出大帐时,营中忽然传来了呐喊声。 “起火了!粮仓起火了!快救火!” 小兵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竟然被他看到慕容灼捡起火折子点燃了粮草! 有人阻止别人放火后,又自己烧自己家粮草的吗? 不对,这似乎也不算是慕容灼自己家的粮草! 靠!这是什么情况? “看什么?还不快滚?” 粮草中火焰迅速燃烧,在士兵们赶来灭火时,始作俑者早已无影无踪。 军营上下好不容易将火灭了,刘承急急忙忙赶回,慕容灼也施施然从另外一处走了过来。 “这……我就知道……”刘承刚一开口便被慕容灼一胳膊肘狠狠撞在了肚子上。 慕容灼压低了声音,冷然道:“你是想让楚阔参你一个知情不报之罪吗?可以!不要拉着本王!” “你……”刘承瞪着眼前事不关己的少年,气不打一处来,敢情烧的不是他们北燕的粮草! 慕容灼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上前抓住一个士兵问道:“损失如何?” “哦!回振威将军,我们储放粮草的营帐共有十处,有八处被袭,损失惨重!” “什么?只、只剩下了两成?那根本撑不了几日!”刘承满地跺脚。 就在这个时候,一些士兵狼狈地回到了营地。 对此,慕容灼并不意外。 倒是刘承心急地上前询问:“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何事?” 被问到的士兵见是刘承,满脸沮丧,几乎要哭出来了。 “刘副将,我们……这仗真是没法打了!那西秦太子也不知道用了什么阵法,刚开战便把我们的队伍给拆散了,弄得人晕头转向,主帅……” 提到楚阔,士兵咬了咬牙:“主帅他在那西秦太子面前根本毫无反击之力,简直就是在被人追着打。” 此时,两个将领也灰头土脸地聚了过来。 “刘副将,你是不知道,那西秦太子的战术他实在是太邪门了!我们这些人都是跟在楚大将军身边多年的,就算是北燕慕容洪当年再强横,也没有这宇文擎这么难缠的!” “是啊!再这么下去我们根本撑不住。” 主军已经逐渐撤回,可是刘承看了半天,始终都没有看到楚阔的身影。 第六百二十八章 似水温柔 “主帅呢?”刘承问。 众人看了半天,一人忽然说道:“方才混战中主帅和一些人似乎被冲散了,后来就再也没看见人。” 慕容灼抱臂在一旁听着,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他征战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打仗打着主帅丢了的。 那楚阔倒也并非真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可居然被宇文擎整到如此地步。 宇文擎…… 看来这两年间他真是工于用兵了。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商量着准备各自出去寻找时,一个人浑身湿答答地回来了。 “主帅?” 楚阔狼狈不堪地回来了,肩上中了一箭,身上穿的还是士兵的甲胄。 慕容灼挑了挑眉,心中已经将事情原委猜到了大半。 “是否被人逼入了西北那片密林,而后又遭遇敌方放火烧林,你让追随你的人断后,自己换上手下士兵的甲胄逃到了密林东面的河里,又一路淌着河逃回来的?” 众人听见慕容灼忽然开口,将一切都分析得头头是道,极尽详细,都忍不住看向了楚阔求证。 楚阔怒目瞪向慕容灼:“你为何会知道得如此清楚?难道你与西秦宇文擎早有勾结?” 这也就是说,慕容灼全部都说对了?! “哼!”慕容灼冷笑了一声,“知己知彼,料到敌方主将会行的每一步,这才是身为主帅当有的能耐。楚阔,与华陵城中那帮酒囊饭袋相比,你是秀出许多,但真正到了战场,面对真正的强敌,你所差甚远!” 慕容灼顾自回营。 刘承也跟了上去,听到慕容灼将对阵经过分析得一步不差,他是真心敬佩这个少年,简直神了。 楚阔默默攥紧了拳头,这还是他生平头一次被人如此羞辱! “主帅,宇文擎的用兵实在是奇诡莫测,若不然还是让慕容灼上阵吧!普天之下也唯有他能与宇文擎一战了。朝廷既然派他来此,您若是一直不肯任用他,再这么下去只怕上头要降罪。” 一名将领小声劝着,却被楚阔一个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周围人只能默默让开一条路,让他回营。 可路一让开,楚阔的视野变得开阔,看到的便是存放粮草之处青烟上浮,一片烧焦之状。 “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回报:“回主帅,有秦军潜入我方军营焚烧了我们八成的粮草。” “什么?”楚阔闻言顿时气血上涌,一口血呕了出来。 …… 此后两日,随军大夫每日都要去楚阔帐中查看数次,军中士气萎靡,人心惶惶。 刘承最初的担忧在慕容灼的泰然中竟也渐渐消失。 慕容灼已经在放着笔墨的长案前坐了一个上午了,可他每次提起笔,最终又放下了,最后干脆发起了呆。 “你究竟在苦思什么?可是你也觉得宇文擎难以克制?” “……”之后仍旧是寂静无声。 少顷之后,慕容灼道:“你说本王给阿举修书应该如何写?” “啊?” 刘承愣了愣,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你苦思了几个时辰,就是为了此事?” “对本王而言,这便是大事。”慕容灼眸子清冷地扫向刘承。 刘承闭了闭嘴,禁不住好奇,问道:“自古英雄爱美人,这也不稀奇,可别人所爱皆是温柔似水的女子,那凤家千金固然是千娇百宠,身份尊贵,可未免有些盛气凌人了,何以就令你这等人物如此钟爱?” 在他看来,凤举与慕容灼,都不是能轻易招惹的人物,这两人对上那应当是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的,况且两人初次见面他可是最重要的见证人,慕容灼当时可是恨得想杀了凤举的。 慕容灼鄙夷地看了刘承一眼,就像在指责他眼光不好不识货。 “在本王最落魄绝望时,是她向本王伸出了手,在本王遭受屈辱时,是她挡在本王身前,看到本王受伤,她会露出心疼的表情,为了了却本王的心愿,她不计后果陪着本王身赴险地,舍身为本王做饵。在本王心中,阿举便是这世上最温柔的女郎,任何人能及不上她!” 虽然阿举总说帮助他是有所图谋,可那又如何?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利用她?他们扯平了。 那个狡诈的女郎开心时会扑上来抱住他忘乎所以,难过时会柔软地躲在她怀里流泪。 真正的温柔不是扭捏作态,世上红粉万千,唯有凤氏阿举一人能给他他想要的温柔。 刘承听完他的话,视线扫过他耳垂上摇曳的凤血坠,叹息了一声。 是啊,别人眼中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凤家嫡女,却是用她柔弱的身子为这个叫慕容灼的少年撑起了一片天。 没有凤举,便没有今日的慕容灼。 刘承扫了眼桌上的白纸,说道:“那你修书如实相告不就行了吗?” “不可!阿举会担心。” 刘承盯着慕容灼的脸,道:“你是顾及自己大丈夫的自尊和颜面吧?” 信心满满地来,结果出来多日却处处被人掣肘,一事无成。 慕容灼扫了他一眼:“你知道得太多了!” 刘承忽然觉得叱咤风云的长陵王,原来也不过是个为情所困的傻小子。 他忍不住大笑了两声:“罢了罢了,随便你,你们两人的儿女情长我不搀和。” 慕容灼的视线落在了刘承腰间的佩剑上,蓝眸微微眯起,似乎在回想着什么。 刘承拾掇好情绪,正色道:“且不谈这些,我问你,眼下这情形,你还打算坐视不理,继续坐等时机吗?说不定很快宇文擎便会来袭了。” 第六百二十九章 寻宝取符 “他不会!”慕容灼所言很笃定。 “为何?”刘承忍不住问。 “因为本王在此!” 越聪明的人越是诸多顾虑,在没有摸清楚他的意图之前,他保证宇文擎不敢轻易出手。 慕容灼说完便忽然起身向外走去。 刘承急问:“哎,你要去何处?” “找楚阔,寻宝,要兵符。” 言简意赅,简单粗暴。 可是…… “寻宝?”刘承蒙了,楚阔身上有何宝贝能让慕容灼有兴趣觊觎的? 毫不意外,当慕容灼到了楚阔的大帐门口时,被人给拦下了。 “振威将军,没有主帅允许,您不能进去。” 慕容灼看了眼两个卫士:“难怪敢拦着本王,不是上回被本王教训的那两个。” 两个卫士不明所以。 慕容灼倒是没有如上次那般硬闯,他只是站在门口,清冽的嗓音朗声道:“楚阔,你如今连床也下不了吧?若是宇文擎率兵来攻,本王是无所谓,但你只怕连逃跑都不能,你们父子好不容易将这个位子从楚骜手中夺过来,你就落得如此下场,岂不可惜?” 楚阔气得血气再次上翻,为免慕容灼继续在外面说出什么话来,他只得叫人放行。 一见慕容灼神清气爽,精神焕发,再看自己,楚阔心中便不是滋味。 “你来干什么?”楚阔问。 慕容灼道:“本王为何而来你难道不清楚?” 说着话,慕容灼的视线却在大帐中不动声色地游走,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哼!本将是不会将兵符交给你的!” 究竟放在了何处呢? 慕容灼扫视着周围,说道:“当初的楚骜也是不肯将兵符交给你们父子吧?可如今你不照样握在手中?” 楚阔道:“那你更应当清楚,好不容易得到的兵符,我又岂能拱手让人?” 慕容灼的视线掠过楚阔的枕边,在看到身下露出的半截匕首时,眸中亮光一闪。 找到了! 宝贝寻到了,慕容灼心绪大定,干脆寻了个地方在楚阔对面毫不客气地落座。 “你就如此畏惧本王吗?” 被那双蓝瞳盯着,楚阔脱口便反驳:“你胡言乱语什么?你不过是个败兵降将,本将为何要怕你?” 慕容灼顾自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是啊!本王如今的处境可称为寄人篱下,而你却是顶级世族楚家的子弟,你还怕本王能夺了你的兵权不成?” “哼!你没有那个能耐!” 楚阔不得不承认,慕容灼说中了他的心事。 北燕慕容灼,单单只是这个名字都让人倍感威胁,他总觉得将兵符交给这个人,那无异于羊入狼口,再也拿不回来了。 但是慕容灼只是一个男宠,一个降将,无论是晋帝还是三公九卿,都不可能将兵权交给他。 认清了这一点,楚阔的心稍稍松了些。 慕容灼淡漠一笑:“既然如此,你死守着兵符做什么?想要与它同床共枕白头偕老吗?” 楚阔嘴角抽搐了一下。 说他和兵符……同床共枕,白头偕老? 这是传说中那个冷傲的慕容灼会说出的话吗? 殊不知,今非昔比,有人可是背地里看了不下数十本风月之书。 楚阔道:“你一个北燕降将,本将如何能相信你?若是将兵符交于你,你倒戈相向为害我大晋,恐为时晚矣。” “你这颗项上人头是被宇文擎打坏了?还是河水泡久了?是你们晋人皇帝与朝臣一致同意,让本王来的,其中,也包括你的父亲楚康。” 慕容灼冷冷地注视着楚阔,深深地觉得这个楚阔头脑坏掉了。 “本王如今已是一无所有,孑然一身,没什么可失去的,就算最终战败,你将罪名推到本王头上,本王之命是属于凤氏阿举一人的,谁也无权处置。但你不同,费尽心思将楚骜的兵权拿到手,又身负良将之才的盛名,首战便败得如此惨烈,只怕你自己也无颜面对世人。本王不能败,你也不想败,而你才是主帅,本王胜,便是你胜。这背后得失,你可想清楚了。”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慕容灼也不离开,也不催促,就这么老神在在地坐在对面,一杯茶一杯茶地饮着。 终于,楚阔取出兵符抛到了慕容灼手上,脸色难看。 “本将只能将附属兵符交予你,这是最大限度!” 慕容灼握住了兵符,勾唇淡淡一笑。 反正他如今也不可能掌握兵权,此战只是一个开端。 附属兵符,足够了! 临行,慕容灼难得善心地叮嘱了一句:“你好生修养,切莫操劳。” 可他说完这句话,前脚刚出了营帐,后脚,楚阔便一口血呕了出来。 越是优秀之人,便越是骄傲。 而越是骄傲之人,便越是心强,或者说,气量狭小,容不得一丝一毫的打击。 楚阔如此外伤加内伤,恐怕要修养好一段时间了。 “主帅!主帅你怎么了?快!快去传唤军医,主帅又吐血晕倒了!” 身后传来士兵的大叫声。 然而这些都被慕容灼自动隔离了。 掂着手中的兵符,慕容灼又想起了楚阔枕下的那柄匕首。 阿举身上必须时刻带着匕首防身,那柄匕首确是个好东西,带回华陵送给阿举正合适,只是那样一件宝贝楚阔必不会割爱,要如何堂而皇之地拿到手呢? 他抬眸望向了东南方,华陵城所在的方向。 “阿举,你在华陵可还好吗?可有想念本王?” 本王……甚是想念你! 第六百三十章 胡人劫掠 为了能尽快抵达青州,凤举和柳衿几乎已是日夜兼程。 行了约莫十余日之后。 “大小姐,再过两个小镇便是青州地界了,您先在此处歇息,柳衿去更换马匹。” 柳衿还是不习惯和她以兄弟相称,除非周围有人,否则不会刻意改变称谓。 凤举点了点头:“你去吧!” 一路兼程,他们已经换了不下五匹马了。 此时所在之处是个村落,靠近边陲之地的村落远没有京华之地那般富庶,经过这小茶寮的人除了走南闯北的客商,便是当地的百姓。 茶寮老板为凤举送茶时多看了她一眼,说道:“你这位小郎面相富贵,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不是这一带的人吧?” 凤举自出门至今都很警惕,尤其此刻柳衿还不在身边。 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茶寮老板察言观色,也看出了凤举的提防,很是和善地说道:“小郎不必害怕,小人只是给您提个醒儿,这周边的地方一向不太平,尤其近来胡族与西秦联手进犯大晋,那些胡人常常会跑到周围来劫掠,您要是赶路的,用过茶稍作休息便赶紧走吧,千万莫要在此逗留。” 凤举注视着老板,确定了对方应该是真心为她好,才稍稍放下了戒备。 “胡族劫掠?这不是还在大晋疆界之内吗?胡族敢来此处胡作非为?” “小郎有所不知,此处虽然还在大晋疆界,可从前是没有人居住的,在此处的人皆是从北地南渡而来的流民,哎!朝廷不管不问,我们这些人便只能自力更生……呵,什么自力更生,苟且偷生罢了。” “也就是说朝廷并没有派守军和官员在此地驻守?所以那些胡人便肆无忌惮地跑到此处来劫掠?” 老板无奈地点着头:“是啊!我们这些人都是被遗弃的人。不说了,小郎你稍坐片刻便赶快离开吧!” “爹爹!” 一个六七岁的男童从茶寮的竹帘后跑了出来,手上拿着一只竹蜻蜓满脸欢快地跑到茶寮老板的腿边。 “皎儿,你出来干什么?爹不是让你在家里好生待着吗?” 男童却只知抱着爹爹的腿,笑得开心。 忽然,凤举看到桌上的茶水在晃动,身下传来一阵震颤。 老板叫了一声:“不好!是胡人来了!皎儿,快,快去里头躲起来!” 可是轰隆隆的马蹄声已经停在了前方。 “都不准动!”一声雄浑的喊声从马队中传来。 十几个身着胡服的人骑在高头大马上,在漫天的尘土中,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被一人抛了下来,竟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而在那人的马后还拖着一具无头的尸体,看衣服便知是个平民百姓。 除了为首之人,其余十几人都跳下了马背,个个虎背熊腰,凶神恶煞,手中还握着锋利的弯刀。 “把你们的财物都交出来,否则……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说着,十几人分了两拨,一拨直接挨家挨户破门而入,一拨则将目标定在了外面的人身上。 茶寮的目标十分打眼,很快便有一人走了过来,将弯刀指向了茶寮老板。 “把东西都拿出来!” 说着,还将视线扫向了茶寮中逗留的行人。 “你们也一样!” 老板一面将男童往身后挡,一面苦着脸哀求:“这位勇士,前两日刚有一队人来过,我实在是再也拿不出东西了,求你网开一面吧!” “拿不出东西?” 胡人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凶狠的眼神像贪婪的猛兽一样看向了老板身后的男童。 老板大惊,慌忙想要挡住自己的儿子,可他又如何能挡得住? “拿不出东西,那就拿你的儿子顶替!” “不要啊!勇士,求求你,孩子还小,我实在是拿不出东西了……” 然而很显然,与这帮强盗讲道理他们是根本不会听的。那人一把推开了老板,便要去抓男童。 凤举皱起了眉头。 而在此时,另外一处传来一个女子痛苦的惨叫声,一名长相清秀的少女被一名壮汉从人群中拖了出来,少女的家人被人用刀挡着,老父亲还受了伤,不敢再进一步,只能泪水汪汪地看着。 该如何是好? 凤举视线快速在周围扫过,转眼便看到你柳衿牵着一匹马赶回。 她眼睛一亮,有柳衿在,这些人根本不足为虑。 就在近处的壮汉要伸手抓男童时,茶寮老板忽然抱住了壮汉的腿,凤举便趁着这个时机将孩子迅速拉到了自己身边。 “柳衿!” “找死……”壮汉大怒,一脚踹开了老板抬手便要向凤举砍过来。 凤举抱着孩子向旁边一闪,快速缩着身子高声呐喊:“等一下!我的兄长回来了,我的钱财全都在他身上!” 壮汉的刀一顿,顺着凤举的视线望去。 而柳衿在发现凤举身处危险时,正苦恼自己离得太远,贸然出手只会让那壮汉就近抓住凤举,就听见凤举的声音。 他立刻明白这是在提醒他,顿时收敛练武之人的气息,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少年,靠近凤举。 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凤举紧紧抱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孩子,屏住了呼吸。 终于,距离足够近了。 壮汉上下打量着柳衿,在看到柳衿腰间的佩剑时,握住了刀柄,防备道:“你们是一路的?财物呢?” “在我身上,我这便取……” 柳衿说着,将左手伸进了右边的袖子里。 第六百三十一章 一个不留 晋裳一向都是宽袍大袖,即便是柳衿身着玄色的武服,外面的一层衣衫袖子也足够宽大。 借着衣袖遮挡右手,柳衿快速抽出了左腰上的佩剑刺向了壮汉。 壮汉虽防备着柳衿,可胡人对晋人的印象大多都是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没有想到面前的玄衣少年却是一位剑师。 用剑者无数,但能称为剑师的可都是剑术中一等一的高手。 柳衿出手的动作太快,那壮汉只抵挡了两下便被逼到了死角,一剑入喉。 这边的打斗很快便将其他十几个胡人引来。 原本纹丝不敢动的百姓纷纷趁机尖叫逃窜。 柳衿收剑回头看了眼凤举,凤举略一点头,带着男童将老板扶起。 “老板,可能借地方躲避?” “额,好,快进屋!” 进了珠帘后的屋子,老板还要带着凤举往地窖里躲。 凤举拒绝道:“不必了,很快便会结束的。” “结束?” 老板见到她小小年纪却波澜不惊,镇定自若,似乎很有信心。 “小郎君,那些胡人十分悍勇,又有那么多人,你那同伴恐怕抵挡不住。” 凤举看了眼站在老板腿边的男童,男童正眼巴巴地盯着她。 她微微一笑:“放心!” 外面传来一声声的惨叫和粗鲁的谩骂声,听声音全都是胡人。 老板实在忍不住好奇凑到窗缝看了一眼,惊讶地发现之前还嚣张的胡人此刻被打得东倒西歪,已经有六七人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这……”老板瞪大了眼睛。 凤举一直默默看着,直到确定那些胡人被柳衿完全压制,绝无分身的可能,才打开了一扇窗喊道:“柳衿!全部灭口,一个不留!” “是!” 老板打死都不敢相信,身边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竟会说出这等冷酷的话来。 看着那张表情恬淡的面容,老板下意识变得恭敬了起来,默默想着这少年必是大有来头的,这等气势绝非寻常之家的子弟能有。 凤举注意到了老板的注视,却并未在意。 她只是盯着外面那些人,以防有漏网之鱼。 她能断定,一旦被一人逃脱,她与柳衿一走,此地百姓绝无存活的可能。 也许是爱屋及乌,也许是通过慕容灼对胡人有了更多的了解,凤举对这些北方游牧部落的人没有太大的偏见,但,野蛮猖獗的盗匪除外。 “我们的首领不会放过你们的,啊——” 最后一声叫嚣戛然落下。 柳衿将先前那名被掳劫的少女扶起,便一路来到凤举面前。 “已经处理干净了,一个不留。” 凤举走到了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跟前,柳衿动手很利落,除了要害处的一点伤口,几乎没有多少血迹。 周围的百姓都避得远远的,用一种又敬又怕的目光注视着凤举和柳衿。 “这些尸体必须处理干净,免得被他们的同伙发现,老板!”凤举看向老板,道:“能否请你找几个人将这些尸体焚毁?” “好、好!小人这便去。” 凤举环顾四周的人,扬声道:“若想活命,今日之事你们权当没有看见,否则传到胡人耳中,小心惹祸上身。” 过路之人纷纷赶着离开这个危险之地,老板叫了几个当地人处理尸体。 “大小姐,我们赶路吗?” “等一下!你随我来。” 柳衿心中疑惑,还是跟着凤举进到了茶寮的内屋。 “将外衫脱下来。” “嗯?”柳衿愣住了,俊俏的脸上有些不自在。 凤举扫了眼他的肩头,玄色的衣衫即使流血了也不甚明显,可凤举方才视线一直都追随着柳衿,自然是看到了。 “属下无碍。”柳衿瓮声道。 “你带伤药了吗?” “嗯!”习武之人,他大多时候都会随身备着伤药。 “那便好,将衣服脱下来。” 柳衿还要拒绝,凤举淡淡地看着他:“我这一路上皆要赖你保护,你若是身上带伤,如何护我?” “这点小伤……” 可触及凤举如水却坚定的目光,柳衿果断住了口,默默解开了衣衫。 “你的衣襟上为何都绣着柳叶?” 柳衿的动作顿了顿。 “你若不愿说便罢了。” 之后,柳衿只是很安静地解着衣衫,待他脱下一侧衣衫,肩头一片血红。 “别动!” 凤举查看了一下,与她所想的差不多,当时柳衿躲避飞快,那弯刀造成的伤害有限,伤口并不是很深。 恰好此时老板回来了,凤举要了些清水和干净的布条。 “额,不!”柳衿避了开:“不敢有劳大小姐,还是属下自己来吧!” “坐下!”凤举语气轻淡,不容置疑。 她的动作很轻,柔软的指尖擦过肩头的皮肤,柳衿心头划过一丝丝异样的感觉,酥酥软软的,可浑身的肌肉却情不自禁地紧绷了起来。 “药呢?”凤举问道。 柳衿闷不做声地将一瓶药递了过去。 凤举终于小心翼翼地清理完伤口的血,将药粉一点点洒在伤口上。 柳衿局促得不知该将视线放在何处,最终落在了自己垂在腿边的腰带上。 玄色的腰带,没有繁复的花纹,只有一片青绿色的柳叶,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他的衣襟上为何要绣着柳叶呢? 曾经也有其他人问过这个问题,但他从未回答过,尤其今日问他这个问题的还是凤举,他更不愿意回答。 可是…… “你这伤还能策马吗?”耳边一句关切的询问传来。 清凉柔滑的发丝从他结实的手臂上滑落,动摇了他的坚持和……怨恨。 是的,怨恨! 第六百三十二章 一衿柳色 “衣襟上绣着柳叶是因为……我的母亲在世时,总是在父亲和我的衣襟上绣上柳叶。” 凤举原本见他回避这个问题,已经不准备再问了,没想到他会忽然回答。 “你的双亲?”凤举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我听说你是由你的师父左凌带大的。” “不完全是如此,我是在十四岁时才完全跟着师父的,十四岁之前只是跟着师父学艺,那时……那时双亲还在。” 凤举上了药,拿着布条想着该如何包扎。 她听母亲说过,柳衿的年纪与灼郎一样大,今年十八岁,十四岁也就是四年前,那时也是左阴那一家来投奔主家的时候。 左凌是凤家的家臣,一直都在凤家,那么当时柳衿与他的双亲也应该是在凤家的。 “令尊也是凤家的家臣?” 柳衿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父亲也是凤家的剑师。” 此刻,纵使凤举一直都没有留意到他的表情,也察觉出他对此时的避讳了,事情……不对劲啊! “父亲身为凤家家臣,经常要离家外出办差,留下母亲与我两人守在家中。母亲思念父亲,便总是在他衣襟上绣上柳叶,希望他看到了便能快些赶回家。我小时候看见了,便要母亲也给我绣上。久而久之,这便成了家中的习惯。” “四年前北地发生了一场旱灾,许多地方都颗粒无收,凤家在北地的分支向主家求助,家主便命人护送大批粮食去接济北地的族人。北地缺粮,所以劫掠粮食之事时有发生,父亲也被派去护送。” “那一次,主要负责送粮的是左阴一脉的郎主。可谁知在北地遇到悍匪,所有人全都死了。凤家在北地分支的人赶到时,父亲勉强留住了最后一口气。” 凤举万万没料到自己好奇的随口一问,竟然会问出这样的过往。 左阴的郎主? 那便是凤清婉和凤逸的生父,她的五族伯。 原来五族伯也是在那一次丧命的。 如此痛苦的过往,凤举有些后悔问了,她想着还是算了,别让柳衿再说了。 可柳衿却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一般,打开了话匣子,将心中藏了四年的话全部倾诉而出。 “家主亲自将父亲的尸骨送回我家,我永远都无法忘记母亲那时伤心欲绝的模样。家主私下里对母亲说,父亲留着那最后一口气,告诉分支的族人,是左阴的郎主凤玹勾结盗匪,想要利用那批粮食谋私利,可没想到盗匪失信,为了独吞连他也杀了。” “家主说这是凤家内部的丑事,原本不该告诉任何人的,但母亲有知道的权力。他们不知道,那时我就躲在窗外,听得一清二楚。” 凤举挺得大惊,抓在手中的布条也掉落了下去。 凤家一直对外宣称的都是五族伯是为了给凤家办事才遭遇不幸意外丧命的,她也认为父亲是因为五族伯是为了凤家而亡故,所以才会对左阴一家照拂有加。 可她又一直都不明白,为何父亲提起五族伯时,神情总是很怪异,不是应有的追忆感怀,而是带着一丝愤怒。 如今,她终于明白了! 什么为家族而亡?那位五族伯凤玹,与盗匪勾结,拿族人的救命粮谋取私利,害得同行之人全部丧命,他根本就是个败类! 死在盗匪手上实在是便宜了他,以父亲的处事风格,若是当年凤玹没死,一定会被逐出凤氏一族,更别说是为他保留颜面,让他一家妻儿衣食无忧了。 柳衿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腰带,将那一片柳叶握在手中,寻求一丝慰藉。 他隐忍的声音带着颤抖:“父亲下葬的那日,母亲也在父亲的坟前自尽了。” 凤举目光复杂地看向柳衿,问道:“你……怨恨凤家吗?” 柳衿再一次沉默了,他垂下了眼帘,指腹在柳叶上摩挲着。 怨恨,怎么可能不怨恨? 父亲为了凤家鞠躬尽瘁,甚至总是忽视自己的妻儿,可最后却因为凤家人的贪婪无耻而丧命,他曾经一度十分憎恨凤家。 尽管那件事仅仅是凤玹一人的错,可仇恨就是会让人失去了理智,让他连带着将凤家每一个人都厌恶了。 气氛,很凝重。 凤举不知该说什么。 是,那件事是凤玹的罪过,而非整个凤家,可凤玹毕竟是凤家之人。 就在她苦思着该说什么时,柳衿闷声说道:“那时有师父陪着我,师父是家主的近身护卫剑师,几乎每日都要跟随在家主身边,师父担心我,所以也总是将我带着。我亲眼看到家主每日为了各种事情操劳,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不是为了大晋的百姓,便是为了整个凤氏一族。师父对我说家主是家主,凤玹是凤玹,他们不一样。我早已想明白了,那件事只是凤玹一人之过,与凤家无关。” 这是真心话。 时至今时,他最多只是心中有点微乎其微的怨念罢了。 凤举默默为他绑好了伤口,说道:“抱歉,是凤家亏欠你。” 无论如何,凤玹都是姓凤的,这一点抹不开,斩不断,凤家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负责。 柳衿压根没想过要她的道歉,脱口道:“不!大小姐不必如此!” 他停顿了片刻,看了眼凤举后迅速别开了视线。 “身为凤家家臣,理当为凤家卖命。” “柳衿,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无需为任何人卖命。” 凤举说完便顾自向茶寮老板走去,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往后要对这个少年好一些。 柳衿望着凤举的背影,目光渐渐变得有些迷离。 这个身影,他看了整整十三年了。 从他五岁决定跟着师父学剑那一天起,师父带他悄悄见到了尚在摇篮里的她,说……这是他成为剑师后要一生保护的人。 (不要着急啊,我还在想傲娇别扭的灼郎见到阿举应该是什么反应,你们觉得呢?) 第六百三十三章 故弄玄虚 一生啊…… 柳衿在心中默默叹息,起身穿好衣裳。 此事,凤举端了些饮食之物送到柳衿面前。 “你也饿了,用吧!” 柳衿局促道:“大小姐,您……” 凤家大小姐何曾给人端茶送水过? “你方才去换马时我已经用过了,你稍作休息,我们稍后便走。” 说着,凤举走向了茶寮老板。 “老板,此处你们已经不能留了,你还是尽快收拾细软离开吧!还有当地其他人,我们只是外人,由你去说较为合适。” 茶寮老板满面愁苦:“那些朝廷管辖的郡县明令禁止外来人口落户定居,离开此处我们又能去何处呢?” 凤举回想着当初慕容灼圈画出的那些流民区域,她记得在这青州边界附近有一片地方就在其中,而且是慕容灼规划的首选之地,项英的人极有可能已经在那里了。 “老板,附近是否有一处叫青川的地方?” “青川?是有,青川距离此处只有几里地,中间隔着一条小河。” 看来她没有记错。 凤举道:“老板,你可与此处居民一同迁居青川,据我所知那里也聚集了大量流民,如今更是有人在那里保护当地百姓,你们若去了那里必可安然无忧。” “那里真能容得下我们?” “萍水相逢,你若信得过我便即刻通知大家准备,若是不信,那你们便好自为之吧!” 凤举说完看了眼男童,摸了摸男童的小脑袋。 在她与柳衿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那些百姓都已经开始忙碌了起来。 …… 青州。 慕容灼自得到附属兵符,整顿了兵力,便开始连续操练了三日兵马,鼓声和喊声震天,连秦军军营中都能听到。 从未如此苦哈哈操练过的晋军私下里怨念无数。 第四日清晨,慕容灼只率领了五十骑兵、五十弓箭手和四百步兵到秦军处叫阵。 然而,开战至今连连获胜的宇文擎如今却选择了闭门不应。 这个现象让晋军原本萎靡的士气瞬间振奋了起来,他们总觉得这是慕容灼威名的震慑。 而原本那些对慕容灼的抱怨也都消失不见,化作满满的敬畏。 秦军不应战,慕容灼果断收兵,这也让追随他而来的五百人暗暗松了口气,毕竟,五百人出战,这简直就是找死的节奏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当天下午,慕容灼又集结人出去叫阵,此回带的人更少,仅有五十骑兵,三十弓箭手,二百步兵。 莫说是秦军,就连晋军都被慕容灼弄蒙了,让他们没日没夜地操练了三日,又不正经带他们出战,这究竟是想做什么? 这一天之内,慕容灼接连叫了五次阵,一次比一次人少,到了第四次,就连他自己都懒得出现了,只有三十人骑着马懒洋洋地在阵前溜达。 眼见日影西斜,晚霞如火,晋军紧闭军营大门,彻底消停了。 秦军瞭望台上,宇文擎与一名年轻将军站在一起,望着晋军营地。 年轻将军道:“奇怪了,这慕容灼折腾了一天,到底意欲何为?太子殿下,晋军近来损失惨重,会不会是楚阔不愿将兵力完全交给他,只给了那么点人故意刁难?他其实是在故弄玄虚?” “不可能!” 宇文擎果断否定了年轻将军的想法。 “你没听到这两日晋军营中在操练兵马吗?就凭东晋那些将领绝不可能将军中士气带至那般程度,必是慕容灼,从那声音来看,他掌握的兵力绝对不少。” “这就怪了,他既然手中有兵,为何只带了那么几个人来叫阵?” “慕容灼其人,缺乏心机,于宫闱之内便如笼中之兽,只能任人宰割,可一旦上了战场,便是虎狼归山,诡计多端,我们不得不防。” 说起来有点矛盾,一个不擅长算计人心的人,却偏偏能在战场之上将人耍得团团转。 宇文擎放眼望去,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为何营中迟迟没有炊烟升起?” 他自顾自地呢喃着,心中有股不详的预感升起。 身边的年轻将军道:“没有炊烟,难道是营中无人?” 这句话让宇文擎的神色蓦然变得凝重:“白日派出去的人为何还没有动静?” 他的话刚一说完,下面便传来一道声音。 “启禀殿下,派出去的人都回来了,说是在我们的南北两处山林中都有动静传出,似乎……有大批的伏兵。” “果然是声东击西!” 宇文擎一掌拍在了栏杆上,瞪了眼晋军大营,转身匆匆往瞭望台下走去。 “立刻集结人马,向南北两处增援。” 年轻将军皱眉:“殿下,那我们的主营呢?” 宇文擎迅速估算着双方的兵力,做出了分配:“晋军如今能调动的最多只有八万,而我们是他们的三倍之多,主营留八万,南北两处各调派八万,哼,即便是如此,在人数上我们还是占着成倍的优势,无论慕容灼的目标究竟是哪一处,我们都不会输!” 他此次东征,纵使不能将东晋一口吞并,至少也要夺几座城池。 至于,慕容灼…… 两年前自己败给了他,这一次,绝对不会! 而在晋军营中,慕容灼派出去的人也回来了。 “将军,有动静了!” 慕容灼闻言,清冷的蓝瞳中浮光掠影,清透而潋滟。 这一夜—— 宇文擎在主营中等了许久,始终风平浪静,而晋军营中也一直都未升起炊烟。 这让他更加笃定了对方营中无人,当即下令攻入晋军大营。 第六百三十四章 大获全胜 然而,当宇文擎仅带了三万人闯入晋军大营时,重重陷阱如鬼魅横行,四周喊杀声震耳欲聋,三万秦军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几乎全军覆没。 “这……中计了!” 宇文擎明白了,然而,晚了! 四周霎时火光四起,亮如白昼。 秦军还能站起来的就只剩下了宇文擎周围的几百人。 一队晋军将士向两侧分散开,让出一条道路,慕容灼从后面走了出来,一身银光铠甲在火光中泛着清冷的光芒。 “宇文擎,我们又见面了。” “是啊,又见面了,看来你我很是有缘!” 宇文擎淡然笑着,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周围扫过,晋军的人数远远超过了他的估算。 他丝毫不见愤然,镇定自若地看向慕容灼。 “南北两处的动静是你故意派人做出的假象,草木为兵?” 所谓南北两处山林中的伏兵应该只是少数人做出的假象,晋军的八万主力仍然在军营内。 可慕容灼却摇了摇头:“那两处确实是本王的主要目标,但本王的主力军却是在此处。” 宇文擎的眸色在火光中沉了沉,脸上却没有多少表情。 “看来本宫又要败给你了。”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西南、西北两个方向几乎是同时燃起了漫天的火光。 “你已经败了。” 慕容灼的笑容浅浅的,没有多少情感,显得很是冷漠。 他抬手道:“来人!” “慢着!”宇文擎道:“在你下令抓本宫之前,本宫想问一问,你在南北两处要塞派了多少人?” 慕容灼平静道:“各五千,滚石、火油倒是用了不少。” 宇文擎一张俊美的脸在此刻终于变得有些僵硬。 他派出了十六万,而对方只用了一万。 “你的问题问完了吗?” 火光中,宇文擎微微一笑,拔出了长剑。 “慕容灼,你我之间岂能如此便轻易结束?” 慕容灼手一挥:“活捉宇文擎!” “是!” 在晋军高亢的呐喊声中,几百秦军也大声道:“保护太子殿下!” 能被安排在宇文擎身边保护的必然都不是寻常之辈,看似虽只有几百,却足以抵得上上千。 这些人俨然便是舍身护主的死士,护卫着宇文擎一路突围。 虽然偶尔有人钻了进去,可最后都被宇文擎轻而易举地斩杀,宇文擎自己也是个高手。 “宇文擎要跑了,要加派人手吗?”刘承按住了剑柄,面露急色。 慕容灼眸光摇曳,淡淡地望着逐渐退出了人海的宇文擎。 “不必了,宇文擎狡猾如狐,即便落到如此境地,你们也是抓不住他的,我们另有事情要做。” “可是你……”刘承想说:我们抓不住,但是你可以啊! 但是他刚张了口,慕容灼冷淡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他顿时福至心灵,下意识便压低了声音沉声道:“你不想抓他?” “本王为何要抓他?” “立功啊!” “那不会是本王的功。” 他很清楚,无论他这一次立了怎样的军功,最后都不会属于他。 一旦宇文擎被擒,晋人便会认为西秦不具威胁,而他慕容灼,之后要么回到从前的日子,再无利用价值,要么被晋人逼迫北上伐燕。 这两个结果无论哪一个都不是他如今想要的。 他早已言明,他代替晋廷出战并非为了晋廷,而是为了自己,对自己无利之事,他为何要做? “刘承,该你动手了。” 平平地留下一句话,慕容灼便转身离开。 刘承急问:“你要去何处?” “睡觉!” 刘承脸黑了。 宇文擎逃出晋营,一路退回秦军大营,可刘承率着六七万人马紧追其后,势必要拿下这片领域。 宇文擎无奈,南北两处要塞已经是损失惨重,主营余下的这五万人马绝对不能再有损失。 最后,他只得弃了军营,带兵撤离。 晋军在连败五次、损失五万兵力之后终于大获全胜,使得秦军一次性便损失了十几万的兵力。 晋军将士们彻夜狂欢,战胜后第一件事便是起灶生火做饭。这天为了迷惑宇文擎,他们可是连晚饭都没吃,一直饿着肚子。 楚阔捂着胸口走出大帐,听着士兵们议论慕容灼如何用兵,眉头紧紧敛在了一起。 他不得不承认,慕容灼确实厉害。 “慕容灼……” …… 翌日,慕容灼仍旧如往常一般早早起身到了演武场。 然而当他赶到时,演武场上却是空无一人。 他先是一愣,下意识便想发火,可想起这并非是他们大燕的军队,便压了压嘴角,冷哼一声:“哼,扶不上墙!” 刘承跑了过来。 “不是已经取胜了吗?你一早跑来此处做什么?” 慕容灼道:“宇文擎是不会就此轻易罢手的。” 秦军主营还保留了四五万的兵力,而在南北两处要塞,虽说他用火攻的方式以少胜多,但毕竟人数有限,那两处秦军至少还保留了六七万。如此加起来,秦军仍有至少十万兵力,实力仍在他们之上。 刘承道:“我来寻你也是为了此事,我们的粮草被烧,若是秦军迟迟不肯退兵,那我们的粮草是撑不住的。” “不是已经拿下了秦军大营吗?他们的粮草呢?”慕容灼问。 “别提了,那宇文擎脑子实在太过活络,昨夜那般情势,他逃窜时竟然还能想到命人将粮草烧毁,一点好处不给我们留下。” “你们晋军后继的粮草难道近日无法送到吗?” 提及此事,刘承脸色瞬间有些难看。 第六百三十五章 狭路相逢 “一向皆是如此,粮草送到军营必会经过重重关隘,指望那些人,哼,只怕那时将士们早已饿死了。” 慕容灼毫不客气地露出一抹轻蔑的笑。 同样是粮草问题,晋军现在好歹还有少许可以维持,但秦军那边可是一点没有了。但他能肯定,秦军最多饿上两日,后续粮草便会送达,而晋军…… 这便是差距! “此事你不必担心,很快便会有人将粮草送来,你只需准备好人手便是。”慕容灼一脸高深状。 …… 就在秦晋交战后的第四日,凤举终于抵达了青州边界。 走在山路上,扑鼻而来的烟火气呛得人喉咙不适。 “咳!好重的烟火味。” 凤举掩住了口鼻,除了烟火味,好像还有什么东西烤焦的味道,令人忍不住作呕。 柳衿向四处看了看,他们所在之处附近并不见有什么烟火,味道像是从山的另一头飘来的,能如此浓重,可见火势非同寻常。 “大小姐,此地向来是交战频繁之地,我怀疑这味道极有可能是哪一方使用了火攻之术。” “我们是绕路而行的,照先前听闻的战况,此地应该早已经被秦军攻占,莫非是灼郎他们打算重新夺回?若真是如此,那晋军的驻扎营地极有可能已经换了地方。” 如果真是如此,那他们两个便要走冤枉路了。 “柳衿,你会轻身功夫,脚程快,你去高处看看情况。” 柳衿一走,凤举就近寻了个树荫处,可背靠丛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林中传了出来,有人刻意压低声音的交谈,还有车轱辘碾过的声音。 情况……似乎不对啊! 凤举刚要找个地方藏身,身后的树枝已经被人掀开了。 一眼看去约莫二三十人,个个身披铠甲,可那却并非是大晋的铠甲。 秦军?! 凤举心中咯噔一声。 对方显然也没料到会迎面撞上一个人,为首两人还吓了一跳。 “什么人?” 对方快速反应过来,当即便是一声大喝,手中的重剑已经指向了凤举。 凤举袖子下的手紧紧握住,向后退了一步,离那锋利的剑尖远一点。 “我……我是赶路的。” 为首的秦兵将她上下看了几眼,视线扫过她的宽袍大袖,眉目更加冷肃。 “你是晋人?” 晋人喜着飘逸的宽袍广袖,北燕人喜着窄袖胡服,秦人的服饰则听说是介于两者之间,衣摆比晋裳略短,比胡服略长,衣袖比晋裳窄了一半,却又比胡服宽大。 过分掩饰只会更加让人怀疑,可若是她承认了,这些秦军是否会直接杀了她? “我、我是半个晋人。” “半个?你耍我们呢!信不信现在就要了你的命?”问话之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人还有半个的? 凤举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人理解能力也忒差了。 “家父是秦人,家母是晋人,军爷问小民是否晋人,小民不敢隐瞒,的确算是半个晋人。” 子随父族,父亲是秦人,那在人们的观念里她基本就是个秦人了。 杀还是不杀? 一个声音忽然从秦军车队后传来出来…… “有种冲着我们来,欺我大晋百姓算什么?” 凤举疑惑,借着空隙向后方看了一眼,居然真的看到后方还押着两名身着晋军铠甲的人。 “老实点!” 一个看上去地位应该颇高的人在那喊叫的人身上推了一把,然后走了出来,打量了凤举一眼。 “你来此处做什么?” “这不是两军交战了吗?家母担忧外祖一家的安危,命我来看看。” 那秦军将领笑了笑,说道:“你既知道正是两军交战之时,那便该知道如今这边界很是危险,我看你还是跟随我们一同回秦国吧!你外祖既是晋人,在东晋境内应是安全无虞的。” 凤举很想拒绝,然而她干张着嘴唇,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口,对方很显然是命令的语气,没有商榷的余地。 两个秦兵将凤举赶到了队伍末尾,与那两名被擒的晋军同行。 两名晋军脸上很是脏污,乍一看很不起眼。 凤举静静跟在后面,向前方的车队看了看,地上偶尔会有些许漏出来,是粮食。 这些秦军押粮走的都是极其隐蔽的路,而且十分谨慎,这说明这一带已经被灼郎给收复了,他们是偷偷返回来运走偷藏的粮草的。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在两军交战中何其重要,绝不能让这批粮草运到秦营去。 前方的一名晋军稍稍放慢了脚步,低声道:“这位小郎君,你别怕,此去秦营还有十几里的行程,我们可以寻找机会逃走。” 凤举看向说话之人,那人已经转过了头,只能看到一个背影,高大英挺,竟然不逊于她以往见过的那些出色男子。 单从这背影来看,此人还真不像个普通的士兵。 凤举不愿意相信任何人,所以并没有答话,她一路上都在不动声色地向周围张望着。 柳衿下山发现她不见了,一定会寻来。 二十几人押送着粮草,走的又是崎岖不平的路,行进速度并不快。 走了约莫两刻之后,凤举终于在一侧山林中看到了柳衿的身影。 两人实现相对,柳衿按上了剑柄准备拔剑,却看见凤举冲他摇了摇头。 不料前方那人不知何时又放慢了脚步,凤举一个不慎便撞到了那人后背。 那人疑惑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声问:“你在看什么?” 随后,那人也向着山林望去,然而柳衿早已经隐藏了身形。 第六百三十六章 神秘秦文 “看何处能逃。”凤举小声说道。 随即,她抬眼看向了前方说话之人,不经意间便落入了一双洒满辉光的深褐色眼眸中。 尽管对方满脸污渍,可唯一掩盖不了的便是那双眼睛里的光华,自信而充满睿智。 那人压低了声音说道:“莫急,再等等,稍后等他们停下歇脚时,你帮我解开绳子,我带你逃。” “好!”凤举顺从地点头。 可就在对方扭过头之后,凤举看着那人的背影,眸光深了几分。 若她真的相信此人只是个普通的晋军兵卒,那她每日去九品香榭暗阁学习识人便白学了。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领头之人终于下令在林中休息。 “哎!帮我!” 在那个晋军的示意下,凤举挨近了他,将手伸到他背后解开了绳索。 那人又准备去帮同伴解开,凤举便自觉起身挡住了两人,高声问道:“军爷,能给口水喝吗?我这一天都还不曾喝过一口水呢!” 为首之人点了点头,立刻便有人将一个水囊抛给了凤举。 “多谢军爷。” 凤举拿着水囊回返,见那名晋军冲他点了点头,显然是已经成功了。 “接下来该如何?”凤举问。 那人看向前方各自休息的秦军,说道:“你稍后借故离开,我们两个夺了兵器再想办法摆脱他们。” “你们只有两人,打得过他们吗?” 那人笑了笑,凤举实在很想告诉他:喂,这位仁兄,你如此一笑,那双眼睛更加出卖你了。 “你放心,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运送粮草,对抓我们并无多大兴趣,带着我们反而累赘。” 凤举点了点头。 好吧,随便你,反正你们这些人我谁都不信。 过了一会儿,琢磨着秦军应该马上便要出发了,凤举从地上站了起来。 “哎,你要做什么?” 凤举指了指丛林深处,道:“水喝多了,方便。” “真麻烦,快去!不准走得太远!” “是!” 凤举转头,悄悄冲那个晋军眨着眼睛笑了笑。 那人有些怔愣,直到凤举的身影消失在了茂密的枝叶后,他才收回视线,莞尔一笑。 凤举确定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些人的视线,当即闪身向着另外一个更加隐秘的方向钻去。 “大小姐!”柳衿闪身出现:“是属下保护不力!属下即刻便去解决那些人。” “嘘!”凤举将食指抵在唇上,拉着柳衿藏身到一旁,低声说道:“柳衿,我命你立刻去寻到灼郎,然后让他人来。” “什么?大小姐,我若走了,您……”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你一路跟来已经知晓了他们运粮的路线,待你寻到灼郎之后,亲自带一队人来追粮,让灼郎来找我。” 柳衿不解:“大小姐您与他们不同路吗?” “我已经与那两名被俘的晋军商议好一起逃走,但我怀疑那两人有问题,我先跟着他们。” 说着,她稍一思忖,从自己的里衫上撕下一大块白色的丝绸,又撕成足有十几条,将其中一条塞给了柳衿。 “你将这个交给灼郎,我沿途会用这个留下记号,让他寻着这个来找我。” “大小姐,这实在太危险,若是那两人当真心怀不轨,您与他们在一起岂不是……” 凤举肃然道:“这是命令!那两人稍后就要到了,你快走!” 柳衿看着她,握紧了剑柄。 他的职责是贴身护卫凤举的安全,若是将她一人丢在险境,若是、若是她受到了伤害…… 凤举见他不动,冷下了脸:“你若是再不走,我回去便向父亲要求换人。” 换人? 不!绝对不行! 她的身边只能由他来守护。 柳衿皱着眉道:“大小姐,您……保重!” 望着玄衣少年身形如风飘然离去,凤举蹲在地上撑着下巴发呆。 柳衿、柳衿…… 前生她对这个少年完全没有印象,不知那时候,柳衿又经历了些什么? “那少年是不是自己跑了?”一道声音传来。 凤举拾掇好情绪向外看去,果然是那两名晋军逃脱了。 她躲在草丛后面窥视着,想着是否能听到些什么。 只见那拥有一双明亮眼睛的晋军微微一笑,说道:“他没跑。” 然后,看向了凤举所在的方向:“小郎君,出来吧!已经安全了。” 凤举挑了挑眉,如此都能被发现,这人果然非同寻常! “你们居然真的逃脱了?” “我说了,他们对抓我们没有太大兴趣。”那人说着便伸出手来拉凤举。 凤举看了那只手一眼。 嗯,满是泥土,但五指修长,骨节分明,一些没有沾上泥土的地方……皮肤很好! 真是有趣。 她避开了那只手,自己钻了出去。 那人提了提嘴角,饶有兴致地看着凤举,倒是他身边那人明显露出一丝不悦。 “你这小子真是……” 大概是想指责凤举不识抬举,不识好人心,却很快被同伴一个眼神止住了后面的话。 “怎么?”凤举眨眨眼睛,佯作无知。 “哦,无事。我叫秦文,他叫李仲,未知小郎如何称呼?” 和颜悦色说话的自然是一直积极与凤举说话的那人。 “柳凤!”凤举笑得一派纯真。 秦文? 凤举暗笑,此名与对方的样貌风度完全不配,只怕也是信口胡诌来的化名。 秦文戏谑地看着凤举:“小郎君怕不是秦人吧?连半个都不是。” “那是一时权宜之计,为保命罢了,我是完完全全的晋人,此次出来是为了接青州的表舅去望县的,青州不太平。” 这番说辞凤举一路上已经说了许多回,现下说来很是顺溜,脸不红心不跳。 第六百三十七章 既见君子 睁眼说瞎话,这对虚与委蛇惯了的凤举而言委实不算难事。 只是那自称秦文的男子似乎也并不是个好糊弄之人。 “哦?我看小郎年幼,家中就让你一人出来?” “自然不是,我是与兄长同行的,只是日前经过一处时遭遇一群胡人劫掠,与兄长走散了。” 为了不让对方继续盘问下去,凤举状似无意地转换了话题。 “我想兄长可能已经到青州表舅家等我了,我也该去寻他了,不知二位有何打算?” “哦,我们也要返回青州大营,正好同路。” 虽不知对方究竟有何目的,但同路这一点倒是合了凤举的心意。 一路上,秦文除了四处查看,便是询问凤举这一带的地形地势。可惜他实在问错了人,凤举几乎是一问三不知。 夜晚,三人在山中寻到了一座应是猎户搭建的茅屋。 那名叫李仲的人出去打猎来充饥,茅草屋中便只剩下了秦文和凤举两人。 宇文擎拿着树枝拨弄着火堆,抬眼看向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的凤举,满是辉光的眼睛映着跳跃的火光,更显得光彩逼人。 “你说你要去你表舅家,可我看你似乎对此地也很是陌生。” 这多疑之辈,又要开始盘问了。 被如此一双眼睛盯着,凤举尽管很累了,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是啊,我只在早年随家父来过一次,有个十分模糊的印象罢了。” 随即,她苦恼地托腮感慨:“也不知是否能寻到表舅家,或者只能期望表舅和兄长来寻我了。” 秦文凝视着凤举的脸,道:“晋人推崇美貌,你长得这般好模样,想来应是颇有名声的吧?” 凤举在袖子里悄然打开了扇子上的玉葫芦,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宽大的袖摆在空中随意地飘动着。 她认真地看向秦文:“你此话说得好像你不是晋人似的,不过,我看你长得似乎也不差,为何只是一个小小兵卒?” 说实话,此人除去脸上的污泥,那容貌气质,岂止是不差,简直是龙姿凤表,舒朗英秀。即便是在男色遍地、贵胄云集的华陵城,也挑不出几个比此人更出众的了。 秦文似苦笑了一下:“容貌生得再好又能如何?出身寒门,注定是无缘高就的。” 凤举抱膝抱着,一只手垂在膝前百无聊赖地晃荡,埋了半张脸在臂弯里。 透过胳膊缝隙,她窥视着秦文:“这倒也是,不过总有人与我说,华陵城中许多贵人都喜好男色,尤其是武安公主,很多样貌出众的寒门男子成为公主的入幕之宾,都有可能博得一个好前程,你或可一试。”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倦。 秦文俊美的脸一瞬间变得僵硬如石。 若是他此刻能看到凤举的脸,必能看到满脸恶劣的笑容。 凤举就是故意调侃埋汰他的。 秦文眼中明明闪过浓浓的鄙夷嫌恶,可很快便被他给收敛了。 他随意地说道:“或许真有那么一日我会考虑。” 这种对于情绪的掌控能力与萧鸾真是如出一辙。 凤举暗暗撇了撇嘴,蹭了蹭脸装睡,只是袖子仍在以极其轻微的幅度晃着。 火堆中枯枝燃烧的味道压盖了那一丝本就轻淡的药香。 她的视线移向了秦文身边的长剑上。 灼郎,你可要快些来啊! 接连十数日的赶路,加上这一天都在保持着高度戒备的状态,凤举尽管已经尽量保持清醒悄悄盯着秦文,可眼皮还是越来越沉,脑袋越来越迷糊。 不对! 这状态不对啊! 凤举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耸了耸鼻子,空气中除了枯枝燃烧的味道和她释放出的迷烟药香,好像……还有一股如丝飘荡的气味。 坏了! 在她算计对方的同时,也被对方算计了。 她动了动身体,很想保持清醒,然而药物已经吸入了太多,她刚动作,整个身体反而绵软无力地歪到了地上。 而在她歪倒之后,原本闭目的秦文也睁开了眼睛。 此时,茅屋外传来嘈杂的声音。 凤举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秦文身边鬼魅一般多出一个黑色的身影,应该是暗卫。 那人扶住了状态与凤举差不多的秦文,警惕地看向外面。 “太子殿下!”黑衣人如此唤着秦文。 秦文扶额晃了晃头:“本宫这是……” 下一刻他便反应了过来,眼神犀利不可置信地看向凤举。 “太子殿下,有人来了,此地不宜久留。” 秦文,亦或者该叫他宇文擎,不甘心地看了眼地上的凤举,正好与那双迷离的凤眸对视。 “宇文擎!” 一道冷冽如寒冰乍破的声音传入了茅屋。 慕容灼白衣如雪破门而入,在看到地上躺着的身影时,蓝瞳中染上了慑人的寒光。 宇文擎强打着精神对慕容灼挑衅一笑:“慕容灼,我们后会有期。” 说着,身边的暗卫已经带着他破窗而逃。 “给本王追!” “是!” 慕容灼瞪着破烂的窗,若是目光能杀人,宇文擎早已被千刀万剐。 若非他不能将凤举丢给旁人,他便是不计后果也要亲手取了宇文擎的命。 “哼!” 带来的人已经全部奉命去追,慕容灼大步走到凤举身边将人扶起。 “灼郎!” 凤举伸手吊住了他的脖子,靠在他怀里迷糊地看着那张妖孽一般的容颜,终于放下了心。 “你终于来了!” 她居然还在笑! 笑得活像个色眯眯的痴儿,心弦一松,药效压不住,人便迷晕了过去。 慕容灼瞪着怀里纤弱的人,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将人生吞入腹。 他低下头,冰冷的唇狠狠压在凤举唇上啃咬了两下。 “哼!还有脸笑?!凤氏阿举,你这个痴傻的女郎!蠢死了!” 第六百三十八章 云胡不喜 慕容灼将人紧紧搂入了怀中,手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自他接到柳衿的消息一路寻来,片刻不敢停歇,发了疯似的找着白绸带的踪迹,生怕稍慢些便会…… 失去他此生仅剩的最重要的一件珍宝。 那种患得患失,那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让他直至此刻都心有余悸。 在确定凤举并无生命危险之后,他暗自松了口气,将人轻轻抱起。 …… 凤举再次醒来时,人已是在慕容灼的大帐里。 帐中无人,也不见慕容灼的身影。 她有些失望,可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都是清爽的,衣裳也已经换过了。 谁、谁帮她沐浴的? 凤举神情有些僵硬,随即又发现自己的枕边还有一个枕头,上面的压痕显然是昨夜留下的。 “将军!”大帐外士兵行礼。 之后,她便看见自己辗转思悟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的身影打帘而入,一袭白衣带着不属于夏日的清冷。 眼巴巴看着慕容灼将饭菜端到桌上,凤举起身冲他微微一笑。 “灼郎,许久未见了。” 她越是云淡风轻,慕容灼的脸色便越发清寒。 “灼郎,你不愿见到阿举吗?” 慕容灼依旧只是冷冷地凝视着她,不言不语。 她抿了抿唇,浓密的眼睫微微垂落。 “灼郎,阿举甚是想念你,你不想念阿举吗?”小声的嗫嚅,却含着脉脉柔情。 她本只是想示弱,让慕容灼心软妥协的,可是当压抑在心底的话倾诉出了唇齿,汹涌而出的感情便盖过了最初的别有用心。 害怕了单方面的付出,害怕了一厢情愿的情深意长,再次表达出自己的感情对她而言需要莫大的勇气,一旦说了,便忍不住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谨慎地期待着对方能给予同样的回应。 “你可知边界是何等危险?任由你如何聪慧,也抵挡不住刀剑无眼!” 慕容灼终于开了口,可他一步步走向凤举,言辞冷然。 “你又是否知道你昨日遇见的那人是谁?那是宇文擎!没有几人能在他手中讨到好处!若是本王晚到片刻,你可能想到后果会是如何?你可知道本王接到消息有多担心?” 数日分别,而今咫尺之遥。 慕容灼猛然伸臂将人拥入怀中。 “凤氏阿举,你这痴傻的女郎!本王从未见过有谁像你这般傻的!” 怎么可能会不愿见到她? 怎么可能会不想念她? 从分别那日开始,他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在想,恨不得插翅飞回到她身边。 可忍受思念也强过彻底失去的恐惧。 凤举微笑着环上了他的腰。 灼郎,她的灼郎还在,还好好的,还是她熟悉的那个灼郎,而不是……而不是梦境中的模样。 “灼郎,你勒得我好疼,快喘不过气了。” “哼!你倒还知道疼?够胆靠近宇文擎,本王以为你连死都不怕。” 嘴上说得冷酷,可他还是放松了手臂。 凤举抓起他的右手,看着完好无缺的尾指,想到梦境中他被人砍去尾指痛苦大喊的画面,心尖疼得抽搐,忍不住轻轻吻上了他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 “灼郎,真好,你还是你。” 真好,你还是你,没有因为黑暗而扭曲心性,变成那个可怕而陌生的人。 幸好,你还是你,幸好我及时遇见了你,没有让你再遭遇那些肮脏与不堪。 慕容灼皱了皱眉,抓住了她放在自己脸颊边的手。 “凤氏阿举,本王不在的这段时日,你是真傻了吗?” “没有。”凤举浅笑,“只是见到了你,心中欢喜。”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慕容灼嘴角忍不住牵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他知道,因为他也是同样的。 他思念的女郎也在思念着他,不远千里而来,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他如何能不欢喜? 但是…… 他很快收敛了笑意,冷哼了一声。绝不能助长凤举这种恣意妄为的任性,实在太危险了,若她次次都如此……不!慕容灼连想都不敢想。 这个痴傻的女郎太不让人省心了。 “灼郎,这是你在大晋的首战,对你,对我,皆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我如何能不来?” 慕容灼深知她花样百出,巧舌如簧,决意不被她的言语左右,总要晾一晾她,让她长长记性。 于是,放开她顾自坐到桌前盛饭。 凤举暗暗腹诽:她家这个男宠真是越来越不好哄了。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很是羡慕武安公主,男宠个个乖巧听话。 她优雅地坐到慕容灼对面,看着放到面前的白米粥,喜上眉梢。 “灼郎,你来此地许久,那楚阔可有为难你?” 提及正事,慕容灼倒还算配合,答道:“战场之上凭的是真本事,他无法对付宇文擎,本王便有办法对付他,他如今已经无力与本王为难了。” 这让凤举有点意外,楚阔毕竟不同于楚风,没有那般冲动,也并非完全没有脑子,慕容灼竟能压制得了他。 “昨日那人当真是西秦太子宇文擎吗?他扮成晋军的模样,我看他似乎是有意查探地形的。他中了我的迷烟,昨日可有抓到他?他们运送的那些粮草可找到了?” 慕容灼眉脚抽动了两下,宛如蝴蝶振翅,他忍无可忍,拿汤匙舀了一勺晾好的白粥塞进了凤举口中。 “你操心之事太多了!本王说过,战场之事你无需费心。倒是你,你冒然来此,凤公可知?你的竞琴之约又该如何?” 凤举不急不缓地咽了粥,说道:“灼郎,你回答我的问题,我便也回答你的问题。” 第六百三十九章 一字之差 因为关心,所以总想知道对方更多的事,想要了解,想要分忧。 在凤举的“利诱”之下,她终于知道了自己满心好奇的事情。 原来慕容灼虽然已经攻占了秦军大营,但却没有找到秦军的粮草,宇文擎一直都有隐藏粮草的习惯。 秦军缺粮,必定会冒险回来运送,只是慕容灼派人四处查看,始终都没有找到运粮的秦军,没想到竟被凤举误打误撞给遇见了。 至于宇文擎,慕容灼之所以能胜他,就是因为事先对当地的地形做了详细的了解,宇文擎若想继续战下去,就必须弥补自己的无知,所以他才会扮成晋军的模样来打探地形。 那批粮草柳衿已经带人追回,可惜的是宇文擎身边那个暗卫实力不凡,硬是带着他逃了。 不过,在慕容灼昨晚收到消息、得知宇文擎不在秦军主营时,一面亲自去找凤举,一面让柳衿带人追粮,另一面又让刘承带兵,趁宇文擎不在军中坐镇,趁夜奇袭秦军,若不出意外,刘承可能已经在获胜回归的途中了。 “看什么?” 凤举一直盯着慕容灼看,饶是慕容灼清冷淡漠,也被她看得不自在了。 凤举道:“从前听闻你战绩无双,威名赫赫,可那终归只是听闻,如今实实在在地见识了,才知何为用兵如神,灼郎,你果真不负战神之名。” “战神?”慕容灼不解。 别人对他诸般品评他也不是不知,却从未听闻什么战神之名。 凤举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他战神之名是在日后才传开的。 “我觉得战神之名与你十分相配。”她笑了笑,随即转了话题,“照你这般说来,宇文擎在你手中连番败阵,此战也应该很快便会结束了吧?” “嗯,很快!” 慕容灼极轻地勾了勾唇,便将凤举的右手腕抓了过去,看着上面绑着的棉纱,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凤举这才注意到与身上的衣衫一样,棉纱也是新换过的,她红了红脸。 “是谁帮我沐浴更衣的?” 她期待着对方摇头,说不是他。 然而…… “你说呢?” 慕容灼直直地看着她,清冷的蓝眸中隐隐跳跃着火苗。 随后,还又添了一句:“军营中没有女子。” 最后一点侥幸破灭,凤举的脸更红了,直接窜到了脖颈。 “阿举,你在害羞?”慕容灼明知故问,他就喜欢人前狡诈而淡然的女郎独独在他面前露出一副小女儿之态。 凤举嗫嚅:“你不该如此。” 两人虽有亲密,可沐浴啊,实在是…… “在洛河郡时,本王日日为你擦药,该看的不该看的都已经看了,不差这一次。” 慕容灼说得直截了当,毫不含糊。 就在凤举低着头、臊着脸,腹诽此人越来越厚颜无耻时,慕容灼却禁不住回想起了昨夜亲手为凤举沐浴的情形。 在洛河郡时是擦药,那时凤举身上都是红疹,他心中更多的是担忧。 但这一次可是沐浴,水雾缭绕,温香软玉,他是个正常的男子,还正值血气方刚、初尝情动时,如何能不羞涩,如何能不…… 他可是在沁凉的河水中泡了整整一夜。 深深地觉得,正人君子真不好做。 “凤氏阿举,本王会对你负责的,你是本王的!所以,这个究竟是怎么回事?” 话题再次回到了凤举手腕上的伤。 其实那伤已经好了许多了,但慕容灼昨夜解开棉纱时,着实还是心疼了一把。 “一次意外罢了。” 凤举轻描淡写,只略略提了在永乐长公主受罚和与武安公主发生争执,但面对着慕容灼那双冷肃的眼睛,她本能地省略了季琰其人。 “武安公主?又是她!” 慕容灼对武安公主的芥蒂大概是永远都无法消除的,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你冒然来军营,难道就不怕那些人又借着此事针对你?” 一个名门千金,不远千里跑到全是男子的军营里,被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知道,定会借机诋毁凤举的声誉。 “父亲与母亲会设法隐瞒的,况且,这也只是为防有人趁我在外危及我的性命,至于声誉……” 凤举眸光摇曳,抬眸望向慕容灼。 “人人皆知你是我的男宠,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值得那些人诋毁的?” “男宠?”慕容灼俊脸阴沉,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危险地睨着凤举。 凤举挑眉:“难道不是?” “哼!本王是你的男人!” “灼郎,你放心,以你之姿,即便是做男宠,也可载入史册,供后人景仰。” 凤举喜欢在他面前提男宠二字倒也不全是贪图有趣,只怪慕容灼那张脸实在是太美了,每每想到这是自己养的男宠,凤举便有种说不出的别样的满足。 男人,男宠,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在所有女子固有的观念中,男人是自己的天,高高在上,却难以触摸,男人要纳妾寻欢,自己也不能过多干涉。 而男宠…… 凤举不知不觉间勾住了慕容灼尖尖的下巴,笑得迷醉乖张。 她可以很得意、很霸气、很强势地告诉所有人,这是她养的男宠,她养的,被她霸占着,只归属于她一人。而且…… “灼郎,你是我凤氏阿举的男宠,所以,你必须乖乖地听我的话,否则是打是杀,是卖是丢,都随我,你懂吗?” 慕容灼眉梢抖了抖,下巴被人挑着,偏偏对方还一副大爷的姿态,他有种自己是红楼男伶、被人调.戏的感觉。 第六百四十章 伴君之侧 “凤氏阿举,你……” 慕容灼想要狠狠教训这个胆大妄为的小丫头。 可凤举却忽然倾身贴上了他的唇,辗转缠绵,柔情丝丝入骨。 “灼郎,你是我的男宠,只能归属于我一人,乖乖听从我的命令,除非我不要你了,否则你不能背叛我,永远都不能。” 因为患得患失,所以想要完全霸占。 慕容灼仰着头,保持着被“调.戏”的姿势,与凤举舌尖勾.缠。 凤举的话让他微微睁开了眼睛。 蓝色,本身就是带着冷意的色彩,所以他的眼神总是给人一种寒雾薄霜的清冷。 但是此刻,这片薄霜的清冷中却浮动着怜惜、温柔。 凤举的患得患失他知道,一直都看在眼底,虽然不知那是为何。 算了,男宠便男宠吧! 被自己心爱之人霸占着的感觉,其实不错。 既然已经见过了,考虑到凤举的安全,慕容灼还是想让人送她回华陵。 “阿举,你先回去,本王再有几日便会开拔回京。” 凤举却摇了摇头:“不,在你人到华陵之前,我都不能离开。” 慕容灼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问道:“你是担心有人对本王不利?” 他不屑地笑了笑:“宇文擎都奈何不了本王,还有谁有那个能耐?” 凤举肃然道:“在返回华陵之前,楚家人是一定会对你动手的,就连萧鸾都如此认为。” 萧鸾一直都与楚家暗中有往来,他既然那么说了,必定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本王知道,最好是楚阔亲自来才好。” 慕容灼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然而凤举却对他的过分自信感到不安,抓住了他的右手,看着他的尾指忧心忡忡。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是不会走的,我要亲眼看着你安然无恙地回去,要毫发无伤。” 莫说是如梦境中那般断根手指,便是断根头发都不行。 她的男宠,别人不能碰。 慕容灼觉出了她的怪异,看了看自己那根尾指。 “阿举,你究竟是怎么了?为何总是盯着本王这根手指?” “我怕你被人断了手指。”凤举坦言。 她直到现在都无法确定那究竟是虚幻的梦,还是前生真实发生过的。 若是梦,为何那般真实? 可若是那些事真正发生在曾经的慕容灼身上,她那时又不曾见过,为何那些画面会出现在她的脑海? 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些玄而又玄的事情她从前不信,但是现在,她自己都能重生,其他的,她实在是不敢肯定。 慕容灼还是奇怪,但凤举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又如何能给他一个解释? “灼郎,我主意已定。” 凤举就是打定了主意不走,慕容灼也奈何不得她,就算是强行将人赶走,只怕她还会偷偷回来,这边界危险重重,与其那样,还不如将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护着。 慕容灼搂着凤举,定定地看着她,片刻之后说道:“不能让人知道你的身份,尤其是楚阔。” 凤举一双琥珀色的凤眸璀璨生辉,她慧黠浅笑:“我可以乔装改扮。” 第六百四十一章 佳人长成 “扮什么?” “扮成……振威将军的贴身小卒。” 慕容灼望着她,眼中晃着浅浅的波光,引人遐思。 “嗯,你这般瘦弱的小兵上阵杀敌实在不行,留在本将军身边服侍起居正合适。” 凤举忍不住将脸埋到他肩窝,压抑着不让自己笑得失了形象,满心的甜蜜。 “阿举……”慕容灼想起了什么,语带犹豫。 “嗯?”凤举沉溺在欢悦里,下意识地回应了一声。 “你……” 慕容灼轻咳了一声,贴在凤举腰间的手紧了紧,那柔弱无骨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将手收得更紧,但也贴得更近。那单薄的绸衣下,是他昨夜触碰过的柔滑细腻、白皙如玉的少女肌肤。 他突然的支支吾吾让凤举有些疑惑,转眸看向他时,不经意间发现他的耳根泛起了红。不发现还好,这一发现,凤举觉得放在自己腰间的手都在发烫了。 “你、你想说……什么?”凤举问。 慕容灼的视线有意无意地瞟过凤举胸前。 “你来年春天,便要行及笄礼了吧?” “嗯,怎么?” “你……”慕容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偏开了头:“没什么。” 没什么? 凤举郁卒了,没什么你为何耳根发红如此扭捏? 这与她及笄有何关系? 女子及笄便是表示可以许婚出嫁,是真正的长大成熟了。 凤举一边琢磨着,一边拿眼梢瞟着慕容灼,捕捉到他的视线,顺着那视线看向自己的胸脯,单衣下,胸前微微隆起,较之从前…… 凤举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面色再一次唰的红了。 懂了! 她懂了! 这半年的时间她体内的朽骨之毒渐渐消除,原本消瘦的身体一日日恢复,而这女子该有的地方也日渐长开了。 “你、你……”凤举在他怀里再也待不下去了,快速离开。 慕容灼冷不防被她推了一把,手撑在桌面上稳住身形,看着她局促的背影,薄唇微微地扬起。 他的阿举,定会长成这世间最美丽的女子。 凤举再是淡定,短时间内也没脸面对慕容灼了,慕容灼也同样如此。 于是之后,慕容灼便在营地里四处溜达,寻找着身量与凤举差不多的士兵,准备为她寻找一件铠甲以便乔装。 看着慕容灼从眼前经过,几个士兵扎堆小声议论。 “慕容将军这是怎么了?看上去似乎很是高兴。” “打了胜仗自然高兴,这两日扬眉吐气,军中有谁不高兴的?” “不是,我总觉得他面带桃花。” “会不会是因为昨日那个小郎君?当时将军抱着那小郎君谁都不让碰,亲自抱进了自己帐中,听说还给人家沐浴了呢!” “听说那小郎君甚是美貌,你们谁看见了?” “美貌?这普天之下还能有谁敢在将军面前自称美貌的?” “可是慕容将军不是那华陵凤家大小姐的……男宠吗?听说那位大小姐甚是厉害,此事若是被她得知,将军的处境只怕堪忧啊!” “若非将军,我们这些人此次兴许便要战死了,为了将军,此事一定要保密!” …… 第六百四十二章 君子相护 在凤举离开华陵城将近二十日之后,华陵城中开始有些躁动,所有人都觉得京中似乎缺了点什么。 尤其是闻知馆,眼看三月七胜之约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可谢无音在胜了第四场竞琴之后便再无动静,众人一直期待的向准也始终都未曾出现。 不少人都想亲自去谢无音府上打探究竟,然而此时人们才想起,对于这个凭空涌现名动华陵的少年,他们竟是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对方的府邸在何处。 在这种期盼与焦躁之下,与谢无音最是熟稔的衡澜之便首当其冲被人寻上了门。 再次送走两位琴中贤达,衡澜之看着家门前留下的车辙痕迹纵横交错,不由得扶额苦笑。 小厮问道:“郎君,您为何不直接让这些人去那谢小郎君的府上?近两日咱们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您没瞧见家主和永之、宁之两位郎君的脸色,尤其是家主,都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 衡家日日有贤达登门,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衡广这个家主出去脸上甚是有光,然而这些人来寻的既不是他,也不是他的两个儿子,而是被他视为眼中钉的侄儿,其中滋味可想而知。 “若是可以,我也无需如此为人操劳了。”衡澜之依旧苦笑,平静如水的黑眸悠悠望向远方,若有所思。 “为何?那谢小郎君不就在九品香榭吗?这有何不能讲的?” “不是不能讲,只是现在不知当不当讲。” 小厮更疑惑了。 衡澜之忽然道:“童儿,备车,去凤府。” 自然,当马车到了凤家,得到的消息便是凤举近日闭门修养,不见任何人。 衡澜之迟疑了一瞬,便告辞转身。 小厮不解:“郎君,凤家女郎身体抱恙,您不去看看,就这般走了?” 衡澜之没有回答,小厮从未见过他如此心不在焉的模样。 就在此时,一顶小轿停在了凤府门前。 衡澜之望向小轿,眸中的点点辉光在看到从中走出来的是凤清婉时,悄无声息地散去。 凤清婉有些讶然,忙上前福身见礼。 “清婉见过衡大家。” 衡澜之只略微颔首,便准备离开。 凤清婉描画得秀丽的眉尖微微蹙起,忽然说道:“衡大家是来寻阿举的吗?” 听她提到“阿举”二字,衡澜之身形微顿。 这让凤清婉更加难掩嫉妒。 “清婉一直好奇,衡大家是如何与阿举相识的,又为何如此看重她?” 若是她看的没错,方才衡澜之看向轿子时分明是期待欣喜的,他应该是以为轿中坐着的会是凤举吧? 小厮皱了皱眉,虽说这凌波才女容貌倾城,气质绝佳,说出的话也是恭敬有礼,但…… 为何他就是听出了一丝质问的味道? 还从未有人对郎君如此说过话。 瞥了眼衡澜之,见他表情恬淡,没有回应对方的意思,小厮心领神会。 “女郎,我家郎君交友向来只看眼缘脾性,他与何人相交,又是如何相识,似乎无需向任何人交代。女郎若实在好奇,何不亲自去问贵府大小姐?” 一个小小的僮仆也敢对她如此无礼? 凤清婉冷不防被呛了一句,下意识便要回嘴,可看到衡澜之忽然转过身来,清风皓月般的眸子淡淡地看着她,那股气焰顿时压了下去。 她近来深居简出,刻意低调,好不容易淡化了人们对她的坏印象,绝不能因为衡澜之一句品评便前功尽弃。 她转而嫣然一笑,道:“是清婉冒犯了,还望衡大家勿怪。不过……” 她向着凤家内苑的方向看了一眼,再次说道:“衡大家这两日想要见到阿举,恐怕都是不能够了,即便是我,也已经有一段时日不曾见过她了。” 见衡澜之仍旧听着她讲话,她心中暗暗得意。 “有些事情衡大家可能不曾听闻,阿举向武安公主索要了一位公子,那位公子长相与北燕长陵王有几分相似,自从那位公子被送到凤家,便被安排住在了梧桐院里,大约也是自那时起,阿举便闭门不出了,看来她是十分喜爱那位公子的。” 公子,只是委婉的称呼罢了,大家心知肚明,武安公主府的公子就是男宠。 凤清婉说话时,一直都在观察着衡澜之的神色,她想要从对方脸上看到嫌恶厌弃的表情。 果然,衡澜之微微皱了皱眉。 就在凤清婉期待着更大的反应,或者对方直接拂袖离开也好,可是…… 那蹙眉的动作一晃而过,而且从对方看自己的眼神中,凤清婉发现就算是先前那一个蹙眉,针对的也似乎是她,而并非是凤举。 “女郎。” 衡澜之醇厚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柔,让人辨不清喜怒。 “当日温伯玉在鹤山之上听到那一缕琴音时,我也听到了。” 凤清婉语笑嫣然的脸上瞬间变得有些僵硬,尽管她已经掩饰得很好,仍旧被衡澜之收入了眼底。 “琴痴画狂的学生,琴艺确实不凡。不过女郎的琴士名牌被温伯玉挂到琴阶名录上已有多时,难道便不曾想过参加竞琴,再有所精进?我想这也是温伯玉的初衷,对他而言,无缘与岳渊渟一较高下,能与其高足竞琴也算是了却夙愿。” “这个……”凤清婉闪躲道:“清婉早已发誓,为母丧守孝三年,三年之内不起乐舞,所以只能暂时抱憾,愧对温公了。” “哦?”衡澜之扫了眼凤清婉身上华丽鲜艳的裙裳,笑了笑:“我看女郎衣着鲜丽,不着素衣,近来也时常参加宴会,欣赏乐舞,还以为当日之誓已然作罢。” 第六百四十三章 何苦误人 一时间,凤清婉脸面有些挂不住,尴尬道:“受人之邀,不敢失礼于人前罢了。” 衡澜之嘴角扬起一抹极轻的弧度。 “既然如此,那若是我有意邀女郎竞琴,女郎当也不会拒绝?” 什么? 凤清婉心头一跳。 小厮却在一旁偷着乐,这凌波才女也不是很聪慧嘛,简直就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凤清婉勉强讪笑:“衡大家说笑了,您名列七弦大家之位,清婉只是琴士之末,又如何能竞琴呢?” 小厮忍不住幸灾乐祸道:“女郎此言差矣,竞琴其实无先后,不过是琴者之间的切磋交流罢了,不必看重胜负,只看过程。再者你看谢无音谢小郎君,一个月内便从籍籍无名一路竞琴到了琴师二百七十五位,而你与我家郎君不过只差五十位而已,试一试又有何妨?” “这如何能相提并论?”凤清婉涨红着脸嗫嚅。 莫说是七弦大家,就算是四十九位琴士,跨越一名的难度都远非琴师级别可比。 衡澜之岂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女郎这种想法虽不无道理,但也不完全对,举凡能位列琴阶名录者,其在琴艺之上的造诣其实相差甚微,端看对琴之意境的领悟罢了,正如……无音……” 衡澜之的神情瞬间变得柔和。 “在琴阶名录上想要精进一名,有些人可能穷尽一生都未必能如愿,但无音心思通透,不拘俗流,对琴之意境的领悟非等闲可及,所以能月入百名。我想女郎既是岳渊渟的学生,能一跃入琴士之位,领悟能力应是不比无音差的,何必妄自菲薄?” “话虽如此,但琴师之间的竞琴终究不能和琴士与七弦大家之间的相提并论,清婉实在……” 衡澜之嘴角压了压,凤清婉这种说法让他不喜。 琴师如何?琴士又如何? 是难是易皆是凭着自身真正的才学和苦修,凤举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 而凤清婉此女,一个不劳而获、假冒他人之名的窃盗之辈,有何立场看轻他人? “若是女郎认为与我竞琴实在为难,那你位列琴士之中,与无音竞琴想必是胜券在握?” “这个……当然。”凤清婉答得勉强。 她的琴艺在华陵城一众贵女之中还能算是出众,可若与琴阶名录上那些人相比,莫说是七弦大家或是琴士,就算是琴师末流都不可能胜过。 那谢无音被称为琴中鬼才,造诣一日千里,让她与这样一个人竞琴?岂非是天方夜谭? “只不过……” 凤清婉还想要为自己寻找借口。 但衡澜之已经不想再与她说什么了,随意说道:“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无音与何人竞琴端看她自己心意。” 马车远去。 凤清婉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冷汗满背。 她方才与衡澜之谈论的明明是凤举,衡澜之莫名与她说这些是何意? 总觉得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 “郎君,小人觉得若是让谢小郎君与那凌波才女竞琴,他定能取胜。” “哦?为何?”衡澜之饶有兴致地问。 “唔……不知,只是感觉吧!况且郎君不是总说,琴之一物,与人相通,从一人的气度便可看出此人琴艺能到何种造诣,谢小郎君气度清华,实非凤清婉这等闺中妇人可比。” “闺中妇人?”衡澜之浅笑着摇头:“是男是女又有何妨?全看心罢了。” 他的卿卿也只是个女郎啊! 小厮却不知这些,兴冲冲地说道:“郎君,何不直接让谢小郎君与这凤清婉竞琴?如此一来,他便可直接名列琴士之位,又何须一一跃过二百多名琴师?可是因为过早入了琴士之列,再完成三月七胜之约便有些难了吗?” 毕竟要超越琴士确实是比琴师难的。 “这只是其一,卿卿她……看似张狂,却十分谨小慎微,一步登天之举只会让她感到不安,她会害怕。” 说到最后一句“她会害怕”时,衡澜之眼中闪过一丝怜惜。 “害怕?这世间有多少人求着想一步登天,他为何会害怕?” “是啊,她为何要那般害怕呢?” 衡澜之轻叹一声,身体后靠合上了眼睛。 “郎君,小人听说家主又在考虑您的婚事了,而且、而且这一次还是武安公主,武安公主那般声名狼藉,岂能配得上郎君?家主他真是太欺人了。” 衡澜之沉默着,像是完全没有听见。 小厮讷讷地说道:“郎君,您莫怪小人多嘴,别家的郎君与您同辈的即便是不成婚,也已经……收了人在房中,可是您……您若是早日娶妻,家主他也不能再拿此事为难您。” “这些年叔父为我的婚事操心还少吗?若是次次理会,我岂能得个清闲?” “可是,郎君,家主无法强迫您有一半原因也是因为族中叔伯们护着,不肯让家主随意安排您的婚事,可如今您确实到了该成家立室的时候,就连那些叔伯们都开始催促,您真要一直拖着吗? 衡澜之眼帘微微掀起,又默默地垂落,他轻叹了一声:“我这般……何苦误人?” “怎么叫误人呢?京中多少名门贵女都倾慕郎君,郎君这般品貌盛名,理当配这天下间最出众的女郎。” 小厮说完,欲言又止。 须臾之后,他小声说道:“郎君,您可是心中装着那凤家大小姐?她虽然确实与睿王殿下有婚约,可您不是说过她对睿王无意吗?您若是真心想,何不去凤家?兴许凤家会就势退婚,将凤大小姐许了您?” 衡澜之支臂斜倚在车窗上,抬眸望向窗外。 “童儿,往后此事莫要再提了,被人听去,我也保不得你。” 她…… 该是去寻那个人了吧? 第六百四十四章 诡诈虚应 “来人!” 楚阔在大帐中卧床已有多日,自他将附属兵符交给慕容灼,军中便是捷报连连,让他胸中郁结难舒。 唤了一声无人应答,楚阔皱起两道剑眉,将手边的茶盏摔到了地上,大吼:“来人!” “主帅!” 楚阔脸色难看:“外面的人呢?为何今日如此安静?” 士兵答道:“回主帅,大部分都去校场操练了。” “练兵?”楚阔蔑笑,眼神一晃,忽然问道:“慕容灼近来可有关于出战的命令?他不打算趁胜追击吗?” “这个……属下不知。” 楚阔瞪了士兵一眼,又道:“慕容灼可在营中?” “方才好像见振威将军出去了,应该是去校场了。” “那……他带回来那个少年呢?” “那名少年被振威将军留在了自己帐中贴身服侍,很少出大帐,方才并没有见将军身边有人,那名少年应该还在将军的帐中。” “哦?”楚阔露出一抹冷笑:“本将军倒要看看是何样少年能令慕容灼如此看重。” “可是……主帅……” 士兵想要劝他,毕竟军中人人皆知慕容灼对那少年是何等看重,万一发生了争执…… 然而,楚阔早已大步向外走去。 凤举正在帐中为自己的手腕擦药,眼睛还不忘盯着桌上的一本《博古琴考》,那是慕容灼在赶来边界的途中时买的,原打算回京再送给凤举。 收好药盒,她将手腕上的药膏涂抹均匀,刚绑好棉纱,外面便传来一声喧嚷。 “主帅,振威将军吩咐过,若无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不过几日,你们眼里便只有慕容灼,没有本将这个主帅了是吗?” “不!属下不敢!” “慕容灼私自将闲杂人等带入军中,为防有敌军细作混入,本将必须调查清楚,你们就在外面守着。” 守门的两人和尾随楚阔而来的那人见拦不住,只好决定两人看着,一人悄悄去给慕容灼报信。 楚阔掀起帘子,便看到一个少年缩在书案边。 “小、小人见过这位将军。”凤举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低头盯着楚阔的衣摆。 楚阔直接伸手强行抬起了凤举的下巴,盯着面前这张莲花一般清致的容颜,他不由得一愣,随即便是一声冷笑。 “难怪慕容灼要将人留在身边,果真是个尤.物!” 楚阔并不好男风,可面前这张脸比起他所见的那些上等美人还要漂亮,连他看了都忍不住心动。 “你可知本将是何人?” 凤举垂下眼睫看着正抬着自己下巴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不、不知。” 楚阔放开她,径自坐到了主位:“本将乃是此次军中主帅,镇西将军。本将听闻你是在宇文擎手上被救下的?宇文擎为何要抓你?” “那宇文擎想要让小人为他指路,可惜小人也并非当地人士,没办法帮他。” “你帮不了他,他为何还留着你?” 凤举暗自冷笑,帮不了便该杀吗? “小人没敢明说自己不知道,只能一直设法拖着。” “哦?”楚阔看向她的眼神狐疑中含着一丝兴味:“你是说,你在宇文擎面前撒谎?普天之下能在宇文擎面前耍花样之人可是凤毛麟角。本将还听说当晚另有一人来给慕容灼报信,那人与你是何关系?为何不见他?” “另有一人?” 凤举眼珠子悄悄一转,抬头,一双凤眸潋滟动人。 “小人并不知还有何人。” 做戏,虚与委蛇,这些她最厌恶的事情,如今自己早已是手到擒来。 楚阔被那双凤眸看得心神一晃,他蹙了蹙眉,毕竟不是酒色之徒,不会因为美人一个眼神便忘了正事。 “哼!”他冷哼一声,一掌重重拍在了桌案上,厉声道:“你当真不知?本将警告你,本将并非宇文擎,你若是敢在本将面前耍花样,即便是慕容灼在此,他也救不了你。” 想诈她? 凤举冷笑,她可不是胆战心惊吓大的。 “将军饶命,将军面前小人岂敢欺瞒?小人是真的不知啊!” 楚阔皱了皱眉,他看不清凤举的表情。 “你抬起头来说话!” 凤举眼底闪过一抹笑意,这楚阔看似沉稳,目光锐利,实则比宇文擎那种笑面狐狸好对付多了。 “是!”她乖乖抬头,却还是眼神闪躲,十足便是个胆小的良家小少年。 楚阔目光一闪,又将凤举上上下下认真打量了一番。 “慕容灼将你留在身边做什么?” 做什么? 这个嘛…… 凤举恶劣的心思骤起,咬着唇瓣,含羞带怒:“将军让小人……贴身服侍。” 至于服侍什么,那便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本将看你也并非显赫之家出身,可想过为自己谋一个好前程?还是说,你就打算一直留在一个男人身边?你也应该听说过,慕容灼虽名为将军,但却是皇帝陛下赐给华陵凤家嫡女的男宠,那凤家阿举甚是霸道专横,慕容灼连自己的前途都无法左右,待战事结束,你认为他能如何安置你?” 凤举弱声弱气地道:“小人不敢奢求太多,只求能安身立命。” “本将可以帮你,只要你肯答应为本将办事,无论你有任何要求,本将皆可应允,你应当知晓,我华陵楚家的能力不逊于凤家。” “不知将军要小人做什么?”凤举犹豫着问道。 楚阔手臂撑在桌面上,审视着凤举,最后确定她没有任何可疑,才冷笑着将一个小纸包推到了她面前。 第六百四十五章 绮思遐想 慕容灼闻讯匆忙赶回来时,恰好楚阔刚掀起帘子从帐中走出。 他冷眉含怒,一把揪住了楚阔的衣领。 “楚阔!你想做什么?” 楚阔挑衅道:“此话应该由我来说,振威将军,你想做什么?莫忘了这军中究竟由谁统帅!” 他用力掰扯开慕容灼的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 “慕容灼,西秦战败,我军本该趁胜追击,可你为何迟迟不肯行动?你再如此拖下去,我看我真该怀疑,你是否串通西秦,欲对我大晋不利。” “呵!”慕容灼眼神清寒,冷笑道:“一个手下败将,有何资格对本王的作战方式指手画脚?若是有本事,你何不自己去找宇文擎?能打退他是你的本事,打不退的话,兴许你能以情动之,本王听说你们是表兄弟。” 作战也好,串通西秦也罢,他楚阔都没有立场指责他人。 如此能言巧辩的慕容灼实在与传闻中的那个北燕慕容灼相差甚远,楚阔暗暗发狠,牙根都被他咬出了血腥味。 他若有所指地看了眼大帐之内,说道:“慕容灼,我看你还是想想回京之后如何向你的主子凤举说明此事吧!女人最是善妒啊!” 言语之间流出浓浓的嘲讽轻蔑。 慕容灼闻言,难得好脾气地没有追着他纠缠。 他收回清冽的目光,进了大帐,就见凤举一手托腮,一手捏着个小纸包,一脸狡诈的笑容。 一路赶回的紧张瞬间消散,慕容灼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楚阔不认得你?” 听楚阔那话,显然凤举没有倚仗身份与他硬碰硬。 “嗯!”凤举点头,眸中波光粼粼:“可以说在遇到你之前,见过我的人少之又少。” “如此最好,若是被他得知你的身份,恐怕会对你不利。” “有灼郎在阿举身边,阿举无所畏惧。” 慕容灼一愣,随即道:“是,有本王在!” 凤举冲他勾了勾手指,慕容灼眼神轻晃,走近凤举。 “怎么?” 凤举默默取出丝帕帮他擦拭额上的汗珠,一看便知他是得到消息后一路跑回来的。 “就这般不放心我?”说完,又眨眨眼睛,笑着补充了一句:“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慕容灼郑重地凝视着她:“可你若真犯起傻来,着实堪忧。” “那也要看是面对何人,楚阔,不值得。” “不!本王希望你无论面对何人,都不要犯傻。” “包括你吗?” “包括本王!” 慕容灼在心中默默说道:因为你一旦犯傻,便会让自己受伤。 “楚阔来此究竟何事?” “借刀杀人啊!”凤举轻描淡写,将手中的纸包递到慕容灼手心。 慕容灼打开,里面是些药粉:“这是……” “若我看得没错,应是剧毒砒霜。” 她从沐先生那里和医书上也算是学了些皮毛。 “以利相诱,要我害你,在你出事后,他便可说我是西秦派来的细作,再杀了我销毁证据,可惜啊,他找错了人。” 慕容灼冷笑:“楚阔实在是多此一举了,他若是直接让人在饭菜中下毒,反而神不知鬼不觉。” “自作聪明之人往往皆是如此,不过我看接下来的饮食我们是该多加留心了。” 慕容灼应着,然后便将那包砒霜攥成团丢到了地上。 “哎!” 凤举担忧地叫了一声,上前抓住他的手便是一通擦拭。 “你倒是小心些!这可是砒霜,一点都沾不得。” 慕容灼看她紧张的模样,眉峰轻.挑:“就这般不放心本王?” 这话真是耳熟。 “拾人牙慧!”凤举不好意思地嗔了他一眼,又说道:“我方才听见楚阔问你为何不趁胜追击,其实我也好奇,灼郎,你究竟作何打算?” “你操心之事太多了。阿举,本王带你去一个地方。”慕容灼不由分说,拉着凤举便走。 军中士兵们看着两人手牵手离开,都自觉选择了无视,他们什么也不曾看见。 慕容灼牵了马,带着凤举一路出了大营。 军营驻扎地的周围,方圆数里多是山林绿野,环境颇为清幽,而慕容灼带凤举所到之处更是绿草如茵,水波荡漾,掩藏在茂密的丛林之后,与世隔绝。 凤举以为慕容灼是要带她去看布阵要塞,没想到竟会这样一个……与前线战事毫不相关的世外之地。 华陵城中的雕梁画栋,美则美矣,却像一个个金丝牢笼,将人困锁其中,而此地…… 鸟语,花香,草木,流水,一切都是自由惬意的,连带着人的心都跟着放松了下来。 “喜欢吗?”慕容灼拴好马,驻足在凤举身后。 “嗯!”凤举点头,回眸刹那,满眼明媚。 慕容灼的目光变得更加柔软,他抚上凤举的眉眼,说道:“只要你喜欢,便好!” “为何来此?” 凤举疑惑时,慕容灼已经解下自己的披风抖开扑到了河边的草地上。 “没有为何,今日我们不回去了。此处是本王无意间发现的,无人知晓,阿举,在这里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都随你。” 这本是颇为平常的一句话,可在他说话时,还卸下铠甲,解着自己的衣衫。 看着那逐渐敞开的领口,和领口下露出的结实的麦色肌肤、漂亮的颈部线条,凤举的心肝开始不可遏制地叫嚣。 他究竟是何意? 什么叫做……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随她? 随她……做、做什么? 凤举深深地觉得,自己如此多的绮思遐想是不对的,太臊得慌了,可是慕容灼如此模样,简直就像在说……任君品尝。 第六百四十六章 草木芳息 伴随着慕容灼解衣的动作,墨黑的长发披在了肩上,羽睫轻抬,蓝瞳比头顶碧霄还要清透澄净。 凤举不禁想起了那首《佳人曲》。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她的灼郎,真乃佳人也!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却不知视线锁在慕容灼领口便忘记了移开,终于,被她的佳人发现了。 慕容灼解衣的动作停顿,嘴角不可抑制地勾勒出一抹弧度。 “阿举,你何以面色绯然如斯?” 凤举猛然回神,下意识便捂上自己的脸颊,确实发烫了,可是抬眸刹那,慕容灼不知何时已经与她近在咫尺。 毫无防备地沉入了那两汪蓝色汪洋,一瞬间,她忘却了呼吸。 慕容灼蓦然偏头轻笑,宛若春风拂槛,万树花开。 他一直都知道,他心爱的这个女郎除了云淡风轻、步步为营的一面之外,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模样,只是从未料想,她竟也有……好.色的一面。 “你笑什么?” 凤举强装镇定,却在他隐忍又撩.人心扉的笑意中崩然瓦解,羞窘,气闷,忍无可忍,抬脚揣在了慕容灼的小腿上。 岂料慕容灼笑意更浓:“原来优雅从容若凤家大小姐,也会撒泼?” 撒泼? 凤举满面笑容,上前一步抚上慕容灼的胸口,在他半喜半惑时,用力一推,慕容灼未有防备,直接被她推进了身后的河里。 她站在河岸上,俯视着跌坐在河里浑身湿透的慕容灼,张狂挑眉。 “你是我凤氏阿举的男宠,我便是撒泼了,又如何?” 此处已属河流下游,水并不深,慕容灼那般高挺身量站进去,水面连他的膝盖都淹没不过。 雪白的绸衫湿透,呈半透明状贴在身上,随着他每一个动作,身上肌肉绷紧,拉出优美的线条,着实…… 令人想入非非。 慕容灼甩了甩湿淋淋的长发,说道:“不如何,只是要你明白一事,除了本王,你不准向任何人撒泼。” 凤举脸颊的热度难退,心想:除了你慕容灼,也着实无人能令我如此失态了。 慕容灼踏上河岸,斜睨了凤举一眼,细长的眼尾轻勾,风情万千。 “阿举,本王解衣只是想下河捕鱼。” 说罢,薄唇一扬,潇潇洒洒地去折树枝了。 凤举僵硬地扭头看向他的背影,满脸窘迫,深吸一口气,说道:“我知道,故而助你一程。” 慕容灼莞尔,这小女子,还真是处处不肯认输。 “你在做什么?”凤举看着他将折下来的树枝削尖,不明所以。 “捕鱼。”想起了什么,慕容灼略一扬眉,将削好的树枝送到她面前:“可想试试?” 这对行军打仗的慕容灼而言习以为常之事,凤举却是从未见过,掩不住的新鲜好奇。 两人挽起裤管,撸起长袖,一人手上拿着一根树杈。 看着慕容灼手上一用力,树枝再次举出水面时,尖端已经叉了一条肥鱼,凤举睁大的眼睛烁然发亮。 “可看懂了?” 凤举看看他手上的鱼,羡慕不已,回想着他方才的做法,犹豫地点头。 “我试试。” 说着,她便低头开始寻找自己的目标。 然而找了许久都不见有一条鱼现身,她郁卒地看向慕容灼。 “为何你捉鱼时便有肥鱼现身,轮到我时便一条也不见了?” 慕容灼看她孩子气地抱怨,忍俊不禁:“许是因为你太凶恶了。” 凤举凤眸微眯:“鱼躲着我是因我凶恶,那它们主动寻你,莫不是因为灼郎你沉鱼落雁之容?” “沉鱼落雁?凤氏阿举,你再敢将此等言辞用在本王身上试试?” 凤举挑眉,有谁会畏惧自己的男宠? 她挑衅地看着慕容灼,一字一顿:“沉、鱼、落、雁,灼郎,阿举可是在夸赞你。” “哼!” 慕容灼冷哼,将自己手中树杈抛上岸,而后迅速欺近凤举,低头封住了她的唇,一手揽住她的腰在水中一个旋身。 霎时,水花飞溅,在阳光下宛如碎裂的水晶。 “灼郎?” 在凤举怔愣之际,嘴唇惊愕微张,一尾刁钻的小鱼儿已经趁机溜入了她口中,带着冰泉的清冽和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 吻,会让人成.瘾。 而这种独属于某人的气息,每感受一次,便会将她心中对于男.女.之事的阴霾涤净一分,从而,深深地为之沉迷,眷恋。 灼郎,灼郎! 君可知否,阿举有多喜欢你! 迷离间,眼前两道湛蓝的流光划过,浅笑涟漪,凤举忽觉舌尖微痛,手腕被人抓住向着河中猛地一刺。 凤举愣愣地看过去。 手又被抬起,树枝上赫然插着一条鱼,比慕容灼之前抓住的那条还要肥大。 “看,抓住了。”声音低柔清越,婉转入耳,带着某种难言的蛊惑。 鱼,抓住了。 可凤举还来不及欣喜,方才恢复自由的唇舌便再次被掠夺。 被抓住的不仅仅是鱼,还有她自己。 “唔……”意乱情迷,眼角余光掠过水面,凤举陡然睁眼,急切地拍着慕容灼的腰,“鱼……” 慕容灼将她搂紧,就是不松开。 “灼郎,有鱼……”凤举急了,狠心在他腰侧捏了一把,避开他的亲吻。 慕容灼扳过了她的脸,危险地睨着她:“还有闲暇分心?” 他怒了? 凤举眸光一闪,在水下踩在了他脚背上,仰头在他唇角轻轻一吻。 “灼郎,教我捕鱼。” 第六百四十七章 适我愿兮 她放软了语调,慕容灼便只能缴械投降,搂住她深深一吻,终于饶了她。 “好!” 一个严师,一个悟性极佳的学生,两人很快便收获颇丰。 只是这过程,凤举被某人借着各种机会占尽了便宜。 等到慕容灼终于开口说“够了”时,凤举早已面红耳赤,尤其嘴唇娇艳得几乎能滴下血珠。 她忿忿地瞪着慕容灼,可对方却宛若冰山清雪,若非那同样红润的嘴唇,凤举简直要怀疑方才轻薄自己的登徒子另有其人。 “慕容灼,你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凤举嗔怒,嘴唇涨得发疼。 慕容灼却是淡淡扫了她一眼,高傲地抬着下巴:“本王何时说过自己是君子?你不也盯着本王垂涎三尺?礼尚往来,公平。” 圣人云:食色,性也! 凤举眉脚抽搐:“你、你休要污蔑我!我何时盯着你垂涎三尺?” 慕容灼挑眉,伸出手指在她下唇轻轻抚过,却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不承认?你是要本王再证明给你看?” 下唇隐隐作痛,凤举被他那种野兽扑食的危险气息惊得头皮发麻。 弱不与强争。 识时务者为俊杰。 凤举虚掩着唇,后退一步,眉眼弯弯:“不用,我承认了,承认了!” “哦?承认什么?”慕容灼明知故问。 凤举磨牙:“承认我对灼郎之美色垂涎三尺。” 如此羞耻之语,这人非要逼着自己说出口,着实可恨!可恼! 薄衫贴身,景致朦胧,慕容灼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擦出点点火星。 凤举捂着胸口的位置,嗫嚅道:“你……别看了。” 慕容灼拾起了地上的披风,眼神变得柔和。 真正爱慕一人,便会忍不住想要得到她的所有。 他厌恶那些看着他露出垂涎之色的人,曾经,当他尚在大燕时,有一名归顺的晋人官员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着他,被他当众生生地拧断了脖子。 可是…… 唯独眼前之人,唯独是她,是绝无仅有的一个例外。 “阿举……” 慕容灼语调轻柔,尾音低哑绵长,动作也不再充满掠夺性,只是伸臂将凤举揽住,亲吻着她耳边的湿发。 “本王喜欢你垂涎本王,因为你是特别的。” 凤举心间灼灼发烫。 当世人皆畏惧的猛兽唯独在你面前收起爪牙,用它柔软的皮毛为你取暖,让你依靠…… 如何能不心动? 慕容灼将披风给了凤举,将她支去了前方一处水潭,自己便在河边就地生火,熟练地将鱼开膛破肚,清理干净。 凤举的身影消失,慕容灼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坐在地上长长出了口气。 爱慕是相互的,垂涎便自然也是相互的,对于一个男子而言,面对着自己心爱的女郎,隐忍那份渴求委实艰难。 他想要她,但不能是现在。 “阿举,本王定会许你一个明媒正娶!” …… 慕容灼所指的水潭相当隐蔽,清澈的潭水被阳光晒得温度适中,极适合沐浴。 凤举向四周看了看,确定无人,才宽衣趟进了水潭里。 脱去了湿哒哒黏在身上的衣衫,浑身倍感舒适。 她靠在水潭边缘,抚上唇瓣,回想着方才种种,面若桃李,满心的甜蜜仿佛不经意便要满溢而出。 “我这男宠与旁人的实在大相径庭,若是最初我便向武安求取调.教男宠的经验,是否他便不会如此可恼?”凤举嘴角上扬,咬着指尖呢喃。 “你说什么?” 阴冷的声音自背后突然响起,凤举心头陡然一惊。 “灼郎?”凤举下意识环胸,将身体完全沉没到水下,“你为何会在此?” 慕容灼一身清寒,站在岸上俯视着她:“凤氏阿举,听你方才之言,似乎对本王颇为不满,萧嬛雅府上那些男宠倒是合你心意。” 凤举视线下移,便见他手中拎着自己方才解下的湿衣。 “你拿我衣裳做什么?” “哼!”慕容灼冷睨了她一眼,拎着衣服转身离开,地上只留下了那件墨色的披风。 “灼郎!你不能拿走我的衣裳!慕容灼,你放下!” 凤举气愤地拍在水面上,激起大片的水花,却始终没有换来慕容灼一个回眸。 慕容灼拎着湿衣回到河边,将凤举的衣裳丢到了一块干净的大石上。 “哼!凤氏阿举,原来你竟属意那些男人!” 生了会儿闷气,可最终他还是将那些湿衣撑到了火堆前烘烤。 另外一边,凤举在水潭里沐浴完了,又瞪着岸上的披风拖沓了好一阵子。 皮肤都快泡得发皱了,不能再拖了,可是,难道当真要她只裹着一件披风出去吗? 这可是荒郊野外啊!还有…… “慕、容、灼!” 此时此刻,她恨不得将这个名字嚼吧嚼吧吞下去。 纠结再三,她仰头一闭眼,拿出了壮士扼腕的勇气,直接上岸用披风将身体裹得严丝合缝,光脚踩着柔软清凉的草地钻出茂林。 衣裳烘烤得差不多了,慕容灼拎在空中抖了抖,冷着脸还是决定给凤举送去,可他刚一转身人便呆愣当场。 少女湿发垂腰,娇弱的身体完全裹在墨色披风中,只露出一张精致薄怒的小脸,一双雪白玉足半没在青草中,脚趾局促地蜷缩着。 也许是因为愤怒,又或者是方才才沐浴后,那双琥珀色的凤眸中水汽缭绕,明媚而潋滟,动人心魂。 慕容灼脑海中浮现出书中的一句话——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第六百四十八章 遇见陪伴 凤举从未遭遇过如此窘境,仿佛自遇见了慕容灼此人,她那些名门千金的教养操守便全都化作天边的浮云了。 “慕容灼,将衣裳还我!”她涨红着脸,不好意思靠得太近,远远地怒道。 慕容灼眼波深沉,大步走到她面前。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凤举看着他一脸防备。 “你又要做什么?” 慕容灼却是弯腰将她抱了起来,吓得凤举慌忙拉扯披风,生怕走.光。 “阿举,本王说过,在你名正言顺成为本王的妻之前,本王都不会亵渎你。” 他将凤举抱到了大青石后,又将烘干的衣裳递给她。 “换好了便出来。” 凤举抱着衣裳悄悄向外面看了几眼,慕容灼背对着她,专心在火堆前烤鱼,没有回头偷窥一回,而他身上所穿的仍是湿透的白色绸衫。 凤举抿了抿唇,眉眼柔和。 如果说今生的慕容灼与前生那个心理扭曲的他还有何相似之处,其一是重情守信,其二,大概便是喜怒无常了。 前生的喜怒无常听说是暴戾偏激,而今生…… 像个别扭的孩童。 待凤举穿好衣裳出来,火架上已经隐隐飘出了鱼肉的香味。 慕容灼娴熟地翻烤着几条鱼,凤举便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穿好了?”慕容灼侧眸看了眼地上的影子,问道。 “嗯!”凤举看着他紧贴在身上的绸衫,脚步轻移,便见他额上、颊边都是汗水。 她伸手理了理慕容灼的湿发,这细微的动作让慕容灼的心绵软得一塌糊涂。 “灼郎,将衣裳脱下来吧!” 说完,想起慕容灼那句不会亵渎她的话,补充道:“我不会介意。” 慕容灼本就不是扭捏之人,两下便将上衣脱了下来。 “裤子……便不必了吧?”慕容灼蓝眸闪烁。 凤举低头,瓮声“嗯”了一声。 宽肩窄腰猿臂,结实而漂亮的线条,还有几处明显的伤疤。 凤举抬手轻轻触摸上他后背左边的一个疤痕,想起了什么,绕到他面前,她记得曾几何时在慕容灼左胸处也看到过一个疤痕。此时再看,这前后两个伤口似乎是一击而成。 “这、这是……被贯穿了?” 慕容灼随意地点头:“初次上战场时被人用长矛贯穿了左胸,身上这些伤痕大多都是初涉战场时留下的,十五岁之后基本就没再受过重伤了。” “初次上战场?”凤举想了想,道:“我记得曾经听闻,你初次上战场时仅有十岁。” “就是那次。” “可是,不是说你十岁随祖父燕帝上战场,不仅毫发无伤,还斩杀了敌军数十吗?” “斩杀了敌军数十是真的,不过并非毫发无伤。只是本王明白,皇祖父需要的是一个勇武善战的皇孙,而非头回上战场便将自己弄得奄奄一息的废物,所以在脱离生命危险之后没几日,本王便整装出现于人前了。本王不想让那些人小觑,便强装无事,渐渐的传言便变成了你所听说的那般。只是……” 慕容灼极轻地笑了笑,如幽昙乍现。 “那时伤口真的很痛,每每装模作样完回宫,里衫都湿透了,有血,有汗。” 他的语气很轻松,就像在说别人之事,无关自身痛痒。 可凤举却听得皱起了双眉,那时……他只有十岁啊! 世人传说中的慕容灼,自幼便是天之骄子,光芒万丈,可几人知晓这光芒背后是连成人都难以背负的血汗? 凤举不知道慕容灼将这些事如此轻松地说出来,是否意味着这些事情对他而言已经过去了,可她自己听了就是为这个人感到心疼,心疼曾经那个年幼的他,也想要待如今的他更好,更好。 “灼郎!”凤举蹲在他面前抱住了他,“你累吗?” 慕容灼怔了怔,眼睫轻颤,空出一只手放在凤举头顶。 “那些……都不重要了,也过去了,如今,本王有你。” 若是曾经所有的苦累磨难都是为了有朝一日遇见你,那么,值得! “灼郎,只要你不负阿举,阿举必倾尽所有待你好。” 慕容灼感觉到胸前传来十分细微的瘙痒,那是凤举眨眼时眼睫扫过的感觉,这天气和火焰已经够热了,若是有人再不知死活引火自焚,他实在怕自己会忍不住了。 “咳,此处太热,你先去一旁候着,鱼很快便好。” 凤举抬眼悄悄看了他一眼,抿唇浅笑,也不知先前戏弄她的是谁。 她没有闲着,拾起慕容灼脱下的上衣,平整铺在被河水冲刷得极为干净的石子上,绸衫轻薄,很快便会被晒干。 又一会儿用叶子卷成筒盛了水喂慕容灼,一会儿寻了扇子坐在慕容灼身边为他扇风。 刚沐浴过的清爽在阳光和火焰的双重炙烤下很快便荡然无存。 看着她额上的细汗,慕容灼皱眉:“去树下等着。” 凤举看着他,微笑,摇头,还用袖子帮他拭着汗。 “灼郎,我想陪着你。” 想来,他们在华陵时虽同居一屋檐下,日日相见,可如此真正闲暇相处的时光真是少之又少。 她只是想看着他,陪着他,哪怕是陪着他一同流汗,都甘之如饴。 见慕容灼薄唇微微下压,似有不悦,凤举笑盈盈地将水递到他唇边。 “灼郎,渴吗?” 慕容灼看她一眼,默默饮了一口,然后却是一手扯过她。 被水浸润的唇轻软微凉,十分舒服,凤举还没反应过来,水已被渡入口中,清凉而甘甜。 第六百四十九章 七杀坐命 慕容灼烤鱼的手准着实不错,凤举不是没吃过鱼,可那些皆是由大厨精心烹制过的,美味不假,却少了些让人说不出的味道。 这……是凤举吃过最美味的鱼。 这一天,也是她最轻松欢乐的一天。 她临河掬水,慕容灼在她身后揽她的发,满目柔情,倒影轻摇。 她盘膝而坐,闭目空弹,长发黑绸般铺在草地上,一顶绿枝野花编织的花环被扣在了她头上。睁眼回头,倾慕之人便在身后,在她猝不及防间俯身亲吻她。 慕容灼说,在大燕,人们只会将花环献给两种人,一种是英雄,一种……是恋人。 于是,在他认真温柔的表情中,凤举再次不可抑制地沉溺了,从没有一个人能令她爱慕若此,难以自拔。 偷得浮生半日闲,管他华陵城中如何波谲云诡,管他边界之地如何烽烟弥漫,在这片清静宁和的世外之地,唯有他们两人,两人眼中只有彼此。 夜色如墨,月亮只有一条极细的弧线,星辰便格外的明亮。 慕容灼靠在大石上,凤举便枕在他腿上,望着星空。 “阿举,你看那颗星辰。”慕容灼忽然指向天空。 “哪颗?” “南斗第六星。” 听他这么说,凤举立刻便找到了。 “七杀星?” “嗯!”慕容灼出现片刻的沉默,直到对上凤举投来的目光,他才说道:“曾经有人对皇祖父说过,本王天生是七杀星坐命,刚烈孤克,不利六亲与婚姻,宜离居远地方有作为。从前本王不信这些,可是……”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握着凤举的手不自觉变紧。 他说不下去了,可凤举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双亲早丧,皇祖父也薨了,是为不利六亲。 而他……无人比凤举更清楚,他一生最辉煌的功业也的确是在远离北燕到了大晋之后才铸就的。 全部应验。 只剩下了…… 婚姻。 凤举抬手抚上他的脸颊,问:“灼郎,你是担心我?” 慕容灼握住她的手,沉默不语。 凤举笑了,刚烈孤克啊…… 还能有谁比她这个死而复生、满身怨念之人更加命硬吗? “灼郎,星命之事不可全信,也不能单独而论,万物相辅相成,也许你我恰恰是彼此的辅星呢?再者,我宁愿相信一点,与其信命,不如亲手写命。” 慕容灼看着她想了想,放松地扬起了嘴角。 “是啊,遇见你,本王便逢凶化吉了,有本王在,本王也不会让人伤你。” 凤举坐起身将头靠在了他肩上,仰头望星,在慕容灼看不到的阴影中,神色冷凝。 她的目光在那颗七杀星上停留了许久,又皱眉寻向了北方的紫微星。 星象术数她不算太了解,只是相关书籍和《周易》她都有涉猎,她无法确定星命之说究竟是否可信,但有一点她无法否定—— 前生的萧鸾便是紫微独坐的命格,紫微星乃帝星,而他也的确荣登九五。 七杀为将星,勇猛果敢,有统御之能,但没有帝王之命。 她扭头看向慕容灼的侧脸,情由心生,心中柔软,自然而然地在他脸上轻轻一吻。 慕容灼讶然回头,凤举冲他眨眨眼睛,微笑。 命又如何? 人能重生,命便能改写。 不知何时,当慕容灼再次看向凤举时,发现人已经闭目睡熟了。他静静地凝视了许久,嘴角上扬,俯首在凤举额上轻轻吻过。 无论前路如何艰难,无论他将来要失去些什么,唯独这个人,他绝不放手! …… 平静安逸、闲云野鹤,这或许注定与他们无缘。 第二日一早填饱了肚子,慕容灼便带着凤举离开了,只是没有直接回军营,而是到了一处地势颇高的河道旁。 两人到来时,一些大晋的兵士们正悠闲地……挖土。 “将军!” “将军来了!” 士兵永远敬重强者,慕容灼就是有着令人折服的风度。 他冲众人摆手道:“你们随意,本王只是来看看。” 说着,便拉着凤举向前走,然而那些士兵们暧昧灼灼的目光让凤举倍感不自在。 她挣了挣慕容灼的手,悄声道:“你放开,你我如此身份不妥。” 慕容灼丝毫不为所动:“如此方不会令人怀疑。” “你如此在外胡来,便不怕回到华陵,那善妒的凤家大小姐惩戒你?”凤举笑盈盈地拿楚阔的话调侃他。 慕容灼背脊一僵,回头淡淡地睨了她一眼,却没有松开,而是猛地将她拉近,在她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向前扑倒时稳稳将她接入怀中,揽住了她的腰。 “再敢埋汰本王,本王便当着他们的面……”慕容灼没有说完,只是别有意味地冲她轻哼了两声,威胁之意十分明显。 凤举脸颊一烫,立刻岔开了话题。 “你命他们在此处挖土做什么?” 慕容灼拉着她到了高处,指着下面的河道说道:“看到那条河了吗?一旦下一场暴雨,那条河便会洪水泛滥,冲毁下游。” 凤举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果然在那双蓝眸中看到一丝阴险,她福至心灵,问道:“宇文擎的军队驻扎在何处?” 慕容灼扬眉,指向偏离河道的某个方向,然而那个方向却是分布着几个村落。 凤举眼珠子一转,笑了。 “你就不怕宇文擎太信得过你的人品?” “比起这个,他更信任本王的脾气。” “灼郎,没想到你到了战场之上竟是如此狡诈。” 随即,她捧着慕容灼的脸,说道:“看你如此狡诈,我便安心了。” 岂料慕容灼搂着她,清清冷冷、正正经经地说出一句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凤举盯着他看了半晌,忍俊不禁,将脸埋进了他胸前,笑得花枝乱颤。 第六百五十章 西秦撤兵 楚阔几乎每日都要来质问慕容灼为何还没有行动,显然慕容灼派人去挖土之事他并不知情。 而慕容灼也没有令他失望,完全置之不理。 楚阔真不是一个冲动之人,但再是沉稳之人面对如此困境恐怕也要被逼得心火躁动了。 凤举也曾好奇地问过:“灼郎,你为何不将你的计划告知他?我看如今莫说是他,便是军中那些将领都对你颇有微词了。” 慕容灼冷冷地说道:“当初本王便是将作战计划告诉了慕容烈,才以致后来他与楚家勾结,本王被擒。前车之鉴,同样的错误本王绝不会再犯。” 对此,凤举深以为然。 等了两三日,没有等到宇文擎主动撤兵的消息,也没有等到丝毫下雨的征兆。 就连凤举都有些耐不住了,可慕容灼却稳如泰山。 然而…… 到了第四日,清晨宇文擎带兵叫阵,慕容灼没有理会,秦军便在阵前不断地用各种恶语谩骂讽刺,激将之意十分明显。 宇文擎料定以慕容灼的骄傲此法必能激得慕容灼出战,可惜他错了,如今的慕容灼早已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慕容灼。 一计不成,当天夜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楚阔的大帐。 却不知…… 慕容灼和凤举挑起帘子,将黑影的行动看得真真切切。 “宇文擎其人还真是……”凤举想了想,觉得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无耻。” 最初是他背叛了与楚家的约定,如今仗打不下去了,便又舔着脸来找楚阔。 慕容灼鄙夷道:“他一向如此,不过……” 凤举轻笑着补充:“即便楚阔再心胸宽广,也不会答应他的。” “嗯!” 果然,在楚阔的大帐里…… 听到对方的来意,楚阔阴沉着脸,冷冷一笑。 “今晚我便当没见过你,回去告诉宇文擎,我可不想被他反咬第二口。” “将军,您还是再考虑……” “够了!我话已至此,你若再不走,那便长留此地吧!” 黑衣人无奈,只得离开。 楚阔坐回到了桌案后,从书册中抽出一封已经拆阅过的信函,上面依稀写着:慕容灼,不可留,归京之前,务必杀之,人手已备。 信函落款写着“妹,令月”。 “与其与虎谋皮,再被反咬一口,不如等着两虎相争,一死一伤后,再一网打尽,满载而归!” 黑衣人一走,慕容灼便揽了凤举往大帐内走。 “夜深了,该睡了。” “我看天色,明日也许会变天。” “嗯!” 翌日,天还未亮,外面便传来闷雷阵阵。 凤举好奇,刚睁眼想要起身看看,便被慕容灼压回到榻上,重新搂紧。 “没什么好看的,再睡会儿。” 凤举轻声道:“恐怕很快便会有人来了。” “管他们呢!” 凤举想了想,安心缩进了他怀里。 是啊,管他们呢! 不多时,外面便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听雨而眠,总是睡得格外香甜。 直到欢呼雀跃之声伴随雨声传来,令人再也无法忽视,两人才默契地睁开了眼睛。 “将军!” “将军可在里面?” 两道洪亮的声音在大帐外传来,满含欣喜。 守门小兵悄声道:“两位将军还是稍后再来吧,将军还没起来呢!” “什么?都这个时辰了!” 另外一人显然是高兴坏了,冲着帐内大喊:“将军!喜报!秦军天还未亮便匆忙撤军了!秦军撤了!撤了!嗨呀,还睡什么……” 喊话之人太过兴奋,直接掀帘而入。 “将军……” 一声“将军”戛然而止,尾随他进来的另外一人因为他忽然停滞的脚步险些没刹住撞上去。 慕容灼利落地将薄被提起,把凤举遮挡得严严实实,目光冷厉如刀睨向两人。 两人不约而同地吞着唾沫。 “那个……我等告退!” “告退!” 凤举看了看自己的装扮。 其实慕容灼本没有必要如此紧张,凤举与他是和衣而眠的,基本上也看不出凤举是个女子,然而他还是不愿让人看见,也许,这就类似于野兽护食? “灼郎,你在军中的威名可算是崩塌了。”凤举幸灾乐祸。 慕容灼睨了她一眼:“早在你声称本王是你凤氏阿举的男宠时,本王之名便已然毁之一旦了。” “灼郎此言是说,阿举毁了你的清白?” “哼!你是在提醒本王毁了你的清白吗?” 凤举哑然。 不久,那些在河道旁挖土的士兵们也回到了军营,至此,慕容灼施计的过程迅速在营中传开,全军冒雨欢呼。 楚阔站在自己大帐之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而他身边站着一个依附于楚家的将领,向他汇报着此次的情况。 “河流原本是向南的流向,可慕容灼派人在河道上游动土,做出要将河道改向的假象,事实上,若是河道真的改向西南方向,一旦遇上这样的天气,驻扎在西南方向的秦军大营势必要被洪水淹没,这便是宇文擎今早匆忙撤军的原因。” 楚阔疑惑:“那他为何不直接去做?反而做出假象让秦军有机会撤兵?” “主帅有所不知,就在秦军驻扎的方向,还有几个村落聚集着我们大晋的百姓,一旦河水真的改道,不仅秦军要被淹死,我们的百姓也不可避免。末将猜想这应该便是宇文擎迟迟犹豫不肯退兵之故,他也认为慕容灼不可能置百姓生死于不顾,只不过……慕容灼毕竟不是我们晋人,恐怕宇文擎也拿捏不准他是否真会在意大晋百姓的生死。” 第六百五十一章 护你一世 如果宇文擎能够坚持到雨过天晴,他便会发现其实河水并未真的改道冲向秦营,淹没村庄。 然而,他终究无法拿手下十万大军的性命去赌慕容灼对晋人的一点仁慈。 两军交战,战的不仅是双方兵力,还有将帅的心理。 这场雨下了两日,直到第二日邻近傍晚才零零落落地停了,乌云散尽,人们还抓住了日落西山前最后一缕霞光。 整个军营都笼罩在喜悦之中,人们纷纷为入夜的庆功宴而忙碌着。 “何日班师回朝?”看着逐渐燃起的一堆堆篝火,凤举问道。 慕容灼道:“明日。” “那看来今夜注定要难眠了。” 凤举握住了慕容灼的手,可她自己的手却是凉的。 慕容灼侧眸看她,安抚道:“放心,有本王在,不会有事。” 凤举叹息:“灼郎,你明白的,我所担心的恰恰是你。” “泛泛之辈能耐本王如何?” 凤举摇头,皱眉道:“灼郎,泛泛之辈自然是不能将你如何,可是……我一直都怀疑楚家没有外人所想的那般简单,他们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什么,专司阴险之事,我是担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你也说了,暗箭难防,既然不知对方会使出何种手段,那你现在发愁又有何用?” 慕容灼用指腹舒展着她的眉心,毫无效果,他越是轻松,凤举的眉心便越皱越紧,最后他干脆在那隆成小山的眉心轻吻了一下。 “灼郎……”凤举无奈于他的轻松,腮帮子都鼓了。 “还皱?” “灼郎,你不能如此,你要事事谨慎。” “本王知道。”说着,又是一吻。 但这种表现直接被凤举归结为“吊儿郎当”。 凤举皱着眉,抬手挡在了额前。 “灼郎,四大世家,最令我不安的便是楚家,楚康并非难对付之人,可师父那般深沉睿智的人物,与他分庭抗礼了多年,都始终不敢明着与他相争,可见楚康背后还隐藏着实力,或者是有人在背后为他出谋划策,危险当前你不可掉以轻心。” “本王知道。”慕容灼嘴角上扬,眉心亲不到,便直接吻在了唇上。 凤举拉下了脸:“灼郎,你是阿举唯一的依靠,你若有事,我该如何?” 慕容灼的吻如约再至,只不过这回不再是蜻蜓点水,浅尝辄止,而是缠绵的深吻。 凤举又气又急,想要咬他的舌.头,偏咬不住,心一横,逮住他的嘴唇狠狠咬了下去。 这个男宠太不听话,着实需要好好调.教,不给他咬出点血来,他不会知道轻重。 “我……” 她想问:我的话你可认真听进去了? 然而刚一开口,便被人堵了回去,那灵活软腻的舌尖卷着血腥在她口中一阵狂凤扫荡。 凤举简直想翻白眼了,这算什么?对牛弹琴?白费唇舌? 真恨不得咬死这个人算了。 可惜这一次她未能如愿,在她蓄势待发时,慕容灼已经鸣金收兵了。 “哼!狠心的女郎,你养的那只蠢家猫都没你这般爱咬人。” 他忽然想起了萧鸾脖子上那个走到哪儿晃到哪儿的齿痕,脸色便沉了几分。 好吧,就算是被咬出血,他也希望他的女郎只咬他一人。 “慕容灼!” 凤举瞪着眼凶神恶煞地喊了出来。 任她云淡风轻,任她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在慕容灼面前她的风度便是用来摧毁的。 慕容灼终于忍不住朗声大笑。 虽然欺霜胜雪的慕容灼如此大笑实在罕见,可凤举真的要绝望了。 这人真的是疯了,吼他他还乐不可支。 就在她憋闷得有进气没出气时,慕容灼却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力道很大。 “阿举,本王真是喜欢你,从未有谁能令本王如此喜欢。所以你放心,你的每一句话本王都会记着,本王不会有事,留着这条命让你依靠,护你一世。” …… 军中的庆功宴全是男子,太过嘈杂,慕容灼不愿让凤举出去,而凤举也自觉如此场合实在不适合自己,留在了帐中。 慕容灼却是一定要出去的,不为别的,就为了提高在军中的威望,赢得军心。 “将军用兵如神,如此轻易便让西秦退兵,实在是令我等佩服,我们一起敬过将军!” 一名将军起身敬酒,其他人也都举起了酒碗。 这些人原本还觉得慕容灼看着太冷傲,不容易接近,但酒过三巡,发现事实远非他们所想,便也放开了。 酒量稍差的已经喝得东倒西歪,好一些的也都有些脚下打晃了。 慕容灼却是毫无反应,在应付了不知是第多少个敬酒之人后,他盯上了火架上烤得金黄的野鸡。早在庆功宴最初,他便亲手烤了一只鸡送去给凤举,但好东西不嫌多。 正准备去切一块肉下来带回去,一人忽然拍上了他的肩膀。 “将军!”熟悉的声音。 柳衿一身士兵的装扮,人看上去有些发蒙,站都站不太稳,但慕容灼确定他绝非醉酒,那便是…… 慕容灼看了看周围,没人注意到这边,便搀着柳衿走到清静处。 “怎么回事?” 柳衿晃着头努力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低声道:“守在帐外之人不知为何全晕了,可我没有察觉到任何迷烟,等我进了大帐,大小姐已经不见了。” 慕容灼攥紧了拳头,眼中是比篝火还要灼灼的光芒。 “楚、阔!” 他咬牙切齿,抬脚便要向楚阔的营帐走去。 第六百五十二章 车轮围杀 柳衿勉强撑着身体拉住了他:“等一下,找他恐怕无用,大小姐帐中留下了这个。” 一张纸条,清晰地写着“欲救人,往营北树林”。 慕容灼对柳衿说道:“你先顾好自己,本王去救阿举。” 他先去了楚阔的大帐,果然没人,这一整夜的庆功宴楚阔也只是在最初露了一面。 慕容灼再次看了看手中的纸条,这是很明显的陷阱,可是…… 他将纸条一把团了扔到地上。 即便是陷阱,他也必须要去! 策马一路到了军营北面的树林,他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下马将马驱进了林中。 马蹄飞奔入林,夜鸟惊飞,随即林中便传出各种各样的声音。慕容灼冷笑,亲自踏入林中时,便看到满地狼藉,重重陷阱被破,之前被他驱入林中的马此时也嘶鸣着倒挂在树上。 他手中握着逆鳞,眼观六路,说道:“不是要杀本王吗?现身吧!” “动手!” 树枝沙沙作响,十道黑影从树上一跃而下,个个手中寒风逼人,直向慕容灼。 “哼!” 蓝眸在黑夜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长臂一挥,逆鳞出鞘。 寒鸦惊鸣,纷纷落叶被飞溅的鲜血打落,空气中血腥味开始弥漫。 一片飞叶从眼前飘过,对面便是最后一人,逆鳞将薄如纸的叶片削成两半,在黑衣人惊悚的目光中,冰冷的剑刃已然抵在他的喉咙中。 “说,本王的人呢?” 然而,不及黑衣人开口,一根吸入牛毛的银针已经刺进了黑衣人的死穴。 慕容灼冷肃的目光射向银针飞来的方向,就在此时,又有十人从树上飞了下来。 对方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显,凭借这些人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敌得过慕容灼的,所以,只能采取车轮战术。 慕容灼的指尖在染血的逆鳞剑身上抹过:“哼!好啊,就让本王看看你们有多少人来送死!” 第二轮,同样的结果。 第三轮,依旧如此,只是这一回,慕容灼终于可以完全肯定一件事,在这些人当中大多都是军中之人,虽然身手比一般的士兵要灵活强悍,但他们所擅长的仍然是战场上近身相搏的那一套。 不过,每十人当中便会有至少一名职业杀手,身法诡秘,就像藏在暗处的箭矢,随时都在找机会取他性命。 为了能杀他,看来背后之人真是煞费苦心了。 可惜…… “既然来了,便休想再回去!” 眨眼间,地上已堆积了近百具尸骸。 可反观慕容灼,丝毫没有因这无休止的战斗露出疲态,反而愈战愈勇,整个人都笼罩在死神一般的煞气之中。 “最后一人!” 慕容灼戏谑地看着最后一个黑衣人见鬼似的看着他,连连后退。 “本王猜想,杀了你之后这一处应该是结束了!” 随着一声惨叫,寒光在空中划过,人头直接与身体分离,在空中打了个转后又端端正正落在脖颈上,然而,再也接不回去了。 黑衣人倒地的瞬间,慕容灼转动着拿剑的手腕,回头阴测测地看向某个方向。 “接下来,是否该轮到你了?” 此话一说,那个方向一个黑影以风一般的速度掠向树林深处。 “呵,轻功倒是不错。” 毫不在意的一句低语,几乎同时,也以毫不逊色的速度追了上去。 追到密林深处,黑衣人忽然停了下来,直接飞身上树,隐匿了身形。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低沉暗哑的声音:“慕容灼,真想不到你竟会如此在意这个娈童,说实话,我原本还没有把握你会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树上,黑纱蒙面,声音也明显是在刻意掩饰。 “啊!” 在一声压抑的痛呼中,凤举被人从树上推了下来,只是人被五花大绑,一根绳子吊在黑衣人脚下的树枝上,摇摇晃晃。 “阿举!”慕容灼眼神冷凝,下意识便要上前。 凤举却大叫着冲他摇头:“别过来!” 慕容灼脚步一顿。 黑衣人笑道:“是啊,别过来,你好好看清楚这下面是何物。” 一层铺满了树叶的网被掀了起来,凤举身下立刻出现一个深坑,在深坑中立满了尖锐的木桩。 一旦绳子断裂,凤举势必会落入深坑,被那些木桩刺穿。 一道尖锐的竹哨声自某个方向响起,吹响哨声的应该就是之前射银针、将慕容灼引来此处的那个人。 伴随着哨声,又是十道黑影窜出,将慕容灼包围。 站在凤举头顶的黑衣人得意冷笑,手中的刀开始在绳索上慢慢地割着。 “慕容灼,让我看看你是在意自己的命多一些,还是在意这个娈童多一些。” 他的话音落下,十人便开始从各个方向攻击慕容灼。 这回这十人的实力明显比之前那百人要强横许多,从身法来看,应该与之前那些杀手是一个水准。 这些人虽然难缠,但对他而言并非难事,只是……凤举那边的情形让他不得不分心。 他几次想要先去将凤举救下来,可最后都被人缠住了,肩上还挨了一刀。 凤举看看慕容灼那边的动向,发现了黑衣人的用意就是要利用她来让慕容灼分心,当下扯着嗓子大喊:“灼郎,莫要分心!” “哼!我倒是小瞧了你这小子,你不害怕吗?” 凤举仰头,透过如墨的夜色望着黑衣人的眼睛,笑得云淡风轻:“我若死了,你也必死无疑,不信,你大可一试!” 第六百五十三章 毒虫之毒 识人而已,若到此刻她还猜不出眼前之人是谁,那在九品香榭便白待了。 楚阔! 琥珀色的凤眸,在黑暗中仿若星辰,那种无惧无畏的眼神竟透着一股高贵华威,这让同样养尊处优、自恃天之骄子的楚阔很不痛快。 楚阔眉峰一紧,手中的刀加重了力道,绳子也因此损毁得更加严重。 “我劝你最好莫要乱动,你一晃,绳子只会断得更快,你若不想死,便求慕容灼来救你吧!” 他要凤举喊出声,用这声音来让慕容灼分心,可他等了一会儿,凤举始终一声不吭。哪怕是他刻意割着绳子恐吓,凤举也只是嘲弄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难道你不怕死吗?若是在这绳子彻底断裂之前,慕容灼未能来得及救你,那你应该知晓自己的下场。” 凤举挑眉含笑:“我知道,我还知道,若我真落得那般下场,你会比我更惨。” 楚阔眯起了眼睛,眼前这少年与上回相见时截然不同,他当真只是慕容灼带回来的娈童? 两人对峙时,绳索因为部分绷断,凤举整个人在半空晃了晃。 这个变故落入了慕容灼眼中,他眼底燃起一丝焦虑,反手夺了一人的剑将人斩杀后,长臂一甩,那柄剑便径直飞向了楚阔。 楚阔也非泛泛,惊险之下身体向旁边一闪,饶是如此,剑还是擦过了他的肩膀深深钉在了他身后的一棵树上。 “怎么?不敢亲身与本王一战,只会派这些无用的饭桶来纠缠吗?你还真是窝囊!” 凤举悄然扬起嘴角,慕容灼是想故意激怒楚阔,将楚阔引下去,阻止他继续割绳子。 她仰头嘲讽:“灼郎所言不错,你,的确是窝囊!自己心有不甘,不服于人,却又毫无胆量与人一战,如此,不是窝囊懦夫、一无是处,又是什么?” 两方激将,就在此时,慕容灼逆鳞横扫,余下的五名杀手终于被他全部放倒。 这一幕落入楚阔眼中,深深刺激了他的自尊和好胜心。 楚阔扔掉手中的刀,直接拔出腰间佩剑倾身而下,与此同时,又有十名杀手冒了出来。 “慕容灼,你真不该存在于世!” 慕容灼抬剑挡住了他刺来的一剑:“本王存在与否,不由你决定!” 他扫了眼周围的十人,皱了皱眉,满脸不耐:“真是惹人厌烦!” 侧身一躲,身后黑衣人的剑直接劈向了对面的楚阔,黑衣人眼睛一瞪,急忙住手。 就是这一空档,慕容灼眉梢一挑,已经闪到了楚阔背后。 楚阔只以为慕容灼这是在拿他当挡箭牌,至于,慕容灼从他身上摸走一样东西他都毫无所觉。 东西到手,慕容灼快速后撤,身体腾空,手中逆鳞一扫,余下的八名杀手顷刻间全部重伤倒地。 岂料楚阔早已察觉他的意图,先他一步跑到凤举上方直接割断了绳子。 这一刻,凤举忘记了呼吸,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要……完了吗? 不,不可!她不能就这般死了! 灼郎,灼郎! 尖锐的木桩已近在咫尺,凤举认命地闭上了眼睛,不知这一次是否还能重生? 忽地—— 身体被人抱住。 最后一刻,慕容灼一手揽住她,一手用力撑在深坑边缘,将人带离险地。 “灼、灼郎……”睁眼看到眼前之人,眼睛不可控制地蒙上了雾气。 慕容灼扯断了绳子,紧紧将人揽入怀中:“没事了!有本王在!” 眼见手中筹码已失,楚阔失去了最后的凭仗,不甘地逃离。 然而就在此时,一枚暗镖毫无预兆地射向了慕容灼。 “灼郎小心!” 凤举情急之下下意识便要推开慕容灼,忽然,空中传开“叮”的一声,一粒石子自慕容灼身后的方向射出,精准地将那枚暗镖打偏。 暗镖钉在了树干上,泛着幽幽的乌光,一看便知是淬了剧毒。 “公子,他们还有人,快走!”一道低哑的声音传来,应该是投射毒镖之人在提醒楚阔。 慕容灼眼神一凛,将逆鳞掷向暗镖射来的方向,只听“扑”的一声,一道黑影便从那个方向的一棵树上掉了下去。 只是早已不见了楚阔的踪影。 “燕云!” “是!”暗夜中,狼头青铜面具下,夜狼卫首领燕云的声音带着瓮声。 慕容灼一声令下,燕云立刻去寻回逆鳞。 本以为事情到此便算是完了,可谁知,慕容灼左臂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怎么?” 凤举见他神色不对,快速挽起了他的衣袖,便看到他左臂上趴着一只黑色的虫子,虫子一动不动,被袖子扫落,看样子竟是已经死透了,可就在那虫子趴过之处,留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伤口,血珠渗出,眨眼便由红转黑。 “是毒虫!”燕云恰好回来看到,面具下眼神陡然变得冷肃。 他一把推开了凤举,迅速从身上扯下布条紧紧扎在了慕容灼左臂上方,阻止毒血扩散。 “王,这并非一般的毒虫,定是您方才用逆鳞刺死的那人放的,这毒必须尽快处理!” 凤举虽然听慕容灼说过他身边有夜狼卫暗中护卫,但夜狼卫不会轻易在外人面前现身,今日算是破例了。 她明显感觉到了燕云对她存在敌意,但眼下这并非是她最为关心的,因为就在这说话的片刻之间,慕容灼被扎着的手臂上黑紫色毒素已经迅速扩散,燕云的措施毫无效果,慕容灼修长的身体已经摇摇欲坠。 第六百五十四章 楚家珍宝 “王!” “灼郎!” 两人担忧地将人扶着坐下。 既然是刺客放出的毒虫,那这毒必是致命的剧毒。 凤举毫不犹豫抓住慕容灼的手臂,直接用嘴去吸伤口上的毒血。 燕云诧异地看着这一幕。 “阿举,你放开!” 慕容灼直接便要抽回手,可凤举抓着他的手臂不放。 “阿举!” 慕容灼的声音染上了怒意,只是显得有气无力。 他要强行将手臂收回去,动作太大,凤举没办法继续,死命抓住他的手臂,红着眼瞪向他,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低吼:“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丧命吗?灼郎……你若有事,叫阿举怎么办?” 慕容灼神志本就已经有些迷蒙,此时被她一吼,更是发蒙了。 光线太暗,凤举看不太清,只是隐约觉得最初吸出的毒血带着苦涩的味道,到后来便渐渐恢复成了寻常的味道。 “灼郎,你感觉如何?” “还好。” 这倒并非是慕容灼在敷衍她,那双蓝瞳确实比方才清亮了许多,燕云也发现她吸了半天毒血,那手臂上的颜色确实淡了许多,应该是毒素浓度没有那么重了。 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的。 凤举吐干净了口中的毒血,忧心道:“如此下去不行,毒素若不彻底清除,很快便会再次加重扩散,还是先将人带回军营,让军医看看。” “不可!”燕云说道:“且不说那些人一次刺杀不成,难保不会有再二再三,王若继续留在那些人眼底,毒患未解,只会险上加险。再者,那些军医处理皮肉之伤尚可,此毒他们恐怕无能为力。” 燕云所言确实不无道理。 凤举紧握着慕容灼的手,情况紧急,她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犹豫。 “也好,先找个隐秘之处安顿。” 在安然回到华陵之前,军营,确实不宜再回去了。 楚阔既然将这毒虫留到最后,必是对此法有着十分的信心,慕容灼若迟迟不归,他定会以为人已死于剧毒,如此一来,反倒安全。 可是,如若楚阔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呢? 边界荒凉,该去何处藏身? 此时,便听慕容灼说道:“去我们之前的河边。” 凤举眼睛一亮,心领神会。 慕容灼所言的便是他们几日之前捕鱼观星的地方,待将慕容灼安顿好,凤举又为慕容灼吸了一会儿毒血。 用河水漱口之后,她看向那守在慕容灼身边寸步不离的人。 “燕云,你即刻潜回军营找到我的护卫柳衿,带他来此处。” 燕云道:“夜狼卫在你面前现身已是破例,护卫王是夜狼卫唯一的职责。” 言外之意,便是她没有资格命令夜狼卫。 凤举眯了眯眼睛:“你是要守着灼郎的尸体吗?” “无人能对王不敬!”燕云冷肃地按上了剑柄,作势便要拔剑。 “燕云!”慕容灼的声音虚弱冷淡:“本王命你,照阿举的吩咐行事。” 燕云低头道:“身为夜狼卫首领,燕云不能离开王半步。” 夜狼卫首领是八百夜狼卫中的最强者,也是护卫狼骑之王的最终屏障,轻易绝不会离开,这是历来的铁规。 燕云起身,将手放在嘴边向天发出一声狼嚎。 凤举直觉那声音并非简单的发音,而是在发出某种只有他们自己人方能听懂的语言信息。 很快,一声尖利的长啸如鹰唳长空,不过片刻,一个戴着同样面具的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参见王!” 慕容灼抬了抬手,那人起身。 燕云将凤举的话传给了夜狼卫,人应命离开。 等待的时间,凤举每隔一小会儿便要为慕容灼吸一次毒,好在她自己小心谨慎,没有吞下一丁点的毒素,只是慕容灼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迅速在自己身上几处地方划出几道伤口,毒血瞬间溢出。 他冲着凤举浅笑:“如此,你便不必费心了。” “灼郎……”凤举眼眶发热,抓住了慕容灼的手:“为你费心,阿举甘愿。” “可本王不愿。” 他将那把匕首在自己衣衫上擦了擦,连同刀鞘递给凤举。 “给你。” 凤举不解:“给我做何?” “本王说过,你身上要随时带着匕首防身。” “这匕首……不是寻常之物吧?”凤举端详着匕首,问道。 她虽然对这些东西完全不在行,可这匕首单是外观做工便十分精巧华丽,刀鞘和刀柄上都镶嵌着红宝石,轻薄的银白色刀身,隐隐透着寒气。 慕容灼发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得意:“这的确是件好东西,本王第一眼在楚阔身上看到,便想给你弄来。” “楚阔的?”凤举讶然,“莫非是你方才打斗时……” 慕容灼点头,按在她手上:“收好,如此本王才能放心。” “能被楚阔贴身带在身上,又能入得了你的眼,只怕这东西算是楚家的珍宝了,若是被他们发现,只怕要小家子气了。” 慕容灼轻笑:“肉疼是必然的,但他们绝不敢来要。” 一旦楚家明着来索要,便是主动承认刺杀是他们所为。 不多时,柳衿便被带来了,只是人并不清醒。 凤举查看了一番,回想起自己被抓的情形,那时她原本在大帐内,感觉被什么东西叮咬了一下,十分细微,之后人便开始晕眩。 后来被绑入林中,清醒时发现自己脸上被水淋过。 难道就是如此简单? 她快速去河边打了水回来淋在柳衿脸上。 第六百五十五章 亲入庖厨 “柳衿、柳衿!” 连唤两声,柳衿终于睁开了眼睛。 “大小姐!是柳衿无能,保护不力!” “这怪不得你,这些暂且不提。”凤举你里衫撕下一块白绸,沾了慕容灼的毒血递给柳衿,说道:“柳衿,你立刻快马回京,将此物交予沐先生,他若能直接配制出解药,你便将解药带来,若是实在不好判别,只好劳沐先生亲自跑一趟了。我们也会往华陵赶,沿途我都会找凤家商号,你途中换马也去找他们,如此以便我们接头。” “是!” 柳衿一走,慕容灼抓住了凤举的手腕,道:“刘承。” 凤举点头:“我明白。” 慕容灼已经不在了,刘承一人待在军中恐会遭遇不测。 凤举看向燕云:“听到了吗?再派人去将刘承带来,顺便带几匹马回来。切记,不可让刘承知道你们的身份,派去之人面具便不要戴了,改蒙面吧,便说是我凤家的府兵暗卫。” 如今刘承尚未完全归心,若是被他得知慕容灼背后有隐藏实力,难保他不会上报。 夜狼卫不能在外人面前现身,在刘承赶来时燕云与其他的夜狼卫便都消失了。 好在凤举在来青州时随身带着凤徽令和九御印,用凤徽令召集了四名凤家府兵沿途看护,而有九御印在,商号管事即便不识得凤举,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为了尽快拿到解药,一路上马车几乎是日夜兼程,有时,慕容灼的毒发作得厉害,只好寻着客栈留宿。 这日,慕容灼的毒再次加重,凤举只能寻当地郎中,暂解燃眉之急。 送走了郎中,施诊后的慕容灼脸色稍稍好看了些,人昏睡了过去。 “大小姐,水蛭弄来了,暂时应该是够了。”护卫提着小缸回来。 凤举点头:“先弄一条来试试。” “是!” 护卫用筷子夹起一条水蛭放在了慕容灼被毒虫咬伤之处,饥饿的水蛭很快便开始吸食毒血。 眼见有效,凤举接连让人放了四五条,如此一来,加上方才郎中施诊,应该是能缓解一阵子了。 可是…… 看着那四五条水蛭因为吸食了毒血而身体鼓胀,一动不动,凤举忧心忡忡。 “好了,今日暂且如此吧!将余下的好生养着,路上用得到。你们在此好生看着,我去后厨看看。” 给了客栈老板一些钱,凤举借用了后厨一席之地…… 等她再次回到房间时,慕容灼正靠在榻上,长发垂肩,神情委顿,似怒似嗔。 “你去了何处?本王都成了这般模样,你难道不该时刻守着本王、看着本王吗?凤氏阿举,你这没良心的女郎!” 凤举的笑有些勉强:“灼郎,你这般模样,比捧心西子还要倾国倾城,我见犹怜。” “哼!笑得真丑!”慕容灼抬手在她头上胡乱揉了一把:“你端的是何物?” “是乌鸡糯米粥,补血养身的。” 凤举掀开盖子盛了一些。 不知是否毒素作祟,慕容灼这阵子毫无胃口,肉香飘来,他立刻摇头。 “本王不想吃。” 凤举不管他说什么,顾自舀了一勺吹凉了放到他唇边。 “两日你失血太多了,必须补一补。” 慕容灼皱眉:“本王没胃口。” 他撑起身子,将额头抵在了凤举肩上,疲惫道:“阿举,只要你陪本王说说话便好。” “灼郎,这是我亲手做的。”凤举也不强迫他,只是如此说道。 慕容灼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她:“你说什么?” 随后,眼睛瞟向凤举手里冒着热气的粥。 凤举点头:“我做的,亲手做的,不过,你若实在没胃口,这些便端去给别人吃了吧!” “别!”情急之下,慕容灼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难掩惊喜,“当真?这粥……当真是你做的?” 说完,狐疑地看了眼碗里的粥。 “本王记得之前让你为本王做饭,你说你不善厨艺,这……哼!你休想随随便便拿旁人做的来糊弄本王!” 这乌鸡糯米粥无论色香味,都足以与宫中的御厨相比,他实在难以相信养尊处优的凤举会有这等手艺。 凤举无奈:“难道非要我端一碗难以下咽的饭菜来,你才肯信,肯吃?” 慕容灼扬着下巴,一副“你休想骗本王”的模样。 “罢了,你若不信,我送去给街上的乞丐吃了吧!” 凤举作势便要起身。 慕容灼斜眼看她,发现她眼中的失落伤心,心生不忍。 “等等,这……当真是你做的?” 凤举幽怨地看向他,说道:“否则你以为我方才是去了何处?我这一身厨房的油烟味你难道闻不到吗?我废了一个多时辰,亲手淘米煮粥,亲手一点点将鸡肉撕碎,没想到……算了,我还是去送人吧!” “你敢?!” 慕容灼伸手利落地将碗夺了过去,生怕被人抢走似的,恨不得揣进怀里。 “这些都是本王的,就算本王不吃也不能给旁人!” 他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刚拿起汤匙要吃,瞟了凤举一眼,又把汤匙丢回碗里。 “本王手疼。” 如此别扭的慕容灼,凤举早已习惯了。 她轻笑着,接过粥碗:“我喂你。” 慕容灼眉梢飞扬,浅浅的笑容,稚气而满足。 就着凤举的手尝了一口,他又一次狐疑地看着凤举:“这个……” “怎么?”凤举紧张地问。 曾经为了讨好萧鸾,她是跟御厨学过,但仅仅只会几道菜色,而且只做过寥寥数次。 第六百五十六章 抢占军功 “很难吃吗?” 慕容灼看出了她的忐忑,却因此更加相信这就是他的阿举亲手为他所做。 “这真是你做的?” “若是难以下咽,还是别吃了,我去让人再……” “不是!”慕容灼抓住了她,一脸餍足,“好吃,比本王所想的要美味多了。本王之前让你做,你非是不肯,这回为何忽然肯了?阿举,你终于心疼本王了?” 凤举眨眨眼睛:“为报灼郎救命之恩。” “仅仅只是为报.恩?”慕容灼的脸顿时沉了下来,“本王不用你报.恩。” 凤举又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他却冷哼着别开了脸。 “灼郎,你堂堂大燕长陵王,如今又是大晋的四品振威将军,何以如此孩子气?” “凤氏阿举!”慕容灼咬牙瞪她,就像一个柔弱病美人在看着负心郎:“你这个没心肝的女郎,哼!” “灼郎,你傻吗?”凤举声音轻软,“能让我亲自近庖厨,自然是因为我觉得,你或许值得我如此。” 华陵凤家的嫡女,有的是人服侍伺候,何必要亲自去伺候别人? 曾经,她为一个人犯贱做了蠢事,本想着再也不做了,可是,上苍又将眼前之人送到了她面前。 她想,这一次,这个人,或许真的是值得的。 慕容灼不悦了:“何谓或许值得?是定然值得!你在旁人面前舌灿莲花,巧舌如簧,为何在本王面前便总是开口气人?” 凤举嗤嗤地笑了,笑着笑着,泪水忍不住滚了下来。 “阿举,你……你莫哭啊,本王不是……本王只是想……” 慕容灼张口结舌,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他不知所措,那便唯有眼前之人的眼泪了。 “阿举,你莫哭,莫哭……” 他伸手帮凤举拭泪,凤举忽然倾身抱住了他的腰。 “灼郎,你不知道你的出现对阿举而言意味着什么,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你若舍我,我必不谅你!” 这,绝对不是玩笑! 萧鸾背叛她,她恨过,怨过,痛过,但是如今对那人早已心灰意冷。 可是慕容灼不同,若是有朝一日慕容灼也背叛了她,那她真不知该如何了。 慕容灼实在是不明白,这个女子能为他吸毒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可为何就是不愿意完全信任他? “阿举,本王会慢慢向你证明,本王比任何人都值得你信任!” “好。” 虽然慕容灼确实没什么胃口,可还是将凤举熬的粥全部吃光,就像是生怕凤举将余下的送给别人,一口都没有剩下。 凤举忍不住偷偷地乐了。 …… 在行了大约六七日之后,终于,所经之地的商号管事带来了消息。 柳衿很快带着解药出现在凤举面前。 “大小姐,沐先生说这些解药必能解慕容郎君之毒。” 沐景弘既然能发出这样的话来,那必定是有十足的把握,让慕容灼服过了药,凤举心头的大石也总算是落地。 “柳衿,你一路辛苦了。” “为大小姐效命是柳衿当为之事,反而……是柳衿未能警觉,让歹人有机可趁,此次回京柳衿已经向师父说明,要重新回去磨炼,等到柳衿有足够的能力再保护大小姐。” 凤举道:“你是打算离开我身边?” “不!柳衿只是暂时,等到……” “难道你就不怕等到你修成归来,我已经被人暗害了吗?” “这……家主与师父必会派更得力之人保护大小姐。” 凤举无奈地摇了摇头:“柳衿,父亲与左凌既然决定派你来保护我,那便说明你就是凤家最出色的人选,没有人会比你更优秀,若是连你都没有自信护卫我,难道我还能指望旁人?好了,你有没有能力是我说了算,此事勿要再提。柳衿,你奔波一路了,先坐下。” 凤举给他斟了一杯茶,问道:“你此番回去华陵或是在途中可有听到什么消息?” “楚阔将战报传回京的同时,说慕容郎君带着身边一名娈童消失不见了,如今楚家四处炫耀此回对秦大获全胜皆是主帅楚阔之功,人们都在猜测慕容郎君是在边界趁机潜逃了。” 刘承在一旁将这些话听在耳中,也不由得火冒三丈。 “楚阔真是厚颜无耻,非但抢功,还心狠手辣,蓄意构陷。” 凤举嘲讽道:“刘副将追随楚大将军多年,对于这些应当早已司空见惯了,何必如此激愤?” “我……”刘承愤懑又疑惑地瞪着凤举,“我是在为长陵王不平,此次对秦之战若非是他,秦军必会长驱直入,你根本不明白这份军功有多重,这本是长陵王应得的,可你为何还能如此冷静?” “刘副将,你看清楚事实,我们大晋国风一向便是如此,如你这般愤愤不平之人比比皆是,然而又有何用?” “那……难道就这么将不世军功拱手于人?” “他想抢占军功,那便随他去吧!反正即便没有楚阔,朝廷也不会将这份军功给灼郎。不过……” 凤举看向榻上的慕容灼,四目相对,相视而笑。 “凤氏阿举岂会吃亏?” 楚阔仅有一张嘴,可天下悠悠众口,向来都是堵不住的。 …… 有了解药,慕容灼的身体已经不成大碍,又修养了几日之后便改车换马,一路往华陵急赶。 与西秦的战事是结束了,然而此番得胜而归,他们在那座锦绣京华中的争斗才正式开始! 这是一场……无声无血却肮脏残酷的搏杀! 第六百五十七章 衡楚之争 八月末,九月初,华陵秋意渐生。 这一日的朝阳主街格外的热闹,百姓们一早便都夹道等候,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而在两旁的酒馆茶楼内也已是座无虚席,士子、贵族,王孙,粉黛,衣冠云集。 “都这个时辰了,为何还不来啊?” “是啊!算算时辰早该入城了。” 人们翘首以盼了许久,开始躁动了起来。 忽然,“咣咣”的铜锣声传来,一人手提铜锣飞奔而来。 “军队入城了!军队入城了!” 众人不耐地撇嘴,翻眼皮,这句话早在一个时辰前便传入城中了,可到现在都不见人来。 忽然,飞奔的马蹄声传来,踏在每一个人心间。 先是两名士兵骑着快马绝尘开道,之后便是两行士兵快速跑来捉刀护卫在长街两侧,防止有人靠近。 一切就位,一道洪亮的声音响彻长街。 “镇西将军凯旋!” 旌旗迎风,整肃的军队渐渐行入众人眼中。 楚阔骑在一匹神骏之上,身上锃亮的铠甲在阳光中反射出金色的光芒,越发衬得整个人器宇轩昂,威势凛然。 “早就听闻楚家四位郎君,个个是人中龙凤,姿仪非凡,只是都常年在外,寻常实难见到,今日总算能一睹楚二公子风采了!” “是啊!如此气度,难怪被人称为继任大将军之位的不二之选。” 男人们议论着。 而围观的女眷们早已被楚阔的容貌风仪迷得心驰神飞,满面桃花。 “楚郎!楚郎!果真美丰仪!” “楚郎……” 罗帕,香囊,鲜花,纷纷投向了楚阔,万人瞩目,好不风光! 迎瑞楼上,一众王孙贵女们目睹着这一幕,或欣羡,或嫉妒,或仰慕。 在一片哄闹声中,一个华服青年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呵,还真是好不风光!可我却听说此番西秦大军来犯,楚二连连败阵,被西秦太子宇文擎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是慕容灼以出神入化之手段迅速反败为胜,最后还不费一兵一卒诈得宇文擎主动退兵。怎么如今反倒只见楚二招摇过市,却不见了慕容灼?” 青年是朝中侍御史章大人家的次子。 有人笑着劝道:“章文兄,此话你还是慎言为妙啊!且不论慕容灼的身份是否受得起这份功勋,首先这楚家便不是好招惹的!” “是啊!华陵四大世家,有哪一家是好招惹的?慕容灼再是英雄盖世,终究只是个敌国俘虏的身份,你看他如今虽说是攀附上了凤家,博得了四品振威将军的头衔,可如今这局面,凤家可曾出面为他争取什么?能为他在朝中保一个虚衔便不错了!” 可是章文却看着下面嘲笑道:“楚家又如何?自己没本事,夺人军功,亏得他们还好意思腆着脸在此炫耀。” 在座之人都心知肚明,章文这自然不是大发善心为慕容灼鸣不平,他只是在嫉妒楚阔。 面对章文的一时酸意,众人不敢多做附和,只是打着哈哈,各自哄闹,正打算岔开话题,就听见一面屏风后传来重重拍桌的声音。 “哼!居然有人胆敢议论我们楚家的是非!” 只见楚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目光直直射向了章文,英俊的脸上满带着阴厉。 “方才就是你在说话?” 楚风走到章文面前,周围人都自觉避到两侧。 楚家三子被慕容灼和凤举狠狠收拾的消息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他近来心情一直不好,京中人们见了他都躲着,谁也不敢招惹他。 章文今日算是倒霉到家了! 众人根本都未曾看清楚风是如何出手的,便听见章文一声惨叫,整个人都飞出去撞到了墙壁上,人落到地上时,一条手臂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摊在身边,应该是被拽得脱臼了,章文痛得冷汗淋漓。 “我二哥乃是此次出征主帅,慕容灼算什么?他不过是我二哥驱策的一条狗罢了,军功不归主帅,难道还要加诸在一条狗身上不成?” 有了章文的前车之鉴,周围人谁还敢再多嘴一句? 他们这些人虽然也是官宦出身,可家族与楚家根本不能比,何况楚风自己还是师从苍山门,是楚家四子中功夫最高的一个。 “啪、啪、啪!” 响亮的击掌声自楼梯口传来。 衡永之带着护卫上了二楼:“说得好!楚二公子此言甚是有理。慕容灼,哼,不过就是一条任人驱策的胡狗,狗,怎能加诸以如此功勋?” 慕容灼不止害他颜面扫地,更让他成为一个废人,他与慕容灼不共戴天! “不过嘛……” 衡永之话锋一转,看楚风的眼神三分怜悯,七分嘲讽。 “慕容灼被人抢去军功算是他自己无福受之,可反言之,这也着实算令兄有本事,能霸占楚骜留下的位子,如今再有这个便宜得来的军功,官升一品成为真正的大将军,也是迟早之事。就是可惜了你楚三公子啊……” 说话间,他已经寻了个地方坐下,随从招呼小二来沏茶。 “我?哼!衡永之,你少在我面前阴阳怪气!” 楚风不知想起了什么,眼中阴翳一闪而过,拳头悄然攥紧。 衡永之不悦地皱眉,很快收敛,意态悠然地拂着衣袖。 “当初楚家送你去苍山门学艺,都以为是要将你培养成第二个楚骜,我等这些人与你一比,真是不足为道。可谁能想到呢?如今这大将军的位子被楚二抢占了不说,你自己至今身无官职,楚三,我看你家让你空学这一身武艺,应该是要你给楚二做个贴身影卫或者随从打手了,同胞兄弟,还真是天地悬殊啊!连我都替你感到不值。” 楚家与衡家历来不合,两家子弟自然也是深受影响,见面便剑拔弩张。 第六百五十八章 当街闹剧 衡永之更不会忘记,自幼时起,每每人们提到这个在苍山门学艺的楚家三子,那便像是提到一个天之骄子,而他们这些人,便被楚风这个名字踩成了渣。 好不容易寻到机会奚落这个站在自己头顶之人,这让他倍感痛快。 楚风握紧了腰间的佩剑,视线扫过衡永之,移向了楼下风光得意的楚阔。 外界皆传楚家四子个个人中龙凤,且各有所长,互相帮衬,感情极好,可是,人心最是多变,嫉妒是人的天性。 他被召回京中多时,原以为家族是要他接任楚骜留下的位子,可是他至今无所事事,只能看着二哥风光。 他心中如何能不气? 火气渐盛时,衡永之还在火上浇油。 “哎,很快我便要出仕任职了,听说凤家也在为凤逸物色机会,咱们四大世家够年纪的嫡系子弟,眼看着也就只有你与裴绍尚无消息了。” 裴绍早已不再是裴家少主,很快还要被从嫡系除名,如今在家族中的地位与一个旁支庶子无异,更甚至,就是一枚可有可无的弃子。 拿楚风与他相提并论,背后之心可想而知。 “衡永之。”楚风压抑着怒火,视线带着某种恶意扫向衡永之身下,“听闻你看上了凤家阿举,欲对人行不轨之事,却被她和慕容灼整成了一个废人,也难怪你说话阴阳怪气,与宫中阉竖一般无二。” 衡永之最忌讳的伤被楚风狠狠刺痛,他当下便拍案而起,指着楚风的鼻子。 “楚风,你很好!我今日倒要看看苍山门学艺究竟有何了不起,给我上!” 衡永之身后的护卫们登时一拥而上,楚风也毫不迟疑地拔出了龙泉剑,一时间,迎瑞楼上人仰马翻,乱做了一团。 衡永之带的人虽多,可楚风一身武艺的确非常人所能及,在楼上陈设碎了一地的同时,衡永之的人也都被撂在了地上,东倒西歪。 楚风目中无人,心狠手辣,那些随从几乎全部都是重伤。 “一帮废物!这么多人都收拾不了他一人!” 衡永之气急败坏的同时,又对楚风生出了畏惧,他随手抄起一把剑握在手中。 衡楚两家同为武将立族,世代封侯,他不甘心输给楚风。 楚风冷笑:“就凭你?哼!” 一个在京中养尊处优,最多会些花拳绣腿,一个却是常年在外习武,很快,高下立判。 楚风却打红了眼睛,他是嫉妒兄长,他是厌恶衡永之,所以,他需要发泄。 街上,楚阔正打马经过迎瑞楼,轰隆一声,二楼栏杆被人撞破,衡永之直接飞了出来,摔到队伍前方,倒在地上连声惨叫。 这一变故让军队被迫停下行进,楚阔正要询问,就见又有一人凶神恶煞地追了出来。 “三弟?” 见势不对,楚阔急忙下马拦住楚阔。 “三弟,你这是在做什么?”说着,又悄声道:“衡永之再不济也还是衡家少主,你若将他打出好歹,父亲那里你要如何交代?” 楚风闻言,犹豫了。 然而,衡永之却倒在地上强撑着身体,鄙夷道:“哼,我所言没错吧?只能听命于人,楚风,你也不过如此而已。” 楚阔暗叫一声不妙,这衡永之简直是在找死! 楚风已经一把甩开了楚阔,瞪着猩红的眼睛剑指衡永之。 “衡永之,我今日非要了你的命不可!” “三弟!你住手!我叫你住手!” 楚阔见自家三弟被人激怒,完全不听劝,可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当街杀人,杀的还是衡氏一族少主,只好亲自拔剑去阻拦。 在大军得胜而归的大喜之日,衡楚两家子弟当街斗殴,如今又是楚家亲兄弟动手,着实是让满城百姓看了一场大热闹。 楚阔直觉三弟今日状态不对劲,好似对他有敌意。 领兵打仗楚阔比楚风擅长,可单打独斗他却不是楚风的对手,招架得十分勉强。 而楚风嫉妒不甘作祟,与楚阔对战毫不留手。 他不懂,凭什么二哥明明武功不如他,却能独占主帅之位?而他就要一事无成,困在京中受人奚落?教训个人还要被当街训诫! 他不甘心,不甘心啊! “啊!”低吼一声,楚风直接挑掉了楚阔的剑,将楚阔一掌打开,抬剑刺向了衡永之。 在场无人敢拦,也无人能拦得住他,他一掌能将自己嫡亲的兄长打伤,那这一剑下去,衡永之焉能留命? “三弟!” “楚风,你敢?” 楚阔和衡永之同时大叫。 已经有人不敢再看,或偏开头,或失声惊叫。 楚风手中的龙泉剑即将落下,忽然,他手腕一痛,龙泉剑抓握不住,直接脱手在空中打了个晃后,垂直下落插在了衡永之大腿。 “啊!”衡永之惨叫一声,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袍。 变故只在一瞬之间。 楚风握着手腕大怒:“谁?” 他头都未来得及回,两腿弯便是一阵剧烈的疼痛,双腿不受力,毫无预兆直挺挺地跪在了衡永之身边,如此诡异的一幕就连承受剧痛的衡永之都愣住了。 整条街都静默了,与此相反,一阵马蹄疾驰声叩在朝阳主街上,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军队末尾,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就见那齐整肃穆的军队竟是十分自觉地让到两旁,空出中央一条主道。 而后,一人一袭银光战铠策马而来,眉目如画,玄色披风在身后凛冽飞扬,迎着灿灿日光,那人便如九天战神亲临,风华灼灼,不可逼视。 第六百五十九章 迎君凯旋 良久的静默之后,当那张妖异俊美的面容终于近在咫尺,长街之上瞬间沸腾了。 “是将军!” “将军回来了!” 将士们齐声高呼,尽是狂热的崇敬。 百姓们更是被这惊才绝艳的风华所震撼,目眩神迷,欢呼四起。 “慕容灼?”楚阔率先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自言自语:“他没死?这……这怎么可能?” 就连打红了眼的楚风和腿上流血不止的衡永之都是同样的表情,不敢置信,愤怒,不甘。 伴随着欢呼,议论、揣测开始在人群中口耳相传。 “是谁说长陵王叛逃?如今人已归来,可见那些传言简直一派胡言!” “何谓传言?分明是军中送回的战报,究竟是何人刻意中伤长陵王可想而知。” “莫非是……有人想独占军功?” 慕容灼策马停在楚阔身边,楚阔此时被自己的弟弟打得着实有些狼狈,慕容灼居高临下的姿态更让他觉得刺眼至极。 “失望吗?”慕容灼飞扬的眼角勾出一丝邪魅的笑意。 楚阔眯眼,嘴角阴沉沉地牵起:“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慕容灼挑眉,事实如何彼此心知肚明,他懒得与此人浪费口舌。 楚阔更不愿保持这种被人居高临下的处境,他冷哼一声,转身一把将跪在地上的楚风拽起来。 “马上回去,还嫌丢人不够吗?” 楚风毫不领情甩开了他,他皱眉低声道:“你好好给我看清楚,我们眼下首要对付之人是谁!区区一个衡永之,值得放在眼中吗?” 说着,又当众向衡永之抱拳道:“衡少主,今日乃是大军凯旋之日,我等还需进宫面圣,你与舍弟之事,回头我们私下再协商,我想,你也不愿在此被某些人看笑话吧?” 某些人? 慕容灼淡淡一笑。 衡永之带的随从都被打成了重伤,楚阔只好另外派手下送他回府。 衡永之的目光在慕容灼和楚风之间来回扫过,这两人都与他有仇,可他最恨的还是慕容灼。 就在衡永之被两个士兵搀扶起来时…… “镇西将军所言甚是,某些人还是速速回府,免得被人笑话我大晋世族不会上阵杀敌,只会当街内讧。” 慵懒优雅的声音传来,一辆奢华的马车驶入了众人的视线。 当那一袭红裳自马车上迤逦而下,慕容灼眸中神采奕奕,翻身下马。 两人相视一笑。 “灼郎凯旋,阿举特来相迎。” 本要离开的衡永之目睹这一幕,更是心火怒燃。 楚阔将凤举上下打量了一番,并未认出凤举,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凤家嫡女。 不得不承认,他见过的名门贵女无数,这凤举的确有种寻常女郎无法企及的风度。 不过…… 那又如何?在他看来,这世间无人能及得上他的妹妹。 说到底,这凤举也不过是个不知检点、被慕容灼利用的蠢货。 慕容灼牵住了凤举的手:“你怎么来了?” 凤举眨眨眼睛:“我方才说了,来迎你啊!” 楚阔道:“女郎,此处不是你该来之地。” “哦?同为世族,你来得,我为何来不得?”凤举缓步踱到楚阔面前,笑容明媚,声音低柔:“灼郎是我凤氏阿举之人,我总要护着他,不能让某些人算计了他,楚二公子,你说呢?” “你我的确同为世族,但你却是个女子,身为女子,如此罔顾廉耻只恐不妥吧?” “罔顾廉耻?”凤举拨弄着扇子遮挡了唇角,眉目含笑:“窃他人之功者,还知道廉耻二字?” 楚阔冷笑:“你终究只是个女郎,想法太天真了,你以为你即便是我不抢,这军功便会归他所有了吗?” 凤举沉默了片刻,就在楚阔得意时,又忽然笑着说道:“你说的没错。” 此时,哒哒的马蹄声传来。 凤举望向了宫门的方向,浅笑:“我想,应该是圣旨到了。” 楚阔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一番唇舌对峙下来,他发现眼前的女郎看似年幼,满脸笑意,却……让他看不透。 果然,凤举的话音刚落下,便见两人策马而来。 慕容灼蹙了蹙眉,其中一人他认得,是内侍总管常忠,另外一名青年一身锦袍,面目俊朗,却从未见过。 “那是何人?”慕容灼靠近凤举,低声问。 此时,常忠与青年已经下了马。 凤举轻声道:“皇六子萧羡吧?!” “你也不认得?” 凤举没有立刻回答,今生的她确实从未见过这位六皇子,只是前生嫁给萧鸾后偶然见过一面。 “这位六皇子生母卑微,毫无势力,几乎是被人遗忘的存在。” 萧羡走到人前,颇有种趾高气昂、扬眉吐气的味道。 “本殿下奉父皇之命前来宣旨。” 可转而面对常忠这个内侍官,堂堂皇子却一副怯懦讨好:“常公公,请。” “镇西将军接旨!” 常忠一语,周围人立刻跪倒一片。 在常忠宣旨时,凤举只是抬眼盯着六皇子,若有所思。 “怎么了?”慕容灼发现她的异常,低问。 “我在想,为何会是他?如此殊荣要么是太子亲临,要么便是与楚家沾亲的萧晟,再不济也应是萧鸾,可为何会落到这位六皇子头上?” 慕容灼道:“东宫与楚家不合,不愿来是正常,萧鸾不敢太引人瞩目,成为众矢之的,也不愿来,但萧晟与楚家沾亲,楚家获胜他理应获益,是最有可能来的,除非……” 第六百六十章 民愤军心 “除非萧晟近况不利。”凤举微微一笑:“看来,萧鸾的手动得很快啊!” 到了如此境地,萧晟的处境岂止是不利,简直……是要被当成弃子了! 圣旨之意无非是褒奖此次大军得胜,最后宣召楚阔与一些将领入宫。 从始至终,没有一个字提及慕容灼。 常忠宣完旨,众人表情各异。 “不甘吗?”凤举握了握慕容灼的手。 慕容灼不甚在意地撇嘴:“本王之志岂限于此?” 而后,挑眉戏谑睨向凤举:“有人护着本王,有她在,是绝对不会让本王吃亏的。” 凤举莞尔。 “镇西将军,请即刻入宫吧,陛下与朝臣们还等着呢!” “有劳公公。” 常忠与楚阔说完,视线落在了慕容灼身上。 “振威将军。” 面对着忽然走过来的常忠,慕容灼神色冷淡。 凤举笑道:“常公公,许久未见了。” 常忠完全没有将慕容灼的冷淡放在心上,神情和善:“此前听闻振威将军失踪,着实令人挂心,既然如今将军安然归来,那便不妨随奴才与诸位将军一同入宫吧!” 似乎是怕慕容灼回绝,他靠近一步,低声道:“此战将军功不可没,总要入宫露个脸才是。” 常忠这明显是在提点慕容灼,露个脸不至于被人遗忘此次功劳究竟归属何人,凤举之所以让慕容灼在今日这个时候出现,又自己亲自来迎接,也是为了引人注目。 慕容灼犹豫了一瞬,他虽不喜入宫面对那些嘴脸,但有些事不得不为。 他正要答应,却被凤举掐了掐掌心。 凤举抱歉地笑了笑,低声道:“常公公,您的好意我们明白,只是……” 说着,凤举忽然提高了声音,让周围之人听得清清楚楚—— “既然圣旨之上并未说明让灼郎入宫,许是陛下认为灼郎此战功勋不足挂齿,既如此,无召而入宫,岂非让灼郎获罪?我看,灼郎就不去了吧!灼郎,依你之见呢?” 慕容灼顿时心领神会,眼中荡起浅浅涟漪。 “阿举所言甚是,既然陛下认为慕容灼无功,慕容灼不敢无召入宫,就此告辞了!” 说完,拉着凤举上马,扬长而去。 如此情形让楚风和衡永之心中大感痛快。 慕容灼,你打了胜仗又能如何?区区一个战俘,只配给女子当男宠玩乐! 然而楚阔却隐隐发觉了不对劲,周围原本对他的敬畏目光仿佛全都变了。 “你我都清楚,若非长陵王,我们恐怕连命都没了,岂能风光凯旋?明明是长陵王之功,凭什么入宫领受封赏的却是那些吃了败仗之人?” “长陵王虽曾为北燕之将,但如今已归属于我们大晋,他待我们晋人毫无敌意,还有,方才若非他出手,衡家少主早已被楚三公子杀了,可他自己劳苦功劳却是为他人做嫁衣。” …… 訾议之声频频响起,越传越烈。 常忠望向凤举和慕容灼离开的方向,深沉的眼底划过一抹赞赏。 即便慕容灼随他入宫,也未必会得到什么好处,但如此当众拒绝,反倒激起了民愤,博取了民心。 民心,军心,远比那些表面的封赏有价值得多。 “灼郎方才真是楚楚可怜,整条街之人都对灼郎心生怜惜了。” 慕容灼闻言,眉峰蝶翼般振了两下。 楚楚可怜? 他方才的确是在配合凤举激起民愤,博取同情,但他可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淡漠的表情。 “凤氏阿举,你再敢胡言本王便将你丢下马去!” 凤举懒洋洋地靠在他胸前,一脸餍足:“你会吗?” “哼!” 慕容灼冷哼着,在凤举腰上捏了一把,嘴角却是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对于凤举这种明显是恃宠生娇的行为,他心里其实是欢喜的。 “灼郎,那位常公公对你的确是非同寻常,凤家虽然在宫中各方面多有打点,但常忠一向中立,适当给予某些人提点为他自己谋取安稳尚可理解,但他对你,表现得太过热心了,而且,观他之意不像是陛下授意。” “无事献殷勤,必是有所图谋。本王在他身上未曾察觉到恶意,但总觉此人古怪,阿举,你离他远些!”慕容灼勒住凤举的腰身警告。 凤举沉吟一声,她也从未在常忠身上察觉到恶意,如今听到慕容灼也这样说,便更加肯定了。 可是,没有恶意,却又向他们频频示好,常忠所求的究竟是什么? “不!”凤举轻轻摇头:“灼郎,对此人自然不可全信,但稍加借助他之力于我们并无坏处,我会设法找机会与他一谈,若是可行,日后你若单独入宫,有他提点会事半功倍。” “嗯!”慕容灼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灼郎?” 慕容灼回神,目光幽深看向远处:“仅此一战远远不够。” 要想将兵权握在自己手中,就必须有仗可打,而且最好是趁早。 凤举点头,道:“是啊,若无实质兵权,一切皆是空谈,而且时间拖得太久只会将此次积累的军心消磨光,可是……” “看来本王是该传信给赫连信了。” 无仗可打,那便只能自己创造机会了。 望着眼前的粉墙朱门,楼台高阁,慕容灼的心沉了几分,不由得将凤举拥紧。 他不想让凤举回到这个地方,让她整日与人勾心斗角,太累了。 “你手腕之伤已好,可是竞琴之约只剩下一个月不到了,若是不行,你无需勉强。” 凤举安心依偎着他,闭上了眼睛:“只剩下三场了,我一定要胜!” 正如慕容灼需要博取民心军心,自己在闻知馆应下三月七胜之约,争的不单单是一尾沧浪琴,而是在大晋名士们心中的影响力! 第六百六十一章 不善指证 大军凯旋后第二日,宫中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这场足以与十六年前永江之战相比的胜利,楚阔这名主帅居了首功,虽然人人皆知真正的功臣是谁,可大殿封赏慕容灼都不曾露面,楚阔便自然而然被人们看作了这场庆功宴的主角。 笙歌曼舞中,晋帝的视线向四座扫过。 “常忠。” “奴才在。”常忠弯腰凑到晋帝身边。 晋帝低声问道:“慕容灼未进宫赴宴?” “的确不曾看见。” “呵。”晋帝的笑容中带着一丝轻蔑:“看来啊,朕还是高估了他!” 之前慕容灼与他讨价还价,那般精明,他还以为慕容灼开窍转性了,原来依旧是个只会蛮战的小子。 “呵,那慕容灼也真是可怜,打了胜仗,最后功劳却都归了旁人,连我都替他不甘心啊!”衡家次子衡宁之捧着酒觞冷嘲热讽。 “不过就是个男宠而已,真当自己封了将便能跻身我大晋朝堂了?”凤逸冷笑,言语间别有一股酸味。 “凤三,你也真是奇怪,这男宠可是你们凤家的男宠,他没有资格领受军功,但他的军功难道不是该归属于你们凤家吗?或者说,归属于你,可你看看如今……” 衡宁之唯恐天下不乱,视线射向了正春风得意接受众人敬酒的楚阔。 “楚阔被封为征西大将军,军功全被他给霸占了,慕容灼是不能甘心,难道你就甘心?” 衡宁之虽有挑拨之嫌,但这话却是实实在在戳进了凤逸心里。 霎时,凤逸感觉饮到口中的酒都变了味道。 宴会之上,心思各异,表情各异,唯独凤瑾安坐其位,虽然身着一身紫色官服,可人却更像是超脱世俗之外的谪仙,眼前一切都与他无关。 一支宫中宴舞结束,舞姬们收了水袖翩然退下。 一名官员提议道:“征西大将军年少英武,可惜我等无缘亲眼得见将军在战场之上的英姿,不如趁着今日让陛下与在座诸位见识一二,如何?” 许多人都明白,这名官员是依附于楚家的,如此提议不过是为楚阔制造机会。 楚阔笑道:“大人谬赞了。” 晋帝颔首:“嗯,如此提议不错,楚爱卿,你可愿意?” “那臣便于御前舞剑为陛下与在座诸位助兴。” 剑舞龙蛇,英姿飒爽,楚阔如此风采与京中大多贵族子弟截然不同,引得女眷们纷纷侧目,心生爱慕。 舞至精彩处,楚阔却忽然发现众人的视线都移向了别处。 红衣灼灼,白裳胜雪,两道身影姗姗来迟,却如世间最美的风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 晋帝深不可测的眸子微微眯起,唇边笑容似有若无,意味不明。 “阿举,慕容爱卿,你们可是来迟了。” 行至御前,凤举娇羞地瞧了慕容灼一眼:“今晨起榻不慎晚了些,还望陛下莫要见怪。” 她如此反应,众人看向她与慕容灼的眼神都染上了一层暧昧。 萧鸾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攥紧。 慕容灼愣了一瞬,耳根微微泛红。 这狡诈的女郎,又在人前胡言乱语。 “真是不知羞耻!” 孟长思的嘲讽引来旁边贵女们窃窃附和。 “被人称为女中之士便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她一个女郎莫非还真要学那些名士放纵风.流?” “呵,我看啊,睿王殿下迟早要退婚,看她凤举到时还有何颜面见人。” “人家整日与一绝色男宠厮混,不照样招摇过市?有些人啊,脸皮厚着呢,可不能以寻常人的眼光审视。” 温瑶不屑地压下了嘴角,这些人在这里尖酸刻薄,殊不知个个只差没把“嫉妒”二字写在脸上。她们根本不明白,她们口中所指的那个人,胸怀沟壑,眼纳乾坤,根本不会将她们这些人放在眼中。 自慕容灼到来,楚阔便被彻底忽视了,手持宝剑站在一旁,处境十分尴尬。 他悄然向座上一个身着戎装之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稍作思考,便站了起来。 “原来这位便是太傅的掌上明珠,传说中的凤家千金,只可惜啊可惜!” 说着,面向晋帝,高声道:“陛下,臣有事启奏,在边界时,慕容灼在军营中私自藏匿女子,败坏军纪,而且军中曾混入细作,一直未能查明,臣怀疑细作极有可能就是慕容灼藏在身边的那名女子。” “哦?”晋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慕容爱卿,果真有此事?” “臣在军中时,身边的确留有一人。” 慕容灼竟然承认了? 四下一片哗然,许多好事者却是都将目光移向了凤举身上,想要知道她知道了慕容灼与人厮混会是何反应。 凤举不负众望,惊讶地看向慕容灼:“灼郎,竟有此事?” 明知故问! 慕容灼瞪了她一眼,看向那名指证自己的副将:“岳益,你何以肯定本王身边之人是名女子?” 这才是他与凤举都好奇之事。 岳益冷笑:“慕容灼,你自以为藏得很好,让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名少年郎,却不知你带着她私自离开军营时,我们却在你帐中发现了一些东西。” 晋帝为难地看向凤瑾:“太傅,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凤瑾面不改色,甚至都不曾抬眼,只淡淡地道:“振威将军是陛下赐予小女之人,那此事便由小女自行处理吧,臣不会过问。” 凤举玩味地拨弄着扇子,挡在慕容灼身前:“这位将军,没有确实的证据可不能污蔑于人,灼郎是何样的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相信他!” 楚阔轻蔑地撇了撇嘴:“既然凤家女郎不愿相信,那便眼见为实吧!” 第六百六十二章 自取其辱 “陛下,请准许臣让人将证据呈上。” 晋帝的手指在玉扳指上抹过,缓缓点头:“准奏!” 少顷,一个士兵双手托盘而来,跪地:“启禀陛下,这里有两样物件,皆是从振威将军帐中寻得,请陛下过目。” 常忠上前揭开了红布,只见托盘上放着的是一枚女式的红宝石戒环和一件女子所穿的肚兜。 顿时,四座哗然。 楚阔冷笑:“凤家女郎,这便是你要的证据,慕容灼根本不值得你袒护。” 楚康起身道:“慕容灼,我大晋不计前嫌,陛下更是给予你机会,没想到你竟如此不识抬举,败坏军纪,将敌军细作引入军中。” “哼,就算是本王将一个女子带在身边,你们又如何能断定她是敌国细作?亦或者,你们只是想寻个理由污蔑于人?” 衡家家主衡广道:“这有何难?直接将那名女子交出来,是与不是,一问便知。” 两家家主一开口,立刻有不少人开始附和。 慕容灼淡漠地看着,沉默不语。 萧鸾看了眼凤举,发现她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正如她之前所言,好像她真的完全信任慕容灼。 这种认知让萧鸾心中很不是滋味,忍不住开口:“振威将军,依本王之见,你还是将人交出来吧,倘若其中真有误会,当众解开岂不更好?” 尽管在任何人看来他都是最有理由憎恨慕容灼的,可他的语气温和,让人听不出丝毫恶意。 慕容灼瞥了他一眼,不屑冷笑,转而看向凤举,用眼神询问她的意思。 凤举从他身边走过,柔滑的衣袖下,指尖悄悄扫过他的手指,带出一丝酥麻。 凤举将那枚红宝石戒环拿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看着。 就在此时,座上裴明雪的声音忽然传来—— “咦?这戒环不是阿举的吗?” 楚阔神色猛地一僵:“女郎可要看仔细了,兹事体大,万不可有丝毫大意。” 裴明雪又看了看,这一回极为肯定:“这的确是阿举之物,我与阿举素来交好,这戒环我在她手上见过许多回,不会有错。” 温瑶也出声说道:“明雪所言没错,这枚戒环我也认得,确实是阿举常戴的,我想不止是明雪与我,京中但凡是与阿举有过几面之缘的应当都见过。” 在座见过凤举之人的确不少,但未必真有几人留意过她手上一枚小小的戒环,可经过温瑶这么一说,人们即便是没有什么印象,看着那枚戒环也不由得会觉得眼熟。 晋帝问道:“阿举,此物确是你所有吗?” 凤举浅笑,还未开口,楚贵妃忽然说道:“陛下,这枚戒环臣妾也有印象。臣妾还听闻凤家千金酷爱红色,凤夫人宠爱女儿,私下命人搜罗了许多红宝石制成各式各样的物件,想必这便是其中之一了。阿举,本宫说得可对?” 这件事情是由楚家挑起,可没想到最后楚贵妃竟然会站出来与楚家唱反调,如此变故着实让大多数人有些回不过味来。 凤举与楚贵妃对视,笑意悠然。 看来,楚贵妃与萧晟果然是要被楚家舍弃了,否则楚贵妃也不至于公然与楚家作对。 这是在向自己示好啊! “贵妃娘娘此言有些夸大了,不过,这枚戒环的确是阿举之物,包括那件贴身小衣,也是阿举的。” 自己的贴身衣物被公然展示,这实在有些让人不太舒服,凤举正准备将肚兜收回—— “慢着!”楚阔高声道:“这证据还是先留着为好。我虽常年不在京中,但也听闻凤家大小姐对慕容灼甚是偏爱,如何能肯定这不是你为了袒护他而捏造的谎言?” 随即,他的视线扫过全场:“不知在座诸位可有听说近来凤家大小姐离京赶赴边界?女郎总不是想说,你因思念情郎,偷偷跑去了边界那等险地?” 凤举半展扇面,含笑看着楚阔。 此人还真是如一条恶犬,死咬着不肯松口啊! 然而,此时却有许多人都愣住了。 自从凤举这个人出现在华陵城众人的视线中,便一日比一日耀眼,所做之事更是引人瞩目,这一袭华艳红裳几乎成了华陵城中一道无法忽视的风景。 可偏偏就是在最近这一个多月内,好像…… 她真的从未出现过。 难怪近来总觉得京中仿佛缺少了什么,原来……原来是少了她! 雪白清寒的衣袂从凤举眼角飘过,慕容灼径直走到托盘前,直接将那件藕粉色的肚兜抓起塞进了自己的衣袖。 “慕容灼,你做什么?” 衡宁之不怀好意道:“这是想隐藏证据吗?” 慕容灼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扫了他一眼,直接望向主位的晋帝:“陛下会将自己后妃的贴身衣物展示于人前吗?” 衡皇后大怒:“慕容灼,你放肆!” 慕容灼冷淡地压下了嘴角:“皇后娘娘也觉得此举甚是无礼不敬吗?那本王为了阿举将此物收回有何不妥?” “你……” 衡皇后不知,凤举的贴身衣物落入其他男人手中,还被当众拿出来供人观赏,慕容灼此刻的情绪已经是一忍再忍了。 “灼郎!”凤举微笑着,拍了拍慕容灼紧绷的手臂,说道:“这两样东西确实是阿举所有,正如楚二公子所言,这段时日阿举的确是去了边界探望灼郎,而且也是在前日方才回京。” 一语出,顿时,一片哗然。 朝臣们将视线看向凤瑾,发现他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便更加相信了凤举所言。 凤举平视楚阔,笑容明媚,可楚阔却看懂了她无声的唇语,只有四个字:自取其辱! 第六百六十三章 不得不防 楚阔见过笑容无数,尤其是笑里藏刀,原以为自己不会再受这些影响,可是此时此刻,凤举的笑容让他心中莫名的开始不安。 “既然楚二公子对灼郎在军中时的动静了若指掌,那便应该知晓他是何时、又是如何将那名少年带回营中,那不妨听听与阿举所知的可有出入。” 她从一开始称呼楚阔便是楚二公子,有心之人都隐隐猜出了这是根本不认可楚阔作为将军的身份。 “凤举赶到青州时,正是灼郎迎战秦军、使秦军一次性损失了十万兵力之际,啊,对了,也就是楚二公子你作为主帅连败五次、损失五万兵力之后,灼郎首次出战,我晋军首胜之时。” 凤举勾起一抹笑意。 楚阔终于明白她那个自取其辱究竟是何意,她是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嘲笑自己,强调那些军功皆是归慕容灼的。 “为了自身安全,阿举扮作少年郎,只不过阿举似乎运道不佳,甫到边界便撞上了宇文擎。那时秦军营被灼郎派人攻占,秦军没有粮草,宇文擎只好派人悄悄混入将藏匿的粮草运出,另一方面,宇文擎也明白灼郎之所以用兵如神,让他惨败,正是因为对当地地势的熟悉,所以宇文擎想扮作我们大晋的士兵混入我方地界探查。” 听到她说撞上了宇文擎,许多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若真如你所言,你遇上了宇文擎,那他岂能让你……”孟长思不怀好意地在凤举身上瞟了一眼,说道:“毫发无损?” 一个女子落入敌军之手,就算能保住性命,可这贞洁…… 凤举来到孟长思面前,含笑俯视着她,忽然说道:“身为名门淑女,却满脑龌龊。” “你说什么?”孟长思拍案而起,发间金钗剧烈晃动。 凤举后退一步,用扇面遮挡了半边面颊:“哟,原来孟家女郎没有耳疾啊!” “你此话何意?” 此时,慕容灼道:“阿举方才说她是男儿装扮,你聋吗?宇文擎不好男风!” 孟长思脸颊红白交加:“那……宇文擎可是智者谈荀之徒,他岂会看不穿凤举的身份?莫说是他,就算是我,也必能一眼瞧出。” 凤举浅笑:“所以,你是在说楚二公子和我大晋数万将士都是愚蠢或是眼盲?” “我并未这样说!” “可是,我在军营待了数日,直到楚二公子在灼郎帐中发现我的贴身之物之前,他们无一人看出我的身份。” 孟长思喉咙一哽:“可、可是宇文擎……” “长思!坐下!此处没有你插嘴的份!”孟长思的父亲,工部尚书孟鸿煊出声喝止。 楚阔与楚康对视了一眼,真相已经一清二楚,他们已经犯了蠢,不能再让凤举说下去。 楚阔爽朗笑道:“原来被振威将军留在身边那名少年郎就是女郎,如此看来,真是误会一场。” 衡家家主衡广却不想让楚家如此轻易安生,说道:“那征西大将军所指,振威将军叛逃失踪,这……又是为何?” 气氛瞬间凝滞。 在座但凡稍有智慧之人都心知肚明,此事必与楚家脱不了干系。一时间,一道道视线在慕容灼与楚阔之间反复徘徊。 楚康道:“既然一切都是误会,那我看,此事便无需再过分追究了吧?少年人贪玩,私自去游玩也是可以谅解的。” “若真是游玩,那的确不足为道,可若是另有隐情呢?”衡广无视楚康愤怒的眼神,兀自对凤举和慕容灼道:“阿举,你是太傅的爱女,振威将军又是此次抗秦居首功者,若是你们受了什么委屈,或是遇到什么危险,大可说出来。” 凤举与慕容灼两人对视一眼,迅速在心中斟酌。 慕容灼说道:“阿举,那柄匕首不错。” 凤举浅笑,明白了他的意思,眼角余光又向凤瑾看了一眼,只见凤瑾脸也不抬,顾自端起酒觞,可到了唇边又放下了。 “哎!”凤举叹着气,缓缓摇头:“军中条件着实艰苦,蛇虫鼠蚁实在防不胜防,陛下,您不知道,就在灼郎挖掘河道吓退宇文擎那日,军中将士们庆功当夜,阿举的帐中竟然窜出一条毒蛇,幸而被灼郎及时赶到斩杀了,否则阿举便再也回不到双亲身边了。” 晋帝半真半假地唏嘘道:“军营驻扎在野外,遇到蛇虫鼠蚁确实难免,你呀,凤家上下将你视若珍宝,从不舍得让你受半点委屈,你不好生在家中待着,却跑去那种地方,实在是太胡来了,往后切不可再如此胡闹了。” “是,陛下!” 衡广皱着眉头,不甘心地追问:“所以,你此话之意是……你是因为嫌军营条件恶劣,才会与慕容灼离开?” “是啊!”凤举若有所指地瞥向楚阔:“那些蛇表面鲜亮,却是剧毒无比,不得不防啊!” 楚家人的确毒如蛇蝎,不过,衡广想要拿他们凤家当刀使,那也是做梦! 即便她真的将刺杀之事讲明,楚家父子也可抵死不认,反倒让凤家落得一个诬陷之名,衡家也会反过来咬凤家一口。 至于那把匕首,她问过父亲,楚家从未拿出来招摇过,所以无法作为楚家人身份的证明。拿出来毫无用处,反而不拿出来还能让楚家时刻如坐针毡的难受。 楚家父子有口不能言,只能默默隐忍。 衡广听出了话中的意思,说道:“是啊,的确是不得不防!” 原本还想将凤举和慕容灼当刀使,只要他们将事情说出来,自己便能火上浇油,让凤楚两家两虎相争。 可如今看来,应是凤瑾一早便叮嘱了女儿该如何做。 凤瑾,果然是只不声不响的狐狸! 第六百六十四章 讨要封赏 “既然是一场误会,那你二人便入座……”衡皇后脸色不悦地开口。 可没等她说完,凤举便向晋帝行礼,说道:“陛下,是阿举娇纵,逼着灼郎带我离开军营另寻住处,才会造成误会,以致他未能领受天恩封赏,既然如今误会已解,方才衡世伯也说此次抗秦灼郎当居首功,那……” 萧鸾借着饮酒的动作藏住了眼中的阴冷。 凤举,你还真是为了慕容灼不遗余力,生怕慕容灼吃一点亏! 衡广刚喝进口中的酒水险些喷出来,万万没料到自己用来攻击楚家的一句话现在竟成了凤举为慕容灼邀功的利器。 他是不愿看到楚家独占军功,可慕容灼得到这份军功,最终获益者便是凤家,那更加非他所愿。 “陛下不可!” “陛下不可!”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楚康和衡广,此时却不约而同开始同仇敌忾。 “陛下,慕容灼乃北燕之人,非我族类,断无授封之理。”楚康道。 衡广说道:“陛下当日给予慕容灼三品武将之衔已是皇恩浩荡,若是再行加封,只恐养虎为患。” 裴家主裴捷踌躇了片刻,说道:“陛下,臣以为,既然我朝已授予慕容灼振威将军之衔,那他便已是我大晋朝臣,有过当罚,有功自当奖赏,此次抗秦振威将军功不可没,此乃有目共睹之事,若毫无封赏,只恐往后无人再敢归降,为大晋效力。” 四大世家家主已经站出三位,各自下属官员也都纷纷上奏,唯独凤家毫无动静。 以慕容灼与凤家的关系,此事凤家确实不宜出面。 “陛下,阿举有一事想问。” “哦?但说无妨。” 只要凤瑾不出言喝止,那么凤举的态度便可以说是凤家的态度。 “谢陛下。”凤举看向楚康与衡广:“阿举只问两位世伯一句,当初边关战事失利,朝廷任用灼郎时,为何不介意他是异族之人?” 如今人没用了,便要弃置一旁吗? 岂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衡广道:“我方才已经说了,当初任用他已经是大晋给予他的机会,凡事不可太贪心。” 贪心? 贼喊捉贼!真正贪心的究竟是何人? “世伯所言倒也不无道理!”凤举煞有介事地点头,蓦然话锋一转:“阿举一直听闻衡楚两家既是百年世家,亦是将门,族中人才济济,不乏楚二公子这等善战之才,只是啊……” 她适可而止,只是神色间隐隐忧心。 太子见她如此,不禁有些疑惑:“只是什么?” 凤举的扇子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敲打,轻轻的敲击声落在了每一个人心上。 “阿举听灼郎说过,那西秦太子宇文擎一向心高气傲,阿举遇见他那一回,也确实有此想法。他此次败于我大晋,可秦军只损失半数,尚算不得真正元气大伤,若是他不甘服输,再次卷土重来,不知道……” 随着她转身,曳地的红色裙幅上划过流光耀眼。 “衡楚两族中还是否还有人能与之抗衡?至少,楚二公子是不能了吧?” 楚阔强忍愤怒,额头青筋凸起:“女郎虽是凤家千金,见识超群,但对朝中之事的了解难免偏颇,我此次虽确实不敌宇文擎,但未必说明永远不敌,何况,女郎此言是在说我大晋无人吗?” 慕容灼皱眉,他不能让凤举独自被这些人围攻。 可是他刚要动作,就被凤举挡了一下。 凤举道:“嗯,如此那我便安心了。” 她转向慕容灼,微笑:“灼郎,楚二公子如此有信心,那往后阿举便不必再担心你再次上战场面对宇文擎了。” 慕容灼十分配合:“嗯,本王不去,只陪着你。” 萧鸾握紧酒觞,指骨都发了白,仿佛再用力便会将酒觞捏到变形,然而下一刻,他却忽然松开了手。 “父皇,儿臣也赞同裴家主之言,正所谓用人不疑,既然慕容灼已是我大晋的振威将军,理当对其论功行赏,如此方不至于让军中将士们寒心。” “太傅,依你之见呢?”晋帝问道。 一直置身事外的凤瑾终于还是被晋帝拎了出来。 他静默了片刻,语气平和:“诸位臣僚之言各有其理,振威将军身份特殊,难免使人有所顾虑,这一点想必振威将军本人也能理解,此前陛下隆恩赐封三品军衔已是绝无仅有,若再行加官进爵只怕使得人心不稳。但,臣听闻昨日大军班师回朝,陛下颁旨封赏,旨上却无振威将军之名,坊间百姓与军中将士对此都颇有微词。所以依臣之见,封赏必不可少,但如何封赏还需仔细斟酌。” 凤举和慕容灼都不禁暗暗赞叹。 凤家能成为世家之首,凤瑾能成为帝师,这并非只是因为百年累积的权势,凤瑾在朝中的手腕的确令人不得不佩服。 他这番话两边都占了,看似说了与没说无异,但却用明明白白的事实给了晋帝提示。 奖赏是一定要的,但奖赏有很多种,唯独不可能加官进爵,给予过多的实权。 之前还争得不可开交的官员们顿时都安静了下来。 萧鸾说道:“父皇,儿臣赞成太傅之言。” 裴捷道:“臣也赞成太傅之言。”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四大家主达成一致,事情便算是敲定了。 “既然众位爱卿都是此意,那么,慕容爱卿,朕且问你,你可有何想要的?” 第六百六十五章 黄金十万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慕容灼身上,其中有些还是夹杂着警告的意味,仿佛只要他提出一丁点令他们不满的要求,那些人便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将他撕碎。 慕容灼嘲弄地勾了勾嘴角,视线落在凤举身上,瞬间化作深深的温柔。 “既然陛下开口,臣不可拂陛下恩泽,臣所求不多,十万两黄金。” “额——”晋帝怔了怔。 不止是晋帝,大概在座所有人都未曾料到,天之骄子慕容灼,一开口要的竟然是黄白俗物,而且…… “慕容爱卿,你……当真要向朕求取黄金?” “是!” 衡广大叫:“慕容灼,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慕容灼眼神清寒,反问:“本王素闻晋地富庶繁华,怎么,难道你们晋室江山连十万两都不值?” 衡广憋得面色通红,内心简直在咆哮了。 十万两?你要的可是黄金啊!不是白银! “衡世伯,天下财富尽归陛下,陛下尚未开口,您又何必如此小家子气?” 晋帝的笑容透着一股冷淡,天下财富尽归他?大晋过半数财富分明都入了世家的囊中。 “好了,既然朕已经应允,自然不会食言,黄金十万两回头便会送去凤家府上。” “那就谢过陛下了!”慕容灼抱拳,礼行得甚是敷衍。 凤举弯腰之间冷冷一笑,晋帝最后那句“送去凤家府上”究竟是无意,还是有心要挑起别家对凤家的嫉妒呢? 众人归座,清脆的钟磬声与潺潺琴音交叠,场上笙箫再起,衣裳华丽的舞姬们袅袅婷婷,鱼贯而入。 借着舞姬们飞扬的水袖遮挡,裴明雪悄悄来到了凤举身边。 “阿举,难怪我近来去找你,总是见不到人,你当真去了边关之地?”裴明雪仍是不敢相信地看着面前比自己还要孱弱的好友。 凤举点头,微笑道:“我这不是已经安然归来了吗?” “你啊,总是做一些让人难以想象的事,边关是何等危险之地,你居然也敢去?” 说着,裴明雪悄悄看了眼旁边的慕容灼,小声说道:“不过,有慕容郎君在,我想他定会保护你周全,否则他便对不起你如此护着他。阿举,你不知道,如今那些王侯子弟,世家公子,都羡慕慕容郎君。” “那便让他们去羡慕吧!”凤举玩笑地挑了挑眉,“明雪,我听说我不在时,你去找了我数回,可是有什么紧要之事?” 裴明雪左右看了看,用团扇遮挡,对凤举悄声说道:“阿举,是母亲要我告诉你,子颖堂兄被免除了裴家少主之位,太子妃为此事怀恨在心,你要时刻小心。” 今日裴夫人也来赴宴了,凤举远远看向裴夫人,对方冲她笑了笑,她颔首表示回应。 “代我谢过夫人,我会留心的。” “还有,今日永乐长公主也入宫了,只是刚开宴不久便离席了,你来得晚,所以不曾撞上,你小心莫要再像上次那般被长公主训责。” “哦?长公主是独自一人入宫,还是与静嘉郡主一起?” “静嘉郡主今日并未前来,不过长公主也不是独自一人,她今日身边还带了一人,是个年轻的郎君,样貌生得也好,听说是长公主府上的幕宾,不过……” 裴明雪没有继续说下去,那些背后议论的是是非非她实在不愿说出口。 凤举的指尖在扇子上滑动,秀眉之间微微轻蹙。 永乐长公主与武安公主不同,照她的性子应当不会随意将男子带在身边,再看裴明雪的神色,凤举脑中隐约有了一丝苗头。 “长公主带那名男子来时,其他人可有什么反应?” “阿举,你为何会知晓?”裴明雪诧异地睁大了眼睛,“长公主带那人来赴宴时,有些人与我一样只是好奇,可是有些人的反应却是十分奇怪,尤其是……” 裴明雪顿了一下,将声音压得更低:“尤其是陛下,脸色很是难看,我听旁人议论,说那名男子长得很像是当年与长公主有婚约的向将军。” 凤举凝神,永乐长公主带进宫的男子果然就是何初,那个被武安公主送到静嘉郡主身边的男宠。 若是自己猜得不错,长公主如此做法应该是故意让晋帝难堪,可以说就是一种报复。 说起来,去边关之前让母亲调查那个何初的来历,也不知是否有眉目了。 “我知道了,你先回座去吧,改日我们抽空再叙。” 裴明雪嫣然一笑:“嗯,好。” 她前脚刚走,凤举还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慕容灼忽然说道:“何初又是何人?那个长公主府上的男宠?本王看你对他似乎甚是关心。” 语气中尽是压抑的不痛快和醋意。 “啊?” 凤举先是一愣,当下莞尔一笑,用扇子挑起了慕容灼的下巴。 “灼郎,你当对自己的姿色有自信才是,灼郎乃天下第一的绝色男宠,同为男宠,只有旁人嫉妒你的份,只要你乖巧听话,我便只宠幸你一人,你大可不必吃味。” “哼!”慕容灼冷着脸挥开了她的扇子,只是耳根微微发红,“又胡言乱语!” 少顷之后,他又低声说了一句:“量你也没有那个胆量!” 方才裴明雪说许多人都羡慕他能得到凤举相护,在他的理解,这句话的另外一个意思便是有许多人都觊觎着凤举。 也是,华陵凤家的独生嫡女,比皇家公主还要娇贵,谁人不想求娶?又有多少卖.弄姿色的男宠想着攀附她? 何况凤举本身…… 第六百六十六章 卿颜甚丑 慕容灼又瞧了凤举一眼,清肃的眉峰越拧越紧。 凤举疑惑:“你看我做何?” “你长得太丑!” 慕容灼别开了脸,满心满脑的郁结,这个狡诈的女郎,没事长成这般模样做什么?招蜂引蝶,真是麻烦。 若只是如凤清婉那般空有一张能入目的皮囊却惹人厌烦便也罢了,可她…… 那一袭灼灼风采,实在太惹人注目了! 凤举一口气堵在了胸口,这个人实在太过恶劣,若是以他那张祸水的脸去看人,这世间之人可还有一个能入得了眼的? 就在她兀自生闷气时,慕容灼又语气十分不善地说了一句:“莫怪本王没有提醒你,见了男人最好躲远些,免得遭人嫌弃。哼!就算有人对你献殷勤,那也绝对不是因为你这个人,而是看中了你们凤家的权势,那些人都靠不住,懂吗?” “你不是男人?” “本王能与他们一样吗?本王看中的是你这个人!” 话到一半,想起了自己最初与凤举走到一起的目的,他又觉得自己这话有些不符合事实。 随即,他又补充道:“本王是想借助你们凤家之势,但本王对你这个人……就、就算本王最初对你的确只是出于利用,但你不也一样?可如今即便是你只是个庶民,本王待你之心也不会改变。” 发现凤举那双明亮的眼睛正凝视着他,他皱了皱眉。 “总之本王与他们不一样,你可以亲近本王,但其他男人不行,你可听明白了?” 凤举越琢磨越觉得他的话不对味道。 “灼郎,我的长相其实没有你所说的那般不堪,对吧?你是怕别人看上了我!” 现在的慕容灼学会了在人前耍心思,可大多时候在她面前却是不会撒谎的,就像此刻,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心虚、恼怒简直一目了然。 凤举心中登时乐不可支,却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慕容灼憋了半晌,冷声道:“与本王比起来,你这张脸就是不堪入目!” 凤举认输了,好吧,他这个理由自己还真是无法反驳! 她望着慕容灼,笑意嫣然:“灼郎,只要你不会红杏出墙,我便不会拈花惹草。” 慕容灼愣了愣,纠正:“你、你说反了!” 红杏出墙说的是女子,拈花惹草说的是男子,这才对啊! “是吗?可是,灼郎之姿确实艳比红杏,如灼郎所言,阿举远不能及。” “你……凤氏阿举!你放肆!” 若非场合时宜都不会,凤举简直要捧腹大笑了。 她爱慕的这个郎君啊…… 真不知该说他是冷傲,还是单纯可爱。 好不容易收敛了笑意,凤举悄声说道:“灼郎,今日你才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不可让楚阔夺了风头。” “本王不屑与那种人相争。” 那种故意想方设法夺人眼球之事在他看来,与哗众取宠无异,那实在不是他所愿。 “我知道,不需要你与他相争,你只需乖乖在此坐着便可。” 慕容灼的存在感太强了,他根本不需要做那些刻意之举,他只需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人们的视线便会不由自主地聚集在他身上。 慕容灼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你要去何处?” “我要去看看,是否有幸寻到我要找的人。” 慕容灼皱眉,蓝眸眯起,含着一丝丝沁凉透骨的危险。 “你要去寻那个何初?” “这个……差不多吧!” “哼!凤氏阿举,你休想将本王落在此处。” “灼郎……”凤举无奈,后悔不该对他说实话的。 她四下里看了看,忽然拉住慕容灼的衣襟扯向自己,又在同时展开了香扇,在扇面的遮挡后迅速在慕容灼唇上印下一吻。 “我喜欢听话乖巧的男宠。” 直到凤举离开好一会儿,慕容灼才完全回过神来,他又被那个狡诈的女郎给算计了! 虽然这种算计的方式他很是……咳,只是有些喜欢,可凤举是要去寻那个什么叫何初的男宠!这叫他如何能坐得住? 他越想越忐忑,端起酒觞,仰头一饮而尽,却仍旧浇不灭心中的火气。 酒觞重重落在长几上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满带着恶意从萧鸾身上掠过。 就在目光移开的瞬间,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飘逸出尘的身影,蓝眸陡然睁大。 衡澜之! 他方才警告了凤举半天避开旁的男人,却偏偏忘记了还有一个最为危险、远比萧鸾更值得他提防的人物! 那个叫衡澜之的男人! “凤氏阿举!”慕容灼低沉地念着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名字,恨不得反复嚼碎了吞进腹中。 那个狡诈的女郎,真是不让他省心! …… 悄悄离开了设宴之处,凤举便在宫中的亭阁园林中徘徊,步履悠闲,视线却在四处搜寻着。 也不知永乐长公主会去何处。 如若那个何初只是单纯的由武安公主送给静嘉郡主,被静嘉郡主留在身边聊解她对向将军的相思,这倒也罢了。 可如今人又到了永乐长公主身边,这究竟是何初自己想要攀高枝,还是静嘉郡主想要通过何初对长公主做些什么,又或者,是武安公主,亦或最初将何初送到武安公主面前之人有何企图? 武安公主背后之人啊…… 凤举淡漠地勾了勾唇,武安公主连皇帝陛下的话都未必会放在心上,唯独对一人几乎可说是言听计从。 那便是萧鸾! 而萧鸾将目光盯在永乐长公主身上,所为的,除了向家的势力和长公主在陛下面前的分量,凤举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的什么原因。 第六百六十七章 面具仙师 凤举指尖轻拈,扇子便在手中漂亮地打了个转。 嗅着扇面上飘散出的檀香,想着破庙中亲眼目睹双亲凄惨的那一幕,她脸上的笑容越发明媚。 萧鸾,你前生苦心经营,全都如愿以偿,今生,只要我凤举在一日,你便休想得逞! 走了半天,始终不见永乐长公主的身影,路过御花园的一条鹅卵石甬道时,凤举看到一个人影。 “劳烦一问,可曾见到……” 凤举的问话尚未说完,对方便已转过身来。 一袭灰蓝色的大袖道袍,着在修长清瘦的身上,于这御花园的姹紫嫣红中,别有一种方外散仙的洒脱飘逸。 凤举确定自己在宫中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更奇特的是对方脸上戴着黑色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帘还是半垂着的。 如此装扮,眼眸又半遮半挡,恐怕任谁也看不清他的神态,更遑论是揣测对方的心思。 此是何人? 为何会在宫中? 而且,他分明穿着道袍,可走在这富丽堂皇的宫阙之中,竟然非但没有丝毫的卑微之态,反而,举手投足间都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不仅贵气,而且不怒自威。 能有这等气势之人,纵然是在华陵城中都屈指可数,莫非是哪位显赫贵族投身道门?这种事倒也是颇为常见的。 道人向凤举微微颔首,行了个道家之礼:“这位贵女有何见教?” 凤举再次因为对方的言行困惑,算不得多么恭敬卑微,但他至少是有这个意图的。 为何要佯作卑微顺从之态?是不愿张扬身份?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贵女?”对方也似乎察觉了凤举的异常,半合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凤举立刻收敛情绪:“仙师有礼,我正在找寻永乐长公主殿下,不知仙师可曾看见?” “不曾,贵女还是找宫人们问问吧!” 说完,丝毫不给凤举多说一个字的机会,转身翩然离去。 本以为对方不会再与自己说话,可在走了几步之后,那名戴面具的道人却停下了脚步,回头对凤举说了一句话。 “龙兴凤举,盛世尊骨,凤家之女的确贵不可言!” 这是在逢迎她吗? 不,不像,此人根本不像溜须拍马之人,反倒是像被人逢迎的。 可他为何忽然特地回头说这么一句话? “错觉吗?”凤举扇端抵在颏下,小声呢喃。 是那黑色铁面具的缘故吗? 为何她在对方身上感觉到一丝阴沉压抑的气息? 不,不像是错觉。 两个宫娥从凤举身边走过,让到一边屈膝行礼。 “贵女有礼。” 凤举说道:“我且问你们,那位仙师是何人?从前在宫中从未见过,他为何能在宫中自由行走?” 两个宫娥向着道人远去的背影看了一眼。 “哦,贵女所言的那位是清玄子仙师,是大约半个多月之前才入宫的。” “清玄子?”凤举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好似有那么一点耳熟,但记忆缥缈稀少,她一时间实在想不起来。 宫娥说道:“是!仙师负责为陛下炼丹,调养龙体,近来深得陛下信任,陛下便下旨特许仙师留在宫中的上清殿。” 史书所载,许多帝王在年华逝去时都会沉迷于养身延寿之道,尤其当今大晋风气本如此,这并不稀奇。 “你们可知,这位清玄子仙师是如何入宫的?可是被何人引荐?” “这个奴婢们便不甚清楚了,请贵女恕罪。”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你们可看见了永乐长公主殿下?” “哦,方才经过莲花池,似乎看到长公主殿下正在那里钓鱼。” “前面带路。” 宫娥引路,凤举又回头看了眼清玄子离开的方向。 自己不过离京一个多月,华陵城中似乎发生了什么她还不知道的事情。 前方尚隔着一段距离,凤举便看到一身宫裙的长公主拿着鱼竿,坐在池边,一名青年蹲在她身边。 “好了,就到此处吧!” 挥退了两个宫娥,凤举并未直接走上去。 长公主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但那名青年是侧身蹲着,能看到半边侧脸。 那张脸与季琰当初所绘的丹青有八.九分相像,应该就是何初无疑了。 容貌的确颇为隽秀,只是在凤举看来,如此相貌远不及季琰,在美男子云集的华陵城实在算不得多么出挑,但在说话间或是眸光流转时,别有一番多情风.流的味道。 凤举撇了撇嘴角,澜之也会给人一种风.流多情的感觉,不过,一个是闲步云端的仙人,一个是满心***、刻意讨好的俗人。 看惯了人间绝色,等闲的庸脂俗粉便入不得眼了。 看了半晌之后,她缓缓收拢了扇子,露出上扬的嘴角。 就她所见,至少现在长公主对这个何处并不是十分在意。 “阿举见过长公主殿下。” 凤举突然到来,长公主抬头冷漠地看了她一眼,道:“呵,你还真敢再来见本宫。” 何初本还怨怪哪个没有眼力的跑来坏事,听到凤举的话怔了怔,不禁起身看向凤举。 阿举? 这便是那位冠绝京华的凤家千金吗? 果然,不负盛名。 “小人何初见过贵女。” 凤举没有看他,只是对长公主道:“阿举无愧于心,坦坦荡荡,为何不敢?” “哼!”永乐长公主冷笑:“无愧于心?你是要本宫提醒你,上回本宫要你抄写《忏心经》,你却给本宫写了一堆不知所谓的东西吗?阳奉阴违,自作聪明,以下犯上,这便是你的无愧于心,坦坦荡荡?” 第六百六十八章 金兰之谊 上回在长公主府,长公主罚她抄写《忏心经》的用意她明白,是故意要她代母亲忏悔的意思。 只不过,既然母亲无错,那忏心经她自然也不能抄。 凤举悠然中佯作出一丝毫无诚意的错愕:“不知所谓?原来长公主不知啊,那是民间广为流传的名为《金兰亭》的故事话本,阿举觉得那故事甚是有趣,故而写来为长公主解闷。” 出乎意料的,长公主竟毫不顾皇室公主的仪态,大咧咧冲她翻了个白眼。 “哼!果然是谢蕴的女儿,牙尖嘴利,巧舌如簧!” “母亲若非如此,又岂能被长公主视为一生挚友?” 长公主看着鱼竿垂落的水面,良久都不曾说话。 凤举看向了何初,笑着问道:“你可知道,《金兰亭》的故事?” “额?”何初大概是没有想到凤举会忽然与他说话,还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他犹豫地说道:“这,回贵女,小人自然是知道的,如贵女所言,这个故事在坊间流传甚广。” 他的犹豫和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异光都丝毫不落地入了凤举的双眼。 “既然如此,便由你为长公主讲述一番吧!” “这……” 不知为何,这本是极为寻常之事,何初却表现得有些抵触。 对付女子,这本是他最为擅长的,正想用什么理由搪塞过去,抬头瞬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凤眸,拒绝的话竟是硬生生堵了回去。 这双眼睛让他无法拒绝,并非是因为男女之间的蛊惑,而是那种上位者的威慑让他下意识听命顺从,不敢违背。 他悄眼看了长公主一眼,长公主依旧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是,小人领命。所谓《金兰亭》,讲述的是两名身份不同、性格迥异的女子志趣相投、义结金兰的故事……” 两名女子,一个名叫韩金玉,是望族千金,金枝玉叶,一个叫杨柳,是卖艺女伶,如柳絮飘萍。 人们眼中的韩金玉任性骄纵,随心所欲,而杨柳虽才艺惊人,可终究身份卑贱,常常受人欺凌。 一次韩金玉外出,恰巧遇到一恶少欺辱杨柳,杨柳虽是弱质女流,却性情刚烈,面对恶少毫不畏惧,反而与恶少所带的恶奴相争,让韩金玉很是意外,又深感钦佩。 于是,韩金玉便挺身而出救下了杨柳,并凭借自己的身份给予杨柳庇护。 久而久之,两个同样敢爱敢恨的女子便不顾身份阻碍与身边之人反对,在一座金兰亭中义结金兰,视彼此为一生挚友,还帮助彼此冲破重重阻碍,找到各自的如意郎君。 可是两人相交之事传入韩金玉的父兄耳中,他们认为此事很不光彩,有辱门楣,便不准韩金玉再与杨柳相见。 韩金玉悄悄让婢女将两人的结拜信物——兰花玉佩的一半和一封信送去给杨柳,约杨柳在三日后金兰亭相见,然而东西却被韩家兄长截获。 韩家兄长瞒着韩金玉只将信函送给了杨柳,只是修改了见面的时辰。 三日后杨柳如约到了金兰亭,却只见到韩家兄长。 韩家兄长早已觊觎杨柳姿色,竟在金兰亭中将杨柳玷污,毁了她的清白,不巧,这一幕偏偏被杨柳的意中人看到,当场愤然离去,舍弃了杨柳。 韩家兄长还将兰花玉佩扔给杨柳,谎称是韩金玉不屑再与她这等贱民交友。 杨柳在金兰亭中一日之内同时失去了友情与爱情,心灰意冷,满心绝望,等到韩金玉来到金兰亭时,杨柳早已离去。 事情却没有就此结束,韩家兄长意外知道了韩金玉已与王郎结下良缘,但为了依靠妹妹的亲事为自己和家族谋求更好的前程,他派人追杀王郎。 韩金玉偶然得知王郎失踪,恐已遭遇不幸,跑去质问兄长,韩家兄长却捏造谎言,说王郎与杨柳早已私相授受,一起私奔,还说自己之所以知道王郎其人,正是因杨柳报信。 因为误会,因为有心人从中作梗,这两个曾在金兰亭中结下深厚情谊的姐妹各自怨恨,分道扬镳。 从此,金兰亭中荒草蔓蔓,再无金兰并蒂,再无姐妹成双。 何初躬身道:“长公主,贵女,这便是金兰亭的故事,已经讲完了。” “不!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凤举慢悠悠地展开了香扇,扇坠在阳光下摇曳出温润皎洁的光泽。 “没有结束?”何初困惑,“可是金兰亭的确是如此结局。” “那是你听闻的结局,我却知道这故事还有后续,若如此一对性格相投的金兰姐妹就此各自天涯,怀恨半生,岂不叫人惋惜?而那真正的恶人韩家兄长,佛家讲求因果报应,他却如愿以偿,高枕无忧,这实在令人不得不感慨,天道不公。长公主,您以为呢?” 她就是要以此来提醒长公主,虽然故事与长公主和谢蕴的遭遇有所出入,但整体处境却是相差不多的。 其实,凤举也是在赌,她在赌永乐长公主心中其实是想要挽回与母亲谢蕴的往日情谊的。如若她心中真的只有怨恨,如此冗长的故事她根本不会耐心听完。 长公主默默抓紧了鱼竿,忽然猛地甩向凤举,水滴扬在身上,锋利的鱼钩更是险险从凤举的脸颊边擦过,饶是如此,白净细嫩的脸上还是留下了一道血色的痕迹。 就连何初都看得心惊肉跳,即使是这道浅痕都不知何时才能痊愈消退,更何况,倘若那鱼钩再划得深一些,那只怕便要毁容了。 第六百六十九章 以利相诱 莫说女子,当下就连男子都将容貌视如生命,可凤举,她竟然面不改色,纹丝未动。 “你……”长公主瞪着凤举脸上的伤痕,脸色大变,“你为何不躲?” “长公主与家母相识一场,应当知道她的个性也是如此。” “不!”长公主没好气道:“你比她还要倔!但世间事若非自己亲身经历,所说的一切道理不过是冠冕堂皇无关痛痒,本宫当年之痛又岂是你能明白的?你太天真了!” 长公主转身便要离开。 凤举淡淡地道:“长公主,金兰亭的后续故事您难道不好奇吗?” 长公主的脚步停顿了一会儿,可最终还是没有回头,哪怕是一句话也没有。 凤举勾了勾嘴角,没有直接给出否定的答案,这是否说明还是有一线希望的? 何初匆匆向凤举作揖便要追随永乐长公主离开。 “这位公子且留步。”凤举叫住了何初。 何初看了眼长公主,可长公主早已远去,仿佛早已忘记了他这个人的存在,或者说,从始至终就不曾将他放在心上。 “不知贵女还有何吩咐?” 长公主不在了,何初看向凤举的眼神忽然便多了些什么,如千丝万缕,随时都有将人绑缚其中的危险。 凤举笑了笑,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的眼睛里藏着陷阱,看着真是叫人心慌。” 何初莞尔一笑,向凤举靠近了两步,声音温柔:“即便是陷阱,那也是柔软多情、让人身处其中却感到快活的陷阱。” “快活到……死吗?” 何初扬眉,凤举的反应对他而言就如同鼓励一般,让人越发大胆,看向凤举的眼神也越来越烁亮。 “贵女果真是个妙人,与其他的女郎们都不同,让人迷恋。” 说着话,便要碰凤举的手,凤举藏住眼底的冷漠,扇面倏然展开挡住了何初伸来的手。 “你果然如季琰所言,很会讨女子欢心。” 方才不搭理他时,他便恭顺谨慎,现在稍稍察觉到自己的态度转变,立刻便改变了方式,这个男人,在脂粉堆里必是无往不利。 “季琰?”何初瞬间带上了一丝防备:“他……与贵女提到过小人?” “是啊!他说武安公主府上男宠无数,各有千秋,但唯一一个不是靠容貌而是靠真本事讨得武安公主欢心的,便是你,何初。所以在他离开华陵时,便向我举荐了你。” 何初有些讶然:“季琰他离开了华陵?” 自从季琰入了凤家,坊间传言便是凤举对他甚是喜爱,一直留在梧桐院里,鲜少有人知道其实季琰早已经离京了。 “不错,我当初收他的原因,所有人都清楚,是因他的容貌与灼郎有几分相似。可在他到了我身边之后,我方才发现他除了出色的容貌,自身也颇有才学。那等良才,若只是困于女子床.第之间,委实是暴殄天物,所以我请父亲在凤家分支统辖的郡府为他安排了一份职务。” “郡府?”何初明显流露出一丝羡慕。 寒门出身之人,想要谋取一份差事已是难得,何况还是在郡府。 就算…… 就算是支使他的那个人,向他承诺的也不过只是个县府小官,可这凤家大小姐直接便赐予了季琰郡府的职务,还是在凤家族人的统辖之地,那必定会在官场受到照拂,平步青云。 凤举将他的变化看在眼中,惋惜道:“可惜,我看你似乎已入了长公主府,若是你肯来我身边,以你之才,前程定会比季琰更好,可惜啊可惜!” “贵女,其实小人在长公主身边并不曾……长公主她从未与小人……” 大多数人汲汲营营,所为者不过一个大好的前程,在诱.惑面前,尤其是在听到凤举那一声声“真心实意”的惋惜之后,何初不淡定了。 他张嘴便想为自己解释,博取这一丝璀璨的光明。 可就在他急于解释时—— “离她远一点!” 萧索冷冽的声音乍然传来,竟让何初凭空打了个寒颤,他循声望去,霎时满眼惊艳之色。 “灼郎?你怎么来了?”凤举笑问。 慕容灼看她那一脸笑容恨不得捏碎了她。 “哼!” 他不理会凤举,直接霸道地揽住了凤举的腰身,就像高傲的狼王在宣示自己对猎物的所有权,一双蓝眸清寒地睨着何初。 “本王不来,任由你出来广纳男宠吗?” “广纳男宠”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凤举的腰都被他捏疼了。 可是凤举此刻却很想笑。 “灼郎,我的男宠已是很少了。” “你说什么?”慕容灼危险地斜睨着她:“很少?看来你是嫌弃本王满足不了你?” 噗…… 凤举实在忍不住,红着脸偏开头,在扇面的遮挡之后一阵猛咳。 他……这个人啊,他可知道自己这句话是不可乱说的吗? 何初错愕地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年。 原来,这便是北燕慕容灼,果然不愧为天下第一绝色! 就在他发愣时,慕容灼慑人的眸光投了过来。 “还不快滚?” 之前还多情温柔、自信潇洒的何初,此刻立刻变得黯淡无光。 “小人告退了!” 凤举看着何初黯然沮丧的神情,瞬间比他还要沮丧,她用扇子在慕容灼腹上狠狠戳了一下。 “都怨你,来得真不是时候,我好不容易将鱼儿引上了勾,就这么被你惊跑了。我连他身上的香囊都还未来得及要到呢!” 第六百七十章 同仇敌忾 “你还想要他的香囊?哼,凤氏阿举,你想都别想!” 凤举很是无奈,这人又吃味了。 “我要他的香囊并非是你所想的那个意思,只是想请沐先生看看,他的香囊里究竟是否真的有问题。” 慕容灼不为所动,任何事情都好商量,可唯独自己女人身边出现别的男人这一点,不能商量! “你若真是好奇,本王去给你弄来,无需你亲自见他。难道你没看到那人对你有所企图吗?你不知自己的身份有多么招惹蛇鼠之辈吗?” “蛇鼠之辈?灼郎,你可也是?” 慕容灼脸更黑了:“本王是你将来的夫君,与他们不同!” 他满心窝火,这女人还笑得云淡风轻事不关己。 慕容灼恼怒地捏住了凤举的下巴:“你将本王一人丢在宴会上,自己却跑出来与人眉来眼去,莫非你真在本王不在的这段时日收了男宠?” 哟,还真有告密之人啊! 武安公主连宴会都不参加,却特地跑来传信,还真是勤快。 凤举莞尔,用扇端轻轻戳着慕容灼胸口,道:“这是武安公主与你说的吧?” 慕容灼不说话。 凤举含笑,问道:“那她可告诉了你,那个叫季琰的男子相貌与你有几分相似?灼郎,武安公主对你可是念念不忘呢!” “那与本王有何干系?凤氏阿举,你这狡诈的女郎,你少给本王顾左右而言他,你与那个叫季琰的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方才那个不轨之徒。” 慕容灼越说越火大:“本王不在时你究竟找了多少男宠?” “灼郎莫气!世间万千风景,都不及你一人。” 慕容灼眉头都打了结,凤举这句话虽然好听,可是咬文嚼字,一点都不诚心。 “灼郎,详情我皆会与你说明,你只需要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们共同的目标。” 其实慕容灼又岂能真的不懂?只是看着那些狂蜂浪蝶在凤举身边招摇,要他无动于衷,他实在做不到。 入宫赴宴的目的已经达到,再留下去实在没什么意思,可就在两人准备出宫时,却被常忠拦住。 “振威将军,陛下想要私下里与将军一谈。” 晋帝特意从庆功宴出来,是打算与慕容灼密谈的。 慕容灼被请入了昭明殿,殿内空无一人,所有宫人都被屏退,殿门之外也仅有常忠一人守着。 凤举站在外面,看着紧闭的门扉。 这已经不是晋帝第一次与灼郎密谈了,他究竟意欲何为呢? “贵女不必担心,陛下对振威将军甚为器重,又有贵女如此护着,陛下不会为难于他。”常忠说道。 凤举闻言,看向常忠。 “陛下待灼郎如何,阿举不敢妄自揣测上意,不过有一点阿举倒还看得分明,公公您对灼郎甚为有心啊!” 常忠面不改色,笑容谦卑:“常忠侍奉于宫中,只是个奴才,对于贵人自然不敢怠慢。” “公公过谦了,您深得陛下信任,地位又岂是等闲侍者可比?每日入宫的贵人不知凡几,多少人对您礼敬有加,公公若是对每一个人都如此用心,岂非早已操碎了心?” “贵女抬举奴才了。” 常忠仍旧是那副和善的表情,可是他发现凤举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笑非笑。 终于,他迈出两步,神态中带上了几分高深。 “贵女不愧为太傅爱女,玲珑剔透,聪慧过人。不过,奴才只能对您说,无论奴才是出于何意,都不会对您与振威将军不利,您大可放心。” “呵,公公说笑了,阿举向来都明白一个道理,无功不受禄,若是有人与公公无亲无故,却忽然对您示好,您难道能仅凭对方一言便信任对方?” 莫说是无亲无故了,就算是亲族,不照样心怀不轨吗? 常忠因为凤举的话而沉默了良久,之后,他忽然开口,脸上再也没有了那种场面上的笑意。 “贵女隐藏得很好,但奴才还是看得出,您对这座皇宫,对方才宴会之上的许多人,都怀着恨意。” 常忠平静地看着凤举。 凤举心中咯噔了一下。 “贵女不必急着否认,因为,奴才也同您一样。” 一样? 他是在说,他也痛恨着那些人? 凤举在他脸上看不到丝毫虚假伪装的痕迹,可是,为何呢? 常忠是晋帝身边的红人,多少人巴结他,讨好他,又有谁会得罪他,甚至让他到了“恨”的地步? 凤举浅笑,面不改色:“原来公公也会与人玩笑,真是令阿举意外。” 常忠走到了凤举身边,与她比肩而立,凤举正对着昭明殿,他则是相反的方向。 “奴才不知贵女将长陵王留在身边是凤家之意,还是您一己之心,也不知您抑或凤家所要的究竟为何,这些,奴才都不关心。但是有一点,不止是你我,许多人都清楚,北燕长陵王是凶猛危险的虎狼,他随时都有可能……将整座皇宫乃至整个大晋都掀个天翻.地覆,只要给他足够的机会。” “公公也说是足够,但阿举给不了他那么多,所以阿举并不认为灼郎有何危险。” 凤举始终没有明确承认常忠的猜测,如若对方只是在试探,那么这番对话也不会成为自己有所图谋的把柄。 常忠岂能听不出她的谨慎防备? 暗自惊叹着少女心智的同时,他顾自说道:“如若贵女当真心无旁念,今日便不会大费心思,比如在朝阳主街上,再比如入宫赴宴且姗姗来迟。” 第六百七十一章 以毒攻毒 “公公多虑了,阿举一介女郎,不过为情罢了,能有何旁念呢?” 常忠说道:“不管是为了什么,只要所求的结果相同,便可同行。” 凤举疑惑地审视着他,这个人究竟有过怎样的过往,能令他生出如此恨意?明明恨不得毁了晋帝的江山,却又十几年来在晋帝身边尽心尽力地服侍,如此忍耐力,简直不逊于萧鸾。 “阿举所求很简单,却不知公公所求的结果是什么?” 常忠笑了笑:“贵女是个聪明人,奴才相信您已经猜出了。” “一物不归二主,如若你我所求真的相同,那便是敌对,何来同行之说?” “贵女实在多虑了,奴才只求心中痛快,至于其他,奴才只是个废人,构不成任何威胁。” …… 出宫回府的路上,慕容灼忍不住问道:“那老太监可是与你说了什么?” 老太监? 常忠最多不过不惑之年。 “你是如何知道的?难道你方才在昭明殿内能听得见?” “你放心,在殿内什么都听不到,只是那老太监一向鬼鬼祟祟,尤其方才本王出来时,他看你与本王的眼神着实古怪。” 凤举勾了勾手指,慕容灼对她这个不知该说是召唤男宠还是云团的动作很是郁闷,可还是坐到了她身边。 “真乖!”凤举心满意足地靠在了他肩上,道:“他说,他与我们所求的相同,可以给予我们协助。” “他?他不是对晋帝忠心耿耿,深得晋帝信任吗?” “是啊!可我觉得他并非说谎。” 尽管常忠将情绪隐藏得很好,可或许是因为怀着同样的心情,凤举能真切地感受到对方说话时,眼底燃烧的火焰,那是实实在在的仇恨。 正如慕容灼曾经所言,在常忠身上感受不到对他们的恶意。 “灼郎,你呢,晋帝在昭明殿内与你说了什么?” “挑拨离间,借刀杀人。” “呵!” 慕容灼答得简洁,对晋帝的厌恶让他不愿说太多,可凤举却忍不住笑了。 所谓挑拨离间,应该是晋帝想让慕容灼明白,不给他加官进爵并非是晋帝自己不想,而是世族们从中阻挠。 而借刀杀人嘛…… 皇权与世家互相成就,又彼此制衡,世家庞大的权势始终都是帝王心中最粗的一根尖刺。 “原来如此!他对你示好,任用你,是想以毒攻毒啊!” 慕容灼眯了眯眼睛:“你说本王是毒?” 凤举笑着用扇子遮住了脸:“第一绝色,少年枭雄,灼郎才貌双绝,本就是天下最毒的一剂毒药。” “哼!”慕容灼嘴角勾出极浅的弧度,清冷道:“你就不怕中了本王的毒?” “哎!已经中了。”凤举感慨了一句,凤眸露出了扇面:“只是,晋帝当真是走了一步险棋啊!” 明知慕容灼是头虎狼,可为了对抗世家,晋帝不惜冒着养虎为患的风险,想必,是经过了极大的心理抗争的。 慕容灼轻蔑地冷笑:“他太小看本王了!” “是啊!” 殊不知,请神容易,送神难! …… 凤举心中记挂着长公主之事,回到凤家便直接去了华荫院。 哑娘看到她,满脸笑容,比划道:“夫人正要让你来。” 随着哑娘的动作,清新的艾草香从衣袖中飘出,瞬间驱散了宫中带出来的阴郁。 “母亲果然了解我,知道我不愿在宫中久留。” 凤举亲昵地搀了哑娘的手,一同往暖蕴堂内走。 “母亲。” “回来了。”谢蕴说话时,冲晨曦点了点头,又对凤举道:“可在宫中见到了永乐?” “是,而且长公主今日是带着那个何初一同入宫赴宴的。” 谢蕴面色不善:“哼,动作还真是快。” “是啊,不过依女儿看来,长公主如此应当是为了报复陛下,她对那何初并不甚在意。” 晨曦将一个细小的竹筒递给谢蕴。 谢蕴将竹筒打开,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绢帛递给凤举,说道:“现在是不甚在意,可时间久了,面对着那张与向云斐相似的脸,永乐又岂能无动于衷?” 凤举点了点头,女子最是心软,尤其是心中有伤的女子,以永乐长公主对向将军的那份深情,迟早会心动。 夜长梦多,所以此事不宜拖得太久。 凤举打开了绢帛,上面记录的是有关何初的信息,但内容并不多,只说何初曾经是个走街串巷贩卖脂粉香料的货郎,后来遇见武安公主,被武安公主收入府中。 “只有这些吗?” 谢蕴道:“这段时日我命人多方打听,但显然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何初此人的过往,能查到的只有这些。” 凤举端详着手中的布帛,让绿春拿了烛火来,将布帛烧掉。 “如若他真的只是个简简单单的货郎,那完全没有必要隐藏过去,阿举今日在宫中与他交谈了一番,细细想来,此人虽轻.挑,但却十分懂得把握时机与分寸,观他气质,我想,他应当是个读书之人。不过,卖脂粉香料的货郎这个身份应当也是真的。” 否则一个清贫的读书人,岂能那般懂得讨女子欢心?而且正如季琰所言,何初身上的香囊也是他自己配制的。 听了凤举的分析,谢蕴道:“看来,是有人煞费苦心培养了这么一枚棋子。” “母亲,我想我已经知道这件事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了,此事容阿举再想想,我定不会让那人得逞。” 只要能解开长公主与母亲的心结,那么关于拉拢向家之事便会容易许多。 只是……该如何做呢? 第六百七十二章 夜来警告 深夜。 “长公主,今夜让何初陪伴您吧!” 房中并没有燃香,只有淡淡的香味从何初身上飘散而出。 长公主借着烛光看着眼前的这张脸,眼神有些迷离,恍惚中,现实与记忆交叠,仿佛回到了曾经,看到了曾经深爱之人。 何初发觉了她的异样,试探着坐到了她身边,扶住了她的肩膀。 “看你如此,我实在是心疼,让我陪伴你,好吗?” 长公主眼睛有些发烫,思绪仿佛飘散到了天外,一声“好”不受控制脱口而处。 何初笑了,附到长公主耳边,声音极尽轻柔,深情款款:“永乐。” 一声温柔的呼唤,却让长公主猛地一怔。 “怎么了?”何初有些诧异。 之前还恍惚迷离的眼神,此刻却忽然变得犀利冷漠,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出了差错。 长公主道:“退下!” “长、公主?” 长公主狠狠打开了他的手,看向门外:“本宫让你出去!” “是!” 关上房门的瞬间,何初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长公主披散着长发坐在榻上,眼睛里充满了痛苦。 站在门口守了一刻,始终没有听到长公主再召唤他,他才失望地抬脚离开。 回到自己的房间,屋中一片黑暗,关上房门,何初背靠在门上,眼神呆滞,白天凤举的音容和话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徘徊。 季琰如愿如偿入了仕途,慕容灼更是备受恩惠,从泥沼一飞冲天。 而他呢? 难道就只能一直任人摆布,在这些要么比他年长许多、要么是如武安公主那种喜怒无常、任性骄纵的女子之间游走? 可是,当初的季琰只是一个替代品,都能在武安公主面前压制着他,如今凤举身边却是真正的慕容灼,那等风华,实在不是他能媲美的,若他真的投奔凤举,真的能有出头之日吗? 何初心中烦躁,一天的疲惫让他只脱了外衫便仰躺在了榻上。 “你方才在想什么?” 身边一道声音忽然想起,何初陡然心惊,翻身坐起,借着微弱的月光凝神看去,才发现榻上竟然躺着一个人。 “郡主?” 何初急忙起身,准备去掌灯,却被静嘉郡主拉住。 “不必了,你如今是她身边之人,若是被她知道你与本郡主的关系,恐怕不妙啊!” 静嘉郡主的手绵软地搭在了何初肩上,在他耳边问道:“你还不曾回答我的问题,你方才在想什么?” 何初抓住静嘉郡主的手,将人拽到了自己怀里,低笑:“自然是在想郡主您了,自从郡主将小人送到长公主身边,可是连正眼都不瞧小人一眼了。” 静嘉郡主抚上了他的脸,虽然是在笑,却总有种轻蔑。 “你这张嘴实在是讨人喜欢,他可不是你这样的。” “他?” 何初知道,静嘉郡主口中的“他”并非是指长公主,而是……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你只要乖乖听话,照我的吩咐讨好永乐,好生利用你这张脸,让她再也离不开你。” 静嘉郡主人在他怀中,声音亦是轻柔,却是明显命令的口吻。 黑暗中,何初眼底的冷笑一闪而逝。 这个女人将他当做工具利用,自以为是,却不知道他也不是傻子,该知道的他全部都知道。 “是,小人全听郡主吩咐,只要郡主高兴,您说什么便是什么。” 正当此时,一道暗影忽然从窗边闪过,发出“咚”的一声像是石子落地的声音。 可那暗影分明不是石子。 何初眼神一凝,静嘉郡主也迅速坐了起来。 旋即,外面传来一声猫叫。 静嘉郡主暗暗松了口气,但被这么一番搅和,她实在没有心思再待下去了。 “你如今到了永乐身边,我看你我平日还是谨慎些为好,今日我便回去了。” 何初听她如此说,也悄悄舒了口气,亲自送她出门。 就在静嘉郡主离开,何初关上门的刹那,一道黑影从窗户闪入。 对于黑衣人的出现,何初毫不意外。 “不知殿下又有何吩咐?” 黑衣人道:“殿下让我告诉你,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别妄动心思。” “殿下此言是何意?恕何初不能明白。” “哼!奉劝你莫要自作聪明,你跟随殿下也不是一两日了,殿下何等睿智英名,岂会不知道你那点心思?只要你尽心照殿下的吩咐办事,你想要的殿下自然会满足你,但如果你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想要背叛殿下,你以为你能高枕无忧吗?” 何初握了握拳头,态度却依旧谦恭,语气也听不出丝毫变化:“何初受殿下栽培,对殿下一片忠心,从未有过背叛之心。” 面对他的否认,黑衣人毫不在意,冷笑道:“是与不是你自己心中明白,还有一句话殿下要我转告你,不要靠近凤家大小姐。” 何初心一凉,果然,白天与凤举交谈之事被人知道了。 既然如此,他索性不再回避,说道:“我不明白,凤家大小姐因为一个慕容灼让殿下百般难堪,若是我能够从中挑拨,让慕容灼无法再留在凤家大小姐身边,对殿下而言不是好事吗?” “就凭你?凤家大小姐与你接触的那些女人不同,至于慕容灼,你认为你能取代他?不自量力!还有,你别忘了,凤家大小姐是殿下未来的王妃,不是你能觊觎的!你与其动这些歪心思,不如想想如何能真正抓住永乐长公主的心。你若是敢坏了殿下的事,在你爬上凤家大小姐的床榻之前,你这条命便不属于你了。这是殿下第一次警告你,也是最后一次,你好好想清楚!” 第六百七十三章 顺风而行 既然晋帝打算利用慕容灼这把利刃,自然会给他创造足够的机会。而军中将士和百姓们纷纷为慕容灼鸣不平,这成为了晋帝扶持他最好的借口。 第二日,应晋帝召命,慕容灼随凤瑾一同入宫上朝。 凤举先去了东楚府拜见师父楚秀,将晋帝密见慕容灼之事告诉了他。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咱们那位陛下果然是深不可测,只可惜啊……” 楚秀手中抓着一把暖玉棋子把玩,言及此处,他忽然抬眸,若有所思地看向凤举。 “师父为何如此看着阿举?” 楚秀感慨道:“直至今日,我都不明白,凤瑾是如何教出你这样一个女儿,我甚至一度怀疑他将你藏在闺中这十几年,是否对你进行了何等严苛的调教。你呀,实在是一枚令人始料不及的异数!” 楚秀字字发自肺腑,有些事情不能想,越想越是惊骇。 若是在慕容灼落魄时,这个少女没有向他伸出手,那么慕容灼会经历些什么可想而知。 一个满心仇恨,甚至可能会心理扭曲的少年,又是慕容灼那样骄傲耿直之人,他也许会舍弃尊严,抓住一切可能抓住的机会翻身,复仇,但那样的生活绝对不会让他成长到现在这般,学会敛衽藏锋。 若是那样的慕容灼,的确能够成为晋帝手中最好的一把剑,而他身上那些戾气、仇恨、冲动等种种缺点都足以让晋帝铲除掉这个危险。 可是偏偏啊,凤举这个变数出现在了慕容灼面前,她改变了慕容灼,也改变了慕容灼的处境,晋帝再想要利用慕容灼,简直无异于饮鸩止渴。 “我想,你自己应该已经有了想法,又何必再来寻我呢?” 凤举说道:“师父高瞻远瞩,唯有得到您的认可,阿举才能免除顾虑。毕竟,阿举尚未出师。” “离出师不远矣!既然有疾风相送,不妨顺风而行。只是,你须明白一点,宝剑再锋利,唯有上阵搏杀方能彰显其价值。此次西秦来犯,那些零散的胡族部落可是满载而归啊!” “只怕有些人不愿出兵,而且我们大晋方大获全胜,那些部族恐怕也不会轻举妄动。” 楚秀瞧了凤举一眼:“你这丫头,又在我面前装腔作势。别以为我当真不知,你先前与你的情郎一同涉险去北燕平城,真能一无所获?” 凤举生出一丝心虚,棋圣果然是棋圣,稳坐家中,却能纵观天下。 楚秀继续说道:“莫说慕容灼自己在北燕军中积累的威望与人脉,就是那已故的燕帝慕容洪,对这个孙儿百般疼爱,岂能不为他留下后路?你们那一趟回去,收获不小吧?” 凤举忧虑道:“既然师父能看透,那么是否意味着其他人其实也已经知道了?” “这倒未必。”楚秀道:“也许会有人怀疑,不过,那也应该是极少数,且最多同我一样,只是揣测怀疑罢了。” “原来师父方才是在套我的话?” 楚秀尴尬地偏开了头:“若非你方才的反应,我还真不能确定。毕竟倘若慕容灼真的有所收获,以他往日的性格多半会留在北燕与慕容烈抗衡,不至于狼狈到被慕容烈一路追杀,走投无路回到大晋。” 可他就是回来了,所以给了人们一种假象,将所有人都蒙在了鼓里。 “你们此次能安然无恙地从青州回来,应当也与慕容灼的平城所获脱不开关系吧?” 凤举却道:“我们四大世家各自网罗的人才,用来自保还是不成问题的。” 言外之意便是说,出手保护他们的是凤家之人,并非是慕容灼藏着什么势力。 然而,楚秀只是微笑,看着她默不作声。 凤举妥协,知道他根本不信,自己就算是再装下去,也不过是个自作聪明的跳梁小丑罢了。 她眯了眯眼睛,道:“师父,看你如此,阿举很想杀人灭口啊!” “哈哈哈哈!”楚秀忍俊不禁,戏谑道:“若是我告诉你一个有关于七杀阁的秘密,你还要杀为师灭口吗?” “七杀阁?” “没错,正是刺杀你们的七杀阁。” 凤举的心略微一沉:“七杀阁果然与楚家有关吗?” 楚秀摇头,道:“不是与楚家,而是与西楚府。” 西楚府,便是家主楚康那一脉。 凤举道:“我听闻,七杀阁是在约莫十几年前才出现的,但因为手段毒辣,行事隐秘干脆,从未留下过任何蛛丝马迹,尤其近几年来更是令晋燕秦三国深为忌惮。” “不错。”楚秀说道:“七杀阁要价极高,但同时他们的刺杀鲜少失败,即便是失败了,负责刺杀的杀手也会当场自尽,不会对出价者造成任何影响,所以三国之内有不少身处高位者都愿意请七杀阁出手。” “要价极高吗?”凤举浅笑:“可是,七杀阁两次对我和灼郎出手,都十分的大手笔。” 当时他们便揣测过,若非是请动七杀阁之人付出了天价,那便是此人与七杀阁关系匪浅。 如果,七杀阁就是属于西楚府呢?这一切便清晰了。 “可曾有人请动七杀阁对西楚府下手?”凤举问道,眼中透着诡谲的光芒。 楚秀同样露出一抹狡诈的笑容,说道:“当然。” 一目了然,显然那人就是他自己! “不过,七杀阁名义上说只要出得起价,便来者不拒,但这个价码从无标准,若是有人出价请他们出手,通常会在七日之内得到回复,若是逾期,那便是七杀阁对出价不满。” 第六百七十四章 好言相劝 凤举接道:“对出价不满吗?若是刺杀目标是七杀阁不愿意杀或者不能杀的,也大可将这个理由搬出来。” 她笑着看向楚秀:“看来师父当初便是被人用这个理由‘婉拒’了。” “你可知我那次向七杀阁出价要求他们刺杀的目标是何人?” 凤举浅笑:“若阿举猜的没错,应当是楚家主吧?” “聪明!我那一回出的可是天价,却始终未能请动七杀阁。但是每一桩与西楚府利益相关的刺杀,七杀阁都会动用相当大的手笔。” 这足以证明七杀阁与西楚府的确有关。 “莫非七杀阁是楚康暗中命人培养的一支杀手?” “这一点暂时便无法确定了,但我要提醒你一点,日后若是遇到楚康的夫人,定要留心。” 楚康的夫人? 若是凤举记得没错,楚康的夫人应该便是当初被西秦送来大晋联姻的嘉定公主。 师父在此时提到她,莫非是怀疑七杀阁与她有关吗? …… 拜别楚秀,凤举心事重重。 她一直都怀疑楚家远比表面所见的还要深不可测,如今看来,果然啊! “大小姐,我们接下来去往何处?回府吗?” 凤举想了想,看着自己的手指,说道:“不,去衡家。” 到了衡府,府中的奴仆将凤举请入了会客厅。 “贵女请稍等,小人这便命人去十一郎君的院子传信。” 奴仆一走,凤举刚端起茶盏便又放下了。 衡家的东西入口还是谨慎斟酌为好。 若非是为了寻澜之,她实在不愿来这个地方。 衡永之正要出门,见府中婢女恭敬地拿着托盘从会客厅的方向走出来,将人招了过来。 “有客上门?” 婢女见了衡永之,立刻低下头缩着肩膀,道:“回少主,是凤家的大小姐上门。” 自从衡永之出事,脾气便越发暴躁乖戾,动不动便打杀府中的下人,如今人人见了他都畏如蛇蝎。 “你说什么?是凤举那个贱人?!” 婢女听到他的措辞,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在问你话,你聋了不成?” 吼声惊得婢女噗通跪到了地上:“回少主的话,是凤家大小姐!” “她来做什么?” 衡永之的话刚问出,眼珠子一转,想起了什么,脸色越发的难看,双目瞪着婢女,隐约间仿佛带着猩红的光。 “她是来寻衡澜之的?” 婢女吓得直哆嗦。 “我问你话呢!” 衡永之一脚踹到婢女身上,婢女的头撞到一旁的石栏杆,鲜血顿时顺着额头淌下。 “奴婢、奴婢不知,少主饶命,奴婢真的不知道!” “废物!” 衡永之直接抬脚向会客厅而去。 “凤举!你竟还敢来我们衡家!”人未进门,声音已经传入。 凤举看向衡永之,人影入眼刹那,她不由得愣住。 自从那件事后,她似乎再未与此人打过照面,万万没料到短短的一段时日,衡永之竟然就像变了一个人。 再也没有了曾经那份世家子弟的容光焕发,神采飞扬,脸型消瘦,眼窝凹陷,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阴翳之中。 隔着很远,凤举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戾气。 “衡少主,许久未见了,我今日是来寻澜之的。” “哼,凤举,你丝毫没有听清楚,这是衡家,我是衡家的少主。” 衡永之高大的身体站在了凤举面前,遮挡了阳光,阴影罩在了凤举头顶。 凤举抬头,平静地看他,浅笑:“那又如何?” 衡永之最痛恨的便是她这副波澜不兴的笑容,当下脸色更加阴沉。 他冷笑一声,道:“未经主人允许,私自踏入门槛,没想到堂堂华陵凤家的大小姐竟然如此没有教养。” 凤举深深地觉得,华陵城内的疯狗实在是不少。 从前衡永之便总是寻她的麻烦,如今两人结下了深仇,这个人在她面前简直就像个疯子。 不过,衡永之有一点说对了,这毕竟是衡家的府宅,在这个地方惹怒一个毫无理智的疯子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就在此时,奴仆回来了。 “贵女,十一郎君今日不在府中。” “可知去了何处?” “这个,不知。” 既然人不在,这个地方便没有久待的必要。 凤举起身准备离开,衡永之额头青筋暴突,他伸手一把抓住了凤举的手臂。 “凤举,你当我衡家是什么地方?是你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的吗?你将我这个主人置于何地?” 柳衿扣住了他的手腕:“衡少主,请自动!” “你算什么东西?给我滚开!” 柳衿不为所动,手上的力道更大:“衡少主若再不松手,莫怪小人不客气了。” 衡永之直觉自己手腕的腕骨都要被捏碎了,虽然不甘心,却不得不松手。 他甩开了手,瞪着柳衿,忽然扬声道:“来人!” 随着衡家护卫赶来,柳衿第一时间护在了凤举身边,按上了宝剑。 凤举道:“衡家少主这是何意?莫非衡家是匪窝不成?” 衡永之瞪着猩红的眼睛,咬牙道:“凤举,你我之间的仇,你以为我会轻易便算了吗?” “仇?”凤举不屑,轻笑:“你是想将当日你衡家少主是如何无耻下作之事都抖落到满城皆知吗?” 她的视线自周围的衡家护卫们身上扫过。 “衡永之,衡家由你做少主,实在是令人堪忧。你莫忘了,你衡家嚣张,我凤家之人也不是好欺的!” 说着,她越过柳衿,走到衡永之面前,说道:“若是你不介意将此事闹大,闹到陛下面前,我倒也不介意提醒你,楚家可是很乐意抓住你们衡家的把柄的,亦或者,令弟应当也乐见其成,取代你的少主之位。” “凤、举,你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好言相劝。” 第六百七十五章 何故辗转 “凤举,你和慕容灼,我迟早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凤举唇角微勾:“阿举拭目以待。那么,衡少主,告辞!” 走出衡家大门,柳衿问道:“大小姐,此事可要告知家主?” “区区一个衡永之罢了,何必烦劳父亲?衡永之做出这等蠢事,衡家主若还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必免不了一顿教训。走吧,今日寻到澜之才是正事。” 闻知馆、横波楼,卢家,多方走动打听之后,凤举才从卢茂弘口中得知,衡澜之在西郊外的鹿隐山庄。 卢茂弘刚入职户部不久,为了将来能真正辅佐慕容灼,他日夜忙到无暇分身,只好派了自己身边的小厮为凤举引路。 鹿隐山庄在春日围猎时的猎场附近,因位置极为隐蔽,鲜少有人知道。当初她能在春猎时巧遇衡澜之与卢茂弘,便是因为他二人那时正住在那里。 “贵女,鹿隐山庄到了。” 穿过绿林,一座被碧树环绕的小型山庄出现在了面前,古雅质朴的建筑与周围的山川水木融合到恰到好处。 凤举喜欢这个地方。 “这鹿隐山庄归属于何人?” 小厮答道:“回贵女,原本是归我家郎君所有,后来便归了衡十一郎。” 许是听到了动静,一名身着绿衣的小僮打开了山庄大门。 “果然是有客来访,不知来客是……” 引凤举而来的卢家小厮显然是此地的熟人了,主动上前与绿衣小僮打招呼。 “隐篁,这位是凤家大小姐,她要寻衡十一郎,我家郎君便命我引她来此。” 名叫隐篁的绿衣小僮迅速将凤举打量了一番,在听说是卢六郎引来的之后,立刻作揖。 “既是卢六郎引荐,必也是我家郎君的故人,贵女,请吧!” 隐篁一看便是被精心调教出的僮仆,气度与家中的沛风和素节很像。 卢家的小厮将人带到便告辞了。 凤举被带入了院中的一个竹廊里。 隐篁挥手招了一名素衣小僮来沏茶,说道:“请贵女在此处稍待,小人这便去告知我家郎君。” “好!” 鹿隐山庄内的景致几乎都是在原有的自然景观基础上稍加改动,大到房舍,小到一粒石子,无处不透着自然,时而还有鹿鸣声传来。 衡澜之坐在竹林中的一条小溪边,单衣敞怀,肩头搭了一件蓝色的外衫。 指尖在怀中古琴上拨弄了几声,他眉心微皱,将琴放到了一边,仰头躺在了草地上。 “泱泱浊世,哀哀我心,既相绝兮,何故辗转……” 他抬手盖在了双眸之上,自言自语:“衡澜之啊衡澜之,你终究仍在这个红尘中!” “郎君,有客登门。” 隐篁在一旁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衡澜之懒散疲惫的声音传来。 “何人?” “是华陵凤家的大小姐。” “谁?”衡澜之放下了遮挡眼睛的手,淡淡瞥向隐篁。 就在此时,一向贴身追随衡澜之的小厮童儿端了酒来,也听见了隐篁的话。 隐篁不知是否自己的错觉,竟在自家郎君眼中看到了一丝怒意。 难道是与不喜生人前来吗? 隐篁小心答道:“是卢六郎派他身边之人引路的。” 可是之后,衡澜之却再也没有了动静。 隐篁看向童儿,童儿冲他无奈地撇了撇嘴。 “小人这便去送客。”隐篁道。 “不必。”衡澜之却忽然开口。 即使隐篁和童儿是他一手调教出来,深谙他的脾性,此时也有些摸不透他的意思了。 既没有要见的意思,又不让人走,这究竟是何意? 童儿看了眼衡澜之,走到隐篁身边悄声说道:“你先去招待,让凤家贵女先等候片刻。” 自家主子虽然表面温和,但,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那只是表面。 无可奈何,隐篁只能如此。 只是他们谁也不曾想到,这所谓的片刻,一等便是两个时辰。 隐篁一直站在凤举所在的竹廊之下,时间太久,久得连他都觉得不好意思了,主动再次来找衡澜之。 这两个时辰,衡澜之除了饮了几口酒,便一直躺在地上,若非深知他的酒量,童儿几乎要以为他是睡着了。 踩在草地上的脚步声轻轻传来,衡澜之的眼睫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童儿小声问道:“如何?可是凤家贵女离开了?” 隐篁摇头:“一直等着。” 他本以为那样一个娇贵的世家千金不会等太久便会离开了,可谁知对方只是最初疑惑地问了他几句,之后便在竹廊内稳如泰山,甚至连一丝焦躁或是不满都看不出。 他第一次觉得,自家郎君竟也是个没有风度之人! “还没走啊!”童儿惊诧地感慨了一声,扭头看向衡澜之,忍不住道:“郎君,您以往对这位凤家千金处处照顾,今日却让她等这么久,您可是在……生气吗?” 童儿问出了口,又觉得这个问题是白问,这摆明了就是生气了。 他大着胆子又问:“郎君生气,可是因为凤家女郎去边关寻长陵王?” 如果真是如此,这、这不就是吃味吗? 衡澜之倏地睁开了眼睛。 生气吗? 因为她不远千里、不顾生死去找了那个人? “童儿,我不过打个瞌睡,你又在胡思乱想了,带上琴,随我去见客吧!” 衡澜之起身拂了拂衣衫,神情舒朗自若。 童儿和隐篁悄眼观察,竟然真的看不出丝毫端倪。 莫非…… 真的是他们多想了? 郎君近来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第六百七十六章 异乎寻常 凤举跪坐得双腿发麻,刚起身走了两步,便听见一阵鹿鸣声传来,而且不止一头。 随即,便见一头白鹿携着两只梅花鹿跑来。 “竟是白鹿?!”柳衿愕然。 白鹿率先跑到了凤举面前,冲她低了低头,就像是在打招呼。 凤举面上一喜,上前抚.摸着白鹿:“你竟也在此处?真是许久未见了。” 自春猎至今,已经有半年多了。 白鹿在她手掌下蹭着,一双眼睛清澈灵动,十分的勾人。 “芳客临门,澜之来迟了。” 衡澜之翩然而来。 数十日再见,再加上方才等候的两个时辰,凤举再面对这个人时,总是有些心虚和愧疚。 她直接作揖道:“澜之兄为阿举竞琴之事费心,阿举却不告而别,至今方归,心中深感抱歉,望君莫要生气。” “卿卿,你多心了,我并未生气。” 衡澜之说话间,笑如春风。 态度似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但凤举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对自己的疏离,就像他平日对待旁人一般。 让她在此等了两个时辰,现下又是这般态度,这分明就是生气了。 “童儿!”衡澜之示意童儿将琴放到凤举面前的长案上,又对凤举说道:“奏一曲吧!” 凤举今日本就是为竞琴之事而来,心知他此举是想测试自己的琴艺。 一曲《惊云破月》终了,三只灵鹿卧在地上乖巧地听着。 可凤举自己心中都已经有了答案,连看向衡澜之的勇气都没了。 衡澜之道:“卿卿,看来你往赴边关这一个多月实是荒废了,恕澜之一问,你可是已经改变心意,打算放弃竞琴之约了吗?” 依旧温和的语调,却暗藏锋利。 “我从未想过放弃!”凤举答得干脆。 她看向衡澜之,只一眼,便低下了头。 “澜之,你这般人物为我日日费心,我却自我懈怠,辜负了你一番苦心,是凤举有愧于你,我向你道歉。” 发现她神色有些异常,衡澜之稍稍有些心软了。 “卿卿,你无需向我道歉。” 凤举却在两人退开了一步的距离。 “澜之,我本就是个辗转在红尘之中的俗人,而你却远在云端,你我之间相隔太远,我想,我不该打扰你。不过,余下的三场竞琴我一定会赢!告辞!” 在这个人面前,她无法不让自己感到自卑。 从前他待自己如兄如父,这种感觉还不甚明显,如今当他真正表现出疏离,才让凤举幡然警醒,他与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 看着那一袭华色在晚霞之下渐行渐远,衡澜之眼中浮出淡淡的哀伤。 也好! 也好…… 童儿实在看不懂这两人究竟在闹什么,他试着出声提醒:“郎君,已经是日暮了,此时出发,恐怕未及入城,天便已经黑了。虽然她身边带着那名护卫,可是凤家大小姐如今树敌无数,若是真有危险,只怕……” 话还未说完,就听见自家郎君说道:“童儿,备车回城。” “是!” …… 自鹿隐山庄出来,凤举的心情始终郁郁。 即使明知自己没有资格高攀,可她一直十分珍视衡澜之这个朋友。 “大小姐,是衡家郎君的马车,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呢!” 玉辞的话让凤举顿感讶然。 衡澜之今日实在有些反常,她琢磨不透对方究竟是何意。 少顷之后,一个刻意压低了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 “贵女,我家郎君是担心您回城的安危,特意来陪您一同回去的。还有,近来这段时日我家郎君一直郁郁寡欢,所以若是有什么令贵女不适之处,还请贵女莫要怪他,郎君待贵女之心与对待他人是不同的。” 童儿是偷偷溜过来的,正准备悄悄回去,车窗上的布帘被人挑起。 “稍等!”凤举唤住了他,向后面那辆马车看了一眼:“你说澜之近来一直郁郁寡欢?所为何故?” 童儿苦恼地皱着眉头,活像个小老头子。 “不知,自从上月郎君到凤府,未能见到贵女,之后便有些心情不佳了,半个多月之前,郎君收到一封信函,看过信函之后十分高兴,可是之后不知是出去见了何人,回来便阴着一张脸。小人每日跟随在郎君身边,还从未见过郎君那般模样,着实吓人。自从那之后,郎君便来了鹿隐山庄小住,每日都喝得酩酊大醉。” 童儿越说越担忧,凤举越听越揪心。 “郎君平日也饮酒,也有醉酒之时,却从未如此,分明就是在借酒浇愁。” 童儿说着,看向凤举:“直到前几日得知贵女回来了,郎君才不再烂醉,每日抱着琴。” “前几日?如此说来,我一回京他便知晓了?” “是啊,郎君特意命人每日在凤府之外盯着,那时小人还不明白,如今想来,郎君应是早就知道女郎离京了,您一回府,立刻便有人来报了。” 这些的确是凤举所不知道的,若非童儿告知,她只怕永远都不会想到,堂堂衡澜之竟会为她如此。 可自己回京之后一心想的都是朝中蝇营狗苟的俗事,时至今日才来找他。 但除此之外,另外一件事令她更加关心。 “你可知道澜之收到的那封信函是谁所写?” 童儿摇头:“信是直接送到郎君手中的,信封上并没有署名,而且郎君看完之后便烧掉了。” 烧掉信件……吗? 凤举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在窗边。 通常烧掉信件都是因为内容隐秘,可衡澜之与人往来的信件,在她看来本该是些风雅文辞,有何见不得人? 看信之后的喜悦,见了神秘之人之后的消沉,太不寻常了! 衡澜之,衡澜之…… 前生在他身上究竟还有些什么事情是自己没有想起来的? 第六百七十七章 离她远些 衡澜之的马车一直跟着到了凤家门外。 凤举下车,大门已经敞开,她走到那辆马车前,说道:“多谢你送我回来。” 马车悄然无声,衡澜之始终都不曾露面。 童儿站在一旁都有些尴尬。 凤举抿了抿唇,转身进府。 一直以来,若非衡澜之主动向她释出善意,她想,自己大概永远也不会去靠近这个人。 前生她就是因为太过主动,才会自作多情,自欺欺人。 这辈子,若非出于利益,对于感情她不愿再主动,无论是爱情,亦或友情。 既然对方如此,那么,随他吧! 在夜色的笼罩中,一道修长的身影就迎风站在屋顶上,静静地看着这无声的一幕。 凤府的大门合上,马车内才传出淡淡的一声:“走吧!” 童儿欲言,又止。 凤府,大门合上,凤举站在门后伫立了许久,直到马车的轱辘声渐渐远去。 未晞说道:“那位衡十一郎今日实在是太过古怪了,大小姐又不曾得罪过他,怪不得人们都说名士们脾气怪异……” “住口!”凤举的声音透着一丝凌厉:“背后莫要论人是非,尤其是他!你是我们的凤家的奴婢,不是长舌妇人。” “是,奴婢知错了。” 另一头…… 衡澜之独坐在车内,双目微合,手指却在触摸着玉佩莲风。 良久,一声叹息飘出了唇畔。 “卿卿,抱歉……” 静下心来思考,才觉自己今日实在是太过失态了。 明明在得知她回京后,连久积在胸中的烦恼都淡了许多。 可为何今日她来见自己,自己却莫名的有些生气? 明明已经习惯了诸事淡然…… 可为何……在她面前会忍不住将所有的坏情绪都发泄出来? 为何呢? 马车驶过拐角,一道身影在白墙青瓦间如夜枭起落,最终翩然落在了马车前。 “何人?”车夫叫了一声,马车骤然停下。 童儿定睛一看,不禁满脸愕然:“长陵王?” 慕容灼昂着下巴,看向低垂的车帘,声音清冷:“衡澜之,你出来。” 衡澜之手指微顿,将莲风收入怀中。 “童儿!” “是!” 童儿揭开了帘子,衡澜之躬身下车,微笑看向慕容灼。 “不知振威将军拦路,所为何事?” 不料慕容灼二话不说,直接便出手向他袭来。 “郎君小心!”童儿下意识便大叫了出声。 入秋的夜风带着袭人的凉意,却远不及那双蓝眸给人带来的沁骨寒凉。 然而,眼见刚猛的拳头携着劲风靠近面门,衡澜之却是纹丝不动,就连表情都不曾变过。 慕容灼的拳头在离他的脸不足一寸之处骤然停下。 风浪兴于前而神态自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便是大晋崇尚的名士风度。 然而—— “名士风度吗?”慕容灼轻蔑冷笑,双眸犀利地直射衡澜之:“分明有一身绝佳武艺,却藏头缩尾,懦夫!” 衡澜之道:“澜之与振威将军无冤无仇,何苦大打出手?将军如此,可是对澜之有何误解?” “本王是来警告你,离阿举远一点!” 衡澜之勾了勾嘴角:“我想,这是我与卿卿两人之事,应与旁人无关。” “旁人?她是本王的!”慕容灼又逼近他一步:“还有,‘卿卿’这个称呼,不是你能叫的。” 衡澜之后退一步,笑容依旧:“澜之一切只随心意,不受命与人。倒是将军,澜之有一言相告,你若是真心为了她好,便该离她远些。” “哼!”慕容灼冷笑,环臂抱胸:“天下无人能命令本王!本王与她如何,与你何干?” 衡澜之的笑意淡了些:“她本该拥有最无忧无虑的生活,她如今所做的一切才是真正的与她无关,你在利用她,让她为你走向一条生死未知的险途。她于你有恩,你不该如此待她。” 慕容灼沉默了一会儿,漠然说道:“衡澜之,所以本王让你离她远点,你根本不了解她,你也……保护不了她!” 在为楚骜送行那一回,他以为这个衡澜之至少还是有些脾气和血性的,可是如今看来,他大概是看错了! 慕容灼转身离开。 身后衡澜之叹息道:“你不该将她拉向腥风血雨,慕容灼,你会毁了她。” 慕容灼脚步一滞,没有回头。 “你说的不错,她的确值得拥有最无忧无虑的生活,所以,本王更不能停!” 无忧无虑吗? 难道阿举不做这些,不与那些人争,便真的能无忧无虑吗? 身在这个漩涡中心,身在凤家这等门阀望族,争,尚有一席余地,不争,便是等死! 衡澜之,这个男人活在自己与世隔绝的世界之中,他根本不曾真正了解过阿举! “慕容灼,你的处境自顾不暇,如何能护她?你会害了她啊!” 衡澜之低语着,然而,慕容灼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夜色中。 …… 慕容灼刚迈进栖凤楼,云团便扑腾了过来咬他的衣摆,被他一手捞起。 “家猫,你的蠢主人呢?” 像是听懂了他在说凤举不好,云团冲他张嘴嘶叫了两声,被他揪住了小耳朵。 “叫什么叫?跟你主人一样,只会冲着亲近之人龇牙,别人一句话便能哄骗了去!蠢死了!” 云团伸着小爪子要去探他的耳朵,被他重新放回到地上。 “就凭你也想造反?长大了再说!带路!” 云团抬起毛茸茸的脑袋盯着他看,舌头伸在外面,尾巴甩开甩去。 第六百七十八章 颓废公子 慕容灼绝美的脸瞬间黑了:“你是雪豹!不是狗!你这般如何保护她?算了,本王真是疯了,与你计较什么?找阿举!阿举!听懂了吗?” 两双色泽相似的眼睛,一个雪山之王,一个人中龙凤,大眼瞪小眼。 未晞从楼上下来,恰巧听到了慕容灼的话,看到这一幕,实在忍俊不禁。 笑声惊动了慕容灼,慕容灼把云团拎了起来,在它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 “阿举呢?” 未晞忍住笑意,道:“回郎君,大小姐已经更衣去了琴轩。” “知道了。”说着,夹带着云团往琴轩走,待未晞走远了,他低声说道:“都怪你让本王被一区区婢女笑话,果然蠢是会传染的,你离本王远点!” 明明是他在抱着人家。 云团张大嘴巴打了个呵欠,用看白痴的眼神瞄了他一眼,趴在了他手臂上。 尚未到琴轩,已经能听到丝丝琴音飘出。 慕容灼到了门外停下了脚步,靠在门边透过缝隙看着里面对琴而坐之人。 “你会毁了她!” 琴音,何其美好。 可是衡澜之的话却在他脑海中响起。 毁了……她吗? 自从与这个少女相识,他也听说过不少有关于她的过往传闻。 那时的她,听说养在深闺,很少在人前走动,与现在的样子截然不同。 慕容灼忍不住会想,是不是自己的出现改变了她的生活? 是不是……真的如衡澜之所言,是自己将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从深闺拉向了腥风血雨? 是不是,自己真的会害了她? 琴音骤然转急,明明透着焦灼不安。 在他印象中的阿举,几乎没有一日是轻松快活的。 “咚!咚!” 毛茸茸的爪子击打在门窗上,响声立刻将琴声打断。 “灼郎?”凤举问了一声。 云团还在咚咚地敲,慕容灼瞪着眼,在它脑袋上狠狠拍了一下。 敲什么敲? 蠢猫! “灼郎?” 凤举打开了琴轩的门,却只看到云团在地上打滚。 “原来是你!乖,我要练琴,你是别处玩耍吧!” …… 华陵衡府。 衡广一回府便听到管家回报了衡永之白天与凤举的争执,一怒之下,当即便命人将衡永之叫来。 衡永之进了书房,先瞪了管家一眼。 “父亲,您回来了!” 衡广坐在主位,冷冷睨着他:“跪下!” “父亲?您……” “没人能管得了你了是吗?我让你跪下!”衡广盛怒,一掌拍在了桌案上,砚台都被震得跳了跳。 “父亲,孩儿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何事,您让我如何下跪?”衡永之一脸桀骜,自己寻了个位子坐下。 “你不知道?好!我问你,今日凤举是不是上门来过?你与她可是又起了争执?事情都传出府去了,你却跟我说你不知道?我衡家的颜面都让你给丢尽了!” 衡永之脸上的戾气开始凝聚:“父亲,您既然都已经听说了,何必再来问我?若非那个贱人,我何以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您可知道我在外面那些人是如何嘲笑我?如何嘲笑我们衡家?这一切皆是拜她所赐!既然她自己送上门,这是在我们衡家,我身为衡家少主难道连为自己出口恶气都不成吗?” “出气?”衡广冷笑:“那你出了吗?” “我……”衡永之脸色骤然大变。 “哼!想教训人却被别人弄得灰头土脸,你只会让自己更丢人!让我们衡家颜面尽失的不是外人,而是你!整日里不思上进,只知道与一个女郎争锋计较,满口的贱人贱人,这就是你身为我衡家子弟的修养风度?” 衡广怒火攻心,难以遏制,直接抓起墨砚砸向了衡宁之。 “你整日里想的只有你自己,你可曾想过整个衡氏家族?你是衡家少主,是未来要掌握衡家命运之人,不是个一生玩乐的纨绔子弟!凤家那个丫头,你以为为父不想要了她的命为你报仇吗?她若只是个普通的奴婢,哪怕是个等闲的官家之女,你爱如何我都不会过问,可她是凤家嫡女!凤瑾对这个女儿有多么重视你不是不知,若动了她,凤家岂能善罢甘休?” “就是因为如此,她才敢在我面前肆无忌惮地羞辱我!可我也是衡家的少主,她将我变成这般模样,我却不能动她?父亲,您不觉得可笑吗?还是说,我们衡家根本就不如凤家,所以才那么畏惧他们!” 衡广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亏你有脸说?你为何会被人弄成废人?凤家没有上门来讨要说法已经是你万幸!” 衡永之捂着脸,愤然瞪着自己的父亲:“是,你嫌我丢人,如今我成了废人,你便想着让二弟取代我,我如何你当然无需在意!” 说完,转身便走。 衡广大叫:“来人,给我拦住他!” 衡永之挣扎,衡广便命人将他强制架住,又命人端了盆冷水泼向他。 “清醒了吗?” 水珠从头上成串滴下,衡永之浑身都湿漉漉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颓废。 “反正我已是个废人,父亲既然已经打算让二弟取代我,又何必来管我?” “谁说我要让宁之取代你?”衡广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人带到自己面前:“睿王给你的药不是已经有了起色吗?” “父亲,我不明白,您到底想如何?” “你从小便是为父选定的继承人,为父在你身上花费了多少心血?岂会轻易便废了你?我只是要你知道,区区一个女郎根本不值得你费心。楚家才是我们首要需提防的,衡家与楚家同为将门,可如今楚阔身负军功,被封为大将军,你呢?同是世家栽培之人,楚家那几个儿子才是你真正的对手!” 第六百七十九章 衡家父子 “楚家之子……” 衡永之呢喃着,他对楚家四子的印象大多停留在幼年,几乎每回见了都要打架,如今印象最深的…… 他想起了楚风当日在朝阳街对他的羞辱,至今他走路腿都是瘸的! 这笔账,他一定会算! 见他沉思不说话,衡广以为他是有了悔意,终于清醒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止是楚家,还有两个人。” “父亲说的,其中之一可是裴绍?” “裴绍?他早已是裴家的弃子,岂能成为我们的威胁?” “那是何人?” 衡广眼神一沉,在背光之处别有一种阴森的味道。 “衡澜之,慕容灼!” “慕容灼?” 衡永之顿时面露不屑,衡澜之会被列出来他尚能理解,那可是他将来成为衡家家主最大的眼中钉,可是慕容灼……一个战俘? 他轻笑着抹了把脸上的水珠,道:“父亲,您是在与我开玩笑吗?慕容灼?一个连军功都被人夺走的窝囊废?是,我承认他领兵打仗的能力确实厉害,可他就是再厉害,也不过就是我们大晋朝廷养的一条走狗,他能对我们造成什么威胁?就像您方才说的,楚家那几个儿子,尤其是楚阔,他才是我们真正该忌惮之人。” “你如此说倒也不假,若只是慕容灼,除了凤家那个丫头任性,处处护着他,他的确没有什么值得提防之处,可如今……” 衡广冷笑着拂了拂衣袖,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慕容灼人在凤家,可在他看来,凤瑾从未如何在朝政之事上帮助过慕容灼,倒是…… “父亲?您想说什么?”衡广迟迟不语,衡永之忍不住开口问道。 衡广说道:“如今真正站在慕容灼身后之人,可是陛下!” 此话让衡永之陡然一惊。 “父亲,您这话是何意?陛下?陛下他怎可能支持慕容灼?他疯了不成?” 衡广一个冷笑扫过去,衡永之立刻住口,说陛下疯了,这话实在不敬。 “陛下的心思真是千回百转,让人防不胜防啊!” 衡永之没有耐心,催道:“父亲您就莫要再卖关子了,陛下他怎么会扶持一个敌国之人?” 而且,这人不是别人,是曾经成为大晋心腹大患之人。 衡广眯了眯眼睛:“陛下这是想借刀杀人。” “父亲之意是……陛下想利用慕容灼对我们士族动手?” 晋帝视他们士族为眼中钉,肉中刺,时时刻刻想着如何拔除,这一点衡永之还是知晓的。 “是啊,陛下这步棋走得真是冒险!看来他真是急于除尽士族,竟然不惜养虎为患。” “那父亲的意思是要在陛下养大这头猛虎之前,先下手为强,杀掉这头幼虎?” 衡永之说得满怀自信,不料又被自己父亲狠狠瞪了一眼。 “杀了一个慕容灼,陛下还会找第二个,你杀得尽吗?” 衡永之信心被打击,吊儿郎当道:“既然如此,那除非是让陛下知道不管他养多少虎,这些畜生都注定是没用的废物——” 他的话到了最后戛然而止,仿佛幡然醒悟。 “永之,你可还记得,你小时候喜爱小狗,结果接连几只都未能养活,最后你发了一通脾气,知道自己养不活,便再也不曾养过?” 父子二人面面相觑,同样阴冷的视线望进了彼此眼中。 既不能杀,又必须让陛下明白,这虎养不成,那便只能让他知道,养虎并非他所想的那般简单。 “皇后娘娘派人传话,说是在宫中庆功宴时,陛下曾私下在昭明殿召见了慕容灼,殿中只有他们二人,就连常公公都被屏退了。而在今日,陛下便在朝中决定,让慕容灼再去青州边界驱逐那些与西秦勾结、至今尚逗留边界滋扰我大晋百姓的胡人。” 衡永之愤然道:“驱逐那些残兵败将?如此简单之事,陛下摆明了就是给慕容灼立功建业的机会。” 慕容灼立功一次,不给他封赏倒也罢了,可若是有太多立功之机,那朝廷若再不给他封赏…… 衡永之想起了昨日大军班师时,那些大晋将领对慕容灼的拥戴。 再如此下去,军心不稳事小,就怕那些军中莽夫会拥立慕容灼。 衡广说道:“此事虽已定下,但只要慕容灼一日未离京赶赴边关,事情就还有转圜余地,不止是我们衡家,就连楚家都坐不住了。楚阔此次虽是领了军功,表面风光,实则丢人现眼,风光全被慕容灼夺了。若是楚阔能将机会抢夺到自己手中,便可重振声威。不过另有说法说楚家也可能会让三子楚风出征,毕竟,楚阔已经是征西大将军了,而楚风却仍身无官衔。” 皇族或是世家子弟,除了少数真正有能耐之人,其余多数不过是挂名,真正谋划征战自有下面之人去做,最后却能领受最大的军功,军功才是实打实的功勋,若是能趁着行军,将兵权牢牢握在手中,在朝堂斗争中才最是有力! “父亲,孩儿……”衡永之急切之下一把抓住了衡广的衣袖。 衡广拍着他的肩膀道:“你放心,既然是人人垂涎之物,我们衡家又岂能坐以待毙?只要在这段时间设法让慕容灼与楚家都无法出征,那便是我们的机会!” 衡家下属的将领不少,只要派那些人追随衡永之,就算他从未上过战场,也绝无后顾之忧。 让慕容灼与楚家都无法出征吗? 衡永之握紧了双拳。 两人交谈时,却不知一人在外面将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衡宁之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丝。 他不明白,为何大哥即使是成了废人,父亲还是不肯放弃他,而自己,无论如何在他膝前尽孝,都无法得到他的垂青,得到少主的位子! 为什么? 第六百八十章 梦中血光 深夜,眼帘沉重干涩,手臂都被自己掐得红了一大片,凤举才无奈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出了书阁。 准备上楼时,眼角余光瞥见脚边云团黑暗中发亮的眼睛,她微微一怔,扭头看向了慕容灼的房间。 已经没有光亮了。 他应该是回来了吧?否则下人会来回报自己的。 睡了吗? 入秋了,只穿一件单薄的寝衣浑身冷飕飕的。 凤举抱了抱手臂,犹豫了片刻,抬脚轻轻走向了那间房屋。 她知道慕容灼睡觉警觉性很高,为了不惊醒他,将手脚放得极轻。 进了屋,隐约能看到榻上躺着一个修长的身影,她微微勾了勾唇。 无论何时,只要能看到他,再焦躁的心似乎都能瞬间平静下来。 冷风不停地从窗户灌进来,凤举上前轻轻合上窗户,转身离开了。 她并不知道,就在她关上房门的刹那,躺在榻上的慕容灼也睁开了眼睛,外面打更声传来。 “咚——咚!咚!咚!” 慕容灼双眉深锁。 四更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每日都靠服药养着吗? 不知道日日如此身体会吃不消吗? 不知道吗? 他翻身坐起,一拳打在了床榻上。 他必须尽快利用晋帝给他的机会赚取军功,掌握兵权,必须!必须! …… 凤举解下脖颈上的凤血坠和九御印,放到枕下,很快便入睡了,她实在是太累了。 “吾儿,活下去!” 在一声悲极的呐喊之后,森白的屠刀落下,一张儒雅中带着三分英气的脸被鲜血覆盖,淹没。 “叮——” 随着金属落地的声音,一面黑色的铁面具落在了地上,沾满了血。 “父亲!!!” 撕心裂肺的喊声中,一道蓝色的身影扑向倒在血泊之中的人。 凤举见状,下意识便伸出手急切地想要抓住他。 不能去!去了会落得同样的下场!绝对不能去! 可是当她伸出手,指尖却从那人的衣摆上穿了过去,她什么也抓不住! 顾不得思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冲着那道狂奔的身影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 “不要去!不要去!” 然而,声音就像是憋在胸口,她费尽了力气,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可就是喊不高,那人听不见。 他听不见啊! “澜之——” 拼尽所有的力气大喊出声,可是声音喊出喉咙的瞬间,凤举也猛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双眼大大地睁着望着床榻顶端,却没有一丝神采。 她张大嘴喘了几口气,这才转动眼珠子看了看四周围,她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那么刚才那些,原来是做梦啊! 她合上干涩的眼睛舒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松了下来。 可是很快,已经安然合上的双眼再次倏地睁开。 这一回,她整个人都坐了起来,凝聚精神回想着方才的梦境。 黑色的铁面具、被斩首的中年男人、疯了一般扑过去的衡澜之…… 梦境中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混乱成团,反复徘徊,最后被她一点点拼凑出来。 随之而来的,是疯狂跳动的心,噗通噗通,不可遏制。 想起来了! 在宫中见到的那个戴着黑色铁面具之人,清玄子,他、他是…… 答案重重砸在心上,宛若寒冰,让她浑身发冷,不由得拥紧了被子。 “不可以、不可以……” 重生一次,她不想再善心泛滥,旁人之事她不想过问,可是澜之—— 有些事,有些人,她无法坐视! …… “仙师,陛下差奴才来取今日的丹药。” 常忠一早便到了九清殿。 清玄子从丹炉中取出炼制好的丹药放入玉盒中,递给常忠。 “此等小事,常公公差手下人来取便是,何劳亲自跑一趟?” “陛下服用的丹药马虎不得,底下那些人毛手毛脚,还是奴才亲自来取比较稳妥,如此陛下也能安心。否则出了丝毫差池,奴才一条贱命事小,龙体有损,又连累了仙师,才是追悔不及了。” “公公对陛下真可谓尽心尽力。”清玄子偏头之际,眼中一抹清冷不屑的光芒一闪而过。 常忠四处看了看,问道:“仙师来宫中也有阵子了,不知在这九清殿内可还住得习惯?” “陛下抬爱,自然是事事妥帖。” 清玄子答得有些随意,可就在他说话之时,却看到常忠状似无意地绕过丹炉摸了摸,将一张折叠的纸塞入了丹炉顶盖的缝口。 他心头一动,狐疑地看向常忠,发现常忠也在毫不避讳地看向他,冲他别有深意地笑了笑。 “如此便好,那奴才便先告辞了,陛下还等着用药呢!” 常忠经过清玄子身边,说道:“宫中规矩繁琐,仙师初来乍到,还请事事小心。” 清玄子的手掠过丹炉,眨眼纸条已经消失。 他入宫以来从未与这位得宠的内侍总管有过过多接触,对方为何要好心提醒他? 目送常忠离开,他关上了殿门,转身走到另外一鼎正在焚烧的丹炉旁,从袖中取出了方才的纸条。 看过上面寥寥几行字后,他皱起了眉头,将纸条扔进了炉火中。 …… 闻知馆。 凤举天还未亮便到了鹤山抚琴,之后便直接入城到了闻知馆,连听了四场竞琴。 竞琴兰台中,竞琴结束,人早已散尽,她却仍旧坐在品琴席上,回味着方才的琴音。 酌芳和玲珑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不见凤举出来,到门口探看,发现她如此也不敢打扰。 此时,白桐知已经越过两女钻进了兰台。 第六百八十一章 返璞归真 “谢家小郎!这一个多月都不曾看见你,你可知道人们都说你是因害怕而逃了。哎呀……” 白桐知装模作样地叹息着,坐到凤举身边,一副幸灾乐祸的笑。 “不过你年纪尚小,能连胜四场已经是令人咋舌了,莫要灰心,莫要伤心!” 手掌一下一下用力拍在凤举后背,一看就是故意使劲捉弄凤举。 凤举不动声色地将手放在腿上支撑身体,不让自己扑个狗啃泥。 她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白桐知:“白大师如此记挂小辈,小辈感激涕零。” 那笑容看得白桐知毛骨悚然,噌地缩回手背到身后。 他看了看四周,除了他们两个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你……你还留在此处做何?”老爷子捋了捋白须,说道:“兰台,听说今日兰台是齐如秋再会江古,齐如秋又败了。谢小郎,你可是被吓坏了?” 齐如秋在琴阶名录上排一百三十二位,江古排一百二十七位,而凤举如今还排在二百七十五位,这相差太大了。 琴艺上明显的差距,加上看到一位胜过自己许多的前辈连败,那种场面所带来的心理压力,莫说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就是那些年过半百的琴者都未必能承受。 “竞琴本就是切磋而已,琴之一物,重在陶冶心性,若是太过执着于胜负,那就变得俗了,你不必在意这些。至于那个七胜之约,你更是不必放在心上,沧浪本就是属于你的,依老夫看来,你比向准更有资格拥有它!” 白桐知这番话却是发自真心。 “沧浪当然是属于我的,但胜负我也必要一争,我要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白桐知愣了愣,鬼鬼祟祟地向门外看了看,悄声道:“有好胜之心是好事,但这种心思若是被有些人听到,你往后便是再努力,也难以得人景仰,更遑论是成为首屈一指的清流名士了。” 名士追求洒脱自在,争名夺利之辈在他们看来都是俗不可耐、不可与之为伍的! 凤举略有些诧异:“老爷子,您知我的目的?” 白桐知不屑地摆了摆手:“举凡踏进这闻知馆竞琴的琴者,虽然皆是天下琴中高手,对于琴有着真正的挚爱,不过,人之天性,尤其是如你这般的少年人,谁又不爱争个高下,夺个名利?争强好胜之心固然能令人突飞猛进,但真正到达某个境界之后,若仍是无法摒弃诸多杂念,一心求道,永远都只能固步不前。” 真正的道中极致,是不掺杂任何世俗,却又包罗万象。 “你的琴音虽有大争之势,但终究掺杂了太多世俗之物,争一时长短尚可,但时日若久,恐再难精。” 凤举当然知道,自己的功利心太重,琴音太俗,可是眼下她求的是一个胜字,没有多少余暇去考虑那些虚无缥缈之物。 但是…… 她的眼界不能仅止于一个七胜之约啊! 就在她满心纠结时,白桐知拂衣起身,道:“你随我来!” 凤举跟随他到了斫琴阁,只见白桐知在地上一大堆的木料和残琴中翻腾出了一把看上去十分普通的七弦琴。 看琴身,这应当是一把新制的琴,除了一朵流云,再没有其他任何图案。 “试试。” 凤举接过琴,席地而坐,很快,琤琮琴声便随着琴弦的震动而发出。 此时她越发的困惑了,这琴发出的琴音与其外形相同,毫无任何优越之处,与沧浪实在不可相提并论。 “如何?”白桐知支腿坐在地上,捋着长须笑问。 凤举只说了两个字:“普通!” “此琴名为璞归,赠予你了,我知你不稀罕如此一把琴,不过,我认为你需要它。” “璞归?返璞归真吗?” 白桐知摸了摸鼻子,讪笑:“其实,只是我随口取的。” 凤举怀中的琴,有些兴致缺缺,莫说是沧浪琴了,即便是她原本那把水玉吟都绝非这把琴可比。 白桐知见她如此,说道:“没有了外物辅助,才能让你更加清晰地听到自己琴中的不足。喂,你这小子不要一副嫌弃的嘴脸,此琴可是我圣手白桐知特地亲手为你所制,只凭这一点,它便不普通了。既然给了你,你便收着。” 见过强行索要礼物的,还从未见过强行给人塞礼物的。 凤举无奈地将琴交给酌芳,道:“无论如何,您能如此想着无音,无音还是感激在心。” “哼哼!”白桐知得意地说道:“老夫可不是会随便送人琴的,还不是因为看你这小子顺眼!话说,你偌久都不曾出现,今日衡十一那小子为何没同你一起来?” “澜之他……恼我了,大概以后都不会再理会我了。” “啊?不会吧?他不是对你……我可从未见他对谁如此上心过。” 白桐知说着话,忍不住打量着凤举,暗自摇头。 衡澜之那岂止是对这小子上心啊?简直就像是一个无知无感、无情无欲之人瞬间活了一般。 “是我有负于他,我与他也从来就不是一类人。” 凤举的笑容勉强而黯淡。 白桐知不知两人究竟发生了何事,不好多嘴。 “那你的竞琴之约呢?你可只剩下二十多日了,下一场定在何时?” 凤举吐出一口浊气,沮丧一扫而空,重新扬起了下巴,说道:“等到我有必胜的把握之时!老爷子,我今日尚与人有约,便先告辞了,多谢您的琴。” 第六百八十二章 玄妙品茶 “真是个古怪的小子,但愿,你能真正走得长远,许多年不曾如此抱有期待了。” 望着凤举离去的背影,白桐知呢喃自语。 离了闻知馆,凤举径直到了城外一座道馆——玄妙观。 玄妙观规模不大,所处之地甚至是有些偏僻,但它依山而建,金色的银杏叶宛若蝴蝶飒飒飘零,在门前铺了满地,倒也别有一番雅致清韵。 “我如此装扮,你们两个跟随在我身边多有不便,就在车中等候吧!” 从闻知馆到玄妙观的路上,凤举已经换上了女装,酌芳与玲珑不便出现在她身边。 叩响道观大门,很快,门便被一个身着素色道袍的小道士打开。 “无量观!” 凤举回礼:“小道长有礼,我今日与人有约在此。” 一听这话,小道士立刻心领神会,让开道路:“贵女请。” 华陵的道观大多都颇为热闹,但这座玄妙观却着实太过清静,但沿途所经过的几处雅阁,门外都守着大户之家的婢女随从。 “师叔,您等的客人已到。”小道士叩响了门。 雅阁的窗户开着,不断地有药香飘散出来。 “进来吧!” 里面之人终于发了话,小道士打开了门,示意凤举进去。 凤举走进屋内,便看到屏风后一个仙风道骨的身影正在高柜前忙碌着。 “看来仙师很忙啊!是否阿举今日约得不是时候?” 里面传出男子的声音:“能托常公公给我送信,足以证明女郎非寻常之辈,即便是再忙,今日贫道也是要来的。” 那人将手中的一味草药扔进了药柜里,绕过了屏风。 出现在凤举面前之人,脸上戴着黑色的铁面具,一袭飘逸的白色道袍,正是她在宫中见过的清玄子。 凤举笑道:“仙师谬赞了,与您相比,阿举只是一介寻常的女郎罢了。” 清玄子冷淡地牵了牵嘴角,面具后一双眼睛漠然打量着凤举,第二次相见,清玄子的眼神比之上次在宫中多了几分深沉的忖度。 他指了指旁边的茶座。 “坐吧!” 清玄子正要动手烹茶,凤举主动倾身:“这等小事岂敢劳烦仙师?还是阿举来吧!” 二度相见,凤举能发觉清玄子看自己眼神的变化,清玄子同样也发现了凤举对待自己的态度变化。 上回见时,凤举在他面前只是一个出身高贵的世家千金,而这一次,却像是一个晚辈。 清玄子目光暗沉,伸手去阻止,道:“贵女如此才是抬举贫道了,贫道一介寒衣,贵女却是凤家的大小姐,又是释慧禅师生前看重之人,命里贵不可言,贫道岂敢劳烦贵女?” 凤举执意抓紧了茶壶,说道:“华陵城中门第无数,凤家也不过是沧海一粟,有些门第与我们凤家可说是不分伯仲,不论高低,譬如说……衡家。” 在听到“衡家”二字之后,清玄子与凤举争抢茶壶的动作一顿,冷漠的眼睛赫然望向凤举。 “仙师,还是阿举来吧!” 清玄子缓缓收回了手,只是眼睛一直黏着在凤举身上,几乎是将她每一个神态每一个动作都剖析了个遍。 可是,竟然看不出丝毫的端倪。 “女郎特意请常公公递信,约贫道来此,不知所谓何事?可是女郎也对炼丹养身之术感兴趣?” “阿举若是身体不适自会去寻大夫,仙师的那些丹药是供给陛下享用的,阿举只怕自己无福消受。不过,恕阿举多嘴一句,丹药这种东西要慎之又慎,尤其是供给陛下,仙师更当小心才是。仙师从前隐居在这玄妙观里,一切皆得自在,但如今您是服侍于御前,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些眼睛平日看似都是盲的,可对他们自己想看的东西,却是十分的敏锐。” 沸水冲入茶中,茶香立刻飘了起来,眨眼便被壶盖阻隔,热水浇在壶身上,冒起袅袅白雾。 清玄子透过白雾,淡淡地看向凤举:“女郎从城中跑到这山里,便是为了与贫道说这些不着边际、莫名其妙的话?” 凤举笑了笑,稍等了一会儿,将一杯茶倒入杯盏呈到清玄子面前,动作十分的恭敬。 “究竟是否不着边际,阿举想,世伯您应当比任何人都心知肚明。” 清玄子猛地握紧了茶盏,却被烫得一抽手,茶水立刻打翻。 “你叫我什么?”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危险的味道。 凤举拿过旁边的软巾擦去桌上的茶水,重新为他斟过。 “世伯小心些,凡事万不可心急,您看,饮茶太过心急,最后,杯倒茶倾,满桌狼藉,这些都不要紧,关键是可能烫伤自己与自己身边之人。” 清玄子已经有了被人完全看穿的心理准备,之前的种种伪装卸下,双肩一沉,身体后靠,稳如山岳,一股养尊处优、身居高位的气势立刻压在了凤举头顶。 “你究竟知道些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凤举端起茶杯,轻嗅着茶香。 在如此紧张的气氛之下,她却忽然想起了自己每回去翰墨轩的墨字石屏前,素节总是在她满心焦急的状况下给她烹茶,问她如何。 那时她只觉得素节慢性子,实在磨人,可现在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那并非是让她品茶,而是在考验她的心性,无论何时何地,唯有保持心思沉静,才能冷静地斟酌清楚一切,把握住绝对的控制权! 就如此刻,清玄子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太过强大,但……她会品茶。 第六百八十三章 澜之生父 “其实,阿举与您并不相熟,无论您想要什么,只要与凤家无关,那便与阿举无关。” 若是真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今日又何必将人约到此处? 清玄子心知肚明,问道:“不过?” 凤举浅笑:“不过,事关澜之,阿举便不能不问了。” “澜之?”清玄子紧张了一瞬,转眼便隐藏了所有的心思,只是面具下一双眼睛紧盯着凤举:“衡家的衡澜之?我要做什么,与他何干?” 凤举啜了口茶,清玄子这里的茶与他的真实身份十分相符,上等的云峰翠。 “世伯,您是何等身份,阿举将话言明到如此地步,您又岂会不明白?阿举知道世伯身上必定背负着天大的冤屈,您想报仇,只是,您真的有十分的把握,认为自己隐藏得天衣无缝吗?既然阿举能猜出,难保他日不会有其他人看穿。” 清玄子冷笑:“你想诈我的话?” “世伯错了,阿举说了,关于您的事情,阿举知道,根本无需诈您。” 其实,凤举之所以能知道对方的身份,并非是从对方身份看出了什么破绽,而是因为那个梦,那个梦让她想起了前生某些记忆。 清玄子道:“好吧,就当你真的知道了,那么,你今日约我来此,究竟意欲何为?又或者说,这其实并非是你的意思,而是令尊。” “世伯,不管您信与不信,此事阿举并未告知父亲,暂时也不打算告知他。阿举说了,阿举今日来,只是为了澜之。既然世伯苦心孤诣若久,以如此一个身份回到华陵,那么想必对于华陵城中的一些事情是有所了解的,以您与澜之的关系,有关于他的事情您不会不关心,那您应该听说过澜之与我颇有交情。我凤氏阿举有恩必报,澜之待我有恩,我不能坐视他被人拉入险境,或者是看到他因为某些人而伤心。就算那个人是您,也不行!” 清玄子沉默了,似乎是在探究凤举这些话的真假。 空气中飘散着袅袅茶香,耳边也只有茶盏落下的声音。 良久,清玄子开口道:“你是凤瑾之女,关于你之事我也略有耳闻,我暂且相信你。但你若当真知道我与澜之的关系,那你便该知道,这华陵城中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伤害他,唯独我不会。” 凤举轻轻扬起一侧唇角,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是,您自己本心当然是不会伤害他,但您现在所做的事情有多大的风险,您很清楚,您如何能保证他不会因为您的某些举动受到牵连?亦或者,若是有朝一日您事情败露,您可想过澜之他会如何?澜之是何性格,不必阿举说明,您应当比我更清楚,那么,您认为……” 言及此处,凤举双眸陡然变得暗沉。 “您认为,澜之他能坐视自己的亲生父亲身处险境而无动于衷吗?” 声音轻缓,如落叶无声落在清玄子心间,却携着无边肃杀清寒的秋意。 清玄子陡然攥紧了双手,直到此刻,他才彻彻底底地相信,凤举是真的知道了。 “你到底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的?” 自从他隐藏身份回到华陵,他的族人,他昔日的同僚好友,还有晋帝,没有一个人认出他,他以为,一切都是天衣无缝的。 凤举沉默了,总不能说自己是重生的,知道将来在他身上要发生的事情吧? 思忖了一会儿,凤举声音略沉,透着冷意:“世伯,华陵的风向很快便要转变了,您自认为躲在面具之后,将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但或许有些人戴的面具比您更加高明,隐藏得更深。” 清玄子狐疑地审视着她:“你似乎意有所指,还是说,你口中所谓的隐藏最深之人就是你自己。” “世伯以为呢?” 清玄子认真审视着,其实他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他并非没有发觉,凤举在说到有人隐藏得比他更深时,眼中有着隐忍的恨意。 他问道:“依你之意,你所指的那个人也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 “暂时没有。”凤举摇头,但很快补充道:“不过若我所料不错,应该不会远了。” 前生,清玄子的身份被识破,是在萧鸾取代萧晟获得楚家支持,并且在势头上盖过太子之后。 虽然那件事表面上与萧鸾毫无牵扯,但在凤举的印象中,自那件事之后,衡家内乱,太子的处境每况愈下。 凤举无法肯定萧鸾是否在这之前便一早察觉了清玄子的身份,但她可以肯定,萧鸾取代萧晟就是他对衡家动手的契机。 而在前生时,萧鸾取代萧晟是在迎娶自己过门两年之后,可是如今,因为自己的重生,很多事情都已经在冥冥之中变了—— 自己不可能嫁给萧鸾,而萧鸾取代萧晟,却是为期不远了! 想到梦中澜之扑向血泊、声嘶力竭、痛不欲生的模样,凤举的心猛地揪紧。 “世伯,您是否已经见过了澜之?” 清玄子讶然,又带着些许了然:“原来,澜之竟会将此事都告诉了你,难怪你会知道,看来,你们二人的关系果真非同寻常。” “此事事关您的生死,事关整个衡家,我与澜之仅止于君子之交,他岂会告诉我?冒昧问一句,世伯找到澜之,只是为重叙父子情,还是,您想拉他一同参与您的计划?” “我们是父子,这些事无需告诉你。” “是,您是无需告诉阿举,但阿举今日来却是想告诉您,您若是需要帮助,我们或许可以联手,因为,我们有着同样的目的。但是,您若是真心为了澜之,凤举恳请您,莫要将他拉入这滩浑水,他不该被玷污。” 第六百八十四章 与我联手 清玄子不以为然道:“你身为凤家之女,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多了吗?我与澜之是父子,我与他如何,都与你无关。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但是,澜之他既然生在门阀之家,身为我的儿子,这便是他的宿命。要想坐稳衡家家主的位子,他就逃不开尔虞我诈!” 凤举曾经听父亲提及过这位衡家世伯,可是在父亲口中的他,生在衡家那等将门起家的望族,一身好武艺,仅有的几回出战无一败绩,饶是如此,他本人却不爱兴战,只爱风雅,为逃避出战,整日不是在寺庙,便是在道观。 这,与面前的清玄子简直截然不同。 也许,仇恨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经历过仇恨之人,尽管明知他所说的话有些偏颇消极,可这种人说出的话往往都是最残酷的现实,现实得令人无法反驳。 尽管如此…… 凤举握住温热的杯盏,直到掌心被烫红,渐渐地感觉不到疼痛感。 “可是,您是否想过他的意愿?也许他并不愿意坐上那个位子。” 凤举能清晰地听出自己的声音有些晦涩。 她蓦地抬头看向清玄子。 “您曾经也在那个位子之上,但您得到的又是什么?既然您自己已然经历过一回,对那些尔虞我诈深恶痛绝,又为何要让澜之也承受那些痛苦?” “呵!”清玄子冷笑,道:“难道他不去争夺那个位子,便不会痛苦了吗?” 这一问,生生的把凤举问住了。 满腹的话卡到喉咙口,却晦涩得吐不出一个字来。 不争夺那个位子,便不会痛苦了吗? 据她所知,前生的澜之不争不抢,放纵自己,那些人在人前将他奉作名士,背后却辱他为废物,最后呢? 最后,身居玉堂,衣被锦绣,却人生不得自主,饱受羞辱,最终惨死。 反观自己呢? 凤举低头,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掌心。 若是不争不抢便能尽得自在,那自己如今苦心孤诣又是为何? 因为,唯有自己掌握权势,才能掌握自己的人生! 就在她发愣时,清玄子的话再次传入耳中—— “你认为如今的澜之便活得快活吗?任由衡广父子夺去原本属于他的位子,自己整日里闲游世外,做出一副与世无争的姿态?他便快活吗?” 凤举慢慢握住了手,可手指虚脱了一般,无力,微微颤抖。 她高估了自己,她无法说服这个人。 这个人,他是澜之的父亲,他才是最了解澜之的人,自己这个外人,说着无关痛痒的话,根本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澜之! 澜之…… 凤举一直都知道,澜之他……好像……并不快活。 每次看着他衣袂飘摇,旷然放达,好似一副远离尘寰的感觉,可是细细看他的眼睛,里面总是含着一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缥缈,悲伤,心不在焉。 清玄子起身,说道:“若是再无他事,今日便到此吧!无论如何,我与令尊都算是故交,我不想与凤家为难,也请你守口如瓶,就当今日你我不曾见过吧!” 就这样了吗? 那自己今日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凤举猛然起身,挡在了清玄子面前:“我们可以联手,但请您答应,若非澜之自愿,不要利用感情逼迫他!” “联手?你凭什么认为我需要与你联手?澜之比你更值得我信任,不是吗?” “凭什么?凭我是凤家嫡女,凭我手中有慕容灼这把利器,凭我知道你的秘密,凭我能让常忠为我办事……” 凤举一只手***广袖,顺手抽出了折扇,在手心轻轻敲击。 “阿举知道,世伯认为我只是个女郎,不足取信,但我可以给世伯足够的时间考虑,究竟是利用我共达目的,还是逼迫澜之,让他为您陪葬?还请世伯好生考虑。” 清玄子道:“即便最后失败,我也绝不会让澜之受到牵连。” “我知道您不会,可是,您却要他再次品尝失去父亲的痛?” “哼!你就如此肯定你能助我成功?” 凤举拨开半面扇子,露出一抹浅笑:“阿举既然知道许多世伯都不知道的事情,今日又敢来见世伯,那必定是有些把握的。反正近日世伯应是安全的,阿举今日之言还望您好生斟酌。请!” 凤举转身离开,就在她走向房门时,身后清玄子说道:“你如此为澜之着想,他可知道?你求的究竟是什么?凤家嫡女与睿王萧鸾可是已有婚约。” 凤举背对着他,笑了笑:“世伯想多了,阿举方才已经说过,我与澜之,仅止于君子之交,并无世伯所想的男女之情,今日之事也请世伯莫要让澜之知道。至于……” 她的话音稍稍停顿,之后,扇叶在指间合拢,嘴角勾出一抹凉薄的笑意。 “至于与睿王萧鸾的婚约,我若是在意,如今京中便不会有我与慕容灼的传言。我若不在意,那无论是谁,都不能强迫我!” “你似乎很厌恶睿王。” “厌恶?也许吧!”凤举不甚在意地轻笑。 她对萧鸾,又岂是简简单单的“厌恶”二字可以一言以蔽之? “世伯,容阿举再提醒您一句,若是您不想过早被人察觉,就一定要小心一个人,正是您口中的睿王萧鸾,论谋略与狠毒,他胜过这京中每一个人。” 出了玄妙观,站在金叶满地的银杏树下,凤举回头望了一眼,皱着眉轻叹了一声。 清玄子,本名衡玄,前任衡家家主,衡澜之生父。年轻时于永江之畔横槊赋诗,被誉为文武全才。却在数年前被传在外地被匪徒杀害,尸骨无寻,爵位被庶兄衡广所夺。 后来,以仙师清玄子身份入宫,后身份被衡广揭穿,指其被北燕利用,用丹药毒害晋帝,无论如何拷问都说与其子衡澜之无关,后被当街斩首。 自从那之后,衡澜之便彻底心死了。 当然,这之后的事情都是前生已经发生过的。 凤举那场梦中所见的,应该便是前生衡玄被斩首,澜之亲眼目睹的场景吧…… 第六百八十五章 无暇分身 琴音叮咚,自闹市中一辆马车内传出,朴实无华,唯有自马车旁经过之人才会回头惊奇地看上一眼。 凤举拨弄了几下琴弦,用惯了名琴,这璞归琴的音色实在入不了她的耳,只奏了几声便放到了一旁。 自玄妙观出来,她便有些心不在焉。 今日她已经尽力了,衡玄是否会采纳她的提议,她只能静待,只是有件事让她耿耿于怀。 梦境…… 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上一次,她梦见灼郎被人围杀,这一回,又梦见衡玄被斩首。 这些情形都是前生发生过的,可那时的她根本就不在场,从未亲眼目睹,即便知道,也只是从别人口中得知。 那时,这些人,这些事从来就不是她所在意的,听过便罢,记忆模糊得几近于无,那么,为何会梦到? 冥冥之中,可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着她,指引着她? …… “阿举还未回来吗?” 傍晚,慕容灼回到梧桐院,却不见凤举的身影。 未晞答道:“回慕容郎君,大小姐一回来便去梧桐林练琴了。” “她是何时回来的?” “大约午后未时吧!” 慕容灼皱眉:“从未时到现在,她一直都在练琴?” “是!奴婢几次过去梧桐林,林子里琴音都没断过。奴婢这便去告诉大小姐您回来了。” 慕容灼犹豫了一瞬,冷着脸道:“不必了。” 竞琴会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若非……若非凤举担心他,不顾一切跑去边界,现在也无需如此逼迫自己,他不能再去打扰她了。 之后接连几日,凤举每天都是一早便去鹤山练琴,回城后便直接去往闻知馆听琴,回到府中也是直奔梧桐林,或是干脆在栖凤楼的琴轩内闭门不出,而后还要读书练字到深夜。 每日几乎没有停歇的时间,为了能让她睡得安稳,夜里房中都会点上九品安神香。 一向睡眠不安的她,也许是真的太过疲惫了,睡得很沉。 她并不知道,在她每晚睡沉之后,都会有一个人悄悄来到她的榻前,将药膏细细涂抹在她的手上。 九日之后—— 在众人翘首以盼中,闻知馆的青玉壁上终于再次出现了谢无音的名字。 凤举一大早便起来准备,慕容灼似乎有话要对她说,可是每次看到她忙碌,最后都欲言又止。 终于收拾妥当,凤举看到慕容灼站在台阶下,背对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灼郎!” 慕容灼回头看向她:“准备妥当了?” “嗯!”凤举笑了笑:“我今日要参加一场竞琴,对方是排在一百三十二位的琴师齐如秋。” “一百三十二位?本王记得你如今还在二百七十五位,阿举,你没有必要如此……” 慕容灼想对她说:你没有必要如此急切地逼迫自己,反正只要胜了七场便好,选一个与自己差距小的去挑战更轻松些。 可说到一半,余下的言语都默默吞了回去。 高傲,要强,退而求其次从来就不是她的作风,这,便是他钟爱的女郎。 “本王今日要与刘承进宫面圣,不能陪你去。” “入宫?” “阿举,本王明日……” 就在这时,玉辞赶回来说道:“大小姐,马车已经备好了,若是再不走,恐怕去闻知馆的路又要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好,我们走吧!”凤举匆匆应下,回头对慕容灼说道:“灼郎,有何事待我回来再说。” “你去吧!” 目送凤举离开,慕容灼眉心微微隆起,眼中浮上浓浓的不舍。 凤府门外,就在凤举上车、马车驶远之后,一个鬼鬼祟祟的灰色人影也悄悄离开了街角。 “郎君,小人方才看到凤家大小姐出门了。”一身灰衣的仆从来到一辆马车前,低声汇报。 随即,一道声音自车内传出:“就她一个人吗?确定慕容灼没有与她一起?” “是,小人确定。” “呵,很好。” “少主,此事……可要先禀明家主?小人是担心……” “一切皆在我筹谋之中,保准万无一失,你有什么好担心的?走!” “……是!” 闻知馆。 竞琴松台之内,座无虚席。 众人已经等了一炷香的时辰,然而,与凤举竞琴的齐如秋却迟迟未至。 “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品评师席公皱着眉,明显有些不悦了。 坐在他右边末位的品评师正要起身出去,一个小僮匆忙跑来,对着五位品评师作揖。 “齐琴师差人来说,在胜过琴师江古之前,他不会与任何人竞琴。” 小僮的话如同一枚石子投入湖中,立刻在松台内激起一阵浪潮。 “什么?”五位品评师尚未有所反应,坐在品琴席上的白桐知倒是一巴掌拍在了大腿上,怒道:“这个齐如秋,他若是不来,便该早点来通知,现下才来说,不是耍人吗?还是他怕输给一个小辈丢人,临阵退缩了?真是无趣!” 说着,起身走向凤举所在的琴轩:“谢小子,咱们不与他比了,改日再找别人。” 凤举轻轻抚过琴弦,有些惋惜,她准备了许久,没想到又闹出这么一出。既然事已至此,也只好依白桐知所言了。 “玲珑,收琴。” 凤举的话刚说出口,在品琴席末位,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 “稍等!何必等改日呢?我看就趁今日吧!” 伴随着声音,一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了起来。 霎时,一片哗然。 第六百八十六章 修改约定 “嘿!有意思了!”白桐知抱着手臂,饶有兴趣地笑了。 凤举透过帘子看向说话之人,五十多岁的长者,满头乌发,唯有鬓边有一缕银丝垂落。 容貌普通,中短身材,与凤举以往所见的那些名士琴者们相比,此人的外貌实在算不得出挑。 但是在他穿过人群时,银丝在鬓边舞动,浑身散发出的气质显得整个人有种鹤立鸡群之感。 此人凤举见过,琴师江古,排名一百二十七位。 齐如秋拒绝与凤举竞琴,就是因为两次竞琴都败在此人手下。 在凤举看着对方之时,对方也已经走到了对面的琴轩前,湖光微澜的眼睛看向凤举,笑容潇洒:“不知小郎君意下如何?” 一时间,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在了凤举身上。 虽然她之前几场竞琴都胜了,可是这一回,她选择的是齐如秋,跨越一百四十多名已经是令人咋舌,即便她真有把握胜过齐如秋,但齐如秋是江古的手下败将,谢无音也未必能胜江古。 凤举没有立刻回答,虽说即使败了也没什么,可是……她不想败啊! 迟迟听不到她的答复,前面的白桐知着急了,回头看向凤举,悄声问道:“谢小子,你上回不是旁听过他与齐如秋竞琴吗?可有把握?” 大概是为了给凤举解围,不让她太过难堪,白桐知又提高了声音说道:“没关系,你若是没有把握,试试又有何妨?切磋而已,相差如此之大,即使输了也不丢人。” 凤举感激地笑了笑,这个老爷子虽然脾气古怪,态度也不好,但待她却是实心实意的。 “白师傅此言甚是!我近来常听人提起你,对于众人口中的琴中鬼才甚是好奇,难得今日遇上如此良机,就想与你切磋一二,不知你可愿意?若是不愿,我自然也不会勉强。” 凤举起身走出坐席,对着对面躬身作揖:“长者不吝赐教,无音自不当辞。” “好!够胆色,只是我今日未带琴,白师傅可有弃置不用的琴借我一用?” 江古这句话很有意思,被白桐知弃置不用的琴虽说再差也差不到哪里,但至少是不能与凤举手中的沧浪相提并论的。 他如此做有些相让凤举的意思。 白桐知自然也听出来了,他笑着眯了眯眼睛,回头看向凤举,意味深长。 “谢小子,你听懂了吗?” 凤举报以微笑:“听懂了。” 白桐知说道:“其实琴不过是个外物辅助而已,相差不会太大,不过既然对方有意相让,这个便宜你要不就占了吧!今日这场竞琴你本就有些吃亏。” 他在说这些话之时,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避讳在场其他人。 那些人听到后只是小声交谈,并未表现出强烈的反感,显然也赞同白桐知所言。 不过…… 凤举望着白桐知别有意味的笑脸,不禁莞尔一笑。 “老爷子既然已经了解了无音的脾性,又何必多此一举来征询我呢?” 白桐知闻言,立刻大笑着拂袖向外走去,留下松台内诸人满脸不解。 方才,这一老一少究竟是在说什么? 在白桐知离开后,江古又若有所思地看向凤举。 此前关于这少年郎的传言听了不少,无不是赞叹之语,原以为少年成名,多少会有些狂性,可是今日看来,倒是令他有些出乎意料。 对少年心生好感,江古嘴角轻勾,走向品评席中央的席公。 “席公!我有一事想与席公商议。” 两人虽然一个是琴士,一个只是琴师,但席公对于江古却有种敬意。 “江琴师不妨直言。” 江古说道:“听说今日是这谢小郎君参加的第五场竞琴会了,他本是与齐如秋竞琴的,却被我横插了一脚,我与他之间有着一百四十余名的差距,今日若是他真能胜我,便说明他也足以胜过齐如秋,那便判定他今日胜了两场,不知可否?” 其实当初定下这七胜之约本就是有问题的,别人竞琴一场前进一名,谢无音竞琴一场跨越几十名甚至上百名,若是他也如寻常人那般,每场竞琴只挑战排在自己前面的那一名,他早就已经胜过上百场了。所谓的三月七胜之约其实谢无音早就完成了。 照此而言,江古这个提议完全不算过分。 席公面带犹豫地看向了凤举。 其实,他也早就明白,当初定下的约定在这个少年神鬼一般惊人的天赋面前早已没有了任何意义。 自己当初之所以对沧浪濯缨抱着执念,主要就是因为向准,总期待着有朝一日向准会回来,可是如今,向准归京多时,却从未露过面。 正如谢无音初次所言,向准,已死。 心中默默叹息,席公对凤举说道:“谢小郎君,若是今日你能胜过琴师江古,那么,当初的七胜之约就此了结,你意下如何?” 就连品评席上的上百人都开始替凤举感到高兴,兴高采烈地看向凤举。 可是他们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听到凤举的回答。 酌芳扭头看向凤举,想要出声提醒她,却看见她正在低头数着手指。 “入秋了,清婉族姐的生辰好像快到了吧!” 数完了,她合拢手指呢喃一句,狡黠的笑意瞬间将两汪凤眸点亮。 她说道:“多谢席公,不过,既然当初当众定下了这份约定,无音也不愿被人说我是投机耍滑才得胜的,不若就依江琴师之意,今日我若胜,便算胜了两场,余下一场,改日无音再另他人切磋。” 第六百八十七章 流风回雪 江古看向凤举的目光更多了几分赞赏。 “好吧,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依你所言。”席公说完,无奈地叹了口气。 人们都说是他顽固不化,偏要与这个少年为难,非要坚持当初的约定,可如今看来,真正顽固的是这个少年才对。 白桐知很快抱了一把琴来,送到江古面前。 之前江古向白桐知借琴的那番话,大多数人都以为白桐知会给江古一把普普通通的琴。 然而,待到江古看清了那把琴,瞬间诧异地看向白桐知。 “这个……” 在场上百之众,此时亦是反应各异。 “江琴师为何如此反应?莫非这把琴有何玄机不成?” “白师傅带来的这把琴……为何我总觉得有些眼熟?” 品琴席中央,一个头戴黑色纱笠之人将面前的黑纱挑起一条缝隙,凝目看向那把琴,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在众人各自猜疑时,他悄然转头看向坐在琴轩之内的凤举,带着一丝玩味轻声低语:“有意思。” 江古已从诧异中回过神,笑道:“若我记得没错,这应是虚谷琴吧?” 白桐知道:“不错,正是虚谷。既然谢小子犯傻,不肯占你的便宜,我又怎好拂他的意思?” 瞬间,松台之内一阵哗然。 如此情形倒是让凤举有些疑惑了,问道:“这虚谷琴可是有何来历?” 虚谷,应当是取自“虚怀若谷”之意。 酌芳和玲珑微微一愣。 “公子,您不知虚谷琴吗?”玲珑问。 酌芳旋即想起凤举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性格,贴到她身边低声说道:“虚谷琴是白师傅数年前所制,听说是与向大家的沧浪同时制成,二者可说是不相伯仲的。” “原来如此!”凤举了然颔首。 玲珑俏丽的脸颊微微鼓起,小声嘀咕道:“这位白师傅,即使公子不愿占人便宜,他也不必真的如此较真吧?竟然直接便将虚谷拿了出来。” 凤举的手指在琴身上抚过,淡淡一笑:“沧浪虚谷,当世齐名的两把名琴同台竞技,想必会传为一段佳话。” “是呢,今日这场竞琴必会传遍华陵,很快为天下琴者与名士们所知,届时,公子将再次声名大噪。” 听到酌芳这些话,玲珑却不无忧心:“可是,如若公子败了呢?相差将近一百五十名,这已经是十分艰难,现在连沧浪的一点优势也失去了,公子若想胜只会难上加难。虽说与江琴师这等大师竞琴即使败了也情有可原,可如此一来,公子好不容易奠定的声名多少总是会受到影响的。” 酌芳虽性子比玲珑沉静些,可此时也不由有些忧虑了起来。 事已至此,倘若打退堂鼓,形势只会更加不利。 “是啊,人言不以成败论英雄,可往往只有胜者才有资格成为人们眼中的英雄。看来……我今日真是自作自受了。” 有便宜不占,非要打肿脸充胖子,这下可如何是好呢? 凤举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任谁看了都似心有成竹,可被她遮在广袖之下的手已经悄悄攥在了一起。 江古与齐如秋竞琴她是听过的,决定选择齐如秋已经是勉强了。 坦诚说,今日这场竞琴,她完全没有把握! “谢小郎,不知你可准备好了?” 对面传来江古的声音。 凤举默默深吸了一口气,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自然!” 这一回,开场主持不再由副手品评师负责,席公直接说道:“既然两位都是参加过数场竞琴会,对竞琴流程已然熟知,那便删繁就简,直接开始吧!首轮共曲定为……” 席公停顿了片刻之后,才又说道:“《流风回雪》,不知二位可有异议?” 首轮共曲中,双方弹奏的是同样的曲子,简单的曲调,竞琴双手对于琴曲意境的理解基本都是一致的,所以主要考究的便是指法的娴熟程度。 为避免麻烦,寻常竞琴会首轮共曲基本都是从《绿水》九篇中挑选曲子,可是今日席公却出人意料的换了其他的曲子。 以往这种情况不是没有过,只是那些大多都是七弦大家级别的几人才会心血来潮。 “这席公究竟是何意?他是在有意刁难谢无音吗?” “《流风回雪》虽然也是寻常都会弹奏的曲子,可谢无音参加竞琴前想必苦练的都是《绿水》九篇,这忽然改换了曲子,他小小年纪,在指法上的娴熟根本无法与江琴师数十年积累的相比啊!” 人们议论纷纷,有些人甚至暗暗为凤举鸣不平,看向席公的眼神都带上了指责。 “公子,该如何是好?您还……有把握吗?”玲珑忧虑地看向凤举。 酌芳眼神探究地望向席公,悠悠地说道:“这位席公应当是想考验公子,好比我们九品香榭中有人能将一种香料调至绝佳,却不擅长调制其他的香料,这种人永远也无法成为真正上品的调香师。” “依你之意,席公是想看看公子究竟是有真才实学,还是临阵抱佛脚?” 酌芳点头:“差不多就是此意。” 他们这边迟迟没有动静,对面江古说道:“我看,还是照旧在《绿水》中选择一篇吧!” 白桐知看向珠帘后那道绯红灼艳的身影,眼神沉凝,缄默不语。 席公漠然的双眸如古井一般:“谢小郎,你之意呢?” “公子?”两个丫头同时担心地看向凤举。 凤举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席公,若是自己不能令他真正心悦诚服,就算他日得到了沧浪,此人也不会认可她! “好,我同意,就依席公之言。” 第六百八十八章 千江绝古 “稍等!”江古说道:“我又改主意了,在座皆是懂琴之人,必也知道这少年郎对上我这年过半百之人委实有些吃亏了,不若如此吧,若是他能与我平手,那足以证明他在七弦之上的造诣与天赋远超于我,今日这场竞琴便算他胜,如此,也不算是我倚老卖老、以大欺小,最是公平。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品琴者们杂七杂八意见不一,最终决定权仍是在五位品评师身上。 五人略作商讨之后,席公点了点头:“可以!” 凤举看向对面,即使没有胜算,可江古如此帮她,还是令她心中感激。 平局吗?那便是首轮共曲与第二轮的自选曲目,必须要胜过一局啊! …… 就在闻知馆竞琴备受瞩目的同时…… 景宣街。 “停车!” 娇柔的女子声音响起,马车立刻在一条巷口停了下来。 少女一袭华裳走下马车,对婢女和车夫吩咐道:“你们就在此处候着。” “女郎!”婢女小声喊住了少女,“此事若是被郎主知道,是否不太妥当?” “所以才让你守在这里,只要你们不说,父亲又岂会知道?更何况……这本就是早晚之事。” 纱笠周围垂落的轻纱被秋风吹起,露出了少女容颜一角,赫然是工部尚书府的嫡女,孟长思。 四周看了看,确定无人,她拢了拢披风,面带娇羞向着里面的院子走去。 在景宣街内,这样的院子实在算不上大,所处的位置更是有些偏僻。 孟长思走进院子,发现院子里空无一人,她疑惑地皱了皱眉,又入了内苑,终于看到四个护卫守在院中。 “三郎可是在屋内?” 其中一名护卫答道:“郎君已在屋内等候多时,女郎快请进吧!” 孟长思刚进了屋子,护卫便将门关上,她疑惑地看了一眼,可转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双颊立刻泛起了红晕。 她摘下纱笠,解下了披风,悄悄看了眼里阁垂下的团花布帘,立刻转过了身。 “三郎,长思来赴约了。”柔情似水,与平日的趾高气昂截然不同。 就在她话音落下不一会儿,布帘被人掀起,一道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的,是羞辱嘲讽的话语—— “原来尚书孟府的千金也如此耐不住寂寞,还未过门,就如此急不可耐了,与凤举那个贱人没什么区别。” 听到这声音,孟长思猛然转过身,脸上的娇羞瞬间化作羞愤。 “是你?!” “不是你的未来夫婿,失望了吗?” “你将我骗来此处,究竟意欲何为?” “骗?哼!难道你不是心甘情愿,自己主动跑来的吗?” “那是因为……” 孟长思语塞,她瞪了对方一眼,转身便去开门,可是门没有被拉开,她接连用力拽了几下,都未能如愿。 “既然来了,我岂能让你轻易离开?” 孟长思转身,瞪向对方:“你究竟想做什么?得罪你的是凤举,你若有能耐便去寻她报仇,来寻我做什么?” “哼!”男子冷笑,上前一把狠狠捏住了孟长思的下颌:“你放心,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只要……” 一抹阴森诡谲的笑容在男子嘴角绽开:“只要你肯乖乖地帮我,你不也恨凤举吗?我会连同你这一份一并还回去!” “你、你……” 孟长思被迫紧盯着对方的眸子,被捏得变形的脸上,恐惧开始蔓延…… …… 闻知馆中一处水榭之内,在日渐清寒的秋风中,茶盏上方升起薄薄水雾。 蓝衫如窗外的湖水,泛着流光堆叠在竹席上。 “啪”的一声,一粒黑子被白净修长的手落在了棋盘上。 “郎君!”小厮匆匆进门。 衡澜之扫了他一眼:“童儿,越来越冒失了,连脱履于户外的礼数也不遵守了?” 童儿匆忙就此脱下了鞋子拎在手里,急切道:“郎君,您怎么还有闲心在此下棋?” “不然呢?我当如何?” 童儿瘪了瘪嘴,心道:您就莫要再装了,您今日跑来闻知馆所为何事能瞒得过谁? “郎君,大事不妙了,小人方才去松台打探,听说是江古江琴师要与谢小郎君竞琴。” 衡澜之拈着棋子的手微微顿住。 “江古?齐如秋呢?” 装不下去了吧?分明就很在意。 童儿将事情原委大致讲述了一遍之后,说道:“小人方才回来时,松台内正要开始首轮竞琴,也不知如何了。但是小人听外面那些琴师们议论,此次谢小郎君恐怕是毫无胜算。” 衡澜之拈着棋子在棋盘上方游走徘徊,却始终都寻不到头绪,只好将棋子扔进了棋篓里,心不在意地端起了茶盏。 “确实是没有胜算。” 童儿问道:“郎君也如此认为吗?那岂不是……不过,此前几次人们不也都不看好谢小郎君吗?可他每回都胜,这一次兴许也是如此。” “难料啊!”衡澜之叹道:“论娴熟,江公与七弦作伴数十载,可卿卿她……相差远矣。何况,孰人不知,琴师江古,一曲《千江绝》一枝独秀,无人能及……” 童儿一直跟在衡澜之身边,当然知道,有许多人都想方设法向江古求学《千江绝》之曲,都被他拒绝了。所以至今除了他,无人再会弹奏千江绝。 曾经温伯玉有意将江古的排名提升入四十九位琴士之列,却被他拒绝了,据说是他认为自己的千江绝还不够完美。 也就是说,江古虽是排名琴师一百多位,却有着琴士的水准啊! “那就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了吗?郎君,您可是七弦大家啊,您难道真的不去帮帮谢小郎君吗?” “竞琴考较的是于七弦之上的真才实学,这既是她自己所选的路,谁也帮不了。” 第六百八十九章 绿水十篇 童儿见自家郎君苦劝无用,顽固不化,实在无可奈何,只好满心愤懑自己跑去了松台。 可他刚到松台外面,就听见人们说…… 首轮共曲,谢无音败了。 “败了?就……就这一会儿的工夫……” 童儿两条眉拧成了虫,瘪着嘴唇把自家郎君骂了千百遍。 郎君可是七弦大家啊,就算是江古在他面前都只能退后,若是他肯提前提点一二,说不定谢小郎君就不会输了。 凤举看着自己的双手,自失地摇头苦笑。 “果然还是不够啊!” “小郎君,与你的年纪相比,你的造诣实是高深得令人赞叹,你大可不必紧张。”江古的声音从对面琴轩中传来。 凤举脸上苦笑一闪而过,释然道:“输了便是输了,技不如人,江公不必为无音寻借口。” “心稳如山,胸宽似海,好修养!好风度!原本我还真有心让一让你这个小辈,但现下见你如此,却是真提起了我的兴致,这第二轮我可是不会让你的!” “如此正合我意。” 凤举刚说完,白桐知便大叫道:“江古,方才首轮也没见你让,现在来说这些废话何用?” 在这风雅竞琴台内,大多数人都不会高声喧哗,白桐知绝对是个异类,不过也无人敢指摘他。 江古朗然笑道:“你既然都将虚谷借了给我,我若是刻意相让,这谢小郎岂能饶了我?小郎君啊,这第二轮咱们改改,由我先来,你可有异议?” 凤举愣了愣,对方先? 一般都是由挑战者先弹奏的,为的是防止挑战者听到对方的弹奏之后产生心理压力,或是受到对方影响。 这江古是何意?考验她的定性吗? “长者请先。” “呵!我接下来要弹奏的是……《千江绝》,小郎君,你可要听好了!” “千江绝”三个字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童儿在门外听到,瞬间瞪大了眼睛,立刻转身跑去水榭。 “郎君!郎君!不好了!” 童儿再次回到水榭时,看到衡澜之正负手站在栏杆边,面对的正是竞琴松台所在的方向。 分明就是在意,非要装模作样。 童儿腹诽。 “行色匆匆,又出了何事?” “郎君,输定了!江公第二轮自选曲目要弹奏《千江绝》!” 这回,衡澜之终于无法再淡定了。 “你说什么?” 松台之内—— 白桐知大叫:“江古,你疯了?你拿你的《千江绝》与谢小子竞琴,你这分明就是故意刁难!” “白桐知,你可莫忘了这是在竞琴台,你如此喧哗有失礼数。何况今日与我竞琴之人不是你,还是先问过谢小郎君的意思吧!” “公子,江古一曲《千江绝》举世无双,曾被温伯玉温公赞为旷世绝响,您……”酌芳瞧见凤举面不改色,以为她是没有了解过。 “我知!”凤举说道,眼波幽深,宛若秋日里平静的湖面。 此时此刻,她已经对胜出不抱任何希望了,心无所负,便只剩下了最单纯的对于琴艺的欣赏。 “有幸聆听传闻中举世无双的旷世绝响,这是无音的荣幸。” “举世无双,旷世绝响?”江古的话中不知为何带着一丝自嘲,“谢小郎,你可要好生听着。” 说完,他抬手抚上了手下的虚谷琴,眼神幽幽看向对面。 谢无音,但愿你是我要寻的那个人,但愿,你不会令我失望啊…… 千江奔流远,万里不绝音。 虚谷一奏响,耳边便是铮铮琴声,眼前便是滔滔白浪,惊天骇地。 许多人都在不知不觉间捂住了胸口,仿佛若不这样做,下一刻心便会被震出来。 而凤举,只在琴音响起的那一刻面露骇然,之后一直到琴音落下,她始终都闭合着双目,眉心时而舒展,时而皱起。 琴音已经消散,千江流远,松台之内一片静默。 众人从琴音中惊醒,几乎同时都望向了凤举,抱着同样的心思:完了!输定了! 若他们是谢无音,只怕会当下立刻认输,这根本就没有再比下去的必要了。 可是没有人知道,此刻坐在珠帘后的江古却在用一种饱含期待的目光看向对面的凤举。 凤举缓缓睁开眼睛,嘴唇微张,似有话要说,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这场竞琴,胜败于她而言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了,因为…… 她发现了更大的意义! 将手放在香炉上方,任由香烟在指间缠绕,之后,她活动了几下手指,嘴角微勾。 师父,但愿阿举不会愧对您的训教。 “谢无音,《绿水》第十篇。” 凤举自报了曲名,却引来众人一阵错愕。 《绿水》……何来的第十篇?自从《绿水》为人所知,便统共只有九篇。 然而,就在他们各自困惑时,震耳欲聋的嗡鸣声已经自凤举的指下响起。 狂风,暴雨,惊涛,巨浪。 海上狂风乍起,九天暴雨倾盆,无际汪洋掀起万丈狂澜,天与海相连,寰宇之间尽是狂暴。 琴音之外,似是描绘了一幅骇人的景,又似乎不是景,而只是一种单纯的感觉——杀意! 在座上百人中至少有七八名琴士级别的琴道高手,旁人不知,可他们却渐渐听出了关窍。 谢无音抚琴的指法似乎十分特别,对于弦音的处理简直完美无瑕,干净果决,没有一丝一毫拖泥带水的杂音,而且奏出的音调气势恢宏,隐约间仿佛带着剑刃破空的铮然之声。 第六百九十章 旷古之音 明明将琴音处理得完美无缺,根本就没有一丝的杂音,可是为何? 为何在纯粹完美的琴音之外,还会出现第二道声音? 可是在他们竭力将思绪从那副可怕的末日之景中抽离,再仔细去分析探究,却又找不到了那种声音,当他们稍有恍惚被琴音感染,那道声音又会再次出现。 最后一道尾音彻底落下,大多数人仍是神情呆滞,几名琴士率先回过神来,竭力压抑住内心的震撼,回味揣摩着方才的感觉。 那第二道声音太过虚无缥缈,就如凤举所弹奏的曲子,带着一种鬼魅狂魔似的虚无神秘,他们不知该如何形容。 若非要说,只能说就像杀气,唯有武功出神入化之人才能在无形中散发并且感知到的一种东西,无形,不可捉摸,却凌厉无比。 凤举的视线从所有人身上一扫而过,此时大多数人还神游天外。 她摇了摇头,随意在琴弦上拨了几声,这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平和轻灵的音调瞬间将那些人拉回。 “怎么回事?” “方才……那究竟是什么?” “太可怕了!老夫平生从未听过如此琴曲!” 恐惧,震撼,惊艳,竞琴台内嘈杂一片,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静谧。 江古猛地起身拂开了珠帘,直直望向凤举:“你方才说,你弹奏的是《绿水》十篇?可是恕我孤陋寡闻,只知《绿水》唯有九篇,你这第十篇是从何而来?” 凤举说道:“在座诸位应是人人皆知,《绿水》之曲乃是出自千年之前春秋战时,由儒家四贤的学生萧子兮萧郎所著,后来由绿衣云郎流传诸国。” “不错,此事古籍中有所记载,可是书中只记着萧子兮创作出了九篇,并未有什么第十篇。” “是,萧子兮确实只创作了九篇,因为这第十篇是云郎所创,春秋战时诸国纷乱,烽火连天,万物皆如刍狗,云郎目睹惨状,又痛失知音,才会创下这与前九篇截然不同的《绿水》第十篇。” 萧子兮与云郎皆是春秋战时闻名天下的传奇人物,他们的事迹无人不知,可是有关于琴曲这件事却从无人知晓。 白桐知倍感好奇:“那这些你是从何得知的?” 凤举答道:“家师喜好云游四方,偶然觅得了第十篇琴谱,云郎在琴谱前记中说明这第十篇太过晦暗,令人听来倍感绝望,他以为礼乐本该是令人身心愉悦之物,所以才决定将这第十篇藏匿。” “原来如此!” 众人唏嘘不已。 本以为今日能听到江古弹奏《千江绝》已经是毕生之幸,谁能想到谢无音竟为他们带来如此一个始料未及的变数。 绝迹千年的《绿水》第十篇,春秋战时云郎所创,单是这份历史价值就足以令人咋舌。 江古赞叹道:“我方才听你弹奏时所用的指法似乎十分独特。” “哦,这个……” 凤举迟疑了一会儿,凤清婉的脸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笑道:“这是家师自创的指法。” “我看你小小年纪能有如此非凡造诣,应是自幼习琴,而且想必是师从于名师,你这名师来历不凡啊!不知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个……”凤举为难道:“家师为人低调,不愿沾染尘事,所以恕无音抱歉,暂不能透露家师名姓。” 听她如此说,众人不由得有些惋惜,但心中也更加的好奇了。 这个谢无音从天才到鬼才,如今这进步神速,已非鬼才可以形容,这简直就非人啊!能教出这样一个徒儿,他的师父那岂非更吓人? 江古对上席公的视线,含笑对着对方点了点头。 席公叹道:“《千江绝》已是举世无双,而这《绿水》第十篇更是绝世珍宝,乃真正的旷古之音,第二场自选曲目,谢无音胜。今日这场竞琴谢无音与江古平局,依照先前约定,谢无音胜。” 胜过这场之后,七胜之约便只余下最后一场了。 竞琴到此算是结束了,可人们一脸意犹未尽,一会儿看看江古,一会儿看看谢无音,两曲旷世绝响,也不知今日之后,此生是否还有机会再聆听了。 过了一会儿,竟然没有一人离去。 事实证明,有当世传奇人物在场,总是少不了热闹的。 众人刚要依依不舍地准备起身,就看到江古走到了凤举所在的琴轩前。 “谢小郎,我先前请你好生聆听我的《千江绝》,不知你听来可有何想法?” “……”凤举迟迟没有动静。 江古却不见不悦,反而脸上开始浮现出了类似愉悦的神情。 奇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江古又道:“既然是我向你询问,你但说无妨,无需顾虑我。” 凤举一边抬手示意酌芳与玲珑收拾东西,一边说道:“既然如此,那无音便直言不讳了。若是我猜得没错,这首《千江绝》,江公应是从《绿水》九篇中悟得,取其精华重新糅合成一支新曲,也正因如此,此曲才会如此繁复。” “你猜得不错!”江古满意地点头:“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想法吗?” 同是描绘河流,但从来不曾有人想到,如此复杂高妙的《千江绝》,竟是从最普通的练手曲中得来。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向凤举,心道谢无音的竞琴会果真不是白来的。 凤举挑了挑眉,既然江古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她,就先前观察,这江古应不是个心胸狭窄之人。 “恕无音直言,《千江绝》博采众长,确是难得佳曲,然而,江公的弹奏却是未能将此曲的意境发挥至极致。” 第六百九十一章 绝响传承 凤举之意再清楚不过,《千江绝》曲是好曲,只是江古的琴艺不够。 若是换做竞琴会之前,亦或者是在首轮共曲刚结束之时,人们必会抨击凤举的狂妄。 可是,现在…… 她已经用自己的实力证明,她有这个权利! 凤举停顿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人反驳,这才平心静气地分析道:“无音听闻温伯玉温公曾想将举荐江公列入琴士之列,久闻不如一见,江公的琴艺足堪受之,《千江绝》的风雅恣意在您指下已然发挥到淋漓尽致,不过,在无音看来,单有洋洋洒洒之意境尚显不足,您的琴音之中唯独少了一个字,绝!唯有于奇险之中方能感知到绝意。” 这些东西已经上升至琴士级别,在座大多数人只能体会一二,只有少数人能懂。 不过,至少江古是明白的。 他合目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哎,辗转多年,我终于找到我欲寻之人了。” 此时,酌芳和玲珑已经收拾停当,两人挑起珠帘,凤举走出了琴轩,与江古正面相对。 江古重新打量着他,毫不掩饰惊艳之色,说道:“我方才听你抚琴,我觉得若是用你的指法,再借鉴《绿水》第十篇的险绝之意,《千江绝》必可真正完美无瑕。” “这……” 凤举有些迟疑。 江古道:“我理解,无论是你所用的指法,还是《绿水》第十篇,皆是无价之宝,想来尊师不会准许你将指法随意外泄,至于《绿水》第十篇,若是流传开,那便辜负了千年之前云郎之意。所以,我并非是向你求教,你不必为难。” “那不知江公之意是……” 江古笑了笑,问:“不知,你可愿随我学习《千江绝》?此曲在我手中辗转数年,始终未能得以完善,今日得遇有缘之人,我有意倾囊相授,只是你既已拜入名师门下,不知是否还能看得上我这个老师了。” 举世无双的旷世绝响,数年来有多少人趋之若鹜,不惜以重金求取,都未能如愿。 可是如今,江古竟然要亲自传授! 无数双眼睛饱含欣羡地看向凤举,恨不得冲着她大喊:你还犹豫什么呀?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还不赶紧答应?” 凤举敛眸一笑。 她说过,这场竞琴会胜负早已没有太大的意义,如现在这般,才是她今日之行最大的收获,也是她除胜负之外寻到的新意义。 她拱手作揖,说道:“家师曾言,天下之大,一家不可能博百家之长,如欲攀高,必须学无止境,不可墨守陈规,固步自封。今日无音得遇良师,若是错失良机,他日家师得知,必也会将无音逐出师门。” “如此说来,你是同意了?”江古难掩喜色。 “是!待无音择日亲自到府上行过拜师礼。” “哈哈哈,好!好啊!” 松台中的人渐渐意犹未尽地散了。 头戴黑色纱笠的人向凤举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感慨:“南晋果真是锦绣繁华,处处风雅,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竟能有如此风华。” 说着,他忽然顿住,摇了摇头。 “不过,我家的那个小弟不也自小便是如此嘛!这些个得天独厚之人啊,真是令人忍不住嫉妒!哎呀,也不知我那小弟在南晋过得可还顺心!” 站在他身边的随从眉脚抽搐了两下。 他这到底是在担心,还是在幸灾乐祸? 江古显然是对谢无音这个学生十分的满意,出闻知馆时一路同行,眉开眼笑。 “今日这一遭果真是没有白来,澜之的眼光确实不差!” 听到江古这句话,凤举顿感错愕。 “您说什么?”她顿了顿,说道:“莫非您今日出现在此,也是因为他?” “是啊!他昨日得知你要与齐如秋竞琴,便料到了今日齐如秋必不会来,特意去寻到了我。” 凤举满心诧异,她以为,以为那人再也不会与她来往。 江古没有察觉到凤举的异常,仍旧顾自说着:“我当时还不解,问他难道就不怕你惨败于我,颜面扫地,备受打击?他却笑着与我说,你即便真败于我,也不会是惨败。还说我若来与你竞琴,胜负都不重要,于你,于我,都会有极大的收获。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啊!不过说起来,我倒是从未见过他对谁会如此挂心,竟会在深夜还亲自来寻我,他对你,甚是看重啊!” “深夜?” 凤举想起,自己是昨日傍晚才通知闻知馆今日要参加竞琴的。 江古感慨道:“是啊,他昨日似乎原本不在城中,大概是听说了你的事,一路赶回来的。衡澜之啊,何时不是风采绰约,一派潇洒?我还是头一次见他那般一身风尘。他到我府上时已是三更十分,我那时早已睡下,他知我素来睡眠不佳,若是被惊醒,便彻夜难眠了,他便足足在我门外等了一个时辰才让家仆来唤醒我。” 凤举听着他这些话,心中很不是滋味。 江古拢了拢被秋风吹乱的外袍衣带,叹道:“入秋了,深夜最是寒凉,也不知他身子可还安好。” 风将绯红的广袖吹得鼓胀,一阵凉意贴在皮肤上,凤举不由得缩了缩肩膀。 白日尚且如此寒冷,三四更天时在外面站一个时辰,又岂能受得住? …… “咳咳……咳……” “郎君,人都散了,那谢小郎君也已经走了,您还留在此处做什么呢?” 第六百九十二章 辗转秋凉 童儿真不明白,人在时,他躲着不见,连听个琴都躲在外面,现在人走了,他又站在窗外看着人家先前待过的琴轩,睹物思人吗? 听着衡澜之压抑的咳嗽声,童儿皱着眉,无奈道:“那小人去取件披风来。” “你去吧!” 衡澜之摆了摆手,看了眼凤举竞琴时坐过的地方,倚在了窗外望着秋日的天空,澄净无云,偶尔有一两片枯黄的落叶飘过眼帘。 “春日见许兮,辗转已秋凉……” 一片半青半枯的梧桐叶落在他肩头,挂在了发丝上。 他唇畔勾着浅笑,却似染了秋凉,随意抬手,正要拂去肩头的落叶,却在不经意中触碰到一只手。 以为是童儿,可当他侧脸看过去,蓦地怔住了。 凤举摘掉落叶,将从童儿那里拿来的披风搭在他肩上。 “既知秋凉,为何还要逗留在外?” “你……”衡澜之想做出一个潇洒淡然的笑容,可刚动了动嘴唇,立刻偏开头掩唇猛咳了起来。 凤举皱眉为他拍着背:“秋夜在外面站一个多时辰,受了凉还要出来,你便如此不把自己当回事吗?你纵使恼我,用这种方式来让我愧疚也未免忒也蠢笨!” “江公告诉你了?” “若非他告知我,你是否不打算让我知晓?那你还如何让我愧疚?”凤举恶狠狠地瞪着他。 衡澜之笑了笑:“我并无意让你愧疚,你想多了。你方才不是走了吗?为何又会在此?” 凤举的眉头拧得更紧,如果她听到了那些话还能当做没事人一般,心安理得地承受着别人的帮助,那她觉得自己与萧鸾之流便没什么区别了。 她不愿亏欠他人。 “你是特意为我回来的吗?卿卿。” 苍白的脸,醇厚低哑的声音,与他身后萧索的秋色融为了一体。 凤举喉咙有些干涩:“你既恼了我,为何还要帮我?” “你想多了,我没有恼你。” 骗人! 凤举暗自腹诽。 “无论如何,今日之事我都要多谢你,你如此帮我,我不知该如何相报,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或者有何事需要我帮忙?” 过往经历让凤举深深地明白,世上没有几人会真心待你好,甚至有些人,你反过来待他好,他不仅不会对你好,反而会狠狠地捅你一刀。 可是眼前这个人,萍水相逢,泛泛之交,却一直默默地帮着她,受人之恩,她总想回报些什么才能心安。 衡澜之漆黑的眸子深深凝视着她。 “我曾说过,你我之间无需言谢。我助你只是我自己的意愿,与你无关,也从未想过向你索取什么。” “可我……” 我不能白白地、心安理得地受你的恩惠。 凤举的心沉甸甸的,竞琴会的喜悦早已被秋风吹散。 莫说是澜之,就算是灼郎,她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向对方索取什么,因为她不敢。 在她看来,唯有对等的交换才能让彼此站在对等的位置,才能让自己不低人一等,才能……不让自己受到伤害。 衡澜之望着她,眼角是她被风吹起的发丝,那细长柔软的丝仿佛缠绕在了他心上,让他的目光恍惚了一下。 “卿卿,你若是非要想给我些什么,那便再为我唱一回《越人歌》吧!” 在他不经意间,心中的话已经脱口而出。也许是神思恍惚糊涂了,也许,是想放任自己的心。 凤举闻言,蓦然睁大了眼睛。 越人歌?越、人、歌? ……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 曾经,她与他同舟江上,抱着最后一丝忐忑与试探,对他吟唱了这首歌。 可是那时,他只是笑了笑,没有给她任何答复,之后,她彻底坦然地将心中的位置给了灼郎。 可是今日,他又主动提出这个要求,这是何意? “澜之……我……” 我不能了! “玩笑之语而已,不必当真。” 衡澜之打断了她的话,笑着垂眸,遮住了眼底一抹清浅的暗淡。 “你若是真难心安,便先记着吧,若是他日我有何需要,再向你开口不迟。咳咳……” “好!天凉,还是快些回去吧!你若是有恙,来日还如何向我讨要回报?” 衡澜之莞尔:“看来我是非听不可了。” 转身时,凤举敛着眉,郑重道:“澜之,无论发生何事,你都务必要珍重自己。我识得的衡澜之,如清风,似明月,潇洒坦荡,一身风骨,不会被任何世俗左右。” “好!我答应你。” …… 竞琴只剩下了最后一场,而时间也只剩下了十几日,半月不到,仍是紧迫。 换过马车和衣裳,回府的途中,各种事情堆在脑海,凤举揉着眉心,有些心烦意乱。 “大小姐,您怎么了?奴婢们在外面都听说您今日在闻知馆可是出尽了风头,您难道不高兴吗?”玉辞看着凤举的样子,有些担忧。 凤举挑起了帘子,迎着凉风舒缓着呼吸。 “不知为何,总有些心神不宁。” 未晞忙倒了杯牡丹露酒递给凤举:“大小姐,莫不是受了凉,身体不适?” 凤举摇了摇头,她不清楚。 视线有些茫然地在街市上徘徊,忽然发现一些看似散乱的人似乎都在向着一个方向走,人们三两结伴,交头接耳不知在议论什么。 可是出了何事吗? 她摸上了胸口的衣襟,问道:“今日灼郎可是说他入宫了?” “是啊!” 既是入宫,必是有要事商讨,应该不会这么早出来,那这街市上的事情应也与他无关吧? 第六百九十三章 铁证如山 “慕容灼,人证物证俱齐,你被我当场撞破,事实当前,你无从狡辩!” 在景宣街的一条深巷内,一座院外此时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院内,衡永之指着慕容灼,气势咄咄。 而站在他对面的慕容灼,只着了一条紧腰的丝裤,裸.露的上身在秋日的风中紧绷着,拉出充满张力的线条,引得院外围观之人惊叫连连。 在他脚下,七八个衡家的护卫倒在地上哀嚎不断,显然已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打斗。 看到那双蓝眸射来的目光,衡永之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慕容灼,孟长思可是工部尚书孟府的嫡女,而且早与楚风有婚约,而你,竟对她做出如此兽行,女干污不止,竟还残忍将其杀害。这回,就算是凤举,她也保不住你了!” 慕容灼扬着下巴看他一眼,若有所指地冷笑:“下.流龌龊之辈,早知今日,本王当初便该直接废了你。衡永之,你就只有这点能耐!” “下.流?慕容灼,做出如此兽行的你,也好意思指责我下.流?呵,胡人就是胡人,天性野蛮,无视礼法,天生就该如畜生一般关在笼子里,等着被杀光殆尽!” 慕容灼眼神冷厉,握紧了拳头。 衡永之忽然面露得意,幸灾乐祸地说道:“你说,如若凤举知道此事,她是否还会袒护你?一个只能靠女人庇护的男宠,失去了这点庇护,你在大晋什么都不是!” “既然你如此好奇我是否还会庇护他,何不直接来问我?” 一袭红衣忽然出现在了院门之处。 “阿举?”慕容灼的诧异不亚于衡永之,“你不是……” “结束了。”凤举缓步走到慕容灼身边,笑了笑,而后对衡永之说道:“有时能靠女子庇护未尝不是一种本领,至少,有些人即便是跪在我面前,我都不屑多看一眼。” 不知从何时起,衡永之只要一见了凤举,便像是发了疯一般。 “凤举,你说什么?” 凤举淡漠一笑,完全视他如无物。 她转身看向慕容灼裸着的上身,皱眉:“怎么回事?” 慕容灼的视线看向大敞开的房门,凤举疑惑,抬脚便往里走。 “别去!”慕容灼一把拉住了她,说道:“不好看。” 衡永之阴沉着脸,瞪着两人牵住的手,冷笑:“是啊,在府衙的人赶来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进去,免得有人销毁证据。” 凤举反问:“那不知衡少主可否告诉我,这屋内究竟是何情形?灼郎是我身边之人,既然事情与他有关,我理当了解清楚。” 衡永之道:“慕容灼女干污残害工部尚书孟大人的嫡女孟长思,尸体就在里面,此处还有人证,铁证如山!” 凤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身边畏畏缩缩地站着一个身材矮小的青年男子。 “这是何人?” “此人是这巷子邻近的住户,便是他亲眼看到慕容灼尾随孟长思进了院子。” “哦?”凤举目光含笑落在了那人脸上:“你是亲眼看到灼郎进了这院子,还是看到他尾随孟长思进了这院子?” “这……”男子被凤举看得心里发寒,小心翼翼地偷瞄了衡永之一眼,答道:“小人是亲眼看见……看见慕容灼尾随着那位女郎进了……” “放肆!”凤举忽地沉声喝断了男子。 男子不过是个普通百姓,在这些他远不可攀的的显赫望族面前连头都不敢抬,被凤举这么一喝,登时便跪到了地上,瑟瑟发抖。 “凤举,你这是干什么?难不成你是想当着众人的面威胁证人?”衡永之满脸自得,对那地上的男子说道:“你只管放心,有我在,无人能动你。” 凤举牵起一侧嘴角,只看着地上之人,道:“灼郎乃是我大晋陛下亲封的振威将军,你怎敢直呼他的姓名?” 说着,她走到了男子面前。 男子将头低得几乎要贴到地上,只能看到那曳地的裙摆上金丝凤尾熠熠生辉,华贵慑人。 “啪、啪……” 扇子敲在手心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落在男子耳中,听得他心惊肉跳。 “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人名叫黄阳。” “黄阳?你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衡永之深知凤举的狡诈,拧眉道:“凤举,你问这些做什么?” 凤举不理他,只是对黄阳说道:“污蔑陷害朝廷命官,轻者杖责入狱,重者,或斩首,或株连三族,这些你可听说过?” 黄阳浑身一颤,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凤举,你想吓唬他,好为慕容灼脱罪?” 凤举扫了眼黄阳,转身背对他说道:“吓唬?他若不曾触犯此法,又岂会害怕?” 衡永之语塞。 凤举走到一名躺在地上的衡家护卫跟前,嘴角微微勾起:“让开。” 护卫被打断了一根肋骨,疼得冷汗直冒,不明白凤举想干什么,一时愣住了。 凤举再次平静道:“衣裳被你压住了,闪开。” 说着,眼神陡然变冷:“还是,你要我命人将你扔到乱葬岗?” “凤举!事到如今,你还敢猖狂?”衡永之大叫着。 凤举不看他,只是看了看慕容灼所站的位置,再看看被护卫压在身下的衣衫。 灼郎的衣裳为何会丢在这里? 她略一思忖,冲着地上的护卫挑眉:“是你们不让他穿衣?” 护卫吞了个唾沫,看了眼自家主子,硬着头皮说道:“这、这是证据!” “证据?” 凤举冷笑,忽然一脚踹开了护卫,面不改色,弯腰拾起衣裳拍去上面的尘土。 第六百九十四章 一盆脏水 拎着衣裳走到慕容灼面前,凤举没有直接将衣裳交给慕容灼,而是挑眉看着他赤.裸的上身。 慕容灼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干咳了一声,开口便是四个字—— “本王没有!” “没有什么?”凤举问。 “本王没有碰那个孟长思!”慕容灼瞪了她一眼:“你明知本王说的是什么。” “这个我当然知道,以你这般姿色,反过来说别人觊觎你我或许还会相信,还不快穿上?!” 将衣裳丢给了慕容灼,凤举转身向屋内走去。 慕容灼接住衣裳,不满地压了压嘴角,低声道:“口是心非!分明就是不相信本王!” 凤举不知道慕容灼为何会光.着上身,但他这般模样任谁看了都会怀疑,先入为主,这对慕容灼很不利。 见她要闯入屋内,衡永之立刻下令:“来人,拦住她!” 随着他一声令下,余下的衡家护卫们顷刻间蜂拥而上,但几乎同时,慕容灼比他们更快地挡在了凤举身前。 “本王倒要看看,有本王在此,谁敢拦她的路?” 护卫们之前已经见识了慕容灼的身手,那种实力对他们而言实在太过恐怖,一时间竟然全都停下了。 “废物!”衡永之气得大叫。 房门一直敞开着,可凤举绕过屏风,走到内室,仍是嗅到了一股欢.好后的气味。 满地散落着女子的裙裳,撕得破烂不堪。 当她将目光落在榻上时,那副画面让她呼吸猛地一窒。 榻上一片凌乱。 孟长思披头散发、一丝不挂地倒在榻上,脸颊发紫,身上伤痕遍布,人早已经绝了气息,可仍然双目圆睁。 孟长思…… 这个人多次与她为难,没想到最后竟会落得这般结果。 她是工部尚书孟鸿煊的嫡女,又与楚风有婚约,如今灼郎又处在风口浪尖,被各方势力视为眼中钉。 这盆脏水若是泼在灼郎身上,那那些豺狼必会群起而攻之,趁此机会将他撕得粉碎。 要想脱罪,还是应先将事情前后脉络弄清楚。 死者为大,凤举拉起棉被盖住了孟长思的身子。就在她将被子盖过孟长思的手时,目光忽地一顿。 她犹豫了片刻,掰开了孟长思的右手,那只手里攥着一颗白玉珠,若非细心真是难以发现。 她想了想,重新将珠子放回到孟长思手中。 见凤举从屋内出来,慕容灼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看了几眼,确认她没有受到惊吓,才放了心,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 消息很快便传入了宫中。 晋帝在御花园的长廊上走着,眼底带着了然一切地笑意。 “明日慕容灼便要出发了。” 常忠道:“是,陛下派振威将军去边关的军报已经先一步发往边关,今日之事若不尽快解决,只怕事情便要耽搁了,陛下是否要出面……” 常忠试探地看向晋帝,若是晋帝能出面稍稍帮助慕容灼,此事兴许便能出现转机。 然而,晋帝却是摆了摆手,说道:“不,再等等吧!若是他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那朕岂能放心地用他?况且,此事衡家、楚家皆有牵连,凤家那个丫头想必也不会坐视,且先让他们去闹吧!” 坐山观虎斗,无论是哪一方受到了影响,于他而言都是乐见其成。 “陛下说的是。不过听说那衡家少主当场将人捉住,还有人证,此事还真是有些难办啊!”常忠状似无意地感慨。 晋帝闻言,脚步忽地停住。 “这个慕容灼啊,太过心高气傲,桀骜不驯,勇武有余,可是涉及到这些事情……” 晋帝兀自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常忠,你即刻去宣旨,命刑部尚书石繇协同京兆尹府上官迁共同审查此案。” “是,奴才即刻就去。” 石家因为上回石湍之事,对凤家甚是感激,由他去审理此案,就算是凤家一个人情,他也必会尽心尽力。 …… 正如晋帝所想,石繇接到旨意,很快便赶到了景宣街,并且以不破坏现场证据和取证方便为由,直接就地审理。 如此架势,显然是要当场结案。 上官迁经过凤举身边时,特意冲她点了点头,悄声说道:“贵女放心,本官必定尽力。” 凤举含笑算是回应。 经过之前鬼医沐景弘被蔡珩陷害一事,众人眼中圆滑中立的上官迁其实早已选择了倒向凤家这颗大树。 “衡少主,你是如何发现此事的?”石繇问道。 衡永之道:“我在街市上偶然看到慕容灼,见他神色鬼祟,觉得异常,便派了一个人悄悄留意着,之后我的人便回来报信,说看到慕容灼孤身一人进了这条巷子。慕容灼是北燕人,身份特殊,我想他如此行踪诡秘,担心是有什么见不得人之事。果然,等我带人赶到,便听住在这附近的黄阳说,看到慕容灼尾随一个女子进了这座院子。谁知我带人闯入时,便看到慕容灼……他衣衫不整地从屋里出来。我心下疑惑,进屋一看便发现孟家女郎已经被他害死了,为防他逃了,我便命人将他拦在院中,并派人去府衙报案。” 他将事情从头至尾说得连贯流畅,说到最后还义愤填膺。 巧的是,孟鸿煊和楚风恰在此时闻讯赶来,将衡永之的话听得一字不落。 “慕容灼!你纵不是我大晋之人,可你如今好歹也是我大晋官员,长思是我唯一的女儿,你怎能做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事?” 孟鸿煊人过中年,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只是此时盛怒之下,整张脸都变得扭曲了。 第六百九十五章 巧之又巧 楚风手里握着他的龙泉剑,一言不发地跟在孟鸿煊身边,可是他瞪着慕容灼,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与衡永之简直不相伯仲。 一个衡永之,一个楚风,这两人一看见慕容灼简直像疯了。 慕容灼神情冷漠,道:“不是本王做的。” 凤举说道:“孟大人,案件尚在审理,事情都尚未清楚,您此时如此未免有***份。” 孟鸿煊素来不是冲动之人,纵有满心愤懑,还是尽量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楚风在一旁冷声说道:“不是你们还能有谁?凤举,长思曾经与你有过过节,这是华陵人尽皆知的。” 慕容灼挡在了凤举身前,与楚风对峙。 “看来此前给你的教训还是不够。” 在慕容灼面前,楚风的气焰立刻矮了一截。 凤举道:“死者为大,还是请石大人与上官大人先将事情审理清楚,还孟家女郎身后一个公道才是,两位以为呢?” 楚风眉目阴翳,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依照衡永之的证言,黄阳作为证人被带了上来。 石繇问道:“事情可是如衡少主所言?你当时确定看到了振威将军尾随孟家女郎进入了这座院子?” 黄阳跪在地上低着头,惶恐地看了眼凤举。 此时,衡永之喝道:“还不快答话?” 黄阳一个哆嗦,立刻用力低下头说道:“是、是!小人当时的确看到振威将军尾随那位贵女进了巷子,又进了院子。” 石繇又问:“当时除了他们二人,你可还看见了别人?” “有,还有两个人,当时我在巷口时,看到一男一女,男的是个车夫,女的应该是那位女郎的婢女。” “那两个人呢?” “应、应该还在……” 黄阳的话还未说完,就听见孟鸿煊说道:“那的确是我孟府的家奴,我方才进来时遇见了他们。” 随即,他冲着院门口的一男一女说道:“你们两人进来答话。” “是,郎主!” 两人下跪。 石繇问道:“本官且问你们,你们可知你们家女郎今日为何会来此?” 婢女犹豫了一会儿,怯怯地看了眼孟鸿煊,答道:“女郎昨日收到了一封信,约女郎今日在此见面,信上署名是楚三郎。” 楚风当下便驳斥道:“一派胡言?我何时写过什么信件?我看这信十有八.九是有人刻意假我之名伪造的,目的就是要诱长思来此。” 上官迁问道:“那那封信呢?” “没了。”婢女回道:“女郎在看过之后便将信烧掉了。” 衡永之道:“这还有何好问的?事实摆在眼前,慕容灼衣衫不整被我当场抓获,由不得他抵赖!” 凤举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衡少主几时变得如此古道热肠?孟家女郎与人相约,如此隐蔽之地,都能被你遇上,而且,你还随身带了如此多的护卫,还真是……巧啊!” “哼!凤举,你不必在我面前卖弄唇舌,今日就算你袒护慕容灼也没用!” “安静!”石繇沉声开口,压下了衡永之的话,他看向慕容灼,问道:“振威将军,那么,你当时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又为何会是衣冠不整之态?” “本王今日一早奉命与几位将军入宫面圣,出宫之后便与他们一同来此切磋武艺,近来这段时日一直都是如此,就在这条巷尾的院子里,那里是左将军家的一处空院。至于衣冠不整……” 慕容灼唇角微勾,眼角飞扬,那一抹笑容不知该说是嘲弄,还是戏谑。 他说道:“本王与诸位将军切磋拳脚,大汗淋漓,大家只好都将外衫脱了。本王的外袍随手搭在了院中的树杈上,谁知被风吹跑了,本王一路寻来,发现外袍进了这座院子,敲了几下门都无人应答,只好不请自入。可谁知刚进院子捡起衣裳,衡少主便带着一群人冲了进来,指责做了禽兽不如之事。本王原本只打算在院子里拿了衣裳便离开,若非是衡少主冲进来提醒,本王还真不知屋中另有乾坤。” 他说得委屈而又无奈,可话里话外都仿佛透露着旁的意思。 衡永之脸色变了变:“哪有如此巧合之事?孟家女郎收信来此,你便恰好在此处与人切磋武艺?证人黄阳分明看见你是尾随孟家女郎进来的,你却说你不知道院中有人,你分明是在撒谎狡辩!” 凤举意味深长地扫了眼黄阳,说道:“你方才没有听清吗?灼郎他并非今日才忽然来此,而是近来每日都是如此。真要说巧,衡少主出现在此才是巧得很。而且我观这黄阳,言辞闪烁,未必是个磊落可信之人,可我看衡少主对他倒是甚为信任。” “凤举,你休要胡言乱语!你无非是想为你的男宠脱罪!” “将军他没有撒谎!”此时,一道声音忽然从院外传来。 刘承走进了院子,而且在他身后还跟着三位劲装男子,皆是一身军中之人的气质,其中有两人只是将外袍系在了腰间,额上还布着未干的汗珠。 四人先向石繇行了礼。 刘承说道:“石大人,我等一直未能等到将军回去,方才才听闻此事,特来为将军作证。” 左将军道:“这条巷尾的空院是我所有,近来闲来无事时,我们几人每日都会与将军来此切磋武艺,除去被有些人缠住的时间,将军他出来寻衣裳不过片刻工夫,又岂能有时间做其他?我看,这分明就是有人贼喊捉贼。” 这个时候,楚风忽然说道:“我看你们这些人是疯了,慕容灼他是北燕人,是我们大晋的仇敌,你们才跟了他几日,便被他收买了?” 第六百九十六章 摆脱嫌疑 军中之人最是直爽,听到楚风的话,其中一名姓杨的参军面带怒容道:“我等只是就事论事,将军曾经确实与我们位处敌对,但他如今爱护我大晋百姓,在洛河郡赈灾放粮,而今又保我大晋疆土免遭西秦侵犯。若是他当真犯了事,那当如何便如何,但如果是有些人想要诬陷于他,那我杨念头一个不答应!” 这便是让慕容灼博取大晋民心的重要性。 凤举嘴角上扬,看向跪在地上的证人黄阳,问道:“你说,你从巷口进来,看到灼郎尾随孟长思而入,当下当着石尚书与京兆尹大人的面我再问你一次,你仍是如此说辞,不做更改?” 黄阳犹豫了一瞬间,说道:“是!” “好!”凤举转向石繇和上官迁,说道:“两位大人,凤举方才赶来时,也遇到一个附近的住户,她的说辞与此人却是不同,可否请两位大人恩准她过堂作证?” 上官迁看了眼石繇,见他颔首,便说道:“可以!” 随即,凤举对门外人群中一个妇人招了招手,说道:“你进来吧!” “民妇王刘氏拜见各位大人们!” 上官迁道:“你也看到了振威将军进入这座院子?” “是,民妇当时正出自家门外倒泔水,就看到一件白裳被风刮进了这座宅院里,然后就看到这位将军追着衣裳赶来,敲了几下门,一直都无人开门,他才进去。” 凤举问道:“那你可看到他当时是从哪个方向而来?” “是从巷尾跑来的,他刚进了院子,一伙人便冲了进去。” 衡永之红着眼睛叫道:“凤举!谁知这妇人是否你一早买通了来为慕容灼脱罪?” 说话间,他便要凶神恶煞地冲向妇人。 凤举下意识挪动脚步挡在前方。 可几乎同时,慕容灼也挡在了凤举前头。 “衡永之,你想做什么?”慕容灼脸色阴沉地盯着他。 凤举道:“你我同样都有证人,你若非要说我的证人是收买来的,那我是否也能怀疑,这黄阳其实是你收买来作伪证的?” “凤举,你这个贱人……” “你再敢辱骂她,本王不介意再废你一根舌头!” 石繇低沉着声音说道:“衡少主,请注意你的言辞,莫要影响查案!” 凤举狐疑地瞥了眼衡永之,此人虽然一向都与她水火不容,但今日整个人情绪都有些不稳定,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定,这般情形似曾相识。 甩开这点困惑,凤举正要说话,却被慕容灼抢先了一步。 慕容灼说道:“既然各执一词,两位大人是否该先验尸?” 凤举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今日有些奇怪。 为了保存现场痕迹,屋内的一切几乎都纹丝未动,为了死者颜面,只有相关的少数人进了屋子。 “仵作!”上官迁将随行而来的仵作叫了过来。 “是,大人!” 仵作上前一边检查,一边做着说明。 “女郎应是在一个时辰前丧命,死前明显强烈挣扎过,脖颈上有手指留下的瘀痕,应是被人用手扼住过脖子。” “一个时辰前?”刘承嘲讽道:“一个时辰前慕容将军与我们几人还在宫中面圣,衡少主是否要亲自去问过陛下?” 至此,其实人人都已经明白,慕容灼已经摆脱了嫌疑。 只能说,衡永之费尽心思弄了这么一出,看似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可事实上他的手段实在算不上高明。 左将军忽然指着孟长思的手说道:“那手里是不是抓着什么东西?” 仵作闻言,掰开了孟长思的手,自然便是凤举之前便发现的白玉珠。 仵作检验了一遍,呈给上官迁。 “白玉珠子?”上官迁捏着珠子给石繇看过。 就在看到白玉珠的刹那,衡永之的脸色陡然一变。 楚风看到这一幕,下意识便将目光落在了衡永之腰间,当即勃然变色。 “衡永之!” 因为愤怒,楚风的声音都变了调,抬起剑便指向了衡永之。 屋中所有人都看向了两人,隐约猜到了什么,果然,当他们看向衡永之的腰间,便看到那串着玉佩的璎珞断了一根,只留下了里面的金线,而另外一根未断的,上面的白玉珠子与孟长思攥在手中的无论是材质还是外观都一模一样。 衡永之双拳紧握,一言不发。 而在另外一头,仵作用手指在床榻边缘抚过,手上立刻沾了些许白色的粉末。 “大人,这、这是寒食散。” 听到寒食散三个字,凤举脑中豁然清明,立刻看向了衡永之。 她终于想起来了,为何衡永之今日看着有些异常,眼神飘忽,脾气暴躁,浑身都带着股狂劲。 那些服用寒食散的名士们便是这种状态。 慕容灼嘴角勾出一抹清冷的笑意:“看来一切都已大白了。” 石繇盯着衡永之道:“衡少主,本官看你如此,应该是服用了寒食散吧?还是说,需要本官让人帮你验看验看?” 衡永之不说话。 石繇下令:“来人!立刻将衡永之抓起来带回刑部大牢!” 衙差们得令立刻蜂拥上前,两人刚抓住衡永之,被他用力挥开。 他面容扭曲,浓眉大眼早已不复往日神采,看向慕容灼和凤举,他嘴角扬起诡异的笑容。 “慢着!你们不是要查验吗?好啊!石大人,既然要验,那就将我全身都验个清楚!” 忽然想起了什么,凤举和慕容灼对视了一眼,心道不妙。 第六百九十七章 最终目的 差役验完身回来,衡永之脸上挂着阴冷的笑容跟在后面。 差役犹豫着凑到石繇和上官迁两人身边,悄声说了句什么,两人同时眼神古怪地看向衡永之。 衡永之事到如今却似是打定了主意破罐子破摔,毫不避讳地说道:“慕容灼,凤举,拜你们所赐,我如今已是个废人,孟长思出了这等事,可赖不到我头上!” 凤举想起了沐景弘说过的话,当初用交换的方式交给萧鸾的那些药,只能暂时起效,药效根本不稳定。 “早就知道你是个废物!”楚风轻鄙地瞪了眼衡永之,忽然将视线射向了慕容灼:“既然不是衡永之,那么这凶手就一定还是你了!” 凤举道:“楚三郎,当着这么多的人面,我奉劝你还是少言为妙,免得被人嘲笑楚家三郎是个无脑的蠢材。” “凤举,你说什么?你……” 楚风作势便要上前对凤举动手,可碍于慕容灼在侧,只能中途收势。 凤举冷淡地笑道:“方才诸多证据早已经证明,此事与灼郎毫无干系,今日当着两位大人的面,我凤举将话放在此处,若无足够的证据,谁都休想诬陷我凤举的人!” 事情闹到这般地步,慕容灼虽然摆脱了嫌疑,却也让衡永之逃了。 案子也只能就此搁置,等待官府后续的调查。 巷子里人太多,为免慕容灼那张脸再招来汹涌的人潮,只好先往那位左将军的院子。 一进院子,杨参军怒不可遏地吼道:“这些个门阀子弟整日里不务正业,尽干些不入流的下作事,有本事真刀真枪与将军打一场,背地里算计着给人泼脏水,算什么本事?” 刘承惋惜道:“此事一定与衡永之脱不了干系,只是他……” “就算他自己不行,难道他就不能让他手下人去做?这明摆着就是他做的局,那颗白玉珠子被孟家女郎攥在手心,为何还不能给他定罪?” 凤举说道:“白玉珠子自然是一条极有用的证据,如今衡永之已经是最大的嫌犯,不过,既然他今日以自己不举的理由为自己开脱罪责,那么,若是来日被查出他有撒谎脱罪之嫌,两者结合,他恐怕死罪难逃!” 如果今日被害的只是一个庶民百姓,事情闹得再大,衡永之都不至于搭上性命,可现如今不仅事情被闹大了,被害之人还是工部尚书府的嫡女,就算凤举不出手,楚家也会咬着衡家不放。 现在只是需要制造一个机会…… “咳!” 慕容灼一声干咳,将凤举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 凤举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当着几个大男人的面谈论衡永之不举之事,实在是……尴尬啊! 她讪讪地展开扇子挡了半边脸:“外面那些人知道灼郎在此,恐怕一时间不会离开,此处可有其他的出口?” “有!”左将军说道:“院子后门直通另外一条街巷,我即刻便命人去通知贵女的婢仆绕去后门。” 慕容灼点头道:“有劳。” 待左将军离开,另外一名一直沉静不语的李参军道:“我总觉得今日衡永之大费周章安排如此一出,目的不会只是简单的陷害将军,他若只是为了陷害将军,大可另寻他人下手,为何偏偏是孟家的女郎?” “李涛,你的意思是……”刘承隐约间听明白了什么。 慕容灼似是心中明澈,冷冷一笑:“他是想一石二鸟,渔人得利。” 凤举看了他一眼,从方才见到慕容灼开始,她便觉得今日的慕容灼比平日沉静了许多,面对衡永之的挑衅时,也不似平常那般动怒,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楚风与孟长思有婚约,为人又心胸狭隘,冲动易怒,虽然孟长思尚未过门,但出了这等事他必会视为屈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听了慕容灼的话,刘承大惊:“衡永之是故意想让楚风针对你?” 慕容灼只是冷漠地牵起嘴角。 李参军道:“不止如此,一旦将军被诬陷,势必不能再去边关,届时楚风便会是不二之选。可若是能让将军与楚风两虎相争,那么最后这机会只怕便会落在衡永之的头上,我想,这才是他最终的目的。” “去……边关?”凤举愕然。 她是不明白衡永之为何会忽然在这个时候动手,还莫名将孟家和楚家扯进来,现在终于明白了,可是这慕容灼去边关之事,她从未听说过。 这时,左将军回来了。 “凤家的马车已经在后门等候了。” 慕容灼道:“今日之事有劳你们出面为本王作证了,既然本王已经彻底摆脱这桩麻烦,那么明日城门口汇合,本王先告辞了。” 马车徐徐向凤家走着,慕容灼问道:“你今日的竞琴会如何了?” 凤举紧盯着他:“你先别与我说这个,去边关是怎么回事?我从未听你提起过。” “自从回京,你便一直在忙着为竞琴会做准备,本王一直没寻到机会告诉你。” 满腹怨念在听到这句话后瞬间化作浓浓的愧疚。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原来最近这段时日不是慕容灼在她面前出现得少了,而是她自己从早到晚都将注意力投注在琴上,一直都将对方忽视了。 从前与萧鸾在一起时,她将自己全部的心思都放在萧鸾一个人身上,可是如今…… “灼郎,我……对不起。” 慕容灼在她额头敲了一下:“你是凤氏阿举,不该做出如此模样。若非你为了本王跑去边关,耗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现在时间也不会如此紧张,本王不怪你。” 第六百九十八章 门前滋事 尽管慕容灼表现得毫不介意,可凤举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低着头一言不发。 慕容灼凝视着她,半晌,眉梢轻挑:“怎么,你舍不得本王?” 不料下一刻,凤举眉头一皱,竟是直接投进了他的怀里抱住了他。 是啊!舍不得!舍不得他走! 之前好不容易跑去青州见到了他,这才回来几日,都还没来得及与他好生相处,他便又要走了。 而且这一次,战事与上一回的情况还不同。 “你此一去,何时回来?” 慕容灼的手抚在她背上,良久,才开口:“之前西秦来犯是紧急战事,应对也快,但此次晋帝命我去边界沿线各处驱逐滞留劫掠的游牧部族,部族分布散乱,非一朝一夕可成,恐怕要长留边塞。” “长留……”凤举默默咬住了下唇。 慕容灼抬起她的下巴,阻止她虐待自己的嘴唇。看着嫣红的嘴唇上留下的齿痕,他心间酸涩,情不自禁轻轻吻了上去。 “长留,是多久?” 慕容灼道:“少则数月,多则数年。” 他抬手抚平凤举的眉心,说道:“不过既然不是紧急战事,平日稍有得闲本王亦可回来看你。只是本王不在,你在京中独自一人要更加小心保护自己。” “嗯!” 凤举闷闷不乐,这让慕容灼又喜又悲。 喜的是看到这个女郎如此舍不得他,悲的……将来好长一段时日都不能再如此与她朝夕相对了。 “这是一次良机,本王可以趁此机会在北界暗中活动,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联系赫连信和项英也会便宜许多。阿举,相信本王,待本王回来时,我们的流民边城军定已建成!到时加上本王的八万狼骑,即便是晋帝也不能再耐本王如何,本王便可保护你!” “我知道,我相信。”凤举说着话,可鼻尖却不由自主地发酸,眼睛开始模糊。 在她当初决定与慕容灼合作,帮助他在大晋崛起时,以为至少需要几年的时间,可是如今,对方的实力与影响力远远超乎了她的预期。 梦寐以求、日日期盼之事如此快便仿佛触手可及,高兴吗?当然高兴!她离最终报仇的目标又近了一大步。 可是真到了此时此刻,她发现什么心中最在意的却只是眼前之人。 “阿举!”慕容灼长长叹息着拥住她。 凤举的反应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从未想过凤举对他的在意会如此之深。 “本王答应你,一定会尽快归来。” “嗯!我等着你。” 为了缓解凤举的情绪,不让她如此难过,慕容灼想办法用旁的事情转移话题。 “阿举,孟长思手中的那颗白玉珠是本王塞进去的,近日他一直派人暗中盯着本王,留意本王每日的行踪,本王便干脆顺水推舟,让他知道本王每日都会来左将军的院子,好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慕容灼绝美无暇的脸上,冰霜消融,带着得意,就像一个邀功的孩童般得意。 “然后你今日又命人偷了他的珠子,故意在现场留下他的把柄?”凤举明白他的心思,便默默配合。 不过听到他这些话倒确实是意外,难怪今日看他一副成竹在胸、不慌不忙的样子,原来一切早已在他的掌握之中。原来,他这段时日做了这么多,自己却一无所知。 如今的慕容灼,再也不是那个鲁莽单纯得令她担心的少年了。 如此,他去边关自己也能更加放心些。 慕容灼惋惜道:“只可惜他是个废人这一点倒帮了他。” “未必。”凤举擦拭去眼角的湿气,露出一抹狡诈的笑容。 慕容灼莞尔:“看来你又有主意了。” “你明日安心出发便是,前半场已经由你完成,这后半场便交由我了。” …… 马车在凤家府门前停下,慕容灼和凤举刚下了马车,一个声音便气势汹汹地传来。 “慕容灼,凤举,你们给我站住!” 楚风骑着快马而来,近到咫尺时,他本打算勒马,可目光一闪,忽然,眉峰扬起凌厉的弧度,马蹄没有丝毫停下的意图,直接便向着两人站立的方向飞奔过来。 “找死!” 慕容灼喝斥一声,快速将凤举揽到一旁。 “保护阿举!” 随着他的喊声一出,玄影一闪,柳衿第一时间站在了凤举前方。 慕容灼冷厉的眼神几乎要将马上的楚风射穿。 他脚下一踏,直接纵身飞向了马背。 看着从天而降白色身影,楚风一怔,下意识便抽出龙泉剑向慕容灼挥出,手上带着狠劲,看样子完全是想要斩断慕容灼的双腿。 然而,他的剑才刚抽出,慕容灼的身影已经如鬼魅掠影一般近在眼前,一脚踹在了他头上。 强悍的力道直接让他头脑中“嗡”的一声响,整个人直接栽倒马下。 马受了惊,前蹄扬起,落下时直接踩在了楚风的肚子上,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吐了出来。 凤家的护卫们听到动静,立刻跑了出来,看到如此画面,在了解到事情状况之后,都静立原地,冷眼旁观。 这楚风简直太目中无人了,竟然胆敢跑到他们凤家的府门前来伤害他们的大小姐,简直就是在找死! “慕容灼,你……”楚风抓着剑从地上撑了起来,一双猩红的眼睛满含着愤怒和杀气瞪向慕容灼:“你竟敢对我动手!你算什么东西?!” “哼!本王对你动手也不是头一回了!你问这句话似乎也不是第一回了。” 第六百九十九章 同情弱势 “本王不算什么,但本王能揍你!” 慕容灼踢飞了楚风手上的龙泉剑,手直接探向了他的咽喉,气势冷厉强横。 楚风的直觉告诉他,慕容灼是想要了他的命。危险当前,他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势,抬手匆忙抵挡。 “哼!就凭你?” 慕容灼清冷的脸上乍现一抹邪肆笑意,宛若修罗,让楚风见之心惊。 “慕容灼,若非是你,孟长思也不会死!从来没有人敢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我!” 楚风挡下一招,在地上打了个滚,拾起了龙泉剑,看向慕容灼表情阴狠。 “慕容灼,我今日就要了你的贱命!” “哼!蠢货!” 楚风招招都在下杀手,而慕容灼却是赤手空拳。 凤举凝神看着,轻声道:“柳衿,把逆鳞剑扔给灼郎。” 柳衿观着战局,说道:“没有这个必要。” “哦?”凤举看向他。 他笑了笑:“楚风不是慕容郎君的对手,不出七招必败。” 在这方面柳衿自然是比她懂行。 凤举彻底放下了心,忽然,扇面半展,莞尔一笑。 “楚风,你若真觉孟长思被人凌辱之事是对你的羞辱,你便该去寻衡永之报仇,来此处撒气莫不是你害怕他?” 楚风闻言,朝凤举看了一眼。 凤举扬起嘴角,继续道:“今日之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是衡永之想把你变作他手中的刀来针对我们,因为他自己不敢,否则华陵城中女郎无数,出身尊贵的亦不在少数,为何独独是孟长思?衡永之就是千方百计的想利用你。你若非要与我们作对,那也无妨,我们无惧,但是你甘心被区区一个衡永之利用吗? “哼!衡永之我当然不会饶了他,但你们两个我也不会轻饶!” 楚风执迷不悟,凤举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四周。 此时已经有零星的人开始偷偷观望,恐怕很快便会引来无数人围观。 对看热闹之人而言,谁会仔细探究原因?他们只会相信眼前所见,同情处于弱势的一方。 慕容灼在凤家门前暴打楚家三郎,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快完了吗?”凤举轻声问。 柳衿点头:“快了。” 凤举合拢扇子收好,抓准了楚风被慕容灼打倒在地的一瞬,直接扑了上去。 慕容灼蓦地愣住。 楚风被凤举扑到地上,不用想都知道准没好事,防备地大叫:“你要干什么?” 时间紧迫,凤举可没时间发善心为他解释,做出一副柔弱状大叫:“楚三郎,你不可伤害灼郎!你、你放开我!这可是在我凤家门前……” 她一边惊慌叫嚷,一边在楚风的伤口上猛蹭,楚风疼得冷汗涔涔,狠狠推开了凤举。 “你干什么?你给我滚开!” 慕容灼眼疾手快,第一时间上去扶住凤举。 “啊!好痛啊!啊……” 凤举恹恹地靠在慕容灼怀里,站都站不稳,脸上、手上、身上沾满了血,看上去触目惊心,就像是受了极其严重的伤。 一直在旁边观战的凤家护卫们都怔住了。 第七百章 欺我无人 大小姐这……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阿举?你怎么了?” 慕容灼扶着凤举,嘴角忍不住上扬,但立刻被他压下,佯作出一脸怒容。 这个狡诈的女郎! 周围人越来越多,穿梭于重紫巷的皆是当朝显贵,楚风被那些饱含质疑的目光盯着,百口莫辩,俊脸涨红。 “凤举!你这个卑鄙小人,你……” “何人在我凤家门前放肆?” 低沉的声音传来,不怒自威。 挂有凤氏一族族徽的马车停下,凤瑾敛衽从马车上下来,目光淡淡地落在楚风身上。 “楚风,你跑来我凤家门前辱骂我的女儿,还将她伤成这般模样,我倒是要亲自去问问楚康,他就是如此教导子嗣的吗?还是楚家欺我凤家无人?” 楚风抬起袖子抹去嘴角的血迹:“太傅,你的好女儿根本就毫发无伤,是她诬陷我!” “我只相信我亲眼所见,难道,你跑到我凤家来大打出手,也是我的女儿诬陷你?” “我……” “哼!来人,将楚三郎送回楚家,顺便代我转告忠睿侯,看管好自己的儿子,如若再有下次,那凤瑾不介意代他管教!” “是!”剑师秦阅带着四人上前围住楚风:“楚三郎,请吧!还是要我等抬着你回去?” “哼!” 楚风一走,闹剧结束,围观看热闹的人也都零星散去。 凤瑾担忧地查看着凤举:“阿举,你伤到了何处?来人,立刻去沐风医馆找沐先生。” “父亲,阿举没事。”凤举悄悄捏了捏他的衣袖。 “可你这满身是血……” 慕容灼在一旁道:“都是楚风的。” “额……”凤瑾一怔,嗔了凤举一眼:“哎,你这丫头,还不快去清洗更衣?” “是,父亲。” 同行回府之时,凤瑾不无愤懑:“这个楚三真是太过放肆了,若是我凤家无动于衷,往后岂非任何人都要来我凤家撒野?” “父亲所言甚是,不知前段时日送出去的官员名单可有发挥作用?” “你是说洛河郡的账册上摘录下来的那些贪腐名单?” “嗯!” “你送去给衡家的那一份,衡家早已开始不遗余力地清除,如今依附于楚家的在列官员已经被剪除了大半,至于你送给睿王的那一份,你猜测得不错,睿王此人深藏不露,野心不小。” “哦?父亲何出此言?” 凤瑾负手走在青砖小路上,叹道:“你当初交给睿王的名单上所列者皆是与衡家有关联的官员,如今楚家虽然也已经在大力剪除衡家的势力,但那些被剪除之人都有一个共同之处,便是不论出于何种原因,那些人都与衡家有着不可分离的关系,他们永远也不会背叛衡家,为他人所用。” 慕容灼说道:“萧鸾只是将这部分人的名单交给了楚康,借楚康之手为自己剪除异己,而剩下那些与衡家关系不稳的,可以为自己所用的,他便私自留下了。” 凤举笑了笑:“譬如当初儿子死在昭王手上的韩林。” 第七百零一章 司徒曹宪 如今韩林虽然表面上还依附于衡家,但极有可能已经是萧鸾的人了。 凤瑾说道:“我们的暗线回报,近来许多依附于衡家的官员都受到了昭王威胁,被昭王敲诈了大笔的银两,我怀疑……” “凤公可是怀疑,萧鸾将那部分可为自己所用的官员名单都交给了萧晟?” 萧晟此前因为韩林之子韩珮之死,被晋帝下令罚俸三年,他虽是皇子,可生活奢靡,朝中各处打点也需要大量的钱财,他不得不贪财。 那些衡家官员贪墨的证据都被萧晟捏在手上,所以不得不任由萧晟敲诈。 凤瑾看向慕容灼的目光带着些许诧异,近来慕容灼的心思越发细腻了,这些朝中之事他也能分析得八九不离十。 “嗯,不错!” 凤举说道:“那些官员既然能想方设法为自己谋取私利,便皆是些奸诈之辈,他们不可能真的任由萧晟敲诈而毫无作为。” “若本王是萧鸾,本王会一面提议萧晟用那些贪墨证据勒索官员钱财,钱财到手便将证据销毁,另外一面,暗中接触那些官员,在他们被勒索、心中惶惶时,主动为他们指一条明路,告诉他们暂且忍耐,待萧晟将证据全部销毁之后,再联名上奏参萧晟一本,届时萧晟名声大损,人心尽失,即使是楚家也保不住他,再者,真到那时,楚家恐怕也未必会再将心思浪费在他身上了。” 一旦楚家舍弃了萧晟,他们势必要另外寻一个皇子与东宫和衡家分庭抗礼,萧鸾自会成为不二之选。 其实也不必等到那时,现在的楚家已经隐隐开始放弃萧晟了。 所以,现如今的晋廷,表面上看士族们为了争夺兵权一致针对慕容灼,可事实上他们并没有真正将慕容灼这个外人放在眼中,大晋最激烈的斗争仍是在内部,如火如荼。 凤举看着慕容灼,悄悄努了努嘴,这个人现在比自己还要狡猾,有他在时,似乎已经没有自己发挥的余地了。 “那父亲接下来如何打算?” “衡楚两家相争,官位空缺,这正是我们的机会,我已经在为六部空缺物色人选,信也已经送至各脉分支,让他们挑选族中子弟入京。只是六部空缺之位多是要职,多方觊觎,事情不会尽如我们之意。衡楚两家渐显倾颓势微,裴家与我们又素来交好,陛下也不会坐视我们独大的。” 均衡之势一旦打破,那木秀于林的凤家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可是难得的良机摆在眼前,凤家既不能不争,也不能失去分寸,这中间的把握不能出丝毫差错。 慕容灼凝眉想了想,道:“这两日本王在朝堂上看到一人,甚是活跃。” “你是指司徒曹宪?” “正是!本王从前在大燕听皇祖父提过此人,曹家不在四大门阀与四大次级望族之列,数末流士族,但此人颇有能力,在晋廷中升迁速度很快,皇祖父那时便说过,晋帝想要遏制门阀势力,此人必会受到重用。今日看来,晋帝对他的重用已经开始了。” 第七百零二章 家族声誉 “慕容洪身在北地,却对我大晋了若指掌啊!”凤瑾不无感慨,“你所言不假,陛下近来明显在提拔曹宪,如今曹宪手握重兵,其势汹汹,有克制世族之意啊!恐怕,曹宪与士族之间早晚免不了一场争斗。” 其实,准确的说,是晋帝与士族的争斗。 晋帝无时无刻不想着剪除士族的势力。 经过岔路口分别时,凤瑾忽然拍了拍慕容灼的肩膀:“你明日便要去边关了,我想你应心中有数,这对你是一次极其重要的机会,能把机会利用到何种程度,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凤公放心,本王明白。” “嗯!但愿你不会辜负阿举的一片苦心!” “叔父,阿举,原来你们都在此。”凤逸不合时宜地出现,而且,他是从华荫院的方向出来的。 凤举本要回梧桐院的脚步顿了顿。 凤瑾问道:“是三郎啊,你怎会在此?” 凤逸道:“哦,叔父,我有件事想劳烦婶娘帮忙,可是婶娘她……她一向对我有些成见,所以我只能求叔父帮忙。” 找母亲帮忙? 凤举静静地扫了他一眼,对于他的目的已有了些许了然。 凤瑾问道:“你有何事?” 凤逸似有顾虑地看了眼凤举和慕容灼。 凤瑾道:“自家人,有何不能明言的?有什么话你不妨直言。” “叔父,外面之人都说清婉的琴艺师从岳渊渟,可是,事实您是知道的,清婉琴艺虽佳,但她毕竟……” 凤瑾叹道:“我早就告诫过你,为人虽不可太过愚鲁,但也不可太过虚荣,更不可为一时人前虚荣而自毁诚信,无端妄言,而今弄成这般田地,并非是外人以讹传讹,而是你们自己一手造成。” 被凤瑾当着凤举和慕容灼的面如此训诫,凤逸虽觉羞辱,可在凤瑾面前他连头都不敢抬。 “是,叔父的话三郎侄儿明白,可是事已至此,为防将来事情败露,总要做些什么补救,否则我与清婉的声名受损事小,损害了凤家的声誉事大啊!” “补救?现如今唯一的补救之法便是你们亲自去温伯玉府上向他坦承事实,如有必要,我也可随你们同去,只望伯玉能卖我几分薄面。” “向温公坦诚?”凤逸睁大了眼睛:“不,叔父,此法万万不可啊!若是被温公得知,一旦传了出去,我的风评将毁于一旦,还如何处身立世,如何入朝为官?叔父,您再想想其他的法子吧!” 凤举冷眼旁观,心中冷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为了人前的虚荣假冒他人之名,现在怕被拆穿,又来逼着父亲想办法,还拿凤家的声誉威胁父亲? 真是无耻! “三哥,此事是你与族姐两人闯下的祸事,人生于世,自有担当,何况三哥你还是男子,更该为自己的过错承担后果,难不成你真想让搭上我们凤氏一族的声誉?” “阿举,我在与叔父说话,你别……” 别插嘴吗? 哼,凤逸还真把自己当成凤家的少主了。 第七百零三章 凤瑾吃味 “父亲,阿举猜测三哥之意是想让父亲亲自去与母亲说,请琴痴画狂来教授族姐琴艺。三哥,阿举所言可对?” 凤逸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所言也确实是凤逸心中所想。 他当下点头:“是,我正是此意,叔父,你……” 凤逸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凤瑾果断打断。 “不行!” 态度之坚决,言辞之冷漠,神态之……愤懑…… 在场三人同时诧异地看向凤瑾,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玉宰,何时如此失态过? “叔父,请您再考虑考虑,这是最好的办法,岳渊渟虽然脾气古怪,可婶娘不是与他素有交情吗?若是婶娘出面,岳渊渟必会答应的。” 凤逸还在喋喋不休,企图说服凤瑾,可凤瑾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叔父!” “够了,三郎,我方才与你说的方法你与清婉再好生思量思量,这是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尽早补救,为时不晚,但你二人若执迷不悟,纵是我也帮不了你们。至于其他,你们就不必再想了,岳渊渟不会答应教授清婉,我也不会让阿蕴找他。” “叔父……” 凤逸仍不死心,然而凤瑾已经离开。 他顾自呢喃道:“坦承?不,绝对不行!若是传了出去,我和清婉的风评便完了,不,不!既然你不肯帮忙,那我便自己去找。” 一个想法涌上脑海,凤逸眼睛一亮,笑着起身快步离开。 …… “凤公对岳渊渟似乎很是反感。”回梧桐院时,慕容灼道。 凤举玩味地笑道:“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那般模样,原来父亲也会吃味。” “吃味?” “是啊,当年母亲一心仰慕父亲,师父又倾慕着母亲,据说师父为了得到母亲的倾心,还做出了许多荒唐事,他们三人的事情当年在华陵城十分轰动。父亲对母亲用情至深,想来不管过去多久,他心中还是对师父有所介怀吧!” 谁会愿意自己的夫人与曾经的爱慕者有所往来呢? 更遑论,岳渊渟为了谢蕴至今未娶,分明是余情未了。 “原来如此,难怪凤公方才反应那般激烈。”慕容灼摆出一副深有体会、极有共鸣的神态,说道:“若是要你去寻衡澜之帮忙,本王也会如此!” 凤举看他一眼,哑然失笑。 傍晚时分,一封信送到了梧桐院。 未晞道:“大小姐,府外有人送来了这封信,说是务必要交到慕容郎君手上。” 信封用火漆密封着,上面没有任何署名。 慕容灼打开信件刚看了一眼,眼神陡然一变,幽深地看向凤举。 凤举心领神会,对屋中的奴婢们说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随后,又对云团说道:“云团,去门外守着。” 已经长大了一圈的云团拖着尾巴迈着优雅的步子出去了。 “怎么?这信是何人送来的?”凤举问道。 慕容灼将信递到她手上,信上没有过多的内容,只是邀慕容灼入夜到湄河,在一度春风的红牌卿柳小姐画舫上一聚。 第七百零四章 燕高陵王 许是怕被人截获信件看出什么,这封信上几乎没有任何特别重要的内容,若说最独特的也许便是信笺上画着一枝妖艳的桃花。 “本王的皇兄,高陵王慕容洛。” “你如何断定是他?” 慕容灼鄙夷地瞥了眼信件:“就凭这枝桃花,他那个人平日里最不正经。” 不正经? 凤举这个外人有些想不明白,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让慕容灼各处如此评定,所谓的不正经,又是指什么? 调戏他吗? “那他可信吗?” “洛皇兄长了本王十岁,在本王幼时常带着本王四处走动,本王与他关系最好。” 说完,慕容灼的目光逐渐幽沉了下来。 “不过时过境迁,他是否还值得信任,便要亲眼见过才知了。” 他打心底里是信任这位皇兄的,只是,他曾经也认为慕容烈是自己的伯父,绝不会与外人勾结坑害自己。 被背叛过一次,便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可要我陪你同去?” 慕容灼摇了摇头:“现在尚不明白他此来的目的,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今晚本王一人去见他。” “我命人暗中跟着你。” “嗯!” “灼郎!”凤举最终还是忍不住满心的好奇,问道:“你为何会说慕容洛……不正经?” 慕容灼绝美无暇的脸顿时阴沉了下来。 …… 入夜,湄河两岸灯火通明,画舫成排,丝竹声声。 “人人皆道南晋的华陵城,是数不尽的锦绣繁华,道不尽的风花雪月,尤其这夜里的湄河,更是脂粉成堆,风月无边。我早就与小曜天说过,让他随我来看看,那时他还不屑一顾,如今他自己待在这地方,连回去的心思都没了。” 青年一袭宽衣博带,面白如玉,俊美中带着两分阴柔,酒意在他眼角染上了些许薄红,更显风流,让跪坐在他身边的美貌女子都有些黯然失色。 卿柳为他斟了一杯酒,说道:“容郎上次一别,至今已有半载有余,卿柳还以为容郎将我忘了呢!” “如此佳人,我岂会忘了呢?只是家中出了大事,不便出门啊!” “那今日容郎便留下吧,让卿柳好生服侍您一回。” 卿柳的玉手抚上了青年的胸膛,被青年一把抓住。 “不行啊!家中祖父过世,重孝在身,我今日来此已经是不孝了,来日吧!” 此时,画舫的布帘被人挑起,一个高大俊挺的身影走了进来,雪白的晋裳无风自舞,银线绣制的花纹反射出清贵的光芒,晃花了卿柳的眼睛。 华陵城中贵人遍地,但衣饰华贵到如此地步,着实少见,也不知是哪个士族的子弟。 只可惜纱笠垂落,看不清样貌。 “哟,小曜天,你终于来了,为兄为了等你,可是要望穿秋水了。” 慕容灼扫了眼正看着他发愣的卿柳,说道:“出去!” 好冷的声音! 卿柳只觉得这声音夹带着秋风的寒凉,透入心扉。 她看向坐席后的青年,青年说道:“你先出去吧!我要与我家小弟共诉衷肠。” 第七百零五章 手足情深 卿柳和护卫们都出去了,画舫内只剩下了兄弟二人。 慕容灼摘下了幕离。 “慕容洛,皇祖父薨逝,大燕内乱,你还有闲心出来风花雪月?” 慕容灼放下酒觞,撑着下巴含笑看着慕容灼。 “哎呀,小曜天,一年未见,你真是越发的倾国倾城了,你看你一来,这湄河上所有的美人都黯然失色了,这才是真正的绝色啊!” 慕容灼眉脚抽动,恨不得将眼前的轻佻之人拎起来一顿爆揍。 “慕容洛,你……” “叫皇兄!小曜天,说了多少回了,要叫皇兄,你若再晚出生个小几年,我都能做你的父亲了,在我面前不可没大没小。” “哼!”慕容灼拂衣坐到了他对面:“这个时候你还来南晋?” “哎呀,小曜天,你莫要吃味,皇兄此番前来可不是为了看那些庸脂俗粉,皇兄是特地来看望你这个美人的。有你在,我又岂能看得上她们?” 慕容灼一记冷眼扫了过去:“你若是没什么要事,本王即刻便走。” “别呀!我这一大把年纪,不远千里来看你,你怎的如此冷淡?” “慕容烈与拓跋昇争斗激烈,你这般模样他也不会把你放在眼里,你在大燕的日子应该与从前没什么区别,你来南晋做什么?” 慕容洛嘴角抽搐,他这模样?他这模样怎么了? “哎!”慕容洛叹了口气,将酒水掺着苦笑送入喉中:“我来看望我的小弟是否安好,难道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够吗?” 在烛火之下,慕容灼眼波轻轻晃动,沉默不语。 “呵!虽然慕容烈是你我的伯父,可我还是想骂他一句,真不是个东西!”慕容洛眉眼含笑,可手中的酒杯却被他紧紧地握着。 他抬眼看向慕容灼,起身走到慕容灼身边,按在了他肩上。 “曜天,委屈你了!是皇兄回来晚了!” 慕容洛的眼眶有些发红,手重重落在慕容灼肩上。 慕容灼放在桌几上的手握成了拳,他沉声问道:“你,还是本王自幼所识的你吗?” “小曜天……”慕容洛唤着他的名字,心尖刺痛。 他是看着慕容灼自小长大,曾经的慕容灼在外威名赫赫,可在他眼中只是个别扭的孩子,性格耿直,想法单纯。 而如今,他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了。 “要变的终究会变,不会变的,永远都不会变!别的我无法向你保证,但我是你兄长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皇兄……” 慕容洛一把揉在了慕容灼头上:“你小子,我都一把年纪了,我可不想为了那个无谓的位子欺负你。” 一把年纪? 慕容灼虽心中感动,可说实话,慕容洛这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他若是一把年纪,让慕容烈情何以堪? “曜天,南朝君臣一向畏惧你,视你如虎狼,南晋不是你久留之地,为兄此番前来是带你回去的。我已暗中见过元司徒,他在朝中一向威望极高,他已答应暗中联络朝臣,赫连信也必会支持你。你是皇祖父认定的储君,此番回去,必能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回去……吗? 第七百零六章 夜深当归 栖凤楼。 “大小姐,夜深了,您还不就寝吗?” 凤举站在窗口向远处眺望着,可是始终都没有看到灯影。 “玉辞,灼郎还没有回来吗?” “是!” “几个时辰了?” “回大小姐,慕容郎君出去已经两个时辰了。” 夜风吹入窗缝,凉意入肺,凤举忍不住掩唇轻咳了两声。 “大小姐,窗口风凉,您还是不要在此处站着了,早些休息吧!您若是挂念着慕容郎君,那便由奴婢去大门口等着。” 凤举最后忘了一眼漆黑一片的院落,转身回屋:“把窗户关上吧!” “是!” “等一下!”凤举忽然出声阻止,冲着窗外唤道:“柳衿!” 果然,在她的声音传出去之后,一道玄色的身影眨眼出现在了面前。 “大小姐!” “柳衿,你带着玉辞去一趟湄河吧!另外,天冷了,不要在外面守着。玉辞,出去时告诉未晞,让她将邻屋收拾一下给柳衿守夜时居住。” “大小姐!”柳衿心间一暖,某种异样的感觉开始不断扩散。他瓮声道:“栖凤楼乃是大小姐的闺阁,这不合规矩。” 凤举道:“你也说了,这是我的闺阁,在整个梧桐院内,规矩皆是由我来定。好了,去吧!” “……是!” …… 湄河画舫内。 灯花噼啪炸开,气氛已经沉静了不知多久。 慕容洛一手摸着下巴,一手抚着酒觞边缘,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慕容灼。 “你当真决定了?” 慕容灼回答得简洁而坚决:“决定了!” “呵,你一向都极有主见,我知道我也劝不动你,只是你要思虑清楚,南晋不比大燕,在这里你的处境或许会比在大燕还要艰难,更要承受许多的屈辱,你可是大燕最骄傲的皇子,你认为你能承受吗?” “皇兄,你以为本王没经受过那些吗?承受了多少,来日本王都要拿回来!” 慕容洛点了点头:“也是,关于你在南晋之事我倒也听说了不少。如今亲眼所见,我才敢相信,我家的小曜天真是不同往日了。只是,我还是好奇,想问你一句,你决定留下究竟是为了报仇,为了南晋这山河,还是,为了华陵凤氏的那个娇女?” 慕容灼的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慕容洛护卫的声音—— “主子,有一男一女说要找……” 护卫的话还未说完,慕容灼便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慕容郎君!” “柳衿?”慕容灼微微一愣,当下便传话:“放他们进来。” 柳衿和玉辞进了画舫内,柳衿锐利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慕容洛身上。 玉辞却一心只在慕容灼身上:“慕容郎君,大小姐见您一直未归,所以命奴婢来看看,问您是否还回去?” “是否还回去?”慕容洛托腮,饶有兴趣地笑着,心道:这华陵凤氏之女果真不负盛名,玲珑心思,派个小丫头来催,这分明是想让慕容灼心软,提醒他该回去了。 “小曜天,看来是有人怕你偷偷跑了啊!” 第七百零七章 变数横生 慕容洛眼神一转,发现柳衿正戒备地盯着他,当即冲着柳衿露出一抹轻挑的笑容。 慕容灼道:“本王也该走了,你还是尽早回去吧,免得被人发现。”。 “小曜天,为兄一把屎一把尿将你拉扯大,实在舍不得你,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当真不随为兄回家去?” 玩笑的语气,可这笑意却未达眼底。 柳衿这下终于弄明白了这个轻挑之人的身份,北燕高陵王,慕容洛。 霎时,柳衿对于眼前之人的防备更甚。 “高陵王,慕容郎君乃是我家大小姐用一族荣辱极力保下,你是要他背信弃义吗?” “哎!那好吧!既然我家小弟如今是你家大小姐的男宠了,那便劳烦你家大小姐好生宠爱他了,毕竟我家小弟这等绝色可是需要惜花之人怜香惜玉的。” “慕容洛,你再胡说八道,本王便划了你的脸!哼!” “还是如此不坦率!”画舫内只剩下了慕容洛一人,他看着已经垂下的帘子,嘴角上扬,呢喃道:“曜天,你终于真正长大了!放心,为兄会准备好一切等你回来。” …… “阿举还没有睡吗?” “大小姐一直在等您回去。” “你们为何不劝着?” “慕容郎君,大小姐的性子您如今还不了解吗?说一不二,奴婢们哪里敢劝?” 三人迈上一只小舟,慕容灼的脸掩在黑纱下,只是声音飘出,满带焦急。 他知道,凤举还是怕他一走了之,还是不愿意相信他。 说实话,这点认识让他有些郁闷。 可是回想起自己方才面对慕容洛的样子,又对凤举的心情感同身受,他自己连一起长大的兄长都不敢相信,又凭什么要求凤举搭上全族的存亡完全信任他? 眼看小舟即将靠岸,慕容灼的视线四下扫视,最终落在一处,忽然低声道:“绕路,再往前走。” “可是马上就要靠岸了,在哪里靠岸都是一样的。”玉辞不解。 柳衿眉峰一皱,对船夫说道:“照我家郎君的吩咐做。” “是!” 湄河上停泊的画舫小舟甚多,他们的小舟在众多画舫间七拐八绕,即使有人从一开始便目不转睛地紧盯着他们,最后也会盯丢了。 之后,船夫又按照柳衿的吩咐寻了个灯火暗处靠岸。 此时,岸上有一队人正分散各处搜寻着什么。 就在三人终于上岸,准备从光线暗淡的小路离开时,忽然,又有一队人冲了过来将三人围住。 “振威将军深夜来湄河,莫非也是为了寻花问柳?” 楚阔带人走了过来,在他身边还跟着一脸病色、连走路都不太稳当的楚风。 楚风的笑容在夜色中染上了几分阴狠:“二哥,你跟他废什么话?慕容灼,我们接到密报,有北燕探子潜入华陵城,我们怀疑你来此是为了与他们密会,企图里应外合对我大晋不利。” 柳衿上前一步,将剑横在身前:“慕容郎君是我家大小姐的人,若无证据,任何人都不得污蔑他!” 第七百零八章 船头丽影 “诬陷?”楚风冷笑:“慕容灼勾结北燕密探,你们凤家也脱不了干系,有何立场保护他?” 楚阔虚伪地挡了挡楚风,看向慕容灼,笑道:“振威将军是大晋的功臣,我们自然不能污蔑他,是与不是,总要查过才知,只是在查清楚之前,恐怕要请振威将军暂时留下了。” 说着,抬手一挥,对身后之人道:“马上封锁湄河,任何船只不得离开,每一艘都要给本将军仔细地查,发现可疑之人立刻抓起来!” “是!” 玉辞听着楚家兄弟的话,再看眼前的阵仗,就是再不谙朝政,也弄明白了状况。 她眼珠子一转,说道:“大将军,这可不成,我家大小姐还……” 玉辞本想借凤举在家等候的理由让慕容灼脱身,可她的话却被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打断。 “玉辞!让你陪灼郎回去,顺便帮我拿衣裳来,你怎么还在此处?” 一艘小舟缓缓驶来,随着一人从船舱内走出,船头两盏灯笼将那一袭红裳映照得更加风月艳丽,单薄的衣袂随风飘荡,更显得身形柔弱。 “大、大小姐?”玉辞慌忙掩饰住惊讶,瞪大眼睛望着船上的凤举。 大小姐……不是应该在府里吗? “阿举?” 慕容灼大步上前,伸手牵住凤举带上岸。 “你怎么来了?”慕容灼在凤举耳边悄声问。 凤举冲他挑了挑眉梢,毫不避讳其他人在场,说道:“我听到岸上有动静,见你们停步不前,便来看看。” “凤举,你怎么在这里?”楚风确实没想到凤举会出现在这里。 楚阔不似他这般冲动易怒,笑道:“没想到凤家大小姐也会来此等风月之所,我还以为只有男子和女支(ji)子会来这种地方。” “楚阔,把你的嘴巴放干净,否则本王现在便敲光你的牙,拔了你的舌头!” 相对于慕容灼的暴怒,凤举却是忍俊不禁,失笑出声:“楚二公子,阿举真是没想到,我还以为如你这般骄傲的男子,不会将自己与女支子相提并论呢!” 楚阔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 “原以为楚二公子文武双全,必也是个风雅之人,没想到想法这般低俗。天下风流在大晋,晋地风流在湄河,如此妙处,可我看楚二公子似乎将它想得有些俗了。” 楚阔冷笑:“本将军常年在军中打滚,自然是比不得凤家千金风雅,深夜亲自带着自己的男宠来此种地方。不过今日本将军可能也只能做个俗人,打搅你的风雅了。” “是吗?我倒是不介意的。” 说话间,那些分散出去的兵卫们已经开始在画舫中一艘一艘地搜查,有些人甚至掉进了河里,原本一派歌舞升平的湄河一时间被搅得人仰马翻。 秋日的夜里实在是很冷,风不断地灌进凤举的衣袖和领口,可她必须要在人前维持风度,只能状似无意地抬手搓了搓手臂。 “楚二公子可要快一些,这天着实是凉了。” 第七百零九章 劝君莫慌 快? 楚阔和楚风对视一眼,看向凤举的眼神透着几分古怪。 他们分明得到密报说北燕的慕容洛来了华陵,慕容洛与慕容灼的关系一向很亲厚,他此番前来必定会与慕容灼相见。 而慕容灼深夜出现在这种地方,若说他不是来见慕容洛,谁会相信? 可是,既然密报不可能有假,凤举难道不是该千方百计地阻拦吗? “阿举!你不该穿成这样便跑出来。” 慕容灼心疼地脱下外袍披在凤举肩上,伸手将人揽进怀中,为她阻隔寒意。 只是…… 再这么让楚阔搜下去,慕容洛便危险了! 凤举知道他担心,垂下的一只手藏在宽大的衣袍下,想着如何告诉他。 写字? 可是碰不到他的手。 凤举试着伸手摸了摸,她现在最容易触碰到又不会被别人看出来的地方,便是慕容灼的…… 慕容灼正因为紧张浑身紧绷着,却忽然感觉到腿被人轻轻摸了一把。 那种拂柳般柔软暧昧的触感让慕容灼紧绷起的神经骤然绷断,浑身趟过一股酥麻,呼吸都情不自禁变得灼热。 “阿举,别闹!” 慕容灼无奈,在凤举耳边轻语。 楚风楚阔露出一丝鄙夷。 凤举听出了他的话中异样,脸颊微热,干脆在他腿上拧了一把,暗自着恼:这个家伙想得也忒多了,还说人家慕容洛不正经! 慕容灼倒吸了一口凉气,想要去抓住凤举捣乱的手,他现在可没有心思玩闹啊!阿举又不是不知道眼前的险情,为何会…… 就在他满心疑惑,抬手准备抓凤举的手时,忽然感觉到那只作乱的小手在他腿上写写画画。 他心头一震,可他的手已经抬起,为免楚阔楚风怀疑,干脆环住了凤举,同时也将外袍遮挡得更加严密。 凝神感受,他终于知道了,凤举在他腿上写的是:莫慌。 之后还在他腿上安抚似的拍了拍。 慕容灼耳根微红,眼波在满江灯火中晃动着水样的波纹。 若说凤举最初摸的那一下是无意,那么现在这个,分明就是在调.戏他! 眼看着有两个人跳上了卿柳小姐的画舫,慕容灼和柳衿都屏住了呼吸。 “哎,这是我家小姐的画舫,你们不能进去!” 卿柳的婢女想要阻拦,却被兵卫推到了一旁,两个兵卫强行闯入,但出乎慕容灼意料的是,两人很快便出来了,而且神情没有任何异常。 人呢? 慕容灼和柳衿面不改色,视线却在那艘画舫周围找寻着。 难倒是躲到了水下? 他们能想到这个可能,楚风和楚阔自然也能。 楚阔扬声道:“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留心水面,北燕密探也可能水遁!” “怎么还没找到?一群酒囊饭袋!”楚风脾气暴躁,眼前一无所获的状况让他有些不耐烦了,干脆捂着发疼的肋下,亲自去找。 “三弟!回来!”楚阔出声想要阻拦。 此处处于湄河最繁华最中心的地段,与湄河外围不同,能来这里的皆是京中身份地位最显赫之人。 第七百一十章 鹤亭四俊 楚阔深知自家三弟鲁莽,可他想阻止已是来不及了。 “楚三郎,这里您不能进。” 楚风踏上了一艘十分奢华的画舫,四个奴仆当即伸手拦他,不料被他强横挥开。 “有何不能进的?莫非这里面私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人?” “噗通”一声,其中一人还被他推下了水。 慕容灼发现凤举的眼神晃了一下,当下开始有些不安。这艘画舫离之前慕容洛所在的画舫并不远,难道…… 楚阔狐疑地瞥了眼凤举,恰巧看到凤举嘴角一抹诡谲的冷笑,心中顿感不妙。 “何人在此喧哗,败人兴致?” 在楚风迈入画舫船舱的瞬间,船舱内响起一声熟悉的声音。 楚阔赫然睁大了眼睛。 随即,众目睽睽之下,就见楚风被两个黑衣男子扔了出来。 “见不得光的人?你看是我见不得光?还是这里面之人见不得光?” 一人缓步而出,竟是…… 楚秀! 而在楚秀之后,三人尾随而出,裴待鹤,卢亭溪,崔子洲。 鹤亭名士到了四位,而且皆是出身煊赫,有着非比寻常的影响力。 楚秀更是楚风楚阔的族伯。 楚风被重重摔到地上,望着四人脸色有些难看:“伯父,我只是在搜查北燕细作,事态紧急,没想到会惊扰您与各位贤公。” “搜查北燕细作搜查到此?还如此兴师动众,大费周章?那你可搜到了什么?” “……没有!” “呵!”楚秀不屑轻笑,扫了眼从河里爬上来的奴仆,上前一步,直接将楚风踹进了河里。 裴待鹤甩了甩袖子,环顾四周人仰马翻的情形,再看一眼楚风狼狈扑水的模样,摇了摇头。 “原来师从苍山门的楚家三郎是如此德行,真是名不副实啊!” 说着,大袖一挥,对着周围朗声道:“行了,莫再搜了,行事如此蠢笨,莫说没有什么北燕细作,便是真有,也早被你们如此阵仗惊跑了。” 楚风想要爬回到船上,可四人所站的位置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偏偏就是挡着他,让他无从着手。 楚阔瞪了凤举一眼,恨得咬牙,他不知道自己明明是奇袭而来,为何偏偏就如此巧合地遇上了这几个最得罪不起的人。 巧合?这未免也太巧合了。 可若不是巧合,就凭凤举如何能在深夜请动这几个人?她又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安排好这一切? 眼下是无暇探究这些了,想要继续搜索慕容洛更是不可能。 楚阔攥紧了拳头,上前向楚秀作揖:“见过伯父,侄儿只是临时收到密报,说有北燕细作混入华陵,事急从权,不得已才会如此兴师动众,事前并不知道伯父与诸位贤公在此,侄儿在此陪个不是,伯父勿怪,侄儿这便带人离开。” 崔子洲道:“棋篓子,既然人要撤了,我看便罢了,你的棋才下到一半,我们正看得起兴呢,还是将你那小徒儿叫回来,我们继续。” 徒儿? 棋痴楚秀何时收了个徒儿?谁有如此大的本事能拜楚秀为师? 第七百一十一章 轰动湄河 在这深夜的湄河之上,原本被楚家兄弟二人弄得鸡飞狗跳的场面,此刻却因为崔子洲的一句话再次引起了轰动。 楚秀连看都懒得看楚家兄弟二人,驱赶蚊蝇似的摆摆手,道:“走吧走吧!莫要在此碍眼!难得的兴致都被你们给搅了。” 说着,视线向着四下里张望,寻找着什么。 “二哥,难道就这么算了吗?如果我们得到的消息不假,那慕容洛一定还在这附近!若是我们能将他找出来,莫说是一个慕容灼,就是整个凤家都休想置身事外。” “有那几个人在,还怎么继续搜?别到最后人未搜到,平白惹一身骚sao!” 楚风和楚阔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弄得灰头土脸。 就在两人上岸集结人马,转身准备离开时,听见楚秀远远地喊道:“哎,徒儿,你还杵在那里作何?还不快回来,我们的棋还没下完呢!” 大概此时附近所有人都揣着满心的好奇。 楚风和楚阔也不例外,他们停下脚步回头,就见楚秀看向的正是凤举站立的方向。 凤举声音清亮道:“让师父久等了,阿举这便回去!” 师父? 凤举……喊楚秀……师父?! 周围瞬间炸开了。 “当年闻名天下的棋艺高手弈路想要拜棋圣楚秀为师他都看不上,如今怎会收了凤家阿举为徒?” “这凤家阿举近半年来可真是出尽了风头,与鹤亭名士为伍已是多少人都望尘莫及,她倒好,直接拜了师,真是羡煞了多少人!” “哎,当初的凌波才女可是远远不及她啊!明日之后,京中又要因为此女而轰动了。” 船上其余三人同时看向楚秀。 崔子洲讶然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宣扬此事。” 裴待鹤想起上回在楚秀家中见到凤举的情形,摇头笑道:“你们是不知,楚黑白对他这个女徒弟可是疼爱得很哪!不过嘛,这凤瑾家的爱女确是个妙人!” 卢亭溪联想起自家那个忽然发愤图强、步入仕途的侄儿,深以为然地点头。 楚秀一声清啸响彻河面,冲着凤举大喊:“速来!” 四人笑着一同进了船舱。 慕容灼拉住了凤举,低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凤举冲他眨眼一笑:“走吧,一同去看看。” 转身瞬间,一双凤眸被漆黑的夜色遮盖。 这要她如何解释呢? 总不能说,她是在家中刚一合眼,便梦见慕容洛在湄河被发现,又在被射杀后溺入河中吧?而在梦境中,她看到了师父楚秀与另外三位鹤亭名士的身影。 前生,又是有关前生的梦境。 而在慕容灼与慕容洛会面时,她也已经尾随柳衿和玉辞而来,悄悄找到了四人所在的画舫,请求师父帮忙。 至于慕容洛么…… 两人一同入了楚秀所在的画舫内,便看到慕容洛瘫在坐榻上猛灌着酒水。 正如慕容灼之前的猜想,在楚家兄弟赶来时,这艘画舫离慕容洛所在的那艘很近,想要借着夜色掩护将人移到此处并非难事。 第七百一十二章 好风相送 “别喝了。”慕容灼夺下了慕容洛的酒杯:“你倒是自在。” 慕容洛抹着嘴苦笑:“小曜天,你看不出来吗?为兄这是在压惊啊!” 说着便直接扑到了慕容灼身上。 “小曜天,为兄方才以为此生就要丢下你一人了,至此想来都觉得心痛万分啊!为了看你,为兄这一把年纪还要遭这份罪,真是吃不消!” 慕容灼浑身被他箍着,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哈哈哈……”裴待鹤插着腰放声大笑:“高陵王竟也是个妙人!” 慕容灼狠狠将黏在身上之人扒了下来:“再敢缠上来本王剁了你的手脚!” 凤举在一旁看着,目瞪口呆,终于明白慕容灼口中的“不正经”是何意了。 这两人真的是兄弟吗? 忽然,凤举撞上了慕容洛的目光。 慕容洛一手搭在慕容灼肩上,看向凤举的眼神充满了探究。 凤举只冲他略一颔首,便对楚秀等人恭敬施礼:“劳烦师父与几位贤公相助,阿举不胜感激。” 若是考虑到四人的家族立场,他们本该抓住慕容洛的,但他们…… “我等只是世外闲人,只求一个心中快哉,其他的都与我们无关。”崔子洲道。 裴待鹤与卢亭溪各自看着凤举和慕容灼,眼底都藏了什么。 若是换做从前,他们还真未必会帮忙,可现如今…… 既然心中对某些事情已经有了偏向,总是要有所表示的。 “时辰不早了,听说振威将军明日一早还要赶赴边关,早些回去吧!西院那两个小子可能还在附近盯着,你们便随我们一同回去吧!至于……” 楚秀看向了慕容洛。 裴待鹤道:“我已与子洲、亭溪二人约好,四更天便出城去鹤山赏日出,高陵王便随我们一同出城吧!” 在凤举上岸时,楚秀不忘说道:“记得回头来完成今日未完之局,阿举,你可欠着为师半局棋。” “阿举记住了!” 看着两人离开,四位鹤亭名士都有些感慨。 “我们如此算不算是私通外敌呢?”崔子洲喃喃自语。 “若不是敌人,便不算私通外敌。”慕容洛在四人身后说道:“洛很是好奇,我那小弟除了一张脸之外,其余各处实在不像是能与诸位贤达相交的,诸公何以如此相助?” 是啊! 慕容灼其人虽然风华绰约,令人惊艳,但他不会吟风弄月,不擅操琴对弈,更不通玄学清谈,这样一个人实在与他们不是同类,又是如何与他们这几人有了交集? 楚秀摆弄着未完的棋局,笑道:“他不能与我们相交,但有人能啊!你家的小弟啊,真是得天独厚,连运气都好得令人嫉妒。” 成大事者,未必需要自己完美无缺,只要他身边有强助,能补足他所有的不足,那么—— 好风相送,必扶摇而上! 裴待鹤负手立于船头,感慨道:“人人皆道凤瑾家中有悍妻,可如今看来,他家中还有一个了不得的女儿啊!他这个女儿,要把整个华陵的世家子弟都压得抬不起头了!” 第七百一十三章 风云异变 楚秀拾起最后一枚黑子,眉间浮上了一抹忧色。 聪明秀出是好事,但就怕太过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 夜深人静,睿王的房门被人敲响。 “殿下,小人有要事禀报。” 须臾之后,书房的烛火被点亮。 “小人认为,既然楚家两位公子深夜劳师动众,必是楚家通过特殊渠道获得了可靠消息,而慕容灼会出现在那里也十分可疑,北燕的高陵王慕容洛极有可能就在湄河,只可惜楚家的行动功亏一篑了。” 萧鸾注视着跳跃的火苗,火光照映在他眼底。 “你方才说,楚秀收了阿举为徒?” “是,据在场之人说是楚秀当着众人的面亲口所言,让所有人都很震惊。” 萧鸾眼睛微微眯着,含着意味不明的光。 震惊?是啊,连他都震惊了! 他当初就想将九星弈卷弄到手,以此结交楚秀,只是后来九星弈卷落入了凤举手中,没想到啊…… “竟然与本王想到了一起,阿举,这算是心有灵犀吗?” “啪”的一声响,萧鸾将手边的一支白玉狼毫折断了。 “为了他,你当真是不遗余力!当初你在本王面前装得一无是处,看来都是虚情假意。” 萧鸾自言自语,对慕容灼的嫉妒在他心中燃起了一把火。 可此时的他却完全忘记了,曾经,凤举为了能与他在一起,与整个家族对抗,险些付出了性命。 “殿下,楚家,裴家,卢家,崔家,都是大晋显贵,大晋与北燕交战近百年,他们为何会帮助慕容灼?就算是顾念与凤家的交情,可今日若是那个北燕细作被搜了出来,他们也会引火烧身。” “大晋是与北燕交战了近百年之久,可这百年以来,南北皇朝不断更替,就如我们大晋先后经历了几朝几代,可无论皇权如何变化,唯独只有这些门阀望族,始终屹立,那些在争斗中烟消云散的小门小户暂且不论,至少凤裴衡楚四大世家根基稳固。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属下愚笨。” 萧鸾冷淡地提了提嘴角,说道:“说明他们只知有家,不知有国。谁掌帝业,谁为帝皇,对他们而言根本无足轻重,甚至每一次的旧朝落败,新朝崛起,都是由他们主导的。无论是我们萧氏一族,还是……慕容灼,只要能为他们的家族带来利益,便有可能成为他们的选择!” 仆从将他的话反复消化了一遍,赫然睁大了眼睛:“殿下之意是……他们想扶持慕容灼,大逆不道?” 是啊,以往几次大晋的皇权更替起码都是在晋人之间发生的内部争夺,可世族扶持异族之人,这还真是头一次。 “今日之事确实出乎了本王的意料,是本王小看了她。”萧鸾的声音阴沉而冷肃:“看来这华陵的风云变幻,不止是三哥与本王的处境在变,这些蛰伏偌久的门阀世族们也开始闻风而动了。” 如果是那些在朝为官的普通世族,或许并不会倾向于慕容灼,但…… 第七百一十四章 世族两派 凤举接近的这些人,不止是出身世族,而且还是胸有大乾坤的名士。 这些人的想法可不能以寻常思想忖度。 “那殿下打算如何?若是真的被慕容灼坐大,那无异于养虎为患,将来此人必会成为殿下您的心腹大患!” 萧鸾凝眉思索。 他至今都想不明白,父皇为何要扶持慕容灼? 良久之后,他勾唇一笑:“大晋超过半数的大权都掌握在世族手中,世族的存在虽是对皇族最大的威胁,不过,若想稳坐皇位,就必须争取他们的支持。既然都要争取,那便要看谁更快一步了!” 就算是世族,内部也分派系。 就目前来看,凤举和慕容灼争取的皆是世族中蛰伏的隐士一派,这些人虽不屑入朝为官,却拥有着非同一般的人脉和影响力,且个个满腹韬略,才华横溢。 而萧鸾,虽然这几年他将自己伪装成无心俗世的士人,想要争取到隐士一派的青睐,然而收获甚微,只能暗中将重心转移到出仕一派。 出仕一派,虽然无论是才能还是品行都不足以与隐士一派相比,但胜在皆在朝为官,掌握朝中要职,这比起那些身无官爵的隐士,在快速争权夺势方面要有利得多。将来嘛……解决起来也容易得多。 仆从离开后,书房内就只剩下了萧鸾一人。 他坐在桌几前,看着被自己弄断的白玉狼毫,忽然,长臂一拂,将桌几上所有的东西都扫落到地上,霎时满地狼藉。 “凤举,你,很好!没有人能背叛本王!从来没有!” 须臾之后,他脸色稍霁,从桌几下取出一个锦盒。 锦盒内放着一对玉镶金的金凤碧玉镯,与曾经送给凤举做定亲信物的那一对一模一样,不过那一对早就被凤举打碎了,这是他重新命人打造的。 “到了明年入冬时,你便该行及笄礼了,到那时,你将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与慕容灼再无任何瓜葛!” “殿下!” 方才安静的房门再一次被人叩响。 萧鸾不耐烦地扣上锦盒:“又有何事?” “禀殿下,衡家少主造访。” “衡永之?” 萧鸾皱眉,他实在有些不愿见此人。 但要争取到衡家的支持,衡永之无疑是个关键人物。 不多时,身披黑色斗篷的衡永之便被引到了书房。 “永之,这个时辰你不在府中安歇,来寻本王所为何事?”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衡永之脸色差到了极点:“殿下,白日的事情想必您已经听说了,您之前给我那些药,不是说能治好吗?” 萧鸾道:“永之,你我相交多年,现在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有些话也不必藏着,孟长思之事究竟如何,你最清楚不过,所以,本王并没有骗你,你的确……” “是!可那只是暂时的,我要的是根治,是痊愈!” 这种事对于一个男人而言何其重要?不能怪他不上心。 萧鸾沉默了片刻,说道:“永之,恕本王之言,孟长思之事尚未有定论,你现在这般对你而言未尝不是因祸得福。” 第七百一十五章 爱而不得 因祸得福? 衡永之简直恨得想杀人。 他如今连个男人都不算,何来的福? “永之,孟长思一案,目前嫌疑最大之人便是你,楚家、孟家都不会善罢甘休,你可知有多少人正盯着你?若是此时被人得知你隐疾痊愈,与你当日现场所言前后矛盾,你可想过后果?” 萧鸾尽量安抚,可衡永之却似乎根本不放在心上。 “我的配饰被孟长思握在手上,现在还有寒食散遗留,我知道,若是换做旁人早就抓入狱了,可是现在石繇也不敢拿我如何,因为我是衡家少主,没有足够的证据谁也不能草率定罪。哼,就算是知道我痊愈了又能如何?难道凭这一点就能证明是我作案吗?殿下,你可不要骗我,当初因为你给了我药,我才允诺背弃太子支持你,可如今,殿下失信在先,看来我要好好考虑考虑了。” 衡永之一走,李荀嘉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是萧鸾的幕宾,平日里大多时候都是住在睿王府。 “殿下!” 萧鸾嘲讽地浅笑:“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是!这个衡永之太过猖狂了。” “从前他虽也目中无人,倒还不至于如此,看来阿举对他的刺激实在是太大了,再加上身体残缺,服用寒食散,使得他更加扭曲暴躁。” “荀嘉一直都不太明白,即便是凤大小姐对他多有不敬,但他也不至于如此仇恨。” 衡永之对待凤举的态度简直就像是疯魔了,仿佛眼中只剩下了那一个人,心里也只剩下了一件事,便是与那人为敌。 萧鸾道:“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他是看上阿举了。” “看、看上?”这个理由让李荀嘉百思不得其解。 倾慕一个人,难道不该是百般殷勤吗?哪有人整日里像对待仇人似的? “他家世好,样貌也不差,从来他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凡身边所见的女子皆对他柔情细语,唯有阿举不将他放在眼里,他会生气,但也不可避免会觉得新鲜,所以他的视线会不由自主地凝聚在阿举身上,渐渐的,看到的越多,也就越加的痴迷。也难怪你看不出来,大概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时起他对阿举已经痴迷到难以自拔。” 痴迷执着,却爱而不得,那人甚至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所以他疯了。 李荀嘉半知半解,说道:“还是殿下看得透彻。” 萧鸾淡淡地牵了牵嘴角,只是有些自嘲的味道。 不是他看得透彻,而是他忽然发现,在衡永之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殿下,其实他方才所言也不无道理,即使让他身体痊愈,也未必就能定罪,殿下想要得到衡家这个助力,拉拢衡永之的确是最容易的方式,而且此人也容易为殿下所掌控。荀嘉以为,眼下还是需寻到良医。” 萧鸾道:“治好他自然是不能落实他的罪名,就怕有人利用这一点做文章,衡永之容易被本王掌控,但同时也容易落入他人的陷阱。” “可无论如何,殿下还是应先稳住他,寻得良医良药可以不现在给他,等到孟长思一案彻底定案,再给他不迟。” “嗯……” 第七百一十六章 红线相系 第二日一早,慕容灼便要带兵出发了。 凤举一路送他到了城外十里。 “回去吧!近来北方战起,大量流民涌入晋地,离城太远不安全,本王不放心。” 两人同乘一骑,凤举靠在慕容灼怀里,望着前方遥遥路途,不言不语。 见她如此,慕容灼拥得更紧,心中不舍化作酸涩滋味。 “阿举,本王一得空闲就会回来看你。” 凤举摇头:“不,北地遥远,千里奔波甚是辛苦,又有那么多人想对你不利,离了军营只身赶路很危险,你若无事不必特意为了我回来。灼郎……” “怎么?” 凤举低着头,握住了他抓缰绳的手,道:“对不起。” “嗯?”慕容灼被她弄得有些糊涂。 “早知你要离开这么久,这段时日即便是推了竞琴,我也该陪你的。” “还在记挂着此事?”慕容灼忽然低头,在她耳朵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闷声道:“知道你冷落了本王便好,还算你这女郎有点良心!哼!也不枉本王每夜给你上药。” “上药?”凤举回头看他。 慕容灼扬着下巴睥睨她,说道:“不然你以为你从早到晚无休止地练琴,还能双手完好地参加竞琴?都是本王每天夜里等你熟睡后悄悄给你上药的功劳,能让本王如此照料的,普天之下唯你凤氏阿举一人而已。” 原来…… 原来如此啊! “哼!本王对你这么好,你这辈子都只能待在本王身边,以身相报!” 慕容灼在她颊边轻吻后,将她抱下了马背:“别送了,回去吧!” “嗯!” 低着头应了一声,凤举转身走向一直跟在后面的马车,每一步都仿佛与脚下的土壤黏连,迈不开脚步。 她知道,令她依依不舍之人,此刻就在她身后望着她。 灼郎! 灼郎!! 心有所系,她猛地回头跑向慕容灼,扑进了他怀里。 有千军万马看着又何妨? 说她无视礼法、不顾闺训又如何? 她只知道,自己舍不下这个人,她将自己的一颗心都用红线紧紧系在了这个人身上。 “阿举……” 行军队伍中,将士们纷纷含笑看着这一幕。 慕容灼稳稳地将凤举抱住,凤举撞进他怀里的那一下,也重重地落在了他心间。 “灼郎,此去路途遥远,一路珍重!” “嗯!” “阿举等着你回来。” “嗯!” “刀剑无眼,我知你勇武,可战场拼杀定要保护好自己。” “嗯!” “暗箭难防,莫要再向从前单纯莽撞,要时刻提防,事事小心,我不在你身边,你万不可让人算计了去。” “嗯!” “不要奔波回来,若得空时,只来封书信便可,好让我知你一切平安。” “嗯……” 她声声叮嘱,有关于他的一切,万事都放心不下。 慕容灼只是一声又一声地应着,喉咙有些沙哑。 “冬日北地苦寒,照顾好自己,还有,我知你男儿血气方刚,难免有需求,就算有,你也只能给我忍着!” 凤举狠狠揪住了他的前襟,红着眼睛警告:“慕容灼,你若敢与旁的女子胡来,我绝不饶你!” 第七百一十七章 无事生非 慕容灼哑然失笑,俊美清冷的容颜浸着苦涩。 他在凤举额头狠狠敲了一下:“你胡思乱想些什么?本王此生除了眼神不好,看上了你一人之外,其他女人在本王眼中什么都不是。” “男人也不成。” “本王只想着你!” 凤举伸手捧上了他的脸,望着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无论何时看来都透着萧瑟冷意,妖异得令人心悸。 可这里面寄放着她所有的思念。 “灼郎……早些回来!” 慕容灼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一人在京中面对那些人,定要处处小心,来日方长,莫要勉强自己,待本王回来,一切都会不同。” “嗯!我等着你!” 等着你! “天冷,回去吧!” 望着长龙般的队伍渐行渐远,凤举仰头看向了天空。 万里长天,秋雁南归。 郎君此一去,归来何时? “大小姐,天冷,回去吧!”柳衿站在她身后,说道。 望过最后一眼,凤举长长舒了口气,闭上的眼睛再次睁开,已经是满目深沉,笑容清浅。 “是啊,是该回去了,直接进宫吧!” …… 晋皇宫。 女官送凤举出了永和宫。 “贵女请放心,奴婢稍后便会照惠妃娘娘吩咐,将人给您送去。” “有劳了。” “贵女客气。” 宫中是非太多,既然事情已经办了,凤举便不想在这宫中多待半刻。 可偏偏,有人非要撞上来,无事生非。 凤举正走在出宫的路上,一支羽箭忽然破空射来,箭镞正对着凤举。 柳衿第一时间带着凤举迅速避开,那支箭直接插进了地上铺着的青砖内。 “大小姐,您没事吧?” 凤举摇了摇头,之后便听见了武安公主的声音。 “没长眼睛吗?本公主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狗奴才挡了我的箭,原来是你呀!” 武安公主站在假山上,手里拿着弓箭,一副傲慢姿态俯视着凤举。 凤举笑了笑:“我还以为是哪个奴才狗胆包天,胆敢在宫中行凶,原来是你呀,嬛雅。” “凤举!你敢骂我?本公主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彼此彼此,许久未见,我还以为你终于学聪明了,不敢再出现在我面前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我还真是有些惊喜。” “凤举,你不要太嚣张,这是在皇宫,不是你们凤家!” “公主既然知道这是在宫中,宫闱之内宫规森严,我劝你还是不要招惹我得好,你我也这么熟了,你知道的,我脾气不好。” “哼!” 武安公主脸色难看地瞪着凤举,凤举对她说话越来越放肆了。 “凤举,慕容灼和季琰,你选一个,你要么把慕容灼给本公主,要么就把季琰还回来。” 凤举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淡淡地问道:“凭什么?” “凭什么?季琰本就是本公主府中之人!你又凭什么既霸占着慕容灼,还要将他从本公主手中抢去?” “这个嘛,公主若想知道凭什么,倒是可以去问问你的皇兄睿王殿下,季琰是他直接向你要的,并非是我,而我与睿王也只是对等交易,并非单方面索取,所以季琰已经是我的人,是去是留皆由我说了算,旁人无权过问,更无权处置他!” 第七百一十八章 以稀为贵 “好!很好!”武安公主抓紧了弓箭,忽然说道:“凤举,你不觉得自己很无耻吗?一面与其他男子苟.合,一面又仗着我皇兄的庇护,你对得起他吗?” “我凤氏阿举还无需他人庇护,我方才已经讲明,我与睿王只是对等交换,他也从我这里得到了他想要的,我没有闲心与你废话,告辞。” “凤举,你给我站住!”武安公主大喊一声,张弓便射:“本公主叫你站住,你聋了吗?” 凤举忍无可忍:“柳衿,把她给我抓住!” 武安公主身边只带了采琼、撷玉两名婢女,柳衿飞身到假山之上,一招便制住了武安公主,夺下她手中弓箭扔下假山。 武安公主手臂被剪到身后,疼得直叫:“放开!你这狗奴才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宫中对本公主无礼,啊……” “快放开公主!你不要命了吗?” “公主!” 柳衿充耳不闻,挟着武安公主便跳下了假山。 “凤举,你立刻让你的狗奴才放开我,否则我要你们今日走不出宫门。” 凤举唇畔勾着冷淡的笑意,慢慢走到武安公主面前。 武安公主看着她的笑脸,脊背发凉:“你、你要干什么?本公主警告你,这可是在皇宫!” “萧嬛雅,我说了,不要招惹我!是你自己偏不肯听!” “凤举,我是公主!你是臣女!我是君,你是臣!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哎!好!既然你不肯听,那就不能怪我。” 凤举说着,从地上拾起了一支羽箭,纯金打造的箭镞,尖锐锋利,对着秋日的阳光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凤举,你、你敢?你……” 凤举抓着箭贴近她,轻声说道:“没错,你是公主,你只是区区一个公主!” 轻蔑的声音徐徐飘入武安公主耳中,下一刻,锐利的箭头已经刺进了她的肩膀。 “啊!” 武安公主惨叫一声,看向自己流血的肩膀,满眼含恨。 “凤举,你竟敢……” “你低头看看,看我敢吗?” 凤举冷冷勾唇,手一用力,将箭刺得更深。 “萧嬛雅,我本不想沾血的,可你非要来惹我!我不知道萧鸾是否曾告诫过你,公主这个身份虽然听起来尊贵,可是在这座皇宫之内,拥有公主身份之人不计其数。你可知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吗?” 这些话让她想起了萧鸾曾经对她的告诫。 父皇有无数个公主,凤家却只有一个女儿。 肩头的疼痛让武安公主浑身冷汗直冒,看着凤举将手上的血迹擦在她的宫裙之上,她的眼神就像在看着一个恶鬼。 她后悔了! 后悔不该来招惹这个疯子! 凤举她就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子!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明白的。公主自小生活在宫中,在这宫中,最有力的凭恃便是陛下的宠爱,正如你敢如此嚣张便是仗着陛下的宠爱,可陛下的宠爱也是最不可靠的。你认为,陛下会因为区区一个公主,而惹怒整个凤家吗?” 第七百一十九章 虚假恩宠 “我……我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他会……” “会替你报仇吗?” 武安公主说得有气无力,显然,她自己说的话连她自己都没有把握。 凤举干脆替她说了。 “世人皆知我父亲宠爱我如命,那是因为我是他的女儿。可你知道为何诸多公主中,陛下独独最宠爱你吗?” “那当然是……” 武安公主下意识便要回嘴。 可是她刚开口,凤举便冲她慢慢摇了摇头。 “陛下宠爱你,当然也因为你是他的女儿,但这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你的母族是东川卫家。你母族族舅中有一个禁军统领卫奔,有一个鹤亭名士卫啸,卫家手握兵权,在士人中也极具影响,是陛下最器重的门第,也是任何一方都想拉拢的。 “所以,尽管你生母卫妃已故,但只要卫家仍在,你就仍有价值。你现在所享有的一切,将来你的父皇,你的皇兄,他们都会从你身上捞取比之更大的价值!否则你以为一个声名狼藉、人人唾弃的公主,凭什么还能得到如此的纵容?” 凤举的手仍抓在羽箭上,长长的箭杆早已被她折断,露出的一截又被她握着,若非离得近,根本看不到公主中箭。 武安公主生怕凤举刺得更深,死死抓住她的手,疼得连抽冷气。 “你……你胡说!” 凤举不与她争辩,她信也好,不信也罢,与自己何干? “当然,你还有如此一张如花似玉的脸。” 凤举捏着武安公主的下巴,看着她满眼所载的愤恨,看着她的狼狈,浅浅地笑了。 笑靥如花,却也冷酷得叫人心寒。 “公主箭术不佳,不慎伤了自己,你们速速扶她回宫宣召太医吧!” “公主!”采琼忙上来搀扶。 撷玉经过凤举身边时,一双四白眼斜视着她,右手垂落在宽大的袖摆之下。 风,吹动了她的衣袖。 凤举冷声道:“你想做什么?” 撷玉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竟会被凤举发现,当下后退一步,垂下头道:“没,奴婢没干什么?” 柳衿双眸一凛,径自上前抓起了撷玉的右手,衣袖垂落,便看到那右手尾指长长的指甲里嵌着乌紫色的粉末。 “好大的胆子!” 既然已被发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撷玉忽然曲起手指,想要用拇指将尾指指甲里的毒药弹向柳衿,柳衿直接用力将她的手腕折断,又迅速抓住她的尾指将指甲刺进了她的喉咙。 指甲刺得并不深,可毒药入肉,顷刻间见血封喉。人倒在地上,可从表面却看不出丝毫中毒的痕迹。 “凤举,你敢在宫中行凶?” “公主,若是不想被皇后娘娘治你个御下不严之罪,这个阴毒的奴才你最好尽快处理掉,告辞。” “大小姐方才是如何得知那奴婢欲行不轨的?”柳衿禁不住好奇,方才若非凤举出声,他根本不可能察觉。 凤举将手伸出,凉风从指间吹过,带来秋日枯叶的气息。 她说道:“风,气味。” 第七百二十章 是非之地 “贵女请留步。” 一个女官忽然拦在了凤举面前。 凤举一眼便认出此人乃是楚贵妃身边最得力的女官,杨女官。 “贵女,贵妃娘娘得知您入宫,想请您到荣曦宫坐坐。” 楚贵妃找她? 若不出所料,应该是为了昭王萧晟被晋帝和楚家放弃一事。 凤举不可能帮她,这一趟自然也就没必要去了。 “我家中有要事,急着出宫回府,娘娘之邀还是改日吧!” 杨女官见请她不动,脸色瞬间就变了。 “贵女这是要拒绝贵妃娘娘?恕奴婢直言,方才贵女与公主的争执奴婢可都看清了。” “哦?你在威胁我?” “贵女出身显赫,奴婢不敢,若是奴婢真要与贵女为难,方才便会出面将事情闹大,您也知道,武安公主一向得贵妃娘娘宠爱。奴婢的想法很简单,就只是想请贵女到荣曦宫坐坐。” “呵!”凤举笑着抬眸看了她一眼:“武安公主是何等性格,你难道不知吗?我若是害怕事情闹大,便不会去得罪她。威胁我?” 当着杨女官的面,凤举搓了搓手,将上面残留的一点血迹擦干净。 “你说你都看清了,那我方才刺了公主一箭,又杀了她的婢女,你说,我敢不敢……杀了你?” 森寒冷酷的气息扑面而来,杨女官顿时面露惧色向后跌了一步。 “回去转告贵妃娘娘,凤举知道她为何见我,但我一早便提醒过她要提防睿王,是她自己迟迟不做行动,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寻我又有何用?我又……凭什么要帮她?世间事,总是需要理由的。” 话已至此,能否有后效,端看楚贵妃有多大的悟性了。 出了宫门,望着一望无际的蓝天,凤举深深吸了口气。 “皇宫果真是是非之地,每回来总会遇到风波。” 方才她若是不快些走,恐怕就连衡皇后的人也要来找她了。 衡永之…… 是该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了! 柳衿从未晞手上接过披风为凤举披上,说道:“在皇宫内对武安公主动手,大小姐方才的举动太冒险了,而且如此……” 他停顿了片刻,又说道:“难免会被有心人利用,弹劾凤家。” “如果晋帝有那个魄力的话!”凤举说道。 晋帝狡诈,却也懦弱。 晋帝现在不可能因为一个武安公主便对凤家动手,何况他还要培植利用灼郎,有凤家在,他培植灼郎的计划才能更加顺利。 “我现在担心不是陛下,而是……” “大小姐说的可是家主?” 凤举沮丧了,连柳衿都知道,看来今日回去父亲那里必有一关要过了。 从皇宫出来,凤举直接去了沐风医馆。 沐风医馆生意红火,如今在华陵城中颇有名声。 到了医馆,凤举发现医馆内多了几个人,看诊座处多了三个人,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一个中年男子,还有一个二十左右的青年,就连柜台后也多了两名抓药的小僮。 此时苏青和苏叶二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阿举,你来了。” 第七百二十一章 医馆扩张 沐景弘站在帘后,看到凤举立刻走了出来。而那些排队看诊的病人见到沐景弘,都很恭敬地打着招呼,唤他“沐神医”。 “沐先生,这是……” 沐景弘扫了眼四周,凤举戴了纱笠,周围的人们都用好奇的眼神看着她。 “此处人多眼杂,先进去后院吧!” “嗯!” 进了后院,凤举发现就连后院都宽敞了许多,原本的院墙被凿出了一扇月形院门,与邻近的一座院子打通了。 沐景弘将晾晒的药草整理了一下,说道:“医馆生意太好,就我和苏叶苏青三人实在忙不过来,便另招了三个负责看诊的和两名负责抓药的小僮。你方才也看见了,那位看诊的长者莫老先生是我从前偶然认识的,医德仁厚,医术了得,只是孤寡一人,生活窘迫,我想……” 凤举笑着阻了他的话:“沐先生不必向我解释太多,我相信你的决定。” 她看向身后那扇月门,说道:“如此说来,打通的这座院子也是为了让莫老先生居住?” 沐景弘深邃的眼睛看了她半晌,在她脸上没有看出一丝一毫的不悦,清俊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浅的笑容。 “不止如此,隔壁的院子也不小,医馆毕竟是你的,一同去看看吧!” 门后的院子确实不小,而且是院中院的复式结构,分成了几个独立的小院。 “西北方向的院子是莫老先生居住的,旁边的是许离一家……” “许离?可是坐在莫老先生身边的那位先生吗?” 就是那个看上去气质沉重沉静的中年男子。 “对,就是他,我是想,莫老先生虽然医术了得,但毕竟年纪大了,不宜太过操劳,但若年纪太轻,一来医术经验积累不够,二来也难以得到病人信任,许离看上去稳重,可在医馆长待,最合适。 “不过医馆若想长久下去,还需培养年轻医者,自己培养的人也更可靠些,苏叶算一个,另外看诊处新增的那人也是我挑选的,名叫苏焕,在医术方面很有天赋,他当年随父母从北燕来投奔亲戚,结果亲戚未寻到,父母却相继病故,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无亲无故,无处安身,所以我便安排他住在医馆,平日也方便。” 凤举点了点头,总而言之,沐景弘招来的这几人基本都是生计潦倒,但他也并非滥发善心,挑选的都是可用之人。想必另外两名抓药的小僮也是如此。 “医术之事我知之甚少,沐先生若觉得可用,那定是没问题的。只要保证他们并非品行恶劣之徒便可。” 当然,以沐景弘的脾气,他也定会将人品放在天赋之前。 “沐先生,医馆之事便都劳你费心了。我今日来是另有一事请你帮忙。” 沐景弘一脸的了然之色:“可是为了衡永之那件事?” 凤举莞尔:“华陵城中的消息果然传得很快。” “那,你是想彻底治好他吗?” 凤举点头:“需要多久?” 如果不是彻底治愈,万一衡永之中途受个惊吓或是刺激,又死灰复燃了,那岂不是功亏一篑? 第七百二十二章 有缘无份 沐景弘转身进屋,从药柜里取出一个锦盒,锦盒里铺着白绢,里面只放着一枚药丸。 “这一枚药丸便可?”凤举问道。 沐景弘道:“当然没有如此简单,但若是衡永之看不到希望,又岂能上钩呢?” 所以说,这枚药丸确实是有效的,而且还是立竿见影的神效,只不过只能维持短暂的时间。 这就是一个饵! “不过你大可放心,自你上回寻我拿药起,我便一直在研究,还暗中寻访了几位衡家找过的大夫,了解了衡永之的大概情况。辅助的药物我已经备好了,只要七日,每日施针,必可痊愈。” “好,我会安排,到时便有劳沐先生了。” 沐景弘凝视着她,忽然说道:“你近来越发清减了,你的身子你自己清楚,不可太过劳累。” 说着,不给凤举找寻借口的机会,将她拉到了桌几前搭脉。 偌久之后,沐景弘开口说道:“你身上的朽骨残毒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只是要想让身体摆脱病况,恢复元气,还是需要施针加调理,明日起我便日日去府上为你施针。” “那……” 凤举犹豫着,医者面前没什么不好意思开口的,只是,怕得不到自己想求的答案。 “能恢复生育吗?” “……” 沐景弘沉默了。 凤举的心陡然转凉。 果然,终究还是没有希望了。 沐景弘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中不忍。恍惚间,手不由自主地伸出,想要抚平她眉间的惆怅。 可抬到中途,他猛然惊醒,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 无缘的,从一开始便不该奢望。 “若是你将来……能寻得一个体魄异常强健、又可百毒不侵身之人,也许还是有希望的,长陵王便是一个极佳的人选,你与他不也是两情相悦吗?” 凤举没有说话,她知道沐先生只是在安慰她。 灼郎的体魄固然是无人可比,可他却不是百毒不侵的,否则也不会几次三番被人用药,之前在青州还险些中毒丧命。 认定了他,却又不能自私地连累他一生无后。 这算什么? 有缘无份吗? …… 离开医馆,凤举又换上男装去闻知馆待了半日,直到天渐渐暗了,她才不得不从闻知馆出来,打道回府。 “大小姐是担心回府后受家主责罚?” 途中,柳衿策马靠在车窗外小声询问。 凤举这一天自从出宫后便在四处拖延,就是不肯回府。 凤举托着腮纳闷地望着车顶,从前是父亲宠她,她在父亲面前肆无忌惮,唯独害怕母亲。可是现在,好像反了。 母亲表面严厉,实则十分护短,纵容着她,母亲的想法也很是与众不同,从不会用世俗的条条框框约束她。反之,父亲是越来越严肃,对她的要求越来越严苛了。 回了府,还想着顺利溜回梧桐院便可躲过一劫,万事大吉,可惜啊,刚到大花园的岔路口,沛风就冒了出来。 “大小姐,您在自己家中何以还似做贼一般鬼鬼祟祟?” 凤举斜扫了他一眼:“我行止坦荡,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鬼鬼祟祟了?” “没有便好,大小姐,请随沛风去翰墨轩吧,家主等候多时了。” 第七百二十三章 率性假象 沛风这小子很是欠敲打! 翰墨轩。 “说吧,你今日做了什么?”凤瑾坐在桌几后挥墨书写。 凤举在心中默默哀叹,不说话,先弯了膝盖。 “今日阿举受楚师父之托,代他入宫看望楚惠妃娘娘,阿举不愿在宫中招惹是非,便想趁早出宫,可谁知在半路遇上了武安公主。公主一向对阿举抱有敌意,这一点父亲也知道,今日我遇见她时,她拿箭射我,若非有柳衿在侧保护,阿举今日可能便无法再回到父亲身边了。” “哼!”凤瑾冷淡地哼了一声,说道:“别尽捡好听的说,也别装可怜,继续说。” “父亲,武安公主要射杀我。” “我知道,所以我让你继续说。” 继续说什么?说武安公主虽然想伤她,但最后却被她狠狠报复了? 凤举撅了撅嘴,这还有何好说的呢? 宫中的眼线大概早就一五一十地告诉父亲了,甚至也许讲的比她这个当事人还要生动。 凤举低头搓着手指,父亲早就知道了是一回事,由自己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也不知道父亲今日会如何罚她? 抄书? 膝行去风墨庭跪着? 挨打? “你自顾自的想什么呢?” 威严的声音传来。 凤举捏在手指间的衣角滑落,她抬起眼帘悄悄瞄了凤瑾一眼,正对上那双与她一模一样的凤眸。 啊…… 方才真应该一进家门便派人去向母亲求救的! 她支着耳朵,听到门外传来“嗤嗤”的声响,立马指着门道:“父亲,您听见了吗?沛风那厮在门外偷笑!” 凤瑾面不改色地瞪着她:“身为凤家大小姐,你的言行举止却被人笑话,难道你不该自省己身吗?行了,不必在我面前卖弄你那些小手段。一个女郎,整日在外面胡闹,你看看你如今,言行不稳,哪还有个世家闺秀的做派?” 凤举的仪态风度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只是…… 凤瑾总觉得现在的女儿在外面的做派,简直就像个仗势欺人的二世祖,尤其是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比那些世家的公子还要嚣张。 “父亲,女儿现在也算是清流名士,若是太过拘泥,才真正会被人笑话。” 凤瑾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错了。” “错了?” “你只是空见其形,而未窥其根本,不拘一格,放荡不羁,率真洒脱,你仅看到了这些,可若是一个人真的纯粹以这种方式处身立世,你以为他能活几日?” 四目相对,凤瑾的话传入凤举耳中,犹如惊雷阵阵。 除非如师父岳渊渟那般避居山野,不涉红尘,不与人来往,才能随心所欲地活着。 可如鹤亭六俊这般,所谓的大隐隐于市,却上有皇权,下有家族,他们若是真的自在快活,率性而为,又岂会将满心痛苦藏在醉生醉死之间? 因为不能施展抱负,只能醉生梦死。 因为不敢妄议时政,只能清谈阔论。 他们看似狂放不羁,实则,这只是他们管束自己的方式,假象,全都是身不由己的假象。 第七百二十四章 隐忍与隐 “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了吗?”凤瑾问道。 凤举低下了头:“我所学习效仿的仅是他们的表象,但他们真正的隐忍自律我却没有发现。” 可是,那些名士们正因为如此消极的态度,才会整日沉浸在无望的痛苦之中。 凤举清楚自己求的是什么。 隐忍?隐忍了还如何报仇?还如何达到目的? “错了!” 凤举愕然:“父亲要阿举思考的难道不是隐忍吗?” “隐忍?若真是要你隐忍,你会吗?”凤瑾毫不留情地揭她的短,又道:“如今日之事,你若真是隐忍了,早已被公主所伤,这并非真正的智者所为。” 说话间,凤瑾将自己面前铺着的宣纸丢向了凤举。 凤举怀着疑惑将宣纸拾起,上面仅仅写了一个大字。 隐! “隐忍,隐,你可知这二者之间有何区别?” 隐忍? 隐? 捏着手中的宣纸,凤举蹙眉紧盯着那个“隐”字,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 凤瑾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今日在宫中对武安公主的所作所为,可还痛快舒畅?” 因为心虚,凤举眨着眼睛,眸光闪烁。 痛快吗? 人视我为俎上鱼肉,我便先下手为强,加倍奉还。 不被人欺凌宰割的滋味当然痛快! 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黑了,屋内一片漆黑。 黑暗中,凤举听见父亲轻轻哼了一声,之后,屋内烛火被点亮。 “痛快吧?但你却是在授人以柄。现在是无人敢将你如何,可是将来呢?花无千日红,江河有深浅,一旦你稍有落魄,这些都将被人翻出来,成为悬在你头顶的利刃。阿举,你可想过,这半年来你为自己树敌多少?一个真正的谋者所擅长的是广结善缘,而绝非如你这般。” 凤瑾扣上火折子,说道:“退下吧!” “是,父亲!” 走时,她将凤瑾写的那个字也一并带走。 一路走出翰墨轩,凤举跪得久了,走路多少有些不稳。 柳衿一直在她身边不远不近地跟着,她每拐一下,柳衿都会自觉伸出手,看到她站得还算稳当,才悄悄收回手。 “大小姐,家主可是又让您罚跪了?” 凤举摇了摇头:“不,是我自己跪的,父亲只是与我说了一会儿话。” 若只是简单的说话,可为何她的脸色如此难看?一路都心不在焉地盯着手中的那张纸? 柳衿却不好再多嘴,只能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 “大小姐请留步!” 素节匆匆跑了来,站定后稍稍平稳了呼吸,说道:“大小姐,家主有吩咐,说让您今夜回去之后将那个字抄写一千遍,明日一早沛风会到梧桐院去取。” 凤举捏着宣纸,挤出一抹苦笑。 她就知道,父亲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一千遍?那要写到何时?”倒是柳衿率先开口。 凤举说道:“我知道了。” 左右她每晚都是要练习书法的,这对她而言倒也不算什么,只有一个字而已。 一千遍,父亲是要她牢牢记住这个隐字。 可是,隐忍,隐…… 隐忍是咬牙忍受,卧薪尝胆。 隐呢?是要她凡事不可招摇,不动声色地达成目的吗? 第七百二十五章 引君入瓮 一场秋雨一场寒,雨后的华陵城更添了几分寒意。 华陵衡府。 “少主,今日有个道人来府上找您,自称是宫中清玄子仙师身边之人。” “清玄子?” 传话的下人冷得哆嗦,衡永之却只穿着一件宽大的单衣,胸襟大敞仰躺在院中的凉席上。 他将瓷瓶中的寒食散倒在翡翠碟子上,就着婢女递来的热酒吞服。 “我与他素无往来,他的人来寻我做什么?” 衡永之一脸陶醉,眼神渐渐开始飘忽不定。 “那人说,仙师命他送来了少主最想要的东西。” 将瓷瓶一丢,衡永之一撸袖子站了起来,长影迎风,别有一股飘逸不羁的风采。 “我最想要的东西,我最想要的……就是凤举和慕容灼的贱命!” 衡永之顾自笑了起来,近似癫狂,旋即又脸色一阴。 那两人的命当然是没有人敢给他送来,那么除此之外,他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听说那个清玄子炼制的丹药十分有效,如今深得圣心?” “没错,听闻陛下自从将那位仙师留在身边,日日按照他的方子调理,精神头好了不少,还有就是……” 下人说着,凑近了衡永之。 “据说近来陛下进后宫的次数较之从前也多了,最近还接连封了几个美人。” 衡永之动了心思。 “即刻去安排,我要再见一见此人,记住,此事不可让任何人知晓。” “是!” 第二日入夜,衡永之只带了两个贴身亲信到了衡家郊外别苑。 屋内,烛火暗淡,一人穿着黑色的斗篷站在衡永之面前。 衡永之接过了对方递来的锦盒,锦盒内铺着白绢,白绢上只放着一粒滚圆的丹药。 “就凭这个就能让我痊愈?”衡永之深感怀疑。 这段时日为了治愈这不举之症,他受了多少罪,可根本就无用,这小小的一粒丹药如何能使他相信? 身穿黑色斗篷的道人躬身说道:“痊愈当然是不能的,仙师说了,知道衡少主不会轻易相信,所以先奉上这粒丹药让衡少主看看效果,事后您再考虑是否相信。” “我与清玄子仙师素不相识,他为何要如此帮我?” “衡少主贵人多忘事,仙师刚入宫之时,在陛下举办的一次宴会上与您照过面。衡少主乃人中龙凤,又是衡家将来的家主,身份贵不可言,仙师对您印象很是深刻,所以有心结交。” 凭衡永之的身份,这种情况倒也是司空见惯。 “本少主想起来了,我与仙师确实照过面,只是没想到仙师那般看似清心寡欲之人,竟也有这份心思。好吧,既然仙师一片好意,那我便先试一试,若是仙师真有本事令本少主痊愈,日后本少主必不忘他今日之恩。” 衡永之冲亲信使了个眼色。 亲信转身离开不多久便再次回来,身后多了名身姿窈窕、面容娇媚的少女。 “少主,人带来了。” 少女被带入了屋内,衡永之当即服下了药丸。 “带道长先去前厅歇息。” 第七百二十六章 煞费苦心 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 黑袍道人靠坐着打盹,门外看守之人也早已经坐在台阶上鼾声大作。 急切的脚步声传来,黑袍道人蓦地睁开了眼睛,嘴角勾起一丝奇异的笑容。 门被推开,衡永之兴冲冲地进屋,满面春风。 “道长,你带来的丹药果真是灵药啊!哈哈……” 黑袍道人起身:“能帮到衡少主便好,那么不知衡少主现在可愿相信小人了?” “信!当然信!本少主先前找了那么多名医,全都是一帮废物,只有道长您最值得本少主信任!” 兴奋过后,想起之前萧鸾给他的药只是昙花一现,衡永之便紧张了起来。 “不知清玄子仙师何时能完全治好我?” “仙师交代了,衡少主现下处境特殊,此事只能暗中进行,决不可外泄。” 对方考虑得如此周到,实在是深得衡永之的心。 “小人看此处便甚为隐秘,不妨就定在此处吧!明晚我会照仙师吩咐,将为衡少主医治之人带来,只是为防事情外泄,对衡少主您不利,接下来治疗的这段时日,您最好还是避居此处,不要回城,也不可见任何人。” 说着,黑袍道人看了看左右。 衡永之心领神会,屏退了两侧。 “道长有话不妨直言。” “考虑到衡少主您的安危,小人有句话可能会有所冒犯。” “既是为了我好,道长但说无妨。” 黑袍道人迟疑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道:“衡少主今日在此处约见小人之事,可曾告知了家人?” “没有。” “那……令尊定南侯呢?” “此事除了我与两个随身亲信,府中再无人知,道长何意?” “如此便好,这个……小人之前听到有人私下里议论,您有病在身,定南侯有意舍弃您,将少主之位转给令弟。当然这只是道听途说,衡少主深得定南侯宠爱,这是人人皆知的……” 黑袍道人似是在弥补自己多嘴的过错,想要说好话安慰。 可衡永之自己本就早已开始担心此事,现如今从别人口中听说,这根刺便扎得更深了。 “道长之意我明白,有人不安于现状,妄图取代我,这我知道,你放心,此事我不会让人向外泄露半个字,包括父亲和我那个好弟弟!” “衡少主明智,小人便可安心回去向仙师复命了。” “不过,本少主要在此处待多久?”衡永之可不是个幽静避居之人。 “衡少主大可放心,不会太久,只需七日。为了能够痊愈,暂忍七日还是值得的,您说呢?” “七日?”衡永之喜出望外:“你的意思是,只需七日之后,本少主便可完全痊愈?以后也不会再犯?” “正是!” “好!就这么办!” 七日而已,就算是让他在这郊野忍一个月,他都觉得很短了。 …… 凤府。 “大小姐,睿王殿下又来了。”未晞到了梧桐林内通传。 自从衡永之再次不举之后,萧鸾已经接连来了数次了,每次都被凤举借口拒之门外。 第七百二十七章 南川丝宣 凤举抚定了琴弦,手指活动过度,疼得根本伸不直。 上回竞琴之前她也是如此强度的练琴,却没有这般剧烈的反应。果然,那时是因为有一个人每夜都悄悄地为她上药。 忍着疼痛,她将手缩回了袖子。 “把琴收了,去见见他吧!” 若是一直不去见他,他恐怕是不会死心的。 “大小姐,要把睿王殿下请到栖凤楼吗?” “栖凤楼是我的闺阁,你认为妥当吗?还是在院外的花亭招待他吧!” “可那里是不是太冷了些?” “冷?那不正合适吗?” 冷心冷情的萧鸾会怕冷吗? …… “阿举,本王还以为你今日也会拒不相见。” 萧鸾的语气神态仍旧是那般的温柔小意。 凤举极浅地牵了牵嘴角:“我拒不相见,睿王殿下不也坚持不懈吗?不知睿王殿下几次登门,究竟所为何事?” 萧鸾定定地注视着她,心头竟涌上一丝道不明的感觉,微苦,微涩,微酸。 “阿举,你对本王还是如此冷淡,却能为了慕容灼煞费苦心。” 凤举嘲弄道:“殿下您不也为了衡永之而煞费苦心吗?” 这个人就是如此,只要是对他有利用价值之人,他都会不遗余力地去讨好,好到令人产生错觉,觉得他是真心实意的。 可惜啊,一旦价值被榨干,就会被他像丢废物一样丢掉。 听她直截了当地提起衡永之,萧鸾垂首笑了笑,没有正面应对这个话题。 “把本王带的东西拿来。” 站在不远处的几个亲随接连抬过来几个大红木箱,还有一些小包裹。 箱子一个接一个被打开,其中有四箱放着的都是一样的东西,看上去像是一匹匹雪白色的丝绸。 看着那四箱“丝绸”,凤举掩盖在袖子下的手指蓦地抠在了石桌上。 她知道那不是丝绸,而是宣纸! “阿举,这是南川宣州造的丝宣,是加入了蚕丝制成,纸质轻软,纹理细腻,韧性上佳,较之寻常的宣纸不易损毁。” 萧鸾命人从其中一匹丝宣上撕下一小块递到凤举面前:“你看看。” 凤举嘴角噙着笑意,将那一小片纸捏在指间。 多好的触感啊!真是……熟悉! 南川丝宣,一匹千两。 她怎会不知呢? 当年凤清婉刚入宫,萧鸾便赐下这南川丝宣,让凤清婉用菱花小楷抄写了两份《莲华经》,一份给太后,也就是如今的董昭仪,一份给她这个皇后。 可是太后那份却被人莫名损毁,之后又有一个宫女跑了出来,捧着一堆纸灰,莫名其妙指证是她烧掉了太后的那一份,是她这个凤家嫡女骄纵霸道,不允许别人拥有与自己同样的东西。 那日恰好是宫中大宴,所有的朝臣命妇都在场,衡家、楚家、裴家皆是讨伐之声,尽管父亲出面极力维护她,可萧鸾也只能将她幽禁凤朝宫一个月。 那一个月内,萧鸾时不时会悄悄去看望她,告诉她,他是如何的不得已。 那时,她满心的感动。 可如今想来…… 第七百二十八章 秋意萧瑟 在她解除幽禁之后,凤清婉已从美人晋升为昭仪,在她幽禁的那一个月内,凤清婉过得大概很是春风得意。 后来…… 后来楚令月以贵妃身份入宫,萧鸾迎接她时铺道所用的也不是红缎,而是南川丝宣,上面绘制着绵延十里的山水图。 那时许多人都说南川丝宣虽贵重,可终究是白色的,不吉利。 可檀云姑姑进宫时却对她说,脚踏山河而入宫门,其中寓意很是耐人寻味。 可檀云姑姑前脚刚走,萧鸾便去了凤朝宫,告诉她只是因为楚令月喜爱书画,为了应付楚家,别无他意。 而在楚令月正式进宫那日,脚下的南川丝宣莫名着了火。 她又因为嫉妒背了一次黑锅。 呵,真是有意思! “檀郎,我是不是很蠢?” 凤举轻笑着,将手中的纸片撕得粉碎,秋风一过,如雪花纷飞。 萧鸾的目光落在那只玉白小手上,再次听到她唤自己“檀郎”,心襟一荡,忍不住将那只手握住。 凤举本就不适的手被他握得指骨发痛。 “阿举,你若是蠢笨,这世间便没有哪个女郎能称为聪慧了。” 凤举举目望向花亭之外,从回忆中醒来,抽回了手。 萧鸾恍惚了一瞬,对于凤举的冷淡早已习惯了。 “你的书画如今在华陵千金难求,这南川丝宣与你最是相配。” 随后,他又命人取来了一个锦盒。 “这里面是九品香榭的含香墨,本王知你独爱牡丹香,这些是本王特地定制的。” 凤举以手支颏,拿起一块墨嗅了嗅:“的确是很纯正的牡丹香。” 没有人会比她这个老板更清楚了,定制的墨原本就比成品墨的定价高,而萧鸾带来的这些牡丹含香墨可是精纯到了八品,从这上面刮一点粉末下来,与刮金子无异。 之后,萧鸾又接连取出了一些东西,吃的、用的、穿的、戴的,样样皆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凤举越看越觉得……想笑。 这算什么? 前生萧鸾讨好自己时,可没有如此大手笔。 “阿举,喜欢吗?” “阿举!” 萧鸾的声音与另外一道声音恰巧重合。 凤举悄悄按揉着手指,歪头看着凤清婉迎着风袅袅婷婷而来。 萧鸾皱了皱眉。 凤清婉走到花亭近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倒是凤举率先主动与她打招呼。 “族姐,好阵子未见了,阿举甚是想念你呢,族姐近来过得可还好?” 凤举满面笑意,宛如春风,与这萧瑟秋意格格不入。 凤清婉愣住了,萧鸾也愣住了。 凤举能对凤清婉怀着好意?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萧鸾眼角瞥向凤举,饶有兴致:她这是在故意气凤清婉吗? 凤清婉回过了神,暗暗磨牙。 问她好不好?她好不好,难道她凤举不清楚吗? 声名大损,如今她外出总是遭那些世家女们的孤立和嘲讽。 朽骨之毒残留体内,她再不能生育,身子已损,如今她小病不断,每日都必须用胭脂水粉掩盖气色。 曾经所有的光环都被凤举夺走了,她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算好吗? 第七百二十九章 不寒而栗 “族姐?族姐可是中风了,还是眼睛不适?” 萧鸾偏开头装作没听见。 凤清婉气得肺都要炸了,可碍于萧鸾在场,她必须要保持风度。 “阿举,我只是风迷了眼。殿下也在?” 你不正是冲着他而来的吗? 凤举起身:“既然族姐来了,那便由族姐招待殿下吧,阿举尚有他事,便不奉陪了。” “阿举!”萧鸾立刻起身拉住了凤举的手腕,柔声道:“你既知我来意,我们谈谈。” 凤清婉并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正因如此,她感觉自己完全被隔绝在外了。脸色越来越难看。 凤举挣脱了萧鸾,道:“睿王殿下不是来送礼的吗?阿举收下了。” 萧鸾靠近了她,低声道:“本王之意你明白的。” 凤举似有所指地看了眼凤清婉。 萧鸾立刻说道:“清婉,本王与阿举有事相商,你先退下吧!” “可是殿下,清婉才刚到……” “退下!”萧鸾的语气不容置疑,连眼神中都带着一丝不耐。 看着凤清婉不甘心地远去,凤举轻嘲:“殿下还真是无情。” “本王只对你一人有情,这不正是每个女子心中所求吗?” 有情? 凤举冷笑,抬手抚上他颈侧有些淡化的齿痕。 萧鸾大抵是被她给咬怕了,在她做出这个动作后明显露出一丝防备。 “殿下若真是对阿举有情,那么,衡永之一而再再而三的与我为难,我估计他现在恨不得要了我的命,殿下却为何还要帮助此人?” “阿举,你如此聪慧,应当明白本王如今的处境,太子有衡家,三哥有楚家,本王却一无所有,本王需要衡家的支持。不过你放心,这只是暂时的,将来得罪你之人,本王都会一一铲除为你出气,你看可好?” 这个男人,拥有如此一张俊美不凡的脸,如此温柔多情的眉眼。 可谁能想到他会用如此温柔平静的表情,说出这般冷酷决绝的话? 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其实也不必如此麻烦,你若真是想让我高兴,把你自己的命送给我,也许我会原谅你。” 萧鸾深沉地看着她,不回答。 是啊,能让他如何回答呢? 凤举后退了一步:“殿下回去吧,既然阿举受了您的礼,您所求之事自会得偿所愿,衡少主的不举之症很快便会痊愈,我也会告诉他,这皆是殿下的功劳。玉辞,送客!” 萧鸾狐疑地望着她的背影,衡永之陷害慕容灼之事,凤举必不会善罢甘休,她会如此轻易答应? 衡永之…… 萧鸾心头一凛。 “殿下,如何?凤大小姐可答应了?” 从凤家出来,李荀嘉第一个上前询问。 萧鸾冷笑:“答应了,答应得很痛快。” 李荀嘉都感到了奇怪:“殿下,这……” 不对劲吧? “哼!衡永之那个蠢货,八成又被人算计了!”萧鸾愤然上车:“速去衡家!” …… “大小姐,这些东西如何安置?” 未晞命人将萧鸾送来的大小礼品都抬到了栖凤楼大厅。 凤举略扫了一眼,颇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当时她还真想将这些东西丢到萧鸾脸上。 可她如今也是个商贾啊!送上门的财运,焉有浪费之理? 第七百三十章 扇作麈尾 “四箱南川丝宣留下,其余的东西都送到九品香榭,让玲珑卖了吧!莫要忘了告诉她这些东西的来历。” 如果被萧鸾知道他送的东西都被九品香榭给卖了,那自己与九品香榭的关系恐怕就不是秘密了。 玲珑知道了原委自会知道该如何做。 “卖了?”玉辞觉得有些可惜:“大小姐,奴婢方才听睿王殿下讲,这里面许多东西可都是有价无市的,您又不缺银子花销,留着东西多好。” 凤举瞧也不瞧一眼,只是盯着那四箱南川丝宣。 “未晞,去叫人来,一箱送去翰墨轩给父亲,一箱送去东楚府给师父。” 剩下最后两箱…… 凤举默默算了算,看日子晚阳义兄应该也快要入京了。 “再送一箱去裴府给裴家主吧!” “啊?全都送出去啊?”玉辞捂着心口,疼得厉害。 凤举瞅了她一眼,嗔道:“你这小家子气的丫头。” 玉辞瘪嘴,嘀咕道:“不是奴婢小家子气,是大小姐您太慷慨了!” “呵,慷他人之慨,心疼什么?况且……” 这些个小东西算什么? 小东西送大人物,将来会膨胀出更大的收益! 未晞问道:“大小姐,那剩下的一箱您是要自己留着吗?” 玉辞睁大了眼睛望着她,只差没在眼睛里写上几个字:留下吧!留下吧! 不知何时,凤举已经无意识地将檀香小扇握在了手中。 玉辞道:“大小姐,这都深秋了,您还拿着扇子作何?” “我这扇子也不是用来扇风的。” 未晞好奇:“扇子不是扇风,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提醒自己莫忘前仇,时刻警醒啊! “名士清谈高论时,个中高手手中会握有麈尾,我算不得高手,怕握着麈尾被人笑话,就只好握把扇子了。” 凤举说得煞有介事。 “噗嗤”一声,门外传来一人的笑声。 “我今日方知,卿卿手中这把扇子原来是作麈尾之用的。” 她这说辞分明就是在糊弄小丫头。 衡澜之也不知是何时站在门外,此时现身翩然而入。 凤举佯怒:“这可是我的闺房,谁将你放进来的?” “这个嘛,我自是请示过玉宰,他派人送我来的。” 卧在高脚桌上打盹的云团嗅到了生人的气息,倏地睁开了眼睛,跳下桌子仰着头围着衡澜之绕了两圈,又在他衣尾嗅了嗅,尾巴在他腿上轻轻扫过,又重新跳回到桌子上眯起了眼睛。 “你这是……这不是猫吧?我看着这小家伙倒像是……” “是雪豹,之前身子很小,被一个猎户误当成猫给猎捕了,那猎户来府上时,它不知怎的偷偷跑了出来,后来便跑到了我这里。” 衡澜之怔怔地盯着她,半晌,哑然失笑。 “你还真是……” 别的女郎温柔似水,豢养的也都是温驯的小猫小狗,这个女郎,自己刚烈固执,张牙舞爪,豢养的小动物也是如此的……额,与众不同! “他可会伤人?” 凤举得意地扬起下巴,笑意中带着些许不怀好意的味道:“那要看你是好人,还是歹人。” 第七百三十一章 借花献佛 衡澜之没有说话,含笑走近了,将手放在云团的脑袋上。 如果是不怀好意的生人,云团一定会敏捷地扑上那人的脸。 如果是慕容灼,云团会跳起来嗷呜一口咬住他的手指。 凤举觉得,衡澜之的情况应该会与慕容灼一样。 可是,云团却只是稍稍睁开那双蓝色的兽瞳瞄了衡澜之一眼,被衡澜之轻柔地抚了两下,立刻便懒洋洋地合上了眼睛。 这、这就没反应了? 果然外表是雪山之王,内里还是一只狗,被人摸两下便顺毛了,真是没出息! “卿卿,看来我不是歹人。” 凤举嘴硬:“雪豹的习性是昼伏夜出,云团只是困了。” 懒得搭理你。 “你来得正好,也省得我再走一遭了。” 凤举指着最后剩下的一箱丝宣:“送给你的。” 衡澜之打开看了一眼:“南川宣纸制的丝宣?” “嗯!” “卿卿,你忽然送我如此珍贵的礼物,我心中甚为忐忑。” “我不过借花献佛罢了,你若不要,我便送去给茂弘。” 衡澜之扣上了箱盖:“借花献佛?” 他忽然想起自己来凤家时,途中似乎看到了睿王府马车。 “这些是睿王送予你的?” 凤举默认。 “好吧,难得卿卿送我礼物,我便收下了。” 之后便再没多看一眼。 “我今日来是想看看你的琴练得如何,距离最后一次竞琴只剩下几日的时间了。” 凤举沮丧地摇头:“我自己的水准自己清楚,总觉得还是缺了点什么。” “你下回竞琴还用你师父岳公的指法吗?” “我本意是不想的,可是以我现在的能力,若想胜出,就不得不用。” “能否告诉我,你为自己定的目标是何人?” 凤举犹豫着看了他一眼,低声道:“琴师,第一位,欧阳鹭!” 说完,又悄眼看他,满脸只写着两个字,忐忑! 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只有云团轻微的呼声传出,和衡澜之踱来踱去的脚步声。 凤举的眼睛始终跟着他,怕他说自己不自量力。 可看着看着,心思就开始涣散了,眼里只余下那蓝色的衣摆在眼前舞动。 他为何穿得如此单薄? “欧阳鹭……” “为何不添衣?” 两人同时开了口。 衡澜之回头看向她,倏地绽出一抹笑容。 有人关心,比衣裳暖和。 “习惯了,不冷。” 名为谪仙,实为凡人,怎么会不冷呢? 凤举皱眉瞪他:“莫非你也服用寒食散?” 服用寒食散必须有效散热,听闻有人冬日里服用了寒食散,为了散热卧在冰雪之上都不会觉得寒冷。 “只是偶尔。” “你……”凤举只觉一股怒火涌上了心头。 虽然时下名士贵族都盛行寒食散,可她听沐先生说过,那东西少量用来治病是好的,可大量服食会让一个人彻底变成废人。 “莫要碰了。” 衡澜之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卿卿,你上回既能胜了江古的《千江绝》,那般实力其实已经在欧阳鹭之上了,你若想与他竞琴,大可不必惴惴不安,这两日只需将指法熟练一下即可。” 第七百三十二章 心之过甚 “放心,我并非如他人那般噬之如命,不会有事的。” 见凤举绷着脸,衡澜之将手掌放在她头顶。 “卿卿,你小小年纪,却如此事事操心,会年华早逝的。” “你怎知我年纪小?兴许我的心远比你成熟许多。” 凤举腹诽:本人可是比你衡澜之衡大家整整大了四岁! 衡澜之莞尔:“也许,确是如此。好了,不谈这些,我今日只是为了你的竞琴之事而来,还是指导你练琴吧!” 凤举皱了皱眉,没有再多言。 衡澜之看似温和,可若他自己心中有坚持,任何人的话他都不会听。 …… 傍晚而归,童儿看着那一大箱的南川丝宣,不无感慨。 “睿王送了如此珍贵的礼物,又可说是投其所好的,可凤大小姐居然就这般慷慨地送人了,看来,她果真是对睿王无心啊!” 衡澜之靠坐在车上,看着那箱子一直沉默着。 童儿发现,自家郎君的心情似乎不佳。 “郎君?您怎么了?” 衡澜之眉心轻隆,感觉胸口一口气闷在那里,堵得厉害。 正如童儿所言,阿举对睿王无心,甚至是怀着某种憎恶,所以才将那人赠她之物毫不珍惜地转送他人。 那么,她又为何要送给他呢? 为何送给他,却不留一份给慕容灼? 绝不会是因为将他看得比慕容灼更重。 他无论怎么想,都高兴不起来。 “童儿,回去将这些丝宣分送给崔子洲与卢亭溪吧!” “啊?”童儿睁大眼睛,不解道:“郎君,这不是凤大小姐特意送给您的吗?睿王送她,她因无心而送了旁人,那现在,她送了您,您又送了旁人,难道……” “她都不想要的东西,我要来又有何用?” “啊?郎君此话是何意?” 衡澜之却已在瞬间恢复了平日里温和恬淡的模样。 “你多虑了,我如此做也是为了助她广结善缘。” “是!” 童儿狐疑地偷瞄了他一眼,郎君若真是不喜凤家大小姐,那根本不会看人家一眼,更别说是这般殷切地帮忙了。 可若不是无心,难道是因为太过在意了?因为这些是睿王所赠? 送的人越多,东西就越容易流传出去,凤大小姐将礼物送人之事也就越容易传到睿王耳中。 郎君分明就是怀有私心! …… 萧鸾从衡家出来,脸色有些难看。 “连衡家之人都不知衡少主的去处,遍寻不到人,看来他是真已被人设计了。将人藏得如此之深,兴许是不想让人找到衡少主,从中坏事。”李荀嘉在萧鸾身边小声分析。 萧鸾揉了揉眉心,道:“今日阿举答应得痛快,果然是已经暗中派人医治衡永之了。她若想达成目的,必会先让衡永之痊愈,之后再想要诱骗衡永之供罪,方法太多了。所以赶在衡永之痊愈之前,必须将他找到!” “是!” …… 衡广在得知此事后,第一时间命人将衡家在华陵城内外所有的别苑都翻了个底朝天。 可是派出去的人一波一波地回来,却都是一无所获。 第七百三十三章 守株待兔 衡永之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尽管衡家已经尽量保密,可如此大费周章地寻人,消息早已不胫而走。 衡家要找儿子,孟家与楚家自然也不会轻易让衡永之消失。 一时间,华陵城内,华陵城外百里范围,几乎都被翻遍了。 各种谣言也都开始传散,最响亮的无疑便是:衡家少主畏罪潜逃,衡家找人只是为了保护他而刻意做的假象。 “少主,小人悄悄出去打探了,果然不出所料,如今城中许多人都在找您,还有二公子的人也在到处打听。” 衡永之将手中的茶盏摔到了地上:“哼!我就知道他不盼我好,巴不得取代我!做梦!” 仆从看着院落四周,这已经不是他们之前待的衡家别苑了,而是黑袍道人后来安排转移的。 “郎君,说来也是不可思议,外面各方为了找您,几乎要把整个华陵城都翻个底朝天了,可却一直找不到这儿来。” 衡永之道:“如今清玄子仙师深得陛下宠幸,又是个世外高人,他要想藏个人,还不简单?不必管这些无谓之事,快去看看本少主今日的药可煎好了!” 已经是第五日了,这几日,每日都会有一个蒙面人来为他施针用药,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再过两日,就两日! …… 睿王府。 “第七日了,还是找不到人吗?” 李荀嘉摇头:“也不知人到底藏到了何处,根本无迹可寻。” 萧鸾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一定有什么地方是被忽略了。七日了,此事不可能拖得太久,阿举既然敢做,说明她有办法在短期内医好衡永之,七日不短了,本王估计也就是这几日了。” “可是我们寻不到人,就只能干等着。” “等?等也是有许多种方式的,她做这么多,无非是为了最后的目的,既然苦寻无果,那便守株待兔。” “您的意思是……从刑部着手?” …… 傍晚的梧桐林,落叶纷飞,霞光遍染,美得如同一幅画。 凤举照理练完琴,抱着琴从林中出来。 “大小姐,沐先生送来消息,一切也都已安排妥当。”柳衿从外面赶回。 回到栖凤楼,凤举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烧掉,摸了摸云团的脑袋。 “该入宫了。” “大小姐不亲自去看看?” “跳梁小丑自食恶果的闹剧,没什么可看的,要做之事还有很多,不必为了这些浪费时间。” …… 天边,霞光绚烂如火。 萧鸾站在窗前,有些心绪不宁。 有时,直觉这种东西总是很准确。 李荀嘉匆匆来报:“殿下,安排在刑部之人传来消息,说石繇收到一封密信,便匆忙带人出去了。” “可知道了是何处?” “在……城外玄妙观。” “玄妙观?就是清玄子从前清修之地?” “对!” 萧鸾哑然失笑:“玄妙观,竟然会是在玄妙观!呵!” 他摆了摆手:“去吧,记住,此事我们不可涉身其中,告诉衡家,让他们去做。” “是!” 第七百三十四章 静娴公主 李荀嘉一走,萧鸾抬手摸上了自己颈侧的齿痕,眸光深邃,嘴角扬着一丝恍惚的笑意。 “阿举,本王也想看看,究竟是你的计划周详,还是本王的行动更快。但愿,你不会令本王失望!” 话音落,眼中阴翳一闪而过。 …… 石繇收到消息便带了几个随从,乘车向城外急赶。 可马车行到中途,眼看已到了山脚,却忽然有巨石断木从山上滚落。 “大人,前面的路被截断了,一时半刻马车恐怕是过不去了。” 石繇跳下马车看了看前方被挡住的路,又仰头看了看山上,冷哼道:“看来是有人成心要拦本官的去路,马车过不去,我们便徒步登山!” 此时,天色已渐渐暗淡了下来。 玄妙观上清殿内,宫装少女祈福完毕,被随侍宫女搀扶起身。 “公主,我们回去吗?” 静娴公主看了看天色:“天已经黑了,下山实在不便,回去也许城门也关了。” 观中的小道士说道:“公主若不弃,观中有空闲的房舍,公主不妨便留宿一晚,明日再动身下山。” “如此便有劳了。” 静娴公主被带到道观厢房时,衡永之的亲随恰巧从另一个方向走过。 静娴公主忽然停下了脚步,向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公主?您在看什么?” 宫女看向了同样的方向,然而那里除了两棵风中摇摆的松树之外,一无所有。 “没什么,走吧!云儿,今日你随我来此也累了,稍后不必守夜了,就在隔壁借个屋子早些睡吧!” “公主特意跑到如此偏僻之地为陛下祈福,这份孝心宫中没有哪位公主及得上,可惜,陛下他也未必会知道。” 转过墙角的刹那,静娴公主一双美丽的眼睛被暗影遮挡。 她嘴角牵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我只求父皇安康长乐,他知不知道并无关系。” …… 沐浴过后,衡永之迈出了浴桶,俊美的脸比起从前消瘦了许多,棱角更加锋利,但那种久违的意气风发仿佛一夕之间都回来了。 “少主!” “人可带来了?” “人还未上山,不过方才飞鸽传信,说人已经在上山的路上了,应该也就一盏茶的工夫了。” “干净吗?被人用过的庸脂俗粉本少主可不要!” “少主放心吧,二八年华,冰清玉洁,而且照您的吩咐,长相也与凤家大小姐有几分相似。” 再相似又有何用?不过是个替代品! 衡永之只披了件单衣坐到榻上,旁边的桌几上摆放着一些冷食,还有热酒和寒食散。 将寒食散倒进酒觞之内,对着烛火看着晶莹的酒水,他脑海中想着的是那个一袭红衣的少女。 “凤举……你不将我放在眼里,好啊,我们来日方长,等我将你弄到了手……” 衡永之抚着下唇,嘴角的冷笑透着阴冷的邪气。 一杯掺了寒食散的热酒顷刻入喉。 亲随默默走出了房门,刚到院子,后颈忽然挨了一记手刀,人便萎到了地上,被悄无声息地拖离。 而屋内的衡永之,寒食散功效已起,精爽烟浮,魂不守宅,外界的动静他根本没有察觉。 第七百三十五章 幽魂回还 玄妙观本就是依山而建,夜晚冷风大作,树枝剧烈的晃动,仿佛鬼魅张牙舞爪。 “啪!” “啪!” 烛火被吹灭,大敞的窗户被风拍上,屋中顿时漆黑一片,剧烈的响动让神游天外的衡永之心头忽地一跳,失手打翻了酒壶。 “怎么回事?来人啊!来人!” 衡永之向后缩了缩,可是接连喊了数声,都不见亲随前来。 青纱窗上映出了一道纤细曼妙的身影,长发飞扬,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毫无美感可言,那身影就像是在风中飘着。 衡永之吞咽着口水,抓紧了身下的锦褥。 “是、是何人?” 黑影飘至门前,不再移动。 风声凛凛,可那吱吱呀呀的开门声却格外的清晰刺耳。 “你、你是何人?”衡永之色厉内荏地问着。 可对方始终没有回答,白色的长裙拖曳在地上,一步步向他靠近。 森白的月光照在素白飞舞的裙上,衡永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裙子上……裙子上…… 血! 全都是鲜红的血! 衡永之的心狂跳着,神思恍惚,他使劲地晃着头,挣扎着站了起来,可眼前的身影非但没有消失,反而与他记忆中某个身影重合。 “孟……不!不可能!孟长思已经死了!不可能!” 他捂着胸口,张大嘴巴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我不相信!究竟是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就在他要大步上前去看清对方的脸时,忽然一股风吹起了女子半边垂发,露出面容熟悉得让他呼吸一窒,脚步生生停住,一个踉跄跌坐到地上。 “孟长思?!” “衡永之……” 女子悠缓的声音听在衡永之耳中宛如一道催命符,让他脊背发寒。 他坐在地上双腿发软,不停地后退,手摸到了跌落的酒壶,因为恐惧,直接抓起便要丢过去。 女子的声音却再一次响起:“怎么?你还想再杀我一次?” 这句话就像在证实衡永之的猜测。 这……这真的是孟长思的鬼魂! 手一顿,酒壶“咣当”落地。 “孟长思,你不要来找我,我与你无冤无仇,并非是有心要害你,我只是……只是想要害慕容灼,可谁叫你是楚风的未婚妻?你要怪,就怪他们,怪楚风,对,怪楚风,谁叫他当众羞辱我不能人道?” 恐惧与愤怒交织,衡永之的声音带着一丝凄厉,棱角分明的脸庞开始扭曲。 “谁叫你是他的女人?他羞辱我,我就让他也尝尝被人羞辱的滋味!是他嘴贱招惹我,你要报仇就去找他……” 衡永之的精神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而此时的玄妙观外…… 一道道黑影悄然闯入。 “何人……” 小道士刚一出声,就被其中一人拿刀架在了脖子上。 “说,衡家少主在何处?” “衡少主……衡少主就在东厢房第二间……” 黑衣人刀柄砸在小道士颈后,人便倒在了地上。 “快去带少主离开!” 黑衣人一声令下,一行人加快速度赶往东厢房。 可他们才刚潜到厢房院外,又一队黑衣人便从四面的房顶飞身而下,拦住了去路,显然是一早便埋伏在此。 “大小姐说了,坏事者一个不留!杀!” 第七百三十六章 概不赊欠 山间道观,银杏叶落,一处隔绝世外的清修之地。 今夜,却是刀光剑影。 清静,荡然无存。 …… 晋皇宫。 荣曦宫。 “不知贵妃娘娘召见阿举,所为何事?” 楚贵妃坐在上位凝视着凤举,对于凤举她始终没有什么好感,她也是世家女出身,地位不比凤举差,还是皇妃,可是在这个女郎面前,她自以为尊贵的身份却莫名的矮了一截。 可是,再不喜欢,她也必须要见一见。 “先坐吧!凤家的千金还真是尊驾难请。” 对于她显而易见的嘲讽,凤举完全不放在心上,淡淡说道:“不知昭王殿下近来可好?” 楚贵妃保养得宜的脸陡然僵硬,轻哼了一声。 凤举这是在提醒她,她今日是有求于人。 “女郎是聪明人,这天也黑了,本宫就不绕弯子浪费时间了。你之前向本宫透露过,睿王是个表里不一、颇具野心之人,本宫虽有提防,但晟儿生性单纯,对他深信不疑,如今终致养虎为患了。” 萧晟生性单纯? 这楚贵妃还真说得出口。 “娘娘与昭王殿下有楚家为倚仗,岂会惧怕一个睿王?” “哼!”楚贵妃冷淡地扯了扯嘴角:“你也不必在本宫面前装糊涂,你若真是一无所知,也不会在本宫面前如此有恃无恐。如今晟儿渐失陛下恩宠,兄长受萧鸾蛊惑,有心放弃晟儿,扶持一个毫无血缘、狼子野心的外人,为了晟儿,本宫不得不有所行动。你既然一早便能看出萧鸾的野心,你是否有办法能压制他?” 萧鸾能说服她兄长放弃自己的亲外甥,改去支持一个外人,说明此人城府极深,手腕高明,并非一般人能与之对抗。 虽然从正常逻辑上看,楚贵妃并不认为凤举一个尚未及笄的女郎能有什么办法,可是直觉…… 她觉得眼前这个少女就像夜里的古井,深沉得让人望不到底。 前方无路,她只能在凤举身上赌一把。 凤举听了她的话,却是没有任何反应。 楚贵妃皱眉,压住满心不悦:“本宫明白,如你所言,世间之事,总是需要理由的,只要你能帮本宫解决萧鸾这个绊脚石,本宫自然不会让你白忙。” 凤举放下了茶盏,从方才开始她似乎一直在饮茶,可里面的茶一滴未少。 “贵妃娘娘,家母是商户出身,平日总是教阿举一些行商之事,她说过,对于不知根知底者,须概不赊欠。” “你不信任本宫,本宫又如何能相信你?” “贵妃娘娘,商人重利,但也重信。当然,您可以质疑阿举的诚信,您不愿买,阿举也不能强卖,不是吗?” 楚贵妃沉默了一会儿,向身边的杨女官递了个眼色。 杨女官立刻带着左右宫人退了出去。 “本宫知道令堂凤夫人与永乐长公主姐妹情深,却因当年旧事被永乐记恨,她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本宫还知道,凤夫人当年确实无辜,背叛永乐、向陛下高密者,其实另有其人。” 第七百三十七章 事不宜迟 “娘娘,家母的为人阿举一直深信不疑,阿举还知道那个陷母亲于不义的罪魁祸首是何人。您若只是想与阿举说这些,那恐怕……这笔买卖做不成了。” “你知道?”楚贵妃诧异。 凤举笑而不语。 楚贵妃皱眉:“那看来你对本宫的筹码没有兴趣。” “这倒未必,有人陷家母于不义、害她与挚友决裂,伤心多年,这笔账,为人子女者岂能袖手旁观?只是……” 凤举微笑着锁定楚贵妃的双眸:“有些事若只是凭自己一张嘴便能解释得清,那母亲也不会含冤多年。” “你想怎么做?” “很简单,无论家母与阿举,还是与凤家交好之人,即使是说破了嘴皮,长公主也不会信,但若是娘娘您亲自去说,阿举想,长公主必会相信。” 当年那件事知之者甚少,而在向云斐被害后,获益最大的便是晋帝、衡家与楚家,楚贵妃又知道得如此清楚,当年之事她极有可能也有参与。 由她去说,可信度更高。 不过…… “你要本宫亲自告诉永乐?”楚贵妃看立刻显露出了抗拒。 这不难理解,如若她也是当年的参与者之一,必不敢面对长公主。 何况,一旦承认了,那她与昭王便也彻底失去了拉拢长公主与向家的资格。 凤举垂眸浅笑。 “娘娘,当初阿举提醒您提防睿王,您不及时行动,错失良机,现在您若再犹豫,莫说是一个已然没落的向家,就是您自己的亲族楚家,您也要失去了。” 楚贵妃手一握,涂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肉里。 “好,本宫答应你!” “阿举还有一个要求,娘娘约见长公主时,阿举需在暗处旁听。宜早不宜迟,我看就定在明日吧!” 万一楚贵妃趁她不在,从中添油加醋,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楚贵妃冷哼了一声。 这个凤举,真是只狡诈的小狐狸! “好!明日我会命人去请永乐入宫。” “娘娘是否该今夜便送个信去?” “你……” 她诸多要求,楚贵妃实在厌恶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凤举笑道:“娘娘,夜长梦多嘛!您早日完成阿举的心愿,阿举也好早日达成您的心愿啊!” 楚贵妃阴着脸瞪了她一眼:“来人,取笔墨!” 随着楚贵妃的手书送出宫,凤举也踏夜回府。 看一眼星空,她挥下窗帘,拢了拢身上的风氅。 “玄妙观那边,差不多也该恢复平静了。” …… 玄妙观。 衡永之身上的单衣已经被汗水打湿,因为服用寒食散后皮肤脆弱,身上擦破了好几处,被汗水刺得又痒又痛。 他浑身已几近虚脱。 此时,屋外亮起了烛光。 两行人涌入房间,灯笼瞬间将屋子照亮。 “杀害孟家女郎、嫁祸振威将军,衡永之俱已亲口招供,立刻将人拿下!” 石端昭和京兆府衙役同时出现。 衡永之浑身疲软,被衙役们架了起来,他环顾眼前境况,视线落在白衣女子身上,人稍稍清醒,这才发现那女子只是与孟长思稍有几分相似。 第七百三十八章 抢先一步 “公主殿下,让您受惊了。” 静娴公主被衡永之瞪得有些不自在,避开他的目光抚着胸口。 “石大人客气了,本公主只是偶然来此,没想到会遇到此事,能帮到大人便好。” “放开!石湍,我是衡家少主,你们竟敢设局陷害我!” 石端昭道:“是不是陷害,你自己心知肚明,方才那些话衡少主可是句句发自肺腑,无人强迫你。” “衡、永、之!”楚风忽然提剑而入,咬牙切齿,杀气腾腾,恨不得吞了衡永之。 方才衡永之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石端昭拦住了他,肃然:“楚三公子,我们刑部与京兆府奉皇命彻查此事,所以衡永之我们需带回刑部大牢,还请楚三公子配合。” 工部尚书孟鸿煊痛失爱女,恨不得杀了衡永之,可他还是忍住怒气,拉住了楚风。 “楚三公子,既然已经真相大白,此事理当由刑部处置,证据确凿,相信衡家也不好包庇!” 楚风举剑指着衡永之:“我真后悔当日没一剑杀了你!” 石端昭一挥手,扬声道:“来人,带走!” …… 睿王府。 “殿下!”李荀嘉神色匆匆,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跤。 萧鸾合上书卷:“荀嘉,事情如何了?” 李荀嘉脸色惨淡:“殿下,我们失策了。我们是盯住了石繇和上官迁,可是石端昭与京兆府的衙役,还有……还有孟大人和楚三郎,都一早便上了山……” 李荀嘉将事情前后大致讲了一遍。 “衡家难道没有派人去吗?” “派了,但是对方早有防备,据衡家人所言,他们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就连尸体都未找不到!” “奇怪,衡永之为何会在玄妙观藏身?” “刑部已连夜审案,听说他一口咬定是宫中那位清玄子仙师派人将他安排在那里,又让人为他医治,他只是被人算计诬陷,可是清玄子说自己根本不知其事。” 萧鸾将案上的书卷整理妥帖,敛衽起身,轻蔑一笑。 “被人算计而不自知,当然会落得百口莫辩的结果。衡广这下是保不住这个儿子了。” “殿下,衡广毕竟十分宠爱这个长子,我们是否要……” “不必了,衡广若是能直接示好拉拢,本王又何须找上衡永之?即使我们助他保住衡永之的命,衡永之此生也注定是活在暗处的老鼠,毫无价值可言,衡广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向我们靠拢。与其在衡永之身上白费功夫,不如挑选几个妙龄少女送给衡宁之。” “衡宁之?对!衡永之废了,衡家少主之位只能由他来继承。” 萧鸾拍了拍李荀嘉的肩膀:“荀嘉,今夜之事我们已经被抢先一步,衡宁之那边宜早不宜迟,今晚就辛苦你了。” “是,荀嘉这便去办。” 李荀嘉开门时,身后萧鸾说道:“荀嘉,若本王没记错,你的老母亲和妻儿还在北燕吧?” “是!” “嗯!眼下北地虽有些混乱,但我们的大业才刚开始谋划,往后总会有人想抓我们的软肋,你的老母妻儿还是留在北地安全一些。” 第七百三十九章 旧事重提 “荀嘉明白,成大事者,岂能被妇人之心牵绊?” “很好,你去吧!” …… 刑部彻夜断案,黎明时分卷宗送入了宫中,由晋帝批示。 天还未亮,衡皇后便跪在了御书房外,衡广也在宫门外站着,只为保衡永之一命。 然而楚孟两家也不可能让衡家如愿。 早朝乾清殿一场唇舌混战之后,终究,衡家无法力挽狂澜。 衡永之被判三日之后斩首! 清晨,凤举依照与楚贵妃的约定,一早入宫。 在宫门口看到了摇摇晃晃的衡广,一夜之间,这个手握门阀大权的一家之主仿佛苍老许多。 在凤举从他身边走过时,他忽然开口。 “没想到,凤瑾竟然教养出如此一个心思歹毒的女儿,毁掉我的儿子,这下你满意了?” 凤举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看他:“不要扯上我父亲!我也不曾逼着衡永之杀人构陷!” “哼!” …… “大小姐,衡广两个儿子,最宠爱的便是长子,他极有可能会用替死鬼将衡永之偷偷换出,我们是否该及早提防?” “不必管他,就怕他不换。何况,你以为楚风会轻易放过他吗?” 凤举到荣曦宫不久,永乐长公主便到了。 “楚曦,你叫本公主来干什么?” 永乐长公主坐也不坐,一来便开门见山,开口便毫不客气地直呼楚贵妃的名讳。 凤举听母亲提过,永乐长公主年轻时便与同辈的世家千金们不对付。 对于她的无礼,楚贵妃倒是习惯了。 “永乐,你先坐下,本宫有些话要对你说。” “你废什么话?你的地方本公主不敢坐,怕屁股长钉子!” 凤举站在屏风后,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看来长公主对待自己时那般态度,已经是十分客气了。 “永乐,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永乐长公主一副“懒得听你墨迹”的神态,转身就要往外走。 “永乐,你难道不想知道当年之事的真相吗?” 长公主猛地刹住脚步,回头瞥了她一眼:“你?从你楚曦的口中能听到真相?你少搬弄是非就是积德了!” 楚贵妃碍于自己如今的处境,克制着脾气,说道:“当年你怀孕之事本宫也知情。” “你说什么?” “当年陛下召你入宫之前,其实已经有人告密,那个人找到皇后,告知了皇后你有孕之事,当时本宫恰巧经过,听得一清二楚。后来皇后为博陛下欢心,也为了让你下嫁给衡广,便将事情禀明了陛下。陛下便让皇后悄悄将你腹中骨肉拿掉。” “你是说,当年将本公主打晕、灌本公主堕胎药之人,是衡相宜?” “不错,就是皇后!” 长公主握紧双手在屋内踱了两步,忽然怀疑地看了眼楚贵妃。 “楚曦,你是想借本公主之手帮你打压衡相宜吧?” 楚贵妃倒也毫不避讳:“若能如此本宫当然是乐见其成,不过我所言句句属实,本宫现在的处境自顾不暇,岂还有闲暇与皇后相争?” “那你今日为何忽然将这些告知本公主?可别告诉本公主,你是忽然顿悟,想要行善积德了。” 第七百四十章 帮人帮己 “你说得没错,本宫当然是为了自己,谁叫本宫有求于人呢?那人帮助本宫的条件,便是要本宫将当年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你。总之本宫已经按照约定,把该说的都说了,你信与不信便与本宫无关了。” 凤举垂眸一笑。 这些话是说给她听的。 不过,楚贵妃这些话可是将所有的罪过都推到了衡皇后和晋帝身上。 其中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长公主也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问道:“那你告诉本公主,当年向衡相宜高密之人,是谁?” “正是你身边之人,那个你满怀感激、甚至亲自为她请命册封的静嘉郡主,苏炜彤。” “炜彤?” 长公主蹙眉凝视着楚贵妃,看了她半晌,却忽然笑了。 “楚曦,你以为本公主会凭你三言两语便怀疑一个陪伴在我身边多年之人吗?虽然本公主不知你此次又在耍什么花样,不过,你的话,本公主一个字都不信!” 长公主离开了荣曦宫。 楚贵妃深吸了口气,面色不佳。 “你也看到了,本宫都按照你的要求,将该说的都说了,她自己不肯相信,这可怪不得本宫。” 凤举缓步从屏风后走出,意味深长道:“当年之事,娘娘您当真只是一个旁听旁观者吗?” 楚贵妃眉梢一凛:“你此话何意?” 凤举莞尔:“没什么,随口一说而已。娘娘,既然长公主已经走了,那阿举也告辞了。” “等等!你答应本宫之事呢?” “娘娘只是想要压制睿王,让楚家对他失望,疏远他,阿举无法左右楚家主的想法,就只好请动皇后娘娘与衡家帮忙了。” 出了荣曦宫,柳衿悄声问道:“大小姐真要帮助贵妃和昭王?” “与其说是帮他们,不如说是帮自己。” 楚贵妃的最终目的是重拾楚家对萧晟的信心,而凤举只答应了设法压制萧鸾。就萧晟那等资质,也许现在还忙着敲诈敛财、对自己的处境浑然不觉呢! 压制萧鸾凤举是一定要做的,但楚贵妃的心愿能否达成,就与她无关了。 从荣曦宫出来,柳衿以为凤举这下该出宫了,可她总在一个地方漫不经心地徘徊着。 “大小姐,您这是……” “等人啊!” 御花园中的菊花都已经零星枯萎了。 凤举折下一朵花瓣都枯了的紫菊,刚一触碰,花瓣便脱离了花萼,散了一地。 她呆呆地看着脚下的枯花,呢喃道:“华陵尚且如此,北界应该会更冷吧!也不知灼郎临行带的那些衣物是否能够御寒?” 心中想着,今日回去之后,还需再准备几箱冬衣送去。 一个宫女出现在了花圃对面。 柳衿低声道:“大小姐,好像是皇后身边之人。” “呵,终于来了。” “贵女,皇后娘娘想请您去凤朝宫。” 凤朝宫? 对于那个曾经住过多年、又是噩梦发生过的地方,凤举心中充满了抵触。 “代我去向皇后娘娘带个话,高僧曾言阿举福薄,不可置身于天下至贵的屋宇之下,皇后娘娘的凤朝宫阿举实在不敢去。娘娘若是要见我,还是请移驾别处吧!” 第七百四十一章 暖阁叙谈 “大小姐,您方才那些话……” “假的。” 凤举直言不讳。 其实去凤朝宫也没什么,可是前生的噩梦扎了根,心中有了阴影,那个地方能不去就不去吧! …… 皇后刚折了一个侄儿,凤举猜测她大概是当面撕了自己,宁可屈尊移驾也要见自己一面。 凤举被宫女带到了衡皇后种花的暖阁。 衡皇后画着精致的妆容,可覆了再厚的脂粉也遮不住眼下的阴影。 “凤举,你好大的架子呀!令尊都未必有你的架子大!” 衡皇后看向凤举的眼神带着怨毒,声音尖利。 “阿举拜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真是个油盐不进的硬茬! 衡皇后暗骂着,屏退了两侧,凌厉地瞪着凤举:“昨夜玄妙观之事可是你安排的?” “阿举不明白娘娘在说什么。” “你少在本宫面前装糊涂!你记恨着永之陷害慕容灼之事,便非要设了如此一个局置他于死地,为慕容灼报仇,你以为本宫是傻的吗?” “娘娘太高看阿举了,阿举只是区区一个闺中女郎,焉能有那等本事?” 衡皇后真是气坏了,一掌拍在了桌几上,震得茶盏内的水波晃动。 “凤举,本宫要你出面为永之澄清,昨夜之事皆是一场误会,永之是无辜的。” 凤举忍不住笑了。 这衡皇后的脑子是什么做的? 要她去澄清一切皆是自己设计,还要说明衡永之无辜? 凭什么? “娘娘,当初阿举留下的那份官员名单,您与衡家世伯用得可还顺手?” 衡皇后一怔。 “什么名单?本宫不知你在说什么!本宫与你说话,谁准你转移话题?” 凤举顾自说道:“近来与楚家和忠肃王有牵连的官员贬的贬,入狱的入狱,斩首的斩首,阿举还以为娘娘得了那份名单,我们便是一条道上的,可惜啊,似乎是阿举自作多情了。” 衡皇后皱眉不语,原来当初那份名单不是凤举无意落下的,而是她故意的! 衡皇后忽然想起了什么,怒瞪向凤举。 “近来楚家虽有折损,可衡家同样也是如此,是你将名单给了楚家?” “娘娘此言差矣,从洛河郡回来,阿举手中确实有名单,不过关于衡家的那份名单,我从未给过楚家。” “你撒谎!若不是你与他们勾结,我衡家下属的官员岂会折损得如此惨重?你这个……” “皇后娘娘!”凤举提高声音打断了她的话:“您是澜之的族中姑母,是太子殿下的母后,澜之与我交情匪浅,太子殿下谦谦君子,对阿举也并无恶意,所以阿举才会出现在此,但阿举并非是来听您训斥的!您若有这份训斥人的心思,便该一早管束着衡少主,也不致他酿成今日之祸!” “你竟敢顶撞本宫?” “皇后娘娘,阿举来此只是为了告知您一件事,名单我确实给了一个人,为了交换一个男宠。但那人不是楚家之人,而是……睿王,至于楚家又是如何知道的,那就要看娘娘您如何想了。另外,方才楚贵妃召见阿举,言谈间透露出楚家对睿王甚是看重,令她对睿王很不满。也许娘娘此刻该做的不是斥责阿举,而是早些与衡家世伯商议。” 第七百四十二章 晚阳恒照 今日算是把宫中的主子们得罪遍了。 嘴巴倒是痛快了,可是父亲的训诫却被她丢到了九霄云外。 马车行驶在最繁华的街市上,凤举撑着头向外面张望。 父亲最爱青山茶,还是先去搜罗些上好的青山茶再回家吧! 一队车马向着相反的方向驶过,为首的马车一晃而过,凤举眨了眨眼睛。 “柳衿,我方才好像看到那辆马车上悬挂着裴家的族徽。” 柳衿策马靠近,说道:“没错,那些人确实是裴家的,属下方才听见有人议论,悬挂族徽的那辆车内坐的是颍州裴家的裴绎裴子厚,刚从颍州入京,裴家似乎有意让他继任少主之位。” 喜色瞬间染上了凤举的眉梢。 裴绎到京了,那晚阳义兄应该也到了。 “柳衿,速速回府。” “那青山茶还买吗?” “额,这个嘛……还是先去买茶吧!” 万一父亲当着义兄的面罚她,那她便无威望可言了。 柳衿不由得莞尔。 回府时,府外果然停了三四辆马车,府中奴仆们正卸着上面的货物,看样子应该是沈晚阳的随身物品和洛河郡的特产。 凤举直奔松风厅。 “父亲,阿举听闻义兄到京了。” 数月不见,沈晚阳的气质变得更加沉稳,温和的眉眼隐约带着些许精明,锦衣加身,人也干练了许多,俨然便是个世家子弟了。 “阿举,许久不见了,你可还好?” “有父亲宠爱,阿举岂能不好?”凤举拍马屁拍得光明磊落。 她将买来的青山茶捧到凤瑾面前:“父亲,女儿方才经过坊市,特地寻了最好的青山茶给您,正好义兄也在,我这便去烹茶。” 凤举故意将茶拎起在凤瑾面前晃了两下。 茶香扑鼻,凤瑾若有所思地瞟了她一眼。 “这茶喝不得,会伤了喉咙。” 沈晚阳不明就里,但也看出了凤举那副刻意讨好卖乖的模样,凤瑾这是不领情啊! “阿举,我已命人将清苑的清泽轩收拾出来给晚阳居住,今晚设宴为他接风,我尚有他事,你们随意吧!” 就在凤举以为自己躲过一劫时,凤瑾的声音轻飘飘地从门外传来。 “一万遍。” 凤举瞬间神情萎顿了。 凤瑾走了,沛风又跑了进来把桌上的青山茶都拿走了,经过凤举身边还竖起一根手指,一脸幸灾乐祸。 “一万遍,明日一早去取。” 凤举眉梢抖动着。 真想把这小子送去给武安公主! “什么一万遍?”沈晚阳不解。 凤举当然不会说:“没什么,义兄此次入京途中可有收获?” 沈晚阳笑道:“阿举,其实……你不该再唤我义兄了。” 凤举先是一愣,随即了然:“七族伯已正式将你收入膝下了吗?” “是啊,父亲为我改名凤恒,字晚阳,已入了洛河郡一脉的族谱,我与父亲故去之子阿远是同龄,所以父亲让我与他一样,并列排行第二。所以如今,你该唤我一声二哥了。” 凤举真心为他感到高兴,七族伯如此做,显然是将他视若己出,与故去的二哥凤远无差别。 第七百四十三章 日久识人 “如此,阿举要恭喜二哥了。” 凤举屈膝福礼,忽然想起凤逸在族中排行还在凤恒之后,莫名就笑了。 也不知凤逸得知上面忽然多出个能干的二哥,会是何种表情。 凤恒抬手对她拱手,郑重作揖:“我能有今日,皆是受你再造之恩,往后你要我做什么,我绝无二话!” “既是家人,何须言此?你拥有如今的身份,与初月可算是再无门第之碍。只是你刚回来便去见她难免不妥,过几日我们一同去裴府。” “好!你方才问我来京途中可有收获。” 凤恒与凤举对视,笑意皆是意味深长,依稀有种默契。 “我依照你信中所言,提前出发在莱阳郡等着,之后便‘偶遇’了裴绎,而你派来的那些府兵也的确派上了用场,想要取裴绎性命的杀手前后来了两拨,他得我们救命之恩十分感激。” 凤举问道:“那裴绎可有与你谈起过那些杀手来历?” “谈过,我听他言辞应该是猜到了是裴绍与衡家想除掉他。由此可见,他待人接物颇为坦诚,虽然不至于格外机敏睿智,但至少对于有些事情还是能看得清明。” “那二哥认为他为人品行如何?” 凤恒道:“我与他同行了一路,就我观察,裴绎其人是个君子,绝非裴绍之流。” “君子吗?”凤举划拨着扇叶踱步沉思:“那他,是否固执?是否愚忠?是否懦弱?是否毫无主见,无所见地,思想迂腐?” “这个嘛……” 凤举站定脚步,表情郑重:“二哥,裴绎极有可能会取代裴绍成为新的裴家少主,所以他对我们至为重要,我们必须有识人之明。若是一时眼拙看错了人,将来必要追悔莫及。” 凤恒怔了怔,肃然颔首:“我明白,我只能说就我途中对他的认知,我认为他虽为人温和,但交谈中看待事物有自己的见解,不流于世俗,面临杀手袭击时也不至太过狼狈软弱,颇有几分镇定,裴家自众多子弟中选中他并非没有道理。不过,阿举你所言不错,日久方可识人心,裴子厚其人究竟是否值得我们深交,还须日后慢慢了解。” “嗯!你既已入京,便趁着这段时日多与他接触。多年以来,凤裴两家之所以交厚,在朝中守望相助,也是因为父亲与裴家主自年少时便是志同道合的挚友,这一点,二哥需明白。” “阿举,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放心吧!” “好了,二哥你才刚回来,我先带你去住处清泽轩看看吧!” 朝中官位空缺皆需填补,至少接下来的一年内,各家都会将族中年轻一辈安排入朝,这些年轻的官员就是他们接下来要结交笼络的对象。 不过,盟友要结交,敌人,也要铲除! …… 翌日,凤举刚从鹤山练琴归来,就得到了石端昭派人送来的消息—— 衡家用一个长相酷似衡永之之人悄悄将衡永之换出了刑部大牢。 而此事只有石端昭察觉,他并未上报,就连他的伯父石繇他都不曾告知。 这是凤举提前与他商量好的。 有些事情,按照寻常方式解决也就仅此而已,但换一种方式,也许,能收到更佳的成效。 第七百四十四章 隔墙有耳 未过门的妻子被害,取代慕容灼赶赴边关建功立业的心愿也未能达成,眼看着自己的兄长整装离京去了军营驻地,而自己却一事无成,楚风郁郁寡欢,终日都到一度春风饮酒。 陪侍的女子不慎将酒打翻,当即便被楚风甩了个耳光,鲜血从嘴角淌下。 “蠢东西,滚出去!” 在家中发泄不满,父亲母亲只会训斥他无能,他只能在这种地方用喝闷酒的方式来忘忧。 扔掉酒觞,直接抬起酒壶仰颈往下灌。 房中只有他一人,颇为安静,隔壁的声音相较之下便大了。 “衡郎日后便是衡家少主了,玉奴敬您一杯。” “玉奴小姐敬酒,岂有不饮之理?” 声音很熟悉,楚风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 是衡宁之! 衡永之的弟弟! 他看不起衡永之,这衡宁之更是个草包,他只是不屑地笑了笑,顾自饮酒,不曾在意。 可隔壁之后的动静却让他不得不在意了…… “不过,玉奴听闻令尊定南侯爷素来钟爱令兄,此回难道就真的眼看着他被斩首吗?” 玉奴一边说着,一边将斟满的酒觞送到衡宁之手边。 衡宁之满脸酡红,一双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佳人,已经有些不清醒了。 “哼,玉奴小姐所言不错,我父亲啊,一向最宠爱的便是我那个兄长,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就算他犯下滔天大罪,父亲还是会想方设法保住他!虽然……” 衡宁之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打了个酒嗝。 “虽然暂时只是能保住他的命,可我、可我知道,只要等这阵子风声过去了,难保何时父亲不会再将他接回来……” 玉奴眸光一闪,又倒了一杯酒:“接回来?令兄不是在刑部大牢,后日便要被问斩了吗?” 衡宁之醉醺醺地冷哼了一声:“刑部那帮废物,我父亲要想从里面将人带出来,还不是神不知,鬼不觉,轻而易举吗?现在啊……那里面关着的……嗝!就是个替死鬼!人、人早就被藏起来了!玉奴小姐,你可真是如花似玉,那个衡十一一直霸着你,平日想见你一面可真是难……” 衡宁之抓住玉奴的手,脑袋早已不清楚了,说着说着,话题已经偏了。 隔壁的楚风听到此处早已火冒三丈,连酒意都醒了大半。 衡永之! 衡永之那个混账居然已经被偷天换日了! 玉奴厌恶地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回,媚笑着将酒塞给衡宁之。 “藏起来了?华陵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若是此事败露,难道就不怕人再被搜出来吗?” “不会!”衡宁之一挥手,说得十分笃定:“父亲将人藏在了一个很隐秘的地方,早不在城内了!” “不在华陵了?莫非已经送去了外郡?” “倒也没有!所以我才心烦啊!直接将人送到远处也就罢了,可父亲他哪里舍得啊?就把大哥跟宝贝似的放在身边,如此下去,迟早还会接回来!” “不在城内,又说放在身边,难道衡少主是藏身在城郊?” 第七百四十五章 睚眦必报 衡宁之神秘地呵呵笑着,忽然从桌上爬了起来,冲着玉奴竖起一根食指:“嘘!这可是秘密!” 玉奴笑容略僵。 楚风此时早已靠在墙边听着隔壁的动静,听到此处,他与玉奴一样以为衡宁之不会再说下去了,正考虑着将衡宁之带到一个僻静之处狠狠揍一顿,逼出真相。 就在此时,衡宁之却看了看周围,低声说道:“就在……城外十里处的一座小院里!那地方偏僻得很……” 衡宁之之后的话已经含糊不清,没有多少有用的信息,很快人便彻底醉倒了,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哼!衡、永、之!想偷天换日?我偏要你的命!” 楚风冷哼一声,满脸阴翳。 隔壁…… 婢女璃儿推门而入。 “姑娘,楚三郎已经走了。” “璃儿,你去一趟凤府,告知凤大小姐她交代之事已经办成了。”玉奴起身看了眼衡宁之,厌恶地蹙了蹙眉,说道:“出去时顺便知会衡家的仆从,让他们进来抬人。” “是!姑娘。” 璃儿离开后,玉奴轻轻叹了口气。 凤举花重金请她做成此事,可她拒绝了重金,不过是…… 她不过是想为了衡澜之做些什么。 …… 凤家,栖凤楼。 桌上摆放着一座半尺高的精巧翡翠塔,八个檐角下垂落着珍珠,塔顶凹槽内托着一棵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将整个屋子都照得透亮。 璃儿前脚刚走不多时,九品香榭的玲珑便披着深色的斗篷趁夜而来。 “大小姐,您要的金子已经准备好了,可是您要这么多金子是要作何用途?” “多吗?一千两金子,买衡永之的一条命,嗯,放在从前倒还不算多,如今么,丧家之犬,确实有些亏了呀!” “大小姐您是要……” 凤举眼梢微扬,勾勒出浅浅的笑意:“你们说,太过睚眦必报,是不是不太好呢?” 玲珑和柳衿对视了一眼,满脸黑线,心道:大小姐您这模样分明就是要睚眦必报! 凤举漫不经心地抚上了夜明珠,光滑的表面触手冰凉。 她嘴角的笑意有些冷淡:“七、杀、阁,一而再,再而三,总是他们取别人性命,这回也该轮到他们脱层皮了!” …… 转眼便已到了衡永之被问斩的日子,衡永之被人架到了刑台上,披头散发,只能看个大致轮廓,人像是吓傻了,毫无反应。 衡广与夫人亲自到刑场送行,衡夫人哭得泣不成声。 午时一过,刽子手手起刀落,在围观人们的惊呼声中,人头落地。 楚风策马经过人群之后,看着这一幕阴冷一笑。 是夜…… 比起城内的灯火辉煌,城外入夜时格外寂静。 衡永之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秋风寒凉吹开了窗扉,让他更加烦躁。 “来人!把窗关上!来人啊……” 接连叫唤了几声,却始终无人应答。 衡永之拧紧了眉头,被风吹得浑身打哆嗦,只好自己起身。 “这鬼地方,本少主究竟要待到何时?” 这小院与衡家柱国府的奢华比起来,简直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他一日都待不下去了! 第七百四十六章 螳螂捕蝉 “衡永之这三个字都已经是死人了,你还把自己当衡家少主呢?衡、永、之!” 来人一字一顿,阴冷邪魅的声音敲在衡永之心头。 衡永之抬手关窗的手猛然僵住,而在大开的窗户之外,一个高大英挺的身影缓步走出,隔着窗棂转过头来,冲着他露齿一笑。 “几日未见了。” 衡永之吞咽着口水,面露惊恐。 “来人啊!来人啊!” “别叫了!” 内昏黄的烛火照映在楚风脸上,使得那抹笑容更加阴森,他忽然拎起了一个长杆提灯伸向院子的方向,院子顷刻间被照亮,同时被照亮的还有那院中横七竖八的尸体。 楚风道:“保护你的废物们早就去见阎王了,接下来,该轮到你了!” 他一手撑在窗棂上,身体利落地翻窗而入。 衡永之被他滴血的剑晃花了眼睛,心惊肉跳地后退。 “楚风,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这才几日,你就忘记你自己做过什么了吗?衡永之,我楚风从小到大,敢让我不快之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不管那人是谁!你以为寻个替死鬼偷梁换柱,你便能逃得掉吗?” 其实楚风对孟长思并没有什么情感,可那毕竟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就是属于他的东西,却被衡永之给碰了,尤其女人这种东西,被他人碰了简直就是天大的羞辱,绝不可容忍! 衡永之后退着,强装镇定道:“楚风,是你羞辱我在先,何况,何况你还没有迎娶孟长思,我只是想收拾慕容灼,你不也想要他的命吗?对,慕容灼和凤举,你我沦为他人笑柄皆是因为他二人,我们可以联手,我们……” 楚风将剑横在身前,当着衡永之的面抹着上面的鲜血。 “我想要慕容灼的贱命是一回事,我会自己解决了他,但这并不表示,我会放过你!” 楚风眉峰骤冷,龙泉剑的寒光在眼前一晃而过。 屋内只传出桌凳倒地的声响,和衡永之的惨叫声,但是很快,屋内便安静了下来。 楚风抬脚狠狠踩在了衡永之脸上,而此时的衡永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鲜血从喉咙处汩汩涌出。 “哼!就凭你也敢欺到我头上!” 人已死,他却仍不解恨似的,对着衡永之连踢带踹。 终于,胸中连日来的郁结稍有舒解,他接连喘了几口气后,心绪稍稍平复,却嗅到了空气中有股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气味。 “怎么回事?” 头有些昏昏沉沉的,视线也有些模糊。 他猛地回头看向窗户,之前还大敞着的窗户不知何时合上了,破损的青纱窗上插着一个竹筒,散出细细的轻烟。 楚风登时心头警铃大作。 “何处来的宵小之辈胆敢算计……” 他大步上前抽下竹筒,正要开窗,可身体却轰然倒地,一动不动了。 片刻之后,门缓缓地开了,冷风灌入吹熄了烛火,颀长的黑影走入,小心地将青纱窗上的小孔处理掉,又抽走楚风手中的竹筒。 他将衡永之拖到了屋中不起眼的角落里,又将楚风扔到榻上,盖好了锦被。 之后,将一些香料撒进了床榻边的香炉内,转身离开。 而在他离开之后不久,又有两个黑衣人潜入,一人守在外,一人潜入屋中摸黑看到盖被而眠之人,眼神一冷,一剑刺在了咽喉处。 “有刺客潜入,保护少主!” 黑衣人一剑刺下,外面便传来一人的叫嚷声,情急之下,他拔剑便撤。 “成了,撤!”与同伴说完,两个黑衣人迅速离开。 却不知,在他们离开之后,之前那个黑衣人又悄然出现,看着他们的背影拉下了面罩,俊秀的脸庞,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赫然便是柳衿! 第七百四十七章 环环相扣(一) 楚家,西府院。 楚康方才下朝回府,正要入正厅,就被婢女挡住了去路。 “家主,三公子昨日深夜悄悄离府,至现在都未归,夫人命奴婢速来禀告您,请您尽快派人去寻人,否则她担心会有大事发生。” 楚康神情一凝。 能让夫人这么说,事情便非同小可了。 “我知道了,告诉夫人,我马上派人去寻,叫她切勿忧心。” 然而婢女一走,楚康刚一转身,管家便从外面神色匆匆地跑来。 “家主,大事不好了!出大事了!三公子他……他被杀了!” “什么?”楚康脸色大变,一把抓过了管家,“你说清楚,到底出了何事?” 管家被他可怕的表情惊呆了,刚张嘴,便有府上奴仆带了一名宫中内监来。 “君候,陛下有请!” …… 晋宫。 昭明殿。 楚康赶到时,殿内除了晋帝,还有太子和一些重臣都已到了,气氛十分的凝重。 衡广跪在大殿上,而在他旁侧,站着掌管巡防营的忠肃王和几名巡防营官兵,中央停放着两具尸体。 楚康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一具身上所穿的衣裳,顿时,心间压上了一层浓云。 “臣参加陛下!”楚康声音颤抖,压抑着心痛。 当他挨着衡广跪下时,察觉到衡广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滔天的愤懑。 自己儿子的脾性他自己清楚,隐约已经猜到了什么,只是还是有些困惑。 “平身吧!楚卿,你先……先验看验看,殿上之人可是你的三子楚风。” “是!” 楚康忍着沉痛起身,掀开白布,看到儿子那张熟悉的脸,他手一抖动,猛地向后退了两步。 “君候!”旁边的巡防营官兵及时扶住了他,才让他避免跌倒。 楚康看了眼另外一具尸体,是衡永之。 他深深吸了口气,对晋帝道:“臣斗胆一问,究竟发生了何事,小儿是因何被害?” “楚卿,你且稍安!忠肃王,人是你的巡防营发现的,就由你来说吧!” “是!”忠肃王萧伦说道:“今早有人报案,在城郊一处院内发现十几具尸体,引来周边百姓围观,巡防营之人赶到时,发现院中所有奴仆全部被杀,而在屋内还有两具尸体,一具是本该已被斩首的衡家少主衡永之,另外一具则是楚家三子楚风。” “本王特地请京兆尹府的仵作验过,院中奴仆与衡永之的死状相同,皆是喉咙被人横切,就现场查看,应是楚三郎的龙泉剑所为。” 听到此处,跪在地上的衡广低着头,悄悄握紧了拳头。 永之本来已经逃过一劫,可谁知会被楚家的臭小子给杀了! 这口气叫他如何咽得下? 楚康皱眉:“如若真是我儿所为,那风儿自己又是被谁所害?” 晋帝看向台阶下的禁军统领卫奔,卫奔自觉出列,说道:“君候,就我查看,令郎应是死于专职杀手之手,您请看!” 卫奔指向楚风的喉咙:“楚三公子身上除了一些旧伤之外,唯一一处新伤就是在喉咙处这一点致命伤,一剑贯喉,下手利落狠毒,通常若非是特训的高级影卫,便是专职杀手。” 第七百五十章 环环相扣(二) 忠肃王补充道:“本王巡防营的人赶到时在楚三郎的手中发现了一片碎布。” 说着,他取出了碎布。 楚康看到碎布的刹那赫然睁大了眼睛。 那块黑色的碎布边角是残缺的星月图案。 那是…… 忠肃王说道:“这是江湖杀手组织七杀阁独有的标识。” “不……”楚康毫不犹豫地便要否定这个结论,可话到当口,他蓦然刹住。 此时,晋帝和另外三大世家的家主不约而同地看向他,目光都十分的耐人寻味。 楚家与七杀阁的关系一直都是令人捉摸不透的谜。 楚康心头咯噔一声,解释道:“卫统领说小儿身上除了一处致命伤别无新伤,可小儿师从东岳苍山门,武艺并非等闲,在这华陵城内能伤他之人屈指可数,即便对方是七杀阁的杀手,凭他的身手也不可能令对方一击即中,他身上至少该有些新伤。” 忠肃王道:“忠睿侯有所不知,在那间屋内的香炉里还发现了大量的强效安眠香,据定南侯方才所言,衡家少主近来都要靠安眠香方可入眠。本王猜测,极有可能是令郎在入室杀了衡家少主之后,在毫无防备时吸入了安眠香,倒在了衡家少主的榻上。七杀阁的杀手极有可能是去刺杀衡家少主,却误将令郎当做了衡家少主。” “什么?这……这……” 楚康张口结舌,一副快要哭出来似的表情。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呢? 最终,晋帝与在场众臣商议,衡广私自将衡永之偷换出大牢,欺君罔上,削去定南侯爵位,罚俸三年。 楚康教子不严,令其私自行凶,但念及楚风已死,楚康只罚俸三年。 刑部看管不严,致使衡永之逃脱,尚书石繇罚俸一年,参与换囚之事者,问斩。 至于七杀阁,在天子脚下杀害世家子弟,加之七杀阁近年来一向猖狂,晋帝着令太子调查,铲除七杀阁在大晋境内势力。 事件就此尘埃落定。 凤瑾与裴捷一同出宫。 裴捷道:“这回衡广不仅折了一个儿子,连爵位也失去了,就连安排在刑部的人也都被拔除了,可谓损失惨重啊!至于楚康……” 裴捷私下里看了看,虽然有点不厚道,可他还是忍不住笑了。 凤瑾斜眼看了他一眼,摇头提醒:“你如此可非君子所为。” 裴捷轻咳一声,忍住笑:“虽至今仍不知七杀阁与楚家究竟是何关系,但这回,楚家的儿子被七杀阁所杀,可真算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你说,这局棋究竟是何人所下?” 说到最后,裴捷看向凤瑾的眼神已多了一丝戏谑和探究。 凤瑾道:“你问我,我如何能知道?” 裴捷白了他一眼,满朝上下最会装的就是这个凤瑾了! 谁人不知,近来衡楚两家那两个公子可是得罪了某个人。 裴捷收敛了笑意,追上凤瑾的脚步,望向前方出宫的路,目光渐渐变得深沉。 “陛下派太子铲除七杀阁实力,此招也是高明。衡广记恨楚家杀其爱子,势必会不遗余力协助太子,七杀阁在大晋恐怕要元气大伤了,楚家也必会因此与衡家为难,两方相争,陛下又能睡个好觉了。” 第七百五十一章 环环相扣(三) 裴捷一边说着,一边越想越觉得今日之事背后谋划之人实在是一心生九窍,说不定就连晋帝这番决断都在那人的预料之中。 他狐疑地看向凤瑾。 这件事,当真不是他亲自谋划的吗? “好觉?未必!”凤瑾提醒道:“衡楚两家损失惨重,可还有你我毫发未伤,你我又素来交好,这四家的平衡已经打破了,就怕陛下接下来会拿我们做文章。” 裴捷道:“你我二人,虽说都与皇家有姻亲关系,但我们并无参与党争之意,陛下未必会对我们动手。” “是么?你莫忘了,如今朝中已然冒出一个司徒曹宪,处处掣肘你我,他的存在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吗?小心驶得万年船,你我世族一日不衰,就终是陛下眼中砂砾,不除不快!” 裴捷淡漠而笑:“世族屹立百年,想要除掉我们的主君还少吗?咱们这位陛下是高枕无忧了太久,忘记了当初是谁保他登上大位。昔日他能取代别人,难保来日别人不会取代他。” 说完,发现凤瑾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你如此看我做什么?” 凤瑾道:“只是觉得你近来似乎变了。” 从前的裴捷含而不露,这种话他根本不会说出口。 “变了吗?也许吧!”裴捷慨叹,近来他那兄长总在他耳边念叨慕容灼之事。 也许这天下真是该变一变了。 …… 北燕。 一座雅致小院内,忽来匆忙脚步声打破了静谧。 “阁主,楚家来信。” 一只白净秀雅的手接过信函,须臾之后,蓦地将信笺攥成团。 “数日前刺杀衡永之的任务,是谁执行的?” 下属还在想着,正要回答…… “杀无赦!” 下属大惊:“阁主?他们不是完成任务了吗?” “完成?”阁主直接将揉成团的信件丢给了下属,一手拍在桌几上:“你自己看!中了别人的圈套杀错人也便罢了,可他们杀错的那人……” 难抑心中悲痛盛怒,阁主愤恨道:“将那两人扔去喂狼!” 此时,下属已经将信件内容看完,震惊又胆怯地看着阁主,一句话都不敢再多言。 下属离去,屋内只剩下了阁主一人。 “借我兄长之手杀了衡永之,借我之手杀了我兄长,再借晋帝之手铲除我七杀阁在大晋的势力,挑起衡楚两家的矛盾,真是环环相扣,算无遗漏。好!真好!好得很!凤家,这笔深仇,我记下了!” …… 大晋北界,军营帅帐。 慕容灼拿着从华陵加急送来的书信,清冷的眉目漾起浅浅笑意。 信上言:君之仇,吾已报,衡、楚二人已死,吾于家中一切安好,望君勿念。秋意渐深,寄寒衣几件予君,以御寒凉,见物如面,相思相念尽付其中,愿君好自珍重,早日归来。举,甚念。” 送信之人将京中发生的一切大致讲述了一遍。 慕容灼抚着箱中那些厚实华贵的新衣,就连狐裘冬衣都备好了。 “本王就知道那个女郎狡诈得很,不必本王操心。” “将军可有书信或是口信要小人带回去给大小姐?” 慕容灼想了想,唇角微勾:“不必了,本王自己看着办。” 第七百五十章 沧浪相和 没有回信吗? 传话之人离开后,凤举有些沮丧。 慕容灼,实在是没有良心! “大小姐,车马皆已准备妥当,可以出发了。” “好!” 今日,是三月七胜之约的最后一场竞琴会。 闻知馆内外人满为患,就连太子和睿王萧鸾都到了,可包括品评师席公、白桐知、曾经说要每一场都会旁听的琴师刘昶……这些关键人物却是迟迟未至。 凤举的马车行至半路时,被童儿拦住了去路。 之后,马车改道,向着城外驶去。 依照衡澜之的叮嘱,凤举登上了鹤山,在快到山顶时,停在了一棵苍松旁。 可是左右都不见衡澜之的身影,更不见其他人,在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之后,一道灰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她面前。 来人头戴斗笠,身着麻衣,脚蹬草鞋,后背还背着一根鱼竿,乍一看俨然就是个渔翁。 当他走近了,只见其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不算十分出众,但却神态高雅,即使身处山中荒草荆棘之处,也别有一股悠闲意态。 “敢问先生何人?”凤举拱手作揖。 老翁笑了笑,颇有几分朴实:“老叟不过一乡野闲人,俗名不足挂齿。倒是小郎,气度雍容,非池中物。小郎君身负琴囊,看来是个琴者。” 老者说着话,已经就地坐在了一块石头上。 “小郎可是在此等人?” “是!” “哦……正好老叟也乏了,要在此歇一歇,这山中冷清,不知能否请小郎闲弹一曲,只作打发时间?” 凤举四顾,仍是不见任何人踪影,也许是还没来吧! “如此,小子艺拙,老先生随意一听罢。” 凤举撩衣,席地坐在了苍松下,取出沧浪。 她正要弹时,老者忽地说道:“且慢,我看小郎君这琴不凡啊!” 凤举浅笑,这老先生气质不凡,又能识琴,看来应是个隐士。 “小郎君可会弹奏《沧浪歌》?” 凤举稍稍怔愣。 老者已经开口顾自哼唱:“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清新悠扬的短歌,配上老者怡然自得的神情,在这冷风徐徐的山间竟透着一种深远意境。 凤举心有所动,双手已然情不自禁地抚上琴弦,与老者的歌声相和。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河水清澈的时候,可以用来洗涤头顶的冠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河水浑浊的时候,可以用来洗脚。 世事清明时,可为百姓造福,世事混乱时,也无需以清高自持。 审时度势,豁然处世,方为真智慧。 沧浪琴配沧浪歌,意义非凡,凤举不知不觉间用上了师父教的指法,沧浪歌的意境更是发挥到了极致。 琴音与歌声飘上了山顶的待鹤亭,亭中鹤亭六俊除了温伯玉,其余五人都到了,还有衡澜之,席公,刘昶,江古等人。 琴音歌声渐渐止息,人们各有所感,神情各异。 卢亭溪感慨道:“看来这谢无音名动华陵,确非浪得虚名。” 裴待鹤道:“温伯玉呢?他今日不来,真是可惜了!” “听说是去赴那位凌波才女之约了。”衡澜之答着,望向山下。 “难怪!何人何事都压不过岳渊渟在他心中的份量。”楚秀笑得意味深长:“不过,难保温伯玉不会有眼拙的时候。” 第七百五十一章 琴师首名 衡澜之看向席公:“昔日七胜之约已毕,三月之期,一个年仅十四的少年从籍籍无名至超越四百九十名琴师,如此成就,怕当世罕见。” 席公默默长叹。 …… 凤举收琴,老者看着她,捋着颌下长须点头。 “少年有成,得天之独厚,又是绝响之传承者,老叟这一遭来得其所,老叟自愿认输。” 凤举愕然:“先生莫非是……” “这位便是琴士之首欧阳鹭。”衡澜之从山顶走下。 欧阳鹭,也就是最后一场与凤举竞琴之人。 …… 而此时的闻知馆内,人们还在不明所以,翘首以盼。 一炷香的时辰之后,消息终于传回闻知馆,当谢无音的名字取代欧阳鹭挂在琴师首名的那一刻,等候多时的人们固然遗憾,但这一结果还是令人感到兴奋。 口耳相传,消息传遍华陵,谢无音这三个字成了令人疯狂倾慕的存在。 萧鸾与太子并肩出了竞琴台。 萧鸾道:“这个谢小郎,想见他一面还真是难啊!” 如此影响力,有人甚至称其为第二个向准,如今尤其一些青年俊杰更是因此名而对谢无音景仰十分,若是能延揽此人,那何愁没有人才效命? 太子所想却十分简单,惋惜道:“真是可惜,本宫特意出宫就是为了能领略绝想传承之人的七弦造诣,没想到……哎,可惜啊!” 太子走后,萧鸾向身边之人招了招手。 “殿下!” “去查一查,谢无音究竟是何背景。” “额,殿下,您之前已经命属下查过了,可是毫无线索,就像是华陵城根本不存在此人。” “那就从衡澜之身上着手,他既然与谢无音关系匪浅,那就总有见面之时。” “是,属下这就去查。” 从鹤山回城,衡澜之与凤举一路同行。 “昔日约定已经完成,往后你便也能轻松些。” 凤举抱着沧浪,长长舒了口气,这三个月的时间实在是太累了。 “澜之,今日此番安排,劳你费心了。” 今日的闻知馆人多眼杂,尤其萧鸾也在,若是在那里竞琴,她的身份恐怕就要暴.露了。 “你对待长陵王也是如此客气吗?” 衡澜之的声音并不高,风声呼呼,更是削弱了音量。 凤举听得十分模糊,迷惑地看向他。 他自失地笑了笑,转眼仍是那般云淡风轻。 “接下来你可打算继续进阶琴士之列?” “当然!”凤举答得毫不犹豫。 单单只是琴师还远远不够,唯有成为四十九名琴士之一,甚至成为七弦大家,她才算是真正享誉天下的名家! “那你是如何打算?” 凤举看到他戏谑的表情,便知他所指是凤清婉。 “若是直接跃过她与前面的四十八位竞琴,日后再想找她竞琴,想必她要说我恃强凌弱了。” 所以,首先必须光明正大地拆穿她! 衡澜之想起之前在凤家府门前遇见凤清婉时的情形,不由得莞尔。 “但据我所知,她以守孝为由拒绝了所有抚琴的邀请,若是她同样以此来拒绝你,你也不能强求。” “所以,我并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哦?看来你另有想法?” 凤举笑而不语。 第七百五十二章 斩草除根 衡家与楚家的丧事办得十分低调,楚家的子女一个都没有回来。而谢无音之事也传得沸沸扬扬。 不过这些暂时已成往事,都不能引起凤举的注意。 令她在意的是长公主府和裴家都没有她期待的动静,这让她有些坐不住了。 这日,凤举正在书阁内写信,项英安置流民的任务已经开展了许久,终于还是撑不住向她请求财物支援了。 “大小姐,二公子来了。” 凤恒被带入书阁:“阿举,你找我?” 凤举嗅到了他身上的酒气:“二哥这是刚从外面回来?” “是啊,今日去赴子厚之约。” “看来二哥这几日与裴绎来往密切,那你可知他是否将自己遇刺之事告诉了裴家主?” 凤恒摇头:“从未听他提过此事,不过自他入京,裴家确实再没有任何动作,今日我似乎还在外面看到了裴绍与衡宁之在一起。” 凤举将书信封好,叹了口气:“看来这个裴绎倒真是有几分良善,别人要杀他,他却还想着大事化无。” “可是裴绍已经不再是裴家少主,有必要……”凤恒凝重地看着她:“阿举,莫非你是想……” “没错,斩草除根!裴绍一日不除,都有可能成为我们的祸患。” 凤举缓缓起身,眼神冰冷。 “裴绍,我必要除之!” 前世将她与凤家推上绝路之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二哥,你回来也有阵子了,该是时候到裴府拜访了。” …… 翌日。 凤举和凤恒一同到了裴府。 这是凤举第一次见到裴绎,乍一看容貌气度没有裴绍那般出众,与人交谈温润谦和,也远不如裴绍那般玲珑善道,只是如凤恒之前所言,此人重在品行端正,是个君子。 “总是听晚阳提起他族中的嫡妹,自到了华陵也听说了不少关于女郎的传闻,今日终于有幸得见了!” “阿举近来也常听二哥提到裴郎,他对裴郎赞誉有加,说他与裴郎一见如故,视裴郎如知己。” 凤恒在一旁听着凤举毫不脸红地吹嘘,有些尴尬,不知该笑还是该找个地方躲起来。 “不知今日裴家世伯可在?”凤举问道。 “哦,叔父刚回府。” 凤举横了眼凤恒,他咳了一声,说道:“子厚,你我相交至今,我还一直都不曾拜访过,既然今日来了,总该先去见过裴家主。” “晚阳考虑得总是比我周到,那我……” 凤举适时道:“我便不去了,我去找裴夫人和明雪。” 临别,凤举悄声嘱咐凤恒:“兄长,我只能帮你到此了,你与初月是否有缘,全看你能否得裴家主垂青了。” 看得出,凤恒有些紧张。 莫说是他了,就是那些朝臣们在堂堂裴家家主面前都会畏惧紧张。 何况,这是要见未来岳丈啊! 凤举抓了抓他的手臂:“记住,你如今是凤家子弟,无需怯懦!” 凤恒看着她的手,深吸一口气。 是啊,今时不同往日,他再也不是那个没有资格攀附裴家的寒门庶子。 他与初月的将来,都在他手中了! 第七百五十三章 女儿之心 目送凤恒跟随裴绎远去,凤举扬起了嘴角。 命运,不可能永远将人拿捏。 但愿这一世,他们的悲剧也不会重演。 凤举刚到后院,就看到裴明雪站在门口张望,看到她来,霎时满面欣喜。 “阿举,你终于来了!我听说……” 裴明雪看了看周围奴仆,不敢明言。 凤举拍拍她的手:“是啊,今日我是与二哥凤恒一道来的。” “那他……” “二哥随你族兄去拜见裴家主了,初月,今日非昨,你不必忧心。” “好,我不担心!” 话是如此说,可她还是紧紧抓住了凤举的手,仿佛有凤举在,她便能安心。 “哦,对了,阿举,你可知温瑶下月初便要与石家郎君成婚了?” “这个我当然知道,温家的帖子早在一个月前便送到了,怎么?羡慕了?” 裴明雪脸颊一红,双眸盈盈宛若秋水。 “同为女子,一生只求这一回,阿举,难道你不羡慕吗?” 垂眸刹那,凤举眼前是自己衣裙上的色彩,鲜妍明媚。 与人成婚,身着嫁衣,这些事情她都经历过。 可那些仿佛早已经远去了。 如今听到这些话,她自然而然想到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某个人。 与那个人成婚吗? 凤举眼中却有着挥不开的迷茫。 “阿举,你真的打算与睿王解除婚约,嫁给长陵王为妇吗?你们……” “阿举,你来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早知你来,我便该好好准备准备,让你将你那个安逸在家中不肯出来的母亲也拖来。” 裴夫人的到来打断了裴明雪的话。 凤举心里明白裴明雪下面想说的话,无非就是认为她与灼郎不太可能。 她与灼郎,这是一段世人都不看好的缘分,就连她自己都不看好。 摒除杂念,凤举莞尔一笑。 “母亲嘱咐阿举,只要有夫人在,便可将裴府当做自己的家,谁回自己家中还要提前知会?” “额!你这个女郎,能言善道,真不愧是谢氏阿蕴的女儿。”说完,裴夫人一边将凤举拉入房中,一边对裴明雪道:“初月,难得阿举来,你去厨房看看有什么新鲜的点心。” “好,我这就去。” 裴明雪一走,裴夫人也立刻屏退了左右,凤举识趣地命未晞和玉辞都退到了外面。 “阿举,你大概也知道了,夫君有意将子厚定为新少主,经过之前子颖之事,夫君决定人选倒是慎重了许多,子厚来了这阵子,我也觉得他与子颖不同,可我总是不安心,想问问你的意思,你觉得他如何?” “夫人,所谓日久方可见人心,就如最初裴绍为了成为少主,想必也是做得事事周全,做足了表面功夫,可后来呢?所以单凭这几日时光,阿举也不好确定地评价裴子厚其人如何,只是就我二哥所言,此人虽处事为人可能不如裴绍那般玲珑圆滑,但至少是个君子,若单就这一点而言,他的确是比裴绍令人放心。” “你的二哥?可是那个……” 裴夫人犹豫地问,尽管屋内已经别无他人,可她还是不自觉将声音压到最低。 凤举点头:“正是他,不过他如今已经改姓凤,名凤恒,字晚阳,是我凤氏洛河郡博阳一脉的子弟,也是我七族伯膝下唯一的子嗣,名字也已经写入凤氏族谱,所以从前的隐患已经不存在了,您可以放心了,只要您愿意成全他们,也能从中劝说裴家主,我想这会是一桩好姻缘。其实我今日来,是另有一事想与您说。” “哦?是何事?” “是有关于裴绍的,裴绎入京时曾遇到刺客,谁最想取他性命,阻他入京,我想,您应该想得明白。” 第七百五十四章 身处漩涡 裴夫人柳眉冷竖,霎时便多了几分将门虎女的英气。 “这个裴绍,他果然还是不肯死心!可是子厚入京多日,从未见他提及过此事。” 凤举说道:“也许裴绎是抱着与人为善的心思,可是无论是裴绍,还是太子妃和衡家,都不会舍得裴家这棵大树,所以夫人要留心了。” “阿举,你此言之意是……”裴夫人忧心道:“你是认为他们有可能会对夫君和子厚下手?” 凤举的手指在扇子上无意识地划过。 “他们倒也未必真的敢动手,不过难保狗急不会跳墙,防患于未然总是没错的,而且裴家虽与东宫有姻亲,但世伯与家父相同,都不愿涉足党争,有他在一日,无论是谁想利用裴家,都不是那么容易,相反,若是……世伯不在了,或是他选定的继承人都出了事,那么……” 裴夫人沉声道:“那裴家就不再是啃不动的铁板一块,任何人都有可能扑上来。” 所以,要防的不仅仅是裴绍和衡家,晋帝和其他的一些势力都有可能造成威胁! “是!当然,如世伯与我父亲那般人物,既能稳坐一家之主的位子,必不会轻易被人算计,阿举能想到这些,他们必定也心知肚明,怕就怕若是有人使用什么歹毒阴损的方式,着实是防不胜防。” “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会尽我所能劝他们小心,府中的饮食起居我也会仔细留心。不过,一味防备永无止境,不如永绝后患。” 凤举微笑:“阿举正是此意。” 等待敌人上门加害太过被动,与其如此,倒不如先下手为强,逼敌人出手,提前将对方拿捏在手! 离开裴家时,凤举遇见了裴家主裴捷,看得出他对凤恒十分赞赏。 回家的路上,凤恒问道:“阿举,我们凤家与裴家一样,都与皇族有姻亲,又都不涉足党争,处境十分相似,你特地来提醒裴家,那我们凤家接下来是否也该小心提防?” 凤举脸上平静无波,两汪凤眸深不见底。 凤家,或者说由父亲掌管的凤家永远都不可能成为萧鸾手中的傀儡,所以势必为他所除。 可萧鸾并非急躁之人,前生他是在自己稳坐皇族之后才对凤家动手的,那么这一次呢? 当许多事情都不再如前世那般,萧鸾是否也会因势而变? 良久,凤举叹息。 “身在漩涡中心,危险时刻都在四周,无论危险是否会主动来犯,我们都要随时随地保持警惕。” “嗯!” …… 两日之后,裴家查出裴绍派人刺杀裴绎,将其幽禁于裴家在隆泽街的一个小院内,派人严加看守。 之后几日太子妃接连派人邀凤举去东宫,都被凤举拒绝。 而当日凤举入宫向衡皇后表明萧鸾不单纯后,衡家也有了动作。 据说衡广当朝举荐萧鸾去一个叫阴山县的地方解决流民之事,众所周知,阴山县是个穷乡僻壤,环境极差,这是个人人避而远之的差事,而且当地民风恶劣,盗匪猖獗,颇有些危险。 听到这个消息,凤举只是笑了笑。 第七百五十五章 一寸相思 也许衡家这只是想试探萧鸾的能力,又或许也是想借当地的混乱除掉萧鸾,可无论他们怀的是何种心思,只怕都要落空了。 萧鸾,岂是如此轻而易举便能除掉的? 他可不是萧晟那般蠢材。 搞不好,衡家反而是给了萧鸾一个立功表现的机会。 凤恒问道:“阿举,那我们可要做些什么?” 为了让凤恒心里有谱,凤举已经明确告诉他萧鸾是敌非友,且是与凤家绝不共存的。 “是否要趁此机会……” 趁乱动手吗? “不必,想必萧鸾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暗中网罗的各路人才远非你所能想象的,即便我们派了人去,只怕也未必能成事。而且……” 凤举支颏,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此次差事萧鸾完成得越是顺利,便越是会被衡家忌惮,那他往后的日子又岂能好过?” “那我们就什么也不做吗?” “找几个机灵的人暗中观察观察,看萧鸾此次去阴山县,身边究竟带了些什么人,还有,他是如何解决阴山县之事的。” 两人正说着话,下人来报,裴明雪来了。 凤举立刻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 凤恒被她看得俊脸通红:“我……我是否该回避……” “该回避之人不是你,恐怕是我才对。”凤举笑着起身,道:“此处是我的地方,没有人敢乱嚼舌根,你们二人随意。” 说着,卷了一本兵书准备去往棋台,将茶室留给这对有情人。 可是到了棋台门口,目光掠过另外一间屋子时,她忽地停下了脚步。 “大小姐?” 未晞不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忽然看起来就心情不佳了。 “把棋盘搬来灼郎的房间。” 说着,人已经向着慕容灼的房间走去。 梧桐院,栖凤楼,她住了多少年了,可如今却觉得这里空荡荡的。 尽管慕容灼不在了,可凤举还是命人在这屋内烧着地龙。 温暖,又冷清。 床榻下伸出一条毛茸茸的花白豹尾,听到有动静,云团的脑袋从床下探了出来,看到是凤举,又缩了回去继续呼呼大睡。 凤举也不知道云团这是趁着慕容灼不在想要霸占他的房间,还是…… 同自己一样,想了那个人。 脑海中为各种事情筹谋时还好,可一旦静下心来,思念便如潮水袭来。 尤其,是在看到凤恒与裴明雪时,她便觉得……羡慕。 灼郎离开到底多久了? 未晞将棋盘端了进来。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是!” 凤举晃了晃头,看着棋盘上下了一半的棋局,从袖管中掏出了那本兵书,可才刚翻了一页,她便发现自己根本看不出了。 灼郎,究竟离开多久了? 书被丢到棋盘上,打乱了棋局,她仰躺在了床榻上。 许久之后,才轻声开口:“一个月又九日……慕容灼,你这不称职的男宠,莫非离了笼,便撒了欢,将主人抛诸脑后了吗?我家云团都知道记挂着我,可你为何……” 凤举抬手锤在了身下的床榻上,心里忽然有些委屈。 为何那人连只言片语都不曾给她寄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盼着他的音信吗? 凤举忽然有些想不起来,在过去那些没有遇见慕容灼的日子里,自己究竟是如何生活的? “慕容灼,慕容灼……你这混蛋!” 第七百五十六章 馥郁玄机 “阿嚏!” 慕容灼正带人潜伏在林中,忽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 身边副将小声问道:“将军,可是受了凉了?其实尔朱勃已死,他手下之人被冲散,余下这下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根本不用您亲自出马。” 慕容灼揉了揉鼻子:“你懂什么?本王这才不是着凉,是有人在念着本王了。” 一定是! “将军说的可是凤家大小姐?”副将满脸笑意,发挥了他的好奇心。 “将军,都说您是被凤家大小姐护着的男宠,这是真的吗?” “将军,那将来是您娶她,还是她娶您啊?” “噗嗤……” 旁边的小兵们也都笑嘻嘻地凑热闹。 慕容灼平日里看着清冷孤傲,不易接近,尤其那双眼睛盯着人时,让人浑身发寒,感觉能被他看穿。 可在军营中这些人渐渐发现,慕容灼对待手下的士兵们毫无架子,与士兵们同吃同住,打成一片,只要不触犯他的底线,开玩笑也不会惹怒他。 慕容灼冷眸一扫,嬉笑的士兵们顿时都安静了下来。 “还记得本王之前下的任务吗?五日之内完不成,耽误了本王的事,每人三十军棍!” 瞬间,所有人都老实了。 …… 十一月初,华陵迎来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只在屋宇和地面覆了薄薄的一层,华陵入冬也不会太冷,雪很快便融了,可还是在空气中留下了一丝清新的味道,庭院中的竹叶也被洗刷得更加鲜明翠绿。 凤举看着角落里最后一点残留的积雪,呢喃道:“想必北界的雪应该下得很大吧?” 是否该再命人做几件貂皮大氅或者狐裘呢? “大小姐。”玉辞打断了凤举的思绪,将一个木盒呈到她面前:“这是长公主府送来的,不过来送东西的人看上去很是小心,好像不愿被人看到。” 长公主府? 凤举眸子一亮,立刻打开了木盒。 “香囊?”玉辞疑惑地看着里面那个香囊,布料不是十分名贵,绣工也不是顶好的,而且样式还是男子所佩。 “终于来了!”凤举嘴角扬起一丝弧度:“立刻备车。” 之后,带着香囊直奔沐风医馆。 “沐先生,如何?” 沐景弘将香囊拆了,取出里面的香草一一摘出来。 仔细看了一会儿,他才捏起其中一种药草,确定地说道:“确实是精舍草,这个香囊之内的香草搭配分量拿捏很是微妙,精舍草的分量过量,固然能宁心安神,但也会有致幻效果,不过效果不是很冲,大概是怕反应太强烈会被人发觉。” 随后,沐景弘又拿起另外两种药。 “这是阳葵和苍郁子。” “阳葵,苍郁子,精舍草……” 凤举快速在脑海中回想着所有相关的香料配方和医术记载,终于有了眉目。 沐景弘道:“过量的精舍草能达到致幻的效果,而在与阳葵和苍郁子搭配之后,有使人动情之效,不过这效果与真正的媚.药相比要轻微许多,不易被人察觉,所以能令人中了药效而不自知。” 凤举说出了自己的猜测:“照沐先生所言,若是与佩戴这香囊之人接触久了,是否会被影响心智?譬如,在致幻效果下恍惚将眼前之人当成自己最心爱之人,然后动情,久而久之以为自己对对方动了心,产生依赖。” 沐景弘说道:“不无可能,如果佩戴这香囊之人真有如此意图,那么他将药物的分量拿捏到这个程度也就可以理解了。” “可是佩戴之人自己难道不会受到影响吗?” “我想,那人大概是提前服用了破解的药物。” “那沐先生您呢?您可能配制出解药?” “这个不难,给我三日时间。” 第七百五十七章 有情结璃 转眼,慕容灼离京已有两个月时日。 初雪后的华陵城,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泥土馨香。 温瑶与石端昭大婚,礼部尚书与刑部尚书两家的联姻,在华陵城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迎亲队伍从温家浩浩荡荡出发,特地绕行外围的景宣街,而后一路送至石府。 到了石府时,送亲队伍还未到,宾客们寄礼之后都在庭院内等候。 石府上下红绸高挂,宾客往来,一派喜气。 “之前都说裴家向温家提亲,但被温家拒绝了,石家虽也是名门,可与裴家相较还是差了少许,真不明白温家是如何想的。” “你们看裴绍如今的处境还不明白吗?说明温大人有先见之明,早已看出裴绍并非良人。” “可我却听说是温家女郎与石家郎君早已情投意合,不愿嫁给裴绍,之前裴绍还因为此事设计诬陷石家郎君,温家不愿掺和其中,是温家女郎请凤家大小姐出手相助的。” “温家当初拒绝裴家提亲,还以为今日裴家之人不会来呢!” “怎么可能?裴家一向与凤家交好,刑部石家依附于裴家,礼部温家依附于凤家,此次联姻表面看是温家与石家的联姻,实则也使凤裴两家关系更加亲密,裴家又岂会有什么意见?” …… 凤瑾去应酬,谢蕴与裴夫人交谈。 许多人看到凤举都上来拥上来攀谈,凤举抽了个空档跑到无人处躲清闲。 经过走廊一处拐角,刚好听到一些人小声议论,各种猜测。 凤举看着眼前四处挂红的景致,浅浅一笑。 联姻吗? 不可否认,这桩婚事的背后的确存在着这些人所言的强强联姻,利益共荣。 可今日,这就只是属于一对新人的大喜之日,他们结璃并非是为了所谓的家族利益,只是因为彼此倾慕,因为想要与对方共度一生。 “阿举,你怎的躲在这里?我一直在寻你。”裴明雪发现了凤举。 凤举调侃道:“你是寻我,还是寻我二哥啊?” 裴明雪脸一红:“阿举,人多眼杂,我寻他做什么?” “所以你才来寻我,让我为你们做挡箭牌啊!哎,我真是伤心!” “阿举,你怎么也学得这般不正经?”裴明雪四下看了看,才悄声道:“我是想告诉你,方才太子殿下和我族姐到了,子颖族兄被父亲幽禁,族姐她不会善罢甘休,我是想提醒你,今日一定要小心。” “太子妃?怎么,算时日她也快临盆了,这个时候还出来就不怕危险吗?” “所以我才要提醒你啊!最好离她远一些。” 凤举手中扇子转了转,凤眸微眯。 裴绍被废,太子妃裴明贞失去了最大的依靠,就如同一旦凤逸不再是凤家少主人选,凤清婉也将失去她最大的价值。想必如今衡皇后也不会给她好脸色,她这个时候找自己麻烦,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送亲队伍终于到了石府…… 温瑶一手拿着团扇遮面,一手牵着喜绸,由石端昭带着入了喜堂。 在司礼官的唱和中,仪式很快完成,温瑶被带入了喜房。 裴明雪一脸的羡慕:“阿举,我们去喜房看看阿瑶吧!” 开宴应该还有一会儿,凤举点头,刚要离开…… “睿王殿下到!” 第七百五十八章 挚友凭心 凤举脚步忽地停住,脸上笑容有些凝滞。 萧鸾从阴山县回来了? 他已经将差事完成了吗?这未免也太快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萧鸾已经到了。 石繇和石端昭的父亲上前相迎,可萧鸾入院的第一眼却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凤举身上。 凤举一袭红裳站在喜堂之下,正向他看过来。 此情此景,不知为何,萧鸾忽然恍惚了,总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好像…… “殿下,殿下!”李荀嘉在一旁提醒。 萧鸾惊醒,暗暗拾掇好莫名的心绪与人寒暄。 可当他再次转过头时,却不见了凤举的身影。 “睿王殿下此时回来,莫非阴山县之事已经解决?” “没想到殿下除了能写一手好文章,这处理政务的能力也是不差。” …… 近来有人已经明显感觉到朝中风向变了,看到萧鸾都上来寒暄。 这本就是萧鸾来参加婚宴的目的,可此时,他却显得心不在焉。 “荀嘉,你先在此。” “殿下?您要去何处?” 李荀嘉惊讶,可萧鸾已经走了。 看着萧鸾匆忙离去的背影,李荀嘉皱起了眉头。 能让殿下如此的,只有一个人,这还是他曾经认识的那个殿下吗? …… 喜房内,除了个别亲近之人,闲杂人等都被清了出去。 “阿瑶,你今日真美!” 裴明雪看着温瑶一袭喜服,欣羡之色难以掩饰。 凤举不禁莞尔,这个初月,真是迫不及待地想出嫁了。 “阿瑶,恭喜你,终于如愿以偿了。”凤举帮温瑶将一缕发丝重新绾结。 这细小的动作却让温瑶心头一暖,不由自主地拉住了凤举的手。 “阿举,多谢你。” 凤举微笑:“你已经谢过许多回了,况且这是你们二人的缘分,我不过是成人之美。” 三人随意聊了几句之后,婢女来传话,前面要开宴了。 从喜房离开时,温瑶忽然叫住了凤举。 “阿举!” 凤举回头。 温瑶郑重道:“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此恩此情,我与石郎皆不会相忘。” 凤举沉默了片刻,说道:“其实你不必谢我,我帮助你们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的。” “我知道,如我们这般的出身,一言一行牵涉之事太多,又岂能真正单纯地率性而为?可你帮我们做了那么多,是真心还是假意,温瑶自问不是愚钝之人,都看得清楚。无论你是如何想的,但你凤氏阿举是我温瑶一生认定的挚友。” 凤举嘴角微扬:“既是挚友,有些话便无需说出口。” 说着,她将手放在自己心口,道:“凭此足以。” 两人相视一笑。 从喜房出来,凤举与裴明雪便准备去宴席了,却在中途遇见了萧鸾。 “明雪,你先去吧!”凤举支走了裴明雪,她与萧鸾之事不想将裴明轩扯进来。 “阿举,许久不见了,这段时日本王一直都很挂念你,想着早日回来见你,你可有……” 凤举笑着打断:“殿下从阴山县回来了吗?如此一来,清婉族姐终于不必再日思夜想了。” 第七百五十九章 谁更值得 萧鸾皱眉:“提她做什么?” 提她做什么? 凤举侧身看向府苑中张挂的喜灯红绸。 因为她曾经以为凤清婉就是自己与萧鸾之间最大的问题,她以为萧鸾爱着的是凤清婉,所以才会对自己无心无情。 可是重生至今,她渐渐发现曾经的执念仿佛都成了笑话。 “殿下阴山县之事都了结了吗?” “阿举,本王知道,衡家举荐本王去阴山县之事与你脱不了干系。” 衡家这段时日趁他不在,正在京中大肆调查他,几个与他来往密切的官员都被衡家处理了。 凤举冷笑,不答话。 知道了又能如何?她与萧鸾之间的关系彼此早已摆明了。 萧鸾说道:“尽管本王知道,可本王还是不会怪你,阴险县环境恶劣,情势复杂,一时间根本难以处理,本王只是太过想念你,才会趁此机会回来看看你。” “看我?这种话你自己相信吗?好!就算你真有回来见我一面的心思,但只怕这也不过是顺便罢了。温石两家联姻,如此重要的场合,太子都亲临了,你又怎能错失这个机会?殿下,阿举所言不差吧?” 萧鸾心头邪火乱窜。 是!是! 凤举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可那又如何? 他是不愿让太子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占尽风头,他是特地赶回来趁此机会与人结交。 可是至少能让他放在心上,想着回来看一眼的,也只有她凤举一人。 难道这还不够吗? 她还有什么不满的? “你非要用这种态度与本王说话吗?” 面对如此无视他的凤举,萧鸾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猛地抓住了凤举的手腕。 “从来没有哪个女子能让本王如此有耐心,也从来没有谁会像你这般将本王的心当泥土践踏!” 凤举忍着手腕的疼痛:“是吗?那阿举是否该感到荣幸?” “你……” 她嘲讽的语气和笑容都像刀子扎在萧鸾身上,萧鸾不知道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 他将凤举逼到了墙角,居高临下逼视着她。 “你是该感到荣幸,若是换做别人,本王可能早已拧断了她的脖子!” “呵!萧鸾,你不敢!你就是个心思歹毒的懦夫,今日就算是凤清婉如此得罪你,你都未必敢动手,因为你怕,你怕自己一时冲动会得罪了那些你想拉拢或是你现在还无法除掉的人。马上要开宴了,放开我。” 凤举后背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许是因为这面墙在阴面,照不到阳光,所以墙头积雪融化无法及时晒干,雪水流在墙面上结成了薄薄的冰层,此时冰层融化,渐渐浸湿了她的后背,风一吹,冰冷刺骨。 可是远处天边的阳光却很耀眼。 她忍不住在想,若是此刻在她面前的是灼郎……灼郎…… 那个人虽然看上去清冷别扭,是个还未成熟的少年,可是,他一定会发现的,也一定不会让自己如此遭罪。 所以说,谁更值得她付出真心呢? 萧鸾的心拧成了结,抓住凤举的手不由得更加用力。 第七百六十章 似曾相识 凤举此刻面对的是他,可是眼睛里没有他,心里想的也是别人。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他难以忍受。 在凤举毫无防备的状况下,萧鸾忽然俯首吻在了她唇上。 凤举大怒,想要推开他,可两只手都被他抓住了,她越是挣扎,对方的动作就越粗暴。 她紧抿着唇不让对方更进一步侵犯,同时狠狠踩在了对方脚上。 可她这点力气对萧鸾根本构不成伤害。 此时此刻她后悔不已,早知道会遇见萧鸾,今日就不该将柳衿派出去。 “你怕什么?这些事你不都已经与慕容灼和你身边那些男人做过了吗?难道还少本王一个?” “萧鸾,你就这点能耐?只会用强?” “不是不肯张口吗?”萧鸾冷笑,薄唇再度覆上。 凤举干脆张口狠狠咬在他唇上,可他非但不松口,反而无视疼痛抓着机会得寸进尺。 胃里一阵阵泛起恶心,凤举眼神陡然冰冷,不再挣扎,一动不动。 可是萧鸾却因此怔住,疑惑地看向她。 就在这一瞬,凤举趁他不备直接抬腿顶到他身下。 脚上和嘴上的疼痛尚可忍受,可这身下…… 萧鸾疼得背上窜起一阵冷汗,不得已只能将她放开,隐忍得额头青筋凸起。 可在他放开凤举的那一刻,凤举却猛地跑到一旁吐了起来。 萧鸾嘴角狠狠抽动了两下。 这、这算什么? “你就如此见不得本王?”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中磨出来的。 可凤举难受,根本无暇答他。 他愤怒,却又无力,只能忍着痛靠在墙上,暗暗等着疼痛消散,可这一下他才发现墙壁上又湿又冷,看向凤举,发现那单薄的后背上湿了一片。 怒气瞬间弱了几分。 他抚着被咬破的下唇,看向凤举的眼神中带了些许怅然和迷惑。 “方才本王在喜堂看到你,你一袭红衣站在喜堂上,像个新妇,那一幕让本王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就好像你我何时曾经拜堂成亲过。” 明明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可那一刻的感觉真的很真实,让他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 凤举躬身干呕着,听到他这些话忽地浑身僵硬。 萧鸾却浑然不知,依旧在说着:“情形很像,只是你不像了,你不该是如此的。” 那一刻在他潜意识中觉得凤举是在温柔地注视着他,全心全意地将自己交付于他,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人。 可是当他定神看去,眼前的凤举看向他的眼神却是冷漠的,甚至带着仇恨。 不该如此! 凤举不该是如此的! 听他说完,凤举背对着他缓缓直起了身子。 凤举不知道他为何会有这种幻觉,也许前世今生,某些东西曾经发生过,所以不可能完全抹杀,而是封印在了灵魂深处,只在某个恍惚的瞬间才会悄然打开,一闪而过。 变了。 萧鸾觉得她变了。 殊不知,这一切都拜他所赐! 萧鸾痛心道:“阿举,你不是爱慕着本王吗?为了能嫁给本王,你不是可以不顾一切吗?可你为何会变成如此?难道就因为一个慕容灼?” 凤举没有回答他,扬长而去。 第七百六十一章 冒名相约 为何会如此? 真的是因为慕容灼吗? 去往宴席的路上,凤举一面狠狠擦拭着嘴唇,一面也在想着这个问题。 也许没有遇见慕容灼,她此生不会再如此深爱一个人,不会再奢望着与谁白头偕老。 但是萧鸾把顺序弄错了。 自己不是因为遇见慕容灼而对他如此冷漠痛恨,而是在因为他而变得冷漠之后,才遇见了慕容灼,与他走到一起。 因因果果,冥冥之中总是难分难解的。 …… 喜宴上,石端昭无疑是今日的主角,可是还有一人吸引了不少人注意,便是一直跟随在凤瑾身后的凤恒。 自凤恒入京,关于他的传言便不少,许多人都说在裴家废了裴绍之后,凤家也不再看好凤逸,凤家少主的候选人可能会有变动,而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凤恒,无论哪一方面都明显比凤逸略胜一筹。 凤逸表面不在乎,只说凤恒不过是个养子,可是转身就黑了脸。 凤恒是养子,但他的名字是被写入族谱的! 凤举去了一趟洛河郡,洛河郡便莫名其妙多出了一个凤恒,凤逸觉得这是凤举故意找了个人来打压他,想要取而代之。 然而,他太高看了自己。 他不会知道从一开始凤举接触沈晚阳,就是冲着裴绍、亦或者更进一步,是冲着裴家而去的! 宴席开得差不多时,一个婢女来到凤举身边,悄声说道:“贵女,太子殿下有请。” 太子? 凤举向男宾席看了一眼,太子确实不在了。 凤举起身,未晞和玉辞自然而然也要跟着一同去。 婢女却为难道:“贵女,太子殿下只是想与您密谈,这……” “未晞,玉辞,你们便留在这里吧!” 一路跟着婢女到了湖边的一个亭台,亭台四周垂着帘子,等到走近了凤举才发现那里面站着的并非是太子,而是太子妃,裴明贞。 “想要见凤家大小姐一面,还真是不易。” 太子妃冷嘲热讽。 凤举只是微微一笑,屈膝福礼:“阿举见过太子妃娘娘,听说是太子殿下要与阿举密谈,不知殿下何在?” “哼!”太子妃冷哼:“若非冒殿下之名,你又怎么会来呢?” 太子妃大腹便便,拖着冗长的宫裙向凤举走近,满眼的嘲讽:“堂堂的凤家大小姐,本该是端庄自持,可是你,却处处与男子眉来眼去,怎么?豢养男宠还不够,连太子殿下你都不肯放过?” 又来了! 凤举对于这个话题深感不耐。 她垂眸看了眼太子妃的肚子,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 “太子妃娘娘费心思将阿举叫来此处,就是因为拈酸吃醋?想要与阿举说这些不痛不痒的话?那恕阿举不能奉陪了。” 凤举作势便要转身,太子妃秀眉一拧。 “你站住!凤举,本宫面前你未免也太过放肆!你凤家是权倾朝野,但你莫忘了大晋的江山是姓萧的,还轮不到你们凤家人作威作福、目空一切!” “娘娘说得这是哪里话?您出身华陵裴氏,不比乡野村妇,应当明白有些话可是不能随便乱说的。” 第七百六十二章 不予同情 凤举默默调整着呼吸,与一个大腹便便之人争论,无论是对对方,亦或自己,都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娘娘若无他事,阿举真要告辞了。” 太子妃脸色阴沉地开口:“本宫的弟弟子颖被裴家幽禁,就连本宫,想见他一面都不能,此事,你可知晓?” “是吗?这是裴家的家事,既未对外宣扬,阿举又怎会知晓呢?” “你少在本宫面前装模作样!本宫听说你头一天去了裴府,第二日子颖便被幽禁了,若说此事与你无关,你以为本宫会相信?” “听说?”凤举挑眉含笑:“娘娘是听何人所说?” 太子妃明显有意回避这个问题:“此事本宫没必要告诉你!本宫只问你,你那日去裴府究竟说了什么?” 凤举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扇子:“娘娘既然如此好奇,何不直接去问问裴家世伯?” “凤举!你……” 若是能直接去问,或者说,问了有用,她又何必来找凤举看她的脸色? “娘娘!” 凤举转身打断了对方的话,眼神淡漠,却让太子妃感觉到了一种慑人的凌厉。 “您的弟弟裴绍,或者说你们,究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之事,您自己应当心知肚明,又何须来问阿举呢?您知道的,阿举没有多大的耐心,脾气也不大好,您来找我,小心动了胎气。” 太子妃瞪着凤举,深深吸了口气。 连母后都被这个臭丫头气得卧床三日,自己若再与她口舌纠缠下去,真的会发疯的。 “明人不说暗话,凤举,你是个聪慧之人,应该知道本宫今日约见你是为何事。” 凤举微笑:“承蒙娘娘谬赞,阿举愚鲁,不知。” “你……” “我?” 太子妃葱白纤细的手指指着凤举,气得直哆嗦。 “本宫知道你有办法,你既能让子颖被裴家幽禁,那同样也能让他恢复自由。” 凤举嘲讽地牵了牵嘴角,太子妃这口气是在命令她? “娘娘太高看阿举了,裴家世伯身为一家之主,又岂是阿举能左右的?裴家会将令弟幽禁,那是因为他自己做了不该做之事,与阿举关系不大,娘娘若是连这一点都搞不清楚,那阿举也无话可说了。” “如此说来,你是不肯帮忙了?” 凤举在亭台内踱了两步,那灼艳的裙摆自眼前滑过,让太子妃觉得十分刺眼,恨不得将之撕碎。 “娘娘,我与您无亲无故,与令弟毫无瓜葛,我为何要帮他?您又能给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太子妃立刻生出了戒备。 凤举的笑容有些冷淡:“我凤举什么都不缺,你们给我的我也不稀罕!” 她缓缓将扇子合拢,看向太子妃:“这么说吧,莫说我没有办法,纵然是有,我便是救路边的乞丐,都不会救裴绍!他裴绍便是死了,那也是他应得的,根本不值得同情!” “凤举,子颖他从前与你是有过节,但也并非什么深仇大恨,你何至于如此恨他?” 说实话,凤举如此态度让太子妃有些想不明白。 第七百六十三章 栽赃嫁祸 恨裴绍吗? 凤举仔细想了想。 于她自己而言,与裴绍的过节除了重生后的那些磕磕绊绊,便是前生他对自己和凤家的落井下石。 那时裴绍已是裴家家主,自己最后被废后,凤家亲族被血洗,少不了他的一份。 但是最令凤举恶心他的,是他对裴家世伯所做的。 “娘娘,我不是恨他,我是恶心他!一个道貌岸然的畜生,不值得被原谅!” “凤举!你、你当真不肯帮忙?” 凤举依旧漠然。 太子妃咬牙道:“你可别后悔!” 在这凛冽寒冬里,凤举笑靥如花。 后悔? 也许她会为很多事情而感到后悔,但惩治裴绍,绝不后悔! 既然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凤举也不打算在此久留,远离是非之人,远离是非。 可就在她挑起帘子,准备走出亭台时,手腕忽然被人抓住,太子妃阴冷的目光落在她眼底,随即,太子妃身体一转,挡在了她面前,直接向着台阶后仰。 一切都在一瞬之间发生。 “娘娘!快来人啊!娘娘被推倒了!” 太子妃倒在了台阶之下,整张脸都白了,站在亭台之外的宫女们立刻簇拥过来。 “贵女,就算是言语不和,你也不能将太子妃推下来啊!她可是有身子的!” 凤举站在台阶上,笑容清冷,俯视着这一群人做戏。 太子妃的痛苦倒不是作假的,毕竟一个眼看就要临盆之人摔一跤是不得了的事情。 只是…… “娘娘,我真是没想到,您连自己腹中的孩儿都可以如此利用。如若这孩子真有个好歹,您就不怕太子殿下伤心吗?这毕竟是他的骨肉。” 太子妃额头很快覆了一层冷汗,听了凤举的话,她眸光一闪。 身边宫女立刻道:“贵女,您这是什么话?奴婢们都看见了,分明就是您将太子妃娘娘推下来的!” 已有宫女慌慌张张地去喊人,找太医。 凤举面不改色:“还真是拙劣的手段,不过,倒也是个办法。只是,裴明贞,今日是温、石两家的大喜之日,你不该选择此时此地来闹事,实在太有失礼数了,你叫裴家世伯如何向两家交代?之前令弟裴绍可是已经得罪过石家了。” 太子妃痛苦之下,神色却是有些僵硬,可想到自己的弟弟,想要将来长远的前途,她还是狠下了心。 “女郎究竟在说什么?本宫不怪你便是,你何苦说这些话来……来污蔑本宫?本宫会害自己腹中的骨肉吗?” 凤举缓步走下台阶,站在她面前。 “想要害我之人着实不少,可是那些人是何下场,你可知道?你真的确定,要继续将这场戏演下去?” 你真的确定? 凤举问这句话时,眸中深不见底,却让太子妃有种错觉,那深不见底的古井之下盘踞着毒蛇,在冲她张着口,露着尖锐的獠牙。 凤举轻哼一声,抬脚便要走,却被一个宫女拉扯住。 “女郎,您哪里都不能去!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确定?”凤举轻声问道,看似是在与宫女说话,眼神却是看向地上痛苦哀嚎的太子妃。 第七百六十四章 经久不衰 可惜,她没有等来太子妃的悔悟。 等来的却是…… “阿举?你……你怎么能……” 之前一直都低调得恨不得将自己变作空气的凤清婉,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一副惊恐心虚的模样。 说着,她还掩住了自己的嘴,畏惧地看着凤举,仿佛自己说错了话,生怕凤举找她的麻烦。 “我说遍寻族姐不得,原来族姐是在此处啊!”凤举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凤清婉。 凤清婉眼底的阴森一闪而过:“阿举,我只是偶然经过,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我……” 就在她支支吾吾地“越描越黑”时,许多人都已经闻讯而来。 “啊?这、这是怎么回事?” “太子妃……太子妃这恐怕是要生了吧!”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石夫人先命人将太子妃抬去了厢房,好在今日来赴宴的宾客当中就有现成的太医,石家又命人去找了稳婆。 太子原本已经在回宫的路上,却中途得知消息赶了回来。 厢房内太子妃的痛呼不时传来,实在有些不便,石家只能将围观的宾客们请出了院子。 “究竟是发生了何事?太子妃怎会如此?”太子问道。 太子妃的贴身宫女从人群后跑了出来,跪到太子面前。这个时候她不在厢房内伺候,却在这外面,就像是刻意为了作证。 凤举冷冷地勾了勾嘴角,转眸却忽然发现父亲和母亲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边。 谢蕴轻声道:“阿举,记住,那些大肚子妇人你以后要离得远一些,因为你不知道,她们那滚圆的肚子里装的究竟是天真纯洁的孩子,还是一肚子的坏水儿。” 在这般紧张的情况下,凤举差点不合时宜地笑出来。 凤瑾无奈:“夫人!” 谢蕴白了他一眼:“我已经很克制了!我说错了吗?你看那宫女,我都能给你背出来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假摔栽赃这一招果然是经久不衰,老少皆宜,居家旅行,陷害必备!狗血啊!” 她顾自发着牢骚,口中念念有词。 凤举有时候总觉得母亲的想法和言语用词都很奇怪,也很标新立异。 但凤瑾对此却像是已经习惯了,只是苦笑着摇头,满脸的宠溺。 这一家三口置身事外的情形落入了凤清婉眼中,她垂下眼帘,遮住了里面的阴翳。 宫女基本是将凤举与太子妃发生口角后,蓄意推搡的事情重复了一遍,言语对凤举十分不利。 谢蕴翻了个白眼,悄悄在凤瑾手臂上拧了一把,嘀咕道:“你看吧,当年你的爱慕者即使嫁了人也要诬陷我,方法如出一辙,连婢女说的话都差不多。” 这大概便是一物降一物吧! 凤举看着双亲如此,心中很是羡慕。 太子妃的妹妹裴明媛疯了,弟弟裴绍又被裴家废了少主之位,外人虽然未必尽知其中内幕,但风言风语中都提及了与凤举有关。那如今太子妃与凤举发生口角实在正常不过。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了凤举身上。 太子神情复杂:“阿举,你可有何话要说?” 第七百六十五章 人心担保 凤举坦然面对太子,道:“殿下,若是阿举所为,阿举绝不会推脱,但此事确非阿举所为,阿举不能认,否则将来人人皆可污蔑于我,我凤氏一族的颜面如何安放?我们大晋的公理又当何存?” 裴明贞虽然不是什么善类,但凤举对这位太子并无芥蒂。 衡宁之道:“你说不是就不是吗?难不成是娘娘身边这宫女污蔑你凤家大小姐?她与你有何仇怨?还是说,你其实是指太子妃娘娘故意伤害自己和腹中骨肉,想要陷害你?” 衡永之刚死,这衡宁之连少主的位子都还未坐上,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出风头了。 众论都是同情弱者的,现在太子妃早产,生死未知,无论凤举说什么,恐怕都会引起人反感。 凤瑾威严地扫了眼衡宁之,道:“太子妃身份贵重,端庄贤良,不会利用腹中皇嗣诬陷他人,而我凤瑾之女,不可能、也没必要如此蠢笨,在这等场合加害太子妃!事情未有定论之前,任何人都不得胡言乱语!” “太傅这是要公然包庇吗?”楚康冷笑。 凤瑾面不改色:“真相未明,何来包庇?我的女儿是怎样的人,难道还需我请德高望重的贤达之士来证明吗?” “不知众人以为我可有这个分量,为我的徒儿担保?” 楚秀手中端着一杯酒,从人群之后踱了出来,他一向鲜少参加这种场合,根本没人察觉他究竟是何时来的。 卢茂弘也走了出来:“我的分量虽不敢与棋圣相提并论,但我亦愿为阿举担保!” 这两人交友甚广,又极具影响力,他们一出现,其他许多人也都纷纷出面为凤举辩解。 凤举扇面半展,遮住了唇角一抹浅笑。 这便是她这一年来游走名士之间,与人相交的回报。 若是换做从前的她,除了双亲之外,又有谁会为她说半个字? “这……” 正当太子为难时,宫女又忽然指向凤清婉:“殿下,方才凤家另外一位女郎也在!她也看见了!” 凤清婉? 众人的注目让凤清婉不自觉地后退了一小步,美丽的脸颊有些发白,任谁看了都知道有问题。 “清婉……”凤瑾唤了一声,俊美的眉峰微微皱起。 “女郎。”衡家主衡广突兀地打断了凤瑾的话,对凤清婉道:“众人皆在此,你若是看到了什么,不妨直言,任何人都不能将你如何。” “夫君,这是说给我们听呢!”谢蕴轻声说着,看向了凤清婉,眼神冷漠。 “我……”凤清婉怯懦地看向凤举,似有犹豫。 太子说道:“女郎,事关重大,请你据实相告,虽然是本宫的爱妃与孩儿出事,但本宫也断不会因此便冤枉任何一人。” 许多人都听出了太子这话中有问题,他似乎是在偏向凤举。 凤逸道:“清婉,既然太子殿下已经开口,那你便说吧!” “是!”凤清婉上前,向太子屈膝福礼:“回禀殿下,清婉方才经过那座亭台,就看到太子妃娘娘和阿举在里面似乎起了争执,娘娘似乎很生气,之后……” 第七百六十六章 拒绝要挟 凤瑾失望地摇了摇头,无论是凤逸,还是凤清婉,都让他太失望了。 凤清婉继续说道:“之后好像看到……阿举将太子妃娘娘推了下去。” 她说得小心翼翼。 凤逸瞥了眼凤瑾,说道:“清婉,兹事体大,你可要慎重!” 凤举戏谑地看着这对兄妹在人前装模作样。 凤清婉立刻便道:“不过也有可能是……” “也有可能是女郎看错了。”说话的是萧鸾,“太子,事发之时宫女与清婉都离得甚远,未必就看得真切,此事还是等太子妃脱离危险、清醒之后问她本人为好。” “好,就依四弟所言吧!”太子点头,看向凤举的目光有些复杂。 凤举在那双忧郁的眼睛里看到了愧疚。 其实孰是孰非,太子心里是明白的。他想为凤举证明清白,只是……他有他的身不由己。 “阿举!本王有些话想要与你说。” 萧鸾走到凤举面前,温柔深情。 “父亲,母亲,阿举去去便回。” “嗯,去吧!”凤瑾不曾多说什么。 谢蕴却刻意提高了声音,说道:“阿举,尽快回来,免得又撞上什么是非。” 凤举莞尔。 她算是看明白了,母亲就是仗着父亲的宠爱天不怕地不怕。 到了一个僻静之处,凤举下意识避开了萧鸾的触碰。 “睿王殿下有话直言。” “阿举,眼下这情形你也明白,太子妃是有意要陷害你。” 凤举抬眸,嘲讽地看他:“她的目的不也是你乐见其成的吗?” “阿举,眼下情势对你很不利,但是本王可以帮你证明你的清白。” “条件?” 萧鸾唇角斜勾:“很简单,只要你答应让慕容灼重新回到质子府,从此以后与他一刀两断,再不往来,相对的,本王也可以答应你,让凤清婉彻底消失。” “如若我不答应呢?” “那本王就爱莫能助了。” 凤举冷笑:“殿下觉得我今日来此,真会毫无防备吗?那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萧鸾神色一僵:“楚秀的出现是你一早便安排好的?” 看着凤举的笑容,他总算明白了,深居简出的鹤亭名士楚秀怎会出席这种场合,原来,是凤举早有防备! 凤举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还不止如此哦!所以,这场戏唱到最后,究竟是我凤举身败名裂、锒铛入狱,还是我们的太子妃娘娘偷鸡不成蚀把米,尤未可知。哦,差点忘了,还有我那大义灭亲、挺身作证的好族姐。” 萧鸾怅然叹息,失笑道:“看来太子妃想算计你,真是失算了。” 凤举笑意清冷。 太子妃真正的目的恐怕并未是简单的诬陷她,而是想要要挟她,用她的清白换取裴绍的自由。 太子妃,萧鸾…… 呵,一个两个都想要挟她。 有那么容易吗? 在人们纷纷等待观望时,没有人注意到在院中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低垂的竹帘后站着一个身着宫裙的女子。 凤举经过时,几不可察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证人,并非只有太子妃才有。 第七百六十七章 匪夷所思 凤举回到人群中,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阿举!” 熟悉至极的声音。 一瞬间,凤举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停下了脚步,一动不动。 可是,周围的人都在将视线投向她身后。 她犹疑地转身,望过去。 “阿举,本王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绝美无暇的容颜,那双清冷的蓝眸里只装着属于她一人的温柔。 是他! 他回来了! “灼、灼郎?” 两个月了…… 分别两个月了,没有一封书信寄回,如今,人就这么突然……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像变戏法一般。 慕容灼一路风尘,急赶回京,身上穿的仍是一身戎装,银色的战甲,只在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的狐裘,越发衬得面如冠玉,俊美雍容。那是凤举特地盯着人为他做的。 无视四周一道道惊艳的目光,他大步迈到凤举面前。 “阿举,本王回来了。” 看凤举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他嘴角一侧邪气地扬起,下巴微扬:“怎么?才两个月未见,你就变成傻子了?” “才”两个月? 凤举又气又喜。 “你怎么……回来了?”她以为至少今年是不能再见了。 慕容灼轻哼一声,在她额上重重敲了一下:“怎么?你不希望本王回来?本王可是特地赶回来看望你的,凤氏阿举,你敢说个‘不’字试试!” 凤举傻傻地捂着额头,仰头看着他,总感觉两月未见,这个少年又长高了。 慕容灼从未见过她如此呆傻的模样,不由皱了皱眉。 “你是在本王不在的这段时日被人欺负傻了吗? 说完,一把将凤举拉到自己身后,昂首冲着周围扫视了一圈。 被那双冰冷妖异的眸子盯着,许多人都不由得后退。 慕容灼却像是一早就知道此处发生了什么,目光径直射在了凤清婉和那名宫女身上。 “要作证是吗?本王方才与几位将军经过湖边,恰巧也看见了阿举与太子妃在一起。” 衡广道:“振威将军,此事关系到太子妃与其腹中皇孙,开不得玩笑,你可是刚刚才出现的。” 追随慕容灼身后的杨参军道:“我们是现在才露面,不过早在一炷香之前我们就已经到了石府,只是府中宾客众多,将军不愿招摇,所以才隐藏行踪,悄悄寻找凤大小姐,可没想到居然误打误撞,看到那么一出令人匪夷所思的场景!” “匪夷所思?” “这位将军这话是何意?” 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 衡宁之道:“你们是慕容灼手下的,自然是帮着他和凤举说话,你们的话不足为信!” 这句话惹怒了那几位将军,有人立刻便要上前理论,被慕容灼横臂拦下。 “他们都还未曾开口,怎就确定他们之言不足为信?” 慕容灼不屑看衡宁之,而是直接看向了其父衡广。 “衡家亦算是将门,衡家主理当了解军人的脾性,他们向来直言不讳。还有楚家主,昔日楚骜在世时,可曾有过信口开河诬陷他人之时?” 衡广被莫名戴个一顶高帽,实在不好反驳。 楚康脸色一变:“一个逆贼,提他做什么?” 慕容灼却恍若未闻,继续说道:“何况杨参军等人虽名为本王部下,但他们却是大晋的将领,忠于晋帝,他们又岂敢轻易污蔑太子妃?” 第七百七十章 言谢尚早 “几位将军究竟看见了什么,不妨先让他们说出来,再定夺不迟。” “是啊!这几位皆是军中将领,相信他们不会擅自妄言,人都还未开口,怎能断定不可信?” 周围声音开始倾斜。 凤举悄悄拉了拉慕容灼的衣袖,冲他轻轻摇头。 慕容灼轻笑,扬声道:“兹事体大,实不可听信一家之言,也许其中是有何误会。本王看不妨还是等太子妃安然无恙之后,由当事者当面讲清楚,冤枉了谁都不好,太子殿下以为呢?” 太子定定看了两人一眼,道:“本宫也赞同振威将军之言,此事也许只是一场误会,待爱妃清醒之后,本宫自会问清。今日是石温两家结亲的大喜之日,诸位还是回席吧!” “太子殿下……” 太子妃的那名贴身宫女还想说什么,被太子一记冷眼慑了回去。 太子发话,石繇和石端昭父子忙招呼宾客,人群很快散去。 太子来到凤举和慕容灼面前,难掩愧色。 “阿举,多谢。” 他心知肚明,若是慕容灼当着众人之面说出真相,无论人们信与不信,太子妃的颜面都将受损,这件事也会闹得不可收拾。 凤举道:“殿下,太子妃毕竟是您的发妻,阿举不想与她为难,但此事恐怕尚不算完,您此时言谢尚早。” “本宫明白,本宫会劝说她。” “殿下!”凤举叹息一声,郑重道:“恕阿举直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娘娘为难阿举也不是头一次了,如若您不能说服她,那请恕阿举不能再退让了。” 太子沉默良久,惆怅地点了点头,转身向着太子妃所在的厢房而去。 “将军,就这么算了?” 杨参军凑到慕容灼身边小声嘀咕,愤然难平。 他们方才分明看见是太子妃故意摔倒。 慕容灼抬手,挡回了他们的抱怨:“日夜兼程,你们也累了,先各自回家吧!” “那……若是再有麻烦,将军务必要通知我等。” “嗯!” 凤瑾走了过来。 “凤公!可还安好?”慕容灼主动开口。 “一切如故。”凤瑾眼神扫过四周,低声道:“战将擅自回京,须上达天听。” “凤公放心,本王在回来之前已经将公文送入京,算时间也该到了,稍后本王会再亲自入宫面圣。” 凤瑾笑着点了点头,对于慕容灼的谨慎颇为满意。 随后,又看向凤举,叹了口气:“今日之事你可有把握自己处理?” 凤举的笑容自信而笃定:“父亲放心,阿举可以!” 凤瑾和谢蕴夫妻一同离开。 谢蕴回头看了眼与自己女儿站在一起的少年,低声道:“夫君,我看这慕容灼比睿王更值得依靠,我们是否该趁早退了皇家的婚事?” “时候未到。” “你是指退婚的恰当时机未到,还是指慕容灼历练的火候未到?” 凤瑾驻足看向妻子,露出一抹温柔赞许的笑容:“二者皆然,当然,也包括我们女儿的历练。既然他二人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那就必须经受得住最严酷的考验,无论是外界,还是他们自身。” 第七百六十九章 光天化日 谢蕴深以为然:“嗯,也对!还有族中那些老顽固,此时让他们同意阿举与慕容灼在一起,他们定不会应允。” “阿蕴,此时……我也不会应允。” 谢蕴愣了愣。 此时? 也就是说如今的慕容灼还未能令他放心? “你不信任慕容灼?” “阿蕴,对于慕容灼,我确是抱着欣赏之意,但我是一家之主,我要时刻考虑凤家的存亡,除了你和我们的女儿,我不会给予其他任何人完全的信任。” 凤瑾帮谢蕴扶正了发间的玉钗,道:“这些事言之尚早,慕容灼究竟是否良人,还是交给阿举自己去考量吧!走吧!” 慕容灼道:“凤公与夫人感情甚笃。” “无论外人如何评说,他们心中只有彼此。”说完,凤举转身面对慕容灼:“你不问我吗?” 慕容灼笑着,旁若无人般伸臂揽住她的腰拉近自己。 “太子妃身怀六甲,若无必要,你不会赶尽杀绝,但她要是穷追不舍,本王相信你也有你的后招。况且,她毕竟身份特殊,今日之事闹大了,凤家不可能无动于衷,而衡楚两家必会像方才那般对凤家群起而攻,最后即使有结果,证明你是无辜,凤家也会落一个跋扈之名,得不偿失。相反,你不追究,太子妃也好,其他人也罢,反而不会好过。” 慕容灼俯身,在她颊边轻吻:“你所思所想本王都知道,何须再问?” 凤举戏谑道:“你去边关这两个月,是吃狐狸肉吃多了吗?” “哼,你可比狐狸狡猾多了,吃狐狸肉哪及得上吃……” 慕容灼的话戛然而止,他眉头一皱,手掌在凤举后背摩挲。 “怎么回事?为何都湿了?快脱下来!” 他解下自己的狐裘,伸手就要去扯凤举的衣衫。 凤举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慌忙捂着衣服后退。 “你别……这可是……” 这可是在别人家的院子里,光天化日! 慕容灼手上动作停住,向着周围看了看,似乎才发现身边除了凤举还有不少人在盯着他看。 如画的长眉一拧:“看什么?” 和方才与凤举说话时的表现判若两人。 众人受惊,慌忙转身逃离,却在心中暗想:看来他们方才看见的那个满眼撒着阳光的少年,就是传说中冷若冰霜的长陵王啊! 慕容灼抖开狐裘将凤举包裹得严严实实,搂着她随便寻了间屋子塞进去,对未晞玉辞道:“速去拿备用的干衣来。” “哦,是!” 慕容灼哐地将门带上,蓝眸含着怒气瞪着凤举。 “我没事,湿的只是外衫,里衣没有。” “大冬日穿着湿衣到处乱跑,就连军中的男人都受不了,你是认为自己这副身子比他们更强壮?谁干的?” 这个女郎平日里极重仪态,不可能是她自己将衣服弄湿。 凤举脱下了外衫,看着上面湿了的那一片,随意道:“被狗追了。倒是你,两个月全无音信,为何忽然回来?” 不受控制,语气中夹带了她这段时日满腹的抱怨。 第七百七十章 如三秋兮 慕容灼背着光,深深地凝视着她。 “你说呢?你说本王为何回来?” “我不知。” 凤举低下了头,手指缠绕着青丝。 “你走了两个多月,我每日都在等,可是从未等来一封书信,你也不曾让人捎来只言片语,让我知道你是否安好,可有受伤……”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字字句句都透露出她的惶惶不安,她的患得患失。 面前被戎装遮挡,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冰冷的铠甲碰到手背,却让她觉得心安,因为,人就在她能触碰到的地方。 “阿举……”慕容灼轻唤着她,抚上了她的脸颊。 修长的手,掌心有着一层薄茧,抚在脸上有些粗糙,却让凤举不由自主地贴了过去。 分别偌久,这个人的一切都让她想念。 “有时,我梦见你在战场上受伤,有时又梦见你……梦见你不记得我了,撇下我一人回了北燕,睁开眼后便整夜不能安眠,我……云团很思念你……” “呵……” 慕容灼低笑一声,将她摁进了自己怀里。 “说什么蠢猫思念本王,你这女郎,说一句你自己思念本王,本王难道会笑话你不成?” 声音低沉靡雅,温柔丝丝入骨。 凤举依偎在他怀里咬了咬下唇,抬手环住了他的腰。 “君可知,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本王知道,知道,所以本王回来见你了。这两个月本王不是不曾想过给你递信,可无论写什么,总还是觉得比不上见你一面,所以在这段时日内加紧清除了尔朱勃部族的隐患,空出时间回来看你。” 凤举睁开眼,在他怀中偏头看着屋内屋外的喜绸,将他抱得更紧。 “能留几日?” “两三日,在京中待久了并非好事。” 将帅离营,就好比猛虎离山,有太多难测的变数。 凤举张了张唇,却没有说话,不舍得,却不能挽留。 她不再是懵懂单纯的闺阁少女,知道彼此都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朝夕相对,形影不离,那注定是与他们二人无缘的。 “阿举……” “嗯!” “这两日……只准你陪着本王!” 命令的口吻,不容拒绝,却又隐约带着些许羞涩。 凤举抬头看他,笑着点头:“嗯,好!” 慕容灼嘴角扬起,笑容绽放,迅速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 太子妃那边很快传出一个喜讯,太子妃诞下一个小皇孙,虽然比预产期早了些,但也不算太早,皇孙安然无恙。 当太医将消息禀明院中等候的太子时,一个意料之外的宾客忽然到来,清玄子——衡玄。 “喜兆,喜兆啊!” 清玄子近来深受晋帝宠信,就连太子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不知仙师此言何意?” 衡玄说道:“听闻小皇孙是因意外而早产,不早不晚,偏是在石府操办喜事之时,依道人看,这并非是意外,而是天意,小皇孙是皇室贵胄,此乃飞龙冲喜之兆,所以,道人要在此恭贺太子殿下了!” 本是一场是非风波,却因清玄子一句话变成了难得的喜兆。 第七百七十一章 好自为之 太子妃身边的嬷嬷说,太子妃因受惊,生产完小皇孙便昏了过去,人事不省。 然而此刻在屋内却是…… “娘娘,太子殿下没有治凤家大小姐的罪!” 宫女小声在榻前说话。 本该陷入昏迷的太子妃却忽然睁开了眼睛,人虽然有些疲惫,可眼神看着十分清明。 “你说什么?殿下没有治她的罪?” “是、是!” “你个蠢东西,你没有按本宫教你的去说吗?” “奴婢说了,可是……” 宫女将发生的一切大致与太子妃讲述了一遍。 太子妃脸上青白交加,挣扎着坐了起来:“慕容灼?他不是北界吗?” “爱妃不是受惊过度人事不省吗?”太子忽然走了进来。 太子妃满脸委屈,虚弱无力道:“殿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是那个凤举她……” “够了!你还要闹到何时才肯罢休?”太子厌烦道。 太子妃脸色顿时变得僵硬:“殿下,您说什么?” “本宫说什么你不明白吗?用尽手段构陷他人,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令本宫感到厌恶!” “殿下!那您又是否明白,臣妾为何要做这些?臣妾都是为了殿下您,为了我们的孩儿!裴家不愿参与党争,一直都并非心甘情愿支持殿下,唯有子颖坐上裴家家主之位才能倾尽全族之力辅佐您,可是如今凤举她害得子颖失去了少主之位,她就是害得您失去裴家的助力,臣妾只是想让她……” 太子冷眼看着她:“你想做什么,你以为本宫不知吗?你想逼迫阿举助你的弟弟裴子颖重新夺回少主之位,但你可曾想过,若非是裴子颖有错在先,裴家主又怎会听信一外人之言将他废黜?追根究底,是裴子颖自身品行不端,你何苦赖于他人之身?” “殿下!”太子妃攥紧了锦被,红着眼望着太子:“说来说去,您都只是为了袒护凤举,可是臣妾才是您的发妻呀!凤举她到底算什么?值得您待她如此?还是说,您想废了臣妾,重新立她为妃?” 太子叹了口气:“本宫很早便与你说过,本宫与阿举仅止于君子之交,她坦诚待人,本宫对她也抱着欣赏之心,仅此而已,你能理解最好,若不能……” 太子略一停顿,沮丧地挥了挥手:“罢了,本宫也不指望你能明白,本宫只是要警告你,今日之事你若还是执迷不悟,非但不会如愿,还会令你自己蒙羞,令本宫蒙羞,令裴家为你的愚蠢蒙羞!你若还想继续做这个太子妃,就莫要让本宫再一次对你说这些。不要再为难阿举,否则……” 太子的目光瞬间冷漠:“本宫一定会废了你!就算是母后反对!” 太子妃浑身如堕冰窟:“殿下……” 太子离开,太子妃握了握拳,她不甘心,难道就要她眼睁睁看着弟弟妹妹都折在凤举手上? 自己今日不惜冒着风险所做的这一切,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娘娘,方才外面有一个人让奴婢转告您一句话,他说……” “说什么?吞吞吐吐的!” “那人说,他的主子也看见了,是您自己摔下去诬陷凤家大小姐,若是您不肯罢休,执意要将这场戏演下去,他的主子就只好将事情真相禀告于陛下了。” 太子妃心头一惊:“他、他可有提起他的主子是何人?” “奴婢问了,可是他不肯说,只说,他家主子的话在陛下面前还是有分量的,所以……让娘娘您好自为之。” 第七百七十二章 狐狸成精 事情没有结果,凤举不便离开,慕容灼便陪着她在石府的院中信步。 “阿举,本王有些好奇,你的后招究竟是什么?” 此时,一个声音传来。 “没想到在此处也会碰见,早知如此,本公主今日便不来了。” 前方是永乐长公主与何初。 何初扶着长公主,之前与凤举交谈,凤举已经知道他与萧鸾的关系,此时再见凤举难免忐忑。 “小人何初见过将军,贵女。” 凤举上前施礼:“阿举见过长公主。” “哼!”长公主冷哼一声,完全无视仍保持行礼动作的凤举,拉住何初的手转身离开。 慕容灼拉起了凤举,望着长公主与何初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二人的关系似乎更为亲密了。” 凤举挑眉,似笑非笑睨着他。 慕容灼也用同样的表情看着她:“长公主与武安公主并不同。” 对故去的恋人情深义重的长公主,忽然与一个居心叵测的男宠如此亲密,这很不寻常。 “所以呢?”凤举笑问。 “无事。”说着,慕容灼便将她的手包在手心,“走吧!” 他什么都不再说了,凤举反而沉不住气了。 “你方才不还问我,我的后招是什么吗?” “不问了。” “为何?” “没有必要了。” “你……当真猜到了?” “猜到了,也看到了。” 看到? 凤举郁闷地瘪了瘪嘴,他果然是真的猜到了。 “灼郎……你……”凤举晃着慕容灼的手,有种撒娇的意味。 慕容灼暗自发笑,说道:“你就这么想让本王知道?好吧,你说吧,本王听着。” 凤举一愣,沉下了脸,闷哼一声别开脸不再理他。 从前总是他诸事不明白,都要一一向自己问清楚,可如今,他仿佛什么都知道,帮他解惑还搞得像是自己求着他,他勉为其难施舍似的,这般感觉,着实让人恼火。 慕容灼眼尾斜视着她的怒容,忍着笑意。 “怎么?不说了?” “哼!我何必要求着为你解释?” 慕容灼妥协:“好,不是你求着本王,是本王求着你凤大小姐为本王解惑。” 一副你任性胡闹、我无奈纵容的姿态。 这在凤举看来就像是在戏耍她,毫无诚意。 凤举恼了,甩开他的手,直接撒泼推了他一把,侧身扶栏站在桥上,看都不看他了。 这个男人绝对是狐狸肉吃多了,吃成精了! 慕容灼冷不防被她撒泼推了一把,向前趔趄了两步,如此泼皮无赖直接动手的凤举,他还是头一回见识。 实在不知,他爱慕的这个女郎究竟还有多少面是他不曾见过的。 他靠在凤举斜后方的石栏上,抱臂含笑看着她:“那你究竟是想说,还是不想说?到底想要本王如何?” 凤举暗暗咬牙,真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 慕容灼上前从身后环住了她:“阿举……” 凤举正满心郁卒,直接抬起臂肘向后狠狠一顶。 “哎哟!”慕容灼惨叫一声,抱着胸口满脸痛苦地蹲下了身子。 第七百七十三章 日思夜想 凤举皱眉看着他蹲在地上惨叫。 堂堂慕容灼,又不是纸糊的,岂会经受不住自己这一下? 定是装的! 可在她淡定地看了片刻之后,慕容灼依旧表情痛苦地蜷缩着,终于,她无法再淡定了。 “你……慕容灼?你莫要再装了!” 弯下腰,手伸在半空,犹豫着不知是否该去搀扶。 慕容灼痛苦道:“阿举,你下手忒狠,本王身上有伤……” “什么?” 凤举瞬间大惊失色,顾不得什么矜持郁卒,慌忙去搀扶。 “灼郎,你……你为何不早告诉我?我不知……我、我是有意要伤你,灼郎……我去找太医……” 就在凤举匆忙起身要去找人时,慕容灼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拉向自己。 凤举被冷不防一拽,脚下不稳,整个人都向后倒去,被坐在地上的慕容灼不偏不倚稳稳当当地接入怀中。 “阿举,你如此关心本王?” 慕容灼得了便宜,伸手拭去凤举眼角的湿润。 凤举瞪大了眼睛:“慕容灼,你骗我?!” 作势便要起身。 慕容灼却将她箍得更紧,容不得她逃离。 “你这女郎,平日里总爱装模作样,本王偏爱看你撒泼耍赖时的模样。” 凤举下意识反驳:“谁撒泼耍赖?” 慕容灼置若罔闻,顾自眉眼带笑:“本王承认本王是骗了你,本王从不亏欠于人,如此,本王准许你轻薄本王,就作是两清了。” 凤举张口结舌,面颊一阵红一阵白。 “谁、谁要轻薄你?” 这个人脸皮怎么变得这样厚?这哪里是北燕长陵王,简直是个市井流氓。 慕容灼俊脸忽地绷紧:“怎么?本王都已经如此放低姿态,让你轻薄,你还嫌弃?还是你又背着本王养了什么男宠、喜新厌旧?” 凤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慕容灼疯了! 这不是她捡回家的那一个。 “叫你少看那些不正经的杂书,你偏不听!”凤举的嗔怪中含着些许羞赧。 慕容灼在她耳边轻语:“可你喜欢如此,不是吗?” “谁、谁说我喜……” “嗯?那你是不喜欢?阿举……” 慕容灼的声音就像是一瞬间剥裂了外面的冰层,从未有过的轻软,冲得凤举晕晕乎乎,身体都软了下来。 “你别……万一被人看到……” “你是本王的,本王与自己的女郎耳鬓厮磨,与他人何干?” 耳鬓厮磨? 凤举如今真不知道,这人究竟是不了解词意乱用,还是故意说这些词语来羞臊她。 “地上凉,先起来。”凤举此时的语气丝毫没有了平日的气势。 慕容灼却不肯,而是直接将她抱到了自己腿上坐着。 凤举一瞪眼,慌乱地到处看着,生怕被人看到。 此时此刻,她恨不得找个洞钻了。 她又羞又恼,低声道:“你到底是怎么了?你今日很不寻常!” “阿举。”慕容灼终于恢复了正常,与生俱来的清冷嗓音在凤举耳边柔柔地低语:“本王只是想你了,在边关时,每日每夜都在想。” 第七百七十四章 无权阻拦 只是……想你了! 简单一句话,却让凤举心间漾起了波澜。 “灼郎,我们回家吧!” “好,我们回家!” 慕容灼长腿在地上一蹬,直接打横将凤举抱了起来。 凤举大惊:“我自己有脚,能走,你放我下来!” “本王有手,能抱得动自己的女人,不放!” 慕容灼抱着凤举,在府中来往宾客们骇然的注目中,一路往外走。 却在途中被衡宁之拦住。 “事情尚未弄清楚,两位这是要去何处啊?” 衡宁之看着两人的动作,眼中里闪烁着令人不适的光。 “大庭广众,两位就如此……不太妥当吧?” 凤举示意慕容灼将她放下,慕容灼却牢牢抱着她,纹丝不动。 “你脚崴了,不便行走。” 慕容灼睁着眼说瞎话,凤举埋首在他胸前,偷偷莞尔。 “你算什么东西,要来管本王的事?”慕容灼寒声道。 “你……慕容灼,我们衡家是太子的母族,太子妃受人所害,衡家岂能坐视不理?” 他手一挥,随行的几个家奴便围住了慕容灼。 慕容灼冷眸轻扫,唇角斜勾:“千军万马都阻不了本王的路,就凭这几个乌合之众?” 凤举微笑:“衡二公子,今日是石府的大喜之日,你确定要在此滋事?” “放行!”忽然,太子出现了。 “太子殿下?凤举她分明是做贼心虚,她……” “太子妃已然清醒,她方才已经亲口向本宫说明,今日之事只因她自己不慎失足,与阿举无关,你无权阻拦她。” “可是……” “怎么?本宫的话你都不信?” 石繇出面,对衡宁之冷脸道:“衡二公子莫非只是想借机滋事,坏了我石家的喜事?” “宁之!”衡广闻讯而来,笑道:“既是误会,解开了便好,宁之也是想弄清楚真相,免得伤了和气。那,振威将军,阿举,你们随意。” 慕容灼冷哼一声,抱着凤举扬长而去。 不多时后,清玄子也告辞离开,但他并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去了城外玄妙观。 …… 玄妙观厢房,房门紧闭。 两个人相对而坐。 “你请求之事,我已经完成了。” “多谢!” 衡玄皱眉:“你我父子之间何必言谢?只是你既然如此关心凤家的那个阿举,何不自己亲自帮忙?亦或者,让她知道是你请求我去帮她。你如此付出而不为人知,她的身边永远都不会有你的位子。” “你想多了,我从未想过要她身边之位,请你帮她,只是出于朋友之情。” “是吗?但能令你如此的女子恐怕唯有这一人而已。有句话,你若是能与她成亲,那我们向衡广和陛下报仇便多了一重保障!” “父亲!”衡澜之忽然出声,生冷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与您说过,我不愿参与您的复仇,我也不想利用任何人,尤其是她!” 衡玄深吸了口气,抬手将黑色的面具摘了下来,霎时,一张满布着伤痕、几乎看不出原貌的脸深刻地映在衡澜之眼中。 第七百七十五章 父子离心 衡澜之清润的目光颤动着,这已经不是他头一次看这张脸了,可每看一次,心中都悲痛难抑。 当年的衡玄,也是华陵赫赫有名的美男子,可谁能料到,当这个早亡之人再次活着出现,却是变成了这般模样。 衡玄将面具重重扣在了桌几上。 “你好好看看这张脸,这都是衡广与晋帝萧延的杰作!他们当年不仅要杀了我,还毁了我的容貌,就是不想让人知晓我的身份。 “你可相信?如今只要我以衡玄的身份出现在衡家,他们一定会说是我杀害了衡玄,冒名顶替,图谋不轨,然后直接要了我的命! “我现在有家难回,像个鬼一般活着,难道我不应该报仇吗?澜之,你是我的儿子,是唯一能帮我的人。 “他们害我至此,衡广也容不下你,所以我们只能将他们父子都除掉,如此你才能完全掌握整个衡家,我也才能拿回我的身份!” 衡澜之坐在对面,看着红泥火炉上烧开的水沸腾着,沉默良久。 “澜之!”衡玄高声喊道。 衡澜之叹息着,说道:“父亲,您说报仇,那么我问您,您最终想做什么?” “当然是要他们为他们当年所做的付出代价!他们当年毁我容貌,想要我的命,将我变成一个只能活在阴影之下的鬼,那我也该让他们尝尝这种滋味!” “杀了他们之后呢?您曾经所经受过的一切便能消失吗?”衡澜之语气平静:“您如今待在陛下身边,让他服用您炼制的丹药,倘若他将来出事,您自己能脱身吗?至于衡家,衡广虽然视我为眼中钉,但他也奈何不得我,我也无意坐上家主的位子,更无意入朝,不争,我反而逍遥自在。” 衡玄怒道:“你以为他会容忍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下去吗?一旦族中那些支持你的那些长辈倒了,他会立刻对你下手!相安无事只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就如同当初的我也是如此的天真!” “那便离开,又有何妨?没有衡家的一切,天高云阔,身无所负,正得自在。” “澜之,难道你我骨肉分离多年,这笔仇你真能放下?” 衡澜之默了一瞬,怅然道:“放不下,正因放不下,所以我才会屡次来见父亲,我只想向您尽孝,弥补这些年我们父子所失去的天伦,我不想将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人与事上。” 他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起身走到父亲面前,下跪长拜。 “父亲,您若是答应,澜之自会设法让您拿回您的身份,我们父子离开华陵,从此再不干涉京中之事。” “你是要我饶恕他们,选择放下这一切?” “是!这些年澜之以为父亲已故,可父亲您回来了,对澜之而言,这已是上苍恩泽,我不愿再看父亲深陷其中,更不愿我们父子失去这重新得来的机会!” “你住口!” 衡玄骤然起身,宽大的衣袖挥在衡澜之的头上,打掉了他发间的玉簪,玉簪落地,碎成两截,满头墨发垂在颊边,遮住了他的脸。 第七百七十六章 一刀两断 “你要我放下?这一切都是他们造成的,你却要我放心?” 衡玄恨铁不成钢,伤痕交错的脸因为愤怒变得有些狰狞。 “澜之,你太天真了!你有意隐世,可世事未必会如你所愿!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为父都是为了你好,你难道不明白吗?” “孩儿明白父亲都是为了我,可我所求与父亲不同,我所求的很简单,我方才已经说过了。” 他伏下了身子:“父亲,请恕孩儿不孝,恐怕不能帮助父亲了。” “你……”衡玄指着他,浑身颤抖,半晌后,咬着牙忿忿道:“好!你执意如此,为父也不能逼你,既然如此,你我父子便一刀两断,从今往后,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你也……就当从未见过我,你的父亲早在多年前便已经死了!” 说着,毫不停留,拂袖而去。 出了院子,寒冷的风吹入气管之内,冻得人都快窒息了。 衡玄长长地出了口气,他方才是被仇恨冲昏了头,此刻倒是恢复了一些清醒。 也许,凤家那个丫头所言是对的,澜之就是如此与世无争的个性,强行将他拉进仇恨的漩涡,拉进华陵这摊浑水里,对他是种伤害。 现在这样,未尝不好。 厢房之内,滚水翻腾,洒在火炉上发出呲呲的声响,冒起白色的雾气。 衡澜之仍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跪在地上垂着头一动不动,头发遮住了容颜,看不清面目和表情。 只是,显得孤零零的,两旁火盆烧得再旺,也驱不掉屋内的凄清。 “父亲,孩儿不孝。” 他淡泊惯了,不愿沾染仇恨世俗,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保护父亲不受到伤害。 …… 凤家。 “大小姐,这汤和点心都是夫人亲手做的,另外还有这些……” 檀云指着身后的一大堆东西,在旁边说着什么,凤举却仍旧想着与太子妃见面之事。 她去裴家之事究竟是何人告诉太子妃的,其实,她心知肚明。 看来,也是时候准备了。 “檀云姑姑,若我记得没错,年后应该是清婉族姐的生辰吧!” “是吧!”檀云随意答道:“以往每年她都会家里大肆操办,今年年初也是如此,不过这一次年后,夫人已经言明,既然婉女郎要为其母守孝,那这生辰宴也就不必办了。” 凤举不由得莞尔:“母亲如此,就不怕外人说她这个主母苛待庶支孤女吗?” “以往几年夫人倒是厚待了他们,结果又如何?不过是养出了一窝白眼狼。何况外人如何说,夫人从来就不在意。” 凤举颇为感慨。 是啊!母亲从来不在意世俗,她在意的只有她的夫君和女儿。 “姑姑,劳您回去告诉母亲,就说年后清婉族姐的生辰宴照办,而且还要办得比以往每一次都要隆重,邀请的宾客越多越好。” “大小姐……” 檀云紧张地看向凤举,可看到对方那似有若无的狡黠笑意,瞬间惊醒。 对了,如今的大小姐不似从前了,她不会再枉做好人了。 第七百七十七章 宁负天下 “我这就回去转告夫人。哦对了,大小姐,夫人命我送来的这些东西里有些是特意为慕容郎君准备的,慕容郎君不远千里赶回来,又在石府为大小姐解围,万不可亏待了他。” 凤举讪讪地笑着应是,心里嘀咕:母亲也真是操心过头了,灼郎是她自己的人,难道还怕她亏待了不成? “本王还以为你会赶在年前便处理了凤清婉,没想到这一次,你倒是颇有耐心。” 檀云前脚一走,慕容灼换下了一身戎装,出了正厅。 凤举浅笑:“反正我拖到年后,肯定不是为了让她安心过生辰。” “哦?你在等什么?” “你吃了那么多狐狸肉,倒是自己猜啊!” 说着,凤举转身看向慕容灼,这一看,顿时便怔住了。 慕容灼穿的不是以往惯穿的白裳,而是那一次被她否定的红裳。 一袭白裳的慕容灼,清贵冷然,让人不敢靠近。 可这一袭红裳,无论何时看来,都是如此的……蛊惑人心。 “好看吗?”慕容灼笑容邪魅。 凤举下意识点头:“你……为何……” “你曾经说过,最喜看本王穿红裳的样子,所以,本王只穿给你一人看。” 凤举不由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裳,两人如此就像…… “你我如此,是否就如石端昭和温家女郎那般?像一对新人?” 心事被说中,凤举讶然。 慕容灼笑着上前揽住她:“你今日在石家,看着那些大红喜绸,满眼的羡慕之色。” “你看错了。” “是吗?” 慕容灼拉着她来到正厅的大铜镜前,铜镜中映出两个同样身着红衣的人,慕容灼在凤举身后圈着她的腰。 “阿举,你看,我们像不像?” 凤举愣愣地看着铜镜中的人。 铜镜是母亲特地命人打造的,足有七尺高,能够将整个人都照在里面。 镜面打磨得极为光亮,映出的人影也格外的清晰,人影蒙着铜黄色的光,看上去有些不真实。 眼前恍惚,镜中身后之人的脸忽然变幻成记忆中萧鸾的模样,一切仿佛回到了曾经,她与那人成亲之时。 凤举心头陡然狂跳,惊慌地转过身不敢再看。 “阿举?”慕容灼诧异地搂着她:“你怎么了?” 凤举讷讷抬头,看清了面前的脸,揪扯的心陡然一松,她搂住了慕容灼的脖子,恐惧,惶然,痛苦,庆幸,百感交集。 “灼郎!灼郎!” “本王在!” 慕容灼声音温柔而坚定,他仿佛听见了一个急促的心跳声,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还是凤举的。 “阿举,你到底是怎么了?” 可无论慕容灼怎么问,凤举都回答不了他,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灼郎,你万不可负我!不可负我!” 慕容灼双眉深锁,自认识凤举以来,凤举对他说过的话不计其数,可唯独这一句是她不断重复的。 时至今日,他所做的还是不足以让凤举完全相信他。 “阿举,本王此生宁负天下,也绝不负你!终有一日,你会相信本王。” 终有一日,本王会用自己的真心,让你彻底忘记那人的背叛! 第七百七十八章 枕下相思 “大小姐,今日的晚膳可需要特地备些什么?” 就在凤举犹豫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慕容灼坐在了楼梯上,睡了一整日的云团欢脱地跟在他身后咬着他的衣摆。 听到“晚膳”二字,一人一豹同时望了过来,同样水汪汪的蓝眸,眼巴巴地看着凤举,充满了期待。 被如此两双眼睛盯着,任谁都会忍不住心软。 凤举妥协:“想吃什么?我做。” 慕容灼眸光骤亮:“当真?” 凤举认真点头:“你在家中这两三日,每日一餐都由我亲自来做,如此长陵王殿下可满意?” 军营中饮食本就不如家中,他只回来住这两三日,下次再回来还不知是多久之后了。 忽然,刺啦一声—— 慕容灼低头,冷脸看着自己被撕扯烂的衣摆。 云团转身就要开溜,被慕容灼一把揪住了尾巴。 “若是吃豹肉,本王会更满意!” 凤举扶额,拉着慕容灼去他屋内更衣。 云团不敢跑,耷拉着脑袋拖着长长的尾巴跟在慕容灼身后。 慕容灼道:“你这雪豹长得也差不多了,是时候带去战场磨砺了。” 凤举帮他系衣带的手一顿:“现在?可它尚小,战场之上万一受伤……” “不小了,通常雪豹三四个月便可参与捕食,它如今至少也有七八个月了,你若再将它留在宅院中好吃好喝豢养着,它跟猪有什么区别?” 凤举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弯腰摸了摸云团的脑袋。 云团如今,身体确实是长大了不少。 “它现在可是比你重!” 凤举蹲在云团身边抱住了它,在慕容灼不在的日子里,若非有云团陪在身边,她真不知这栖凤楼内会如何冷清。 “灼郎,我可以同意,但你也要答应我,保护好它,我不能失去它,就如同我不能失去你一般。” 慕容灼俊美的脸沉了下来:“你竟然拿这只蠢猫与本王相提并论?” 云团忽然舔了舔凤举的手背,懒洋洋地抬眸望向慕容灼,似有一种挑衅的意味。 慕容灼登时竖起了眉头:“你这蠢猫……” 凤举笑着,一手拉住他,一手摸着云团。 “灼郎,你与云团对我都很重要,但意义不同。” “也对!”慕容灼一把将她拉起,拽入怀中,“本王是你的男人!它么……哼哼,待它成年,本王便给它寻一只母猪……” “嗷……” “噗……” 云团的嘶叫声和凤举的喷笑声瞬间重叠。 凤举好不容易才忍住笑,睨向慕容灼:“灼郎,你、你真是太坏了!” 慕容灼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忽然附到她耳畔说了句什么,凤举立刻涨红了脸,推开他慌忙逃离。 他说:在某个方面,本王只对你坏。 凤举果断做出一个结论—— 慕容灼不仅仅是狐狸肉吃多了,他禁书也看得出神入化了! 目送着凤举落荒而逃,慕容灼从怀中取出了一条红色的丝带,那是凤举用来束发的,而且只有在夜里入寝时才会用到。 然而,这却是他在自己房中的枕下发现的。 “蠢猫,你告诉本王,本王不在时,阿举是否夜夜都在本王房中?她……” 本王不在时,她可有哭吗? 第七百七十九章 好梦之外 凤举在厨房忙碌,慕容灼便和云团便趴在一旁观望。 云团伏低身子偷偷摸摸地去偷鸡,刚要抬爪子,就被慕容灼扯着尾巴拽回去,慕容灼时不时帮凤举打打下手。 都说君子远庖厨,他除了烤野味,这烹饪之事一窍不通,但他心爱的女郎放下世家千金的养尊处优,亲自为他洗手作羹汤,他就想陪在她身边,哪怕只是看着她为了自己而用心忙碌,也觉得温暖。 在外行军偌久,风餐露宿,这是慕容灼吃得最舒心的一次。 这夜,凤举没有如以往那般练字读书,只是一直陪着慕容灼在花园中散步,或是两人在煨着小酒的火炉边相互依偎,向彼此讲述近来各自的经历,以此来弥补长久的分离。 直到酒意伴着倦意袭来,凤举不知不觉靠在慕容灼身边睡了。 慕容灼拂着她的长发,满眼爱怜地将人抱起,放到了自己榻上。 不做什么,仅是相拥而眠,也是一觉好梦。 …… 深夜…… 漆黑的屋中,慕容灼忽地睁开了眼睛。 在确定凤举睡得正沉之后,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拎着角落里的夜行衣出门。 …… 东宫。 太子妃因为白日的事情心烦意乱,辗转难眠,好不容易有了些许睡意。 可就在她睡意朦胧时,窗户忽然开了。 “砰”的一声响,一个东西压在了她身上,即使宫殿内几乎没有多少光线,可她还是很快便察觉到了,压在自己身上的…… 是一个人! 而且在她伸手碰到那人时,感觉到自己手上沾上了湿漉漉的液体,带着血腥味! “啊……” “不想死就住口!” 冰冷的剑抵在脖子上,瞬间止住了她的惊叫声。 执剑站在她榻前的人身形十分高大修长。 “今日在石府,这个宫女受你指使诬陷阿举,这便是她的下场。本王是来警告你,你若是再敢加害阿举,下回死在本王剑下之人便是你!” “你、你是……” 太子妃僵硬着脖子一动不敢动,听到对方说话,借着微弱的光,她看清了对方面罩外的那双眼睛。 “你是慕容灼!你竟敢夜闯宫闱,还杀人威胁本宫,你就不怕本宫禀报陛下吗?你可莫忘了你如今的身份!” “怕?若是怕,本王会来吗?该记住自己身份的人是你,你如今已沦为裴家弃子,对衡家、皇后、太子而言,你都毫无价值,你最后的一点倚仗便是你今日诞下的皇孙,但自古皇家血脉能活下来的又有几个? “所以本王劝你,你若还算有自知之明,有时间不如多想想如何保住自己的太子妃之位与你儿子的性命,以你现如今的处境,得罪凤家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当然,你也可以如你所言,将今夜之事禀报晋帝,不过有两点本王要提醒你,一,南晋边界强敌环伺,你们却缺乏可用的将领,若非急需,你们南晋朝廷不会任用本王,第二,衡皇后此时大概巴不得你消失,为太子更换一个有价值的太子妃。所以你认为,事情张扬出去,被处置是你,还是本王?你也不是个蠢人,本王这些话,你想想清楚!” 第七百八十章 冷月幽昙 寝殿内只剩下了太子妃一人,因为恐惧,她将压在身上的宫女尸体推了下去,自己向后蜷缩着。 可是,慕容灼的话却在她脑海中反复徘徊。 先前的惊叫声惊动了外面守夜的宫女和内侍,几个人情急之下闯了进来,提灯照亮了殿内,几人顿时瞠目结舌。 “娘娘,这是……” “莫非有刺客?” “奴才这就去找人来……” “站住!”魂不守舍的太子妃忽然出声喝住了那名要去找人的内侍,凌厉道:“都给本宫闭嘴,谁若敢将此事张扬出去,本宫要了他的命!” 说着,她强忍着惶恐扫了眼那名死透了的宫女。 “这个奴婢对本宫不敬,引咎自尽,并没有什么刺客,你们速将人处理干净。” 几人赶紧应诺。 …… 寒冬,冷月如勾。 衡府的屋顶一角,修长的身影笔直而立,蓝眸璨如星子。 “王,人已带到。”戴着狼头青铜面具的夜狼卫手里拎着一个黑衣人出现在他身边。 慕容灼略一点头:“行动!” “是!” 应是声却不止一人。 衡宁之整夜寻欢,安寝时也是左拥右抱。 睡梦中,他翻了个身,下意识伸手去拥抱身侧的美人,却在此时,美人忽然发出一声痛呼。 衡宁之猛地惊醒,就看到一个黑衣人拿着剑,剑身贯穿了美人的喉咙。 衡宁之瞬间惊出了一声冷汗,张口嘶声呐喊:“快来人啊!有刺客……” 他慌不择路,乱滚带爬地从榻上摔了下来。 他的惊叫声惊醒了另外一名女子,女子刚要起身,便又落得与先前女子同样的死法。 外面,府中的护卫已经有了动静,衡宁之眼看着已经摸上了门栓,可下一刻,锋利的剑已经从他脖颈后贯穿到喉咙,一剑毙命。 黑衣人将房门打开,企图逃走时,院中已经聚集了不下十名护卫。 “快!抓住刺客!不能让他逃了!” 就在衡府护卫们一拥而上之后,院中又聚集了十名弓弩手。 照此情形,黑衣人在劫难逃。 可是随即,便又有三名黑衣人从屋顶飞身而下前来救援。 衡家护卫们根本就不是这几名黑衣人的对手,转眼便招架不住了。 “快!放箭!” 护卫中,一人一声令下,飞箭齐发,负责刺杀的黑衣人顺利脱身,可在负责救援的三个身影中,一人中箭,从空中摔落,当场便没了任何反应。 当护卫们小心上前,就在黑衣人颈后发现了一星一月的图纹。 衡广闻讯赶来,一眼看到了图纹,浑身一震。 一名护卫匆忙从屋内跑了出来。 “启禀家主,二公子、二公子他……被一剑贯喉,已经……” 衡广顿觉天旋地转,猛地向后趔趄一步。他攥紧了拳头,双目猩红,咬牙切齿。 “七杀阁!楚家!连杀我两子,楚康你欺人太甚!” …… 三名逃脱的黑衣人早已脱下面罩,换上了狼头青铜面具。 “王,属下等复命!” 候在暗夜中的慕容灼缓缓转过身,容颜在清冷月光下宛若幽昙,美丽,又神秘。 他望向衡家的方向,微微扬起了嘴角。 第七百八十一章 早有预谋 因为太子妃禁口的缘故,东宫发生的事情除了当时在场之人,再无人知晓,就连几个知情的宫女内侍也很快都被太子妃灭了口。 至于衡宁之被刺杀身亡一事,则在第二天传遍了华陵,只不过衡家并没有说明刺客的来历。 消息传入凤举耳中,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难道是衡玄动的手?不应该啊!衡玄不可能在此时贸然出手打草惊蛇,他也不会用如此直接的方式。可若不是他,谁会冒如此大的风险闯入衡家杀衡宁之?” 凤举支着下颌百思不得其解。 慕容灼轻描淡写地说道:“你关心他作何?也许是那个草包得罪了什么亡命之徒,如此不也正好为你出口恶气?” “灼郎……”凤举眼神一定,身体前倾,捏住他的下巴狐疑地凝视着他,“你可是有事瞒我?” 慕容灼拂开了她的手:“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本王何曾瞒过你?” 凤举越看越觉得他不对劲。 “是你做的?” 慕容灼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就是不看凤举。 “衡广近来让七杀阁损失惨重,七杀阁杀他一个儿子震慑他,不是理所当然吗?” “这是你用来误导他们的烟雾,我想听的是真相。” 慕容灼抬眸,冲她邪魅一笑:“真相就是,本王不能让自己的女人白白受人欺凌!” 凤举心头一动,眼波荡漾,撑着下巴看着他写画的东西,看着像是什么东西的分布图。 “听闻衡家抓住了其中一名刺客,看来是你故意留下的人。” 慕容灼眉眼飞扬,笑得真如一只狐狸。 “不过是个死人罢了,不过死人有时也会说话。” “死人?”凤举困惑,暗暗思忖。 那名刺客被留下,只能有一个目的,便是要误导衡广,让他以为刺客是七杀阁所派。 可既然刺客已死,那只能说明他身上有什么明显的身份标识。 想起曾经的遭遇,凤举福至心灵。 “那名死去的刺客身上有星月图纹?是你的夜狼卫吗?” 慕容灼笑了笑:“本王不会平白牺牲自己的人,那人本就是七杀阁的杀手。本王事先便命人以下单杀人为由引来一名七杀阁杀手,在将他丢到衡家时,他已经死了。” 凤举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探寻。 慕容灼才刚回到华陵,而七杀阁近来在大晋遭受重创,想要引一个杀手出来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也就是说,慕容灼他其实是在回到华陵之前就已经开始谋划了。 凤举心里有点郁卒,说什么不能让她白白受欺凌,其实自己不过是稍待的,慕容灼这家伙早就有针对衡楚两家的打算了。 “怎么?生气了?” 慕容灼用笔杆挑起凤举的下巴,被她没好气地挥开。 生气吗? 她可没那么矫情,只是觉得这人太狡猾,显得自己很笨拙。 凤举又道:“虽然衡家并未张扬,楚家暂时不知有人冒七杀阁之名,但楚家暗线不少,迟早会知道的,你就不怕楚家找衡广说明真相,他们两家联手对付我们?” 第七百八十二章 大争将近 “衡家与楚家联手?”慕容灼笃定道:“晋室党争中,他们是主要敌手,此消彼长,谁都有可能联手,唯独他们不可能,即使楚家知道是我们冒七杀阁之名杀了衡宁之,即使楚康将此事告知衡广,首先,衡广未必会信,再者,退而言之,即使衡广信了,七杀阁他也还是不会放过。” 凤举点了点头,左右衡广与楚康针对凤家也不是一两日了,不缺这一次。 但能借衡广之手挫一挫楚家的锐气,收拾收拾七杀阁,也是收获一件。 她将慕容灼一直写写画画的那张纸抽到自己面前端详。 这时,慕容灼说道:“衡广膝下两子皆亡,衡氏一族内恐怕会兴起波澜了。” 凤举神情忽然凝滞。 衡广膝下无子,那些支持澜之的族人必会借此机会推他上位,但衡广当年好不容易将大权从衡玄手中夺过来,又岂会甘心还回去? “哼!” 凤举正出神,耳边就传来一声冷哼。 她转头看向慕容灼,慕容灼瞪着她咬牙:“本王就知道你惦记着那衡澜之!你这好色之徒!” 额…… 凤举眉梢抽动,没想到有朝一日,“好色之徒”这个词会用在自己身上。 她怅然道:“他帮我良多,我却无以为报,总觉有所亏欠。” 慕容灼凉凉地说道:“无以为报?那若是他要你以身相许呢?” 凤举耸了耸鼻尖,似笑非笑:“好酸啊!” 慕容灼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闷哼了一声。 “灼郎,只要你不负我,我此生便只属意你一人。” 凤举撑着下巴认真凝视着慕容灼。 相处得越久,她心中便越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谁,才是能与她并肩前行的良人。 澜之么,高山仰止,却终归不是同路人。 “灼郎,你这画的究竟是什么?” “项英聚集流民之地的分布,其中以圆形为标注之处现在已经初具规模,而且本王在边关驱除作乱的部落时,特地先从这些地方着手,所以如今这些地方都算太平,接下来便是正式建城,以供流民定居,同时,为组建军队做准备。” 凤举惊叹于项英的速度,也为慕容灼的狡猾感慨。 “建城需要大量物资,我即刻再增送两万两给项英。” 当初慕容灼狮子大开口,向晋帝索要十万两黄金,便是为了今时今日的挥霍。 “嗯,莫忘了修书到洛河郡,洛河郡的堤坝工事已经完工,让琰公请公输先生到这些地方参与城池的设计修筑,这些城池日后不仅要用于百姓居住,还需能够抵挡强兵,所以,公输氏的机关筑术也该派上用场了。” 凤举忽然有些恍惚。 一直以来都是在与各方势力暗中斗智,可如今听到慕容灼谈及城池、战争,才恍然惊觉,他们离最终的夺权之争又近了。 也许,很快了! 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朝中政权的争夺,还有各方势力手中的兵权,比如……与永乐长公主密切相关的向家。 第七百八十三章 长子楚云 楚家。 楚康看过细作送回来的绢条内容,满脸怒容,直接将绢条扔在了桌几上。 “难怪衡广今日在朝堂上总是针对我。” 恰在此时,一个俊秀清雅的青年从门外走了进来。 一袭素袍显得身子有些孱弱,外面披了件银狐裘,几缕墨发挂在衣襟,整个人宛若一副黑白水墨画,没有一点明快的色彩。 “自三弟与衡永之那件事后,衡广不是便一直针对父亲吗?” “云儿,你不知道,衡广近来的确一直针对为父,可今日在朝中他是变本加厉,我还一直纳闷,原来是有人故技重施!” 楚康气愤难耐,拂落了桌上的杯盏,杯盏落地瞬间粉碎。 “上次便利用七杀阁杀我一子,还让衡广将怨气都撒在了我楚家头上,这一次,居然又用同样的手段!实在可恨!” 楚云拾起那张绢条看过:“杀衡宁之的是七杀阁的杀手?还落下一人?” 他随即烧掉了绢条,若有所思道:“父亲,此事恐怕有蹊跷吧?上次之事尚未平息,七杀阁那边又岂会火上浇油?” “报——” 管家跑了进来,说道:“家主,外面来了几个人,抬着一口箱子,说是衡家送来的。” 楚康皱眉,暗暗忖度着衡家又在耍什么花样。 管家还在一旁等着。 楚云道:“先将东西抬进来吧!” “是!大公子!” 不多时,一口大木箱子便被抬进了大厅。 楚云上前命人将箱子打开,木箱内竟是一具尸体,一身黑衣。 楚康失色:“这、这是……” 楚云想起了绢条上的内容,伸手扳过了黑衣人的头,那颈后赫然是七杀阁的星月图纹。 “看来这便是落在衡家的那个杀手了,衡家这是在示威,看来接下来衡家要针对我们有大动作了。” “云儿,可你方才……” 触及楚云平静如冷湖的目光,楚康的话戛然而止,强作镇定屏退了左右。 屋内只剩下了父子二人,和那一口大木箱。 “云儿,你方才不是说,七杀阁那边不会在此时火上浇油吗?那这个杀手……” 楚云绕着大木箱踱了一圈,说道:“七杀阁的星月图纹是用特殊的毒药纹绘,一般人根本不可能仿制,所以这个杀手的确是属于七杀阁的。帛条上不是说当时还有三名杀手逃脱吗?” 楚康道:“你的意思是,真正负责刺杀的是那三人,这一个是他们故意丢下的?” 楚云嘴角勾起一抹淡得不易察觉的弧度。 “事先准备一个七杀阁杀手的尸体,行动时一人负责刺杀,而后两人携带尸体出现,只要这两人身手足够敏捷,便不会让人发觉他们中其实有一个死人。至于这个死去的杀手为何会落入别人手中,那就只能问小妹了。” 楚云的声音刚落下,房门再次被人敲响。 “进来。” 一个头戴斗笠的黑衣人进来,将书信交到了楚康手中。 “楚家主,这是阁主给您的信,请您过目。” 楚康大略扫了几眼,长叹了一口气:“云儿,果然如你所言,我们被人算计了!” 第七百八十四章 长亭送别 “七杀阁前几日接到一桩买卖,因任务简单,便只派出一人,至今未归,音讯全无。” 楚云接过书信浏览了一遍:“依父亲之见,此事是何人所为?” “还能有谁?衡家老二前日才刚得罪了凤家那个丫头,当天夜里便被杀了,显然是凤家所为!” 楚云疑惑:“但如此行径不似凤瑾一贯的作风。” “我说的不是凤瑾,是他那个心思歹毒的女儿凤举!” “凤、举?” 楚云才刚回到华陵,对于凤举只是略闻其名,并不了解,眼下见自己的父亲提起这个名字咬牙切齿,不由得生出些好奇。 “此女当真有如此心智,不足一年便将华陵城搅得天翻地覆?” 楚康愤懑道:“风儿便是折在她手上!凤瑾虽颇有手段,但他至少不会心狠手辣,做事狠绝,但她那个女儿,狡诈狠毒兼而有之,绝非省油的灯!” “三弟啊……”楚云不经意地摸着尾指上的墨玉环,“三弟那件事可是将小妹都算计了进去,莫非这凤家的阿举比小妹还要聪慧?” “哼!就凭她?你妹妹只是不在京中才会被她算计……” 楚康还在一旁愤愤不平地念叨,楚云却沉下了目光。 “可小妹落入他人的算计,这的确是头一次,不是吗?” 楚康顿时哑然。 楚云双目无波,嘴角勾着浅浅的笑意。 凤举。 看来,有必要去见上一见了。 …… 转眼,慕容灼回来已经四日了。 晋帝催促,边关也不可一日无将,慕容灼只能恋恋不舍,与几位随行归来的将军一同出发返回北界。 城外长亭。 凤举拉着慕容灼的衣袖,舍不得松开。从未发现,时间竟是过得这样的快。 “阿举,天凉,回去吧!” 凤举抓得更紧,低声问道:“你何时再回来?” 过年时,能回来吗? 慕容灼皱了皱眉,忽然用力将她拥入怀中,他知道凤举想问的是什么,期盼的是什么,可他给不了她想要的答案。 “阿举,对不起!对不起你!” 凤举抱紧了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下月底的年夜他不能回来了。 “我……我去找……”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慕容灼厉声打断。 “不准来!” 上回凤举为了他贸然跑到青州,已经让他提心吊胆,如今想来都觉得后怕,怎还敢再让她去边关? 慕容灼郑重地凝视着她,说道:“本王不准你来,你便不能来!本王所在之处皆是北方部落潜藏,危险四伏,若是你落入他们手中,你要本王如何是好?” 凤举低下了头,声音含糊:“我知道了,我不去给你添麻烦便是!” “阿举,本王不是……” “我明白的,你是担心我,我不去了。可是这一回,你一定要记得捎书信回来。” 慕容灼的唇落在了她眼睛上,将她咸涩的泪水含入口中。 “只要你听话,本王会给你书信的。” 说着,他扶了扶凤举发间摇摇欲坠的金钗,忽地,眉间轻蹙。 凤举疑惑:“怎么了?” (还有更新,不过会晚,大家可以明天再看,今天到周六每天六更) 第七百八十五章 飞来横祸 慕容灼将那只手收入袖中,蓝眸中含着深深的担忧。 “阿举……” 凤举不解地看着他。 良久,他才说道:“本王不在时,你万事定要小心,尤其是要提防楚家人。” “我知道的。” “另外,那个永乐长公主,能消除隔阂自然是好,但你自己定要留心,不该相信之人万不可轻信。” 凤举眼中漾着泪光,却忍不住笑了。 曾经都是她训诫慕容灼不可轻信他人,万事谨慎,可如今,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将军,眼看要下雪了,若是再不动身,今夜我们恐怕要在雪中露宿了。” 听到这话,凤举纵是有再多的不舍,也还是果断将慕容灼推开了。 “你快些走吧!” 慕容灼攥了攥手,道:“你先走,本王看你上车了再出发。” 凤举无奈,转身上车。 “走吧!” 车夫驱动了马车。 凤举挑起帘子回头望了几眼,慕容灼一直站在那里,寒风吹起了他的狐裘,露出里面银色的铠甲,英武俊美,宛若神裔临世。 直到凤举最后放下了帘子,马车渐行渐远…… 慕容灼抬起了被自己藏着的手,手指上有一道被金钗划出的血痕。 他从不信鬼神之说,可是今日,尤其事关凤举,他总是难以心安。 自己远赴边关,便不能再在她身边保护她了。 …… 马车回城,经过隆泽街。 柳衿问道:“大小姐,您可要去医馆?” 凤举手指在红宝石戒环上敲了两下。 “不必了,直接回府吧!” 接下来要忙碌的事情还有许多,医馆那边如今基本是没什么问题的。 “是!” 柳衿得令,吩咐车夫改道,抄近路走。 可马车刚转向,另外一辆马车迎面冲来,整条街瞬间人仰马翻。 凤家的车夫慌忙要将马车赶到一旁,马车不稳,凤举急忙稳定身形。 “怎么回事?” 外面车夫喊话:“大小姐,好像是对面马车的马惊了!” 凤举倾身挑起了前面的帘子,就见对面的马车仍在横冲直撞,车夫的位置上早已没人,车便由着马拉着疯狂地冲撞。 而凤家这边的车夫一时慌了手脚,无法快速将马车驱赶到一旁,避开即来的危险。 柳衿跳上马车,一把夺过缰绳,很快便强行让马转向。 可是就在此时,一个六七岁的男童抓着一根冰糖葫芦忽然跑到了街道正中央。 千钧一发。 眼看着那辆疯狂的马车已经向着男童而去。 “柳衿,救人!”凤举大喊。 柳衿身影如风,飞掠到那辆马车前,迅速抱起男童闪到一旁,而后又折身跳到那辆马车上勒住了受惊的马匹。 天色阴沉。 闹哄哄的街道终于回归平常,两侧那些摊位被打翻的百姓们看了看那辆贵气的马车,都只能默默打消了山上前索赔的念头,自认倒霉。 男童手中的冰糖葫芦早已掉在地上,手臂上似乎有些擦伤,此刻站在街道旁放声大哭。 柳衿虽是个明朗少年,不像慕容灼那般生人勿近,但要他哄孩子,还真是有些强人所难。 第七百八十六章 水墨公子 看着柳衿束手无策、差一点便要抓耳挠腮的窘态,凤举莞尔,下了马车。 然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对面那辆马车上也走下来一位年轻公子。 凤举的心思原本都在那名男童身上,只是大略扫了眼青年,可这一眼却让她愣住了。 男子一袭素袍裹在银狐裘下,墨发衬得脸颊有些苍白,近乎透明,却无损他五官的俊美。 这是一个风姿清雅宛如水墨画的男子。 只是,给人的感觉…… “这位女郎,方才多谢了,若非女郎相助,今日只恐要酿成大祸了。” 年轻男子向着凤举作揖致谢,言行举止温文儒雅,俨然便是个通情达理的贵族公子。 凤举客气地回礼:“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这时,一人匆匆跑来。 “大公子,是小人之过,让您受惊了!” 男子摆了摆手:“我受惊倒是无妨,幸而不曾伤了人,你且去安抚马匹。” “是!” 男童仍是哭闹不止,年轻男子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检查他手臂上的擦伤,看上去很是自责。 “都怪我,今日实不该出门的。” 他走到路旁的一个摊位上,拿了一支麦芽糖人,随从赶忙付钱。 “来,这个就当是弥补你的冰糖葫芦,可好?” 他的声音神态都很轻柔。 但是…… 凤举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男童终究只是个孩子,即便身上有伤也忘记了,欢喜地抓着糖人。 男子回身看向凤举,问道:“敢问这位女郎,这附近可有好一些的医馆?这孩子是被我的马车所伤,我须负责到底。” 凤举不知在想什么,一时没有回答。 柳衿代为答道:“从这个方向一直向前,在隆泽街与景宣街的交叉口有一间沐风医馆,那里的大夫医术十分了得。” “哦,如此多谢了。不知府上是哪一家?改日我必亲自登门道谢。” “柱国凤府,这位是我家大小姐。” “原来是凤家的千金!” 男子眼底闪过一抹诧异,正要说什么,男童忽然碰到了伤口,喊着疼又要哭了。 男子急忙上前将男童抱了起来。 这一幕倒是让凤举诧异了。 华陵城中贵族子弟数不胜数,但会抛开身份去抱一个孩童的倒是少见,男子如此举动实在令人难以不对他心生好感。 “这个……我还是先带这孩子去医馆疗伤吧!方才多谢了,改日我必登门道谢!告辞了!” 凤举颔首,算是道别。 亲眼看着那年轻公子将男童抱上马上,动作轻柔,道旁的百姓都对其赞叹有加。 就连柳衿都忍不住道:“也不知是哪家的郎君,如此品行倒也难得。” 凤举没有说话,男子一走,周围的视线都落在了她一人身上,此地不宜久留了。 “走吧!” 马车重新在街道上行驶。 未晞和玉辞小声议论着方才的事情和那名年轻公子,凤举则你一手支头,一手拿着檀香扇晃着。 方才之事,看似是意外突发,可有些细节总感觉理不顺。 还有那名年轻公子…… 第七百八十七章 灰白之人 玉辞和未晞两个怀春少女面若桃花,谈论着那名年轻公子。 凤举看着她们,忽然问道:“你们不觉得那人奇怪吗?” “奇怪?”未晞不解。 玉辞道:“大小姐,那位郎君看着十分有礼,对那男童又那般关心,还十分自责,如此人品算是少见了,怎么会奇怪呢?” 凤举蹙着眉头,展开了两三片扇叶,清淡的檀香瞬间飘散入鼻。 事情奇怪,人也奇怪。 那人表面看上去的确温文尔雅,待那名受伤的男童也颇为关心,风度更是翩然出众,可是…… 凤举思忖之际,将窗帘挑开一条缝隙向外眺望。 眼前忽然飘过细碎的雪屑,一两点飘落在脸上,传来丝丝凉意。 她愣了愣,抬头望向天空,灰暗沉闷,与整座华陵城的朱门碧瓦、锦绣斑斓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就好像…… 凤举目光蓦地凝聚。 “没错!” “大小姐,您在说什么?” 凤举瞬间合拢了扇子。 “柳衿,立刻转向去医馆!” “医馆?大小姐您方才不是……” “没时间解释了,医馆可能会出事,快!” 马车转向,凤举抠紧了身下的坐榻,眸光幽沉。 终于想明白了! 方才那人看似清雅温文,却如同这天空,在他身上除了灰白,看不到其他的色彩,他对男童看似关怀,却像是在完美地完成一场仪式,感情根本未达眼底。 就算他的车夫是摔下了马车,可他身边的护卫明明离得很近,危急之时那些护卫为何毫无作为? 还有那名男童,所穿的衣裳是品质上乘的锦缎,出身富贵之家,岂会无人照看,平白出现在街道上?而且还是在隆泽街这种寒门聚集之地! “你们从前没有见过方才那人吗?”凤举问道。 未晞和玉辞被她冷厉的神情惊住了,讷讷摇头。 未晞说道:“按理说这城中的贵门公子我们都见得差不多了,可是方才那位看着十分面生。” 玉辞皱眉想了想,嘟囔道:“好像是面生,可现在想来,又觉得似乎有些眼熟,就是想不起来。” 马车一路疾驰,赶到了沐风医馆。 凤举也顾不得忌讳前堂看诊的病人,径直走向苏叶苏青两兄弟。 “大小姐?您怎么这个时候……”凤举突然到来,两兄弟有些讶然。 “方才可有一个身着银狐裘的年轻公子带着一个六七岁的男童来看诊?”凤举急问。 因为时间间隔很短,苏叶毫不犹豫地答道:“有的,不过那名男童伤得并不重,上药包扎后,那名公子便带着男童离开了。” “走了?没有发生其他的事情吗?” 两兄弟疑惑地对视了一眼,就连给人看诊的许离、苏焕和另外两名抓药的小僮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方才那名年轻公子容貌气度太过出众,他们也有印象。 青年大夫苏焕起身走了过来,对凤举失礼,道:“大小姐,方才是我为那个男童包扎的,我也仔细检查过,男童身上除了手臂轻微擦伤,没有其他的病痛,可是有何问题吗?” 第七百八十八章 面若相识 苏焕毕竟年轻,见凤举如此,便开始有些忐忑。 凤举笑了笑,安抚道:“只是方才那名男童受伤时我恰好也在,故而便来看看,既然得知他无恙,我便安心了。对了,你在医馆这些时日可还适应?” “嗯,承蒙大小姐收容,又让苏焕在此跟着几位先生学习医术,苏焕十分感激,无以为报……” 在凤举面前,苏焕还是有些局促。 为了让他放松,凤举故作随意之态,说道:“你在医馆并非白吃白住,只要你好生跟着几位先生学医,为医馆赚取诊金,便是报答我了。好了,你们继续做事吧!我去寻沐先生。” 在入后院时,凤举向苏青递了个眼色。 苏青是医馆众人中最伶俐的一个,立刻明白了凤举之意,在凤举进了后院之后,直到看到苏焕安心坐回到看诊桌前招呼病人,不再分心,他才悄悄尾随去了后院。 凤举正在屋内接过沐景弘递来的热茶。 “大小姐,您有何吩咐?” 凤举说道:“有件事我要叮嘱你,方才来过的那个人我怀疑他别有目的,这医馆内数你最机灵,最近这两日你凡事都要多加留心,若是有人来闹事,切记要及时通知我。” “大小姐是说那位带男童来看诊的年轻公子?” “不错,正是他!当然,也有可能他会另让别人来滋事,所以你务必要谨慎留心!不过此事除了你我、沐先生和苏叶之外,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以免他们分心影响看诊。” “是!小人记住了!” 沐景弘疑惑道:“对方究竟是何人?为何要来寻我们医馆的麻烦?” 凤举抿了口茶,握着茶盏驱散手中的寒意。 “暂且不知。不过,与其说是来寻医馆的麻烦,不如说是寻我亦或是凤家的麻烦。” 如今,沐风医馆与凤家有所关联,这件事在城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等闲之辈都不敢轻易来招惹,既然来了,那必定就是想在凤家头上动土。 “苏青,那人或者那个男童,你当真从未见过?”凤举问道。 就如玉辞在车上所言,那个年轻公子虽然从未见过,却不知为何看着有几分熟悉。 苏青竭力回忆着,虽然他当时忙着记账,但迎来送往、记忆来往之人的面貌本就是他所擅长,何况那人并非平凡无奇的路人,他的印象很深。 苏青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身影,他忽地瞪大了眼睛。 “大小姐!我……” 当一个意识从心底涌出来,老成如苏青,也不由得惴惴起来。 凤举凝眉:“说!” “我觉得方才那位年轻公子与一个人有几分相似。” 凤举握紧了茶盏,眼神忽地沉寂下去。 对了,那张脸并非是曾经见过,而是,曾经见过一张与之相似的脸。 找对了方向,凤举心中瞬间有了答案,同时,心也被重石压住。 苏青说道:“是楚家二公子,征西大将军楚阔!他当初得胜归来经过大街时,小人看见过,此刻想来,今日来的那人与楚二公子长相颇有几分相似!” 第七百八十九章 东门立雪 “楚阔?” 沐景弘抬起了眼帘,一向清隽淡漠的脸上也带了几分讶色。 凤举吐出一口浊气,缓缓松开了杯盏。 是啊,楚阔! 今日那人与楚阔容貌相似,其实不仅是楚阔,还有楚风,也有几分相像。 楚家有四子,次子楚阔远在西方边陲,三子楚风已亡,幺子楚清听闻只比凤举大一两岁,显然年龄也是对不上的,唯有长子楚云,深居简出,少有人识,且善谋略,性温雅。 所以,对方是何身份,昭然若揭。 “这楚家长子与其他几个兄弟果然不同。” 当初楚阔和楚风回京,巴不得全城人都来仰慕他们的风采,可这楚云悄然回京,竟然没有流出丝毫风声。 沐景弘不无担忧道:“这楚家长子甫一露面便找上你,绝非偶然,阿举,你要当心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楚云就算是机关算尽,也不可能动她一根手指,她担心的是楚云会从沐风医馆着手,从而牵累到凤家。 左思右想,凤举还是决定去一趟东楚府。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竟会在东楚府门外再次遇到楚云。 …… 当她到了东楚府时,楚云正冒雪站在府门外,仆从撑着伞为他遮雪。 东楚府大门紧闭,他脚下白雪已经积了不少,看来是站了有一阵子了。 楚家东西两府一墙之隔,他却似完全没有转身回家之意。 凤举看到这一幕,虽不明所以,却忍不住笑了。 还真是有趣啊! 天涯何处不相逢? 楚云大概也没料到会在此处碰见她,淡雅俊美的脸一时间呆愣住了。 凤举踩着积雪走到他面前,微微一笑。 “阿举还正好奇,楚大公子究竟是何时回京的,现下看来也就是最近这一两日。” 看他这般模样,显然还未来得及知道自己与楚秀的师徒关系,所以,他回来的时间应该很短。 楚云很快恢复了泰然,笑容淡淡的,看着是在笑,可整个人毫无感情变化,宛如一座精美的冰雕。 面若春风,心如寒冰。 “凤家大小姐,凤氏阿举,我们又见面了。方才街上多谢了!” 之前是不了解此人,现在近距离观察,又得知了对方的身份,凤举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方才那个男童呢?” 楚云依旧笑容温雅轻淡:“莫急,你很快便会知晓了。” 凤举漠然看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 玉辞敲响了府门,门内有人不耐烦道:“都说了郎主不会见客的,不要再敲了!” 凤举清声道:“是我,我来拜访师父。” “啊,原来是女郎啊!” 大门很快被人打开,家奴扫了眼楚云,便热情地将凤举请了进去。 楚云微微蹙眉,极低地说道:“师父?” 大雪寒天,楚秀不可能再跑去弈湖挨冻,凤举被带到了一间暖阁里。 外面雪花纷纷洒洒,暖阁内却是温暖如春,鲜花吐蕊。 楚秀仍是穿着春夏的薄衫,宽敞的地板上摆了九副棋盘,每一副上都有一个棋局。 “师父!” 第七百九十章 拜师之心 “来啦,你随意!” 楚秀一门心思在棋盘上,头都不抬。 凤举一眼掠过,说道:“师父这是在效仿九星弈卷?我看这其中四盘棋便是还原了九星弈卷上卷的棋局,还有一局,似是而非。” 楚秀扬眉一笑:“为师还以为你忙着各方应对,又要与情郎恩爱,无暇钻研棋道了!” “既拜名师,三生之幸,岂敢懈怠?” “呵!但凡你溜须拍马,总没好事,说吧,今日来寻为师,又是为了何人何事?” 凤举解下狐裘扔到一旁,挨着他席地而坐。 “为了门外之人,亦好奇门外之事。” “楚云啊,他来,是想与我手谈一局。” 楚云那般善谋之人,擅长棋道也并不奇怪。 凤举好奇:“怎么?他想与师父一较高下?” 楚秀拈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凤举看了半晌,忽然别有深意地笑了。 “你且坐着!” 说着,不给凤举反应的余地,楚秀径自爬了起来,木屐也不穿,光着脚穿着单衣便跑了出去。 “来人哪……” 之后,楚秀在门外与家奴说了什么,声音似乎刻意压低了,凤举根本听不清楚。 楚秀再次回来,冷得直搓手臂。 凤举不解地问道:“师父,您方才……” “嘘!” 楚秀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便一门心思放在了那九盘棋上。 凤举满心疑惑,只是看他的样子似乎是在那些棋局中挑选着。 今日来本是想向师父了解一些关于楚云的事情,可眼下却不好开口打扰了。 过了不多时,房门被人敲响,家奴竟是将楚云带了进来。 “郎主,客人带到了。” “嗯!下去吧!” 楚秀随意挥了挥手,一股脑将八盘棋全都推到一边,只剩下了一盘。随后,他抬头对楚云说道:“你不是想拜我为师吗?阿举是我唯一的徒儿,若是你能胜了她,便可取代她。” 凤举和楚云同时露出讶色,却又都表现得不甚明显。 凤举惊讶的是,楚云原来是想拜楚秀为师,要知道,楚家东西两府可是有着仇怨的。 而楚云则是惊讶于凤举竟是楚秀的徒儿! 这些年他想尽办法让楚秀认可他,都未能如愿,可此女,竟然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楚云解下了银狐裘,坐到凤举对面,只略微扫了眼凤举后,便将视线完全移向楚秀。 “好!我答应。” 凤举随手用扇子卷了一缕秀发把玩,淡淡地瞥着楚云。 这个人骨子里绝对很骄傲自负,他这般模样显然根本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只是,师父究竟在打何主意? 楚秀含笑看先凤举,询问:“阿举,你呢?意下如何?” 凤举眯了眯眼睛。 她不清楚楚云的实力,但师父一定清楚。师父与西楚院的过节摆在那里,总不至于欣然接受楚云这个徒弟。 她莞尔一笑,秀发瞬间抽离扇柄。 “既然师父都如此说了,阿举岂可退怯?” 在她说出这话之后,楚云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能令伯父青眼相加之人,楚云也想见识一二。” 第七百九十一章 棋逢对手 楚秀指着地上仅剩的一盘棋,说道:“这里有一盘棋,黑白子旗鼓相当,尚未分出胜负,你们先看一看。” 这盘棋并非九星弈卷中所记载的棋局,凤举对之也很陌生。 楚秀悠闲地呷了一口茶,忽然伸手打乱了棋局。 “好了,接下来,我要你二人以对弈的方式还原棋局,谁若先走错了,便算输。” 楚云闭目片刻,约莫是在回想棋局。 凤举用扇子分着混乱的黑白棋子,问道:“师父,若是我们二人无人出错呢?” “那便接着将棋下到最后,一决胜负。” 转眼,散落的棋子已经被凤举各自分开。 可楚秀却再次伸手将棋子打乱,随手抓了一把攥在手心,而后一粒粒棋子落下。 “现在我手中只剩下了两粒棋子,一黑一白,你们抓住了哪一粒,便执哪一方。” 凤举浑不在意,埋头整理着被打乱的棋子,楚云只好先抓,结果,白子。 此时,凤举也已经分好了棋子,拿起楚秀手中剩下的那一粒黑子。 凤举忽然笑盈盈地看着楚云,问道:“阿举有一个问题,不知楚大公子可曾输过?” 楚云笑意温文:“从来不曾。” “哦!”凤举笑了笑:“我经常输给师父。” 说话间,手中棋子已经落下。 楚云不明白她说这么一句话是何意,但在一旁的楚秀却低眉浅笑。 他们两人的棋艺与记忆能力皆非等闲,复盘对他们而言并非难事,你来我往,很快便有了结果。 楚云最后一粒白子落下,整个棋局与之前被楚秀打乱的分毫不差。 局势看似平静,可楚云心中却荡起了波澜。 他方才是刻意做过手脚的,本想稍加改变落子顺序,误导凤举走错,结果凤举非但没有如他所愿,反而险些将他绕进去。 第一轮复盘算是打成了平手,接下来两人很自然地将棋接了下去。 楚秀起身开了窗,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冷风灌进来,地上对弈的两人却浑然不觉。 楚秀勾了勾嘴角,没有关窗,自己倒是拖了一条棉被裹得严严实实,一边观棋,一边惬意地喝着小酒。 高手对弈,每一步都须深思熟虑,时间自然也就拉长了。 晌午,府中下人送来了饭菜,凤举和楚云恍若未觉,楚秀在一旁大快朵颐。 午后,楚秀酒足饭饱,倒在地上鼾声大作,两人也丝毫不受影响。 等到楚秀傍晚醒来时,屋中“啪、啪”的落子声仍在继续。 楚秀大略扫了一眼,黑白子彼此胶着,哪一方都寸步不让。 这是一场意料之中的苦战,但却绝不在楚云的意料之中。 此时,他早已没有了最初的闲适泰然。 又轮到了凤举落子,楚云得空,终于抬头正视对面的少女。 少女五官很精致,只是稚气未脱,还带着几分常年累积的病态,可那双眼睛又有着与年龄毫不相符的幽深。 蓦地,她双眉舒展,凤眸霎时光华潋滟。 “啪”的一声,素手收回,棋子落盘。 第七百九十二章 医馆逢祸 楚云开始有些明白,凤举最初那句话是何意了。 凤举日日面对楚秀这样至强的对手,一次又一次品尝着失败,早已习以为常,心性打磨得异常平和,甚至会遇强则强,愈战愈勇。 反观他自己,久居高处,偶然棋逢对手,心气便开始动摇了。 不知不觉间,夜色降临。 “和棋了吧!” 楚秀的声音为这场对弈画上了终点。 虽然不甘,可楚云和凤举都只能扔下了手中的棋子。这棋再继续下去也难分胜负了。 楚云自失一笑,起身向楚秀作揖:“和棋便不算赢,看来楚云的棋艺还不足以令伯父认可。女郎棋艺精湛,楚云今日大开眼界了。但愿来日我们还有机会再一较高下。” 最后一句话,楚云说得耐人寻味。 房门打开,随着楚云的离开,一股寒风从门外涌了进来,凤举猛地打了个寒颤。 “师父,天色不早了,阿举也该告辞了。” 楚秀将目光从那盘棋上抬起,笑道:“你不是来询问我有关于楚云之事吗?怎么这就要走了?” “您曾经说过,棋路如人,与他对弈一局,我想我心中已经有数了。这不也正是师父安排我与他对弈的目的吗?” 楚秀摆了摆手:“今晚回去好生休息吧!他方才可是说了,还要与你一较高下的。” 凤举系好了狐裘上的锦带,望着夜空中飘洒的雪花,长叹一声。 “就怕下一场棋局他已经落子了。” 凤举离开后,楚秀端详着棋局,摇了摇头,低声感慨:“还是不够果决啊!” 下人进来询问:“郎主,这棋要收拾吗?” “不必,留着吧!兴许会用得到,但愿不会吧!” …… 因为与楚云对弈时,窗户一整天都大开着,凤举当天夜里回到府上便染了风寒,后半夜更是发起了烧。 翌日,病情非但没有好转,人更是烧得昏昏沉沉。 而就在这一日,华陵崔家的崔铭一大早便跑到了京兆府衙报案,状告沐风医馆。 京兆尹上官迁的头又大了。 这一年他就没有安生过! “大人,这案子您看接还是不接啊?”幕宾小心询问。 上官迁不耐地瞪了他一眼:“人都主动上门投状了,事情闹大了,本官能不接吗?” “可是大人,那沐风医馆与凤家的关系非同一般,您不是已经决定靠在凤家那边了吗?万一您接了此案,触怒了太傅……” 上官迁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这些你当本官不知吗?可那告状的崔铭,他本人虽然官阶不高,但崔家是门阀大族,崔铭的堂兄崔钰又是世袭的恭定侯,那位恭定侯在朝中的地位可是不容小觑的!若是本官置之不理,万一崔家将此事闹到御前,事情闹大了,首先丢的就是本官的冠缨!” 上官迁负手来回踱步,忽然指着幕宾道:“如此,本官先派人去医馆做个样子,你悄悄去凤家报个信,向太傅讨个应对之策,我们这边也好办事!” “大人高明!” 第七百九十三章 牺牲取舍 沐景弘匆匆来到凤家,本是想告知凤举医馆出事了,却意外得知凤举重病的消息。 “沐先生……” 看着躺在榻上昏昏沉沉的凤举,沐景弘默默攥了攥拳头,满腹的话都难以开口了,最终只是为凤举开了些药便离开了。 目送沐景弘离开,檀云说道:“这位沐先生看着年纪不大,倒也是个明白人。” 谢蕴神色复杂,看向身边的凤瑾,问道:“夫君,如此真的好吗?” “哎!”凤瑾叹了口气:“不好!可这却是最简单直接、影响最小的办法,若非如此,阿举也不会去了趟东楚府便生了病。” “可若是阿举事后得知,她……” “到那时事情已经解决了,随她如何。” 沐景弘出了凤家,同行而来的中年大夫许离急忙问道:“如何?大小姐可有对策?” “没有。” “什么?那、那你可曾向太傅大人……” 许景泓打断他的话,说道:“我并未将事情告知阿举,她染了风寒,高烧卧榻,此时实在不便。” “大小姐病了?那你可否向太傅大人求助?虽然这是有些唐突,可苏焕已经被府衙带走,若是再不想办法,恐怕很快便要定罪了。害人性命,对方还是世族崔家,苏焕免不了一死的!” 许景泓鬓发低垂,遮住了眸中的愧疚闪避。 医馆出事,死的又是崔家之人,若是凤家出面力保,此事必会闹得不可开交。 但若凤家不插手,牺牲的便只是一个医馆,甚至只需一个苏焕。 联系到这些,凤举在此时生病便有些蹊跷了。 凤家不可能不知道医馆出事,但至今既没有告诉阿举,也没有出面,显然,这是有意选择牺牲医馆,又不想让阿举知道。 既然如此,他开不开口又有何意义? …… 第二日,两帖药剂下去,凤举的高热终于缓解,人也稍稍清醒了。 凤恒说是来看她,自己却在一旁魂不守舍。 凤举喝过药,将屋中奴婢们都屏退了。 “二哥,可是出了何事?” “啊?没、没有。”凤恒尽力掩饰情绪,说道:“阿举,你此次风寒太重了,要好生照顾着身体。” “中毒病了这么多年,小小的风寒又算得了什么呢?” 凤举自嘲玩笑,可随即她又发现凤恒仍是那副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状态,当下严肃了起来。 “二哥,究竟出了何事?你连我也要瞒着?” “阿举,我……我不能说。” 凤举冷着脸,当即掀了锦被起身:“好!你不说,我自己去查!” 凤恒忙拦住她:“阿举,你这才刚有好转,不可再胡闹!” 凤举不说话,只是抬眸定定地看着他。 理智告诉凤恒,此事凤家任何人都不能插手,但他终非冷漠之人,心中多少有些不安。 “好,我告诉你,是医馆,医馆出事了。前两日楚云带着一个六七岁的男童去医馆疗伤,本只是手臂上的简单包扎,男童离开医馆时还安然无恙,可当天楚云将那男童送回家,第二日男童便莫名其妙地死了,关键是那名男童是恭定侯崔钰的侄儿。崔家到京兆尹府状告医馆,当天负责包扎的大夫苏焕已经被压入大牢,大概今日便会被结案定罪了。” 第七百九十四章 无愧于心 “原来,那是崔家的子弟。” 凤举指尖抚着锦被上的花纹,低声沉吟。 她那日的不安终于验证了,楚云表面上对那个孩子关怀备至,转身便要了孩子的性命,果然是心如寒冰! “阿举,你知道医馆发生的事?” 凤举自嘲地笑了笑,知道又能如何?终究还是未能逃过他人的算计! 她二话不说,掀被起身。 “来人,更衣!” “阿举!你这个样子能做什么?你且等等!” 凤恒摁住了她的肩膀:“你要明白,此事凤家不能插手,外面那些人本就在猜测沐风医馆与我们凤家的关系,如若凤家出面,就意味着我们要开罪崔家!恭定侯在朝中是何等分量你不清楚……” “你怎知我不清楚?”凤举凌厉地打断了他的话,“所以你们是想息事宁人,牺牲掉医馆?” “不需要牺牲医馆,叔父已经向上官迁交代过,此事可以将医馆摘干净,医馆不会受任何影响!” 凤举目光冷凝,射在凤恒脸上像屋檐下的冰凌。 “所以,是要牺牲苏焕的性命?” 凤恒沉默了。 凤举皱眉,抬手挥开了他:“此事分明是楚云冲着我们凤家而来,人并非医馆所害,苏焕更是无辜,我们本已愧对于人,更何况杀人者另有其人,凭什么要一个苏焕无辜丧命?” 说完,瞪向玉辞未晞:“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更衣!” 凤恒拉住了她:“你既知这是楚云针对凤家,那他必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若是你无法找到证据呢?开罪崔家对我们将来所图之事没有任何好处!” 凤举静默片刻后,将手抽回:“阿举要更衣了,请二哥回避。” 凤恒无可奈何。 在他出门之后,凤举的动作停了停,淡淡地道:“柳衿,将他绑起来关到灼郎的屋子,不准他去找父亲。” 须臾之后,柳衿的声音含着犹豫传来:“大小姐,家主的决定向来不会错,您是否再考虑考虑?” “我自有分寸。”为了明哲保身,眼看无辜之人因为自己受到连累,那她就真的变成自己最痛恨的人了。 “……是!” 就在凤举乘车出门之后,身在华荫院内的凤瑾和谢蕴便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夫君,你不拦着她吗?” “拦得住吗?随她去吧!派人去把晚阳放了吧!” …… 京兆府衙。 凤举下了马车,只觉得头昏脑涨。 “大小姐,若不然我们还是回去吧,万一您再有个……” 凤举摆了摆手,直接掬了一把雪按在脸上,冰冷寒凉迎面袭来,瞬间清醒了几分。 “走吧!” 府衙大堂内。 苏焕跪在堂下浑身是伤,心如死灰,这两日他喊冤枉喊得嗓子都哑了。 可站在他身旁的崔铭脸色也不好看,都说这医馆与凤家脱不了关系,可到头来不见一个凤家人出面,就处置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寒衣,如何能抵得过他儿子的性命? “现已查明,医者苏焕用药不当,致使男童崔昀无辜丧命,依据大晋律法……” 上官迁正要宣判结果,幕宾忽然赶来,附到他耳边悄声道:“大人,凤家的大小姐来了,急着要见您。” “啊?那这……”上官迁瞥向堂下之人。 幕宾悄声道:“说不定是有什么变数,这头不妨先缓缓。” (今天的更新会陆续发出,不想一直刷更新的读者可以晚上一次性看) 第七百九十五章 崔府验尸 楚家。 “大公子,刚收到消息,如您所料,凤家女郎去了京兆府衙寻京兆尹大人密谈。” 楚云看着面前摆放的棋局,跟那日在东楚府与凤举下的那一盘一模一样。 听到下人的回报,他嘴角微扬。 “棋路如人,她固然聪慧异常,可终究是妇人之心。” “那我们可要做些什么?” “不必,只需让崔铭知晓此事,他自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只需隔岸观火。” 然而出乎楚云意料的是,凤举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瞒着崔家干涉此案,当第二条消息传到楚云耳中时,凤举已经请上官迁陪她一同到了崔府。 崔铭的正室夫人王氏看到凤举,当即变了脸色。 “郎主,人人皆知那医馆与凤家关系非同一般,昀儿被他们医馆之人所害,你怎么还将凤家人带到家中来?昀儿在天之灵若是知晓,你就不怕他怪罪你这个父亲吗?” 崔铭悄悄瞥了眼上官迁,将王氏拉到一旁。 “你一个妇人懂什么?上官大人认为昀儿之死尚有疑点,要重新验尸取证。” “疑点?证据确凿,还能有何疑点?我看是凤家之人想要包庇!” 上官迁摆出了官架子,肃然道:“崔夫人,今日是本府例行公事,你是否也要质疑本府包庇案犯?” 王氏色厉内荏,顿时住了口。 凤举暗暗将王氏打量了一番,大概是因为家中有丧,所以她穿着一袭素衣,发间也只别了一支素钗,但…… 领口露出了红色的玛瑙珠串,手指上戴着祖母绿戒环,脚上穿的是紫红色的海棠丝履。 凤举勾了勾嘴角。 “夫人,已夭的崔昀崔小郎不是您腹中所出吧?” 不过是一句简单的问询,王氏的脸色却骤然大变。 “你这话是何意?昀儿虽非我所出,但郎主膝下只有这一棵独苗,我身为主母一直将他视如己出,如今他被人所害,我比任何人都要伤心!” 凤举抚着手上的红宝石戒环,悠然道:“阿举不过随口一问,夫人何必如此激动?” “我……” “夫人,既然您也将崔小郎视若己出,那么他如今无端被害,想必您比任何人都想找出真凶。” “这是自然!” 凤举含笑看向上官迁,上官迁心领神会,笑道:“夫人乐意配合本府,真是深明大义,那就请带路吧!” 王氏面如菜色,手指不停地在袖子下搅动着。 上官迁能坐上京城的父母官,也绝非一无是处。 他将王氏的反应看在眼中,心中讶异:莫非真的被这凤家女郎料中了,崔家自己府中有猫腻? 崔昀还未入棺,被停放在一间阴面的小屋子里,小小的身子周围堆放着各种防止腐臭的药材香料,可爱的小脸早已没了血色,苍白中泛着青黑。 凤举皱紧了眉头。 几天前她第一次见到这孩子还是生龙活虎的,可是如今…… “阿举,你可还好?若不然你去外面等着,此处交给我。”沐景弘看她神情不对,以为她是受不了这种画面,小声说道。 凤举摇了摇头:“我无事,你开始吧!” 第七百九十六章 另有隐情 沐景弘刚一上前一步,王氏便拦在他面前。 “你要做什么?” 上官迁道:“崔夫人,这位是城中赫赫有名的沐神医,崔小郎乃是中毒而亡,故而本府特地请沐神医来验尸。” “沐神医?他不也是沐风医馆的人吗?” “夫人,本府与官衙仵作皆在此,本府必会秉公断案,你若是再从中阻挠,那本府便要怀疑,此案是否与你有关!” 崔铭也觉得奇怪了:“夫人,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凤举冷淡一笑,向沐景弘使了个眼色,沐景弘上前小心拂起了崔昀的衣袖,小胳膊上仍留着那日的擦伤,只是那原本并不严重的擦伤如今却是紫黑一片,周围有着明显的溃烂。 仵作说道:“据我之前查验,致使崔小郎夭折的毒素与手臂上的毒是同一种。” 沐景弘又将崔昀身体各处都查验了一番,最后捏开嘴巴看了眼,起身对凤举说道:“的确如此,此毒名为白霜,成品为雪白色的膏状物,与医馆素日所用的疗伤膏药无论是外观还是气味都十分相似,看来真是苏焕不慎用错了药。” “啊?”上官迁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他还以为……以为凤举能弄出什么意外的收获,可现在,连他都有些脸上挂不住了。 “打扰了。”凤举向崔铭和王氏颔首,转身便走。 上官迁颇觉尴尬,说道:“本府也是为了对此案负责,既然如此,那本府也告辞了。” 说着,急忙追了出去。 崔铭冷哼一声,还是高声道:“送客!” 出府路上,凤举看了眼送他们的崔府婢女,状似无意道:“既然夭折的崔小郎并非崔夫人所出,那崔小郎的生母呢?” “回贵女,小郎的生母慧姨娘伤心过度,那个……” 婢女支支吾吾的,似乎有什么话不方便言语。 未晞不着痕迹地将一片金叶子塞到她手中。 婢女眼睛一亮,左右看了看,小声道:“回贵女,听夫人说,慧姨娘伤心过度,所以人有些不正常,总是胡言乱语,被夫人送到秋荷院了。” “哦?胡言乱语?她都胡言乱语些什么?” “听夫人院子里的人说,慧姨娘跑到夫人的院子里大喊大叫,说是夫人自己怀了男胎,便容不下昀小郎了,是夫人毒害了昀小郎。奴婢也只是听说,其他的就不知道了,昨日奴婢奉命去秋荷院送东西,看到慧姨娘抱着昀小郎出事时穿的衣裳在屋子里哭,很是伤心。” 上官迁刚追上来便听见了这番话,想起方才王氏异常激烈的反应,不由得心惊。 凤举笑了笑,对婢女说道:“你回去吧,不必送了。” “是!” 婢女离开后,凤举眸光陡然暗沉。 “贵女,那这案子到底还要不要查下去?还有方才你们在里面那番话……” 上官迁正说着话,凤举忽然道:“沐先生,你说吧!” 说?说什么? 上官迁疑惑地看向沐景弘。 沐景弘低声道:“上官大人,沐某方才是故意那么说的,好让有些人放松警惕。” “那你……”上官迁陡然睁大了眼睛,急忙压低了声音道:“如此说来,你方才真有发现?” 第七百九十七章 逐步下毒 上了马车之后,沐景弘说道:“沐风医馆所用的伤药‘无痕’是我亲自配制,的确与剧毒白霜十分相似,不过除了医馆之人,外人并不知晓,无痕涂在伤口上十二个时辰之后便会在皮肤上形成一层透明的薄膜,我方才看崔小郎的手臂上还粘着少许破碎的薄膜。大人,这足以证明当日苏焕用的确实是无痕无疑,崔小郎之死与苏焕无关。” 上官迁道:“也就是说,是有人在崔小郎离开医馆之后再次下的毒?” 沐景弘点头:“我方才发现崔小郎口中残留着些许事物残渣,而他的口腔内壁和牙齿都呈暗黑色,若我猜的不错,崔小郎中毒与食物有关。” “那你方才为何不直接说出来?” “因为崔小郎的死不仅仅与他口中残留的食物有关。” “你这人……你能不能一次将话说完?” “口中残留的食物虽然带着毒性,但哪种药物偶尔也会用来养身,若是背后之人一口咬定这一点,大人也无可奈何。” 凤举手指无意地拨开一片扇叶,说道:“所以,还需找到另外一种毒。” “不错,崔小郎口中的食物所带的药物应该是黑附子膏,黑附子膏单体呈黑色,而再加上一味回雪草,便可改变黑附子膏的颜色,配制成剧毒白霜。” 上官迁终于明白了,也就是说,对方下毒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逐步进行,如此便不容易被人发现。 “可是我们根本不知道对方究竟是通过何种方式下的回雪草。” 凤举说道:“所以才不能打草惊蛇,此事必须暗着来,上官大人,多谢您今日相助,之后寻找证据之事便交由阿举,只是苏焕在府衙大牢,他的安全就劳烦您费心了。” “没问题,只是女郎要从何处查起?” 凤举微微一笑。 …… 回到家中时,凤恒已经等在了正门口。 凤举顿时了然,在这个家中,敢将她绑的人放掉的只有双亲。 “回来了!” “二哥,对不住!” 凤恒叹道:“我理解,既是同族兄妹,不必说这些,东楚府的楚公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凤举抿了抿唇,师父的来意她大概已经猜到了。 凤瑾正在松风厅内招待楚秀,凤逸在一旁想方设法的表现,可惜楚秀根本不看他。 “父亲,师父!” 凤瑾道:“阿举,这个棋篓子是特地来找你的,既然你回来了,你的客人便由你亲自招待吧!” 凤举自知今日莽撞,低着头蔫蔫地应是。 凤瑾看她如此,又气又无奈:“你母亲给你备了姜茶,回去记得喝了。” “阿举知道了。” 凤举将楚秀请去了梧桐院,只是楚秀一路无言,凤举出去跑了一遭,精神也有些发蔫。 栖凤楼前厅。 凤举接过庭言送来的姜茶,说道:“未晞,给师父烹茶。” 楚秀表情淡然,没有明显的喜怒,但凤举知道,这就是他生气的表现。 楚秀瞧了她一眼:“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出去莫要说你是我的徒弟!” 第七百九十八章 弃车保帅 “师父,不必我说,如今人人皆知我是您的徒儿。” “哼!倒是还有余力顶嘴,那也就还有余力下棋了。”楚秀对一旁的玉辞道:“备棋。” “啊?可是大小姐还病着……” 凤举摆了摆手:“师父让你准备,你便去吧!” “哦!” 不多时,棋便送到了。 楚秀问道:“当日楚云走的棋路你可还记得?” “记得。” “好,现在你便是他,为师便是你!” 凤举不明白,同样的棋局,同样的棋路,重复有何意义? 可是在棋局下了一半之后,随着楚秀的一枚黑子落下,凤举睁大了眼睛。 此前每一步都与那日分毫不差,但是这一步她当日并没有下。 “怎么不下了?”楚秀看了她一眼,语调轻缓,却不容置疑:“继续!” 凤举犹豫着捏起一枚白子,缓缓落下。 白子一落,黑子被吃掉了大半,但是这之后黑子却像是劫后重生,虽然一侧羽翼被吞,但之前阻塞的路却畅通了,整盘棋都活了,而且是对黑子大为有利的局势。 “看明白了吗?” “阿举明白。” 楚秀扔掉了手中的棋子,目的已成,这盘棋便没有再继续下去的意思了。 “当日你与楚云对弈,原本是可以胜出的,但你最终却下成了和局,因为你妇人之仁,不能果断弃掉左翼,才致使自己被对方牵制,即使你之后费尽心思与对方周旋,也仅仅只能打成平局,而未能取胜!” 说的是棋,却也不是棋。 凤举低头看着被白子吃掉的那一堆黑子。 “师父当日将窗户大开,刻意让阿举生病,是料到楚云会拿医馆做文章,想让阿举置身事外,明哲保身,不给楚云反咬一口的机会。” “但是你呢?你今日为医馆出面,就是在让崔家对你、对风家心生芥蒂,楚云必不会安分,这个时候若是有人在崔铭耳边挑拨,崔家极有可能会将更大的阴谋论扣在你们凤家身上。” 凤举揉了揉发胀的额头,精神不振,眼神却异常坚定。 “师父,弃车保帅,舍小保大,道理阿举明白,自古以来成大事者,无一不是踩着万千尸骨、从血河中淌过,但那只能是仇敌的尸骨和鲜血,阿举不能将自己人踩在脚下践踏,否则我所做的一切便与我痛恨的那些人无异,即使最终能够取胜,但那也失去了我最初所求的意义!” 她将一枚棋子紧紧攥在了手心:“师父,同样是成就大业,但有人被后世称为君子豪杰,有人却被称为宵小奸佞,何故?因为他们所用的手段不同!宵小奸佞,损人利己,无视他人死生,而君子,胸有大业,但诸事有所为有所不为。” “师父您曾与阿举说过,灼郎受我影响甚深,阿举一言一行皆为灼郎师表,如若阿举行事不择手段,双手沾满无辜之人的鲜血,那么将来我们大业得成,将要面对的会是怎样一位残暴的主君?今日我们无视他人,来日我们便有可能被他人无视!”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第七百九十九章 夜探证词 楚秀手指动了动,碰到了一旁的茶盏,茶入口,温度正宜。 “嗯?浮雨含翠?” 前一刻还是沉重无比的话题,下一刻便是毫不相关的言语。 凤举浅笑;“果然任何东西都瞒不过师父。采摘上等的琉璃翠嫩叶制茶,再取琉璃翠叶片上的晨露,用细丝层层过滤出最清澈的露水封坛窖藏,冬日下雪天取用二者,方能烹制出真正甘甜清香的浮雨含翠,每一步、每一样,都必须是顶好的,否则最终即使烹出了茶,也会品相混浊,味有偏差,入口也不会舒服。” 楚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饮了口茶,赞道:“确实是好茶啊!好吧,方才的话全当我不曾说过,那么接下来你便说说,你今日义无反顾,一脚踩进泥潭里,可有收获?” “现在没有,不过,大概过了今晚便会有了。” “好,你与楚云的这盘新棋,我等着看结果。” 楚秀从凤家出来,正要上车…… “楚公请稍待!” 凤恒追了上来:“楚公,这里有一盒琉璃翠和两坛窖藏的晨露,是阿举孝敬您的。” “呵,告诉她,东西我收下了,不过棋她不能输,否则她便是将九星弈卷下卷找来送我,我也不会再认她这个徒儿。” …… 是夜,崔府一片宁静,只有少数几个家奴提着灯四处巡夜。 一个黑影躲过巡夜人的注意,悄然潜入了秋荷院。 慧姨娘拥着被子,怀中抱着儿子生前所穿的衣衫,以泪洗面。 屋中忽然多了一个人,她下意识便要大叫,被黑衣人捂住了嘴。 “别出声!” 慧姨娘视线下移,在黑衣人的衣襟上看到了一片青翠的柳叶。 …… 凤举晚上服了药早早便睡了,可心中有所记挂,子时一过,不自觉便睁开了眼睛。 柳衿在门外徘徊了许久,不忍惊醒凤举。 “柳衿?” 柳衿身形一顿:“是,大小姐!” “去楼下书阁等着。” 凤举披衣到了书阁。 “如何?” “大小姐,那位慧姨娘的确没有神志不清,据她所言,崔小郎被楚云送回崔家时还安然无恙,只是衣服湿了一片,崔小郎告诉她是在楚云车内喝甜汤时不小心洒了,当天傍晚崔铭的正室夫人王氏送了一盒紫玉糕过去,以往王氏也常送些崔小郎爱吃的糕点,所以她并未在意。 “当日夜里,慧姨娘安顿崔小郎入睡后,自己也去睡了。她睡眠浅,半夜被院外的动静惊醒,然后就看到照顾崔小郎的乳母于氏悄悄将一种白色的药膏涂在了崔小郎的手臂上。她原本以为是于氏关心孩子,帮孩子上药,可之后她就亲眼看到那药膏涂上之后,崔小郎的皮肤就开始发紫溃烂。她看着都痛,可孩子自始至终都任人摆布,没有任何反应。 “她情急之下便冲了进去质问,这才发现孩子的身体早就僵硬了,于氏情急之下供出是正室夫人王氏收买自己,命她那么做的,她只是听命行事,其他的一概不知。” 第八百章 再登崔门 凤举的手掌忽然拍在了桌几上,欠身倾向柳衿。 “你方才说,楚云在将孩子送回崔家时,给孩子喝过甜汤?” 她贴得太近,柳衿抿了抿嘴唇,说话有些不利落:“是,没错,据慧……姨娘所言,崔小郎回去……还嚷着让她再做那种甜汤,说是有股……甜杏的味道。” 凤举对他的异常浑然不觉。 “甜杏的味道……” 沉吟一声,凤举匆忙跑到书架前抽出了那本《百草鉴》,翻到了回雪草的那一页。 回雪草,生于山中冰雪峭壁,性寒,其叶味酸而清香,犹似熟杏。 “就是这个了!紫玉糕是以黑薯制成,正好掩盖黑附子膏的深色,再加上回雪草煮成的所谓的甜汤,正好合成剧毒白霜!” “大小姐,那是否要拿到崔小郎生前穿过的那件衣裳?” “不,那件衣裳虽为证据,但我们绝不能碰,否则会被人说是我们事后在上面动了手脚,明日一早便通知上官大人一同去崔府!” “是!” …… 翌日,黎明时分。 楚云照旧一早起来在窗边抚琴。 下属在一旁跪地说道:“大公子,属下无能,没能取了那个苏焕的命。” 楚云意态悠闲地拨弄着琴弦:“原因。” “上官迁增加了府衙大牢的看守,尤其对苏焕的牢房加强防卫,属下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咚”的一声,楚云的曲子出现了一道破音,他收手看向下属。 “你说,上官迁特意派人加强看守?” “是!属下也想过下毒,但苏焕在牢中的饮食都是凤家大小姐派人亲自送到他手中的,根本不让任何人从中经手。” 楚云抚着尾指上的墨玉戒环,说道:“如此用心保护,看来是我想错了,凤举并未打算放弃调查。” 他起身踱了两步,修长的手指被寒风冻得冰冷,更如白玉一般。 手指无意抚过琴弦,被琴弦划出一道血口。 楚云端详着殷红的鲜血,眼前浮现出那一袭艳烈动人的红衣。 “有意思!卿本佳人,又慧黠至斯,难怪会令衡永之爱之成狂。” “大公子,那苏焕还杀吗?” “眼下最该杀的不是苏焕了,如我所料不错,凤举应是已经掌握了有力的证据,我们首要该做好绝除后患的准备,即使她查出了什么,也与我们楚家无关。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是,属下会见机行事!” “去吧!” 下属离去,楚云划伤的手指拂过窗外白雪,鲜血染在白雪上,如雪中红梅盛放。 “凤氏阿举……小妹被你算计,不冤。” …… 这日一大早,上官迁便与凤举再次拜访崔府。 崔铭满腔怒气在看到上官迁来势汹汹后,瞬间都压了下去。 “崔兄,本府昨夜得到些线报,很是疑惑,所以今日上门问个清楚,不知府上的慧姨娘可在?” “阿慧?她经历丧子之痛,大受刺激,所以……” “这个本府已经知晓,不过,本府还是想见一见。” 崔铭只好对发妻王氏说道:“夫人,命人去将阿慧带来。” 王氏眸光闪烁,却没说什么,对自己身边的嬷嬷道:“阿萝,你去把慧姨娘带来,她如今精神头不好,不可惊了她。” “是,夫人!” 第八百零一章 杀人灭口 那名叫阿萝的嬷嬷离开时,柳衿也悄悄跟了上去。 然而,就在上官迁要求见慧姨娘之时…… 秋荷院内。 一个下人打扮的男人出其不意地用白绫勒住了慧姨娘的脖子,慧姨娘认得这名男子,王寅,是王氏的一个远房亲戚,来崔府投奔,崔铭便将他留在了府中。 “为……为何……” 慧姨娘紧紧抓住王寅的衣袖,拼命挣扎,奈何她一个柔弱妇人,根本无法撼动对方。 王寅不停地绞着白绫,面目凶狠:“为何?要怪就怪你看到了不该看的,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阿萝在路上磨磨蹭蹭,迟迟未到秋荷院,柳衿暗中跟着,也发现了这妇人似乎是在故意拖延,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能再这么跟着这个妇人了! 柳衿打定了主意,悄然转身离开,找了个崔府的婢女,剑未出鞘指着对方的腰后。 “不许出声,快带我去秋荷院,慢一点后果自负!” …… 须臾之后,当柳衿赶到秋荷院,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一时反应不过来。 慧姨娘坐在地上不停地喘着气,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在她脚下落着一条白绫,而在院中的角落里,王寅被打得鼻青脸肿,蹲在地上抱着头哭爹喊娘。 而在王寅身边,一人一身黑衣支腿环胸坐在条凳上,老神在在地盯着他,王寅稍稍一动,便被黑衣人狠揍一下。 柳衿的视线完全投注在黑衣人所戴的面具上,狼头青铜面具。 慕容灼的夜狼卫? 被柳衿抓来带路的婢女看到这幅景象,吓得转身就要跑,被柳衿一把拽住。 “你不能走,你要作证这个人不是我揍的!” 那名夜狼卫听到他这话,扭头冲他看了一眼,冷冷道:“我在帮你,你就这么急着撇清关系?” “就凭慕容郎君与我家大小姐的关系,就算我想撇,能撇得清吗?” 夜狼卫不再纠缠这个问题:“我不便现身,这些人你想办法带出去吧!” 就在此时,一直在路上磨磨蹭蹭的阿萝终于赶到了。可一进院子,她就瞪大了眼睛。 柳衿冷笑一声:“怎么?让你失望了?” 这妇人一路拖延,原来是想等着慧姨娘被灭了口再来。 阿萝这妇人一看就不是个忠厚老实之辈,见出了意外,眼珠子一转,立刻便大喊了起来。 “来人啊!杀人啦!你们凤家欺人太甚,竟然跑到崔家来杀人灭口!” 夜狼卫眼神一冷,长剑在腿边一撑,起身转向了阿萝,一身煞气。 “留她狗命,自会有人收拾这颠倒黑白的老刁奴!” 柳衿阻下了夜狼卫的动作,若是此时杀了这老刁奴,事情只会更麻烦。 这么多人,他只有两只手,实在没办法,只能到处找可以绑人的东西。 慧姨娘抹着眼泪,心有余悸,可听到阿萝的话,顿时起身指着阿萝。 “明明是你们,杀了我的昀儿,还想杀我灭口,你却还在这里胡言乱语!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柳衿捡起地上的白绫,熟练地将王寅和阿萝都绑了起来,又看向被他挟来的婢女。 这回,慧姨娘倒是先开了口:“玲儿,你是要被绑着去见郎主,还是随我一同去作证?” “奴婢……奴婢都听慧姨娘的。” 阿萝大叫:“玲儿,你就不怕夫人扒了你的皮吗……唔!” 柳衿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破布直接塞进了阿萝口中,拍了拍手:“走吧!对了,慧姨娘,请别忘了带上崔小郎生前穿的那件衣裳。” 慧姨娘跑进屋子,抓了一件小衫出来:“是、是这件吗?” “没错。” 第八百零二章 丧子之母 “郎主!” 慧姨娘一进大厅便哭着扑到了崔铭面前,跪在地上。 “郎主你要为慧娘做主啊!” 一个能留住夫君恩宠的妾室,无论如何柔弱,关键时刻总有她的办法。 崔铭当下便心疼地将哭得梨花带雨的慧姨娘扶了起来。 “怎么回事?” 随后,看向被柳衿丢到地上打滚的王寅和阿萝。 “这、这是……” 王寅对上王氏不满的眼神,立刻心虚地别开了头。 阿萝却像是看到了救星,冲着王氏一个劲地“呜呜”叫。 “你们真是太过分了,竟然在我崔家行凶!”王氏大声斥责。 “凤大小姐,你这……” 崔铭刚要说话,慧姨娘便抓住了他的手:“郎主,您误会了,是他,是他们!” 慧姨娘含泪指着王寅和阿萝。 “王寅方才跑到秋荷院来,想要用这条白绫杀了妾,他还亲口承认,是因为妾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夫人担心妾会将真相说出来,所以才会命他来杀妾灭口!幸亏凤家之人及时赶到,不然,不然妾便再也不见不到郎主了。” 王氏面红耳赤,怒道:“慧娘,我平日里待你们母子不薄,府中上下有目共睹,你为何要联合外人来污蔑我?哦,我知道了!夫主,你看,我早就与你说过,慧娘因为失去了昀儿,伤心过度受了刺激,总是胡言乱语,这下你看到了吧!” 崔铭在发妻和宠妾之间来回看着。 上官迁道:“夫人何必急着下定论?本府看来慧姨娘言语条理分明,双目有神,完全不像夫人所言,是受了刺激精神错乱。” 崔铭狐疑地看了眼发妻,又看向怀中的慧娘,的确,慧娘服侍他多年,现在看来与往常并无异样。 “慧娘,你且告诉我,你究竟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致使夫人非要杀你灭口?” 提及伤心处,慧姨娘泪如雨下,仅仅抓着崔铭的衣衫。 “郎主!郎主!我们的昀儿……”她抽噎着,愤恨地瞪着王氏,“是她!是她在糕点中下毒,杀死了昀儿,当天夜里又买通乳娘,悄悄在昀儿已经中毒身亡之后将那种白色的毒药又涂到了昀儿的手臂上,是妾亲眼所见!郎主你可还记得乳娘当天夜里便失踪了?定是因为此事!” “我记得,昀儿出事的第二天,乳娘就被发现淹死在了荷塘里。” “夫主,这只是慧娘的片面之词,她是疯了!她一直都对我怀恨在心,如今她儿子没了,没了依靠,就想用这种方式来污蔑我,好取代我的位子!夫主,这些年我是如何对昀儿的你也看见了,我若要害他何必等到现在?” 慧姨娘忿忿道:“那是因为你现在怀了身孕!你知道主家打算将昀儿过继过去培养成崔家的少主,到时候昀儿的地位便在你的孩儿之上了,所以昀儿便成了你的眼中钉!” “你胡说八道!” 慧姨娘却不与她继续争辩,转身期期艾艾地说道:“郎主,事发之后妾跑去找夫人讨公道,却被她关到了秋荷院,不准妾再见郎主。妾敢在你面前发誓,妾之言句句属实,若妾有半句假话构陷夫人,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的孩儿昀儿在天之灵也得不到安息!” 她言辞笃定,字字发狠。 一个被夺走了骨血的母亲,连自己的命都可以抛却,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第八百零三章 回雪草汤 “夫主,您要相信我!慧娘她是想污蔑我……” “你说是阿慧污蔑你?那她脖子上的勒痕又是怎么回事?你莫要告诉我是她自己勒的!王寅是你的远亲,他一个男子无缘无故怎会出现在秋荷院?” 崔铭上前一把抓起了王寅的手,那手上虽然沾了脏污,却仍能看出因为用力抓白绫而留下的红印。 “你还要狡辩吗?” “夫主……”王氏双腿一软坐到了地,随即扑上前抱住了崔铭:“夫主,我承认,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我也是为了我们嫡出的孩儿,昀儿无论如何都只是一个妾室所生,我腹中的才是你的嫡子啊!夫主,就算你不念你我多年夫妻情分,也要顾念我腹中的嫡子啊!” 同为骨肉,可在多数人心中,嫡子的地位确实高过庶子。 如王氏所言,崔铭可以对她这个发妻寡恩,却不能不顾未出世的嫡子。 崔铭一脸痛心疾首:“雯娘,这么多年你打理府中上下从未有过大的差错,虽然时有刻薄,但还不至于歹毒,可你……昀儿也是你看着你长大的,你怎么会忽然变得如此糊涂?” “我……”王氏下意识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却又莫名合上了嘴巴。 凤举眸光流转,开口道:“其实,慧姨娘方才有句话所言有误,崔小郎并非完全是因紫玉糕而中毒,还有一样,回雪草。” “回雪草?”上官迁问道。 沐景弘道:“昨日沐某在崔小郎的口中发现他生前所食的紫玉糕中含有黑附子膏,而崔小郎是死于剧毒白霜,黑附子膏再加上一味回雪草,便可生成剧毒白霜的药效。” 王氏眸光闪烁,大声反驳道:“我根本不曾给昀儿喝过什么回雪草汤!” “哦?喝过?”凤举以扇掩唇,眸中含笑:“想要将回雪草用在崔小郎身上有多种方式,我与沐先生方才只提了回雪草,可有说过是回雪草丹丸,还是汤药吗?” “我、我随口一说罢了,总之我说了,回雪草不是我下的!” “回雪草的确不是你下的,但你显然知道,在楚家大公子将崔小郎送回来时,曾给崔小郎服食过回雪草汤。” “咳、咳咳……” 上官迁刚喝进口中的茶水因为这句话差点喷了出来,他猛地呛咳几声,强压下不适,靠近凤举悄声道:“女郎是说,此事与楚家大公子也有关联?” “大人怕了?” 上官迁面色如土,讪讪笑着向后靠坐。 他虽然是决定站在了凤家一边,可那些名门大族能不得罪还是尽量不要得罪得好啊! 这凤家女郎怎么成日里给他找麻烦? 凤举不再戏谑他,正色道:“当日楚大公子的马车将崔小郎君擦伤,我也在场,当时崔小郎只身一人,身边竟无一个下人跟着照料,我当时便觉奇怪。敢问慧姨娘,当日崔小郎何以会一人出现在隆泽街的闹市?” 凤举这话一出,慧姨娘登时看向了地上的阿萝。 第八百零四章 崔家支柱 阿萝心虚地缩着头。 “我想起来了!夫人很少会看顾昀儿,那日阿萝却忽然来我的院子将昀儿带走,之后昀儿便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隆泽街那等庶民区,还出了事!原来这一切都早有预谋!” 上官迁道:“夫人,本府面前你最好实言相告,在此案中你是否与楚大公子有所勾结?若是你有所隐瞒,那本府只好请夫人到府衙问话了!” “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王氏的神情很是耐人寻味,她不停地否认着,忽然眼皮一翻,人便晕倒在了地上。 她这一晕,事情便有些难以处理了。 崔铭左右为难:“上官大人,此事也算是蔽府家事,拙荆又有孕在身,此事可否交由鄙人自己处理?” “崔兄,并非本官不通融,但此事在京中已然传开,现在又牵涉到楚家大公子,本官若不调查个究竟,无论是对上亦或对下都不好交代。” “可这……纵使拙荆有罪,罪不及腹中孩儿,可否先允许鄙人将她待下去,待她无恙,再行调查?” 上官迁瞥了凤举一眼,道:“那么,崔兄状告沐风医馆之事是否能先做个了结?” 崔铭忙答:“这个自然!都是误会一场,是崔某误会了!” 将楚云揪出来固然重要,可崔家的面子是一定要给的,不可逼得太急。 最终,王氏暂且留在了崔府,而阿萝和王寅,被当场缉拿。 从崔府出来,上官迁发现凤举有些心不在焉。 “女郎可是还有何疑惑?” 凤举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既然此案已大致有了眉目,沐风医馆也摆脱嫌疑,那么之后的事情便辛苦大人了,大人容忍阿举任性至此已是宽容,阿举若再掺和,损了大人的官威便难辞其咎了。” 她插手得已经够多了,若是再干涉,那无异于明目张胆地昭告天下,京兆府衙成了凤家的私属,这种看似权势滔天的威风,绝非好事。 “请女郎转告太傅大人,本官一定竭力审理此案……” 此时,一顶小轿在崔府门前落下。 一个三十几岁的男子走下了轿辇,锦袍加身,玉佩悬腰,却并不显高调张扬。 凤举暗暗将对方打量了一番,这男人论容貌,可算中上等,却及不上自家父亲那般俊美得耀眼,气质也淡如和风,放在美男子林立的华陵城,着实不算特别出众,可只要将视线认认真真地放在他身上,渐渐的便会被他吸引。 “恭定侯?” 上官迁率先开口。 凤举这才明白,原来面前这位便是崔家如今最大的支柱,恭定侯崔钰! 崔钰很客气地回应:“是上官大人啊!本侯收到季谦来信,已经得知小侄遇害之事,此番回京也是为了此事,一切就有劳大人了。” 上官迁与对方客套着。 凤举倒是很惊讶,这位与楚家有姻亲关系的恭定侯,倒是比她预想的……和善! “这位是……” 大概是感受到了凤举的视线,崔钰向凤举看了过来。 第八百零五章 长居封地 “君候初归华陵,难怪不识得,此乃太傅大人的千金。” “哦?就是那个被太傅视若明珠的独女?” 凤举屈膝行礼:“凤举见过恭定侯。” 崔钰打量着凤举,他虽常年不在京都,但凤家嫡女之名如今几乎响彻大晋,尤其是独创凤行,拜楚秀为师,与鹤亭名士为伍,虽为女郎,却令多少须眉望尘莫及。 骄傲,耀眼,自信,与那个人真像啊! “君候?” 崔钰回神,眼神掠过凤举,温和地笑了笑,转身进了崔府。 “君候为何感觉有些奇怪?”上官迁纳闷地自言自语。 凤举将冰冷的手拢入袖中,望着崔钰的背影若有所思。 上官大人所言不错,这位恭定侯方才看她时的眼神的确透着古怪,仿佛是在透过她看着另外一个人。 而且…… 是他十分在乎之人,否则他不会那般落寞。 崔家,恭定侯府,崔钰, 这股原本被她与楚家归于一体的势力,也许可以再行斟酌。 …… 凤举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九品香榭。 “公子,这是目前已知的所有关于楚家和恭定侯府之间关系的信息。” 酌芳将一叠纸放到凤举面前。 凤举将几页纸翻过,抓取了一些主要信息。 恭定侯于十数年前迎娶楚康的表妹杨心兰为正妻,两人育有一女,虽然杨心兰多年无子所出,但崔钰始终只有这一个正妻,从未纳妾。 “这位恭定侯真的没有妾室?”凤举狐疑地问道。 可她隐约记得…… 玲珑说道:“恭定侯府中除了杨心兰这位正室夫人,确实没有一个妾侍,不过……” “不过什么?” “恭定侯主府虽然是在华陵城,不过在外地另有一片封地,现任恭定侯自从承袭爵位后,每年便鲜少在京中长居,至少有八九个月是在封地,但他的妻女嫌弃封地环境不如华陵,所以一直住在京中,久而久之,就有些传言,说恭定侯久居封地不愿回京,其实是在封地另有外室。” 外室么? 凤举正思忖着,酌芳忽然睨了玲珑一眼,嗔怪道:“这些没用的信息你何必拿来扰乱公子?” “没用?” “是啊!”酌芳说道:“公子有所不知,那位恭定侯府的夫人性格跋扈,为人贪慕虚荣,且十分善妒,您想她这般性情,若是恭定侯真在封地有外室,她又岂能安然住在华陵城?其实早在多年以前传出外室传闻的时候,杨心兰便带着女儿去封地闹过。那时京中人人等着看好戏,结果杨心兰又带着女儿回来了,而且看着甚是宽心。” 凤举的指腹在手中的几页纸上慢慢摩挲。 杨心兰的反应即是说明,她去封地一无所获,而且是十分肯定恭定侯没有外室。 可是,怎么可能呢? 玲珑笑道:“奴婢听上了年纪的人们说,当年那位侯爷夫人是带着女儿悄悄去的,偷偷跟踪恭定侯去捉人,结果捉到了当地的一间寺庙里,闹了不小的笑话。原来恭定侯在封地潜心修佛,从不近女色,当地人人皆知。” (这段时日三次元工作有变动,影响了文的更新,我会尽量尽快把更新稳下来,抱歉) 第八百零六章 归于何处 “不应该啊……”凤举皱眉呢喃。 两个丫头不解。 “公子,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凤举忽然问道:“可曾有谣言,提及恭定侯在府外有私生子?” “啊?”玲珑诧异。 酌芳很肯定地摇头:“从未听闻,若是真有外室,崔家又怎会从庶族旁支中挑选子嗣过继到嫡系?” 凤举又重新拿起手中的信息看了半晌,今日在崔府也的确听到慧姨娘指责王氏时说过,嫡系有意将崔小郎过继过去。 难道是自己将前世的记忆弄错了? 凤举揉了揉眉心,罢了,此事虽紧要,但还是须先处理眼下之事。 王氏让人将崔小郎带到隆泽街,配合楚云之后的计划,而王氏今日的作为,分明是刻意躲闪,不愿将她背后之人供出来。 但那王氏也绝非善类,她包庇背后之人极有可能是指望那人能庇护她。 而楚云,是绝对不会亲自与王氏接触的,哪怕是派他身边之人也不可能。 那么,王氏想包庇之人,亦或者说,直接怂恿王氏的那个人,会是谁呢? …… 回到家中,凤举才从柳衿口中得知是夜狼卫救了慧姨娘。 夜狼卫不轻易在人前出现,但大约是知道凤举会追问,便留给柳衿一支短哨。 在柳衿吹响短哨后,戴着狼头面具的人很快便出现在她面前。 “女郎。” “你们一直都暗中跟着我?” “是!” “是从何时开始的?” “前几日王离京时,吾王担心女郎在华陵城会有意外,故而命我等暗中留意。” 凤举弯了弯嘴角,原来那人虽已走了,却仍在保护着她。 凤举又问:“所以,灼郎给你们的任务不仅仅是保护我的安全,还包括留意我的动静,在适当时机辅助我成事?” “正是!” “他一共留了多少人?” “二十。” 凤举点了点头,她曾听灼郎说过,夜狼卫共有八百,抽掉二十人,对他自己的安全防护应该构不成影响。 …… 这一夜,凤举梦见了自己那未出世的孩儿。 可是之后眼前便忽然出现了崔小郎的脸,先是鲜活的,然后就变成了她在崔府看到的那具冰冷的、青紫的、幼小的尸体。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后背被汗打湿,可浑身却冷得发抖,下意识往床尾看了眼,空空荡荡,才想起云团也已经被慕容灼带走了。 她环臂抱膝在黑暗中呆呆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 “柳衿?” 只是试探性地开口,却没想到随即就听见了柳衿的声音。 “是,大小姐!” 听到了回应,凤举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大概就只是想在身边找到一个人,如此,便可心安,即使眼前是一片黑暗,也不会被恐惧吞噬。 “柳衿,你可有想过自己的将来?” “柳衿是大小姐的专属护卫,现在如此,将来也是。” “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难不成你打算一辈子都给我做护卫吗?” “柳衿……就是如此想的!” “那你自己呢?人活一世,除了奉命保护我,难道你就没有自己的追求?人的一辈子或许刹那终结,但也可能会很长,你就不曾想过自己将来要经历什么?最终又想归于何处?不是应该归于何处,而是你想归于何处?” 外面忽然安静了下来。 第八百零七章 弱肉强食 “柳衿是大小姐的专属护卫,大小姐所在之处,便是柳衿归处,除此之外,柳衿不想其他。”良久之后,柳衿如此答道。 可凤举靠在窗边,更加的迷惑。 柳衿追随她,可她自己的归处,又将在何处? “柳衿,天冷,回去睡吧,莫要守着我了。” “柳衿要保护大小姐!” “家里府兵众多,不会有事的。” 柳衿的执拗她是知道的,又补充道:“你如此没日没夜地守着,万一困了还如何保护我?你若实在担心,明日起你与府兵们轮流换岗,你看如此可好?” “是!” 这一夜,柳衿并没有离开,而凤举后半夜也再也没有入睡。 她与楚云的这场局还没有下完,楚云一定不会就此认输,可是,楚云的下一步究竟会下在何处呢? 然而这个令凤举纠结了一整晚的问题,第二日一早便有了答案。 王氏,死了! 连同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子。 据京兆尹府传来的消息,王氏是用一条白绫自缢而亡,还留下了一封手书,供认了自己的罪行。 上官迁也曾就回雪草汤一事上楚家见过楚云,然而楚云一口咬定在送崔小郎回家途中遇到王寅,回雪草汤是王寅给他的,对此王寅竟也供认不讳。 王氏虽是杀人凶手,但她也是个母亲,她当真能狠心不顾腹中骨肉选择自尽? 还有王寅,在他招供获罪之后,他的妻小也人间蒸发了。 尽管这事情仍有诸多疑点,可王氏畏罪自尽,崔小郎之死落在了王氏等人头上,如此上官迁便也无法再查下去。 楚云将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而究竟是何人直接怂恿王氏下毒手,也就此断了线索。 …… 王氏虽有罪,但人已死,崔家不愿再追究,头天简单地将人下葬了。 三日之后,崔铭为幼子举行葬礼。 送葬的长队一路向着城外行去,渐行渐远。 凤举望着那些白色冥纸被扬起,又散落,宛如凄冷的白雪。 转眸时,视线与道旁茶楼上的楚云撞上,她心头忽然窜起一股怒火,当即跳下马车冲上了茶楼,楚家的护卫甚至来不及阻拦。 “你当日对那孩子下手时,可曾犹豫过?” 她没有大喊大叫,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楚云询问。 楚云动作优雅地斟了一杯茶放到对面,说道:“大争之世,弱肉强食,那些渺小柔弱之物注定只能沦为少数强者手中的棋子,天道如此,我又何必犹豫?如你,步步为局,不也是将他人当做你局中棋子操纵吗?你我其实是一样的,谁又能说自己是善是恶?” 凤举攥紧了双手,又缓缓松开,她缓步上前拿起楚云为她斟的那杯茶,偌久之后,仰头一饮而尽。 “我想了想,也许楚大公子说的没错,所以……” 她俯身将空杯放在楚云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凤举期待楚大公子从操棋者沦为棋子的那一日。” “彼此!” 凤举浑浑噩噩地找到了裴待鹤的宅邸,院中聚集的诸多名士完全被她忽略。 她只是盯着楚秀,执着地问:“师父,这盘棋,我究竟算赢,还是输?” 第八百零八章 时近年关 院中原本群贤畅谈的场面瞬间寂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睛盯着这对师徒。 凤举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楚秀,可心里却一片茫然。 楚云要拿沐风医馆下手,间接影响凤家,如今她是保住了医馆,保住了苏焕的性命,也没有让凤家受到任何影响,可是最该受到惩罚的人,却全身而退。 “输赢有那么重要吗?”楚秀问。 凤举下意识反问:“棋上相争,为的难道不正是一个结果吗?” 裴待鹤一手逗弄着他的白鹤,施施然踱了两步,说道:“真正的输赢并非在于表面的得失,而在于你自己的内心。无论你最终得到的再多,若是如你现在这般郁郁寡欢,那你终究是输了。” “我输了什么?” “唯‘心安’二字!” “心安?”楚秀轻笑,道:“她只是不够心狠决绝罢了!” 楚秀在凤举肩上拍了拍:“真正该无法心安的是你不择手段的对手,然而他拥有你所欠缺的冷酷,所以即使他最后输了,却也影响了你的心绪,被对手影响心绪,这是大忌!” 凤举握了握拳,难道唯有让自己完全漠视生命,才算是冷酷决绝,才能泰然自若,心若磐石吗? 她不想! 苦笑一声,她忽然上前一把夺了裴待鹤的酒壶,仰头牛饮。 酒能忘忧,那就忘吧! 酒意迷离时,她仿佛听到了一缕琴音,十分精湛。 琴么…… 她抛掉酒壶,忽然笑了。 是啊,琴!她如今已是琴师首名,还有未了之事! 天旋地转,凤举早已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仰头便要躺下去,柳衿及时上前将她扶到怀中。 楚秀摇了摇头,叹息:“哎,送她回去吧!” 触及柳衿疑惑而担忧的目光,楚秀说道:“放心吧,以她的心性,不过是一时胸中郁结罢了,如此也好,酩酊一场,明日醒来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人生总会遇到林林总总的事情,喜怒哀乐过后,该做的还是要做的。 …… 崔家之事,就像是楚云对凤举的试探,随着崔家的丧礼过去,楚云再没有过任何行动,凤举也再未与他相见。 过了几日之后,楚秀给凤举传来消息,楚云离开了华陵。 楚云一向都是如此,不会在京中久待,倒也没什么稀奇。 他的出现对凤举而言就像一场梦,一场短暂的噩梦。 …… 时近年关,京中的尔虞我诈仿佛也因为这特殊的节日而平静了下来。 除夕之夜,一些东西从边关送回华陵城,送到了凤举手中。 一封慕容灼的亲笔书信,一些边关特有的野果制成的蜜饯,还有一支簪子。 书信是报平安的,慕容灼将他自己的情况详详细细地讲述了一遍,可到了云团,他却是一笔带过,凤举几乎能想到他在写这信时,与云团互相鄙视的模样。 蜜饯是他跟着当地土著百姓学习,亲自摘了果子做的。凤举知道,他是念着自己每日服药,所以才送来这些蜜饯。 送信的士兵告诉凤举,慕容灼的蜜饯失败了很多次,那些失败品都被他分给了军中将士,或者塞给云团,弄得将士们看见野果就反胃,云团更是见了他就躲。 至于簪子…… 虽是金子打造的,但样式与凤举妆奁中那些钗环比起来实在太过简单,很不起眼。 不过凤举自己拿着研究了半天,终于发现了簪子的独特之处。 簪子内有中空的凹槽,可以藏毒,还有一个精巧的弹簧机关,可以连射十支牛毛银针。 如此巧夺天工,说明慕容灼在边关已经悄悄见过公输先生了,那么流民城池的机关修筑应该也在顺利进行着。 只是,在信的末尾,慕容灼提了一句,要她提防西秦太子宇文擎。 这让凤举很奇怪,她人在华陵,而宇文擎之前战败退兵回国,她与宇文擎,难道还会有何交集? 第八百零九章 官升三品 年关过后,边关捷报连连,大晋在偏安百年之后终于在三国之间扬眉吐气,国威大振。 御书房。 晋帝将战报往御案上一搁,龙颜大悦。 “这个慕容灼果然是个绝世的将才,那些蛮夷胡族,战力彪悍,我们大晋军队过去屡屡在他们手上吃败仗,就连楚骜在时,也是防守打过主攻,可如今慕容灼一上阵,轮到我们的将士将那些胡族赶得四处逃窜了,真是大快人心啊!” 常忠将参茶端到晋帝手边,目光向战报上扫了一眼,微笑着附和:“这都是陛下用人得当,给他这个机会,好在振威将军也不算辜负陛下的隆恩,为陛下解除了边患。” 晋帝点头,满面笑意。 “说来,奴才每回看到振威将军,就总是忍不住想起先皇后,大概是因为同出北燕慕容氏,那美貌,那蓝瞳,真是相像啊!当年先皇后总是思念故土,如若她还安在,看到振威将军,想必会很开心……” 常忠出神地看着某个方向,似在自言自语。 晋帝听到他这些话,也不由得有些动容。 常忠说完,视线汇聚在晋帝身上的刹那,急忙跪地叩头。 “奴才该死,不该提起这些让陛下伤心!” “起来吧!连你都如此念着柔真,朕又何尝不是?过去了这么些年,关于柔真之事,朕也就只能在你面前说一说了,也就只有你还会在朕的面前提起她。说起慕容灼和柔真……” 晋帝眼神有些迷蒙,不知是殿外白森森的阳光晃花了眼,还是心中所想。 沉默了良久,他才又说道:“不瞒你说,朕同你一样,看到慕容灼也总是会想起柔真。当年柔真为了朕放弃了她的家人和故土,只身一人留在大晋,她虽然从来不说,但朕知道,她是想念北燕和她的亲人的,可朕却没能为她做些什么……” 说话间,晋帝的视线再次落在了战报上。 他眼神一定,道:“常忠,拟旨!” …… 凤家,华荫院。 “陛下念慕容灼戍边有功,特意下旨封他为三品镇北将军,旨意已经送往边关,至于其他的赏赐都送来了凤家,我已经命人尽数抬到你的院子去了。我可告诉你,那些都是陛下指明赏赐给慕容灼的,你可不准收入私囊!” 若是从前,凤瑾绝对不会警告凤举最后这一句,可是如今,凤举陆续从谢蕴手上接受生意,变得比谢蕴还要贪财。 凤举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灼郎是我的男宠,他的人都是我的,他的东西自然也都是我的! 凤瑾觉得女儿的眼睛在放光,简直不忍直视。 “咳,另外,陛下决定今年开春免除春猎,改为春日祭礼,祭台已经由工部开始着手搭建,礼部与清玄子仙师负责祭礼的礼器、规程等事宜,今年春日祭礼格外盛大,陛下要求凡在京中的五品以上官员及家眷都必须有人参加,你及早准备。切记,祭礼非同儿戏,你定不可莽撞胡闹!为父的话你明白吗?” “是,阿举明白!” 第八百一十章 春日祭典 直至凤举离开暖蕴阁,凤瑾抬手揉了揉眉心。 “夫君,怎么了?”谢蕴问道。 凤瑾道:“你方才可有看见,她的双眼烁烁发光?嘴上答应得乖巧,心里不定在盘算着如何阳奉阴违,将天捅破!这个女儿,究竟像谁呢?” 檀云掩嘴笑道:“家主难道不曾听过吗?外头人都说大小姐有家主的风度,有夫人的聪慧,还有两位都有的过人胆识。” 凤瑾苦笑。 春日祭礼,但愿不会出什么问题才好。 但愿吧…… …… 回到梧桐院,凤举直奔库房。 晋帝着实大方,赏赐确实不少。 庭言指挥着众人清点物品,刚摆放好的金子就被凤举陆续拿了出来。 只见凤举一边将金子放到地上,一边念叨:“这些给灼郎裁制春衫,这些送去给常忠致谢,这些购置些酒肉粮油送去军营,给灼郎改善伙食,收买军心,这些……” 玉辞翻了个白眼:“大小姐,您去年春天给慕容郎君做的那几箱新衫还没穿完呢,又做?我看人家慕容郎君与咱们大晋的公子哥们不同,不太看重这些。” 凤举继续数着她的金子:“你懂什么?正因为他自己不看重,才需我帮他留心,他是我的男宠,当然要穿得花枝招展,否则岂不失了颜面?” “都给您当男宠了,还有何颜面?”玉辞消声嘀咕。 “你说什么?” “没,奴婢没说什么,奴婢只是在想,慕容郎君都去了这么久了,大小姐这么惦记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着。” 凤举的手顿了顿,嘴角上扬:“应该快了吧!” 晋帝如此大加封赏,说明灼郎在边关的战事十分顺利,而且,应该是快要结束了吧! 如此想着,就连数金子的动作都麻利了。 未晞笑道:“大小姐这莫不是用慕容郎君的金子不心疼?” 凤举笑而不答,心不心疼,关键要看是用在何处。 想到那人穿着她准备的衣衫,吃着她送去的食物,花再多黄白之物又有什么关系? …… 三个月后,祭台顺利建成,正好赶在上巳节前夕。 三月初一。 “春日祭典,开始!” 负责主持祭典的清玄子一声高唱,祭台下百官及其家眷同时跪地俯首。 晋帝一袭庄重的黑色龙袍,头戴九珠冠冕,踏着红毯拾阶而上,站在了祭台最高处的金鼎前。 凤瑾手持黄卷,高颂祭词。 之后清玄子接过黄卷点燃,扔到金鼎内,又将香烛呈给晋帝。 上香,祭酒…… 等到晋帝端起第三杯酒时,跪在祭台下的楚康和工部尚书孟鸿煊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悄悄抬眼看向离晋帝很近的一个兽面铜鼎,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可是眼看着晋帝已经将第三杯酒祭完,祭台上仍然风平浪静,一派肃穆。 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迷惑。 同时,心中的不安开始迅速决堤。 凤举跪在离两人十步之外的地方,将他们的表情看在眼中,轻轻勾起了嘴角。 好戏还在后面呢! 第八百一十一章 祭台龙脉 祭酒完成,晋帝接下来本该走到祭台正中央的位置,岂料意外就在瞬间发生了。 祭台中央忽然坍塌,前一刻还威仪天成的帝王这一刻就一脚踩空,掉进了塌陷区,形容狼狈至极。 祭台下众人看到这一幕,瞬间都傻了眼,纷纷低下了头颅不敢再看,还得艰难地忍着那实在不该有的笑意。 凤瑾皱眉看向自家那不安分的女儿,然而却发现她正偏头看向楚康和孟鸿煊的方向,至于那两个人…… 正一脸的惊讶和不安。 晋帝被一众人手忙脚乱地扶上来,推开帮他整理衣衫的奴才,当下厉喝:“孟鸿煊!你给朕说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朕叫你工部尚书督造祭台,你就给朕送了如此一份厚礼?” 孟鸿煊被当众点名,忙上前跪伏在地。 “陛下,臣督造不利,罪该万死!” “对!你是该万死!可今日是何等紧要的场合?祭典关乎我大晋国运,如今出现这种事,你就算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禁军统领卫奔走到坍塌的地方,蹲下身子查看了一番,拾起一片木屑走到晋帝面前。 “陛下请看。” 晋帝接过木屑验看,龙颜大怒,直接将木屑冲孟鸿煊扔了过去。 “这就是你花着国库的银子给朕交的差!” 这祭台设计图清玄子曾经给他看过,尤其这最重要的祭台中央,清玄子告诉他地板必须用上好的檀香木木板搭建,而且必须要垫足三尺厚,可这木屑不是檀香木不说,连半尺都不足! “陛下,臣都是按照图纸和陛下的要求督促人动工,没有一丝错漏,臣也不知这究竟是何人从中动了手脚!” 裴捷道:“孟尚书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在祭台上动手脚诬陷你?哼,祭台是你负责督建,谁还能在你眼皮底下动手?此次建造祭台耗资巨大,你敢指天发誓说你双手干净吗?即便你真的分文未取,那也难逃疏忽职守之罪!” “裴捷,建造期间能接近祭台之人可并非孟尚书一人,难道就不会有别人趁虚而入吗?孟尚书他就算是尽职尽责,也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面面俱到,你能吗?”楚康为孟鸿煊出面。 凤举默默看着楚康为他人慷慨陈词,不禁冷笑。 楚康,你还是先想想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吧! “陛下!” 一直四处观望走动的清玄子忽然惊呼一声。 晋帝经过刚才的变故,乍一听到这一声,心猛地一揪。 “仙师?可是有什么不妥?” 清玄子匆匆从祭台上取来一个罗盘,又煞有介事地看了一番,忽地罗盘摔落到地上,他猛地跪在了晋帝面前叩头。 “陛下,臣疏忽,臣有罪啊!” 所有人都被他这举动弄得云里雾里。 楚康暗暗攥紧了拳头,双眸紧盯着清玄子,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 “仙师,你究竟发现了什么?” 清玄子又叩了一个头,说道:“陛下,这祭台是贫道按照九龙归元阵所设计,关乎皇族龙脉,九个方向都出不得丝毫差错,可是现在……” 第八百一十二章 九龙白玉圭 晋帝紧张追问:“现在如何?” 清玄子露在黑色面具外的眼睛里充满了惶恐。 “贫道方才发现祭台的龙脉指向变了。” “变了?这怎么会变呢?变向了何方?” “原本祭台的龙脉指向确实是西北方的皇宫,可是现在转向了西面。” “西面?” 晋帝皱起了眉头。 祭台的西面,范围太大了。 晋帝猛地抬手指向清玄子:“查!立刻给朕查清楚,为何龙脉指向会变?” “是!”清玄子得到命令,不敢有丝毫迟疑,赶忙爬了起来去各处查看。 而楚康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祭台的西面,说起来,他的府邸就在祭台的西方。 可同处一个方向的还有许多户家宅,是他多心了吗? 祭台下众人已经跪了许久,有些年迈的已经开始有些支撑不住了。 “陛下,既然祭礼中断,事情尚需调查,那便暂且让众人起身吧!” 此话一出,几乎所有人都向凤瑾投来感激的目光。 这也是凤瑾能在朝中屹立不倒的原因之一,他会做人。 “都先起来吧!” 晋帝心情糟糕透了,随意抬了抬手,至于孟鸿煊,很自觉地依旧跪在那里。 楚康悄悄退到一边,招来一个随从,低声问道:“去看看发生了何事,我们之前安排的人呢?” “是!” 随从离开,楚康将目光落在了凤瑾身上。 他原本吩咐孟鸿煊将一把匕首藏在祭台上的兽面铜鼎内,当晋帝祭到第三杯酒时,就会有人拿出匕首刺杀晋帝,当然并非是真的刺杀。 那柄藏在兽面铜鼎内的匕首上刻着一只飞燕,称为燕刀,是北燕人专用的,而负责铜鼎这些祭典礼器的是礼部尚书温儒海,礼部又依附于凤家,凤家还有个慕容灼。 诸多因素足以让凤家难辞其咎。 可是,那柄燕刀呢?提前安排好的刺客呢?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后,随从回来了,附到他耳边悄声道:“家主,出事了,我们事前安排的那人……死了……” 楚康眉头一跳。 随从又道:“而且,尸体被扔到了……您的马车上。” 楚康咬牙切齿地瞪着凤瑾的背影:“好你个凤瑾,原来你早就察觉了,却还不动声色故意让我掉以轻心,反将我一军!” 但他深知现在不是气愤的时候。 又过了一会儿之后,清玄子回来了。 “幸不负皇命!” 清玄子将一样东西双手呈给晋帝。 “陛下,贫道方才四处查看,就在祭台的正西方发现了此物。” 就在晋帝将那件东西接过之时,楚康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而站在人群最前方的一些身份显赫之人也都睁大了眼睛。 “楚康!此物你可识得?”晋帝的神色语气都十分不善。 凤举淡淡地看着他手中的那样东西,那是一个白玉圭,在阳光下温润无暇,依稀可见上面有九条精致的龙。 九龙白玉圭,楚家世代相传的传家之宝。 楚康急行几步跪到祭台台阶下,俯首长拜:“陛下,臣冤枉啊!这九龙白玉圭确是我楚家之物,但众所周知,前两日此物便遗失了,为此臣还特地到京兆尹府衙报案,此事人人皆知,这显然是刻意算计好的啊!” 第八百一十三章 碎玉明志 的确,楚家的传家之宝九龙白玉圭忽然遗失,这事近来在华陵城中传得人尽皆知。 可是…… 衡广冷笑一声道:“楚家多年来一直都将白玉圭保管得极好,到底是哪儿来的毛贼竟有如此本事,能在楚家将如此贵重之物盗走?这贼还如此好心,将你楚家的传家之宝藏在祭台内,转移龙脉指向?哦,方才清玄子仙师可是言及龙脉指向被转移到了正西方,若是我没弄错,你的宅邸似乎就在正西方,真能如此巧合?莫不是有人事先贼喊捉贼,故布疑阵,实则暗中……” “衡广!你休要血口喷人!” 衡广轻蔑地笑了笑,别开了头。 司徒曹宪深得晋帝信任,是晋帝培养来特地针对世家的一把刀,此时抓住了机会,字字藏锋。 “忠睿侯与孟尚书素来私交甚厚,有孟尚书刻意偷工减料、破坏祭典在先,楚家的白玉圭影响龙脉在后,这其中关联,着实发人深省。” 眼下状况,楚康已是百口莫辩,纵然有楚家下属的官员们出面说话,但此情此景多说无益。 楚康环顾四周,将心一横,直接冲上了祭台,从晋帝手中夺过白玉圭,狠狠掷到地上。 顷刻间,价值连城的传世之宝就这么粉身碎骨。 楚康跪地道:“陛下,臣以传家之宝明志,楚康绝无不臣之心!” 他如此坚决果决,倒是让晋帝一时愣神了。 凤举看着碎了一地的白玉碎片,惋惜地摇了摇头,低叹:“可惜!真是可惜了!” 也不知是可惜这传世之宝的玉碎,还是可惜,这场好戏大概只能如此草草了之了。 但至少,孟鸿煊这个工部尚书是要脱层皮了。 好好的一场春日祭典,大费周章地准备了三个多月,却因为这些始料未及的突发状况毁之一旦。 晋帝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在他经过凤举身边时,凤举甚至几乎能感觉到他的袖风中都含着愤懑。 可是这些,都与凤举无关了。 晋帝回宫,后续事宜还需朝堂上再议,百官都要一同入宫,凤举及时抓住了凤瑾的衣袖。 凤瑾瞟了她一眼,毫不客气地甩开了她的手,低声道:“为父叮嘱你的话,你都当做耳边风了吧!” 他若是真的动怒,根本不会停下来与凤举说话。 凤举心中窃笑,低声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父亲得知楚家的阴谋,却只是命人暗中处理,那是父亲君子胸怀,可阿举不是君子,阿举只是个女子。” 所以,敢算计凤家之人,就算不死,她也要让那些人脱层皮! “父亲,陛下会如何处置?” 凤瑾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说道:“楚康毁掉了传家之宝,已经是忍痛割肉了,但孟鸿煊的工部尚书怕是做不成了。” “那是否……” “嗯!” 她没说完,凤瑾却知道她想问什么。 被孟鸿煊丢掉的工部尚书之位,非向崇这个工部侍郎莫属,向崇可算是凤家一手提拔上来的,这应该算是凤家今日最大的收获了。 第八百一十四章 毒镖逼命 百官跟随御驾回宫,其余家眷便各自散去,不做安排。 凤举跟在人群中往祭台外走,衣袖忽然被人小心地拉了一下。 “女郎。” 细若蚊吟的声音几乎被周遭的人声淹没。 凤举驻足回头,就看到一个眉目温婉秀丽的少女,一袭浅蓝色的宫裙,简单却清新素雅。 凤举微微一笑:“静娴公主。” 静娴公主,就是在玄妙观被衡永之误当成孟长思鬼魂的那位公主。 自那件事后,这位毫无倚仗的公主便被接到了楚惠妃的永和宫中,处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静娴公主原先在宫中连宫女内侍们都不将她放在眼里,与武安公主不同,她在凤举面前显得有些局促。 “女郎还记得我?” “公主不必如此客气,唤我阿举即可。” “阿举……”静娴公主还是放不开,低声道:“之前的事我一直想向女郎道谢,只是女郎不常入宫,我也不能像武安那般自由出入宫廷,所以一直未能寻到机会当年道谢。” “公主,之前之事只是巧合,那也是您的造化,与阿举无关,所以您不必谢我。” 静娴公主急得摇头:“不,不是的,我并非不识好歹之人,我心里明白的,若非是女郎给我那个机会,我大概还在宫中受人欺凌,不会有今日的。” “公主,我再说一次,之前的事情只是巧合。” 静娴公主注视着她的神色,忽然明白了过来,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就不该再提起了。 “是,我懂了,是巧合。但是即便不说,有些事我也会记在心里,女郎的恩情我不会忘记。日后若是有何需要,女郎只管吩咐,我定不会推辞。” 凤举礼节性地笑了笑,转身欲走。 “女郎!” “不知公主还有何事?” “那个……我想问一句,宫中与我处境相仿的公主很多,可女郎为何会帮我?” 为何? 因为前生的静娴公主就是因为长相肖似孟长思,被孟长思偶然遇见,第二天便莫名其妙地淹死在了荷塘里。 其实凤举并非特意帮她,只是在处理衡永之杀害孟长思一事时,偶然想起了那件事,便顺势请楚惠妃帮忙找到了这位公主,之后又顺势做了个局罢了。 “公主就当是天意安排吧!” 当初只不过顺势而为,凤举无意与这位公主有太多牵扯,她留在楚惠妃身边,将来自会有一个平安和乐的人生。 “告辞!” 说了这一会儿的话,场内的人竟已走得差不多了。 凤举转身之际,破空声忽地传来,三枚飞镖冲着凤举和静娴公主所在的方向飞射而来。 柳衿方才去找马车,凤举身边只有未晞和玉辞两个丫头。 逼命之刻,一管白玉箫旋飞而出,“叮叮叮”三声响后,三枚飞镖尽数被打落。 衡澜之将飞镖拾起看了看,走向凤举,略一皱眉。 “你身边那个武功高卓的少年剑师呢?你难道不知你自己身边随时都可能会有危险吗?” “柳衿去寻马车了。”凤举略一挑眉,“倒是你,居然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真是稀奇。” 第八百一十五章 天地大局 凤举伸手便要去拿飞镖,被衡澜之躲过,一手扣住她的手腕。 “别动,上面有毒。” 这周遭的环境根本无法分辨究竟是何人射来的飞镖,何况人大概早就溜了。 衡澜之无奈道:“我也不愿来啊,奈何经不住家中长辈言辞絮絮,只好来走一趟,回去也好交代。” 他说得轻松,可如今衡永之、衡宁之都死了,只怕衡家那些对他寄予厚望的长辈对他施加了极大的压力。 凤举垫着丝帕接过一枚飞镖:“从这东西上可能看出来路?” 衡澜之刚要开口,静娴公主便走了过来。 从方才衡澜之出现,她便一直望着衡澜之发呆,这会儿方才回过神来,惊魂未定,眼中却多了几许柔波。 “这位郎君,方才多谢你出手相救,不知郎君是……” 桃花啊! 凤举窃笑,自觉退开。 “这位是衡家十一郎,衡澜之,这位是静娴公主。” 衡澜之留意到她这个举动,略一挑眉,温和一笑:“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静娴公主满面愕然:“原来这位便是……” 人家公主明显是有心攀谈,衡澜之这个风流之名在外的人竟然不解风情。 “公主,澜之与凤大小姐尚有要事,便先行一步了,告辞!” 不给静娴公主挽留的余地,转身就走。 凤举也不愿久留,讪然一笑,跟了上去。 “卿卿,你可不厚道啊!” “我主动让你与佳人相处,你不谢我,反来怪怨,好没道理。” “倒是我错冤好人了?”衡澜之见她抓着飞镖不停地看着,说道:“不必看了,这是北燕京兆王慕容烈府中死士所用的毒镖,慕容烈府中之人所用的兵器都带有烈火图纹,而且此人为人张扬跋扈,就算是刺杀也不会刻意隐瞒身份。” “慕容烈?他怎会突然派人来杀我?” 凤举有些想不通,如果是为了之前她去北燕发生的那些事,那这时间拖得未免也太长了。 “若我想的没错,应是近来慕容灼在大晋重掌兵权,威望大盛,让慕容烈有了戒心,再来,慕容烈的死士会出现在祭台内,极有可能是有人利用指责之便将人安排进去的。” “你的意思是,朝中有慕容烈安插的人?亦或者,是有人与他勾结?” “不仅如此。”衡澜之突然停下脚步凝视着凤举,道:“卿卿,你要多加留心了,我想是有视你为敌之人在慕容灼身边进言了,而且极有可能是你近期得罪的人,否则慕容烈要因为慕容灼而杀你,早该动手了,为何是现在?” 近期得罪的人…… 楚云吗? 难道楚云常年不在京中,其实是…… “卿卿,华陵城的风云,远比你所知的还要诡谲,你看到的只有头顶的一片阴云,殊不知,这阴云其实无处不在。日后不可再像今日,你的身边须时刻有人保护,切记!” 凤举望向了天空。 她只盯着眼前的棋局,却不知楚云的棋下得更大。 分别时,凤举回头问了一句:“澜之,你近来可好?” 衡澜之只是对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天高云阔,那背影渺小而孤单。 第八百一十六章 喧宾夺主 祭典之事很快便有了结果,尽管让晋帝当众难堪摔落的那个大坑确实与孟鸿煊无关,可在这个工程之中,他又岂能真的洁身自好? 加上其他各大势力落井下石,关于孟鸿煊贪墨的证据从过去到现在都被抖了出来,到最后,祭典出事是否全是他的过错,已经根本不会有人去查证了。 凤举最后听到的消息是孟鸿煊暂时革职入狱,工部尚书一职由侍郎向崇暂代。 暂时革职,职位暂代…… 一切都似乎在说明,晋帝并非真的打算除掉孟鸿煊。 而在此事暂时就此了结的同时,另一边,凤家也陆续迎来了一些人。 “大小姐,洛河郡博阳府的宁女郎和顺县的欢女郎到了。” 未晞匆匆来报。 凤举看她欲言又止,莞尔一笑:“人可是又被清婉族姐请去秀苑了?” “是!”未晞无奈地回答。 今日已经陆续来了许多凤家各地分支的女郎,可是大小姐连面都没见到,就都被风秀阁那位招呼走了。 虽然以往每年都是如此,可现在大小姐在家中的威望不同了,别人喧宾夺主如何能忍? “那些送她们进京的族中兄弟呢?” “那些郎君们也都由三公子亲自安排在清苑了。” “二哥呢?” “二公子这段时间忙得很,每日都被裴家少主请出去,很晚才会回来。” 凤举神色平静,眼中含着浅浅的笑意。 “大小姐,以往他们喧宾夺主那都已经过去了,可是今年您怎么还能忍?”玉辞愤愤不平。 凤举笑道:“你看你,腮帮子都要鼓起来了。” “大小姐,您还取笑奴婢,再这么下去,那些分支的郎君女郎们就真的只知有那对兄妹,不知有您了!” “呵,他们爱操劳,那便随他们去吧!”凤举认真地调着沧浪琴的琴弦。 “可是大小姐,这些分支的女郎的明明是您请来的客人,婉女郎凭什么一副主人家的姿态?” “玉辞,你此言差矣,那些分支的族姐族妹们虽是我下帖请来的,可她们的确是清婉族姐的客人!好了,我要练琴了,你们下去吧,这段时日家中人多眼杂,若是秀院那些人来拜访,直接拦在梧桐院外。” “是!” 两人退了出去,凤举抱起琴到了琴轩。 刚坐到窗边,就听到外面传来柳衿的声音。 “大小姐,查到了,夫人病重的消息并非这一两日传出来的,但凡是出现过岳先生足迹的地方,沿途都被人莫名传出了夫人病重的消息。” “咚”的一声,凤举挑动一根琴弦,似笑非笑。 “所以,消息是从那些地方一路传回华陵城的?” “是!柳衿这便去寻岳先生的下落。” “不必了,消息既然传回京都,说明师父这条肥鱼已经被人钓回来了,不用我们再找。何况就算是那对兄妹真找上了师父,师父也未必会答应授艺。” “那大小姐之后打算如何做?” “这个么……”凤举随手弹出一串简单却轻快的调子,说道:“到时候就知道了。” 第八百一十七章 欺世盗名 午后,凤举躺在慕容灼的屋内,脸上盖着几页信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淡淡墨香钻入鼻息,令人心旷神怡。 裴明雪和温瑶来访,恰巧经过窗外,看到了这一幕,以为凤举是睡了,正想着是否改日再来,就看到她忽然抬手拿起了信笺,看着上面的内容。 “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出入擐郎臂,蹀座郎膝边。”(《折杨柳歌辞》其二) 低声念着上面的诗句,凤举双颊飞红。 “呸!想念我直言便是,反说什么我想念你,哪个想你了?真是越来越不要脸面了!” 口中低骂着,可心中的欢喜早已经不自觉盈满了面容。 “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 “出入擐郎臂,蹀座郎膝边。” 裴明雪和温瑶一人一句,声音传入屋内,凤举这才发现窗边站了两个人。 她忙起身将信收好,可脸色的红晕却是收不住的。 “你们两个今日怎么会来寻我?” “来看看名满京华的凤家阿举是否为了她的情郎,茶不思饭不想啊!” “嗯,还有,两靥绯然,如映桃花。” 凤举故作威胁睨着两人:“你们是想让我命人将你们打出去吗?” 裴明雪捂着胸口:“阿举,你如此凶悍,便不怕吓坏了你的灼郎吗?” “初月,你可是想让我请二哥过来?” 裴明雪立刻娇羞地住口。 将两人请进前厅,凤举戏谑道:“你们两个,一个已嫁为人妇,新婚燕尔,正是情浓,一个也是心有所属,春风得意,果然人逢喜事,连性子都变了,这嘴巴都变坏了!” 温瑶投降了:“罢了罢了,不笑话你便是,凤氏阿举还真是得理不饶人!” 玩笑过后,温瑶正色道:“阿举,我们已经听说了,京中传言凤夫人病重,这可是真的?” “假的。”好友面前,凤举直言不讳。 “假的?”裴明雪讶然:“那究竟是何人传出如此恶毒的假讯?母亲还想着来府上看望呢!” 凤举轻笑:“琴痴画狂岳渊渟与我母亲素有旧交,所以有人想用这个假讯将人引入京都。” “岳渊渟?”温瑶面露深思之色,须臾之后,迟疑地说道:“可是……你那对族兄族姐?” “凤逸和凤清婉?”裴明雪更是不解了。 凤举含笑看向温瑶:“阿瑶为何如此认为?” 温瑶道:“不瞒你说,其实对于凤清婉是岳渊渟学生这件事,我一直都抱有怀疑,自从凤逸当众宣称凤清婉是岳公的学生后,凤清婉便收获了盛名,我觉得以她的性子,本该四处招摇,但事实却相反,自那之后,再未见凤清婉当众抚过琴。虽然她一再以师命难违和有孝在身为由推辞,但未免太刻意了。” 经由她这么一说,连心思单纯如裴明雪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阿瑶,你的意思是,他们兄妹是欺世盗名?” 凤举看向温瑶的眼神中多了欣赏,温瑶的确很聪慧。 “阿瑶,你说,若是此事成真,凤逸与凤清婉会如何?” 第八百一十八章 瞬息万变 温瑶语意笃定:“那他们必然身败名裂,再无立足之地。” 裴明雪连连点头:“若真是如此,那他们兄妹恐怕真是声名狼藉,人人唾弃了。阿举,他们不会有如此大的胆子吧?” 笑而不语,两人心中有了答案。 温瑶犹豫地问道:“你将凤家所有分支的子女都请来京都,其实不是为了给凤清婉庆祝生辰吧?” 凤举以手支颌,浅笑:“阿瑶,你想多了,以往每年也都是如此啊!” 裴明雪反驳:“可以往那些年你也不是这个性子啊!那时你请分支族人来为凤清婉庆生,是受他们兄妹蒙蔽,可你今时不同往日。阿举,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又在筹谋什么?” “你猜。” 凤举伸出手指在裴明雪下巴尖刮过。 “哎呀,你怎的像个登徒子!难道你与长陵王在一处时,也是如此不成?” “难道你与我二哥一起时,他不曾牵过你的手,摸过……” 裴明雪羞红了脸,起身背对她:“阿举,我不理你了!” 温瑶笑着起身,道:“看来是我们担忧过度了,今日这一遭算是白来了。” 裴明雪半羞半恼地嗔道:“她鬼精鬼精的,我们压根就不该担心她!” “既然你早有主意,那我们就只管等着看戏了。不过,你树敌无数,还需处处提防才是。” “有裴家与温家的两位千金如此挂念我,我岂敢有事?不过,就算你二人今日不来,我也是要派人去给你们送信的。明日便是上巳节了,我准备一尽地主之谊,带着族中姐妹们去西山祓禊,你们可愿同去?” 去年的上巳节也是在西山,还是由裴绍主持的流觞宴,可这才一年,京中已经是瞬息万变。 “凤家女士相邀,我们岂敢不赏脸?”裴明媛嗔道。 …… 翌日。 天还未亮,府中便忙碌了起来。 住在秀苑和清苑的少年男女们都穿上了新衣,格外用心的装扮自己。 “三哥真不愧是族中内定的少主人选,我在南阳时便听说,华陵城每年的流觞宴只有极具名声的才俊才能负责主持,我恐怕此生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南阳一脉的一个庶子满脸欣羡。 洛河郡顺县来的风清欢说道:“是呢,我还听说这个流觞宴不是随意什么人都能参加的,今年我们真是多亏了三哥哥和婉姐姐才能有如此难得的机会。” 凤清婉正巧从自己的风秀阁出来,她看向穿得花枝招展、满脸兴奋的风清欢,眼底闪过浓浓的鄙夷。 小地方分支来的女郎,果然是小家子气,没什么见识。 “婉姐姐!” 风清欢拉着凤清宁挤过众人凑到凤清婉身边,看着凤清婉的穿戴和美貌,羡慕不已。 凤清婉温婉地笑道:“如何,昨夜吃住可还好吗?若是住的有什么不习惯的,只管与我说。” “婉姐姐真是人美心善,主家的吃住当然都是顶好的!” 风清欢一边说着,一边一个劲地盯着凤清婉头上的一只珠钗。 第八百一十九章 改头换面 “婉姐姐,你头上这只珠钗好漂亮啊!” “是吗?” 凤清婉抬头抚上珠钗,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转而笑着拔下了钗子塞到风清欢手上。 “妹妹若是喜欢,这支钗便送予你了。” “真的吗?”风清欢大喜。 其他女郎们都露出了羡慕之色,向凤清婉凑了过来,纷纷夸赞。 凤清婉身边的婢女秋泠忽然出声道:“各位女郎难得来京都,我家女郎当然要好好招待,像这种东西我家女郎多得是,不会小家子气舍不得的。” 众女闻言,最初的想法只是羡慕感激,可稍一转念,就觉得这婢女的话不对味了。 这是在嘲讽她们吗? “秋泠……”凤清婉责备地开口。 就在此时,凤举到了。 “诸位兄弟姐妹原来都已经到了。” 本就有些尴尬的气氛在此时更加的静默了,虽是同族,可这些少年少女们看到凤举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垂手低头。 尤其凤清宁,因为去年在洛河郡发生的事情,更觉无颜面对凤举,又怕凤举会将她那些丢脸的事情都宣扬出来。 “阿举,许久未见,你可还好吗?” “阿举!” 凤毓和凤轩从人群后走了出来,与其他人相比,他们二人因在洛河郡时的交集,都待凤举这个族妹十分温和。 凤举笑着向两人屈膝:“五哥,六哥,多时不见,两位兄长风采依旧,仍是翩翩郎君。” “哈,你倒是学会埋汰人了!” 这一幕让那些不敢靠近凤举的人都开始动摇。 他们从未见过这个主家嫡系的大小姐,关于她的传闻更是两个极端,一面说她嚣张跋扈,盛气凌人,一面说她才华横溢,风度不凡,与鹤亭名士为伍。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们产生强烈的距离感。 然而眼前所见,她似乎并非想象中那么难以接近。 凤清婉看着凤举与凤毓凤轩两人谈笑风生,不由得皱了皱眉,暗暗注视着凤举。 她只是觉得奇怪,今日凤举没有穿红裳,而是一身极其素淡的浅绿色衣裙,花样十分简单,发间只别了两支流苏金钗。 虽然只是换了一身行头,可仿佛平日里那种耀眼高傲的气度淡了许多,变得有些平易近人了。 她难道不明白,在这些分支子女们面前应该保有主家应有的风范吗? “五哥,六哥,难得你们来京,又赶上三月三,阿举今日预备去西山脚下的漓江祓禊,另外我还请了茂弘,你们可愿同去?” “茂弘?”凤玹讶然。 先前夸赞凤逸的那个庶子惊讶道:“可是卢家六郎卢茂弘吗?” “正是!”凤举笑道:“茂弘那个人最爱热闹,自从入朝整日忙于公务,直言自己憋坏了,还说要请一众友人一同去,其实我原本只是想与族中家人一起去的,可实在拦不住他。就是不知诸位兄长们可愿一同前去?若是觉得拘束……” “我等也可以去吗?”另一个少年颇有些兴奋。 凤举微笑:“当然。” 第八百二十章 碧水红帐 男子们都不禁雀跃。 他们原本只是护送自家的妹妹入京,没想到还能得到这样的机会,若能得卢茂弘青睐,那足够他们回去炫耀了。 此时莫说是他们,就连一旁的女郎们都开始跃跃欲试。 卢家六郎的才名她们自有耳闻,但她们与那些男子的关注点不同,关键是她们听说卢茂弘还是个翩翩美郎君,他要带的友人,那自然也都是声名显大的少年才俊。 可是,她们能去吗? 此时,就听见凤举说道:“不知众位姐妹可愿同去?” “可以吗?”风清欢惊喜道。 “有何不可?今日漓江祓禊阿举我本就是打算与族中的兄弟姐妹们同去的,至于卢六郎,他说了,甘愿为我凤家的女郎们做陪衬绿叶!” 她一句话让那些少女们瞬间娇羞地笑开了。 “可是阿举,今日……” 凤清婉正要说话,正巧凤逸也听见了凤举的话。 “阿举,你可能不知道,今日三哥已经答应带着他们去参加流觞宴,恐怕不能陪你去漓江了。” “哦?是吗?不知今年的流觞宴定在何处?” 凤逸道:“仍是在西山。” “哦!”凤举一脸惋惜,“既然三哥今日另有安排,那阿举也不好勉强了。不过,漓江就在西山脚下,大家可以自行选择。” 这时,玉辞赶来。 “大小姐,裴家女郎和石家的少主夫人都已经到门口了,问您何时出发?” 裴家与石家? 这就更让人动心了。 男子们已经迅速做出了选择,流觞宴上虽然都是各家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但说到底都是些纨绔,可漓江祓禊,参加的都是极具影响力的名流。 显然,后者对他们的前途更有益。 眼见自己兄长们都跟着凤举走了,女郎们也都小心瞥着凤逸兄妹,然后快速跟了上去。 风清欢迟疑片刻,将手里的珠钗还给了凤清婉,转身拉着凤清宁就走。 凤清婉一怒之下直接将珠钗摔倒了地上。 “兄长,我说什么来着,她把人都请进京,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凤逸冷哼道:“一群没见识的蠢东西,将来等我做了家主,他们一定会后悔的!” …… 三月三,上巳节河畔祓禊,便是人们相约到水边沐浴、洗濯,借以除灾去邪,消除不祥的一种习俗。 既然是要沐浴洗濯,那男女混杂总有些许不便之处。 但当人们到了漓江,发现他们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众人一下马车,立刻便有随行的下人们划着船用红绸在江上拉起了帷帐,百尺红绸围在清澈碧绿的汤汤江水之上,奢侈,但也别有意趣。 之后,下人们更是将提前备好的竹筏送入河面,上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美酒佳肴,在红帐内的水面上飘荡。 “有意思,看来我等今日随茂弘前来,倒真是没有白来。” 峨冠博带的青年们与卢茂弘比肩而来。 “那是,我能骗你们吗?” 卢茂弘吹嘘着,大步来到凤举面前,看了眼她身后的一大家子兄弟姐妹,有些忍俊不禁。 第八百二十一章 用心得心 凤家的男子们纷纷向卢茂弘作揖。 若是平常,他根本懒得理会,可凤举提前打了招呼,他只好敷衍地回以微笑,将凤举拉拽到一旁。 “阿举,你这是将你凤家全族都带来了啊!你说你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凤举道:“当然是想借你卢六郎盛名,壮我气势。你卢六郎都赏脸来了,我这祓禊之礼总不会比我家三哥主持的流觞宴失色吧?” 说着,她向西山山顶扫了一眼。 卢茂弘摇头:“我真是不明白,你何必与他过不去?凤逸其人,虽然人品确实不佳,但你们凤家可是有意让他做未来的家主的,你现在如此与他为敌,将来你就不怕自己没有了依靠?” “你错了,不是我与他过不去,而是他不给我活路。有人要我死,我只好先下手为强。” “要你死?凤逸?他不至于如此过分吧?” 凤举横了他一眼:“你们卢家难道就是兄友弟恭,其乐融融?” “可你又不是男子,不会阻了他的路。” “但我会阻了他亲妹妹的路。” 卢茂弘语塞,笑得不怀好意:“哎,澜之此刻就在鹤亭,你要撑场面,壮气势,他比我更合适,要不要我去帮你将他叫下来?” 说着就要撒腿,被凤举一把扯住。 凤举笑容诡谲:“你既答应了我,今日便休想溜!” “我并非要溜,只是帮你去叫澜之来……” “过犹不及,澜之之名太盛,你卢六郎正宜!” 卢茂弘看一眼那些恨不得吃了他的女郎和男子们,欲哭无泪。 祓禊洗浴不过是种形式,虽是下了水,但都身着着薄衫。 只是虽已三月,但江中之水还是不宜多留,人们很快便各自上岸了。 只是…… “咦,我们的衣裳呢?” 女郎们靠岸,却发现自己的衣裳都不见了。 这时,未晞带着她们各自的婢女进了红帐,每个婢女手中都捧着一身鲜亮的行头。 “众位姐妹可都洗浴完了?” 凤举走了出来。 众女拘谨,凤清宁道:“是!阿举,你这是……” 凤举道:“这是我为族中的诸位姐妹们准备的新衣,大家先换上吧!” 众女都有些迷糊,但女子面对鲜亮华丽的衣裳总是没有抵抗力。 “呀,这衣裳好漂亮啊!” “这手感,是上等的东湖锦。” “我的这是云锦吗?” 当衣服穿上身,她们很快便发现凤举为她们准备的衣裳非但用料上乘、样式独一份,而且尺寸就像是量身裁制,与她们各自的气质也十分搭配,简直将每一个人的优势都发挥到了极致。 凤举笑道:“以往我身体欠佳,不好见人,所以也从未好好与族中的姐妹们来往,如今难得有这个机会,这只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但愿姐妹们不会嫌弃。” “阿举,你太客气了,这怎么会是小小的心意呢?” “是啊!你真是太用心了!” “以前还以为你不愿与我们……哦,原来那些都是误会,都过去了,是吧?” 众女你一言我一语,对凤举的好感立刻上升了不少。 第八百二十二章 心思多变 凤举走到了凤清宁和风清欢面前,拉住了两人的手。 “去年去洛河郡发生的那些事,两位姐姐不会还记着吧?自家姐妹不同于外人,即便有什么不愉快也都是过眼云烟了,对么?” 风清欢第一个道:“是!没错!那时我们也是不相识,现在知道阿举你不是传闻中那样的人,都是自家姐妹嘛!” 凤清宁却显得有些不自在。 其他人见状,纷纷问道:“阿宁,阿欢,原来你们早就与阿举见过了?” 风清欢颇为得意:“那是当然,你们难道没听说过,阿举曾经和长陵王到过我们洛河郡吗?” “哎,那阿举说的你们发生的不愉快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哎呀,都说了那时是不认识了,都是误会。对吧,宁姐姐?” 凤清宁偷眼看着凤举,很是尴尬,生怕凤举将她做的那些事说出来。 可是之后,却听见凤举笑道:“没错,那时我初到洛河郡,与两位姐姐并不相识,所谓不打不相识嘛,自家姐妹嘛,有些无伤大雅的小磕绊只会更亲。”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提过凤清宁为了慕容灼做的那些事。 凤清宁的一颗心渐渐放了下来,对凤举也多了一份感激。 凤举道:“难得有今日这样的机会,外面可都是京中最有影响的青年才俊,我凤家的女郎们自然不能失色。” 女郎们既羞涩,又兴奋。 果然,当这些打扮得如花娇艳的少女出现在一众男子们面前,霎时引来一阵惊艳的目光。 卢茂弘笑道:“我看啊,这所有世家名门里,就你凤家的美人最多了!” “可不是,我都看花眼了。” 嬉笑时,乐师也已经被带到了。 一个青年士子问道:“有乐师,为何不见舞姬啊?” 凤举道:“舞姬是没有了,不过我凤家的女郎除了清婉族姐之外,其他人也是不逊色的,诸般才艺样样拿得出手,族姐族妹们,阿举说得可对?” 如此表现的机会,女郎们当然不会错过,纷纷应是。 江边一派其乐融融之景。 温瑶和裴明雪得空来到凤举身边。 温瑶低声道:“我终于明白你为何不将京中的世家贵女都请来给你撑面子了。” 裴明雪也若有所悟地点头:“嗯,确实,若是那些世家贵女都来了,你家里这些族姐族妹们恐怕就要被人压一头了。阿举,你的心思真是太多了。” 凤举但笑不语。 温瑶见状,了然浅笑:“看来你还有别样的心思。” …… 西山之上。 流觞宴缺席过半。 为了衬托凤清婉,今年凤逸还特意减少了所邀请的贵女人数,座上至少七成是京中的贵公子。 尽管凤逸和凤清婉已经尽力在热络气氛,可比起以往每一年的流觞宴,还是冷清了许多。 一人穿过草丛上了山顶。 凤逸道:“映台兄,你可是来晚了!” 男子呵呵一笑,举杯道:“是,我自罚一杯!” 一杯酒下肚,他却没有入座的打算,径直拉了座上一个好友,说道:“文博兄,我方才上山时,在山下漓江边看到了卢茂弘和王麟等名士,他们正在与凤家人祓禊摆宴。” 第八百二十三章 珠玉瓦砾 “当真?” 两人匆匆作别,转身便向山下而去。 余下的人也都听到了这番话,纷纷离席。 转眼间,本就冷清的流觞宴,宾客更是所剩无几。 “兄长,阿举那个贱人,她这是故意要抢你的风头。” “哼!”凤逸拂袖起身,冷笑:“哼,既然如此,我们不妨也去看看。” “兄长的意思是?” “是珠玉还是瓦砾,只要摆放在一处,明眼人总会看得出!”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瞬间露出了同样阴险的笑容。 …… 而此时山下漓江边,乐舞同起,还有人即兴吟诵,人更是越来越多。 这场上巳节祓禊活动,远比他们所料想的更加有趣。 只是一向走到哪里都会成为众人瞩目焦点的凤举,今日却像是化作了一缕风,穿梭在人群之中,并不夺人眼球,抢人风头,只是偶尔经过言语几句,却令人心中愉悦舒适。 “慕风兄长,你左手方着蓝衫的那位,乃是东阳陈家的陈放,写得一手好字,尤擅草书,而且也是个喜爱田间俚曲民乐之人,想必兄长与他定会有许多共同话题可谈。” 凤淸,字慕风,是西川凤家的子弟,族中排行十七。 乍一听到凤举在他身边说话,凤淸讶然回头。 “你、你识得我?” 凤举微笑:“西川一脉的十七兄,擅草书,不爱雅乐,专爱朴实多趣的乡间俚曲,是个既有才情、又别有性情之人,阿举早有耳闻,对兄长很是仰慕,自家兄长,又岂会不识?” 这番话听得凤淸心里着实很舒坦。 “哦,对了,你方才说,那位就是东阳陈放?”东阳陈放之名他早有耳闻,简直将此人视为偶像。 “正是!”凤举笑着悄声道:“良机难得,兄长可莫要错失。” 凤淸端起酒杯,兴冲冲地向陈放走了过去。 如此接连介绍,每个人都在宴上找到了志趣相投之人,那些女郎们也各自轮番施展才艺,各显所能,无一人觉得被冷落或是格格不入。凤家这些分支子女也在那些华陵贵族面前尽显风光。 他们心中也都明白,这是凤举有意在为他们制造机会。 男子为前程名利,女子为如意郎君。 然而这种相谈甚欢、其乐融融的景象却因为凤逸和凤清婉的到来被打破了。 “凤三不知诸位贤达在此,真是该死!阿举,这便是你的不是了,你怎么也不提前与我说一声?” 凤逸说着,找到了酒杯轮番在那些名士们面前罚酒。 这令得其他的凤家子弟很是不悦。 卢茂弘不屑地笑了笑,拂开了他的敬酒:“我只是受阿举之邀,看着她的面子而来,我也不知会有不速之客前来啊!” 不过,不得不说,凤逸的社交手腕还是相当了得的,除了卢茂弘这个刺头不买他的账,其他人很快都被他哄得眉开眼笑。 凤清婉也从一名女乐师手中接过箜篌,主动要为在座之人弹奏助兴。 她一来,所有女子都黯然失色了。 看着眼前之景,凤举垂眸,眼底映着笑意,悄然离开。 第八百二十四章 战争无形 刚转过树丛,走出了那些人的视线,凤举的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阿举!你鬼鬼祟祟的要去何处啊?” 凤举回头,便看到了卢茂弘那张欠揍的笑脸。 “卢六郎,青天白日,我走我的路,鬼鬼祟祟的似乎是你吧?” “咳!” 凤举扫了眼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卢茂弘像被讪笑着放开。 “说真的,你将那一堆人扔下,自己却要去躲清闲,你就不怕他们发生点什么?” 凤举挑眉:“不是已经发生了吗?” 战争,有时并非双眼可见的刀兵相向。 “你这是故意挑事啊!”卢茂弘睁大那双眼睛,围着凤举转圈,表情夸张:“最初相识,我以为你凤家嫡女是个光明磊落的良善之辈,没想到你竟是如此狡诈!” “所以,卢六郎是打算继续在我这个狡诈之徒眼前晃来晃去吗?” 卢茂弘立刻跳远,叫道:“我要去告诉澜之你的真面目!” 凤举毫不在意:“你的好友是何等睿智通透你会不知?我知道今日这般场合确是为难你了,你若不愿再回去掺和,自己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 “那你呢?” “祓禊!” 走出一段,凤举背对着他抬手挥了挥,洒脱道:“今日之恩,改日美酒相谢!” 卢茂弘摸摸鼻子,笑得摇头晃脑。 凤举一直沿着江水往上游走,终于寻到了一个有树丛遮挡的地方。 “你们两个在树丛外面守着。” “是!大小姐,那您自己小心些。” 未晞和玉辞出了树丛,凤举褪下外袍,只余下了雪白的里衫,缓步趟进了水中。 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清静,这么与人周旋半日实在是太累了。 …… 鹤山,待鹤亭。 鹤亭六俊依照约定齐聚于此,唯独多了衡澜之一人。 如今在晋人心中,鹤亭六俊早已变成了七俊。 “澜之,我看你似乎心情不佳啊!”楚秀走到了衡澜之身边。 衡澜之笑道:“有吗?” 他不愿承认,楚秀也不便多提,指向亭中摆弄古琴的温伯玉。 “伯玉,我看此处就属你最高兴,看来是有何喜事啊!” 卫啸捧着玉笙吹出尖锐的一声,笑道:“你难道不知道,这厮心心念念之人就要入京了吗?” “哦?可是……岳渊渟?” “可不是!除了岳渊渟还有谁能令他如此?我若是他家中妻妾,我简直都要吃味了!” 几位当世名流领袖放声大笑。 温伯玉不理会他们的调笑,说道:“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能得见他一面,尔等俗人,岂能明白?” 卢亭溪道:“我可听说,岳渊渟并非为你而来,只怕你未必能见到他,最终只是空欢喜一场。” “到时我自会请他的徒儿代为引荐。” 衡澜之垂眸,但笑不语。 …… 山下,凤举靠在岸边,被春日的阳光晒得暖融融的,正昏昏欲睡时…… “美景,美人,果然是赏心悦目,不虚此行!” 凤举被这突乎其来的声音惊得猛然睁开了眼睛,犀利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第八百二十五章 登徒浪子 只可惜被树枝遮挡着,凤举连对方一个衣角都看不到。 她下意识将身体下沉,镇定心神。 “何处来的登徒浪子,躲在暗处偷窥?” “女郎此话可是在说,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出来欣赏此地景色?” 凤举皱眉,红唇微勾,冷笑:“你不妨出来看看。” “哈哈哈哈!”男子爽朗大笑:“我若是出去,怕是这双眼睛便难保了。华陵凤家的嫡女,谁人敢招惹?” 凤举在水下握拳,之后就看到一根树杈从树丛后伸了出来。 “你敢?”凤举咬牙切齿。 可那根树杈并没有因此而停下,直接挑走了凤举堆放在河畔边的衣裳。 “偷香窃玉,风流雅事,冒犯凤家千金我是不敢的,不过取佳人香衣而藏,也算是另一种偷香窃玉了!” 树丛动了动之后,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登徒子?混蛋!” 连叫了数声都没有得到回应,凤举小心翼翼地从河畔捡了块石子扔过去,仍然没有反应,她这才确定对方是真的离开了,带着她的衣裳……离、开、了! 凤举深深地吸了口气。 淡定! 不可动怒、不可动怒! 此事绝不可被人知道,若是把人喊来,那她凤家嫡女被人偷窥,清名便毁了。 左右看了看,凤举小心翼翼上岸,雪白的里衫被水浸湿,裹在身上风光若隐若现。 “苍天坑我!倒霉!真是倒霉!” 哀呼一声,凤举捂着胸口猫着腰鬼鬼祟祟向外面走去。 “玉辞,未晞!” 两个丫头乍一回头,瞧见凤举浑身湿透的狼狈样,吓了一跳。 “大小姐?” “大小姐,您这是……” 凤举捂住了嗓门最高的玉辞:“嘘!别声张!我的衣裳……我的衣裳被野猪叼走了,玉辞,你速去给我取干衣来,记住,切莫声张,若是被人看见了,就说是我洗浴完了要更衣。未晞,你去叫柳衿来,让他在近处看着,不许再让任何人靠近!” “再?”未晞细心地发现了她言语中的问题。 凤举皱眉:“快去!” “哦,是!” …… 这一天,大概心情最好的唯有凤逸兄妹了。 …… 直到回到凤家,凤举都在想那个拿走自己衣裳的人究竟是谁。 听那人的口气明显是认得自己的。 虽然如今几乎无人不识她,但她约莫可以断定,自己与那人一定是有过交集的。 “若是被我找到,我一定剜了你的眼睛!” “你这是要剜了谁的眼睛?还从未见你如此动怒过。” 凤恒走了进来。 凤举迅速收拾好情绪:“二哥,你近日常在外面走动,可有听说哪家子弟最近新入京?” 凤恒想了想,摇头:“不曾听说,怎么,你今日不是去漓江祓禊了吗?我方才看那些人的反应,你的计划应该是十分顺利的啊!” 凤举靠坐在软垫上,揉了揉额头:“是十分顺利,只不过出了点小意外,遇到一个登徒子!” “噗……” 凤恒刚含进口中的茶水喷了出来,呛咳得整张脸都红了。 “你说……登、登徒子?” “你这是什么反应?” 第八百二十六章 点火焚敌 “咳咳……”凤恒装模作样地咳了几声,“我只是觉得……那个登徒子着实是……胆大包天!” 如今这华陵城中有谁敢招惹凤家大小姐?莫说是招惹了,就是见了她都须绕着走,这登徒子居然敢主动送上门。 触及凤举横过来的目光,凤恒忙绷住了脸。 “说正事,你今日虽然已经让那对兄妹成为了众矢之的,但我看这把火恐怕还点得不够。” 凤举笑道:“这也是要看人的。” …… 第二日一早,庭言便来禀报。 “大小姐,住在秀苑的那些女郎们来找大小姐,还是婉拒吗?” 凤举将沧浪琴放入箱子,落锁。 “不,都请进来吧!只是,什么东西不该被人看到,你们可懂得?” “是,奴婢们昨日便已经按照大小姐的吩咐收拾好了,包括那些男装也都锁好了。” “嗯!庭言,二哥那边……” “哦,方才奴婢看到二公子正在大花园招待裴少主。” “大花园?”凤举挑眉一笑,“呵,不愧是二哥。” “阿举!” 说着话,院外已经传来妙龄少女们欢愉的笑声。 凤举走到门口,看到这些同族的姐妹们如花朵般簇拥在院中,竟也莫名觉得心情好了起来。 这种景象在梧桐院内还真是头一回。 少女们乍一看凤举高高站在台阶上,一袭红裳华丽夺目,贵不可言,与昨日所见截然不同,竟不由得止住了脚步,不敢再上前。 “怎么?诸位姐妹不是来寻阿举的吗?还不快入内?” 见凤举笑意盈,毫无架子,众人霎时悄悄松了口气。 二十多个女郎坐满了栖凤楼前厅,都满眼欣羡地环顾着屋内的布置。 “未晞,把茶点都端上来吧!” 风清欢小心翼翼地问道:“阿举,我可以……四处看看吗?” 其他人也都同样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凤举大方一笑:“当然。” 茶点端了上来,可坐席都已经空了。 在她们四周参观时,并未察觉栖凤楼内那些婢女们都在留意着她们。 凤举如此小心,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怕有细心人会通过某些细枝末节猜出她谢无音的身份。 一人走到了一间房门口,刚要进去,就被守在门口的婢女拦住了。 “女郎,抱歉,此处您不能进去。” “阿薇,怎么了?”风清欢好奇地凑了过来。 被阻拦的凤淸薇看向屋门:“这婢女说此处不能进去。” “哼!”风清欢盛气凌人地瞪着婢女,道:“阿举都说了我们可以随意参观,你一个小小的婢女,也敢拦着?” 婢女道:“女郎有所不知,这正是大小姐的吩咐。” “怎么了?” 见凤举过来,风清欢与凤淸薇两人立刻迎了过去告状。 “阿举,你这个婢女说是你不准我们进这里面。” 凤举了然一笑:“这个确实是我吩咐的,此处……是灼郎的屋子,他那人最忌讳别人进他的屋子,动他的东西,所以……” 两人立刻露出了“我们理解”的暧昧神情。 凤举在众人身上扫视了一圈,浅浅一笑。 差不多,也是时候了! 第八百二十七章 人心丧失 众人入座。 凤举随口问道:“昨日诸位姐妹们可还开心?” 此话一出,之前还满怀欣喜的女郎们瞬间如压了秋霜的花儿,没了精神。 “还好!”见其他人都沉默了,凤清宁只好率先答话。 可她刚说了两个字,凤淸欢便满面怒容:“好什么呀!一点都不好!” “阿欢!”凤清宁多有顾忌拉了拉凤淸欢,后者瞥一眼凤举,想起昨日的活动毕竟是凤举主持的,不能不给她面子,便只能悄悄努了努嘴。 可对面的凤淸薇比她还要心直口快,说道:“本来是很好的,阿举费心安排,大家都玩得甚是开心,可凤清婉来了之后就都变了!忒也败兴!” “哦?”凤举放下了杯盏,神情惑然:“怎么?清婉族姐不是一向都待你众姐妹很友善吗?莫非她昨日做了什么,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什么误会?我看她根本就是故意去抢风头的!”凤淸欢见凤举好无恼意,还很关切地询问,也瞬间没了忌讳。 凤淸愉道:“没错!从前我是觉得她那人毫无架子,待我们这些同族姐妹也确实和善,可是经过昨日之事,我却觉得她那人其实表里不一,一直都是装出来的。” “嗯!正是如此,昨日她明着表现得与我们姐妹情深,可转身便挤兑得我们没有容身之地。昨日在漓江边,我看到她当着阿欢的面夸赞她舞跳得好,可阿欢一离开,她便与那位吴郎说阿欢的舞蹈太小家子气,等不得大雅之堂。” “什么?”凤淸欢听到这话瞬间站了起来,“阿薇,她真是这样说?” “是啊,我当时都听傻了,若不是怕在外人面前伤了自家姐妹的和气,让人看笑话,我当时真想上去与她理论理论。阿欢的舞若真是不好,她也不该在外人面前那般数落,真是两面三刀!” 莫说是凤淸欢,就是其他未被点名的女郎们都脸色发黑,想必她们当中不少人都被凤清婉当面夸赞过,而凤清婉能如此在背后黑凤淸欢,指不定又是如何黑她们的。 凤举一边品着茶,静静看着这些同族姐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着关于凤清婉的信息。 未晞和玉辞在一旁伺候着,也不由得听傻了。 凤举却始终像个局外之人,不插嘴,不起哄,不挑拨。 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纷争,而有女子的地方,免不了唇舌。 有些事情,只要是做过了,总会有被人得知的一日,只是缺少一个机会,而凤举,只是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 这些女郎们说的话真的也好,添油加醋的也罢,到最后,都会成为一把火,烧到她们口中频频提及的那个人身上。 今日的浮雨含翠似乎格外的甘甜情香。 凤举抿唇浅笑,望向了窗外的天空。 也不知那边如何了…… …… 而在同一时间…… 凤家的大花园内,那些分支的郎君们在清苑内住得无聊,便准备到城外去走走,其实不过是想着借此次进京的机会,在京中结识一些权贵,好为将来的前程做打算。 第八百二十八章 人心所向 “昨日那般难得的机会,真是……” “确实十分难得良机,可是就被凤逸给搅了!他是生怕我们抢了他的风头不成?我真不明白,我们这些人若是能像他一般得到主家栽培,哪一个会比他差劲?我只要一想起他昨日那般高人一等的模样,我心里便来气!” “慕风,你可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凤轩低声喝住了凤淸。 另外一名青年也劝道:“是啊,十七,他毕竟是主家内定的少主之选,将来更是要成为我们凤氏一族的家主,你我这些人还是要谨言慎行。” “是啊,好歹我们还是凤家本家的,你看那位莫名其妙排在我们前面、成为我们二哥的人,他昨日可是连露面的机会都没有。” “哎?说起来,之前便听说咱们那位二哥也进京了,就住在清苑里,怎么自打我来了便不曾见过?” “我看啊,八成是被凤三打压得在何处藏起来了。” “哎!如此说起来,他其实也够不幸的,不过,我们这些人与他又有何区别呢?凤逸将来成了家主,我们的日子啊……” 凤淸的话戛然而止。 “慕风?你怎么了?” 其他人见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瞪大眼睛望向前方,也不由得看了过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桃花如火环抱,中心的一座六角亭中相对坐了三人。 裴家新少主裴绎,凤五郎凤毓,还有……他们方才同情的那位二哥,凤恒! 凤轩对这一幕倒似乎是早就知情,笑了笑:“原来五哥一早不见人,是被二哥叫来见客了。” “六哥?你方才说什么?五哥……被二哥叫来?” 不是二哥被五哥叫来吗? 这也就是说,裴绎……是这位没有血缘的二哥凤恒的客人? 不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养子吗?就算是已经正式入了族谱,不再算是义子,可那也……他怎么会与裴家少主结交? 挽霞亭内,凤毓向凤恒使了个眼色,凤恒了然,起身对不远处张望的众人招了招手。 “众兄弟们终于来了,你们不来,晚阳就要派人去请了。” 凤淸等人纷纷与裴绎作揖见礼,又疑惑地用眼神在凤毓和凤恒之间徘徊。 凤轩笑道:“还是由我来说吧!” 众人愕然:“六哥,你也……” 凤轩道:“其实今日我并非是要带你们出去,而是来此处,是二哥一早便安排好的。” 凤恒道:“自从父亲将我养在膝下,归入凤氏族谱,我还一直不曾与同族的兄弟们见过,此次难得在京中见到诸位,我便想着该安排一次聚会,我们兄弟一同把酒言欢。可巧,我昨日将这个想法与子厚提了,他也正有此意。” 裴绎笑道:“诸位都是晚阳的同族兄弟,那便也是我裴子厚的兄弟。” 注意到众人惊讶的目光,裴绎解释道:“看来各位还不知情,晚阳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今我与他更是莫逆之交。诸位应该也知道,在下刚成为裴家少主,还未来得及我裴家族中的兄弟们见上一见,所以我便想着与晚阳一起,在伯父刚送我的别苑办一场酒宴。凤家与裴家本就交好,如今我们这些后辈自然也不能生疏,只是不知道诸位可愿?” 第八百二十九章 乱中有治 裴家与凤家同为大族,与裴家的后辈子弟相交绝无坏处,送上门的机会自然不会有人拒绝。 送走了裴绎,又与众人寒暄了半日,凤恒终于得了闲,身边就只剩下了凤毓和凤轩两人。 “阿举这个法子会有用吗?”凤轩仍抱有疑问。 凤毓道:“阿举的想法也没错,叔父虽然是家主,主持凤氏一族的大局,但选定少主是大事,叔父向来不会独断专行,所以他虽然早有放弃三郎的打算,但各分支的长辈近年来被三郎蒙蔽,对他甚为看重,不会答应放弃他的。” 凤恒笑道:“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失去族中人心。我们三人家中的长辈如今都对阿举那丫头十分信服,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但其他各分支长辈还是需要让他们知道凤逸并非他们最好的选择,不过这些话只能由各家的子侄代为传达了。” “昨日之事,今日之事,也许会让众人对三郎产生不满,只是……”凤轩担忧道:“就怕一旦他们不服三郎,各分支就要为了少主之位而人心惶惶了。” 凤轩的担忧没错,一旦族人为了少主之位开始哄抢内斗,那么凤家的根基就要被动摇了。 凤恒眼神幽深:“虽然这也是我所担心的,但也许正如阿举所言,乱世造英雄,家族也是同样,唯有乱,唯有争,才能真正看清某些人!” 凤毓点头:“乱不要紧,乱中有治,方能鼎盛!” 凤轩无奈摇头:“你们如此做,未免也太冒险了!我看你们真是被阿举那个丫头带疯了。” 从前这几个人都是温文尔雅的文士,可如今,真是什么都敢做了! 可也许,唯有疯子,才敢冲,敢为! …… 之后几日,凤逸和凤清婉明显感觉到风向变了。 那些曾经围在他们兄妹身边费尽心思讨好巴结的族人,现在见了他们要么绕道走,要么态度极差。 而这些人大多时候女的都往梧桐院跑,男的则整日与凤恒、凤毓、凤轩三人一起外出赴宴交友。 “兄长,你可有查出什么?” 凤逸从外面回来,凤清婉急切之下连手上调理身体的汤药都洒了。 凤逸面色不佳地落座,说道:“我问过几个与我一向交好之人,听他们说这两日那些兄弟都在跟着老二、老五、老六在京中四处走动,去各家赴宴。” 凤清婉皱眉道:“可是京中各家皆是勋贵,他们不过是凤家的庶支子弟,又不像兄长你是凤家的少主人选,那些勋贵们又岂会将他们放在眼里?” “可我这个少主毕竟还没有完全定下,他们不管怎么说都是凤家的子弟,更何况近来那个凤恒与裴绎简直形影不离,他是非我凤家亲生,但裴绎可是裴家的少主,就算是看在裴绎的面子上,又有何人敢小觑了他?” “如此一来,兄长你这多年在族中经营的人心不就要废了吗?”凤清婉绞着手指,来回踱步。 “小妹,你的生辰马上就要到了,我如今已经失利,你可不能再出什么差错。凤举整日与那些女郎们在一起,也不知在搞什么鬼,你要尽快想办法弄清楚!” “嗯,我知道了!”凤清婉攥紧了拳头。 (今天还有更新,但是还没写,所以大家晚点再来刷) 第八百三十章 搬弄是非 若是从前,梧桐院中只有自己安插的人,当然一切都容易。 可是如今自己的眼线都被凤举拔除了,整个凤家的下人又都是经由谢蕴严厉调教,想要从梧桐院打探出些有用的消息,实在太难了。 凤清婉也试过去找那些住在秀苑的女郎们打听,可是…… “阿薇,阿愉,你们这两日都往梧桐院去,都与阿举做些什么?” 凤淸薇摸着昨日刚涂好的蔻丹,漫不经心道:“婉姐姐问这个做什么?” “哦,我是想,以往阿举从不与人接触,对姐妹们也是如此,所以担心你们这样日日去,她会不耐。” “没有吧?”凤淸薇伸出食指道:“你看,这还是她特地花重金请九品香榭的蔻丹艺师上门来给我做的,这里面还添了最新的七品桃花香,好闻得紧,我可没看出她对我们有什么不耐。” 说完,凤淸薇心中补充了一句:从前你就只是嘴上说得好听,自己从阿举那里拿了好东西,却把自己不想要的旧物打发给我,当我是叫花子吗? “阿薇,你们心思单纯,看人也只是看表面,但我与阿举是自小一同长大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了,如今华陵城中没有哪家的千金敢轻易招惹她,难道你们还猜不到这是为何吗?她表面上待你们好,只是不想外人笑话。” 见两人似乎不信,凤清婉做出一脸为难状,说道:“有些话我本来是不好说出来的,只恐伤了姐妹们和气,可事到如今,我是怕……怕阿举她太任性,做出什么事伤了你们。” “哦?”两人对视一眼。 凤清婉看到两人有兴趣,眸中亮光一闪而过。 “阿举她……其实从前并非是因为身子不好才不愿见你们,而是……” 她故意说得吞吞吐吐。 凤淸愉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新衣,见她不说话了,不着痕迹地放开衣角,一脸认真:“怎么不说了?” “我……”凤清婉为难道:“她那时与我说,你们这些小地方来的穷亲戚,就是些硕鼠,来主家也不过是想来要些好处,她看了你们就觉得恶心。” “是吗?她真的如此说过?”凤淸薇俏脸涨红。 凤清婉心里暗笑,脸上却很是尴尬。 “是、是啊!” 凤淸薇实在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凤淸愉也忍俊不禁,用衣袖掩住了唇角。 “你们……你们笑什么?”凤清婉想过许多种可能,可万没料到对方竟会是这种反应。 她们……难道不该生气咒骂吗? “哼!”凤淸薇止住笑意,冷哼道:“凤清婉,你若是早些时候来与我们说这些话,我们还真会信了你,被你所骗,可是如今,你以为我们还会再信你吗?你真把我们当傻子吗?” 凤淸愉抚着衣袖上的花纹,嘲讽道:“说什么阿举嫌弃我们,辱骂我们是硕鼠,我看,这些话是你说的吧?我们是不太了解阿举,可那都是因为你一直欺骗阿举和我们,离间我们。何况人家阿举被称为女中之士,可见其品行高洁,绝非言辞粗鄙、搬弄是非之人。” 第八百三十一章 扫地出门 凤淸薇已经懒得装模作样,满面鄙夷道:“实话告诉你,这两天我们去找阿举说话,她从未说过你半句不是,反倒是你,一直以来在我们面前明着暗着说了多少阿举的坏话,你这种人,口蜜腹剑,想想我都觉得头皮发麻,还不知你背地里还做过多少见不得人之事!真正令人恶心的人是你!这里是安排给我住的院子,不欢迎你,我看你还是回你的风秀阁去吧!” 然而,更令凤清婉没想到的是,凤淸薇与凤淸愉两人对她如此态度竟还算是好的了。 当她满怀怒气到了风清欢的住处时,风清欢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直接从扫地的婢女手中夺过扫帚,将她打出了院门外。 “你竟还有脸来见我,真是厚颜无耻!我若是你,我早就无颜见人了!什么凌波才女?不过是个虚有其表的小人!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凤举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冷漠的笑意。 凤清婉若是如此轻易便放弃,那她前生也不会隐忍了那么多年。 果然,心高气傲如凤清婉,被扫地出门,颜面尽失,竟然没有当场大怒。 她不停地敲着门,向里面喊话:“阿欢,你是不是对我有何误会?如若你是为了那日在漓江之事,我向你道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也应该明白的,我真的并非是成心要抢你的风头,阿欢,大不了,以后只要你在,我不再出现便是。你们真的是误会我了!” 在她说完这些话之后,院内竟然真的有了动静。 “漓江之事?哈!”风清欢气笑了,“你……敢情你自己心知肚明啊?你不是无心的吗?你若是无心,又怎会知道我们会介意?你若是一早就知道我们会介意,那你为何还一次又一次地出现?说什么你不是故意的,一次不是,两次三次也不是吗?你骗谁啊?倘若不是今天我们不买你的账,只怕你也不会承认吧?凤清婉,我风清欢若是再信你,那我真是要蠢死了!你还不快滚?是还想让我拿着扫帚撵你吗?” 凤举都要忍不住为她喝彩了。 这个凤淸欢,虽然爱贪小便宜,但其实也是个直脾气,凤举还真的从未见过哪家的女郎一言不合便抄起扫帚将人扫地出门的,倒也不失可爱。 对方明摆着不为所动,再多言也是浪费唇舌。 凤清婉对风清欢的耐性终究还是被磨光了。 “哼!果然是乡野长大,真真是个市井泼妇!你们今日不过得了人一点好处,便被人哄骗得团团转,可你们莫要忘了,有些人终究就只是个女郎,未必能让你们巴结一辈子!” “阿婉此话是何意啊?” 说话的却不是院内的风清欢,而是不知何时站在凤清婉身边的凤清宁。 “阿婉的意思是说三哥有朝一日做了少主,亦或者是家主,我们这族中的女郎们便都要被欺凌,没了依靠?” 院门被打开,风清欢靠在门边,冷笑:“听这意思,连阿举这个主家嫡系的大小姐也会被他们兄妹弃如敝履呢!这还了得?” 第八百二十二章 秦晋和亲 凤清婉一气之下拂袖而去。 “我们也走吧!”凤举对身后的柳衿轻声说道。 这些女郎们之所以有恃无恐,不再担心将来受制于凤逸,只是受了她们兄长的影响,知道了凤逸未必会是少主的不二之选。 回到梧桐院时,凤举远远地就看到凤清婉在梧桐院的门外与一个婢女说话。 那婢女手里捧着一堆洗好的衣物,身上穿着下等婢仆的粗布衫,可绕是如此,却挡不住她天生的美貌,赫然便是当初被凤举打发到杂役房的云黛。 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只是凤清婉离开时脸色明显好转了些许。 “云黛!” 云黛抬头乍一看到凤举,吓了一跳。 “大、大小姐?”她下意识便看向凤清婉离开的方向,发现凤清婉的影子早已不见了,才松了口气。 “你这是要去何处?” “回大小姐的话,院里的一个妈妈前日向檀云姑姑借了件衣裳,今日让奴婢代为送过去。” “哦,那你去吧!” “是!” 云黛暗暗吁了口气。 可在她走出几步之后,凤举在身后问道:“云黛,你在杂役房这段时日,过得可还好?” “托大小姐的福,容奴婢继续留在府里,奴婢很好。” “那就好,你终究是贴身服侍过我的,若是有什么困难之处,可以来找我。” 云黛闻言,犹豫了一会儿,可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恭恭敬敬地道了声谢。 直到人走远了,凤举回头看了一眼,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 眼看三月已经过去了大半,凤府开始为凤清婉的生辰宴张罗。 一切,都有条不紊。 可唯独,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忽然在华陵城,不,该说是大晋,传开了! 西秦意欲与大晋和亲,西秦太子宇文擎要亲自带使团来京,挑选一位公主。 因为之前慕容灼来信提醒,对此凤举倒是没有太大的惊讶,只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晋帝考虑到朝中最了解西秦的便是前工部尚书孟鸿煊,竟然有意将其官复原职。 若是此事真正定下,那凤举之前在祭典上所做的便都白费了。 而在消息传出后的第三日,宫中来人,凤举被萧鸾的母妃董昭仪召入了宫中。 …… 关雎宫。 董昭仪算是宫中所有妃嫔之中较为沉稳的,可凤举来了一炷香的时辰,除了行礼,竟然没有说过一句话。 “哎!” 董昭仪叹了口气。 “阿举,本宫知道,你还在为当初红线蛊那件事怨怪本宫。本宫承认,那件事是本宫考虑欠妥,那时四郎也来本宫这里责怪了本宫,四郎一向孝顺,可那次他却为了你跟本宫生气,可见他有多么在乎你。本宫今日在这里向你赔个不是。” “谁是真正阿举,谁是虚情假意,阿举心如明镜。说实话,这关雎宫中的吃的,喝的,用的,甚至连呼吸,阿举都要小心翼翼,如此实在太累,阿举也不愿久留。开门见山吧,娘娘今日召阿举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第八百二十三章 可笑无耻 凤举的话不留余地,董昭仪知道无论自己如何安抚,都不可能令她改变态度。 “也好,那本宫就开门见山了,西秦来使,打算与大晋和亲之事想必你也已经听说了,如今朝中最了解西秦的便是本宫的义兄孟鸿煊孟大人,陛下也认为他是招待西秦使团的不二之选,所以有意让他官复原职。其实说到底,他之前所犯的也不算什么大错,贪墨之事朝中哪个官员身上没有?更何况……” 董昭仪顿了顿,饱含深意道:“春日祭礼上发生的事,究竟真相如何,其实你未必不知。阿举,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说呢?” 凤举微微一笑,直视她的眼睛:“得饶人处,这四个字是何意,娘娘不明白吗?该宽容之时阿举自然不会穷追不舍,但有些人,并不值得阿举饶恕。” “你是与楚家有仇,可孟大人他自己从未与你有过仇怨,纵然是你之前害死了他的独女长思,他也不曾向你凤家讨要过公道,你如今为何要如此针对他?” “他不向我讨要公道,那是因为孟长思是衡永之所害,与我无关,并非是他孟鸿煊对我凤氏阿举有何宽容。至于我为何针对他……” 凤举莞尔。 “娘娘此言更是无稽之谈,我与孟大人无仇无怨,我何必针对他?他获罪入狱是因他自己触犯了律法,娘娘怎么赖到阿举的头上?” 董昭仪借着饮茶平顺心情,这凤举字字藏锋,言谈之间不给人丝毫颜面,实在让人恼恨。 “阿举,当初是你要嫁给四郎,你与四郎的婚事是你自己一手促成,可见你对四郎的情义深重。四郎那孩子可怜,没有如皇后贵妃那般的母亲,能给他强大的母族依靠,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是靠着他自己在苦苦支撑,本宫这边唯有一个义兄能给他几分依靠。” 说着,董昭仪忽然抬手屏退了左右。 殿内只剩下了她与凤举两人。 “阿举,这些年义兄帮了四郎不少,本宫是将你当做自家人才会与你说这些,义兄表面依附于楚家,实则是拥护四郎的。所以阿举,你就回去求求太傅,让他网开一面,孟大人官复原职这件事还望他能够多多进言。” 真是好笑! 前生父亲一世英名,就是因为太顾及自己这个没出息的女儿,才会处处帮着这些毒蛇,最终让自己身败名裂! 事到如今,还想利用她影响父亲。 凤举优雅起身,笑容冷淡:“娘娘,您要阿举为睿王殿下着想,但您扪心自问,春日祭典之上楚家与孟鸿煊勾结,在祭台礼器之下藏匿凶器,意图设计我凤家,此事睿王殿下是真不知情,还是他装聋作哑?要我父亲进言帮助孟鸿煊?哈哈哈哈……” 她忽然大笑了起来,那如花笑靥下的冷酷竟叫董昭仪打了个寒战。 “你笑什么?” 凤举蓦然冷凝着双眸看向她,锐利如刀:“真是可笑且无耻!” “凤举,你竟敢……” 第八百二十四章 逝者难追 董昭仪拍案而起,指甲都断了半截。 可凤举却豁然抬起扇子指向了她,背对着窗外的阳光,红衣如火,那扇子也仿佛变成了一柄透着寒光的剑,将她所有的话都逼了回去。 “若非当日我父亲一早得到消息,命人悄悄取走凶器,祭典之上当众下跪被陛下训斥之人便是我的父亲,被关入大牢的会是掌管礼部的温家世伯,而我们凤家全族与灼郎,也都将被人扣上勾结北燕的谋逆大罪!今日,我们凤家之所以屹立不倒,我凤举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皆是靠着我们自己的能力,与你们这些人的伪善无半点关系!你凭什么来要求我父亲帮忙?” 殿门突然在此时打开,萧鸾背光站在门外。 “阿举,你怎能如此与母妃说话?” “呵,来得还真是时候。” 凤举嘲讽地看向萧鸾。 这个男人,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聪明,看似温文尔雅,可这京中有多少猫腻能瞒得过他? 他什么都知道,可除了与他利益相关之事,其他的他一概不会插手。 “睿王殿下!”凤举走到萧鸾面前,仰头道:“请管好你的母妃!” 说完,擦肩而过。 在凤举离开之后,萧鸾忽然转身追了上去。 前方已经是关雎宫的宫门,凤举吐出一口闷气,加快了脚步,却忽然被人攥住了手腕。 “你站住!” 凤举回头,冷视萧鸾:“怎么?睿王殿下是否也要要求凤举做些什么?” 萧鸾不说话,径直将她连拖带拽地带到一个隐蔽的角落。 “你就不能与本王好好说话吗?你每回见本王非要如此疾言厉色,浑身带刺?” “浑身带刺?浑身带刺……” 凤举哭笑不得,苦笑中掺杂着嘲讽,她用力甩开了萧鸾的手。 “我身上的刺,都是在被你刺得遍体鳞伤之后才长出来的!每日夜里,我都会因为这些刺惊醒,痛醒!可我必须忍受,因为若是不带着这些刺,我怕我会再次被别人的刀刺得万劫不复!” 萧鸾自认是个铁石心肠,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动摇了。可是此刻,凤举眼中的决绝和恨意,却让他呼吸有些沉闷,每呼吸一下,胸口就锥刺般的疼。 这到底是为什么? “阿举……” 再次开口,萧鸾的声音变得异常柔软,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缓缓向凤举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就像在呵护脆弱的花朵。 “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本王向你保证!你再相信本王一次,本王知道,你如此怨恨本王,那是因为你心里还深爱着本王。回到本王身边来,无论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本王都可以答应你,你恨楚家,本王会很快让你如愿!你知道楚家对本王意味着什么,但只要你想要,本王都可以满足你。阿举,不要再闹了,回到本王身边来,可好?” 凤举抓紧扇子后退了一步,看向萧鸾的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陌生感。 “萧鸾,即使时间可以重新来过,可已经逝去的,就不可能再回头了。” 而已经看清的人心,她也永远都不敢再相信! 第八百二十五章 萧鸾发疯 萧鸾伸出的手无力地垂下。 “不能再回头?那本王呢?” “萧鸾,你只不过是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东西脱离你的掌控,我对你而言也是一样。” “不!不是这样的!” 萧鸾下意识反驳,可真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眼前一片茫然,脑子里空空荡荡,不知从何说起,不知能说些什么。 “本王也不知道本王到底是怎么了,总是想起你,看到你与慕容灼在一起,本王恨不得杀了他!看到你用如此冷漠的眼神看着本王,本王就觉得……觉得自己好像从何时开始失去了什么。” 可他无论说什么,凤举都不为所动,这更加热刺痛了萧鸾。 萧鸾忽然阴沉了下来。 “这是在关雎宫,你就不怕本王杀了你吗?既然你了解本王,那你便该知道,就算本王在此杀了你,也可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你说得没错,脱离本王掌控的东西,本王不能留下成为阻碍。” “你不会的,何况,萧鸾,虚张声势也从来不是你的做派,何必如此呢?” 凤举嘲讽地说着,萧鸾忽然倾身上前掐住了她的脖子。 “本王不会?真的吗?” 凤举皱了皱眉,暗暗平缓心情。 “萧鸾,放心。” “阿举!” 萧鸾一手掐着她的脖子,一手抚上了她的脸颊。 “不要做出一副你很了解本王的样子,这世上除了本王自己,任何人都不可能看透本王。不,也许连本王自己都不了解本王,否则,本王又怎会一次次的对你宽容,却又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要如此待你?你不是自诩聪明吗?连楚云都对你另眼相看,你现在就告诉本王,为什么?为什么本王要一次次被你左右,被你影响?为什么你一次次坏了本王的事,为了区区一个慕容灼与本王为敌,可本王却还是舍不得杀了你?” 他越说越激动,手上力气也越来越大,凤举被他勒得满脸涨红,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萧鸾,你这个疯子!” 凤举悄悄将手探向腰后,慕容灼从楚家人身上弄来的那把匕首一直被她贴身带着防身。 “本王是疯了,可这是被你逼的!阿举,我们本来是好好的,可是好像慕容灼出现之后,你就被他夺走了!你说,是不是本王杀了他,你才会重新回到本王身边?” 快了! 就快抓到了! “大小姐!” 迟迟等不到凤举从关雎宫出来,柳衿只好冒着擅闯内宫的风险跑了进来,没想到一进来就看到这样一副画面,顿时怒气攻心,二话不说凌厉的掌风已经袭向了萧鸾。 萧鸾冷哼一声,闪身避开柳衿的攻击,攻击却穷追不舍。 凤举重获自由,捂着脖子弯腰连喘了几口气,见柳衿与萧鸾越战越烈。 再这么打下去,将宫人招来,事情闹大了便麻烦了。 “萧鸾,你是打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隐藏的文武全才吗?” 萧鸾皱眉,动作稍缓。 凤举抓住时机喊道:“柳衿,回来!” 两人同时退开,柳衿略带不甘地回到凤举身边。 第八百二十六章 公主芳心 “萧鸾,孟鸿煊之事,父亲如何处置我原本不打算过问的,但是现在,是你们母子逼我的!” 说完,转身就走。 之后,就听见萧鸾阴测测地说道:“宇文擎要来求亲,你应该也有耳闻了吧?若是这个和亲之人是你呢?你觉得如何?” 凤举轻哼一声,头也没回。 萧鸾望着那背影远去,心情烦躁到了极点。 彻底远离了关雎宫,凤举的心绪也渐渐缓和了下来,转眸就看到柳衿拉着一张脸。 “怎么?怪我方才拦着你?若是方才事情闹大了,我是没什么,可你擅闯内宫,与皇子动手,就算我力保,你也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柳衿并非责怪大小姐,大小姐是为柳衿着想,柳衿明白。” “那你这是在生什么气?” “睿王!” 凤举轻轻扬起嘴角:“如此,你就更加没有必要了,因为那种人,不值得!” “嗯!” 沉默了一会儿,柳衿再次闷声开口:“大小姐,方才……睿王说和亲之人……” 少年看向凤举,俊俏的侧脸,轮廓分明,一双眼睛此刻望着凤举,充满了紧张。 凤举笑答:“放心吧!不是说宇文擎要的是大晋的公主吗?我朝成年的公主众多,怎么算也轮不到我。” 察觉到少年的视线还投注在自己身上,凤举看向他,眨眨眼睛,语调轻松:“你忘了吗?至少,宫中还有一个武安公主,陛下将她嫁出去,不也了却了一桩心事?” 少年看着她的笑容,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随即脸一红,迅速转开。 可是,在他转开头后,凤举的双眸却陡然变得深沉。 萧鸾,不会是说说而已。 但,她凤举可不是宫中那些无权无势、任人摆布的公主! 出宫时经过御花园,就看到几个宫装少女聚在一起,看样子应都是宫中的公主们,静娴公主也在其中。 只是不知在说着什么,几个少女满面娇羞,还隐隐有着些许兴奋。 其中唯独只有静娴公主似乎别有心事,对其他几人的话题不甚感兴趣。 凤举不想再平添是非,便选择了被树荫遮挡的小路,同样要路过那里,却不会被发现。 待到走近了,公主们的对话也自然而然传入了耳中。 “是啊,一直以来也都只是传言,不知是真是假。” “听说西秦与我们大晋一样,极重容貌风仪,这位秦太子既然能被选作太子,容貌应该也是出众的。若是个丑陋的,西秦又怎么会让他做太子?” “嗯,这倒也是!” “智慧超群,又相貌出众,他们西秦可是战败国,他既然要迎娶我们大晋的公主,那自然只能许一个太子妃的位子,等闲的嫔妾之位想必父皇也不会应允,如此一来,若是我们当中有谁能嫁给他,那将来岂不就是西秦的皇后?” 凤举勾了勾唇,难怪,原来是在谈论这些。 可就在此时,一个极度不和谐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哈,原来你们也知道,西秦之前败给了我们大晋!宇文擎可是号称西秦第一智者谈荀的弟子,如此心高气傲的一个人,败给了我们,你们觉得自己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吗?恐怕不是被打入冷宫,就是日日被折磨!” 武安公主越说越起劲,那些公主们被吓得花容失色,她却开心地笑着。 第八百二十七章 公主相争 一直心不在焉的静娴公主突然站了出来。 “武安,事情应该不至于如你所言吧,那西秦太子既然是个饱学之人,那应当也是个知书识礼的君子,何况两国邦交,他若是对公主不敬,不也表示对我们大晋不敬?他就不担心再次挑起两国战争吗?而且,你这么高兴,你难道就不担心最后被嫁过去的人会是你吗?” 武安公主正跋扈着,还真没想到会有人敢冒出来顶撞她,脸色顿时便阴沉了下来。 “呵,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啊!叫什么来着?” 也敢与本公主抬杠? 宫女采琼笑着提醒道:“公主,这位是静娴公主。” “啊,对,静娴公主!哼!”武安公主冷笑着靠近静娴公主,“就是你坑死了衡永之吧?” 凤举并不打算插手此事,她与静娴公主也没什么情分可言。 只是在听到武安公主最后这句话时,她却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 如若她记得没错,前生武安公主在嫁给澜之之后,似乎与澜之的堂兄弟的私通,不管这私通的堂兄弟有多少,至少应该是包括了衡永之的。 衡永之那性子未必会看得上武安公主,可如果这么做能羞辱澜之,他一定会做。 “我没有!”静娴公主后退了一步。 武安公主好笑地看着她:“既然没有,你心虚什么?你看看你,你敢说你这不是在心虚吗?” 其实,这也是凤举不愿与静娴公主多有交集的原因。 静娴公主这个人,若是真如她表面看上去这般单纯善良,那她当初也不会答应参与衡永之那件事。 “你还真以为,被惠妃养在跟前,就能与本公主平起平坐了吗?哼!本公主的生母就算是过世了,那她也是出身于卫家的,你呢?不过是个小门小户的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你我虽同为公主,但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区别!” 其他公主大气不敢出,静娴公主也已是泪如雨下。 武安公主的视线忽然落在了静娴公主发间的一支芍药金钗上,直接抬手拔了下来,静娴公主的头发也被她扯下来少许。 “这支金芍药你是从何处得来的?可是父皇赐给你的?” 武安公主盛气凌人,步步紧逼。 静娴公主哭着说道:“不、不是,这是父皇送给惠妃娘娘的,前日是我的生辰,惠妃娘娘便将它送给了我。” “哼!” 武安公主一把将芍药金钗掷到了地上,金片散落。 随即,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了静娴公主脸上。 “你这贱种是不是专来抢本公主的东西的?本公主的男人你要抢,本公主的金钗你也要抢!” 说着,似乎是不解恨,又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静娴公主霎时被打得倒在了地上,头磕在了一块石子上,鲜血顺着额头滑落。 “哼!活该!本公主难得看上一个男人,却被你给坑害了,这支金芍药,本公主向父皇求了半天都没有得到,没想到居然落在了你这个贱种手里,一个凤举还不够,是否连你也要冒出来跟本公主作对?” 第八百二十八章 见死不救 “静娴……” 其他几位公主见静娴公主被打得满脸是血,终于着了怕,上前搀扶静娴公主。 “武安,别再打了,无论如何,静娴她如今都在惠妃娘娘的宫中,惠妃娘娘虽然不爱管事,可她若是看到静娴被打成这个样子,她也不可能会不追究。” 武安公主柳眉倒竖:“你敢威胁本公主?” 另一位公主道:“不是威胁!我们也是为了你着想啊!” 静娴公主被众人搀扶着起身,满脸泪水。 “武安,这金钗你若是喜欢,我可以送给你,我不会与你争的,可是你说的什么男子,我实在是不知啊,我一直守在宫中,从未接触过什么男子,怎么会坑害了你看上的男人?如果……如果你说的是……衡家已故的少主,那我、我……” 武安公主先前是气急了,说出的话不经思考,也没人在意,可现在听到静娴公主这么说,都不由得露出了古怪的神情。 可这些武安公主根本不曾察觉,亦或者她根本不在乎。 但正如众位公主所言,楚惠妃她却不能不在乎。 “柳衿,走吧!” 柳衿疑惑道:“大小姐,您不帮忙吗?” “这世上受欺凌的人太多,又与我无亲无故,我何必多管闲事?” 若是有朝一日,她失去了凤家的庇护,也如此这般受人欺凌,又有谁会站出来帮她呢? 更何况,这里也不需要她帮忙了。 只是,凤举发现自己每回入宫,想要畅行无阻地出宫都很难。 她才刚走出御花园,身后便传来一人的声音…… “凤大小姐,请留步!” 凤举回头,看向追上来的静娴公主。 在十步之外,静娴公主让她的宫女留在原地,自己向凤举走了过来,还是方才那般模样,连脸上的血迹都没有清理,看上去触目惊心。 “公主!”凤举施礼,“不知公主唤凤举何事?” “你……方才是不是看见了?” “是!”凤举直言不讳。 “那你为何……女郎为何不出面阻止武安?” 凤举浅笑:“阻止什么?” “武安方才那般欺凌我,女郎也亲眼看见了。” “几位公主同为陛下所出,你们姐妹之间的事可说是家事,凤举恐怕不便插手。” “姐妹……”静娴公主呢喃了一声,说道:“可是女郎明明知道,武安与我,虽然名义上同为公主,但我不敢与她相争,但是女郎你可以啊!大家都说只有你能制得住武安……” 凤举默然不语,可方才还同情这位公主的柳衿此时也听出了问题。 这静娴公主哪里是求助的意思?听她这口气,倒更像是利用大小姐,将大小姐当成了对付武安公主的棍棒。 “阿举……” 静娴公主还要继续说下去,可此刻,凤举却不愿听见对方如此亲密地唤自己的名字。 “公主!我从前之所以与武安公主起争执,只是因为她的无礼冒犯,但是今日,她并没有冒犯我,所以你认为我有何理由与她为难?那岂非成了我没理?” “难道你就见死不救吗?” 第八百二十九章 静娴之请 见死不救? 柳衿俊眉皱起,不悦地瞥着静娴公主。 凤举却乐了。 这静娴公主一下子就给她扣了这么一顶高冠。 好生承受不起啊! 大约是凤举的反应让静娴公主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她忙低下头,缩着双肩站在那里,看上去着实楚楚可怜。 恰在此时,先前的那些公主们也跟了过来,站在远处向这边张望。 凤举看着静娴公主,这样子被人看见,怕是要被误以为是自己在欺负这位公主殿下了。 “阿举,对不住,是我太激动了,方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我实在是太害怕了,所以若是无意中冒犯了你,还望你海涵,莫要与我计较。” 凤举舒了口气,道:“公主,你是皇室公主,凤举是臣子之女,你我本属君臣,你在我面前如此,他人会如何作想?不知情者,还以为公主这骇人的伤是我凤举所为,那我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对、对不起……” 静娴公主更像是受了惊的兔子,冲着凤举连连摆手,最后又拉住了凤举的手。 “阿举,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凤举不是不能理解,静娴公主久在深宫,生存不易,如今虽然有楚惠妃的照拂,但想必总免不了寄人篱下之感,万事皆要谨小慎微。 也许,在静娴公主眼中,自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无忧无虑,令人羡慕的。 呵,也许吧! 凤举的手被对方抓得有些疼,但这个时候她不能甩开对方的手,甩开了,她欺负公主的罪过可真要坐实了。 “公主!”凤举耐着性子说道:“您如今的处境与从前是不同了,您要注意自己的仪态,如此仪容在宫中四处走动委实不妥,凤举看,您还是先回宫去疗伤梳洗吧!” 静娴公主抬头看向凤举,在那双绝美的琥珀凤眸里她看到了浅浅的笑意,仿佛桃花映水,潋滟明媚,可不知为何,这笑意却让她莫名的恐惧,下意识松开了手。 “哦,好,多谢你!” 嘴里这样说着,双脚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凤举抚着手指上的红宝石戒环,浅笑。 看来这是还有话要说啊! 她不说,凤举也不问,就这么等着。 终于,静娴公主咬了咬唇,道:“阿举,西秦马上就要来和亲了,我怕……” 吱吱呜呜,又不说话了。 凤举看了看天,再这么耗下去,都要正午了,她还急着回家寻自家的美男爹爹啊! 静娴公主:“武安她一向受宠,她若不愿去西秦,父皇定不会勉强,可是我……” 凤举:“……” 静娴公主咬了咬下唇,终于抬头道:“我不想去和亲。” 所以呢? 凤举依旧看着她,不语。 “阿举,你与衡十一郎的关系甚好,所以我想请你帮忙,可否让我再见他一面?” 凤举豁然明了,原来如此!终于切入正题了! “公主何不自己去找他?” “我与衡十一郎只是萍水相逢,他那般人物恐怕不会见我,但若是女郎你……” 第八百三十章 金枝玉叶 “公主!”凤举打断了她的话,道:“澜之与人相交只凭个人喜恶,公主求见,他若是对公主有心,自会相见,若是不见,只能说明你们无缘,并非是说凤举代为传话便能改变什么。凤举与澜之以友相交,无关乎其他,公主这个请求恐怕是强人所难了。告辞!” 转身时,凤举忽然停了一下,轻声说道:“公主,人不能无所求,却也不能太贪心。把自己磕伤这种事往后还是不要再做了。” 静娴公主脸色陡然转白。 …… “大小姐,您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柳衿回头瞥了眼远处的静娴公主。 凤举用丝帕擦拭着被静娴公主抓在手上的血渍,说道:“你的眼力难道看不出来吗?方才武安那一巴掌固然用力,可静娴再是弱不禁风,也不至于被扇倒在地。” “大小姐是说,静娴公主是自己故意摔倒磕在石头上的?” 凤举看着手中被染污的丝帕,嘲讽地勾起嘴角,丝帕脱手飘进了花圃内。 “柳衿,能在这皇宫里无依无靠地活下来,并且越活越好的人,有谁会是真的纯良天真呢?” 静娴公主摆脱了曾经的困境,得到了惠妃照拂,如今算是宫中除武安公主之外最有地位的公主了。 可她似乎并不满足于此,她想得到武安公主那般的待遇,甚至得到更多。 有些人,得到了想要的会满足。 但有些人,得到了之后,还会想要更多。 欲壑难填! …… “静娴,你方才与那位凤家大小姐说了什么?” “是啊!都说这位凤家大小姐盛气凌人,不可一世,不过我看她方才对你似乎很是温和。” “温和?”静娴公主忽然抬头看向众人。 “是啊!我们方才都看见了,说实话,你看你现在,形容狼狈,手上也都是血污,可你方才拉着她时,却不见她有丝毫反感。” 静娴公主回想方才,心忽然沉了下去。 凤举远比她所想的更加难以应对。 “是啊,静娴,你与她相识吗?你们关系很好吗?难怪惠妃娘娘会对你多加照拂,原来是因为她啊!” 静娴公主忽然有些不耐:“这与她有何关系?” 然而别人并没有察觉到她的不耐,还在侃侃而谈。 “静娴,现在谁人不知凤家嫡女凤举被棋圣楚秀收为学生?惠妃娘娘又是东楚府家主楚公的嫡妹,只要凤举开口,总是有办法的。” “就是,静娴,你可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连我们这些姐妹也瞒着。” “静娴,你方才究竟与她说了些什么?可是请她帮什么忙吗?” 公主们好奇地询问,静娴公主只是借着擦拭血渍的动作含糊其辞。 “真是羡慕她啊,我们这些人虽名为皇室公主,可真正要比起来,她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啊!我们算什么呢?” “哎,她多好啊,先是与四皇兄订了亲,四皇兄可是我们皇族第一美男子,如今连慕容灼那般绝世的人物都成了她的男宠。” 第八百三十一章 错觉直觉 “可我听说她似乎与四皇兄之间出现了罅隙,也许这门婚事要作罢了。” “难不成她还真要嫁给慕容灼啊?” “这倒也未必,婚事总是要门当户对的,慕容灼虽然已经是三品的镇北将军,战功彪炳,可终究无法摆脱战俘出身。但凤举如今与衡十一郎走得近,这两人无论是家世,还是才识,无疑都是天造地设的。今年入冬凤举便要行及笄礼了,兴许到时候凤家便要为她张罗婚事了。” “这及笄礼还不知会有多隆重呢!” 公主们还在你一言我不语地议论着,可后面的话静娴公主却是一句也听不下去了。 凤举与衡澜之门当户对,天造地设么? …… “柳衿。”凤举靠在马车内,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扇子。 “柳衿在。” “父亲应该回家了吧?” 近日朝中为西秦来使的事情忙碌,下朝时间也没有个定数。 柳衿道:“方才出宫时柳衿留意过,朝臣们的马车还在宫门外,不过看样子应该是快了。” “孟鸿煊,董昭仪……” 凤举嗅着扇子上的清香,顾自出神。 忽然,马车停了下来。 不对啊,没到家啊! “怎么回事?” 柳衿来到窗前说道:“大小姐,前面一辆马车险些撞了人。” 凤举闻言抬起帘子望去,却意料之外的看见两个熟面孔。 恭定侯崔钰正扶着永乐长公主。 两人旁边停着一辆马车拦住了道路,一个大腹便便的华服男人正对着二人点头哈腰,连声赔罪。 “你……” 崔钰刚要说话,何初便跑到了长公主身边。 “长公主,您可还好?可有伤到哪里?” 崔钰看着何初一边对长公主嘘寒问暖,一边训斥华服男人,好像没有自己什么事,便转身离开了。 凤举撑着下颏看着。 柳衿看看她,再看看那边。 “大小姐在看什么如此津津有味?” “有吗?” 柳衿很认真地点头。 凤举摇头,笑道:“我也不知道啊!” 柳衿一脸不信。 她哑然失笑:“我确实不知道,可就是觉得那边的画面很有意思,但你真要我说何处有意思,我也说不出来。” 大概只是一种错觉。 可直到日后某一天想起,凤举才知道,错觉,有时也可能会是最敏锐的直觉! 那辆拦路的马车离开后,凤家的马车方才顺利通过。 只是隐约有些议论声从车外传来。 “你看,都说长公主近来对身边的一个男宠很是宠爱,原来竟是真的?” “长公主一直以来不都对过世的向将军情深义重吗?怎么也豢养男宠了?” “女子嘛,总是需要……” 闲言碎语渐远去,车内,凤举掩在扇面后的唇角勾着细微的弧度。 …… 一回到家中,凤举直奔华荫院。 一路匆忙,她只是觉得今日的暖蕴阁外似乎格外清静,平日走动的人都不见了。 但她记挂着要事,也顾不得考虑这些,直接推门而入。 不料,刚推开门闯进去,就看见…… 凤举呆了呆,迅速反应过来,讪讪地捂上眼睛,连连后退:“阿举什么也没瞧见!什么也没瞧见!” 说完,掉头就跑,跑出几步又折回头将门带上,赶紧跑。 第八百三十二章 非礼勿视 跑下台阶时,因为太过匆忙,凤举脚下不慎崴了一下,被柳衿扶住。 “大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柳衿不明所以。 凤举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这个时候出什么声啊! “走啊!” “啊?” 最后,也不知是柳衿扶着她,还是她拖着柳衿,一路磕磕绊绊出了院子。 “哎哟,大小姐,您怎么闯进去了?”檀云迎面跑了上来,哭笑不得地大叫。 绿春和晨曦两个丫头也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躲在一旁捂着嘴偷笑。 檀云笑骂:“你们这两个丫头还笑?你们怎么也不拦着?” 凤举指了指里面,红着脸道:“姑姑,你们怎么也不见人影,好歹也该提醒我一声。” “哎哟我的大小姐啊,这种时候我们这些人自然是该躲远一点的,哪还好意思守在外面?” 晨曦笑道:“大小姐来得太突然,我们没反应过来,而且大小姐走得太快了,我们没来得及……” 绿春干脆抱着肚子蹲到了一旁。 “你们……在说什么?” 柳衿一头雾水,却被凤举瞪了一眼:“你还问?不该你知道的不要瞎问!” 正巧哑娘端了些东西回来,看见凤举一瘸一拐站不稳,忙将东西递给身后的婢女,上前查看。 凤举却一头埋进了她肩头。 “姑姑,阿举方才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父亲母亲会不会杀我灭口啊?” 哑娘愣了愣,瞬间了然,笑着在她头上敲了一下。 凤举皱眉望天,嘀咕道:“父亲也真是的,不是才下朝吗?怎么一回家就……咳,我看我要不还是先走吧……” 刚想脚底抹油,就听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声。 “咳咳!” 凤举悄悄吐了吐舌头,转身瞬间变得乖巧:“父亲!母亲!” 抬头见自家父亲已经衣冠齐整,风姿翩翩,凤举脑海中不合时宜的闪过一个词。 衣冠……那什么…… 如此说自己的父亲是大大不敬的! “嗯!听说你今日进宫了?” “是!董昭仪娘娘召见。” “嗯,走吧!” 凤举乖乖跟上,看着前面挺拔如修竹的清俊背影,默默咂巴着嘴。 看吧,不过说了一句,就知道了她是来寻娘的,还是寻爹的,自家这父亲就是如此睿智通透。 可就是如此这般上可震慑朝堂、携领百官,下可清名传世、令人景仰的人物,回到家中,与自己的夫人关起门来,也会有方才那般景象。 果然,天下男子皆一般! 慕容灼那厮也是如此的衣冠禽……咳! 凤举赶忙收住心思,扇风观景。 非礼勿视,想都不要想! 到了翰墨轩,凤瑾饮茶,凤举站着,无人开口,气氛有些尴尬。 凤举郁闷地在心底把自己骂了一遍,可怜巴巴地说道:“父亲,阿举错了!阿举坏了您的好事,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咳……” 凤瑾刚喝进口中的茶猛地呛进了气管里,痛苦地闷咳几声,俊美无俦的脸涨得通红。 凤举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叫你不长眼!叫你腿太快!叫你乱说话! 第八百三十三章 形单影只 凤瑾平稳了呼吸后,瞪着她,脸有些阴沉,看上去心情很是不佳。 能佳吗? “阿举。” “是,父亲!” “往后少往暖蕴阁跑。”凤瑾一本正经。 凤举乖巧应答:“是,父亲!” 父亲,您从前明明让女儿多与母亲走动,拉近母女感情的,这是嫌弃我碍事了吗? 凤瑾又道:“还有,进屋记得通传,这是礼节,不可废!” “是,父亲!” 父亲,您忘了这也是我的家了吗? 凤举哀怨地望向自己的父亲。 父亲,您变了! “说吧,寻我何事?” 凤举后知后觉,忙道:“哦,这个、那个……父亲,今日董昭仪召阿举入宫,问起孟鸿煊之事。” 凤瑾似乎并不意外,问道:“那你是如何答复的?” “阿举说,朝中之事,父亲自有决断,阿举不会插手。” “嗯!”凤瑾满意地点点头,目露深思,“那你来是?” “阿举想问问父亲,关于孟鸿煊官复原职之事,父亲是如何打算的?” 凤瑾狐疑地看着她:“你方才不是说你不会插手吗?” “在见过董昭仪之前,阿举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现在,阿举改变主意了。” 凤瑾叹了口气,看来是在宫中又发生了什么。 “为父已经与你裴世伯商议过,既然将孟鸿煊拉了下来,便绝不能让他再官复原职。” “父亲,能遂了他的愿吗?” “你说什么?” 凤举道:“既然陛下也有意让他官复原职,那我们又何必忤逆陛下的意思,加深陛下对我们的芥蒂?” “你这是要让向崇将工部尚书的位子重新拱手让人?你可知这对我们凤家的损失有大?” “父亲放心,这只是暂时的,既然我们好不容易将这个位子夺到手,自然不会轻易拱手他人。” 凤瑾沉吟了片刻,凤眸幽深地凝视着她:“你有绝对的把握吗?阿举,你必须明白,工部尚书之位有何分量!” 凤举郑重道:“阿举保证,绝对不会让凤家受到任何损失!” 凤瑾起身踱了几步,再次看向凤举:“我知道了,你去吧!” 这便是答应了! 凤举当下借父亲的书房写了一封信,内容是什么凤瑾并不知情。 从翰墨轩出来,她便立刻让柳衿将信送去了九品香榭。 …… 回梧桐院时,凤举看到凤恒正与裴明雪在一起。 两人相谈甚欢,看见她,迅速拉开了些许距离。 凤举瞬间又觉得自己坏人好事了,总是如此,会遭报应的吧? “阿举,你回来了?我来寻你,可晚阳说你不在。” “是啊,阿举,我正要送初月出去呢!” 凤举抬起扇子挡住两人,道:“我明白,你们不必多说了,不必在意我,就当我是一缕风吧!告辞!告辞!” 两人本来有些尴尬,被她这么一搅合,反倒有些糊涂了。 待走出老远,凤举回头看看那两人并肩而去的背影,再侧脸看看湖中的鸳鸯,抬头看看枝头成双的画眉鸟。 她忽然觉得有些凄凉。 满目皆是成双成对,好像唯有她是形单影只的,唯有她是多余坏事的。 “春暖花开,燕子来时,慕容灼,慕容灼啊……” 君子,亦当归矣! 第八百三十四章 为故人痴 夜晚,星光低垂。 过了三更天,整个长公主府已是一片静谧,除了负责巡夜的人,再不见任何人走动。 一扇门悄然打开,何初披着黑色的斗篷进了一间屋子。 屋内并未掌灯,却早有一人静坐以待。 “郡主!”何初作揖,动作却带着几分轻挑。 “怎么才来?”静嘉郡主嗔怪道。 “郡主也知道,如今小人就住在长公主殿下隔壁,长公主睡眠浅,不到这个时辰,小人实在不敢贸然行动,唯恐坏了郡主您的事啊!” “哼!”静嘉郡主拍开了何处不安分摸索的手,道:“我听说今日你们在街上发生了点事情?” “哦,那个啊,不过是件小事,那人初次来华陵,自以为是,马车横冲直撞,却不知自己险些撞到的人就是长公主。” “可我听说是有人救了她?” “是恭定侯。” “恭定侯?” 光线昏暗,可何初还是发觉静嘉郡主似有异常。 “郡主怎么了?” 何初将静嘉郡主搂入怀中,却忽然被狠狠推开了。 “郡主?” 静嘉郡主起身俯视着他,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我要你做的事情该开始着手了。” “什么?” “怎么?忘了?还是最近这段时日她对你太好,好到你以为自己有望成为长公主驸马?” 何初眼睛眼睛闪烁,忙跪地磕头:“小人不敢!郡主之事小人不敢忘,只是觉得有些突然,而且……长公主她如今虽然是对小人千依百顺,十分信任,可是她至今都不肯与小人同房,所以小人总有些担心……” “那是你无能!不过,只要你能牢牢抓住她的心,让她真正爱上你,你是否能得到她的人,根本无需在意。” “可是郡主,长公主若连人都不肯给我,那她的心只怕……” 静嘉郡主有些烦躁,语气不耐道:“你不是说她已经对你千依百顺了吗?我看她最近对你也是依赖得很。” 说着,她忽然阴森森地笑了。 “这么多年了,除了那时候,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她对一个男人如此上心。” 静嘉郡主蹲到何初面前,抬起了他的下巴,借着夜色中微弱的光端详着面前这张俊俏的脸。 “你真该感谢你这张脸。” 看着看着,静嘉郡主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迷离。 “你可知道,这世上只有我是真正爱着你的,这么多年我心里始终只有你一人,只有我一直记着你,爱着你,但你的眼里却只有她。可是她呢?你以为她会像我一样为你死守一生吗?” 何初皱了皱,他知道,静嘉郡主此刻眼里看的是他,心里看的却是另外一个人,那个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死去的向云斐。 静嘉郡主痴痴地看着他,眼里的东西近乎偏执疯狂,可脸上却淌着泪水。 “郡主……” 静嘉郡主猛然惊醒,眼神陡然转冷。 “我说的话,你明白了吗?我等不及了!事成之后,你想要的,财富,地位,我都可以给你。” “是!” 从房中出来,何初回到自己的房间,取出信鸽,将写好的纸卷塞进竹筒。 第八百三十五章 竹叶青蛇 云黛在杂役房干活,却明显的心不在焉,半天过去了,手上的活几乎没怎么动过。 此时,一个婢女抱着一床锦被路过。 云黛眼睛忽地一亮。 “蔓儿,这锦被可是大小姐房中的?” “是啊!你问这个做什么?” 云黛笑道:“哦,我方才看你手上还有好多活,这个我帮你送去吧!” 蔓儿犹豫了少顷,道:“也好,那你去吧,小心些,这可是大小姐房中的东西,出不得差错。” “是,我明白的。” 云黛抱着锦被到了栖凤楼,却没有直接进去,在窗外只听见里面众多女郎们热闹地交谈着。 “阿举,你看看这个。” 之后,凤举的声音传来:“这个不是你们之前要送给清婉族姐的生辰礼物吗?” “是啊!就是那个。” 听见里面的声音,云黛悄悄靠在窗扉边向里面张望,随后就惊见里面一个女郎从锦盒中拎出一条颜色漂亮的小蛇来,那蛇攀上女郎的手腕,张着嘴,露着尖利的牙齿吐着红信子。 凤举问道:“这是……” 旁边一女郎道:“阿举,此蛇名为竹叶青,你看它是不是很漂亮?” 凤举盯着那蛇看了半天,道:“确实很漂亮。” 云黛也看得一清二楚,那蛇浑身翠绿鲜亮,一双眼睛却是猩红色的,就像翡翠上镶嵌着两粒红宝石。 屋中的女郎们新奇地观赏着那条蛇,云黛却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也不知是否曾经被狼咬过的缘故,她对这些活物异常的敏感。 风清欢道:“阿举,你可别看这小东西长得漂亮,它可是有毒的,若是被它咬上一口,不及时治疗的话,那可是要残的。” 云黛听得心头一颤,手里的被子都顾不上,转头就跑。 离开前她还隐约听到凤举在说:“若是将这东西送给清婉族姐当生辰贺礼……” 之后的话她虽然没有听清,可想也想得见了。 …… 送走了那些女郎们,凤举站在琴室的窗前出神。 庭言在她身边轻声道:“大小姐,近来婉女郎成了同在秀苑的那些女郎们的众矢之的,被整得很惨,昨日好像还掉进了池塘,最近她已经在外面对人说是您指使的,若是再放蛇,留下了伤口,只怕她更要宣扬得人尽皆知了。” 凤举脸上此刻却看不见笑意,眼中映着西边的霞光。 毒蛇…… 呵!凤清婉自己就是一条毒蛇! 前生族中的这些姐妹们到最后都沦为了凤逸兄妹手中的工具,被他们当做了锦绣前程的铺路石。 报应不爽。 亏欠的,终要归还! …… 五日之后,终于到了凤清婉的生辰,凤府为此举办了一场颇为隆重的宴会。 这日,凤府门庭若市,贵客云集。 然而,凤清婉这个素来喜爱招摇的宴会主角,今日却穿戴得格外素净。 淡蓝色的裙裳,翡翠流苏的玉钗,俏生生地站在桥上,盈盈如柳枝轻拂,有几分柔弱病态之美,倒也正合时下的审美,一出现便吸引了不少惊艳的目光。 只是这般形象与宴会的喜庆有些格格不入。 第八百三十六章 温瑶有喜 “清婉,今日是你的生辰,你怎么穿得这样素净?” “是啊,听说今日的生辰宴是你那主家的族妹阿举特地要求,要为你办得风风光光,看来你们姐妹的感情也不是如外界所传的那般不合啊!” 两个与凤清婉素有交往的官家千金凑上来与她说话。 一旁的凤淸薇也说道:“可不是?清婉,你看你多好,身份跟我们差不多,我们却没有如此待遇,能够住在主家,阿举有的你也都有,连半个宴会阿举都要为了你如此劳师动众,连我们这些姐妹都看着眼红了。” 其他几个凤家女郎也都笑了起来。 凤清婉与她们水火不容,明知她们是故意的,却不能在此时当众发作,只得忍耐寒暄。 得意吧! 稍后你们便笑不出来了。 …… “阿举,你怎么躲在这里?” 裴明雪走到了凤举身边。 凤举看着眼前水榭上热闹的景象,说道:“我不爱凑热闹啊!” 裴明雪摇了摇头,左右看了看,低声道:“阿举,你那个三哥此次还特地给我族兄裴子颖送去了请帖,我父亲看在凤家的面子上不好回绝,只得放族兄出来了。可我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阴谋,毕竟我族兄裴子颖对你也是怀恨在心,你今日务必要小心。” 凤举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多谢你提醒,我会留心的。” 裴绍,事已至此,难道还能让他翻身不成? 此时,温瑶也寻了过来。 裴明雪见了温瑶有些惊讶:“阿瑶?你怎么也来了?” 凤举倒是有些不解了:“怎么?” 温瑶满脸笑意。 裴明雪道:“阿举,你不知道吗?阿瑶她如今已是有身孕的人了。” “当真?”这一刻,凤举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就在温瑶点头之际,只见石端昭紧张地跑了过来。 凤举握着温瑶的手道:“你明知今日此处是个是非之地,委实不该来的。” 许是有了身孕的缘故,温瑶笑起来时,整个人给人的感觉都不同了。 “我不妨事的,倒是你,我不放心。” 凤举无奈,心中却是感激的,她对石端昭道:“你要时刻保护好阿瑶,若是她今日在我们凤家有何闪失,那我是难辞其咎,你也逃不了,记住了吗?” 石端昭那一板一眼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看着石端昭护着温瑶远去的背影,裴明雪不无羡慕道:“阿瑶如今真是幸福。” 她羡慕那两人终成连理,如今又有了共同的孩儿。 也是羡慕他们可以这样光明正大的站在一起,无需再在意他人的訾议。 凤举道:“你也不必羡慕阿瑶,凤家已经为二哥安排好了官位,很快便会上任了,届时凤家便会去裴府提亲,你只需准备好做你的新妇便是。明雪,不必在意他人的眼光,追寻你自己想要的。” 她将裴明雪转向宴会中某个方向,此刻凤恒就站在那里。 凤举双手扶在裴明雪肩上,向着那个方向轻轻推了一把:“去吧!” 在这相对清静的角落里,瞬间只剩下了凤举一人。 她忽然回头四处看了看,面带疑惑。 总觉得似乎有人在盯着自己,而且不止一双眼睛。 错觉吗? 第八百三十七章 姐妹贺礼 设宴之处就定在了大花园的水榭上,水上浮桥将一座座水榭相连,形成了一个十分宽阔的活动区。 因是凤清婉的生辰宴,今日受邀而来的也都是华陵城中的年轻一辈,少了许多约束。 在许多凤清婉的爱慕者送过礼物之后,凤家分支的女郎们簇拥到了凤清婉身边。 凤淸薇道:“清婉,从前我们姐妹的关系是不错的,只是近日有些误会,你不要放在心上。” 凤淸愉说道:“是啊,阿举已经劝过我们了,她说得对,大家都是自家姐妹,你看我们这些姐妹不远千里特地来华陵为你庆生,你纵然是对我们有误会,也该解开了吧!” “婉姐姐!这是我们这些姐妹一起为你准备的贺礼。”风清欢笑盈盈地捧着礼盒。 周围众人都好奇地盯着那个大约一尺长的礼盒。 凤清婉看着那礼盒上描绘得十分精美的莲花纹,礼盒被金扣扣得严丝合缝,随后她又看向簇拥着她的女郎们,心中冷笑。 她在华陵城住了这么些年,见过之人数不胜数,真当她看不出来她们这些人的笑容有多虚伪吗? 一双美目流波婉转,她突然看向站在人群后的凤举。 “阿举!” 随着她这一声,所有人都将目光射向了凤举,那些挡在凤举前面的人都自觉让开了一条路。 凤举微笑。 凤清婉道:“阿举,还未多谢你为我操办了如此隆重的生辰宴,既然是族中众姐妹的一番心意,我看不如就由我们姐妹二人一同打开如何?” 凤举牵了牵嘴角,尽管面前有一条路通向那里,她却没有走上前的意思。 “族姐,这是你的生辰宴会,礼物也是族中的姐妹们送给你的,怎么能由我来开呢?这岂非是让姐妹们多心?好歹这也是她们对你的一番心意呢!” 凤清宁道:“是啊,清婉,这是我们送给你的礼物,来日阿举生辰时,我们自然会再另送她一份,你还是快打开看看吧!” 风清欢举了半天礼盒,手臂已经有些酸了,语气开始不耐:“婉姐姐,你这是不愿意要,还是嫌弃我们送的礼物不够贵重,入不了你的眼?” “不,阿欢你多心了……” 凤清婉柔柔弱弱地想要解释,风清欢一看,如此一来竟好像是自己在欺负她一般,更加不悦了。 “好吧,我开!” 凤清婉摸上了礼盒,就在她纤长的手指就要碰到礼盒的金扣时,一个人影忽然横冲直撞而来,一把将礼盒丢到了地上。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傻眼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婢女看着好似有些眼熟……” “这不是阿举从前身边的那个婢女吗?好像叫云黛,怎么这样无礼?” 四周议论声起。 “女郎,这盒子您不能碰啊!”云黛惊惶大喊。 “云黛?”凤清婉诧异地看着她,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 而其他的分支女郎们看到礼盒被人扔到地上,顿时都面露不愉。 “你这丫头好生不懂规矩,你这是做什么?” 第八百三十八章 天打雷劈 “云黛,今日是清婉族姐的生辰宴,你如此太失礼了,还不快退下去?” 凤举刚说完,云黛竟冲着她跪下了。 “大小姐,对不起,奴婢知道奴婢如此做会惹您不快,但婉女郎她一直待奴婢很好,奴婢实在于心不忍。” 凤举皱眉:“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阿举,我看她似是有紧要的事情要说,若不然还是让她先说完吧!” “族姐,今日可是你的生辰,你就不怕让宾客们看笑话吗?”凤举面色肃然。 凤清婉为难地看向云黛,云黛眸中微光闪烁,说道:“大小姐,奴婢不能对不住自己的心,只好对不住你了。” 说完,便在地上接连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她转身面向凤清婉,指着被她扔到地上的礼盒。 “女郎,这礼盒您不能打开!这里面根本就不是什么贺礼,而是一条名叫竹叶青的毒蛇!” “毒蛇”两个字一出,众人哗然,纷纷下意识向后退去,对那礼盒退避三舍。 凤清婉脸色陡然一变:“云黛,你说什么?那里面怎么可能会是……” “你这婢女究竟与我们有何冤仇,要跑到这里来血口喷人?”风清欢愤怒地指着云黛。 云黛竟然抬手指天,信誓旦旦道:“奴婢云黛,口中若是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凤举几不可察地冷冷一笑。 从这个丫头口中听到这种话,莫名的让人觉得喜感。 天打雷劈啊…… 凤举望了望天。 凤逸站了出来:“云黛,你莫慌,你且说清楚,此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奴婢前几日去大小姐的栖凤楼送锦被,正巧当时分支的女郎们在与大小姐说话,奴婢经过窗外看见其中一位女郎从礼盒里拎出一条全身翠绿的蛇来,大小姐还问,那是不是就是送给婉女郎的生辰贺礼,之后奴婢就听见一位女郎说是,还说被那竹叶青蛇咬上一口,人就会残了。奴婢记得很清楚,当时装蛇的就是这个莲花纹金扣的礼盒!” 凤逸的视线在那些女郎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凤举身上。 “阿举,云黛所言可是真的?” 凤举笑了笑,不看他一眼,直接望向云黛。 “云黛!你扪心自问,你曾跟在我身边多年,我待你可有刻薄之处?” “大小姐待奴婢不薄,所以即便是您将奴婢放在饿狼堆里,将奴婢扔出府外自生自灭,奴婢也而不敢对您有丝毫怨怪。可是今日之事针对的不是奴婢,而是婉女郎,奴婢不能昧了良心啊!” 凤举缓缓划拉开扇子,遮挡半边脸。 看来,云黛今日是要彻底豁出去了。 也是,上苍给了她如此一张脸,她又多年待在自己身边,过惯了好日子,被扔到杂役房那种地方,她岂会真的甘心呢? 云黛的话无疑让众人对凤举多了些许非议,可她仍跪在地上,向着凤逸和凤清婉磕了个头。 “三郎,婉女郎,云黛对不住你们,碍于大小姐的恩情,奴婢之前一直不敢将真相说出来。其实从前五夫人尚在世的时候,婉女郎您因为大小姐受了伤,五夫人去寻大小姐说理,结果大小姐就吐血了,说是气急攻心,五夫人还因此受了主母一顿责骂。” “我记得,那时母亲十分难过愧疚,你想说什么?”凤清婉问。 第八百三十九章 鹿血伪证 云黛畏惧地向凤举的方向看了几眼,就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其实、其实……那时奴婢听见大小姐与未晞在房中说,五夫人冒犯了她,所以才故意拿鹿血诬陷五夫人的。” 她这话一说出口,周遭顿时一片哗然。 一道道质疑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在凤举的脸上,她只露着一双眼睛,淡淡地看着云黛。 当初那件事其实云黛早已告诉了凤逸和凤清婉,但此时两人还是装作了一副惊讶痛心的模样。 “云黛,这些话你不可乱说!”凤逸指着云黛。 “三公子,这些话奴婢岂敢乱说?您若是不信,可以问裴家少主!” “我?我什么也不知啊!” 裴绎忽然被点名,一头雾水。 云黛反应过来,忙道:“是奴婢失言了,是前任裴少主。” 躲在人群中的裴绍因为“前任裴少主”这几个字,悄然握紧了拳头。 “子颖兄!” 凤逸一开口,裴绍缓缓站了出来。 凤举与他四目相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愤懑仇恨。 “不错!去年大约就在这个时候,凤家大小姐到我们裴家来,适逢当时蔽府送来几头活鹿,她便向我索要了一些鹿血,只是当时我却不知她要去何用,今日听这婢女如此说来,方才明白!” 当时凤举并没有向他索要什么鹿血,可只要能让凤举颜面扫地,声名狼藉,莫说是谎话,纵是杀人,又有何妨? 有裴绍为证,凤举这个阴险的罪名就更是坐实了。 然而…… 裴明雪忽然说道:“去年这个时候?子颖族兄说的可是去年府中送来的那几头活鹿吗?我记得那时不是都放生了吗?而且几头都是活蹦乱跳的,并不见身上带伤啊!” 裴绍有些尴尬道:“明雪,你对府中的事务并不了解,不是那些。” 凤举悠悠地出声提醒道:“明雪,他们说的是我初次去府上探病那一次。” “那一次?”裴明雪想了想,说道:“对啊,族兄,我说的也是那一次啊,我还记得是母亲为了给我积善福,要你将那些鹿放生了,还叮嘱你往后都不可再将活鹿带到府上。” “明雪,你那时还病着,又能知道些什么?”裴绍脸色变得难看。 凤举向前缓缓迈了一步,道:“明雪是不知道,因为那时我根本就不曾向你索要过什么鹿血。还是说,你要我请裴夫人帮忙,将那日负责运送活路的人都找来,我们当众对峙,问一问,那时究竟发生了何事?” 凤举将扇面下拉了半分,扬声道:“诸位难道就不好奇吗?前任裴家少主,负责裴府大小事务,何以就将当初一件小事记得如此清楚?” “凤举,你……”裴绍怒红了脸。 柳衿第一时间站在了凤举身侧,随后,凤恒、凤毓、凤轩也都护在了凤举身边。 凤举道:“因为那时,诸位面前这位裴家前任少主对我出言轻薄,被我用手中这把扇子抽了脸面,故而他对我怀恨在心,对那日之事记得甚是清楚,而如今又捏造谎言来污蔑于我!” 第八百四十章 众星捧月 “凤举!你胡说八道!诬蔑他人的是你才对!”裴绍指着凤举怒吼,任谁看了都是一副恼羞成怒之态。 未晞软弱,但此时也忍不住站了出来:“奴婢可以为证,当初那日是奴婢跟在大小姐身边,这位裴家郎君言语轻佻无礼,大小姐无奈才会出手告诫,之后大小姐便离开了裴府,根本不曾索要过什么鹿血!” 小丫头义正辞严,激动得脸都红了。 凤恒冷哼一声道,道:“裴子颖,这是我们凤家,若非看在裴家与子厚的面子上,我早将你轰了出去。但你现在对阿举如此无礼,竟还如此捏造事实污蔑她,坏她清名,我凤家实在不能再容你。” 凤毓道:“不错!裴子颖,阿举是我们凤家最尊贵的嫡女,是我们最疼爱的妹妹,她的名声品行如何,人尽皆知,你如此构陷她,实在令人不齿!纵然凤家与裴家乃是世交,我们也容不下你!” 凤恒抱歉地看向人群前头的裴绎,裴绎无奈地点了点头。 凤轩道:“来人,将裴子颖请出府去。从今日起,无论何处,举凡我凤氏一族门庭,都不再欢迎此人!” “你们、你们不能如此对我!三郎,凤逸,我可是你请来的客人,你就如此任由他们……” 裴绍大声叫嚣着,可还是被凤家的府兵们带了出去。 此时凤逸与他摆脱干系还来不及,又岂会主动为他说话? 凤清婉忽然莫名的有些心慌。 可凤逸的眼睛此刻却是盯着对面那三人,凤恒,凤毓,凤轩。 究竟从何时开始,这些人都站在了凤举身边,还如此众星捧月地维护着她? 而他这个本该是凤家后辈领导者的人,竟似乎……被孤立了! 凤举缓步走向云黛,在五步之外停下。 “云黛,那日我告诉过你,若有难处或需求,可来寻我,我给了你机会,可惜,你终还是令我失望了!” 云黛目光游离不定,视线从凤举脸上落到她脚下散开的红裳衣摆,一股冰冷忽地从脚底钻了进来。 凤举又看向凤清婉:“族姐,你我自小一同长大,举凡我有的,你想要,我从不会与你争,你要扬名,我甘愿隐于闺阁,不涉世事。可我实在不明白,你究竟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害我。” “阿举,你、你在说什么,我……” 凤清婉心里上下打鼓,有种不详的预感。 风清欢拾起了那个礼盒,瞪了凤清婉一眼,低声咕哝:“不识好人心!” 随后,在凤清婉与云黛惊惧的注视中,风清欢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锦盒打开。 “咦,居然还是完好无损的,果然听阿举的话没错,在丝绸下再多用些生丝垫着。” 这下,不仅是凤清婉、凤逸和云黛,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礼盒中根本就没有什么竹叶青毒蛇,而是…… “怎么、怎么可能呢?我明明……明明……”云黛不敢置信地瞪着眼睛。 她明明看见了,明明听见了,怎么会…… 凤清婉死死地盯着风清欢手中的礼盒。 *********** (不好意思大家,因为写文着急,有些地方可能会不小心打错字,比如前一章里面有个“活鹿”不小心打成了“活路”,大家如果还看到了其他错处请自动脑补吧,改起来太麻烦了,还需找编辑退稿审核,我暂时就不改了,若是对大家阅读造成影响,抱歉!) 第八百四十一章 人以群分 礼盒内铺着厚厚的丝绸,上面平躺着八个茶杯,杯身以上等白玉为材,杯口处是青玉雕成的精致小巧的莲叶,旁边镶嵌着通透的红宝石,宛若红莲含苞。 材质上佳,雕工更是巧夺天工,样式别致精美。 在座皆是煊赫之家出身,对钱财并不热衷,唯有这些既珍贵又稀奇之物方能令他们喜爱。 风清欢道:“看清楚了吗?有毒蛇吗?” “清婉,你一直在主家与阿举生活在一起,什么好东西都见过了,我们这些姐妹也拿不出什么什么好东西,便想着大家合着送你一份礼物,好不容易才寻到这么一块好玉,找人做成了这一整套茶具,我们这份礼物你若不稀罕便也罢了,可你何必唆使这婢女演这么一出诬赖阿举?”凤淸薇疾言厉色。 凤淸愉道:“上乘的红宝石难寻,要找到大小合宜的更难,这上面的红宝石还是阿举从自己的私库里拿出来的,她还叮嘱我们,你素来对她有芥蒂,怕你得知此事后会不愿接受这份礼物,要姐妹们保密。却没想到到头来,你竟会如此害她,同族姐妹,你如此行径着实令人寒心!” “不,我没有!”周围的目光射来,凤清婉急于想要为自己辩解,快速将目光落在了云黛身上,“是她,方才是她……” 然而经过先前云黛指证鹿血之事,云黛这个婢女无论说什么,人们都会不自觉地往不怀好意的阴谋论上作想。 “凤清婉!”温瑶直呼其名,打断了她的话,道:“她一个婢女纵然不懂事,对主子有诸多怨怼,但我料想若无人在背后撑腰,她今日也不敢如此莽撞地冲出来,当着这么多贵人的面诬陷阿举!还有先前的裴子颖,他如今的处境如何人尽皆知,他早已不参加任何宴会,可今日,却是有人特地请了他来,莫要说什么念在故友情谊来搪塞!” 恰在凤逸要开口之时,温瑶最后一句话说了起来,将凤逸的话都硬生生堵了回去。 所有人都呆呆傻傻地望着温瑶。 这温家女郎,如今的石家少主夫人,素来以温和守礼著称,华陵城中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她是没有脾气的,不会如此当众斥责他人,没想到…… 这也太彪悍了! 怪不得她会与凤家阿举为友,真是……人以群分啊! “阿、阿瑶……”石端昭扶了扶自家夫人的手臂,却被顶开了。 温瑶继续道:“今日前前后后发生的这些事,我相信但凡是有些心的人都会明白,这分明就是有人刻意安排的,就是故意针对阿举!有些人……不!” 说着,她忽然眼神锐利地看向凤清婉,不再用这样含糊指代的词语,而是直呼其名。 “凤清婉!我温瑶不否认你的才情在诸多贵女之中确属翘楚,但你的为人我着实不敢苟同!人不可太愚蠢,但自作聪明也要有个限度!你莫要以为他人不说出口,便是不知你那些见不得人的所作所为!那你未免把我们这些人想得太愚笨了!” 第八百四十二章 无力回天 凤恒悄悄挪到石化的石端昭身边,小声道:“端昭兄,往后家中你可要小心些了!你家这位夫人也是不好惹的主啊!” 石端昭眼巴巴看着自家夫人历数凤清婉罪状,情不自禁地点头。 家中的娇妻一眨眼便成了悍妇! 可就在凤恒半是同情,半是不厚道地幸灾乐祸时,一道声音忽然传来。 “到了如此地步,我实在是不吐不快了!凤清婉,你们兄妹这些年对阿举做了些什么,莫要真当人不知!” 凤恒瞪着不知何时并肩站在温瑶身边的裴明雪,喉结滚动了一下。 初月…… 这还是他认识的初月吗? 她怎么也…… 周围之人完全听得一愣一愣。 裴明雪道:“当年我与阿举义结金兰,可是自从你们来了之后,仗着阿举对你们的好,联合你们的母亲对她处处欺瞒,挑拨她与凤夫人的母女感情,致使她们母女多年不合,让阿举终日封闭在内宅,不愿再见人,你们兄妹便在外面夺走了原本属于她的一切。更可恨的是你们竟然多年来一直在阿举的汤药内下毒,恩将仇报,你们简直是蛇蝎心肠!” 凤举原本只是惊讶于两位好友的义愤填膺,觉得好笑的同时又心存感激,可到最后,听着这些话,心中竟也不由得泛起了心酸。 两人所说的所有的事情,有些其实人们早已猜到了,可至于什么下毒,说了出来简直有些骇人听闻。 凤清婉在凤家,享有着与凤举这个主家嫡女同样的待遇。 凤逸,更是被当做少主人选在培养。 到头来,这对兄妹竟如此歹毒。 人们不禁想起了两人过世的母亲,那位凤家五夫人,也是因为想要害凤举而自作自受,不得善果。 “温瑶,裴明雪,我知道你二人素来与阿举交好,可也不该如此污蔑我!”凤清婉泫然欲泣。 凤逸在一旁假意安慰,沉着脸对二人道:“两位女郎,这是在凤家,我们凤家的家事岂是外人了解的?两位如此无凭无据指责我与妹妹,是否有些欺人太甚了?” 风清欢道:“三哥,这两位女郎是外人,我们可不是吧?众人皆在此看得清清楚楚,你的亲妹不坏好心,指使阿举院中的婢女诬赖我们,这可是我们在诬陷她?” “三哥,我劝你还是莫要再说了。”凤淸愉冷笑道:“纵然我们与阿举都不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可你这未免也太偏心了。” 事已至此,凤清婉和凤逸再说什么都已是无力回天。 从今往后,他们经营多年的好名声将彻底毁于一旦,烙印在他们身上的将是狠毒,自私,恩将仇报,蛇蝎心肠。 “云黛!” 云黛抬头看到凤举的刹那,心瞬间凉透,她知道,自己完了! 凤举叹息一声,无奈道:“你我名为主仆,实则我一直视你如姐妹,纵然知晓你听命于清婉族姐屡屡加害于我,我也从未真的怪过你。后来你被咬伤,我担心你得了恐水症,传染给别人,考虑到整个凤家众人的安全,不得已才将你送到府外,只是没想到你却将自己卖身到了红楼那种地方。后来看在苦苦哀求的份上,我给了你机会,本以为你会改过向善,但你……哎!看来无论我如何待你,你的心都在族姐身上,既然如此,从今往后你便跟在族姐身边,好自为之吧!” 第八百四十三章 竞琴邀帖 今日之言,看似是对外做戏,可有些话又何尝不是真心? 曾经,在一切都不曾改变之前,凤举确实曾经将云黛当做姐妹一般。 可这些,云黛大概永远不会懂,她此刻只是在为自己将来的前程而盘算。 一直失魂落魄的凤清婉忽然抬头道:“没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所为,是我嫉妒阿举,是我屡次害她,但那些事都与我兄长无关!兄长他根本不知情,包括今日邀请裴子颖前来,也是我求他帮忙的,至于其他,他一概不知情!” “清婉……” 这一突然的变故让凤逸都有些呆了。 凤清婉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道:“兄长,你不必再袒护我了,他们所言不错,我确实瞒着你做了许多错事,是我连累了你!” 凤举垂眸,笑意淡漠。 凤清婉,果然聪明。 只要保住了凤逸,那她就有依靠,终有一日能够翻身。 气氛瞬间僵化。 “诸位,抱歉,让诸位扫兴了,今日这宴会还是就此作罢吧!” 凤毓说着,便安排那些凤家分支的子弟们亲自送客。 一场盛宴,就在一连串的变故与众人的惊愕中,不欢而散。 可就在众人准备离去时,一个极其美貌的少女被管家带了进来。 有人一眼认出了少女:“哎?这位小姑子不就是九品香榭那位酌芳姑娘吗?” “九品香榭?可她不是谢无音身边的婢女吗?” “原来你还不知道啊?坊间早有传言,说谢无音其实就是九品香榭那位神秘的幕后之主。” 在众人的注目中,酌芳径直走到凤清婉面前。 “女郎,这是我家公子送上的邀帖,公子邀女郎后日于鹤山竞琴。” 此言一出,如石子落湖,波澜乍起。 凤清婉和凤逸同时一惊。 这谢无音好端端的,怎么偏选在此时来找他们麻烦? 凤清婉强颜欢笑:“还请回禀谢小郎君,清婉为母守孝,早已对外宣布,三年之内不再碰琴。” 凤举此刻背对着他们站在桥边赏景,衣带当风,嘴角含着一抹浅笑。 众人原本兴奋的心情在听到凤清婉的话后都失望地跌落谷底。 然而,酌芳却似没有听见一般,顾自说道:“我家公子也已经将邀帖送去了闻知馆,后日闻知馆的品评师们也会亲临,另外,温伯玉温公听到消息,也表示要前往,届时几位鹤亭名士应该皆会在在旁品琴,还望女郎早做准备。” 凤逸勉力克制住烦躁,说道:“酌芳姑娘方才可能没有听清,清婉她……” “凤三郎,酌芳听清了,但我家公子有言,原先婉女郎有孝在身,三年不沾乐舞,他虽有心以琴交流,却也不好强人所难,但如今女郎大肆操办宴会,笙歌曼舞,宾客满座,那应该是不再遵循三年重孝之礼了,既然如此,那想必女郎也不会拒绝。” 凤逸忽然哑口无言了。 围观众人也都赫然想起,凤清婉一直以有孝在身为由不参加竞琴,也不再公开场合抚琴,但她却经常出入宴会,这委实有些言行不一了。 第八百四十四章 以毒攻毒 酌芳微笑,得体道:“邀帖既已送到,酌芳就此告辞了,后日鹤山,我家公子静待女郎前来。” 凤清婉顿时双膝一软,跪到了地上。 人群散尽。 凤清婉面目狰狞,紧紧攥着凤逸的衣袖。 “兄长,怎么办?怎么办?” “清婉,你冷静点!” “冷静?事到如今你还要我冷静?我名声已毁,睿王殿下他绝不会再要我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清婉!”凤逸用力晃动着她的双肩,盯着她的眼睛:“你忘了吗?你还有琴!你还有琴痴岳渊渟的学生之名!你还有你的容貌!只要后日你能够扬名吐气,今日所受的这些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后日?”凤清婉急得哭了出来,“兄长,你在与我开玩笑吗?谢无音是何人?短短三个月内连胜七场竞琴,他是真正的琴师,可我不是啊!我的是假的,你明白吗?你不是要我去扬眉吐气,你是要去丢人啊!你方才没听见吗?连鹤亭名士们都要去!若是我们之前顶替他人的谎言被人知晓,那你,我,我们兄妹才是真的彻彻底底的完了!” “怕什么?竞琴不是在后日吗?我们还有时间!” 凤清婉茫然看着凤逸:“后日……可是这两日的时间我们又能做些什么?” “我昨日刚得到消息,岳渊渟已经入京了,而且我已经打探到了他的具体所在!” …… “大小姐,云黛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您,您就这么饶过她吗?”玉辞不解地问。 凤举靠在软垫上,用扇柄将一枚黑子推到了另外一枚黑子旁。 “饶过?”凤举轻笑:“我何时说过我要饶过她?” 未晞和玉辞对视了一眼:“可是大小姐您为何不直接处置她?要将她送到婉女郎身边?这不是让她们联合起来害您吗?” “你们错了!将一条毒蛇与一只毒蝎子放在一个瓮中,没有食物,不见天日,在它们爬出来撕咬别人之前,兴许已经被对方咬得奄奄一息。” 凤清婉想要再翻身,难了! 真以为保住凤逸便能保住自己的前途吗?呵,很快,凤逸也要自身难保了! 两个丫头听得一知半解,但至少是明白了一点,大小姐不会吃亏。 “大小姐,时候不早了,您该歇着了。” 凤举扔掉手中的棋子,揉了揉脖子,问道:“近日可有书信送来?” 未晞答:“不曾!” “大小姐,您前阵子不是才刚收到一封慕容郎君的书信吗?怎么这就又盼着了?” 凤举眉间轻蹙,言语间含着一丝担忧:“过往最长隔十日便会有新的书信送来,可这回,这已经快一个月了,我是怕灼郎在边关有何难处。” 玉辞道:“大小姐,慕容郎君在北燕时便是战无不胜的,他若是在京都,你兴许您还能护着,可这到了边关,奴婢觉得您实在是没有必要担心了。” 凤举望向窗外,满心忧思。 话虽如此,可她如何能放心得下?灼郎这一去已经快一年了。 虽然整日疲于筹谋应对,可白日里看到温瑶和裴明雪与自己心爱之人恩爱相守,她岂能不羡慕? 第八百四十五章 卑劣之徒 夜深人静,等到栖凤楼里所有的婢仆都休息了,不再有任何动静传出,凤举却辗转难眠。 “哎!” 轻叹一声,她起身披衣下楼,来到了慕容灼的房间。 “习惯,真是可怕!” 慕容灼不在的日子里,她时常会待在这屋子里,如今竟然只有在这里才能安然入睡了。 拥被而眠,枕着那人的枕,嗅着被子上属于那人的味道,心中安定,眼帘渐渐沉重。 夜半…… 窗户被风吹开,被子也不知何时落到了腰间。 凤举迷迷糊糊中感觉仿佛有一个人在为她拉上被子,额头上被什么软软的东西触碰了一下。 仿若梦境。 可当她睁开了眼睛,房中却只有她一人。 她疑惑地抚上了额头,那种触感……梦吗? …… “三郎,人找到了,就在云集客栈。” 深夜,凤逸得到消息,披上斗篷趁夜到了云集客栈,找到了在此处下榻的岳渊渟。 “晚辈凤逸见过岳公。” 竹帘相隔,凤逸只能看到对方一个大致的身形,消瘦,却挺拔。 漠然冷淡的声音从竹帘后传出:“寻我何事?” “晚辈知道,您与婶娘素有故交,所以想请您看在婶娘的面子上,能收舍妹清婉为徒,教授她琴艺。” 岳渊渟冷笑了一声:“这便是你处心积虑四处散播阿蕴重病的假消息,诱我前来华陵的原因?” “岳公行踪飘忽,特立独行,逸如此也是被逼无奈,还望岳公见谅。” 岳渊渟道:“我虽久不在京都,但这京都的消息向来穿得极快,你们兄妹欺骗世人,很快便要被人拆穿,如今是想让我为你们的行为做挡箭牌?” 凤逸在来时的路上就已经料到了岳渊渟会有抵触,不会答应。 他目光冷然,道:“岳公不答应,逸自不能勉强,只是我与舍妹的秘密若是被拆穿,那么凤家名声也会受到影响,婶娘嫁给我叔父,处处为叔父设想,想来她必不愿看凤家受人訾议,而您,多年来对婶娘情深义重,痴情一片,也不会愿意看到婶娘难过。” “呵!我虽讨厌凤瑾,但他一世英名,行事光明磊落,却没想到族中竟出了你这等卑劣之徒!” “岳公如何训斥凤逸都不打紧,只要岳公还在意婶娘,只要您能答应凤逸的请求,凤逸都不在乎。” “哼!” 岳渊渟一掌拍在了桌几上,将杯子砸到了凤逸身边。 良久之后,岳渊渟沉声道:“后日鹤山,我自己会去!” 凤逸满脸笑意:“那逸就恭候岳公了。” 凤逸离开,岳渊渟起身拂拂衣袖,冷声道:“腌臜华陵,总是少不了内心龌龊的无耻之徒,所以我才不愿来啊!一时情深,一世情缠,哎!明知今日,却也不悔,阿蕴,我此生算是为了你执迷不悟了!” …… 两日之后。 琴师首名谢无音与唯一的女琴士凤清婉竞琴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华陵城。 谢无音若胜,将成为最年轻的琴士,再次创造他人生中的奇迹。 而凤清婉,生辰宴上臭名昭著,这场竞琴自然也引来不少非议。 第八百四十六章 风尘刮痕 无论是莅临竞琴会的鹤亭名士和诸多琴者,还是看热闹的达官显贵、平民百姓,都一早便赶往鹤山。 然而当他们接踵而至时,才发现鹤山之巅早已站了两个人。 一个一袭红裳罩着白纱,一个蓝衫与天际融为一色。 山风吹拂,衣袂飘扬,宛若游戏人间的天人行累了,落在山顶休憩。 “你终于等到这一日了。”衡澜之侧脸看着身边之人。 凤举望着山下熙熙攘攘而来的人群,怅然浅笑:“是啊,终于到了。” 杀人,何其容易! 可她要那些人命没用,她只想亲手狠狠撕开那些伪善的皮囊,让被他们蒙蔽的世人看看,他们的灵魂有多么的卑劣、无耻! 衡澜之从酌芳手中接过纱笠为凤举戴上。 “人到山腰,便能看到你的容貌了。” 凤举摆弄着面前垂落的轻纱:“你曾经说过,等到我立稳脚跟,即使不戴这东西也不会有人认出我。” 衡澜之笑着为她合拢轻纱,说道:“可如今在我眼里,你还只是个女郎。” “何意?” 是说她现在还是不像个男人吗? 衡澜之道:“气度由内而发,一个人的经历可以塑造他的风仪,卿卿,你身上少了风尘的刮痕。” “风尘的刮痕?” 衡澜之定定地看着她,说道:“但我却希望,你身上永远都不会落下那些刮痕。” 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凤举摸了摸自己的手,柔软细腻,与家中婢仆们的手截然不同。 风尘的刮痕,可是说……她没有品尝过人生艰辛? 很快,受邀参加竞琴会的人便都到齐了。 凤清婉和凤逸姗姗来迟。 品评师席公朗声道:“既然主方从方皆已到场,那么,竞琴会便就此开始!” “等一下!”凤逸开口道:“可否稍等片刻?” “可是有何不妥之处吗?”席公问道。 “哦,也没什么,只是我们这边要等一位重要之人到来,所以……” 凤逸的话尚未说完,衡澜之问道:“你们所等之人可是也要参加竞琴吗?” “额,不……” “那既然如此,便也不会影响竞琴,两位可能不知,竞琴会除非竞琴双方有一方未到场,否则不会无故拖延,这是对彼此的尊重,也是对在场诸位的尊重。” “正是如此!”席公不苟言笑,不再给任何商量的余地,一锤定音:“竞琴会就此开始!” 凤举刻意变了嗓音,道:“依照闻知馆的规矩,首轮共曲由我先来,这曲子定为《绿水》第一篇,女郎意下如何?” 凤清婉坐在对面,暗暗松了口气,她还以为对方会选择如何难的曲子,这《绿水》第一篇是最简单最基本的曲子,但凡会抚琴的就都会。 她点了点头。 衡澜之看着凤举怀抱沧浪,十指轻抬,不禁莞尔一笑。 凤清婉只怕要悔死了。 琴音在山顶上徐徐传开…… 《绿水》第一篇所描绘的溪水潺潺的画面,声音轻快婉转,曲调指法的要求也并不复杂, 但是,越简单的东西,对于纯粹的技艺和意境的要求也就越加严苛。 第八百四十七章 绝曲惊座 凤举的琴音在场不少人都是听过的,直到她抚定琴弦,人们只是默默赞叹,这谢无音小小年纪,琴艺较之上次竞琴竟然又有精进了。 凤清婉在琴上的造诣根本辨不出凤举琴音的好坏,她只是看到那些大师们反应平平,便当这谢无音的琴音也不过尔尔,瞬间多了几分自信,一直以来,她的琴艺在所有贵女之中都是佼佼者。 然而她根本不知,女郎们的琴艺与所谓的琴士,有着天渊之别! 同样的曲调,在外行人听来几乎别无二致,可在在座每一位琴师大师的耳中,凤清婉的琴音……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凤清婉不是温公亲自推举的琴士吗?怎会如此呢?” “琴音倒也不能算差,若是放在寻常女郎们之间互相切磋,自然是拿得出手的,可这到了闻知馆,简直连门槛都进不去,更别说是要胜过谢无音这个琴师首名了。” 这些议论声传到凤清婉耳中,一张美丽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怎么会如此呢? 她明明觉得自己与那谢无音弹奏得相差无几啊! 温伯玉忍不住跳了起来,说道:“清婉,你莫紧张,我相信这绝非你的水准,你不妨用上你师父教你的指法。” 凤清婉眸光闪烁,讷讷地应是。 凤逸皱眉向山下眺望,可一直都未看见岳渊渟的身影。 凤举漠然抬眸看了看两人,嘴角挂着凉薄的笑意。 “第二轮,自选曲目,从方,谢无音先。” 随着席公的声音再度落下,一串激越的琴声自沧浪七弦中震荡而出。 登时,四座皆惊。 谢无音弹奏的这是……江古的绝曲《千江绝》! 江古坐在靠前的位置,听着那浩浩荡荡、波澜壮阔的琴音,满意地捋了捋长须。 没想到他不过才教授了几次而已,这少年竟已将《千江绝》参悟至此,这除了勤修苦练之外还需要绝佳的天赋和领悟力。 不过…… 衡澜之的视线静静掠过温伯玉,温伯玉对凤举虽有赞赏,但他眼中的那份赞赏只能说是一般,还不够惊艳! 真正能令温伯玉期待和惊艳的,大概唯有岳渊渟或是他的学生! 不料就在曲子到了后半曲时,凤举十指曼若、如莲绽放,指法瞬间转变,之前所有的瑕疵从这一瞬间起荡然无存。 天地之间,山岳之巅,只余下这千江奔流、万里滔滔之声,决绝,干脆,浩荡,震颤心魂。 这一刻,即便是那些不专琴艺之人,也都感到胸臆间有什么力量在汹涌翻腾。 温伯玉双目圆睁,登时从地上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瞪着抚琴的少年。 “这是……” 凤逸和凤清婉惊异地看着温伯玉的反应,心头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两人霎时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凤举。 总不会…… 江古不知何时竟然泪水纵横。 衡澜之坐在离凤举最近的地方,温柔的目光穿过飘摇的白纱落在那柔弱美丽的脸上,轻风拂过,将一缕带着牡丹幽香的发丝吹入他的掌心,又瞬间溜走。 第八百四十八章 师徒情故 自这少女像灵鹿一般闯入他的视线,至今整整一年了。 一年的时间,他在她身上看到了太多变化与成长,见证了许多不可能被她变作奇迹般发生。 就如这琴,曾经被她当做与人相争的武器,俗气太重,可是此刻,当她的指尖在琴弦上跳动时,她忘却了争斗,甚至到了浑然忘我的境界。 这才是最纯粹的琴,最真实的她。 他的卿卿,开始长大了。 渐渐的,众人开始发觉耳边的琴音似乎不止一声,除了凤举的琴音之外,还有一道琴音从远处传来。 这两道琴音虽有老练青涩之分,但琴曲相同,所用的指法也相同,渐渐的,琴音重叠。 温伯玉猛地望向对面的西山,就见西山之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席地抚琴,宛若苍松生于山间,遒劲绝俗。 “岳渊渟!” 温伯玉呢喃出声,琴音也随之到了尾声。 四下悄然无声。 凤举将琴递给玲珑,起身走到山边向着对面拱手作揖,呐喊:“师父,一别多年,可还康健?” 随之,一道爽朗的大小声伴着回音在两山之间回响:“你父尚且康健,为师岂会先衰?多年未见,不曾想当初的小徒儿竟已有如此造诣,为师甚慰啊!” 听这洪亮朗越的声音,确实体格强健。 随即,就听见岳渊渟语气中带着一丝气闷:“此番虽是被无耻之辈诓骗而来,但幸有这一曲合奏,便是为了你,为师这一遭也不算白来了!” “师父,你我师徒另择一处,徒儿以好酒款待!” “来日方长,你的酒便暂且存着吧!” 这师徒二人隔山喊话,完全将其他人抛诸脑后。 眼看岳渊渟就要收了琴离开,凤举急切地喊道:“师父——” 一声师父喊出,她眼底溅起了泪花。 幼时母亲将她丢给师父,她整日跟着师父住在深山里,经受着师父严苛的教导,那时她讨厌极了这个脾气古怪的男人,日日对着星辰许愿希望他忽然消失。 她还记得,师父做的饭很是难吃。 可是一别多年,对于这个早该记忆模糊的师父,她却有种割舍不断的孺慕。 许是听出了她声音中的颤抖,岳渊渟脚步停顿了一下,回头向她望来。 那张脸满是风尘,两鬓蓄着长须,可她知道,师父其实也有一张极俊俏的脸,只是不被他当回事。 她模糊地看见,师父对着她笑了笑。 “你我师徒一场,人生漫漫,总有再见之日!长大了,还是如小时候那般爱哭!” 说着,长袖在空中一挥,潇洒而去。 凤举抬手拂去眼角的泪水,扬唇一笑。 是啊,人生漫漫,总会再见! 目送师父远去,凤举转身面对众人。 温伯玉头一个跑到了她面前。 不过不等他询问,凤举便已经说道:“如各位所见,家师岳峙,字渊渟,人称琴痴画狂,而家师平生也仅收无音一徒。” “那……那她……”温伯玉指向了躲在人群后的凤清婉,恍然大悟:“去年西山上抚琴之人是你?” 第八百四十九章 荆棘残花 凤举淡淡一笑:“今日无音之所以与凤清婉竞琴,又将各位邀至此处,便是要澄清此事。去年上巳节,无音偶然在西山之上抚琴,却不料被有心之人顶替。” 闻言,周遭无数的目光几乎要穿凤逸和凤清婉两人射穿。 “身外浮名,无音本不在意,只是有人终日以家师之名四处招摇,甚至欺瞒温公,恬不知耻地在闻知馆内挂名,辱没琴者风骨,无音实不能再纵容此等鼠辈恶行。” 说完,凤举对着在座众人拱手作揖。 “今日真相大白于世人,无音之事已了,就此告辞。” 众人目送凤举离开。 衡澜之浅笑,这聪慧的女郎,此时离去比继续留下更能令人对她心生好奇,记忆深刻。 楚秀站在鹤亭的栏杆边,望着那个洒然而去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这个谢无音,总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 而当众人想起那对冒他人之名的兄妹时,人早已不见了。 “那个谢无音藏得真深,原来她一早便与岳渊渟商量好了,岳渊渟,说什么今日会来,原来是这个意思!” “兄长,我当初便说此事不可为,若是被人发现,我们都要身败名裂,再无立足之地,可你偏要如此,现在我们真的一无所有了!欺瞒温公非同小可,这一次恐怕就连你也……” “这些还需你来告诉我吗?” 凤逸心烦意乱。 难道他不晓得轻重吗?可谁又能想到事情竟会如此巧合? 欺瞒温伯玉,纵然是凤瑾不将他逐出家门,只怕以后他也只能是臭名昭著了。 想到这些,他更觉前途渺茫,下山的脚步更快了,凤清婉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两人下山时生怕被人看见,挑了一条偏僻荒凉的小路,山路崎岖,两旁更是荆棘丛生。 “女郎,您小心……” 云黛小声提醒,却被凤清婉狠狠甩开。 “你滚开!我看见你就心烦,若不是你无能,我也不会被凤举耍得团团转,更不会声名狼藉,前途尽毁!你还有脸留在我身边?” 就在她谩骂着云黛转身时,云黛怀中的琴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偏巧撞在了她后背。 “啊……” 凤清婉顿时失了重心,一声惨叫后,整个身体猛地向山坡下滚去。 云黛眸光一闪,随即立刻扔了琴,大叫:“女郎!” 凤逸闻声回头,匆忙折返回来,然而…… “清婉……清……” 当他将凤清婉的身体反转过来,就看见凤清婉脸颊上被荆棘刮出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 “啊!” 那张脸实在太瘆人,云黛冷不防被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凤清婉浑身疼痛,不停的惨叫着,可她最关心的还是她的脸,双手护上脸颊,却只摸到一片粘腻感,摊手一看,双手沾满了血。 “啊……”她尖叫一声,忽地抓住了凤逸:“兄长,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你快告诉我,我的脸怎么了?只是小伤对不对?不会留疤的对不对?” 虽然是自己的亲妹妹,可凤逸还是盯得有些浑身发毛。 完了!一切全完了! 第八百五十章 落井下石 “卿卿,我与你同行!” 凤举到了半山腰时,衡澜之追了下来。 凤举笑道:“山上群贤汇聚,十一郎不多留片刻吗?” 衡澜之苦笑:“山上此刻闹翻了天,拜你所赐,我亦被人追问指摘,不得清闲,只得逃走了。” 两人一路欢笑向山下而去。 在他们走远之后,一个锦裳华袍的年轻男子拂开荆棘枝叶走了出来。 “这东晋倒果真是风流人物辈出,今日这一遭不算失望。走吧!” “是!” 护卫应声。 然而…… 就在这一主一仆离开之后,紧邻的另外一个方向,一个修长的身影也站了起来。 不过他的注意力却不在前面的一主一仆身上,而是早已走远的凤举和衡澜之。 站立良久,只听得“咔嚓”一声,粗壮的树枝被狠狠掰断。 “哼!” 一声冷哼之后,悄然消失在了荆棘丛中。 …… 事发之后,凤清婉被婢仆送回了凤家,而凤逸却始终没有回去。 大夫来为凤清婉看过,摔断的一条腿假以时日可以愈合,至于脸上的那些伤痕,大多并不深,日后也都会消退,只是其中一条伤口格外的深,恐怕要永远留在脸上了。 “婉姐姐,你不是总是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姿态吗?怎么如今变得如此人不人鬼不鬼?” 风清欢与几个凤家女郎们来到风秀阁幸灾乐祸。 凤淸薇将窗户大敞开,却又做惊讶道:“哎呀,对了,我听那大夫说,你的身子不能见风,可是这天越来越热了,姐妹们在你这屋里待着实在是闷热,你不会介意吧?” 凤清婉的脸被包扎着,只露了一双眼睛,此刻怨毒地瞪着几人。 “嫌热你们就立刻滚出去啊!谁让你们来的?我就算是落魄了,也强过你们!浅薄粗俗,愚不可及,任由凤举将你们耍得团团转,连自己是别人手中的棋子都不知道,你们又比我好到哪里?” “哼!事到如今,你还当自己是当初的凌波才女吗?你该出去走走,听听,你如今在外面的风评早已经是臭名昭著。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我们与阿举之间挑拨离间,现在你还不死心?” “就是!凤清婉,你可知道,其实那个吃里扒外的贱婢说得没错,我们的确是准备送一条毒蛇给你做生辰贺礼的,你看。” 说着,凤淸愉打开了一个盒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凤清婉身上。 一条绿油油的蛇! “啊!”凤清婉嘶声大叫着将被子连同那条蛇丢到地上。 一众女郎们乐不可支。 风清欢道:“我还以为你真有临危不乱的名士之风呢,原来凌波才女惧怕起来,也是如此的狼狈难看!这蛇早就死了!” 凤淸愉隔着丝帕将蛇拎到凤清婉面前,可纵然是条死蛇,也让人觉得害怕。 “清婉,你好好看看,你不觉得这东西与你很像吗?外表美丽柔弱,可事实上,却是一条毒蛇。可惜啊,我们本来想着在你生辰宴前便将这礼物送给你,但是被阿举发现了,她不让我们那么做,还将自己私库中的那套杯子拿出来,让我们当做礼物送给你,缓和姐妹关系。谁知有人非但根本不值得别人对她好,居然串通那个贱婢陷害我们。” 凤淸薇道:“其实那日那贱婢在窗外偷窥,我们是知道的,只不过,那时我们早就不打算放蛇了,那日只是请了一个蛇女来为我们表演,可惜你那贱婢自作聪明,以为窥到了我们的秘密,还巴巴地告诉了你。” 凤清婉直到此时才知道了真相,她大喊道:“你们都被她骗了!她是在利用你们!” 第八百五十一章 命如蝼蚁 忽然,凤清婉瞪向了窗外。 众女一同看去,就见凤举不知何时站在外面,眸色清冷地注视着他们。 “阿举?” 众女莫名心虚,一溜烟从屋子里出来。 凤举静静地看着她们,众女感到一股威压袭来,让她们不敢抬头。 这段时日凤举对她们的态度让她们几乎忘记了,对方是主家嫡系的嫡女,身份地位与她们是不同的。 “谁让你们如此做的?” “阿举……”风清欢见凤举面色冷沉,有些畏惧,“她之前那般过分,我们也是……” “叔伯们在家中便是如此教你们的吗?”凤举冷淡地扫过众人,语气稍缓:“不管凤清婉是怎样的为人,你们可曾想过,若是自己有朝一日落魄了,同族姐妹也如此相待,你们会如何?我们凤家已经出了一个凤清婉,我不希望日后再有第二个这样的人出现!何为姐妹族亲?是同甘共苦,是荣辱与共!” “阿举,我们错了!” “你说得对,我们不会再如此了!” 女郎们呢喃着,低下了头。 “今日之言望你们能记在心上,我不能要求你们每一个人都按照我说的做,但至少于我自己而言,只要你们还当我是姐妹,你们的事我不会袖手旁观!” “阿举……” “阿举!” 凤举拍了拍风清欢的肩膀,浅笑:“好了,都别在此处待着了,过阵子你们便要各自离京了,这段时日便到各处好好走走,需要什么只管与我说。” 在众女眉开眼笑地离开之后,凤举命玉辞和未晞在门外守着,自己进了屋。 一进屋便听到凤清婉冷笑:“哼,虚情假意,演给谁看?也就只有那些蠢货才会信你!什么姐妹情深,什么荣辱与共?你不让她们羞辱我,那你这又是做什么?阿举,你我自小一同长大,我还真是从未发现,你竟也如此虚伪。” “你错了!”凤举淡淡地俯视着她,“我方才那些话皆是出自真心,因为她们与你不同,她们只是使使小性子,说些闲言碎语,举凡是女子,不,举凡是个人,谁不爱闲言碎语呢?但她们心地还是纯良的,但你不同,你从骨子里便自私毒辣,你已经没救了。我不让她们这么做,不是因为我烂好心,只是因为她们与你并没有深仇大恨,我不愿她们成为与你一样的人。但你我之间,仇深似海,我便是杀你一千次都不解恨!” 凤清婉被她眼中的那份怒火吓得心惊肉跳,一边抬头仰视着她,一边不停地在榻上拖着伤腿往后缩。 “你、你想杀我?” 凤举微笑,缓缓摇头,就像看着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不,我不会杀你,你的命对我而言分文不值。我要你活着,亲眼看着自己失去一切,好好品尝一下何谓绝望,何谓……痛不欲生!” 阳光从窗户照射在凤举的脸上,越发显得那张笑脸明媚动人,可凤清婉只觉得浑身发寒。 “最后再告诉你一句话,不必再指望凤逸能成为你的依靠了,就像你们兄妹当初为了前程选择放弃自己的生母,如今,他自身难保,岂会顾你?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第八百五十二章 梅娘画屏 “把窗户给她关上。” 院外传来凤举嘱咐人的声音,随着窗户被合上,外面再没有任何动静,静悄悄的。 凤清婉不自觉地抓紧了被褥,浑身发抖,满脸的惊恐。 “都是棋子!我们都是她手中的棋子……” 离了风秀阁,凤举眼神淡漠,问道:“凤逸在何处?” 柳衿现身,道:“一直在外面酗酒。” “派人盯着他,是死是活不要紧,只要他不损了我凤家的名誉!” “是!” …… 春风一度。 华灯初上,便是一番花团锦簇。 一个醉汹汹的人影踉跄着闯了进来。 “哎,那不是凤家三郎凤逸吗?他怎会出现在此?” “只怕是不敢回家了吧?” 凤逸迷蒙着眼睛看向周围嚼舌根的人:“看什么看?你们可知我是谁?” 几个曾经见过凤逸的纨绔子弟拥了上来。 直到现在凤家都还没有处置凤逸,不知情的外人们总还抱着一丝希望,也许凤逸在凤家还是有地位的。 “这不是凤家三郎吗?我等在此饮酒,不知三郎可愿赏脸?” 凤逸看见几个纨绔巴结讨好的嘴脸,顿时舒心,与他们成群结伙上了楼。 一群人进了一个雅间,莫娘很快便带了几个年轻的小姐进来。 其中一个一看见凤逸,立刻瞪大眼睛扑了上来,跪在凤逸腿边啊啊地叫着。 “哎?这是怎么一回事?” “莫娘……” 莫娘急忙拉着女子,赔礼道:“不好意思各位郎君,这梅娘是新来的,又是个哑巴,不懂规矩,我这便带她下去!” 就在此时,凤逸终于将视线落在了梅娘脸上,这一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人都坐在了地上,连酒都似乎都醒了几分。 “画……” 眼前的梅娘,竟然是早已失踪多时的……画屏! 当初那些游侠将她的舌头送到凤清婉手中,之后画屏这个人便像是消失了,凤逸和凤清婉都以为她被那些游侠给杀了,怎么会……竟然还活着? “啊啊,啊啊啊啊……” 画屏没了舌头,只能抓着凤逸啊啊大叫。 当初那些游侠割了她的舌头后她便晕了过去,醒来时已经到了人贩子手中,几次想要逃走都被抓回去毒打,几经辗转,她沦落到了一度春风,如今终于见到了凤逸,终于可以逃出生天了。 可是她发现,凤逸在看到她时的反应很奇怪。 他在害怕? 是的,凤逸在害怕。 一个早该死了的人忽然出现在他面前,还偏偏是在他如此落魄之时,实在是太凑巧了,他怕这又是凤举的计谋,想要害他彻底翻不了身。 不! 画屏知道他和清婉太多的秘密了! “你放开我!你是何人?我根本不认识你!” 凤逸强行推开了画屏。 画屏愣了一下,哭着扑上去抓住他,却再次被他推开。 终于,画屏的神色变了,她意识到自己被抛弃了。 她愤怒地指着凤逸,哭喊着扑上去扭打撕扯,旁人看得傻了眼,一两人上去想要拽开,可这一个柔弱的女子力气竟然颇大。 凤逸本就醉酒不清醒,心烦意乱,手碰到了一个瓷瓶,直接抓起便向画屏头上砸了下去。 …… 第八百五十三章 销声匿迹 深夜,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睿王府的寂静。 凤逸一身酒气,一看到萧鸾立刻跪到他脚边。 “殿下!殿下救我!” “怎么回事?” 萧鸾皱眉,掩去眼中的嫌恶,语气却不再似从前和善。 “殿下,我……我杀人了!” 杀人? “你杀了何人?” “从前清婉身边的婢女……” 凤逸将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一遍,萧鸾揉了揉眉心,对他的嫌恶更浓了。 “你是说,你在一度春风内当众杀人?三郎,一度春风是何种地方?那地方达官显贵云集,你在那种地方杀人,你是想彻底毁了你的前程吗?” 显贵之家,偶然死个奴婢不算什么,可一个外人眼中向来温和儒雅的人当众杀人,再加上凤逸最近的遭遇,他这个人算是彻底完了。 “殿下,我知道我犯了大错,否则我也不会深夜来求您啊!我如今是走投无路,实在没有法子了才会来找您啊!” “找本王?在你做那些糊涂事之前怎么没见你来告诉本王一声?你现在是臭名昭著,你要本王如何救你?” “殿下,您不能不管我啊!您想得到凤家的势力支持,而整个凤家只有我会对您言听计从,只要您能保住我,助我夺得凤家家主之位,将来整个凤家都会全力效忠您!” 萧鸾来回踱步,一直以来若非是考虑到这些,他岂会多看这个虚有其表的废物一眼? “眼下凤家是绝对不会再选你做少主了,唯一的办法便是将功折罪,等到人们都将你的所作所为都淡忘了,你再露面。所以,眼下唯一的办法便是你离开华陵。” “离开华陵?”凤逸挣扎道:“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哼!以你如今的处境,京都再是繁华,也与你无缘了。你若是还贪恋这些不肯离去,那才是真正要彻底失去一切了。这是本王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你若是愿意,明日本王便上奏父皇,让你随本王去外县,等出了华陵,本王再寻个理由派你到别处,往后你便好生做事,若能立功,将来重新得到凤家那些族人的认可也不是不可能的。” “……好!那我今夜先回府收拾。” “凤家你就不必再回去了。” “殿下?” …… 翌日,凤逸杀人的消息便已经传开了。 同时,萧鸾要带凤逸离开的消息也传到了凤举耳中。 “哼,萧鸾,你果然还是惦记着凤家,不肯死心!” 凤举将书简丢在了桌几上,问道:“还是找不到凤逸的人吗?” 柳衿答:“是,昨夜似乎有人看见他去了睿王府,但是我派人潜入睿王府,却始终没有找到人。” “萧鸾一定是将人藏起来了。”凤举冷笑:“他如此谨慎地想要保住凤逸,打得什么主意已是一目了然了。” “既然睿王要与三郎一同去外县,那我们一直盯着他,总能找到三郎。” “不!不必了!萧鸾既然铁了心要保住凤逸,他便会用尽各种办法让凤逸销声匿迹,绝不会让你看到一根头发的。随他去吧!他藏着凤逸,目标还是凤家,总有一天凤逸会自己出现,我们只管等着那一天便是。” 第八百五十四章 使团进京 随着凤逸的销声匿迹,有关于他们兄妹所做的种种事情在传扬了一阵之后,渐渐开始平息。 但因事情影响太恶劣,凤瑾在与族中长辈们商量之后,只能决定在凤清婉伤愈之后,让她搬到府外的院子。 而在养伤的这段时间内,凤清婉的脾气也差到了极点,婢女们都不愿去风秀阁,所有的事情都落到了云黛一人身上。 云黛日日被凤清婉非打即骂,浑身是伤,但是,她别无去处了。 这是凤清婉自己选择的路,也是云黛的选择。 几日之后,凤家各分支的女郎们也都陆续随着自家的兄长们离京返家了。 之后的日子里,凤举几乎每日都以谢无音的身份四处游走。 鹤山竞琴,岳公之徒身份曝光,又挂牌成为最年轻的闻知馆琴士,趁着这股热潮,衡澜之接连带着她参加了几场名流清谈。 一时间,谢郎之名名动华陵,谢无音三个字成为了华陵争相追逐的目标。 名士翘楚,当之无愧。 在凤举每日于这份风光与忙碌中辗转时,一件大事更是让华陵城热闹非凡。 西秦使团进京了! 使团进京当日街市上人满为患,众人都翘首以盼,想要一睹西秦太子宇文擎的风采。 未晞和玉辞眼巴巴地瞧着凤举,可凤举似乎并没有去凑热闹的打算。 “大小姐,您不去看看吗?”未晞小声问道。 “我去做什么?” 玉辞眨眨眼睛:“大小姐,那西秦太子可是与慕容郎君对过战的,又是如此一位大人物,您难道就不好奇?” 凤举低头核对着账目,近来因为谢郎之名的缘故,九品香榭的生意也格外的好。 “你们两个若是想去,那便去吧,早些回来便是。” 然而没过半个时辰,两个丫头便回来了,一脸败兴失望。 “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没瞧见宇文擎的鼻子眼睛?” 玉辞大惊:“大小姐,您怎么知道?” 额…… 凤举哑然,她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未晞说道:“西秦太子根本不在使团队伍中,据说是早在使团进京之前,他便已经轻装简从到了华陵,四处游览去了。” 凤举闻言,合上了书页。 “游览?” “是啊!” 凤举嘴角勾出一丝清冷的弧度。 只怕游览是假,别有目的是真。 就是不知宇文擎那只奸诈的狐狸这段时间都悄悄去了何处,做了什么。 “大小姐,今夜宫中设宴,您也应该准备梳妆更衣了。” “梳妆什么,我这样子不能见人吗?”凤举随意摊了摊手。 女为悦己者容。 若是今夜是灼郎的洗尘宴,她当然要好生妆扮一番,可现在是宇文擎来,有那个必要吗? 两个丫头看着自家大小姐那一身,欲言又止…… …… 入夜。 宫灯四挂,将富丽堂皇的宫廷园囿照得宛若白昼。 宫门大开,宝马香车一辆接着一辆驶来,衣香鬓影,锦绣成堆。 宴席上已经陆续坐满,当凤举出现的那一刻,不少人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如此重要的场合,她竟然……穿了一身的白! 这是宇文擎的欢迎宴,又不是……又不是丧礼! 第八百五十五章 再见宇文 裴明雪凑了过来,小声道:“阿举,你怎么穿成这样便来了?” “怎么?不好看吗?”凤举笑着摊开双手,雪白的衣袖,银丝绣制的牡丹花纹,在宫灯掩映中流动着银色的光华,清冷,脱俗。 “好看!”裴明雪怔怔地看着她,发自内心地感慨,“阿举,从前没发现什么,可如今细看,总觉得你好似越来越好看了,是那毒素渐消的缘故吧?” “应该吧!”凤举随意挑眉,完全无视周遭的目光。 裴明雪终于回过神来,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我不是要与你说这个,这衣裳固然是美,可这颜色……” 对上凤举的眼睛,她心间一动,小声道:“你、你该不是故意的吧?” 凤举笑而不语。 “阿举,你真是……你真是太胆大太任性了!” 如此说着,可她望着凤举,眼中却是深深的敬佩。 世家贵女众多,她们骄傲,尊贵,高高在上,却独独一个凤举,活出了她自己的风采,就像那些超然于红尘之外的名士。 满朝公卿及其家眷皆已列席,晋帝与衡皇后一同驾临。 “宣秦太子携使团觐见!” 常忠一声高唱,宇文擎身着一袭飘逸的晋裳带着使臣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俊美的容貌,高雅尊贵的气度,旁若无人的悠闲,简直是无可挑剔的完美。 莫说是在座的公主和官员女眷们,就是男子,都不由得为之心折。 “宇文擎携大秦使官见过晋帝陛下!” 凤举一手支额,嗅着杯中的甜酒,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宇文擎。 紫衣金冠,眉目英朗,不能否认,纵使世间男儿万千,宇文擎仍是出类拔萃的,尤其,强大的人周身的气质也是耀眼夺目的。 不过…… 凤举隔着衣领抚上胸前的凤血坠,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风华万千,也不及心中那一抹。 “阿举,那西秦太子好似在看你呢!” 裴明雪坐在凤举右手边的位子,此刻用团扇遮面,倾身过来小声提醒。 凤举闻言看过去,果然撞上了宇文擎的目光。 宇文擎冲她略一扬眉浅笑,仿佛在说:果然是你!我们又见面了! 凤举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想的,直接冲着对方做了个鬼脸。 看着宇文擎呆愣的表情,她才恍然惊觉自己做了多么幼稚的举动,当下脸一臊,用扇子遮住。 宇文擎入座,乐声一起,舞姬们鱼贯而入。 晋帝和官员们与宇文擎寒暄着,说着场面话,凤举对那些虚伪的话不感兴趣,只听见晋帝最后似乎说,要让公主们出来表演助兴。 看着那些公主们陆续出来,凤举含进口中的甜酒莫名的有些变味。 女子如此,与摊位上任人挑选买卖的货品又有何不同? 还好,她自己有一位好父亲。 凤瑾正与裴捷说着话,就察觉到自家女儿用一种十分瘆人的目光看着他,浑身都不自在了。 这丫头今日又发什么病呢? “阿举……” 裴明雪又在叫她,这回,她干脆直接看向了宇文擎,宇文擎正对着她举杯,随着这个动作,凤举顿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第八百五十六章 心有灵犀 凤举瞬间将虚伪的笑容堆了满脸。 心中给对方下了一个结论:此人有病! 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般,凤举举杯抿了一口,便再不看他。 “阿举,你完了!”裴明雪同情道:“你本就四处树敌,招人嫉恨,如今这西秦太子又对你这般,你看那些公主和官家女郎们,好像恨不得吃了你似的。” “呵,与其吃我,倒不如去将那宇文擎生吞活剥了。” 裴明雪忍不住笑了,但又忍不住好奇:“阿举,我看这西秦太子看你的眼神,似乎是认得你,你们可是见过吗?” “不曾!”凤举敷衍了一句,视线再次落在宇文擎身上。 这一次,无论宇文擎如何看她,旁人如何看她,她就只是专心地盯着宇文擎看。 其实,这还真就是她此来的目的。 上回青州边界情况特殊,没能认真观察过此人,她想了解,这宇文擎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就在此时,禁军统领卫奔进到御前。 “启禀陛下,镇北将军回京,此刻已到殿外,说是前来复命。” 凤举正盯着宇文擎,乍一听到这个消息,登时喜出望外。 灼郎…… 他回来了?! 晋帝道:“哦?看来是边界胡族之乱已平,快宣!” 这次胡族之乱是宇文擎引起的,晋帝这话摆明是故意给他听的。 宇文擎垂下眼帘,露出一抹讳莫如深的笑容。 不多时,慕容灼便被带了进来,只是这一眼,所有人都看呆了。 慕容灼没有穿戎装,也没有穿他贯穿的白色晋裳,而是一袭红裳,炽烈却又冷艳,高傲却又妖冶,任何言辞都无法描绘这份惊世骇俗的惊艳。 凤举愕然,慕容灼曾经说过,这红衣只穿给她看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阿举!” 就在她怔忡之时,慕容灼在末座处止步,遥遥地向她伸出了手。 也许是美色惑人,也许是酒意微醺,凤举毫不迟疑地起身,向着那一抹风华走去,眼中也只有他。 慕容灼牵住她的手,两人彼此对视。 说来也是奇了,没有事先商量,却都穿了件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衣裳。 这便是心有灵犀吗? 慕容灼手上用力将她拉近:“宇文擎的接风宴你来干什么?你说,你方才那可是看他看得都入迷了?” 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其中的不满愤懑几乎要满溢而出。 “看入迷?”凤举哑然,这从何说起。 慕容灼的脸美得人神共愤,却也臭得暴殄天物。 “你还不承认?本王方才都看见了,你看着宇文擎眼珠子都不转,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他那张脸能有本王的好看吗?凤氏阿举,本王这段时日算是看清了你,你这狡诈的女郎,就是个好色之徒!” 凤举被他一连串的控诉搞得有些发蒙。 怎么才刚回来便给她扣了一顶“好色之徒”的高冠? 不过,她还是抓住了一点。 “这段时日?这是何意?难道你……” “哼!稍后再与你算账!” 说着,慕容灼捧住了她的脸正对着自己,用命令的口吻道:“好生看着,看清楚了!” 第八百五十七章 红裳为你 凤举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情况? 看什么? 看他吗? 可这身后还有一大帮子人看着他们呢! 就在她满头雾水时,慕容灼道:“本王说过,这红裳只穿给你看,只要你一直看着本王,本王便不算食言!” 凤举看着她,嘴角实在控制不住地扬起,悄悄用指尖戳着他的胸口:“所以,你今夜究竟为何要穿成这样?” 她越是笑得欢,慕容灼的脸色就越不自在,语气间难掩郁闷:“那你又为何忽然穿一身白?你平日不都是红裳吗?” “哦……”凤举恍然大悟,更加掩不住笑意了,“所以,你是以为我要穿红裳来,想与我穿成……” 后面的话她根本来不及说出口,便被慕容灼俯首堵了回去。 唇上短暂的柔软触碰之后,慕容灼迅速撤离,凤举抿紧着双唇,心突突直跳。 “你是要与本王一起,还是先回坐席?” 凤举果断道:“我回去等你。” 她可不愿与这不知羞的站在一起供人瞻仰。 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他压低却霸道的叮嘱:“不准看别人!” 凤举不禁莞尔,她看宇文擎,不还是为了他慕容灼吗? 凤举心虚,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可那头慕容灼一阵一阵的咳嗽,凤举只得硬着脖子将眼睛黏在他身上。 慕容灼这才满意地转过头去,凤举几乎都能听见他那一声别扭的哼声。 “慕容灼拜见陛下!” 他没有行跪礼。 晋帝和官员们也早就习惯了。 “爱卿此时归来,可是边患已平?” “游走在边界劫掠扰民的各部族或剿灭,或驱逐,皆已平息,故慕容灼回京复命。” “好!好啊!爱卿功不可没!待明日早朝再行封赏。爱卿今日回来得正是时候,这位秦太子你应当不陌生吧?” “是!慕容灼与秦太子可谓是旧识了。” 慕容灼走向宇文擎,两个世间龙凤般的男子面对面,众人莫名的感觉到一股烽烟在两人之间燃起。 宫女将酒端到慕容灼身边,他只是含笑对着宇文擎举杯,不多言语。 宇文擎淡淡一笑,同样从桌几上拿起一杯酒,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最后,慕容灼别有意味地笑道:“大晋的公主们个个如花美眷,太子定能带一位德才兼备的公主回国。” “承长陵王,额不,是镇北将军吉言!但愿本宫能找到凤家千金这般的奇女子。” 两个男人同时冷笑。 凤举摸着下巴,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慕容灼的话里似乎藏着什么,而且…… 这两人之间着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想不通,她的视线便一直在两人之间游走,忽然,眼前被一片红遮挡。 “凤氏阿举,你在看谁?” 阴测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凤举笑着伸手牵住他衣摆前垂落的腰带,这细微的动作瞬间驱散了慕容灼胸中的闷气。 “灼郎,你可是一早便回来了?” 慕容灼坐在她身边瞪着对面的宇文擎不说话。 凤举却只是专注地看着他,自上回一别,已经有半年多未见了。 “夜里为我盖被,是你对吗?” 第八百五十八章 无礼萧羡 “嗯!”慕容灼点头,在桌几下握住了她的手,只是一双冰冷的眸子像防贼似的盯着对面的宇文擎。 “你既然早已回来,为何不肯直接露面?” “这些本王回去再告诉你。” 在一派虚与委蛇的觥筹交错中,时间一点点过去,眨眼酒宴已经进行了一半。 晋帝最初还颇有精神地给宇文擎介绍着自己的那些公主,但见宇文擎只是表面应付,其实并无甚兴趣,反倒是一直将视线投落在凤举身上,晋帝也有些兴致缺缺了。 “将军,陛下有些话想私下与您面谈。”常忠走了过来小声道。 “阿举……”慕容灼有些不放心地看着凤举,至于不放心什么,自然是对面虎视眈眈的宇文擎。 “你去吧!稍后我等你一同回家。” 慕容灼走后,凤举更觉得这宴会憋闷无趣,见有人中途离席去方便,自己便也寻了个借口打算出去透口气。 “你们两个就在此处等着吧!” 凤举将未晞玉辞留在了岸上,自己上了大理石浮桥。 灼郎回来了,长久以来胸中所有的坏情绪仿佛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夜风轻拂,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起来。 “女郎好兴致啊!看起来心情甚佳。” 不速之客的到来驱散了喜悦,凤举淡漠地看向来人。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此人她曾有一面之缘。 大胜西秦那次,楚阔带兵进城,她亲自去迎接灼郎时,与常忠一起去宣旨的便是此人。 六皇子萧羡。 凤举略一屈膝福礼:“见过六殿下。” “女郎不必如此多礼。” 萧羡伸手就碰到了凤举的手,凤举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厌恶,迅速收手掩在袖下。 “六殿下若是无事,凤举便失陪了。” “怎么?凤家的千金大小姐,是连本殿下这个皇子也不放在眼里是吗?果然传言都是真的,凤家之人,真是嚣张得很哪!” 三言两语,充满了尖酸刻薄的味道。 凤举不屑理会这种人,就当是被一条狗当面吠了两声,转身就要离开。 可她才刚转身,就发现自己的披纱被人拽住了。 这人,简直无礼! 凤举停住脚步,侧脸冷淡地睨着萧羡。 “六殿下,此举甚是无礼,请您放手。” “哼!”萧羡阴阳怪气地冷笑,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无礼?不守妇道的凤家阿举,也敢来指责本殿下?你早已与四皇兄有了婚约,却又与慕容灼那个卑贱无耻的白奴不知羞耻地混在一处,方才又与那西秦太子眉来眼去……” “这些与六殿下何干?” 萧羡突然靠近凤举,伸手便搭在凤举肩上:“既然你能伺候他们,那今日也伺候伺候本殿下如何?” “你?” “不错!以你凤家大小姐的出身,若是你能嫁给本殿下,本殿下保证将来许你一个皇后之位。” 凤举差点没笑出声来,这人简直是疯了。 “好端端的皇子不做,偏要做异想天开的流氓无赖,萧羡,难怪你会被选中了!” 说着,凤举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向后反锁,将人踹进了池塘。 第八百五十九章 皇子溺亡 “萧鸾我都不屑一顾,你以为就凭你这种人,既无德行,又无才能,凭什么在我面前大言不惭?还要许我皇后之位?哼,你还是先许自己一条活路吧!” 凤举拍了拍手,这些花招还是慕容灼教她用来防身的,对付萧羡这样的绣花枕头还真是管用。 萧羡在水中挣扎了一会儿,才发现池塘的水只没过他的胸口,顿时站稳身形,冲着凤举大骂,骂得甚是难听。 凤举头也不回向宴会处折返。 萧羡好不容易爬出了池塘,一边谩骂一边拖着湿衣往前走。 忽然…… 两个人影窜出,一人勒着他的脖子捂住他的嘴巴往后拖,一人架起他的腿便走。 “呜呜……” 萧羡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终于被拖到了池塘边一个隐蔽的死角,两个男人用力将他摁到池塘边沿。 究竟是谁要杀他? “六皇子殿下,您的事儿办得很好,等您到了那边儿,娘娘会念着您的好,给您多上几炷香的。” “你们是……” 然而对方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两人已经将他的头摁进了水里。 …… 凤举回到宴席处,发现宇文擎方才似乎也出去了,与她前后脚回来。 片刻之后,晋帝与慕容灼也回来了。 两人刚一落座,外面便传来一声呐喊。 “陛下!不好了陛下!六皇子殿下出事了!” “你说什么?”晋帝登时站了起来。 这个儿子鲜少在他跟前露脸,也不得他宠爱,但毕竟是个皇子,眼下又有西秦使团在场,这件事便必须妥善处理。 一直缺席的萧鸾这时倒是从外面赶来。 “父皇,儿臣刚赶回来,便看到六弟……” 晋帝压下了他的话,看向宇文擎。 宇文擎道:“既然是出了大事,那晋帝陛下便不必顾虑我等了,还是处理大事要紧。” 晋帝当下便命卫奔将人抬了进来。 萧羡浑身湿淋淋地躺在担架上,任谁看来都是溺水而亡。 卫奔道:“启禀陛下,六皇子殿下是被贵妃娘娘身边的一个宫女发现的。” “不,苏儿发现六皇子时,本宫也在。” 楚贵妃被人搀扶着而来,一副大受惊吓、随时都会倒下的姿态。 慕容灼很自然地将凤举往后挡了挡,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这后宫丑妇又耍什么花样?” “呵!”凤举轻笑,“谁知道呢?” 楚贵妃走路都打着晃,在经过凤举面前时,忽然软倒趴在了凤举身前的桌几上。 这般情形,众目睽睽之下,凤举若不起身搀扶一把,只恐要受人非议。 “阿举……” 慕容灼对楚贵妃很是防备。 凤举冲他摇了摇头,起身去搀扶楚贵妃。 “多谢女郎了。” 就在她搀住楚贵妃的手臂时,楚贵妃向她靠了靠,用唯有她们两人方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若是答应帮助本宫与昭王,本宫便不会拖你下水,否则杀害皇子的罪名就算是你也承担不起!” “是吗? 凤举浅笑,撤掉手上的力气,楚贵妃的膝盖恰好磕在了桌几上。 第八百六十章 贵妃作证 “哎呀,娘娘小心!” “你……”楚贵妃吃痛,瞪着凤举,只看到一脸的鄙夷。 “杀害皇子的罪名凤举承担不起,那娘娘您能吗?” “哼!”楚贵妃不着痕迹地抽手。 “贵妃娘娘真的不需要阿举搀扶吗?”凤举不再压低声音。 “不必了!”楚贵妃冷笑着说完,与凤举擦身而过时,阴冷地丢下一句话:“你别后悔!” 楚贵妃向御前走去,慕容灼伸手将凤举拉回身边。 “那后宫丑妇方才与你说什么?你方才磕她那一下可是不轻。” 说这话时,慕容灼却是一脸得意,好似自家的小狗终于学会咬人了。 凤举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便说道:“不管她提什么要求,你该先答应她,缓兵之计你不懂吗?笨!” 一个“笨”字刚出口,凤举的扇子就狠狠顶在了他胸口。 “狠心的女郎!”慕容灼将凤举的手抓住,在她耳边低声道:“谋杀了亲夫,便没人敢要你了!” “反正在遇到你慕容灼之前,我早已不打算嫁人了。” 慕容灼蓝眸骤然一亮:“如此说来,本王是你人生中的意外?若未遇见本王,你便要做一辈子老姑娘了?” 他那不知该说是窃喜还是得意的表情实在太打眼,凤举横了他一眼。 “别人都在害我了,你还不正经?慕容男宠,你便不为你的主人担心吗?” “哼!此处没有什么男宠,只有你凤氏阿举的男人,而这个男人,还不至于无能到护不住自己的女人!” 这人真是不害臊! 此时,楚贵妃的声音已经清晰地传来:“臣妾方才感觉胸口憋闷,便想着去透透气,不料在经过浮桥时,便看见一人与六皇子起了争执,还将六皇子踢下了池塘,那个人就是太傅家的千金。” 一语惊四座。 一道道目光难以置信地看向凤举。 凤举端坐着,面不改色,扇面遮着唇低声道:“这下你可明白了?我方才不答应帮她与萧晟,现下便成了这般。” “所以本王说你笨!” 慕容灼如斯说着,可那两道冰冷妖异的视线向着周围一扫而过,周围饱含非议的目光瞬间消失。 禁军统领卫奔说道:“敢问贵妃娘娘,那片池塘的水并不深,以六皇子殿下的身量,最多没过他的双肩,又怎会将人溺死?” “本宫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本宫当时想法与卫统领一样,以为是凤家千金与六皇子小打小闹,便也没有上前,但是苏儿说她是亲眼看见六皇子是因凤家千金而亡。” 晋帝看向楚贵妃身边的宫女,沉声道:“你实话告诉朕,你究竟看见了什么?当真是凤家千金将六皇子溺死的吗?” 晋帝的神情很是阴沉,宫女苏儿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 “回陛下,奴婢……” 萧鸾温和道:“苏儿,你莫怕,只需将你看见的都据实说出来,父皇不会降罪于你。” “他这是要彻底放弃你了?”慕容灼冷笑,悄悄握着凤举的手,忽然皱眉,心疼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第八百六十一章 宫女伪证 “阿举,莫怕,有本王在,纵然人真是你杀的,本王也能护你。” 慕容灼以为她是在害怕。 其实稍有变故手就会发凉,这是她身体无法控制的自然反应。 但此时听着他这话,凤举心中还是觉得踏实。 苏儿听了萧鸾的话情绪稍稳:“是,奴婢先是与贵妃娘娘看见凤家女郎将六皇子殿下踢下了池塘,后来便跟随娘娘一同离开了,可是后来娘娘发现自己的一支钗子丢了,奴婢便一个人返回去找,谁知回去就看见、看见……” 宫女苏儿畏惧地看向凤举的方向,对上凤举含笑却无情的眸子,迅速低下头去。 “奴婢就看见凤家女郎按着六皇子殿下不让他上岸,后来殿下不知是滑倒了,还是腿抽筋了,人没进水里就再也没上来。” “既然你看见了,当时为何不出去阻止阿举,或是直接喊人?”慕容灼冷声道。 “奴婢……”苏儿结结巴巴不敢说话。 楚贵妃道:“苏儿,你莫怕,陛下面前只要你如实说了,谁也不敢动你。” “哼!”慕容灼冷笑了一声。 “是!”苏儿忌惮地悄悄猫了慕容灼一眼,小声说道:“奴婢当时实在是太害怕了,而且凤家女郎身份尊贵,奴婢怕自己拦不住,所以只想着赶紧去告诉贵妃娘娘,可是没想到等到奴婢跟着娘娘返回去,六皇子殿下已经……” 晋帝的视线似有若无地从萧鸾身上扫过,最后看向凤举。 “阿举,事情可真是如此?你不必害怕,虽然被害的是朕的皇儿,但朕绝不会昏头冤枉任何一人。” 晋帝的态度竟是十分温和,温和得简直让人怀疑与死去的六皇子相较,凤举才是他亲生的。 凤举悠然起身,仿若事不关己。 “贵妃娘娘说,看到阿举与六皇子殿下起争执,那您可知阿举为何与六皇子起争执?我们说了什么?还有,阿举一介弱质女流,又是如何能将一个成年的皇子踢下水?” 楚贵妃道:“是,六皇子当时确实是对你出言不逊,举止无礼,但你便是再生气,也不该对他动手。今日之前,本宫也一直认为女郎只是弱质女流,不过今日所见着实是令本宫刮目相看。” 她若有所指地看了眼慕容灼,冷嘲热讽:“女郎真不愧是与镇北将军终日在一起的,方才那一手真是了得,六皇子不过是碰了你一下,便被你一下子制服了,当真是厉害得很。” “你说什么?”慕容灼一下子站了起来,面若寒霜,“你说萧羡碰了阿举?” 楚贵妃被那双蓝眸盯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哼!”慕容灼看向凤举:“他碰你哪儿了?” 凤举按下他的手,面向晋帝:“陛下,既然您要阿举实言相告,那阿举也就不避讳什么了,当时六皇子殿下对阿举出言不逊,对镇北将军出言侮辱,举止还甚是不庄重,阿举忍无可忍才会与六皇子起了争执,之后六皇子情绪激动,不慎失足,但他站在池塘里并无大碍,还依旧对阿举出言侮辱,阿举实在不愿多事便离开了,至于后来发生的事情,阿举着实不知。” 第八百六十二章 意外证人 “女郎这便是在说是本宫诬陷你?” 慕容灼道:“这是你自己说的。” 楚贵妃脸有些发黑,她真是想不明白,这慕容灼将大晋当成了他们北燕,如此嚣张跋扈,目中无人,陛下竟也能纵容他。 楚贵妃不正面与两人争辩,而是面向晋帝:“陛下,凤家女郎方才也承认了六皇子是因她落水,六皇子自小到大一向都低调谨慎,从不与人为恶,今日只与凤家女郎一人起了争执。再者,臣妾与太傅家的千金无冤无仇,何必拿一个皇子的生死来污蔑她?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以命人验尸,再去池塘周围查找证据。” “阿举方才是说六皇子在争执时不慎落水,可并未说是她亲手溺死了六皇子。你与这个宫女说看见阿举溺死了人,那本王还说本王看见是你们在阿举走后又将六皇子强行溺死,再冤到阿举身上。哼!并非只有你们长了嘴,在座各位也是长了脑子的。” 他说便说,还非要将旁人也带上。 双方各执一词,一时陷入了僵持。 卫奔道:“陛下,不妨先由臣带人去事发处调查,倘若六皇子殿下是被人强行溺死,那总会有蛛丝马迹留下。” “不必了!” “本宫看就没有那个必要了。”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楚惠妃从外面走来的同时,宇文擎也站了起来。 这两人无论是哪一个,都足以令人好奇了。 “臣妾参见陛下!” “平身,爱妃你怎么来了?” 除非非参加不可的特殊场合,一般的宴会楚惠妃是不会出现的。 晋帝看看楚惠妃,再看看还站着的宇文擎。 “这……” 宇文擎笑道:“还是娘娘先请吧!” 楚惠妃道:“陛下,臣妾得知六皇子殿下之死存疑,所以特来作证。事发之时,臣妾恰好在远瞻亭,所以浮桥边发生了何事臣妾也看见了。当时六皇子与太傅千金起了争执,后来不慎落水,但当时人并无生命之忧,之后太傅千金便向着宴会这个方向离开了。臣妾当时本已打算离开,只不过拖延了片刻工夫,却意外看见了可怕的一幕。在六皇子爬上岸之后,有两个人抓住了他,强行将他按入水中。臣妾当下便找人赶过去……” 楚惠妃的话停顿了一会儿,她看向躺在地上的萧羡,一脸的惋惜:“可惜,远瞻亭离得太远,臣妾找的人赶到时,凶手已经不见了,六皇子也被抬到了这里。陛下常与臣妾在远瞻亭内对弈赏景,所以您也是知道的,远瞻亭虽然离此处甚远,但因地势高,所以将四处的景致看得格外清楚。” “爱妃可是看见了那两个凶手的样貌?”晋帝问。 楚贵妃神情变幻,双手不停地搅动着,她千算万算,却没料到会出现楚惠妃这个变数。 “是!不过臣妾并不认得那两个动手的人。” 听得这话,楚贵妃的心陡然一松,但她随即想起一件事,浑身都开始发抖。 只听得楚惠妃道:“但当时那两人只是负责动手,旁边还有一人是下令的,那人臣妾却并不陌生。” 第八百六十三章 松柏之魂 “姐姐!妹妹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对我存有芥蒂,但此事事关重大,你可不能因为私怨就胡乱将罪责扣到我头上。”楚贵妃激动地看向楚惠妃。 惠妃并不看她,波澜不惊道:“本宫只是就事论事,不牵涉任何私人恩怨。陛下,臣妾看得很清楚,当时指挥那两名凶手加害六皇子的正是贵妃身边的白女官。” “陛下!”白女官噗通一声跪下,脸都白了,“奴婢、奴婢冤枉啊!就是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谋杀皇子啊!惠妃娘娘,奴婢若是有什么得罪之处,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但这事儿可开不得玩笑。” “哼!”慕容灼一脸的厌恶,拉住凤举:“阿举,坐下!” 凤举知道他最厌恶的便是这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灼郎,看来你回来得真不是好时候。” “难道等你被人欺负完了本王再回来,才算是好时候?” 就算明知道凤举能自保,根本不需要他,他也想在她面临险境时陪在她身边。 “放肆!”楚惠妃不怒自威,俯视着白女官,“本宫会自降身份污蔑你一个小小的女官吗?” “姐姐自是不会自降身份污蔑一个女官,因为姐姐想要针对的自始至终都只有本宫一人罢了。人人都知道,凤家千金拜东楚府的长兄为师,姐姐又与长兄一母同胞,对待凤家千金自然是比我们这些人要亲厚。姐姐与长兄又向来不肯承认本宫与忠睿侯这对弟妹,此番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既为凤家千金洗脱罪名,又除掉本宫这个一直令你们看不顺眼的妹妹!” 楚惠妃聪慧沉静,即使面对贵妃如此声讨,也面不改色。 凤举却不能再听下去了。 “贵妃娘娘这些话是否有些过了?阿举听娘娘之意,可是想要将不在场的师父楚公也冤作凶手?娘娘,就事论事,还望您莫要胡乱攀扯!” “陛下与百官面前,这便是你与本宫说话的态度吗?” “天地君亲师,娘娘如何污蔑凤举,凤举都可以忍耐,但恩师受辱,凤举纵然受人指责也绝不能坐视!” 凤举的每一个词都掷地有声,她大步绕过桌几,躬身跪地向晋帝行了个端正的大礼。 “陛下,有道是士可杀不可辱,凤举虽是女流,但自幼受家父熏陶,仰慕清流风骨,做了便是做了,没做便是没做,凤举一襟坦荡,实不能容忍他人无中生有,更不能容忍有人将恩师与无辜之人牵连其中,望陛下明察!” 声音清亮,态度强硬坚决,纵使她此刻是跪着的,却让众人看到一个骄傲不屈如松柏的灵魂。 人们不禁暗暗感慨。 真不愧是玉宰之女。 难怪被人称为女中之士。 慕容灼也站在了凤举身边:“陛下,灼相信阿举,她说没做,那就是没做,还望陛下明察。” 声音清冷而沉稳,像是简单的陈述,却不容置疑,哪怕对方是帝王。 在慕容灼表态之后,一些朝中武将也都相继出面。 第八百六十四章 宇文相助 楚贵妃万万没想到她不过只是针对一个凤举,最后竟然会牵扯出这么多人来。 她脸色青白,尖锐的指甲指向慕容灼,指向那些武将。 “你、你们……你们这是要逼迫陛下吗?” 这一幕莫说是她了,就连朝中一些重臣都意识到不对劲了。 这慕容灼的影响力几时变得这样大了? “我说,这情势是否有些不妙啊?”裴捷靠近凤瑾小声道:“这头狼是你们凤家养大的,你还不打算出面?” 凤瑾稳若泰山:“狼也好,雪豹也罢,都是小女贪玩豢养,我何必插手?” 晋帝看着眼前局面,不悦地眯了眯眼睛。 常忠附到他耳边小声提醒:“陛下,宇文太子。” 晋帝恍然大悟:“对,秦太子,你方才可是有何话要讲?” 眼下双方僵持,宇文擎若是真知晓些什么,那必定会彻底扭转整个僵局。 “本宫方才出去走了走,不巧,也看到了那一幕。” 宇文擎的视线从每一个当事人身上扫过。 “本宫非晋国之人,故而也不存在袒护谁之说。” 晋帝道:“这个自然。” “本宫方才所见与这位惠妃娘娘所言相同,贵国六皇子与这位凤家千金争执时,虽落入池塘,却毫发无伤,还精气十足,但之后便被这个女官带两个人强行摁入水中。” 楚贵妃几乎开口便要为自己辩驳,宇文擎就像只狐狸,率先道:“贵妃不会是也想说,本宫这个外人无缘无故诬陷您吧?” “贵妃!”晋帝沉声一喝。 “陛下!臣妾……臣妾……” 楚贵妃哑口无言,转眸看到自己的亲兄楚康,忙道:“兄长,你帮帮我,帮帮我和晟儿啊!不管怎么说,我们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晟儿是你的亲外甥,你不能为了外人就抛弃我们母子啊!兄长,你帮我说句话啊!” 楚康坐在席上,紧紧握着酒杯,抬眼瞬间与萧鸾的视线撞上,心陡然沉落到谷底。 “贵妃娘娘,你、你实在是太糊涂了!谋害皇子之罪非同小可,你实在不该做出这种糊涂事!事已至此……” 在楚贵妃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楚康走到御前跪下。 “一切全凭陛下发落,臣绝无怨言!” “兄长!”楚贵妃身体猛地向后跌坐。 “贵妃,朕再问你最后一遍,六皇子是否你指使人杀害?” 楚贵妃失魂落魄,低头不答。 晋帝脸色阴沉:“贵妃谋害皇子,证据确凿,暂将其打入冷宫,择日再行发落!” 卫奔一挥手,两名禁军上前。 楚贵妃忽然回神扑向楚康,声嘶力竭:“兄长,我是你的亲妹妹呀!晟儿是你的亲外甥!纵然晟儿不争气,可你也不该为了一个外人抛弃他!” 楚康躲避着楚贵妃的眼睛,想要将人推开。 “贵妃,陛下面前你休要胡言!是你有错在先,我不能徇私!” 楚贵妃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即使被禁军拖着走,仍在大喊:“母亲尚在,你如此对我,回去要如何向母亲交代?兄长,你好狠的心啊!帮着一个白眼狼的外人你会后悔的!” 第八百六十五章 心意相通 晋帝身体不适,命礼部全权处理六皇子身后丧仪,晚宴则交由太子继续主持。 凤举到了楚惠妃跟前:“阿举又劳烦娘娘了。” “本宫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楚惠妃一走,宇文擎凑了过来。 “女郎,你难道不该感谢本宫吗?” 凤举还未开口,就被慕容灼挡住。 慕容灼道:“是你自己多管闲事,多此一举。宇文擎,本王警告你,离阿举远一些,否则,本王荡平你西秦!” “慕容灼,对敌国俯首称臣的你,在本宫面前说这种话,你不觉得羞愧吗?” “这与你无关!本王只知道,你是本王的手下败将!” 宇文擎不见恼怒,错开一步看向慕容灼身后,慕容灼便随着他挪步,再次将凤举挡住。 “宇文擎,那边才是你该看的地方,这里,你再看一眼,信不信本王拧断你的脖子?” 宇文擎鄙夷地笑了笑,刻意抬高了声音就是要让后面的凤举听到。 “慕容灼,可惜了你如此一副惊人美貌,这性子,着实是有些粗鄙野蛮,动不动便打打杀杀。凤家千金这等风雅聪慧的女子,岂能受得了你?只怕你们在一起无话可谈吧?” “本王与阿举如何相处,不劳你操心。” “情之一物,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凤举从慕容灼身后走了出来,端了两杯酒,一杯给宇文擎,一杯自己举起,落落大方道:“太子殿下方才出言相助,凤举心怀感恩,此一杯权当谢意。请!” 宇文擎含笑挑眉,端详着凤举,眼底全是好奇的兴味。 “真是奇怪,这西秦太子头一次来华陵,怎么好像与凤家女郎一早便相识?看他那样子,对凤家女郎甚是有兴趣啊!”李荀嘉在萧鸾身边小声嘀咕。 萧鸾注视着那边的一幕,自主地攥紧了酒杯:“宇文擎不是一早就悄悄入京了吗?难道他这段时日与阿举有过接触?” “这倒是不曾听说。” 眼看着宇文擎将那杯酒饮下,凤举嫣然一笑,很自然地将自己手里的酒递到慕容灼手上。 “灼郎。” 慕容灼会意,清冷地笑着接过,一饮而尽。 “阿举不胜酒力,本王代饮。” 凤举道:“太子方才所言不错,灼郎确实生了一副惊为天人的美貌,所以,纵使他千万个不好,我偏就是看中了他这张脸。再说,情至深处,心意相通,根本无需言语,这些太子这样的人或许永远都不会明白。失陪了。” 慕容灼得了便宜,心里美滋滋的,就像喝了一肚子的蜜糖,任由凤举拉着他,心满意足,挑衅地说道:“夏虫不可以语冰!” 宇文擎站在远处看着两人离去,笑了笑,但笑意很快消失,根本未达心底。 出宫路上,慕容灼问道:“方才若是没有宇文擎相助,你会如何?” 凤举拉着他的手,掌心一片温暖,一步步踩着脚下的月光。 “其实早在几日之前,惠妃娘娘便差人告诉我,楚贵妃暗地里找过六皇子,教唆六皇子在我入宫之时前来寻衅,只是当时并不知道楚贵妃之后的打算。但我请常忠帮忙买通了六皇子身边的内侍官,今日无论发生了何事,那名内侍官都会洗脱我的嫌疑。” 第八百六十六章 撩人温柔 “所以……”凤举笑着抱住了他的胳膊,“宇文擎对于我没有那么重要,我身边只要有你就足够了。” 慕容灼嘴角上扬,很快又绷住了。 “但你方才跟他说,你看上的只是本王的脸!” 凤举忍不住笑了,太久了,似乎有太久没有看见这般别扭的他了。 出宫的路上除了偶尔经过巡逻的禁军,和自觉远远跟在后面的未晞玉辞,便再没有其他的身影。 凤举迅速转到他面前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又以极快的速度回到远处,仍旧挽着他的胳膊。 动作太快,触碰太柔软,慕容灼愣住了,几乎以为方才那一瞬只是自己的错觉。 “至少,我看不上他的脸。何况我方才不是也说了吗?情至深处,心意相通。” 深深惊艳于你的容颜,但,对你的用情远比这些表面的东西更深。 这些话太肉麻,她说不出口,只期望对方能懂。 夜色撩人,却不及慕容灼嘴角的那一抹笑容。 月光温柔,却也比不上他低头看向她时,那份缱绻柔情。 “云团呢?” “咳……”慕容灼极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 凤举看他,他便转开头,怎么看都可疑。 “云团莫不是在战场……” “没有,你多虑了,那只蠢猫毛都没秃一根,身体还壮了,它如今应该算是成年了,在战场立了不少战功。” “那它现在何处?” 慕容灼目光躲闪。 “慕容灼!”凤举的耐心到了极限,冲着他一声大吼。 慕容灼从来不曾被如此吼叫过,登时吓了一跳,惊讶地看着凤举,讷讷道:“你、你这个悍妇!” “云团呢?”凤举沉着脸盯着他。 慕容灼终是败下阵来,普天之下也就只有这一人能让他妥协了。 “那只蠢猫……本王知道你不放心,便将它一同带回来了,只是,本王这段时日很忙,所以……” “所以?” “本王将它关在了笼子里,藏在一间客栈,命人看着它,不会有事。” “你是说,你将云团关在了笼子里?” 凤举面无表情,慕容灼知道,这是她生气的前兆。 “阿举!”趁着凤举发作前,慕容灼一把将她抱住,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本王很是想念你,你头上这只金簪还是本王向公输先生请教,亲手做的。” 凤举本要发泄出来的闷气瞬间堵在胸口,耳边是他轻柔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整颗心都软了。 凤举气闷,抬脚在他结实修长的小腿上踹了一下。 这混蛋真是越来越…… 越来越会耍赖了。 “这金簪……是你亲手做的?” “是啊!过年之前,本王本想回来的,但怕那些部族趁着年关滋扰百姓,实在走不开,便想着送你一样礼物。” 慕容灼声音轻软,看到凤举将他送的金簪戴在头上,满心餍足。 “这簪子虽比不得你那些首饰华丽贵重,但正因如此,不显眼,反而可以藏着防身,喜欢吗?” “哼!那你现在是否能告诉我,你究竟回来多久了?回来又为何不告诉我?还有,漓江边拿走我衣裳之人,半夜潜入我房中之人,可都是你?” 第八百六十七章 动手动脚 “本王担心宇文擎会对你不利,所以在得知他动身来华陵时,本王便也往回赶了,但还是比他晚到了两日。他一直不肯现身,鬼鬼祟祟四处走动,本王便也一直在暗中悄悄跟着他。但一想到你就在咫尺之遥,本王便忍不住想看看你,所以只能几次趁着宇文擎那厮睡了,才能悄悄回去看你几眼。不过,凤清婉生辰宴那日,还有你鹤山竞琴那日,宇文擎都去了,本王也一直跟着他。” 慕容灼这个不爱多话的话,却想把自己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对凤举讲述一遍。 但是等他说了一会儿,想着还有什么事情没有交代时,忽然抓住了某个重点。 “阿举,你方才说什么?有人在江边拿走你的衣裳?” 半夜潜入房中偷偷亲吻凤举的人的确是他,但他潜入的那可是自己的房间。 至于江边拿走凤举的衣裳这件事…… 那是哪个不要命的干的? 凤举疑惑地看着他:“是啊,上巳节那日我在漓江边洗濯,将外衫留在了岸上,却被一个登徒子拿……” 她的话忽地一停:“那个登徒子不是你吗?” 慕容灼的脸瞬间阴沉:“你居然认为本王是那等不入流的登徒子?” 此时此刻,他完全将自己半夜偷偷亲人的事忽略了。 满脑子想的都是:有一个人在凤举洗濯时,偷了她的衣裳! 凤举回想着当日的情形,忽然想起了一个可能。 慕容灼似乎也想到了,停住脚步一个转身大步往回走。 “一定是宇文擎那个混蛋!本王要剁了他!” “灼郎!” 凤举赶忙追上去想要拉住他。 她自己固然也愤怒,可宇文擎此番是来和亲的,慕容灼又刚凭军功站稳脚跟,树立威信,若是今日他在这种场合做了什么,那一定会出大事! 可慕容灼脚程太快,凤举根本追不上。 就在她准备大喊时,前方慕容灼忽地停住了。 凤举见状急忙跑上前抓住他:“灼郎,你不可犯糊涂,你须明白今日是何场合!” 慕容灼一把搂住了她:“本王明白,本王不去找他。阿举,我们回家。” 他态度忽然转变,让凤举很是诧异,狐疑地仰头看他,发现他双眸深邃注视着前方,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你、你莫要胡来,你听见没有?”凤举在他腰上顶了一下,以示警告。 慕容灼抓住她的手,略一低头在她耳边呢喃:“阿举,胡来的不是本王,是你。” “我?” “阿举,你须明白,本王是个正常男人,虽然承诺了你明媒正娶,绝不亵渎,但你总是对本王动手动脚,本王真的会控制不住的。” 凤举的脸腾地红了:“谁、谁对你动手动脚了?” “你啊!你方才摸本王的腰了。” 慕容灼俊美的脸上一本正经,笼着月光看去像是覆了层寒霜,可说出的话却让凤举心尖儿发颤,恨不得将这个人摁进土地埋了。 “阿举,还是说,你是想验看验看本王的腰力是否能满足你?” 第八百六十八章 鸿胪驿馆 凤举大口喘了几口气,半羞半恼地瞪他:“你是不是在军中也不忘看你那些不正经的书?” “食色,性也。再说,本王岂会看那种书?那都是从底下那些不正经的士兵那里没收来的!” 凤举冲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不过是随口一说,居然还真有! 她干笑了两声:“呵,做你手下的士兵,首先要承受得住冤枉!” 慕容灼没说话,扭头看着她。 “怎么?”凤举忽然被他这么认真看着,有些纳闷。 岂料,那张绝色的容颜像昙花撑碎了清冷的月光,忽然绽放出魅惑动人的笑容。 “阿举,本王心悦你!真的!” 或许,美色真的能醉人。 凤举如斯想着,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句:“忽然说这个做什么?” 慕容灼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浅笑着向着宫外走去。 常年冷若冰霜,不苟言笑,并非天生如此,只是从前人生中似乎没有什么值得他开怀一笑。 但是如今,怀中这个人不管说什么,做什么,总是让他觉得开心,不由自主地想要对着她笑。 这不是心悦一人,又是什么呢? 出宫上车,未晞和玉辞碰到慕容灼那双冷飕飕的眸子,仿佛只要敢上去,就会被撕得粉碎,两个丫头很自觉地后退。 有慕容灼身边,凤举就总是容易打瞌睡,大概是觉得什么都不必担心,身心放松的缘故。 马车摇摇晃晃,她靠在慕容灼肩上,眼皮犯沉。 “阿举。” “嗯?” 慕容灼忽然出声,凤举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之后,就听见慕容灼语气微凉地说道:“想不想报仇?” 凤举抬头,迷惑地看向他。 报仇? “你是指……” …… 宫中宴会尚未结束,接待外邦使臣的鸿胪驿馆仍大门敞开。 除了驿馆所属的人之外,驿馆内外还有一些秦人在四处巡逻。 凤举跟着慕容灼猫在驿馆外的一个墙根。 “阿举,东西。”慕容灼伸出手。 凤举犹豫着从袖管里掏出一个瓶子:“灼郎,这会不会太损阴德了?若不然还是算了吧!” 慕容灼阴测测地瞥着她:“你心疼了?” 凤举果断松手,让他拿走瓶子。 心疼宇文擎?开什么玩笑? “哼!”慕容灼将瓶子塞进怀中,小声叮嘱:“你就在此处等着,本王去去就回。” “哎,你有些分寸,莫要过了。” 凤举不放心的叮嘱,可慕容灼已经翻墙而入了。 那瓶药是路上经过一间药铺买来的泻药,被慕容灼尽数下在了秦人居住的那座院子里,当然,重点是在宇文擎房中的茶水里多放了一些。 “真是太缺德了!”凤举靠在墙根感慨,眼底的笑意却是幸灾乐祸的。 须臾之后,两人骑马回家。 空阔的街上回想着凤举的笑声。 “灼郎,你……你太坏了!你在宫中忽然改了主意不动手,便是打着这个阴损的主意吧?不过,宇文擎那般聪明之人,饮食必会十分注意,你确定他会中招?” “本王对敌,从不会失误。” 尤其那个人还是疑似的情敌! 第八百六十九章 误射毒针 第二天便有消息从鸿胪驿馆传出…… 西秦使者们的饮食出了问题,个个腹泻,折腾了一整夜。负责招待西秦使臣的孟鸿煊也因此被宇文擎和晋帝连番训斥。 同时,还有一个消息从宫中传出:楚贵妃畏罪,昨夜在冷宫自尽。 但常忠传到凤举手上的消息却是:晋帝昨夜赐了楚贵妃一杯鸩酒,并且宣召楚康入宫,密令他调查昭王萧晟要挟官员贪墨之事,调查自己的亲外甥,楚康竟全无反应,一口答应。 “看来是萧鸾打算彻底清除萧晟这个阻碍了。”慕容灼将趴在凤举身边的云团一脚踢开。 如今的云团已经完全长大了,雪豹本就是十分美丽的生物,被慕容灼带到战场一番历练,更是威风凛凛,身姿优美矫健,有它往栖凤楼门口一站,就像一尊活门神。 只是这尊漂亮威风的门神遇见慕容灼,就只能拖着尾巴耷拉着脑袋认怂,乖乖地把自家主人身边的位子让出来。 凤举正拿着慕容灼送的金簪,练习发射里面的银针。 “看来他当初拿着那些贪官名单,是怂恿萧晟向这些官员勒索钱财,再暗中找到这些官员,劝他们先用银子让萧晟销毁贪墨证据,等到合适的机会再联名上奏参萧晟一本。现在,就是最佳的时机。” 楚贵妃犯事被赐死,萧晟与楚康的联系便算断了一半,萧鸾又命那些官员联名参了一本,那么多官员同时上奏,晋帝无法无动于衷,再加上楚康早已选择了萧鸾,放弃了萧晟这块朽木,萧晟算是彻底完了。 凤举分析着自己的猜测,机关一碰,一支银针射向慕容灼的肩膀。 慕容灼顿时皱眉捂住肩膀,高大的身子倒在了地上。 “阿举,你……” 凤举急了,忙上去扶他。 “灼郎!” 这银针她让沐先生看过,都是淬了剧毒的,见血封喉。 她手忙脚乱的从身上搜寻解药,慕容灼靠在她怀里紧紧攥住她的手,眉峰紧拧。 “阿举,你……你为了给那只蠢猫出气,竟然想要本王的命!” “我并非是有心的,你先放开我,我马上给你拿解药……” 凤举真的有些慌了,急得眼眶都发了红,可对上慕容灼的眼睛…… 那双蓝眸分明冷冷淡淡的,充满了伤痛控诉,可是,总感觉贼兮兮的。 凤举脸一沉,去拂慕容灼按在肩头的手,不料被慕容灼先发制人,一个倾身压在了身下。 “本王就没见过比你更狠心的女郎,本王不过踢了你的蠢猫一脚,你便拿毒针对准本王,如此凶恶,若将本王毒死了,谁还敢要你?” 慕容灼在她唇上狠狠咬了一下。 “我都说了我不是有心的,我岂会拿你的命开玩笑?只是这金簪还用不熟练。” 凤举推了他一下,但对方就像一座山,根本不是她的微薄之力可撼动的。 “哦,用不熟练,你便将本王当靶子?” 说着,又咬了一口,分开时,舌尖在凤举发疼的唇上扫过。 一股酥麻带着微微的痒从唇瓣传过,凤举脸颊通红,凤眸水汪汪地瞪着慕容灼。 第八百七十章 野兽护食 她算是明白了,这个可恼的家伙就是故意拿这个做借口占她便宜。 “慕容灼,你是想让我再射你一回吗?” 慕容灼闻言,直接将她手里的簪子夺了去,邪气地勾唇一笑。 “既然用不熟练,暂且没收!” “你……那是我的!连你都是我的,你凭什么没收我的物件?” 凤举想要伸手去夺,却见慕容灼的眸子危险地俯视着她,蠢蠢欲动,她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唇,咕哝道:“正因我用不熟练,才更需多加练习,你收了去,我还如何练习?” “东西暂且由本王保管,等到你需要练习时,本王再亲自教你。” 凤举是热衷于拜师学艺,但绝不包括跟着慕容灼这个师父学艺。 当初的学骑马、学耍鞭、学防身术,每一样她最终确实是学成了,但也被慕容灼占尽了便宜! 如今他这摆明是故技重施! 凤举耐着性子道:“好,就依你,你先从我身上起来,若是被人看见,成何体统?” 体统? 那是什么? 慕容灼巍然不动:“阿举,你方才说了,本王是你的,所以,你也是本王的,本王现在只想抱着你。本王离开了这么许久,难道你就不想念本王吗?” 凤举瞬间没了脾气。 想,怎么能不想呢?日思夜想。 可是,再想念也不能这么光天化日地躺在地上搂搂抱抱吧? 万一被人看见了…… “额……大、小姐,慕容郎君?”玉辞站在门口傻眼了。 凤举简直想找个洞钻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好在慕容灼也没有被人观赏的嗜好,自觉起身将凤举拉起。 凤举又羞又恼甩开他,匆忙整理了一下仪容,问道:“何事?” “哦!那个……睿王殿下带着西秦太子来府上做客,说是要见一见大小姐。” “见我做什么?直接将他们带去父亲那里。” “可是大小姐,家主那里他们已经去过了,这会儿就是从那里过来的。” “父亲也是奇怪,宇文擎来我这里,不是不合规矩吗?” 说实话,宇文擎那个人,简直就是第二个萧鸾,若无必要,她只想敬而远之。 慕容灼将金簪插回到她发间,说道:“不想见就不必去见了。” “不妥吧?” “有何不妥?本王看妥得很!” 萧鸾,宇文擎,这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最好一个都不见。 他太清楚了,阿举这样的女子,总是能勾起某些人的好奇心与征服欲,尤其是那些野心勃勃又十分优秀的男人。 所以,他必须得像野兽护食一样,把自己的女人守得牢一点,省得什么苍蝇蚊子都惦记。 凤举还在犹豫,倒不是顾着什么待客礼节,而是她不愿在这种特殊时期给凤家惹麻烦,授人以柄。 “怎么?你昨晚看宇文擎还没看够?本王的脸还不够你看?” 凤举疑惑:“灼郎,他昨夜……今日怎么还有力气出来?” 昨晚驿馆的西秦使臣可是都被折腾惨了,宇文擎应该也不可避免啊! 难道他警觉性太高,没有碰那些带泻药的饮食? “你不是说你对敌不会失误吗?” 第八百七十一章 阴损之法 慕容灼扬起下巴,笑容狡黠:“对阵宇文擎,本王从未败过,你不必去见他了,他待不了多久,也许你还没走过去,他便已经走了。” 凤举觉得他很可疑:“难道你是知道他的起居习惯,昨夜只是给他底下的人用了药,等他放松了警惕,以为事情过去了,今日才对他……” “你管他做什么?你该想想你那未婚夫婿将他带来是何企图,想想对策。” 慕容灼半拖半拽地将她带走,生怕她去见人似的。 不过凤举也从他的表情里知道,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 梧桐院外。 两个身份尊贵的男人被晾着,听了婢女回话,神色都不算好看。 宇文擎笑了笑:“本宫听说睿王与这位凤家娇女是有婚约的,怎么落得与本宫同样的境地?” “本王看太子对阿举的态度,似乎并非初次见面,怎么,太子在何处与阿举见过吗?” 两个男人原本都望着院内的方向,此时都转头看向彼此。 宇文擎当然不会将自己在青州被一个女郎愚弄的事说出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凤家千金芳名远播,如今亲眼得见,更觉是个举世难得的佳人。倒是睿王,心胸宽大啊!” 言语中的嘲讽之意再明显不过。 萧鸾眸光一闪,不屑道:“不过一个女郎罢了,慕容灼感兴趣,太子您不也同样吗?既然太子来华陵已有多日,那想必也听说了,凤家嫡女的贵重,可丝毫不亚于我国皇族的公主。” “哦?” 宇文擎是来大晋挑选一位公主和亲的,萧鸾此时说凤举不亚于公主,其中之意可就耐人寻味了。 “睿王当真不介意?” 萧鸾意味深长道:“太子是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有些话便不必拐弯抹角,说白了,自古以来,和亲之用意便在于用一个女人换取两国的友好邦交。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只要能促成秦晋之好,做出一些牺牲也是值得的。” 宇文擎但笑不语。 他看清了,这萧鸾与他是同一类人。 但同时他也明白了一件事,凤举为何会弃了这个皇子未婚夫,转而与慕容灼一起。 那个女郎,果真是个聪慧之人,连人心都能看透。 若是自己真的将她带回国,将她变成自己的太子妃,倒也是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宇文擎正想着,忽觉腹中不适,脸色一变。 “太子,你怎么了?”萧鸾发觉他神情不对。 “无事,只是忽觉身子不大爽利,本宫看今日还是算了,本宫还是先回驿馆歇息吧!” 宇文擎强忍不适,心中暗骂:慕容灼那个阴险小人! 听到他这话,萧鸾意外的发现自己竟然暗暗松了口气。 他今日答应带着宇文擎前来,就是想让宇文擎对凤举感兴趣,可是现在计划失败了,他反而…… “也好,本王这便送太子回驿馆。” “哟,宇文擎,这就要走了吗?你不是来见阿举和本王的吗?”慕容灼不知何时支腿坐在墙头,挑衅地俯视两人。 “哼!” 宇文擎冷笑一声,但腹中实在难受得紧,紧拧着眉大步离开。 慕容灼摸着下巴勾唇。 对付阴险小人,就需用此种阴损的办法! 第八百七十二章 茶楼赴约 之后的几日,昭王萧晟被官员集体弹劾,证据确凿,别打入狱中。 但人们似乎早已预料到了此事,这件事的发生并未在华陵城这潭深水中激起太大的波澜。 而秦晋两国联姻之事倒是让京都颇为热闹。 宫内宫外各种宴会轮流操办,受邀的除了宫中公主们,还有朝中大臣之女,凤举每回都被邀请,但她一次都没去。 萧鸾的话她没有忘记,与宇文擎的过节也没有平息,这段时日这两个男人还是少惹为妙,她可不想被莫名其妙地送去西秦和亲。 但是她发现自己最关心的那个男人,整日在她眼前晃的那个人,忽然消失了。 看完账本,凤举揉了揉后颈:“灼郎呢?” “这……”未晞面露犹豫。 凤举狐疑地审视着她:“怎么?” “慕容郎君出门时说,他与武安公主有约,兴许会晚些回来,让大小姐莫要等他了。” “你说什么?”凤举眼神一冷。 “武安……公主。”未晞被那眼神慑住了,小心答道。 凤举缓缓起身来回踱步。 “大小姐,慕容郎君兴许是有何重要之事要与武安公主商议,您莫要多想。” “多想?”凤举半展开扇子摇了摇,淡淡一笑:“岂会?可知灼郎与公主约在何处?” 未晞摇头。 云团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了过来,咬了咬凤举的衣袖。 “云团,你知道他去了何处?” 云团摆着粗健的豹尾。 凤举笑着摸了摸它的大脑袋:“真乖!玉辞,将我的帖子送去鸿胪驿馆,就说我想请太子殿下一谈。” …… 华陵城一条街道上,一头雪豹快如闪电,引来道旁一阵阵惊恐的尖叫。 “啊!豹……” “豹子!野兽吃人啦,快跑啊!” 但这雪豹似乎有它自己的目标,旁若无人地奔跑着,而在雪豹身后紧跟着一匹快马,马上一人一袭红衣,明媚张扬。 “那……那不是凤家的大小姐吗?” “早就听闻凤家大小姐养了一头雪豹,竟然是真的!此女果非常人也!” “如此猛兽出现在闹市,竟也没人管管,这也太危险了。” “你不知道啊?听说长陵王将这只雪豹带去了战场,雪豹立了不少战功,长陵王早已向陛下上书,为这雪豹请了一道特赦令,只要它不会无故伤人,便准许它自由走动,不仅如此,因为雪豹立了战功,任何人都不得伤害它!” “哎!真是人不如兽啊!” 凤举一路跟着云团,最后在一间茶楼前停下。 一人一豹的到来,让茶楼一楼瞬间空了出来,茶楼外围却是围满了人,只是离得很远,个个噤若寒蝉。 只是这些动静并未传到二楼雅间。 慕容灼淡漠地瞥着对面的武安公主。 “本王的建议,公主可应允?” 武安公主虽然仍垂涎着慕容灼,但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她早已不敢举止放肆。 “本公主凭什么答应?再者,谁去西秦和亲,与你有何干系?慕容灼,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这是大晋,不是你能呼风唤雨之地!” 第八百七十三章 云团护主 “是否能呼风唤雨本王不知,但本王保证可以让你在晋国过得寝食难安,生不如死!” “慕容灼!”武安公主腾地站了起来,“你莫要欺人太甚,如此逼迫本公主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阿举能得个清静,本王也能安心。” “为了她,你还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你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异想天开了吗?” 慕容灼眼帘微微抬起,蓝眸射出的目光似结了层寒霜。 “本王会让你同意的,你同意了,便不是异想天开。” 就在这边两人僵持时,隔壁的雅间内,凤举刚一落座,门便开了。 “贵、贵女,您等的客人到了。” 小二躲在外面,畏畏缩缩地瞄着云团。 凤举抬眸一笑:“太子来得还真是快啊!” “佳人相邀,岂敢怠慢?” 宇文擎刚一开口,卧在凤举身边的云团一跃而起,冲着他发出低沉的呼噜噜的声音。 “殿下当心!” 宇文擎身后的护卫连忙拔剑。 “云团!” “退下!” 凤举和宇文擎同时发声。 云团乖乖地卧回到凤举身边,宇文擎和他的那些护卫们都大感惊奇。 宇文擎玩味地笑了笑,对身后的护卫们道:“都到外面候着。” “可是,殿下……” “无妨,华陵凤家的大小姐岂是没有分寸之人?” 雅间的门被关上,凤举将一杯茶放到对面:“太子果然好魄力!” 宇文擎笑道:“女郎敢将这猛兽豢养在身边,才是真正的有胆识有魄力!当初不识凤家千金,如今亲自到了晋地,得闻女郎大名,方知当初本宫的亏吃得不冤。” 面对他的恭维,凤举只是冷淡地笑笑。 “明人不说暗话,凤举请太子殿下前来,是有一件事很好奇,殿下此来大晋,当真是为了迎娶我朝公主?” “当然!过几日本宫返回秦国,是定会带一位晋国公主回去的。” “哦?这两日想必宫中的那些公主您都已经见过了,不知太子心中可已有人选?” 宇文擎轻笑:“女郎对本宫的婚事似乎很是挂心啊!人选么,倒是有一个。” 凤举含笑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宇文擎啜了一口茶,放下杯盏:“有人向本宫推荐了一个人选,虽然并非皇室公主,但其身份贵重不低于公主,关键在于,本宫对这个人选也甚为满意。” 凤举不傻,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素闻太子师从智者谈荀,凡事自有主张,岂会听信他人摆布?何况,太子乃胸怀丘壑之人,此番前来大晋,虽是为了秦晋之好,但恐怕是另有他意吧!” “也许吧!”宇文擎半真半假,口风甚紧,饶有兴味地凝视着凤举,说道:“不过,在本宫再次见到女郎之后,还真有些改变初衷了,其实,那个人给本宫提的建议倒也不错。诸事易求,佳人难得啊!” 凤举正在斟茶,宇文擎说着话,忽然握上她的手。 “云团!” 云团一直眯着兽瞳警惕地盯着宇文擎,此时直接冲着他扑了上去,成年雪豹的身体压在宇文擎身上,让他一时动弹不得。 第八百七十四章 缘分难得 “云团,本王教过你多少回了?扑食猎物不能只压着,要第一时间张口,咬断猎物的喉咙!” 阴森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雅间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门外秦国护卫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慕容灼一身煞气负手迈了进来。 “云团,回来。”凤举下令。 她自然不是担心宇文擎,只是这宇文擎身手不凡,他方才不对云团动手,不代表他会忍受慕容灼的挑衅之后也无动于衷。 但看在慕容灼眼中,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在他看来,凤举就是在护着宇文擎,心中更是气闷。 “宇文擎,本王警告过你,不要靠近阿举!”慕容灼逼近宇文擎,声音冷到了极点:“怎么,泻药没吃够吗?” “慕容灼,从前本宫尚认为你是个光明磊落的丈夫,但没想到你竟会用那种见不得人的伎俩,也不知是本宫从前高看了你,还是,你在晋国俯首称臣,将那点铮铮铁骨、磊落胸怀都压在了膝下?” “哼!本王就等你这句话!稍后若是伤了你,可莫要将罪责推到本王头上!” “谁伤了谁还尤未可知!” 小小的茶舍雅间,瞬间变成了两个男人的战场。 凤举张了张嘴,本想劝阻,可看到门外站着的武安公主,迟疑了一会儿,略微勾唇。 “灼郎,宇文太子是我朝贵客,你二人拳脚切磋点到为止,可莫要打得太难看了。” 喊完话后便兀自寻了个角落坐下,斜倚在云团身上摇扇看戏。 近来宫中几乎每日都会安排各种场合,让宫中的公主们与宇文擎见面,可唯独武安公主一次都不曾露面。 所以,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西秦太子。 容貌虽比不得慕容灼那般惊艳绝俗,但也绝对是少见的俊美,气度、身手更是万里挑人,远非她过往所见的那些男子可比。 “原来,这就是西秦太子!” 武安公主呢喃了一句。 远嫁西秦,她原本是一万个不愿的,但现在,宇文擎的品貌着实让她有些动摇了。 得不到慕容灼,若能成为宇文擎的太子妃,也未尝不是一种绝佳的选择。 凤举看似是在观赏两个男人打斗,实则视线一直似有若无地瞟向武安公主。 看到武安公主的神情变化,她含笑将一块糕点喂给云团。 忽然,慕容灼与宇文擎对击一掌各自分开,慕容灼向着凤举的方向后退,宇文擎向着门外的方向。 后退时,慕容灼踢飞了矮桌,桌子在空中肢解,其中一根尖锐的桌脚径直刺向宇文擎。 宇文擎眼疾手快迅速偏身后撤,却忘记了门外还有一个武安公主,武安公主被他撞得失去了重心,眼看便要摔到,宇文擎急忙伸手将人拦腰扶住。 凤举默默感慨:英雄救美,如此姿势,上佳! 凤举拍着手上的糕点碎屑,起身道:“事情发生到如此地步,实非阿举所愿,不过仍是要感谢太子今日肯赏脸来喝杯茶。阿举另有他事,便不能多留了,不过,既然太子是来求娶我们大晋的公主的,正好,最出众的武安公主在此,缘分难得,两位不妨坐下来喝杯茶,互相了解一二。” 第八百七十五章 知我心意 “灼郎,你是要继续留下与太子一同陪着公主,还是随我回去?” 凤举淡淡地瞥向慕容灼。 慕容灼轻咳一声,几步走到她身后:“本王自然是要跟你回去的。”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 武安公主痴迷地望着宇文擎,可宇文擎看着凤举离开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原来,这小女子今日约自己前来是这个目的。 …… “阿举!你为何会与宇文擎那厮在一起?” “那你呢?你又为何与武安公主在一起?” 马车上,两人同样不满地注视着彼此,说出的话总透着一股酸味。 云团卧在两人中间,脑袋时而转向男方,时而转向女方。 “啪、啪……” 凤举的扇子一下一下敲击在掌心。 “我听说镇北将军与武安公主约在此地,所以来看看。” 慕容灼一肚子的邪火被敲击声生生压得熄灭了几分,语气都软了些许。 “阿举,你是担心本王看上她?” “没有。” 还说没有,都称呼他镇北将军了。 “阿举,本王是要她答应去西秦和亲,她走了,你在华陵城便少了一个危险。” “是吗?巧了,武安公主素爱美男子,所以我想,宇文太子应当会合她的眼缘。” 慕容灼露出一抹轻浅的笑容:“阿举,你真是知我心意。” 本想伸手去抱凤举,可他还没靠近,凤举的扇子便抵在了他胸口。 扇子戳下的力道不小,慕容灼顺势被摁回到马车座上,凤举一手用扇子抵着他,一手撑在他肩上。 “慕容灼,我发现你此番回来,我似乎小瞧了你。说,你还有何事瞒着我?” 云团也趴在一旁凑热闹似的冲着他龇牙,被他冷眼一瞪瞬间趴回到地上。 慕容灼忽然抓住凤举的手一个翻身,转瞬的功夫便将她反压在身下,长眉一挑,笑意宛若冬日枝头的白梅,清冷,却惊艳。 “阿举,本王做了何事你很快便会知晓的,但你要记住,无论本王瞒了你何事,最终目的都只有一个,那便是……爱你。” “爱你”两个字,随着他俯身一刻,吞没在唇齿间,融化,缠绵,钻入心扉。 …… 武安公主与宇文擎分别之后,恋恋不舍地回到自己的公主府。 直到更衣,用过晚膳,脑海中也依旧是宇文擎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公主!”一个长相俊美的青年敲门而入,说道:“今日睿王殿下派人捎来口信,说您若是不想远嫁西秦去和亲,在西秦使团离开华陵之前,您最好老实待在府中,莫要出去招摇。” “皇兄怎么会知道本公主今日出门了?哼!他又派人监视我!难道我一言一行都要受他管制不成?” “这……其实,恕小人斗胆,睿王如此也的确是为了防止公主您被那西秦太子选中,毕竟,众多公主中,您是与睿王最亲近,也是最听他话的,您的婚事他自然是关心的。” “哼!”武安公主心生抵触,长袖一拂,满桌的杯盏都落了地,“他是关心他自己罢了!他表面对我好,可从未将我当做妹妹,我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我的婚事也只是他的筹码罢了。他不愿我远嫁西秦,不过是想等将来将我卖给一个更有价值的人!” 第八百七十六章 男宠吕继 “公主,这些话您可要当心,这虽是在您的府邸,但您也清楚,这里里外外不知有多少人是睿王的眼线。” 青年单膝跪在地上,收拾着满地碎片。 “有些事纵然公主心中明白,可又能如何呢?至少说明您在睿王心中还有价值,就算冲着这些价值,他也会护着您。说白了,您在大晋也就只是个公主,若是惹怒了睿王,您便会像那些被遗忘在冷宫中的公主们,无依无靠,任人欺负。 “其实睿王的想法也并不难理解,您若嫁给西秦太子,便是西秦的太子妃,以西秦太子的胆略才识,将来是一定会继承大统的,到时您便是西秦的皇后,这对您当然是好的。 “可对睿王而言,秦晋是敌国,西秦太子又对咱们大晋虎视眈眈,他是不会希望大晋有一个如睿王那般睿智英明的主君的,当然也就不会给予睿王任何支持。 “但若是您嫁给了大晋任意一位世家子弟,这世家子弟及其背后的家族自然就会成为睿王殿下的左膀右臂。恕小人直言,您若是还想继续留在大晋,就委屈一些,听睿王的话吧!” 一番话说得极其中肯,句句都是掏心挖肺,无半点遮掩顾忌。 青年收拾好了碎片,上前用丝帕轻柔地为武安公主擦拭双手。 “公主,往后莫要砸东西了,免得碎片溅起来伤了自己。” 武安公主借着烛光近距离看清楚了青年的脸,这一看心头蓦地一动。 这青年她倒是见过,是她从前带回来的一个男宠,隐约记得好像是个外县小官家的公子,她为了将这个人带回来,还用了不少手段。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发现此人的容貌乍一看竟与宇文擎有几分相似之处。 武安公主抓住了青年的手:“你叫什么?” 青年笑了笑:“公主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小人名叫吕继。” 明明只是很浅的一个笑容,武安公主却从中看到了暗淡伤怀,配上那张俊美精致的脸,总有种令人心疼的味道。 “吕继……”武安公主的手不知不觉放得轻柔:“你与本公主说这些话,便不怕本公主怪罪?或是本公主告诉皇兄,那你恐怕就必死无疑了。” “小人知道,但小人早就活够了。从前怨恨公主,可这几年在公主府小人想明白了许多事情,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小人不敢与公主以夫妻自居,但就算是一夜之情,也总是有点情分在的,所以这些话一时没忍住便说出了口,任凭公主处置吧!” 女子总是无法抗拒这些温存,武安公主也不例外,她身边男人众多,可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对她说这些话。 她伸手抬起了吕继的下巴:“你这些话可都是真心?” “吕继不敢说什么真心,但我所言是真是假,公主自会判断。吕继一直都明白,公主看似张扬,对睿王言听计从,但您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有自己的想法。” “那你呢?”武安公主贴近了几分,凝视着吕继的眼睛,“依你之见,本公主该如何做?” 第八百七十七章 家破人亡 吕继不卑不亢,平静地垂下了眼帘。 “公主之事,该由您自己做主,您是大晋最尊贵的公主,有权力决定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听从他人。” 武安公主面露犹豫。 忽然,她的手下移勒住了吕继的脖子。 “说,这些话是谁教你的?可是慕容灼?” 吕继温柔地看了眼武安公主,平静地合上了眼睛。 “吕继既已入了公主府,便是公主的人,至于其他人,吕继不关心,也高攀不上。今日敢说出这些话,吕继便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把该说的都说了,也就心安了,公主随意吧!” “你……” 武安公主忽然收紧了手,吕继俊美的脸瞬间涨红。 可随即,武安公主却松开了手,顺着吕继的脖颈滑到他衣襟,手指探入。 “从前本公主怎么没发现,府中还有你这样一个可儿?” 说着,红唇已经贴了上去,激烈缠绵。 然而,当她情迷闭眼刹那,吕继眼中却毫无热情,只有屈辱和冷漠。 “送本公主回房。” “是!”吕继将武安公主抱起,向着寝屋走去。 屋中香雾缭绕,帐中被翻红浪,一室旖旎,良久方消。 此夜本该好梦,可武安公主却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一双双血淋淋的手向她伸过来,一张张俊美的脸在她面前化作恶鬼的模样向她索命,可她一直都醒不过来,只能沉溺在可怕的噩梦中。 吕继躺在武安公主身边,听着她不安的梦呓,任由她紧紧攥住自己的手腕,无动于衷。 一双眼睛在一片漆黑中格外明亮。 “不要!不要过来……你们这些贱民,死不足惜……不要……” 吕继侧脸看着武安公主,冷淡的眸子里充满了仇恨。 当年他十七岁,就因为骑马上街被武安公主看上了,他的父亲入狱,母亲病故,姐姐被夫家休弃羞愤自尽,家破人亡。 为了保住父亲一命,他只能忍辱入了公主府,堂堂男儿做了一个女子的裙下臣,入幕宾,生不如死。 武安公主,你也该为你所做的恶事付出代价了! …… 凤举书桌前的请帖已经叠得很高了。 自从宇文擎入京以来,她每日都会收到各种宴会的帖子,但她一次都不曾去过。 这些宴会有多少是萧鸾幕后推动,目的又是什么,一目了然。 当然,其中也有一些是不好推拒的,万般无奈,凤举只好选择装病。装病的日子里,她便用谢无音的身份在九品香榭待着,而慕容灼几乎寸步不离。 虽然谢无音是九品香榭幕后主子之事已不是什么秘密,但她如今名声不凡,等闲之辈也不敢贸然登门,偶然有几个贤达名士上门,慕容灼也都遮掩着。 可凡事越是遮掩,反而越是引人瞩目。 “可听说了?外面都在传,九品香榭另有一神秘之主。”慕容灼指了指他自己,颇有几分得意,然后又指向凤举,道:“而你谢无音,其实是这位神秘之主培养出来的小男宠,小小男宠尚且培养得如此出众不凡,这神秘之主必然背景强大,英明神武,无所不能。” 第八百七十八章 男宠标准 当你面前有一个人,长着一张惊艳的脸,冷若冰霜,口中却厚颜无耻、自我吹捧,颠倒是非,你会如何? 凤举的选择是:抄起木屐直接砸过去。 “慕容灼,你要脸何用?” 慕容灼脸微微一偏,轻巧躲过,眼见木屐就要落入桥下水中,他一个跃身将木屐抓住,指尖从水面掠过。 “阿举,木屐是用来穿的,本王的脸是用来给你看的。” 慕容灼蹲在凤举面前,亲自帮她将木屐穿上。 这人现在每日都是在一本正经的耍无赖,做流氓。 凤举压着他的肩膀起身,俯视着他,用扇子挑起他的下巴。 “男宠是靠脸生存的,那么你说,究竟谁是谁的男宠?慕容灼,你是我的男宠,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你可莫要忘了。” “哼!”一声不甘的轻哼,凤举已经被他钳制在怀中,“没错,本王是你的!你的男人!” 凤举想要踹他一脚,可刚抬脚,就被他勾着夹在了那两条修长有力的腿间。 “噔”的一声,木屐掉落到地上,雪白的玉足在阳光下更似透明。 “不准用这种态度对你的男人说话,可记住了?” 凤举勾起一侧唇角,霸气而挑衅:“倘若我说,只有用这种态度,才能让我觉得你是我的,我才能安心呢?” 慕容灼眼眸深邃地盯着她,湛蓝的眸子在日渐炎热的初夏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直觉告诉他,凤举这些话看似是玩笑,却未必是假的。 这个看似张狂狡诈的女郎,实则很脆弱,患得患失,唯有被她完全霸占住的东西,才算是真正属于她的,她也绝不会放手。 慕容灼眼中化开一抹温柔。 既然如此,本王也只好让你霸占着了。 “只有你我二人时,本王可以委屈一下,给你充作……咳,男宠,但是在人前,不行!” 凤举看着他,不说话。 慕容灼妥协:“好吧,在特殊情形下,本王也可以配合你。” 凤举仍旧不言不语,眼里还多了些许伤感。 慕容灼暗暗磨牙,明知道她又在算计,可还是忍不住心软。 他再次妥协:“罢了,本王是你的,你想如何便如何吧!如此你总该称心了吧?” 凤举表情淡然:“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什么?” 凤氏阿举,你这狡诈的女郎,莫要得寸进尺! “男、男宠!” “男宠?什么男宠?长陵王在说什么?凤举听不懂!” 慕容灼眯着眼睛,仿佛下一刻便会化身猛兽扑过来。 “哎!罢了!反正当初我用这个借口救下你,坏了自己的名声,也没打算你当真的,你我不过是合作罢了。” 在凤举准备抽身时,慕容灼视死如归道:“本王是你的男宠!” “长陵王似乎很不情愿,我们晋人有句俗语,强扭的瓜不甜,凤举不会勉强你的。” 慕容灼掰正她的脸正视自己,冲着她僵硬别扭地扬起嘴角:“本王是你凤家大小姐的男宠,心甘情愿,随时随地,都是!” 凤举满意地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记住,既为男宠,就要言听计从,恭顺乖巧,武安公主家的男宠们便是你的榜样。” “武安公主家的男宠?”慕容灼忽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阿举,你还真是不怕死啊!” “你此言何意?” 第八百八十九章 一唱一和 慕容灼的话究竟是何意,他并没有提,但在几日之后,一个消息在京中传开了。 武安公主主动向晋帝请缨,要远嫁西秦和亲,宫中也已经开始为公主出嫁而筹备。 凤举刚一听到这个消息,下意识就觉得,此事与慕容灼脱不了干系。 但慕容灼只是让她安心等待结果,却没有告诉她原由。 与此同时,昭王萧晟入狱。 “自从慕容灼回京,便少见凤家千金在外走动,今日何以想起来与我下棋?” 东楚府,楚秀一面落子,一面调侃凤举。 “他如今可是繁忙得很,我这个一无所知的闲人,也就只能陪着师父下下棋了。” 楚秀听出了她言语之间的抱怨。 “看来是二人之间闹矛盾了,可愿说说?” 凤举捏着黑子的手一顿,看向楚秀,神情中透着几分深思。 “师父,您可知武安公主为何会主动要求去西秦?还有那宇文擎,他竟也同意了?” 楚秀道:“原来你是在为此事顾虑,外面不是说,宇文擎与慕容灼打斗时,宇文擎英雄救美吗?那宇文擎确实出类拔萃,当世英杰,你是有了慕容灼才觉不稀罕,可武安能痴迷于他,并不稀奇,至于那宇文擎嘛……” 楚秀停顿了下来。 凤举倏地将棋子握在掌心:“师父,宇文擎同意迎娶武安,是否是想借助大晋的支持,以便将来夺取皇位?阿举对西秦的国情不甚了解,但我想不通,凭宇文擎的能力,又已经是西秦太子,他继承大统不过是水到渠成,何须借助我国之力?” “所以说明你的猜测有误,一则,宇文擎同意自然是别有用心,但并非是想借助大晋之力,他是个极具野心之人,吞并大晋才是他的目的。二来嘛,只是我的猜测,武安此去西秦和亲,未必就是嫁给宇文擎,所以她风评如何,与宇文擎又何须在意?反倒是武安风评越差,将来他正好以此为借口向大晋寻衅问责。” 凤举手中的棋子“啪”的一声掉落。 “不是嫁给宇文擎?可……” 她急于追问,可诸多细节在脑海中瞬间理顺,疑问便不复存在了。 楚秀看她的样子,便知道她已经有了眉目,悠然说道:“自宇文擎入京带使团入京以来,只说是挑选一位大晋的公主和亲,可从未明确表示过这公主是他自己要娶的。” 凤举心头一惊。 是啊,思前想后,宇文擎的说法一直都是模棱两可,他说得不清不楚,晋人也就想当然的认为此次和亲的对象是他。 “好一只贼狐狸!” 楚秀轻笑:“贼狐狸?我看论起狡诈,你身边那只狐狸可不逊色于他。” 有些事情点明了,理顺了,凤举的心渐渐定了下来,思路也就越发清晰了。 “师父可是觉得这件事是他们二人联手所为?” 无论是宇文擎,还是慕容灼,这两人的反应细思起来就像是在一唱一和。 楚秀说道:“是与不是,我想你自能看得明白。为师只是想提醒你一句,慕容灼早已非你当初所识的那人,你若想掌握主控权,而非从下棋者沦为棋子,被人左右人生,就该让自己也有所提升了。” 第八百九十章 装神弄鬼 “师父您……” 凤举犹豫了一会儿,却终是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楚秀岂会不知她的纠结? “看你如此,想必是他也不愿让你知晓,既然如此,你就静待结果吧!就目前看来,至少他是为你着想的。哎……” 楚秀叹了口气,感慨道:“如今连我都不知道,是该夸你谨慎,还是该说你们之间缺乏信任。” 凤举直到离开,仍旧有些心不在焉。 楚秀摇了摇头。 若她站在凤举的立场,他也不会信任任何人,尤其是慕容灼。 但两个人若注定要携手征伐,缺乏信任这一点的确是个大问题。 也许只有在经历一番磨难之后,方能涅槃相知。 …… 随着公主出嫁之日的邻近,京中仿佛沉浸在一派喜气之中。 但这份喜气绝对不包括萧鸾。 一日,慕容灼塞给凤举一张纸条,上面内容大致是,因为和亲之事武安公主与萧鸾大起了一番争执。 凤举这才知道,原来公主府也有某人的眼睛。 和亲使团带着送嫁队伍出城时,凤举就在街边的茶楼靠窗而坐。 公主车驾经过时,随车的宫女向车内说了句什么,武安公主挑起帘子向凤举所在的方向望来。 令凤举惊讶的是,即使有胭脂粉黛的遮盖,武安公主的气色仍然很糟糕,眼窝微微凹陷,看向凤举时眼中充满了愤恨。 傍晚凤举从九品香榭回家,发现慕容灼与一个青年男子站在府门外,青年看似有些激动,但让凤举在意的是,对方的长相竟与宇文擎有那么几分相似。 看到凤举的马车停下,青年立刻噤声,似乎是怕自己的事情被人知道。 但慕容灼却丝毫没有回避之意,继续着方才的话题:“本王许诺了你便不会食言,只要你不怕艰苦。稍后会有人悄悄护送你出城,你的老父已经在城外等你了,到了地方将举荐信交给项英,他自会安排你。” “是!吕继多谢将军大恩,必誓死追随,涌泉相报!” 吕继离开,凤举才挑帘下车,慕容灼上前搀扶。 凤举看向青年远去的背影:“那是何人?可信吗?” 听慕容灼方才的话,是要那人去项英的流民区效力,流民区的事务需要隐秘,就必须可信之人。 慕容灼拉着她回府,说道:“吕继,被武安公主弄得家破人亡、抢到府中的男宠。” 凤举突然忍不住笑了。 慕容灼嘴角微弯:“现在你知道了吧,武安公主府的男宠很危险,没什么可学的,还是本王最好。” “武安公主府上的男宠很多。” “所以能为本王所用的也不止这一个。” 看来他收买利用的不止这一枚棋子。 凤举问道:“所以,现在你是否能告诉我,前段时日你究竟背着我做了什么?” “你可还记得永乐长公主府中那个叫何初的男宠?” “我们不是在讨论武安公主府的男宠吗?” “呵!何初身上佩戴的香囊配方确实有效,本王让吕继将相同的药剂用在了武安身上,又通过吕继买通了几个同样痛恨武安的男宠,让他们扮作那些被武安折磨死的男人装神弄鬼。” 第八百九十一章 秦前太子 凤举明白了,那种药剂能令人产生幻觉,再加上有人刻意装神弄鬼,武安公主必定是日夜难眠,饱受折磨。 “你之前曾当面要求她答应和亲,就不怕她猜到这一切皆是你所为?” “她知道。”慕容灼一副胜券在握、有恃无恐的模样,“但就算她猜到了是本王做鬼,却不知道本王是如何做的,找不到原由她就无可奈何。” “那她若是向萧鸾求助呢?” “她不会。” “哦?” “她本就看上了宇文擎,吕继又从旁挑拨,让她明白萧鸾不会希望她去西秦,而对她自己而言,去西秦做皇后又远比留在大晋做一个任人操控的公主要合宜得多,再加上她被冤魂折磨得度日如年,在华陵她是待不下去了。” 难怪看到武安公主时,她气色那般难看。 凤举语气淡淡地说道:“只怕这其中还有宇文擎的配合吧?” “你都猜到了?”慕容灼脚步略停,含笑看她。 “我若没有猜到,你是否打算就此瞒着我?” “阿举!” 慕容灼的手揽到她腰后,被她一扇子打开。 “莫气!本王并非是有意瞒着你,只是觉得这些琐事不必烦着你,你只要让本王保护你就够了。既然你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宇文擎他自己用了些美人计,让武安更加心甘情愿地跟随他去西秦罢了。” 提及宇文擎用美人计,慕容灼的语气中难掩幸灾乐祸。 凤举停下脚步,让未晞玉辞先行回梧桐院,确定四下无人,才道:“我想知道的是,你与宇文擎……” “是!” 她还未问完,慕容灼便给了她肯定的答案。 “本王初回华陵潜伏的那些日子,是监视宇文擎不假,但同时也与他商定协作,一同促成武安和亲这件事。” 慕容灼要武安远嫁西秦,这凤举能理解,他是为了自己在华陵的安全,也是报当初凌辱之仇。 那宇文擎呢? “宇文擎究竟能从此事中得到什么好处?他又打算让武安嫁给何人?” “阿举,看来你知道得不少啊!” 凤举冷睨了他一眼:“你不告诉我,还不许我猜吗?” 慕容灼莞尔:“你可听说过,西秦太子原本另有其人?” 凤举摇头,前世她连大晋本国之事都知之甚少,重生之后精力放在本国已经是精疲力竭了。 慕容灼娓娓说道:“西秦太子原本是秦皇嫡长子宇文羲,但是后来因为犯错而被秦皇易储,宇文擎方才成了太子。” 他此时提起这个宇文羲,莫非…… “武安要嫁的便是他?” “不错!宇文羲一直以来被宇文擎被盖尽锋芒,加上储君之位被夺,对宇文擎自然是恨之入骨,而他自己,西秦皇族对外称是他犯了错才被易储,但其实是另有说不得的原因。” 凤举听他说了这么多,此时看都懒得看他了,岂止是宇文羲被宇文擎盖尽了锋芒,她自己也被自己的男宠衬托得成了傻子。 “阿举,你就不好奇是何原因吗?” 第八百九十二章 心头旧痛 慕容灼颇为神秘地附到凤举耳边,嘴唇似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串麻痒。 “慕容灼,你若再不安分,信不信我立刻让你去西秦给武安做陪嫁男宠?” 陪嫁男宠? 这四个字让慕容灼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凤氏阿举,你……” 伸手便要去抓凤举,凤举一个旋身转到三步之外,用扇子指着他。 “你可是答应过我,言听计从,恭顺乖巧。” “好!你先过来,过来本王告诉你。” “如此便可。” 慕容灼干脆斜倚在了一棵树上,懒洋洋地看着她:“既然是不可说的原因,自然是要悄悄地说了。既然你不愿过来,那便算了。” 凤举不想被他捏在手心,但看他那副神秘的模样,心中的好奇又挠得发痒,磨磨蹭蹭地靠了过去。 她刚一靠近,慕容灼便向扑食的猎豹,迅速将她钳制入怀中,贴在凤举耳边低声道:“宇文羲废了!” “废了?” 凤举满脸不解,那迷糊懵懂的模样让慕容灼忍不住在她颊边亲了一下。 “慕容灼,你……” 慕容灼很识时务,见好就收,满眼坏笑。 “他……不举!” 凤举张大了嘴巴,半晌才回过神来,脸腾地一红。 她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狐疑道:“宇文羲不举,连秦人都不知道,你是如何知道的?莫非你与他……” 慕容灼沉着脸在她额头上狠狠敲了一下:“你再敢拿这种事打趣本王,本王不介意让你切身体会一番!” “那你……” “当年他被宇文擎盖过了风头,急于立功,便自请带兵北征大燕,应战的是本王。” “莫非他是……被你给打残的?” 慕容灼没有反驳,声音转冷:“本王麾下有一名将领,名叫乌善,他妹妹好武,便扮作男装随军,结果出营时不慎落入宇文羲的陷阱被擒,被宇文羲给玷污了。” 他的语气异常的沉重,凤举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问:“后来呢?” “宇文羲那个禽兽,他玷污了云珠姐之后,又将云珠姐扔给他帐中的士兵,云珠姐被活活折磨而死,还被他一丝不挂地吊在营帐之外挑衅。乌善将军得到消息,一怒之下单枪匹马冲进敌营,待本王赶到时,乌善将军已经……” 提及过往,慕容灼浑身都在发抖。 “自本王帅兵之日起,乌善将军便追随本王,如父如兄,当时看到他被万箭穿身,本王失控了,废了宇文擎已经算是轻的了,若非他逃得快,本王一定将他剁成肉泥!” 那次大概是他心头抹不去的痛,尽管已经过去了许久,但凤举直觉,若是被他抓住了机会,他一定还会找宇文羲报仇。 凤举伸手抱住了他。 “阿举!”慕容灼阴冷地说道:“本王想杀到西秦要了他的狗命,但西秦主动投降示好,皇祖父不允许本王再去,但是这笔仇,本王必须要报!” 凤举轻抚着他的后背:“会有机会的!一定会有那么一日的!” “本王不想与宇文擎合作,但他想要利用武安针对宇文羲,针对晋国,所以,本王便顺手推舟。” 第八百九十三章 军事布防图 宇文羲不能人道,宇文擎强塞一个声名狼藉的武安公主给他,势必会让他心生不满,他不能奈何宇文擎,那么,武安公主此去西秦,日子恐怕要不好过了。 “一旦将来武安和宇文羲发生了什么,势必会成为宇文擎伐晋的借口,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慕容灼道:“到时,也会是我们的机会。” 这时,哑娘忽然来了。 “姑姑?” 哑娘将一个竹筒放到她手中,比划了几个手势。 “这是有人送到府外,要给我的?” 哑娘点头,看向旁边的慕容灼,在凤举打开查看竹筒中的纸卷时,她拍了拍慕容灼的手臂,温和地笑着比划。 但慕容灼看不懂。 哑娘走后,他才问道:“她方才是何意?” “哑娘说,让你好生待我。”凤举为他解释着,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慕容灼拿过了她手上的纸卷,轻声念道:“董子腰间有朱砂胎记,睿无,此可用之。” 念完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似鸟鸣的声音,他眉目一凛。 “阿举,本王有件紧要事要办,先走了。” “好!” 看着慕容灼仓促的背影,凤举疑惑地皱了皱眉,能让他如此,看来确实是要事。 但她自己手中之事…… 西秦使团已经走了,孟鸿煊,董昭仪,也该是时候解决了。 …… 华陵城外十里。 天已经暗了下来。 一个人快马驰骋,忽然马腿被飞镖击中,人也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一圈后他迅速起身抽刀,戒备地看向四周。 七八道人影闪现,将他团团围住,每一个人脸上都戴着狼头面具。 “你们是何人?” 随着沙沙的脚步声传来,包围圈某个方向让出一个开口。 “王!” 夜狼卫们齐声行礼。 被打下马的灰衣人看到那张暗夜中惊心动魄的脸,瞬间腿软。 “长、长陵王!” 慕容灼嘴角勾起一丝邪魅的弧度:“孟鸿煊命你带给宇文擎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无妨,直接杀了你也是一样的。” 八名夜狼卫一齐动手围攻,灰衣人身手不错,却仍是很快便落了下风。 “长陵王,你既已归降大晋,却隐藏实力,图谋不轨,你就不怕……” 话没说完,眼前寒光一闪,一名夜狼卫手中的剑已经划过了他的脖子。 夜狼卫在灰衣人身上搜了半天,却没搜到任何东西。 “王,没有。” 慕容灼俯视着已死的灰衣人,若有所思。 “你们确定孟鸿煊派出的人没有遗漏?” “近日孟鸿煊一举一动都在我们掌握之中,他总共派出四人,另外三人都已经擒获击杀,没有找到任何东西,这是最后一个。” 慕容灼围着灰衣人转了一圈,忽然抽出逆鳞剑划破了灰衣人的衣衫,胸前什么都没有,但在肩膀靠后的位置却有一道线条。 夜狼卫们大惊,立刻将人转过去,撕开那人后背的衣衫,果然,整个后背都刺着图画。 “王,找到了!” 慕容灼眉头微蹙:“不,这只是晋国西北角的军事布防图,并不完整。另外三个人的尸体呢?” 第八百九十四章 偷梁换柱(一) “另外三人就地掩埋了。” “不好!”慕容灼眼神一冷:“立刻将尸体全部找回来!” “是!” 就在慕容灼去寻找带有军事布防图的尸体时…… 宫中。 “蒋女官,小的方才说的您可都记住了?”内侍官将一串翡翠珠子塞进了蒋女官的手中。 蒋女官在宫中待了二十多年,这翡翠珠串一看便是顶好的东西,就算是宫中的主子们都未必有几个能拿得出手。 “到底是谁让你来找我的?拿皇族血脉开玩笑可是要掉脑袋的!” “蒋女官,我若是你,我现在就会想想该如何把事情办成,先为自己在宫外的家人考虑,而不是担心这些有的没的。” “你们到底想要如何?” “你放心,上头说了,只要你将自己该做的都做好了,你的家人自会安然无恙。” 内侍官离开后,蒋女官回到关雎宫,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推门而入。 董昭仪看到蒋女官,不满道:“让你出宫去给四郎送些东西,怎么这会儿才回来?四郎的心情可好些了?” “好、好些了,睿王殿下是个有主意的,公主既已去了西秦,他不会再在此事上浪费精力的。” “嗯!嬛雅那丫头,真是枉费了本宫与四郎这么多年的疼爱……” 董昭仪忽然发现蒋女官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放下了手中的汤碗。 “你这是怎么了?” “娘娘……”蒋女官忽地跪到了地上。 董昭仪更是疑惑:“你这是……” 蒋女官用眼角瞥着周围,欲言又止。 董昭仪会意:“你们先退下吧!” 等到宫女们都退了出去,董昭仪才道:“究竟何事?” “娘娘,奴婢奉您的命去睿王府,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儿,可是,奴婢实在是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告诉娘娘。” “你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不能讲的?说吧!” 蒋女官用膝盖跪行靠近董昭仪,有意压低了声音;“娘娘可还记得,当年四殿下刚生下来的时候,在后腰上有一块朱砂色胎记?” 董昭仪神色忽地暗淡了几分,摇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四郎刚一出生,就被陛下派人抱走了,本宫都没来得及看他一眼,怎么会知道他身上……” 她的话忽地停住,满面惊疑地看着蒋女官。 “你说,四郎刚生下来时,后腰有一块胎记?” 蒋女官点头:“是啊,当年娘娘生产之时,奴婢就在旁边,四殿下虽然很快就被抱走了,可奴婢还是看了一眼的,奴婢记得很清楚,当时四殿下后腰上有一块胎记,朱砂色的,形状就像三瓣梅花。可是……” 蒋女官再度止住。 此时董昭仪的脸色已经十分的难看。 当年她的皇儿刚一出生就被常忠抱走,说是要给太后看看,可后来晋帝直接告诉她,孩子先天体弱有疾,需要抱出宫找一个环境好的地方找人精心照顾。 孩子被接回皇宫时已经是三年之后了,她那时初见自己的孩儿,亲自为他洗浴,可是……从未看见过任何胎记。 第八百九十五章 偷梁换柱(二) “你说这些究竟是何意?” 董昭仪情急之下打翻了汤盅,一把抓住蒋女官的衣襟。 蒋女官畏缩道:“娘娘,奴婢回来的路上一直在琢磨当年之事,当年小殿下生下来明明看着生龙活虎的,怎么就抱给太后看一眼,就被太医诊断为先天有疾了呢?就算如此,也不急于一时,让娘娘都没来得及看一眼。而且后来没多久,太后就病故了,恕奴婢斗胆说一句,太后她本就不是陛下的亲娘,会不会是陛下怕泄露了什么秘密……” 蒋女官的这些话来得太过突然,董昭仪不愿意相信,可当年的事情的确太过古怪,就连她自己都曾经怀疑过。 如今思前想后,许多细节串联起来,再结合蒋女官的话,一切曾经想不明白的事情都通了,可得出的结果实在是让她无法接受。 “怎么……怎么会呢?不!不可能的……” 她口中不停地否认,却否认不了自己的心。 “可是,陛下有何理由要用一个、一个假的来欺骗本宫?” “娘娘,您说会不会是……与说不得的那位有关?” 董昭仪目光一凝:“先皇后?” 蒋女官朝外面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娘娘,当年那位身份特殊,一直都被安排在宫外的离宫,听说那位曾经也是怀过的,而且还生了下来,若非是出了变故,那孩子应该只比四殿下大了一两岁。” “你的意思是……”董昭仪的心噗通直跳。 蒋女官却低下了头:“奴婢只是胡乱说的,兴许只是奴婢想多了,娘娘您也不必放在心上。” 董昭仪站起了身,裙摆在身后拖曳。 不知道也便罢了,如今既然想到了这些,如何还能不放在心上? 当年她没有多想,可现在想来,当初自己的儿子被接回宫时只有三岁,可那孩子比她料想的看着总觉得大了那么一点。 孩子并非自己亲眼看着长大,即使差了一两岁也未必能看出什么。 董昭仪攥紧了双手,严令道:“此事不准透露给任何人,如若传出一丝一毫的风声,你晓得轻重。” “是,奴婢明白!” 董昭仪来回踱步,心烦意乱。 她在这宫中没有任何依靠,出了这种事,她该找谁商量? “明日下朝之后,你给孟大人捎个信去,不,你现在就拿着本宫的手牌出宫。” …… 慕容灼带着几个晋军将领,抬着几口大箱子进宫。 宫门禁卫拦着不准进,僵持不下,卫奔很快赶到。 “镇北将军,深夜入宫不知何事?” 卫奔对待慕容灼倒是颇为有礼。 慕容灼将卫奔叫到一旁,将一块小玉牌亮到他面前。 “卫统领,本王有要事急于面圣,还请放行!” 卫奔一眼认了出来,那玉牌一直是晋帝随身携带之物,当即命人放行。 就在慕容灼带人抬着箱子通过宫门时,蒋女官也匆匆来到宫门口,将手牌交给守门禁卫。 慕容灼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将军,怎么了?”一个下属见他停下,问道。 第八百九十六章 通敌叛国 “无事,走吧!” 慕容灼随口应答,但城门阴影笼罩脸颊的瞬间,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那个狡诈的女郎,还真是心急! 晋宫,昭明殿。 晋帝本已打算安寝了,闻知慕容灼来了,不得不披衣起身。 “这些箱子里是何物?”晋帝不解地看着那四口大箱子。 慕容灼抬手,身后下属们立刻打开了箱子,每一口箱子里都装着一个死人。 晋帝猛地惊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这……爱卿这是何意?这些都是什么人?” 慕容灼再次使了个眼色,四个死人被翻转过来,露出后背。 “陛下请看!” 晋帝闻言起身,只看了一眼,也顾不得恐惧,几步走下台阶,定睛看过。 “这、这是我大晋边界的军事布防图?” “不错!”慕容灼道:“臣自宇文擎进京便一直暗中跟踪,发现他假借游赏之名与大晋多位官员秘密往来。” 他将一封名单呈到晋帝手中,继续说道:“其中,工部尚书孟鸿煊与其来往最为密切,这四人均是从孟鸿煊府中派出,宇文擎前脚刚离开华陵城,孟鸿煊便派出这四人,且身带完整的大晋军事布防图,素闻孟大人与西秦颇有渊源,其此举之用心再明显不过。臣认为此事有必要禀明陛下!” “哼!”晋帝将名单拍在了桌子上,怒道:“这个孟鸿煊,朕开恩让他官复原职,他竟然用通敌叛国来回报于朕!来人,速召孟鸿煊进宫!” “陛下!”慕容灼出言阻止:“此时将人叫来,他若是一口咬定这四人非他府中所出,那陛下也不能奈何他。” “那依爱卿之见呢?” “孟鸿煊暂时还不知他的阴谋已经败露,陛下不妨先装作不知情,明日让人将消息悄悄透露给他,再说明陛下手中已经掌握了完全的证据,他定会心虚逃跑,到时陛下便可抓个现行,容不得他狡辩。” “嗯!真是多亏了爱卿,否则一旦被宇文擎掌握我大晋的军事分布,大晋危矣!” “分内而已!” 晋帝视线扫过其他人,说道:“你们先退下吧!” 待殿内只剩下了晋帝与慕容灼、常忠三人,晋帝威严的神情瞬间柔和了许多。 “你能在人前给足朕面子,倒是令朕颇为意外。” 慕容灼却是一改之前恭敬的态度,态度冷淡。 “自保是人的天性,本王还不想死。” 晋帝冷笑了一声:“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你还是学得聪明了,知道识时务了。” “有什么话直说,本王还要回家。” “回家?你是说,凤家吗?” 慕容灼本能地从他眼中看出了不怀好意的味道,当下眉目凛然。 “本王警告你,不准打她的主意,否则本王掀了你的江山!” 堂堂一国之君,却被一个俘虏臣子如此威胁,晋帝再是能装腔作势的隐忍,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 “你自己也应该明白,以她的身份,只要你安分守己,不牵累到她,没有人能将她如何。” 第八百九十七章 恃才傲物 “你什么意思?”慕容灼戒备地瞪着晋帝。 晋帝将一封奏折递给慕容灼:“你自己看吧!” 慕容灼打开看过,不以为然道:“这与本王有何关系?” 晋帝道:“当初你沦为战俘,一无所有,构不成任何威胁时,你的伯父慕容烈与北燕的权臣拓跋昇各自为营,打得不可开交,可如今得知你在大晋开始掌握兵权,站稳脚跟,他们二人都开始慌了。慕容烈被逐出京都平城,不想着重新回去,反而将矛头对准了大晋,而拓跋昇,忽然向你的兄长慕容洛投诚,慕容洛又联系了朝中忠于你皇祖父的老臣,如今慕容洛已经是北燕的摄政王。” 这时,晋帝意味深长地注视着慕容灼,就像一只奸猾的老狐狸。 “慕容烈针对大晋是想除掉你这个心腹大患,这并不意外,但慕容洛呢?他也是北燕皇族,本可直接登基称帝,但他却只是自封了一个摄政王,你说,他是想将帝位留给何人?” 慕容灼道:“你到手的东西会拱手让给他人吗?” “若是换做一般人当然不会,可是朕听说,你们兄弟自小一同长大,关系十分亲密,去年楚家人不是还去抓过慕容洛吗?只可惜他们没有抓住。” “没有抓住,就说明本来就没有。另外,有一点你说错了。” “哦?你指的是……” 慕容灼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恶趣味,道:“本王与他并非自小一同长大,而是他看着本王长大。” 晋帝原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之事,没想到是这个,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僵硬。 “这不也正好说明,他是在等着你回去?” “呵!”慕容灼冷笑,“久安三年,晋文帝驾崩,东海王萧起自封摄政王,对外声称唯有靖康王萧延堪当大任,本王想,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他是真心要将皇位留给你来继承吗?” 晋帝一时哑口无言。 当年萧起嘴上宣称是要将皇位留给他,实则是要将他诱到华陵一举铲除。 “本王已经经受过一次亲人背叛,绝不会再重蹈覆辙,本王很清楚即便自己回去,一无所有也只能任人宰割,何处才是安全之地,本王明白,你若是不信任本王,大可现在就收回本王手中的兵权。” 随着话音落地,一枚青铜虎符被扔到了地上,毫不留恋。 他说得义正辞严,也合情合理,让晋帝委实找不出什么质疑反驳的理由。 “朕不过是说说而已,与你开个玩笑,你何必如此较真?虎符是何等重要之物,莫不成你在北燕时兵符也是如此随便乱扔的?” 慕容灼冷声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你如此信不过本王,本王又何必吃力不讨好?” 晋帝面部抽动了两下。 这个慕容灼,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怕是吃定了他不敢在慕容烈进犯之际,将他撤换了。 “恃才傲物!朕以为你已然学聪明了,看来还是如此狂放!你真以为大晋无人可用、朕不敢换了你吗?” (*找了几天谈恋爱的感觉,还是找不到,也许我已经丢了少女心,你们就当自己看的不是本言情小说,而是权谋小说吧!) 第八百九十八章 疑似旧人 慕容灼冷笑,毫无畏色:“本王都已经替你想好了,负责镇守永江北五州的刺史冯峤是一名勇将,但他是凤瑾一手提拔,你不敢轻易用之。如此算下来,可为你所用者便只有楚阔。 “将镇守西面边界的楚阔调到北方抗衡慕容烈,这一点本王倒是可以告诉你,以楚阔的用兵手段,抵挡慕容烈几个月还是可以的。但是在这几个月内,西面紧邻西秦,将位空缺,本王若是宇文擎,便会趁刚刚和亲、晋国放松警惕时来个奇袭。 “当然,你的四子睿王萧鸾也是一名隐藏的将才。你可以将他派去西面镇守,不过他才刚取代萧晟,得到楚家的支持,若是他再掌握了兵权,无异于如虎添翼,你能放心吗?太子背后的衡家能放心吗?衡家掌握着晋国南方半数兵权,到那时你的江山四面楚歌,也许你会很高兴。” “慕容灼!”晋帝黑着脸暴怒大喝,“你不要以为朕看重你,你便可肆无忌惮,不把朕放在眼里!你是在大晋,朕随时可以要了你的命!” 常忠见两人剑拔弩张,忙冲上前安抚:“陛下息怒,镇北将军太年轻,冲动了些,您不也跟奴才说,将军就是这个脾气让人欣赏吗?还说颇有您当年的风范。” 他看了眼地上的兵符。 这两个人是绝对不会弯下腰去捡的。 他只好自己去捡了起来塞给慕容灼:“将军,陛下对您的倚重您心里是知道的,你想与陛下开玩笑,也不可失了分寸,这兵符陛下既然交给您,那便是信任您,您可得拿好了。奴才服侍了陛下这么多年,可还从未见过陛下对谁像对将军这般宽容厚爱,便是太子殿下与诸位皇子,那也是没有过的,将军,您可不能辜负陛下啊!” 慕容灼皱了皱眉。 这常忠说话总是很奇怪。 晋帝见他收了兵符,神色稍稍缓和。 “朕得到消息,慕容烈已经在整军南下了,看样子只要你在大晋一日,他便不会善罢甘休,你这几日就准备准备,尽快去边关吧!另外,朕会命冯峤在合适的时候支援协助你。但是有一点……” 晋帝眼中带着某种威胁:“换做你是朕,你也该明白,朕决定让去晋燕边界,还掌握兵权,无异于纵虎归山,若是你一去不复返,你是自由了,朕不能奈何你,但是为你做担保的凤家,可就难逃干系了。” “哼!” 慕容灼一走,晋帝连摔了四五个花瓶。 “这个慕容灼,比那些士族之人还要狂妄!” “陛下息怒,其实北燕之地的人似乎都是这个个性。” “朕幼时也是生活在北地的,朕是他这个样子吗?蛮夷胡族,不可理喻!” 晋帝怒不可遏,常忠却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晋帝怒问。 常忠小声道:“奴才只是想起了当年,陛下您与先皇后相处的情形,那时候先皇后与陛下闹脾气,也是这个样子的。” “你放肆!慕容灼那混小子能与柔真相比吗?” 常忠赶紧缩缩脖子:“是,奴才失言,奴才失言。” 话虽如此,可这一夜,当晋帝宽衣就寝,躺在榻上,却不自觉地回想起常忠的话,想着想着,慕容灼的眼睛便与记忆中柔真公主的眼睛重叠,再后来连那虽不同性却同样绝色的脸都慢慢重合到了一起。 第八百九十九章 昭仪身份 翌日,早朝没有任何异常。 但孟鸿煊官场打滚多年,直觉告诉他某些地方有些异常。 下朝之后,他正要出宫,一个内侍官从他身边走过,离开时他脚边多了一个很小的纸卷。 这名内侍官是孟鸿煊在宫中收买的眼线。 趁着四下无人,他若无其事地捡起了纸卷。 内侍官走到隐蔽处,对着常忠躬身:“公公,事情奴才已经办成了。” 常忠眺望着孟鸿煊远去的背影,冷冷一笑。 入夜。 景宣街的一座院落内。 男人在房中焦急地等待着,门终于被叩响。 “义兄。” 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孟鸿煊急忙开门,蒋女官自觉守在门口,董昭仪进屋后揭下了黑色的斗篷。 孟鸿煊毫不避讳地拉住董昭仪的手:“云溪,长话短说,我得到消息,我给宇文擎密送军事布防图之事陛下已经知道,且证据确凿,这一回我恐怕是难逃罪责了,我已经安排妥当,你马上跟我出城,我们离开这里。” 对于他勾结西秦、通敌卖国之事董昭仪毫不意外。 她自己,原本就是个秦人。 当年先皇后故去,西秦想要趁虚而入,派嘉定公主前来和亲,结果嘉定公主与楚康私定了终身,当时她只是嘉定公主身边的婢女,与负责迎接和亲使团的孟鸿煊倾心相许。 嘉定公主偶然得知她与先皇后有几分相似,便刻意安排她出现在衡家人面前。 那时晋帝将先皇后之死怪罪在衡家人和衡皇后身上,衡家为了缓和与晋帝的关系,将她送到了晋帝身边。 这些年来,她摆脱了衡家的控制,却无法摆脱加嘉定公主。而孟鸿煊为了保护她,也不得不为西秦传递一些消息。 两人并不知道,此刻就在屋顶之上,一双琥珀色的凤眸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这座宅子是孟鸿煊与董昭仪多年来私会之处,蒋女官一早给凤举传递了消息,早在孟鸿煊来之前她便已经藏身此处了。 她正专心听着两人说话,身体忽然被人抱住,心中大惊,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身体被人仅仅固定,嘴巴也被人捂住了。 蒙蒙夜色中,一双清冷的蓝眸注视着她,含着可恶的笑意。 凤举抬手在他手臂上狠狠拧了一把,慕容灼被拧得生疼却不能发出一丁点声音,心一横低头咬上了她的嘴唇。 可在较量中,屋内的动静他们也丝毫不落。 听到孟鸿煊的话,董昭仪一时慌神:“可是四郎怎么办?他……” “云溪,你听清楚,你让我查的事情我已经查清楚了,睿王他不是你当年生下的那个孩子,他早已被人调换了。” 虽然早已猜到了结果,可真正听到答案,董昭仪还是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 “那他是……先皇后……” 孟鸿煊摇头:“不,他也不是陛下与先皇后之子。” “什么?那他究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溪,你先冷静听我说,我设法找到了一个当年从离宫那场劫难中侥幸逃生的人,他说他在离宫当差时听人提起过,当年先皇后诞下的孩子与先皇后一样,是天生蓝瞳。” 第九百章 玉石俱焚 “蓝瞳?” 随着董昭仪呢喃出这两个字,屋顶上互相撕咬的两个人也同时停下了动作,凤举还咬着慕容灼的下唇。 凤举愣了一刻,眼前是慕容灼的那双蓝瞳。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料。 “云溪,跟我走吧!离开这里,我们再也不必受任何人控制。” 董昭仪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突然,几个人悄无声息地闯进了院子,萧鸾就站在后方。 慕容灼冲着凤举挑眉,无声地问:这是你刻意安排的? 凤举回给他一个狡黠的笑容。 “孟大人就这么带走本王的母妃,恐怕不合适吧?” 房门大开,萧鸾堂而皇之地出现。 此刻再看到他,董昭仪的心情很复杂,自己从小关怀到大的儿子,忽然得知不是自己亲生的,真不知该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 孟鸿煊下意识将心爱之人护在了身后:“你怎么会找到此处?你派人监视我们?” 萧鸾不置可否,冷眼看着他维护董昭仪的动作。 “母妃,请您随儿臣回去吧!此事若是被父皇知道,你我母子都讨不到好。” 董昭仪犹豫了。 萧鸾看出了她的抗拒,脸色一沉:“母妃,你我好歹是母子,这么多年,你终究还是决定为了这个男人而舍弃本王吗?” 孟鸿煊道:“你根本就不是云溪的孩子,放我们离开,我可以将我手中所有的人力物力都交给你,但你若是不肯,就别怪我将这件事传出去,到时候莫说是皇位,就连你现在的王位恐怕都保不住了。” 萧鸾来得突然,并没有听到两人之前的对话,乍一听他这么说,眉头微蹙。 “你这是何意?” 他看向董昭仪,可董昭仪却在闪避他的目光。 孟鸿煊道:“你根本就不是云溪与陛下的骨血,只是一个被人偷梁换柱的野种。” 萧鸾不相信他的话,径直看向董昭仪。 董昭仪脸上已经淌下两行泪水。 “你确实不是我的孩儿,当年我的孩儿出世时,腰间有一片胎记,可你没有。我的孩儿刚一出生就被陛下派人抱出了宫,我猜想他是为了拿我的孩儿与先皇后的孩子调换,可先皇后的孩子生下来便是蓝瞳……” 董昭仪有些泣不成声。 萧鸾没有说话,视线锐利得像两把刀子在两人身上来回刮过。 良久的死寂之后,萧鸾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都是你们胡编乱造的,本王不会相信,当然,如果你们还想安然无恙,本王希望你们也能将这些话忘记,今夜之后,一切都不会改变,否则,我们只能玉石俱焚。” 他最后看了两人一眼,转身离开。 他一直都对自己母妃与孟鸿煊不明不白的关系耿耿于怀,今日得到消息便怀着一腔怒气赶来。 可是现在,那个与人私会的女子与他再无关系,那种羞辱感也荡然无存了。 他就这么离开,反倒让凤举有些沮丧了。 她还指望萧鸾一怒之下做些什么,难道就这样了吗?这算是计划失败了吗? 慕容灼在她头顶拍了拍,示意她继续看着。 第九百零一章 常忠换子 凤举正纳闷,宅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屋内两人本以为是萧鸾留下监视他们的人,可是随着火把将院子照亮,卫奔带人出现,两人瞬间面如土色。 萧鸾带人赶回时,董昭仪和孟鸿煊已经被卫奔带走了。 “能支使卫奔的只有陛下,你究竟是如何说服陛下的?” 院子已经空了,两人并肩坐在屋顶,凤举忍不住追问。 慕容灼揽着她的腰,防止她摔下去。 “臣子通敌叛国,妃子与臣子私通,还被禁军当场抓住,这下那只老狐狸怕是要气得胡子都飞了。” “孟鸿煊通敌叛国?” 慕容灼大略给她讲了一遍,在她还没消化过来时,强硬地捏起她的下巴。 “你来看戏就看戏,何必要费尽心思在本王茶水中动手脚?难道你还怕本王阻止你不成?” 凤举打开了他的手:“许你瞒着我,便不许我瞒着你?再说你不也装模作样骗我吗?你怎么会知道茶水中有问题?” 慕容灼笑得颇为得意:“阿举,你能瞒过其他人,却瞒不过本王了,因为本王是最知你懂你的人。” 这人真是不要脸面! 凤举暗暗啐骂。 可是玩笑过后,方才的情形再次浮现出脑海。 如果他们方才那些话都是真的,晋帝当年想要拿董昭仪的孩子偷梁换柱,换成先皇后的孩子,那是否说明,先皇后的孩子并非如外界所知的那般,是随先皇后一同归天了? “萧鸾出生时,先皇后的孩子应该有一岁多了,你说,那个孩子还在人世吗?” 凤举忍不住扭头看向慕容灼的眼睛。 慕容灼却没有她那般沉重:“与其纠结这个,还不如想想,晋帝想要偷梁换柱,最后为何还是换回来一个假货?这应该不会是他自己的意思,那么,究竟是谁从中作梗?只要找到了这个人,孩子的事情自然迎刃而解了。” 两人同时望向了彼此。 “常忠!” “常忠!” 同样的答案,不约而同脱口而出。 不知为何,慕容灼想起了常忠每回面对他时说的那些奇怪的话。 凤举道:“听说当年是常忠亲自送董昭仪的孩子出宫的,萧鸾三岁回宫也是他亲自去接的……不!” 凤举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常忠对陛下忠心耿耿,甚至为了救陛下……” 常忠为了救晋帝而下体受伤,从此不再是个正常的男人,这并非是什么秘密,但凤举不好说出口。 “他能为陛下如此,有何理由要费尽心思在皇子身上做文章?” “也许就是因为他自己因为救晋帝而断了子孙根,所以才怀恨在心,想要让晋帝也断子绝孙呢?”慕容灼不怀好意。 凤举瞥了他一眼。 慕容灼板着脸正色道:“你不信?男人的心思与你们女子是不同的,就像你今夜算错了萧鸾的心思,男人,会如萧鸾那般将自己的地位看得比亲情还要重,也会如常忠这般为了子孙根而怀恨在心,当然,这只是一些人,但你不能草率否认。” 第九百零二章 送君北行 凤举怎么想都觉得他这个理由不靠谱。 “如果不是他所为呢?这些都只是我们的猜测,从他送孩子出宫到接萧鸾回宫,这中间我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其他人从中作梗也不是不可能的。” “你啊,与其在这里自己胡思乱想,倒不如择日去找常忠探探口风。” 说着,慕容灼将她扶了起来,准备回家。 凤举忽然说道:“灼郎,你可有想过,常忠对你态度异常,你会不会就是……” “阿举,我们回家!” 慕容灼打断了她的话,明显不愿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下去,甚至是很抵触的。 是啊,倘若是真的,要他接受晋帝是他的…… 那确实很难接受。 凤举默默看了眼他的蓝瞳,她现在最担心的是,萧鸾听了那些话,是否也会如她一样联想到灼郎。 若真是如此,那萧鸾恐怕更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了。 …… 因是卫奔在景宣街的民居内抓的人,闹出的动静太大,董昭仪与孟鸿煊宫外私会的消息很快便在街头巷尾传开了。 晋帝震怒,又公开了孟鸿煊通敌叛国之事,这让原本还想出面的萧鸾立刻打消了主意。 他想留着孟鸿煊为己所用,可一旦他出面,东宫一定会抓住机会将他也牵连到勾结西秦一事中。 然而,孟鸿煊还没来得及等到受审,就突然暴毙而亡了,就连董昭仪也在当天夜里服毒自尽。 可所谓的暴毙而亡,服毒自尽,究竟是两人确实心存死志,还是有心人为之,没有人会关心。 此事发生之后的第三日,再次传出一个消息,天牢被劫,狱中的三皇子萧晟不知所踪。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也让人有些莫名其妙。 听到萧晟被劫狱的消息时,慕容灼只是稍稍讶异,很快便恢复如常,只说了一句话。 “宇文擎还真是能折腾。” 晋帝心情不佳,再加上北方边界传来急报,慕容烈突然发兵渡江,整个华陵城都透着一股压抑。 命慕容灼赶赴北关的旨意很快便下来了,刻不容缓。 接到圣旨,凤举大半天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去了后厨,为慕容灼做了一餐饭。 慕容灼也不曾说什么,只是看着凤举,抱着她。 第二天慕容灼便带着云团出发了。 送慕容灼出征,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其实于凤举而言,没有第一次那么不舍,也没有那么害怕,无论是害怕他受伤,还是害怕他背叛自己,一去不回。 可是当她挥别了慕容灼转身上了马车,心却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其实,在圣旨下达之后,父亲曾将她叫去,告诉了她慕容灼此次出征是去北燕边界,他若是趁此机会回到北燕,谁也拦不住他。 当天,师父楚秀也把她叫去了,几乎是与父亲同样的说辞。 害怕吗? 怎能不怕? 她知道经历了这么许多之后,不该再如此质疑慕容灼,一味的质疑对对方是不公平的,更让她愧对于对方的好。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昔日在北燕平城时,慕容灼没有背叛她,现在呢?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凤举总在问自己,倘若早知会发生那些事,她还会不会眼睁睁看着慕容灼离开。 然而此时,对将来她一无所知。 第九百零三章 护身佛牌 慕容灼走后,凤举只能更加投入到九品香榭和谢无音的人脉积累。 七月初七,清晨凤举照例去栖霞寺敬香。 去千佛窟拜过,又去了五蕴释慧碑。 “禅师,阿举历劫归来已有一年有余,在过去的时日里发生了太多,阿举这双手上亦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人命,我不知自己的灵魂是否也早已变得与那些人一样,变成了我最厌憎的模样。” 这些话她无法对任何人倾诉,但面对着释慧碑,久在浮尘中挣扎的心也能奇迹般的安定下来。 发了一会儿呆,她忽地勾起了嘴角:“倒是这青松,这石碑,无论阿举何时来,都不曾有分毫改变。可人活在尘世间,又如何能如木石一般做到真正的心如明镜台,风雨不改?” “人非草木,草木有根,故而风雨不改,但人亦有心,人心虽易变,却又比草木之根更加坚韧,根可外力拔除移之,人心若一心向善,任何风雨皆不能左右,生死亦不能。” “释虚禅师?”凤举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释虚禅师回礼,看向石碑:“贵女每月必来礼佛,诚心可见,师兄在彼方世界必也欣慰。” 凤举拂去石碑上的松针,自嘲道:“与其说是礼佛,不如说是理自心,求个心安,阿举倒是担心释慧老禅师嫌弃我双手血腥。” 释虚禅师看得出她眼中的迷惘纠结,叹息道:“佛祖只能引导,却无法强行改变任何人,心安,心安,关键在心,在自身,只要心中坚定,不染尘垢,我佛自会庇佑。” 心中坚定么? 凤举却搞不清楚令自己坚定的究竟该是什么?复仇吗? 如果复仇就是她坚定的方向,那么,佛祖岂会庇佑一个满心只有仇恨的人? 释虚禅师从袖中取出一块包金的小佛牌。 “这是贫僧送给贵女的护身佛牌,已在佛前供了九九八十一日,日日受佛香供养,但愿此物能护佑贵女平安。” 凤举赶忙双手接过:“多谢禅师。” 临走时,释虚禅师特地叫住她叮嘱道:“贵女,护身佛牌定要时时带在身上。” 良久之后,禅院内早已剩下了释虚禅师一人,他回身对着石碑行了个佛礼。 “师兄,此女命中贵不可言,却也注定坎坷,但愿这一场大劫是我看错了。哎!” 从栖霞寺出来,凤举看一眼手中的佛牌,又回头看向“栖霞寺”的匾额。 “卿卿,许久未见了。” 凤举回头看向从马车上走下来的衡澜之。 衡澜之满面春风道:“今日虽是乞巧节,但你每月初七都来,我料想今日前来定能遇见。” 凤举看见他却有些惊讶:“澜之,你……你为何憔悴至此?” “是么?”衡澜之不以为然,轻笑:“许是天气炎热,食欲不振之故吧!” 凤举不信他这一套说辞,他那般模样岂是什么食欲不振便能导致的。 她耸了耸鼻尖,为了确认又靠近了衡澜之。 “卿卿,此处人来人往,你如此便不怕旁人误会。” 第九百零四章 莲风留念 凤举突然抬眼瞪他:“你近来服用寒食散很频繁?” 衡澜之静静凝视着她皱眉生气的模样,微笑:“只是偶尔……” “偶尔?”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凤举打断。 “你这般模样只是偶尔吗?你从前与我说过,你是极少碰那种东西的,寒食散服用太过频繁会成瘾你不知道吗?” “卿卿,你如今真是越发厉害了,从前你可不会在我面前如此疾言厉色。” 凤举瞪着他没有说话。 那时不在他面前表露情绪,是因为他对自己而言只是个景仰的陌生人,一心想要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可是现在,因为看重他这个人,所以在看到他如此消沉时才会愤怒! “卿卿,你我许久未见,就不说这些了,我送你回府吧!” “你不是才来吗?”凤举语气不善。 衡澜之已经拉了她的衣袖往自己车上拖:“方才说了,我今日来,只是因为你会来。” 车内气氛有些压抑。 衡澜之笑道:“卿卿,你打算就这样盯着我看一路吗?” 凤举默默叹息,尽量压下怒气。 “你可是为了家族之事而烦恼?” 她也听说了,如今衡氏一族内斗激烈,他更是处于内斗的中心。 “你我之间不谈那些俗事。”衡澜之从暗格内取出一个长条的盒子,道:“这个送予你。” 凤举犹豫了。 今日是七月初七,许多男女都会借着这个日子悄悄送彼此一些小礼物。 但她与澜之的关系,贸然收下他的礼物是有些不妥的。 衡澜之道:“你我相识偌久,我似乎也不曾送过你什么,想来有些惭愧。此物只是送予你做个留念罢了,并无他意,你不必为难。拿着吧!” 对方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凤举再推拒便有些此地无银了。 她接过盒子打开,里面却是衡澜之的随身玉佩,莲风。 “这……” “不过是个佩戴的物件罢了,留着吧!” 以谢无音的身份在清流名士之中混迹偌久,凤举也听过关于这枚莲风的故事。 当年衡家的家主还是衡玄,衡澜之也还是衡家的少主,衡玄偶然得了这么一块上佳的羊脂白玉,送给了自己的爱子。 衡澜之在十六岁成为闻知馆琴士的那一天,他离开华陵四处游历,途中寻访到一位琢玉大师,请对方将白玉雕琢成了如今的莲风。 莲风对于他,必定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就在她捧着莲风怔忡时,衡澜之靠在车壁上缓缓说道:“这段时日我精神确实有些不佳,来寻你只是想找个知心人说说话而已,可不知为何,方才在栖霞寺外看到你之后,原本积聚在心中的话却都消失了。” 凤举故意眨眨眼睛:“你是看到我这个俗人,无话可说了吗?” “哈哈!”衡澜之失声笑了起来,转头凝视着她:“想来也是奇怪,我所识之人良多,如茂弘,如鹤亭裴公、楚公,可似乎唯独你令我心安,也许是在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 第九百零五章 我便心安 凤举不明白,他所谓的看到自己的影子,其实并非是自己与凤举有相似之处。恰恰相反,也许他们的处境经历确有相似,但凤举做了他想做却又不愿做的事。 他曾说过,喜欢凤举的琴音,在凤举的琴音里能找到力量。 也许正是这个道理。 “也许是吧!从前我将你视作仙人,羡慕着你能看穿尘世,早日脱离,可如今看来,你我确有相似之处,都在压抑着自己,逼迫着自己。” 洒脱,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无懈可击的伪装罢了! 快到凤府时,衡澜之挑起帘子向外看了一眼,挑眉唤道:“卿卿!” 凤举顺势看去,就看到凤清婉轻纱遮面从外面回到凤家。 自从竞琴之后,凤逸离京,凤清婉每日都闭门不出,凤举几乎都要忘了这个人了。 “卿卿,你可要提防?或者,永绝后患?” 凤举讶然,戏谑道:“这可不像是你衡澜之说的话。” “佛家尚且有阿鼻地狱,我也不过一凡人罢了,偶尔泯灭一回良善之心,或许也能图个心安。” “你与她无冤无仇,如何心安?” “你无忧,我便心安。” 这话他是微笑着说的,看上去像是玩笑戏语,可那双漆黑的眸子那么深沉专注,反而让凤举无法心安了。 马车停下,凤举立刻下了马车。 “可要进去小坐饮茶吗?” 衡澜之深深地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不了,改日再去九品香榭寻你讨茶吧!” “……好!” 凤举未动,衡澜之柔声道:“天热,暑气重,快些回去吧!有人还在等你。” “嗯!那改日再见。” 凤举转身,走了几步后身后传来衡澜之吩咐车夫的声音。 “走吧!” 凤举蓦然转身:“等一下!” 她追到马车前,掀开了窗帘。 “卿卿?” “往后莫要再碰那寒食散了,我不希望有朝一日看到你被那东西糟蹋得形销骨立,我认识的衡澜之不该是那般。” 衡澜之的手动了一下,下意识想要伸出手去轻抚她的发丝,可最终只是在袖子下动了动手指,没有伸出去。 “好,我答应你,往后不碰了。” 目送着马车渐行渐远,看着那飘摇的窗纱,凤举抓紧了盒子,莫名地觉得沉甸甸的,不是盒子,不是盒子里的莲风,是心。 “大小姐,您回来了!” 早在府门口等候的庭言匆匆迎了上来。 “出了何事?” “倒也没什么,只是……”庭言谨慎地向周围看了看,“有人送来了这个。” 她将一封信函递给凤举。 凤举当即拆了,信中只有几个字:长公主病重,生死旦夕间。 “将信烧了吧!”说着,随手将信给了庭言。 原本准备回梧桐院,却被沛风叫住了。 “大小姐。”沛风作揖。 “沛风,几日没看见你,长得越发俊俏了。” 沛风嘴角一抽:“大小姐,我要告诉家主您调戏我。” “那正好,我顺便求父亲让你来梧桐院给我做个男宠。” 调侃戏耍沛风几句,胸中的积郁也淡了几分。 第九百零六章 挚友病重 沛风立刻跳开几步:“大小姐,沛风能为您做男宠,那也算是攀高枝了,但我怕被慕容郎君杀了,您还是莫要取笑我了。家主让我转告大小姐几句话,前工部尚书孟鸿煊通敌叛国,他自己虽已伏法,但此事还牵连出几位同样勾结西秦的官员,其中有一位驻守莱郡的武将余虔。” “莱郡?” 凤举想起了慕容灼曾经为她讲解过的军防重点。 “我记得莱郡是我们大晋的一个重要城池关卡。” “是!”沛风道:“而今余虔已经被罢免下狱,而负责驻守莱郡的重任陛下暂时交由向家之人。说是暂时,其实已经算是板上钉钉了。家主之意是,大小姐接下来若是有何打算会牵涉到此事,即是会对此事构成影响,或许可以趁此时有所行动了。” 莱郡,向家…… 从永乐长公主着手吗? “告诉父亲,我会想办法的。” 之后,凤举直奔华荫院。 但真正到了华荫院,她却没有直接进去,只是抓住了晨曦。 “大小姐?您找夫人?” “不,我是想问问,长公主病重的消息,母亲可知道了?” 晨曦摇头:“没有。这段时日战事频繁,北边的生意总会受到影响,夫人日日看账本,联络商户,都睡不好觉,檀云姑姑不让奴婢们说,怕夫人情急就跑到长公主府去,您也知道长公主对夫人那个态度。前两日裴夫人倒是来过,看样子是想告诉夫人的,不过当时夫人太困了,檀云姑姑又旁敲侧击,裴夫人也就没说什么。” “母亲这两日身体不适吗?” “是有一些,不过是劳累的,昨天开始手头的账本放下了,倒是开始好转了。” “那便好。”凤举心中的石头落地,沉思着踱了几步。 …… 傍晚,府中一个婢女趁着谢蕴独自一人时,悄悄溜进了暖蕴堂。 “夫人!” 谢蕴正闭目养神,被人打扰,不悦地皱眉。 “没规矩,谁让你进来的?” “夫人恕罪!奴婢是有事情要求见夫人,到了门口又看不见两位姑姑和绿春晨曦两位姐姐,不得已才闯进来的。” 谢蕴打量着面前的丫头,府中上上下下的婢仆都是她亲自看过的,这个虽然不常在面前走动,但她还是有些印象的。 “何事?” 婢女将一封信递上去:“奴婢方才在府门外碰见一个人,说是长公主府的,让奴婢将这封信交给夫人。” 一听是长公主府,谢蕴坐了起来,有些诧异。 十几年了,永乐自己也好,她府上的人也好,还从未主动与她有过联系。 但当她将信看过,信瞬间从手上滑落。 “永乐,怎么会……” 怔忡了片刻之后,她果断起身出门,还叮嘱了一句:“不准告诉任何人我出去了,还有这封信的事,包括夫君和阿举,都不准说。” 走时她还刻意将信团了一并带走。 然而,就在谢蕴火急火燎地离开之后—— 跪在地上的婢女缓缓起身,眼底光芒闪烁。 “夫人,奴婢也没办法,您可别怪罪奴婢啊!” 第九百零七章 大打出手 谢蕴赶到长公主府后,就被府门外的卫兵拦了下来。 此时,天色已经暗淡了下来。 “我要求见长公主!” “凤夫人,长公主很早以前便有令,只要是您来,她不会见的。” “闪开!” “夫人。”何初闻讯而来,傲慢道:“您还是莫要为难他们了,这是长公主的命令,他们这些人也不过是听命行事。” 谢蕴一脸的嫌恶:“你算什么东西?说白了就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人家小白脸好歹还有一张脸,算得上小鲜肉,你看看你自己,油头粉面,一看就是个胸无大志连胸肌都没有二两的屌丝,永乐什么眼神儿,居然会看上你这种货色。我倒数三个数,你要是还不让开,别怪我不客气!” 这一顿骂不拖泥带水,绕得何初有些头晕。 “鲜肉?屌丝?” “三!” “凤夫人,这是长公主府,不是凤家,您还是请回吧!” “二!” “凤夫人,小人做不了主,这都是长公主的意思。” “一!很好!”谢蕴活动着手腕,扭着脖子,一副要大打出手的模样。 何初忍不住笑了,谢蕴身后就只带了一个上年纪的车夫,能将他如何? “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来人,给我上!” 谢蕴广袖一挥,空荡荡的身后忽然就窜出五六个黑衣人来。 何初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就已经被摁到了地上一顿狠揍,四人退开,两人压制着何初,那些长公主府的卫兵们瞬间看清了何初的脸,那张被香粉涂抹得白如玉的脸已经被打成了猪头。 这可是长公主身边的红人啊! 卫兵们想着上前帮忙,谢蕴冷眼从他们身上扫过。 “你们这些虾兵蟹将也敢猖狂?不知道我家男人二十四小时给我配着保镖吗?” 莫名的,卫兵们的脚步都僵住了,他们都不知道这位凤家主母身后究竟还跟着多少人。太傅会不会给他这位厉害的夫人配了一支军队? “哼!” 在何初惊恐的目光中,谢蕴走到他面前阴冷一笑,随即撸起袖子便是一顿拳打脚踢,打完了整整衣袖,又是一副世家贵夫人的高雅姿态。 此时,何初的表情已经扭曲了。 “不好意思,没控制住情绪,方才好像踢错地方了。” 六个凤家的影卫差点没破功笑出来。 谢蕴大摇大摆地往公主府内走去,所到之处,那些卫兵们都下意识地护住了身下的位置。 怪不得太傅大人惧内,这能不惧吗? “带我去见你家长公主。” 谢蕴随手拦下一个婢女,很快便到了长公主的寝屋。 “永乐!你丫缺心眼儿死了没?” 一进门,谢蕴口没遮拦大步往卧榻处走,可声音里却带着颤抖。 里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咳嗽声,就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气力发出的。 屋里看不到一个服侍的婢女,榻前的地上散落着打碎的药碗,空气中一股浓重的药味。 看到躺在榻上的长公主,谢蕴的强势荡然无存,眼眶瞬间红了。 “永乐……永乐……” 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她两步上去抓住长公主的手。 第九百零八章 本相毕露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了?你不是很能耐吗?” 永乐长公主艰难地睁开眼睛,曾经美丽的脸庞如今变得青白灰暗,毫无昔日长公主的风采。 这已经不再是谢蕴记忆中的挚友。 她以为长公主看见她会反感,可对方却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与她一样,哭了。 “阿、阿蕴……”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从对方那熟悉的眼神里谢蕴便明白,无需自己再解释什么,怨恨了她十几年的挚友已经谅解了她。 “喊个屁啊!你就算恨我,你也让自己过得好一点啊!就算养男宠,你也找一个靠谱的啊!你现在这算什么?” 谢蕴一边哭,一边骂,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我让你白冤枉了这么多年,背了这么多年的锅,我不能让你就这么死了!你得赔我精神损失费!你等着,我去找沐先生来给你医治,我这就去!” 可长公主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奄奄一息,还强颜欢笑:“阿蕴,你说话还是如此奇怪,真好,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你,没变……” “我都被你气出皱纹了,怎么能没变?” “故友重逢,冰释前嫌,还真是感人肺腑的场面!” 不速之客的声音突然响起,静嘉郡主从侧屋茶室出来,手中捧着一杯热茶。 长公主立刻露出了愤恨的表情。 “苏炜彤?你……”谢蕴看到长公主的反应,神色一凝,“看来,你终于在永乐面前露出你的真面目了。” 静嘉郡主挑了个位子坐下,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没错,我告诉她,当年是我从她的一些细节中猜出她怀孕了,是我出卖了她。” “果然是你!”谢蕴看她悠闲地喝茶,上前一把打翻了杯子,“这杯子,这茶,都是属于永乐的,你不配享用!” 静嘉郡主甩了甩手上的茶水,不屑道:“谢蕴,你还是如此粗鄙嚣张。” 但她并不打算在这种小事上浪费口舌,看向榻上正瞪着她的长公主,笑着说道:“我还告诉她,当年我立誓不嫁,一直陪在她身边,是因为我最爱的男人眼里只有她,最后还被她的皇兄设计害死了,我要留在她身边,看着她为爱人分离而痛苦,为挚友误会决裂而痛苦,为自己最信任依赖的男宠背叛而痛苦,这些我都看到了,现在我也看够了,一切也都该结束了。” “说,永乐的病是不是你做的手脚?”谢蕴抓住了她的衣领。 被她一用力扯开:“放手!我什么都没做,都是她最宠幸的男宠做的,我嘛,不过是背后指点一二而已。谢蕴,你何必如此激愤?你不是该与我一样感到高兴吗?你将她当做好友,她却不信任你,十多年来你受了她多少怨恨?就连你的女儿她都不放过。你又何必为她出头?” “我们的感情岂是你这种绿茶婊能明白的?我与永乐如何用不着你来说三道四!你是不是下了毒?解药呢?” “解药?我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你觉得我会留着那种东西吗?” 第九百零九章 有病吃药 “没有解药是吧?好!我现在就把你绑起来,拿着毒药一样一样在你身上试,咱们也相识这么多年了,你该知道我说到做到!” 静嘉郡主只是脸色稍稍变了变,再没有太大的反应。 谢蕴稍稍平静下来,也终于发觉了不对劲。 从她刚才在府门外教训那个何初开始就不对劲了,何初表面像是在拦她,可此刻想来总有点做戏的意思。她进了府后更是少见人了,尤其进了这座院子,更是没看见什么人。 这座长公主府,或者说永乐所在的这座小院,被人孤立控制了。 “反应过来了?哼,我要对付的好歹是堂堂的长公主殿下,还有你凤家的主母,我岂会一点准备都没有?这座院子周围都是我安排的人,至于其他人早已得到命令不得入内。” 谢蕴下意识回到榻前,护在永乐长公主身边,她向外看了一眼。 静嘉郡主道:“不用看了,我知道凤瑾总是在你身边安排六个影卫,可这是长公主的寝卧,他们总不敢进来吧?再说,此刻他们也应该被困在外面了。” 长公主挣扎着起身,嘴角有鲜血淌出。 “苏炜彤,你恨的是我,与阿蕴无关!你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吗?放阿蕴离开!” “永乐你闭嘴!”谢蕴直接用衣袖帮她擦拭血迹,谢蕴平素是最爱干净最讲究的。 静嘉郡主失声笑道:“放她离开?你说什么傻话呢?我好不容易让人将她引诱来,又岂会放她离开?永乐,你还是如此天真。也对,你是堂堂的金枝玉叶,任何时候都有人护着你,岂会明白人心难测?” “为、为什么?阿蕴她……” “她是与此事无关!可她是你的朋友,我是恨你,但我也讨厌她!当年我初到华陵,你们两个是如何的风光?她谢蕴算什么?不过就是个出身商户的贱民。你是公主,我争不过你也就算了,凭什么我想要的一切她一个贱民都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何况她既然都来了,知道了这一切,我若放她离开,我还有活路吗?” 谢蕴翻了个白眼:“苏炜彤,你是不是有病啊?普天之下那么多人比你强,你嫉妒得过来吗?有病吃药!再说我看你眼睛也有病,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当年风光?” “你好歹是向家的亲戚,官家之女,我呢?无依无靠,初到华陵受尽白眼欺凌。你只看到别人比你多拥有了些什么,为何不看看你自己又拥有什么?” “再说,感情之事本就是你情我愿,当年是向云斐自己爱上了永乐,永乐没有拿自己公主的身份逼迫他,有本事你去黄泉之下问问向云斐,为何看不上你,你对永乐发什么疯?” “永乐她没有对不起你,你家中潦倒,父兄们落魄,若非永乐,你焉能有今日?就连你的郡主之位都是永乐为你讨来的。你享有着她给你的一切,有什么资格怨恨她?” 静嘉郡主咬牙道:“那是她欠我的!” 谢蕴怒骂:“你简直就是个白眼狼!” “阿蕴……”长公主唤了一声,似乎是不愿她再激怒对方。 第九百一十章 引蛇出洞 “骂吧,很快你们便骂不出来了!” 静嘉郡主拍了拍手掌,立刻便有几个人跑进来。 “给我摁住她们!” “等一下!”长公主虚弱道:“在我死之前,我还有一事要问你,当年城郊那件事是否也是你所为?岳郎和我的孩儿呢?” 岳郎?孩子? 谢蕴愕然。 静嘉郡主嘲讽地笑了:“你终于还是问了!我就说嘛,这世上最爱表兄的只有我一个,当年表兄才刚过世,尸骨未寒,你便与别的男人无媒苟合,你对得起表兄吗?” “我问你,岳郎和我的孩儿呢?” “你想知道?”静嘉郡主神情一变,冷笑瞬间收尽,阴沉道:“我告诉你,你越是想知道,我就偏不告诉你,如若你非要问,那我只能告诉你,当年我悄悄去了那个地方,恰好看到一伙人杀气腾腾地闯进去,把里面的人全都杀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她们两个给我摁住?” 就在此时,一道慵懒优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既然郡主都发话了,你们还不照做?” 静嘉郡主脸色一变,房门大开,凤举缓步而入,身后站满了卫兵。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 静嘉郡主怔忡时,先前被她自己叫进来的那几个人已经跑到她身边将她制服。 她愤怒地看向凤举,再看向床榻边的谢蕴和长公主。 长公主已经站了起来,脸上的病容犹在,可行动却与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你骗我?” “是你骗我在先!”长公主面沉如水站在她面前,“早在你将何初送到我面前开始,我便暗中联系阿举,让她帮我安排这么一出戏,好逼出你的本来面目。” 静嘉郡主嘴唇都在发抖:“可你明明……我明明亲眼看着你将毒药服下去了!” 凤举说道:“没错,你那些药长公主确实服用了,否则如何能骗得过你,引蛇出洞?但长公主悄悄将药留下少许送了给我,我请人配制出了解药,另外又让长公主服下一种药物,使她看起来一副中毒的病容,只是没想到你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沉不住气。” 这一点让凤举感到有些奇怪,对方能为了她所谓的报仇蛰伏十几年,多等几日又有何妨?但她为何会忽然如此急切? 长公主道:“其实我早已经开始怀疑,只是一直苦无证据,我已经误解了一位挚友,我不愿再将你也牵扯进来,但你还是令我失望了。时过境迁,我也不想杀你,只要你告诉我,岳郎和我的孩儿到底在哪儿?你当年一定看到了他本人,他……到底是谁?” 静嘉郡主长叹了一口气,合目再睁开,问道:“我当年让你失去与表兄的孩子,又骗得你与谢蕴反目,你当真不恨我,不会杀我吗?” “只要你告诉我我想要的答案,我可以立誓绝不杀你!” 静嘉郡主沉默了一会儿,道:“好,我告诉你,但此处这么多人,我不想让你的脏事坏了表兄的名声,你附耳过来。” 第九百一十一章 公主旧情 长公主一心只想要得到答案,毫不犹豫附耳过去。 “等一下!” 凤举大叫一声,将长公主拽后,只见静嘉郡主嘴唇微张,口中含着什么东西。 攻击长公主未能成功,静嘉郡主眼底闪过一丝愤恨。 “别让她咬舌……” 凤举的话音还未落下,静嘉郡主口角已经有乌黑的血流出。 长公主扑过去抓住她不停地晃着:“你不能死,你还没告诉我,岳郎和我的孩子呢?你说话啊!” 可留给长公主的只有最后一抹残忍的笑。 她是不会说的,就算是自己死了,她也要长公主痛苦。 凤举蹲下去,用丝帕沾了一点血嗅了嗅,摇了摇头。 “她应该是事先在口中藏了毒,这毒性十分霸道,见血封喉,她方才应该是想咬伤长公主,好让毒性渗透。” 后面的话凤举没有再说下去,静嘉郡主这毒药是留给长公主的,也是留给她自己的。 若是之前一切计划都失败了,这便是她报仇的最后一击,如果还是失败了,那这便是她留给自己的解脱。 长公主不肯死心,不停地晃着没了呼吸的人。 谢蕴看不下去了,上前制止:“永乐,你先冷静一下!” 凤举对屋内其他人道:“长公主需要安静,你们暂且出去。” 屋内除了静嘉郡主的尸体,便只剩下了三人。 谢蕴问道:“永乐,你所说的岳郎和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长公主目光迟缓地看向她,忽然抱住她哭了起来,强撑了十几年,经历了太多变故,今日终于还是崩溃了。 到后来谢蕴也忍不住跟着哭了。 凤举背靠在门板上,感慨不已。 良久之后,长公主的情绪稍稍平息,目光复杂地落在了静嘉郡主身上。 “这十多年的时日,她一直陪伴着我,我没想到她竟会如此恨我。” 怔忡片刻,长公主拭了拭眼泪,说道:“阿蕴,你可还记得当年云斐大丧之后我失踪了将近两载。” “难道你提及的岳郎便是在那时……” “是!我那时万念俱灰,送云斐下葬之后孤身一人浑浑噩噩地走着,也不知自己究竟该去往何处,途中失足滚下了山坡,又遭逢大雨,不省人事。等到我醒来方知是岳郎救了我,可那时大夫说我因伤心过度,双目不能视物。 “那时我情绪极差,几次都想寻死,可每一次都被岳郎救下,那一年的时间无论我如何,他都待我无微不至。我不能视物,他便拉着我走,我不听他的话,他便在我掌心写字,耐心地劝慰我,照顾我。渐渐的我也察觉到了他待我之心,可纵然是我告诉他我心有所属,他依然说要照顾我。 “后来有一次他外出迟迟未归,我担心他便出去寻找,结果遇见了豺狼,他为了救我连性命都不顾,整条手臂都差点被咬断。” 提及当年旧事,长公主仍是为之动容。 她抓住谢蕴说道:“阿蕴,我并非是想背叛云斐,我也从未忘记过他,可那时我的心都死了,是岳郎一点点将它又填满。” 第九百一十二章 岳郎身份 凤举静静地看着,任由她们两个人说话,一直不曾插嘴。 这是她们姐妹说知心话的时候。 长公主说自己并非想要背叛向云斐之时,手不自觉地抓着谢蕴,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急切。 这说明其实她自己心中认为爱上另外一个男人,就是愧对向云斐,但她又没办法不爱那个男人,所以她急于寻求他人的认同和理解。 谢蕴握住她的手,道:“永乐,我明白,你没有对不起向云斐,这些年你对向家如何世人皆看在眼中,向云斐在天之灵也不会希望你为了他孤独一生。相信我,你没有错。” “阿蕴……” 谢蕴适时转移了话题:“那他自己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他的身份吗?” 长公主摇头:“岳郎口不能言,所以他与我说话都是在我手心写字的,那时我们一直住在一座山野的草舍小院里,他告诉我他家中你原本是小商户,后来落魄了,他便一直住在那里。但不知是否是我多心,我总觉得他有什么在隐瞒我,我感觉他不像是寻常寒门出身。” “那后来呢?你们有了孩子?那又为何会失散?” “我们在草舍行了简单的婚礼,后来我生下了晗儿,是个儿子,岳郎还用他的积蓄找了几个人来照顾我,有一日岳郎说要出趟门,去处理些事情,还说等他回来便带我离开,去一个平静之处。我想既然要离开,有些事情我也要处理干净。” 谢蕴道:“我记得你两年后回来时,正是向家遭遇危难时,你回来是为了安顿向家吧?” “嗯!说来也不知是否是老天有心作弄,在岳郎离开之后我的眼疾竟然好了。可是等我安顿好向家再回去草舍时,草舍已经烧光了,几个服侍的婢仆也都被烧得只剩下了白骨。我疯了一样地找,可是始终没有找到婴儿的尸骨,乳娘是唯一一个女子,可那些尸骨都是男人,而且若是算上岳郎,那男人尸骨也少了一具,所以我一直在想岳郎和晗儿还有乳娘是否都逃过了一劫。” 然而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寻找,根本毫无头绪。 “永乐,你可有想过,当年草舍那些仆人是何人杀掉的?” “我也曾怀疑是不是皇兄知道了,为了逼迫我再嫁才派人去杀害岳郎,可后来我入宫找皇兄,看他那样子确实是不知情的。” “有没有可能是苏炜彤泄密?” “不会,她也是在事发当日才知道的,算时间应该正如她所言,她赶到时事情应该已经发生了。这些年我将皇后、贵妃这些人能想到的都想过了,可查到最后似乎都与他们无关,所以我想会不会是……” 谢蕴也想到了。 如果不是针对长公主而动的手,那是否有可能凶手针对的其实是那位岳郎? 谢蕴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凤举:“阿举,你怎么看?” 凤举问道:“长公主,既然您猜测那人并非出自寒门,那您是否也想过,也许他表现出的口不能言也是假象?” 第九百一十三章 默默深情 “假象?” 长公主是当局者迷。 但谢蕴当即睁大了眼睛:“若非出自寒门,而是世家名门,那他必定一早便认识永乐,他一个世家子弟跑到那种乡野之地,也许是因为担心你特地去找你的。” 凤举说道:“其次,他若真识得长公主,相对的不能排除长公主也认得他,他若是因为某些原因不想让长公主猜出他的身份,那他一直谎称自己口不能言便说得过去了。” “你之意是,他怕我认出他的声音?可他既然是一早就关心我,何必要隐瞒身份?” 谢蕴叹息道:“也许是因为……他爱你。” 长公主一怔。 她不明白,爱她,那又为何要隐瞒她? “你自己想想,当年你与向云斐感情甚笃人尽皆知,他若是一早便心慕你,岂会不知?明知自己所爱的女子心中装着另外一个男人,而且为了那个男人可以拼尽一切,他岂能不患得患失?也许他从很早以前便默默喜欢着你了,但因为向云斐,他不能靠近你,而在救下你之后,他更担心你若知道他是谁,会更加心生抵触。与其如此,他宁愿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陪在你身边。” 听到这些话,长公主先是震惊,可之后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得知有那么一个人,在你幸福之时远远地看着你,在你悲伤之时又第一时间出现在你身边,宁愿委屈自己,也要默默陪伴在你身边,而自己却从不知情,岂能不疼? 疼,心疼! 谢蕴半是玩笑地感慨道:“你说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种了这么一枝桃花?人家对你也是够痴情了。” 长公主难过,但还是随口顶了她一句:“你不也有个岳渊渟吗?” 谢蕴仰了仰头,装作没听见,说道:“对方既然有心瞒你,那他的名姓说不准也是假的,就我所知,当年华陵城中的名门子弟姓岳的还见过你的可是寥寥无几。不过你放心,有我在,我一定帮你把那个男人和你儿子挖出来,他既然对你情深至此,如今你回京,说不定他就在暗中盯着你呢!” “未必!近来我病重的消息都传了出去,也不见他出现。” 一句话让原本有些松动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凤举道:“长公主,有缘自然相见,我与母亲都会帮您。” 谢蕴帮着安置了一些公主府的时宜,眼见已经快深夜四更天了,谢蕴母女才告辞。 坐车回家的路上,街道上的几声蝉鸣更显得夜的寂静。 凤举问道:“母亲,您方才说的那种情感,阿举不懂,为何想要靠近自己心爱之人,却要装作陌生人?” “一则,大约是近乡情怯、又怕被拒绝吧!二来,人在某些时候,面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反而能无所顾忌地宣泄积累在心中的情绪,好的,坏的。” 谢蕴帮她理了理肩头的长发,慈爱地说道:“人的情感是相当复杂的,也许等到你经历得多了,自然而然便明白了。” 可凤举却宁愿自己永远都不懂,因为那种感情太苦,无论是自己还是灼郎,但愿都不会有这种体验。 第九百一十四章 联手做戏 凌晨,正在睡梦中的萧鸾被人惊醒。 “殿下,这么晚荀嘉本不该惊动您,可是……” “没用的话不必说了,出了何事?” 李荀嘉立刻冲外面喊道:“将人带进来!” 满面青肿、被五花大绑的何初一瘸一拐地被人带进来。 “殿下!”何初带着哭腔跪在了萧鸾面前,因为身下某种疼痛,他的声音都是捏着的。 萧鸾立时皱眉:“你这是怎么回事?” “殿下!今晚静嘉郡主将凤夫人诱到长公主府上,小人奉命作势拦着不让进,凤夫人便将小人打了一顿,小人这下半辈子都、都废了……” “静嘉郡主诱凤夫人去公主府?为何?” 何初愣了一下:“小人不是都已经用信鸽传信给殿下了吗?郡主她要趁着长公主仙逝之前将凤夫人也杀了。” 萧鸾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与李荀嘉对视了一眼。 李荀嘉问道:“什么叫长公主仙逝之前?你之前不是传信说长公主病重只是逼出静嘉郡主的伪装吗?” “啊?这……长公主她确实是伪装的,但小人并不知情啊!小人也是今日才知道的,否则也不会落得这般田地。” 李荀嘉凝重地看向萧鸾:“殿下,这情况不对啊!” 萧鸾沉凝眉不语,负手在屋中踱步。 李荀嘉走到何初面前问道:“你几次传信,说长公主已经得知静嘉郡主将你送过去是为了报仇,你主动向长公主坦诚,愿意助长公主做戏诱郡主露出马脚,还说长公主因此对你信任有加,所以殿下才让你配合长公主。” 何初大惊:“不对啊!小人是告诉殿下郡主要小人给长公主下毒,还开始控制公主府的一部分人,殿下给小人的回复是让小人配合郡主啊!” “什么?你明明……” “行了!”萧鸾阻断了李荀嘉的问话,叹了一声:“还不明白吗?他早就暴露了,永乐姑母这是与凤家联手做了一出戏,既骗过了静嘉郡主,也骗过了我们,至于这段时日我们往来的信鸽信件也恐怕是被人换过了。” 李荀嘉道:“若是被我们一早得知,我们也可以助长公主一臂之力,届时长公主自会念着殿下的情,向家的势力也会偏向殿下,凤举一定是也想到了这点,所以从中作梗,捷足先登了。” “可是长公主一直都痛恨凤夫人,与凤家大小姐也是有过节的啊!她们怎么会暗中联手?” 何初是真有些不明白,可他一开口就被李荀嘉打断了。 “你还有脸说?你日日在长公主身边,连她与凤家暗中往来都不知道,现在还坏了殿下的大事!你真是该死!” 何初脸色更加难看了,连连磕头:“殿下,小人也是被长公主蒙蔽了,小人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是殿下给小人的信都是让小人稍安勿躁,按照郡主的吩咐行事,小人对殿下唯命是从,不敢怀疑殿下啊!” 萧鸾背对着烛光面对何初,阴影中那张儒雅温文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眼睛更是幽深冰冷。 第九百一十五章 襄王有梦 “你可知道,向家对本王有多重要?” 恐惧蔓延全身,何初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想到眼前之人决定自己的生死,又立刻扑上去。 “殿下,是小人愚蠢,但小人对您是忠心耿耿的啊!” “荀嘉!” “是!”李荀嘉冲着两个护卫摆手:“将人带下去,处理干净。” “殿下!殿下……” 何初的喊声远去,很快被强行阻断,屋内再也听不到他任何声音。 李荀嘉担忧地看向萧鸾:“殿下,看来长公主与凤家主母的关系已经冰释了,向家这些年都是长公主一手支撑起来的,向家之人对长公主甚是敬畏,往后只怕要倒向凤家了,您……您是打算设法拉近与凤家的关系,还是……” 不为友,便只能为敌。 萧鸾沉默着走出了门外,站在台阶上望着空中闪烁的星辰。 星空中恍惚出现了一张脸,那张脸他明明是熟悉的,可再仔细看去,却又好似十分的陌生。 “殿下,我……是阿举,凤家阿举。” 初见时,那少女低着头小心翼翼,羞涩得耳根都泛着嫩红,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那张脸带着胭脂也盖不住的苍白,白白糟蹋了从父母那里继承的精致五官,与其他娇媚的女郎相比实在是黯淡无光,可抬眸看向他时,凤眸中的光芒却比星辰还要耀眼。 那时,那份光芒是只属于他的,少女的心也是属于他的。 “殿下、殿下!” 李荀嘉的声音将萧鸾从回忆中惊醒。 他看着星空,却再也找不到那张容颜。 “荀嘉,你可有发现,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出落得越发美丽了。” 这话说得太突然,李荀嘉懵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凤家大小姐。 “毕竟太傅大人曾被誉为华陵第一美男子,凤家主母也是个风韵别致的美人,凤家大小姐自然是不会差的。” 他从前也觉得那凤家大小姐比起凤清婉差得太远了,可是现在,那风华是凤清婉远不能及的。偏偏她对殿下态度冷淡,殿下心高气傲,难免会对这样的女子有征服欲。 “荀嘉,真的从未有哪个女子能令本王如此心动,但她的心已经不属于本王了。” 神女无情,襄王有梦,大概便是如此吧! “那殿下打算如何?当下慕容灼并不在京中,殿下或可趁着这段时日再去接近凤家大小姐,女子容易心软,兴许殿下说几句软话……” “不,寻常女子也许会动容,但她,不会了。” 萧鸾虽不明白原委,但他明白,凤举对他的恨是没那么容易消除的。 “荀嘉,天一亮你去一趟楚家吧!针对凤家还是从慕容灼身上下手最易。” “殿下真的决定了?若不然再去约见凤家大小姐试一试?” “你下去吧!” “是!”转身出门,李荀嘉脸上的担忧化作淡淡的笑意。 说实话,他并不愿意看到殿下因为一个女子变得优柔寡断,好在,他没有跟错人。 李荀嘉一走,萧鸾望着满天星斗,眼中柔情犹存,但却夹杂了一丝冷酷。 就算他真的还对凤举心存一丝留恋,想着将人拉进怀中,但削弱甚至击溃凤家,他也势在必行。 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 第九百一十六章 家族威望 长公主下了死令,府中发生的事情不准任何人向外透露,至于静嘉郡主之死,也只是对外宣称是突发疾病暴病身亡。 当年之事既然已经过了,长公主不想再闹大。 只是外人对于长公主突然转变对谢蕴的态度这一点,有些惊奇。 但这与当事人已经无关了。 翌日,凤举一早便听说向崇到家里拜访。自从去年洛河郡回来,她就鲜少见到向崇了。 快到晌午时,凤瑾将她叫到了翰墨轩。 “父亲不留客用膳吗?” 她方才路过翰墨轩的茶室时发现已经人走茶空了。 凤瑾看上去心情不错。 “安仁说是家中有事,先行离开了。” 安仁是向崇的字。 凤举笑问:“可是工部尚书之事已经定下了?” “正是,孟鸿煊一死,工部尚书之位再次空缺,陛下之前让安仁暂代尚书之职,后来又强行将位子还给孟鸿煊,对安仁总是心怀有愧,如此安排也是合情合理。” 凤举笑了笑,没有多言。 有些话不好明说出口,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晋帝不是对向崇心怀有愧,恐怕他一万个不愿将这个大位交给向崇,他只是不得不为。 凤家与向家一夕之间走近,以凤家为首的一方如虎添翼,衡楚两家势微,华陵权势平衡严重倾斜,晋帝不敢在此时得罪凤家。 凤瑾道:“安仁今日前来也是受向家家主之请前来示意,阿举,此番工部尚书之位与笼络向家这两件事你功不可没,为父很欣慰,想要何奖赏?” “父亲,阿举不要奖赏,为父亲分忧本就是阿举该为之事。” 凤瑾很不给面子地轻哼了一声:“行了,族中的长辈们也都会知道你的功劳。” 凤举笑弯了眼睛,真是知女莫若父,那些金银财帛的奖赏她毫无用处,她现在只想要名声,要在凤氏一族的影响力!就如长公主在向家的地位举足轻重,她也需要! 有所作为,方能服众! “阿举!你可明白凤家眼下的处境?”凤瑾一改之前的欣慰,神色凝重。 凤举握紧了扇子,肃然道:“阿举不敢夸口说全知,但多少明白。” “那就让为父看看,你都知道些什么?” 凤举捏着扇子来回踱了几步,凝神在脑中整理着所有的信息。 直到壶中的水滚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素节开始烹茶。 凤举站定,从容轻语:“大约一年之前,我们凤家除了自身的势力,另外依附有礼部尚书温家,户部卢家,军方有镇守北方五州的刺史冯峤,向家虽有一个向崇向大人追随父亲,但他只是向家一个分支,不能代表整个向家。 “那时凤家与裴家、衡家、楚家呈平衡之势。即便是凤裴两家交好,但那时裴家少主是裴绍,与太子妃的关系非同一般,裴家碍于这层关系,总是倾向于东宫,一旦出事,裴家势必会与衡家联手,毕竟家族利益永远排在所谓的交情之前。” 开始时,她将凤家所有的势力都列得清清楚楚,头脑清晰,而在之后,提到凤裴两家的关系与利益时,眼神、言语,都变成了刀剑一般,棱角分明,冰冷无情。 第九百一十七章 一载风云 素节在一旁烹茶,听得竟然入了神,忘记了自己手上的动作。 凤举凝神整理着思绪时,扇子在偏向素节的桌面上敲了敲,素节立刻回神将滚水浇入茶壶。 凤举继续道:“一年之后的现在,我们凤家自己内部族人掌握了洛河郡的军政要职,其他各处的分支也受到震动,开始设法掌握各自所处郡县的军政权力,而凤家的三万府兵按照灼郎的建议修整训练,如今可说是四家府兵中的最强,战力足以抵得过寻常兵力的双倍甚至更多。 “而在外部,除了原有的附属势力之外还增加了一个工部尚书,以及向家手中的兵力。裴家方面本就不愿参与党争,如今与东宫的联系几乎可说是断绝了,反而与凤家的关系更近一步,尤其是在二哥与明雪的亲事订下之后,两家更是姻亲,休戚相关。另外刑部尚书石家虽是依附于裴家,但感念我们凤家之恩,自是与其他势力不同。 “凤家本身势力大增,再加上裴家,可说是掌握了大晋过半数的势力。所谓此消彼长,我们势涨,相对的,衡楚两家势微。衡家衡广被褫夺定南侯爵位,如今衡家内斗激烈,损耗严重,下属势力又纷纷倒戈,另觅他处,我相信其中有些人早已被父亲笼络。衡广早已是独木难支,衡家用不了多久便会变天了。与衡广对峙的另外一方从前由衡玄领导,衡玄曾经与父亲交好,那些人想必对凤家也是没有敌意的。” 凤举稍稍停顿,呷了一口热茶。 提及衡家,以及曾经支持衡玄的那一方,她便想起了澜之。 若是衡家变天,加上衡玄定会暗中推动,澜之一定会被推出来,但那非他所愿,到时候他会如何? 热茶入喉,腹中暖意流淌,手指指尖却是凉的。 她淡淡地说道:“退一步讲,倘若衡家变天之后,新的掌权者想要从凤家手中分势夺权,只要我们坚守,就凭衡家残损的局面也不是凤家的对手。” 凤瑾看着她,默默叹息。 这便是生在世家的无奈,即使是再深的交情也不能压过家族的利益。 阿举是与衡澜之相交深厚,但她首先是凤家的嫡女。 “楚家呢?” 为了缓解女儿的沉重,凤瑾转移了话题。 凤举重新收拾好心情,扇子扇了两下,檀香入鼻。 “楚家,东楚府已经是我们的盟友,至于西府,折了昭王萧晟,后宫也少了楚贵妃,又折了一个三子楚风,折了一个工部尚书孟鸿煊,与楚家交情甚密的忠肃王萧伦也因洛河郡贪墨一案损失惨重,至于下属的恭定侯崔家,恭定侯崔钰本就无意涉足党争,楚家长子楚云想挑起崔家对凤家的仇恨,想要借医馆之事对凤家下手,都未能如愿,反而让崔家对楚家更加心生芥蒂。另外么,楚家背后的七杀阁因为衡永之被杀之事,被衡广大肆打压,想必损失惨重。” 四大世家都分析完了,凤举目光凝聚在凤瑾身上。 “如今我们凤家成了大晋势力最鼎盛的家族,但也成了皇族与其他势力的眼中钉。” 第九百一十八章 真名士,自风流 所谓祸福相依,凤家势力鼎盛固然无人可欺,大事可图,但也意味着凤家从此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莫说是楚家这种一向与凤家对峙的家族,即使是裴家,又岂能真的毫无芥蒂? 凤举能将朝局分析至此,着实超出了凤瑾的预料。 “看来你这一年间确实在各个方面都下足了功夫,很好!所以你也应该知道,我们接下来该做的便是一个字,守!” “守?” “正是!同等实力的两位将帅夺城,一位利用五成实力夺取五座城池之后,利用余下的五成实力外修城防,内固民生,休养生息,一位则在夺下五城之后又连续夺下五城,此时他已精力耗竭,纵然坐拥十座城池,却皆是战后颓城,不堪一击。一旦外敌来犯,前者坚不可摧,且已培养更大力量去夺取更多的城池,而后者,将前功尽弃,一无所有。为父之意,你可明白?” 凤举将对话斟酌了一番,明白了父亲在此时举这样一个例子的用意。 “阿举明白,城池即权力,即人心,即盟友。” 现在凤家拉拢了不少的势力,以凤家为中心的关系网较之从前扩大了一倍有余,但处在这个关系网中的盟友未必都是坚不可破的,与其一味冒进,急于争取更大的权力、更多的同盟,不如停下脚步专心巩固现有的盟友,让已经结成的关系网牢不可破! 巩固人心,还需从思想下手,看来接下来的日子谢无音要很忙了。 屋内很安静,凤举一直在自己思索着,凤瑾便在对面忙自己的。 良久之后,凤举忽然抬头。 “父亲,您如今虽然在朝为官,但仍是天下士子心中的领袖,您能否教教我?如何才能如您、如鹤亭名士那般一呼百应?” 凤瑾凝视着她,半晌,放下手中的狼毫,笑道:“你这想法倒也新鲜,我还从未听说哪位名士是被教出来的。” 素节在一旁都笑了。 凤举脸上羞臊,嘴硬辩驳:“名士饱学诗书,难道不需要师父教?名士琴艺超绝,难道是生来便会?” 凤瑾顺手拿了一支没有用过的狼毫笔走到凤举身边,拿笔头在她额头敲打了一下。 “你这是诡辩!” 凤举憋着嘴捂住了额头,别人想方设法四处拜师学艺,她可倒好,家中有一位这样的大人物,不教也就罢了,还要训她。 凤瑾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说道:“各人自有其个性,纵然你将他人的举止神态甚至言行思想都学得八.九分像,但那却并非真的你,连自我都失去了,只能算个半人,又何谈成为名士?矫揉造作,非真名士,满腹才学而自我炫耀,非真名士,效仿名士言行而少其精神风骨,非真名士。唯有自身修养胸怀到了境界,自会如明月映幽夜,清风过松林。真名士,自风流。” …… “真名士,自风流……” 从翰墨轩出来,凤举斟酌着父亲的话,那些话固然是至理,但有些事该做还是要做的。 一个人倘若从一开始便隐居深山,纵有才学,又如何为世人知?那些被人景仰的名士们哪一个没有做过惊世骇俗的荒唐事? 第九百一十九章 寒梅独立 “大小姐,素节有句话不得不说,家主的话是有道理的,您可以不拘束自己的性情,名士自当率性,但若关乎朝中之事,您还是谨慎为好,凤家现下的处境确实需要沉潜。” 素节送凤举出翰墨轩,察言观色,发现她双眸烁烁,便猜到她又在琢磨什么,忍不住苦口婆心。 凤举忽然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他,问道:“素节,你一直跟随父亲左右,你实言相告,我如今的言行举止仍是不似名士吗?” 素节想了想,道:“倒也并非一点不似,否则大小姐也不会有如今的名声,大约有三四分像吧!一个人的精神风骨需要时间的打磨与足够的阅历,大小姐许是年纪太小了,更像是庭院中的牡丹,牡丹虽也有其风流意态,但终究是不能与松柏寒梅相比,松柏苍劲,更像男子,大小姐或许做不到,但大小姐或可做寒梅。” 说完,似乎联想到了什么,素节顾自摇了摇头,道:“素节只是随口一说,大小姐不必太当真。” 牡丹雍容华贵,需要精心照料,尤其是名贵的牡丹,可寒梅的绽放需要的是…… 寒梅不易做! 从翰墨轩回梧桐院的路上,凤举一路出神。 牡丹与寒梅,同样是花,可寒梅之所以遗世独立,是因为……酷寒的洗礼! 这日傍晚,一封书信送到凤举手上,是慕容灼命人送来的,他人已经抵达北关,一切安然。 书信送到时,裴明雪也在。 看着凤举捧着书信反复地看,她忍不住同情:“有时我真不知道你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若依我看,嫁给睿王一世安稳,总强过与长陵王。纵然那人在我们大晋屡立功勋,可他的身份太尴尬了。” 见凤举看她,她无奈道:“我知道,你不在意身份门第,可你与他现在这般又算怎么回事?他是武将,需要常年在外征战,少则数月,长则数载,甚至有可能会……自从他去年受封将军上了战场,你们两个相处的时间恐怕还不足一月吧?阿举,我们女子嫁人,所求的便是得一个良人朝夕相伴,琴瑟和鸣,可是你看你呢?” “初月,我从来竟不知你也如此唠叨。”凤举笑言。 裴明雪嗔怪道:“那是因为除了你,我不会再如此关心旁人!你看阿瑶,新婚燕尔时便夫妻恩爱,如今怀了身孕,她夫君更是快将她宠上天,每日恨不得从早到晚都守着她。” “看来你是真的很羡慕阿瑶啊!你与二哥大婚的日子是定在来年开春了吧?也许我该让二哥早些迎你过门了,到时候也让你怀上我们凤家的子嗣,让二哥也宠着你。” “呸!这些话你怎么也说得出口?真是羞死了!” 裴明雪粉嫩的脸颊红得简直要滴血了。 “阿举,我是真心疼你。” 凤举笑笑:“我知道,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是初月,我与你、与阿瑶都不同,我跟灼郎两人在做出选择的那一日,就明白我们要走的路注定比寻常男女来得艰难。我们不能朝夕相对,不能相互依偎着花前月下,可能数月、数年间都只能分隔两处,靠着书信中寥寥数语悄悄思念着彼此,可我们只能如此,他在战场浴血拼杀,我在华陵步步为营,各自为战,只为了完成我们共同的心愿。” 第九百二十章 向准悍妻 裴明雪听得半知半解,摇头道:“阿举,我不明白,你总是说做出了选择,到底你们打算做什么?那条路真的那么艰难吗?既然艰难,为何不换另外一条走?” “初月,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你只需做你自己就够了。” “为什么?” 凤举目光幽深:因为我自己已经踏上了这道血路,我不希望你也涉足其中。 但这些话她只能藏在心里。 …… 凤家打算蛰伏沉潜,凤举便决定以谢无音的身份为自己积攒更多的名望,结交名士。 第二天她便改扮到了闻知馆,本来是打算去听琴或者找人交流,可刚下车从门口的石鹤旁经过,迎面撞上来一个人。 “温公?” 温伯玉被凤举扶着堪堪站定:“哦,无音,是你啊!” “温公何事如此匆忙?” “找到向松岩了!” “向……”凤举不便直呼前辈全名。 可她若没记错,向准,字松岩,号濯缨先生。 “他快被家中悍妻虐打致死了!”温伯玉紧接着便又是一言,他顾不得跟凤举细说便匆匆往自己的马车处走,途中被凹陷的青砖绊了一下。 凤举看得有些傻眼,这是什么情况? 人人期待的向准,没在她用沧浪竞琴时出现,如今甫一出现便是……要被自家夫人打死了? 她正发怔,温伯玉突然掀开了帘子,冲她喊道:“同去否?” 凤举愣住。 向准之事应该只有少数人知道,否则早就街头巷尾地传开了,那温伯玉邀请她同行,可说是对她极高的认同。 “你是沧浪新主,老夫觉得你该往,你若不愿去……” “不,晚辈去!” 凤举二话不说上了自己的马车,无论如何人命关天,拖不得。 马车一路跟随在温伯玉的马车后面,可路越走越偏,凤举最初以为是要出城,猜测温伯玉许是在山野隐居,但到后来前面的马车却是驶入了隆泽街的街巷,隆泽街已经是华陵城的寒门民居,但他们所到的巷子简直就是寒门中的寒门。 到了一条窄巷前,马车已经无法继续前行。 “郎主,就是这儿了!” 温家的车夫一声叫喊,凤举自觉跟着下车,却发现窄巷口已经停了几辆马车。 这样的地方难得有这么多马车聚集,且一看便是富贵世家,引来不少百姓远远地观望。 窄巷内居住着不止一家,他们赶到时,周边的几户百姓正探出身子望着其中一户的大门。 实在不能怪他们,就连凤举看到那门口的情形都不禁傻眼了。 裴待鹤、卫啸、卢亭溪……除去刚到的温伯玉,包括衡澜之在内,鹤亭名士都到齐了,关键是除了衡澜之和楚秀形象尚可,其他人都……衣冠不整,就像是被人打了一样。 总不至于真的是…… 温伯玉已经开口问道:“你们,你们这是怎么了?” 裴待鹤这个喜欢顾影自观的最在乎仪容,他扒拉着蓬乱的头发满面愠色,指着紧闭的院门大叫:“向松岩怎的娶了如此一个粗鄙悍妇?我等不过是想晓之以理,阻止她再对松岩施暴,那悍妇竟然抄着扫帚将我等扫地出门!” 第九百二十一章 有辱斯文 凤举讶然张口,居然,还真的是被打了! 鹤亭名士被一个妇人扫地出门,真是……难以言说! 此时,只听得院门之内不停地传出妇人的谩骂声,言辞粗鄙,字句辱人,辱骂的还是她自己的夫君。 温伯玉傻眼了:“那我等该如何是好?如若不然再将门叫开,老夫来与她说理。” 衡澜之指着紧闭的门,露出一丝苦笑:“劝温公莫要枉费唇舌了,如此妇人,若是通情达理,我们也不至于如此了。” “那难道就任由她如此虐打松岩吗?再这般下去,松岩之命休矣!” “既然动口无用,那便直接动手啊!” 凤举这话刚一出口,卫啸立刻回绝:“我等岂可与一妇人动手?这实在有辱斯文!” 崔子洲叹息道:“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向松岩你这窝囊废,我也是正经人家出身的,可自从嫁予你,可曾过过一天好日子?整日里只知道抱着你那些寒食散,家里的财物都被你吃光了!让你做生意你不好生做,让你去求主家给你安排个官职,你说你拉不下脸面不愿去,可昨日人家主家主动找上门来也被你赶出去,今日却叫来这么一些人欺负我一介妇人是不是?” 随即传来一声男子的痛呼,同时还有一名娇柔纤细的女子声音…… “姐姐,夫主他本性如此,你何苦逼迫他?纵然他有不是,可他总归还是你我的夫主,姐姐怎可虐打夫主?” “你起开!”似乎是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芷娘,有错就要罚,表妹夫自己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妾室怎么敢在正室夫人面前插嘴?我看你还是赶紧让开吧,免得伤了你这张如花似玉的脸。” 声音中带着一丝猥琐。 向夫人李氏忽然大喝:“齐俊,你是要我连着你一块儿打吗?” 被唤作齐俊的男子立刻谄媚地说不敢。 之后大概是李氏又动手了,芷娘的痛呼声听得人心都颤了。 门外几位急得几乎失了平日的风度,也难怪他们,让他们去文儒清谈辩论,定是无往不利,可面对如此一个悍妇,实在是难煞了他们。 “表妹,你消消气,别累坏了自己。” 听着齐俊与李氏说话,凤举眉目间流露出一抹深思。 她稍作思忖,回头对玲珑耳语了一句,玲珑向着巷外跑去。 不一会儿,玲珑从马车上取了凤举的佩剑返回来。 “公子,剑!” 其他几人见状大惊。 崔子洲道:“这毕竟是松岩家事,你可莫要胡来啊!” “卿卿……”衡澜之又疑惑又担忧地按上她拿剑的手。 凤举掀了自己的纱笠,勾唇一笑。 在场几人立刻瞪大了眼睛,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的脸上。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谢无音的脸,如此俊俏完美的一张脸,眉目如画,婉娈风流,可为何……看着如此眼熟? 这不对啊! 楚秀狠狠眨了两下眼睛。 但凤举可没有空闲供他们探究:“酌芳,去扣门。” 酌芳连扣几声,里面有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齐俊阴阳怪气地说道:“既然将各位扫地出门,那便是谢客了,几位还是请回吧!” 第九百二十二章 风流不存 “公子!”酌芳为难地看向凤举。 凤举特地描画出的剑眉一挑,笑意清冷萧索。 “各位请退开少许。” 其他人不明所以,只能依言照做。 凤举直接握着剑鞘指向院门:“来人,把门给我拆了!” “是!” 一声应诺,两个影卫闪出,一左一右直接便将紧闭的门踹碎了。 背对门站着的齐俊身体前扑,顿时摔了个狗啃泥。 “哎哟!” 齐俊趴在地上惨叫,李氏手里拿着根藤条,一手叉腰,凶神恶煞:“干什么干什么?这是要仗势欺人吗?这可是我的家,不是你们耍威风的地方!大不了撕破了脸,我乃一介妇人,但你们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万一掉了面子……” 虽然已经遭受过一回谩骂,可她口中的那几位大人物此刻还是被她骂得气红了脸。 凤举却是没看她一眼,她的注意力都在地上的向准身上。 曾经人们口中的向准,身长七尺,容貌俊美,风姿特秀。 可眼前之人,破衣烂衫,容若槁木,血不华色,一副颓然姿态,连古稀老翁都不如。 倒是陪在他身边的女子虽然荆钗布裙,容貌却甚美,气质也如芷兰脱俗,应该便是妾室芷娘了。 “你又是谁?指使他们破门的莫非就是你?” 李氏拿着藤条朝着凤举晃荡,在藤条落在凤举身上之前,被一名影卫一把扯掉。 “哎!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我要去府衙告你们……” 真是聒噪啊! 凤举拔剑指向李氏,原本只是想吓唬她,不料剑尖一晃,直接挑断了李氏的发带,头发飘落的瞬间,整个院子都安静了,李氏顿时双腿发软。 看着李氏脸颊边渗出的血珠,凤举手凉了。 她真不是故意的。 她淡定地收剑,笑道:“既是向公的夫人,我等自会对夫人礼遇有加,只是有些话想要与夫人谈谈。” 少年容貌惊人,可李氏看着那笑容,莫名发憷。 齐俊灰头土脸地爬起来,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红衣少年眼角余光好像在看他,直觉告诉他,这少年不好惹。 他正准备悄悄溜走…… “将他给我抓住!” 凤举一声令下,齐俊立刻被影卫拎着衣领拖了回来。 “哎哎哎,这是要干什么?他们在家的事情与我无关啊!” 与他无关? 凤举冷笑,道:“请向夫人与她的表兄进屋。” 两人被拽进了屋内,凤举尾随而入,其他人生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也想跟上去。 “诸位还是在外等候吧!” 房门关上的瞬间,里面立刻传来男女的惨叫声。 “打人啦!杀人啦!” “哎哟!我的头……” “停!”下马威用够了,凤举把玩着剑柄上的配饰,含笑睨着两人:“再叫一声,便打一次,或者,直接用这剑在你们身上划一个口子,可好?” 两人对视一眼,惊恐地缩了缩。 “这位小郎君,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对对对!表妹她不敢了!往后我也会劝着她的!” 凤举叹了口气:“谁要与你们说这个了?我呢,就是有些事情想好好与你们说。” 第九百二十三章 休书一封 “小郎君请说,妇人一定好好听着!” “额对对对!” 凤举坐在了一个矮桌上,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过。 “你们二人名为兄妹,可究竟是何关系,不必我明言吧?” 两人闻言明显一惊。 看他们这般模样,凤举便知自己猜对了。方才在院门外听这两人说话她便总觉得两人之间有点暧昧。 “你们也别急着否认,我所言是真是假彼此心知肚明,你们说,若是我将此事传出去,你们二人会是何下场?” 齐俊连连磕头:“小郎君啊,您要小人干什么小人就干什么,小人都听您的。” 倒是李氏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你若是真要将事情传扬出去,便不会将我们带进来说话,哼,你顾着那个窝囊废的颜面,是不会说出去的。” 凤举笑了。 这李氏看似泼辣强横,心思倒是敏锐。 向准被戴了绿帽,这种话传出去确实不好。 “你可知道我是谁吗?” 李氏疑惑地看着她,这少年太年轻了,可既然与门外那些人在一起,无非就是仰慕向准的。 凤举笑道:“我姓谢,字无音,是沧浪琴的现主。” “谢无音?”李氏忽地瞪大了眼睛。 “看夫人这般模样,应该是听说过谢某之名了!我拥有了沧浪琴,想要取代向准,击溃他在世人心中的地位,你说,我抓住这个机会可好?” 李氏转动着眼珠子,说道:“可你不想那么做!” “呵,夫人比谢某所想的要聪慧啊!既然你我都不想将此事传扬出去,那你我打个商量可好?” “……你说!” 凤举笑了笑,坐到屋中的书案后。 下笔写下第一个字,她停住笔,发现自己写的是凤举成名的凤行体,立刻将纸揉碎,重新用正楷开始书写。 须臾之后,她将一封休书递给李氏。 “只要你答应,并且从此离开华陵,我会给你们一笔银子,足够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总比守着一个不思进取的向准要强。如若不然,我倒是省了一笔银子,只是你们两个……无论是我,还是门外那些人,想要让你们消失得干干净净,并非难事。” 李氏不识字,但齐俊是认识的,两人捏着休书看了半天,踟蹰不定。 也难怪他们会犹豫,向准虽生活潦倒,可抓住了他便是攀上了向氏一族。 凤举极慢地将剑抽出剑鞘,剑身与剑鞘摩擦的声音听得人心悸。 “我呢,与门外那几位不同,我年少冲动,一向没什么耐心,你们也不必勉强,我干脆就在这里……” …… 一盏茶的工夫后,房门开了。 凤举神采奕奕地走出,身后两人唯唯诺诺地跟着。 凤举将休书递到向准面前:“向松岩,你的发妻李氏已经同意了,你若是答应,便在这上面署名吧!” 向准沙哑的声音从乱发后传出:“向准之事无需他人过问,向准不弃糟糠!” 呵,还真是清高! 依着凤举看,这种人就活该被打死算了! 第九百二十四章 无知小儿 “我们只是外人,你的家事确实与我们无关,但她呢?”凤举指着芷娘,说道:“你看看你身边的女子,你纵容悍妻,无畏生死,但你如何忍心这舍身护你的红颜跟着你受苦?你若是还有一点良知,便放李氏自由,也让你身边的女子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是啊,松岩,既然夫人也应允,你又何苦如此纠缠折磨?” 其他人是真没料到凤举一出来便做出如此举动,但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李氏的作为已犯七出之条,再继续留下,恐怕向松岩真要被打死了。 众人纷纷相劝,向准抬头看了眼李氏:“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你若不愿,我便不会休弃你。” “我答应了,我愿意!你放我走吧!” 向准没说话,只是点头,也不提笔,直接按了个血指印下去。 “去吧!去吧……” 李氏快速上前捡了休书,准备进屋去收拾。 凤举道:“现在就走,否则便将脑袋留下吧!” 齐俊急问:“那……” “玲珑,带他们去马车上取三袋金叶子。” “是!” 两人走了,毫不留恋。 向准自嘲地笑了笑,颓然回屋,闭门。 “哎!当年的向松岩,鲜衣怒马,凛冽肺腑啸成长歌,何等的少年风流,如今为何就变成了这般?”卫啸捶胸慨叹。 其他几人也都唏嘘不已。 凤举走到屋前,在窗户旁嗅了嗅,豁然推开了一扇窗。 “为何变成这般,看他这副德性难道还不知道吗?” 透过窗户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向准正在屋内服食寒食散。 凤举嘲讽道:“不能给妻妾依靠,空有才学却终日颓废,不惑之年却无所建树,向松岩,枉为七尺丈夫!” 卢亭溪沉声道:“谢无音,你此话太过分了!” “哎!”崔子洲道:“松岩无心世俗,他如此不过是选择了遁世隐居。” “哼!无心世俗?诸公扪心自问,避世隐居当真是无心世俗吗?若无心世俗,何故对沧浪那般执着?”凤举嘲笑:“说得好听!他这根本就不是隐居,是逃避,是没有担当,是懦夫行径!无音此刻只庆幸,庆幸此人没有出仕为官,否则一个连家都担不起的人,如何能匡扶社稷?只会误国害民!” “小子!你住口!”卫啸一声大吼。 凤举冷笑。 何必如此大声?心虚吗? “卿卿,莫要再说了!”连衡澜之都觉得她言语太过激了,又担心她再说下去,过往的一切努力都将毁之一旦。 可凤举却从他身边走过,径直离开。 “伯玉,你就不该将这小子带来!无知小儿,猖狂自负!” 温伯玉下压着嘴角不说话,谢无音说话固然太过,让他有些后悔带那小子来,可这才是岳渊渟的徒弟,与岳渊渟的脾气简直一模一样。况且这些话……说白了又何尝不是他们这些人心知肚明却又不敢说出口的? 事已至此,向准摆明了不肯听他们劝,他们只好让自己的随从将一些银子给了芷娘。 第九百二十五章 披荆斩棘 但芷娘虽是一介女流,却与那见钱眼开的李氏不同,口口声声无功不受禄。 就在双方僵持时,凤举竟然又回来了。 “卿卿?” “你这小子不是走了吗?怎的又回来了?”卫啸大着嗓子一脸嫌弃。 凤举悄悄翻了个白眼,心想:这又不是卫家的府邸! 她怀中抱着沧浪,冷笑:“你们今日给了银子,明日被某人换成寒食散,夫人照样要跟着他吃苦受罪。” 卫啸最是暴脾气,作势便要过去收拾她。 “卫公!”衡澜之第一时间挡在了卫啸面前。 “你、澜之,你还要护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衡澜之苦笑:“卫公,无论您今日说什么,澜之都不能让您伤害卿卿啊!” “你……你就惯着他!” 其他几人皆是好奇地看着凤举,只见她怀中抱着沧浪琴席地而坐,琴弦拨弄几声,沧浪歌渐渐成调。 她知道向准就算不看,也能听出她用的是沧浪琴,可沧浪琴上沧浪歌起,从窗户看过去,屋内向准没有任何反应。 其他人都明白凤举的用意,可向准的反应着实令人心寒。 凤举无名火起,沧浪歌变调,瞬间变得慷慨激昂。 “当时年少,壮志凌霄,风骨藐沧浪,丹心旷古照。” 年少时,谁不曾有过满腔的豪情壮志?可是到底是世道变了,还是人心善忘? 向准手中的寒食散不知何时翻倒,撒了满身,视线穿过窗棂落在了沧浪琴上,可又那般的茫然。 其他人见向准终于有了些许反应,不由得升起一丝希望。 他们这些人又有哪一个不是在隐居避世,选择逃避?可向准是彻底放弃了自己,他们不能坐视。 可是他们谁也没有料到,凤举不舍地抚了抚沧浪琴,之后竟是直接将琴砸到了地上。 琴身破碎、琴弦绷断的刹那,所有人都怔住了。 沧浪琴,价值连城,意义非凡,就这么被她给…… 凤举双眸犀利直视着向准,声音铿锵:“我今日方知自己当初在闻知馆说的那句话是错的,当日我说过,向准虽死,沧浪犹在。可如今看来,在世人心中,沧浪濯缨早已与向准成为一体,向准就是沧浪,沧浪就是向准,向准死了,沧浪……也早已不存!” 说到最后,凤举也不知为何,忍不住红了眼眶。 “向准!向松岩!并非世道负你!而是你有负沧浪!” 清冷的斥责声在夏日烈阳下掷地有声,字字砸在了人心上。 小小的院落里一片静默,可那一声声沉重的叹息也更显清晰。 屋内,向准被戳中了最痛之处,突然嘶声嚎啕大哭。 “能奈之何?能奈之何?” 世道如此,我能拿这个无望的世道怎么办? 是啊!空有满腔壮志,可仅凭一己之力,他们这些文人又能如何呢? 凤举心下黯然,深深吸了口气,咬着牙含着满眶热泪。 “古来汗青所载,无论如何艰难,皆是人物造世局,若是人人只能被世局左右,那早在春秋战时天下已亡,四野成荒!纵使前方荆棘遍布,我也要披荆斩棘,纵使结果失败,至少在倒地闭目的那一刻,我心无悔!” 第九百二十六章 抵死不认 发泄完满腔激愤,凤举将佩剑插.入地面。 “昔有百里儴断剑入世为王佐,君若自负有济世之才,便效百里儴之举,若不然,拔剑自刎也强过懦弱苟活。” 说完,她径自转身丢下院中众人。 从院子出来,凤举靠在墙上默默望着天空发呆,眼泪不受控制不断滚落。 其他人出来见她如此,亦是感同身受。 衡澜之走到她身边,没有劝慰,只是挨着她靠墙而立。 不知过了多久,凤举直起腰擦掉眼泪,眼神已经恢复坚定,就像一个迷路之人瞬间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我该回去了。” “卿卿,我送你。” 衡澜之向其他六人行礼后尾随凤举而去。 楚秀望着那个如风一般远去的红衣少年,出神道:“此子,究竟是否我所识的那人?” 裴待鹤感慨道:“容颜乍一看恍若一人,脾性也似,可若真是凤家之女,一介女郎岂能有如此胸怀?此子方才言谈举止中英气十足,锐不可当,分明男儿做派,实在与凤家那女郎……” 确实是不同的。 “雌雄殊异,我却看不出有哪里相似。”温伯玉道。 “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卫啸如此慨叹,其他人都不约而同点头。 …… 马车上,两人都保持沉默。 凤举渐渐心中忐忑:“我方才是否做了错事?” 衡澜之眉眼温润地望着她,失笑:“冷静下来了?” 凤举苦笑:“冷静了,也后悔了,可我思来想去,若是你再来一次,我应该还会这么做。” “方才你的言行确实令我担忧,不过,若是再来一次,我大概也不会阻拦你了。宽心,不会有事的。” “可我方才露了脸,想想他们当时的反应,一定是认出我了。” 衡澜之笑道:“我有一法,你可愿听?” 凤举眼睛一亮:“愿听!” “抵死不认!” “啊?这可行吗?” 旁人又不是眼盲,更非傻子。 衡澜之道:“信与不信,你都只需给他们一个答案,谢无音并非凤举。如若谁不信,那便随他去吧!” 凤举愕然眨眨眼睛,忽地笑了:“那便随他们去吧!” 若是她的表现足够得到那些人的认可,那她究竟是男是女,是何身份,又有什么关系呢? 鹤亭名士总不至于像长舌妇一般四处宣扬。 …… 向准的出现在华陵城中引起了一阵轰动,而谢无音的举动也随之被传扬开了,谢无音这个名字再一次吸引了众人的瞩目。 之后的一段时日里,九品香榭每日都会收到许多的请帖或拜帖,大多数都是请谢无音去参加宴会,凤举全部都推拒了。 倘若她去了,那她的一腔热血就变成了拿向准为自己炫耀。 接连等了半月之后,向准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凤举心里憋着的火气越来越盛,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太闲了,才会因为旁人之事如此怄气。 于是她做出一个决定,去拜师! 八月初一这日,凤举做男装打扮,从九品香榭出发,到凤家府门前肃立,对着大门连喊了几十声—— 谢无音求拜玉宰为师! 第九百二十七章 四次拜师 凤家门奴盯着少年看了半天,愣是没敢认。 当沛风将消息告诉凤瑾,凤瑾一口茶喷了出来。 “她刚把向松岩教训了一顿,风头尚未过去,这是又想干什么?” 沛风忍着笑。 素节道:“兴许,大小姐是想让人认为谢无音与凤家大小姐并非同一人,若是谢无音成了家主您的学生,往后若是被人发现谢无音在凤府出入,也不至引人怀疑。” 谢蕴从外面进来,说道:“兴许她就只是想拜师呢?” 凤瑾气得笑了:“那日没有答应教她,今日便给我来这么一出。素节,你去答复她,这个学生我不收!” 凤举在门外得到答复倒是毫不意外,拍拍衣袖转身走得很利落。 当素节回报时,凤瑾就看到自己的妻子在一旁支着下巴笑。 “阿蕴,你笑什么?” 谢蕴道:“笑我这闲的蛋疼的日子终于有点看头了。” “咳,阿蕴,你……注意你的措辞!” 谢蕴只笑不语。 果然,知女莫若母,第二日,谢无音又来了。 但是这一回她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一支城中最有名气的乐坊乐师,在凤家门外笙箫大作。 有了昨日的事情,这一次来围观的人还不少。 凤瑾仍旧只给了两个字:“不收!” 第三日,凤家府门外用九品松香摆成了“拜师”的字样。 人人皆知,凤瑾爱松,可这燃烧九品松香简直与烧金子无异。有人说谢无音大手笔,家财万贯,有人说谢无音此举太俗。 这日,凤举等来的不是素节的“不收”二字,而是凤瑾。 凤瑾直接从家奴手中接过木盆,将里面的水一股脑泼在了松香上。 全城之人纷纷猜测,谢无音遭受如此羞辱,应该会知难而退,断了心思。 可是出于好奇,隔日还是有不少人跑到凤家府门外围观。 这一次,谢无音仍旧没有令人失望,再次准时而来,但是当她到来时,凤家的大门口没有一个门奴,紫檀木大门敞开着。 于是,在众人万分错愕的目光中,谢无音堂而皇之地进去了。 人们眼巴巴瞪着她被打出来,可是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之后,谢无音出来了,手里捧着一本书,虽然纱笠遮面,可据说那脚步甚是轻快。 后来人们方知,凤瑾并没有答应收下这个学生,不过却也答应随时可以为她解惑,引来众人一阵嘀咕:这与答应收徒有何区别? 自此之后,人们时常看到谢无音在凤家进进出出,出入时手中都捧着书。 “棋疯子,你可听说了?那谢姓少年向玉宰请教的并非是琴艺玄学之类,而是史书。” 这日,裴待鹤、卢亭溪一行人来东楚府寻楚秀。 楚秀挑眉:“哦?听说?” “是有人看见他每回出入凤家手中拿的都是史书。” 楚秀看向与自己对弈的衡澜之,眸光深幽:“澜之,你与无音一向最亲厚,可知晓些什么?” 衡澜之岂会听不出他话中别有深意? 这几日这几个人几乎都私下问他谢无音的身份。 第九百二十八章 凤唳九霄 “在座诸位不都是饱览史学吗?卿卿虽年少,但读些史书于她也是好事。” 衡澜之依旧守口如瓶,可其他人不敢说,至少楚秀,定是已经在心中确定了凤举的身份。 楚秀饱含深意道:“知史以明鉴,此子胸怀天下,前途不可限。” 两人视线相触,衡澜之浅笑不语。 …… 九月初七,凤举去栖霞寺礼佛完毕直接回城到了九品香榭。 刚更换衣衫,酌芳便来报向准来访。 这个消息着实让凤举有些意外,她几乎都已经觉得向准其人无药可医了。 不过月余的时间,再次见到向准,已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人依旧消瘦,可气质与上回所见截然不同。 向准将那日凤举留下的佩剑双手奉上。 “小郎此剑是把好剑,向某实在弄不断,无法效仿百里儴断剑了。” 他的言语间带着调侃的笑意。 凤举有些发蒙。 向准笑道:“当日谢小郎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向某混沌半生,没曾想竟连一个小辈都不如,着实惭愧。” “那您……” “向某已经决定去北关找刺史冯大人自荐,以谋取一个官职。整日小郎所言,纵使艰难,总要亲身试过,纵死也不悔。” 凤举情不自禁地笑了,发自内心,这一瞬间,一个多月的闷气仿佛烟消云散。 “小郎也许不知,其实在你用沧浪竞琴时,我也曾去过闻知馆,只是那时我只在闻知馆外徘徊了片刻……” 大概是想起了自己昔日的颓废,向准自嘲地笑了。 “小郎小小年纪,却胸怀壮志,将来可是也要入仕途?” 入仕途? 她一个女子如何为官呢? 凤举摇了摇头,说道:“各人有各人的方式,可无论我们各自走的是哪条路,惟愿有朝一日能共同看到一个清明盛世!”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引起了向准心中共鸣。 “是啊,惟愿盛世清明!” 向准虽是个文人,行动却干脆利落,雷厉风行,在见过凤举之后的第三日,他便带着芷娘离开了华陵城,没有让任何人相送,他是悄悄离开的。 在他离开之后,白桐知将一尾新琴交给了凤举,说是向准特地找到他,两人联手为凤举制作的,天音圣手联手制琴,比之被凤举摔碎的沧浪琴有过之而无不及。 至于琴的名字,是衡澜之的提议,名为“唳九霄”。 人琴相合,即:凤唳九霄! 而在收到琴后的半月之后,凤举再次于闻知馆竞琴,由琴士四十九名晋升为四十五名。 自此,谢无音在大晋年轻一辈中的名声仅次于衡澜之。 凤举积累声望与号召力的计划可说是十分的顺利,与此同时,慕容灼在北关对阵慕容烈也是三次告捷。 可是…… 华陵城的风云从来就不会停止翻覆。 眼见浓重的秋色浸染华陵城的粉墙黛瓦,雕梁画栋,那些隐藏在落叶下的风浪……终于兴起了! 一张纸卷从宫中送到凤举手上的同时,晋帝突然宣召衡澜之入宫面圣。 第九百二十九章 晋帝赐婚 接到纸卷上的信息,凤举的脸色瞬间苍白,声音都变了腔调。 “快!备车去衡府!不,直接去宫门口。” 途中凤举太过着急,几次都差点摔了。 到了门口看到马车,她干脆命人牵了马来,纵身上马直奔皇宫。 “大小姐?危险!” 玉辞等人的惊呼声都被她甩在了身后,此时此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到了宫门口方才得知在她来之前衡澜之已经进宫了。 “贵女,您不能擅闯宫门!” “我是来给惠妃娘娘请安的!” “那请贵女在此等候,容小人通传。” 尽管心急如焚,可凤举暗暗握了握拳,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禁卫们错愕的表情让她反应过来,自己如此火急火燎地赶来是会坏事的。 敛眸瞬间,凤举已经恢复如常,笑道:“既然如此,那好吧!” 出来得匆忙,她身上没有带任何东西,只好从头上拔下一根金钗塞给禁卫。 “我寻惠妃娘娘有急事,有劳了。” 禁卫没敢怠慢,不多时楚惠妃身边的女官便来了。 “女郎,惠妃娘娘已经等候多时了,请快随奴婢来吧!” 女官拿着惠妃的手牌,禁卫立刻放行。 进宫到了无人处,凤举匆忙道谢:“又劳烦惠妃娘娘了,阿举实在过意不去,请魏女官代为转告娘娘,等阿举急事办完定去永和宫当面道谢。” 魏女官小声道:“女郎进宫的目的娘娘已经知道了,请您随奴婢来吧!” 这让凤举喜出望外。 …… 昭明殿。 “臣衡澜之参见陛下!” 偌大的宫殿内,此刻除了衡澜之就只有三个人,晋帝,常忠,还有衡广。 衡广站在旁侧,眼睛里蒙着一层阴翳。 “不必多礼,平身吧!” 衡澜之起身,只是静静站着,温文沉静。 晋帝的态度倒是十分温和:“澜之啊,你呢,出身好,也是我们大晋世家子弟中朕最看好的一个,今日朕与你伯父提起你的婚事,说起来你也该是成家的时候,朕是想,静娴公主品貌端庄,深得朕宠爱,如今她也正好到了出嫁的年纪,所以朕想问问你,朕有意为你与静娴赐婚,你可愿意?” 晋帝话说得冠冕堂皇,可他自己都心知肚明,自己那个女儿配给衡澜之,其实是委屈了衡澜之了。 衡广道:“澜之啊,你父亲不在了,伯父一向视你如己出,你若是早日成婚,我也算对你双亲有个交代,陛下将公主许给你,这可是莫大的殊荣。” 常忠站在晋帝身后,嘴角浅浅地勾着,却是含着一种嘲讽。 衡澜之静立片刻之后,屈膝,俯身下拜。 “承蒙陛下不弃,为澜之赐婚,澜之心中感念圣恩,只是公主殿下金枝玉叶,澜之只是一介闲人,一心只在山水之间,于其他实在无意,只恐会耽误了公主。” 他话说到此,已经是明显的拒绝了。 晋帝下压嘴角,有些不悦。 衡广暗嘲:不知好歹! 殿中的气氛瞬间僵冷。 而在此时,清玄子正火急火燎地赶往昭明殿。 第九百三十章 晋帝起疑 就在方才,清玄子身边的一个小道士告诉他偷听到晋帝与衡广商量,要对澜之下手。 一定是他近来活动太频繁才会让那两人起了疑心,他们知道,澜之是自己唯一的希望了。 他自己已经是个死人,可绝不能牵累澜之。 昭明殿内,衡广开口缓解气氛:“陛下,如此大事还需谨慎考虑,澜之他兴许是一时无法反应,不如臣等先陪陛下出去走走吧!” “也好!澜之,你先起来吧!陪朕出去走走,你自己也好好想想。” 晋帝先行,衡澜之起身,视线与衡广相撞,衡广对他笑了笑,衡澜之微微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他约莫已经明白自己今日被召入宫中的原因了,只是希望……事情不会太糟糕。 说是出去走走,可晋帝所走的路正是从上清宫到昭明殿的必经之路。 到了御花园时,前方一个身影忽然闪到了一座假山后,儿那道身影分明是穿着道袍。 晋帝皱眉与衡广对视了一眼,心中嘀咕:难道真如衡广所言,清玄子是…… …… 一个时辰之前……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哦?是何事令衡卿如此匆忙?” “陛下,臣近来发现族中几位长辈都与一人暗中往来,而那些长辈又皆是曾经支持衡玄的。” 晋帝对此毫不意外,衡家内斗他乐观其成。 “这是衡家的家事,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朕只怕爱莫能助啊!” 哼!老狐狸! 衡广暗骂一声,说道:“陛下可知他们联络之人是谁?” 还能有谁?无非就是衡澜之或者是与衡澜之有关的人。 晋帝心中如此想着,可又觉得衡广的反应很是异常,不由得问道:“是何人?” “正是陛下身边最信任的清玄子仙师。” “什么?仙师?”晋帝犹疑了一阵,仍是觉得古怪:“仙师修身之术了得,兴许是你衡家那些长辈们也想请教一二吧!” “陛下心胸坦荡,臣却不这样认为,陛下可还记得当年之事?” “你……”晋帝脸色陡然一变,想起身边还有其他人,保持冷静说道:“常忠,你先带人出去。” “是!” 殿内两人却并不知道,常忠关上殿门后并未远去,而是贴耳在门上。 “你提当年之事做什么?”晋帝口气不悦。 衡广道:“陛下不必紧张,臣还什么都没说,臣只是想问,清玄子仙师进宫偌久,总是戴着面具,陛下可曾见过其真容?” “你到底什么意思,不妨直言!” “当年衡家独大,衡玄是陛下的眼中钉,也是臣的肉中刺,臣幸得陛下支持,衡玄被陛下委派到外县,臣方能抓住时机将之一举铲除,为不留痕迹,臣命人放了一把火。那时我们都认为衡玄必死无疑,但如今,臣斗胆猜测,衡玄是否逃过了一劫?并且,隐姓埋名,还到了陛下您的身边,您说,他是想做什么?” 晋帝浑身一寒,从前他从未有过这种设想,可被衡广这么一说,自己心中也开始生出了怀疑。 第九百三十一章 假山道袍 清玄子,真的会是衡玄吗? “陛下,虽然眼下并无实质证据证明清玄子就是衡玄,但臣有一办法能立辨真相。陛下可将衡澜之召进宫来,臣会买通清玄子身边的一名小道士,让他透露给清玄子,就说陛下要对衡澜之不利,如若他真是衡玄,必不会罔顾亲子的性命,他一定会赶来现身。到时候,真相自明。” …… 御花园。 晋帝盯着那座假山,想着方才看见的道袍,心下一沉。 他斜扫了一眼衡澜之,这青年真不愧被称为鹤亭第七士,这个情形下竟然毫无波澜。 还是说,衡广真的弄错了? “卫奔,去看看是何人躲在假山后!” 晋帝下令,卫奔立刻赶往假山。 可看到假山后躲藏的人,卫奔不由得愣住。 晋帝见卫奔迟迟不动,喊道:“卫奔!人可是逃走了?” “额不,人还在。” 衡广得意地勾唇,衡澜之宽袖下的手不由得握紧。 “还不快将人带出来?” 卫奔道:“女郎,请吧!” 女郎? 当凤举一袭道跑从假山后走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怎么会是你?”衡广既惊讶又愤怒,也顾不得在君王面前不得的礼仪,直接上前一步质问。 凤举从容地来到御前,磕头行礼:“阿举参见陛下!” 晋帝狐疑道:“阿举,你何以如此装扮出现在宫中?见了朕又为何要躲藏?” 说话间,他仍是向假山后看了一眼,假山后真的只有这丫头一人?可卫奔是不可能欺瞒他的。 “回陛下,阿举如此装扮是为了给大晋与父母祈福。” “祈福?” “是!听闻如此祈福更显心诚,又听家父提及陛下对清玄子仙师甚是信赖,想着仙师必是比宫外那些道人要强的,所以就想着进宫请教仙师。阿举也并非故意要躲着陛下,只是见陛下与衡家世伯在一处,定是有大事相商,故而不敢上前叨扰,还望陛下恕罪。” “一派胡言!说,你方才可是与清玄子在一处?他可是还躲在假山后,还是已经逃走了?” 凤举疑惑地看着暴怒的衡广:“世伯在说什么?” 晋帝瞥了衡澜之一言,出声提醒:“衡卿!” 衡广闻言强压怒气。 卫奔拱手道:“回陛下,臣方才在假山后只看到凤家女郎一人,没有看到其他人。衡大人这是在质疑卫某对陛下的忠心?” 凤举说道:“陛下与世伯可是在寻找清玄子仙师吗?阿举倒是知道仙师在何处。” “哦?你知道?”晋帝笑得一脸温和,“莫非你方才看见他了?” 凤举暗自冷笑,她真想告诉晋帝:您难道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么奸诈吗? “是啊,方才阿举在惠妃娘娘的永和宫见到了仙师,仙师当时正在为娘娘与七皇子殿下准备祈福法事,就是他让阿举先去上清宫等候的。陛下若是要见他,倒是可以在此稍等,永和宫的法事应该差不多结束了。” “这个嘛……”晋帝责怪地瞪了衡广一眼,一时竟找不到台阶了。 第九百三十二章 含糊其辞 常忠忽然笑着打圆场:“女郎误会了,陛下只是衡家主和十一郎来御花园走走,看见女郎一袭道袍,以为是仙师身边之人,才会随口一问。” 晋帝笑道:“对,朕只是随口一问,阿举,你不是要去上清宫吗?去吧!” “是!”凤举起身,笑问:“陛下召澜之进宫陪您散步吗?” “澜之啊!对了,朕一向听说你们二人私交甚厚,朕有意将静娴许配给澜之,阿举你以为如何?” 晋帝这是何意? 凤举看了眼衡澜之,看来晋帝此前已经与澜之提过了,这就是还没定下。 晋帝给澜之指婚,怕是有拉拢的意思,澜之若是拒绝,那便是将晋帝彻底推向了衡广,他自己日后恐有危险,就如当年的衡玄一样。 那晋帝现在问自己又是何意? 试探凤家与澜之的关系? 凤举握紧了拳头。 晋帝当下最害怕的应该就是澜之与凤家合作,若是她撇清与澜之的关系,于凤家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可如此一来,晋帝对付澜之只怕会更加肆无忌惮了。 衡澜之上前一步,站在凤举身边道:“陛下,这是澜之一人的私事,与其他人无关。至于与静娴公主之事,澜之……愿……” “澜之!”凤举蓦地握住了他的手,当着在场每一个人的面。 衡澜之最后的两个字因为这突来的变故打回了喉咙,那只握着他的手很纤细,很弱小,可此刻却充满了力量,几乎将他的手骨攥疼。 凤举笑盈盈地望着晋帝,双瞳剪水:“陛下,再过两个月阿举便要行及笄礼了。”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衡澜之的心里忽地淌过一股热流,涨满了胸臆。 除了这一句话,凤举再没有多说其他。 可在旁人看来便不是如此简单了。 女子及笄,插笄结发,意为到了适嫁的年纪。 凤举在此时握住衡澜之的手,说出这样一句话,其意思再明显不过。 晋帝竭力让自己笑得不那么干涩:“敢与朕如此开玩笑的只怕整个大晋也就只有你这丫头一个了!” 凤家这丫头明明都与他的四皇儿定亲,与慕容灼厮混便也罢了,门不当户不对,不过是一时玩闹,可现在当着他的面与衡澜之如此,简直是比她父亲还要目中无人! 既然晋帝如此说,凤举乐得附和:“陛下若是无事,阿举能借澜之一用吗?” 她都抓着人不放手了,衡广的计划也失败了,晋帝还将人留着做什么? “去吧!” 凤举既然已经说了自己要去上清宫,这过程还是要走一走的。 她知道,晋帝和衡广仍在看着他们,所以一直都拉着衡澜之。 衡澜之默默地跟着她,那只小手一片冰凉。 终于,走出了那两人的视线,凤举双腿猛地发软,衡澜之忙将她扶住。 “卿卿!” 凤举脸色苍白,苦笑:“还好赶上了,还好,还好!” 衡澜之看着她有些凌乱的发髻,上面还沾着风尘。 “你是专程赶来的?” 凤举点头:“我刚得到消息便一路骑马赶来,幸而还是赶上了。” 第九百三十三章 入了魔障 真是只差了一点,她才刚把衡玄拉进假山换了衣裳,晋帝便到了。 若非宫中有一个常忠及时递信,若非那座假山下恰好有一条通道通向另外一个方向,今日恐怕难逃一劫了。 “骑马?” “是啊!” 衡澜之眸色瞬间暗了下来,难怪她会双腿发软,站都站不住,她这一路都是跑着来的吧? “卿卿!” 凤举正低头喘着气,只听见他一声轻唤,自己便被抱住了。 凤举下意识想要推开他,可转念一想,这个人不是萧鸾,并非轻佻之徒,他忽然如此,莫非是方才太担心衡玄? “澜之,没事了,清玄子仙师稍后便会回到上清宫,这一劫算是过去了。” 只是从今往后,晋帝对清玄子绝不会再如过去那般信任,而自己方才的做法也会让晋帝更加忌惮凤家,以后的事情还是需要从长计议了。 衡澜之眼底闪过一抹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失落,他放开凤举,微笑:“你一直说要还我恩情,今日可算是如愿了。只是你方才那般,就不怕镇北将军回来误会吗?” “我是在帮你解围,你倒来打趣我,再说,我方才只说我要及笄,其他的可什么都没说,是他们自己多想。” 去上清宫的路上,衡澜之出神地望着凤举的衣摆在自己眼前飘过。 晋帝赐婚,他本该答应的,为了家族长辈们的希望,为了衡氏一族正统嫡系的承继,反正于他自己而言,娶谁都是一样的。 从他婉拒晋帝赐婚开始,他便一直在想,倘若是过去的他,他大概会点头同意吧? 可是方才,他为何拒绝了呢? 衡澜之啊衡澜之,你真是入了魔障了! …… “陛下!” 将近入夜时,司徒曹宪被晋帝召入宫中。 “曹卿,朕有一事要问你,你认为清玄子此人与衡玄可有关联?” “衡、衡玄?”曹宪愕然:“他不是早在多年前便已经遭逢不测过世了吗?” “你先别管这些,只需回答朕的问题。” “这个,陛下,当年衡玄在时,臣还只是一名小吏,实在没有多少机会与贵为衡家家主的衡玄相处,只是偶然远远看过一眼,当真文武全才,风华无俦,是当世少有的风流俊杰。清玄子仙师么,仙风道骨,道法了得。” 曹宪背心冒汗,一个是衡家已故的家主,一个是当下正得圣眷的宠臣,这可叫他如何评判? 晋帝听他一味吹捧,烦躁道:“你直说他二人像与不像,说实话!” “不像!”曹宪能得晋帝提拔,自有他察言观色的本事,立刻答道:“衡玄出身世家,一身贵气与生俱来,纵是立于闹市之中也极为醒目,可清玄子……气质内敛低调,实在没有相似之处。” 就在此时,卫奔来了。 “陛下,臣已经悄悄查过了,那个小道士确实是被衡家主买通,将消息告诉了清玄子仙师,但仙师当时很平静,并未有什么过激的举动。” “难道真是衡广猜测有误?”晋帝嘀咕着,可旋即他的疑心便将这个结论否定。 当年的衡玄风雨不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风度过人,就算内心激荡,想要保持表面平静也是极容易的。 第九百三十四章 时辰未到 “曹司徒,朕命你暗中留意衡家的动静,尤其是衡澜之这嫡系一脉,这个衡澜之虽年轻,看似也比当年的衡玄性情温和,可他的脾气与其父是如出一辙,就算是朕的话,也未必能左右得了他。” 晋帝深邃的眸子俯视着曹宪:“曹卿,朕这些话你可明白?” 曹宪低头:“是,臣明白!” 不受君王掌控之人,当然只能有一个结果。 陛下是要他暗中搜集衡家嫡系一脉的罪证。 屏退了所有人,晋帝靠坐在软榻上,顿感疲惫。 “陛下,到用药的时辰了,奴才这就命人去取。” 晋帝揉了揉眉心,近来每天早晚他都会服用清玄子炼制的丹药,可是今日…… “暂时就先不用了。” “是!奴才会去上清宫知会一声。” “常忠啊,事情毕竟没有证据,朕不想让清玄子仙师认为朕是不信任他,所以该怎么说你明白?” 常忠道:“陛下近来服用仙师的丹药多有成效,只是先皇后的祭日快到了,陛下每年这几个月都只服素食,其他的东西一概不沾,包括汤药,仙师他会理解的。” 经常忠这么一提,晋帝恍然想起。 “是啊,近来琐事繁多,你不提朕都差点忘记了,柔真的祭日也快到了,难为你还记得,这么多年,这宫中除了朕也就只有你了。” “奴才的记性也不比壮年了,这还是前两日听惠妃娘娘身边的女官提起,凤家大小姐正在准备镇北将军的生辰礼物,打算送去北关,当时忽然就想起来了。” “慕容灼的生辰?凤瑾这个女儿与他倒是相反,他自己只娶一妻,誓不纳妾,生的女儿倒是多情得很。”晋帝说着,突然回过神来,问道:“你方才说……慕容灼的生辰也快到了?” “是啊,这个时候准备生辰礼物,送到北关大约正好入冬了,奴才想着镇北将军的生辰大概就是恰在入冬的时节吧!” 晋帝呢喃道:“这倒真是巧了,慕容灼的生辰倒是与四郎相近,说起来,以往每年四郎的生辰都是由董昭仪张罗,那孩子一直将昭仪当做生母,昭仪不在了,想必他心里也是不好受。他如今已经凭着自己的本事拉拢了楚家,处境不同于以往,朕也不必再因为担心他而刻意疏远,也许是时候将真相告诉他了,否则朕也对不住柔真在天之灵。” 常忠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犹豫道:“陛下,其实……” 晋帝摆了摆手:“朕想一个人待会儿,你先退下吧!” 每每提及先皇后,晋帝总是忍不住情绪低落。 他不欲再说什么,常忠踌躇片刻,终究只是点头退下。 出了昭明殿,常忠心不在焉地往上清宫走。 眼下慕容灼不在华陵,东宫与睿王的争斗才刚开始,也许现在还不是时候。 …… 九品香榭。 “公子,这是今日刚收集到的消息,衡家家主近两日要去东莱。” 凤举听着酌芳的话,一手拨弄着算盘,一手记账。 “母亲给的这算盘加上她教的计数方法,确实比算筹要方便许多。你说东莱?我记得衡家的兵力主要集中在南康一带。” 第九百三十五章 慰我彷徨 酌芳不明所以:“衡家的兵力确实在南康,可衡家家主要去的是东莱,这二者莫非有什么联系?” “这二者没什么联系,不过,衡广必须去南康。” “酌芳不明白。” 此时,玲珑进来。 “公子,衡十一郎送来了邀帖。” 凤举接过一看,呢喃道:“邀我去鹿隐山庄?” 翌日,凤举一早乘车出城到了鹿隐山庄,两头梅花鹿在山庄门外徘徊,看到马车到来叫了两声,随即便有一个白色的鹿头从虚掩的门里钻了出来张望,一双眼睛清澈如泉,充满了灵性。 凤举笑了笑,这鹿隐山庄的鹿真是被澜之教养成精怪了。 “你在此处就不怕被人看见捉了去?” 凤举摸了摸白鹿,跟着它一同进了鹿隐山庄。 隔着很远,便看到一人一袭单薄的蓝衫坐在小瀑布下的青石上,在鲜红的枫叶上题字,然后送入水中随着流水去往不知名的方向。 “转眼便要入冬了,你怎能穿得如此单薄?你身边的婢仆未免也太疏懒了。” 凤举来到他身后,看着他将一片题着“徨”字的枫叶放入水流。 乍一听到身后的声音,衡澜之似乎慌了一下。 “卿卿,来去无声,吓煞我也。” “衡澜之,波澜不惊,能吓到你着实算一番成就。” 凤举随口打趣,却其实没有玩笑的心思。 “徨,彷徨之意,你在为何事而彷徨?” 她还想看看其他的枫叶上写了什么,可水流邻近瀑布,水势太疾,那些枫叶很快就被送远了。 衡澜之抬眸凝视着她,忽而说道:“‘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我方才写完这一句,你便到了,这可是天意?”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凤求凰》中的一句。 可他随即流露出的戏谑之意太明显,凤举自然不会把这句话当真。 这个人,无论内心有何彷徨,他都不会对自己言说,也许在他心中,自己不过是个泛泛之交吧! 凤举如此想着,命玲珑去找山庄的下人要件披风来。 “深秋时节,这地方太阴冷了,能否换个地方?” “卿卿,你冷?” “我不冷,你冷。” 衡澜之莞尔:“好吧!” 说着,他起身迈到平地。 “卿卿,你觉得这鹿隐山庄如何?” “依山而建,景致与自然相和,虽临近华陵,却无华陵喧嚣,是个真正遗世独立的所在。” “那你可喜欢?” “清静最是难得,自然喜欢。” “你随我来。” 凤举不解,跟着他到了一处垂挂着竹帘的廊亭,竹帘挡了大半的凉风,廊亭的地底又燃着地龙,甚是暖和。 见人来,有僮仆自觉开始烧水烹茶。 凤举不得不默默感慨,这鹿隐山庄的僮仆除了不给主人添衣这一点之外,其他的真是被调教得无可挑剔,就如这僮仆烹茶的手法也是极高明的。 “卿卿,你过来坐。” 衡澜之将凤举叫到身边,从矮桌下取出一个木匣子。 “这个,送予你。” 凤举疑惑地看着他,不接。 他便将木匣子推到了凤举面前:“打开看看。” 第九百三十六章 馈赠山庄 木匣子打开,里面却是几张纸。 凤举还以为他会送自己什么贵重的东西,本不愿受之,这一看瞬间轻松了几分,想着他是送自己几篇锦绣文章罢了。 可当她抱着欣赏景仰的心情将那些纸展开,瞬间傻眼了。 “这……我不能收!”她果断把东西放回木匣推回给衡澜之。 那哪里是什么锦绣文章?那是地契、房契、奴契。 “为何?” 为何?亏他问得平静如许。 “无功不受禄,你问我为何,我却要问你为何给我这些?你我之间的交情难道就与这些俗物一样?” 看着凤举气红的脸,衡澜之笑容温和,将那些东西一张一张放到她面前。 “这是鹿隐山庄的房契与上下所有奴仆的奴契,这是鹿隐山庄附近所有土地的地契,原本中间有两三里地不在我名下,将我的土地分割成了两半,但前日我刚命人将那两三里地也买下了,所以鹿隐山庄周围整片地域都囊括在这地契中。” “另外,你方才看到的瀑布只是上游瀑布的一小簇支流,那片瀑布的主流流向鹿隐山庄西面,水流下游有一片竹林,竹林紧邻鹤山,林中溪水潺潺,也算得上是个清幽雅静的好地方。我本想利用竹林的自然环境建一座庄园,只可惜……” 说到这里,他不知为何有些落寞。 “只当是我疏懒吧,竹林一直荒着。但你放心,一直有人负责看管的。” 莫说是竹林了,只怕这方圆百里内都有他的眼线,否则白鹿早就被人发现捉去了。 凤举莫名地盯着他:“可这些你为何要送予我?” “我留着也是无用,想送便送了,要什么理由呢?你放心,这些都是我个人私产,纵然是衡家人也无权干涉。” 说着,衡澜之将木匣再次推给她:“收着吧!你我相识偌久,除了这些我也不知该给你些什么,我知道庄园、土地、奴仆你都不缺,但我给你的这些胜在清幽宁静,裴公、卢公他们也是喜爱的,几次想要买去,我都不肯给,也许将来你会需要。” 他说的没错,鹿隐山庄、竹林清溪,的确是清流聚会的好地方,可是凤举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 “你为何忽然要将这些给我?这鹿隐山庄是你常来之处,我岂能夺人所爱?” 无缘无故受人如此大礼,实在没有心安理得的道理。 衡澜之看着她,叹了口气。 “卿卿,你对我还是太过疏离了。你若非要一个理由,就当做是帮我的忙吧!这些地方,包括人与鹿,都托付于你,劳你代为照料了。” “澜之,莫非你是要离开华陵,再不回来了?” 衡澜之淡淡一笑,漆黑的眸子望着她,却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我原想着为父亲恢复身份,让他能重新回到衡家,可是他拒绝了,他宁愿选择继续留在陛下身边,以另外一个身份活着,做他认为该做之事,哪怕是再次失去性命。我无法理解,难道执着于仇恨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比家人团聚还要重要?” 第九百三十七章 结庐之约 凤举握着茶杯,看着查水雾袅袅,嗅着沁心的茶香。 这些澜之不能理解,但她能。 “澜之,当你得知衡广害你父子天人永隔、让你失去本该属于你的一切之后,你恨过吗?” “年少时恨过吧!只是后来,不知该说是淡忘了,还是释然了,又或者是忽然觉得……世间一切都不重要了。凡尘浮华,不过梦幻泡影,弹指一刹。” 没想到会得到如此答案,凤举忍不住讪讪地笑了。 也许这便是谪仙与凡人的区别。 “澜之,你能立地成佛了。可这世间如佛者一般通达之人不过寥寥,大多皆是凡心俗人,仇恨,也许终有一日看遍人生百态之后真会释然,可至少在那之前,少有人能放下对仇恨的执念,我放不下,你父亲也放不下。我们都入了仇恨的梦魇魔障,若是不能报仇,我们永远都无法宽心去追求新的人生。曾经经历的痛,那是心中的死结。” 仇恨的死结,唯一解开的办法便是报仇!是以牙还牙。 “澜之,世间少有人能如你一般胸襟坦荡,心净无垢,也许在你眼中,我们都是执迷于尘俗的痴人,但这确是事实,我们只是俗人,是凡人。” 衡澜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其实,立足于天地之间,谁又不是凡俗之人呢?谁,都有自己放不下的东西。 “卿卿,与你相识,澜之之幸。” 他忽然表情郑重,起身来到凤举面前,问道:“我有一问,倘若有一日,你须在自己的家族与长陵王之间二择其一,你会选择哪一方?” 他的话题转移得太快,可他的神情告诉凤举,他是很认真地在询问自己。 凤举垂眸,攥着衣袖深吸了一口气。 “家族,双亲。” 如果灼郎背叛了她,伤害凤家,她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 如果是别人要同时伤害灼郎与凤家,那么,她也会自私地选择凤家,然后,同赴黄泉向那人赔罪。 “卿卿,你我这样的出身,皆是生来便背负着家族的兴衰荣辱,家族是我们无法舍弃的牵绊,那么长陵王呢?推己及人,北燕便是他的家,若是有朝一日他也必须在你与北燕做出选择,你认为他会如何选择呢?” 凤举低下了头,嗓子微微发哑:“你的意思我明白。” “卿卿!”衡澜之宽厚的手掌轻柔地放在她头顶:“我并非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不愿你受到伤害。自我初见你时,你便比男儿还要坚韧要强,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再承受不住任何伤害。答应我,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要保护好自己。” 凤举茫然地看着他:“你究竟要去何处?是真的再也不回来了吗?你我……还有再见之日吗?” “卿卿,若我邀你与我一同离开华陵,游历天下,遍赏山川,你可愿意?” 凤举沉默良久。 衡澜之笑道:“我与你开玩笑的,不必当真。” 可凤举却认真答道:“澜之,我说过有些执念我现在放不下,但是倘若有朝一日我完成了该做之事,放下了执念,到那时天下盛世,海晏河清,我们再相约,游历天下,遍赏山川,天地为庐!” 衡澜之莞尔一笑:“天地为庐固然妙哉,但秋冬还是太冷了。若真有那么一日,我们行到一处,我便结一座草庐,为你遮风挡雪。” “你这世家子弟,也会搭草庐吗?” “若有那么一日,你便知道了。” 第九百三十八章 澜之浪迹 两天之后,衡澜之走了。 他不曾告诉任何人,所有上门寻他的人都只得到一个答案,他离开了华陵,去四处游历了。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去了何处,他就像一缕风,随性地去千山万水间寻找他自己的自在。 有了那日鹿隐山庄的会面,凤举对此并不意外,只是独自在梧桐林里发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呆。 澜之选择了天高云阔,她呢?何时才能如此洒脱? …… 又隔了两三日之后,柳衿将一个纸条带回。 是常忠送来的,但却是清玄子所写,内容是:东向南,槊为引,勿念。 “槊……” 凤举盯着那个槊字看了半天,只能想到一件事,澜之本名衡槊,这个槊,是指他吗? 果然,有些事即使非自己所愿,可骨肉血亲,他终究还是要在离开之前做自己必须做的事。 凤举将纸条烧掉,眸中映着深沉的夜色:“接下来只等宫中动向了。” …… 这日。 晋帝心血来潮,忽然想去看看清玄子在上清宫究竟都做些什么。 他事前没有通知,身边只带了常忠一人。 悄然来到殿外,竟然无一人看守,随即晋帝就听见殿内似乎有些轻微的动静,疑心顿生,自门缝向内看去,就看到一个小道士正在鬼鬼祟祟往丹炉里倒着药末。 晋帝豁然推开了殿门。 “你在干什么?” 那小道士惊慌地手一抖,纸包掉在了脚边。 “来人!” 晋帝刚要开口喊人将小道士拿下,就见小道士嘴角淌血,倒在了地上。 常忠上前查看,道:“陛下,气绝了。” 晋帝皱眉拾起被小道士落下的纸包嗅了嗅,脸色阴沉:“砒霜?!立刻把清玄子给朕叫来!” 晋帝发令,却见常忠正盯着那个小道士出神。 “常忠!” 常忠走到晋帝身边,小声道:“陛下,这个小道士……” “有话直说,何必吞吞吐吐?” “陛下可还记得当日,衡家主收买了一个上清宫的小道士给清玄子仙师传信,事后您命奴才留意那个小道士的动向?” 晋帝点头,当日衡广让小道士传信,想要将清玄子引到昭明殿,虽未能成功,可晋帝还是留了一个心,倘若事后清玄子将那名小道士杀了,说明他心中有鬼,不过常忠说清玄子并未处置那名小道士,只教训他潜心修道,不得再关注宫中事宜。 常忠说道:“这便是那名被衡家主收买的小道士。” “你说什么?”晋帝错愕。 上清宫的人在给他的丹药中下毒,首当问责的自是清玄子,可如今这人是曾经被衡广收买的,这便要另当别论了。 可是近来衡广处境不佳,他有必要如此犯险吗? “常忠,朕先走了,此事你与清玄子交代吧,就说朕信任他,叫他不要多心。” “是!” 晋帝刚回到御书房,曹宪便火急火燎地赶来。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臣刚刚收到密信,说衡广表面上是要去东莱,可过了吴郡之后他便忽然赶往南康了,而且走得极为隐秘,好似生怕人知道他要去南康。” 第九百三十九章 衡广谋反 “南康?”晋帝蓦地站了起来:“前脚命人给朕下毒,后脚便悄悄去了南康,这个衡广他究竟想干什么?” “什么?衡广给陛下下毒?”曹宪大惊失色:“陛下,莫非……他是要谋反吗?” 晋帝还是心存犹疑:“可是以他当下的处境,如此岂非不智?” “可若是换一种想法呢?也许正因为他处境不佳,所以才会选择孤注一掷,背水一战!” 晋帝负手来回踱步,忽然问道:“曹司徒,你说,是否有可能这些都是衡家嫡系一脉的阴谋?想要借朕的手除掉衡广?” 曹宪拧眉思忖,道:“陛下思虑周全,确实不无这个可能,但若不是呢?陛下,衡家起于南康,尤其是衡广这些年掌握的兵力财力基本都集中在南康一带,南康地域条件优越,若是衡广此一去自南康起兵,我们要面临的风险便难以估量了。” “此言也不无道理,衡广归于南康,无异于猛虎归于山林,险矣!来人,速召睿王与忠睿侯进宫!” 传旨的人去了。 曹宪问道:“陛下是打算让睿王殿下与楚家人率兵前往南康?可这楚家人是否有些多余?陛下这不是给楚家立功的机会吗?” “无妨,至少楚家现在是支持四郎的,总不能让楚家一直被凤裴两家如此压制,世家之间的平衡已经打破了,衡家短期内无法振兴,接下来是该将楚家这把刀磨光,指向凤家了。” “可是睿王殿下与凤家嫡女尚有婚约。” 晋帝冷哼一声道:“一纸婚约,朕当初确实是想借着这一点为四郎笼络凤家这个助力,可惜似乎这纸婚约对谁都没有起到意义。凤家那个丫头么,出众倒是出众,可惜不是皇后的最佳人选。好在我大晋出众的女郎也未必就她凤家之女一个。” …… 翌日天还未亮时,衡家嫡系一脉的族中长者便已经跪在了宫门外,来了个大义灭亲,告发衡广意图谋反,甚至还呈上了证据。 如此正好也给了晋帝发兵南康的机会,早朝上立刻颁下旨意,命睿王与楚家讨伐南康,诛杀叛臣衡广。 而没有人会比凤举更清楚,衡广这一次委实太过冤枉。 衡广确实是要去东莱的,只不过到了吴郡就听说衡澜之秘密前往南康,正值衡家内斗激烈之际,此时衡澜之前往南康,衡广实在不得不怀疑他是要去收拢势力,又岂能坐视不理? 只不过,衡广转向南康的那一刻,一切便都入了凤举与清玄子设下的局。 将衡广引去南康,这也是澜之最后唯一能为他父亲做的一件事。 …… 北关永江河畔,燕晋交界之地。 慕容灼从夜狼卫手中接过刚从华陵送来的消息。 “王,衡广起兵谋反事败,已在南康自刎。此次萧氏皇族、衡家、楚家损失兵力大概三万,如今南晋皇族与世族内斗愈演愈烈,这对我们而言是好消息。” 慕容灼将消息烧掉,挑眉之间,眼尾在烛火中勾出一丝艳媚的蛊惑。 第九百四十章 头顶绿了 “并非是衡广起兵谋反,他是落入了他人的算计,即便是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晋室朝廷已经发兵,他被逼无奈,不得已才仓促起兵,可正因如此,他没有充足的战前准备,才会导致兵败自刎。” “他人的算计?”夜狼卫道:“是楚家与那个睿王萧鸾?” 因为此次战役,获胜的便是他们。 慕容灼摆弄着从华陵送来的箱子,里面吃的用的穿的全都是凤举送他的……生辰礼物。 “本王还是头一次收到这样的生辰贺礼,不过,实用!” 说着,他从纸包里拿出一根肉干塞进口中。 “晋帝、楚家、萧鸾,他们也不过是下棋之人手中的一枚棋子,杀手手中的一把刀。” “下棋之人是谁?” 慕容灼勾唇:“本王为何要告诉你?” 华陵城中棋艺最高的当属棋圣楚秀,但他的徒弟也不逊色。 不过,那个女郎的狡诈只要他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夜狼卫面具下嘴角抽搐,王真是越来越让人觉得……欠揍了! 可是慕容灼从方才开始就在几口箱子里搜索。 “王,您在找什么?” 就在此时,慕容灼终于在一口箱子的黑狐裘下摸出一条卷得很小的纸条。 看过纸条上的内容,慕容灼一口将叼在唇边的肉干吞入口中狠狠地咬了几口,蓝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王?” 夜狼卫刚一出声,慕容灼竟然将纸条撕碎一口吞进了腹中。 “凤氏阿举,你好大的胆子!哼!你给本王等着!” 字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口中那个人真的吃了。 夜狼卫默默消失。 他们家的王方才还抱着那几口箱子笑得像个傻小子,转眼就要吃人了,生人勿近啊! 云团大概是嗅到了气味,拖着尾巴欢快地跑进了大帐,完全无视慕容灼,一头便要往放着肉干的箱子里钻。 慕容灼俊脸阴沉,一手扣上箱盖,一口抵住云团的大脑袋。 “蠢猫,你休想!这是本王的!” 云团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伸着舌头摆尾巴。 “看什么看?不要整日往草丛里钻,你没发现你头顶都蹭绿了吗?” 头顶绿了? 云团轻盈地跳到了箱子上,蹲下歪着脑袋看他。 慕容灼想起纸条上的内容就恨不得杀回华陵,把某个人绑起来收拾一通。 “帮衡澜之也就罢了,说什么及笄,哼!难不成你及笄了还要嫁予他不成?你真以为本王不在,你就可以红杏出墙?” 他早在华陵城中安插了自己的眼线,包括皇宫,纸条是有人悄悄放进凤举为他准备的箱子里的,写的正是凤举当日帮衡澜之摆脱晋帝赐婚时的情形。 “不行,本王不能再在此处继续耗下去了!” 慕容灼靠着云团发了一会儿闷气,赫然起身。 “慕容烈,本王的女人若是跟别人跑了,本王定让你变成阉人!” 慕容灼有些烦躁,自开战以来,慕容烈与他就是水火不容的架势,大战不断,可是近来也不知慕容烈忽然抽什么风,不再那么激进,只是拖着他耗。 战场上耗时间他不怕,他怕的是…… 他在这北关多待一日,那个痴傻的女郎便会在华陵多担惊受怕一日。 她一定会担心自己一去不还,背弃了她。 “阿举,本王一定会回去见你的!相信本王!” 第九百四十一章 必归勿忧 转眼,华陵城已经迎来了第一场冬雪,只是还未落地便消融了,整个华陵都透着一股清新的味道,地面却很是泥泞。 “大小姐,这是东宫送来的帖子,明日便是小皇孙殿下的周岁宴。” 凤举将刚送到手的书信火漆开启,随口答道:“父亲与母亲自会送贺礼前去,我便不凑热闹了。” 未晞道:“可是大小姐,这帖子是指名道姓给您的,家主夫人那边有另外的邀帖。” “呵,皇后娘娘和太子妃都已经是做祖母和母妃的人了,怎么就还是不能安下心思呢?” “大小姐的意思是……这邀帖又是个烫手的?”玉辞问道。 凤举浅笑:“我尚未出阁,又无诰封,东宫小皇孙周岁宴按理只需向父亲母亲发出邀帖便可,单独给我一份,未免也太高看我了。宴无好宴啊!” 她打开了书信,出乎意料,入眼的第一张纸上没有一个字,只有一幅画,画中一堵墙,墙外一枝红杏。 她忍不住笑了出声。 那个人究竟在华陵城安插了多少眼线?竟连那件事都知道了。 “大小姐?”未晞疑惑地看着她。 凤举道:“既然帖子都送来了,那便去库里挑选一样像样的礼物,明日送去便是了。” “那您……” “就说近来下雪,我感染了风寒,旧疾复发,怕将病气过给小皇孙,不去了。” “是!” 当凤举看到另外一张信笺时,笑意微微收敛,眼睛蒙上了雾气。 还是一幅画,画中有一个人怀中抱着一只落泪的凤凰,旁边只写了四个字:必归,勿忧。 遒劲有力,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 庭言从外面进来,就看到凤举一滴泪落在了手中的纸笺上。 她用眼神询问地看向玉辞,玉辞摇了摇头,庭言默默站在了一旁,想等凤举平静。 可凤举已经收好了信,含回眼泪。 “何事?” 庭言道:“大小姐,下个月您行及笄礼要用的所有的礼服、佩饰夫人都命人送来了,请您一一过目试穿,不合适或是不满意,再尽快找人改换。” “我知道了。”凤举起身。 最近府里基本都在为她的及笄礼而忙碌,听说消息已经送去了族中各个分支,到时每个分支都会有长辈族人前来。 “大小姐,另外还有一件事。” 发觉庭言神色异常,凤举停下脚步:“怎么?” “大小姐,明日小皇孙的周岁宴,风秀阁那位似乎要去。” “哦?‘修身养性’了这么久,清婉族姐终于要开始振作了吗?” 玉辞立刻警惕:“大小姐,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凤举睨了她一眼:“人家振作未必是针对我们,我们何必操心?” 时至今日,凤清婉若还将矛头指向她,那可真是太不明智了,凤清婉不会蠢到那般地步。 “那她是要针对何人?” “清婉族姐明日不是要去参加小皇孙的周岁宴吗?我们又不去。静候佳音便是了。” 凤举小心地将书信收入袖中。 衡皇后,太子妃,凤清婉,呵,这约莫也算以毒攻毒的一种吧! 第九百四十二章 太子良娣 第二日的小皇孙周岁宴,尽管太子妃三次派人前来,凤举始终都没有去。 她只是在练字记账,近来谢蕴又将北方永江边界的几家粮铺交到了她手上,粮食在北方一向紧俏,生意频繁,打理起来远比九品香榭的生意要费力。 直到下午,裴明雪来了。 “阿举,你倒是清静自在,我还以为你今日一定会去凑热闹的。” “清静自在?”凤举苦笑,从一堆账本中抬起头来,面露疲色:“我可是忙得不可开交了,你这个时候前来,莫非宴会已经结束了?” “早就结束了。”裴明雪撑着下巴端详着凤举,“你说,今日之事是否与你有关?” 凤举含笑:“何事?” “当然是太子殿下与凤清婉之事啊!”裴明雪的声音下意识地放低。 “哦?太子殿下与清婉族姐发生了何事?” 裴明雪狐疑道:“你当真不知道?晚阳说你一定一早便料到了。” “如今是二哥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了。” “阿举!”裴明雪嗔了她一眼,道:“好吧,就当你是不知吧,今日小皇孙的周岁宴本来是好好的,可是后来陛下到了,不见太子殿下人影,之后就有人发现太子殿下醉酒,竟与凤清婉在东宫书房内……行那等事,事情闹大了。” 凤举啜了口冷茶,丝毫不见惊讶,倒是带着一丝玩味。 凤清婉早已没了曾经的价值,唯一不变的是她对萧鸾的死心塌地,她要为自己谋出路,要得到萧鸾的青睐,而萧鸾其人,当然会尽可能地利用她。 如今的凤清婉最能利用的便是美人计,太子是萧鸾眼下首要的对手,凤清婉又忽然要参加东宫宴会,其中意味一猜自明。 “那事情可有结果?”凤举问。 “算是有了吧!”裴明雪答道:“凤清婉哭哭啼啼的,说她本来是想找太子殿下借你当初画的那幅牡丹寿图,可到了书房与太子待了一会儿,太子忽然就轻薄了她。太子殿下好像是真的喝多了,一直没有多言,只是向陛下告罪,说自己会对凤清婉负责,陛下问过了你父亲的意思,最后责罚太子殿下禁足一个月,一个月后凤清婉以太子良娣的身份进入东宫。” 太子良娣…… 曾经凤逸还是凤家少主的不二之选,衡皇后一心想让凤清婉做太子良娣,可如今这个心愿终于得以实现,不知她又是何心情? 裴明雪感慨道:“那凤清婉声名狼藉,如今却能嫁予太子殿下,也算是她的造化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顿了一下,这件事获益最大的还真是凤清婉! “阿举,莫非今日之事其实是……是凤清婉她自己……” “初月,你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竟然连自己的清白都不要了!阿举,她身份转变,往后会不会又加害于你?” “呵!”凤举揉了揉手腕起身,从书案后走了出来,“太子妃都奈何我不得,何况她还只是一个良娣?” 此时,未晞从门外进来:“大小姐,太子妃娘娘在松风厅,说想要见您。” 第九百四十三章 上门问责 人啊,真是经不住念叨,一说便来了。 裴明雪担忧地望着凤举:“东宫发生了这样的事,太子妃何以还有心思亲自跑来见你?” 凤举笑了笑,提起白狐裘出门。 未晞提醒:“大小姐,您是否要更衣梳妆?” “不必了!” 还没等她去往松风厅,太子妃便已经到了梧桐院。 谢蕴许是生怕太子妃对凤举做什么,特地派了檀云跟着。 “凤举见过太子妃。” 太子妃眉峰凌厉,脸上似盖着一层薄雪。 “免礼!怎么,不请本宫进去?” 凤举笑着对檀云摆摆手:“姑姑,太子妃自有我招待,您先回去吧!” 触及她的目光,檀云点了点头。 进了栖凤楼一楼的前厅,太子妃将自己的人都留在了外面,对凤举道:“本宫有些话想要与女郎单独说。” 凤举会意,屏退了左右。 房门关上的瞬间,太子妃强装出的最后一点和颜悦色顷刻间荡然无存。 “凤举,你真是好手段!” “娘娘何意,阿举不明白。” “都到了这个地步,你何必在本宫面前装模作样?你敢说今日之事不是你设计安排的?将一个声名狼藉毫无用处的废子送到太子殿下身边,你居心何在?” 凤举百无聊赖,正好手边放着棋盘棋篓子,她便随手摆弄。 “看来娘娘当真是被逼急了,连如此简单的事情都想不明白。” “你此话何意?” 凤举道:“娘娘不会不知,我与凤清婉水火不容,您说,我是乐意看到她嫁予寻常人家,还是看到她贵为太子良娣?今日之事是凤清婉自己的计谋,实在与凤举毫无干系。您若是真为了太子着想,还是好好想想如今最想针对太子殿下之人是谁?” 太子妃紧盯着凤举,良久之后,说道:“好,就算此事真的非你指使,可你敢说你事前对凤清婉的阴谋一无所知吗?” 凤举淡淡地瞥向她:“我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太子妃今日憋了一肚子的火,凤举的反应更是让这这把火燃到了顶点。 她上前一把将棋盘扫落,棋子顿时散落一地。 “凤举,你明知道凤清婉要算计太子殿下却不设法阻止,你是故意要借她的手来与本宫作对,你以为本宫不知道吗?” “裴明贞,跑到凤家来撒野,你这太子妃当得也未免也失礼了!” “你……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都是你这贱人害的,子颖被裴家舍弃软禁,衡家败落,都是你从中作梗……” 太子妃越说越气,尤其看到对方披散着一头乌发拥着白狐裘斜靠在坐榻上,屋外的晚霞红光洒在那人身上,竟有种动人心魂的美丽。 她想起了自己曾不止一次看到太子在书房内盯着那幅牡丹寿图出神。 还有一次,她去书房给殿下送参汤,当时殿下不在,她却无意在书案上看到了一幅人物肖像,画上之人一袭红裳,正是……正是眼前这个少女! 当初那个一脸病容、稚气未脱的少女,何时竟变得如此美丽了? 第九百四十四章 心中有数 心火上涌,太子妃的情绪不受自己控制,一瞬间,她只想让眼前这个少女消失!永远消失! 她的手毫无预兆地抓住了凤举的衣袖。 “你这个贱人,你该死!” 察觉对方情绪不对,凤举皱眉,抓住对方的手腕用了个巧力便将对方摁到了地上。 太子妃被摔了个猝不及防,身体倒在散落满地的棋子上,生生地疼。 “凤举,你竟敢对本宫动手!你放开……” 凤举用的姿势是慕容灼教她的,无需用太大的力气,却能让对方动弹不得。 “裴明贞,大晋近百年来王朝频繁更替,有多少帝皇王侯的性命被世家左右,你也是出生于世家,这些你应该明白。你认为你这个太子妃的性命会比那些丧命的帝皇王侯还要尊贵吗?” 在当今乱世,最轻贱的便是人命! “本宫不信你真敢杀了本宫!” 凤举凉薄地一笑:“我并非不敢杀你,而是不屑杀你。裴明贞,我那族姐心比天高,你说她对你这个太子妃的位子是否会感兴趣?” 太子妃脸色一变:“这就是你的目的?” “你说得没错,这就是我的目的!我的确一早便猜到了凤清婉今日会设局,但与此同时,我也猜到了你与皇后会在今日为我也设一个局,难道不是吗?” 太子妃脸朝下,心虚地转动着眼珠。 “不瞒你说,昔日楚贵妃失势,走投无路,也想设局陷害我,逼迫我让凤家为她与昭王出力,可她的下场你知道的。同样的局,你认为我会涉足其中吗?” “你……你信口雌黄!你没有证据!” “要什么证据呢?上有苍天,下有厚土,你我么,心中有数。”凤举冷声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们意图设计我在先,那我只好任由那支箭扎进你们的心窝!太子妃娘娘,我若是你,此刻便会在自己的宫中好生想想如何对付凤清婉,而不是跑到凤家来撒气,如此不智,我真为娘娘与小皇孙的将来担心。” 说完,凤举放开了她。 听到“小皇孙”三个字,太子妃爬起来视线一凝,瞪向凤举:“你这是何意?” “凤清婉为何会落得今日的境地,娘娘您心中有数。” 凤举顾自整理着自己的衣衫,继续说道:“莫怪凤举没有提醒您,我那族姐心狠手辣,手段可是比娘娘您多得多。娘娘可以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但小皇孙可就危险了。您很清楚,这华陵城中害人的手段一向防不胜防。” 太子妃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原本对于凤清婉进入东宫这件事,她只是担心凤清婉蛊惑太子,让她彻底失去在东宫的地位,可现在想到自己孩儿的安危,顿觉心惊肉跳。 作为一个母亲,没有什么会比自己的孩子更重要,她再也没有闲暇与凤举纠缠。 可正要开门时,她驻足回头。 “纵然你想利用凤清婉针对本宫,可太子殿下他一向维护你,殿下如今处境唯艰,就算看在这一点上,难道你也不能相助吗?只要你开口,只要凤家能支持殿下……” 第九百四十五章 蓝颜祸水 “娘娘!”凤举打断了她的话,“受人之恩,凤举绝不敢忘。太子殿下是对凤举有恩,但凤举早就还清了,若非如此,你以为你与皇后能活到现在吗?我欠的恩情我心中有数,但这并不表示有人能为了自己的贪婪而拿着这些来要挟我,更何况是要我赌上整个家族的前程!你好自为之,慢走,凤举不送!” 太子妃离开后,裴明雪从楼上下来。 “阿举!” “初月,你们终是同族姐妹,我如此待她,你心中不适吧?对不住。” 裴明雪叹了口气:“若非听了你们方才的话,我都不知道她竟然还打算在宴会上害你。是族姐她泥足深陷,一错再错,母亲也说过你是对她手下留情了,否则早在当初她刚怀上小皇孙时,便该得到惩罚了。这怨不得你。” “初月,我问你,你今日去赴宴,可有什么人向你问起过我?” 裴明雪回想了一下,说道:“倒是真有一个,是宫中的静娴公主,说来我觉得那位公主今日有些奇怪,起初好像一直在找什么人,后来得知你不去了,看上去好似很失望。也难怪,你常去惠妃娘娘那里走动,静娴公主又受惠妃娘娘照顾,想来你们关系一定不错。” 凤举哑然失笑。 她不过是心存疑惑,随口一问,居然还真有,这静娴公主大概便是太子妃今日设局中的关键棋子吧! 自己没去,她们的局落了空,静娴公主当然会失望的。 她苦笑着摇头:澜之啊澜之,你人都已经不在华陵了,却还给我留下这样一个麻烦。 一定是有人将上回晋帝赐婚之事透露给了静娴公主,她才会如此记恨自己。 蓝颜啊,亦是祸水! …… 夜里。 凤清婉低着头跪到地上:“清婉见过殿下!” 萧鸾起身轻柔地将她搀了起来:“快起来。清婉,今日你做得很好。” “清婉只是听从殿下吩咐,殿下满意便好。” 她始终低着头不看萧鸾,声音低弱,透着一种疲惫和绝望。 一只手臂将她轻轻揽住:“清婉,本王知道,为了本王,让你今日受委屈了,是本王对不住你。” 凤清婉的眼泪在听到这句话后不受控制地滚落。 她是心狠手辣,可她也真心爱慕着眼前这个男人,为了这个男人她可以做任何事,可但凡女子,谁能不在意自己的名节?尤其是在自己真心爱慕的男人面前! “殿下,清婉已非清白之身了……” “本王明白,你如此做都是为了本王,本王明白!让你受委屈了。” “殿下,若是有朝一日您大事得成,您还会……” 萧鸾抚着她的后背,柔声道:“清婉,你放心,你的这份情本王会记在心里,等到将来大事得成,本王一定会将你接回到身边,名正言顺地给你一个名分!” “殿下此话当真?殿下当真不会介意吗?” “当然,你如此做都是为了本王,本王答应你,只要你能留在太子身边帮助本王,将来定会好生补偿你,绝不相负!” “殿下可别忘了您还答应过我,将来会让我亲手杀了凤举报仇!” 萧鸾抱着她,视线望向窗外无垠的月色,没有一丝情感。 凤举么?凤举是他的! 第九百四十六章 是福是祸 很快,北关便有战报传回。 自慕容灼出征北关以来,战报一直不曾断过,可这一次的战报却让整个朝廷都陷入了一种紧张的气氛中。 这日,凤举以谢无音的身份去参加了一场清谈会,结束后便听到人议论,有人匿名向刑部尚书石繇递送了一封书信,揭发当年衡广派人暗杀衡玄,且罗列了不少证据。 事情报到晋帝面前,晋帝立刻就命刑部立案,严令彻查。 对此,凤举并不意外,她甚至大概猜到了那递信揭发之人就是晋帝暗中指使的,那些所谓的证据只会指向衡广一人,晋帝会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正衡广已经死了。 而晋帝如此做的目的只有一个,衡广一脉已经凋零,衡家如今由支持嫡系一脉的族人掌权,在关键时刻晋帝必须笼络人心。 晋帝最近一系列的动作都说明,北关形势不妙。 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中,凤举就被叫去了翰墨轩。 “父亲!” 一进屋,凤举便跪到了地上。 凤瑾叹息道:“事情尚未有定论,你先起来说话吧!” 凤举执拗摇头:“不用,就这样女儿心里反而能好受些。” 近来凤家的处境十分微妙,时刻都处在悬崖边,都是因为她。 凤瑾拗不过她,说道:“自从慕容灼出征以来,与慕容烈数次交战皆是十分激烈,虽然艰难,倒也没能让慕容烈进犯毫厘,故而朝中无人能说什么,只是这一回的战报上说,慕容烈忽然改变了战术,双方胶着,战况变化得太突然,让人不得不起疑。” 凤举皱眉:“可是有人怀疑灼郎与慕容烈勾结?她二人有深仇,以灼郎的脾性,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阿举,在你看来当然是如此,可在他人看来,慕容灼始终是北燕人,他与慕容烈不管如何争斗,终究是同族同宗。” 凤举沉默了,是啊,就算是确定无疑的东西也能被有心人的三寸之舌歪曲,何况是慕容灼,只要他是异族人,那些人就有数不尽的借口强加罪名。 “就这一封战报就让人引申出许多传言,且不说还有暗中的消息。” “暗中?”凤举抬眸,“哪一方?” 凤瑾道:“楚康上奏,说有人看到慕容灼暗中与北燕摄政王慕容洛见面,不知谈了些什么。另外,我必须告诉你,楚康所言确是事实。” 楚家在军中有眼线,凤家自然也有。 灼郎不可能只身跑去北燕京都平城,那就只能是慕容洛专程南下找灼郎的,为的又是什么? “阿举,推己及人,倘若你是慕容洛,你找慕容灼的理由是什么?” 凤举攥紧了衣袖。 理由只有一个,劝说灼郎,离晋,回燕。 “父亲,对不起!是女儿当初的选择让我们凤家面临如此危机。” 凤举深深拜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向地板。 凤瑾一把扶住她:“过阵子便要行及笄礼了,额头上留下了伤如何见人?是福是祸尚未可知,现在还不是你自责的时候。阿举,你只需明白一点,无论是谁背弃你,还有为父与你母亲在,不会有事的。” 第九百四十七章 信任难否 “父亲……”凤举双拳紧握,“我想相信他,他向我允诺他一定会回来的,我想相信他一次。” 凤瑾微笑,柔声道:“那你就相信他。” 凤瑾也觉得慕容灼并非背信弃义之人,否则当初阿举索要慕容灼时他也不会选择默许。 现在之所以告诉阿举这些,只是让她提早心中有数。 这一夜,凤举几乎一夜未合眼。 第二天一早她便跑去了东楚府,楚秀看到她第一眼,便是叹气。 “我就知道你总会来的,感到不安了?” 凤举紧盯着楚秀:“师父,您认为灼郎他会离开大晋吗?” “慕容灼迟早会离开大晋,这是毋庸置疑的,这一点你也清楚不是吗?关键在于他选择何时离开。” 楚秀取出温好的酒为自己斟了一杯,啜了一口。 “倘若他当初刚刚被你救下、一无所有之时离开,凤家虽然会受到影响,但还不至于太严重。如果他是在将来大事得成时离开,那当然普天之下都无人敢有非议。但,他如今掌握着大晋北方边界的十万兵权,如果他此时离开,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到时大晋举国陷危,你们凤家便成了罪人,岂能安然无恙?所以,人若想成事,要么不做,要么就要做到最好,否则高不成,低不就,后患无穷。” 这些凤举岂会不知? “师父,阿举只想向您请教一件事,如果不幸言中,灾祸真的降临,要如何做才能让凤家所受的影响降到最低?一切都是我的选择,我不能累及族人。” “哎……”楚秀咂了咂嘴,“今日这酒怎就不是滋味呢?” 不是酒变了味道,是人心装着太多事。 楚秀望着眼前的少女,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与凤举可说是亦师亦友,年月虽不长,感情却不浅。 “你我皆知,凤家想要彻底摘干净是不可能的,但你父亲也是个人物,他从最初就做得很干净明智,有关于慕容灼的所有事情,他从未正面表示过自己的态度,甚至于一直有意避嫌。当初向陛下索要慕容灼之人,只是你,而非你父亲,更非凤氏一族。这,你可懂得?” 凤举垂眸沉思了半晌,声音晦涩:“师父,如此真能保全凤氏一族吗?” “这就要看你如何做了,但是不到万不得已,为师真不愿看到那一幕。生于世家,家族是负累,却也是依靠,一旦失去了依靠,举步维艰,生存实难。” 尤其凤举还是个女子。 凤举起身,只觉得浑身都像绑了巨石般沉重。 她自嘲苦笑:“若死亦不惧,再多艰难又有何惧?师父,你说,相信一个人难吗?” 楚秀一时无声,凤举扯了扯嘴角,笑得干涩无力,转身欲走。 这时,楚秀忽然开口:“身在权力中心的人,首要的一点便是……不相信任何人!” 从东楚府出来,凤举双腿一软,扶着墙才没有摔倒。 “大小姐!” “大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未晞玉辞赶忙上前。 第九百四十八章 想相信你 凤举抬头,冬日的阳光白得刺眼。 “回家吧!” 夜晚,凤举独自一人到了翰墨轩,没有惊动任何人。 此时翰墨轩人影攒动,那些都是族中各分支的叔伯长辈,他们原本是要参加凤举的及笄礼的,按照正常的行程要再过半月才到,可如今都快马加程赶来了,也是为了慕容灼之事。 长辈们商议了许久,直到深夜才各自叹息着散去。 凤举一直都躲在外面,鼻尖都冻红了。 人群散去许久之后,翰墨轩内的烛火一直没有熄灭,一个人影在屋中反复徘徊走动,似是为了什么事而发愁。 “父亲……” 满心愧疚,凤举轻唤了一声,跪到地上磕了个头,悄悄离开了。 拂晓。 未晞和玉辞到楼上服侍凤举起身,却发现榻上早就没了人。 天飘起了雪花。 凤举独自一人在梧桐林里抚琴,琴声却终不能成调,忽然“噌”的一声,唳九霄的琴弦断了。 凤举心头跳了一下,她呆呆地看着指腹上的血珠。 “灼郎,我想相信你,我愿意相信你这一次。可我也不能因为相信你而重蹈覆辙,再次拖累整个家族。” 呢喃轻语,她忽然眼神一凝,扯住中衣衣袖撕下两块白绸铺在地上,直接用割伤的手指在上面写了起来。 写完了,极其认真地分别折叠好放入怀中,起身坚定地向梧桐林外走去。 就在这一日的早朝上,晋帝下达了一道诏令—— 命令慕容灼即刻撤兵回朝! …… 北关,禹州边界。 晋帝命令撤兵的诏书送抵北关时,已经是半月之后了。 帅帐内,慕容灼握着诏令,眉心冷峻深邃。 “真不明白陛下到底是如何想的,我们这才刚震住慕容烈便要我们退兵,难道就不怕我们前脚撤兵,慕容烈后脚便南下攻城吗?” “有什么不明白的?还不就是怕将军反水跑回北燕吗?就凭将军的本事,真要回北燕谁能拦得住?” “将军为了大晋浴血奋战,陛下却如此猜忌,实在令人心寒!” “行了,你们少说一句,这军中有多少眼睛盯着我们,就等着抓我们的把柄呢,你们这些话再被传回华陵,将军又免不了要被人扣上个作乱的罪名。”刘承制止了众人的议论,看向慕容灼,道:“将军,这诏令都已经送来了,看字面意思是容不得商量的,楚阔马上就要来接替我们了,我们撤兵吗?” 慕容灼手指在诏令上抚过,倏地将诏令卷上,起身道:“不撤!” “可是,朝廷已经对您诸多猜忌,如果再抗旨,那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将军,我们绝非怯战,只是那楚阔眼看着已经带兵前来,我们若不遵从诏令行事,那您可真就坐实了反叛之罪。” 慕容灼视线在众人身上扫过,走到帐中的地形图前。 “诸君当真以为楚阔率八万精兵前来是为了接替我们守卫北关?” 刘承顺着慕容灼的视线看向地形图,忽地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莫非他真正的目标……是我们?!” 第九百四十九章 血字为书待君归 “啊?我们?” “可是陛下的旨意分明是让楚阔来接替我们,他凭什么针对我们?” “是啊,同为晋军,他敢无缘无故对我们动手吗?退一万步,就算是动手,我们七万,楚阔八万,有将军为帅,必有胜算!” 慕容灼蓝眸映着冷光,声音清冽:“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何况北关距华陵万里之遥,即便是楚阔真做了什么,事后自会有他的一套说辞。不瞒诸君,本王今早已经得到确切消息,一旦我们掉头撤兵,楚阔便会以我们勾结慕容烈反叛为由将矛头指向我们,而慕容烈届时势必会从北面向我们进攻,到时我们便是南北腹背受敌。所以……” 他修长的手指指向了分隔南北的永江:“进,尚有一席余地,退,唯有七万将士沉尸永江,只是无论是进是退,都要连累诸君与本王一同背负一个反叛的罪名了。” “我大晋的将士一直被异族鄙为懦夫,可自从跟随将军出战,每战必胜,叫人心中痛快!与其窝囊受气,不如痛快一战!” “我等心甘情愿,誓死追随将军!” “誓死追随将军!” “好!立刻整军,准备后日凌晨……全军渡江!” 回到自己的营帐,慕容灼从枕下取出了一张白绸小心展开。 雪白的丝绸上字体华丽优美,宛若凤凰展翅飞舞,却唯有寥寥五个字:待君归来,举。 每一个字都是用鲜血写成。 这血书是昨日刚送到他手中的,从昨日到现在,慕容灼已经看了不下十回,可每回看了心中都百感交集。 昨晚他甚至梦见了阿举割破手指一笔一划写这血书的情形。 那个女郎是在用自己的鲜血提醒他,她在华陵等着他回去。 慕容灼忧心忡忡地皱起了眉头。 虽然只是一时之计,可如果后续不安排好,一旦他反叛之罪传回华陵,阿举和凤家的处境便危险了。 他必须安排到万无一失,必须! 可是该如何做呢? 慕容灼捏着白绸,只要一想到那个痴愚的女郎割破手指来写这些字,他便忍不住眼眶发热,心尖一下一下地疼着。 将白绸放到鼻尖轻嗅,极淡的血腥味掺着丝丝的牡丹花香。 “阿举……” 捏着白绸,就像牵着某人的手,他都不敢用太大的力气,奈何丝绸柔滑,一个不慎从手中滑落,落地的瞬间在空中飘荡开来。 慕容灼在白绸落地前一刻将东西抓住,眼神忽地一定,福至心灵,唇角微微上扬。 “来人,取一面旌旗来!” …… 翌日凌晨,天还暗着,慕容灼不顾宣旨使臣的阻拦,率领七万将士北渡永江,杀了慕容烈一个措手不及。 江北的雁城本就无太多人把守,慕容烈还带兵驻扎在别处,凌晨慕容灼大军兵临城下,守城的将兵很快便弃城而逃。 当慕容灼抗旨渡江的消息传到楚阔耳中时,楚阔已经率军到了永江南岸,正得意地准备命人往华陵送信,却听闻慕容灼攻下雁城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一面旌旗插在了城头,旌旗上写着一个笔力遒劲的“晋”字。 第九百五十章 身份之疑 刘承与慕容灼站在城墙上,看着风中招摇的旌旗,刘承瞠目结舌。 “将军,这面旌旗你是何时准备的?” “昨日。” 刘承干笑了两声:“可就算如此,等楚阔的战报送到华陵,你抗旨反叛的罪名还是少不了。” “本王知道。” “所以呢,我们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刘承真是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了,攻占城池确实是一件大喜事,可这到底是该北上,还是南下? 北上攻打北燕?慕容灼肯定不愿意。 南下回归大晋?抗旨可不是等闲之事。 “楚阔会告状,本王难道便不会邀功吗?” “可楚阔参你的折子恐怕已经送出去了。” 慕容灼唇角斜勾:“本王邀功的折子最迟明日便会送到晋帝手中。” 刘承张大了嘴巴,如此说来,他在还未渡江夺城之前就已经上奏了,这还真是……自信! …… 慕容灼抗旨的消息尚未送入华陵城,晋帝便接到了慕容灼渡江夺下雁城的捷报,早朝之上龙颜大悦。 下朝后,萧鸾被单独叫到了御书房。 “这个慕容灼,果真天纵奇才,竟然打到了永江北岸,哈哈哈,自我大晋南渡至今,许久都不曾如此扬眉吐气了,真是痛快啊!” 听着晋帝对慕容灼赞不绝口,萧鸾想起了孟鸿煊出事那晚说的话。 父皇已经告诉他,他是先皇后在离宫所生的孩子,后来被父皇用董昭仪之子的身份换回宫中,可是孟鸿煊说过,先皇后之子天生便是蓝瞳。 当今天下年纪年纪相仿且为蓝瞳者,据他所知唯有一人,慕容灼。 慕容灼会是父皇与先皇后之子吗? 如果是,那么他自己又是谁? 父皇虽然告诉了他他的身份,可这会不会只是父皇保护慕容灼的手段? “四郎,慕容灼虽然性情飞扬桀骜,不受约束,但若好生利用,确会成为你的强助,这点你须明白。” “是,父皇,儿臣明白!” 萧鸾口中应着,可心中有了疑虑,晋帝的表现看在他眼中便有了旁的意思。 “四郎,朕叫你来呢,是想问问你对当下朝局如何看待?” 闻言,萧鸾眼底掠过一丝阴暗的光影。 “父皇,儿臣认为,眼下朝中四大世家以凤家一家独大,另外,慕容灼与凤家的关系又非同一般,慕容灼终究非我族类,其人又自负张狂,如今他率军北渡,在军中威望又甚高,已经脱离了我们的控制,恕儿臣直言,再稍纵容,只怕真要养虎为患,比当初的楚骜还要危险。” 晋帝笑容收敛,语气冷淡:“四郎,你忘了朕方才叮嘱你之言了吗?慕容灼虽是猛虎,但若你豢养得当,他也会成为你的强助,况且一个胡人,带兵打仗他是举世无双,可论智谋,一个慕容灼而已,凭借你的手段,他根本不足为惧。我们大晋最大的隐患一直都是世家大族的威胁,况且眼下真正的储君还不是你,而是太子,你应当弄清楚你该着重之处,莫要因无谓之人浪费心思。” 第九百五十一章 父子离心 晋帝说完,忽地咳嗽了起来。 “陛下!”常忠忙将茶递过去。 萧鸾关切道:“父皇可是身体不适?儿臣这便去叫太医来。” “不必了,可能是近来天冷,受了寒,不碍事。四郎,朕今日这些话你要记得清楚,慕容灼也好,那些世家望族也罢,只可利用,不可全信,尤其是后者,这天下是我们皇族的天下,不是他们世族的,所谓的皇族与世族共天下,终究是不合天理的。” “是,儿臣谨记。” “你且退下吧!” 萧鸾退出昭明殿,望着楼阙林立的宫廷,润玉的双眸瞬间变成两汪深潭。 慕容灼,本王是真不能留你了! “陛下,可好些了?” 常忠帮晋帝抚着后背。 晋帝长长舒了口气,身体后靠。 “朕现在是有些后悔让清玄子离开了,他在时,朕的身子还真是神清气爽,可他一走,哎……” “仙师离开也是顺从天意,恐怕留下违背了天意,反倒害了陛下。” “嗯,你呀,最会说话。还是没有找到清玄子的踪迹吗?” 常忠摇头:“宫内宫外都没有传来消息,仙师道法高深,当日只留下一个口信,便凭空消失了。” “走了也好,也好!” 清玄子究竟是不是衡玄,他一直心存疑虑,将人留在身边他总是寝食难安,如今人自己走了,倒也省心。 “常忠,你方才可注意到,朕提及慕容灼时,睿王好似有些不高兴。”晋帝脸上露出一丝忧色。 “是吗?奴才方才只顾着照顾陛下了,倒是不曾留意。” “哎!朕当初之所以答应将慕容灼赐给凤举,就是为了借凤家之手养大这只猛虎,让他为四郎所用,同时,用这个对手来激励四郎。可看四郎方才的样子,他确实是将慕容灼当做了对手,只是也忽略了慕容灼是把可用的利刃,若是他现在就想除掉慕容灼,只怕没有了这个箭靶,他自己立刻就会成为世家新的目标,到时处境危矣。” 常忠笑了笑,扶着晋帝起身,道:“比起陛下,睿王还是稍稍有些沉不住气,也许是年纪尚轻的缘故,但真要说起来,眼下陛下身边的皇子们也就只有睿王一枝独秀了。陛下正值盛年,也许再过些年,睿王殿下也就能更加沉稳了。” “嗯!” 晋帝点了点头,可走了几步之后,想着常忠的话,他的脚步忽地停了下来,脸色渐渐变得阴郁。 这个四子与他当年太像了,能隐忍,有野心,心高气傲。 当下自己身边诸多皇子确实唯有他一枝独秀,无人能与他抗衡,而自己又正值盛年,倘若四子沉不住气,急于坐上龙椅,那自己…… 这个孩子是他此生挚爱的女子所生,是他看中的储君之选,可帝王家父子兄弟,为了那个位子一朝反目,实在太常见了。 他回头看向上方的主座,眼中透出了不安。 “常忠,立刻叫人来拟旨,命楚阔返回西关,慕容灼手下军队仍留北关驻扎,另外,召慕容灼一人回京,朕要见他。” 就算是亲生骨肉,也不可不防,而他如今能用的只有慕容灼。 第九百五十二章 脱离掌控 翰墨轩。 “父亲,可是北关有消息了?” 凤瑾点头,道:“慕容灼北渡永江,夺下了雁城,陛下圣心大悦,今日朝中大肆嘉奖了他。” “那之前陛下命令撤兵之事……” 父亲和师父都已经给她分析过,一旦灼郎从命撤兵,必会腹背受敌。 “这一点你可以放心了,若我所料不错,慕容灼夺下雁城应该是在陛下命令撤军的诏令抵达之后。” 凤举略一思忖,如此说来,就是说灼郎是在接到撤军诏令之后渡江的,他并没有遵从晋帝之意撤军,也就不会被楚阔和慕容烈前后夹击。 “我看,他应该是也料到了楚阔会针对他,所以才会选择抗旨北渡,好在他聪明,赶在陛下得知他抗旨之前将北渡夺雁城的战报送回,如今陛下再次下令,让楚阔返回西关,命慕容灼手下军队继续驻守北关,如此慕容灼的险境也算解除了,接下来就只等他回京了。” “回京?” “嗯,陛下命慕容灼一人回京面圣。” 凤举倏地想起了当初的楚骜,拥兵一方,若不是独自回京,也不会落得最后的下场。 “父亲,这不对吧?灼郎为大晋拿下一座雁城,看似是喜事,可对陛下而言,灼郎带着七万大军北渡永江,又坐拥一城,可说是已经脱离了朝廷的控制,陛下的圣心大悦只怕……是做在表面的。” 凤瑾含笑点头,甚是欣慰。 “阿举,听你母亲说你近来对手上的生意已经掌握得得心应手,现下看来,你对朝中局势的观望也比从前更加老练了。你所言不错,陛下确实已经开始忌惮慕容灼了,否则之前也不会急召他撤兵回京。只不过,正如你所言,慕容灼今非昔比,他一渡江,再拥城,已经不是朝廷所能控制的,若是他此时心生反义,再加上他在军中的威望,必成朝廷大患,所以陛下才隐而不发,好安抚慕容灼。” 眼下的情况,晋帝一定害怕只要他稍稍表现出对慕容灼的不满,以慕容灼的脾气,极有可能一怒之下真的在江北雁城反叛,那就得不偿失了。 “那陛下召灼郎一人回京,岂不是只身涉险?” 凤瑾踱了两步,忖道:“涉险倒未必,依我对陛下的了解,他急召慕容灼回京,应该是为了储君之争,眼下朝中诸皇子,太子势微,睿王一人独大,陛下……应该是不安了。” “父亲之意是,陛下想借灼郎牵制萧鸾,让萧鸾不敢急于对皇位起贪念?” 凤瑾警告地睨了她一眼:“阿举,告诉过你多少次了,睿王是皇子,是君,你不可直呼其名?为何屡教不改?” “父亲,阿举在旁人面前不会冒失的,只是在父亲面前不愿对那人用尊词。” “你……”凤瑾很是疑惑,关切地问道:“你从前待他一心一意,非他不嫁,何以如今如此厌恶他?” 凤瑾只是用了“厌恶”二字,可事实上,他觉得凤举对萧鸾已经不是厌恶可以形容,而是憎恨。 第九百五十三章 只伴一人 凤举沉默了片刻之后,反问道:“那父亲当初又为何会不赞成女儿与他的婚事?” 凤瑾如画的眉宇微微隆起,语气沉重道:“睿王其人,看似温文尔雅,无心权位之争,但他与陛下当年太像了,心口不一,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你看到的永远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那一面,就如现在,昭王落败,楚家改而支持睿王,看似是外力使然,事实上却是有心人巧心经营,能从一个不涉政事、毫无背景倚仗的皇子变成凌驾于太子之上的亲王,其手段可见一斑。反倒是太子殿下,一直迫于皇后与衡广的压力参与朝政,可他本人却无心于此。” 凤举涩然牵了牵嘴角,父亲果然是非同一般的人物,将萧鸾看得透彻。 “父亲,曾经阿举确实以为他就是我命中的良人,以为他会如父亲待母亲那般的待我,可那只是最初。就如父亲所言,那时我看到的只是他想让我看到的温柔体贴的一面,可是后来,也许是上苍开眼,让我有机会看到了他最真实的一面,所以,阿举醒悟了,知道如此一个人断不可能会是我的良人,他是个很可怕的人。” “好吧!”凤瑾轻抚着她的头,说道:“当初我虽有些不愿将你许给他,但看你用情至深,想着只要有为父在,有凤家在,他总不敢慢待你。既然你如今自己看清了,也好,还不至不可挽回。我会想办法挑个时机向陛下说明,解除婚约。至于慕容灼,若是他此番能回来,那足以证明你没有看错,他确是可以托付终身之人,为父便与他商定你们将来的婚事。” “不!”凤举断然否决。 这让凤瑾有些讶异,女儿与那慕容灼两人的感情他看在眼里,为何又要拒绝? “阿举,你不愿跟他?” 凤举走到窗前,看着红似嫁衣的天空,倏然回头看向凤瑾。 “父亲,您当初发誓一生一世只陪伴母亲一人,绝不纳妾,永不变心,可是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凤瑾明白了,原来她是在意这个。 没错,举凡男子,尤其是富足之家,三妻四妾实在是平常,他当年也一直是如此认为的,直到遇见了阿蕴,那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自己答应收她做妾,她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后离开了。后来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离不开这个女子了,看到她与别的男人在一起,会变得不像自己,所以他找到她,答应她明媒正娶娶她为妻。 可是她又说,娶了她,便只能陪着她一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时,凤瑾只觉得这女子是在开玩笑,在任性,可是后来阿蕴的决绝让他明白,她容不下他身边有别的女子,就像自己无法看着阿蕴与别的男人在一起。 爱恋之情,本就是自私霸道的。 他只是一个世家子弟尚且因为此时承受了家族极大的压力,何况慕容灼将来是要登上那个位子的。 自古帝王独宠一人尚且为人所诟病,何况是空置后宫只为一人?那是断不可能的。 第九百五十四章 等待现实 凤瑾无奈地看着女儿:“可是你选定了他,就注定要面对这个问题,难道你要放弃?” 凤举摇头。 凤瑾道:“明白了,你是想等,等到那一日到来,等着看他是否愿意为你承受这些压力。” 凤举不言,自是默认。 “那你这个想法可曾与他提及过?” “提过的。”凤举望向自己的父亲:“父亲,我是个极其自私的人,因为朽骨之毒,我大概此生都无法孕育子嗣了,可我却仍是希望我的夫君能只纳我一人。但是,纵然我有此疾患,又如此自私,那个人还是告诉我,他不会让我孤老一生,因为对他而言我才是最重要的。” 凤瑾瞬间露出欣慰的笑容:“慕容灼此人重诺,他既已如此许诺你,你便该安心。” 见凤举不说话,他叹了口气,这个女儿从前心性太过单纯,很容易轻信他人,可也不知为何突然就变得不敢相信任何人了。 “看来不到亲自验证的那一刻,你仍是不敢轻信。” 凤举道:“一切承诺皆有可能随着时间改变,除非承诺变为事实的那一刻。” “你如此谨慎,固然是最好不过,可难免会让他伤心,有时两人相守亦是需要彼此信任的。” “阿举明白,所以……我在等他回来。” 走出翰墨轩,嗅着随风飘散而来的墨香,凤举抚上了胸口的位置,摸着里面放着的东西。 “灼郎,阿举在等你回来。” …… 永江北岸,雁城。 江北之地入冬早,且入冬之后异常的冷。 这日,天空又开始飘洒鹅毛,转眼江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城门内外也都被覆盖成了一片洁白。 云团从外面跑回大帐,雪白的绒毛上带着雪屑,跑到慕容灼身边一抖动,雪屑全都甩在了慕容灼身上。 “蠢猫,你是在找死吗?” 云团呼哧出一口白气,绕了一圈后耷拉着脑袋卧在了他身边。 “怎么,你也想她了?” 云团眨着湛蓝的兽瞳。 “放心,再过两日等雁城之一切安排妥当,我们便渡江回京,到那时,她便也能安心了。” 慕容灼提笔开始给凤举写书信,刘承的声音传来。 “将军可在帐中?” “进来!” 刘承行色匆匆地进入大帐:“将军,刚收到消息,慕容烈可能早已不在军营。” “不在营中?”慕容灼停笔:“可靠吗?据本王了解,除非有特殊情况,慕容烈是绝不会在战时擅自离营的。” “是我们派出去的探子打探到的,最近对方战术转变,尤其近几日我们确实不曾看见过慕容烈本人。” “启禀将军,有一人说他是北燕摄政王派来给将军送急函的。”帐外守卫的声音传来。 “皇兄?”慕容灼略一迟疑。 刘承小声道:“特殊时期,还是谨慎为好,免得落人话柄。” 慕容灼刚一颔首,就听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用燕语喊道:“长陵王殿下,奴才乌闵,奉摄政王之命前来送信,十万火急!” 第九百五十五章 平城陷危 刘承曾跟随楚骜与北燕对抗多年,也听得懂燕语,又见慕容灼神情突变,问道:“此人你认得?” 慕容灼点头:“将人放进来!” 乌闵,是已故乌善将军与云珠姐的侄子,一直追随在皇兄慕容洛身边。 乌闵满身风尘,一看到慕容灼,立刻跪了下去。 “长陵王殿下,奴才终于见到您了!” 乌闵的年纪比慕容灼还要小一岁,此刻一副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 慕容灼讶然,大步上前将他扶起:“乌闵,究竟出了何事?” “殿下……” 乌闵刚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云团迈着优雅轻盈的步子走过来,脊背弓起,眯着冰冷的蓝瞳冲乌闵龇牙,发出低沉的呼噜噜的声响。 这是云团看见生人或是不喜欢的人时的反应。 乌闵陡然大惊,猛地向后退去。 “豹、豹子!” 即便是刘承日日对着云团,可见了这大家伙还是下意识发憷,何况是乌闵。 “蠢猫,坐下!” 慕容灼下令,云团弓着身子冲乌闵做出仿佛要攻击他的架势。 “云团!” 慕容灼再次威胁下令,云团才乖乖蹲下,只是兽瞳仍旧盯着乌闵。 “长陵王殿下,这只雪豹是您养的?” “本王的女人养的,也算是本王养的。”慕容灼伸手:“信。” 乌闵一面防着云团,一面小心将信递过去:“殿下,摄政王仁心宽恕了拓跋昇,可没想到他竟然贼心不改,突然带兵反叛围城,眼下摄政王与诸位大人被困城内,调集军队的命令根本无法传出,奴才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殿下,现在只有您能救平城于水火了!” 慕容灼将书信阅过,一把攥进手心:“拓跋昇!” 他转念一想,想起了方才刘承说的。 “慕容烈也不在军营,难道他也悄悄去了平城?” 乌闵急道:“摄政王殿下说过,倘若京兆王是与拓跋昇内外勾结,或是此时也攻去平城,两虎相争,只怕平城不保。” 慕容灼拧眉沉默了片刻,道:“本王跟你回去!” “将军!你不能走!”刘承一把抓住他:“陛下的皇令是要你即刻赶回华陵,你已经违抗过一次圣旨,那一次还等着你回去化解,难道你还要违抗第二次吗?” “本王必须回去!”慕容灼注视着刘承:“北燕是本王的国,更是本王的家,如今家国有难,长兄有难,本王如何能袖手旁观?” “可没有皇命,你不能擅自调动军队去北燕啊!” 慕容灼已经扯了狐裘披到身上,道:“你放心,本王不会动用南晋的军队,不会将你们拉进来。” “那你仅凭一人之力回去又能做什么?” 慕容灼系好领口丝带,勾唇一笑:“刘承,你太小看本王了!” 摇曳的烛火中,那张邪魅的笑脸绝色妖艳,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刘承怔了一下:“不、不是,慕容灼,你不能去……” 慕容灼双手重重摁在他肩上:“一旦平城解危,本王就会立刻赶回华陵谢罪,绝不会累及任何人!” 第九百五十六章 离晋回燕 “慕容灼!” 刘承沉声大喝,望着他的背影:“我知道北燕是你的家国,举凡是血性男儿面临同样的局面,都不可能无动于衷。你这一去,我等军中追随你之人最多受些责骂,可你是否想过那个女郎?你想过她吗?她可是当着全天下人的面,用她全族的性命为你作保!你今日这一去,置她于何地?你要她如何面对她的族人?” 慕容灼蓦然停步:“本王会回来的!” “你就那么确定,她能等到你回来吗?” 慕容灼握紧了拳头,心急如焚。 一面是长兄家国,一面是此生挚爱,两方都在等着他,都等不起,他该如何抉择? “长陵王殿下,摄政王殿下还在等着您……” 乌闵在北燕也听说了少许关于凤家大小姐与殿下的事,可站在他的立场,一个敌国的贵族女郎远远比不上大燕,但他又怕殿下会真的为了一个女人而忘记了北燕大业。 “殿下……” “呼噜噜!呼……”云团弓起脊背瞪着乌闵,锐利的爪子一下一下在地上优雅地磨着。 乌闵立刻闭嘴。 慕容灼看了眼云团,足下生风走到长几前快速写下两封信,一封是给晋帝的告罪陈情书,一封是给凤举的。 “蠢猫,过来。” 慕容灼摸着云团,说道:“本王会命人与你同行回华陵,将这封信送到阿举手上,本王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守在她身边保护她,路上小心,莫要被人捉了去,懂了吗?” 云团用脑袋拱了拱他。 慕容灼将给晋帝的那封信交给刘承:“这个就劳你命人送回京了。云团,你随本王来。” 说完立刻就往外走。 刘承紧追两步:“将军!” 他还是不赞同慕容灼的做法,想着再仔细斟酌或许还能有更好的办法。 可他刚开口叫了一声,慕容灼猛地转身冲他连挥了几拳,将他打倒在地,脸上挂上了很明显的伤痕,只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慕容灼这手下得并不重,只是伤口吓人。 慕容灼道:“如此一来,你也好交代了。” 离开军营后,跑到丛林中一个没人的地方,慕容灼立刻召唤出两名夜狼卫,并将给凤举的书信塞进锦囊挂在了云团脖子上。 “你们二人将云团送回阿举身边,要尽快,不得有误!” “是!” 他拍了拍云团的脑袋,叮嘱道:“蠢猫,你脖子上的书信十分重要,一定要送到阿举手上,保护好她,记住!去吧!” 云团甩了甩头,踏着草地走出两步,回头看向慕容灼,一双兽瞳在暗夜中发着幽冷的光芒。 “快去!” 慕容灼最后一声令下,雪豹如暗夜中的精灵,瞬间消失在了丛林深处,两名夜狼卫也随即消失。 “来人。” “王!” “立刻召唤各处狼骑军,找寻慕容烈的踪迹,阻止他靠近平城,另外再派人去幽州通知赫连信,命他即刻率兵赶往平城勤王!” “是!” “是!” 接连几声应诺之后,慕容灼回头望向远处燃着火把的雁城军营,抚上胸口,在他的胸口衣内放着凤举给他的那封血书。 “驾!” 纵身上马,慕容灼与乌闵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第九百五十七章 及笄之礼 华陵凤家主家府邸。 时值冬日,可从府外一路到府内,沿途皆是盛放的鲜花。 这一日,凤府正门大开,红毯一路铺展,冠盖云集,上至太子公主,下至公卿名士,轩裳华胄接踵而至。 今日,是华陵凤家的嫡女年满十五的及笄礼,轰动全城。 因为—— 赞礼,即主持及笄礼之人,是鹤亭名士,棋圣楚秀。 正宾,即及笄礼上必需的一位德才兼备的女性长辈,是当朝永乐长公主。 赞者,即协助正宾之人,是华陵裴家嫡女裴明雪。 而及笄礼全程负责礼乐的乐师更是闻知馆七弦大家榜首两位,岳渊渟,温伯玉。 再加上来观礼的各路宾客,如此排场,前所未有。 距离及笄礼开始尚有些许时间。 “夫人让我来问问,大小姐的采衣采履可换好了?”栖凤楼一楼传来檀云的声音。 随后,未晞答道:“回姑姑的话,已经换好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那就好,大小姐呢?宾客都已经到了,差不多该准备让大小姐去前厅东房候着了。” “大小姐在二楼,奴婢这就去……” 听到上楼的脚步声,凤举迅速将东西在身上放好,转身向外走去。 “我准备好了,可以走了。” 萧鸾站在梧桐院外的花亭中,望着一簇红梅枝头的积雪出神。 听到动静传来,他向院门望去,立时愣住。 只见凤举长发在身后用一根红丝带绑成一束,上身着了一件雪白的短衫,衣领和袖口零星绣着红梅,下面是绯红的长裙,外面披着一件白狐裘,行走间红色的腰带钻出白狐裘,在寒风中飘舞。 这幅画面素雅脱俗,却又掺着灼灼的艳色,再加上那眉间的淡然冷漠,竟与他方才所看的红梅白雪一般无二。 “阿举……” 凤举下意识皱眉,只是眨眼的工夫便舒展开,化作一抹浅笑。 “睿王殿下今日能来观礼,实是凤举之幸。” 她还不如不开口得好,一开口便是如此冷漠刺人。 萧鸾喉咙中微微发苦:“本王来此,是有些话要与你说。” 他看了看左右,意思很明显。 凤举摆手屏退了左右,花亭中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睿王殿下有何话,请说,及笄礼马上就要开始了,凤举该去东房了。” “阿举,今日之后你便可以正式行嫁娶之礼了。” 萧鸾的声音温柔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不自觉地伸手去触碰凤举嫣红的嘴唇。 凤举后退了一步:“殿下来此便是为了说这个?” 她明显的抗拒让萧鸾呼吸间心口刺痛。 萧鸾深吸了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你看看这个。” 凤举接过。 在她看信时,萧鸾说道:“这是本王今晨刚截下的书信,是慕容灼要送给父皇的告罪陈情书,慕容灼他……为了他的北燕舍弃了你,背叛了凤家。” 风,从狐裘的领口钻入,凤举后背瞬间感觉到一股冰冷。 沉默良久,她将书信折好:“殿下私自截取陛下的信函,难道就不怕陛下得知后降罪吗?” 第九百五十八章 今非昔比 “降罪?”萧鸾笑了:“本王从未见过什么信函,慕容灼也从未递送过什么信函,但他反叛私逃之罪却是事实!” 凤举垂眸,漫不经心地抚着袖脚的红梅,借此来掩饰心绪的波动。 萧鸾能将这信函截下来,说明他在朝中的势力比起从前已是大涨。 “睿王殿下,凤举很是好奇,你我一直如同水火,凤举数次开罪殿下,殿下又为何执意要迎娶凤举?莫非是为了羞辱于我?” 羞辱她? 萧鸾怔了一瞬,说羞辱也许他确实有着这种心思,但这绝对不是主要的。 “阿举!” 萧鸾轻轻抚上凤举的眉眼,剔透的凤眸,宛如上等的琥珀,可他却看不清那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本王只是想要你,本王与你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将来我为帝,你为后,凭你我二人,大晋势必会成为天下霸主。阿举,不知为何,本王一直觉得你是整座华陵城内最了解本王的人,那你就应该明白,本王已经给了你足够的耐心,纵然是到了如今的境地,本王仍是舍不得弃你,可慕容灼呢?他却可以轻而易举舍你而去。” “他是事出有因,他信中有言,一旦事了,他必会归来的。” “别再自欺欺人了,无论是何缘由,他如此轻易离开证明他根本就不曾为你考虑过,你在他心中的分量远不及北燕。你说,倘若他重新回去,看到生长的故土与昔日的故人,触碰到北燕的大好江山,他是否还会舍下那一切回来甘为人臣?他曾是叱咤北燕的长陵王,天之骄子,这将近两年做你的男宠,受人凌辱,他岂会毫无怨言?阿举,只有本王才是真心怜惜你。” 凤举的手在袖子下抖动了一下。 “他曾经也回到过北燕,可他最终还是回来了。” 萧鸾嘲弄地看着她,就像在看着一尾被人搁浅、垂死挣扎的鱼。 “阿举,你还是不了解男人,男人的野心与女子是不同的,慕容灼今非昔比,他能在大晋隐忍两年,甘为人臣,真是因为他已经被磨去了傲气与利爪吗?呵,他只是在伺机而动,曾经的他纵然回去也一无所有,可现在,本王得知他已经召集昔日的狼骑军,并且与赫连信取得联系。拥有了这两支军队,慕容灼便已有了足够的资本重返昔日的荣耀。若是本王猜得没错,集结狼骑军,联络赫连信,应该就是那次你随他回北燕,他暗中为之,这些他可曾告诉了你?” 凤举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有些发白。 不是为了军队之事,狼骑军与赫连信的事灼郎从未隐瞒过她,真正令她感到不安的那句…… 慕容灼今非昔比。 这句话不仅是萧鸾,父亲与师父甚至是裴待鹤、澜之这些人都曾与她提过,这才是她最担心的。 当初不背弃,不代表今时今日也会依旧。 “阿举,大晋可以容纳一个丧家之犬一般的慕容灼,却绝不可能再让一个掌握十几万精锐军队的虎狼回来,哪怕是他愿意俯首称臣,你认为父皇会信任他吗?” 第九百五十九章 踏平北燕 凤举右手悄然紧握。 萧鸾这句话的意思便是,就算灼郎自己会回来,晋帝和某些人也不可能再让他回来了。但是他们又必须寻找一个冠冕堂皇将灼郎拒之门外的借口,最好的借口无异于灼郎反叛,背弃大晋。 凤举口吻轻淡道:“所以,慕容灼反叛之罪无论如何都坐定了,随之,我们凤氏一族也注定要被狠狠剥一层皮下来?” “可以如此说,而且不止是你们凤家,就连追随慕容灼的七万晋军,也只能在边关苦寒之地驻守了。” 萧鸾将手放在凤举肩头,轻声道:“不过你放心,本王方才说了,只要你答应本王的要求,本王可以保证将凤家的损失降到最低,不会让凤家任何人受慕容灼牵累。” 凤举顾自沉默着在花亭中踱步。 寒风自她身上拂过,掠到萧鸾唇畔,丝丝的牡丹香瞬间钻入心扉,萧鸾深思一晃,情不自禁伸手去抓空中飞舞的发丝。 凤举却在此时蓦然转身,凤眸透亮地望着他,含着一种令他十分熟悉的东西,野心。 “睿王殿下方才说,将来你若为帝,我便为后?” 原来她是为了这个。 萧鸾莞尔,果然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抗拒母仪天下的尊贵。 “没错,你成为本王的王妃,将来本王继承大统,你自然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是大晋最尊贵的女子。还是说,你认为本王没有那个能耐?” “不,说起来,你身上最能令我信服的便是你对权力势在必得的野心,你确实是最有能力继承大统之人。” 萧鸾有些意外,笑道:“哦?本王倒是没想到你对本王如此有信心。” “……”凤举又是一阵沉默。 “如何?可想好了?” “慕容灼现在何处?在做什么?” 萧鸾没想到这半天之后她竟然还在关心着慕容灼的问题,皱了皱眉,负手踱了一步,说道:“据本王的八百里急报传回的消息,慕容灼在五日之前就已经抵达平城与赫连信汇合,而慕容烈似乎也没有近一步进攻平城的打算,也就是说,慕容灼的事情已了,但是他在平城与慕容洛见面之后便与慕容洛一同去了北燕皇宫,再也没有出来。” 事情已了,照慕容灼的性子,如果他真的惦记着凤举的处境,一定会立刻调头返回大晋,就算是与慕容洛叙旧,也不可能耽搁太久。 可是,他没有从燕宫出来吗? 萧鸾的话能信吗? 凤举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方才还是晴天,怎么一会儿的工夫便阴沉了? 她合眼轻吐了一口气。 “阿举,这是本王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凤举平静地看向他,可平静的眼眸却像浮冰的湖面,冰冷,毫无微澜。 “我可以嫁予你,但必须是在我确定凤家摆脱这场危机之后,而且,若是来日证实慕容灼是为了他北燕的皇位而滞留北燕,背弃于我,我要你答应我,踏平北燕!背弃我之人,我绝不原谅!” 第九百六十章 尚方御令 她的眼神太冰冷,太锐利,萧鸾确实在那里面看到了难解的恨意。 “本王可以答应你,收复北燕,统一南北,这本就是本王登基之后势在必行之事,只是此事艰难,必须等待恰当的时机。” 凤举道:“可以,无论何时我都愿意等,只要能让我看到结果。” “你答应得如此果断,难道就真的对慕容灼没有丝毫留恋?”萧鸾狐疑地注视着她,想要从她身上看出些许敷衍做戏的痕迹。 凤举扶着花亭的雕花立柱,泛着淡粉珠光的指甲慢慢地因为手指用力而开始发白,转青。 “我平生最恨的便是背信弃义之人,谁若负我,我绝不谅他!况且,我还没有答应你。” 她转眸看向萧鸾:“睿王殿下,阿举曾经说过,您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萧鸾脸色一变,难道她方才诸多话语都是耍着他玩吗? 可凤举随即又道:“你总要给个理由让阿举信你才是。” 萧鸾脸上的阴郁瞬间又消散,温情脉脉地抬手:“本王可以在此立誓……” 凤举嘲讽轻笑,拉下了他的手,指天立誓?前生的萧鸾也曾指天立誓要与她一生相守,可见这个法子根本不可靠。 “殿下,阿举从来不信这个。” “那你要本王如何你才肯信?” 凤举没有说话,当萧鸾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她还在望着北方出神,说什么要踏平北燕,绝不原谅,表现得那般决绝,可她眼里的水光分明在说,她还是放不下那个人。 萧鸾心头无名火起:“他都可以不顾你和你全族死活弃你而去,你却还是放不下他?” 凤举闻言猛地转身瞪向他:“我说了,背弃我的人,我绝不原谅!” 随着话音落下,两行清泪滑落,被她抬起衣袖狠狠擦去。 “我听说陛下前几日赐了你一块令牌,关键时刻可以做保命之用,只要你将令牌交于我,我便信你。” “你要尚方御令?”萧鸾犹豫了。 大晋帝王很少会将尚方御令赐下,因为拿着尚方御令几乎就是拿着圣旨,如帝王亲临,关键时刻还可当做免死的丹书铁券。 “尚方御令太过重要,若是被父皇得知本王私自转交给你,恐怕……” “我并非是索要,只是在确定我家族无恙之前暂时保有,如若殿下将来不守信约,至少凤举还可以拿着此物保全族人。” 萧鸾定定地凝视着她:“本王一言既出,绝不更改,你何必非要尚方御令?此物非同儿戏。” “殿下连陛下的信函都可以擅自截下,如今不过是将一枚令牌交予未来的王妃保管,难道就怕了?” “未来的王妃?”萧鸾笑着靠近:“本王确实是担心,但并非担心被父皇发现,而是担心你太狡猾。” “既然殿下与凤举互不信任,就算凤举不提任何要求答应殿下,恐怕殿下也未必肯信,那又何必多费这些唇舌?” 凤举后退一步,对着对方福身行礼:“殿下,阿举告辞。” 第九百六十一章 如何处之 眼见凤举转身走出花亭,萧鸾略一皱眉,伸手抓住了凤举的袖摆。 “稍等!尚方御令本王可以交给你,但是本王现在未曾带在身上,待稍后及笄礼结束,你随本王回王府去取。” 凤举驻足,回头:“殿下确定要给我?不反悔?” “本王既然答应了你,便不会反悔。” 凤举淡淡地笑了笑,忽然向他走近,将手放在他胸前。 萧鸾笑着抓住了她的手:“怎么,你终于肯接纳本王了吗?” 凤举抽出手,然后直接伸进他衣襟掏出了一枚金牌:“何必去王府呢?殿下这不是带了吗?” 萧鸾下意识便要伸手去夺,手还未抬起,凤举灵巧挪步:“多谢殿下。” 她面带笑意,可看在萧鸾眼里,那笑意太浅,眼中分明还有不安,有哀伤。对这少女固然心有防备,却也情不自禁地收回了手。 看来慕容灼的离去对她的影响太深了,她要这尚方御令也许真的只是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殿下,时辰不早了,阿举该去东房了。” 凤举转身。 萧鸾突然问了一句:“你真的怨恨他吗?” “如果他真的背弃了我。” 留下短短的一句话,凤举再没有回头。 萧鸾却忽然觉得胸口一悸,嘴唇微张,却仍是觉得呼吸艰难。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莫名就问出了这么一句话,他是期待凤举从此憎恨慕容灼,可是…… 方才问出这个问题好像想问的不是慕容灼,而是他自己,就连问这个问题的人也不是他自己,而是另外一个他。 “为何会如此呢?” 萧鸾呢喃一语,心口疼痛,却始终不得其解。 离开花亭,凤举一路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挺着脊背前行,脑子里一片空白。 此刻的她只是一尊失了魂的木偶,凭着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行动。 终于,终于走出了萧鸾的视线范围,转过墙角,拾阶而上,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无形的线顷刻扯断,凤举全身的力气被抽空,身体猛地跌坐在地。 “大小姐!” 未晞玉辞大叫着上去搀扶,可凤举却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靠着长廊柱子一动不动,嘴唇发白,双手抠着地面微微发颤。 “大小姐,快起来,地上凉。” “可是身体有恙吗?奴婢这就去让人去医馆找沐先生。” 玉辞急着要去喊人,正要转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 “不用!” “可是大小姐,您这个样子……” “我说不用!不用管我,我想单独待一会儿。” 凤举的声音有气无力,可又透着一股仿佛随时都会爆发的狂躁,玉辞还是不放心,可张了张嘴,还是默默退开了,大小姐的脾气没有人敢忤逆。 未晞和玉辞将所有的随行婢女都带到十步之外候着,周围没有人围着,凤举慢慢蜷缩着抱紧了双膝,呆滞地望着前方。 “怎么办?怎、么、办……” 轻声问着自己,因为恐慌,牙齿都开始打颤,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臂,不停地思考着。 灼郎还会回来吗?还是留在了北燕? 他离开时可曾想过自己?可曾为了自己犹豫过? 如果真如萧鸾所言,事情到了最坏的地步,她自己大不了再赴一次死关,可双亲与凤氏族人该如何保全? 凤举啊凤举,你从一开始便最畏惧之事,果然还是来了! 镇定!镇定! 第九百六十二章 笄礼仪式(上) 她犹豫着摸上藏在胸口的东西,迷茫的眼神稍稍凝聚,冰冷的手在自己脸上拍了怕后撑起了身体,起身。 就在此时,熟悉的声音传来,矫健的身影从矮墙上跃下,飞奔到凤举面前。 “云团?”凤举眼睛一亮:“你怎会在此?可是他回来了吗?” 云团摇了摇头,又扬起了脖子,摆动着上面挂的锦囊。 凤举稍稍犹豫,将东西拿下,取出了里面的书信—— 家国罹难,长兄陷危,如坐视贼子作伥,灼愧对祖父临终所托,情事艰难,万般无奈,唯作此举。然,吾心知卿处境唯艰,灼在此允诺,事尽必速归,如风雨逼临,灼必归卿身侧以承吾罪,保卿安然。誓,前诺在心,绝不相负。 书信简短,连起首和署名都没有,可见对方写这封信时是何等匆忙。 他果然是走了。 凤举呆呆地看着手中书信,撕得粉碎,深深吸了口寒气。 “可他也是被迫无奈,我应当理解他的苦衷。” 就如同她自己当日所言,在家族与慕容灼之间,她也会首先选择家族,她真的能理解。 所以,这算不得背叛。 只要他还记得回来,那自己便该相信他。 凤举抚摸着云团:“辛苦你了。云团,你回栖凤楼去乖乖待着,今日府中人多,千万不可肆意走动,否则我也护不了你了。” 目送云团往梧桐院的方向而去,凤举拂了拂衣袖,目光坚定地向前厅而去。 …… 凤家的宗庙排位供奉在最里面,前堂是一座十分宽敞的大厅,供家族的宗庙活动使用。 凤举已经在东房内候着。 凤瑾和谢蕴夫妇身为主人,站在大厅东面的台阶位等候迎宾,未晞、玉辞、绿春、晨曦四人作为有司托盘站在西面台阶下,宾客们也都已经在门外等候。 清雅的琴音自大厅内传出,正式迎宾。 “正宾,永乐长公主到!” 赞礼声中,永乐长公主来到,凤瑾和谢蕴上前迎接,在以最正式的方式相互作揖后方才入场。 长公主落坐于主宾位,宾客们就座于观礼位,宾客都落坐之后凤瑾夫妻二人才就座于主人位。 及笄礼……开始! 凤瑾起身说道:“今日小女凤举行成人笄礼,凤瑾在此多谢诸位佳客光临!赘言不叙,下面,小女凤举成人笄礼正式开始!” 说完,他稍作停顿之后,朗声道:“请凤氏阿举入场,拜见各位宾朋!” 赞者楚秀先走了出来,在洒满牡丹花瓣的金盥中净手,于厅中西阶就位。 而后,凤举从东房中走出,一直走到大厅中央,面向南而立,向观礼宾客们行揖礼。然后面向西跪坐在笄者席上。 楚秀将凤举束发的丝带解开,满头长发瞬间披散开,楚秀拿起一把暖玉梳子在她发间梳了两下,将梳子放到了席子南边,又向正宾席上的长公主颔首,示意其进行接下来的宾盥。 长公主起身,凤瑾夫妇起身相陪。 长公主走到东阶下在金盥中净手,拭干后与凤瑾夫妇相互作揖后各自归位就坐。 第九百六十三章 笄礼仪式(中) “初加!” 随着楚秀发声主持,凤举转身面向东面跪坐,晨曦端上绣着红梅的罗帕和一支流云白玉笄。 永乐长公主走到凤举面前,高声吟颂祝辞。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祝辞吟罢,长公主跪坐在竹席上为凤举梳头,插上白玉笄,然后起身,回到原位。 楚秀上前象征性地为凤举扶正白玉笄。 凤举起身,宾客们纷纷向凤举作揖祝贺。 裴待鹤笑道:“阿举,直至今日亲眼观礼,我才真正意识到那个令人吃惊、名动华陵的女郎竟一直都是个尚未及笄的黄毛丫头,今日之后,世间真正多一绝世佳人,淑女红颜。恭喜!” 他的言语神态间总有种意味深长的感觉,不光是他,还有卢亭溪、崔子洲等人。 凤举含笑回礼,她很明白,若她只是凤举,这些人不会劳驾前来,可见谢无音的身份于这几人而言或许已经不是秘密。 “阿弥陀佛!”释虚禅师行了个佛礼,慈眉善目地看着凤举:“释慧师兄若能得见女郎成人,且身具一颗向善佛心,必感欣慰。” 凤举福身作揖:“阿举能有今日,是佛祖惠泽所引。老禅师今日前来观礼,亦是阿举之福。” …… 一番恭贺之后,凤举重新回到了东房,楚秀从绿春手中取过衣裳,去东房内为凤举更换与头上的白玉笄相配套的素衣襦裙。 楚秀是男子,但好在一切只是走个过场,真正动手为凤举更衣的是哑娘。 从东房里再次出来时,凤举已是一身素色襦裙,裙上用银丝绣制着云纹,随着她的动作,云纹闪烁出一道道银色的流光,清丽脱俗,宛若从冰雪中走出来的神女。 她一步步走向双亲,正身下拜。 楚秀朗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笄礼第一拜,谢父母生养之恩。” 第一拜完成,凤举起身,面向东面正坐。 楚秀道:“二加!” 长公主再净手,再复位。 未晞奉上托盘内的红宝石凤凰金钗,长公主接过,走到凤举面前,再次高声吟颂祝辞。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楚秀为凤举摘去白玉笄,长公主跪下为凤举簪上了红宝石凤凰金钗,然后起身复位。 楚秀再次象征性地扶正金钗。 宾客们向凤举再贺。 凤举重新回到东房,楚秀也再一次去房内为她更换与头上金钗相配套的曲裾深衣。 再次出来,已经是一袭红白相间的曲裾深衣,白色的深衣上绣着红梅图,梅花的花蕊是用金线绣成,深衣下则是绯红色的裙摆。 在座皆是出身不凡之人,眼光更是毒辣,许多人一眼就看出了那衣衫上的红梅图非同一般。 太子酷爱书画,此时不由惊愕低喃:“难道这是……画狂岳渊渟亲手绘制的红梅图?” 岳渊渟画梅花有他独特的风格,这红梅图显然是请绣工卓越的绣娘按照岳渊渟的原图绣成,就连岳渊渟画中的意境都完整还原了。 第九百六十四章 笄礼仪式(下) 凤举走向永乐长公主,正身下拜。 楚秀道:“尊师敬长,明鉴正身,笄礼第二拜,以表敬畏之心。” 拜礼之后,凤举面东而坐。 “三加!” 长公主再次净手后归位,玉辞奉上金制的牡丹花型钗冠。 这钗冠是由华陵城最出名的巧匠打造,正中的牡丹花只有真牡丹的四分之一不到,但花瓣、花蕊、叶子,每一处细节都打造得栩栩如生,流苏在垂落在乌发间,鬓边,熠熠生辉。 而在钗冠的中心内镶嵌着九品牡丹香珠,所以当钗冠被奉上之时,大厅中的人们都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牡丹幽香从金色牡丹中散发。 长公主走到凤举面前,再次吟颂祝辞。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楚秀为凤举摘去凤凰金钗,长公主为她将钗冠固定,然后起身复位。 楚秀帮凤举正冠,宾客们再次作揖恭贺。 凤举再次回到东房更衣,换上了大袖长裙的礼服,灼艳的红色广袖长裙,金色的牡丹花纹,行止间仿佛有凤凰之影在花间穿梭。 这礼服与凤举平日里穿的红裳类似,只是更加华丽考究。 凤举面向大厅外的广阔天地,正身下拜。 “苍天厚土,泽披万物,笄礼第三拜,谢天地灵意造化!” 第三拜完成,楚秀再次喊道:“置醴!” 绿春、晨曦、未晞、玉辞四名有司撤去及笄礼的陈设,在西阶的位置摆好醴酒席。 长公主向凤举揖礼,凤举应请,站到酒席的西侧,面向南方。 楚秀:“醮子!” 长公主面向西边,楚秀奉上酒,凤举转向北,长公主接过醴酒,走到凤举席前面向她,念祝辞。 “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凤举行拜礼,接过醴酒,长公主回拜。 凤举入席之后跪着将一些酒洒在地上作祭酒,然后持酒象征性地沾了沾唇,再将酒置于几上。 晨曦和绿春奉上饭,凤举接过后象征性地吃了一点,然后向长公主行拜礼,起身离席,站到西阶东面,面朝南。 楚秀喊道:“字笄者。” 长公主起身下来面向东,凤瑾和谢蕴起身下来面向西。 长公主念道:“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云止’甫。” 云止? 凤举静默地听着,云止,这便是她以后的表字了吗? “凤举,字云止?凤凰高举,止于云端,是为超凡脱俗、清平天下之意,甚好!” “凤云止,风云止。凤凰唳九霄,天下风云止。” 这名字虽是长公主这个正宾负责取的,但却是一早便慎重商议好的,名字一出,满场皆是赞叹之声。 “云止虽不敏,敢不夙夜祗奉?”凤举向长公主作揖。 楚秀道:“聆训!” 凤举跪在了父母面前。 凤瑾和谢蕴看着面前的女儿,心中五味陈杂。 转眼,女儿竟也已经亭亭玉立。 第九百六十五章 礼成迎风雨 双亲久久不言,凤举跪在地上,感觉父亲的手温柔却沉稳地落在她头顶,凤举顿时眼眶发热。 这一场繁琐的及笄礼终于快要结束了,今日之后,她就不再是躲在父母身后的小丫头了。 过去十五年,不,前生二十八载,今世重生两载,共计整整三十年,父亲与母亲一直竭尽所能给她世间最好的一切,能生为他们的女儿,是凤举自认人生中最大的幸事。 养育之恩,今当竭力报之。 “阿举,今日及笄,往后便不可再肆意妄为了。生在凤氏一族,身为凤家嫡女,你当知自己肩上所负不止一己之利,更有全族之责。无论身处何时何境,切记谨言慎行,正身立德,不忘赤子之心,不负天地清风。” 听完凤瑾的一番咬文嚼字,谢蕴拉起了女儿的手。 “阿举,既然行了及笄礼,算是成人了,那该做什么,能做什么,想做什么,你自己心中就要有个度量。他人口中所言的规矩,那些条条框框我不要求你遵守,你只需听从内心,只要问心无愧,你就去做。他人的想法、訾议都与你无关,记住,问心无愧!还有……” 谢蕴说着,自己郁闷地皱了皱眉头,嘀咕道:“十五岁到底算什么成人啊?我十五岁的时候还没参加高考,还在过着校园生活看别人谈恋爱传小纸条呢!阿举,你还是个未成年人啊!” 其他人听不见她这些话,可凤瑾和凤举父女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苦笑。 她又在说些稀奇古怪的话了。 谢蕴嘀咕完了,突然说道:“阿举,你还是未成年人,所以,在这个年纪尽情地胡闹吧!” 凤举愕然,胡闹? 凤瑾无奈:“阿蕴……” “我知道我这些话听着离谱,可你不也早就明白,我的话虽然离经叛道,却是至理。” 凤瑾叹息,一副你说什么都有理,你都对的模样。 凤举笑了笑:“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说完,她眼中划过一抹黯然,满心沉重,郑重地俯首叩头。 父亲,母亲…… 你们的话凤举会牢牢记在心里。 凤举依照笄礼规矩依次向众人谢礼之后,笄礼在凤瑾的谢辞中宣布礼成结束。 “小女笄礼已成,多谢诸位盛情而来!” 凤举跟随在父母身边向众人作揖谢客,视线对上萧鸾,她看到了萧鸾眼中的期待。 萧鸾还在等她当众宣布嫁娶的消息。 可是眼看着宾客们已经准备离开,凤举却始终都没有动静。 萧鸾冷冷的勾起了嘴角,他这是……被耍了? “凤举,你会后悔的!” 萧鸾动着嘴唇,无声地向凤举传达着这句话。 凤举淡漠地勾了勾嘴角。 后悔吗? 也许吧! 也许她会为很多事情而后悔,但不嫁给萧鸾这件事,她确信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后悔! 就在宾客们准备离开之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 楚康和忠肃王萧伦带人闯入。 大厅外瞬间被士兵们围了起来。 忠肃王萧伦道:“陛下有令,镇北将军慕容灼私自叛逃,勾结北燕逆贼,凤家昔日既为其担保,那如今慕容灼之罪就只能由凤氏一族来承担了!” 第九百六十六章 族谱除名 “太傅,得罪了!” 楚康抬手一挥动,门外的士兵们立刻便要闯进来。 “站住!”凤瑾缓缓说道,一身威严令私兵们顿时止步在门槛之外,“此乃我凤氏一族宗祠,几朝君王均曾有令,除非得到凤氏族人许可,否则,任何人不得擅入,更不能擅闯!” 忠肃王冷哼一声:“凤瑾,你是要抗旨吗?” 凤瑾笑了笑,从容走到忠肃王面前。 “君候,真相未明,结果未定,还是莫要咄咄相逼,免得来日不好相见。” 凤瑾回头,向周围尚未离去的宾客们作揖。 “抱歉,今日本是小女及笄礼,却让诸位受惊了。” 说着,他看向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威严化作满目温柔。 “我去去就回,莫要慢待了宾客。” 在场谁都心知肚明,慕容灼叛逃确实是凤家受牵连的原因,可这不过是个引子,某些人真正的目的是要借着此事将凤家这个百年望族彻底摧垮。 凤瑾这一去,岂能轻而易举地回来? 凤瑾泰然拂衣,转身便要走出大厅…… “等一下!” 清亮的声音在大厅响起,所有人都望向说话之人。 众目睽睽,凤举迈出一小步,冷眼看向楚康与萧伦。 这两个人,前世便是他们二人带头上奏,毁了凤家,如今,岂能让他们再如愿? 楚康道:“凤举,你一介女郎,此事可不是你能过问的。” “呵!”凤举盈盈一笑:“世伯此言差矣,此事因慕容灼而起,慕容灼又是我凤举的男宠,我虽是一介女流,但却是最有资格针对此事发言的。” 她抬手缓缓指向周围众人:“在场皆是地位煊赫之人,难道世伯还怕凤举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吗?我只要少许的时间,这不过分吧?” “不行!陛下……” 萧伦刚一开口拒绝,永乐长公主道:“王兄,不过是少许时间,若是皇兄怪罪,本公主担待!” 萧伦还想说什么,被楚康拦住。 凤举看了看两人,他们这便是同意了。 “稍等!” 凤举转身进了宗祠最里面,对着上面供奉的诸多先祖灵位磕了三个头,从正位上取下了一本名册。 当她拿着名册再次走出大厅,凤瑾自若的神情终于变了。 “阿举,你莫要胡闹!” “父亲,及笄礼已经结束,阿举已经成人,该做什么,能做什么,阿举心中有数。” 她举起了手中名册:“如诸位所见,此乃我凤氏一族族谱!” “哎!”楚秀叹息着摇了摇头。 “阿举……” 谢蕴已经隐约猜到了女儿想做什么,下意识便要劝阻,可凤举已经翻开族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毫不犹豫地咬破手指,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用鲜血将自己的名字抹去。 而后,她又从怀中取出了那封早就准备好的血书展开。 “请在场诸位作证,我,凤举,自此刻起从凤氏族谱除名,与凤家断绝关系,以此血书为证,从今往后,有关于我的一切,与凤家再无相干!” 她双手托着血书,一步步走到凤瑾面前,下跪,将血书奉上。 第九百六十七章 断绝亲缘 “父亲,这是阿举最后一次这样唤您,请您成全!” “不!” 凤瑾握紧了拳头,这叫他如何能伸得出手? “阿举,你可知道你此举意味着什么?”连长公主都忍不住上前劝说。 可凤举只是托着血书,望着凤瑾。 她知道,要求父亲接下这血书太过残忍,便将血书恭敬地放在了他脚边,俯身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父亲,母亲,阿举不孝!” 不等两人接话,她果断起身,扬声道:“昔日是我擅自向陛下请求,索要慕容灼,慕容灼归属于我一人所有,这一点,华陵城乃至大晋人尽皆知。有关于慕容灼的一切罪过理当由我一人承担,与凤家没有任何关系!” 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 原来,她与家族断绝关系,竟是要凭一人之力承担下所有的罪过! 萧鸾皱眉,没想到她宁可如此也不愿答应自己的要求。 “哼!凤举,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女郎,慕容灼之事事关重大,不是你能承担得起的。”楚康冷声道。 “无论我是否能承担得起,我都会承担,所有人都清楚,有关于慕容灼的一切事宜,包括索要慕容灼,袒护慕容灼,甚至当初私自带着慕容灼去北燕,全部都是我一人所为,凤家任何人都不曾插手,更不曾置喙。普天之下,无人会比我更有资格为此事承担后果!” “你……你荒唐!”萧伦想要反驳,可开口之后却发现找不到什么言辞去反驳。 原本,她是凤家的女儿,她所做的一切都与凤家逃脱不了干系,可是现在,她不是了! 谢蕴大步上前将凤举挡在身后:“任何人都休想动我的女儿!你们这些人心中打的什么主意,当我不知道吗?有本事光明正大地相争,何必装腔作势,让人恶心!” 凤瑾也站在了妻子和女儿身边:“不必多言了,一切自有我来承担。” 楚康和萧伦得意地笑了,这才是他们要的结果! 可就在此时…… “我已经不是你们的女儿了!” 凤举站在父母身后,淡淡地说道。 随即,在所有人都未来得及反应时,她冲上前一把抽出了楚康腰间的佩剑。 楚康慌乱后退,大厅中惊呼乍起,可随即他们便发现,凤举并非要伤人,而是将剑横在了自己脖子上。 “阿举!” “阿举,你这是要干什么?” 凤举面容清冷地注视着双亲:“生养之情既已了断,我不再是你们的女儿,你们也不必再为我费心。一切皆因我而起,理当由我自己来承担。为人自该有担当,这也是你们自幼便教导阿举的。今日我只求一个成全,否则我便要成为祸害全族的罪人,叫我如何心安?” “什么族谱,什么血书?你是我十月怀胎生的,血脉相连,你永远都是我的你女儿!” 凤举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她怕母亲会奋不顾身地冲过来夺下她的剑,怕自己会狠不下心。 她慢慢后退了两步,猛然在自己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鲜血顿时淌下,凤瑾和谢蕴的心也跟着抽痛了起来。 第九百六十八章 亲自验证 “阿举,把剑放下!”凤瑾扶住妻子,严声喝斥。 凤举不为所动,说服自己硬下心肠:“我已不再是你们的女儿,我的事不需要你们过问!今后无论我发生什么,都不需要你们插手,你们若还顾念我,就记住,这是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要求,我不再受你们恩惠,否则,我便只能以死谢罪了!” 父亲,母亲,是阿举不孝,对不起你们,可这是我唯一能为你们、为凤家所做的事情了。 我不能再让家族因为我的决定而受到株连。 “阿举,事情未必就到了最坏的地步,也许还有转机,你何必如此?先将剑放下!” 说话的是裴待鹤,温伯玉等人也开口相劝。 但岳渊渟从始至终只是看着凤举,没有多言,多年未见,这个徒儿的处事作风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一个女郎能有如此担当,着实罕见。但,这才配做他的徒弟! 萧鸾的眼神被阴翳覆盖,他从人群中走出,说道:“阿举,你既然要承担一切,那就该束手就擒。” 许多人都皱眉看向他。 这睿王一向表现得对凤举情深义重,怎么这会儿忽然就转变了态度? 凤举冷眼看向他,嘴角轻勾:“不,我尚不能坐以待毙。灼郎确是私自返回北燕,但也是为了解平城之困,救他的长兄,灼郎乃重情重义之真丈夫,人情所致,情有可原,他既然来信承诺他会回来,我便相信他,至少,现在还相信,所以有些事情我必须亲自去验证。” “难不成你还要去平城见他?” 萧鸾额头隐隐有青筋冒起,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舌尖发酸,酸中又带着苦涩。 凤举淡然而笑,尽管脖子上的鲜血比她的衣裳还要刺眼:“有何不可?” 萧伦不屑冷笑:“只怕你今日连华陵城都走不出去,还想去北燕?果然是女流之辈,痴心妄想。” 凤举只是浅笑,有前世为鉴,她很清楚在场最能做主的便是萧鸾。 对于萧鸾的能力,她还是很信得过的。 “睿王殿下,请您看看您的掌心。” 萧鸾不解,抬起双手,只见自己掌心不知何时染了两团青紫。 他伸手去擦,却发现,根本擦不掉。 凤举笑道:“殿下不必费事了,早在您与阿举谈话之时,阿举便在您身上动了些小手脚。” “你给本王下了毒?” 萧鸾脸色铁青,一副恨不得掐死凤举的模样。 “此毒是我特地请人配制的,普天之下独一无二,且唯一的解药就在我手中。” 言罢,凤举笑意收敛,面如寒霜。 “你亲自送我去城门口,让我出城,我可保证将解药给你。” “若是本王不肯呢?”萧鸾咬牙切齿地瞪着她。 “不肯?” 凤举自失地笑了笑,分明一个刚刚十五的少女,却让在场之人有种饱历沧桑、看透浮生的错觉。 “那我只好当下自刎,然后你毒发,你我同归于尽,我此生之愿也算了结,不枉这一世了。如何?” 第九百六十九章 诀别双亲 时间绝不能往下拖,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 凤举想着,启唇道:“一!” 大厅全场静默,每一个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早知凤家这个女儿特立独行,人间龙凤,可就连楚秀这等算得上是了解她的人都没想到,她竟能有如此魄力与胆识。 “二!” 凤举手上用力,开始将剑柄握得更紧。 她的话不是作假,倘若萧鸾不答应,那她真的只有自刎与萧鸾同归于尽了。 事情至此,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等不到答复,笑容在她脸上缓缓浮现。 萧鸾,你究竟是笃定我的毒要不了你的命,还是笃定我不敢舍了自己的命? “阿弥陀佛!”释虚禅师已经合上了眼睛,不忍再看下去。 “好!本王……答应你!” 萧鸾终于开口,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 “四郎!” “睿王殿下!” 萧伦和楚秀想要阻止,就算凤举与凤家断绝关系,他们暂时不能拿凤家如何,可只要将此女抓在手中,就不信凤瑾真能坐视自己的独女惨死。 萧鸾猛地扬手:“不必多言了!” 出府路上,凤举一路都将剑横在自己脖子上,握得很紧,稍懂得剑术之人都看得出她是刻意练过的,就算此时有人想趁其不备打落她的剑都不可能。 一群人一直跟着凤举和萧鸾到了府门外。 “来人,备车!” 萧鸾刚下令,只听凤举道:“不必了!” 凤举看向门外角落处系着的两匹马,显然,那是她一早就备好的。 “玉辞!将马牵过来!” “是,大小姐!” 玉辞在未入凤家为奴之前家里养过马,牵马骑马对她而言并不难。 她将马牵过来,在众人惊叹的眼神中漂亮地翻身上马,最后看向自己的父母,忍住落泪的冲动。 “阿举去了,万请珍重!” 此一别,她不知自己是否还能再回来,可纵是如此,她却连一声“父亲”“母亲”都不敢再唤,只为保他们不受牵连。 “驾……” 一声策马,绝尘而去。 只余下风中飒飒飞舞的红裳,就像寒冬中燃起的烈火,灼灼风姿刻印在每一个人的眼中,心底。 萧鸾怔愣了一下,想起自己身上的毒,立刻策马追了上去。 而在两人离开之后,萧伦立刻下令巡防营追上去。 凤瑾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张嘴命人去保护凤举,可是迈出的脚步猛地僵住。 那是他的女儿,他自小视若明珠、生怕磕碰丝毫的爱女。 可是,如果他派人去保护,那阿举方才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凤家上下也势必被人抓住把柄,扣上叛国之罪。 谢蕴忍不住追了上去,可是跑了两步后便停了下来,她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尘土,眼泪不由自主地流淌,却只是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女儿长大了,懂得了承担。 该放手了! 一片静默中,没有人注意到先前牵马的小婢女悄悄跑到角落里,牵了一匹马从另外一个方向离开了。 …… 凤举策马一路飞奔,不敢有丝毫停留。 她必须立刻出城,否则被人强行留下,就会成为威胁父亲的工具。 她绝不能给那些人任何机会! 第九百七十章 祸水误国 城门口聚集了许多人。 凤举策马疾驰,有种不好的预感。 本想一鼓作气冲出城去,可是前方的人群突然涌出拦住了去路,逼得她不得不迅速勒住缰绳。 就在她停下的瞬间,一人一马从另外一个方向赶来,在她面前停下。 “大小姐!” 凤举错愕地看着面前之人:“玉辞?你来干什么?” 玉辞抹了把眼泪,笑道:“奴婢终于追上大小姐了!” “我问你来此处做什么?”凤举语气不善地喝斥。 她眼下已是自身难保,这丫头跟来是不想活了吗? 玉辞红着眼睛,却十分坚定:“大小姐,您对玉辞有恩,玉辞这一辈子都是您的奴婢,大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凤举哽了一下,露出一抹苦笑。 “玉辞,我已不再是凤家大小姐,我一无所有,甚至要成为朝廷钦犯,你跟着我做什么呢?回去吧!” “不,大小姐,玉辞不走!” 倏地—— 一个鸡蛋砸在凤举马下,之后更是有人不停地向她扔着各种东西。 “凤举,你纵容北燕仇敌慕容灼,纵虎归山,你这个大晋的罪人!” “北燕侵犯大晋,你就是毁灭大晋的祸水!” “你这个祸水!你不得好死!” “祸水通敌误国啊!” “你们好大的胆子!住手!快住手!”玉辞忙乱为凤举遮挡攻击。 凤举在马上冷眼扫视着那些袭击谩骂她的人,有庶民百姓,有看热闹的华服贵族,而那些骂她祸水的,却是一些看上去有些年纪甚至颇有风度的文士。 事情才刚发生,这些人便都聚集在了这里,明显是有居心叵测之人一早安排,这些人大多不明所以,是被人煽动的,而那些士子,或许的确是一早就对她袒护灼郎心生不满。 萧鸾冷眼看着这一幕,嘲讽道:“看到了吗?这便是你帮助慕容灼的后果!你在此为他遭受着这些,而他却回到北燕坐享他的荣华。” “这些人是你煽动来的?” 事到如今,萧鸾也不屑遮掩,说道:“本王确实有此打算,不过被楚家捷足先登了。” “楚家?各自行动,看来你与楚家还是不够亲密啊!” 凤举嘲讽着,视线在人群中扫过,仿佛在找寻什么人。 而在远处的一条巷子口,一辆马车停靠着。 静娴公主和恭定侯府的嫡女崔宁正坐在马车内向外张望。 崔宁掩唇笑道:“这个凤举嚣张了那么久,害得我们都抬不起头来,活该她有今日!她现在可是连个庶民都不如。” 静娴公主望着被人围攻的凤举,眼中阴冷一闪而过。 凤举,若非你的存在,衡澜之也不会拒绝父皇赐婚! 你高高在上、施舍他人的风光终于到头了。 “凤举,你这个大晋的罪人!勾结北胡的祸水!” 谩骂不止,可这一声格外清晰,凤举眼尾淡淡扫过去,只见一个身着灰衣的男人喊完后就悄悄隐没身形。 凤举勾唇,说道:“睿王殿下,你我的命此刻是连在一起的,阿举的安全可就有劳您了。” 第九百七十一章 德配天地 萧鸾登时敛眉,阴郁爬上眉眼。 他讨厌被人威胁! 凤举下马。 玉辞担忧道:“大小姐!” “无事,睿王殿下会保护我的。” 她刻意将这句话说得很高,那些本想扑上来围攻她的人都畏惧地瞟了萧鸾一眼,不敢上前。 凤举提着剑径直走到那名灰衣男人面前,莞尔一笑,剑已深深刺入那人的身体。 这突然而来的变故让周围人们纷纷鸟散,失声大叫。 灰衣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再抬头看向凤举。 四目相对,凤举的笑容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邪气。 “招惹我,就要付出代价!” 话音落,长剑毫不留情地拔出,带出一束血花,人立时倒地。 “你……凤举,你一个女郎,竟敢当众行凶!” 一个须发花白的文士哆嗦着手指指着凤举,在凤举看过来时双股打颤急急后退,仿佛看到的是个恶鬼。 凤举笑了笑,染血的长剑一挥,红裳飞扬。 “人不害我,我不伤人。人若于我不义,我又何须留情?” “分明是你袒护一个胡人,祸乱我大晋基业,任由他们屠杀我大晋百姓,你却还腆颜在此大放厥词。你枉为玉宰之女,竟毫无我晋人风骨气节!” “风骨气节?” 凤举后退,视线扫过面前诸多士人,眉眼清冷。 “诸君终日标举风骨,满口仁义道德,然值此不公乱世,尔等空有一腔抱负,却在面临冷兵寒锋时畏如鼠蚁,只字不敢言。这便是尔等之风骨? “你们自诩德配天地,然何谓天地之德?在仁德,善德,厚德,在拯救万民于水火乱象!而非满口道德,却坐视苍生流离,终日醉生梦死,愤世嫉俗! “今日你们口口声声称慕容灼祸乱大晋基业,害我大晋百姓,但你们扪心自问,当西秦强敌来犯时,慕容灼在何处?而你们又在何处?若非他力抗秦燕强军,你们焉有性命在此对他口诛笔伐? “受人之恩不思图报,却在他蒙受不白之冤时群起攻之,落井下石,诸君心中当真无愧?” 城门下一片静默。 凤举冷笑,翻身上马。 除非亲眼所见,否则她绝不相信灼郎会背弃她。 见她要走,萧鸾忙道:“把解药留下!” 凤举回头看向他:“我若现在给了你解药,你还会放我出城吗?解药我早已安排人交给父亲……” “父亲”二字出口,凤举顿了一下,唇舌发苦。她如今已经不能再这么叫了。 “你若强行留我,或杀我,你认为他会将解药给你吗?” 言罢,凤举策马向城门外远去。 萧鸾愤然瞪着那一袭绯色,看着看着竟不由得怔住。 她真的就这么去了,为了慕容灼,抛下了一切荣华,奋不顾身。 “殿下,可要立刻派人去追?” 李荀嘉一直隐藏在人群中,此时悄然过来询问。 萧鸾回神,看到人群中楚家之人已经悄悄离开,冷声道;“不用我们动手。” “那……若是凤家派人暗中保护……” 第九百七十二章 艰险难料 “你当凤瑾是何人?他固然宠爱这个女儿,但身为一族之长他不会感情用事。他很清楚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一旦他稍有动作,那凤举将自己从族谱除名、与凤家断绝关系,这一切就都白费了。” 保护女儿,就等于要拿整个家族陪葬。 李荀嘉感慨:“这凤家大小姐也真是够狠,断绝关系、承担所有的责任固然能保住凤家,可她自己没了凤家这个依靠,就真是命如蝼蚁、危在旦夕了。” 萧鸾阴沉道:“这是她自己为了慕容灼做出的选择,要怪,只能怪她自己!” …… 华陵楚家,西楚府。 淡紫色的细纱屏风上牡丹盛放,高贵雍容。 屏风后依稀一道清影正坐,轮廓秀致,然而十指纤纤,非是执笔弄墨,非是穿针走线,而是擦拭冰冷的剑锋。 屏风外另站着一道绿色的身影,同是个女子,只是长发简易高束,眉目冷肃,仿佛是个毫无感情的冰雕人像。 “居然会作此举,倒是小觑了她。当初借我之手杀我三哥,此仇此辱,我必报之。我要看到她的人头,桑梧,你可明白?” “是!” 被唤作桑梧的绿衣女子冷冷应了一声,转眼消失。 屏风后,女子执剑起身,端详着屏风上的牡丹。 “凤家嫡女,尊比凤凰,贵如牡丹,呵!” 长剑一挥,屏风上的牡丹瞬间被撕裂。 她丢掉长剑,走到窗边望着天空,微笑轻语:“飘雪了。” …… 凤家。 宾客们早已散尽。 柳衿将手上的东西交给凤瑾,凤徽令,尚方御令,解药。 既与凤家断绝关系,凤徽令凤举便绝不能再带在身上。 她费心从萧鸾那里得到尚方御令,但此物是晋帝赐给萧鸾的,凤瑾当然要物归原主。 可历朝尚方御令都是不署名的,在谁手中权力便归谁所有,一旦凤瑾归还给晋帝,晋帝就必须许他一个特赦,如此一来更能确保凤家不会因慕容灼之事受到牵连。 解药,是给萧鸾的。 凤瑾和谢蕴看着这些东西,都不由得心中戚戚然。 阿举是一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做足了准备。 她保全了家族,可唯独没有为自己做足考虑。 这一去,艰险重重,又身无分文,她该如何自处? …… 出了华陵城,凤举想要赶玉辞回去,可玉辞铁了心要跟着她,她实在奈何不了这个丫头。 她不敢停歇,生怕有人追来。 狂奔十数里之后,两人果断弃了马,专挑偏僻的丛林小路走。 “大小姐,我们就这么走到平城去吗?”玉辞忽然问道。 凤举停下脚步陷入沉思。 确实,此地离平城太远,且不说通关是否会被抓捕,单是身无分文这一点,她们就无法撑下去。 凤举在自己和玉辞身上看了看,果断将一身红裳脱了下来。 “大小姐,您会冻死的。” “只是一件外衫还冻不死,可若我继续穿着这一身,才真要被人当成活靶了。” 这一身华衣,且不说会引来追兵,一旦遇到个贪财之辈也是难逃。 第九百七十三章 杀机逼临 “玉辞,把钗冠给我摘下来。” “哦!” 待玉辞将钗冠摘下,凤举看着那明晃晃的金子和上面镶嵌的宝石,笑着用丝帕包起来揣进怀里。 如此,便不怕饿死。 “走吧!” 刚一起身,一支箭毫无预兆地射向她胸口。 凤举当即倒地。 “大小姐!” 玉辞大叫着趴到草丛里去扶凤举,却见凤举将箭从胸口拿开,竟然毫发无伤。 “大……” “嘘!”凤举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迅速向箭射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拉着玉辞就走。 她们所处之地周围荒草丛生,虽然正值寒冬,草木干枯,可那些荒草十分茂密。 当一个黑衣人赶到时,两人早已不见了。 但想到两人根本不可能走远,黑衣人四处看了看,最后将视线落在那些压断的枯草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黑衣人一路沿着枯草上留下的踪迹追寻,走着走着,前方的枯草忽然分出了两个方向。 一个凤举,一个婢女,到底哪边才是? 他分别向两边看了看,忽然看到左边方向有个淡青色的身影,若他记得没错,穿淡青色衣裳的是婢女。 黑衣人果断向右边追寻,可没走几步,脚下忽然踩空,虽然只是一个不足半米的坑,可还是让他摔趴在了地上。 就在这一瞬…… “啊!” 玉辞豁命般大叫着冲上去压住黑衣人的同时,凤举将先前射向她的那支箭狠狠刺进了黑衣人的后颈。 鲜血汩汩涌出,玉辞怔住了。 凤举抓住她的手:“快走!” “哦、哦!” 玉辞发愣一方面确实是因为第一次真正参与杀人,可主要的原因却是对凤举的敬畏。方才她们逃跑时,大小姐不过是看到一个坑,竟然就能在短暂的时间内想到办法,而且镇定自若,简直……就像是战场上指挥若定的大将军。 “大小姐,方才那支箭明明射中了您,可您为何没事?” 凤举勾了勾唇,没有说话。 其实是释虚禅师送她的护身佛牌为她挡下了那一箭。 这两年间她得罪了太多人,想要杀她的人不在少数,可不管是谁要杀她,绝不可能只派这一个弓手来,周围绝对还有其他人在找她的行踪。 尽管她一路都往偏僻之处走,可还是被七八个人围住了。 “大小姐!”玉辞第一时间挡在了凤举身前。 凤举看着面前这个只比自己大了两三岁的丫头,明明自己害怕得浑身发抖,却还要挡在她面前。 她将玉辞拉开,淡淡地看着眼前的七八个黑衣人。 “想要杀我之人太多,让我死个明白,你们是谁派来的?” 可对方根本没有与她说话的打算,直接就冲了上来。 凤举眉头皱起,来不及多想,一手拉着玉辞,一手扣动金簪上的机关。 银针飞射而出,八人瞬间全部倒地。 凤举也不由得愣了一下,灼郎送她这金簪她虽然闲暇时练过,但自认绝不到百发百中的地步,难道这簪子还能自动辨别方向? 公输先生,果然神人也! “玉辞,快帮我把毒针都拔下来,切莫伤到自己。” 也不知这毒针用过之后重新装回还能剩下多少药效,危险可不会就此结束啊! 第九百七十四章 江山诱惑 “大小姐,您看这个!” 拔针时,玉辞突然叫了一声。 只见一名脖颈被刺中的黑衣人颈后竟有黑色的星月图纹,凤举眼睛微眯,跑到其他人身上看过,果然每一个人颈后都有同样的图纹。 是七杀阁! 堂堂七杀阁的杀手就这般被她杀了个措手不及,可下次未必就如此走运了。 一路奔命,眼看已时至黄昏,雪越下越大。 “大小姐,奴婢实在是跑不动了。” 跑到密林中,玉辞实在坚持不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凤举看了她一眼,也不由得双腿发软,玉辞的体力其实比她好,玉辞都撑不住了,何况是她。 她四周看了看,找了个荒草茂盛之处,两人钻了进去。 “先稍作休息,只是此地不宜久留。” 玉辞点头:“大小姐放心,奴婢明白。” 杀手定能料到她们尚未走远,这一片地域都不安全,何况这大雪天若是停下来,只怕要冻死了。 看着玉辞气喘吁吁,凤举心生不忍:“玉辞,从此处回去华陵尚还不远,你……” “大小姐!” 岂料她话还未说完,玉辞就跪到了地上:“您可是连奴婢累赘了吗?可是奴婢不想离开大小姐。” “不,你能如此相待,我心存感激,只是你也看到了,我的处境危险重重,连性命都堪忧,你实在没有必要跟着我受罪,回去凤家吧!” “大小姐都不怕,奴婢怕什么?若非大小姐,奴婢当年早被扔进陋室没命了,奴婢这条命是大小姐的,大小姐遭难,奴婢更应该跟在大小姐身边。就算,就算奴婢什么都不能做,但至少……还能为大小姐挡箭。” “说什么傻话?我不需要你为我挡箭。记住,我们都要活着!” “嗯!”玉辞眼眶发红,帮凤举搓着几乎要冻僵的手,犹豫着问道:“大小姐,您怪慕容郎君吗?” 凤举噎住了,这个问题她真的不知道。 她不由得看向玉辞:“你呢?若你是我,你会怨吗?” 玉辞抿着唇不说话了。 凤举苦笑着低下了头。 这时,玉辞说道:“奴婢不敢站在大小姐的立场评说什么,但就奴婢自己,奴婢怨他。大小姐您是何身份,自小养尊处优,连磕碰都没有过,何曾受过这种罪?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慕容郎君他擅自离开都是没有为大小姐的处境考虑。如果他为大小姐着想,那他早该赶回来了。额,奴婢僭越了,奴婢不该如此多嘴。” 凤举疲惫地靠在了枯草垫上,眼神迷茫。 灼郎有灼郎的牵绊,自己能理解他的做法,只是按照自己对兵法的见解,如果调动幽州的赫连信与散布各处的狼骑军,要解平城之困不难。 他若真的有心归返华陵,早该回来了。 是被何事缠困?还是……北燕江山的诱惑…… 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响亮如鹰唳的哨声,四周沙沙作响,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从四面八方迅速狂奔而来。 不好,定是被发现了! 凤举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紧紧抓住玉辞的手,将金簪扣在手心。 第九百七十五章 连遇七杀 “别怕!”凤举低声说道。 玉辞静静地看向凤举,弯了弯嘴角:“大小姐,奴婢不怕。大小姐,如果实在危险,您就把奴婢推出去挡一挡。” “闭嘴!我们都要活着!” 她所料不错,那一声哨声的确是杀手的暗号,不过须臾,便又有五六个人从各个方向围了上来。 凤举瞄准了距离,等到对方进入毒针射程,立刻扣动机关。 六人立刻被击中倒地,只是银针的毒性已经削减大半,刺客倒地后并未像之前那样当场气绝,而是躺在地上呻吟打滚,有一两个甚至还要撑着剑站起来。 “你站在这里别动!” “大小姐……” 凤举快速冲了出去,捡起刺客掉落的剑,眸光骤冷,狠狠刺了下去。 鲜血溅在脸上,竟还带着些许温度,凤举稍稍愣了一下。 “大小姐小心!” 玉辞一声疾呼,凤举瞬间回神,转身之际偏巧打落了对方的剑,你刺客瞪大了眼睛,身中剧毒身体打晃。 凤举深知这些七杀阁的杀手即使如此,身手依然了得,干脆也不逞能,再次扣动金簪。 毒针药效虽减,但两针也足够对方爬不起来。 凤举冷眼俯视着躺在地上的刺客,一剑刺下。 但还剩下一个摇摇晃晃地握着剑。 玉辞咬了咬牙,冲出来捡了一把剑去与那人拼命,可那名刺客两下就将玉辞的剑打落,余力将玉辞掀翻在地。 眼看黑衣人就要抬剑刺向玉辞,忽地,一把剑从刺客身后贯穿了他的胸膛。 “玉辞!”凤举踹开黑衣人,蹲下身子去拉玉辞。 玉辞的眼泪瞬间不受控制:“大小姐……” 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她紧紧抓着凤举。 凤举抱住她,掌心搓着她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别怕!玉辞,镇定点!看着我,你还能走吗?能吗?” 玉辞直愣愣地盯着她看了两眼,抬手帮她擦去脸上的血迹,重重点头。 不能连累大小姐。 不能成为大小姐的累赘! 玉辞暗暗为自己鼓气,强行抑制住颤抖站了起来。 凤举用力抱了抱她,这个时候唯有如此才能让对方明白自己不是一个人,有个人在她身边,能成为她的支撑。 “好!我们走!” 只要离开这片荒野,撑到临县,人多了,刺客便不好下手,再乔装改扮一番,至少不会像现在成为广阔猎场上拼命狂奔的猎物。 这已经是两轮了,十四个七杀阁杀手,以前与灼郎在一起时,七杀阁的手笔也不过如此了,暂时应该不会再遇到了吧? 凤举如此想着,然而,很快她便发现自己错了。 跑到一片树林时,本就阴沉飘雪的天更加昏暗,时不时一两只不知名的鸟飞过,树上的积雪扑簌簌地落下,更显得阴森可怖。 此时此刻,凤举更加感激玉辞,好在身边还有一个人在,否则如此情形,就算身体能撑住,精神也要被摧垮了。 蓦然…… 凤举停下了脚步,看向地上的积雪,屏住呼吸。 第九百七十六章 绿衣桑梧 “大……” 玉辞正想询问,可随着凤举的视线看向积雪,只见一棵树下的积雪上有几个脚印,看样子是留下不久。 凤举站住不动,眼神却在迅速向四处扫视,突然凝注,没有跑到别处,那么…… 眼前有雪屑飘落,大小、速度都与天空飘雪的速度不同。 刺客,在头顶的树上! “跑!” 凤举第一时间拽住玉辞向前跑去。 果然就在她们避开之后,一道绿色的身影落在了她们方才站立的地方,挥出的剑还未来得及收回。 凤举诧异地看着面前之人,与之前的刺客都不同,这回只有一个人,而且还是名样貌姣好的女子,看上去比她大,只是面无表情,仿佛与漫天寒雪融为一体。 “你是……”玉辞大概是见对方是个女子,放下了心防,想要问对方身份。 可她刚要迈步,就被凤举用力拉住。 凤举的目光在女子手中的剑上落定,银色的窄剑与寻常剑无异,只是靠近剑柄的地方刻着一个熟悉的图案,星月交辉。 此女,也是七杀阁的! 眼看对方准备动手,凤举扣动了金簪。 能用的毒针已经只剩下三支,然而这射出的一支竟还被对方给挡掉了。 “人在这儿!” “哈哈,终于找到了!” 一群不速之客忽然出现,但他们手中拿着的是刀,看样子并非七杀阁之人。 凤举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竟然赶上了两家。 该怎么办? 就在凤举紧张思考时,却见那绿衣女子转身看向那些人,声音与人一样冷—— “我的猎物,无人能碰!” 情势反转,绿衣女子竟然与那些刺客打了起来。 凤举张了张嘴,这…… “走!” 凤举悄声说着,拉住凤举就跑。 那绿衣女子着实厉害,看样子那些人是一个都追不上来了。 只是…… 若是她看得没错,方才这拨刺客使用的是北方异族的弯刀,有几个露出的须发微卷,好像还有扎着辫子的。 是北方部族之人吗? 不,她与那些人素无往来,那些人没有必要涉险跑到大晋来杀她。 那么,是北燕之人? 北燕……为何要…… 双脚跑得已经麻木,没有思想,只知道拼命地跑。 路越来越崎岖,凤举稍一出神,猛地绊了一下向前扑倒。 “大小姐!” 玉辞慌忙将她扶起来,好在地上积雪已经够厚,不至于蹭破。 可就是这一会儿的工夫,突然不知从哪儿又冒出三个人来,三人都还骑着马。 凤举看了看,这三人与之前那拨异族之人应该是一伙的。 三人目光落在凤举和玉辞身上,尽管天已经暗沉,可那种猥琐的审度还是让人浑身不自在。 凤举将玉辞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挺直腰杆淡淡地看着三人。 “你们,是燕人?” “呵,小小姑子眼睛倒是够毒。” “啧啧,够胆量,居然都不害怕,你就不怕我们……杀了你吗?” 粗犷的声音,带着北燕特有的口音,而且凤举记得在平城时听到燕人说话大多都是这种口音。 第九百七十七章 平城刺客 这些人,不仅是燕人,居然还是从平城出来的! 对方轻挑放荡的语气让凤举很不舒服。 她面不改色,甚至看上去更加放松,仿佛所处的不是荒郊野岭,而是自家庭院,面对的也不是杀手刺客,而是文人雅士。 “怕有何用?终究还不是要被杀?” “哟!有意思啊!” 其中一人大笑,三人策马将凤举两人围了起来,就像猎人俯视着垂死挣扎的兔子。 在兔子身上感觉不到威胁,三人下了马背。 “听闻北燕勇士为人磊落,你们要杀我一个弱女子,我也无可奈何,只是无冤无仇,你们是否该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一人向她走近,冷笑:“废晋的贵族女子那么多,我们为何独独要杀你,你难道不清楚吗?你让我们的英雄给你做男宠,这个理由足够你被五马分尸,扔去喂狼!” 英雄? 称灼郎为英雄,那就不应该是慕容烈的人。 “不过还是要多亏你,长陵王殿下才能重新回到大燕。但你是殿下的耻辱,是我们大燕的耻辱,殿下要重振威名,你就必须死!” 凤举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什么意思? 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神魂错乱,头脑中一片空白。 凤举的腰身突然被人揽住,那人粗粝的手抬起了她的下巴:“不过,华陵凤家的大小姐,倒是出人意料的美丽,我还以为明月郡主便是天底下最美丽的女人了,这张脸,就这么杀了喂狼真是太可惜了。” 话音一落,那人猛地去撕扯凤举的衣领。 寒风灌入,凤举的心陡然一缩,一瞬间,心,仿佛也凉了。 “放开大小姐,你们这些畜生!” 玉辞想要上去,却被另外一人拽住。 耳边是几个男人的大笑声,凤举也勾起了嘴角。 “啊——” 撕扯她衣领的男人突然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痛苦嚎叫,嘴角乌血淌出。 凤举手中的金簪刚从男人肚子上拔出来,簪子,手,都被鲜血染透,血珠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 方才,她将金簪插进了男人的肚子,然后才扣动了机关,放出了毒针。 她踩在男人被刺伤的地方,狠狠地,用力地踩,仿佛听见血从脚下呲呲地喷出来。 不,应该是错觉。 管他呢!一个卑贱的畜生,随便他! 她缓缓抬眸看向另外两人,目光锁定在那名抓着玉辞的男人身上。 “放开她,否则,这就是你的下场!” 说着,她一脚踹在了脚边男人身上。 金簪里仅剩下两支尚未用过的毒针,所以男人死得很快。 但是现在,簪子里只剩下最后一支了…… “哼!就凭你?” 那人应该是只以为凤举簪子上淬了毒,所以同伴被刺中才会死,对付如此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女,他有绝对的自信,即使手上还抓着一个人,他一只手也能保证自己不被刺中。 可就在他拖着玉辞去对付凤举时—— 凤举拿簪子对准对方,一动不动。 近了! 再近点! 再近! 很好! 机关扣动,毒针射出,她抓住玉辞跑向最近的一匹马,上马,伸手去拉玉辞。 第九百七十八章 让我回去 可就在玉辞上马时,最后剩下那人直接将刀抛出伤了她的腿。 玉辞猛地吃痛摔倒。 “玉辞!” 凤举忙俯下身将手探出,可此时,眼看着黑衣人已经跑了过来。 玉辞看了凤举一眼,果断用力拍马,马吃痛,带着凤举就跑。 “玉辞……” 凤举大喊,急忙抓紧缰绳想要将马停下。 那边,男人愤恨地踹了玉辞一脚后便要骑马来追,可他还未来得及上马,腿就被玉辞抱住。 “找死!” 男人想要甩开玉辞,玉辞死活不放,冲着凤举大喊—— “大小姐,快走!您还要去找慕容郎君,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要管奴婢,不要回来!快走!走!” 玉辞趴在地上死命拖着男人,喊得声嘶力竭,哪怕是男人的重拳落在她身上,脚狠狠踹着她,额头、口中的鲜血流淌,可她就是不松手。 凤举紧抓着缰绳,回头看着那一幕。 远了! 越来越远了。 马终于停了下来,凤举仍在回头看,明明早已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怔了一瞬,在雪地里找到一根尖锐的树枝,从马背上俯身拾起树枝后立刻策马掉头回返。 玉辞,你等着我!等着我! 可才刚跑了片刻,前方突然出现了那名绿衣女子。 快马飞奔,可前方站着一个活人,凤举下意识就要勒住缰绳。 可是…… 此人是杀手。 而玉辞还在等着她回去! 心一狠,凤举眼神陡然沉了下去,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加急向着那人冲了过去。 桑梧似乎也没料到凤举竟会如此狠绝,当下闪身避到一旁,就在马冲过她身边时,她一跃而起一脚踹在了马上,力道之大,竟将马揣翻了。 人仰马翻。 顾不得浑身散架似的痛,凤举挣扎着爬起,可是冰冷带血的剑已经架在了她脖子上。 “你要我的命可以,但在杀我之前,让我回去救人。” 她咬着牙声音低沉,可明显是快要急疯了,尤其一双眼睛更是通红。 桑梧面无表情:“与我无关,我只要你的人头。” “让我回去!” 前一刻还沉静的凤举突然红着眼睛冲她嘶吼。 “我不管你要什么,可我现在必须马上回去!不管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你让我回去!我要回去!” 传说中养尊处优、目中无人的凤家嫡女,为何会是如此? 这种坚定执着而又透着疯狂的眼神,让桑梧觉得熟悉,就像,自己。 冷血的剑,迟疑了。 凤举满心急切,等不及对方的同意,转身去捡自己的树枝。 如果这杀手此刻非要杀她,她也无可奈何了,她实在是没有无可奈何了。 桑梧一直看着她捡起树枝,重新上马离开,冷肃的眉稍稍蹙起,也追了上去。 然而,当凤举终于赶回方才的地方,玉辞还在,还活着,那个男人也在,只是另外还多了三个人。 有人按着玉辞的身子,有人在旁边一边谩骂一边大笑,有人正……正在…… 那肮脏的一幕闯入眼帘,凤举浑身犹如雷击。 第九百七十九章 不配活着 “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是一门心思冲上去。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男人冷不防被她吓了一跳,看见她拿着树枝冲过来抬手就挡,却不料那尖锐的树枝竟生生刺穿了他的掌心。 树枝入肉的快感,鲜血染红双眼的冲击,让凤举更加的疯狂。 “大、大小姐……” 玉辞呆滞无神的眼睛渐渐有光芒汇聚,当凤举冲到她面前,当她看清了眼前之人,眼泪瞬间决堤,抱住凤举失声痛哭。 “您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回来?” 凤举紧紧抱住她,咬着牙将她撕扯得破烂不堪的衣裳穿起,泪水肆虐。 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我不能将你一个人丢下! “玉辞,要走,我们一起走!” 玉辞推开了她。 “大小姐,奴婢已经脏了,不配再活着,您快走!快走啊!” “走?既然都回来了,还想往哪儿去?” “哈哈,这奴婢的滋味尝过了,废晋世家千金的滋味还真是不知道如何?” 几个男人不怀好意地靠近。 玉辞一面推着凤举,一面想要将她护住。 凤举起身,冷眼看着这些人,双目赤红,面如寒霜。 “玉辞!”她声音平静而萧索:“你说你脏了,不配再活着,可是我告诉你,真正肮脏不配活在这世上的,是这些畜生!” 话音落下,她左手举起树枝冲了上去。 可有了前车之鉴,其中一人一手就抓住了树枝将她拽过去,她撞到男人胸前,男人猥琐地笑了起来。 凤举眼神锐利,冷笑,右手金簪刺进了男人颈侧,鲜血顿时喷了出来。 其他三人看到这一幕,瞬间怔愣。 冰冷的手上喷满了男人温热的血,凤举拔出簪子,轻巧地将男人推到地上,自己看着握住簪子的手,看着锋利的簪子,看着满手鲜血带着滑腻腻的感觉,她转眸微笑着看向另外三人。 “你们的血,居然也是暖的。” 三人竟然感觉脊背发凉。 就在此时,桑梧也追来了,看到眼前一幕,她愣了愣,当目光落在衣不蔽体的玉辞身上,瞬间猜到了什么。 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幼年的画面:最疼爱她的母亲被两个男人当着她和小弟的面凌辱折磨,而她的亲生父亲就和他的新夫人站在一旁观看,一脸麻木。 不知不觉间,桑梧握紧了剑,看向三个男人的眼神被杀气染透。 “杀了她!” 三个男人同时愤怒地提刀冲向凤举。 千钧一发,一道冷锋飞转而过,打落了三人的刀。 看着绿衣女子与那三人打成一片。 凤举已经毫不关心了,她转身帮玉辞穿衣,可衣服都被撕扯烂了,她干脆将自己的衣裳脱下来。 “不!大小姐,您会冻死的!您不要管奴婢了,您快走吧!走吧!” 玉辞的声音带着哀求。 可凤举恍若未闻,仍旧执拗地将衣服为她套上。 “大小姐……” 玉辞还要拒绝,凤举红着眼冲着她一声吼:“我让你穿上!” 第九百八十章 绝不抛下 凤举极力隐忍,含回眼泪,深吸了口气,伸手想要帮玉辞擦去脸上的脏污,可是发现自己手上满是鲜血,还是缩了回来。 “玉辞,听话,穿上衣服,我带你走!” 触及玉辞的眼神,她用力将人抱住,一个字一个字道:“就算是冻死,我也绝不会抛下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她自己懂得被人抛下的滋味,如何还能做出同样的事来? “大小姐……” “走!我们走!” 就在凤举扶着玉辞悄然离开之时,北燕刺客的同伙又赶到了,与桑梧打成了一团,倒是给了凤举两人逃跑的机会。 走到这里,早已经失去了方向,但凡能走路的地方,便是她们逃命的方向。 走到岔路口,一条偏向下山的方向,一条是上山的路。 “在此处躲起来!” 叮嘱玉辞后,凤举跑到下山的方向跑出几十步,留了下山的脚印才又折返回来,带着玉辞往山上走,并用树枝扫去上山的脚印。 她不知道如此是否能躲过,又能躲多久,但若选择下山,这荒郊野地廖无人烟可以求助,地势平坦无所遮蔽,更容易成为他人的目标。 但是如果、如果刺客人太多,分成上下两路…… 事情,似乎总是喜欢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就在凤举以为可以暂时太平时,山坡下传来了人声。 “在那儿!快!不能让她们跑了!” 没有北燕平城的口音,这一回是晋人的腔调,但七杀阁的杀手不会如此喊叫。 不是北燕,不是楚家,那大概就是衡皇后了,这是想为衡广报仇,想为自己出口恶气吧! 凤举拉着玉辞拼命地跑,雪地里留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 已经跑到了山的最高处。 “大小姐,前面没路了。”玉辞带着哭腔,满脸绝望。 凤举望着前方的深渊,停下了脚步。不是她不想跑,实在是,前方再无去路了。 都说天无绝人之路,可前为埋骨深渊,后为索魂追兵,这条求生的路,她真的尽力了。 “玉辞,是我连累了你,对不住。” 凤举抚着玉辞凌乱的鬓发,对着她微笑。 然后,她转身面向那些已经追上来的刺客。 身上仅剩的薄衣和身后的墨发被寒风肆意翻卷着,可刺骨寒意她早已感觉不到。 “你们要杀之人是我,凤举!杀了我可以,放过我的婢女。” “哼,还当自己是凤家大小姐呢?哎哟,贵女,您的要求恕小人们不能答应!给我把她们都杀了,回去请赏了!” 就在人冲上来的同时,这些人群后方也发生了骚动,一道绿影在黑衣人之间穿梭,剑光如雪。 “你又是何人?难道是凤家派来的?” 桑梧声音冷漠:“你们要杀的,是我的猎物。” 黑衣人顿时分成了两拨,一拨去应对桑梧,一拨朝凤举两人逼近。 危险邻近,两人被迫只能往后退。 慌乱招架中,一人的长刀砍向玉辞,凤举忙去救人,刀落在她手臂上,鲜血染红了白袖。 她们只能奋力闪避面前的人力攻击,却顾不得脚下的积雪。 玉辞脚下打滑,身体瞬间后仰。 第九百八十一章 玉碎忠辞 “啊……” “玉辞!” 凤举下意识伸手去抓,可这不是平地,是山崖。 两人同时坠落,坠落的瞬间凤举拉住了玉辞的衣袖,另外一只手恰好抓住了山壁上的横枝,两人悬在了空中。 当桑梧看向凤举时,恰好看到她去拉玉辞而坠下山崖。 心中火起,手中的剑也更加凌厉。 须臾之后,黑衣刺客已经所剩无几。眼前的绿衣女子实在太可怕,他们只得落荒而逃。 反正那凤家大小姐已经坠崖了,他们也算完成任务了。 桑梧跑到悬崖边往下看,看到下面的情形竟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两人挂着的地方离她有段距离,她必须找到绳状物才能将人拉上来。 这真是她最曲折的一次任务。 山崖下…… 两人摇摇欲坠。 只抓住衣袖已经是艰难,更何况凤举抓住衣袖的那只手臂恰好是被砍了一刀的。 以为用力过猛,白色的衣袖很快就被染透了。 树枝承受着两人的重量,已经发出警告之声。 上面,桑梧的话也传来下来:“这树枝承受不住你们两个人。” 她只是道出实情,但,也是告诉两人必须要做出抉择。 “大小姐,放开奴婢吧!”玉辞大喊。 “闭嘴!”玉辞不为所动。 “大小姐,奴婢求您了,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您还要去北燕,去找慕容郎君!不能因为奴婢把命丢在这里!” “说过多少次我的话不喜欢重复,我说了不会抛下你就绝对不会!什么慕容灼?我谁也不找,我现在只要拉住你就够了!你给我安分点!” “大小姐……” 玉辞仰着脖子望着凤举,看着那被血染红的衣袖在风中飏起,就好像大小姐平日里穿着的红裳。 可是,大小姐是那么讲究的人,仪容从来一丝不苟,现在却满手是血,血还在从袖管的伤口往下流,流到手臂,流到手上,渗进她的衣袖,衣袖,被大小姐抓得紧紧的。 风中有血腥的味道。 “大小姐!”玉辞流着泪,说道:“奴婢只气自己没本事,想陪伴您,服侍您,却成了您的累赘,可奴婢绝不后悔跟着您。” 她的话,她的眼神,都让凤举感到不安。 “玉辞、玉辞!你什么都不准做!你必须听我的!你听见没有?” 玉辞仰头冲着她笑:“大小姐,下辈子,奴婢还来伺候您!” 她迅速拔出了凤举绑在小腿上的匕首,匕首是慕容灼当初从楚阔那里弄来的那把,吹毛断发,削铁如泥,何况……只是一截衣袖。 “刺啦”一声…… “玉辞——” 痛心嘶喊,她伸手就去抓人,自己也放开了树枝,眼看身体下坠,一根藤蔓忽然缠住了她的身体将她拽了上去。 藤蔓一甩,凤举被丢到雪地里。 凤举浑身瘫软,目光呆滞。 手下冰雪浸骨,她哑着嗓子问:“为何要救我?” 桑梧看着她,一贯如磐石般的目光隐约有些摇晃。 “因为我要杀你。” 凤举无声地扯动嘴角苦笑,然后冲着她大喊:“那你何不直接让我摔下去摔死?” “不一样,你是我的任务,我必须亲手杀你。” 第九百八十二章 崖下孤塚 不一样? 任务? 见他的鬼去吧! 凤举看了眼山崖边,猛地擦掉眼泪起身就走。 她是要逃吗? 桑梧握了握剑柄。 任务,就在此了结吧! 可随即她又看到凤举折返了回来,将染红的衣袖撕下一截绑在山崖边的一棵横枝上。 桑梧大约明白了,凤举这是在做记号。 “她不可能活!”桑梧动了动嘴唇,还是没忍住。 “就算如此我也要找,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倒在荒野!” 凤举顾自往山下走,就算此时绿衣女子从背后要了她的命她也不在乎了。 桑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今日有些奇怪,她早该杀了这个目标的,可是…… 眼尾余光扫过崖边飘荡的血色丝绸,她还是跟了上去。 这座山很高,从山上到山下,桑梧一直不近不远地跟着凤举,默默地看着她在大雪覆盖的荒野中不停地寻找,数不清多少次摔倒,多少次从矮坡上滚下,多少次被枯枝划伤。 从黑夜找到天蒙蒙亮时,终于发现了一点血迹,只是周围的痕迹很凌乱,还有某种野兽留下的爪印。 看着凤举仿佛被冰雪冻僵的脸上终于露出点笑容,桑梧有些不忍心打碎她的希望,可还是说道:“应该是被狼群拖走了,死心吧!” 不是她想残忍,只是那种明知没有希望却还要自欺欺人的表现让她觉得熟悉,觉得刺眼! 凤举没有理会她,只是沿着踪迹往前走。 “再往前极有可能误入狼窝,你也会死!” 她的警告仍然没有得到回应,凤举执拗的背影让她感到恼火,大步上去将人拉住。 “就算找到了也是一堆白骨,你还找什么?既然你要去喂狼,那我现在就杀了你!” 凤举用力将她推到雪地里,赤红的眼睛瞪着她,冷声道:“要杀便杀,但就算只是尸骨,我也不能抛下她!” 玉辞因自己而死,她岂能将她一人抛下,任其尸骨零落? 凤举加快了脚步,终于在山下看到了一堆血淋淋的白骨,旁边还零落着一些衣服碎布。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衣裳是她亲手帮玉辞穿上的。 寻了一夜,尽管早知生机寥寥,可当现实真正摆在眼前,她的心仿佛也同那些衣裳一样被撕成了碎片。 她没有哭,只是走过去跪在那些白骨前,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桑梧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沉默无言。 跪了良久之后,凤举弯腰将那些白骨一根一根捡起,兜在衣裙里,回到了系着血绸的山崖下,正对坠崖时的地方。 土冻得太结实,手挖不动,她只好一边拿树枝挖,一边用手刨,好不容易挖出一个坑,手也已经磨烂了。 将尸骨轻轻放进去,她看了看自己身上,似乎也没什么东西,便将及笄礼上戴的钗冠和释虚禅师赠的护身佛牌从怀里取出,与尸骨放在一起。 原本她是打算拿钗冠做路上的盘缠之用。 “玉辞,我没办法给你烧纸钱,黄泉路上你便拿着这些为自己买个好前程,来生莫再与人为奴,平白受这无妄之灾。” 第九百八十三章 已死之人 掩埋了尸骨,她找了些枯枝堆在前面,问道:“可有火折子?” 桑梧将火折子递过去。 凤举将枯枝点燃:“玉辞,这样便不会冷了。” 她在隆起的坟冢前跪了多久,桑梧便在后面站了多久,直到火堆将要燃尽。 “多谢你的宽限,你若要杀我,动手吧!” 桑梧握剑的手有些虚软。 这些年她出任务无数,杀人无数,只记得在第一次杀人时犹豫过。 可是现在…… 不! 这是她的任务,她必须完成,作为一个杀手,她不该犹豫,更不该心生恻隐。 桑梧拿起了剑对准凤举。 凤举缓缓闭上了眼睛。 可就在剑刺出的刹那,桑梧顿时长剑脱手,软倒在地,浑身没有丝毫力气。 “怎么……” 此时,凤举强忍着膝盖的疼痛站起,转身俯视着桑梧。 “是你?”桑梧瞪着她,又惊讶又愤怒。 凤举拾起了长剑。 方才她燃起火堆的同时,将金簪凹槽中的毒药也撒了一些进去,这四周开阔,药粉不易扩散,她只能借助火,而风向也正好是对着桑梧的。 “无论你是出于何因,但若非是你,我也不能活到现在。我看得出你也是个性情中人,我不想杀你,也不想为难你,但我不能死,所以我必须自保!我看得出,你也有执着之事支撑着你,你同我一样不能死。你身上的毒只有我知道解法,如若你想活,就必须听我的。” “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保护我。如你所见,想杀我之人太多,而我想要自保委实难矣,我需要一个武功高强之人贴身保护。” 桑梧冷哼:“你莫忘了,我也是要杀你之人。” “但现在你的命握在我手中。当然,你也不能将有关于我的任何信息传给你的主子。” “我不回去,阁主必会起疑,到时她自会派人来找,你同样逃脱不掉。” “那就做个你已身亡的假象。你并非滥杀之人,从此改换身份于你而言不也是解脱吗?” 两人四目相对,桑梧纠结着,凤举等待着。 突然,远处传来人声,而且不止一人。 凤举第一意识便是又有刺客来了。 她迅速将桑梧扶起找了个隐蔽处藏身。 桑梧虽然中毒,但洞察力还在,她侧耳听了听,小心将头探出。 “又是追杀你的人。” 经过这一日一夜,凤举已经习以为常了,她甚至懒得再去探究这一次又是谁派来的。 桑梧正凝神查看,感觉手臂上有动静,回头一看,凤举正为她包扎伤口,那是昨日打斗时留下的,她自己根本不在意。 “还是先管你自己吧!”桑梧冷冷地道。 “你受伤了,我只会更危险。” 直到外面的声音都消失了,凤举取出解药塞给桑梧。 “这只是暂缓毒性的,所以你别想着倒戈。” 桑梧冷哼了一声。 两人找到了一具乞丐装扮的女尸,大概是饥寒交加而死,与桑梧的身量相近。 借着这具女尸做出毒发身亡的假象,又连人带剑扔进了冰河中,确保没有任何遗漏,两人才结伴向临县出发。 “你叫什么?” “桑梧。” “从今往后,你我便都是已死之人了。” 第九百八十四章 梅断镯弃 华陵。 睿王府。 萧鸾坐在书案后,可是半晌过去了,他竟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殿下!”李荀嘉从外面走了进来,说道:“人……大概是找到了。” 萧鸾猛地站了起来,喜上眉梢:“在哪儿?” 多方追杀,她竟然躲过了? 目睹他难以掩饰的欣喜,李荀嘉犹豫道:“忠肃王已经带着尸骨去凤家要求辨认了。” “尸骨?什么尸骨?” “就是……在郊野一座山下发现的,据说是被狼啃得只剩下白骨了,和白骨一同被发现的还有凤家大小姐当日及笄礼上戴的钗冠和一枚佛牌。” 萧鸾身形猛地晃了一下。 “殿下……” 李荀嘉急忙搀扶,被萧鸾推开。 “确定是她无疑吗?不,她那般狡猾,有的是办法,怎会……” “据说在那座山附近和山上发现了不少刺客尸体,而且还不是同一拨人,甚至还有胡人。那些刺客有的是被毒死的,有的是被人用簪子一类的尖锐物刺中颈部要害,有的是被刀剑砍杀,下手虽狠,但手法生涩,力道也不足,应该就是凤家大小姐所为了,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千金能做到如此地步,可见已是费尽心思,竭尽所能了。” 言下之意便是,她聪慧狡猾不假,但面对重重追杀,她尽力了,却也最终无能为力。 “殿下,忠肃王去凤家要求辨认死者身份,此事并未向陛下征求意见,他此举无异于是在向凤家挑衅。针对最近发生之事太傅虽然未曾表露分毫,但也正因如此,只怕凤家上下现在积怨甚深,万一真将人逼到极致,凤家反叛,只怕情势便要不受控制了。” 李荀嘉仍在一旁喋喋不休。 他的话萧鸾不是没有听见,可是不知为何,一个字也听不进心里。 心,就好像被人剜了一块,空落落的感觉。 “殿下,佳人香消,荀嘉明白您心中不舍,但为了您的宏图,眼下有比儿女情长更重要之事等待您处理,您不能如此啊!” “本王明白,本王明白!” 萧鸾豁然打开窗户,深深吸了口气,寒气钻入肺腑,他猛地咳嗽了两声。 可抬眸却看到了窗外院中的一树红梅,梅枝上堆积着白雪,宛若及笄礼那日的情形,宛若,那日的人。 就这么没了吗? 一条红色的丝帕不知从哪里飘了过来,挂在了梅枝上。 萧鸾几乎是无意识的、鬼使神差般跑了出去,看着梅枝上飘摆的红绸,他怅然若失。 只是一条丝帕,不是那人的衣袖,不是那一袭绯艳的芳华。 “殿下!”李荀嘉忍无可忍,追上来大喊了一声。 萧鸾抚上枝头的红梅,合眼刹那将梅枝折断。 “来人,将这梅树砍了吧!” 转身刹那,眼中的痛惜迷惘全部散尽。 “荀嘉,你立刻去凤家,尽力让王叔离开,莫要让那个蠢货将凤家人惹怒了。本王这就进宫与父皇商议对策。” “是!” 李荀嘉匆匆离开,可回头时却看见萧鸾并未立刻出发进宫,而是转身回屋,那背影竟有种失魂落魄的感觉。 第九百八十五章 弄巧成拙 李荀嘉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他忽然觉得,那凤家大小姐死了也好。 一个成就大业的君王,最忌讳的便是儿女情长! 萧鸾回到书房,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对玉镶金的金凤碧玉镯,与曾经送给凤举的定亲信物一模一样。 他原本是打算在凤举及笄之后将这对镯子再送给她,正式迎娶她过门。 可惜…… 萧鸾更换衣衫,带着玉镯出门,经过水池边时顺手将玉镯丢进了池塘。 …… 凤朝宫。 “皇后娘娘,事情已经办成了。” “哦?如此说来,凤举那个小贱人已经死了?” “是!派去的人回来说,凤家大小姐坠下了山崖,必死无疑,刚才奴才从宫外回来,正巧听说忠肃王在山下发现了凤家大小姐的尸骨。” 衡皇后笑了笑,随即追问:“确定是凤举吗?那丫头可狡猾得很,再者,凤家难道真的不会暗中派人去保护她?” “启禀皇后娘娘,据派去的人说,他们确实遇上了一个绿衣女子,身手极高,难以招架,只是听那女子口气,似乎她也是要杀凤家大小姐的,对了,我们的人说那女子剑上有七杀阁的标记。” “七杀阁?哼,楚家在凤举身上吃了那么大的亏,元气折损大半,当然坐不住了。除此之外当真没有再发现其他人帮凤举出手?” “没有。” 衡皇后尖锐的指甲划过桌面,忿忿地哼了一声。 只要有人帮助凤举,那她就可以说是凤家暗中派人保护,有了这重关系,凤举为了慕容灼闯下的祸凤家就休想撇清。可是…… “没想到凤瑾还真能沉得住气,连如此宠爱的独女都可以舍弃。” 衡皇后踱了两步,道:“既然抓不住凤家的马脚,能让楚家受损也是好的,之前陛下下令清剿大晋范围内的七杀阁势力,如今他们居然还敢出现,你速去将七杀阁杀手出现在华陵城外的消息传扬出去。” “是!” 衡皇后并不知道,太子萧隽就站在外面,将这些话听得一丝不落。 …… 萧鸾入宫面圣,晋帝得知忠肃王萧伦擅自带着凤举的尸骨跑到凤家挑衅,大发雷霆,当即决定亲自出宫去凤家安抚。 晋帝坐在御辇内,冷汗涔涔。 原本想借慕容灼之事给凤家安上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届时凤家名誉大损,不稳固的盟友倒戈,想要打压或铲除凤家便会事半功倍,可谁知最后除掉的竟只是一个女郎。如此一来非但没有对凤家造成任何损伤,反而更激化了凤家的反意。 实在是弄巧成拙,偏偏还有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忠肃王! …… 此时的凤府,里外聚集了许多人,且皆是如楚秀、卢茂弘这等名望显赫之人。 “太傅,夫人,你们可看清楚了,这究竟是否令爱?你们尽快验看清楚了,本王也好入宫向陛下交代。” 凤家的府兵、家奴们围在外围,愤懑地瞪着萧伦,若非碍于此人身份,家主又不允,他们早就冲上去将这人撕了! 但他们不能,谢蕴能! 第九百八十六章 欺人太甚 “萧伦,老娘要把你撕成肉蓉!” 在谁都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谢蕴忽然冲了上去,重重甩了萧伦一个耳光, 这一耳光,打得响亮,震得整个松风厅的人都蒙了。 她、她…… 凤瑾家这位夫人,果真不负华陵第一悍妇之名! 眼见她还要动手,忠肃王的护卫率先反应过来,上前阻拦,不料一人刚抓住谢蕴的手臂,就被她一个反拧,一脚踹在屁股上踹趴到地上,另一人直接被她过肩摔。 满堂显贵都傻眼了。 萧伦吓得直往后缩,怒极大叫:“凤瑾,你还不快快拦住这悍妇?” 出乎众人的意料,一向温文尔雅恪守礼仪的凤瑾这一次却选择了纵容。 他看了眼地上的尸骨,忍痛道:“忠肃王,我凤家虽与女儿断绝了关系,但骨血亲缘与生俱来,实难断之,你今日之举实在欺人太甚!一再上门相逼,是欺我凤家无人吗?” 凤瑾此言一出,早已满心愤懑的凤家府兵们一拥而上,将萧伦和他带来的人全部围住。 萧伦大惊:“凤瑾,你这是要造反吗?” “君候此言差矣。”楚秀说道:“在场诸位皆可见证,人伦亲情乃是天性,君候你带着人家女儿的尸骨前来逼迫人辨认,此举委实欺人,太傅只是受你所迫,不得已为之。此外,君候许是不知,我与凤举也曾有师徒之恩。” 言下之意,你若再咄咄相逼,欺人太甚,要针对你的可就不止是凤家了。 萧伦愤然:“凤家勾结北燕,难道你们也想与之同罪?” “住口!” 一声怒喝从门外传来,只见晋帝匆忙穿过人群,径自来到萧伦面前,抬手便是一个耳光。 “是谁准你擅自做主来太傅府上胡闹?你可有把朕放在眼里?” 众人纷纷行礼,晋帝慌忙上去扶起凤瑾。 “太傅,朕刚一听闻此事便立刻赶来了,子安他恣意妄为,朕必定重责于他,还望太傅你莫要怪罪。” 凤瑾后退一步,恭敬地跪到地上。 “陛下,臣教女不严,以致如今,臣有罪!然小女已故,万事皆休,可忠肃王他欺人太甚!” 说着,他抬眸愤然瞪向萧伦。 “敢问君候,倘若今日是他人拿着令郎的尸骨到贵府要求你辨认,你作何想?” “太傅,你先请起。”晋帝对忠肃王道:“子安,今日之事确是你过分了,朕命你立刻向太傅及夫人致歉!” “陛下……” 萧伦仍忿忿想要辩驳,可晋帝的眼神充满威压,让他不得不放下姿态。 “太傅,凤夫人,是本王冒犯了,还望二位恕罪!” 凤瑾冷着脸,谢蕴只是跪在那堆尸骨前垂泪。 晋帝一路赶来,急火攻心,重重咳了两声,对凤瑾道:“太傅,朕有些话想要与你单独一谈。” 凤瑾会意,将晋帝请入了内阁。 进去之前,凤瑾回头看了眼妻子,见她正抱着那顶钗冠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心中顿时酸楚难耐。 两人刚一进入内阁,晋帝便跪了下去。 第九百八十七章 尸骨无归 “怀瑜,朕有愧于你啊!” 凤瑾大惊:“陛下折煞臣了!” 赶忙将晋帝扶起,事实上,晋帝这一跪也只是虚礼,并未真的跪下。 “怀瑜,百年以来,凤家一直都是大晋的功臣,当年老凤公更是力保朕上位,助朕在华陵城立足,你多年来坐镇朝堂,更是功不可没,朕感怀在心。” “陛下,为人臣子,理当如此,陛下之情臣愧不敢受。” “哎!此番令爱之事,是朕考虑欠妥,只是慕容灼之事事关重大,朕不得不立刻给天下一个交代,还望怀瑜你能体谅。” 晋帝一边说,一边暗中观察着凤瑾的神色,见他面露凄然,沉默不语,叹息道:“朕知道,你对这个女儿爱之深切,心中定是埋怨朕的。” “臣不敢!” “哎!罢了罢了,如你所言,万事皆休,不提了。怀瑜啊,不知你可听说了,在令爱身亡的那座山上发现了北燕平城来的刺客?” 凤瑾略一皱眉。 刺客?山上被发现的刺客又岂止北燕? “臣略有耳闻。” “朕怀疑,那些北燕刺客极有可能是慕容灼回到北燕后想要一雪前耻,故而才派来的。此外,慕容灼离开时声称是拓跋昇与慕容烈合谋,平城陷危,但朕刚得到消息,拓跋昇反叛是假,如今坐镇平城的慕容洛与盘踞燕南的慕容烈已然议和,各自为营。北燕内战已经平息,虽然疆土分裂,但仍不可小觑,尤其是慕容灼。为了百姓,为了大晋的江山稳固,若非迫不得已,朕实不愿妄动干戈。所以……” 凤瑾俊美的脸如蒙寒霜,晋帝说这么一番话,他约莫已经猜到了对方的用意。 晋帝紧紧握住他的手,道:“朕在此恳请太傅,将令爱的遗骨交于朕。” “陛下……”凤瑾下意识便要拒绝。 晋帝的用意他明白,这是要将阿举的尸骨送去北燕,平息慕容灼与北燕人的怒火。 可那是他的亲生女儿啊! 当日未能护她周全,今日难道…… “怀瑜!朕知道如此要求实在强人所难,但当初阿举强纳慕容灼为男宠,慕容灼他虽忍辱一时,可如今回到北燕他岂能甘休?北燕的七万狼骑又岂能甘休?眼下但凡是能安抚北燕的方法,我们都要一试。你若不允,朕便只能长跪相求了!” “陛下……” 凤瑾扶住晋帝,想到昔日爱女音容,想到前厅那堆积的白骨,心如刀割。 他仰头长叹一声:“臣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恳请陛下准允臣为小女立一个衣冠冢。” “这个……朕可以答应,只是既然对外宣称断绝关系,为防有人将旧事重提,再拿慕容灼之事为难凤家,这衣冠冢只能建在凤家祖坟之外。” 祖坟之外? 尸骨已经无归,连坟冢也不得归家,在外面做个无所依靠的孤魂野鬼吗? 凤瑾冷冷地勾了勾嘴角,但仍算恭敬:“陛下,若是如此,臣又何必相求于您?” “太傅!”晋帝有些不悦。 然而让步至此,已经是凤瑾的极限了。 第九百八十八章 繁树遇冬 “请陛下应允。”凤瑾态度坚决。 晋帝无奈:“好!朕答应,凤家可在祖坟范围之内为凤举建一衣冠冢,但决不可大肆操办。” 凤瑾深吸一口气,跪伏下身:“臣叩谢隆恩!另,臣自觉无能,欲辞官归隐,请陛下恩准!” “太傅要辞官?不可!太傅乃国之柱石,身负不世之功,岂是无能之辈?朕若准允此事,只怕天下人都要骂朕是昏君了!”晋帝将人扶起,温声抚慰:“怀瑜,朕知道你心中苦楚,只是大晋需要你,朕也需要你,此事就莫要再提了。” 之后,晋帝便命人带着尸骨离开了。 最后只留下了楚秀裴捷二人。 “北燕分裂,大不如前,陛下不思趁势收复北地,反而一心想着拿一个女郎的尸骨去安抚胡人情绪,真是荒唐!”裴捷忿忿难平。 楚秀拧眉道:“你竟然就这么让他将阿举的尸骨带走?” 凤瑾眉目冷厉,一改素来的温雅:“咱们这位陛下的为人你们还不知吗?他都将戏做到了如此地步,我允或不允,他都是要做的,至少现在还能为阿举要求一个光明正大入祖坟的机会。” “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楚秀问。 “辞官,归隐。” 裴捷讶然:“什么?你要归隐?可陛下和楚家本就想借此次机会削弱凤家之势,你如此岂非正好遂了他们的心意?” 楚秀道:“倒也无妨,太傅之职本就是有名无实,如你我这些人,人在不在朝中又有何关系呢?” 他们的权势早已如老树盘根,深扎在朝野各处,自己不在朝中,但耳目却遍布朝野。 凤瑾负手望向庭院中的一棵梧桐树。 “繁树遇冬,落叶而眠,未必就是断木折枝,待到冬去春来,枝叶新抽,又是百尺竿头。” 以退为进,强过逆风而行。 将人送走,凤瑾回到松风厅,愧疚地看着妻子。 “阿蕴……” 他蹲在妻子身边,看着她手中捧着的钗冠。 “是我对不住你,我愧为人父。” 谢蕴哭着说道:“不,你有你的难处,你对阿举的疼爱从不比我少,我知道你心中也难受,我不能怪你。再者,这本就是阿举自己选择的路,无论是何结果都要承受。但是……” 她将钗冠小心捧入怀中,低声道:“夫君,我不相信阿举死了。” “阿蕴……” 凤瑾只当她是不愿接受这残酷的事实,将她揽住。 谢蕴却屏退了左右:“我想单独待一会儿,你们都退下吧!” 等厅中下人都散尽了,谢蕴擦了擦眼泪,郑重地看向凤瑾。 “夫君,我是认真的,我不相信我们的女儿已经死了。我方才之所以强忍着没有阻拦他们将尸骨带走,不是因为我顾全大局,而是因为我觉得那不是阿举。” “阿蕴,你……你如何能肯定?” “我不能肯定!我只知道阿举一直都将凤血坠和我给她的九御印贴身戴在身上,及笄礼当日她也戴着,这护身佛牌与那两样东西一样挂在链子上,可我方才并没有看到另外两样。” 第九百八十九章 一线希望 钗冠不过身外之物,阿举不会看重,丢弃了也不足为奇,但凤血坠和九御印至关重要,她一定会视之如命,随身携带。 东西不在,那是否也意味着人还在某一处? 凤瑾当即起身:“我这便派人暗中去找。” “不!”谢蕴拉住了他,“再忍忍!我知道你担心阿举,可现在还不行。如果阿举真活着,那当下的局面未尝不好,那些人都以为阿举死了,往后她便能避免被追杀的危险。可眼下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我们必须将这场戏做下去,否则,只要稍有动作,就会引人怀疑,给阿举带去灾祸。” “对,对对对,是我糊涂了!”心中连日来的阴霾在此刻瞬间一扫而光,凤瑾激动地抱住了妻子。 哪怕这只是他们的猜测,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但他们宁愿相信,他们珍爱了十五年的女儿还在某个地方安然无恙地活着,活着! “夫人可在里面?” 松风厅外传来一个婢女的声音。 谢蕴扬声命人进来。 “我记得……你是阿举梧桐院中的,叫庭言?” “是!奴婢是有件事要来禀报夫人,云团不见了。” “云团?那只雪豹?” “是!前几日……大小姐出事后,云团就一直无精打采的,像是不舒服,可是方才它忽然就不见了。” 虽然云团从不伤人,可那样一个庞然大物,又是猛兽,梧桐院里的人大多还是害怕,只有庭言胆子大,一直都是她看管。 庭言越说越急,泪珠直往下掉。 “云团是大小姐留下的,大小姐在时就宠着云团,如今大小姐不在了,可奴婢连云团也照顾不好。” 谢蕴好不容易缓解的伤感又因为这丫头几句话涌了上来。 当初阿举被身边之人蒙蔽,可如今她身边这贴身的丫头倒是调教得甚为忠义。 “云团……那个大家伙每回阿举回家都会第一时间冲出来,可如今尸骨都被人带回来了,它反倒突然跑了……” 谢蕴语意不明地自言自语。 凤瑾在一旁听着,结合方才的揣测,狭长的琥珀凤眸微微发亮。 那只雪豹确实有些灵性,难道…… 谢蕴与他对视一眼,说道:“云团之事你就不要管了,随它去吧!” “可是夫人,云团是大小姐留下的。” “好姑娘,你的心意阿举会明白的。如今阿举不在了,梧桐院就交给你们这些人好生打理了。” “是!”庭言福身行礼,眼中含着泪转身,走了两步,迟疑地回头,问:“家主,夫人,大小姐……真的回不来了吗?” 谢蕴微微一笑:“将梧桐院打理好。” …… 因为尸骨是要派使者送去北燕的,也算是邦交之事,故而晋帝将尸骨带走后,便命人安置在了鸿胪寺。 太子只身一人来到了鸿胪寺,鸿胪寺卿陪在一侧。 太子抚着装尸骨的箱子,眼中含泪。 “红颜薄命,尸骨寒凉,竟也成了两国邦交的工具,着实可笑,可悲……可怜。” “太子这番话若是被父皇听到,只恐他要大发雷霆了。” 第九百九十章 太子之慕 太子合眸,将眸中泪光收敛。 “四郎,阿举在世时,你一贯自诩对她情深义重,何以当日她被人相逼时你却落井下石,如今她香消玉损,也不见你半点感伤?这便是你待她之情?” 萧鸾冷笑,瞥向安放尸骨的箱子:“是她自己要选择为慕容灼做牺牲,不肯听从于本王,本王又能如何?” 太子转身看向他:“你对阿举,究竟可有几分真心?”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人已经亡了。” “你若对阿举尚存几分真心,那你我兄弟一同去求父皇,让阿举的尸骨能够留在大晋入土为安。她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女子,遭逢不幸已经令人怜惜,实不该再将她的尸骨当做工具利用,让她魂无所依。” “太子,你又错了,并非是我们要将她的尸骨当成工具,而是慕容灼将她当做了重返北燕的工具。本王是不会去求父皇留下尸骨的,劝太子最好也莫要前去,免得触怒父皇。” “你……哼!若论无情,你比之慕容灼又差多少?” 萧鸾勾了勾嘴角,嘲讽地注视着太子。 “太子向来无争,如今却为了一个凤举如此,难不成传言是真,太子对阿举也有心倾慕之心?” 太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顿时一阵沉默。 倾慕之心么…… 太子悲叹一声,打开白绸盖在了箱子上。 “婵娟独立,吾心慕之,敬之,但从未敢奢求折花入怀,只求默默远观,只可惜从此后,玉殒香消,芳华再难觅。” 指尖拂过白绸,太子含泪,转身黯然离去。 …… 十里积雪,廖无人烟,仿佛走不到尽头。 凤举已经有两天未曾进食了,腹中饥肠辘辘,声音传到了桑梧耳中。 她有些赧然地捂着肚子,问:“桑梧,你不饿吗?” 桑梧冷着脸不看她,抿了抿唇:“我去打猎。” 凤举连忙跟上。 桑梧冷冷道:“我不会跑。” 凤举道:“你我的命连在一起,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哼!” 其实凤举很庆幸自己遇到的是桑梧,这个看似冷漠实则有情的刺客,这一路上若非有这样一个人在,她这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了的人只怕早就倒下了。 一路跋涉,两人终于到了临县。 “喂,你打算发呆多久?”桑梧冷声问道。 自打她们到了临县,凤举就一直靠在墙上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市发呆。 凤举摸了摸脖子上的九御印,若是她拿着这东西去凤家的商号应该可以拿到银子。 或者,用谢无音的身份找当地的友人借一些。 这两个办法是最有效的,但她踌躇良久,终还是放弃了。 无论哪一个办法都会让家里人知道她的行踪,父亲母亲心疼她,一定会暗中来帮她,那样一来凤家就要被人抓住把柄了。 不可,不可! 看来眼下只能将手上仅剩的玛瑙手串…… “喏!” 就在她正暗自琢磨时,桑梧将一个荷包放到她眼前。 凤举讶然:“你、你不是说你身无分文吗?” 第九百九十一章 堂堂正正 桑梧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看她。 “偷的。” “啊?” “看什么?你我都身无分文,不偷,难道要我跟着你饿死冻死?” 桑梧已经不耐烦地将荷包塞进了她手里。 “揣好,免得被看见。你放心,我偷的是一个富商,不是贫民。” 凤举抓着银子,犹豫片刻后果断塞回去:“还回去!” “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还回去,这银子我不要!” 桑梧漠然看着她:“弄清楚你现下的处境,身无分文,迟早都得死,假清高保不了你的命!” “我并非清高,只是纵然落魄,我也要活得堂堂正正,绝不做这偷鸡摸狗之事!” 桑梧冷笑,满脸不屑地接过银子还了回去。 当她再次回来,凤举将手上的玛瑙手串扯断,把其中一半玛瑙珠子交给了她。 “你我尽量都少露面,你去找个人让他将这些珠子拿去寺库典当。” 桑梧淡淡地看着凤举,接过珠子。 片刻之后,桑梧拿着一袋金叶子回来。 凤举看了看,苦笑:“你被坑了,那些玛瑙珠子至少能换两倍这样的金叶子。” 桑梧脸色微沉:“我去找掌柜讨要。” “罢了!”凤举拉住她:“此地离华陵太近,闹出事太过招摇,这些……也够我们到平城之用了。” 平城,到了平城又会如何呢? 两人购置了几身衣裳,但全都是男装,普普通通,并不如何华丽,又准备了一些干粮,买了两匹马,另外重新给桑梧买了一柄剑,在临县休息了一夜便出发了。 离开临县之后,两人快马加鞭行了两三日,经过繁华的县城除非是采买干粮,否则不会做丝毫停留。 现在对凤举而言最重要的便是去平城,见慕容灼。 这日,错过了客栈,两人只好在郊野架起火堆露宿。 深夜,人与马都睡得昏昏沉沉。 桑梧最是警觉,被一阵细微的动静惊醒,就发现他们所有的干粮全部都不见了,而在离他们不远的一个暗处,一只雪豹正在大快朵颐。 “畜生!” 桑梧大怒,抓起身边的剑就要冲过去。 此时,凤举也被惊醒,看到云团的刹那,她顿时喜上眉梢。 桑梧忙拦住了她:“你不要命了?那是猛兽雪豹!” 她这一拽倒是让凤举反应了过来。 这只雪豹,是云团,还是山中的野物? “桑梧,你先莫动手。” 凤举一手挡着桑梧,轻声唤道:“云团?” 雪豹闻声,立刻抬头冲着凤举摇头摆尾吐舌头。 凤举的心也瞬间放了下来,欣喜若狂地冲过去。 “云团,真的是你!” 桑梧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只庞然大物像只驯养的狗一样在凤举身上蹭。 “这是……你养的?这种畜生不懂人性,它随时都会攻击我们!” “云团不会,它自幼便一直跟着我,我可以性命担保,人若无恶意,它便不会伤人,你大可放心。” 桑梧越来越后悔了,她宁愿毒发身亡也不想跟着这个总是出人意料的怪人。 “可这畜生把我们的干粮都吃光了,从此处到下一个县城还有很长的路,我们怎么办?” 第九百九十二章 报复炫耀 是啊,这寒冬之际,四野积雪,纵然桑梧身手不错,可打猎也颇为艰难。 但见云团狼吞虎咽,曾经打理得十分整洁漂亮的皮毛现在全是尘垢,想来,它是一路从华陵追寻而来,实在饿坏了。 “我有一个办法。”桑梧道。 “什么?” 桑梧将剑抽出少许,冷眼瞪着云团:“把这畜生宰了,拿它的肉充饥。” 凤举缓步挡在云团身前:“你若杀了它,我也会立刻要了你的命!” “就凭你?” “你莫忘了你身上还有我下的毒。” “我可以先杀了你,在毒发之前找到解药。” “我既然随身带着保命之用,那这毒自然是独一无二,无人能解。” 一时间,两人陷入了僵持。 就在此时,云团突然掉头跑了。 桑梧冷哼一声,抱剑坐到火堆旁:“哼,畜生就是畜生,吃饱了就不认人,现在它跑了,你我就等着饿死吧!” 凤举看了眼云团离开的方向,只是微微一笑。 “离天亮还有一阵,再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吧!” 桑梧被她这股镇定气得无话可说,干脆合上了眼不看她了。 天,渐渐亮了。 桑梧睡得脑袋还有些许发蒙,一个东西突然从头上砸下来,瞬间将她砸醒。 她猛地起身,发现原来砸在她头上的是一只已经死掉的野山鸡。 而就在她疑惑地望向树上时,云团又将一头野猪推了下来。若非她闪避得及时,那头野猪此刻只怕已经压在了她身上。 “哈哈哈哈……” 凤举睁眼就看到如此一幕,实在忍俊不禁。 桑梧与树上那双蓝色的兽瞳对视,不知为何,她仿佛从那双美丽高傲的兽瞳中看到了戏谑之意,这让她怀疑这只畜生是故意在报复她,并且是在拿着这些东西炫耀。 “云团,下来!” 雪豹从树上跳下,轻盈落地,动作行云流水,十分的漂亮。 凤举摸了摸它的毛,发现这家伙不仅满载而归,而且把自己的皮毛也收拾干净了。 云团跟那个人似乎越来越像了。 桑梧很快将山鸡烤好了。 凤举道:“麻烦你把野猪也处理了吧!” “这一只鸡足够你我饱腹了。” “不使给你,是给云团的。” 桑梧眉脚抽动了一下:“它是畜生,畜生吃生肉。” 说着,从野猪身上划下一块肉丢给云团。 云团嗅了嗅,嫌弃似的用前爪推回给她,不吃。 桑梧再次无语。 凤举怜爱地抱着云团道:“云团自幼都是被我用熟食喂养的,许是养刁了。” 灼郎说过,云团虽然有灵性,但就怕兽性天生,难保哪天克制不住伤人,少让它碰血腥生肉,也能减少些危险。 灼郎…… 想起那个人,凤举的笑容瞬间消失。 “云团昨夜已经吃了许多,这只野猪烤熟了分一半给它,留一半我们路上做干粮。” “那它呢?” “放心吧,只要让它饱餐一顿,它可以连续六七日都不再进食。桑梧,我希望你能谨记一点,云团虽非人,但对我至关重要,与家人无异。” 第九百九十三章 道是无情 桑梧手起刀落,利落地处理着野猪肉。 气氛沉默良久。 桑梧说道:“我知道了,只是我们在这种野外便罢了,若是我们到了县城,难道也让它跟着?” “那自然是不成的,到时让它在野外等候便是,以云团藏身的本事,没有人会发现它。” “随便你。” …… 北燕,平城。 燕宫。 清晨,阳光穿入纱帐,慕容灼睁开了眼睛。 恰在此时,有人叩门而入。 “曜天,你醒了?”慕容洛抱着一叠奏折走进来。 慕容灼起身,皱眉揉了揉额头:“一大早就来,你烦不烦人?这个时辰你难道不是该在早朝之上吗?” “早散了!”慕容洛拿起一本奏折敲在他头上:“你呀,自从回来整日都偷懒,若非如此,为兄又何必来讨你的嫌?这些,都是你的。” 说着,将一大堆的奏折全部推给慕容灼。 慕容灼冷着脸道:“你才是摄政王,批阅奏折本当是你负责!” “别!小曜天,皇兄好不容易将你盼回来,只求一个解脱呀,你明知为兄志不在此。” 慕容灼穿好外衫,修长的手指将墨发从衣服中挑出,忽然想起了什么,蓝眸横向慕容洛。 “南晋那边,你可有派人前去?” 慕容洛神情微滞,道:“人已经传信回来,说那华陵凤家的嫡女为了不让凤家因你逃走之事遭受灭族之祸,与凤家断绝关系,一力承担罪责,现如今已经……死了,大约是在被人追杀时坠崖而亡。刺客不止一家,其中据说还有我们大燕平城之人,南晋那边就以为是你派出的人,所以为了缓和燕晋邦交,那边似乎有意派使者将凤家嫡女的尸骨送来,任由我们处置。” “死了?”慕容灼背光而立,俊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消息是如此,据说尸骨已经由凤家人辨认过,想来是不会错了。曜天,你……” 慕容洛欲言又止,一脸担忧地看着慕容灼。 慕容灼看向他,问道:“大燕平城的刺客,是你派去的?” 蓝眸是一贯冰霜般的清冷,但反应却甚是平静。 慕容洛稍稍安心,摇头:“不是本王,无论如何,那凤举都算是对你有些恩情,虽说这男宠……” “男宠”二字刚一出口,慕容灼清冷的目光便射了过来。 慕容洛连忙轻咳两声,说道:“虽然因为她的缘故,让你名誉大损,但若非如此,你也不可能在南晋安然待到现在,如今还毫发无伤地回来,为兄又怎会恩将仇报呢?” “既然不是你,那这刺客会是何人所派?” “朝中那些一心追随你的人对此事甚为抵触,兴许是谁想要为你雪耻,才擅作主张想要杀了凤举。” “哼!本王之事,何事轮到他们擅自做主?若是被本王查出是谁,严惩不贷!” “曜天,无论是谁,也都只是因为忠于你,为了你的名誉。你何必如此动怒?难道,你在南晋这两年真对那凤举动了情?” “怎么可能?本王是为了整治朝纲,免得大燕人人都以为皇祖父不在了,他们便可以肆意妄为!” “那凤举……”慕容洛的眼神中隐隐带着试探。 第九百九十四章 自愿选择 “既然人已故去,前尘恩仇,一笔勾销。南晋若将尸骨送来,就让他们带回去交还给凤家吧!” 慕容灼皱眉揉着额头,表情痛苦。 “曜天,你怎么了?” 慕容灼摇头:“没什么,只是有些头痛,许是昨夜未休息好。” 慕容洛叹息,道:“曜天,自你从南晋回来,这头痛就一直不断,莫怪为兄多嘴,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那过往之事就莫要再多想了。” 慕容灼没有说话。 他如今只要一想过往就会忍不住头痛,可又并非是他自己要想。他总觉得自己身体里仿佛住着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在不断地挣扎着,想要去寻找那些记忆。 看他出神,头痛也因此加重,慕容洛将一本奏折递给他。 “看看,当初因为你的缘故而选择投诚归顺的是拓跋昇,答应配合本王做戏,引你回来的也是拓跋昇,可如今这拓跋昇却又不愿意让你称帝,你说这人是否自相矛盾?” 慕容灼将注意力放在奏折上,头痛减轻,他深吸了一口气。 “投诚归顺是怕本王带着晋军伐燕,到时他首当其冲,答应引本王回来也是想免除这个隐患,他从头到尾桩桩件件都是为了自己的野心着想,如此从一而终,岂是自相矛盾?” 慕容洛笑道:“他如此畏惧你,就不怕你回来了正好当面收拾他?” 慕容灼勾唇,道:“只怕他还当本王是曾经那个任人愚弄的莽撞之辈,不善朝堂政务,在阴谋诡诈之道上也只有被他左右的份,他当然不怕。” “哈哈!只可惜,你能说出这番话,足可见他的自以为是注定要落空了。那你登基之事照常推进吗?” “只要拓跋昇还是如今的拓跋昇,那此事就无法推进。既然他不想让本王称帝,那本王便如他所愿。” 慕容灼伸出手掌,缓缓握住:“掌握至权未必需要坐在那个至尊之位上,就如南晋那些门阀世家,就如那华陵凤家的凤瑾,他如今称病辞官,不在朝中,难道就无法左右南晋的朝局了吗?” “曜天,你的意思是……” 慕容灼眸光幽深,冷笑:“不在其位,不受约束,反而更易谋其政。” 慕容洛怔怔地看着他。 阳光照在少年绝美无暇的侧脸,才令人惊觉少年轮廓早已褪去了曾经的青涩。 那双眼睛仍是澄澈清冷,但侃侃而谈间却如万丈深海,浩瀚莫测。算计人心时,更是会在不经意中流露出一种令人心惊的东西,妖媚,狡诈,自信,野心…… “小曜天,你真是今非昔比了,见你如此,为兄也就能安心逍遥去了。” 慕容洛情不自禁地感慨着,拂袖飘然离去。 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时,慕容灼忽然开口—— “皇兄,当初决定舍弃过往,断绝与南晋的一切关联,当真是本王自愿做出的选择吗?” 慕容洛脚步蓦地停住,眸中映着窗格上的菱花,光影交错。 “曜天,你认为你不愿意做的事情,又有谁能勉强得了你?” 第九百九十五章 长者慧眼 寝殿的门打开,又合上。 不知是殿中无人,还是心里少了些什么,慕容灼总觉得太冷清了。 他想起了方才与慕容洛的对话。 “凤举,死了吗?” 兀自低喃一声,心口猝不及防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他捂住心口,连喘气都变得艰难,可随即就连头也痛了起来。 揉了两下根本无用,随手便拿起奏折在额上敲打。 头疼欲裂,心如刀割,视线不经意落在那些奏折上,莫名的感到厌恶,好像因为这些东西让他失去了什么至关紧要的东西,他当下挥袖将桌上的奏折全部扫落。 “为什么、为什么……凤、举……” 他痛苦地抱着头,除了疼痛,一片茫然。 …… 北燕京都,平城,比起华陵城的冬天,这里要冷上许多。 通过城门,看着眼前繁华的街道,凤举心中滋味难言。 “平城,又来了,终于,来了!” 云团被留在了城外的山中,凤举和桑梧两人在街上一路走来,发现城中热闹得有些异常,甚至许多地方都张灯结彩,像是有什么值得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入城时已经是傍晚,酒楼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凤举和桑梧找了个角落,要了些简单的饭菜。 桑梧一心都在饭菜上,可凤举却急于打探些消息,她一边用膳,一边用视线在酒楼众人中扫过。 这时,一个长者从门外走了进来,一袭晋裳在满座胡服的人群中甚为难得,两鬓微白,玉面长须,观其气度便像是个晋人。 这让凤举顿生几分亲切之意。 “这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今日客满了。”小二抱歉地招呼长者。 长者四处看了看,有些惋惜。 凤举眼珠子一转,扬声道:“长者若不弃,可来此同坐。” 桑梧冷眼睨向凤举:“与人接触,你不怕被认出来?” “太过谨慎,反惹人怀疑。” 两人说话间,那人已经走了过来,笑容和善,作揖道谢:“这位小郎,多谢了。” “同桌共膳亦是有缘,长者何须言谢?观长者风度不凡,晚辈反觉荣幸。” 长者落座,凤举起身恭敬地斟了一杯茶。 “长者请!” 如此有礼,让长者心中颇为满意,在凤举将茶送过来时,他抬头看向凤举,顿时一怔。 “这位小郎君……” 凤举愣住,有些紧张,桑梧在桌子下摸上了剑。 长者赞叹道:“好相貌啊!小郎君怕不是大燕之人吧?” 凤举暗暗松了口气,报以微笑:“晚辈是从南面而来。” “哈哈,老夫看,小郎不仅是从晋地而来,且还是从华陵而来。” “长者是如何知晓?” “华陵人物,几多风流!也唯有那般的锦绣繁华,方能成就小郎这般隽秀品貌,这般贵气天成。小郎怕是出身不凡吧?” 凤举忍不住苦笑:“长者阅人精准,慧眼如炬,晚辈佩服。” 此人也不知是何人,在他面前竟有种无所遁形之感,就像……就像在面对父亲与师父楚秀时一般。 自己都还没开口向他打听什么,倒是快被他问得连家底都翻出来了。 第九百九十六章 临朝摄政 “不知长者如何称呼?” “老夫姓穆。” “原来是穆老先生,观先生风仪,想来也是晋人,先生可是在平城内长居?” “额!”穆老捋了捋颌下长须,笑道:“是啊!倒是小郎,不远千里自华陵到这平城来,是为了游学?” 凤举笑了笑,不否认,也不承认。 穆老眸光矍铄,暗暗赞叹:小小年纪却波澜不兴,不骄不躁,好修养!只怕是南晋的世家子弟。 “晚辈初到这平城,发现四处张灯结彩,可是城中有何喜事?” “不止是喜事,还是国之大事。” “哦?不知是何事?” “新帝登基。” 握了握筷子,暗自平稳心绪,问道:“晚辈一路走来,听闻长陵王自晋地返回燕国,长陵王在燕国威望极高,这新帝……可是他么?” 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问出这个问题时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穆老摇头:“不是,新帝乃已逝淄川王遗孤,说起来也算是长陵王的堂弟了。” 北燕淄川王? 凤举隐约记得,灼郎曾经说过,淄川王在北燕内乱时被慕容烈杀害,可是……这淄川王不足而立之年,那淄川王的遗孤岂不是…… 幼帝? 凤举谨慎地向周围看了看,略压低声音问道:“晚辈不解,素闻北燕先帝有意传位给长陵王,为何……” 穆老笑得讳莫如深:“潭深千尺,岂是一言可以道尽?不过,幼帝登基,长陵王摄政,北燕前路究竟如何尚未可知,尚未可知呀!” “摄政?摄政王不是高陵王吗?” “新帝登基,当朝封长陵王为摄政王,高陵王一向无心政事,如今乐得清闲。” 老先生说着,悠然啜了一口茶,打量着凤举:“小郎君心怀天下,关心时局,可有意愿留在燕国效力,一展宏图?” 凤举攥紧了衣袖,嘴唇微微发白。 摄政王? 灼郎做了北燕的摄政王? 一个奴仆打扮的人进了酒楼,看到穆老径直走了过来。 穆老起身道:“老夫该走了,多谢小郎君以茶款待,告辞了。” 老先生离开,凤举手中的杯子掀翻,茶水沾湿了衣袖。 “做了摄政王,那便是不打算再回去了,你该死心了。” 桑梧的冷言冷语飘入耳中,让凤举的心也跟着冷透了。 是啊,那个人都已经做了北燕的摄政王,大权在握,便是无心再回大晋,便是……真的弃了她。 “不、不!我……我不信!” 桑梧默默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摇了摇头。 她这一路上都在自欺欺人。 入夜,两人寻了间客栈住下。 桑梧去客栈后院安置马匹,当她回到房间,发现凤举一动不动地跪坐在桌案前,就像是失了魂。 “你……怎么了?” 凤举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桑梧皱眉,想起方才自己去后院时,凤举好像在旁听几个人说话。 难道她又听到了什么? 听到了什么? 听到了…… 那些人说,平城陷危都只是北燕的一出戏,是为了让长陵王能有借口回来。 听到了,长陵王在南晋受辱,备受煎熬,痛恨南晋,特地让宫中的大巫医设法,消除了他所有关于南晋的记忆。 第九百九十七章 故人相逢是陌路 他痛恨南晋,凤举可以理解。 可是,他消除什么记忆,这、这怎么可能呢? 这不是太荒唐了吗? 一定有哪里不对,不对啊! “喂,你到底……” 桑梧看她情况实在不对,再次唤她,谁知—— “你……流血了!” 气血攻心,口腔中满是血腥味,凤举默默将鲜血吞了下去,抬手擦掉溢出嘴角的血迹。 “我不信,除非亲眼见到灼郎,否则我不信!” 桑梧不解,漠然道:“你可有想过,倘若一切传言都是真的,那你去见那个人,非但改变不了什么,反而会让自己陷入险境,他也许会杀了你。” 凤举依旧只有三个字:“我不信!” 那些人说,五日之后摄政王会和新帝去太庙祭祀,这也许是她唯一能见到那个人的机会。 五日的时间,凤举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混迹在人多的地方,听那些人议论。 也许是潜意识里想要听到些自己想听的东西,然而结果,所有人的说法都是一致的。 慕容灼痛恨南晋,慕容灼忘了。 如此的天方夜谭,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世间哪有什么方法能让一个人说忘便忘了? 记忆,岂是说抹煞便是抹煞的? 不信! 她不信! …… 太庙祭祀的当日。 为确保安全,慕容灼一早和慕容洛带了一小队人前往城外九里处的太庙。 近太庙,先下马。 “停!” 慕容灼扬手喝停,玄甲军士齐齐下马,留下几人看马,慕容灼和慕容洛并肩往太庙走去。 “将珣儿留给拓跋昇,你就不怕他在来的路上对珣儿下手?”慕容洛道。 慕容灼挑眉:“不是还有赫连信在吗?拓跋昇若敢动手,本王将脑袋削下来给你。” “呵,你的脑袋还是你自己长着吧,为兄看着赏心悦目!” “哼!” 眼看太庙入口就在前方—— “慕容灼,可识故人?” 凤举从一棵树后缓步走出,望向那个朝思暮想的人,那个让她不远千里跋山涉水而来的人。 那人容颜依旧,绝世无双,一身华衣裹在玄色的貂皮风氅之下,清贵尊爵,与她的一身素衣寒衫、仆仆风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凤举是男装打扮,容颜也经过修饰,慕容洛仔细看了几眼后蓦地瞪大了眼睛。 慕容灼看着前方的少年,那冷漠精致的眉眼,仿佛……似曾…… 头、好痛! 慕容灼隐忍痛楚,冷声道:“你是何人?闲杂人等不得擅自靠近太庙。” 你是何人? 何人? 呵呵! 她深爱的、深信的灼郎问她,她是何人? 凤举眉眼舒展,笑了。 “离晋返燕,背弃誓约,置故人如水火,君却高床软枕,大权在握,可觉心中有愧?” 她声音徐徐如风,静无波澜。 可慕容灼不知为何,心如刀割。 不知是疼痛之故,亦或其他,慕容灼心烦意乱,几欲发狂,开口便是不善:“南晋于本王有奇耻之辱,本王与晋人只有仇,何来愧?” 凤举睫毛颤了颤,她以为会有水珠落下来,可惜没有,只是喉咙那股血腥味又涌了上来。 第九百九十八章 前情尽销 “好!好!”凤举浅笑着,一步步走近慕容灼。 “你……” 慕容洛想要上前与凤举说话,可在凤举向他看过来时,那冰凌一般的目光让他瞬间僵住。 “慕容灼,你大概也忘了,这簪子还是你送予我的。我以为这回遇见之人是你,我便可以试着再相信一次,可是这一次,我终究还是又错了,又……错了。” 伴着“错了”两个字出口的同时,她猛地将金簪刺进了慕容灼的胸口。 “曜天!” 慕容灼瞪大了眼睛,这人斗胆伤他,他本该一掌打过去,可是触及那双眼睛,他竟浑身都动弹不得,只觉得……痛!哪里都痛! “慕容灼!” 凤举一手扯着慕容灼的衣襟,一手紧紧握着簪子,簪子插进他的胸膛,自己的手也忍不住颤抖。 这宽厚的胸膛她曾经不止一次地依靠过,可如今…… “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前情尽销!” 她没有拔下簪子,转身便走。 慕容灼头痛地皱了皱眉,喊道:“来人!将刺客给本王……” “曜天!”慕容洛神情复杂,及时出声,“放她走吧!” 慕容灼正疑惑,只听见那刺他的人背对着他们说:“相识两载,我自问自愧于人,若你们尚念半点情义,就当从未见过我。” 凤举脚步虚浮地走着,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血。 从慕容灼出征北关起,父亲,师父,所有人都告诫她,慕容灼可能会弃她而去。她虽也担惊受怕,可还是想相信他一回。 家族受难,她承担下所有罪责,想方设法逃离华陵,从一拨又一拨杀手刀下逃命,还连累玉辞惨死,那点微薄的信任早在这些过程中消磨得脆弱不堪,不远千里来平城见他,只是撑着最后一点执拗,可惜,最后一根丝线也彻底绷断了。 …… “有灼郎在,阿举便有依靠。灼郎,你不可负我。” “阿举,本王此生宁负天下,也绝不负你!终有一日,你会相信本王。” …… 她曾经不止一遍地对他说:灼郎,你不可负我。 可如今,往日的承诺,全都是笑话。 慕容灼支撑不住跪到了地上,他分不清到底是插着簪子的伤口痛,还是心痛。 “曜天,你能撑住吗?来人,快去找太医来!” “是!”卫兵匆忙离开。 慕容灼抓住慕容洛,问道:“他究竟是谁?” 慕容洛目光闪避,吞吞吐吐。 “你方才的反应分明是认得他,他究竟是谁,为何要放他离开?” “她……她就是凤举。” “什、什么?”慕容灼讶然,“方才那人是……女子?” 慕容洛点头:“虽然她容貌经过修饰,但确实是她。” “她不是死了吗?” “看来她是死里逃生,瞒过了所有人。”慕容洛犹豫道:“曜天,封锁消息,莫要让此事传出去,否则被人知晓她还活着,她会再次陷入险境。” “她要杀我,况且你不是告诉本王就是她让本王给她做……” “曜天,你莫再问了,就当是看在为兄的面子上。” 慕容灼皱眉,却没有再说什么。 第九百九十九章 隐藏心伤 桑梧靠在树后,看到凤举回来,上前。 “你还好吗?” 忍了许久,凤举终于一口血呕了出来。 她茫然四顾,看到不远处的冰河,蹲在河边用石头砸开了冰层,用浸骨的冰水洗掉手上和嘴角的血迹。 看着水面上自己狼狈的倒影,她自嘲着低喃:“凤举,你看你,多愚蠢!” 连着将冰水泼在脸上,寒风一吹,只觉脸仿佛都要冻僵了。 桑梧默默站在她身后,以为她还要如此失魂落魄许久,却见她忽然起身,果决道:“我们走,离开这里。” 桑梧错愕道:“你要去哪儿?你现在不能回晋国,回去被发现也是死路一条。” 凤举蓦地停步一怔,自嘲地牵了牵嘴角:“是啊,为了一个男人,搞得自己如此狼狈,如今连家……也回不去了。” 眼泪忍不住掉落,被她漠然地抬手拭去。 “没关系,没关系,不就是抛却了儿女情长吗?真的没关系!” 深吸一口气,她拍了拍冻僵的脸。 “走吧!” 桑梧抱剑看着她:“你不跳河自尽吗?” “儿女情长,不过负累,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让你失望了。” 桑梧压了压嘴角:她这分明是口是心非!可也许她们都是一样的人,越是在意,越会深深隐藏。 “去哪儿?” “我吐血了,我得去看大夫,我暂时还不想死。” 凤举的言语中带着调侃,一个人拿自己的生死调侃,若非真豁达,便是已经心如死灰了。 …… 与沐先生结识偌久,凤举医书也看了不少,大约知道自己只是急火攻心,去看了大夫也确实如此。 开了几帖药,从药铺出来,经过那些生意热闹的商铺,凤举驻足,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胸口的九御印。 萧鸾还活着,楚家还在,慕容灼已经不是从前的慕容灼。 前路漫漫,就算家暂时回不去,她也总要做些什么,不能如此坐以待毙啊! 为了服药方便,在平城客栈里一住便是七八日。 这日。 在客栈的房间里,凤举口中含着苦涩难闻的汤药,盯着手里的碗发呆。 看着看着,她淡淡地勾了勾嘴角。 也许自己该觉得欣慰了,至少这些天慕容灼并未在城中搜捕刺客。 门被人推开,桑梧端了晚饭进来。 凤举晃了晃头,将药一饮而尽,问道:“可有听到什么消息?” 桑梧摆好饭菜,沉默片刻。 “外面都在传,晋国朝廷要派使者前来将你的尸骨送给慕容灼,缓和两国关系。” “我的尸骨?”凤举拿起筷子,手一滞。 “应该是将你那婢女的尸骨当成了你的。” 凤举的筷子“啪”的一声拍在了桌面上。 玉辞惨死,连尸骨都不得安宁。 晋帝和某些人将“她的”尸骨送来,对父亲母亲是何等伤害,对凤家又是何等羞辱?! 桑梧说道:“依我看,这未必是坏事,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所以这一路才不曾再碰到追杀之人。我劝你最好莫要冲动行事,你那婢女忠义,必不愿见你为了她一具尸骨涉险。” 第一千章 夜赴河东 凤举慢悠悠地拾起筷子。 “冲动?我不会。” 她夹菜送入口中,皱了皱眉,咕哝:“这客栈的饭菜怎的越来越淡了?难道是因为心情之故,食之无味?” 桑梧像看傻子似的嗤了她一声:“不是你食之无味,而是这菜确实少盐寡味,听说近来盐价大涨,客栈老板定是舍不得。” “盐……”凤举沉思着,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可听说了为何盐价大涨?” “那些人说是河东井枯了。” 凤举埋头吃着饭,可这寡淡的饭菜在口中越嚼越有味道。 桑梧古怪地瞧着她:“吃饭就吃饭,你笑什么?” 难道是被打击得疯了?或者,中邪了? 凤举此刻根本无暇理会她。 桑梧所说的河东井枯了,并非是指寻常的水井,而是产卤水的盐井。 北燕除了外来的盐,自己国内的盐矿只有三处,一处在燕南,一处在河东,一处在雍州。 燕南如今被慕容烈占据,那北燕主要的盐矿就只剩下了河东、雍州两处。河东盐井枯了,就只剩下雍州一处,盐价上涨是必然的。 盐铁,向来是国之命脉! 桑梧一直狐疑地盯着凤举,起先她还只是发呆,这时忽然露出一个阴诡狡诈的笑容,饶是她这个杀人如麻的杀手都看得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快吃!吃完我们赶路!” 凤举突然出声,说完后便拼命扒饭,狼吞虎咽。 这还是桑梧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失态,甚至扒饭扒得太急还把自己给呛住了。 “你看我做什么?快吃!赶时间!”凤举催促着。 桑梧默默伸手覆在凤举额头。 凤举打开她的手:“我没发热,用完晚饭我们连夜去河东。” “什么?连夜去河东?” 凤举完全不理会桑梧的错愕,顾自算计着:“河东离平城倒还不算远,连夜急赶明日应该能到。” “吧嗒!” 桑梧的筷子掉了。 “明日?你……你不是说你还不想死吗?” 凤举平静:“是啊,我是不想死,现在就更不想了。” “那你还想着一夜从平城到河东?就算是不停歇也要跑八九个时辰。” 就算人不散架,马也要跑死几匹了。 如果是从前不相识,桑梧可以理解为此人是世家千金,不通常理,但这一路从华陵到平城她们都是骑马,凤举又岂会不知连奔八九个时辰意味着什么。 两人对视良久,凤举揽了一缕发丝缠绕在指间。 时间紧迫,但要明日赶到河东,确实太累了。 “最迟后日,我们必须赶到河东!” 明日后日,有何区别? 桑梧冷着脸道:“解药我不要了,你毒死我吧!” 凤举挑眉,放下碗筷:“我吃完了,去收拾行李,你加紧!对了,出城时还需去找云团。” 桑梧看着对面的空碗,面无表情地拿筷子戳了戳自己的头。 当初答应保护这个凤举,她很后悔! 直到在乌漆漆的夜里迎着寒风纵马狂奔,桑梧仍然在后悔。 她冷眼瞪着前面那仿佛不知疲惫的一人一豹,只想把他们杀了,然后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第一千零一章 挽山盐井 “待我拿到解药的那一日,我一定先杀了你。” 第二日入夜,两人终于到了河东。 一进城,桑梧双眼发直,牵着马直奔客栈,倒头就睡。 可凤举却一直在纸上写写画画。 “河东……明山?不对!罗山?似乎也不是……桑梧,你可知晓这河东一带有些什么山吗?” 桑梧一个枕头丢了过来:“你若再折磨我,我便杀了你。” 凤举捡起枕头抱在怀里,撑着下巴回想着。 前世她在萧鸾那里看到过,可究竟是什么山呢? 一笔在纸上落下,她顿时喜上眉梢:“我想起来了,是挽山!” 床榻上传来宝剑缓缓出鞘的声音,凤举默默掩嘴转身上榻。 翌日天还未大亮,桑梧就被凤举拖着出门了。 城外五里处的挽山一带,据当地人所言,这里不适宜耕田,周围甚是荒芜。 “你来此处干什么?”桑梧仔细找了找,树上连个鸟巢都没有,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凤举取出来时带的盐,让云团嗅了嗅,云团伸出舌头舔了舔,掉头绕着挽山寻了起来。 桑梧皱了皱眉,把杀手当护卫,把猛兽雪豹当狗用,呵,真行! 不多时云团就在一片空地上停下。 凤举一笑,果然在这里。 她在云团停留的地方周围看了看,在山边发现了一口井,却与寻常井不同,井口只有汤碗大小。 桑梧不明白她想干什么,只好四处张望,说道:“喏,那边和那边,还有两口。” “够了!够了!就是这里!北燕新政虽是颁布了均田制,但这买卖土地也并非不能。桑梧,尽快打听清楚这附近十亩地的主人是谁,我要将这里买下来。” “找人,很简单,但买地,你没银子。” 桑梧很不客气地打击她。 但这确是事实。 凤举摸了摸怀里剩下的半串玛瑙珠子,这些最多只能当一百两了。 正如桑梧所言,找人对她而言很简单,她很快就将一个商贾打扮的人带到了凤举面前。 男人约莫五十多岁,看派头并非巨富,甚至有些落魄了。 “听说这位小郎君要买我的地?” 男人将凤举打量了一番,少年装扮很是寻常,但品貌风度必是富贵出身。 凤举敲了敲桌面,“咚咚”的声音让男人心里顿时有些没底。 “如何称呼?” “哦,小人姓李。”男人不自觉地就以“小人”自称了。 “原来是李老板。” “不敢,不敢。” “开门见山,挽山那片荒地,我要了,李老板开个价吧!” “挽山那片地?”李老板看向凤举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探究:“不知小郎要那片荒地做什么?” 凤举端起茶盏,给桑梧使了个眼色。 桑梧立刻将剑鞘靠近李老板,冷声道:“叫你开价你便开价,不该你问不要瞎问。” “哦,是是是!那个……那片田地虽说一直都荒着,可人们都说那里藏着盐矿,从前许多人都想向我买下那块地。” 凤举用地将茶盏磕在了桌面上,冷笑:“许多人?只怕不止是那些人,李老板自己也打过井吧?只可惜,空有传闻,从未见真,也就是说,现在那里就只是一片毫无用处的荒地而已。” 第一千零二章 物超所值 被戳中痛处,李老板拧紧了眉头。 最初有人用高价向他买下那块地,雇人凿井,他才知道那些人是冲着盐矿而来,那时他后悔不已。 可是后来那些凿井的人前后凿了七八年,没有一个人凿出盐井,最后一个人把那片地贱卖了,他心存侥幸,又将自己的地买了回来,可同样一无所获。 “地,我可以卖,但我要两千两。” “呵!”凤举整了整衣袖,起身:“一千两买十亩寸草不生的荒地,李老板真是会开玩笑。吴桑,走吧!” 吴桑? 桑梧皱眉,这是在叫她吗? “是!” “哎!等、等一下!” 就在凤举将要迈出门槛时,李老板急忙喊住她:“一千两!我只要一千两!” “据我所知,眼下大燕战事频繁,田地普遍市价都不过如此,你一块荒地便要这么多……” “我是真的急需要一千两啊,否则我全家老小就要走投无路了。” “这……”凤举犹豫了半晌,一副为难道:“好吧,就当是做善事,就一千两吧!今日午后你还来此处取银子。” “多谢,多谢这位小郎。” 李老板连声道谢,欣喜地离开了茶馆。 凤举的从容换做了愁容。 玛瑙手串已经典当了,可还差九百两,除了李老板要的这一千两,她还需要一笔银子。 “一千两买那块荒地,不值。”桑梧道。 凤举摇头:“不,很值!” 桑梧不明白:“难道那块地真的能凿出盐井?” 凤举笑了笑。 前世萧鸾想要暗中掌握北燕的盐矿,命人收购盐井,不料在他收购下干枯的河东盐井之后一年,挽山边几口凿到一半的废井中忽然冒出大量的卤水。那时慕容灼尚在大晋为奴,北燕慕容烈和拓跋昇内战,无暇顾及这些,才让萧鸾抓住机会急忙命人暗中买下了那片地,用了足足三百万两, 如果她所料不错,萧鸾此时应该也正派人收购河东那几口干涸的盐井。 “那你打算如何弄到银子?” 凤举摸了摸脖子上的九御印,若有所思。 “桑梧,我如今算是死了,对吧?” “啊?” 对于世人而言,凤举已经死了,那么大晋那边的风声应该会稍有松动。 之后凤举一直在街市上徘徊。 “你在找什么?” “店铺!” 凤举记得从前在家中看母亲清点商铺,其中有一家就在河东,而且这家商铺是母亲私有,并不属于凤氏一族。外人只知道母亲经商,却从不知道她的商铺都有哪些,如此更不容易被人盯梢。 当看到一家粮铺牌匾上的暗记时,凤举欣然一笑,将桑梧留在了外面。 “你们掌柜的可在?” “您请稍等。” 小厮很快找来了掌柜,掌柜打量着凤举:“不知这位小郎想要些什么?” 凤举道:“掌柜的,我是从华陵来的。” “华陵?” “夫人让我来看看掌柜的可还好。” 掌柜眸光一闪,福至心灵,立刻将凤举请入内堂。 进入内堂,凤举也不多耽搁,直接拿出了九御印:“我要三百两黄金,现在就要。” 第一千零三章 购置盐矿 “九御印?您是……” “我只是夫人手下办事的,你只管照做便是。” 拿到银子,在提款单上盖了印,凤举即时写了一封信交给掌柜。 “将这封书信送到华陵九品香榭,交给管事姑娘酌芳,她会知道该怎么办。” 总要给家里送封书信报平安才是。 只是,这九御印大概是最后一次用了,从今往后不能再连累双亲了。 午后将一百两黄金交给李老板,拿到地契,凤举才稍稍松了口气。 之后她又找到了一位刚被河东盐矿解雇的于管事,确定此人信誉可嘉,才将一百九十两黄金全部交给此人,开凿盐井,搭建熬盐所需要的场地,一切事宜全部由此人打理。 “公子,您赏小人一碗饭吃,小人感激不尽,只是还是要提醒您一句,这片地不是没人凿过,可从未打出过盐井,小人只怕您这些银子要打水漂了,您可要再斟酌斟酌?” 凤举笑了笑:“不必,你只管照做便是,接下来这一年的时间此处就有劳你打理了。我知道凿盐井耗费难以估量,好在这片地里已经有三口盐井,你找到后无需再重新选址,只管将那三口废井继续凿下去。我听闻这三口井最浅的也已经有三十丈深?” “是,就算是河东盐井也就三十丈深,何况我们这三口井最深的据说已经有五六十丈深,照理说,若是真有盐矿,早该出水了。” “无妨,继续往下凿吧,只是我们的熬盐场子只怕要建得大一些。这一百九十两黄金你暂且用着,之后我大概要去别处,不会再来了,不过我会时常派人前来,若是有任何需要到时候让人带信给我,我会处理。” “是!不过……”于管事犹豫着,说道:“公子若是有心在盐业上下功夫,身家本钱也允许,或许可以考虑考虑河东的盐矿,那边虽然是干涸了,但近来有人来打问收购之事,且出手大方,兴许那里干涸只是暂时的。” “哦?可知是何人?”大手笔购买盐矿,只怕背后之人与自己一样别有野心。 “小人也不清楚,小人尚在河东盐矿之时,只知道那人很是神秘,每回都是夜里才会去盐矿与老板见面,而且与老板见面的也只是下人,本人从不露面。趁着他们尚未谈成,公子您或许还有机会。” 凤举但笑不语。 河东盐矿虽然干涸,但眼下还值几百万两,此时收购,如此大手笔,会是萧鸾派来的吗? 夜晚啊…… 凤举拖着桑梧在河东盐矿外连续蹲守了三日。 为防被人发现,一网打尽,她让桑梧守在外围见机行事,云团在自己身边不远处隐蔽着,而她自己就躲在盐厂大门外的土堆后,身边有木桩遮挡,不易被人发现。 终于在第三天夜里等到了一辆马车。 马车在盐厂门口停下,一个人从车上下来,与盐厂老板一同进去,看样子应该就是于管事所说的那个与老板面对面商谈的下仆。 那么,幕后主事就在车里吗? 第一千零四章 共同进退 凤举不敢靠得太近,只期望着那人能露个脸出来。 等着等着,脸上凉丝丝的,起风飘雪了。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车帘,看着车帘在风中微微晃荡。 吹啊! 快吹! 终于,车帘被风扬起大半,凤举定睛望去,车内之人的轮廓一闪而过。 那银色的狐裘,那俊美清瘦的脸,那浑身灰白阴暗的感觉…… 是他,楚云?! “何人鬼鬼祟祟?” 宁静的夜,伴随着一声冷厉的喝斥,一道身影如夜枭从马车后掠出,直奔凤举藏身之处。 糟了! 凤举的心猛地揪了起来,能被楚云带在身边之人,身手必定了得,可桑梧是七杀阁的杀手,以七杀阁与楚家的关系,若是露面是否会被对方认出? “笨死了!” 凤举正纠结,一句话突然飘入耳中。 声音近在咫尺,想来对方与她一样藏身在此多时,只是被柱子隔着,她一直没看见。 而且—— 这声音的主人便是化作灰她都认得。 那道身影从柱子后闪出,想要逃走。 凤举一把扯住了对方的裤腰带:“要跑一起跑,否则你也休想走!” “你这女人……撒手!” 情况紧急,慕容灼下意识就要对凤举动手,可对上那双琥珀色的凤眸,不知为何,他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 两人拉扯着,对方已经冲了过来。 慕容灼眼神一凝,深知来者不善,抬剑挡住对方凌厉一击。 “你先放手!” 从未见过哪个女子会拉扯男子的裤腰带!这女人简直、简直…… 慕容灼腰带上挂着一个人,还要抵挡对方的攻势,偏偏打斗时他还鬼使神差地想要护着她不被伤到。 “撒手,你想一起死吗?” 凤举死命拽着他:“骗子!想骗我松手,好丢下我?你当我不知吗?这种程度你足以应对!” 骗了她一次还不够,还想骗她! 慕容灼面罩下脸色阴沉。 这个疯女人若敢将他的裤子扯下去,他一定剁碎了她! 没办法! 慕容灼一手揽住她,一手以最快的速度刺穿了对方的喉咙,带着凤举迅速离开。 “还不放手?你这不知羞耻的女人!” 到了安全之处,慕容灼用力将凤举丢到了地上,扯下面罩和蒙眼的黑纱,愤怒又狼狈地系着腰带。 不知羞耻? 凤举心尖抽痛,咬碎了一口银牙。 曾经她为了护着这个人,不顾声誉将他留在身边,被其他人嘲讽不知廉耻。 没曾想有朝一日竟也会被这个人如此辱骂。 “慕、容、灼,人人都可如此评判我,唯独你没有这个资格!” 凤举瞪着他,直接将他扑到地上,将腰间仅剩下的一点迷药挥在了慕容灼脸上。 迷药所剩无几,并不能将人弄晕,却可让他一时受制于人。 “你……下.药,卑鄙无耻!” 几个字脱口而出,慕容灼晃了一下神。 为何好像曾经也经历过相似的情形?但脑海中一闪而过的身影,那个对他下.药之人,却不像眼前之人。 凤举压在他身上,拽开了他刚系上的腰带。 第一千零五章 爱之恨之 “你放肆!”慕容灼脸色阴沉,耳根却不由自主地发烫。 “哼!放肆?我这便放肆给你看看。” 凤举抓住他松开的裤腰往下拉了一寸,平坦结实的小腹瞬间展露无遗,两侧腰线延伸,收入黑色的绸缎内。 “你给我做男宠之时,你我该做的都做了,那时你这位堂堂的北燕摄政王可是心甘情愿得很。” 慕容灼两片薄唇哆嗦着,眼中泛起了粼粼水光。 “不可能!你再敢胡言乱语,本王拔了你的舌头!本王命你立刻从本王身上下去!” “哼!”凤举一手提着他的裤腰,一手从小腿上拔出匕首,几下将他的裤腰划烂。 慕容灼满脸羞愤。 “本王从未见过哪个女子如你这般无耻!凤举,你死定了!” “还敢骂?”凤举满心积攒的怒火怨愤无处发泄,一气之下将他的上衣也扒开。 慕容灼肩膀外露,最后整个上身都露了出来,冬日的寒风夹带着飘雪吹得凛冽,慕容灼咬着牙关,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凤举不是南晋的世家之女吗? 不是说南晋那些女子都温柔婉约、恪守礼节吗? 这女人为何比他们大燕的女子还要凶悍泼辣? 凤举将他的上衣也划烂,用匕首在他涨红的脸上拍了拍:“慕容灼,我让你再骂我!这随身携带匕首的习惯还是你教我的,如今拿来对付你,你说,这算不算是因果报应?” “你居然还敢在本王面前提过往之事?你逼迫本王给你做男……男宠,让本王在南晋受尽羞辱,如今在朝中也难以立足,本王没有杀你,已经是格外开恩!” 凤举气红了眼睛,一手扼住他的脖子,一手抓起匕首对准他。 “慕容灼,我凤举从未亏待过你,更未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反倒是你,背信弃义,险些让我凤氏全族为你陪葬。我说过,你若负我,我绝不谅你!” 她咬紧牙关,手中匕首握得更紧,悬在慕容灼的胸口,眼睛发酸。 这个负心之人,她就该直接一刀要了他的命。 可是…… 看着他胸口被簪子刺出的伤口又在流血,凤举手中的刀就是捅不下去。 眼前模糊,两滴泪打在慕容灼脸上,她收起匕首,瞪着发愣的慕容灼,在他脸上重重甩了一个耳光。 “慕容灼,你欠我的!” 凤举起身便要离开。 “凤举,别让本王看到你,否则本王一定……” 慕容灼的狠话尚未说完,一道身影突然从草丛里窜了出来,压到他身上,迫得他重重咳了几声。 待看清了压在他身上的东西,他陡然瞪大了眼睛。 猛兽雪豹? 此刻他脑中只有两个字,危险! 可就在他想着如何从这野兽嘴下逃脱时,雪豹那硕大的脑袋冲着他嘶叫了一声,没有咬他,而是蹲下身体在他身上撒了泡尿,然后掉头跟着凤举跑了。 冷风将那股骚臭味吹入鼻腔,慕容灼气得浑身发抖。 “蠢猫,本王一定要宰了你!” 听到他这话,云团忽然回头看他,蓝色的兽瞳中似乎带着某种期望。可看了他之后片刻,又失望地拖着尾巴掉头走了。 一人一兽渐渐在暗夜中消失,慕容灼的愤怒也渐渐被吹散,他呆呆地躺在地上,抬手揉着额头。 太奇怪了。 自从这个凤举出现在他面前,一切就都仿佛透着古怪。 究竟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他在南晋两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与这个凤举之间究竟又有些什么过往? 一切,真的是如皇兄对他说的那般吗? 第一千零六章 远遁凉州 “桑梧!桑梧!” 凤举跑到外面,却不见桑梧的踪影。 云团叫了一声,跑到暗处的一堆草堆后,衔起一块衣角。 凤举跑过去,就见桑梧身上被人刺了一剑。 “桑梧?” 桑梧缓缓睁开眼睛,虚弱道:“我想帮你,被狼面人袭击了,对方太厉害……” 狼面人? 定是慕容灼的夜狼卫。 凤举用从沐先生那里学来的方法帮桑梧快速做了简单处理。 “撑一下,我这便带你去你看大夫。” “不用了,这个时候医馆都关门了,回客栈,这点伤我撑得住。”做了这么多年杀手,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好在方才她及时藏身,否则必死无疑。 “你别说话!” 街市上的医馆全都关门了,凤举撑着桑梧一家一家地找,医馆要么无人应声,要么不肯开门,凤举实在忍无可忍,让躲在暗处的云团出来吓唬那大夫,大夫才同意帮桑梧看诊。 重伤之后,桑梧一整夜都在发烧,凤举便在榻前守了一夜。 不知第多少次帮桑梧换过绵巾,看着桑梧渐渐好转的脸色,凤举才松了口气,支额疲惫地望着摇曳的烛光,想起了曾经自己生病时,那个人也是如这般不眠不休地照顾她。 难道那些都是虚假的梦幻泡影吗? 慕容灼,你究竟是真的绝情,还是另有隐情? 第二日一早桑梧便清醒了过来,看着榻前的热粥和凤举留下的字条,她皱眉陷入了沉思。 于管事办事利落,刚买下的地,他便已经开始着手动工。 凤举找到他,吩咐他穿一身体面的衣裳去找他原来的主子,河东盐矿的老板,告知对方自己的新主子愿意用高价收购河东盐矿。 这个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楚云的耳中。 楚云摆弄着棋局。 “看来有心之人还不少。” “大公子说得是,毕竟这盐矿收入可观,掌握了盐矿便拥有了富可敌国的资本,另外更能捏住一国之命脉,一直以来掌握一国盐业之人,无一不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动摇国本,连朝廷都要畏惧三分。” 楚云冷玉般的手指摩挲着手中的棋子:“傅先生真能确定这河东盐矿还有其价值?” “是!小人接连找了七个凿井的师傅,都说河东的盐井只是暂时干涸。那现任老板徐尧若非是个受祖上庇荫的无能之辈,被人坑了,也不可能愿意转手。” “好!”楚云手中棋子落盘,“立刻去告知那徐尧,我们愿意以双倍价格购下盐矿,把我们准备的黄金一并带去。” “是!” 傅先生走后,屋中一个灰衣人走了出来。 楚云道:“敢出手争夺盐矿之人,野心不小,身家必定也不凡,去查查。” “是!那……昨夜盐厂外的那两人还要调查吗?” “呵!不必查了!你不也说了吗?能仅凭一只手便轻易杀了老七,足以证明对方身手世间少有。北燕境内对盐矿感兴趣,又有如此身手的,只有如今那位摄政王了。” 第一千零七章 代价双倍 然后,就在楚云派人去调查于管事背后的主子时,凤举早已带着桑梧和云团乘着马车离开了河东。 而就连于管事,也只知自家那位年少的主子姓秦,其他的一无所知。 “我不懂,你既然不买河东盐矿,为何让于管事去找徐尧说假话?”桑梧靠在马车内的软被上,戒备地盯着云团,防着这庞然大物下一刻扑过来咬她一口。 凤举冷笑:“你那晚不也看到了吗?楚云想要买下盐矿,楚家人与我有仇,我当然要给他使些绊子。” “所以你让他付出了双倍的代价?” 凤举眯了眯眼睛,眼尾溜出一道黠光:“不止如此。” 楚云花费七百万两买下的河东盐矿,在半年之后确实是会再次涌出卤水,只不过只能维持两个月,两个月后河东盐矿就会彻底失去价值。 凤举淡淡地扫了桑梧一眼:”怎么?想帮你的主子刺探消息,通风报信?” 桑梧没有说话。 “我劝你最好不要,华陵城中人人皆知,凤家阿举是个睚眦必报之人。” 桑梧听她说话,看着她额头上的汗珠,想起了那夜她搀扶着自己一家一家找大夫的情形。 凤举说话时,手上也没闲着,摆弄着各种药粉。 “你在干什么?” “配药啊!”凤举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递给桑梧:“你服用伤药已经过了两个时辰,把这个服下吧!” 桑梧狐疑地看着她。 “放心吧,这并非毒药,是定量的解药。” 凤举将一些白色的迷药倒进纸包里,忽然想起那晚她给慕容灼下药,慕容灼极度反感,骂她卑鄙无耻。 心头火起,凤举干脆将瓶中所有的迷药都掉进了纸包。 桑梧默默注视着她如此举动,向后挪动了两寸。的确,她这一路跟着凤举,发现对方虽然比她还要小上几岁,可这手段,着实令人难以招架。 “我们这是去哪儿?” 凤举道:“去凉州。” 凉州在秦燕两国边界,远离平城这个权力中心,又能避免与大晋接触,最适宜她眼下的处境。 小心将一包包药粉包好揣到身上,凤举眼底闪过一抹阴郁。 慕容灼,此一别,你最好别来招惹我! …… 燕宫。 “曜天,你不是去河东查看盐矿之事吗?何以空手而归,还让别人将盐矿买去?” 慕容洛回头,却发现慕容灼在走神。 “曜天?” 慕容灼回神,问道:“皇兄,那个凤举与楚家是否有仇怨?” “是啊!凤家与楚家可说是势不两立了,但这个楚家只是指西府一脉。怎么?” 慕容灼道:“买下盐矿之人是南晋华陵楚家的楚云,他用七百万两买下了河东盐矿,但……本王怀疑河东盐矿已经失去了价值。” 那个凤举三更半夜跑去盐矿,说明她也对盐矿感兴趣,但她在那之后却从河东消失了,慕容灼翻遍了河东想要把她挖出来也没找到一根头发。 而在她消失之后,楚云购买盐矿的花费一夜之间翻了双倍。 不知为何,慕容灼就是觉得此事与那个狡诈无耻的女郎脱不了干系,她报复楚云一定不止让对方多花银子如此简单。 第一千零八章 北燕盐政 他对那个女郎的狡诈有种说不清的信任,所以才会放弃阻止楚云购买盐矿。 慕容洛怀疑地盯着他:“曜天,你此番去河东,可是遇到了什么人?” “嗯?”慕容灼浓密的眼睫垂落,说道:“没有,只是遇到一只咬人的野狐狸。可惜被她给逃了。” “野狐狸?”慕容洛哑然失笑:“自你学会挽弓狩猎,什么样的猎物能从你手下逃脱?” “哼,那只野狐狸可是狡诈得很。若是再被本王遇见……” 慕容灼阴冷一笑,转移话锋。 “皇兄,眼下我们国中盐价大涨,导致民心不安,河东盐井那边就不必再报以希望了。而燕南的盐井在慕容烈的盘踞范围内,我们大燕内战方歇,国力耗损,也不宜再与他开战。如此一来,就只能从两方面着手了。” 慕容洛道:“雍州盐井?” “嗯!”慕容灼点头:“本王打算,一方面强制收回雍州盐矿,改为官营,将盐业掌握在朝廷手中,一来盐税可迅速充盈国库,二来生产多少由我们自己掌控,如此也可免除盐商因贪利而扰乱民心。” “嗯,可行!以往历朝都是盐业官营,盐税确实可观。那另外一方面呢?” “只靠雍州盐矿仍是不够稳妥,所以我们必须设法从外面调盐进来。” “外面?” 慕容灼道:“南晋不是想要与我们缓和关系吗?正好,那便让他们开通永江上的南北商道,把他们的盐送来。但只靠南晋的盐,难免使我们大燕受晋人挟制,所以这通盐渠道还需要另外再开一条。” “你指西秦?但西秦与我们素来交恶,你在南晋时又让宇文擎吃了败仗,西秦岂会答应?他们不趁火打劫就算万幸了。 “谁说要问宇文擎之意?宇文擎也好,秦帝也罢,我们都不需征询。从前盐业官营时,不是有人通过两国之间的暗线贩卖私盐吗?” “噗……”慕容洛一口茶喷了出来,笑道:“朝廷偷运私盐,曜天,你这可是要首开先河啊!” 慕容灼嘴角扬起,眼尾勾着邪魅:“只要最终盐税和银子都入了国库,对我们而言便不算私盐。” “嗯,这倒是,不过对西秦而言可就算是了,你这是要扰乱西秦的盐业啊!曜天,你如今这腹中真是坏得发黑了。” 慕容灼冰冷危险的目光扫过来,慕容洛立刻转口:“那你认为去燕秦边界谁最合适?” 慕容灼揉着额头踱了两步:“兹事体大,稳定盐价刻不容缓,本王亲自去!” “什么?你亲自去?可是南晋的使者很快就要来了,你走了谁招待他们?” “不敢正面交锋,只敢拿一个女子的尸骨来交涉,那些南晋的无耻之徒本王不屑见之。你随便!” 慕容洛赶紧拖住了他的衣袖:“小曜天,你走了,就不怕拓跋昇与南晋那些人暗通款曲?” 慕容灼回头望着他,轻轻勾唇:“你若是连他们都看不住,那你与南晋的废物也无甚区别。” 慕容洛嘴角抽了抽。 这小子嘴巴还真是无情。 第一千零九章 创业艰辛 北燕,凉州。 凉州处于北燕与西秦的边界,与平城的繁华自是不能相较,更比不得华陵的锦绣富庶。 但跻身在这个偏远之地,凤举却觉得安心,不需要时刻提防,步步为营,她现在每日只需要考虑一件事,那便是赚钱! 这里的冬天比华陵更加漫长。 为了赚取银子,凤举只能凭借从医书上和沐先生那里学来的皮毛,上山采药售卖,平日里也能帮邻里诊治些小病小痛。后来凤举直接用少量的银子雇佣当日农户采摘那些谁都认得的草药,自己再转手卖掉。 此外,她也会从山上采摘梅花和其他冬日绽放的野花制作一些简单的香料和胭脂放到脂粉铺代售。 桑梧也会做些看家护院的活赚取银子。 两个月下来,凤举的积蓄从最初的一百两银子滚雪球一般滚成了两千两。 这日—— 凤举一早便背着竹篓准备上山。 桑梧道:“你还要去?直接让别人去不就行了?你这两个月赚得够多了。” 两个月赚了普通人家几十年的收入,最初凤举说要做生意赚银子之时,她根本不相信一个世家千金会去做被人瞧不起的商贾,更没想到凤举竟会如此厉害。 “多?这点银子能干什么?寒冬快过去了,这山上有几种草药价格昂贵,且只有冬日里才有,这个时候多存一些,另外再多采摘些梅花,过阵子最少能卖这个数。” 凤举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两。 “前日山上刚下了雪,我跟你去。” “无妨,云团就在山上,你今日不是还有活儿要干吗?我走了!” 凤举住的地方就在采药的山下不远处,当地人称这座山为神山,据说是因为山上住着一只雪白带着花纹的神兽,神兽从不伤人,也从未有人清清楚楚地见过,都只是祖辈传下来的传言。 也多亏了当地这个传言,云团才能安然住在山上,甚至时常还会有人拿着吃食来供奉。 一次凤举上山采药,云团在身边跟着,偏巧被打柴的樵夫看见了,那之后山下百姓对凤举都很是敬畏。 山上积雪很厚,凤举在陡峭的山坡上发现了一株药草,这一株药草便能卖几百两银子,云团虽然擅长攀爬,但这药草根茎有毒性,凤举怕云团误食,只好自己动手。 不料根扎得太深,拔出时用力太猛,脚下打滑,人瞬间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 “殿下,可要直接去太守府吗?” 茶馆内,慕容灼坐在雅间,揉着额头思考着什么,说道:“先等等,今日本王想四处看看,你先去打探一下,找几个了解通秦暗线的人,本王要见他们。” “是!属下这就去办!” 慕容灼敲了敲额头,不知为何,近来头痛得更加厉害了,似乎是从见到那只野狐狸开始的。 头疼得离开,心跳也不正常,他打开一扇窗,让冷风吹了进来。 缓缓舒了口气,抬眼瞬间,蓝眸陡然凝视在长街斜对面的一间药材铺。 “野狐狸?!” 第一千零一十章 不过如此 慕容灼眼眸一转,起身向外走去。 “掌柜的,这些药材您盘点一下。” 凤举如往常一样将药材交给药材行的掌柜。 “好,我看看……” 就在此时,小厮过来对掌柜耳语了几句。 “秦公子,我有些事,您稍等。” 过了一会儿,掌柜的再次回来,将竹篓塞回给凤举。 “秦公子,这些我们铺子里不需要,你还是拿回去你吧!” 凤举疑惑道:“掌柜的,可你方才分明是要收下的,可否告诉我原因?我……” “说了不收便是不收,哪来的这么多废话?立刻带着你这些东西离开我的铺子!” 掌柜的连推带搡将凤举推了出去,凤举腿不稳摔到了地上,就连竹篓中的药材也全都撒在了路面上。 凤举揉了揉磕痛的膝盖,拂去手心的碎石子。 这两个月两千两银子也不是轻易赚来的,这种事情经历得多了,便也习惯了。 掌柜的丝毫不讲情面,她也无可奈何,将药材拾进药篓。 今日还是先回家吧! 凤举背着药篓,走路也是一瘸一拐的。 走到药材行后门的街巷,一匹神骏的黑马挡在了她面前。 “短短数月未见,怎么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当初在本王面前你不是很嚣张吗?” “慕容灼?又是你!”凤举仰头瞪着马上之上,就算对方戴着纱笠,她也不可能认错。 “哼,倒是还不曾忘记本王!你那只胆大包天的蠢猫呢?” 慕容灼下马,步步逼向凤举。 “药材行之事是你在背后捣鬼?” “没错!当日本王就说过,你那般折辱本王,本王绝对不会放过你。” 凤举手臂被他钳制住,遮在衣袖下的伤口被攥得生疼,仿佛皮肉被生生地撕开。 隔着黑纱,她瞪着眼前之人,痛得嘴唇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 痛也好,委屈也罢,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你……你也会哭?”慕容灼忽然有些心慌,伴着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这个狠辣狡诈的女郎也会流泪吗? “不过如此而已,我已经沦落至此,连家都回不去了,你以为,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慕容灼怔忡之时,凤举抓住他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 刹那间,慕容灼脑海中闪过一幕画面,似乎是他抱着眼前这个女子,咬她的脖子。 尽管画面模糊,一闪而过,可那种感觉十分深刻,那是迷恋,悸动。 凤举终究是不能将他如何,忿然松口转身离去。 慕容灼留意到了她一瘸一拐的动作,就像失了魂一般不受控制地悄悄跟了上去。 “你们先回客栈,本王自会去找你们。” “是,殿下!” 从城中到城外的路实在不算短,凤举一路拖着腿走得很艰难,几次险些摔倒,慕容灼差点没忍住现身,可还是忍住了。 凤举回家时,发现门正开着。 慕容灼避在门外,悄悄看着这所狭小简陋的院子。 “桑梧,你回来了。” 桑梧忙将她扶进屋:“怎么了?又从山上摔下来了?早就告诫过你,山上积雪厚,很危险。”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心口不一 什么叫“又”从山上滚下来? 慕容灼悄悄到了窗外,看到凤举将上衣解开,裤边挽了起来,浑身都是伤口。 而且,手臂上流血的地方正是被他抓过的那处。 “自讨苦吃!”桑梧嘴巴很不留情,但给凤举清理伤口的动作却很小心。 凤举无所谓地笑了笑:“小伤而已,我早已习惯了。好在有云团,能帮许多忙。先别管这些了。” 她从竹篓最底下翻出一只山鸡递给桑梧:“云团让我带回来的。” 桑梧道:“我不会做。” “我知道,你先拿去清理一下,稍后我来做。” 做饭? 慕容灼脑中又闪过了一些似曾相识却又很陌生的画面。 最后看了眼凤举,他悄然离开了。 …… 药材行。 掌柜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不知殿下还有何吩咐,小人一定遵命!” 慕容灼还在想着之前的画面,回神后看着掌柜,开口便是语气不善:“谁让你那般待她的?” “啊?”掌柜的蒙了一下,微微抬头,触及那双冰冷的眸子立刻低了下去:“不是、不是殿下您命令小人不准收那秦绝的药材吗?” 秦绝? 她的化名吗? “本王是命你拒收她的药材,但本王没让你对她那般粗鲁,你没看见她受伤了吗?你还敢将人推到地上!” 啊? 那人受伤,我哪看得见啊?不都是您让我干的吗? 掌柜的连连磕头:“求殿下恕罪,小人以为殿下与秦小公子有仇,所以才会……是小人愚笨,不知道秦小公子原来是殿下您的人,小人冲撞了秦小公子,小人该死……” “咳!谁说她是本王之人?” 慕容灼别扭地整了整衣袖,压制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行了!之前交代你的事情作罢,往后她若是再送东西前来,你不准拒绝,她送什么你便收什么,更不准坑骗她!你放心,本王不会让你白做,回头会命人送银子给你当酬劳。” “不不不,小人不敢,能为殿下效命是小人全家之幸!” “让你收你便收!”慕容灼起身向外走,临近门口时说道:“你方才将人吓跑了,只怕她以后都不会来了,你稍后再去找她,告诉她以后一切照旧。还有,本王找你之事不准告诉她。” 掌柜觉得很委屈,哪里是他将人吓跑了? 分明是殿下您让我将人撵走的。 “是,小人遵命!” 从药材行出来,慕容灼忽然心情很好,只是往马背上一坐,他郁卒了。 不对啊! 那个狡诈的女郎上回那般羞辱他,他不是来报仇的吗? “罢了,堂堂世家千金沦落至此,看你可怜,本王就宽恕你吧!不过那只可恶的蠢猫,哼,看本王如何收拾你。” …… 神山。 云团正在树上伸爪子撩逗着鸟巢中的小山雀,忽然看见一个人影朝山上走来,兽瞳危险地眯起,从树上一跃而下冲着那个方向而去。 等它到了,却只看到地上有一头白底黑花的母猪在拱着枯草。 母猪没有发现云团的到来,云团迈着优雅轻盈的步子,歪着脑袋四处查看。 那个人呢?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过往疑窦 “蠢猫,上回本王见你是雄性,这只母猪是本王送给你做夫人的,你看它可配你?” 慕容灼站在树上大喊。 云团抬头看他,他也没指望这蠢猫能懂他在说什么。 不料云团凶恶地冲他龇了龇牙后,直接扑上去咬断了母猪的喉咙,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的血迹,那模样简直就像是在示威。 慕容灼愣了愣。 这雪豹虽然可恶得很,倒确实有灵性,甚至让他觉得……惺惺相惜? “切,与你的主人一样不识好歹!” 云团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拖着死猪挂在了一棵树上。 慕容灼挑了挑眉:“怎么?给她留的?” 云团掉转头卧在树下,不搭理他。 慕容灼哑然,他拿那个人无可奈何,如今就连这只畜生竟也、竟也让他下不去手,他本来是想借这只猪将雪豹引出来宰了的。 “蠢猫,本王与你那主人究竟有何过往?” 慕容灼坐在树枝上,揉了揉额头,每回只要一去想过去之事就会头痛。 “在她来找本王之前,本王对皇兄之言深信不疑,若真是她逼迫本王给她做那该死的男宠,让本王在南晋受人鄙视羞辱,那本王不杀她已经算是仁慈,就当是她让本王保住性命又得以重回大燕的答谢。如若南晋两年的过往真的只有不堪,那本王实在不愿再与那些过往有任何牵扯,只是,过往真的只有不堪的回忆吗?” 如果凤举没有出现,他不会有任何怀疑。 可自从凤举出现之后,他身体里那股抗拒的力量挣扎得越来越厉害。 如若过往皆是不堪,自己的潜意识为何会如此不舍? 凤举…… 这个女子对过去的自己究竟有着怎样的意义? 他将过往遗失了,纵有怀疑也无处可寻,而树下回答他的也只有雪豹的呼吸声。 慕容灼如画的眉脚抽动,将一根树枝丢了下去,云团正睡得香,忽然被惊动猛地腾空跳了起来,待弄清楚了情况,仰头冲着慕容灼嘶叫。 “叫什么叫?本王心烦,你这蠢猫却在呼呼大睡!” 他越看这雪豹越不顺眼,从树下跳了下去,捏着云团的耳朵。 “本王问你,你跟了她多久?有本王久吗?她是不是每日都来看你?” 云团扬嘴想要去咬他的手,可惜那手在自己耳朵上,怎么都咬不到。 慕容灼狭长的眼睛含着笑意:“蠢猫,你主子那般狡诈,你何以如此蠢笨?切,就你这般蠢笨,如何保护她?” 他戳在了云团脑门上:“她要你何用?有本王有用吗?哼!” 云团气得呼哧呼哧喘气,纵身便朝他扑了过来。 慕容灼一个侧身,云团扑了个空,回头看着他眼冒凶光。 他勾唇一笑:“过来!” 云团过去,在慕容灼抬手抚.摸自己时张嘴咬住他的手臂。 慕容灼的脸顿时黑了。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蠢猫。 “本王就如此招你们怨恨吗?明明是她逼迫本王做卑贱的男宠,怎么如今好似本王才是负心人?”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太守设宴 慕容灼忍着手臂上的痛,顾自苦恼着。 就在此时,只听得“唰唰”的声响,慕容灼衣摆湿了大片,云团掉头就跑。 “你这该死的蠢猫!” 怒吼声在山间回荡,久久不去。 慕容灼气闷地甩了甩衣摆,干脆扯下去丢掉,看着扔在枯草地上的那一截衣摆,他突然怔住。 牲畜一般都会靠这种方式来留作记号,然后通过气味找寻目标。 那个狡诈的女郎转眼就不知会跑去何处,也许自己该想想办法。 望着云团逃跑的方向,慕容灼摸了摸手臂上的伤,笑得狡诈。 “蠢猫眼光太高,看不上母猪,难道要找只漂亮的母狼?不,雪豹与狼似乎不是一个兽种,雪狼再漂亮蠢猫不懂得欣赏也是不成,雪豹……找只虎吗?” 也不知这凉州的山上是否能抓到猛虎? 时辰不早了,还是先回去找人问问哪里能寻到老虎吧! “哼!蠢猫,本王拿你的主人无可奈何,本王让你也尝尝这种滋味!” 慕容灼心情大好。 …… 两日之后。 脂粉铺的掌柜来找凤举。 “秦小郎,你放在铺中寄卖的宁神熏香很得太守府上的老夫人喜爱,只是我那里已经没货了,那边又赶着要,你看你这边能否尽快调制出来?” “太守家的老夫人?” “是啊,这可是一笔好买卖。” “陶掌柜,我听闻明日苏太守府上要举办宴会,当地贵族士绅们都会携家眷前往?” “好像是吧!” 凤举捏住了手中的订单,若是能抓住这个机会拉拢那些贵族士绅家的女眷,往后她的香料脂粉必会日进斗金。 …… 翌日,太守府。 凉州太守苏明泽早早便携众人候在了大门口。 慕容灼从马车上下来,一袭白衣,清冷华贵。 “下官凉州太守苏明泽恭迎殿下!” 苏家的家眷加上赴宴之人,整个太守府门口几乎跪满了人。 慕容灼皱了皱眉:“起来吧!” 苏太守谨慎地跟在慕容灼身后,那些女眷们都在后面偷瞄着慕容灼。 “本王此次前来凉州是为公办,本应低调,谁让你弄如此大的阵仗?” “啊?下官只是……” “行了!此处人多,本王给你这个太守一个脸面,下不为例,本王最厌恶溜须逢迎,你最好清楚自己的本职,将本王交代之事搞砸了,做再多场面工夫也免不了你的死罪!” “是!是!下官一定谨记!” 驭下固然要严厉,但也不能太过,既然苏太守安排了这一切,想要人尽心办事,慕容灼总要保全对方的颜面。 只是这一场宴会,实在无趣。 贵族士绅们向他敬酒,他只回了三杯,那些女郎们别有目的的表演他一眼都看不进去。 这两日每天深夜到天亮之前,他都会去山上诱引老虎,可惜至今一只都没看见,倒是带去的食物都被蠢猫偷吃了。 疲惫地揉了揉额头,他支额靠着养神,眼帘微抬,恰巧此时婢女开门送菜进来,他仿佛看到一道身影从院外的月门后一闪而过。 是她吗?还是眼花了? “殿下,您这是……” “本王出去走走,你们随意,不要跟着本王!”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阴魂不散 “平儿姑娘,这是老夫人要的熏香,知道老夫人急着用,我便赶着亲自送来府上。不知老夫人现在何处?” “今日咱们府中有贵客,在前院设宴,老夫人也在旁侧陪着。这东西你交给我便是,你等着,我这便去取银子。”提及府中的贵客,婢女平儿说话时很是倨傲自得。 “额,平儿姑娘请稍等!” 凤举连忙将人叫住,她亲自来就是想面见府中的女眷们,就这么拿了银子走人,岂不是白来了? “关于熏香,我有点事情想要当面面见老夫人,可否请平儿姑娘代为通传?” “你想什么呢?老夫人是何身份,岂会见你?况且我不是说了吗?今日府中有贵客,老夫人跟我们家大人都得在旁陪着,谁有空见你?你等着,我去取银子。” 看来想从这个婢女身上着手是不成了。 过了一会儿,平儿像打发要饭的似的将银子塞给凤举,就顾自离开。 凤举仍是不愿就此放弃,走得心不在焉。 宴会总有结束之时,或者总会有人出来走动。 凤举看了看四周,悄悄调转方向往长廊处走去。 经过一排房间,一只手突然将她拽了进去,后背撞到门板上,肩膀被人压住,另外一条长臂也挡在她身侧。 “喂,野狐狸,你鬼鬼祟祟在此做何?” 慕容灼俯首盯着凤举,清越的嗓音不知不觉压低,透着魅惑。 野狐狸? 凤举后背发疼,没好气地仰头瞪他。 “怎么又是你?” 自己最需要他时,他无情离去,如今反倒阴魂不散。 慕容灼挑眉一笑:“此话应当是本王问你,本王来赴宴,光明正大,你呢?你这只狡诈的野狐狸,不好好爬你的山,喂你的蠢猫,在此鬼鬼祟祟,有何企图?” 他靠得太近,凤举抬手抵在他胸前想要将他推开。 “这与你何干?慕容灼,你既然选择与我一刀两断,分道扬镳,那你最好离我远些,我做什么你也少掺和!” 推了一下,对方不动。 双手并用,还是纹丝未动,反而靠得更近了。 这个天杀的负心人! 凤举皱眉,屈腿,想要从他手臂下钻出去,却被他一手拎了回来摁在门上。 果然是只野狐狸! 看着老成奸诈,却想着从他手下钻出去,有趣! 慕容灼忍住笑意,声音魅惑:“要本王不掺和,只怕不成。此处是凉州太守府,是我大燕官员的府邸,万一你是南晋的细作,如此鬼鬼祟祟混进来岂不危险?本王身为大燕摄政王,怎可坐视?” 清冽的酒香从他口中喷出,熏得凤举脑袋有些发热。 “慕容灼,你莫要欺人太甚!我如今沦为大晋的罪人,在自己的故土已无立足之地,人人唾骂,我是否是大晋的细作,你难道会不知吗?” 她满眼怨愤控诉,慕容灼最受不了她这种眼神,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捏起凤举的下巴,问:“那你来干什么?你若不说清楚,本王只好将你交给苏明泽处置。”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乐意纠缠 这个…… 慕容灼这个混账!!! 凤举在心底愤懑地骂了一句。 虽说她的确是清白的,可保不准那苏明泽为了向慕容灼邀功表现,不分青红皂白将她处置了。 忍忍!忍一忍! 凤举暗暗克制情绪,说道:“我来给老夫人送熏香。” “这个本王方才都听见了,本王还看见你被那个趾高气昂的奴婢羞辱。” 凤举磨牙。 “既然你都听见了,还问什么?” 慕容灼指尖戳在凤举额头上,一下接着一下:“你在本王面前胆敢如此放肆,何以能被那个势利眼的下婢欺辱?凤举,你这不仅仅是在糟践自己,更是看不起本王!” 凤举瞪着戳向自己脑袋的那根手指,默默等着。 慕容灼,你再敢戳我一下,我将你的手指咬下来! 慕容灼眼底划过笑意,就在指间要触碰到凤举的额头时,忽地收回。 “记住,以后莫要对那些下人低声下气,更不许让他们欺辱你。你好歹也是华陵凤家的嫡女,难道连点骨气都没有吗?” 凤举沉默。 骨气? 她早已不是当初高高在上的凤家嫡女,她一个一无所有之人,想要在这异国他乡为自己谋求生路,岂能不看人脸色? 慕容灼约莫也想到了这一点,道:“你只需记住本王的话便是。喂,野狐狸,你不是卖药材吗?来送什么熏香?” “怎么?打问清楚了,好让你再如上次一般从中作梗吗?” 慕容灼心虚:“怎么,那个药材行的掌柜没有去找你吗?” 凤举脸色稍缓,虽然那掌柜未曾讲明,但她不是猜不到,是这个人后来又做了什么。 “去了。” “既然他都去了,那你还气什么?” “慕容灼,你究竟想干什么?若你是怨恨我让你做男宠,杀也好,剐也罢,你痛快些,如此三番两次纠缠,有意思吗?” 慕容灼凝视着这双琥珀色的凤眸,说道:“本王乐意。” “你说什么?” “凤氏阿举,本王就是乐意纠缠你,这是在大燕,在本王的疆土之上,一切都由本王说了算。” 为何会如此受不了她的冷言冷语? 为何总是被她的冷漠刺伤? 慕容灼搞不明白,但他总是有种念头,倘若他不缠着这个狡诈的女郎,倘若让她钻了溜了,那便再也找不到了。 凤举深深地呼吸着,气得胸口发疼,实在压不住怒火,大叫一声猛地扑了过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慕容灼,你这个混账!” 慕容灼完全没料到被自己囚困的狐狸突然就炸毛发疯了,冷不防被扑到了地上,睁大眼睛错愕地盯着骑在自己身上之人。 凤举跨.坐在他腰上,一把扯起他的衣襟:“慕容灼!你算什么?你凭什么在我面前呼来喝去、发号施令?我告诉你,就算全天下人都欺我辱我踩我骂我,可唯独你,唯独你慕容灼,没有这个资格!你欠我的,我本该一刀捅死你,怪我没出息,怪我对你这个背信弃义的混账下不去手!但你若再来惹我,那就是在逼我对你动手!你不要再来逼我,不要逼我,你听见没有!”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一亲芳泽 她使劲晃着慕容灼的衣襟,像是在警告对方,可又像是在告诫自己。 慕容灼从她身上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情感,强烈得拥有某种侵蚀力,不断地冲击着他心中的堤防。 “你为何下不了手?” 慕容灼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竟是如此冰凉。 “本王问你,你既然如此想杀了本王,那你为何下不了手?你为何对本王下不了手?告诉本王原因!” 为何? 凤举自嘲地苦笑,甩开了他的手:“这已经不重要了。” 说完便要起身。 慕容灼忽如猎豹扑食,将凤举反压在身下:“但这对本王很重要,本王必须知道!” 必须知道,你我之间究竟有怎样的过往,曾经,本王是用怎样的心情待你,往后……往后又该用怎样的心情面对你? 眼泪刺得眼睛疼,凤举不让自己眨眼睛,想要将眼泪含回去。 “想知道,那你便自己去寻找答案!不过,你既然选择了抛舍过去,那结果对你应该也不重要。最多……” 最多只是让你看我的笑话罢了。 谁会将自己身上闹的笑话告诉别人?自取其辱吗? 曾经,她觉得这个人待她是真心,可时至如今,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了,还能说什么? “你不说?好!”慕容灼挑起凤举肩颈处的一缕发丝放在鼻尖轻嗅,“那本王就只好继续缠着你,慢慢从你身上寻找答案了。” “慕容灼,你……咝!” 凤举想要将自己的头发夺回来,却将自己的头皮扯痛。 难道说她上辈子欠了这个混账? 慕容灼扬了扬嘴角,将她的发丝缠绕在手指上,说道:“你看,莫要想着反抗本王,否则吃苦的是你自己。” 他又忍不住嗅了嗅:“这是什么香?给本王弄一些来。” 凤举翻着白眼,干脆仰头望着屋顶不看这个闹心之人。 “我如今这般落魄,还用什么香?” “不可能!” 慕容灼说着便开始动手解凤举的衣裳。 “你身上一定带了香!” 凤举大惊,连忙伸手阻挡,额头简直要冒青筋了。 “你住手!慕容灼,你要干什么?住手……” “干什么?当然是找你身上的香料了。” 外衫散开,里衫衣带也被抽开了。 凤举又气又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从前的慕容灼都不曾如此不要脸过! “慕容灼,你猪狗……” 话未说完,两片薄唇带着酒气压住了她的唇,强势堵住后面的谩骂。 柔软的触感,带着与发丝上同样的芳香,那似乎是某种花的味道。 慕容灼心襟荡漾,脑海中无数的画面闪过,太快,快得他抓不住,却有一阵阵的甜蜜满足自胸臆间翻涌出来。 他分不清这是曾经封存的悸动,还是此刻的甜美。 慕容灼喉结滚动了一下,不自在地瞪着凤举:“你敢骂本王一句猪狗不如试试!你再骂一句,本王便……便轻薄你!” “慕容灼,你不要脸!你……唔!” 亲一下觉得别扭,可慕容灼发现再亲下去之时,似乎……感觉不错! 骂吧!再骂还亲!哼! 凤举看他眯起眼睛舔了舔嘴唇,被气得快要晕过去了。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好色也好 凤举默默抬手捂住了嘴。 慕容灼挑眉,盯着她:“为何不骂了?” 他那满眼的期待是何意? 凤举隔着手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寻香。” “这太守府中婢女无数,今日宴会为你而来的女眷想必也是满座,她们身上一定都带着香囊,你要寻香去找她们,我身上真的没有带香!” 她捂着嘴说话的模样逗乐了慕容灼,慕容灼俯身在她颈窝嗅了嗅。 “她们那些香臭死了,本王就要你身上这一缕香。” 这个该死的登徒浪子,如此不要脸的话亏他说得出口! “喂,野狐狸……” “我不叫野狐狸!”凤举咬牙。 “本王看你就像只野狐狸。” 慕容灼忽然想起了凤举那个化名,秦绝,可是情绝之意? 为何要取如此一个名字? “你那个化名难听死了!” 说完又解了凤举一件衣裳。 凤举一手捂着嘴,一手拉扯衣裳:“慕容灼,不管你要做什么,就算、就算是我求你了,你放过我行吗?” “你不是说我们该做的都做了吗?让本王给你做男宠的人,也是你自己,现在何必装什么贞烈?” 言语刺耳,凤举猛然抬手。 慕容灼立刻将其握住,清冷的眼尾带着丝丝媚色:“怎么?又想甩本王一个耳光?凤举,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打过本王耳光的人,你还活着,实该庆幸。” 扒衣服的动作更加粗暴。 罢了,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一身蛮力,根本拦不住。 凤举悄悄将手探到腰间,对付这种人,只能用药。 可就在她触摸到药包时,手腕被人抓住,随即就见那张绝美的脸冲她绽放出一抹冷艳妖娆的笑容。 “吃一堑,长一智,本王明白。” 完了…… 这个混蛋! 慕容灼抬手扯下了自己的发带,满头墨发如最上等的丝绸散落开来。 美色当前,凤举晃了一下神,回过神时发现那个倾国的美人正用发带捆绑她的手。 “美人你……”凤举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慕容灼,你要干什么?” 慕容灼轻嗤了一声,当他没听见那一声“美人”吗? 这只野狐狸居然还有好色的毛病! 哼,如此也好! 看着那绯红色的发带丝带绑在凤举手腕上,慕容灼神思忽然有些恍惚,脑海中一抹灼艳的身影闪过,骄傲明媚。 “你该着红裳,定比你现在好看。” 一句话脱口而出。 凤举愣住。 这个人…… 他到底忘了多少,又还记得多少? 在她愣神时,身上的登徒子又在解她的衣裳,凤举黑着脸,奈何不得,只能让自己麻木,将自己当成你木桩子。 爱脱便脱吧,反正该看的早在曾经看光了,怕什么?自己清誉早已毁在了这个男宠身上! “你为何不骂了?”慕容灼的视线很明显落在她唇上。 凤举气结,这都将她衣裳解得只剩下一件肚兜了,骂有用吗?显然骂了只会让自己更吃亏。 可是,被他用如此直白的目光盯着,凤举实在是…… 她憋红了脸,含着恶意,冲着慕容灼一字一顿道:“慕容灼,你这个男宠!”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男宠秦绝 慕容灼动作停滞。 “你说什么?” 清冷的眸子充满了危险。 凤举:“……” “哼哼!” 慕容灼冷笑,那样子像极了云团将麻雀摁在爪子下的模样。 凤举忙道:“我什么也没说!你听岔了!” 慕容灼长眉一挑,如蝴蝶振翅:“晚了!男宠,嗯?” 他故意将尾音拖长,邪魅气息十足。 凤举浑身一抖,悔青了肠子。识时务为俊杰,自己为何要不怕死地得罪这个狼崽子? 慕容灼俯身,深幽的眸子凝视着她,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你、你不可无礼!你答应过要对我唯命是从的!” “有吗?何时?本王不记得了。”慕容灼猛然张口,吓得凤举惊呼一声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等待着肩颈处的疼痛袭来时,温软的触感拂过肌肤,睁眼一看,慕容灼竟是咬住了她的肚兜挂绳,艳色的丝带被他衔在唇畔,风情旖旎,道不清的暧昧。 他侧脸用力一扯,丝带被扯开,凤举更加不敢动了,她若乱动,只恐肚兜会滑下去。 慕容灼带着薄茧的手指抚过凤举的肌肤:“你说本王是你的男宠,那本王问你,本王曾经是如何给你做男宠的?侍寝?暖床?翻云覆雨?鱼水之欢?既然你对过往豢养男宠之事念念不忘,那不妨说出来,兴许本王会赐你恩典,满足你一回。” 凤举面颊早已通红。 什么翻云覆雨,鱼水之欢? 这人真是不要脸! “只要我说出来,你便满足?” “你不妨说来听听。” “从前你给我做男宠时,都是让我绑着你,任由我对你为所欲为。如何?你可要重温旧梦?” 慕容灼略微一怔,饶有兴致地斜睨她一眼,这一眼,风情万种,媚意横流。 这不是男宠又是什么? “哼!野狐狸,又在本王面前耍心机。信不信本王也让你做一回男宠?” 凤举有恃无恐:“可惜我非男儿,摄政王若是好男风,大可去别处搜罗美男子。” “哼!” 慕容灼哼笑,将凤举的头发放了下来,那张被修饰得如俊秀少年的脸瞬间被发丝遮了半面。 “秦绝,不是男子吗?如此倒更像个婉娈幼童了。” 说着,潇洒起身,将凤举那些男式的外袍盖回到她身上,遮住那件肚兜,然后径直去打开了房门。 房门外不知何时竟杵了许多人,太守苏明泽和一些赴宴的客人都在,看到房中一幕,苏明泽连忙低头。 “殿下,下官看您久去不归,故而来看看。额,咳咳,下官什么也没看见,失礼了……” 苏明泽连连后退,将身后众人也都轰走了。 慕容灼站在门口,直到再没有一个人留下,回屋,关门,看着凤举笑得得意洋洋。 凤举欲哭无泪,后脑勺重重磕在了地上。 他是故意的! 这个混账是故意的! “秦绝,从今往后,你便是本王的男宠了!” 言罢,抓起凤举身上的衣袍用力一扬。 只是用力过猛,将肚兜也扬飞了。 两人目瞪口呆,对视了一瞬。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丧心病狂 “慕容灼,你这个该死的男宠!我要阉了你!我一定要阉了你!” 凤举从脸红到了脖子根,又羞又气。 目光从胸口起伏处飘过,慕容灼脸上有些发烫,佯装镇定地捡起肚兜给凤举盖住那一片春色。 “阿举,你好似长开了不少。” 喉结干涩地滑动,慕容灼心旌荡漾,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凤举差点气绝,可随即,两人都愣住了。 他叫她阿举。 且是用着如此熟稔的语气。 阿举、阿举…… 凤举呼吸一滞,胸口发疼。 “慕容灼,你这个骗子!你这个骗子……” “你……你别哭啊!”慕容灼的心慌了,为她拭泪,手忙脚乱。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只怕是过往的记忆作祟。 那样的悸动,那样的熟稔,那样的温柔。 那是曾经的他吗? “以前,本王也看过你? 看过什么?自然是一丝不挂的样子。 凤举实在不想与他说话。 慕容灼缩回了手,从自己身上取出一盒药膏,默不作声地涂抹在凤举那些伤口上。 以他如今的身份处境,身边随时都有人伺候着,何须自己随身带着伤药? 凤举躺在地上望着他认真的样子,仿佛回到了曾经的日子。 她都搞不清楚,这人究竟是为了给她上药而扒她的衣裳,还是为了扒她的衣裳而拿上药做借口,每回都是如此。 “你既然都已经不记得我了,又何必再来管我?” 因为本王见不得你身上有这些伤痕。 慕容灼说道:“因为本王需要一个侍仆。” “这和我有何关系?” “本王对身边之人要求极高,你的伤口太碍眼!” 凤举明白了他的意思,当下便否决:“我不愿意!” 慕容灼手指用力戳在她伤口上。 “啊!疼!” 凤举一喊疼,门外传来一阵人体落地的声音。 这是什么? 有人偷听? 慕容灼嘴角噙着不怀好意的笑,扬声说道:“乖!莫怕!很快就不疼了,本王会对你很温柔的!” 凤举张大了嘴巴:“慕容灼你……啊!” “疼吗?我们慢慢来!” 凤举瞠目结舌。 她认识的慕容灼,会因为别人一个误会而脸红,绝不会如此……故意让人误会,如此的…… “慕容灼,你真是厚颜无耻!咝!你住手!出血了……” “哎!看来本王真是用力太猛了,你忍忍。” 凤举连番白眼。 这都是什么啊?! “外面的,再不滚,小心你们的脑袋!” 慕容灼沉声一喝,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很快便彻底安静了。 “慕容灼,你简直不要脸到丧心病狂!” 慕容灼冷笑,猛地凑近到她面前咫尺处。 凤举连忙紧抿双唇。 “本王需要一个侍仆,你若不答应,本王就让你的药材生意和脂粉生意都做不下去。” “要我一直跟着你,绝不可能!” 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与其一直被他困在身边,还不如放弃生意。 慕容灼想了想:“本王不要求你一直跟着本王,但至少在本王待在凉州的这段时间,你必须在本王身边做侍仆。” 第一千零二十章 重新审视 “慕容灼,你头部有病,且病得不轻。” “哼,你便是药!” “你要在凉州待多久?” “待事情办成,怎么?你很盼着本王离开?” “自知之明是个好东西,很庆幸殿下您有。我要回家,松开我。” 慕容灼将药盒揣好,又将凤举身上藏的药包全数搜了回来,才松开她的手。 “查抄,充公。还有,不准!” 这该死的! “我要回去收拾东西。”凤举道。 “如此说来,你答应了?” 凤举冷淡地看着他:“你给我选择了吗?” 慕容灼嘴角上扬,随即无情否决:“你那破烂院子里的破烂,不要也罢,需要什么本王命人为你置办。” 凤举耐住性子道:“你既然偷偷摸摸跟踪过我,便该知道我家中另有一人,我总要回去知会一声。” 慕容灼想起了那个与凤举一起的冷峻青年,似乎叫桑梧。 “你一个女子与一个年轻男子同屋而居成何体统?还是……”慕容灼想到一个可能:“还是那个也是你的男宠?” “与你何干?她对我很重要,无论你答应与否,我都必须回去。” 凤举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全都被扯出窟窿了,她勉强将几件穿上,忿忿地扑上去将慕容灼的外衫扯了下来套在身上。 慕容灼赶忙起身:“本王与你一同去!” 万一这只野狐狸跟她的姘头逃了,那便坏了,他的老虎还没抓到呢! …… “他背叛了你,你还要与他纠缠?” 桑梧瞥了眼被凤举赶到院外的慕容灼。 凤举沉默不语,她的心很乱,有些事情搅合在一起,她想不清楚。 “因为他,你已然一无所有,你想重蹈覆辙与我无关,但我要离开。” 慕容灼身边那些狼头暗卫实在太厉害,更不论慕容灼自己就是举世无双的高手,如果凤举要跳进这个火坑,那自己也保护不了她了。 “我只是答应他,在他留在凉州的这段时日待在他身边,否则他便要让我的生意做不下去。” “什么?”桑梧困惑:“他这是何意?难道是想羞辱你?” “不知道,但是有些事情我想我或许该去弄清楚。” 桑梧也是个心思玲珑的女子,一听便知她的意思:“你不相信是他背叛了你?” 凤举凝眉摇头:“我不知道。”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被萧鸾背叛了一次,她付出了血的代价。 这一次被慕容灼背叛,她险些害了全族,还有……玉辞的惨死。 她不该再抱有幻想,否则极有可能会彻底万劫不复。 可是,慕容灼与萧鸾,真的是同一类人吗? 当初自己选择了这个人,是看中了他的重情重义,但这种认知也是从前世微末的传言中得来。 她不敢轻易相信,尤其是在被现实所伤之后,但如父亲所言,两人相守也是需要彼此信任的。 经过了这数月的沉静,她不再如最初事发时那般心绪难平,有些事情便不得不重新考虑。 如果抛却过去并非他自身所愿呢? 如果这一切的背后另有隐情,那自己的不信任,是否也是一种错误?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悠闲侍仆 “桑梧,既然我已经从大晋来到了北燕,那我总要将事情弄个清清楚楚。难得有如此一个机会,我或许该去试试。” “随便你!但是你我约法三章,倘若他离开凉州时你还要与他一起,那你给我解药,让我走。” “可以,但你也要答应我,倘若你还要回七杀阁,有关于我的一切你都不得透露。否则,我不会饶过你。相信我,纵然我落魄至此,只要我想做,我也可以让整个七杀阁从此消失!” “哼!我期待着你让七杀阁消失的那天。” 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又深知对方并非冷酷无情之人,岂能毫无情感? 凤举将一个荷包塞给桑梧:“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我已经给了隔壁阿婶一些银子,这段时日她会每餐送饭过来。” 桑梧揣起银子,冷声道:“啰嗦!” “喂!还要本王等多久?”慕容灼越看越觉得那两人依依不舍的画面很是碍眼。 凤举跑到屋子里将一个小册子揣进怀里:“我走了!” 马车上,慕容灼盯着凤举。 “你方才与那人说了些什么?” “与你无关。” “你莫忘了,你现在是本王的侍仆!” “侍仆也无需事事交代。” “哼!” 慕容灼住在了苏太守安排的院子,凤举自然也得跟着,只是她发现府里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都十分怪异,尤其是那几位太守家的小姑子,看见她简直就像看见了杀父仇人。 “本王让人给你准备的衣裳你为何不穿?” 慕容灼将一件红色的男式长袍丢到凤举面前。 凤举身上仍是穿着从家里换出来的粗布衣。 她抱着一盘糕点吃得悠闲,头也懒得抬:“太张扬,容易引来杀手追杀,我的处境殿下您会不知吗?” 慕容灼岂会听不出她话中的讥讽? “待在本王身边,你怕什么?” 凤举道:“只是暂时!” 慕容灼夺走她的糕点,这个女郎就不能看着他好好说话吗? “既然你害怕被追杀,那便一直待在本王身边做侍仆,服侍本王,说不定本王哪日高兴了,会收你做妾,你便不必再如此辛苦了。” “妾?”凤举起身,仰头看着他冷笑:“慕容灼,你便是给我一个皇后之位,我都不稀罕。” “你又要去哪儿?你现在是本王的……” “侍仆!我知道,不必你一次次提醒!侍仆现在要去西阁,殿下您可要同往?” “哼!滚!”慕容灼将糕点丢到了桌上,他真不知自己为何要将这只狡诈恼人的野狐狸弄到身边。 听着脚步声远去,慕容灼踱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就看见院中那女郎迎着夕阳,嘴角含着一抹笑意,得意洋洋。 不知怎的,慕容灼胸中的闷气瞬间便荡然无存。 怕人逃了,慕容灼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当他找到凤举时,凤举正坐在栏杆上抹眼泪,身边还站着那几个太守家的小姑子。 “你哭什么?我们说错了吗?你不就是个勾引殿下的狐媚子吗?” “就是,好好的男子,竟然如此寡廉鲜耻!”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借力推销 “不过说你几句,你一个男儿怎的好似妇人一般动不动便落泪?难怪要去做下作的男宠!” 慕容灼站在松圃后,眉峰微拢,尤其是听到了“男宠”二字,他立刻便要冲出去。 可就在他迈出一脚时,正巧捕捉了一幕有趣的画面—— 凤举一面拿宽大的衣袖挡着脸抽泣,一面鬼鬼祟祟地从腰间掏出一些香粉撒在身上,还将一些胭脂薄薄地涂在了脸上和唇上。 慕容灼的怒气瞬间消失,他收回脚,饶有兴致地看着。 这只野狐狸又想做何? “几位女郎说得是,小人是个男儿,岂会甘愿雌伏于人下?” 凤举猛地放下衣袖,那张脸,青丝半掩,梨花带雨,面若桃李,唇红齿白,着实……美艳不可方物,令红颜粉黛都失了颜色。 莫说几个女郎,便是躲在暗处的慕容灼都看得失了心魂。 自他第一次见凤举,对方便是少年装扮,且总是满面风尘,光华暗淡,没想到只是如此略施粉黛,竟就美艳至斯。 凤举擦了擦眼泪,起身,随着她的动作,一股股扑鼻的幽香袭向几个女郎。 “可小人只是一介寒衣,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弟妹成群,为了养活全家,小人不得已只身出来闯荡,只为赚些微薄的银两糊口,为了将香粉胭脂卖出去,小人不得已放下男儿的自尊,将东西用在自己身上,好让人能看见,可谁知被摄政王殿下瞧见了,就非要强抢小人为他做宠侍,都是这些胭脂香粉惹得祸,若是早知摄政王喜爱男风,且会干出强抢良家儿郎的事来,小人绝不会将这些东西用在自己身上!” 说话间,她用力擦去脸上的胭脂,将青丝弄得蓬乱。 慕容灼抱臂看得满眼堆笑,他分明看见凤举弄了些尘土抹到脸上,弄得灰头土脸。 这只野狐狸,满嘴谎言,骗起人来脸不红心不跳,眼睛都不眨一下,还敢拿他做赚银子的幌子。 “你是说,你是因为用了自己卖的胭脂香粉,才会被殿下看上?” “是啊!”凤举苦着脸道:“若不然女郎们觉得小人这般灰头土脸、一身臭汗,殿下那等风姿岂会看得上小人?那还不如他自己照镜子去!” 慕容灼嘴角微微下压,轻哼了一声。 这个狡诈的女郎,真是时时都不忘损他几句。 听了凤举的话,几个女郎被逗乐了,但想到如此是对摄政王的大不敬,急忙收敛了。 “你这小子也这是胆大,这话若是被殿下听去,小心割了你的舌头。” “哎,你说你用的胭脂香粉,可都是你自己做的?” 凤举连忙从怀中掏啊掏,眨眼的工夫竟掏出一大堆东西来。 “是啊,小人原是南晋人,家中一个亲戚曾在南晋华陵城的九品香榭做过调香师,这调香的秘方还是他偷偷传给小人的。” “华陵的九品香榭?就是那个香分九品,一两香可值一两金的九品香榭?” “听说平城的贵妇贵女们都想方设法托人从南晋带来,就连那些南晋的名门女眷们都争相追捧。” 凤举嘿嘿一笑:“正是。” 女子皆爱美,大晋也好,北燕也罢,均不例外。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商贾之力 北燕虽然瞧不上晋人的奢靡软弱,但同样为人,他们又向往着那种繁华奢靡、锦绣风仪,近几年来效仿晋人已成为北燕一种风尚。 凤举相信这会成为她致富的机会。 几个女郎争相看着那些香粉胭脂,凤举仿佛已经看到了银子在往她怀里钻。 偏偏就在此时—— “秦卿,本王四处寻你,你在此做何?” 慕容灼笑得宠溺,上来就揽住凤举的腰,在她颈侧嗅了嗅。 “真香!” 凤举浑身起了一层粟米粒。 这个狼崽子又来坏她好事! 凤举想要狠狠掐一把他腰上的软肉,可隔着衣衫捏了半天,居然硬邦邦的,她干脆拿指尖使劲戳。 慕容灼,你若敢坏我生意,我们走着瞧! 慕容灼蓝眸中波澜浅浅晃动,附到凤举耳边悄声道:“你若再敢胡乱折腾,本王可不能保证会对你做出什么。” 他看向那些脂粉,拉下了脸:“本王不是告诉你,本王就喜欢你用这些东西吗?你为何不用了?还随处乱丢?捡起来,随本王出去。” 几个女郎面面相觑,这秦绝方才所言竟都是真的?! “殿下,请您放了小人吧!小人堂堂七尺丈夫,岂可充当妇人雌伏于殿下?他日有何颜面回乡面对先祖亲友?小人往后再也不会用这些东西了!” 凤举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姿态。 这狡诈的女郎还真是可人! 慕容灼心间柔软,忍不住抚.摸她的脸颊:“听话,别闹。将东西收了,本王要出去一趟。” 这眼看天都要黑了,他此时出去干什么? “是!”凤举默默嘀咕将那些脂粉都收回。 本来若非慕容灼突然出现坏事,这些东西都要卖出去了。 目视凤举不情不愿地被慕容灼拎走,女郎们对她的话更加深信不疑。 “哎?这个秦绝调制的胭脂香粉是否是在迎香居卖的?你说,若是我们也用了那些香粉,是否就能得殿下垂青了?” “祖母不就是用他的熏香缓解头痛吗?我们这便去问问。” …… 凤举坐在马车一头,哀怨地垂着头。 “慕容灼,为人处世不可太咄咄相逼,我既已答应在你身边做侍仆,你是否也该退让一步,莫要妨碍我的生意?” 慕容灼忽地扑了过来,将她逼到角落。 “你这不识好歹的女郎,本王方才配合你骗人,亦是在帮你,你不谢恩便罢了,还敢来埋怨?你可有良心?” 凤举理亏词穷。 “你这是要去何处?” “去见几个商贾。” 他一个摄政王会见几个商贾,所为何事,凤举约莫已经猜到了。 想到此事,凤举心中无比舒坦满足。 贵族轻贱商贾,却不知商贾做到了极致,虽无爵位权势,仍可拥有撼动朝野的力量。 她想要光明正大地返回大晋,完成重生之初利用慕容灼颠覆萧氏皇族的夙愿,关键点仍在慕容灼身上。 纵使男女之情不复当初,但她与慕容灼的这笔生意仍可继续。 当初保下慕容灼,与他协商结盟,凭借的只是彼此的信义。可如今事实证明,单凭信义约束依靠一个人,实在是靠不住。 为了不再让凤家陷入危险,她必须掌握足以约束慕容灼的条件。 那便是—— 死死捏住整个北燕的命脉!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约见富贾 如若有朝一日,慕容灼统一南北,君临天下,他势必会如萧鸾一样,容不下世族的权倾朝野。 帝王集权,这是必然的结果,凤家逃不过。 凤举当下能为家族所做的,就是留一张保命符,牵制慕容灼,让他不敢妄动凤家。 思考时,她没发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将目光放在了慕容灼身上。 “你这狡诈的女郎,又在想什么办法算计本王?” 凤举心中一惊,故作淡然别开了头:“没有。” 慕容灼轻哼了一声。 没有? 当他会信吗? 这只野狐狸的话,一句都信不得! 慕容灼与人约见之处安排得很是隐秘。 “草民拜见殿下!” 屋中三人只看到慕容灼的衣角便连忙跪地叩头。 慕容灼带着凤举走到了屋中的屏风后,凤举很自然地坐在了正中的位子。 慕容灼看着这个斗胆抢了他尊位的人心安理得地坐在那里,站在一旁俯视着她。 凤举很快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如今慕容灼不是她的男宠,而她也不是处处都可以横着走的凤家嫡女了。 她伸手在坐垫和桌几上摸了摸,从容起身让开:“殿下,一切都没问题,您可以入座了。” 慕容灼俯身低语:“该说你处变不惊,泰然自若,还是装模作样,驾轻就熟?” 凤举面如表情地退开,只当听到一阵耳边风,而她所站之处,正好可以通过屏风上的镂空看到了那三人。 她方才坐在主位时发现,慕容灼那个位置也正好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形,但他那个窥视的孔洞应该是提前刻意安排的。 “起身吧!齐焕,陆舟成,白万清?” “是!” 在慕容灼念到三人的名字时,根据三人的表情便可判断出各自对应之人。 “本王听闻,你们三人是凉州当地富贾,多年来通过从西秦私运货物行商发家,尤其,白万清,从西秦运到大燕售卖的私盐多是经你之手。” “是!但小人已打算收手了。” 凤举悄悄打量着白万清。 听闻西秦已将盐业收归官营,在西秦倒卖私盐是触犯国法的,一般人不敢轻易为之,此人能在西秦打开这条路,必定有其广泛的人脉和高明的手腕。 “你不必忧虑,盐业乃国之重,本王只是想大致了解一二。你们三人多年行走于秦燕两国的暗商渠道,必定对这条线路甚为了解,开门见山,本王今日召集你们前来,是想问问,你们可愿为朝廷效力?” 三人闻言,当即同时下跪。 “草民自当竭尽全力为殿下效劳!” “是,殿下有何吩咐,草民绝不敢推辞!” 齐焕和陆舟成先后开口,但那白万清,虽然表面与其他二人一样恭敬,但眼底的光芒分明是另有他想,不如其他二人那般畏惧慕容灼。 凤举悄悄转眸望向慕容灼,只见他嘴角噙着冷笑,目光锐利,直觉告诉凤举,他也看穿了白万清的心思。 白万清五十岁有余,从西秦贩卖私盐应有多年,必定获利可观,将利益握在自己手中,自是要比为朝廷跑腿更为得利。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虚张声势 “齐焕留下,另外二人先出去候着。来人,本王要与齐公私谈,任何人不得进出打扰。” 随着慕容灼一声令下,两排护卫从周围闪出,个个腰间佩剑,气势慑人。 陆舟成和白万清被请出去,看着挡在门口的护卫们,心中甚是忐忑。 “齐焕!” 齐焕肥胖的身体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两鬓已有汗珠滑下。 凤举鄙夷地瞥了慕容灼一眼。 说她装模作样,他自己不也一样虚张声势? 但不得不承认,慕容灼确实会拿捏人心。 “本王知道,你们三人中你的生意做得最小,你不过是从西秦倒卖一些宝石布匹。” “是!草民也是为了养活一家老小,不得已为之,草民再也不敢了,请殿下饶命啊!” “你不必紧张。” 口中说着不要人紧张,可在说完后他却将杯子重重磕在了桌几上,那一声在这安静的房中格外令人心悸。 “这些本王并不关心,但本王听说,你在独立行商之前,曾在白万清手下做事,倒卖西秦私盐之事你可有参与?” 凤举讶然望着他,她敢确定,这个人在此前就已经将问题答案打探清楚了,那么他此刻问出这些问题,是想刺探这齐焕的忠诚? 齐焕身子都虚了:“是,草民从前一直都在白家负责西秦盐货的运送供应,有时货量大了,草民还需亲自去西秦监督。” “哦?如此说来,白万清在西秦疏通的那些人脉你也有所接触?” “是!但是白万清对我们这些外人从来不予信任,两年前更是直接将所有负责跑货的管事都辞退了。” 凤举摇了摇头,慕容灼这个阴险狡诈之徒,那白万清只怕要倒霉了! 慕容灼眸光深沉,紧盯着齐焕的一举一动。 “那你既然熟知他的人脉,又对暗商渠道了如指掌,何不自立门户,从盐业中谋取暴利,反而要贩卖宝石布匹?” 西秦的宝石布匹固然华丽多姿,有利可图,但与盐业比起来实在微薄,何况布匹方面,北燕人其实更倾向于南晋的丝绸。 齐焕道:“草民不是没想过,那些被辞退的管事中如此想的也是大有人在,但是没人敢做。” “为何?” “草民还记得当时有一个叫林权的管事不满被无故辞退,扬言要自己经营私盐,让白万清无生意可做,后来那个林权便莫名的失踪了,半年后……尸体被人在迷雾山发现,类似之事多有发生,久而久之便无人敢那么做了。” “迷雾山?就是那些燕秦边界被人称为鬼山的群峰?”凤举忍不住开口问道。 她初来凉州时,便动过利用两国边界的优势倒卖两国货物的心思,只是那时听当地人言,边界有一些山峰群,常年雾霭缭绕,若非极其熟悉道路之人,进去便再也出不来了,而且那些山上还隐藏着许多匪寇。 齐焕点头:“正是那里,草民这些年做宝石布匹生意,之所以能安然无事,也是因为每个月都要送一些银子去迷雾山孝敬那些匪寇,否则早就没命了!但那些匪寇一向贪得无厌,草民这些年所赚的银两有半数以上都入了他们的腰包。”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迷雾山匪 凤举问:“那白万清呢?他也要孝敬那些匪寇?” 猝不及防,慕容灼将凤举扯进了怀中,捂住她的嘴。 齐焕小心翼翼地向屏风望来:“殿下?” “你继续说。” 凤举也意识到自己一时好奇多嘴了,使劲冲慕容灼眨眨眼睛,示意他自己知道了,要他放手。 慕容灼放开了捂在了她嘴上的那只手,只是另外一只手将她牢牢锁在怀中,随后还像摸宠物似的摸了摸她的头。 凤举黑了脸。 “草民在白万清手下做事的那些年,虽也见他会给那些匪寇送银送物,但远不如旁人频繁,而且……草民和几位管事的一直有个怀疑,迷雾山那些匪寇或许就是白万清自己养着的。” “你之意思,是那些匪寇实是白万清私下召集,全听他吩咐行事,意图谋利?” “是!” 慕容灼思忖着,又摸上了凤举的头,被凤举拉下狠狠咬了一口。 他神色镇定地钳制住凤举的下巴,将手抽出。 “齐焕,若是本王许你比你如今行商更大的回报,要你暗中疏通西秦渠道,引入秦盐,解我大燕盐业之患,你可愿意?” 这无异于一个天大的馅饼砸到了齐焕头上。 齐焕蒙了半刻,连忙道:“愿意!能为殿下效命,草民当然愿意。” “莫急,本王能许你天大的回报,同样也要求相等的能力,你若是无法胜任,最好不要轻易允诺,否则,本王最厌恶被人欺瞒。” 齐焕犹豫,道:“若只是负责与那些西秦盐商联络,并且将货从暗渠运回大燕,草民自认完全可以胜任,但白万清那些盐有三成并非是通过盐商购入,那些人有布商,茶商,药材商,供货之人可说是遍布各行各业,就是为了瞒过西秦官府的监察,实在是太零碎,要想联络这三成供货商,小人恐怕有些困难。” “这个嘛……那个陆舟成不是什么生意都做吗?想必在各行各业都有其人脉。” 齐焕眼睛一亮:“若是有他与草民一同为殿下办事,再加上殿下您的支持,那最多两个月,一定能取代白万清。额……只是……” 他明显露出了怯懦畏惧。 慕容灼道:“你是怕自己步人后尘,变成迷雾山中的尸骨?” “……”齐焕显得有些局促。 “迷雾山那些匪寇自有本王处置,明日本王便会让他们全部消失,你只需回去将事情与陆舟成讲明,你二人尽快拟出一套办法,人手与钱银方面本王会在这几日内通过凉州官府通知你们,稍后本王便会派人暗中保护你们全家老小。本王会尽量满足你们所有的需求,但唯独,要稳而快!若是有谁妄图在本王眼下自作聪明,谋取私利,后果自负!” 齐焕离开之时也将陆舟成叫走了,独留下白万清一人站在外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殿下,白万清还在外面候着,殿下可要召见他?” 护卫来问。 “让他回去吧!” 凤举眸光闪动,默默看向门外的方向,慕容灼这意思便是决定收拾白万清了。 这人又要发笔横财了,真是令人嫉妒,大权在握,生杀予夺全凭他一念! 但那白万清也是罪有应得。 “研墨!”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各自生疑 凤举兀自想着,毫无身为侍仆的自觉。 “野狐狸!” 一声喝斥,凤举陡然回神,老老实实跪坐在桌几一角研墨。 慕容灼是要处置白万清,同时也是敲打她,让她看清楚,她的生死全在他一句话。 自己当初保下这个人,是否养了一只反噬主人的白眼狼? 凤举越琢磨越不是滋味,双眼紧盯着砚台,看着浓墨化开,飘散出墨香。 说起来,九品香榭除了胭脂香粉的生意,还有笔墨纸砚,北燕何处的松木最适宜做松烟墨呢? 心不在焉地转眸,正对上慕容灼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凤举猛地回神,只是有些奇怪,这人在笑什么? 慕容灼写了一封信,大致是命一千狼骑军连夜去迷雾山清除匪患,另外命夜狼卫暗中保护齐焕和陆舟成。 一切都很正常,但当凤举回到住处坐在铜镜前,看到镜中那个像是自己但又不是自己的人时,她眉脚抽动了两下。 难怪那人一直眉开眼笑,原来是在她走神时在她脸上画了三道胡须。 “幼齿稚童的把戏!” 凤举正准备更衣,门开了。 “洗干净了?”慕容灼笑着揶揄。 凤举淡然将外衫穿上:“难道北燕的男子皆有擅闯女子房间的恶习?” “本王是来找负责守夜的侍仆的。” 不给凤举反驳的机会,慕容灼已经将她拖走。 好在慕容灼只是命令她在床榻前守着,并未再做其他过分的要求。 内乱之后的北燕,各方面都急需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恢复。他诸事皆要亲力亲为,怕是真的很累了。 “不准趁本王不备用你那些下作的迷.药。” 慕容灼合着眼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 凤举无奈:“并非是我下.药,是你自己太困了。” 再没有听到回复,很快耳边就只剩下了慕容灼均匀的呼吸声。 凤举支额靠在榻前,出神地凝视着这张睡颜,没有了白日里的邪魅霸气,或是那时不时的别扭恶劣,看着宛若月光下静放的白色幽昙花,美丽,优雅,恬静。 人,还是当初那个人。 但他的记忆中、心中,都不再有自己。 “慕容灼,既然当初的平城陷危只是一场戏,那在你赶回去之前,你究竟是否知道真相?还是说,你也是被诓骗回去的?舍弃你我共同度过的两年,究竟是你自己所愿,还是另有隐情?” 夜色更深,庭院中静得只能听到风声。 本该熟睡的慕容灼却突然缓缓睁开了眼睛,深沉地看着趴在他身边熟睡的女子。 他悄然起身下榻,将凤举抱了上去,掖好被角,拂去她眉眼上散落的发丝,披衣出门。 “好生看顾,不能让人逃了,也不能让人受伤。” “是!”暗夜中,夜狼卫悄然回应。 慕容灼走出几步,驻足回头看向屋中。 平城陷危,他舍弃过去,究竟是怎么回事? “燕云,本王在南晋的境遇,本王与凤氏阿举的关系,还有本王自南晋返回大燕的始末,这些在本王正式问你之前,你最好先赌上夜狼卫的忠诚,想清楚该如何回答。”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燕云失格 神山。 山中枯枝摇晃,风声呼啸,犹如鬼魅夜行,令人不寒而栗。 但有一人却似夜的主宰者,在山中闲散信步。 “蠢猫,出来!” 在前几日的故地,慕容灼叫了几声,却没有看到雪豹的身影。 忽而,草木中传来异动,七八双黄绿色的眼睛从四周向他靠近,随即,狼群出现在月光下,望月嚎叫。 狼群后的山丘上,雪豹如王者屹立,看着群狼围向慕容灼。 “哼!”慕容灼冷笑,蠢猫就是蠢猫,以为引些狼来便能奈何得了他吗? 他后退一步,身形飞掠跃上树梢,双手放到唇边发出一串空旷的声响,凶神恶煞的群狼围在树下打转,但在听到声音后竟然渐渐收起了獠牙和凶性,成排蹲在了地上,就像温驯听话的家犬。 云团原本老神在在地卧着准备看好戏,不料看到的竟是这样一幕,登时站了起来。 慕容灼从树上跃下,摸了摸为首的一只狼,冲云团道:“蠢猫,是你自己过来,还是本王去捉你?” 云团弱弱地嗷呜一声,拖着尾巴耷拉着脑袋过来。 “你还真是不遗余力地想要为你的主人出气!可惜,本王自小便与狼群为伍,不是你们南晋那些弱不经风的懦夫。” 慕容灼在云团脑袋上拍了一下:“让你找老虎,你找到了吗?” 云团可怜巴巴地蹲着。 “如此没用,将来如何讨夫人?看来是真不能指望你了。” 慕容灼又对着群狼发出一串声音,然后摸着头狼,在其耳边嘀咕了几句,头狼一声长嚎,群狼瞬间散开,如精灵消失在山林中。 狼群散去,云团精神恹恹地卧在树下,慕容灼眼神陡然转冷。 “燕云,你可想好了?” 夜狼卫首领燕云出现在他面前。 “王!您是大燕的王,您应该站在大燕的疆土上承袭先王遗志,强盛大燕,而不是在南晋与人为臣,耽于儿女私情。” 懒散的云团突然抬头,幽亮的兽瞳微眯盯着燕云。 慕容灼竟也是相似的神态,他反手纳来一粒石子击在燕云膝上,燕云顿觉骨肉撕裂般的剧痛袭来,猛地跪到地上。 “夜狼卫的使命是唯命是从,何时轮到你替本王做决定?” 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夹带着燕云从未感受到的震慑。 燕云心头一惊:“王,燕云僭越了!” “僭越?哼!”慕容灼抚.摸着云团的绒毛,冷笑:“或许在皇祖父那里,你此举只是僭越,但在本王眼中,燕云,你已失去了作为夜狼卫首领的资格!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燕云深深低下了头:“夜狼卫失格,死!” 慕容灼冷眸睨向燕云,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他要的是绝对无条件的服从,燕云,已留之无用。 就在此时,慕容灼抚.摸云团的手一顿,眸中的冷意瞬间消散。 坏了! 他回头看向手中被他无意薅下来的一撮毛,再转眸,就见云团犀利地瞪着他,锋利的牙齿露出,一副势要咬他一块肉下来的架势。 “咳,不就是几根毛吗?回头本王送些何首乌来给你吃!”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遗失的情 云团很是爱惜它的皮毛,每日都要打理得干干净净,岂肯甘心? 燕云被晾到了一边,慕容灼与云团一人一兽对视。 良久,慕容灼开始不耐烦了,眼神中那点愧疚渐渐转冷。 云团嗷呜一声,炸着毛气冲冲地跑了。 明明时刻都想张牙舞爪,耍心机报复,却又很懂得适时收敛,这蠢猫与它的主人真是一个德性。 被这么一打岔,慕容灼眼中的血腥杀气也莫名的淡了。 “燕云,本王只给你一次机会,将本王在南晋的境遇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是!” …… 清冷的月色下,慕容灼静静听着燕云讲述他在南晋的过往,本该是属于他的记忆,他自己却毫无印象,就像在听着旁人的故事。 而那个据说是逼迫他成为男宠的女子,他一直深信不疑地认为自己该厌憎的人…… 一切,仿佛都与别人告诉他的截然不同。 …… “王得到乌闵送去的消息便立刻返国,但后来才知平城并未陷危,是高陵王与拓跋昇和慕容烈达成协议,他们配合高陵王将您引回来,王很愤怒,质问高陵王,并且要立刻返回南晋,高陵王得知王心意坚决,表示不再强求您留下,但要王参加完先王的祭祀大典。” “本王答应了!”就算他心急如焚,但事关皇祖父的祭祀,他不可能离开。 “是!但在当天夜里王便突然发了重病,太医们都说王是接连数日赶路不眠不休,才会染了重病,之后王接连昏迷了五日,高陵王日日都守着王,心急如焚,最后只能请大巫医出马,大巫医施针后只说王第二日便会醒来,没有多言其他。后来之事便如大巫医所料。” 之后的事情,慕容灼便知道了。 他第二日醒了过来,只觉得自己做了很长很长的梦,自被南晋俘虏之后两年所发生的事情犹如梦境,有些清晰,有些模糊。 他记得晋人对他的羞辱,记得晋人的那些阴诡手段,也记得晋人中确实有些并非浪得虚名的饱学之士,风流人物。 那些模糊的记忆让他获益匪浅,变得不再如从前那般鲁莽浮躁。 但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皇兄告诉他,他忘记的是被人强迫成为男宠的记忆,虽然凤家之女的举动对他有利,但他自己无法接受那样的羞辱,对南晋也无丝毫情分留恋,所以在被骗回来之后他并不打算回去,还主动要求大巫医帮他消除那部分不堪的记忆。 就连平城陷危的假象皇兄都没有隐瞒他,所以很多事情都如皇兄所言,顺理成章,让他自然而然地信了。 可皇兄唯独隐瞒了他一点,那便是…… 他留在南晋的不仅仅只有恨,还有对一个人的情,以及,那个人对他的情。 此时,山间传来一声声狼嚎,均来自同一个方向。 慕容灼勾了勾唇:“终于能找到你了。” 找到了他一直都想寻找的老虎。 但他真正想要找的……大概,也找到了吧? 第一千零三十章 唯独除你 天将亮时,慕容灼才回到住处,换下被虎爪抓破的衣裳,躺到凤举身边。 这般他本该十分抗拒的情形,当身边之人换做这个女子,竟似十分熟稔。 大巫师说过,他头痛是因为自己被压制的那部分意识在抗拒。 既然是自己的意识,那抗拒得越强烈,只能说明是他自己强烈地想要去记起。 皇兄一直劝他莫要强行去想过去之事,但如果他非要强行为之呢?可会冲破压制? 慕容灼凝视着凤举的眉眼,努力地回想着,脑海中关于对方的记忆渐渐从虚无到微尘,慢慢拼凑,伴随着这个过程,头痛欲裂,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痛苦。 但他不想放弃,默默咬紧了牙关。 “灼郎,你不可负我。” “我说过,你若负我,我绝不谅你!” 零星记忆闪过,慕容灼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复杂地看着凤举。 许是身边的动静惊扰了她,凤举皱了皱眉,眼睫微动。 慕容灼忙躺下合眼,但想了想,他咬着上扬的嘴角,将一只手臂环在了凤举腰上。 “云团,你太沉了!” 睡意犹浓,凤举模模糊糊地以为自己还是在华陵的家里,咕哝了一句去摸那只压在自己身上的爪子,结果…… 睡意顿时消散,她下意识便将人踹了下去。 怎么回事? 她为何会跑到榻上?为何会与慕容灼睡在一处? 从前倒也不是没有过,可那时的慕容灼与现在的不同,现在的这个人…… 想着想着,凤举冷下了脸。 这就是个心中无她的陌生人!登徒子! 慕容灼狼狈地坐在地上,被踹得有点发蒙。一般女子遇到类似的情形难道不是哭泣,委屈,娇羞,不知所措吗? 谁会如此强悍将男人踹下来? 他敲了敲头,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你这悍妇是否从前也如此踹过本王一次?” 慕容灼恼羞成怒,瞪着凤举。 凤举闻言,怔住了。 “过去之事,你究竟还记得多少?” 她隐隐含着一丝期待。 慕容灼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沉默了须臾之后,说道:“本王不记得你。” 除了你,很多事情都开始清晰了。 唯独,除了你! 是因为你对曾经的本王而言太过深刻了吗? 相对无言,凤举默默下榻穿履,离开。 慕容灼能看穿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却也给了她一个最无情的答案。 不! 她不能就此颓靡! 如果让你慕容灼忘记一切的真的是那位北燕的大巫师,那她是否该去见一见那个人? “慕容灼!” 凤举去而复返,慕容灼呆呆地看着她。 凤举问道:“你们的那位大巫师,我如何才能见到他?” “大巫师在燕宫的神巫宫内,少与外界接触,不是你轻易能见的,本王劝你还是趁早打消你那些不可能的念头。” “我是什么念头,你知道吗?” 凤举冷冷地问了一句,转身就走。 慕容灼独自站在屋中,揉着额头叹息一声,呢喃道:“就算要找,也该是本王去找。”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迷雾暗箭 气也好,怨也罢,冷静之后凤举还是将自己收拾妥了去找慕容灼。 跟在慕容灼身边,她越发觉得慕容灼身上有问题,即便自己暂时无法让他忆起,也要在他眼前晃荡。 俗语云,眼不见为净,既然这混账将她忘了个干净,那她偏得碍他的眼,让他净不了。 “殿下,昨夜迷雾山上的所有匪寇皆已清剿。” 凤举到了门口,就听见屋中有人说话,似乎是狼骑军中的一个中尉。 她停下脚步站在门外。 此时,苏太守带了一个戎装将军赶来,凤举自觉低头谦卑地让到一边。 房门关上的瞬间,慕容灼眼尾扫过门外,扬了扬嘴角。 “凉州守军统帅秦昌拜见殿下!” “起来吧!” 苏明泽道:“禀殿下,商贾齐焕与陆舟成也已经在前院等候。” “嗯!”慕容灼道:“苏卿,审理白万清之案便交由你了,本王现在要去暗商渠道看看,秦昌,你随行。” “是!” 一行人出来,凤举默不作声跟在慕容灼身后。 “你们先走,本王稍后就到!” 院中只剩下慕容灼和凤举,他回身问道:“你也要去?” 凤举抬眸:“你不信任我?” 暗商渠道事关重大,的确需要保密,其实换做是她,她也会小心提防身边每一个人。 慕容灼挑眉:“本王应该信任你吗?不过,你若想跟便跟着吧!” 这是何意? 是让她跟还是不让? 凤举盯着慕容灼的背影,果断跟了上去。 不跟白不跟!兴许还能从那暗商渠道中寻到发财致富的门道。 金子!银子! 想到那黄白之物,凤举的心都热乎了。 …… 从西秦走私货物的暗商渠道其实就是两国交界处,迷雾群山下的峡谷,峡谷宽度大约能容两辆粮车并排通行,两边山上雾气笼罩,几乎看不清景象。 勘察完道路,慕容灼对秦昌说道:“你即刻清点士兵五百,乔装镇守在迷雾山,护卫商道,切记,任何人都不得向外透露有关于此处的半点风声,包括你们的家人!” 秦昌当即立下军令状后离开,慕容灼又跟齐焕陆舟成二人去了解情况。 凤举一边不远不近地跟着,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张望四周。 慕容灼这是准备派兵严守此处,利用此处充盈北燕国库,那寻常人想要通过这里贩运私货恐怕是不可能的。 那她岂不是白来了? 早该想到的。 虽然理解对方的做法十分正确,可站在她自己的立场,她望向慕容灼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哀怨。 这个混账又断了她一条财路。 她狠狠剜了慕容灼一眼,眼神瞟向别处,忽然,山间薄雾中似乎闪过一道人影。 待她想要看清时,三箭连发一齐射向慕容灼。 “灼郎——” 不经犹豫,凤举立刻冲了过去。 慕容灼眼神一凛,将扑过来的凤举拦腰揽入怀中,接连挡飞三箭之后,手中逆鳞剑脱手飞射而出。 山中一声惨叫,护卫们拨开枯枝,就见一人被逆鳞剑刺穿了肩胛骨钉在身后的树上,男人试图挣脱,可惜逆鳞剑入木太深,根本不是他能拔出的。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怒召狼群 眼神掠过,确定凤举没有受伤,慕容灼将她丢开。 “你找死吗?就凭你也想护着本王?本王不需要!” 声色俱厉地冲着凤举吼完,他气冲冲地转身背对凤举,显得很是焦躁。 是啊! 凤举懊恼地举头望天,舍身救这个混账男宠,自己方才真是鬼魅附体了! “我并非是要救你,只是方才脚滑了。” 救人不讨好,她都还没生恼,慕容灼倒是衣袖甩在她身上,掉头就走。 真是别扭! 凤举轻嗤一声,从袖袋中摸出一锭碎银抚摸着,慰藉自己的小心肝。 “你是何人,胆敢刺杀殿下?” 面对质问,男子忍痛道:“我、我是迷雾山上的山匪,被逼得走投无路,所以才会……” 男子话未说完,慕容灼修长的身影已站在他面前。 “山匪昨夜便已剿清,一个不留,你冒充山匪,是在轻鄙本王之智吗?白、钊、林!” 男子闻言,猛地抬头。 慕容灼轻嘲道:“白万清的长子昨日突然不知所踪,本王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曾想白万清那老狐狸竟教养出你这般蠢材,不思逃命,反而主动送上门来。既然来了,就不必走了。” 慕容灼挥退了护卫,将手放到唇边发出一串空灵的声响,很快,被迷雾遮盖的山间传来野兽狂奔的声音。 一群狼眨眼围住了白钊林。 慕容灼拔出逆鳞转身,完全不顾身后白钊林的乞求。 凤举在山坡下眼睁睁看着白钊林负伤逃跑,然后,被狼群拖入山林。 “啊——” 山间传来凄惨的哀嚎,惊得人心惊肉跳。 在场之人除了几个慕容灼的亲卫之外,无不是面露惧色地望着慕容灼。 经过凤举身边,慕容灼口气不善地说了句:“以后不要犯蠢!” 皇兄居然告诉他,如此一个痴傻的女郎会为了一己荒**迫他做男宠。 若是不曾遇见,他便信了,可如今要他如何相信? 凤举摸了摸银子,浅浅一笑。 …… 通商渠道之事虽已初步确定,但仍有许多事情需要再做考量安排,接下来的日子慕容灼几乎每日都很忙。 他忙了,凤举便清闲了。 “殿下,您带回来的那个秦绝……” “逃了?” “没有,他方才悄悄跑出去与人做生意去了。” 慕容灼停笔,宠溺地笑了笑,真是又贪财又狡诈。 “随她去吧!找几个人悄悄跟着,切记留意她四周的动静,有丝毫风吹草动都要汇报。” 照燕云所述,凤举在南晋树敌无数,虽然眼下南晋之人都以为凤举已死,但难保那些安插在北燕的眼线不会认出她来。 …… 迎香居。 “陶掌柜,近来我的胭脂香粉不是卖得很好吗?你为何要取消合作?” 陶掌柜甚是苦恼:“是,你的那些东西近来确实深受欢迎,可就是因为卖得太好了,挤得我自己店中的货品连一成都卖不出去,你还是去找别家吧,我这儿是爱莫能助了。” 凤举站着不走。 这迎香居虽说不是凉州境内最大的脂粉铺,但却是她当初初来乍到唯一一家肯接纳她、给予她帮助的。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生意遇阻 她环顾店铺中那些货品,心中大概盘算了一番。 “陶掌柜,据我所知,您店铺中的货品都不是您自己制的,而是从迎香斋订的,这店铺也并非是您自己的铺面,而是您向隔街的沈老板租来的,除去这些,您纵然是每个月将自己所有的货品都售卖出去,所赚的净利最多也只是与我给您的提成持平,如此算下来,就算您的东西卖不出去,您赚的仍然比您自己经营要多,您给我的理由恕我不能接受。” 陶掌柜为难地看着她:“止音啊,你这小郎君怎就如此倔性呢?” 止音是凤举为秦绝这个化名取的表字。 “陶掌柜,您是否有何隐情?” “这……你还是不要问了。” “陶掌柜,您对止音有恩,无论你做出任何决定,止音都不敢心存怨怼,只是可否请您让我心中有个底?” 陶掌柜想了想,叹息道:“也罢,正如你所言,我这铺子里的货品都是从迎香斋订来的,卖他们的还是你的其实都一样,若是能全卖你的那更好,可是啊,近来因为你的东西大受欢迎,迎香斋的应老板便容不下你了。” “就是那个应长桥?” “是他!他与租给我铺面的沈老板是儿女亲家,他说如果我不拒收你的东西,替你代售,他便要让沈老板收回铺面。止音,你的年纪与我的孙儿差不多大,我看着你也是不忍心,但我的情况你也知道,你莫怪我。” “陶掌柜,我岂会怪你?是我让你为难了。” 陶掌柜全家老小都靠着这一间脂粉铺讨生活,脂粉铺又受多方盘剥,日子并不如表面上那般好过。 “陶掌柜,您可想过我们自己买一间铺面,只卖我们自己制的香粉胭脂,如此您也不必再受他人牵制?” “可……” “我手上大约能拿出三千两银子,若是您有意愿,我们可以一起。” “止音,你不知道,应家与沈家在凉州的势力远非你所想的这般简单,即便我们买下铺子自己干,他们也不会让我们如愿的。” “哦?怎么说?” “都说他们有远亲在平城为官,不是我们惹得起的。” 呵,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凤举道:“陶掌柜,有劳您了,我再回去想想。” 看来在凉州这脂粉生意是做不下去了。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慕容灼揉了揉额头。 “更衣,本王要出去一趟。” “殿下,天都黑了,您今日已经忙了一整日,连午膳也都没用。” 慕容灼披上狐裘,问道:“她呢?” 侍从习以为常:“秦小郎自从傍晚回来便一直一个人坐在外面。” 慕容灼从屋子出来,就发现凤举坐在窗下就着照出来的烛光,在一个小册子上写写画画。 “本王让你来是做侍仆的,你竟然日日都在偷懒?这个又是什么?” 凤举不备时,小册子已被慕容灼夺走。 “还我!” 慕容灼将册子放进衣袖:“本王现在要出去一趟,回来时要看到你亲手做的饭菜。”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恩情何厘 凤举脸色陡然转冷:“我不会做饭,尤其不给男人做。” “哼!你不是给你身边那个叫桑梧的护卫做过吗?他也是男人!” “她护我性命,给她做,我乐意。” 慕容灼胸口堵了一口气:“本王回来时要看到饭菜,否则,本王便将你这东西撕了。” 凤举冲着他的背影淡淡说道:“纵使我敢做,你敢吃吗?” “不妨做来试试。” 目送他离开,凤举疲惫地靠在了门框上,望着天边挂起的月轮。 “慕容灼,你可是忆起了什么?你可有……忆起我?” …… 凉州,应宅。 “殿下,到了。” …… 凤举撒了两大把盐扔进菜里,但等了许久都不见慕容灼回来,不知不觉便趴着睡着了。 慕容灼回来,望着橙红烛火旁的人,身上的寒意瞬间驱。 他将狐裘解下披在凤举身上,带着温热的体温,凤举舒适地蹭了蹭。 三菜一汤已经凉透了,可慕容灼发现那全都是他爱吃的。 …… “灼郎,你傻吗?能让我亲自近庖厨,自然是因为我觉得,你或许值得我如此。” “灼郎,你不知道你的出现对阿举而言意味着什么,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你若舍我,我必不谅你!” …… 记忆深处的言语涌上脑海,刺激得头痛难忍。 可他似是习惯了,只是皱着眉默不作声地将咸到发苦的饭菜放入口中。 他不是习惯了头痛的感觉,只是他猜想,眼前这个女郎在他离开南晋返回大燕之后,一定经受了比这头痛更甚百倍千倍的心痛,甚至,绝望。 凤氏阿举! 若是有朝一日本王忆起了一切,你是否会如你一遍又一遍说过的那句话—— 你若弃我,我绝不谅你。 这菜,真苦! 凤举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默默注视着慕容灼。 终于还是看不下去了,起身端着饭菜就走:“别吃了,我去重做。” “不必了,你坐下。” 凤举没有止步。 慕容灼无奈苦笑:“如此倔强,只怕……” 只怕不会原谅了。 凤举再次回来时只端了一碗冒着白气的汤面。 慕容灼戏谑:“北燕近来盐价大涨,贵比黄金,你这回总不至于又挥金如土了吧?” “不会,至多下了几包毒药而已。”凤举淡然答之。 慕容灼笑了笑,埋头吃饭,将一张纸放到她面前。 凤举打开一看,竟是陶掌柜那间铺面的所有权契约。 “以后那里便是属于你的,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人再敢为难你。” “你是如何……” 你是如何知晓的? 问题没有问完,她已经有了答案。 她知道近来慕容灼每日都忙得不可开交,可纵是如此,他还是在悄悄留意着自己,与从前……一样! “这个就当是我欠你一个人情,最迟一年之后必报。”一年之后盐井动工,他便不必再为盐业忧虑。 慕容灼将筷子磕在了碗上:“你有必要与本王如此生疏吗?那你我从前两年的恩情又该如何厘清?还是说在你眼中,本王还不如那个桑梧?”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要你欠着 两相沉默。 凤举说道:“因为你已不再是我的灼郎。” 两相欢喜,许诺一生,自不必分得太清楚。 可既已相忘,前情尽销,她又凭什么去依赖对方? “本王……” 慕容灼想说,他仍然是他,没有变成旁人,可言语终卡在了喉咙口。 “慕容灼,在你忆起我之前,在你弄清楚你我之间的情分究竟是何样之前,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都会清偿,凤氏阿举,不愿亏欠于人。” “那本王亏欠你的是否也该偿还?” “是啊,你亏欠我良多,那你便将此事牢牢记着。” 凤举忽然笑了,凉薄,狡诈。 “慕容灼,我就是要你欠着我,岂会给你机会偿清?” 慕容灼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是想交换。 “你想要什么?” “待你想起了过往,自会知道。” “如若……本王永远都想不起呢?” “那便等到恰当的时候,我自会向你讨要。” 面条入口,食之无味了。 凤举看他如此,心中默默叹息一声,说道:“另外,桑梧是个女子。” 慕容灼夹起的面条落入碗中,呆呆地看了凤举半晌,蓝眸中化出了笑意。 “但她与我一样,身份需要保密,所以……” “本王明白,不会说不出去的。” 慕容灼想起了什么,怕说出来这面又要食之无味了,几口将面吃完,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凉州之事已经解决,本王要返回平城了,你……可愿随本王一道?至少不会如现在这般辛苦。” 还是要走了! 凤举摇头:“最初便说好的,我可以给你做侍仆,但只有你在凉州的这段时日。” 跟他去平城,自己便只能处处依赖他,那样太无能了,与前世又有什么区别? 她现在虽然只是做些小生意,赚得不多,但辗转之间可以了解北燕的行商局势,还能积累人脉,对一年后的盐矿经营大有裨益。一年之后,才是她真正出头之日! “也好!”慕容灼思忖了一会儿,不强求她。 在自己将事情弄清楚之前,贸然将凤举带回去,也许只会让她置身危险之中。 他将从凤举那里夺来的小册子和一枚带着狼头的乌金令牌放到凤举面前。 “这个你拿着,这是本王的专属王令,大燕人人皆识,若是有人欺你,你便拿出来。” “你……” “慕容灼绝不做背信弃义之事,过往之事,终有一日本王会给你一个交代,在那之前你绝不能出事!” “……好!我等着!” 我等着! 灼郎,但愿有朝一日站在我面前之人是你,而不是慕容灼。 …… 内乱之后的北燕百废待兴,并不止盐业一桩,慕容灼很快便离开了凉州。 而在他离开之后不久,凤举的胭脂铺也开张了,她雇佣了陶掌柜为自己打理,只是由原来的迎香居改为了“云香榭”。 药材生意凤举自己也完全脱手,全部交给了雇佣来的人。 至于胭脂铺的生意,自从云香榭老板秦绝是摄政王的男宠这件事传开后,云香榭的生意便异常红火。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趋利趋时 生意好,财源广进自是好事,可“摄政王的男宠”这个名头…… 太招摇了! 这对她的处境而言可绝非好事。 “桑梧,你说我是否该弄个面具戴戴?” 凤举擦拭着刚送来的制香器皿,随口说了一句。 桑梧明明面无表情,可言语中的鄙视毫不掩饰:“戴个面具站在人群中,你最显眼!” “呵,也是,此地无银也不妥。” 桑梧抬眼看了她一眼,道:“你担心什么?你如今这般,除非十分熟悉,否则未必能认得出你。” 短短几个月,凤举的变化太大了,不仅仅是容貌方面,还有气质风度。 照理说,一个人整日恨不得钻到钱眼里,就连睡梦都念叨着银子,只会越来越世俗市侩,可凤举这个怪人,反而在渐渐地蜕变着,变得更加豁达,言谈间都有种云淡风轻的高雅。 “我害怕什么?”凤举笑了笑,“你可曾听说过慕容灼近女色或者近男色?” 答案自然是没有,就连曾经与她的那两年,如今都成了是被她强迫。 正因为没有,慕容灼忽然招了一个男宠,某些有心人难免要多加揣测了。 桑梧道:“你是怕有人怀疑,秦绝就是凤举?” 凤举摸着自己的脸,叹道:“往后,秦绝秦止音这个身份还是保持一点神秘为好。” 两人正说着话,陶掌柜从外面回来。 “陶掌柜,您这一脸喜色是为何故啊?” 陶掌柜笑道:“这不是前阵子为粮种之事发愁吗?今日一早朝廷调派的粮种便运到了,家里今年的粮种是不愁了,再过几日就能下种了。” 以往凉州的粮种除了百姓自家留的,便是从燕南运来的,可如今燕南的存粮都被慕容烈强行征收,百姓自己温饱尚且难以维继,开春更无富余的粮种下地,更不可能拿来北边贩卖。 慕容灼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当即从冀州、渤州、陇州调粮到西南边塞。 “燕北的粮种问题是解决了,可燕南只怕不好过了!” 凤举若有所思地呢喃了一句。 陶掌柜便说道:“可不,最近有不少人从燕南犯险逃到了这边,听那些人说,燕南那边儿家里的粮食都被官府抢去了,粮价比我们前阵子的盐价还要离谱,真是活不下去了。哎!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公子啊,再过两个月咱们云香榭是否就能去平川开分号了?” “……” 凤举托腮沉思着,没有答话。 云香榭的名声已经传开,尤其是平川,因为晋人聚集,对于这些东西的需求很大,在那里开一家分号,所得收益只会比凉州翻倍,所以是时候了,她如今也已经积累了开分号的资本。 但…… “陶掌柜,开分店之事暂且缓缓,你明日将准备开分店的银两全数兑换成金叶子给我。” 桑梧看向她:“你又想干什么?” “良贾急趋利而善趋时,非转毂四方不可。” 桑梧摇头:“不懂。” 凤举勾唇浅笑:“何处有银子可赚,我便去何处。” “懂了,两个字,贪财。” “呵,商人不贪,何以聚富?”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秘会项英 开春播种在即,既然燕南缺粮,那她便去燕南卖粮。 但燕北都要靠慕容灼设法调粮,那就只能想办法从燕南的南边找粮食了。 燕南之南,那就只能跨越永江,到大晋边界了。 北燕饥荒时,大晋道旁白米成堆,大晋的粮食一向比北燕充足数倍,不知项英治下的流民区可有存粮…… …… 云香榭开设分号之事凤举并不打算拖延太久,拖得越久,损失越大,所以她必须尽快借买卖粮食回笼银子。 第二天一拿到金叶子她便立刻拖着桑梧出发赶往流民区。 永江南岸,渭州边界。 “客官里边请。” 项英收到信函,立刻赶往茶楼。 帘子掀开,项英看到面前面目清冷的女子,愣了愣。 “是你找我?” “里面。”桑梧言简意赅,为项英指了指屏风后的方向便带上门出去了。 雅间的门关上,项英拧眉疑惑地看向屏风后。 “项英,许久未见了。” 凤举自屏风后走出,一袭烟青色的广袖晋裳,头戴白玉冠,隽雅少年,风姿翩然。 项英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你是……不!那人已经死了,看着、也不太像……” 项英盯着凤举绕了半天,恨不得将她每根头发丝都看清楚。 凤举兀自坐到长几前,斟茶。 “凤举确实已故,君子眼前之人,姓秦名绝,字止音。所以,万望保密。” “还真的是你?” 项英吞了口唾沫,跑到长几前。 “贵女,哦不,那、那个……” “止音,或者,公子相称。” 项英尴尬地唤道:“止……哎呀,秦、秦公子!你既然安然无恙,为何不回去?” “回去?回何处去?”如今再提及此事,凤举已经不再如最初那般伤感,玩笑而过。 “自然是回……” 项英忽地沉默了。 是啊,她为何会“死”?不就是因为家里不能待了,又被人追杀吗? 项英猛地灌了口茶水,渐渐从惊骇中冷静下来。 “长陵王他当真……” 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事情刚发生时,他最初完全不相信,若是慕容灼真是忘恩负义、背信弃义之人,他当初也不会决定追随他。 可后来,明摆着慕容灼回到了北燕,成了北燕的摄政王,他又不得不信。 凤举笑了笑,又为他斟满:“他如今已不止是长陵王,而是兼摄政王了。” 项英狐疑道:“你可是已经见过他了?” “见过了,但他将我忘了。”凤举语气平静。 项英疑惑:“忘了?这是何意?” “不知为何,他将在大晋两年所发生许多事情都忘了,尤其是将我忘了个干净。” “忘了?忘了……怎么会忘了呢?” “现下尚且不知,不过过去我们所图之大事未必就因此前功尽弃。” 项英仍纠结于慕容灼忘记了这件事,自己嘀咕了一会儿,突然抬头问道:“难道你已经又告诉他了?” “暂时还没有,不过,他也许用不了多久便会来此,到时可以由你来告诉他。” “他……来此处?可他既然已经忘了,回去了北燕,此处又是大晋的疆界,他怎么会来?而且我要告诉他什么?”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新城筹粮 项英眉头几乎拧成了结。 凤举道:“你先别管这些,眼下北燕之南粮食紧缺你可知晓?我打算收购一批粮食去那里售卖,不知你这里可有?” “我知道是知道,等、等一下,你……卖粮?” “无家可归,一无所有,我总要设法谋生啊!我如今是秦绝,也是商贾。” “可殿下他难道不应该……” 凤举无奈,打断他的话:“我方才不是讲明了吗?他不记得我了,既然如此,我与他的关系也不可能如从前那般亲近,况且我有我自己的打算。他身后有一个北燕,而我也要为自己的家族设想,涉及家国之利,牵扯太多人情进去总归是理不清,如今这样也好。” 项英虽然还是一时间难以理清,但对凤举这番话还是十分赞同。 “粮食我这里倒是有,永江沿岸土壤肥沃,自从新城建立,流民们在此安顿下来,又按照殿下的举措划分田地耕种,家家户户都有不少屯粮,正好开春了,今年又要开始播种,百姓们正愁屯粮堆积的问题呢!” “如此真是太好了!” 凤举大喜过望,果然她这一趟是来对了。 项英忧虑道:“粮食是不成问题,我还可以去跟百姓们商量,给你最低的定价。可是,燕南一带不是被慕容烈占据吗?他与殿下本就势不两立,你去了岂不危险?”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再者,我如今不过是个小小商贾,况且燕南之大,他岂会留意到我在哪个角落?这些年我经历了多少生死关隘,若是不懂得步步谨慎,如今也无法站在这里。” 项英沉重地点了点头:“好吧,粮食之事我会尽快去安排。” “除了供当下食用的之外,最好能再弄些优质的粮种。” “好,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对了,你刚到,我先去为你安排下榻之处。” “不必了,我如今还是尽量低调为好,让你这城主亲自接待,只怕要惹人注目了。” 凤举将一张纸递给项英:“这是我在新城中临时租的院子,你可来此处寻我。” “那,好吧!” …… 借着等待的时间,凤举乔装到城中看了看。 原本荒废无人的边界被项英打理得井井有条,那些被晋帝抛弃、无家可归的流民也在此处安居乐业。 这些有项英的功劳,有自己当初出的那些巨资的功劳,也有慕容灼一系列整顿策略的功劳。 城中内政无忧,而防御城池的外观也已经修筑得差不多了,但凤举知道那里面一定还在按照公输先生的城防机关图秘密施工。 未来一旦开战,这些城池将坚不可摧。 项英的办事效率很高,不到三日的工夫已经筹集了五十车粮。 这日,项英将凤举带到了粮仓。 “你要的都齐了,按照如今燕南的粮价,你可真是要大发横财了。我倒是能设法帮你将这五十车粮都送到燕南,但是货物一旦到了燕南,若是不能第一时间存放起来,就算不惊动慕容烈,只怕饥民也要忍不住哄抢了。” 凤举笑道:“这个你放心,早在来新城途中经过燕南时,我便已经在燕南的昌州租下了几个仓库,也与几间粮铺商定好了,货物一到昌州自会有人提货。” 项英怔愣许久,哑然失笑:“从前只知你的胆识谋略都非寻常,今日才知,你这行商手段也是雷厉风行。” 凤举莞尔:“乱世之中,不自强,何以屹立?”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放眼天下 “可你只是个女子!” 凤举忍俊不禁:“你知道吗?这句话我已听过不知多少回了。” 项英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偷听,肃然道:“可这是事实,我不得不承认,你的胆识、谋略、才华纵是身为男儿也是举世难得,但你是个女子。你原本有着高贵的出身,可以衣食无忧地过一生,你的父亲不是寻常人,华陵凤家的子弟更是个个俊杰,即使是你的家族要面对大争天下的风雨,但那些自有父兄们承担,你又何必逞能去扛?华陵凤家的嫡女,曾经的你何等骄傲耀眼,如今却让自己沦落为一介商贾,你不后悔吗?” “人生短暂,百态一梦,怎么过不是过?我选择了自己想要的方式,为何要后悔?男女不过表相,皮肉白骨,其实都是一样的,你们男子需自强自立,一味依靠他人便是软弱无能,我也同样。我的路,我自己走,靠谁都不如靠己,也没有谁能让我永远依靠。” 金钱,权力,假他人之手终不如握在自己手中,唯有如此,方能主宰自己的命运,甚至是他人的。 项英觉得自己枉为七尺男儿,被这一个女郎压得抬不起头来。 “那你可听过一句话?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凤举一双琥珀色的凤眸中含着笑意,璀璨生辉。 “我在家中时,对家父的教诲向来是言听计从的。但至于这从夫,我未出嫁,尚无夫主,叫我从谁?” 从夫,前世她从过,可惜一个晃神,不幸从了个衣冠禽兽。 这一生么…… 倒是想过从了某只狼崽子,想着那只狼崽子或许与前世的禽兽夫主不同,是座可以靠得住的靠山,可那靠山突然就塌了。 她还敢靠谁? 她步履轻盈地从那些堆积的粮食旁走过,看着竟像个游戏尘世的谪仙。 “但你总是要嫁人为妇的。” “谁知道呢?就算要从,我也绝不盲从。再者……”凤举随性地一笑:“谁说只能是女子从夫,而不是男子从妻?说不定将来,我会为自己置一个宅子,纳几房男宠,那不就是别人从我了吗?” “咳、咳咳……”项英重重地咳嗽了起来,表情简直像吞了苍蝇。 凤举大笑了起来,眼底深藏的万千情绪彷如冰层缓缓地化开了,春暖花开,寻到了另一番光景。 从前她执着于阴谋算计,大半的原因是为了报仇。 但从华陵辗转到北燕的这些日子,最初每日想的最多的是如何填饱肚子,后来采药谋生,一点点从无到有,体验着从未经历过的人生,走过从未去过的地方,渐渐发现,天下之大,只执着于眼前一隅实在太狭隘了。 立足只需尺寸之地,但立足尺寸,放眼天下,胸怀方能广阔,人生才不致无趣。 祸患还是一定要铲除的,但那不再是全部意义。 “燕南官商勾结,粮价成倍上涨,寻常百姓根本无力购买,所以这些粮食我打算以寻常的粮价卖出。” “如此你赚得可就少多了。” “怎么会少?你给了我最低价的购入价,而我又在不费人力的情况下全部售空,我净赚的银子至少是购粮费用的三倍,少的那部分不过是趁火打劫的亏心之财,不要也罢。只是燕南突然有人抛售五十车粮,必会引起慕容灼的注意,若不出意外他一定会查到你这里。” 第一千零四十章 楚家幕宾 “你该不会是故意引他来的吧?”项英睁大了眼睛。 这个女子究竟心生几窍? 凤举笑了笑:“只是顺便而已,流民区的事情他总是要知道的。” “公子!”桑梧从外面匆匆赶来,一脸凝重。 “何事?” 桑梧有所顾忌,看了项英一眼。 项英自觉道:“哦,我先出去。” “不用,桑梧,你说吧!” 桑梧道:“我们可能被人发现了,对方未必就确定我们的身份,但若不及时解决,恐有大患。” “哦?对方是谁?”凤举神色淡然,眼波浮冰。 “是楚家的一个幕宾,名叫莫楠峋,我曾与之见过一面,此人在楚家众多的幕宾之中都是首屈一指的人物,十分受器重。所以通常他外出办事,阁主都会派出七杀阁中人暗中保护。” “莫楠峋……莫楠峋……”凤举踱了两步,想起了什么。 这个名字她前世曾听过,那是在萧鸾的御书房中,她偶然悄悄听到的。 莫楠峋与萧鸾身边的李荀嘉才智相当,互不相容,萧鸾登基之后给李荀嘉下了一道死令:若是你不能除掉他,那朕就只好除掉你。 如今想来,萧鸾应是不愿让楚家拥有这样一个人才,若是那时李荀嘉未能除掉莫楠峋,萧鸾大概会真的杀了李荀嘉,用他的人头招揽莫楠峋。 此人还有个外号——莫三窟。 “项英,立刻严密封锁新城,绝不能让莫楠峋将消息传回楚家,就算是一只鸟都不能放出去。” “我立刻去办。” 凤举问道:“桑梧,你可有办法找到他?或者是联系到暗中保护他的七杀阁杀手?” “我可以将七杀阁的人召唤出来。” 凤举微微一笑。 …… 日暮时分,斜阳洒在郊野的嫩绿青草上,古道夕阳,别是一番岁月静好。 桑梧站在树下,静静等待着日落。 “果然是你!” 两个黑衣人出现,阴冷地注视着桑梧。 “你既然没死,为何不回去向阁主复命?还是说,你想脱离七杀阁,背叛阁主?” “只有你们两个?”桑梧按上了剑柄。 两名杀手同时警惕。 “原来你是怕阁主知道,想要杀人灭口?” “不,我要杀的,是莫楠峋。” “你今日跟随的那个人,果然是凤举!你这个叛徒!难道你忘了……” “少废话!” 那名杀手的话尚未说完,桑梧已经拔剑挑刺出去。 桑梧在七杀阁杀手中算是最顶级的,激战之后,对方两人已渐渐落了下风。 就在她向其中一人使出杀招的同时,另外一人见势不妙,趁机逃走。 桑梧的剑刺穿了杀手的喉咙,杀手死前最后一眼,看到凤举缓缓走出。 “那个跑了。” 凤举浅笑:“跑吧,他不跑,我们如何追?” 月影悬空。 逃脱的杀手带着手臂上的伤逃回了一座民居小院。 “莫先生!” 一个峨冠男子放下手中的笔,看了他一眼,道:“一见到我便立刻封锁城门,还想杀人灭口,看来之前的猜测是没错了。” “是!桑梧背叛了阁主,今日她跟的那名少年应该就是凤举无疑。”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求见真人 峨冠男子看了看黑衣人手臂上的伤,笑着叹息:“看来,人很快你就要到了。” “莫先生,您说什么?”杀手疑惑。 此时,院门已经被人推开。 “我已经到了!” 凤举从门外走入。 男子看了看凤举身后,只跟着桑梧一人。 “莫某久闻凤家大小姐盛名,既然贵女来了,那便请房中喝杯茶吧!” 凤举与其对视,两人各自含笑。 “好啊!却之不恭。” 男子将凤举请到上座,转身去剪了剪灯花,斟了一杯茶送给凤举。 “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如今莫某方真正明白,凤家嫡女,智谋眼界皆非寻常。” “先生说笑了,您若不曾见过我,今日又怎会认得出我?” “额,纯属侥幸猜测,猜测。” 老狐狸! 可惜,此人装模作样的修为比起父亲和师父来,还是差得太多了。 凤举看了眼杯中的清茶,笑道:“先生外出奔波,还要跑到这边界不毛之地,连杯像样的茶都喝不到,真是辛苦。” 说着,将茶水泼掉,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个小茶罐。 “我这里倒是有些上等的浮雨含翠,煮来与先生尝尝。” 男子看了眼地上的茶水,起身道:“贵女何等身份,莫某岂敢劳烦您?” “我如今已不是什么凤家大小姐,久仰先生之名,今日能得见先生,实感荣幸,只望先生莫要嫌弃我茶艺拙劣才好。” “那……好吧!” 桑梧默默退到一旁。 房间中除了凤举煮茶的声音再无其他。 就在凤举洗茶时,茶壶瞬间脱手,“砰”地砸到了地上,碎了一地,人也倒在了地上。 “公子——” 桑梧忙要上前,突然两个黑衣人从梁上跃下,将剑指向她。 凤举勉力爬起,望向男子。 峨冠男子笑道:“贵女很是谨慎,不肯饮莫某的茶,不过没关系,呼吸还是要的。” “呵,原来你在烛火中也下了迷.药。” “我想,若是我将贵女带回去,再加上这流民区的秘密,应当能立头等功了。” “如此你便满足了吗?”凤举嘲弄地笑了笑。 “你这是何意?”峨冠男子神色一凝。 凤举晃了晃头,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我已经是个已死之人,抓住我对你们不会有多大的益处,放我走,我可以用一个相当有价值的秘密来交换。” “哦?”峨冠男子狐疑地注视着凤举的神情,“是何秘密?” “呵!”凤举垂眸低笑:“我这个秘密只怕你没有资格听,我的去留你也做不得主,让真正的莫楠峋来见我!” “你说什么?”峨冠男子的错愕一闪而过,“我便是莫楠峋。” “你不是。” “你如何能肯定我不是?” 凤举笑了笑:“莫楠峋早年天生相貌丑陋,纵使满腹才华,但在崇尚美貌风仪的大晋却不得重用,受尽白眼嘲讽,后来他竟在机缘之下因为蛊虫蚀骨的秘法改变了容貌,变成了一个美男子,他对自己的容貌十分在意,至少不该如你这般,满面风尘。”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蛊虫入面 桑梧闻言,也不由得诧异地望向凤举。 她在阁主那里见过莫楠峋几次,每次都是这个人,这副模样,凤举是如何得知这些隐情的? 这也是峨冠男子没有料到的。 “你……你胡说些什么?认识我的人皆知我一直便是如此!” 凤举道:“那是因为莫楠峋改变容貌之前用的并非如今的名字,他那些被人轻鄙的往事自然无人知晓。” 桑梧看向峨冠男子,见其一脸惊愕。 莫非凤举所言是真的? 就在此时,房中响起石板摩擦的声响,只见一堵墙缓缓移开,后面露出一扇门。 “凤家的情报消息果然是无孔不入。” 一人推门而出,与凤瑾相仿的年纪,一袭青衫,鼻梁高挺,面白如玉,极是俊美。 此人一出现,之前的峨冠男子立刻退到一旁。 “你便是莫楠峋?” 男子颔首:“正是!” “如何证明?天下容貌俊美的男人何其之多,就凭一张脸岂能令我信服?” 男子温文尔雅地笑道:“能得凤大小姐夸赞,是在下之荣幸。” 他走到凤举跟前,道:“既然凤大小姐知道在下的秘密,那在下也不妨告诉你,看到我眉上的朱砂了吗?这便是蛊虫钻入面部时留下的创口。还有这里……” 男子指向自己的耳珠,凤举亲眼看见在他用指尖触碰耳珠时,耳珠上有一个绿豆大小的东西动了一下。 “这便是蚀骨的蛊虫。” 见凤举除了最初露出一点好奇之外,再不曾露出惊讶或是其他的情绪,男子由衷道:“凤大小姐好气度,不愧是玉宰的爱女。那么,接下来便让我听一听凤大小姐的秘密吧!” “这个啊……” 凤举垂眸一笑,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安然无恙,完全没有先前无力的痕迹。 “看来你真的是莫楠峋了,桑梧,还不动手?” “哼!”桑梧一声冷笑,在那两名黑衣杀手的惊愕中出其不意地挑了他们的剑,一击致命。 随即,屋中又多出四名杀手,桑梧第一时间赶到凤举身边,挑断了一名杀手的手筋。 此时,大门被人冲破,徐诚和阿鲁带了两队人冲了进来,将院子彻底围住。 桑梧护着凤举退到院子里,徐诚和阿鲁带着人一拥而上。 他们带的人虽不及七杀阁杀手那般凌厉毒辣,却也是慕容灼曾经指导项英他们操练出来的新城守军。 双方人力对比悬殊,很快便只剩下了那名俊美男子一人。 凤举上前,对着男子微笑:“其实我除了知道莫楠峋曾经改变过容貌这件事之外,还知道一件事,莫楠峋号称莫三窟。” 男子闻言,从容瞬间消散,错愕地瞪着凤举。 忽然,男子狠狠掐了自己的耳珠一下,一只米白色的虫子瞬间咬破皮肉飞出。 “小心!” 桑梧大叫了一声。 然而,白虫已经从凤举的眉心钻了进去,一滴细小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凤举甚至能清楚得感觉到虫子在自己脸皮下钻。 “哈哈哈哈!你死我亡,这一局我也不算输!”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真人楠峋 男人大笑一声,口吐乌血,瞬间气绝。 阿鲁上前探了探鼻息,气得一脚踹了上去:“居然就这么死了!” 徐诚担忧地盯着凤举脸上移动的那一点:“这可如何是好,我立刻去找大夫!” 桑梧挥起了剑,看样子是想一剑砍在凤举脸上把那虫子弄出来,被一旁的徐诚及时抓住手腕阻止。 “不可!” 凤举都忍不住苦笑了,桑梧这一剑若真砍下来,那就算蛊虫死了,她也得被劈成两半了。 桑梧甩开了徐诚的手,寒声道:“是容貌重要,还是命重要?” “你们先别争了。” 凤举劝住他们,凝神留意了一会儿,发现蛊虫在她皮肉里待了片刻之后似乎就开始不安,然后…… “哎,跑了!又跑到脖子上了!哎……”阿鲁吃惊地连连大叫。 后来虫子便不知钻到了何处,他们看不见了。 但凤举抬起了手,只见她左手的中指指腹上虫子已经在里面一动不动了。 “这是怎么回事?”徐诚皱眉,不得其解。 凤举从小腿上拔出匕首将指腹划破,虫子被血冲了出来,竟然半截发紫。 桑梧使劲眨了眨眼睛:“你的血……把蛊虫毒死了。” “啊?” 阿鲁和徐诚同时错愕地看向凤举。 她的血,有那么毒吗? 凤举不甚在意地掏出帕子将手擦干净,抬手抹去眉心的血迹。 她倒不觉得是自己的血有毒,朽骨之毒早就被沐先生用药化解了,也许就是那些药在体内沉积的缘故,蛊虫,毕竟也是毒。 “我没事了,阿鲁,徐诚,我看你们最好还是以此处为线索全城排查,最好将几个流民城池内都排查一遍,切莫让有心人再潜藏进来。” “是!” 凤举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写到一半的书信,是最初那名峨冠男子准备向楚家报信的。 书信付之一炬,凤举转身:“桑梧,我们走!” 桑梧疑惑道:“那个莫楠峋方才不是说他眉中的朱砂是蛊虫入体留下的痕迹吗?你这眉心怎么没有?” “他说你便信?他自己这个人都未必是真的,何况言语。” …… 徐诚和阿鲁要继续加紧搜查,而凤举和桑梧也并未直接回住处,而是前往新城城门处。 就在凤举一行人端掉了小院的据点之后,消息传到城门处,守城的兵士喊道:“危机已结,距闭城尚有半个时辰,开城门。” 城门开了一会儿之后,只有零星的城中百姓出入。 一个身披斗篷的男人经过城门。 “站住!”卫兵将其拦住,“你看着眼生啊!” 男人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哦,我是附近渭州的商贾,听闻此处刚建立,有生意可做,所以来看看,昨日刚到。” “哦,怪不得!”卫兵放下长戟,“过吧!” 男人谦逊地弯腰笑了笑,转身出城。 眼看即将通过城门,城门两侧突然钻出两根大腿粗的铁杠将他卡在了中间。 “华陵楚家首屈一指的幕宾,莫先生这等人才大驾光临敝城,何必如此匆忙离开?留下做客可好?”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饮水思源 项英爽朗地笑着从城门下的一道暗门中走出。 “吁——” 凤举与桑梧恰在此时策马赶到。 项英笑道:“大……咳,秦公子,您真是料事如神!” 凤举下马上前,火把照映中,容颜如玉。 “狡兔三窟,莫楠峋,你还真是难寻。” 男人放下了斗篷连帽,露出一张俊美的脸,那张脸白皙细腻,唇如涂脂,竟丝毫不输姣好的女郎。 “哼!”莫楠峋冷冷一笑:“第一个替身被你识破便也罢了,第二个你又是如何分辨?” “我曾听一人提起,莫楠峋对容貌十分爱重,自从得了俊美的容貌之后,每日都会以牛乳净面,用珍珠粉敷面,然后再涂以九品玉颜香脂护颜,方才那人虽然面白如玉,身上却并没有九品玉颜香脂的清香。” 莫楠峋咬了咬牙:“那人是谁?” 他爱惜容貌之事并不算什么忒大的秘密,但能将他用什么都打探得如此清楚,实在让他为之惊悚。 凤举道:“李荀嘉。” 说完,她便转身打算离开了。 莫楠峋大叫:“等一下,我知道你与睿王和楚家都有仇,留我性命,我可以帮你。” 凤举淡笑。 项英跟上来,问道:“此人如何处置?留着吗?” “杀了吧!此人极其狡猾,必须斩首,不留全尸,否则我真怕你前脚一走,他的尸体后脚便溜了。” “噗嗤——”项英忍笑,道:“你确定他没有将有关于你的消息送出城?” “我们反应及时,他们没有那个机会。不过接下来你还是要多加留意了,此事不可再发生。” “明白!不过……”项英忧虑道:“既然这个莫楠峋会前来,说明我们的城池已经引起了某些人注意,只怕朝廷不会坐视不理了。” “所以我们要赶在那些人之前,你必须尽快联络茂弘,让他主动将此事上报朝廷,届时户部卢家可免除失察之罪,而晋帝也必会将清查户籍之事交于茂弘处理,到时他便能依照我们从前的计划从中隐藏部分人丁和赋税。只是晋帝多疑,卢家又与我们凤家关系匪浅,晋帝必会委派他人同行,而且你们的城防守军也会让晋帝怀疑你们有不臣之心,你要提前有个准备。” “这个你放心,我们的将士原本就都是从城中居民中征募来的,真有人来,我们随时可以寓兵于农,从而化整为零,保证不露痕迹。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百姓自发的,一团散沙,没有什么编制。” “一直以来都是你在打理这些流民城池,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明日我便要走了,你须尽快给茂弘送信去,待慕容灼来了,你再将当初我们建立流民区的始末告诉他,我想他自会明白该如何安排你们。” 项英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凤举道:“想说什么便说吧,待我走了还不知再见何期。” “有些话我不吐不快,我虽然是个莽夫,但也知道你与殿下之间并不只有情义如此简单,还有利益方面的互相倚仗,这些流民城池的实力不可小觑,他如今也忘了你,你这样全部交到他手上,你就不怕将来他野心膨胀,攻下南晋之后会对凤家不利?我虽然是敬佩殿下追随于他,但我也知道建立这些城池的所有物资都是凤家所出,饮水思源,我不得不为你、为凤家考虑。”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云丰粮铺 凤举心生感慨,由衷道:“项英,你是个知恩图报、顶天立地的真丈夫。至于我与他之间,莫说如今他忘了我,便是从前他还顾念着我的情义之时,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对凤家不利呢?” 项英神情凝重,深以为然。 “那你的意思是?” “你放心,我不会因儿女情长而罔顾我的家族,你所担心的我心中有数。” 夜色如墨,项英望着那道渐渐离火光远去、隐入暗夜的身影,沉沉地叹了口气,转身去处理莫楠峋之事。 …… 第二日一早,凤举便带着粮食登船出发了。 有项英给她调派的人手运送,就连阿鲁也一同前往,一路风平浪静。 几日之后,货船在永江北岸登陆,那些与凤举签订了契约的粮仓管事早已等候在岸上,粮食一到立刻入库,一些粮铺的老板更是直接将粮食运到铺中售卖。 “这是金谷来粮铺送来的。” 桑梧又一次将一盒金叶子送到凤举手上。 “昌州的粮价真是高得离谱,还好有你的粮食,否则那些百姓根本买不起。” 凤举将最后一笔账记下,无奈叹息。 自他们进入昌州地界,每日都能看到百姓饿死的凄惨景象。 一将功成万骨枯,千秋帝业永远都免不了以百姓的疾苦为代价。 尤其,燕南还是落入慕容烈那等品行卑劣之人手中。 看着账簿和那些金叶子,凤举问道:“桑梧,你方才去粮仓,粮仓那里还有多少余粮?” “三成不到,其中有一成是优质粮种。” 凤举将五片金叶子带上,其余的都藏好。 “我们出去。” “去哪儿?这可是燕南地界,若是再被人认出,可没人能帮我们。” 凤举转身取了一顶玄纱纱笠戴上:“如此便可。” 桑梧冷漠地看着被塞到手中的纱笠,蹙眉跟了上去。 到了昌州坊市,凤举一路都在寻找转手的铺面。 “你疯了,竟然打算在昌州开店。”桑梧冷漠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带着浓浓的鄙视。 凤举莞尔:“昌州是个好地方,烽火总会过去的。” 若不出所料,也许度过了今年的饥荒之年,在明年开春之前,慕容灼便会对慕容烈动手了。 他不会给慕容烈求助外援的机会,一定会率先夺下燕南与其他国家的边界地域,而大晋不足为虑,便只余下西南边陲,昌州便在其中。 但其实,趁着燕南饥荒、民心混乱时,一举夺城对兵家是最为有利的,但那样便是罔顾燕南百姓生死。 慕容灼他…… 他应该不会那样做。 嗯,他不会的。 她只希望,慕容灼不会变成萧鸾那样的人。 遍寻各处,凤举终于找到了两间要转手的铺面,将手中的金叶子给对方做了定金,双方当面签订了契约,对方方才放心。 用卖粮得来的一部分收益将银子全额缴清之后,凤举在铺面原来的基础上稍作修饰,皆挂上了“云丰粮铺”的匾额,字体与云香榭一样,用的都是正楷体,而非她为人所知的凤行体。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得遇常心 云丰粮铺一夜之间出现在了昌州,刚开业便设立分号,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但就在人们都等着这家粮铺开张售粮、大捞一笔时,隔日,两家粮铺门口却都架起了粥棚开始施粥。 一时间,云丰粮铺之名在昌州无人不知,后来甚至在整个燕南都传播开了。 有人说,云丰粮铺背后的老板是个大善人。 也有人说,这老板只是想先做做样子,卖个好名声,接下来还是要借此大赚一笔。 众说纷纭。 然而,在施完粥后,云丰粮铺便落锁关门,再无任何消息传出。 这成了燕南为人乐道的一件趣事,而那云丰粮铺的幕后老板也成了一个谜。 就在凤举离开昌州之后不久,远在永江对岸的项英收到了一封书信。 …… 江绥县,昌州边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 城门口,一辆马车停靠着。 凤举正在马车内等候去买干粮的桑梧。 百无聊赖,她倚在车上翻着随身的账簿。 此次去昌州卖粮,除去购粮和置办两间粮铺的花销,净赚了八万两,约八千两黄金。 这些银子要在平川开设云香榭的分号足够了。 另外,她已经写信请项英帮忙,趁着慕容灼与大晋在永江东面开通江上盐道,帮她在东面的南北两岸也各自安排两家粮铺,负责从南岸的大晋将粮食运到北岸。 虽然西面昌州的两家的云丰粮铺完全关闭,但东面的南北四家很快就会开张。到时便会有源源不断的银子入账。 “此去平川,顺便再开一家云丰粮铺吧!” 凤举一个人盘算着,突然,马车晃动,外面车夫大叫:“哎,你是谁呀,你不能上去……” 随着车夫的喊声,一个人影闯进了马车,一身褴褛,蓬头垢面,但依稀能看出是个五官标致清丽的少女。 “公子,小人这便将人拖下去。” 车夫抓住少女的手腕,想要将人强行拽下去。 少女却很果决,抬脚便将车夫踹倒,扭头看向凤举,愣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少年郎。 少女跪了下去:“这位公子,求您别赶我下去。” 凤举以手支额看着少女,凤眸中含着随性的浅笑,令人如沐春风,但说出的话却有些的冷漠。 “你我无亲无故,我为何要留你?” 凤举不动声色,暗暗打量着少女。这少女方才的举止眼神,都让她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那种穷途末路时的坚定决绝,还有平湖般的眼底藏着的狡黠。 少女低着头,咬着嘴唇,沉默了片刻,说道:“您若是赶我下去,我一定会被那些人抓住,会没命的。公子之恩,常心一定会报答的。” 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 “你们的兄长临死前都已经将你们卖给我了,你们还想跑?做梦!我告诉你们,不管你们跑多少次,都跑不出我的手心!” 男人旁若无人,得意地叫嚣,同时还伴随着一名少女的谩骂声,少女骂人用的是当地的方言,凤举听不太懂,但那少女即使被人抓住了,也并非哭哭啼啼,反倒骂人骂得引来周围人一阵哄笑,也是有趣。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欢心常留 车上的少女听见外面的动静,立刻挑起了帘子张望。 凤举也恰好透过被她挑出的缝隙看到了外面的情形。 一个膀大腰圆、留着络腮胡须的男人手中扭着一名少女,那少女的容貌竟与凤举身边这个一模一样,只是她身边这个眼角有颗很小的泪痣,加上本身性情沉静,更多了几分清冷,而外面那个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转,一看便是个活泼机灵的个性。 “你个肥肚肚王八,我家大哥哥才不是你说的那个样子咧,明明是你骗了他,还害死了他!我咬死你个黑心烂肚肠的!” 少女一边骂,一边抓住男人的粗手臂咬了下去。 那一口咬得真是够狠,憋足了劲,眨眼的工夫就见了血。 男人一声惨嚎,用力将少女推开,少女重重摔到了地上,额头磕到一块石头,血瞬间流了下来。 可她眼里却有种得逞的野性,嘴一努,一脸嫌恶地将什么东西吐到了地上,爬起来恶心地呕了两下。 凤举定睛一眼,原来这少女竟是将男人手臂上的一块肉生生咬了下来。 呵,还真是咬得够狠。 反观自己身边这个,一脸忧虑,手骨都快握碎了。 “你方才说,你叫常心?” 少女满脸纠结,匆匆点了点头就又将注意力放到了外面。 “哪个常,哪个心?” “是非等闲过,独留平常心。” 看来这少女识字,名字也不错。 凤举问:“那她呢?” “那是我妹妹,叫常欢,欢心的欢。” 见凤举终于开口相问,而此时男人恼羞成怒,招了另外两个人将常欢架住,一个巴掌甩到了她脸上,常心终于无法保持平常心了。 “公子,求求您了,您帮帮我们,救救我妹妹吧!我会报答您的,我愿意一辈子给您为奴为婢,求您救救我妹妹,求您救救我妹妹……” 一声声乞求,伴着一声声磕头的闷响。 “你为何不自己下去救?却躲在这里眼看着她挨打受罪?” 常心握紧了拳头,咬着牙道:“我们姐妹是一起逃出来的,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几次都是一起被抓了回去,这次是为了不再重蹈覆辙,才决定分头逃跑,我们有约定,如果有一个人逃了出去,那另外一个不能回去涉险,一定要找到更好的办法再去救另外一个。我不是不想救我妹妹,但我知道我如果去了,以我的能力根本没办法救她,还会将自己搭进去,那样就再也没人能救她了。” 凤举悠然道:“可我也是途经此地,不想徒惹麻烦,你既然已经上了我的马车,只当你我有缘,我不会赶你下去,但要我出面救她,我也不会。” 说完,凤举合上了眼睛。 常心纠结着看向外面,凤举便在她察觉不到的角度悄悄观察着她。 “东西买齐了!你如今赚的银子也不少了,找几个婆子婢女伺候你,别使唤我!” 桑梧将一大堆东西扔进了车中,连帘子都没撩,靠在马车外,声音很是不耐烦。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阿梧惜财 婢女,我这不是正在物色嘛! 凤举暗暗想着,眼角余光扫过常心。 常心确实没有令她失望,听到桑梧的抱怨,立刻自告奋勇。 “我愿意给公子为奴为婢,我妹妹也可以,只要公子买下我们姐妹!我们什么都能做,我们还会做账,会打理生意,兄长在世时便是做小生意的,我们姐妹一直都跟着他帮忙,我们还会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什么都可以!” 桑梧听到车内的动静,立刻撩开了帘子,拔剑对准常心。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凤举没有阻止桑梧,只见常心虽然恐惧于她的杀气,却还是强装镇定。 凤举对桑梧说道:“桑桑,你难道不曾留意到那边的动静吗?那边的苦主与我们这边的这个是一对姐妹,她是来求助的。” 桑梧手中的剑登时指向凤举:“不准叫我这个鬼名字!” 这比原来那个吴桑还要难听。 凤举轻笑:“嗯,既然你不喜,那便叫你梧梧?” 桑梧眉脚狠狠抽动了一下,清寒道:“你信不信我现在立刻杀了你?” “哎,切莫动怒嘛!既然这两个名字你都不喜,那往后我便唤你阿梧,可好?” 桑梧眉头拧成了“川”字。 凤举这个怪人自从不再为了儿女情长自怨自艾之后,就整日发病折磨她。 迟早要砍了这厮! 桑梧冷眸犀利地打量着常心,默默下了评断:此女没有威胁! “正好,留下让你使唤。” 桑梧对此甚为满意,她是个杀手,就算被迫跟着凤举,那也只负责保她不死。 可这几个月来,她既要负责保护对方的安全,还要帮这个人出去做工赚银子贴补家用,还要跟着她走南闯北做生意。 这绝对不是她想要的人生! 凤举叹息道:“可是我家底单薄,养不起这么多人啊!” “为了节省那几两碎银子,你就来无节制地使唤我?”桑梧将剑握得咯吱作响。 凤举浅笑,循循善诱:“可是阿梧,你不觉得我们赚这些银子很是不易吗?为此我们跑了多少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舍得挥霍?我们虽然是积攒了些家底,但那可都是我们的血汗钱。” “也是!” 桑梧嘟哝了一句。 想到自己在凤举身边受的那些折磨,想到那些好不容易从无到有一点点堆满的金银,桑梧心疼了。 凤举捧着心,含笑看着桑梧在那里纠结。 桑梧看向常心,指着凤举:“喂,你们能不要工钱吗?这个人可以供你们吃喝住宿。” 常心愣了一下,回过神连连点头:“可以!当然可以!只要公子愿意买下我们。” “买?”桑梧捕捉到了关键字词。 “额……”常心再次怔住。 凤举忍不住轻笑:“是啊,那个男人口口声声说这对姐妹是他的人,人家要将她们捉回去,你想要,当然要花银子了。” 提到银子,桑梧小小的犹豫了一把。 但转眸看到凤举看着她笑得那副虚伪嘴脸,她打了个寒颤,沉声道:“买!必须买!” 买下这对姐妹,她要离凤举这只蛮腹黑墨的老狐狸远一点。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暖被生娃 桑梧将手伸到凤举面前:“给银子!” “哎!好吧!” 凤举将十两银子放到她手上。 “够了吗?” 桑梧冷冷勾唇,瞪了凤举一眼。 平均一个婢女五两银子,其实是正常的。但那个男人一看就不是善茬,若要轻松解决此事,一定要砸不少银子。 凤举只给她这么一点,摆明了是要她出手。 麻烦! 凤举扫了眼常心:“既然此事与你有关,你也一同去吧!” “嗯!” 从窗中望着那对姐妹,凤举淡淡一笑,放下了帘子。 这对姐妹心性坚韧,头脑灵活,善于把握时机,假以时日必可成为好手。 只是凡事得来太过容易,人们总是不知珍惜,不知感恩,甚至会反咬一口,就像云黛,所以自己才没有在第一时间立刻答应出手。 外面传来一阵打斗声,之后是男人的讨饶声,最后…… “十两,卖不卖?” “卖!卖!”男人的声音夹杂着哭腔。 凤举笑了笑,合上了眼睛。 “多谢公子大恩!以后我们姐妹便为您为奴为婢,绝无二话!” “多谢公子!但是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常欢拉着姐姐的手,对凤举磕了个头:“公子,您救下我们姐妹,我们就是您的人了,您要我们为奴为婢、哪怕是给您做暖被丫头我们都干,您长得这么俊,我们也不吃亏,我们将来一定给您生七八个大胖小子传宗接代。但是在我们跟您离开江绥之前,我们必须先给大哥报仇,杀了那个武义,一把火烧了他的房子!否则我们对不起大哥,给您生的小子也一定会缺胳膊断腿。” “噗……咳!”桑梧紧抿着嘴巴坐在凤举身边。 凤举挑了挑眉。 这个常欢实在有趣。 “我劝你们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因为你们现在尚没有为兄长报仇的能力,我今日帮了你们一次,不会再帮第二次。想为亲人报仇,这绝对没错,但要等到你们自己有能力的那一日。当然,如若你们非要寻死,我不阻拦,还了我的十两银子,跳车走人。” “这可不行!”常欢立刻瞪大了一双杏核眼,大叫:“那个黑心王八武义本来就是人牙子,骗光了大哥的银子,害死了大哥,还伪造了我们姐妹的卖身契,我们姐妹被卖了几次,逃了出来就又被他抓住了,抓住了再卖,今儿个就刚被一位贵女给买下了,可那个贵女买了我们就当场放了,这不,又差点被抓了。” 凤举问道:“那你们当时何不向那位买下你们的贵女求助?” 常心道:“那个人根本就无心帮我们,她当时只是想当着周围人的面显示她的善心,买下我们,当场放了,得了别人的夸赞便走了,就算我们求助,她也不会真心帮忙,我们还是难逃一劫。” 常欢连连点头:“那个贵女穿得华贵,还戴着纱笠遮着脸,一看就是平城来的贵族,可是啊,忒假了!” 平城来的贵族? 此处为昌州边界,仍属慕容烈势力范围,平城的贵族女子怎会在此时跑来这里? 第一千零五十章 有心试探 燕宫。 文渊阁,燕帝御用的藏书阁。 慕容灼坐在一旁的长几上翻阅奏章,旁边坐着一个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的男童,约莫三四岁的年纪。 “珣儿,小曜天!我的两个小心肝儿!” 慕容洛穿得花红柳绿,从外面飘了进来,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慕容灼在他扑过来之前闪身避开,他扑了个空,挑眉一笑,将那三四岁的小娃娃搂进了怀里。 “小珣儿,还是你最乖巧,不像你曜天哥哥,长大了就不听话了。” 慕容珣粉嫩地小脸被他揉得红扑扑的,奶声奶气道:“高陵王叔,摄政王叔不是珣儿的哥哥,是王叔!” 慕容灼冷笑:“珣儿都比你聪明!” “哎!没法子,谁叫为兄自小一把屎一把尿地将你看大,无法将当做同辈看待,在为兄看来。你与珣儿才是同辈。”说着,摸了摸慕容珣的小脑袋:“珣儿,今日李大人都教了你些什么?” “今日李大人没来,是摄政王叔教珣儿的,王叔让珣儿识字。” “没来?这个李崇,教授珣儿是大事,他怎能如此玩忽职守?” “眼下朝中排挤晋臣的局面你又不是不知,丞相辞官之后,李崇等晋臣更是失去了主心骨。”慕容灼将手中奏折合上,说道:“本王要去一趟渭州,接下来这段时日你不准离开。” “渭州?”慕容洛眼神一晃,“那可是南晋的地界。” “怎么?本王要去南晋,皇兄很担心?”慕容灼眼角淡淡地睨着慕容洛。 慕容灼轻咳一声,说道:“是啊!当初你落入晋人手中,为兄至今仍心有余悸。你去渭州做什么?” “你自己看。”慕容灼将手中奏折递给他:“燕南昌州忽然出现一批粮食,且是以寻常价格出售,解了当地灾情,我们的人暗中查到这批粮食是从永江南岸渭州附近运来的。” “你是担心有人暗中帮助慕容烈?” 慕容灼道:“暂时不好定论,所以本王必须亲自去查看。” “朝臣那么多,你何必事事亲力亲为?” 慕容灼冷笑,朝中臣子虽多,但可用之人却未必有几个。 “本王不像你。” “额!”慕容洛汗颜:“那让赫连信与你一同去。” “那朝中由谁牵制拓跋昇?”慕容灼意味深长地凝视着他:“皇兄,本王独自去南晋,就让你如此不安?你是否有什么事情瞒着本王?” 慕容洛讪讪笑道:“你想多了,想多了,小曜天,为兄对你可是掏心挖肺啊!” 他眼神闪避,似乎不敢看慕容灼。 慕容灼眼眸一沉,自他回来几次试探,皇兄的反应都很异常。 当初之事,真的是他从中作梗吗? 慕容灼暗暗无奈,皇兄此人无心皇位,若事情真是他所为,那也只有一个原因,为了他,为了大燕。 “曜天,那你何时回来?” “李崇是丞相的学生,对丞相多有了解,他说丞相极有可能在平川,平川向来是晋人聚集之地,丞相又一直主张汉化改革,终日与晋人为伍,所以,本王打算直接从渭州前往平川。”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陌上蓝裳 “额,哦,好,如此甚好!若是能将丞相请回来,那我们大燕的国政改革复苏便有望了。” 慕容灼淡淡地看着他,问道:“皇兄,之前本王昏迷,醒来总觉得身上少了何物,可是你代本王收了起来?” “啊?少了何物?你身上的东西为兄都不曾动过啊!” 慕容洛一脸迷糊,看样子却不似作假。 燕云说在南晋时,凤举送了一封血书给他,他连睡觉都贴身带着。 若非皇兄拿走,那……又会是何人? “曜天,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慕容洛忐忑地望着慕容灼。 “没什么,只是昨夜隐约有个念头,觉得自己似乎丢了什么。皇兄,本王昏睡的那段时日,有何人近过身?” 慕容洛见他神色平静,稍稍放心。 “你昏迷的那几日,大多都是为兄守着你,至于那些宫女内侍们,他们绝不敢动你的东西。” “没有其他人?” 慕容洛心虚,缩了缩脖子,笑道:“有倒是有,但应该不是她拿走的。” “谁?” “贺楼兰雅!” 慕容灼的脸顿时被阴云笼罩。 慕容洛忙道:“从前只当你会纳了独孤明月为王妃,可既然独孤家背叛了你,为兄知道,虽然你现在是还留着他们,但以你的性子迟早会铲除独孤家,那你与独孤明月也是不可能的了。虽说这贺楼兰雅的容貌是比独孤明月稍逊色了那么一点,但她一直都被誉为平城第一才女,她的才识可是丝毫不亚于那些南晋的世家之女,配你正合宜。” “你当贺楼家便是全心全意拥戴我们吗?皇兄,本王之事,本王自己心中有数!” …… 出了昌州地界,马车经过郊野之地,凤举挑起了帘子。 如今已经开春,四野新绿,本该是田间劳作之时,可眼前所见,却是饥民塞川,民不聊生。 慕容烈,即便是再骁勇善战,也不配成为天下之主。 “你们这些贱民,退后!” 一声叫骂传来,凤举循声望去,就见前方不远处一辆马车翻倒在地,其中一只车轱辘也不知滚到了哪里,车厢也撞破了。 而在翻倒的马车旁,四个人高马大的护卫将两名女子护在中间,看样子应该是一对主仆,婢女穿着窄袖胡服,主子穿的却是飘逸的大袖晋裳,裳服泛着浅浅的蓝色,头上戴着白色的纱笠,看不清样貌,但身量高挑修长,颇有些风仪。 婢女似乎是将什么吃的给了蓝裳女子,女子刚收入纱笠,路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突然冲了过去,跪在女子面前拉住她的裙摆。 “贵女,求您赏给小人点东西吃吧!小人已经有四日没有吃东西了,求您……” 女子似乎是低下了头,但不知是在看那少年,还是她被少年抓黑的裙摆。 “你要这个?” 女子将手中的糕点递了过去,少年欣喜若狂,伸手便要去接,不料女子竟将糕点抛了出去。 少年只是稍稍愣了一下,赶忙转身去捡,可那滚在泥土里的糕点引来了四五个人哄抢,少年自己都还没来得及跑过去,女子身边一名护卫却忽然拔刀砍在少年后背。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借用马车 少年倒在了血泊里,手仍然保持着向前伸的动作,眼睛大睁着望向前方。 “是她?”常心开口。 凤举还未还来得及开口问,常欢已经说道:“我认得那个女的,就是她从武义手上买下了我们姐妹,又当场放了。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好在我们遇见了公子,不然就算她真将我们带回去为奴为婢,我们也要被这狠毒的女人折磨死。” 显然,方才发生的一幕让这对孪生姐妹留下了深刻的阴影。 凤举沉静地看了眼那名蓝裳女子,放下了帘子。 马车经过女子一行人身边,女子的护卫突然拦在了前方,挡住了去路。 “喂,停下!” 桑梧提剑准备下去,凤举冲她摇了摇头。 外面车夫问道:“不知这位贵人有何贵干?” 车夫是凤举临时雇来的,一位五十多岁的老翁,与护卫说话时有些怯懦。 可大概正是这份怯懦助长了护卫的气焰,那护卫态度更加跋扈。 “我们家女郎要搭借你的马车一用,要多少银子你只管开口。” “这个不成的,小人这马车已经有人租用了,人还都在车上呢!” “我家女郎用你的车那是看得起你,车上什么人都撵下来!” “这、这不行啊……” “少废话!” 护卫将老车夫一把推开,蛮横地掀起了车帘。 “车上之人都下来,这两马车我家女郎要用!” 常欢的嘴最快:“凭什么?你家女郎要用,我家公子还要用呢!” 说着,就要去将那人踹开,可她的脚刚伸出去就被那名护卫给抓住,用力一拽,常欢直接仰面摔倒,好在桑梧伸出一条腿撑住,常欢才没有将后脑勺磕到木板上。 护卫看出这伸腿之人动作利索,当下凌厉的眼神扫了过去,但对上桑梧那张清寒得毫无表情的脸,男人竟冷不防后退了一步,手中车帘倏地飘落,阻隔了双方的视线。 就在护卫发怔时,那蓝裳女子走了过来,轻声问道:“车上是何人?” 护卫连忙低头:“是一个泼辣的小婢,还、还有一名冷峻青年,另外好像还有个小婢,跟那泼辣的长得一模一样。哎?小人想起来了,那对孪生姐妹正是女郎在江绥县买下的那两个。” “哦?”女子语气中似有点喜色,随即又将声音压得更低:“就这些?那青年是主人家?” “啊?不、好像不是。”护卫努力回想,可方才他刚掀起帘子就被那泼辣小婢挡住了视线。 “哼!” 女子不悦,极轻地冷哼了一声,亲自走到马车前,口气完全不似方才展现的盛气凌人,反而听上去很是温和。 “下人唐突,冒犯了。我们经过此地,马车因故翻了,等了许久只等到你们这一辆马车,故而难免有些急切,还望见谅。” 对于女子态度的前后大变,桑梧只是不屑地压了压嘴角,常心常欢姐妹都皱起了眉头,一脸厌恶。 凤举摇了摇头,低声劝道:“无论如何,人家总是帮过你们的,知恩图报,你们态度可要好一些。还了情,往后方能互不相***净利落。”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心思毒辣 常欢凑到凤举身边,努着嘴悄声道:“可是公子,她不是真心帮我们的。” 凤举莞尔,凤眸看向低垂的车帘,眸中星光点点。 “我知道。” 她招呼桑梧靠过来,对桑梧低声耳语了一句。 桑梧满脸狐疑地瞧了她一眼,转身跳下马车。 蓝裳女子隔着纱笠打量着桑梧。 桑梧对蓝裳女子随性地抱拳道:“我家公子说了,可以捎你们一程。” “多谢!” 蓝裳女子在婢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婢女刚要上去,就被桑梧拦住。 “车上只能再坐一人,所以,你走路吧!” 婢女立刻竖眉:“那就让车上那对孪生姐妹下来,她们只是身份低下的贱奴,怎配与我家女郎同车?” 桑梧不屑地冷哼道:“你家女郎身份贵重,我家公子也未必就低到哪里,车是我家公子的车,人是我家公子的人,我家公子都没说什么,你算什么东西胆敢在此处指手画脚?” “你……” 桑梧的剑用力挡在了婢女身前。 婢女看向自家主子:“女郎,您看他……” 蓝裳女子有些不悦,但看了眼车内的方向,她还是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也只能委屈你一下了。” “是!”婢女不情不愿地退到一旁。 蓝裳女子挑帘,躬身入了马车内,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最里面的人。 好个仙姿卓绝的少年郎! 便是在平城,那些自诩清高的晋人都不曾有这样的容貌风华。 凤举微笑,略微颔首。 女子回以微笑:“这位郎君,真是多谢了。” “佳人落难,举手之劳。” 凤举的话让女子颇为受用。 此时,外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儿啊!我的儿!我的儿啊……” 凤举将窗帘挑开一条缝隙,看到一名妇人扶着血泊中断气的少年,哭得肝肠寸断。 妇人身边还有打碎的陶碗,一碗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清水只余下了碎片中的少许,在妇人的哭声中轻轻打晃。 蓝裳女子轻声道:“方才之事,公子可是都看见了?” 凤举迷惑:“女郎可是指外面那名少年惨死之事?说来,女郎一直在此,可是知晓发生了什么?” “你……没有看到?” “哦,我们也是刚到,来了便见那少年倒在血泊里。饥肠辘辘,三餐不继,已是十分的可怜,也不知是何人如此狠心歹毒,无悲悯之心便也罢了,竟还使人母子分离,阴阳永隔。” 桑梧默默坐在一旁,抱着剑低着头,抿着嘴唇一声不吭。 常心悄悄看着凤举,无法理解她为何如此。 常欢却是睁大了眼睛盯着凤举一眨不眨,听着凤举睁眼说瞎话,指桑骂槐。 蓝裳女子坐在那里十分的尴尬,讪然附和:“是啊!的确是可怜。” 说着,女子对外面道:“环儿,将我们包袱里的糕点送去给那个妇人吧,她也是怪可怜的。” “啊?哦,是!” 凤举眼睫微微颤动,清冷的暗光一闪而过。 这女子好毒辣的心思! 看似是同情妇人,将糕点送给对方,然而外面那么多饥民,妇人拿着那些糕点只会沦为众矢之的,若是她不肯放手,更会被活活撕碎。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不敢透露 “稍等!”凤举说道:“桑梧,你去将那妇人叫过来,我有些事情要问她。” “嗯!” 桑梧跳下马车前冷淡地扫了眼蓝裳女子。 凤举知道,桑梧见惯了各种残酷,她一定也看穿了女子的心思。 透过帘子,凤举看到桑梧对妇人说了几句话,妇人的情绪从悲伤到激愤,到最后的颓然绝望。 最后,妇人点了点头。 至于她们说了什么,没人听得见。 “公子,人带到了。” 凤举挑起帘子,妇人掐着掌心,没有往蓝裳女子那里看一眼,跪了下去:“小妇人给贵人磕头。” 凤举示意桑梧将人扶起,问道:“家中原先是以何谋生?” “小妇人全家务农为生,两年前夫主被征调去当兵,战死了,独留下小妇人和一个独子,小妇人只好去大户人家做工,可后来官府大肆征粮,主家搬去了别处,小妇人家中也难以维继,如今……” 妇人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凤举问:“那你在那户人家府中是做什么活计?” 妇人擦了擦眼泪,哽咽道:“主家看小妇人手艺好,便让我在厨房里帮厨。” “哦?如此说来你烹饪的手艺倒是不差?” “小妇人娘家原是开过饭馆的,南北菜式都会一些。” “那正好,我家中正缺一个厨娘,你可愿随我走?” 妇人抬起泪眼,看向凤举的眼中多了一丝希望,可她随即回头不舍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凤举叹道:“我可以给你点时间,准你将人安葬。” “我……我想将虎子与他爹葬在一处,我不在了,好让他们父子做个伴,只是他爹的坟茔离此处有些远。” 妇人很是紧张,生怕凤举会不允。 “无妨,我送你去。” 凤举扫了眼蓝裳女子,道:“女郎心地善良,应当不会介意吧?” 女子勉强一笑:“当然。” “那便有劳女郎让你那几个护卫帮这妇人抬一抬她儿子的尸首了。” “……”女子沉默了半晌,对外面吩咐了一句。 那几个人不情不愿地去抬人。 常欢含糊地嘀咕了一句:“该!” 路上,凤举问道:“过了这半晌,倒是我忘了问了,不知女郎是要去何处?” “平城。” “哦,可惜了,我只到丁阳。” 丁阳与平城,以及凤举真正要去的平川都在东北方向,但去丁阳和平川走的又是不同的路,只有最初一小段路程是相同的。 “无妨,只要到了一个能找到车马的地方,我的人自会有办法的。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他日若有机会,也好报答。” 想刺探她的身份? 凤举悠然笑道:“谈何报答?萍水相逢,得遇佳人如斯,即是缘分,来日若还有缘,自会得见。” “公子是晋人吧?观您言谈气度,想必是出身世家。” 凤举一笑避之:“那女郎呢?看女郎的气派,定是平城贵族,不知令尊是……” “这……哎呀!”女子突然惊呼一声,“我的脚好像抽筋了,定是之前马车侧翻时不慎拉伤了。” 凤举冷笑。 看来对方与她一样,不愿透露身份。 平城贵族之女,只身跑到燕南,还不敢透露身份,可疑吗? 看来,慕容灼即便是回到了平城,这摄政王也不是好做的。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婢女嚣张 女子很谨慎,凤举刺探了两次,都未能得到丝毫关于对方身份的信息,之后她便不再问了,大多时候都闭目养神,心里盘算着往后的计划。如此一来,就连常欢也不敢聒噪了。 但这女子却并不安分,桑梧冷着脸,生人勿近,她便从常心常欢两个丫头身上下功夫。 只可惜,这两个丫头对凤举几乎一无所知。 更何况常心常欢对女子心无好感,一直爱答不理,要么便是冷言冷语。 蓝裳女子碰了壁,对待常心常欢的态度也冷淡了许多。 “哎哟!” 车外,女子的婢女环儿突然大叫了一声。 “环儿,你怎么了?”女子急忙挑起了窗帘。 只见那环儿整个人压在厨娘杨婶身上,爬起来一脸的委屈:“女郎,奴婢实在走不动了,方才腿软不小心绊了一下,您看,奴婢的手心儿都被碎石子儿刺伤了。” 凤举分明看见环儿说话时,看似是在娇憨地踢石子,可她的脚却踢在了杨婶的腿上。 杨婶摔得不轻,半边脸都擦伤了,好不容易爬了起来。 “停车!” 凤举叫停了马车,下车问道:“杨婶,你可还好?” 杨婶抬起脏污的袖子便要去擦脸,被凤举拦下。 她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帮杨婶小心清理伤口。 “公子,这使不得,这……” “无妨!” 常心和常欢都下了马车。 环儿在一旁撇了撇嘴,一脸刻薄,扭身冲着自家主子撒娇。 “女郎……” 蓝裳女子看向常心常欢:“环儿是我的贴身婢女,自小便一直跟着我,被我娇惯坏了,身子柔弱,你们可否先让她上车歇一歇?” “凭什么?”常欢立刻反驳:“都是丫头,你家的丫头便比我们姐妹娇贵?这马车还是我家公子的呢!” 环儿柳眉一竖,抬手就甩了常欢一个耳光:“你居然敢对女郎如此说话?你们可莫要忘了,我家女郎可是花银子救过你们的,是你们姐妹的恩人,别说她只是让你们空个位子,便是要你们的贱命,你们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环儿!”蓝裳女子开口喝阻,但神情分明毫无诚意。 “你敢打我?” 常欢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被常心拉住。 “小欢!我们既然跟了公子,此事自有公子做主,你要让公子跟着你丢人吗?” “哼!” 常欢怒瞪着环儿大喘气,她虽然直爽,但并不鲁莽,能听得进别人的话。 环儿得意洋洋地爬上了马车,这对主仆如此嚣张,都不曾问过凤举这个主人家的意思。 凤举浅笑,还真是颐指气使惯了的主儿,这般目中无人。 “公子!”常欢凑到凤举身边,小声抱怨。 凤举道:“你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吗?” 常欢愣住,想起她指的应该是那句:无论如何,人家总是帮过你们的,知恩图报,你们态度可要好一些。还了情,往后方能互不相***净利落。 公子这话究竟是几个意思? “你们姐妹二人能否先委屈一下徒步走一段,让杨婶随我上车处理一下伤口?”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主仆毒计 “本来应该是她们下来的!”常欢小声嘀咕了一句,但还是和姐姐将杨婶扶了上去。 上车时,凤举冲常心微微颔首,常心明白这是要她劝好常欢,莫要再冲动。 凤举取出了慕容灼当初给她的药膏,用湿帕子清理了伤口,将药涂上。 杨婶很是局促。 环儿道:“这位郎君,您是主子,她只是个下人,主仆有别,您应该顾着自己的身份,何必亲自给她上药?” 凤举笑得温文:“你们主仆与我无亲无故,我本也无需理会你们的求助,但我不还是伸手了?何况杨婶还是我的人。凡事何必计较太多无谓的东西,你说呢?” 环儿哑然。 是夜,一行人在一个小镇上住宿。 凤举坐在榻几前,看着杨婶帮忙收拾了东西走出去,凤眸微微眯起。 客栈里最好的一间上房,凤举让给了蓝裳女子,那里是整个客栈里最清静的地方,外面发生什么基本不会被打扰,其他房间相对便差了些。 “你在打什么主意?” 桑梧坐到凤举身边,倒了杯茶灌下。 凤举目光望向不知名的方向,呢喃道:“我在想,从前我在华陵时,被人前呼后拥,是否也如那女子一样骄横自私。” 环境也许真的会影响一个人,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 “不会。”桑梧答得利落干脆:“你不是那样的人。” 凤举不由得莞尔:“你不是很讨厌我吗?怎么今日竟夸赞起我来了?” “谁夸赞你了?我只是就事论事。”桑梧瞪她:“你还没说,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你可不会忍气吞声,任由别人欺到你头上。” “阿梧,你真是越来越了解我了。” …… 上房。 环儿服侍主子用膳。 女子吃了两口,将筷子重重压在桌几上,清丽的容貌透出几分戾气。 “能让我心里不舒服的人,从来没有活着的。” 环儿道:“女郎是指那个俊俏的郎君?” 女子缓缓摇头:“那人不显山露水,可一身贵气逼人,只怕身份不简单。” “不简单又如何?在大燕能比咱们家将军身份贵重之人可是屈指可数,女郎不认得他,可见他也未必就多么厉害。” “不,还是谨慎为好,莫要去招惹他了。” “那女郎指的是……” 女子眼底笼罩上一层阴翳:“你去告诉外面那几个人,今夜趁人不备,将那个卑贱的厨娘给我解决干净,切莫惊动她的主子。” 环儿勾出一抹阴毒的笑容:“是!” 她就知道,那个妇人的儿子都已经被女郎杀了,女郎不会容忍那个妇人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想想都糟心。 环儿出门,将四个护卫叫了过来。 “女郎有命,命你们四人今夜……” 话到当口,环儿心生一计,冷笑:“女郎命你们悄悄将那个厨娘和那对孪生姐妹解决掉,切莫惊动任何人。还有,回头女郎问起,便说是那对姐妹发现了你们,你们不得已才杀了她们,不要因为这些小事叨扰女郎,懂了吗?” “明白!”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贺楼兰雅 四个护卫似乎对环儿这种行径已经见怪不怪。 四人离去后,环儿勾了勾嘴角。 “哼!谁让你们惹我不快?” …… 子夜时分,整个客栈都静悄悄的,几盏灯笼非但没有将后院照得太亮,反而多了层灰蒙蒙的感觉。 杨婶和常心常欢住在同一间房,因为凤举特意叮嘱她们尽早安歇,明日好赶路,三人几乎是刚用过晚膳便睡了。 在三人正睡得憨沉时,一片薄薄的刀刃从门缝插了进来,将门栓一点点地划开。 “吱呀……” 门开了,四个黑影钻了进来,长刀在月色中晃着森白的的光,冲着熟睡的三人同时砍了下去。 刀影落下的瞬间,屋中的墙壁上映出鲜血飞溅的影子。 …… 环儿抱着被子靠在门口守夜,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迷蒙中,好像有人在拍她的脸,她不悦地皱眉,睁开眼睛。 “谁啊?” 睁眼刹那,看到常欢那张讨人厌的脸就杵在她面前,她心脏猛地一缩,坐在地上迅速后退。 “你、你……” 是人,还是鬼? 但这个问题她还没来得及问出,便发现屋中不止常欢一人。 屋子里只点了一支蜡烛,光很暗,几个黑漆漆的人影映在墙壁上。 常心,那个厨娘,还有那个俊美的小郎君和冷峻的护卫,都在。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环儿从地上爬起,向后退了两步,戒备地瞪着屋中几人。 “你说我们想干什么?” 常欢硬拽着环儿,将她推到角落,环儿没站稳向前扑倒,却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待她看清给她做垫子的东西—— “啊!” 她尖叫一声,连连后退,踩在裙摆上,人再次跌坐到地上。 杨婶红着眼睛冲了过来,揪扯着环儿:“你们真是好狠毒的心,杀了我的儿子,还要来杀我!我打死你个蛇蝎心肠!我要为我的虎子报仇!” “你这个疯婆子,你放开我!”环儿将杨婶推到了地上,“是你儿子自己冲撞了我家女郎,他自己不知好歹,与我何干?” 环儿目光从屋中众人身上扫过,慌张地想要夺门而逃。 就在她闯到门前时,桑梧提着血淋淋的剑挡在她面前。 她回头瞪向凤举:“这位郎君,你的下人们无礼,你难道就不管吗?你可知道我家女郎是何身份,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你们胆敢碰我一下试试!” “哦?”凤举站在光影暗处,只闻其声,难窥其容:“我倒好奇,你家女郎是何身份?” “哼!我家女郎可是贺楼将军府的嫡女,莫说是你们这些庶民,便是在平城,也无人敢动她分毫!” 原来如此! 贺楼将军家的嫡女,贺楼兰雅。 自她到了北燕便听说过不少次这个名字,据说是与独孤明月并称北燕双姝,独孤明月的美貌,贺楼兰雅的才学。 凤举轻轻一笑,贺楼兰雅小心翼翼藏了一路的身份,就这么被身边之人给卖了。 听到环儿的话,常心常欢和杨婶都面露畏色。 贺楼将军在北燕的身份权势,的确不是她们敢惹的。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世道之公 “常欢,她白日里打了你一个耳光,你可要还回去么?” 乍一听到凤举轻描淡写的声音,常欢愣住了,其他人也都傻眼了。 “啊?” 这意外的情况让环儿有些回不过神来:“你、你没有听清楚吗?我家女郎可是……” “贺楼将军府的嫡女,我听清了。”凤举再次说道:“常欢,你若是想打回去,现在便去吧!” “公子?我若是打了她,您不会杀了我吧?”常欢深感怀疑。 “你放心,我不会动你一根手指,而且,他日若是有人为此事寻上门来,自有我担着。” 常欢抿了唇犹豫了一会儿。 “公子,这可是您说的!您可不能不要我了!” 说完,常欢快步上前,阴测测地一笑,甩手重重一个耳光落在了环儿脸上,在环儿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她再次抬起手,最后却收了回去。 “你白天打了我一个耳光,我现在也打你一个,扯平了!” 暗影中,凤举嘴角微微勾起。 常欢这一点,很好。 环儿捂着红肿的脸尖叫:“你们这些刁民,我家女郎不会放过你们的!” “杨婶,那贺楼兰雅杀了你的儿子,你可要杀她的人报仇吗?” 杨婶瘦弱的身子哆嗦着,红着眼眶咬着牙走到环儿面前。 环儿怒瞪着她:“你敢?” 杨婶扬起了一只手,看样子也想抽她一个耳光,但这一次环儿有所防备,抓住了她的手腕。 环儿正得意,常心默默上前抓住她的手,常欢也上去,两姐妹一起将环儿制住。 “杨婶,你打吧!她的主子要了你儿子一条命,就该赔给你一条命!”常欢道。 杨婶哆嗦着嘴唇,抬手给了环儿一巴掌,可这一巴掌打得却并不重。 “我打你这一巴掌,不是为了我的儿子,只是因为你白日里绊了我那一下。” 杨婶说完跪到了凤举面前,磕了个头:“公子,您好心让我为儿子报仇,这份恩情我心领了,可是真正让人杀我儿子的是她的主子,我就算是杀了她也没用。” 凤举将人扶起,走出阴影,来到环儿面前,在环儿充满愤恨的眼神中靠近她,盈盈浅笑。 “小小奴婢,仗势欺人,纵使是你的主子身份贵重,草菅人命、狠毒跋扈亦要付出代价,何况是你这狐假虎威的东西?我本来是没打算动你的。” 凤举扫了眼角落里堆着的四具死尸,若非她一早让桑梧藏在屋中保护,只怕此刻躺在那里的便是杨婶她们。 “你的主子要杀我的人,却不想惊动我,说明她不打算触怒我,那她便不敢将我的人全杀了,我想,最令她感到不舒服的应该是杨婶吧?杀人之子,她心中有鬼,自然如坐针毡,寝食不安,所以她要拔掉这根刺。而至于常心常欢,应该是你的阳奉阴违,我可有冤枉你?” 环儿吞咽了一口唾沫,惊恐地望着凤举。 这个人、这个人为什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凤举笑如春风,继续说道:“我原本以为今夜只会来一个护卫杀杨婶,便打算让阿梧杀了那护卫了事,但没想到来的是四个,要杀我三个人,那,我便不能饶了你了。” 面前之人,俊俏得简直像世外神仙,可那清浅的笑容却让环儿浑身汗毛倒竖。 “你、你、你想干什么?” 凤举笑道:“你欲夺人性命,便该奉上自己的命,世道本该如此公平。”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少女春心 清晨,贺楼兰雅从美梦中醒来。 “环儿,更衣。” 迷迷糊糊唤了一声,无人应答,贺楼兰雅起榻,就见自己面前并排躺着一女四男五具血淋淋的尸体。 “啊——” …… 而凤举主仆一行人,早在天还未亮时便已经悄悄动身上路了。 “公子,奴婢还以为你是个温柔谦和的君子,没想到,你坏起来真狠!” 常欢在马车上盯着凤举两眼发光,那双眼睛里含着某种少女情怀。 “软弱怯懦,赏罚不分,并非君子之行。她花银子买下你们,是为恩,你们路上被她刁难,是为偿还,两相抵消,最终这般结果也不算你们亏欠于她。” “嗯!我们姐妹不欠她了。”常心浅笑。 桑梧在一旁默默看着常欢常心姐妹,眼神中露出一丝担忧。 这对姐妹,怕是真的对凤举这个假公子动心了。 …… 既然已经决定要在平川开云香榭和云丰粮铺的分号,那便是长久之事,住客栈肯定是不成的。 到了平川,凤举首要做的便是找了个宅子,宅子并不算大,收拾一番后干净整洁,住他们几个刚好合适,杨婶还在院中架起了葡萄架,随着春夏交接,院中一片绿荫。 给远在凉州的陶掌柜送了一封书信之后,凤举便开始四处找寻铺面。 一切都很顺利。 而平川这个晋人聚集之地,四处可见大晋的风貌,这让凤举有种归属感。 云香榭的铺面最先安顿了下来,晋人喜奢华,求精致新奇,云香榭的内部陈设自然马虎不得。 凤举几乎每日从早忙到晚,除了要考虑云香榭的摆设,还要亲自制香,找粮铺铺面的事情便交给了常心和常欢,这两姐妹有些许做生意的经验,渐渐的也开始能为凤举分担了。 这日,凤举将几款香的配方写了下来,自己抱着一本《百草鉴》研究,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公……” 常心从外面回来,赶忙噤声,取了件外衫搭在凤举身上。 桑梧进门便看到那少女两靥绯然、含情脉脉地望着凤举。 “你不是去商谈粮铺之事吗?” 常心惊了一下,急忙起身,退到一边,脸颊却更红了。 凤举被桑梧的声音惊醒,看到常心,掩口打了个哈欠。 “回来了?铺面商谈得如何?” “回公子,那位齐老板接受了我们的出价,我怕他反悔,就斗胆做主,当面让他先签订了契约。” 常心从袖中取出契约平整地放到凤举面前。 凤举笑了笑:“做得很好。” 桑梧看着常心因为这一个笑容眼波盈盈,很想敲一敲凤举的脑袋。 她难道还没觉察出问题吗?再如此下去恐怕要出事了。 “奴婢方才看见杨婶在准备晚膳了,这就去看看好了没有。” “去吧!” 凤举检查着契约,兀自琢磨,云丰粮铺才刚在燕南出了风头,此时不宜太过张扬,而且东面的四家分号才刚筹备,运粮不便,这平川的分号暂时还是与昌州的一样,将铺面都收拾准备妥当了便关门落锁,等待恰当的时机。 第一千零六十章 寻松制墨 等她回过神来,就发现桑梧正凑在近处盯着她看。 “你越来越像个男人了。” 开口便是这么一句。 凤举莞尔:“如此不是正好吗?” 桑梧眨了眨眼睛,盯着她皱眉。 不是指容貌方面像个男人,而是那种被打磨出来的潇洒气度,行云流水,浑然天成,完全看不出从前身为女子的一点扭捏。 桑梧暗暗赞叹,嘴上却道:“好什么?再如此下去,你便要惹一身风流债了,常心常欢看上你了,你难道没发觉吗?” “啊?”凤举呆愣。 桑梧无奈,这个人明明很精明,可对这感情之事却意外的迟钝。 “此事你最好尽快解决,不管你说自己好男风也好,亦或者坦白自己的女儿身,总之不能拖了。” 凤举叹了口气,起身将身上的外衫搭到衣架上。 “既然要长久地相处下去,我便没打算一直隐瞒自己的身份,只是既然要坦白,总要观察一段时日,确定对方是可信之人,也许,是时候了。” 她拾起桌上的《百草鉴》,若有所思。 这天夜里,用过晚膳后,凤举将常心、常欢、杨婶三人都叫到了房中,与她们谈了将近一个时辰。 桑梧一直在门外站着,听着凤举讲述自己的身份、经历,平静得就如同在讲述他人的故事。 凤举,是个怪人。 却让她惺惺相惜。 这一夜,杨婶倒还平静,只是常心和常欢姐妹的房中依稀有哭声传出。 “你真造孽!”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窗前,望着哭声传来的方向。 凤举无奈苦笑,少女春心萌动,那种感情是很美好深刻的,也是弥足珍贵的,让她们早点清醒,总好过日久情深来得打击。 “也不知她们是否能接受,明日你便守着她们吧!” “你去哪儿?” “听闻平川城外的山上有一大片老松,我想去看看,若是合适,我打算买来制墨。” 九品香榭之所以能生意兴隆,日进斗金,可不止单一的香料,墨便是最赚钱的一项。 “制墨?制作松烟墨需要砍伐松枝、烧烟、筛烟、熔胶、杵捣、锤炼等研试,还要加许多香料、烟叶等防虫蛀,工序十分复杂,你想仅凭你一人之力?” 从前母亲为了讨好那个男人,自己亲自研究制墨送给那个人,可那人要什么没有,岂会稀罕? “阿梧,没想到你对制墨竟也有所了解。” 桑梧突然不说话了,脸色变得很难看。 凤举知道桑梧心中有些地方满是伤痕,触碰不得,每次触碰到了便是这般,有伤痛,亦有怨恨,她从未问过,但也尽量小心避免。 “哎!制墨仅凭我一人的确是不成的,但要找到合适的人也不容易,只能循序渐进了。” …… 翌日一早,凤举便雇了辆车出城了。 车夫李平也是附近的邻里,人约莫三十来岁,人很憨厚可靠,凤举平日里用车都是找他。 李平祖辈都住在平川,对当地很熟悉,有他在,很快便找到了那片松林,棵棵老松长在半山腰,木质肥腻粗壮,是极佳的制香原料。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松山横尸 “秦公子可是想要这些古松吗?这只怕有些困难。”李平见凤举对这片松树很是感兴趣,忍不住说道。 凤举好奇:“哦?却是为何?” “公子有所不知,这片松林虽是长在野外,却是有主的,在小人还小的时候,这片松林就被凤家买下了,那时凤家的琣公尚在世,他对这片古松情有独钟,便花了重金买下,如今琣公虽然不在了,但他的子嗣对此处也是颇为看重的。” “凤家?哪个凤家?” “就是那个华陵凤家的分支,哎,虽说是同族,可这平川凤家是不能跟那华陵凤家相比的。琣公在世时倒还算好,可自从早年琣公过世,这平川凤家便彻底败落了,留下两位郎君只能勉强度日,好好的世家子弟沦为商贾,被人瞧不起,真是……” 平川…… 经李平这么一说,凤举倒是想起来了,母亲曾经将凤家所有的分支都列出来给她,其中确实有这平川一脉。 只是自从大晋南北分裂,北方战事频繁,北方许多分支都与主家少了来往,尤其这平川一脉,近年来更是鲜少与主家有联系。 李平口中的琣公便是族中的六族伯,凤琣,她记得六族伯与婶娘过世后,平川一脉似乎就只剩下了两个族兄,七哥凤修与九哥凤凌。 这两位兄长她幼时也曾有过一面之缘。 “啊……” 下山途中,李平忽然大叫了一声。 “怎么了?” 李平惊恐地指向草丛某一处:“死、死人……有死人啊!” 死人? 凤举蹙眉,小心走过去拨开草丛,就见高高的野草之后横着一具尸体,家仆打扮,是被人在胸前砍了一刀毙命的。 凤举在死尸上找了半天,没有找到任何表明身份的东西。 他们上山时走的是大路,下山为了抄近路才会选择这里,没想到竟会碰上这等事。 “还是莫要多管闲事了吧?况且人都已经死了。”李平害怕地说着。 凤举点了点头:“嗯!” 她刚得罪了贺楼兰雅,只希望贺楼兰雅不会找到这里来寻仇,别人家的事的确不宜多管。 就在这之后,两人又接连在下山的途中发现了几具尸体,其中有一个穿着与第一个人相似,但其他几具却是一身黑衣,应该便是杀手。 这平川城内究竟有怎样的风云? “救命!有人吗?救命啊……” 凤举蓦地停下脚步:“李叔,你可听到了什么声音?” “没、没有吧?”李平只想快点下山,赶紧回家。 凤举凝神听了片刻,的确不曾再听到什么声音。 难道是听错了? 就在凤举如此想着时,刚走了几步,她分明又听见那声音。 “等一下!”凤举小声叫住了李平。 李平被她惊得心都揪了起来,四处打望。 “公子,这荒山野地的,我、我们还是不要管了。” 这下,他的确是听见了呼救声,可他只是个庶民百姓,那些见血的事情他实在不敢沾染。 凤举也能理解,说道:“李叔,你若是害怕就先去山下车上等我,我去看看。”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穆老遇刺 “啊?” 李平惊惧。 凤举却已经朝着呼救声传来的方向而去。 “这秦小公子真是忒胆大了。” 李平看了看四周,打了个哆嗦,赶紧往山下跑。 呼救声传来的方向无路可走,凤举只能艰难地穿过那半人高的野草,但是走着走着,仔细看去便能发现那些杂草中有零星被压倒的痕迹,看得出从这里走过的人很谨慎,若是不仔细去看根本难以发现。 寻着痕迹,凤举很快找到了声音传出的地方。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凤举正要往前,突然—— 一只手拉住了她。 她诧异地回头,原来是去而复返的李平。 “李叔?您不是下山了吗?” 李平挠了挠头:“既然是一道来的,又是邻里,我总不能把你一个人丢下。” “多谢。” “谢什么?”李平放开她,说道:“小心点,这山上常有人来打猎,难保会遇上什么陷阱。” 前方,之前呼救的声音停了少顷,不确信地问道:“外面可是有人?” “等一下。” 李平叫住凤举,从旁边折了一根树枝:“拿着这个探路,我估摸着这人是掉进深坑里了,可别把你自个儿也掉下去。” 凤举接过树枝一边走一边将前面遮挡的杂草拨开,果然发现一个坑洞。 深坑中有一个人,四五十岁的年纪。 凤举向下看,那人向上看,两人同时愣住了。 “是您,穆老?”她初到平城时在酒楼遇到的那位长者。 穆老愣了一下,突然眼睛一亮:“啊,原来是你啊,小郎君,你我真是有缘,又在此处遇见了。” “秦公子,你们认得?” “有过一面之缘。”凤举问道:“穆老,您怎会在此?” “这个……小郎君可否先将老夫拉上去?你我如此说话亦是不便啊!” 穆老的声音有些嘶哑,可见他是喊了很久了。 凤举抱歉地笑笑,但这周围也没有什么绳索藤蔓。 “我车上有麻绳,我这就去取来。” 李平说完立刻跑远,很快便带了一捆麻绳来。 两人一起将穆老拉了上来。 “哎呀,总算是出来了。”穆老摊在地上,望着天空,释然放松。 “穆老,我们方才在沿途看到一些死尸,那应该是您的家奴和刺杀您的杀手吧?” “是啊!”穆老很随意地笑了笑:“呵,有人想要老夫的命,好在老夫还算命大,不慎落入这陷阱,因祸得福保下一命,现下又让老夫遇见了你。” 这个穆老果然是身份不简单。 “我看那些死尸死了至少也有两三日了。” “三日。”穆老说道:“我在这坑里也待了三日了,咝……” 穆老想要起身,不慎碰到了右手上的伤,他的手臂上被砍了一刀,手掌又被坑下插的尖木桩子刺穿了,看样子只怕腿脚也有伤处。 “那您接下来可有何打算?那些追杀您的人若是非要置您于死地,只怕不会就此罢手。” 穆老略微皱起了眉头:“我租用的那个小院只怕是不能再回去了,其他地方,倒是有几个相识的故友,只是那些地方恐怕也被盯上了。”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桑梧软肋 “穆老若不弃,可愿随秦绝到寒舍暂居?养伤同时再另做打算。” 李平诧异地看向凤举,一脸不赞同,这穆公就是个烫手山芋,指不定何时就会将杀手引来,这秦小公子还当真是不怕事。 穆公含笑看着凤举:“哦?你就不怕么?” 凤举笑:“秦绝不愿惹事,但也绝不怕事,既然被我遇见了,若视若无睹,于心何安?” 穆老赞赏地点了点头。 …… 家里一个院子住的皆是女子,且没有多余的院子,凤举只好让桑梧与自己住到一起,将穆老安排在了桑梧的屋子。 “杨婶,你去请个大夫来,只说是家中远亲扭伤了脚,切莫声张。” 凤举在院中吩咐杨婶,常心走了过来。 “公子,快晌午了,让杨婶做饭,还是我去请大夫来吧!” 她终于恢复了吗? 凤举点了点头:“好,那你去吧!” 眼看常心出门,察觉身后有人过来,凤举轻声问道:“我不在家中,她们三人……” 桑梧道:“并无异常,杨婶依旧如往常,常心看样子已经平静了,只有常欢一直待在屋中不曾出来,她对你这个公子确是动了真情了,要缓一缓也是正常。自从救了她们,你不是已经观察了一路吗?这三人你选得没错,皆是有情有义的,依我看,就算她们如今知道了你的身份,往后也只会维护你,不会出卖你的。” 凤举不说话。 桑梧绕到她面前:“我倒是好奇,她们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如果她们执意要走,你会如何?放了她们?还是杀了灭口,去除后患?” 凤举淡然道:“我会用对付你的方式对付她们。” 桑梧神色陡然转冷。 “不过,如你所言,我已经观察了一路,如今决定将真相告诉她们,便是确信她们不会出卖我。你呢?你我相伴至今,也算是同甘苦共患难了,你会出卖我吗?” 两人对视。 “哼!有病!” 桑梧冷冷丢下一句,转身离开。 凤举笑了笑,叹息。 桑梧,楚家人到底是靠什么迫使你不得不为他们卖命? 我虽捏着你的命,但他们,只怕是捏着让你看得比自己性命还要重的东西。 一旦楚家人知道桑梧还活着,拿桑梧的软肋威胁她,那桑梧就不得不做出选择了。 桑梧啊桑梧,但愿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你能坦诚相待。 接下来的日子,凤举的生活并未因为穆老的出现而有任何改变,她依旧每日为了生意而忙碌。 而常欢,在屋里闷了三日之后终于肯出来了,只是每每看着凤举,都有股小女儿心碎的哀伤,看得凤举心中很是愧疚。 云丰粮铺一切都收拾妥当,牌子也挂了上去,只待恰当的时机到来,粮食备足,直接便可以开张。 随着云丰粮铺关门落锁,云香榭的生意也渐渐步入正途,在平川城内传开了名声,凤举开始为制墨松木之事考虑。 凤家平川一脉…… 她也该是时候去见一见那两位族兄了。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松林遗心 简陋的小院,两间主屋,一间厨房,一间杂物房,十分简单的布置,但内外都收拾得很整洁。 进屋时,凤举扫了一眼,看到厨房内准备得颇为丰盛。 “凤七郎可是在等什么贵客吗?” “哦,并非是什么客人,今日是舍弟的生辰,他外出游学今日应该会回来的。” 原来今日是九哥的生辰。 “真是抱歉,我来时也不曾准备什么贺礼。” “啊?”凤修笑了笑,“素未相识,小公子客气了,不知您来寻我,所为何事?” “我打算找些上等的松木制墨,前段时日得知城郊那片松林是凤七郎所有,故而想来问问,那片松林可否卖了予我?您放心,该多少银子我分文不少。” 没想到凤修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了。 “抱歉,那片松林乃是家父生前所爱,恕我不能割舍。” 六族伯爱松之心,大概与父亲是同样的吧! “孤标百尺,傲雪凌云,其心,不因时迁,其志,不因境改。令尊爱松,当是为此。” 方才因为凤举提出要买下松林,凤修的脸色有些不大不悦,此时听到她这番话,态度也有所好转。 “既然小公子亦是有心之人,那更当知晓那片松林的意义,我不能卖。” 凤举道:“气节精神在于心,而不在于物。人死了,一抔黄土,活着,方能风骨清举,有所作为。七郎是要空守着那片古松饿死,还是用令尊遗物重振家门?” 凤修垂眸浅笑:“从前也有人来寻我,想要买下那片松林,但那些人皆是满口铜臭,你这般的却是头一个。” 有希望! 凤举道:“我要松木是为了制墨,松烟入墨,墨色入画成章,岂不更有意义?” “……” 凤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敛眉沉思着,凤举并不催促,只是静静观望着四周。 这个七哥气度仍是世家子弟的气度,却没有那些矜娇之气,没有婢仆,却将房舍打理得如此整洁,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这半天还不曾询问,这位小公子如何称呼?” “额……” 凤举迟疑,要道明自己的身份吗? 可是,这位七哥是否值得相信?当初轻信凤逸她已经付出过代价。 就算七哥品行端正,那单就当初他们兄弟去华陵求助无果一事,还有如今因为慕容灼之事受连累,只怕他们心中也有怨言,自己心中有愧,如何面对他们? “我……我姓秦名绝,字止音。” “哦,秦小公子。”凤修端详着凤举,“我们,是否曾经在何处见过?” “啊?”凤举忙垂下了眼帘,浓密的睫毛下凤眸半遮:“也许是你我注定有缘,故而面善。那个,松林之事……” “此事容我再想想,待舍弟回来,我也须征求他的意思。” “也好!七郎若是做好了决定,还请来云香榭告知一声。”、 “云香榭?便是那家新开不久便声名远播的云香榭吗?” 凤举点头,起身:“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便叨扰了,就此告辞了。”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九哥凤凌 凤修正要送凤举出门,一个文儒青年突然闯了进来。 “七郎,大事不妙了!凤凌方才回来得知你被平川郡王府欺凌,跑去郡王府与人理论,被人打伤了。” “什么?他现在人呢?” “恰巧我经过,让人帮着抬回来了,就在巷口……” 青年话还没说完,凤修便冲了出去。 凤举也连忙跟了上去。 赶到巷子口,只见墙根靠着一个青年,一身蓝色的武服上沾满了血迹,额发不羁地垂落在两鬓,英气逼人,俊美舒朗,是与凤修截然不同的气质。 此刻,青年因为疼痛英眉紧拧,额上满是汗珠。 “凤凌!” 凤修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不料却牵扯到了身上某处的伤,凤凌立刻痛呼,惊得凤修立刻松手。 “兄长,莫担心,我……没事……” 凤凌咬牙安慰。 凤修满面忧色:“谁让你去的?刚一回来便去惹事,出去这么久,你这性子为何还是没有长进?” “我不能让你平白受人欺负!若非他们人太多,我一定拧着平川郡王那老匹夫来向你道歉!凤家人岂能由他如此欺凌?” “哎!” 凤修虽口中责备,心中却是疼惜得要命。 “你究竟是伤到了哪里?走,我先带你回家,再去给你寻大夫来。” “别、别动!”凤凌急得差点咬掉舌头,“我身上的血不是我的,都是那些人的,我只是,只是伤到了肋骨,手臂好像也脱臼了,还有腿……咝,腿上被人刺了一下。” “啊?你……怎、怎么……” 凤举皱了皱眉,这个九哥,自己浑身都是伤,骨头都断了,还嘴硬。 她暗暗叹息,上前蹲下身子:“先让我看看。” 她伸手快速在凤凌身上摸了一遍,疼得凤凌嗷嗷直叫。 “疼、疼……啊!你这小子是要杀了我吗?”凤凌疼得眼里冒泪花,哀求地看向凤修:“兄长,快阻止他,别让我碰我!” “额,秦公子,你……” 凤举在凤凌完好无损的那条腿上拍了一下:“肋骨断了一根,腿骨应该也被踢伤了,其他的倒是小伤,不过最好不要轻易移动他,去找个推车来,或者弄个担架来将人抬回去,免得伤得更重。” “哦,好,我这便去。” 凤修赶忙往家里跑。 凤举道:“李叔,劳您也去帮帮忙。” “哎,好!” 留下凤凌苦大仇深地盯着凤举:“小子,你是故意的吧?” 凤举嘲笑:“没有自知之明,还要以卵击石,这点疼若是能让你从此警醒,你也算值了。” “那是他们以众欺寡,整个郡王府的府兵围攻我一人。” “那又如何?结果还是你被人揍了。手下有人,这也是人家的实力,你若有本事也可以带一群人去揍那平川郡王,但,你没本事。” 凤凌哑口无言。 “来了!” 凤修和李平推了一辆手推车来,在场之人合力将凤凌抬了上去。 凤凌突然回头瞪着凤举:“终有一日,我一定会出人头地!”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性情各异 凤举笑了笑。 男儿心怀大志,这是好事! 这个九哥虽然莽撞了一些,但却拥有着当下晋人最缺乏的东西,这个天下需要这样的精神。 将人送回了家中,凤修安顿好凤凌便要去请大夫,只是他若走了,担心家中无人照料凤凌。 凤举看出了他的为难,主动道:“这样吧,李叔,劳您再跑一趟,去找个大夫来。” 说着,将一锭银交给李平。 “不!”凤修忙阻止,“岂能由秦公子破费?这银子我出。” 凤修将一锭银子塞给李平,李平不知该如何,看向凤举。 凤举点了点头:“既如此,李叔你便拿着去请大夫吧,我那一锭银就当是今日给您的酬劳。” 廉者不受嗟来之食。 七哥是个有气节之人,若是自己强行为之,只会让他觉得受到了羞辱。 “兄长,这小子是何人?” 凤凌满身带伤躺在榻上,却仍是不安分,精气神很足。 凤修道:“这位秦公子是来商议买下我们那片松林的。” “什么?兄长,你要卖了父亲那片松林?” “此事尚未定下。” 凤举本以为凤凌会一口回绝,可没想到他竟是一脸期待地盯着凤修。 “那兄长你是有这个意愿了?早些年你可是考虑都不曾考虑的。” “那毕竟是父亲生前所爱,轻易卖了总觉愧对父亲。” 凤凌道:“兄长,这些年你被迫为五斗米折腰做了商贾,若是你再为五斗米饿死了,还死守着那片松林不肯拿来换钱,那才是父亲最不愿看到的。” “凤凌,我说过了,我行商虽是为了生计,但也并非是被迫,其实经商很有意思。” 凤凌满脸心疼地望着兄长:“兄长,你莫再说了,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好让我宽心,因为经商你受了多少人白眼,如今我回来了,我一定会想办法出人头地,往后你就不必再做商贾受人嘲讽了。” “我真的没有……” 凤修很是无奈,但他解释了多少回,凤凌都不肯信。 凤举在一旁看着,险些就要不合时宜地笑了。 这两位族兄,一个宽厚仁善,就是看着太老实了,一个重情重义,但就是有点……不着调。 凤凌道:“兄长,你不必问我的意思,你若做了决定,想卖便卖了,换些银子你也不必过得太艰难,那片松林终究不过是死物,守着又有何用?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额……”凤修不由得莞尔。 “兄长,你笑什么?” “你这番话倒是与秦公子方才所言如出一辙。” “他?”凤凌很不屑地瞥了眼凤举,“嘁!喂!秦姓小子,我可警告你,莫要看我兄长老实便欺骗他,那片松林你一文钱都不能少!你若是敢骗我兄长,看我怎么收拾你!瞧你这细胳膊细腿,跟个小姑子似的,怕是连我一拳都吃不住。” “凤凌,不得无礼!” 凤举挑眉道:“松林之事还是让七郎再好好想想不迟,我也不急在这一两日的工夫。不过我倒是好奇,方才听那人所言,七郎被平川郡王府的人欺凌,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患难牵连 “怎么回事?还不就是因为主家那件事!慕容灼到了平川,平川郡王府那些人为了讨慕容灼欢心,便拿我兄长开刀!有种他们去南晋找主家那些人啊!主家之人在南晋权倾朝野,威风八面,这些年可有管过我们死活?我们平川凤家早已与华陵主家断了联系,如今他们出了事,我们反倒还要受牵连!” “凤凌,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们这些分支虽与华陵主家是同族,但主家若肯伸手扶持,那是同族的恩情,但主家并没有必然的责任要看顾我们。受人恩惠当铭记在心,若人不予,那也是理所应当,人只能自己向自己负责,没有谁必须为你承担什么。与其埋怨他人不帮你,不如自强自立,你出去历练这么久,难道连这个道理都没弄清楚吗?” “是!我知道我们不该依赖他人,更不该心生怨怼,所以这些年我们兄弟便是再艰难也不曾向主家讨要过什么,但是凭什么如今主家那个千金大小姐惹了祸,却要我们受她牵连?兄长,这很不公平,你不觉得吗?” 凤凌气冲冲地看向凤举:“小子,你说,这是不是很不公平?” 要人同患难,却不能同富贵,谁会心中甘愿? 凤举心中苦涩无比:“是,的确很不公平!你们不该受到连累。” 凤逸那种东西,富贵之时受人恩惠,尚且贪得无厌,甚至将主家拉入灾难深渊,最后却在主家倾塌时得到了一切。 可平川这两位兄长,从未向主家要求过什么,即便患难之时也不愿心生怨怼,却要因为她而受到牵连,被人欺凌。 凤修说道:“凤凌,你才刚回来,休要听信外面那些人搬弄是非。平川郡王为人如何你又不是不知,他一早便看上了那些东西,想要据为己有,主家之事不过只是他的一个由头罢了。” “哼!那个贪心无德的老匹夫,待我伤好,我……” “待你伤好,你要干什么?”凤修威严地瞪着凤凌。 凤凌立刻噤声:“没!那老匹夫缺德事干多了,生怕有人刺杀他,身边护卫重重,我能干什么?” 他这分明就是在打主意。 凤修肃然道:“你若是再敢妄为,便不要再进这个家门了!” “别呀!兄长,我保证,我不去,绝对不惹事!哎哟!” 凤凌抬手赌誓,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凤修那温和的性子立刻便没了威势。 凤举问道:“七郎手中究竟有何物惹得那平川郡王觊觎?”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我托人从晋地运来的一些景窑瓷器,此物在北燕较为珍稀。” 凤举明白了,若只是普通的景窑瓷器,那平川郡王也不会看得上眼,想来七哥费心托人从大晋运来的定是一批上乘精品,那东西便是在晋地都价值匪浅,何况是北燕。 七哥应该是想赚取差价,只是他家底单薄,为了订购那些东西只怕花销不小。 “那东西可是已经被平川郡王霸占了?”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不容欺凌 凤修摇了摇头,视线望向院外。 “此事平川郡王从始至终都不曾露面,起初郡王府上管家寻到我,旁敲侧击,暗示我将这批瓷器送给平川郡王,我装作不知蒙混了过去。可就在前几日平川郡王府的管家说,平川郡王想要出资买下那批瓷器,要我送去郡王府,我虽然心中有疑,但既然对方已然开口,便只好去了,可谁知当我将东西送到府上,那管家竟然直接命人将东西全部砸碎了,我奋力相护,可惜无济于事,自己还挨了他们几棍子。” “什么?那帮人还打了你?”凤凌听到兄长还挨了打,立刻怒色迎面。 “你躺好,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算了。” “不,不能就这么算了,凤家之人岂能由人如此欺凌?”凤举脸色阴郁,问道:“那些碎瓷片是否还在?” 她这个“外人”竟比人家两兄弟还要愤怒,凤修和凤凌都不由得怔愣。 凤修指向院外,道:“那些碎瓷片我都带了回来,就扔在院中西北角,想着既然无用了便拿去修砌在墙头。” 凤举跑了出去。 凤修和凤凌对视一眼,凤修也跟了出去。 院中的西北角堆放着几个麻袋,凤举打开其中一个,全是精美的上佳品。 凤修难掩痛惜:“碎得太厉害了,根本无法修补,就算真的拼好了,也已失去了价值。” 凤举捡起一块碎片,上面还能看到一朵完整的莲花。 她将瓷片捏紧,视线紧盯着在阳光下闪烁生辉的碎片,问道:“七哥,你当初订购这些东西总共花费了多少银两?” 凤修叹息道:“全部费用加起来足有一万多两吧!那几乎是我这几年全部的积蓄了。” “这些能让我带走一袋吗?” “你要这些做什么?” 凤举清冷地勾了勾唇:“自然是有用处的。” “那你随意吧!总归我留着也没什么大用处。” 屋中,凤凌满心好奇,不老实地探头张望。 正好此时,院外传来马车停靠的声音,李平带了一个大夫回来。 凤举道:“既然大夫已经到了,那我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探望,七郎若是有任何需要,均可去云香榭寻我,我必竭力相助。” 说罢,又让李平抬了半袋碎瓷片带到车上。 凤修迷迷糊糊地道了声谢,送凤举出门,目送马车离去,仍是满心疑惑。 这个秦公子不过初次相识,为何如此仗义相助?难道就知道想要买他的松林? 他关门转身回屋,走了两步突然又停顿了一下,呢喃道:“他方才似乎无意唤了我声‘七哥’,是我听错了吗?” …… 马车上,凤举盯着那半袋碎瓷片,越看眼中的怒火越盛。 平川郡王? 哼! 纵然是在北燕,凤家人也容不得他人如此欺负! “叮”的一声,她将碎片重重丢进了麻袋中。 回到家里,凤举满身怒气推开门,大叫:“桑梧!你立刻去打听一下慕容灼现……” 喊声在看到院中情形时,戛然而止。 第一千零七十章 白虎凌云 院子里,桑梧站在屋檐下,正对着院门,在她的左手边,杨婶、常心、常欢缩在一起,而在她右手边,地上卧着一只金瞳白虎,白虎身后的石桌上,云团威风凛凛地蹲着。 看到凤举的刹那,云团立刻激动地跃下扑了过来。 “公子小心——” 方才畏畏缩缩的常欢竟是第一时间拿着棍子冲了上来。 虽然感动,可凤举又怕常欢伤了云团,急忙转身挡住挥来的棍棒。 桑梧见状登时站直。 紧要关头,桑梧还没来得及出手,一道雪白的身影疾风般从屋顶闪出,而在他挡住凤举的瞬间,白虎也纵身一跳将常欢扑倒在地。 “凌云!” 慕容灼大喝一声,及时制止白虎伤人。 “慕容灼?” 凤修被欺之事,凤举还正在气头上,此时一见慕容灼,怒火更是涌了上来,一把将他推开。 “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处?” 慕容灼看她满面怒容,以为她是为了方才之事,扬眉将白虎叫到身边。 “野狐狸,你看,这是本王的凌云,比你的蠢猫如何?” 凌云,凌驾于云团那只蠢猫之上。 为了勾.引蠢猫,他只能委屈找了只雌虎,可就算如此,他的宠物也不能被野狐狸的蠢猫给压一头。 白虎睁着一双金瞳观望着凤举,没有任何恶意。 约莫是与云团呆惯了,凤举对这白虎却也不害怕,依旧追问:“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喏!”慕容灼抬着下巴看向云团:“你的蠢猫带路啊!” “云团!”凤举沉声唤道。 可云团却巴巴地跑到了白虎身边,伸出.舌.头帮白虎顺毛,白虎嫌弃地甩着头用爪子将它驱开,它便眯着清冷的蓝眸看着人家,那模样,竟像是宠溺! 凤举气结。 她一定是看错了! “喂,野狐狸,你不觉得本王这白虎与你甚是相像吗?这性情,尤其是这双眼睛,与你的瞳色是不是很相似?” 凤举冷飕飕地瞥了他一眼:“你才是母老虎!” “噗嗤!哈哈哈哈……” 慕容灼实在忍不住朗声大笑了起来,他这一笑,瞬间让初夏的风光都失了色彩,院子里的人都怔住了。 “云团,不是让你在凉州神山上好生待着吗?你为何会跑来此处?” 云团自然给不了她什么回答。 慕容灼意有所指道:“它啊,它是为了母老虎而来。” 凤举冷眼如刀,面若清霜。 慕容灼暗暗心疑,今日这只野狐狸情绪似乎不太正常。 他识趣地收敛了玩笑的心思,说道:“凌云便是住在那神山上的‘神兽’,本王将它驯服了,只要本王下令,它自会拐着你的蠢猫为本王引路。” “你这个没出息的叛徒!” 凤举瞪了眼云团,恨铁不成钢,转而自己去院角拿了扫帚,对慕容灼道:“你是要自己滚,还是要我将你扫地出门?” “喂!你今日这是怎么了?谁又得罪了你?你可知道本王公务在身,却在得知你在此后特地来寻你,你这个没心肝的女郎!” “我没心肝?若论没心肝,谁敢与你相比?滚!滚出去!” “你……”慕容灼被扫帚扫得实在狼狈,手抬了起来,可看到面前之人愤怒怨怼的眼神,还是不忍下手。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狠不下心 奇怪了! 她这眼神分明与当初初到平城寻他时很像,可之前在凉州她的态度分明已有好转,这阔别多时,自己又不曾在她眼前晃过,又是何事刺激了她? 不忍心! 怎么就对这个母老虎似的女郎狠不下心呢? 真是与那蠢猫一样没出息! 慕容灼暗暗骂着自己,收回手,狼狈地大步窜出了门外,就连云团都被扫地出门了。 院门哐当一声被扣上,慕容灼冷冷地盯着大门。 这只野狐狸真是被惯得胆大包天了,这可是大燕,处处皆是他的地盘,居然敢将他……拿着扫帚赶出来! 扭头一看,发现腿边雪豹耷拉着耳朵,一脸被扫地出门的怂样,倒是白虎凌云悠闲得仿若事不关己。 慕容灼顿时有种心脏被人扎中的感觉。 他恼羞成怒,冲着云团低声骂道:“亏你还是叱咤山林的猛兽,真没出息!“ 云团抬头看他,颇有些无辜。 看来只能改日再来了。 院内。 凤举怒气冲冲地质问桑梧:“他是何时来的?为何不通知我?” 桑梧一脸漠然:“我只看到你的雪豹带着一只白虎进来,至于人,慕容灼若有心躲藏,普天之下谁能察觉?” 凤举丢掉扫帚,拎起那半袋碎瓷片往屋里走。 桑梧凝眸看着她,让到一边。 “你不是去办事吗?谁惹你了?” 自她跟了凤举,凤举大多时候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似乎也就只有慕容灼能让她情绪失控。 可慕容灼不是刚到吗? 凤举将袋子拖到坐榻边,便一个人坐在那里不言不语,桑梧不想碰她的钉子,识趣地关门出去。 “公子这是怎么了?”杨婶小声问道。 桑梧答:“怪人发疯,不必管她,该用午饭了。” 扭头,发现常欢呆呆地望着屋内。 “你还不死心?她不是男的。” 常欢失落地瘪着嘴:“我知道,可我看着她分明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公子,叫我一时半刻如何缓得过来?” “你把她当男人也好,当女人也罢,我不管,但你若做出对她不利之事,我就必须杀了你。记住!” “我就算是不要自己的命也要保护公子,又如何会对她不利?”常欢喊出一声,满腹委屈哭着跑回了屋子。 常心黯然。 院子里的气氛沉闷得紧,桑梧不耐地坐到了葡萄架下。 她了解的凤举必不会沉浸在那些没用的情绪里,到了吃饭的时候,人自然会出来。 不过,凤举出来得比她预想的更早,厨房里杨婶还忙碌着,凤举的房门便开了。 桑梧默默看着她走到水井边,打了一盆冷水在脸上抹了一把。 “桑梧,你设法去平川郡王府刺探一下,平川郡王何时摆宴接待慕容灼。切记小心,平川郡王府上的防卫应该很严密。”这一点今日九哥刚提过。 慕容灼抵达平川之事并未完全传开,说明平川郡王府还没有正式为他接风。 桑梧冷淡地看了她一眼:“既然如此,你方才直接问了便是,何必将人赶出去?多此一举。”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郡王府邸 见凤举面色不善,桑梧果断转移话题,指了指另外一间屋子,低声道:“方才院中动静那么大,那屋中之人可是毫无动静。若不是被虎豹吓死过去,那便只能说明此人非同寻常。” 她们都清楚,这个所谓的非同寻常,不止是定力修养,还有身份来历。 凤举走去叩响房门。 “穆老?” “进来吧!” 经过这段时日的修养,穆老的伤已经好了许多。 看到凤举进来,他笑容中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能让当今摄政王亲自登门相见,被如此赶了出去竟也不动怒,看来小公子是深藏不露啊!” 对方如此坦然,倒也免了互相猜度的压抑。 凤举莞尔,坦然直视对方:“穆老处变不惊,而且识得方才之人,可见您也非等闲之辈。” 穆老笑道:“小公子对老夫有救命之恩,老夫对你绝无恶意。” 凤举道:“秦绝与穆老有缘,一见如故,我对您也绝无恶意。” 两人面面相觑,良久之后,同时露出笑容,达成无声的协议。 不伤害彼此,也不多问彼此的来历,这便够了。 凤举出门时,穆老问道:“小公子可知摄政王前来平川所为何事?” “不知。” 出了门,凤举皱了皱眉。 话说起来,慕容灼才刚回去平城不久,他来平川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天夜里,桑梧摸黑刺探了平川郡王府,得知平川郡王已经筹备着在后日举办宴会为慕容灼接风。 …… 终于,到了郡王府摆宴的日子。 不过大约是慕容灼不愿张扬,平川郡王这宴会只是简单的家宴,没有邀请任何人。 凤举与桑梧到了平川郡王府外,桑梧手中拎着那半袋碎瓷片。 “你确定要进去?你就不怕慕容灼不理会你的陈情,让那平川郡王将你杀了,亦或者将此事闹大,使你的身份暴露?” “呵,谁知道呢!” 说罢,大步走向郡王府。 她已经连累族兄们受人欺凌,如今总要竭尽所能做些什么弥补。 “站住!今日郡王府有要事,任何人不得入内!” 凤举二话不说,直接从袖子里取出了慕容灼给她的狼头王令。 守门护卫们登时脸色大变。 …… “摄政王驾临,臣却迟迟才知,这宴会办得粗陋,实是过意不去。” “郡王客气了,本王此次前来平川郡之事不宜声张,如此正合适,至于本王嘱托郡王之事,还要劳你多费心。” 平川郡王谦逊地敬酒道:“殿下放心,臣已经派人出去寻找丞相的下落,一定尽快将人找到。” “切记不可张扬,若是传扬出去,只怕丞相处境堪忧。” “明白,明白!殿下,请!” 此时,管家急忙来报。 “回郡王,外面来了个少年郎君,手上还拿着……” “本王不是吩咐了今日不见客吗?将人驱逐了。” “不是,郡王,殿下……”管家为难地看了眼尊位上的慕容灼,道:“那个少年郎君他、他手上拿着殿下的狼头王令,小人们不敢阻拦啊!”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讨还公道 他的王令? 慕容灼酒杯端到唇边,倏地顿住。 这野狐狸昨日将他扫地出门,今日可是来认错的吗? “狼头王令?”平川郡王询问地看向慕容灼:“殿下的王令可是给了什么人?” 慕容灼不语,然而不必他说什么,凤举已经堂而皇之登堂入室。 “摄政王殿下,请您还一个公道!” 嗯? 不是来认错的? 慕容灼不悦地压了压嘴角。 凤举从桑梧手中拿过麻袋,将袋子里的碎瓷片全部倒在了地上。 “这是何物?”慕容灼扫了一眼。 平川郡王和那管家却是神色大变。 平川郡王指着凤举怒喝:“你是何人胆敢在此撒野?来人,还不快将此人拖出去?” “你没看到她拿着本王的王令吗?”慕容灼淡漠地开口,起身走到那些碎瓷片旁。 “这……殿下,此人您当真识得?”平川郡王忐忑地问着。 慕容灼冷眼瞥着凤举,道:“识得,当然识得。” 普天之地就这么一个敢将他扫地出门的,他能不识得吗? 平川郡王的为人,慕容灼来之前不是没有了解过,略一思忖,他隐约有些明白自己那日因何被这女郎怨怼了。 原来都是这个平川郡王害的! “额都是一场误会,一场误会,这位小公子,本王回头、额不,立刻就命人去处理此事,绝对会给您一个交代,今日是本王为殿下设的接风宴,就莫要因为这些小事叨扰殿下了吧?” “不行!” “不行!” 凤举和慕容灼同时出声。 慕容灼清冷地瞧了凤举一眼,捡起一块碎瓷片看了看,道:“说吧,怎么回事?” “平川凤家的凤七郎乃是小民的义兄,义兄用三万两银子从新平县购了这些上佳的景窑瓷器,本想拿回来售卖,但据说是平川郡王想要据为己有,义兄不肯,郡王便命府中管事诱使义兄将瓷器都送到了郡王府,声称郡王要全数买下,结果郡王非但没有付我义兄银两,还命人将东西全部损毁,其间我义兄想要阻拦,还被人打伤了,前日次兄凤九郎上门讨要公道,又被郡王府上之人一顿毒打,断了三根肋骨,四肢骨折,至今卧床动弹不得,时时咳血,言语都无法。小民素闻大燕摄政王殿下最是公正磊落,这朗朗乾坤,相信殿下定能还小民与兄长一个公道。” 平川郡王汗流浃背,忙道:“这位小公子,您既然手握殿下的王令,那必是殿下十分看重之人,那您更应该知道,那华陵凤家与殿下有着深仇大恨,这平川凤家便是华陵凤家的分支,本王如此只是为了教训教训凤家人,给殿下雪耻。” 慕容灼垂下眼帘的瞬间,看到凤举拳头悄然紧握,心中顿觉沉重。 他终于明白了那日凤举为何那般愤怒。 “是谁告诉你,本王与凤家有深仇大恨?”慕容灼一双蓝眸被寒霜覆盖,“步六孤康,本王之事轮不到他人插手,拿着本王为你的贪婪做挡箭牌,更是该死!”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适可而止 两相默然。 慕容灼受不了这样的氛围,他奋力地想,头便一如往常开始作痛。痛便痛了,可越是心焦,越是一无所获。 他揉着额头一脚踢到了那半袋碎瓷片上,闷声道:“本王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若是本王现下可以重新自己选择,本王绝不会选择忘记与你的过往!” 凤举心中酸涩,皱了皱眉。 自她到北燕见到慕容灼开始,便总是见他揉着额头。 看他抱着头那般痛苦,凤举眼睫颤动,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若是痛苦,便不要勉强了。” 温柔的抚慰,熟悉的人,可总觉得有什么与曾经不同。 慕容灼握住了她的手,轻柔地抚过她的掌心,张口便道:“从前这里没有这些。” 新旧交错的伤痕,还有薄薄的茧。 从前? 四目相对,彼此都知道,他说这句话多半又是记忆恍惚,脱口而出。 慕容灼握着她的手,没来由的心疼。 “本王虽然不记得了,但可以想见,你身为华陵凤家嫡女,必是身娇肉贵,怕是连受伤都不曾。” 凤举收回了手:“寒梅松柏,唯有傲雪凌霜,方能见其可贵,如此,未尝不好。” “如果有朝一日本王想起了一切,又或者,永远都想不起,你会如何?” 凤举浅笑:“慕容灼,你我皆不是为虚假设想而纠结的人。” 她是不愿意回答,还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有一个问题本王一直在想,你我初次在华陵相识那时,你是如何说服本王留在你身边给你做……额,咳,本王依稀记得你我之间似乎有什么约定,那是什么?” 就算他如今忘记了许多事,但他的性情与行事作风不会改变,到底这野狐狸是如何让他心甘情愿留在她身边的? 凤举抬眸看他:“你的记忆在一点点恢复?” “很少。” 凤举满心希望被陡然泼了盆冷水,恢复了理智,道:“想知道便自己去想,想不起,那便等着吧!” 至少现在,她尚没有积累与他谈条件谈合作的资本。 慕容灼终于被她激怒了,猛兽扑食一般起身冲她扑了过来,猿臂锁在她身侧,只要任意一方稍稍向前一寸,脸便要贴在一起了。 “本王认为有一件事应该让你知道,凤举,本王已经给了你足够的耐心。若是换做旁人,本王不会与他废话,更不会这般纵容他。” 慕容灼一双眸子宛如浩瀚深海。 他修长的食指点在凤举鼻尖上,“野狐狸,不要在本王面前过度卖弄你的小聪明,小心适得其反。 “是么?”凤举眉眼弯弯,倏地抓住他的那根食指咬了下去。 慕容灼冷不防倒吸了一口气,疼痛尚是其次,关键是他感觉到柔腻湿润的舌尖不经意扫过了他的手指,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霎时从指尖流窜到身体每一个角落。 心头剧烈地跳动,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修长结实的双腿都情不自禁的发软。 这…… 他这是怎么了?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踢到铁板 “殿下!”平川郡王忙行礼:“臣对殿下确实是一片忠心啊!” “忠心?”慕容灼视线落在那些碎瓷片上,寒声道:“本王给你两个选择,一,亲自登门向平川凤家之人致歉,将所有损失一文不少照价赔偿;二,被你打碎的瓷片有多少,你便跪着在上面行多少步。” 他说的可不是眼前这半袋,而是全部。 莫说如今已经入夏,衣衫单薄,便是在冬天着厚衣之时,那也是要残废了。 平川郡王额头冒汗,小心打量着凤举。 这个小公子的容貌真是比之殿下也不逊色了,天下竟还有这样的人物。 此人与殿下究竟是何关系,让殿下如此维护? 这回真是踢到铁板了。 “再多看一眼,你这双眼睛也别要了!” 森寒的声音传来,平川郡王冷不防心头一紧,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臣明日便亲自去凤家向那凤七郎道歉,并将三万两银子全部送上。” 他一个郡王本被必要将自己弄得这般软弱,可他面对的是曾经的长陵王殿下,这位主儿行事一向都是无所顾忌的! 凤举不依不饶:“那我两位义兄的伤药钱呢?” “这……”平川郡王赔笑:“既然殿下都开口了,那本王该赔的一定是一文不少,一文不少。” “哼!” 凤举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去将那些碎片重新装回。 平川郡王倒是眼活,立刻叱令左右:“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帮忙?” 碎片收拾好,凤举去接,慕容灼抢先拎到手中。 “本王送你。” “不必了。” 凤举去抢,可慕容灼单手拎着那半袋东西,毫不费力地伸到一旁避开。 “本王送你。” 凤举沉默,转身离开。 慕容灼眼神幽沉,临走对平川郡王道:“往后不要再找凤家的麻烦。” 郡王府外,慕容灼的护卫们见他出来,转身去驱策马车,却见自家主人麻溜地跑上了别人家的马车。 凤举知道即便自己开口,这人也是赶不下去的,干脆不去理他。 “李叔,回家。” 车中。 慕容灼一直等着凤举开口,可对方完全没有要给他台阶下的意思。 这只不识好歹的野狐狸! “咳!本王不知此事。” 凤举吸了口气,语气平静:“我知道,方才之事多谢你。” 谢? 慕容灼脸色不霁:“这是在辱骂本王吗?” 虽然他忘了一切,但他也大抵知道这事与他多少脱不了干系,凤举谢他,就是骂他。 “你想多了,既然你忘记了,今日若你不肯帮我,我也不能如何。” 怨气归怨气,是非好歹她还是知道的,那日将慕容灼赶出去确实有些迁怒于他了。 “慕容灼,我的族人因为你之事受人欺凌,但你方才让平川郡王亲自登门向我兄长致歉,便是要让所有人明白你对凤家并无敌意,如此也算扯平了,我不能怪你。” 她说的是不能怪,而非不怪。 慕容灼深深地凝视着她:“你怨本王。” 凤举沉默了。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慕容瞎子 “既然殿下纵容,凤举若不恃宠而骄,岂非对不起殿下一片心意?” 凤举暗暗觉得解恨,抬眸挑衅地望着他,却发现…… 慕容灼正神色怪异地盯着自己那根手指一动不动。 凤举自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烈火一样的东西。 这个、这个色胚! 凤举的脸刷的红了。 慕容灼迟缓地抬起眼帘,恰恰看到一张红颜面若桃花,眸似秋水。 蓝眸中清霜消融,情深幽幽斯。 “阿举……” 熟悉的轻唤,低沉温柔的嗓音,瞬间击溃了凤举淡漠的伪装,时间仿佛了回到了从前。 人,还是那个人。 她的灼郎。 手,不由自主缠上了他的腰身。 君似良木,高且伟岸。 妾如花蔓,柔肠百转。 愿花木不移,永世相纠缠。 呼吸相融,唇舌交缠,管他今夕何夕。 花香迎面,软玉在怀,心中砰砰然,恍惚间,慕容灼脑海中闪过无数的画面,皆是如此刻一般,与同一个人,相互依偎,彼此纠缠。 …… “只要是你想要的,你亲自来取,本王便给!” “若我要你的命呢?” “人,可以给你,命,本王要留着,留着与你一世欢好。” “这些话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话虽是学来的,但本王是真心的。” “……嗯,我知!” …… “灼郎,我心悦你,阿举心悦你,你呢?” “你说呢?” …… 记忆! 他的记忆…… 他想笑,又想流泪,仿佛最珍惜的珍宝失而复得,仿佛,长久的彷徨之后终于找到了方向。 如果这些记忆都是真的…… 不!这就是真的! 他慕容灼此生绝不会做两件事,一件是认输,一件,是轻易做出允诺。 从前的他,一定是深深地爱着这个女郎!一定是! 而现在…… “野狐狸,本王想,本王可能……又看上你了!” 凤举红唇微张喘息着,呆滞地扬起脖子望着他,突然—— “滚!” 凤举冷不防将他推开,那两条长腿挡住了她的路,她恼恨地踢了一脚,甩起帘子跳下了马车。 方才还郎情妾意、蜜里调油,眨眼的工夫就变身成了母老虎,母夜叉,慕容灼被收拾得有点蒙,赶紧爬起来冲出去。 “喂!你这是何意?本王又哪里得罪了你?” 凤举刹住脚步,赫然转身指向他,衣袂在空中转出一朵淡青色的花。 “慕容灼,我警告你,你若对我是真心,那我便不准你忘了我。忘了,你便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你,而我,心中只容一人。” 什么叫“又看上你了”? 那她好不容易爱上的那个人呢? 说丢,便就这么丢了吗? “慕容灼,你害我沦落至此,吃尽苦头,但我不怕吃苦,失去的那些身外之人我也可以再找回来,可你知道你最亏欠我的是什么吗?你——把我的灼郎弄丢了!你一日想不起,我怨你一日,一辈子想不起,我怨恨你一辈子!” 气冲冲地转身便要往大门里走,凤举再次回头,大步冲到慕容灼跟前,又在他腿上狠狠踹了一脚。 “留下马车,你可以滚了!” “你……你这个悍妇!母老虎!本王看上你便是瞎了眼!” “呵,慕容瞎子!慢走不送!”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敲山震虎 慕容灼面如寒霜,眼神犀利地瞪着凤举,似恨不得将她的心口瞪穿,好看看这女郎是否有心肝。 “哼!”慕容灼扬着下巴,倨傲冷笑:“你莫忘了,你这可是在本王的地盘,下回若再有事求助于本王,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藏身在暗处的燕云打了个哈欠。 殿下这句话怕是连他本人都不信,只要他能不那么上赶着献殷勤就已经很不错了。 慕容灼发了豪言壮语,便拍拍屁股走人了。 “我还以为你会就此跟了他。”身后传来桑梧淡漠的声音。 凤举浅笑:“我以为相伴至今,你已经足够了解我了。” 桑梧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她只是担心凤举沉溺于儿女情长,被男人几句甜言蜜语便哄得心软,将正事都忘记了。 还好,凤举还是凤举。 …… 一个僻巷小院内。 “恩师,见到恩师安然无恙,学生这颗心总算是放下了。” “为师冒险前来是想告知你一声,我大概不日便要返回平城了。” “哦?老师要回去?可是您此前不是还说要多观望一段时日吗?” “我那时也以为要等许久,只是,曜天殿下的表现着实令我刮目相看。当下我大燕朝局,燕臣对晋臣百般排挤,一心想要回复旧制,阻碍汉化改革,而殿下从前本就厌恶晋人,南晋两年受辱回来,抛却记忆,更是令我忧心,但如今他竟然肯为了给平川凤家一个公道而不惜驳了步六孤康的面子,这让我又看到了希望。” “此事学生也有耳闻,但学生听说的是……”男人迟疑片刻,说道:“据说那上门为平川凤家讨要公道的少年郎是曜天殿下的……男宠,若殿下只是为了一个男宠而训斥平川郡王,那未免就有些荒唐了,也与老师所想的大相径庭。” “哈哈哈哈,此等传言庸人信了也便罢了,你居然也信?曜天殿下是先帝一手栽培,你我也是看着他长大的,殿下是何脾性你我难道不知吗?他岂是那等荒唐不检点之人?” “老师的意思是?” “殿下此举看似是为了袒护那个少年郎,当然,不排除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殿下另外的用意也是要借此事表明他的态度,他是要告诉所有人,他对晋臣没有偏见,好给那些跋扈的燕臣一个警告。” “敲山震虎?” “不错!” “可是……”男人深感怀疑:“老师,殿下他虽然骁勇善战,勇武无双,但自小磊落直率,不屑阴谋,他岂能有这些谋算?您是否想得太多了?” “未必!殿下在南晋两年,虽说是百般受辱,但你莫要忘了,晋人最善权谋之术,尤其是华陵城那个是非之地,暗流汹涌全凭步步算计,殿下就算是真的忘了,但有些东西耳濡目染,骨子里总会沉淀下来。更何况,他可是一直都受华陵凤氏的照顾。” 华陵凤家,能屹立数百年仍权倾朝野,兴盛年月比一个朝代你还要长远,这可不是光舞文弄墨便能做到的。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代笔书信 “但愿一切皆如老师所料。既然老师已经做了决定,那学生这便为老师打点车马行装,哦,最紧要的是挑选一些好手,以便途中保护老师。” “你不必忙了,我自有安排。” …… “桑梧,你去将车上那半袋碎瓷片拎下来。” “你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自然是用来化腐朽为财宝。” “就这些东西你也能赚钱?” 两人正说话,一个声音传来—— “可巧,秦小公子这是方才回来?” 穆老从另外一边的巷子回来,笑呵呵地看着凤举。 “穆老?您出去了?”凤举讶然。 “是啊!无论如何,我也总不能终日躲藏在房中吧?想要得胜,总需攻守兼备。” “看来穆老不仅精通棋艺,这段时日更是棋艺大涨了。” 穆老捋着胡须,看着凤举满眼都是欣赏:“马马虎虎,马马虎虎吧!秦小公子平日也是很忙,难得今日你我遇见了,可有兴致手谈一局?” “求之不得,只望穆老不吝赐教。” 眼看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向院中的葡萄架下走去,桑梧撇了撇嘴角,咕哝:“云山雾罩,不知所谓!” 常心和常欢都去了云香榭打理生意,院中很是清静,石桌上凤举随时都放着棋盘。 穆老有心相让,让凤举执黑子,凤举刚落了一子,穆老突然道:“哎呀,瞧老夫这记性,一看见棋盘便将正事给抛诸脑后了。” 见凤举不解地看着他,穆老解释道:“老夫在此叨扰也有些时日了,正准备给在平川的门生送个信去。”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为难道:“只是老夫这右手还是不太利索啊!” 他的手掌在那个陷阱坑里被扎穿,岂是这短短几日内便能痊愈的? 凤举福至心灵,道:“若是穆老不介意,止音倒是可以代笔。” 穆老身份不简单,他这书信内容应当也是不便为外人所知的,凤举其实只是随口试探,却不曾想穆老竟然一口答应。 “如此甚好!那便有劳了。” 额…… 好吧! 当凤举坐到榻几前,提起笔,听着穆老在旁叙述,她终于明白穆老为何放心让她代笔了。 “旧日秋冬,霜雪凛冽,不及添衣,以致风寒侵体,事与愿违。今时过境迁,花木向荣,正宜下药祛病,修剪花木,花匠闲暇,正待营生。” 从字面看,凤举大约能理解,这是在暗指之前做的某件事情因为变故来得太突然,打乱了原有的计划,以致事情遭受重创,停滞不前,现在时机到了,可以开始解决麻烦,让计划重新实施。 但是她并不知穆老的具体身份,这信中所指的那件事究竟是什么她也无从得知。 “真是没想到,秦小公子品貌绝世,这书法也是一绝。这手正楷严整飘扬,犀利飞动,必是师承名家!老夫再次眼拙了。” “穆老此言实是折煞止音了。”将书信封好,凤举问道:“不知穆老这书信要送往何处?我这便亲自去送。” 穆老说道:“长宁街北巷的吴之存。”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查无此人 “敢问,这附近可有一位吴之存先生?” “额,没有啊,我在此处住了大半辈子了,从未听说有这样一个人。” 凤举与桑梧在北巷接连找了几个人打问,皆是同样的结果,莫说北巷,便是整个长宁街都没有吴之存此人。 “难道是搬走了?” 凤举摇头:“若只是搬走了,不可能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这里根本没有吴之存此人存在的任何痕迹……” 话音戛然而止。 存在、存在……存…… 凤举反复琢磨着这两个字,突然拿出了那封信,犹豫一瞬,将信取出。 “你要偷看?” “这信是我代笔的。” “那你还看什么?” 凤举将书信内容反复研读,吴之存,无之存,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那穆老让她来送信,又是要她送给何人? 头一回见到穆老是在平城,那时慕容灼返回北燕不久,而穆老似乎也是从那时起离开平城来到了平川,如今,穆老这信中之意若是要回返平城,那么,慕容灼又为何偏偏在此时来到了平川? 这两人来去的时间总是前后紧邻。 “你在想什么?” “桑梧,去平川郡王府。” …… 郡王府,管家客客气气地将凤举带到了慕容灼下榻的院落。 “殿下,秦小郎君求见。” 慕容灼正在屋中长几后翻阅从前丞相改革的新法,听到门外管家传讯,眉眼染上一层喜色,但随即便板下了脸,传了个哨声。 哨声一响,两道花白的身影从房顶一跃而下,一左一右挡在门前,正是云团和了凌云。 “啊——” 管家冷不防惊叫一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连连后退。 自从殿下来了府上,身边就一直带着这两个大家伙,府里人人皆知,可这样突然跑出来实在是太骇人了。 凤举看着面前两个守门大神一般的存在,冷笑一声,完全无视两只猛兽的存在,直接从中间穿过,当门一脚。 “慕容灼,料你也忘了,你家白虎的夫君是我养大的,你不懂身为男宠的规矩,你家白虎倒是懂得出嫁从夫的道理。” “咳咳……”慕容灼正悠闲品茶,一口茶呛进了气管,好不容易平缓下来,脸却因为咳嗽憋得通红,更显得艳丽妖媚。 “真是物似其主,一样的忘恩负义,翻脸无情。” 凤举不与这别扭的家伙做口舌之争,让桑梧将门关上,问道:“能否告诉我你此次来平川的目的?” 慕容灼下巴一扬,往后一靠:“事关我大燕朝政,本王为何要告诉你?” 他话音刚落,凤举猛地俯身,双手重重拍在长几上,威慑的眼神竟让慕容灼也不由得心头一跳。 心中默默骂了一句:这凶悍的女郎!除了本王哪个男人愿意要你? “我不是来与你开玩笑的,慕容灼,你可是来寻人的?” 慕容灼眼神一凝,玩笑之意瞬间退去:“你怎会知晓?” 凤举站直身体,问道:“你先告诉我,你欲寻之人是何身份?你寻他是为何事?” 第一千零八十章 丘穆陵氏 慕容灼迟疑不言。 凤举道:“看来你是信不过我。” 分明只是很平淡的一句话,语气也毫无波澜,慕容灼却没来由的心疼。 这个凤举便是他命中克星。 “此事事关紧要,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你可明白?” “我不是长舌妇人。” 慕容灼起身道:“本王此次前来平川,名为微服查访民情,实为寻找我朝中丞相,丘穆陵岑鸿,不过丞相为亲身支持汉化改革,将自己的姓氏‘丘穆陵’改为单姓‘穆’字。丘穆陵氏一族乃我大燕贵族,在大燕的尊贵与地位几乎等同于你们华陵凤氏在南晋的境遇。” “在大燕朝中,一部分燕人旧臣十分排斥有关于晋人的事物,包括接受晋人的治国方式,安民策略,还有排挤晋臣,阻碍汉化革新。” “但穆丞相却是个中例外,他虽为燕人,但却支持大燕汉化,效仿晋人,皇祖父在世时便重用穆丞相进行国政革新,并且颁布了一整套汉化新政。只可惜初有成效时,皇祖父便驾崩了,之后大燕内乱,那些燕臣更是肆无忌惮排挤晋臣,阻碍革新。穆丞相独木难支,便挂印辞官了。” 丘穆陵岑鸿,穆岑鸿。 北燕穆丞相。 穆老,您还真是个大人物啊! 凤举问道:“那你此来是想请穆老再出山回朝,继续汉化革新?” “不错!但朝中想要从中作梗之人不少,所以此事不宜张扬,否则定会使丞相置于险境。” “只怕已经有人暗中下手加害了。” 慕容灼狐疑地看向她,虽然他也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但,凤举这话中分明是知道些什么。 “你此话何意?” 凤举从袖中抽出书信交给慕容灼:“你且看看这个。” “这是……” 书信内容十分隐晦,慕容灼一时有些看不明白。 凤举道:“日前我偶然救下一位老先生,他当时正因躲避刺客追杀落入山中猎户的陷阱,那位老先生我在平城时见过一回,那时自称姓穆。穆老这段时日一直在我家中养伤,方才他让我将这封书信送去长宁街北巷,给一个叫吴之存的人,但我去了,人人都告诉我北巷并无此人。所以我猜想他应该是见你我相识,暗示我将这信交给你。” 心中大致有了眉目,慕容灼再看手中书信,信中内容便豁然明朗。 “听你方才所言,我大约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初北燕内乱突发,汉化革新被迫中断,而今,他大概是又看到了希望,告诉你他这位花匠有意回去,让你去请他。依我看,不请要请,还要鼓乐笙歌,声势浩大地去请。” 慕容灼颔首:“内乱以来,晋臣多受排挤,必对大燕朝廷心寒,就连那些原本支持革新的燕臣也都动摇了,本王如今若是大张旗鼓、郑重将穆相请回朝,便是显示本王施行新政的决心,好让那些晋臣重拾信心,而那些想要从中作梗之人也都不敢在本王眼皮底下再对穆相动手。”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美人如玉剑如虹 灼郎,愿你能平定四海,扫除这天下沉疴,开创一番盛世。 若是如此,只要你不会伤及我的族亲,便是你永远都记不起我,我也不怨你。 “这是?” 凤举看到长几旁放着一个剑盒,里面平躺着一把宝剑。 “这是步六孤康赠给本王的,唤作‘鸣风剑’,虽稍逊于本王的逆鳞剑,但也是与龙泉剑齐名的传世名剑。” 慕容灼手一扬,剑出鞘,铮然一声,剑风将凤举鬓边的散发拂起。 长剑在手的慕容灼让凤举想起一句话,美人如玉剑如虹。 有多久不曾看过他练剑了…… “喂,会舞剑吗?”慕容灼戏谑地将鸣风剑送到凤举面前。 那副模样实在令人不快。 凤举淡笑,抬手接剑:“若甩手伤了你,我可不负责。” “这天下间能伤本王之人还真是少见。” 雅致的庭院,满园芳菲。 凤举执剑站在庭院中,指尖抚过剑身,慕容灼所言不虚,能与楚风的龙泉剑齐名,这确是一把好剑。 起手一挥,银色的窄剑在手中化作了一道流光,疾如风,迅如电,时而又如水上涟漪,天边流云,翩然悠闲。 伴着她每一个动作,粉青色的衣袂在空中宛若蝶翼飞舞。 少年的翩然不羁,少女的婉转柔美,竟兼而有之,雌雄一身,非但不显违和,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慕容灼原本只是想戏弄她,可没想到竟会如此一幕,看着看着便痴了。 凤氏阿举。 这个女郎自闯进他视线的那一刻起给了他太多惊喜,每一次都让他措手不及。 凤举舞的这套剑法没有人会比他更熟悉,这是他少年时自创的剑法,动作简单,舞出来却行云流水,十分漂亮,关键时刻还可用来防身。 这是……自己从前教她的吗? “是把好剑!剑还你,信也送到了,我该走了。” 说完真就要转身离开。 “你、你就这么走了?” 凤举笑了笑,却没有回头,潇洒远去, 慕容灼呆呆地站在远处,皱了皱眉,他握紧剑柄,上面还留有凤举掌心的余温。 凤氏阿举,本王不能放你离开了。 收了剑,慕容灼拿起那封书信,说道:“燕云,速派人去凤举住处布防,防止再有人对丞相不利。” “是,王!” 突然,院外传来府中婢女的尖叫声和什么东西落地打翻的声音,之后便是兽吼声。 “来人!” “殿下!” 慕容灼从长几上拿起那封自己写好的信。 “将这封书信送去给平川郡太守,告诉他,本王要将自己豢养的雪豹留给秦绝照料,人也好,兽也罢,都是本王所有,平川郡任何人皆不得动本王之物。” 待人下去,他扬眉勾唇。 野狐狸,将蠢猫这个内应留在你身边,只要有凌云在,本王不怕找不到你。 “也不知那平川凤家的两兄弟调查得如何了……” …… 凤举回到家中,发现院中有两个男人的说话声,其中一人是穆老,另外一人…… “七郎?你怎会来此?” 常心从厨房端了一盘点心出来,道:“回公子,奴婢正要回来,遇见这位凤七郎说要找您,奴婢便将人带回来了。”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取之有道 穆老笑道:“秦小公子,你这位朋友见地不凡,学识广博,老夫与他甚是谈得来啊!” “凤七是专程来感谢秦公子的,方才平川郡王亲自到家中道歉,还将损毁的东西以三倍的价值赔偿,我知道是你在背后相助,但那三万两实在是太多了,我……” “嘁!”凤修正说着话,桑梧冷不丁道:“还有人嫌银子多的,呆子!” 凤修当下正色,肃然道:“这位兄台此言差矣,凤七乃为商之人,人道商人重利,但此利绝非不义之利。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凤七当初购置那批景瓷只用了一万两,如今便只能收取应收的部分,岂可昧心,贪得无厌?” 桑梧翻了个白眼,默默绕着离开。 这男人长了一副空山新雨的好皮相,却是个迂腐的呆子! “哎,我……我是否说错了什么?”凤修疑惑地看向凤举。 凤举忍俊不禁,道:“没有,七郎君子之风,令人敬佩。” 穆老也在一旁淡笑。 “常心,先将凤七郎请到我房中,我稍后便到。” 常心带着凤修离开,院中只剩下了凤举和穆老。 凤举意味深长道:“穆老,止音打听到那位吴之存先生实则本姓慕容氏,不知是否如此?” 穆岑鸿捋须而笑:“是吗?哦,老夫忘记了,确实如此,那不知我那封信可送到了?” “那人说,请穆老在此静候佳音,他对穆老很是看重。” “那便好,那便好!对了,我看这位凤家七郎着实是个博古通今的人才,若是入朝为官,必有一番建树,也不知他是否有意啊!” 让七哥入北燕朝中为官么? “这便要看他本人的意愿了。” “哎!凤家是南晋望族,老夫是担心他族中长辈不许啊!” 凤举没有说话,不知是否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这穆老话中在暗示什么,这让她有种不安的感觉。 凤举打起竹帘进屋。 凤修即刻起身对着凤举便是拱手长揖。 凤举忙伸手阻止:“七郎这是做何?我实在消受不起。” “不,你我萍水相逢,秦公子却为了凤七勇闯郡王府,帮了凤七如此大忙,当受此礼。” 七哥! 若是你知道了我的身份,我只求你不怨我便好,何敢受你大礼? “我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其实真正帮忙的是慕容灼。七郎,那三万两银子你当真没有全收?” 凤修俊美的脸上满是为难:“我本意是不要的,只要还了我一万两便是,但那平川郡王说这是你当着摄政王之面提出,他也向殿下允诺,非要我收下不可,所以我来一是为谢你,二来也是想请你帮忙,将多余的银子还回去。” “七郎,没有多余的银子。” “可是……” “你方才所言深得我心,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七郎如此,我亦如此,所以我提出那三万两的要求,全因那是你应得的。你当初购置这批景瓷用了一万多两,按照市价你至少能赚双倍,即两万两银子。平川郡王虽表面损毁了你一万两的东西,实则还为你造成了隐性的损失,更不论你与九郎还先后受伤,你们的伤药费我尚且没有算在其中,已经是便宜了他。所以这些银子你只管心安理得收着。”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有心招揽 “你……”凤举有些愣神,“秦公子看上去比凤七小上许多,但却意外的老练精明啊!” 凤举道:“无奸不商,我们虽不谋不义之财,但若太墨守成规,敦厚老实,如何行商?” “嗯,在理!在理!”凤修若有所思地点头。 凤举想起方才穆老的提议,说道:“七郎博学,可曾想过入朝为官,在官场之上大展宏图?若是七郎有意,眼下倒是有一个极好的机会。” 凤修摇了摇头:“人人皆道我行商是生计所迫,不得已沦落,最初我其实也是有所抵触的,但如今我却对行商甚感兴趣,我觉得行商很有意思,反倒是入朝为官,我实是兴致缺缺,秦公子好意凤七心领了。” “既然七郎无心,那我们不谈这些,九郎的伤如何了?” “只能卧床静养,如此也好,省得他再出去惹事。” “改日我再登门探望。另外,既然七郎无心仕途,那我们不知是否有机会在行商方面多有来往?” “求之不得。” 送凤修离开,穆老得知他无心入朝为官,颇觉失望,之后拉着凤举下棋,这一下便停不下来了,一双眼睛盯着凤举瞪得溜圆,简直如获至宝。 两日之后,慕容灼派人将凤举叫到了郡王府。 “本王想要招揽你那个九哥。”慕容灼开门见山。 凤举不解:“你为何突发此想?” “本王……派人调查过你两个族兄。” “你说什么?”凤举凤眸微眯。 “咳,看什么?若非是担心你的安危,本王又岂会关心这些不相干的人?不识好歹!” 见凤举脸色不善,他扬起下巴吱唔道:“本王对他们并无恶意,确定他们没有问题,本王便安心了。本王听步六孤康说,当日凤凌只身一人来郡王府,竟迫使他出动了府上半数护卫方才勉强抵抗,你那九哥武艺不俗,胆魄过人,本王欣赏他!” “此事你当直接去找我九哥,来寻我做什么?” “本王找过了,他一口回绝了本王。” 凤举诧异,九哥可是口口声声要出人头地的,跟随慕容灼对他而言难道不是最好的机遇吗? “喂!”慕容灼悄悄捏了凤举一缕发丝在手中把玩,“本王刚助你帮了他们兄弟一把,纵然你不肯表明身份,但他们看在恩情的份上也会听你的话,你去劝他,让他跟了本王,本王不会亏待他。” “松手。” “什么?”慕容灼装糊涂。 凤举浅笑:“若再不松手,我让你变秃驴!” “噗嗤!你这个女郎真是心狠手辣!”慕容灼得寸进尺,手悄悄揽上凤举的腰肢,语调轻柔缱绻:“本王手下急需人才,你送给本王的那个项英就很不错,但他要管理那些新城,本王身边需要你九哥这般将才。” 凤举垂眸看了眼圈在自己腰上的咸猪手。 慕容灼在她耳边小声道:“本王可还没有计较你往慕容烈地盘上送粮食那件事。” “殿下这是要秋后算账?” “拿你九哥来换,本王就放你一马,此事本王可不曾告诉过任何人,若是朝中有人知道,你觉得你还能在大燕待下去吗?”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觊觎垂涎 其实凤举有些想笑。 那日穆老刚想招揽七哥,今日这个家伙便要来招揽九哥。 他不知道,他此刻的模样就像云团眼巴巴望着肉。 九哥啊九哥,你还真是块惹狼垂涎的肥肉啊! “慕容灼,我竟不知,原来你看上了我九哥。” “怎么?不可以?” 慕容灼回答得不假思索,但当他对上凤举那不怀好意的表情,瞬间明白了什么。 “凤氏阿举,你这女人真是欠收拾!” 阴郁的面容,一双蓝眸紧锁着凤举,充满了危险。 坏了!不该嘴欠招惹这只狼崽子! 凤举装作镇定,赶忙将话题拉到正事上:“九哥是我凤氏一族入了族谱的子弟,我们凤家在大晋的处境你也应当了解,南北两国局势难定,若是……你干什么?” 慕容灼竟是毫无预兆,直接将手伸进她衣领。 凤举慌张,忙抓住他那只手,可她的力气在慕容灼面前犹如蚍蜉撼大树。 “你混账!”骂出的话毫无震慑力。 慕容灼从她衣领里拎出了一条链子,看着上面的凤血坠和九御印。 “这个是什么?” 他指的是那枚鲜红的凤血坠,里面还有鲜血流淌。 凤举下意识地看向他的耳垂,可是,当初自己赠他的凤血坠已经不见了。 “你为何问起这个?” “……”慕容灼盯着那明艳如血的坠子,恍惚道:“不知道,只是觉得好似很熟悉。”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你这个可以戴到耳朵上吗?” 凤举静静地看着他。 他蹙眉道:“从前本王耳朵上并没有这个耳洞,这是在南晋才有的吗?这里是不是戴过什么东西?” 凤举呼吸一滞。 慕容灼,你要我如何是好? 你要阿举怎么办? “这是凤血坠,是释慧老禅师早年所赠,这里面取的是我的血,说是开光之后便与我的性命联系在一起,在大晋无人敢轻易碰这东西。凤血坠本是一对的,当初你我在朝阳街上初遇,我用激将法让你将其中一只戴在了耳朵上,你一直都不曾摘下来。” 可是如今,你却将它弄丢了。 慕容灼思忖着,道:“无人敢碰凤血坠,所以你是想用这个护住本王?” “嗯!” “既然是初遇,素不相识,你为何要出手相助?” 因为我知道你。 因为我想利用你。 这些她能说吗?她又不是傻的。 “因为……缘……” 她想说缘分,可这话还没说完,只听慕容灼那厚颜无耻的说道:“原来你见到本王第一眼就觊觎本王,垂涎本王。” “……”凤举眉脚抽动,“我初见你时,可不知道北燕长陵王竟是如此不要脸。” 慕容灼俊脸一冷:“你说什么?” “……”识时务者为俊杰。 “哼!你倒是识相!” 凤举悄悄勾了勾嘴角,心道:面对你这个随时都会兽性大发、胡作非为的狼崽子,这点自保意识是必须的。 “你方才说这个与你的性命相连?可是真的?” 慕容灼说着,分明故意将手靠近凤举衣领下的肌肤,凤举拍了他一把,两靥绯红。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所图为何 “非礼勿动,你给我小心你的狼爪子!” 凤举脑海中浮现出前生出嫁当日,凤血坠碎裂,血珠落在自己脚背上的情形。 她忽然变得肃然,慕容灼不再等她的回答,将凤血坠塞会她衣领。 “无论真假,本王向你许诺,一定会找回来。” …… 分别之后,凤举直接去了平川凤家。 家中只有凤凌一人躺在榻上,百无聊赖地擦着他的剑。 “哎?是你啊!” 再见凤举,凤凌的态度明显比初见时和颜悦色了许多。 “兄长去城外松林了,你若是来寻他的,便坐下等等,他大概也快要回来了。” 凤举搬了个矮凳坐到榻前:“这两日伤可还好?” “好着呢!这点伤算什么?哎,平川郡王那件事多谢你啊,你小子看着像个小姑子,没曾想也有这般胆识,就当我凤凌欠你一个人情,他日必报!” “看你这般生龙活虎,我也便放心了。” 凤凌侧身支头古怪地盯着她:“你叫什么来着?” “……秦绝,秦止音。” “情绝了,人生岂不孤单?琴止音,不再鸣奏,存在还有何意义?你这名字也是古怪,与你这人一般古怪。” 这九哥,三言两语道尽她当初取这名字的含义,看来也是个文武全才。 “哦?我如何古怪?” “你原本是来寻我兄长做生意的,但我兄长尚未答应你,商贾逐利,你与我们兄弟素不相识,但对我们之事却甚为热心,你这人仗义得有些过头了。” 哎…… 我是在赎罪,讨好两位兄长啊! “你可别是想要诓骗我兄长什么东西,可也不至于啊,你这小子深藏不露,我兄长是个老实人,我们家这处境也没什么值得你诓骗的,就那三万两银子最值钱,还是你帮忙要来的,你到底图什么?” 凤凌将凤举上下打量了一番,一双迥然明眸陡然睁圆。 “你莫不是也好男风吧?你看上了我兄长?” 说着,他浑身不自在,用手挡在了自己胸前。 凤举无言以对。 为何一个两个都说她觊觎他人男色?难道她看上去真是那等好色之徒吗? “七郎甚美,但我观九郎也是英姿昳丽,若我真如你所想,此刻直接对你用药,你又能如何?” “咳!”凤凌搓了搓手臂,一脸狐疑,“不图财,也不图色,那你图什么?就为了那片松林?” 凤举深知,换做自己,一个陌生人无缘无故献殷情,她也不敢轻信。 但就在凤举想顺势用松林这个理由蒙混过去时,凤凌又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你能从平川郡王口中掏出三万两,说明你有些本事,就那片松林你也不会看在眼里。” 额…… “九郎外出游历,走南闯北,男子之间一见如故,肝胆相照不问缘由,难道不行吗?” “呵!”凤凌略带嘲讽地轻笑,“你别看我行事不羁,我好歹也是出身凤家,勾心斗角、蝇营狗苟之事我不是不懂,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肝胆相照?呵,只怕世间罕有。”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兄妹亲情 世道本如此,叫人如何相信? “我图什么?只当是图个心安吧!君子之交淡如水,正如我与凤七郎,同为商贾,同需谋利,但绝不会为利伤人,泯灭良知。现在我尚无法解释,我只能说……” 凤举将手放在心口,郑重道:“我对你们两位绝无恶意。” 凤凌挑眉,笑容明朗舒率:“姑且信你一回!” “我听慕容灼说,他有意招揽你,却被你拒绝了,这不正是你大展宏图的良机吗?你为何拒绝?” “你这样直呼其姓名,是否不太妥当?” “现在是我在问你。” 凤凌撇撇嘴:“没什么,不想去罢了。” “哦?上回是谁冲我扬言,要出人头地?九郎一身武艺,连他都赞许有加,生出爱才之心,可见你是真有本事,跟随他,定会有一番作为。” 凤举说话时,细细观察凤凌的神色,分明从中看到了些许希冀。 “既然动心,为何不去?” “我不愿!” “此事七郎可知?” 凤凌闷声点头:“兄长也是这个意思。” 这倒是出乎了凤举的意料,她忽然想起一事。 “之前听闻平川凤家因为不愿入北燕朝廷为官,受了不少欺压,难道九郎也是为此?” “也不全是为此,如今南北各自建国已逾百年,在北燕朝中为官的晋人不在少数,我并非墨守陈规的迂腐之人,只要能利于天下,利于黎民,在何处为官都是一样,甚至在我看来,北燕的将士远比大晋更有血性,更令人景仰。” “既如此,你又是为何?” 这个问题让凤凌有些心躁,沉声道:“因为我姓凤!虽然我对主家心中厌烦,但我毕竟生于凤氏一族,长陵王对凤家所做之事实在有失仁义,无论是站在家族的立场,还是日后身为君臣的考量,我都不能追随这样一个人。” 凤举心中动容。 九哥口头上对主家诸多怨怼,但他心中仍是念着同族亲情。 就在凤举感慨时,只听得凤凌语气戚戚然道:“我年幼时曾与兄长跟随父亲去主家,还见过那个嫡系的族妹,那时候她还只是个三岁的女童,小小的一团,很是娇憨可亲,我与人打架,她躲在暗处偷偷给我递石子,我受父亲训斥,父亲不准我吃饭,她便偷偷给我揣鹅腿,把自己的衣裳弄得油滋滋不说,还硬要把鹅腿往我嘴里塞,糊了我满脸油。” 他自己回忆着过往,忍不住笑出了声,可那双明亮迥然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悲伤。 “我们凤氏一族嫡系就那么一个独女,主家简直将她宠上了天,可是啊,她却与那些娇生惯养的世家女郎完全不一样,也不知是当时年纪太小,还没有学到那些令人厌恶的东西,还是她天性如此。我那时虽然嘴上老是训她,但其实很喜欢这个嫡妹,兄长也是。” 那段时间,其实他们在华陵只住了个把月,凤举那时还小,记忆很模糊,可是听他讲起这些,都依稀浮现了出来。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家有兄长 那时左阴一家还没有去家里。 家里突然来了两个小哥哥,让她很是开心。 那两个哥哥,一个对她很好,教她习字读书,拉着她玩耍,还给她扎过头发,手很巧。 一个很淘,要么便是与人打架,带一身伤回来,被族伯训斥,要么就抱着她上树掏鸟,下水捞鱼,还总是嫌她笨,对她凶,可她一哭就慌得把头抓成鸟窝给她赔罪。其实她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觉得很开心。 那大概是她儿时最开心的一段日子了。 可惜,他们没多久便走了,再也不曾见过。 …… 凤举隐约看到了泪光,却不知那是自己的,还是九哥的。 凤凌用力眨了眨眼睛,眼眶红了,可嘴上却是忿忿道:“也不知是不是主家将她宠得太厉害,什么事都敢做,非要学人养男宠,还招惹那么一个不好惹的人物,现在可好了,险些害了家族,还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了,听说前阵子南晋皇帝还将她的尸骨送来北燕……” 说到此处,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浑身紧绷,雪白的绸衫上几处伤口渗出了血。 “落得此等下场,你说她是不是又蠢又笨?小时候就很笨,叫她掏个鸟蛋,她却把鸟窝扣在我头上……” 凤凌嗓音有些发哑,说不下去了,最后只是含糊地说了句:“她再蠢笨也是我同族小妹,我不能追随一个害了她的人。” 凤举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落在了手背上。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原来……原来…… 兄长舍弃大展宏图的良机只是因为……心疼她这个妹妹! “喂!你哭什么?” 凤举迅速擦掉眼泪,问道:“因为她闯的祸事让你们也受到连累,你不怪她吗?何况你们有多少年不曾见过了。” “我只是嫌她笨,怪她有什么用?她不过就是个小丫头,真正该怪谁我心中有数,这世上肮脏可憎之人太多了,是那些人该死,不是她的错。” “七郎你好好养伤吧,待九郎回来让他帮你重新包扎一下。” 凤举匆忙起身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哎……” 凤凌错愕地喊了一声,可凤举早就跑得没影了。 “果然是个古怪的小子!” 房间里瞬间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悲伤再次染上了面颊。 自从华陵那边出事,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肚子心事,这些事更是从未向任何人提过,包括兄长。 可是今日对着刚认识的小子全都吐露了出来,心里更是酸涩。 他仰头看了看周围,这房间不大,他一个人尚且觉得孤闷,当年他去华陵家主时,那梧桐院固然宽敞奢华得惊人,里面却只有那么一个小不点,当真是孤单得很。 凤凌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湿漉漉的。 “人都没了,还想这些干什么?我真是吃饱了撑的。” 凤举没有跑远,只是跑到了院外一条窄巷,蹲在墙根流泪。 她也是有兄长疼惜的。 不是凤逸那等虚伪无耻之流,而是真正会为她心疼、为她着想的兄长。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玉树琼花 “秦、秦公子?” 凤修回来经过窄巷,便看到凤举蹲在墙根。 凤举擦掉眼泪,起身含糊说了句什么便匆匆离开。 “怎么回事?” 凤修满心疑惑,回到家中见凤凌也是深色怪异,问道:“你又对秦公子无礼了?” “啊?” “我方才看到他独自一人在外面哭,不是你还能是谁?” 凤凌只觉万般冤枉:“兄长,我没有啊!倒是他莫名其妙来招我想些乱七八糟的事,害得我心情糟透了,伤口也裂了。” “什么?” 凤修见他伤口果然渗了血,忙去取了干净的白纱来,一边帮他换棉纱,一边问道:“你们究竟说了什么?” “兄长,你还记得主家那个小妹吗?”凤凌出神地问道。 凤修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为他解绷带:“记得,你我没有姐妹,所以那段时日的经历记得很深,阿举那时虽然很小,却很聪慧乖巧,长得也很好看,你那时还与我说,这个主家妹妹长大了定是个大美人,可惜是你我的妹妹,将来不能娶来做妻。” 凤凌忍不住笑了,可笑着笑着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那个黄毛丫头哪里聪明了?明明就笨得要死。不过,我记得她倒的确是很漂亮,尤其……” …… 第二天。 凤举一早便去了平川郡王府。 云团正卧在门口打盹儿,凌云在一旁歪着头看它,发现凤举来了,凌云用前爪碰了碰云团。 云团看到凤举,伸了个腰,与凌云对视一眼,掉头离开了。 凤举不疑有他,推门而入。 慕容灼昨夜审阅从平城送来的奏章,又要为新政之事费心,将近天快亮时才合眼眯了一会儿。 这会儿正靠在浴桶中养神…… “慕容灼,我有事寻你。” 门突然开了。 慕容灼蓝眸陡然睁开,浑身僵硬。 房间很大,慕容灼在最里面的屏风后,凤举心中有事,一股脑往里面闯。 慕容灼屏息侧耳,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水汽氤氲中,俊脸微微浮红。 一扇屏风之隔,突然,里面传出一道靡雅低沉的声音。 “站住!你若再往前走,本王便吃了你!” 湿润的气息越过屏风扑面而来,凤举猛地刹住脚步,明白了过来。 “我、我在外面等你!” 哗啦啦的水声传来,凤举的脚步更加慌乱。 慕容灼抬手支头望着屏风外那道慌张的影子,嘴角一侧斜斜勾起。 “好你个云团,明知他在沐浴却不拦着我。” 凤举红着脸低骂。 “你日日来顾,就这般思念本王?” 身后声音传来,凤举转身,只见男人一袭白衫,修长挺拔宛若玉树琼花,墨发湿漉漉地垂在脑后,蓝眸蒙着水汽,更显妖媚。 “我……” 慕容灼向她靠近,才刚走了一步,凤举竟似心虚一般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你怕什么?怕本王真将你吃了不成?” 你就是个妖魔! 凤举腹诽,道:“我、我是来与你商量,你能否将那把鸣风剑给我。” “哦?你想习武?你若喜欢拿去也无妨,只是这鸣风剑是男子佩剑,对于而言稍重了些,你若真想要,本王倒是可以寻一把更适合你的。”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记忆之初 “我就要鸣风剑。” “呵!”慕容灼轻笑,转身去将剑盒取出,一把绝世名剑,毫不犹豫随手便给了凤举。 “慕容灼,若是我九哥跟随你,入北燕为将,将来你与大晋敌对,九哥与我们凤氏一族夹在中间,当如何自处?” 慕容灼沉默了片刻,道:“若是你能说服他,本王可以答应你,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只要凤家不刻意与本王为敌,本王一定设法保证凤家的安全。” “我不相信你的口头承诺。” “好!”慕容灼径直坐到长几后,当下写了一封手书,盖上自己的王印。 朱砂王印盖下的瞬间,慕容灼看着那鲜红的印记愣了愣。 “怎么了?” 凤举的声音瞬间将他拉回。 “有了这个,你总该信得过本王了吧?” 目送凤举离开,慕容灼再次到了长几前,用笔蘸了朱砂,凭着恍惚的记忆在纸上写下五个字—— 待君归来,举。 举字最后一笔划下,朱砂顺着笔尖滴落,慕容灼的头倏地一阵剧痛袭来,他抱着头强忍着疼痛,迷离地看着那寥寥数字,鲜红如血。 血书。 血书…… 凤举当初给他的血书……就是这几个字! 他强迫自己盯着那几个字,鲜红的色彩不断地冲击着他的记忆。 …… “你叫什么名字?” “这凤血坠是释慧禅师凝了我的血打造的,与我性命相关,可保我平安,但若是旁人佩戴,就会丢了性命。曾经宫中有位得宠的娘娘便是因此而丧命,所以在我们大晋朝,从来都没有人敢碰,就连皇帝陛下亦然。如何,你敢吗?” “郎君,看到了吗?这便是大晋,这便是华陵城,与你们北燕截然不同的风貌。在这里,上至王孙公卿,下至贩夫走卒,乃至寄情山水的清流名士,都热衷于美色,郎君这样的美玉珍宝,可是惹人垂涎得很哪!” …… “郎君,我们又相见了。” “哼,见到本王变得如此屈辱狼狈,你很开心?” “赠予郎君的凤血坠,郎君可还带着?” “郎君,阿举会保护你的!” …… 记忆在初识之后被迫中断,慕容灼额上已经覆了层薄汗。 两鬓揉得太用力,留下了红色的印记,但他却笑了。 “凤氏阿举,原来,你我是如此相识的。” …… 凤举要了鸣风剑后,直接去了两位兄长家中。 “九郎,这个给你。” 凤举将剑盒捧给凤凌,凤凌看也没看一眼,直接放到床榻一边。 “你……不看一看?” 凤修走到门口,看到站在外面的桑梧,道:“这位仁兄,可否请你在外面看着,莫让任何人靠近。” 这个呆子长得还真是好看,就像一幅淡色山水画。 桑梧愣了一瞬,看向凤举。 凤修却已经将房门关上了。 凤凌靠坐在榻上,凤修站在一旁,两人一同盯着凤举。 “你可有什么话要与我们说吗?”凤修温言。 凤举不解。 就听凤凌单刀直入:“比如,你究竟是谁?” 凤举心头一跳,瞥了眼紧闭的房门,瞬间有些了然了。 第一千零九十章 兄妹相认 暗暗吁了口气,整整衣袂,凤举向两人屈膝行了个女子之礼。 “阿举见过七哥,九哥,隐瞒多时实是无奈之举,只望两位兄长莫怪。” “还真是你?!”凤凌太过激动,牵动伤口,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凤修惊疑地注视着凤举:“你、当真是华陵主家的阿举?” 虽然此前便猜到了些端倪,可对方如此直接便承认了,还是令人反应不过来。 凤举默了一会儿,望着两人,说道:“平川的松子糕的确很好吃,只是山红果浆太酸了,倒牙。” …… “七哥哥,九哥哥,好吃。” “阿举真乖,等到你将来去了平川,七哥给你松子糕吃,平川的松子糕很是美味的。” “嘁,你这个小不点被困在这个大院子里,知道什么叫好吃?我告诉你,我们平川除了松子糕,还有山红果浆,比你这些甜汤好喝多了,等你去了,我亲自上山摘果子让仆人给你做。” …… 凤举一句话,立时勾起了三人的回忆。 三人面面相觑,久久不言。 “两位兄长是从何时怀疑我,又是如何猜出我的身份的?” 凤修大约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说道:“你并没有什么特殊明显的破绽,只是昨日我与凤凌谈及幼年的阿举很是漂亮,尤其一双眼睛。” 琥珀色的凤眸虽然不多见,却并非十分罕有,但拥有这样一双眼睛,又无缘无故对他们兄弟热心相助的人,便少之又少了。 凤凌两道英气的浓眉几乎打了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是……” “凤举死了,所以站在你们的人才叫秦绝。” “你既然没死,那你为何不回家……”凤凌的话戛然而止。 她一个女郎,但凡是有法子可以回家去,又岂会只身留在这北地受苦? 凤举说道:“阿举并非是要有意欺瞒两位兄长,只是……” “只是你信不过我们!”凤凌语气不悦。 凤修道:“你不必解释,此事我们也可以理解。” 各个分支虽是同族,但谁能保证族亲之间没有勾心斗角的时候?凤举处境唯艰,为了自保必须步步谨慎。 “不!”凤举忙解释:“最初认识两位兄长时,阿举确实是拿不定主意,不知两位兄长是否可以让阿举信任,但之后须臾相处,阿举深知两位兄长皆是磊落君子,虽然只是幼年短暂见过一回,但兄长们对阿举是真心疼惜。只是……” 她低下头,摇了摇唇角,说道:“阿举见两位兄弟对主家似有嫌隙,又因为阿举闯下的祸事遭受连累,受人欺凌,阿举实是无颜面对两位兄长。” “亏得你倒还知道!” “凤凌!” “我说错了吗?”凤凌护着肋下之伤,勉强下榻,满面怒容:“她一直旁敲侧击,问来问去,明明已经知道了我们并无责怪她的意思,却还是不肯坦言,这分明就是不把我们当自家人!既然她都说了怕我们怪她,那我们又何必留她在此?兄长,将这个蠢笨丫头撵出去,我不想看见她!”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掀了江山 凤修无奈地叹息。 凤举喉咙发哽:“九哥,阿举有家难回,好不容易在此处遇见了两位兄长,你真的要赶我出去吗?” “是你不肯认我们!”凤凌太过激动,牵动伤口也顾不得疼了。 凤举道:“其实我今日来,本就是打算向两位兄长坦白的,只是没料到两位兄长先了阿举一步。既然七哥九哥不肯认阿举,那阿举只好走了。只是,九哥一身武艺,胸有鸿鹄之志,莫为了阿举放弃自己的前程,那盒中的鸣风剑是慕容灼送给九哥的,他是真心欣赏九哥,九哥追随他必会有一番大作为。言尽于此,阿举告辞了,以后也不会再来叨扰两位兄长。” 说完,抛下两滴泪,当真转身开门出院。 怎么长大了还是爱哭? 凤凌心中嘀咕一句,抓了抓头,对凤修道:“兄长,你怎么不去留人?” “哎!不是你要赶人走吗?” “我、我那是气话!她孤身一人能去哪里?还是、还是先叫回来说话吧!就是要训斥她也要将人拎到面前来啊!” 凤修含笑摇了摇头,暗道:你果然还是如小时候那般架不住小丫头的眼泪,也难怪…… 难怪人家要用眼泪来对付你。 小丫头小时候聪慧,长大了依旧如故。 凤修追到了院子里:“且慢,自家人有什么话还是关上门说清楚为好。” 凤举本就没有就此离开的打算,只等着这一句话呢,偷偷眨眨眼睛,乖乖折返。 桑梧又被关到了门外,背靠着墙壁嘀咕:“果然是一家人,真能折腾!” “哎,先坐吧!关于你之事我们也只是听说,事情究竟是如何,你能否先告诉我们?” 事到如今,凤举已没有隐瞒的必要了,便将自己遭遇之事一五一十向两人说了一遍,甚至,包括她最初与慕容灼的约定。 对她的遭遇,两人真心疼惜,但当听到她那些骇人听闻的想法,两人便有些沉不住气了。 “你说,你是要勾结北燕造反?”凤修做了个深呼吸:“阿举,你可知道你这些话若传了出去可是要诛灭九族的!” 凤凌还是不愿相信:“你别逗趣了,你就只是个女郎而已,还想学人造反?你总不至于认为你比楚骜楚大将军还要能耐吧?” “昔日晋穆公沉溺于酒色,人人皆道他不堪重任,晋必衰微,但他却成为一代霸主。晋文帝初时不过一市井寒衣,同样无人能料到他日后会坐拥天下。两位兄长信与不信,都不会改变阿举的决定,阿举说出来只是不愿再隐瞒两位兄长,若是七哥九哥能助阿举一臂之力那自是最好,若是你们不愿,阿举也不勉强,只看来日我如何掀了萧氏皇族的江山。” 她语气平静,可那最后一句话却是听得人心惊。 “七哥,九哥,你们皆是满腹才学、眼界宽广之才,应当看得明白,晋室江山在萧氏皇族手中绝无前途可言,萧氏皇族之人,但凡最后掌握至权之人必是绝情阴险之辈,且不论天下黎民,只论我们凤氏一族,将来也必会成为他人俎上鱼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为家族谋一条生路。” 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执剑为将 凤修与凤凌对视了一眼。 已经过世的族妹突然活着出现在他们面前已经是令他们惊诧万分,而如今,这个在他们印象中尚是一个小丫头的妹妹,竟然对他们说出这些话来,如何能不震惊? 凤凌连咳了几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搭话。 凤修在屋中踱了几步,问道:“你这些想法叔父可知?” “知与不知,全在心中。” 有些事情根本无需明说出口,父亲那般睿智的人物,岂会看不透她的心思? 这一点两人倒是理解,这种事情确实不宜明着说出来,可是,叔父如果真的知道,那他难道就一直纵容着阿举吗? 难道,叔父也有此意? 不!不不不! 此时言及这些尚早。 “七哥,九哥,你们不必觉得讶异,阿举既然敢做此想,必不是空想,假以时日并非不可能。” 凤修惊疑地问:“难道你早就已经在华陵城内做了些什么?” “阿举只能说,华陵城中与我们凤家有同样想法的势力不少,且都有意选定慕容灼。” 凤凌问道:“听你方才之言,你是真心要我入北燕朝中效力?那你可曾想过一旦南北正面对峙,凤家会面临何种境地?而且、而且慕容灼他之前背弃与你的约定,私自返回北燕,险些置我们凤家于死地,你也是九死一生,到如今你还敢信他?” 凤举郑重道:“关乎家族存亡,阿举已经错漏过一次,岂敢再重蹈覆辙?两位兄长请看。” 她将慕容灼那封盖了印的手书拿到两人面前。 “我已得到他的承诺。两位兄长试想,普天之下可还有第二人比他更合适吗?” 凤举将鸣风剑从剑盒中取出,双手奉于凤凌面前。 “这鸣风剑是我向慕容灼要来的,只当是阿举送给九哥的生辰贺礼,同样,这也是慕容灼招揽九哥的诚意。 “九哥不必顾虑,因为去年冬日发生的事情,我们凤家只能暂时选择沉寂,我想萧家与楚家在这半年之内定是想方设法打压我们凤家。 “但当下燕晋修好,九哥若能在北燕争得一席之地,反而能让那些人更加有所顾虑,不敢妄动凤家。 “退一步讲,便是慕容灼要毁约,九哥掌握着他北燕的兵权,他也该有所顾虑。 “当然,接与不接,还在九哥自己的选择,阿举固然有自己的打算,但只希望哥哥们皆是随心为之,而非为了家族勉强自己做违心之事。” 凤凌踌躇地盯着那把鸣风剑。 “我讨厌勾心斗角。” 说完,他将鸣风剑握到手中。 “我才不管什么势力衡量,我执剑为将,只是为了追随明主,匡扶天下。” 凤举笑了,这便足够了。 凤修听着,想着,有些出神。他突然说道:“既然凤凌入朝,那我是否也该听从你之前的建议,入朝为官?” “九哥那日与阿举说过,你无心仕途,喜爱行商,可是真心?” 凤修点头:“但家族面临如此大事,我身为凤家子弟,理当出力。” “谁说只有出仕才算是家族出力?”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北燕半壁 “阿举,你此言是何意?”凤修不解。 凤举唇角斜勾:“七哥,我若想重归华陵,只能从慕容灼身上下手,但他已经忘了我,也忘了曾经与我的约定,我不敢重蹈覆辙,不敢将存亡大事寄托于他对我的感情之上,所以我就必须让自己拥有再次与他谈条件谈合作的资格。但我在北燕的处境不同于在晋时,那时我有家族,有华陵城中诸多人脉,但现在我一无所有,就只能另辟蹊径。” 凤凌抓着剑撑在榻上,摇头:“不懂。” 凤修若有所悟道:“你如今行商,到处开分号,莫非是想通过此道着手?” “你想通过行商一道赚得与慕容灼谈条件的资格?”凤凌表现得不以为然,“你便是让自己富可敌国,那也终究只是个小小商贾,你莫不是想拿你的银子砸死慕容灼吗?” “行商,要看是行什么商,九哥小看商贾,却不知一国之强盛处处离不开经商。” 凤修若有所悟,蹙眉道:“你的想法并非不可行,但这绝非轻易便可达成,除非你将你的生意渗透到国之方方面面,尤其要掌握几大主要命脉,譬如粮食,盐铁。若能在这些领域中成为不可或缺的人物,牵一发动全身,那便是朝廷也要忌惮三分。” 听到他这些分析,就连凤凌都禁不住错愕。 “兄长这么一说,这商贾一道也确实值得考量,但这说来容易,做来只怕不易。” 凤修肃然点头,看着凤举:“这不仅需要人力,财力,更要足够的精力与能力,否则便是倾家荡产,弄成一团乱麻。” 他叹了口气:“阿举,你的云香榭生意固然很好,可脂粉铺终究不可与盐铁、粮食相提并论。” 凤凌斜眼看着凤举。 这丫头从方才开始便只是静静听着,笑得像只小狐狸,却不见有丝毫愁绪。 他忍不住问道:“你是否已经悄悄做了些什么?” 凤眸转想凤凌,一笑间,如星光倾洒,璀璨明媚。 “九哥知我。” 额…… 她还真是? 凤举娓娓说道:“现在人们只知道我在凉州、平川开了两家云香榭,却不知道我在燕南昌州已经筹备好两间粮铺,另外凉州、平川各有一间,东面永江南北两岸各有两间,后四间已经开始经营,从江南调粮到江北,这还仅仅只是开端,等到东面四间粮铺稳定下来,我的南北粮道便算打通,之后凉州、昌州、平川的四间粮铺便可以正式开张,我也可以在北燕陆续开设粮铺分号,一成十,十成百,我的粮铺很快便能遍布北燕各处。此外……” 凤修、凤凌已经满面骇然,听到她那“此外”二字,两人眼睛瞪得更大。 凤举道:“我还悄悄买下了一处盐矿,已经安排人着手准备,最迟半年之后盐矿便可以开始产盐,到那时,才是我真正将北燕半壁江山握在掌心的时机!” “盐矿?”凤修大惊:“你说你买下了一处盐矿?阿举,你何处来的那么多银子?莫非是从家里……”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君子如春 凤举浅笑:“七哥以为买下一处盐矿需要多少银子?” “至少也需几百万两吧?” “我只花了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怎么可能?” 七哥到时便知道了,不过阿举当下确实需要人帮我一同打理这些商铺,外人终究不如自家人可靠,就是不知七哥可愿意来帮助阿举?” “我?”凤修犹豫道:“可这些都是你自己辛苦积攒来的。” “七哥,金银俗物阿举并不稀罕,我做这些只为保住我们凤氏一族,只要兄长之心与阿举是一样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好!我帮你。” 凤举望着两人,握住了他们的手。 “从今往后,阿举在北燕便不是孤苦无依了。” 凤修与凤凌的事情定下,也算是完成了两件大事。 之后的几日,凤举终日忙着与凤修研究松烟墨的制法,平川凤家的小院里堆满了松木,还为此特地架起了一口锅。 这日,凤修正在锅里揉搓着墨团,弄得两只手上乌漆漆的。 凤举坐在一旁在那些碎皮片中挑挑拣拣,她打算将里面花样完整的瓷片重新打磨,制成耳珰等饰品及摆设放到云香榭去出售。 凤凌靠在院中,看着两人各自废寝忘食的模样,忍不住叹息:“哎!我是不想吃兄长那双墨手做出来的饭菜,我可还是有伤在身,你们两个赚银子好歹也该顾着我吧!” 凤举头也不抬,唤道:“桑梧,做饭。” 桑梧正专注地盯着凤修揉墨团,看着那双修长的手在墨团上绷出漂亮的线条。 “你在说笑吗?你若不怕吃死,我不介意。” 凤修看了她一眼,温和一笑:“稍等片刻,午膳还是我来做吧!” 这男人笑起来还真是好看。 桑梧怔了怔,道:“额,那我……” “我这里也快成了,可否有劳桑梧姑娘先去烧些水,淘些米?” “嗯!” 看着桑梧转身去厨房,凤举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七哥。 桑梧被七杀阁的残酷打磨成了冷漠的性子,凡事总是事不关己、冷眼旁观,跟着自己这半年倒是好了一些,但凤举隐约发现,桑梧与曾经的自己有着相同的问题,对男人总是敬而远之。 唯独近来对七哥有些例外。 七哥生得隽雅,无论是容貌亦或气质,皆是如春风一般容易令人心生好感,更不论他满腹才学,在外睿智能干,在家中又洗衣做饭照顾人,样样皆会,堪称完美、 桑梧的一颗寒冰之心,大概也只有七哥这样温暖的男子方能触动。 以后还是要尽量多给他们一些机会相处。 “阿举,来帮我一把。” “好!” 凤举帮凤修将散发着幽香的墨团放入模具中压好。 凤修笑道:“等个六七日这墨便算初具其形了,到时一试便知好坏。”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闻这气味,这一次应是八九不离十了。” “嗯!” 凤举取了些澡豆帮凤修洗手:“七哥,这澡豆是我根据古籍上的方子配制的,你试试如何,若是好,我们便招些人手大量制作,放到云香榭售卖。”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用心相待 澡豆是以豆粉添加药品制成,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都是用澡豆来洗脸、净手、浴身、洗衣等。 凤修只闻了个味道,便道:“你这澡豆配方怕不是冲着寻常百姓的腰包去的。” 凤举莞尔,娓娓道来:“丁香3两,沉香3两,青木香3两,桃花3两,钟乳粉3两,珍珠3两,玉屑3两,蜀水花3两,木瓜花3两,木柰花4两,梨花4两,红莲花4两,李花4两,樱桃花4两,白蜀葵花4两,旋覆花4两,麝香1铢。七哥试试如何。” “做好之后给本王送十车去平城。” 慕容灼进了院门,摘下纱笠。 “摄政王殿下!”凤修行礼,双手有些不便。 凤举头也不回道:“我这东西可是要银子的。” “本王还能少了你不成?你只管送来,本王要拿去送人。” 凤举欢喜地勾了勾嘴角,慕容灼这是要帮她去扬名。 “你九哥呢?” 凤举指指厨房:“九哥在厨房烧火,殿下要礼贤下士帮他吗?” “哼!本王在屋中等他。” 眼看慕容灼进屋,凤举玩心大起,大喊:“九哥,有人要临幸你!” 厨房,主屋,两声剧烈的响动同时传出,凤举忍不住捧腹大笑。 凤凌从厨房出来,黑着脸瞪了眼凤举,别扭地朝主屋走去。 他刚一进门,慕容灼便将房门窗户全都打开了,好似真怕人以为他们两个男子在屋中做什么似的。 凤修就着凤举手上的水瓢洗手,低声道:“阿举,依七哥看,他虽忘了你,但对你还是用心的。” 他自小便是在北燕生活的,长陵王之名在北燕无人不知,慕容灼这个天之骄子向来只有别人顺从他的份,何曾见他如此纵容过别人? 凤举淡淡地笑了一下:“也许,是吧……” 主屋内。 慕容灼看了眼凤凌,道:“看你的样子,伤好得倒是很快,本王很快便要启程返回平城了,你是要随本王一起走,还是留待伤愈之后再来?” “途中只怕拖累殿下,凤凌痊愈之后会立刻去平城。” “也好,到时候本王会先安排你去赫连信手下,能否尽快出人头地,就看你自己的能耐了。” 离开时,慕容灼看向凤举,却发现凤举闷头坐在一堆碎瓷片里,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出来,本王有话对你说。” …… “说吧!” “本王要走了,本想你九哥若是要与本王同行,本王便再等几日让他养伤,但他决定伤好之后自己来平城,所以本王打算明日去你那里请了丞相便直接回去了。” “知道了,我今日回去便让穆老收拾一下。” 慕容灼不悦地压了压嘴角,那个老头客居别人家中,有什么可收拾的?本王关心的是你! “你就没一点……舍不得本王?本王告诉你,此番回去,你可不知又要多久见不到本王了,没有本王在你身边护着,就凭你现在这样子,随便什么人都能欺负你。” 哎! 慕容灼,你这个别扭的傻子!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好自珍重 “喂!”慕容灼俯视着凤举,低声轻唤一声,单手抚上她的脸颊:“本王真的要走了。此番回去,本王一定将你赠给本王的那只凤血坠找到,下回再见时,本王要你亲手为本王戴上,你听见没有?” “嗯!”凤举垂眸,轻轻点头。 慕容灼眼中欣喜一闪而过,再顾不得对方是否会恼他,伸臂将人拥入怀中。 凤举挣扎了两下,低声道:“这可是在外面,被人看到。” “管他们做什么?野狐狸,本王……“ 凤举一脚踩在他脚背上:“我不叫野狐狸。” 慕容灼扬唇,低语:“你就是狡诈的野狐狸!野狐狸……” 他的声音异常的轻柔,在凤举耳边道:“本王想起了一些事,想起你当街戏弄本王,想起你对本王说,你会保护本王。” 对上凤举错愕的目光,他的笑容更加温柔,只是,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从前在南晋是你护着本王,如今在大燕,换本王护着你。” 看来他是真的想起了一些事情。 能想起这些,那其他的是否也会慢慢地想起来? “你想起的可是只有我们初识之时的过往?” “其他的都很细碎模糊,唯有初相识的事情是真真切切地想起了。” 哎…… 灼郎啊灼郎,我与你初识那时,你我之间可只是陌路人,甚至,你视我为敌,这你叫我如何安心? “还是等你记得差不多了再来说这些吧!” 慕容灼直觉自己一颗热乎乎的心被这女郎浇了一盆冰水,腹诽了一句“没心肝”,掉头便要走。 “哎,等一下!”凤举拉住了他的手。 “哼!何事?”慕容灼一脚踩在木阶上,侧脸不满地瞥着凤举。 凤举拿起他的手,在他手心写下两个字。 轻微的痒,就像羽毛拂过,瞬间抚平了慕容灼的愤懑。 掌心一笔一划写下的,是“珍重”二字。 凤举写完,将他的手合拢:“朝中暗流汹涌,你要好自珍重。” “哼!”慕容灼闷哼一声上车,嘴角却是扬起的。 他挑起窗帘,说道:“本王走后,蠢猫留在你身边,本王已经送出书信到各州府衙,以后不管你去何处,都没有人敢质疑蠢猫的存在。” 也就是说,她以后可以明目张胆地带着雪豹招摇过市了。 目送马车离开巷子,凤举叹息一声转身回了院子。 可就在她进了院子之后,方才站立的地方却掉落了一样东西。 院门关上,须臾之后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从附近巷子出来,捡起地上的东西,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这人似乎已经在暗处偷窥了好一会儿,明知道这东西的主人就在院中,他却没有敲门去归还,而是将东西揣进了自己怀里,嘴角露出阴险的笑容。 “哼!真是老天开眼啊!” 傍晚凤举才从凤家离开,中途去云香榭看了看,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实在太累,本想沐浴更衣便睡了,可刚解开衣领,便发现自己脖子上的链子不见了。 链子无关紧要,可是—— 凤血坠和九御印可都在那条链子上!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信物无踪 金链子本就容易断,定是慕容灼那日蛮横拉扯扯松了。 狼崽子,你可真是坑苦我了! 常欢提了热水进来,看到凤举慌张穿衣。 “公子,这都快二更天了,您要去何处?” “常欢,去将人都叫出来,我丢了一样至关紧要的东西,必须找到!” 杨婶和常心常欢、桑梧都被叫到了院子里提着灯笼找东西,就连穆老都惊动了,主动要求帮忙。 凤举和他们大致说了说东西的样子,其他的自然是不能说的。 她自己在院子里大略寻了一圈,可惜一无所获,其他人还在一处一处地找。 今日出入都是到了院门口才下车,至多也只是丢在院子门口,好在不会丢到大街上,否则就真是海底捞针了。 “你们先找着,我去李叔家的马车上找找。” 桑梧想了想,也跟了上去。若是马车上也没有,凤举一定会乘着马车去凤修他们的住处,深夜不安全。 李平听了她们来意,也帮忙着找。 后来无奈,凤举只好请李平跟她去了云香榭,叫了常欢一起去找。 常欢负责留在云香榭寻找,凤举和桑梧直接去了平川凤家。 夜深了,惊动周围住户恐将事情闹大,凤举下车先在院门口找了找,可是空无一物,她只好敲门。 “七哥,是我。” 凤修开门,两手乌黑,想必还是在为制墨之事费心。 “阿举?你怎的这个时候又……” 凤举急匆匆反手关上院门:“七哥,我们先到屋里说话。” 凤血坠与九御印,无论是哪一样都绝不能泄露半点。 凤凌行动仍是有些不便,凤修为了照顾他,两人便暂住一个屋子,凤举闯进来时,凤凌行动笨拙,上衣只穿了一半。 “哎!你们、你……我还没……”凤凌满脸惊慌。 “九哥我现在没心思窥你美色!” 凤举手一挥,当真瞟都不瞟他一眼,一把抓住凤修。 “七哥,我方才在家中发现我挂在脖子上的两样东西不见了,一样是我的凤血坠,只有一只,你们幼时也见过的,另外还有一样,看上去像个凤血石玉牌,底端是刻着牡丹花纹的彩色琉璃面。凤血坠的意义你们也是知道的,那凤血石玉牌是母亲交给我的,也是紧要的东西,绝不能丢。我能找的地方都已经让人找了,就只剩你们这里了。” “你先别急,我们这就帮你找。” 然而,几个人将屋里屋外每一个角落几乎翻了个底朝天,连一片玉石碎屑都不曾找到。 凤举靠在墙上,眼神不定地看着灯笼投在院中的光影。 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难道是被人捡了去? 凤凌道:“你也别着急,我也时常找不到东西,越是刻意去找反而找不见,兴许转眼东西就自己出来了。” 小丫头都要急傻了。 “是啊,若不然你先回去休息,到家里再找找,我们这边也帮你看着,也许明日就有结果了。” “也只能如此了,七哥,九哥,阿举给你们添麻烦了。”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道破身份 “嘁,笨丫头,说这些没意思的话!” 凤举冲着凤凌笑了笑,告辞回家。 回家途中还又去了一趟云香榭,和常欢一起找,最终……哎…… 也许只是丢在了什么不起眼的地方,再者,就算是真被人捡了去,那人未必就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就算知道凤血坠,也未必知道是谁丢的,一时半刻她的身份不会泄露。而九御印,那可是母亲的秘密,应该不可能有人知道的。 这一夜,凤举只能如此宽慰自己,可还是一夜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一阵鼓乐之声从外面传来,惊得凤举头疼。 整衣出去才知道是慕容灼大张旗鼓来接穆老回平城了。 凤举抬手挡着刺目的阳光,她就是不看也知道,自家这小小的院子外乃至这整条街巷恐怕都围满了人。 众目睽睽,自己又刚丢了两样象征身份的物件,还是少露面惹人注目得好。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面前,遮住了杀伤力极强的晨光。 “你这是怎么了?” 凤举头疼又疲倦,眼皮沉得睁不开,闭着眼咕哝:“你这个祸水害人精,害我丢了东西,还要害我惹人注目,雪上加霜,你真是害不死我不罢休。” “你丢了东西?无妨,大燕每寸疆土都是本王的,在这里你丢不了东西。” 凤举苦笑了一下,满心郁卒实在无心回他的玩笑。 慕容灼,你能掌握这每一寸疆土,但你却无法掌握这疆土之上的每一颗人心,尤其是害人之心。 “殿下难道不是来召见老臣?” 穆老嘴角噙着笑意,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 慕容灼摆着一身清冷如冰雪的神仙之姿,却实实在在是个没脸没皮没羞没臊的。 “丞相,你扰了本王的好事。” 凤举垂着头,吐出夙夜难眠积攒的浊气,疲倦地腹诽:谁与你有好事?遇见你我只有倒霉! “以殿下的心性,您如是真心,必定来日方长,何必急在这一时?老臣倒是有些话要与秦小公子说,可否向您借人?” 慕容灼一脸防备:“丞相,本王记得你府中有两位公子,都未成家。” 穆老似有所悟,笑道:“是啊,但是嫡子已与中书博士李崇的妹妹定下亲事,庶子房中也有通房的丫头,这些事无需老夫操心啊!” 这两个人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凤举撇了撇嘴。 慕容灼瞬间便似放了心,让穆老将人带走了。 凤举跟随穆老进屋:“穆老有何话要与止音说?” 穆老转身凝视着她,笑得意味深长:“你就是华陵凤氏的嫡女,那个南晋赫赫有名的天凤骄女吧?” 凤举瞬间的惊心之后便恢复如常。 这段时日与穆老同一屋檐下相处,这位老先生的真知灼见委实令她仰慕敬畏,他对晋文化的了解丝毫不亚于大晋那些鸿儒。 这样一个人能猜出她的身份丝毫不足为奇。 “穆老心如明镜,晚辈再多费唇舌辩解反显得笨拙了。” 穆老笑着摇头:“你隐藏得很好,寻常人自不会怀疑你,老夫不过是早些年恰好有幸见过令尊玉宰一面,那般不世之姿实在令老夫印象极深,而你的容貌风度与之极为相似。当然,老夫能确定你的身份,也与曜天殿下有关。”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举国之恩 凤举苦笑:“因为他常来寻我?” 那个祸水妖物! 穆老摇头:“因为你改变了他,正如当年令尊改变了老夫。” 穆老与父亲的来往竟这样深吗? “老夫比令尊年长了一轮有余,十几年前老夫与大多燕人旧臣一样,对南晋某些方面心存误解,但一次偶然与令尊同座而谈,他当时虽是翩翩少年郎,却语出惊人,令老夫真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得那次机缘,老夫才开始专心研习晋人的治国方略,建议吾主实行新政。” “老夫相信,凤瑾凤怀瑜视若明珠的爱女必也不会太差。今实如老夫所见,曜天殿下自从南晋回来,便仿似棱角锋利的璞玉被雕琢成了圆润精美的玉璧,他看待事物不再只用双目,而是学会了用心,处理事情也不再凭心之好恶,而是凭这里。” 穆老指了指自己的头脑。 “你可知道,殿下为何有‘曜天’之名吗?” “这是他的表字?” “不仅仅是表字,这也是先帝当初为殿下拟定的封号,太子封号!曜天殿下的身份特殊,但陛下却不在意那些,独独看重曜天殿下。但殿下若为储君,甚至是一国之君,他的弱点老夫相信你也一定明白。” 太耿直单纯,在战场之外的地方几乎可以说毫无城府,这是身在帝皇之家最大的禁忌。 另外…… 太重情义也是他的致命伤。 重情义本没错,关键之时可以凝聚人心,坚不可摧,但若面对的是心有反意之人,或是一些必须做出取舍的特殊时期,慕容灼的念情会让他妇人之仁,放纵敌人。 这便是他前世大败、英雄气短最主要的原因! 穆老继续说道:“先帝正是因为对殿下这些弱点的顾虑,才一直未曾正式册立太子。” “他一旦正式成为太子,那必会彻底成为众矢之的,有弱点在身,他便无法驾驭臣下,掌控局面。” 但是穆老这等举足轻重的人物已经公然称慕容灼为“曜天殿下”,说明慕容灼这个太子早已是公认的,只差了一个册立大典而已。 “不错!”穆老说道:“但是如今他回到大燕,没有自己直接登基,而是扶持幼帝,这便说明他开始明白如何精准衡量局势,做出于自己最有利的决策。” 凤举淡淡一笑:“恭喜贵国得了一位明主。” 穆老听出了她话外的辛酸。 “老夫知道,殿下回归对大燕有利,但对你却是有愧。老夫最初也以为殿下还是曾经的殿下,那他做出这般决绝的决定并不足为奇,但如今,老夫相信这其中必有隐情,有负于你绝非殿下本意。” 凤举道:“我知道,但人之情感总是复杂难言的。” 穆老点头:“你的想法老夫深感理解,无意之伤也是伤,是伤就需要时间抚平。凤氏阿举,你对曜天殿下有再造之恩,便是对大燕有救国之恩,便是撇开这些不谈,你对老夫也是有救命之恩的,你在北燕处境艰难,他日无论遇到任何困难或是有任何需要,均可来寻老夫,或者书信送来,老夫必定竭力相助。” 第一千一百章 歹人之心 凤举抱拳作揖:“愿穆老一路顺遂,愿凤举不会有向穆老求助之时。” “哈哈哈哈,正是,愿彼此皆安。” 长者通达,与有智慧的长者交谈更是能令人茅塞顿开。 在穆老跟随慕容灼出发之后,凤举安下了心,不再去找丢失的东西,而是继续若无其事般照常与凤修准备制墨的事情,或是带着凤修了解云香榭的生意。 …… “阿举,我们的松烟墨制成了,你看是否与你要求的一样?” 凤修兴冲冲地将刚从模具中取出的么墨条拿给凤举。 凤举当即研墨提笔拭了拭,笑道:“七哥这阵子的辛苦没有白费,我们云香榭的松烟墨成了,后期只要照同样的方式将不同品级的香调和其中便可以了。” 凤修沉浸在墨成的喜悦中,桑梧盯着凤修出神。 只有凤凌靠在门框上盯着凤举。 他走到凤举身边,问道:“你一直在这里看什么?” “没看什么,只是在等待。” “话说,你之前火急火燎要找的东西,为何不再找了?” 听到凤凌这样问,另外两人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凤举道:“我不是说了吗?我在等。” 桑梧淡漠道:“等东西长出腿,自己走到你面前?” “死物无心,人有心。我在等人心。” 来或不来都是祸,可来了总比杳无音信得好。 凤凌嘲道:“等人心?你莫不是在等哪个善心人将东西还回来?” 凤举笑:“善人心等不到,我难道还不能等一等歹人心吗?” “什么意思?” “哎!我也不知啊!” 凤举完全只是在猜测,撞运气。然而她的等待很快便收到了成效,而另外三人也终于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 又过了两三日之后,一封信悄无声息地送到了云香榭。 信中内容很简单:若寻失物,雍州一行,和福客栈候音。 凤举捏着薄薄一纸信笺,嘲弄轻笑:“歹人之心,终于耐不住了。” 既然对方会送信而来,而不是直接悄无声息地将关于她的消息传递到某些人耳中,那便说明对方是想从她身上谋取什么。 呵,真是万幸啊! 凤修道:“对方身份不明,所图为何也不清楚,但对方对你显然是有些了解的,阿举,你不能冒然前去,这太危险了。” 凤举慢慢将书信折好,笑道:“可是七哥,唯有去了才能知道对方究竟是何人,所图为何啊!况且那两样东西我是一定要拿回来的。” “你若非要去,我和你一同去。” “七哥,你当我这段时日急于将云香榭的生意交给你是为何,我不在时一切都只能拜托给你了,何况九哥还需要人照顾,我身边有桑梧在,不会有事的。” “不行!”凤凌果断道:“你们两个女子怎么能行?让兄长与你们同去,兄长曾在雍州做过生意,总比你们两个人生地不熟要强些,我的伤已经差不多了,无需人照顾。” 有个熟悉当地的人在,确实比两眼一抹黑要强些。 凤举只好让凤修同行,又让凤凌住到了自己那里,由杨婶她们照顾。至于云香榭的生意,常心常欢多少也可以独当一面了。 雍州,会是谁在设套等待她呢?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谢家表舅 一直只知道母亲的家谢家原是雍州的巨富,但母亲自从嫁予父亲似乎就不曾回来过,凤举自己更是第一次来。 按照信中吩咐,凤举三人到了雍州便住进了和福客栈。 他们前脚下榻,后脚便接到了一封书信 “对方要我明日独自一人前去永芳斋,七哥,这永芳斋是何处?” “永芳斋?”凤修接过书信,说道:“永芳斋是雍州的一间香粉铺。阿举,我大约知道对方是何人了。” …… 翌日,凤举到了永芳斋。 她当然不可能真的独自前去,桑梧一直暗中跟随。 永芳斋是最常见的香粉铺,没有云香榭和九品香榭的标新立异。 凤举被伙计请入了后院会客厅,屋中空无一人,因为将要下雨的缘故,屋子里更是阴沉沉的。 临屋传来脚步声—— “你觉得这间铺子如何?” 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从临屋走了出来,容貌周正,颌下几缕青须,只是此人并非是那种深不可测之人,他那双眼睛明摆着告诉人,他不怀好意。 凤举没有答话。 男人又说道:“我知道,这破落小店不能与你生意蒸蒸日上的云香榭相比,与九品香榭更是比不得是,是吧,我的好外甥女,阿举?” 凤举眼帘低垂,淡淡一笑。 “阿举流落异乡,表舅从未见过阿举,却能一眼认出我来,阿举真是感动。” 九哥已经与她说过,这永芳斋的老板名叫谢锡元,是母亲的堂兄。 当年外祖父的父亲将家产均分为二,外祖父利用分到手的家产,发展成为后来的雍州巨富,而他那位兄弟却不善经营,产业日日衰败,再加上儿子谢锡元不争气,好酒色,更是败得所剩无几。 谢锡元曾经为了保住仅剩下的永芳斋,还窃取了外祖父的一些制香配方。 外祖父膝下只有母亲一个独女,因病过世后,巨额的家产理当由母亲继承,这本是无可厚非,却没想到引来了各路所谓“亲戚”的垂涎,其中尤以这个谢锡元为首。 记得哑娘曾经告诉过她,母亲的堂兄为了霸占家产使尽了手段,当初甚至给母亲用药,想要将母亲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华发老翁,母亲一个女郎无依无靠,一气之下悄悄变卖了所有家产,追着父亲跑了。 谢锡元,我不来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了。 谢锡元得意冷笑:“这还要多亏你丢失的那两样东西啊!尤其是那块凤血石玉牌,我当年可是常见你母亲戴着。” “哎,都怪阿举太大意了。不过,表舅因何会在平川城?” “我的永芳斋生意本就不大好,近来更是一落千丈,细细打听了才知道原来是因为一家叫云香榭的铺子到处开分号,让我无生意可做,正好沈家人要去平川拜访摄政王殿下,我也就搭了个顺风。偏偏我去了之后又发现云香榭的东西与九品香榭的有些相似,外人虽然不知道九品香榭是阿蕴开的,但我这个谢家人对那些配方可是了解得很,所以我就不得不好奇了。”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兄长之别 凤举多了个心。 这谢锡元既然知道九品香榭是母亲开的,那自己便是谢无音这件事他又是否知道? “表舅有所不知,九品香榭母亲早就盘出去了,我么,流落到北燕,也是无可奈何才用学来的雕虫小技糊口罢了,只是没想到给表舅带来了困扰。” “可是据我所知,九品香榭从未换过掌柜,如今可还是姓谢的。”谢锡元转而道:“不过这些我也都不感兴趣,毕竟我们还是自家人。” “既如此,表舅可否先将那两样东西还给阿举?” “哎,急什么呢?你看自从阿蕴嫁给你父亲,飞上枝头,就忘记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再也不曾回来过,难得你来了,我这个做舅父的总不能让你一直住在客栈,你搬来家里住如何?” 明明有所图,却不直接开口,他拖延时间是有何打算? “那阿举便却之不恭了。” “好好好,我先回客栈收拾,我稍后便派人去客栈接你。” …… “没要回来?” 凤举从永芳斋出来,马车到了路口,桑梧悄悄上车。 凤举点头:“他要我住到他家中去。” “我以为他会直接开口谈条件。” “他这是想将我放到眼皮底下,先探探我的虚实,呵,还是有些小聪明的。桑梧,去了谢家你要小心了。” 桑梧略一思忖,淡漠不屑:“凭他们也想对我下手?” 凤举笑了笑。 谢锡元倒未必会要自己的性命,但他至少要将自己完全掌控住,而桑梧是谢锡元首要解决的绊脚石。 “凭他能找来的小喽啰当然不能奈何你,但他毕竟是我的表舅,你总要给人家一个面子嘛,你说呢?” 桑梧琢磨着她的话,撇了撇嘴:“你的心思弯弯绕绕居然也没打结!” 谢锡元生怕她跑了似的,几乎是她刚回到和福客栈,谢家的人就来了。 凤修听说要去谢家,似乎有些不情愿,凤举没来得及细究。 “七哥,此人是谁?”凤举看着站在门口的青年,小声问道。 凤修道:“谢锡元之子,谢均弘。” “表妹,我是你表兄,父亲让我来接你家里。” 谢均弘长相不差,脸上还傅了层薄薄的香粉。 凤举忽视那在自己身上不停扫视、令人十分不舒服的目光,说道:“有劳表兄了,只是我的处境特殊,表舅也没有泄露我身份的意思,那在外面表兄可要慎言。” “这个自然,我懂,我懂!那我们走吧?” “好!” 下楼时,谢均弘的手有意无意地靠近凤举,悄声道:“表妹,愚兄早就听说你在南晋芳名远播,今日一见,表妹果真天人。” 这华陵出来的世家贵女果真是美貌风流,气度不凡。 凤举淡笑,眼中清冷。 “阿举!你衣角褶皱了。”凤修将凤举拉到自己身边,作势拂她的衣角。 谢均弘被挤到了一边,面露不悦:不过就是个落魄的凤家分支,还真当自己是了不得的世家子了。 凤举向凤修笑了笑,悄声道:“七哥,多谢。” “傻,你是我的小妹。” 凤举心中温暖,清冷的视线落在前方谢均弘的背影上。 所以说,同为兄妹,人与人总是有区别的。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郑氏受欺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谢锡元虽然将家产败得差不多了,倒是还保有从前的房子。 谢锡元原配早亡,家中除了几个仆人之外,便是谢锡元与他的妾室郑氏,还有谢锡元原配所出的嫡子谢均弘与嫡女谢姣,还有妾室郑氏所出的庶子谢均涵,尚只有五六岁的年纪。 看样子谢锡元并没有将凤举的真实身份到处张扬,只告诉了谢均弘一人。 “秦公子,这是厨房刚出锅的,您可要尝尝?” 郑氏刚将一盘冒着热气的点心送到凤举面前,就被谢均弘推到一边。 “秦公子是何身份,这等粗鄙的吃食怎能端来给他?还不快去吩咐厨房准备些精致的茶点来?还有,秦公子在府上的这段时日厨房都要紧好的上,不可怠慢。” 谢均弘在郑氏面前一副吆五喝六的模样。 郑氏被当着客人的面喝斥,脸上很是挂不住,臊红了脸。 她柳眉倒竖下意识就要争辩,显然这郑氏也不是个忍气吞声的受气包,但她看了一眼凤举,还是低头端着糕点便要退下。 凤举伸手拿了一块,微笑:“我看这糕点还冒着热气,怪香的,留下吧,正好我们也有些饿了,多谢夫人了。” 郑氏愣了愣,脸色稍缓,冲着凤举笑了。 桑梧站在一旁奇怪地看了凤举一眼。谢均弘固然骄横,但这郑氏一看也知道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凤举为何突然对这种人示好? “表妹,你先在此处等等,我去找父亲回来。” “表兄!”凤举叫住了谢均弘:“表舅对你一定是寄予厚望,对你也是信任有加,不知表兄可否透露,表舅何时将我的东西还我?” “哦,就是那两件东西啊!”谢均弘靠近凤举,神色暧昧:“你真想知道?” 说着,手便伸向了凤举。 在他的手还没碰到凤举时,凤修抢先一步将凤举拉到身后。 “谢均弘,望你自重!否则休怪凤七无礼!” “哼!” 谢均弘甩袖离去。 凤修一脸怒容:“阿举,便是为了打探消息,你也不该让这等无礼之徒轻薄你,这个谢均弘一向都是如此!” “七哥,方才若非你拦他,他那只手便要废了。” “啊?”凤修不解地看着她。 桑梧想到自己的遭遇,不无讥讽道:“你真当你这个族妹是只不会咬人的兔子?哼,她可是毒蛇猛兽,谁能占了她的便宜?” 桑梧默默补充了一句:我看你自己更像兔子! “七哥放心,阿举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倒是七哥自己要小心提防。” “难道他们还敢……”凤修意识到自己声音太高了,压低声音道:“他们还敢对我们下毒手不成?” “七哥,他们父子将我们招来家中,本就是为了好下手。他们有所图,暂时不会要我的命,但难保他们不会为了杀人灭口对七哥下手,七哥,你既知他们是小人,便不可再以君子之心忖度之了。” “那你为何还要来?我便说了此处危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们图便利,我又何尝不是?”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点到即止 谢均弘外出去找谢锡元,郑氏主动为凤举三人准备住处。 “夫主外出处理生意,一时半刻是回不来的,秦公子只管先在此处,我稍后再让人送些吃的过来。” “多谢夫人了,额……”凤举欲言又止。 “秦公子若是有什么要求不妨直言,夫主有交代,决不可怠慢了贵客。” “方才夫人受委屈了。” “额……”郑氏没想到对方会说这个,苦笑了一下:“习惯了,谁叫人家是嫡出的郎君,我就只是个妾室呢!” “哎,均弘兄此人确实是有些……”凤举适可而止,感慨道:“夫人这般处境,往后若是有个万一,令郎又年幼,恐怕处境堪忧啊!” 郑氏被道出了最担忧的心事,娇美的脸上陡然转白。 “抱歉,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郑氏笑得有些尴尬:“没、没什么。” “我只是方才看夫人的处境,想起了从前一位友人,他与家中姨娘素来交恶,水火不容,后来老父过世,他立刻将那姨娘与庶弟赶了出去。可怜那女子孤儿寡母,过了几日就被人发现饿死在街头。哎,真是可怜啊!” “啊?”郑氏闻言,心间顿时一阵寒凉,“饿死了?” “是啊!方才见夫人,便忍不住想起那对母子的处境,难免心酸。如夫人这般无依无靠,还是要早早为自己与幼子做打算才是。” 郑氏手中的丝帕滑落在地,双眼充满了恐慌。 凤举默默看着,不再言语。 点到即止! 郑氏离开时魂不守舍,只是从外面回来的桑梧竟然也是如此。 凤举不解:“你方才去了何处?” 桑梧回过神,面色不善:“天下男子果然一般!” 嗯? 桑梧闷头坐到一旁,凤修也回来了,俊脸覆着薄红,却更像是气的。 “七哥?你这是……” 凤修一个男子满面羞愤:“我真不该来!” “哼!我看是口是心非吧?”桑梧凉凉飘来一句。 凤举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过,这两人…… “桑梧姑娘此言何意?” “你与那女子举止亲密,相谈甚欢,分明是旧识,那可是谢锡元之女,我只是怕有人为了儿女情长耽误了正事!” “你、你都看见了?”凤修羞怒:“桑梧姑娘此言实在过分,凤七岂会为了那谢姣不顾阿举?” 哎! 真是好大的酸味! 凤举问道:“七哥,你与谢姣相识吗?” 便是她们来了这半天都不曾看到谢姣,她以为谢姣是深在闺中足不出户。 凤修有口难言,憋了半晌,才道:“我从前在雍州行商,确实与谢姣见过,她、她对我有心,几次表意,但我却……” 原来是妾有心,郎无意。 “那谢姣身为女子却一再相纠缠,但我从未与她有过任何逾矩之事。” 凤举明白了,这便是七哥之前不愿来谢家的缘故。 “阿举,我方才听那谢姣之言,她似乎也知道你我此来的目的。” “她知道了我的身份?” “听她方才纠缠时所言,似乎是偷听到了谢锡元与谢均弘的谈话。”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趁夜登门 “哦?这谢姣对七哥说出这些是想要干什么?” “她……”凤修吱唔难言。 桑梧在旁脸色更加冷漠。 凤举约莫猜到了什么。 “七哥,谢姣是个怎样的人?” 君子不论人是非,凤修憋了半晌,只说出四个字:“德行又亏。” 看来,谢姣也不是个善类。 桑梧抬起眼帘看了看两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保持沉默了。 凤修道:“谢姣既然能偷听到他父兄谈话,也许她也能将你的东西拿出来。阿举,若不然我再从她那里试试?” “兵不厌诈,并非不可一试,但七哥莫要委屈自己。” “嗯!” …… 谢锡元有心试探凤举,明显有意拖着她,一直悄悄观察。 凤举便如一个养尊处优、只知赏风弄月的世家千金,安心在谢家住下。 这天夜里…… 桑梧从外面进来,谨慎地将门关上。 “人都撤了。” 她所指的是谢锡元派来偷偷盯梢的人。 凤举从屏风后出来,刚才沐浴过,一袭烟绿色的丝绸长袍,长发半湿垂在身后。 “谢锡元的贪婪之心比我们更急,你与七哥都要当心了,对方也该出手了。” 突然,敲门声传来。 “表妹,是我,我来给你送些东西。” “又是这个好色之徒!”桑梧握剑便要出去。 凤举拦住她,小声道:“你先躲起来。” “如果他对你……” 凤举笑意凉薄:“如果他对我无礼,你只需稍稍教训一下便可,记住我嘱咐你的话,可莫要让人看出你是个绝顶高手。” “嗯!”桑梧应声,转身消失。 门缓缓打开,谢均弘看到开门之人蓦地怔住,眼中皆是惊为天人的痴迷。 平日里凤举都是男装打扮,容貌又经过刻意修饰,但此刻修饰棱角的妆容洗尽,是完完全全的女子之容。 不施粉黛,却皎如银月,风骨清绝。 “表兄。” 谢均弘吞咽了一口唾沫,恍然回神,眼睛几乎黏在了凤举身上。 “额,我是来给你些东西的。” 不及询问,毫不顾礼节,直接便挤进了屋子。 凤举的手扶在门上,眼神冷冽,将两扇房门大敞开。 “表兄深夜前来,是要送什么?” “表妹,虽说是盛夏,可这夜里容易招蚊虫,还是将门关上吧!” 谢均弘朝外面看了一眼,笑着上前又将门都合上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瞄着莲花的白瓷盒子。 “表妹,表兄这两日看你的手生得这般漂亮,却有些伤痕,便如那白玉有瑕,想来是你孤身一人在北地生活艰辛,这让表兄看着很是心疼。这是我今日特地从自家的永芳斋为你拿来的润颜香脂,你涂在手上。” “润颜香脂?那不是脸上用的吗?” “无妨,这虽然是好东西,可用在你的身上,一点也不可惜,莫说是涂在手上,便是你拿去涂抹在脚上,表兄都觉得是值得的。” 谢均弘可惜了一张英俊的皮相,却实在猥琐下流。 “来,表兄这便帮你涂上。” 说着就去拉凤举的手……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急不可耐 眼见那双不规矩的手伸了过来,凤举快速后退一步。 桑梧从里面闪出,将谢均弘踹到地上。 “咳咳。”桑梧下脚不轻,谢均弘抚着胸口重重咳嗽几声,“你这狗奴才竟敢对我动手?” “哼!再不滚,我卸了你的爪子!” 谢均弘爬起来,自己不敢正面与桑梧冲突,只能看向凤举。 “表妹,你就任由你的手下人如此不懂规矩吗?” 凤举笑得一脸虚伪:“表兄,阿梧她一向都是如此,有时候连我的话她都不会听的。夜深了,我看表兄还是回去吧!” “哼!”谢均弘扑了个空,白来了一趟,气冲冲地离开了。 凤举拈着胸前一缕秀发,微笑:“如此一来,他们的动作便要更快了。” “你笑得真阴险!” “呵,你下手也不轻啊!” …… “父亲!” 谢均弘带着满腹怒气去找谢锡元,推开门发现郑氏也在。 “出去!” “怎么说话呢?”谢锡元的话里根本听不出多少责备之意,转而对郑氏道:“你先出去吧!” “好。” 关上房门,听着盛夏的蝉鸣声,郑氏的心却一阵阵的寒凉。 回到自己房中,看到已经被乳娘哄睡的幼子,郑氏眼中那点女子的柔情化作坚决。 人,都是要为自己打算的。 …… “父亲,我等不了了,您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谢锡元用绵巾擦干脚,瞥了他一眼:“怎么?又被人收拾了?” 谢均弘只感羞辱难堪。 “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丧家之犬和一个下贱的奴才,还当自己是世家千金!” “我早就告诫过你,不要将心思放在没必要放的人身上,等到我们将改得的都弄到了手,想要何等绝色没有?” 谢均弘不甘心地皱眉。 父亲的话是没错,可是、可是如那凤举那般的倾世之容,恐怕绝无仅有了。 “父亲说要探她的虚实,您都看了这么多天了,她也不过就是个女郎,凤修虽然还是凤家子弟,但他们平川一脉落魄至此,恐怕早就被华陵凤家遗忘了,他自己不过就是个文士。至于凤举身边那个冷面护卫,父亲你找几个人,对付他还不是轻而易举?” “你当我不想趁早动手吗?” 他自己也早就等不及了。 “只是我在平川时听说摄政王为了凤举和平川凤家,不惜驳了平川郡王的面子,我又亲眼看到摄政王与凤举举止亲昵,我是担心万一我们轻率对她动手,只怕摄政王不会放过我们,更甚者,说不定……” 谢锡元警惕地看了外面一眼,不无畏色:“我是担心摄政王暗中在凤举身边安排了护卫。” 凤举曾经是身份尊贵,可现在根本不足为虑,但是慕容灼…… 那可不是他们这等庶民可以冒犯的。 “父亲,你是不是看错了?外面人都知道凤举在南晋逼迫摄政王做她的男宠,殿下对她恨之入骨,若是知道她还活着,只会让她生不如死,怎么还会维护她?也许殿下只是因为忘记了,不认得她,才受她蒙蔽?”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痴人说梦 谢锡元摇头:“不,我绝对不可能看错,那双蓝瞳当今天下也就只有殿下有了,这等差错我们可犯不得。” “那您说怎么办?若是畏惧摄政王,难道我们就不能动她了?那您将她招来雍州又是图的什么?” 谢锡元将绵巾扔进木盆中,水花溅到了地上。 “既然都将人招来了,自然是不能一无所获的,观察了这几日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哼,这是在我们自己家中,只要我们做得干净利落,任他是谁,又岂会知道是我们做的?” 父子二人对视,同时不怀好意地笑了。 …… 翌日。 夜色如墨。 桑梧回到自己的屋子,刚将剑放下,窗外突然闪过两道黑影。 “谁?” 桑梧立刻抓起剑追了出去,刚跑到院子里就被五六个人围住了。 “上!” 双方交战了一会儿,桑梧正被前面两个人缠着,又一人趁虚而入,自身后将她打晕。 …… 凤修心事重重地在自己院中徘徊,一个容貌秀丽的女子出现在了院门口。 “七郎,让你久等了。” …… 柴房内。 谢锡元将一盆水你泼向凤举。 凤举睁开了迷蒙的双眼,待看清楚了自家的处境,皱眉看向谢锡元。 “表舅,您这是何意?” “你说呢?这几日我让你在家里,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你真当我是心疼你这个外甥女吗?” 凤举蹙眉不语。 “哼!”谢锡元彻底露出了本来面目:“当年如果不是你的母亲,那个不守妇德、寡廉鲜耻,追着男人到处跑的贱人,谢家的巨额家资本该是我的!什么九品香榭,云香榭,都是属于我的!” 凤举淡漠一笑。 寡廉鲜耻? 真正寡廉鲜耻之人究竟是谁? 她倒不知道,自己辛辛苦苦一点点积攒打拼来的云香榭是属于这个人的!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凤举往后缩了缩。 谢锡元道:“我知道你想要拿回你那两样东西,但这东西既然到了我手中,总不能如此轻易便归还给你。但是,如果你肯答应我几个条件,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你说!” “我要你的云香榭,不止是一间,而是所有的分号。” “然后呢?” “我还要九品香榭。你修书一封,让谢蕴将她名下所有的店铺都交给我。我知道,虽然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但你一定一早便给华陵送信了,她知道你还活着。华陵凤家的掌上明珠,她与凤家家主一定不舍得你受苦。” 凤举冷哼道:“你难道不知道,我早已与家中断绝了关系?” “那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谁不知道凤家对你这个唯一的嫡女宝贝得紧?” “母亲的生意能在华陵做得下去,与凤家的权势密不可分,你认为你无权无势,强行将那些店铺要了过来,便真的能高枕无忧?我只怕你无福受之!” “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我有足够的银子,想要在朝中找个与凤家势均力敌的靠山还不是轻而易举?” 还真是痴人说梦。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鲸吞贪念 “能与凤家势均力敌,就能轻而易举将你手里的银子抢走,与其帮你,他们难道不会彻底抢过去自己经营吗?” 然而,谢锡元眼下却顾不得太多。 只要能将他想要的都得到了手,坐拥着巨额的财富,还有何难题是他解决不了的? 凤举暗自冷笑。 这个谢锡元,空有鲸吞的贪念,却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没有金刚钻,却想揽瓷器活。 “你的要求就只有这些?” 谢锡元眼珠子一转,笑道:“你倒是提醒了我,有钱无权,我终究还只是个商贾。以你与摄政王那不清不楚的情分,倘若你开口向他求什么,想必他一定不会拒绝。” 凤举简直想笑。 谢锡元真的是被贪念糊了心,疯了,针对她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将主意打到慕容灼身上。 他是想找死吗? “所以?” “我要一个官职,另外,你要让殿下答应,不能为此事降罪于我。殿下一言九鼎,只要他肯开口,那我便能安心。我这些要求对你而言并不难办,对吧?” 是不难办。 她压根就不想办! “若是我全部都答应了你,你便能保证将东西还我,保证我能安全离开吗?” “这个自然。” 凤举低头想了想,道:“好,我答应你,纸笔!” “喏,早就给你预备好了。” 凤举跪坐到榻几前,当真认认真真地提笔写了起来。 为保稳妥,谢锡元还凑在一旁亲眼盯着凤举一字一字地写。 给华陵家中的,给慕容灼的,给自己云香榭管事们的,凤举一连写了三封信,每一封信都篇幅颇长,辞藻华美,甚至引经据典,谢锡元有些明白,有些根本不解其意。 随着墨香飘逸,最后一字落笔。 凤举问道:“表舅以为阿举这些书信写得如何?” 谢家是商贾之家,谢锡元自己更不是读书人,自是没工夫与她研究什么文章措辞,不耐烦地将三封书信夺过。 如此他仍是不放心,拽过凤举的手取过剪烛花的剪刀狠心划下,殷红的血滴落,谢锡元抓着凤举的手指在三封书信上印下了血指印。 这般,他才满面春风,将信揣入怀中。 凤举看着中间三根手指上几乎深可见骨的伤口,掏出丝帕将血擦掉,可伤口太深了,很快就有血渗了出来。 她笑了笑,干脆将沾血的帕子丢掉,丝帕飘落到了谢锡元的脚背上。 也不知是嫌恶,还是那鲜红的血让他心虚,他毫不犹豫将帕子踢开。 “表舅,为何不见表兄啊?” “均弘?”谢锡元的手在放着书信的胸口摸了摸,笑道:“他当然是带着你的凤血坠去华陵了。我总不能留着一个祸害,让她再来夺走我的一切吧?” “哦,原来是去告密了。表舅,您这般不受信诺,生意可是没法儿做的。” 想借别家之手除掉她这个后患吗? 谢锡元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为何丝毫不见紧张? 凤举笑如春风拂面:“那表舅可知我的护卫阿梧在何处吗?” 谢锡元冷笑:“他?他当然是早就被我派去的人杀了。” “是吗?”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惹恼我了 凤举话音落下,谢锡元心中不祥的预感更深。 谢锡元冷哼道:“你是不是以为你已经将那个凤血石玉牌偷到手了?我告诉你,那是我一早就准备好的假货。” 他说的莫非是九御印? 可自己并没有偷啊!奇怪。 “砰”的一声,一具尸体被扔了进来,落在谢锡元脚边。 竟是—— 谢均弘! 谢均弘死状凄惨,几次三番想对凤举无礼的双手也被人砍…… 不,那不是砍下来的,像是被什么野兽活生生给咬断的。 “啊!我的儿……” 谢锡元深受刺激,发出凄厉的尖叫。 凤举疑惑,她是让桑梧去找谢均弘的,但这伤口分明……可她此番出来并没有带云团啊! 难道…… 果然,在房门晃动的吱呀声中,白虎步态雍容地出现在了门口,随后,便是慕容灼。 谢锡元首先被那双蓝瞳吸引了过去,随即满腔激愤化作了漫天的恐惧,双腿一软,整个人都坐到了地上。 “你怎么来了?” 慕容灼不无得意,走到凤举面前:“本王说过,大燕每寸疆土都是本王的,在这里你丢不了东西。” 他抬手放到凤举面前,手中凤血坠艳色流光。 “早在平川这个败类跟踪你拾到你的东西起,本王便派人悄悄跟着他,看他到底想干什么。今夜败类之子出城,被本王给截下了。” 他派出监视的人回报,败类之子总想占野狐狸的便宜,那双不安分的脏爪子留着也没用了。 谢锡元听得心惊,枉他一直自作聪明,原来从始至终都在别人的掌握之中。 凤举腹诽:这人早就知道,却不告诉她,真是可恨! “可是穆老那边……” “本王自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这些你不必担心。” 谢锡元看着儿子的尸体,眼睛遮在暗影中,明灭难测,最终落在了角落处一把砍柴刀上。 得罪了慕容灼,他注定是活不成了。 “我活不成,你这个贱人也休想……” 谢锡元抓起柴刀向凤举冲了过去。 “嘁,废物!” 慕容灼手中逆鳞剑都没有出鞘,抬手便轻易打掉了谢锡元的柴刀,剑鞘顶端击在谢锡元胸口。 “呕——” 谢锡元倒在地上口吐鲜血。 他愤恨地瞪着凤举:“就算我得不到我想要的,你也休想拿到你的东西!你真不愧是谢蕴的女儿,谢蕴不知廉耻,主动向凤瑾求欢,拿着谢家所有的家产去倒贴才攀上了高枝,那也改变不了她的下贱!如今,她生的女儿养男宠,与男人勾勾搭搭,也不知道做了什么下贱的勾当才让男人给你掏银子开铺子,你母亲,还有你,都是天生的贱种!” 凤举从小腿上拔出了匕首,眉眼含笑。 “我最恨人辱骂我的父亲母亲,谢锡元,你惹恼我了。” 可就在她拿着匕首走向谢锡元时,慕容灼拦住了她。 谢锡元大叫,跪下连连磕头:“殿下,草民是大燕的子民,是忠于殿下的,这凤举身为南晋之人,却跑来大燕胡作非为,您可要……” “闭嘴,吵死了!” 慕容灼压下凤举的手,说道:“有本王在,不用你动手杀人。”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谢姣成痴 看着慕容灼逼近,谢锡元几乎肝胆俱裂。 “忠于本王,你不配!” 一声惨叫,谢锡元人头落地。 “野狐狸,本王又救了你一次,说吧,你要如何报答?” “我曾经对你的恩情你还没有报答呢!” 凤举从谢锡元身上将那三封书信取出来烧掉,面露沉思。 她写这三封信是为了拖住谢锡元,让桑梧暗中追上谢均弘,然后尽快赶回来救她。 可是现在,桑梧呢? 凤举看向慕容灼:“你在截住谢均弘时可看见了阿梧?” “她啊,看见本王在城门口就收拾败类,她就回来了。凌云就是追踪着她的气息找来的。” 回来了? 难道是……七哥?! “喂,你又去哪儿?” 慕容灼呐喊一声,大步追了上去。 这只野狐狸没了他不行啊! …… 谢家后院。 谢姣望着面前俊美的男子,说道:“你要的东西我已经带来了,七郎是个重诺的君子,当不会食言,只要七郎现在将这瓶药喝下去,我便将给你。” 谢姣一手拿着瓷瓶递向凤修,一手抓着一块红色的玉牌,正是凤举的九御印。 凤修迅速拂落瓷瓶,伸手去抢九御印。 他已经尽己所能了,本以为谢姣不过一个弱女子,自己一定能将东西抢到手。 可是当他一出手,谢姣竟然轻易躲过,身手利落地推开凤修。 凤修诧异:“你、你会武?” 谢姣秀丽的脸上有两分得意,但她望着凤修更多的却是怨恨。 “好奇吗?好奇我一个弱女子为何会有这般身手?这都是拜你所赐。我一心恋你,为了你可以不顾一切,你却总是无情待我,甚至离开了雍州。你可知道在你离开之后,我抛下矜持亲自去追你,却在中途被人打晕带去了那个不是人待的地方。” 凤修敛眉,道:“凤七当年便明确告知女郎,凤七对你无意,是女郎一味纠缠,还使用那些卑鄙的手段。凤七若是对你无心还勉强接受,那才是真正伤害你。” “你少与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只要你娶我!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也不会落入那些人手中,受他们欺辱,被他们逼迫习武杀人。我吃的苦,受的罪,都是为了你。” 谢姣突然笑了。 “你知道我是如何从那个魔窟逃回来的吗?我告诉他们一个很有价值的秘密来交换我的自由,一个……与你那高贵的族妹凤举有关的秘密。” “是何秘密?” “你想知道?” 谢姣看上去有些不大正常,情绪很不稳定。 她望着凤修的目光痴痴的,又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你想知道,那你就娶我啊!自我见到你第一面起我就倾慕你,便是跟了你做个妾室我也心甘情愿,那时候我总想着,只要你肯让我做你的妾室,我可以慢慢将你身边的女人都除掉,让你身边只有我一个人。可是你不肯要我,哪怕是我悄悄给你下药,故意靠近你,你也要逃走。你说我哪里不够好?你为什么不能接纳我?”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暗产泄密 “难道是因为我是个备下的商贾之女?所以你瞧不上我的出身?可是谢蕴也是商贾之女,她都可以成为华陵凤家的主母,我为何不可以?” 凤修蹙眉:“叔父有言,凤家子弟娶妻可以不求门当户对,可以不苛求对方性格,但一定要品行端正,德行无亏。我不接纳你并非因为你的出身,一是因我对你无心,二是因为你的品行不配入我凤家清门!” “我不配?我不配?既然你觉得我不配入你凤家之门,不肯娶我,那……七郎,你就跟着我一起死吧!” 谢姣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短刀刺向凤修。 “铮”的一声剑鸣,桑梧从树上跃下,一手抓住凤修拽到身后,一手与谢姣过招。 谢姣“好事”被人打算,眼神中充满了煞气,可抬头看见桑梧,顿时一怔,手一抖,短刀落地。 “是、是你?” 煞气被恐惧取代。 “我已经脱离了你们,再与你们无关,你不能再杀我!你不能杀我!” 谢姣害怕极了,发现自己手中还攥着一样东西,她立刻喊道:“如果你们还想要这个东西就不要过来,否则我立刻把它摔碎!” 凤修正要制止桑梧,凤举的声音传来—— “你不妨一试。” 凤举与慕容灼从月门后走了进来。 “父亲居然还没弄死你!” 谢姣看看凤举,再看看桑梧,很是不解。 “你不是……难道你也脱离了……” 她话还没说完,眼前剑光晃过,桑梧的剑刃已经擦过了她的喉咙。 谢姣倒地,她手里的九御印也摔到了地上。 凤修走到呆愣了一瞬,走到谢姣跟前沉重地叹息一声,将她的双眼合上,拾起了九御印,但九御印还是磕出了裂痕。 “阿举,这……” “七哥,找个地方扔了吧,这只是仿造的。” 原来谢锡元以为是她偷了这仿造品。 “什么?假的?” 凤举点头,看向桑梧。 “现在,你是否该解释一二。” 桑梧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错,我认识这个谢姣,很早便认识。七杀阁中有些人负责四处物色可造之材,但通常找的都是贫苦人家出生的,大概是那一回谢姣独自一人赶路去平川,途中被他们撞上了,便捉了回去。” “谢姣虽然是好人家出身,但她的骨骼适宜练武,心又够狠,阁主便想培养她。但她待了三个月便忍受不了,找阁主谈条件。七杀阁从无这样的先例,但是唯独那次阁主破例了。” 凤举道:“因为她所说的秘密与凤家有关?” 与凤家有关的秘密,对楚家而言可是相当有价值的。 “不错,她告诉阁主,九品香榭是谢蕴开的。” 九品香榭、九品香榭…… 凤举反复斟酌,将所有与九品香榭有关的可能性都细细筛了一遍。 各大家族明里暗里都有许多私产,本不足为虑,但九品香榭一直是凤家暗中的产业,楚家明明早就知道了却隐而不发,甚至这些年都不曾向九品香榭使过绊子。 那他们又能在何处做文章?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明暗账簿 如果楚家有人一早就知道了九品香榭与凤家的关系,那自己便是谢无音这件事是否早就被人猜到了? 她此刻真庆幸自己用的是秦绝这个名字,而非谢无音,否则这大半年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谢无音的身份在大晋积累的声望几乎仅次于鹤亭名士,楚家公开她便是谢无音只会让人们维护她,对楚家没有任何好处,所以楚家一直未曾公开这个秘密可以理解。 但楚家究竟针对九品香榭做了什么? 这时,慕容灼突然开口:“对方知道你家的秘密却隐而不发,只能说明他们想靠着这个九品香榭得到他们想要的,譬如,凤家更多的秘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凤举心头一跳:“九品香榭里一定有他们的暗线!我明白了,之前楚家派人去打探流民新城的秘密,虽与新城自身招人注目有关,但也一定与那个暗线脱不了干系?” “难道你与项英的联系一直都是通过九品香榭这个渠道?” 凤举点头:“不过九品香榭的明账上只记了很少的一部分银资往来,那点银子不足为虑。” “你的意思是还有一本暗账?” 凤举抬眸看了他一眼。 慕容灼心头顿时不是滋味:“你这是什么眼神?你还是信不过本王?” “原本我也以为九品香榭是个密不透风的地方,可你看现在,我还敢信谁?” 桑梧自知自己也是一个不可信任的人,默默低下了头。 她虽然一直是因为体内的毒素而受制于凤举,但她能感觉到大多时候凤举都是将她当做朋友真心对待。 可她…… 慕容灼压了压嘴角,咕哝了一句:“本王与其他人不同。” 凤举无奈,叹息道:“但你可以放心,往来的书信我全部都是立刻销毁的,那本暗账也是按照母亲教我的一种独特的记账方式记录的,除了极少数人之外没有人能看懂。” 九品香榭与项英的往来银资数额庞大,若是楚家有人能看懂,他们早该将账本当做证据去御前告发。凤家大批资金流向流民区,那可是非同儿戏的。 可是现在,楚家只是暗中调查,说明他们只是根据微末的蛛丝马迹在猜测。 她既然不肯向自己解释太多,慕容灼也不逼她。 “你自己心中有数就好,但此事不仅与你与凤家有关,需要本王出力时本王希望你最好不要隐瞒。” 流民区与他的大业也是息息相关的。 凤举轻笑:“你放心,我不会无私奉献为他人做嫁衣,该你慕容灼出力之时,我自然不能让凤家帮你死扛! “哼!” 慕容灼心想:你们凤家迟早要成为大燕的外戚,等你我绑到一根红绳上,看你还如何与本王计较这些! “一家人”三个字在他的脑子里飘荡,瞬间都多了几分干劲。 他冰冷的目光射向桑梧,闪步出现在桑梧面前,逆鳞剑已经指向桑梧的心口。 “那这个人,你打算如何处置?可要本王帮你杀了她?” “哎!”凤修靠近慕容灼,但却不知开口,只好看向凤举:“阿举,桑梧姑娘她虽然对我们有所隐瞒,但她方才毕竟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想她必是有什么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