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第一宠臣》 第1章 山雨欲来01 时至正月,京城下了场鹅毛大雪,雪花如棉絮般铺在天牢之后的荒野旷地上,身着官兵服制的守卫站在远处,紧盯着一个穿着囚服的男人。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中衣坐在雪地,纤瘦的脚腕手腕被都冻成近乎透明的青灰色,他仰起头,抽搐着咳嗽几声,一道乌黑色脓血顺着尖瘦的下巴流下,缓缓滴落在惨白雪地上。 这个人叫作裴极卿,一个月前的文渊阁大学士,大周第一权臣;但此人出身微贱,据说他曾是皇上做太子时府上的家奴裴七,就连“极卿”二字,还是皇帝赏他的名字。 上年七月,宁王傅从谨起兵清君侧,向天下昭告裴极卿十条大罪,义兵逼至皇城正门,皇帝深感愧悔,终于禅位于太子傅允珲,并加封宁王为摄政王。 太上皇的子嗣被新皇赶尽杀绝,而他最器重的权臣,也被拉到这无边的雪地里,灌下一杯足以割裂肠胃的鹤顶红。 “裴极卿。”为首的官兵正是摄政王的亲信折雨,他缓缓走来,不屑道:“你几时才死,我可已经没有耐心了。” “快了。” 打更声幽幽响过,裴极卿转过头,竟然露出一个莫名的微笑。 “果真是为了权位无情无义,死到临头,还能笑得出来。”折雨望着裴极卿略带妩媚的赤色薄唇,心中生出无限鄙夷,他走到裴极卿面前,低头看着那张痛到极致,却依然死撑的扭曲面孔,冷笑道:“我也不妨告诉你,你的皇上已经是太上皇了,三皇子也死了,其他皇子公主也是抓的抓,死的死,除了皇上,太上皇已经没有子嗣了。” 裴极卿没有说话,他抬起头,勉强望着与雪地相接的压黑天空,打更声再次响起,折雨这才发现,这个人喝了一壶鹤顶红,竟然撑过了一个时辰。 “折雨侍卫!” 一个黑衣刺客气喘吁吁奔来,他跪在折雨脚边,仰头道:“明妃的侍卫连漠不见了,小皇子那个小杂种,也不在明妃身边” 折雨蓦然回头,锁眉道:“什么?” 黑衣刺客焦急道:“有人通风报信他们跑了” “跑?”折雨冷笑,“整个京城都是我们的人,能跑到哪里去,你再带些人去找,将尸体带回来就行了。” 黑衣刺客领命而去,此时风雪渐缓,天空泛出些不甚鲜明的鱼肚白,一汪黑血骤然自裴极卿口中喷出,他望着折雨的神色,终于心满意足的合上了眼睛。 “他是太上皇的血脉。” 已经濒临死亡的裴极卿,在雪地间用着无人听到的声音呓语: “你们这些叛臣,谁都找不到他。” 京城黄昏,大雪初霁,一队官兵拉着黑木箱子走过积着残雪的长街,周围人纷纷侧目,对着箱子指指点点。 官兵身后不远处,是一座面貌普通的小宅子,但里面的东西却豪华到有点暴发户的意思,官兵头子抬手,指挥着人将上面的鎏金木匾摘下,草草搁在巷子角落里。 那块匾额上,用着十分劲道的瘦金体写着两个大字——“裴府”。 街口处,平南侯府的小厮朱二也跟着仰头,他戳戳身边站着的清瘦男人,轻声道:“容公子,您别看了,这几天抄家的人可海了去,听说三王爷也出事了,不知道生了什么病,一觉醒来人就没了,床垫子浸足了黑血,就像被妖怪害了。” 朱二看到容公子不回话,斜眼接着道:“我还听说,这裴极卿是迷惑人的妖怪转世,要不他一个小小的奴婢,怎么能爬上文渊阁大学士的位子,我听说他的尸骨被火烧了,竟然烧出条妖怪尾巴,可吓人了。” 一旁的刘三一哆嗦,接道:“人都死了,你又何必这么说。” 朱二不服气的仰起头,鄙夷道:“人都死了,难道还能听到我说话不成?” 刘三岔开话题,指着面前的茶楼轻声道:“容公子,就是这丰喜茶楼欠咱们家的银子,不过您这么娇贵,我们兄弟来就是了,您何必亲自” “你们来?”容公子回头,雪白的面孔浮出一个鄙夷的神情,“你们从不讲道理,来要账还这么气势汹汹,让人看着,还以为咱们平南侯府是强盗。” 朱三一脚迈进茶楼,心想,你个小娘炮,要账本来就是强词夺理,还讲什么道理。但他表面上还是忙不迭点头道:“是,您说的有理。” 丰喜茶楼里,新来的说书先生刚刚放下折扇,一旁的小二斜眼看着马车,瘪嘴道:“你看看这金山银山,我要是能当一天大官,就是登时死了也值。” 说书先生斜眼看他,低声道:“臭小子,你懂什么呀。” 朱三清清嗓子,正准备开始要债,容公子却一撩衣角坐了下来,对着小二道:“先给我来一碗馄钝。” 朱三一呆,问:“容公子,您这是?” 容公子从桌上拿起双筷子吹吹,轻声道:“先听听他说什么。” 一旁的小二点头,吆喝着向厨房走去,却忍不住回头看着容公子。这人腰身很细,一张面孔生的极为秀致,他皮肤极白,仿佛能沁出水,一双有点下垂的大眼睛微微含笑,眼尾处还生着一颗淡淡的红痣,看着就是那种被老天爷眷顾过的长相。 人都死了,但还能他还能听到人间的对话,哪怕是些乌七八糟的指责,也让人觉得格外亲切。 因为老天爷不仅眷顾好人,有时也会稍稍走眼,不小心眷顾了他这个坏人。 那天雪夜,已经赴死的裴极卿被无数声“容公子”吵醒,他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居然不在阴曹地府,反而浑身是伤的躺在一间柴房里,他挣扎着从柴房爬出去,却在月色下的井水边看到一张素不相识的面孔,此人长发散乱,双眼含情,就连白细脖颈上留下的一道血色疤痕都略带风情。 周围人略带鄙夷的关切和杂乱的记忆涌入大脑,裴极卿抱着冰冷的水井,半死不活的愣了一个晚上,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也知道了这个人的名字。 他重生了,现在的他叫做容鸾,正是自己旧日同僚、大学士容廷的次子。 新皇登基后,容家被屠戮满门,只有这位面容清媚的容公子被摄政王的亲信萧挽笙留了下来,而贵为平南侯的萧挽笙留下此人只有一个目的——玩乐。 容鸾与出身卑微的裴极卿不同,除了一张堪称祸水的面孔外,他自小就是大学士府中娇生惯养的贵公子,所以他即使被平南侯府逼得断水断粮,也绝不肯以色侍人,于他而言,自戕,的确是最好的做法。 柴房外,侯府的下人越聚越多,他们半是鄙夷半是担心的看着裴极卿,一是觉得容公子明明以色侍人,还要假模假样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倒不如真死了痛快;二是生怕这位漂亮的容公子再去寻死,让他们无法跟平南侯爷交代。 裴极卿思前想后,觉得自己虽然对不住容鸾的清名,但也不能真的去死,他扭头望望容公子上吊的房梁,恭敬的跪下磕了三个头: “在下裴极卿,身担重任,故而今日欠容公子一死,他日若有机会,定还公子全府清白。” 说罢,他拍拍膝上尘土起身,决定正式接手这具身体。 此刻,馄钝被端上桌子,裴极卿低眉吹开碗里的葱花,猛喝了一大口馄饨汤,一双薄唇瞬间被烫至通红,仿佛搽了一层水红色胭脂。 小二擦擦手,继续靠着柜台听故事,愤世嫉俗的说书先生忽的停顿一下,压低声音道:“说裴极卿是妖怪,倒是也不无道理,我可听说,裴极卿是爬上了他主子的床,才” 听故事的小二意味深长的“啊”了一声,裴极卿就坐在说书先生的正对面,瞬间目瞪口呆。 他曾以为,自己虽然有贪赃枉法的恶名,但能从一名奴仆爬上文渊阁大学士的位子,不论下场,怎么也该是个励志故事,而非这么香艳 说书先生看着在座茶客惊讶的面孔,有些得意的收起折扇,轻声道:“京城中这等拿不上台面的故事甚多,又何止这一件,前些天,平南侯将容府满门抄斩,却将那位容公子留了下来,你可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裴极卿放下筷子,微笑着接过他的话,“容公子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尤其是心性忠纯,从来不喜欢在别人背后嚼舌根。” 说书先生愣了一下,瞬间满脸赤色,他本是个落第的书生,平日里偏激的很,恨不得所有大官都是非正常手段上位,但他终究不敢胡言乱语,所以只好编排些落魄之人。 说书先生红着脸憋气,在众人的目光中平静一会儿,冷笑道:“容公子本就是罪臣之后,早就该死,如今却靠着后、庭花活下来,这天下走后门的,有哪个能赚得好结局?” 裴极卿挠了挠头,问:“你在这里说这么多,不怕我去告诉侯爷?” 说书先生冷笑道:“你是什么人,侯爷日理万机,怎会听你胡言乱语?” “当然了。”裴极卿站起来拱拱手,轻声浅笑道:“先生你好,在下叫做容鸾,家道中落,所以做了平南侯府的门客。” “你?” 说书先生自是没见过容鸾,他刚想辩驳两句,只见朱二一步越过,从裤腰上取出一件东西拍在桌上,说书先生冲着铜牌望去,那的确是平南侯府上的腰牌。 裴极卿施施然将腰牌拎起,绕着白玉般的手指转转,望着呆滞的说书先生,笑道:“去叫你们老板出来,今日,我替侯府收这茶楼的地租。” 第2章 山雨欲来02 说书先生气急,半晌都没吐出一字,胖胖的茶楼老板急忙从人群中挤进来,喘气道:“容、容小爷,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跟他一般见识呀。”裴极卿敲敲桌角,“老板您来了就好,我带人来收这个月的地租。” 茶楼老板瞪了眼说书先生,开始低三下四的跟裴极卿赔礼道歉,他小心翼翼的抬头,轻声质疑道:“容小爷,我们上一次可交足了半年,如今才正月,怎么就劳动您来收地租了。” 裴极卿一怔,进而微微笑道:“我本来是不想收的,可你们在这儿非议太上皇也就罢了,还拿侯爷的事情嚼舌根,让人感觉你们很有钱呢。” “怎么会?”老板瞪着说书先生,开始支支吾吾,气的半晌说不出话来,“而且,我们这地界,和平南侯府离了十万八千里,这” “你的意思是”裴极卿一扬手,呼啦啦又进来好几个小厮,直接将茶楼围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我们平南侯府不要脸,强收你们的租子?” 老板擦了擦汗,“哎呀,容小爷,您这是干嘛,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他是你哪门子的爷!”一脸正直的说书先生推开老板,瞪着裴极卿怒道:“你要是还要点脸,就” “欠人钱财才不要脸。”裴极卿无理取闹,仗着人多直接将桌子掀翻,一众小厮冲了过来,将说书先生按在墙上,老板被吓得惊慌失措,裴极卿冲过去,一把揪住老板的领子。 “您要多少?”老板呆滞在原地,颤颤巍巍的说:“您开个价,您” “一百两。”裴极卿看着老板,轻声说:“我也不多难为你,只一百两。” “天呐!您还是杀了我吧!”老板的眼眶中滚着眼泪,直接坐在了地上,裴极卿也不动,翘着脚直接坐在他旁边的桌上,老板又是哆嗦又是叹气,最后还是走进账房,勉强数出了五十多两银子。 碎银夹杂着银票被包在布里叮当作响,裴极卿一把抢过布包揣进怀里,他伸出手拍了拍老板的肩膀,轻声笑道:“老板,在下真是有急用,等事情了了,一定照顾你家生意。” 老板生无可恋的看着他,心道您还是不要再来了。 “容公子!”就在裴极卿打算数钱的时候,刘三从门口急忙冲进来,耳语道:“侯爷提前回京了!” “什么?”裴极卿愣了一下,将钱迅速揣进衣服,吩咐道:“你带人先走,我还有事,随后再回去。” 朱二挤着眉毛看着裴极卿,轻声道:“公子,这钱” “这钱我还有用。”裴极卿扭头,拧着眉毛瞪他,“怎么,我还贪图这银子不成,你还不快回去!” 朱二还想再说什么,却也没敢说出口。 直到入夜时分,裴极卿才在僻静处掏出胸口布包打开,将老板给他的钱同里面的碎银混了起来,这些碎银加上银票,不多不少刚刚凑满一百两,裴极卿长舒一口气,抱着它们拐进了城南阳春坊。 京城中最庄严华贵的地方,大抵是重臣亲贵们居住的翊善坊,那里距离皇城很近,建筑也无不是雕梁画栋的豪门大宅,平南侯府便也坐落在这里。 而最混乱破落,也是最豪华奢靡的地方,就要数城南角上的阳春坊。阳春坊叫着阳春白雪的名字,却干着最最不堪的事情,歌楼妓院,官娼暗娼全部都集中在这里,因此每晚灯红酒绿,好不热闹。 “这位公子,您是?”天香楼前,一个簪着牡丹花的姑娘酥胸半露,伸手揽住裴极卿手臂,她看着裴极卿的面孔,一时竟不知道他是不是客人。 “我姓容。”裴极卿拍拍她的胳膊,轻声道:“云霞呢?在不在里面?” “云霞忙着呢,云霞姐的客人可都是贵客,您要不要” “没事儿,我就在这儿等。”裴极卿坐在了酒桌上,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天香楼的荔枝酒果然很甜,他回头看了看那位姑娘,笑道:“牡丹,你先给我上碗蟹粉馄饨吧!” “啊?” 牡丹从未见过什么容公子,听到他口中亲切的叫着自己的名字,一时有点惊讶,但她习惯待人接客,于是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捏了捏裴极卿比她还要娇嫩的笑脸,便扭着腰拐进了厨房。 裴极卿连吃了两碗馄饨,又在花厅里坐了许久,才等来了艳名在外的云霞,云霞穿着一双软鞋,踩着赤红色的地毯像跳舞般走出来,一面跟在座的客人打着招呼,一面将裴极卿揽进了自己房里,她关上门,将刚才的杯盘狼藉扫到一边,轻声道:“容大爷,拿到钱了?” “那是。”裴极卿将怀里的东西拍在桌上,感慨道:“我现在自身难保,找点钱不容易,这里整整一百两,你点点。” 云霞有些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轻声道:“真的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对。”裴极卿点点头,“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得了,跟我来吧。”云霞细细点了钱,便也不再怀疑,她走到后院,将院中水井上的石板搬开,顺着梯子爬了下去,裴极卿也跟在她的身后,没过一会儿,二人就触到了井底的地面。 他们又往深处走了走,一盏微微的烛光出现在了面前,天香楼的后院远不及前面繁华,简陋的地窖内生着小火盆,里面放着些不太好的湿炭,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正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极厚的绣花被,只露出一张瘦到发黄的小脸。 裴极卿呆滞片刻,皱眉看着眼前的孩子,他紧紧缩在被里,脸色潮红,时不时的咳嗽几声,口中呓语数句,似乎有点神志不清。 裴极卿感觉到心里一阵钝痛,他上前掀起被子,小孩猛的哆嗦一下,双手抱紧肩膀,裴极卿这才发现,他的腿上裹了一层厚厚的绷带,雪白绷带间还渗着殷殷血迹,而小腿处更是高高肿起。 裴极卿不由得伸出手,揉揉自己的太阳穴。 裴极卿知道,摄政王的野心不仅仅是逼皇帝让位,他扶太子登基不过是权宜之计,待到根基稳固之时,一定会取而代之,所以他现在才大开杀戒,将太上皇的子女全部杀尽,只留下现在的皇帝一人,做他挟天子令诸侯的傀儡。 眼前这位小皇子的生母叫做明妃,是辽国送来和亲的美人。按照惯例,异国妃子都是不能生下孩子的,但太上皇过于仁厚,实在不忍亲手扼杀自己的孩子,才留下眼前这个不为世人所知的小皇子。 摄政王久在军旅,对宫中事知之甚少,因此裴极卿断定他不曾听闻过这位皇子,所以才在自己死前,特意安排明妃将小皇子送到阳春坊的妓馆里,又约定一百两为暗号。平常人根本没有一百两,更不会花一百两买个普通的少年,与自己相熟的云霞虽不知内情,但不会轻易将消息放出去,所以能来接小皇子的,也就只有明妃自己。倘若明妃熬不过这场腥风血雨,云霞也会遵照约定将小皇子养大成人,那么即使他不能作为皇子回到皇宫,好歹也为太上皇留下了一条血脉。 如今世事变幻,百密一疏,裴极卿既没能想到自己能死而复生,也没想到摄政王还是知道了小皇子的存在,小皇子受伤如此,那能保护他的人,大抵已经死了。 “他被送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云霞见他心疼,连忙解释道:“裴大人走之前吩咐过,小孩送来什么都不许问,也不叫让外人看见,不是奴家抠着不请大夫” 裴极卿没有责怪云霞的意思,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云霞接着道:“他的腿受伤很重,那个送他来的人还跪着叫我千万不可请外面的大夫,天香楼里常有人受伤,可都是些小病,这样重的伤势,我也不知怎么办才是,退烧药已经喂下去了,可是” 裴极卿有些震惊,伸手摸摸孩子因重伤而烧至滚烫的脸颊,那孩子虽然昏厥,但潜意识里十分害怕,不自主将头整个埋进被子里,双手死死的抱着一柄长剑。裴极卿稍稍用力,将小孩手中的长剑抽出,小孩惊惧下翻了个身,口中不断呓语,却依旧意识迷离。 那柄长剑冷如寒铁,剑鞘镂刻着精细暗纹,剑锋处还极为精巧的镶嵌了一枚古玉,裴极卿将剑拔出,冒着寒光的剑身侧,用浆糊紧贴着一封米黄色的书信,书信中笔迹褐红,似是以人血书成。 裴极卿思忖片刻,将书信贴身收好,他望着神色紧张的云霞道:“的确不能请外面的大夫,你做的不错。” “那是。”云霞长舒了一口气,神色变得轻松几分,“裴大人吩咐的事情,我自然会做到。” “但也不能拖着。”裴极卿想想,伸手将孩子扶起来,吩咐道:“你去给我找辆车,我得把人带走,再不弄些药物,只怕伤及骨头,日后变成个瘸子。” “可”云霞犹豫,“送这孩子来的时候,那人浑身鲜血,我看他也过不了几日,还跪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我想这孩子也是有身份的人,你现在自身难保,还带着他这样,我在阳春坊外还有一间小院,你先将他送去,但是腿上的伤,我也无能为力了。” “这”裴极卿愣了数秒,他也没想到,云霞竟然会如斯仗义,虽然的确危险,但也只能先如此安顿,他望着云霞,笑道:“这就是个戏园子里买来的胡人小孩,能有什么身份。” “也对。”云霞立刻会意,妩媚的笑着点头,裴极卿将棉被连同小孩一同抱起,小孩浑身灼热,如同一块炭火,却在不停的打着哆嗦。 裴极卿转过头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扭头对云霞道:“云霞姑娘,你这楼里可有什么,吃了暂时感觉不到疼的药。” 云霞思忖片刻,苦笑回答道:“那便只有迷情药了” 裴极卿无语,但随即点头道:“罢了,你给我一些吧。” 云霞不知何意,也只能跟着裴极卿向外走去,准备为他取药。眼前这位容公子身形瘦弱,认真的神情居然与她认识的裴大人有些相似,云霞停顿片刻,忍不住轻声道:“容公子,你可知道裴大人尸骨在哪里,我虽低贱,但裴大人曾接济过我,所以想去上柱香。” 裴极卿愣了愣,看着云霞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上满是愁容,却也只能默然苦笑,罪臣本就无坟无碑,更何况那位摄政王恨他入骨,他的尸骨,只怕此刻早已渣都不剩。 第3章 山雨欲来03 夜近亥时,裴极卿终于跌跌撞撞的赶回了平南侯府,他将小孩藏在云霞所说的院子里,特意绕道酒馆,买了一壶极烈的女儿红。 侯府内突然灯火通明,过了许久都没有歇息的意思,裴极卿站在角门外喝了几口,伸手扯开自己的衣襟,索性咬牙举手将那壶烈酒兜头浇了下去,他伸出舌头,舔了舔雪白脸颊上的酒液,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 “你去哪里了?本侯在这儿等了许久。” 黑夜中,平南侯萧挽笙的声音如井水一般冰冷,裴极卿转过身,看着面前那个高大的男人。 萧挽笙三十来岁,生的人高马大,他出身草莽,原先是四川守军,后来被调到北疆,成为傅从谨手下的亲信,傅从谨成为摄政王之后,便给了他一个平南侯的爵位。 “启禀侯爷,我去了。”裴极卿回过头来,一张尖脸被冻的煞白,他故意作出一个惊慌失措又烂醉如泥的表情,软软的跪在地上,斜着眼睛抬起头来。 他那一双大眼睛微微下垂,鬓发俱被美酒淋湿,散发出浓烈的酒气来,当真有几分勾人。 “我听说你又是上吊又是抹脖子,就从外面赶回来,这会儿倒是生龙活虎了。” 萧挽笙扬起手掌,却又轻轻放下,将地上的人一把提起来,瞟了一眼两边的侍卫,两名壮汉会意的走过来,将裴极卿单薄的身子一把架起。 萧挽笙的声音瞬间软下来,无奈道:“给他醒醒酒。” 那两名壮汉会意的提来一桶井水,狠狠的泼在了裴极卿的身上,裴极卿哆嗦几下,颤抖着站在原地,脸上却挂着些醉酒之人不知死活的笑容。 萧挽笙没有娶妻,他本就是刀口舔血的武将,也从不将任何文臣放在眼里,当抄检大学士容廷之时,他在容府里见到了刚满二十的容鸾,那个读书人举起两只戴着厚重的镣铐白细手腕,小脸尖俏雪白如玉,一双红红的大眼睛含着半分愤怒半分泪水,就像一只可怜的兔子。 萧挽笙当时只觉得心里挠的不行,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有的皇帝喜欢后宫三千,有的皇帝却偏偏喜欢上朝,原来读书人不都是山羊胡子,还有眼前这种。 那天之后,容府上下尽数下狱,只有容鸾被留下来,萧挽笙倒没有强迫他如何,只将心高气傲的容鸾关在柴房里,希望磨去他身上的气性,不料容公子气性极大,顶天立地,不仅不饮不食,而且直接在房梁上吊。 接到消息的萧挽笙从外地匆匆回府,本以为会见到气息奄奄的佳人,没想到,佳人的壳子里却换成了毫不在意名声如何的裴极卿,他得到的居然是“容公子当街抢钱,去阳春坊喝花酒”这样的消息。 萧挽笙感觉十分匪夷所思,他额角发青,冷冷道:“你身为我平南侯府的下人,却私自外出,你觉得该罚多少?” “私自不许,那我下次叫上侯爷?”淋湿之后的裴极卿似乎尚未醒酒,他靠墙斜斜站着,微笑道:“侯爷喜欢上男人,还不让我上女人吗?” “你!”萧挽笙皱皱眉头,本来就极小的耐心已然尽失,他抬眼看了看侍卫,沉声道:“给我打!” 侍卫望着萧挽笙的脸,又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看容鸾,萧挽笙见他们不动手,厉声补充道:“还不动手?给我打断他的腿!” 侍卫连忙扛来板子长凳,却不知道该用何种力度下手,如今萧挽笙正在气头,他们手下也不敢留情,只好实打实的揍上去,裴极卿伏在凳上,只感到身后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他犹豫片刻,抬手将袖管中的红色催、情药丸生生吞了下去。 天香楼中的上佳迷情药瞬间生效,裴极卿只觉得浑身燥热瘫软,痛苦也减弱到三四分,萧挽笙的侍卫本是武人,每一棍子都打的很有力道,不过毕竟手下留情,也不可能真打断他一条腿。 裴极卿咬牙,他借着药物和酒精的麻醉功效,猛然将自己的身体侧开,那重重一杖便硬生生落在他小腿之上,裴极卿浑身一震,脑内仿佛听到了自己腿骨折断的声音,雪白衣衫上瞬间蔓延出一汪鲜血,接着,他整个人都从长凳上滚了下去,将一旁的枯草染红。 “停手呦!”萧挽笙瞪了侍卫一眼,气愤到官话里都带了乡音,“你们这些锤子,怎么把人腿都打断了,我” 侍卫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对视。 打人是萧挽笙吩咐的,他感觉气也没处撒,只好狠狠瞪了侍卫一眼,侍卫也都知趣退下。 萧挽笙上前,动手捏起裴极卿的脸,若有些怜爱的叹了口气,继续用着四川口音的官话道:“你不挨顿打,是不是就不舒服呦。” 这句话有些似笑非笑的尾音上扬,听着比之前少了几分气势,裴极卿挣扎着挪动两下,萧挽笙扶着他,将他拢进自己怀里,此时裴极卿受伤,却又莫名脸色潮红,就仿佛那日在牢房初见一般。萧挽笙又觉得心里一阵火烧火燎,但人是他下令教训的,此刻又不能怎样,只好将裴极卿抱了起来。 “老子知道你不爱说话。”萧挽笙低头,蹭蹭裴极卿的额头,好声好气道:“别闹脾气了好不好,你们这些人,就是爱和自己过不去。” 迷、情药渐渐顶不住生硬的痛苦,萧挽笙是武将,根本不会抱人,裴极卿已经疼到支撑不住,萧挽笙见他不说话,开始自顾自的猜测:“你最近动静还挺大,妈呦,是不是因为我要娶老婆了,那是摄政王安排的,我也不能怎么样呦,就是她娶回来了,我也不会把你赶走的。” “妈哟。”裴极卿在心底学着他叹气,“妈你个锤子,快给老子找个大夫吧。” “侯爷!”此时,一个侍卫从后院闯进来,又在萧挽笙的怒视下退了几步,小心翼翼道:“侯爷,摄政王派人来了,在大厅等您。” “好,我先把他弄走。”萧挽笙抱着裴极卿走了几步,扭头道:“等等,你去找个治腿的大夫来,找,宫里的御医!” “是。”侍卫领命,向着萧挽笙拱了拱手,裴极卿终于放下心来,心满意足的昏死过去。 夜空黑如墨染,就连星辰也不甚明亮,萧挽笙疾步走至侯府花厅,那里已站了个长身玉立的黑衣人,他长发高束,面容冷峻,虽穿着朴素,却手提一把名贵长剑,看着非常有气势。 “折雨侍卫?”萧挽笙看着折雨拱手,大喇喇咧嘴笑道:“您怎么不坐?” “听说侯爷放下手头的事情匆匆回府,这未免太风流了些。”折雨冷冷坐下,面无表情道:“既然回来了,那主子要侯爷去找那个孩子,现在可有消息?” “摄政王太心急了吧。”萧挽笙表情夸张的解释,“别说末将这里连张画像都没有,明妃和她的侍卫婢女都死翘了,一个能拷问的活人都没有,末将之前都不曾听说过这小皇子,不,这孩子,摄政王要让末将找人,至少得看看长什么样儿吧。” “若能知道那么详细,主子还劳动侯爷做什么。”折雨冷笑,“小皇子是胡人所生,面貌自然和中原人有所差异,而且我们杀了连漠,也重伤了他的腿,十几岁的孩子,此刻不看大夫是活不下去的,京城已经戒严,你只需盯着城里的医馆便是。” 萧挽笙没来得及开口,折雨扭头补充了一句:“主子说,容公子就算有几分姿色,侯爷也不该由他在京城胡来,侯爷若再沉浸声色,下一次就不是属下,而是主子亲自来了。” “是是是。”萧挽笙望着折雨施施然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脸色发黑,嘴里骂了句狗仗人势。 这边厢,银花蜡烛下,萧挽笙请来的大夫白发苍苍,他望着裴极卿鲜血淋漓的小腿,轻声道:“只怕要把公子的衣服剪开了。” 待裴极卿点头,他取来一把小剪,将沾血的衣裤从裴极卿身上剥下,裴极卿咬牙忍着剧痛,看着大夫一一将脓血擦去,把浆糊状的黑色膏药糊上,膏药逐渐变硬,裴极卿长出了一口气,觉得稍稍好受了些。 大夫取过绷带,将它一圈圈绕在裴极卿纤细小腿上,裴极卿抬头看看大夫,问道:“这样就可以了?” “那当然。”大夫得意的捋捋胡子,“待老夫再开个口服的药方,这样恢复起来更快些。” 说罢,他提笔匆匆写就药方搁下,将药罐抱起来,准备将药膏收回。 “别忙。”裴极卿抬眼看他,轻声道:“把那药,给我留下。” “这”这药是大夫的自制名药,药方都未给人看过,登时有点犹豫。 “你犹豫什么?”裴极卿没好气的夺过药罐,刻薄道:“侯爷都让着本公子几分,不过拿你些药罢了,何苦摆这个脸色。” 他又打开药罐,拿里面的挖勺搅了搅,道:“这些分量还不够,你再去制一点,明日给我送来。”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本侯还骗你一罐药不成?”不知何时,萧挽笙已经站在了门框处,他伸手敲敲门框,大夫便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好沮丧着转头退了出去。 萧挽笙见人走了,裴极卿也换了干净衣裳,极为乖巧的低眉坐在那里,他忍不住依偎过去,轻声道:“小容,你今日去问茶楼老板要钱,到底是为了什么?” 裴极卿不抬眼,没好气道:“侯爷是在审我?我没钱了,自然要去找点钱花。” “你没钱大可以问我要。”萧挽笙大咧咧的张开手,从衣袋中摸出一锭黄金塞在他手里,“不过现下都不能出城,你要这些钱做什么,不会,真去了吧?” “我怎么敢?”裴极卿冷笑道:“我活了下来,这府里的人都顶看不起我,所以在外面买了个小厮,怎么着,难道这也不许?” “当然可以。”难得这位色若春花的容公子肯跟他说这么多话,萧挽笙已是心花怒放。 “那好,我要睡觉了。”裴极卿转过身,将药罐和药方放在床角,轻声道:“明日我将人接来。” “好” 萧挽笙还想再说什么,但他看着裴极卿伤痕累累的断腿,还是口干舌燥的走了出去。 “等等。”裴极卿突然转过身来,轻声道:“侯爷,容府上下既然已经死绝,我独独苟活,也不想玷污这个姓氏了。” 萧挽笙理解他的心思,于是问道:“你想叫什么?” “裴七。”裴极卿半闭着眼睛,想着天下之大,应该没几个人知道他被赐名之前的名字,于是沉声道:“我外祖家亲戚姓裴,又恰好七月而生,请侯爷叫我裴七。” 第4章 山雨欲来04 萧挽笙的侍卫叫作代林,他站在医馆门口,盯着一个淡米灰色的背影。 那人用铜簪梳着头发,脚瘸的厉害,还撑着柜台跟老板讨价还价,可那张刻薄的笑脸却带着些说不出的妩媚,让人看着心痒。 代林仰脖瞅着那位容公子,突然就理解了,为什么侯爷硬是在要身边留下个男人。 “您还跟我搞价?”药铺老板扁扁嘴,“现在天天有人守在门口,这生意都要做不成喽!” “每天?”裴极卿皱眉回头,正好看到代林守在医馆对面,傅从谨定是知道小皇子受伤,才安排萧挽笙看好京城中的药房医馆,不过这萧挽笙也太耿直,傅从谨要他守株待兔,他却直接放个侍卫杵在这里。 “代大人!”裴极卿将一包包药材提在手里,扭头道:“这么早,您是来,买药?” “我在这里当差。”代林连忙从医馆外的小摊上站起来,看着他白细的一截手腕,轻声道:“侯爷派我盯在这里,守卫京城治安!” 裴极卿笑笑,代林接着道:“您现在要回侯府?我送您” “不必了。”裴极卿挥挥手,“我去那边吃点早餐。” 初春难得露出暖阳,云霞提着食盒,沿着胡同慢慢走进小院,她已经换掉了天香楼里艳丽的服饰,只穿着一袭藕色长裙,荆钗布裙,倒是比昨日清丽很多。 突然间,一个素色瓷碟从门口飞出,直接砸碎在云霞脚下。 云霞揉了揉胸口,快步向着小院中的矮房跑去,房间里,昨天那个小孩已经醒来,他拖着一条基本上动弹不得的右腿走来走去,将房间里的器物搅作一团。 “你是谁!”见有人敲门,小孩警觉的回头,他的嘴唇发白干裂,身上的衣服还沾着鲜血,两只大眼睛里带着五分惊惧五分伤心,眼眶外泪痕交错,将本来就不干净的小脸冲出道道灰痕。 小皇子的记忆还停留在几天之前,明妃的侍卫连漠背着他冲出行宫,一路砍杀追兵,而连漠和他都已受伤,只是连漠尚能支撑,他却已痛苦难忍,一直哭到嗓子干哑,连漠将他放在了什么地方,然后独自离去,似乎是要将追兵引向城外。 待到他醒来时,已经来到了如今这个陌生的地方,而母亲留给他的剑也不知所踪。 “我叫云霞。”云霞见他激动,连忙放下手中食盒,“我给你拿点吃的,先坐下,你” “我的剑呢?”小孩个子不高,他抬头瞪着云霞,眼神就像一只凶狠的小狼崽,云霞有些害怕的向后退了几步,完全不知从何解释。 “你的东西在我这儿。”云霞回头,正看到裴极卿提着药站在门口,他手里拄着跟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到近前,柔声道:“醒了?” “你把东西还给我!”小孩拖着伤腿上前走了两步,一下子扑在裴极卿身上,伸出手捶打着他的胸口,“你们这些坏人,你拿我的东西,你要出卖我,我要杀了你们!” “坐回去!”裴极卿听着他带着哭腔的声音沙哑不堪,忍不住厉声道:“腿不想要了是不是!” 小孩愣了一下,缓缓憋住了呼之欲出的眼泪,他瞪着眼睛,猛然在裴极卿手腕上咬了一口,裴极卿躲闪不及,却只是吸了口气,任由着他咬了许久。 小孩咬累了,便缓缓松口,小脸强忍着眼泪,却还在一抽一抽,裴极卿白细的手腕上瞬间留下一圈沾血的牙印,他抬头摸摸小孩的额头,轻声道:“看来不烧了,先喝点水,我给你上药。” 小孩嘶哑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只小兽遇到危险的低吼:“你把东西还给我我娘留给我的信” “我既然要出卖你,又怎么会还给你。”裴极卿眼睛都不抬,直接卷起他的裤腿,“忍着点,我给你上药。” 小孩挣扎着挥手,叫道:“你给我涂什么东西?!” “别动!”裴极卿解下发带,将小孩的手牢牢捆在一起,他学着昨天那个御医,将小孩腿上的绷带一点点剪开,露出一条伤痕累累的小腿,孩子的腿虽然没有断,但像是深深受了一箭,皮肉外翻,虽然经过了简单的处理,但伤口依然在不断渗血,只轻轻一碰,小孩就会疼的浑身颤抖。 裴极卿的心里被揪了一下,他狠了狠心,将绷带全部扯下来,小孩猛地低下头,又狠狠咬住了裴极卿的肩膀。 裴极卿按着小孩脏兮兮的小脚,将药膏一层层抹上去,小孩将被困着的两只手握拳,狠狠的砸在裴极卿身上,接着又张嘴咬下去,裴极卿却像没有感觉一样,小心的涂好了伤药。 云霞看看裴极卿,疑惑道:“你去过医馆了?这药是?” “没去,不过药是跟大夫讨来的,好东西。”裴极卿抬头,中衣上居然沾着点点血痕,而小孩瞪着眼睛,眼泪跟着不断打转,他抬起手,猛地抹了一把。 裴极卿皱眉看着那张小脏脸,转身打来一盆热水,他将干净的毛巾浸湿,为小孩擦了擦。 伤药逐渐生效,裴极卿见小孩也慢慢安静下来,便将他手上的发带解开。 那张小脸之前脏兮兮的,擦干净后却的确是个好看的孩子,他的鼻子很挺,五官却不似胡人那样刀削斧劈般的锋利,反而恰到好处的融合了汉人的柔和,仅仅十岁上下,五官却已显的英挺异常,裴极卿盯着那张好看的小脸看了几秒,孩子却低着头,眼睛直直的盯着云霞提来的盒子,双眼亮晶晶的,倒不似狼崽,反而像只出生不久的小狼狗。 “饿了?”云霞似乎很喜欢孩子,她端着一只青瓷碗走来,轻声道:“姨姨给你拿了红烧肉” “先别吃。”裴极卿不顾小孩眼巴巴的目光,将那碗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推回去,轻声道:“云霞,他好久没吃东西了,你给弄点粥来。” 小孩被裴极卿吓得一愣一愣,但吃的本能还是战胜了他心里的害怕,他鼓起勇气道:“我要吃肉!” “别说话!”裴极卿上好药,将最后一点绷带系好,“嗓子都干成什么样了,还又是大喊又要吃肉的,你想变哑巴了!” 小孩不知道高声说话会变哑巴,他只觉得嗓子很痛,便也没有再说话,只用眼睛狠狠瞪着裴极卿,这个人个子不高,皮肤雪白,看着比母亲还要温和,说话却如此凶恶;他明明拿走了自己的东西,却还给自己涂药,而且涂完之后,貌似真的没那么疼了。 裴极卿抬眼,看着那双黑眼珠转来转去,叹口气道:“行了,我去给你弄口吃的,安静坐着不要动。” 他临走时,还顺手端走了那盘红烧肉。 “不行!”小孩低头,咬着自己的下唇,“不能轻信这些坏人,如果他是好人,怎么会连肉都不给我吃!” 云霞家的厨房不大,东西却一应俱全,裴极卿生了火,将砂锅放在火上,加了些米细细的炖,他又拿出筷子,将那碗肉一点点撕开,和锅中粘稠的米粥混在一起。 不一会儿,粥的香气已经在厨房中蔓延开,红烧肉混合着雪白的米饭缓缓化开,似乎也不似刚才那样油腻。 裴极卿熄灭炉火,用小调羹轻轻尝了一口,觉得味道尚可,便从橱柜中取出一只白瓷碗,将肉粥盛出一碗来。 “没想到容公子还会做饭。”云霞站在门外,有些奇怪的看着裴极卿,“你做饭这个架势,倒是跟裴大人很像。” 裴极卿无语,回头把托盘放在云霞手上,问道:“他不闹了?” “一个人慢慢喝水呢。”云霞翻了个白眼,“那孩子瘦弱,被你这么一吓,还敢怎么闹。” “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人好几天没进食,现在只能喝点稀粥。” 裴极卿瞥了眼云霞,将肉粥端进小屋,小孩正坐在床角,手里捧着一个白瓷杯,因为水有些烫,他只将舌尖伸进去舔舔,又小心翼翼的抬起下巴,大口大口的对着水面吹气。 裴极卿将水杯夺过来,在窗缝处吹了吹冷风,又塞进了小孩的手里,小孩看着他怔了一下,才将温水大口大口的灌了进去。 “吃东西吧。”裴极卿坐在床上,小孩却向床角缩了缩,裴极卿将一勺粥放进自己嘴里,皱眉道:“没毒。” “我想吃”小孩犹豫了一下,“我想吃姨姨拿来的红烧肉” “你先尝尝我的粥?”裴极卿没有凶他,反而盛出一小勺来吹吹,将勺子送到小孩唇边,轻声道:“尝一口?我的粥里,有肉的味道。” 小孩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尝了一点,粥里将肉煮化,每颗米粒都显得香甜浓郁,小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将那碗中一把抢了过去。 云霞转身出去,裴极卿看着他大口大口的吃东西,吩咐道:“我得把你带回平南侯府,你以后跟着我,你叫我一声“公子”。” “罢了,给我折寿。”小孩没开口,裴极卿已经自己摆了摆手,轻声道:“我叫裴七,你叫我名字好了,若是高兴就叫声叔叔,我得给你换个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不用怕,我既然把你接出来,肯定知道你是谁,只不过不知道你名字罢了。”裴极卿笑笑,道:“你这么爱咬人,若是不说,我就叫你小狼狗了!” “允玦。”粥已经喝完,小孩咬着勺子,终于轻声开口。 他望着空空的碗底,心里陡然出现明妃灿烂的面颊,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硬生生和母亲分开,如今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说出口。 “黄金鞘里青芦叶,一尺寒光堪决云。”裴极卿念叨两句,接着道:“你以后不要叫允玦,我就叫你决云了,知道了吗?” 决云低眉,眼神中百感交集,裴极卿摸摸他的头,轻声道:“没什么可难过的,名字而已。” “好。” 小孩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他沉默着点了点头,眼前这个人虽然很凶,但他拿着自己的东西,如果不和他走,肯定永远都要不回来。 那可是娘亲最后留给他的剑,他还要守着信物,等着娘亲回来找他! “不过你姓什么?”裴极卿狡黠笑道,“你像个狼狗一样爱咬人,不然就姓苟吧!” “你!”小孩还气愤着没开口,云霞已然抢道:“你起得什么鬼名字,姓狗多难听!” “好了好了,不姓狗。”裴极卿又低头想想,继续道:“那你姓‘郎’怎么?” 云霞斜着眉毛叉腰:“你这人怎么回事,不是狗就是狼,你” “是‘郎’。”裴极卿回头,翻了一个白眼看她,“‘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我看你得多背背书,青楼女子,连句情话都背不出来。” 云霞倒也没生气,反而觉得这个姓听着尚可。 “现在跟我走吧。”裴极卿晃晃悠悠的站起来,向小孩伸出了一只手,小孩扶着伤腿站起来,半信半疑的接过裴极卿的手,在他的手腕上,还留着刚刚那个沾血的牙印。 那是一双娇生惯养的手,白皙而柔软,就像这个人一般漂亮。 许是因为那只手刚刚端过温暖的粥碗,决云觉得,这只手触着很是温暖。 第5章 山雨欲来05(上) 院门外,云霞正帮着将决云放在马背上,裴极卿一瘸一拐的牵着马,带着他向平南侯府而去。决云从没有出过行宫,他望着大街两侧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双眸子清清亮亮,跟着转来转去。 突然,一个孩子摔倒在街上,哭闹着说腿断了,怎么都不肯起来,牵着孩子的娘亲买了串糖葫芦,孩子便飞快的爬了起来。周围人猛地一片哄笑,只有决云的心里顶不是滋味,他小心翼翼的抱着马背,情不自禁的咬紧下唇。 “吃吗?”裴极卿突然拽住缰绳,停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 决云看着那一炉子黑黢黢的东西,根本没想过它们可以吃,有点好奇的望向裴极卿。 “你没吃过?”裴极卿突然反应过来,决云大概从没出过行宫,他将马停下,掏钱买了两块红薯,抬手递去一个热乎乎的纸包,“尝尝!” 决云呆呆的接过来,将那个纸包打开,红薯被烤的表皮裂开,炭黑色的皮里露出丝丝橙红,看着十分诱人。 “这,可以吃?”决云皱眉伸手拈起一块,用烫到发红的手指送进自己嘴里,他本不想吃那土块一样的东西,只是之前那个凶巴巴的人正看着他,结果这东西又软又热,送到嘴里立刻化开,留下一阵甘甜。 决云突然觉得很美味,他立刻抬起小手,狠狠在红薯上咬了一大口,结果被烫了一下,忍不住像小狗一样吐出舌头,发出细细的呼吸声。 “好吃不?”裴极卿抬眼含笑看他,也跟着低眉咬了一口,“我小时候穷,能有几文钱吃块红薯就很开心。” 决云吸着气点头,将红薯吞进肚子里。 裴极卿望着决云,知道他一定在惦记着明妃,只是傅从谨贵为摄政王,却只能沿着“小皇子受伤”这一条线索找人,想必他对小皇子的事情知之甚少,并且完全没有把握。 这样看来,明妃只怕是凶多吉少。 裴极卿轻轻叹了口气,一块红薯就要讨得小皇子淡忘丧母之痛,这实在是不可能,只是现下情形,他俩都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这么凑合着活下去。 卖烤红薯的老板掩起炉灶,擦手笑道:“公子说笑,您这手比我家瓷碗都白,哪里像个过苦日子的人。” 裴极卿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决云转过脸,红薯也不想吃了,这个人果然是在骗他,他还是要卖了自己! 决云咬咬牙,提醒自己要小心,不要被好吃的拐骗! 两人又晃了一阵,便沿着角门进了平南侯府,裴极卿拉着决云进房,第一眼看到的果然还是萧挽笙,萧挽笙穿着朝服坐在小桌前,手里翻来覆去的玩着个白玉扳指。 “小容,啊不,裴七公子。”萧挽笙一看到裴极卿进门,立刻站起来拉他坐下,他瞅了决云一眼,问:“这就是你买来的小厮?脏兮兮的,走路也不利索,像什么样子。” 说完,他又瞪了眼决云,道:“小子,连个‘侯爷’都不会叫,哑巴了?” “他嗓子哭哑了。”裴极卿解释道:“戏班子里买来的,人家总是打他,我看着可怜,就买了回来。” “那你看着我,我不可怜吗?”萧挽笙松松朝服领口,一边动手解下沉重的发冠,哀叹道:“妈呦,摄政王和皇上,一个大主子一个小主子,真是要了我的命!” 萧挽笙将发冠放在桌上,扭头看了眼决云,问道:“这孩子,我怎么看着像个胡人?” “本就是胡人的戏班子,走街串巷,把小孩当猴耍。”裴极卿生怕萧挽笙盯着决云多看,急忙拉着决云转过屏风,将他放在自己床上,用眼神叮嘱他不许出去,决云不知何意,猛的被那双眼睛瞪了一眼,满脸委屈的抱着桌上的茶杯,也不敢再走动。 裴极卿将他放好,一瘸一拐从屏风后走出来,问道:“侯爷统帅重兵,有什么可烦的?” “你评评理。”萧挽笙皱眉,抬手将紧束着的发髻弄松,无奈道:“摄政王要我找那个不知死活的小皇子,我该从何处找?!” 听到这句话,决云的心都提了起来,手里的杯子骨碌碌打了个滚,他竖起耳朵,用尽三十分的精力去听外面的对话,生怕裴极卿卖了他。 屏风外,裴极卿忽然想到,萧挽笙是惯于吆五喝六的武将,平日里喊打喊杀,自然不会愿意去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找人,于是道:“侯爷既然不愿找人,何不告诉摄政王,小皇子已经出城了。” “出城?”萧挽笙摇摇头,“小皇子的侍卫死在城外,摄政王说,他定是为了引开我们,所以小皇子一定在京城中。” “那不见得。”裴极卿强作正色道:“小皇子只有一个侍卫,定不会舍他而去,我猜他们已经出城,侍卫将小皇子藏起来,打算杀掉追兵后与他会和,结果被你们杀死,小皇子小小年纪,在京城里无人接应,他又能去什么地方。” “哎呀!”萧挽笙拍了下大腿,想伸手去抓裴极卿,却被裴极卿不动声色的躲开,他抓抓后脑勺,笑道:“我就说,明妃都上吊死了,小皇子肯定要跑,怎么可能还在京城里!” “明妃死了?” 决云猛然呆滞,手中的茶杯落下来,在地上摔至四分五裂,发出极大的声响。 他望着地上的碎片,有些无助的伸手去拾,锋利碎片刺进他小小的手指间,割出一道清晰的血痕,决云眼神空洞,他望着自己沾满血迹的手,忽然想到那日浑身鲜血的连漠,想到雪夜之中母亲不断叮嘱的双唇 母亲死了,没有人会来找他,不能再哭了! 决云死死掐着自己的脸,咬牙憋气忍了许久,不断发出小兽般的低声呜咽。 “怎么回事?”萧挽笙站起来,一脚踢在屏风上,裴极卿心中一拧,皱眉低声道:“小孩子笨手笨脚的,侯爷别在意。” 他向着屏风望了一眼,轻声道:“侯爷可以去回禀摄政王,就说小皇子已经逃出京城,京城情势不定,摄政王定然不会让侯爷出城,侯爷便可歇息几日。” “其实摄政王也这么想过。”萧挽笙挠挠头,“只是他说什么,裴极卿与太上皇君臣情深,死的时候却很坦然,肯定有后招。” 裴极卿愣了一下,道:“人死如灯灭,哪儿知道身后事,摄政王只是为人太过多疑,你这样说,正好可以安他的心。” “也对。”萧挽笙笑笑,突然回头看了一眼,狐疑道:“我给摄政王当了多年的属下,尚且摸不透他的性子,你怎么就知道他会相信?” “没没什么。”裴极卿一怔,立刻道:“身居高位者固然多疑,比如侯爷,不也正在质疑我吗?” 第6章 山雨欲来05(下) “哦呦,我质疑你?”萧挽笙连忙摆手解释:“老子这一片心哦” “侯爷!”这时,侍从的大嗓门骤然响起,他敲了敲门框,接着道:“王爷,宫里晚上宴会,您不去准备一下?” “这就去。”萧挽笙站起来,皱眉道:“锤子,又要去宫里看人脸色,还有太上皇那个老不死。” “太上皇” “那我可走了。”萧挽笙站起来,有意无意的摸了把裴极卿抱着茶杯的手,裴极卿抬起头来,眼神一时惶然无措,居然有点我见犹怜的意思。 萧挽笙突然有点舍不得走了,他贴着裴极卿坐下,伸手将他拦在怀里,轻声道:“小容,你近日回心转意的有点快,本侯公务繁忙,倒是越发觉得对不起你” “侯爷?”裴极卿猛地抬头,茫然道:“新皇登基,真的杀了很多人吗,太上皇可是他的兄” “嘘——”萧挽笙只当是容鸾在担心自己的命途,于是轻声道:“太上皇活得好好的,你也别担心。” “侯爷!” “知道了!”萧挽笙推门出去,在侍卫头上砸了一下,骂道:“妈卖麻批,你叫魂嗦!” 乍一听太上皇这个称呼,裴极卿始终觉得有些陌生,自古太上皇,哪个不是被自己至亲逼着退位,明明是巴不得他早死,却一定要冠以万万人之上的名号,听着实在讽刺。 不过还好,裴极卿暗自松了口气,他还活着。 裴极卿回头,望着那扇单薄的屏风,这个孩子,应当是他维系生命的最后希望。 皇宫梅花酒宴,一队穿着鹅黄宫装的少女排队走过,将酒席上的残羹冷炙收拾干净,摄政王傅从谨坐在梅树下,镂花酒杯中蔷薇色的酒液里,映照出一轮圆月。 夜宴接近尾声,大臣宾客皆已辞席,只剩下小皇帝与傅从谨二人,作陪的萧挽笙坐在傅从谨身后,心不在焉的打了个哈欠。 “皇叔?”小皇帝拿起木夹,拈着两颗青梅放进渐渐温热的酒杯里,“他们走了,朕恰好和皇叔喝一杯,皇叔吩咐朕的事情,朕已经办好了。” 衣着精致的宦官碎步跑去,将小皇帝亲手温的酒送到傅从谨桌上,这位摄政王大约三十有余,他头戴银制雕龙发冠,乌发如墨,面容英挺无比,灰色鹤氅下隐约露出银线绣着龙纹的暗紫色衣裾,愈发贵不可言。 傅从谨微笑饮酒,道:“臣怎敢吩咐皇上。” 小皇帝不过十七岁,稚嫩的面孔上却隐隐透出些得意与阴狠,“太上皇今日脸色苍白,是因为知道了长公主和三皇子的死讯,朕今夜就将裴极卿府上抄出的、宫里所赐的物件都送去甘露殿太上皇那里,太上皇若是看了他亲赐给昔日宠臣的遗物,只怕还会动气” 听着小皇帝邀功一般讲怎么害自己的爹,傅从谨只是勉强笑道:“劳烦皇上了。” “不敢不敢。”小皇帝立马回答,“只是皇叔,听说裴极卿的尸骨已经被烧成灰了,不如直接将那脏东西拿进来,太上皇他” “啪”的一声,小皇帝的话还没说完,傅从谨就已经重重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轻声道:“太上皇,毕竟是皇上的生身父亲。” 这句话声音虽轻,小皇帝的脑门上却已沁出一层冷汗,自他和这个皇叔合作之后,名义上虽是皇帝,可傅从谨大权在握,摆明在挟天子以令诸侯,自己一举一动都要揣摩别人的意思,刚才傅从谨神色如此,真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岔子。 萧挽笙也被吓了一跳,酒醒了七分,他猛的坐直,煞有介事的看着傅从谨。 傅从谨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他将筷子重新拿起来,轻声道:“最近臣事务缠身,礼数有所不周,还望皇上见谅。” 小皇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傅从谨愁眉深锁的神态压了回去,看他如此心不在焉,小皇帝也不好多言,只能又开始思虑着如何关怀两句。 傅从谨仰脖,将杯中酒液饮尽,轻声道:“臣谢谢皇上的款待,只是最近杂事太多,臣想先回府歇息。” 说罢,他已经站起来,向着那天的黑衣侍卫望了一眼,折雨立刻会意,轻轻迎了过来。 小皇帝手攥成拳,心里还想再说什么,却也不好开口,只能遣人将傅从谨送出宫去,萧挽笙也跪地行礼,转身跟在傅从谨身后。 “主子。”折雨的声音轻轻传来,“皇上虽然有些沉不住气,但心狠手辣,只怕也不是池中之物,将来会” “这很正常,史上从没有跟摄政王关系好的皇帝。”傅从谨站在轿子前,语气似乎是在开玩笑,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他转头看看萧挽笙,问道:“侯爷今天喝得还高兴?托您办的事怎么样了?” “王爷您可不要折我寿了”萧挽笙见到傅从谨如此客气,急忙抬头接了一句,却发现傅从谨虽然温和浅笑,眼神中却蕴着无尽寒意,他咬咬牙,向前一步轻声道:“王爷,属下怀疑,小皇子根本不在京城里,连漠和明妃都死了,太上皇又半死不活,连漠若把个六七岁的孩子独自留在京城里,不是变相把他主子害死吗?” “你这么说,确有几分道理。”傅从谨微笑,萧挽笙也猛然松了口气,他抬手拍了拍萧挽笙肩膀,轻声道:“这几日是本王心急,倒是亏待你了。” “属下为王爷肝脑涂地!”萧挽笙松了口气,立刻表忠心:“王爷就是把我拆了纳鞋底,我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傅从谨不冷不热道:“不过近日,关于容公子的流言甚多,侯爷马上要娶刑部尚书的千金,那可是皇后娘娘的表妹,您把容公子放在府里,本王总觉得有些不妥。” “容鸾,只不过是,侯府的门客。”萧挽笙又冒着冷汗抬头:“属下一定会,待新夫人好。” 傅从谨笑道:“那好,侯爷回去休息吧。” 萧挽笙擦了把汗,瞬间如蒙大赦,立刻跪地行礼转身上轿。 傅从谨看着他离去,也自行走到轿旁,沉声道:“折雨,萧挽笙说的有道理,你去调一拨人出京找,本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过萧挽笙的兵马,还是要留在本王身边。” “还有。”傅从谨看着折雨,轻声耳语道:“小皇子的手上,可能会有天子剑,你要注意留意,但不能向别人提半个字。” 折雨哑然,进而轻声道:“主子何不告诉侯爷,侯爷不知道天子剑之事,只当自己是找个没有威胁的小孩,自然不肯上心。” “萧挽笙是什么人,你可了解?”傅从谨面无表情的看着折雨,折雨立刻低下头,一句话都不敢说。他沉默着将手递过去,傅从谨掀开轿帘,扶着他上了轿子。 折雨掩好轿帘,轻声道:“东西,在轿子里。” 傅从谨点头,伸手将厚重轿帘放下,四下终于无人,他有些疲累的低下头,轻轻提起地上一个被黑缎子包着的包裹,将它放在自己膝上。 轿子摇摇晃晃前行,恰好路过一个门上贴着封条的破落府邸,傅从谨有些出神的将包裹打开,露出一个青灰色的罐子。 “爱卿。” 傅从谨呆滞片刻,竟然吐出了这样两个字。 第7章 山雨欲来06 夜深人静,窗外又簌簌飘起小雪,连油纸灯笼都慢慢浸湿,裴极卿一瘸一拐的提来热水,艰难的倒进木盆。 他将洗头发用的香药洒进木盆,托着决云的头,将他已经脏到打结的头发一点点用水梳开,决云没有说话,依旧呆呆的望着地面,他的手已经被上好药,一层层的包成个粽子。 “要是疼,就言语一声。”裴极卿笑着拍了拍他,“萧挽笙说的不错,你确实是脏兮兮的,得好好洗洗。” 梳子不时碰到打结的发线,决云始终一言不发,任由裴极卿一盆盆换水,最后将自己全身都擦洗干净。 裴极卿避开他的伤腿,为他找了套略大的衣服换上,那衣服虽然是粗布做的,却也十分温暖干净,决云转过身来,已然变成个干净可爱的孩子,他散着头发,空气中散发着皂荚独特的香气,裴极卿将毛巾盖在他脑袋上揉揉,又从桌上端起一碗热乎乎的汤面。 裴极卿将面条夹断,拿勺子连面带汤舀出一勺放在决云嘴边,笑道:“我跟你说,这里的人都看不起我,我可是看着别人脸色搞到一碗面,你赏脸吃一口?” 决云低下头,小小的吞了一口面汤,他望着裴极卿温和的笑脸,有些厌恶的别过头去,喃喃道:“我娘死了。” “这面放的太烂了。”裴极卿将勺子放进自己嘴里,边吃边说:“不过味道还可以,你现在是我买回来的小厮,有东西吃不错了,别挑挑拣拣的。” “我说娘死了!没人会来找我了!”决云望着面汤,十分艰难的揉着眼睛,想把眼泪全都憋回去,口中断断续续哽咽道:“你可以出卖我了!已经没有人会管我了” “出卖你?”裴极卿扭头放下面碗,冷笑道:“别觉得自己很金贵,出卖你,我能拿几个钱?” 他见决云不说话,接着道:“我从来不做亏本生意,我把你养大,就是为了让你给我钱,让我当大官,现在把你卖了,还为时过早。” 决云呆了一下,他虽然不喜欢这个人,但他突然发现,至少自己还是有用的,这个人目前还不会出卖他。 决云扳着手指,小心翼翼的试探道:“你要是不出卖我,我以后,就让你当大官,享福。” 裴极卿问:“你现在多大了?” “我”决云以为裴极卿在质疑他,索性给自己加了五岁,“我今年,十二。” “好!”裴极卿拍拍他的肩膀,笑着伸出一只手指,“我们拉钩,六年之后你就十八了,到时候让我当大官,怎么样?” 决云望着他,不知道该不该接下这个承诺,但六年的时间还很长,反正等到自己长大,有能力跑出这个京城,肯定也就不用再见他了。 于是他伸出沾着泪水的小手指,挂在裴极卿的手指上。 裴极卿感觉到那只手指上的泪水,于是刻薄笑道:“这面可不能浪费,你不吃,我去放点辣椒吃。” 说完,裴极卿便端起面碗走了出去,他轻手轻脚的坐在屏风外的小桌上,屏风后,小孩断断续续的、带着奶音的哭声果然轻轻传来,裴极卿想,明妃大概是个要强的女子,从不让自己的孩子流一滴眼泪,如今四下无人,这孩子才终于畅快的哭了出来。 裴极卿仰起头,胡乱将那碗泡软的面塞进嘴里,一直将最后一口面汤喝光,他抬手抹抹眼睛,双眼却一片干涸,完全流不出眼泪。 窗外突然灯火通明,似乎是萧挽笙回来了,下人们收拾了一阵,整个平南侯府也归于平静,裴极卿吹息灯烛,转过屏风走近床前,决云似乎哭累了,他抱着湿漉漉的被子,安静的缩在床角,皱着眉头闭上眼睛,小胸脯一起一落,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裴极卿提起被子,缩手缩脚的躺在他身旁,皱眉往里面望了一眼,仰脸闭上了眼睛。 “娘——” 突然,一个冰凉的东西猛的拍在他的胸口,裴极卿吓的转过身去,发现决云竟然也转了过来,将一只手扣在他身上,他嘴里模糊不清的呓语着,额头也冒了许多冷汗。 裴极卿捂捂那只冰凉的小手,把他轻轻推开,决云又飞起一脚,一下子压在裴极卿受伤的腿上。 裴极卿倒吸一口凉气,却也推不开他,只能任由这家伙缠在自己身上,他叹了口气,扭头望着决云边哭边睡的花脸,决云缓缓靠近,最终将小脸贴在裴极卿胸口,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裴极卿终于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将决云拢在怀里。 看着他粘人的样子,仿佛不再是那个张牙舞爪的小狼,而是个狗崽。 深夜子时,几乎能将人脸刮破的东风吹进小屋,裴极卿好不容易睡着,突然又听到了敲门的声音,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边不再是侯府暴发户一般的摆设,而是一间柴房。 “裴七!天杀的小兔崽子!”裴极卿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男人哑着嗓子大吼,索性一脚踢开了马棚的柴门,他顺手抄起了墙角的马鞭,狠狠的往裴极卿腿上抽了一下,骂道:“赔钱货!谁让你用那脏手乱摸的,你以为你是谁啊?!” 裴极卿又冷又疼,猛然被这一鞭打在腿弯处,控制不住的跪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生着冻疮和脓血,脏兮兮的,似乎比现在小了许多。 他隐约记得,十二三岁的他正在太子府里当下人,有人为太子送了匹纯白的小马,那时他正在马棚外担水,看到小马美得像铺子里卖的白瓷摆件一样,就忍不住摸了一下。 裴极卿一惊,推开那人冲进院中,一切都与他的记忆相符合,他住在太子府后院的柴房,隔着院墙,还能听到京城街道上达官显贵来往不绝的车马声。 “你这小贱货,居然敢推老子!”那男人似乎是府里以前的管事,他伸手揪住裴极卿的耳朵,将他拖到了院子里,骂道:“你这贱手值几个钱,剁下来都没这马半根毛贵!” 那男人像死了全家一样生气,他边骂边抄着马鞭,直接抽在裴极卿早就破烂不堪的棉衣上,乌黑的烂棉絮顺着棉衣掉出来,粗粝的马鞭接触皮肉,挂下一道鲜血。 小雪簌簌落在他暴露的伤口上,裴极卿疼的忍不住抽动,他呆在原地,已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崔管事,你在干嘛?” 寒冬腊月的风雪中,一个身穿白衣的青年突然走进院门,他大约十六七岁,个子比同龄人要高,正穿着一袭厚厚的斗篷,一张清俊的脸裹在斗篷上的狐毛里,整个人雪白剔透,如同画中走出的神仙公子。 而裴极卿不仅衣服破了,他仅有一条的棉裤子很短,露出一节细到惊心的脚踝,几乎被冻至灰白。 “呦,五爷,您怎么一个人来了!”那管家笑着迎上来,挡在裴极卿与少年之间,谄媚道:“这小贱货要碰马,奴才知道,这是您和太子养的,奴才怎敢让他碰呢!” “本王来看‘雪云’,皇兄可在家?”五爷伸手,摸了摸那匹白色小马的鬃毛,扭头道:“这马的确漂亮,他好奇罢了,何必打这么狠。” “哎呦,下贱人,不打他记不住” “那你也不必”五爷话说一半,突然停了下来,他有点晃神的盯着眼前惊惧的面孔,进而回神道:“你叫什么名字?” 崔管事见裴极卿不言语,忙道:“裴七。” “裴七?这算什么名字。”五爷低头解下自己的兔毛斗篷,猛地塞进裴极卿手里,“你不用在这马棚干了,本王跟皇兄回禀,叫你做侍卫。” “啊?”崔管事瞳孔放大,连忙推了裴极卿一把,“快谢谢五爷的大恩。” 裴极卿抱着那件衣服,甚至能感受到衣服上温暖的体温,他抬起头,喃喃道:“五爷?” “对。”这位五爷颔首,指着白马微笑道:“这马是皇兄的,你若喜欢白马,本王再去寻一匹送你。” 裴极卿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刹那间画面一转,他面前稚嫩的五王爷已变成了摄政王傅从谨,他提着一个斟满鹤顶红的翠玉酒壶,从高处俯视着湿冷天牢中满身伤痕的自己。 那时裴极卿三十二岁,他从太子府最卑微的奴仆,一路前行到文渊阁大学士,却又将要死在这深深的天牢里。 “裴大人。”傅从谨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温柔和煦的微笑,眼神中却带着几丝真挚的嘲弄,“现在你明白了?无论爬的再高,你不过是个奴才,不论你多忠心,他都会第一个牺牲你。” 说罢,他将自己精致的佩剑掷在地上,又扬了扬手中的雕花酒壶,轻声道:“裴爱卿,你选一样吧。” 风急急吹过,带落了桌上烛台滚落在地,发出一阵响动,裴极卿猛然惊醒,暖阁的小窗被风吹开,烈风夹着小雪传堂而过,而决云的身体正压在他的伤腿上。 他急忙跑下床,拿起桌前的半面铜镜照了照,看到上面出现的依旧是容鸾的脸,才微微的舒了口气。 还好,刚才那只是场梦。 佩剑? 裴极卿心里一紧,突然点亮了桌上的烛台。 第8章 山雨欲来07 裴极卿将小窗关好,站在屏风外呆了一阵,决云动了一下,伸出小手揉揉眼睛,似乎将醒未醒,裴极卿上前连忙拍拍他的肩膀,小孩呼噜着翻了个身,继续睡了过去。 裴极卿端起烛台,看到决云的眼睛已高高肿起,但小脸已恢复了平静的神色,不再像昨晚那般让人揪心,他做了半夜的噩梦,现在看来,大概是真的睡熟了。 于是他将决云的被角掖好,随手套了件素色衣服,用木簪将头发挽在头顶,铜镜前,裴极卿突然笑笑,这位容公子跟他长的还有些像,只是容公子比他瘦,眼角还带了颗泪痣。 裴极卿从衣兜里找了些钱,便又从之前的角门钻了出去,瞪了眼门口执夜的家丁,吩咐道:“别跟侯爷说我出去过了,听到没?” “是。”那家丁似乎有些看不惯他吆五喝六的样子,心里想,“寻死觅活又不去死,等侯府夫人娶回来,一定灭了你这个妖精。” 裴极卿七拐八拐,又摸到了之前云霞在的院子里,他敲了几下门,见无人应答,便直接推门走了进去,云霞似乎刚刚回来,她穿着一袭红裙,胸口开的极低,正对着镜子擦去脸上的胭脂,她扭头看到裴极卿一瘸一拐的扶着门,脸上一片惨白,忙站起来扶了一把。 “呦,容公子,大半夜的,你这是怎么了?”云霞右手托着头发,问:“不会是侯爷?” “放屁。”裴极卿抬头,“侯爷才没有雅兴压瘸子,我就是没睡好。” 云霞披上外衣,问:“怎么了?” “那傻孩子做噩梦,腿一晚上放在我的腿上。”裴极卿苦笑,“养个娃娃,真是太不容易了,本来以为晚上能把他赶到地上,结果还得抱着睡。” “你睡地上,也不能叫他睡!”云霞想着决云一张可爱的小脸,美美笑道:“你今天走的时候,给小云子拿些我做的红烧肉!” “小云子?”裴极卿一脸恶寒的回头,“怎么?叫得如此亲热?” 云霞摘下耳环,笑道:“因为他长得好看呀。” “他好看?”裴极卿诧异的问:“那我就不好看?” “娘炮!也就男人觉得你好看。”云霞托着下巴,居然像个怀春的小姑娘一样笑笑,“我告诉你,像他们胡人,你别看小时候白白瘦瘦,长大后反而能长大个子,高鼻深目,比我们中原人要俊好多!” “行了行了。”裴极卿推开她,直接将门掩上,他伸手打开云霞床下的暗格,将之前藏着的那把剑取出来。 那日来去匆匆,他也没有细细观察,只觉得这剑精美异常,大概是明妃留给孩子的遗物,如今他才发现,这把剑远不止那样简单,它完全是中原的工艺,而且锋利异常,上面镂刻着恢弘大气的龙纹,纹路顺畅,雕工精细,其用心程度完全不亚于传国玉玺。 而且在剑锋处,还镶嵌着一块青灰色的古玉,古玉表面及其光滑,在悠悠烛光下散发出来回流转的潋滟光芒。 “哎,你要干嘛?!” 裴极卿突然抬手,将云霞的枣红色银丝床帐放下,日光被完全遮挡,古玉仍然散发着粲然润泽的光亮,那居然是一块夜明珠。 “哇,这是夜明珠啊”云霞纵使生活奢靡,也不曾见过这么大颗的夜明珠,她看着裴极卿一言不发,只呆呆盯着那把剑,忍不住伸出手去。 “别碰。”裴极卿猛然抬手,将云霞挡在剑外,迅速将古剑收回剑鞘。 “老娘还不稀得碰!”云霞收回手,骂道:“还不是你死乞白赖放老娘这儿!” 裴极卿深吸一口气,突然隐隐约约回忆起些旧事,那时他十几岁,当时还是太子的太上皇傅从龄进宫请安,回府时便抱了个雕花箱子,还将它藏进了太子府的密室,放在众多藏品的主位上,在它面前,还摆着一个纯金的兽头香炉。 “你记得。”傅从龄转过头,嘱咐道:“每日来密室换香供奉,不可叫别人看到。” “主子。”裴极卿站在旁边,好奇道:“这是什么东西?” “你想看?也好,让你长长见识。”傅从龄笑笑,伸手将雕花箱子打开,露出一柄青灰色古剑,悠悠烛火之下,古剑散发出流转变换的光滑,裴极卿在太子府长大,还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武器,他下意识想去碰一下,傅从龄抬手,猛的将箱子关上。 裴极卿意识到自己失礼,连忙跪地请罪,傅从龄抬手示意他起来,脸上却没有往日的温和,他严肃的看着裴极卿,沉声道:“此乃天子剑。” “天子剑?” 裴极卿终于明白,为什么傅从谨一定要动用萧挽笙去找这么一个没名没分的异族皇子,原来皇上登基不仅名不正言不顺,而且手中没有天子剑。 小皇子年幼无知,自然不足为惧,只是天下拥兵自重者层出不穷,天子剑若在小皇子手里,那么谁得到小皇子,便是得到一个名正言顺的出师之名,摄政王也会从“清君侧”的功臣,变成逼退皇兄的反王。 这件事将会如尖刺般永远梗在傅从谨的咽喉,让他这个摄政王寝食难安。 裴极卿猛的从床上站起,掏出那封以血写就的书信,之前在侯府中,要时刻提防着萧挽笙,所以一直未看,所以此时才想着拿出来。 血书大概是明妃亲笔所写,许是她认识的汉字太少,写的有些断断续续,但内容却简单明了,上面只写了十二个歪歪扭扭的血字:“夏承希将军,看顾我儿,敏月拜。” “敏月”大概是明妃的名字,“看顾我儿”的意思也很明白,这位“夏承希将军”裴极卿也知道。可夏承希乃是大周骠骑将军、宣平侯唐唯的母舅,正儿八经的公卿贵族,裴极卿始终不明白,他怎么可能认识塞外而来的明妃,更何况,对于这次“清君侧”,他虽没明确支持摄政王,但也没明确反对,明妃怎么会想到向他托孤。 裴极卿望着天子剑,脑中的无数念头一闪而过,他原先救小皇子,不过是为了给太上皇留条血脉,可现如今他才知道,太上皇将天子佩剑留给小皇子,那小皇子就是真命天子,无论他是否异族出身,终究是名正言顺的皇帝。 因为这一把利刃,就是太上皇的遗旨。 突然有侍女扣门,云霞抬手,示意她不要进来,裴极卿猛然转身,用布将宝剑层层包起来,又将布包绑在自己身上,他拍拍云霞的肩膀,轻声道:“借一下你天香楼的马车。” 裴极卿独自赶了辆马车,沿着阳春坊一路南行,阳春坊贴近城郊,越向南走便越靠近城门,灯红酒绿逐渐变作残砖碎瓦,人烟渐渐稀少,最终宽阔的大路也变成荒芜的土路,裴极卿将马车挂在棵歪脖树上,小心翼翼从车上跳了下来。 云霞固然仗义,但她终究是风月中人,所接触的客人又皆是高官,人来人往,难保天子剑会被人看到,不如将它换个地方封存,等到决云能离开京城时,再来将它带走。 而京城之中,裴极卿唯一能想到的地方,便是这个无人愿意靠近的小山丘——乱葬岗。 初春的夜晚清寒刻骨,高耸入云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杈,像一只只朝天乞讨的骷髅手,裴极卿在枯树林中找到一个矮矮的坟包,伸手拂去一块权当墓碑用的木牌上单薄的浮土,轻轻唤了一声“姐”。 他从有记忆以来便是孤儿,这个姐姐叫阿芙,算是当年太子府中唯一愿意对他好的人,可她在十七岁时便得了痨病,少年早死,尸体也被人烧掉,草草埋在了乱葬岗的深处。 裴极卿将木牌下的封土挖开,露出一个不大的“墓室”,他将阿芙的骨灰取出来,把身后布包取下,小心翼翼的放进去。 骨灰罐被拿起的瞬间,一片花瓣倏然飘落,裴极卿吓得后退一步,险些将骨灰罐扔在地上,他迟疑片刻,伸手拈起那片花瓣,花瓣潮湿柔软,看来刚刚摘下不久。 裴极卿抬头,他这才发现,原来在附近的一座新坟上,居然放着一簇粉色的牡丹。 牡丹乃是价值不菲的国色名花,乱葬岗埋的都是没有亲眷的孤寡之人,平日里无人肯来,更不用说带着如此名贵的鲜花,没想到这卑微之人,还会有人记挂。 裴极卿有些羡慕的望了眼那座新坟,低头将东西掩埋好,便准备离开,此时,忽然传来人与马相杂的脚步声,裴极卿连忙转身,一瘸一拐的向树林深处走去。 然而来到荒山乱葬岗的却不是风尘仆仆的过路人,那是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他面容英挺,长发用一只旧木簪束于头顶,身着一袭质地上乘的素缎衣袍,他低眉垂目,拍了拍身后白马的鬃毛,双眸温和澄澈。 有这样的一双眼睛,不论他穿着怎样朴素的衣衫,都会让人觉得,这是一位微服私访的世家贵族。 裴极卿的脚步突然停下,他藏在树林里,远远凝望着那个人。 人生的好看有很多种,譬如容鸾,但他明明是世家公子,却总给人一种无端的风情;可眼前这个人不同,他的好看,竟然让人觉得,这是个带着仙骨的人。 裴极卿永远认得那张面孔,他的眸光永远温和诚恳,却杀了自己的侄子和嫂子,又将兄长逼入绝境。 傅从谨。 堂堂摄政王,万人之上,居然不带一个侍卫,在深夜凌晨的交替之时,独自来到了乱葬岗。 第9章 山雨欲来08 裴极卿从枯树杈的空隙间望去,傅从谨的脚步开始渐渐变慢,他停在那个放着牡丹花的坟堆面前,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来。 这个坟堆距离阿芙的墓不远,除了那些耀眼的牡丹外,它定是被人精心修缮过,甚至还摆了只小巧的香炉,在乱葬岗那些无人照管的杂乱坟堆中显得格外干净。 傅从谨半跪在地上挖了几下,动手掀开泥土下一块青石板,石板下露出一个狭小的“墓室”,他将黑色的包裹打开,里面包着的,居然是一个青灰色的骨灰罐,。 他望着惨白的墓碑,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似是有些留恋的拂过那只骨灰罐。 裴极卿一怔,他虽然知道傅从谨会武功,听觉和感觉都敏于常人,但他心里实在好奇的紧,便还是贴着树干缓缓挪动,眯着眼睛尽量看去,但他始终看不清墓碑上的字,仿佛那墓碑上根本没有字一样。 白马猛的抬起两只蹄子,冲着傅从谨摇头摆尾,裴极卿一惊,猛地栽进树丛里。 “雪玉,安静。” 傅从谨扭头看了眼白马,白马便低了头,他向着裴极卿的方向微微一笑,“我的马警觉,公子没摔疼吧。” 裴极卿这才注意到,傅从谨的身上带了些酒气,他虽有武功在身,但喝了足量的酒,五感也会变差,大抵是这样,才一直没发觉自己在附近。 可如今已被发现,裴极卿只得怯怯的走出来,他干笑着摸了下马背,轻声道:“大人的这匹马,很是漂亮。” 雪玉扭过头,用两只硕大的马眼瞪着他,鼻孔不断出气,尾巴也不安的摆来摆去,裴极卿抬头看了眼马背,上面被他摸过的地方,赫然出现只黑手印。 裴极卿不安的退了两步,低头瞅瞅自己因为放剑而沾满泥土的手,怯怯道:“真对不住,把大人的马弄脏了” 他话音未落,傅从谨却有些怔怔的抬起头,眼睛里出现让人无法琢磨的神情。 裴极卿也不知道哪里出问题,他有意回避着傅从谨的目光,急忙从衣襟里取出手帕,想把马背上的污渍擦掉,雪玉二次受惊,却碍于主人的命令,只是侧着身子退了两步,将尾巴甩来甩去。 裴极卿瞟了一眼这匹狗一样的马,咧嘴笑笑,表示自己诚意之至。 “没关系,公子不必管它。”傅从谨很快回神,向着他身上打量几眼,轻声道:“公子怎么知道,我是位‘大人’?” 裴极卿干笑道:“因为我是个小人,所以其他人都是大人。” “我看公子眼熟。”傅从谨转过身来,为裴极卿让出一块干净的青石,“之前,我是不是见过公子一面,您是容公子?公子怎么会在此处。” “我?我在阳春坊喝了点酒,所以出来走走,一不小心就到了这坟堆子附近。”裴极卿装作喝醉,惊讶跪地道:“是草民没有认出王爷,还弄脏了王爷的马,真是该死。” 傅从谨看着他,温和的目光中闪出一丝惊惧,他呆了片刻,伸手将裴极卿拉起来,带着些酒气断断续续道:“公子也喜欢这马?” “啊?”裴极卿愣了一下,干笑道:“王爷的马雪白漂亮,草民自然喜欢。” “这匹马跟我多年不能相赠。”傅从谨缓缓抚摸雪玉的鬃毛,轻声道:“你若喜欢白马,本王再去寻一匹送你。” 裴极卿实在不知傅从谨卖什么关子,只能顺着他点了点头,他低眉望了眼空白墓碑,问道:“王爷,天寒地冻,您来这儿做什么?” “本王来探访位故人。”傅从谨半跪下去,将骨灰罐放进墓室,“京城有传言,说容公子自尽不成,反而像变了一个人。” “京城中的谣言大抵比王爷此刻说的,要难听许多。”裴极卿笑着摇头,轻声道:“可是人总得活着吧。” 傅从谨愣了一下,抬头望着裴极卿的面孔,却又像自嘲般笑笑,进而温言道:“公子说的有道理。” 乱葬岗突然起风,裴极卿本就害怕,此刻更是觉得寒风刺骨,他本不想久留,也根本不关心傅从谨这种城府极深的人会有什么值得大半夜独自探访的故人,既然和小皇子无关,自然是离开为妙。 于是,他拱手道:“草民偷跑出来喝酒,此刻若不回去,侯爷又要打断我一条腿,到时候草民就无腿可走了,天寒露重,王爷也早些回去吧。” “能探故人的机会不多。”傅从谨指指空白墓碑,微笑道:“本王再待一阵。” “也是,那草民就”裴极卿垂下眉睫,突然不要脸道:“王爷先前说要赏我一匹白马,此话可当真?” 傅从谨回头道:“自然。” “王爷日理万机,但王府院墙极高,草民这等人怎么进的去。”裴极卿面上镇定,心里已是抖成一团,“王爷,要给我留个信物。” “好吧。”傅从谨笑笑,从自己身上取下个坠子递过去,“你得空带它来王府,本王送你匹白马。” 裴极卿喜滋滋接过,轻声道:“那我就收下了。” 他本不在意什么白马不白马,只是傅从谨既然醉里开口,自己便也装醉的向他讨要个信物,此刻京城封锁,自己若想带着小皇子出京,手上拿着摄政王的信物,自然要比两手空空放心的多。 裴极卿走后,雪玉也甩着四只蹄子蹭过来,它抖抖尾巴,似乎在催促傅从谨回去。 “你说人总得活着,活着,才不知道以后能发生什么事。”傅从谨缓缓起身,摸了摸雪玉雪白皮毛上已看不真切的污渍,有点魔怔的轻声道:“这是进贡的两匹名马,一匹雪云一匹雪玉,所以本王不能送你,你若是喜欢白马,本王再去寻一匹。” 天色刚刚发白,不知为何,平南侯府中已经吵闹起来,似乎在有人往里面搬东西,决云的小手紧紧抱着被子,他翻了个身,头一下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决云摸着脑袋,迷迷糊糊地伸出小手向四下探去,发现自己身边已是空无一人,他急忙从床上跳下来,趔趄着穿过屏风,却发现厅里也没有人。 那个坏蛋裴叔叔呢? 决云推开门,庭院中站着两个洒扫的小厮,他们看了决云一眼,又瞅了瞅那间屋子,脸上挂了一个奇怪的笑容。 “我问你!”决云伸手指着小厮,“那个,裴叔叔呢?” “什么裴叔叔?”小厮不耐烦的抬头,瞪眼道:“你是什么人?这么跟我们说话。” 决云摇摇头,稍微放轻声音,道:“你好,就是住在这里的那个男的,他去哪儿了?” “男的?你说容公子啊。”小厮放下扫把,似乎明白了决云问的是谁,他歪嘴笑道:“你说,他是个男的?他可不是。” “怎么可能啊!”决云急的瞪大眼睛,一瘸一拐的走到小厮旁边,“他难道不是个男的吗?” “他不是个男的,他是个妖怪。”小厮轻声凑在决云耳畔,“他是菊花成精,给侯爷当男宠的,怎么还算个男人?” “妖怪?!”决云抬头道:“什么是男宠?” “男宠都不知道?”那小厮猥琐的看看手中的扫把,轻声道:“就是陪男人睡觉的。” 决云听不懂他这明里暗里的污言秽语,心里面却是特别着急,裴极卿要是妖怪,娘亲的遗物岂不是被妖怪霸占了,怎么可能要回来。 小厮见他一脸惊慌,疑惑道:“你个阳春坊里买出来的小孩,怎么连这都听不懂?” “你说什么?”裴极卿的声音突然从几人身后传来,“这位小哥,院子很干净是不是?” 那小厮回头,冒着虚汗退到一边。 “这么小的孩子,都能当着面胡说,一点不积德!”裴极卿瞪了那小厮一眼,又将决云拖回自己房里,恶狠狠道:“谁教你跑出来的。” 决云还在想着刚才的新词,于是道:“那你陪我睡觉,应该算我的男宠呀。” 裴极卿气急败坏的看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小脑袋瓜里,一天天想着什么东西。” 突然间,“嗡——”的一声在空气中响起。 “行了,小少爷。”裴极卿无奈的坐下来,将一包东西放在桌上,点点桌面道:“刚去给你买了早饭,你先吃着,我去煎药。” 决云看了看,桌上果然放着一包热乎乎的糕点,他将包着的油纸打开,取出一块热气腾腾的金黄色发糕,小心翼翼的掰了一块下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小米发糕粘腻温和,决云昨夜伤心惊惧又没吃东西,此刻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便将那整块发糕都塞进嘴里。 “我又不和你抢,先喝点水。”裴极卿为他倒了杯水,伸手拍了拍他脑袋上的炸毛,问:“怎么回事?牙也不刷,头发也不梳?” 决云摸着自己的头发,似乎想到了什么,小脸又阴沉下来,握着发糕的手也缓缓垂下,裴极卿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梳子,将他的头发慢慢拢起来。 “你娘希望你好好活着。”裴极卿为他簪好头发,重新把吃的塞进他嘴里,“每天想她一个时辰,其他时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娘为你会高兴的。” 决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裴极卿,指了指桌上的发糕,小声道:“你也吃。” “我先去煎药。”裴极卿从小柜中取出买好的药材,提着它向小厨房走去。 小厨房烟雾缭绕,侍女小厮虽然暗地里看不起他,但面上还是十分客气,裴极卿煎好了药,还取了一罐蜜饯,便小心翼翼的端着药罐回去。 侯府里人来人往,裴极卿打听几句,似乎都在为了萧挽笙的新婚准备,他这位新婚妻子叫作林妍,是刑部尚书林辰的幼女。 裴极卿想,决云的伤虽重,但毕竟没伤到骨头,今日看着明显好了许多;先不用提萧挽笙,就是那个位高权重的新夫人将要过门,他们的确不好再住下去。 裴极卿突然想到了那封信,他将药放在桌上,决云双颊鼓鼓,有些嫌恶的看了那碗黑黢黢的汤药,转过身继续吃。 裴极卿将他扳过来,问:“你知道‘夏承希’这个人吗?” “没听说过。” 决云抱着发糕摇头,就像一只小松鼠。 裴极卿有些惊讶,明妃的信拢共十二字,“夏承希”就占了四分之一,决云怎会没有任何印象。 他呆了一阵,不可置信道:“小云子,你不会,不认识字吧” “我认识,只不过认识不多罢了,我娘学了几个,便教我一些。”决云抬起小脸,露出一只雪白的小虎牙,“我娘说,男子汉要上阵杀敌,读书算什么本事?” 裴极卿:“” 第10章 山雨欲来09 裴极卿正埋头在他们住的小屋里翻东西,决云吃完发糕,怪听话的皱着眉头给自己灌药,太医开的口服药甚好,他的腿伤又不像裴极卿那样伤到骨头,因此很快便有所好转,如今已可以勉强自由活动,不跑不跳,倒也看不出受重伤的样子。 “我喝完啦!”决云扬着空碗,向着裴极卿不停挥手,“这药臭死了!我要吃糖!” “行行行。”裴极卿走过来,将手里攥着的蜜饯罐子放在桌上,决云含了一颗梅子在嘴里,嘟嘟囔囔道:“你手里拿了什么东西?” “书。” 裴极卿想到,明妃是胡人,本身认识的字就不多,她和小皇子常年住在无人照管的行宫,朝堂中根本没几人知道他们的存在,更不用说读书识字了,这么一想,决云认识的字不多,倒是也很正常。 于是裴极卿开始翻查屋里的东西,想找出本书来给小皇子开蒙,别的皇子到了十一二岁时,别说读书认字,就是写文作诗也该不在话下。只是萧挽笙也不爱看书,他在这房里晃了好久,居然只在供奉的香台上找到本佛经。 “没想到,萧挽笙还信这个。”裴极卿将佛经放在桌上,干笑道:“拿佛经来认字的人,除了和尚,大概也就是你了。” “我不要看书!”决云晃晃脑袋,一瘸一拐的跳下座位,手里还抱着那罐蜜饯,“我娘说,我不用学这些!” “你怎么不学学你父亲?”裴极卿将书扔在桌上,敲着桌子严肃道:“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随便抽一个字儿就能作诗!” “他是他,我是我!”决云鼓着小脸,“我从生下来,他就没看过我一天,我巴不得一辈子看不到他!凭什么学他!” “你!”裴极卿此刻被他气到说不出话,太上皇虽把小皇子扔在行宫,的确一天都没去看过,可这都是权宜之计,明妃是异国妃子,若是被辽国知道此人生下皇子,又会是一场风波,况且若非太上皇从未照看过小皇子,决云又怎么可能活着跑出行宫。 裴极卿听到那句“巴不得一辈子看不到他”,心里仿佛堵了块棱角锋利的石头,他颤抖着端起茶杯,又叹着气放下,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动声色的失望。 决云看到裴极卿不言不语的坐在自己对面,又有些小心翼翼的走过去,轻声道:“裴叔叔,你生气啦?” 裴极卿猛地抬头,心口的石头硬生生被这一声“叔叔”叫的骤然化开,他看着那张小脸,摇头叹了口气。 也罢,决云又不懂这些,毕竟他从小跟着母亲长大,现在也才七八岁,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当然没有什么好印象。 裴极卿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凳子,示意决云坐下,进而轻声道:“决云,如果你娘在,肯定也高兴看到你认识字,以前不过是没有机会,而且你每天吃的喝的都是我拿来的,你不得听我的话?” 决云低着头,恶狠狠咬着蜜饯,最后只能极不情愿的点头道:“那你教我吧。” 裴极卿将笔墨纸砚铺在桌上,扶着决云坐下来,将毛笔塞进他的小手里,自己取了根簪子握着,比划着道:“你像我这样拿,手要空,假装自己握着颗鸡蛋。” 决云歪着头看他,将毛笔握在手里,裴极卿望着他的后脑,将手中簪子放下,伸手猛地揪了一下笔杆,毛笔依然被决云牢牢握在手里,他回过头,皱眉道:“不是叫我写字吗?” 裴极卿有些惊喜,看着决云怎么都很可爱,没想到小皇子第一次识字,握笔却十分有力。 决云被他笑得有些发毛,抬手在他眼前挥了几下,裴极卿轻声道:“好好写,我给你买冰糖葫芦吃。” 听到吃,决云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他虽然不知道什么葫芦,却听到了“糖”这个字,于是他望着裴极卿问:“什么是‘冰糖葫芦’?” “就是” 裴极卿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握着决云的手,将毛笔尖沾了些墨汁,在纸上画了四个圆圈,然后画了一条竖线,将它们连在一起。 决云不喜欢写字,看着裴极卿画画却很认真,他歪着小脑袋问:“这是什么葫芦?” “恩,里面酸,外面甜。”裴极卿将紧握的手松开,把佛经翻开几页,指着其中的一个字道:“我先教你几个字,这个字,念‘天’。” “这个我认识!”决云道:“你别小看我,我还是认识很多字。” “哦?”裴极卿笑着摸摸他的后脑,轻声道:“那你认得什么字,写出来我看看。” 决云低下头,却没写什么“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而是提笔写了一个“珏”字,又写了一个“月”字。 决云颤颤巍巍的握着笔,刚才还勉强高兴的小脸又皱了起来,他指着纸上的字,轻声道:“这是我的名字,还有我娘” 裴极卿望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叹口气道:“那你学着写个我的名字吧。” “裴七?”决云扭头问:“我知道七怎么写,可是不会写裴。” “非衣裴。”裴极卿伸手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裴”字,房间内温暖干燥,决云还没来得及将字学着描摹在纸上,水痕就已慢慢消失。 决云扭头,将笔塞进他手里,道:“你写在纸上。” 裴极卿提笔,写了一个锋芒毕露的“裴”字,他不甚满意的皱皱眉头,接着又压着笔锋写了一个,将字的笔画变得钝了些,却也脱不开原来的筋骨,他望着那两个带着瘦金风骨的“裴”字,慢慢将笔放下来,轻声道:“罢了,改日去找个书院教你。” “为什么?”决云转头问:“难道你写错了?” “因为我写的不好看,你学了不好。”裴极卿匆匆回答,将桌上的纸揉作一团,顺手扔进火堆里,“走吧,去买冰糖葫芦。” 裴极卿说着便站起来,准备从抽屉里翻找些碎银,这时,杂乱的交谈声夹杂着脚步声突然传来,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远远道:“这个院子是什么?” 刚刚那个小厮的声音突然响起:“这儿” “这儿没住人。”一个低沉严肃的男声快速接上,“林,公子,我们回去吧。” “你骗人!”林公子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儿没人住,怎么还点着灯。” 裴极卿拉开一条窗缝,透过窄小的缝隙看着外面站着的两个人,他们一个身材修长,面容锋利,穿着一件贴身黑麒麟袍,腰间还挎着把乌黑长剑,而那个刚刚说话的林公子却有些丰满,他穿着水绿色交领长衫,身上披着件雪白的狐毛披风,一张娇媚的面孔裹在绒毛之中,如同满月般丰盈漂亮。 裴极卿望着那个黑衣男人,眼前突然回忆起自己死前的场景,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傅从谨身边的侍卫折雨。 裴极卿望着他,想着换了副身体再次相见,折雨依然不像他主子那样沉得住气,喜怒全形于色,此刻他正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的望着那位林公子。 林公子? 裴极卿扯扯衣领,扭头看了眼决云,轻声吩咐了句“别出来”,便推门向庭院走去,正准备扭头离开的林公子突然停下脚步,扭头看着折雨,闷闷道:“我就说这里住着人,现在是早晨,灯却熄了一半,肯定是有一半没来得及熄,难道你们家不住人的偏院,还每天换灯不成?!” 小厮看到裴极卿,立刻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快回去,裴极卿却向前走了两步,抬眼道:“你是何人?谁让你在我的门口大喊大叫?!” 林公子比裴极卿低了半个头,他抬头望去,正看到一张刻薄娇媚的面孔,此刻天寒地冻,裴极卿在暖阁待久了,雪白的脸上还泛着一层浅红,他衣领松松垮垮,露出一半玲珑精致的锁骨,林公子上下打量,这人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好人。 于是他抬起头,扬着下巴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肯定也是不知道哪里的‘公子’嘛。”裴极卿故意笑着看他,“反正侯爷只听我的,你在这里大呼小叫,肯定是看我的院子比你的漂亮吧!” “你!”林公子瞪着眼,半晌没说出话来,折雨皱眉望着裴极卿,忍不住道:“你当这是谁,这也是你争风吃醋的地方吗?” 摄政王的贴身侍卫亲自陪同,女扮男装来到平南侯府做客,想来也该是林尚书的女儿林妍,萧挽笙毕竟是粗人,林小姐八成是被摄政王之命逼着嫁给他,但又实在忍不住,才一定要来看看萧挽笙的样子。 林妍听到折雨的话,心底顿时火冒三丈,她刚听摄政王好一番吹捧萧挽笙如何英俊潇洒,一进府门未看到人,却见到这样一个男人理直气壮的住着独门独院,萧挽笙是个断袖,这还要她如何出阁。 折雨望着林妍呼之欲出的泪水,心里又气又急,这时,一阵脚步声匆忙传来,萧挽笙披着件乌黑斗篷,还穿着朝服便急忙跑来,他抹抹额头汗水,愣愣道:“这是怎么了?” “他为何还在这里?”折雨回头,冷冷道:“侯爷是如何向主子承诺的?” “侯爷。”裴极卿抬头,望着萧挽笙的不知所措的面孔,慢慢踱到了他的身边,轻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萧挽笙望着折雨发青的面孔,很快恢复了微笑的面孔,他将裴极卿推到身后,轻声道:“折雨公子呦,这都是误会,误会,你过来也不说一声,走走走,我们前厅喝茶。” “误会?”林妍转过头,看着萧挽笙冒汗的额头,委屈道:“我就是林妍!我都已经瞧见了,还有什么可误会的,姐姐是嫁给皇上的人,我下嫁给你这种粗人,还要看这种男人的脸色,还有没有天理了!” 折雨并未开口,他站在林妍身后,只目光冷冷的看着萧挽笙,萧挽笙冒着冷汗,伸手攥着裴极卿的胳膊,他犹豫了一阵,咬牙道:“我会,把人送走的。” 裴极卿松了口气,他抬起手,整了整自己被扯乱的衣领,大风骤起,房门处突然传来“吱”的一声,决云连忙绕过屏风,迅速将门关好。 林妍委屈道:“里面还有别人?!” “是个小厮。”萧挽笙连忙开口解释,“戏班子里的胡人小孩,啥也不懂,才没叫他出来丢丑。” 折雨的目光突然越过萧挽笙,缓缓停留在裴极卿脸上,如同一道薄薄的寒刃。 第11章 山雨欲来10 “现在连个小厮都看我笑话!”裴极卿立刻背过折雨的目光,他假惺惺蹙眉,回头道:“侯爷,你怎么还不赶他们走!” 见折雨依然露出些狐疑的神色,裴极卿突然越过萧挽笙,一步跨到林妍面前,他仰头瞪着林妍,直接抬手推向林妍肩膀,折雨猛然回神,迅速抽出腰间长剑,用剑鞘狠狠砸在裴极卿腿弯上。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裴极卿腿上传来,他支撑不住,猛地跪坐在地,折雨抽出长剑,直接架在裴极卿的锁骨上,皱眉道:“你是不是疯了?” 裴极卿拧着眉毛,余光扫到决云已经跑回屋子里,心里瞬间出了一口气。 锋刃缓缓渗进裴极卿皮肉,鲜血已顺着雪白交领流入衣襟,将胸口渐渐染红,仿佛离生死交关只差一分,林妍见不得这鲜血淋漓的场面,她背着脸拉了下折雨衣袖,轻声道:“算了,我没事。” 折雨缓缓收回长剑,掏出手帕擦擦锋刃上的血迹,颇为厌弃的扔在裴极卿膝前,裴极卿强忍着跪直,眼前却已是模糊不清。 萧挽笙的额角也冒出层层冷汗,他连忙从怀中摸出手帕,紧紧压在裴极卿伤口处,折雨回头望着萧挽笙,轻蔑道:“侯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挽笙望着裴极卿,紧压着伤口的手慢慢垂了下去,他的手慢慢颤抖着握拳,轻声道:“我现在就找个人,送他出去。” 折雨将林妍护在身后,沉声道:“他自己不能走吗?” “当然可以。”裴极卿一甩衣袖站起,伸手拍拍膝盖上的尘土,“你们请吧,怎么,您还要盯着我出门,然后再一剑砍了我?” 萧挽笙的神色瞬间紧张起来,他扭头望着折雨,咬牙低声道:“王爷不曾如此吩咐吧。” “当然不曾。”折雨勉强退了一步,冷冷道:“林小姐,天寒地冻的,咱们也回去吧。” “我当然要回去了!谁要在这里!”林妍捂紧斗篷,将一双即将冒出泪花的大眼睛掩在雪白绒毛下,转身离开小院,折雨扭头剜了萧挽笙一眼,连忙追了出去。 “小容” 萧挽笙拉着裴极卿站起来,却被裴极卿不动声色的躲开,他指指林妍有些趔趄的雪白背影,轻声笑道:“侯爷去追吧,我看林小姐对侯爷,并非没有意思。” “小容,这”萧挽笙咬着牙叹了口气,从袖口摸出一锭金子塞给他,轻声道:“你先去寻个住处,然后我唉” “没关系。”裴极卿拍拍萧挽笙的袖子,轻声道:“摄政王毕竟得势,侯爷没有背景,让他几步也是应该的,况且林小姐家大业大,日后也会帮衬着侯爷。” 萧挽笙有点呆滞的望了他一眼,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他望着林妍故意缓步前行的背影,转身跟了上去。 裴极卿将金子掂掂,发现足有十两,眼角眉梢瞬间挂上一丝掩盖不住的欣喜,他迅速转身推门,厉声道:“小云子!我不是不叫你出来” 裴极卿惊魂未定,本想开口骂决云几句,却霎时愣在门口,决云瞪着眼睛,望着裴极卿糊满鲜血的雪白脖颈,雪夜出逃的记忆瞬间冲入大脑,他向后退了两步,又猛的扑过来,伸手环住裴极卿的腰。 “我没事。”裴极卿望着决云,似乎没想到小孩会关心自己,忍不住拍拍他的脑袋,用手帕将伤口裹紧,拿起外衣柔声道:“行了,咱们走吧。” “走?”决云望着他,不禁退了一步,怯怯道:“你带我去哪里?” “出去寻个住处罢了,放心,我又不会卖了你。”裴极卿弹了下他的额头,边收拾东西边解释道:“待在这里提心吊胆,我们先找地方安顿,等到京城不再戒严的时候,我想办法送你出城,找那位夏将军。” 决云抱起那罐蜜饯,猛地愣了一下,如果裴极卿把自己交到什么夏将军手里,岂不是又被出卖了,他才不认识什么夏将军,这些将军王爷,都没一个好人。 决云扭头望向裴极卿,发现他正捂着伤口,小心翼翼将黄金藏在衣服夹层里,那道雪白的背影单薄的刺眼,决云想,倒不如和裴极卿在一起,反正他只要钱,就能一直守着自己。 “那个,裴七?”决云咬着牙戳戳裴极卿的后背,轻声道:“我长大了就给你钱,别送我走。” “我?”裴极卿一恍,他不知道小孩在担心什么,突然有些木然的苦笑道:“我一个罪臣,什么都帮不了你。” “你可以跟我睡觉。”决云想到了自己新学的词儿,认真点头道:“当我的男宠!” 裴极卿回过头来,一脸呆滞的望着决云。 “” 折雨回到摄政王府时已近黄昏,暖阁烛火下,雕着梅花的黄花梨棋盘正摆着一盘死局,傅从谨正坐在紫檀木椅上,心不在焉的玩着两颗琉璃棋子,而王府的另一名侍卫折月正跪在面前,扭头看着折雨皱眉。 折雨知道,傅从谨是个习惯性脸不对心的人,他表面上越是心不在焉,心里就越是焦灼。 于是他犹豫许久,抬手敲敲门框,心虚道:“主子?” 傅从谨随手将棋子下在一个地方,从书桌后绕出来坐下,抬头望着折月叹口气,道:“起来。” 折月的年纪比折雨要小一些,脸上看着还有些稚气。他有些委屈的起身,趔趄着退到一旁,想来是跪了许久。 傅从谨抬头看向折雨,有些无奈的揉揉额角,轻声道:“你干嘛带着林二小姐去平南侯府?” 折雨停顿许久,低声道:“是她央求我” “也罢,你们总有道理。”傅从谨拂袖起身,轻描淡写道:“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吧,带着精兵,拦不住明妃一个妇道人家的侍卫,找了半月,寻不到一个受伤极重的小杂种,本王赏罚分明,是不是该赏你们个大学士当当?” 折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好又跪在地上,折雨低头走到他身边,也默默跪下来。 “起来吧,跪在这儿,让人觉得本王苛待你们。”傅从谨摆摆手,道:“折雨,林二小姐回去了?” “是。”折雨轻声道:“她虽然,瞧见了那容公子可侯爷追出来哄了几句,她也没说什么,您也知道,侯爷还是比较会说话” “当然知道。”傅从谨又站起身,将棋盘上的琉璃棋子收进盒中,“那容鸾呢?他离开侯府了?” “当时是走了。”折雨道:“不过萧挽笙定会去找他。” “谁让你直呼其名的?”傅从谨扭头,折雨的额角瞬间浸满冷汗,他迅速跪下,道:“属下知罪了。” “我给萧挽笙凭空安排一个夫人,他定然不满,让容鸾在府外住,想见也能见到,对他和林家都有交代。”傅从谨揉揉额头,将折雨扶起来,轻声道:“随他们吧,林妍也太过骄纵,安排她在萧挽笙身边,反而让人不放心。” 折雨瞥了眼折月,两人视线交汇,心里都暗暗松了口气。折雨又微微皱眉,轻声道:“不过属下看容鸾很奇怪,仿佛变了个人,属下觉得,一个世家公子就是再沦落,怎会真像个男宠一样跟人争风吃醋?” “因为他不想住在侯府,又认出了林妍,所以故意争风吃醋。” 傅从谨语气冷冷,将棋子手中棋子猛然掷进木盒,棋子被丢入盒子,发出一声环佩相撞般的脆响,他望着盒中折射着烛光的镶金棋子,目光沉沉如一汪深水。 折雨额角又沁出一层汗水,他咬咬舌尖,轻声道:“那我们要不要” “不必动手。”傅从谨回头道:“萧挽笙是我的爱将,不能轻易和他作对,容鸾不过是个罪臣,这一辈子都翻不了身,随他去吧。” “就你这房子,也值十两?” 裴极卿牵着决云站在一间小屋里,拧着眉头上下打量,那租房的老板冒着冷汗看着眼前雪白娇嫩却咄咄逼人的公子,仿佛觉得自己才是来租房的房客。 “十两租半年,实在是不多了。”老板诚恳道:“公子您打听,仁寿坊的房子一直是这个价儿,您出的那几个钱,根本租不来。” “您当我第一天待京城呐。”裴极卿从袖口里摸出碎银,“我再加点,六两,行就这样吧。” “唉,好吧好吧。”老板伸手接过银子,便叹着气退了出去,裴极卿将包裹放下来,喃喃道:“这房子地儿不大,阳光也不好,又挨着大街,还好意思要我六两银子!” “那个叔叔看起来很缺钱。”决云抓着冰糖葫芦,缓缓道:“而且,你不是有金子嘛我都看到了” “成天不学好,胳膊肘又往外拐,不看书,倒是能看到我藏钱!”裴极卿抱怨着回头,动手捅捅火炉,准备着烧热水,“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现在咱俩都是有出无入,而且还有别的用处。” 决云仿佛想到什么,抬头道:“咱们可以去找姨姨呀!” “姨姨?”裴极卿反应片刻,才知道他在说云霞,不禁笑道:“现在还不能找,你这孩子,十岁就惦记阳春坊了。” 决云不解道:“为什么不能?” 裴极卿把水盆取下来,伸手脱掉决云的鞋袜,边为他换药边道:“因为,我是容鸾,我争风吃醋,也就只有侯爷会上钩,什么摄政王林大人绝对不会信,他们只会觉得,我在是趁机离开平南侯府。可是我这时若去了阳春坊,就很可疑了,你想想,我跑出侯府,也不用做戏,一头又栽进妓馆,不正是要找什么人?这么顺藤摸瓜查下去,你还留得住吗?” 决云听的一头雾水,又不愿意承认自己没听懂,于是扁嘴道:“你心眼真多。” “我这叫厉害,不叫心眼多,若是做一件事要十步,就先要想到第二十步。”裴极卿将绷带重新裹好,“快吃,洗洗早点睡,我看你的伤也好了不少,明日便寻个书院吧。” 决云咬下最后一个山楂,转身缩进床角,“我会被认出来的!太危险了!” 裴极卿把糖葫芦棍子拿过来,为他擦了擦脸,笑着问:“你在行宫时候,见过几个人?” 决云道:“我娘,还有连漠叔叔,还有一个死了的嬷嬷,好像,就没了。” “那你没见过他们,他们就能认出你?”裴极卿笑着抖开棉被,“你现在就是我买回来的胡人小孩,摄政王要找的是皇子,怎么会住在妓馆里?” 决云一时语塞,突然问道:“我不管!我肯定长得特像我爹娘!要是完全认不出来,你是怎么能找到我的?” “我呀?”裴极卿笑笑,将脸蹭到决云近前,故意轻声道:“因为我是妖怪呀,其实我是借尸还魂,你信吗” “你!” 决云扑上去,伸出小手揽过费力的勒着裴极卿的脖子,裴极卿笑着倒下去,索性将决云拢在怀里,把那张咬牙切齿的小脸压在自己胸口上。 决云窝在他怀里,闷闷道:“我不想去。” 裴极卿揉揉他的发髻,轻声道:“那再休息三天,咱们就去读书认字儿,成吗?” 决云又向他怀里靠了靠,低声应了句“好”。 第12章 山雨欲来11 成衣店里,决云正被几人伺候着套上一件棉衣,比起他之前穿的那件衣服,这件棉衣温暖舒适,而且十分合身。 这已经是决云试的第五套衣服,他自小跟母亲在行宫长大,从不习惯被人伺候;但裴极卿却十分受用,穿着鹅黄的丫鬟笑盈盈站在他身后,雪白手指间拈着只青釉茶杯,裴极卿低头,直接就着丫鬟的手喝了一口。 老板还在夸赞着他的衣服,决云忍不住打哈欠,回头望了裴极卿一眼,裴极卿觉得眼前一亮,便一瘸一拐的走过去。 “小少爷?”成衣店老板望着决云,亲切道:“您觉得如何?” 决云没有说话,裴极卿绕着看了一圈,伸手摸摸衣服,他难得没有搞价,而是平静笑道:“薄厚还算合适,这个纹样也挺好看。” 他回头望着决云,轻声问:“云少爷,您觉着好看吗?” “云少爷” 决云想想他平时吆喝着“小云子”的刻薄面孔,忍不住抽动嘴角,他实在不觉得裴极卿有这么好心,于是道:“裴叔叔,这个太贵了吧。” “冬天的厚衣服,总得穿一段时日。”裴极卿从袖口摸出银子递给老板,“而且你总穿着破衣烂衫的,像什么样子。” 老板接过银子,喜滋滋的送他们出了店外,冬日里阳光灿然温和,裴极卿忽的停下脚步,扭头望向决云,决云养了几天,腿伤好了许多,也比往日看着高了一点,惨白消瘦的小脸也看着圆润许多。 此时决云穿着一身月白,交领上用青灰掺银线绣着寓意吉祥的暗纹,看着比往日贵气许多,裴极卿伸手,为他拢拢额前碎发,那张稚气的面孔融合胡人的英挺与汉人的柔和,看着英俊异常。 决云不明所以的望着裴极卿意外温和的眼神,裴极卿穿着件洗到灰白的布衣,发髻里簪着支光秃秃的木簪,可那张脸套在这样朴实无华的衣饰,却依旧带着些难以言喻的芳华—— 冬日难得和煦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将原先过分苍白的面孔修饰的缓和俊俏,连那双眼睛不自主的含着八分笑意,决云望着他,莫名觉得这人不说不动的时候,居然会看着这么好看。 裴极卿颇为满意的笑笑,将披风带子重新系了一遍,轻声道:“我本来是想搞价的,可这衣服实在合适,就不忍心了。” 决云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衣带,心里恍过一丝异样的念头。 两人走了一阵,裴极卿带着他来到一处白墙青砖的高大建筑门口,上面提着“岳山书院”四个篆字,门口还站着两个衣着齐整的守卫,裴极卿望了眼决云道:“岳山书院虽比不上官学,但也还算不错。” 决云望着书院肃穆严谨的大门,将被裴极卿紧攥的手挣脱出来,他突然觉得一片阴沉,仿佛知道裴极卿为什么好心好意带他买衣服,还一口一个“小少爷”,突然感觉身上的衣服和裴极卿都没那么好看了。 他低头喃喃道:“这么厉害的书院,不会收我的。” “我有办法,他们怎可能不收你?”裴极卿上前,对着守卫客气笑道:“这位先生,我带我们家小少爷来求学,请问顾先生可在里面?” “顾先生在里面。”岳山书院是京城中有名的私塾,守门小厮见裴极卿和决云都没什么排场,本想将他们拦回去,但他望着决云,觉得这孩子白白净净,衣服穿着也很整齐,倒也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少爷,于是他客气的拉开大门,扬手道:“福伯,去请顾先生,有位小公子来了。” 福伯点头,小厮便向裴极卿指指正厅的路,裴极卿又一把拉过决云的手,将他拽进庭院。岳山书院规格宏大,齐整的青砖白墙中,隐约传来少年朗朗的读书声。 那位顾先生似乎一夜没睡,他歪歪扭扭的穿着青灰色罩衣,伸手整整发髻,有些昏昏沉沉的迎了出来。 裴极卿向他拱手致礼,将决云推到身前,道:“顾先生,我们小少爷想来贵书院读书。” 顾先生揉揉水肿的眼睛,好半天才看清眼前人,他低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决云停顿一下,道:“我叫郞决云。” “郎?”这孩子的确是京城口音,但顾先生回忆片刻,发现自己还真没听过这个姓氏,他向小厮招招手,不耐烦道:“让你们守门,招子都不放亮些,什么人都带进来。” 顾先生又没好气的打量了裴极卿一眼,道:“你也不打听清楚,我们这儿虽没什么皇亲贵戚,可也不是什么人都往里放的。” 说完,他抖着袖子起身,嘴里也不知骂了句什么。 “裴七。”决云拉拉裴极卿的衣袖,故意委屈道:“你看,不是我不愿意来,是他不要我。” “顾鸿鹄先生?”裴极卿瞪了眼决云,将他推到自己身后,轻声道:“顾先生昨天去玩了一夜?看来精神不太好,难道又输了不成?” 裴极卿认识顾鸿鹄,此人原是位进士,若不是因为滥赌,也不会沦落到这书院来当个教书先生,只是没想到自己死了一回,顾鸿鹄依然嗜赌成性。 不过,对于裴极卿来说,顾鸿鹄的不成器倒成了件好事,他听到这话,果然立刻倒退着转身,一双水肿的眼睛也不由瞪大,他望着裴极卿,低声咬牙道:“狗奴才,胡说什么东西!” “没事,我们家小少爷想来念书。”裴极卿诚恳微笑,从袖口摸出一锭金子晃晃,却没将金子直接交到顾鸿鹄手里,“顾先生不再商量商量?” 顾鸿鹄抬头,看到刚被自己训斥的小厮正站在门外看,于是动手将门掩上,他上下打量了裴极卿一番,问道:“你丫是什么人?” “我是小少爷家的下人。”裴极卿重复一遍之前的回答,“我送小少爷来京城寻亲,家人没找到,小少爷不愿回乡,京城恰好戒严,便决定在京城暂住。” 顾鸿鹄没好气的拉开抽屉,将笔墨从里面取出,抬手道:“户籍册子拿来。” “没有。”裴极卿摆摆手,轻声道:“私生子,还没来得及弄户籍册子。” “你!”顾鸿鹄抬眼望着裴极卿,将毛笔摔在桌上,问道:“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让小少爷找个读书的地方。”裴极卿道:“而且顾先生欠的银子那么多,难道等着昌盛赌坊的人闹到这里来?” 顾鸿鹄恶狠狠的点点头,行云流水的胡乱记下决云的名字,他抬头望了眼决云,突然愣了一下,道:“我怎么瞧着,你有些像个胡人。” 决云顿时慌张起来,一脸幽怨的望向裴极卿,指望着裴极卿因为害怕而带他离开,裴极卿却将顾鸿鹄拖到一旁,轻声道:“这就是我们老爷和胡人舞姬生的,所以家里人才不认。” 顾鸿鹄意味深长的点点头,他扭头看着决云,没好气道:“你记着,我们这里虽不是官学,却也都是好人家的孩子,你只安静坐着,别惊扰人家。” 决云望着顾鸿鹄张牙舞爪的眼神,小拳头立刻就想挥起来,裴极卿连忙跪下,将他的手握紧,边瞪着眼边作相柔声解释:“云少爷,这外面不比家里,你要多谦让着点” 他的话还没说完,顾鸿鹄便唤了两个小厮进来,那两个小厮都穿着一袭青衫,眉目温和,一个在书架上捧了文房四宝,决云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另一个推着出了房门,他视死如归的回头看裴极卿,眼神里颇有被逼良为娼的架势。 裴极卿倒是叹了口气,他从地上站起来,望了决云瘦小的背影,轻声道:“没事,多看看书,晚上我就守在门口。” “我先收下,真出了事儿就立刻让他走。”决云前脚出门,顾鸿鹄便迫不及待拍拍裴极卿肩膀,轻声道:“钱呢?” “我记得书院的学费是一两三钱。”裴极卿将白银细细的摊在桌上,轻声道:“顾先生你要其他钱的话,等赌坊的人上门,我自去还给他。” 顾鸿鹄气得要死,他重重拍了下桌子,厉声道:“你这人” “怎么?”裴极卿抢过顾鸿鹄的话,忍不住脱口道:“早说让你别去了,顾二鸟,是你自己不争气。” “顾二鸟?!”裴极卿刚意识到自己失言,顾鸿鹄就提起了八分精神,他瞪着眼睛,低声道:“你知道昌盛赌坊,你还这么叫我,你认识裴大人?” “难道”裴极卿还没来得及开口,顾鸿鹄又接着猜测,他一把拉起裴极卿衣领,瞪眼道:“难道这是他儿子?!” “” 裴极卿停顿片刻,呆滞道:“不,不是。” “那你在他家当过下人?”顾鸿鹄猜测几句,又摆摆手,喃喃道:“罢了罢了,人都死了,再问这些也没意思,反而耽误你。” 裴极卿见他不问,也便不想着出言解释,这时,门口突然吵闹起来,顾鸿鹄皱着眉头拉开房门,几个小厮正朝他跑来,急忙道:“顾先生,外面又来了位公子,说是来求学,可排场大得很!” 顾鸿鹄拧着眉毛道:“哪家的公子?” “不知道。”小厮摇头,“他们不肯说,骑着高头大马,舞枪弄棒的带了好一伙子人,凶神恶煞的很,您快去看看吧。” “一天天的都叫什么事!”顾鸿鹄一甩袍袖,扭头望着裴极卿道:“怎么,还等老爷我请你吃饭?我们书院不留下人,你晚上再来吧。” 第13章 山雨欲来12 黄昏不到,岳山书院门口已排满接人的车驾,马车轿子紧围在书院附近,如同年会赶集一般。 裴极卿坐在一旁,抬眼打量着陆续从书院中出来的孩子,这时,一个披着狐毛斗篷的少年正被人前呼后拥着下了台阶:他大约十二三岁,看着却比决云高些,浓密黑发用一只翡翠玉冠高束头顶,五六个小厮正碎步紧跟在身后,各个满脸堆笑,为他捧着书和手炉。 小公子下了台阶,却没有上轿子,而是拉过一匹枣红泛金的高头大马,他个子比马腿高不出几分,却颇有架势的拍了拍马脖子,扭头道:“这马真不错。” 一个小厮笑着迎上去,为他披了件氅衣,眉开眼笑道:“主子,这可是汗血宝马。” 裴极卿望着那位小公子,心里生出一丝疑惑,他没认出来这孩子是什么皇亲贵戚,居然能养着匹汗血宝马。 小厮从怀中取过一张纸,轻声道:“这是戚少爷的拜帖,听说您回京城来了,想请您一聚,咱们,现在过去?” “过去?”小公子回头,将那张淡紫色花笺掷在地上,皱眉道:“什么狗屁戚少爷,都快三十的人了!我回京城都多久了,要不是摄政王戒严,我早就回去了,他现在才想着巴结爷,下辈子吧!” 小厮苦恼皱眉,犹豫着要不要将拜帖捡起来,小公子却已踩着另外一个小厮的背上马,他转过头,抬脚猛的踢在那小厮背上,小厮吓的直接跪地,双手已开始打颤。 “下次要是再拿这种东西给我瞧!”小公子一扯缰绳,拉着宝马转身,“就把眼珠子挖出来见我!” 这时,一个月白色的身影闯入裴极卿的眼睛,他也顾不得看那令人侧目的小公子,快步上前牵过决云的手,问道:“手凉不凉,要不要买个手炉?” 决云却有些闷闷不乐,他将裴极卿的手甩开,低声道:“不用。” 裴极卿以为他因为不愿读书而闹脾气,伸手点了点决云额头,轻声道:“我炖了板栗鸡块,还煮了甜粥,给小少爷第一天上学接风。” 决云依然没有理他,他将臂弯里的书堆在裴极卿手里,自己把手背在身后,垂着脸看地面。 两人一路无话,决云用脚狠狠踢着路边石子,推开裴极卿钻进屋里,外面清寒刺骨,小屋里倒是温暖宜人,黢黑火炉上温着一只砂锅,砂锅的盖子不断被顶开,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鸡肉的香气从温暖的水汽中冒出来。 决云一屁股坐在火炉附近,闷闷不乐的盯着砂锅,他似乎想打开看看,却只拿起一根筷子戳了戳。 裴极卿大概知道了决云为什么生气,于是盛出一碗百合山药粥放在桌上,开口道:“炖好了,去拿个毛巾垫着,把砂锅端来。” 决云摇摇头,将手背在身后,道:“我才不去,你自己去!” 裴极卿转身看他,道:“我去把药煎上,你先吃粥。” 决云望着那碗梗米粥,小心翼翼的用指尖拎起汤勺,盛出一点粥放在自己嘴边,一不小心,汤勺顺着他的衣服滚落下去,滚烫的粥也跟着洒出来,决云连忙站起来,想用手背擦掉身上的米粒,却被烫了一下,吸着冷气不住甩手。 裴极卿也不说话,拿毛巾擦擦决云的手,他将那只小手翻转过来,看了眼他红彤彤的手心,故作惊讶道:“先生打你了?” “你刚才就知道了,你就是故意的。”决云红着脸转身,恶狠狠道:“所以你才让我拿锅!” “怎么,让你端一下还不成?”裴极卿为他擦干净手,又取了点药膏涂在上面,笑道:“我看你的腿好的挺快,这药膏想来也有些用,涂在手心试试。” 决云疼的咧嘴,抬头正看到他的笑脸,委屈道:“我被人打了,你还高兴” “我当然高兴了。”裴极卿端过粥碗,盛出一勺放在决云嘴边,决云背过脸不吃,裴极卿却跟着他转过去,低声道:“行了,别生气啦,我是真心觉得高兴,至少先生打你,我家小狼狗没把人家桌子掀了。” “你才是小狼狗”这句话说的很亲切,决云愣了片刻,将那口粥吞进去,他望着裴极卿脖颈上还渗着血迹的雪白绷带,低头道:“昨天,对不起,我不应该推门看” 说罢,决云举起筷子,像模像样的挥舞几下,高声道:“不过,我会武功,以后不让别人欺负你!” 裴极卿愣愣,露出个意味不明的微笑,决云有点害羞的低声道:“我不要吃粥了!我要吃鸡肉!” “恩,吃鸡肉吧。”裴极卿也笑着避开这个话题,将鸡汤连着炖烂的鸡肉盛进小碗,“对了,今天我在书院门口,看到一个吆五喝六的小孩,你可见过他?” “他叫魏棠。”决云埋头吃了一阵,含着东西道:“今日才来的,书院不让带书童来,他却带了五六个,把脚翘在桌上,先生也不管他!” 裴极卿一时想不出这个“魏棠”是哪家子弟,也没向深处想,决云吃饱饭,皱着眉头将药喝掉,动手把干掉的药膏抠下来。看着手心的红肿已差不多消失,决云戳戳自己手心,觉得也没什么痛感,居然主动将之前扔在一边的书抱到桌上,皱着眉头翻开一页。 决云扭头,看到裴极卿正看着他,连忙抬笔道:“怎么?没见过读书人吗?!” “好好好。” 裴极卿笑着转身洗碗,他仰头擦手时,看到决云正将描红纸小心的对着字帖铺好,有些笨拙的取过毛笔蘸满笔墨,像模像样的写了起来。 他起先担心书院讲的书太难,对于决云这种识字不多的孩子,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肯定看不明白,所幸书院的先生倒是肯因材施教;裴极卿看小孩握笔的姿势已经标准很多,描红的字也都是些浅显的文段,于是没有多加打扰,反而窃笑着轻手轻脚坐在床边。 隔着夜色,裴极卿望着那叠描红纸,突然回忆起些前世的往事——那时他还是太子傅从龄的侍卫,因着这份荣膺,他们这些侍卫虽是下人,实际上却也招人艳羡,所以除裴极卿之外,很多侍卫也是知书达理的世家出身。 裴极卿出身低微,到十几岁还大字不识一个,若不是因为傅从谨提了一句,他还像个牲畜一样在马棚被人打骂,因此太子府的门客下人对他不是嘲讽便是白眼,裴极卿也不敢多开口,只能唯唯诺诺的做些苦差事。 大概是看他胆怯沉默,傅从龄时常会叫他整理些平日所写的废稿,裴极卿心疼那些齐整的文字,便将皱皱巴巴的废稿留下来,放在衣柜里慢慢压平,等到众人都歇下,他才敢偷偷点起蜡烛,照猫画虎的描摹着那些画符一样的字,如此日复一日,倒是真学会不少,甚至能将那些死记硬背的文字连成通顺文章。 几月后,裴极卿被一个起夜的下人发现,几人吆喝着带他到了管事近前——偷窃太子文墨本是大忌,裴极卿当时只觉得自己必死无疑,可下朝回府的傅从龄却没有问罪,他翻翻裴极卿所写的那些‘罪证’,反而低头失笑道:“你想学读书?” “古来王侯生贫贱,想读书是好事。不过你叫‘裴七’,终究不是什么正经名字。”裴极卿怔住,傅从龄却已若有所思开口,“本宫为你赐名‘极卿’,意为‘囊萤映雪,位极公卿’,给你这读书人取个好彩头,如何?” 那日地牢苦寒,裴极卿抬起鲜血淋漓的尖下巴,只看到傅从龄一双温和的眼睛。 “古来王侯生贫贱” 人说三岁看老,性情乃苍天注定无法改变,傅从龄从来温和懦弱,对下人如此,对兄弟亦如此——因此傅从谨拥兵自重,他也始终不忍下手,最后被自己的儿子兄弟逼着退位。 裴极卿胡思乱想时,决云已抱着刚刚写好的宣纸跑来,他脸上沾着点点墨迹,一双眼睛清清亮亮,仰头道:“裴叔叔,我写的怎么样?” 裴极卿将纸拿在手里,低头擦擦他脸上的墨:“怎么脸都变得乌漆墨黑的,刚才都白洗了!” 决云刚刚写好一篇,心里高兴的不得了,裴极卿却上来就不冷不热的说些别的,决云一把从裴极卿手里抢过宣纸,扁嘴道:“不给你看了!我会写这么多字,你会吗?!” “会写有什么用,你可都是描的。”裴极卿故意斜着眼,“就这几句,我抄一遍就能背下来。” “切!”决云将宣纸折起来,扭头道:“我现在去背,一会儿就能背下来!” 说完,他又跑到桌前,拿着书摇头晃脑的翻起来。 “好了好了,逗你呢。”裴极卿起身,将书从他手里抽出来,“睡觉吧小少爷,您这书都拿倒了!” 决云瞪他一眼,却也没有再背下去,他顺从的坐在床边脱下外衣,裴极卿端着热水走来,准备为他脱下鞋袜。 “我自己来!”决云笨拙的脱下靴子,将两只小脚浸入热水,他把毛巾从裴极卿手上抢过,道:“我的伤好了,自己能换衣服,也能洗脸洗脚。” “厉害厉害。”裴极卿看着他动手给自己洗脚,笑道:“那我们打个商量,你能一个人睡觉吗?” 决云抬头道:“你睡哪儿?” 裴极卿站起来,诚恳道:“我可以坐着睡。” 此刻冷风吹进窗缝,决云裸/露在外的小腿也跟着打颤,他望了眼裴极卿,猛的把脚塞进他怀里,扭头道:“不行!” 裴极卿揉揉决云的脚,将他用被子裹起来,扭头道:“我去把你的脏水倒掉,总行吧。” 决云点点头,便也放开裴极卿,缓缓钻进被窝,他半懂不懂的看了一日书,挨着枕头便沉沉睡着;裴极卿将脏水收拾好,正看到小孩抱着被子,已发出一阵均匀的呼吸声,他的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跟着一颤一颤。 裴极卿走到桌前坐下,却又回头望了一眼,他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躺在小孩身边。 决云打了个滚,迅速窝进裴极卿怀里。 裴极卿眯着眼抬手,将决云松松握着的拳头展开举起,他借着半明半昧的月光,比着自己的手掌量了下那只小手的长度。 不知是不是错觉,裴极卿觉得,小狼狗长大了。 第14章 山雨欲来13 决云倒是遗传了些太上皇的聪颖,他只念了七八天,居然勉强可以跟上书院的进度,夫子将简单的描红变成了临帖,也为他加了本礼记和书经图说。 但书院的学生年幼,他们只不过能通顺将文章念下来,至于文意如何,也没有能力和欲、望去深究,这伙人上课时摇头晃脑的敷衍过夫子,到了休息时分,便一起跑出去,围着山岳书院上蹿下跳。 决云对书院的感情,也随着跟大家的玩玩笑笑逐渐加深,他已经觉得,与其听裴极卿唠叨,倒不如来书院和同学玩。 春日渐渐逼近,书院的花园中已绽放了几支嫩黄色迎春花,今日来了场倒春寒,京城突然下起了厚厚的绒雪,孩子们手里握着书卷,眼睛却紧盯窗外。期盼中,绒雪已积下厚厚一层,夫子刚刚放下书本,一句“下课”没讲出口,孩子们就已冲出门外,直接用手捧起雪堆。 屋内人都走尽,只剩下魏公子和决云两人,魏公子从不屑与他们玩闹,他正坐在最后一排,半躺着靠在软垫上,两只穿着鹿皮靴的脚高高翘在书堆上,懒懒散散的剥着半颗红橘,他桌上还放着一套紫砂茶具,看起来不像是读书的,倒像是来听曲看戏。 决云也没出门,他刚换了一件淡米色的新衣,这件衣服做工精细,如果出去玩雪肯定会弄湿,裴极卿免不了要唠叨几句。所以决云扯着自己衣袖,犹豫着要不要出去。 “决云!”窗口前,一个叫周颐的孩子搓好雪球,抬着红彤彤的小脸望着决云,大喊道:“怎么不出来!你怕我们打你?!” “怎么可能!”决云忍不住诱惑,也冲着他大喊,抬手将衣服下摆束紧腰带,着急忙慌的准备出门,周颐将右手高高抬起,从窗户直接掷进一个硕大的雪球,决云哈哈笑着闪开,摆手道:“笨蛋!你怎么可能打中我!” “小兔崽子!” 决云和周颐还在大笑,身后却传来一句清脆的喝骂,两人有些莫名其妙的回头,他们这才看到,那个大雪球擦着魏公子的头飞过去,魏公子白嫩的额头沾满水印,发鬓间也落着许多白雪,他从自带的软椅上站起,没好气道:“平民百姓,各个不懂礼数!” 周颐也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他早看魏棠不顺眼,于是忍不住开口道:“不就是个雪球嘛,你把脚放桌上,就懂礼数了?” “你还教训小爷?”魏棠站起来,直接把周颐的书扫在地上,他的小厮也跟着聚过来,为首的抬手推了周颐一把,周颐踉跄着退了两步,控制不住地栽进雪堆,周围玩雪的人也都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们。 周颐爬出雪堆,新制的棉衣上已都是雪水,他望着衣襟上的污泥,忍不住哭了起来,伸手就要打魏棠,魏棠的小厮一人一边拉着他胳膊将人架起,魏棠则十分不客气的拎起他的书,笑道:“娘们儿唧唧,跌了一跤就哭成这样,还念什么书啊,回家喂奶吧!” 说罢,魏棠将周颐的书高高举起,直接把它从中间撕开,书页如白蝴蝶一样飞下来,霎时铺满整个地面,周颐连忙跑过去蹲下,喘着气捡起地上书页,肩膀哭的一抽一抽,可刚刚赶来的夫子也没举着戒尺骂人,反而叹了口气,急切道:“上课了,上课了,都回去!” 魏棠望着夫子,骂了句“扫兴”,又坐回到软椅上,将桌上红橘扫落在地。 周围人都已安静坐好,决云握着小拳头,扭头望着周颐抽动的肩膀,突然跨了一步上前,仰头道:“你骂别人娘们儿唧唧,自己还靠着家里人动手,你才是小娘炮!” “你说什么?”魏棠瞪大眼睛,突然站起来,瞪眼道:“小杂种,还敢骂我!” “我娘说,先骂人就是害怕!”决云鼓着小脸挽起衣袖,气势汹汹道:“有本事,咱们两个单打独斗,看谁打得过谁!” “好啊!”魏棠立刻答应,“我还会怕你?” 魏棠答应了单打独斗,他的小厮却生怕主子受一点委屈,魏棠还没迈出一步,小厮们已冲了过来,想像刚才一般也架起决云,却不料决云身体一闪,直接从他们胳膊下穿过,伸手捡起一本厚书,猛的敲在那小厮后脑上。 那小厮也有些功夫在身上,冷不丁被敲了一下,一时怔在原地。 “混蛋!”魏棠气的跺脚,一巴掌抽在他脸上,愤愤道:“你真是个废物!” “行了!别闹了!”顾鸿鹄突然进来,拿起戒尺敲敲桌板,大喝道:“郞决云,这也是你捣乱的地方?!再不赶紧坐好,就给我滚出去!” 决云觉得很委屈,但他想到裴极卿求着别人的眼神,只好愤愤瞪了顾鸿鹄一眼,咬牙走回座位上,顾鸿鹄一走,夫子又开始摇头晃脑的讲学,刚刚还张牙舞爪的魏棠却突然凑过来,他取出一根毛笔,戳了戳决云的胳膊。 决云瞪眼,压低声音道:“你干什么?!” “诶?”魏棠看着他,刚才凶神恶煞的表情已变成一脸好奇,他眨眨眼睛,惊讶道:“我的小厮都是舅舅选的,平日厉害得很,你的身手真好,从哪里学的?” 决云自然不想理他,背过脸假装看书,魏棠却又凑了过来,继续问:“小杂不是,郎公子,你告诉我,我拿钱给你。” 夫子抑扬顿挫的读书声里,周颐还在压低声音抽泣,决云转转眼珠,故作神秘道:“你想知道?我有本武功秘籍!” 魏棠自然点点头,稚嫩面孔上一脸期待。 “那好。”决云指指周颐,轻声道:“你去跟周颐道歉!” “我?跟他道歉?他算什么?” 魏棠转过身白眼,又在自己座位坐直,装模作样的翻了翻书,却也始终看不到心上,他忍不住用余光看着决云,决云却夸张的仰头盯着书本,就是不搭理他,魏棠没有办法,只好拿了两颗红橘,咬牙切齿道:“周颐,别哭了,小爷赏你两颗橘子。” 周颐不理他,决云也没有回头,魏棠咬牙继续道:“我这橘子是南疆千里马送来的,你可没吃过。” 周颐稍微动容,决云却伸手挡在二人中,转头道:“你要道歉!” “我!”魏棠气得半死,却实在好奇决云的‘武功秘籍’,他只好压低声音道:“行了行了,对不起,行了吧!” 周颐转头,接过了魏棠的橘子,决云也把手收了回来,魏棠瞪了周颐一眼,回头道:“行了,这下告诉我吧!” “现在不行”决云的一丁点功夫都是明妃手把手教的,哪有什么武功秘籍,他不过想让魏棠低声下气的道歉罢了。 想着离散学还有些时辰,魏棠估计一会儿就忘了,决云支支吾吾了一会儿,低声道:“现在走挨板子的,等散学再带你去。” “裴七?” 小屋内,一个娇俏女声在门外响起,裴极卿拉开门,正看到云霞站在门外,她将手中的大包袱扔在桌上,把几钱碎银塞到裴极卿手里。 “哟。”裴极卿接过银子掂掂,“今日可是个大买卖,都劳烦你亲自来了。” 裴极卿心想,他们虽有几两金子,可钱终有用完的时候,而且决云正在长个儿,吃的东西又得是鸡鸭鱼肉,钱总有用尽的时候;所以他去问了云霞,代替天香楼里边的苦力,给别人浣洗些衣裳。 “我呀,真是想不通你。”云霞坐下,伸手灌了杯茶水,气喘吁吁道:“你这么一个漂亮的公子哥,怎么不想着去别处挣钱,反而愿意给别人洗衣服,这可都是老妈子的活计。” “那你说,我能干什么?”裴极卿提着水桶倒进木盆,恍然大悟,表情丰富道:“你这人,啊呦啧啧唉” “滚!我可没说要你当兔爷儿挣钱!”云霞鄙夷的望着他,敲着桌角道:“这样,你读了那么些书,来给我们写几个太平歌词,我给你些润笔钱。” 裴极卿抬头道:“好啊,你拿只笔,给我记下来。” “我给你记?我能认得几个字?”云霞瞟了他一眼,把地上的食盒放在桌上,“自己写,你腿断了手又没断,写几个字还不成?” “不行,我宁愿洗衣服。”裴极卿打开食盒瞅了一眼,“万两黄金不卖道,我” “拉倒吧,你就是看不起我们,去给外乡人写写书信,也能弄几个钱啊。”云霞打断他,摇着头起身推门,出门前又嘱咐道:“给小云子的红烧肉,衣服洗好再把盒子还回来。” 裴极卿站起来擦擦手,他望着云霞缓缓离去的袅娜背影,有气无力道:“我真不是那意思,我” 他话还没说完,云霞已经上了马车出门,裴极卿脸上猥琐的笑意变得有些凄然,他背手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小屋,将衣服泡进混了皂荚水的清水里。 此时天色已近昏黄,也该到了去书院接决云的时辰,裴极卿擦擦手,从柜子里取出件厚衣服披上,突然间,一只有力的大手猛然搭在他肩膀上。 裴极卿周身一懔,额角冒出一层冷汗,他用余光扫到一个棱角分明的侧脸,稍稍松了口气,却也不解其意,只好直挺挺站着。 那手慢慢越过他的肩膀,施施然拈起披风衣带,似乎想要打个优雅的蝴蝶结出来,可他试了七八次都没成功,动作也越来越没耐心,最后紧紧一拉,直接打了个简单粗暴的死结。 裴极卿:“” 第15章 山雨欲来14 裴极卿垂眸望着衣领上的死结,轻声道:“侯爷有的是钱,可我这件衣服也是新制的,您再这样,我只能把衣服剪开了。” “哎呦。”萧挽笙叹了口气,撩开衣摆坐下,他望着裴极卿的背影,轻声道:“老子不是想给你个浪漫的惊喜嘛!” 裴极卿:“” 萧挽笙才注意到那个硕大的死结,他有点尴尬的低头,瞅瞅手中朴素的白瓷杯,接着皱眉将茶壶盖掀开,望了眼里面零星的几片茶叶。 “这里没东西招待侯爷。”裴极卿走过去,把茶壶收在一旁,“难为侯爷找到这里,回去吧,天黑路滑,夫人要担心了。” “我咋可能要你招待嘛。”萧挽笙也不喝茶,站起身来回走动,他绕到厨房里扫了一眼,夸张道:“呦,这个铁锅锅里炖着烩菜,倒是看着蛮香,诶,你那个瘸腿的小杂种呢?” 裴极卿知道他在说决云,皱眉道:“天冷,我叫他出去买酒。” “喝酒太伤身体了,你要少喝。”萧挽笙的语气居然轻柔下来,他望着裴极卿,道:“我难得来找你,不留我吃个饭?” 裴极卿望望天色,决云已快要散学,可萧挽笙明显没有走的意思,这里就他们两人,也实在不好触怒此人。裴极卿想着,决云反正乐意在书院玩,倒也不急着去,于是他一瘸一拐的走到厨房,心疼的将烩菜捞进瓷碗里,端到萧挽笙面前。 萧挽笙毫不客气的取了筷子和米饭,摆手道:“你也吃。” “我要等酒回来再吃。” “莫要喝酒。”萧挽笙举起筷子,敲了下裴极卿雪白的手背,裴极卿微微一怔,被这个不明所以的暧昧动作吓的一抖,他猛的站起来,皱眉道:“侯爷有妻室,不会想着压瘸子吧。”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噻。”萧挽笙也跟着皱眉,他将一个东西扔在桌上,低头吃了些菜,轻声道:“你看看。” 裴极卿低眉,看到桌上扔着一块鎏金腰牌,萧挽笙一边吃饭,一边低声道:“京城要放行了,你拿着我的腰牌出去,守卫不会拦着。” 裴极卿一怔,登时什么也说不上来,萧挽笙将头埋在饭碗里,轻声道:“我知道,你不愿意跟我,才故意把腿弄断,后来林妍来了,又故意和她争风吃醋,让折雨那孙子把你赶走,我都” 裴极卿垂眸思虑片刻,最终还是拾起了那块腰牌,萧挽笙抬头,正看到那张自己心心念念的面孔,他垂着眼睛,睫毛如扇,在脸上划出一泓潋滟的阴影。 两人一同沉默片刻,萧挽笙突然高声道:“小容,别把老子当傻子老子只是太喜欢你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 “我这就走。” 裴极卿将腰牌收入衣襟,萧挽笙愣了一下,咬牙道:“小容,你可别忘了,要不是我,你早就和你的家人一起死了。” “是。”裴极卿回过头来,沉声道:“侯爷,我没把你当傻子,可容鸾的确已经死了,一个死人,他怎么接受你的心意。” 这句话毫无悲喜,萧挽笙惊讶着抬眼,仿佛在容鸾柔媚懦弱的眼睛里见到另一个人的眼神,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提起裴极卿衣领,声音已开始微微颤抖,“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容鸾死了,我是裴七。”裴极卿别过头去,“我和他是不同的人,我虽敬重容鸾的义死,却也尊重自己的苟活。” 萧挽笙自然听不懂裴极卿的话外音,他踟蹰片刻,还是将裴极卿放了下来,裴极卿揉揉胸口,也反应过来自己过于激动一时失言,连忙道:“侯爷,男子汉自当顶天立地,我不会侍奉侯爷,临别之前,还是谢谢侯爷把腰牌给我。” “好。”萧挽笙咬牙,接着道:“我真心待你,从没叫你侍奉我。” “侯爷的真心,不过是可怜这副面孔。”裴极卿冷冷道:“侯爷走吧,我也明人不说暗话,在下直的像定海神针,不会喜欢男人的。” 萧挽笙拂袖,直接将桌上烛台打落在地,裴极卿望着盛菜的碗碟还稳稳摆在桌上,心底也松了口气,心想幸好没伤到我的碗。 萧挽笙走到门口,又回头叹了口气,将一锭金子掷在地上,进而轻声道:“别喝酒了,把腿养好吧,我不找你,但如果你还想回京城,可以来找我。” 这句话说完,萧挽笙便掀开帘子离去,裴极卿惊魂未定,他喘着粗气将门掩好,伸手拾起那锭金子,有些不可置信的倚着桌子坐下。 萧挽笙出身粗莽,他之前还强取豪夺逼死容鸾,怎么会像今日这样大度,更何况容鸾是罪臣,他就是强行将容鸾收在身边,也不会有人拿他如何。 今日送来腰牌,又好心告诉他可以出京,是有人授意萧挽笙放他一马?还是说这人刻意诱他出城,想看看他要去何处。 难道是盯上了决云? 裴极卿揉揉太阳穴,又觉得不太可能,能命令萧挽笙的只有傅从谨,可傅从谨一手遮天,想查决云完全可以直接下手,没有必要搞这些幺蛾子,他之所以到现在都按兵不动,定是压根不知道决云的存在。 裴极卿哭笑不得的望着胸口的死结,猛然想起萧挽笙刚才的眼神,他遵照别人的吩咐送容鸾离开,心里却还在留恋,指望着容鸾回来找他。 世间总有这么可笑的人——喜欢一人,就是要披甲执戈毁掉他的世界,看着他身陷囹圄,浑身鲜血,末了还要问他:为何不珍惜这份真心。 裴极卿拿起碗盖,将那碗带着余温的烩菜扣好,急忙从抽屉里取出几两银子,想着决云等得着急,路上给他买些点心。 小屋外,萧挽笙又呆呆站了一阵,才拢起衣襟向街口走去,漆黑夜色里,一盏白光悠悠闪过,折雨站在马车近前,手里提着只惨白的灯笼,他依旧穿着麒麟袍,掺着银丝的暗绣反射着灯光,微微泛起些异样的光芒。 萧挽笙望着那只麒麟,突然有些晃神,他立刻恢复了微笑的面孔,高声道:“折雨侍卫,这天寒地冻的,劳烦您还回来接我。” “不敢。”折雨嘴上客气,面上却有些倨傲,“主子吩咐的事情,侯爷都办成了?” “是。”萧挽笙点点头,“王爷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萧挽笙就不会说一个‘不’字!” “那就好。”折雨半跪下去取出小凳,萧挽笙踩着上了马车,却忍不住向那深深巷陌中忘了一眼,折雨一抖缰绳,拉车的白马发出一声嘶鸣,萧挽笙握着窗棂望去,他骨节分明的手慢慢紧握,仿佛连指甲都要没进去。 “侯爷不必看了。”折雨坐在马车前,冷冷道:“主子有意放他一马,侯爷何苦再留恋,您已是有家室的人。” “我知道,您说这哪里话。”萧挽笙笑着放下轿帘,“王爷已是给了我十足的面子,我以为那日之后,王爷一定会派人把他给杀掉” “主子是有意放他一马,不是给你面子。”折雨收拢缰绳,缓缓道:“主子大概觉得,他与裴极卿有些相似。” “啊?” 萧挽笙愣了一下,他虽与裴极卿见面不多,却也记得那人的长相,大抵因为出身不好,所以裴极卿看起来苍白单薄,面孔上也总有些市井之气,可容鸾却不同,容鸾从小娇生惯养,生的雪白柔媚,而且虽总是神色凛然,眼角眉梢却不得已的带着风流,让人觉得抓心挠肺的痒。 “主子又不是侯爷,他说的相似,怎会是说面孔?”折雨见萧挽笙不解其意,不屑道:“容鸾能猜到林小姐的身份,有些小聪明,但主子却可以一眼看透——自作聪明,这一点与裴极卿很是相似。” 萧挽笙听着折雨的口气,心里更是疑惑骤起,他不由得试探道:“那王爷恨透了裴极卿,为什么要放了容鸾?” “主子说放他一马,就须放他一马。”折雨没耐心道:“侯爷连容鸾的小聪明都看不出来,被人当傻子耍了,还需要主子提点;您有事情照做便是,又何必想那么多,徒劳无益。” “你” 黑夜之中,萧挽笙拧着眉头,右手已不由得摸起佩剑,佩剑上的金属雕刻冰凉如雪,萧挽笙抓着剑鞘不住颤抖,手背上的骨节青筋愈发明显,他嘴巴张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了回去。 折雨在夜色里无声哂笑,马车碌碌前行,平南侯府落雪的红灯笼渐渐靠近,侯府院中,林妍依旧穿着狐毛大氅,气势汹汹的在雪中走来走去,乌发却已经束成了妇人发髻。 她掐着下朝的时刻,却始终不见萧挽笙回来,于是一口咬定他在外鬼混。 “哎呦宝宝,还在这里等我!” 萧挽笙猛的换了一副面孔,他扑进大门,一把抓起林妍白嫩双手在嘴上亲亲,夸张道:“我给宝宝呼呼,冷不冷?” “你去哪了!”林妍红着脸挣脱,正准备开骂,却发现折雨颀长的身影,于是愣愣道:“相公,你去找折雨哥哥了?” “是哟,相公去喝了点酒。”萧挽笙居然一把将林妍抱起,低头亲亲她额头,低声道:“宝宝,我错了,没提前告诉你,原谅相公噻” “行了!”林妍的脸已经红到耳根,折雨望着他们,有点不好意思的垂下头,他跪在地上向林妍施了一礼,转身消失在无边夜色中。 萧挽笙怔在原地,胸口郁结的怒气忍不住出现在面孔上,林妍望着他的神色,轻声道:“相公?你是不是怪我误会你,我也是担心” “没事,咱们回去。” 萧挽笙瞬间大笑起来,他将林妍放下,亲昵的用右手揽过她的肩膀,林妍羞涩一笑,进而依靠在萧挽笙高大宽阔的胸膛上——其实比起自己那个嫁给皇帝的姐姐,林妍还是觉得嫁给萧挽笙很幸福,毕竟萧挽笙是摄政王的手下,而摄政王又向着她,这侯府全府上下,哪个人不得看她的眼色! 更何况萧挽笙风流识趣,生的又如此高大英武 林妍红着脸低头,丝毫没有发觉,萧挽笙的左手依然紧握,在他粗糙有力的手背上,已满是暴起的青筋。 第16章 山雨欲来15 书院里快要散学,少年们也开始偷摸着打打闹闹,决云生怕魏棠硬拉着他去找什么‘武功秘籍’,于是借口如厕跑去书院回廊处,等着散学后偷偷离开。 夫子沉重的嗓音慢慢停下,少年们嘈杂的声音变大,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决云抱着廊柱探出半个头,一直等着同学们尽数离开才回到教室。他害怕裴极卿久等,于是飞快收拾好自己的书本杂物,小跑着出了书院门,可书院门口渐渐散去的车驾中,居然没有那个缩着双手的瘦弱身影。 裴叔叔一向提前来,还每次都要唠叨着决云贪玩出来晚,可今日天寒地冻,却来的这么晚,难道是在报复他? 决云鼓着脸转来转去,慢慢便有些不太高兴,外面突然起风,他抱着书跑回教室,决定叫裴极卿进来寻他。 教室里,夫子还在握着笔不知写什么,他抬头望了眼决云,柔声道:“怎么跑回来啦?” “接我的人还没来。”决云“啪”的把书堆在桌上,伸出小手蹭蹭火炉,带着点哆嗦的奶音道:“外面太冷了,又刮大风了。” “哎呦,这还有位少爷。”书院小厮提着扫帚水桶推门,笑道:“我们得洒扫了,麻烦您几位先出去?” 决云只好抱着书站起来,小厮接着说:“您先到院子里玩一会儿,可别走太远,往南走就是乱葬岗了,脏东西太多,别冲撞了您!” “说什么神神鬼鬼的。”夫子瞪了眼小厮,抬手摸摸决云后脑,轻声道:“不过夜深了,倒是挺危险,你去顾先生那里等吧。” 决云点点头,向着夫子鞠了一躬,又抱着自己的东西上了阁楼,顾鸿鹄既是书院的先生,又是书院管事,平日便住在书院阁楼上。 决云绕过阁楼繁复的书架,远远看到顾鸿鹄屋里摇晃的烛火,他敲了敲门,轻声道:“顾先生。” 顾鸿鹄似乎在睡觉,半天都没有动静,决云被冻的手脚发麻,忍不住推了把房门,木门没有上锁,“吱呀”一声打开。 屋内酒气氤氲,顾鸿鹄趴在桌上,杂乱的书籍里倒着四五个空酒壶,他听到动静,勉强抬起头,眯着惺忪睡眼望望决云,决云捏着鼻子走近,顾鸿鹄迷糊道:“郞决云?!你来干嘛?” “接我的人还没来,教室关门了。”决云捏着鼻子,语气中带了些奶音,“外面太冷,夫子叫我来这里等。” “外面冷啊。”顾鸿鹄笑眯眯的拉他坐下,举着酒壶道:“来,喝点我的梨花白,一下子就热乎了!” 决云皱着眉头转身,顾鸿鹄继续拉他的胳膊,大声道:“男子汉怎么能不喝酒,你娘还是胡人?胡人哪有不喝酒的!” 决云听到顾鸿鹄提到他娘,心里的闷气与郁结一时涌上心头,他抢过顾鸿鹄的手里的酒壶,一口灌了下去,顾鸿鹄看决云仰着小脸喝酒,还醉醺醺的与他干了一杯。 这梨花白虽入口甘甜,后劲儿却有些冲,决云捂着胸口,登时觉得心底火烧火燎,顾鸿鹄看着他红彤彤的小脸,眯眼道:“不行了,你这酒量可不怎么样啊!” 决云望着顾鸿鹄生满胡茬的醉颜,将书全部抱在怀里,嫌弃道:“我出去了,他也许来接我了!” 顾鸿鹄也顾不上看他,抱着酒壶便倒在桌上,决云瞥了一眼,右脚刚刚迈出门槛,就看到魏棠气势汹汹的赶来,急忙扭头关门,魏棠飞起一脚踏在门框上,厉声道:“你想跑去哪里?” “我、我才没跑!”决云仰头,望着他身后还带着几个小厮,反驳道:“我去了茅厕,回来你就不见了,难道不是你先跑的吗?” “我绕着书院找你去了,你却躲在这里。”魏棠气愤道:“你说的‘武功秘籍’,不会是诓我吧。” “当然不会。”决云转转眼珠,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贴到魏棠耳边,轻声道:“你带了这么多人,难道想让他们看我的秘籍?” “当然不是了!”魏棠想着有理,扭头道:“你们先回去!去书院外面等我!” 那些小厮虽是下人,却也穿着不菲,可见魏棠也是有些身份的人,见小厮们全都开始犹豫,魏棠怒道:“我说话你们都敢不听?!” 小厮当然不敢惹这位主子,他们忙快步退了出去,决云见只有这娇贵的魏公子一人,便也松了口气,他望着魏棠期盼的面孔,神秘兮兮道:“我的秘籍藏在乱葬岗的古墓里,你敢去嘛。” 魏棠的小脸上出现些胆怯的神色,决云颤抖着抱着书,期待着他说句“不敢”,可魏棠犹豫一阵,居然拍胸脯道:“有什么不敢的!” 决云一是怕魏棠带着的一伙小厮,二是到底是个孩子,不想让魏棠看扁,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带着他一起钻出书院后门。 决云手里提着灯笼,与魏棠并肩走在无人的小道上,此时又起了一阵风雪,积雪的枯树枝随着狂风猎猎作响,树枝一时不堪重负,直接砸在了两人面前,魏棠小脸煞白,猛地钻到决云身后,小手已忍不住抱着决云的胳膊,却还强作镇定道:“你把灯笼打高些!” 决云本就指望魏棠能在路上害怕,和他一起打道回府,于是顺理成章道:“你要是害怕,咱们就回去吧!” 可魏棠却反被激了一下,他挺挺胸膛,大声道:“小爷怎么会害怕,你快点带我找,找到了我也练成武功,就能打过我舅舅了!” 决云不可思议回头:“打过你舅舅做什么?” “我舅舅总是管着我,要不是他,小爷才不用去什么破书院!”魏棠说着激动起来,伸手折下一根枯枝,照着树干猛抽了一下,大喝道:“要是我学会绝世武功,就把他打的屁滚尿流!” 决云:“” 突然,一队人拉着辆马车穿过树林,身后还跟着只大狼狗,狼狗仰头,发出一声似狼似犬的嚎叫。 决云望着他们,故意道:“魏棠,你看那边,像不像打家劫舍的马贼?!” “你别吓我!”魏棠猛的退了一步,忽然反应过来,厉声道:“京城都戒严了,连我都不能进出,怎么可能会有马贼?!” “你?”决云望着他因为害怕而瞪大的圆眼睛,不屑道:“对了,你到底是谁啊?” “我告诉你,我”魏棠骄傲的挺挺胸脯,忽然又停下了,低声说:“我可不能告诉你,反正,我就是很厉害!” 决云翻了个白眼,继续硬着头皮向前走去,他望向前面的山丘,打算到那里就告诉魏棠,自己的武功秘籍就埋在这里,然后等他向下挖的时候,再惊讶的告诉他:东西被人挖走啦。 想到这里,决云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他揽过魏棠的手臂,狡黠道:“‘武功秘籍’就在前面,快点走!” 魏棠一听也来了兴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大,脚步也比刚才快了许多。 这时,树林忽然传出一阵“沙沙”的响声,杂乱的脚步声也慢慢变大,魏棠和决云先是强作镇定,后来终于忍不住,两只冰凉出汗的小手猛地握在一起,魏棠望着决云,决云也望着魏棠,一齐颤声道:“有鬼吗?” “哎呀呵,小少爷咋说有鬼呢?” 几个高大的身影从树林里缓缓钻出,为首的那个身材高大,手里提着把长刀,他毫不客气的上前揪起魏棠的腰带,一把将上面的佩玉取下,赞叹道:“小少爷,身上这块玉成色可真好。” “你们想要干什么?”魏棠颤抖着退后两步,决云咬牙将他挡在身后,低声道:“你不是说京城戒严了吗?怎么还有坏人?” “京城是戒严了,可如今城门又开了呀。”那大汉招招手,七八个人便围过来,他走到近前,轻声笑道:“恭喜小少爷了,给咱们‘坏人’兄弟开个张!” 说罢,他取出张草纸,将炭笔塞进魏棠手里,微笑道:“麻烦哪位写个求救信。” 裴极卿赶在点心铺关门之前,买到了最后一盒牛乳酥,提着东西急匆匆赶到书院,此时的门口已然一片寂静,只剩下魏棠府上的马车停在路边,还有几个小厮正在门口扫地洒水。 裴极卿将灯笼搁在门口,拍拍肩上落雪,轻声道:“几位辛苦了,我来接我家少爷,今日散学早啊,都听不到学生们吵闹。” “今日散学不早,是因为下雪,家里人怕学生们贪玩摔跤,所以早早接走了。”小厮笑道:“你来接郎少爷?教室锁门了,郎少爷在顾先生房里等,你去阁楼吧。” 裴极卿道了句谢,便急匆匆奔向阁楼,他昨日刚说了决云贪玩,今日被萧挽笙耽误一阵,自己却的确迟到了,不知道决云会不会闹脾气。 不过这牛乳酥做的香甜纯正,决云也没吃过,应该会开心。 这么想着,裴极卿客气的敲敲顾鸿鹄的门,却许久没人应答,他心中疑窦纵生,皱眉将门一把推开,却看到满脸胡茬的顾鸿鹄抱着酒壶,正瞪着朦胧睡眼,没好气的望着他。 裴极卿也不理他,开口喊了句“云少爷”,屋内却完全无人应答,他扭头瞪着顾鸿鹄,道:“顾先生,我家少爷呢?” 顾鸿鹄晕晕乎乎道:“出去玩了吧,和那个小侯爷。” 这时,外面的小厮突然跑进来,紧张道:“顾先生,刚才那两个少爷从后门跑了,到现在都没踪迹,现在魏少爷府上人来找了!” 裴极卿的心瞬间凉了半截,手中的点心猛然砸在地上,顾鸿鹄突然酒意全无,他一把抓住小厮衣领,喝骂道:“谁让你们放人出去的?他要是找不到了,我这脑袋就也没了!” 小厮委屈道:“是他们非要跑” “等等!”裴极卿突然想到了门口的车驾,惊讶道:“你刚才说,出去的是什么人?” “小侯爷啊!”顾鸿鹄拍了下桌子,酒杯也跟着掉在地上,“什么魏棠啊,那是宣平侯爷唐唯!” 第17章 山雨欲来16 顾鸿鹄呆滞在原地,狠狠踢了地上酒壶一脚。 决云跟着不见,裴极卿也是五内俱焚,他随手抢了一盏灯笼,对小厮道:“他们上哪儿了?走了多久?” 小厮刚想开口解释,狼狗一声长啸,在众人的惊慌中钻进后门,将一张沾着口水的草纸扔在地上。 裴极卿和顾鸿鹄听到动静,连忙急匆匆绕下阁楼,正看到那张纸躺在地上,二人飞快将纸打开,那上面用简陋的炭条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大意便是若想要人,便找一千两银子送到乱葬岗。 顾鸿鹄顿时心凉了半截,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道:“这下完了。” “一千两,我想想。”裴极卿攥着灯笼,额头上冷汗急下,他刚想盘算一下从哪里找这一千两,思路却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断。 顾鸿鹄也跟着裴极卿抬头,望向面前刚刚走来的人。 那人身材颀长,穿着一身锦缎黑袍,腰间还挎着把银色长剑,他大约三十出头,眉目锋利鼻梁硬挺,大约是由于赶路,他的额角和眉毛都挂了一层细汗。 他一把夺过裴极卿手中的字条,望望字条上熟悉的字迹,眉头不自觉拧起来。 “夏将军!”顾鸿鹄腿脚一软,瞬间跪在地上,语无伦次道:“我们这也” 夏将军?裴极卿抬头,望着这个麦色肌肤的高大男人,不由道:“夏承希?” “不知好歹的东西!”顾鸿鹄看到裴极卿直呼其名,立马拉了下他衣角,厉声道:“这是夏将军!” “我外甥,是和您家的孩子在一起?”夏承希没有生气,他指着字条望了裴极卿一眼,道:“外甥顽劣,给您添麻烦了。” “不顽劣,不顽劣。”看到夏承希,裴极卿也松了口气,一是他不必再思虑着怎么赶到锦州,二是夏承希家大业大,现在看来也是讲理的人,那肯定不用他谋划这一千两了。 于是裴极卿立刻道:“您筹备这一千两,需要多少时辰?您家的小侯爷金贵” “一千两自然不在话下。”夏承希皱眉道:“只是京城刚刚开放,便有马贼进来,我怕是有所针对。” 裴极卿却是皱眉摇头,顾鸿鹄本就看他没有眼色,立刻照他脑门打了一巴掌,接着道:“你个下人懂什么,夏将军说的极是。” 裴极卿猛的挨了一下,雪白额头沾上一层红印,他瞪了顾鸿鹄一眼,轻声道:“绑匪将字条送到书院,却没有送到府上,想来不是不知道小侯爷身份,就是不想将此事闹大。” “有理。”夏承希点点头,扭头对着身后一个同样武将打扮的男人道:“连朔,回侯府准备一千两,千万别惊动夫人。” “是。”连朔答应了一句,又犹豫道:“不告诉夫人,这一千两怎么要啊?” 夏承希揉揉额头,轻声道:“我姐要是知道他儿子被人绑了,能直接将城门拆掉,你就说是我要,请客吃饭,快去!” 顾鸿鹄听着有些好笑,裴极卿却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什么将军,连一千两都拿不出来。 连朔无奈退下,夏承希从裴极卿手里取过灯笼,便扶着长剑向外走去,裴极卿和顾鸿鹄立刻紧跟在后,夏承希牵过黑马一步跨上,他伸手一指,扭头道:“乱葬岗是向这个方向?” “夏将军。”还没等小厮说话,裴极卿已经开口,他仰头望着夏承希,道:“夏将军,可是要去寻人?” “对。”夏承希点头道:“银子虽然备好,可马贼俱是穷凶极恶,我外甥说话做事很是任性,我怕他有事。” 顾鸿鹄心想,您外甥不是“很是任性”,他都快要上天了。 “夏将军稍慢。”裴极卿望着夏承希,突然拍了拍顾鸿鹄的肩膀,轻声道:“我借一匹马。” 夏承希猛然回头,不可置信的望着裴极卿单薄的样子,似乎听出了裴极卿的弦外之音,他有些鄙夷的用马鞭指向裴极卿,皱眉道:“你这是信不过我?” 顾鸿鹄看了眼裴极卿,轻声道:“你什么意思?” 裴极卿心里焦急,便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开口道:“小侯爷是夏将军的外甥,自然身上有功夫在,可我家少爷不过七八岁,脚上又有扭伤,我怕将军只顾及了小侯爷,反倒” “不必担心。”夏承希将马鞭收回,沉声道:“区区马贼而已,这里诸人见证,我一定会将你家小主人带回来,你等我家人送来银两,与他们一道去。” 裴极卿连忙道:“谢谢将军。” 夏承希一勒缰绳,骑着黑马迅速掩于黑暗,顾鸿鹄拍拍裴极卿肩膀,轻声道:“胆子也忒大了,你家少爷再金贵,怎能与小侯爷相提并论,若不是夏将军讲理,一鞭子便要了你的命。” “我家小主子可比他金贵的多。”裴极卿压低声音喃喃几句,扭头给了顾鸿鹄一个巴掌,愤愤道:“你啊!” 夜色黑如墨染,一个大汉跑进乱葬岗附近的一间破庙,将麻绳捆着的酒壶放在草垛上,对着刚才的马贼道:“旭哥,兄弟们都布置在外面了,可一直没动静。” 决云和小侯爷唐唯正挨着佛像坐下,两人的手脚均被困在身后,小脸被冻的通红。 马贼喽啰都被这位旭哥安排到了树林,此时这里只有他一人,决云慢慢靠近香台锋利的边缘,小心翼翼的搓着手腕,试图把绳子一点点磨断。 可唐唯平日娇生惯养,连一丝委屈都不曾受过,他被捆在这里将近一个时辰,此时手脚都已发麻,精神也有些恍惚,他白嫩的小脸上糊满鼻涕,还在不住的打喷嚏,鼻尖都已通红。 “喂!”绳子慢慢变松,决云挪了两步,轻轻勾了下唐唯的手指,发现他已烧到滚烫,急忙道:“魏棠,你发烧了?你可别死啊!” “你别咒我”唐唯哆嗦着转身,忍不住将头倚靠在决云肩膀,颤声道:“要不是为了帮我舅舅,我才不会” 决云继续小心翼翼的磨着绳子,低声道:“你不是硬逼着我找武功秘籍,跟你舅舅有什么关系?” 唐唯嘴唇发白,轻声道:“我就是寻个借口,你个小屁孩,能有什么秘籍” 决云刚想问个究竟,马贼便提着酒壶绕了回来,他低头拍拍唐唯的脸,厉声道:“话真多!看你们穿的人模狗样,怎么一千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唐唯从未被人如此对待,忍不住颤声道:“告诉你,我家很有钱我娘、我舅舅一会儿就来了” “那你呢?”马贼望了眼决云,笑着露出一排黄牙,“看你也像个大户人家的公子,怎么现在连一千两都没有。” 比起唐唯的理直气壮,决云却有些小小的心虚,一千两,听起来像是个大数字,可这人说的是银子,一锭金子,应该能换好多银子吧。 不知为何,决云突然开始害怕,裴七为什么不带着金子过来接他,难道他觉得自己不好好念书?还是裴七觉得,自己不值当让他养大,所以就不来了。 可是怎么能怪他呢?他又不知道乱葬岗会有马贼,他只是想让魏棠道歉啊,在书院里欺负人的明明是魏棠。 决云心中猛然疑惑丛生,觉得裴极卿来找他的希望愈发渺茫,他垂下头,一些紊乱不清的猜测猛然涌入大脑,先前变故太大,让他一夜之间失去了熟悉的环境与亲人,所以都没来得及想过:现在母亲已经死了,父亲向来对他不闻不问,裴七嘴上虽然厉害,但一直给自己吃穿、送自己读书,难道他做这些,真是相信了那几句承诺不成? 不管如何,决云咬咬下唇,心想,男子汉大丈夫,既然已承诺过裴七要去保护他,怎么还能一心等他来救自己。 决云扭头,正看到唐唯缓缓活动着手腕,他乌黑的发髻上簪着只精致的金钗,金簪末尾似乎十分锋利,在火光下隐隐发亮。 旭哥喝了口酒,大概觉得两个孩子无须看管,便拎着酒壶走向门外,硕大的身形在二人面前消失。 唐唯稍稍松了口气,他见决云发呆,还以为他在生气,便想引开这个话题,于是轻声道:“喂,你多大了?” “十二。”决云回神,低头望了眼唐唯身后的绳子,他使劲抻了抻已经变松的绳结,却怎么也够不到,他低声凑到唐唯耳边,轻声道:“你躲在我身后,千万别动。” “瞎说,你哪有十二。”唐唯用头撞了一下决云的肩膀,轻声道:“你这么瘦小,我看最多七岁,哪有十二呢。” 决云的确没有十二岁,他猛然红了脸,转身瞪了眼唐唯,唐唯却还在自顾自道:“要不就是你家穷,吃不起好东西,所以才这么瘦小。” 决云愣了一下,记忆又重新回到在行宫的那些时日,行宫偏远寒凉、无人探看,他的确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可那时候,他还可以和母亲在一起,就算今天只送来一块肉,母亲也会先让给他吃。 母亲对他说过,她原先的家在漠北,那里风沙很大,牛羊很多,人们围着草原吃肉唱歌,那里的人都不像中原人这样,明明不喜欢一个女人,却要把她关在身边。 唐唯见决云又不说话,觉得自己颇自讨没趣,便别过脸不再出声,没过片刻,唐唯又忍耐不住,扭头道:“我跟你说,我舅舅” “妈的!”马贼喝多了酒,对时间没什么概念,他直接将酒壶摔在地上,晕晕乎乎咒骂道:“你们这些爹妈死了算了,儿子都被绑了,也不着急着过来。” “别骂我娘。” 马贼话音未落,突然听到夜色中传来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他惊讶着低头,正看到决云红着眼抬起头,像一只幼狼般望着自己。 唐唯望着决云,有些害怕的碰碰他的脚,示意他不要激怒马贼。 这时,一个马贼捂着双腿爬进破庙,气息奄奄道:“大哥,外面有人,再不带着人质,他就把兄弟们全干掉了” 马贼一惊,回头却看到决云和唐唯带着希望的目光,他气急败坏抬手,厉声道:“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杂种” 他话音未落,决云已突然抖开手中绳索,一下子站在马贼面前。 决云毕竟年幼,马贼自然不放在眼里,因此连武器都不曾拿,他咧嘴笑着看看决云,嘲讽道:“可以呀,小杂种” “决云!” 唐唯的惊呼停滞在舌尖,空气骤然凝滞,高大马贼不可置信的退了几步,错愕着望向站在魏棠身前的决云,他在脸上抹了一把,有些颤抖着抬起自己的右手,摇晃不清的火光里,那只粗糙手掌上,已留下了数道交错的鲜血。 “你” 决云将长发垂落的魏棠护在身后,右手握着刚刚从魏棠发髻取下的金簪,他的右手连同那只镂金镶玉的发簪,都已沾满血迹和皮肉。 第18章 山雨欲来17 一刻钟前。 深夜子时,夏承希骑着黑马穿过乱葬岗,他猛地勒马,似乎听到什么动静,可树林深深,连月光都不甚明朗,几乎望不到有人的样子。 “蟊贼。”夏承希轻蔑一笑,朗声微笑道:“出来吧,各位好汉,给你们送钱。” 夜色极深,马贼也望不真切,一人猛地开口喊道:“你先将钱放下!” “江湖规矩,我要先见到人。”夏承希隔空喊道:“各位重重包围,这里就我一人,难道还能埋伏不成?” “人就在前面土地庙。”马贼回复道:“你先把钱放下,我们兄弟看到钱,自然会放你过去。” “不必。”夏承希抖抖手腕,腰间宝剑无声出鞘,“我自己过去。” 马贼虽然谨慎,却没想到来的只是一人,他们听到夏承希挑衅,完全没有想到应当先拉出来人质威胁,反而各自拿起武器,沿着树林慢慢靠近。 “一共十五个。”黑云将月光完全隐去,近乎完全看不清人影,夏承希索性闭上眼睛,他从黑马跃下,嬉皮笑脸道:“一共十五个人,我还当是大人物来暗算,看来真是多虑了。” 马贼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微弱的剑光已迎面袭来,夏承希屏息凝神,双眼完全紧闭,全凭听觉确定着十五个马贼的位置,他绕过树林,高大身影却轻如鬼魅,薄剑如风,刹那间擦过刚刚说话的马贼,堪堪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他有武功!” 那受伤的马贼大喝一声,捂着伤口向破庙跑去。 “小垃圾,别动。”夏承希抬剑,闭眼道:“情绪激动,血脉喷张,死路一条。” 黑夜中,其他马贼均不知发生何事,几道火把突然点起,夏承希猛地张开双眼,持剑穿过树林,薄剑反射火光,如一群赤色蝴蝶穿林,厮杀声随即蔓延开去。 马贼本仗着人多,因此也不在意夏承希是否有武功在身,可此时却不得不以命相搏。火光曈曈,他们却难以确认夏承希的位置,转眼间,腿弯处已落下数十道与之前力度大小相似的伤口。 夏承希的剑很薄,刚刺入时毫无痛感,中剑者毫无知觉继续活动,刹那间伤口崩裂,纷纷惨叫着倒地。 夏承希收剑,也顾不得这些人生死如何,转身勒马向破庙奔去。 破庙中,马贼头子不由得后退几步,满脸鲜血的望着决云,决云见他发呆,迅速扔下手中金簪,拾起了火堆中的一根火把。 “决云!”唐唯低声道:“我看他们也不行了,你先拖着,我舅舅马上来。” 决云咬咬牙,他虽然随着母亲和侍卫连漠学武,却从未真的与人动过手,但还是硬撑着是将唐唯护在身后,道:“那你保护好自己!” “你俩都快下地狱了,还说什么保护不保护!” 马贼愤愤抹了把鲜血,从破庙边上抽出长刀,呼喝着向决云冲来。决云虽然矮小,但他身形灵巧,火把的攻击范围又广,马贼刀还未落下,决云已举着火把绕到他身后,待马贼回身时,决云猛然挑起,照着他太阳穴猛砸下去。 马贼闪身一躲,火把堪堪擦过他肩膀,麻布衣上瞬间落下一道烧灼痕迹,马贼大惊,转身逼向独自在角落的唐唯,唐唯双手被困,一时吓到哑然失声,决云咬牙,瞬间踩着墙壁高高跃起,将火把砸向马贼手腕—— 就在此时,一道锋刃擦过火光,剑锋直指马贼后心,马贼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口,已然倒在唐唯面前,溅起周围无数尘土。 唐唯立刻站起来,狠狠踢了马贼一脚。 决云握着火把的手猛然一松,他靠着墙走了两步,腿上伤处发作,额角冒出一层细汗。 “脚快速踩过墙上,通过三个发力点,人就能高高跃起”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夏承希脑中闪过,他站在破庙之外,有些出神的望着决云。 这不可能 “舅舅!”唐唯抬头,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夏承希连忙回神,取剑为唐唯割开绳子,唐唯脚下一时发软,走了一步便直直向前倒去,夏承希半跪下来,将他抱在怀里,左手将宝剑重新收回剑鞘。 夏承希抱着唐唯起身,望望决云的眼神,于是轻声微笑道:“你就是郞决云?你家人也在找你,只是我没让他来。” “恩。”决云瞬间安心,他抬头望着唐唯问:“这就是你舅舅?” “是。”唐唯骄傲的点点头,他看到马贼倒得横七竖八,精神也恢复了几分,于是立刻转过头去,一拳砸在夏承希胸膛,骂道:“老夏,你怎么才来!小爷差点就没命了!” “我”夏承希被气到无语,“你个小兔崽子,胆子真大啊,两个人敢跑这么远!” “我还不都是为了你!你真让我操碎了心啊!”唐唯叹了口气,挣扎着从夏承希怀里跳出来,对决云道:“我们去报官,这京官真差劲!” “你为了我?”夏承希无语的望着他,“倒是快了,再气几年,你小子就可以来乱葬岗给我上坟了。” “不是!是因为傅”唐唯的话停在舌尖,他望了眼决云,又看了看夏承希,轻声道:“国家机密。” 夏承希和决云:“” 夏承希带着唐唯和决云走出破庙,将两个小孩放在马上,自己牵着缰绳回到书院。裴极卿与宣平侯府的人都已赶来,裴极卿从侯府诸人中跑出来,他看到决云手上鲜血,连忙过去攥住他的小手,决云吓了一跳,还以为裴极卿要打他,于是有点害怕的闭上眼睛。 “裴叔叔。”决云低声道:“害你担心了” 决云轻声说完,裴极卿却毫无动静,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却看到裴极卿跪自己面前,决云望不透他眼神中蕴含的心境,猛然拉他的胳膊,急道:“你快站起来啊!” 裴极卿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站起来,轻声道:“你没事吧?唉,我今天被人耽搁了一下,就出这么大的事!” 决云摇摇头,拉着裴极卿的指尖将他拖到一侧,轻声道:“魏棠是谁?” “他是宣平侯,叫唐唯。” 裴极卿轻声回答,似乎有意避开他的神色,转身去望着侯府的车马仪仗,决云猛然感觉到,他此时望着这些装备整齐的大队人马,似乎是在自责? 夏承希扶额回头道:“完了,你娘还是知道了?” 唐唯跟着面部抽搐,一个丰腴的妇人掀起车帘冲下马车,她穿着紫色华服,眉目间与夏承希有几分相似,只是看着更柔软些。 夏夫人一把将唐唯抱在怀里,嘴里不住道:“我的心肝儿,你可把娘吓死了。” 接着,她转头望着那些小厮侍卫,厉声道:“连小侯爷都不跟着,都给我滚回去挨板子!” 夏承希跟着瞪了唐唯一眼,厉声道:“等回去再收拾你。” “什么?”唐夫人走上前来,一把揪住夏承希的领子,骂道:“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非叫我儿子出来隐姓埋名的读书,我儿子也不会跑出来玩,他不跑出来玩,又怎么会被人家绑架?!” 夏承希杀敌无数,却瞬间被亲姐“严丝合缝”的逻辑震惊到说不出话,顾鸿鹄扯扯裴极卿,压低声音道:“懂了没,慈母多败儿,小侯爷都是被惯坏了。” 顾鸿鹄话音未落,唐夫人又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厉声道:“顾鸿鹄,我看你也是中过进士的人,才将我儿子交给你,你是不是赌钱把命都压进去了,所以不要命了?!” 顾鸿鹄:“” 唐夫人转了一圈,在场诸人无不屏气凝神,她将唐唯推进车里,皱眉道:“得了,先回去吧。” “我姐姐就是这样,孩子都给她惯坏了。”夏承希见唐夫人离开,无奈嬉笑道:“连累你们了。” 裴极卿连忙跪下,轻声道:“我替小少爷,谢谢将军。” “你先起来。”夏承希从未见过容鸾,于是问道:“我看小少爷不像是中原人,不知道贵府在哪里,我可以送你们回去。” 裴极卿也不推辞,便拉着决云上了夏承希的马车,夏承希开口解释道:“老侯爷去得早,唐唯不到十岁就有了爵位,我姐姐又宠他,从小便是无法无天。但我不惯他,这次还让他隐姓埋名出来读书,就是希望他收敛些,不想连累了你家少爷,但他本质不坏,还是个好孩子” “是啊你不惯他他是好孩子” 裴极卿面部抽搐着笑笑,心想我还能说什么。 夏承希心虚的避开他的目光,转头望着马车外仁寿坊低矮的小房,皱眉道:“贵府就在这里?” “草民与小少爷寻亲不成,只好租住在外。”裴极卿想到那封遗书,有意道:“多谢将军相助,听说将军一直在锦州,不知将军准备在京城留几日?草民好亲自去府上致谢。” 夏承希道:“在下有公务,过几日便回锦州。” 马车渐缓,似乎已到目的地,夏承希低眉望了决云一眼,终于犹豫着道:“小公子,你有些功夫在身上,不知师承何处。” 决云没有说话,夏承希又接着笑道:“不必担心,在下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觉得,小公子身手,与故人有些相似。” 裴极卿一惊,胡人大多会武,此刻夏承希这样讲,应该是决云情急之下动手,隐约让他觉得与明妃有所相似。 难道眼前其人,真的与明妃有什么关联? 决云比之前谨慎许多,面对的又是夏承希这样的大人,所以没有接话。裴极卿想着,傅从谨让萧挽笙示意他出城,反而让人担心设伏寸步难行;既然明妃识字寥寥,却会写夏承希的名字,想必她与此人真的有些渊源,夏承希算个大靠山,值得下决心赌一把。 “看来小少爷与将军真有缘分。”他微笑着望向夏承希,轻声道:“小少爷的武功,都是夫人手把手教的,可惜家道中落,夫人已经不在了,她死前,曾让我去寻将军,只是草民胆怯,一直不曾” 裴极卿见夏承希久久不语,咬牙道:“我家夫人,名中有一‘月’字,是自辽国而来的胡女,汉字识的不多,却颇通武艺。” 夏承希猛然将车帘放下,轻声道:“这里环境太差,今夜二位受惊,不如先随我住到侯府。” 第19章 山雨欲来18 正是夜半时分,唐夫人与夏承希相对坐在餐桌前,二人互相瞪着,空气中气压极低。 决云和唐唯并排坐着,两人的脚都够不到地面,唐唯抬腿轻轻踢了下决云,低声道:“别管他们,我们吃吧。” 唐夫人憋不住,斜眼瞥着夏承希道:“你小子怎么回来了?” “皇上下旨,所以回来看看。”夏承希喝了口酒,将筷子放在桌上,“京城变故极多,不知家里怎么样?” 唐夫人笑道:“我们宣平侯是开国功臣之后,御赐丹书铁券,我又不是容廷裴极卿,孤儿寡母的,他摄政王又能如何?” “话虽这么说。”夏承希道,“可还是小心些好,今日之时虽是意外,可若我不在,难保这意外不被有心之人利用,唯唯,你以后要收敛点,不要” “有道理。”唐夫人打断他的话,伸手摸摸唐唯后脑,“以后唯唯就别去那书院了,我还是请先生来府里,之前那些先生不愿意教,娘亲给找更好的!” 夏承希:“” 唐唯抬头瞟了眼夏承希,向他吐了吐舌,又迅速转头给决云夹了鸭腿,决云摇摇头,缓缓将干净的饭碗放在桌上,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唐夫人回头望着侍女,道:“郎少爷的房间好了吗?” 见侍女点头,唐夫人接着道:“那今儿先歇了吧,明日再说,我也困了。” 裴极卿带着决云走进侯府整洁温暖的客房,决云揉着眼睛倒在床上,裴极卿打来热水,轻声道:“起来擦擦脸。” “我想睡觉了好困”决云眯着眼睛,任由裴极卿为他擦脸擦手,裴极卿握着那只小手,轻声道:“你真的没见过夏承希?” 看到夏承希的表现,他应该与明妃有些渊源,并且明妃会写的字很少,却能完整的写下“夏承希”三字。 可就是这三个字让人奇怪,明妃将所认识的汉字都教给决云,为何偏偏落了这三个。 “是啊。”决云靠在裴极卿怀里,迷迷糊糊着轻声道:“不过他身边那个侍卫,倒是很像连漠叔叔,名字也很像,我听到唐唯叫他‘连朔’,夫子叫我们背过什么,‘一去紫台连朔漠’。” 一去紫台连朔漠? 裴极卿愣了一下,不禁伸手摸摸胸口,那里正放着明妃留下的遗书,他轻轻将决云放在床上,为他掖好被角,嘱咐道:“你先睡觉,明儿不必早起。” 决云眯着眼睛,却还攥着裴极卿的手,裴极卿笑笑,将那只小手塞进被窝。 就在这时,木门突然被人叩响,裴极卿连忙起身,夏承希从挟着寒风进来,将一个食盒放在桌上,轻声道:“你没吃饭吧。” 裴极卿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将遗书取出,他拉着夏承希在桌前坐定,便掀起衣摆跪了下来。 夏承希一愣,道:“这是何意?” “草民容鸾”裴极卿将遗书放进夏承希手里,郑重道:“受裴极卿与明妃托付,将小主子托付给夏将军。” 裴极卿不知道夏承希是不是想要利用决云,只好刻意隐瞒天子剑一事,夏承希却瞬间脸色惨白,他颤抖着将血书打开,动作仿佛僵硬的木偶。 将近一月,血书上那歪歪斜斜的十二个字已干枯发黄,边角如同虫蛀,可夏承希却似如获至宝,一直盯着看了许久。 夏承希抬起头,望着摇晃烛火中决云干净精致的面孔,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开,他停顿许久,轻声道:“原来我一眼就能认出来,敏月的儿子。” 裴极卿看到夏承希的反应,便也长出一口气,问道:“只是草民实在不知,将军如何与明妃相识。” “明妃本是辽人,你应该知道吧。”夏承希抬眼远望缓缓开口,仿佛自白墙之上看到茫远千里,“辽国美人自漠北而来,是我带着兵马去迎接。” 八年之前春和景明,绕过锦州便是漠北,那时夏承希二十五岁,带着大队人马迎接辽国郡主入中原。辽国日益繁盛,也愈发不将大周放在眼中,之前说好将让郡主入宫为妃,最后却推说郡主病重,只换了几位美人入宫。 沙暴突如其来,众人只好暂时停步,夏承希身着黑甲,手中牵着匹刚刚得来的汗血宝马,想将它拉进驿站,汗血宝马性烈如火,饶是夏承希紧紧拽着缰绳,马头却依然高昂,两只清澈如泉的大眼睛与他对视,目光中满是对被人牵引的愤恨。 夏承希紧皱眉头,将马鞭牢牢抓在手中,他向上一跃,试图坐在马背,汗血宝马却高抬前腿,将他甩落在地。 夏承希愤愤扔下马鞭,一旁部将将马鞭拾起,道:“这马性烈,不打是不服的。” 夏承希还未开口,那部将已手持马鞭向前冲去,汗血宝马高大挺拔,岂能容人随意抽打。部将还未靠近,宝马已骤然回头,将坚硬如铁的马蹄高高抬起,正对着那人后脑,夏承希一惊,却见停憩的马车中跑出一个女子,脚踩着驿站围墙高高跃起,竟一下坐在马背之上,她拉着缰绳猛然转身,宝马一声长啸,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那部将双腿颤抖,直接瘫软在地,女子骑着马走了几圈,伸手拍拍马背,用契丹话低声讲了几句,又指指夏承希。 夏承希能听得懂契丹话,那女子大概是叫汗血宝马认他做主人,夏承希翻了个白眼,汗血宝马却真的回头,极不情愿的向他走去。 夏承希顿时呆在原地,女子却已经下马,她将缰绳放入夏承希手中,操着极不熟练的官话道:“你,别,打它。” 夏承希望着女子如扇睫毛下琥珀色的眸子,笑着用契丹话道:“谢谢,我不会伤它。” 那女子瞪大双眼,似乎没想到夏承希会讲契丹话,她停顿片刻后哑然失笑,伸手拍了拍夏承希的肩膀。 夏承希牵过缰绳,轻声道:“你身手不错。” “脚快速踩过墙上,通过三个发力点。”那女子兴奋着回答,声音清脆如泉水击石,“人便能高高跃起!” 那女子叫做敏月,但看面貌,她似乎不是纯种的契丹人,反而如胡人那般高鼻深目,肤色如雪。她穿着一袭沙色衣袍,将脸上防风的面纱缓缓取下,亲昵的凑在赤色宝马前,她的双唇丰盈红润,如同一只樱色的菱角。 与其他被视作“贡品”的美人相比,敏月美的无比风尘,但笑容中竟还带着无限天真,仿若是不谙世事的画中飞天。 沙尘天寸步难行,众人便在大漠扎帐暂住,篝火旁,敏月与其他人提着酒囊坐在夏承希对面,她们本就不在意男女避忌,既然要入宫,便真的向这个会说契丹话的中原将军打听起皇帝的性格相貌。 夏承希愣愣看了敏月许久,才描述起傅从龄的样貌,傅从龄自然很高大,很儒雅,吟诗作对,无一不精。 敏月听着这样文气的描述,似乎有些小小的失望,夏承希也不好说下去,他起身去牵马,敏月便跟在他的身后,听他将马唤作“榴火”,敏月好奇马的名字,夏承希便取过宝剑,在地上划出两个汉字。 敏月歪头,雪白指尖在手心来回划着,似乎是想学一些汉字,夏承希沿着雪白细沙向前走了几步,又划出一个“夏承希。” 沙暴一过,队伍便重新启程,夏承希圆满完成任务,将辽国的美人送进金碧辉煌的皇城,傅从龄在宫中迎接,夏承希便跪在殿前埋头谢恩,却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 辽国郡主未到,傅从龄也无需正装,他身着一袭玉色,眉目间一片月朗风清。傅从龄温言示意那些女子起身,敏月也大着胆子望了一眼,那藏不住心思的琥珀色眸子中却满是欢喜。 傅从龄无心声色,便将辽国美人草草安置,只有敏月得了一个明妃的头衔,夏承希本是边将,领命后便带着圣旨匆匆返回,将大周的赏赐交与辽主。他骑着榴火返回锦州驿站,榴火已不再是桀骜不驯的烈马,它会时不时低下头,用脖颈亲切的蹭蹭夏承希。 后来,夏承希从锦州回京城探亲,却听到明妃出宫修养一事,想到敏月去的是一座废弃许久的行宫,心里突觉有事发生。行宫无人照管,夏承希使了许多钱,终于将身边侍卫连漠替换进了行宫,他这才知道,明妃有孕,傅从龄不忍心杀害亲子,又不能被他人知晓,只好将敏月安排在无人问津的行宫。 她曾说男子汉当上阵杀敌,却对着儒雅的中原男子一眼心动,只可惜傅从龄是个懦弱的皇帝,他既不忍心杀死自己的孩子,也没办法将一个异族的小小贡品真正视作妃子,好好呵护她。 夏承希愣了许久,他嘱咐连漠好好保护明妃,只说是自己故友。 夜色之中,夏承希踟蹰抬眉,正对上决云憋着眼泪的双眼,他不知何时醒来,却没有叫人,反而无声的听着夏承希断续的回忆。 夏承希攥着手中血书,反复摩挲过那些歪歪扭扭的文字,有些控制不住的向床边走去,伸手将决云揽在怀里。 决云毕竟是个孩子,尽管明妃无数次叮嘱他男子汉不能在人前哭泣,但闻得母亲旧事,又回忆起明妃讲过的那些漠北风情,那双好看的眼睛依旧不禁蕴满泪水。 其实除了挺直的鼻梁与微微深邃的眼窝,他倒更像傅从龄一点,夏承希望着决云稚嫩的面孔,愠怒道:“太上皇做事优柔寡断,永远左右为难,能有今日局面,倒也不算意料之外。” 裴极卿皱眉道:“将军深知边关情势,太上皇这样做,也是成全人情与大局,若非如此,将军又怎可能见到小皇子?” “那太上皇若是果决之人,摄政王又岂能逼宫。”夏承希转身,冷笑道:“裴极卿死时的十条罪名,不知道有多少,都是为太上皇背锅。” 裴极卿一怔,怅然道:“首辅没能保住皇上,已是大错。” 先前见到遗书情绪激动,夏承希听到那句“首辅”,才想起进京时坊间盛传的容鸾一事,容鸾是首辅容廷之子,被裴极卿信任倒也不奇怪;只是容鸾自尽不成,傅从谨和萧挽笙却放过了他,难道是此人突然转变心意,出卖皇子保全性命,并且等在此处,想用小皇子来试探他? 夏承希低眉,将抱着决云的右手松开,缓缓抚过腰间长剑,在触到剑柄的一刹那,却摸到什么软而温暖的东西。 “别动。” 夏承希一怔,决云猛的跳下床,挡在他与裴极卿之间。 第20章 山雨欲来19 “你想做什么?” 决云拦在夏承希与裴极卿之间,一双小脚没穿鞋袜,也不知是冷还是害怕,竟然在微微颤抖。 裴极卿蹲下,将决云揽在自己怀里,望着夏承希道:“将军不信我?” 夏承希黯然收剑,点头道:“知道明妃名字的人虽然很少,但我知道,太上皇知道,也就难保摄政王和皇上也知道,萧挽笙杀人无数,居然肯放过容公子,本将实在不能理解。” 决云瞪着眼睛,他挣开裴极卿手臂,从桌上取过一只调羹权当武器,裴极卿笑着摸摸决云的头,心里反而放心许多。 夏承希若是想利用决云,便不会在乎他是否为真正的皇子,现在看夏承希的表现,似乎也在严防摄政王,而非与他同气连枝,这样看来,明妃的确没有信任错人。 “将军。”裴极卿停顿片刻,正色道:“小皇子手中有天子佩剑,我可以交给将军,天子佩剑嵌有夜明珠,这夜明珠硕大璀璨,穷尽九州方得此一颗,就是摄政王和皇上,也没有这么大的赌注来骗将军。” 裴极卿话音未落,夏承希已是脸色惨白,他虽不在皇帝身边,却也知道天子剑是何意,忍不住趔趄两步跪在地上,低头道:“参见殿下。” 决云看到他下跪,伸手将裴极卿挡在身后,用强作严肃的奶音道:“我是殿下,那你不要伤害他。” 夏承希和裴极卿都忍不住失笑,决云红着脸瞪他一眼,裴极卿推推决云,道:“快让人家站起来。” 决云还是瞪了夏承希一眼,轻声道:“那你站起来吧。” 夏承希笑着站起来,道:“那殿下先休息吧。” 裴极卿将夏承希送出门外,正欲开口,夏承希忽然伸手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轻声道:“现在不需要告诉我天子剑在哪,你先前隐瞒此事,想来也是在怀疑我,此刻我们各留一分,也算彼此信任。” 裴极卿一愣,进而道:“将军怀疑也有道理,其实在下也不知道,萧挽笙为何会高抬贵手,只是不论他如何作想,容鸾已死,在下现在叫做裴七。” 夏承希嬉皮笑脸道:“许是他动了真心?” 裴极卿:“” “不开玩笑。”夏承希摆摆手,笑道:“摄政王要我回京城一叙,大概也是想拉拢我,也需走走这个过场,去了锦州,我会带决云去校场,让他参军习武。” 决云本在屋内,猛地听到“参军”二字,便“腾腾”跑出屋外,脸上浮现出止不住的欣喜。 “冷不冷?!”裴极卿回头瞪他一眼,厉声道:“书不愿意读,就知道打打杀杀!” 决云没有理他,仰脸看着夏承希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夏承希微笑回答,“不过书也要读,我会请最厉害的夫子,好好治治你和唐唯!” 决云突然有点泄气,刚想抬头想辩驳两句,忽然看到裴极卿有点惶然的眼神,于是伸手攥着裴极卿的手,将他拖到屋内,夏承希觉得决云大概想要休息,便也笑着离开。 决云拉着裴极卿回到客房,迅速关好门,低声道:“我们还是走吧。” 裴极卿吃力的将他抱上床,搓了搓那双冰冷的小脚,笑道:“小狼狗怎么又蔫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把你卖给夏将军?可是他认识你娘呀。” “不是,我搞清楚了!你是个什么大臣,你认识我爹,所以来救我,现在我都知道了,你吓唬不住我!”决云有点骄傲的解释,神色却突然变得小心,他拉过裴极卿,耳语道:“可唐唯的舅舅刚才要杀你,我看他让我留下来参军的时候,你不开心。” 裴极卿异常温和的摇摇头,他半跪在决云面前,抬头问道:“参军习武很辛苦,以后还要上战场,你可就不能后悔了。” 决云露出半颗虎牙,朗声道:“我娘说,男子汉本就要上阵杀敌,而且我也要当大将军,我要报母亲的仇,然后封你做大官。” “将军能封什么大官?”裴极卿笑着摇摇头,“傻狗子,只有皇帝才能封别人做大官。” 决云突然陷入沉默,也忘了辩解自己不是狗,他靠在裴极卿肩膀,喃喃道:“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裴极卿笑着将他塞进被子,“睡觉做梦呗!” “你!” 决云瞪着眼睛,张牙舞爪的拉他的手臂,裴极卿也跟着躺在身边,像往常一样揽他入怀。 “对了。”决云模模糊糊问,“你原先做了多大的官。” “特别大。”裴极卿一愣,笑着伸出一根手指,“内阁首辅,正一品。” 决云眯着眼睛,似乎在思考内阁首辅和大将军哪个厉害,此时天色虽渐渐发亮,可他们一夜未眠,还是忍不住慢慢合起了眼睛。 裴极卿搂着决云缓缓浅眠片刻,又忍不住睁开眼睛,他望着晨曦中决云终于熟睡的面孔,忽然伸出一只细白的手,缓缓抚过那张稚嫩的小脸。 决云只知道一个笼统的上阵杀敌,却不知道战场的腥风血雨,更不知道夏承希的用意。权力的背后必然是千军万马,譬如傅从谨也不过小小贵人之子所生,地位极低,全靠着军功走上摄政王的位子。 夏承希虽什么都没有说,可他的意思,大概也要决云复制傅从谨的路,从军旅出身,慢慢培养他接手自己的军务。 在裴极卿认出天子剑的刹那,他也想过天子被囚,决云自然要承担起还朝重任,可听夏承希描述,明妃进宫大概是年前,决云根本不可能十二岁,要让七八岁的孩子背着这么大的重任前行,裴极卿望向那张面孔,终究觉得不忍。 罢了。 裴极卿转过身子,将决云揽在怀里,也跟着闭上眼睛,现在不过是参军习武,又不会真的打打杀杀。 就算内阁首辅也只是臣子,只能谋,不能断,离决云成年还有很久,待到那时,他自然会做出抉择。 散朝后,夏承希跟着宫女缓步来到御花园中,他头戴乌纱,身着绣着狮子的绯色官袍,神色轻佻的望着身后宫女,轻声道:“皇上几时才来?” “皇上”那宫女从未见过夏承希,宫里除了小皇帝便是宦官,摄政王又权势极大让人压抑,此刻猛然来了位笑容可亲又高大英挺的武将,便又低头怯怯答道:“请将军稍后。” 夏承希望着她,轻声道:“谢谢姑娘引末将过来,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那宫女怯怯道:“奴婢茯苓。” 夏承希还未开口,一个明黄色的少年身影已穿过山石盆栽而来,夏承希连忙跪地,低声道:“臣参加皇上。” “夏将军从锦州千里迢迢赶来,朕还未曾为你接风。”小皇帝虽然稚嫩,说话却十分客气,他伸手扶起夏承希,引他坐到一旁花亭石桌旁,宫娥列队送来美酒糕点,小皇帝扬手将宫娥遣散,轻声道:“听说将军是山西人,朕特意备了申明亭泉水酿的玫瑰汾酒,将军尝尝。” 夏承希也不推辞,他抬手举起琉璃酒盏,一口饮尽杯中酒液,居然提着袖子抹抹泪水,道:“正是家乡风味,皇上有心了。” 小皇帝笑笑,正欲开口,亭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夏承希向外一望猛然起身,对着亭外的紫色身影躬身道:“参加摄政王。” 傅从谨手中提着一只青瓷酒坛,他向小皇帝匆匆施礼,笑道:“夏将军回京,也不叫本王喝一杯。” “姐姐想我,只能先去看她,你也知道她那个脾性。”夏承希无奈笑笑,抬头望见傅从谨手中也拎着酒坛,霎时明白几分。 夏承希用余光扫向小皇帝,他此刻虽面上微笑,额角却隐隐爆出几根青筋。 小皇帝抬手,将傅从谨迎上花亭,笑道:“皇叔也带了酒,不过皇叔的酒,自然比朕的好许多。” “怎么可能。”傅从谨笑笑,将酒放在桌上,“皇上的酒天下第一,本王的酒,还请夏将军回府再用吧。” 接着,傅从谨转过头来,对夏承希道:“夏将军此来,并非单纯叙旧,而是有旨意要托付。” 夏承希连忙起身,恭敬的跪在二人面前。 “夏将军不必如此。”傅从谨将夏承希扶起来,轻声道:“辽国要进贡一座金观音像,庆祝皇上登基,夏将军可知道?” 夏承希点点头,却不解其意。 “辽国虽俯首称臣,却暗地招兵买马,在漠北纵横兼并,想必将军比我更清楚,他们突然俯首朝贡,本王害怕有诈。”傅从谨皱眉,缓缓道:“现在皇上刚刚登基,本朝奸佞虽除,却也人心不稳,还是不起兵戈为上。” 夏承希点头道:“多谢皇上与摄政王提点,末将会多加小心。” “那就好。”傅从谨转头恭敬道:“皇上可有旨意吩咐,如果没有,还是先送夏将军回去休息。” “朕年幼无知,哪有什么吩咐。”小皇帝微笑着沉默许久,终于插了句话,他抬头望了眼宫娥,道:“茯苓,送夏将军回去吧。” 夏承希跪地施礼时余光扫过茯苓,茯苓本送他出花园即可,却一直跟到了宫门口,夏承希从腰上取下一枚玉佩,低声道:“谢谢姑娘。” 茯苓脸红的如同煮熟的虾子,却还伸手接过玉佩,细声道:“奴婢不敢,要将军的赏赐。” “哎呀!美玉配佳人,跟我才是折煞。”夏承希笑着望望手中青瓷酒壶,不经意道:“对了,今日皇上找我喝酒,可着人请了摄政王不曾?” 茯苓摇了摇头,又不敢妄下定论,于是低声道:“奴婢不知。” “好。” 夏承希向着茯苓低眉微笑,转身出了紫禁城。 第21章 山雨欲来20 日近黄昏,裴极卿才从沉沉睡眠中醒来,他低声叫了句“小少爷”,翻过身去,才发现床上只有自己一人。 裴极卿拉开床帐,只穿着中衣便推开院门,门外洒扫的丫鬟吓了一跳,她望着裴极卿睡出红印的惊慌面孔,低声道:“公子醒了,我去准备晚饭?” 裴极卿焦急道:“我们家小少爷呢?” “郎少爷出去了,和我家小侯爷一起登古城墙玩。”丫鬟回答,“夏将军跟着呢,没事儿。” 裴极卿这才长出一口气,此时房间里空无一人,他突然发现,没了不懂事的小皇子叽叽喳喳,自己居然不觉乐得轻松,反而觉得太过安静。 窗外天色尚明,正是千家万户用晚饭的时候,裴极卿想到,那日在乱葬岗遇到傅从谨时正是深夜,他又独自一人,想来也不想被别人发觉,现在夕阳犹存,到处人来人往,正好动身将天子剑取回。 于是裴极卿绕着京城转了一圈,找到一家尚未打烊的木匠铺,买了把尚未完工的木琴。他背着琴来到阿芙坟前,刨开土堆将宝剑取出,小心翼翼的用布条将它绑在琴背后的凹陷处,又放入琴袋重新背在背上。 乱葬岗向前便是城南阳春坊,花街柳巷间游人如织,唯有裴极卿一脸风尘仆仆:他穿着洗到发灰的布衣,头上发髻松乱,又背着个灰黑的琴袋,惹得不少游人回头望。裴极卿虽不在意相貌,但望着坊间衣着精致的游人,也觉得自己十分土气,简直像个乞丐。 天香楼近在眼前,裴极卿想着不日便要离开京城,现在被人瞧着难受,倒不如去喝杯酒,顺便跟云霞道别。 “哟,我听凤兰说,外面来了个俏丽的琴师,一把腰比琴都要细,却没想到是你。”云霞久违的没有客人,她看到裴极卿独自而来,有些惊讶的低声道:“孩子呢?” “孩子被人带着玩,你放心,没事儿。”裴极卿坐在她面前,转转酒杯道:“饿死了,去给我弄点吃的,龙井虾仁,蟹膏豆腐。” “正月还没过,哪来的蟹膏!”云霞嘴上不饶人,却还是叫丫鬟准备了酒菜,她望着裴极卿百无聊赖着把玩酒杯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于是一屁股坐在对面,微笑道:“现在小孩儿没有跟着你,是不是想的不行,谁让你总教训人家!” “我想他?他不在多清净。”裴极卿咧嘴一笑,道:“我那不是教训他,他屁事儿不懂,要不是吓唬着,根本不可能跟我走。” 裴极卿说完这话,又望着云霞道:“不是,我真有那么凶?” “看看,还说不想。”云霞取了些糕点放在桌上,扭头继续梳妆打扮,“你想着也没有用了,小孩儿一晃就长大,来日人家成家娶媳妇,难道你还能嫁过去?提前适应吧。” 裴极卿“噗嗤”一声笑出来,差点将酒喷在桌上,他随手拿着一块糕点嚼着,含糊不清道:“云霞,我要走了。” 云霞将玉簪插在鬓间,道:“菜还没来就走?不吃可也得给钱,再说这外面人来人往的,别让哪个侯爷又瞧上。” “别笑我,这次是要离开京城了。”裴极卿收起酒杯,道:“谢谢你这次帮我一把,我在桌上放了五十两银子,帮忙交给丰喜茶楼的老板,我就不露脸了,省的让人家给打死。” 云霞诧异转身,拈起银子笑道:“我可不是帮你,这是裴大人吩咐我的,当然要做到。” “那我替他谢过。”裴极卿起身,举起酒盏一口饮尽,将杯子倒过来给云霞看,云霞拍了下他的手,叹气道:“你替他谢什么,人都已经死了,这世道想来也奇怪,我第一次见到裴大人的时候,他和摄政王还是好友,裴大人像个小跟班,就跟在摄政王和一个不知道什么公子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不过摄政王纡尊降贵着还给他倒酒。这怎么一眨眼,就能把人给剐了?” 裴极卿半晌没说话,进而苦笑道:“别议论这些,省的被有心人听去。” 云霞见裴极卿没有与她讨论的意思,便也没再说下去,此时丫鬟端来酒菜,云霞不叫他动筷子,先将那些精致的糕点取了许多放入食盒,她饱含温柔的望着那些菜,低声道:“那你把这些东西,拿给小云子吃。” 裴极卿望着云霞昳丽明艳的面孔,也回忆起昔日的沉沉往事,他对云霞的接济纯粹偶然。那时云霞还是天香楼的,她意外怀了客人的孩子,却死活不肯打掉,硬求着老鸨要生下来,心里大概还指望着客人珍惜血脉回来寻她。天香楼的老鸨却偷偷换掉她的安胎药,云霞彻夜腹痛不止,终于在凌晨时分和着血泪生下死胎。 云霞拍了下心不在焉的裴极卿,转身道:“决云年纪还小,又没有娘,你要待他好一点。” 裴极卿刚刚接过食盒,就听到外间有人扣门,云霞起身,见到的却是个侍卫打扮的大汉,那大汉几乎将眼睛粘在云霞胸前,对裴极卿道:“你是裴七?果然在这儿,你家少爷让我寻你。” 裴极卿随着大汉上了马车,便头也不回的向城郊疾驰,裴极卿心怀不解,掀开车帘道:“大哥,咱们这是去哪儿?” “去找你家少爷呀。”那大汉斜眼,“府里不见人,他就说你一定在阳春坊的什么云霞那里,我还当是哪个云霞,原来真的是天香楼的头牌,没想到你穿的不打眼,还挺有钱。” 裴极卿忍不住窃笑,心想决云年纪不大,平时看着不懂事,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倒是很上心。 马车先是飞奔了一会儿,又突然急刹着停下,裴极卿一头撞在车厢上,骂骂咧咧着掀开车帘,首先入眼却是决云,他穿着略显单薄的锦衣,头发似乎是侍女梳的,看着比往日平整许多。 裴极卿搓搓决云的衣服,问:“穿这么一点儿就跑出来,是不是想得病吃药了!” “都春天了,谁还穿棉衣。”决云鼓着脸,拖着他的手下马车,“好心好意找你过来,结果一来就教训我。” 裴极卿想到刚才云霞的话,伸手揉揉决云后脑,轻声道:“你玩就好,叫我来干嘛?” 决云指指不远处的古城墙,裴极卿也跟着仰头,唐唯和夏承希正站在城墙之上,向着他们挥挥手,决云拉着裴极卿走到城墙脚下,故作神秘道:“带你看好东西,上去就知道了。” 古城墙修的很高,而且楼梯又窄又陡,几乎和地面垂直,看起来也不甚结实,裴极卿站在城墙脚下,当时便有些腿肚发软,他拧着眉毛厉声道:“这有什么好看的,你看看这裂缝,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决云已“蹭蹭蹭”上了好几个台阶,回头望着裴极卿招手,看到他虽然厉声厉色,脸色却一片雪白,手还紧紧扶着墙不放,于是转转眼珠,坏笑道:“裴叔叔,你不会怕高吧。” “我还不都为了你好。”裴极卿的确有些畏高,可他虽脸色一片青白,嘴上却仍不饶人,“你要不下来,我就上去打你了!” 决云转身吐吐舌头,夏承希回头,也望着招手,轻声道:“没事,这城墙结实的很,公子不必担心。” 裴极卿讪讪一笑,只好硬着头皮往上走,腿已忍不住缓缓打颤,决云皱眉向下望,还以为裴极卿背着的东西太重,便帮他取了下来。 裴极卿喘着粗气爬上城墙,手心已出了一层冷汗,决云握着他冰凉的手,惊讶道:“你的手好凉,没事吧。” “现在知道关心我了?”裴极卿瞪了他一眼,扶着城墙缓缓坐下,眼睛都不敢向下看,夏承希将他扶起来,轻声道:“公子真的畏高?” 裴极卿不想承认,连忙冒着冷汗站起来,决云站在他的身前,轻声道:“我帮你挡着,掉不下去。” 裴极卿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觉得安定了几分,他将手放在决云肩膀,问道:“你叫我看什” 裴极卿勉强抬头远望,却是连最后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古城墙修筑之处地势极高,站在城墙上向下望,便可看到整个京城。 此刻黄昏日落,温暖的夕光如一滩掺着金粉的橙红色河水,顺着天际直直铺满整座京城。街道横平竖直,如棋盘般整齐交错,刻画出千万巷陌人家,离城墙不远的就是他刚刚而来的阳春坊,那里已点起无数街灯,姹紫嫣红,映出一片人间繁华。 而在裴极卿视线所及的最远之处,还能依稀看到紫禁城巍峨的红墙金瓦。 决云就站在这番景致面前,手中抱着天子佩剑,他见裴极卿迟迟不语,转身小心道:“裴叔叔,我护着你,没事的,夕阳好看吧。” 裴极卿眼中的却不仅是夕阳,他看了许久,才缓缓柔声道:“好看。” “哪好看了。”唐唯老神叨叨的晃头,“也就小屁孩觉得好玩,硬是把人家从阳春坊拖来,我看还是阳春坊的姑娘好看些。” 夏承希匪夷所思的拎着唐唯衣领,问道:“你何时去过阳春坊?” 唐唯没再说话,裴极卿回神道:“咱们要去锦州,我便取了天子剑,路过阳春坊道别故人。” 夏承希望着决云手中的东西,皱眉道:“你将天子剑藏在何处?” “没放在妓馆。”裴极卿连忙解释,“藏在城南乱葬岗。” 夏承希点头,忽的想起一事,立刻扭头道:“唯唯,你说,那天你去乱葬岗做什么?” 唐唯仰头道:“我见傅从谨去过乱葬岗,也不敢告诉下人,所以想亲自去看,一个人又不敢想着决云有些功夫,便寻个借口” 夏承希惊道:“莫非傅从谨知道天子剑藏处?” 裴极卿想到那日情形,摇头解释道:“他只是去乱葬岗上坟,我曾碰到过他酒后为故人扫墓,只是‘故人’是谁,我就不知道了。” 夏承希沉吟片刻,冷笑道:“想不到摄政王残害手足,也会有故人。” 他回忆起今日之事,继续道:“不过我看,皇上有些沉不住气,他今日叫我私谈,居然不曾通知傅从谨。” 裴极卿沉声道:“小皇帝根基不稳,此时笼络将军,也不知有几分真心。只是他们叔侄矛盾绝不可能抹平,咱们还是先带决云回锦州,再图后计。” 嘶鸣声从城墙下传来,夏承希拍拍决云,轻声道:“决云,我为你从军中选了匹马。” 决云一怔,转头向下奔去,白马果然停在城墙之下,夏承希跟在他身后,轻声道:“这马名叫宴月,你上去试试!” 决云从未学过骑马,却拉着马鞍一步跃了上去,他大着胆子拽紧缰绳,向着京城大街飞驰而去。 第22章 山雨欲来21 时至四月,锦州校场草木丰茂,一队士兵骑马奔驰而过。 决云驾着白马宴月,自队列中飞驰而出,他提起弓箭单眼瞄准,白马如鹤穿云而过,一只白羽箭“嗖”的擦破空气,直直钉入红色靶心。 教头李泓高大魁梧,他望着箭矢,晃晃手中红旗,决云仰着小脸勒紧缰绳,策马疾驰到他身边。 决云来到锦州已有三月,日日其他士兵一同在校场训练。士兵训练极其辛苦,决云年纪虽小,却似乎很有天赋,骑马射箭均不在话下。 此时已是正午,太阳直直照在决云脸上,他伸手抹了把额头细汗,不由得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 李泓牵住缰绳,只淡淡道:“靶子离得近,能射中也不足为奇,你拉弓未满,又不按着队伍顺序,现在下马,绕这里跑三圈再去吃饭。” 周围兵士忍不住哄笑,决云不服气的跳下马,道:“凭什么?!” “行军打仗,自然要听指挥。”李泓冷冷道:“你若再讲一句,就不要吃了。” 决云咬着下唇,不服气的将弓摔在地上,迎着太阳向草场中跑去,远处马声嘶鸣,唐唯高扬着手中缰绳,加速挡在决云面前。 唐唯对什么都是一时兴起,他在京城就不自由,身边也没有同龄好友,这时好不容易有了决云,却整天被夏承希赶着学文习武,此刻夏承希有事不在,唐唯自然不想呆在校场受罪。 决云看到唐唯,也高兴的停下来,唐唯骑马跑到李泓身边,微笑道:“李泓,我带决云去玩了!” 李泓严厉的望着决云,却不敢对唐唯说什么,唐唯拉着决云,继续道:“你不就是怕夏承希?他听我的,不会责骂你!” 决云立刻跳上宴月马背,李泓皱着眉头刚想开口,两个少年已嘻嘻哈哈着骑马奔驰而去,草场坦荡如砥,绵延千里如同一片碧海,慢慢与远处蓝天相接,决云夹着马背,探身摘下一朵白菊,抱怨道:“李教头真不讲理,我比他们练得好,却偏偏要罚我!” “他能把咱们怎么样?他们都听夏承希,可夏承希都听我的!”唐唯跳下马,伸手拍拍宴月鬃毛,“这些教官都凶巴巴的,还有那个教书先生。” 决云也跳下马,跟着抱怨道:“那个王夫子自己念错,我给他指出来,却让我抄了三遍师说,我跟裴叔叔说了,他居然说我不听夫子的话!” “王夫子小肚鸡肠,下次咱们整他!”唐唯扭头道:“裴七是你的下人,有什么好怕的,反正夏承希不在,我有钱,咱们去城里转转吧。” 比起严肃苛刻的校场,决云当然更喜欢繁华的锦州城,他转转眼珠,点头道:“走,咱们去城里吃饭!” 锦州是边城重镇,这里混居着许多异族人,街上人来人往,与京城的风土人情相去甚远。决云的伤处完全康复,个子也比原来高了些,唐唯不仅衣着精致,生的又十分贵气,两个俊秀的小公子牵着宝马走在街上,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唐唯很高兴的仰着头,勒马停在一处酒楼面前,小二殷勤地拉过缰绳,笑道:“两位小少爷吃点什么?” “炙小羊排,要最嫩的,千万别过了火候。”唐唯熟门熟路的点着菜,将一锭银子拍在桌上,“敢喝酒吗?” 决云当然挺着胸脯点头,唐唯高兴道:“还要一坛烧刀子!其他随便上!” 酒楼小二笑着收了银子,喜滋滋跑向厨房,决云却突然站起来,他拍拍唐唯,道:“夏将军!” 唐唯完全失去了之前说“夏承希都听我的”时那份霸气,他飞快站起来钻到堂柱身后,怯怯探头望去,只看到夏承希骑着白马,目不斜视的跟着一队车驾路过长街,车队中似乎都不是汉人,看他们衣着打扮,应该是自辽国而来。 唐唯舒了口气,看着决云朝他笑,气道:“他又没看到,你吓唬我!” 决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拍着桌子道:“你胆子可真小啊!” 唐唯却没有冲过来打他,反而站在廊柱后面,面无表情道:“裴七。” 这时,酒坛被摆上桌,决云低头专心挖着泥封,微笑道:“你骗我也没用,我又不怕他。” “让你学文习武,你倒先学着喝酒了?” 决云愣愣着回头,手里酒坛还抱在怀里,他望着裴极卿似笑非笑的面孔,故作可怜道:“裴叔叔,我们出来吃饭,校场的饭太难吃。” “您这是吃饭?”裴极卿笑着坐下来,倒了点酒在盏中,闻闻道:“这酒不错,放了有些年头吧,香味够了,就是不知道尝起来如何。” “尝起来也香!”小二凑过来,将羊肉锅放在桌上,继续道:“我们这嫩羊肉才是一绝,您尝尝?” 裴极卿给决云倒了杯酒,冷笑道:“小少爷,您尝尝?反正您又不怕我。” 看着决云鼓着小脸,唐唯也跟着坐过来,不满道:“我们训练完了,是午休才出来的!” 裴极卿拧着眉头道:“书不好好念,出来玩倒借口挺多,我问你们,谁给夫子的门口放了铜盆?” 决云和唐唯对视着憋笑,可谁都没有说话,裴极卿继续道:“小聪明使得一套一套,人家卫夫子起夜,一推门就踢到铜盆,没把半条命给吓出来,不就罚你们抄了两遍书,就这么整人家?还有李教头,他带了这么多年兵,难道还没你有本事” 决云望着裴极卿苦口婆心的絮叨,猛地夹了一筷子羊肉给他,接着低声道:“裴叔叔,你就像个老妈子。” 裴极卿气的咋舌,瞪眼道:“我就像个老妈子跟在屁股后面,你们还这样不省心,那我” 裴极卿话音未落,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从门口冲进来,一下子撞到他的身上。裴极卿本就极瘦,冷不丁被这样一撞,直接摔倒在地,那少年迅速窜到桌前,身手就端桌上的锅。 羊肉锅刚刚离开炭火,还留着十足的热气,少年被锅烫了一下,双手登时一片赤红,他疼的皱皱眉头,却依旧抱着不放,决云撑着桌角翻过桌子,将他拦在门前。 少年来回移动,却依旧出不了门,他实在支撑不住,手中的锅掉在地上,小羊排也洒了一地,那少年迅速蹲下,也不顾地上的尘土,直接用手将羊排拾起,再用衣服兜起来。 “小杂种,你又来了?!”酒楼小二踢了少年一脚,少年向前扑去,怀里羊排都洒出来,头也撞在门槛上,鲜血和着泥土从伤处涌出。少年踉跄着爬起来,酒楼里突然钻出好几个小厮,将人团团围住,其中一个拿着木棒,眼看着就朝少年背上砸去。 决云也被人叫过“小杂种”,他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跟在后面大声叫:“你们别打了!” 酒楼小厮停手,裴极卿也扶着决云站起来,皱眉道:“怎么回事?” “漠北来的小强盗!”酒楼小二剜了被人围着的少年一眼,厉声道:“来我们酒楼偷东西,偷不到就明抢,这下终于撞我手里了!” 那少年转过头,却是一副极明显的异族长相,撕烂的衣领里还隐隐透出一枚狼牙,他朝着小二唾了一口,反而瞪着决云道:“爷爷正要教训他,你装什么好人。” “你!”决云瞪了他一眼,裴极卿看着这少年年纪不大,倒是又不怕烫又不怕疼,于是皱眉将决云揽在身后,道:“你想吃什么,过来说一声便是,何必动手呢?” “爷又不是乞丐!”那少年笑着走近,居然抬手拍了一下裴极卿,像个小流氓一般笑道:“刚才没注意,小相公,你这腰可真细啊!” 裴极卿:“” 少年说完这句话,猛地踢了脚地上的锅,“咣当”一声巨响,酒楼小厮被吓了一跳,他便迅速跑出酒楼,绕着人群消失在街角。 这一顿饭没吃完,裴极卿已带着决云和唐唯出了酒楼,裴极卿却没赶他们回去,反而带着两个人转了一圈,三人默默进了将军府,裴极卿扭头道:“都别不服气了,不是不叫你们出去,是你们出去时招呼一声,万一出点什么事,对谁都不好。” 决云看看唐唯,道:“我们两个都会武功,能出什么事啊?” “你们那些武功。”裴极卿道,“算了,就算你们武功好,可这地方出城就是塞外,又有辽人又有突厥人,你们再遇到马贼,可就不是绑票那么简单了。” 看到决云不说话,裴极卿又上前揉揉他的头,失笑道:“行了,我又心软了,这次逛也带你们逛了,回去抄书吧,明天再去给李教头道个歉。” 这时,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将军府外围着许多路人,在府前的台阶上,居然倒着一个鲜血淋漓的身影,门前小厮立刻动手,想把这人挪开,路人却在旁指指点点,似乎这死人和将军府有什么关系。 门口小厮看到唐唯,立刻跪下道:“小侯爷!这人走着走着就躺在门口,可不管我们的事儿!” 唐唯没见过这么重的伤势,有些害怕的躲在一边,裴极卿推开路人,看到的却是今日那个小孩,他皱眉过去,却被决云拦在身后,决云伸手探了下他的鼻息,起身道:“他没有死。” 裴极卿望着路人连忙摆手道:“这小乞丐想必被人打了,也是碰巧倒在将军府门口,我们将军府会给他医治,大家别看了!” 夏承希不在府里,唐唯也没有主意,他望着裴极卿道:“现在可怎么办?” “抬都抬进来了,能怎么办?”裴极卿见唐唯不知所措,于是接道:“不知道他被什么人打了,去请个大夫,治好算了。” 唐唯也跟着点头,小厮便将人抬了下去,决云望着那个鲜血淋漓的小孩,却感觉浑身都不自在,他望着裴极卿问道:“你叫别人给他治伤,不要自己去换药。” 裴极卿又不是大夫,自然不会去换药,但他还是转头望着决云,好奇道:“怎么了?他今天可是伤到你了?” “我觉得,他会武功。”决云望着裴极卿身上的黑手印,皱眉低声道:“怕他欺负你。” 第23章 山雨欲来22 锦州万佛寺,乃北方第一礼佛圣地,尤以庞大的藏书阁著称,漠北异族崇信佛教者,都会来这里礼佛参拜。 一队车马正停在万佛寺门前,辽国小王爷耶律穹被人扶着走下马车,他披发左衽,身着华丽,不停玩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雕着缠枝莲的漆黑木箱被人从车上小心抬下,耶律穹斜眼望着夏承希,十分不客气道:“叫你的人动作轻些。” “夏将军,金观音像乃西域石窟废墟中挖出的金像。”夏承希还未开口,辽国使者萧义先立刻迎了上来,他看着比耶律穹礼貌许多,“金像非人工新制,希望将军派人严加看管,千万不可有所错漏。” “那是自然,不过”夏承希皱眉道:“观音像如斯珍贵,应该放入库房看守,放在万佛寺藏书阁中,似乎有所不妥。” 耶律穹哂笑道:“中原人自私自利,果然不懂礼佛。” “这里有佛经万卷,比库房更适合供奉观音像,而且藏书阁只有一个门和气窗——”萧义先笑道:“将军只需要将大门守住,观音像便可万无一失,我们是在为将军着想。” “多谢使者。”夏承希点头,跟随着辽国车马进入藏书阁,几人将观音像抬起来,稳妥放于藏书阁之中。 萧义先上前打开箱盖,夏承希望了一眼,这观音像正正摆在木箱之中——它身长约二十寸,通体金光熠熠,只有手上玉净瓶乃翡翠制成,只是不知是年代久远还是工艺不够,观音虽慈眉善目,低垂的眉眼处却看着有些粗糙。 夏承希还未收回视线,耶律穹已“啪”的一声将箱子关上,“我们送给皇帝的东西,你盯着看什么?” 夏承希皮笑肉不笑的收回视线,萧义先连忙道:“将军,此箱虽为木制,却上了防火的清漆,结实无比。小王爷虽说话直了些,可观音像确有灵性,还望将军不要留人与之共处一室,世俗之人,难免对观音不敬。” 夏承希笑道:“使者所言有理,请您与小王爷回使馆暂歇,明日安排宴饮与您接风,歇息几日再着人护送您上京城。” 萧义先点头,抬手施礼道:“谢谢将军。” 耶律穹却不似萧义先那般彬彬有礼,他甩袖而出,抬头瞪了萧义先一眼,道:“你跟他们客气什么?” 夏承希虽心里不满,却仍将辽国使者送到驿站,他扭头望着连朔,皱眉道:“这俩人非要将观音像放在藏书阁,我怕会出岔子。” 连朔抬头道:“可这里的确只有气窗和一个出口。” 夏承希点点头,还是轻声道:“这样,你亲自安排人进藏书阁守着,不光要守门,也要守在里面,留一个就行了,省的被那辽人知道,又说我们对观音不敬。” 连朔点头,立刻去队列中安排守卫,夏承希打了一天的官腔,也觉得十分疲累,他转身进入轿子,打着哈欠扬手道:“先不回府,给我找家馆子。” 将军府中,决云还站在桌前抄书,裴极卿拎着戒尺站在他身后,一脸严肃的转来转去,决云回头望了他一眼,可怜兮兮道:“裴叔叔,我好累啊。” 决云已经知道,裴极卿根本不是他自己描述中的那种坏人,而且比起王夫子和李泓,裴极卿要容易心软的多,而且从来不动手打人,于是他将自己的裤腿卷起,低声道:“李教头罚我跑步,腿都肿了。” 裴极卿果然放下戒尺走过来,他按了一下决云小腿,那块浮肿缓缓沉下去,的确没有弹上来,裴极卿扶他坐在床上,将决云的腿放在自己腿上,拧着眉头道:“怎么不早告诉我?” 决云道:“我要早告诉你,这下可怎么装可怜呀。” 裴极卿将他翻过来,在屁股上打了两巴掌,故作严肃道:“我是教你要尊师重道,再变着法气老师,小心真打你板子!” 比起来在太阳下跑圈,决云觉得裴极卿动手如同按摩,他索性转过来窝在裴极卿怀里,轻声道:“其实我拉弓射箭都很厉害,可是教官总罚我。” 李泓虽然严厉,却从不曾动手打决云,想来也是为了决云着想,可裴极卿望着他浮肿的小腿,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不由得叹了口气。 决云这下有些慌了,他连忙站起来,挥手道:“我是真的很厉害,又没有骗你,为什么叹气?” 裴极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起身将书稿收好墨笔洗净,动手翻着决云最近的功课,决云便跟在他的身后,裴极卿指着书页轻声道:“你看这里:‘色愈恭,礼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复;俟其欣悦,则又请焉’。” 决云才没有心思看书,他压着裴极卿的手将书合上,道:“你要考我?这篇我倒着都能背下来。” “我没叫你背,只是告诉你,贫寒人家是如何求学。”裴极卿坐在他对面,认真道:“你就是懂得再多,也终会遇到不懂的东西,你向夫子求学,不是夫子向你求学,自然要恭恭敬敬——‘俯身倾耳以请’。” “明明就是他说错了,我不过纠错而已。”决云也翻开书,指着书上的文字不屑道:“‘遇其叱咄’,还‘色愈恭,礼愈至’?要是我遇到老师刁难,才不会这样做。” “老师严厉,并不是刁难。”裴极卿指正一句,仍继续道:“那好,若你是这作者,你会怎么办?” “当然是干掉老师。”决云举着毛笔,半开玩笑着道:“根据这个年代,我可以上梁山。” “你小子” 裴极卿气到发笑,他高高举起戒尺,恶狠狠的瞪着决云,决云却飞快绕过桌子,瞬间伸手将戒尺夺下,裴极卿望着自己一瞬间空空的手掌,居然有点发愣。 他虽知道决云会武,却没想到他身手能如此之快,决云看到他久久不语,小心的将戒尺塞进他手里,轻声道:“你要是不高兴,就还是打我吧。” “没有。”裴极卿摇摇头,故意笑道:“我只是觉得你长大了,胡人真是可怕,小时候像只狗一样白白软软,可怜巴巴的瞪着眼睛,这才喂了几个月,就像只狼一样活蹦乱跳了。” 决云绷着脸,道:“你总说我是狗,别人听到了,肯定会笑话。” “我再不说了!”裴极卿看他不高兴,立刻改口道:“看你长高了,鞋合不合适,要不要做双新的。” 决云立刻道:“你也觉得我长高了?昨日我站在唐唯旁边,也觉得自己比他高些。” 裴极卿也笑着戒尺收起,道:“长大了,就更应该懂事。我读书的时候,比这人还要辛苦些,他好歹还有老师,我都是深更半夜偷偷摸摸,点根蜡烛都怕被人瞧见” 决云“哗啦哗啦”翻着书,没耐心道:“不要用你的刻苦事迹骗我了,你们容家以前也是大学士,怎么可能不给你蜡烛啊。” 裴极卿这才想起,决云已经知道了容鸾的事,当然会觉得自己在骗他,决云望着裴极卿的神情,得意道:“你看,被我发现了吧。” 裴极卿强词夺理:“我骗你,也是为了你好。” “反正就是不能骗人。”决云走过去,也给了裴极卿一巴掌,他笑着躲进角落里,低声道:“裴叔叔,没想到你看着瘦,屁股上还挺有肉” 就在裴极卿半笑半气着找戒尺时,门外突然传来阵扣门声,将军府的下人站在门口道:“郎少爷,我们小侯爷找您。” “决云!”这一次,却换成了唐唯的声音,他直接推开房门,道:“那个小乞丐醒了,他不肯走,硬说我们将军府打他。” 夏承希不在,唐唯便成了将军府中做主的人,他平时虽然顽劣,却也不敢真的打打杀杀,今日那个少年受了很重的伤,感觉碰一下就会真的断气,所以也不敢叫人把他轰出去。 裴极卿皱眉,突然想到决云今日那句话,于是道:“去看看。” 决云看到裴极卿过去,立刻跟在他身后,三人一前一后进了小乞丐住着的客房,那少年身上的伤口被包扎好,今日烫到的手心也缠着绷带,他扬着乱糟糟的脑袋,咧嘴笑道:“哟,小相公,你来了。” 裴极卿望着少年苍白的脸色,上前摸了把他的额头,望着大夫道:“他没发烧,伤的不重?” “只是背后有旧刀伤,我已经上了药。”大夫收起药箱,“没什么大碍。” “你的伤是旧伤,听到了吗?”决云颇有敌意的望着他,道:“你要是伤好了,就快些走吧。” “我才不走!”那少年从床上跳下来,望着决云道:“我叫林贺,这小相公是你什么人,暖床小厮?” 决云想想,暖床小厮大概是就是字面意思,于是他点点头道:“是呀,管你什么事。” 唐唯忍不住偷笑,裴极卿抽搐着嘴角拉过决云,伸手递给林贺一块银子,道:“自己去弄点吃的,别上大街抢,下次你再躺门口碰瓷,便没人理你了。” 林贺一把接过银子,却顺手攥紧裴极卿的手,裴极卿猛的推他一下,林贺顺势倒进床角,捂着肚子“哎呦”叫了几声。 裴极卿冷笑道:“这儿可没有路人,您演给谁瞧呢?” 他这句话说完,林贺却不曾嬉皮笑脸着转头,依旧在床上翻来覆去,裴极卿扭头看了眼大夫,大夫疑惑着上前,摸着他手腕皱眉道:“小侯爷,他中毒了。” 唐唯瞬间愣在原地,裴极卿心存疑惑,他皱眉上前,伸手放在林贺瘦弱的小臂上,他脉象虚浮无力,仿佛真是久病未愈。 藏书阁中,连朔带着一队人马守在门前,此时夜朗星稀,月亮隐入云层,只露出一个浅色的边缘。 他抬手打了个哈欠,门口军士轻声道:“连侍卫,你站好几个时辰了,我们几个守着吧。” 连朔的确很困,他望着藏书阁内烛光如豆,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于是点头道:“辛苦兄弟们。” 连朔走进万佛寺大堂,倚着廊柱缓缓坐下,他抬眼望着烛火中万佛寺内雕刻精美的庞大佛像,觉得视线有些恍惚。 连朔缓缓闭眼,藏书阁内的兵士也百无聊赖,许是辽国使者大意,放着观音像的箱子居然没有落锁,于是他好奇打开,举着蜡烛向观音像望去,那金像眉目低垂,神色悲悯,仿若不忍见疾苦世事。 夜风从门缝中吹来,将烛火吹的东倒西歪,兵士望着观音瞪大眼睛,那慈悲眉目间,竟缓缓流下一滴浑浊的血色泪水。 兵士猛的瘫坐在地,他颤抖着将箱子盖上,狠狠砸了下箱盖,“咔嚓”一声,木箱上下牢牢锁在一起。 第24章 山雨欲来23 直到深夜,夏承希才带着一身香气酒气回来,唐唯立刻上前拖住他的手,大声道:“咱们家里来了个小乞丐!” 夏承希半醉着搂住唐唯,笑道:“小乞丐哈哈哈哈,好吃吗?” “小乞丐中毒了!”唐唯焦急着拉夏承希的衣角,道:“夏承希!有人要下毒害我!” 夏承希猛的醒酒,唐唯拉着他走进房间,指着面色苍白的林贺,道:“我和决云去吃饭,他来抢我们的小羊排,结果大夫说他中毒了!” 夏承希皱眉,上前点中林贺两个穴位,林贺浑身抽搐,挣扎着坐了起来,猛然喷出一口黑血。 唐唯吓的脸色苍白,他过去拽着决云的手,怯怯道:“可能有人要下毒害我们,不小心被他吃了” “不会的。”夏承希摇摇头,轻声道:“他中毒已有半月,而且这毒我从没见过,像是由西域而来。” 裴极卿猛的松了口气,他望着两个神色苍白的孩子,道:“这毒虽然蹊跷,但小侯爷出来吃饭也是偶然,不像是有人设计安排。” 接着,他又拧起眉头,“现在知道害怕了?当时怎么理直气壮的。” “你就是个下人,凭什么教训我?” 夏承希听到这话,猛地扬起大手,唐唯害怕的退了半步,夏承希的动作却停在半空,他望着唐唯严肃道:“唐唯,我早就对你说过,不要到处惹事。” 唐唯气道:“我差点被人害了,你却打我!” 夏承希气急败坏道:“我可还没动手” 唐唯不等夏承希说完,便拉起决云冲出客房,夏承希刚想开口,门已“啪”的关上。 夏承希:“” 除了昏迷不醒的林贺,客房里只剩裴极卿与夏承希二人,夏承希探探林贺的脉搏,轻声道:“你放心,他的毒血已被我逼出,而且他的毒,的确是半月之前中的。” 裴极卿默然不语,夏承希皱眉道:“刚送了倆辽国使臣,这里便出事。” 裴极卿似是想到什么,他将夏承希拉出门外,轻声道:“一个小乞丐,怎会莫名中毒,而且不是寻常毒物?” 夏承希恍然道:“你的意思是,他故意服下,是想借故潜进府中?” 裴极卿点点头,夏承希请裴极卿坐下,又吩咐下人送来水酒,分析道:“我看未必,辽国国主病弱,小皇子被人追杀下落不明,两位大皇子明里暗里争权夺位,如今政事混乱。辽人学习中原文化,把勾心斗角学了十成十,真真学到了精髓” 裴极卿:“” 夏承希立刻道:“我的意思是,他们应主动修好,防着我们趁虚而入,而非主动制造冲突。” 裴极卿安心笑道:“那是我多虑了。” “能不多虑吗?”夏承希揉揉额头,“唐唯没有一天叫我安心,在京城就是个小霸王,想着让他到军中学习,却还是这样,你若让我动手打他,又实在下不去手,容公子,今天小孩子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裴极卿不由得笑笑,伸手为夏承希倒了杯酒,夏承希嗅嗅酒香,轻声道:“比起唐唯,决云倒是听话一些,太上皇也能安心了。” 裴极卿猛然一惊,低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京城来的消息,太上皇病重。”夏承希虽轻描淡写,语气却有些沉重,“前日怀月公主病死府中其实太上皇一人在宫里度日,收到的又尽是坏消息,能撑到今日,已属万幸” 裴极卿抱着酒壶呆滞原地,杯中酒液缓缓溢出酒杯,将雪白石桌缓缓浸湿,酒液一滴滴落在地上,他恍惚着将酒壶扶起,轻声道:“是。” 夏承希久在边关,与傅从龄本就没什么情谊,更何况在这样一个杀伐果决的武将心中,若非傅从龄自己懦弱,也不会铸成今天的局势。 这时,侍卫匆匆而来,他半跪道:“将军,知州梁大人前来,与您和小侯爷商议明日宴请辽国使臣一事,现已在花厅等着了。” 夏承希拍拍裴极卿肩膀,迅速随着侍卫离开。 夜色之中,终于只剩下裴极卿一人,他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端起桌上酒盏,就着猛然发白的薄唇抿了一口。 夏承希喜欢的烈酒清冽逼仄,一阵刺骨的辛辣猛然涌上丹田,裴极卿伸手拢着白瓷酒杯,嗓子里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他抬头望着黑色天幕上的蔼蔼月色,眼眶中涌出半滴眼泪。 自懂事起的三十来年,裴极卿吃过许多苦,也挨过无数顿打,但即使他在雪地中吞下割裂肠胃的鹤顶红,也未曾流过眼泪。 这仿佛是裴极卿第一次觉得害怕——太上皇撑不住了,而他平白无故换了具身体,真不知能撑到几时,也不知道老天爷什么时候看不下去,就会将他的命拿去。 这时,一个暖暖的东西忽然拢住他的脖子,裴极卿惶然回头,正看到决云乌黑的眼仁,小孩伸手拎起白瓷酒壶,道:“你不让我们喝酒,自己却偷偷喝。” “我和你能一样吗?”裴极卿回神笑道:“唐唯呢?” “他有事,去客厅了。”决云迅速回答完问题,接着伸出手,摸摸裴极卿的眼眶,轻声问:“你刚才哭了?” “没有啊。”裴极卿眨眨眼睛,轻声道:“我哪里哭了?” “你虽然没流眼泪,可我能听出来。”决云把酒壶扫到一边,喃喃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在那什么侯爷府里的时候,你被人砍了一剑,可都没有哭。” 裴极卿默然无语,他轻轻站起来,将不知所谓的决云拢在怀里,突然觉得小孩高了许多。 第二日黄昏,将军府中一片嘈杂,推杯换盏间,几十个锦衣侍女端着酒器佳肴在席间穿梭,耶律穹与唐唯坐在首座,夏承希与锦州知州梁千帆坐在客座相陪,耶律穹拿起一只白瓷莲花酒器,不屑道:“你们用这种东西招待贵客,未免太过寒酸。” 萧义先有些不好意思的望着夏承希,低声道:“小王爷,大周瓷器做工精美,虽然用料不够珍贵,可工艺却是上佳。” 夏承希和梁千帆无奈对望,接着扭头对身后侍女道:“去给他换套金的。” 侍女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拿了套雕花鎏金餐具出来,那套杯盏上雕着一双鸳鸯,还用红宝石点在眼部,看着珠光宝气,又栩栩如生。 耶律穹打量了一番,哂笑道:“这鸳鸯刻的不错,夏将军,不会是穷到把夫人的嫁妆都拿出来了吧。” “小王爷真会开玩笑,哈哈哈。” 夏承希面上微笑,低头便轻声说了一句,梁千帆没有听清,忍不住凑近道:“将军说了什么?” “本将军在问候他全家。”夏承希将酒杯塞给他,道:“吃饭。” 将军府前殿觥筹交错,后院却一片寂然,决云正独自一人站在花园中,他将烛台放于石桌上,俯身吹息蜡烛。 不甚明朗的月光下,决云抬手将天子剑抽出剑鞘,在空气中默默划了一个半圆,接着,他踮起脚尖,屏气凝神,一招一式的舞了起来,夜明珠在漆黑的夜里发出幽然光亮,光影相接,形成一道弯月般的弧线。 决云的剑法乃夏承希所授,只是同一套剑法为展现在不同人或不同武器上,招式力度也有所差异——夏承希喜用薄剑,所以出招极轻极快;决云练习时都用木剑,此时他故意换成沉重的天子剑,感觉要比轻巧的木剑合适许多,只是暗暗可惜天子剑不能展露人前。 夜风骤起,将院中树叶吹离翠枝,接着一道寒光闪过,决云的动作也跟着停下,树叶轻轻落地,已从三分之一处被分成两半 决云有些骄傲的走近树叶,打算伸手将它拈起,再去拿给裴极卿看。 “你的剑很漂亮。” 这时,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从决云耳后传来,林贺一边解着手上绷带,一边轻佻笑道:“只是剑法却有些生疏,那片树叶,你本想从中间分开吧。” 林贺比昨日精神好些,但面色依旧发白,他个子要比同龄孩子高些,却生的很瘦,一双眼睛如刀削斧劈,眸子中带着点幽幽的琥珀色。 决云看到有人,立刻将天子剑收回剑鞘,扭头道:“谁说的?我本来就想分成这样。” “学艺不精,还不愿承认?”林贺毫不客气的坐在一旁,“怎么就你一个人,你那漂亮的小相公呢?柔弱无骨,色若春花,可惜你还是个小孩子,啥都不懂。” 决云虽听不懂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却也知道是在说裴极卿,于是心怀不满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看你的长相,倒也不像个汉人。”林贺垂眸望着剑,接着抬头道:“怎么和他们住在一起?” 决云被他看的很不自在,立刻提剑站起来,他走了几步,又望着林贺道:“管的这么宽,你要是病好了,就快点走吧。” “我穿好衣服出来,就是准备要走。”林贺咳嗽两声,伸手取了块桌上果碟中的点心,微笑着离开了庭院。 被林贺这么说了几句,决云的心情也无端变差,他拔出剑又练了一阵,怎么都没能在空中将树叶精确一分为二。北方的五月虽然微凉,可这样一番活动下来,决云已出了满头大汗,他将剑放在桌上,气喘吁吁的吐着舌头坐下来,神情有些沮丧。 裴极卿从他身后悄然接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轻声笑道:“小狼狗?” 决云猛地回头,将手环在裴极卿腰上,用脑袋撞他的胸口,道:“我不是小狼狗。” “那你吐着舌头干嘛?”裴极卿揉着他的脑袋,“行了,一脑门子汗,全蹭我衣服上了。” 决云放开裴极卿,伸手去拿他手里的食盒,裴极卿将东西放在桌上,道:“怎么不太高兴?” “林贺半个时辰前走了。”决云从桌上拾起树叶,道:“他看到我没把树叶从中间分开,就笑话我,我又练了几次,结果怎么都练不好。” “原来你刚才,是在砍树叶?”裴极卿愣愣道:“我只在书里看过,还没真的见识过” 决云看到裴极卿惊呆,心里暗自舒了口气,于是骄傲道:“是呀,我厉害吧。” 裴极卿依旧愣愣的看着树叶,突然回神道:“你的意思是,林贺看你舞剑,就知道你想把树叶从中间分开?他一个小乞丐,就是有点武功,也不应该这样精通” 决云听到裴极卿夸奖别人,正仰着头准备反驳,一阵嘈杂突然从将军府前院传来,决云仰头望去,才发现原本静如止水的天空变得不再平静,一缕浓烟从锦州城的西南方向缓缓升起,接着是一道若隐若现的火光,夜空漆黑,那火光也被愈发放大,几乎变成一道浓烈的屏障。 将军府的侍卫匆匆跑过,裴极卿手心已出了一层冷汗,他随手拉过其中一个,努力沉着着问:“哪里出事了?” “万佛寺!”那侍卫急匆匆答道:“藏经阁走水了!” 第242526章 24 将军府中顿时一片嘈杂,藏经阁中虽无僧人居住,却藏着万卷佛经,更要紧的是,辽国送来的佛像正放在那里。于是夏承希与辽国使者顾不得欢愉宴饮,急忙骑马向万佛寺奔去。 这场火突如其来,裴极卿见将军府中人如此焦急,心中已有不祥预感。决云不解其意,却看出他心中焦急,于是赶忙从马棚拉出宴月。 决云一步跨上白马,向着裴极卿伸出一只手,裴极卿犹豫片刻,也坐在了马背上。 宴月性烈又有些认主,且只给决云骑过,此刻背上坐了陌生人,便有些不太适应起来。裴极卿在疾驰的马背晃得头晕脑胀,心中却焦急万分。 决云伸手,握住裴极卿放在自己腰间冰凉的手,猛的勒住缰绳,道:“裴叔叔,你不要紧吧!” 裴极卿摇摇头,道:“快点。” 决云紧紧握着裴极卿的手,两人迅速穿过点着橘红街灯的长街,白马一声嘶鸣,他们与众人一起停在藏经阁门口,裴极卿连滚带爬地从马上掉下来,抬眼望着此刻冲天而起的火势。 藏经阁多是书卷经幔,有一点火星便可成燎原之势,眼前正是滔天烈焰,熊熊火舌撕扯着漆黑天幕,高大的藏经阁已被火焰重重包围,官兵架起水龙,却依然难以靠近。 裴极卿皱眉,与夏承希对望一眼,二人心中疑惑窦生,这火起的时间非常微妙,恰好是在将军府宴饮宾客之时,夏承希自然会将守卫集中在府内。 裴极卿靠近夏承希,低声道:“将军,怎么回事” 夏承希向他摆摆手,沉声道:“观音像藏在这里。” 夏承希话音未落,耶律穹已一步上前,连朔提剑阻挡,耶律穹握拳厉声道:“夏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连朔冷冷道:“刀剑无眼,烦请小王爷退一步。” “二皇子命我们千里迢迢将观音像送来,却被你们如此对待。”耶律穹愤愤道:“如此大火,观音像若有折损,我们如何向国主交代!” “你们眼巴巴的送来,我们却不稀罕!”唐唯手持佩剑,和连朔一起挡在夏承希身前,“我们大周珍品可多得很,才不在乎你们这点子东西。” 夏承希皱眉,将唐唯搂在自己身旁,沉声道:“我们已尽力救火,观音像周围空旷,想来也不会有太大问题,小王爷不要太急。” 耶律穹转过身,又狠狠剜了萧义先一眼,低声道:“这藏经阁不是什么稳妥地方,若非是你,观音像怎会出事?” 裴极卿有些奇怪的抬头看去,耶律穹这话大有深意,难道提出将观音像放在这里的不是这个嚣张跋扈的小王爷,反而是这位看上去很好相与的中年使者。 “观音像是通灵之物,我怕凡人玷染,才特意存在藏经阁中。”萧义先温言解释,神色中却带了几分难得的寒意,“夏将军还是尽快救火,辽主特意送礼,如果一入大周便有闪失,岂非太伤我主心意?大家本是友邦,何苦因此事刀兵相见?” 萧义先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让在场诸人莫名心惊,夜风平缓,火势也渐渐缩小,藏经阁彩绘描金的门柱围墙也变得黑如焦炭,一众僧人站在藏经阁门前,低声皱眉诵经,裴极卿右手牵着决云,眯眼望着那位辽国使者。 火势还未完全熄灭,夏承希已快步登上阁楼,上前一脚踢开摇摇欲坠的藏经阁大门,众人迅速跟在身后,一声巨响突然传来,一段彩绘门梁猛然落地,在坚硬的大理石地上化作数段黑色木炭。 连朔急忙拉了夏承希一把,夏承希示意他没事,转身从侍卫手里取过一盏灯笼,藏经阁中漆黑空旷,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存放观音像的木箱漆黑空荡,就如同一具出土棺木。 许是因为木箱刷了防火的清漆,许是周围太过空旷,木箱竟然看起来十分完好,夏承希长出一口气,轻声道:“让使者担心了,藏经阁虽然损毁,但好歹观音像无事。” 说罢,他转身示意连朔将箱子抬走安顿,连朔刚想动手,萧义先却一步上来,他拱手对夏承希道:“将军,箱子虽然无事,却不代表观音像无事,还是在这里打开,让大家看看比较好,不然观音像若被人偷换,岂非不妙?” 耶律穹望着萧义先皱眉,神情似乎有些疑惑,夏承希道:“萧使者的意思是,我们趁着大火偷换观音像?” “我没有这个意思,不过万佛寺千年古刹,却在今日突然起火,将军不觉得有些突然?”萧义先望了一眼耶律穹,道:“烦请小王爷将钥匙拿出来。” 耶律穹面上的倨傲已变成了怀疑,他从衣袋中取出钥匙,萧义先神情严肃,“咯噔”一声,放着观音像的木箱应声而开,夏承希皱眉望去,神色陡然变化,那原先存放着观音像的木箱里,竟然空无一物。 夏承希瞪大眼睛靠近木箱,萧义先皱眉道:“将军何必如此惊骇,这里看管的都是将军的侍卫,该害怕的是我们,只怕你们监守自盗,先将观音像搬走,又放火烧了这里吧。” 裴极卿眉头拧紧,他伸手拉了下连朔衣袖,轻声道:“连侍卫,今夜何人看守在这里?” 夏承希猛地回神,他望了眼门上铜锁,对连朔道:“我不是吩咐人进去看管,为何门是向外锁的?” 连朔还没开口,一个兵士快步冲上台阶,他猛地跪在夏承希面前,低声道:“请将军恕罪!” “恕罪?”夏承希猛地反应过来,厉声道:“连朔安排你进门看管,你为何要出来?!” “将军将军”那兵士膝行着倒退几步,惊骇着扬起脸,仿佛看到了毕生最恐怖的景象,“观音像流血,眼睛和鼻子中都在流血,我” 夏承希怒上心头,厉声道:“你随我行军打仗,应当知道军人行事敢作敢当,怎能说这样不着边际的话?” 那兵士立刻扣头不止,额头上已撞出一片殷红,他脸色惨白,神情恍惚道:“将军,我说的都是真话啊,观音像变成厉鬼” “将军。”裴极卿上前拉了一把那兵士,望着夏承希道:“将军息怒,我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在撒谎。” “他不撒谎?”萧义先上前两步,冷冷道:“夏将军,我也曾带兵打仗,从不相信怪力乱神之事,你们这样讲,意思是我们进贡的观音像变成厉鬼,放火烧了自己不成?” 裴极卿没有说话,他提起素白衣角走进藏经阁,木箱上的雕花已烧至变形,裴极卿伸出手去,抹了一把木箱上的炭灰,却摸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 裴极卿眸光一闪,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他闻闻自己手指,接着立刻蹲下来,伸手抬了下木箱一角。 这时,一道鞭影在空中闪过,裴极卿还没来得及用力,手背上已挨了重重一鞭,带着倒刺的马鞭猛然刮下一片皮肉,裴极卿疼的眼前一黑。 萧义先举起马鞭,决云已一步跨入藏经阁,夏承希连忙将他拦下,萧义先用马鞭指着裴极卿,问道:“他是什么人?” 裴极卿捂着伤口,鲜血已从指缝中缓缓渗出,他伸手拉住决云,轻声道:“我是将军府中的下人。” “将军府的奴才,便可如此大胆?”萧义先冷笑,又扭头望着决云,问道:“这小子又是谁?” “是我一位故人之子。”夏承希望着辽人渐渐靠近那个箱子,疑惑道:“萧使者,你这是何意?” “门向外锁,看守又是你们自己,观音像被人监守自盗,这箱子便是明证。”萧义先冷冷一笑,接着指挥道:“来人,先将箱子搬走。” 萧义先一声令下,他身后的辽兵已迅速上前,将木箱抬出藏经阁内,决云望着箱锁,轻声道:“胡说八道,箱子是锁起来的,就算我们能打开门锁,又怎么可能打开箱子?” “你们的皇帝都能逼退自己父亲,一把锁算得了什么?”萧义先冷笑道:“你们的人一直守在大门口,观音像又比气窗大了许多,不从大门走,还能从气窗运走不成?” “那”决云一时语塞,回头望向裴极卿,夏承希道:“请使者先回驿馆休息,我们自会给您一个说法。” “将军!” 萧义先拂袖,正准备离开藏经阁,却看到一队人马冲了过来,连朔站在队首,伸手死死抓着一个少年细瘦的胳膊,直接将他掷在夏承希脚下,那少年满脸俱是黑色炭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连朔一脚踢中后心,他踉跄着摊在地上,扭头愤然道:“别他妈动你爷爷!” 他身上已伤痕累累,似乎经过了激烈的反抗,嘴角还挂着一道浓稠黑血。 萧义先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惧,但神色很快恢复如常,夏承希皱眉望着连朔,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藏经阁附近找到的,周围除了僧人,就只有他一人。”连朔压着那少年肩膀,继续道:“他说自己未曾靠近藏经阁,却浑身都是炭灰,属下觉得可疑。” “监守自盗,还找个小乞丐定罪?”萧义先冷笑道:“小王爷,看来咱们千辛万苦与大周示好,却是一番白用功。” “是。”耶律穹一顿,猛地反应道:“我们不像你们这些汉人矫情,不上礼物,咱们决战便是,何必耍这些花招!” “乞丐不过是在这周围发现,我们没打算找任何人定罪。”夏承希冷冷道:“本将征战数年,还从没被人威胁过,本将从不畏惧刀兵相见,小王爷不必说这种话。” 接着,夏承希对连朔道:“先将他看管起来,再请使者回去休息” “是你?” 夏承希话音未落,唐唯已发出一声惊呼,他跑到那个少年身前,惊讶的望着他墨色的脸颊,惊讶道:“林贺?” “咱们又见面了。” 林贺伸手擦擦满是炭灰与血迹的瘦脸,抬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接着,一口浓稠鲜血自他嗓中涌出,林贺整个人如同单薄的纸片,直挺挺倒在地上。 25 锦州得月楼。 这是锦州最繁华的一家酒楼,寻欢作乐,无所不能,锦州地处边塞,不仅是自古兵家必争之地,更是漠北重要的交易中心,无数客商再次停憩,都会留下来喝一杯。 耶律穹坐在酒席间,粗壮的手臂中搂着位西域舞女,他将手指点在舞女雪白胸脯上,沿着那道缠枝莲纹身上轻轻划下,舞女便随之叹气,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喘息。 耶律穹哈哈一笑,将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摘下,放入舞女的沙黄色胸衣。 “小王爷。”萧义先轻声扣门,那舞女听到动静,急忙起身,萧义先向她使了个眼色,舞女便起身施礼,接着迅速离席。 “你近日很是奇怪啊。”耶律穹用手敲着桌角,不耐烦道:“萧大人,你上月向二皇子投诚时,我便觉得有些离奇,今日你又一直挑唆我和那夏将军,莫非是想让我主出兵,你再趁虚而入?” “小王爷疑心我?”萧义先愤愤道:“臣虽有罪,可小皇子已死,臣又决心在二皇子麾下效力,现在臣不过一个使者,无兵无权,哪里值得小王爷起疑?” “好,我不起疑。”耶律穹举起筷子,夹烂了碗中一块酥肉,低声冷笑道:“那你故意将观音像弄走,不是为了挑衅,难道是耍着汉人玩不成?” 萧义先一惊,却未开口解释观音像之事,反而道:“臣只觉得如此良机,二皇子应该出兵。现在周人自相残杀,中原局势不稳,趁此机会出兵,汉人也只敢守不敢攻——其实攻锦州不过是个借口,兵马迫近锦州,我们就立即分兵,学那中原小皇帝一般,直接回大辽逼宫,送二皇子登基。” “夏承希守了锦州多年,可也不是吃素的。”耶律穹沉吟片刻,道:“若伤了二皇子的兵马,你又如何自处?” 萧义先将酒盅放下,轻声道:“若伤了二皇子兵马,萧义先即刻提头谢罪。” “留着你的头吧。”耶律穹笑道:“这办法太突然,你又先斩后奏,几乎不曾与我商议。不好意思萧使者,本王不信你,你最好快点把观音像的事处理好,若是叫汉人查出来是你动的手脚,你就真的以死谢罪了。” 耶律穹说完,便笑着拍拍手,门口丫鬟连忙开门,娇声道:“老爷有何吩咐?” 耶律穹望着萧义先的脸色,轻声道:“去叫香姬回来。” 夜深如墨,将军府中依旧张灯结彩,先前的酒宴却只剩杯盘狼藉,夏承希与梁千帆相对而坐,唐唯打着瞌睡坐在一旁,听着梁千帆第一百二十八次叹气,他用胳膊歪歪斜斜的撑在桌上,眼睛已眯成一条缝。 “小侯爷?”夏承希走过去,伸手托着唐唯的脑袋,轻声道:“唯唯,困了就去睡觉。” “我不困!”唐唯猛的惊醒,望着梁千帆道:“你们别一个劲叹气了,不就是丢了个观音像嘛,那玩意儿值多少钱,咱们要多少有多少。” “观音像就所在藏经阁里,起火了我们便立刻去救,火势甚大,周围又有人守着,怎么可能把观音像抬出来!”梁千帆双手攥着官袍袖口,已经将绸缎揉出一层细密折痕,他望着唐唯道:“小侯爷,你有所不知,估摸着是那辽国小王爷故意弄丢东西,寻个由头与我们开战?毕竟锦州自古是块肥肉,辽人早就盯上了” 夏承希猛地将茶杯掷在地上,冷冷道:“辽狗,要打就打,寻这么恶心的由头,还让我与他破案不成?” 连朔突然跑来,他气喘吁吁跪在夏承希面前,轻声道:“将军。” 夏承希急忙道:“你有什么发现?” “属下无能。”连朔摇头,跪在地上低声道:“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当时起火突然,夜晚风急,火势又很大,可我们一发现便迅速灭火,观音像放在藏经阁深处,冒着大火根本抢不出来,怎么会不翼而飞?” 夏承希急切道:“可有地道?气窗你们看过了吗?” “没有地道,气窗” 连朔还未开口,又有兵士从门外冲来,他跪在夏承希面前,急切道:“将军,我们刚刚爬上楼顶,气窗周围,真的有人出入的痕迹!” 众人一同沉默,夏承希抬头道:“虽然不知他们用了什么办法,不过这样看来,辽狗的确是在找茬。” “找茬怎么了?”决云坐在唐唯身旁,朗声道:“他们要打仗,难道咱们还害怕吗?” “是啊。”唐唯立刻跟着点头,道:“夏承希,难道你害怕他们?” “夏将军不是害怕,只是觉得蹊跷。”听他们说了许久,裴极卿终于轻声开口,“将军曾说辽国政事紊乱,应该防着我们趁虚而入,怎会寻这样无聊的借口来打仗?” “是。”夏承希点头,沉声道:“大周与辽国征战数年,他们若要战,根本无需寻什么借口。” “我今日看那小王爷和使臣的神情,也觉得不对。”裴极卿轻声道:“观音像丢失,万佛寺僧侣都在低声诵经,那萧义先总强调自己潜心礼佛,却又说自己带兵多年不相信怪力乱神,而且——” 裴极卿停顿片刻,接着道:“使者即使再设计找茬,也不过是个使臣而已,就算出兵寻衅,权力也掌握在小王爷手中,可那位小王爷却没怎么表态,仿佛事发突然,使臣早有准备,而小王爷却和我们一般,什么都不知道。” 夏承希端起桌上残茶,轻声道:“你这样说,观音像丢失,也许本就是萧义先自己的打算,耶律穹不过是个挡箭牌,可萧义先为何要这样做?”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裴极卿道:“辽国皇子争权,若他们与我们一战,辽国定然会折损兵马,一方出兵,另一方自然会得利,也许萧义先正是在为他支持的主子打算,将军可知道,这萧义先是什么人?” “萧义先先前是辽国小皇子的家臣,后来小皇子死了,他便投了二皇子,但一直不受重用,做些若有若无的文职”夏承希摇摇头,低声道:“这不可能,且不说萧义先一个不受重用的败将为何急着先斩后奏,就算他急着表忠心,这样利用外敌争权,也实在不智。” “还是将军说的有道理。”梁千帆瞪着裴极卿,视线缓缓划过他的手,厉声道:“你刚挨了一鞭子,还在这里唧唧歪歪,难道还想挨打不成?” 裴极卿还未开口,夏承希突然皱眉望着他,道:“梁大人说的不错,你是谨慎的人,今日的确有些唐突。” 接着,夏承希起身道:“行了,今夜已经晚了,大家各自回去休息,明日再说吧。” 夏承希说完,死撑着不睡的唐唯也长出了一口气,晕晕乎乎的倒在夏承希怀里,夏承希将他抱起来,准备向卧房走去,裴极卿沉默一会儿,轻声道:“将军,我想去见见那日看门的兵士。” “见他?”夏承希微微皱眉,“他看管不利,还找什么妖魔鬼怪的借口,恐怕你见他也是徒劳。” 裴极卿刚想开口说什么,夏承希取出一块令牌,继续道:“想去便去吧,要小心些。” 裴极卿提着灯笼走出将军府,决云还是紧跟在他身后,却明显有些闷闷不乐,裴极卿拉过马车,轻声道:“决云,怎么了?” “他们说得对,你真是不小心。”决云跟着他进了马车,伸手拉过裴极卿没有受伤的手,在他的手心拍了一下,轻声道:“我也觉得,是应该打你!” 裴极卿不禁失笑,他抬手摸摸决云的头,轻声道:“我是真觉得那箱子有古怪,你看萧义先着急着收起箱子,不正是害怕我们查探?” 决云仍旧不理他,抱着手望向窗外,裴极卿凑近决云耳朵,轻声道:“小主子?殿下?” 决云猛然感到耳边一阵热流,他低眉回头,看到的正是裴极卿靠近的脸,夜色极深,裴极卿脸色雪白,许是刚喝了热茶,他的嘴唇有些略略发红,决云不由得想到了先前的那个词,忍不住低道:“色若春花?” 裴极卿似乎没有听到,决云立刻别过脸去,大声道:“若今日不小心的是我,你肯定会对着我唠唠叨叨,怎么自己不小心,就不愿意道歉呢?” 裴极卿一怔,皱眉道:“我是大人,怎么能跟你一样?” 决云鼓着脸,停顿许久都没说话,马车渐渐变缓,锦州大狱缓缓靠近,裴极卿跳下马车,提着灯笼扶了把决云,轻声道:“今日他们说的那些话,你能明白多少?” 决云面上不悦,却仍旧拉着他的手,道:“我自然能听懂,你们的意思是,辽国故意使诈,想引我们开战。” “恩。”裴极卿点点头,道:“但夏将军说的也有道理,我也不明白,萧义先为什么要瞒着小王爷,来个先斩后奏。” “管他们怎么狗咬狗。”决云一步跳到他身前,轻声道:“大周的兵马训练许久,难道怕他们不成?” “不是怕,是我们没有准备。”裴极卿低声道:“这也许正是他们的计策,他们可能早有准备。所以他们越是挑衅,我们便要愈发小心,能拖就拖。” “可是观音像是在我们的看管下丢的,他们不停提这件事,我们怎么拖下去?”决云愣了一下,惊讶道:“难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差不多。” 裴极卿拉着决云进了锦州大狱,那兵士依然浑浑噩噩,手里抓着把稻草,裴极卿站在他面前,轻声道:“你最后见到过观音像,它究竟长什么样子?” “观音像是金的,手中握着翡翠玉净瓶,但它是真的口鼻流血!”那兵士拉着裴极卿,激动道:“我听说那观音像灵验的很,辽人不知怎么又没锁好箱子,我偷偷点着蜡烛看,没想到它的眼睛和鼻孔里冒着通红的血,又十分粘稠,就像人的脑浆一样!” 决云脸色苍白,他虽稳稳站在原地,手指却握的更紧了些。 裴极卿皱眉道:“观音像的尺寸,的确出不了气窗吗?” “是。”那兵士点头道:“观音像下面有莲座,绝对出不了气窗,我就是这样想着,才敢偷偷出去,谁能想到” 裴极卿沉默片刻,猛地握住决云的手,迅速拉着他走出锦州大狱,决云不知其意,低声道:“怎么了?” “你快回将军府,让夏承希带人看着林贺!”裴极卿牵过马车,“林贺有危险,今天晚上,萧义先一定会向他下手!” 决云急切道:“为什么?” “观音像是被烧的。”裴极卿俯下身来,低声道:“观音像口鼻流血,是因为它是用蜡制成,蜡遇热融化,就算火烧,箱子里也有蜡化掉后的痕迹,所以萧义先才遣人抬走,林贺在藏经阁附近,是因为被人下毒逼着钻进气窗放火,你快去!” 决云一惊,将前因后果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他从马车上解下白马,急切道:“那你去哪里?” “我去藏经阁看看,毕竟发现林贺时,他手中空无一物。”裴极卿沉声道:“之前不过是我的猜测,但观音像能被烧坏,手中的翡翠玉净瓶却不能,藏经阁中定会有证据。” 决云一步跨上白马,朗声道:“我知道了!” 26 四月春末夏初,乍暖微凉,决云伏在马背上加速前行,夜风与夏日花香拂过脸颊,决云的心情也比刚刚好了许多。虽然裴极卿没有道歉,不过这是他第一次吩咐自己做事情,事情又很重要。将军府近在眼前,决云跨在马上勒住缰绳,仿佛找到了些“殿下”的感觉。 “郎少爷。” 将军府前,小厮为决云牵住缰绳,决云跳下马,问道:“夏将军呢?” “夏将军正在休息!哎——!” 小厮话没说完,决云已抱着马鞭跑进府里,直接冲向夏承希的卧房。 夏承希也未入眠,他披衣坐在床前望着熟睡的唐唯,随手翻着唐唯放在床角的三国话本,心里仍七上八下的想着今日之事,辽国一直虎视眈眈,他们若想与大周一战,直接放马过来便是,完全没必要用这么低级的计谋;更何况辽国国内不定,宛如三国末期的东吴,若真有皇子为了争权夺位引入外敌,岂不又是三国归晋的下场。 可裴极卿所言并非全无道理,难道萧义先这么做,是想为耶律穹制造一个绳索,牵引着他往自己希望的方向走。 可萧义先为何要这样做?难道萧义先是假意投诚,他支持的主子,和耶律穹支持的,根本并非是一个人? 一阵响动传来,夏承希猛然起身提剑,却是决云冲入房间,夜风沿窄缝涌入房间,把屋内蜡烛都惊的熄灭一半,夏承希没有见到裴极卿,急忙道:“怎么样?” 决云站在原地,气喘吁吁的为夏承希讲了裴极卿的猜测,又说了裴极卿此刻正在万佛寺查看,夏承希猛的一惊,却并未呈现出慌张的神色,决云紧跟在他身后,发现他并不急着去见林贺,于是问道:“你准备去哪里?” “林贺实在可疑,我便将他看管在将军府中,我点了他的穴道,暂时不会毒发。”夏承希沉声道:“如果被容鸾说中,他们杀林贺的时候,就会被我们抓个现行,我只怕他们在城中已有埋伏,现在我要去布置军务,你千万不要出门。” “是。”决云点点头,道:“那我去看着林贺。” “好。” 夏承希答应一句,忽然觉得心头一震,他又转身单膝跪下,轻声道:“殿下要一切小心,时刻以自己为重。” 决云看到他下跪,有些害怕的向后退了一步,却还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此时,耶律穹在得月楼的枣红色描金床帐中惊醒,他迅速去摸佩剑,身侧却已然空无一物,耶律穹猛然回神,他挺身下床,赤足刚刚接触地面,一道剑锋忽然袭来,直直架在他的锁骨上。 耶律穹回神,望着身前衣衫半掩的女子,惊讶道:“香姬?” 舞女香姬哑然无声,萧义先推门而入,手里握着一枚小巧的金印,耶律穹瞬间明白,他望着萧义先,冷笑道:“你敢偷我军印?” “臣不是偷,臣是传小王爷的军令。”萧义先道:“臣早说过了,我们与汉人终须一战,观音像是个很好的借口,不能浪费。” “你这个叛徒。”耶律穹冷笑,手心却已一片冰凉,“你的主子已经死了,你就算背叛二皇子,也没有用。” “谁说他死了。”萧义先忘了香姬一眼,轻声道:“小皇子根本没有死,小皇子才是大辽独一无二的陛下,你的军印交给我并不吃亏,我要用大辽的军队,去诛杀叛臣。” 耶律穹难以置信的望着萧义先,两只眼睛已几乎瞪出眼眶,香姬的剑锋一步步逼近,鲜血缓缓流下,耶律穹不由得腿根发软,他望着萧义先,轻声道:“萧将军,既然小皇子还活着,那我愿意助你” 他话音未落,剑锋已死死嵌入他的脖颈,耶律穹身体急速扭曲,他伸出手去握紧剑锋,手掌被宝剑割裂,不断流下浓稠鲜血。 香姬剑锋一转,耶律穹的鲜血如喷泉般涌出,高大的身体猛然倒地,萧义先擦擦身上溅出的鲜血,转身走出得月楼,楼下的辽士急忙跑来,道:“小王爷如何吩咐?” “小王爷,被汉人害死了。”萧义先将军令举起,低声道:“去发信号,就从城南出发,带兵入城,夜袭锦州。” 万佛寺门前一片宁静,这里本就地处城郊,背靠荒山,又刚刚生了一场大火,因此除了看守的官兵与僧人之外,再没有其他人居住。 裴极卿穿着素色布衣,衣裾上被露水濡湿,他伸手提起衣摆,从衣袋中取出将军府的令牌,门前军士辨认一眼,便抬手放裴极卿进门。 裴极卿的麻色布鞋踩在藏经阁漆黑的地板上,边缘都沾上了一层黑色碎屑,他缓缓站在原先放着观音像的地方抬头望,心中的猜测仿佛也被慢慢证实:观音像被人可以放在藏经阁,林贺中毒,又在附近被发现,而藏经阁一进门便是佛经万卷,如果放火,的确会在片刻之中熊熊燃起,人连进门都很难,更何况要在第一时间冲进内室取东西。 裴极卿俯下身来,动手挖开那些层层叠叠的漆黑碎屑,想要看看玉净瓶被林贺藏在何处。一束烟花在夜空中飞速闪过,黑如墨染的夜空骤然炸亮,又迅速恢复,裴极卿站在藏经阁中,对门口兵士道:“刚才怎么回事?” “没事。”那兵士打着瞌睡不耐烦道:“有人放烟火,你快点看,看完我们要换岗休息了,这里都被烧没了,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 兵士话音未落,一只白羽箭擦破空气而来,正好钉在那兵士胸口,裴极卿见兵士不再言语,便转身向外望去,一阵乱箭扫过,万佛寺外本就不多的兵马纷纷倒地,地上流下一滩黑血。 裴极卿依旧站在藏经阁书架之后,半晌没有出声,霎时间,喊杀声在夜空中骤然响起—— “辽兵进城了!” 决云也在一瞬间惊醒,他还守在林贺床前,却控制不住的睡了过去,林贺脸色苍白,口中不停呓语,额头上冒出层层冷汗,大夫端着药碗走去,林贺虽然昏迷,却力气极大,抬手将药碗打翻在地。 他面孔清瘦,高鼻深目,决云不知道林贺中了什么毒,但他看着林贺此时痛苦的样子,莫名想到自己逃出行宫之时的狼狈,那时他身受重伤,又骤然与母亲分离,似乎也是像这样神志不清,还真是像狼狗一般,见人咬人。 决云望着沉沉夜色,突然回忆起裴极卿与自己初见,那人拖着一条瘸腿,面孔清瘦尖刻,大部分时候都尖酸刻薄,有时却莫名温和。 决云又转过头,不免又想起林贺那句“色若春花,柔若无骨”,裴极卿虽然瘦,抱起来却软软的,就像他这个人看起来不好惹,实际却心软的多。 听说容鸾是世家公子,不知道怎么总是像个老妈子,大概因为他做久了大官,一时转不过来性子,才喜欢吆五喝六的使唤人吧。 这时,门外突然吵嚷起来,所有人都冲出门外,不知在讨论着什么。决云望了林贺一眼,立刻提剑出门,将军府的侍女小厮围在一起,神色都很慌张。 “慌什么!”连朔猛地站出来,大声道:“你们在将军府伺候这么久,难道将军还对付不了小小辽狗,都给我滚进去!” “连侍卫!” 连朔话音未落,一个兵士已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他望着连朔大声道:“连侍卫,辽兵在城中有内应,将军已带人从城外追截,他叫你迅速带人,先把城内的解决掉。” “好。”连朔点头提前,道:“城内的埋伏在何处?” 那兵士迅速道:“万佛寺。” “辽兵埋伏万佛寺裴七去了万佛寺!” 决云站在房门口,觉得周身汗毛俱已竖起,一阵寒意冲上额头,他迅速踢开房门,道:“连侍卫!我和你一起去,裴七他” “不行。”连朔回头,神色却十分镇定,“将军说过,他对你说过一些话,要你千万小心。” “殿下要一切小心,时刻以自己为重。” 决云握着剑,脑中陡然回想起夏承希说过的话,就在他愣住的瞬间,连朔已带着那兵士一同消失。 就在此时,林贺突然醒来,他赤脚走下床铺,伸手拍了拍决云肩膀,决云焦急的转过头来,惊讶道:“你醒了?” 林贺伸出一个手指,轻声道:“嘘——” 第26章 无数只箭矢如雨般急速掠过,待城南守军反应过来时,辽军的埋伏已高喊着冲来,精铁般的马蹄踏碎城郊乱石铺就的街巷。 一队人马大吼着杀来,同城南附近拼命抵抗的守军会和,喊杀声铺天彻地,夏承希已带着大军抵抗由漠北新来的辽兵,城内的小股埋伏一时无人接应,一刹那间,先前还气势昂扬的辽军已然溃败,他们被连朔带来的兵马围在城郊之中,既不得进城,又退不出去。 一场厮杀过后,城郊又恢复了昔日的荒凉和宁静,除了残留在青石之上的血迹外,仿佛这场埋伏不过是临时起意的闹剧,裴极卿躲在残破的万佛寺之中,望着街道上横七竖八的马匹和尸体。 裴极卿虽然死过一回,但他从未上过战场,现在望着眼前鲜血淋漓的尸块,还是觉得有些心惊胆寒,裴极卿无声的顺着万佛寺拐出去,想回到人群密集的锦州城中,长街之中,一道人影猛然掠过,裴极卿急速闪进深巷。 一队人马沿着小巷冲出,恰好与刚刚赶来的大周军队撞见,狭路相逢,生死相搏继续展开,茫茫夜色中,双方都没有多说话,剑光与血光交替闪过,转眼间已恢复平静,大周军队的将领站在队首扬手,示意身后人继续跟上。 一阵铠甲与武器的摩擦声整齐响过,长街上的军队已匆匆消失,几个伤员缓缓站起来,扶着自己的同伴靠着白墙喘气,一个浑身是血的辽人猛地从地上跃起,手里握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正正刺入那伤员的小腿,几个兵士同时回头,用手中长入辽人的心房。 鲜血如雨水般迸溅出来,落在角落中裴极卿的衣摆上,裴极卿皱眉抹了一下,那道鲜血缓缓渗入棉布,拖出一条长长血迹。 辽军也好,汉人也罢,一次小小的埋伏,双方就会死这么多的人。 又是几道烟花炸开,城外已有喊杀声靠近,锦州城中也像炸开了锅,城虽未破,却有偷袭的辽兵在城中胡乱杀人,街上不断传来嘈杂急切的议论与脚步声。 连朔已带着兵士冲出将军府,准备将逃窜进城的辽兵搜寻出来,一个辽国打扮的人忽然从房顶跳下,提刀杀至连朔面前,将他的左臂划出一道极深的伤口,几个军士一拥而上,长枪猛然刺入那人伤口,那辽兵一句话都没说出口,心口已多出一个硕大血窟窿。 “没事吧。”一旁的军士立刻赶来,扯下衣服为连朔包扎伤口,可鲜血仍在不断涌出,他望着连朔苍白的嘴唇,道:“连副将,不然先回去休息吧,前线军报,辽兵已经开始后退,现在辽狗被我们杀了不少,想来也无事了。” 猛地挨了深深一刀,连朔也觉得撑不下去,他捂着手臂,无声的点了点头,跨上战马向将军府奔去。决云被迫站在将军府院中,看着有人为连朔牵过马,连朔捂着伤口,虚弱地从马背上滚下来。 就在此时,一道惊雷从天上炸开,决云抬头,才发现乌云已然遮蔽月色,风雨欲来,整片天空黑如墨染。 决云紧紧握着手中宝剑,咬牙站在原地,林贺系好衣带,轻声道:“你在看什么?” 决云扭头,愤愤道:“我看他们受伤了!如果你不帮着他们烧观音像,我们也不会这样!” “埋伏是提前就布置好的,没有观音还有弥勒佛。”林贺望着天空,沉沉叹了口气,“许多事情都是安排好的,不是你动手阻止,就可以真的不发生。” 决云想到,林贺也是被身上的毒所逼迫,于是问道:“你的病好了吗?” “没用,我的毒解不了。”林贺叹了口气,悠悠道:“你不用跟我东拉西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跟着你的那位小相公不在你身边呀,他现在如果在城里的话,可是很危险的。” 决云皱眉道:“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去找他?”林贺转身望着决云,“外面人那么多,连刚才的大汉都受伤了,更何况他生的那么瘦弱,我看他一直照顾你,难道你不想看他平安?” “我当然想了,可是”门外依旧一片嘈杂,决云愣愣望着林贺,道:“夏将军让我等在这里,如果我去找他,他一定会怪我添麻烦,我应该守在这里,等他回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林贺皱眉,道:“夏将军哪里顾得上每一个人,你若是想看他平安回来,就应该去找他,男子汉大丈夫,若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守不住,还算什么男人。” 决云猛地陷入沉默,手里紧紧握着宝剑,林贺继续道:“他不让你出去,不是因为你会添麻烦,而是意识里把你的命看的比自己的命重要,难道你也这么想?难道你觉得,他只是你身边的下人?” “不是!” 决云心头一震,猛然提剑出门,林贺伸出手,猛地拉住决云胳膊。 决云疑惑着回头,林贺问道:“你今年几岁,有十岁吗?” 林贺接着道:“我今年十三,可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只有十一岁。” 决云以为林贺在嫌他年纪小,于是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贺笑道:“我帮你,同你一起去。” 决云虽有些疑惑,却没有阻拦,他跟着林贺穿过将军府,飞快向马棚跑去,林贺焦急道:“现在外面人多,你还想牵马出去?我们是去找人,一人一骑目标太大,容易被弓箭射中。” 决云放下缰绳,林贺拉住他的手,两人一同穿过挤满人群的街道。这场埋伏来的突然,此时又是深夜,城中一片混乱,许多人穿着中衣中裤便匆匆出门,官兵将街道封锁,带着老百姓走进相对安全的地方,他们看到决云和林贺,只当是不知道谁家跑出来的小孩,连忙挥手叫他们。 林贺拉着决云穿过鲜血淋漓的漆黑街道,轻声问他:“他在什么地方?” “万佛寺。”决云答道:“他说要去藏经阁看看,我们便分开了,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事,不过他应该不会一直躲在藏经阁里。” “那我们沿着巷子找,我刚听那些人说,夏将军杀了辽国的小王爷,所以才打起来的。”林贺依旧拉着决云的手,街道上的人已越来越少,“那个死胖子,被人一刀砍死,真是便宜他了,像他那种走狗,就应该被千刀万剐!” 决云听着有些胆寒,林贺皱眉道:“怎么,他是你们的敌人,你还可怜他不成?” “我可怜他干嘛?”决云连忙道:“你别说了,我们快走吧。” 两人又跑了一会儿,前面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林贺将耳朵贴在墙上,拉着决云蹲下来,轻声道:“停下!那边有动静。” 决云也将耳朵贴在墙上,道:“这是辽兵吗?” “应该是。”林贺道:“汉人训练有素,辽兵跑起来声音杂乱,等他们过去,我们再出来。” 决云有些惊讶的望着林贺,心里疑惑丛生,他望着林贺道:“你不过是个乞丐,怎么会懂这么多?” “你在怀疑我?谁说我是乞丐了?”林贺皱眉道:“我想要什么东西,可都是靠抢的,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那么多人护着的,你的朋友既然是小侯爷,你也住在将军府,你是什么人?” “也没有很多人护着我。”决云警觉道:“我母亲死了,临死之前,把我托付给了夏将军。” 决云话音未落,先前渐渐消失的脚步声急速响起,两人一同警觉回头,两个受伤的辽兵正站在他们面前,手中各自提着武器,林贺虽看着不像汉人,却也是汉人打扮,那两个辽兵似乎杀红了眼,提刀便向他们冲来。 林贺飞身跃上房檐,牵着决云的手让他跳上来,房檐上有几具汉人与辽人交错的尸体,林贺随手捡了把武器,站在房顶上向下砍去,一个辽兵被刺中肩膀,鲜血汩汩流出,林贺迅速踢了一脚,那辽兵支撑不住,顺势抓住林贺脚腕,将他整个人带下房顶。 林贺跌落在地,决云正在与另一人缠斗,这是他头一次和人真刀真枪的打斗,那辽兵虽然受伤,却不知比决云大了多少岁,决云稍稍不慎,身上便留下一道狭长的伤痕。 林贺艰难的抽出武器,一道砍在那辽兵身上,他望着决云大声指挥道:“蹲下!跑!向后!” 决云立刻拔出剑,夜明珠在剑端散发出悠然光芒,他猛的闪身,一剑砍在辽兵后心,辽兵呆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两个孩子砍死。 街巷再次归于平静,惊雷响了一眼,暴雨终于如期而至,决云望着自己溅满泥土与鲜血的手臂,有些不可置信的擦擦剑锋,那血迹却仿佛嵌入花纹中一般,无论怎么擦拭都存在痕迹。 “别看了。”林贺沉声道:“杀人而已,你看,你留在那里,就什么都做不到,可你现在既杀了敌人,又保护了身边的人。” 决云默然无语,他望着辽兵的尸体,突然想到连朔身上长长的伤口与那些负伤的老百姓,心里的恐惧也被渐渐淹没,林贺低声道:“你真幸福,我想要的东西还没抢来,想保护的人就已经不在了。” “决云——” 林贺刚想开口,一个灰白色身影从巷中走过,裴极卿刚刚蹭着矮墙走出来,便看到决云提着剑站在街口,巷口街灯惨白,他望着决云满身鲜血的站在暴雨里,觉得五脏六腑被同时撕裂,忍不住大喊了一声。 决云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提剑呆呆站在原地,裴极卿从街口冲出,忍不住跪在地上,他的衣服没入雨水中,被鲜血和着雨水沾湿,染上一片片橘红色的斑痕。 裴极卿看到林贺,急忙从地上站起来,鲜血混和着雨水从决云手臂流下,这只是一场稀松平常的偷袭,也是决云见过的第一次战役,他觉得自己明白了许多。 也许裴极卿一直在自责,觉得他什么都给不了自己这个“殿下”,可自己既然接受了这个身份,就不能一直躲在大家身后。 “你没事吧。”决云开口道:“我来找你了。” “我没事”裴极卿摇摇头,想习惯性的将决云搂进自己怀里,决云却主动伸出手,将他冰凉的手掌捂在自己手里。 裴极卿有些惊讶的望着他,决云道:“走吧,这里太危险,我们快些回去。” 第27章 锦州城一直戒严五日,终于将城中埋伏的辽兵清除干净,这场偷袭也悄然结束,其实边城居民早就习惯时不时的打仗,如今又相安无事,大家也各自回家生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比起锦州的稳固,辽国却有了很大变化,耶律穹死后,他的军队在无形中全部由萧义先接管。 直到第六日晚饭时,夏承希才从城外归来,他没等人通报,便直接走进花厅,随手将厚重的甲胄扔在地上,唐唯有些激动的跑出来抱他,夏承希环着唐唯,很高兴的望着决云,道:“本来怕你出事,结果你还能杀了辽兵!真不愧是敏月的儿子!” “是我带他去的!”林贺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个鸡腿,“将军,我是不是也有一份功劳。” 夏承希狐疑的望着林贺,皱眉道:“你的毒如何了?” “那帮混蛋下的毒,你的大夫是治不好的。”林贺像大人那般端起杯酒,自斟自饮道:“我中的毒是拔不干净的,时不时便会吐血,不过你放心,暂时死不了。” 夏承希虽觉得林贺可怜,但他身份未明,始终让人怀疑,此刻看着他大大咧咧的坐在两个孩子中吃饭,一副和所有人都很熟的样子,于是问道:“你一直住在这里?” “我也没地方去了。”林贺突然呈现出一种无赖又可怜的神情,“如果回到大辽,他们肯定会杀了我,横竖死在他们手里,不如让我跟着你打仗!” 他望着夏承希的神情,继续道:“你放心,我什么职位都不要,只想跟着你杀人。” “林贺也很可怜。”唐唯已然和林贺混熟,他望着夏承希,道:“让他留下吧。” 夏承希望着林贺的神情,觉得他眼中的恨意不像是在撒谎,乱世之中,自然有许多身不由己的人,他看看决云,道:“你觉得呢?” 决云看看林贺,想到那日他带着自己找到裴极卿,心里很是感激,于是点点头。 “那好。”夏承希正色道:“如果你有心随我参军,我自然欢迎,辽军虽然退了,但依旧虎视眈眈,修养几日,我便会搬去城外大营住,决云,到时候就是真刀真枪的上了,你可要随我去?” 决云瞪着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夏承希的脸,他本以为夏承希会责怪他不顾一切跑出去找人,没想到夏承希却对他赞赏有加,还主动叫他上战场。决云虽在校场待过,却从未去过军营,一想到可以真的行军打仗,心情马上激动起来。 他又看了眼林贺,两个孩子都很激动,似乎今夜就要骑着马飞奔战场,唐唯却对这种劳累的事情没有兴趣,他突然想到陪着自己玩的决云和林贺都要走,于是有些沮丧的玩着酒杯,道:“高兴什么,裴七不会同意的。” 决云一下子泄了气,夏承希问道:“他在哪里?” “那天淋了雨,他似乎生病了。”决云道:“这几日饭也没怎么吃。” 夏承希沉默片刻,道:“他是书读得太多,满脑子君君臣臣,自然不会同意,你不必在意他,直接跟我走就是了。” 决云从座椅上起身,正色道:“我去和他说。” 将军府内一片寂静,决云回到房间,正看到裴极卿坐在桌前,手里胡乱翻着本书打瞌睡。暖红色烛光散开,将裴极卿线条柔和的侧脸晕红,决云悄悄走近,伸手抱住裴极卿的腰,将头贴在他的后背上蹭了蹭。 “我得了风寒,离远一些。”裴极卿将书放在桌上,伸出手握住决云环在他腰上的的小狗爪子,声音真的带了闷闷的鼻音,“我看了你近日的功课,比之前写的好些,只是离成文还很远。” 决云依然抱着他,裴极卿继续道:“我看你和林贺关系不错,小侯爷的确太任性,你可能觉得林贺好玩些,可他毕竟不是汉人,有些事情,该防着还是要防着,而且自己的秘密要守好,不能尽数告诉他。” 决云没有向往常一样打断,他放开裴极卿,踟蹰一阵,才开口道:“夏将军回来了。” 沉默中有人扣门,侍女将热水送至门口,裴极卿把书收好,站起来接过热水,将毛巾浸在水中给决云擦脸,他不用像以前那样半跪着,弯腰便能够得到小孩,决云似乎又高了不少,已经算个少年了。 决云拉住裴极卿的手,索性道:“夏将军要去大营,我也去。” 裴极卿愣了一下,却神色如常,他让决云坐在凳子上,准备给他洗脚,决云见他不说话,继续道:“你放心,书我会带着走,书也会继续念的。” 裴极卿眼皮跳了一下,不动声色道:“军营里的人都是武夫,你跟谁学着读书?” “自己学。”决云抬头道:“夫子常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裴极卿一时语塞,他抬头望着决云的脸,一直绷着的脸也忍不住笑起来,他这才发现,决云已然有了自己的主见,不再是那个被他哄骗几句就能担惊受怕的小孩了。 “再说了。”决云继续道:“我成日坐在这里读书读书,什么时候才能正大光明的回到京城,如果去参加科举,朝廷里又都是傅从谨的人,岂不是比上战场更危险,辽兵进城那天,你都看到了,我还是能保护你的。” “那不过是场小小的偷袭,萧义先根本无心于攻城,他不过寻个借口拿到兵权,而且你也看到了,街上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裴极卿为决云擦擦脚,无意中丈量了一下他脚的长度,接着起身将脏水端起,“刀兵无眼,与校场的训练不同,而且——” 裴极卿停顿一下,准备出门将脏水倒掉,口中轻声道:“殿下,这里的人都是要保护你的,谁也不需要你来保护。” “裴叔叔。”决云扯了一下他的衣襟,迅速抢过他手中热水,一本正经的问道:“你知道我爹为什么打不过摄政王吗?” 裴极卿没反应过来,他迟疑了许久才问:“为什么?” “因为他不能赶走辽人,还忌惮他们,所以做了皇帝,却连我娘都保护不了,她怀了孩子,就要被赶到破行宫。”决云端着热水走到门口,回头道:“可我不会,我会护着你的。” 这句话说完,决云便端着热水“蹭蹭”跑出去,裴极卿呆在原地,有些哭笑不得的抽动嘴角,反应了许久才喊:“哎!刚洗干净,又出去干嘛?” 决云回头,声音悠然传来:“我倒脏水!” 光阴转瞬即逝,转眼已过了最热的两月,秋意渐深,裴极卿却一直风寒未愈,觉得每日昏昏沉沉,也不敢再去厨房做饭,生怕传染给其他人。 锦州又变成了太平安逸的边陲明珠,夏承希一直在府中待着,决云也继续跟着唐唯念书,跟着夏承希学武。林贺同小兵住在校场,偶尔也来跟着他们看书,只是有些心不在焉,但他的汉字学的很快,夫子写一遍,他只需看一阵,便能照猫画虎的默出来。 裴极卿说话闷闷的,又总是流鼻涕,所以提出睡在隔壁,决云似乎习惯了有人躺在旁边,死活不同意,两人依然躺在一张床上。 裴极卿依旧照顾他饮食起居,决云读书做功课时,他就坐在旁边看着,有时会在旁边写写画画,有时决云转头看他,裴极卿却浑然不觉,似乎这个陪读比学生自己还要认真。 只是两个人像有默契似的,谁都没再提过去大营的事情。 九月刚过,夫子给他们放了一日假,决云睡到晌午才从睡梦中醒来,他看到裴极卿站在面前,拿出套新制的衣服比划,于是眯眼钻出被子,道:“你在干嘛?” 裴极卿高兴的向他招手,道:“今日是你的生辰,前日我上街给你制了新衣,因为没叫你去量,也不知合不合适,快下来试试。” “我娘都不给我过这个。”决云睡的昏昏沉沉,含糊不清道:“你怎么知道我的生辰?” “我做大官,你爹的事情自然要放在心上。”裴极卿将衣服抖了抖,伸手拈去绣花上的线头,“过了今日就该九岁了,长高了,原先的衣服不够穿。” 决云一听到自己长高,便有些兴奋的下床站着,让裴极卿为他穿上新衣。这件衣服不是往日的天青水绿,反而是浓浓绀色,交领处用黑线缠银丝绣着麒麟暗纹,决云站在镜子前,觉得自己不再是昔日的小孩,他挺了挺胸,努力让自己看着更高些。 裴极卿蹲在他身侧,为他将腰带系好。决云比以前瘦了些,也精壮了许多,小胳膊上有了些肌肉,原先白白软软的脸颊也没有那么圆润,下巴开始轮廓分明起来,看着很是英挺,他看着镜中自己的脸颊,也笑道:“裴叔叔,你看我帅吧。” “你不笑的时候是很帅。”裴极卿道:“笑起来,露出那两颗狗牙,还是只小狗。” “你就是在嫉妒我。”决云扭头笑着,雪白犬牙若隐若现,“我要不了十八岁,就比你高了。” “腰上缺了什么,君子如玉,你长大了,也应当佩玉。”裴极卿站起来,又觉得头有些发闷,他从衣袋里扒出些银子,“出去玩吧,我要睡一阵。” 决云接过银子,喜滋滋的出了房门,他绕过假山去了唐唯住处,却发现夏承希站在院中,他没像平日那样穿着便衣,反而身穿武将官袍,腰上还带着佩剑,他一看到决云,便招手示意他过来。 决云不明所以的过去,夏承希让他站在武器架子前,伸手比划道:“你比原来高了许多,这衣服很精神。” 说罢,夏承希取出木枪,直接向决云刺去,决云向后一闪,猛地跳上院中石桌,顺手取过一只木剑,正好挡住夏承希的一击。 夏承希笑着放下枪,道:“我今夜回大营,去收拾一下,准备跟我来。” “真的?”决云愣了一下,道:“我给裴叔叔说一声。” “去吧。”夏承希拍拍他肩膀,道:“他若犹豫,你就跟他说:男子汉,有什么好担心的,傅从谨上战场的时候,也不过十五岁。” 决云收起木剑,快步向自己住着的小院跑去,一推门看到的却是洒扫的侍女,而不见刚刚躺下的裴极卿,他拉过侍女,问道:“裴叔叔呢?” 侍女摇摇头,显然也不知道裴极卿去了哪里,决云从柜里摸出宝剑,又自己收拾了几件衣服和一些书,便开始坐在床边等。 直到夕阳西下,裴极卿都没有再回来,夏承希派人叫他,决云只好留了张字条,从马棚牵出宴月,却还是不死心的在门前张望,夏承希对门前小厮道:“他去哪里了?怎么不见人影?” 小厮想想,道:“他出门的时候,问了一句哪里有玉器铺子,我说城西明月记不错,他便出门去了。” 决云这才放下心来,道:“今日是我生辰,他说我长大了应当佩玉,可能是去买玉了。” “你生辰也不说,倒是没给你好好过,今日去了大营,咱们喝酒。”夏承希握着马鞭,道:“走吧,这城里太平的很,再说又不是不回来了。” 决云知道军令不可违,所以也点头跨上白马,他扭头望了一眼那小厮,道:“等他回来,你要告诉他我走了,但也还会回来。” 那小厮点头,为夏承希牵过马来,夏承希一夹马背,汗血宝马已奔驰出数里,决云骑着白马紧跟在他身后,一骑数人皆着轻便军装,向着塞外大营驰骋而去。 裴极卿走到将军府巷口,正看到一队人马向城门前行,他心里“咯噔”一声,匆匆跑进府里,小院中却已无人,他拉开柜子,发现决云已经将自己的衣服收拾好,便也知道他去了哪里。 裴极卿木然坐下,觉得跑了一趟风寒更甚,甚至有点呼吸不上,他将手帕放在桌上,抬眼望着里面包着的玉佩,那玉佩花了他不少银子,但触手温润,上面细致的镂着两个篆字——“平安”。 将军府内已点起橘红色灯笼,灯笼一盏盏接连亮起,仿佛一道蔓延远去的温暖弧线,裴极卿抬眼望去,才发现书本都被决云取走,书架上放了几包药,一个小纸条别在上面,写着“记得吃药”,纸条背面还画着一个正吐舌头的小狗。 裴极卿经不住笑笑,突然心里一片释然,他觉得自己不该在沉溺于旧日的自责,沙场艰难,但决云也会长大,终有一日,他会成为大周最优秀的将领,那时的他才有勇气和资本,向世人展示手中的天子剑,保护他的家国天下。 第28章 离开锦州城,山水风物都变得截然不同,决云骑马跟在大部队后,遥遥越过了临渝关,雄浑壮阔的黑山也被队伍甩在身后。渐渐平缓的山岭绵延千里,一直通向漠北深处,山岭逐渐剩下一个苍翠轮廓,军马回首相望,看不到家乡一景一物,只能见到茫茫无际的草场沙漠相接。 行军打仗无比辛苦,辽人打仗不时兴擂鼓,反而经常搞突袭,所以他们时常要不吃不睡星夜兼程,决云每天累的颠三倒四,有一日他未将马鞍装好,赶到下一个驻扎地时,双腿根已被磨出鲜血,决云抱着烛火浇了烈酒消毒,深夜里几乎咬碎牙齿,才没发出一点声音。 攘外必先安内,辽国本就政局混乱,萧义先带着二皇子的兵马迎战,大皇子却始终未予支援,态度始终粘稠胶着,所以一向被他们看不起的大周军队所向披靡,一直将辽兵逼至辽国边城,大皇子这才稍稍派兵会和,辽国有了依托,夏承希也不敢贸进,便带着军队退后数里,背靠着临渝关驻扎。 转眼又是一年半载过去,沙漠中迎来了难熬的夏日,夜晚风凉,决云正站在水泊里洗澡,他脱去上衣,缓缓露出一段精致的后背,沉重佩剑挂在他的腰带上,让他的裤腰坠下去,胡人的锋利与汉人的柔和完美融合在他的样貌身材上,那未被太阳晒过的肌肤如玉,隐隐可见少年精壮好看的肌肉线条。 林贺站在他身后撩水,决云隐约听到动静,侧着脑袋一躲,拔剑划出一道白浪,林贺被溅了一身水,气鼓鼓的脱去上衣,道:“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干嘛弄湿我衣服?!” “你衣裳那么脏,还不赶紧脱了洗洗?”决云笑着收起剑,林贺摸着水泊底部的砂石坐下,月光如水般倾洒,决云这才发现,林贺的后背留着一道很深的疤痕,似乎正是他们初见时,大夫所说的那道旧刀伤。 已经过了两年有余,林贺的伤口依然触目惊心,新生的皮肉与伤疤交接,像一道盘旋的蜈蚣。 这一路虽然顺利,但从军难免有所死伤,决云自己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却从没见到向林贺这样深的伤痕,他有些好奇的望着林贺,道:“你这是怎么弄的?” “受点伤算什么。”林贺的神色出现一些不自然,他草草披上衣服,道:“咱们虽然总追着辽人屁股跑,可也打过场硬仗,怎么,没见过受重伤的人?” “见过。”决云摇摇头,道:“像你这么中的伤,一般都死了。” “你”林贺憋着笑瞪他,接着道:“像你总是被人惦记,才会觉得受伤很奇怪吧。” “哎,你老是这么说我。”决云在水泊中坐下来,将一双瘦长的脚伸出水面,“什么叫总是有人惦记,我娘早就死了,我爹也” “就是字面意思。”林贺笑着打断他,手中拨弄水花,“我就不给你默哀了,我娘早就死了,我都没见过她,听说是被人害死的。” “给人害死?”决云的心中燃起一汪炙热,但他想到裴极卿的嘱咐,还是没有将自己心中的痛楚说出来,他望着林贺,接着道:“然后你就成了乞丐?” “我可不是乞丐。”林贺“腾”的站起来,伸手将水花撩到决云脸上,决云也跟着站起来。 “你比以往高了许多,秋天是你的生辰,现在算起来快十二岁了吧。”林贺道:“你要成大人了,心里可有喜欢的人?” 从没有人问过决云这样的问题,他顿时红了脸,转过脸去假装看天上月色,林贺笑道:“男人都喜欢讨论这种问题,有什么害羞的?” “有什么可害羞的,我只是洗好啦,所以站起来。”决云将地上的衣服拾起来套在身上,脸上的红晕却一直没有消去,心里猛然出现许多异样的想法,他系好腰带,快速道:“今晚烤肉,你不是嚷嚷着要吃肉吗?还不快来。” “哎,这就去。”林贺刚刚站起来,就看到兵士骑着驿马飞奔而来,军报每半月一次送往锦州,锦州的事务再由驿马送到大营,决云提着外衣拦住驿马,驿马停下来,那军士摸摸决云后脑,将一封信交给他。 决云向正在嗤之以鼻的林贺挥挥手,喜滋滋的抱着信进了军帐。 决云虽然同普通兵士混在一起,但夏承希还是对他有所照顾,不仅送了他一套穿在里面的软甲,还为他单独辟出一个军帐,其他兵士都知道这是夏承希友人的遗孤,再加上决云年纪小,又十分刻苦懂事,便也没人有所异议。 军报寄出的时候,决云都会将自己的文章习作放在里面,由将军府的人交给裴极卿,裴极卿为他批改之后再拟定题目,然后交由驿马送来。 裴极卿依旧住在将军府,为府中做一些算账的活计,他做饭的手艺很好,偶尔也会去厨房帮忙,唐唯还是心不在焉的忙着读书,夫子定了题目,他就会给裴极卿抄一份,裴极卿翻着书改改,再将题目和要求重新拟好发给决云,两人便用这种方法,一直保持着简单的联络,只是裴极卿下笔时心中那个白白软软的决云,已比千里之外的决云差出甚远。 此时已是深夜,兵士烤肉的声音传来,决云光着上身点起灯烛,盘腿坐在矮桌前撕开封条,一沓厚厚的纸便从里面掉出来。决云的字方正浑厚,裴极卿的字却瘦而劲道,他用整齐的蝇头小楷在决云的文章旁写着细密的批语,虽然决云用了很大力气去写,裴极卿依旧能挑出很多毛病,例如破题不够准确、起讲举例不明,有时决云自觉写了很好的文章,与裴极卿举出的例子相比,还是觉得差了很多。 虽然裴极卿教决云的主要是书中深意,而非做文章的严密格式,但从他的日常行文中看,裴极卿的确是个小心的人,他连简单的问候都要对仗工整,甚至连读音的平仄都很契合,决云虽然觉得那样作文简直太累,但一路看下来,还是觉得有些佩服。 决云抱着一大摞纸翻来翻去,慢慢翻到了下月要交的题目,那一串小字似乎又比上月多了,密密麻麻排列下来,看的决云有些头晕眼花,他抱着纸慢慢伏在桌上眯了一会儿,继续点起灯烛,将墨石从桌角取出,一阵细风从帐中穿过,纸张全部飞了起来,决云低头去捡,才发现那些题目背后,还夹着一张小小信笺。 那张信笺是张熟宣,上面用勾线笔画着一只小狼狗,这只小狗不同于决云的简笔画,反而画的很是精细,连每一根毛都细细的勾勒出来,再用粗毛笔层层晕染开,懂画的人看着很是生涩,可对于决云来讲,这只狗简直栩栩如生。 决云有些惊喜的发笑,提着笔尖在旁边加了一只兔子,不知道为什么,裴极卿明明总是刻薄凌厉,他却在第一时间想到了这种毛茸茸软绵绵的动物。 “决云!”林贺猛的拉开帐子,坐在决云旁边,道:“别看你的情书了,出去吃肉。” “这是我的功课呀。”决云一惊,将画到一半的兔子放进抽屉,“你怎么这么能吃,刚吃了晚饭,又能吃得下烤肉?我困了,你去吃吧。” “烤肉怎么了,难道你吃不下,别装了!”林贺起身拉他的胳膊,“走吧走吧,别看书了,治大国若烹小鲜,一个道理,走吧,先吃饭。” 决云是真的有些犯困,他缓缓摊在桌上,冲着林贺不住摇头,轻声道:“你去给我烤吧,烤好了送进来好不好。” “你想的可真美,我还说裴七来了,叫你去看他。”林贺道:“既然你累,那就睡觉吧” “什么?” 决云听到裴极卿的名字,一下从地毯上跳起来,又是一阵凉风吹过,半个瘦弱的身影出现在帐前,决云登时呆立在原地,眼前人穿着一身素色白衣,带着斗笠,用一块防风的纱巾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微微下垂的大眼睛,他的眼下生着浅浅卧蚕,仿佛时不时都在露出温柔莞尔的笑容。 “这都几月了,晚上还不穿衣服?”裴极卿的声音从纱巾下传来,他伸手解下纱巾,露出一张决云熟悉的面孔,三年时光堪堪过去,裴极卿的样貌完全没有改变,决云却比原来高出不少,裴极卿心中十分惊讶,却依旧拍了把他的后脑,道:“去把衣服披上!” “裴叔叔!” 决云立刻冲上去,习惯性将脸埋在裴极卿身上,裴极卿伸手摸着他的后背,轻声道:“长这么高,撒娇也不可爱了。” 外面有人喊林贺的名字,林贺也吐着舌头退出去,裴极卿将决云推开,道:“身上这样冰,快去穿衣服!” “你是和驿马一起来的?”决云披上衣服,道:“怎么我看他来了许久,你才过来找我?” “驿站才不会带我来,我是跟着商队来的,在城里闲的无聊,正好出来走走。”裴极卿为他系好衣带,“刚才去见了夏将军,好说歹说才没发火,不然把我的腿打断了,还得爬着来找你。” “要我说你也该打。”决云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两个沙果,“刀剑无眼,这也是你该来的地方?” 裴极卿刚刚将沙果放进嘴巴,就看到决云一本正经的教训他,险些将整个果子囫囵吞下去。 “行了小主子,我也没给你们添麻烦。”裴极卿坐在他身旁,动手将他松松扣着的衣带拉开,他冰凉的指尖刚触到决云温热的肌肤,决云便吓得一抖,道:“你这是干嘛?” “看看你身上的伤口。”裴极卿的声音轻了许多,他白细的手指一点点抚过决云的背,尾音却带了几分说不出的沙哑,“人长高了,也壮实了,只是这伤口留在身上,不知多久才能消下去。” 决云挨着裴极卿坐下,他的确跟着大军跑过许多地方,大家多多少少都有旧伤新伤,早没人将这些放在心上,可决云一看到裴极卿担忧的眼神,就莫名委屈起来,他将头蹭在裴极卿胸口上,轻声道:“行军打仗,大家都带伤,没什么大不了的。” 烛火渐渐熄灭,决云窝在裴极卿怀里,眼皮已开始上下打架,他像八岁那年一样环着裴极卿的腰,却觉得他的腰细了不少,于是迷糊道:“裴叔叔,你好像又瘦了。” “是你长大了。”裴极卿抱着决云,轻轻翻动着桌上书页,“等这场战斗有个结果,朝廷会给你个职位,等你有了自己的队伍,朝廷也会忌惮些,当然” 裴极卿话说到一半,决云已经倒在他身上沉沉睡去,仿佛好久没睡过这么安心,帐外军士宴饮的声音渐渐停下,裴极卿低眉望着决云的睡脸,想动手将人抱到床上,却几乎使了九牛二虎之力,人家都说胡人小孩小时候的确看着可爱,一过了十岁就开始疯长,想来这话说的不错。 裴极卿在床边坐了许久,他赶了几天的路,也准备去找点吃的,决云猛地睁开眼睛,裴极卿忙道:“怎么?弄醒你了?” “没有。”决云轻声道:“是外面有人来了。” 第29章 军帐被人拉开,进来的又是林贺,他手中端着只酒壶,道:“决云,夏将军找你去。” 决云有些警觉地起身,迅速系好衣带,裴极卿为他取过外衣披上,皱眉道:“你跟夏将军说,过几日看到商队,我就跟着他们回去。” “夏将军才不舍得罚决云。”林贺歪着嘴笑笑,道:“放心,夏将军没有赶你,恐怕是要说其他事,你若是担心,就过去看看。” 裴极卿哪里放心的下,他为决云穿好外衣,便紧跟着出了军帐,决云往日习惯牵着他的手,或是跟在他的身后,此刻却稳稳的走在他前面;决云比林贺年纪小,个子却还要拔高些,贴身的皮质军靴套在他腿上,显出一段颀长的曲线。 主帐中,夏承希皱眉坐在行军图前,心不在焉的抱着酒盅,除了副将连朔,他身旁还多了个穿着便服的男人,他皮肤苍白眉眼狭长,年纪大约三十四五,看着倒是像个文士。 裴极卿向夏承希行礼,顺便唤了声“连副将”,决云拉拉他的袖子,轻声道:“那位是军师将军洛霁。” 洛霁抻抻衣袖,望着裴极卿道:“这位是?” “这位是容大学士家的公子。”夏承希瞟了眼裴极卿,继续道:“想来是放心不下决云,所以跟着过来,我这位故人之子在京城无亲无故,也是托了他的照顾。” “容大学士?容廷?”洛霁打量着裴极卿的面孔,神色也变得不太自然,裴极卿有些尴尬的笑笑,没想到锦州的军师将军都能知道萧挽笙做的事情,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在下叫做裴七。”裴极卿解释道:“容府败落,在下苟活,因此不敢玷污名姓,特地改了一个名字。” 洛霁点了点头,不知心里又想到了几层意思,裴极卿有些哭笑不得,决云正色道:“裴叔叔与那侯爷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关联。” 裴极卿有些疑惑的望着为他说话的决云,不知道小孩在边关混了三年,是不是跟这些武夫学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事。 “我可没有多想。”洛霁连忙解释,“只是听到裴公子姓氏,倒让我想起了裴极卿,素问容廷与裴极卿向来不和,没想到两人竟然因为同一件事而死,容廷出身世家,忠厚耿直,裴极卿出身贫贱,难免世故,可惜呀,都保不住太上皇。” “容廷裴极卿只是文臣,就算有天大的谋算,也敌不过傅从谨的铁骑。”裴极卿向来不爱与人争辩,此刻却情不自禁的多说了几句。 “傅从谨拥兵自重,也是太上皇太过懦弱,不通制衡。”洛霁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讽刺夏将军中立不定?你们这些京城的公子,哪里知道漠北实情,辽国多年虎视眈眈,外患不除,内忧如何解?现在至少还有位摄政王,夏将军若是勤王,只怕辽人趁虚而入,天下早就不姓傅了。” 夏承希拉了一下洛霁,却没有阻止他说话,裴极卿沉吟片刻,忽然明白了洛霁的意思,洛霁看起来像是不知道决云身份,而且容鸾不过是个罪臣,洛霁没有向他解释的义务,此刻他不过为太上皇辩白一句,丝毫没有提夏承希的不是,却引来洛军师这样长的一番话看来洛霁不是独善其身之人,搞不好,此人还在一直遗憾没能阻止傅从谨。 夏承希与明妃是旧识,这位军师又如此表态,裴极卿心里有了底,觉得送决云来这里虽然辛苦,但的确比虎穴龙潭的京城安全。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多说无益。”夏承希拉着裴极卿坐下,道:“你既然偷偷摸摸的来,我也就不给你接风了,我大营向来不进外人,我给决云开的小灶也够多了,你不要让别人瞧见,再说什么话。” “将军教训的是。”裴极卿低头,望着决云浅笑,决云也忍不住笑了笑,他本想叫裴极卿回去的,可此时夏承希放了他一马,心里却无端高兴起来,竟然怎么都舍不得说出赶裴极卿走的话。 夏承希望着决云,道:“我前日让你看的东西,你可都记熟了,投石如何躲,流矢如何避,还有沙漠中的气候变化?” 决云点头道:“我都记住了。” “记住就好,今日你再看看地图。”夏承希道:“明晚时分,我要攻下辽国大定城,届时会让你和赵德钦将军一起行动,绕道后方烧北仓粮草,我从前方突入。” 决云点头,小心接过了夏承希手中地图,裴极卿有些惊讶的望着他,道:“夏将军,怎么突然决定要攻城?” “辽国欺压大周多年,难得有这样好的时机。”夏承希虽知道裴极卿没有行军打仗的经验,但他最近打了胜仗,也愿意将这些讲给他听,“萧义先虽夺了兵权,可不是个将才,一退再退,我现在据守临渝关,可进可退,若是能拿下大定城,至少可保大周边塞五十年安宁。” 裴极卿有些疑惑,道:“在下虽不了解萧义先,可此人有胆子夺了他们二皇子的兵马,又能带着一退再退而不生哗变,看起来也不像是无勇无谋之人,难道他是有意示弱?将军还是小心为上。” 夏承希没有正面回答裴极卿的问题,反而扭头望着决云,道:“决云,你看呢?” “我觉得夏将军说的对。”决云握着地图,道:“辽国要是想以退为进诱敌深入,没必要直接让我们兵临城下,现在我们攻城蓄势待发,他们的大皇子还不知道在干嘛,我看萧义先不是诱敌,应该是真的慌了。” 裴极卿望着决云侃侃而谈时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底一软,仿佛被什么东西连番集中,心湖泛起一阵欣喜。 “不错。”夏承希也满意的拍拍决云后脑,道:“分析的不错,回去休息吧,我也能放心让你跟着赵德钦去了。” 决云点头,顺手拉起裴极卿的手,将他拖出了主帐,连朔去传军令,也跟着他们离开,帐中只剩洛霁一人。他揉揉额角,轻声道:“没想到容大学士一脸大胡子,儿子却长得真不错。” 夏承希瞟了他一眼,道:“他们读书人虽然胆子小,却清高的很,这种话不要乱讲。” “呦,您倒义正言辞的教训起我来。”洛霁八卦道:“你让常胜的赵德钦带着决云,不就是有意要他立功嘛,连小侯爷也不见你待他这么好,怎么,难道他真是你亲儿子?” “滚吧!”夏承希瞪了洛霁一眼,叹气道:“到底是根子不一样,我带了唐唯很久,也不见他有一回让我争气。” “那还不都是你们宠的。”洛霁道:“决云刚刚跟着我们时,腿肿的连靴子都脱不下来,你肯让那宝贝外甥吃这种苦?” “我还不是怕他闹腾,延误军机,才不把他带来。”夏承希一时语塞,暗暗道:“当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裴极卿刚去水泊边上洗了个澡,数日没有好好休息,身体浸在冷水里倒是很舒服,他伸手揉揉湿漉漉的黑发,将里面的水挤掉。 裴极卿抬头,遥望着塞北辽阔的草场和远处城池的轮廓,裴极卿从未来过塞外,此刻天际繁星如碎钻洒上丝绒,宇宙四方茫远无际,前尘后世霎时而过,仿佛时空都在此刻静止。 他呆呆伫立许久,才披上衣服返回军帐,决云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却仍穿着衣服和鞋子,裴极卿没有打扰他,披了外衣趴在桌前,决云突然伸出手,轻轻揪了下他的衣角,软软道:“你不跟我睡了吗?”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裴极卿笑着坐在他旁边,道:“怎么不脱衣服。” “夜里怕有人偷营,不能脱衣服。”决云突然转过身去,道:“早知道,刚才就叫你回去了。” 裴极卿问:“我怎么了?” “你来看我,本来开开心心的,结果你一脸担惊受怕。”决云背着身子,闷闷道:“我在这里过的挺好,没人敢不相信我,也就你老这么患得患失。” “我没有不相信你,只是觉得自己老了,有时懂得东西还没你多。”裴极卿连忙解释,“我在这里,夏将军都没说什么,你倒嫌弃上了。” “我只是想说我没事。”决云没想到裴极卿会笑着解释,转过身道:“不是嫌弃你,是怕你总是担心我,对了,我听说摄政王十五岁就上战场了,他是个皇子,怎么也这样?” “他是个皇子,可也不是太子啊。”裴极卿略略叹了口气,轻声道:“摄政王是福贵人的儿子,福贵人奴婢出身,在宫中不受重视,又死的很早,摄政王若没有战功,也不过是个空头王爷,做不得数” 裴极卿声音越来越轻,渐次回忆起旧日往事,傅从谨十八岁立下战功,带着满身伤痕回到京城,那一夜是他的庆功宴,傅从谨穿着紫色绣龙色王服,遥遥向百官端起酒杯,百官如风吹麦田般倒下去,傅从谨看到的却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甚至连他的父皇,也觉得多年不见,仿佛有些认不清楚。 那时的傅从谨与傅从龄还是兄弟,裴极卿不过是太子府中的侍卫,傅从谨在宫宴上饮酒如饮水,却在太子府的三人小聚中喝的烂醉如泥,他握着傅从龄的手轻声呓语,这个欢天喜地、全京城人都为他的战功赫赫庆祝的日子,其实是他母亲的忌日,可所有人都已然忘了。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他的母亲不过是个小小婢女,可自己又如何,在皇帝眼里,他不过是个行军打仗的工具,而不是“儿子”。 决云也陷入无声的沉默,他抱着裴极卿的胳膊,轻声道:“是不是想成大事,必须像他这样,甚至要杀死兄弟?” “不是。”裴极卿扳过决云的肩膀,正色道:“受到不公应该反抗,却并非是滥杀的理由,薄情寡义,终究会为人所弃,不过是时间长短而已。你要记得,阴谋阳谋不过是种手段,为人万万不能沉耽于此,书中道理固然生涩,可那才是你的王道。” 决云从未见过裴极卿如此神情,也从未听过他这样讲话,他拉着裴极卿的手,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第30章 凌晨时分,裴极卿还在睡觉,决云却已习惯性的醒来,他蹑手蹑脚的穿好软甲,将佩剑挂在腰间,轻声走出军帐。 军帐外看似悄然无声,四下兵马却已然开始集结,夏承希带了人马集结在大营后的空地,决云取了一些干粮放回军帐,自己叼着半块饼出门,肩膀猛地被人拍了一下。 赵德钦将军人高马大、一脸胡茬,他将长枪扔给决云,笑嘻嘻道:“兵荒马乱的,昨夜谁来看你?” “我的家人。”决云警觉道:“夏将军同意过的。” “我也没有说你啊。”赵德钦用粗粝的手掌拍拍他的头,道:“快吃,吃完去通知其他人,后面集合。” “现在?”决云惊讶的咬下半口干饼,“我们不是半夜才出发吗?” “笨!”赵德钦道:“半夜出发就半夜集合?你们又不是蚂蚁,能随便捏在一起。” 决云道:“可是现在是凌晨啊” “半夜出发就要凌晨集合,然后还要大张旗鼓的练兵,让辽狗心惊胆战一天,半夜再去烧仓。”赵德钦低声道:“兵不厌诈,更何况咱们身边,定然有细作。” “细作?”决云惊讶片刻,低声道:“是谁?” 赵德钦反问:“傻小子,我要是知道谁是细作,他还能活吗?” 决云道:“这怎么办?” “细作有什么好惊讶的,辽人那里,也有咱们的细作。”赵德钦道:“彼此彼此吧,防着些就是了,反正大家都不是什么好鸟。” 决云愣了片刻,就朝着军士集合的地方跑去,赵德钦望着他的背影,满意的笑了笑。 裴极卿在商队的货车里睡了好几日,今日好不容易有床可躺,却发现自己再醒来时已近中午,他套上外衣,发现桌上堆着些书,书旁放着几个干饼和一些熏肉,上面还留着一张决云的字条,写着“留下看书,不要出去”。 裴极卿笑着站起来,看到地上还放着盆洗漱用的温水,决云大概早就拿过来了,只是他睡的沉没有知觉,裴极卿将毛巾浸在水里洗脸,发现小狼狗也会照顾人了,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裴极卿洗漱完,就开始翻着桌上的书吃饼,他翻动书页,才发现决云居然将自己批改废稿都留着,他本不想留下字迹,可此刻决云不在,也不能擅自烧掉这些,于是将那些草稿都收到一处,放进矮桌简易的抽屉里。 他拉开抽屉,正看到里面躺着的那张信笺,决云居然在他的工笔画旁画了只兔子,他本以为自己在决云心里,应当是个严厉而不失和蔼的老年人形象,于是顿时瞠目结舌,连吃的都忘记往嘴里塞。 “你在看什么?”裴极卿转头,听到有个声音在叫他,于是连忙收起信笺回头,他发现林贺正拉开军帐,笑着走了进来。 三年不见,林贺也长大许多,他与决云比决云肤色黑一些,鼻梁高挺,淡琥珀色的眸子转转,道:“他们吃过午饭了,我去给你拿了些热馒头,比这个好吃些。” 裴极卿本也吃不惯那些干饼,于是感激的接过林贺手中还冒着热气的篮子,他咬了一口雪白的馒头,道:“你们平时就吃这个?有没有蔬菜?” “有的,只是大伙吃完了。”林贺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也坐下来,伸手翻着桌上的书,“这些字儿真复杂,像咒语似的。” 裴极卿本想说你们契丹字才像咒语,又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于是道:“决云一早就出去了,你怎么还在这儿闲聊。” “我也跟着训练了,到中午时,就叫我先回来了。”林贺解释道:“下午不知道要做什么,反正一到大事,就不许我跟着,我也没处待,喂了喂马,顺便给你拿点东西吃。” 裴极卿一时无语,突然也明白了些什么,林贺是辽人,就是他有再多苦衷,夏承希也会习惯性的防着他,更何况事关紧要,他们又商谈许久。 “小相公?”林贺见裴极卿不说话,还以为他在担心决云,于是咧嘴笑道:“你别担心决云了,那小子长大了许多,只怕要不了两年,个头就超过你了。” 裴极卿听到林贺这样无所谓,倒也说不出来什么安慰的话,军营安静了许多,林贺百无聊赖,索性躺在地毯上,仰着脸缓缓睡了过去,他的衣襟敞开,一枚镶银的狼牙从胸口滚落出来,轻轻垂在锁骨上。 裴极卿微微叹了口气,觉得林贺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于是伸手为他披上件外衣,林贺虽然是辽人,却没有异族那种不爱洗头洗澡的习惯,反而把自己收拾的很干净。 裴极卿眯眼望去,觉得这枚狼牙很是精致,上面的花纹雕工精细,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赵德钦带着军队装模作样的演习了一阵,便集结在原地等待天黑,夏承希白天佯攻大定城,辽人三次出兵防守都没有结果,此刻守军已如他们意料之中的疲惫,夏承希数次挑衅,守关大将依然是萧义先,他想着自己将萧义先控制在此处,赵德钦便可带着人从北仓进发,若没有知名大将把关,偷营也会顺利些。 一轮残月升上天空,夏承希假意鸣金收兵,疲惫不堪的辽人也回城修养,赵德钦点了上万兵马,悄然沿着城北小道向北仓进发,他们身着涂着炭灰的黑甲,口中咬着竹片,在干燥凄凉的沙漠中徒步前进,无声的靠近大定城北仓。辽军的粮仓一般设在城里,可北仓乃临时新设,所以暂时设在城外,但辽人不敢掉以轻心,于是安排了大量兵马把守。 夜里十分安静,裴极卿与林贺坐在军帐里,抱着杯冷水听着外面悠然传来的羌笛声,吹笛的老兵入伍多年,身体大不如前,只好留在大营中做点杂活。 林贺出去拿了些残羹剩饭,两人面对面坐着吃,羌笛声百转千回,无比凄凉,几乎不成曲调。 决云咬着竹片紧跟赵德钦身后,一行人默默无语,只凭眼色行事,他们虽然大张旗鼓的操练了一天,此刻十分劳累,但依然神经紧绷,不敢有一丝松懈。 军队终于渐渐摸索到北仓附近,赵德钦挥手示意大军停下,决云转头望着他,不知何意。 赵德钦望着他,示意要小心,决云抬头望去,才发现北仓真的过于安静,完全不像一个屯粮重地,可夏承希将萧义先缠留在正中城门,细作也没有发回情报,难道辽军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大将守在北仓。 赵德钦示意退后,决云也眯着眼睛向前望去,借着惨白的黯淡月光,的确能看到数十兵马来回转悠,但这些人神态紧张,一点不似故意做出的毫无防备,看来北仓还是一如往常,没有变化。 赵德钦沉吟片刻,高抬手臂向前一挥,刹那间数十火光在队伍中亮起,前军手持长枪拼杀,后军迅速点亮火把,燃着箭矢向前射出,一瞬间火箭如雨而下,喊杀声沿着沙漠边城四起。 火箭虽然箭头沉重射程不远,但威慑力极大,尤其是对于放满粮草的仓库。刹那间火星四溅,粮仓瞬间变成了节日篝火,火光冲天而起,橘色焰光与灰白烟雾交织,连月亮也不甚真切。 就在此刻,夏承希猛然在正门前擂鼓,辽兵从昏沉中醒来,已有无数攻城梯架上城楼,火光将天空点亮,喊杀声四起。 赵德钦站在北门前,猛地吐掉口中竹片,嘶吼着喊了一声“杀——!”。 决云跟在队伍中冲上去,辽兵猛扑过来,决云左手用长枪抵住一人,右手宝剑已然出鞘,夜明珠幽光一闪,一道黑血已顺着那人胸口流下,赵德钦站在火光前,伸手将决云揽在身后,低声道:“后退。” 决云后退几步,又是数百火箭闪过,火星如焰火般坠落在决云身边的沙地上,他望着辽兵四下逃窜的狼狈表情,仰头露出一对虎牙,“成了!” “是!” 赵德钦回头,大喊道:“冲——” “将军!” 赵德钦的长调喊到一半,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怒吼,赵德钦向后望去,只见茫茫沙漠中突显出一队人马,他们也未骑马,似乎也是在此埋伏许久,看来他们只防了城中辽兵,却没顾及城外埋伏。 “真没想到啊,有意思。”赵德钦咧嘴一笑,生满虬髯的脸上满是血迹,他扭头望了眼决云,举枪道:“变阵——” 大军猛然变换阵型,做好十足准备防御,突然间,一人骑着白马从大军中信步走出,此人身形高大,身着黑甲,长发编在脑后,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年轻面孔。 决云望着那人,猛然道:“赵将军,他们有大将!” 赵德钦抬眼望去,神色一凛,随机转头道:“一队速回大营,叫洛霁安排人马支援。” 一队人马从大军中迅速抽离,决云望着赵德钦,紧张问道:“这是何人?” “这是辽国的二皇子,耶律赫楚。”赵德钦低声道:“二皇子既然亲征,必然有大军保护,我们要千万小心,你保护好自己。” 决云刹那间惊呆,他仰头望着那人,道:“将军,我们是来偷袭的,既然人家大军袭来,为什么不撤退?” “没事儿,他来的正是时候。”赵德钦道:“二皇子虽然亲征,可是此人武功不好,应该也没带过兵,不知道是哪个人让这傻狗上战场的,咱们拿了他的人头,给你记一大功!” 决云:“” “你那是什么眼神?”赵德钦瞪眼道:“我告诉你,辽狗内部必然是在狗咬狗,你看二皇子那个得意的神情,他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暗算了。” 决云望着赵德钦的神情,瞬间恢复了几分信心,赵德钦举枪一笑,大喊道:“变阵冲锋!给我拿下耶律二狗的人头!” 决云:“耶律二狗???” 第31章 一队人马迎着急风赶回军帐,外面开始吵嚷起来,林贺被吵醒,有些迷糊的抱着衣角,裴极卿心乱如麻,急切的想知道出了什么事,却又不敢出去看。 他拍拍林贺肩膀,道:“小孩,你快出去看看。” “你叫谁小孩?”林贺将衣服丢给裴极卿,从地毯上站起,故意歪着嘴道:“小相公,你若叫个好听的,我就帮你去看。” 林贺话没说完,就看到裴极卿心不在焉的神情,便也咽下了后半句话,帐外吵嚷声更大,林贺掀开军帐走了出去,随便对人问道:“出什么事了?” “北仓有埋伏!”那人急切道:“洛军师叫我们支援。” “什么?”裴极卿听到兵士这样说,也不顾夏承希的嘱咐,直接跟着林贺跑到主帐,洛霁现在地图前,猛的看到裴极卿出现,忍不住拧起眉头。 “北仓有埋伏?埋伏是何等布置?”裴极卿虽看到洛霁不悦,却还是紧凑上前端详地图,洛霁拧着眉头将他拦下,道:“北仓有埋伏,却也在我们意料之中,萧义先被拦在正门,北仓那边的将领是辽国的二皇子。” “二皇子?”裴极卿顿时脸色惨白,握着地图的右手忍不住颤抖,二皇子亲征,定然是为了立功,所带人马决计不会少,决云他们是去偷袭,定然轻车简从,这岂不是十分危险。 就在裴极卿试图想个主意时,林贺突然道:“二皇子有什么可怕的,不过是草包一个。” 洛霁回头,突然神色狐疑,林贺接着解释:“你看着我干嘛?我也是听别人说来的,耶律二狗嘛,我听过好多人议论的。” 说着,林贺已然扣好铠甲,他猛的拉开军帐,道:“我也去支援,给你把决云带回来!” 洛霁望着林贺背影,神色间闪过一丝不动声色的阴鸷,裴极卿沉思片刻,道:“北仓被袭击,正门也救不过来,这么说来,不是我们中了埋伏,倒是有人要害二皇子?” “有道理。”洛霁点点头,突然对裴极卿有些刮目相看,“不过也不好说,二皇子既然是个草包,就不排除他自己要上战场的可能,总之夏将军拖在正门,耶律二狗就是给我们立功的靶子。” 裴极卿稍稍宽心一些,但皇子出征,周围军士一定不会少,决云虽穿了软甲,手臂却是护不到的,希望他能全身而退,别再磕碰些什么。 他望着洛霁,半晌才反应道:“是我唐突,惊扰了洛军师。” “你也是关心,我能理解。”洛霁点头,道:“你来的恰好,先坐,我也有话想要问你。” “什么?”裴极卿看到洛霁客气,也跟着坐下来。 “关于萧挽笙,若比摄政王如何?”洛霁解释道:“你放心,我不是有意戳你痛处,只是想着你对他了解多些,所以问问你。” “萧挽笙?”裴极卿沉思一阵,道:“萧挽笙比起摄政王,倒是要简单一些,摄政王油盐不进,一个没什么的人,表面是很难对付的。” 裴极卿说完这句话,心里也有些想笑,傅从谨费了那么大功夫坐上摄政王的位子,却依然过的小心谨慎,真不知道此人究竟为了什么,难道觉得争权夺利很是爽快? 洛霁将一纸文书递来,裴极卿伸手接下,他盯了一阵,惊讶道:“萧挽笙要来?” “是。”洛霁皱眉道:“锦州动荡,夏将军一直据守于此,但此番进展顺利,若是夏将军此次大捷,摄政王估计会将赵德钦调往南疆,让萧挽笙来北疆替他。” “萧挽笙若来北疆,定会接手大军,夏将军的权力也会被分散。”裴极卿沉吟片刻,道:“不能叫他来这里,只说赵将军熟悉锦州地形,萧挽笙是南方人,更适宜呆在南疆。” “我也是这样作想,不过还是打算与夏将军商议片刻,再回他的折子。”洛霁道:“摄政王每每发号施令,都要用皇上的名义,向他俯首称臣,我也替夏将军不值。” 皇上? 裴极卿猛然想到,傅从谨肯让萧挽笙调来,肯定是因为京城局势安定,可照之前夏承希的描述,小皇帝似乎有反抗之心,如此看来,小皇帝难道妥协了不成? 又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闪过,小皇帝也许并未妥协,而是暂时决定装孙子,他能这样做,大概是因为身边有人支持照宫里的形式看,这个有本事让小皇帝相信的人,大概也就只有萧挽笙。 小皇帝到底是有胆子逼退自己父亲的人,绝对不会是池中之物。 “先不要回那折子,按兵不动吧。”裴极卿抬头,望着洛霁道:“萧挽笙若来北疆,到底不是什么坏事,或许,我们还可以拉拢他。” “拉拢?”洛霁瞥了裴极卿一眼,不屑道:“他害你全家,你却想着拉拢他,天下怎么有你这般读书人!” “你又想什么?”裴极卿无语,接着道:“拉拢他不是为了讨好摄政王,而是为了离间,萧挽笙若站在我们这一边,夏将军的处境也会好很多。” 洛霁没有说话,伸出手指敲着地图,裴极卿看洛霁神色,觉得自己已经将他说动几分。其实傅从谨心机深沉,这本是他最大的优点,可此人太过冷漠,对自己下属或合作伙伴也毫不留情的加以控制,这种人恐怕只能夺天下,守起来实属不易。 裴极卿默默想,若自己可以做官,倒是不用整天寄人篱下,想着如何说动别人,可容鸾是罪臣之子,要想让他以这个身份做官,一时真不知道该从何处下功夫。 就在二人沉默之时,帐外传来一阵嘈杂,夏承希猛地拉开军帐,身上甲胄已被鲜血染红,他哈哈一笑,抬腿坐在椅上。 “怎么样?”洛霁强压着语气中的兴奋,问道:“大定城” “拿下来了。” 夏承希先是将声音压低,接着便是不由自主的兴奋:“辽军后撤几十里,带着他们的二皇子城外驻扎,我将军士留在城里,要不了几日,他们就该打道回府了!娘的,被欺负了几十年,终于报仇了。” “好好” 洛霁激动着走来走去,裴极卿猛的拉开军帐,在众人中寻觅着决云的身影,赵德钦的兵马徐徐归来,决云跟在一群大汉中,身形显得特别小,脸上身上都带着血,裴极卿冲上去,停在路边遥遥望着决云,决云走路的样子不像受伤,神色却异常失落,根本不像刚刚打了胜仗。 待众人解散,裴极卿便快步冲去,决云一见到他,全然没有了之前杀伐决断的霸气,待到大家各自进帐,他才轻声道:“裴叔叔,我没能杀了耶律二狗。” 裴极卿先是反应了一刻钟“耶律二狗”是谁,然后皱眉道:“这点事情,有什么好难受的,要照你这样,今天几万人都没杀了二皇子,还都不活了不成?” 决云再没有说话,他虽然变声,却也不似成年人,听着还是有些柔软,裴极卿觉得他大概见多了死人,此刻觉得害怕,所以也不像往常那样习惯性说些严厉的话,反而摸摸决云的头,柔声道:“别担心了,都回来了,这不是打了大胜仗吗?论功行赏,你会有功劳的,林贺呢?我看他去寻你” “林贺受伤了。”决云停顿许久,轻声道:“他替我挡了一箭,后心全都是血,还叫我一定要杀了二皇子。可赵将军说,二皇子守在北仓,一定有人知道我们去偷袭,他怀疑林贺是奸细” 裴极卿皱眉道:“那林贺现在何处?他若是奸细,何必要豁出命去救你。”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赵将军没看到。”决云的声音越来越轻,似乎已经完全没有办法,“他赶我回来,却将林贺锁在军营外,他始终不相信我裴叔叔,我也不是完完全全的汉人,你们是不是也不信我” “我不信你?”裴极卿皱眉,直接道:“今日你若出事,我就不活了。”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镂刻着平安字样的玉佩,道:“昨日忘了给你,现在交给你吧。” 决云愣了一下,伸手环住裴极卿的腰,像八岁时那样将脸埋在裴极卿身上,裴极卿伸手摸摸决云头发,轻声道:“林贺不是汉人养大的孩子,虽然将一个受伤的少年独自留在军营外实在不妥,可赵将军怀疑他,的确也不无道理。这其中若有误会,说明白就是了,你不必自责。” 决云慢慢脱下铠甲,裴极卿取了湿毛巾,给他一点点擦去细碎的血迹,再涂上些跌打药,决云一直闷闷不乐,似乎心里很是难受,庆功宴也没有去,他独自坐在桌前翻书,直到夜深人静,都没有睡觉的意思。 裴极卿看着决云长吁短叹,忍不住上前道:“这里还有跌打药,你去拿点吃的,我们去看一下林贺吧。” “真的?”决云接过药,一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裴极卿早知道他想去看林贺,自己也清楚林贺不是奸细,可赵将军刚才在庆功,若是被他看到,又不知会出什么事情,如今夜深人静,再让决云去探望一下,倒也宽了他的心。 裴极卿笑道:“走吧,我又不是什么不通情理的人。” 决云很快抱着药品和食物回来,四下一片寂静,两人偷偷摸出大营,正看到林贺被人锁在帐外,他细瘦的手腕上系着一条铁链,他的伤口似乎已被包扎完毕,身上没见什么血迹,只是眉头深锁,与平日的无赖活泼判若两人。 决云凑过去,将放着馒头的篮子搁在近前,林贺猛然回头,惊讶道:“决云?” 决云还未开口,林贺已经上前抓住决云的手,林贺双唇干裂,却没有问一句自己的安危,反而道:“二皇子死了没有?” 决云有些自责的摇摇头,道:“给他逃了。” “唉。” 林贺咬着下唇,眉目间一片惶然,似乎在可惜这次时机。裴极卿站在一旁,心里不住思索着萧挽笙的事情:萧挽笙是当年追捕过小皇子的人,大胜之后必要班师回营论功行赏,此时决云长大,萧挽笙看着他待妓馆买来的小厮这样好,难保不会心生疑窦。 可若是萧挽笙与小皇帝站在他们这边,除掉傅从谨就会轻松许多,若决云成功还朝,再有一个王爷的爵位,以后的路也会好走些。 这次萧义先连连败退,设下埋伏,也许就是为了让二皇子上战场,再借夏承希的手除掉他裴极卿攥着手指,继续想到,如果他可以借小皇帝的手,是不是也能除掉傅从谨。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自己如何借着容鸾的身份出仕 决云有些自责的低头,将馒头递给他,道:“你快吃吧,等明日赵将军醒酒,我就让他放了你。” 林贺摇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同往常的淡漠,他望了一眼心不在焉的裴极卿,压低声音,对着决云耳语数句,裴极卿看着两个少年凑在一起说话,也稍稍安下心来,至少决云没那么难受了,林贺看起来也没吃什么苦,这也许只是场误会罢了。 “啊?” 决云不知听到了什么,他猛的一愣,手中馒头也掉在筐里,裴极卿惊讶回头,林贺一把拉过决云,挤眉弄眼道:“小相公,能去给我烧点热水吗?” “小屁孩。”裴极卿看到林贺毫不在意,也知道他没受什么苦,于是道:“嘴里没有一句好话,活该人家把你当奸细!” 他嘴上这样说着,却还是转身回到军帐,准备为林贺弄点热水。 “裴公子!”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他背后传来。 第32章 裴极卿回头,正看到夏承希向他挥手,裴极卿望了决云一眼,有些尴尬的看着夏承希,夏承希却似乎没看到决云,反而有些醉醺醺道:“决云呢?喝酒也不见他?” “决云,回去休息了。”裴极卿瞒了一句,刚想开口说什么,就看到决云提着东西跑来,夏承希摸摸决云的头,似乎已对他去了哪里心知肚明。 “老赵是急脾气,而且林贺的身世不清不楚,你也是知道的。”夏承希道:“大定城终于攻下来了,我这心里也踏实许多,从前朝开始,这座边城原就是我中原土地,已经一百年了。” 前朝骄奢淫逸,在元人和辽人的铁骑下丧失了大片国土,裴极卿望着渐渐发白的夜色,也不由得叹了口气,夏承希握着决云的手,向前指道:“这地方原先叫定州,虽在临渝关外,却一直是中原土地,临渝关外还有古长城,可叹前朝窝囊了这么多年,我们还是趁着辽国内乱,才能将自己的土地拿了回来。” 裴极卿低头望着决云,小孩一脸沉默,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夏承希感慨几句,继续道:“裴公子,今日对洛霁说的话我都了解了,于是没有回复傅从谨的公文,真没想到,你一个世家子弟,倒也有些小人心思。” 裴极卿心想:“什么叫‘小人心思’,我那是制衡。” 他心中猛然想到什么,于是道:“夏将军,如今定州回归,咱们是不是该安排官员驻守,也好防御辽人。” “正是。”夏承希扭头望了裴极卿一眼,狐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帮我家小主子,向您讨个官做。”裴极卿笑着牵起决云的手,“定州地方很小,应该归入锦州属州,这里地势险要,又有大军驻守,我想给决云讨个昭信校尉的官职。” “校尉?”夏承希拧起眉头,沉思道:“封一个校尉,我倒是能做了主,只是决云年纪太小,不是纯种的汉人,又未考过武举,不知如何向京城上报?” 夏承希虽然皱眉,但看他神情,已经不向之前那样总对裴极卿将信将疑,反而在耐心等待着他的意见。 裴极卿继续道:“这定州是刚刚收复的边塞新城,上百年都由漠北异族和汉人混居,现在二皇子还在不远处守着,只让文官治理是不行的,必须有熟知情况的武官在此驻守,将军只需对朝廷说,决云原先是当地人,又在战场上立下大功,朝廷权衡利弊,应该会参考将军的意见,至于年龄,只要再添两三岁便是,十二岁与十五岁也差不多少。” 夏承希沉思一阵,继续道:“如此说来,殿下倒是可以暂时留在定州,虽然有你照顾着,可他不在我身边,总觉得不安心。” 裴极卿低头,想去问问决云的意见,他却低着头,不知在沉思什么,等到裴极卿推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夏承希欣慰一笑,也没再说什么担忧的话,反而爽朗道:“我正怕萧挽笙来了这边不好对付,留在定州,正好不与他见面。” 五日后,夏承希的公文抵达京城,定州城也驻进了大周军队,决云走在军队之前,身上已穿了校尉的甲胄,也真的像个将领那样严肃着不说话,裴极卿像个管事一样跟在他身后,却没见到林贺的身影。 定州城由许多民族混居,这里虽距锦州不远,情形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锦州道路整齐,街道宛如规规矩矩的棋盘,而定州街道杂乱,民居矮小破旧,因为常年战乱,人们的脸上都带着些麻木,仿佛城里换了主人,也和他们毫无关系。 大军驻扎城外,裴极卿带着决云来到了临时修缮的校尉府,这里虽然叫“府”,却是异常残破,连门都有些摇摇欲坠,裴极卿一脸惊呆,站在门前等了许久,才扶着门框让决云进去。 虽然什么都很破旧,但没有了京城的围追堵截,也没有战场的朝不保夕,看起来也勉强像个家的样子,裴极卿收拾了一间房出来,将书籍和行李都搬进去,他刚思虑着要不要找人来帮忙扫洒,就看到决云已经动手将院子里的东西一点点收纳好,甚至连井沿都擦的干干净净,裴极卿便放弃了这个念头,笑着去打扫厨房。 直到深夜,两人才将屋子收拾干净,决云披着中衣盘坐在炕桌前,裴极卿将烧好的鸡块和萝卜端上餐桌,还摆了两杯烧酒,他为决云夹了块馒头,道:“这里菜太少,沙尘又太大,赶明儿去锦州置办些东西,也买个花盆,咱们在屋子里种一些。” “好。”决云坐在裴极卿旁边,心不在焉的抓着馒头,将鸡块也夹到裴极卿碗里,晚上油灯昏暗,两个人正举杯喝第二通,头顶上突然传来一声猫叫,天花板的墙皮灰尘忽然落下,两人瞠目结舌的望着桌上的饭菜和馒头,握着筷子的手也停在原处。 决云偏过头去看裴极卿的脸,却发现裴极卿也在看他,两人灰头土脸,眼睛对着眼睛,情不自禁的一起笑出来。 前生今世,裴极卿都很少真的喝酒,今日也不知为何如此高兴,竟然猛地灌了自己七八杯。 “傻小子,都不能吃了,你高兴什么?”裴极卿伸手搂住决云肩膀,将他压在床上,决云般挣扎着反抗,他力气大,一下子便反过来压在裴极卿身上。 饭也不能吃了,裴极卿索性将决云搂在胸口,决云安静下来,他便伸手摸着决云的头发,决云也靠在他的胸口,两人不言不语的躺了一阵,裴极卿却不动声色的叹了口气。 决云像受惊一般愣了下,道:“你为什么叹气?” “不是叹气,是心底实在高兴。”裴极卿抱着决云,恨不得将他揉进怀里,口中带着浓浓酒气,道:“时常觉得老天爷对我太好了,不仅留我一条性命,还让我活了这么久,殿下,我总是害怕有天老天爷会将这命收回去” 裴极卿话未讲完,已带着酒气半昏迷着睡去,一向睡觉安静的他居然发出轻微的鼾声,决云犹豫着伸出手,拍了拍裴极卿的脸,他面色雪白,虽然清瘦,但此刻两颊却像上妆一般通红,不断摇晃的烛光下,长长睫毛划出一泓如烟波般的阴影,看着竟然有些旖旎媚态,决云愣了片刻,身体冷不丁颤抖着凑上去,鬼使神差般亲了亲裴极卿的脸颊,接着,竟然微微叹了口气。 决云迅速将脸挪开,裴极卿已迷迷糊糊醒来,他眯着道:“看你好些天心不在焉了,说吧,出什么事了?” “我”决云犹豫一阵,道:“我可能,做了件错事。” 裴极卿闭着眼睛,道:“怎么了?是砸了东西?” “不是”决云摇摇头,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从手中拿出一枚狼牙,轻声道:“林贺,其实,是辽国的小皇子赫凛,他没有死,萧义先这次来,就是想将二皇子害死,再接他回去。” “你怎么不早说,若二皇子发现了再攻来,我——”裴极卿一时气急,气愤中扬起的手掌却停在半空,又缓缓放下去,冷冷道:“现在跟我回锦州,告诉夏将军做好准备。” “不会的!”决云立刻道:“二皇子没有发现萧义先的事,只是林贺被赵将军怀疑,也不好在待下去,所以便走了,临走之时,他将这枚狼牙交给我,保证萧义先不会再来。” 裴极卿听到二皇子暂时不知此事,刚揪起的心也暗暗放下,决云继续道:“林贺与我约定,他若能继承皇位,一定不会再与大周开战,不过我想他回到辽国,只怕每天都要担惊受怕他为什么还要回去我是真的怕他死” “他是皇子。”裴极卿见决云在意的居然是林贺的安危,心里突然有些生气,“人有所为有所不为,路都是自己选的,可他既然生下来便是皇子,便只能选这条路,不然他也不会宁愿牺牲定州,也要害死二皇子,你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一下,二皇子会不会发现。” “你总是太小心,肯定不会同意,所以才没跟你说。”决云扭头道:“但我愿意相信他。” 裴极卿狠厉道:“你相信有个屁用,以后这种事再不告诉我,我一定会动手打你,绝对不会心软。” 他说完便迅速起身,将桌上碗碟收拾起来,再没有与决云说一句话,决云很不满的坐在床上,手里抱着那枚狼牙,也不开口。 “还不起来?”裴极卿拎起衣服,冷冷道:“难道要我押着你,再去告诉夏将军不成?” 决云默不作声的接过衣服,手上动作却很重,一下子竟然将衣带拉断,裴极卿叹了口气,妥协道:“殿下,要小心啊。” 决云反驳道:“林贺救了我一命,也教了我许多行军打仗的知识,难道我要出卖他,将他交给夏将军吗?” 裴极卿答道:“你将他放走,二皇子很有可能发现萧义先的用意,会用其他将领打定州;如果二皇子没发现,他真的有朝一日做了辽国国主,辽人与我们剑拔弩张多年,且一直占上风,他凭什么休战?” 决云直接道:“可我当他是朋友,他也是这么想的,难道想要当皇帝,就要连朋友都不敢相信吗?” 裴极卿猛地呆在原地,眼中一片惶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迅速为决云系好衣带,却没有接这句话。 深夜时分,锦州得月楼。 萧挽笙坐在二楼雅间,手上转着只琉璃酒杯,他抬起醉眼,搂住坐在邻座的胡人女子,轻声道:“夏将军,没想到你独身好多年,还真是很有雅兴哟。” “侯爷说笑了。”夏承希拎起酒壶,为萧挽笙斟了杯葡萄酒,“我这儿哪有京城快活,侯爷又深得摄政王信任,比我这小地方,不知强了多少倍。” “京城快活啥子哦,屋里婆娘”萧挽笙猛然将话停在舌尖,他望着夏承希正色一笑,突然又回复了官话,“夏将军,今日喝得有些过了,咱们还是尽早回去歇息吧。” 夏承希已懂他的意思,于是道:“侯爷不必这样拘谨,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得月楼好酒好菜美人作陪,想单纯招待一下侯爷罢了。” “辛苦夏将军了。”萧挽笙摆摆手,像背台词一般道:“我这次过来,是为了治理兵马,而非沉溺声色” “也罢。”夏承希也跟着起身,身边下属立刻会意,一同将得月楼沉重的雕花木门拉开,萧挽笙抖抖衣袍起身,他身材高大,一不小心碰到了桌旁圆凳。 那胡女连忙弯腰去扶,胸口一片盎然春意。 萧挽笙猛地吸了下鼻子,还是扬起袖子出了门。 第33章 裴极卿和决云赶路一夜,才从定州返回锦州,此时天色刚刚发亮,长街上,却不见一人。 “裴叔叔。”决云回头抓裴极卿的手,“你抱紧我啊。” “我干嘛要抱着你,我”裴极卿被晃得晕头转向,手上已没有力气,只能勉强抓着决云的衣服,“你小子,是不是在报复我” 将军府门近在咫尺,决云伸手扯过裴极卿的手,死死将他扣在自己身后,白马一声长啸,决云猛然勒马,裴极卿猛地栽在决云身上,接着从马上滚下来,累的上气不接下气。 “早跟你说抱着我。” 决云轻松的跳下马,看着他扶着墙喘气,却故意没有扶他,裴极卿动手拉住决云,轻声骂了句“小白眼狼。” “行了。”裴极卿握着决云小手,道:“不跟你怄气了扶我一把” “这么快就屈服了?你也太弱了吧。”决云拉起裴极卿的手,轻轻拍拍他的后背,“以后多吃点东西,多锻炼锻炼,别骑个马都大喘气。” “你个没良心的小狗!”裴极卿瞪了他一眼,心里却也不气了,他握着决云的手,认真道:“你对我说的话,可都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决云回答,并且将手中的狼牙举起,“上面还有辽国皇室的记号,这是他娘留下的,他把这个留给我,就是与我约定。” “决云!” 裴极卿还未开口,唐唯突然从将军府里跑出来,一把将他三年未见的决云抱在怀里。唐唯比决云大两岁,此刻却没有决云高了,而且看着白白净净,依然是副纨绔子弟的模样,不似决云直挺挺的站在那里,就像个将军一般。 裴极卿的心软了下来,他笑着叹了口气,仿佛决云放走林贺的轻率和冲动都变成了果敢与锐气。 “听说你升官儿了,也没来得及道贺。”唐唯有些吃力的搭着决云肩膀,决云望着他笑笑,一掌拍在他肩上,道:“我说怎么总觉得附近有人盯着,怎么躲在门口看我,也不出来。” 唐唯道:“我在看你们吵架呀,你在边关吹了三年风,也学会顶嘴了,当年还跟着人家转来转去呢。” 决云突然不说话了,裴极卿道:“小侯爷,现在太阳刚刚升起,您怎么就出门了?” “夏承希晚上没回来,我也没睡好。”唐唯扭头道:“我听他说,你们要留在定州,定州好玩吗?” “不好玩。”裴极卿忙道:“定州比锦州差远了,而且好多胡人,想吃些菜都没有。” 唐唯抬头,似乎又有问题想问,这时,马车与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几人回头望去,夏承希正扶着一个女子的手,晕晕乎乎从车上下来,那女子穿的花红柳绿,她将夏承希交到将军府人的手里,便回头上了马车。 马车还未走远,唐唯立刻冲上去,怒道:“你去喝花酒了?” “我就是喝多了,在那里睡了一宿。”夏承希扶着唐唯肩膀,他望了一眼决云,突然清醒道:“可是出什么事儿了?” “恩。”决云点点头,沉声道:“进去说罢。” # 夏承希听了决云的话,感觉比灌了一通凉茶还要醒酒,他攥着决云手里的狼牙,狠狠道:“若是拿了辽国的小皇子,那也是功劳一件,当时老赵对我说他的怀疑,我还有些信不过。” 决云沉声道:“林贺是我的朋友,他愿将这些告诉我,肯定也是豁出一切了,我怎么能出卖他?” 夏承希皱眉不语,裴极卿连忙道:“将军,决云也是一时冲动,林贺若真包藏坏心,我们也不会太平这么久了,现在定州还在我们手里,他们若想拿回去,也要费一番功夫。” “我可不是一时冲动。”决云仰头,“如果林贺真的做了辽国国主,与我们大周修好,岂不是比连年战乱要好许多,定州和锦州相隔不远,人情民风却差了不少,若能让他们与汉人交好,大家互市互利,自然也就不会想着打仗。” 夏承希听了决云的见解,脸上神色也变得缓和,他伸手拍拍决云肩膀,道:“也罢,你年纪还小,能这么想已经不容易了,只是以后若有大事,还是与我商议为上。” 夏承希没有办法,也不能真的苛责决云,裴极卿不知道决云与林贺说了什么豪言壮语,可无论谁做国主,大周与辽国都不可能像两个少年约定的那样永远修好,辽国觊觎着中原风物,大周将领也渴望开疆辟土,国与国之间的争斗恰似人与人之间,永远不可能因为各自得利而停息。 决云听到夏承希肯定自己,转头望了眼裴极卿,夏承希喝了口茶,突然想起林贺中的毒和身上伤痕,于是缓缓道:“小皇子也真是狠,宁愿牺牲定州,也要把二皇子害死,二皇子虽然没事,不过遇到这样的弟弟,他大概也活不了几日,你们还是快些回去吧,萧挽笙已经来了,待会儿要去校场交接,还是别叫他看到。” “夏将军?” 裴极卿点头,刚想拉着决云出去,却听到门外急急传来脚步声,他心中忽然有了不祥预感,也没来得及说话,直接闪进了大厅影壁之后。 裴极卿刚刚消失,萧挽笙已迈着大步进来,决云一时有些失措,夏承希一把将他搂住,示意他没事。 “侯爷怎么这么早过来?”夏承希客气的招呼他坐下,道:“我正准备遣人找您,您却先来了。” “本侯早早回去休息,自然起得早。”萧挽笙莫名说了这样一句,眼神恍然停在决云脸上,却又迅速挪开,裴极卿躲在后面,一时有些担心,可距离他在京城已过去三年多,决云的相貌已有了很大变化,萧挽笙与他不过一面之缘,怎么会记得住。 萧挽笙果然没再看决云,夏承希介绍道:“这位就是昭信校尉郞决云,我前几日上了折子,将军应该也知道。” “是,听说昭信校尉年少有为,皇上也很欣赏。”萧挽笙低下头,狐疑道:“不过看小校尉穿着打扮,还真不像个久在定州的当地人哟——” 他的尾音堪堪停了下来,裴极卿的心也跟着提起来,夏承希忙道:“侯爷真是火眼金睛,我也不瞒侯爷,这孩子是我旧日师妹的孩子,师妹有病去世,特意托付给我照顾,这次就寻个由头,给孩子加个官职,这孩子虽没参加过武举,功劳可却是真的” “说了恁个多做什么。”萧挽笙拍拍决云肩膀,却被决云偷偷的瞪了一眼,他大喇喇坐在一旁,道:“夏将军师妹的娃儿,当然也不是寻常人,参加武举还要好多年,怎么能埋没了孩子。” “谢谢侯爷体恤。” 夏承希连忙点头致谢,裴极卿也跟着松了口气,萧挽笙道:“既然我都来了,咱们先去校场吧,别叫别人等着。” 萧挽笙转身出了将军府,夏承希也带着决云跟在后面,裴极卿待他们走了许久,才从影壁后走了出来。夏承希这句话说的很直白,表明了就是要走后门,萧挽笙也是个靠着摄政王封的侯爷,自然不会说什么,兴许还会觉得夏承希坦诚。 校场离锦州城有小半日的路程,萧挽笙赶不回来,他倒是也松了口气,想着还要等决云回来,裴极卿也坐不住,便取了钱走到街上,在小摊上买了几个大花盆,准备回定州种菜,花盆虽然种不下什么,但总比每日吃萝卜干菜强。 老板将钱接过,裴极卿便将花盆用麻绳捆在一起,有些吃力的提了起来。他自幼做惯粗活,可容鸾却不是,这具身体娇生惯养,就连提个东西都费劲,他不由得望了下那只瓷白色的手,微微叹了口气。 “公子提不动?”老板把钱收好,问道:“不然我遣人给公子送回去?” “不必了。”裴极卿摇摇头,道:“我去借辆车来,您在这里等” “公子,要不要借在下的车哟。” 裴极卿还未说完,身后猛然传来一个熟悉低沉的男声,只感觉浑身汗毛一颤,就连脸都变得雪白,他沉默许久,才缓缓转过身去,故作惊讶道:“侯爷?” “你倒是跑的够远。”萧挽笙穿着便装,黑发自然挽在脑后,顺手抄起地上的花盆,低声道:“上车。” 长街之上人来人往,决云又不在身侧,裴极卿虽然有些发毛,却依旧道:“侯爷说了放我一马,我就远远躲开不打扰侯爷,君子一言九鼎,侯爷怎么又反悔了?” “球烦,老子不跟你废话。”萧挽笙举起花盆,直接道:“再不过来,老子直接把它盖你脑袋上,信不信?” 裴极卿立刻走到马车附近,轻声道:“侯爷请。” 马车碌碌前行,这一路上,萧挽笙都没再同裴极卿说话,裴极卿明明看着萧挽笙去了校场,也不知他怎么会突然回来,不过现下光天化日,又过了这么些年,想必萧挽笙也不会怎么样。 马车终于停下,萧挽笙将裴极卿拖进自己临时的官邸,裴极卿故意走的很慢,他望着四下景致,道:“侯爷这府邸不错,短短几天就收拾出来的地儿,倒是比京城还气派些,可见摄政王对侯爷很是欣赏” “你妈卖批的个个老子的。”萧挽笙停下脚步,一把抓住裴极卿衣领,直接将他扔在墙上,裴极卿猛地撞在墙上,后心一阵生疼,他还没来的及反应,萧挽笙已直接甩上房门,怒道:“老子好心好意留你条命,你都做了些啥子,还躲在将军府,老子真是瓜,瓜的有盐有味,才让你” 这一大串脏话甩下来,裴极卿虽只能听懂些关键字,但也能看出萧挽笙的气愤,他先前主动提出去校场,后来又急匆匆从校场赶回,原来真是在将军府看到自己。 裴极卿连忙道:“侯爷,夏将军与家父同朝为官,不过同情在下经历,才勉强收留,将军别说的这么难听” 萧挽笙猛然打断,道:“你能听懂我说啥?就觉得我骂的难听。” 裴极卿一时无语,心想你既然知道我听不懂,还骂什么啊。 萧挽笙见裴极卿不说话,又上前掐住他的脖子,接着沉声道:“我就问你,那个郞决云是什么人?他是你的小厮,还是夏承希师妹的孩子,还是小皇子” 萧挽笙话没说完,裴极卿的心已几乎跳停,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伸手握住萧挽笙紧紧勒着的手,道:“侯爷,我的小厮留在京城了,难道我只身一人跑这么远,还再养一个人不成?” 萧挽笙望着裴极卿被掐出红印的雪白脖颈,低声道:“老子既然单独找你,就是想给你条生路,你若是想活着,现在就该跪下来求老子。” “求?”裴极卿不慌反笑,他慢慢放开萧挽笙的手,道:“侯爷若是想一辈子求着摄政王,倒可以在这里掐死我。” “你别给我上眼药。”萧挽笙依然掐着他,动作却明显轻了些,“你只需要告诉我,郞决云是不是那小杂种!” 裴极卿喘了口气,低声道:“若我是侯爷,便不会这般在意他的身份。” 第34章 “跟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就是累!” 萧挽笙的手松了下来,最后将裴极卿放开,裴极卿咳嗽着倒退两步,扶着门框直喘气。 裴极卿想,自己本和决云在定州,是因为意外跑回来,正好让萧挽笙撞见,才声东击西的引自己出来。虽然说自己也不谨慎,可萧挽笙一眼认出决云,必然是经常将这个事放在心上,再加上今日自己一提傅从谨,他居然气到直接动手,想必是傅从谨常常责备他找不到小皇子的缘故。 于是裴极卿揉揉胸口,道:“谢侯爷不杀之恩,不过侯爷帮我,也是在帮您自己。” “别跟老子废话。”萧挽笙坐下来,将茶杯握在手里,不知是思忖着什么主意,他面上渐渐恢复平静,仰头看着裴极卿道:“看你这个样子,我说的可是真的了?看不出来啊,青山有幸埋忠骨啊,您又是又是改名换姓,还故意让我打断您的腿,感觉很爽吧,容大人?” 说着,萧挽笙甩下茶杯站起来,一把抓过裴极卿的领子,亲昵道:“现在你是想让我把小孩儿交给摄政王,还是想让我立刻办了你?” 裴极卿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阴鸷,他背过脸去,道:“郎决云是昭信校尉,侯爷将他交给摄政王,摄政王也不会信的,反而会怪侯爷办事不利,即使嘴上不说,心里也不会再信任侯爷。” 萧挽笙的眼神中有些闪烁,但还是嘴硬道:“老子才不信。” “小皇子走的时候,可是带走了天子剑。”裴极卿索性破釜沉舟,直接道:“侯爷一定要贸然上报,我保证您找不到天子剑,夏将军不会让您带走郎决云,摄政王也会疑心更甚,天天觉得您将天子剑私藏,再加上皇上,唉,倒时候您三边儿都不讨好,我也没办法了。” “啊?” 萧挽笙愣了一下,一双锋利的薄唇微微颤动,似乎不由自主的重复了“天子剑”三个字,这下意识的小动作让裴极卿不由得留心——看他这个样子,仿佛根本没听说过天子剑一般,难道傅从谨如此谨慎,连天子剑这样重要的事情,都没告诉萧挽笙? 萧挽笙很快回神,恶狠狠道:“你当老子是吃素的?我既然已经知道你骗了我,自然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把东西交出来。” “侯爷觉得我怕死?您别忘了,我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裴极卿抬眼望着萧挽笙,无声的冷笑摆在那张脸上,居然能显出隐隐风情,“凌迟也好,鹤顶红也罢,我都不会害怕,只是心疼您马上要吃力不讨好。当然,侯爷若是不相信我,大可以直接告诉摄政王,看看他会不会相信。” 萧挽笙开始陷入沉默,裴极卿望着他,断定他已然动心,于是接着道:“不用说侯爷,就是听过说书的孩子都知道,什么‘清君侧’向来是乱臣贼子的借口。侯爷劳心劳力的帮着摄政王,就不怕来日皇上亲政,再找您清算吗?” 萧挽笙愣了一阵,终于开口:“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裴极卿看着他的眼神,轻声道道:“侯爷只需要装聋作哑,来日方长。” “你妈卖批的”萧挽笙急得又骂了句脏话,道:“你到底啥意思?” “侯爷是在求我?刘备三顾茅庐,才将孔明请出山。”裴极卿这下不急了,他也坐下来,为自己倒了杯水,“我知道侯爷着急,可您总得请我吃顿饭,再说些好话,使点银子吧。” 萧挽笙咬牙切齿的露出一个微笑,接着摆正腔调,用官话道:“容公子,挽笙向您请教了,不知您想去哪个酒楼?” “我不是本地人,酒楼也去的不多。”裴极卿施施然起身推门,“侯爷不如去请夏将军,您找着借口跑出来,想必交接工作也没完成,咱们去请夏将军和郎校尉回来,边吃边谈如何?” “郎校尉?”萧挽笙咬牙笑笑,伸手为他推开门,“你才应该姓郎,本觉得你白白嫩嫩像个兔子,才发现居然是这样。” “我本来就是兔子。”裴极卿突然想起了决云画的那只兔子,接着笑道:“可兔子急了,也得蹦哒两下不是?” 锦州鸿来酒馆,秋天专营羊肉锅,羊肉乃是取自酒馆自己放养的羊羔,不肥不柴,不膻不腻,每天限量供应,童叟无欺。 从铜火锅高高冒起的白烟之中,裴极卿伸出一只白瓷般的手,拿筷子搅搅青瓷碗中的蘸料,那蘸料更是十分好看,浓稠的麻将,亮闪闪的香油,粉红的腐乳,鲜红的辣椒,顶上还放着一撮翠绿色的嫩葱末。 夏承希与决云坐在桌前,却都没有动筷子,萧挽笙望着他们,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喝一杯?”裴极卿左手举杯,右手从锅中浓汤里夹出一块雪白的嫩羊肉,决云刚端起杯,裴极卿头也不回道:“放下,小小年纪,喝什么酒?” 决云只好鼓着脸放下,萧挽笙百无聊赖的看着清汤火锅,道:“清汤寡水,这有啥子好吃的?” 裴极卿依然没有理他,专注着埋头吃肉,夏承希也取过碗筷,微笑道:“侯爷,前日在得月楼没招待好您,今日让您受累,定要多吃一些。” 萧挽笙依旧云里雾里,他实在忍不住,道:“裴七,现在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你该说句话了吧。” “好,我也不跟侯爷卖关子了。”裴极卿转过头来,道:“侯爷应当知道,摄政王是什么样的人,若不是摄政王逼着侯爷娶林小姐,我也绝对不可能跑出来。侯爷为摄政王争权夺位,已经是仁至义尽,现在皇位还不在他手里,就已经数次防着侯爷,侯爷还不为自己谋划?” 萧挽笙有些犹豫,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轻声望着决云道:“小孩,我只问你一句,你到底是不是小皇子?” 决云扭头看着裴极卿,便向萧挽笙点了点头,裴极卿道:“他是不是皇子,不是由我们说了算,而是由大家说了算。” 夏承希也跟着点点头,只有萧挽笙愣在一边,感觉眼睛里都要冒出火星,裴极卿停顿许久,才道:“我的意思是,摄政王手里有皇帝,我们手里有天子剑和小皇子,谁能带领兵马征伐天下,谁就是正儿八经的主子。” 萧挽笙这才明白过来,他拍了下桌子,道:“我原先只当你是个玩物,没想到死了一次,却生出这么多花花肠子,倒是比容廷那个油盐不进的老顽固好了许多,他要是能似你这般忍辱负重,倒也不会被摄政王杀了。” “好了,我先敬侯爷一杯。” 裴极卿又怕他说下去,让决云知道萧挽笙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决云本就不满,若知道自己为了救他才断了腿,心中会对这个难得拉拢来的合作伙伴生了嫌隙。 “既然大家都说开了,那我也就安心了。”夏承希握着酒杯,也跟着裴极卿一起碰了一下,他望着萧挽笙狡黠一笑,道:“侯爷,今晚得月楼请?” 萧挽笙也跟着笑笑,回答道:“昨夜本以为胡人粗粝,没想到却是色若春花、柔弱无骨” 夏承希“嘿嘿”一笑,道:“侯爷真有见识。” 决云:“” 萧挽笙忍不住开了黄腔,裴极卿也不想让决云坐下去,这一顿饭匆匆吃完,他们又继续回了定州。小院之中,裴极卿遣人将那些大花盆搬到地上,又倒了些土进去,开始拿着铁铲松土施肥,小心翼翼的将从锦州带来的空心菜种子放进去,决云在旁边背着手看了一会儿,道:“这能活吗?” “试一试。”裴极卿笑着弄了一阵,才提起衣角站起来,“今日算是了了一件大事,看来被萧挽笙摆了一道,倒是还能再摆回去。” “他原来那么凶神恶煞的,现在就听你的话了?”决云有些不可置信道:“他跟着摄政王那么久,为什么会向着咱们。” “人可不光是跟着好处走的。”裴极卿收拾起东西,将烧好的热水拿进屋里,“我也不看重什么‘用人不疑’,用人是该留一线,但表面上也不能疑心的太明显,傅从谨有几分信任萧挽笙,天长日久,萧挽笙自然能算出来。” 决云点点头,似是又明白了什么,他帮着裴极卿铺好被褥,道:“不过还是要小心,毕竟他不是什么好人,你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啊?”裴极卿坐在床边洗脚,突然发现决云一直盯着他看,于是愣道:“你看什么” 裴极卿话音未落,决云的手已经伸了上来,他不由分说的拉开裴极卿衣领,裴极卿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却被决云猛然挣开,他忽然想到之前给决云上药时,还能死死将两只小手捏在一起,现在决云长高,手腕也比以前有力了。 裴极卿又在马上颠了半日,衣领也不似原来那般紧贴在胸口,他这样一晃神,决云已将胸前交领扯开,裴极卿胸口雪白平坦,只堪堪留着萧挽笙掐过的那道指印,这伤痕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反而呈现出恰到好处的粉红色,在灯光下愈发明艳。 决云愣了一下,靠着他坐在床上,不由得将灼热的指尖缓缓贴向那道伤痕,裴极卿急忙拢起衣领,道:“我没事。” “他打你了?”决云伸出手,再次勾上裴极卿的脖子,“怎么不跟我说。” “看什么,新衣服有些糙,磨出来的。”裴极卿转头背过决云的视线,道:“我去给你换水,洗了脚快点睡觉吧。明日你不是还要早起练兵?” “没事,我和你一起洗。”决云跑下床,搬着凳子坐在裴极卿对面,无赖的将小狗爪子踩在他的脚上,低头道:“裴叔叔,你看,我的脚比你的白。” “脚白有什么用,人家都比脸,你风吹日晒的,可比小时候黑了不少。”裴极卿望着决云的脚,发现都快和自己的一般大,“人家说脚大能长高个子,我看你以后也能拔高。” “我已经很高了,你还要我长多高啊。”决云道:“你的脸不叫白的好看,那叫面无血色,明日我去练兵,你也跟着一道去,练好身体,就不会以后就不会‘色若春花又柔弱无骨’,骑个马还要哆嗦了!” “你!” 裴极卿虽然生气,却也的确没法反驳,洗脚水渐渐冷下来,裴极卿去倒了热水洗净双手,决云已枕着胳膊躺在床上,他翘着腿,俨然一副老兵油子的形象。 裴极卿闭眼躺在旁边,用脚踢了踢他,喃喃道:“你这么小的校尉,也不知人家会不会服你。” “为什么不会?”决云猛地转过身,眼睛又钉在那道伤痕上,他停顿一会儿,道:“裴叔叔,我能亲亲你吗?” “傻狗子,多大了,还要撒娇。” 裴极卿嘴上没有好气,却伸手将决云搂在怀里,虽然此时怀里白白软软的一坨已经变成了肌肉硬挺的少年,但在他的心里,决云似乎还是那个想哭又不敢出声、憋到肩膀一抽一抽的孩子。 决云窝在裴极卿怀里,仰脸去亲裴极卿,裴极卿刚觉躺的有些麻木,所以侧身活动一下,决云的嘴巴正好贴着他的嘴唇蹭过去—— 裴极卿只当他没亲到,于是笑着低下头,狠狠亲了亲决云的脸颊。 “你发烧了?”裴极卿又亲亲决云额头,疑惑道:“怎么这样烫?” 决云:“” 第35章 “快起床!” 天色刚刚擦亮,决云已从被窝里跳出来,他埋在冷水里洗了个头发,边擦边走到床前,将一只冰凉的手探进裴极卿的衣领里,道:“快起床了,我怎么记得,你以前没这么赖床。” “现在才什么时辰啊?” 裴极卿揉着眼睛爬起来,才反应过来决云已准备动身去校场练兵,猛的跳起来准备弄早饭,决云说了句“去外面吃”,便拉着还稀里糊涂的裴极卿出了门。 二人在街边转了一圈,才发现定州城里为数不多的商铺都关着门,街上更是人烟稀少:这里一直属于辽国,又是常年战乱,本就人口不多,大周的军队入驻后,没来的及逃走的胡人更是害怕的不出门,因此街上一片荒凉。 “我刚拿了俸禄,本想请你吃早饭。”决云掂掂手里银子,有些沮丧道:“这下好了,连花钱都没处去,咱们还是去马场吃馒头吧。” 裴极卿向四下望去,也觉得心情有些微妙,不过隔了半日路程,定州就与锦州差了这样多,看来辽人虽善于开疆辟土,于治国上还是差了一些。这战乱边城本就人心涣散,朝廷又不加以管理抚恤,所以定州现在不光治安混乱,连街道建筑都还保持着前朝的风格。 怪不得朝廷会如此爽快的同意决云做官,想来这官也无人愿意做罢。 没有多久,裴极卿已和决云到了开阔的草场上,定州虽然荒芜,却比锦州不知开阔了多少倍,士兵在此练习骑射,倒是比在锦州校场方便许多,靶子也能拉的更远。裴极卿便坐在草地下,看着决云骑白马绕过障碍,拉弓如满月,远远一箭钉在靶心上。 他持弓回头,冲着裴极卿挥了挥手,头顶发髻抖开,散成一条长长的马尾,更显出少年英武的样貌来。 裴极卿本害怕士兵不信任这个年幼的小校尉,没想到他们却很听决云的话,一会儿便学着决云练了起来,决云将宴月的缰绳系在干枯的矮树上,折了根小棍向裴极卿走来,指指点点道:“裴七,站起来。” 裴极卿笑着站起来,决云用小棍点了点他的腿,道:“扎个马步。” 裴极卿本以为昨天决云是跟他开玩笑,没想到还真的要让他也跟着训练,但他还是半蹲下去扎了马步,决云纠正了他的动作,点头道:“坚持一阵,我说停再站起来。” “不行,我头晕。”容鸾的身体本就孱弱,再加上政变后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几年也很难调养回来,所以裴极卿只站了片刻,便觉得有些头晕,他扶着决云的肩膀站起来,道:“郎大人,我休息一会儿。” “好吧,慢慢来,每日多加些时间。”决云也没办法,只好扶着裴极卿坐下,两人向着碧蓝色的远空望去,士兵已晨练结束,开始去附近开垦荒地。三军未动向来粮草先行,夏承希觉得锦州始终有段距离,于是让决云先将这里开垦出来,种些青稞小麦,以备不时之需,只是那地难垦的很,水源又难找,搞得决云也很是头疼。 “啥狼大人狗大人的。” 决云话音未落,萧挽笙的声音已从身后传来,他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十分讲究,只是嘴唇却已经干裂的起皮,想来是在京城待久了,不习惯北方气候。 裴极卿揉揉眼睛站起来,萧挽笙跳下马,伸手去揽裴极卿肩膀,却正碰到决云阻拦的手臂,他悻悻的将手收回,道:“小容,你们在看啥子?” “看种地!”决云抢着回答,道:“你不长眼睛?自己看不明白?” 萧挽笙和决云互相瞪了一眼,才继续道:“小容,你们不会打算在这儿安家落户,住一辈子吧。” “当然不会。”裴极卿摇摇头,道:“侯爷这时过来,是怕我们跑了?” “那倒也不是。”萧挽笙笑笑,道:“我这也算背叛旧主,心里有些不畅快,所以来跑马场转转,顺道看看你们。” 裴极卿望着萧挽笙的神情,觉得他这句话倒有可能出于真心,于是道:“侯爷,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若是摄政王一直诚心待侯爷,我根本就不会开这个口。” 萧挽笙道:“那你们是如何待我?若是拿出些诚意,就该将天子剑的藏处告诉我。” 裴极卿望着决云身侧的天子剑,微笑着摇头,道:“侯爷有权有势,还不许我们有个秘密吗?” 萧挽笙突然笑笑,神色比刚刚轻松许多,裴极卿是在暗示萧挽笙:小皇子无依无靠,而他却兵马在手,若是支持小皇子,那就是控制了一个皇子;可若是支持摄政王,那就是被人控制。 萧挽笙欣然会意,靠着那颗枯树坐下来,道:“宫里的日子也不好待啊,摄政王只为我选了一位夫人,就让我当了三四年的和尚,小皇帝大婚,皇后和两位贵妃都是摄政王选的,不知要吃素多少年。” 决云抬头道:“为什么成亲要吃素?” “这你就不懂了,这个吃素的意思不是要你吃东西哟。”萧挽笙饶有兴致的拉长声调,接着道:“不过皇上吃素到无所谓,我看他,似乎真的有点那个啥子的问题他不举” 决云又问:“什么是‘不举’?” “别说了!”裴极卿赶快打断萧挽笙的话,萧挽笙翻了个白眼,道:“你叫唤啥子呦,都多大的娃了,还不叫懂这些” 裴极卿无奈的看着他,接着问:“你的意思是?皇上不曾宠幸过后妃?” “咋可能。”萧挽笙压低声音道:“我的意思是,皇上生不出娃娃,大夫也偷偷请了一串串虽然我也没得娃娃,但是我不想跟那婆娘生” 裴极卿突然有些明白过来,小皇帝不与皇后生孩子,也许正是为了和摄政王抗衡,看来小皇帝虽然年幼,却绝非是池中之物。 他突然想到了先前的猜测,于是问道:“侯爷,摄政王派你来漠北,是因为京城局势稳妥,还是要你找小皇子?” “都有吧。”萧挽笙回答一句,扭头正看到决云望着他,于是道:“可怜我的小殿下,每天守着这么个大美人睡觉,却啥子也不懂,改日带你开开荤?” 裴极卿连忙拉过决云,转移话题道:“你看那边有羊群,我们过去看看,你没见过羊吧。” 决云尴尬道:“羊有什么好看的” 还未等裴极卿和决云过去,两个兵士便骑着马赶来,他们停在决云身侧,道:“郎大人,胡人在我们占的荒地上放羊,怎么都赶不走。” 萧挽笙没耐烦道:“闹事的直接砍了。” “不行。”决云回头道:“夏将军说了,我们是天子之师,怎么能随便杀人,这里属于大周,胡人也都是大周子民,不能随便动手。” 说完,他拉过马道:“我跟你去,我会说契丹话。” 草场之上的确放着一大片羊群牛群,远处看去雪白一片,将士兵辛辛苦苦开垦的地面踩的一塌糊涂,胡人牧民嘴里不知骂骂咧咧着什么,又拿着各种自制武器拦在前面,不许士兵去除杂草。 草场上乱七八糟,胡人用契丹话混合着蒙古话骂人,士兵用着杂七杂八的方言附和,还时不时混合着此起彼伏的“咩咩咩”这三方谁也听不懂谁的话,却能吵得不可开交,裴极卿站在旁边看着,觉得哭笑不得。 “别吵了!” 决云赶过去,用有些生疏的契丹话解释一通,为首的牧民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决云会说契丹话,他依旧在骂骂咧咧,一串串的脏话间似乎在指责决云带人垦荒;士兵虽然听不懂,但能感觉到决云正在被骂,于是也拎起武器冲过去,双方都瞪着眼睛,眼看就要动手。 “这明显就是找茬。”萧挽笙道:“草地大了去了,肯定是故意把羊赶过来,看来这定州虽打下来,胡人却很不服啊,你不杀鸡给猴看,只怕是不行的。” “这样。”决云沉默片刻,朗声道:“你们如果不想呆在定州,可以来我校尉府支取盘缠,我保证没人拦着你们去辽国。” 决云说完,又迅速用契丹话重复了一遍。 四下突然一片沉默,就连裴极卿也没料到他会说这种话,这时,有士兵走来,轻轻拉了下决云衣袖,道:“郎大人,这,不需要跟夏将军商量?” “不用。”决云道:“我用自己的俸禄发,今年的不够就预支明年,当然想留的可以留下,我大周爱民如子,既然定州回到我们手上,定然不会让大家没有饭吃。” 决云话音落下,牧民便开始招呼着将羊群赶回来,似乎也没有了闹事的意思,这时驿马突然奔来,将一个折子递给萧挽笙。 萧挽笙翻开折子,有些莫名其妙道:“摄政王这旨意好奇怪,除了嘘寒问暖外,居然没别的话,他居然会寄这样的东西给我。” 裴极卿将折子接过,猛然道:“侯爷,这也许不是摄政王寄的,而是皇上自己的旨意。” “旨意?”萧挽笙将折子抖了抖,道:“这里面也藏不了东西,难道要用火烧才能看到?” “” 裴极卿思忖片刻,道:“皇上的旨意都由摄政王过目,自然不敢夹带,侯爷也写一封客气的慰问信,再照原样寄回去,然后再给摄政王递一封,如此来往数次,摄政王只觉得是日常请安,也就不会多心了。” “好。” 萧挽笙点点头,便也翻身上了白马,牧民逐渐散去,决云也拉着裴极卿回了校尉府,校尉府门前却排了一排牧民,他们看到决云,便讲着契丹话扑过去,问他索要今天承诺的盘缠。 决云一开始还正气凛然,发到最后已经有些手抖,等到最后一个牧民离开,决云的俸禄已然所剩无几,他望着空空的钱袋,沮丧道:“完了,我的钱都没有了。” 裴极卿正向桶里灌热水,准备洗个澡放松一下,他刚刚迈进浴盆,决云便从外间冲过来,抱着胳膊坐在床上,他已经不像白天那么神情严肃,反而看着很失落,仿佛一只垂下尾巴的小狗。 “别丧着个脸。”裴极卿窝进热水,将长发散开,道:“没有钱就没有了,反正这城破的要死,也没有花钱的地儿。” “明日搞不好还有人来。”决云握着手指,气愤道:“本来以为会有人留下,结果连那些本是汉人的牧民都跟着走!” “他们一直觉得自己是辽国人,你叫人家突然接受,也不是件轻松的事。”裴极卿趴在浴桶边上,用湿漉漉的手指戳了下他,“来,给我擦擦背吧。” “其实也不只这一件事。”决云接着道:“那些辽人还说,这些地根本没法种” 决云拿着毛巾站起来,道:“你是不是不开心了,我做这个决定,也没有跟你们商量,不知道做的对不对” “不与我们商量也罢,你是主子,主意还是得自己拿。”裴极卿虽然赞同决云这样做,心里其实有些怪他冲动,但他看不得决云沮丧,还是柔声道:“一个主意好不好,不是登时就能知道的,就像那些难垦的荒地,你何不耐心下来等待几天?” “郎大人!”就在这时,一个士兵站在院门口敲门,决云扭头喊道:“什么事?” “一个牧民来军营找您,说有些垦荒的事情,想亲自跟您讲讲,我们就把他带过来了。”那士兵道:“您看,要不要见一面。” 决云有些惊喜的望着裴极卿,对着门口激动道:“快叫他进来!” 第36章 士兵听到决云答应,便立刻引着那牧民进了院门,破烂的木门随即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动静,裴极卿急忙从浴桶里爬出来,套上一件夹棉的中衣,松松挽起湿漉漉的长发。 决云帮着他擦头发,又伸手将他的衣带系好,两人忙活了一阵,士兵已带着牧民敲门进来,裴极卿用拖把擦擦地面,道:“您深夜前来,我们也没甚准备,让您受累了,替我们大人陪个不是。” 裴极卿客套了几句,才反应过来,那牧民也许根本听不懂汉话,于是推了推决云,道:“郎大人,翻译一下。” “不用了,我能听明白。” 那牧民也没坐下,反而十分客气的站着,他说话带着些胡人的口音,年纪大约六十上下,穿着粗布棉衣,灰白头发尽数束于头顶,皮肤黝黑粗粝,却看着十分精神。 裴极卿望着他的发型衣饰,隐约觉得这不该是个胡人,于是有些警觉道:“那不知老先生深夜前来,有什么要紧事儿。” “大定城被打下来,大人没用武力对付我们这些老百姓,还给了盘缠让我们返乡,这些我都看在眼里。”牧民想想,沉声道:“在下虽在辽国住着,却也是个汉人,我看大人小小年纪,又为人善良,所以特地来拜望大人,您不会见怪吧。” 这牧民虽然长得五大三粗,说话却文绉绉的,倒真像个普通的中原人,裴极卿便也放松了警惕,决云为牧民倒了杯热水,客气微笑道:“老伯伯,你是来教我垦荒的吗?” “您老还想着垦荒?”牧民摇摇头,道:“大人,我来就是告诉您,这地是种不出来的呀。” 决云的笑意瞬间凝固,突然觉得发懵,裴极卿忙道:“您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是呀。”决云诚恳的解释道:“我们种了粮食,绝对不是为了再打仗,我看这里连商铺都几乎没有,所以想带着大家种些东西,有了收成,肯定也会分给大家的。” 决云的声音已没有了八岁时的奶声奶气,但他着急起来,声音还是听着很清脆。 “正是看大人心善,我才来跑一趟。”那牧民喝了口茶,叹气道:“大人有所不知,草原上地皮薄,一旦开垦,表面的土会很快被风吹走,根本就不能种粮食。垦荒垦荒,只会越垦越荒,这里牧草本就没那么丰茂,我们放羊都没处去,当然要防着你们除草种东西。” 决云愣了一下,也不知如何回答,裴极卿也坐下来,道:“老伯,锦州距离这里不远,我看锦州倒是种了不少东西,难道隔了半日路程,土地能差这样多?” “那当然了,你们住在中原,当然不知道草原的土质。”牧民翻了个白眼,道:“难道我大半夜跑一趟,还是专程骗你们不成?” 决云望了裴极卿一眼,裴极卿讪讪一笑,突然发现自己也有不小心的时候,于是道:“在下懂得不多,您别见怪。” “总之垦荒是不行了。”那牧民起身道:“大人如果还要垦荒,牧民们还是会去阻拦,到时候再打起来,可就不好弄了。” “牧民?”决云皱眉道:“你们拿了我的盘缠,难道不去出城去寻辽国吗?” “辽国也是打仗,去哪里都一样,更何况大家都住惯了,谁也不愿离开。”牧民将门推开,回头补充道:“不过大人散财,哪有不拿的道理” “” 牧民一走,决云脸上客气的笑意也跟着消失,表情登时又生气又沮丧,裴极卿望着那张气鼓鼓小脸,觉得少年一夜之间又变成了孩子,眼角眉梢都带了掩藏不住的笑意。 “你笑什么?”决云扭头道:“我是被他们骗了,可是你刚刚也说错话了呀。” “是,我没有见识。”裴极卿忍着笑道:“怎么,小主子要罚我吗哈哈哈” 裴极卿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决云背过身不理他,自己转身窝在床上,只露出两只眼睛来,裴极卿走过去拍拍那坨鼓包,道:“行了,别气了,快些睡觉吧。” 决云怎么会那么快消气,他少年气盛,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次就被人家堵了回去,地不能种,钱也没了,还不能去找牧民的麻烦,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都这么晚了,再不睡,明天赖床的可就是你了。”裴极卿道:“路要一点点走,谁也不能一口吃成胖子” 决云转过身来,道:“真的?” “明日还要教我骑马,快些睡吧。”裴极卿挨着他躺下,道:“你长大了,床也小了,要不我把那乱七八糟的仓库拾掇出来,以后睡那儿去,你也舒服些。” “坚决不行!” 决云说完这句,立刻像个八爪鱼一样缠上来。 第二日,裴极卿果真起的很早,还特意换了身窄袖短衣,将腰带也系的紧了些。他长发高束,发髻用一根暗红色发带固定,堪堪落下一段扫在脖子里,衬得面孔愈发雪白。 决云望着那根发带,含着块窝头笑道:“裴叔叔,你可真是个大美人。” “容我就是个好看的公子哥,等你长大了”裴极卿整整衣领,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于是回头道:“你少跟着萧挽笙学这些混话,听到没?小心我揍你。” 决云低头窃笑,也没再辩解,两人吃过早饭,便匆匆赶到草场,士兵依旧在那里跑马训练,牧民带着一大群羊站在远处,一个个虎视眈眈,似乎随时准备着冲过来。 决云吩咐士兵别再开垦土地,也别与牧民起冲突,士兵训练完后无事可做,便各自找了地方歇息。决云为裴极卿牵出匹性情温和的枣红马,扁嘴道:“你看,我这边都解散了,绵羊大军还不走。” “以后你也养一群,自己当牧羊犬。”裴极卿笑着拉过缰绳,学着决云的样子翻身上马,却一脚踩空,登时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决云本想反驳他,却瞬间眉开眼笑,道:“看吧,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说罢,他踩着马镫跨上马背,冲着裴极卿伸出手,道:“上来,郎大人再带你一次。” 裴极卿也伸出手,猛的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握在手里,决云扶着他的肩膀,不知怎么转了一下,竟坐在了裴极卿身后,他顺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腰,将缰绳塞进裴极卿手里。 决云动作很快,看的裴极卿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侧过头,脸颊正好碰到决云毛茸茸头顶,于是道:“你坐我后面,能看得到路吗?” “当然了,你以为你多高?”决云握紧他的手,伸腿踢踢裴极卿的脚,示意他踩进脚蹬里,“我坐在后面,才能教会你啊,现在你来带我试试。” 裴极卿将脚放入马镫,决云将自己压在他身上,调整成一个身体前倾的姿势,道:“你用腿来夹马,它就会准备出发,试一下。” 裴极卿伏下身体,小心翼翼的活动双腿,马走了几步,又缓缓停了下来,决云皱眉看着他,一脚踢在裴极卿腿上,枣红马猛然受力,朝着远处宽阔的草场飞快奔驰,裴极卿吓的手心发凉,他紧紧握着决云的手,道:“小云子,快让它慢下来啊!” “这很快吗?骑马就是这个速度。”决云狡黠一笑,手中紧紧握着缰绳,“这匹马叫桃花,跑起来很稳的,你别害怕。” 他虽这么说着,手上却暗自用力,裴极卿看到他做手脚,连忙道:“告诉你,我可都看到了,你就是故意报复我的,快让它停下来。” “你看到有什么用啊!”决云无赖道:“你不会控制,就只能被我带着跑,谁教你不会的。” 裴极卿额头出汗,脸色也变得潮红,决云慢慢将马减速下来,道:“你叫声好听的,我就停下来。” “郎大人,殿下。”裴极卿毫不反抗的唤了两声,接着道:“行了吧。” “不行。”决云故意道:“你叫的这两声别人也都叫过,我本来就是郎大人,有什么好不好听的。” 裴极卿想了想,轻声道:“云宝宝,这样行了吗?” 他转过脸去,看到决云脸色瞬间刷上一层绯红,马也跟着缓缓停下来,决云沉默着跳下马背,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 裴极卿也跟着下来,得意道:“不好意思了吧,姜还是老的辣,你这脸皮也太薄了些。” 决云没说话,又拉着马走了几步,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跑出很远,今日天气十分晴朗,碧空澄澈如洗,云朵如雪白的棉絮洒在碧蓝天空,两人面前绿草如茵,遥遥与望不到边际的天空相接,仿佛天高地远无穷无尽,让人的心神都跟着开阔起来。 “这里真好。” 裴极卿靠近决云,发现他似乎又拔高了一截,而自己毫无变化,似乎再不能将他轻松的拢在怀里。 裴极卿指着远处的羊群,道:“九月过去,你又长大了一岁,这里的羊肉比锦州不知好了多少,我出钱买些羊肉,给你做火锅吃。” “你总是记得我的生辰,那你的呢?”决云回头道:“虽然我没钱了,可也能请你吃碗长寿面呀。” “我” 裴极卿愣了一下,他虽然和容廷很熟,却的确不知道容鸾的生辰,容廷清廉耿直,平时就很寒酸,儿子过生辰自然也不会摆什么排场,这么回忆一番,容府似乎在四月中旬请过一次堂会,那大抵便是容鸾的十八岁生辰吧。 于是裴极卿道:“在四月十五,不必着急,那时候你就又有俸禄了,请我吃些好的。” 又是一阵“咩咩”的声音传来,一大群羊正朝着他们走进,决云翻身上马,道:“他们怎么到处放羊,我们走了这么远,羊还是跟了过来,想和你安静的待会儿也不成。” “那我们再往远处走走。”裴极卿也上了马,迅速揪过缰绳握在手里,“我听说羊吃草很厉害,都是连着根,吃一片秃一片,他们将羊赶到这里,肯定是原先的草场荒了,才不得不往远处走,现在又不打仗,大家自然能放心的走远。” “原来是这样啊”决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骑马向着原先的来路晃了一圈,两人一面走一面看,果然有人赶着羊群向很远处走,他们还背着帐篷干粮,似乎要很久才能回来。 而在离定州城不远的地方,草场已经变得稀稀拉拉,看上去都十分荒芜,更不要提在上面放羊了。 “那牧民说的不错,的确不能种地。”决云若有所思道:“我去和夏将军说清楚,让他从锦州送粮草来支援。” “不种粮食,却应该能种别的东西。”裴极卿沉吟片刻,道:“牧民向远处走,就是因为没有牧草,我们在荒地上种草如何,种草不用开垦土地,也不用时时刻刻盯着,还能让大家都有好处,岂不是两全其美。” 决云惊讶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裴极卿笑道:“那你也叫我声好听的吧,叔叔就别叫了,我本来就比你大。” 决云想了想,轻声道:“爱卿” 裴极卿骤然听到这声称呼,许多旧事一下涌入脑海,无数场景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穿梭浮现,决云晃了晃他,道:“怎么,不好听吗?” 前世权倾天下,今生安谧温暖,重生这一遭,吃诸多辛苦,却也觉得值了。 于是裴极卿缓缓开口,微笑道:“真好听。” 第37章 打定主意种牧草之后,裴极卿便跟着决云跑东跑西忙碌起来,他们问了许多当地牧民,大家却完全没有种草的经验,一片草场秃了,他们就将羊赶到另一处去,完全没有将牧场养起来的意思。 决云望着那一片片光秃秃的草原,皱眉道:“他们这样放羊,吃完一片就换一片,只怕羊没长大,人都走到海里了。” “也不能全怪他们。”裴极卿望着草原,道:“连年战乱,这地方又不好经商种地,大家只能靠着放牧为生,朝廷也没有官员来领导,他们哪有那心力去管这些。” 决云点点头,道:“等这地方长出草来,我们也弄一群羊来放,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将队伍也养起来。” 裴极卿点点头,颇为满意的望着决云,道:“你这样做,定州的百姓也会觉得安心。” 二人在草场转了一圈,决云便跟着士兵去到处买草种,秋季相对春天多雨,日照时间又短,土壤里更容易蕴藏水分,同时秋季不比冬天严寒,正好让种子萌发,在封冻前将根扎在冻层以下,因此恰好是播种的好时机。 决云打听了些草原常见的牧草,又去买了些紫花苜蓿、黑麦草和毛苕子的种子,便开始跟着士兵一起在草原洒种,士兵里有许多在家乡种过地的,他教决云去运了许多秸秆铺在草地上,既能提供养料,又能提高气温。 周围的牧民虽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却能看到这少年将领挽着裤腿在草场来回奔波,心里都已然会意,也没有再拉着羊群阻拦。 青草还没冒头的时候,九月已接近尾声。今日正是十月初十,也是决云的生辰,裴极卿没跟着他去草场,反而跑去锦州城里转悠,想着能买些什么新鲜东西;现在决云已经长大,早就不是个烤红薯都没见过、拿糖葫芦就能哄开心的孩子,不过锦州城虽然繁华,却比京城差了不是一点半点,居然连家精致的点心铺子都很难找到。 不吃那些新奇点心也罢,汉人遇到什么大事,总是喜欢吃饺子庆祝,正巧家里也没什么余粮,于是裴极卿寻了家粮食铺子,打算买袋面粉提回去。 粮食铺子前,一个胡人打扮的人穿着乱糟糟的皮袄,身后还牵着一只同样脏兮兮的羊,他正站在街边探头探脑,路过的人都避着他绕过去。 “哎,你还要不要?”粮店老板绕出来,十分不客气的看着那胡人,“你看看,把我这客人都吓走了,再不走我可报官了。” 那胡人依旧站着,时不时向着店里打望,他看到裴极卿走来,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 裴极卿看到胡人脏兮兮的手,一时间也想躲开,他回头一望,发现这人居然是那天来家里和他们讲话的牧民,于是惊讶道:“老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我想来换些茶叶” 那牧民在定州时神色严肃,此刻却有些怯怯的看着裴极卿,道:“我这羊也不错,他只拿两块茶饼与我换。” 这粮油铺本不是什么有名的店铺,这些茶饼能值几个钱,哪里有牧民手里的羊贵重,但老板依旧绷着脸道:“你的羊又不好,平白无故站在这里,还挡了我许多客人,给你两块不错了,有本事自己种啊!” 自从夏承希大获全胜,锦州城的百姓也跟着得意起来,他们再也不怕胡人找麻烦,反而对这些人很不客气。 “以物易物也是生意。”裴极卿望着老板,诚恳道:“和气生财,您多给一些,也始终是占便宜,这位老先生也是咱们汉人,只是因打仗流落别处,您帮帮忙。” 老板也不是有意刁难,他听裴极卿这么说,便将羊脖子上的缰绳拉住,道:“公子,他可弄脏了你的衣服?” “您可还是占了便宜。”裴极卿帮着牧民取了茶饼,摇摇头笑道:“老板,去帮我装些面粉、五香粉来。” “又不是我一人占便宜,要怪只怪他们什么都没有。”老板吩咐伙计为裴极卿装面粉,接着道:“之前时常有人带着牲口来换柴米油盐,只是这几年打仗,大家也不来往了,现在我们打了胜仗,胡人更不敢来了。” 那牧民将茶饼装进口袋,望着裴极卿道:“多谢公子了,前几日说话很不客气,您别叫什么老先生了,我叫穆孜。” 裴极卿若有所思的接过面粉袋子,托人将它放到马背上,接着道:“穆先生,我若将这粮油铺子开到定州,你们是不是就来的多些,我看牧民们也没有走的想法,油盐酱醋还是很要紧的,就是总吃羊奶羊肉,也不能没了调料啊。” 穆孜帮着裴极卿装好东西,认真道:“其实草原不光有牛羊肉,还有皮货和很多野生的药材,发菜、虫草、锁阳等等,都是你们中原没有的。” 他望着裴极卿的神色,继续道:“虽然辽国不曾管过我们,可大家还顶着个辽国的名头,牧民又不好发动,只怕没几个人想和中原人来往。” “牧民虽不好发动,可大家都是想过好日子的。”裴极卿想想,道:“这几日平静,倒是可以在定州开些集市,大家各取所需,岂不是两全其美。” 穆孜脸上浮现出欣喜之色,接着道:“还是咱们郎大人好,不似胡人,占了地方也只会打打杀杀。” 裴极卿虽定了开集市的主意,只是还要和决云再商量,与穆孜分开后又买了些其他调料,便牵起马准备回去,这时,突然觉得身后有人叫他。 裴极卿回头,正看到萧挽笙大咧咧走来,这人真的很神奇,不管他在什么地方,总是一脸活得很滋润的样子。 “你来这里干嘛?”萧挽笙随手牵过马,道:“我正有事想问你,你就来了,怎么,去我府上喝一杯?” “不去。”裴极卿果断道:“有什么事情,侯爷就在这里说吧,我也要赶回去了。” 萧挽笙忙道:“这可是重要的事情,跟你的决云有关系。” 裴极卿不想跟他独处,于是道:“既然是重要的事情,就请侯爷跟我回去吧,也当着殿下的面说。” 萧挽笙没有办法,只好骑马跟着他走回定州,两人进屋后,决云似乎还在草场忙碌,裴极卿打了桶水来,将面粉与水和在一起,专心致志的揉着面团。 “没想到你还会做饭。”萧挽笙坐在桌前,不由得打量道:“你们这地方,也太他妈破了哟。” 裴极卿皱着眉头弄好面皮,开始动手剁饺子馅,萧挽笙接着道:“我听你的话,每日给皇上和摄政王送请安折子,可我老婆也来信了,说摄政王的意思,好像觉着我这么做很奇怪。” 裴极卿拿着菜刀的手突然停下,他回头道:“摄政王绝对没有想到,林小姐会向着侯爷。” “我对付不了摄政王,还对付不了个小姑娘撒。”萧挽笙道:“以前也就罢了,他说啥子老子都听,可老子跟皇上请安这种事都疑心,未免疑心的太多些。” “摄政王历来是很小心的人,他的心意不可能被林小姐知道,大概是与林尚书商议过,被林小姐听到了。”裴极卿开始动手包饺子,“侯爷不妨将计就计,向林小姐说您很委屈,而且说您觉得皇上被摄政王控制的太死了,这样反而不利于控制他;林小姐肯定会去告诉摄政王,到时候皇上也会知道您的心意。” 这句话说完,裴极卿已包出二三十个饺子来,他包的饺子也与寻常人家做的不同,比如他喜欢将两张饺子皮对在一起,再把边掐成花瓣的形状。 萧挽笙依旧在思忖着刚才的话,他停顿片刻,叹气道:“天高皇帝远,皇上也不知道在耍哪一招,你不知道,前几年酒宴上,皇上要把裴极卿的骨灰送给太上皇,活生生把他气死,还是摄政王拦了下来” “咚”的一声,裴极卿手中的饺子掉进锅里,滚烫的水从里面溅出来,直接落在他的手腕上,雪白皮肤上瞬间出现一排红印,萧挽笙连忙拿凉茶倒在他的手上,接着道:“你吓死老子了!” “你要干嘛?!” 决云突然冲进小院,一把拉过裴极卿的手。 萧挽笙指着裴极卿道:“他烫着了,我给他浇冷水。” 决云推了萧挽笙一把,道:“你为什么来了?” “是他叫我来的哟。” 萧挽笙望着决云胡搅蛮缠,看着少年脸上沾了不少灰尘,衣裤上也都是泥土,于是笑道:“郎大人去挖煤球了?” 决云瞪了他一眼,回头望着裴极卿道:“你怎么呆呆的,他打你了?” 裴极卿又愣了一阵,才迅速摇摇头,转过身去煮饺子,萧挽笙讪讪一笑,道:“老子就是来说事情,你个小屁孩,吃啥子醋。” “我才没有,我是怕你动手打人!”决云凶巴巴的望着他,道:“说完没有,这里一共就两个碗,可没办法留你吃饭。” “谁稀得吃哦。”萧挽笙甩手,道:“还听老百姓夸郎大人好,见着我就要咬人了?” “是哦。”决云学着他的口音道:“侯爷好大的官,又不是老百姓嗦——” 萧挽笙气得脸色发白,他和决云互相瞪了一眼,便推门走了出去,裴极卿在一旁暗暗偷笑,道:“你别老是气他,这次真是我叫他来的。” “谁让他瞎说,我又没吃”决云辩解的声音越来越低,裴极卿蹲下身来拿碗筷,也没听清他说话,于是道:“你没吃什么?” “我说没吃晚饭,累死了。”决云一屁股坐下来,接过裴极卿手中的碗,着急的捞了饺子进去,裴极卿刚想说烫,决云已经咽了一个下去,被烫的只吸凉气,舌头也跟着吐出来。 “十三岁了,还像个小狗。”裴极卿摸摸他的脑袋,道:“不对,应该是个大狗了。” 决云将头靠在他的手里,低头含糊不清道:“你今天去哪里了?” “我去了锦州,对了。”裴极卿忽然想到今日之事,便道:“我去买了面粉,看到前日来家的那个老先生拿着羊去换茶叶,锦州汉人多,他们可能不乐意去,咱们可以在定州也开个集市出来,拿汉人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去换牲口,兴许还有马匹,既是各取所需,也让胡人看到咱们治理漠北的诚意。” “这法子不错。”决云点点头,又气势汹汹的抬头道:“不过再怎么说事情,也不能叫萧挽笙过来,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他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 裴极卿解释道:“他要叫我谈事情,我还以为你也在家,才叫他过来的,总不能让我上他府里吧。” “哦,你上他府里就是独处,那你把他带过来,在路上不也是独处吗?”决云严肃道:“平日心眼那么多,自己的事却一点儿都不小心,把手伸出来。” “我的伤口没事” 裴极卿还是将手伸出来,决云猛地拉过那只雪白的手,用筷子狠狠敲在他手心上,裴极卿疼的呆了片刻,才看着那道红印愣愣道:“你打我?” “是啊。”决云挥挥筷子,严肃道:“坐下吃饭吧,我告诉你,下不为例。” 裴极卿:“” 第38章 裴极卿第二日醒来时,决云又已经不在身边,这孩子起的很早,动作也越来越轻,简直像传说中来去无影的侠客。 外间扣门声突然响起,一个士兵隔着门道:“裴公子,郎大人叫您去。” 裴极卿不知何事,那士兵也不肯说,他只好穿好衣服随他出门,两人还没到草场附近,就已经听到马匹在草地上奔驰的声音,裴极卿抬头望去,之前的一伙牧民正围在草场边看着,决云双腿夹在白马肚上,双手皆离开缰绳,直接站在马镫上拉开弓弦,“嗖”的一声,那箭已如同一个白色影子般飞了出去。 决云迅速又拉开弓,裴极卿这才发现,决云的弓上居然搭了两只箭,第二只箭比第一只快了许多,两只箭同时向靶心冲去,收尾相连的钉在一处。 四下牧民都忍不住叫好,决云从马上跳下,道:“裴叔叔,我有点事情找你帮忙。” “先擦擦汗。”裴极卿用袖口擦去决云额头汗水,道:“你小子,还说什么帮忙。” “我今日将想法与他们说了!”决云兴奋抬头,眼睛中闪着光芒,“集市要开起来,我们也缺记账的人,你读的书多,所以要你帮忙。” “记账?”裴极卿沉吟片刻,点点头道:“记账我当然愿意,可这市集不能随便开,大家要先将东西登记好,再统一一下怎么换,又换什么,我们双方有所准备,才好将市集开起来。” 决云听了裴极卿的话,倒也不觉得被泼冷水,反而兴致勃勃的做了起来,几个会说契丹话的士兵坐在前面权做翻译,将牧民要换的东西都记下来。大部分牧民要的还是柴米油盐,但也有些人不同,反而要一些香料瓷器,裴极卿都一一登记下来。 牧民们要的东西多,出手也很大方,他们似乎不太相信决云,害怕中原人不肯过来,因此做事总有些怯怯的,有些账算下来,决云都替他们感到吃亏,硬是加了些东西上去。 决云和裴极卿记了一天,才将那些东西都算计完,他提着那张单子道:“今日我们先试一回,帮着他们组织起来,来日再办马市,可就不能由他们来了。” 暖橙色烛光下,决云望着裴极卿清瘦挺拔的笔迹,道:“这是什么意思。” “马市久而有之,只是因为打仗停了下来,我们这里开市,就是向漠北异族握手言和,辽人会来,蒙古人和女真也都会来,他们可不是什么淳朴的牧民。”裴极卿停顿片刻,用手指敲敲纸面,道:“他们若来参市,我们就该制定好规则,什么样的牲畜换多少粮食,换多少绢帛,我们还要从中间抽税,不能白为他们劳动一场。” 决云点点头,又皱眉道:“这些牧民很是信任我,若是叫他们知道了,岂不是觉得寒心,毕竟他们又不懂得收税” “他们这样毫无规则的换,反而损失更大。”裴极卿将记着东西的纸条交给他,道:“去锦州通知商行之前,先去跟夏将军说一声,市集一开,肯定会有没来登记的人过来,你到时把那些药材和特产买回一些,挑好一点的。” 决云问:“买这些做什么?你成日在草原呆着,那些特产还没见够?” “笨蛋。”裴极卿看着决云好奇的眼神,伸手摸出一些钱道:“我们再怎么抽成,也是给公家劳动,若是生意做的大,朝廷还会派官员下来,咱们自己留货物,当然是为了卖。这些特产在附近不多见,江南和京城可都没有,远远的运出去卖了,也是一笔银子。” “哦哦”决云点点头,将单子拿起来放在官服附近,道:“明日我便去锦州,告诉商人几天后开马市,叫他们准备东西过来。” “恩,你抄一遍吧。”裴极卿揉揉手腕,有些疲累的倒在床上,“我不想把字迹留着,给人看去不好。” “为什么?”决云不解的望着他,“现在萧挽笙也和咱们站在一处,你还怕什么人认出你来?你也太小心了些” 决云话没说完,裴极卿已经靠着枕头睡过去,他睫毛一颤一颤,投射下一道潋滟波光,决云过去为他脱下靴子,又缓缓解下外衣,裴极卿躺在他的怀里,发出些沉稳平和的呼吸声。 “我没睡着”裴极卿晕晕乎乎的靠着决云,低声道:“小主子,抄一遍吧,我不是不相信你” “行。”决云将他放下,提笔将账目抄了一遍,他缓缓端详着裴极卿的字,觉得那些纤细有力的笔画十分好看,于是他犹豫许久,还是没有将纸条烧掉,反而收在了一个盒子里。 那是一个精巧的木盒,也是决云依然像个孩子的明证,他将自己喜欢的东西都收在里面,却没有告诉裴极卿,那里面放着母亲的遗书,他自己所剩无几的俸禄,裴极卿为他改过的文章,和那个迟到的吉祥玉佩。 第二日清晨,二人便匆匆来到锦州,将开马市的决定告诉夏承希,夏承希也十分高兴,觉得决云在定州呆了半年,不仅没有受委屈,反而新弄了草场,热络了牧民,还将关停许久的马市开了起来,他拍拍决云肩膀,道:“还是我们汉人聪明,辽人占了定州几十年,倒是把好好的战略要塞搞成一滩死水。” 唐唯正坐在桌前看书,他今年已经十五,面貌依然干净柔软,眉目间还留着年少志气,个子却被决云比了下去,夏承希瞪了眼唐唯,道:“看看你,怎么一点不成气候?” “我要怎么样,这不每日都好好读书嘛。”唐唯不服气道:“要不是你把我箍在家里,我早去找决云玩了。” “前几日有人说见到马贼,才不敢叫你出去的。”夏承希突然想到什么,连忙道:“决云,有件事忘了和你说,辽国的二皇子撤兵,你可知道?” “我在定州,离他可比离你近了许多。”决云点头道:“二皇子不是早就撤兵了吗?” “你大概种地太久了,消息不够灵通。”夏承希笑道:“也不全是撤兵的事儿,二皇子撤兵,是因为大皇子起兵,辽国国主没几天了,大皇子索性起兵,将二皇子的队伍扫荡干净,萧义先带兵退守在沙漠里,就连二皇子也不知逃窜去了何处。” 裴极卿皱眉道:“那大皇子可登基了?” “现在还没,不过也是早晚的事儿。”夏承希道:“大皇子若是登基,辽国也会被统一下来,他们从来不曾放弃过逐鹿中原,只怕那边安定,这边又会是一场恶战。” 夏承希望着决云忧心忡忡的神情,补充道:“不过你也别沮丧,马市还是要开的,大皇子就是上位,定州城在我们手里,他也不敢明着和我们硬干,搞不好马市办的不错,反而让他们打消了打打杀杀的念头。” 这时将军府中的裁缝来量制冬衣,唐唯也叫了决云一同去,决云将一张棱角分明的少年面孔埋在厚厚皮毛中,神情一直不快。 “决云,你难得来跟我玩,怎么总是不高兴。”唐唯看着决云不快的眼神,扁嘴道:“是不是定州住着太累了,要么你今日别回去,就在将军府里歇一宿?” “不是。”决云摇摇头,心不在焉的握着衣服,道:“我听夏将军说萧义先跑到沙漠里,大皇子又快登基,不知道林贺怎么样,甚至连他的生死都不知道” 唐唯虽然娇气贪玩,却也不是冷血无情的人,听到决云这样讲,表情也忍不住跟着沮丧起来,就在这时,突然有人进来通报,说是有事情要找决云,决云立刻赶到大厅,负责联络商家的士兵跪地道:“我们在锦州城里寻了许多粮米店,东西已经凑齐了,可有位商家想带着些绢帛参市,不知道大人同不同意。” “他若想来,我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决云立刻道:“你叫他准时来马市,兴许会有没登记过的人来。” “是。”那士兵点点头,继续道:“郎大人,商家说东西太重,要我们帮着运过去,现在大家都准备出发,郎大人要不要一同回去。” “也好。”决云点点头,道:“小侯爷,我先将东西送回去,改日再找你玩,或是你有时间,也可以来马市转转。” “可冬衣还没做好呢。”唐唯不愿意决云走,于是道:“你叫裴七跟着他们回去,自己在我这里等,裁缝就快要来了。” “也好。”决云刚想开口,裴极卿便迅速抢道:“小侯爷说得对,你别总是闷闷不乐的,跟小侯爷吃个晚饭吧,我陪着他们过去。” 裴极卿也等不到决云开口,便随着士兵一同出去,决云心情不好,让他和唐唯在一起玩闹,也许会比原来好些,而自己又打定主意想做生意,正好和这些商人取取经,也看看他们是如何行事。 这样想着,裴极卿便和商队一起出了门,之前安排好的商队已过去一批,只剩下这位要运绢帛的商人和一些粮米,他的货物虽然很重,却着实不多。 裴极卿斜眼看去,这商人不过二十出头,却穿着一身貂裘,手上戴满戒指,眉目凛然锋利,似乎不像个中原人,他身边跟着几个伙计打扮的男人,也各个没甚好气,仿佛是靠着皮货起家的暴发户。 士兵拉起车前缰绳,那商人十分不客气的走来,道:“都要天黑了,这几日马贼颇多,你们就这几人看着,万一路上出事呢?” 士兵道:“你就是些布帛,马贼才不会堵着这点东西,去定州也要不了多久,莫说我们几个,就是你自己去运,也没人会劫道。” 商人虽有些不悦,马车还是在茫茫草原上开始行进,此时正是晚饭时分,商人们开始分着吃些干饼。裴极卿在草原待了许久,也学了一些简单的契丹话,他听着那商人口音用词,仿佛不像是汉人,于是狐疑道:“听这位老板说话,好像不是中原人?” “是啊。”商人不耐烦的转过头来,正看到裴极卿雪白尖瘦的脸颊,愣了片刻才喃喃解释道:“我们买了布帛,再去换皮货来,挣个差价。” “原来是这样。”裴极卿点点头,问道:“不知道老板将皮货卖到何处,最近战乱不断,皮货是不是也涨了些价钱。” “是” 那商人似乎不想说这些,神色间有些支支吾吾,裴极卿有些讪讪的背过身去,想着这老板也不懂什么叫有钱大家赚,能这样保守的整下家业,也真是不容易。 突然间,漆黑的夜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嘶鸣,裴极卿抬头望去,整个马车却已然向前倾斜,他身后的东西一起滚落下来,狠狠砸在裴极卿身上。 草原平坦,有没有障碍拦截,马车怎么突然翻倒? 难道是绊马索?裴极卿突然想到那商人说过的马贼,不会这么倒霉,真叫自己遇到马贼了吧。 更大的响动开始出现,裴极卿所乘的马车之后,运输布帛的马车也跟着倒了下来,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裴极卿从马车小窗里钻出来,夜色中站着七八个大汉,手里都握着武器。 裴极卿带了约有十五个士兵,这些人都上过战场,要他们对付几个劫匪想来不难,便也暗自松了口气。 马贼在夜色中猛冲过来,士兵围着马车举起武器,他们人多,自然也占了上风,已有马贼流着血倒在地上,就在这时,一阵兵器相撞声传来,裴极卿猛然回头,正看到刚才的客商从车上跳下,伸手从布帛中抽出弯刀,瞬间加入这场战斗。 原来这些人根本不是客商,他们等在这里,就是为了里应外合的埋伏! “别动手!”裴极卿叫了一声,接着沉声道:“各位好汉,你们也是生意人,大家都不容易,将东西拉走,给我们留条命如何。” “我有说要你的命吗?” 刚才那商人突然走来,一记手刀砍在裴极卿后颈上,裴极卿感到一阵钝痛,意识也渐渐不甚清楚。 就在他快要晕倒的时候,隐约看到那人微微敞开的胸口上,挂了一枚镶银的狼牙。 第39章 | 裴极卿从疼痛中醒来,眼前正是一片不甚明朗的火光,他伸手揉揉眼睛,才勉强看清了周围的东西,他正被人关在一个简陋的帐篷里,周围堆着刚抢来的粮食杂物,还有放着武器的箱子。 这些人虽然像马贼一般打劫了他们,但他们用的武器规格一致,也堆放的十分整齐,看上去不像是打家劫舍的马贼,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军人一般。 那假商人胸口挂着枚镶银狼牙,倒是与林贺的那枚图样很像,难不成他是那丧家犬一般的辽国二皇子?这人被人追杀,竟是沦落到抢人东西不成。 裴极卿屏息凝神,确定没听到什么动静,便蹑手蹑脚的走向放着武器的箱子,从里面抽出一把长刀,打算将帐篷从里面划开。 “别忙了。” 裴极卿刚刚走到帐篷边上,就听到一个哑哑的男声传来,他吓得周身一震,立刻将刀扔在地上,强作镇定的微笑道:“这位大人,我只是个负责运货的,您既然抢了货物,何不放一条生路给我?” “哈哈哈哈哈哈,你也太小心了。”那个沙哑的男声继续道:“也不看看我在哪?求我有什么用?” 裴极卿愣了一下,才发现那声音是从角落传来,他走了两步过去,角落正坐着一个少年,他的双手拷着铁拷,头上用黑布袋蒙着,只露出一个洞来呼气。 这里只有他和自己,想必那些士兵已经死了,估摸着马贼头目看自己未穿军装,大概觉得自己是个领导,能向官府换着银子,所以才留了条命下来。 裴极卿停顿片刻,开口道:“这位兄弟,现在夜深人静,你有手铐我又文弱,马贼不会在外间盯着,我们不如将帐篷割开,兴许能逃出去。” “你先别想着跑,低头看看吧。”那人笑着开口,道:“他们不派人盯着,自然有他们的道理,这草原千里无人,你又不知道自己在何处,不穿鞋怎么跑的出去。” 裴极卿方才一直想着脱逃,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居然只穿着中衣中裤,连鞋袜都被人除去,一双脚冻成了青白颜色。现在已十月中下旬,草原的夜晚就是片冰原,穿着这么点衣服,的确跑不出几里就被冻死。 那些人应该暂时不会杀人,裴极卿便坐了下来,皱眉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帐篷外穿出一阵琐碎脚步声,裴极卿连忙低眉阖目,仔细辨认着那些他所知不多的契丹话。 “耶律小爷,这人不杀了,还留着干嘛?”一个大汉声音传来,“万一他跑了,让汉人找了来,咱们不就麻烦大了,现在咱们自身难保,还” 他口中的“耶律”先是骂了一串裴极卿听不明白的脏话,接着道:“你懂个屁。” 他话音刚落,便拉开帐篷走了进去,裴极卿正躲在角落里装晕,想细细听听这些人的背景打算,不料这耶律一步过来,直接捏起他的下巴,用着带口音的官话道:“这南边儿的人,男的也能长成这样,比女人都要水嫩” 裴极卿心里暗暗无语,容鸾长得的确很好看,但又不是妓馆里的小倌,怎么也该夸句“玉树临风”之类的,而不总是听到什么“色若春花”的同义词。 耶律却明显不这么想,裴极卿削尖的下巴被他掐出红印,眼角眉梢都带着不由自主的柔弱娇媚,这种不由自主的风情,反倒比故意做出的好看。 “我知道你醒了。”耶律放开他,轻声道:“本想把你们都杀死,但我在车上猛的回头,正看到你这一张面孔,便也不舍的杀你了。” 裴极卿没有办法,只好睁开眼睛,面前的果然是那位暴发户一般的客商,他低头瞅着裴极卿的锁骨,浅笑道:“你的确生的好看,可天寒地冻的,我也没兴致动你,先跟着我们吧。” 裴极卿松了口气,那耶律停顿片刻,从靴筒里拔出一把镂金镶玉的匕首,他握住裴极卿小腿,低声道:“不过我可怕你跑远,先废了一只脚吧。” “别”裴极卿冷汗直冒,正想着怎么开口,忽听得旁边那人喊了一句:“操|你妈的,放了他!” 耶律放开裴极卿,伸手扯过那人领子,开口便是一大串契丹的骂人话,裴极卿急忙转头去看,耶律右手还握着那把匕首,左手抬手便是一个耳光。 那人声音很哑,似乎要喊出血星,虽然看不清他的样貌,但从身材看,似乎还是个不大的少年,裴极卿想到决云,便咬牙道:“大爷,你放了他,我还值些钱,你将我送回锦州,一定拿钱给你。” “锦州?送你回去,我还能出的来?”耶律拉过裴极卿衣服,道:“你还为他说话,看来倒是同病相怜了,不如我现在就” “咣当”一声传来,耶律话音未落,手中匕首已然落地,裴极卿猛的回头,只见匕首上沾满鲜血,而那少年的身体上,已生生多出来一个血洞,他竟然自己撞上了匕首! 耶律神色呆滞,半晌才道:“小兔崽子!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孬种,你杀了我啊。”少年轻佻道:“你若杀了我,便一辈子做马贼吧。” 耶律又给了他一个耳光,才愤愤拾起匕首走了出去,裴极卿立刻扒开少年的衣服,死死压住他的伤口。 “放心,他不敢杀我。”少年笑道:“你长得好看,我不舍得你挨一刀。” “你都看不到我的样子,逞什么能?” 裴极卿皱眉扯下自己的衣服,动手为他止血,那少年年纪虽不大,身上却满是伤痕,他轻声笑道:“其实你最好看的时候,就是这副小心翼翼的神情。” 裴极卿愣了一下,才发现少年背上的巨大刀伤,他迅速扯下少年头上的布袋,惊讶道:“林贺?” “不错。”林贺声音沙哑,却依然笑道:“小相公,咱们又见面了。” 裴极卿没有猜错,刚才那嚣张跋扈的商人不是别人,正是辽国的二皇子耶律赫楚,那夜兵败之后,耶律赫楚被大皇子带军队追杀,萧义先果断抛弃耶律赫楚,带着兵马逃入沙漠。林贺一心想要亲手杀人,所以偷偷潜了回去,但他终究身体不好,所以被耶律赫楚和他的几个残兵游勇捉到。 裴极卿为他裹紧伤口,皱眉道:“你这是拿性命开玩笑,也太冲动了。” “他还要拿我去见萧义先,怎么会杀我?”林贺抬起头,无赖的望着裴极卿,笑道:“我告诉你,耶律赫楚头脑简单,却也是等不及听人劝告的人,你刚才再跟他多说,只怕会当场把你上了,懂吗?” 裴极卿一时无语,接着道:“咱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草原深处吧,看他们这样随意,想来也不怕决云找来。”林贺看着裴极卿慢慢沉下去的神情,道:“别这么垂头丧气的,我不会叫他上你的,放心吧。” 裴极卿沉默一阵,手上继续将他伤口包好,轻声道:“他们虽不敢杀你,可这里没有药,你若是感染上什么,可就麻烦了。既然大皇子已经占了上风,你就该和萧义先一起躲开,怎么硬要回来杀人。” “你们这些人,说是权衡利弊,其实就是推三阻四。”林贺扭头道:“耶律赫楚杀了我娘,又给我下毒,这次若不动手,以后下手的机会更少,他活在世上一天,我就觉得恶心。” “这不叫推三阻四,只是时机未到。” 在裴极卿眼里,林贺也不过是个身世可怜的孩子,他关切道:“你的嗓子怎么变成这样,是因为那毒吗?” “我服了解药,此刻正在拔毒。”林贺轻声道:“别这么小心翼翼的,我可不是因为看上你才挨这一刀,等决云救了我们,我可是要他报答的。” “要他报答什么?”裴极卿突然想到,林贺此时兵败,大皇子即将登基,他可能会利用决云来清除对手,于是狐疑道:“三皇子,你不会是算计好的吧?” “决云若肯帮我,那是他看重兄弟情义。”林贺沉声道:“我不是你们中原人,绝不会去算计兄弟。” 这话说的虽不客气,裴极卿还是缓了口气,他猛然回神,道:“这里离定州很远,只怕决云很难找来,我们要主动去寻他,等明日耶律赫楚来了,要劝服他去马市。” 林贺问道:“你已经失踪了,决云还会开马市?他不是这么冷血无情的人。” “决云是识大体的孩子,不能失信于民。”裴极卿低头道:“现在他肯定在漫无目的的找我,只是一码归一码,不是冷血无情,而且绑架我们的人假扮客商,去马市的概率还是有的,决云应当会留意” 裴极卿话没说完,林贺用脚尖碰了碰他,道:“裴公子,你整日这么小心,活着不累吗?” 裴极卿抽动嘴角,回答道:“你不小心,就能让人抓到这里。” 林贺悠然道:“你自己活得小心,还要教决云这样,我若知道你被人掳走,就是明天登基,也会把草原翻个遍。” “决云可从没有把你当下人,他很喜欢你,虽然你什么都没说,但决云知道,你豁出命也会保他。”林贺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娘死了,爹又半死不活,哥哥随时准备着杀我,看到你们两个彼此依赖,我只是很嫉妒。” 裴极卿没有接话,林贺伸手推了推他,道:“别想了,你再缺爱,决云是不会变的,你就是教他冷血无情,他也还是会冲上来。” 裴极卿咋舌道:“你说我缺爱” 夜色渐深,林贺咳嗽了几声,便倚着箱子沉沉睡去,裴极卿暗暗闭上双眼,却怎么都睡不着,虽然看起来是他不管不顾的救了决云,陪他长大,陪他吃苦,但也给了他许多从没想过的温暖他前世一直孤身一人,也觉得“爱”的确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是建立在容貌与权位之上的,与其追求这些,倒不如永远小心翼翼。 只是这时,他面临着自己算计不到的难处,竟然有十分想让那个孩子来救他。 第二日天刚擦亮,耶律赫楚就带着人收起帐篷,他拉过裴极卿的手,在他手腕上也栓了铁链,又扔了一块干饼给他。 裴极卿握着干饼,道:“大王,你们平日就吃这个?” “大王?”耶律赫楚满意的听着这个称呼,道:“叫的不错,我再去给你拿些肉来。” 裴极卿笑道:“这次大王只抢了几袋粮米,今日中午开马市,大王这里的绢帛带着又沉,不如真的拿到马市换些粮食好马,这第一次开市,来往的都是定州牧民,他们可什么都不懂。” 牧民当然什么都不懂,但他们要换什么,早就是记账记好的,若真有人冒冒失失过去,决云定然会在意。 “你是汉人,竟然觉得我会信你?”耶律赫楚笑道:“你真的当我傻不是?” “大王杀光了士兵,哪有人能认得出来,我是锦州的账房,定州没人认识的。”裴极卿想了片刻,补充道:“看大王衣着打扮,绝对不是普通马贼,肯定是因为一时不得志,若大王重整旗鼓,肯定能成功。” 耶律赫楚还在犹豫,林贺立刻补充道:“你都要带我去找萧义先了,还抢人东西,少作孽了。” 林贺这一补充,耶律赫楚反倒生气,他上前踢了林贺一脚,厉声道:“我怎会着了你小子的道,你让我找萧义先,我偏不贸贸然去,我这就去马市,你给带路!” 裴极卿忙不迭答应,余光扫了眼林贺伤势,耶律赫楚拉他过来,将一个暗红色药丸塞进裴极卿嘴里,他望着裴极卿胆怯的神情一笑,道:“别慌,不是。” 接着,耶律赫楚又从箱子里翻了件衣服扔给他,道:“你先换上,我就不怕你被认出来了。” 裴极卿将衣服抖开,脸上瞬间浮现出哭笑不得的神情,耶律赫楚扔给他的,竟然是件枣红滚着金边的女子衣饰。 第40章 | 马市一开,定州城中立刻熙熙攘攘,锦州城中的客商带着米粮布帛来到城里,十分热心的叫卖起来。牧民本有些胆怯,可看到汉人如此热情,便也开始用着不熟练的汉话吹嘘自己的牛羊马匹,一时间十分热闹。 裴极卿已换了那身女装,带着细细的手铐走在路上,林贺便站在他旁边,耶律赫楚回头攥起他的手,用略带轻佻的眼神打量他,裴极卿连躲了几次,都没有躲开。 胡人的女装轻薄艳丽,这衣服也不知从何处来,竟能细细贴在裴极卿身上,一条沙金色的丝绢权当腰带,正好扣在他纤细的腰上,色彩叠加在一起,反倒为他单薄的身体添了些许妩媚。 “还别说。”林贺在旁边低声道:“你这样真好看。” “好看个屁。”裴极卿微微皱眉,道:“跟西红柿炒鸡蛋似的。” “别说话。” 他话音未落,耶律赫楚已一步上前,将一块厚重的纱巾围在裴极卿脸上,只为他露出一双眼睛,这样一看,便也没人能分辨出他是男是女,更不用说看清相貌了。 裴极卿突然神色黯然,他本指望着有人能认出他,却没想到被遮起了脸,反正现在也看不到决云,只好走一步算一步,指望有人能认出林贺。 裴极卿刻意带着耶律赫楚走在路中间,客商开始沿着长街摆摊,果然有一队士兵过来,对着耶律赫楚上下打量,他们这一行人既像胡人,可穿着又不似牧民,于是疑惑道:“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买卖布帛,收些风干牛羊肉。” 耶律赫楚还未说话,裴极卿已然开口,他故意把声音放轻,似乎是有意模仿女子,耶律赫楚只当他真心为自己着想,于是便没有开口,反而用垂涎的目光望着裴极卿腰线。 士兵抬头道:“号牌呢?” 客商做买卖,都是由裴极卿一一登记过的,想来是决云为了防止有人混进去,特意为每人都发了号牌,裴极卿转转眼珠,道:“有有有,五十七号,只是还没有取,敢问是在哪里发的?” 账目是裴极卿亲手做的,自然知道没有什么五十七号,若说自己是临时来的,倒也没甚疑点,此刻硬要给自己加个号码,才让人起疑,果然,那士兵眼神也变得奇怪起来,耶律赫楚浑然不觉,上前道:“对对,我们就是五十七号。” 耶律赫楚傻,他身后的人却轻声道:“大爷,咱们是临时来的,哪有什么号牌?” 裴极卿立刻低声解释道:“大爷假装客商,我们正排到五十七位,大爷难道不信我?” 裴极卿只觉得自己有理有据,耶律赫楚却是色令智昏,那士兵转了一圈,道:“我们大人请你们去,在他那边发。” 终于有机会接触决云了,裴极卿心里激动,想着自己虽然这幅打扮,决云却能认得林贺,便立刻跟着士兵走去,远处茶铺下,却坐着另一个校尉。 “郎大人呢?” 心急之下,裴极卿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那校尉也没听太真切,他抬头道:“郎大人出去找人,我替他看在这里,根本就没有五十七号,咋回事?” 这句话一出,裴极卿心顿时凉了半截,果然,耶律赫楚也向他投来质疑的目光,裴极卿感觉心都快要从嗓子里跳出来,耶律赫楚将他拉到角落,一巴掌甩在他脸上,裴极卿登时浑身火热,仿佛连身体深处都传来一阵灼热他仿佛明白了这是什么感觉,那日他砸断自己的腿,正是吃了这样一颗迷情药。 裴极卿的意识有些模糊,强撑着扶墙站起来,低声道:“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观音脱衣散,你们大周的好药。”耶律赫楚笑道:“再过半个时辰,你就得求着我办你,别再想什么花招了。” 林贺看到裴极卿连话都说不出,立刻咬牙扑过去,七八个大汉拉住他,将他拖向停在城外的马车,耶律赫楚将裴极卿揽到自己怀里,脑中依旧想着如何解释,原来这人还一心想着将用来掩饰的布帛卖掉。 “郎大人!” 就在这时,士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裴极卿猝然回头,正看到决云跨在马上,他的脸色很不好,似乎是一夜没睡,向来精神的小脸上满是愁容。 裴极卿浑身上下都很难受,勉强抬起头望着他,口中却如同一月不曾饮水般燥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细碎的呻|吟。 决云神情恍惚的跌坐下来,他呆了一阵,才扭头望着裴极卿与耶律赫楚道:“怎么回事?” “他们没有号牌,想混进来,我已打算把他们赶走了。”士兵答道:“郎大人,这第一天开马市,您不能为了一个下人熬一天一夜啊,在草原上遇到马贼,哪还有活路。” “滚!” 决云瞪着眼睛,将茶杯扫在地上,莫说那士兵,就连裴极卿也从没看过他这幅样子,心里既有些气他的不冷静,也恨自己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 耶律赫楚依旧一脸倨傲:“只是号码记错了。” “想卖货物,还这般态度?”那士兵被决云喝了一句,心里也有些不快,于是道:“还不快走,在这里等着蹲大牢?” “慢。”决云猛然抬头,接着沉声道:“你们若想卖东西,不必编假数字来哄人,先将东西交给我,我照市价收回来。” 耶律赫楚一脸惊喜,立刻道:“这话当真?我们的车就在外面,这就拉进来。” “不必,我跟你们去拿。”决云提起佩剑,道:“将马车拉过来,东西就放校尉府。” 耶律赫楚一脸喜色,引着决云向马车走去,转眼将马市甩在身后,决云将剑握在手里,低声道:“她手上有手铐?” 耶律赫楚还没说话,裴极卿连忙支吾着看向决云,口中发出如做梦般的呓语,他此时已浑身瘫软,若不是被人提着胳膊,只怕立刻会瘫在地上。耶律赫楚也没想到这竟然是虎狼之药,只好死死抓着裴极卿,将他的胳膊掐出一圈红印。 裴极卿勉强抬头看着决云,却发现决云也盯着他,目光沉重如一汪深水。 “她呀,是我买来的” 耶律赫楚话音未落,决云手中剑已出鞘,青灰色剑光如电流般闪过,直接朝耶律赫楚心口刺去,耶律赫楚先是一怔,接着猛的喊了一声,马车旁的大汉一齐提着弯刀冲来,将决云团团围住。 裴极卿浑身燥热,几乎化作一滩水,林贺猛地从马车里跳出来大吼:“杀了他们!” 决云没等他指挥,便挥剑冲了过来,耶律赫楚也顾不得裴极卿如何,转身去马车前取武器,裴极卿被他扔在地上,又被狠狠踢了一脚。 耶律赫楚刚刚转身,决云已提剑直冲上去,一剑同时刺向两个辽兵心口,其余几人猛冲过来,将决云围困当中,有人举起长刀冲来,直接刺入决云胸口,决云左手握住刀刃,右手扬起宝剑,正好插在那人胸膛上,鲜血登时喷溅出来,将决云身上铠甲染红。 决云吹了声口哨,白马宴月嘶鸣着冲来,直接将辽兵撞翻在地,决云翻身上马,横剑直扫辽兵胸口,不过须臾,在场辽兵已遍体鳞伤,各个面带惧色的望着眼前少年,决云胸口不断涌出鲜血,也根本懒得看他们,他松开缰绳跳下马,向着耶律赫楚走去。 耶律赫楚骂了句“废物”,咬牙抄起弯刀冲去,决云一步跃起,直接将他卡在马车侧壁上,剑锋已没入皮肉三分,鲜血汩汩流下,耶律赫楚吃痛不过,弯刀陡然落地。 决云也不说话,一剑砍向耶律赫楚小腿,耶律赫楚一阵抽搐,痉挛般倚着马车退后两步,低声道:“你别杀我,我是大辽” 决云又猛然提剑,狠狠刺在他手腕上,耶律赫楚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我是辽国二皇子,我” 他话音未落,一阵鲜血已从胸口喷出,决云回头望去,林贺正站在他身后,手中握着一把镂金镶玉的锋利匕首,匕首已尽数没进他胸口,鲜血如喷泉般涌出,将两个少年浑身染红。 士兵听到动静,急忙跑来,决云飞快收剑,将裴极卿抱在怀里,伸手解下他脸上纱巾,裴极卿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扯开,露出一片雪白的胸膛,只是他的面孔却绝非雪白,反而如同上了胭脂一般一片绯红,就连嘴唇也是如同滴血一般的艳红色。 决云微微一怔,竟然猛地愣在原地。 “你”裴极卿气息微弱,用手堵上决云胸前伤口,“怎么都不带人” “不能叫老百姓害怕。”决云微微一笑,露出两颗洁白虎牙,“就这几个人,我一个人也能对付。” 药力再次冲上来,裴极卿也不知耶律赫楚下了多大剂量,总之他已完全不能开口,干裂的双唇间控制不住的流出银丝,决云急忙拍了拍他的脸,大声道:“裴叔叔,你怎么了?” “他被人下药了。”林贺收起匕首走来,道:“快将他抬回去,弄点冷水擦擦。” “什么药?”决云顿时脸色煞白,随手拉过马道:“我去锦州找大夫。” “用不着大夫,弄点冷水激一下就成。”林贺看他着急,自己却暗暗笑道:“不是什么毒|药,别紧张了。” 决云心里安定下来,只觉得是吃了让人浑身无力的药,他将裴极卿扶上白马,三人跌跌撞撞返回小院,决云扶着裴极卿倒在床上,湃了块冰毛巾为他擦脸,他望着林贺道:“你怎么在这里?” “被耶律赫楚抓了。”林贺坐在桌前,将一把匕首扔在桌上,“这是辽国王室的信物,你杀了二皇子,天大的功劳,拿去升官吧。” 决云也不推辞,直接收起匕首,林贺接着道:“你方才又没见到我,是怎么认出来的?” “我见到他的眼睛,就认出来了。”决云扭头望向裴极卿,裴极卿已喘着气换上衣服,他上身,已变成难以言喻的粉红色,被耶律赫楚踢过的地方一片青紫,他手腕纤细,之前因为手铐的摩擦碰撞,沾染了一层星星点点的红印。 决云拿着衣服为他披上,裴极卿却不住流汗,他望着决云,从牙缝中硬挤出几个字:“不行,去打冷水,洗澡” “裴叔叔,要不还是请大夫吧?” “快去。” 裴极卿咬牙切齿的看着他,这药效一阵一阵,他已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什么模样,决云立刻冲出门,跟林贺一起为裴极卿打水。裴极卿也来不及换衣服,直接穿着中裤爬进浴桶,井水冰凉刺骨,裴极卿全身没在水中,冰冷的刺激与身体内的灼热涌在一起,将身体对情|欲的原始冲动一点点推向高|潮,裴极卿忍不住向下探去,他猛抬起头,望着正为他提水进来的决云,于是怔怔咬牙道:“出去。” “啊?”决云愣了一下,似乎从没看过裴极卿这样的神情,他忍不住伸手探道:“你怎么?” “出去!” 裴极卿压低声音吼了一句,又转脸望了眼林贺,林贺讪笑着拉过一脸委屈的决云,低声道:“咱们兄弟难得见面,我带你出去吃东西。” 决云还要再说什么,人已被林贺拖了出去,裴极卿终于叹了口气,将身体全部埋在冰冷井水里,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吃催|情药的时候,是因为萧挽笙的一通毒打才毫无感觉,如今没有那样直接的痛感,单靠冷水是怎么都压不下去的。 裴极卿咬牙拔下发簪,在手臂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锋利的刺痛侵入肌肤,慢慢取代了药力的炙热,才让他觉得稍稍好受了些,那些红印不禁漫出细细鲜血,如同装饰般烙在他雪白的皮肤上,恍若残落雪地的腊梅。 决云实在放心不下,走到半路又折返回来,正沿着门缝看到裴极卿,他低眉垂目,脸色嫣红如春日花瓣,眉目间神情微妙,似乎既有五分痛苦,又有五分心满意足。 决云怔怔愣在原地,捂嘴屏住呼吸—— “怎么” 林贺刚刚过来,就被决云拉住,小孩仰脸道:“不许你看!” 第41章 | 裴极卿睡了一夜,依旧觉得浑身瘫软,就像徒步走了几百里一般难受,连脚趾都已经麻木,他睁开眼缓缓起身,也不知自己何时盖了这样厚的一床被子,看到决云“腾腾”跑来,将一碗温热的红枣姜汤塞进他手里。 裴极卿委实有些哭笑不得,他虽泡了冷水,却依旧浑身燥热,实在不想喝这热乎乎的东西,可他一抬头,正看到决云期待的小脸。 “快把汤喝了,你昨夜泡了冷水,肯定染上风寒了。”决云望着他惨白的脸,伸手探探他的额头,“这可是我特意熬的。” 决云和他说话时,语气中带了些软软的腔调,虽然已不再是奶声奶气的可爱,却也总让人觉得在撒娇,仿佛有条小狗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 小孩脸上挂了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裴极卿闭上眼,仿佛看到小孩骑着马在草原飞奔,一整夜都寻不到他,于是低眉勉强喝了一口,轻声道:“我这是冷热相激出的风寒,不能喝姜汤,你去给我弄点温水。” 决云捧过姜汤,从桌上取了茶杯过来,裴极卿抿了一口,道:“看你这么乖,真的好难想到之前杀人的样子。” 裴极卿沉吟片刻,接着道:“辽国巴不得二皇子赶快死,就是我们留着他,应该也没好处” “他用脚踢你,我没剁了已经便宜他!”决云严重的阴鸷转瞬即逝,反而委屈巴巴道:“你不会怪我动手吧。” “不怕你,做的对,你有想杀的人,不必来问我。”裴极卿突然想到什么,他见四下无人,于是轻声道:“林贺呢?” “有牧民给我们送了羊肉,林贺正在烤肉,待会儿就来。”决云为他盖好被子,道:“你再睡一阵。” 裴极卿乖乖躺好,看着决云跑前跑后的收拾屋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之前的经历恍如一场噩梦,好歹决云将他救了回来,也终究没什么事。 “小云子。”裴极卿忍不住问:“昨天我穿成那样,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看眼睛啊。”决云毫不犹豫道:“你的眼睛下面有颗小痣,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二皇子定是武侠话本看多了,以为人人都是蒙面大盗,遮半张脸就看不出来。” “不过。”决云突然脸色绯红,接着道:“你昨日穿成那样,倒是很好看” 他话没说完,林贺已端着一个白瓷盆子进来,得意洋洋的放在桌上,决云凑过去,正看到一盆奶白色的炖羊肉,里面点缀着沙葱枸杞,红红绿绿,煞是好看。 决云问:“不是说要烤肉吗?” “他不舒服,还是吃些清淡的。”林贺答道:“这也不知道。” “那你就不应该炖羊肉。”决云立刻说:“羊肉是发物,也不清热。” 林贺当时也无话可说,只用眼睛剜了下决云,裴极卿哭笑不得道:“行了决云,你们吃吧,我先喝点水,然后自己弄些粥吃。” “你先休息。”决云想想,道:“等下我们一起去锦州,让将军府的人给你找大夫看看,我正好去将匕首交给夏将军,告诉他昨天的事。” 裴极卿点点头,林贺连忙道:“那我就不来了,等你升官发财的好消息。” 决云吃过饭,便去套了辆马车,扶着身体虚浮的裴极卿出了门,就像扶了个大肚子的媳妇,他们的小院里堆着好些杂物,裴极卿小心的绕开,随手掀起一个布袋,看到的居然是满满一袋干草一样的东西,当时有些惊讶,他又打开一个,里面装着的却是一袋枸杞。 “这是药材和枸杞,那边还有山药。”决云将马扣上马车,解释道:“都是牧民送来的,我只给了一点钱,他们却送了这样多,正想着如何送回去。” “不必送了。”裴极卿上了马车,微笑道:“这是一片好意,牧民淳朴,没有别的意思,你收下就是了。” 说话间,两人已驾着马车出了定州城,今日天气十分晴朗,万里无云,日光照耀下的草地如同一片碧海,这一路上,他们遇到很多牧民,牧民也不再似往日那般警惕,反而扬手向他们打招呼,裴极卿掀开车帘,正闻到一股新鲜湿润的草味,新生牧草生长奇快,转眼便覆盖了整个草原,青青嫩芽从肥料中冒出头,看着十分可爱。 将军府中,决云为夏承希讲了前因后果,眼睛却一直望着裴极卿,大夫上前为裴极卿把脉,他望着决云关切的眼神,停顿片刻道:“公子就是有些上火都是药物所激我开些清热的药方就好” 夏承希看着大夫前言不搭后语,又在决云的质疑目光里匆匆退去,于是上前切了下脉,他登时恍然大悟,望着裴极卿笑道:“你吃了什么东西。” “别说了。”裴极卿低声瞪了他一眼,决云将匕首放在桌上,道:“夏将军,这是那二皇子的匕首,我已经将他杀了,林贺说这匕首乃皇室之物,所以我没将尸首留下。” 夏承希伸手接过匕首,十分激动的拔了出来,这匕首通体鎏金,还镶嵌着许多宝石翡翠,仿造成本极高,而且匕首上镂刻着一行契丹古文,精钢镂字,十分不易,因此决计不会是假货。 “你小子也太” 夏承希还没说出话,萧挽笙已迈着大步从门口进来,他一把夺过那只匕首,随后激动道:“你小子也命太好了点,我也去找人了,怎么偏生叫你找到,还捅死一个皇子。” “当时还是你叫我别开马市。”决云扭头瞪他,道:“若不是开了马市,怎么找回来他,你还说我是小白眼狼,狼心狗肺的” 决云看萧挽笙时凶悍如狼,一转眼回头,黑眼珠中又变成了小狗般的模样,甚至有点委屈,裴极卿摸摸他的头,道:“行了,别委屈了,我知道你不是小白眼狼。” 萧挽笙摸摸鼻子,道:“你这人翻脸比变脸还快,倒是能做大事啊” 裴极卿看萧挽笙也很疲惫,他虽对这人之前的所作所为印象深刻,却也不得不道了句谢,夏承希收起匕首,道:“那劳烦侯爷上报摄政王,说郎校尉领兵灭了二皇子残部,还将其杀死,让朝廷论功行赏吧。” 决云取过匕首,摇摇头道:“先不用。” 萧挽笙瞪眼道:“你这瓜娃娃,是不是信不过我。” “我肯定信不过你。”决云道:“不过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要立大功了,比这个还要厉害。” 夏承希有些期待的望向决云,裴极卿心里却有了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此事跟林贺有关,决云果然开口道:“二皇子其实没死在我手里,杀人的是林贺。” 四下一片沉寂,除了萧挽笙之外,其他两人一猜到决云的意思,裴极卿没有说话,夏承希沉思片刻,随即开口道:“你想帮他?” “对。”决云点点头,立刻道:“大皇子不知道耶律赫楚死了,必然一直提心吊胆,咱们联合萧义先在沙漠中的队伍,不如趁此机会引大皇子出来,将他一网打尽,再” “然后呢?”夏承希皱眉道:“你要林贺回辽国登基?对咱们来说,大皇子和三皇子都一样,谁登基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大皇子是残害手足之人,可林贺是我兄弟,他做国主,就会和我们结为友邦。”决云看着夏承希不像会同意的样子,于是继续道:“咱们好不容易才拿下定州,若是被辽国占去,岂不是” “你怎么知道?林贺就不会占去。”夏承希猛地打断,“正是因为咱们好不容易拿下定州,才不能轻而易举听信外族的话,这天下才太平了几日?不能帮他。” 决云依旧不服气,刚想开口反驳,就听到萧挽笙道:“夏将军,你咋这么胆小嗦,我觉得小娃娃说的不错,要立功就立个大的,听你们这么说,三皇子也是个小孩,让小孩登基总比大人好。” 他伸手拍拍决云肩膀,道:“怕个球!正好我也好久没有打仗,你要去,老子陪你!” “侯爷久在京城,哪里知道边关情势,我整日如履薄冰,才换来这几日安定。”夏承希有些气愤的望向萧挽笙,道:“这里面对的可是不是咱们自己人,侯爷要想打仗,倒不如回京城。” 夏承希向来谨慎,他这样说,倒是真的有些气急,才忍不住开口讽刺萧挽笙同傅从谨一同造反,萧挽笙就是再愚鲁,也听懂了他话中有话,于是开口道:“老子就是再咋样,也比不上你夏将军,你有本事就杀了摄政王啊,队都不敢站,还摆什么威风。” 夏承希气的愣了一下,转眼看向决云,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若念跟我还有师徒名义,就不要贸然出兵,不然你就和侯爷走,本将不会分你一兵一卒!” 二人各不相让,裴极卿连忙道:“侯爷不要着急,夏将军久在锦州征战,好不容易才拿了城池,现在四下生活安逸,夏将军也不想再生事故,才会这样说。” “定州是要塞,拿了定州,其他各处好打的多。”萧挽笙也跟着严肃下来,他随手指向夏承希挂在厅堂中的地图,“三皇子若有兵马在沙漠,咱们倒可以从这里引大皇子出来,只要杀了这人,辽国国主就是咱们扶上去的,想不教他听话都难!” 他平日吊儿郎当,说起排兵布阵倒很是严肃,决云看他的敌意也小了几分,决云回头,望着裴极卿道:“裴叔叔,你怎么不说话呢。” 裴极卿摸摸决云后脑,认真道:“带兵打仗不是儿戏,你是将领,身上就背负着许多人的命。人数粮草、天气地形、胜算失败各占几分,你都要想清楚,不能光凭一时兄弟义气,你已经长大了,我不能帮你决断。” 决云点点头,道:“我会想清楚的。” 裴极卿一番话说完,夏承希和萧挽笙也冷静了许多,此时天色不早,裴极卿也喝了清热降火的药材,决云依旧扶他上了马车,临走之时,夏承希特意嘱咐道:“林贺虽然是个孩子,可毕竟是辽人,无论如何,你要看护好殿下。” 决云坐在马车上沉默,只是客气的挥了挥手,直到马车驶入夜色,都没有再开口说话,裴极卿将他拢在怀里,道:“现在觉得当领导没那么简单了,对吧?” “是。”决云毫不犹豫的承认了自己的难处,他将马车停下,扶着裴极卿钻出来,两人一同坐在无边星海之下,决云将头靠在裴极卿怀里,低声道:“夏将军说的虽有道理,可如果放任大皇子登基,对我们没有好处,林贺也会像我一样,居无定所” “你照我说的思虑清楚,再做最后的决定,不能凭着情感用事,或者纸上谈兵。”裴极卿想了许久,还是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林贺虽然与你交好,但他是个心狠之人,他为了杀二皇子,可以叫萧义先放弃定州,可以孤身一人去杀人,还能生生撞在匕首上这样的人,若是做兄弟会很好,可若是反目,便是你最大的敌人。” “你为什么不相信他?”决云抬头道:“难道就因为他是辽人?” “他现在一无所有,所以值得相信。”裴极卿低声道:“可如果他身后有了家国天下,千军万马,他就不能只当你一人的兄弟了,这一生长的很,你不能指望着有东西一成不变,要随时留一个心眼。” 决云点点头,终究陷入了沉默,过了许久,他才问了一句:“裴叔叔,那你呢?我该不该防着你?” “我?”裴极卿突然一笑,低头蹭蹭决云额头,“傻狗子,等你长大我就老了,你不欺负我就好。” 决云道:“小狗是不会欺负人的。” 决云说完这句话,又觉得哪里不对,不由得脸红起来,扭头看向别处。 裴极卿没有说话,也抬头望着远方场景,古长城忽明忽暗,如同一道龙的身形,秦时明月汉时关,繁星皓月,也是千年之前的天空。 第42章 | 裴极卿跟着决云回到定州,林贺赶忙冲出去迎接他们,他一把拉过决云,焦急道:“怎么样?” “可不能轻易帮你。”决云坐下,为自己倒了杯水。 林贺听到这话,脸上浮现出浅浅失望,他想了一会儿,道:“没关系,我们是好兄弟,不会为难你的。” “可我也没说不帮你呀。”决云浅笑,露出两颗虎牙,“只是我们得商量好,不然贸然出兵,反而得不偿失,别说夏将军,我也不会同意的。” “你这家伙,都学会打官腔了。”林贺虽这么说着,却是喜上眉梢,伸手便揽过决云肩膀,两人笑嘻嘻坐在一处点起蜡烛,决云在桌前摊开地图,细细问了林贺些问题,两人讨论的很是认真,时不时还会争辩。 裴极卿看了一会儿,也觉得有些饿,于是退去厨房,打算顺便为两个孩子做些夜宵,他蒸了三碗蛋羹,将牧民拿来的风干肉切碎搁在里面,又把沙葱细细切末,均匀的洒在上面,这一碗鹅黄嫩绿,看着倒是香甜。 裴极卿坐在灶台前,用白瓷小勺吃了蛋羹,又盯着空碗端详起来:这沙葱虽然和葱的味道很像,但毕竟是草原特产,和牛羊肉一起吃更是别有风味,现在做皮毛生意的太多,若是将这些不甚贵重的特产运到中原,说不定反倒会受欢迎。 裴极卿推门进去,决云依旧拉着林贺写写画画,两个人都站着,裴极卿这才发现,决云已经比大他两岁的林贺还要高,小孩很是挺拔,腿型和肩膀尤其好看。 “哇,有吃的。”决云转过身,将蛋羹接过,便立刻不管不顾的吃起来。 “吃了早点休息,别这么熬夜。”裴极卿将他垂落的发丝撩到耳后,“作战计划也不是一夜就能做出来的。” “不行,明日再做,我可就忘了。”决云吃完蛋羹,摸着肚子重新坐下,提笔继续写写画画,裴极卿先是认真看着,后来也有些看不大懂那些地图上的专用标志,他趴在桌前瞅着烛花,竟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裴极卿醒来时,发现自己已躺在床上,林贺打了个地铺窝在角落,而决云已经醒来,披衣坐在院子里洗头,裴极卿也没叫他,自己起身拿过桌上厚厚的计划书,不免有些惊讶。 一个晚上,决云竟然将简略的地图画成精细的部分,并且在每个地形上做了标记,又在地形不清的地方画了颗星,这地图一直蔓延到了辽国所占的流州和凉州等地,想是林贺也在帮着他,所以才会画出这样细致的图画。 林贺是辽国皇子,也担负着对这个国家的责任,国家之间寸土必争,林贺将这些城池全部标注清楚,于他而言是为了引大皇子出来,可于辽国而言,无异于将几座城池拱手相让。 “小相公?”林贺爬起来,望着裴极卿道:“你盯着地图看什么,我画的都是真的。” “我知道。”裴极卿点点头,道:“你对决云很信任,可是三皇子,辽国一直逐鹿中原,你将几座城池拱手让人,就是杀了大皇子,国主若知道实情,又怎么会容你。” “这几座城池原属大周,其实辽国这些年局势混乱,已是大不如前。若不是夏将军有些谨慎,这几座城池还是拿得下来。”林贺道:“我若拜托决云,你们反而会相对收敛,你放心,这可不是阳谋,我都对决云讲过了。” 裴极卿低眉不语,决云已边擦着头发边从外间进来,林贺接着道:“其实辽国穷兵黩武,百姓们早有怨言,只是我们的大片国土都在漠北塞外,实在不适合耕种安居,若我做了国主,可保大周与辽国永世安定,开放马市,互通有无,永远不起兵戈。” 裴极卿帮着决云穿好官服,便随他一同前往锦州,林贺虽然有些胆怯,但为表诚意,还是跟着他们一同前行,将军府内,夏承希细细看了决云的作战计划和地图标注,有些惊讶的望着决云。二人计划由大周以收复旧土的名义攻城,而林贺带萧义先兵马,再以报仇名义起兵,待大皇子耶律赫图两相不顾时,便将其逼退,直接收其旧部。 夏承希抬眼望着林贺,道:“这计划做的不错,可萧义先只有一万兵马,若能事成” “若能事成,就算是仰仗你们,我耶律赫凛若做得国主,可保大周与辽国永世交好。”林贺取出一把匕首放在桌上,道:“凉州与流州本是大周旧土,你们若要收回,我也可承诺永远不加兵马。” 流州凉州本就是夏承希的一块心病,此次计划,便是要攻下这些城池,在此处将大皇子引出来,也相当于是林贺用国土来换了王位,他虽不了解这些兄弟间不共戴天的血仇,却也觉得这是难得的良机,于是急忙拟了奏折,只说辽国三皇子被人追杀,亲自带兵求救,可趁此机会夺下边城。 朝廷上下虽有质疑的声音,但此事诱惑太大,饶是傅从谨多年谨慎,也还是提笔应允,诏令镇北将军夏承希留驻锦州总览大局,龙虎将军萧挽笙为主将,并且在萧挽笙的暗示下升决云为定州守备,也随军出征。 这封奏折出自裴极卿之手,他十分了解傅从谨的心态习惯,特意用萧挽笙的语气来暗示他决云年纪小功劳高,而且是有勇无谋的异族人,让傅从谨看着加以重用。傅从谨其人阴狠,用人也喜欢这种利于控制之人,夏承希镇守北疆多年,又始终未有明确表态,此刻培养一个自己人安插在北疆,对他来说正是当务之急。 诏命一到,夏承希便安排点兵,萧挽笙手持圣旨,在校场点了六万精兵跟随,士兵们整齐划一的站在一处,萧挽笙身跨黑马,高举圣旨朗声道:“辽国占我国土百年,前朝懦弱,才使大好山河落入异族之手,皇命在此,我平南侯萧挽笙也在此立誓,马革裹尸,抬棺死战,不收边城,誓不还朝!” 这一席话念的铿锵有力,四下将士无不热血沸腾,震天彻底的角鼓声中,萧挽笙扭头道:“妈卖批,哪个龟孙写的什么玩意儿,这不是咒老子死嘛!” 决云剜了他一眼,萧挽笙转过头时,又恢复了原先视死如归的神情。 夏承希拉过决云,将一件绣着暗纹的银边披风抖开,亲自为他系在铠甲之外,他又回头望了眼林贺,道:“三皇子,这次我对你全权信任,你要将决云当做兄弟。” 林贺也换了一身军服,长发紧束脑后,一双刀削斧劈般的双眼已褪去幼时稚气,愈发狭长的轮廓中隐隐可见虎狼之光,他将鎏金匕首拍在亲手交给决云,对着夏承希道:“皇天后土在上,我耶律赫凛向大周借兵,诛杀叛贼耶律赫图。这是我们代代相传的匕首,今日将他交给决云,若有违誓,决云可以用它直接捅死我。” 听到这话,夏承希也安下心来,他亲自牵过宴月,望着决云跨在白马上。前来送行的都是大小官员,皆身着官服站在一侧,前来送圣旨和军令的特使尤为耀眼,他穿着绯红官服站在地方官之中,更显出与众不同来。 裴极卿没有官职,自然不能来校场相送,决云突然想到,若他也可以穿上这样的绯红官服,惨白脸色自也会明艳很多。 这样想着,决云已跟着萧挽笙出了锦州城,定州牧民听说决云要走,也站在城门口相送,万人如海中,决云猛然听到有人叫他,他扭头去望,正看到唐唯站在城头招手,裴极卿从他身后走出,踩着架矮梯遥遥挥手,决云一直转身望着,直到走出数里,再也看不到锦州城墙。 裴极卿呆呆的望向远处,直到整个队伍走尽,他才从上面爬下来,唐唯这才发现他面色惨白,于是伸手扶了一把,道:“你的手都凉透了,怎么回事?” “吓得。”裴极卿揉着胸口承认,“容不是,我有点畏高。” 唐唯不由得笑笑,道:“畏高你还爬到上面,站在城墙看不见吗?” “站在城墙也是高,爬梯子上也是高,还不如爬上去。”裴极卿一面说,一面扶着围墙下了城墙,随手牵过一匹马。 这已经是小孩第二次出征了,他只有十三四岁,就要向萧挽笙学着排兵布阵,在刀光剑影里拼杀,用危险去挣得一份功劳;每次遇到二人分离的场面,裴极卿都会有些犹豫,总觉得是自己将这个亲手救出的小孩,又重新推回到腥风血雨中。 可事实就是如此,不过就算决云是宫里长大的皇子,他也要面临朝堂争杀,帝王心术无论在哪里长大,都不过是弱肉强食,他若想做大事,就必须这样浴血前进,一步都不能害怕。 此时正是中午,夏承希看到裴极卿在马前发呆,于是道:“决云恐怕要走很久,你不如住回锦州来,定州吃穿都不方便。” “不用了,多谢将军好意。”锦州固然要好很多,可对于裴极卿而言,定州是像个家一般的存在,于是裴极卿一人骑了马,沿着草场向定州前进,裴极卿跟决云学了骑马,感觉颠簸起来也没像之前那样难受,可是容鸾天生畏高,只怕还是需要调养些时日,才能改变这个毛病。 “裴七——” 裴极卿抬眼望着草场,忽听得有人叫他,他环顾四周,却只见得到一片无边无际的碧绿,这时,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从草原伸出奔来,裴极卿的心已几乎要跳出来。 白马越来越近,最终嘶鸣着停在他近前,决云一把揪住他的胳膊,转头气喘吁吁道:“裴叔叔,我” “你个死孩子,谁让你跑回来的!”裴极卿虽然骂着,神色间却有些颤抖,“军令如山,你不懂吗?” “我当然懂了,他们走得慢,我这马一下就能追上。”决云拍拍白马,道:“你怕高,估计在城门站不了多久,不用你给我送行,我自己来,等以后你当了大官,也站在校场那里送我!” “说什么送行,不吉利。”裴极卿狠心松开决云的手,“这不是粘人的时候,快回去吧。” “哎呀,这就回去。” 决云咧嘴一笑,伸手勒住缰绳。 “决云”裴极卿咬牙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道:“我将你救出来,又让你跟着夏承希从军,危险辛苦,你有没有” “这都是我自己要去的。”决云回头道:“裴叔叔,你站在城墙上怕高,为什么还要爬梯子?” 裴极卿还未说话,决云牵着马缓缓前行,口中接着道:“站在城墙上也是怕,站在梯子上也是怕,反正我也要被人追杀,还不如杀回去。” 小孩说的有理有据,倒是让裴极卿无话可说,决云抬头笑道:“裴叔叔,你可从不说这种话的,怎么着,喜欢上我了?” 裴极卿猛觉得自己居然被个小孩给调戏了,不由得又笑又气道:“行了行了,快滚吧。” “你要小心,多吃饭多喝水,等我回来啊!” 决云大喊着补充了一句,便驾马向前方奔去。 第43章 | 决云走了十五日左右,流州城外已传来捷报,说大军已直逼城下,如今天气寒冷,流州城粮草不足,只怕要不了多久,这座城池就会被攻下。 裴极卿心里惴惴几日,终于可以暂且将心放回肚子里。他收到喜报时,正在小院中酿酒,因为他一直侯着消息,穆孜便跟着中原商队去帮他送了一批货,也带了好些上好的药材回来,硬是要塞到裴极卿手里,裴极卿不好推辞,便学着牧民的习惯用那些药材泡了坛药酒,据说对去除风邪很有益处。 来报喜的士兵除了带话,还送来些其他东西,他将大大小小的礼物放进裴极卿房中,裴极卿不解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皇上赏给侯爷的。”那士兵笑笑,同时将奏章也放在桌上,“侯爷说了,他走之后,让我们把朝廷来的东西都交给公子。这几日下雪,奏折积压了几日,一下来了三封。” 裴极卿望着那些东西,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他知道萧挽笙让人把批复好的奏折送来,是为了要自己帮忙留意宫中动向,可他倒不必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赏赐送来,反倒让人觉得自己在占便宜。 于是裴极卿道:“这位大人,麻烦把这些拿回去吧,这是皇上赏赐给侯爷的,我怎么好意思收呢。” “赏赐也不是天天有这么些,你就收着吧,这也是皇上对郎大人的赏识。”士兵已经出门牵马,接着回头道:“你是郎大人家人,就替他拿着吧。” “家人”这个词听着很是亲切,裴极卿忍不住低头微笑,就在他发愣的空档,士兵已牵了马匹离开。裴极卿关门转身,才发现这个残破的小院已经不是当时的凄凉景色,院中搭了支架,上面晾了些刚刚浣洗干净的衣物,角落里放了花盆草木,厨房里也堆放着瓶瓶罐罐,原先空空荡荡的仓库中也堆放着从牧民那里收购的药材已成了一个温暖舒适的家。 裴极卿回到房中,随意翻了翻小皇帝的赏赐,东西无非是些金银玉器。奇怪的是,在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里,居然还放着一本装帧精美的集子,萧挽笙从不看书,小皇帝竟然赏赐了他一本诗集,难道他还指望萧挽笙学点文化? 不过这诗集倒是出自一位前朝名家之手,是一本极为珍贵的书法佳作,倒是比那些金银珠玉更加值钱,小皇帝做太子时,就喜欢收藏这些旧书画集。裴极卿闲来无事,也许久没见到这样珍贵的集子,于是就着灯光看了起来。这位书画名家写诗不行,书法却是极为劲道,这本集子正是他将自己的书法与前人诗词佳作结合而成,读来朗朗上口,看着也赏心悦目。 裴极卿翻了一阵,抬眼看到小皇帝批复的奏折,虽然内容又是毫无意义的请安絮语,倒也能看看小皇帝写的字如何,他翻开两本看看,却隐约觉得手中那本奏折有些奇怪,却怎么都想不出来个中缘由。 “裴公子。”裴极卿还没将书放下,就听到外面有人叫他,穆孜敲敲房门,牵了一个胖胖的小孩直接进来,道:“我儿今日生日,特来给裴公子送点东西。” 说罢,他将一个尚且带着蒸汽的食盒放在桌上,道:“包了些羊肉饺子,没有腥味,你尝尝。” “你儿过生日,合该我送东西才是。”裴极卿也没东西可送,想到箱子里还有几件簇新的棉衣,决云回来时又不知长了多高,衣服估计也用不到,于是将那些棉衣打了个包,道:“穆先生,这都是崭新的衣裳,既厚实,衣料绣花都不错,给孩子穿吧。” 穆孜也不推辞,将包裹放在小孩手中,压着裴极卿肩膀让他坐下,道:“前日我去走了批货,但是那地界儿和咱们这而相隔不远,价钱也抬不了太多。” “咱们有了些本钱,就可以动身去更远些的地方,现在快要过年。”裴极卿为穆孜倒了杯茶,分析道:“接近年下,各家各户都要休息算账,这时候送货的人也不多,我们不如再弄点东西过去,压低价格卖出去,薄利多销,也赚个口碑。” “是呀,都快过年了。”穆孜道:“今日十一月初三,我儿刚刚十岁,差点就生在腊月了,这也快过年了,郎大人却征战在外,等我儿再大些,也叫他从军去。” “十岁,您生孩子可真够晚” 日期? 裴极卿笑着望向穆孜有些花白的头发,却猛地站了起来,脑中仿佛有闪电劈过,他连忙摊开那些奏折查看,小皇帝虽然都用一模一样的笔迹写着抚恤嘉奖的套话,可除了其中一封之外,小皇帝都没在奏折上留日期。 他终于知道了这些折子的诡异之处,皇帝批复奏折,向来不过寥寥数语,跟不用说落款日期了,若是突然开始落款日期,为何又偏偏选了“十月二十五”这一日,却没有接着写下去? 穆孜望着裴极卿神色,急忙道:“裴公子,你怎么了?” “没什么,突然站起来,有些眼晕。”裴极卿轻声应了一句,道:“天气晚了,外面极冷,您先带孩子回去吧。” 穆孜送好东西,也拉着孩子离开小屋,裴极卿连忙拿起那本诗集,如果他没猜错,小皇帝赏给萧挽笙诗集,肯定不是教他学着读书,而是有所暗示,而这个莫名其妙的日期,就是解开暗语的钥匙。 诗集中的数字,不是行列便是页数,裴极卿翻了第十页,又翻去第二十五页,甚至翻到了第三十五页,都看不出什么蹊跷。裴极卿在房中转了一圈,想着小皇帝特意选了“十”和“二十五”两个数字,想来他所暗示的东西,必然与十和二十五都有关,这样说来,这个数字应该是“五”。 想到这里,裴极卿忽然觉得有些手抖,他快速翻开书页,指尖缓缓停在第五页上。第五页照例写了古人诗句,在这些端方的蝇头小楷间,有一句诗却让裴极卿看出了端倪,让他握着书本的手忽的有些颤抖。 “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鸟啼花落人何在,竹死桐枯凤不来” 原来如此。 裴极卿心中暗想,小皇帝几乎杀父弑君,居然还觉得自己“一生襟抱未曾开”,这人还真是看得起自己的所做作为。不过片刻过去,裴极卿脸上的冷笑已变作真心的喜悦,看来自己真是猜对了,小皇帝果真不甘心活在摄政王手下,他让萧挽笙特意分成两份递请安折子,就是要暗示小皇帝,让他意识到萧挽笙真的把他当做皇帝,而并非摄政王的傀儡。 可小皇帝还是有些胆怯,只敢用这样隐晦的方法来暗示萧挽笙,估计也是在打赌——若是萧挽笙能看出用意便好,若是看不出来,就当天意不助他。 裴极卿立刻收拾起奏折书籍,脸上不由得浮现出微笑,他这隔着千里万里的挑拨离间终究还是成了,这样一个重要的消息,倒是应该告诉萧挽笙一句,可萧挽笙远在流州,自己又不敢让士兵传递消息,也只好亲自去一趟了。 裴极卿立刻收拾好行李,几乎一夜无眠,天刚刚擦亮,他就带着些决云喜欢的吃食启程。临行前,他还特意向夏承希汇报了一句,他进将军府的时候,流州再次传来捷报,大周一路势如破竹,流州守军害怕伤及百姓,便决定开城投降,直接接了萧挽笙的军队入城。 在夏承希看来,裴极卿对决云虽有些宠,大事上却也严厉,便觉得他去也不会妨碍什么,于是嘱咐了几句,便同意叫他去流州。 裴极卿得了夏承希首肯,却根本等不及寻来马队,准备自己请向导去流州,这时穆孜恰好要去收货,便决定载他一程。从定州到流州要走五六日,路上还要避开辽队,这一程路途遥远,他们几乎走了十日才到。待裴极卿望见流州城门时,天气已变得极冷,草地上覆盖了厚厚一层积雪,远处的景致也有了许多变化,草场不再一望无际,远远可看到好些高大山脉。 裴极卿穿了件白色棉衣,头上戴着防风的斗笠,脸上也围着一块厚厚纱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来,守城士兵将他拦下,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从锦州将军府来。”裴极卿连忙客气回答,从衣袖中取出将军府令牌,“这是夏将军的信物。” “我没有去过锦州将军府,也不知道夏将军的信物长啥样。”那士兵依旧警惕的望着他,“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为你通报。” 裴极卿虽心急如焚,却也只能等在原地。流州城气候极差,风雪交加,裴极卿站在原地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他虽穿着厚厚皮靴,双足却已冻到僵硬发痛,忍不住在原地跳来跳去,但即使如此狼狈,裴极卿还是狂喜不止,面纱下不住浮现出欣喜神色,不知道小孩从城里出来,会不会比他还要高兴。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风雪中才走来一个穿着深紫色锦袍的高大男子,他有些不耐烦的望着城门口,接着惊讶道:“你是什么人小容?” “侯爷?”裴极卿惊讶的拿下面纱,愣愣道:“怎么是你?” “我才想问,你怎么会来,这里军情紧急,你又不是不知道。”萧挽笙居然没有像往日一样开玩笑,而是一本正经的责怪了几句,将自己的披风塞给他,沉声道:“完了再打你板子,先随我进来。” “谢谢侯爷!” 裴极卿抱着披风走进流州城,发现这里风土人情与定州迥然不同,街道上不仅没有百姓商家,而且大街各处都守着穿戴整齐的兵士,他们各个披坚执锐,神色紧张的在街道上巡逻。萧挽笙引着裴极卿进入他们休憩的住所,为他倒了杯茶。 裴极卿低头喝了口热茶,苍白的面孔也恢复了些血色,萧挽笙却没有回头看他,反而站在屋里抬眼张望,又随手叫来士兵询问当地情况,神色一直紧绷。 看来前线与捷报还是有许多区别,捷报中只寥寥数句,前线却依旧如此紧张,想必决云也和其他将士一样,不知在何处巡逻吧。 萧挽笙依旧面色不善,裴极卿立刻掏出奏折,解释道:“侯爷,我可不是偷跑出来的,夏将军准许我来,是因为皇上给了我们些信号,同意与我们合作。” “恩,我知道了,这就着人送你回去” 萧挽笙心不在焉的拿过奏折,随手翻了两页,胳膊肘不小心碰倒了桌上茶盏,茶水顺着桌面扩散开来,正好晕湿了裴极卿放在桌上的包裹。 裴极卿连忙站起来,将包裹上的水滴掸尽,可水已渗入包裹中,裴极卿连忙将它打开,将带给决云的糕点的棉衣取出来。 萧挽笙默默无语的望着他,似乎犹豫了许久,才道:“小容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什么?” 裴极卿看他的神色,心又沉了下来,仿佛有什么事立刻要发生,他捧着糕点,将一个笑容僵在脸上。 “其实” “将军!” 萧挽笙还未来得及开口,一个军士已猛地闯进房间,他半跪在萧挽笙身前,快速道:“将军,二队已经从黑山口回来了,郎大人还是” 萧挽笙皱眉,似乎要阻止那士兵说下去,裴极卿却一步走到前面,急切道:“你说什么?” “还是没有。”那士兵低下头,低声道:“郎大人依旧音信全无,但我们找到了其他兄弟的尸体” 第44章 | “你” 萧挽笙没料到,那士兵居然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他气急败坏的挥了挥手,低声道:“下去!” 裴极卿怔怔立在原地,手中还握着一包从锦州带来的点心,他细白的手指已深深嵌进纸包,关节微微发红,将纸包掐出两道深深指印。 裴极卿缓缓抬起一双发红的眸子,望着萧挽笙道:“既然郎大人失踪,侯爷为什么不通知我?难道这也是侯爷的计策之一?” 萧挽笙欲言又止,脸色一片青白,又是背手又是叹气,裴极卿知道自己刚才已说错话,于是狠狠掐着自己的虎口,强行让自己清醒起来。 从自己一进流州,萧挽笙便一本正经的示意自己回去此刻决云下落不明,萧挽笙又有意瞒着锦州,那这件事想来也不会简单,难道萧挽笙与傅从谨暗暗联系,将决云的事情说了出去?难道决云在什么黑山口失踪,也是萧挽笙的刻意安排?可是如此来看,萧挽笙完全必要去找决云,反正没人盯在这里,他只是做戏罢了。 裴极卿心乱如麻,一时间理不出任何头绪,眼眶中却忍不住蕴了大滴泪水,只堪堪停留在长长的下睫毛上,萧挽笙从没见过裴极卿流泪,连忙道:“我知道你在想啥!这事情绝对和我没任何关系,流州守军是假意投降,我们都中了埋伏,拼死拼活才将城守下来,辽国占了大周边境多少年,你也是知道的,咋可能进展那么顺利” 裴极卿猛然抬头,死死咬牙道:“那决云呢?” “我在城内击退守军,决云守在城外追击残部。”萧挽笙急切道:“哎呦,这前前后后都是一瞬间的事,哎,老子也不知道咋个说” 裴极卿低眉不语,神色依然如同当时那般难以名状,萧挽笙上前拍拍他肩膀,道:“小容公子,其实你也已经仁至义尽了,凭你的身份和地位,你知道,你没有能力也没有必要护着小皇子,若凭他图什么王权富贵” “行了。”裴极卿低声打断了萧挽笙的话,狠狠收了下眼泪,沉声道:“我信侯爷说的都是真话,如果流州告急,侯爷可以请求锦州援助,夏将军不会惜兵的。” “流州没有告急,辽狗都被老子杀了,你看不到吗?”萧挽笙扳过他肩膀,狠狠道:“你为啥不信我,要是流州告急,我还能心平气和跟你们说这事,可现在流州根本没事,我要是告诉你们决云丢了,你们不得合起来剁了我?!老子也急了好几天了,摄政王不信我,你们也不信我,老子做这个狗屁侯爷,真他妈里外不是人呦!” 萧挽笙语气激动,衣袖直接带落了桌上茶盏,发出一声极大的声响,裴极卿低头望去,忽的想起他将决云藏在侯府中时,决云打碎的那只茶盏他暗暗提示自己,决云肯定还活着,他一定要冷静下来,自己能从摄政王的天罗地网下救他一条命,就一定能将小孩再救回来。 萧挽笙看到裴极卿不说话,还以为他被自己吓到,于是连忙踢开碎片,道:“小容,我刚才说话急了,咱们的人还在找决云,你别这么不声不响的行吗?” “是我失言了。”裴极卿抬头,轻声道:“我不应该疑心侯爷,只是侯爷明白,我救这孩子出来吃了不少苦头,我现在保护他,根本就不是图什么富贵,如果想保着我这条贱命,倒不如直接去投摄政王,我救他,只不过是人生在世,有所不为,也有所必为” “我知道,你这种人,被我救了就要死要活的,若不是从哪得到了这小孩的消息,你可能早就吊死了。”萧挽笙愣了一下,苦笑道:“你忠君爱国,是我说错了。” 裴极卿登时一愣,才发现萧挽笙说的不错,决云的存在也就如同他的依靠,萧挽笙见他平静下来,便取出一张地图放在架上,道:“我将决云失踪时的情形讲给你,你自己看吧。” 听了萧挽笙的分析,裴极卿才明白了状况,当时流州守军假意投降,萧挽笙害怕有诈,就将决云所带的人马留在城外,虽然他们想到有诈,却没想到辽人如此沉不住气,直接在当夜就起兵突袭。萧挽笙的军队虽猝不及防,却也将辽兵压了下来,残余的辽兵向沙漠深处逃窜,萧挽笙觉得他们残留不多,便发了信号给决云,决云带着几千人马直追残部,向着黑山深处追去,竟然便没再回来。 裴极卿思忖片刻,道:“这黑山地势复杂,辽人可能想借着地形逃脱,可几千人怎会无影无踪,就算是尸首,也应该找得到。” “黑山地形狭窄,决云的队伍呈长蛇状,后军很容易遭到袭击与前军失散,所以这些人虽有下落,却见不到决云”萧挽笙想了想,道:“我刚拍了几百人去黑山中寻,又找到了些兵士尸体,却始终不见决云下落。” 裴极卿低头坐下,面色虽然沉稳,却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这样看来,萧挽笙的确没错,而且还在一队一队的派兵找人,看来自己当时气急,真的误会了他一些。 下落不明总比找到尸首要好得多,裴极卿终于冷静下来,之前起身,掀起衣摆跪在萧挽笙面前,轻声道:“我给侯爷赔罪了。” “哎呦,你这是干嘛。”萧挽笙愣了一下,急忙伸手拉他胳膊,“起来起来!” “侯爷。”裴极卿没有站起来,他依旧跪在地上,只是将头微微抬起,十分郑重的望着萧挽笙的眼睛,“我刚才失言,侯爷如何打骂我,都不会有半句怨言,只是希望侯爷依旧站在殿下这边。摄政王起兵逼宫,皇上年幼心狠,他们都不是侯爷该忠心的主子,摄政王对您猜忌已久,您也是知道的” “行行行别跪了,看着我还难受,我说的也是气话。”萧挽笙直接将裴极卿提起来,道:“我会继续派人马找,你就在此处等着,说不定决云就会跑回来,外面兵荒马乱,你要擅自跑出去,我真的会打断你的腿。” 萧挽笙话刚说完,就听得外面吵吵嚷嚷,接着是一人直接推门进来,萧挽笙正准备开骂,却看到来人不是前来报信的士兵,居然是林贺。 林贺已去寻到了萧义先,他大概是硬闯进来,身后跟着许多兵士。林贺换了中原服饰,只是耳骨上还带了一枚金色耳钉,他见到裴极卿站在那里,惊讶道:“你怎么在这儿?” “老子还没问你?”萧挽笙示意兵士退下,接着道:“你来我们这里,就不怕你们国主知道?” “我换了衣服,你看不到吗?”林贺扯扯自己领子,道:“我听说流州假降,决云也丢了,就赶快来看看,难道是真的?” 裴极卿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一把抓住林贺手腕,道:“林贺,之前的地图是你画的,你对黑山这里可熟悉?” “地图虽是我画的,可我也没打过几场仗,只能记个大概。”林贺摊开萧挽笙手中地图,道:“你看。” 裴极卿低头,才发现地图上在黑山口一处,果然真画着一处记号,示意着他们不明白此处地形,他又沉默一阵,道:“那你军队里的老兵,有没有人知道黑山地形,可以给咱们当个向导。” “这法子不错!”萧挽笙也跟着点头,他的笑意忽然停留在脸上,接着皱眉道:“小容,你不会,想亲自去找吧,我可说过” “侯爷说的话,我自然会放在心上。”裴极卿正色道:“侯爷就是打断我的腿,我爬着也要去找的,等我找到决云,侯爷怎么罚都可以。” 萧挽笙眉头紧蹙,林贺来了,他已知道无法阻拦,于是掏出一块令牌塞给裴极卿,道:“你有种,可老子要守在城里,这东西你拿着调兵,最多五天,找不到就回来,不然老子真的打断你的腿,绝对不是假话。” “谢谢侯爷!” 裴极卿将令牌收起,冲着萧挽笙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便拉着林贺走了出去,萧挽笙有些愣愣着坐下,抬手想要举起茶杯,却发现已经被自己打碎,只好就着茶壶灌了几口热茶。 决云失踪,林贺也十分焦急,也来不及等到去萧义先那里寻个老兵,直接提过一人便问,流州城中的百姓本就受够了战乱侵扰,林贺这一通凶神恶煞的盘问,倒真问出了不少东西。黑山的确地形复杂,里面还有许多弯弯绕绕的高山深谷,所以也传出了许多神神鬼鬼的流言,是漠北居民牧羊赶路都不会去的地方。 虽然如此,却也有一些人去过那里,裴极卿拿了些钱出来,真有当地人愿意带着他们去,两人急忙带了一百人左右,骑马直奔黑山而去。 黑山谷外横七竖八的躺着许多尸首,而山谷中道路狭窄,两侧都是几乎与地面垂直的山壁,形成两道高耸入云的屏障;再加上这些石壁本就是如同火焰炙烤般的焦黑色,感觉连日光也不甚明朗,仿佛一瞬间进入了佛经中讲的地狱。 “裴公子。”林贺骑在马上,望着裴极卿道:“这些人够吗?万一路上遇到埋伏,一百人够做什么?” “我们又不是打仗,怎么有人刻意埋伏。”裴极卿提着马鞭,拉着缰绳翻身下马,用手指微微按了下地上尸首的脸颊,轻声道:“而且这里躺了那么多尸首,都像是决云失踪那日前后死的,我猜不会有埋伏,不过我们还是放慢速度,一切小心。” 林贺有些惊讶道:“真没想到,你还能看出尸首死了多久?” “见的多了,自然会看一看。”裴极卿苦笑道:“你若坐一次天牢,也就会看了。” 裴极卿招手示意,士兵也都随着他下马,他们都穿着窄袖布衣,只将软甲穿在里面,头上又裹着纱巾斗笠,倒是真像些过路的客商,林贺望着裴极卿的眼眸,低声笑道:“你的眼睛真是好看,无怪决云能一眼认出来。” 裴极卿没有说话,林贺忙道:“你放心,决云决计不会有事的,那小子命大的很。” 裴极卿也勉强笑笑,眼睛微微弯出一条弧度,心里不断提醒自己绝对不能惊慌。就在这时,林贺手中马鞭飞起,直接顺着裴极卿耳根飞过去,在空气中发出一声刺耳的回响。 士兵纷纷拔剑,惊慌的望着林贺紧盯的方向,裴极卿也跟着回头,只见一只不知名的灰黑色怪鸟掉在地上,身上留着林贺刚刚抽出的伤口。 “你可吓死我了!”裴极卿抚着胸口,道:“我还以为真是埋伏。” “我也以为是。”林贺警觉道:“没事,是我太紧张了,咱们” “你们看!” 林贺话音刚落,旁边的士兵猛然发出一声惊呼,就在这时,一阵巨大的扇翅膀声从悠长山谷传来,裴极卿回头望去,只见一群黑压压的怪鸟加速冲来,口中不断发出嘶哑凄厉的巨大叫声,当地人向导立刻拉着马匹退后,裴极卿一把揪住他衣袖,道:“这是怎么了?” 向导面色惨白,急切的说了一大串契丹语,林贺也大惊失色,他愣了半晌,才怔怔道:“他说这鸟会吃人!” 第45章 | 这话说完,士兵们立刻拔出长剑,将不会武的裴极卿与那向导护在身后,怪鸟发出巨大声音,扑闪着灰黑色翅膀向人冲来,几乎铺天盖地,士兵边打边退,直直被逼到峭壁边缘。直到怪鸟的尸体落了一地,剩下的鸟才放弃攻击,顺着山谷急速飞走。 士兵有的被啄到,骂骂咧咧的捂着伤口,裴极卿从马背上掏出些止血绷带拉开,对林贺道:“先为大家上点药,我们就沿着那群鸟来的方向去找。” 林贺立刻从靴筒中拔出匕首,将裴极卿手中绷带割断,帮着他为士兵裹好伤口,问道:“为什么要跟着鸟走?那不是会踏上一条鸟路?” “这些鸟既然吃肉,来的地方想必不会很荒凉,我们就随着那个方向走试试。”裴极卿懒得跟他开玩笑,他望着林贺手中匕首,好奇道:“你这把匕首,怎么看着比耶律赫楚那把朴素了许多?难道你没有匕首做信物吗?” “我也有一把同样的匕首,之前夏将军怀疑我,我就交给了决云,这就是把普通的。”林贺收起匕首,道:“我们契丹人,都喜欢留这样一把随身武器做信物,我记得你们中原,也有一个天子剑的说法,说那玩意儿是天子佩剑,相当于传国玉玺。” 天子剑? 裴极卿猛地一愣,他立刻拉过林贺,道:“你们辽国,也听说过天子剑的事儿。” “我们和你们打仗多年,所以你们的事,我们多少也知道些。”林贺疑惑道:“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 裴极卿登时恍然大悟,决云失踪,绝对不是在无人的地方遇害,而应该是被人带走了。辽国向来有拿武器做信物的习惯,但他们的武器无论多么精美,都不及决云手中的天子剑,天子剑不仅用料做工万里挑一,剑身更镶嵌有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那夜明珠流传千年,却毫无磨损杂质,夜间皎如明月决云骑马打仗,也和军中诸人一样用长|枪做武器,可他在遇敌厮杀之时,一般都会枪剑并用,想来是在这山谷中遇到稍稍留心之人,发现了决云手中的剑绝不一般,所以将他们扣了下来。 林贺看裴极卿不语,连忙拉他胳膊,道:“你怎么了?可是想到了什么?” “是。”裴极卿点点头,道:“你们喜欢用名贵武器做信物,而决云的剑身上有夜明珠,我猜一定在此处遇到了辽国极有身份的武将,恰好看到决云挥剑,所以认为他是很有身份的人,便将决云扣了下来。” 林贺见过决云舞剑,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牵起马匹,道:“走吧。” 向导走在他们前面,一行人顺着怪鸟来的那个方向前进,转眼便钻入一条幽深静谧的小路,此时已经天黑,空中缓缓升起一钩弯月,在黑色天幕中散发着惨白光芒。 林贺这才发现,他们居然已一直走了两个时辰,没想到裴极卿文文弱弱,却一直跟在向导身后,仿佛一点都不觉得累,他知道裴极卿心里着急,可此时夜色黑如墨染,这路又不知道要拐多久,于是他拉拉裴极卿衣袖,道:“咱们坐一会儿吧。” 裴极卿跟着停下来,才反应过来他们已走了整整半天,这不停也罢,一停下来,两条小腿就如同灌了铅,再也挪不动一步,于是裴极卿点点头,示意士兵不要说话,安静坐在原地休息。 士兵如释重负,倚着石壁坐下来,他伸手脱下皮靴,才发现自己脚腕已高高肿起,于是伸手捏了几下,他望着自己肿到发红的脚腕,不由得叹了口气,咬着下唇望向天空,眼神中无喜无悲,仿佛蕴藏了一泓深水。 就在他们沉默之时,林贺突然将脸贴在石壁上,他示意裴极卿赶快将鞋穿好,接着低声道:“大家快站起来,有人来了!” 裴极卿立刻跟着士兵起身,这时,从石壁两侧传来的脚步声逐渐放大,脚步声快速而杂乱,但似乎只有一个人,裴极卿小心翼翼的握着马鞭,贴着石壁缓缓向前,脚步声停了下来,又哗哗传来一阵水声,走在前面的林贺伸手示意,脸上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神情,后面的人也都明白,这人应该是在撒尿。 水声迅速消失,脚步声重新细碎响起,裴极卿向着林贺挥手,林贺猛然冲上去,直接锁住那人咽喉,将他直接拖入石壁之后,那人支吾着挣扎几下,便也不做反抗,乖乖由林贺将他拖走。 士兵将火把点起,那人果然一身辽兵打扮,他一见到林贺,脸上登时神色大变,仿佛见到鬼怪一般将嘴长大,林贺迅速拔出匕首,一刀抹在他咽喉之上,将他的呼救直接扼在喉头。 “我看这人的表现,似乎认识你。”裴极卿皱眉道:“他刚刚想要呼救,说明大部队就在不远处。” 林贺点点头,脸上浮现出欣喜神色,瞬间也不觉疲累,他们重新熄灭火把,摸着石壁向远方前进,果然,在绕过一处极为狭窄的石壁后,面前呈现的居然是一片土地平旷的草原,而在草原之上,有许多白色帐篷紧挨在一起,仿佛是个巨大的军营。 此时突然开始下雪,硕大的雪片从天空飘落,瞬间覆盖满这片枯黄色的草原。 “原来他们躲在这里。”裴极卿低声道:“这黑山如此险峻,后面果然大有文章。” 他说话声越来越沉,原先低伏的身影突然挺了起来,林贺立刻道:“出什么事了!” “宴月!”裴极卿的声音中带了一丝哭腔,似乎是在用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那是决云的马!” 他这一句话,让身后士兵也不由得站了起来,林贺更是喜出望外。就在此时,沉寂的天际中猛然传来一声号角,白色大营之中,一束火光接天而起。接着,一队人马自大营东南方向杀出,他们身上穿着大周军人副职,几乎自草原之上凭空而出,直接冲向军营正门,军营中顿时混乱不堪,喊杀声冲突而起。 “快看!”一面旗帜在风雪中扬起,如同一只老鹰飞入苍茫天空,林贺握紧双手大叫:“契丹王旗!” 裴极卿被这一瞬间的变化惊到无话可说,他身后有士兵举起长|枪大喊:“是萧将军!萧将军发现了他们!” 裴极卿还没来得及反应,他身后士兵已相继上马飞奔而出,与那些浴血厮杀的将士混在一起,萧挽笙黑衣黑甲,手中握着一杆极重的长|枪,不管不顾的骑马冲向人群。如同在定州时的那次夜战,这仿佛也是一次等待一夜的突袭,裴极卿忽地有些反应不过来,如果这是计划好的,那萧挽笙为何要瞒着他,还要一次次的派人找决云? 裴极卿猛的伸手砸向石壁,几乎快要咬碎牙齿,太阳穴上一阵滚烫——萧挽笙应该不会瞒他,那这就是决云不久前发的信号,这居然是他一个人的计划! “决云!” 就在裴极卿气愤之时,林贺忽然起身大叫,决云的身形稍显矮小,他长发散乱,手中只握着一把天子剑,甚至都有些衣冠不整。决云在三五十人的掩护下,一步跨在宴月背上,勒紧缰绳冲向战场。天子剑陡然出鞘,夜明珠在火光剑影中毫不失色,它的光芒随着决云的一招一式连成线,如同高原天幕上的极光。 在这场厮杀中,围观的裴极卿几乎屏住呼吸,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决云在战场上杀人,那个曾在他怀里撒娇的孩子浑身浴血,长发散在脑后,月光下的雪白侧脸硬朗锋利。 “小相公。”林贺扭头,微笑道:“你告诉我吧,决云到底是什么人?” 裴极卿正想着要不要将真相说出,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乱军中杀出,身后披着一条鲜红披风,几乎冲着决云而来,决云策马而过,伸手拔下地上旗杆,自百人围堵中杀出,将旗杆尖端狠狠刺向那人马肚,黑马一声惨叫,抽搐着瘫在地上,决云调转马头向前冲去,一剑刺入那男人胸口,那男人目眦尽裂,仰头发出一声惨叫。 就在这时,一众精兵从营后赶来,拼尽全力将男人拖到马上,决云虽与他们缠斗一阵,但辽兵已明显没有还手之力,他们只好保护着大将边战边退,逐渐向大漠深处逃窜。 “耶律赫图” “那是耶律赫图啊!”一直在沉默的林贺突然大叫,他伸手拍着裴极卿肩膀大叫:“决云重伤了大皇子!” 决云左手高举起杆,右手举剑将旗杆砍断,绘着复杂图案的契丹王旗在黑夜中落下,如同秋天枯叶般盘旋往复,最终跌落在溅满黑血的雪地里。地方大将已经败逃,其他人自然乱成一锅粥,萧挽笙带兵迅速席卷整个营帐,林贺猛然拉过马匹,快速冲入人群中,大声吼道:“耶律赫图已经逃了,大家投降吧!” 裴极卿知道,林贺想杀的只有耶律赫图一个人,也不想看辽士被杀,可此时辽军已死伤大半,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就算裴极卿想让傅从谨下台,也绝不会利用大周的将士,更不用说直接牺牲边地城池,汉人向来儒雅,也从来不会屠城,可汉人辽人积怨极深,倘若真的遇到暴虐的将领呢?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林贺这个皇子都不在乎吗?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萧挽笙将决云拦下,自己另派了一队人去追身受重伤的耶律赫图,决云居然没有抢着去,他骑着白马缓缓停下,脸上却没有任何喜悦之色,长发已沾满黑红色血痂,手上也满是鲜血。 裴极卿也顾不得想什么林贺,他飞奔到决云身旁,狠狠在他身上打了一下,几乎是带着哭腔愤怒道:“你们设了埋伏,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想要我死吗?!” 他这句怒吼倒是发自真心,打的这一下也很用力,决云惊讶回头,怔怔望着裴极卿,他伸手拂去裴极卿头上雪花,缓缓露出两颗犬牙,接着微笑道:“裴叔叔,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裴极卿又给了他一巴掌,“疼吧!你个臭小子!” “那我立功了,你看到了吗?”决云的声音很轻,似乎已拼尽全力,“我伤了大皇子,裴叔叔,我要做大将军了,我知道你们都不看好我帮林贺,现在不后悔了吧。” “我没有不看好你,我都说了,只是要你计划好。”裴极卿厉声厉气,却已然带了浓重鼻音,“你别跟我装可怜,耶律赫图是什么人,万一他把你杀了呢?孤军追穷寇,还敢潜伏进别人军营,郎大人,你真以为自己有多厉害,你要是出事,我也直接跟着不活了” “你别这么说!”决云连忙捂住他的嘴,“我可没有偷偷埋伏!其实是” “回去再讲罢。” 决云的声音越来越低,裴极卿将小孩死死揉在他怀里,此时,萧挽笙已开始清点敌军粮草,裴极卿推了下决云肩膀,柔声道:“行了,要撤退了,去把马牵来。” 裴极卿只轻轻推了一下,决云却直挺挺的向后倒去,裴极卿一惊,连忙用手接住,整个人随着决云一同倒下去,狠狠砸在厚重的雪地上。 宴月低下马头,用头狠狠的拱了拱决云,决云依旧躺在冰冷的雪地上一动不动。 “决云?” 裴极卿声音颤抖,不可思议的将决云拢在怀里,他这才注意到,小孩脸上满是血污伤痕,就连胸前软甲也被利器划开,裴极卿伸手探探决云额头,恨不得直接给自己一个耳光。 决云已经意识昏迷,他额头滚烫,将不断落下的硕大雪片融化。 第46章 雪整整下了一夜,将天地万物都覆上一片雪白,流州城中也因为下雪的缘故格外宁静,黑山依旧高耸入云,陡峭山壁上落了一层白雪,黑白相映,十分壮观。 决云已被军士抬进了他们暂住的流州官府,裴极卿将他轻轻放在床上,连忙端来热水药膏,为他除去身上衣物。小孩已是浑身滚烫,浑身上下都是血迹伤口,尤其是胸前那道恶狠狠的鞭伤,也不知使了多大的力,居然能将他里面的软甲都刮破。 裴极卿的心被拧着疼,他为小孩擦去血迹污泥,便坐在一旁等着大夫把脉,军医探了探他的脉息,道:“郎大人没事,身上都是皮外伤,只是战况紧急,所以激出了风寒。” 裴极卿这才安心下来,他送走大夫,却始终没有坐下,一直在床边盯着决云。 萧挽笙取了些吃食,道:“你先吃点东西,跑了一夜,也不累?” “我真该死。”裴极卿低头,有些踉跄的坐下,“这孩子也太拼命了,居然敢潜伏进辽国皇子大营,万一那大皇子真动手杀了他怎么办,就算是想立功,他也不能” “这可不能怪娃娃。”萧挽笙望着重伤的决云,话也软了下来,“是耶律老狗在黑山口埋伏,决云不小心着了他的道,我收到飞鸽传书就急忙赶过去,才没通知你哊。” 听了萧挽笙的解释,裴极卿这才知道,今夜偷袭,并非是决云自入虎口的刻意安排,他从流州城追出去,恰好遇到了大皇子守在黑山口的埋伏,将他和几百名将士围困其中。流州告急,林贺又带着人马虎视眈眈,大皇子本就心急如焚;他常年征伐,对夏承希等边将很是了解,所以他看到决云手中名贵的宝剑时,还以为是夏承希的外甥、宣平侯唐唯,于是带着自己的兵马与决云耗在黑山口,想将他活捉回去。 决云看到耶律赫图有意不杀自己,于是假意投降,跟着剩下的几十个将士一同回到辽营,辽中常用信鸽传递消息,决云觉得大好机会不能放过,于是假装身受重伤,从守卫那里偷来一只去流州的信鸽,将自己的境况简短的写了几个字。信鸽照着之前的习惯飞向流州官府,萧挽笙觉得良机易逝,所以没来得及通知裴极卿,便连夜直奔辽国黑山大营。决云听到前方战况,便在后方偷偷放火,与萧挽笙里应外合,却没想到,这耶律赫图居然还挺有骨气,居然还敢冲锋陷阵,正好撞在自己剑上。 裴极卿愣在原地,想着决云与生死交关只差分毫,脸色顿时苍白,这时忽然有士兵来报,决云虽没能一剑杀了耶律赫图,却的确将他重伤,耶律赫图带着残损的人马躲入沙漠深处,被后方接应的辽国大将所救。 “我去前面看看,你照顾他。”萧挽笙望着裴极卿,突然严厉道:“知道你想让他成大事,可娃娃还小,你说话客气点。” 裴极卿呆呆坐在床前,望着决云遍体鳞伤的身体和烧到粉红的脸,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他缓缓褪去身上衣服,只穿着中衣在雪地里站了好久,直到自己的身体全部凉透,才哆嗦着跑进屋子,将决云捂在自己怀里;小孩尚在昏迷中,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冰冰凉凉触着舒服,便死死贴在他身上。 裴极卿亲了下决云头顶,皱眉闭上眼睛。 虽然没能杀了大皇子,流州城已的确彻底回归了汉人手中,过了三日,城中汉人奔走相告,对大周的军队夹道欢迎。城中汉人一直生活在辽国统治下,甚至都写不了几个汉字,可辽人却从未将这些百姓当做自己的臣民,反而随意征税,甚至对这些身形比他们柔弱的汉人随意辱骂,因此这些人在辽国生活多年,始终幻想着回到南方去,看看临渝关内的桃花柳色。 正午时分的小院里,裴极卿正抬眼望着远处巍峨的黑山,他沉思许久,才从厨房的炭盆上取下烘干的毛巾,端着热水盆走进房中。 那夜,裴极卿在雪地里冻了自己三四趟,决云才慢慢的退了高烧,从昏迷中醒转过来,只是决云虽没有叫他回去,却死活不要裴极卿睡在自己身边,连带着对他说话也少了许多。 午饭已经摆在桌上,果然又是些牛羊肉制品,裴极卿挑了些清淡的菜放进碟子端到床前,轻声道:“决云,想吃点东西吗?” 决云没有说话,床帐中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小孩似乎还在熟睡。裴极卿探了探他的额头,感觉决云的烧已退了许多,于是返回厨房做了些东西,流州城虽然不大,却比常年战乱的定州繁华好多,厨房里的材料也丰富了些,裴极卿取了些百合梅子,点在几块白白软软的糯米冻糕上,糕点雪白透明,清晰可见里面的深粉色梅子,看着酸甜可口。 裴极卿端着东西回到房里,掀开床帐坐在旁边,决云却依旧没有醒来的样子,裴极卿只好将糕点放下,静静等在他身边。那夜过去,决云似乎瘦了一些,脸上更加棱角分明,越发的像个大人。他的脸上也留了些浅浅的伤痕,裴极卿从床边取过一小盒药膏,为他一点点擦在伤口上。 那天醒来后,决云为大家讲了他所遇之事,还亲自去祭拜了死去的将士,与他一同被围的将士只活下来三十余个,听他们的描述,决云在漆黑不见天日的山谷中遭到袭击,连眼睛都被鲜血刺的睁不开,几乎将命搭进去。 其实不用他们说什么,裴极卿也知道决云在黑山深处经历了多大的艰难,就在昨夜,裴极卿夜晚醒来,竟然看到决云呆坐在床帐中,盯着天花板默默发呆。 此刻,裴极卿又解开决云衣带,将药膏擦在他的胸口的伤口上,三天过去,小孩虽然退了些烧,身体却还是滚烫,他胸口那道伤痕已慢慢愈合,只是还隐隐渗出血丝,裴极卿望着决云雪白皮肤上的累累伤痕,想到自己之前还对他生气,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虽然这是一场临时起意的反杀,可决云也是用尽全力在沙场拼搏,裴极卿想到他那日在大雪中露出的笑脸,突然觉得是自己逼他太紧——就是长的再高再壮,小孩也只有十三岁啊,若他此刻在京城,也应该在学堂里打闹玩乐,而不是在这里拼死搏斗。 “裴叔叔?” 决云不知何时醒来,闷着声音喊了一句,“我起的比你晚了。” “嗓子还哑呢,别说话!”裴极卿低声喝了一句,又瞬间愣在原地,缓缓才柔声道:“我没想凶你,你嗓子发炎,先别说话。” “你这么客气干嘛?”决云轻声道:“我都不习惯了。” “没”裴极卿伸手为他压压被角,转移话题道:“你起的不晚,现在没事了,外面天冷,你多睡会儿。” “嗳。” 决云低声答应一句,声音变成了想让人捏两把的那种软,他立刻裹紧被子钻到角落,似乎是给裴极卿腾坐的地儿,裴极卿将梅子糕扣在瓷盆里,自己放了药膏毛巾,缓缓躺在决云身边,轻轻蹭蹭他,道:“从那天醒来,就怎么都不肯和我睡?你是长大了,所以嫌我挤这个暖床小厮老了?” “我才没有,都说了,怕你也得了风寒。”决云听到他开玩笑,却没有转过来,反而用脚踢了踢他,道:“你快点下去。” “你是受伤激出的风寒,又不是冻的,不怕传染。”裴极卿随意编了个借口,将手探进决云被子,道:“别生气啦,这次是我不对,你要是不高兴,就打我一顿怎么样。” “我没有不高兴,是真的怕你生病。”决云转过来,正看到裴极卿有些苍白的脸色,低声道:“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啊。” 裴极卿无赖笑笑,道:“你不理我,我也睡不着了,想着殿下是不是怪我没伺候好。” “我真没有!”决云突然委屈起来,他听了这话,便也不在乎什么风寒不风寒,直接将身体蹭进裴极卿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低声道:“裴叔叔,换了那天的事,任谁都会误会我,我真的没怪你,你也别觉得自责,不然我立了功,倒不好受了。” “我就是觉得你立了功,却心里不好受。”裴极卿借着这个话由,忍不住问道:“我问你,这几日闷闷不乐是怎么回事?你是又觉得自己能没杀了大皇子?” 决云没说话,只鼓着脸握在他胸口,裴极卿觉得自己又忍不住带了些责问的口气,于是低声道:“我没有怪你,其实我也有错,你是个孩子,我不该逼着你太紧。要不这样,反正流州城也拿了,你功劳也有了,咱们回定州吧,正好腊月了,我给你包饺子过年,在买些红炮仗,就咱们两个人过,好不好?” “裴叔叔。”裴极卿正亲切的絮絮叨叨,决云却没头没脑的插了一句,“你去给我买糖葫芦吧,我想吃糖葫芦。” 这流州城正值战乱,哪还有人卖糖葫芦,于是裴极卿道:“我给你拿了梅子糕,也是酸甜口的,你吃那个行不?” 决云不依不饶道:“我就要吃糖葫芦。” “好好好。” 小孩难得任性一次,裴极卿急忙起身,披上披风出了门,他买不到糖葫芦,只好自己熬了糖,将人家送来的野山果洗净,在锅里快速滚上一层厚厚糖衣,他将糖果拿到雪地里冰了一阵,勉强定了型,又用烤肉用的竹签穿了起来,便草草端进房内给决云。 裴极卿还没进门,已听到空气中传来呜呜哭声,他轻轻走进来,才发现决云紧紧攥着被子,眼睛中泪水不断滚落,哭声中还带着时断时续的大喘气。 决云一向是要强的孩子,从来不在人前哭,就算对裴极卿也是如此,所以才有意将他赶走。裴极卿心里慌了起来,也不知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合适,于是匆匆上前拍拍他后背,道:“好了好了,你愿意在这里,咱们不回家就是,或者你实在不想理我,我一个人回去,立刻就走,成不成?” “糖葫芦呢?”决云狠狠抹着眼泪,却根本止不住,他推了裴极卿一把,道:“我让你去买糖葫芦,为什么回来?” “我做了糖葫芦,就放在桌上。”裴极卿沉了声音,将决云从被子里拉出来坐好,道:“你就是打我骂我,咱们也得说明白,三天了,到底为什么事闷闷不乐,要再这么憋下去,我也得陪着你憋死。” 决云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眼泪,他猛扑在裴极卿身上,一直呜咽不止,似乎将憋了许久的眼泪全部哭了出来,裴极卿虽不知道他为何如此难过,只能将小孩抱紧怀里,轻声道:“算了,不说就不说,哭一哭吧。” “裴叔叔,我不敢跟你说,是因为怕你觉得我妇人之仁” 两人这样相拥许久,决云才喘着气缓缓开口,他将身体全部靠在裴极卿身上,低声吸气道:“我们好几百人一同出去,却只有几十人回来我已经拼命去争了,可他们,还是回不了家了” 裴极卿抱着,终于明白了他为何如此难受,这一路从军习武,决云在漠北一直顺风顺水,这一次挫折,这不是妇人之仁,只是决云终于感受到了作为一个将领,肩上背了多大的重担。 一将功成,又何止万骨枯,裴极卿虽能讲出许多道理,却怎么都不忍心说出口,只好伸手搂住决云,双手顺着他微微颤抖的脊背,一点点轻轻抚摸下去,希望这点肢体相触的温存,能将他在雪天中所受的辛苦稍稍减弱。 第47章 发|表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天色也遮盖成一片灰蒙蒙,裴极卿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将决云牢牢抱在怀里。这已不是决云第一次打仗,可却是他的第一次失败,虽然在外人看来,决云反败为胜,以少胜多,依然是有功劳的。 可功劳再大,与他朝夕相处的军士也不能活过来了。 决云的眼泪渐渐停下,他抱着裴极卿,低声道:“当时耶律赫图打过来,我就应该早点跟他投降,我们的人也就不会死这样多了。” “你也不知道,耶律赫图会怎样作想。”裴极卿轻声道:“而且他要抓你,一定会把你身边的人都杀死,不然他怎会放心活捉你,你在那样紧急的关头,却能想到这样的法子,已是实属不易。” 裴极卿觉得自己也不算安慰,只是在据理分析利弊,可决云却依然没平静下来,裴极卿继续道:“我不是在安慰你,这些都是实话,你醒来之前,萧挽笙还说你做的不错,要我不要总是教训你,连带着我也被骂了一顿。” 决云这才稍稍停下哭声,他狠狠抹了两把眼泪,脸上的表情渐渐恢复宁静,他望着裴极卿的眼睛,轻声道:“裴叔叔,你说人就不能不打仗吗?我们在定州的时候,牧民明明很愿意和我们做买卖呀。” “你愿意和他们做买卖,可他们不愿意接受。”裴极卿道:“若不将这些城池打下来,将他们逼回大漠深处,只怕死的人还会更多,你若是心疼死去的兄弟,就应当更加发奋,当多大的官,就需担多大的责任。” 裴极卿说完这些,觉得自己口气是不是又严厉了,他刚想纠正几句,就看到决云狠狠点了点头,他跳下床,道:“我要吃饭了!” 决云为自己穿好靴子,拿起那根简陋的“糖葫芦”啃了起来,裴极卿看到他的样子,也觉得小孩真是长大了,便背过身去为他收拾床铺,就在这时,士兵突然敲门,他似乎也身上带伤,正望着决云惊喜道:“郎大人看起来好了许多,我们也能放心了。” 决云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之前就好了,没什么大碍。” “多谢郎大人救命!我们兄弟被辽狗围了,还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还能跟着郎大人立功!”那士兵语气激动,“之前看郎大人年纪小,倒是兄弟们小瞧你了,咱们再这么干几天,定能拿了他的狗头!” 决云愣在原地,发现心中的自己和士兵眼中的完全不同,那士兵继续道:“我看到你精神多了,倒是激动地忘记说事,侯爷请你过去,说京城有旨意。” “旨意?” 决云听到这话,连忙拉着裴极卿一同出门,萧挽笙却不在议事的花厅里,反而在自己卧房中,他见到决云和裴极卿进来,连忙将门掩上。 “出什么事了?”裴极卿还未开口,萧挽笙已沉默着将奏折递来,明明数九寒天,他的额头却沁出了一层细汗,裴极卿望着奏折上的文字,眉头也不由得愈皱愈深,几乎将奏折扔在地上,他呆了半晌,才反应道:“傅从谨要来?” “给我看!”决云猛地抢过奏折,愤愤道:“他叫我们假意追杀大皇子,这是什么意思?!” “这里还有一封书信,你再看看,我也搞不懂了。”萧挽笙皱眉递过一封米黄书信,这封书信十分普通,上面只写了“挽笙”二字,这两个字端庄方正,裴极卿觉得再眼熟不过,这明明就是傅从谨自己的字迹,他没有用圣旨发号施令,难道要说些秘密的话? 裴极卿展开书信后,却被那上面的一行行文字惊到,心几乎要跟着跳出来。傅从谨不光吩咐萧挽笙不要真的逼死耶律赫图,还要他带决云回到锦州,亲自为决云进行封赏,甚至还提到了自己。 裴极卿紧紧盯着“容鸾”二字,似乎那两个端方的字有些刺眼,萧挽笙已经与他们合作,绝对不可能将自己的下落汇报上去,可傅从谨却知道自己来了漠北,这也就说明,萧挽笙或者夏承希的身边,有一个他们谁都不知道的内鬼。 但自己带着决云到锦州许久,傅从谨此时才询问,想必他即使知道决云不是什么“当地人”,也不会知道决云是皇子。 思虑及此,裴极卿稍稍安心下来,他将书信放下,望着萧挽笙道:“我们身边有摄政王的人,此人不是在你的身边,就是在夏将军的身边,所幸这人也不过一知半解,而且现下不一定还在,侯爷暂且宽心。” “老子真是要吓死了。”萧挽笙将佩剑拍在桌上,狠狠灌了口凉茶,“这下我也被怀疑了,你可是信我了吧?” 裴极卿笑笑,道:“摄政王不让咱们动大皇子,一是看他奄奄一息,反正不日便会自己死,咱们不下手,日后和辽国谈起来,也不至于关系太僵;二是他知道林贺的事情,也许觉得两个皇子相制衡,反而对咱们更加有利。” 萧挽笙恍然大悟,决云却有些犹豫,他低声道:“我们不杀大皇子,怎么向林贺交代?” “我们如果杀了大皇子,才是将林贺推向风口浪尖,就算他真的登基,也不过是被架空而已。”裴极卿又想了想,低声道:“还有,我倒觉得摄政王想见决云,不是什么坏事。” 萧挽笙和决云都有些懵,两张脸同时转过来望着他,道:“怎么讲?” “那个人既然不在侯爷身边,那就一定在夏将军那里,他定然知道,决云是夏将军故人的孩子。”裴极卿道:“摄政王不知道决云身份,只会当夏将军谎报情况,是为了将自己人塞进来罢了,夏将军一直清廉,又为人平和中庸,摄政王想必一直没有机会拉拢,这下倒是一个空子。” “你的意思是,摄政王想借着拉拢夏将军?”决云道:“那我应该怎么办?” “他要拉拢你,你就跟着去,跟这位大名鼎鼎的仇人早早见一面,也没什么不好的。”裴极卿笑笑,又望着萧挽笙道:“只是辛苦侯爷了,您面上向着摄政王,背地里又需假装向着皇上,最重要的是向着殿下。” “是。”萧挽笙讪讪笑道:“自从认识你们,用光了我一辈子的心眼,最近可能被你感染了,看谁都小心翼翼的,总觉得别人话里有话。” “你觉得别人话里有话,他搞不好是真的话里有话,只是你原先没听出来罢了。”裴极卿笑道:“侯爷,活得累一点,心眼多一些,总比不明不白的死了强,摄政王的眼线虽没安插在侯爷身边,却也未曾知会侯爷一声,侯爷现在,还当自己是他老人家的心腹吗?” 裴极卿的声音缓缓停下,四周猛然寂静,萧挽笙忽然觉得毛骨悚然,他以前只觉得摄政王不相信他,至多是为他娶一个不喜欢的媳妇,在诸多事情上压他一头可这样看来,摄政王留的绝不止这一手,萧挽笙愣了片刻,苦笑道:“想我在西南当土匪的时候,还将他当做兄弟” “兄弟?”裴极卿笑笑,将书信奏折拍在萧挽笙手里,低声道:“太上皇也是他的兄弟,包括死掉的裴极卿,可都是曾跟他兄弟相称的人。摄政王心如铁石,皇上无情无义,我带侯爷见殿下,绝对是权衡利弊后,为了大家双赢的打算。” 此时,扣门声突然响起,萧挽笙双手一抖,奏折也跟着“哗啦啦”掉落在地,他迅速扭头,厉声道:“谁在外面?我不是说不准进来?!” “我也不准进来?”话音刚落,林贺便已经大喇喇走进来,他已换了辽国服饰,厚重华丽的皮毛衬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琥珀色眸子一片澄澈,他伸手拉住决云,道:“你身体怎么样?” “他早就没事了,我们在议事,你就不能找人通报吗?”萧挽笙没耐烦道:“又有什么消息?” “你们在议事,想来也是在说耶律赫图的事。”林贺笑道:“别想了,耶律赫图请我回辽国了,你们暂时不要动他。” 林贺此话一出,决云立刻松了口气,他将手搭在林贺肩上,道:“其实我们正在为难,皇上下了旨意,要我们别杀了大皇子,以免闹的太僵” “不会闹的太僵,我正是来给你们带好消息。”林贺激动道:“耶律赫图请旨,辽国已封我为北王,并且要与你们和谈,决云,咱们想的还是实现了!” “真的?!” 决云十分激动,似乎连身上伤口都没那么难受,他伸手紧紧握住林贺的手,仿佛自己的努力和牺牲都没白费,心中的歉疚也少了许多。裴极卿多日没有休息,他长长出了一口气,道:“行了,我得睡一会儿了,你们去庆祝一下吧,这几日过后,恐怕见面的机会不多了。” 林贺粲然一笑,道:“那可不一定。” 又过了三日,流州已正式进入腊月,大雪将天地染成一片雪白,大周军队正式出发,在不远的营帐内与辽军和谈,决云骑着白马走在前面,他身穿一身银色铠甲,侧脸英挺异常,就连白马脖子上也带了一串红缨,银|枪白马,英姿勃发,好看的仿佛一幅图画。 裴极卿本以为自己不能来,可决云似乎想向他展示什么,特意让他同萧挽笙带的军师一同前往辽营,辽国营帐宽大雪白,主帐边缘滚着银线,就如同一座宫殿般华丽,裴极卿下了马车,正看到耶律赫图穿着豪华服饰迎接出来,他似乎是强撑着身体,连身上那些饰物都很难撑起来。 决云突然过来,将一把匕首小心塞进裴极卿袖中,裴极卿惊讶望去,才发现决云正紧惕着环视四周,于是低声道:“有埋伏?” “不好说,总觉着有杀气。”决云低声道:“小心。” 裴极卿也不知道什么叫“有杀气”,但也有意向四下望去,营帐正中站着一排侍女,还有两个昆仑奴立在附近,裴极卿还未看清,耶律赫图已将决云与萧挽笙迎到帐中,侍女为他们献上美酒瓜果,决云只客气的喝了一点,便匆匆放下,萧挽笙也跟着放下酒杯,朗声道:“大皇子,这些客套就不必摆了,我们是来和谈的,你只说说条件便是。” “流州城已经占了,侯爷还要谈什么。”耶律赫图一向看不起汉人,此时虽然受伤,神色间难免带了些倨傲,他抬起头,用不太标准的汉话道:“侯爷还要将这漠北州郡都夺了不成?” “我们不夺漠北州郡,只要两国百姓友好往来,再不起兵戈。”决云起身,朗朗道:“我们除了要流州城,还要以大皇子此时的营帐为界,营帐向南到流州城门,这片土地便留着开马市,每月定时交易,互通有无,咱们双方各派官员驻守管理、制定规则,看到百姓安居乐业,想必也是辽国的心愿吧。” 说罢,决云将一本册子递给耶律赫图,上面详细写了开马市的准备和规则,耶律赫图本以为他们要再划疆界,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一时有些吃惊。 那天裴极卿早早休息,本以为决云会带着林贺去玩,却没想到小孩准备了这么多,他硬是要自己跟着来辽国,大概也是为了让他看看吧,到底还是个小孩子。 “想不到小将军如此有勇有谋,那天夜深,将你认成小侯爷,倒是我的不是。”耶律赫图沉思片刻,举杯笑道:“看来小将军年少有为,比那小侯爷不知强了多少,只希望我别在战场上碰到你。” 耶律赫图举杯喝酒,突然疑惑道:“那些夜深,没注意到,小将军居然有些像胡人?” 决云也毫不避讳的承认,道:“我的母亲是胡人,父亲是汉人。” “小将军如此豪迈,原来是身上流着狼的血。”耶律赫图唤来一人,将一把精致长剑放入金盘端出,“此剑作为信物,我与小将军交个朋友。” “好!” 决云只记得耶律赫楚的猥琐,却没想到耶律赫图如此豪爽,他上前准备接过宝剑,那侍女却微微一笑,抬手抽出利剑,决云侧身一跃,顺手拿起盘中剑鞘,直直抵在剑锋之上,一时间电光石火,生生擦出一道火光。 决云目光沉沉定住,任谁都看得出,这本是一场鸿门宴。 萧挽笙拔剑而起,耶律赫图身后的昆仑奴也冲出来,那侍女却扬扬手,示意他们退下。 “小将军英武,我有意为你说亲,可我这妹子却非要一试。”耶律赫图笑道:“诸位没受惊吧。” 决云:“啊?” 第48章 | 在场的人都忽然凝滞,只有萧挽笙忍不住笑出声,那侍女的确生的与众不同,她看上去大约十五岁,皮肤极白,眉眼凌厉着微微吊起,嘴唇如同一只鲜红菱角。 耶律赫图笑道:“抚月,这下你试也试了,我早说小将军英武不凡,你可是相信了吧。” “身手是还可以。”抚月无声笑笑,从桌上端起一杯葡萄酒递给决云,道:“请你喝酒吧。” 决云望着少女递来的酒,感觉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整个人都停滞在原地,过了好久才将酒接过来,他额头出了一层汗,突然没了刚才指点江山的气势,低声道:“大皇子,我只有十三岁。” 决云向来不喜欢别人觉得他年纪小,所以一直含糊着自己的岁数,此时却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他本以为耶律赫图会拒绝,没想到耶律赫图却道:“哎呀,我十五岁的时候就当爹了,你不就十三岁嘛,这是我大皇妃家的小妹,好看得很,大家都求着娶她,你们在一块儿玩两年,不是正好嘛!” 决云一愣,又摇摇头,求助似的望向裴极卿,没想到裴极卿却正在和萧挽笙说着什么,正好没看着,决云没办法,只能自己道:“我还是第一天认识这个月小姐这样不太好” 耶律赫图却仿佛没听出决云的意思,立刻道:“我又没说让你立刻娶她,大家做个朋友玩玩,不是也很好吗?” 决云这下也没话说了,此时又有舞女进来,耶律赫图便也暂时停下了这个话题,决云匆匆退回席上,无心无力的喝了几杯闷酒,营帐之中酒肉气息极重,裴极卿觉得有些眼晕,便出去站了一会儿,他回过头来,正好看到那抚月冷着一张脸给决云递酒,少女虽然面孔凌厉,但是看着决云时眼神却有所不同,决云却不领情,而是回头找着自己的身影,眼神中一阵一阵的委屈。 裴极卿觉得实在太好玩了,便也没再回去,只远远看着决云如何挡酒,小狼狗也有女孩子喜欢了,不再是那个被他吓一跳就跟在屁股后面转的傻小孩,这几年的时光仿佛一晃而过,一下子改变了许多人和事,却独独没有改变他想要的东西——朝野上下尽数变作傅从谨的党羽,太上皇仿佛消失了一般。 就在裴极卿凝眸乱想的时候,有人突然死死抓住他的手,二话不说的将他往前拖,裴极卿才发现是决云,他低声道:“你在看什么,我们都要走了。” 裴极卿这才反应过来,他低头笑着将匕首递给决云,道:“看来鸿门宴也没看成,这个还你了。” “什么鸿门宴,我是让你防身的,这里这么危险!”决云气鼓鼓道:“你跟着来就罢了,怎么还乱跑呢!” 裴极卿顿时咋舌,心想不是你小子叫我来的吗?他刚想说什么,决云已经甩开他,头也不回的跨上白马,只留给他一个潇洒的马屁股。 太阳渐渐落山,草原上一片辽阔,天上的雪云被风吹散,露出一片橙红色天空来,裴极卿跟着决云回到流州府内,这里却也在摆着宴席,决云跟士兵武将们敷衍了几句,却也不吃饭,一个人坐在花厅里端着杯茶。 裴极卿见决云不跟自己说话,以为他跟女孩子说话害羞,更是觉得十分好玩。他在那宴席上没吃东西,于是自去厨房煮了碗面,这刚刚端着走到门口,就看到萧挽笙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他本也坐着喝茶,却仿佛想起了什么,忍不住笑道:“小将军,你的女娃娃呢?” “什么女娃娃!”决云道:“我又没有生孩子,哪来的娃娃!” “女娃娃就是小姑娘,你的小姑娘呢?”萧挽笙表情夸张,手里玩着茶杯笑道:“抚月决云,你们两个的名字很配啊!” “配个鬼啊!”决云气鼓鼓道:“我的马还叫宴月呢,难道你觉得她像马?我看她那双大眼睛,倒是真的和马一样!” “哎,别这么说呀。”裴极卿本在门口站着,这时也忍不住皱眉道:“人家还是个小女孩,怎么能说和马一样呢,你这说话可不太客气啊。” “我又不认识她,跟她客气什么?!”裴极卿话音未落,决云已开口道:“你还教育我?自己端着碗面在风口吃,也不怕吃进一肚子西北风!” “我这面可还盖着盖子呢,郎大人。”裴极卿不满道:“不就是见了个女孩子嘛,回来跟我们发什么官威,这种事情,有什么可害羞的” “我才没有害羞,我又不是喜欢她!”决云突然道:“我又不喜欢女孩子!” 他这么说着,脸上突然有点生气。 “行了行了。”裴极卿看他生气,也没再继续打趣下去,于是妥协道:“好了,你不喜欢她,以后有的是好看温柔的中原女孩子,你” “我又不喜欢她,我喜欢”决云突然又红了脸,扭头甩手道:“你什么都不懂!” 裴极卿这下更是一脸诧异,他今天还说什么都不对了,这孩子莫名其妙的发脾气,真是搞不懂怎么回事,于是也闷闷着将碗放在桌上,专心吃着他的酱油阳春面。 “将军!” 裴极卿的面刚吃了一口,就被迫放下了碗,一个士兵火急火燎冲进房门,决云也恢复了平常神色,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们在城墙上巡逻,似是看到对面有动静。”那士兵道:“辽国的人好像在移营。” “移营也不奇怪,他们今日请我们喝酒,明日自然该各回各家了。”萧挽笙笑道:“我还以为你们在喝酒,没想到盯得挺紧。” “不对。”裴极卿想想,皱眉道:“辽国移营,也该是早上,何必今天刚刚跟咱们喝酒,晚上就着着急急着回去,更何况今日耶律赫图还找了自己的妹妹见决云,怎么会不辞而别,我倒觉得是他们偷偷移动,不想被我们发现。” “我就知道他不怀好心,你们还说我喜欢小姑娘!”决云瞪眼道:“耶律赫图就是在迷惑我们,你们正好中了他的计,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你们这些人呐!” 裴极卿望着决云一本正经的教训他,实在憋不住笑,上前摸摸决云的头,道:“既然这样,咱们就去城墙看看,他们到底将大营移去了哪里。” 决云也不说话,跟着裴极卿向外走去,裴极卿身体已比原先好了许多,所以打算自己骑马,决云却硬是拉他的手,让他坐在了宴月背上,宴月脚步奇快,裴极卿忍不住道:“你干嘛不让我自己骑马,你这马太快,我坐着会晕的。” “你抱着我,不就不晕了。”决云低声道:“快点抱着我!” 裴极卿只当决云想快点去城墙,于是顺从的伸手环住他的腰,决云也不牵缰绳,反而紧紧捂着裴极卿的手,任由着宴月自己向前,他微微仰头,将身体窝在裴极卿怀里,也许是没人紧紧箍着,马也走的东倒西歪。 “你还生气?”裴极卿被马颠的实在难受,便知道小孩又用这一招来表达他的愤怒,他觉得自己不能妥协,于是道:“决云,你说女孩像马,的确是有点过了,更何况又不是当着人家的面,背地里议论人家外貌,可不像是个男子汉。” “我又没议论别人,是你们先提的,而且马眼睛不好看吗?”决云强词夺理,道:“反正就是你没理,我在帐篷里被人家开玩笑,你就偷偷跑出去,我都生气一天了,你一点都看不出来,现在再不跟我道歉,本殿下要教训你了!” “好,我跟你道歉。”裴极卿无奈道:“你就是要我跪下来,也得把马停下吧。” “谁说要你跪下了?” 决云猛地收了缰绳,跳下马快速上了城墙,指挥着士兵熄了些烽火,这城墙似乎还是旧时汉人修建,一砖一瓦都十分精细,决云摸着墙砖看去,只见辽国雪白的营帐果然移了不少,但却没有前进,反而向后退了一点,正好空出一片洼地。 于是决云安心道:“他们不是向前而是向后,想必是为了离开这片洼地,目前看起来没事,你们回去喝酒吧,我在这里站一会儿,你们等深夜再来。” 士兵自然觉得高兴,便也爽快离开,裴极卿站在烽火台边,想试着将刚刚熄灭的烽火燃起,他白细的手中握着火把,眼眸中倒映着火光,就如同一片灼灼潋滟决云走过去拉住他的手,道:“你别点了,把烽火熄了,才能看到远处。” “原来是这样啊。”裴极卿抬头,正望到澄澈天空中一片星海,如同一把乱洒的碎钻般璀璨,于是他捏捏决云的手,道:“你看这星星,真是太好看了。” “星星好看,小姑娘也好看,你”决云嘟囔了两句,突然凑过去道:“裴叔叔,你刚刚说要和我道歉的。” “刚才是你小子威胁我,是我的权宜之计!”裴极卿依旧盯着星海,道:“我跟你说的话都是认真的,不过你今日被小姑娘围着,我是真心觉得好玩,算了,我错了,行了吧。” “你光说可不行。”决云低声道:“你要道歉,就得做点什么,你得亲一亲我。” “啊?” 裴极卿本是不想跟小孩怄气,所以敷衍一句,扭头却看到决云抬头望着他,眼睛中一片明亮,仿佛也满是璀璨星光,于是也忍不住摸摸他的头,道:“多大的人了,还撒娇,也不怕别人看着。” 他虽这么说着,却还是亲了亲决云的额头,决云猛的揪过他衣袖,将他拉到城墙边上,用自己的身体将他牢牢挡住。 裴极卿一惊,身体结结实实的撞在墙上,抬眼正看到一只银箭挟风飞来,就在此时,一只金色箭矢紧跟而来,竟猛地追上先前那只箭,将它直接打落在城墙上。 决云皱眉,示意惊魂未定的裴极卿不要说话,城头下,突然传来一个青年的声音。 “我差点儿就射中那灯笼了!” 那个声音由远及近,竟然是一口浓浓京腔。 既然不是胡人埋伏,决云心中又是舒心又是生气,怒气冲冲的向着城门下走去,裴极卿也觉得有些奇怪,他顺手拾起那只金色箭矢,心里突然十分惊讶,那居然是一只金批箭,只有王侯可以用的箭矢。 “上面还站着人,你居然敢射箭?!”决云怒气冲冲的接上那青年的话,“就你这狗屁技术,根本射不下来灯笼,倒是能把人误伤了,你是哪个营里的兵?” “我才不是你们这破兵营里的!”那青年微微仰头,黑夜里看不清他的面孔,只能看到他身上隐隐反光的银色绣线,“仗着自己当了几年兵,就敢跟我顶嘴,我倒要问问,你们萧将军呢” “你自己有错在先,就不要怪罪别人,若是我的箭再慢一点,真的会误伤他人。”一个温和的男声从那青年的身后传来,一个中年男子身穿玉色衣袍跨在马上,手中还握着一把黑色的细弓,他从马上下来,轻声道:“这位小将,虽然他的玩笑有点过分,可我也救了你一命,功过相抵,你就原谅了他如何?” “皇叔!” 那青年很不服气,于是委屈的叫了一句。 金批箭,皇叔。 裴极卿死死捏着那只箭,转身轻轻走下城墙。 第49章 决云听到“皇叔”一词,本想要说的话也停了下来,他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什么人物,但既然是皇家的人,自己小心些总是没错。 他向后退了一步,小心翼翼的用余光去看裴极卿,用眼神暗示他不要下来,裴极卿却没有回应,他手中捏着那只箭,慢慢走下了城墙。 “怎么着?不敢说话了吧。”那青年拍拍决云肩膀,嘲讽道:“刚刚还道理十足,这下却不敢言语了?你这眼神可真好啊,黑灯瞎火的,还知道看人眼色,叫什么名字。” 决云停顿片刻,轻声道:“郞决云。” “郎校尉?”那青年没有说话,身边的中年男人已经惊讶开口,他转过头,示意身后的侍卫取来一盏灯笼,接着道:“你就是之前那位立下功劳的郎校尉?我早在京城就听过你的大名,听说你独自杀了二皇子,又带兵重伤辽国大皇子。” “是。”决云点点头,觉得这位不知名的“皇叔”倒是很通情理。 “原来你就是那个胡人杂种啊?”那青年又咬牙切齿着开口,“为了做官,连自己的家都不要了,你们胡人,真够不要脸的” 那青年的话音未落,几人身后已点起数盏灯笼,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决云回头,正看到裴极卿从城墙走下,他伸出手,想将裴极卿护在身后,裴极卿却慢慢上前,停在了那男人面前。 灯火瞳瞳中,那人手里牵着一匹叫做“雪云”的白马,身上穿着团龙暗纹的衣袍,乌黑的长发用雕龙的镂空发冠高高竖起,身材颀长,面如冠玉,浑身透着一种贵不可言的气度。 裴极卿缓缓跪下来,轻声道:“草民容鸾,参见摄政王千岁。” 折雨提着灯笼走进,望着决云低声道:“你既然知道了这是摄政王,为什么还不跪?” 裴极卿微微抬头,看到决云的双手却已开始颤抖,他直挺挺站在原地,似乎浑身血液都在沸腾,他低眉望了裴极卿一眼,虽然在黑暗中不甚明朗,但裴极卿也能看出,决云眼神中蕴含着深深的愤怒与压抑。 若是决云只有孤身一人,以他的功夫,即使不可以立刻上前杀了傅从谨,也能与他拼个你死我活,可此刻两人彼此依靠,身边也多了许多挂碍,便即使心怀愤怒,也只能这样跪下来。 裴极卿心中实在不忍,却也只能低声道:“郎大人,他没有诓你,这的确是摄政王。” “罢了。”傅从谨轻声打断了裴极卿的话,微笑着将手中的黑色细弓递给决云,那把弓通体漆黑,还隐隐透出些金色的木纹,似乎是由极为珍贵的紫檀木所制。 决云不知何意,傅从谨接着道:“这位是怀王世子,小辈无礼,做事不知轻重,这把弓,就当我给小将军赔罪了。” “这弓是我特意拿来给皇叔的,皇叔怎么能送给这么一个野孩子?” 怀王世子名叫傅允致,他微微仰头,极不客气的瞪着决云,决云却也没接过紫檀弓,他低声道:“人命关天,世子若是想练习骑射,可以等白天去校场,城墙上有士兵守卫,若您不小心射中,可就是一条人命。” “你们当兵的要是被我射中,那就是学艺不精,哟——”傅允致咧嘴笑笑,正看到跪在地上的裴极卿,他伸手将裴极卿拖起来,道:“这不是容公子嘛,我说萧挽笙怎么巴巴的来着鸟不拉屎的地儿,原来是为了你呀,可你怎么来这地方?难道我们京城男人不够多,还满足不了你不成?你爹死之前,可还一直叫嚣着自己是忠臣呢,怎么生个儿子却是这样。” “允致。”傅允致话音未落,傅从谨已低声喝住,“不要如此说话。” 傅允致是怀王世子,怀王虽一直依附着傅从谨,可也算是家大业大,因此彼此都还客气,此时傅从谨得势,傅允致在京城也张扬起来,傅从谨一向谨慎,却也没怎么怪罪。 傅允致一时很没面子,于是继续道:“我说了一句错话吗?原来如此啊,容鸾,你爹那个同僚裴极卿可是你的好榜样,也想学着他攀高枝了?我告诉你,裴极卿虽然当了大官,可那也是爬了太上皇的床,给人家睡了十来年换个凌迟,可真是” “住嘴!”傅从谨扭头,竟狠狠的给了傅允致一个耳光,这一下,让周围诸人都愣在原地。 裴极卿听了那些污言秽语,心底本在冷冷发笑,傅从谨这一耳光,却让他不由得沉静下来,摄政王何其谨慎,此人说的每句话每件事都是有目的的,可自己已经死了多年,他再维护一个死人的名声也没有意义,难道这在场人中,还有人同情自己不成。 就在这时,萧挽笙火急火燎冲向城墙下,他气喘吁吁的跪在傅从谨面前,道:“王爷,您怎么这么晚来了,属下都没来得及接您。” “允致送了我一把弓,我们想着在草原夜猎,正好顺道来了流州前线,却没想会出这样的事。”傅从谨将萧挽笙拉起来,又望着裴极卿低声道:“小辈无礼,是我这个做叔叔的管教不严,还希望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裴极卿立刻道:“世子说的有道理,只是我的名声能放在地上踩,太上皇的却不行,您这样非议太上皇,岂不是以下犯上。” “公子说的有理。”傅允致还没开口,傅从谨已接道:“世子,你今天的确太过失礼,我们今夜也累了,你先同挽笙下去休息吧。” 裴极卿听到这话,心中猛然一惊,傅从谨要傅允致离开,难道是要同决云说什么话?他扭头望向决云,小孩一脸凝重,有些沉默的可怕。裴极卿连忙向萧挽笙使个眼色,期盼着他能看懂,萧挽笙立刻愣愣道:“王爷,您可不能这样啊!属下可是偷偷准备了好几天,就等着给您接风!您可不能不给这个面子呀!” “本王认识你多少年了,还整这些干嘛。”傅从谨笑着拍拍萧挽笙肩膀,道:“长夜将尽,本王想去看草原日出,你们先自己去喝酒吧,郎大人和世子都年轻气盛,挽笙,你要好好和他们说说,别叫我大周的下一辈顶梁柱失了和气。” 萧挽笙忙不迭答应,裴极卿也松了口气,他偷偷捏住决云的手,小手不知何时也已经长大,手心却满是冷汗,今日面对杀母仇人,决云却如此安静,心中想必已如刀割,裴极卿只能用自己的手包住它,想用自己微薄的温暖来安抚决云。 决云也握着他的手,裴极卿点头施礼,拉着决云准备离开,就在他与傅从谨擦肩而过时,却感到有东西拉住了自己的手臂,他猛然一惊,脚步也跟着停下来。 “本王不熟悉这里。”傅从谨转身望着裴极卿,轻声道:“既然我们本是故人,就请公子陪我走走吧。” 裴极卿也不知傅从谨是何意,正想出言试探一下,却正好碰到他主动提起,于是轻轻松开决云的手,又在上面拍了一下,回答道:“草民荣幸之至。” 决云果然会意,便不言不语的跟着萧挽笙离开,裴极卿就跟在傅从谨与他的马身后,此时,天际猛然出现一道白色痕迹,草原上铺满白雪,只有一点光亮,便可以反射的到处都是,天色似乎一下子亮了起来,傅从谨停下脚步,伸手抚上雪云白色鬃毛,低声道:“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公子。” “夏将军是家父故友,所以好心收留我。”裴极卿笑着拱手,道:“多谢王爷放我出京城,草民还未言谢。” “哦?”傅从谨转头,微微笑道:“放你出京城的可不是我,是平南侯爷。” “侯爷如此,多半也是王爷授意。”裴极卿看到傅从谨的表情,心中也知道他已会意,于是道:“容鸾不过罪臣,王爷能放我出来,草民一直十分感激,没想到还能有幸再见王爷一面。” “你若是想说这些客套话,便也不必说了。”傅从谨摆摆手,道:“既然是夏将军收留你,那你为何不在锦州,却陪着这位小将军,今夜若不是我的箭快,只怕又要出事。” 他停顿一下,才将话锋转回来:“公子体弱多病,为何要亲自去大营,难道公子打了什么主意不成?” 傅从谨说这句话时,脸上云淡风轻,仿佛不过是朋友之间的寻常问候。此时天空又簌簌飘起雪花,傅从谨伸手为裴极卿掸落肩头雪片,他五官英挺温润,似乎只有三十出头。 “草民的确是打了些小主意,不巧让王爷看到。”裴极卿退了半步,接着笑道:“草民也不瞒王爷,郎大人根本不是什么异族人,他是夏将军师妹的小孩。夏将军收留草民,也不过让草民做点杂活度日,郎大人来了将军府,草民便顺带着教他读书,顺便也照料他生活,若是郎大人以后能做了将军,也好提拔一下不是?” “哈哈哈哈哈。”傅从谨突然一笑,拍拍裴极卿肩膀,道:“容廷不知变通,才犯下违逆朝廷的大罪,没想到容公子死了一次,是真的大彻大悟了,只是容公子还是罪臣,本王就是欣赏你,大周律法也还摆在此处。” “皇上大婚过寿,总会有一日大赦天下。”裴极卿继续道:“不必王爷提醒,草民自然不会违逆大周律法。” 傅从谨不知要说什么,话堪堪停在嘴边,渐渐化作一个笑意,他脸上神情虽然没甚变化,但裴极卿已稍稍安心,从傅从谨言语中看,他似乎并不怀疑决云的身份,对自己的疑心也消去许多。裴极卿安心的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可以回去了,于是他抬头望着漫天风雪,为傅从谨牵过马,接着道:“王爷,现在雪下的急,您日出也看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是我的话太多,忘记了天气不好。”傅从谨转身牵马,却看到裴极卿手中拉着缰绳,脸上被冻出两坨嫣红,怔怔道:“我记得公子说喜欢白马,本王寻了两匹,公子可要去看看?” “草民身体不好,骑马登高都有些眼晕。”裴极卿故作为难,道:“多谢王爷美意了。” “好吧。”傅从谨拉过缰绳,他望着漫天白雪,似乎想起了一些往事,于是低声道:“本王曾有一位故人,他说自己喜欢白马,本王出征归来,正好为他带了匹马驹。那时本王偷偷回来,特意在京城巷子口躲着等他,却看到他手中牵着匹高大白马,本王愣了许久,也不知该走过去,还是不该走过去你想重新做官也是好事,本王年少时没有地位,做什么事都要压抑着,想想真是可笑。” 裴极卿呆呆愣在原地,他望着漫天大雪,回忆一下子冲入脑海,傅从谨说的什么狗屁故人旧事,什么出征归来的马驹,可不正是他的身上、死人裴极卿身上发生过的事。 于是裴极卿回头,拱手轻轻一笑,道:“那草民先恭喜王爷,如今已是万人之上了。” 第50章 傅从谨听到这句话,脸上神情微微有些停滞,似乎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此时天色已然大亮,他便笑着翻身上马,向裴极卿道别。 白马远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不仅傅从谨如此,裴极卿也还记得那一年,那是他前半生最扬眉吐气的一天,那时科举刚刚放榜,他虽没有中了三甲,却也的的确确中了排名中上的进士。 裴极卿虽然谨慎多思,但读书读多了时日,不免也有些文人心气。虽然皇上与太子父子情深,二人几乎没有任何间隙,但裴极卿依然觉得,正是因为自己卑微的身份才没中了三甲——他本是太子府上的奴婢,因为蒙受恩情才得以科考,如果高中前三,反而会引起他人非议,觉得太子在有意扶持自己的党羽。 中了进士自然要庆祝一番,裴极卿没有亲人朋友,又不能直接在脸上写个“我就是状元”,只好独自一人去吃了顿大鱼大肉,他想着自己考中,傅从龄肯定不会在意自己何时回去,于是一直喝酒到深夜,才晕晕乎乎的摸回到太子府后门。那时灯火通明,太子府中的诸人居然还未休息,裴极卿听着后门马棚处的动静,忽然觉着有点胆怯,自己不过出去庆祝一下,又没有故意炫耀,难道傅从龄还真的怪罪不成。 虽然他这样想着,却还是硬着头皮进了府门,院内一声白马嘶鸣,裴极卿吓的倒退两步,直接撞在后院的青石墙上,他定了定神,正看到傅从龄牵了一匹高大白马站在那里,笑着向他招手。 裴极卿登时酒醒了大半,他不知何意,连忙讪笑着行礼,傅从龄却将他拉起来,道:“你今日高中,孤还想着怎么不回来,原来是跑去喝酒了。这马是父皇赏的塞外好马,孤借花献佛,权当成贺礼吧。” 裴极卿听到这话,心中的一块大石也落了下来,他低声问道:“殿下,您将皇上的赏赐转送我,皇上不会有什么” “你这想的也太多了,父皇才不会如此。”傅从龄微笑道:“你读书很晚,父皇看你高中,反而觉得你是可造之材,不必总像个小人般时时多心。” “若是你刚回来,那我这祝贺,倒是也来得不晚。” 傅从龄话音未落,傅从谨已缓步从门口进来,他风尘仆仆,似乎刚刚从外地赶来,青年英俊的面孔看着有些灰头土脸,他将自己的马系在一旁,道:“可我这走得急,没给你准备什么礼物。” “从谨,你还用给他准备礼物?”傅从龄笑着揽过傅从谨肩膀,道:“这小子就喜欢钱,你赏他一锭金子,他是最高兴不过了。” 裴极卿不好意思的笑笑,那时他还当傅从谨是朋友,觉得王爷如此高贵,却为了他千里迢迢回来,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从谨回来的正好,咱们偷偷去阳春坊喝一顿。”傅从龄指着门外,骄傲道:“孤有你们一文一武,咱们还愁受辽人的气?” 那时,裴极卿看到傅从谨坐骑,还在想王爷怎会骑一匹这样瘦小的马,如今才知道,他这匹马不是从塞外骑来,而是特意拿来送给自己的。 傅从谨看到太子赏了自己白马,便将礼物藏起来,无论他出于怎样的心态,都可见自从他被迫出征后,心中已经对傅从龄有了间隙。 傅从龄从生下来便是太子,母亲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又是皇帝第一个儿子,他从来不必像自己一样处处留心,也不必像傅从谨那样拼着一条命去夺取战功,他还未做皇帝,老皇帝已为他铺好所有的路。他面貌如玉、为人谦和、敏而好学,所作的文章比书本都要精妙可傅从龄这样的人,也只适合在书本中做一个贵公子,作为一个帝王,他的优点已全部被缺点掩盖,他的缺点,就是这一句善良懦弱。 比如,傅从龄一直妄想着他这个渐渐手握重兵的弟弟是为了他辟土开疆,能守他的国家永远长治久安,而不是带兵而来,对着他的皇城刀剑相向。 傅从谨出身不好,被亲生父亲逼着在战场厮杀,自然也会意难平,可傅从龄待他如同亲生弟弟,几乎是掏心掏肺、一片赤诚,就是他心中再有恨意,怎么能将刀架在自己哥哥的脖子上,再杀害他的子女来报复呢? 什么一文一武,他们之间各怀鬼胎,早就不再是年少时畅谈天下的挚友,事情过了多年,裴极卿心中虽饱含恨意,但若说没有遗憾,却是绝不可能。 他低声叹了口气,才发现天色已然大亮,自己也慢慢走回了流州官府,决云见他回来,立刻在人身上拱来拱去,仿佛身后有条尾巴。 “你干什么?”裴极卿顿时心情好了许多,他摸摸决云头顶,伸出一只手道:“来宝宝,右手!” “右手怎么了?”决云好奇的伸出一只手,端详道:“我手上可没有东西啊。” 裴极卿看他歪着个头,心里更是觉得很好玩,于是顺手在他手里放了包蜜饯,道:“狗狗真乖!” “你!”决云瞪着眼睛,却还是把蜜饯打开吃了,他边吃便道:“我就是摸摸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欺负,你还取笑我?怎么随身带着这个,怀孕了?酸儿辣女?” “你小子还取笑我?”裴极卿气道:“还不是被你害的!每次坐你的马,就想吐的要死,特意带了包酸的东西在身上,这可是我自己腌的,好吃吗?” “好吃!”决云点点头,将他拉进房间,伸手便拉开了他的衣襟,接着摸来摸去,裴极卿吓得跳起来,道:“你小子在干嘛?” “看你有没有被欺负,你跟他去了那么久,做什么了?”决云连忙道:“他那个侍卫之前砍你一剑,这儿可还有个疤呢!你没受伤吧,受伤了可得跟我说。” 裴极卿听到决云口中不过用了一个“他”来代指傅从谨,便也知小孩心里不好受,于是哭笑不得摇摇头,系好衣服道:“我倒是要问你,折雨先前似乎见过你,他有没有说什么?” “说什么?都过去五六年了,他哪能记得只见过一面的人。”决云坐下来,道:“倒是那个怀王世子是什么人,我怎么从没听说过他?” “怀王是摄政王的弟弟,还是太上皇的亲弟弟,这人一向趋炎附势,大概是摄政王得势后,便立刻依附了他。”裴极卿冷嘲热讽道:“咱们都离开五六年了,摄政王居然想必要培养这小子,还觉得和你一般都是大周的顶梁柱。这人实在不成器,箭射不准就罢了,还什么话都往外说,没有习得傅从谨一点本事。” 裴极卿说完,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警觉道:“决云,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你,可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万万不能叫他们看出些什么。” “是,我知道。” 决云忽然沉了声音,双手紧紧握着佩剑,裴极卿这才发现,决云已经将他惯用的天子剑除下,而换成了先前耶律赫图送的那把剑。 决云的确长大成熟了,心思缜密了许多,裴极卿又摸摸他的脑袋,觉得有些欣慰,又有些心疼。 “不过,傅允致说的话真的很难听。” 决云蹦出这样一句话,眼神中猛然闪过一丝阴鸷。 这时,一个士兵伸手敲敲门框,他望着决云笑道:“郎大人,那天的小姑娘来找你了。” “什么小姑娘?”决云忽的想起些什么,他突然生气的望着那个士兵,道:“你在笑什么?” “我可没有笑。”士兵憋着笑,勉强道:“是抚月姑娘,她想看您射箭,您” “射箭?”决云皱着眉头,挥挥手道:“那个世子爷不是喜欢射箭吗?叫他去啊,射天上的太阳给她看啊。” “我也是被逼着来的,真以为我想看你?”决云话音未落,抚月已然站到门口,她长发编成数条马尾,然后整齐划一束在脑后,她生着一张雪白娇俏的面孔,与黑发一称,更显得美丽异常。 抚月背着一把弓走来,扬声道:“不过你的功夫是真不错,听说你们要去校场骑射,我正好被姐夫逼着过来,倒是看看你们汉人练得如何?” “我们汉人,可也比你们辽人差不到哪去!”决云今日因傅从谨的事情压抑着自己,此刻抚月过来找他练武,心里突然觉得爽快起来,于是拉起裴极卿的手,道:“走吧,我们去校场射箭!” “我就不去了,大半夜没睡。”裴极卿低声道:“你去吧,我在这里睡一会儿。” 决云还未说什么,已被抚月拉着走出去,四下一片寂静,裴极卿心中的失落与愤懑又如同潮水般涌来,他侧身躺在床上,面孔朝着雪白墙壁,无声的闭上眼睛。 “本世子找了你许久,没想到你在这里睡觉?”裴极卿还未沉睡,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裴极卿心里一惊,猛地转身跪下,道:“草民参见世子,不知世子所来何事?郎大人已经出去了。” 裴极卿虽嘴上这么问,却也知道傅允致来干嘛,他挨了傅从谨一巴掌,又没有办法去报复,只能过来拿自己出气,可惜怀王藩地偏远,也不过有些府兵看守,即使想依附摄政王,摄政王也不见得待见他,想必这厮也只能吓吓自己,不会真的动手。 傅允致生着一张宽大的面孔,看上去有些憨傻,只眉目间隐隐有些皇家一族的特征,他没有叫裴极卿起来,反而围着他转了一圈,接着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轻声道:“我就是来找你的。” 裴极卿被迫着抬头,脸颊被他手上的翠玉扳指划的生疼,却也依旧不言不语,心里对他欺软怕硬的架势很是不屑,一阵辛辣的疼痛猛然袭来,傅允致抬起手掌,竟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裴极卿觉得脑袋一震,嘴角流出一道黑色血迹,傅允致身后猛的出现数人,似乎都是他没见过的生面孔,裴极卿突然有些惊慌,他望着傅允致道:“世子,草民没有武功,用不着您找这么多人对付吧,而且草民与郎大人有半师之谊,您这么做,倒是有违摄政王” “你用不着拿摄政王压我。”傅允致微微一笑,伸手抖开一块手帕,直接狠狠塞进裴极卿嘴里,“我父王也有兵马,又是先皇弟子,太上皇的亲弟弟,就算兄终弟及,怎么也该轮到我父王。” 裴极卿呜咽着说不出话,他向后退了几步,想打碎东西来制造些动静,不料身后人一齐冲上来,直接将他按在地上,裴极卿蠕动着想要踢到凳子,那人一脚飞起,狠狠踢在他小腿上。 裴极卿疼痛不止,觉得傅允致不按套路来,自己没了这张嘴,也就不能“以理服人”,这不就等于直接废了?于是他将整个人蜷缩起来,想着别伤到脑袋和腰部,其他地方他要打就打吧,反正总能打回来。 “给我绑起来。”傅允致挥手,那些亲兵立刻过来,将裴极卿手脚死死绑起,裴极卿满头细汗,一动不动的缩在原地,不知道这个简单粗暴的傻子还要干嘛。 “你不是喜欢拿摄政王狐假虎威?”傅允致上前擦擦他嘴角鲜血,接着笑道:“好啊,我也拿你来杀鸡儆猴。” 说完这话,他大手一挥,得意道:“送他去校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