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青退婚记》 第1章 天下风光在峨眉 ♂, 天下风光在峨眉 三月,江南,姑苏。 二位师弟,此行不比往日,定要拿出十分的气势,万不可憨头憨脑,堕了咱峨嵋三剑的威名。 说这话的男子,是一位峨冠大袖,腰间佩剑的道人。他在舟上临风而立,眼望前方。那船舟正穿行在姑苏城的小桥流水之中。 舟中还另坐着一中一小两名道人,便是这男子的师弟了,其中一个听了师兄这话,都颔首表示同意,另一个年纪更小的正用一把小刀埋头修着指甲。 尤其,为首的师兄忽然转身将手一指,是三弟你。 我被称为三弟的小道人停下了手里的指甲刀,指了一下自己的鼻尖。他年纪最小,看上去只十六七岁,长相颇为俊俏。 就是你还在修指甲你是男孩子的嘛,咋个这么妖精,让人看见岂不是丢了我们峨嵋三剑的脸面何况这次的对手与众不同,这一战若是输了,不仅咱们三个颜面无存,更无颜回峨嵋山见师父了。 中道人也跟着道:师弟,大师兄说得对。他这样说,也是为你好。 那小道人嘁了一声,脸上却飞起了红晕。 三人话说完,船也到了。大道人付了船资,飘然登岸,另外两位也紧随其后。三人在船上站稳了,左右望了望,映入眼帘的是一派江南市集的繁华景象。不过三人很快就被路边上一阵骚动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瘌痢头泼皮无赖正拍着水粉铺伙计的肩膀。 小伙计,这个月的保护费,总该交了吧 瘌痢头泼皮此言一出,周围的店顿时关门的关门,上板的上板。眨眼间功夫,开着的店,就只剩下这间水粉铺了。 大道人见状,向二位师弟道:你们怎么看 小道人一撇嘴,道:师兄,我们还有要事在身,这样闲事就别管了。 不然大道人一身正气凛然道,天下风光在峨嵋,峨嵋风光在此处。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他话音刚落,三人便摆开了阵势。 一炷香功夫,那泼皮就鼻青脸肿的抬到了医馆。 他说:洒家这一辈子,也栽过几个跟头,可今天栽在峨嵋三剑下,一点也不后悔。他们三人一人挽一个剑花,刷刷刷便是雪光一片,舞得水泼不进。端的是寒风泠洌,正气逼人。洒家二十多年,从未经过如此的恶仗,足足斗了一百二十个回合,才分出胜负。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若是洒家年轻十岁,也未必落得下风哎呦你轻点 郎中:啧啧,还有气力讲呢。我看你伤得还不够重呀。 峨嵋三剑收拾了路边的泼皮,又在大街小巷找了一阵,到了正午时候,终于走到了一座道观前面。 道观墙上写着老君观三个字,已经剥落得看不清楚。大门也掉了半扇,里面杂草丛生。怎么看都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中道人说:没想到吴香客那龟儿子竟躲在这样破的道观里。 说到吴香客,三位道人脸上都挂起了嫉恶如仇的表情。 小道人大声道:咱们三个一鼓作气冲进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大道人一捻胡须,道:不可。他们丐帮行事诡秘,道观虽破,里面说不定潜伏著不世出的武林高人,说不定有机关暗器,各位小心。 说着,他捡起脚边一块破瓦砾,往那门里丢去。 喀啦啦啦啦。声音,渐远渐停。一切如故。 安全。二位师弟,紧跟着我。大道人说。 他们三人紧紧贴着身体,屏住呼吸,一步步往里挪去。 最小的道:二师兄踩了我脚。 中道人道:我没有 大道人回头怒喝道:小声点 最小的道:明明是你声音大 话还没说完,便不说了。 嘻,今朝是啥格日脚,搿场闹猛 不是官话,是又甜又糯的吴侬软语。 这三人都听到了,同时他们看到前面的院子里,正站着一个青衫美少年。 是他说的么 在三人的眼睛里,那少年的身段颇为纤柔,一双眼睛会说话。 而且肌肤也特别的白,不像个男子,倒像个姑娘。 美少年的手里拿着一根碧绿深翠的竹竿,身边是一只木盆,装着刚刚洗好待晾的衣服。 他冲大道人眨了眨眼睛。 大道人的眼皮也跟着跳了跳。 中道人小声道:师兄你看,他和师弟谁白 小道人有些不痛快,哼了一声,转过头剔着自己刚修好的指甲。 大道人道:别瞎说。又向那少年道:我们都不懂苏州话。请问吴香客是住这里么就说峨嵋三剑来访,烦请小兄弟通报一声。 大概是因为少年长得非常俊俏,大道人的火气也稍微平复了一点,竟然用了请字。 少年换用官话问道:找他做什么他官话说的也漂亮。 峨嵋三剑被这一问给噎住了总不能答是来打架的,未免太不客气。但若说是朋友,却还咽不下这口气。犹豫了一阵,大道人才说:没什么,就是进来,看看。 哦,那你就站着吧。少年倒也毫不客气,继续晾起盆里的衣服来。 盆里的衣服晾了一件又一件,不知不觉一炷香功夫过去了。 大道人压低声音,低声问:二师弟,你怎么看 这娃长得真好看,要是收入我们峨嵋派 话未说完,就被大道人给了一拳。 大道人道:吴香客多半和他串通好了,正在里面埋伏着。这就是以逸待劳,缓兵之计。我不如和他对上两句,也好杀杀吴香客的威风。不过他是孩子,看上去还不如三弟大,我们一定要有礼有节,切不可对他动武,以免传出去不好听。 师兄英明。 小道人还是哼一声,嘟着小嘴,站在一边。 大道人对少年道:他偷了我们东西。 少年停住了手里的活。什么东西 呃 说是偷东西,本来就是捏造的。只是谎话想了一半,并未想好。大道人只好硬着头皮,说: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不想他这话刚一说完,那少年竟然笑了起来。 听大人们讲,人最重要的是心,难道他把你的心偷去了哎呀。你还是早些死心吧。这位吴叔叔欠了一屁股风流债,以前只知道有女人,今天才知道还有男人。唉,他又朝大道人看了一眼,故意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吴叔叔品味真差。 大道人怒起来:吴香客教你这样说的 中道人连道要不得,把师兄牢牢拉住。 那个青衫美少年并不理他。他手里的衣服已经晾完,便一手提着晾衣竿,一手捧着木桶,转身往道观的偏殿走去。 大道人大喝一声:慢着你们丐帮如此无礼。速速叫吴香客来见我,休在这里跳端公。江湖规矩,一对一 中道人小声说:大师兄,他真是丐帮的吗身上一个补丁也没有。 那少年的青衫儿确实很新,新得像今早才穿上身一般。 大道人怒道:现世宝,他不会换身衣服见人啊 中道人又挨了一抽。少年又笑了,还用手掩了一下嘴。中道人忘了疼,魂都要跟着飞了。 说起来,那少年道,你们自称是峨嵋三剑,怎么剑只有两把 中道人答道:三弟的剑昨日进了当 当铺的铺字还没说出口,他屁股上就又挨大师兄了一脚。这下中道人肿的就不止脸颊了。 只有两把剑,这可不成,那少年道,你们讲你们是峨嵋三剑,峨嵋三剑就要有三把剑。可是若没有三把剑,便不是峨嵋三剑了。既然不是峨嵋三剑,我怎让吴叔叔和你们单挑唉,你们三个快离开罢。若是真的峨嵋三剑来了,知道有个峨嵋二剑前来冒名寻衅,如何是好 小娃娃乱嚼牙巴大道人急且怒,峨嵋三剑,江湖上只有一个,便是我们师兄弟三人的歪号。我是大剑,他是二剑,三弟便是三剑。 少年摇头:越讲越差。峨嵋三剑江湖上只有一个,介么你三弟是三剑,你们便不是三剑。你们若是三剑,他就不是三剑。还有啥大剑二剑,我看大剑未必大,二剑倒有点二。倷末勿要再讲啥峨嵋三剑,讲作峨嵋三贱加二好哉,阿是 少年在谈笑间,连那个无辜的中道人都骂了进来。但那中道人听他说话时而带着点吴侬软语的腔调,十分动听,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被骂,反而道好极,好极。大道人气不打一处来,手已经握在剑柄上。 小道人腰下无剑,方才一直在旁看神仙打仗。此时见大师兄要动手,方道:大师兄,这样不太好吧。丐帮毕竟是中原武林第一大帮,我们三个打他一个,传出去不太好听。 大道人一听,脸憋得通红,眼睛一转,咬牙切齿地答道:师弟,你们有所不知。这丐帮早已不复当年查老帮主统治下的那个丐帮。现在的丐帮,混入不少吴香客这样的左道之人。听说他们会给门派里武功极好的人服用倒行逆施丹,吃了那药人便会逆向生长,从百岁的老人,逐年倒退,慢慢缩成几岁的婴儿。那功力却是几十倍几百倍的增长,多少武林高手被他们的外表蒙蔽,手下留情,结果苦不堪言 中道人大惊:没想到丐帮虽为武林第一大帮,竟用如此非人的手段 大道人又道:所以二位师弟,依我看,这少年身上的武功起码有百年功力,我们三个人的年龄相加也不到他一半。我们三人合力打他,恰是对这位前辈高手的尊重。二位,铲奸除恶,捍卫峨嵋,在此一举。天下风光在峨嵋 峨嵋风光在此处另外两人合声唱道。 一炷香功夫又过去了。医馆之中一阵热闹。 啧啧,太惨了是啊是啊,怎会如此 躺着养伤的泼皮有些不耐烦,转过头一瞅,当即惊道:峨嵋三剑怎么是你们是何方高人,将三位打成这样 中道人的脸肿得老高,嘴里呜呜呜的说不出话来。 大道人道:贫道三兄弟这一辈子,也栽过几个跟头,可今天栽在丐帮的前辈高手前面,一点也不后悔。贫道兄弟三人今日向他讨教功夫,三人一齐运剑,直逼他的面门。谁知他手中一根碧绿深翠的打狗棒,不愧是武林神器,端的神妙非凡,轻轻一点,几乎封住了贫道三弟的周身穴位。左脚轻轻一点,踢起一个乾坤如意桶,差点封住了我师弟的进攻。所幸贫道机警,一口真气提上来,与他转瞬间交手了二百四十个回合,霎时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哎唷,轻点。 小道人委屈得直哭:他还弄断了我的裤腰带武功虽高,也不是好东西。 郎中嘁一声道:厚面神功,啥辰光这条街上连丐帮都有了 你一个小小郎中,不懂江湖事啊。丐帮就住在老君观里。 老君观里郎中皱了一下眉毛,阿是个丑八怪不是,挺俊的。 哦,程仙姑仙姑不是 哦,我晓得啦,郎中恍然大悟,吴香客那龟儿子不是 郎中道:那就只剩下沈青青啦。我记得那小丫头好像不会功夫啊 中道人听见小丫头三字,一个激灵坐起来,又哎呦一声痛叫倒下了。 沈青青不是少年,是个姑娘。 虽是个姑娘,现在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 别的姑娘到了嫁人的年纪,都是被爹妈安安生生养在深闺里。不过沈青青不一样。她生下来不久便没有了爹娘,被老君观里的大人们抚养长大。 老君观里的大人们,把这里称作丐帮的苏州分舵。丐帮里的人,自然是乞丐。不过这些大人们穿的都很鲜亮,实在不像乞丐。 他们很忙,忙着吃饭喝酒,忙着为别人办事。结果沈青青就这样自由而无用的长大了,就像老君观院子里疯长的野草。 野草不正是青青的么 不过沈青青的性子并不野蛮。她很乖。女孩子们该会做的事情,她都会做,而且做得很好。一样的皂角,她洗出来的衣服,怎么看都是新的。一样的针线,她绣出来的鲜花,就像早上刚带着露水摘下来的一般。她还很会唱评弹,很会梳头发。 这些对苏州姑娘来说都不是难事。难的是她还很讲道理。 她今天高兴,想穿男装,扮个小子。 别人说:姑娘家为什么穿成个小子模样 她却说:姑娘家为什么不能穿成个小子 她的道理,懂的人不多。 好在她很少讲这样的道理,所以这条街上的人都不讨厌沈青青。有时候,还有点喜欢。 因为沈青青不仅花绣得好看,衣服洗的干净,饭煮的也很香,很香。 不论男女,只要会煮饭,就不会有人讨厌。 眼下,沈青青赶跑了峨嵋三剑,洗罢了衣服,心里正想着今晚要煮些什么饭。这是她一天中最悠闲的辰光了。 正在此时,外面的大道上,又有三个人缓步朝着道观的方向走来。 乍一看,这三个人,是二女一男。 左边的女人如一枝腊梅,是个道姑,容貌清秀,手握拂尘,举手投足之间都是超凡庄严的气质。 右边的女人一身锦衣华服,手还拿着一把招摇的羽毛扇子,行走之处香尘满路,姿色丝毫不减左边这个女人,反倒多了十分的荡漾多情,如一朵风里的牡丹花。 先看了这两人,再看后面跟着的那男子,未免会大受惊吓。 那男子的容貌,已经不能是语言能形容的丑。简直像是为了吓哭孩童,才长成这副容貌。他衣服也很破旧。但他自己似乎丝毫不以为丑,和前面二人谈笑自若,过路人无不瞠目结舌。他背后还负着一把沉重的铜琵琶,不知做什么用。 他们径直着往老君观走来。因为这老君观,就是他们的家。 青青,我们回来啦。拿粉红扇子的美人一面走进道观,一面娇声道。 沈青青听见,连忙从屋中跑出来迎接: 程姑姑,鬼叔叔,吴叔叔,你们三个总算回来了。 吴叔叔哪里有吴叔叔 拿桃色羽毛扇子的美人两眼一瞪,嗔道: 现在不要叫我吴叔叔,要叫吴姑姑。 第2章 宝剑赠佳人,红粉赠英雄 ♂, 这一位美人,就是吴香客。 吴香客他大概是个男人。只是大概。一个月里他总有那么十五天要穿上女子衣服,从声音到气质活脱脱就是个女人。简直让人疑心他本来就是女人。 而他穿上男装的时候,又是个地道的美男子,还爱处处借景生情。多情的少女只消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他。 这样高明的易容术,堪称江湖间一朵奇葩。若不是预先知道,谁都看不出这两人乃是同一个人。也许吴香客这副皮囊里本来就住着性别不同的两个人。 非但如此,他那两张脸皮过一阵就要换一换。因为他的嘴太贱,欠下的风流债太多。好在他易容术精妙卓绝,很少惹出麻烦来。 沈青青眨眨眼睛。 吴姑姑好。她说。 这就对了。吴香客脸上立刻恢复了那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又向鬼面郎回眸一笑,道:郎君,你看,你输了。 沈青青这才知道吴香客又和鬼面郎打了赌。 鬼面郎,名如其人,其丑无比。吴香客总是亲昵的叫他郎君。 鬼面郎人长得凶,性格却比吴香客好了百倍。 他们两个总是打赌。往往是吴香客有了个点子,来占鬼面郎的便宜。且每次都能占到。 鬼面郎却从不生气。 非但如此。吴香客取笑他的长相,他也从不生气。 邻家孩子到老君观里乱涂乱画,被鬼面郎友善的表情吓哭,小孩的母亲闻讯赶到,骂鬼面郎长得是黑铁麻踏,黄卜亮姜,猢狲面孔,鬼面郎也没生气。更没拿背后的铜琵琶打破那妇人的脑袋。 准确的说,沈青青从未见过他生气的样子。一个人不生气,很难。一个人长得奇丑无比,还从不生气,简直难于登天。 所以沈青青觉得,鬼面郎是老君观里最深不可测的一个。 所以这一次鬼面郎和吴香客打赌,肯定又要吃亏。 程玉京看不下去了: 姓吴的,你又耍赖。你和鬼面郎赌的是青青今天见了你一定叫你姑姑,可是她一开始分明说的是吴叔叔,是你输了。 吴香客笑道:仙姑生气啦那我就和你也打个赌,赌鬼面郎一定输得心甘情愿,绝不反悔。怎么样 程玉京没说话,手里绿竹柄的拂尘却喀拉一响裂了。 程玉京要发怒了,这可不妙。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鬼面郎适时道:仙姑,你千万不要和他赌。说着从荷包里拿出一只胭脂盒子,交到了吴香客手里。吴香客得了这胭脂,欢天喜地的回屋中换衣服去了。鬼面郎笑着摇了摇头,一对形状特异的招风耳晃啊晃,看上去更丑了。 这就是丐帮苏州分舵的日常小景。峨嵋三剑说得对,这丐帮,早已不复当年查老帮主统治下的那个丐帮。但帮里的英雄们依然过得很自在,很快活。 等吴香客再从房里出来,就又变成了吴叔叔,手里的羽毛扇变成一把洒金的纸扇。 他见院子里沈青青已经不知去向,只有鬼面郎和程玉京还站在那儿,两个人脸色阴沉。道姑抬头看见他,一甩拂尘不加理睬。鬼面郎回头对他招了招手: 你过来。 道姑还在生气吴香客一开口已换回了男子声。 程玉京冷冷道:这里方才有人打斗过。 吴香客听他这么说,就循着他的目光看向地面。果然地上的杂草被踏得十分凌乱。 程玉京指着地上的足迹,道:这里有三个人,另一方只有一个人。三个打一个。 吴香客道:三个人的那方输了,逃走了。这一个人走回了观里。 程玉京道:三个人里两个带了剑,从走势来看,是峨嵋派的剑法。 吴香客道:那一个用的是细长的东西。细长的咦 他用余光瞟了一眼墙边立的晾衣竿,心中猛然一惊:若是沈青青只用一根晾衣杆就打跑了两个手拿利刃的人,那已是绝不能放任不管的程度了。 程玉京道:我们三人曾经约定过,绝不可以教沈青青武功。 吴香客道:没错。她若是懂了武功,免不了就要知道十八年前那起灭门血案,接着就是报仇。 鬼面郎道:当年我们三个说过要护她远离江湖,一辈子平安快乐。为沈家报仇的事,就由我们三个悄悄地做。 程玉京道:你们都没忘记,很好。 这时,吴香客忽然道:可是,就算她懂了武功,只要我们不告诉她,她怎会知道她沈家是被灭门的 他话音刚落,程玉京就睁圆了眼睛瞪着他,身后层层杀气翻涌。 吴香客赶紧赔笑:姑姑,我错了。是该问问,她的武功到底是谁教的。 三个人商量片刻,决定派程玉京做代表。 程玉京的武功没什么特色,脾气却有点暴躁,作风还很死板。但沈青青不知为什么,就只听她一个人的话。也许因为程玉京和她一样都是女人吧。 江湖之大,只有两个帮,一个男人帮,一个女人帮。 程玉京走进沈青青的屋中,见她正坐在蒲团上看南华经,于是便走到她身边的蒲团上,握住了沈青青准备翻书的手,柔声道:青青。 沈青青抬眼道:程姑姑,你的手好冷。 说罢,她回过头,见鬼面郎和吴香客两人都站在门口,表情关切地看着她们二人交谈。 程玉京道:青青,你告诉姑姑你的武功到底是哪里来的 沈青青回过头,见鬼面郎和吴香客两人的表情更加关切了。于是她冲程玉京眨眨眼睛:姑姑说这个啊,是吴香客和鬼面郎教的。 三人错愕。 程玉京严肃了:青青,不要说谎。你说谎时会眨眼睛的。 沈青青闻言,又眨眨眼睛,道:程姑姑是美人,你看,我这句说谎了么 程玉京叹了口气,松开了沈青青的手,转身质问另外两人: 你们两个都听见了。到底是谁教了她武功 鬼面郎一向老实,点头承认道:我教过她一点防身的拳掌,都是入门功夫,算不得什么本事。 吴香客用扇子搔了搔头,道:我是教过她一点轻功,方便落跑,没想到她学得那样快。轻功也算武功么 道姑的神色变了。 她说:你们两个疯了吗一个轻功第一,一个膂力无双,都说自己的功夫不算本事那峨嵋三剑算什么 吴香客摊手道:鬼面郎,你听这个疯姑子说什么,居然说我们是天下第一。真好笑啊,哈哈哈哈。 鬼面郎没搭他的腔,转而问程玉京:程仙姑,你说这峨嵋三剑武功稀松平常,为何会来咱们这里挑衅 沈青青方才一直听他们争吵,插不上嘴,听见话题转到了峨嵋三剑,就把白天的原委讲了一遍。她讲的绘声绘色,时不时还添油加醋,带点动作。至于如何打跑峨嵋三剑,她都略过不提了。 吴香客听得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把沈青青的头发挠了个乱七八糟,还道:牙尖嘴利,果然是我的好徒弟。 沈青青道:我可没有你这样流氓的师父。你到底偷了峨嵋三剑什么 我偷了他们的相好。 程玉京脸色又是一沉:胡说乱讲,道士哪来的相好。 结果,道士真的有相好。 那峨嵋三剑从四川到姑苏,本是来公干的。不知怎的,三个人被同一个给迷住了心窍,朝思暮想,轮番去见她,不但花光了身上盘缠,连公干用的车马钱也一起光了。就在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那又结识了吴香客。吴香客性情风流,兼之出手阔绰,早把那三个道士给忘到九霄云外。 那三个道士明明身无分文,无法交差,偏又记挂着青楼的美人,走投无路之际,只好当了老三的宝剑,一齐上门,求再见那一面。外头的龟公当然说美人病了不见客。谁知冤家路窄,恰碰见吴香客言笑晏晏从她房中走出来。从此,峨嵋三剑便和吴香客结下深仇大恨,只是妓院门口不便动手,这一日特特寻上门来,吴香客虽听说了,却丝毫不放在心上。 程玉京嘲讽道:怪不得你今日扮作女子出门,原来是胆小,怕人寻仇。 吴香客笑道:我替你道友解除了修道的诱惑。你还不谢我 程玉京冷冷道:莫要多话,动手吧 沈青青正愁如何劝住这两人,只听鬼面郎道:二位先不要争。峨嵋三剑的公干一了就会回蜀中去。这样丑事,谅他们也不敢讲出去。只是沈青青既然会了武功,我们再也不能把她当作丐帮外的人了。 吴香客点了点头,向沈青青道:乖徒弟,等一会儿就和师父们一同讨饭去吧。 讨饭沈青青不明白。 吴香客道:我们是丐帮,当然要讨饭。不讨饭,你身上的衣服怎么来 沈青青真的和他们一同坐船去讨饭了。 虽然鬼面郎和程玉京都很反对吴香客带她出来,但吴香客总说:怕什么,我教的轻功,你还担心她跑不掉么 为什么还要跑沈青青不太明白。以前程玉京说:只有年轻人才会以为脚主要是用来踢的,其实脚这东西,最主要的用途就是跑。程姑姑虽然是出家人,却总是懂得很多武林的掌故。 但沈青青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跑。说话间船就到了。四人下了船,上了大路,就看见了本地的富户开当铺的陆大户的门前。 正是黄昏时候,黑漆大门两旁点着两盏通红的明灯。 四人刚刚走近,那门就自己开了。沈青青正想大摇大摆走进去,几只巨大的看门狗突然一起向众人扑过来。 吴香客大叫一声:青青快躲 沈青青立即跳上墙头。 吴香客站在房顶说:躲那么高做什么,快进屋里去。 沈青青不服:还说我呢,你躲得比我还高。 吴香客说:我站在房顶上,你站在墙头,站房顶的是侠士,站墙头的是贼。 沈青青刚想继续和他斗嘴,忽然想到方才何其凶险,程玉京穿着宽大的道袍,鬼面郎又背着颇重的铜琵琶,能躲得过群狗撕咬么 想到这里就低头往下看去 鬼面郎正给那群狗喂熟牛肉,一边喂一边蹲下摸它们的头。一只领头的大黄狗还不停的往他的怀里蹦跳,伸长舌头要舔他那张奇丑无比的脸。 而程玉京正在和这家的家丁闲话: 仙姑越发俊秀哉。 哪里哪里 鬼公子见了阿黄好欢喜哉。 是哩是哩 好一派和平的景象,沈青青想像中的人狗恶战,连影都没有。 吴香客缩在房顶最高处,战战兢兢问:青青,那些狗走了么 原来你这么怕狗啊 狗被牵走之后,众人也就进了屋。那陆大户早已经摆好几封雪亮两的大银锭等着他们,还有一桌好酒好肉,当然,还有给程玉京的素菜。 陆大户说:今后还要靠丐帮的朋友多保护我陆家老小。 吴香客说:哪里哪里,在下也只是行侠仗义,保得一方平安。若有什么泼皮到你当铺里闹事,尽管告诉我们就是。 吴香客指指沈青青:这位是沈少侠。 陆大户连忙道: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幸会幸会。沈少侠真是,呃,英俊。 他早就看得出沈青青是个女的,可是丐帮既然不肯明说,他就不好说破。 沈青青也心想,我今天白天才第一次出手,你又怎样久闻我的大名不过这事也同样不好说破。 沈青青道:恭喜发财。 陆大户道:早听说沈少侠今日要来,在下新得了一件兵刃,不知道沈少侠是否趁手。 沈青青顿时来了兴趣,心想最好是把剑。果然,仆人们捧出一只剑匣出来。 俗话说红粉赠佳人,宝剑赠英雄,还请沈少侠过目。 吴香客抢先一步,将宝剑拿在手中,拔出刃来,仔细观看。沈青青看着这剑,觉得有点眼熟。吴香客看了一会儿,也不禁莞尔。 陆大户道:你看,这剑身光亮如雪,还有丹书篆文,我请账房先生看过,写得是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八字。似是峨眉派的佩剑式样。如今宝剑空在,不知这剑的旧主又魂归何处呢。唉 吴香客和沈青青终于忍不住了,相视哈哈大笑。沈青青更是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这剑正是峨嵋三剑送进当铺的那一把。 程姑姑说:这剑不错。青青,你就收下吧。江湖规矩,他既然败了,你接管他的兵刃也是可以的。 沈青青就收下了。 陆大户仍有些云里雾里,只能陪着干笑两声,再请仆人捧些好酒出来。 从陆大户那里回来已是夜晚。沈青青第一个回屋歇息。程玉京去做晚课。吴香客换上女人衣服,和鬼面郎玩闹了一阵,不久,也睡觉去了。 深夜,四籁俱寂。 忽然,沈青青的房门微微开了。眨眼间功夫,沈青青已从屋中溜了出来,又是一眨眼,她已站在了房顶上,像是一只灵活的小猫,没发出一点声音。 多好的月色啊。她想着。美丽的月光,把道观院子里的地面照成一片白色。 你来迟了。一个女声幽幽道。 不知何时,白衣蒙面的女人已经站在她的身后。 师父。 沈青青低头便拜。 第123章 ,木头人 ♂, 沈青青拜那女子,那女子也安然接受。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沈青青马上变了招式,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早间的晾衣竿,毫不客气的挑向那女子面上的白纱。 无礼 那女子呵斥了一声。沈青青一个不留神,手里的竹竿就被她夺在手中了。 偷袭不成,沈青青只好陪着笑脸,道:师父到底是师父,嘿嘿。今天怎么没有带木头人来 那女子有些生气了。 你为何要和峨嵋三剑交手她问。 沈青青很奇怪:师父已经知道了 我还知道,那三个人已经疑心到你功夫的来历了。 沈青青知道,她说的那三个人指的是道姑吴香客和鬼面郎。她只好低着头默不作声。 女子幽幽一叹,道: 你既已对外人出手,我便不能再做你的师父了。 沈青青大惊:为什么师父从前可没有说过会这样。 我为什么要说我高兴教你,便教你。不高兴教你,便不教你。难道还要你同意 沈青青哑口无言。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没有带木头人来。今天便告诉你。那木头人,是空心岛萧家的机关木人。用那木头人教你,是因为你迟早会遇见空心岛的人,若是对上就能多几分胜算。现在你的功夫还没有练成,就提前和人动了手,难免让人认出你的武功路数。师父的心血已经白费了。教你何用 女子的声音又严厉,又伤感。 沈青青也非常懊悔。 她清楚记得和师父的因缘。 那是三年前的一天晚上,沈青青她独自一人回到房中,忽然看见桌面上留下一行字。 今夜子时,到房顶上来。 是蘸茶水写成的。字迹还在,证明写字的人离开不久。但是沈青青在屋外找了一圈,什么人影都没找到。 看来要想知道这字是谁写的,只好赴约了。上房顶对她来说并不是难事。吴香客偷偷教她的轻功,她已经练熟了。她还想,若是来者不善,她起码还可以逃走。没想到就在房顶上遇到这样一个白衣蒙面的女子。 白衣蒙面女子的武功很好,这次来就是为了收她为徒,连学费都不要。 沈青青被大人们禁止学武功,现在忽然来了一个送上门来的师父,她自然高兴极了。她问那白衣女子的来历,那白衣女子说: 想学,就不要问。 于是沈青青就心中偷偷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做小白。不过她也只能在心里想想,并不敢叫出口,嘴上只说:我不问你名字,你教我吧 小白却冷冷的说:你来迟了。子时已经过了。明天再来吧。 第二天沈青青亥时就站在房顶等,等呀等,等到子时,小白师父终于出现了。谁知小白师父还嫌沈青青来得迟。 沈青青心里明镜似的。她也看过好多武侠,知道小白师父是存心吊她胃口,奈何胃口已经被吊起来了,实在无法抗拒这种似的诱惑。于是第三天,沈青青一到黄昏便在房上等起来,小白师父才教了她一些基本的剑法。 小白师父唯一的禁令,是不准在外人面前施展武功。最开始她很乖,即使是路上惹毛了小混混,也是用吴香客教的轻功落跑了事,从不还手。后来渐渐就觉得有点委屈。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了,就和小白师父说了自己的想法:学了武功不和人打上一两架,那怎么行 小白师父听完,若有所思,接着,痛打了她一顿。 一直打到沈青青开口说:别打了,我怕疼。 小白师父这才住了手,点点头表示同意,道:打架是很疼的。 小白师父打得很有技巧,从来不打沈青青露在衣服外面的部位,所以大人们也没有发觉。 师父真狠毒。沈青青想。 不过到了第二天,小白师父就拿了一个会动的木头人来: 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和它打吧。 从此这个会跑,会跳,会躲的木头人就成了沈青青除了师父外唯一的对手。 木头人虽不会说,不会笑,但会拿刀弄剑,还会发暗器。起先只发一些很蠢,很笨的暗器。后来就升了级,什么梅花镖,铁蒺藜,再后来暗器还喂了毒。沈青青也一样和它交手。过了一段时日,沈青青觉得自己神功大成,就要向小白师父挑衅,结果当然是又被小白打得讨饶。小白打完了,再给她运功疗伤。沈青青觉得一股热气在身体里跑,很是舒服。 等小白心情好的时候,沈青青又会拍拍小白的马屁,说:师父的招式真美。师父本人也一定是个大美人。她想小白一高兴,就把脸上的白布摘下来。 但小白不但不笑,还说:我老了。 小白怎么可能老呢 曾几何时,这样的日子不断循环往复,沈青青还以为永远没有尽头。 而现在,小白却说再也不教她了。还要把木头人也拿走。 呜呜呜。 沈青青真的哭了。 小白蹙了蹙眉毛,那眉毛也真好看。 她说:哭什么。我还没打你呢。 不是的,沈青青擦擦泪水,青青以后再也见不到师父了,想到连师父的姓名都不知道,就有点寂寞。 小白也有点心软了。 好吧。她说,我姓萧。 沈青青哭得更凶了。 小白叹道:我叫萧洛华,行了吧。 萧洛华。还有她刚才说的空心岛。沈青青默默把这两个关键词记下了。 师父是空心岛的人吗沈青青问。 这不是你现在该知道的事情。小白说着,两眼望着月亮,就好像她是月亮上的人似的。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不过你早晚会知道的。你,是空心岛的儿媳。 沈青青一听,差点惊得从房顶上滑下去。 小白狠狠地盯了她一眼。 为什么我是空心岛的儿媳,却要对上空心岛的人沈青青想不明白。她还想向小白问清,小白却转过身,扔下一句: 言尽于此,后会无期 等沈青青回过神,小白的身影早就看不见了。沈青青从一个房顶跳到另一个房顶,巡遍了整个苏州城,也没找到她的踪迹。 沈青青回去以后,完全没了睡意。不全是因为她脑子很乱,还因为她有一个奇怪的想法,想只有睁着眼睛到天亮,才能证明和师父的因缘并不是一场梦。 什么空心岛的儿媳她才不想做。她只想住在老君观里,白天和大家生活在一起,晚上跟小白在房顶上晒月亮。不能睡。睡了就输了。 但是很多时候就是这样,越不想睡,人就越困。不仅睡着了,而且醒来以后还是昏昏欲睡。以前就算头天晚上被师父痛打,第二天还是精神满满。可今天吴香客说要带她去讨饭,她也全没了兴趣。 鬼面郎问:沈青青是怎么了 吴香客笑道:女孩子啊,春天来了。 沈青青抄起枕头就朝他扔去,被他轻巧的躲过了。 可是吴香客的玩笑没能开太久。一连几个晚上,沈青青都是和以前一样站在屋顶,揉着眼睛等待师父到来。她越来越疲惫,越来越憔悴。后来一个晚上,公鸡啼鸣的时候,她脚下一软,差点从房上栽下来。 这下,那三人都觉得沈青青有点不正常。鬼面郎和程姑姑的担心自不用提,吴香客却是最为生气的一个。 这天大早,沈青青还在睡懒觉,他就冲进沈青青的屋,直接把她从床上拽了起来。 沈青青道:我还没穿衣服呢 吴香客道:有什么好看你以前的尿布还是我换的丐帮里不收白吃白睡的人,既懂功夫,就跟我们讨饭去 两人争了一阵,几乎要到动手的地步,正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鬼面郎突然走进来,把吴香客强行拽开。 吴香客的力气不如鬼面郎大,只能被他拖着行,一面行一面回头忿忿道:这小姑娘,翅膀硬了,要飞了 鬼面郎拉着他往后退,一直走出了老君观的大门才停下。 吴香客生气说:你不要拦我,我要好好管教她 鬼面郎不言,指着大门给他看。 这一指顿时产生了意料之外的效果。吴香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心一皱,道:这是什么 门上钉著两枚银钉。 第4章 沈青青的春天(1) ♂, 沈青青的春天上 两枚银钉,一大一小。钉头都有花纹。大的那个像只青蛙,小的那个像条蛇。钉子很粗,嵌入大门一寸余,吴香客随手就拔了下来,托在手上看了看。 吴香客道:你把我拉出来,就只为了看这个 鬼面郎道:不错。 吴香客道:这银钉有什么来历 不知道。 不知道 所以要防。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 这时候,道姑正巧也走出来了。吴香客迎上去,捏着钉子给她看。 程玉京看一眼那钉子,道:鬼面郎,快把吴香客的手砍下来。 吴香客的脸一下变得煞白。 鬼面郎倒是真的不知从哪里拿了一柄斧头出来,伸手就往吴香客的手臂上比划。 吴香客颤声道:仙姑,你好狠心。 程玉京冷冷道:你是活该,辜负了五毒教的女子,就算刚刚没碰这钉头的剧毒,也少不了中蛊而死。 吴香客连忙赌咒发誓说自己并不认识五毒教的人,不但女子,连男子也一概不认得。那誓发得,连神鬼都为之动容。 鬼面郎比划了两下,实在下不去手,问程玉京:就没了别的办法么 程玉京道:有。和他们打,把解药抢过来。 鬼面郎皱着眉:真的是五毒教 程玉京道:这钉子是五毒教的标记。两枚钉子,表示他们两个时辰后就要来了。 有的门派让人恐惧。有的门派让人敬畏。有的门派让人恶心。五毒教就是一个让人恶心的门派。 五毒教这个名字,听上去就是粘答答,湿漉漉,冷飕飕的,带着毒液和花纹。虽然他们自己总用一个更好听的名字五仙教来称呼自己。 他们的手段并不高明,但是很有效率。故而很少有哪个门派愿意和他们沾上关系。更没有谁愿意和他们作对。好在他们常年盘踞洱海,极少涉足中土。想要和他们攀上关系,倒也不太容易。 既然吴香客并没有惹事,那五毒教为什么要到苏州来他们三个人都在想这个问题。 吴香客被鬼面郎拖走后,沈青青一个人在屋子里想了很久。不想别的,就想师父临走时和她说的那番话。 空心岛在哪里 为什么她又突然成了空心岛的儿媳 还有,为什么小白师父要她学空心岛的功夫,防着空心岛的人 青青。 程姑姑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还扔给她一个钱袋。沈青青伸手就接住了。 程姑姑说:去城里散散心吧。天黑以前不要回来。 沈青青掂了掂钱袋,笑道:姑姑今天出手好大方。 吴香客笑着插嘴:这些都是仙姑平时昧掉的香火钱。 道姑不理他。 沈青青问:吴叔叔不一起去么我想跟吴叔叔去玩。 道姑说:你吴叔叔今天没工夫。 眨眨眼睛,沈青青又问:可以去赌钱么 你若能赢,就随便你。 沈青青立刻把小白师父留下的烦恼给忘了个一干二净,欢天喜地的出门去了。 门刚砰的关上,吴香客就身子一歪,棉花人似得软软倒在床上。鬼面郎用针往他的手臂上刺了一个小孔,挤出了几滴红黑色的血来。 吴香客笑向道姑道:这真有趣,像喝醉了似的。你要不要也试试 鬼面郎道:别说话。吴香客只好乖乖闭嘴。 程玉京叹道:但愿青青回来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 沈青青愉快的走在阊门外山塘街上。和小白师父的伤感告别早被她扔在了脑后。 只因为沈青青毕竟是个女人。从古到今,女人疗伤的最好办法,就是购物。只要多买几件衣服,几盒胭脂,天大的委屈都忘了。 更何况这条街上的生意,总有那么几家靠着老君观的英雄们照拂方得平安。更何况沈青青一挑三的英勇事迹,在这大街上已经传开了。那些伙计看到沈青青来,再也不敢叫她小丫头,而是全都商量好了似地睁着眼睛说瞎话,对着她这个大姑娘家左一个沈少侠,右一个沈公子,听得沈青青十分受用。什么时新花布,五色糕团,扬州的胭脂,四川的扇子,钱都不敢要。一个无锡大阿福,沈青青只是拿起来瞧两眼,店家就说送给她了,还满脸堆笑说明朝再来。沈青青心道,我若天天来,你也勿要做生意哉。逛了不到半日,她手里的东西就已拿不下了,只好让绸缎铺伙计打了包,送到老君观去,自己则想找家面馆小坐一阵。 她想,以前总是吃阳春面,今天怎么着也要来碗焖肉的浇头。不,还是要响油鳝糊更好些。想着想着,就走到了阊门底下的朱记面馆。 刚在条凳上坐下,她就觉得有点寂寞。她很快就明白了缘由。以前店里的伙计总是不等她坐下就满面春风的迎上来,今天却没有。店里的大厨二厨伙计客人,都扔下了手上的事,在大堂的角落里围成了一圈,不时还有人发出尖叫声。发生了什么事沈青青忍不住就凑了过去,加入了围观的人群。 在这一群人中,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倒霉鬼。 倒霉鬼实在是太显眼了是个苗人打扮的少女,头上,身上都是煌煌银饰,少说也有七八斤重。就像这银子太重,压得她长不高了似的,她的身材比一般人要娇小许多,好像可以捧在手心。 真是个袖珍的美人啊。 但是,只怕没有谁敢这么做。因为这苗女的手腕上,正绕着一条通体暗红色花纹的小蛇。小蛇阴恻恻地左看,右看,向着周围的人吐着芯子,蠢蠢欲动。她将手指向哪里,哪里的人就尖叫着往后退。 虽然人们畏惧那蛇,但他们并没有放那少女走的意思。因为这店里的一个伙计显然已经被咬伤了。周围人围住那少女,就是怕她跑了。 少女道: 你们,不要欺负人面钱我已经付了,让我走 她似乎也有点紧张,说的官话也有点生硬了。 店里的伙计们面面相觑: 俚讲啥听弗懂呀。她说什么听不懂啊。 苗家少女道:你们说什么我不知道,快放我走。不然,我让蛇咬你们 几个伙计又唧咕道: 俚阿是在讲粗话她是在骂人 弗晓得。忒吓人哉。吾拨俚吓一跳不知道。太吓人了,我被她吓了一跳 伙计们纷纷骂起她来,那苗家少女仍旧是一脸茫然,但始终不肯把手里的小蛇放下。 沈青青心里已经明白了,这苗家女子听不懂苏州话,而店里的人们又听不懂那苗女的蓝青官话。沈青青想今天这一路上那么多少侠可不能白听,于是往人群中央挤过去。伙计们见来的是店里的常客,也就让她过去。 沈青青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那苗家少女的肩膀。 苗家少女警觉地一转身,同时,那条暗红色的小蛇也猛地向沈青青张开了她的大口,一股液体滋地窜了出来,被沈青青闪过了。 苗家少女女没好气道:你是谁多管闲事 沈青青道:我道要问你是谁,为什么要用蛇咬人家他们在骂你呢。 少女有点诧异。 沈青青就知道那些伙计们骂她的粗话她也是一句都没有听懂。也难怪,俗谚说,情愿搭苏州人寻相骂,勿愿意搭〇〇人讲闲话,实在是因为苏州话骂起人来依旧是糯糯软软的,太没有气势了。 少女道:我早说那蛇没有毒,可是他们就是围着我不放,唧唧咕咕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原来是在骂我么 沈青青笑道:他们也以为你在回骂他们呢。既然这蛇没有毒,那就好说。 那少女的气稍微消了几分,她道:我还以为他们是要欺侮我。 她一甩手,那蛇又窜出来了一些,伙计们又是一阵惊叫。 沈青青转向那些伙计们,唧唧咕咕的说了几句,那些伙计们顿时恍然大悟。沈青青又给了他们一角银子,作为伤药钱,伙计们得了钱,很快就散开了。还剩下几个不肯走的,看着那苗女,再又和沈青青掏心掏肺的说了几句,也散去了。 人散后,沈青青转过身来,对她笑了笑:没什么,误会,误会。 那少女恨恨道:我又没叫你帮我,多管闲事。小心我要红红咬你。 就像听得懂少女的话似的,那条小蛇在她的手心里扭了扭。 沈青青却不怕,反而笑道:原来这小蛇叫红红。既然它没毒,我就不怕。 那少女不再理睬她,将小蛇收入袖中,气鼓鼓的走出店外,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盯了沈青青一眼,道:你可别跟过来 沈青青想:女孩子总是爱说反话,我自己就是女人,难道还不知道么 沈青青打定了主意,故意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那苗女感觉到自己被人跟着,一路上频频回头看她,每当那时,沈青青就故意和小商小贩聊上两句,或者假装看货车上的东西。那少女跑起来,沈青青就施展从吴香客那里学来的轻功,就轻轻松松地跟在她后面。那少女停下来,她也随之而停。 如是走了半条街,那苗家少女累得喘气,终于忍不住了,回头道:你干什么跟着人家。 沈青青道:我没有跟着你呀,只是碰巧同路罢了。 苗家少女道:就算我不懂苏州话,我也不要你管。 沈青青道:我才不会管你的事,也不会告诉你有句特别有用的咒语叫做吾听弗懂苏州闲话。我听不懂苏州话。 少女忍不住问:你说什么 沈青青笑道:吾听弗懂苏州闲话,记住了 少女怒道:你是不是教了我什么骂人的话 沈青青笑而不答。 两人又这样一前一后的走了一阵,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渡僧桥上。这一回她们走的很慢,很慢。 又是苗家少女先忍不住了。她回过头问:公子,你叫什么 沈青青听她称自己为公子,心中觉得有些好笑,便答:我叫沈青。故意隐掉了一个青字,让它听上去更像个公子的名字。 苗家少女问:是轻浮的轻 沈青青道:不是,是青色的青。就和这柳树的颜色一样。 桥旁的柳树,正是青青的时候。 那少女忽然笑了一笑。沈青青觉得,她笑起来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她说:我叫黄莺莺。 说这话时,她的脸颊被早春的太阳照得红红的。 沈青青笑道:我还以为是哪里的凤凰,原来是个家雀。 黄莺莺咬着嘴唇,将脸转到一边去,不看她。 两人虽然交换了姓名,她们还是一前一后的走着,只不过这一回,变成沈青青在前面,黄莺莺在后面了。 明知自己被黄莺莺跟着,沈青青也不在乎。她只在意一件事,就是她的肚子饿了。饿的时候,偏偏又想起朱记面馆的焖肉面来。被名叫黄莺莺又名小麻烦的苗疆丫头跟着,沈青青怎么有脸再折回去呢。不过她又一盘算,既然少侠我今天面子极大,不如就去吃顿霸王餐吧。于是脚步一转,走上姑苏城最繁华的酒楼。 第5章 沈青青的春天(2) ♂, 沈青青的春天下 就在沈青青走上城中最繁华酒楼的同时,绸缎铺的伙计也终于把沈青青在街上搜刮的一大堆东西送到了老君观门口。那伙计实在倒霉,鬼面郎听见有人打门,还道是五毒教的人来了,话也不说,抓起他那把铜琵琶就冲了过去。那伙计听到琵琶弦劈风的嗡的一声,一个恶鬼似的人物拿了一件从未见过的家伙砸将来,吓得脸都白了。好在鬼面郎出手虽然凌厉,收却也收得住,这才没酿成肝脑涂地的惨剧。 程玉京闻声慢慢走到门口,看见那一大堆小山似的东西,很不痛快,怨道:这孩子,拿了我的钱,就顾着乱花。 鬼面郎道:等她回来,你再骂她吧。 程玉京低头道:但愿能吧。 两人面色沉重,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丫头挑绸缎的眼光不错啊,颇得我的真传。 二人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吴香客已经悄无声息的站在那里了,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容: 见者有份,这绸缎我扣下了。还有这扇 话还没说完,他背上就中了鬼面郎一掌,吐出一口黑血,倒在地下。 鬼面郎厉声责道:不要命了想活就别说话多说一句,那毒就深上一分。吴香客也怕死,只好闭上嘴,任鬼面郎把他扛回屋中。 门外的程玉京叹息道:那孩子真让人操心。 鬼面郎听见了,也不知她这话说的是吴香客,还是沈青青。 再说沈青青和黄莺莺这里。 黄莺莺正是芳心错乱中。 她想,在苗疆的时候,从没哪个男子胆敢那样和她笑着说话,更没人敢说她是家雀。她父亲在教中的权势那样大,她身边养着的白玉蟾蜍又是天下至毒,教中的女子见了她都是客客气气的,何况男子今天被这个叫沈青的那样戏耍,她当然很生气。若是父兄在身边,不用她诉苦,他们也会代她好好收拾这小子。 只是这次,就算父兄在身边,她反而会有点舍不得。为什么会舍不得呢她也不知道。她还想,如果不是这一次离开故乡到中原来,倒也不会认识这样的人物,一辈子就在故乡老死。越是这样想下去,她就越想知道这人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于是她打定主意,要跟在这人的后头了。 正这样想着,这人就钻进了一间酒楼。她也连忙追了上去。谁知刚一进门,她就因为一身装扮太惹眼,连酒楼伙计也忘了手里正端的几笼汤包,忍不住停下来看她一阵,甚至还有客人用带着苏州话腔调的官话问她: 倷葛首饰阿是足银的 这样的问题,她从苗疆到苏州这一路来早就答厌了,就没理睬,穿过客人们的目光,紧跟着沈青青的踪迹上楼去了。 酒楼的二楼瞬间高端大气上档次了不少。湘竹帘,黄梨案,墙上还挂着不知道哪里的文人留下的字画。 一名伙计迎上来,用一口漂亮的官话问她:姑娘找哪位要苗语翻译吗到底是高级的酒楼,伙计素质就是不一样。 黄莺莺却毫不客气:刚才那位少侠在哪儿呢我和她一起的。 姑娘随我来。 那伙计领着黄莺莺,绕过一扇屏风,又走过了两扇门。黄莺莺一边走,一边看向窗外。不愧是苏州,景致真好。再转回来一看已经到了。 沈青青正在和一名伙计指着墙上的菜单轻声细语,像是在点菜,不知在点些什么。 黄莺莺想:沈少侠有百般好处,就是声音太女气了些啊呀。他有什么好处,干我什么事呢 她想着这些,还是站在那儿。 姑娘伙计好意提醒道,您是找她么 黄莺莺这才回过神,脸上都是桃花的颜色。她自己也有点觉察了,故而十分气恼,道:谁说我要找他我才不要和他坐一起。我吃过了,就坐这一桌,他吃,我看。 沈青青早就看见黄莺莺走进来了。沈青青的菜已经点完,却还是故意不理睬黄莺莺,此时听见她这么说,就故意望着窗外,哼着小曲,等着她接下来的动作。 伙计为难道:这可不行。小店规矩,二楼雅间,五两以下恕不接待还请您也点些菜吧。说着便指了指墙上的菜单。 什么破规矩黄莺莺心中无名火起。不过她回过头,看见沈青青正在那里得意洋洋的看着她,心里就想:五两就五两,对我来说算什么下定主意,她就抬头往墙上的菜单看去。奈何她认识的汉字不多,看见那么多汉字,头都要炸了。于是她一狠心,一抬手,指着沈青青的鼻尖,道: 给我来份和她一样的 伙计答应了,出乎意料的爽快。 上菜也很快。没过多久,沈青青那份就来了。每上一道菜,伙计便高声报出菜名。什么清炒虾仁,响油鳝糊,蜜汁火方,松鼠鳜鱼还有一道叫鲃肺汤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转眼时间,就摆满了一桌,还有再往上摆的趋势。 黄莺莺看得傻了。 你一个人吃那么多黄莺莺忍不住问她。 你不是也点了这么多沈青青睥睨道。 黄莺莺无言。 等沈青青这一桌的菜上到了第三道,黄莺莺的桌上也开始不断的上菜。 黄莺莺之前已经在面馆吃了一些,此时一点都不饿。看着这一满桌不断增加的食物,越来越惊悚,越看越绝望,拿着筷子拨了两下,就不动了。只因为她们苗疆嗜吃酸辣,而苏州菜的口味实在是太甜了。有辣椒么她问那伙计。 伙计似乎有点不太高兴,说加辣味道就不灵了,但还是拿了一罐辣椒与她。黄莺莺挑了一大勺子搁在碗里,又嫌不够,特加了一勺,伙计都看傻了。 看什么,没见过啊黄莺莺瞪了他一眼。伙计只好不说话,那脸上的表情却十分委屈。黄莺莺夹了一筷子鱼,在那辣椒里蘸了又蘸,送到口中。 这辣椒怎么也是甜的她怒道。 伙计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这个不甜的呀。 这饭菜是没办法吃了,黄莺莺想。沈青青呢黄莺莺回头一看,只见沈青青她手握一双乌木筷子,指挥倜傥,颠倒淋漓,心满意足,不亦乐乎。菜还是不断的上,沈青青桌上盘子却如流水一般,上一个,撤一个。这么甜的东西,到底哪里好吃了黄莺莺已经无言以对了。 等到最后,一方晶莹剔透,红里透金,肥而不腻的樱桃肉摆上来的时候,黄莺莺知道自己彻底败了。 现在她担心的已经不是自己的食欲,而是自己的荷包了。 然而,黄莺莺的这场磨难还没结束。 沈青青忽然长叹一声,道:一个人吃好无趣啊。黄莺莺心中不痛快:难道我不是人么 沈青青把伙计叫过来,问他:今天评弹的师父来了吗 伙计道:今天只有一个女师父,十七八岁,唱的不精,让客人赶下去啦,眼下正在后头歇息。 沈青青道:快请过来。 伙计答应下去了。不一会儿,带了一个水灵灵的姑娘,抱着琵琶施施然上楼来。沈青青要点唱段,点了三个,那姑娘都说不会。沈青青想了一想,眼睛一眨,道:那也好。你也别弹了,就抱着琵琶,坐在我腿上。 那姑娘吓坏了,连忙道不敢不敢。伙计忍不住笑出了声。沈青青瞪了他一眼,又看看那姑娘,往桌面上放了一角银子。 那姑娘还是抱着琵琶,紧闭着嘴唇摇头,脸涨得绯红。 沈青青就又加了一角银子。那姑娘将琵琶咣的放在一边,直接给沈青青跪下了,不断的磕头,嘴里说着苏州话。黄莺莺听不懂,也有些看不下去了。没想到这个沈青,居然轻薄到了这等地步 沈青青却把那姑娘从地上强拖了起来,在她耳边唧咕了几句话,把这些钱强往那姑娘的手里塞。那姑娘一直忍着泪水推阻,最后居然哭了起来。 边上的伙计刚才一直在忍着笑,这时候忽然也不笑了。黄莺莺想:算你这伙计还有点良心。 黄莺莺悄悄从身后摸了几枚毒镖出来,捏在手里,心想:若那小子真要对她动手动脚,我也没办法了,只好为人间除了这一害 只是我的手为什么在颤抖一定是因为愤怒,一定是。 她这么想着。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那小子居然捧着那姑娘哭得梨花带雨似的脸而且那姑娘居然没有拒绝那小子还一脸深情地倾诉着,那姑娘居然就这样听着,关键是最后,那姑娘居然,拿了银子,抱了琵琶,走了 难道是我看错了黄莺莺难以相信这剧情的走向。 那唱评弹的姑娘走了之后,沈青青也回到了座位上,继续低头吃桌上那方已经冷掉的樱桃肉。酒楼伙计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一面叹息一面摇头。 但是黄莺莺不会叹息。欺负女孩子,在她苗人的观念里,尤其是在黄莺莺的心里可是极严重的罪过,绝不能就这样算了。她鼓足中气,大声道:沈青,你受死吧 话音未落,三星毒镖已经如连珠一般从她手中发出。 黄莺莺掷暗器的手段在苗疆并不算第一流,而在中原武林能接住这镖的也有不少人。如果是平时,沈青青肯定能用从吴香客那里偷来的本事接住这三枚毒镖。但是这一次,这三枚镖是从她想也想不到的人手里飞射出来。 所以她的反应比平时慢了一点。 虽慢,但后发先至。一杯酒还没有饮下去,她就用筷子搛起盘中的樱桃肉,轻轻一甩手腕,那樱桃肉就飞了起来,恰好挡在了毒镖的前方。只听到噗噗两声,两枚毒镖就乖乖嵌到了樱桃肉的缝隙里。但是还有第三枚镖。它飞出来的时候,因为黄莺莺的一迟疑,准头略差,稍微偏了一些,沈青青歪了一下头,那镖恰好从她的脸颊侧边轻轻擦过,留下了一道很淡,很淡的血迹。 与此同时,那块樱桃肉又稳稳地落入了盘子中。一切都只发生在一个瞬间,快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那块嵌着毒镖的樱桃肉。和沈青青脸上那道淡淡的血迹。 看见那血迹,黄莺莺的脸一片煞白。 第6章 黄莺莺的冬天(1) ♂, 沈青青看见黄莺莺那煞白的脸,还道她被自己接镖的手法震慑到了,于是摆出一副得意的表情:我这接镖的手法,怎么样呀 她全不知道黄莺莺这震惊的表情只是因为那镖是有毒的。 黄莺莺颤声道:你为什么对那女子那样轻薄 沈青青呆了一下,又低头想了想,道:我是有点过分。 黄莺莺道:不是有点,是非常有。你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就欺凌女孩子,实在是大大的恶棍。我我看错了你说到最后一句,她的脸又红了,紧闭着嘴不再说下去。 沈青青还是不明白:你看错了我什么 伙计在一边看不下去了。他对黄莺莺说:姑娘,沈姑娘沈少侠方才对那女子说的话,你大概没有听懂。那琵琶女的父亲以前是在这里唱的,得了重病,没钱医治,这才让她女儿来的。他女儿学艺不精,在这里唱了一天,没少受人欺凌。我们都不知道其中缘由,还是沈少侠聪明机敏,猜了出来,还把身上的银子都给了她。 那伙计说一句,沈青青点一下头,听到那伙计夸她聪明机敏,她更是得意不住,连连点头。 黄莺莺看看那伙计,又看看沈青青,还有些不肯相信,道:不会在骗我吧。刚才还和那女子拉拉扯扯她都快哭出来了。 沈青青道:我要给她,她不肯受,怕我有求于她,还是我赌咒发誓,强塞给她的。 黄莺莺道:那你为什么要轻薄她,要她坐在你腿上 沈青青道:这唉,这点是有点过分。我是想试试她。如果她是个为了钱什么都可以丢的女人,我也不必要帮她了。 黄莺莺道:你还捧着她的脸 沈青青道:我是要她看我的眼睛,告诉她我没有说谎啊。 黄莺莺低头不响。原来一切都只是一场误会她恨起自己的鲁莽来。 沈青青这时突然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知道了沈青青说,你见我和她那样亲密,吃醋了么你看上我了我沈少侠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说不出来了。 因为黄莺莺突然踮起脚,向她的脸颊上亲了过来。 沈青青能清楚地感到这个苗疆女子小小的鼻子里温热的气息。好像江南三月里的风一样。好像没有感觉,却又特别的温柔。沈青青这辈子,还没有被人亲过这么长时间。即便是脸。 虽然是个家雀儿,嘴唇还真是柔软。沈青青刚这么想着,心猛地跳快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啊。沈青青有点心虚。 黄莺莺这才放开了她,并没回答,而是往地板上啐了一口。 沈青青这才注意到,黄莺莺吐出来的那一口里居然有血丝。 方才她亲的地方,正是沈青青脸上的伤痕。 沈青青咋舌道:苗疆的人居然吃人血。 黄莺莺瞪了她一眼:不识好歹。刚才那镖,是毒镖。 沈青青道:那又怎样 黄莺莺道:你是傻的么毒镖毒镖,当然是有毒的。我正帮你把毒吸出来。你刚才还炫耀什么手法,若发镖的人是别人,扔下你不管,只消半天的功夫,你就死了接住两枚,中了一枚,算什么英雄 沈青青听清了她的话,这才有点后怕。不过还是回击道:若是别人,也不会对我发镖。要知道沈少侠可是正义的伙伴。只有不分黑白的黄毛丫头,才会对她下这样的狠手。 黄莺莺有些生气,心想:你有什么来头,我怎么知道居然这样取笑我。不就是因为我听不懂你们的鸟语么。改天你到我们苗疆来,我们都说苗语,气也要气死你。 不过她嘴上并没有这么说。看着这人中了毒镖,她也有点心疼。当务之急,是把解药敷上。 于是她低头往怀里找起解药来。 沈青青也饶有兴味的看着她。 看什么看黄莺莺道。 你不说话的样子比说话的时候好看。沈青青笑道。那笑脸全然不像一个中毒的人该有的态度。这种时候,难道不是该匍匐在地上,磕头恳求女王大人恩赐解药么黄莺莺越想越气,越气那脸就越红。 不过她只是瞪了沈青青一眼,继续低头找身上的解药。 奇怪,我的荷包呢黄莺莺疑道。 沈青青打了个呵欠:你说荷包早先在山塘街上就被人偷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黄莺莺大为气恼。 沈青青却笑得更开心了:我就是想看你现在的表情。 喂解药就在里面啊你这种人啊,死了也是活该 话刚出口,黄莺莺的心又软了下来。这个人啊,还真是让她恨不起来 黄莺莺道:这是苗疆的蛇毒,这里没人能解。我带你去找我爹爹。 他老人家在哪里 他一早就走了,不要我跟去,也没告诉我。不过听说好像是向什么老君观去了。 听见老君观三字,沈青青猛地一惊。 老君观你没有听错 黄莺莺说真的是老君观。她奇怪沈青青何以这样激动。 沈青青想起早上那三个人送她出门的模样,以及程姑姑所说的天黑以前不要回来,顿时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老君观就是我家啊。 她这话是说给黄莺莺,也是说给她自己。 黄莺莺听了,也是大吃一惊。 她记得父亲出门的时候,同行的苗疆高手全都去了,连姐姐都穿了男装去了,却不准她跟去,她还有点生气。没想到他们居然是杀向沈少侠的家里。难道他们有什么仇隙若是这样,父亲是断然不会救她了想到这里,黄莺莺就有点害怕。 不要怕。沈青青道。 没想到这个中了毒镖的人,倒反过来宽慰起黄莺莺来。 你这个人黄莺莺说了这半句,就低着头说不下去了。沈青青拉着她的手,她也没有拒绝,就这样被她拉着。 这个时候,方才一直没怎么作声的伙计看不下去了。他咳嗽了两声,和和气气地说道: 你们江湖恩怨,我们小本生意,掺和不起,这个,饭钱还请先付一下,本店概不赊 那个欠字还未出口,沈青青就大叫一声:快跑 沈青青的银子全数给了卖唱的,黄莺莺的荷包又被人偷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还没等伙计回过神来,二人已经手拉着手往窗口轻身一踏,飞出了酒楼。 不消多时,二人便来到了老君观的门口。 破落的院子大门敞开着,像一张惊愕的嘴。里面却是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动静,就表示里面的人们生死不明。 黄莺莺心里又是一团乱麻。 她忍不住要抱怨起来:这苏州城那么大,风光那么美,沈少侠一家住在哪里不好,为什么偏要住在这老君观里沈少侠的功夫不弱,性格又强,只怕他的家人也是这般。万一和父亲他们争斗起来,只怕难免有死伤。 越是这么想,她的两只脚就越不想往里走了。 沈青青忽然道: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找件趁手的物事来。沈青青这次出门没有带上剑。 黄莺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等想明白她说的话,沈青青已经扔下她一个人在门口,不知走到那条巷子里去了。 哎,你等等 沈青青没回答。 明明都是这种时候了,还找什么兵刃黄莺莺想:别人中了毒,都是缩作一团再不敢轻举妄动,可是这人却好像打算大干一场似的。难道这人,就不怕毒入心脉,不治死掉么 真是傻子。不过他是真傻么黄莺莺以前听父亲说过,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傻子,就是大奸人。 这不是空口白话。父亲讲过一件旧事。差不多二十年前,也许不到二十年前,苗疆就来过这么一个大奸人。 那也是个中土的男子,做了很多常人不敢做的事情,帮苗疆立了好几件盖世功劳,最后却身中数种奇毒。苗疆的女人们都以为他是个大英雄,一次次争献解毒之法,他却拒绝了她们的好意,一次又一次将自己推入险境。 谁知这些都只是他骗人的手段。 后来,人人都说那奸人也是懂得蛊术的。苗疆是蛊术的故乡,那男子却会一种苗人不懂的蛊,不仅蛊惑走了大家的信任,更可怕的是他还蛊惑走了当时教中座次最高的五仙使。 那五仙使毒功无人能及,医术更是举世无匹,又是苗疆第一的美人。本来只要她守身如玉便可继任教主之位,却因为中了那男子的奇怪蛊术而前功尽弃。差不多一年之后,就传来那五仙使自废武功,殒命在他的手上的消息。 她真愚蠢。当初黄莺莺听她爹讲了这故事后,下了这样的结论。 自废武功,实在是愚蠢。女人如果没有本事,岂不是任男人宰割 没想到她爹听她这么说,居然大为生气。她爹说:五仙使没有错。都是那奸人的可恨蛊术 说起来,那个奸人叫什么名字来着黄莺莺有点想不起来了。 她又想起了沈少侠。沈少侠长得那样聪明,绝对不是傻子。 那么他一定是大奸人。 莫非,他诱骗自己到自己的家门口,是为了方便抓起来做人质,好让他们和五仙教谈条件,自己借口找什么兵刃,先跑掉了 想到这里,黄莺莺忽然有点害怕。 为什么自己会怕若沈少侠是奸人,只要毒杀了他,不就可以了么他已经中毒了,只要不给他解药,他也活不了多久。 可是黄莺莺不想这么做。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响:你已经错了一次,不要再错第二次 难道沈少侠也懂那种中土的蛊术吗 黄莺莺胡思乱想着,不觉中就忘了自己的处境。 而就在这时,黄莺莺的身后有人慢慢靠近了她。 她觉察的时候,身后之人已经离她很近很近了。 什么人 还没来得及回头,她就闻见了一股迷香,昏沉沉睡了过去。 沈青青回来了。 她怀里抱了很多家伙。 从烟花铺仓库里过年时卖不尽的爆竹,到杂货铺柜台里摆了一年的蚊香。 还有雄黄,砒霜,艾绒,蒲扇 没有一样称得上是兵刃。 这样的太平年岁,她上哪里找兵刃呢能买到西瓜刀就不错了。可是打铁铺里已听说她有些本事,怕惹麻烦,不肯给她开了刃的东西。结果她只好另辟蹊径,到别家买了一些驱蚊虫,药老鼠,乃至挡灾避邪的东西。杂货铺的人奇怪老君观怎么这么早就买起了消夏的东西,尤其是这些放了一年,半数发霉受潮的玩意儿,心里就有点过意不去,定要送她半幅蚊帐布。沈青青不便说明原由,只好也一并笑纳,当了包裹用。 如果沈青青带来的这些东西被黄莺莺看见,肯定免不了一番嘲笑:你真以为这东西会对我教的宝贝有用 但是黄莺莺没有嘲笑她因为她已经不在那里。 沈青青想:她是见到了家人,先进去了吗 她正要进去找她,忽然注意到站过的地上有一个圆圆的东西。她仔细看了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不正是早先在山塘街上拿回来的大阿福么 第7章 黄莺莺的冬天(2) ♂, 那呲牙咧嘴的大阿福,简直就像是故意要人注意到才放在那里似的。 沈青青起了疑心。 不过,顾不上多想,她悄悄藏起了这只大阿福,溜进了老君观的大门,寻找老君观里人的踪迹。 正殿没有人,偏殿也没有人。走入自己的房间,还是没人。峨嵋三剑当掉的那把剑就挂在墙上。一路竟如此顺利,顺利得让人有点慌。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儿的放下,将剑从墙上取下来,挥了两下,还算趁手。 四周静得可怕。 这样静,让她又有点饿了,就从空心的枕头里面找到了自己窝藏的一包杏仁,拿了两颗就要往嘴里送。 就在这时,她呆着不动了。 因为有一条翠绿的小蛇,正盘在她的枕头上,盯着她看。 沈青青拿着杏仁的手僵住了。 你也想吃么她问那条小蛇。 小蛇吐著芯子,扭著脖子看她。 偏偏就在这时,她身后的门被人推开了。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苗人的男子正抱着一坛酒,惊愕的看着她。 沈青青倒也机警,猛的出手,扼住了那小蛇的七寸。 那男子急了:不要伤它 但已经来不及了,沈青青将手里的小蛇向那男子脸上甩去,同时抓紧了宝剑,抢先一步,从那男子身边走到屋外,跃上墙头。男子大呼起来。 现在要逃走么当然不 黄莺莺 她大喊着黄莺莺的名字,人却跃上了房梁,往院子里更深的地方奔去,到了后院大门的前面,她往下一跳,稳稳站在地上,随即一脚踹开了那门。 脚好痛。不过她也顾不上痛了。 她看见了十几个苗人打扮的男子。他们或坐,或立,围成了一个圈,都没有动手,像是在观战的架势。程玉京独自站在那圈的中央,挥着拂尘,羽衣翩跹,与一名苗人打扮浓眉虬髯的男子保持着过招的架势。 那些苗人本来都在看他们二人的较量。却因为沈青青这么一踢门,所有人都将目光聚到了她的身上。 浓眉虬髯的男子眯着一下眼睛,看向沈青青。那目光让沈青青也颤了一颤。 你方才喊了黄莺莺的名字。你认得她他问。 你就是黄老爹么沈青青问。 那男子对黄老爹这个称谓有点不习惯,不过还是点了头。 黄莺莺不见了。 这消息马上在苗人中间炸开了锅。 道姑低声责怪道:青青,你为什么回来你说的那个黄莺莺是谁 就是黄老爹的女儿啊。沈青青嘴上这样说着,顺便用眼睛偷偷瞧了一瞧周围,并没看见吴香客和鬼面郎。他们两个到哪里去了她刚想问,程仙姑给沈青青递了个眼色,沈青青就把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把如何认识黄莺莺,如何被黄莺莺误伤,又如何与黄莺莺一同来到这里的原委说了一遍,却略掉了门口那只大阿福。 沈青青这边说得精彩,黄老爹的面色却慢慢难看起来。程玉京没察觉,依旧认真听着,直到一个尖尖的声音打断了她们两个: 此事只怕不简单。苏州丐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口口声声说要银钉上的解药,样子却一点也不像中了毒的。你的同伴呢 发话那人,虽然是苗人男子打扮的,却生得白面无须,十分秀气,胸部还有些隆起,一看就是女子改装的。 程玉京朗声道:贫道的两位同伴,一个身中剧毒,另一个在他身边用内力护他性命。若你们还不相信就向程玉京的拂尘讨说法吧。 沈青青捏了一把汗。 黄老爹斜了女儿一眼,道:孔雀,不得无礼。 见程姑姑的态度并未触怒黄老爹,沈青青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瞧瞧黄老爹,再瞧瞧刚才发话的那苗女,忽然发觉她的长相和黄莺莺有点相似,应该是黄莺莺的家姐,黄老爹叫她孔雀,想必就是她的闺名。一个孔雀,一个莺莺,只是不知这位黄老爹的大名叫什么。若是叫做黄凤,那就真是一雀不如一雀。 黄老爹说:我知道仙姑没有说谎。我们这次来,并非要找贵帮的麻烦,只是路上听了几个峨嵋山的小子信口开河,说了一些贵帮的传言。适才与仙姑过招,只是想看一看仙姑的心性。 一听见峨嵋山的小子,程玉京和沈青青就知道又是峨嵋三剑惹来的麻烦。 沈青青大奇,就问:我程姑姑是怎样的人 性情淡泊,心如古井。 沈青青狐疑地看了气还未消的程姑姑一眼不像,一点都不像。 黄老爹又说:五毒教的钻心掌,专找人的亏心之处下手,趁虚而入。仙姑一生没有做过亏心事,实可钦敬。这是银钉之毒的解药。话音刚落,他身边跟着的苗人小孩捧出了一个小瓶。 程仙姑接了过来,往衣袖里一揣,一言不发。 沈青青忽然问:不知峨嵋山的小子捏造了什么样的传言如果黄老爹愿意告知,我们也好防范。 黄老爹说:这关系到我教的一件丑事。不过事情都已经过去二十年了,也不必再忌讳了。二十年前,有个奸人闯入我教,骗走了镇教宝物。不提也罢。那峨嵋山的小子们,居然说镇教宝物就藏在老君观内。在下心中不安,就想来问个仔细。没想到竟然将小女陷入险地 黄老爹虽然是苗人,说话却文绉绉的,像个秀才。 沈青青默默不语。 黄老爹说:陈年旧事,不提了。在下先要去找不懂事的小女了。 程玉京道:你们远道而来,对苏州不熟悉,如果需要我们帮着寻找令爱,我们也是乐意之至。 大概是被黄老爹夸了的缘故,她的态度比开始时候好了不少。 仙姑客气了 惯例的客套话,又耽误了不少时间。沈青青心想:女儿丢了,你倒是不着急。她将一双眼睛往这边瞧瞧,那边瞧瞧,无意中和黄孔雀的目光对了个正着。黄孔雀的目光里满是敌意,让她浑身不舒服,只好扭过头盯着斑驳的西墙,看那墙上的蚂蚁。 忽然间,沈青青感到了一些不寻常。 沈青青很快明白了那不寻常是什么。 明明天气晴好,一丝云也没有,那些蚂蚁却在往高高处整齐地爬着。队伍整齐极了,简直整齐得像人写的笔画一般。 不,不是像它就是字。一横,一撇,一捺 她凑过去闻了闻,那笔画正有淡淡的蜂蜜气味。这字原本是蜂蜜写成的,蚂蚁闻到了蜂蜜气味,就爬了上来,让那一道一划清晰了不少。 事不宜迟,沈青青扯了扯程玉京的衣袖,指了指墙。 蚂蚁越聚越多,字也越来越清晰。 人在李 程玉京慢慢念出那三个字。 人在李,人在李显是在说黄莺莺的去向了。 究竟是何时,何人,众目睽睽之下溜进了这屋子,写下了这四个字 所有人都围在了那小小的四个字前,屏住了呼吸,好像气儿一大,那四个字就会消散了似的。 沈青青道:难道黄莺莺是被姓李的抓去了她还不知道老君观有没有李树。 不是。程玉京的眼神忽然明亮起来,我已经知道了。 半炷香功夫后,众人来到了老君观里面唯一的一尊太上老君像的前面。 老君像高大巍然,虽然年代久远,颜色剥落,依然可见超然安逸的神采。 沈青青,它是空的,后面有道门,你去把它打开来看看。 沈青青也明白了程玉京的想法:太上老君就是老子,老子就叫做李耳,人在李,就是在老君像这里。 几个五仙教的人跟着她一起去开门,黄老爹和黄孔雀的眼神充满焦灼 怎么是你沈青青大叫一声。 走出来的居然是吴香客,后面跟着鬼面郎。 看见沈青青惊愕的表情,吴香客得意的仰天大笑起来,然后被一口黑血呛住,咳嗽两声。鬼面郎连忙上前封住了穴道。 黄老爹大为愠怒,几乎要拂袖而去了。 吴香客笑道:脾气不要太差哦。程姑姑,你太慢了。我要吃解药。说着手就伸了出来。 黄孔雀突然箭步上前,右手直取吴香客的脖颈。 早在之前黄孔雀在一边站着的时候,沈青青就注意到了她的那只右手。那不是平凡的手,五个手指都戴着铁指甲套,每一个都淬入了剧毒,散发着荧荧蓝光。吴香客的身体还中着毒,故而没能躲开,被她像野猫按一只老鼠一样,轻而易举按在了墙上。 我妹妹呢她厉声问。 姐姐,我在这儿 细细的声音,正从老君像的里面传出来。 黄孔雀喜出望外:莺莺 不多时,黄莺莺就被鬼面郎拉着从老君像里走了出来。 沈青青万没想到这老君像的里面居然这样宽敞,足足呆了三个人还有余。 程玉京叹息道:这老君像做的时候偷工减料 她姐姐黄孔雀见到了黄莺莺,恨不得立时把小妹拥在怀,谁知黄莺莺没理会家姐,反而投入了才认识没多久的沈青青的怀抱,哭得梨花带雨: 我好怕,好想你你怎么扔下我一个人 沈青青没有办法,就只好拍拍她的肩膀,算作安慰。 沈青青心里纳闷,苗人们也纳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服了解药精神百倍的吴香客抢先将原委说了一遍,一张嘴说得活色生香,天花乱坠:程仙姑大义凛然亲自上前迎接五毒教的人,他和鬼面郎两人在一旁静观其变,谁知道无意间看到一个神秘人物背着被打晕的黄莺莺往远处去,他们两人就合力把黄莺莺救下了,却让那人跑了。关于那人的身姿体态,吴香客也说得极真切,若不是因为那神秘人物蒙着面,凭着吴香客的一张嘴,简直可以画出像来。 黄老爹听着,面色更加沉重:没想到在这太平祥和的苏州地界,也有人视我五仙教如寇仇。 黄孔雀却突然道: 阿爹,我看,他们的话也不能全信。就如这个小子,之前他还说他脸上被我妹的毒镖划了一道,可是你看他脸色,哪里像个中毒镖的人 吴香客听见了,连忙扳过沈青青的下巴,看了半天,才不服气的送了手黄孔雀说的一点不错。沈青青的气色比他好得多了,简直和正常人没有两样。 可是阿姊,我真的划破了他的脸。黄莺莺申辩。 但是黄孔雀还想说话,却被黄老爹挥了挥手打断了: 莺莺啊,你该不会忘了淬毒了吧。这样正好,否则也太危险了,不说伤到别人,伤到自己怎么办都是你啊,让为爹好担心 黄莺莺连忙奔入父亲怀中撒娇道:爹,女儿知错啦。可是女儿真的不想去夜游宫做事 沈青青无心去看父女团聚的感人场面。她抚了抚自己脸上细细的伤痕自己真的如此走运,凑巧中了一枚没有毒的毒镖 黄老爹忽然问自己的女儿:你是不是很喜欢这位少侠 黄莺莺没有答应,也没有否认,脸却红了。 程仙姑,黄老爹对程玉京道,既然他们两小无猜,我们就让他们成亲吧。 啥成亲 沈青青以为自己听错了。 吴香客一阵狂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边笑边道:青青,你一定是胸太平了沈青青挥过去就是一掌,又被他闪过了。 鬼面郎也忍不住微笑道:我还以为只有峨嵋三剑会以为她是男的。 程玉京皱了皱眉。 黄老爹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程玉京解释道: 沈青青她早已许了人家啦。 另外两人连忙附和着点头。 第8章 红尘三绝 ♂, 仙姑的回答,大大出乎沈青青的意料。 她原本以为程姑姑会和黄老爹解释说沈青青是个姑娘,但是没想到程姑姑说的,竟是她已经许了人家。 她又想起和小白师父分别的那个夜晚,房顶的月亮很亮,很亮。小白师父说她是空心岛的儿媳,沈青青还不太相信,以为是小白师父弄错了。没想到连程姑姑他们也说自己已经许了人家。这下糟了。而且看样子,似乎自己被蒙在鼓里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黄莺莺又茫然,又不安,拉着沈青青的袖子,问:少侠,什么是许了人家 沈青青的心里很乱,完全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再看黄老爹的脸,表情也很僵硬 你是说,他姓沈黄老爹问。 他把那个沈字说得很重。但是这好像不是重点吧沈青青想:我是个女的啊,女的不管姓不姓沈,我是不能娶你家女儿的 她差点喊出来了。她没喊出来,是因为她发现,黄老爹看着她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不仅黄老爹,跟他来的那些苗人,每一个的脸上都笼着阴云。 沈青青觉得背上有点冷。 她再回头看看吴香客,鬼面郎和程玉京三个,却见他们的脸色也忽的严肃了。 所有的人脸上都结了一层霜。 独有黄莺莺还依旧黏着黄老爹,眨着水灵灵的眼睛道:爹爹,原来你还不知道他姓什么呀。他姓沈,他叫沈青,是个很聪明,很有趣的人 黄老爹斩钉截铁道:莺莺,我们走 爹爹黄莺莺撒起娇来。 走 黄莺莺心中委屈,闭着嘴,脚却不肯动。 黄孔雀只好拉着她的手,说:小妹,你还嫌爹的心里不够乱吗 黄老爹向老君观众人一抱拳,道:我五仙教的女人,不配嫁给姓沈的男子。之前唐突了。告辞。 沈青青还在五里雾中。 苗人们走了。黄莺莺不舍得地向沈青青望了好几眼,最后也只能跟着众人离开了。 她实在是很想说:可是,我并不是姓沈的男子啊。 但是看到黄老爹那突然变得威严冰冷的面孔,她又实在是说不出口。 这五毒教的人,到底和姓沈的有什么过节呢沈青青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了。这是沈青青的一贯原则。现在,她只想弄明白一件事。想起那件事,她就生气。 于是她回头看看老君观的三人 程仙姑正在对吴香客发怒。 老实交代,吴香客,拐走黄莺莺的人是你吧 吴香客眯着眼睛一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仙姑的眼睛。不过我那时候弱得像朵娇花,动手的还是鬼面郎,我只是出了点子罢了。也是凑巧那姑娘走在门口,否则不知你和黄老爹要打到什么时候。 鬼面郎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笑。 吴香客继续摇着他的洒金扇儿,道:我的好姐姐,留你一个在那里也是有道理的啊。你看,我们三个人里,你的武功最最差,就算死了,我们也能给你报仇啊。 程玉京气得不愿意说话,只是这一次似乎并无动手之意。 吴香客益发得意了:仙姑好涵养,心如古井,哈哈哈哈 其实听见吴香客这一番话,沈青青也有点不乐。罢了,拐走黄莺莺的事情,以后再与吴叔叔算账。 现在的沈青青有必须要弄明白的事情不是五毒教和姓沈的人的过节,而是,那件事 她咳嗽了一声。 她这么一咳嗽,那三人的讨论霎的停了下来,一起安安静静地,将目光聚在了沈青青的身上。 那阵势,好像带着点期待,又好像在害怕着她似的。 沈青青开口了: 你们三个,到底是把我许了个什么人家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齐道: 不知道。 不知道 这算什么回答沈青青弗欢喜。 鬼面郎拉住了她:沈青青,你冷静。坐下。 沈青青只好找了一个蒲团,一边坐下,一边抱怨。 有谁家的姑娘,听说自己被莫名其妙许了人家,还会好声好气呢 虽然沈青青之前已经从小白师父那里知道了一二,可是,一想到和自己朝夕相处的三人竟然这样瞒着自己,她的心里就一百个不痛快。 鬼面郎无奈,向程玉京道:程仙姑,还请你来讲吧。 程玉京道:拖到现在才让她知道,确实太晚了。 吴香客道:是啊。好好一个姑娘,没胸没屁股被人当成小子,再不抓住这根稻草,就要嫁不出去了。 沈青青不理会他,两眼只看着程玉京。鬼叔叔不爱说话,吴叔叔又爱信口开河,只能期待程姑姑了。 程姑姑说:当年我们在观门口捡到你的时候,和你的姓名庚帖在一起的,还有一封书信。信是你家人写给空心岛的,信上把你指给了他们家少主。 空心岛。和小白师父说的一样。沈青青想。忽然,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顿时来了精神: 那信是谁写的一定是我的亲人 信没有署名。程玉京说。 沈青青泄了气。 那封信还在么她问。若还在,她一定要好好地看一看。 不在了。程玉京说。 我们商量了一下,就把它寄出去了。吴香客说。 这下沈青青发怒了。 你们都没经过我的同意,就把我嫁人了 谁说没有经过你同意了吴香客说,我当时问过你呐,我说:青青,这信一寄出去,你就有了丈夫啦,开心吗你笑得别提多开心了,嘴都合不上,口水流了一脸。 什么啊,明明是悲伤的泪水吧沈青青郁闷道。 鬼面郎咳嗽了一声。吴香客立刻收敛了。 那个叫空心岛的,是个什么地方沈青青问。 一个好地方。吴香客插嘴道。 程玉京说:空心岛萧家,是和公输家齐名的机关术世家。江湖上最好的杀人机关,都是空心岛造的。 空心岛萧家姓萧 程玉京又道:上一代的岛主夫人叫做萧洛华,是上上一代岛主的女儿。如果你要嫁给谁,大概就是她的儿子吧。 沈青青听见萧洛华三个字,猛地打了个激灵。萧洛华,不正是小白师父的名字么 这样的话,小白师父就是我未来的婆婆 等一下。上一代的岛主夫人姓萧那上一代的岛主呢沈青青问。 程玉京刚想说,就被吴香客抢先了: 萧洛华是独生女,萧家就为她招了赘婿。赘婿好像是叫做仲远,便是上一代的岛主了。虽说继任了岛主,但是不姓萧,在江湖上就是个无名小卒,只是帮他们萧家传宗接代而已。反而是萧洛华名声更大,当年是名列红尘三绝之一的心绝,堪称女中豪杰,不仅是造机关的高手,心机更是无人能敌,当初死在她算计下的英雄不知有多少。 程玉京斜斜看了一眼吴香客:你居然知道的这么清楚那时候你还很年轻吧 吴香客笑道:我和郎君就是因为听了很多江湖故事才步入江湖的啊。 沈青青想:空心岛萧家真是奇怪的家族。要是真嫁到这样的家族里,想必也要沦为萧家传宗接代的工具吧。不过小白师父她竟然有那么厉害吗 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问:吴叔叔,你说的那个红尘三绝有多强 吴香客道:看脸的话,应该是我比较强。 沈青青早猜到他会这么回答。于是她重新问道:萧家的机关那么厉害,那剑法呢 吴香客道:剑法这个好像没什么传闻。不过行走江湖的人多少懂一些兵刃功夫吧。 鬼面郎忽然道:有一个用剑的。 吴香客道:我当然知道有一个用剑的剑绝。是天下最快,最精,最绝情的一剑。但是你记得他的名字吗 鬼面郎道:不记得了。程姑姑年纪大见识广,应该知道。 程姑姑好像有点不悦,故意不作声。 吴香客道:我想起来了,他没名字。 鬼面郎道:对,没名。 吴香客道:外号是叫做一剑落花。 鬼面郎道:嗯。 吴香客道:等一下,你不觉得一剑落花和萧洛华听上去很像吗 鬼面郎道:同样的话你以前早就说过了。 吴香客道:原来以前的我就这么英明了 鬼面郎道:但是后来你又改变了你的想法。 吴香客道:咦,有这回事吗 沈青青思量半晌,忽然发话道:这个岛在哪里我想去看看。 程玉京立即想出言阻止,鬼面郎却先一步道:不要去。 沈青青意外的看着他。 程姑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又补充说: 空心岛的肚子饿了,是会吃人的。 沈青青不明白。 程玉京道:在你出生的那年,有人在东海边看到空心岛上有火光。从那时起,这座岛就开始吃人了。向那座岛出发的人都没有回来,也再没有一个萧家的人从岛上离开。 吴香客笑道:那样的话,应该叫空腹岛吧 沈青青其实也这么想来着。 但是她和吴香客不一样,被许到这样危险地方的人是她,她没心思说笑话。 于是她又问:既然现在一个空心岛萧家的人影都找不到,这门亲事还怎么作数 程玉京道:如果空心岛想要一个人,那么它就一定会要到,哪怕是个死人。 沈青青道:你们明知那岛那么可怕,还把我推向火坑 程玉京和鬼面郎一起将目光对准了吴香客。 很明显,还是这家伙的主意。 吴香客急忙道:稍安勿躁。我看空心岛的少主八成没有看上咱们家的青青。否则他们早就来要人了,不会到了现在还没消息。 虽然这样的结果最好不过,但沈青青听了一点也不高兴。 鬼面郎连忙安慰沈青青道:也许空心岛萧家的人都死绝了。 没有死绝。沈青青想。 没有死绝。程玉京道。 沈青青说没死绝,是想起了小白师父这个活生生的人。没想到,程姑姑这样甚少出门的道姑,竟然也知道得这样清楚。 程玉京道:鬼面郎,你忘了吗人虽不见了,他家的机关还在。去年年底,塞北那起三十六条人命的血案,尸身上暗器入体的力量和角度,正与二十年前人人闻之色变的天度小浮图如出一辙。 鬼面郎道:这天度小浮图,虽然很久不露面,毕竟是老机关,还是不能作为空心岛萧家复出的证据。 程玉京道:那,这个,你又怎么解释 不知何时起,她的手里多了一只信封。 里面有一张请帖。 帖子上邀请各路英雄于三月二十五的午时相聚扬州一品楼。这一张请帖,是写给丐帮的。 帖子的署名处,只写了六个字。 空心岛少主萧。 字写的还不错。 吴香客疑道:这信是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程玉京反诘道:你什么时候在意过帮里的事情 沈青青想:这两人又要无休止地抬杠下去了。为了赶快找点由头将话题岔开,她拿起那张帖子,仔细瞧了一瞧,没想到道这一瞧真的有了发现: 咦,底下这里还有几个小字。 吴香客和程玉京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来。鬼面郎却不在意,显然早在那帖子被拿出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 仅限一人。 怎么觉得鸿门宴似的。真要派人去吗沈青青问。 吴香客连忙说他绝对不去,并命令鬼面郎也不准去,理由是,他呆在天下第一丑的鬼面郎边上,就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的美人;他要是离开了鬼面郎,就会自卑,就会烦躁,就会长皱纹。 而鬼面郎居然答应了。 程玉京道:本来是个探查萧家动静的好机会。只是总感觉有点危险。我看,还是谁都不要去了,等扬州那里的消息吧。看来程姑姑也不打算去。 沈青青想了想,忽然说:我可以去啊。 不可以,程玉京第一个反对道,太危险了 吴香客笑道:人小胆子大。总得说说理由吧 沈青青道:第一,我已经跟你们讨了饭,就已经算是丐帮的人了,丐帮有事,我当然要出力。至于第二嘛,还不是你们擅自给我许了那样莫名其妙的婚事,我得当面和这个空心岛的少主把话讲清楚,和他退婚。 程玉京道:正因为这样才不许去。你不知江湖险恶。很多事情,不是当面讲就能讲清楚的。 沈青青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吴香客。 吴香客立刻插嘴:你说青青不能去,我偏偏说可以去。青青,听我的。我和郎君教出来的徒弟,怎么可能随便被人占了便宜 沈青青又往鬼面郎望了一眼。鬼面郎点了点头,显然是同意了吴香客的意见。对于吴香客的意思,他一向惯得很。 三比一。 丐帮是讲民主的,程玉京虽然极不情愿,还是把请帖交到了沈青青的手中。 沈青青喜道:这一回总算可以吃到正宗的扬州干丝了。 程玉京一皱眉:什么 沈青青笑了笑:没什么姑姑,等我学会了烧给你吃呀 沈青青的扬州之行,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沈青青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大家没有再要她做饭做菜。鬼面郎和吴香客去城里买了一些小菜,程玉京拿了几坛自酿的酒来。程玉京虽然茹素不饮,却很会酿酒。吴香客打开坛子闻了闻酒香,道:我早就想问了,你真的是道姑吗你有度牒吗 等他们把这些端上了房顶,收拾停当,才把沈青青叫来。 沈青青见了十分感激,道:还要你们特地招待我 吴香客道:不是招待你。我们马上就要有一段辰光吃不到你的手艺了,得先适应一下,这才买来吃的,顺带让你也尝尝味道。 沈青青笑了笑。她心里知道,那一道酱汁肉,若非提前预定,就要排队等上一个时辰,还不一定买得到。 春的晴夜,参横斗转,双角东守。谈笑之间,已是杯盘狼藉。 一直沉默不语的鬼面郎忽然把他的铜琵琶横抱怀中,铮铮弹奏起来。 吴香客忽然也停下了说笑。他用他手中红檀的扇子骨,和着那琵琶声,轻轻敲着面前的食案,不觉之间交汇得意外和谐。 我要跳舞。他忽然说。 他一手展开了扇面,遮住了自己的面容,另一手解开了自己的长发,轻轻一跃,足尖竟立在了琵琶头上。 鬼面郎并没露出一丝一毫的诧异。琵琶声丝毫不乱,就好像落在琵琶那头的并不是吴香客,而是一只美丽的蝴蝶。 夜风吹来,桃树花瓣飞散,如衣衫与长发迎风舞荡。 一刚,一柔。 沈青青看见,在曲子的间隙里,他们好像互相对望了一眼。 但是她好像看得并不真切,因为她饮了很多酒,已经有点醉意。鬼面郎的琴声好像越来越远,吴香客的衣袖也越来越飘忽。不知为何,她想起了和小白师父别离的那个时候。 程姑姑,我困了。说完这句话,她就靠在程玉京的怀里睡着了。 多年以后,沈青青仍然记得在老君观房顶上的那个夜晚,鬼面郎弹着琵琶,吴香客跳着舞,而她被程玉京温柔的抱着。三千大千世界,一片喜乐祥和。唯一的缺憾,是没听到那一曲琵琶的终末。 第9章 烟花三月,上扬州 ♂, 沈青青上扬州,启程得很早。本想着出门早一些,悄悄地离去,不惊动那三人,连一声别也没道。 谁知那三人先后追上了她,每人送了她一样东西。 程玉京姑姑是最先追上她的,只递给她一瓶伤药,一句话没留便走了,像是心情很差似的。 吴香客是第二个。这次相送,他倒是吴叔叔的打扮,穿了一身白衣,独立船头,吹着一支玉笛,船里的女人们看得都呆了,沈青青却早厌倦了他这样的手段当初峨眉三剑勾上的那个,只是他无数风流债中可赊可欠的一笔而已。吴叔叔当着众人的面,把笛子底下悬的沉香木坠子取下来,远远抛给了她。好在沈青青依旧穿着男装,不然不知要遭多少女人的白眼。 吴香客道:拿着这个坠儿,就可以差遣我吴某人做一件事。只要吴某做得到。 不管你是吴姑姑还是吴叔叔都作数么 都作数。 说罢便不见了。 至于鬼面郎,沈青青是到了扬州才发现,他早就扮成了自己所乘船上的船夫之一。自己竟然是他一路送到扬州的。 鬼面郎说:鬼叔叔只能送你到这里了。鬼叔叔没什么可以送你的。就送你两个教训吧。 沈青青表示要洗耳恭听。 鬼面郎说:第一,越是对你好的人,越会骗人。 沈青青想了想,问:那第二呢 鬼面郎说:第二,骗过你的人,不一定是坏人。 沈青青问: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鬼面郎笑了。他说:这个问题问得好。你以后会知道。 沈青青道:那,对我好的人就是好人,对我坏的人就是坏人。 什么是对你好,什么是对你坏 沈青青想了想,说:我自己心里明白。 踏上扬州的地面,看见码头上繁华的烟景,听见别一种口音的官话,沈青青知道,自己是真的离开了苏州,离开了他们这三人了。 她还没来得及唱两句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就被一群穿得花里胡哨的男女围住了。 小兄弟,这儿,这儿。 小兄弟第一次来吧姐姐带你玩呀,不要钱哦,玩得开心再给钱哦。 沈青青不胜其烦。起初心想这些人是瞎了吗,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很快她就发现这扬州不愧淮左名都,大街上鲜有不化妆出门的女人。如此看来,反而是沈青青自己的错了。 此地不宜久留。她强行分开人群,径直过了桥,到了第一个路口边上,蹲下来,捡起石子,在墙角画了一个鸡爪子。一边画,一边心潮澎湃这是传说中丐帮接头的记号。自从吴香客教给她以来,一直没有机会画。 画好之后,她左看右看,还嫌不够分明,涂抹了两下,结果模糊了,看不出是鸡爪,还是鸭掌。罢了。她走到鸡爪末端方向示意十步外柳树下的阴凉处,默默等待起来。 左等右等,她又四处溜达了一圈,半个时辰过去,没有一个乞丐模样的来和她接头。 她想:难道吴香客当初是在逗我正要走回去要重画一个,却被边上一个人拍了拍肩膀。 那人突然道:飞雪连天天在首。 笑书神侠侠为先。 对方喜道:阁下哪一舵 沈青青答:香甜软酥糯。 对方又问:肩上多少袋 这下把沈青青给问住了。她记得吴香客说过,丐帮苏州分舵因为人丁稀薄,不分袋久矣,不过以前似乎武功最好的才能称作九袋弟子,随便六七袋就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了。沈青青想,以吴香客的轻功,大概可以算得上九袋,可是刀枪棍棒上的功夫就顶多算得上五袋。鬼面郎么,没见他动过手,不好说。程姑姑大概有七袋。自己既然勉强算得上他们的徒弟,当然要减上两三袋。这样一算,她心中就有了底气,道: 五袋尚不足,四袋颇有余。 对方哈哈一笑,说:这位苏州分舵来的小兄弟,是第一次来扬州吧。 沈青青连忙说是。 那人道:不知兄台如何称呼我是八袋弟子,姓胡,叫我胡八便是。 沈青青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人,看他浑身都是破绽,既然是八袋弟子,当然不会是三脚猫。她想起小白师父曾说过,人的功夫和机关不一样,机关该怎样就是怎样,人的功夫有虚中实,实中虚,看来这个胡八说不定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 沈青青想,他既然是自称八袋弟子胡八,那我索性也用数字化名了。于是就一抱拳,道:在下沈四。 胡八道:原来是沈四贤兄。不知贤兄此番来扬州,是私事,是公干 沈青青想,自己此番前来,虽说是来给自己的婚约做个了结,借的却是空心岛萧家请帖的由头,也能算得上是件公事,于是道:是公干。 胡八道:贤兄是否要找个落脚的地方扬州分舵愿一尽地主之谊。 沈青青正是为了此事。没错,有劳兄台为愚弟找个干净的酒楼。 她故意强调了干净二字。胡八显然立刻领会了。他哈哈一笑,十分豪爽的模样,道:小兄弟既然来了扬州,怎么还这样缚手缚脚,莫非非是不愿,是无力吗 沈青青笑道:你贤兄不喜欢女人,这次来扬州,是找男人来了。 胡八脸上一瞬间现出了惊骇的表情。 沈青青道:玩笑玩笑。 胡八显然是舒了口气。又道:咱们分舵就有一间直属的酒楼,包吃包住,兄弟不用担心。姑娘没有,美酒却有的是。 沈青青笑道:丐帮竟然也做酒楼生意么 胡八道:兄弟也知道,总舵一直没有消息,各地分舵都是依着各自的方便,自谋生计。不知苏州分舵是怎样扬州城内遍地是黄金,一间酒楼也不算什么。兄弟既然是来公干的,住在自己人的地方,也安全些。 沈青青道:如此甚好。她想起和吴香客鬼面郎和程姑姑那次讨饭的经历,真有些哭笑不得。要是苏州分舵也能做些正经生意,真是再好不过,前代前前代的査老帮主也可以瞑目了。 胡八忽然道:若当真想要男人,兄弟有吩咐,也不是办不到 沈青青赶紧道:方才是我说笑,兄弟切莫当真。 胡八找了两匹马,一匹大的,一匹小的。他说沈青青个子小,若骑大马怕不够稳当,就让沈青青骑了那匹小的,自己骑了大的,又怕沈青青的行李佩剑太重,把马儿压坏了,马主不依,就把那些东西接过来,自己背在身上。 沈青青道:常听人说扬州瘦马,扬州瘦马,没想到竟然如此娇气。 胡八哈哈笑道:扬州瘦马可不是马。 正巧这时路边上有一个妇人牵着一个插着草标的小女孩子,另一个妇人在一边和她讲价,讲得唾沫横飞。 胡八用马鞭一指,说:这才是瘦马,唔,只能算是刚脱了胞衣的小驹儿,得一两年方能上道。 沈青青这才明白。 两人说话间就到了一座酒楼前面。那酒楼十分不起眼,黑瓦白墙,深色柱子,紧挨着一树垂柳,柳树太高,恰好把匾额遮了个严严实实,看不清上面的字。 沈青青跟着胡八下了马。胡八道:我去系马。你先进去,见茶就喝,见酒就饮,只说是胡八带你来的便是。 沈青青答应了。进酒楼之前,她忽然留意到门口柳树下有一个乘凉的樵夫。那樵夫背着一大捆柴火,却并不进去卖,而是在树下卷了一本书在看。 扬州的樵夫都这般有文化么 她正想着,就已经走进了酒楼。 没想到酒楼外表虽然不起眼,里面却有男男女女十几个客人。而且这些客人虽然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多半随身带着刀枪棍棒,乍看过去也就是峨眉三剑的水平。此外,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废人躺在担架上。 不过沈青青想,人不可貌相,既然这里是扬州丐帮,说不定和苏州丐帮一样,隐藏着吴叔叔和鬼叔叔那样的高手,绝对不是平庸之辈,那个躺着的废人没准更是高手中的高手。 她走进楼来,也没有伙计招呼她。老板娘也慵懒得趴在柜台后面。客人们似乎也懒得聊天,只能听到门外树上鸟雀的叫声。沈青青觉得有点渴了,想起来胡八说的见茶就喝,见酒就饮,遂放心大胆拿起一张空桌的茶壶,往茶杯里倒起来。 她这一倒茶,周围便刷刷刷好多双眼睛一起盯了过来。 你在喝茶一个佩刀的蓝衣中年女客人问。 沈青青嗯一声道:有什么不妥的吗 老板娘闻言,懒懒地抬起头:哟,有客人来了。喝茶要付钱。 沈青青觉得这店里的气氛有点诡异。老板娘一点也不热情,这是在做生意的样子么虽然胡八说报上他的名字就能大吃大喝,但是沈青青觉得自己毕竟是客,不可占尽便宜,就问:喝茶多少钱 老板娘懒得开口,只比划了一个手指头。 沈青青往桌上放了一文钱。 老板娘有点气恼了: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不省事的么把我们堂堂负心楼看成什么了说着手往身后一指:自己看 沈青青这才注意到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价目牌: 吃茶百两,住店千两,见面不贵,相谈免费。 后面两句话,沈青青看得一头雾水,可是前面两句还是看得懂的。 她心中此时只有五个字在咆哮: 这是黑店呀 难道就像苏州丐帮收人保护费,这扬州丐帮,竟然是做这样买卖的吗 之前那个佩刀中年女客人突然也来帮腔了: 小姑娘,我们坐着吃茶的可都是付了钱的。你要是不想付钱,可以站着啊。 这时边上一个站着的豪客不乐意了:孟女侠,这话不好听。英雄不问出处,有理不在钱多。 那女客人冷笑道:我倒是要看看,楼主最后见的是你,还是我 和那豪客同行的人道:喝个茶就能见到楼主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楼上的凤先生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天三夜。凤先生是何等的人品,何等的胸襟。你这样妇人,就算把瘦西湖里的水都煮干了给你喝茶,想见楼主一面,只怕也难。 店里的人哈哈大笑。 女客人道:也不知您二位是要见楼主呢,还是怕我和楼主相见呢说到底,是怕我和楼主说出你那档子事吧。可惜,我要和楼主商量的事,似乎还没那么便宜。 豪客大怒,啪的一声,拍向桌子,桌上的茶碗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老板娘翻起眼睛,向那两人冷眼望了一望,道:二位,负心楼不是吵架的地方。茶碗二十文,记在账上了。 沈青青想,比起茶钱,这茶碗倒是意外的便宜。 老板娘招招手,一个杂役就过来清扫碎片。 气氛越来越紧张。未免再生误会,沈青青连忙向老板娘道:老板娘,我是苏州来,自己人,是胡八领我来的。 老板娘哈哈一笑:你怎不早说。 沈青青赶紧脸上堆笑。 老板娘伸手一指边上正跪在地上收拾碎片的杂役,道:他也是胡八领来的,已经在这儿干了三年了。你也赶快换身衣服来做工吧。 哈 杂役工钱一天十文,什么时候赔够茶钱什么时候走人。 等等,这里不是丐帮的产业吗我是苏州丐帮分舵来公干的。 负心楼就是负心楼,什么时候变成丐帮了小姑娘,你的行李盘缠也不在了吧。 沈青青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行李盘缠都在胡八的身上,有好一阵子不见踪影了。 别说我们是串通好了欺负你。苏州丐帮什么样我不管,扬州丐帮就是专干这坑蒙拐骗人牙子。我们负心楼却在江湖上是顶有名的信誉老店。你这样的小年青,着了道也没办法,虽然可怜,但是楼的规矩不能坏。若今天你走掉了,明天大家吃茶就都不给钱了。也不是三娘我狠心。我也觉得你真可惜啊,年轻轻的,一辈子就这样交代了。 沈青青想,我只是动了动茶壶,怎么会因为这个就留下来给你做杂役当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她往老板娘身后一指,道:老板娘,你背后有个马蜂。说着转身就要溜。 她原以为自己这一溜,大堂里这么多高手定会第一时间追出来。谁知满屋的人全都原地静坐着,竟无一人来追她。 难道吴香客教自己的轻功当真如此敏捷沈青青心中得意,打算大步迈出门槛,不料自正前方突然飞进来一件东西,不偏不倚,正敲在她额头正中,敲得她满眼金星。 倒下的瞬间,沈青青就心知再也逃不掉了。她爬起来掸掸身上的土,回神一看,脚边一根柴禾棒,就是打中她额头的凶器了。人算不如天算,高手竟不在楼中,而在楼外她陡然想起先前门口那个看书的樵夫来。往树下看去,那里已经没有了他的踪影。 老板娘向远方不知名的方向喊道:下次下手轻点把人打痴呆了,还怎么干活 沈青青含恨道:你们啊你们,就这样任由扬州那帮假丐帮利用吗 老板娘嫣然一笑:他们送人给我差遣,我自然高兴。不算利用。你说他们是假丐帮,难道你就是真丐帮了往日查老帮主的二十八掌法,你可会一招半式要是行侠仗义才是真丐帮,送往迎来才是真酒楼,那你我的生意都不必做了。这江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真和假。真的可以变成假的,假的也可以变成真的。 任沈青青伶牙俐齿,却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老板娘道:不过,小姑娘,你也别气恼,我有条明路给你。她指了指背后价目牌的后两句见面不贵,相谈免费,道: 要是楼主肯见你一面,解决了你的问题,你不仅可以无忧无虑地回去,连茶钱也不用付了。 沈青青问:解决我的问题我的问题,是什么问题 老板娘笑道:那只有你自己知道。 沈青青看看店里其他的客人,其他人也都看着她。 老板娘道:这里的人,都是心里有问题才来的。 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你才心理有问题。 沈青青道:我要怎样才能见到楼主 老板娘道:他们也想知道。 沈青青想,你要留我做工,有吃有住,答应你本也没什么。只是我此次来扬州,是为了解决自己的婚事。那张空心岛的请帖就在包袱里,偏偏被那个胡八一起骗走,实在可恨。你要留我,我偏不留。门外的高手能拦我一时,你老板娘难道能盯我一辈子么 她正这样想着,忽然间闻见一阵浓郁的香风,伴着清脆的铃铛声响。 这香风虽然浓郁,比之吴香客身上的香气却有不同,乃是扬州一地女子身上特有的水粉香气。 楼下立时起了一阵骚动。楼主终于肯下来了么 下来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美丽女子。衣饰很是华丽。 沈青青小声道:我还以为负心楼主是个男人。 不想那女子听在耳里,朝沈青青盈盈一笑,唇红齿白,又向众人问道: 哪个是苏州来的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作声。 沈青青赶紧道:我就是。心中暗喜。 女子道:且随我来。 沈青青赶快拍马屁:楼主真是天下第一的美人,救苦救难的菩萨。 女子笑道:虽说你这话也不算错,不过我不是主人,只是个丫鬟。 沈青青赶紧放高声音道:丫鬟都如此美丽,想那负心楼的主人,定是羞花之貌,咏絮之才。 那丫鬟道:主人想要见你。 第10章 负心楼主 ♂, 沈青青知道自己的运气一向不错,但是她没想到居然可以这样好。她得意洋洋地走上楼梯,还不忘回头往楼下望一眼。楼下的人越沮丧,越嫉妒,她就越欢喜。 一路绕廊穿院,忽下忽上,不知走了多少台阶,她终于跟着那个丫鬟到了一间大屋之中。 那大屋是什么样子,沈青青形容不出来。她想,戏文里大小姐的闺房,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闺房里面当然是有床的。而且一定要是挂着帷帐的床。这张床不仅华丽,而且宽大,睡十个人都足够。 以前听吴香客说,大床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管怎样胖的女人,都可以显得很娇小。 这张床不仅大,被也熏得很香。 丫鬟让沈青青坐下,沈青青便坐下了,一点也不客气。 她刚坐定,那大床的床帐忽然被一个白白的脚趾勾开了一条缝隙。沈青青往那缝隙里一瞧,只看见那只脚的踝上挂着一串血红的珊瑚珠,和一条看上去很旧的银链锁。看来帐里的人九成是个女人。 果然,帐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月奴,你既下楼去了,可听到楼下人都在议论什么 先前那个丫鬟接腔道: 那个刘二先生又在胡说了,说主人也觊觎空心岛的机关,是以迟迟躲起来不见人,更不肯对谁面授机宜。 负心楼主问:楼下那个女的呢 叫月奴的丫鬟道:和九棍堂的副堂主起了点争执,砸了个碗,也没什么大事。 负心楼主问:那女的穿的什么衣服,有没有绣花 月奴道:就是一般的蓝布衣裳,没有绣花,只印了几朵梅花。对了,只有她一个人点了茶吃。 负心楼主道:下次数一数她身上几朵花。楼上那个住了三天三夜的凤先生呢 月奴道:不清楚。只和女眷每天在屋里,从不主动说话,也不出来见人。今天送水进去时候,试着问他住的如何,他说,门口柳树遮了牌匾,破坏景致,能砍了就好了。 负心楼主轻笑了一下,道:我看那柳树很好,也不用砍。 沈青青听得有点乏味,几乎要打哈欠了。 负心楼主忽然又向月奴问:后院柴房里那个姓萧的小子呢 听见萧这个姓,沈青青眼睛一亮。 热已退了,也在吃东西。每天都在说些对主人不恭敬的话。 随他去。他是三娘子要留的。什么时候她愿意放人,就任由她放掉便是。到时楼下的人也会散了吧。 这下,沈青青有些坐立不安了:没想到这里的后院,居然就有一个姓萧的人。既然姓萧,又是在这样的特殊时刻,十有便是空心岛的少主了。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守着这里,再也不用想包袱里那张请帖了。 她心中正暗喜,忽然又一转念:从负心楼主和丫鬟的这几句话看来,后院那人似乎生着病,只怕在这里受了不少虐待。楼下诸人几乎都是为了空心岛的新机关而来。如果知道了这个消息,免不了会有一起大骚动。如果轻率行事,非但错失良机,只怕自己也会有危险。姑且先取得负心楼主的信任,再想办法。 沈青青心里正盘算着,忽然听见丫鬟叫她。她猛然回神,才发现床幔已经张开。床上一个艳丽的女人正倚着熏笼坐着。女人的长相让沈青青大吃一惊白肌肤,高鼻梁,竟然是个胡姬。 胡姬的笑眼看着沈青青,眼珠居然也是蓝的。 你是苏州来的。女人的汉话分外的流利。 沈青青答是。 胡姬笑问:苏州有我这样漂亮的女人么 沈青青道:有你这样漂亮的,只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女人。像你这样又漂亮又聪明的,我却没有见过。 胡姬笑道:你说我聪明 沈青青道:开着那样无理的价钱,还能让那么多人死心塌地住在这家店里,只靠漂亮根本办不到。只有像她眼睛一转,想起了吴香客口中小白师父的事迹,说,当年的心绝萧洛华,才有这样的本事。 胡姬一抿嘴唇,露出一丝笑意,道:你真有趣。 她又说:我就是负心楼的主人,不是什么萧洛华。我叫欢夜来,专门为别人解决问题。这名字只准你知道,可不能告诉旁人。 沈青青说:我叫沈青青。心里却想:百家姓里面有姓欢的么 欢夜来道:听说三娘子要留你在这里做工。 沈青青点了点头。她这才知道,楼下的老板娘叫做三娘子。 欢夜来随手从床头的小盒里拿了一件什么亮闪闪的东西,向沈青青招了招手,要她靠近些。沈青青只好过去。 欢夜来拍了拍床边,道:坐下。 沈青青只好坐下来。那床很高,沈青青坐在边上两脚都不能沾地。 欢夜来笑着说:靠近些。你我都是女人,我又不会吃了你。 沈青青想也没想,道:我若是个男人呢 欢夜来道:那就免不了要做些快活事情。 她这样说着,忽然拉着沈青青的手,把锦被往她身上堆去。一股过于浓烈的香气向沈青青袭来,让她有点难受。 沈青青道:胡八带我来这里时,可是说这家店不做这样生意的。 欢夜来道:收了钱才是做生意,不收钱,就算是人情。 沈青青道:上楼的时候,我觉得这里的主人是个女菩萨。 欢夜来问:现在呢 沈青青道:是个女妖精。 欢夜来笑得花枝乱颤。往常别人躺在这里,都是吓得不敢说话的。 她说罢,把手里亮晶晶的东西拿出来。是一条细小的链子,尽头是两只小银铃铛,但都只有半个。她说声别动,把链条挂在沈青青的脖颈上,两半铃铛轻轻扣在一起,又脱下自己发簪,伸到铃铛缝隙的深处,稍稍拨弄了一下,就变成了一个完整的银铃。做完这些,她才舒了一口气,用指尖撩拨两下那个银铃,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欢夜来道:好看么 沈青青道:我不喜欢脖子上挂东西的感觉。 欢夜来道:就当是我送你的信物,也不喜欢么 沈青青不作声。 欢夜来笑道:挂了这个银铃,就是负心楼的奴隶了。哪怕走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我找到。 沈青青这才想起来,楼下的杂役扫地的时候,似乎也听到了铃铛的响动。她想伸手把银铃取下来,却发现怎样都找不到取下的办法。 欢夜来道:你不要用力拉扯它,就算把脑袋扯下来也扯不断。这不是银的,价钱一点也不比银便宜。坚固着呢。 沈青青只好放弃了。 欢夜来道:时候到了,我自然会把它拿下来。你若不高兴在这里呆着,想跑,也不妨试试。只是你走到哪里,别人都知道你是负心楼的奴隶。这种滋味,也不好受吧。 她说到最后一句,伸手轻轻扳了一下沈青青的下巴。 沈青青笑着眨眨眼睛:在你这样美人的身边,我怎么会走。 欢夜来沉吟不语,只盯沈青青身上的男装看了一阵,忽然转头向丫鬟道:月奴,给她拿点你的衣服来,让她换了。免得我总想吃了她。 沈青青只好跟着月奴去了隔壁房间。 她说:我还以为她叫我上楼是要免我茶钱呢。真是白被她吃了一顿豆腐。 月奴丫鬟嗤的一声笑了,把杂役服扔给她:哪里有那么好的运气。主人每个月只会助三个人。 沈青青第一次听说。 难道她这个月已经助了三个人沈青青问。 还没有。你这样的新人她见了一两个。有求于她的,好像还一个都没见。今天才三月二十三呢,急什么。 三月二十三,离请贴上说的三月二十五的一品楼之会就只有两天时间了。沈青青想了想,道:那说不定走运的会是我呢。我这个人运气一向不错。 月奴笑了,一边把她推进更衣的里屋,拉上门帘,一边说:你别高兴太早。主人肯出手助你未必会是好事。 沈青青问:难道会是祸事 月奴道:原来这世上还真有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来负心楼里闯的人。你可知道主人助过的人后来都如何了 沈青青道:不知道。 十之已成了死人。 沈青青大惊。 帘子那边的月奴幽幽叹了口气。 她说:虽不是主人杀的,却是因主人而死。所以,若不是走投无路,很少有人会愿意到这里来。 沈青青听见,欲问个仔细,掀开门帘,却发现外面已不见了月奴的人影。 第11章 卿本佳人(1) ♂, 负心楼厨房对面的杂役房,成了沈青青在扬州的第一个住所。虽是通铺,却也干净。听管杂役房的丫鬟说,这杂役房里只住女的,男杂役都在后院住着。早晨不必早起,尽可以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管。每天的工作只要看一眼三娘子在簿册上的安排便知无非就是扫扫落叶,给客人倒茶送水,铺床叠被而已。客人来到这里都是有事相求,通常不会刁难杂役。只有一条,三娘子一拉响大堂里的总铃铛,所有杂役就必须到楼下集合,绝对不准迟慢。 胡八讲的一点不错,这里当真是个包吃包住的好居所。如果没有脖颈上这个银铃的话。 只要身体一动,听见这银铃乱响,沈青青她就心烦意乱。就算负心楼主说她跑不了,她还是想跑。不过走之前,她还有件事放心不下。那就是后院姓萧的人。一定得找个机会,和他会上一会。若他就是空心岛的儿子,能在这儿把亲事给退掉是最好不过。 管杂役房的丫鬟交代完事情就走了。沈青青往大堂里一看,三娘子正低着头,在柜台上懒洋洋地拨着算盘。 机会来了 她悄悄往后院的方向溜去,谁知这时楼梯上登登登走下来一个年纪和自己相仿的女子,满头的珍珠翡翠边走边摇,煌煌满眼,刚到楼下就一手叉腰,叽叽喳喳道: 你们这是什么破酒楼啊这都快晚上了,连个铺床的都不来没人铺床我还住什么酒楼自己买房子住算了 离柜台最近座位上坐着的客人皱皱眉,和邻桌客人低声道: 这女人外省来的负心楼本就不是用来住的客店,退房的时候有她哭的。 嗳,兄台你有所不知,她第一天就付清了十天的房钱。 十天 对啊,就是二楼的那个人嘛负心楼里就只有这两个人住店。 嘁,看着挺漂亮,原来是臭肥老奴的金丝雀儿。 其实,不仅这两个客人,周围人也认出了这女子就是出手最阔绰的那个,一时间议论四起。任他们议论,三娘子只是低头拨着算盘。等到议论声嗡嗡嗡像无数苍蝇乱飞,那个阔绰的女子终于忍不住要捂自己的耳朵,三娘子才停下了拨算盘的手,抬起头,微微一笑: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凤先生的家眷。你们两个在房里紧闭着门,我们怎好进去铺床叠被,打断你们的好事 此言一出,顿时满堂哄笑。女子红着脸跺脚道:你们欺负人转身就往楼上跑去,走得急了,头上的一颗大珍珠落了下来,滴溜溜滚下楼梯。有几个客人瞧见了,立刻去捡,她却害羞,不敢去要,继续快步继续上楼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楼梯尽头。 沈青青瞧得精彩,忽然听到三娘子冷冷的声音:你去给她叠被。我有事要出门一趟。 苦也。沈青青想。看来后院那个姓萧的人只能晚点再去瞧了。 楼下的那群客人,正为那颗珍珠的归属权闹得不可开交。 沈青青向月奴问清客人寝具存放的所在,跑去拿了衾被枕头,抱在怀里。刚走到那间客房门口,还没推开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哭。 他们都欺负我呜你武功那么好,怎么不帮我打他们 这当然是之前那女子的声音。 要讲江湖规矩。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淡得听不出感情来。 规矩规矩,哪里那么多规矩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连这点义气都不能讲吗 听见那女子说朋友,沈青青心中一奇:这唯一一对房客,住在同一间房里,竟然不是夫妻,想必有什么隐情。此时若是换做别人,恐怕会留在这里偷听个仔细。沈青青却没这个心思。她得赶快把活做完。现在三娘子正好不在楼中,这次不趁机去后院查探,下次不知要等到何时。想到这里,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抱着寝具就直接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面,先前那妙龄女子正垂头坐在床边上。她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睛周围染上了桃红色,娇艳自不必说。见有人突然进来,顿时一惊,待看清进来的只是个穿粗衣的女杂役,立刻镇定下来。 真没规矩,怎么也不敲下门。那年轻女子嗔道。说完,用一双眼睛含情望着旁边。 沈青青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看清那人的样子,沈青青也不禁一惊。 因为那是个美得惊人的男子。 明明是个男子,却披了一袭猩猩红大氅,洒落秀美,简直让人怀疑是个唱旦本的戏子,可是戏子又没有这样矜贵的气质。 他一直站在那女子的旁边,散散淡淡,什么话都不曾说。忽然抬起一只手,离那女子的肩头很近,像是要轻轻安慰地拍两下,却又好似心有顾虑,始终没有拍下去。若不是因为眼中一瞬间闪过的烦恼,静得简直就像是窗边挂的一幅画,以至于沈青青进门的时候竟然没注意到他在那儿。 难道他就是传说中预付了十天一万两银子的大财主,凤先生 沈青青觉得有点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她没见过凤先生。楼下那群客人虽然常骂凤先生是臭肥老奴,但是凤先生从不下楼,所以他们也没有见过他,只是知道大约有这么个人的存在。若是楼下那群酒客们看见他是这样一副尊容,只怕要惊掉下巴。 不过沈青青想,这个人再好看,也比不过吴叔叔。至少吴叔叔身边的女人总是笑着。吴香客总说多亏有他在青青身边,青青才没被这世上的美男子早早骗去了芳心,如今看来这话大概确实不错。再好看再有钱的男人,惹女人哭,那就绝不是好东西。 沈青青正想入非非,那凤先生已瞧见沈青青手中抱着寝具,明白了她的来意,就移步挪了个位置,把床前的地方让开来,还招招手让那女子到他的身边来,方便沈青青干活。 女子便按凤先生说的做了,又撒娇似地去拉凤先生的袖子,凤先生像是有点无奈,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让她别再乱动。那女子见自己的手被他握住了,顿时嘴角一翘,勾起了一个笑容,接着却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没好气地冲沈青青道:你刚才为什么不敲门不知道里面有人吗 沈青青连忙道了歉,接着就低头铺起床来。她手脚本来就麻利,两下便解决了,收拾好东西,就要离开。 凤先生见了,轻轻拨开了女伴紧握的手,淡淡道:床铺好了。 话中意思,竟是要女伴离自己远些。 那女子闻言,先是一呆,随后一脸失望,之后有点气恼地回过头,大声冲沈青青道:怎么这就干完了也太敷衍了吧重新铺 凤先生低声道:燕姑娘,别。 谁知他这样一说,那女子却突然激动起来了: 燕姑娘,燕姑娘,别叫我燕姑娘跟你出来这一趟,你对我的称呼也生分了。和以前一样叫我阿燕不好吗我已经心甘情愿为你担了虚名,你却还对我这般客气 凤先生面上仍然没有表情,却伸了一只手去拉那女子。那女子却像受了极大的委屈,硬生生甩开了凤先生的手,一屁股坐回了床边上,赌起气来。 凤先生沉默不语。 原来那女子姓燕。沈青青想。这之前她已认识了黄莺莺黄孔雀,这里又是凤先生燕姑娘,回想这一段时间,她似乎总是在和羽族打交道。不过她万没想到这两个房客竟然不是夫妻,甚至连私奔都不像。若非要说像什么大小姐,和被大小姐包养的情人不对,情人一直冷着脸,又不会哄人,怎么会有人肯包养呢。 最后,沈青青想,大概他们两个本来不相识,都有事要见负心楼主,可是付不起两个人的房费,就只好假装夫妻,住一间房。这个燕姑娘在心里喜欢这位凤先生,故而心甘情愿和他演戏,恨不得他假戏真做,谁知这个凤先生却对她无意。 没错,就是这样。 想到这里,沈青青就觉得那个燕姑娘有些可怜。 多谢姑娘了。 听见这声音,沈青青猛地回过神,正和凤先生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原来是凤先生在为铺盖的事情向她道谢,眉目间依然是散淡的神情。 一旁的燕姑娘又不开心了: 你都不和我说话,和一个小小杂役那么多话你呜 明明只是两句话的功夫,她又哭了。 沈青青忍不住开口说:你何苦要为一个不喜欢你的人掉眼泪呢 燕姑娘的脸霎的一红,突然怒道你懂什么,恨恨地看了她一眼,不哭了,转过身去擦泪。 沈青青懊恼自己的多嘴,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凤先生挪步到了燕姑娘身边,轻拍了拍她的肩,然后回过头,看了看沈青青,又看看门。 沈青青明白凤先生是让她快走的意思,于是就快步离开了。 逃出客房后,沈青青不由得心生感叹:男女之间的感情真是麻烦。更麻烦是劝一个爱哭的女人。最麻烦是,两个人明明是一对璧人,一开口却根本没办法沟通似的。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多半都只是互相耽误时间吧。那么眼下的自己也不该把时间耽误在感叹人生上看了看天时,她急忙直奔后院而去,奔向她一开始的目的地关押着萧姓人的柴房。 负心楼的院落结构有些复杂,房间也多,但是这一次寻找她没费什么力气。循着劈柴的声音,她就摸到了柴房门口。 毫无疑问,里面有人。 她刚想要推门进去,心中就起了犹豫。 如果里面那人真的是她要找的未婚夫,那她该怎么办 就算有婚姻之约,但是从未谋面,沈青青连怎么和他开口打招呼都不知道。正犹豫着,只听里面高喊一声:什么人出来 既然已被发现,沈青青只好推门进去,发现屋里没有别人,只有一名脖子上也挂着铃铛的少年,手握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警惕地盯着沈青青。沈青青看了看他斧子的握法,下盘的姿势,心中便是一阵失望此人的功夫比之前那个胡八还差,简直是完全不懂武功,绝对不可能是江湖人。 虽然如此,她仍然笑着说:你别紧张,我只是来看看。 少年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就拿着斧头转过身,继续劈起柴来。劈下来的柴禾却是宽窄均匀,不像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可惜他用力还是不得法,恐怕用不了多就,就会累垮的。 沈青青就问:你来这里多久了 她本来想直接问他是不是姓萧,可转念一想,认错人事小,若是让欢夜来或者三娘子知道就不好了,就先问些别的。 谁知那少年斜眼看了她一眼,还是不说话,继续砍柴。 沈青青觉得有点无味,只好看着他干活。果然,没过多久,一斧子下去,有气无力,劈斜了。少年大喘几声,忽然转过身,问沈青青:你有钱么 沈青青说:没有。她身上宝剑没了,盘缠没了,重要的请帖也没了。一身所有,只剩贴身一个小荷包袋,里面除了程姑姑给的那瓶伤药,吴香客留下的沉香木珠子,就唯有寥寥可数的几文钱,连楼下一个茶碗都买不起。 少年又问:那你会武功么 沈青青实话实说道:会一点剑法。 少年冷冷瞥她一眼,小声嘀咕道:这里又没有剑。本想指望你杀了那女人的。看来,你也是个废物。 这自然被沈青青听见了。她想,我是废物,你又算是什么若你真的是空心岛的少主,萧洛华的儿子,怎会沦落至此她又想起小白师父萧洛华的剑法来虽不知她剑法的杀伤力到底能在江湖上排第几,却美得惊心动魄,难以忘怀。想到这里,沈青青不由得思念起师父,鼻子有点酸酸的。 少年道:你若要哭,还请出去哭,不要耽误我干活。 沈青青哼了一声,道:胸无大志。 少年道:大志我正在想怎么破解此地的机关,总好过你安于现状。 沈青青听见机关二字,心里一动,不过表面上仍然不漏声色,故意呛道:就凭你,也懂机关 少年道:我不懂,难道你懂 沈青青想,此人的武功既没有从萧洛华那里学到半分,必然是假货,想必机关上的本事也是徒有虚名,于是就放大了胆子,道:我好歹也是空心岛的传人,怎会不懂机关 却没想到,她此言一出,那少年立时面白如纸。 你说你是空心岛的传人 第12章 卿本佳人(2) ♂, 沈青青心想:我既是萧洛华的徒弟,当然算得上是空心岛的传人。虽然她没有教过我机关术,但起码会发暗器的木头人还是每天见的。谎撒了一半,依旧不算说谎。她点点头,道:怎么,不可以么 少年咽了一口唾沫,道: 你可知道我是谁 他方才脸上的神色变化,沈青青全看在眼里,心想,听见空心岛这么惊讶,只能是萧洛华不争气的儿子。她简直沮丧到了极点,实在是不想承认自己的生身父母,还有老君观里那三个人,居然把自己嫁给了这么个东西,更不想承认,翩然若仙的小白师父,竟生了这么个废物。 但她面上仍然装着糊涂,道:你是谁我不知道。 少年喃喃道:很好。很好。感谢上苍。 他说了两遍,说得很轻。沈青青都听见了,却不明白。 少年道:你是空心岛的传人,那就是自己人了。实不相瞒,我已找到了离开这里的通路。只是通路里有个机关,要两人合力方能开启。今天时间不早了,三娘子马上会派人来这里查看。你若是有心要和我一起走,回去了千万不可和别人说今日之事。明天午时三刻后院的杂役们都休憩了,你来这里,我们一起逃走。 沈青青有点惊讶。没想到这样一个全无武功的家伙,自己眼中的废物,居然有办法离开这里。只是若是换做别人和她说这番话,沈青青恐怕恨不得立时就走,而这个人沈青青还是有点疑虑。她嘴上说:我为何要跟你逃三娘子说了,只要楼主开口助我,我便能离开了,何必要和你冒这个险 别说梦话了。少年说,楼主她一个月里只会助三个人。 沈青青眨了眨眼,说:你怎么知道那三个人里没有我其实,要不要跟你逃,我还要想一想。楼主对我那样好,好吃好喝伺候着,我还有点舍不得她。你说带我走,说不定是要害我呢 那少年听说她是空心岛的传人时候,脸色已经起了变化,听他这么一说,脸更白了。 沈青青又笑道:说不定楼主她哄一哄我,我心里一软,就把你的事情全都告诉她。你要杀了她的打算,还有要逃走的打算。对,还有三娘子。我怎能忘记三娘子呢负心楼里的叛徒什么下场,你总该知道。 沈青青这样说,分明是要耍他开心。其实负心楼的叛徒有什么下场,她自己也不是十分明白。可没想到那少年竟然恨得直咬牙齿,不过终究没有发作,而是强挤出一丝笑容,说:你好狠心。那声音也因为恐惧而发颤了,似乎想到了极为可怕的情景。 沈青青也没想到那少年竟然如此恐惧,只是不知他怕的是负心楼主,还是三娘子。这次遇上这样开不起玩笑的主,真是扫兴之极。他那表情,简直是要杀人一般。想到这里,她一低头,恰看见柴房的地上还有把劈柴的斧头闪着光,心中一寒:这少年似乎没有武功,可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再这样玩下去只怕就不好玩了。 胡思乱想一番,她再看那少年的脸,似乎已经从恐惧里慢慢平静了下来。 那少年沉默了一阵,一咬牙,道: 我想要你一起走,是真心的。不,我求你。我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都行。 说完这话,那少年竟然跪了下来。 沈青青这是第一次被人跪,吓了一跳。 少年道:求你不要告诉三娘子。你若告诉她,你也活不成。你若是不说,你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姐姐。 说毕就朝沈青青这里膝行了两步,拉住了她的衣襟。 沈青青着急了:你快起来呀,我我不喜欢别人跪。 少年道:你不答应,我便不起。 沈青青有点手足无措。 那少年一面说神仙姐姐救命,一面咚咚咚地磕头如捣蒜,拉着她衣襟的手自然也就松开了。趁这时候,沈青青扔下一句我先走了,说不定明天会来找你,就往门口逃。 少年跪在地上说:我等你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简直就好像生前为情而死的女鬼,见着前世的情郎一样。 那少年说的没错,沈青青果然赴约了。 少年看见她,笑了。 看你的脸色,似乎睡得很不好。他说。 沈青青只好陪着笑笑。 又被他言中了。 全拜那少年哀怨的眼神所赐,沈青青度过了一个难眠的夜晚。 她整个晚上都在想:眼下是三月二十三,马上就是三月二十四,而三月二十五的一品楼之会,就是明天。这少年姓萧,又恰巧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扬州,还懂机关术,正急着逃走若说他就是空心岛的少主,天下怎会有这样凑巧的事若说他不是,那天下又怎会有这样凑巧的人 为了解开这疑团,她只能再来一次。可是看见那少年的笑容,她又有些后悔。 只是她知道,绝对不能把后悔表现出来,否则气势上就先输了一步,毕竟等离开了这里,就要谈退婚的事情了如果这人真的是传说中的空心岛少主的话。 她说:柴房里跳蚤多。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说完还抬起一只腿,挠了挠自己的脚脖子。 不料听见她这么说,少年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淡了。 少年试探道:你既然说你是空心岛的传人,那关于此地的机关,你有什么想法 沈青青想,我哪里懂什么机关,道:你姓萧,自然是你知道的多一些。 却没想到她说了这话之后,那少年却陡然脸色一白,神色大变。 你说我姓萧少年的声音也变了,我从来没说过我姓萧,你昨天也说你不知我是谁你到底为何找上我有话不不妨直说了吧 沈青青顿时大窘。确实,这少年的姓氏她是从欢楼主那里听说的,这少年却丝毫不曾提起过。昨天这少年问她,她也只说不知。谁知方才一时不慎,竟然说漏了嘴。空心岛萧家以造杀人机关而闻名,想必也有不少仇家。若这少年真的是空心岛的少主,又不懂武功,除非有人在身旁护卫,必定要隐藏自己的身份。突然被人直接道出他的姓氏,而且还是个先前装糊涂的人,怎能不震惊呢。 你别惊讶。我也是昨天回去之后打听到你的姓氏的。沈青青赶紧笑着摆手,我没恶意只是看不出这里有什么难解的机关。 前面当然是扯谎,后面这句,倒是一句实话。 但是少年听了前面那句,神色稍微有些缓和,听了后面那句,脸色就又有些难看了。 是了。少年低下了头,喃喃自语道,此地的机关,当然入不了你的法眼 沈青青稍一琢磨,顿时悟了。昨天她自称空心岛传人那事,他恐怕还在意着。没想到堂堂空心岛少主,不仅没用,还是一个小心眼的家伙。这误会一时半会也是解释不清,等大家一道离开这里,见着小白师父,一切自能分晓。 若是此时那少年抬一下头,看见沈青青脸上表情的变化,当然就知道沈青青并没那么大城府。只是他并没抬头看她,而是弯腰拾来了几根劈好的柴禾,在沈青青面前摆布起来,不一会儿就摆成了一个三重的四方形,又拿了一根烧了一半的柴禾,在四方形前面画了一棵树,后面画了一条波浪线,像河水的模样。 纵使沈青青不懂机关术,也立刻明白,他所摆出来的,正是负心楼的布局。 少年摆完之后,又拿了一根草茎,指点着地上的柴禾,道:负心楼看似极易出入,稀松平常,实则不然。三娘子和厅里那群江湖人都不足畏惧。楼上的踏云复道,如意飞仙,你应该也都认出来了。而最关键处,在于四方屋角皆悬有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防盗机关护花铃。只要有人越墙而走,不管是怎样的轻功高手,那机关都会发生感应,铃声大作,寻常风吹鸟动却是无妨。更有一种改造过的护花铃,并无铃声,却常与别的暗器机关联动,万一触动机关,从哪里放了毒箭毒镖出来,寻常小贼立时就会毙命。 言谈中颇有得意之色。 沈青青只是唔了一声。 她想:不就是个铃么,这样得意倒是那踏什么仙,如意什么道,虽不清楚是什么,听上去却是好厉害的模样。 少年见沈青青似乎丝毫没把护花铃放在心上,只好勉强笑道:虽说护花铃成名已久,不过对你我这样的业内人士而言,都是常识。 沈青青微笑着点了点头。 其实护花铃的事,她是第一次听说。 少年又说: 再说正门。正门虽无机关防备,树下却有个绝世剑客不分昼夜把守,只容进,不容出。你既然与我同样沦落至此,恐怕也在他那里吃过苦头了吧 沈青青立刻明白了,他说的乃是树下的那个樵夫。他扔出的那根柴禾打在她腿上确实有些痛,她还以为必定是个暗器高手,没想到竟和自己一样,是个用剑的。沈青青有点欢喜,又有点忧愁:若不是因为自己急于逃走,真想向他请教请教。 可能是她想得太出神了,竟然没有回答那少年的话。那少年见她没有反应,忍不住试探道:你不知道这个人 沈青青这才回过神来。看见那少年怀疑的眼神,沈青青便故意道:我怎会不知此人。只是我有意要进来做杂活,好一睹楼主的美色,谈何沦落我没有逃跑的意思,他当然也就没有阻拦我。 少年上下打量了一遍沈青青:你明明是个女的。 沈青青道:女的又如何美女人人爱看,难道你不爱看 少年听见她这样说,大概也想起了楼主给自己戴上铃铛的经历,顿时羞红了脸,低下头去。 其实沈青青她自己也知道,说自己没受到那剑客的阻拦,这个谎,撒得粗浅之极,只要留心听见昨日前楼的骚乱,立时就能拆穿。却没想到那少年竟然信以为真了。看来他确实一直在专心琢磨这里的机关,并没留意外界的动静。而且,负心楼的护花铃机关的确不简单。 沈青青道:不过,我既然已经见过了楼主,也就不打算在这里长留了。你说要和我一同出去,就快些带我出去,休要卖关子。 少年道:我当然会带你出去,只是今天不行。 沈青青道:为何解了护花铃不就行了。 少年道:用什么解 沈青青道:用钥匙啊。从三娘子或者楼主那里偷来便是了。实在不行,还可以用撬的。 她想,锁是机关,解锁是用钥匙,那什么铃也是机关,解它当然也是用钥匙。 没想到她竟然蒙对了。少年点头道:你说的没错。 沈青青面有得色。 少年道:但那是寻常机关的解法。我曾想方设法,引楼主那群贴身丫鬟上下楼好几趟,启动了好几次机关,飞仙和复道的锁孔都让我找到了,就是没找到护花铃的锁孔。 沈青青想了想,微笑道:理应如此。 少年道:怎么了 沈青青道:既然是防贼的,贼最会开锁,若是用钥匙锁孔转一转就能解开的防盗机关,那和寻常门锁又有什么差别 少年不语。 沈青青道:想必这里还有别的机关。 少年道:不错。你见到院子里那眼井了么 沈青青见过。 少年道:那井台是活的,就是启动护花铃的关窍。两人合力站上去,井台往下陷,铃就哑了。 沈青青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她又说:昨天你说有个两人合力才能开启的机关,说的就是这个。你说今天不行,因为白天站在井台上若让别人看见未免太过惹眼。也不能是晚上,因为夜间的防备,总比白天更严密些。 少年大喜,连忙道:你果然是明白人。 他又道:最好的时机,是明早寅时三刻,最后一班守夜杂役们交班的时候。这边困得要死,那边还没醒透。我已经备好了绳索,到那时,你我先偷偷站在井台上 沈青青忽然笑了。 她说:到时候,你只要伸手一拉,我一失足,便掉进井里了。 此语一出,少年那张脸顿时变得一阵青,一阵白。 今天一会儿工夫,他那张脸已被沈青青逗得变了好几次了。 沈青青定定地瞧着他,他低着头不言语。 半晌,他才有气无力道:我白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信我。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去院子里看看,自然见分晓。若你还是不信我 沈青青打断道:我又没说我不去。 那少年又是一怔。 沈青青道:就凭你那点本事,还杀不了我。 少年连忙讪讪笑道:那当然,那当然 就在此时,铃声忽然大作。 那并非他们之前讨论的护花铃的声音,乃是三娘子召集杂役们的铃声。 少年道:你快去,我等等再过去。 若是一道出现在三娘子面前,计划就败露了。不用他说,沈青青也明白。她是断不会晚去的。没等少年一句话说完,她已跑得没了影儿。 第13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1) ♂, 这次三娘子拉铃集合,有两个人来得迟了。三娘子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不久之后这两人便不见了,直到晚饭也没出现。 晚饭过后,有几个人去翻簿册,提前看自己明日的工作安排。沈青青想,明天就要逃走,更不能露出马脚,于是也妆模作样翻簿册去。刚一打开,就看见那两个人的名字被醒目的朱笔抹杀了,正心惊,簿册上却陡然一暗。抬头一看,竟是三娘子挡在灯前。因是逆光,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阴森森发光的眼睛,盯着沈青青。 有疑问么 三娘子的声音有点沙哑。 沈青青赶紧把头摇成个拨浪鼓。 那就好。听人说这两天总见到你在后院男杂役那边转悠。 沈青青心里咯噔一声分明自己已十分小心,却还是被三娘子发现了。 沈青青低头说:我听楼主和人说,后院有个姓萧的,就想会不会是空心岛的少主 沈青青是这样打算的:在三娘子面前,撒谎无益,说句实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果然,三娘子只是冷笑一声,道:那是该你知道的事么不可再有下次。 沈青青连忙道歉认错,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三娘子忽然又道:刚才楼主吩咐说要见你。跟我走。 原来三娘子并不是特意来抓她的,而是楼主有请。 沈青青并不太怕楼主,只是,为何她要自己过去 此时刚刚入夜,负心楼的大门已经关张,茶客却有一半还没离开。留下的那些,除却几个抹骨牌消磨时光的,也都安静了。这个时候,虽说离约定的寅时三刻还早,却也到了寻常人准备入睡的时候,在这个时候,欢夜来突然召见自己 莫非 沈青青不禁胡思乱想起来。 若真是她胡思乱想的那样,那就真的糟天下之大糕了。 只是负心楼主的令,三娘子的话,没得商量。沈青青无可奈何,只能跟上。 走到二楼的楼梯口,三娘子还要再往楼梯上行。沈青青觉得有些奇怪。她虽不是过目不忘的记性,却也发觉了这次的路线和前天那个叫月奴的丫鬟领着她走的完全不同。 于是她停住了脚步,指了指二楼的走廊: 我记得是从这边过去吧 她刚说完,三娘子冰冷的视线就瞥了过来。 沈青青再不敢造次,只得跟着三娘子继续上楼。终于走到一扇似曾相识的的大门前,三娘子斜了一眼,示意沈青青进去。沈青青刚踏进那扇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三娘子的一声冷笑。 三娘子并没跟她进来。 沈青青她当时本能的就想往外退却,但已来不及了。 你来迟了。 这是欢夜来见到沈青青的第一句话。 欢夜来和上次一样美艳不可方物,一样慵懒地侧卧在大床上。只不过这一次床帐敞开着,像一朵奇异的兰花开了,满室生香。 沈青青环视一眼屋子,道:是他们来得太早。 这间屋子看上去和上次那间陈设完全相同,在床前六尺远的地方,比上次多了三个人。 可巧,这三个人她都见过。 第一个是昨天在楼下和人争执的女人,也就是蓝棉布衣上印着几朵花的那个,听人家都叫她孟女侠。此时正东张西望,似乎有些不耐烦。 第二个是刘二先生,就是在楼下逢人就说负心楼主要私吞萧家机关的那位中年老兄,现在却极安静,不知在做什么打算。 至于第三个,并没像前两个人那样站着,而是躺在担架上。明明已经是春天了,却还穿着极厚的棉衣,上面还沾着血迹。他是刚刚黄昏时候才被抬到负心楼门口的废人,送他来的人扔他下来便走了。此人手足筋脉俱断,牙齿零落,一直吐血,周围人避之不及,更不可能和他搭话,所以至今沈青青还不知道姓名。看他的样子,简直让人担心他会不会等不到下楼就死在这里。 沈青青看着这三个人,心中有一件事不明白:方才她上楼时,这三个人明明还在楼下,而自己上楼时也没见着其他人,可是现在他们却比自己先到了这里。他们是何时沿着哪条路走上来 欢夜来对沈青青说:过来。 沈青青往前走了两步。 欢夜来又指了一指床边,说:坐下吧。 沈青青回头看看那三个人,不论哪个都比自己年长些,忍不住说:这样合适吗 欢夜来说:你比他们武功高,理应你坐。 此言一出,孟女侠和刘二先生都先是一惊,紧接着一同不怀好意地瞪着沈青青。只有那个废人还躺在地上不住地咳嗽,好像没听见他们说话。 沈青青权当欢夜来在说笑,大大方方坐下了。欢夜来微微一笑,似乎很满意。 刘二先生似笑非笑道:江湖盛传负心楼主不懂武功,却能保得负心楼平安。若非今日亲见,我也险些被这话骗过。 欢夜来道:我确是不懂武功。 刘二先生道:不懂武功,怎能看出别人武功深浅 欢夜来道:刘二先生是中原人,怎么连中原俗谚没吃过猪肉却也见过猪跑的道理都不懂。若是不信,可以来试。说着,就把一只手从床帐里伸了出来,让刘二先生来握。 孟女侠面色微变,两眼盯着刘二先生,手已按在刀柄上了。 刘二先生见了,笑道:孟女侠,你不要紧张。老夫这只污秽爪子,怎么敢玷污了楼主的玉手。就算摸一下,也不会耽误你的大事说笑说笑,望楼主莫要当真。 孟女侠见刘二先生已无冒犯楼主之意,神色也跟着缓和下来。 欢夜来收了手,扶扶发髻,懒懒道:人既然来齐了,就快说你们的问题。我累了。 沈青青心想,我的问题就是要去找姓萧的退婚,可是这件事我根本没打算请教你,更何况姓萧的已经被我找到了,而且马上就要离开此地。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就当做看热闹好了。 刘二先生和孟女侠互相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地上的废人继续咳嗽。过了半晌,刘二先生和沈青青说:你先吧。 沈青青故意笑道:前辈先请。 沈青青看出来了:这两人各怀心思,不愿告人,都想放在后面说,又见对方都不肯动,就只好来打沈青青的主意。沈青青却偏要听听他们的秘密。 刘二先生盯了沈青青一眼,似想说点什么,又给憋了回去。 欢夜来高声说:来人,把围棋拿来。我要和青青玩一会儿。 时间慢慢过去。 一个丫鬟进来,把茶壶里的冷茶倒掉,又换了新的。已经换了第三次了。 孟女侠和刘二先生依旧站在地上,若不是两人俱是习武之人,此时只怕已经站得脚软。那个废人依然可怜巴巴地躺着,也不咳了,不知是死是活。 欢夜来倚着熏笼和沈青青在床帐里面下棋,欢夜来的黑子已到了进退维谷的地步,她却似乎一点都不着急。还笑着说:中原的围棋有点难。 沈青青反而有点急了。 她急的不是棋,而是今晚出逃的计划。 看刘二先生和孟女侠互相提防的样子,捱到天亮也不是难事。若真如此,便坏了和后院姓萧的小子约下的大事。她迫切想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时辰,可是屋子四面窗户关得死死的,根本看不见外面的天色,又不能问旁人,一问就要露馅。 难道自己打算逃走的事,也在欢夜来的算计之中 真是虚实莫测的女人啊。 不过沈青青也不弱。她又有了另外的脱身之法。 把白子往棋盘上一落,沈青青开口道:楼主,不如你 哎 欢夜来的眼睛亮亮的,紧紧盯着沈青青刚才落子的位置,根本没有听她说话的意思。 沈青青无法,也低头往棋盘上看去,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那一子竟然落错了地方,一大片的黑子顿时活了都是她刚才心不在焉的错。 欢夜来笑道:你喜欢我,才故意让我,我知道。你可不准悔棋。 沈青青后悔不迭。 欢夜来道: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沈青青顿了顿,道:我看他们两个磨磨蹭蹭的,不如你先把我的忙给帮了吧。 刚才的一着烂棋,让沈青青变得有些心绪不宁了。她这么说着,也不知自己现在的样子在欢夜来的眼中是否毫无破绽。 欢夜来道:好啊,你先说。 孟女侠和刘二先生本来都是一脸憋闷,听了沈青青和欢夜来的对话,立刻抖擞了精神,睁大了眼睛,想看这个年纪轻轻的女杂役究竟想玩什么花招。 沈青青眨眨眼,说:帮我把茶钱免了。 沈青青想,欢夜来叫他们这些人来,就是为了解决问题,问题一解决就可以离开了。而眼下最好解决的无非就是自己的茶钱问题,楼是欢夜来开的,解决起来自然不费工夫。 刘二先生和孟女侠顿时兴趣索然。 欢夜来笑了笑:免是可以免 沈青青连忙站起来,道:那我先告辞一步了。 说完就要走。 可是我没说现在就免。 糟了,忘记她还有这一手。沈青青想。 而且,欢夜来忽然换了一种魅惑的语气,你,真的打算从此离开我吗有些人,若是离了这里,就再难相见了。 说完,她伸出手来,轻轻抚了抚沈青青的脸颊,滑到了脖颈,又要往更下面的地方滑去,似乎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蕴。 孟女侠脸上僵硬了。 刘二先生笑着说:孟女侠,你觉得惊世骇俗,像老夫这样的男人却觉得好看得很呢。 好看得很沈青青只觉得周身寒冷。她心知欢夜来此言这不是,而是话里有话欢夜来说离了这里就再难相见,不是她自己,而是后院那个姓萧的。她已经知道自己和姓萧的见过面了,还料到她不会扔下姓萧的不管独自离开。 莫非她已经知道了自己从苏州来扬州的目的沈青青她从来没有和旁人说过。除了萧家和老君观的人,还有更多的人早就知道这件婚事,这严重打击了沈青青的自尊。因为直到几天前,她作为当事人之一还被蒙在鼓里。 但是沈青青还是决定振作。 她眨眨眼和欢夜来说:没事,不就是等吗,我不怕等我们再下一盘棋 欢夜来笑着说:不用了,时间不早了。她转头看了看帷帐外,道:你们几个,若再说不出你们各自的麻烦,就请回吧。 第14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2) ♂, 此言一出,孟女侠和刘二先生顿时脸色大变。这么多天的等待,这么多花出去的茶钱,就只是为了今日一见,怎能就这样打了水漂连地上那个废人的呼吸也忽然急促起来。局面万分尴尬之际,刘二先生忽然捻着胡须,嘿嘿一笑,转头道:孟女侠,你不如请回吧。 孟女侠道:我是楼主请来的,你算什么东西敢命令我回去 刘二先生道:只怕楼主帮了我,就不能再帮你。你走投无路事小,楼主的脸上无光事大。 说完,有自鸣得意之色。 孟女侠闻言,冷冷一笑:你不就是想要萧家的机关么 刘二先生道:没错,停了一会儿,刘二先生忽然一皱眉,惊道:难道,你不是为了机关而来 孟女侠道:你早该开口了。萧家那些小小机关,我还未放在眼里。 刘二先生道:也是。萧家的机关虽好,毕竟不完美。妇道人家,当然不肯冒险。 孟女侠白了他一眼,什么话都不说。 沈青青却有点好奇了。后院那个不懂武功的废物,竟然能做出江湖上人人想要的东西,她就已经觉得不可思议了,而众人明知不完美,却又都想得到,更是在她想不明白。于是她就问刘先生:明知不完美,还想要,不傻么 刘二先生非但不生气,反而哈哈一笑:你到底是年轻,不懂得江湖故事。谁得到萧家的新玩意,谁就有机会成为武林新的霸主。萧家的大会差不多已经有了百年历史,难道参加的英雄都是傻子 沈青青想:为了机关参加,是有点傻,可是为了退婚而去就不一样了。于是她又问:那,那件新玩意最后归谁,怎么决定 当然是有力者得。 有力者 出价最高的人,武功最好的人,或者,最有势力的人。 沈青青嘀咕道:没想到萧家竟然这样势利眼。 非也。刘二先生道,你若把一块肥肉放在一群饿狼的面前,谁来吃肉,不是你能做得了主的。 那萧家,难道不怕饿狼抢肉,咬了自己沈青青问。 刘二先生笑了:这就是萧家的聪明之处,也就是萧家机关不完美的缘由。不管他们献出怎样好货,总会在里面留下一个破绽,寻常人根本发现不得,而四年之后的新货恰可以利用这个破绽,把旧货变成一堆废铁。萧家卖出去的,不是杀人的机关,而是四年里号令江湖的机会。 原来如此。沈青青有点明白了。这样一来,沈青青道,为了让今年的机关得主不能永远称霸江湖,也为了让自己四年后还有登顶武林的可能,大会上那些没能拿到机关的人,都会拼死保护萧家人,让他能全身而退。 刘二先生赞许地点了点头,似是称赞沈青青的悟性。他又说: 除此以外,萧家确实也有一些自保的方法,所以就算为了抢夺这件机关众人斗得你死我活,伤亡惨烈,萧家人却总会太平无事。而且萧家也确实是讲信誉的,四年之期未到,绝不会放出新货,所以得到旧货的人四年之内尽可放心去用它。啊,你也不用害怕。你是年轻人嘛,想多活几年,这种大会当然是不去为好。 沈青青怕吗 有一点。 她不是怕一品楼之会,而是怕后院那个姓萧的。 她要重新审视后院那个姓萧的家伙了。居然能有胆请众人来参加这样的大会,而自己竟然错把他当成了废物。 她又恨自己。她当初自己天不怕地不怕,要到这样的大会上露脸,程姑姑立刻要阻止她,她还觉得没什么。现在她终于明白程姑姑当时该有多担心。 她问刘二先生:你不怕吗 萧家的机关,负心楼主的脸面,想要用,就不要怕搭上性命。刘二先生说。 他此言一出,孟女侠便是低头不语,地上的废人呼吸也浊重了些。沈青青回头看了一眼欢夜来,欢夜来却是神色如常。 我奉劝你,还是放弃为好。欢夜来说。 听闻负心楼主的话,刘二先生哈哈笑了,笑得豪迈,笑声里的身后内功震得窗户嘎吱嘎吱响,震得床架上的灰尘都落了下来,随后笑声陡然收住,变为正色。 不可能。他冷冷说。 沈青青想,刘二先生内功深厚,这是毋庸置疑的,这一笑就是证据。若是他发怒当场,负心楼主能应付吗遂回头偷看负心楼主的反应。 但是负心楼主的表情依旧泰然自若。若一定要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多了一些怜悯。 就好像刘二先生是一个要死的人。 这里确实有一个要死的人,地上的那个废人。欢夜来从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一眼。但她现在却用这种眼神瞧着刘二先生。 被瞧了没一会儿,刘二先生就有些出汗了。 也就是这时,负心楼主道: 也罢。你执意如此,我就教你四句话吧。你过来。 刘二先生上前两步,一脸肃穆,先前脸上将信将疑的神色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听楼主沉思片刻,吟出一首绝句: 众口皆夸不足观, 拿时容易放时难。 洛城如遇胭脂色, 莫把将离作牡丹。 欢夜来并未压低声音,故而沈青青每句话都听得很真切,可是到底说的是什么,沈青青完全不懂。看看刘二先生,也是一样。 欢夜来问刘二先生:记住了吗 刘二先生道:楼主的意思,难道还是要打消我利用机关的念头,继续精进武学么 欢夜来笑道:我只替人掣签,不解签的。 刘二先生道:那是要我去洛阳 欢夜来道:日后自当得验。 刘二先生还想发话,欢夜来却好像已经对他失去了兴趣。他只好退到一旁,皱着眉,细细琢磨那四句诗。 孟女侠道:楼主已经帮了你,你为何还不走 刘二先生嘿嘿笑道:你们已经偷听到了楼主对我泄露的天机,我也要听听你们的。这才公平。 孟女侠面如冰霜,不予理睬。 门开了,丫鬟进来给灯添油。沈青青眼睛一亮,随后心里一沉。 她在三娘子的簿册上见过这个丫鬟,是丑时与寅时当值的。这么看来,此时不是丑时,便是寅时竟然已经这么晚了。和姓萧的约在寅时,眼下得想个办法立刻脱身。沈青青拿定主意,一抬头,却看见欢夜来正对着自己意味深长的一笑。 难道心里的打算被她看出来了 沈青青正惊疑着,欢夜来就朝她伸了一只手来。沈青青的嘴唇被她的指尖抚摸着了。 欢夜来低声说: 我是瞧见这里,才想出了那四句话。真是润得可爱,还以为你偷吃了月奴丫鬟嘴上的胭脂。 沈青青用纯纯的眼神看着她,道:楼主记差了,我是三娘子领上来的。 欢夜来道:你别走,等他们离开,我给你吃我嘴上的胭脂。 沈青青道:不急,我可以等。心中却想:若再等下去,只怕不是给我吃嘴上的胭脂,而是你要吃了我。至于打算怎么吃,恐怕自己已做不得主了。沈青青本希望这些人早点结束,自己也可以离开,现在看来一定已被欢夜来看破,绝对不能再等,只能找个借口溜走了 欢夜来眯了一下眼睛,放开沈青青,转过头看了看床帐外面。 孟女侠正在床帐外面垂手肃立着。 欢夜来清声道:你来,又是为了什么事 孟女侠上前,道:若非穷途末路,我也不愿来。 欢夜来道:心中有去处,才叫穷途末路。你想去哪里 孟女侠道:迷失太久,如今只想平平静静地回到来处。 欢夜来道:我知道了。我会助你。 孟女侠行礼,后退。 没想到孟女侠的问题这么快就结束,沈青青反有点措手不及了。 刘二先生却哂笑了一声:怕人知道,就打哑谜。 哪里是打哑谜,简直是参禅。沈青青想。 孟女侠不理会刘二先生,也不看沈青青,而是低头道:该你了。 她指地上那个从没开过口的可怜人。 可怜人稍微蠕动了一下。屋里,忽的有点阴冷。 欢夜来揉了揉自己眉梢,道:你想要什么 沈青青心想:伤得快死的人,还能说话吗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抽身。 没想到伤得快死的人,真的是能说话的。 他只说了三个字。 我想死。 第15章 女人如花花似梦 ♂, 刘二先生连连摇头,笑道:竟是个来寻死的负心楼主,就算你有求必应,这下你也没辙了吧。 事情有点麻烦。沈青青看了看欢夜来。 欢夜来依然静坐着,水上一朵莲,波澜不惊。 她不发话,也不动作。自然有人替她发话,替她去动。 那个人就是孟女侠。 孟女侠解下了佩刀放在一边,先是诊了一下那人的脉,又细细查看了一番那人身体四肢的伤势。折腾了好一阵子,向欢夜来说:是毒镖所伤,入体角度各不相同,伤口形状也不同,而深浅如一,还有好几个嵌在体内。看伤口的情况,大概有七天了。 刘二先生向孟女侠道:我看你的医道,好像比你用刀的本事高。 孟女侠冷哼一声。 刘二先生又道:你这么做,并不会勾掉你欠楼主的人情。 孟女侠道:我没作这个打算。又向欢夜来道:若不快些查清是什么毒,只怕来不及了。起码先把身体里的毒镖取出来。 欢夜来笑道:怕什么。你没听到他说,想要死么。 孟女侠语结。局面一下子尴尬起来。 沈青青忍不住问道:那么怎么办 欢夜来道:看着他死呀,我的小心肝。 沈青青觉得脚底在往上冒寒气。 欢夜来回首向丫鬟道:拿酒来。 方才进来添灯的那个丫鬟就出去了。不一会儿,拿来了酒和酒盏。 酒是西域葡萄酒,盏是夜光琉璃盏。 西域葡萄酒倒进夜光琉璃盏里,就变成了鲜红会流动的,醉人的晶石。 只倒了两盏。 欢夜来向沈青青招招手,道:来,同为长夜之饮。 沈青青说:我一吃酒就会长疹子。这是说谎。她喜欢吃酒,只是今天怕误事,不吃为妙。 于是欢夜来也不强求,一个人自斟自饮。人微微醉了,姿容也更醉人了。 她带着醉意,拍拍手说:还要音乐。 四个妙龄女子应声而入。 这四个女子,脸蛋儿放在扬州哪家坊里都是上等,身上皆是轻薄华美的衣饰。一个苗条,一个丰腴,一个温婉可爱,一个热情奔放。世上大多数的男子,总会在这四个女人中找到自己喜欢的类型。她们走进来,什么话也没说,就拿着屋里陈设的弦索琵琶,叮叮咚咚,咿咿呀呀起来。 那是扬州城正流行的曲子,不知何人所作,唱的是女子思春的苦闷。女人们唱着,时颦时笑,互递秋波。沈青青似乎明白是什么意思,却又不太明白。 孟女侠沉默不语,像是被这歌词触动了心事。刘二先生却又哈哈笑了,道: 楼主,你不做皮肉生意,却藏着这等的佳丽,少林寺的老和尚听了,也要开出花啦。 不要说老和尚。地上的废人动了一动,哼了一声,像是想说话,又说不出。 欢夜来不理会。她朝床边的花篮伸出手去。花篮里放的不是鲜花,而是好几朵纸花。信手拈了四朵,她招手让添灯的丫鬟过来,说:赏。 丫鬟把一朵颜色有点不一样的簪在了唱得最好的女子头上。又把另外几朵的和其他人分了。女子们受宠若惊,连忙一起向楼主行大礼谢恩,之后退了出去。 等她们走了个干净,欢夜来才徐徐欠伸,问地上那人道:你想说什么 那人道:我恨。 欢夜来道:恨谁 那人不说话了。 欢夜来转头道:孟女侠,你来讲。 孟女侠道:禀楼主,观此人身上的伤势,好像是天度小浮图所为。 天度小浮图这个名字,沈青青觉得有点耳熟。 刘二先生道:又是它。萧家还真是阴魂不散。 对,是萧家沈青青立刻想起来了,老君观的大人们说过的,漠北,去年,那件系着三十六条人命的机关。天度小浮图正是它的名字。 刘二先生又道:中了萧家的机关还能活着,也是一件奇事了,哪怕是二十四年前的老机关。嘿嘿。 欢夜来向地上那人道:我知道你为何想死。你想死,是因为有人害你生不如死。 那人的呼吸有点急促了。 欢夜来接着道:所以,你其实不想死,你想活。活了才能报仇。 那人道:不可能。 孟女侠也急了,道:您真要救他不仅有伤,还有毒。此人伤逾七日,毒已入骨,若要医治,先要以第一流的手法割除腐肉,刮去骨上余毒,除了要有解毒之方,还要有生肌神药在手。更何况此人卧床多日,血变脉中,就算医好,武功也不可能恢复,一世已成废人 欢夜来道:并非无人可医。他自己也知道。 孟女侠有些讶异,回头看了看那人。除非孟女侠说了一半,就吞了下去。 地上那人也不再说话了。 他沉默,仿佛在等待一个机会。然而眼神却灼灼的,如同沙漠里的人看到了甘泉。 欢夜来的眼睛像狐狸一样眯了起来,眯成两道迷人的弧线。 想从我这里见到白石先生的,你并不是第一个。她说。 白石先生是谁 沈青青没听说过。 但是刘二先生和孟女侠显然都听说过。 欢夜来向沈青青解释道:吊死问疾白石君,当今世上医道第一。又道:虽说现在医道第一,以前却只能算第二。 沈青青随口问道:以前的医道第一,是败了,是死了 欢夜来点头道:死了。死的时候还很年轻。 沈青青道:那么,这个人的武功一定不好,才被人杀害了。 欢夜来奇道:为何 沈青青道:他不可能是病死的。人们不会把一个病医生当成天下第一。 欢夜来道:为何不能是自杀 沈青青道:不能,否则还是算不了第一。 欢夜来道:为什么 沈青青道:自杀也是一种病。 欢夜来道:你其他都说对了,只有一条错了。 沈青青问:哪一条 欢夜来道:那个人的武功很好。 沈青青闭了嘴。刘二先生和孟女侠见了都有些得意。武林前辈对后辈的优越感,大略如此。 欢夜来回头向丫鬟道:叫人送信给白石先生,等他来了,我就下楼去花园里等他。对了,顺便送青青下楼歇息吧。时候不早了。刘二先生和孟女侠也可以回去了。 沈青青惊讶。 她不明白欢夜来的意图。 她在这里大半夜惴惴不安,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是现在,欢夜来竟然主动把她给放了是欲擒故纵吗沈青青反有些犹豫了。 她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一个新问题。 后院有一个是制造杀人机关的男子,这里有一个是替人排忧解难的女人。 究竟哪一个更值得她相信 究竟哪一个,能给她自由 正想着,耳畔传来了欢夜来的私语:不舍得走那,留下来给我暖床。 她的话把沈青青方才暂时的犹豫一瞬间都扫了个干净。 沈青青立刻说:我走。 她说的很快,好像说晚了,就走不掉了。 她站起来就往门外走。逃似的。 可是刚走了没两步,欢夜来忽然又把她叫住了。 欢夜来指指花篮里的纸花,道:这花还剩下十几朵,你都拿去吧。 沈青青道:你不要了 欢夜来道:明天就凋了,不好看了。 纸花又不是鲜花,怎么会凋沈青青打定主意要逃走,不想贪小便宜,遂道:那一朵送给这个丫鬟,她在这里一晚上也够累的,剩下的就分给他们两个吧。 她指一指孟女侠和刘二先生,然后就很快扬长而去。留在原地的孟女侠和刘二先生一脸惊讶迷惘,如在梦中。 孟女侠第一个醒神,立即道:楼主,您可不能听她的。 欢夜来道:有什么不能她要送给你们,你们拿了就是。说着真的按沈青青说的,信手丢了一枝给了添灯的丫鬟。那丫鬟惊呼一声,紧紧攥着那朵纸花,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孟女侠犹豫道:无功受禄只怕不祥。 欢夜来道:不偷不抢,有什么不祥 孟女侠还在犹豫,刘二先生道:孟女侠,这种时候还谦让什么你若不要,我就都拿去了。 孟女侠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过一会儿咬牙狠心道:好,我要。 于是他们两人把纸花从花篮里倒了出来。花瓣一拆下花托,就是一团揉皱了的纸,铺展平了,两人对分。 那些花原来都是银票折成的。每一张都是可以替一个歌女赎身的价格。 第16章 难哑的铃 ♂, 等沈青青从欢夜来的房里出来,被姓萧的称为踏云复道的机关楼梯似乎又被人调成了她所熟悉的那条路。楼里一片寂静。沈青青径直到了后院,一路上没遇见什么阻拦。 姓萧的已经在那里了。 他道:你果然来了。 沈青青点了点头道:算你厉害,开始吧。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还在琢磨方才在负心楼主那里的见闻,想不透,当真想不透。心里想着,就跟着姓萧的到了后院中央的井边。姓萧的伸手指了下井台,让沈青青先上去。 沈青青伸长脖子瞧了瞧井口,道:你别说,晚上看这井口,还真有点阴森。 姓萧的有些急了,道:你就忍忍吧,马上就好了。 沈青青若有所思,稍微提了裙子,抬了一只脚,很容易就搁在了井台上。再把另一只脚搁上去,人就轻松立在了井台上面。 姓萧的站在她对面,一只手摸着下巴,两脚开始绕着井台慢慢踱步:唔让我瞧瞧 他踱步踱得很慢,几乎没有脚步声。以井台为中心,绕着,绕着,不知不觉,就绕到了沈青青的身后。 而他摸着下巴的手也离开了下巴,放在了身体的前面,往前伸着 这时,沈青青突然叫道:等一下 说着,两脚一跃,就从井台跳到了平地。 姓萧的急了:你你又搞什么舌头也结巴了。 沈青青道:我看那井口,还是怕自己掉进去。你等下,我去拿个东西来。 她又跑了,过了不一会儿,怀里抱着个圆滚滚扁蹋蹋的东西回来。 那是厨房里面一口超大酱菜缸的盖子。扬州酱菜本来就有名,厨房里少不了这种东西。这酱菜缸的盖子少说有百斤重,沈青青拿着却好似一点都不费劲儿。 走到井边,沈青青把酱菜缸的盖子往井台上一扣,正把井口遮了个严严实实,又笑道:井盖不见了,用这个正好。说着就站在了盖子上,忽又道,你也别上来了,我觉得我的分量,再加上这个酱菜缸盖子,就差不多够两个人的重量了,你快先走,我随后就跟上去。 姓萧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是看见了天下第一的稀奇事。 沈青青道:你怎么不去那什么铃,难道没关上 姓萧的道:那当然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沈青青道:你不走那换你上来站着好了。 姓萧的脸色大变:不可不可。你让我走,我就走。我这就走。 说完就奔,奔得比箭还快。 沈青青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叹了口气。 她从一开始就不太喜欢这个少年,觉得这个人有点阴森森。但就凭眼缘去怀疑一个不熟悉的人终归不好,怀疑小白师父的儿子更是不该。故而她只是多留了个心眼,并没打算特别去提防他。直到刚才踏上井台那一刻,背后清晰的杀气,才让沈青青明白这个人确实打算把自己推下去。 所以她立即离开了,跑到厨房去清醒自己的头脑。 那个时候,她在厨房里,用冷水洗了个脸,然后抬起头。借着一点微光,她看见厨房里有不少趁手的家什,随便哪个都可以让她好好把这小子教训一顿,然后干脆利落,名正言顺地退婚。 可是最后她拿起的只是酱菜缸的盖子。尽管那盖子又重,又不方便,她还是选择了它她觉得她的亲事是她的生身父母定下的,这人又是萧洛华的儿子,若是揭穿这个人的行径,父母和师父都会蒙羞。 罢了,只当自己从没来过扬州,也从没有过这件婚约吧。她这么想着。 但她还是不明白:这个姓萧的,为何要害自己 难道就是因为她吹了个牛,说自己是空心岛的传人,就惹得他妒火中烧,到了要把她杀了的地步 沈青青简直不能相信,世间竟然有气量如此狭小的人,而且这人还是萧洛华的儿子。 难道这一切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可是若是如此,那你为何又要留我,为何最后关头又要放我呢 她真想抓住负心楼主问一问,但现在已经不能了。 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逃出负心楼。 她觉得这不难,理由很简单:既然姓萧的骗她上井台是为了把她推下去,那么,那防盗神器护花铃,估计也就是他随口编出来的,其实根本不存在。护花铃既然不存在,想要离开岂不是易如反掌。 于是她走到墙边,准备起跳。 但是沈青青忘了一个重要的教训,那就是世事往往不遂人愿。 铃声响了。 响彻了整个负心楼。 差不多就在沈青青找到酱缸盖子的时候,废人正躺在那里,等待着医治,或者死亡。 废人被转移到了欢夜来房间的里屋。那是个和外面很不一样的房间,除了床就没什么装饰,绕床灯火通明。不管什么东西,在这样的灯烛下都消失了影子。不像要医治病人的地方,反而像是要进行某种邪术仪式。 废人和之前一样,躺在床上苟延残喘。唯一不同的是,这一回,他的眼睛被蒙住了。 蒙住眼睛,是因为负心楼主说,白石君医术固然精湛,场面却不好看,怕他见到了情绪会不稳定,妨害治疗。且白石君本人也不喜欢被人看见相貌。 废人答应了。不管现在的过程如何,蒙眼也好,睁眼也好,事情的结果,早已经是板上钉钉。目前为止的一切都只是在印证着那个人的猜测,包括这个房间在内。 他感到一个人走近床边,拉开了床帐。 白他压低声音道。 嘘。 这声嘘声仅仅是气声,废人的耳力也不好,但他还是辨出了,这是女人的气息。 而且,有点熟悉。 废人的呼吸急促了。血沫在他的喉咙里翻涌。他正想说什么,一根空心硬杆撬开了他的嘴唇,强行了他的牙齿之间,然后塞进了一团布。 呜 废人想要挣扎,可是他的身体早已失去了动弹的能力。 忍着痛。我不喜欢听人叫。 这命令的口吻。确实无疑是负心楼主的声音 他的心因为狂喜而跳得快了。 什么伤,什么仇,什么想要寻死,从一开始都只是他的幌子。 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只有负心楼主。负心楼主,才是他真正的仇人 而现在,那个女人就在他的咫尺之遥,试着挽救着他的性命,毫无防备。 他感到有冰凉的东西很轻松就伸进他的创口,从里面把毒镖的碎片拖出来。如那女人所说,确实很痛。他忍着不出声。刚一取出,止痛的药膏就立刻敷上了。片刻之后,那部分肢体就不再感到痛楚,只有麻的感觉,就好像不再属于他了一样。 他是江湖中人,见过很多药,却从来没见过这么神奇的药物。 连那医者的动作也是,虽然看不见,废人的身体却能感觉得到。迅疾,准确,干净,决不在创口做一丝一毫多余的停留,把对他的伤害降到最低。明明只有一个人,两只手,却好像有几个人,几十只手。好在负心楼主不懂武功。这样快的手法,若是懂了武功,他再想报仇就难了 他突然有了一种想法:若不报仇,身上的伤或许就真的有救了 不,不行。他为这个想法羞愧万分。 仅仅为了自己一人的余命,就放弃了报仇,放弃了父亲母亲一家老小十七口人的血债,那他还有什么脸活下去 就在这时,医者忽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废人有些紧张。莫非被认出来了 只听那个女人的声音慢慢说道:很痛吧。不如我们聊聊。我来说话,你嘴上不用答,心里想想就行。这样或许好过一点。 原来如此。废人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个魔女,倒很会装出关心别人的模样。问吧,就由她问吧。反正自己不用开口,只要自己不开口,她就不可能知道他的心思。 一枚银针缓缓推入废人的身体。 那女人笑道:虽则现在有些痛,不过,三个月后,你就能好得像以前一样,行走,写字,习武不是所有的大夫,都能像我这样打保票的。 女人又道:还能生儿子。哈,我又多嘴了。你应该还没有娶妻吧 废人想起了他过去的情人。 她是马夫的女儿,和他好时只有十四岁。从一开始就不懂得拒绝他的索求,唯一的梦想就是做他的新嫁娘。如果她年龄再稍微大一些,就会知道她的梦想多么不合实际。他家就算家道中落了,也还养得起百多个下人。下人就是下人,怎么能和少爷成亲呢。更何况,他当时对这个马夫的女儿,可能还不如对那匹狮子骢感情深厚。 可是现在,在他该谋划着最致命的那一击,却躺在仇人针下一动也不能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又瘦,又小,又不识字的马夫的女儿。 家人被杀了,不少下人也跟着被杀,他却没有找到她的尸体。她还活着吗 如果她还活着,他愿意娶她做妻子。可是,他已不能。从打算报仇的时候起,他已经是个活死人。 报仇就在今晚。是开始,也是终结。 他必须亲自杀了自己的仇人,为这段仇恨的折磨画上句点。不该有任何犹豫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铃声。 护花铃的铃声。 铃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楼中上下回荡。楼里,楼外,人声,狗声,一犬吠,十犬吠,开窗声,关窗声。喧哗四起。 他的心中却是平静。 因为这铃声,不是警报,而是他与另外两个帮手约好的讯号。 铃声停下,就是负心楼主绝命之时 第17章 杀机中的杀机 ♂, 沈青青往高楼的方向跑去。她没想到这里真的有铃。 更没想到的是,除了铃,还有烟。 大量的烟雾正从她四周冒出来,弥漫着烧焦的味道,不一会儿就包围了她。失火了她得去楼里喊人来救火。 可是还没喊,人就真的来了。来得也有点太及时了些。 那是两个男人,一个精瘦,一个粗壮。粗壮的那个拿着一对大铁锤,精瘦的带着剑,逾墙而来。 大铁锤和剑当然是不能拿来救火的。 只能拿来杀人 沈青青必须自卫。可是眼下周围唯一能当武器的,就只有井口的那个大酱缸盖子。可惜大酱缸盖子不仅不趁手,而且不像话。 不过话说回来,沈青青她本来就没对人用过什么像话的武器。她只用过晾衣杆,比酱缸盖子听上去好那么一点点。那把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的宝剑,她还没拔出鞘过,就被人骗了去。现在已不知落入谁手。 什么剑亡人亡,呸呸呸,真是晦气。 正晦气着,更晦气的就来了。 那两个男人看见了她,立刻箭步上来,人还没到,剑先逼到了沈青青颈下。 好剑比峨眉三剑的那把更上档次,精钢打造,寒气凛凛。但凡懂得用剑的人,见到好剑,都会被吸引过去,哪怕那剑是在敌人手中。沈青青当然也不例外。她登时就看呆了。正出神,突然嘴巴被一只又粗又壮的大手一捂,一拍,回过神时,一粒药丸已是囫囵吞了下去。 那是什么脏东西 小姑娘,不要怕,我们不和女人动手。使剑的精瘦男子道。 不错。我们只想让你听话点。没有恶意。壮汉说。大概为了表示好意,壮汉甚至松开了自己的手。 鬼才会信。沈青青抠喉咙,摁肚子,奈何那粒东西太细小,就是吐不出来。 别白费力气了。使剑的道,你刚才吃下的是两个时辰后发作的黑虎噬心丹。放心,只要你肯乖乖听我们的,等我们办好事情,就给你解药。 沈青青镇定了情绪,道:你要做什么 使剑的道:我们有个人受了重伤,求负心楼主让白石先生治伤。我们想去看看他。却不认识路。看你打扮,是这里的杂役,带个路吧 沈青青心想,看这两个人来势汹汹,又带着兵刃,显然不是来探友,而是来找麻烦的。若是找那个废人的麻烦,不必特意到负心楼来,定是要找欢夜来的麻烦。只是这两个人似乎头脑不太灵光,竟用下毒来行逼迫:欢夜来既然能治好那人的伤,解掉我中的毒又有何难可惜现在自己孤身一人,势单力薄,不如就先依了他们的,等见到楼里的人再随机应变。 既有了主意,沈青青就故意叹口气,苦笑道:我初来乍到,不懂江湖事,多有得罪。二位大侠威风凛凛英气逼人,却不知该如何称呼,实在是 用锤子的听见沈青青称自己为大侠,遂喜道: 他是一剑当关万人敌,至于我嘛江湖上人称的江东霸王曾负鼎,说的就是区区在下。不足挂齿,不足挂齿。小妹妹你呢 沈青青立刻嘴甜道:我叫沈青青。曾伯伯,万叔叔,跟我来吧。 说完,就主动往前带路。 这样年龄的男子,遇见沈青青这样正当妙龄的女孩子,用软软的苏州腔叫自己叔叔伯伯,都会喜得了不得。怎会怀疑她想耍花招呢用锤子的曾负鼎也不例外。他乐得一脸横肉高兴得快要往两边绽开,走了两步,忽然对带剑的万人敌道:小妹妹手真滑。万兄,不如这样,等事情了了,你别急着给她解药,让我带回去慢慢做个夫人吧。 万人敌冷冷道:看见她脖子上的铃铛没神仙都取不下来,带走了也是麻烦。 曾负鼎笑道:把头割下来,不就能取下来了 这应该是个笑话,但是沈青青听了一点也笑不出来。 万人敌道:你看看又不讲道理了。我刚说了我们不和女人动手。 沈青青停下脚步,回头道:这就麻烦了,二位还是尽早回去,换两个人来吧。 二人问:怎么麻烦 沈青青道:我家主人不是男人。你们不好和她动手的。 二人听了,互相看一眼,都是颇为意外的模样。看来负心楼主是女人这件事,并非是江湖上人人都知道的。 沈青青又赶快捂着嘴道:呀,我又失言了,你们怎么会和主人动手呢。 曾负鼎笑道:是,是,我们不和她动手。 万人敌冷冷道:我们当然不用。废公子愿意送死,我们动什么手。 曾负鼎笑道:那小子为了报仇,真是拼了。 万人敌道:我们来,不过是怕他失手。把我们的名字供出去。 沈青青听了心想:原来那个人是叫废公子。还是费公子也真是可怜。你们怕他供出你们名字,你们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饶我活命了。表面上她却故作惊道:咦,难道你们不是朋友么 朋友万人敌冷笑一声道,一个人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时候,当然有很多朋友。可是如果你沾上了灭门惨案,你的朋友一夜之间就都不认识你了。 听见灭门惨案,沈青青微微吃了一惊。 万兄说得对。我们和他只是互行方便。我们帮他报仇,他帮我们做买卖。曾负鼎道。 想来是笔很合算的买卖。沈青青苦笑道。 非常合算。曾负鼎道。 三人进了楼。 万人敌忽然咳嗽一声,低声道:曾兄,如果你把那东西保管好点,这笔买卖大可不必做的。 他尽力压低了声音,却也并不太低。其实楼里护花铃的警报响个不停,楼里丫鬟杂役乱作一团,若是寻常人确实听不清。偏偏碰见每晚应付小白师父那个木头人的暗器,一副好耳力的沈青青,也是他们的晦气。 万兄,这事不能怪兄弟我。我每个月都换一把锁,每次都把钥匙放在不同的地方,可是那东西还是被唉那个老狐狸 曾负鼎又道:当初我说趁这东西值钱,就该脱手卖掉。你非要说再等等,再等等。结果呢,快二十年没露面的萧家突然又活了,赔得咱们做梦都哭出来还没哭完,东西又被偷,现在为了把那东西要回来,又要听老狐狸的话去杀人。 万人敌冷冷打断道:在漠北的时候,你可没抱怨。 曾负鼎支吾道:我那时并不知那东西会这么厉害竟然杀了那么多个人 沈青青听得有些眉目了。 萧家,还有漠北,他们说的那东西,显然就是机关天度小浮图。 听那两人的话,他们应该是被一个叫老狐狸的人胁迫。老狐狸夺走了机关,要挟这两人去杀欢夜来。于是这两个人又找上了急于报仇的废公子。 机关是他们的,废公子又和他们是同谋;那么,废公子被机关打伤,应该是他们的苦肉计。真是可怕。 万人敌又对曾负鼎低声道:我不是怪你。我在想废公子的事。老狐狸不寻常。 曾负鼎惊道:难道我们上当了 万人敌低声道:你说话轻点。我在想,为了对付负心楼,老狐狸竟把废公子真给废了。这下,就算废公子报仇之后侥幸没死,我们也能轻松把他料理了。对吗。 曾负鼎道:不错。 万人敌道:可是你想过吗,没了废公子,就凭你,能对付得了老狐狸 曾负鼎沉默了。过会儿道:若加上万兄你 老狐狸手上还有那东西呢。 曾负鼎不再响了。沈青青便知,他对那东西实在是极为忌惮。 万人敌道:要应付那东西,你不行,我不行,你加上我也不行。废公子挨那东西一下,不愧是狮子庄的少庄主,还剩一口气吊着。你我若是挨一下 曾负鼎想了想,道:等负心楼主把他治好了,我们就带他回去,找老狐狸算账 万人敌斩钉截铁道:不可能。开弓没有回头箭,何况一个想报仇想得要发疯的人。 曾负鼎懊恼道:我们不该找他 万人敌道:老狐狸说要找他,你还能找谁 曾负鼎无言。过会儿道:怎么办,万兄一个壮汉,此时声音里竟然带了点哭腔。 万人敌道:除非我们抓住老狐狸的狐狸尾巴。 曾负鼎颤声道:真能抓到吗 不是没可能。你想,老狐狸为什么要偷走那东西 不是为了杀负心楼主 若是为了杀负心楼主,为什么先让我们拿着那东西去漠北抢红货,不对负心楼动手今晚又为什么躲在那里不出来,非要我们两个来负心楼 曾负鼎不作声,像是在思考。 万人敌道:所以我想,在负心楼里,可能藏着什么他不想触碰的秘密。 曾负鼎大喜道:只要找到那个秘密,就能翻身了那今晚的事还干么 万人敌道:干,当然要干。不把负心楼主解决掉,怎么在负心楼里找东西非但负心楼主,这楼里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曾负鼎道:这就全靠废公子了 沈青青听得真切,心里也明朗了。只是有一件事情她想不通:那个废公子如今手脚都废了,行动都困难,能有什么本事,去杀掉整整一个楼的人他和欢夜来又有什么恩怨,竟然要闹到相杀的地步 正想着,脚已行到欢夜来房门前。门闭着。里面有微微的灯光。 曾负鼎犹说:等负心楼主一死,这小杂役的铃铛也不用取下来了,连着头更好看忽然发现沈青青突然停住了脚步,就立刻止了声。 沈青青回过头来,笑眯眯看着曾负鼎,用苏州话道:倷阿是勿吃粥饭葛 曾负鼎问万人敌道:你听她说啥万人敌向沈青青道:说官话。 沈青青眨眼道:没吃的话,就多坐会儿,我好请你们吃粥呀。 第18章 奇袭中的奇袭 ♂, 废公子躺在床上。铃挂在楼上。 铃还在响。他的心却不那么平静了。 他没想到,铃声比他预想的久。 他更没想到,那个神秘又可恨的女人,并未因那铃声响起,而有一丝一毫的惊惶。 他的眼睛被蒙上了,所以看不见,他的身体也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但还保留着别的感觉。刀刃划过骨头,针与线穿过伤口的感觉那个操刀的女人,还依然在他的身边 护花铃响,非火即盗。可是这个女人,不仅没有离开逃命的征兆,对于外面究竟发生什么事,她连问也没有问上一句。 这个女人的心念莫非是铁铸的 难道,她当真是人们所传言的仁心白石,爱惜病人的性命,更甚于她自己的 旁人或许会信。但是他,绝不相信 因为人们还传说,若被负心楼主看中,吉少凶多。 而废公子的狮子庄,正是因负心楼败亡的许许多多人家中的一个 他的家,是扬州城外师古山庄,俗称狮子庄。 那时他还不是废公子,而是少庄主,庄主老爷的独子。赖有管家操持家事,他尽可以写写字,斗斗鸡,交一堆臭味相投的朋友,做个扬州随便就能找到一大把的纨绔子弟。流水般的金银,流水般的日子。 然而,半年前的一天,他那一向深居简出的父亲忽然瞒着家里人拿了一百两现银早早进城去了,很晚才回来,现银却都花光了。第一天是如此,第二天还是如此。管家不敢细问,只把这事和他这个少庄主商量。若是普通宴饮,他家在城里有名酒楼里都可以记账,用不着现银;若是去赌,花掉的不会是整整一百之数;若是去那些坊里似乎出门又太早了些。父亲究竟去了哪里,为何会花这么多钱,管家不明白,他也不明白。 到了第三天,他父亲回来的比平时早,一回来就自己关在屋子里,不知在做些什么。又过了一夜,父亲又忽然走出来了,命令他这个独生子带了大笔银钱抄小路到长安去做事。虽说都是些走亲访友嘘寒问暖的寻常事,一路走下来,也要画上两个月的时间。 他毕竟年轻,正是爱玩的年纪。父亲刚说要他出远门,他的心就飞了,全没注意到父亲在一夜之间多出来的白发。 等他回到狮子庄,等待他的已是十七座新坟和一片焦土。 狮子庄被灭门了。 灭门,江湖上每年都会有那么一两起。直到发生在你身上以前,灭门这个词,听上去就只是一个新鲜的谈资。 父母死了。他倚靠的管家也死了。他的那些朋友,也一个一个都不认识他。 而他,手脚还是好的,可是人已经废了。废公子,从此成了他新的名字。 斜阳里,新冢旁,他躺在长长的荒草里,恍然明白,父亲让他到京城去,不是为了办事,而是避祸。父亲早就知道有祸事要临头。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尽力保住自己的独子。 他又想起了临走前那几天父亲的怪异举动。以前他还以为父亲那几天只是像很多男人一样,聪明一世,中年后却忽被风尘女子所骗。此时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于是他改名换姓,进了扬州城,往那些认识不认识的店一路寻访过去。最后终于发现,整个扬州城里,只有负心楼这个地方的茶钱是一百两一碗。一百两,正是三天里父亲每天花掉的银钱数。 负心楼是个什么地方,他很快就知道了。 父亲见到了负心楼主吗见到了。楼里的人说,那天,负心楼主叫了他的父亲,还有其余几个人上了楼。可是才没多久,就看到他父亲匆匆从楼梯上逃了下来。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父亲,母亲,整整十七口人,都是被那个负心楼主害死的 他必须报仇。奈何楼主从不走出负心楼半步。楼内看似防备空虚,实则机关森严。若要强行上楼搜人,无异痴人说梦。 终于有一天,他被陌生人约到了那个陌生的房间。 房间的桌上放着一座宝塔。 塔有七层,每层八角,玲珑剔透。 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文昌塔。可是等他看见底座上的萧字,登时明白这座塔旺的不是文昌星,而是死星 只要你愿意被这件东西打上一下,你就可以见到负心楼主。 他忍不住笑了。就算她真的愿意见我,我也已经是个死人了。 放心,只要按我说的做,你不会马上死。而且,负心楼主一定会见你。 为什么 因为医者天生好奇。 他想,那个人说的没错。她愿意施救,不过是因为自己伤得离奇。做白石先生的她是如此,那么,那个做负心楼主,替人排忧解难的她呢当初她选中狮子庄,选中与父亲详见,难道也仅仅是因为好奇 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 突然的响动,把他从痛苦的回忆里又拽回了铃声不断的负心楼中。 主人 应该是那女人的丫鬟中的一个。声音听上去有些焦急。看来被铃声弄得心烦意乱的不止是他废公子,连丫鬟也慌了阵脚,竟无意中说漏了嘴。 他听见女人立刻对丫鬟嘘了一声,接着把刀丢在瓷盘里,站起身子,走了过去。确信她已走远,废公子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运起气来,随后,便是惊讶。 他不得不承认,那女人虽然可恨,但医术确实超群。他的气海恢复了以往的活力。一股热流在他的身体中流淌蒸腾,周行无碍,竟似比从前还要纯正刚健。他又试着去用自己的右脚碰左脚,竟然真的做到了,虽然因为多日的卧床,这个动作耗费了他不少的力气。 太好了。 恢复的生机,让他一瞬间大喜过望。他本来就没打算活着离开,所以帮手到与不到,于他并无什么分别。可是现在,拜那妖女所赐,他的内力已经恢复,手脚也能动了,靠着他狮子庄的独门绝技,或许可以劈开一条生路 这时,他听见门口的丫鬟说:主人,有生人来了,您去看看 他心中大喜他的帮手到了 外间屋里,一灯如豆,天还未曙。有椅子,有桌。 沈青青,曾负鼎和万人敌已到了这间屋里。 沈青青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屋里没有椅子,只有欢夜来一张床。而现在,多了三张椅子,一张桌,而那张大床却不知给搬到何处去了。 桌上还摆着三盏热茶,是丫鬟刚刚奉上的。奉茶过后,那丫鬟便进去通报了。屋里就只剩下了沈青青,和那两个不速之客。 废公子废成那样,真杀得了楼主曾负鼎有些不安。 沈青青也在想这个问题。她很好奇。 万人敌冷冷道:他杀人又不用动手。 沈青青忍不住道:难道动嘴 万人敌点了点头。 狮子庄的绝技是狮子吼。上乘浑厚内功,用音波导引而出,避无可避。即便手脚俱废,也一样可以杀人。 听见狮子吼这个名目,沈青青立刻想起来了,这门功夫她以前就听过。扬州狮子庄的狮子吼,借助音波摧毁精神,震碎肝胆,非死即疯。若非今日再听到,她还一直以为是老君观的大人们为了哄她睡觉编出的故事。 曾负鼎挠挠光溜溜的脑袋,道:万兄,我还是有点担心。火警的铃声现在还没停,吵得要命,不会扰乱狮子吼的内劲吗。 只要距离够近。这点铃声又算得了什么万人敌说。 废公子有了主意。要想把那女人引过来。这不难。他用力咳嗽了两声。 女人的步伐,果然轻轻的来了。 你想说什么 女人的声音很温柔。柔得像水。温得像阳光。 他故意张了张嘴,装作了发不出声的样子。果然,女人的气息近了。她应该是把身体俯了过来。因为她的双手正搁在他的肩头那是他全身很少几处没有动过刀子的地方,他还闻到了桂花油的味道,母亲头上的味道。他还感受到了女人的呼吸,平稳,温暖,像三月的微风,轻轻拂过他的面颊。 他现在可以确信,女人的耳朵正对着他的唇,耐心地听他说话。他有多少日子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温柔了不是情人间的温存,更似亲人间的关怀。 他甚至有了一些动摇。 然而他的心意早已决下。 收敛心神,气沉丹田,对着女人近在唇边的耳朵,发出震魂夺魄的一吼 声音。 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物怒号。 沈青青听见了。 曾负鼎和万人敌也听见了。他们两个立刻站了起来,但是沈青青比他们更快她抢先一步吹熄了桌上唯一的灯烛,趁着黑暗骤临,二客茫然的瞬间,铮的一声,拔出了万人敌的长剑,往里屋门口冲了过去 眼见着刚才还乖巧伶俐的小杂役,竟然不顾毒药在腹,临阵夺剑,曾负鼎和万人敌顿时呆住。 可是那剑毕竟是好剑,刚一出鞘就是一道银光。看见那银光,万人敌也跟着清醒了。借着那一道剑光,他瞧见了沈青青位置,当即换上掌法,直直向沈青青手上劈来 第19章 铃如故,明日颠风当断渡 ♂, 沈青青见到万人敌出手,立时认出:这正是华山派的夺剑手法。小白师父早就教过她以攻为守的应付法门,她不怕,只是有些疑惑:华山弟子,名门正派,怎么也和萧家的杀人机关扯上了关系 不过现实已由不得她多想。因为曾负鼎也跟着运起一对大锤,用力朝着沈青青的脑袋砸去。沈青青当机立断,不再想着用剑破万人敌掌法,而是大喊一声楼主,我来救你,却并不往门中去,转而往旁边泥鳅似的一躲,把里屋朱漆楠木两扇虚掩的门留给了曾负鼎。只听吱嘎一响,里屋的两扇大门开了,哐啷一声,曾负鼎连人带锤倒在了里屋的地板上。 刚才还一片黑暗的外间,顿时给照得一片澄黄,紧跟着,变成了一片雪亮。 澄黄的应该是灯光,雪亮的又是什么呢 是针。 多如牛毛,细如牛毛的一蓬针,从敞开的门里直射而出。万人敌方才急于擒获沈青青,躲避已是不及,只是一瞬的功夫,身上已经长了一层银色的绒毛。 他还活着,但人已躺倒在了地上,脸上带着错愕的表情。 沈青青也惊呆了。她只是想利用惯性让曾负鼎栽个大跟头,却并没想到门后竟然还藏着这样的机关。忍住恐怖,她回头往那扇门里看了一眼,顿时更加惊讶。 里面是空的。没有刚才倒茶的丫鬟,没有欢夜来,更没有废公子。 那是一个空房间。在更里面,还有另外一扇一模一样的朱漆楠木门。 曾负鼎的肚皮下面压着的地板有一些下陷。那蓬银针,就是被这块活动的地板触发,从不知哪里射出来的。 喀哒一声,不知是谁揿动了什么机括,凹下的地板顿时恢复了原样。 接着,门开了。 欢夜来从里面走了出来。她身上穿着白衣,染着血。看她看上的笑容,沈青青便知道,那血不是她的。 欢夜来道:怎么都在地上她没看沈青青。 曾负鼎抬头,断断续续道:你没事 欢夜来皱眉道:你说什么随后恍然大悟似的,伸出手指从两耳里各取了一团棉花,道:现在能听清了。你说什么 这不可能万人敌忍痛道,即便是耳朵塞住,也不可能不被狮子吼里的内力震伤这这不可能 欢夜来不复回答他,转而和沈青青道:把剑扔了,你过来。 沈青青只好乖乖扔了万人敌的剑,跟着她进了里屋。她进门的时候,有个人恰从门里出来,正和沈青青擦肩而过。沈青青认出了那人,差点叫出声来:正是那天在负心楼门口用一块木柴拦住了她的樵夫。她认出他,因为他还是一模一样的樵夫打扮。 欢夜来看见沈青青的表情,轻轻笑了一声。 里屋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废公子。他的手脚被缝合的很好,眼睛却仍然被布蒙着,用力挥舞着四肢,好像要试着触碰什么东西,似梦魇一般。 欢夜来和沈青青道:想说什么,就在这里说吧。他现在听不见的刚用完狮子吼的人,总会短暂失聪一阵子。 沈青青道:好在这狮子吼没什么用。你没事真好。 欢夜来道:那是很厉害的功夫。若非我预先在他的手太阴肺经上面动了一点手脚,让他有声而无力,此时我已是个死人。 沈青青知道,欢夜来没在说笑。 她把路上从那两人那里听来的,一五一十学给了欢夜来听。欢夜来听着,两眼看着床上的人,既不发问,也不解释。于是沈青青也搞不懂这些事情欢夜来到底预先了解几分。 最后,沈青青问她:他的仇,真和你有关吗 欢夜来想了想,道:也许。过会儿又道:但我必须自保。 沈青青沉默了。 这时,门又开了。樵夫打扮的人又一阵风似的走了进来,用低哑的声音道:禀楼主,料理完了。 沈青青明白,这个料理,绝对不是指报官,心中顿生寒意。 欢夜来点了点头,朝床上的废公子走去,摘掉了他蒙眼的布。 废公子的脸上,什么惊愕,愤怒,悲伤,全都没有。只有平静。 沈青青突然有些茫然。 她不知道该为欢夜来高兴,还是该为废公子难过。 欢夜来和废公子道:你输了。 废公子点了点头,表示他已能听到。 废公子道:既然要杀我,为何要救大费周章来救我 欢夜来道:杀一个不想死的人,太无趣了。 废公子微微一笑,闭目待死。 沈青青看见了樵夫的剑。 和万人敌那把剑不一样,那是一把很长,很软的剑。软到可以卷起来藏在袖子里,而他就是将这把剑从袖子里抽出来的。 这是沈青青第一次看见杀人的剑。很冷。冷得沈青青发抖。 感想如何欢夜来问。 沈青青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已经冷得忘记了说话。 很多年后,沈青青回想起这一幕,都后悔自己没能阻拦那一剑。 而现在的她,只希望自己永远不要握这样的剑。 铃声终于停了。 樵夫也走了。沈青青和欢夜来又到了最初的那个又香又软的房间。欢夜来依然慵懒地横在床上,沈青青却再也不肯坐在她的身边。 有丫鬟走了进来。这次进来的丫鬟是月奴。 月奴道:禀主人,楼下火已灭了。火不大,但烟很浓。像是有人故意造出烟气,引得护花铃乱响,现在烟散了,铃才停了下来。 欢夜来道:托几个贼人的福,大家都没能好好休息。今天就歇业一天吧。 月奴谢了主人。 月奴又道:后院姓萧的不在了。要捉回来么 欢夜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青青一眼。沈青青被她看得有些难为情。欢夜来对月奴说:听三娘子安排吧。我无意见。 月奴又道:还有住店的凤先生和燕姑娘,看见失火,也离开了。要派人跟去看看么 欢夜来低着头思索了片刻,然后抬头叹道:楼里这么多人,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心知肚明。只有这个凤先生,住了这么多天,我却始终不知他想要什么。跟他也是无益。若我没看错,江湖上不久就会有他的消息了。 沈青青突然反问道:难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欢夜来道:你当然是最好看透的一个。 沈青青想反驳,却不知该说什么。 欢夜来道:你可以走了。茶钱不用再付。 沈青青有些懵。 若是从前,她肯定会嘻嘻一笑,说:你不想留,可是这里管吃管住,我还没住够呢 可是这一夜真的发生太多事了。 欢夜来又道:虽然你已经是自由身,但是作为你的老东家,我还是给你个建议。你离开这里后,直接回苏州,永远不要再四处乱走。更不要去一品楼凑热闹。 一品楼,就算八抬轿子来请,沈青青也不打算去了。 沈青青道:其实我可以还你茶钱,等我有了钱以后。 欢夜来道:我知道。但我不能收。这是别人的愿望。 是谁的愿望沈青青想问,但她知道欢夜来不会说。 因为欢夜来已经闭上了眼睛。 你可以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欢夜来一个人。 她已离开了床,走到床边,亲手打开了窗子。卷上了帘。 窗外有曙色。已是三月二十五日。 出来吧。她说。 她并不是迎接曙色,而是迎接窗外的人。 人出现了,站在屋角的飞檐上,脚下的屋檐就悬着护花铃。遇火逢贼便警铃大作的护花铃,此时此刻竟是丝毫未动。 清风徐来,异香满室。 欢夜来道:我已解决了你的问题。那孩子不久就会回去了。 那人点了点头,忽然又道:你的事情做的很漂亮,只是有一件事让我有点在意。 欢夜来示意那人说下去。 那人道:那个狮子庄的少主,见到你时,说他想死。而你最后也确实杀了他。你给了他他向你要求的东西,那就是死亡。 欢夜来微微一笑。 那人接着道:再算上刘二先生,孟夫人,还有我,你这个月一共助了四个人向来谨慎的负心楼主,怎么今天忽然百密一疏起来除非在我们这四个人中,有一个人并不算在内。 我不是神。欢夜来道。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那人道。 欢夜来道:你也不是。你太聪明,可惜在乎的事太多,今后恐怕会惹上祸端,害了自己。 那人笑道:我是一介散人,会惹上什么祸端说完便不见了踪影。 看见那人走远了,欢夜来轻叹一声,放下帘子,重新回到了床帐中,在床边的琵琶上轻轻拨了两声,月奴就走了进来,不用欢夜来发话,就自觉就坐到了她身后,为她揉肩。 月奴闲聊道:刚才那人是谁 欢夜来闭上眼道:就是沈青青说的,苏州城最美的人。 月奴道:都是主人不好,把我支开,结果最美的人我没看见,倒在楼前看见一个天底下最丑的人,徘徊了一阵就不见了。 欢夜来笑而不语,就好像两肩被月奴揉得很舒服。 月奴忽然停了手,道:其实主人如果喜欢沈青青,可以不必放她走的。 月奴 月奴在。 好好揉肩。 是。 第20章 链子和麻烦 ♂, 行走江湖,最要紧的是什么 有的人说,是一身好武功。 有的人说,是义气。有义气才有朋友,有朋友才能过得快乐。 有的人说,当然是智慧。如果没有智慧,武功只是蛮力,讲义气也只能被人利用,最后落得个悲惨收场。 对于这个问题,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答案。而且他们都会给出不同的理由,每一个听上去都很有道理。 只有一个答案很少有人说起。因为若是谁说起,就会被人耻笑。 那就是:钱。 故事里的英雄似乎从不缺钱。 他们总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用最锋利的剑,骑最快的马,睡最好的女人,押最大的赌注。 做这些事情当然要花钱。可是他们天生好像就有了这些钱。谁让他们是故事里的英雄好汉呢。哪怕现实中剑会折,马会惊,女人会突然回身扇男人一个响亮的大嘴巴,人们还是喜欢故事里的英雄。 有谁不想做故事里的英雄 有。沈青青就不想。 她觉得,吃肉不必太大块,容易倒了胃口,喝酒不必太急,又不是喂牛。小赌怡情,大赌伤身,至于名剑名马,有了当然最好,可是女人什么的,她暂时还未培养起这种兴趣来。 她这么想的时候,还只是老君观里一个只会听大人讲故事的小姑娘。现在她站在扬州的十字街头,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有钱踏遍天下,没钱寸步难行。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当然不是钱,可是如果没有钱,连走都走不了。 春三月,江南风景最好的时候,也是运河上旅费最贵的时候。 从扬州去苏州,最便宜也要五百钱。沈青青翻遍身上,只找到十五个铜板。 沈青青朝船夫笑了笑。船家也朝沈青青笑了笑。沈青青觉得有戏,遂道:船家,行行好,能不能先赊欠着我家就在苏州城里老君观,到了苏州我就把钱给您送来。 船家笑道:你说啥 沈青青以为码头吵闹他没听清,就又重复了一遍。 船家还是笑道:你说啥 沈青青还要再说,这时旁边一个摇折扇的掏出一小块碎银,道:苏州。船家笑得开了花,立刻扶他登船,还给他指了个最好的位置。 沈青青立刻明白,若是拿不出那五百钱,船家的耳聋就好不了啦。 当初沈青青被那个胡八所骗,身上还剩下十五文钱。 也就是说,她要回苏州,必须还要再凑四百八十五文钱。 可是该到哪里弄那四百八十五文钱呢 她想去饭馆帮工吧,可是掌柜们见她外地来的,没人做保,不敢要她。她想去唱个苏州评弹,却不会弦索琵琶,只唱不能弹,这成什么话 最后她想到个好主意街头卖艺。 卖的当然不是文艺,是武艺。她不是懂剑法的么扬州的街头每天都有几百人,一个人给她一文钱,还愁不够她回家的路费吗 手中无剑,折柳作剑。沈青青站在街头,就地演起小白师父教的剑法。 扬州爱热闹的人果然多,众人马上围了过来,可是都在站着看,一个给钱的都没有。 他们都在想:这小姑娘穿着裙子,拿着柳枝,挥来舞去的,到底在发什么疯 忽然,一个秀才道:听说南方有竹枝词,柘枝歌,柳枝舞,这想必就是柳枝舞了,真是好舞艺。 于是众人脸上现出微笑来:原来是个蛮族小姑娘。 沈青青演得认真,没听见秀才的话。演完一段,见众人看得高兴,就收了柳枝,打起官话道: 扬州城的父老乡亲们,有道是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奴家沈青青,欲往苏州,身无分文,您若看得高兴,就来帮奴家凑点盘缠,先谢谢大家了 见她官话说得漂亮,众人不仅没疑心,反而更高兴了中原人向来对那些会打官话的蛮族人抱有特殊的好感,哪怕长得不是太像蛮族也没关系。于是有几个人纷纷往外掏钱。沈青青也赶快从怀中掏出一条绢子,准备用它收钱。 叮铃铃。 一个银色的铃铛,用细链子拴沈青青的脖子上。之前沈青青嫌它吵闹,就用手绢的一角塞住了铃舌,很稳妥地藏在衣服下面。拿手绢时忘了这件事,一不小心就把它带出来了。 结果,还没等沈青青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众人便已一哄而散。 还说没盘缠,怎么不把那么粗的银项链给卖了呢真是 沈青青有口难辩,后悔不迭。这个铃铛在她脖子上挂了三天,她竟然有点习惯了,走的时候也忘了让负心楼主给摘下来,直到现在才发现。 低头盯着胸前这条链子,除了后悔,她还有点气恼。 因为她穿着楼主给她的衣裳,戴着楼主给她的链子,活脱脱仍是负心楼奴隶的模样。 你好像在为了这条链子烦恼。一个声音说。 沈青青慌忙把链子塞回衣领下,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陌生男子。 男子的相貌平平无奇,是刚才看她卖艺的人群中的一个,现在别人都散了,就只剩下了他。 我能帮你把这个链条取下来。那男子又道。 沈青青道:但是帮我戴上这条链子的人说,它的材料非同寻常,寻常方法根本弄不断它。 那么当初它是怎么给做成链子的呢 他说的没错。既然能给做成链子,那么必然有切割变形的办法。一般的工匠或许不行,但如果是不一般的工匠呢 只是还有一件事她放心不下:我没有钱,没法付你报酬。 那男子说:我不要钱。你把这条链子付我就好。 沈青青突然又觉得自己的运气不错了。 于是,那男子在前面领路,沈青青在后面跟。走着走着,不一会儿就离开了大街,拐进了一条窄巷。 说是巷,其实就是背靠背的两边屋墙中间留下的一道缝。人走在中间,左肩也是墙,右肩也是墙。墙上没门,只开了小窗。窗子里飘出来炒菜的香味,一闻就是浓油赤酱。 沈青青有点饿了。 还要走多久她问。 那男子道:不太远,出了巷子,还有一段 话说了一半就停了,脚步也停了。 沈青青心里奇怪,不是说还有一段路吗她正要问,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男子竟然朝着他们前进的方向,慢慢跪了下去。 一个大男人是不会无缘故在这么窄的路上跪下去的。他跪下去,是因为有剑正搁在他的脖子上。 握剑的也是个男人。而且是个更高大的男人。 沈青青心惊:这是遇到劫道的了 但是那个拿剑的劫匪,怎么看都不像劫道的。 因为他不仅眉眼颇端正,腰上还挂着一块大玉佩。 君子比德于玉,佩玉的是不是一定是君子,沈青青不知。她只知一个腰上挂着这么大一块玉佩的人,万万不可能是劫道的。 跪在地上的男人向劫匪强展笑颜道:英雄贵姓 劫匪冷冷道:你还不配问我之名姓。快滚吧 跪地的男人非常听话,双手探地,连滚带爬地跑了。 劫匪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之后转身向沈青青抱拳道:姑娘受惊了。 沈青青心想,让我受到惊的明明是你。 沈青青问:你是谁 那人道:在下王人玉,华山弟子。 他说的很自豪,沈青青却有点心虚。只因为昨晚那个在负心楼杀人不成反被杀的万人敌,用的不正是华山派的武功么 那人不知沈青青心中的想法,见沈青青没什么反应,又说道:在下跟随恩师下山办点事情,方才在街头看姑娘所演剑法,精妙绝伦,在下大开眼界,不知不觉就跟着姑娘多走了几步,却见姑娘为歹人所骗,忍不住就绕到堵住歹人去路,多管闲事,还望姑娘原谅。 看来不是为了万人敌的事情而来,沈青青暗中松了一口气,勉强冲他微微一笑。 那个王人玉也冲她笑了笑。 沈青青轻轻咳嗽一声,道:你说刚才那人是歹人,他到底怎么骗我了 王人玉疑道:莫非姑娘不知他为何要带你到这僻静无人之处 沈青青摇了摇头。 王人玉道:你脖子上的链子。是扬州著名的负心楼的标记。他犹豫一下,把奴隶二字咽了下去,又道:江湖上盛传,只要谁把戴着链子的人送回负心楼,就能从楼主那里领到一笔不小的赏钱。啊,当然,我虽知道这事,但绝不会像他那样暗中害你,姑娘大可放心。说到最后,他脸上的表情有点紧张。 沈青青如梦方醒:这条巷子方向,不就是朝着负心楼的方向吗 负心楼主确实说过,只要戴着这条链子,江湖人都知道是负心楼的奴隶,逃也逃不掉。看来,不是那负心楼本事大,而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只可惜那人打错了算盘,她并非逃出来的杂役,而是光明正大被楼主请出门的客人。看来必须马上回负心楼一趟,让楼主赶快把那链子摘下来。只是不可让这个姓王的跟着。万一给他发现万人敌的踪迹,只怕就解释不清了。 想到这里,沈青青就冲王人玉灿烂地笑了笑:谢谢啦。 说完就要溜。 殊不料她刚转过身,背后又传来王人玉的声音:姑娘且慢。在下有一个请求。 真是麻烦。她只好停步回头。 她看见王人玉的两颊有点红红的。 她心里虽虚,嘴上还勉强开玩笑道,你想说什么求我嫁给你 没有我我想和你切磋一下王人玉有点害羞地说。 第21章 猫和剪刀 ♂, 王人玉叫住沈青青,并不是真心想和沈青青切磋。 但也不是因为喜欢她。他叫住她,只是因为他比刚才那个人更早一步盯上了沈青青脖子上的那根链子。 沈青青脖子上这根链子意味着什么,他只看一眼就明白。钱是谁都想要的东西,他也不例外,但他又想,自己是华山派弟子,好歹也是名门正派,怎么能为了一个旁门组织的赏钱,和一个姑娘动手呢 想了又想,他终于有了一个两全的主意: 和她以切磋为名,制住她,再把她送到负心楼,不就成了 他念自己是华山弟子,赢个当街卖艺的小姑娘,当然不在话下。至于比赢之后嘛,自己无意中发现她是个出逃的奴隶,于是按照律法,协助官府把她送回,才不是为了什么赏钱合情合理。 可是他刚刚拿定主意,就见别人抢先一步把沈青青给骗走。到嘴的鸭子飞了,这怎么成于是赶紧的一路小跑,终于抢在第三个人发现这块宝之前,封住去路,吓跑了那厮。真不容易。 嗯,对,我想和你切磋。 他又说了一遍。 本来他是很自信的,但是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他不知为什么,还是有点紧张。 而眼前这个小姑娘也抓了抓脑袋,露出了犯难的表情。 王人玉想:糟糕,刚才不该说自己是华山派的,万一这个小姑娘知难而退,拒绝切磋,又该如何是好 谁知这小姑娘忽然笑了一下,道:好啊停了一下,她又道:不过我要收钱。 收钱 王人玉呆住了。 他在华山三年,切磋少说也有数百次,头一次听说切磋还要收钱的。 多少钱他问。 五百钱。若是没有五百,四百八十五也行。小姑娘说。 怎么这数还有整有零的王人玉以为小姑娘在消遣他。可是待看见眼前这个小姑娘期待又诚恳的眼神,他又有些动摇了。 罢了,不过是五百钱,比起负心楼主会给的赏赐来说微不足道。于是他摸摸口袋,真的数了五百钱给她。 小姑娘拿了钱,笑逐颜开。 王人玉暗暗以为得计。 谁知那小姑娘把钱揣在怀中,道一声谢啦,转头就要走。 王人玉有点懵。 他高声道:慢着我们还没切磋呢 谁知小姑娘回过头说,我答应你要切磋,又没说现在切。你看我现在又没剑在身,不如你回苏州找我吧,我家就在老君观,很好找的。 说完拔腿就跑。 王人玉急了。 人急,剑比人更急。 他的长剑已出鞘,直接就朝眼前人削了过去,直削向她肩膀 但他的动作马上就有些凝滞。 只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若是送回去的奴隶少了一条臂膀,负心楼主的赏钱还照旧吗 没等他想明白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就已经不需要再想。 因为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他的剑已经不在他的手中,而是落在了对方的手中。 他并没看清对方用的是怎样的手法,因为剑,简直就像是自己飞过去的。 但他心里知道得一清二楚。因为那招式他练过太多遍分明就是华山派破剑式里最绝的一手空手夺剑法 咦,这一招真好用。那小姑娘看着手中剑,自言自语道。 你还我剑王人玉扑了过去。 这一次,剑没有飞,他的人飞了起来。 他的头碰到了窄巷上面的瓦片。伴随着瓦片落地的声响,他也跌倒在地。 巷子两边骚动起来。还有人把头从厨房的窗户里伸出来看热闹。 辣块妈妈的野猫又揭瓦啥猫呀一小姑娘,把个瘪三打的乖乖龙地咚 听着两边人的议论,看着小姑娘一脸得意的模样,王人玉羞愤欲死,突然灵机一动,心一狠,扯嗓叫道:抢钱了她抢了我五百钱 沈青青一路狂奔。 终于奔到无人处,她停下了脚步。 万没想到,那个叫王人玉的最后竟用了那样一招,她只好把五百钱往他脸上一扔,走为上策。 总之,她好不容易才满起来的口袋又空了。更糟糕的是,她的肚子也空了。抬头望天,已是正午时候。面前恰是一座酒楼,楼上人来人往,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一品楼也是一座酒楼吗她忽然想起今天是三月二十五。等发觉自己在想什么,她又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这位姑娘,我能请你喝一杯吗 她转过头,看见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公子打扮的人,正摇着扇子望着自己,满面春风。 一盏茶工夫过后。 沈青青已和他对坐在酒楼上。满桌都是好酒好菜。 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 姑娘真是海量。那公子笑。 公子也不差啊。沈青青也笑,脸上已有些微微红了。 说实话,本公子并没想到姑娘如此佳人,竟然会愿意赏面喝我这杯酒。 沈青青道:实在是因为你让我想到一个人。 那公子一听,笑着摇扇道:敢问是什么人 一个不论寒暑,都爱摇着扇子的人。 我和那人长得像么 不,你长得像他的朋友。沈青青说完,又是一仰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哈哈哈哈,姑娘说话真有趣。失陪一下。 那公子说完,起身离了席,走到沈青青看不到的地方,就忽然变了脸色,偷偷拉着跑堂的袖子走到一旁,低声道:她怎么还这么鲜龙活跳的你真往酒里下了药 跑堂一脸哭相:公子啊,您不能不信小的这次专门准备的劲儿最大那种,您故意摆在她面前那几壶,小的每壶都下了整整一包进去,天知道她怎么还没倒 呆子一包怎么够你难道不知对付内力深厚的人,药量要加倍么嗳,跟你说这些也没用。药给我 跑堂的只好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塞到那公子的手中。 那公子揣着纸包,转身回席,沈青青正坐在原位,手执牙箸,仔细地品味一个粉红粉红的清炖狮子头。 那公子立刻堆上笑脸: 刚才在下无故离席,冷落的了姑娘,理应敬姑娘一杯。 沈青青抬头说:罚你自己倒酒。继续低头认真吃狮子头。 那公子见她吃得入迷,觉得机会来了,于是一只手拿着酒壶倒酒,另一只手悄悄拆开了纸包,往酒盏里撒蒙汗药。 咦 听见沈青青的声音,公子一惊,手就一抖,大半包药粉掉在了酒盏里,变成了难以溶解的一坨。 沈青青道:你在往酒里放什么 公子冷汗涔涔道:是是一种特殊的香料,西域来的。嘿嘿。 没想到沈青青却忽然大喜道:竟还有这种东西向来只听说过加饭酒,从没听说过加料酒。怪不得今天酒的滋味有些特别。啊呀,你自己怎么不吃呢还有小半包,你来吃嘛。 沈青青的声音特别甜,一层楼的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公子呆住了。 好不好嘛沈青青睁大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好好我放。 公子心一横,哆嗦着手,把剩下半包放在了自己酒盏里,却不敢喝。 公子不是说要敬我吗 对,敬敬姑娘 方才还春风满面的公子,转眼就变成了一脸哭丧相。 沈青青忽然一抬手:慢着。 公子一惊,把端起来的酒盏又放下了。 沈青青拿起了一个干净酒盏,摇了摇酒壶,把剩下的酒一股脑倒了进去,又把纸包中剩下的碎末轻轻磕进了酒盏,转身高声道: 喂,那个跑堂的你也别光看着,也过来喝一杯嘛,很难得呢。 沈青青的声音,邻桌的人都听见了,不免议论。都说这个姑娘,虽说举止轻浮了些,待下人倒是热情。还有几个好事的盯着跑堂的起哄。 跑堂的战战兢兢道:小的小的不善饮。 一杯,只一杯,沈青青说,莫说一杯也不能饮,你整日在这里跑堂,一杯的酒量,熏也熏出来了吧 邻桌已有客人议论:这个跑堂的真是不知好歹。瞧着是生面孔,新来的吧 跑堂的生怕再拒绝就要穿帮,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坐下。谢谢姑娘赏。 来,干啦说完沈青青带头一饮而尽,面色如常。 公子和跑堂的也硬着头皮跟着饮了。 沈青青道:吃菜吃菜。 说着,筷子就伸向一道刚端上来的拆烩鲢鱼头。 公子心想:今天多半是被卖药的骗了,竟敢用假药来糊弄我。好在是栽在卖药的手里,没栽在这小贱人手里,负心楼的赏银还可以指望,若是栽在这小贱人手里 他栽了下去。 跑堂的也跟着栽了下去。 沈青青道:咦,你们怎么都倒了又放下筷子,故意叹了口气:这么大一桌子菜,让我怎么吃呢 于是她站了起来,走下楼,对掌柜道:账让楼上的结。说完便出了门。 她早就知道这两人没安好心,也知道酒里有药,但是她不怕。 因为就在昨晚,欢楼主听沈青青说被万人敌和曾负鼎强行喂了黑虎噬心丹,大惊失色,很仔细地替她检查了一遍,最后却说:虽不知个中原因若这世上还有什么药能让你中招,我倒是很想见识见识。 经欢楼主一提点,沈青青才忽然想起来,道:我还被苗人的毒镖打到过。 欢楼主点头道:但是你现在还活着。 沈青青道:我还想起来一件事。 欢楼主道:何事 沈青青道:蚊子从来不咬我。 差不多傍晚时候,沈青青又回到了负心楼的门前。 大门紧闭着,但她还是看到一个人。樵夫。 樵夫手里还是拿着一卷书,身边是一车柴。人靠着柳树,柳树靠着斜阳。好像他本来就应该在那儿,是那风景的一部分。又好像是永远在等着谁来。 沈青青朝他走去,向他行礼。他忽然把书一卷,递给她一个包袱。 打开来一看,里面只有她来时的那身男装衣裳。 那这个怎么办沈青青把脖子上的链子拉出来给樵夫看。 樵夫却好像懒得看一眼似的:她说你会有办法解开。 多说无益,沈青青只好离开。 她换回了来时的衣裳,拿着那身杂役的衣裳去了当铺。当铺的伙计摊开看了看,嫌蚕丝既不如麻布结实耐穿,也不如棉布厚实保暖。这是天下只有当铺里才会听到的歪理,任沈青青磨破嘴皮,伙计也只肯给她数上五十文。 算上一开始的十五文,沈青青离苏州老家,还差四百三十五文的距离。 此时已经黄昏。明日愁来,明日再愁,沈青青决意不再计较,就在桥下找了个地方休息。 两岸柳绿灯红,笙歌不断,却也总有静下来的时候。慢慢的,四周就只听得到流水的声音。沈青青做了一个梦,梦见程姑姑,吴叔叔,鬼叔叔,还有小白师父。突然哗啦一声,梦破了,变成了一片黑。 只剩下一只手。 一只温暖的,有点颤抖的小手,轻轻伸进她的怀中,摸索着她的衣领,忽然摸住了那根链子,就突然不动了。 这手不是梦,是现实是谁 沈青青微微睁开了一点点眼睛。 她看见了剪刀。 一把明晃晃的剪刀 第22章 孙富贵 ♂, 剪刀有很多种用途。 绣花,剪纸,裁衣服,都要用到它。杀鸡,宰鱼,割猪皮,有时也用得上。 它不在人手里的时候,就只是钮在一起的两块金属。拿在人手里,就危险多了。江湖上有些旁门左道的功夫也用剪刀。专剪人的脖子。 现在这把剪刀就搁在沈青青的脖子底下。 好在它的刀口比较短,沈青青的脖子虽不算粗,一下也剪不大断。更何况它确实不在剪沈青青的脖子。 它在剪沈青青脖子上的那条链子。 沈青青完全清醒着。 但她不喊,也不逃。她在垂着眼皮装睡,却很想看看拿剪子的人长什么模样。 因为她发现,那只是把铁器铺里随便就能买到的铁剪刀,根本不是这套链子的对手。这人会妄想着用普通的铁剪刀来剪这条链子,定是和白日里那群围观的人一样,把这根链子当成了银的。 这人肯定是个贼。 而且应该是个普普通通,没什么见识的新手。 新手的手法当然不怎么灵活,甚至可以说,有点可笑。莫提那时时刻刻颤抖着的小嫩手,单说那链子,拽得也太用力了一些,越剪不断越急,越急就越用力,受害人沈青青的脖颈都被牵动得有些痛了。 难得遇到这样的笨贼,沈青青非但不觉得讨厌,反而觉得有点有趣了。 于是沈青青大胆把眼皮抬了起来。 哟,这个笨贼居然也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的脸蛋圆圆的,中间小小的鼻子还有点翘。 被那群男人纠缠了整整一天,好不容易见着一个小女贼,沈青青没来由的觉得有点亲切。所以她并没跳起来抓现行,而是轻轻和那小贼道: 别剪了,刀口都钝了。 小女贼立刻被吓了一大跳,她扔了剪刀就要跑。可是桥下的石头光溜溜的,沈青青还没追,她自己就滑了一跤。 于是沈青青慢悠悠地走过去,把她扶了起来。 摔坏没有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小女贼低头装哑巴。不管是谁,若是做贼被抓着,都会装哑巴的。 沈青青见她不做声,只好道:不说也行。不过,你还是换个行当吧。做贼真的不适合你。 没想到这句话刚说完,小女贼就哇的一声哭了。 小女贼抽噎道:我我以前从不这样的,以前从没失手过都很好偷的 沈青青暗觉好笑,道:那是怪我睁眼太早咯 小女贼又不作声了。 沈青青道:以你的本事,除非别人故意让你来偷。 小女贼抹泪道:你说的一点没错,所以我才要到大街上来偷。 这下轮到沈青青奇怪了这小女贼究竟是哪里来的哪里民风这么淳朴 她把小女贼扔了的剪刀重新捡起来,吹吹上面的灰,塞回小女贼手里,无奈道:其实我倒希望你能把那条链子给偷走。 小女贼大奇,道:为什么明明那么好看 沈青青摇摇头:好看其实只是个麻烦。心中却想:这小女贼不觉得这链子是值钱的宝贝,只觉得好看就要偷,倒还真是个稀罕的小贼。再看那小贼,却发现那小贼两眼闪烁着好奇和期待的光芒,盯着沈青青看,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她却已经忘了个一干二净。 沈青青歪头道:你是要听这链子的故事 小女贼立时点头如小鸡啄米。 沈青青想,反正天还没亮,有些无聊,讲讲正好打发时间。于是就对着小桥与流水,把自己这些天的经历和小女贼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不料故事讲完,小女贼竟听得满面泪水。 沈青青暗想:有这么感人吗 小女贼哭道:呜呜呜,我以为我已经够惨了,没想到你比我还惨上百倍。 沈青青无言以对,只好从怀里把手绢掏出来递给她。 小女贼一面擦泪,一面道:都怪我手艺不好,没办法帮你偷走这条链子。其实我也想学点真本事,可是这扬州城里有剃头师父,有修脚师父,就是没有贼师父。 其实这世上也有贼师父,但贼师父又不会公开挂牌收徒这话已经到了沈青青的嗓子眼儿,忍了忍没说。 小女贼忽然睁大眼睛,望着沈青青,道:你对我真好,又懂行,又厉害,不如,你来做我师父吧 她说得很认真,很诚恳。沈青青却哭笑不得。 可是一口拒绝掉吧,又怕伤了这小贼的心。眨了眨眼,沈青青计上心来。 沈青青道:你想拜我为师,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这里有三个规矩,你要都能答应,再来说拜师的事情,你若不能答应,那就算了。 小女贼洗耳恭听。 沈青青道:第一,偷来的东西不能据为己有。 她说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好笑:若依了这条规矩,天下的贼都要饿死。立了这条规矩,只怕已经烧香拜祖的都要立时反出师门。这小女贼也该知难而退了。 谁知小女贼却点点头,笑道:这个好说弟子能依 这让沈青青更加奇怪,还没等她琢磨明白,小女贼已经在催她说第二条。 沈青青只好说:这第二嘛,得手不炫耀,失手不牢骚。 小贼想了想,说:这也不太难,我忍着不发牢骚就是了。第三呢 沈青青没了法子。她全副心思都放在第一条上,总觉着第一条就足够把这个小贼唬住,连第二条都是凑数的,根本没想过第三条。可是自己已经事先说了有三个规矩,说不出第三条岂不是颜面无光。情急之下,她灵光一现,道: 第三条:不可以偷比你还惨的人。 总算编出了这要命的第三条,沈青青暗暗松了一口气,松完气心中又涌出一些无奈:看来这个便宜徒弟今天是收定了。 可是,她没想到,这句第三条说出口,小贼的脸上却第一次出现了为难的神色。 难道在她眼中人人都比她惨不成 不想深究,沈青青道:如果不能答应也没什么,反正今后你拜师的机会多得是 不不,小贼说,我只是在想:看到一个人,要怎样才能知道他是不是比我惨呢 原来是因为这个。 不过,小贼又说,你既然是我师父,应该会教我的吧我也答应你。现在可以拜师了吗 她看上去又紧张又兴奋。 沈青青凝视着这小贼不谙世事的样子,忽然为她担心起来:若把小贼扔下不管,另拜了歹人为师,从此走上不归路,又该如何是好自己虽然教不了她什么真本事,却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把她从歪路上引回来。 于是沈青青道:好吧,就依你。徒儿,你叫什么名 小贼喜了个了不得。 她说:我叫孙富贵。 就好像有意要和她这个名字过不去似的,她的话刚说完,肚子就咕了一声。 沈青青道:没吃晚饭吗 孙富贵先是一惊,然后点点头道:其实午饭也没吃。 好小贼,肚子饿着,不想着弄点吃的,竟来偷这根不能吃的链子。把自己照顾成这个样子,不被捉才是奇了。这才过了没多久,沈青青就已经有点后悔做她的师父了。 孙富贵道:师父好厉害,怎么连我没吃饭的事情都知道 沈青青道:你的肚子叫了。 孙富贵好像还是不明白。 沈青青想了想,道:你在这里等着我。 是,师父。 沈青青走上了河岸。孙富贵乖乖地站在原地等。 不知等了多久,沈青青终于回来了。她手里多了一个壶,一个纸包。纸包里是地道的扬州名点双麻酥饼。壶里呢当然是酒。 那纸包打开的时候,孙富贵的眼睛都亮了。一看就是饿坏了。 不过她并没马上扑过去,而是有点犹豫,问沈青青:师父,这是哪里来的 沈青青道:当然是用钱买来的。 孙富贵忧心道:师父的钱是卖了衣服才换来的徒儿不能吃。 沈青青道:两件不想穿的衣裳,换一包爱吃的点心,还送一壶酒,这岂非天下难得的划算买卖 你永远不想穿的衣裳,价值甚至比不过一块破抹布。 肚饿时候的一块饼,却比他日一桌山珍海味更让人满足。 这就是沈青青的道理。 孙富贵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沈青青,久久的。最后终于低下头,道:师父真奇怪 沈青青笑了:谁让我沈青青是姑苏城阊门里出了名的荷花大少爷呀。 第23章 什么叫荷花大少爷 ♂, 有那么一种少年,天风流,偏偏口袋里不太充实。夏天衣裳薄,便宜,尚且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堂子里快活,入冬就没了影儿。 于是堂子里的姊妹就给这样的人起了个外号,叫做荷花大少爷。 只有夏天能看的花,不就是荷花么 这当然是个蔑称。真正有钱任性的大少爷,没人会用荷花大少爷来称呼他。 但是有的人却不同意。 钱算什么能过得开心才是真本事。 一个不懂得享受生活,只会听凭命运摆布的人,你能叫他荷花大少爷么 不能。 几块酥饼当然填不饱肚子,但再喝上两口酒就不一样了。它会让你把肚饿的事情忘个一干二净,四肢百骸都非常的舒服。 孙富贵显然不善饮。她只喝了两口,就眯着眼睛,摇着沈青青的胳膊,一会儿把沈青青当成了旁人,朝着沈青青吹嘘自己的师父是天下第一女飞贼;过会儿又认出了沈青青,便堆上笑容,央她这个师父现在,立刻,马上教她些真本领简直恨不得天一亮就去干上轰轰烈烈的一票。 孙富贵醉了,沈青青可没醉。起码,还没醉到和孙富贵一起发疯的程度。 沈青青想:一日为师,终身为娘,这个小贼既然已经拜了自己为师,自己当然不能扔下她不管,可又不能真教她些什么。 不过沈青青总是有很多异想天开的点子。 她想,俗语云,书读百遍,其义自现,又云,多摔断几次腿,就能当个好郎中,想必做贼也是差不多的道理。只要多见识几下贼祖宗的手法,就算比葫芦画瓢也能学会了。若是多看几个失败的案例,让孙富贵从此怕了这一行,便是最理想的结果。 这世上总有那么几个地方,特别招贼,一年里大贼三六九,小贼天天有,那就是大内宝库,城中巨富,镖局钱庄,著名商铺。 大内宝库实在太远,本地的富户她又不熟,至于镖局和钱庄,她们两个口袋空空,高手又多,想去蹲贼,只怕先被当成贼抓了去。唯一能做打算的,就只有著名商铺了。 说到著名商铺,沈青青就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一品楼。 一定有很多贼盯上了那里,因为那里即将交易空心岛萧家出品的机关。那可是传说中会耸动江湖的神器啊。 但是,想起之前那个姓萧的竟想害死自己,沈青青的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就算想去,也来不及了,沈青青自言自语道,一品楼之会,几个时辰前就结束了。 孙富贵的表情有点诧异。 沈青青和她解释道:有个很厉害的萧家,借了一品楼卖他家的机关,可惜现在去已经太迟了。若是早几个时辰,倒可以带你去见识一番神偷的手段。 孙富贵眼睛一亮,随后笑道:师父,你的消息早就过时啦。萧家的事已经改到明天啦。 改到明天了沈青青有点意外。 除了是这个消息,她更意外的是:这个不谙世事的小贼,怎么会知道一品楼的事 听说那姓萧的病了,好几天都没有消息,几个时辰前才好,于是就改到了明天。 姓萧的才不是得了病。沈青青心中有数。可是这孙富贵 孙富贵看到了师父眼中怀疑的神色,赶紧补充道:我每天都会经过一品楼那边,所以才知道的。 沈青青看出她说话的时候有点心虚。不过,谁没个秘密呢沈青青想了想,就没深究。 师父是打算去偷它吗孙富贵激动问道。 沈青青赶紧和她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听得沈青青这次并不打算露两手,孙富贵稍稍有点失望。 沈青青道:放心吧,虽然师父不打算偷,但也绝对不会让他人随便得手。 咦为什么 若有机会,我就去毁了它。沈青青道。 二十年前萧家的天度小浮图已经牵连了几十条人命,这次新机关一出,不管是被买还是被盗,马上就会有数不清的人因它丧生。 沈青青虽不喜欢那些爱国爱民的大道理,但还存着一点侠义之心。几个时辰前,她目睹了一场阴谋,自己也几番险些被害,当时心灰意冷,一点也不想管一品楼的事,只想回家;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苏州眼看是暂时回不去了,一品楼的交易恰好也还没进行。这莫非就是天意吗 既然如此,她也必须想个巧妙的办法,把那个姓萧的面目当众拆穿出来。 沈青青已经打定了主意。 师父好帅我以后也要做师父这样厉害的女神偷孙富贵两只眼睛里全是崇拜。 沈青青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尴尬地笑笑。 最后,沈青青总结道:天一亮,我们就去一品楼,一有机会,就毁了那机关。 孙富贵也一拍手,道:对,毁了那鸡冠 沈青青点了点头,从孙富贵手里拿过残酒,一饮而尽。 孙富贵的眼神却忽然有点迷惑。 对了师父,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沈青青问。 孙富贵疑惑:这个鸡冠这样宝贝,人人想要,它到底是什么鸡的鸡冠啊 一品楼究竟是做什么的 在很多人眼中,它是很奇怪的一座楼。因为它伫在瘦西湖畔最贵的一块地上,既不卖酒,也不卖春,却总有好多名马香车系在它门前的垂柳边上,一系就是一大排。 但真正的富贵闲人们都知道,它是一家牙行,却又不是平凡的牙行。三代文物,珍玩玉器,名人尺牍,才子书画,只要进了一品楼,都能卖出第一流的价钱。从前有个落魄的前朝王孙,穷得饭也吃不上,人也半疯了,最后饿死在破草屋里,留下一堆残山剩水的废纸片。这堆废纸片最后都在一品楼里拍卖了出去。一片巴掌大的纸,都抵得上他一辈子的吃穿用度了。 这些故事,都是孙富贵告诉沈青青的。这呆呆的小贼,虽对江湖事一窍不通,对这家牙行的事情却了如指掌。 日上三竿。沈青青和孙富贵两人已来到了湖岸边。 不出所料,一品楼外的院门还没开,外面已经吵吵嚷嚷的聚着不少江湖人。 这些人有使双刀的,有使双环的,有使流星锤的,有使狼牙棒的,口音各异,打扮互殊,热热闹闹,引得不少正游湖的平民远远驻足观看。 孙富贵道:师父,不妙,萧家真是请了不少人来。 沈青青道:还好。 孙富贵道:还好 沈青青忽然一本正经道:若要做到一门专精,拳掌最难,剑次之,刀又次之。像狼牙棒流星锤这样的兵器,世所罕见,和人过招自然占些便宜,可关于它的武学却是最不成熟,最不成体系。要靠兵器占人便宜,已经落了下乘。更何况狼牙棒是打仗的武器,用在街头也就是能吓唬吓唬对手,真舞起来不伤到自己已经是幸运了,怎么能克敌制胜呢都记住了吗 孙富贵狂点头,满眼都是敬佩的神情。 沈青青说的这些,当然都是她从小白师父那里听来的,故意来卖弄一番。心中却在想:连老君观苏州分舵这样不像话的地方都能收到邀请,那么此间今日聚了这么多奇形怪状的好汉,实是一点也不奇怪。只是那空心岛发请帖也太随便了点儿。 沈青青正想着,忽然听见了一阵琴声。 她对琴没什么造诣,听不出好坏,只听得出这琴声的源头来自一顶轿子。 一顶宝蓝色的大轿,锦帘不卷,四面绣花,正由八名轿夫抬着,四个壮健仆妇跟着,缓缓朝着一品楼的方向来了。 先前还聚在楼前吵吵嚷嚷的江湖豪杰们,听见那轿中的琴声,竟一霎安静了。 突然,使流星锤的粗豪汉子叫道: 哪来的雅人儿,酸倒了洒家的牙齿 此语一出,众豪杰一齐哈哈大笑。那大汉见众人捧场,更是一甩链子,将几十斤重的流星锤甩得呼呼有风,似要存心给那弹琴人一个下轿威。众豪杰又开始拍手叫好,只等轿中人现出真容。究竟是个大小姐还是个老夫人 果然,铮的一声,琴声止住了。接着哎呦一声,大汉已抱着自己的脚,在地上痛得直打滚。那脚正是被他自己的流星锤重重砸了个正着。 聒噪。 一个男子的慵懒声音,从轿中悠悠传来。 众豪杰惊讶。好好的流星锤,怎么会突然失去了控制正欲看个究竟,只听嗖嗖数下破风声响,好几个豪杰手上如遭重击,哎呦哎呦,武器掉了一地。有几个反应快的躲过了这击,抄起家伙欲和轿中人拼命,却又是哎呦哎呦数声,膝盖一软,跪倒尘埃,低头一看,满地都是豌豆大的珍珠,滚来滚去。 豪杰们一时都有些恍惚,沈青青也大觉稀罕。轿中人究竟用了什么机关,竟珍珠作为暗器弹药,接二连三地打了出来不对,这重点不对。重点是,要是把这些珍珠捡起来卖掉,别说回苏州的旅费,只怕在扬州买房子都够了。沈青青只恨自己离得太远。 腌臜东西,还不快滚轿中人呵斥道。 豪杰们还欲纠缠。就在这时,一品楼的大门开了,从楼中走出一大腹便便衣着华美的的中年男子,满面堆笑,朝那轿子道: 不愧是九江白氏的指上功夫,一招大珠小珠落玉盘,当真了得 这九江白氏,沈青青约略听说过一些。 九江白氏山阴陆氏渤海高氏陇西李氏,耸动四方,人称江湖四大家族。 这四大家族虽是天各一方,却累世通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几代人下来,财力自不必说,家传武学更不亚少林武当,遂有刀枪指掌,天下四奇之誉。 这九江白氏的本领,就是刀枪指掌中的指。既然轿中人是九江白氏出身,当然不可小觑。 沈青青一个初入江湖的小姑娘都识得轿中人的厉害,豪杰们更不例外,眨眼功夫就四下散去了,连地上的珍珠都不敢捡。 这时,轿夫们方将轿子稳稳落下,打开了门帘。沈青青知道轿中人要下轿子了。可是接下来的一幕更让她咋舌:那四个健壮仆妇两前两后,两高两低,手搭着肩,肩搭着手,转眼间,八条手臂就变成了一张舒适的人肉椅子,摆在轿门前,轿中人才终于肯一露真容。此人一身白衣胜雪,看身段,分明是个武学卓群的男子,还不到三十岁年龄,此时却好似弱不禁风似的,慢吞吞的,移驾上了这椅子。等他坐定,仆妇们方慢慢地转了个面向,对着楼门口那个中年人,好让二人交谈。 白某何德何能,竟劳世叔亲自来迎。 白衣青年说着,脸上却毫无惭愧之色,就好像他这样手足俱全地坐在人身上,竟是理所应当的事。 中年人也似毫不意外,反是老成地一笑,道:若非亲自来迎,尚且不知贤世侄已练成白氏琵琶指第九重,让我这个老人大开眼界。 白衣青年微微一笑,道:世叔谬赞。我今日前来,就是要看看,究竟是我九江白氏的指法厉害,还是他空心岛萧家的机关厉害。 果如陆公子所说,一毫不差。 沈青青听见陆公子,心中一惊:难道是山阴陆氏听说他们家族对于江湖纷争一向不太在意,怎么也到扬州来了 那白衣青年也是眉心一皱,忽然道:他现在何处 请梅花去了,说是两年前就在本地看中了一本百六十年的白梅,让人留了一枝。还说百六十年的梅也不算稀奇,偏是白得好,看不厌。最宜栽在窗前,一日玩弄三百回。 中年人说完,笑眯眯看着白衣青年。他后面几句,意态和之前不同,显然是摹仿那陆公子的声口。 白衣青年听了,轻轻哼了一声,又似有点笑意,道:谁问他了。我是说萧家的机关现在哪里。世叔可要保管好了,勿要让盗贼抢了先。 中年男人像是早就料道那白衣青年定会这样改口似的,哈哈一笑,道:一品楼有我管,贤世侄大可放心,东西如今就在西面库房锁的好着呢。贤世侄是想先提前去看上两眼,还是先坐下喝两杯茶 白衣青年淡淡道:好戏还是留在后头。倒是白某许久不饮世叔的茶,很是想念。世叔请。 请。 说罢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进楼去了。沈青青看得很清楚,却想不明白。 她想:这个九江白氏的白衣青年,明明武学不差,为何看上去却比当初那个姓萧的还要草包,走路也要人抬着难道真正的大少爷出门都是这副样子她在苏州的时候,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大少爷。要是他们嘴里那个陆公子也是和他一样,行动都要在人肉椅子上,知道的明白这两个大少爷是来参加机关拍卖,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长不大的小子骑在别人身上,玩骑马打仗呢。 想象了一下那个情景,沈青青觉得有点滑稽。她立刻转回头,打算和孙富贵分享一番。 咦,那小贼跑到哪里去了 第24章 鸳鸯大盗 ♂, 沈青青溜进院墙根,慢慢向西行。 西,正是那个世叔口中存放萧家机关库房的方向。 沈青青心想,孙富贵忽然不见踪影,定是因为听见了那世叔的话,想先去库房一探虚实。孙富贵啊孙富贵,你真是不听话。不呆在师父的身边,逞什么英雄 她一边挪动脚步,一边四下张望。若非一双眼睛天生清澈,看起来还真有点像个贼师父。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本来就没多久,她终于挪到写着西库房三字的房屋边,却见库房大门竟是光明正大地敞开着。 以孙富贵三脚猫的本事,当然不可能打开这扇门。沈青青立刻有些警觉。忽然,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声音: 就是它快让我看看 是个女声,又急又怒,让沈青青觉得似乎有些熟悉,但是拼命回想,就是想不出在哪里曾听过。 且慢。里面又传出一声音,像是个男子的,你瞧。 沉寂半晌,里面那女子忽然笑了出来: 还真是一模一样也难为他了。嘻嘻。 接着是轻轻的叭一声。是打了一巴掌吗沈青青不明白。 别这样。 怎么,你害羞了不喜欢么女子的声音忽然甜了起来,过会儿,又说:其实,我一直对你 不管那男子害羞没有,沈青青先听得有点不好意思了。确定孙富贵不在这儿,沈青青也没了继续盘桓的理由。正打算离开,忽然听见库房里脚步声响,沈青青吓了一跳,连忙躲得远远的。 两道人影从库房中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你躲什么我只是开玩笑呢女大盗的声音有点急了。 男大盗没出声。 怎么光天化日就吵起来了这对鸳鸯大盗也太嚣张了吧沈青青忍不住瞧了瞧那对鸳鸯大盗的真容。 谁知,那两人她不仅见过,还打过交道。前面那个女大盗,赫然正是燕小姐,而那个男大盗,当然只能是凤先生。 凤先生在前面走着,依然穿着那件大红猩猩色大袖衣,目不斜视,步履如风,看得出还是有些尴尬。燕小姐则紧跟在后,一双眼里只有凤先生,再没了旁人。两人各怀心事,直到用轻身功夫越过墙头,都没留意到沈青青的存在。 负心楼花了万两白银来住店,始终没被欢夜来看透的大财主,怎么会是梁上君子呢沈青青觉得不可思议。可是若说他们不是贼,去西库房,又为了做什么呢,总不会是去观光的。 只是在这里猜,也没什么意思。鬼使神差的,沈青青朝西库房迈出了脚步。 就在这时,她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大喊: 小兄弟,站住 沈青青吓了一跳,正欲开溜,肩头却已被按住。 这一按似有千钧力气,她两脚就像在地上生了根,再无法挪动,足见功力深厚。沈青青回头一望,那人惊呼:竟然是你沈青青也失声叫道:刘二先生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刘二先生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青青道:这话该我说才对。负心楼主嘱咐你不要来,你为何还是来了 刘二先生微微一笑,道:好像除了我,这儿还有个不听嘱咐的人。 沈青青沉默,心中却飘过许多猜疑:欢楼主让她速回苏州的时候,刘二先生明明已经和孟女侠一道离开了,他如何会知道 刘二先生哈哈笑道:果然让我给猜中了。 沈青青这才知道刘二先生是猜的。 沈青青道:你怎么会猜中 刘二先生道:要告诉你,那也不难。只是你先要告诉我,你一个人溜到库房,是想做什么 沈青青道:我把我徒弟弄丢了,就想来这边找找,结果看到一对鸳鸯大盗。 于是就讲了自己和孙富贵怎样来到这里,怎样在前面看热闹,遇见白氏公子和中年人,又怎样不见了孙富贵,只好来这里寻,偏撞见凤先生和燕小姐的经过一一讲给了刘二先生听。至于孙富贵是跟她学什么的就一笔带过了,毕竟当贼师父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刘二先生笑道:没想到两日不见,你一个小小丫头,竟然当了师父。 沈青青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刘二先生思量片刻,忽然笑道:我看她在这里很安全,你不用担心。马上就是午时,跟我到上楼见见世面吧。 沈青青还有点犹豫。刘二先生既然这么说,便表明他信了沈青青的话。但是,自己能相信刘二先生的话吗 刘二先生皱眉道:你真不来我刚刚看见厨房里端出来了不少点心,有千层油糕,蟹壳黄,翡翠烧卖,鸡丝卷 我来沈青青立刻两眼放光道。 一品楼外面看不出来,里面却像个戏楼,楼上楼下都是席位,东西南三面环着,还有茶点供应。唯独并无戏台,只有一桌,一椅,一鼓,一锣。 眼下,二楼角落的座位里,沈青青正认真仔细地品尝着一块金灿灿香喷喷的蟹壳黄。刘二先生在一旁看着她,眼神充满了慈爱。 吃完一个蟹壳黄,沈青青擦了擦手,抬头道:你究竟是怎样猜出楼主嘱咐我不要到这里来的,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嘴角还沾着许多芝麻。 刘二先生一愣。他没想到沈青青居然还记挂着这件事。不过还是笑了笑,道:你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在扬州没亲没故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扬州,若说和一品楼这场机关拍卖会没关系,恐怕可能性微乎其微。 沈青青点了点头:很有道理。 刘二先生道:楼主待你极好,若是你有意得到萧家的东西,她焉有不助你的道理可是你现在看上去比我们上次见面时还要落魄,简直就是个小猴子。可见楼主她权衡利弊,还是不希望你到这里来。 沈青青笑道:原来你到现在还在怀疑,楼主要你别来,就是为了偏袒我 刘二先生苦笑道:这只能怪她留下那四句诗太难解了。我想了多日,始终不明白,难免怀疑她是有意搪塞我。 沈青青想:这个刘二先生倒是很坦诚。于是也坦诚道:其实我想来一品楼,并不想要萧家的东西,只是想和萧家的少主退婚,顺便问问自己的身世。我从小是个孤儿 她话还没说完,刘二先生却面色微变,陡然回头大喝道:什么人 沈青青也吃了一惊,定神看去,刘二先生身后并无旁人,只有帷帐微微摆动。倒是周围人的目光被这一喝吸引来了不少。刘二先生赶忙起身拱手致歉,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和沈青青添茶。 沈青青低声道:是有人偷听吗 刘二先生道:希望没有你这件事,最好还是不要让外人知道。 沈青青明白刘二先生的意思。只是若刚才真的有人偷听,又会是谁呢是那个凤先生吗她环视四周,忽然发现,刘二先生选的这个座位实在好极,居高临下,不管哪个角度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就是找不到凤先生的影子。 沈青青问刘二先生道:这些人都是谁我一个都不认得。 刘二先生道:从东首开始,是神拳门尉迟老爷子,九棍堂洪飞虎长老,扬州商会星河玉女邱婉如女侠,千胜刀王辛四爷 拉拉杂杂说了许多人名外号,沈青青也懒得记住,直接问道:那个是谁为何众人都对他那么客气 她指的是二楼一个衣着朴素,貌不惊人的少年,身上除了一把剑,再没别的装饰。 刘二先生看了一眼,道:看他的剑,应是华山派的。这也难怪了。二十四年前萧家造的天度小浮图,和华山派颇有渊源。萧洛华云英未嫁之时,在中原武林颇为活跃,名满江湖,位列三绝之一。天度小浮图便是在中原完成的。谁知它造出后不久便告失窃,结果酿成大祸。虽然萧洛华仅仅三天后就追回了那东西,但是三天之内,就有七十多条人命死在这个机关下,平均每个时辰就有两个人因它而亡,更奇的是,所有见过它的人都死了,没有一个人见过它长什么模样。萧洛华震撼于它的威力,就把它封在一口铜箱里,以一文钱的价格交易给了华山派,命当时的华山掌门好好保管,掌门亦承诺永不开箱使用。谁知去年 沈青青接过话道:谁知去年,这东西竟然又在漠北出现了。她想起了万人敌和曾负鼎的对话。万人敌不就是华山弟子么 不错。刘二先生点了点头,屋漏偏逢连夜雨,华山派是彻底乱了。萧家的机关失踪不久,华山派的镇山名剑也无故丢失。掌门宁知秋引咎辞职,如今的掌门不知是谁。这个少年既然是华山派出身,该是奉新掌门之命,和萧家商量机关失窃一案。他年纪轻轻承此重任,看来颇受新掌门器重。此事若做的妥当,回到华山便可升迁了。你还不快去巴结他一下说罢,又露出了人情练达的一笑。 沈青青才不会去巴结他。前有万人敌,后有王人玉,把沈青青对华山派的好意给清零了不知多少遍。她还要再问两句,忽然,两个仆役模样的人抱着一卷大红地毯走上厅来了,一来到中央,就把怀中那地毯哗地展开,一路铺到了大门口。沈青青往门口一瞧,原来是九江白公子坐着人肉椅子到了。 人肉椅子的四个仆妇踏上地毯,方把白公子缓缓放下。白公子回身作了个手势,这些仆人们就都便都退下了,而他继续迈着步子,朝着给他预留的上首座位走去。 突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条刚才还好好铺在地上的大红地毯突然像是活了似的,折起了两个极大的蛇形波浪,直朝白公子的脚下打去 寻常人脚下的地毯若是突然起了变化,早就已经跌倒。而白公子虽然看上去懒洋洋的,反应却很机敏,轻身功夫更是了得。他一个轻翻,就跃过了第一个波浪,稍落地就又腾空而起,第二个波浪还未打来,他已在二楼最上首的那张椅上稳稳落座了。 众人还没明白发生何事,白公子已回过头来,朝大门口的方向淡淡一笑,道:多日不见,兄台还是如此爱开玩笑。 话音刚落,门口便有一锦衣公子翩然而入,脸带笑意,道: 人人皆知白思微出门,足不染尘,我不过是助你一把,怎么是开玩笑呢 一语未毕,人已跃至楼上,毫不客气地选了白公子身边最近的那个位置。 沈青青偷偷问刘二先生道:这个人是白思微,那个人又是谁 刘二先生道:山阴陆氏陆忘机,与白思微同年。工于掌法,爱梅如命。 爱梅如命这点,沈青青已经在之前白思微与世叔的对话中知道一二。至于掌法,若方才那地毯上的两道波浪是他掌力所为,那的确足以同白思微的指法比肩。 陆忘机进来时候,身后一直跟着一个书童。书童的怀中抱着一枝树苗。既已入座,他就命那书童回去了,只把树苗连盆留在身边,时时回头观看,怎么也看不够。 沈青青想,这必定是之前世叔说起的珍贵白梅了。可是现在早已过了花时,再看也看不出花来呀,究竟有什么好看 正想着,她忽然听见刘二先生道:小姑娘,有人找你来了。 谁会找我沈青青抬头一看。 原来你也来了。 那人并没有站在众人的目光底下,而是站在她面前。 那人就是那个姓萧的。 第25章 三月二十六 ♂, 三月二十六。 岁煞在北,虎日冲猴。宜嫁娶,立券,交易,订盟;忌针灸,安葬,破土,出行。 看起来,好像不是个适合退婚和相杀的日子。 姓萧的早已换了一身装扮,俨然玉面佳公子的模样。唯独那一双眼睛,仍然可看出负心楼后院那个阴鸷少年的影子。 沈青青当然知道在一品楼会再次遇见姓萧的。 但是她从来没想过,再见到姓萧的,到底应该怎么应对。 尽管这人曾经试着要杀她,可是她的心中并没有特别强烈的恨意只有厌恶。 恨的人让人念念不忘。厌恶的人,根本不会去想。 沈青青眨了眨眼,笑道:我们认识吗 姓萧的呆住了。 过了半晌,他嘴角添了一抹有点凄楚的微笑。 你已忘了很好,很好他叫道。 他之前分开众人,接近角落里的沈青青,已经吸引了楼上好几人的注意。此时又是一叫,在场众人都听见了,惹得楼上楼下上百道视线齐齐朝沈青青这边射来。她是谁他又是谁每道视线里都藏着不尽的猜疑。 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刘二先生也是眉头一皱,接着立刻伸出手臂,将二人隔开。 这位少侠,他说,她都说了,与你并不相识,你还要这样纠缠,恐怕不太妥当吧 那姓萧的看看刘二先生,又看看沈青青,见沈青青依旧不动神色,便长叹一声,道:是我一念之差原谅我说毕,匆匆走开了。 等那人走远,楼上的骚乱也渐渐平复,刘二先生才低声问沈青青:你真不认得他 沈青青略有不快,道:你说他,他就是 话还没说完,楼下突然传来鼓声。刘二先生和沈青青便止了交谈,跟着楼上其他人一齐往楼下望去。 午时到 议论四起。 众人都注意到,楼下的桌上多了一口木箱。黑檀木箱子,三尺长,一尺宽。箱子里面应该就是萧家的机关,可是箱子边上坐着的那个人,不就是刚才楼上和那个小姑娘交谈的人吗 刘二先生悄悄道:原来是萧家的少主看上去倒也像个才俊。 沈青青道:哪里,分明是个绣花枕头。 刘二先生笑道:我懂了。你对他不满意,所以才装着不认识他,想把婚事赖掉。你一个小小的人儿,居然这样精明。 沈青青不开心道:就算他真是个人才,我也不要嫁给他。 刘二先生还是哈哈地笑。 各位英雄,久等了一个经纪打扮五短身材的人儿走了上来,向楼上楼下作了个揖,接着唱道,值此良辰美景,又迎赏心乐事。高朋满座,胜友多情,斯楼何幸,龙凤盈庭 经纪的话还没唱完,只听铿的一声,九棍堂洪长老手中铁棍不耐烦地朝地砖上猛戳了一下,青石地面顿时碎裂,吓得经纪猛打了个冷颤。 神拳门尉迟老爷子跟着睁开眼,慢慢道:说人话。 是,是经纪擦了擦头上的汗,小的小的姓卜,是一品楼的经纪。今天应空心岛少主萧萧易寒之邀,展展示他家的新机关,还请列位英雄评鉴 卜经纪说这话的时候,两腿不住地发抖,忽然肩头被人轻轻拍了拍,才不抖了。拍他的人,正是椅中安坐的那少年。 少年缓缓站了起来,向席间众人行礼。 空心岛萧易寒,见过列位前辈。 听见那少年亲口报出自己的姓名,楼上楼下又开始议论纷纷。有人惊叹他的年轻,有人同情萧家的坎坷,忽然有人话题一转,八卦起这少年的情感状况,立刻又有好几人引颈朝沈青青这里观看,还有人在笑。 沈青青很不愉快。若不是有毁掉萧家机关的打算,她早就想起身离席了。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声冷笑女人的冷笑。 笑的人,是星河玉女邱婉如。 楼上的白思微问道:邱姑娘笑些什么他一进门就坐下与陆忘机弈棋,不知何时扔下了棋局,也关注起楼下的事情来。 楼下的邱婉如高声道:我笑某些人不妨吹捧得再大声些。要想让萧家给个打了折的价钱,只像蚊子哼哼地夸上两句,怕还嫌不够吧 众人有些惭愧,有的气恼,奈何邱婉如是个女流,又是有玉女之名的美人,谁也不敢发作。白思微啧啧两声,回头继续弈棋,却看见陆忘机笑着看他。 白思微疑道:你笑什么 陆忘机道:我笑你太笨,难怪至今未娶。 白思微道:中计 陆忘机道:你看下去便知。 于是白思微便继续朝楼下望去。只见萧易寒拍了拍手,道:久闻邱姑娘品性高洁,口齿伶俐,今日方得一见。萧某荣幸。 邱婉如朝他轻轻一笑,低了头去,十二分的温柔婉约,道:小女子无意冒犯,只是不喜欢这些英雄为得神器一味奉承,失了气骨还请公子恕罪。 白思微见了,摇头叹道:女人的心思,我还真是看不透。 陆忘机笑而不语。 白思微道:不过,似我逍遥独行,总比你娶了梅花做老婆强得多。 陆忘机摆手道:此言差矣,梅花比人好玩得多了。 白思微道:有什么好你叫它名字,它会答应么 陆忘机道:白思微啊。 白思微道:嗯 陆忘机指着身边那梅花,笑道:你看,这不就答应了吗 白思微和陆忘机的这番对话,座中没有几人听到。但邱婉如那一嘲一笑,沈青青和刘二先生虽坐在二楼角落,却也看得十分真切。 沈青青几乎看得呆掉。 刘二先生对沈青青笑道:这下后悔了吧你的未婚夫婿要被她抢走了。 刘二先生说完这话,本以为沈青青会顶撞两句,不料沈青青竟是一言不发,低头默默吃起茶点。刘二先生只好收住了笑容。 这个小姑娘和那个少年究竟有什么恩怨刘二先生忽然有点猜不透了。 想了又想,他开口道:小姑娘。若是那个萧易寒辜负了你,告诉老夫。老夫替你一掌毙了他。 沈青青抬起头来,嘴里还叼着半个蟹壳黄,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 刘二先生不禁有些心疼。他想,这孩子定是受了很多的委屈,要不然怎么会是这副表情呢看来她这次要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谁知沈青青吐掉蟹壳黄,只说了四个字: 碱放多了。 就在沈青青对面前的蟹壳黄彻底失去兴趣的时候,备受瞩目的黑檀木箱子也终于缓缓打开。 萧易寒伸手入箱,在众多炽热的注视下,从箱子中缓缓拿出了一件东西。 一品楼中霎的静了。静得只能听到众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它叫做九重楼。萧易寒说。 九重楼确实有九层。 但它每层都有八个角,最顶上还有一个尖,看上去并不像楼,和塔倒有点像。可是若叫做九层塔,听上去又比九重楼弱太多。这大概就是它叫做九重楼的原因吧。 有人提出要凑近看看,萧易寒答应了。于是有些人陆陆续续离开席位,在那机关前面拍排了一字长蛇,依次上前。 沈青青忽然站起来,和刘二先生道:我也要去看看。于是便走了过去。 这让刘二先生有点惊奇。他以为沈青青会避而不前,并不知她的目的是毁掉这件东西,。不过他正打算仔细瞧一瞧,于是就跟着沈青青一道上前去了。 去看这件机关的人,每个人都神情凝重,既没有争,也没有抢。就好像他们不是去看机关,而是去参拜的是一件极为神圣的东西,或者说,极为邪恶的东西。 很快,就轮到了沈青青。 萧易寒见她来了,朝她一笑,低声道:同是空心岛的人,你可要看仔细了。 沈青青勉强朝他笑了笑,便不再理他,仔细端详起这件九重楼,想找它一个破绽。 然后,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折。 因为她完全看不懂这件东西。 它太复杂。 她见过最复杂的东西,是姑苏陆大户家里的一只镂空宫灯,铜铸的,有亭台楼阁,山水人物,沈青青觉得这就是极致了。可是这个九重楼,就外观来看,已比那个宫灯复杂十倍以上。 它看上去像是精钢铸成,每层有八个面,每个面上又有两扇窗,一扇门,门框窗棂具足,如此算来,就有七十二扇门,一百四十四扇窗。这些门窗按照八卦方位排列,刻有标记。其余七面都是一模一样,唯独乾位的那个面上最底层有一个可以旋转的机括。 旋转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沈青青不敢妄动。就在她犹豫的时候,萧易寒忽然拿起了它,转动了一下。 咔。 所有的门窗同一时间敞开了,现出了二百一十六个黑魆魆的洞口。 沈青青心中咯噔一声。这二百一十六个黑魆魆的洞口究竟是做什么用,她隐约有些知道了。看着这精致到有点可怕的设计,她又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呢 不要告诉别人哦。 萧易寒说毕,把机括又回复到了原位,轻轻笑了一声,看着沈青青慢慢走上楼,走回她的席位。 沈青青回到席位后不久,刘二先生也回来了。他想和沈青青说点什么,但一看见沈青青心事重重的样子,就什么都没说。 诸位若还有疑问,只要不涉及技术机密,尽请提出。萧易寒自信十足地发问。 楼上的白思微早已技痒,正欲发话挑战,却被身边的陆忘机强行拉住了。几乎同时,楼下一个声音响起了: 我有疑问。 说话的,是千胜刀王辛四爷。 他从一开始便沉默不言,紧紧盯着那口黑檀木箱子。就连刚才星河玉女邱婉如发话那会儿,他也没看一眼。而现在,他缓缓朝萧易寒走了过去,站在了他的面前。 距离他的兄长残刀问败辛三之死,才仅仅过了半年的时间。半年前,辛三跟随顺风镖局走了一趟漠北,魂就永远留在了那个地方。今天辛四爷出现在一品楼,席间众人都很紧张:他是应邀而来,还是主动前来他是要找萧家报仇,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众人议论纷纷,萧易寒也跟着肃然起立。 小子,你不必紧张。辛四爷道,老夫虽是个武人,却也是懂道理的。人被人用刀杀了,错不在刀剑。被机关杀了,错也不在机关。更不会在二十年前东海之外造出这机关的人。 萧易寒低头道:萧某惭愧。 你家的天度小浮图,奶奶的,实在厉害。见过它的人都进了棺材。老夫没见过它,只见过家兄的尸首。老夫与他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可是看见那具尸首,却几乎认不出他的模样你萧家虽是无心,却造了一件江湖上的大祸害啊此物不除,天理难容 说到最后这句,许是因为心情激动,辛四爷低头猛烈咳嗽了一阵,然而当他再度抬起头时,年老干枯的眼睛射出烁烁光芒。除了辛四爷外,席间还有几个漠北遇害者的家属,听了辛四爷这番话,忍不住大放悲声,不一会儿。座中诸人无不动容。 等四周稍微平静一些,辛四爷才顿了一顿,道:我只有一个疑问,想要你诚实地告诉我 萧易寒道:前辈请讲。 辛四爷盯着萧易寒的眼睛,慢慢道: 你家这件新宝贝,真能克制那天度小浮图吗 第26章 你败了 ♂, 辛三爷此问,说出了座中不少和他一样的人的心声。 根据传说,只要空心岛萧家的新货一出,不到三个月,旧货就会变成一堆废铁。 漠北惨案受害者的家人们恨萧家造了这样东西,但萧家又是他们复仇唯一的希望。 这个希望早在二十年前就伴随着空心岛上窜出的火光一起破灭。然而,伴随着那纸邀函,已成死灰的希望又再次燃烧了。 他们今天赌的就是这个希望。 九重楼确实精致,但是,萧易寒毕竟不是当年的萧洛华。 如果这少年给出的答案还是否定 没有人敢再想下去。 唯一能做的,便是等待萧易寒的答复。 能。 萧易寒微微一笑,神情泰然。 我的九层楼,确实是天度小浮图的克星。 他的话音刚落,便是当啷一声,辛四爷将自己的七星宝刀掷在了地上。 好好辛四爷长叹道,若你答不能,我已经一刀杀了你。既然有了九重楼,老夫从此封刀,也是无憾了 此言一出,四座立时满是赞许之声: 神器既出,宝刀可封。千胜刀王不但至诚,而且高义 如此一来,不管九重楼落入谁手,被天度小浮图所害的人都可以瞑目了 辛四爷拍了拍萧易寒的肩,转身回席。 就在这时,楼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对 听见这喊声,众人纷纷往声音来源回头望去。却见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沈青青。 哪里不对萧易寒微笑着看着她。 沈青青不想看萧易寒,只看着辛四爷,道:你老人家方才说,世间已无活人见过天度小浮图难道华山派也没见过吗 言毕,看向楼下那个被众人环绕的华山弟子。 曾负鼎万人敌的议论,沈青青亲耳听闻过。华山派监守自盗的事情,没有谁比她更清楚。今天一品楼里的事情从始至终都太过顺利,要说其中没有什么阴谋,沈青青才不相信。 谁知她这话刚说完,竟引发四周一片哄笑。 神拳门的尉迟老爷子睁开睡眼,慢慢道:哪里来的野丫头,不知深浅。这位华山的小兄弟,莫怪,莫怪。 其他人连忙附和。 那个华山弟子这才慢慢起立,施了一圈礼,道:晚辈华山顾人言,多谢各位前辈了。接着转向沈青青,道:这位姑娘,当年岛主夫人留下的那口铜箱,我华山派从未打开过,怎么会有人见过它的模样呢 不等沈青青回答,他又转过身,向萧易寒道:保管不善之责,还请萧公子责罚。 萧易寒笑道:贵门能保住江湖二十余年太平,萧某已是感激不尽了。 两人相视一笑。 沈青青看得目瞪口呆,却又不知该怎样申辩。 刘二先生低声道:你啊,还是太年轻了。怎能说这样的话呢既然当年华山掌门说绝对不会打开看,就是绝对不会打开看。 沈青青道:但是我亲耳所闻 刘二先生笑着叹了口气,道:就算他们打开来看过,那也是从来没打开过。懂了吗 沈青青这才明白过来,而众人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嫌弃,沈青青就算有十二分的不甘心,此时也只好坐下。 然而沈青青没料到的是,她引起的这场风波,在人群中又引发了另一种奇妙的反应。 听了华山弟子的话,不少人才渐渐意识到,用九重楼打天度小浮图,是在用一件陌生的武器,攻打一个从没见过的敌人。天度小浮图究竟是长成什么样子,除了元凶,就只有萧家的人知道。难道萧易寒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若是这萧易寒有心哄骗,谁花了重金,买回一个送命的玩意,不就成了天子第一号的冤大头了吗 这么想的人越来越多。不一会儿,几乎无人脸上不带担忧之色。 就在这时,楼上又传来一个声音:大家怕什么,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吗 楼下诸人又纷纷抬头往楼上望去。萧易寒亦抬起头来,向楼上一笑:原来是白公子。有见地。 白思微望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萧易寒向众人道:不瞒各位,萧某也正打算让诸位一睹这九重楼的威力。 说罢,轻轻扭动九重楼底层机括,只见有物急如星火,从一扇窗中飞出。众人大惊,却见那东西打在了柱子上,柱子并未损伤,只留下了一抹白色的痕迹。 萧易寒笑道:各位请勿担心,暗器无眼,现在九重楼中注入的只有石灰。 于是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萧易寒又道:萧某还备了十个假人 这一回,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白思微又道:笑话。 他话音刚落,运起轻功,飞身跃下楼来,双足正落在先前仆从们铺设的红毯之上,朗声道:假人有什么意思敌人又不是木头做的,怎会站在那里,任你宰割 萧易寒含笑道:白公子的意思是 白思微道:不如就让白某陪你的新玩具玩上一玩,如何 一座皆惊。 自有空心岛以来,向萧家机关发起挑战的武林高手就不在少数,然而始终是胜者少,败者多。众人都知白思微是出了名的孤高好胜,却也没料到他竟有这般打算。 萧易寒也跟着微微皱起了眉。 白思微又道:莫非萧家的机关连白某也胜不了 萧易寒道:白公子不必故意来激萧某人。我并无意见,只怕今日不管胜负如何,白家长辈都会怪我冒失。 他这话说完,不等白公子回答,楼上的陆公子却先哈了一声,众人纷纷望去,只听陆公子慢慢道: 不必担心,我会做见证,若是白思微输了,就是他自讨没趣。 咦,白思微回头望了一眼陆忘机,奇道,你不反对 陆忘机道:我为何要反对你本来就姓白,又爱穿白,再擦上点白白的石灰,岂非更加好看 白思微轻轻笑了一下。这下众人反而看不明白了:这白思微公子好想是有名的难相处,怎么陆公子这样损他,他却一点都不生气呢 白思微四顾道:还有人反对吗 当然没有。武林四大家族的厉害,众人虽是闻名已久,亲眼见过的却不多,听见陆公子都这么说了,更没人愿意出语阻拦,都想一看这白思微的能为。 于是九江白公子就站在了九重楼的对面。 白公子,留神了。 话音一落,九重楼门窗齐开。 眼前,是众人谁也没见过的景象。 不,也许见过。寒冬腊月不得不出门打酒暖身的晚上,打开大门,便会目睹的一幕白花花,冷飕飕,从门窗的黑暗中飞旋而出,数不清有多少,看不清有多快。 到底要怎么躲避 怎么可能躲避 但白思微闪开了。好像一只白鸟,轻轻飞了起来。 他的人是倒着的。雪就好像在他的头下飞。他的袖子带着风,然后,双手齐发,仍是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手法,发出了一连十四颗珍珠。 众人立刻看出来了,这是一场只攻不守的豪赌。 如果在白思微落地之前,萧易寒没有败,那么白思微就会败。 一个败的,白的,白思微。 如果白思微败了,那只怪他太轻狂,没人会说九江白氏的武功不好。 如果萧易寒败了,葬送的不仅是空心岛的名誉,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复仇的希望。 所以白思微可以染得一身白,但萧易寒绝对不能败 小姑娘,小姑娘 刘二先生轻轻叫她。 沈青青没听到。 她的眼睛里只有那一片白。 白不是白,而是老君观房顶上的月光。九重楼是那个木头人。对面的人也不是白思微,是沈青青自己。 如果是用剑法的话可以找到机关的破绽吗 漫天飞扬,一波接着一波的飞镖充斥了面前的每一个方向,留给她动手的时间就只有短短的一瞬。要在那一个瞬间里,找到这东西真正的死角,找到可以立足之处,足以让剑触及的长度。 但是哪里有这样的立足之处 上,下,左,右,全部都是无所遁逃。 死路。 死路 不 她好像看见小白师父伸出了她的手,往某个方向轻轻一指 只有一个方向。 就是萧易寒所在的方向 沈青青顿时大悟,站了起来。 乾位到乾位去 沈青青刚刚脱口而出,就回过了神。 刘二先生轻轻咳嗽了一声。 但是仿佛没有人听见似的,座中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场地中央。 九重楼不再吹雪。一只手掌正从乾位罩着它,掌力翻腾,马上就能把它拍个粉碎 你败了。 手掌慢慢收回。 是啊,只差一点,陆忘机看了看自己全身唯一被石灰染成白色的手掌,道,如果里面装的不是石灰,这只手已经毁了。 沈青青有点看不明白了。 刚才站在九重楼对面的,难道不是白思微吗怎么忽然变成了陆忘机再看白思微,不知何时已回到了原先座位上,满脸沮丧地掸着一身白灰的衣服。想到他的讲究脾气,不难猜到他心里的痛苦定较旁人强上十倍。 刘二先生见沈青青终于回过了神,便和她解释道:还好站在那里的人不是你。若是你,自己人已经死过两遍了。见沈青青还是不太明白,刘二先生笑道:白公子败了之后,陆公子什么话没说就冲上去了。真是护妻心切。 沈青青大惊:护妻 你看他的梅花。 沈青青这才注意到,那树陆公子重金求买的梅花,此时变成了真正的白梅,被飞溅的石灰染得全身灰白,看来是毁了。 萧易寒笑着对陆忘机道:陆公子的掌力如此雄浑,我还以为要杀了萧某。 陆忘机笑眯眯道:不。我真的很想杀了你。 陆公子真爱开玩笑。 萧易寒说完,转过身,望着场中所有人,轻轻一笑。 诸位,开价吧。他说。 第27章 凤鸣 ♂, 我出五千银。 六千。 八千。 自始至终,萧易寒都未曾出过一声,人们便争先恐后地把价格抬了上去。 随着价格渐渐地升高,有些人的面孔灰了下来,懊丧地离场了。也有些人虽然离场,眼神却比先前多了生机,大概是漠北死者的家属。 还有一些人既不出价,也不离开,比如邱婉如,一直带着甜甜的笑看着萧易寒,就好像大家出的价已经有一半要属于她了似的。 还有人一直等待着。 白思微就是其中一个。 他衣衫已经干净了,头发也已经重新梳理过,看上去就和来时一样整洁。唯独指尖不由自主地反复敲击着座椅的扶手。旁人不管怎样加价,他都没有皱过眉。 因为他的眉已经不能皱得更深了。 陆兄 他回头看了看陆忘机。陆忘机的样子却好像死人一样,两眼直直地盯着自己的那盆落满石灰的梅树。 白思微知道陆忘机是暂时不会理会自己了。 他微微往前倾斜了身子,对楼下说:我出三万银。 一品楼顿时静了。 久久地。 这件机关真的值这么多钱吗 这么多钱,在沈青青听来,简直就是做梦一般。 她看了看刘二先生,忽然发现刘二先生也一直没开过口,而且脸上的神色比方才更加凝重。 还有更多的吗 一品楼的卜经纪已经在喊了。他在机关开始展示后就神秘失踪了,此时不知从哪里又突然钻了出来,站到了萧易寒的身边。 一切都结束了。沈青青想。 她已经尽力了。虽然已经明白乾位是这件机关唯一的空门,但是,若想若无其事地穿过那片密集的攻击,走到机关背后的乾位,毁掉或者关掉机关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江湖人,为了报上一件杀人机关留下的仇,而去抢夺新的杀人机关,如狼似虎。 这究竟是聪明,还是愚蠢 空心岛的传统实在是太狠毒了 如果没人能出更多的话,那就交给这位公子啰卜经纪笑哈哈地说。 座中人一齐看着白思微。有的艳羡,有的嫉妒,有的还带着一点怨毒。 白思微只是轻轻笑了笑。他的自尊不容许他让这件伤害过他的东西流入江湖。宁可像华山那样将它永远封存不用,也不愿活在一件给他带来耻辱的东西的阴影下面 他取出了一叠银票,卜经纪拿着契约,点头哈腰地朝他走了过去。 萧易寒见交易已成,才露出了释然的表情,微笑道: 空心岛的小玩意,能送进九江白氏这样的积善人家,是武林的福祉。若家母能看到,她的在天之灵也可以瞑目了。 在天之灵 沈青青的心陡然紧缩。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萧易寒。 小白师父分明还活在世上,这个少主,果然是个骗子 一时间,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涌向她的心头。有厌恶,有憎恨,还有一点点庆幸。 来不及将这些情感一一梳理了,她面前正摆着一场武林罕见的惊天骗局。必须阻止这场交易,不然,不管谁拿着这个赝品找上天度小浮图,都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众人相信她呢 且慢 这两个字,并不是从沈青青嘴里说出来,而是从门外传来的。 沈青青和其他人一起往门外看去。 她看到了一个人,眨眼前还在门外,眨眼后已经站在厅堂中间。 是燕姑娘沈青青立刻认出来了。这次她是一个人。凤先生呢 这么好的事情怎么少得了我阿燕呢我出五千。 燕姑娘玩着自己的小辫子,对卜经纪笑着说。 满堂议论纷纷。 五千卜经纪笑了,姑娘,您没说错吧第一个出价的人就喊了五千,刚才这位白公子可是喊了三万 谁知燕姑娘却白了白眼睛: 三万白银算什么,我说的是五千黄金,黄金 白思微的笔停了。 众人的议论也停了。 姑娘,别开玩笑了就算你说有这么多黄金也卜经纪擦了擦汗道。 众人纷纷附和。 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燕姑娘说着,甩了一下自己的小辫子,道,所以我直接把现金带来了 她话音刚落,马上有一个门房冲了进来,道:经纪哎我的妈妈哎,不知哪来的神经病,乖乖龙地咚,十八路银号的黄金啊镖局的人把路都塞了,都说是找一位,一位 他说了一半,看见卜经纪一个劲儿地往燕姑娘那里递眼色,又看见燕姑娘的眼神,急忙改口道:是找国色天香的姑娘你 燕姑娘轻哼了一声,算是回答,然后用指尖用力戳了戳卜经纪的胸口:还不快给我立字据 卜经纪被她戳了个趔趄,连忙道:好好于是像一个球一样滚上了台阶,伸手就把白思微笔下写了一半的契约夺走,涂抹一番,又往燕姑娘手里送去。 这下不得了了。 众人见她突然闯进来,已经是怒从心头起,可是听见她竟然随身带了如此之多的现金,又只能生生地憋下去。此时见到卜经纪竟然把白思微已经到手的契约抽走,更是恨上加恨,一场风暴早已是一触即发。 沈青青却越来越冷静。她之前已瞧见过燕姑娘,眼下最交关时刻,这燕姑娘突然走进来,她已看出来这其中大有文章,只是燕姑娘既然来了,那凤先生又在哪里呢 果然,不出沈青青所料,燕姑娘忽然转转眼珠,道:慢着。这么大一笔钱,买回来的总不能是假货吧 她说完,扬起头,看看萧易寒,冷笑一声,又看向楼里诸人,得意洋洋道:我要正好带了一位机关的专家来。说完转过身,双手比了个喇叭形,喊:凤鸣,你怎么慢吞吞的快来,就看你啦 沈青青听了,心中微微一动:凤鸣这就是那个凤先生的名字吗 然而众人之中,有好几人已是忍无可忍。 九棍堂洪长老又是用他的铁棍当地敲了一下地面。没等他破口大骂,神拳门的尉迟老爷子已睁开了眼睛。 星河玉女邱婉如第一个沉不住气,也顾不上了玉女形象,低声咒骂道:哪里来的野女人 他们都盯着大门口。 如果那一双双眼睛是刀子做的,那么不管踏进这一品楼的是谁,立时便是千刀万剐,死无全尸。 白思微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刚刚遭受了有生以来第一件奇耻大辱,正打算扳回一城,却又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黄毛丫头抢去了风头。但他毕竟是世家子弟,若是公开动手,被人哂作恼羞成怒,岂不更糟。若是用弹指功夫暗中伤人,似又有失磊落 脑中无数天人交战之时,陆忘机忽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看。 门口已缓步走进来一个人。 一个难以形容的人。 他看上去很年轻。可能比白思微和陆忘机还要小上几岁。但是他的举手投足,却仿佛一个已在武林中叱咤多年的高手,沉稳又飘逸,即便两手空空,依然凛然不可侵犯。 他的衣服是猩红色。那是一种很容易被人认为只有十三四少年和女子才能穿着的颜色。但在他身上,任何轻浮的联想都会立刻被否认,而且让人觉得这世间只有他才配这么穿着。 这样一个人,他进门的时候,好像进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缕春风。冰雪消融,每个人眼睛里的刀子都消失了锋芒。洪长老的铁棍仿佛落在了三月的绿茵上,安静无声。尉迟老爷子也轻轻眯起了眼睛,好像眼前是明媚的春水春山。 可是等他真的走近,众人却觉得春风仿佛吹远了。只有一丝令人伤感的寒意,提醒你永远不可能真正和这个人并肩站立即使站在他的身旁。 白思微紧张地问陆忘机道:你说,他那长相,会不会是女子假扮的 陆忘机闭上眼睛,之后睁开,叹口气道:我宁愿他是女子假扮的。 沈青青也盯着凤先生看。 她看见他走到了一个距离燕姑娘不远不近的位置就停下了脚步。 那是厅堂的正中央。是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不管离哪边的看客,都是同样的距离同样远的距离。 沈青青觉得,他并不是为了对这些人们一视同仁才选择了那个地方,与其说是那样,不如说,是想用这个距离把什么隐藏起来。 他究竟是想隐藏什么呢 萧易寒率先发话了: 这位莫非是同行,请问尊姓大名打算怎样试验我的东西依旧填石灰吗,还是直接用镖 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脸上微笑依旧。 但是凤先生一个都没有回答,只朝他点了点头,那点头不带一丝感情,就像连最起码的敷衍都懒得付出。 萧易寒咬紧了牙齿。 凤鸣,不用和他废话,燕姑娘笑着向凤先生道,快露两手给他瞧瞧 其实不用燕姑娘发话,凤先生已经有了动作。 他并没朝着那个机关走去,而是慢慢移步往楼上走去,似乎不是很喜欢用轻功。 接着,便轮到白思微大为意外。 因为这个神秘人,竟是走到了他的面前。 凤先生不仅站在白思微的面前,而且手里忽然多了一件东西。 一个小小的,圆圆的东西。好像是个环。四周用是细细的金属丝线绕着,不知绕了多少匝。看它的直径,似乎只有手指那么长。若是凤先生的手指,大概还没有那么长。 我曾闻,白氏指法有一式,名为大珠小珠落玉盘。 这是凤先生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白思微点了点头,别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凤先生道:请用四成力道,将此环弹至那里。 说毕,他抬起手,修长的指端,正朝着九重楼最上面的尖。 第28章 环 ♂, 白思微看了看凤先生,看了看那个环,又看了看凤先生,忽然笑了。 凤先生还是没有表情。 白思微道:若此物真能破那九重楼,你为何早不现身,偏要等到此时 其实这不仅是白思微一人心中的疑问。这个叫做凤先生的,还有刚才那个姑娘,既不知来历,也没有名声,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交易就要达成时候出现,难免让人觉得其中有诈。白思微既然问了,众人也都静静拿冷眼觑着这个凤先生,看他如何作答。 凤先生淡淡道:此时方是天时。 白思微眉心一蹙,道:天时 凤先生道:唯有现在,公子才看得见在下,在下也才能将这东西交给公子。 这句话,非但白公子似懂非懂,周围人也都怔住了。 白思微失笑道:难道你还会隐身不成 凤先生却没笑,依然淡淡道:太看重成败,眼睛就会蒙蔽。 白思微沉默片刻,像是在思索凤先生的话,忽然眼睛中露出一丝警惕,道:你怎知我一定会按你说的做 凤先生低声道:你一定会。若非如此,葬送的不仅是白家的名声,还有性命 白思微略微有些发怒:你这是威胁 凤先生道:用九重楼去挑战天度小浮图,必死无疑。 白思微稍稍有些被触动了。 只见凤先生将那环放在白思微手上,一边缓步走下楼,一边朗声悠悠道: 天度小浮图,高一尺三寸,重八斤三两五钱。八棱八角,上下七层,形似宝塔,故名浮图。有窗形孔一百一十二门形孔五十六铃舌孔五十六。分别适用三种弹药:窗形孔,可用暴雨梨花钉之钉;门形孔,可用七星透骨针之针;铃舌孔最是难防,天下任何一种粉末,不论有毒无毒有色无色有味无味,皆可释放,如空中游丝,水中蜉蝣。二百四十四孔齐放之时,犹如香花四散,壮丽无比。 他说完这番话,座中众人皆是讶然。这样一个全身上下散发着让人难以接近的气息使天生高傲的白思微都为之触动的人物,竟会一口气说出这么多的话,而且说得历历分明,就如同说起某个相知多年的好友,这能不让人惊讶吗 谁都没有发话,心里却都是疑窦丛生: 都说见过天度小浮图的人都已不在世上,若凤先生所言是真,他又是如何得知 而且,那天度小浮图的样子,越听越觉得与九重楼十分相似。但是天度小浮图虽然只有七层,高仅一尺三寸,孔数却有三种二百四十四孔之多。九重楼只有两种二百一十六孔,却凭空多出两层,高近三尺,论精致的程度,不及天度小浮图远甚。萧易寒却说它可以破解天度小浮图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萧易寒在说谎 啪啪。 拍手的不是别人,正是萧易寒。 他的脸上不仅没有一丝尴尬,相反,又挂满了笑容。 凤先生所学甚精,在下佩服。他说,天度小浮图是家母昔年的作品,在下初入此行,论手艺比起家母自有不如之处。不过,以机关破机关,不在处处皆长,只在一点灵思,攻及要害。好比当年,混元锁七宝钥,一个是无所不开的钥匙,一个是无人可破的锁。以功能论,混元锁不及七宝钥有用,以外形论,混元锁亦不及七宝钥灵巧。可是七宝钥若是插入混元锁,便会立刻碎裂。这就是先祖给世人开的小小玩笑。以混元锁之朴拙尚能碾碎七宝钥匙,你怎知我件拙作破不了当年的天度小浮图 萧易寒谈笑自若。凤先生不动声色。底下众人有的说萧易寒油腔滑调,强词夺理,也有人说,凤先生底细不明,怎能相信,莫衷一是。 沈青青却听得有些坐不住了。 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一个人老狐狸。 曾负鼎和万人敌口中的老狐狸,也就是那个给废公子出主意报仇,并用天度小浮图打伤了他的那个幕后人物。 老狐狸当然应该是个对天度小浮图极为了解的人。他应该不是萧易寒,那时萧易寒自身都难保,就算他能想出夜袭负心楼的主意,也没办法实行。那么会不会是凤先生 凤先生当然不老,但老狐狸的老不一定指年龄,也可以指资历,或者个性。那时他也住在负心楼里,火灾一起便不见了,而且负心楼主也说始终看不穿他 沈青青正思考着,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太愿意再想下去。 因为凤先生的出现实在太及时,简直就像是一道曙光。沈青青她毕竟善良,怎会随便怀疑一个扭转局势的人物呢 罢了,这件事暂时还是留给无所不能的负心楼主吧,沈青青想。至少目前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无疑:萧易寒以为萧洛华已死,所以他绝对是个冒牌货。 于是她悄悄和刘二先生道:九重楼破不了天度小浮图的。 刘二先生道:我也知道。 沈青青大奇。 刘二先生叹息道:负心楼主最后那句,莫认将离作牡丹,老夫正是错把芍药认成了牡丹啊 沈青青正琢磨刘二先生这句话,突然察觉气氛异样,猛然回头,却见不知何时萧易寒已站到九重楼之乾位,手也搭上了机括,一蓬雪光应声而出 只是这一次雪光并非石灰粉,而是真正的银钉,所正对的目标也不再是陆公子的梅花,而是不知何时踏入九重楼射程的凤先生。 高堂之上,突现杀机,众人顿时心惊胆战,连忙各寻兵刃。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已经打开窗子,准备跳窗而走。 然而,让众人不可思议的景象出现了。 银钉并未真正从九重楼中喷出,仅仅露出不到一寸,就再也一动不动。 接着没过多久,那九重楼开始从下往上一层一层地转动起来。它转得很慢很慢,一顿一顿的,不时还发出咔答,咔答的声响。不一会儿,它的正上方。忽然升起一缕青烟,众人嗅到竹木材料焦糊的味道。 有异常 堂上众英雄已乱了,此刻更是乱上加乱。有的害怕得想要后退,有的却大着胆子想要上前看,渐渐就互相推搡起来。尉迟老爷子已是完全醒了,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九棍堂洪长老也一改之前惜字如金的作风,扭头就骂别人故意用脚挡住他的铁棍,害他这把老骨头差点绊了一跤。最奇的是星河玉女邱婉如,轻轻嘤了一声,不知怎的,竟是自说自话往和她隔了两个座位的顾人言肩上倒去,却不料顾人言早已拔剑起立,害她倒了个空。 只有凤先生,依旧袖手站在九重楼的正前方,丝毫不理会楼中乱象,面不改色慢慢道:机关破了。 了字出口时,整个九重塔突然崩的一声巨响,从下而上迸裂开来,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堆废铁。接着又是叮啷一声,九重楼的尖端掉落在远处,上面嵌着一物,正是凤先生交给白思微的那个平平无奇的环 这是变戏法么 环又是何时落在那里的 这时,楼上传来了白思微开朗的笑声: 凤先生只知我白家的大珠小珠落玉盘,却不知还有一手无声无形的弹指功夫此时无声胜有声。不知可看清楚了 依然是那个骄傲的白思微,只是这一次眼神中多了一些感激。 凤先生向楼上一抱拳,淡淡道:好身手。在下受益匪浅。 说毕,缓步走到方才一直笑眯眯看戏的燕姑娘身边,欲一道离开。 且慢神拳门尉迟老爷子突然大喝,凤姓如今武林中并不多见,亦无足称名家者,小子,你究竟是何人 凤先生并未回头,好像已对一品楼失了兴趣。只有那燕姑娘转过身来,作了个鬼脸,道: 你们这些不长眼的,拿着黄铜当真金。本姑娘复姓公输,单名一个燕字,他叫萧凤鸣,若要找他,就去空心岛呀 萧凤鸣空心岛 众人还未回过神,突然听见一声大喝:哪里走 一把七星宝刀,直直向那二人后背斩去。 刀是辛四爷的刀,拿刀的当然是辛四爷。 辛四爷的眉眼中已不再是方才立誓封刀的威严,反而带着同归于尽的悲壮。为何要有这一刀因为希望破灭的不甘,还是因为对空心岛的仇恨没有人知道。他们只知道,这一刀若是斩下去,非但这自称空心岛出身的萧凤鸣公子将立毙当场,辛四爷的英名也将随之灰飞烟灭 这一刀必须阻止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然而他们本用不着去动。 因为他们马上就听到了叮铃当郎的声响。 辛四爷的刀根本没有落在萧凤鸣的身上。它刚刚斩出,就突然被震飞至一丈之外。 和宝刀一起飞出的,还有二十枚大小不同形状各异的暗器,挟着撞击之后的余劲,牢牢嵌进了一品楼里最粗的一根柱子上。 暗器是怎么飞出来的,没有一个人看清楚。他们只看见萧凤鸣似乎轻轻抖了一下衣袖。 萧凤鸣的衣袖很阔大,阔大的衣袖可以藏很多东西。这是江湖上的常识,却很少有人时时记得。 萧凤鸣捡起了那把刀,掉转刀柄,还给了辛四爷。 辛四爷接过刀,两眼痴痴的,看上去就像刚刚做了一场大梦。 萧凤鸣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刀掉了,还可以再捡起来。假,永远成不了真。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依然走得很慢很慢。那个叫做公输燕的姑娘也跟着他走了,时不时还回头看上一眼,好像期待他们会追上来似的。 没有人追。没有人敢追。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萧凤鸣一直空着手,为什么走得那样慢。 当一个人全身上下都能发出暗器的时候,他就永远不需要拿任何兵刃。 同样,当一个人自信可以全身而退的时候,就算轻功极好,也不必再展示出来。 美景如斯,能慢慢走着欣赏,岂不更好 而遍观江湖之大,能够从容走出杀局的又有几人 刘二先生忍不住赞道:萧凤鸣,嗯,好俊的功夫,又是一表人才。 见沈青青没有反应,他又故意拿话挑她道:可惜,被那个公输姑娘抢先了,否则真是你的好夫婿。 沈青青略微有点不快,道:我本来就是要退婚的,换了人也是一样。 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她心里凭空又多了些不安。 小白师父的儿子很优秀,萧易寒是冒牌货,这件事,她本该高兴才对。 可是那个萧凤鸣,她又觉得哪里有些不一般,却又说不清这不一般究竟在何处,是好是坏。 再看看高堂上面,好几人正在九重楼的残骸边上凑成一堆,你一言我一语,议论那个萧凤鸣究竟是用什么办法破解了这玩意。 有人大胆捡了那个圆环回来,众人传看一番,只见确实是个普通的圆环,多绕了几圈细铜丝,那铜丝还很新,看上去并无特殊之处。 也有人拿着那个塔尖仔细看,忽然发现里面有一根磁针。莫非那铜丝与磁针会有感应众人也看得不甚明白,只觉神奇。 还有人说:哪里有什么感应。那白公子指力卓群,可惜之前没打在要害上,经那小子指点,终于打中要害罢了。空心岛早已销声匿迹二十多年,他一个不明不白的人来了,说萧易寒是假的,就一定是假的吗 华山派的顾人言已收了剑,听见众人议论,苦笑一下,道: 诸位前辈,请听晚辈一言,方才那个姑娘,确实是公输家的千金。她从前在华山派闯过呃,做过客,行事风格颇有些特别。 华山弟子的话当然很有说服力。众人看顾人言脸上的表情,再想到阿燕姑娘的脾气,立刻知道那次做客一定让他们华山派非常难以忘怀。沈青青大概是座中唯一不太相信华山派的人,这一次也不得不相信。 如果公输家的小姐是真的,那萧易寒 这时候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萧易寒那小子呢 众人回头望望,萧易寒早就不见了。 第29章 好折凳 ♂, 众人顿觉大事不妙。立时便有好几个急公好义的出门去寻。又有个眼疾手快的,揪住正准备溜走的卜经纪,拎只猴儿一样拎了过来,扔在地下:萧易寒躲在哪里快说 卜经纪吓得直哆嗦,磕头如捣蒜:小人做个经纪,只图一点佣金,见他有钱又有货,说的字字如真,就答应了,并不知他底细啊 众人便知道多问也是无益,只好又商量起来。 一个使双环的年轻人忿忿道:绝不能让他就这么溜了,他还收了我二十两银子呢 咦顾人言微一皱眉,问身边的尉迟老爷子道,竟然有这等事 尉迟老爷子咳嗽两声,嗯,老夫也不知。定是那小子心术不正,应该好好教训。 谁知听了尉迟老爷子这话,座中立刻又有好几人低下头去,面带惭色。 沈青青小声问刘二先生道:这些人怎么忽然都低头了是怎么回事 刘二先生迟疑片刻,道:他们都被那萧易寒敲了竹杠。萧易寒太爱算计,就只准备了那么几张像样的椅子。其他资历尚浅的,就要他们每人交上二十两银子才能买一张折凳坐。你想,若是人人都有座位,只有自己站在那里,岂非十分丢面子只好任他索要。 沈青青一低头,看见自己坐的也是一张折凳。 那折凳钱 她看着刘二先生,顿时明白了什么,正欲道谢,刘二先生却是摆了摆手,不让她说出来。 座中一些人开始激烈声讨萧易寒。 邱婉如双目含怨,贝齿轻咬,道:冒名行骗,罔顾诚信,扬州商会饶不了他邱婉如是扬州商会的人。 她这么一说,立时便得到了好几人的附和。 可是并非所有人都能像她这样作出正义凛然的样子。起码楼上的陆忘机就不行。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痴痴地看着他那盆被打坏了的白梅。公输燕闯进一品楼,他没理会。白思微打碎冒牌货,他也没在意。白思微见陆忘机精神颓丧,心里有些担忧,便与众人道了歉,同陆忘机一道离开了。 四大家族的人一走,场面立时便有些单薄。出门寻找萧易寒的几个人也先后折返回来,两手都是空空。众人虽没说,心中却已经各怀心思。有几个已经准备收拾好东西,只想趁着天还没黑,找个安稳的船家。 就在这时,众人都听见了一声巨响。回头望去,竟是九棍堂洪长老用他的铁棍震了一下地砖。 众人知道洪长老又有意见要发表,只好乖乖听着,再也不敢乱动。 洪长老道:各位且慢。萧易寒的底细,卜经纪虽不清楚,难道就没别人认得他了吗 话未说完,两眼便已向沈青青看了过去。 沈青青心中有些奇怪:你看我做什么 这时,华山派的顾人言悠悠站了起来,向众人拱了拱手道:晚辈本是奉掌门之命,来见空心岛的少主。事情有变,晚辈需亲自与掌门商议。先走一步,还请各位前辈宽恕则个。 说毕拿起宝剑,翩然而去。 众人都明白,这华山派见眼下局势有变,遂及早表明态度,明示自己不愿与接下来发生的事扯上关系,但也没有阻拦的打算。华山派能做到如此地步,已是极大的面子了,故而也都不和他为难。 只有沈青青经验尚浅,还看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心想这名门正派就是方便,来去也比较自由些。可惜丐帮现在实在衰落得不像话 她正想着,就又听见洪长老一声大喝:妖女,你和那萧易寒是什么关系老实交代 沈青青一惊。好在她是市井出身,对无理取闹之人积累了丰富的战斗经验,立刻就回归了镇定,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向那洪长老笑道:老先生真是眼花得不轻。是那只眼睛看到我是妖女我介绍个好大夫给你瞧瞧呀。 听见沈青青的话,洪长老嗓音陡然又拔高了几度: 妖女还敢狡辩那小子与你难道没有关系他进了门,第一个就与你说话,诸位英雄都是心明眼亮,难道还能看错 沈青青这才想起刚坐下时被萧易寒认出来的事。这么看来,洪长老并非无理取闹,实是事出有因。当时萧易寒大庭广众之下跑来相认,她就觉得莫名其妙,没想到现在又惹来后患无穷。莫非是这奸人的计 可惜现在抱怨也没用了。 想到这里,她赶紧和洪长老赔笑道:老先生,有话好好说,你听我解释给你听。我 她还要再说下去,却见一大片雪亮亮的兵刃已是扑面而来。沈青青手里并未兵器,本能之下,抄起方才坐着的那张折凳就是一挡。这一挡用上了三分巧劲,竟有几件兵刃被她震得飞下楼去。 多亏她经常与小白师父的木头人搏杀,反应较常人更为机敏,若非如此,沈青青已变成了死青青。刚松一口气,一只大手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吓了她一跳。回头望去,竟是刘二先生。 刘二先生道:折凳功夫不错。 沈青青笑道:过奖过奖。 这时又是一件兵器劈风而来,赫然是洪长老的铁棍。沈青青连忙闪避,手里的折凳又是不自觉一挥。却不料这铁棍本是细长之物,竟透过折凳腿间空隙,直插过来。情急之下,沈青青赶忙将折凳一合。这折凳是用扬州本地的毛竹制成,甚是坚韧,两腿相错,恰成了四两拨千斤之势,只听当啷一声,洪长老从不离手的铁棍竟然脱手掉落在地了 众人谁都没想到堂堂九棍堂长老的棍法竟会为一张折凳所破,顿时大惊失色。 有人道:折凳算是奇门兵器,江湖失传多年,洪长老初次遇上,难免偶落下风,算不得丢分。 又有人道:此言差矣。有道是拳怕少壮,棍怕老郎,小娃娃只一张折凳,还能赢了洪长老不成 此言一出,顿时赢得数人附和。 洪长老却暗暗有些吃惊。他心里知道,那折凳一合一错,竟蕴含了一种独特的劲力,恰好攻击到他持棍时力量最薄弱的方向。究竟是误打误撞,还是别有天赋 不甘下风,洪长老又是一棍横扫。这一棍吸取刚才教训,特特避开沈青青当胸折凳,直取下盘而来。他心想纵是眼前这人真是练得一手好折凳,到底年纪轻,下盘不稳也是常事。他这一手横扫的功夫,曾纵横淮河两岸,断腿无数,若是她能避开,那就奇了。 谁知这一棍才刚刚发力,就生生阻在了半路,再也发不出来。 只为这小姑娘手里的折凳,早已先行一步,停在了距他咽喉前仅仅一分的位置上 方才吵吵嚷嚷的人,此时终于乖乖闭上了嘴。 沈青青举着折凳,突然发现周围有点异样,她左看右看,失笑道:怎么了 刘二先生道:小姑娘,你真的不是练折凳的 沈青青回头道:凑巧啦,其实我是练剑 她话还没说完,刘二先生竟突然与她身形相错,两道掌已挥了出去。顿时便是一阵东西被打破的声音,还有哎哟哎哟的叫声。回过头一看,只见大约四五个江湖人士,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刘二先生道:小姑娘,记牢了,不可轻易把后背让给你的敌人。 沈青青正要道谢,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喊道:原来这里还有一位武当山的高人。武当道门也想插手红尘俗务,来看萧家机关,倒是破天荒一件稀罕事 是神拳门尉迟老爷子的声音 刘二先生袖起手来,嘿嘿一笑:贫道今日只是来看看,并无夺宝之意,本不想暴露行藏,没想到还是瞒不过尉迟老爷子的法眼。 沈青青这时才知道:原来刘二先生是武当出身,还是个出家人。 虽说刘二先生的样子看上去一点也不像道士,但仔细想想,倒也不算完全意料之外。当初在负心楼主面前,刘二先生那一笑撼动屋宇,内功修为不可限量,若说不是师出少林武当这样的名门大派,反倒令人奇怪。 尉迟老爷子冷冷道:这妖女与那欺世盗名贪利忘义的萧易寒沆瀣一气,难道武当派不想着匡扶正义,反要纵容相护吗 刘二先生却哈哈道:武当有什么好,买张折凳还要自己掏腰包。不如跟着尉迟老爷子,不但主张武林公道,还买得起这么多张折凳。 尉迟老爷子脸上顿时一黑。 因为刘二先生这话恰说中了要害。适才围攻沈青青的那些人中,一些是神拳门子弟乔装的,还有一些根本就是花钱收买的市井打手。毕竟都是些年轻后生,被武当前辈看破,面子上就有些挂不住,拿着家伙的手也就渐渐垂了下去。 听了刘二先生这话,洪长老顿时也是一脸恼怒,两眼瞪着尉迟老爷子,张了张嘴,终究什么话都没说。 刘二先生见了这一幕,又笑了,道:尉迟老爷子,你带了这么多神拳门的帮手,却让九棍堂的洪长老一个人捉那小姑娘。这隔岸观火的架势,似乎不够义气嘛。唉,贫道还是继续在武当山吃素吧。 洪长老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沈青青暗暗赞叹起刘二先生的洞察力。 那神拳门安排下这么多人手,显然意在抢夺机关,并无购买的打算。如今不但机关是件西贝货,还被骗了折凳钱。沈青青想那尉迟老爷子存心与自己为难,只怕要问那萧易寒的线索是假,要泄私愤才是真。 可惜,嘴上占尽上风,眼下却不容乐观。地上那四五个人已经可以动弹。还有更多的人拿着家伙,沿着三道不同的阶梯朝楼上缓步围上来。邱婉如辛四爷等人早已不见踪影。 沈青青低声向刘二先生道:敌众我寡,怎么办 刘二先生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从前有位大侠说过,行走江湖最要提防三种人 沈青青脱口而出:僧道乞丐女人 刘二先生道:这就对了。你是女人,我是道士,该怕的是他们,而不是我们。下楼 说罢两人纵身一跃,稳稳落地,背靠着背。周围是冷恻恻明晃晃几十种兵刃,他们一老一少二人,却只有一对肉掌,一张二十两银买来的折凳。 敌人们真的开始怕了,怕刘二先生的门派出身,更怕这两个人脸上的笑容被重重包围却丝毫未曾改变的笑容 刘二先生仰天长啸,双掌齐出,掌势如风,一众狂徒顿觉一股至大至刚的气劲横在面前,就如一堵高墙,非但无从逾越,连靠近也是极为困难。 沈青青那张折凳起初拿在手里还不太顺溜,方才她对阵洪长老时灵机一动,用上了小白师父传授的运剑法门,不意竟有奇效。此时此刻,不管谁的兵刃,从什么方向飞来,她都不再怕了。 刘二先生笑道:小姑娘真乃折凳高人 沈青青道:你的掌力也不差,就我所知,堪称天下第二。 刘二先生笑了笑,也不问她第一是谁,一面出掌,一面悠悠道:小姑娘,我听负心楼主唤你青青,你姓什么 沈青青答:我姓沈。 不料这话说完,背后的刘二先生忽然没了声响。 沈青青心中略一沉,道:刘二先生 突然,背后传来了刘二先生的大笑: 好,很好果真是苍天有眼 这一声长笑又是震动屋宇。沈青青顿觉大有内情,正欲转身问个究竟,背心却猝不及防中了一掌刘二先生十成功力的一掌 但这一掌并不在取她的性命。她飞了出去,整个人朝着一品楼外飞了出去。 落地之前,她听见刘二先生远远朝她喊了一声: 快去追,追那个姓萧的小子,别回头 第30章 萧易寒的秘密 ♂, 这世上有很多劝人回头的故事。 但更古老的故事似乎总是在劝人不要回头。 回了头会变成石头,回了头会被收入法宝中,回了头就会被美女蛇缠上,一口吞掉。 那些回了头的人,如果不回头,是不是也会拥有另一个故事 沈青青没有回头。 手里还拿着折凳,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身后,追她的脚步渐渐听不到了声响。 忽然她停了下来。 她看见了萧易寒。 萧易寒也看见了她。他正坐在一个僻静的墙角,冲她笑了一下。 他说:想不到你跑的还挺快。 沈青青苦笑道:你当众认出我,果然是故意的。 萧易寒道:你何必计较呢,我知道你一定会逃出来的。可惜你到底还是扔下了你阿伯。他指的是刘二先生。 沈青青不想理他。 她知道,刘二先生的武功远在那群人之上,何况还有武当派的名头在。自己留下未必能帮上大忙,走开还能分散些神拳门的人手。可惜不知刘二先生的真名是什么,否则等回了苏州,也好让程姑姑帮个忙,给武当山捐点钱做供养。 不过这些话都不必讲给萧易寒听。 沈青青扭头就要走。 萧易寒见她要走,急忙道:你何必对我这样冷冰冰呢好歹我们患难一场。 沈青青回头,正要骂他两句,忽然发觉他脸色白得有点异样。再看他身上,竟然嵌了好几枚暗器,血把衣衫都染红了。因为衣裳颜色深,故而一开始没看出来。仔细看那暗器的形状,并非萧凤鸣丢出的那些,而是九重楼里暗藏的钉子。 看着这钉子,沈青青想起来了,九重楼被萧凤鸣所破,现场一片狼藉,这银钉应该就是九重楼崩毁的时候飞出的。 萧易寒道:你应该给我叫个大夫。 沈青青道:你自作自受,我凭什么帮你 萧易寒道:就凭他们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还没等沈青青回头,就听身后一声大喊:找到了他们果然是一伙的 来者有七八个,手里有刀,有棍,有叉,还有的连沈青青也叫不上来。 沈青青的手里只有折凳。 沈青青的折凳,虽说用上小白师父的剑法,其实只有三板斧:卡夹砸。剑法里的钩挂点挑刺撩劈,用在折凳上,仅能发挥出百分之一的效果。 而萧易寒的手上什么都没有。 七八个人里带头的那个道:围起来男的务必捉回去领赏,女的杀了也无妨 沈青青叹道:看来大夫是叫不成了。 谁知她话音刚落,只听嗖嗖数声,那七八个人竟然一起倒了下去 他们都中了一种黑色的小箭。小箭就是从萧易寒的袖子里发出来的。 萧易寒得意洋洋道:谁说大夫叫不成我的袖子里也是藏了机簧的。 沈青青盯着他,一字字道:你杀了他们。 萧易寒懒得解释,道:给我找大夫,我身上有银票。 说完他就倒了下去。 萧易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还算舒服的床上,沈青青还坐在她那张折凳上。 萧易寒嘴角一勾:你这个人真讲仁义。 沈青青懒得理他,站起来就要走。 萧易寒道:你别走啊,说好的大夫呢 沈青青冷冷道:大夫在煎药。 萧易寒嘻嘻笑道:快塞张银票给大夫,让他好好给我治。剩下的你也拿一张。 沈青青道:银票没了。 萧易寒大惊,原本缺血就白的脸变得更白:没了 沈青青道:你坏事做得太多,若不是我帮你捐给养生堂做功德,你哪能这么早醒来 萧易寒气得眼睛瞪得溜圆,坐起来就要理论,哎呦一声痛叫又倒了下去。 这时候大夫打帘子进来了,是个笑眯眯的老头儿。他说:醒了就别乱动,好好躺着。 那萧易寒看了大夫一眼,想说什么。 大夫又说:不要说话,伤精神。 萧易寒只好什么话都没说。 沈青青向大夫道:他醒了,我就先走了。 大夫道:姑娘,你别急啊,等老朽把他包扎好了再走。他这是醒了,可万一你前脚走了,他后脚就长睡不醒,老朽担当不起。 沈青青想,要说清自己和萧易寒并无关系,怕是要磨破嘴皮。于是只好答应下来。 大夫说:清理伤口难免暴露身体,男女有别,姑娘若是不好意思,就在外面等着吧。 沈青青说好好好。 门一关上,她就在药炉边坐下了。 看了太多人情世故,坐在炉边,正好暖一暖心。 方才她背着萧易寒找医馆,找了几家都不愿诊治。到了傍晚,才终于遇见这个刚坐完堂的大夫,答应把萧易寒带到城西的家里来医治。 这大夫是个好人。她想。说起来刘二先生也是个好人,而且好像还猜出了她的身世。等这边事情一了,就去一品楼打听下刘二先生的情况,再问问他,不然,自己也不能心安。 还有孙富贵。虽然刘二先生好像知道什么内情似的,劝让沈青青不必担心。但若孙富贵又去偷盗,该怎么办得快些找到才行。 她想着心事,看着炉火。炉火红红的,真暖。 她看着那炉火,慢慢闭上了眼睛,忽的打了一个颤,又把眼睛睁开了。 因为她眼睛刚一闭上,那红红的火苗,竟然突然变成了萧凤鸣的衣袖。 一想到萧凤鸣,她就睡不着了。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的样子。 她想那萧凤鸣真是个奇怪的人。 首先他长得就很奇怪。 明明长着很好看的眉毛和眼睛,凑在一起却是冷冰冰。他的嘴也是小小的,像个小姑娘,笑起来应该也很好看,但就是不肯笑一下。 更奇怪的是他和那个燕姑娘的关系。明明对她无意,还一直让她跟在身边,连住在客栈里,也是用夫妻的名义。多不好既不主动,又不拒绝,简直可恶至极。 算什么英雄好汉沈青青忍不住喊了出来。 真的喊出来,她又觉得很没底气。 小姑娘,喊什么呐谁不是英雄好汉 大夫端着两碗金灿灿的蛋炒饭,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她。 两碗饭下肚,沈青青擦擦嘴,道:扬州炒饭不愧天下第一 大夫笑眯眯道:你饿了,吃什么都觉得香。这饭其实是邻家徽州人炒的。 沈青青看见大夫此时的眼睛,才知道原来男人眯起眼睛来也是可以很细的。 大夫道:吃饱了,该说正事了。有件事得让你知道。 大夫的神情认真起来。 沈青青洗耳恭听。 大夫道:你和那少年并不熟。 沈青青说是。 大夫叹口气道:难怪。其实你刚才本不用回避。 沈青青还不太明白。 大夫道:我帮她包扎伤口,才发现她其实是个女儿身。 沈青青一愣,然后失笑道:你说他是女人 大夫点头道:是啊。 沈青青道:我不信。 大夫皱眉道:为什么不信 沈青青道:女扮男装这么好的事情怎么会让我碰上更何况我分明看到他有喉结。 大夫道:女孩子瘦一点,喉结也会比较突出的。 沈青青摇头道:那还有声音呢我听精于易容术的人说,女扮男装,最难装的还是声音。 大夫道:姑娘,这你就不懂了。女人的声音也是可以很粗的。 沈青青觉得不可思议,但又无法反驳。 大夫道:看她身上的伤,你们是江湖人吧。听说过医绝吗 沈青青听这名号,觉得和剑绝心绝十分相似,就说:难道是二十年前名动江湖的红尘三绝之一 大夫道:对。曾经医道天下第一,名气甚至盖过今日的吊死问疾白石君。 沈青青立刻想起了欢夜来曾说起的那个人,赶紧说:她不仅医道惊人,武功也很好。这是从欢夜来那里听说来的。 大夫有些惊讶,道:是,看来你知道的比我知道的还多。 沈青青道:可是这和我们谈的事有什么关系 大夫道:据说医绝在世时曾炼制过一种药丹,名为偷龙转凤丸,女人若是长期服用,外表就会和男人日渐相似。声音变粗,喉结变大,月信断绝,甚至会渐渐长出胡须。 沈青青觉得越发不可思议。 她盯着大夫,一字字道:你的意思是说,萧易寒就是吃了这种药丹 大夫道:我问她,她不肯说。于是我只好做这样猜测。 沈青青道:我还是不信。 大夫指着里屋道:你若不信,可以自己进去看。 沈青青将信将疑地看了大夫一眼,掀开帘子便走了进去。 她又看见了萧易寒。 萧易寒身上的血衣已经脱下,换了一身干净的薄棉衣裤,脸上依然没有血色,披头散发坐在床上。 沈青青这才发现,原来萧易寒长得也是有点清秀的。 萧易寒见沈青青来了,有点羞涩地低下头,说:大夫都和你说了吧。 沈青青道:你是女人 萧易寒啊了一声,低下头去:我我才不是女人呢我还 沈青青盯着萧易寒看了一阵,突然三步并两步走到床前,哗地掀开了被子,伸手就往床上之人裤裆上摸去 果然是平平的,一点凸起都没有。 萧易寒却已吓得一声都不敢出。沈青青抬起头,微笑道:对不起,你还好吧 萧易寒咬着唇摇了摇头,眼睛好像里面还有泪水。 沈青青有点着急了,道:你别哭,你千万别哭。 萧易寒竟然真的哭了。 声音还是老样子,哭相却像个女孩子,那模样实在有些好笑。可沈青青又想,若这真是服药造成的,自己再笑,未免就有些残忍。 萧易寒道:我确实骗了你,也骗了大家。我确实对不起你们。我从小就喜欢做机关,别的女孩子都笑我,但是我根本没办法放弃。九重楼就是我的心血。可是如果我不扮成男人,不冒空心岛少主的名,这辈子都没可能出头可谁会想到,空心岛的人真的来了等我想回头时,这双手已经不可能再去学绣花了 说罢,萧易寒含泪摊开了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确实有很多茧和水泡,早已不像一双女人的手。 沈青青瞧着那双手。 这双手的主人确实骗了她。骗人当然是错的。 犯了错的人,理应付出代价,不应该因为是男是女而有所差别。 但是如果是一个想要出人头地的女人犯下的错误呢这世道对女人本来就很残酷。 沈青青陷入了沉默。 萧易寒道:对不起 别再说了。沈青青道,女人怎么就不能做机关了萧洛华就是女人。世上已有空心岛,为何不能再多一个萧易寒 萧易寒听着沈青青的话,含泪点点头。 沈青青又道:若扮成男人让你难过,你还是做女人吧。这世道,做女人虽苦,但是不丢人。 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萧易寒看出她要离开,突然慌了,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袖:你别走 沈青青看也不看,道:别和我拉拉扯扯这样不好。 萧易寒道:我不会武功,一个人,我害怕。 沈青青道:你还有袖箭呢 萧易寒道:方才已经放完了 沈青青瞥了一眼地上扔的袖箭,箭匣里面果然空了。 沈青青道:但是我必须走。 萧易寒苦笑道:你在讨厌我。我是个大骗子,是个神经病,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不配和你呆在一个屋子里既然这样,你就走吧 沈青青没有解释,但萧易寒每说一个词,她的眉心就蹙得深了一些。 沈青青道:是啊,我走。 她又要走出去。可是刚转身,就突然被萧易寒从背后抱住了。 沈青青吓了一跳,赶紧用力挣开,躲得远远的,道: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你再这样我真走了。 萧易寒喜道:这么说来,你不走了真是太好了。你果然心善。 沈青青正欲争辩,大夫忽然掀开帘子进来了。 大夫笑眯眯道:看你们两个聊得挺开心的嘛。 沈青青苦笑。 大夫道:天色晚了,不便行路。我这里只有一张空床,本来就打算留宿你们,又恐怕不方便。幸好你们都是女孩子,关系又和睦,不如就挤一挤,如何 沈青青看了眼窗外,才发现天确实已经黑了很久。 萧易寒看了沈青青一眼:我不介意。只要她别再乱摸我 说着低下头去。 沈青青这才醒悟自己刚才竟然做了那样惊世骇俗的举动。 于是沈青青只好留下。 一张床,两个人。沈青青在右半,萧易寒在左半,中间却横了一张折凳。 萧易寒道:这床本来就窄,为什么还要摆一张折凳在床上 沈青青道:大侠不得已和女子同寝时候,床上都要摆一把剑在中间。眼下没有剑,只好用折凳将就了。 萧易寒道:但是你是女的,我也是女的 沈青青不耐烦道:我很累,别再和我讲话。 她除去里衣之外的衣裳都已经脱下叠好,眼睛也闭上了。 安静的夜晚,闭上眼睛就能睡着。 沈青青是那种只要想睡,在哪里都能睡着的人。 萧易寒却不想睡。 睁着眼睛不知躺了多久,忽然开口道:你觉不觉得我们很有缘 见沈青青没反应,便又道:起初那大夫还没看出我是女的,先看见我脖子上的链子,就说瞧见你也有一条,还以为我们是私定终身的。你说,一见钟情,私定终身,比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不是有趣的多 说完又叹了口气,似大有自伤之意。 但是沈青青没有回答。 她背对着萧易寒,呼吸就像婴儿一样平匀。 萧易寒觉得有些无趣了,于是就坐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沈青青的侧脸,忽然抬起手,欲摸一下,忽然又变了主意,搁在了折凳上。折凳吱呦一声,碰了一下沈青青的后背。 沈青青还是睡着。 真是个美人。 萧易寒自言自语着,眼睛里突然多了中了魔一般的光彩。 脚,悄悄地下了床;手,拿起了沈青青脱下来的衣服,轻轻推开了门,又轻轻将门掩上。 他已来到门外。 忽然,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回过头,从门缝里盯着沈青青看了一阵,又小声喊了两声。 但他马上发现自己多虑了。 因为他早该知道,像沈青青这样的人,一旦睡着,哪怕是惊雷也未必能把她惊醒。 闭上眼睛就能睡着,真是福气。 只有没做过亏心事的人才有这样的福气。 而他已做过太多亏心事。 门外是繁星满天。 他顶着那星光,踏过院中杂生的荒草,朝西北角的阴影处走去。 他朝那里走去,因为那里早已经有人在等着他。 只有他知道那个人的真姓名,但在平时,他都和别人一样,叫他前辈。 这样的事在江湖中并不稀奇,他也已做的得心应手,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在沈青青面前,管那个人叫大夫呢。 不过既然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萧易寒觉得自己不用顾虑太多。 他已走到了那个人面前。 他说:爹。 第31章 父与子 ♂, 只有星光的夜晚。 星光是纯洁的。 纯洁的星光是不是可以荡涤所有的罪恶 那人冷冷道:你不该这样叫我。你若还不能改了口,早晚会露出马脚。 萧易寒仍然是笑嘻嘻的。 那人道:看来今日之事还未能让你得到教训。 萧易寒这才不笑了。 萧易寒挠挠脑袋道:只是意外。我没想到那姓萧的居然会出现 那人冷笑一声,道:如此而已 萧易寒想了想,诚恳道:我不该原搬照抄天度小浮图,连它的破绽也搬了过去。但那个破绽您也没看出来啊,所以 狡辩那人打断了他,你明知自己犯的错不止这个。 萧易寒心虚道:还有什么 那人盯着萧易寒,道:折凳。你为何要卖折凳。 萧易寒嬉皮笑脸道:横竖是为了赚钱,不如多赚一点,而且卖的又不贵 那人怒道:大错特错 声音不响,却足以让萧易寒打了一个寒噤,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那人道:空心岛少主,你也见到了他像是会趁机卖折凳的人吗 萧易寒沉默半晌,老实道:不像。 那人道:就算空心岛上的人真的已经死绝,公输家也不是瞎子。我们早就说过,这一次偷梁换柱之计,最要紧是瞒过公输家的耳目。当初让你在请帖上写明仅限一人,就是怕有今天。若那群大老爷都是孤家寡人,面上一团和气,底下各怀心思,就算你露了馅,只消在人群中放支冷箭,他们就会相互猜忌,杀将起来,你就能脱身了。谁知你小子竟然卖起了折凳 萧易寒道:我 那人叹口气,道:你已经长大了,大概觉得自己已经很聪明。能独闯负心楼,还能全身而退,特别聪明,特别了不起 萧易寒低头不语。 那人道:可是你知道吗,因为你的一时聪明,已经有三个人变成了负心楼里的鬼。都是些成事不足的人,我不可惜,但你是我唯一的传人,我不想让你断送在你自己的小聪明里 没等他说完,萧易寒就几乎要跪了下去。 他说:儿知错了。 听声音简直又要哭出来。 那人略失望地叹了口气,沉默半晌,方道:那个姑娘,你出来时,她确实睡了 萧易寒点了点头。 那人道:那就好。他的脸上忽然多了一点温柔。 萧易寒知道父亲有话要说,便侧耳倾听起来。 那人说:易寒,我一直逼迫你学机关,很少关心过你的想法,一不留神,你就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 萧易寒没有答话,耐心听着父亲进一步的指示。 那人道:你故意让负心楼把你扣下,是想等待机会,借负心楼主之力除去萧凤鸣,为我分忧。你的用心,我都知道的。 萧易寒低头不语。 那人道:但以你现在的能为,你能想到的,我都已经想过。而我知道的,你却未必知道。甚至可能连负心楼主都不一定知道。 萧易寒一惊,道:父亲已经知道负心楼主背后是谁在操纵了 那人道:虽不中,亦不远因为我已知晓废公子的真正仇人是谁。一夜之间将狮子庄变为鬼庄,杀人的手法又那样独特只有她 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人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敬畏,还是因为兴奋。 萧易寒目光闪动,道:难道是她 正是。 萧易寒道:儿实在不该去负心楼乱闯的儿真的知错了。 你也不必太自责。若非你亲眼见到负心楼主,我也难以想到这其中关联。有了这个把柄,负心楼主已不足为惧,现在你又在一品楼听到了那个大情报我该好好表扬你。方才骂你,是怕你太过骄傲。 萧易寒还不太明白。您是说屋里那个姑娘要和那姓萧的退婚的事这和儿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还要儿向她谎称自己是女儿身 那人道:你还记得吕不韦的故事吗 萧易寒点了点头:小时候您常讲。 那人道:我就要你做吕不韦。她就是赵姬。 萧易寒愣了半晌:您要我把她送到空心岛去 那人显然对儿子的这个反应相当失望。 那人说:送她去空心岛,你命都没了。成大事者,关键是要在重要的地方,有自己的人。 说着,用指尖指了一下肚子。 萧易寒这才醒悟,眼睛随之一亮,但没过多久,又暗了下去。 这不可能,萧易寒道,她说是要和萧家退婚的我的儿子不可能变成空心岛的儿子。 说到我的儿子,他的脸颊忽然有些发热。 那人道:那是因为她现在还没有你的儿子,所以才想着去退婚。等她有了肚子,是个良民她都愿意倒贴嫁妆去嫁,何况她已有一桩相当不错的婚约。只要萧家的儿子变成了你的儿子,那么,是萧洛华的萧,还是萧易寒的萧,又有什么分别 萧易寒沉默不语。 那人道:你不满意这姑娘的长相以后我会再为你找个好妻子。 萧易寒道:不我很满意。 但他还是犹豫着。 那人道:你不用怕她闹。我已在她吃的那碗蛋炒饭里加了料。 萧易寒自言自语道:怪不得她睡得那样熟。 那人拿出一物,道:这是颤声娇我知道你常听巷子里说书,应该知道用法。 萧易寒的脸上又烫了起来。 若她还不敢从,这里还有一部新的袖箭。你不必威胁杀她,若她太贞烈,一心自尽,那就糟了。你只消拿着袖箭,在她耳边,小声说,若不乖乖的,说不定会划破你的脸,她就会吓得任你摆布。 他每说一句,萧易寒的眼睛就亮上一些,最后伸出手,把那些东西都接了过来。 那人又道:你和她独处时,她可有露出怀疑的神色 她把折凳放在了床上,说大侠和女子同寝,中间都要摆上兵刃。 那人满意地微笑了:这反而证明她并未真正怀疑你。 我也是这样想的。萧易寒笑道,真正心有提防,就不会做这么可笑的事情。何况她连衣服都已脱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又浮现了沈青青只穿着里衣的样子。 她的里衣又轻又薄,和身体的轮廓那样熨帖,领口上方露出的一段雪颈更是让他无法忘怀。 他觉得她当初在负心楼穿女装的样子,不知比穿男装好看多少倍,当然最好看还是什么都不要穿他无法遏制自己的狂想,几乎忘了自己正在和对面的人说话,也没察觉到对面那人的脸色暗了下去。 那人皱眉道:她脱了衣服 萧易寒道:只脱了一半,就在孩儿手上。 那人沉默半晌,突然一手抓住了儿子的衣领,拽向自己,另一手伸进了儿子的裤裆,摸了一摸便开始用力撕扯,最后从裤裆里撕下来半块膏药。这膏药就是沈青青什么都没摸到的原因。 萧易寒疼得咬牙切齿,疼出了一头的汗,犹不忘接着方才的话题,道:我故意拿走了她的衣服,因为一个女孩子忽然不见了外衣,就算在装睡,也不会好意思就这么走出门去的。 那人轻轻哼了一声,道:你总算做了一件聪明事。 说完,他拿过沈青青的衣服,右手指尖忽然出现了一枚薄薄的刀刃,寥寥几下,就将沈青青的那件衣服划了个稀烂。 萧易寒点头道:还是父亲做事周密。 那人轻轻一哂,道:你去吧。我和你一道去。 萧易寒欲言又止。 那人道:怕什么,我在外面等你,又不会进去。只是有一点,离开这里,再不准叫我爹。别忘了,二十天之后,在洛阳,还有一件大事等着我们。你若是再说错话 萧易寒道:孩儿不敢了,孩儿再也不敢了。今夜一过,你永远是公输崇前辈。 公输崇当然本不姓公输,萧易寒也不姓萧。这样的事,在江湖中又有什么稀奇 他们二人又回到了门口,推开了门。 床还是床,折凳还是折凳。窗户开着,映着几点离群的疏星。 而沈青青已不见了。 沈青青飞奔着,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在春天微凉的夜风中,像一只躲避猛虎的鹿。 她的额上已在流汗,身体却忍不住颤抖。 那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恨,恨那对禽兽不如的父子,更恨她自己恨自己就算察觉其中有诈,也不得不装出毫无防备的样子等待时机,听着自己的衣服被撕破,还要忍着羞愧逃走。 萧易寒,公输崇她何尝不想给他们一个教训。可是萧易寒的袖箭可以在同一时间杀死七八个神拳门的打手,她的折凳却一定做不到。 若换作萧凤鸣,逃走的就是他们。 她忽然想起了萧凤鸣手里的环,想起了从萧凤鸣身上同时飞出的几十种暗器。 他是小白师父的儿子,我是小白师父的徒弟,为什么我和他的差距竟然这样大 如果当初没有惹师父生气就好了如果当初没有和峨眉三剑动手的话 她不断地想,不断地奔。坏人早已不可能再追上她,她究竟在逃避什么 星光忽然淡了。 并不是因为长夜将明,而是人间的灯火太亮,夺走了天上的光辉。 她往前望了一眼,立刻认出:前面就是扬州城最繁华的一段路。这段路上,有扬州最多情的女子,最精致的妆楼,最悠久的淮扬菜馆,和最厉害的修脚师傅。 经过这段路的人总会慢慢地走,因为他们一生中能与那些东西亲近的时间本就不多。也有些人衣服寒酸些,走得很快很快,但他们的眼睛里已经有了繁华的影子。 一件外衣都没有的沈青青站在屋顶,望着这灿烂的景,她知道,她的脚步只能到这里为止了。这街道太亮,会让她羞愧。只有屋顶的暗处,才是她的容身之所。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两个人。 两个鲜衣怒马的人萧凤鸣和公输燕。 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没有人会问这样的问题。因为仿佛他们出现在哪里,哪里就该是如此繁华。但偏偏此时沈青青最不想遇见的就是他们,与其见到这两人,她宁可看见萧易寒和公输崇。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想往阴影中躲,但已来不及。 萧凤鸣已经看到了她。 萧凤鸣停了马。 公输燕的马多走了三步,也跟着停了。凤鸣,你在看什么她回头问。 萧凤鸣在看沈青青。 他的视线曾经很冰冷,仿佛能将所遇之物悉数凝结。但这一次是温暖的。 沈青青却已僵了。 她双脚像生了根,再也不能移动半步,就这样只穿着里衣,钉死在房顶上。 公输燕好奇地回头看看萧凤鸣,顺着他的视线发现了衣不蔽体的沈青青,脸色微变,立刻又转头看向萧凤鸣。 但萧凤鸣已不在马上。 就在那一回眸的功夫,他便来到了房顶,玉立在沈青青的面前。 原来他的轻功也是不错的。 萧凤鸣说:我们已见过两次。 萧凤鸣接着道:第一次,你是负心楼的杂役,第二次,你坐在一个乔装打扮的武当高手身旁。 沈青青听着,没出声,心却是一沉。 她记得在一品楼的时候,她和刘二先生的位置都非常的不起眼,直到萧凤鸣和公输燕离开,刘二先生都未曾出过手。萧凤鸣却不但看穿刘二先生的武功家数,还注意到了她 萧凤鸣凝视着她,一字字道:你究竟是谁 第32章 我是谁 ♂, 沈青青垂下目光。 她说:我只是个过路的。 她不敢看萧凤鸣。 萧凤鸣依然看着她,淡淡道:过路的人不会穿成这个样子。 公输燕听见,立刻在马上笑出了声。沈青青如梦方醒,立刻用手臂遮挡自己的身体。怎么可能挡得住呢她觉得自己的样子一定更可笑了。 但萧凤鸣没有笑,更没问她衣服去了哪里。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好像她并不是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而他也不需要回避。忽然他转过头,和下面的人道:阿燕,你把披风送给她好不好。 公输燕的笑声止住了。 她小嘴一嘟,不快道:那怎么行,那还是生日时你娘送我的呢这个人你又不认识 萧凤鸣道:这有什么。我照样赔你一件。 这句话起了奇妙的作用。公输燕的脸立刻就有些红了,低头拿出了一件宝蓝色的衣服,抬头抛到了楼上,甜甜道:说好了哟,一定要赔我一件一模一样的 萧凤鸣点了点头。 他转向沈青青道:手抬一下。 听了他的话,沈青青真的默默抬起了手。 萧凤鸣展开披风,披在了沈青青的身上,沈青青的双手就恰好从衣袖当中穿过。 他左右看了看,动手调整了一下对襟的位置,等完全对称了,才细心地打上结,最后还拨了一下两条系带末端的松石坠儿,系带一长一短,就像是刻意在这对称中留下一点点不对称似的。 这一切他做得手到擒来,理所应当,似乎类似的事他已做过多次。 沈青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他做着这一切。 从萧凤鸣把衣服披到她肩上那一刻起,她的心中就是一片空白了。 咦。 萧凤鸣忽然凝视着沈青青的胸前。 这条链子借我看看。 萧凤鸣指的是欢夜来系在沈青青颈上的那条链子。 沈青青抬起头,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还没说出口,就看见萧凤鸣忽然脱下了发簪。 萧凤鸣的长发很黑,很柔,在屋顶的夜风中散开了,竟是说不出的阴柔多情。那一瞬,沈青青的心突然跳得快了一些。 比起萧易寒,还是这人更像女扮男装的。 事后她简直佩服自己,在那样的时候,居然还闲得冒出这样的念头。 萧凤鸣脱簪,只是单纯想利用那支簪。 簪已在手。仔细看去,上面竟填了许多细小的宝石,在黑夜中闪着光。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在簪尖儿上。 沈青青恍惚看见那簪尖儿似乎有些特别,有点像钥匙,又仿佛是活动的。虽然看不真切,她却很清楚,欢夜来的那支簪上绝没有这样奇怪的设计。看上去有点像钥匙难道这就是萧家无所不开的七宝钥 萧凤鸣一手捏着链子上的铃铛,另一手捏着簪。簪尖儿很自然地伸进了铃铛的缝隙中,喀的一声,铃铛又变回了两片平凡无奇的金属片。 整个过程比欢夜来给她戴上这链子时更快,差不多只有从一数到二那么短暂。 沈青青却觉得仿佛已过了三个秋天,又好像从一个长梦中醒来。 她自由了。 她的喉咙动了动,终于可以说话。 她说:我不能白拿你的衣服。但我现在没有钱。 萧凤鸣好像没听见她的话。他的全副心思都在那条链子上。他一只手托着那根链子,另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面玻璃透镜,一双美目正借着它把那条链子细细观察。 底下的公输燕听见了沈青青的话,不快道:钱就凭你的钱,恐怕连条袖子都买不起凤鸣,你怎么又发疯了,那链子有什么好看从萧凤鸣给沈青青披上衣服的时候起,公输燕就有些不开心。 这时萧凤鸣似也看够了,将玻璃镜收入袖中,然后伸出手,将那条链子还给沈青青。那只手上,竟然难得的流露出了一些依依不舍之意。 沈青青并没去伸手接那链子。她盯着萧凤鸣的手看了一阵,忽然道:这链子送给你了。 萧凤鸣微一迟疑,像是想说什么。 沈青青道:就当是这件衣服的代价。这样我们就两不相欠了。反正对我来说它并没有用处。 她猜测定是这条链子材质特殊,才引发了萧凤鸣的兴趣。空心岛萧家毕竟是以机关术闻名的。 果然,萧凤鸣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之后点了点头。除此之外,脸上再没有别的喜色。 交易达成了。沈青青恨不得立刻逃走,逃出这人的视线。 但她还有一件事没说。 一件最重要的事。 而萧凤鸣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她。难道是在有意等她开口 也许这就是天赐良机。沈青青这么想着,终于狠下心道: 如果,只是如果如果有人和你说过,你有一桩从小立下的婚约,要你娶一个姓沈的姑娘,请你千万不要答应。 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为什么会这样 你什么意思 说话的不是萧凤鸣,而是公输燕,她不知何时也爬上了房顶,三步并两步就到了萧凤鸣的身边。 什么从小立下的婚约凤鸣哥哥怎么会说娶谁就娶谁。就算他喜欢,也得我同意才行对吧,凤鸣哥哥 说到凤鸣哥哥,公输燕的语调忽然变得温柔,眼睛里也多了热情的光。就算是瞎子也能看见这眼神有多热烈。 萧凤鸣却好像没看见。他的眼睛只盯着沈青青看。 看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家母从未讲起过。 沈青青呆了一下。 她这才抬起头,视线恰与萧凤鸣对上。 她发现萧凤鸣的眼睛并不像印象中那样冰冷无情。那双眼睛不但有情,而且似乎还有一些痛苦,仿佛内心正在忍受着极大的折磨。 虽不明白其中内情,她也立刻知道萧凤鸣并未说谎。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但是沈青青什么都没有问,也什么都没有解释。 在萧凤鸣要发问前,她已奔出十丈之外。 萧凤鸣没有动。他目送那件宝蓝色的披风消失在夜色苍茫中,静静地。 公输燕不快道:你该不会要追过去吧。 萧凤鸣摇了摇头,道:我们去洛阳。 公输燕道:去洛阳你不打算先教训那个冒名顶替的小子了我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打听到他们的行踪。还有他背后的主使 萧凤鸣道:不去了。 萧凤鸣的话通常就是结论。 公输燕双唇紧闭,似有话想问,但强行忍耐住了。 萧凤鸣忽然道:阿燕。 公输燕立刻又来了精神。什么事呀她的眼睛里都是笑意。 萧凤鸣依然望着远方,沉默半晌,方道:明天先叫董师傅来,给你量量身。 沈青青也不知道自己奔了多远。在运河边上倒下的时候,她看见启明星已亮了。 如愿以偿说出了那句话,她的心情却并不如想象的轻松,反而像多了一块大石头堵在心口,放也放不下,吐也吐不出。 原来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大概他的母亲确实对我失望透顶,所以再也不用和我相见,也没有告诉他有这么一段婚约。 沈青青啊沈青青,枉你自称荷花大少爷,居然这样拎勿清。既然原本就不打算嫁人,现在又在意什么难过什么就算伊是个薄情的男子,有意辜负公输姑娘一片痴情,和你又搭什么界 惨兮兮的样子被他瞧见,瞧见就看见,你又不是那种被陌生男人看一眼就要以身相许的傻姑娘。等回了苏州,今后也不会再相见,也谈不上丢脸。 等回了苏州 想到苏州老家,她的心里忽然有点苦涩。 经历了这么多事,自己真的还能若无其事地回到苏州去吗 可是大人们还在老君观里等她。 她不禁将手放在胸口。 程姑姑给的伤药,吴叔叔给的信物,都放在贴身的小口袋里。鬼叔叔的教训则是好好地放在她的心里。 她想起上一次梦到他们三个,也是在运河这里,睁眼时河岸上还有许多的灯火亮着。 现在那些灯火就像是一双双渴望冒险的眼睛,随着早晨的降临,一只一只地闭上了。 沈青青的眼睛也跟着闭上,意识慢慢涣散,只剩下了黑,如萧凤鸣在夜风中飞舞的长发一般的黑。 再次恢复意识,是在一片喧嚣里。 她醒了,恩公醒了 恩公没事真的太好了 恩公谁是恩公 她吃力地抬起眼皮,突然看见就许多张热切的脸,凑得离她那样近,把刺眼的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她惊得立刻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身下竟然是一块非常舒服的狐狸皮。 她明明记得昨天在这街头倒下时,身体下面分明是坚硬的青石板,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狐狸皮难道青石板是狐狸变的 这时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让开让开,给恩公梳洗了 话音刚落,那些热切的脸立刻往两边撤去,正前面走来七八个大大小小的丫鬟,俱是一样服色,头面端正,有的端着盆,有的拿着毛巾,有的捧着盒子,有的捧着镜子,还有几样东西,沈青青也叫不上来名字。 与此同时,四方几个老妈子刷拉拉支起密不透光的大帐,把沈青青在的这块地皮围了个遮天蔽日。 帷帐外面还有人大喊:注意,注意,这块地皮已被孙府临时征用,各位父老乡亲,这边领了银钱之后,还请绕行 帷帐外面立刻拥挤起来,想必都是来领赏的人群,简直要把那帷帐挤垮。 沈青青听见孙府,正要开口问个究竟,热腾腾的毛巾就往她脸上捂了过来。又有两个老妈子凑上来,不由分说便解开了她的衣服,又要来脱她的里衣。 沈青青这下大惊失色,赶紧推开那个正给她擦脸的丫鬟,道:你们无端剥我衣服做什么我可只剩下这一件值钱的东西。 正扯着沈青青腰带的老妈子笑了:恩公这是哪儿的话,我们是来服侍您穿衣的,怎么变成剥您的衣服您看看,您的衣服穿了一宿,都皱了。这是给您准备的新衣衫,若是不喜欢这花色,再给您换。 就好像是要配合这句话似的,又有一个丫鬟捧了几身绫罗绸缎走上前。 沈青青赶紧道:什么金衫银衫都不必,衣服我还是喜欢穿自己的。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快快让开,我还有要紧事呢 谁知她这话一出口,几个漂亮丫鬟霎时默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带忧色。 恩公嫌弃我们服侍的不好,怎么办,这下要被骂了 但愿老爷开恩,不要赶走我们 唉,这也是命 没说两句,竟然相对垂泣起来。 沈青青这下慌了,她真的很怕女孩子哭,赶紧道:让你们服侍也行,不过你们得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无端叫我恩公 丫鬟们又是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最漂亮的那个道:我们也都不知,都是孙安吩咐下来的,说是等恩公梳洗完走出帷帐便知。 老妈子也附和起来。 沈青青叹口气,知道再问也是无益,遂道:我知道了,不过我不喜欢别人服侍,你们站在那里就好,我绝不说你们服侍的不周到。 一个丫鬟嘟哝道:但是衣服 其他几个丫鬟听见,也都盯着沈青青衣上的皱褶看,似大有嫌弃之意。 沈青青哭笑不得,只好自己拿了那几件新衣换上。这次的遭遇是凶是吉,她已不在乎。落魄到她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第33章 孙富贵的秘密 ♂, 说出了帷帐便知,果然是谎话。沈青青梳洗完,什么人还没见到,就被簇拥上了一辆油壁香车。那车又是穿路又是过桥,终于在一座府邸大门前停了下来。 车子驶过桥上的时候,沈青青就看见了那大门。 但直到她下了车,从大门下面走过,马上就要绕过影壁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盯着那大门看。 大门朝南,朝南的大门她这辈子已见过不少。 大门上有锁,这也没什么,世间的大门都要设锁的。 但她从来没见过哪扇大门上挂了那么多道锁,且形状各异,决不可能用一把钥匙打开。 更奇的是,这么多锁,只有一道锁设在门内,其余所有锁都挂在门外。简直不是为了防止外人闯进来,而是为了防着里面的人跑出去。 沈青青的轻功不错,若想离开,倒也不难。 但她忽然并不太想离开。 因为她前面站着一个小姑娘,人小小的,衣裳却特别的华丽,一看身份就非比寻常。 她觉得这个有钱的小姑娘有点面善,仿佛在哪里见过,但是怎么都想不起来是谁。 她还在想,那个小小姐已经勾住了她的脖子,小小的鼻子往她的脸上蹭。 大小姐说:师父徒儿总算找到你了 师父沈青青愕然。 竟然是孙富贵 孙富贵拉着沈青青,一边笑,一边和她介绍园子里的景致。 苏州园林固然天下第一,扬州的园林却也不差。沈青青却无心看景致,虽陪着孙富贵笑,心里却一直在思考。 说起来扬州姓孙的,沈青青也就只认得孙富贵一个。 但她根本想不到,孙富贵竟然真的很富贵,而且比她见过最富贵的人还要富贵得多。 沈青青忍不住道:你已经这样富贵了,为什么还要学当贼 孙富贵道:因为我天生就是个当贼的料呀见沈青青一脸怀疑的表情,她叹口气道:好吧。我天生就有颗当贼的心。 这时候忽然前面厨房里走出来许多个丫鬟,手里端着各色酒菜,显然是要预备宴席之用。见到孙富贵,脸上忽然现出喜色,纷纷改了路线,都要打孙富贵的身边经过。 等她们走远了,孙富贵的手上已多出了一个戒指,两个香包。 那群丫鬟回头看了看她一眼,再转过身,竟然嘻嘻笑了起来。 沈青青越发看不懂了。你偷了她们的东西,她们还笑 孙富贵道:我爹怕我爱偷的毛病传到外面去,就立了一条规矩:若我偷了家里下人的东西,加倍偿还。所以他们都盼着我来偷,恨不得直接塞到我手里。你说,这还有什么意思 沈青青笑道:先前你说你偷得没意思,我还以为你是桃花源来的,大家都是上古遗民,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孙富贵哭笑不得道:哪里什么桃花源,简直是活地狱。 于是不用孙富贵再解释,沈青青已明白门上那些锁是怎么一回事不是为了防外贼,而是怕家里的贼溜出去。 但她还是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就成了孙府的恩公。 想到这里,她向孙富贵道说:那一日在一品楼你转身不见,难道是自己主动回家来了 孙富贵叹口气,正欲和她解释,忽然前面假山里忽然走出一个人。那人见了沈青青,失声道:咦,是你 沈青青听这喊声有点耳熟,定睛一看白衣白履,不是白思微又是谁 白思微道:你一个坐折凳的,怎么会在这里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诚恳的惊讶,并非有意轻蔑。可正因为太诚恳,反而让人觉得更加刺耳。沈青青立时一指孙富贵,反击道:我是她的师父,当然可以来。你又凭什么在这里 白思微道:我来看世叔。怕沈青青不明白,就说:世叔就是孙巨侠,也就是扬州的首富,这里的主人,你边上这位姑娘的父亲。 沈青青想起来了,当初在一品楼的门口,她亲眼看着白思微和一个世叔攀谈了很久,听那世叔的言谈,显然是一品楼的主人。难怪那时候孙富贵对一品楼这样了解,原来孙老爷就是一品楼的东家。 花篮厅,孙府家宴。 白思微没等开宴就告辞了,说是和陆忘机约好了去洛阳看牡丹花。孙富贵也不在,像是孙老爷有意不让她出来见人。 于是桌边只剩下了沈青青和孙老爷,满桌的酒菜却比沈青青平生所见任何一桌都要精致。 孙老爷道:你不必紧张,这桌酒菜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 孙老爷名叫孙巨侠,请客吃饭果然很有侠者的风范。 沈青青想:我真是天吃星下凡,到哪里都有这样的好口福。 不过她毕竟是个诚实的孩子。 她说:其实 她本想说:其实我把孙富贵带到一品楼,并不是为了把她送回家。若因为我帮你们找回了你们家小姐,就叫我恩公,还请我吃好酒好菜,我实在担当不起。 要说恩公,她觉得,那个及时雨般阻止一品楼卖出假货,扼杀一场江湖纷争于无形的萧凤鸣,才能称得上是孙府的恩公想到萧凤鸣,她的心情又有些苦涩。 可是她后面这些话还没说出口,孙巨侠就给了她一个眼神,仿佛在说你说的这些,我都已经知道。沈青青只好不再说。 于是就轮到了孙巨侠发问。 孙巨侠道:你姓沈,对吗苏州人 沈青青万没想到这对话竟然会这样展开。难道是孙富贵告诉她父亲的但她还是老实回答:是的,我叫沈青青。 孙巨侠又道:你住在承恩寺边上 沈青青摇头道:我家住在老君观。承恩寺在哪里,她不知道。苏州的寺那么多,她哪能个个都记得。 孙巨侠叹口气,道:原来是道观养大的。 接着便是沉默。 对话陷入沉默的时候,人们总会想喝点什么。 面前有酒,沈青青没碰,只低头喝了一口茶。 因为她觉得现在好像不是喝酒的时候。 抬起头的时候,她看见孙巨侠目光有些异常的闪动。 孙巨侠道:你长得这样健康,很好我这就派人送你回家。 言毕,他站了起来。门口人影闪动。沈青青也站了起来,只不过她站起来的时候,手里握紧了筷子。 江湖上说送人回家,有两个意思。一个是送人回家。还有一个是送人回他真正的老家。通常以后一种为多。 孙巨侠的武功如何沈青青看不出。看不出,她心里便没底,却也不会因此露怯。若他要动手,沈青青也不是甘心吃素的。 但孙巨侠并未动手。他看着沈青青,笑了。 因为门口进来的并非杀手,而是个两手空空,普普通通的仆役。老爷,马都喂饱了,恩公何时动身 沈青青知道自己误会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孙巨侠道:龙生龙,凤生凤,沈千帆的女儿果然有点本事。可惜孙某虽然名里有个侠字,又喜欢结交江湖中人,却从未习武。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不怪你。 沈千帆女儿 简简单单的一番话,偏在沈青青心中激起千重波澜。她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刘二先生豪迈的笑声。当初在一品楼,刘二先生送她岀围,语气和孙巨侠何其相似,其中必定大有内情。虽然如此,沈青青仍然故作镇定,道:是刘二先生告诉你的 孙巨侠捻须思考,道:刘二先生你是说三月二十六那天,靠双掌敌过众英雄的那个武当前辈我早想结交,偏偏他不肯留下姓名,如之奈何。 听孙巨侠话中消息,刘二先生是成功突围了。想到这里,沈青青稍稍安心了一些,又道:那你如何知道我的事情 孙巨侠看着沈青青,目光忽然流露出忽然哀痛之意:实在因为你与他们夫妇二人长得太像尤其像你的母亲 沈青青默然。 她对自己的生身父母一无所知,这也是她一生的遗憾。这遗憾她从不和人说起,却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越植越深。本以为若见到空心岛的人,谜团自能解开,谁知那个萧凤鸣一句家母从未说起,把她这个希冀变成了泡沫。难道,竟会在这里得到答案 孙巨侠看见她的神情:看来,你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沈青青眼中微光闪动,道:你了解我的父亲 她若能用理性思考,便知道这问话是多么的多余,但是这消息来得太意外,太巧合,她简直怀疑这是一场梦。 孙巨侠道:我不能说自己了解他因为像他那样奇特的人,江湖中除了你的母亲,只怕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说自己了解他但你若想听他的故事,我却可以讲给你听。 沈青青沉思了半晌,终于抬起头,眼神已比刚才更加坚定。 她说:我愿意听我父亲的故事。 第34章 昔日情仇昔日剑 ♂, 好。 孙巨侠说完便慢慢走了出去,过了片刻又走了回来,手中捧着一个上了锁的黑盒子。 要孙府的主人亲自去取的盒子,里面绝不会是普普通通的金银财宝,而是更加重要的东西。 孙巨侠用手上的指环和锁轻轻一扣,又是一旋,盒盖便自动开启,他却并不翻动它,而是直接推到了沈青青的面前。 仔细看看吧如今这东西已不多见了。 盒子里是一大叠张形状相仿的纸片,看上去已经颇有年头。沈青青取出一看,竟都是镖行开出的票据。 这种票据,只要是和镖行打过交道的人,都一定见过:三张一模一样的纸,写着寄者何人寄往何处镖师名姓货品大略,底端画着三重花押,一张留给东家,一张贴在货物上,一张在镖行手中留存。 沈青青心想这并非罕见之物,便又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几乎每张票据的阳文朱印都是四个字镖局联盟。 孙巨侠道:这镖局联盟,便是二十年前武林中首屈一指的势力,其创始者,便是你的父亲沈千帆。 停了一停,他忽然笑道:孙某那时年轻,能在扬州站稳脚跟,也是靠着镖局联盟的庇护。我家里那些年轻的下人们不懂,只听说过我们孙家的恩人姓沈。一听我要找你这个沈姑娘,便以为你就是我们孙家的恩公。其实,你的父亲沈千帆,才是孙某真正的恩人。我的家业本该有一半系在他名下。 孙巨侠说得很热诚,仿佛沈青青不是沈青青,而是沈千帆。沈青青却忽然感觉到一股陌生感。 她小时候也曾经想象过父亲的样子。有时是了不起的大侠客,有时是引车卖糖粥的阿叔。后来便不再去想。可是等到听说自己的父亲真的是一代之雄,她反而觉得卖糖粥的阿叔更亲切些。 但她还是决定问下去。 我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孙巨侠微微笑了:他是江湖上当之无愧的奇男子。不管是什么样的武功,他总是一看就会,一点就通。在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曾遍历殊方绝域,博览武学,行侠仗义。当时的武林名门,凡是家中有女儿的,都想要嫁给他。他却力排众议,娶了你的母亲。 力排众议 孙巨侠叹了一声,道:并不是沈夫人出身不好。只因为在她出嫁前,江湖中从未听说过有她这样一个人。我与她也只见过一面,那时她正身怀六甲,看上去身子很弱。据说是你父亲浪迹天涯时结识的。 沈青青道:其实我并不太在意父母的出身,只要他们为人善良,相亲相爱,我就满足了。 这是她的真心话。 孙巨侠笑道:这一点你当然可以放心。能和你父亲结为夫妇的女子,想必有旁人不了解的非凡之处。只举一点来说吧,她居然能改变你父亲的性情。 沈青青却皱眉道:我觉得我父亲的性情很好,用不着改。若是父亲变成一个庸俗的人,她才觉得头痛呢。 孙巨侠哈哈笑了,道:当然是往更好的方面改。他想为沈夫人,为你,做一番事业。这才有了镖局联盟。 说完,忽然从那张取出最下面一张染血的票据,道:这是沈千帆的第一单生意,也是镖局联盟的缘起,我花了重金才买到的。 票据非常简陋,是手写成的,边缘有几处暗红,不是镖局联盟的阳文朱印,而是血迹。 镖师的名姓,是一个沈字。 看见那豪放的沈字,沈青青已猜出定是父亲的手迹。可是那血迹她皱起了眉。 那不是你父亲的血。 哦 是匪徒的血。停了一停,孙老爷又道,当时围杀你父亲的百多名匪徒之一。 沈青青道:他押的究竟是什么,怎会有这么多人来劫 他自己。这都是为了镖局联盟的建立。 停了一停,孙巨侠接着道:那个年代,十八路镖局多得不计其数,而各路都走的却只有三家:第一家是驿马商会,依托官道驿站,本是老字号,那几年却是时运不济,接连被劫三次,还有明明未曾被劫,镖银却莫名失踪的悬案;第二家是顺风镖局,水路无敌,偏爱与客争利,镖利虚高,若走顺风镖,先要挨一刀;第三家是神威镖行,镖师中有不少插标卖首之徒,监守自盗时有发生,然而凭着镖利低,竟也开了十几年,纠集了不少人马。这三家镖局的当家互相看不上眼,却又互相忌惮。要想让他们三家一同坐下议事,达成共识,简直比登天还难。 沈青青忽然道:但是现如今的镖局,不是红帆青龙三合万通这几家吗 不等沈青青说完这几家镖局的名字,孙巨侠脸上已是一脸嫌恶。 哼。若非沈千帆给他们扫清了道路,就凭他们看家镖头的三脚猫工夫,能在官道上畅行无阻可惜 他没有再说下去。 沈青青也垂下了目光。 她已猜到父亲早已离世,否则凭着孙巨侠口中的父亲的能为,镖局联盟之名早已遍布天下,她又岂会一无所知 孙巨侠看出她心情有些低落,便安慰她似的笑了笑,道: 要说这件事,也是一段奇闻。你父亲为了促成镖局联盟,竟与那三家镖局分别立约,若他能在一个月之内,斩杀淮南江南两荆两浙的匪首,那三家便和他在这些地区结盟,统一镖利,互援互助。那些当家的都以为此事绝无可能,便答应了他,等着看他的笑话。约既立下,你的父亲却没有追踪那些匪首,而是亲自押了一辆镖车,插上沈字大旗,从苏州出发,直指西北。 于是那些匪徒得知他的野心,便设下重重埋伏,欲围杀他。 他这样也太冒险了。沈青青口中这样说,心中却知父亲必定是胜了,眼睛里忍不住放出光来。 孙巨侠微微笑道:若你知道那些匪首都是些什么样的恶徒,就会觉得他不仅是在冒险,简直是寻死。吸引而来的贼人远超他计划,甚至可能有十倍之数。三家镖局得到消息,都猜沈千帆绝无活路。哪知一个月后,这些匪首的头颅竟挂成了一串,从姑苏阊门顶上直垂到了地面上 想到那血淋淋的场景,沈青青不禁为之色变。 孙巨侠瞧见她的脸色,笑道:三家镖局的当家们听说了,脸上的表情比你还惊,赶忙去寻他。你猜那小子当时正在做什么 沈青青忍不住问道:做什么 正在给你母亲画眉毛。 沈青青先是一惊,随后唇边现出了一抹微笑。 这样勇悍,又这样温柔,这便是她的父亲 但是,后来呢 想到接下来的话题,她的心底又有些凄然,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筷子。 孙巨侠也喟然长叹,道: 天妒英才,自古而然。在你满月那天,你的父亲突然病故。你母亲身体本就虚弱,骤闻噩耗,也跟着一恸而亡。偏偏那一晚承恩寺失火,你家就在寺旁,寺里并无大碍,你家却烧了个干净。若不是那天在一品楼瞥到你,我还以为连你也葬身火海 他的话刚说了一半,沈青青攥着筷子的手就越握越紧。 于是他不再说,只看着沈青青。 沈青青说:不可能。 能够押着镖车行走千里,还有余力杀尽匪徒的父亲,就算死也必定死得惊天动地,怎么可能会是病死的 而这样的父亲所珍视的母亲,既然敢于在婚后让自己的丈夫为了大义去冒险,又怎么会软弱到被丧夫的悲哀杀死,难道她心中就只有自己的丈夫,而没有刚刚出生的女儿吗 沈青青隐约发现,这其中似乎藏着一个谎言,一个非要揭穿不可的弥天大谎。 孙巨侠摇了摇头,道:死于疾患,确实不够英雄,但事实就是如此,你再追究也无益。 沈青青问道:我还有没有亲人 恐怕没有了。孙巨侠道,你父亲和你一样是孤儿。至于你的母亲,我们也不知她究竟有什么亲戚。 沈青青不再发问,而是静静地思考着。孙巨侠朝她走了过来,亲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接着道: 故人已逝,恩怨却不曾停止,孩子,你要格外小心。你的父亲是我见过最正直的人,正直的人总会有许多仇人。你的父亲曾于我有恩,我不能眼看你在江湖中犯险。听我一言:回苏州吧,把这里的事情都忘掉,谁都不要告诉。 沈青青并未饮茶,而是低着头,整理着她目前为止得到的线索。忽然,她抬起了头。 孙老爷我可以叫你阿伯吗 孙巨侠点头。 沈青青目光闪动:阿伯,我的父亲真的是病死的吗 孙巨侠点头道:传言确是病故,而且是急病。 沈青青道:难道他们就没有想过,我一个人,究竟要怎样活下去 孙巨侠道:大概你父亲觉得还有你母亲,没想到你母亲走得也突然。 沈青青道:但他们却为我安排了亲事。 孙巨侠一怔。 见孙巨侠面有疑惑,沈青青便将自己来扬州的缘由告诉了孙巨侠,唯独有意将空心岛萧家的名号略去不提。孙巨侠一边听,一边来回踱步,时而沉思,时而点头。 沈青青道:那封信应该就是我父母亡故之前不久写成的。若那时我父亲已身患重病,怎会在信中只字未提托孤之事,反为我订下了一桩可有可无的婚约我父亲绝非病死,若是病,也病的太蹊跷了些 孙巨侠道:但你说的那封信,你并未亲眼见过,这亲事可靠么 沈青青道:绝对可靠,因为见过信的那三个人绝对不会对我说谎。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下了。 以程姑姑吴叔叔和鬼叔叔的才能,既然得到了那封信,为何会不知她的身世 他们说信上没有署名,却又不肯教她武功,只有一个答案他们一直有事在瞒着她。 她恨不得现在就回到苏州去问,但她也知道即使问也一定得不到结果他们已向她隐瞒了十几年,自然在他们中间有着某种特殊的约定。那三人虽然性情各异,却都极重信诺。 于是这其中的真相,她只能靠自己来弄清。 她问:家父生前到底有哪些仇人 孙巨侠沉默半晌,道:说实话,我也不知。我虽然和江湖人有些交往,但是他们不主动和我提的事,我也从来不问。停了停,又道:就算我知道,也不能告诉你。 沈青青道:为何 孙巨侠道:你觉得自己的武功如何 轮到沈青青沉默了。 从前她眼前只有小白师父一座高山,可是现在,她但觉眼前遍是崇山峻岭:樵夫,白公子,陆公子,刘二先生还有,萧凤鸣。 孙巨侠是扬州首富,又与九江白氏这样的武林名家有交往。连他都无法为父亲报仇,她又能做什么呢 孙巨侠看见了她的神色,道:既然如此,不如就当那些仇家已死,而你也从未踏足江湖。快意恩仇,本就是男人的分内事,不该落在你一个弱女子的肩上 沈青青道:我不能。我已是一个江湖人。 孙巨侠看着沈青青,道:那么,你起码要闭门苦练十年。其中的辛苦,你能忍受 沈青青点头。 孙巨侠长叹道:很好果然是沈千帆的女儿。 他忽然将手伸入桌下,触动了什么机括。顿时一阵隆隆声响,身后一块平整的地板忽然掀开,露出了里面一道阶梯。 孙巨侠道:随我下去吧。 看见那道突然出现的阶梯,沈青青并不惊讶。这些天她已见过不少意外之事。地板下面忽然出现暗道实在太过平常。 幽暗阶梯的尽头,是一个秘密的地下房间。 房间从中央一分为二,右边是一架架的书,而左边则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兵器,许多已经相当旧了。长明灯摇曳,黑影幢幢,恰如无数张牙舞爪的鬼魂,欲索取每一个误入者的性命。 沈青青却不怕。她看见那些兵器,眼睛就亮了。 孙阿伯,你还说自己不懂武学,看这一屋子的宝贝,分明是文武双修嘛。 孙巨侠道:你这话说错了两点。第一,那些书并不是文人骚赋,而是武学经籍。第二,我收集这些书和这些刀剑,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沈大侠。 沈青青道:为了家父,为什么 他一直喜欢这类东西,我却对武学一窍不通。可是后来他孙巨侠停顿片刻,长叹道,我想只要找个肯为他复仇的人,便将这些悉数奉赠多可惜,他没有儿子 沈青青道:女儿也是有手有脚的。 孙巨侠微笑道:我知道。所以你已可以尽情拿取。 沈青青看他一眼,便走到那些武器架中央,马上就就注意到其中一把最为显眼的。那是一把通体红色的倭刀。她忍不住就拿了起来,拔开刀鞘一看,刀刃竟然也闪着暗红的光芒。 孙巨侠道:此刀出自沧海之东。渤海高氏先祖平定海寇时缴获,从此随他杀敌十年,血色入铁,刀刃却从未卷曲,锋利如新,故名真红。 沈青青道:好名字。但她并不懂刀法,于是就放下了它,忽然又看见一对玄铁扇,心想:居然连这样奇特的兵器都有。于是也多看了两眼。 孙巨侠道:这对铁扇劝你不要选。不祥。 沈青青本来也没想拿,但听见孙巨侠这样说,忍不住就问道:为何 孙巨侠道:你看见右边那对弯刀了吗 沈青青转头一看,哪里有什么弯刀,只有两个朴素的刀柄。 孙巨侠道:它们都是过去西域某个杀手组织的旧物。这个组织一共有八个人,八个人本来是情如手足,然而天长日久,二头领忽然学成一种神功,自以为从今以后武功智谋皆不在头领之下,心有不甘,便趁其余六人不在时用计杀死了头领。剩下四个人察觉真相后,就联手杀了二头领,为头领报了仇。 沈青青道:一共八个人,除去大头领和二头领,不是还有六个人吗怎么只有四个人报仇,是我听错了吗 孙巨侠叹息了一声,道:你没听错。参与这个复仇计划的确实只有四个人。二头领死后,那四人才发现,整个事件背后另有策划者,那两个没参与复仇的才是真正的叛徒。叛徒的目的就是让他们自相残杀,好让组织覆灭掉你看的这对铁扇,正是其中一个叛徒所用。而那对弯刀,就是给二头领造成致命一击的武器,它的主人是那四个人中武功最好的一个。刀刺进二头领身体的那一瞬,刀刃无法承受两股绝不相容的顶峰功力,化为碎片,只剩下了刀柄。二头领虽死,弯刀的主人也因此受伤不轻。 沈青青心中一凛,道:叛徒的铁扇在这里,叛徒难道还活着么 孙巨侠道:据说死了,弯刀的主人亲手杀了他。但那弯刀的主人也从此离开了西域。大概是想忘却对曾经的手足痛下杀招的回忆。杀手这条路,一旦有了痛苦,路也就到了尽头。 沈青青忍不住叹息,心中却又忍不住想到了自己的身世: 如果孙巨侠所讲的不是真相,那么真相究竟是什么在自己满月的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若自己的双亲确实为人所害,等找到了那个人,自己真能义无反顾地报仇吗 不管真相如何,她首先需要一把剑。 江湖上使剑的英雄本就不少,这藏室中收藏的剑亦是五花八门。有峨眉的,有点苍的,有华山的,有武当的,且其中不少都是掌门级别的旧物。 忽然,在架子尽头的角落里,她留意到了一把有点与众不同的剑。 剑身几乎是透明的,若不仔细看便会忽略掉。沈青青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材质,忍不住就把它拿了起来,谁知它就像二月新抽的柳枝一样,弯弯地垂了下去是一把极软无比的剑。 上次见到这样软的剑,还是在负心楼那个樵夫的手上。沈青青记得樵夫的剑是卷在袖子里的,就拿着这把剑试了一试,果然也可以卷起来,而且可以卷得更细。 她问道:这把剑好像很特别,它有什么来历吗 孙巨侠叹息道:说来惭愧,这把剑,我也曾经以为它出自名家之手,但有个懂剑的朋友和我说它是赝品。既然是赝品,怎好意思再转手,扔了我又觉得可惜,只好放在角落,让它生尘。 剑上确实积了厚厚的一层尘。沈青青小心拭去那些灰尘,剑身就又变得透明了一些,几乎要看不见。 沈青青盯着这把剑,忽然道:我就选这把剑了。 孙巨侠笑道:姑娘不必对我客气。 沈青青认真道:我没有客气听说软剑难学,也许用了它,我就能让自己变得更强一些。是否出自名家之手,我本来就不在乎。 孙巨侠道:那么姑娘不妨去找几本剑谱,拿到上面看一看他指了一下对面的几排书架。 沈青青点了点头,正要走过去,忽然就注意到那个方向的墙壁上还有一扇门,就开在两排书架的中间。门上的红漆已经有些剥落了,微微露出一道缝。沈青青不由得停住了脚步,道:那门后面是什么 孙巨侠道:过去造这间藏室时,工匠休憩的地方。 沈青青的眼睛闪了一闪,道:我想看一眼。 孙巨侠不好拒绝,便推开门,点上了灯。一点微光,照出了这个小小的房间。 这房间虽小,却有床,有桌,有柜,还有气窗与外面相通,既不潮湿,也不阴冷,只是家具地面都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仿佛本来就是一个用来闭关修行的地点。 看见这房间,沈青青的心中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眼前顿时如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她说:剑谱我想在这里看。我想住在这里。 孙巨侠看着她,久久地,目中似乎有一种极复杂的情感。 但他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 下人们一番收拾,沈青青便住了进来。床褥已铺得柔软,灯火也已拨得明亮。孙巨侠临走时候,忽然回过头,道:十年之期,亦长亦短,前路艰难,勿忘初心。 沈青青向他道了谢,看着他和那缕光明一起消失在了阶梯的尽头。 第35章 谎言,谎言 ♂, 晚饭送来以前,沈青青已借着长明灯的微光,翻阅了两种不同的内功心法,七个门派的剑谱。 内功心法的措辞都极为古奥,看得她如堕五里雾中,一不小心便分了心,想到了苏州那三人,孙老爷,自己的父母身上去。所以只翻了两种,她就放弃了。 剑谱就不一样了。以前她从来没看过剑谱,根本不知道世上居然还有这种书,不仅画了很多人物,边上还写着很好听的招式名字,就像里面配的绣像一样,顿觉极有滋味,不知不觉间便忘记了忧愁,看得也越来越快。忽然翻至一个招式,叫做有凤来仪,心中忽然涌现了一些说不清的情绪,才把书合上。 合上了书,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小白师父教她剑法的时候,从来没有教过她一招半式。 她跟着小白学剑学了三年,其中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在学握剑挥剑和拔剑。剩下的时间,就是和木头人玩生存游戏,被小白痛打再疗伤的循环。 小白偶尔也会和她提起一些江湖上成名的剑招和剑阵,比如华山派自豪的夺剑法,武当派的七截阵,再毫不留情地指出其中的软肋。但她自己有什么剑招,小白师父则是连提也不曾提起过。如果不是因为今天看了这些书,沈青青还以为天下的师父都是像小白那样教徒弟的。 也许是我把她气走得太早,所以她就没来得及把更多的招式教给我。 她卷起一本书当做剑,试着演练那些图谱上的招式。这一演练,让她开始怀疑起自己的想法。 她发现,这些招式虽然听上去很美,其实每一招每一式都有它的弱点。为什么会有人会创造出这样破绽百出的剑招,还煞费苦心地取上名字 以她的修为,与这些门派的弟子比剑,只能看出破绽,未必能胜。但若换作是小白师父呢 她扔了书,躺在地上想了又想,然后突然跳了起来。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小白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强上许多。 她把各门各派的剑谱全部都一股脑的从书架上抱了下来,翻看着每一页上记载的剑招。那些长着刻板面孔的男女,握着剑,有的指天,有的指地,有的指向敌人,有的指向自己。 也许看得久了,那些人也会变得有相貌,有精神。 但是,在那些人的间隙中,她还看见了一个蒙面的白色幽灵。 那幽灵倏忽而来,倏忽而逝,穿梭在每一页刻板的嶙峋剑影之间,任对手千变万化,她却只有一剑。 那一剑没有剑招,甚至连剑意也不存在,是一,是无穷,是春暖花开,冬去春来,是一切的也是终点大巧若拙,返璞归真的一剑。 在那一剑挥出的时候,剑谱上的男女全部在尘埃中倒下。 而挥出那一剑的白影,却不曾对那些倒下的人回头望上一眼,就这样握着剑往前走着,走着,消散在了泛黄的纸缝间。 恍惚中,沈青青似乎看见一道光洒了进来。耳畔也响起了朦朦胧胧的声音师父你还好吗 是幻觉吗 沈青青回过神,发现面前的书页已被她的泪水打湿。她连忙用衣袖去揩拭,一块手绢却已贴上了她的脸。她顺着那握手绢的手,看见了孙富贵的脸。 孙富贵依然还是白天里的样子,只是脸上没了笑容。身边搁着装了晚饭的食盒,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丫鬟。 孙富贵道:师父你怎么哭了 孙富贵带来的那个食盒,里面的食物和中午一样精致,沈青青吃到嘴里却毫无滋味。即便如此,她还是强作一副笑脸,将里面的东西悉数吃完了。 放下食案,沈青青才发现,孙富贵依然是双眉紧锁,忧愁满面。 沈青青起初还以为是因为自己落泪,吓到了她,就给她讲了个吴香客讲过的笑话,想缓和一下气氛。谁知孙富贵也只是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目光反而更加躲闪起来。 看见孙富贵的神情,沈青青立刻想到:孙富贵是徒弟不假,但在孙府,她首先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小姐亲自前来送饭,总该不会仅仅为了和自己见一面那么简单,于是就问她究竟有什么心事。 孙富贵犹豫再三,道:师父听了千万不要生气。 沈青青道:我不生气,你说吧。 孙富贵道:我爹他骗了你。 沈青青却并不惊讶。 因为她初入江湖,曾经十分好骗,被骗的次数多了,经验也在慢慢增长。 那天她看见藏室中那个舒适的小房间,忽然萌生了新的想法那房间明明已经弃用,却既不上锁,也不打扫,难道孙府的下人竟是如此失职想了一想,便知道孙巨侠是有意要诱使自己淹留此地,却不明白孙巨侠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图财沈青青她现在已是个穷鬼。 图谋空心岛沈青青甚至提都没提过空心岛三个字。 最坏的情况莫过于孙巨侠才是她真正的杀父仇人,打算置她死地以绝后患,若是这样,当初趁她在大街上睡着的时候,孙巨侠就可以派人下手,何必大费周章,不但告诉她身世,还把她放在一堆名家兵刃与武林秘笈之间,任她取用呢难道就不怕养虎遗患 孙巨侠既是扬州首富,即便他本人自称不会武功,府中也定是藏龙卧虎。硬碰硬未免不智,既是如此,不如静待时机更何况这间藏室深得沈青青的心意。 孙富贵道:我爹并无害你之心,他都是为了我。他只是不想让外人知道我爱做贼的秘密,哪怕是恩人的女儿也不行。 沈青青立刻明白了。 很可惜,我已经知道了你的秘密。所以他就以助我报仇为名,把我引到地下,又故意把那扇早该封闭的房间留出一道缝,诱我进去。只要我闭关修行,你的秘密就不会被外人知道了是吗 孙富贵听她说着,起初每听一句还点一点头,后来点头越来越轻,眼睛却是越来越红。 沈青青长叹一声,没想到孙老爷对女儿的溺爱,竟然会达到这样的程度。 孙富贵道:徒儿对不住你。徒儿这就想办法救你出去 说完她的眼泪又簌簌的落了下来。 沈青青能说什么好呢她只能拍拍孙富贵的肩,道:我不怪你,你也不用自责。做师父的替徒弟担待些,也是应该的。好啦,你也该回去了。 孙富贵咬了咬嘴唇,道:不行,这是什么道理 沈青青道:没道理。师父对徒弟好,本来就不需要什么道理。而且我现在不想离开。 不想离开 沈青青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剑谱,道:我也曾经有个师父 她本想说:我也曾经有个师父,但她已经不要我。现在我只有在这些剑谱中才能看见她的样子我想在这里,和她多呆一阵。 但是沈青青没有说下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个不合格的徒弟,却希望自己的徒弟能理解自己,这实在有点可笑。 我不懂,孙富贵擦干眼泪,坚定地说,我只知道你是我师父,我就要救你出去。你等我 孙富贵走后,沈青青继续看剑谱,却怎样都找不到刚才的感觉。孙富贵,孙老爷,父亲,母亲许许多多的名字不断在她的脑子里冒出来。 孙巨侠既然有意骗我留下,那我的父亲还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是个大英雄吗孙富贵把真相告诉了我,现在又自作主张去行动,万一被发现了,孙巨侠会怎么做 她的心一乱,眼前哪里还有小白师父的影子好不容易勉强看了半册剑谱,通往地面的阶梯上又有光洒了下来。进来的是孙富贵的小丫鬟。 丫鬟道:小姐已安排妥当,说让师父久等了。 沈青青苦笑道:我还觉得你来得太快。 丫鬟催促她赶快收拾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软剑,心想:这把剑是他送我的,虽是为了骗我,我却不妨做个顺水人情。于是就卷了一卷,放进袖中,跟着丫鬟轻轻走上了阶梯。 阶梯的上面正是深夜,没有月亮,因为有些薄雾,连星光都很黯淡。白天沈青青吃饭的那个花篮厅,如今一片黑漆漆,什么都看不见。好在孙富贵的丫鬟对这里的家具门窗的位置都已很熟,也不用照明,就精确地绕过了桌椅门槛,走到了长廊上。 丫鬟拉着沈青青的手,一边走,一边道: 小姐说,南边门房里间正停着明天一早往苏州运的货。她已经清空了一口箱子啊,这里抬一下脚你就先躲在那口箱子里,一早拉出孙府,就没事了。若你愿意就在里面待着,直接到苏州,也不成问题。那船走得很快的。 丫鬟的年龄很小,口齿却很伶俐,有种让人难以置信的老成。说完,她还把几张纸塞进了她的手里,道:这是小姐要给你的。 沈青青一捏那几张纸,心中已知是银票。 这些银票对孙府这样的富贵人家来说或许不算什么,然而银票若是兑现,孙府的账房必定会有消息,孙富贵帮自己逃走的事情马上就会暴露。 但沈青青并没拒绝,就这样接了过来。 孙富贵已甘心为她冒险,若她还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推三阻四,她还算是人吗 她说:替我向她道谢。 二人顺利溜进了门房里间,面前是六口一模一样的巨大箱子。丫鬟打开了其中一口上面的锁,里面果然是空的。 箱子里面很宽敞,沈青青还可以伸伸脚。丫鬟见沈青青进去了,就要放下盖子。 就在这时,沈青青忽然道:且慢,我想托你帮我做件事。 丫鬟怔了怔,道:什么事 沈青青道:帮我捎个信给负心楼主,就说有个假冒空心岛传人的家伙要对负心楼不利,那人马上要去洛阳了这个消息告诉她,就当是对她助我退婚的报答吧。 丫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青青自己把盖子放下了。 第36章 笑 ♂, 箱子上的锁很重,也很结实。丫鬟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了笑。 她当然可以笑,反正沈青青已看不见。 她一想起那个傻得有病的小姐和她说我师父是天下最聪明的人,就忍不住想要放声大笑。但她还不能。她要去见孙安,把她应得的那份要到手。 你做下这样的事,若是让小姐知道了怎么办只有傻子才会这样问她。因为孙安亲口向她许诺过,小姐永远不会知道。得到了这宅子里说话第二有分量的人的许诺,她还怕什么 天空已经透出了微光。她却一点也不慌,两只脚走在回廊上,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自在过。若不是因为那可笑的家规,她才懒得伺候那个脑筋有病的小姐。今天终于可以大逆不道,扬眉吐气一回。 突然,树影一晃,露出了前面的一个人。 长夜将明的一点微光,照出了那人的影子。个子不高,负者手,就站在前面回廊转弯的扇亭里。 她先是一惊,然后便是笑: 安叔,你吓了我一跳。 那个人就是孙安。 名字平平,长相也平平的孙安。却是孙府的总管,孙老爷最信赖的助力。 丫鬟道:都办妥了。安叔,咱们约定的还作数 孙安只点了点头,并不说话,递给了丫鬟一块银子。 丫鬟的眼睛被银子照亮了,立刻拿了过来,正欲告退,忽然想起沈青青交代的事,道:她还说了一件事。要我告诉什么负心楼主,说是要谢她帮她退了婚。 孙安皱眉,沉默半晌,像在考虑什么事情,忽然道:她要你告诉负心楼主,你却告诉我做什么 丫鬟有点惊讶,道:我以为我错了。 孙安道:你快走吧,晚一点就让人看见了。 丫鬟连忙称是,转身准备回去。 就在她刚刚转过身的瞬间,突然,从孙安的手心里飞出了一根针,一根只要眨眼便会看不见的细针。 丫鬟倒下了。 她的身体甚至没流出一滴血。 倒下的时候,她才明白孙安那句小姐永远不会知道的意思他确实是个对下人说一不二的人。 眼看到了中午。 太阳照着,孙安跟着五个家丁,不慌不忙来到了门房里间。 其余几口箱子都不见了,只留下了当中的一口。 箱子上依然落着重锁。 一个家丁道:就是这口箱子了,早上抬起来的时候觉得分量不对。 孙安道:贼人想必是会功夫的,大家仔细些。钥匙呢 一个管事的应声上前,手里捧着钥匙。 孙安道:开锁吧。 那人便弯了腰,掏出了钥匙。 就在此时,众家丁万没想到,他们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居然有人敢在世叔家里偷东西,我倒是想会上一会。 这话一听就是白思微。众家丁都不免暗暗叫苦。只因为白思微的洁癖太严重,他若上门,必定给下人们增添不少麻烦,昨天好不容易送走了他,怎么现在又折返回来 孙安慢慢转过身,脸上微微一笑:是九江白公子。小人居然让您跑到门房这样腌臜地来,若让老爷知道,小人这总管就做不成啦。家里遭贼这点小事,就不必麻烦您大驾了。来福,快把刚晒的地毡铺上,来顺,去梅厅里,把昨天晚上刚送来的琼花露拿出来,白公子昨天走的早,没能尝上。 白思微早就知道孙安在孙府的地位,故没拿他当一般管事的看待,竟罕见地笑了笑,道:孙总管明说我去而复返,是嫌我白某人不懂得为客之道吗说来实在无奈,我有一幅家母的小像,平素不离身,今早上了马车才发现不见了,心想会不会掉在世叔的花园子里,就来寻上一寻。 家丁们听白思微这么说,一时都变成了哑巴。要说在孙府丢了东西,多半是被小姐窃走。只是有一事,众人实在想不明白:这孙小姐的本事何时练得这样高明,竟能从白公子的身上偷下东西来 孙安却是神色自若,一副耐心聆听的模样,最后才慢慢道:还未听管园子的上报有拾获物品的情况。小人这就把人叫来问问,若没见到,就立刻安排为白公子找寻。 白思微摆摆手道:此事再议我现在比较好奇这箱子。你们说里面有贼箱还没开,如何知道是贼 孙安道:昨夜看见了贼影,去追了,没有追上。早上清点东西,共失窃了一把宝剑,两张银票,还失踪了一个丫鬟。刚才听他们汇报,说这箱子有些异常,多半箱子里的东西已被搬走,贼就躲在这里面。 白思微边听边点头,忽又道:但是贼既然有本事进来,为何不逃走,而是选择躲在这箱子里 孙安道:恐怕是想做出越墙而走的假象,分散我们的人手,再趁着一早运货的时机,逃出府去。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也许这贼就是如此打算,以为我们绝对想不到他竟然还躲在孙府的门房里。 白思微道:可是我还是比较好奇,他人在箱子里,这把锁又是怎么挂上去的 孙安正要说,白思微忽然摇了摇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道:我问这些也没用,不如直接打开箱子看一眼来得方便。 他这话说得很大声,像是生怕箱子里的人听不到似的。 孙安立刻作出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道:白公子您这样大声,我们反而不好做了。那贼有剑在身,万一他狗急跳墙,伤了我们的人事小,若伤了白公子 白思微道:我正是要让他知道。他知道了,等这箱子打开,才会全力应付我。我非但要让他知道,还要告诉他我准备怎样对付他。 他说得极为认真,孙安也只好笑笑。 白思微转向箱子,大声道:箱子里的仁兄,等箱子一开,我右手分别攻你肩井臂臑曲池少海,制住你后,左手再以弹指法,以两枚珍珠取你委中,使你跪地求饶。我指上只用五成力道,若仍拿不住你,你便可自由了。你听清楚了吗 孙安微笑道:白公子还未动手,先让这贼子三分,从不计较这对手究竟值不值得,果然是名家风范。 白思微这一搅局不在计划中,孙安心中有些不快,故而话里隐隐有些讥讽之意,白思微却听不出来。 孙安向手下人挥挥手道:还不快开箱。 孙安一发话,那把沉重的大锁就拆了下来。 白思微已出手。他的确是个守信诺的人,第一指确定无疑指向了他所说的位置,直接拿住了对方的肩井,然而该出第二招时,他却突然住了手。 他这时才发现,这个人是他见过的。 白思微现在才发现,这事一点也不奇怪。因为高手与人认真过招时,两眼总是看着对方的身体四肢,很少会看对方的脸。等到他发现这人明知自己要攻向哪方却不闪不避,才忍不住去看这人的脸。 他刚看清这人是谁,左右的孙府家丁突然拿出锁链,将箱子里的人绕了四五圈。不等白思微开口喊停,孙安已经一步踏上前。 孙安道:居然是你孙老爷念你是恩人之子,待你不薄,你为何反要做贼,盗走孙府的东西 他说的既惊且怒,义愤填膺,却又带着总管的冷静忠仆的沉着。不管是谁见了,都会觉得这总管实在值得敬佩。 众家丁也跟着盯向那箱子里的人。 那人当然是沈青青。他们都记得她,其中有几个,还参加了昨天迎接恩公的重大活动,更是记忆犹新。 沈青青身上穿着孙府给的衣,脚上踏着孙府给的鞋,莫名其妙躲在这口箱子中,而箱中宝藏早已不翼而飞。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个忘恩负义狼子野心的坏女人。 不给沈青青任何出言解释的机会,孙安又道: 昨晚小姐的丫鬟瑞儿也失踪,莫非是她发现了你,你便杀了她灭口看你一个小姑娘,竟然手段如此狠毒为了区区几张银票,一箱珠宝,你良心何安 众家丁听见孙安的话,想起了那个伶俐的小丫鬟,都有些愀然。 白思微却仿佛全没听到一样。 他看着沈青青,心中有些困惑。因为他看见了这个小姑娘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笑。那笑就好像被骂的不是她,而是别人。她分明受了他一指,虽只有一半力道,但她内功修为不好,应该已经受伤,而且不轻。即使这样,她居然还在笑。莫非这箱子的隔音能力太好,所以她根本对自己的危险处境,包括自己宣称的招式,一无所知显然不可能。 他看着眼前这个他搞不懂的沈青青,脑子里却不知怎么的,想起了那个同样让他费解的萧凤鸣。 白思微不明白他不可能明白。如果他知道昨天晚上在这宅院里发生的那些寡廉鲜耻面目可憎的事,再看见沈青青的笑容,他恐怕会更加惊奇。 孙安也看见了这笑,却故意无视了,转向众人,大声命令: 此人仗着老爷和小姐的信任,为所欲为。不必再讲什么往日恩情。你们,还不快搜身 家丁已经拥上去搜身,白思微却已有点恍惚,道:你真的是贼 沈青青忍着肩上伤痛,微微笑道:我若说不是,你会信吗 白思微正欲回答,就听见一个家丁喊道:搜出来了,一把宝剑手上捧着那柄软剑。 孙安道:银票呢 家丁道:连鞋底都翻过了,还是没找到。 孙安的目光闪动了一下,立刻冷静道:不必搜了。他又看见沈青青脸上的笑容,立刻猜测沈青青必定将那银票藏往了别处,否则不会笑得如此得意。只是这银票究竟被她给丢到了哪里自己的安排又在何处出了破绽 他对家丁们说:就算银票不在,剑也是证据。这把宝剑是孙老爷的珍藏,错不了的。 有家丁也表示,昨天丢的确实就是这一把,他曾经亲眼见过,老爷亲手挑选,价值不菲,好像是什么剑魔燕二十五的佩剑。 沈青青故意惊道:是吗但是老爷那把是真品,我这把却是把不值一钱的赝品。 白思微自说自话将那把剑拿了起来,反复看了看,眉毛也跟着皱了起来。 她说的没错,白思微道,这把剑确实是赝品。 孙安冷笑道:白公子莫非看走了眼它看上去可是锋利得很。他心中明知孙老爷的收藏就是沈青青手里这把赝品,然而在白思微的面前,他怎能公然承认,经营牙行贩卖珍玩字画的孙府里,竟是收藏了一件赝品呢 白思微道:它确实和那把剑一眼锋利,一样软,但是它太新。剑魔燕二十五自从一剑落花挂剑归隐之后也跟着销声匿迹,若此剑为真品,恐怕已流入藏家之手多年 孙安立即道:白公子估计错了,老爷得到这把剑不过一年而已,若说之前的藏家有没有打磨过 白思微道:但是这把剑有血腥气,距离它上次饮血,绝不超过一个月 孙安眼神微动。 那么,就是她用这把剑杀了 白思微道:虽是一个月之内,但绝对不会是在昨天。 孙安脸色变了。 他几乎要疑心白思微是故意与他作对。奈何白思微是外人,武功好,家世显赫,又有盛名,在他面前说这把凶器是孙府的藏品,只能徒增麻烦,和他动手更是不可能。 但孙安的反应毕竟不慢。他立时脸色大变,道:看来这恩公不但是个贼,还是个杀人的惯犯 沈青青却哈哈笑了起来,道:凶犯凶犯,说得多么难听。它当然染过血,是我自己练剑时候不慎,割伤了自己,不可以吗你却有意趁我睡着,将我锁在这箱子里,我刚一醒来就听你说我是贼真是奇怪,那丫鬟的尸首还没找到,你为何总是一口咬定那丫鬟已死难道你还知道什么我们大家不知道的 她的话音刚落,白思微已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孙安的脸上,他将剑还给了沈青青,道:此事有蹊跷。不如请世叔来判断。 孙安冷静道:我为孙府忠诚一世,所言所行,也都是根据往日经验。白公子若要见老爷,不妨跟我一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已经在他背后响起: 不必了孙安,我已来了。 第37章 生意人 ♂, 听见孙巨侠来了,白思微的精神一振,沈青青却暗暗叫苦。 昨夜丫鬟塞给她银票那时候,她心里还没起怀疑,那两张银票,她表面上收了下来,暗地里却又及时塞回了那丫鬟的身上。她本意不在贪财,没想到就这样躲过了一次栽赃。银票兄啊银票兄,看那孙安的样子,只怕你已变成那丫鬟黄泉路上的开销了。她想。 白思微则是她第二个转机。这个喜欢到处寻求冒险的大少爷,竟凑巧发现自己丢了珍爱之物,折回孙府,还恰巧撞见了孙安要开箱的这一幕。若不是这白思微这个外人恰好在场,她只有一人一剑,恐怕免不了一番恶战,胜算未知。这件事实在是又巧又险,简直让她疑心是有意安排出来似的。 她刚才一直笑着,才不是因为她胜券在握。其中三分唬人,三分壮胆,还有四分,是为了争取白思微的信任。面对大事还能笑得出的人,总会让人觉得更加可靠,这个道理她很早以前就已明白。凭着这笑容,她的运气似乎也有了变化。 现在孙巨侠来了,局面定将急转直下。 可是当沈青青看见孙巨侠的模样,她所有的疑惑都只好放下,只剩下了惊讶。 白思微的脸色也顿时大变。 白思微道:世叔一夜不见,你怎的变成了这副模样 孙巨侠的头发,昨日还是一片乌黑,今天竟然已变成了满头白雪。 他的脸也苍老了不少,昨天还让人觉得是个保养得很好的中年人,今天则俨然已步入老年的模样。 沈青青一句话也说不出。 而孙巨侠开口了。 他说:沈姑娘,我有话想要私下对你说。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股深深的悲哀,在场众人无不为之动容。 沈青青就算明知可能有诈,又怎好拒绝 名为听竹轩的小亭子里摆着两盏茶。 竹还青着,听竹的人却已老了。 孙巨侠眼望着那翠竹,道:富贵的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玩耍。五岁那年春天,她趁管园子的不注意,偷走了两棵笋。她又不会做菜,挖笋有什么用呢我也就没有训斥她,只当她爱玩,便让她玩吧谁知后来 孙巨侠说到这里便停下了。风入竹林,吹起千重涛声,是心痛,还是懊悔 等风停了,孙巨侠望着竹林,慢慢道:你知道这里的竹子有多少株吗 不等沈青青开口,他就接着道:一共是六百四十三株。每次听说富贵又做了错事,我便会来这里数上一遍。这个数字,是我昨晚数出来的。 沈青青道:数竹子并不能改变什么。昨晚犯错的人并不是她。 你说得对。我也曾多方打听,想看看世上有没有人和她得了同样的心疾也确实让我打听到了不少。那些人,或是家境贫寒,或是天性孤僻,或是爱慕虚荣富贵她天性善良,又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却得了这样的病我实在没有任何办法我已决定把她送去夜游宫修行。 沈青青微一皱眉:夜游宫 她记得自己听过这个名称。 孙巨侠道:是武林中一个女子修行的秘密组织,不属于任何门派。大到华山峨眉,远至天山苗疆,都曾把自己的女弟子送去那里培养。那里出身的女子都是数一数二的女杰,修行结束之后,或者返回本门继任要职,或者被武林名门子弟争相下聘。也许到了那里,她的病就可以治好。 沈青青沉默片刻,忽然道:也许她这本来不是病呢 孙巨侠叹息道:但愿人人都能像你这样想 沈青青看了看孙巨侠,道:连她的父亲都不能这样想,旁人就算这样想,又有何用 孙巨侠沉默不语。 沈青青忽然笑道:孙安是个忠仆。 孙巨侠微微一凛,旋即叹道:你都已看出来了 沈青青道:你为了女儿的名声,打算将我囚在地下,却没想到她一得到消息,就主动告诉了我,还愿为我冒险。你以为只要我离开孙宅,就会将这件事说出去,那么世人不但将知道你女儿的秘密,还将知道孙老爷是个重名轻义的小人。生意人最重名声,怎能坐以待毙将我栽赃为贼,我就变成了沈千帆的不肖女,不论说什么,也不会有人相信 停了一停,沈青青又道:我起先疑心孙安为外人唆使,后来忽然想到,若是外人唆使,何必徒留我性命,直接趁夜把我一刀杀了,岂不干净唯一的解释,就是幕后主使尚且顾念当年的恩情。这样的人,非孙老爷你莫属。你当初不肯派人暗杀我,宁可费劲将我迎回来,囚在藏室,养我一生,倒是真有良心。 孙巨侠默然半晌,道:我只交付孙安处理,却未曾料到他会行此下策。 沈青青道:孙安是你的左膀右臂,他怎么做,你应是十分清楚才是。 孙巨侠闭上了嘴。 沈青青道:但你现在忽然叫停他的行动,和我讲你女儿的事,诱我同情,并不是因为良心,而是因为怕直到刚才,你才知道和我结亲的人家到底是谁。虽然我有意并未明说,但以孙老爷的人望,只要得到刘二先生这个线索,一天一夜的时间已是足够了。 孙巨侠喃喃道:你确实是个聪明人。 沈青青道:我本不聪明,只是人被锁在箱子里的时候,总会变得比平时聪明些。你要不要也试试看 孙巨侠默然半晌,道:既已被姑娘看穿,我无话可说。只是有一点实不敢当。我怎敢一直囚禁姑娘命人打听姑娘的亲事,只是想替姑娘出一份嫁妆。若姑娘不能原谅,我也不辩解,只是孙某心中已暗暗许诺了姑娘,还望姑娘能够接受,就当是我对姑娘的赔罪 他不等说完便是眼泪纵横,离了座,就要在沈青青面前跪下。 沈青青却又笑了。 她说:孙老爷,你真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果然精明。你这一计,既能堵住我的嘴,还能做了空心岛的便宜亲家,真是一石二鸟,聪明之极 孙巨侠额上已微微出了汗。 沈青青道:其实我不但没打算说出你女儿的秘密,还要反过来谢你。若不是你还念着先父,死掉的就不是你家的小丫鬟,而是我了 孙巨侠顿时慌了,强笑道:其实那小丫鬟 沈青青道:不用多说,我清楚得很。若她还活着,你怎会不知我早已亲自退了空心岛的婚事 孙巨侠大惊:退了 沈青青没有回应他的惊讶,继续道:生意人当然不会吃亏。自己女儿的名誉,自然胜过别人女儿的名誉;恩人之女的性命,当然重过小小丫鬟的性命可是你想错了。名誉与性命,人人都是无价的 她说完便站了起来。 几乎同时,竹海的缝隙间出现了十几把快刀,几部弩机。 沈青青在孙府盘桓了一天,这些人的脸沈青青却一张都没看见过,因为他们一直都埋伏在暗处。和跟随孙安的那群家丁不同,他们才是真正为孙府看家护院的人。 只等孙巨侠一声令下,他们便立刻将沈青青永远埋葬在这竹林里。 孙巨侠却喊道:不可 他身后的一株翠竹消失了。 翠竹是不会凭空消失的,它只是不能再继续在风中摇曳。只是一眨眼,它已化作十几截,掉落在积得厚厚的竹叶上。 没有人看清这竹子怎么忽然变成了这样,但他们都看见了沈青青手中的剑。 那柄极软,极薄,几乎透明的赝品,正在被她慢慢卷起,收回袖中。 原本有六百四十三株翠竹的竹林,就这样变成了六百四十二。 这是怎样的快剑 但是使出这惊人一剑的人,却并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 她看上去有些讶异,就好像并不知道自己的剑竟然可以这样快。 事实也确实是如此。 她只是想试着斩出第一剑,却好像自然而然地斩出了第二剑第三剑在那翠竹倒下之前,足足斩出了一十五剑。 她突然想起她在负心楼的时候,欢夜来当着刘二先生废公子和那个孟女侠的面,说她的武功在他们三人之上。她一直以为那是个笑话,现在却好像有些明白。 小白师父的剑法其实早已教给了她,剩下来的,仅仅是运用之道,存乎一心。 她忍不住想笑自己,当初竟会在萧易寒的面前失去了信心。 然后笑容就变成了悲哀。 她慢慢道:我该走了。 她的两眼甚至没有看孙巨侠。 她离开了听竹轩。 当她穿过孙府大门的时候,白思微看见了她,就追到了大街上,全然不顾旁边四个仆妇惊讶的眼神。 沈青青见追出来的是他,就停下了脚步,道:多谢。 白思微道:这不算什么。和姑娘交手的时候,我就知道姑娘绝不会做那样的事,定是世叔误会了姑娘。 白思微虽是指法名家,兴趣却只在书画琴棋,就算真有人能看出那把剑是不是赝品,也只能是旁人,不会是他。这一点沈青青心知肚明,所以才要向他道谢。 白思微道:姑娘打算往哪里去 沈青青沉默半晌,道:负心楼。 她也想回苏州去,但那小丫鬟没能把她的话带到,她只能亲自去带。 白思微轻轻一皱眉,道:姑娘说的,可是那间吃茶百两,住店千两,一个月只助三个人的负心楼 沈青青道:正是。 白思微道:可惜,姑娘迟了一步。 沈青青一惊。 白思微道:我本来也计划去拜访一次,可惜自从三月二十五那天开始,负心楼便歇业了,而且大有人去楼空的迹象。 沈青青沉默了。 难道萧易寒和公输崇已经要挟了负心楼主还是说负心楼主也去了洛阳 她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口。 她想和欢夜来见一面,不仅想要告诉她那对狡猾父子的事,还想向她打听自己的家事。 当年在她的父母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老君观的那三个大人也许知道,却是一定不会告诉她。除去那三人,她能想到的人就只剩下了一个,就是欢夜来。这个神秘的女人,虽爱装神弄鬼,却又像是无所不知。 为今之计,或许只有冒险去一趟洛阳了。就算找不到欢夜来,想那洛阳地处天下之中,南来北往之人都会汇集此处,说不定机缘巧合,总会遇见知晓答案的人。 她说:既然这样,我就去洛阳。 白思微上下打量她道:怎么去我看你似乎穷得身无分文。 沈青青沉默了。她连去苏州的船费都出不起。半晌,她慢慢道:腿在我身上,只要想去,总归能去的。 白思微道:我的意思是,你若不介意,不妨与我一道去。车马都有了,而且我家在洛阳也有老宅。 沈青青这才想起,白思微本来就是要去洛阳赏花的。这心高气傲的公子竟会主动伸出援手,她有点意外,也有点感动,正想说些什么,就听白思微又道:就当是多带个书童。 若换作其他人听见白思微这话,一定会发火。 但沈青青不是其他人。她没有心思计较这些细节。 她跟着白思微走了。 驿站的外面停着一辆很大很大的马车。 车夫一望见白思微,就道:少爷忽然又看见了沈青青,便不说话了。 沈青青道:我去寄封信。 车夫见沈青青走远,就低声道:陆公子见你不辞而别,又是半天不回,就说你定是又遇见了谁家的佳人,就先走一步了少爷果然好艳福。 白思微一听,立时烦恼道:他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其实在旁人眼里,自以为是这词总好像用在白思微自己身上还更合适些。 这是坏消息,还有一个好消息。车夫捧出了一个锦囊,少爷离开不久,有个天仙似的美人来了,给您送来了这个。 说这话时车夫的眼睛都有些闪光,好像一回忆起那美人的容貌,他也跟着年轻了十岁。 白思微一见那锦囊就像见到了故人,连忙打开锦囊,取出小像一观,那小像不但丝毫未损,还多了一股异香。那人在哪里我要亲自和她道谢 好像和一个丑八怪一起走了。 丑八怪白思微有些惊奇。 是啊,车夫道,凶神恶煞的,还背着个古里古怪的东西,吓了我一跳。 沈青青从驿站里走了出来。她并没听见他们二人的对话。 信寄好了。我们走吧。她说。 信是寄给苏州老家的,信上只说自己退了婚,交了朋友,打算去洛阳赏花,等到了洛阳会再写信给他们。 报喜不报忧,她觉得这样应该就可以让老家那三个人放心了。 白思微点点头道:好。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又忍着没说。 沈青青忽然开口了。 她说:你助我去洛阳,是想化解我对你世叔的误会,是么 白思微闭上了嘴,似已默认。 沈青青道:我对他并无误会,也不恨他。 白思微道:我知道。 沈青青点了点头,上了车。 车夫看着他们两个,竟也有了一些糊涂: 这姑娘似乎并不是少爷的情人那他们究竟有着怎样的交情 第38章 繁华中的一捻红 ♂, 洛阳的赏花胜地,一是白马寺,二是金谷园。 金谷园中的绿珠楼,也就是当年石崇的爱妾绿珠坠楼之所,原本是文人骚客登临吊古的胜地,这几年却因为朝廷禁浮靡的缘故,改成了茶楼。只要你愿意掏几钱银子,就可以来一盏信阳毛尖,选一张楼上靠窗的桌子,坐在那里,看满园名花奇树如潮水般向你涌动。 沈青青现在就坐在那里,望着园子。一双眼睛却不看花,只看人。 在离她不远的位置,还坐着两个人,不看人,只看她。 白思微和陆忘机。 两人面前的一局棋,已是很久无人落子了。 白思微道:你觉得她是在找什么人 陆忘机看也不看他,笑道:分明是你要她来,现在又来问我。 白思微皱眉道:我确实是要她来没错,但并没告诉她我为她订了约,难道她已经猜到了 陆忘机这才转过头,看着白思微,道:你要她来,是因为你偷偷为她约了一个人 白思微点了点头。 陆忘机轻轻笑了一声,什么话都没说,不再看人,只看花看地上摆的那盆只有叶子的梅花。 他不说话,白思微反而有些急了,道:你难道就不想问下,我为她约的那个人是谁 陆忘机头也不回,道:我又不是女人,没你那么大的好奇心。 他的意思,显然是把白思微比作了女人,白思微却只是笑笑,并不生气。 陆忘机心里知道,即使不问,以白思微的性格,也会主动告诉他。 白思微也清楚陆忘机是这么盘算的,却也没打算让他失望。 白思微压低声音道:是萧凤鸣。 陆忘机这才回过头来,看着白思微,眼神微变,道:他也来了洛阳 白思微道:我听见她在马车上说梦话,念到了萧凤鸣这个名字,念了十七遍。 陆忘机怔了一怔,之后轻轻笑了一声:人家姑娘念别的男人的名字,你也要数,还真是无聊。 白思微却还是不生气,接着道:我想说不定她就是为了他才来的。一打听,果然,这萧凤鸣也已经到了洛阳,而且只比我们早到了一天。我就想,不如撮合他们两人见上一面,也算替世叔还她一个人情。 陆忘机静静地听他讲完,道:她不是为了他。 白思微道:咦 陆忘机淡淡道:她若是对别人有意,就不会上你的车了。 白思微却好像没听明白。 陆忘机忽然发问:你觉得九江比起空心岛如何 白思微道:我没去过空心岛,但海上往来不便,想来是九江更好一些。 陆忘机又问道:你比起萧凤鸣如何 白思微目光闪烁,显然是想起了那一日在一品楼的遭遇,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道:但愿他不要与我为敌 陆忘机笑了:难怪你娶不到妻。 白思微有些懵。这和我娶不到妻又有什么关系见陆忘机没有回答的意思,便正色道:我宁愿一辈子不娶。一个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是很逍遥自在么。 陆忘机还是不说话,只是笑,不过这一回的笑,似乎比刚才更开怀了一些。 白思微见陆忘机不说话了,就又转过头看了着窗外的花,忽然叹息道:此地牡丹已是天下妙绝,为何没有几个人来看 陆忘机道:你难道希望看花的人挤满了园子,把花篱也挤倒了,花影也挡严了 白思微道:那倒不是。若是看花的人多些,她看见了她要找的人,我也就知道她在找谁了。 他的好奇心还是没有消退。 陆忘机故意道:也许她只是不好意思看你,才看着窗外。也许她梦中念萧凤鸣的名字,不是因为情,是因为恨。 白思微立刻道:这绝对不会。情和恨是两种语调,我还是分得清的。停了一会儿,他又看着远方稀稀拉拉的游人,喃喃道:难道洛阳的百姓都这样无趣吗 陆忘机笑道:因为现在城里有东西比牡丹好看多了。 白思微道:你该不会又说梅花吧,现在可不是梅花的时节。 陆忘机道:若是梅花,我还会陪你在这里耗着吗是剑,无坚不摧无利不破的二十五道剑 他说到剑字时,窗前的沈青青忽然回过头来。 陆忘机的眼神露出了一丝惊讶。因为沈青青此时的眼神就像剑一样。 她只说了四个字:剑在哪里 这四个字也像剑一样。 这是只有真正的剑者听到剑字,才会作出的反应。 但是这个姑娘看上去像个剑者吗 如果是当初在一品楼,陆忘机一定会说不像。但现在,她的气质整个都已经改变了。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周围的人却可以感受得到她的锋芒。新剑出鞘的锋芒。 若说她不是剑者,陆忘机已想不出谁更像个剑者。 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待,这个道理陆忘机当然懂,可这是指士而言,若是女子 陆忘机迟疑了。 他酝酿着,到底该怎样回答她的问题。忽然白思微低声道:他来了。 来的人是萧凤鸣。 公输燕不在,他只来了一个人。 他依然穿着大红色的衣裳,许是因为天气更暖,质料比上次那件更轻便,只有衣袖还是一样的宽阔。 微风吹进来,他的衣袖就随风舞动了。他看起来简直不是人,是九歌里的神仙。 神仙一眼就注意到了沈青青,沈青青也看到了他。 不等他开口,沈青青就从凳子上起身了。不是想朝他走过去,而是想离开。 但白思微已笑着朝萧凤鸣迎了过去。萧公子,真是久见了。又指着沈青青道,这是沈青青姑娘。 沈青青紧闭着嘴唇,唇白,脸色更白,额上已有汗渗出。 她不敢看萧凤鸣,却已感觉到萧凤鸣在看她。上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被那样仿佛洞彻万物的眼神看着,她觉得自己又变成了房顶上夜风中那个衣衫不整的模样。 萧凤鸣确实在看着她。 听见沈青青这个名字,萧凤鸣平静的眼波中微微泛起一些惊讶,但很快又归于平静。没有轻浮,也没有轻蔑,只有一些淡淡的怅然。 究竟是失望什么失望她今天没有穿那件宝蓝色披风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说,没有人知道。 白思微虽然迟钝,却也感觉到这气氛有些不太对头。 他说:看上去你们两人本来就认识,这就更好了。萧公子也许不知道,沈姑娘很记挂你呢。 不等他说完,萧凤鸣的眼神就冷了下去。 将目光慢慢移到沈青青的脸上,萧凤鸣淡淡道:原来也只是戏言。 白思微听不懂这话,但是沈青青能。这话所指的,当然是那晚在扬州的房顶上退婚的事。 短短的七个字就仿佛一记巴掌,重重打在了沈青青的脸上。 那时沈青青要他拒绝那项婚约,却并没说自己是谁。她没有说,因为她觉得也许今后都不会再见面了。 现在他已知道她嘴里那个姓沈的姑娘就是她,而且还对他很记挂他一定已把她那一番话当成了欲迎先拒的伎俩了 可是这绝非她的本意她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又遇见了这个人。 她脑中无数的声音在问她自己:为什么我要来为什么我还不走,非要留在这里自取其辱呢 其实,若她这时稍稍抬一下头,看看萧凤鸣的眼睛,就会发现萧凤鸣眼中的苦痛并不比她少,这样我们的故事也将短上许多,无趣许多了。 沈青青没有抬头。 她朝萧凤鸣走了过去,但目标不是萧凤鸣,而是他身后的楼梯。 萧凤鸣回头目送她下楼,那眼神已和先前不同,可是沈青青也已无缘看到。 楼梯转弯的下面,有许多年轻美丽,打扮入时的女子正在往楼上挤。她们听说名动江湖的萧家少主就在刚刚走上了楼,争着想要上楼看他一眼,一边挤,一边笑着嘁嘁喳喳: 谁跑得快,萧家少主就是谁的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明明是见者有份。萧家少主又不是香糕,看一眼就行啦,不要挤呀。说什么不要挤,自己挤得比谁都厉害,嘻 沈青青看也没看,低着头从她们身边走了过去。白思微在后面喊她,她没有回头,他们也没有追她。 她有一些后悔。她确实该后悔。这次来洛阳,本是为了打听自己的双亲当年的遭遇,怎该来赏花呢 但是她又觉得自己好像并不是在后悔这件事。那么她到底在后悔什么 她漫无目标地走在园中的小径上。园中的山水池阁都和方才一模一样,却仿佛一个游人都看不见了。 是因为沈青青在想心事,所以瞧不见别人了吗并不是。 因为人群都聚集在了一起,好像在围着看什么,把道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一捻红是一捻红每个人都这么说。 沈青青虽没来过洛阳,但也知道一捻红是一种牡丹的名称。苏州城里有几处名园曾经移栽过。据说唐明皇时,有人献牡丹,其时杨贵妃方匀面,口脂在手,印于花上。来年花开,上有脂印红迹,遂得赐名一捻红。 但是这一捻红,相比起园中的童子面洛阳锦青龙卧墨池而言,并不算特别名贵,为何会有这么多人聚在这里观赏,以至于连道路都变得水泄不通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就往前走了两步。只走了两步便停下了。 因为那些人围着的并不是一株牡丹花,而是一个死人 死者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目视正前方,两眼惊愕地大睁着。他的手搭在一把剑上,剑却在鞘里,四周也并无打斗的痕迹。显然敌人就是在他的正前方动了杀机,而他的剑还未及出鞘,就已经死在了这里。还没有僵硬,显然是新死不久。 沈青青忍不住道:他就是你们说的一捻红 马上就有几个带了武器的江湖人回过头来,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一个人冷笑了一声,并不发话。 又一个人道:他怎么会是一捻红。看这把剑,他应该是狂风快剑冷不谦。 沈青青道:听名字倒像是很厉害,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那个人接着道:只因为他遇见了一捻红 忽然又有一人道:一捻红最近一段时间似乎总是找用剑的下手。 此言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也许他们当中有好几人都在想还好我不是用剑的,可是这样的话,没有一个人会说出口。 沈青青也是用剑的。想起之前陆忘机说的话,她忽然觉得有点蹊跷。 是剑界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第39章 名花自古如名剑 ♂, 白思微号称在洛阳有祖宅,却并没去住,而是赁了一座宅院。洛阳的地产这些年早已有价无市,但凡高级些的新宅都是只租不卖的。 现在他正坐立不安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陆忘机则是坐在一张摇椅里,旁边摆着一盆梅花。他一边晒太阳,一边悠闲地看书,那书卷离梅花特别近,倒好像他和梅花一起看书似的。 白思微忽然停下了脚步,两眼颇为急切:你说他们都不辞而别,是不是都在生我的气他们指的当然是沈青青和萧凤鸣。 陆忘机继续看书,目不斜视道: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七遍了。 白思微道:你也生气了 陆忘机放下书卷,笑眯眯道:才没有,看着你急得团团转,我的心情简直好极了。 这时大门微动,是沈青青忽然从外面回来。白思微立刻就要迎上去致歉,陆忘机却装模作样又拿起了书,两眼却偷偷看着白思微,像是要瞧他的笑话。 但沈青青没有看白思微,而是直接走到了陆忘机的面前,道:你说的二十五道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陆忘机终于放下了书卷。为何有此一问 因为一捻红。沈青青道。 这三个字出口,白思微就露出了疑惑的神情,陆忘机却是笑了笑。 陆忘机道:近日白马寺前突然出现了二十五道剑痕,都说是剑魔燕二十五重现江湖的证据,每天都有不少人去围观。虽然近日来一捻红也接连暗杀了七个使剑的,却和那二十五道剑并没有关系。 一旁的白思微显然已有些跟不上他们的对话,连忙问:一捻红是什么 陆忘机道:一个女人,去年连揭了五十七张悬赏令而成名,擅长用一种花瓣形状的暗器,号称出必见血,杀人无形。 听见她杀的都是身带悬赏的恶徒,沈青青的面色才稍有了一些缓和。 白思微却忍不住有些轻蔑地笑了一笑,道:现在成名的暗器高人,不是依赖萧家的旧机关,便是仰仗公输家的新火器。 陆忘机沉声道:不是机关也不是火器,是手 白思微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因为他的弹指功夫也是用手的。只有用手的人,才知道若要练出一双百发百中的手,究竟要下多少年的苦功,忍受多少次失败的痛苦。 陆忘机却笑了,道:一捻红最近接连杀了不少使剑的,这样的作风听上去确实和当年的燕二十五有些相似。但是一个人能把暗器练到她那种地步,不可能再留有余力学剑,更不可能是燕二十五的传人。沈姑娘,你忽然有此一问,是不是她又杀了什么人 沈青青道:是个叫做狂风快剑冷不谦的人。 陆忘机喃喃道:奇怪。 白思微道:我记得此人好像是昆仑派何镜玄的高徒,成名也有七八年,并无劣迹,怎么会有人悬赏杀他 陆忘机没有言语。他的想法时常与白思微相同,却往往更深沉,更长远 沈青青道:那么,就是完全没有关系的两件事了 陆忘机道:也不能这么说。我猜沈姑娘是用剑的 沈青青点了点头。 陆忘机接着道:那么沈姑娘来到洛阳,应该也是为了名花剑会吧。 沈青青摇了摇头。我是来找人的。什么名花剑会,她听都没听说过。她现在只想找到欢夜来的踪迹,好打听一下父母当年究竟遭遇了什么。一想到父母身上可能的沉冤,她的心就无法平静 陆忘机道:名花剑会是十年一度的盛会,天下第一的剑者也将于焉诞生。 沈青青道:哦 陆忘机道:要把一捻红和燕二十五联系在一起,或许有些困难,若是加上名花剑会,似乎就说得通了。 沈青青道:为什么 陆忘机道:因为名花剑会本就是为了纪念一个人一剑落花这个名字,你应该听说过吧 听见这个名字,沈青青没有回答,而她也不需要回答,因为她发亮的眼睛就已经是回答了。 一剑落花。 天下最快最精最完美无暇的一剑。 这些字眼,人们往往觉得伟大而空洞,沈青青也曾经是如此认为。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除去小白师父的那一剑,她想不出这世上还有谁能衬得上这些伟大的字眼。 陆忘机道:一剑落花,几乎可以说是天下第一的剑者。她拔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证道。她挥剑的对象也只有一种,就是她认为能助她证道的人。可笑的是世人竟对她一无所知,就连一剑落花这个绰号也是旁人所取。有些人说她就是心绝萧洛华,但一直没有切实的证据。 一剑落花的目标分明听上去十分高尚,陆忘机说起来脸上却并无一丝崇敬的神情,竟像苦笑。 白思微忽然插话道:分辨不出这不合理。习武之人总有一些特别的习惯是想隐瞒也隐瞒不了的。如果我和她们两人交手,一定能看出她们是不是同一个人。 陆忘机看着白思微,微笑道:即使是你,也做不到。 白思微道:哦 因为萧洛华从不用剑。 白思微语塞,沈青青却是暗暗心惊。 难怪小白师父一直隐瞒她的姓名,直到最后才肯告知因为她在用剑的时候,从来不肯说出自己的姓名想到这里,沈青青不禁喃喃道:如果萧洛华就是一剑落花,那她为什么要隐瞒 陆忘机叹道:这也许因为,在萧洛华的计策中,她们不能是同一个人。 沈青青道:计策 陆忘机道:人们畏惧萧洛华的心术,说她的心比她的机关更可怕,却总忘记一剑落花的剑。一剑落花以证道为名,遍访当时剑界名流,人们却只听说她的辉煌,有谁还记得那些倒下的人 那些被她击败的人,曾经也都是轰动一时的前辈高人,最后却是以身殉道者有之,封剑退隐者有之,身败名裂者有之。她一人改变的武林局势,或许并不比萧洛华少吧。其实,她是否达到了剑之极意,又与他人何涉为何这个武林要为她一人造出若许多的末路英雄,孤儿寡母 白思微皱眉道:也许剑者的心本就与他人不同,既是为了证道,也应是死而无怨才是。 陆忘机笑了,道:正因为她的目的如此崇高,所以一直没有人敢公开恨她怨她。但若真是如此,为何她的每一剑都与萧洛华的计谋紧密配合,又为何有意避开同剑魔燕二十五争锋呢 白思微张了张嘴,终于闭上。 沈青青疑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陆忘机道:当时的使剑高手几乎全数被一剑落花击败,只有一个人例外,就是剑魔燕二十五。理由很简单也很可笑,因为燕二十五和她一样,是个见不得光的人。他拔剑的目的也只有一个:钱。挥剑的对象也只有一种:活人 沈青青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人称无坚不摧无利不破的剑魔燕二十五,竟是个只看钱财的杀手。 陆忘机道:但是以一剑落花当时的名声,若不与燕二十五一战,简直是匪夷所思。于是他们到底还是战了,未及分出胜负便不了了之。于是二人立约:十年之后,四月十七,洛阳白马寺。谁知不过半年,就传来了一剑落花挂剑退隐的消息。 沈青青叹道:真是遗憾。 陆忘机轻笑一声,道:遗憾我却觉得是理所当然。以燕二十五这样的身份,既不是家主,也不是掌门,就算杀掉他,武林的局势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杀不掉他,就会为他所杀。何必冒险 沈青青道:也许一剑落花她有别的原因。 陆忘机苦笑道:是啊,也许她还真有。萧洛华那段时间恰好成亲退隐。若我是个女人,一旦做了别人的妻子,也不会再在江湖中冒险。可笑世人看不穿,竟为了纪念这一场未遂的决斗,在他们约定的那天召开了名花剑会。如今空心岛复出江湖,已是又一个十年,又一个四月十七了 他说到这里,就忽然没了说下去的心情,端起梅花边上的酒杯,向远处举了一下,淡淡道:敬心绝。饮了下去。 沈青青沉默不语。 不用陆忘机再挑明,她也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萧洛华既然有能力利用一剑落花的名字扰乱江湖,那么今日大开杀戒的一捻红,与所谓燕二十五留下的二十五道剑痕,为何就不能是她的两步新棋呢 可是在她的心中,萧洛华一直是房顶上那个缥缈得近乎透明的白影。能挥出那样纯粹的剑,怎会这样的一个工于心计的人 白思微忽然大笑道:陆忘机啊陆忘机,人们都说山阴陆氏有意远离武林,却没想到你人居镜湖上,心却还在红尘中。 陆忘机凄然一笑,道:非也,不过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又向沈青青道,你既是用剑的,不妨去名花剑会看一看,毕竟十年一次,机遇难得。 沈青青的心情却有些沉重,淡淡道:我的剑,并不是为了和人一争长短。我来洛阳,只想找人。 白思微看见她的神色又有些低回,连忙劝道:即使是为了找人,也应该去看看。这是武林盛事,但凡在洛阳的武林人士都会露面。想那萧凤鸣,也一定是为了看这个才来的。 萧凤鸣 这个名字像电光一样从沈青青的心上闪过。沈青青立刻道:我不要去为何他要去的地方,我就非去不可 白思微还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陆忘机瞟了白思微一眼,轻轻笑了笑,向沈青青道:也许姑娘不妨先去看一看那二十五道剑痕,再做决断。 马鸣风萧萧。 白马寺前,没有马,只有风。 还有一块巨石,丈许高,丈许宽,宛如从天而降的巨石。 沈青青跟着白思微,先看见了那巨石的背面。 背面是两行字: 名花自古如名剑, 不许人间见落零。 观其笔意,不似出自剑者之手,显然是好事者所题。 白思微拊掌笑道:字倒是不错。 沈青青没多看那两行字,而是直接绕到了巨石的正面。 光滑如镜的正面,就是五五二十五道剑痕。 沈青青盯着那二十五道剑,久久地。 白马寺前人来人往,人群头顶云卷云舒。 沈青青却不动。 本来还在逡巡的几个人,见到这里有个人久久不动,也就跟着在她身边不动了。 在这块巨石的前面,不动的人越来越多。 白思微却忍不住要动了。 他说:你看了这么久,到底看出了什么 沈青青道:也许我破不了这二十五剑。 周围有人已忍不住在笑,笑这小姑娘的不知深浅。 但他们很快就不笑了,因为沈青青接着又说了一句话。 她说:但我师父一定可以破它。 夜色已深,沈青青却是无眠。 陆忘机见识广博,沈青青一度很想问问他,是否知道镖局联盟,是否听说过沈千帆。 但她实在不愿意相信他的话是真的,起码他关于小白的那些猜测,她就希望是错的。 对一个不愿意相信的人,她又何必再问更多 我已托人替你补了名帖,到了四月十七那天,你就可以去参加了。刀剑无眼,姑娘一定要小心。 陆忘机的话,像是早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决定。 已做出的决定,当然无需再作动摇。那她现在到底还在犹豫什么牵挂什么 外面有响动。 打门声,还有女子的声音。女子和仆人说了两句,就变成了争吵。 这女子的语声好像是公输燕 沈青青一惊,然后就听见有人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听着脚步十分沉稳,应该是今晚在这里留宿的陆公子。 原来是公输姑娘。夤夜来访,所为何事 你是白思微吗 在下陆忘机,白公子已睡下多时了。 睡觉他还有心情睡觉让他把凤鸣还给我 沈青青听得一惊。 原来姑娘是找萧公子可是萧公子与白公子会面,在下一直在旁边,亲眼目送他走下楼的。他出了什么事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凤鸣要去金谷园,结果直到现在都没回来他从来不在外面过夜的 公输燕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 陆忘机连忙软语安慰她。他说话比白思微动听,一般女孩子听了,都会慢慢安静下来。 沈青青却已听不进任何声音。 她多想立刻走出去问个究竟,问问萧凤鸣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不能。 他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为何要那样在意他的事情 她闭上了眼睛,装作自己正陷入一场安详的睡眠。 天终于亮了,却仿佛过了一百年。 第40章 怪人怪事 ♂, 高手相对,拆招都是次要,胜负往往在拔剑的一瞬间就已确定。快则生,慢则死 那么如果用的剑没有鞘呢比如沈青青用的这把燕二十五佩剑的赝品。 它没有鞘。大概燕二十五不喜欢鞘。古代有许多著名的快剑都是不用鞘的,其目的当然是让剑出手更快一些。 但这不符合小白师父的教导。 师父说过:如果一个人还没学会拔剑,就丢弃了剑鞘,那只能死得更快。 所以沈青青还是配了一只剑鞘,练习拔剑。 她现在就在练,在院子里练。 白思微和陆忘机,两个人就坐在她身后,晒着太阳,看着她。 他们今天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一边看,一边叹气。 剑入了鞘。 沈青青转过身,没好气道:你们到底叹什么 对主人发脾气本不是为客之道,但她已忍了三天,今天实在不能再忍下去。 白思微为难地看了看陆忘机。 陆忘机懒懒道:你来讲。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白思微只好呼出一口气,对沈青青道:他说,他有点后悔帮你报名了。 沈青青道:为什么 白思微道:他说你再这样每天练拔剑,到了四月十七那天,一定会送命。 沈青青盯着陆忘机,陆忘机这才慢慢睁开眼睛。 沈青青道:你这样懂剑,那么你知道拔剑有几种方法吗 白思微在旁边皱眉道:拔剑的方法这哪里数得清。剑法宗派不同,剑的长短轻重不同,拔的方式也就不一样,更何况有的人喜欢把剑挂在左,有的人在右,有的在背上 陆忘机却打断了他的高谈阔论,冷冷道:只有一种。 白思微呆了一下,扭过头看陆忘机,一脸惊奇。 陆忘机道:正确的方法只有一种,昆仑点苍峨眉武当诸派,都是从这一种方法中化出,但又不同。要练成那种最快的方法,需要每天拔剑一万次,练上三年,才能学有所成。再学其他剑招,已是时有不逮。与其下笨功夫,学那一瞬间的拔剑,不如在剑招上取巧。而你所学,恰恰就是那唯一正确的方法。 沈青青笑道:你的眼力倒不算差。 陆忘机摇头道:可惜,可惜。 他连说了两声可惜,却没有点明他在可惜什么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他又望着远方,道:空心岛的萧公子,好像也已失踪了三天了。 说完他竟站起身来,转身回屋去了。 白思微有点急了,朝陆忘机背影喊道:你别走啊你对她卖关子也就罢了,别把我也卖进去啊 但陆忘机没有转身回来的意思。白思微只好朝着沈青青笑笑,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讲话不看气氛,你千万不要想不开。 但是沈青青却像没听见。她握着剑柄,怔怔地站在那里,好像在想心事。 白思微道:你别担心,就算报了名,也未必非要上场的。就算上了场,也不一定拼个你死我活,完全可以提前认输啊。新人嘛,就算认输了也是正常的,别人还会觉得你特别有礼貌。 沈青青道:我想出去走走。 其实不用陆忘机告诉,沈青青也发现了,她拔剑的手,已不如当初斩断孙府的翠竹时那样自然。 是因为心中放不下的困惑,还是因为眼前茫然的未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耳边又响起了那晚公输燕来找萧凤鸣时的哭腔。 也许我应该去往人多的地方,让自己松弛些。 她市井间长大的,在热闹的环境中反而更放松,更自在。于是她就去了白马寺前。 白马寺前的巨石还在。 她停下了脚步,仰望那一道道剑痕,重新思考起破解的方法。 这一停,就是很久很久。脖子已经有些发酸,心中的野草还是依旧。 现在是春天,野草也是青青。 也许陆忘机说得对,碰上这样的高手,我真的会送命。 送命是什么颜色也许就是红色。她在人群中看见了一抹红一个穿红衣的人,好像就坐在路边。 红衣,是失踪多日的萧凤鸣吗 鬼使神差,沈青青往那边走了两步。 她立刻失望了。 那人并不是萧凤鸣,而是一个黑脸怪人,头上顶破帽,脚上没有鞋,手里还托着一个破碗。但仔细一看,他身上的红衣像极了绿珠楼上萧凤鸣的那件,纵衣襟上落满了尘土,袖口还仿佛黏糊糊的,仍然可以看出是一块好料子制成。 怪人蹲在路边,发现沈青青在盯着她看,就咧开嘴,对着她哈哈地笑,似乎有些痴傻。 沈青青也笑。苦笑。 她向那怪人喊:你这衣服是哪里来的 怪人不回答,只是托着破碗,蹲在墙根傻笑。沈青青刚要再靠近,他就起了身。直到这怪人站起身来,沈青青看清了他的样子,才发现这怪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怪上许多。 第一,这怪人的身材竟是十分高大,像一堵墙,沈青青回想自己认识的人,大概只有鬼叔叔能和他比一比。 第二,这人的脸比她猜测的更加黑。不是风吹日晒的酱色,而是像锅底煤灰一样的黑。即便是正午的太阳,也照不出他五官的轮廓来。 更让沈青青想不到的是,这怪人起身的时候,帽子无意中掉了下来,露出一个精光锃亮,又白又嫩的大脑壳。和这人黝黑的脸一比,简直不像是长在一个脑袋上的。 那怪人看出沈青青的惊讶,突然嘿嘿一笑,依然保持着面向沈青青的模样,一蹦一跳,倒着朝一条窄巷里走远了。 沈青青急忙叫了一声留步,谁知那人看上去高大,倒退着跑竟是一点也不费力,而且跑得比寻常人朝前跑还要敏捷迅速不少。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一边跑,一边朝沈青青保持那痴傻的笑容,好像有意要和她玩个小孩子你追我赶的游戏。 沈青青轻功不差,岂能甘心放过她立刻运起轻功,追赶过去。眼看就要追上,那怪人却突然换上了一副哭脸,猛地停住了脚步。见他突然停下,沈青青一惊,生怕栽到那人身上,连忙跟着刹住脚步。可就在她停下脚步的时刻,那人突然向后轻轻一跃,像一只飞鸟一样飘至十丈之外,身法说不出的奇诡,那张脸还是笑对着沈青青,一点也没改变。沈青青不甘心又追了一段路,那怪人又是一个急停,沈青青又不得不停下脚步,那怪人却又倒退着窜了出去。 五里多路跑出去,四周已是一片荒村。 沈青青心如明镜:再这样下去,先力竭倒下的一定是自己。看来不能力拼,只能智取。 这怪人的身法像在游戏,看他的眼睛简直像个孩童,并不似嗜杀之辈说不定此人的个性,本来就像个孩子 对付孩子,当然要用孩子的办法。沈青青故意放慢了脚下速度,朝那人道:这不公平你身上穿着宝衣,我当然追不过你。你耍赖。 那人又是嘿嘿一声,道:宝衣,菩萨的宝衣,袖子里好多宝贝物件忽然变成了一副哭脸,道,可惜都让人给抢走了,只剩下了这件宝衣。 沈青青当然知道萧凤鸣衣服里的宝贝物件是什么。如今那些东西没了,衣服也落入了这怪人手中,萧凤鸣莫非已经 她不再想下去。不是因为不敢想,而是因为她不能慌。 沉住气,她故意朝那怪人笑了笑,装作惊讶的样子,道:菩萨在哪里我也想见一见。 她只盼望这怪人能说出萧凤鸣的位置。 那怪人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好像在思考。沈青青紧张地等待着。忽然那怪人的眼睛一亮,咧着嘴笑道:菩萨就在你心里住着,你还想去哪儿见 沈青青心中一凛。 这个怪人绝不简单。他的话虽是颠三倒四,却仿佛大有禅机。看他白白的脑袋莫非是个装疯的高僧 想到和尚,沈青青的心情更是没了底。出家人行走江湖,多半来头不小,江湖上头一号不能随便得罪的就是他们。更何况这怪人的武功显然不弱。想到这里,沈青青立刻肃然起敬,双手合十道:弟子失敬,敢问和尚怎么称呼 她想这怪人一定是觉得她太骄傲不逊,才故意对她胡言乱语。现在她对他表示尊敬,他应该就会原谅她,把萧凤鸣的事情和盘托出了。 但是她想错了。 那黑脸怪人听见和尚二字,眼神陡然变得惊惶,大嚷道:我不是和尚,我不是和尚 沈青青见大事不好,急忙道:好,好,你不是和尚你只要告诉我萧凤鸣在哪里 那怪人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脚乱蹬,双臂乱舞,仍不忘大声狂呼:和尚出家啦菩萨不见啦房子着火啦羊车鹿车牛车都来啦口中竟不住地涌出白沫,竟似抽疯了一般。 更糟糕的是,他每狂呼一声,沈青青就觉得头痛欲裂,五内翻腾。她立刻明白,这人不仅有筋骨非凡,身法诡异,还是一个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内家高手。这样一个武林高人,怎么会听见和尚二字,就突然陷入了疯狂 但是时间已不容许沈青青想太多。那怪人的狂呼还未停歇,沈青青就听见身后有车轮碾过道路的声响。难道羊车鹿车和牛车真的来了她忍住胃部的翻涌,回头一望,眼前并没有那些,只有一辆枣红马拉的普通小车。忽然一声哨响,停在了路中央距离沈青青仅仅三丈的位置上。 沈青青这才发现这辆马车竟然没有车夫。 微风吹过,车上蓝布门帘一动,底下露出一双红色的绣花鞋,鞋头上用金线绣着两朵栩栩如生的花。 牡丹花。花瓣浅红,到了边缘却忽然多了一些深色,仿佛杨贵妃的玉手捻出的印迹。 看见这牡丹,沈青青已猜出轿中人是谁,也大概猜出了她是为何而来。于是沈青青长吁一口气,苦涩一笑,道:大和尚,大和尚,你指马为鹿,这是在和我参禅吗 话刚说完,身上七处穴道就同时遭受重击,眼前顿成黑夜。 沈青青倒下了。 据说一捻红已一连杀了八个使剑的。 现在变成了九个。 第41章 萧凤鸣的秘密 ♂, 沈青青睁开眼睛就看见了一片黑暗。摸剑,剑已不在。 然后她就看见了萧凤鸣。 他就坐在离她一丈远的地上,似是十分虚弱,正倚靠着石墙,毫无感情地看着她。 他身上的红衣果然没了,只有一件白色的中单。 沈青青忽然笑了。 萧凤鸣淡淡道:你笑什么 沈青青道:我本以为自己死后会上天堂的,谁知竟下了地狱。停了一停,又说:更没想到,连你也下了地狱。 她说完,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就像是太阳一样。 萧凤鸣却将目光移开了,像一块不会被太阳融化的冰。 沈青青奇怪道:你为什么不笑 萧凤鸣道:你又没说错,我为何要笑。 沈青青睁大了眼睛,道:你该不会是说这里真的是地狱吧 萧凤鸣闭上眼睛,轻轻点了一下头。 沈青青想,这人的性情真是孤寒,讲个笑话也是冷冷的。等她打量了一番周围的环境,才发现萧凤鸣说的一点都不错。 这确实是一座地狱建在地底的牢狱。 她身后就是一道铁牢门,门当然是锁着的。一道道铁条栅栏顶天立地。没有气窗。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气味,似乎还混有一丝血的味道。牢门外黯淡的火把,就是这里唯一的光源。 就在这时,四周传来了清越的钟声。 沈青青立刻将耳朵贴上了墙壁,等钟声敲完,她才把耳朵移开,笑道:这里离城楼不远,也许还不到一里地。她对自己的耳力很有信心。 不。 沈青青回过头,发现萧凤鸣那双美目不知何时又睁开了。 他望着远方一个不存在的目标,慢慢道:此地距离洛阳至少一百里。 说完他的眼神就黯淡了下去,有如死灰。 沈青青不信。一百里的距离,何止出了洛阳城,说不定连北邙山都已翻过,钟声怎可能这样响亮,这样清晰 萧凤鸣又闭上眼睛,慢慢解释道:那是少林寺晚课的钟声。 沈青青讶然。 少林寺在嵩山,距离洛阳差不多有一百里,其中又有一段山路,就算骑快马也要两三个时辰。难道自己的穴道竟然被封了那么久 沈青青正想说什么,肚子就忽然咕了一声。 她只好无奈地笑了笑。萧凤鸣说的没错因为她的肚子每过三个时辰就会饿的。 萧凤鸣之后就什么话都不再说,死守在他那个角落,倚靠着石墙,闭目养神。 沈青青也没有逼迫他说话的意思。直到来了一个蒙面小矮子,将两盘饭食放在了栅栏门外,快步离开。 哟,鸡汁豆腐饭。没想到和尚也弄得到鸡汁。做的还不错嘛。 沈青青自己拿了一盘,又把另一盘摆到了萧凤鸣的面前。 萧凤鸣默默看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又垂下双目,左手慢慢拿起筷子,搛起了一块豆腐。 沈青青看见了,想:原来这人是个左撇子。 谁知这时候,萧凤鸣握着筷子的左手突然激烈颤抖起来,竟似比平常人的左手还要笨拙,那块豆腐眼看就要夹不住了。 沈青青连忙把餐盘放在一边,道:你不舒服吗 萧凤鸣没有回答,他咬紧牙关,用右手去按住左手的手腕,这才勉强制住抖动,额上却又冒出了许多虚汗。可是豆腐刚刚移近嘴边,只听啪嗒一声脆响,竟然又掉进了盘中。 白色的中单上立刻溅上了盘中的汤汁。 他微微喘着气,沉默片刻,突然扔下筷子,将那盘豆腐饭奋力推远。半份鸡汁豆腐连汤带水的洒了出来。鸡汁的气味混在地牢的异味中,闻之欲呕。他却好像已虚脱了,重新倚上石墙,一言不发,闭上了眼睛。 沈青青心中立刻有些不快,心想:人家好心好意把饭端来,这人却要打翻她想的这个人家,不知是指那个送饭的小矮子,还是在说她自己。 但她转念又是一想:观此人的行止,向来是极有修养又极矜贵的,倒不像会因为自己身体虚弱就大发脾气的性格。这次却好像换了个人。也许他此时身体受的痛苦比我以为的还要强上百倍。 想到这里,她便捡起他扔掉的筷子,将他掀翻的食盘翻了回来,把满地的豆腐一块块搛了回去,放在了栅栏外,再端起自己的食盘,准备好好吃上一餐。 萧凤鸣忽然低声道:饭里加了料。 他的眼睛不知何时又睁开了。 沈青青这才明白他推开餐盘的缘由。她眨眨眼睛,笑道:加了料最好,我就喜欢吃加了料的。 若是寻常人,听见沈青青这话,定会冷笑一番,或者说沈青青是个疯子。萧凤鸣却没,只慢慢道:料是销金散。 沈青青道:听这名字,像是会让人功力全失的药。看你的样子,莫非是吃了它 萧凤鸣只点了一下头,又把眼睛闭上,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多花一丝一毫的力气。 沈青青道:多谢提醒。 说完就低下头,飞快地享用起来。 她吃得虽快,却很享受,不管是什么人看见她的吃相,都会觉得这一定是天下最好吃的鸡汁豆腐饭。 她抬起头的时候,看见萧凤鸣正盯着她看,于是就冲萧凤鸣笑了笑。 萧凤鸣一字字道:你真的吃 沈青青笑道:那还有假还把盘底亮给萧凤鸣看。 萧凤鸣怔了一怔,喃喃道:世间竟有这样的人。 沈青青越发得意道:要知道,本少侠最大的乐趣就是吃加料的饭菜。说到本少侠吃过的料呀,蒙汗药已是极为寻常的一件,还吃过黑虎噬心丹,五毒教的毒镖,还有她本想说公输崇端给她的那碗蛋炒饭,忽然想到公输崇并未说过那料名,便信口移花接木道,还有颤声娇。 萧凤鸣安安静静地听着,听见这最后一种,脸上竟微微红了一下,低声道:颤声娇不是用来吃的。 沈青青知道自己又吹破了牛皮,慌忙掩饰道:嗯,这销金散的气味极淡,和鸡汁豆腐的浓香混在一起,确实不易分辨。你中了招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 萧凤鸣没答话,转过脸不再看她。 火把的微光照着他的侧脸,苍白如纸。 沈青青轻轻道:你受伤了我这里有药。程姑姑送她的伤药还在她怀里。 萧凤鸣没有回答她,闭上了眼睛。沈青青却看出来:他的牙关不自觉的咬紧了,虽然他很努力不让眉心蹙起来,装作若无其事的表情,但肌肉的紧张却是掩饰不了的。 沈青青疑道:你哪里在痛你生了病 病 萧凤鸣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确实有病。这病已折磨了他好几年,病根却是与生俱来。 母亲和他说过,只要记得服药,总有一天可以彻底消除这病痛。他究竟困了多久三天还是四天仅仅几天没有服药,偏偏它就来了上次发作还是在来洛阳的路上,才不到半个月就 突然一股剧烈的疼痛伴随着恶心袭来,萧凤鸣立刻用手去捂住自己的嘴他不想在外人的面前呕吐。 其实他已吐不出任何秽物。自从发现送来的食物被加了料,他就拒绝吃下任何东西。现在他只能吐出酸苦的水。留给他的,只有这没有用的身体,一波又一波的眩晕,还有烈如刀绞永无止境的疼痛 他咬紧了牙,指尖猛地往自己的小臂上奋力掐去。 用另一种疼痛来维持自己的意志,已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母亲交托给他的事,他还没有完成,怎么能这样倒下怎么能就这样败给自己的身体 沈青青也仿佛意识到了他痛苦的严重。 她换上了温柔的语调,道:虽然不知是谁把我们关在一起,但既然已经如此,你如果有难处,至少应该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你呢而且把我们关在这里的人或许并非穷凶极恶 她想那怪客和一捻红能留他们到现在,显然别有目的,若萧凤鸣的性命有危险,他们也不会坐视不管。 太阳正一寸寸接近着冰山。 别过来 萧凤鸣用尽全身的力气,尖叫出来。 听见那声音,沈青青停住了脚步,惊讶得嘴都合不上了。 萧凤鸣也睁大了眼睛。 他们两个都注意到了这声音的异样。他的声音本是深沉,此时却变得轻而细,简直 萧凤鸣颤抖地举起了自己的手,触摸自己的脖颈。 他的手很纤细,保养的很好,可以灵巧地摆弄任何机关,也可以仅仅凭借触觉就确定两片树叶的不同,是他最信赖的朋友,曾给他带来许多意料之外的快乐。 可是这一次,当它触及他的脖颈的时候,他的瞳孔却因为恐惧骤然紧缩 他开始耳鸣。 天啊 耳鸣的背景音是沈青青的惊呼声,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细流在微小的隙缝中汇聚,终于达到了临界点。千年的冰山在这一刻骤然坍塌。 像一只正被狮子撕扯的野马,萧凤鸣发出了绝望的喊声: 你不要管我你我男女有别不要靠近我 但是这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轻,越来越没有气力。 沈青青的脸蓦然模糊了。萧凤鸣觉得她好像在流泪,在哭。 过了片刻,萧凤鸣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上也有些潮湿。难道自己也在流泪 流泪到底是什么感觉,她几乎都已忘却。 她背后的石壁忽然失去了支撑,面前的世界往上方倾倒。 她感觉自己正在朝着世界的底部坠落,也许马上就会跌得粉身碎骨吧。 好像又没有。 她最后感受到的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第42章 相见争如不见 ♂, 香气。清淡,柔和,似草木在春阳下滋长的香气。 觉醒的嗅觉如一只懵懂的手,一捉到这香气,就再也不愿意松开。渐渐的,身体也跟着失去了重量,漂浮在明亮的世界里。没有谎言,也没有负担。 很轻,很轻。 再眯一歇歇吧,不用急着醒来。一个温柔的声音说。 还是那个姑娘她还在 萧凤鸣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依然是地牢的昏暗。 但是她看见了那个叫做沈青青的姑娘的脸,一张倒过来的惊讶的脸。让你眯一歇歇,为什么一定要起来呢。听上去似乎有些不高兴,却带着微笑。 刚才,就是这样一张笑脸,为她流了泪吗 萧凤鸣的心底涌出许多复杂的滋味。她什么话都没说,因为实在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她用肘支着身体,勉强离开那姑娘的膝头。忽然发现自己的衣带重新系过,身下也变得干燥了,心中顿生惊疑。回头再看那个叫沈青青的姑娘,瞧见她上衣的棉布衬里短了一大截,便什么都明白了。沈姑娘 沈青青却摇了摇头,让她不要说下去。端着一碗温水,送到她唇边,道:我尝过了,他们按我说的,只放了红糖。是我假装为自己要的,你别担心。 萧凤鸣不饮,望着沈青青道: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沈青青却笑着放下碗道:你也没有问我为什么吃了销金散依然活蹦乱跳,对不对 其实后面这个问题的答案,沈青青自己也不知道。 但沈青青却能猜到,一个女子究竟要付出多少辛酸,才能把自己天赐的身体改变成男人的形貌,不但举止谈吐都与男子相似,还要改变自己一部分的身体特征。 肯这样做的人,必定有非比寻常的缘由。出于本心也好,情势所迫也好,都不是能轻易说与旁人听的理由。 沈青青虽好奇,却也有她的原则。 萧凤鸣不再看那碗温糖水,就好像那碗水并不存在。 她低声淡淡道:我从不受人恩惠。 沈青青道:这不是恩惠,是报答。你莫忘了,你也是帮过我的。 她指的是扬州屋顶上的那次相遇。 萧凤鸣的眼睛里有什么闪动了一下,又黯淡了,道:所以我们,谁也不欠谁 沈青青点了点头。 萧凤鸣看着她,双手有些微颤。少顷,颤抖终于停下,她也将目光往边上移开,道:我不杀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虽不再像从前那样有意压低声音,却依然冷得像冰。 但她话刚说完,就听见噗的一声,回头一看,是沈青青在笑。 沈青青道:是不是谁发现了你的秘密,你就要杀了谁 萧凤鸣沉默不动,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在常人看来,这局面确实有些可笑。一个气力全失,手无寸铁的人,自身都难保,还敢声称留别人一命。就算江湖中最冒失的毛头小子,也不会这般大言不惭。 沈青青却忽然不笑了。 你不该说这样的话因为你实在不像一个杀人犯。更不像一个为了保护自己的秘密,就会无所忌惮地伤害别人的人。 沈青青这样说着,眼睛里多了一丝惆怅也许她想起了一些遇过的人和事。 萧凤鸣却冷冷道:你错了。我杀过人,而且不止一个。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听上去又像个男子了。 沈青青一皱眉,道:那么,他们都是该死的坏人 萧凤鸣道:我希望是。 她说完就低下头,平静地看着自己的手。 沈青青也盯着她的手,惊讶道:难道你根本不认识他们 萧凤鸣道:甚至从未谋面。 她说得很平静。 沈青青眨了眨眼睛,忽然道:我明白了。有人用你造的机关杀了人真没想到,空心岛在销声匿迹的这些年里还有发明流进中原。众人都以为天度小浮图是最后一件作品呢。 萧凤鸣没答话。 沈青青道:杀人的是用机关的人,并不是造机关的人,你为何要说他们是你杀的这根本不合理。 这听上去确实一点也不合理。 萧凤鸣淡淡道:若非有人造出了凶器,很多人根本不可能成为凶手。 因为他们没有那样的能力。 有了机关,也就有了杀人的能力,就可以去做许多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 弱者因机关而行凶,强者因机关而送命。 这是谁都无法反驳的事实。就算正义可以抹去凶手,也抹不掉苦主对造出凶器的人的仇恨。 所以那日一品楼的千胜刀王辛四爷会有那一刀。 公子竟说出这样的话,可真让姐姐伤心啊。 这声音又甜美,又温柔,从栅栏外走道的尽头传来。在这阴暗腥臭的地牢里,显得那样不合时宜。 更不合时宜的是正朝这里走来的那双脚穿着两朵一捻红的绣花鞋的脚。 她的脚又小,又窄,堪称三寸金莲。走得很慢,很优雅。见到这样一双脚,难免会让人想看看她的脸。但她的脸却被一块水红色的面纱遮住了,大好面容,只露出一双杏眼,两道柳眉,说不出得神秘多情。 沈青青好奇道:你真的是一捻红 那女子不屑回答,右手直接甩出了七枚暗器。 剑有所谓剑意,暗器亦有意。暗器出手之前肌肉筋骨眼神的变化,便是意之所在。只要观察足够仔细,总能判断出暗器飞来的方向。 沈青青与小白师父的木头人缠斗多年,应付暗器的本事并不算弱。可是上一次偏偏栽在了这女子的手中。因为一捻红的袖管极窄,手也几乎没有动过,暗器的速度却奇快无比。而这一次又是还未留意,暗器已至。 沈青青一动不动了。 她不得不承认,一捻红已达到了无意的境界。 萧凤鸣冷冷道:何必伤人 一捻红道:我只是嫌她吵闹,不想让她影响我们叙旧。你看她身上可有流血我手上的分寸,你还不知道吗 她的面纱遮着脸,别人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却能从语声里听出她在笑。笑着的美人,自然更加迷人。只可惜她这一次对上了两个不懂得欣赏的人。 萧凤鸣道:不管你来几次,我的答案都是一样。 她坐得端正,答得绝情,声音也低沉下去,与往常无二。无论谁看见萧凤鸣此时的样子,都绝对想不到这样一个人竟是刚刚从昏迷中醒来。 沈青青明白萧凤鸣在强撑,心中有些不忍,却也只能静静地看。她心中暗想:听这两人的言语,难道她们从前就认识 一捻红走进牢房,在萧凤鸣的面前坐下了。为何要这样绝情呢,她柔声说着,身体忽然就像一朵风中欹斜的花,偎在了萧凤鸣的肩头,纤纤的左手轻抚着萧凤鸣的心口,人的想法总是会变的,不是吗多日不见,你就算不想我,也一定想念我的右手了。 她说罢,笑嘻嘻把自己的右袖往上卷起。 一捻红的暗器,就是从右手发出来的。沈青青的心中一紧:难道她想对萧凤鸣动手萧凤鸣现在没有任何的反击之力。 然而,等沈青青看清那只手,脸上的震惊又增加了十倍。 那只手的上面既没有血,也没有肉它是一只义手。原本的手早已齐肘消失,义手直接装在她那截残断的手臂上。 残肢的肌肉轻轻动了动,五指就跟着缩了起来。残肢肌肉又动了动,其中三指又倏忽张开,竟成了一个兰花手的形状。 利用肌肉的细微颤动,手指上的动作就能做出这样丰富的变化,这样的义手实在是巧夺天工。和它一比,江湖上那些在残肢上装钩子的实在是太过粗野,至于其他工匠所做的义手,简直就像过家家。此等杰作,无疑只有空心岛才做得出。 难道一捻红的暗器,也是用这只手中埋藏的机关发出来的沈青青这么想着,就想多看两眼,一捻红却已重新放下右袖,将那只手重新遮住了。 一捻红向萧凤鸣道:你是不是很想问一问它:几天不见,你又替这女人杀了几个人,赚了多少银两 萧凤鸣不做声。 一捻红接着道:你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心中却痒得要命。但凡机关消息,你总是忍不住想多看上几眼,何况它本是你造的。要不要我把它拆下来,拿给你慢慢瞧一瞧 萧凤鸣道:你说了这么多,不过是想诱我为你再铸一组牡丹镖。 沈青青立刻猜到这牡丹镖应该就是一捻红独门暗器的名字。一捻红精准到连白思微都为之色变的手上功夫,竟还也是空心岛的机关所发,这让沈青青忽然有些失望了。 一捻红却柔声嗔道:我早已放下了,你还念念不忘。你难道不知牡丹镖的事我早已另请高明他们的价钱也很公道只要你的命。 沈青青心中一惊。萧凤鸣却岿然不动。 一捻红幽幽叹道:取你的命,倒也不难。可你毕竟是我的恩人。然而这一年多来,我从未向人提起过空心岛尚有后人之事,已足够还你的恩情,对么 萧凤鸣点头。 一捻红又道:但一想到今后看不到你,我还是有些不忍心所以,我想在你死之前,给你一个惊喜。 她忽然离开萧凤鸣的肩头,慢慢把面纱摘了下来。 沈青青忍不住看了看她的脸那张脸果然很美。有她这样脚,这样身材的人,就应该有这样的脸。 萧凤鸣的眼睛却顿时睁得大了她显然不是见色眼开之人,能惹她流露出这种惊讶的神情,定是不可思议之事。沈青青不禁有些奇怪了:这张脸有什么不对 萧凤鸣一声叹息,道:是白石君。当今之世,唯他才有这等手笔你与他相识 沈青青听见白石君,立刻集中了精神。这几天她一直在找欢夜来,白石君不正欢夜来的化名吗 一捻红笑道:他本来就是我们的人。 萧凤鸣道:你们 一捻红却不再解释。 距离你我分别,已有一年四个月零三天。这么长的时间,足以改变许多东西。她回头瞥了一眼沈青青,轻笑一声,道:你的未婚妻子真是漂亮。 沈青青心想:我和萧家的婚约,你怎会知道除了疑惑,还有些不是滋味。 萧凤鸣道:我也这么想。 沈青青心里一惊,然后又是一热。 一捻红道:她这样的人,理应一辈子平安快乐。不像我,被斩掉一只手,脸又被人毁去她回过头,看着沈青青,道你知道,脸颊被剪刀剪开,是什么滋味吗 她说完,义手轻轻抚着自己的脸,在唇角到耳边画了一道弧线,凄然一笑。 沈青青右脸一阵发麻。 萧凤鸣淡淡道:你的仇已报。 一捻红道:我的仇已报,但还有很多人的仇没有报罢了,不说这些。她又笑了起来,我差点忘记,我的惊喜还没送到呢。 说完她朝沈青青回眸一笑,人就像一根春藤往萧凤鸣的身上绕了过去,两眼盯着沈青青,唇贴在萧凤鸣的耳畔,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若还不改变你的主意,我可不能保证我会当着她的面对你做出什么事情哟。 第43章 有情还似无情 ♂, 以沈青青的耳力本可以听到那句话,但她的思绪大乱,根本无心去听。 她和萧凤鸣靠得这样近,一定会发现她的秘密若是这样,那就糟了。 一捻红的指尖在萧凤鸣的胸脯上游走,走到哪里,沈青青的眼睛就跟到哪里。指尖忽然上行,自上而下,暧昧地抚过萧凤鸣的眉心,鼻梁,嘴唇 摸到下巴的时候,一捻红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道:你的下巴还真光滑。我早就想问,你究竟年纪多大等你长到姐姐的年纪,胡须就会很讨厌了。听说童男的胡须总是长得晚些,莫非你 见萧凤鸣闭上了眼睛,一捻红的笑意更浓。若你是个童男子,姐姐还要给你裹个红包呢。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青青,左手依旧抚着萧凤鸣的脸,右手却陡然下行,捉住了萧凤鸣的衣带。 沈青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衣带即将被解开的刹那,一直低垂目光的萧凤鸣终于有了动作,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一捻子里的那只义手。 一捻红笑了她的计划成功了。 男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爱面子,尤其在被中意的女人看着的时候。 一捻红知道这个真理。她曾经为这个道理付出过很大的代价。所以自从得知沈青青是萧凤鸣的未婚妻子,这个计划就在她的头脑中形成。 她早就觉得这次一定会成功。于是她笑着把手抽出来。 笑容僵住了。 她一向信赖的那只义手,此时居然动也不能动。萧凤鸣的手明明只是简单一握,她那只手便已像块废铁这是怎样的神力难道销金散的药力已经过了 你的想法很有创意,可惜你打错了算盘她是否心碎,我一点都不在乎。萧凤鸣看了一眼沈青青,接着道,因为她已和我退了婚 一捻红早已花容失色。 萧凤鸣道:你知不知道有的男人有一种奇怪的病 一捻红忍不住问:什么病 萧凤鸣道:只有装着义肢的女人,才能引发他们的兴趣。 一捻红说不出话。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萧凤鸣道:还有一些男人,他们做的时候,还喜欢有人在边上看。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沈青青。 一捻红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青青,脸上由白变红。 萧凤鸣道:我是个造机关的。像我这样的人,心理都难免会有些扭曲。你懂吗 一捻红的脸色已由红转青。 萧凤鸣转过头,环视了一眼地牢,轻声道:嗯此地甚好。又看看一捻红的手,道,惊喜在哪里我等着呢。 说完便松开了手,闭上眼睛,舒舒服服地往石墙上一靠,就好像自己是一张春凳,等着一捻红主动坐上来。 一捻红当然没有往上坐。她的声音回荡在地牢的走道中: 姓萧的,你简直是个大混蛋等他们把牡丹镖铸成,我第一个就要杀了你 她来时走得很慢,走时却像一阵风。 看着她走远,沈青青忍不住笑道:果然这地牢还是太臭,任谁都不肯多呆一刻的。 话刚说完,便听得咕咚一声,沈青青回头一看,萧凤鸣的身子已经软了下去。 沈青青赶忙去扶。萧凤鸣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额上虚汗也更多。显然这场对峙几乎消耗了她全部的精力。沈青青端起尚有余温的糖水移到她的唇边,看着她慢慢喝下去。 一碗水喝完,萧凤鸣终于恢复了一点精神。她看着沈青青,惊奇道:你可以动 这当然是一句废话,因为事实摆在眼前。原来像萧凤鸣这样的人,有时也难免会说一些废话的。 沈青青笑道:她虽打中了我的穴道,力道却差了几分。为了不再挨打,我只好装作不能动。 萧凤鸣叹道:那只手的确该修一修。 言毕,眉宇间竟多出一缕忧色。 沈青青道:虚弱成这样,就别记挂那只手了。刚才你又是哪来的神力,怎么随便一抓,她就一动不动了我还以为你好转了呢。 萧凤鸣道:因为它是我造的。 这话有两个意思。 因为那手是她造的,所以和萧家的其他机关一样,其中故意留有缺陷,只要利用它,就能让那只手暂时失灵。一捻红惊疑之下,误以为萧凤鸣的药力消退,故而退缩了。 更因为那手是她造的,即便她虚弱已极,心中也还是放不下它。 沈青青叹息道:你还真是敬业。那只手坏了,她便不会再造杀业,不是很好吗 萧凤鸣道:牡丹镖用罄,也就罢了。手本身却是无辜的。停了停,又喃喃道:太快了,太快了,这才只过了一年多。 沈青青不禁好奇道:一般而言,你家机关用多久才会坏 萧凤鸣道:只要撑过四年劫数,有时二十年,有时五十年。加上我家还会定时检查,若是保养得当,百年不坏,也是有的。她一谈起机关的事就容易滔滔不绝。见沈青青一脸目瞪口呆,便疑惑道:这很奇怪 沈青青道:当然奇怪。从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 萧凤鸣更疑惑了。 沈青青道:有些人总盼着自己造的东西坏。你看有些补锅匠补锅,总是补得特别薄。这样你补一次锅,用不了多久,就要再去找他一趟,他就又有生意了。对了,有时候还会故意把洞弄得大些,好多收几文料子钱。 萧凤鸣看着沈青青,好像听见了极为不可思议的事,过了很久,才慢慢道:补锅匠是什么 沈青青竟被她问住了。 沈青青心想:糟糕,忘记伊是个大少爷,锅一定都是直接买新的,从来不补。 忽然转念一想,伊虽是个大少爷,长年生活在孤岛上,就算想见补锅匠也见不到,说不定连锅都要自己铸。 这么想着,她就有些同情萧凤鸣了。于是便和她说:补锅匠是专门补锅的手艺人,拿着一个榔头敲啊敲的。有时还兼营磨刀。 萧凤鸣摇了摇头,道:明明是积德的事,做法却如此令人不齿下次你再见到这样的人,你就把我萧家的规矩告诉他,我要让他羞愧。 听她的意思,俨然是把补锅匠当成了自己的同行。沈青青觉得这个人实在是很可爱,不免有心和她开个玩笑,道:负责好,负责好。检查了机关,东家还会请你吃一顿鸡汁豆腐。 萧凤鸣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认真道:机关检查涉及机密,一般是不告诉东家的。 同是身处困境的两个人,不知不觉中竟谈论得十分快活。 沈青青忽然想起萧凤鸣和公输燕二人有意隐姓埋名住在负心楼的事。那负心楼里的护花铃什么的,难道也是你造的 萧凤鸣摇了摇头,道:是高祖所造。 高祖那楼有那么老 易主多次了。最早是一座藏宝阁。门前曾经还有一个防火用的水池。 沈青青笑道:现在却变成了黑店。 萧凤鸣叹道:好在并不太贵。 难怪当初欢夜来猜不透萧凤鸣在负心楼小住的用意她见惯了身有麻烦的人,自然以为凤先生也是有求于她,万万想不到萧凤鸣住店只为看看楼里的机关消息,对她本人却是全无兴趣。 沈青青忽然又道:其实我还是有件事想不明白。 萧凤鸣道:嗯 那一捻红找上你情有可原,为何把我也抓了来 萧凤鸣道:我只知道他们本来是想找公输燕。 沈青青有点意外:公输姑娘为什么找她 萧凤鸣道:我造牡丹镖时,曾用了一个零件,有点特别,是我从阿燕的旧玩具上拆下来的。 沈青青马上明白了,接着道:坏掉的恰好是那个零件,一捻红请来的高明师傅做不出来,她只好去绑架公输姑娘,要挟她的家里人。 萧凤鸣点了点头,又道:为何错抓你,我就不知了。 沈青青心里明白了:原来那半疯的和尚在人群中披着萧凤鸣的衣服,竟是要吸引公输燕的,谁知却被我看见 一想到自己为了一件衣服,竟然追着那和尚走了那么久,沈青青就觉得脸上有些发烧。但现在既已知道萧凤鸣是个和她差不多的女孩子,又有什么可害羞的她也不明白。她只觉得如果萧凤鸣现在追问她为什么会来,她一定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好在萧凤鸣并没有发问的迹象。沈青青赶快把话题岔开,道:那个和尚又是怎么回事你说他是真疯吗 听见这个问题,萧凤鸣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事,头也微微低了下去。片刻过后,她才低声说:也许有时疯,有时不疯。 沈青青点头接道:嗯,总而言之,他一定就是一捻红的同伙。至于他们请来的那个高明师傅,肯定是那个该死的萧易寒。这小子见过我,偷听过我说话,知道我和你的婚事只凭萧易寒不够,肯定还有公输崇帮着他。这两个人 她只盼着把话题越扯越远。谁知萧凤鸣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只静静地倚着墙,两眼望着对面的火把。 于是沈青青也不再说话,抱了膝,坐在萧凤鸣的身边,陪她看那火把。 阴冷的地牢里忽然多了一些暖意。 沈青青忽然道:她还会再来吗她指的自然是一捻红。 会。 为什么 他们修不好那只手的。 只要那只手修不好,一捻红暂时退却了,总有一天会再来兴师问罪。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几天后。 同样的把戏,不可能再玩第二次。沈青青不禁有了一种预感,随着时间的推移,萧凤鸣将会越来越像她本来的样子 沈青青站了起来。我再去要碗糖水。说完就要喊人来。 沈姑娘。 听见萧凤鸣喊她,沈青青转过了身。 萧凤鸣凝望着她的眼睛,低声道:你,想不想离开 沈青青连丝毫的迟疑也没有,便道:不想。 萧凤鸣有些讶异。 沈青青道:你打算以修好那只手为条件,让他们放我离开,自己留下应付这一切,是吗 萧凤鸣看着沈青青,之后垂下目光,既不承认,也没有否认。 沈青青道:要留一起留,要走一起走,活着不寂寞,死也有个伴。 沈青青的想法总是很简单,有时听上去会有点笨。 正因如此,即使被锁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她心里的阳光也不会熄灭。 萧凤鸣神色微微一动,道:但你与此事本无任何关系 本来没有。 那你为何 沈青青看着萧凤鸣,一字字道:我们已是朋友。 萧凤鸣没再说话,眼中却不禁涌上热泪。她忽然又回忆起了泪水的感觉,一种久违了的感觉。 沈青青道:你的发簪怎么用,你教给我。我打开这扇门,我们一起离开。 萧凤鸣的身体虚弱已极,手也在颤抖,根本不可能站在门前,操作那把精巧的七宝钥匙。更不用说穿过这扇门,走出这可能被重重把守着的地牢。 但沈青青已下定了决心。如果萧凤鸣走不动,自己即便是背,也要把她背出这个地方。这是为了守护萧凤鸣的秘密,也是为了她们两个人的自由。 沈青青的眼睛很明亮,萧凤鸣的眼睛却黯淡了。 萧凤鸣道:那是混元锁。 七宝钥匙唯一打不开的就是混元锁。一瓢冰水,顿时将沈青青的心浇得透凉。 良久,沈青青才试着问道:混元锁也是有弱点的,对不对 萧凤鸣沉默。 这沉默已是答案。沈青青也不说话了。 难道命运注定要让她们在这里苦等 忽然,萧凤鸣的眼睛又恢复了一些精神。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请背过身,片刻就好。 沈青青不太明白缘故,但还是照做了。 背对着萧凤鸣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刚才萧凤鸣的眼睛里好像升起了淡淡的雾气。她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料摩擦的声响。 好了。 沈青青回过头,看见萧凤鸣的手上拿着一根很长很长的白布条,朝自己递过来,目光却瞥向一旁,道:软尺,你拿着。 沈青青仔细拿来一看,布条上面果然有许多标示尺寸的记号,密密麻麻的,不禁笑道:你究竟藏在哪里,居然没被搜去。忽然发觉布条上还带着淡淡的体温,又看了一眼萧凤鸣的身形,立刻就知道它是从哪里取下来的,便不再说了。 萧凤鸣指了指身后的墙,道:丈量一下。 沈青青又照做了,把。宽一丈一尺一寸一分,高七尺二寸。 萧凤鸣闭上眼睛,喃喃道:果然。 什么果然 萧凤鸣道:我曾经见过这堵墙。 沈青青一脸惊讶:你来过这里 萧凤鸣道:十二岁的时候,母亲为了考验我,把我关在了一个和这里几乎完全相同的地方。那堵墙和这堵墙一模一样宽一丈一尺一寸一分,高七尺二寸,连质地也是相同。她又低声自言自语,没想到竟是按照少林寺的地牢建成 时间隔了这么久,会不会记错 这样的话,沈青青根本不会说。 如果你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突然被母亲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那一定是你一生中最可怕的记忆之一。那堵墙的尺寸,只要你丈量过,一定会永远记得它。 不说萧凤鸣,单说她自己,那些在木头人的剧毒暗器逼迫下挥出的剑,简直已刻在了她每一寸筋骨的最深处。 但她也注意到,萧凤鸣说这话的神色并无一丝惊怖,反像在说穿衣吃饭一样平常。 是因为她已经惯于隐藏自己的情绪 还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她经历得比自己更多 萧凤鸣既然记得这堵墙,应该也记得逃出去的方法,离开这里就有了希望。沈青青却并没有欢呼雀跃的心情。 她见过这个人的矜贵与强大,也见过这个人的煎熬和痛苦。这个人心中的墙,比眼前这一堵还要高大。 萧凤鸣道:要离开这里,只有摧毁这堵墙。 沈青青道:墙为何不是那铁门 萧凤鸣静静地看着她,什么话也没说。 沈青青已经在后悔。 凭感觉,摧毁那道铁栅栏门,确实比打破石墙要容易得多。 但是看似容易的事情背后往往暗藏陷阱。十二岁的萧凤鸣选择破壁,而非破门,定有她的理由。 想到这里,沈青青不禁又回过了头,细细观察那道铁栅栏门,这才发现铁门上下竟然暗藏了十八个气孔。 气孔里会喷出什么谁也不知道。毒气也好,迷烟也好,就算沈青青嗅之无妨,萧凤鸣呢 沈青青叹道:你说得对,咱们开墙。 萧凤鸣点了一下头:破墙最好用火器。现在没有火器,不过你似乎有点蛮力让我看看你的拳掌如何。 沈青青就地比划了两下,虎虎生风。她的拳掌功夫是鬼面郎所授,只是她的学艺不精,只得了鬼叔叔的皮毛。 萧凤鸣道:够用了。 沈青青却有所怀疑。因为眼前是一面非常光洁的石墙,平整又坚固,绝无一点缝隙,正是地狱无门,天堂无路。 萧凤鸣看见她的神色,遂安慰道: 这不是石材,而是砖材,只不过烧制得比较致密,其实并不硬,也不厚。 就算不厚 沈青青话只说了一半便不再说,因为萧凤鸣又拔下了她当做发簪的七宝钥匙。 这次她用的不是簪尖,而是簪首。轻轻一转,七宝钥匙簪头那颗最大最璀璨的宝石便翻转了过来,亮出一个尖锐的尖端,只看一眼便让人心生寒意。 用这个。萧凤鸣说。 沈青青将信将疑的拿过了它,在墙上一划。墙上立刻多了一道沟壑,感觉就像用刀切豆腐,毫不费力。 但这样大一堵墙,若是打碎,要等到什么时候 萧凤鸣道:不需要打碎你扶我起来。 萧凤鸣的身子很轻。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倚着沈青青的肩,借助软尺的丈量,萧凤鸣在墙上指示着。她每指出一个位置,沈青青就用那颗宝石作下标记。 一共十二个点。若用线连起来,像是一个倾斜的十字,又像是一只蝴蝶。 只要凿穿这几块砖。 凿多深 一指。 沈青青的眼睛睁的大大的,一副这怎么够的神情。 萧凤鸣道:你见过弓箭吗 当然见过。 萧凤鸣道:测量弓力的时候,总是先把弓弦松松地挂在上面,弓上多加几分力量,弓弦就能拉出几分长度。假使三石的力量恰好拉出三尺,那么四石的力量便能拉出四尺,五石的力量便能拉出五尺。 听上去好像有点道理但这和墙有什么关系 墙与弓同理。这面墙也是一张弓。只要凿穿这几个关键点,就会大大减小它内部的弓力。如果一张八石弓突然变成了三石弓,却仍然拉出了八尺的弓弦,会如何 弦会断,弓会折。沈青青道。 没错。 萧凤鸣说得很轻松。其实从弓到墙,不啻一滴水到一朵云的差别。要经过相当的复杂的运算,才能得出这十二个点的位置。好在她曾经计算过,并至今记得,省去了不少时间这实在是不幸中之万幸。 沈青青当然是听得一头雾水。但她还是点了点头,道:我相信你。那么我开工啦。她拿着萧凤鸣的簪就要开动。 且慢。萧凤鸣说。 沈青青立刻停住了动作。 先把我放下来。 沈青青这才想起萧凤鸣还倚在她的身上。 钟鼓响,卯时至。 萧凤鸣半躺在柔软的稻草上,身上盖着沈青青的外衣,已经很久没有动弹过。 沈青青的眼睛睁了一夜,手也停不下来她必须在一捻红再次到来前把这工作完成。墙上已有十一个孔,她手上正在凿的是第十二个。 她的手拿过针,拔过剑,却是头一次将一支发簪握得这样紧,这样久。 然而握得紧未必就留得住。崩的一声,发簪突然两截。沈青青心中一惊,慌忙低下头,去找有宝石的那一截。 在这里。 半截断簪,正拈在萧凤鸣的指间。萧凤鸣正静静看着她,气色已恢复了许多。 沈青青惊讶:你醒了 你醒着,我怎么会睡。 萧凤鸣说毕,抬起衣袖,轻轻擦拭沈青青额角的汗水。 沈青青的脸上顿时就有点热。 她刚才在石墙上凿洞的时候,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守护他人的英雄,满怀豪情,却不知她自己也在被人默默注视着关心着。 这样的感觉让她不安,更让她欢喜。 等她回过神,最后一个孔已完成了。是萧凤鸣完成的。做完这一切,萧凤鸣便回到了沈青青的身边,闭目敛神。 墙还是墙,只不过墙上多了十二个洞,像是拍翅欲飞的蝴蝶。 现在动手吗沈青青已有些跃跃欲试。 等一等。 还要等 等早课。萧凤鸣说。 沈青青虽不明白她葫芦里的药,但也只好跟着等。没过多久,四周传来洪亮的诵经声,伴着钟磬声响,回荡在地牢中,久久不绝。 就是现在。萧凤鸣道。 沈青青明白了,萧凤鸣是打算用僧众早课的声响掩盖住破壁的动静。 她们并肩站到了石墙前,互相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其中却有着万语千言。 墙的那边究竟是什么是通途,还是更可怕的陷阱 不知道。但是有所作为,总比不作为好,对么 萧凤鸣伸出手来,往蝴蝶的中央一指,请朝那里 她的手还没到位,沈青青就仿佛心有灵犀,一掌拍出,正落在十字连线的交点处。 砖石立刻就有些松动。 沈青青趁热打铁,又跟着拍出了第二掌。这掌刚一落下,萧凤鸣急忙拉住沈青青的手往后撤步。只听轰隆哗啦数声,无数砖石纷落,尘土飞扬 墙上果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狗洞。不等尘埃落定,她们两人立即钻了过去。刚刚到墙的另一边,又是一声巨响,墙体整个垮塌了下来。只要稍慢一步,便会被埋葬在砖石之下。 沈青青回头望望那堆碎砖砾,拍拍心口,道:好险好险,命不该绝。然后笑着看向萧凤鸣。 萧凤鸣没有说话。 她的脸色比病痛发作时更加难看,两眼直直地望着前方,瞳孔紧缩 沈青青也说不出话了。因为她看见了眼前的景象。 她们面前是和那边一模一样的景象,一模一样的铁栅栏门,一模一样的火把。更讽刺的是这道铁门上还贴着一张纸,随风招展。 纸上写着十四个大字: 面壁有心求破壁,出头无路且回头。 字写得歪歪斜斜,浑似出自童稚之手。 沈青青看着那张字纸,自言自语道:不明白,我不明白。 萧凤鸣看她一眼:不明白什么 沈青青道:地牢既然有两间,为何还把我们关在一起 说完她又嫣然一笑:若他们把我们分开,这堵墙也不会倒了。 花了一夜工夫,走上一条绝路,沈青青想的竟是这件事。 萧凤鸣看了看沈青青,道:看来那时你睡得很熟。 沈青青道:那时那时是什么时候 你被带进来的时候。公输崇看见你,便说抓错了人。一捻红不乐,便说:那她是谁,难道你认得她 停了停,萧凤鸣道:公输崇便说:我怎么会不认得。她是萧凤鸣的未婚妻子。 萧凤鸣说得很平常。她是女子,沈青青也是女子,所谓婚约本就不必认真。 沈青青的心却跳得快了些,忍不住问:然后呢 听见公输崇这话,那个和尚突然跳了起来,把你扔进了我这间牢房,锁上了门。他说 萧凤鸣忽然不说话了。 沈青青道:你不要卖关子,他说了什么 萧凤鸣深吸一口气,道:他说要我们洞房。 沈青青的脸一下变得滚烫。 她快步跑到门边上,一把扯下了那张字纸,道:这一定是那个疯和尚的笔迹。只有他爱故弄玄虚。背面的浆糊还没干,应该是离开不久真是可惜,功亏一篑 她的嘴在分析,脑子却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就在这时,捏着纸的手忽然被萧凤鸣握住。 萧凤鸣的手心很温柔,眼神也很温柔。 至少我们打破了那堵墙。 经过这一夜,她们两个已经很累,累得只能就地躺下,仰面朝上,躺在一起。 但她们的心却忽然轻松了。 面壁有心求破壁,出头无路且回头。 疯和尚的字真难看。沈青青笑着把那纸举得高高,你说他是不是装疯 有时人会觉得疯了反比醒着好。 当一个人这么想的时候,他是不是也离疯不远了 是的。 萧凤鸣说完,轻轻闭上了眼睛。 说到那个疯和尚,她又想起了那件事。 于是她的眼睛睁开了。 沈姑娘。 什么事 你和我的婚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沈青青没想到她会问这件事,静了半晌,忽然笑道: 你既不是男人,婚约自然不能算数,你又何必再问 我 难道你还打算娶我沈青青朝她眨了眨眼。 萧凤鸣没有回答。她翻了个身,把背对着沈青青,变成了侧卧。 沈青青这才觉得气氛有点异样。她连忙转了个身,追着萧凤鸣的后背,轻声问:你该不会真的打算娶妻 她忽然想到萧凤鸣以男子的身份生活了那么多年,今后说不定仍会如此。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小白师父悄悄找上自己,做自己的师父,也许就是打算有朝一日以师父之名,命令她嫁给自己的假儿子。 若是萧凤鸣也认同她这样的做法 不会。怎么可能呢。 萧凤鸣的语调又是淡淡的,似乎一下子变得很遥远,很寂寞。 沈青青微笑道:太好了。 萧凤鸣也不回头,道:哪里好 当然很好,有你这句话,就算你的娘亲命令我嫁给你,我也可以名正言顺的拒绝啦。 萧凤鸣朝她一瞥:你知道家母 沈青青正不知该从哪里讲起,便听见萧凤鸣接着道:是我多怪了。江湖中没听说过她的人恐怕不多。 沈青青觉得其中似乎大有隐情,于是又靠近了她一些,问道:莫非你不喜欢她 她说完,听见萧凤鸣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很敬她。 抱歉 但我也很怕她。 她的后背忽然绷紧了,好像真的想起了可怕的回忆。 沈青青心中顿时涌起了从背后抱住她的念头,却又不敢动,只能静静听着。 我曾经十九次试图违抗她,但每一次都证明她是对的。自那以后,不管她命令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做她的好儿子。 沈青青的心陡然往下沉。 背靠着背,沈青青苦笑道:我懂了。 她觉得自己从苏州一路走来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但是从现在起,这些都结束了。 沈青青一惊。 她立刻坐了起来,转身看着萧凤鸣,萧凤鸣也同时转了过来。 她们两个人的眼睛里映着对方的影子,影子的眼睛里又映着自己。 总有些事,明知是错,也是要做一做的。 这句话不用萧凤鸣说出来,沈青青便明白了。 然后她们同时望向墙上那个被她们敲出的大洞。 面壁有心求破壁,出头无路且回头。 萧凤鸣道:我忽然想再回到墙那边瞧一瞧。 沈青青笑了: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话音刚落,她便走上那堆砖砾,分开碎石,率先钻了过去。萧凤鸣紧随其后。 然后她们都停住不动,两脚钉在地上。 因为那扇锁了不知多久的铁栅栏门,此时正光明正大地敞开着 就好像一张惊愕的大嘴。 门口还多了几样东西:几张银票,一些散碎银子,一把沈青青的剑。 沈青青皱眉道:这又是什么陷阱 萧凤鸣道:看来他们要送客了。 她的想法是对的。 只是这一破壁,一回头的工夫,地牢里全部的防备都宣告解除。一捻红,疯和尚,公输崇与萧易寒父子一个人的影子都没有见到。 更奇的是,等她们两人相携走出地牢那条长而迂回的走道,终于再一次见到太阳,她们所处的位置竟不是少林寺的院墙内,而是寺南的观音庙。 白衣大士宛转低眉,龙女侍坐,善财却不见了踪影。庙外是依着山势垦出的菜地,金灿灿的油菜花开了三层。 沈青青问萧凤鸣:你被他们抓来时,也是这条路 萧凤鸣道:我来时是夜晚,不记得有美景如斯。 山岚清新,梵呗更清心。沈青青和萧凤鸣也放慢了下山的脚步。忽然遇见一个私逃下山的小沙弥,见着她们两个就像见到了鬼,面色大变,念着佛号就往山上逃。 沈青青道:这小和尚真奇怪,我又不会吃了他。 萧凤鸣道:你不要怪他。少林寺不接待女客,这说不定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见到女子,难免会怕。 为何不接待女客 出家人要戒色。 沈青青想了想,道:这样不对。 萧凤鸣道:怎么不对 没见过色,怎么知道色的厉害不知道色的厉害,又怎么戒色 萧凤鸣看她一眼,道:你的道理真多。 沈青青闭上了嘴,不再说话。一直走到山脚,萧凤鸣才说出后半句: 但我很爱听。 午时还没到,洛阳城外第一家酒馆刘白堕的掌柜便已无可奈何地趴在柜台上。 他后悔自己不走运,迎进来了两个怪客,偏偏还都是女客。 这两个女客俱是风尘仆仆的模样。一个能说爱笑,带点江南口音,却带了剑。最近因为名花剑会的关系,带剑的客人多了,也没什么可怕。可怕的是另一个,虽然说空着手,却是散着头发,遮着脸,简直就像个女鬼。 她们既不吃菜,也不喝酒,而是要了一间上房,还要热水。又写了一张清单,说要借个小二,出去城里买些东西。之后便躲进了屋,半天也不见她们下楼。 眼下牡丹花季,正是客人多的时候。刘白堕一共就只有两个小二,支走了一个,留下的那个偏又是个新手。一会儿我要的酒上了你的席,一会儿你点的烧鸡上了我的桌。生意没做成几笔,熟客倒是气走了好几个。等那个伶俐的小二回来,客人已走了一半。 早知不如不开门,开门便迎进来扫把星。掌柜的连声叹气。 掌柜的,说些吉利的。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脸色阴沉的中年人,身穿一身黑边白布袍,腰间悬一白鞘长剑,却系在了一条粗麻腰带上。同座还有一个少年,一个青年,一样的黑地白边,一样的粗麻腰带。只是那少年坐在主位,腰带也比别人宽些。 掌柜一看那腰带,便知这几个客人新近遇着丧事,恰好又是进门未久的,听了刚才的牢骚,想必会有误解,遂急忙赔笑道:小的昨日在房里数私房钱,给媳妇抓了个正着,忍不住发些牢骚,几位爷别笑话,哈哈,哈哈。 中年人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忽然听见角落里传出来一声冷笑,回头看去,竟是个黄衫玉带的青年人,正坐在窗边饮酒。中年人遂强忍着怒气,道:这位朋友,有什么好笑的事,不妨说来听听 掌柜的脸也白了。这个黄衫玉带的青年是他今天第一个大主顾,一个人就喝了两坛十年的杜康,还炖了两只乳鸽下酒,慢慢的喝了半日。掌柜的见他衣饰华美,才没急着收账,若他死在那些粗麻腰带的人的剑下,这账就只能到奈何桥上要了。 谁知那黄衫青年反而不惊不惧,手持银杯笑道:我见鸟也懂得喝酒,觉得稀奇,是以发笑。小二,再来一坛酒。 那个不懂事的小二真的拿了一坛酒,掌柜忙丢眼色,让他后退。 鸟,什么鸟与中年人同座的青年皱眉道。 你问什么鸟黄衫人把酒杯放在桌上,哈哈笑道,当然是打昆仑山飞来的一群惊弓之鸟 青年霍然起立:你正欲发作,忽然被那少年人看了一眼,只好坐下。 原来这三个白袍客人都是昆仑派的门人。他们系着粗麻腰带,恰恰是为了纪念刚刚在金谷园被杀未久的狂风快剑冷不谦。 黄衫人冷笑道:学艺不精,被人杀了,自己死得,别人说不得若是这样,不如把剑解下来,走路也安全些。 第44章 大好的春光 ♂, 眼看苗头不对,边上几个客人已经把钱放在桌上,悄悄站了起来,悄悄的走了出去。掌柜的无可奈何,只能心中暗骂两声。 谁知门口忽然一暗,那几个客人也都停住了,好像脚上长了磁石,吸在地上。 门被挡住了。 挡门的不是人,是木柴。 像小山那么高的一大捆木柴,很枯,很干燥。这样大的一捆柴,本该是用车推的,此时却压在一个老人的身上,压弯了老人的背。 打渔的人是渔夫,背柴的人当然是樵夫。 掌柜的吞了一口口水,道:我们打烊了。 老樵夫道:我看厨房的烟囱还冒着热气。 掌柜的道:现在不买柴。 老樵夫道:樵夫老了,只想换点酒饭,和闺女一起吃。 他话音刚落,柴禾底下真的钻出一个辫子梢上系着红头绳的大姑娘,一脸纯真地看着掌柜的。 掌柜的没有办法,缩回了柜台里面。那老樵夫便带着姑娘往后院去了。前门一亮出来,几个客人便急忙溜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老樵夫又带着那个姑娘,从后厨的门里走了进来,找了最角落的座位坐下。 伶俐的小二给他们一老一少端来一盘蒸野菜,两个火烧,二两烧刀子,还暗中塞了两个卤鸡爪。 老樵夫道:谢谢。掰开了一个火烧,和姑娘分着,慢慢吃起来。 老樵夫终于坐下,黄衫玉带青年与昆仑子弟的僵持还在继续。 那个一直不起立,也不发话的十几岁少年,此时忽然开口,朝那黄衫玉带的青年道: 阁下可是金剑柳金霄 听见这名字,旁边两人微微变色,心中暗道: 金剑柳金霄难道就是七岁便得点苍掌门真传的金剑神童柳金霄 点苍山地处西南,点苍门人极少在中原走动,江湖中只知点苍山中藏有金矿,所以点苍门人总是衣饰华美,喜好奢华,与一贯清苦的昆仑派截然相反。 此外便是点苍派的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变化多端,连绵不尽,被誉为当今世上最难修习的剑法。 据说要学这种剑法,要先学十四年轻功,再学十四年剑,然后再用二十一年的时间,将剑招的每一种变化牢牢记在心上。 学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竟是要七七四十九年。 然而柳金霄,却是点苍开山立派以来,学这种武功最早,也最快的一个。 他七岁时已经学成,十二岁时武功已与第一流的点苍高手相当。十四岁时一剑将青城名剑天罡斩作两截就是在上一次洛阳名花剑会上。 十年过去,如今柳金霄应该已有二十四岁,正是大好的青年,大好的春光。 黄衫青年微微一笑,道:不错,我就是柳金霄。 他的年龄确实是二十四岁。 那少年徐徐道:冷师兄生前说过,四月十七名花剑会,他只在乎两个对手,一个是华山顾人言,一个便是点苍柳金霄。 柳金霄道:你师兄眼力不差,可惜少些自知之明。 少年行了一礼,道:在下何冰。 柳金霄轻笑一声,道:原来是何老道从来不敢示人的亲孙。 何老道指的便是昆仑掌门何镜玄。何镜玄性好清静,却从未出家。柳金霄以老道称之,大有不屑之意。 他虽然话里傲气不小,眼中却忽然多了一些谨慎。只因何冰这个名字他曾听过。 何冰道:冷师兄虽然不幸亡故,在下对昆仑剑法也略知一二,庶几可做阁下的对手。 柳金霄轻轻哼了一声。 此言一出,旁边的中年人先变色了,失声道:师兄,不可。 他叫何冰师兄,只因为何冰虽然年轻,在昆仑派的位分却很高。 他是带艺入门的,加入昆仑仅仅一年。在那之前他是川中第一镖局红帆的副镖头,故而一入门便拜在了昆仑第二高手执剑长老的门下。 何冰却是自打会爬就开始练剑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当着几个外人的面,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师兄,当然是件很难为情的事。他也很不屑。 孰料一年前门派内部突然发生了一件不足为外人道的丑事,始作俑者竟是执剑长老。 掌门正在闭关,谁也动不了执剑长老,只能眼睁睁跟着一起沦陷。 不料执剑长老还是伏诛了。三招过后,一剑洞穿他咽喉的,正是这个十六岁的师兄何冰。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何冰的剑。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何冰从来不与他们一起练剑。 杀人的剑,本就不是随便给人看的。他阻拦何冰,也不是怕何冰落败,只是怕昆仑与点苍交恶杀人毕竟不是愉快的事。 何冰道:柳兄是否也想看看我的剑 柳金霄早想会一会何冰的剑。 何冰的剑已出鞘。他的佩剑,本就是三人中最好的一把。 雪白的剑鞘,剑光亦如昆山雪,又如昆山玉。 剑光并没指着柳金霄,而是朝着老樵夫那一桌飞去了。 剑光只一闪。 一闪过后,老樵夫手中的火烧上忽然飘下了薄如蝉翼的两片,飘到了地上。 老樵夫竟似浑然不觉,仿佛眼已花了。 柳金霄微微动容。 何冰道:柳兄已看过我的剑。 柳金霄正色道:不错。 何冰道:柳兄的剑呢,可否让在下看看 柳金霄道:剑在。 他的剑本就随意搁在桌上。一把金光闪闪的剑,剑身宽阔,刃却极薄,没有剑鞘,剑身上镶着七七四十九块祖母绿宝石,本是价值连城的宝物,随意往桌上一搁,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如今剑已在手中,荡出了风。柳色黄金嫩,春风花草香。 这一道风,也朝着老樵夫那一桌飞去。 老樵夫正拿起一个卤鸡爪,黄牙一张,正要往嘴里送。他满是皱纹的脸庞蓦地剑风映成了金色,然后又暗了下来。 老樵夫哎了一声,低下了头。 他的鸡爪已变成了一堆碎骨头,掉落盘中,都是从关节的位置断裂了。 红头绳的姑娘笑道:这鸡爪卤得真好,都酥烂了。 老樵夫点了点头,用筷子捡起来,慢慢地咂着。 柳金霄的剑已摆回了桌上。 何冰道:比剑不一定要在白马寺,此地亦是不错。 柳金霄道:不错。 何冰道:所以今日,武林上一定要少一个大有前途的年轻人了。 柳金霄道:不错。 何冰道:那你还不出手 柳金霄道:正有此意。 掌柜的身子又往柜台底下缩了几分。 桌椅后撤,他们两人已在酒馆中央相对而立。 酒馆不大,他们离得也很近,只有三步半。 三步半,这便是生与死的距离。容不得外人插手,就连昆仑派另外两个子弟也只能旁观。然而他们心中已有了盘算:若是掌门的亲孙倒下,那柳金霄也不要想活着离开此地。 何冰道:请。 柳金霄道:请。 两把剑几乎同时向对方刺去。二人俱是天才,所学俱是快剑。快剑的生死之决就在拔剑的一瞬。旁人眼中那一瞬就犹如电光火石,只有握剑的人才知道那个过程漫长的就犹如人的一生。 何冰清楚,在这一生里,他的起步慢了一分。 柳金霄的剑没有鞘,但他的剑有。没有鞘的剑,不用拔剑,出手也更快一些。 但何冰的心中没有恐惧。其实这一分,才是他剑法中制胜的关键。正因为这一分,他看出了柳金霄的空门所在,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刺出了属于他的那一剑。这便是后发先至之道。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了柳金霄嘴角的笑意。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的剑刺空了,顿时暗想糟糕柳金霄的那一剑竟是佯攻,此时他的身体竟然以一个极不可能的弧度往后陡然一撤,恰恰避开了何冰的剑锋,然后就像柳枝一样荡了开去,轻飘飘落在了何冰的身后。 这是致命的失误。 他只看到了柳金霄那一剑的速度,自以为已在柳金霄之上,竟忘记回风舞柳剑本是一套轻功与剑法相结合的武学。 再听见柳金霄的剑声,他的身子不闪也不避,直接将手中剑反手向身后刺去。 他甚至不用回头去看。只要柳金霄那一剑能够刺中他,柳金霄的身子就一定在那里。 这是他平生最快的一剑,也是最后的一剑。这一剑必定刺中柳金霄的胸膛。也必定会送掉他自己的性命。 但他不后悔。因为他虽然死,却没有败。谁让他们两个都是天才,只能死,不能败的天才。 最不怕死是少年。 但他的手上并没传来剑锋刺入的感觉,身子也没感到痛。他只听见一声脆响。然后便是虎口一震,剑也轻了。 难道这一剑竟然刺空 他连忙后跃,回身一望。 柳金霄还站在距离他三步半的位置,整个人都已僵硬,像一棵枯死的柳树。 他也冻成了冰。 剑断了 响声只有一声,断的却是两把剑。柳金霄剑上的祖母绿宝石崩落在地,四下跳动。 地上滚动的还有两根筷子,滚了两下便不动了。筷子一半是圆,一半是方,本来就滚不了太远。 剑莫非是筷子击断的 屋里只剩下一片死寂。只有角落里的老樵夫慢慢喝着他的烧刀子。 长辫子姑娘道:爹爹,您的筷子掉了,我去帮您捡回来。 老樵夫道:嗯。 长辫子姑娘离开了座位,朝他们走过来,捡起了地上的两根筷子,然后又走了回去。她整个过程中都没看过其他人一眼,就仿佛他们是空气一般。 柳金霄呆呆地看着这一老一少二人,看了不知多久,忽然朝他们作了一揖,连断剑也不捡,大步走了出去。 何冰也回过了神,作了揖,带着他的同门离开了。 大堂里的客人只剩下了那一老一少,慢慢的吃,慢慢的喝。 掌柜的也看得呆了,连楼上走下了两个人都没发现。直到他鼻尖前面忽然多出一张纸。 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是眼花了吗他挤挤眼再看,确是五百两,京洛银号,十足兑现。抬头一看,柜台前正站着一个冷面佳公子。掌柜仍在梦中,只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是谁。 忽然公子身后闪出一个姑娘,不断朝自己眨眼,掌柜的看看她,想起这姑娘是方才投宿的,再看看那公子的相貌,顿时惊得张大了嘴,想说些什么。 公子开口了: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一男一女,午时进店。 后面那姑娘跟着把手中的剑抽出一截,亮出一段透明的剑身。 角落里的老樵夫忽然抬起眼睛,往柜台这边冷冷看了一眼。然后便慢慢起身离开。 长辫子姑娘也跟着他一道离开了。 大大大老爷,您这是哪儿来的话,别说第一次见面,哪怕您要小的从来没见过您,小的也立刻将您忘得一干二净。掌柜的脸上堆起笑来。 很好。萧凤鸣瞥了一眼沈青青,道,她饿了,给我们弄些吃的。不用太丰盛,要快。 掌柜的连忙道:好说好说。嘴上说着,忍不住又往门外张望了一眼。 沈青青察觉掌柜的有些异样,便回过头,跟着往门外看看,道:刚才谁出去了你店里的人呢 掌柜的叹口气道:我接手这酒馆也有许多年了,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事。刚才昆仑派和点苍派的人决斗,忽然走进来一个老头带着一个闺女坐下来吃酒。那边斗得正酣,眼看就要同归于尽,那老头却不知是哪里来的腕力,两根筷子嗖嗖抛了出去,两把宝剑就铿的一声,断了 沈青青笑道:我看你别卖酒,改说书吧,更加挣钱。 萧凤鸣忽然道:他没说笑。你看地上。 地上正躺着两截断剑,还有几颗绿宝石。 掌柜的道:我早知道这砍柴的这么厉害,就不该买他的柴,这下麻烦大了 他的话刚说了一半,沈青青便冲了出去。 这样眼准手快的樵夫,沈青青只认得一个,便是负心楼门口的那个。 他的话刚说了一半,沈青青便冲了出去。如此眼准手快的樵夫,沈青青只认得一个,负心楼门口的那个。 官道一方进城,一方出城。城中有人丁百万,城外有四海五湖。 她要往何处寻又能往何处寻 沈青青停下了脚步,黯然神伤。 萧凤鸣不知何时已走到她的身边,道:你为何要找他她也清楚那樵夫是谁。 沈青青低头道:我想知道我的身世。所以想找到负心楼主,问一问她。 你不知你的身世难道你是个孤儿 沈青青抬眼看她:很奇怪么 萧凤鸣默然片刻,道:起初我还以为你找我退婚,是因为你觉得我的家世配不上你。所以我也一直在暗中调查你。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似乎有些摇摆不定。 沈青青道:我只是不想嫁给一个从没见过的人。再有权有势也不行。 我知道。 你知道沈青青的眼睛闪了闪。 萧凤鸣看着她,柔声道:因为我们已是朋友。 这话沈青青曾和她说过一遍,她如今又说给了沈青青听。 沈青青看着她,笑了笑,低下头去。 过了一会儿,沈青青道:我也是最近才听说了一点父母的事,却不知是真是假。她又抬起头,你既然一直暗中调查我,那么有结果吗 萧凤鸣道:你不生气 沈青青摇了摇头,两眼热切地等待着问题的答案。 萧凤鸣两眼望向远方,过了很久,才说:暂时没有。 沈青青叹道:我相信你。她的眼神又黯然了。 萧凤鸣没有回答。沈青青转过身,边走边笑道:我们回去吧。 萧凤鸣留在原地没动,忽然道:我可以替你问一问家母。 沈青青停住了脚步。 萧凤鸣接着道:只不过我可能要很久才能回去。 沈青青回过头,向萧凤鸣灿烂一笑:我饿了。 她的忧愁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她们回来,桌上已摆好了半只道口烧鸡,两碗羊肉烩面。 她们从嵩山来洛阳,一路上都没有人追踪。沈青青觉得更加蹊跷,在路上的时候,她就问萧凤鸣:难道他们已找到了那个零件 萧凤鸣却说,若是这样,他们就不该留下她们二人的命了。 这么看来,一定是一捻红改了主意。但是为什么呢 萧凤鸣说早晚会知道的。 于是这事暂时成了谜。好在她们总算可以安心坐下来,吃些东西。 看着那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面,萧凤鸣慢慢道:吃完这碗面,我们便从此别过。 今朝别君后,何日更重逢,萧凤鸣的话里听不出一点别情,她的心里呢 沈青却就好像完全没听见她的话。她见到食物两眼便放出了光,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就好像要把这些天的不快,刚才追之不及的失落,全都发泄在这碗面中。萧凤鸣见她吃得认真,也跟着动了筷子,却是慢慢地吃。只吃了两根面,便又把筷子放下,走去了厨房。 沈青青一碗面吃完,却还未饱,真想把萧凤鸣那碗也吃下去。可是萧凤鸣还没回来,她只有等。 等到萧凤鸣折回来坐定,沈青青正想和她商量,却又见萧凤鸣从袖中摸出一支铅粉笔,几张纸,飞快地写画起来。 沈青青忍不住道:你在画什么 萧凤鸣道:烩面机关甲型。怕沈青青不明白,又解释道,有了这个机关,等我回到空心岛,也能吃到和这碗一模一样的面了。 沈青青瞪大了眼睛:想吃什么面,学一学不就会了吗难道你们空心岛的饭菜都是机关做的 萧凤鸣惊讶地望着沈青青,道:你会做饭 沈青青点点头道:会啊。 萧凤鸣看着沈青青,好像看见了一件极不可思议的事,看了很久,方道:你真厉害。 那个替她们跑过腿的伶俐小二走了过来,满面堆笑:二位吃得怎么样 沈青青道:我还没饱。你们还有什么拿手菜 小二道:女侠既然尝了我们这里的羊肉烩面,不如再尝一下鲤鱼焙面。有羊又有鱼,才是一个鲜字嘛。 沈青青道:好,就来这个。 一盘糖醋软溜黄河鲤鱼,扣上油炸得蓬松酥脆的龙须面,滋啦一响,香气便升腾起来。 沈青青向萧凤鸣笑道:这面用机关做,恐怕不大方便吧 萧凤鸣不说话了,拿着筷子默默吃起来,吃得很是珍惜。 沈青青又朝小二招了招手,小二立刻屁颠屁颠跑了过来:女侠还有什么吩咐 沈青青笑道:你们这里还有什么招牌菜说来听听。 小二转转眼珠,笑道:有一种牡丹燕菜,和牡丹一样,谷雨上市,出了四月便不见了,女侠要不要尝尝看 听见牡丹燕菜四字,萧凤鸣忽然停住了筷子。沈青青也若有所思。 牡丹燕菜 牡丹燕菜 来到洛阳已多日,忙于家事,从未赏过花。 负心楼主没找到,每天练剑,花也无心赏。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其实花每年都可以赏,难得遇到能一道赏花的人。 她们什么话也没说,忽然对望了一眼,便一同站了起来。 两个小二惊了,掌柜的也惊了:二位这是 萧凤鸣大袖一拂,人已到了门外。沈青青紧随其后。 那个笨手笨脚的小二望着她们两人的背影,自言自语道:也许她们在躲避追杀。 掌柜瞪了小二一眼,道:别说这些不吉利的,快把桌子抹了。 第45章 赏花时 ♂, 去看金谷园的花,还是白马寺的花 白马寺。 她们是骑马去的,租来的马,一人一匹。 很久以前,中原还没有佛法,也没有佛寺。 到了东汉的时候,汉明帝忽然梦见一个金光闪闪的人向西飞去,于是便派遣使者西行求法。三年后,果然有白马自西而来,背驮佛经,来到洛阳。 白马寺就是为了纪念这件事才建成的。 别的地方的牡丹四月过半便失了精神,白马寺的却仿佛能热闹到立夏。 这并不是因为佛祖的庇佑,而是因为僧人们栽种的时候用了点花招,故意在每株牡丹的边上都陪了一株芍药。 牡丹花期在前,芍药在后。在牡丹将谢未谢时候,芍药便悄悄出来撑起场面。一眼望去,倒也没什么差别。 花王的盛名,毕竟需要花相来扶持。 这些都是在去白马寺的路上,沈青青从萧凤鸣那里得到的知识。沈青青问,萧凤鸣答。 有时萧凤鸣回答的字数会忽然变多。那时候沈青青便会不自觉地看着她的眼睛笑起来,忘了骑马,忘了看路。这时候,萧凤鸣会突然一把拉过她的缰绳,让马稳定下来,绕过障碍,慢慢的往前走。 沈青青忍不住问:你的马术是在空心岛学的吗她想空心岛是个小岛,应该跑不了马才对。 萧凤鸣沉默着,突然把马停住,两眼盯着前方,脸色变得严肃。 沈青青便也朝前方望去。 前面已是白马寺的大门,朱红的墙壁上八个端方的大字:庄严国土,利乐有情。 几天前沈青青来看那巨石上的剑痕的时候,大门也是这个样子。 大门没变,那块刻着剑痕的巨石却不见了。 难道是刻下剑痕的人忽然变了心意,怕别人看破其中的奥秘 沈青青忽然看见一个扫地的僧人,便下了马,问他道:门口那块大石头呢 僧人道:阿弥陀佛,游人太多,便移开了。 原来如此。沈青青松了一口气,笑着回到萧凤鸣身边。 萧凤鸣却忽然道:上马。 为什么 萧凤鸣指了指寺外的马厩。 马厩系满了五花连钱的宝马,只有非同凡响的人物,才会骑这样非同凡响的马。 沈青青以为她是嫌这里的马厩太拥挤,道:好,我去看看那边客栈的马厩。 萧凤鸣却在原地不动。 她依旧看着马厩,慢慢道:寺里现在有三个门派的掌门,七个长老级的人物,江湖剑客排名前五十的高手,里面大概有二十名。 沈青青听得呆了。 难道萧凤鸣只用看一眼这马厩,便能认出每一匹马主人的身份 萧凤鸣道:我忽然想起,今天是四月十五。 沈青青道:那又怎样 刚说完,她便想起来:还有不到二十四个时辰,名花剑会就要于此召开。 萧凤鸣道:大凡功成名就的高手,与人相约比试前,总会先看一看那里的地形。 看一看哪里朝阳,哪里背阴。哪里有树,哪里有风。 阳光的强弱不定会造成目眩,树木和气流则会影响暗器轻功的发挥。 这一点点环境上的差异,有时恰恰会成为左右胜负的关键。所以事先考察地形,因地制宜,异常重要。 等沈青青想明白了这些,忽然发觉自己好像上了萧凤鸣的当。 莫非你说的几个掌门,几个长老,几个排名前五十的高手都是瞎猜的 萧凤鸣不回答。 沈青青真想立刻走进去,数一数萧凤鸣猜得准不准。可是里面难免会有华山武当的高手,都是和萧凤鸣见过面的。若让那些人认出空心岛的少主在此,免不了轮番过来套近乎,那还有什么花好看 看不了花,只好看看附近的庙会。 庙会也有花,花在人鬓边,在人襟上,在卖花人挑的藤筐里。 人走起来,人海便成了花海。 一见到这人海,萧凤鸣的脚步便慢了,眉心也锁了起来。 沈青青看了看那些簪花的人,又看了看萧凤鸣,忽然道:你等我一下。说完就走向了街边的卖花担。 萧凤鸣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已来不及,只有站在那里等沈青青回来。她紧闭了双唇,双眼一刻也不肯离开沈青青的背影,就好像她稍梢移开一下目光,沈青青便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似的。好几个人想要她让一让路她都浑然不觉,直到看见沈青青回来,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沈青青的手上多了一朵牡丹花。 萧凤鸣道: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沈青青道:我和那个卖花的姑娘讲价本来不想讲的,可惜身上只剩下一两银子了。最后还是看在今天庙会最后一天的份上,她才肯让步的。 萧凤鸣还想说什么,忽然闭紧了嘴唇不说了,因为沈青青朝她一抬手,便把那朵花插在了她鬓边。 沈青青道:真好看。 萧凤鸣的眉心舒展了,一双眼睛静静凝视着沈青青,忽然也道:你等我。 说完便消失了,转眼便回来,手上也多了一朵花,比沈青青拿到的那朵更大,花色也更鲜艳。 沈青青道:怎么这样快 萧凤鸣没急着回答,而是屏着呼吸,十分谨慎地将那朵花簪在了她的发间。 她这举动被周围的人瞧见了,立刻喝起采来。沈青青这才想起萧凤鸣是男子打扮,她们两个人举动,看起来不正像是一对情人吗。想到这里,她心情忽然有些紧张,低下头来,道:你身上钱本来就不剩多少了,怎么还买了这么大一朵。 萧凤鸣道:我没有付钱,是她给我的。 沈青青有点意外。 萧凤鸣道:我本来是想买的,谁知她看了我一眼,就脸红了,把这朵花塞在我手里,转身跑掉了。 沈青青盯着萧凤鸣看了一阵,自言自语道: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靠脸付账的事情。 说完,沈青青便再也不说话,只慢慢沿着街走着。萧凤鸣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错事,却又不知该从何处道歉,更不知该问她到底为什么忽然不作声。直到街边听见一阵捏面人的叫卖声: 捏面人,人捏面, 捏出面人真好玩。 孙行者,花木兰, 崔莺莺和杨玉环。 燕二十五剑中魔, 一剑落花剑中仙。 你来选,我来捏, 试捏只需十文钱 她们两人循声望去,果真看见一辆车,车上用竹签插了一排面塑,生旦净末丑一应俱全。而最上面的两个面塑,左边那个是一身黑衣,右边是个一身白衣,手中都拿着长剑,飘飘欲飞。围过来的游人都盯着那两个面塑看,指指点点。 一个人忍不住问那面人师傅道:一剑落花和燕二十五都是传说中的剑客,从不露面的,师傅你没见过这两人的模样,怎么捏得出他们 面人师傅道:像不像,不在形象,而在精神。孙行者和花木兰都捏得,一剑落花和燕二十五距离今天不过二十年,又怎么捏不得 又一个人道:面人师傅,你见多识广,那依你看,这两人若动起手来,谁的胜算大些 不等面人师傅开口,就有一个人接腔道:当然是燕二十五。一剑落花若打得过他,为什么要退隐山林更何况有人说她是个女人,女人怎么能打得过男人 另一个人道:我看还是一剑落花会赢。就因为一剑落花是女的,女人对男人总有些特别的办法。一捻红一个女人杀了那么多使剑的,就是明证。 面人师傅听这两人说完,叹了一声,道: 小人只是个捏面人的,不懂得武林争斗。我心里想着一个面人赚几文,捏的面人总是没精打采的。若想着我孙子的笑容,捏出来的反而精神些。所以 一个人听了,皱眉道道:你的意思是说,燕二十五为钱拔剑,一剑落花为道证剑,所以一剑落花在燕二十五之上了 面人师傅摇了摇头,道:为钱为道,一样无情,有什么分别 说完他手中又多了一个面人。恰是个一身青衫,手提三尺青锋的潇洒男子。他把这面人摆在了架子最上面,搓了搓手,道:若有人愿为苍生为正义拔剑,一定不在他们二人之下。 一个带刀的中年人惊讶道:师傅,你捏的这面人莫非是三十年前便弃剑从刀的笑青锋前辈 笑青锋莫非是刀界的不败神话笑青锋 原来他曾经弃剑从刀这事倒是第一次听说。 面人师傅哈哈笑了两声,叹道:可惜,可惜啊。 沈青青觉得面人师傅这话很新鲜,于是凑上前道:师傅,我听您方才说试捏只需十文钱,是什么意思 面人师傅微笑道:我这里还有许多面,你可以自己试着捏,只要十文钱。 马上就有好几个小孩吵着要捏,几个大人抱着孩子走了,还有几个大人付了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捏起来。 沈青青回过头来,盯着人群外面的萧凤鸣,只坏笑,不说话。 萧凤鸣道:你笑什么 沈青青道:你来捏一个呀。她付了十文,指了一下架子上最精细的散花天女,道:我想要这个。 她有意想给萧凤鸣出个难题。 萧凤鸣却浑然没察觉沈青青的用意。她说:我来看看。 她走过来的时候,周围的人不自觉的让开了一条道。她细细端详那个散花天女的时候,周围人也都在盯着她,好像她比这个面塑还要精致。 你捏的出吗沈青青问。 没捏过,可以试试。 说完萧凤鸣就低下头,再没抬起头看那个散花天女一眼,拿起五色面团便动起手来,好像散花天女的样子已经完全刻在了她的脑子里。这下连面人师傅都有些忍不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她捏。没过多久,萧凤鸣便便完成了,那虽然也是一个散花天女,但相貌和色彩都和师傅做的有些不同。 真像有人说。 哪里像 像他旁边这个姑娘 萧凤鸣听见了,微微一惊,看了看手里的散花天女,又回头看一眼沈青青。沈青青正不好意思地把手覆在额上,想遮住自己的脸,却还是遮不住那一点神似。 萧凤鸣连忙和沈青青解释道:我不是有意,你不要多心。 沈青青叹口气,掏出十文钱,搁在面人师傅的面前,回头和萧凤鸣道:刚才这个不算,你再捏个崔莺莺。 萧凤鸣道:好。 这次捏出来的人儿终于和沈青青一点都不像,而是和架子上的一模一样,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沈青青不甘心,又付了十文,让萧凤鸣捏一个骷髅鬼。骷髅鬼是什么没有人见过,可是萧凤鸣想了想,也还是捏了。薄面片儿做的锦绣华服下,一根根肋骨极是分明。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个来得晚的反而把萧凤鸣当成了面人师傅,问她这个骷髅鬼多少钱。 沈青青看了看萧凤鸣的手,不甘心地叹道:我输了,你的手太厉害,就像有邪法似的。 萧凤鸣忽然道:可惜,都不可爱。 沈青青道:不可爱那个崔莺莺难道不可爱你捏一个可爱的让我看看。 萧凤鸣真的拿了一团白面,捏了几下,又皱了眉,揉掉了,再捏。最后捏出一个柔软的大白胖子,连嘴巴都没有,只有一双硕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青青看。 沈青青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么简单,也叫做面人吗 萧凤鸣道:但简单的比较可爱。 沈青青看看萧凤鸣,又盯着它看了一阵,道:好像确实更可爱一点。 总算捏的尽兴了,她们两个把那些作品包括最后那个怪怪的大白胖子都留在了面人师傅的架子上,之后便继续往前行。沈青青喜欢热闹,什么都要玩一玩,偏偏今天的运气仿佛特别不好。投壶,让萧凤鸣中了。打钱眼,萧凤鸣又中了。就连抢灯谜,猜字花,萧凤鸣猜中的都比沈青青多。 沈青青故意拿背对着萧凤鸣,道:不甘心,真是不甘心,我不信这世间就没有难不倒你的事体。 萧凤鸣看着沈青青的背影,眼睛里忽然涌上一层迷雾。 置身人海的乐趣究竟是什么她还是不太明白。也许只要和朋友在一起,便是好的 忽然沈青青转过身,道:我想到一件事,你一定做不好。 什么事 沈青青眨了眨眼睛,道:捞金鱼。 萧凤鸣摇头道:鱼的性子我很了解,我曾乘槎钓海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青青拉去了捞金鱼的摊位。面前是一个大水盆,五颜六色的金鱼游来游去。旁边一块破破烂烂的招牌上写着一网十文。 摊主是个矮个子的东洋人。 沈青青从摊主那里拿来了两个长柄的小网,递给萧凤鸣一个。萧凤鸣拿着小网看了看,严肃道:这网是纸做的,受不了多少力的。 矮个摊主顿时阴沉了脸。沈青青连忙和萧凤鸣道:不要多话,只要捞。 萧凤鸣叹道:好,我陪你。 她蹲在沈青青的身边,拿着小网,观察着水盆。沈青青的网早已下了水,她还在寻找着自己的目标。忽然她看见一尾鲜红的金鱼,没有任何别的花纹,只是纯粹的鲜红,静静地在水中悬浮着,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 萧凤鸣看中了这条鱼,悄悄把小网朝它伸过去,她的心跳得很快,仿佛在做一件罪恶的事,但手依然稳定着,不动声色。就在网向上抄起的瞬间,那一尾察觉到危险的鱼立刻挣扎起来,挣碎了她映在水面上的影像,掀起了泡沫。萧凤鸣忽然迟疑了一瞬。就在那个瞬间,金鱼挣破了网,迅速游到了水盆的另外一边,只有水面的一圈圈涟漪慢慢散开,慢慢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看见那尾远去的游鱼,萧凤鸣的心底忽然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 真可惜,只差一点点。 萧凤鸣看着水中的倒影,发现沈青青不知何时起已凑到她身边。你的网呢萧凤鸣问。 也破了。沈青青晃了晃手中的网,果然破了一个大洞。 萧凤鸣看见沈青青手里那张破网,忽然低下头,嘴角不易察觉地轻轻一勾,然后慢慢站起身来。 沈青青猛地跳起来,道:你笑了她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看错。 萧凤鸣轻轻点了点头。 沈青青道:你在笑什么 萧凤鸣又是微微一笑,什么话也没说,沿街走了起来。 夕阳西下。 你在笑什么告诉我好不好告诉我呀,让我也笑一笑。 我只是忽然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 我忘了。萧凤鸣回过头,样子看上去很认真。 沈青青忍不住也笑了。好,忘了便忘了吧。 想通的结果,有时便是忘了。 既然忘了,那么又有什么再提起的必要 街上的人慢慢散去,露出了地面。四处可见残败的牡丹花瓣。远处,几个工匠正在拆一座木头搭起来的临时戏台。这是庙会的最后一天,它承载了那么多故事里的喜怒哀乐,现在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可以好好休息了。 沈青青和萧凤鸣望着那戏台被拆毁。她们还从未听过这戏台上的戏,现在却要看着它被拆掉。她们什么话也没说,互相看了一眼,便知对方心里和自己同样遗憾。怀着同样遗憾的两个人凑在一起,遗憾仿佛也变得淡了。 回去 回去。 骑上了马,慢慢地往回走。 薄暮渐起,灯火初上,两道人影拖在地上,拖得越来越长。 萧凤鸣忽然想起了第一次看戏的情景。那也是个庙会,在海边的一座小城。戏也是演在那样的戏台上,她和阿燕在远处的树上坐着看。 戏台上演的是女驸马的故事。那样的故事她很早就在书里看过,看人演却是头一回。看着那故事,她忽然就想到了自己。于是她忍不住很想和阿燕坦白自己的秘密,便问阿燕觉得这出戏怎么样。 阿燕的回答,她至今都记得。 戏很好看,但我讨厌那个女驸马。 但是她是为了救自己的丈夫啊。 她要救丈夫便去救,凭什么欺骗公主的真心公主到底做错了什么反正我讨厌她好在凤鸣哥哥是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阿燕母亲 东南风里卷进了沙子,萧凤鸣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前便她落脚的客栈。 她住的房间的窗户开着,灯也亮着。她一眼就看见了窗前的人公输燕正在楼上静静地看着她们两个,然后默默关上了窗。 沈青青也看见了,笑着和萧凤鸣道:她好像很喜欢你。就算你必须守着自己的秘密,至少也要给她一个答案。 萧凤鸣点了一下头。这件事她已有了主意。 沈青青道:我现在寄住在白思微那里,就在前面不远。也许有缘还是会再见的吧。 萧凤鸣又点了一下头。只是这次点得比刚才还要勉强一些。 沈青青道:告辞了。 她学着江湖中大侠的模样,朝着萧凤鸣一抱拳,便掉转马头要离开。刚骑了两步,萧凤鸣忽然道:后天,名花剑会,你 沈青青回头一笑,道:我当然会去。你也不会错过的,对吗 萧凤鸣紧闭着嘴唇,目不转睛地盯着沈青青的脸,很久很久,才点了点头,道:好。 沈青青走远了。 萧凤鸣下了马,把缰绳交给小二,让他送到租马的商人那里去,慢慢走上了楼,敲了敲天字房的门。 公输燕把门打开了。她的笑那样甜。就好像刚才坐在窗前往楼下望的并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人。 凤鸣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咦 公输燕说了一半,忽然不说了。 她已隐约发觉萧凤鸣的样子看上去和离开时有些不一样。 你病了她说,你好像瘦了不对胖了也不对 萧凤鸣看着她,心里猛地痛了起来。 她说:阿燕,我有话要和你说。 第46章 分飞 ♂, 灯台旁,窗底下。沈青青伏在案上,一笔一笔地写着信。 这不是给老君观的信。给老君观的信早已经写好,折在了旁边。这一纸是写给小白的。 她知道这信没办法寄到小白的手上,但她实在忍不住想要去写。如果不写,她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平复不下来。 她只能握起笔。 师父。我听别人讲了你的故事,还见到了你的孩子。 写到这里,她想了想,用笔涂掉了,又拿了一张纸。 师父。你为什么要把凤鸣变成那样她似乎很痛苦。 她又犹豫了,把后面半句涂掉,重新写了写,变成了: 不管为什么,我都相信你。 写下最后这句的时候,她的心中忽然有一股淡淡的伤感。 是不是因为她心中有了怀疑,所以才写下了这样的话 信搁在灯上,一点点烧成了灰。 看着那灰烬,沈青青忽然想起来:刚才听到萧凤鸣说起名花剑会,自己的回答似乎太急切了。总觉得还是矜持一些的好。但是为什么要矜持,她自己也说不清,只觉得自己太急切了仿佛不太好,会被她看轻似的。 但反过来想想,萧凤鸣那时的眼神也很微妙。细细回想,那并不像是听说了什么好事的眼神。 后天的白马寺里,究竟有什么在等着她们 你这个没嘴葫芦呀,今天居然会和我有话说。谁让我是你唯一的朋友呢,听你说话也是应该的。你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奇怪,感冒风寒了来,说吧,没有本姑娘在身边,你这些天都受了什么委屈 公输燕说话间已搬了一个椅子过来,主动在萧凤鸣的面前坐下,满脸都是久别重逢的笑容。 萧凤鸣却笑不出来。 她身后也有椅子,但她没有坐,只是站着。 她明白公输燕是在强颜欢笑。不管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刚刚看见自己心爱的男子和别的女子站在一起,都不该有这样的笑容。何况是公输燕这样从小万事顺遂的女孩子。 但事情已不能再无限拖延下去她的时间已不多了。 就在后天,有一件大事正等着她去做。也许会身败名裂,有去无回,但又非做不可。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她的本心。 只是在冒险之前,她必须向公输燕忏悔自己曾经的错误。如果再不这么做,也许永远都来不及了。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道: 有件事你或许一直不明白,但还是需要让你知道。不管家母怎么安排,我都不可能娶你为妻。 公输燕怔了一下。 然后,突然转过身,轻轻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很凄凉。 哈哈你在说什么怪话该不会以为我喜欢你吧我怎么可能喜欢你这个没嘴葫芦,我你是在羞辱我吗 萧凤鸣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看见公输燕的背影在颤抖着,她的心也快要碎了。 但她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因为她不配。 她只能听。 公输燕忽然转过头,灼灼的眼神盯着萧凤鸣看。 你和上次的那个姑娘你们真的有婚约 萧凤鸣没回答。 你见过了她你这些天一定和她在一起 女性的直觉总是很准的。 公输燕的眼睛刚才还是笑着,此时却已红了。 萧凤鸣沉默片刻,终于道:不是因为她。和她没有任何的关系。像我这样的人,不管和谁成亲都是个笑话。她停了停,道,因为我是个骗子,我 她几乎要将自己的秘密脱口而出,眼前却突然凭空浮现了记忆中的一个房间。 如墓室般漆黑的房间里,唯一的气息便是死亡。 死亡的吐息吹起了白色的纱幔,亮出许许多多惨白的木牌。木牌上刻着空心岛历代岛主的名字只有男人,没有女人 最后一个该摆木牌的位置,此时却放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有一张脸她七岁时候,映在镜中的脸。 脸是苍白的,眼睛却是深不见底的黑。无论衣着,还是发式,都与男孩子无二。 这就是你,你是我的儿子从出生起就是个男儿,将来也只能背负男人的命运 从今以后,若谁敢说你不是男人,你便杀了他,不管用怎样的方式 母亲双目泣血,声嘶力竭。 萧凤鸣的耳膜又刺痛了。 想到那噩梦般的情景,想到母亲悲苦而决绝的眼神,她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萧凤鸣想:但愿阿燕能明白我的意思 公输燕静静地望着萧凤鸣,很久,很久。 我明白了。 她眼神中无形的压力仿佛已将萧凤鸣看穿。 萧凤鸣微微松了一口气,却忽听见公输燕幽幽道:三天三夜你和她有了,是不是 萧凤鸣一怔。 等她终于醒悟那有了的意思,顿时手足无措。 公输燕幽幽又道:其实我也可以我早就想给你 萧凤鸣慌忙说:我没有 但已经迟了。 公输燕她从椅子中站了起来,玉手已移上了披风的系带。 四月的洛阳,已不是穿披风的时节。她依然穿着,不过因为那是意中人赠给她的礼物。 现在她却已把它解开,因为现在她自己就是礼物,献给她的意中人。 解下披风的她,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包裹得谨严,仍足以让任何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心动。 就像供品自动走向祭坛,她自动朝萧凤鸣走了过去。最上等的缂丝衣带,轻如蝉翅,美如蝶翼,现在却被她自己有点羞怯地拈在手里,慢慢解散了。 转眼间她身上便只剩下了一件纯白的里衣。她的人也像是白玉琢出来的。只有胸前的长命银锁闪着银光,急促的起伏着。 萧凤鸣失声道:别这样你你快穿上 她想去拾公输燕的披风,公输燕就朝她更走近了一步,眼神更加朦胧像在做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她握住了她的手,朝自己的心口按去。 晴朗的月夜,一朵花呐喊着蜂的采撷。 萧凤鸣觉得头脑里嗡的一声,喉咙却堵住了。她抽出自己的手,慌不择路地倒退,却忘了身后早有一张椅子,脚下不慎,跌坐椅中。情急之下,她只有闭上自己的眼睛 这眼睛或许本来不必闭上,但她打定了主意,只要公输燕的心中还当她是个男子,她这双眼睛就决不能睁开。 宁死也不能睁开。 黑暗中,她听见公输燕在哭泣。 你你连看我一眼都不肯我真的不如她么我真的那样不堪吗 那声音又几乎让她心碎。 但她还是不能睁开眼睛。绝不能。她听见公输燕的脚步声凌乱地远去了,然后便听见里间的门猛地关上的声音。 一口气,长长地叹了出来,溶解在空空的房间里。 哭声从门缝中传来,似有阻滞。她知道公输燕一定又是埋首在枕上哭泣。 但这一次她不能再站在她身边安慰她了,连走到她身边都不行。 怀着悔恨的心情,萧凤鸣站起身来,走到门边,轻轻道:公输姑娘 她知道自己不配再叫她阿燕了。 门里面的人没有回答,只听得到抽泣的声音。 萧凤鸣道:公输姑娘,你很美,也很善良,是我不该骗你。 门里静静的,抽泣声弱了下去。 萧凤鸣猜公输燕应该在门那边聆听,于是她也下定了决心。 我这辈子骗过许多人,唯独骗了你,是我一生中最懊悔的事情。 萧某不求你原谅,也不求善终,只愿你今后能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因为你对萧某的情分,萧某今生今世都无法报答了 公输燕觉得自己哭得够久了。 她想哭得更久一些,但门外面已经是静悄悄的。于是她推开了枕,抬起了头。 凤鸣 她轻轻喊了一声。 门的那边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凤鸣不在了吗 如果他是个男人,早就该推开门进来。 其实公输燕还是个姑娘,对男人的了解只能是从传闻里。但就和天下许许多多的姑娘一样,听一些传闻,便觉得自己已经对男人的天性了如指掌。这也是天下许许多多让人啼笑皆非的故事的起因。 是因为我太主动了,还是因为我不够好 也许他只是觉得还没有结婚,不应该有这样的事情。 这样一想,她稍稍安心了一些。他不敢碰我,证明还是在乎我的。至于对那个谁他应该没认真,只是玩玩。世间的男子有几个不爱玩的呢 虽然这么想,她还是有些伤心。 于是她离开了床,悄悄将门打开了一条缝,往外间偷看。 房间静静的,萧凤鸣已不在,只有照明的蜡烛慢慢淌下两行泪水。 公输燕的心中忽然有了一种预感也许她熟悉的那个凤鸣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是走向他人的怀抱,而是走向更加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最后为什么忽然要说那样的话 幸福究竟什么才是幸福 第47章 两张面孔 ♂, 四月十七,大吉,诸事皆宜。 白马寺中放眼望去,个个都是当今剑界的闪亮新星。这种大事,总是年轻人来得早些。 早来的年轻人们登记好了姓名,便装作赏花的模样四处走动着,其实只想借机打量自己周围的人,估摸自己的胜算现在早已不是赏花的好时辰。 但偏偏有人真的在赏花。 比如白思微。 他选了白马寺中花开得最好的一块地,洒扫得一尘不染,铺上华丽绵密的波斯地毡,摆上了一壶新茶,几样小菜,舒舒服服地等热闹看。 他爱这样讲究也就罢了,偏偏他又耐不住寂寞。于是陆忘机和沈青青也不免被他拉下了水。二男一女坐在花间吃茶,更加引人侧目。沈青青虽然也觉得有些不妥,好在他们准备的小菜很精致,便也乐得坐下,只当是磨炼心性了。 人还真多。白思微道。 陆忘机饮一口茶,微微笑道:我只看到了一种人。 什么人 不能算人的人。 我明白了。白思微笑道,你的意思是死人你又来这套。死人确实已经不能算人。 陆忘机却笑道:你错了。 白思微诧异道:我错了 陆忘机道:他们并不是为了求死才来的,至少有一半以上不是。 那他们是为了什么 名声权力意气 白思微道:但是这些东西也是会死人的,死得并不算少。 陆忘机忽然问道:十年前那一次名花剑会死了几个人 我记得。白思微道,那年相当惨烈,算上踩踏伤亡,一共死了一百三十一人。 他们都叫什么名字 这我哪里知道。 所以说死在这里一点好处也没有,只能寂寂无闻,变成一个数字。今天白马寺里的这些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就算胜不了,也一定会绞尽脑汁让自己活下去。总会有人成功的。 你这是狡辩。白思微道,不能算人的人,不是死人,又是什么 陆忘机放下茶碗,慢慢道:是棋子。 棋子 棋子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却有人在背后看着他们,希望他们活下去。即便非死不可,也要死得有价值。但是这些棋子背后的那些人又何尝不是棋子呢 白思微用折扇一指,道:就连他,也只是棋子 华山顾人言。 扬州一别,忽忽二十日。江湖中记住了萧凤鸣,还记住了顾人言。 待人以礼,谈吐得体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极难。若是礼数不够,不免冒犯鲁莽,礼数太周,又难免世故油滑。 就连名门子弟,也极难做得周全。白思微太傲,陆忘机太懒。 而华山顾人言,不管做什么都是恰如其分,不多不少。 一品楼露面之后,江湖上便四处流传起他的事迹。都说他的武学颇得华山一派的精髓,剑上的本领已不在任何一名华山高手之下。 此时他正站在不远的凉亭里问候海南剑派的人。海南剑派远离中原,利害关系也淡,因为剑法喜欢走偏锋,中原武林总对他们持有偏见。这些与会的年轻人们也是如此,都聚在武当华山峨眉崆峒的前辈高手面前,奉承备至,偏偏冷落了海南剑派。顾人言却好像毫不在乎这些。 这样一个人,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棋子。 陆忘机并不争辩,反而问白思微道:你说,我们今天为何要坐在这里 白思微笑道:因为有我请你们喝茶。他很自豪。 陆忘机看一眼园中的剑客们,又问道:他们为何要来这里 白思微道:因为他忽然说不出口。 答案本来显而易见,因为有名花剑会。但白思微知道,问题既然是陆忘机问出来的,真正的答案显然不是这个。 陆忘机又拿起了茶碗,悠悠道:请我们喝茶的人是你,请他们喝茶的人是谁 白思微反问道:你知道 陆忘机双目一闭,道:我知道。 是谁 陆忘机道:是华山 他忽然不再说下去。因为顾人言已朝着他们三人走来。 白思微也不再追问。 不等顾人言行礼,白思微便打断道:我最厌繁文缛节,顾兄有话不妨直说。 顾人言微微一笑,道:能让白公子记得,顾某荣幸。说完看了看沈青青,道,不过在下并不是来找公子在下受家师所托,想请这位沈姑娘到禅房一叙。 白思微和陆忘机互相看了一眼。 沈青青问顾人言:你师父是谁 顾人言道:风老夫人。 白思微惊讶道:风老夫人该有八十多岁了吧。回头望着沈青青道,你怎么会认识的她 沈青青没说话。她根本不认得这个老前辈。 陆忘机却轻轻咳嗽了一声,悄悄给白思微递了一个眼色。 白思微立刻明白了。他说:风老夫人德高望重,我早想去问候,可否也为我引见一下 顾人言笑道:下次一定带白兄去。今天她老人家说只见沈姑娘一个,连我都不能同去。师命不可违。 白思微和陆忘机又互相看了一眼。 沈青青忽然道:你告诉我她老人家在哪里,我稍后便去拜访。 顾人言走后,三个人陷入了沉默。 茶碗已凉。 白思微低声道:今日之会,是风老太太牵头 陆忘机道:是。名花剑会一直由华山派出资。十年前掌门就是她。自从去年天度小浮图失窃,她又做回代掌门,于是这一次还是她。 白思微叹道:难怪我见到这么多华山弟子。看来她就是你说的下棋的人了。 陆忘机不答,只一口口啜着冷茶。 沈青青忽然起立,道:我要过去了。 白思微惊讶道:你真的要去马上就要宣布第一战的对手了。 沈青青道:我很快就回来。 她看着那禅房的方向,眼神很坚定。 白思微叹道:虽说我一向欣赏不怕死的人。但是作为你的朋友,我们都希望你能活着。 你们放心。沈青青笑道,我来这里,不为拼命,只为找人。所以我一定会回来。 说完便拿着剑走远了。 白思微看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她到底为了找谁 陆忘机瞥他一眼,道:你这样想知道,为何不去问她 白思微道:其实我大概能猜出一二她要找的人,若不是萧凤鸣,一定是负心楼主。在孙伯伯那里的时候,她曾和我提过她。 陆忘机只哦了一声。 白思微皱着眉,接着道:但是负心楼主为什么会来这里 陆忘机忍不住问道:你只好奇这些,难道不好奇她失踪了两天一夜,究竟是去了哪里 白思微扭过头来,看着陆忘机,道:为何要好奇那是她的私事啊。 陆忘机望着远方道:说的也是。于是拿起茶碗,一口口慢慢饮着,眼睛也闭上了。 白思微盯着他看,不知不觉便皱起了眉头。 别喝了,那茶是冷的。 禅房花木深。 四下无人,房门紧闭。 沈青青轻轻在门上敲了三下。 进来吧。 那声音听上去就像一个邻家的老奶奶。 沈青青推门走了进去,低头行礼。 就在那一低头的功夫,她已将风老太太仔细打量了一遍。老太太的个子不高,头发全白了,插一根黄杨木簪,身上也穿着最普通的蓝布衣裤,只在衣角绣着喜上梅梢的花。不管怎样看,都是个非常普通的老奶奶,绝对想不到这样一个人竟然会是堂堂华山派的代掌门。 风老太太微微笑道:陪我散散步,如何 老太太年纪虽老,眼睛却很亮。 沈青青不敢怠慢。 于是风老太太迈着碎步走到墙边,把墙上挂着的一把极显眼的大钥匙拿了下来,系在腰带上。 像风老太太这样地位的人,本来不需要亲自带任何钥匙,只要交给身边人保管便可。需要她亲自携带的,必定关系重大。但若是关系重大,似乎又不该随随便便挂在墙上。 直到沈青青陪着她走了出去,看着她把房门从外面锁上,才知道这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房门钥匙。 沈青青这才想起,那间禅房里似乎只有风老太太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风老太太朝沈青青笑了笑,道:老人总是慢吞吞。 沈青青道:您一个人住身边就没有人照顾您吗 风老太太慢慢道:小顾想来。我不让。 她说的小顾,指的自然是顾人言。 风老太太沿着禅房的围墙缓缓散步,沈青青跟在她身边。围墙另一侧就是会场。忽然,一阵热闹的吹打声从墙那边传来,反衬得此间更加幽静。 沈青青的心却静不下来那吹打声表示名花剑会的时辰已到。与会的剑客们想必已就位了。沈青青生怕耽搁了,忍不住小声道:前辈,我 风老太太却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慢吞吞地往前走着。难道她的耳朵不太好沈青青正想再说,风老太太却忽然停下了脚步。面前是一个种满了牡丹的花圃。她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轻轻地在一枝花上抚摸着。 外面的吹打声已经停了。 有请崆峒掌门飞罡子,为这次名花剑会讲上两句。 接着沈青青就听见一个怪嗓门在致辞,声音很大,即便隔着墙也听得清清楚楚。这人自称是崆峒的掌门,感谢华山派邀请他来,又赞美了一下同座的峨眉掌门武当长老。 话说,贫道万没想到,那怪嗓门接着又道,封刀三十年的笑青锋,今日竟也被华山派请来。听说十八赌坊已开了盘口,赌他这一次定会看得技痒,露上两手,如今已是四赔一了。 话音刚落,一个爽朗的声音便跟着道:哟,那我自己可以下注吗 笑声四起。 沈青青心里却是一惊。这个接话的定是笑青锋了,他居然来了前两天庙会上那个捏面师傅对这个前辈高人赞誉很高,甚至在一剑落花和燕二十五之上。沈青青恨不得现在立刻出去看上一眼这位前辈的风采。 风老太太却依然慢慢地赏花。 武林大会的例行客套大多冗长无趣,以风老太太的身份,一般不必早早入座。可这次不同,她是东道的掌门,宾客都致辞了,她至少该在旁陪着才是,为何在这里慢悠悠的赏花呢 但是风老太太不动,沈青青只能忍着。谁让她一向尊老爱幼,风老太太看上去又那样慈祥,那样和蔼呢。就再等她一小会儿吧,再一小会儿 可惜围墙那边,却没有那么多个一小会儿。 一阵紧密的鼓点响起第一场剑斗开始了 身在围墙这边的沈青青不禁分了神。 就在这一分神之际,风老太太突然出手了 剑气凌厉,老辣,还漾着淡淡的清香。 清香剑怎么会有清香 风老太太出门时只拿了一把钥匙。她的剑又从何而来 不及细想这些问题,沈青青的剑也出手了。软剑如练,如虹,以一种无法比拟的柔韧向那道剑气上卷去。 沈青青这才看清,风老太太拿的并不是剑,而是一枝花方才还是。现在仅仅是一根无花的枝条。 剑气散了。花瓣片片逐风落下。 多可惜。 风老太太说着,慢慢地弯下了腰,拾起泥土中的花瓣,握在手中。 就好像这花瓣并不是被剑锋卷去,只不过是应时而落罢了。 你那一剑本可以刺向我,那样更有效率。 沈青青道:可是您并没打算杀我。 是么 风老太太的手摊开了,让花瓣重新从指缝间飘进风里。 就在花瓣刚刚再度亲吻大地的时候,风老太太再度出手了。这一次更狠辣,更迅疾。就连四周的花木都不禁为之肃然。 这已是杀人的剑。 草木也是可以用来杀人的。 但是沈青青却连剑也没拔,而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空手。 风老太太双眉一皱她认出了沈青青这一招。 看见风老太太皱眉,沈青青窃喜。皱眉的时候便是犹豫的时候。只要犹豫,剑的走势便有了缝隙。沈青青趁机用手搭上了风老太太的腕。可是刚一搭上,她就感到不妙。 因为她手中握着的并不像手腕,而像一条鱼,一条春水里的鱼。 八旬老太的手腕本该是皱巴巴的,但是在那一瞬间竟是变得光滑而有生机。 沈青青也犹豫了。一念之间,鱼已游远。一道凶狠的剑气朝着沈青青的头顶劈了下来。 然后,轻轻地,敲了一下。 胡闹。 风老太太又皱起了眉。 沈青青低头不说话。 她知道自己确实够胡闹的,因为她竟然试图把华山夺剑式用在华山代掌门的身上。 只是风老太太究竟是怎样化解掉这一招的方才乍一相接,沈青青似乎感到了一股极阴柔的内力,这和剑谱上写的华山派奇险高峻的气质绝不相类,之前与万人敌王人玉交手,也没发现他们竟会有这样的内力。 可惜这个问题沈青青只能想想,不能问。 就在这时,围墙那边传来了一声不寻常的惊呼。发生了什么事么沈青青忍不住往外面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自己正站在前辈面前,这样心猿意马太不像话,于是赶紧恭敬地看着风老太太。 奇怪的是,风老太太脸上的怒色消失了。老太太望着东方,徐徐问道:二十年不见,她还好吗 您说谁 教你用剑的人。 风老太太用明亮的眼睛凝视着沈青青,好像要在她身上找到某个人的影子。 沈青青的眼睛睁大了。 风老太太认得小白师父对啊,空心岛与华山派本来就有不同一般的来往。天下这么多门派,师父偏偏选择将天度小浮图封存在华山,若不是情义非常,怎会有这样的决断 又遇到了与小白师父有重大关联的人,沈青青忍住心中的激动,道:她很好。 风老太太却凄然一笑,道:好很好 沈青青忽然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风老太太道:代我和她说一句:天度小浮图失窃,责任在我。老人家虽惜命,却还是守信的动手吧。唯有如此,才能告慰那些死于非命的冤魂。 沈青青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脸迷惘。 风老太太却有些怒了。 你还等什么难道还担心老人家会还手吗她的剑一世无名,你是她的徒弟,我把名声给你。 沈青青这才明白过来:看似情义的托付,背后竟是赌命的约定她赶紧道:我并不是来践约的。 风老太太又皱起了眉:但你是她的徒弟。 虽然是,但我只是来参加名花剑会的。 就在这时,围墙那边传来了一声锣响。 这声锣响代表第一场剑斗的结束。沈青青的心顿时一凉 这十年一次的盛会,她到底还是错过了 就算她平时再乐天,遇到了这样的事,也还是忍不住垂头叹起气来。 风老太太望着围墙那边,忽然慢慢道:你错过了第一战,不可能再夺魁。你若践了约,得到的名声将胜过夺魁十倍。 言下之意,竟似在引诱沈青青出手一般。 听见风老太太这样说,沈青青却低着头笑了: 前辈守信,委实可敬,但就算前辈不怕死,我却是怕死的。 她抬起头,接着道:你手下的人既然能面带微笑叫我来,显然对此事不知情。我若杀了你,他们只道我杀了华山掌门,那我还有一天太平日子好过吗更何况我还没那么想出名。 风老太太道:不为践约,也不为成名,那你因何而来 沈青青道:因为我和人约好了。 哦 就是萧凤鸣。我们约好了一起来看热闹。 在沈青青的脸上,再也找不到一点惋惜。 非但如此,剑界十年一度的大决战,竟被她说得和庙会一般,是一种可以看的热闹。 即便见多识广如风老太太,也不免惊讶了。 沈青青又道:她还没到。要是你老人家实在不想活,还可以找她商量不过我想她也一定是不肯的。好啦,我去看热闹了。 说完她就转过身,走到了围墙的那一边去。她的脚步很轻快,就好像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已被她抛在了身后。 风老太太站在那里,目送沈青青的身影消失。没多久,一个人影忽然从她消失的地方出现了,倏忽闪到了风老太太身后,一动不动,就像是风老太太的影子。 这人是顾人言。他的样子说不出的奇怪。在他出现的那一刹那,身上没有一点平日的谦和有礼,反而带着一种无形的杀气。而当他站在风老太太的身后时,杀气又不见了。 胜了。他说。 几招 一招。 风老太太只点了一下头,并不问对手是谁。 一招就能击败的对手,名字不需要知道。 顾人言忽然道:你动过真气。 他直称风老太太为你,神情有些关切,还有些不快。 风老太太却丝毫不以为忤,淡淡道:我试了试沈姑娘的剑。 顾人言道:她真是那个人的传人 风老太太点了一下头。 顾人言道:门派中早有传言,当初萧家把天度小浮图寄放在华山,若有疏漏,便要掌门以命相偿,所以师叔祖才慌忙卸任。 风老太太道:以讹传讹罢了。 那刚才的事呢顾人言追问道,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我还听见你让她杀你你打算用自己的性命把华山亏欠空心岛的一笔勾销你你怎么能这样轻视自己的性命你还想骗我 他的眼睛闪着火焰,手也颤抖了。是痛心,还是愤怒不管是哪一种情感,都不是师徒间所该有的。 风老太太却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笑之中,她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十岁。 小顾,你上当了,她慢慢道,我只不过想骗骗她,诱她出手。你不用担心我,就算她天资难得,师承也好,毕竟还年轻,杀不死我的。 顾人言不甘道:但她说萧公子今天也要来如果空心岛真的要问罪今天今天 风老太太柔声道:我早就知道他要来,因为他是我请来的客人。空心岛是华山的老朋友。他不可能对我动手的。沈青青也是一样。 顾人言闭了嘴,两眼盯着风老太太,将信将疑。 风老太太道:要当心沈青青的人是你。她在场上,早晚对你是个威胁。袭击前辈之错,足够把她逐出会场。虽然她没中计,好在我已让她错过了第一战,接下来,你可以无忧了。顿了一顿,她又道,你不谢谢师父,反而来怪罪师父。 顾人言一下子没了言语。过了好一阵,他才低声道:就算她的师父厉害,我和她比的是剑,又不是师父。若她果真高明,我败在她手下又何妨。别再为我做这种没用的事。 风老太太淡淡一笑,不置可否,转过身,装作抚弄一朵花的样子,暗中叹了一口气。 这一叹是不能被顾人言看见的。 我能做的都做了。专心你的剑,别再忍不住跑来看我,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 顾人言就仿佛被抽了一鞭子,脸上的肌肉微微一颤。他低头不看风老太太,道:我只是想向您报告一件事。 哦 场上有人死了。 风老太太叹道:难免的事。是谁 死的是铁剑震八荒铁万山。 风老太太道:他的玄铁重剑刚劲威猛,为人却很惜命。不该第一场就死的。 顾人言道:没错。他的对手是个女人,用的名字是李爱姐。 顾人言说用的名字,表示他认为这是个假名。 见风老太太终于转过头来,他便接着道:她是一个时辰前,才刚刚由笑青锋担保推荐的。 第48章 不是朋友 ♂, 铁剑断成了两截。 没想到铁剑震八荒的爱剑,断了之后也就是两截废铁。 戴面纱的女人说着,左手拾起了地上的断剑,摇了摇头,随手一抛,那截断剑便了花下的泥土中。 地上的中年男人还没有断气,却也说不出话,因为血沫正在他的嘴里翻涌着。 他的肌肉本来结实而整齐,此刻却都变了形,一双眼睛瞪得几乎如金鱼般凸了出来,似乎还不相信自己竟然败了。 其他的人也是一样,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铁剑震八荒铁万山的重剑,长仅三尺,却重达三十斤。能使得这样重的剑,当然是江湖上一流的英雄豪杰。 但如今,剑断人亡,都是在一个纤纤女子的剑下 这等事情,不论是谁见了都会觉得难以相信。 突然有人大喊一声:铁剑大侠见你是个女子,有意谦让于你,你为何还要下杀招,杀害铁剑大侠 此言一出,不少人纷纷出声附和。 其实当时场中人人都在斗剑,并没有谁看清这两人斗剑的过程,但铁剑震八荒体恤妇孺的事迹却是众人皆知的。 那女人却只是冷笑。 沈青青重新坐回了波斯地毡上。 她好不容易脱身回来,心中还有些懊恼。忽看见众人围作一团,也不斗剑,便问白陆二人发生何事。 他们两个本该先就沈青青不能再上场的事情安慰两句,但现在他们两个都想着这件突如其来的惨剧,竟把这件事忘了。白思微道:是个叫李爱姐的女人和铁剑震八荒斗剑,失手把他给杀了。 于是沈青青站起来,引颈往那边望去,奈何人群围得太严,她什么都看不到。只听见人群中一个女人的声音正隐隐传来: 铁剑大侠我不认得。我只认得将军峰下百里亭的周天霸。 江洋大盗周天霸,善用重剑,十年前为六扇门追捕,逃至将军峰下百里亭时,因怕亭主泄露行踪,竟杀死亭主一家十一口人,从此匿迹江湖,成为一桩悬案难道这铁剑震八荒,竟就是当年的大盗周天霸 戴面纱的女人接着道:亭主不知他身份,见他一身是伤,便好心收留,此人却恩将仇报,血洗百里亭,难道不该死么 地上的男人瞪大了眼睛,口不能言,只有嗬嗬之声。 有人道:不管这女人说什么,铁剑大侠都无法辩白,只能算一面之辞。 又有人道:以比剑之名,行杀人之实,玷污佛门圣地,这女人自己都招认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戴面纱的女人却笑道:颠倒黑白,狗咬吕洞宾,姐姐我见得太多了,你们还是收起来吧。 听见这女人自称姐姐的妩媚腔调,沈青青心中一惊,脱口而出:一捻红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奈何一传十,十传百,转眼间全场的人都听见了。 一捻红虽然有名,见过她真容的人却不多,只知她以右手暗器闻名。眼前这女人用的却是左手剑,通体鲜红,红得像血。 从来没有人听说过一捻红是懂剑的。但所有人都立刻相信了她就是一捻红只有一捻红才会在名花剑会上故意杀人。即便有些人刚刚被她说得有所动摇,听说她是一捻红后也立刻倒了戈,一脸怀疑地盯着她看。 不错,我就是一捻红。 她将面纱摘了下来,坦然露出了她美丽的脸,朝着沈青青笑了一笑。 然而在其他人的眼中,这样的美貌不过是妖女的罪证。想到之前她杀的那些人,有些人冷哼一声,有些人则是义愤填膺,恨不得现在就用手中剑将她削成碎片。 沈青青不像其他人那样激动,那样气愤。因为她已知道这张脸曾经惨遭毁坏,这背后必定有一段辛酸往事。此时她心中只有疑惑:白石君,也就是负心楼主为何与她相识还有,她那天为什么放走了自己和萧凤鸣 可惜这里没有她说话的机会。若是萧凤鸣在就好了。她想,为什么她现在还不出现呢 一捻红泰然道:我最近虽然杀了不少人,但每一个都该杀。我问心无愧。 她这话刚说出口,立刻就有人喊道:胡说冷不谦是昆仑派的高足,怎么可能做出有辱师门的事情 一捻红冷笑一声,回头看了眼地上躺着的可怜男人。众人这才发现,那男人不知何时已咽气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风老夫人来了。 果然,在顾人言的搀扶下,风老太太从围墙后面缓步走了出来,走到了大雄宝殿的前面。 前辈降临,躁动不安的剑客们立刻安静了,目送这老太太来到一张空交椅旁,慢慢落座。 白思微低声道:到底是下棋的人,果然不同凡响。 沈青青看见风老太太,立刻想起方才的事,唇闭得更紧了。 陆忘机察觉到沈青青的变化,但也只看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有人忽然喊了一声:请风老太太主持公道。 立刻就有一双双眼睛饱含着期待望着风老太太。一捻红却找了张椅子优雅地坐下,不屑一顾地笑着。 风老太太环视一眼众人,慢慢道:方才之事,我已听说。你们有意见,我也明白。只是主持公道一事嘛我老啦,闲居七八年,一步都没迈出华山过,不敢乱说。 老前辈说不敢乱说,往往表示是有话要说,众人都侧耳听着。 果然风老太太接着道:一捻红呀,你的暗器,我听说过,你的剑,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能打败铁剑震八荒,很不容易。你年轻,又是女流,让我想起了当年的一剑落花。剑道无情,她这个人只论道,不论恩怨名利。哪怕对手是魔教中人,她也从不讲惩恶扬善的大道理,更不会滥杀。我很佩服。今天的名花剑会,也要这样才好。 沈青青心想:老太太这一番话,虽不曾明说,一句剑道无情,显然是把一捻红杀死铁剑震八荒一事划为恩怨名利中事。那还有什么好商量回头望望那些原本义愤填膺的剑客,此时也都舒了一口气。 然而沈青青心中却有些疑惑。 剑道真的是无情的吗若铁剑震八荒真的是十恶不赦之徒,那么风老太太这么说,真的算是公正吗 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冒出这样的念头。一捻红用暗器打过她两次,还和同伙一起囚禁了她和萧凤鸣,沈青青为此暗中骂过她好几次,却又感觉这个女人好像很有故事。 仔细想了想,她又觉得:风老太太说的也有道理。这是比剑的会场,不是快意恩仇的地方。而且若说她是为了惩恶,第一场就遇见这样一个恶徒,总让人觉得太过巧合。难保不是有意嫁祸。 这时,沈青青忽然听见一人朗声向风老太太道:我用刀,于剑算是外行。可惜外行人总改不了话多的毛病,忍不住就想说两句废话。不知风夫人允准否 沈青青定睛一看,说话的是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器宇轩昂,和几个各派掌门模样的人并排坐在贵宾席上,身边却并无弟子跟随。 白思微悄悄向沈青青解说道:说话的这个就是刀界的名人名刀千载笑青锋。边上是崆峒飞罡子峨眉静善师太,还有 沈青青听见笑青锋三字,立刻心情激动,后面那些人是谁,她连听也不听了。她记得笑青锋三十年前便以剑闻名,总觉得他应该早已白发飘飘,至少也该有五六十岁,没想到头发竟然都还黑着,显然功夫非比寻常。 忽然沈青青道:他的刀呢 她看遍笑青锋的周身,竟然没看到一把刀。 白思微道:听说他已抵达了无刀之境其实我还真想看一看他的刀。 陆忘机瞥他一眼,轻笑道:你不会想看的。就算他的刀不及剑快,也足够要人命了。 沈青青却还有个心结,忍不住道:他的剑若比刀快,为什么又不用剑了又叫做名刀千载笑青锋,岂不是瞧不起剑么,剑界开大会,怎么还请他来 白思微哈哈一笑,道:你误会了。这位前辈是渤海高家出身,本名高行雁。渤海高家以刀闻名,他却意在剑道,苦心孤诣,终于在三十年前成了天下第一的名剑。他学的是武当清风剑,又爽朗爱笑,所以外号笑清风。至于名刀千载笑青锋,是弃剑以后江湖上乱叫起来的,他自己倒从未如此自称过。 沈青青道:那他为何弃剑 白思微叹道:还不是因为他成了家。成亲之后,怕自己的盛名连累妻儿,不但退出了剑坛,连高行雁这个名字也不用了,只以外号相称。唉,英雄成了亲,就要惜命成这般模样,可见成亲不是什么好事。 陆忘机在一旁听了,笑道:此言差矣。为了两人的幸福,甘愿放弃天下第一的名声,何等情深意重,怎么一到你嘴里就变了味呢。 白思微道:你此言才差矣。 陆忘机道:怎么差矣 白思微道:上次你讲萧洛华成亲退隐,好一顿冷嘲。说到笑青锋,怎么就变成了情深意重 陆忘机不说话了。沈青青正想分辨两句,忽然见到不远处笑青锋已站了起来,正向众人说什么,于是便侧耳倾听起来。 剑道无情,风前辈此言令我好生佩服。何谓无情无情就是不讲私情。今日名花剑会,讲的就是一个道是剑道,也是天道。恶徒周天霸人皆可诛,若他真的摇身一变,成了铁剑大侠,非但大侠之名因他而玷,整个武林也因他受辱。今日在佛门圣地伏诛,便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停了停,他又道: 一捻红此人,过去以捉拿悬赏要犯为生,最近却似乎和剑界添了不少过节,各位朋友都是用剑的,恨她的人一定不少,恐怕还有几个朋友,将她视为邪道中人了吧然而方才风夫人也说了,当年一剑落花与人证道,从来不论对手正邪。更何况两剑相斗,难免会有死伤。若因此就怕了,我们今日也不必比剑,还是安安静静坐下来赏花吧。风夫人,您说,您的话,我解的对吗 人群中立刻有人大声道:什么两剑相斗,她一个使旁门暗器的,必定施了暗算 又有一人阴阳怪气道:好一个断魂剑吕夫子,这样急着污人施暗算,是不是想到自己曾经败给铁万山,如今铁万山败给一个外行人,你也就跟着降了格了 你先前那声音只说了一声,便噎住了。 沈青青却心中暗惊:笑青锋的话看似附和风老太太之意,实则是给风老太太的话加了一番注脚,意思就完全相反了但笑青锋难道不是风老太太请来的客人吗,为何有意给主人拆台 这样一个问题,沈青青想不明白,其他人也很糊涂。不少华山弟子还道自己是不是会错掌门人之意,竟点起头来了。顾人言一直护在风老太太身边,脸上顿时笼上乌云。风老太太却微微一笑,向笑青锋道:有意思。偶然听你们刀界讲两句道理,着实让我这个老人家大开眼界。停了停,又叹息道:这位李爱姐姑娘,剑上本事不错。不知是谁推荐,真是可惜。 笑青锋却毫不在意,道:不敢相瞒,此人正是我所荐。故而我有三个问题,想要当众向她问个明白。 此言一出,一座皆惊。一捻红是笑青锋所荐,这事就连组织大会的华山派里,也只有寥寥几人知情,其他人都是万万意想不到,转眼议论四起。笑青锋却从容不迫,慢慢站起身来,走到了一捻红的面前。众人见状,心里好奇,便又静了。 笑青锋高声问道:众人都知你是一捻红,那为何要用李爱姐这个名 一捻红淡淡笑道:我一生下来,就是叫李爱姐这个名。一捻红和一剑落花笑青锋铁剑震八荒一样,都不过是绰号而已。你的大名难道不是高行雁么 众人议论纷纷。 笑青锋又道:你方才用的是剑吗 一捻红道:是马上有人喊道:你用的是什么剑法一捻红只是冷笑不答。 笑青锋道:在你出最后一记杀招之前,铁万山可曾求饶 一捻红道:不曾我也没想到他的剑法竟然这样差,我只出了一剑,他便死了 一时大哗。有人惊,有人怒。 沈青青没见过铁万山的剑,但也猜到,此人活着时候一定是江湖上的名剑客,击败过不少当世好手。一个使剑名家,竟被一个用暗器的一剑杀死,就好比她沈青青烧了一道麻婆豆腐,把峨眉三剑辣出眼泪一样,几乎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笑青锋转向众人,朗声道:名剑摧折,令人惋惜。然而一捻红她确实用剑比试,既未施暗算,也未在对手求饶后故意滥杀。就这样将她逐出,恐怕不妥当吧说完看向风老太太。 风老太太淡淡道:我老了。武当的刘抱元,崆峒的飞罡子,峨眉的静善师太你们见识比我广,还是你们商量吧。 场中众人闻言,纷纷将目光投向她身旁那三个武林前辈。 白思微笑向陆忘机道:我本是来赏花的,不料还能看到这样一场好戏。 陆忘机低声笑道:能有什么好戏七大剑派的瓜葛,你还不知道么 沈青青忍不住问道:你们总说七大剑派七大剑派的,到底是哪七个剑派 白思微解释道:有说是武当华山峨眉昆仑点苍崆峒青城的,也有说武当崆峒除了剑法之外,还有许多别的武功,不能算,要算上天山派和阴山派。还有说海南剑派的剑法也不错,至少要排在第七吧。总而言之没有定论,似乎天下以剑著称的门派,无不自称是七大剑派之一。 沈青青道:他们的山头高,听上去就响亮,就算吹牛也有人信。若是虎丘山上有个虎丘派,也自称是七大剑派之一,只怕没人上当。 陆忘机懒洋洋的没说话,听到这里,忽然冷不丁哈的笑了一声。 白思微道:总之这些剑派之间虽多争斗,但一旦遇上大事往往相护,一致对外不管笑青锋带来一捻红究竟是何用意,到底不能成事了。 沈青青不禁又看了笑青锋一眼,却见他神色如常,仿佛一点也不担心。再看一捻红,竟是盈盈走向了风老太太点名的那几个前辈高人,欠身福了一福,道:小女子是去是留,任凭几位前辈定夺。 那三人都不说话。风老太太侧过头,看看旁边一个头发花白,身披鹤氅的胖道长,道:刘道长是华山的老朋友了,你有什么想法 沈青青立刻知道,这个道长就是武当的刘抱元了。她早就觉得这个道长和刘二先生眉眼间有些相似。只不过刘二先生总是一双眼睛骨碌碌乱转,全然不像个出家人,这个刘抱元道长却一直闭目养神,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刘二先生既然是刘二,那么他多半有个哥哥。这个人想必就是刘一先生了。沈青青想。来的若是刘二先生就好了。她实在想找刘二先生问个清楚:当初在扬州一品楼时为何出手助她突围她的家世究竟是什么样这个刘一先生一看就是长年躲在山上打坐炼丹的,问他也没用。 刘抱元慢慢睁开了眼睛,道:贫道此番下山,只办两件事。一件公事,一件私事。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停,又闭上了眼睛,好像已睡着了。 风老太太温声道:华山弟子众多,说不定能帮上道长的忙。 笑青锋忽然哈哈大笑道:听说若要做武当的掌教真人,必须先为武当做一件前所未有之事。不知这是道长的公事,还是私事 此言一出,马上有几个人相护嘀咕起来。武当掌教真人仙逝未久,新一任掌教真人还未选出。刘抱元道长此时下山,看来便是人选之一。笑青锋突然点破此事,究竟是何意图 刘抱元却微微一笑,道:原来兄早已知道。武当之事,自是公事。 见他答应得这样坦诚,众人反而有些意外。 刘抱元又道:至于私事,贫道有个同修,是贫道的胞弟,失踪多年。等公事了结,贫道想找到他,邀他一道重回武当。 沈青青忍不住脱口而出:果然如此白思微好奇地看了看她,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刘抱元接着道:贫道只做这两件事。此外的江湖事,贫道多听,多看,不多说了。 说完眼睛竟又闭上,看来他连多看也不想。 崆峒掌派飞罡子和峨眉掌门静善师太见状,也纷纷搬出了托词,都说自己是出家人,不敢妄言是非。静善师太还说:百里亭主沉冤多年,一捻红姑娘还能出来惩恶扬善,实可钦敬。 白思微笑看陆忘机道:这进展,似乎和你猜的不太一样 陆忘机依然不说话,脸色却有些阴沉了,似是在沉思。沈青青笑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白思微道:什么事 沈青青道:看来他们已经不是华山派的朋友了。 顾人言看了看风老太太,咬了咬唇,忍不住上前一步,向那四个客人道:在下以为 风老太太却忽然一抬手,让他不必说下去,然后朝着那四个她请来的客人和蔼一笑,道:既然几位老友都这样想,那么就让她留在场中吧。 笑青锋哈哈笑了两声,道:留得好,留得好能瞧瞧暗器名家一捻红的剑法,实是吾侪今日之幸。 飞罡子也跟着笑道:我也想再瞧一次刀界神话笑青锋的剑法,不知今天能否如愿啊 一旁的静善师太也跟着道:贫尼曾闻,三十年前高行雁以为剑不能尽吾意,故而弃剑从刀。贫尼十二岁学剑,至今都没能达到剑不尽意的境界。贫尼时常以为,或许最接近剑之极意者,未必是一剑落花,而是当年的高行雁。 飞罡子道:一剑落花不过鬼鬼祟祟一小人耳,何足挂齿。 这两个前辈且谈且笑,旁若无人。崆峒峨眉二派的弟子之前还有些尴尬,后来不知不觉就和自己的掌门人一样,纷纷挂起了微笑。 笑青锋道:师太谬赞了。何必再提当年的高行雁,在下天资驽钝,岂敢再作冯妇。 于是三人相对大笑。一旁的刘抱元也跟着微笑。顾人言还想说什么,风老太太却低声道:小顾,忘了这些事,专心你的剑。 顾人言黯然道:是。 这时候,几人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什么人 一股又尖又细的女声,袅袅自屋上传来: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本是两句妇孺皆知的诗,竟被吟得萧索肃杀凄寒入骨。 这不是人声,是荒坟里的鸦声,是死神之声 第49章 不速之客 ♂, 花落知多少莫非是一剑落花到了 人群中不知谁说了这一句,众人无不色变。她竟然还活着既然一剑落花来了,那燕二十五是不是也要来了 飞罡子按剑高声道:屋顶的朋友,此间花甚好,何不下来看看呢 屋上忽然又传来了粗沉低哑的人声,悠悠答道:就凭你,也想请我下去么 这声音乍听之下和之前的女声迥异,然而仔细辨别,不难发现乃是出自同一人之口。这样做的人,通常都是出于某种原因,不愿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飞罡子:故弄玄虚。 金星子落败自杀时,你还不知在哪里学劈柴呢。 飞罡子两眼圆睁,拔剑的手却再也动不了。众人则是惊讶万分:崆峒多年前的掌门金星子剑法卓绝,性情刚强易怒,最后突然病故,难道竟是败在一剑落花手上,羞愤自杀了 静善师太怒而起立,扬头朝屋上喊道:佛门圣地,七大剑派高手俱在,岂能容你胡说八道今日贫尼便要管教管教你 极好极好。可惜师太还是先管教一下门中男弟子吧,听说他们最近做事有些不规矩呢。 静善师太气急,就要大骂。几个峨眉派的女弟子连忙稳住师父,却不敢上前争辩。 这时,风老太太慢慢站了起来,客客气气道:朋友,你还是下来吧。屋顶上面太阳大。 那声音道:好。 这次居然答得极干脆。众人都皱起眉头:这人对崆峒峨眉的人这样骄傲,为何偏偏对风老太太这样和气 沈青青的眉比别人皱得更深。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和其他人一样往大殿的屋顶上凝望着。 于是她看见一道白影。 白衣飘飘,反射着南面的阳光,连面目也看不清楚,仿佛也在发光一样。 那人影并不是迅速跃上屋顶来,而是仿佛月轮一般稳稳升上了屋顶。唯有轻功登峰造极者方能做到。 若不是一剑落花,轻功怎会这样好 议论未歇,白衣人已站在了风老太太的面前。 他脸上还带着一张白纸糊成的面具。薄薄一张纸,遮住了他的脸,却遮不住他的无情冷酷,犹如他的剑。 风老太太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白衣人道:证剑。 风老太太摇头道:报名的期限早已过了。 白衣人道:我有人推荐。 只要有华山派的朋友担保,便可以无视限期,随时上场。一捻红这个麻烦,就是笑青锋请来的。 此人又是受何人指使顾人言扫了身边那些朋友一眼,脸色愈发阴沉。 风老太太却平静问道:荐你的是谁 白衣人面无表情道:你。 顾人言一惊,猛然回头看着风老太太。 风老太太的眼睛亮了。她看了那人的眼睛一阵,长叹一声,道:好,我来荐你。顾人言又想说什么,风老太太却悄悄摇了摇手,道:小顾,让你四师叔为他安排对手。 白衣人道:不必。 哦 我的对手已决定了。那人说完,两步走到了一捻红的面前:就是她。 一捻红嘻嘻道:好呀,小女子乐意奉陪。 旁边飞罡子身体已僵了,却忍不住嘶声道:你藏了二十年,今日突然再出,崆峒派到底与你有何仇怨,今日不妨明说了吧每说一字,头顶道冠就跟着颤上一颤。 那白衣人并不理睬他。 笑青锋忽然笑道:你以为他是一剑落花 飞罡子惊道:难道不是 笑青锋道:假使一剑落花二十岁退隐,现在也该有四十岁了。而此人年龄,不过三十余。 飞罡子咬牙道:那么他一定是一剑落花的弟子 笑青锋叹道:他只恨自己不是。倾慕之心会改变人的样子,却永远不可能把他变成那个人。 那人听见,冷眼一瞥,道:你的话太多了。 笑青锋笑而不语。 那人的剑已出鞘。一把冷剑,和他的气质一样冰冷,转瞬间便刺出了三十剑。 剑当然是先后刺出的,此时却仿佛同时绽放,仿佛那三十剑的位置早已铭刻在那人的心里。 武林中没有任何一派是这样用剑,没有任何一派的剑这样优美,这样绚烂。 众人讶异了,连沈青青也看得出了神,只因这剑与师父传授的确实形似。 剑光已将一捻红网住。 来不及出手,她只能移动着一双穿着绣花鞋的脚,一边强作媚笑,一边避让剑锋。 一捻红完了。每个人都这样想。 就在这时,一捻红突然往前迎了半步。 沈青青不禁啊了一声。 以一捻红本来站的方位,那人的剑尖根本伤不到她,她主动往前迎这半步,只会把自己的心口送上那人的剑尖。不管怎么看,都是自寻死路 但沈青青失声喊叫,并不是为了一捻红,而是为了那个白衣人。他根本没料到有人会主动往剑上迎去。一丝致命的迟疑,杂入了他第三十一剑的剑意里。就在这一刹那,一捻红一侧身,身体就如水蛇般贴着剑身滑了过去。 笑青锋道:可惜,一剑落花的剑只靠笨功夫是没用的。你若用这精力去学华山派的剑法,定会比现在强上十倍。 那人闻言,大喝一声,猛地又刺出三剑。这三剑虽快,剑意已乱。一捻红终于动手了。 在她出剑之前,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白衣人的身上。而当她的剑停下以后,众人已不敢再看那个人的样子。 白思微喃喃自语:世上竟然有这样的剑法不对,这根本不是剑法,十招中至少有九招都不是 陆忘机点头道:不错。她第一招是武当剑法中的天地不仁,第二招形似五毒教蝎尾鞭法蝎心式,第三招是西山断魂铲里的断子绝孙,第四招是从我陆家梅花掌法中的零落成泥碾作尘化来全部都是这些武学中最残酷无情的招式 白思微惊讶道:天地不仁且不说早就是武当禁招你家的掌法,难道不是一向不传外姓的么 陆忘机叹道:正是如此。这些武学光是见到已非易事,若要学会它,再用剑法融会贯通,更是难上加难创出这套武学之人,武学之广博,早在你我想象之外。 沈青青好奇道:难道不是一捻红所创 陆忘机立刻摇头道:她太年轻了 白思微道:会是笑青锋么他既会剑,又会刀,说不定还会其他的。 陆忘机没有回答,只是皱眉道:一捻红的剑法这样好,为什么还要用暗器呢 沈青青也在想这件事。当初在地牢里,萧凤鸣一制住她那只手,她便无计可施了,于是沈青青一直以为她右手里藏的牡丹镖便是她的全部。既然会剑法,为何那天不用出来呢 想到这里,她看了一眼一捻红,忽然发现一捻红脸上没有一点胜利者的喜悦之色,反而有些寂寞。 静善师太口中犹自絮絮不绝。飞罡子则是默默地喝着茶,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更多的人,脸上只有恐惧。 而最奇怪的还是顾人言的脸色。他原本是个气色很好的年轻人,此时脸色却像是铁铸的一样青,一双眼睛紧盯着一捻红手中那把鲜红的剑,简直是要把那红色印进眼珠里。 他们都没有看地上躺着的那个白衣人。 那人的白衣是他的骄傲,此时也已被血染红。 笑青锋忽然道:我听说从前有个华山弟子,因为崇拜一剑落花,荒废了本门武功,被前代掌门宁知秋依照门规赶下山去,他的名字,好像是 那人的喘息突然变得激烈,道:你你住口 笑青锋笑了一下,却也没再说下去。风老太太则忽然从椅中起身,走到了那人的身边。 那人盯着风老太太,努力地屈张着手指,想要爬起来,奈何始终不能让身体移动分寸,唯有叹道:掌门请恕不肖孽徒失仪之罪 风老太太慈祥道:我早就认出了你。 那人又道:孽徒本想堂堂正正来到这里奈何秦四师叔不准 风老太太笑道:其实华山一直在等你回来。 那人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不,师叔他 风老太太点点头道:我已知道了。 那人看着风老太太,眼睛涌出泪来。 我还想请教一个问题 风老太太道:你说。 和空心岛那个传言是真的吗 如若天度小浮图保管不善,华山掌门必须以命代偿。 这个传说在华山派流传多年,始终没人敢向掌门求证,掌门也从不主动提起。正因如此,这个传言就像一把利剑一样,始终悬挂在每个华山派弟子的头顶上。 风老太太缓缓道:是真的。 四周华山弟子齐为变色,顾人言更是死死盯着风老太太,脸上的表情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欺骗。 那个人却好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脸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届时徒儿想亲眼看看她的剑 说完这话,他便昏了过去。风老太太立刻命人把他抬走医治。场上其他门派的弟子们早已对华山派议论纷纷。又道:出了这样的事,只怕今日之会办不下去了。 顾人言看了风老太太一眼,目光闪烁不定,似也有劝阻之意。 风老太太却简简单单道出了四个字: 剑试继续 先有一捻红搅局,又被老朋友背叛,曾经的华山弟子又倒在眼前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背后究竟是怎样的决心 风老太太究竟想要什么众人不明白,连华山弟子都不明白。 只有顾人言握紧了拳,修剪得很好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刺出了血。 顾人言入门的时候年纪还很小,拜在当时的掌门宁知秋门下,宁知秋却从未传他一招半式,只拿他做奴隶看待。夏天为他打扇,冬天为他温席,每每入夜也不得休息。 他还有一件任务,是去给山下荒坟野屋里一个老太太送柴。老太太一人独居,身体还很康健,却从不和他说话。他问她话,她只是笑而不答。于是他一直以为那老太太又聋又哑。有时他被宁掌门打骂,便和那老太太倒苦水,老太太也只是微笑看着他,有时拍一拍他的肩。做了三年,那老太太忽然开口,说你服侍我这么久,我教你一套剑法吧。她开出的条件也奇怪,不许他把这剑法教给别人,也不许他和别人一道练功。直至今日也是如此。 直到去年华山发生那起窃案,宁知秋惊恐辞职,并请出一个代掌门,他才知道那个老太太,竟然是二十年前华山掌门的妻子,十年前也担任过华山掌门,之后便下落不明的风老太太。 为什么曾经这样风云一时的人物,竟会孤身一人住在山下的荒坟边不得而知。只是顾人言一想到老太太装聋作哑孤独无依的样子,喉咙便有些苦味。 如今她孤独的日子结束了,他却一刻也没见她脸上见过满足得意的神色。 上个月,风老太太和他说:小顾,名花剑会再开,你用我教的剑法,去夺个魁回来。 她说这话时是笑着的,眼睛里似乎已浮现出一个灿烂的未来。 他一直不太明白,现在终于懂了 不管她的打算如何,他只能陪她到最后不过是一捻红罢了,哪怕是空心岛的人来了,他也不会犹豫 他走到弟子中间,传风老太太的话:剑试继续,不要怠慢了客人 华山弟子们立刻打起了精神,各自就位。 笑青锋笑向风老太太道:不愧是风老太太,真是好气度。 华山弟子们一起抬头,冷冷地看着他。 笑青锋又笑道:伤了你的人,在下实在过意不去。等今日之事一了,在下保证为他介绍个好大夫。 风老太太道:多谢好意。她有意将好意二字加重,眼里殊无笑意。 血迹擦干,剑试再开。 一个华山派弟子给沈青青他们送来了果脯蜜饯,低着头走了。 沈青青尝了一颗橄榄,品不出甜味,只有酸涩。 白思微和她道:风老太太有意耽搁你,如今机关算尽,你又愁什么 沈青青道:我没有愁。 她只是在想一捻红的媚笑,还有顾人言紧盯着一捻红的眼神。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两个人有些地方实在很相似,却又想不出是哪里。 她看见顾人言和风老太太说了两句话,之后便持剑上场,对上海南剑派的年轻掌门符子佩。 出剑之前,符子佩道:不管这一战结果如何,符某今后都愿作顾兄的朋友。顾人言两剑便胜了。符子佩将自己剑上的明珠解下送给了他,之后领着门人离开了白马寺。 顾人言和符子佩这一战本来很好看,观者却稀少。 因为人们都在看一捻红。 一捻红这一轮的对手是惊雷剑诸葛迅。一捻红认真道:你罪不当死。把剑解下来,我就饶你一命。 诸葛迅面红耳赤,怒道:大胆妖女,我若怕你,便爬着出 他的去字还没说出口,一捻红便反手一剑,眨眼功夫剑尖儿上就多了一物,正是诸葛迅的发髻。 诸葛迅解下了剑,默默爬了出去。同时又有一个人跟着他往外爬。一捻红却身形一闪,把剑插在那人面前,笑道:你不能走。那人立时打了个哆嗦,身上飘出一股恶臭来。 目睹此景,白思微叹道:这剑不好看了。我们走吧。 说完便要起身。忽然一个华山派的低级弟子从旁边冒了出来,小声道:三位请留步。 白思微不快道:今天好像不是个留客的好天气。 公子误会了。那人怯怯道,门口有人找这位沈姑娘,只找她一个。 沈青青眼睛一亮,道:是不是萧凤鸣 那人正想说什么,沈青青已飞快地奔了出去。 门口没有萧凤鸣,而是摆着一堆柴禾。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旁低头坐着。是用一把生锈的小刀,把手里的木柴削成一把剑的形状,腰背却是笔直的。 沈青青来的时候,他就这样拿背对着她。 看见沈青青来的,是那个长辫子大姑娘。她朝沈青青点了点头,沈青青也认出了她她就是负心楼主的丫鬟月奴。 月奴道:你好像并不惊讶。 沈青青道:能在你家主人左手边的,只能是她的右手。 月奴笑道:我们这次呀,并不是跟主人来的。 樵夫转过身,看了月奴一眼。月奴朝樵夫吐了下舌头。 沈青青笑向樵夫眨眨眼道:你来迟了一步,刚才有个人和你要找的人一模一样,可惜已倒下了。 樵夫道:我不是为他而来。 沈青青故意惊讶道:燕二十五来到白马寺,却不找一剑落花吗 樵夫道:但他并不是一剑落花。 沈青青笑道:他不是,你是,你承认自己是燕二十五了 樵夫不说话。 沈青青叹道:一代剑魔竟会去给人守门。看来这些年你一定过得很苦。 樵夫只有一句话。 他说:给我看你的剑。 沈青青道:但我还不确定要不要看你的剑。停了停,又道,我的剑,也不一定就是你要找的。 樵夫道:你不用看我的剑。你要看的是她的。 她指的是月奴。 月奴站在那里,不知何时手中已多了一把木剑。正是樵夫削成的那把,看上去很钝,也很粗糙。 樵夫道:这是杀人的剑。 沈青青道:我相信。 樵夫又道:我留下的二十五道剑痕,你都已看过。 沈青青点了点头。她想起来了巨石上的那些剑痕。她还想起了在那前后发生的许多事,想起了那个黑脸疯和尚,还有之后的奇遇 第一次看那二十五道剑的时候,沈青青曾说我的师父一定可以破它。 难道在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起,她便被这两人盯上了 月奴出剑了。 沈青青之前一直笑嘻嘻的,一看见月奴的剑,她立刻变得认真了。 剑痕就是剑意死去后留下的残骸。巨石上二十五道剑痕,此时在月奴的手中获得了生命。 剑意若不死,死的便是人 要避开月奴的剑并不困难,甚至有不少反击的机会。沈青青却迟缓了动作。 因为她根本连呼吸都困难。 明明是一把雕刻得极拙劣的木剑,为何竟会这样沈青青不明白。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的心真的被月奴挥出的剑牢牢抓住了。 它们和师父的剑截然不同,师父传授的剑纯粹而美丽,甚至还有些伟大,因为它的极意便是归返自然。 而月奴手里的剑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如流沙,如沼泽。哪怕是白象狮子这样的奇兽,一旦陷身其中,便再也无法逃脱。 月奴接连使出了五剑。五剑之中,可乘之机多达十三次。这些机会不断呼唤着沈青青。她几乎遏制不住自己想要出剑的,她的手甚至在抖了 但她的理智知道,这剑一旦刺出,便不是师父传授的剑了,她的轻率狂妄自负,足够将她的性命葬送。 让对手毁在自己的弱点中难道这就是剑魔之名的来历吗 我若这样一味躲下去,到了最后,难免形疲神怠。那也不妙。 但月奴也是人。她见我坚守不动,时间久了,总会焦躁的。 沈青青想了许多。她真的这样做了。 可惜她还是想漏了一点。那就是被动防守的一方,总比主动进攻的那方更易疲倦。 沈青青必须将精神集中在对方的剑尖上,而月奴的二十五剑却仿佛无穷无尽,环环相扣,每行至第二十五剑,恰好能与第一剑首尾相接,绵绵不绝。等她将第二十五剑使到第三遍,沈青青的体力便有些不支了。再想后退,背后已是白马寺的院墙。 而眼前,仍似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流沙 她忽然记起了小时候和吴叔叔一起坐船时听说的事。 青青,你不知道吧沙漠里也是有船的。什么你吴叔叔才没有吹牛。那种船是用五头小羊皮吹气编成,叫做羊皮筏子,专门用来渡过流沙。 流沙虽然厉害,并不会吞没一切。至少羽毛就不会。万一掉进流沙里,也千万不要挣扎,只要想象自己是一片羽毛,漂浮在流沙里,慢慢地展开手脚,躺下去 沈青青忽然领悟了。 她不再有意去观察月奴的剑的走势,而是把握剑的手轻轻放下,周身的剑意也在一瞬间收藏。 失去了所有剑意之后,她比月奴更无防备更加一无所有。就仿佛一片渺小的羽毛,轻轻落在茫茫的大沙漠里。 月奴的动作瞬间凝滞。她惊讶地看着沈青青,猜测着她的用意。转眼间,剑势便挟千钧之力,向沈青青攻来。 沈青青一动不动。剑锋已行至面前,突然一转,又是从头开始,快攻了二十五剑。这一次她显然不如之前镇定,一个不慎,剑尖突然触到院墙,清脆一响,竟折断了 燕二十五道:月奴,停手吧。你败了。 月奴道一声是,停了手,向沈青青施礼。沈青青嘴上说承让,心中暗舒一口长气,喜形于色。 燕二十五冷冷盯着沈青青道:你难道不怕她换用别门剑招 沈青青道:她不敢变招,因为她只相信你那二十五剑。就算她变招,我也不怕,我师父的剑本来就是天下所有剑法的克星。 月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显然是被沈青青说中了心事。 燕二十五道:心杂道理多,你不适合学她的剑。 沈青青眨眨眼道:讲得好像你很懂她一样。若你真的了解她,她为什么不见你 燕二十五没有回答。他说:你跟她学了多久 沈青青老实道:三年。 燕二十五看她一眼,立刻道:此剑不该你用,我拿走了。 沈青青还没来得及出言反对,燕二十五轻轻搭了一下她的手腕,那把软剑就到了燕二十五的手里。 沈青青却并不懊恼,反而笑道:也好,剑在你手里,总比被人当做赝品强。 燕二十五看她一眼,道:你若想要,可以找我拿。 沈青青伸出了手。 燕二十五道:现在不行,必须十年后。 沈青青道:十年我等得起,你呢,你又能等几个十年 她瞧瞧燕二十五花白的头发,再瞧瞧他花白的胡子,故意叹气摇头。旁边的月奴忍不住笑了。 燕二十五冷冷道:我会努力不死。但是,在那以前,有一个人还不知是否在世。如若在世,你须得小心提防,绝对不要与之碰面哪怕只见一面,此人定会毁了你 沈青青好奇道:是谁,这样厉害 燕二十五道:东海空心岛主夫人,心绝萧洛华 第50章 剑魔的约会 ♂, 沈青青愣了一下。 然后她就笑了出来,笑得简直没了小姑娘的样子。 燕二十五阴沉了脸。 他冷冷道:这好笑么 沈青青道:你讲得太迟,我的剑法就是她教的,现在我已毁了大半啦。 说完,她忍不住又抿着嘴笑了笑。她相信不管怎样,师父是绝不会害她的。 燕二十五的眼睛却很冷。道:我不开玩笑。 沈青青道:前辈以为我在开玩笑么 燕二十五道:难道不是 沈青青道:这个名字是她亲口讲给我的。难道会有假吗 燕二十五反问道:那么你为何会到这里来 沈青青不明白他的意思。 燕二十五拿着沈青青那把透明的剑在手中把玩,道:这把剑我用了十多年。最初是一个朋友付给我的买命钱。她要买她自己的命。日子十年后,地点白马寺,方式为公公正正地一决胜负。谁知到了那天,她没有来。 沈青青已知道了那人是谁。 她说道:那么这把剑真是你用过的东西为何后来又不在你手上了 燕二十五淡淡道:后来我欠了一笔钱,只好把它卖了还债。 难怪这把剑会被人当做赝品。一代剑魔竟会卖剑,这真的是令人意想不到。 沈青青叹息起来。 燕二十五瞟她一眼,冷冷道:谁都有缺钱的时候。 燕二十五是个杀手。 这世上有四种人总是特别缺钱,贪官赌棍杀手和贼。 来路不正的钱财,来得虽快,去得更快。 我不是叹这个,沈青青道,我只是在想,原来一剑落花约燕二十五打架,也是要送礼的。 燕二十五哈了一声,不屑道:我和她认识的时候,江湖上还没有一剑落花这个名。 沈青青道:那么她真名是什么 燕二十五忽然不说话了。 沈青青道:看来你也不知她的姓名。 燕二十五道:那不重要,我只要知道她的剑。 沈青青道:可是,若不知名字,你要如何找到她 燕二十五道:有些人就算没有名字,人们也一样会认得她的。 一剑落花就是这样的人。 但她终究还是不见了。沈青青道,她失约了。 听见失约二字,燕二十五勃然变色,道:她不是那样的人眼中竟然有了杀气。 沈青青打了个寒战,立刻闭上了嘴。燕二十五叹了一口气,接着道:你年纪小,我不怪你。若是别人说出这样的话,此刻便死了 看着此刻燕二十五的神色,沈青青不禁想起了刚才那个一剑落花的崇拜者。 燕二十五道:她极重信诺,何况是死约会 他说的不是哪怕,而是何况。 这样的事沈青青曾经听说过。她虽不能认同,却有些明白。 剑的极致,或许便是死亡。如果一个人的一生都在挑战着死亡,那么她一定不会错过任何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机会。 这便是一剑落花的信仰么那么这样的人,就算活着,有些东西也与早已死去无二。 燕二十五道:她只是没来,并不是失约她总有一天会来的。 沈青青道:你也真执着。难道你也要证道么 燕二十五淡淡道:她证她的道,我只是个买卖人。 只是那闪烁的眼神中,似乎还隐藏着什么。 沈青青道:但这世界上总有事情能阻拦她赴约。她想了想,道,比如,老病死。 死人当然是不能赴约的。 燕二十五道:死也阻拦不了。 沈青青惊讶了:死也不能 这世上有一种方法,即便死后,也能一决胜负。这方法我能想到,她也一定想到了。 燕二十五说毕,看了看沈青青,又看了看月奴。 沈青青立刻懂了。 燕二十五说的方法,便是用徒弟代替自己赴约。 然而徒弟毕竟年轻,比师父少了几十年的磨炼。所以只一方用徒弟是不公平的另一方也只能用徒弟应战才行。 剑道不是声名,不在一人,不在一世。这一代赴不了的约会,便让下一代去。只要剑心不变,功力相当,赴约的是徒弟,还是师父,在他们这样的人看来也许并不重要。只是寻徒授业都需要时间,于是就过去了一个十年又一个十年 你的师父若不是她,那你为什么会使她的剑法,又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燕二十五冷冷地看着沈青青,再次发问。 直到这时,沈青青才明白了燕二十五的意思。 在燕二十五看来,一剑落花与萧洛华,只能是两个人,绝不可能是同一个。 你因何而来 就在不久之前。风老太太也问过她一样的问题。他们都以为她是前来替师父赴他们各自的约。 沈青青当然不是。 师父从未提过二十年前曾该有过这样一场约会,更从未提过华山之事。 师父可能会瞒她,但绝不会故意说谎话骗她。 沈青青道:我师父的名字,确实和你口中的心绝相同。她教我剑法也是因为我和空心岛的渊源。但是你们的约会,她从未提过一字。 燕二十五的神色变了。 他什么话都不再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沈青青的脸看了又看。沈青青被他看得不安起来,正想再说些什么,他便愀然变色。 她到底是毁了她 这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内中竟似有无限凄怆。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此时也像燃尽了的柴火,黯淡下去。 沈青青迷惘了。谁毁了谁 此时燕二十五已恢复了平时的神色,冷冷道:木已成舟,你就算知道,又能做什么 沈青青语塞,低头想了想,忽然莞尔一笑,道:我明白了你觉得萧洛华这样的女人不配做你的对手,所以即便你现在知道她们是同一个人,也要否认。 其实她并不这样想,只是有意拿这话激他说出内情。谁知燕二十五却只冷笑一声。 沈青青不甘心,又道:好,就算她们不是同一个人,我也是萧洛华的徒弟,不是什么一剑落花的徒弟。说不定,你最喜欢的一剑落花将剑法传给了你最讨厌的萧洛华,然后萧洛华又传给了我。二十年间竟出了三代高手,我这师门还真是了不起。哎呀,我这样讲,你又要不欢喜了。 燕二十五冷冷看她一眼,道:你不仅心杂,而且话多。 沈青青想:心杂就罢了,剑又不是用嘴发出来,凭什么不能话多要是学了剑就要每天装哑巴,我宁可不学了。 不过在燕二十五面前,这番话她只能在心里说说。 燕二十五看见她的眼神,忽然叹口气,道:也对。旁人的选择,我不该议论太多。 沈青青心中暗惊:这人难道会读心吗但又觉得他这话似乎别有所指。 燕二十五道:此间事了,告辞了。 说完拾起了地上那捆柴禾,背在身上。月奴走到他身边,为他紧了紧捆柴的绳索。 沈青青突然想起一事,急忙道:等一等她指着那把透明的剑,道:我本来很想十年后去找你的。可方才你又说你是个买卖人。买卖人总不该强买强卖吧。我不陪你玩,这把剑还我。 月奴在一旁笑道:你现在知道这把剑不是赝品,就舍不得了。 沈青青只冲她眨眨眼睛。 燕二十五瞟她一眼,道:买卖人是过去的事了。 沈青青道:现在呢 燕二十五道:我也要证道。 月奴一听就笑出了声。沈青青语结。她其实并不想要这把剑,只想以剑为契机,向燕二十五问些事情,现在看来 不过你说得对,燕二十五道,我不能白白拿走你的剑。除了一剑落花的事,还有负心楼主的下落,你提个要求吧,我答应你。 沈青青转转眼睛,笑道:听说有人能一筷子戳断两把剑,你会不会呀 燕二十五闻言,从柴禾中抽出了细细的一根,看似随意一掷,便牢牢嵌在了墙壁之上。墙壁四周也无损坏,竟仿佛是一段枯枝从墙中生出一般。 沈青青拍手道:好剑意 燕二十五沉默半晌,道:这一手见过的人不多,能认出是剑意的就更少,人人都以为这是暗器上的功夫。 沈青青得意道:若连这一手都认不出,那简直是一世都没看过剑。 燕二十五忽然转过头,看着沈青青,道:之前我和你约的,是十年 沈青青点了点头。 燕二十五淡淡道:十年太长,五年就够了。 这显然是在夸赞沈青青。沈青青却皱眉道:我又不是一剑落花,她都不去的约会,你怎知道我一定会去 燕二十五忽然又把脸背了过去,默不作声。 旁边月奴小声和沈青青道:我师父他是想把他这手教给你,你赶快哄他两句。 沈青青道:不是我不想哄他。只是假若他教了我,便也算是我的师父了。五年之后,万一我死在他剑下,就是他无缘无故,亲手杀了自己最乖巧伶俐的徒儿。到那时,我的吴叔叔鬼叔叔程姑姑五毒黄莺莺神偷孙富贵,还有整个武林都不会放过他的。 月奴睁大眼睛,听着沈青青说了这一大串闻所未闻的人名,仿佛在听天书。 燕二十五却好像生气了。他大步走到了寺院的墙角,回头冷冷道:月奴,过来。月奴只得跟过去。沈青青见他们两人绕过墙角,低声私语了一通,自己忍不住笑。过了一会儿,月奴一个人满脸笑容走了回来,和她说:你算是赚到了。你猜我师父说什么 沈青青其实早已猜到了,却故意道:他说什么我猜不着。 月奴道:他呀,是让我把那一手 她刚说了一半,墙角那侧的燕二十五就干咳了一声。 月奴抿嘴一笑,道:他不肯我说,好罢,若是别人问起来,你就说 沈青青眨眨眼,道:是我看你露了这一手,自己偷偷学会的,绝对不是剑魔燕二十五有意教给你,再让你教给我的。嗯,绝对不是。 墙那边的人呼吸急促了些,仿佛已气坏了。 月奴偷偷吐了下舌头,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其实这一手上有些巧劲,我放慢十倍给你看。我只做一遍,你看仔细了 第51章 两根手指·一片花瓣 ♂, 轮到顾人言走向一捻红时,他并不急着出手,而是说了一句多余的话。 今日之会,本不该是这个样子。 在场中不少人亦是同感,却都是默不作声。 看了满地淋漓的鲜血,听了一件又一件武林豪杰隐藏多年的机密,谁都不敢再作声的。 一捻红笑道:不知顾公子心中的名剑会,该是怎样一番模样 她似是在场上站得累了,早就找了张椅子坐。她刚坐下的时候,有人以为她防备松懈了,便要偷袭,谁知她坐着的时候剑一点也不比站着的时候慢。在那之后她就一直坐着了。 此时顾人言就在距离她四尺的地方立着,她却还是坐得很舒服。 顾人言道:方才死在你剑下那些人,完全可以不和你单打独斗,而是一拥而上。但他们没这么做。因为这里是名花剑会。这就是江湖规矩。 一捻红笑了一声,道:昔日坏规矩的,今日竟会心甘情愿为规矩死,真是奇了。 顾人言道:人是会变的。可惜,他们依规矩要认输,你却抢在他们出手之前,将人杀了。 一捻红不屑道:这些人当初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如今却变得只会磕头。停了停,她的眼波一荡,又道:你呢,是要做我命里的魔头,还是也要来磕几个头 说完,下巴往上扬了一扬,露出了雪一样的脖颈,和胸前若隐若现的一痕。 这时在场的许多男人们才又想起来,一捻红原来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很美艳,很有风韵的女人。 地上的血还未干,前一个死者的尸首还来不及收走。这本是极残酷的场面,此时竟变成了一捻红那致命美色的背景。 那些侥幸不必去和一捻红交手的人,此时都忍不住感谢上苍。难怪那些人会落败。遇上这样的女人,眼睛根本不可能看向别的地方。 顾人言也是男人。他的目光也被那胸脯吸引住了。 但他的剑比目光更快一步。杀机是一瞬间突然展露的,每个人都惊讶于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一捻红却笑得灿烂。好好,只有你这样的人,才有我与我交手的价值。 顾人言不言。他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风老夫人明亮的眼睛。 他唯独不能辜负的就是这一双眼睛。一击未中,他不焦不躁,心平气和地又出了一剑。 众人皆是屏息。在此之前,没有人能在一捻红面前出这么多剑。 其实在此之前,也很少有人能在顾人言面前撑这样久,只是他们都没注意到罢了。 一捻红忽然道:你的剑法是谁教的 顾人言依旧不答。风老太太的呼吸却微微停顿了。一捻红笑了:你不用说,我知道。顾人言再出剑,她却好像早已料到剑要走向哪里似的,轻巧地躲过,然后左手倏忽出招。 她的招式依然是借了那把鲜红的剑,然而绵密不失磅礴,宛如掌法。 这一招使出,本来仿佛假寐的陆忘机顿时睁大了眼睛,道:这是四忧檀那掌 四忧檀那掌从天竺传来,一共只有四招,招式亦极简单,却融合了瑜伽术,极难被习者参透。一百年前胡僧支虔曾依靠这门功夫挑战中原高手,最终落败,之后便失传了。如今要看这门功夫,就要去少林藏经阁的故纸堆里了。 白思微道:好旧的武功。不过,总是好事。他想顾人言的华山剑法虽然未必能破这一门功夫,但只要一捻红的剑法里有这门掌法,集合中原武林的力量,擒拿一捻红并非不可能。此时一捻红的四忧檀那剑已使到了第三招诸法无我。 陆忘机却道:不好。 白思微正要问各种原因,却见一捻红刚好使出了第四招涅槃寂静。 这是四忧檀那掌中最为著名的一掌,不知有多少英雄曾败在这一掌下。 这本该是极为肃穆的一招,而一捻红从中化出的这一剑却仿佛求胜心切,平添了几分狠辣轻狂。 就在这时,一直处于守势的顾人言眼神陡然充满杀气。 一捻红忽然停手大叫道:且慢,你真的要用那一招 顾人言也停了手,道:为何不能 就在他说话的时机,一捻红又出手了,居然又是一招涅槃寂静。 有华山弟子叫道:师兄,那妖女有意迷惑,别上当 还有华山弟子叫道:对,让她看看真正的华山剑法 一捻红突然笑出了声。 顾人言终于出剑。 也就在这时,风老太太忽然从座中站起,叫道:小顾 然后他们都听见了铮的一声。 剑断了。 顾人言的剑完全断成了两截。 而一捻红那把鲜红的剑虽是一如往常,脸上的表情却比顾人言还要惊讶。 华山弟子们都很沮丧。可惜了,两剑相击。若华山的镇山宝剑还在,师兄也不至落败了。 一捻红却忽然欠了欠身子。 她欠身的时候,许多双眼睛都在盯着她的胸脯往里看。 所以直到她直起腰来,众人才看清她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截细小干枯的树枝。 它不是牡丹的花枝,不是白马寺里任何一种树木的枝条。 然后一捻红望向人群中,先是一惊,然后怒红了脸,道:又是你你又来坏我的事 你当然指的是沈青青。 她不知何时已回到白马寺中,此时正仰着头,笑着看向他们两个。 我看你们两个打得火热,忍不住就想给你们添点柴禾。 一捻红脸上又红了一红,但是没再说话。 白思微见到沈青青,立刻跳了起来:沈姑娘,你几时学会了这手功夫快教给我 直到这时华山众弟子才反应过来,纷纷指责沈青青搅局。 沈青青也没料到燕二十五传她的这一招竟会如此有效。其实她刚刚学会这招,若是对上旁人,未必能有如此威力,而一捻红的招式恰好先用过了,沈青青看过了一遍,自然下手的时机也更准确了些。不过现在面对华山弟子们的指责,她也想不到这些,只小声嘟囔道:这些人不谢我救了他们的人,反来怪我。果真是世路难行,好人难做。 她这是自己发牢骚,并不想让别人听见,谁知一捻红却接了话,道:你刚才没听见么,他们这些正大光明的规矩人,就算为规矩死了,也甘心的。 她说完这话,回头看了一眼顾人言,目光中似大有惋惜之意。 顾人言全没听见。他拿着那截断剑,苍白着脸,朝风老太太走了过去,道:徒儿无能。 风老太太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便向沈青青微笑道:你这一招很好。只可惜与一捻红女侠动手的人不是你。须知光明正大的比武是容不得第三人插手的。就算是师父也只能看着。你走吧。 前面一番话,俨然是前辈对后辈的教导,最后这三个字,显然便是对沈青青的处置了。 沈青青正想说我不能上场,还不是因为你害的,忽然看见风老太太眼中竟有感激之意,便没说出口,只说让我先和朋友们道个别。风老太太点头同意了。白思微早已跑出去迎接沈青青,一脸的同情。 座中一人忽然起身,道:且慢。 沈青青回首,却发现此人竟不是一直不知在盘算什么的笑青锋,而是武当的刘抱元道长。 难道他竟要自己留下来 但沈青青马上失望了,因为那个刘道长并没瞧她一眼,而是看看一捻红,又看看风老太太,最后转向顾人言,道: 你的剑法很不错,和这位一捻红女侠一样,都是贫道见所未见的奇招,贫道很佩服。一捻红女侠最后使的那招,有些像百年前胡僧支虔所用的四忧檀那掌。当初支虔挑战中原武林,最后败在武当山,正是当年的掌教真人以一式天地不仁险胜。顾公子最后那一招将发未发,贫道没看清楚,只觉得和我武当的秘式有些相似贫道有些疑惑,不知是否看错了。 此语一出,众人都是大惊。华山门人与人交手,败了也就罢了,要紧关头竟使出武当武功,还是禁招,这事已不在今日听到的任何一桩奇闻之下,绝非一个小疑惑。 顾人言彬彬有礼道:晚辈用的确实是华山剑法,可惜最后招不成招,想必是走形了,怎敢和武当的秘式相提并论。 刘道长点了点头,道:有理。其实完全相同也无妨,好比白鹤亮翅这一招,我武当有,崆峒也有,青城也有。嗯,贫道多疑了,施主莫怪。 笑青锋却忽然哈哈笑了两声。 顾公子,你不妨把那一招再使出来,给道长看一看。一捻红姑娘,你也来配合下小心别伤了顾公子。 然后他还借了把剑,掉转剑锋,面带微笑,递到了顾人言的手中。 一捻红看一眼顾人言,重新握紧了剑,使出了那一招四忧檀那掌中的涅槃寂静。 这一招使得比刚才慢了不止十倍,好像是极为不情愿似的。 顾人言却丝毫没有动剑,反用自己的身体去迎那剑锋 一捻红慌忙撤招。慢了十倍的剑,依然比不过一颗求死的心。 剑尖刺进了顾人言胸口。 但就在同时,一件东西夹住了她的剑。 那是风老太太的手指。 手指极年轻,却带着极可怕的阴劲。在这一夹之下,剑尖仅仅刺破了顾人言胸口的皮肉,就再也无法前进一分,也无法拔出半步。一捻红不管怎么使力,都仿佛泥牛入海,杳无下落。 一捻红姑娘,笑青锋前辈叮嘱你不可伤他,你忘了么 风老太太的声音还是那样饱含慈爱。 一捻红的剑动不得,嘴却忍不住大叫道:是你教他武功的人就是你 风老太太本来就是顾人言的师父,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实,若是在别的时候说出这句话,那也就是一句废话。 然而听过方才刘抱元怀疑顾人言武功根基的话,一捻红的话就不能等闲视之了。 风老太太叹息道:没错。他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从未学过别的武功。 一捻红突然丢开了剑,向着风老太太举起了她的右袖,却是不住地颤动,什么也没有发出来。 华山弟子阵脚大乱,挡也不是,不挡也不是。风老太太看一眼他们,摇摇头,叹道:这些孩子,何时才能成熟起来呢,可惜 笑青锋拍了拍一捻红的肩,道:算了。一捻红,算了。 一捻红颤声向风老太太道:你究竟有何图谋你知不知道,让他练夜游宫的武功,是在害他他是个男人啊 此语一出,陆忘机沉吟道:夜游宫风老夫人确实是夜游宫出身。我只知那里是个女子修行的地方,却从未听说过那里居然也有自己的武学看来一捻红也和那里有些关系。若是这样,她那套奇怪的剑法便说得通了。 夜游宫里修行的女子,无一不是出身非凡。如果夜游宫有一套自己的武学,那么势必会博采众家之长。又因是女子所用,不宜力拼,所以会比一般男子的武功更加奇险富于变化。 陆忘机又叹道,一捻红之前出招,极少有两招完全一样的,连出四招四忧檀那掌,就是有意要诱出顾人言使出他也会的那一手武当禁招。刘抱元在一捻红用时没有认出来,却认出顾人言将发未发,只有几分形似的一招,恐怕其中大有文章一捻红之前居然还有意提醒他不用那招,大概还是不忍心吧。 白思微却听得一脸茫然:夜游宫夜游宫,那是什么地方 陆忘机道:看来你真的没打算娶妻。簪花驸马何足道,宁聘夜游宫里妻,你没听说过么 白思微懒懒道:就算听说过,我也忘了。说起来你又记着这些做什么,可是要辜负你的梅妻了 陆忘机不答。 不仅陆白二人,这件内幕突然揭发出来,连华山派自己人也都是议论纷纷。 一个华山弟子道:老太太总是给姓顾的鬼鬼祟祟开小灶,现在真是活该了。 又一个华山弟子道:别这么说。顾师兄剑法虽然比我们厉害许多,但他的招式和我们似乎也没有太大差别。难道我们学的都已经不是华山剑法 还有一个华山弟子故作诡秘道:听说男人要学女人的内功,都要有些变化,难怪顾师兄对女色说了一半,忽然觉得气氛有些异样,便不说了。 风老太太笑道:我教他的时候,只是在华山剑法中融合了夜游宫的招式。也仔细观察过他,他很健康。一捻红姑娘多虑了。你这样关心我徒弟,我替他谢谢你。 一捻红咬着嘴唇不说话。 笑青锋又笑了:风夫人说的极有道理。那么请顾公子施展两手华山正宗的武功,也好破除我们的疑虑。说到这里,他忽然拿起了桌上的茶碗,道:我听说华山有一手夺剑的招式,极为精妙难求,却是人人都要修习的。顾公子若记得,就来拿我手中的这碗茶,也不要你夺走,只要泼出一滴,此事便可一笔勾销,若是夜游宫主怪罪起来,我们也会帮你说话。若是做不到他转过头,看了风老太太一眼,有意加重了语调,就只好劳驾风夫人,把你传给爱徒的东西拿回去了。 说完,又抬了抬手中的茶碗。 沈青青心中顿觉奇怪起来:华山夺剑式那样稀松平常的功夫,小白师父教了我两遍,我就会了。这个顾公子虽然从风老太太那里学了一堆杂学,但既然长在华山,那手本事看也能看会。笑青锋居然提出这样要求,真是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不知什么原因,沈青青此时已对笑青锋喜欢不起来,觉得他是个笑面老虎,怪讨厌的,就一点也不想称他为智者,哪怕自己心里想想也不行。 然后她又看看顾人言。 顾人言放下了手中的剑,走到笑青锋面前,试着伸出了右手,往笑青锋的腕上慢慢搭去。 沈青青想:我当初夺风老太太的剑,也是这样,被她轻易化解掉了。顾人言若学过那化解的方法,那这一招想必也是会的但愿笑青锋的本事别像风老太太那样大才好。 沈青青想多了。 笑青锋的手并未像风老太太那样游动,而是定定地搁在那里,不动如山。 顾人言的手也静止了。 笑青锋的茶碗也无一点动摇,连茶水的波纹也不曾晃动。 沈青青皱起了眉:他为何把自己的手搭在了笑青锋的手上,却一动不动 白思微解释道:他虽然没动,整个人的力量都压在手指上,在五个手指间不住游走手法不错,可惜他的剑法好,指力就差得多了。 陆忘机摇头道:这虽不是华山夺剑式,但笑青锋此人的稳劲也着实可怕。就算顾人言真的会那一招,也未必能动得了他分毫。 沈青青道:我就说嘛,华山夺剑式不是这样的。没想到他真的不会。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戳了戳她的肩。 顾人言盯着笑青锋手里的茶看了又看,最后终于松开了手,退至风老太太身边,双膝一弯,低下头,跪了下去。 风老太太的眼睛顿时苍老了。 她长叹了一声,道:师父本不该教你的只当你我不曾相识吧 她将右手食指和中指紧并,缓缓举起。 一捻红突然叫道:不可 她冲了出去,护在顾人言的面前,但风老太太那一指并未落在顾人言身上,而是朝她自己肩上的大穴落去 风老太太竟要自废一臂,代徒谢罪之前叹息的,议论的,说闲话的华山弟子一齐惊呼起来。 然后他们都看见了一样东西。 牡丹镖。 仿佛牡丹花瓣形状的金属片,就夹在风老太太的两根手指间。 没人看清那片金属片是怎么飞过来的,看上去,就好像是风老太太拈下了一片花瓣。 但是这片花瓣,正是阻拦风老太太那一指的利器。正因为它的突然出现,才让风老太太下意识改变了招式,准确无误地拈住了它。等回过神,已不可能再把那一指落在自己的肩上。 这一招不但奇,而且险。快一分,可能会误伤他人,慢一分,就会赶不上这性命攸关的一刻。 能将暗器发得这样恰到好处的人,江湖之中绝对不超过五个。 风老太太凝视着一捻红:好暗器。 一捻红的脸却变得更白。不是我发的难道她没再说下去,一回头,就看到沈青青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们身旁不远的地方。 沈青青的手里拿着一张字条。 这张字条是趁着顾人言和笑青锋搭手的工夫传过来的。她拿起一看,上面用很好看的字体写着沈青青启,顿时大感兴味,也就无心再瞧那些勾心斗角,立即展开。 字条最右边写的是:到笑青锋前面,再读后面这句话。 沈青青觉得这事情很神秘,也很有趣,非常对她的胃口。于是就不急着看后面的内容,直接朝他们走去。结果就在众人剑拔弩张,千钧一发的时刻,她一蹦一跳地来了,举起这张字条,清清嗓子,慢慢地,一字字地大声朗读道: 风老太太所授剑法,固非源出华山,一捻红的暗器,真乃亲手所发么然后往大门的方向看。 第52章 前辈的礼物 ♂, 纸条上这最后一句当然不是要沈青青读出来,只是要她往大门的方向看。 沈青青读完立刻明白了什么,于是回头一望。门口逆光站着一个人,负手玉立,不说,亦不笑。 沈青青笑了。我猜到是你,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萧凤鸣却只向她点了点头。 不过对沈青青来说,这一点头便已够了。 萧凤鸣并不是会无故迟到的人。沈青青知道。她看见了她脸上的倦容,猜出昨晚一定不是个平静的夜晚。 但现在一切无疑都过去了。 萧凤鸣慢步走进白马寺。 风夫人,你的命是我空心岛的。这条手臂也是。 风老太太闭上眼睛,似已默认。 于是萧凤鸣走到风老太太坐过的那张椅上,慢慢坐下,然后看了一眼沈青青,道:你先别走。 虽是众目睽睽之下,沈青青却也乐得留在她身边,就像刚才顾人言留在风老太太身边那样。 见萧凤鸣坐到自己身边,笑青锋竟似一点也不意外。 他亲手倒了一碗茶,推给萧凤鸣,笑道:公子来得太早。 萧凤鸣道:我却觉得迟了。 那碗茶,她看也不看。 笑青锋道:公子是来做什么的,还记得么 萧凤鸣道:观剑。 笑青锋似有些惊讶。他盯着萧凤鸣,良久,笑道:那么公子确实来迟了。 萧凤鸣不动。 笑青锋指着一捻红,道:这位一捻红姑娘,方才胜了顾人言。 萧凤鸣哦了一声,脸上并无惊奇之色。 笑青锋道:顾人言是她最后一个对手。剑试已结束。又笑道:今后武林中,剑界女状元李爱姐的名声,怕是要盖过催梦胭脂一捻红了。 言下之意,即便一捻红的暗器不是亲手所发,也不重要了。 白马寺中霎时变得静悄悄的。仿佛连华山派弟子都已默认了这个结果。 顾人言忽然喃喃自语道:我学的不是华山剑法不是华山剑法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魂魄。 沈青青忍不住道:不是华山剑法又有什么关系以为你是个聪明人,竟是这样迂。 萧凤鸣只微微皱了一下眉。 然后她回头看向一捻红道:击败华山第一高徒,确非易事。恭喜姑娘了。 一捻红什么话也没说。从刚才笑青锋夸赞她时起,她就一直静静地坐着,好像在回忆往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 笑青锋忽然转向飞罡子,道:既然几位好友对这结果都无异议,预先准备的贺礼也该拿上来了。 飞罡子堆起笑容,擦了擦额上的汗,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他立刻向自己的弟子吩咐道:快把贺礼拿上来。 笑青锋则从袖中取出了厚厚一叠银票,走到顾人言面前,二话不说便塞进了他的怀中,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道:这是给第二名的贺礼。不必惊讶,你会用得到这笔钱的,马上 顾人言却依然木呆呆的,仿佛没看见笑青锋,更没看见这银票。 这时候崆峒的贺礼终于拿了上来。一个崆峒弟子抱着只剑匣,正要送到一捻红面前打开,萧凤鸣忽然道:且慢。 笑青锋淡淡笑道:萧公子有何见教 萧凤鸣道:她胜了顾人言,但并未夺魁。 笑青锋道:可惜在这白马寺中已无人能与她一战。 萧凤鸣道:并非如此。 笑青锋道:敢问有谁 萧凤鸣瞥了一眼飞罡子刘抱元,又看了看风老太太,最后目光落在了笑青锋身上,淡淡道:你我。 笑青锋哈哈大笑起来。 萧公子说笑了。这是名剑会,不比暗器,也不比刀。十年之后,你我各学一套剑法,再相会于此,如何 萧凤鸣道:还有一位。 她说完,抬起手,指了一下沈青青,道:她。 沈青青惊讶地指着自己:我 萧凤鸣既不说话,也不点头。 笑青锋收起了笑容。他又看了一眼沈青青。 而且,若是她,不必十年后。萧凤鸣又看了沈青青一眼,向笑青锋道,就在此时。 笑青锋冷冷道:看来萧公子还不大明白名花剑会的规矩。 萧凤鸣道:我很明白。从现在起,我就是她的推荐人。 停了停,她又道:空心岛也是华山的老朋友了。 笑青锋道:只怕不是华山的老朋友,而是风老太太的老朋友吧。 萧凤鸣淡淡道:是又如何以东道的名义邀我者是她,与家母订盟的人也是她。 沈青青道:你讲这些做啥。萧公子只是想看看我的剑法,又不耽误你,你意在清扫武林,又何必在乎谁是第一这么在意天下第一,自己上好了啦,我让萧公子推荐你和这个一捻红姑娘比试,阿好 笑青锋定定地看着萧凤鸣,又看看沈青青,忽然朗声笑道:好极好他转过头,向一群如惊弓之鸟的华山弟子道:名册在谁的手里补上她的名字 一个华山弟子小声道:在秦四师叔手中。 这时一个高个子的中年人站了起来,道:好是好可是这位沈青青女侠似乎已报过名,后来四处寻她不着,便已当做弃权处置了。 沈青青眨眨眼睛道:谁说我是沈青青她正色道,在下是昼寝门弟子,两剑开花是也。 萧凤鸣忽然把脸转了过去,片刻后才转回来。 笑青锋皱眉道:两剑开花 沈青青指一下一捻红,道:一捻红可以是李爱姐,沈青青为什么不能是两剑开花 飞罡子顿时大摇其头,骂她强词夺理。旁边的刘抱元却道:绰号挺响亮,只是不知如何该解释 沈青青道:就是两剑之内,保证让你身上开朵花。 她这当然是在吹牛,一捻红却依然在发怔,好像没听见。 笑青锋道:真有趣。我也忍不住想看看两剑开花的剑法,是否真如传说中这样神奇。 萧凤鸣忽然道:不能。 沈青青也有点意外于萧凤鸣的回答。笑青锋脸色也猛地阴沉:为何 萧凤鸣道:她的剑法非同一般,不可示人。 沈青青心中一动。师父教她剑法时,确实不准她对别人卖弄。但她从未和萧凤鸣说过这套剑法的来历难道萧凤鸣已经知道了 笑青锋冷冷道:但她刚才说,你想瞧瞧她的剑法。 萧凤鸣道:女人的话你也信么 沈青青听了,心想:你难道不是女人,居然说得这样理直气壮。 笑青锋盯着萧凤鸣看了一阵,忽然笑道:你说的没错,我的确不该信女人的话。 萧凤鸣道:沈青青,你去墙那边。 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回头看沈青青一眼,就好像真的男女有别一样。 沈青青心里有些不痛快,但一想到今天总算没有白来一趟,便也顾不上和萧凤鸣置气。她和别人借了把剑,走到一捻红面前,道我们走吧。 一捻红点了一下头,什么话也没说。直到她们走过了月亮门,萧凤鸣才回过头,目送她们两人渐行渐远。 一炷香过去了,墙那边一直没传来交战的声音。 飞罡子忽然干笑两声道:今天真是好日子,我剑界开出一朵新花,割掉了几颗毒瘤。至于华山派嘛,嘿嘿不是装神弄鬼之徒,便是欺世盗名之辈,堂堂华山掌门竟不以华山剑法授徒,也难怪徒弟会背叛师门,偷学那一剑落花的怪剑。 静善师太也连忙富二货道:华山身为名门,居然会盗取夜游宫的武功。贫尼若非亲眼见闻,也觉得匪夷所思可惜了几百年来华山的名号,自甘堕落 谁知笑青锋忽然道:依在下的愚见,这并非华山之过。 飞罡子与静善师太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添了尴尬之色。 笑青锋道:说来话长,不知二位可愿听。 这两人急忙说愿听。其他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笑青锋道:三年前,我带着内人在蜀中游历。偶然得知了采花贼蜂郎君的踪迹,我便前往擒拿。途中遇见一人,便是当年已小有名气,却一直行踪不定的一捻红女侠。她也在追查蜂郎君。后来我与内人便和她成了朋友。 笑青锋擒获蜂郎君,只是他所有侠行中极普通的一件,在场却还是有几人记得,纷纷点头。 笑青锋接着道:那时一捻红和今天刚来时一样,总是蒙着脸。我与内人请她喝酒。她便来了。此事还是要怪我内人,她快要五十了,有时还和个小姑娘似的,天真烂漫,居然好奇起她的长相,把她的面纱扯了下来。我与内人这才发现,原来她的脸只有半边。 静善师太念佛道:据说夜游宫一向保护女子免遭欺凌,怎会如此 因为她那时已离开了夜游宫那半边脸就是离开的代价 萧凤鸣静静听着,却仿佛在假寐的模样。她心里知道,还有一样,那就是一捻红被砍下的右手,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一捻红很小就被夜游宫收养。十四岁出宫修行时,偶然在野外遇见一个为强盗所伤的青年侠客,性命垂危。她不敢医治他,也不敢搬动,因为夜游宫禁止女子与外界男子接触,于是就把夜游宫疗伤的内功心法教给了他,让他自己调养。谁知此事被夜游宫得知后,竟将那青年侠客捉回,私自对他施了宫刑,逼他做了奴隶 飞罡子大惊失色,随后跌坐在椅中,喃喃道:我一向以为那里的女子都是神仙中人,真想不到真想不到脸上的样子,就好像一场大梦突然幻灭。 笑青锋道:不错。请诸位想一想吧。每年长安城里都有好几个青年才俊,走到太乙山一带便无故失踪,他们究竟是去了哪里恐怕就只有夜游宫里的人才知道了。 静善师太念了一声佛,道:然而夜游宫的女子后来还是嫁了人,生儿育女。若她们真的厌憎男子到这般地步,后来又怎会琴瑟和谐,为世人推重 笑青锋道:不错,此处才是关键。一捻红和内人讲这段往事时,说了八个字:一夕入宫,终生如夜。停了停,他接着道,即是说,不管嫁人与否,她们终生都是夜游宫的人。她们的夫君也必须按照夜游宫的命令来挑选,从而在出宫之后,利用自己在夜游宫学到的本领美貌气质妇德内媚之术,控制自己的丈夫,进而控制所有。而后,只要她们生下了女儿,还是要送进夜游宫去,继续修行。一捻红女侠自请离开,就被残忍地毁去了容貌。还有许多不知名姓的孤女,因为私下有了心上人,不愿服从安排,最后便是以不守宫规之罪,受尽私刑,含恨而死 见众人脸上现出怜悯神色,笑青锋又道:诸位想必还记得吧,江南桃花坞和夜游宫结了亲,还没娶进门,新郎官突然过世,那女子还搬去那里守寡。还有关东第一票号长宁的少当家,天生就有软骨病,却依然娶了夜游宫的女子为妻,都说她不出半个月就熬不下去,最后却奉养公婆甚谨。诸位试想,若是身心正常的女子,怎会甘心接受这样的命运夜游宫有这样的野心,长此以往,中原各大名门只怕都要暗中易主,今日之华山,难道不就是一个极好的前车之鉴么 说到激动处,他忽然转向风老太太道:风老太太,先前你那个徒弟以为我在有意针对华山派,破坏名花剑会。此言实在太抬举在下,在下只是个扫路人。如今武林中藏污纳垢太多。但我并不针对华山。只要夜游宫的势力愿意撤出华山派,那么我依然愿意做华山的朋友只怕风老太太并不打算答应这个条件。 众人齐刷刷望向风老太太。 先前扶着风老太太的华山弟子,不知从何时起,都从她身边离开了。 现在的她,看上去不止苍老,而且孤独。 不知她是否是太疲惫了,笑青锋说着这些,风老太太始终没有否认过一句,脸上的神色反比之前被要求废去顾人言武功时更为平静。良久,她才慢慢道:待我回华山,自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直到这时,萧凤鸣忽然开口道:不必。 她的眼睛依然微闭着,没有睁开。 一言既出,议论四起。 笑青锋盯着萧凤鸣,双眼里闪着奇特的神采,道:在下一向只讲仁义,不谈交易,空心岛莫要得陇望蜀 萧凤鸣道:空心岛虽也做些买卖,却也讲交情,不然怎么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笑青锋忽然又笑了。 有些人笑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有些人笑是因为太过得意。 有些人可以笑着刺出杀人的剑,比如一捻红。 但笑青锋什么时候都在笑,而且笑得很真实,很开怀。 他每一次笑过之后,人就仿佛变得比笑之前更加亲切,更加潇洒,也更加危险。 从刚刚开始,他就笑了不下十次。这一次笑完之后,他终于站了起来。 萧凤鸣依旧垂着眼帘坐着,仿佛很随意,还有些慵懒。 但是人人都知道,使暗器的人看上去疏忽的时候,反而是最戒备的时候。 尤其是对于一个全身上下都能发出暗器的人,如果他进入了这样随意的状态,那么在下一个瞬间,至少会有一个人被打成刺猬。 笑青锋道:崆峒掌门的礼物是给一捻红的。我的礼物,是给你的。 笑青锋他并没有带随从。甚至没有带武器。但他刚伸手打了个响指,立刻就不知从哪里传递了一个匣子过来,笑青锋拿过来,轻轻搁在了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萧凤鸣道:我空心岛的人,对这类东西一向戒备得很。 笑青锋道:所以匣子是否有机关消息,你只消看一眼就会知道,不是么 萧凤鸣道:百密总有一疏。用匣子杀人也不一定要用机关消息。何况你那边添了新人才。我家的东西,他总能仿个六七成以上。 笑青锋又笑了。公输崇 萧凤鸣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道:但我并不怀疑这匣子上有手脚。 笑青锋大感兴味,笑道:哦说来听听。 萧凤鸣道:你既然说自己要匡扶正义,绝不会当众递一个带机关的匣子给我。我若检查了,反而显得我萧家的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笑青锋还是没有生气,依然笑着。 萧凤鸣右手一扬,一道银光向匣子疾射而出。匣盖立时弹开,紧接着一股臭气扑面而来。 萧凤鸣本能地掩住口鼻,眼睛却睁得很大。 她看见了公输崇。 公输崇就在匣子里。 这么大的一个人,当然不可能躲在匣子里。 匣子里只有公输崇的头。 第53章 礼物会说话 ♂, 礼物有许多种。人头是历史很悠久的一种,用处也很多。 荆轲斩下樊於期的头,骗取秦王信任;韩信献上钟离昧的头,试探善变的刘邦;孙权送走关云长的头,移祸长江之北。 这种礼物很老,又有许多失败的例子,但它一用再用,足见在多数时候极为有效。 笑青锋送上这份礼物,用意却只在看一看萧凤鸣脸上的变化。 在萧凤鸣把匣盖打开的时候,笑青锋就已经在观察了。 匣子很深,里面的礼物也只有萧凤鸣能看见。周围人就算闻到了匣子里飘出的臭气,猜出里面的东西正在腐烂,也猜不出里面究竟是什么。 笑青锋看见萧凤鸣瞧了一眼匣子里的东西,又将匣盖合上。 手很稳定,丝毫没有因匣子里的血腥气而颤抖,脸上的神态,也和过去没有什么不同。 外人看着这样一张脸,根本猜不出这人究竟见到了什么,又在想些什么。面对这样一张脸,仿佛所有的攻心之计都是白费功夫。 笑青锋却微笑了。 萧凤鸣道:准备这样礼物,费心了。 笑青锋道:这份礼的诚意,可还够么 萧凤鸣道:不够。 她停了停道:要提前知道崆峒带来的东西,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笑青锋道:山人自有妙计。 萧凤鸣道:那么你就应该知道,他还有个儿子。 她的语声里没有感情,意思却很残酷。眼睛也像是冰冷的。 其他人立刻明白了。 这匣子里的东西,牵扯了一条人命。 但萧凤鸣却并不满意他还有个儿子那个人的儿子是谁这是怎样的深仇大恨,难道要斩草除根 一般人并不知公输崇和萧易寒是父子。他们不约而同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就是二十年前空心岛上的火光。 壮丽的火焰,如流星窜入夜空,照亮了黑暗的大海,照了整整一夜。江湖中最富有最传奇最危险又最安全的空心岛萧家,这一夜之后便再也没了消息。 那段时候正是武林的多事之秋。镖局联盟沈千帆病逝,也就是在空心岛冒出火光前三天。 空心岛之事传开之后,发活人财的,发死人财的,甚至还有几个有名的捕头,都曾经计划着登岛一探究竟,但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不敢再登岛,人们只能在中原寻找答案。结果发现,和萧家差不多同一时期销声匿迹的,还有许多黑白两道的高手。其中既有德高望重的大侠,也有声名狼藉的恶徒。他们失踪的也极为蹊跷。前一天还在和人饮酒,谈笑,教导子女,侍弄花草,第二天,或者当天夜里,他们便不见了。即使检查他们家中的东西,也看不出他们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 于是二十年过去,始终没有人知道空心岛变成了什么样子,那火光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当那一张张署名空心岛少主萧的请帖摆在各路英雄的桌上时,有不少人还以为,萧家这一回,是要来追查二十年前的旧案。 而后来发生的事众所周知:真正的萧家少主破了那件冒牌的机关,之后便转身离开了,只字不提二十年前的旧事。 萧家难道已经忘了么 萧家没忘。人们这样想。因为萧凤鸣说了,他还有个儿子。 萧凤鸣看上去并不是一个残忍的人。她这话说得也并不凶狠。可就是那冷漠得看不出情感波澜的视线,足以让空心岛的敌人食不甘味,寝不安眠。 笑青锋却露出了笑容。 因为他比其他人更加了解萧凤鸣。这了解就发生在匣盖开启的那一瞬间。 他亲眼看见到,那双冰冷的眼睛,就在匣盖开启的瞬间,流露出了一丝惊讶和悲悯交杂的眼神。 那正是笑青锋想要看见的眼神。 现在他虽不敢说自己是世界上最了解萧凤鸣的人,却也差不太多了。 更让他觉得有趣的是,他发现他自己和萧凤鸣两人虽然一个爱笑,一个不笑,但是内里实在很相似。 唯一的麻烦,是这样的人不那么容易利用。即便摸清他的性格,找到他铠甲的缝隙,抓住他脚上的锁链,他也不一定会跟着你走的。 但如此一来,岂非更加令人兴奋 若萧凤鸣是简简单单就会为他人所用的人,按照他们事先约定的时间到,说着事先约好的话,那么也就不配称为空心岛的少主,更不值得自己花这么多的本钱,费这样大的心思。 然而从刚才到现在的一切,都证明萧凤鸣是他发现的一块异铁。而他自己就是一个铸剑的匠人。铸剑的过程岂非也正是一场漫长的互相毁灭,最后终于成就出主宰天下的名器么 不过他又觉得,作为机关世家的空心岛的一员,萧凤鸣应该比他更懂得这其中的乐趣。 笑青锋道:那就要看第二件礼物了。 他看见萧凤鸣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这也在他意料之内。 于是他又抬起手来,望着人群,轻轻地打了个响指。 这一次来的不是一个匣子。来的是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萧易寒。 他就是第二件礼物。 萧易寒似乎早就栖身在人群之中,却从未有人注意到他。笑青锋一打响指,他就走了过来。 没有人押他,是他自己走过来的。一瘸,一拐。 因为他已不需要押送。他虽然能听,能看,能走,却早已无异一个死人。 距离扬州的那次见面才过了不到一个月,他就突然瘦了,好像得了一场大病,非但脸颊,连眼窝都已下陷。 他已经瘦得可怕了,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睛。那仍是活人的眼睛,但如果一个人几乎全身都是死的,只有眼睛闪着不正常的亢奋光彩,当然要比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更加来得可怕。 那双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萧凤鸣看。他都在他们两人面前停下了,那双眼睛还是没有离开。 笑青锋笑着看向萧凤鸣道:公子对在下,恐怕还有许多疑惑。与其让在下来自辩,不如问他。 萧凤鸣看着萧易寒,看了很久,但没作声。 萧易寒惨笑一声,道:你还何必假仁假义。你是赢家,我是输家。他又看一眼笑青锋,又道:只怪我爹没看透这人的奸计 笑青锋却只是笑笑。 萧凤鸣低声道:请节哀。 萧易寒冷笑一声,道:你嘴上让我节哀,心里实在高兴得很。你是空心岛少主,我们只是无名匹夫。你只要动动眼神,就会立刻有他这样的走狗跑出来,帮你扫清碍眼的敌人。 萧凤鸣静静看着他,道:萧某从未把阁下当作敌人。 这句话的本意,当然是讲她自己对于萧易寒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深仇大恨。 但是在萧易寒听来,这句话无疑是一句刺耳的羞辱,说他还不配做空心岛的敌人。 萧凤鸣,你别得意。我虽是倒霉了,你也光鲜不了两天。现在笑青锋逢迎你,讨好你,早晚有一天,你也会像我一样,被他利用得干干净净,连亲爹也赔进去。嘿嘿嘿嘿 他的笑声变得更加凄惨,听上去就像是坟地里的乌鸦在叫。 不知这话触动了飞罡子哪根神经,他立刻怒气冲冲道:好小子大放厥词,速速道个歉,然后你这句我们只当从未听见。 萧易寒冷笑一声道:刚才我说笑青锋给空心岛当走狗,现在看来,你是走狗的走狗。 飞罡子一拍桌子跳起来道:血口喷人,我先替你早死的老爹教训你。 笑青锋伸手拉住了他,道:道长,让他说吧。 萧易寒冷笑一声道:反正我活不长了,我就都说出来了。他看看场上的人,目光从这头扫到了那头,又从那头扫到了这头,一边扫,一边道:你们以为他今天说的这些往事,就是他所有的本事你们这些人啊,一个个纯良忠厚,道貌岸然,喜欢吃什么菜,穿什么衣服,骑什么马,外面养着什么女人今天死的人是他们活该,反正我没干过那样的事,你现在不干,一辈子都不会干么你不敢干,说梦话的时候难道不会说么只要他找个借口,你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只能乖乖听他的指挥。就算找不到借口,只要在你爱骑的马鞍上插一根针,你骑着马走出去,摔下来了,别人还以为你是坠马摔死的 人群静悄悄的,好几人都低着头不做声。笑青锋却笑着道:说下去。 萧易寒打了个颤,然后又振作起来,盯一眼萧凤鸣道:就是因为你,若是三月二十七那天你不来,我爹和我也不会被人追杀,也就不会被他盯上。就是因为有了这件事,我爹说,长安有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指点了一件在洛阳的机关给他修。只要修得好,那个大人物自会帮我们两个咸鱼翻身。我爹说得很高兴,我也信了他。他让我收拾行李去长安,等他消息。谁知那根本就是你们空心岛做出来的陷阱是个永远修不好的玩意我左等右等没他的消息,等我回去,我爹的头居然不见了而我,如今也身中奇毒,命不久矣我不怕死了我要把你们计划的好事一件件都说出去 萧易寒一说那机关,萧凤鸣立刻明白是一捻红的右手。但是一捻红显然够不上大人物。可是听完他这一番话,她开口问的却是:你怎么中了毒 萧易寒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萧凤鸣道:我想在座诸位中,总有几个懂医术的。 萧易寒狂笑三声,道:那点本事算什么下毒的人是白石君,我这毒若有救,那才是见了鬼了。 萧凤鸣道:这毒什么样 萧易寒道:无色无味,下在饭食中。 萧凤鸣道:既然是无色无味,那你又怎么察觉的 萧易寒张了张嘴,忽然闭上了嘴,仿佛有难言之隐。 萧凤鸣道:你若不想说,我便不问了。好好享受余下的人生吧。 萧易寒的喉头上下动了动,终于道:我说,我说。我爹其实对这件事也不太放心,很早就叮嘱我,要我去笑青锋的家里盯着,看一看他每天都和什么人接触。那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我爹从没见过,所以不大放心,只知道笑青锋和那个大人物有些关系。 笑青锋笑了一声,道:他真是费心了。其实我不妨现在告诉你,此人姓黄,名四郎,外号栖凤梧桐。 在场的人们都呆住了。 因为不管是谁,都从来没听过黄四郎这个名字,至于什么栖凤梧桐,更是闻所未闻。 萧易寒也呆住了。他虽年轻,但黑白两道大人物的名字,他也不陌生。 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这个大人物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难道这一切,都是为我父子二人设的局 笑青锋却只是淡淡一笑。 萧凤鸣忽然回答道:一开始,不是。但是后来,是的。 第54章 聪明的人·不聪明的事 ♂, 你你果然也参与其中不对,不可能,刚才你明明还在问我 萧易寒一时陷入了混乱,语无伦次起来。 萧凤鸣看着他,用平静的语声道:不如你先说你为何会中了毒。 萧易寒将信将疑看她一眼,老实答道:我到长安之后,听说笑青锋每到月圆前后三日,都会在家中设宴,至晓方休,不管有无接到邀请,都可前往,也没人会盘问你来历。我便去了。第一夜热热闹闹过去。到了第二夜,笑青锋放下三坛西域葡萄酒便走了,说是身有急事,不便奉陪,故而奉上三坛好酒,作为赔罪。我猜他定是要和那位大人物见面,就悄悄跟踪他离开,跟了半个多时辰,到了他城郊一处别馆,谁知那里等他的只有他老婆我这时才知,我中他的奸计了。 飞罡子听到这里,冷笑一声道:好个奸诈小人,被人识破擒住,反说他人设计陷害。 却不料萧易寒居然哈哈笑起来,道:我常恨自己蠢,却不料有人比我更蠢,吃下毒药还不知道。 飞罡子脸色一变。笑青锋却饶有兴味向萧易寒道:此话怎讲 萧易寒瞪着笑青锋,道:你不要装傻,你和你老婆的话我都听见了,非但听见,还记住了,记得清清楚楚,做梦也忘不掉 笑青锋的脸上却还是笑。 萧易寒道:若非听见那番话,我也想不到,你竟会将慢性毒药下在第一夜的饭食中,再把解药放在第二日的酒里,假意离开。如此一来,像我这样对你有所怀疑的人,见你离开,便会悄悄跟你出来,自然不可能喝那解药妙极,此法真的妙极 萧凤鸣叹道:白石君下毒的手段,果然不同凡响。 萧易寒道:那晚回去,我吃下的毒才发作。于是我赶快雇车回洛阳,一路上腹痛如绞,眼前还有许多幻影,一伸手就又抓不住了。我想见我爹,求他想想办法,谁知笑青锋早已先我一步到了洛阳,我只见到我爹的尸体我如今我也活不长了他的神色黯淡下去,仿佛陷入了很深很深的痛悔,突然,又抬起头,盯着飞罡子,大笑出来,可笑你连自己被喂下毒药都浑然不觉,还一直拿笑青锋当朋友。 飞罡子脸色慢慢发青,看向笑青锋,颤声道:他所说是真 笑青锋笑道:是真是假,好友难道不知么 不知为何,听了这句话,飞罡子青白的脸色上忽然绽出笑容来。 萧易寒一见,心中已有些诧异,却还是强作冷笑道:笑吧,笑吧,早晚有一天,你也会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捂住肚子缩成一团,额上冒出一颗颗冷汗,哼出痛声。 萧凤鸣一直静静看着他,忽然道:下毒的手法虽是不凡,解毒却也不难。 听见这话,萧易寒眼睛猛地放出光,盯着萧凤鸣看了一眼,旋即又黯淡下去,冷笑一声,道:就算不难,现在也已迟了我已中毒三天,早已深入骨髓,就算白石君就在这里,也 萧凤鸣道:不必找她。我也能解。 萧易寒再次抬起头盯着萧凤鸣。 微风吹起萧凤鸣的衣袖。夕阳西斜,给她的身姿镀上了金。 这身姿这样完美,以前不管看几次,萧易寒都有把它撕碎的冲动。但是现在,她看上去就像是神仙的化身。 他知道萧凤鸣是萧家唯一的子嗣。江湖中早就传说心绝萧洛华把她的所有的一切都传给了这个孩子,机关术和暗器手法只是其中的两件。但他从来没听过任何萧洛华医术的传说。 他忍不住问:此话当真 萧凤鸣点了点头。 然后她用她一贯冷淡的语调,说出了令众人大为惊异的一句话。 因为你根本就没有中毒。 萧易寒呆立当场。 这是真的么 萧易寒觉得难以置信,但不知为何,在萧凤鸣说出这句话后,他腹部的疼痛也突然消失无踪了。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他忽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好像脚下突然踏了空。 萧凤鸣道:若解药果真在酒中,飞罡子修道之人,一向是戒酒的,若前日的饭菜中果真有毒,那么到了第二日,他饮不到解药,也早就和你一样形销骨立了。停了停,她又道,你的戒心也太浅。换做有经验的杀手,从第一天起,纵是把酒饭摆在他面前,找人试吃给他看,他也只会假作吃喝模样,实际上碰也不会碰的。所以这种下毒的办法,唯有对你才有用。我猜笑青锋早就见到你来吃了第一天的酒饭,才故意和夫人演出戏来吓你。 萧易寒如梦方醒,喃喃自语道:但我明明腹痛如绞,头晕目眩他也说,这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如果我只是误以为自己中毒,身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变化 萧凤鸣道:以为自己中毒,有时比真正中毒还要可怕。伤病垂死之人,突然夙愿得偿,霍然而愈者有之。钟情善感的少年,见不到心爱的女子,憔悴夭亡者有之。少林澄圆方丈,少时读经,读至佛祖往昔于阿育王节节肢解处,身上立时现出刀斧之痕,数日乃散。以为自己中毒,便出现中毒的症状,这并不奇怪。 萧易寒道:这么看来,他们早就打算戏弄我们父子 萧凤鸣摇了摇头,闭上眼睛道:一捻红找你们以前早已找过我。只是我不愿答应。你爹接手后,就让她和一个狂僧诱我出来,逼我说出那件机关的关键。那个狂僧,我想应该就是方才你嘴里的黑面佛。所以她要公输崇替她修那件东西,是真心的。 萧易寒恨恨道:放屁,都是放屁若是真心,为什么又杀了他 萧凤鸣道:因为 她叹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慢慢道:因为笑青锋来了洛阳,要一捻红和黑面佛杀掉公输崇,放了我。 萧易寒睁大眼睛,瞪着萧凤鸣看了许久,良久,方声嘶力竭道:你你修了那件机关对,若是你出手,我爹就没用了原来还是你害死了他 他抓住萧凤鸣的衣领,想要摇晃她的身体,但他此刻连站也站不稳,更不要说摇动别人了。 萧凤鸣看了眼地上的斑斑血迹,慢慢道:我没有修。若我修了它,他们便不会死在今天了。 他们该在几天前就死了,死在牡丹镖下这话萧凤鸣并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对一捻红的愧疚。当初执意不修牡丹镖,是为了要她不再杀人,如今却逼得她又拿起了剑,这结果实在太讽刺。 那他们凭什么放了你萧易寒的眼睛布满红丝,不知是恨,是痛,还是二者皆有。 萧凤鸣直视着萧易寒的眼睛,一字字道:因为空心岛和笑青锋,早已有约在先了。 寒意。彻骨的寒意在白马寺中悄悄散播。 笑青锋的无孔不入早已是有目共睹,若再加上萧家的机关其力量早已不可想象。 笑青锋微笑着拍起手来。 我还道公子贵人多忘事,现在看来,是错怪公子了。 飞罡子与静善师太忙向笑青锋道喜,说得了萧家的助力,荡涤江湖指日可待,暗地里却拿冷眼瞟着萧凤鸣。 萧凤鸣却仿佛全没看见。 她双目凝视着东方,道:我没有忘,笑青锋,你似乎忘了。 笑青锋一挑眉,道:哦不知我所忘何事 萧凤鸣淡淡道:我早就说过我从不与虎谋皮。 此言一出,气氛陡然尴尬起来。笑青锋却笑了。 笑过之后,他端正了神色,道:你进来时丢的那枚镖,速度只有平时的三分之一。开匣子那一镖,也只有二分之一不到。想来是销金散的药力还未完全散干净。 萧凤鸣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身上总是带着不下十种暗器,今天却只用了一种牡丹镖。材质也不好,是生铁。因为你昨夜仓皇离开,一件暗器也未及带上。从昨夜到今早,走遍洛阳城,也只找到一家铁匠作坊,愿意借你一些生铁。所以你这件牡丹镖,形式虽与一捻红的相似,却轻上许多,还有明显的缺陷只要是生铁,就躲不开磁石。 萧凤鸣又点了一下头。 笑青锋伸出手掌,比出了刀的形状,淡淡道:这就是我的刀。我不佩刀已有十年。他又轻轻敲了敲两人中间的桌面,道:这桌面上嵌的就是磁石,你方才应该也发现了。 萧凤鸣道:不错。 现在你的镖若遇上我的刀,有几成胜算 萧凤鸣道:三成。 笑青锋微笑道:公子也太低估了自己。依我看,大约一成有余。 众人都不太明白他这话的意思。怎么嘴上说低估了,却又变得只有一成再看萧凤鸣没出声,难道是默认了笑青锋的话众人又不明白了。 笑青锋道:所以我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想请问公子。 萧凤鸣道:请讲。 你既然有意不与我们合作,今日大可不必露面,远走天涯。但你没有这样做,宁可来冒这一成的风险。这是为何 萧凤鸣道:此事不重要。 笑青锋道:这么看来是有答案了。让我来猜一猜你放心不下那个姓沈的姑娘。 萧凤鸣淡淡道了一声哦。 她既然懂剑,今日便是一定要来的,你放心她不下,却又不能让她知道你的打算。所以你来了,第一件事是催促她去比剑,又借口她的剑不能让别人看,要她和一捻红去墙那一边,就是为了不让她看见你我现在这一幕。 说到这里,笑青锋笑了笑,接着道:但你想错了。 萧凤鸣目光一动。 笑青锋道:你可以躲她一时,却不能躲她一世因为她毕竟是沈千帆的女儿。 他说完,停了停,像是在等萧凤鸣说话。 但萧凤鸣什么话都没说。她的双唇闭得更紧了。 笑青锋又侧过头,看了一眼月亮门:而且门的那一边,也不一定比这里更安全。对么因为她的剑法,你并没见过。 所以,问题来了聪明如萧公子,怎么会没想到这一点呢 因为她不需要想那么远。 众人正欲往声音的源头看去,只见一条长毯忽然往笑青锋的方向铺展开来,紧跟着一个白衣大少飞身上台。几乎同时,只听见一声无奈长叹,白色的人影外倏忽又多了一道青色人影。笑青锋猛地平平从椅上升起。刀风一闪。众人定睛时,只见笑青锋双手如刀,左手切在一人脖颈,右手横在一人当胸,都只有半寸的距离。但他身上风池巨阙二穴,也分别为一指一掌所制,相距也仅有半分。 白思微瞟一眼陆忘机,道:去年刚看中高家的梅花,今年就和高家的人动手,这房姨太太你是别想娶了。 陆忘机冷冷道:自从交你这个损友,已赔了两位佳人。你还是想想怎么报答我吧。 笑青锋看看他们两人,忽然笑道:二位似乎忘记了一件事我早已不是高家的人了。 三人相视大笑,仿佛倾盖如故,各自的手却还架在要命的位置,没有一丝离开之意 笑青锋道:看来二位是管定这闲事了。 陆忘机道:四大家族,同气连枝,自己不管,难道要外人插手 白思微道:没错。儿子离家出走这样的小事,有时也免不了要帮帮忙的。 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竟是把年过五十的笑青锋,说成了从渤海高家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年。 笑青锋看着他们两个,脸上忽然浮现了一抹仿佛发光的笑容。 白公子,他说,这些天,你在洛阳白家老宅住得还好 白思微脸上的笑容陡然变得僵硬。 陆忘机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低声道:白兄 白思微没回答。笑青锋接着道:老宅子弟不会武功,你可别忘了把琵琶指传给他们。这是门好功夫,千万不可失传。 白思微淡淡道:劳前辈记挂。 这句话说完,原本在笑青锋风池上的那一指便离开了。 陆忘机道:白兄,你家老宅究竟 不要问。白思微的眼神似乎很有些慌乱。陆忘机思索着,忽然发现自己正被笑青锋用慈爱的眼神凝视着。 笑青锋道:看你这样喜欢梅花,使我想起令尊。 陆忘机缓缓道:家严也常念起前辈。他虽在说话,手却并未放下。 吴中梅花,还当以光福诸峰为最。令尊曾在那里买过一处别墅,四周皆是白梅,早春时节,远远望去,如在香雪之中,真是羡杀旁人。 陆忘机道:晚辈是第一次听说。 笑青锋点点头:啊,是我忘了。二十年前的春天一过,令尊便匆匆将它出手,回镜湖去了。你若有机会,还是该去光福山看看,那里的梅景真是天下一绝。可惜啊,可惜 陆忘机的目光黯淡下去。别人或许不懂,他却听懂了。光福山距离姑苏城并不算太远。二十年前的春天,姑苏唯一一件震惊江湖的大事便是沈千帆家的火灾。这一番话并不在问梅花,也不在问光福山的别墅,而是在问:二十年前的春天,沈家遭逢火灾的时候,令尊究竟在哪里 陆忘机不知道答案。但他总算知道白思微方才为何突然转身离开。洛阳老宅对白思微来说一定有特别的意味,而那时白思微的心情也一定和他现在一样混乱。他这一掌是不是也该收回陆忘机思索间,只觉得自己的手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就在这时,陆忘机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月亮门开了出来的是谁 陆忘机回头一瞥,看见了一把鲜红的剑。 剑当然握在一捻红的手中。 第55章 剑匣中藏了把什么样的剑 ♂, 夕阳鲜红。一捻红手上的剑也鲜红。 那把剑上是不是有血 血是不是已经冷了 萧凤鸣站了起来 从没有人见过她这样快起身也许这辈子都没有这样快过。 但她并没再往前走,就这样站在那里,凝视着一捻红身后的月亮门,仿佛已忘了该怎么走过去。 这短短的距离,竟似生与死的界限 飞罡子堆上笑容,向一捻红道:恭喜姑娘,贺喜姑娘,若断鹄落在姑娘手中再好不过,只怕姑娘 一捻红道:你若以为胜的是我,你就错了。 她的语调比起之前,少了一些柔媚,多了一些不耐烦。 但在萧凤鸣的耳里,这就是世上最悦耳的声音。 一捻红也看见了萧凤鸣。 她把手里的剑插在地上,左手伸进右袖,摸索了一阵,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眼光里取出了自己的右手。 我不要了,还给你。 她把那只义手朝萧凤鸣抛了出去。 在它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时,每个人的眼睛都跟着这只义手在动,直到它已稳稳落在萧凤鸣的手中,人们还是盯着它,仿佛要将它印在眼睛里。 因为这也许就是他们一生中唯一一次能看清这样东西的机会了 这就是一捻红一跃成为江湖暗器排名第五的秘密 这就是巧夺天工杀人无形的空心岛机关 萧凤鸣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一捻红。 她知道自己需要向一捻红道个歉。 她早就知道,夜游宫的剑法,是一捻红用得最好,却也最痛恨的剑法。 执意不修牡丹镖,说是为了让一捻红不再杀人,结果却非但没有阻止杀戮,更让一捻红想起了那段最痛苦的记忆。在这里的每一场胜利,都只不过是在为她最痛恨的夜游宫增添荣光。即使胜了每一场,杀了每一个该死的人,脸上也只能带着在夜游宫修练出的,虚假的媚笑。 最后得到解脱的,只有萧凤鸣自己一人而已。 她必须为自己的自私道歉。 她的嘴唇刚刚一动,一捻红忽然说:若是道歉的话,还是收起来吧。 萧凤鸣这才注意到一捻红脸上的神采已经变了。 不再是媚笑,而是幸福满足的女子脸上都会有的,平和的微笑。 那种笑容,足以让每个人想起一生中静好的瞬间。斜阳在天,好花在鬓,知己在旁。 一捻红道:就在刚才,她和我说了一句很好笑的话。 萧凤鸣知道,她指的就是沈青青。 她说:你不要和我拼命,因为我也没打算使出全力的。你说,两个人决战,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是不是很好笑 说笑话的时候是不能笑的,一捻红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萧凤鸣心里也在笑这确实是沈青青的风格。 我说:与人证剑,就要有以身殉剑的觉悟,天下的剑者都懂,你师父难道没教你么她说:师父都拼命去了,徒弟再不惜命,就要灭门啦。这样的歪理,亏她能讲得出。 讲到这里,一捻红忽然不笑了,道:但我因为她这些歪理,想通了一件事。 萧凤鸣耐心听着。 师父拼命是一剑,徒弟惜命也是一剑。一样剑法,本就可以用出不同的心境,那我又何必执着于往日的恩怨,故意荒废剑艺呢。所以我已不再需要你这件东西了。 少了一件东西,也就少了一件牵挂。 萧凤鸣道:我可以把牡丹镖拆下,只为你修这只手。 一捻红微笑道:我说过,已经不再需要它。牡丹镖,这只手,都不需要了。 但是若有了它,你至少可以过得方便些,可以更好地照顾自己 在一捻红的笑容面前,这些话都不必再说。 能打败顾人言的左手,想必已足够将它的主人照顾得很好。 她现在岂非已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一捻红道:不如把它送给需要的人吧。像我这样失去右手的人,这江湖中应该有不少,总会为它找到一个合适的主人。 萧凤鸣道:恐怕不容易。 因为这只义手是为一捻红特别制作的。里面有许多只有萧凤鸣才知道的纤细构造。若是换一个人,恐怕就连动也不能动。 武当的刘抱元忽然发话道:便让贫道带回武当,暂为保管,如何 静善师太冷笑道:早听说武当节俭,最擅长变废为宝。可惜比不上当年的天度小浮图,只能教小道士们结个手印。 刘抱元却仿佛没有听见,依旧脸带微笑。 萧凤鸣道:交给前辈了。 对于这件东西的去向,她并不太在乎。 她只想见一见她最想见的人。 她往月亮门那里望去,最想见的人已经站在那里,看着她了。 沈青青那把借来的剑已还了,两只手空空的。除此之外,看上去和走进月亮门时完全一样,衣衫并没有增加一点破烂,身上也没有多出半处擦伤。 萧凤鸣轻轻舒了一口气。 你这是什么表情呀,难道你怕我会输 沈青青的声音听上去好像有点生气,但那张脸上的笑容实在不像在生气的样子。 萧凤鸣道:我本以为我不会怕的。可是你进去之后久无声息,我忽然就有点怕。停了停,又道,我这样子,是不是不够信任自己的朋友 沈青青听得脸上红了,低下头去。没有怎么会。我想她和人比了一天的剑,我却是刚到,以逸待劳,对她不公平,所以就让她先调好了息再比试。 她说完一抬头,发现萧凤鸣湖水般的眸子正静静映着她,像是根本没在听。她忍不住就道:我做的不对 你做的很对只是现在愿意这么做的人不多了。 答话的人并不是萧凤鸣,而是笑青锋。 沈青青回过头,这才发现,不但笑青锋,许许多多的眼睛也都盯着她。 笑青锋道:姑娘不但剑艺卓群,更有德行,此次剑会由姑娘夺魁,实至名归。 沈青青正想说什么,却不料笑青锋话音刚落,众人立刻交口称赞起来。他们本来吃不准笑青锋对沈青青的态度,故都噤着声不敢说话,直到这时才终于松了口气。沈青青只好忙着向众人道谢。 笑青锋道:不过就在姑娘在里面比试的时候,外面发生了一件姑娘不知道的事。观姑娘的行止,想必光明磊落,却有一小人大放厥词,败坏姑娘名誉,不知姑娘以为该如何处置 笑青锋你你卑鄙,你无耻竟想借刀杀人 萧易寒本以为自己身中奇毒,绝无活路,故而之前一直是英雄就义,视死如归的模样。可就在刚才,他听说自己并未中毒,心中顿萌求生之念,眼看着萧凤鸣拒绝合作,正想趁乱逃生,突然听见这一句,焉能不大骂起来 沈青青这才往萧易寒那边看了一眼,道:原来是你。 萧易寒顿时面如死灰,两腿不住地打颤,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仿佛已忘了该怎么求饶。 沈青青向笑青锋道:这人就交给我处置了 笑青锋道:正是。若说谁配得上处置他,也只有姑娘和萧公子。 沈青青拍了下手,眨眨眼道:太好了。那我我要挑断他的手筋脚筋,弄瞎他一只眼睛,割掉他一只耳朵,再剪掉他的小和尚,这下他就再也不会四处害人了。 她说完这番话,周围的人全都霎地静下来了,连笑青锋的脸都变得有些僵硬。 因为他们总觉得世间最难弄懂的就是小姑娘的心思,你永远不知道她讲的哪句话是认真,哪句话是在开玩笑。 沈青青又皱眉道:想想虽然容易,可是我看见他就讨厌,若要我对他动手,他还没怎样,我就先被他恶心到了。 笑青锋道:也有一种办法,可以让你永远也瞧不见他。 沈青青点头道:不错。我可以把他关进地牢,养在里面,日夜派人替我把守。可是我自己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偶然有人请我吃碗饭还是加了料的,更别说雇人养着他了。依我看,还是挑断他的手筋脚筋 萧易寒从颤抖的齿缝间挤出一句话:那还不如一刀杀了我 沈青青正色道:你刚刚还不想死,现在又要求我杀了你,男人的心思还真难琢磨。 萧易寒这下什么话也不敢说了。 萧凤鸣忽然道:你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我却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沈青青抬起一双眼睛看着她。 萧凤鸣道:其实你早就想放了他,又怕我生气。因为他们父子二人做过许多对不起我家的事。 沈青青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萧凤鸣道:你应该想到,若我家真的打算杀他,不会留他今天。 沈青青道:但是 萧凤鸣道:至于他对你欲行不轨这件事,我当然恨他,但他首先对不起的人是你。你要原谅他,我当然尊重你的意思。 沈青青犹豫了一下,道: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心太软 萧凤鸣道:我只知道你们昼寝门的弟子,是绝对不会剪掉别人的 她没说下去。 沈青青忍不住笑了。 萧易寒走了,走得连影子都不剩。 他走的时候似乎还不太相信这是真的,但他还是走了,笑青锋也没有拦他。 沈青青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忽然道:也许我还是应该找个地牢,把他关起来。 萧凤鸣静静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沈青青道:他爹公输崇为了造机关杀了那么多人,造出的机关杀的人更不在少数,这些帐,只怕都要算在他头上。他这样在外面游走,想杀他的人一定不少 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想起了辛四爷的那一刀。为了替死于天度小浮图的兄长报仇,而朝着萧凤鸣后背斩下的那一刀。 像辛四爷那样想杀萧凤鸣的人是不是也有不少 沈青青忽然也有点害怕了。 萧凤鸣望着远方,道:天下没有攻不破的牢笼。只要牢笼在那里,就算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会想走出来。 看着萧凤鸣的样子,沈青青觉得她似乎在回忆什么。 是在回想前几天那段在地牢里的经历还是更遥远更遥远的事 我只盼望你们二位莫要后悔。 说话的是笑青锋。 经过这件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失望的神色,就好像这件事也一样在他的意料之中。 萧凤鸣将目光淡淡望向别处,指尖却悄悄藏入袖中。 沈青青笑向笑青锋道:明日愁来明日愁,况且你说你要荡涤江湖,那他就算想再做坏事,也一样做不成。万一他做了坏事,就是你不够本事。 萧凤鸣略带责备地看了沈青青一眼,沈青青就朝她不好意思地吐了一下舌尖。 谁知笑青锋竟然丝毫不以为忤,反而露出了微笑:姑娘所言甚是,我会以此自勉。 沈青青道:那么这次名花剑会是不是就算圆满结束了 笑青锋道:是的。 沈青青道:我是不是已经可以带着我的朋友离开 萧凤鸣心中暗暗一惊。 她听出来了,沈青青显然是想从笑青锋那里得到一个口头上的承诺,来确保她们两人能平安离开此地。 她本以为沈青青一直在那里有说有笑,是绝对不会也不可能想到这一层的。 她想:莫非沈青青早在墙那边便听到了这里发生的一切,也知道了她此番前来的目的 沈青青又笑道:前辈是个君子,既然说要我们走,就一定不会强留我们的。 笑青锋笑道:对。 沈青青向萧凤鸣道:既然这样,我们走吧。转身就要往寺外走。 从她们站的这个位置,穿过人群,穿过花丛,走出大门外,一共只需要五十步。 萧凤鸣知道,只要走过这五十步,就表示她们已永远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和这里发生的一切恩恩怨怨都不再有关系。 大门就在眼前。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沈姑娘,快请留步 叫住她们的并不是笑青锋,而是崆峒掌门飞罡子。 他旁边站着的崆峒弟子手里正捧着那装着断鹄的剑匣,好像想要给出来,又有点舍不得。 沈青青转过身,脸上都是笑容:你总算想起来了,我其实就等着你这句话。你若不说,我就以为你要私吞这把剑啦。 萧凤鸣心里更惊讶了。难道沈青青那些话,仅仅是想要让他们想起这把剑 飞罡子嘴上连连道:岂敢,岂敢却是一脸肉痛的神情,朝那弟子挥了挥手。 那崆峒弟子捧着剑匣走到了沈青青面前。 萧凤鸣突然道:青青,这东西我们不能要。 沈青青脸上立刻就有些失望。虽然如此,她还是说:好吧,不要就不要。 她嘴上说着不要,手却已经搭上了匣子。 其实飞罡子他们的人情,就算给她,她本来也没打算接受。但即便不能要,她还是想要看一眼。越是看不到,她心里就越痒。 但是看一眼有时就会要命。 匣子里飞出了六支漆黑色的小箭。 六支箭短而粗,分别射向六个不同的方向。三支在先,三支在后,有的两两碰击后改变了原本的路线。唯一相同的,是它们都是同样黑,同样快。犹如六道漆黑的闪电。 沈青青的反应也不慢。 她第一时间避开了前三支箭,等后三支箭射来时,她已抽出那崆峒弟子的佩剑,将那三支箭一剑斩落在地。 还没等她抬起头,眼前突然忽然飞过一朵红霞,遮住了她的视线,倏忽又不见了。定睛一看,萧凤鸣垂下的大袖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层雪。 是极细极薄的金属碎片。软而细,似是银针,却是片状,每一片都仿佛是极微小的刀片,带着淡淡的光泽。这些碎片全插在她的衣袖上,并未伤到她分毫。这些银针紧跟那六支短而粗的箭射出,且是正对着沈青青的方向。沈青青只看见那些暗箭,根本没注意到这些,若非萧凤鸣这一挥袖,这些碎片已全数打在了她的身上。 就在这时,飞罡子突然拔出了他的剑,而笑青锋还未及动,飞罡子的剑已到了他颈下。 一捻红的剑却也对着飞罡子的后心。与此同时,所有的崆峒弟子都拔出剑来,在他们周围团团围成了一圈。 飞罡子笑道:一捻红女侠,别拿着那样危险的东西,扔在地上吧。 一捻红没动。 笑青锋淡淡道:照他说的做吧。 一捻红这才冷冷看飞罡子一眼,将剑扔在地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白马寺陷入一片混乱。 萧凤鸣和沈青青却还站在剑匣前,一动也没动。 萧凤鸣低声道:碎片有多少 沈青青发现她的声音很急促,好像还有些颤抖,知道事情非同小可,连忙仔细数了一遍,道:十三。 萧凤鸣脸色一白,举起衣袖,道:再数一遍 沈青青不明白她的意思,于是低头又数起来。萧凤鸣也慢慢地数,可是不管数上几遍,数出的结果仍然是十三。沈青青看见萧凤鸣的额上竟然现出了汗珠,忍不住道:这有什么不对吗我 她突然没了声音。 因为她无意中一低头,看见自己身上一片鲜红的血迹正迅速蔓延开。 第56章 别离雨 ♂, 笑青锋看了一眼剑匣里面,忽然道:这雷声大雨点小,也是空心岛的名器了。江湖绝迹多年,比断鹄更罕见。今日一见,竟是改成了这个样子。不知价钱是两倍,是三倍 这问题飞罡子是不必答的,可是那问话人的腔调如此从容,实在是由不得人拒绝。三倍。飞罡子道。 笑青锋道:三山三池,加上断鹄的一山一池,一共就是四山四池了。都说崆峒掌门人惜财如命,谁会想到断鹄重宝仅仅是个幌子。为了这场剑会,掌门人还真是舍下血本了。 飞罡子冷冷道:装了三年守财奴,就是为了今日。只可惜没打在你身上 笑青锋却只是微微一笑,道:那么你是不是也该开始了 飞罡子一皱眉道:开始什么 说说你为何要这样做这不是惯例么 飞罡子道:你若以为我会像那些傻瓜一样,动手前先来一大段自白,反给对方留下可乘之机,那就错了。 笑青锋道:你不打算说 飞罡子道:不说,求也不说。 笑青锋道:那么你就该立刻一剑杀了我。 飞罡子道:我正有此意。 他手里的剑却没动。 他这把剑已握了二十年,手早就不会颤了。在颤的是他脸上的肌肉。 他脸上的肌肉每一块都已紧绷,表面还渗出了汗。 上一次他出现这样的情况,还是在二十年前。 笑青锋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你为何刺不出这一剑 飞罡子不回答。 笑青锋道:因为你怕你这一着早已在我预料之中。怕眼前的优势都是我留给你的假象。但你最怕的,还是另一件事。 飞罡子道:你住口 笑青锋微微笑道:你可以放心。你此次布局之早,计划之周详,远在我意料之外。我从来没想到,你的剑会这么早就搁在我的脖子下面。 飞罡子额上的汗却更多了。 笑青锋道:这样你是不是可以安心了 飞罡子咬牙道:好,是你自寻死路,莫要怪我无情无 他的义字还未说出,手上就有了动作。这一剑若刺下去,不仅笑青锋的性命就此终结,名花剑会的结果也将改写。 崆峒派最出名的当然不是剑法。倘若崆峒派只有剑法,恐怕也不会传承至今。 那一剑本该让笑青锋血溅当场,但一剑刺出,座椅为之洞穿,剑上却没有血因为刺空了。 笑青锋还是坐在椅上笑着。飞罡子却无法从椅上拔出剑,再刺他一次。 永远不能。 因为他的臂骨已经折断。 只有几个人看清了那一刺间发生的事情,笑青锋突然以手为刀,朝飞罡子的右臂上斩了下去。其他人仅仅听到了刀破风的声音。 谁也没想到,练了几十年剑法的结实臂骨,遇上笑青锋的手掌,竟会像豆腐一样脆弱。 替掌门人报仇 不知是谁喊了这一句,立时便有几个胆大的崆峒弟子拔出剑来。 笑青锋一指地上那个因为捧了剑匣而无辜枉死的崆峒弟子,怒道:还不醒悟你们的同门是怎么死的他早已不配做你们的掌门人了 那几个崆峒弟子顿时面如土色,无一人敢再上前。 飞罡子跌坐在地,手抱右臂,脸带惨笑:笑青锋,你也就是运气好些。若非那沈家余孽替你中了那一记,你还能活么 笑青锋站起来,高声道: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你还不明白自己为何一败涂地你今日之败,难道不是二十年前种下的果 忽然,他又蹲了身子,压低声音,凑在飞罡子耳畔笑道: 若你二十年前没参与过沈家的灭门惨案,又怎会一听见她的出身,就急忙把用来对付我的机关打在了她的身上事情又怎会照着我的安排,顺顺当当地走遗憾啊,我本想多留你一阵的。 说完,他重新起身,向后一退。 飞罡子的眼睛顿时瞪得巨大。 原来你是有意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捻红手里鲜红的剑就封住了他的咽喉。 但是这一幕,沈青青和萧凤鸣都没看到。 因为她们早已不在那里了。 窗外夕阳如血。 躺在床榻上,沈青青咬着自己的衣袖,皱着眉,带点笑意瞧着萧凤鸣的脸。 那张脸正是一片好看的绯红色,被窗里透进来的夕阳映成的。 沈青青忽然松开了牙齿,笑道:你现在看上去好像在害羞。 萧凤鸣一皱眉,道:咬紧。 沈青青只好重新咬紧自己的衣袖。一股鲜血猛地朝萧凤鸣脸上标出。萧凤鸣运指如电,即刻封住了伤口四周的穴道。沈青青咬紧了袖子,虽然出了一头的汗,却是一声都没有出。 萧凤鸣吸了口气,道:很痛 沈青青摇了摇头,道:取出来了么 萧凤鸣拿起镊子给她看,里面正夹着一片小小的碎片。 沈青青这才舒了一口气,笑道:你到底随身带了多少工具 萧凤鸣没有回答。她从衣襟的夹层里拿出了针线,用酒壶里的酒仔细擦洗了一遍。至于那被雨点打中的衣袖,她早已割了下来,远远地丢着了。 她们现在就躲在白马寺一间禅房里。沈青青受着伤,她们本就走不了太远。寺里怎么会有酒却偏偏被沈青青嗅到了,而且还是很烈的好酒。沈青青还想偷偷尝一口,就被萧凤鸣夺了过来,把半壶都浇到了她的伤口上。 沈青青笑道:用伤口喝酒,好像比用嘴喝醉得更快些。 萧凤鸣的眉心却蹙得更深。她深知,沈青青这种微醺的感觉并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失血。 她的手虽是灵巧,却并不擅长缝合止血,沈青青伤的位置也很不妙。虽然辅以点穴手法暂时止住了血流,但那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若是穴道被封得太久,只怕会落下终身残废。何况如今谷雨已经过了,只要是皮肉之伤,稍有处置不当,都会在这一日日热起来的天气里慢慢腐烂。 更不妙的是,萧凤鸣留意到了,在雷声大雨点小射在她衣袖上的一瞬间,飞罡子露出了避忌的眼神。 一看到那种眼神,她便知道,一向干净的雨点,这一次竟是预先喂了毒。那雨点并未沾她的身,却在沈青青身体里嵌了那么久。若是如此,便是最糟的状况 萧凤鸣忽然站了起来,朝门口慢慢走去。 沈青青呼道:你去哪里 萧凤鸣道:去给你找个大夫。 沈青青急道:你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笑青锋解决了飞罡子,头一个要找的就是你。你只要一出这扇门,就会被他们抓去的 萧凤鸣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懂了,沈青青道,你想拿自己做个交易,好让他找人给我治伤,对么我不答应 萧凤鸣回头一笑,道:只是和他们谈谈,不是什么大事。他们有求于我,不会伤害我的。 沈青青生气道:相比看你变成他的爪牙,我宁可身上再多道口子。 萧凤鸣微微一震,嘴唇紧闭,好像心很痛。过了好一阵,才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走了回来,坐在床榻边,握住了沈青青的手。 沈青青的手冰凉,笑得却温暖。 这就对了。你只准在这里陪着我,哪里也不许去。 萧凤鸣叹道:我只听说,别人碰到这样的情形,都是苦劝朋友扔下自己,赶快逃生,哪有像你这样的。 沈青青道:这就是你不明白了。 萧凤鸣道:哦 沈青青道:越是让朋友扔下自己走的,心里越怕被扔下。说要朋友扔下自己,只不过是想试探对方罢了。而且,他都这样说了,朋友哪还敢走若是真的走了,别说今后做不成朋友,能不做仇人就谢天谢地了。 萧凤鸣道:你把人心想得也太复杂了。若按照你说的,你不想要我走,其实是极想赶我走,想得要命。 沈青青道:才不是呢。我比他们真诚,才用真心话留你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眼睛也慢慢闭上了。萧凤鸣大惊,连忙喊沈姑娘沈青青青青姑娘,都无反应。直到喊了青青,沈青青才睁开眼睛来,朝她笑了一笑。 看见那笑容,萧凤鸣松了口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捉弄人。 沈青青眨眨眼,道:我就是很想听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啊。自从离家以后,都不怎么听人叫我名字。只有我家的大人才这么叫我。 萧凤鸣皱了皱眉,好像还真的有点生气,但是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捏了下她的手背。 沈青青道:好啦。多亏你喊我青青,我才想起来我身上有药。 药就装在程姑姑给的小瓷瓶里。 那种药好似是粉末。萧凤鸣小心地倒了一点出来,一股有点苦涩的清香瞬间飘出,充盈了整个房间。 嗅到那香气,萧凤鸣便有些怔住。 沈青青道:这种药,你见过 萧凤鸣摇了摇头,用干净的指尖试着敷了一点在沈青青的伤口四周,那里残存的余血很快就有了凝固的迹象。萧凤鸣的眼神有些闪烁,像在回忆着什么事。 沈青青高兴道:看来这是件宝贝。原来程姑姑也没那么小气。 脸色却还是很苍白。 萧凤鸣点了点头,继续帮她包扎,之后道:再等两个时辰,天黑了,咱们就可以走了。 但是笑青锋真能容许她们两个平安无事地等上两个时辰么 沈青青道:不要等,现在就走。说着就要强撑着坐起来。 萧凤鸣马上按住她的肩,道:刚才还要我留下来陪你,现在全忘了,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沈青青道:此一时彼一时。你方才讲要走,其实是想独自和他们谈条件。到头来你走不了,我也走不了。现在我却可以和你一起离开。 萧凤鸣道:你有伤,走不了多远的。 沈青青笑道:你担忧什么不用走太远。我有没有说过,我来洛阳是和几个朋友一起的 萧凤鸣立刻知道,她说的是白思微和陆忘机。笑青锋提醒陆忘机二十年前沈家之事的时候,沈青青正在比剑,并不知情。沉默片刻,萧凤鸣道:你说的对。此地确实不宜久留。只是一条,万万不可投奔白陆二位公子。 沈青青疑心道:为什么你不信任他们 萧凤鸣凝视着沈青青苍白的脸色,忽然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她额头,温声道:他们这些天一直和你在一起,想必马上就会被笑青锋盯上。我们若去找他们,就是自投罗网了。 沈青青立刻就有些沮丧:我没想到这些这下麻烦了。 萧凤鸣却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她望了一眼西窗的余晖,道:有朋友的又不止你一个。萧家虽不及他们显赫,在洛阳也有几位故人的。 沈青青道:真的么但这么多年来,萧家久无音讯,那交情 萧凤鸣道:家母愿意结交的朋友,都是重情重义的真豪杰,人间少有。即便是多年不曾往来,一旦有难,也会立时支援,绝无二话的。 沈青青一脸怀疑道:这世间最不能信就是重情重义的真豪杰。那笑青锋,连捏面人的都说他了不起,我却只觉得他冷血无情。 萧凤鸣却一点也不生气,慢慢接着道:我们要投奔的这一位,是绝迹江湖多年,实则大隐隐于市的天下第一大帮丐帮的查老帮主。 沈青青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恨不能立刻跳起来:原来是这位前辈,你为何不早说 萧凤鸣道:他算不算真豪杰 沈青青连连点头:算,当然算。他若不算真豪杰,我沈青青也就是个小青虫了。 她很早就听吴香客讲过这位查老帮主的传说。什么东南一尉,西北一侯,无不是这位老前辈的手下败将。 吴香客还说,可惜这位老帮主行踪太过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们几个大人有生之年是不指望了一睹老英雄的风采了,只盼沈青青能遇上。像她天资这么好,老帮主见了,肯定会把最得意的武功传给她,说不定还会让她继承帮主的位子。 沈青青虽没有做帮主的野心,从小却一直盼着能学一点本领。大人们不肯教她,她只能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这个查老帮主,直到后来遇见了小白师父,才渐渐忘了这件事。 萧凤鸣帮沈青青整理好衣服,慢慢扶她起来。 沈青青还觉得好似在做梦。 他还活着就在洛阳他年龄一定很大了吧 萧凤鸣一边扶着她往外走,一边小声道:论年龄,比风老太太还年长一些。不过很没有前辈的架子。我看你和年长的人特别投缘,他若见了你,也一定会喜欢你的。 沈青青道:这也没什么。我只想和你两个人找个地方大吃一顿,然后再无忧无虑地睡上一觉。只要他不反对就好。 萧凤鸣看了她眼睛一眼,目光闪烁道:这当然不会。 沈青青忽然有点忧虑,道:他这样神秘的人,你真能找得到他 萧凤鸣望了一眼前路,低声道:其他人找不到他,是因为他们不像我家,有特别的法子。 沈青青好奇道:什么法子 萧凤鸣忽然转过头,向她微微一笑,道:你凑近点,我告诉你。 看着萧凤鸣的笑容,沈青青忽然就有点恍惚,忘了身上的疼痛,也忘了自己是在逃亡中。恍惚了很久,她才有些明白过来,将耳朵凑到了她唇边,听她说那个秘密。 她只听到了两个字珍重。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记重击猛然将她敲醒。她明白了,根本不存在什么查老帮主,也不存在什么特别的法子。相比之下,她在她脉门上那一扼根本微不足道。想要抓住萧凤鸣的手臂,但自己的手已经用不上任何力气,只能从她的衣袖上滑落。就在她也要跟着倒下的时候,身体突然被萧凤鸣抱紧了。 沈青青并不恨萧凤鸣骗了她。她明白了,一切早已来不及了,也许从一开始就已太迟。越过萧凤鸣的肩膀,她看到小径的尽头出现了一张脸,然后看到了更多的脸。武当,华山,峨眉,崆峒,一双双眼睛盯着她们两个,却都是静悄悄的,噤着声,脸上也不是惊讶,而是绝望。 笑青锋是最后一个出现的。他的笑容还是和之前一样从容不迫。 真是聪明的选择。 这是对萧凤鸣说的,话里带着一股不庸置疑的,由衷的赞赏。 萧凤鸣转过身,直视着笑青锋,手却依旧紧抱着沈青青,顺势将她转到了背对众人的方向。沈青青虽然看不见那一张张脸,心中却隐隐作痛:这是在众人面前,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啊。难道说她已忘了男女有别这件事还是说已经不再在乎 她正这样想着,就听见笑青锋的笑声。然后,看见了笑青锋那只随时可以变作杀人利器的手,轻轻落在了萧凤鸣另外的肩头。 这眼神实在太可怕。只有轻贱性命的冲动小子,才该有这样的眼神。实在不适合公子。公子的举止,理应更高贵些。 沈青青悄声在萧凤鸣耳边道:在你后面西北角上有个缺口,等我数到三,一起上去我可以的。 其实她身体早已站立不稳,但是她想,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萧凤鸣相信了这句话,让她一个人逃掉,这也是足够了。 萧凤鸣没有回答。 只听笑青锋哈哈笑道:沈姑娘虽然机灵,眼力还是弱了些。一声响指,西北角的缺口上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晃出一道刺眼的光亮。 沈青青紧闭着嘴唇。她知道她想得太天真了,这里早已没了她说话的权力。 萧凤鸣冷冷道:我记得你说过,你认识一个好大夫。 笑青锋道:她很贵。 萧凤鸣淡淡道:会比萧家的少主更贵么 不等笑青锋说话,沈青青就立刻道:不行 笑青锋看着她们两个,微笑着捻了捻胡须。 萧凤鸣平静道:是要一个活的少主,还是要两具死尸,请阁下好好考虑一下吧 听见两具死尸,沈青青的心中一热,萧凤鸣似乎也抱她更紧了一些。沈青青恨不得立刻喊不要死,却只能闭上眼睛,强忍着让自己不作声。 笑青锋道:活的少主哈,哈。公子真是怜香惜玉。可是你既然这样在乎她,又何苦要和她退婚呢实在是因为你有不得不退婚的理由吧。 沈青青身子一僵。 萧凤鸣冷冷答道:我配不上沈姑娘,沈姑娘想退婚,我便依了她,还望阁下莫想太多。 笑青锋笑道:公子何必装糊涂呢一捻红的暗器虽不是亲手所发,但空心岛的少主也不是真少主。这显而易见的事实,难道还需再明说么 萧凤鸣的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周围的众人又是什么样的反应沈青青不敢抬头,亦不敢回头。 这没什么,凤鸣,这不算什么 沈青青的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里这样一遍遍重复。 四周依然是一片寂静,只听得到乌鸦的叫声。 笑青锋又笑了一声,道:这件事我本是不该说的,可惜我一看到东西不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就忍不住想要多嘴。既然如此,不如让我附加一个条件吧,你从此恢复女子的妆扮,如何反正过了今天,也不会有人拿你当男人看了。 沈青青忍不住回过头道:人家爱穿什么就穿什么,你也要 笑青锋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该做什么,就要做什么。字画该挂在墙上,置于水中就会浸坏。婴儿该在摇篮里,搁在井上就会掉下去。牛去看门,狗去犁地,狗累死了,门也守不住。像飞罡子风夫人这样的武林名家,若是当初没坐上掌门人的位置,还会有今日的悲剧么 沈青青道:凤鸣的机关术,江湖中有谁能比她不配做少主,还有谁配 笑青锋摇头叹道:你想得太简单了。世间万物,此消彼长。家族绵延百年,忽而男丁断绝,这也是天数。空心岛萧家本有办法应付,便是招赘。萧夫人却宁可扭曲亲生女儿的天性,也要以女充男,甚至为了掩人耳目,不顾误人一生,为她谋下亲事这其中的野心,你一个小姑娘,怎会看得明白 沈青青道:以凤鸣的天性,根本不会做为害江湖的事我们的亲事也早退了,若不是你苦苦相逼,她一辈子也就是个普通的机关师 笑青锋道:普通的机关师萧家的子孙,怎么可能普通。沈姑娘,你还不知道吧,萧公子来到这里,并不是我请她来这根本是萧夫人的主意,是她主动要把她这个儿子送来,助我一臂之力的 沈青青惊呆了,回过头看看萧凤鸣,萧凤鸣却沉默不语她之前已在众人面前承认过一次,但现在的她,看上去比那时更像个罪人。 笑青锋接着道:你刚才看见那墙上的弩机,本来就是萧夫人的制作,算是定礼。少主则是真正的大礼。 沈青青低声道:什么礼不礼凤鸣她是人啊 笑青锋笑道:不要怪我,她原话就是如此。承蒙空心岛主动合作,在下荣幸之至,却也知道萧夫人的用意,大概是想让她这个儿子扬出名来,今后便可弄假成真。可惜她非但看错了自己的儿子,还把在下也想得太浅了 沈青青又看了萧凤鸣一眼,只见萧凤鸣依旧沉默不语。沈青青的胸口一阵疼痛,不知痛的是伤,还是心。 笑青锋道:沈姑娘,你或许还在怀疑:我笑青锋,还有一捻红女侠,我们几个人今天做这些事,究竟是为了什么金钱权力名声都错了 他回过头,望望沉默的众人,道我笑青锋三十年前便已弃剑,钱权名,是我三十年前就已厌倦的东西。我年纪也不小了,也过了在江湖上冒险的年龄。我们今天做的这些事情,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回过头看向沈青青,道,你是沈千帆的女儿,你还不明白么 又听见了父亲的名字,沈青青心中一震,她想说你不配提我父亲的名字,却又说不出口。 因为笑青锋的年龄比她父亲还要长上许多。而她,在人生的头二十年里,连自己的父亲究竟是怎样一个人都不知道。 沈姑娘,打着正义的幌子谋求私利的,不是我,而是那些名门正派。沈姑娘,你为何宁可站在那些藏污纳垢的名门正派一边,却不肯信任我们呢他的脸上多出了痛心之色,今日这场清算,你只见到死了这么多人,心便软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何会死他自己答道,因为他们都该死早就该死谁该做什么,我不敢自称明白。但是谁该死,人间自有公论。 沈青青低着头,咬了咬嘴唇,道:你这是威胁我们 笑青锋笑得咧开了嘴,道:我怎么会威胁你们。若天下人都像你这样可爱,我便能少管不少闲事。 听你说我可爱,我只觉得恶心沈青青抬起头,为什么世上会有你们这种人,仗着自己偷窥了别人的秘密,就能谈笑自若地毁掉别人的人生,还以为自己在做了不起的大好事 她的话音刚落,墙头上突然反射出好几点银光,凛凛皆是死亡的气息。 笑青锋闭上眼睛,向那边摆了摆手,那些光亮立刻又暗了下去,一切就仿佛从未发生过。 沈青青还想再说下去,嘴就突然被捂住了是萧凤鸣的手。看见那只手,沈青青忍不住就要落下泪来。 这是好事啊,青青。我早就想做女人了。 沈青青拼命摇头,却始终无法挣脱萧凤鸣捂在她嘴上的手。 她只能听着,萧凤鸣那苦笑的声音: 真的。青青。做男人太累了。我实在不喜欢。让我今后轻松些吧。等你做一回男人,你就会知道了真的是很累很累 这一句说到这里,萧凤鸣突然用尽全力将沈青青推了出去。一捻红接住了她。 笑青锋微笑道:这么看来,公子是答应了 萧凤鸣嗯了一声,两眼甚至不再看向沈青青的方向。 笑青锋道:我会按照约好的,给她找个好大夫。 萧凤鸣道:是最好的大夫。 当然。那么,笑青锋脸上忽然露出了笑容,萧姑娘请了。 萧凤鸣一点头,垂下目光道:前辈请。 他们二人分开人群,慢慢走了出去。 沈青青只觉得天旋地转。 我会看着你看着你杀到一个不该死的人 她喊了这一句。她用尽全力在喊,听上去却像是蚊蝇的哼声。 他们两个都没有回头。只有一捻红一脸同情地看着她。 然后沈青青的眼前一黑。 第57章 最好的大夫 ♂, 沈青青一连做了好几个噩梦。 在最长的一个梦里,她是一块就要被铸成剑的铁。被丢在熔炉里融化,五内化作了飞灰,筋骨化成了铁水。一番千锤百炼,最后丢入彻骨的寒池中淬火。 这些都不算什么。可怕的是在梦的结尾,忽然走出两个相剑师,反反复复在争论。 一个说,这把剑已经废了,没有用了,不如丢弃算了。 一个说,这把剑离稀世的宝器只差一步,那就是用一个人的血来开刃。 之前那人听了,立刻冷笑起来:有道是宝剑不施细碎讎,靠血来开刃的剑,最终只能成为一把邪剑 他们的争论将决定这把剑未来的命运,剑却只能听着。他们从白天争论到黑夜,又从黑夜争论到白天,最后甚至互相骂起娘来。一个人忍无可忍,抄起这把剑,刺进了另一个人的胸膛。 天空中响起了一声惊雷。 一个有点稚气的童声喊道:沈姑娘醒了 眼睛尚被一块布蒙着,沈青青听见细碎的脚步声从自己身旁快速跑远。 沈青青头脑立刻清醒。 脚步细碎,证明体型很小。声音稚嫩,证明年龄也不大。 只凭一个童子,是绝不可能拦住沈青青的。她要去找凤鸣 打定主意,她立时要抬起手,把那块碍眼的布扯下,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根本抬不起来。 她的手脚竟被牢牢绑成了一个大字 细碎的脚步声又跑了回来。 主人说,让姑娘在这里再等上片刻,主人马上就来为姑娘换药。 沈青青道:她为什么绑着我,还蒙着我的眼睛 那童子笑了:你不知道吗,主人一向是这样治伤的呀。 沈青青立时就有些不快,正想讲两句,可是刚一张开嘴,就被塞进了一颗冰凉沁心的糖豆儿。尝到这甜味,她心中有气也撒不出,只好叹道:谢谢你啦,小妹妹。 她这话刚一说出,那童子便沉默了。沈青青虽看不见那童子的脸,也听出了她的低落。 我不是小妹妹。 沈青青连忙道:对不起,我分不太清 不是那童子的声音越发悲伤。 沈青青只好不说话了。 片刻沉默过后,那童子道:你要是想看,我就把那块布摘下来。但要是你眼睛中有一点瞧不起我,我就杀了你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极为怨毒。 沈青青平静了情绪,道:你把这块布摘下来,我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瞧不起你呢 那童子道:真的 沈青青道:当然是真的。 那童子道:可是可是别人听我这么说,都不敢让我再动这块布了。 沈青青笑道:他们是他,我是我呀。 那童子犹疑片刻,终于向那块布伸出手去。可是指尖刚刚在那块布上碰了一下,就仿佛触到火似的,立刻又缩了回去。 不行不行 那童子大喊了两声,居然哭了起来。 沈青青一下有点慌张失措。可她既不明真相,也无从安慰起。就在这时,她听到有人走近了。 青奴,怎么在病人面前哭起来了 沈青青一怔。 这并不是欢夜来的声音,而是一个洪亮的男子声。 叫青奴的童子抽噎着朝那人奔去。主人,我好害怕,不敢让她看我的样子。 男子的脚步声更近了,道:这有什么关系。你也不是第一次被人看见了。 话音刚落,沈青青脸上的蒙眼布就被取了下来。 沈青青看见床边站着一个满面红光的老人,头发黑白交杂,显然是养生有道,白发转黑的迹象。在他身后,却躲着一个身长只有四尺的侏儒,女性打扮,头发却是雪白,满脸的皱纹带着泪痕。 她一看沈青青的眼神,当即大哭起来:你这个骗子你果然瞧不起我我要杀了你 话音未落,她便突然双手如鹰爪,朝沈青青飞扑过来。 十岁的童子不足为惧,但这个白发童子显然已有好几个十岁,一出手便是海东鹰爪功中最狠辣的一招。 这门武功本身在江湖中并不稀奇。可是像这童子这般快准狠的,江湖之中绝不超过四个。沈青青此时被绳索在床上绑得牢牢的,根本无力挣脱。但就算她是自由之身,若是手中无剑,也是在劫难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老人突然出手了。老人的手上亦是鹰爪功夫,却和那童子极为不同,没有一丝杀伐之气,轻轻松松就拿住了白发童子的衣领,把她拎离了地面,就像老鹰随手拎起一只小鸡。 其实和那老人的功夫比起来,那童子的本事也只好叫作鸡爪功。 沈青青看得痴了。 老人提着那白发童子,教训道:青奴,我费力把她救活,并不是为了让你伤她。 白发童子手脚没了着落,只能不断在空中挥舞,一边挥一边闹道:我不依,我不依我明明和她约好的,她若是瞧不起我,我就可以杀了她 老人摇头道:你看错了。她面带惊讶之色,乃是因为看见我,非是因为看见你。你方才又哭又闹的,她又不笨,想必早就猜到了你的相貌。沈姑娘,我说得对么 沈青青点了点头,道:我的朋友说,要笑青锋为我找最好的大夫,所以 她本以为在这里会遇见欢夜来。 老人却微微有些不快,道:我就是最好的大夫。 听见这句话,沈青青突然想起了欢夜来曾说过的话。 白石君的医术虽好,当年也只能排在第二。 当年排第一的人,就是红尘三绝中的医绝但是医绝不是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么 沈青青只能硬着头皮道:晚辈见识短浅,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医绝前辈多多见谅。 谁知她这一开口,还不如不开。医绝二字刚一说出来,那老人的白胡子就抖了起来。 别提那个早死短命的自己不爱惜性命,扔下身后千千万万病人死了,还敢称是医者真是气煞我也 难道除了医绝和欢夜来,当世杏林中还另有高人沈青青再也不敢乱讲话,只好弱声问道:敢问前辈的大号是 白石君崔六奇 哎咦 沈青青这下彻底糊涂了:白石君难道不是欢夜来么 看见老人异样的眼神,沈青青连忙胡乱辩解道:我听说白石君,并没有这么老 崔六奇反问道:我很老 沈青青连忙摇头否认道:不老,一点也不。 她忽然想明白了。 白石君既然是能与红尘三绝之一的医绝相提并论的神医,那么至少在二十年前,就应该享誉江湖了。这样的前辈人物,当然不可能是看上去还不到三十岁的欢夜来。 换句话说,欢夜来自称白石君,只能是在说谎。 但是沈青青回想起那晚欢夜来说的话,忽然发现欢夜来从未自称是白石君,只说别人可以在她这里见到白石。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解释。既可以指见到白石君本人,也可以指见到白石君的医术。 真正的白石君,自然就是眼前这一位了。 想到这里,沈青青道:前辈勿怒。前辈这样有名,近来江湖中冒充前辈大名的人也有不少。 崔六奇不耐烦地点了点头,道:我一看见你瞧我的惊讶眼神,就知道了。 他只说了这一句。 沈青青道:前辈难道不生气么 我为何要生气。崔六奇道,世间受苦的人那么多,多一个人救助病人,不是更好 这话说得太正确,沈青青竟无力反驳。 她说:那么那个人是不是您的弟子 崔六奇道:弟子我从来不收弟子。写过一本医书,也没几个人看得懂。 沈青青一时无语。 崔六奇看一眼那叫青奴的,道:咄罚你炼药去。药方就在桌上。不准再纠缠病人了。 青奴一脸不情愿地走了。 沈青青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道:她这样的病,能治么 崔六奇道:若是能治,我也不会留她在身边,一留几十年了。不过,早晚能治好的。 沈青青默默听着。 崔六奇忽然抬手,在一个结上轻轻一拉,不知是怎么牵动的,她身上所有的绳结就像是有魔力似的一一解开了。 他说:你的伤,我治完了。 沈青青道:青奴刚才说,您还要给我换次药呢。 崔六奇反问道:她是大夫,我是大夫 沈青青连忙道:当然您是大夫。心里却想,这位老先生的性情,怎么比起剑魔燕二十五还要古怪些。 她刚活动了一下筋骨,突然发觉,这解开束缚的身体似乎有些异样的感觉。 那绝非卧病多日后的不便之感,而是仿佛蕴藏着一股新力量。她稍微运一运气,心中的惊讶更甚。如果说之前她运起气来,感觉就好似山间流水,那现在简直就是山洪暴发。 这顿时让沈青青有些不安,仿佛身体已不是自己的了。抬头一看崔六奇的脸,却发现他居然在偷笑。 沈青青急了:你对我偷偷做了什么 崔六奇得意道:笑青锋小儿少见多怪,非要说你身负重伤,兼中剧毒。我翻来覆去检查好几遍,你确实中过剧毒,但是不知何故,身上的毒素淡得几乎看不出。伤口虽不知被什么人缝得歪七扭八,血却止得很好,只是有些发热。只这种水平的伤,何必要我出手但就这么放你走,那太没意思了,干脆就额外对你动了点手脚。 沈青青惊叫道:动了点手脚我不要你快帮我改回来 不料他这么一说,崔六奇突然发起怒来,道:改回来你说得轻松我用那么多药材蒸了你三天三夜,就相当于你比别人多修了十年的内功,这种捷径是你千载难逢的奇缘,多少人求也求不来,我免费送给你,你还不珍惜若非你伤得恰到好处,我精心调配的几十种补药的药力怎可能到达你肌理深处总之,不可能了除非你自废武功。 然后又絮絮道:现在的小姑娘是怎么了。夜光之珠,连城之璧,暗投于道路,真让我寒心 沈青青心中却越发难过。 原来那机关上的毒并没对我起什么作用原来我的伤根本算不上危急既然这样,凤鸣赌上性命来救我,又是为了什么 现在后悔也是无用了。假若我当初没有碰那剑匣 其实崔六奇的话里有不少有意夸大的内容。在他眼中,沈青青的伤或许确实不算什么。但若换作其他大夫,只看一眼,就要惊出一身冷汗。就算能帮沈青青捡回一条命,若说今后还能想过去一样活蹦乱跳,几乎不可能的事。 但这些事实,沈青青并不明白。她越想越是心伤,忍不住就低下头看自己身上的伤疤,结果发现那处伤也被重新缝过,几乎看不出痕迹,顿时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 崔六奇笑道:你是从我这里出去的病人,等你成了亲,那么难看的伤疤被别人看见,岂不是有损我的名声。所以我就把之前的线拆了,重新缝了一下,是不是平整多了只要调养得当,连疤也不会留下。小姑娘嘛,身上当然是不要留疤的好。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青青两行眼泪就突然滚落下来。 崔六奇还道她是因为太过高兴,于是得意道:感动的话就不必说了。我早已听得厌啦。 谁让你拆的谁让你缝的 她说完这两句,就躲进被子大哭起来。 崔六奇见状,叹了一声,道:为什么病人总是不明白医者的苦心呢 他摇了摇头,走了出去,心里决定今后还是要把病人的眼睛多蒙一阵。 沈青青叠被子。 你这是要走了么 听见这话,沈青青回头一望。青奴正站在房屋的门槛上,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沈青青嗯了一声,低头把叠了一半的被子又铺开,重新又叠了一次。 青奴道:去找那个缝了你伤口的人 沈青青沉默了很久,又嗯了一声。 青奴道:真好。 沈青青道:有什么好,也不知能不能找到。 这几天和白石君崔六奇几次接触,她已发现,白石君的眼中只有医道,对于江湖中的事情一概不过问,甚至连名花剑会上发生的事情都一点也不了解。所以若要寻找萧凤鸣的踪迹,第一还是要留心笑青锋的动向。 她说着,又不知不觉把手里的被子摊开了。 青奴道:有一个能找的人,这就足够好了。似我天生这副躯壳,几十年了,连一个能找的人都不配有。 她说着这些,眼神竟有些凄楚。 直到这时,沈青青才真正意识到,青奴并不仅是一个药童。她首先是一个年老的女人,几十年来从未感受过爱情,孤独的女病人。 想起她刚醒来时所目睹的青奴苦闷的情状,沈青青忽然不再生气,反而有些同情。 我和她只是朋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本想这样安慰她,话到嘴边却忽然说不出。 青奴忽然眼睛闪烁,道:你觉得主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青青道:你喜欢你家主人 她刚说了你,忽然觉得这词用的不对,论理该称前辈才是。 青奴却好像不在意,而是慢慢道:我觉得,我对主人的想法,并不是男女之情。 沈青青道:为什么 青奴道:主人收留我,因为想治好我的病。我留在主人身边,因为想报答他。世间正常的男女,两两成家,是为了生儿育女。不似我和主人,是为了我的病。 沈青青道:但你很在乎他,还问我这个陌生人的想法。男女相爱,不也是这样在乎么 青奴还是坚持摇头道:不一样的。 沈青青想了想,道:本来也不一定要一样。 沈青青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冒出这样一句。青奴却好像懂了。 青奴道:可是我还是想听你说一说,男女间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样子。 沈青青笑道:我也不知道啊。因为我也不一样我和她都是女人嘛。 汤药沸了,屋里飘着药香。 青奴忽然回过神,道:哎呀,我差点忘记了正事。这封信是刚才笑青锋家的人送给主人,说是要转交给你看的。 沈青青心中一惊,扔下被子,接过信,两下拆开。 青奴道:信上写的是什么写了那人的事么 沈青青摇了摇头。写了一件奇怪的事。 里面半字都没有提到空心岛,反而写了山阴陆家的旧事:陆忘机的父亲曾经在姑苏城外光福山上有一处别墅,却在二十年前的一天突然紧急出手了。信的结尾还说,此时是名花剑会上便已提起,但当时沈青青并不在场,故特修书一封,用以告知。 若论时间点,这件事情自是十分可疑,极有可能与她的家世有关。但笑青锋忽然提出这件事,用意又是何在沈青青不明白。 和信一起封装的,还有几张不记姓名十足兑现的小额银票。 反复看了两遍,沈青青终于还是问青奴:有山阴陆公子的消息么 青奴一怔,道:白公子回了九江。陆公子却并未回山阴,听说是往长安去了。 大概因为崔六奇太不问世事,青奴对于这些事情就记得多些。 沈青青道:哪里能搭上往长安的车子 青奴正欲言又止,崔六奇忽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青奴立刻退到了一旁。 崔六奇看着沈青青,慢慢道: 我最不喜欢病人中途逃走,所以才总是把他们绑起来。 他的手里并没有绳子,却仿佛随时都能冒出绳子一样。 沈青青叹道:如果你一定要绑,我也只能奉陪啦。反正你们的作风便是如此 崔六奇皱眉道:我们 沈青青道:你,还有笑青锋。 崔六奇忽然咧开嘴笑了。 只要留下点你治伤的药供我研究,我就不绑你。 沈青青吐了下舌头道:想得美。你大概不知,我最擅长就是逃走了 她轻轻一跃,转眼间,人就像乘风的纸鸢一样飞到了数丈之外。 其实她恢复的程度远远超过了崔六奇的估算。 凤鸣也是一样。她也不会永远被你们所用,只要有机会,她也一定会逃走的 沈青青人已远了,声音却还回荡着。 崔六奇并没有追。他是个大夫,擅长治病,并不擅长追人。 春去秋来。 长安的北里也吹起了西风。 据说古时候的北里本是个很穷的地方,因为有了女人,才渐渐有了不相称的繁华。 有些女人是被拐骗贩卖到了这个地方。有些是因为家人犯了罪。还有一些是因为生计所迫,不得不主动做起了这样古老的生意。 据说这其中还颇有几位王爷的私生女没落豪族的闺秀,不但姿色出众,还兼具文采。 但在这种地方,姿色才华都只是给人看的,只有聪明才能让女人活下去。 苏娘就是个聪明的女人。 她能一遍记住每个客人的姓名,来历,还能从中推测出他们的嗜好。这还不算什么。 她最会下双陆。 对于做她这一行的女人来说,会下双陆,并不是指懂规则,或者胜率高。它最主要指的是,一盘双陆会进行多久,客人能从中间取得多大的趣味,最后又会导致怎样的结果。 几个曾经在苏娘那里做客的人凑在一起,说起和苏娘下双陆的故事。有的是被苏娘教着第一次下,最后居然胜了。有的平时下遍乡里无敌手,却含恨败了。有的下了一夜,胜负胶着,可是复盘起来,却是很稀松平常的棋路,根本不知自己是怎么下了一夜的。 人们这才发现了苏娘的厉害,却谁也不肯说破。等他们下次到北里来的时候,不自觉就走到了苏娘这里来。渐渐的,就有一些人,即便不下双陆,也带着大笔的茶钱来了。并不为看苏娘,只是想向外人吹嘘,自己曾在全北里最会下双陆的苏娘这里坐过。 这往往是最无聊的时候。 苏娘今夜就很无聊。 今夜有客借她这一房设宴接风,来的人不多,只有五个。 五个人,没有一个和她说话,全都拿她当一阵摆设。 他们既不是本地大官,也不是外省土豪,而是江湖人,每一个都随身带着趁手的兵刃。这等事情,苏娘也已经习惯。长安城里什么样的人没有她的养母只认得钱。至于随身兵刃什么的,养母从不在乎。若是带了,自然是越名贵越好。至少是件随身的大家当,有它在身上,总不会白吃白住。 而且不知是什么原因,自从今年春末开始,喜欢在她这里借地聊天的江湖人显然比以前更多。而且个个都是一脸紧张,仿佛在躲避着什么却几乎没有回头客。 不过这些都不是无聊的根源。 且慢 苏娘本来已快要睡着,此时突然一惊。 她看见说话的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男人,之前一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的,此时却非但开了眼,还发了话 苏娘记得这个人是扬州来的,别人都叫他尉迟老爷子。 他问道:我们这里一共几个人 六个。一个面白无须,一看就是女扮男装的妩媚少年答道,算上这边那个女的,一共六个。 不对。 尉迟老爷子环视了一眼房间,道: 还有第七个。 他的话音刚落,身边一人就突然一跃而起,一拳击向南墙 第58章 归·去·来 ♂, 沈青青一转头,看见崔六奇不知何时已出现在窗口。 我最不喜欢病人中途逃走,所以才总是把他们绑起来。 崔六奇的手里并没有绳子,却仿佛随时都能冒出绳子一样。 沈青青叹道:如果你一定要绑,我也只能奉陪啦。反正你们的作风便是如此 崔六奇皱眉道:我们 沈青青道:你,还有笑青锋。 崔六奇轻蔑一笑,道:你若一定想走,倒也不是难事。只要答应三个条件。 沈青青道:什么条件 崔六奇道:第一,你要守我们的规矩,蒙着眼睛,坐我们的车离开。 沈青青道:为何 崔六奇道:你若自行离开,便会知道此地的方位。将来什么江湖郎中便能医的小毛小病都往我这里送,那我还有什么清静日子 沈青青道:嗯,有理。这是第一个条件。那第二呢 崔六奇道:第二,是不可说出玉儿在这里。他停了停,道,她的病现在虽然没好,我早晚会治好的。你若在外面乱说她有病,便是砸我招牌。 玉儿望了崔六奇一眼,那眼神就仿佛蒙受了极大的恩惠。 沈青青立刻明白,怕砸招牌云云,不过是借口。 玉儿在这里留上几十年,对崔六奇暗生情愫。崔六奇对玉儿,难道就丝毫没有护惜之心么 她心中虽是懂了,却故意道:那我不砸你招牌,只和人讲玉儿十分健康,好不好给你招牌镀个金。 崔六奇冷冷道:一个字也不许讲。 沈青青道:好吧好吧,也有道理。那第三呢 崔六奇道:第三是,我要取你的血。 沈青青大惊:取我的血 崔六奇露出一丝诡秘的笑容,两眼也放出光,道:你中过剧毒,身体却毫无异状。我起初以为你涂过的药可以解毒,但后来发现问题并不在药上那么就只能在你的血了因此,我要取你的血,供今后研究之用。为了天下苍生,你出点血又何妨何况你江湖人,本来就经常流血的。 沈青青不答话。 崔六奇道:这三条是不是都很有道理,没有一条强人所难 沈青青道:都很有道理,没有一条强人所难。 崔六奇转头道:玉儿,取蒙眼布和针来。 沈青青却忽然笑了。 我讲有道理,但并没答应呀。她吐了下舌头,你大概不知,我最擅长就是逃走了 她轻轻一跃,转眼间,人就像乘风的纸鸢一样飞到了数丈之外。 其实她恢复的程度远远超过了崔六奇的估算。 凤鸣也是一样。她也不会永远被你们所用,只要有机会,她也一定会逃走的 沈青青人已远了,声音却还回荡着。 崔六奇并没有追。他是个大夫,擅长治病,并不擅长追人。 沈青青回到苏州城时,正是晚饭的时候。 来的路上,她已想过无数遍,若是见到大人们,该如何自然地向他们打听自己的身世。但这些想法完全没能派上用处老君观里却空无一人。 她四处瞧了瞧,只在大殿香炉底下发现一张字条: 青青,你究竟哪里去了我们去找你啦。你见了这字条,就老实在家等着,我们月底回来。 这一看就是程姑姑的字。后面还跟着一行不一样的小字: 后院缸里的米,是供养耗子的,谁偷吃谁是小狗 后院果然留着一只大米缸,盖子上压着一块巨石。沈青青搬走石头,打开米缸一看,里面是满满的粮食。 沈青青笑道:吴叔叔谎话都不会编。米缸上压着石头,耗子怎么吃得到呢。 她已好几天没吃过饱饭,见到粮食就像见到了最亲切的老朋友,立刻取了井水,煮了一锅香喷喷的白米饭。没有下饭的菜,便从日间向阳的墙根挑了一点带露马齿苋,用香油拌了拌,一望就是鲜美异常。她几乎迫不及待要开动,可是一端起饭碗,心里就忽然添了一种别样的感觉。 那便是寂寞。 独自一人吃饭,恐怕是世间最容易让人感到寂寞的事。 沈青青浪迹江湖时已不知独自吃过多少顿饭,但那时她只觉得世界如此新鲜,从未觉得寂寞。只有在家里,在这个记忆中永远被欢声笑语围绕,如今却忽然冷冷清清的地方,她才头一次发觉,独自一人的时候,原本可口的饭菜也会瞬间失去了魅力。但不吃是不行的。碗碟很快就干净了,她却想不起来饭菜是什么味道。 既然他们不在,行动反而方便些。 沈青青取出了那只铁函和那封信。 在回苏州的路上,她已将铁函看了不下百次。 那铁函的票据上,该写保人名姓的位置,居然写着四个字赵钱孙李。 这显然是假名。没有谁家的爹娘会给孩子起上这种名字。而且从那封署名张成的信上写的内容看来,为货物作保的人远远不止一个。 倘若信中所说事情为真,那么,这几个敢为空函作保的人,必定与父母的死脱不了关系,但票据上竟然只写了假名。 要知道保人是谁,起码要找到知道当年内情的人。父亲手下那几个镖头都死了,难道只有死去的父亲才知道他们的身份 不对,也许还有一个人。 那封署名张成的信上还说,有一个名叫李敬的下落不明。 他若还在世,大概也要五十岁了吧。 他的身手如何呢张成陈稳李敬马彪这四人一去,父亲便难以应付那一晚的来犯者,那么他们就算不是身手不凡,起码也该是本地小有名气的人物。这样一个人,就算混迹市井,也不应该无迹可寻。镖局联盟不在了,他要怎样活下去摊上这样的大事,显然不能再走镖。肯在刀头舔血的人,家中又多半没有田产,多半只能给人看家护院,或者做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若是吴叔叔他们在,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只消问问便知道了。可是他们现在偏偏都不在家 如果能让她遇到一个像负心楼主那样无所不知的人 前面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沈青青立刻警觉起来。 程仙姑阿在 沈青青听这声音有点熟悉,就跑到前面开了门,只见一个满面堆笑的中年人,面孔似乎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沈青青茫然道:您好。您是 沈少侠长远弗见哉啘。倷阿好呀小的是陆宝,陆府葛下人。倷年初来时候,小的还帮程仙姑讲过话葛。倷阿记得 说到陆宝,沈青青立刻有了印象。这是本地陆大户家一个管事的大佣人。那时她跟着大人们去讨饭,曾经见过这个人。 请问您 沈少侠葛官话讲得越发好哉。老爷问小的,为啥今朝丐帮葛英雄弗来吃酒饭。命小的把银子送来,供几位英雄白相相,吾便来哉。 沈青青算算日子,这才想起来,今天本该是他们丐帮到陆府讨饭的日子。这么算起来,程姑姑他们离开老君观大概还不到一个月。 沈少侠还有啥事体若无啥,小的便告退哉。 沈青青忽然回过神,道:等一等。 那个陆宝好奇地瞧着她。 沈青青道:我有点事,想向你家老爷打听一下。 到了陆府,天已尽黑。陆宝进去通报,沈青青等在门房。刚听了没两声狗叫。陆大户竟趿着鞋迎了出来。 前日听说沈少侠练成了当时第一的好剑,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恭喜恭喜。 几个月前,沈青青听他呼自己为少侠,心里还觉得有趣。如今却不禁想起了凤鸣的事来,免不了有些酸楚: 他不是江湖人,都知道我夺魁的事,那凤鸣的秘密,恐怕江湖中已是尽人皆知了。我女扮男装的事,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也乐意捧我。可是她别人又会怎样看她呢 虽然如此,她还是勉强露出笑容,道:陆伯伯,看见您的腰围,就知道您最近又要发财了。 陆大户哈哈笑道:沈姑少侠的嘴比红豆沙还甜。 他话刚说完,就见沈青青递来一物,竟是那封刚送去的银子,立刻惊慌道:这是为何难道丐帮不打算继续保护我一家老小这个财我老陆还是不发为好 不是这样,沈青青道,是我有事相求。陆伯伯既然是吴中第一典当行的东家,那鉴别东西新旧真假的本领,陆伯伯若自称第二,苏州就找不到第一了。 陆大户挠挠脑袋:少侠这话他看见了沈青青手里的包袱,外间说话不便,还是到屋里说话吧。 静室之中,沈青青打开了包袱,先取出了那封信,正要递给陆大户,忽然又停住了。 沈青青道:陆伯伯,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也极不想牵扯您,实在是因为我再难找到别人 陆大户指指这屋子,道:在这里的话,只要你我都不讲出去,外人怎会知道呢。只是不知是何东西若是名家字画,版刻图书,还是等天亮,我去老店里,找几个信得过的先生来。 沈青青心中十分感激,这才将信递了过去。陆大户看了看信笺,道:纸是咱苏州文庙边上卖的纸,有年头。不止十年,却也不到三十年。摊开来又看了一眼字迹,道:这墨也很寻常,到处都能买到,看颜色也很旧了啊呀。 待他看清了信的内容,脸色立刻微微变了。这这讲的是镖局联盟之事呀 沈青青道:陆伯伯知道镖局联盟的事 我这个年纪的,怎会不知二十年前那火情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内情。这果真非同小可等等他抬头看了一眼沈青青,道,信上讲的小姐,难道是你 沈青青道:也许是,也许不是我不知道。 陆大户叹道:一定是了,你是道观里养大的嘛,年龄也差不多。唉,沈姑娘啊,你可是扔给了老陆我一个大麻烦啊。 沈青青只能不住道歉。 陆大户道:你用不着道歉,我们生意人,也算一种江湖人了。三教九流的人,每天都在见,怎么可能置身江湖之外。你这次来,肯定不止想让老陆我看这封信吧,还有什么来意,不妨多讲讲。包袱里还有什么东西,也一并拿出来吧。 沈青青沉默片刻,终于道:我想知道,陆伯伯的店里,有没有和这个叫李敬的人做过生意。 陆大户叹道:看看,看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啊,明明知道我一向替顾客保密,还总是来问我这种问题 沈青青急道: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是这件事,我只有问您了若是连父母之仇都查不清楚,我还有什么颜面活下去啊 这事是她忽然想到的,就在陆宝把银钱递给她的时候。二十年前那个镖头李敬若要逃亡,势必要准备银两。不便带走的财产,在典当行换成银两最为快捷。陆大户的当铺又是姑苏城里的老字号,分号遍地开花,信誉也最好,说不定在哪家分号的账簿上就留下过什么线索。若典当的东西没被赎出去,线索就更多了。 只是这件事实在有违陆家当铺的规矩,沈青青也不知,自己家里这段旧事,有没有打动陆大户的价值。 唉,输给你这小姑娘啦。 沈青青心中大喜:您答应了您乐意帮忙 陆大户道:还能怎样总不能看你这小姑娘每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吧。 沈青青连声道谢。 陆大户道:只是这事我也不知能否查到。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账本都发霉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你还有什么事你那包袱的大小,好像不止一封信。 沈青青连连点头道:还想请您顺便帮我看看这件东西。 她从包袱里拿出了那铁函。 陆大户接过来,嘴里咕哝道:这种东西最难判断,有一年锈得烂掉的,也有十年过去都没什么锈的 他捧着看了又看,忽然瞧见铁函上贴的票据,嘴里突然啊呀一声,铁函竟然当啷掉在了地上 陆伯伯 陆大户手竟在颤抖,面色亦是煞白。 这这这东西,怎会是从我家送出的这必是人有心陷害沈姑娘,你千万明辨是非,我老陆从没做过对不起沈大侠的事 沈青青弯下腰,重新捡起那铁函,这才瞧见接镖地,写得是光福山香雪斋。 她之前只留意到票据上没写的内容,竟忽视了这个信息。只是光福山远在城外,怎会和城里的陆大户有关系 沈青青按住心中惊疑,反安慰他道:陆伯伯慢慢讲,若是有人故意陷害,我也不会放过了他。 陆大户却仿佛没听见,枯坐良久,终于啊了一声,道是了是了,这是二十年前的东西。若是二十年前,事情就说得通了。他看着沈青青,道,说来不怕你笑,我家曾和山阴陆家联过宗。 沈青青道:你们都姓陆,五百年前是一家,也无啥。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起了和凤鸣说起白陆二公子时凤鸣的眼神来,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只听陆大户摇头叹道:若当初没那么在意门第,也不会有这麻烦了。二十年前春天,他家派人和我讲,有处产业急需转手,让我代为介绍下家。我那时恰打算转投地产生意,见那块地方风水不错,就让他千万不要转卖他人,定要留给我。他家的人想了想,还特意给我降了些价钱,谁会想到谁会想到 沈青青道:就是这香雪斋 陆大户点了点头,道:是啊没想到竟被他们摆了一道今后可该如何是好。 沈青青起身向陆大户行了一礼,道:此事至关重要。沈青青心中有数了。多谢陆伯伯。沈青青回去了。 陆大户道:再坐一歇歇吧,吃些点心。 沈青青婉言谢绝了。 陆大户道:那么,李敬的事若查到了,我便会告诉你。只是我与沈大侠二十年前的不幸,真的没有关系。沈姑娘,你一定明察啊 沈青青忘了这夜是几时睡着的。 第二天早晨,一个破窗而入的东西落在她脸上,把她弄醒了。 拿起一看,是块石子被布裹着,上面用歪歪斜斜的字体,写着放手二字。 沈青青心中一惊,连忙推窗往外看,却发现院子里空无一人。 这是提醒还是威胁沈青青在床上静坐了一阵,忽然起身,找出笔墨,写了一封给陆忘机的信。 纸上写的,都是很客气很克制的话,心里想的则大不一样了。 四大家族,同气连枝,若此事与陆家有关,只怕其他三家也或多或少牵连其中了。。 她没想到二十年前的血案,竟会扯上四大家族。更没想到在发现这件事以前,她竟然和四大家族的两位公子都交上了朋友。 父母之仇,难道一定要弄得血淋淋方能收场沈青青也不知道。如今她只想把事情查明,至于查明之后该怎么做,到那时再说吧。 她忽然想去香雪斋看看。 香雪斋依山而建,四周梅林尤盛。若是早春时节,眼前所睹,必是十分动人的景象。 然而如今不是花时,今天不是个好天气。天色有些浑浊,山中的水汽也很重,仿佛蒸笼一般。沈青青才走了没几步,身上便起了一层薄汗。 眼下游人本就稀少,此间又是私人产业,院中更是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守宅的仆人带着妻儿住在别院,一问三不知,也不准沈青青进门。 沈青青只得离开。临走时,她忽然想到一件事,道:我想到承恩寺去,路阿远葛 圣恩寺四里路。 不是圣恩是承恩。 承恩寺老里巴早一把火烧干净哉啘,现在改叫做圆通寺哉。 圆通寺,沈青青是知道的。圆通寺不但就在城里,甚至离老君观并不太远。 那寺墙上全无一点烟熏火烧的痕迹,显然是火后又漆过不知几遍,如今连那漆也旧了。 那么紧邻的那户人家呢那里是不是就是沈青青出生的地方院墙那么高,显然也曾是个大户人家,墙壁已乌黑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墙头上还长出了萋萋荒草。几年没人来过了十年二十年大门贴了封条,小门外搭了个简陋的香烛摊子。两个孩子在门口玩耍,一个扮菩萨,另一个拜他。沈青青走上去,问那个被拜的,你家大人呢被拜的那个指着香烛摊子后面啊啊地叫,居然是个哑巴。沈青青心中一酸,便往香烛摊子后面走去,果然看见一个女人背朝外面低头坐着。沈青青刚叫一声,那女人便嗳哟一声,慌张转过身来,怀中抱着一个婴孩,衣襟也有些凌乱。显然刚刚是在给孩子喂奶。 二十年前不知道。我们是才从外省来的。 女人说着,警惕地看着沈青青。沈青青瞧见那眼神,就道了谢,离开了这个地方,往寺中走去。 已过正午,寺院中仍可见善男信女的身影。庭院里没有一点杂草,佛前的香炉也锃亮。 阿弥陀佛,是老君观的沈施主 沈青青转过头一看,一个黄袍白袜的老僧正双手合十,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沈青青赶紧合十。大师认得我 施主白马寺大胜,江湖中老有名葛贫僧普通。 沈青青忍不住叹息。没想到连出家人都知道了。 普通道:白马寺也有不少出家人的。只是没想到,沈施主这样的名人,也会来小寺烧香。 他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沈青青总不能说我不是来烧香的,只好捐了点钱,要了一束香。天气潮湿,沈青青点了好几次才点燃,终于插在了香炉里。 普通道:施主用素斋么 沈青青摇头。 普通道:茶呢 沈青青道:我有点事想问。 她并没急着说是什么事。 普通看了沈青青一阵,忽然道:施主是想问从前寺边那户人家的事情 第59章 死局 ♂, 沈青青心中一惊。她进到寺里之后,从未往那边看过一眼,这个老和尚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与二十年前的事大有关系 普通道:世间有因方有果。此地有了圆通寺,此间才有了众僧。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他们都是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后才搬来的。 沈青青道:那么大师怎会知道 普通道:没看到的事情,有时也是会知道。这也是寺在城里的好处。施主姓沈,邻居人家过去也姓沈。施主能来到小寺来,自然与那户人家有些因缘。 沈青青道:那大师还听到了什么 普通双目微闭,摇了摇头。 沈青青叹了口气。 普通道:事情过去二十年,仍有人为他烧香,那户人家的主人必有福报。 又道:若有做水陆道场的打算,随时可以来找贫僧。 沈青青道:多谢。 她觉得有些无趣,已有些想离开了。 那老和尚却又开口了。 贫僧有两个字,想送给施主。 沈青青道:愿闻。 放下。世间自有轮回法,本不必冤冤相报。 普通的脸上带着祥和的笑容,说出的话也仿佛变成了至理名言。 沈青青皱眉道:我只想弄清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普通道:这一念也不妨放下。 沈青青心中一痛,道:我不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后便顿响起一声大喝:那么你就去死 一件物事朝沈青青脑后挥来其长五尺,顶端漆黑又锋利,是菜园子里最常见的大铁铲。 铁铲会突然变成凶器,这真是让人意想不到。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它竟是握在一个眉毛都已花白的僧人手中。 一身僧袍,掩不住那人遍身结实的肌肉。这一铲虎虎有风,显然膂力非常。 他绝不是一个平凡的僧人。他靠近时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其轻功自是不凡。他的气息也藏得很好,内功修为也自然不浅。这些显然都不是一个平凡僧人所会有的。 更可怕是他出手的距离。很难想象,在这样近的距离下,有谁能躲过来自背后的一击。除非背后有眼睛。 沈青青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在那一铲落下的时候,她已不见了。那僧人一回首,沈青青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沈青青道:是谁要你来的 那僧人没回答,却也没再动。看着沈青青的脸,他居然一瞬间呆若木鸡。旁边善男信女们惊惶地四散奔走,他也好像没看见。 普通大呼道:圆敬 听见普通这一声棒喝,那僧人竟突然周身一颤,跪倒在地。 圆敬你是李敬 沈青青盯着那人,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 我四处找你,你怎在这里出家做了和尚,还要杀我 那圆敬跪在地上,颤声道:小人小人只是无心之错,并没想到会害死夫人和大当家 沈青青睁大眼睛道:害死夫人和大当家你就是二十年前的内奸 那圆敬道:不是不是小人真的是无心之失,几十年来一直后悔不迭,突然听见有人要追查旧事,忍不住失去理智,就,就夫人饶命 夫人沈青青奇怪道,我还没成家呢。 那圆敬突然抬起头,盯着沈青青看了一阵,突然大叫一声,面色惨白道:你不是 沈青青一字字道:你睁大眼睛看仔细了,我就是你大当家的独生女儿 那圆敬周身一颤,噤若寒蝉。 沈青青追问道:二十年前做保人的赵钱孙李是谁你又是受谁指使是山阴陆家的人吗 那圆敬只不住地发抖,忽然张开嘴来,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闷哼,双眼圆睁,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沈青青大惊,喊圆敬,不应,喊李敬,也是不应,眼看着他瞳孔很快便散了。过了很久,地上才流淌出一片鲜红的血污。 几个僧人闻讯而至,七手八脚将那圆敬的尸体翻了过来,这才看见他背后嵌进了一枚漆黑的梅花镖。沈青青看见那镖,再往那镖飞来的方向寻去,已是来不及了。 但是李敬为何要叫我夫人呢 沈青青心中正疑惑着,突然想起来,在孙府的时候,孙巨侠曾过,她和她母亲的容貌很是相似。 李敬想必是临死之前出现了幻觉,把她误当成了被她害死的大当家的夫人,以为她要来索他的命。 那个孙巨侠满口的谎话,而这一句说长相的,似乎是实情。 普通合十道:阿弥陀佛,圆敬一念杀生,恶报一念而至,众僧不可不戒。 众僧人道:弟子谨记在心。阿弥陀佛。 普通道:好了,择日焚化吧。 众僧人散开,尸体被抬远了。 沈青青觉得眼前的一切简直不可思议。 寺里有一个人死了,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暗器所杀,这些人竟然是毫无反应,就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一样。 见普通也要离开,沈青青连忙追上去,道:大师,这李敬 普通道:这里连圆敬都没有,更没有李敬。 沈青青道:大师怎能这样讲他也曾是大师座下一弟子 普通道:贫僧早劝施主放下了。 沈青青心中一寒。 她突然想起了早晨那个砸在她脸上的字条。 庭院寂寂,香烟迷离,一个巨大的阴谋仿佛呼之欲出。 难道这寺,这和尚,这一切,都是有人暗中计划好的,为了掩盖二十年前的真相,不惜杀掉所有的知情人 沈青青不愿这样想,却又不得不这样想。 但她什么也没说。 普通道:施主若没有别的事,就请自便吧。 话音刚落,庭院里正扫地洒水的几个僧人一起回过头来,望着沈青青。 沈青青走了出去,连道别也没有。 若再在这里待下去,她便会浑身都不舒服。 但是李敬这一条线索难道就这样断了 她忽然想到了山阴陆家。 如果陆家确实参与了二十年前那场阴谋,为了隐瞒这件事,会不会大开杀戒呢 她想起陆忘机的样子一个有梅花癖的人,不问世事,却又人情练达忽然发现自己实在很难把这样一个人的家族,和这血淋淋的阴谋联系起来。 但偏偏很多时候,事情就是会超出人的想象。沈青青真心希望这一次不是。 闷热的天空,忽然落起了烟雾般的小雨。 雨水打湿了沈青青的额发,也黯淡了眼前的路。 在这雨中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再一次站在陆大户的门前。 门口除了两个石狮子,又多了两个她不认得的彪形大汉,头戴斗笠,两脚开立,门神般地守着。 沈青青心中忽然多了股不祥的预感。 她问道:你们什么人陆府出了什么事吗 那两人只瞧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其中一个还发出了轻蔑的哼声。 要是丐帮里臭要饭的,就乖乖滚回去吧。从今日起,陆府这里,就是我们海沙帮罩着了。 沈青青嗤地笑了一声,道:我道是哪里来了两只煨灶猫,假珠假眼葛,原来是海沙帮来姑苏城里见世面。 拿苏州话欺负外省人的事,沈青青一辈子也没干过几次,且每一次都是对方真的惹着了她,她才会这么干,只当消一消心里的气,免得动手。自从今天早上得了那个字条,她一整天四处碰壁,心情差到了极点,偏偏这时节,遇上这两个装腔作势的外省人,忍不住就带出老毛病来。 那两个彪形大汉听不大懂她的话,心中都有些无明火。一人扬拳道:嘴里咕哝什么瞧不起我们海沙帮找死另一人见自己的同伙先急了,便没发火,反而劝导自己人道:我海沙帮如今听从正义五友差遣,岂是他们丐帮能比犯不着和他们置气。 沈青青道:正义五友这又是啥物事 那人冷笑一声道:连这都不知道,还敢称是江湖人正义五友便是笑青锋白石君一捻红黑面佛与黄四郎。江湖中都说了,三人同心,其利断金。五人同心 不等他说完,沈青青便接道:五人同心,啥也拎勿清。 那人道:你说的什么话五人同心,河清海平。 沈青青摇头道:河清还未见得,海沙帮倒是先平了。 急性子的那人立刻额上青筋暴起:这哪里来的小丫头,看爷爷我撕了她的嘴 就在门口一团大乱的时候,只听门吱嘎一声,里面探出一个脑袋。啊呀,果然是沈少侠。我听门口吵吵嚷嚷,便晓得沈少侠来哉。 那个急性子的大汉怒而回头,冲陆宝吼道:说官话 陆宝瞪他一眼,抚抚胸口,用不太地道的官话道:要死快哉。若不是怕啥笑青锋,要多想勿开才会找你们海沙帮。嘁。 沈青青笑道:陆宝,你来得正是时候,我正有话要和你家老爷讲。 陆宝道:恐怕不成了。这些海沙帮的人来传话,说这几日会有人找我家老爷的麻烦,要老爷这几日分外小心,谁也不能见了。说到这里,他又陪上笑容,当然,少侠肯定不会害老爷,老爷也知道。只是怕得罪了海沙帮,生意上会有不方便咦,少侠的脸色怎么不太好阿要进来吃碗茶 最后这句刚一脱口而出,他就闭了嘴,仿佛在后悔这句话似的。 沈青青勉强笑道:没什么。仔细些也是应该的。她是想起在承恩寺目睹的李敬的死状。笑青锋他们会派海沙帮把陆大户保护起来,那么杀掉李敬灭口的只能是其他人。只是这件事若是让陆宝知道,只怕又会平添不少恐慌。那么我走了,过几日再来。 陆宝脸上立刻又堆起笑容道:少侠也别急着走哇。老爷虽不能见少侠,怎么能让少侠空手回去家里虽然没啥物事,还特意备了点薄仪,要少侠拿回去呢。 听见陆大户还有交代,沈青青心中忽然又燃起了希望。是啥物事快让我看看。 陆宝进了屋,不一会儿捧出几张纸片来,人也不走出来,只自门缝里伸长胳膊朝沈青青递过去,还含笑道:这几日麻烦多,就别再来啦。 海沙帮两人相视大笑。还道是来要饭的,原来是来讨花酒钱。说着脸上都露出了猥琐的笑容。 沈青青一看是银票,心中立刻就有些堵。我不要钱。 陆宝却好像手里捏着一个烫山芋,皱眉道:推啥,快拿走快拿走。又不是讲今后就见不到面 就在二人你推我让的当口,空中忽然飞来两支冷箭。沈青青听见声音,立刻拉着陆宝趴下。海沙帮的两人见了,抄起大刀,就朝箭射来的方向骂起娘来。 陆宝目睹此情此景,吓得脚都软了,一直喋喋不休的嘴也终于闭上。沈青青却突然一跃而起,将那叠银票塞进怀中,抄起顶门棍,朝箭射来的方向喊道:我沈青青一人的仇一人报,若是有心阻拦,便朝我放箭,凭什么杀人灭口 她的话音共流水声回荡着,眼前却是一片沉寂。只有一片斜阳,照着小桥流水,窄窄的巷子,窗口一点早亮的灯光。 两个大汉看得呆住。脾气暴躁那个半晌才反应过来,骂道:你小丫头,扫把星,自家惹的麻烦,差点害死我们兄弟抡起大刀,直朝沈青青头上劈下。 沈青青看清了那刀的来势,叹了一声,拿起顶门棍,在那大汉的手腕上顶了一下。那大汉立刻抱住了自己的手腕,鬼哭狼嚎起来。 沈青青觉得有点意外,便笑道:这是碰瓷吗 待发现那大汉五官都痛得扭曲了,并不像在造假,沈青青这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陆宝直跺脚,道:沈少侠,你快走吧,我会帮老爷解决。 以沈青青的性格,绝不肯这样做。她要留下一张银票作为医药钱,那两个大汉却说什么也不敢手下。 眼前的路更暗了。 沈青青在细雨中走着,想着。 也许我真的是扫把星。 她刚刚找到李敬,李敬便死在她眼前。找到陆大户,门口便有人放冷箭。 还有凤鸣她想起和凤鸣游洛阳的时候,凤鸣突然说,她想通了。那时她还不知她究竟想通了什么,现在看来,也许是她终于决定狠下心来,违抗母亲的命令,拒绝和笑青锋合作了。 若是她们没有相遇,凤鸣是不是就不会有那样的劫数 不对。我怎能这样想呢。沈青青想,凤鸣会那样做,是因为她天性善良。若我以为是因为她遇上了我,也太自大了。 这样想,她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 可是凤鸣终归是不在身边了。好不容易交到的两个朋友,白公子和陆公子,也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 这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么 她再次走进了老君观,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桌上的灯竟然亮着。 灯下还有一封信。 沈君足下。三日后,子时,镜湖东面跨湖桥上绿波亭,君可亲报此仇。山阴陆。 沈青青心中一惊,急忙去找早晨刚刚写好,放在桌子上还未及寄出的那封信,却已找不见了。 想起自己刚才在陆大户门口喊的那一声,她不禁汗毛倒竖。 李敬的死,陆大户门口的冷箭,都比不上一个仿佛如影随形,进出家门如探囊取物的威胁来得可怕来得可恨。 她已决定一去。哪怕等着她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凤鸣,如果是你在这里的话,大概也会前去的吧。 因为凤鸣说起她空心岛世世代代引以为豪的机关术的时候,眼睛里似乎总有一种特别的神采在飞扬。 在凤鸣心中,那沉甸甸的家族究竟代表着什么沈青青虽然不太能感同身受,却很希望能够理解她。 现在她终于有机会去理解一下了。 但是在那以前,还有一件事。那就是陆大户给她的那叠小额的银票。 她从怀中取出了那叠银票,在灯下一张翻看起来。 银票没什么好看的。尤其是小额的银票,几经转手,难免脏兮兮的。 好看的,是银票中间夹着的一张纸。 沈青青起初也忽视了它。多亏那两支骤然飞来的冷箭,让她用正推阻银票的手拉住陆宝趴下,无意中对那叠银票多看了一眼,这才瞧见了不一样的一角。 直到那时她才明白,那两支冷箭,定是为这夹带的东西而放。陆宝那一刻也不想把它在手中多留的神情,顿时让她更加相信自己的想法。 那时她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感激之情。 陆大户虽然暂时做起了缩头乌龟,却并未弃她的托付于不顾 倘若再推阻,让这东西留在陆府,陆大户便真的有危险了。所以在她直起身的时候,毫不犹豫抓起了这叠银票,放在怀里,果然不再有冷箭射来。 她虽然心里稍安,却又觉得有些奇怪:从李敬之死来看,这暗处的人显然是不惜杀人的,却为何对她沈青青心慈手软 如今在灯下,她很快便把那张纸找了出来。 那是一张当票存根。折叠得和银票一般大小,混在银票的中间,几乎看不出什么分别。 现在,沈青青终于可以将它摊开,看一看这个李敬究竟在陆大户的当铺里藏了什么秘密。 三成新旧羊皮袄一件。半旧羊皮靴一双。足金首饰三件,重二两。废铜烂铁一块,重一斤七两。形状如图。 唯独废铜烂铁一块这里,用朱笔打了个圈,写着已赎。日期却模糊了。 当她看见那废铜烂铁的图形,眉心立刻深蹙起来。 那当然不是废铜烂铁。世界上没有一家当铺肯给废铜烂铁做典当的。 从形状上看,那显然是一件机关会杀人的机关 已近子夜了。 灵堂缟素。烛火荧荧。没有悲声,因为众人已不再有悲恸的力气。 山阴陆氏上一代家主陆艺公抱病多年,药石均是无效,此番离世,家里的人哭也哭了,喊也喊了,心中却都松了一口气。只要捱过这三夜守灵,便可把这老太爷抛在脑后,只消逢年过节请出来拜拜了。 但三夜守灵也不是那么好捱的。尤其到了第三夜,哭也哭不出,又不能说话,众人都有些尴尬。 陆忘机忽然开口了: 忘情忘关,明日还要上家塾念书,先去休憩吧。 这两个小孩,都是陆忘机快二十岁时才多出来的弱弟,此时也不过是十岁的童子。听说免于守灵,脸上忍不住多了喜色。他们的两个奶妈也赶紧站了起来,把孩子带了下去。别的下人看见了,忍不住面露艳羡之色。 陆忘机道:其他人也都休息去吧,你们已经守了两日,日间的活又较往日为多,今日早些休息,老太爷想必能体谅。 下人们互相看了一眼,连忙向陆公子行礼,退了出去。 转眼之间,灵堂里便只剩下了陆忘机,和一个时常为他捧梅的书童。 陆忘机道:你为何还留在这里 书童垂泪道:老爷没了,公子喜欢的白梅也没了。我若也走,就只剩公子一人了。 陆忘机微笑道:这有什么关系。我最喜欢一个人待着,你还不知道么回去吧。 书童还是不肯起来,陆忘机摇头叹了一声,突然出手如电,那书童立刻闭上了眼睛,垂下了头。 陆忘机抱起那书童,平放在供桌上,道:莫要怪我点你睡穴,实在是有些事情只有一个人才能做啊 他走出了灵堂。 月色凄迷。 陆忘机依旧是一身缟素,肩上荷着花锄,手提一个四方包袱,踏着这凄迷的月色,走向陆家的后山。 相比刚才在灵堂之中,他此时的眼神更为悲戚。这当然是不能在旁人面前展露的,而他要去的地方更是秘密。 等看见面矮树上系着的白布条,他终于停住了脚步,把花锄从肩上放下,开始掘土。 他虽是个公子,因为曾经习武的缘故,做起体力活并不太糟。没过多久,花锄底下就多了一个小小的墓穴。 这时,他才将那随身的四方包袱打开,里面是个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剪光秃秃的梅花,没有花,也没有叶。 白梅啊白梅,我本以为连我都化成尘土了,你还能在我窗下迎风沐露。几时会想到,花会比人先夭亡呢 他叹了一声,接着道,那么多梅花,独你是最合我心意的一树,偏偏又是命运最多舛的一树啊。匠人以你为凡品,弃你于别院,被我找了回来。扬州一品楼之会,骤逢石灰之厄,险些误你性命。送你回山阴,命人好好伺候,家人来信,说明年便可放花,谁知我回来才不到三日,便人道男子无情,种兰花便没有芳香。陆某何罪,竟使你枯萎如此 他又叹了一声,合上了木盒,放在穴中,开始填土。 也许我的确无情。他忽然道,父亲临终前,终于肯承认了,沈千帆夫妇之死,我陆家难辞其咎。只是父亲非但不肯透露更多内情,还要我小心提防,不可再使外人知道此事,必要时亦可采取极端我那时为何要答应倘若白兄当真属意于沈家姑娘,我又有何面目再见他们二人而我心中竟无后悔之意我果真是无情之人吗父亲说,从二十年前那事发生起,他手栽的梅花就再也没有活过。莫非今后我也要沦落如斯 他又撒上了一抔土,将土堆成了坟茔般的形状,双目微闭,合十祝祷道: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我为你做这些事,若让外人看见,定是会觉得酸腐可笑。但我做这些事情,本不打算让人看见。下次来时,我还要为你树一块碑。 就在这个时候,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怪笑。 可笑,可笑,可笑至极 那声音既怪且狂,犹如山精木魅。陆忘机猛然回头四望,大喊道:是什么人在说话 他这一问过后,那笑声益发飘摇无定,回荡在树木间,仿佛四面来敌: 木头死了,你给装在木头肚子里,那等你死了,是不是也要装在别人的肚子里 第60章 夜会 ♂, 陆忘机抬头四望,最后,在一棵枯树的顶端发现了一个人影。 那依稀是个手握禅杖,头戴斗笠的和尚,但是没有头。斗笠之下,便是夜空中的几点疏星。夜风轻轻吹拂,僧衣也随之摇摆,看上去说不出的诡异。 陆忘机却是笑了一笑。阁下若想吃了陆某,倒也无妨,却不知阁下如何开启尊口 不急,不急。现在太酸了。得先在风里走动走动,散散气味。 那声音说完,竟又格格怪笑起来,僧衣上方露出了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原来这怪和尚是有头的,只是他的脸色实在太黑,与夜色融为一体,便仿佛没有了脸一样。而那几点疏星,原来是他眼珠上的白色。 这样滑稽的情景,实在是不多见的。陆忘机看了一看,笑道:原来阁下面如黑漆,想必就是黑面佛了。只可惜阁下虽是好胃口,陆某却是江湖中有名的懒人。今夜走这一大段山路,早已困乏难忍了。 黑面佛道:那洒家便只好吃了你的老婆。 只见他在枯树上僧袍一扬,那刚刚搭好的坟茔便突然崩开,只有一团东西仿佛受到了什么吸引,疾速往树上飞去,抖落无数泥土灰尘。等它飞到黑面佛面前时,便只剩下了那只装着梅枝的木盒。黑面佛将那木盒轻松握在手中,掸了掸盒上的泥土,又是咧嘴怪笑,说不出的诡异。 这等过悖离自然之事,竟发生得如此迅速。 陆忘机面色微变。 他山阴陆氏是中原有名的藏书家,所藏武学典籍之富,当世推为第一。能在一次次武林乱斗中避祸全身,也正缘于此。 所以他从小便对于各家武学的特色十分了解,软肋在哪里,他亦是了如指掌。 但是,只挥一挥袖,就能震开坟茔,吸出埋在土里的物件陆忘机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武学这简直像是邪法。 可是陆忘机已来不及考虑太深。 他的懒病仿佛全好了,身子一纵,便也往那棵枯树上跃去。 谁知他刚刚跃起,黑面佛便从枝头飘落而下,远远飞出三丈之远。他的脸孔却仍朝着陆忘机,露着他那古怪的笑容,手里也仍拿着那装着梅枝的木盒子。 但陆忘机这次并没急着追赶。他故意叹一声,道: 罢了罢了,芳魂已远,这盒子,你要拿便拿走吧。 他说完,便悠闲地从书上爬了下来,再也不往黑面佛那里看上一眼。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不加理会,不管笑青锋有什么阴谋,终归是毫无作用。 但是他没有想到,黑面佛竟会突然转过头去,奔进了苍茫的夜色中。 陆忘机在树下等着,等了很久很久。 他猜测那边一定会发生什么,吸引他走过去。 但是那边竟然是一点声息也没有。就仿佛黑面佛这个人再也不存在了。 如果不是因为身边还留着那坟茔的遗迹,也许他会怀疑这一切根本只是他的臆想,根本没有发生过。 看着那坏掉的坟茔,陆忘机终于苦笑道: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可叹啊。 长叹一声,他准备下山,刚一抬脚,却忽然感觉异样。 他的屐齿被一根细丝绊住了。 他弯下腰,捡起这根细丝,发现它似是金属制成,一端挂着钩子,上面还沾着泥土。仔细看去,一模一样的细丝还有不少,有几根还埋在土里,就在那被摧毁的坟茔中。 他们显然是预先知道了陆忘机要来这里做什么,提前设下了这些细绳陷阱,只等他堆好坟茔之后,收进细绳,末端的钩子便猛地将木盒勾紧,拽了出来。看上去,就仿佛黑面佛用了奇特的内功,将那木盒吸入手中一样。 表象再诡异,一旦拆穿了背后的把戏,立刻就会变得不值一提,让人也忘却了最初的恐惧。 陆忘机丢开那细丝,往黑面佛消失的方向奔去。 他的计划,就这样被这发现改变了。 月色依旧迷蒙。 镜湖山水,陆忘机自幼便已看惯,一山一石,一草一木,本是十分熟悉。 然而在这迷蒙的月色之下,一切仿佛都变得不分明了。等他回过神时,已追出了十几里。 如果是晴天,他或许就不会追出这么远的。 湖水边上,一丛碧绿的翠竹,入夜就变成了神秘的深青。 黑面佛就在竹林的迷雾中,蝙蝠似的倒悬,却是随着竹子的摇曳一上一下,顽童般地笑着。 陆忘机道:你的把戏我已经看破了。 黑面佛却仍然笑着,好像一点也不在乎。 陆忘机皱眉道:你笑什么 黑面佛咧嘴道:我要你跑,你便跑。真乖。 陆忘机这时突然发现,黑面佛手上已不见了那个装梅枝的木盒。 你老婆真没什么滋味,像截木头,只好拿来剔剔牙。 黑面佛说完,手中真的多了一个牙签似的东西,伸进了嘴里。 陆忘机几乎忍不住要动怒了。 黑面佛突然道:还是太酸,还是不够,还是不够 他说完这一句没头没脑的疯话,便突然又从翠竹上飘下,往湖上飘去。 湖上一桥如带。桥上一亭,已被迷雾遮掩。 黑面佛飘进这迷雾中,便看不见了。 陆忘机渐渐冷静下来。 花已死,一段枯枝,是慢慢朽坏,还是用来剔牙,也由不得人了。和尚,那梅枝,我送给你。我却是不好吃的告辞了。 他说完这一句话,便真的转过了身。 这时,他听见了一阵悠扬的音乐。似是笛声,又比笛声更为清新。 他很快听出来了,那是一曲鹧鸪。 湖上没有鹧鸪。有的只是凄迷的雾。 迷雾的深处,仿佛有一个人影渐渐浮现。 笛声止了。 陆公子果然通达。不过,你叫他和尚,他便会不高兴的。 那是笑青锋的声音。 陆公子既然来了,何不坐下喝两杯呢。茶要冷了。 陆忘机看清,笑青锋手里捏的并不是笛,而是一片树叶。 以叶为笛,在北人中也没什么稀奇。但能将树叶吹得这样婉转动听,实在是不多见的。 桌上果然有茶。 茶壶的壶嘴还冒着热气。笑青锋为他倒了一杯。 陆忘机却没有喝。 阁下叫我来,只要下帖便是,为何毁我梅冢,夺我梅妻。 笑青锋道:公子不妨回去看看。那梅冢已重新建好了。你的梅妻,也在里面好好地安眠着。 他停了停,又道:我知道这并不足以平复公子的怒火。但公子何妨饮下这杯茶呢。 陆忘机依旧不动。 笑青锋道:看来公子心有顾忌。 陆忘机道:茶太提神,我还要困觉呢。 笑青锋微微一笑,道:你会需要这杯茶的因为马上还有客人要来。 陆忘机道:谁 笑青锋道:沈姑娘。 陆忘机目光一动,复淡淡笑道:阁下三更半夜,请一位姑娘到这偏僻的湖上来,是不是太失礼了 笑青锋又笑道:她并不是我请来的。 陆忘机道:哦那又是谁。 笑青锋道:你。 陆忘机失笑道:是我 笑青锋道:本来就是你请来的。 陆忘机道:我什么时候请了她我连她现在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笑青锋叹了口气,道:果然公子贵人多忘事。那正是两天前的事情。马上便到子时,那就是三天前。 陆忘机冷冷道:两天前,正是先父弥留之际,我守在床头,一刻不敢离开,怎会有心情订下这样的约会 笑青锋看着他的眼睛,道:也许因为你想介绍这位姑娘给令尊认识。也许因为她身上有医治令尊的灵药。也许令尊过世前,恰好对你说了什么,比如,二十年前,姑苏城外,光福山上香雪斋 说到最后这一句,他的语气变得飘忽而神秘。 陆忘机心中一沉,闭嘴不语。 他当然没有邀请沈青青。唯独这句,确有其事。 他确实在那一天里,从父亲口中得知了沈家的事情。 但父亲和他说这件事时,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而父亲的病体沉重,声音也传不了太远。 向笑青锋辩白,不过是白费功夫罢了。 笑青锋摇头叹道:看来令尊仙去,公子过于哀痛,竟然忘记了这样重要的约会。不过,无妨。他又微笑起来,公子可以问问家里的人,公子是在什么地方写了邀请的信,又是交给谁寄出去,他们中间一定有人能帮公子想起来的。 陆忘机忽然笑了起来。 看来我真的请了她。他说,可是阁下又为何在这里呢 笑青锋笑道:因为我心中还有疑惑,很多。 陆忘机抬起眼睛,盯着笑青锋看了一阵,忽然笑道:我早该想到的。 笑青锋笑道:哦 陆忘机道:因为我和你一样。心有疑惑,很多。 笑青锋沉默了。 陆忘机忽然道:你与沈家,是否有过特别的交情 笑青锋道:没有。 他的神情依旧平静,看不出一点破绽。 陆忘机看了笑青锋一阵,终于开口道:若你想知道二十年前沈家宅院里有哪些外人,恕我无法告知。 笑青锋淡淡一笑:但你是知道的。 陆忘机道:刚刚知道不久。这已无需再隐瞒。 笑青锋道:给你一个机会,说服我。 陆忘机道:一片混战之中,各大门派都派了子弟。那些人若侥幸活着,如今已是武林的耆宿。若要将他们一一清算,恐怕会摧毁武林二十年的和平。 和平笑青锋的眼神一变,难道和平是用沈家夫妇的枉死换来 陆忘机紧闭着嘴唇,没有回答。 笑青锋道:我这个人虽认为血债血偿,却不大同意父债子偿。因为糊涂的老子,有时会生出不糊涂的儿子。 陆忘机点了点头。 笑青锋道:公子当然不糊涂。 陆忘机忽然开口道:若我糊涂呢 笑青锋道:那么公子只有去问一问沈家遗孤的剑了。 陆忘机目光一震 笑青锋忽然笑道:你难道忘了你请她来,不就是为了结束这段恩怨么 陆忘机苦笑道:是啊,我忘了。多谢你提醒我。 远方迷雾依旧。 亭里依旧是两个人,桌上的茶却已冷了。 陆忘机看一眼笑青锋,道:我自留下待客,阁下为何还不离去 笑青锋道:因为疑惑仍在。 陆忘机道:不管阁下打算等上多久,我都不可能说出那些人的身份。先父将这秘密保存了一世,我也只能带进棺材。 笑青锋却又笑了:公子误会。我疑惑的不是这个此事,我早已有数。 陆忘机再次闭口不语。 他必须承认,这或许并不是虚张声势。二十年前这件事,笑青锋知道的比他更早。 笑青锋手中把玩着那片他曾经吹奏的树叶,慢慢道: 那天在沈家的外人,一共有四十二个。真正举足轻重的人物,只是其中的十四个。这十四人因为身份非凡,一直都蒙着面。只有极想成名的少年,才会在这种事里把脸露在外面。可惜他们中的大多数,还没等到成名,就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陆忘机静静听着,没有反驳。 笑青锋道:蒙面改装,若是不动不言,尚可隐藏身份,一出手便再难瞒住。习武愈久,招式中个人的风格便愈明显。即便有意不用自己最擅长的武学,依然是积习难除若有谁能一眼认出那十四个蒙面客的身份,便只有见识最广藏书最丰的山阴陆氏。他看了一眼陆忘机,这,也正是令尊能认出那蒙面十四人的缘由。 陆忘机苦笑道:阁下这话,我姑且当做赞誉,多谢了。 笑青锋道:然而放眼武林,武学广博者,并不止令尊一人。 陆忘机道:这是当然的。阁下便是证明。 笑青锋却只是淡淡一笑:就算知道了那十四人,也没有用。因为真正起作用的,是另外三人 笑青锋的语调,并无太大变化。 陆忘机忍不住道:是谁 笑青锋望着远方,慢慢道:其中有两个,都是露着脸的年轻人一个使一对轻剑,左手行动稍有阻滞,显然左胁下有伤未愈。另一个身形颇魁梧,用一根四平棍,似是少林俗家弟子,却处处与那使双剑的同进退。他们虽然都露着脸,长相却极平凡。武功也乏善可陈。相比那些蒙着面的人,他们反而藏得更深。 停了停,笑青锋道:看公子神情,便知令尊也认不出这两人。 陆忘机默不作声。 他心里承认,笑青锋说的不假。 三天前,他父亲弥留之际,确实说过,当初,在那十四人之外,他还留意到了其他人,起初只觉得是不要命的杀手,又隐隐感觉颇有些不协调之处。可惜因为急于研究那十四个蒙面人的身份,后来便忘记了。 笑青锋道:这是其中两个。而第三个人,是一个女人。 停了停,他又道:但是这个女人,并不在出场这四十二人中。 陆忘机道:是谁 笑青锋道:沈家灭门,空心岛大火,不过是几天之内的事。若说这两件事没有联系,谁也不会相信。 陆忘机道:原来你心中那第三个人是萧洛华你认为萧洛华害了沈家 笑青锋点了一下头。 陆忘机道:这不合理。萧沈两家之间本来就有婚约。萧洛华平白无故,为何要害自己的亲家 笑青锋道:一个刚满月便父母双亡的孤儿,要怎样得知父母给自己安排的婚事 陆忘机想了想,道:也许有婚书留下来。 笑青锋笑道:你要婚书么我现在就可以写一张给你。 陆忘机道:当然相比婚书而言,更可靠的还是人证。若有一个知情的人证,亲口把婚事告诉她。 笑青锋道:那个人证,会不会是萧洛华本人 陆忘机眼神微动。 笑青锋道:你想必也发现了。沈家遗孤的剑,和昔年一剑落花的剑,虽然气质绝不相同,本质却完全一样。 陆忘机道:你并不能因为婚约可能造假,就说萧沈两家是仇人。 笑青锋道:当然不止因为这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无论在我记忆里,旁人的叙述中,还是任何一种武林杂记里,都没有留下任何能证明沈千帆与萧洛华曾经相识的证据。 陆忘机道:那么空心岛的大火呢难道萧洛华会烧自己的岛 笑青锋盯着陆忘机道:难道不会 陆忘机沉默了。 这件事在常人身上,或许不可能。但倘若是在心绝的身上呢 萧洛华名为心绝,不仅因为计谋百出,更因为她冷酷绝情。 太华山素有嫌隙的天刀门魔剑流听了她的挑动,在同一天同一时辰出兵围攻对方的总坛。结果两个门派从此掉换了地理位置,天刀门挪到了山谷,魔剑流挪到了山顶。各自门人总数降为原有的二分之一,天剑掌门的妻女中毒过深,化作一滩血水,而魔剑流掌教的长子摔下悬崖,变成一滩肉泥。 曾经武功天下第一的酆都老太爷,据说也是听了她几句话便精神失常,坐在了上千斤的炸药上,把自己和家业一同炸作了飞灰。 相比她鼎盛时期近乎疯狂的奇计,突然烧掉自己生长的小岛,一点也不意外。 陆忘机道:但是这样对她来说,并没有任何好处。我想不出任何理由,能促使一个女人做出灭门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又烧光了自己的家。至于假造婚事,以剑相授,更是画蛇添足。 笑青锋道:那只不过因为你对女人还不够了解。 陆忘机一脸厌倦:随便你怎么说。毕竟我不喜欢女人因为我根本不喜欢人。 笑青锋道:当然,这些都是我的臆测,也许你会觉得太荒唐无稽。 不。陆忘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是对的。 笑青锋目光又是一动。 陆忘机道:我已明白你在疑惑什么你想知道,有没有直接的证据,能证明萧洛华参与了沈家的血案。 笑青锋的双眉舒展了。陆公子果然不糊涂。 陆忘机道:答案是有过 有过,意思是曾经有,而现在没了。 笑青锋集中了精神。 陆忘机低声道:三天前,先父说,那一夜,沈千帆为护妻女,仿佛战神一般。他们众人联手,亦无法伤他分毫。最后,还是两发空心岛特制的机筒暗器,夺走了他的性命。 笑青锋道:那暗器从哪里来下落又在何处 他的语气失去了之前的镇定自若,眼睛里仿佛也有了复仇般的火焰。 陆忘机的心却沉了下去他知道,他的答案会让笑青锋失望。 先父也不知道。混乱中,一瞬间的事。 这便是他从父亲那里亲耳得知的了。 笑青锋苦笑了几声。 陆忘机从未听过这样苦的笑。 他看着笑青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倚着阑干,望着北方,拿起那片树叶,吹了一曲。 这一次吹的是薤露。 陆忘机忍不住用指节在桌上叩出节奏,歌道: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这是挽歌。 挽歌中极古老,极悲恸的一首。 古时候的挽歌多是请美貌的少年来唱,仿佛眼前的青春便可冲淡冬日的哀思。 但现在,正吹奏这首歌的,是一个已步入老年的武者。 他只吹了两遍,便停下了,回头,道:你知道这歌的意思么 陆忘机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他忽然笑了,可惜我们这里没有酒,只有两杯冷茶。 笑青锋摇了摇头,道:不对。 陆忘机道:请阁下指教。 笑青锋道:悔恨它的意思是悔恨。 当你唱这首歌时,失去的早已失去。留下的只有日复一日的悔恨罢了。 人见人羡的笑青锋心中,也会有悔恨的事么 笑青锋没有回答。 他默默回到陆忘机身边,重新坐下。 湖上的迷雾,还是那样的浓。 陆忘机道:你的疑惑已解,还打算在这里等天亮么 笑青锋看着陆忘机,忽然道:二十年前的夜晚,沈家的院子里,你们陆家的人也在,对么 陆忘机坦然笑道:你忘了么你刚刚还提醒过我,我约了沈家的遗孤在这里,要了结当年的仇怨。 笑青锋叹道:不错。 陆忘机道:我和她之间,是不是只有一个人能走出这亭子 笑青锋道:不错 这一声中是不是有着深深的无奈 陆忘机叹道:可惜那个人只能是我了她虽然是天下第一的剑法,如今却落魄得连一把剑都没有。我本不打算提这件事的。 他们毕竟曾是朋友。 可惜再好的朋友之间,若有了杀父之仇,也只有这一种结局。 而再高明的剑法,遇到实力相当的对手,手中无剑,便只有败 笑青锋忽然道:她有剑。 他的衣袖一挥,一把深青色的剑便稳稳摆在了桌上。 陆忘机忍不住赞道:好剑 笑青锋道:虽是好剑,我本不打算把它拿出来。 他眼中的悲哀之意,并不比陆忘机浅。 因为经过这一夜的对话,他已喜欢上了这个有个性的后辈。 但是笑青锋绝不能让沈青青死 陆忘机道:我好像已经败了 笑青锋点头道:你已经败了。 陆忘机忽然又道:但你觉得,有了白马寺那番遭遇,她还能再用剑么 笑青锋沉默了。 然而木已成舟。谁生谁死,只有沈青青到了以后才能见分晓。 但是沈青青为何还没有来 第61章 有人楼上愁 ♂, 春去秋来。 长安的北里也吹起了西风。 据说古时候的北里本是个很穷的地方。因为有了女人,才渐渐有了不相称的繁华。 有些女人是被拐骗贩卖到了这个地方。有些是因为家人犯了罪。还有一些是因为生计所迫,不得不主动做起了这样古老的生意。 据说这其中还颇有几位王爷的私生女没落豪族的闺秀,不但姿色出众,还兼具文采。 本朝开国的时候,不知何故,把宫城建在了北里的对面。 很多大官的住宅,也渐渐往北里这里聚拢来。 也许因为这里的风水确实不错。 也许只因为这里能看到别处看不到的风景街道上,窗子里,酒宴歌舞中流动的风景。 女人的风景。 在这种地方,活着并不容易。 姿色才华,都只是给人看的,只有聪明才能让女人活下去。 却也不能让她们永葆青春。 苏娘就是个聪明的女人。 她能一遍记住每个客人的姓名,来历,还能从中推测出他们的嗜好。这还不算什么。 她最会下双陆。 对于做她这一行的女人来说,会下双陆,并不是指懂规则,或者胜率高。它最主要指的是,一盘双陆会进行多久,客人能从中间取得多大的趣味,最后又会导致怎样的结果。 几个曾经在苏娘那里做客的人凑在一起,说起和苏娘下双陆的故事。有的是被苏娘教着第一次下,最后居然胜了。有的平时下遍乡里无敌手,却含恨败了。有的下了一夜,胜负胶着,可是复盘起来,却是很稀松平常的棋路,根本不知自己是怎么下了一夜的。 人们这才发现了苏娘的厉害,却谁也不肯说破。等他们下次到北里来的时候,不自觉就走到了苏娘这里来。渐渐的,就有一些人,即便不下双陆,也带着大笔的茶钱来了。并不为看苏娘,只是想向外人吹嘘,自己曾在全北里最会下双陆的苏娘这里坐过。 这往往是最无聊的时候。 今夜注定是个无聊之夜。 养母和苏娘说,今夜有客在她这一房设宴。来的都是江湖人,江湖中的大名人。 苏娘皱起了眉。 她不喜欢江湖人。 胆子越小的人,越喜欢吹嘘。钱越少的人,越爱讲真情。性子越轻浮的人,越喜欢赌咒发誓。本事越差的人,花样越多。 偏偏最近常来的,都是四样占全的江湖人。 自从今年春末开始,喜欢在她这里借地聊天的江湖人显然比以前更多。而且个个都是一脸紧张,仿佛在躲避着什么。却几乎没有回头客。 他们来的时候,每个都会随身带着趁手的兵刃。这等事情,苏娘也已经习惯。长安城里什么样的人没有她的养母只认得钱。至于随身兵刃什么的,养母从不在乎。若是带了,自然是越名贵越好。至少是件随身的大家当,有它在身上,总不会白吃白住。 苏娘却有点怕。 诗人常说,她这样的女人,最怕孤独终老。 但是孤独终老再可怕,也比不上横死于他人之手。 时候还早。 苏娘掩上门,对镜梳起妆来。 门忽地开了。 一个红衣的影子提着一壶酒,从镜中慢慢晃了过去。步履有些踉跄,似已有了醉意。 苏娘看见了,嘴角立刻就勾起了笑。就好像月弯勾上了树梢。 但她没有回头,依旧画着眉毛,笑道:你还真把我这里当成了自己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身后没有回应,只有浓烈的酒香。 连光明正大从正门走进来的钱都没有,怎么还有酒喝 苏娘笑着说了这一局,盈盈转过身来。 上了妆的她,已是长安城里最美的女人。 谁会想到,长安城里最美的女人这里,竟会藏了一个年少的浪子呢 更何况这里是苏楼。养母最凶,规矩最多,防备也最严的苏楼。 哪怕是王公贵族,也不能把苏楼的女子带出楼去。 哪怕随身带着金山银山,也不能强迫苏楼的女子做她不愿做的事。 曾有个外地来的大官,在苏楼上饮酒,脱了一个歌女的绣鞋。第二天就被一纸诏书贬到了海外,还没到任就病死了。 苏楼四周的大垂柳下面,时而会有几个惨绿少年举头远望,却不上楼,忽然就不见了。据说便是以刺杀为业的探丸郎,在楼下张望他们的猎物。 但即便是探丸郎,也从来不敢闯进苏楼动手的。 而那个人就这样走进来了,还好几夜地住在这里。 他第一次来,是在三个月前。那时他那件大袖的红衣还很新,腰带上还嵌着好几块美玉。现在腰带还在,美玉已经没了。 他只有第一次来的时候付了钱。之后就再也没从正门走进来过。 但不管哪一次,他都只到苏娘这里来。却连话也很少说,倒在地上,不多久便睡着了。就好像一只四处游荡的野兽,终于回到了自己的窝。 据说野兽总喜欢找安全的地方栖息。 若抛开那些眼睛总是色迷迷的恩客们,苏楼恐怕是长安城里除皇宫以外最安全的地方。 关于这人的事情,苏娘一次也没有声张过。 因为他就算桌上有酒,也不会对她做出越礼的事;就算衣服上会突然多出几道破口,身上也很干净,没有一点讨厌的味道。 更何况他长得也清秀。 他来到这里,似乎只有一件事,就是睡觉。一个人,睡在地上。 看见那人的睡脸,她有时会觉得,这个人就是她养的一只小动物。 说到动物,苏娘这里曾经有一只鹦鹉。但它并不属于苏娘。它是属于苏楼的一件摆设,她也是一样。 养动物的权利,永远只属于那些有家的人。现在她终于感受到了有家的感觉。 但是苏楼这么多人,为什么独找我一个 苏娘想了很久,终于有次忍不住问了他。 他说:你不会赶我走。 苏娘听了,心里很有气。但他说的没错。就算他是她不喜欢的江湖人。她也无法赶他走。 因为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他已在这里住了好几回。若是声张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更重要的是,她最近也时常糊涂起来,不知究竟是他更依赖自己,还是自己更依赖他。 最近她有时会看着他发呆。 上次她悄悄留了一些点心等他来。他明明很饿了,吃得却很慢。吃完了也不道谢,扭头便睡。 等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只在桌上留下四个字:点心不错。 她一气之下,把剩下的点心全都倒进了马桶。盯着马桶看了一阵,她就哭了起来。 她哭她自己,为什么变得越来越痴。 这已是十天前的事。这十天里的前五天,苏娘希望他再也别来,后五天,苏娘都担心他再也不会来。 今天是他十天里的首次露面。看见他提了一壶酒,苏娘还有些高兴。 她用最快的速度画好了妆,只为能坐在他对面和他喝上一杯。客人马上就要来,时间不多了。她甚至露出了待客时的笑,很少有男人能抵挡那一笑。 但她刚一转过身来,笑容就凝固了。 因为她没想到那酒并不是用来喝的。 那酒是用来擦洗伤口的。 伤口似乎在肩上。她站在他后面,虽看不见伤口,却瞧见了他在皱眉。 那伤一定不浅。他进门时那踉跄的脚步,并非醉酒,而是因为身上受了伤。 苏娘的心中忽然涌上许多情绪。 其中首当其冲的,并不是惊讶,心痛,而是烦闷。 他是不是和人起了什么冲突若是那人追了过来,我这里藏了人的事,不就被发现了吗他这伤到底要擦洗多久万一客人提前来了呢 苏娘装作没看见,轻轻咳嗽一声,笑道:你前几次来都很巧,不是白天,就是没客人的时候。为什么今天这么不巧呢 越聪明的女人越会装糊涂。苏娘当然知道天下不可能有那么巧的事,这人以前一定是算着日子来的,就是为了不添麻烦。以他这样的个性,若知道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就算爬,也会爬出去。 果然她话音刚落,这人便提着酒壶,站了起来,道:不要紧。我不长留。 窗前立着一扇屏风。他走到屏风后面便不见了,然后便听见了关窗的声音。 苏娘的愿望达成了。她本该高兴。但她心中却没有一点喜悦。 为什么他不求我为什么不强留在这里 她发现自己好像有点盼着他强留在这里。盼着去了解他她连他的名字都一次也没有问过。 但是在第一眼看到这人的时候,她便想到了一个传闻中的人。 一个曾经名冠天下,又突然恶名昭彰的人。那恶名,竟是因为此人是女子假扮。据说是空心岛打算再次称霸江湖,却无男嗣,不得已便以女儿来冒充。 据说此人以男装行走江湖的时候,就是穿着这样一身红衣。此人的名字,她也一直记得。 萧凤鸣。 几个月前,春末夏初的时候,萧凤鸣的身份被笑青锋当众揭穿,人被笑青锋带走,从此下落不明了。按照约定,萧凤鸣应该恢复女子的打扮。自那以后,好几个地方都有人说见过女装的萧凤鸣,却没有一个消息听上去像是真的。 有人说她也许已经在一个没人知晓的地方自我了断。苏娘从来不信。一个敢于像男子一样生活的女子,怎么会为了这点事就自寻短见呢 更被人津津乐道的传闻,是苏娘从客人们带来的帮闲那里听说的。据说萧凤鸣靠着服药来保持着男子的身形,吃得久了,身上也长出了不该有的东西。因为药里都是些稀有的补药,那东西也比一般人更强,狂性发作起来,要吸收七个妇人的,才能勉强压制得住。 每每说完这话,帮闲就会掏出一个小囊,对座中的主客说,这里面装的,便是照那药方调配出来的,良辰美景,不可不备 苏娘每次都听得面露微笑。她心中再清楚不过,这药唯一的作用,就是喂饱那帮闲的腰包。 但现在,苏娘只想着那个红衣的人。 若他就是她,他她就是从笑青锋那里逃出来的。在那以后,她一定又经历了许多不堪回首的事。心中也一定藏了许多无法启齿的秘密如果真的是她,她这样出去也太危险。我不该赶她,该把她留下的。 这样想了想,苏娘又苦笑摇头。 天底下穿红衣的人那么多,那萧凤鸣怎会偏偏被我遇上难道他不是萧凤鸣,我就该把他赶出去么 但世间很多事都是这样。该为别人多想一想的时候,偏偏忘记了温柔。该留下的人,又偏偏赶走。 苏娘后悔了。 她跑到窗前,推窗望去,外面已不见了那个人的身影。她急得一跺脚,扭身就要往屋外跑。可是刚刚踏上楼梯,就看见门口的灯亮了起来,门口做事的两个哑巴正向着外面不住地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她已不能再追出去,只能悻悻然折返回了屋中,重新在镜前坐下,准备补一补口脂。可是刚打开妆奁,忽然又觉得屋里太过昏暗,于是就先点上了灯,又坐回镜前,拿起口脂,刚往镜中看一眼,就忍不住啊了一声。 因为镜中,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屋子里已多了一个四十多岁,穿灰袍子,剃短了头发的男人。 男人就坐在她身子正后方的角落里。既不高大,也不英俊。是最容易被人忽视的那一种类型。之前屋里昏暗,苏娘没点灯的时候,他几乎和屋子的色调融为一体。 听见喊声,这男人抬眼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苏娘觉得脚底发凉。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也有点变了。 灰衣男人道:有人从窗户出去,我便从窗户进来了。 那声音有点沙哑,不仔细听,完全听不清。好在苏娘的耳朵不差。她听清了这灰衣男人的每一句话,心底的凉意就沿着双腿往上窜。 他看见那人离开了 苏娘强作镇定道:你你打算来做什么 她暂时还不太怕。这个灰衣人应该不是为了离开的那人而来,否则他现在就应该在远远地追赶那人,而不是从窗口进来。 另一种情况,这个灰衣人以为自己发现了这件事,便可以来敲诈她。若他这么想,那就错了。苏妈妈虽然严厉,但若一旦牵扯了苏楼姑娘们的名誉,总是不惜使出任何手段。 能让她怕的,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这个灰衣人瞧见他们认识之后,就打算拿她作为吸引那个人的诱饵,若是这样,她就是真正地卷入漩涡之中,身不由己了 好在苏娘还有她的武器。 她没跑,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在凳子上盈盈转了个身,道:反正现在没什么人,我们来聊聊吧 她的身体在凳子上折出了三道弯,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然后她露出了笑。长安城里,很少有人能抵挡得住她的笑。 这灰衣人想来一定动心了。 灰衣人突然将手伸入袖中。 苏娘的笑容变了。她从没想过,一个人面对她最有力的武器时,竟然可以动得这样快。他要拿什么出来是刀,还是绳索 都不是。 他只拿出了一枚双陆棋子,通常叫做马的东西。 马是黑色的。 苏娘怔了一怔,道:你要下双陆 灰衣人张了下嘴,还未说什么,楼梯上就忽然传来了响动。灰衣人蓦地起身,绕到了屏风后面。几乎同时,隔壁的茶室里有了动静。难道客人已经来了那茶室与苏娘的房间恰有一门之隔。苏娘急忙走到门缝边上窥看这门缝本来就是做这个用处的。她只看见一个哑巴一面点头,一面引领一个白衣的公子引进了隔壁的茶室坐下。 白衣公子刚一坐定,就把自己的宝剑解了下来,旁若无人地放在了桌上,之后就垂下目光,观察起自己的手指甲。 苏娘只看了那剑一眼,心里就暗暗震惊。 大的夜明珠,她已见过不少,自己的百宝箱里也有几颗。可是从来没见过哪颗夜明珠,比这白衣公子宝剑上悬的哪颗更大更纯净。 这公子难道就是今晚的主客 有这样大的夜明珠在身上,苏妈妈一定高兴坏了。 但相比带着一把浮夸宝剑的白衣公子,苏娘更在意刚才那个灰衣的男人。她总感觉那人会危机她的性命,而夜明珠显然不会。 就在这时,茶室的门又开了。 这次走进来的,一前一后,一老一少。 老者脚步缓慢,意态闲然衣着虽然朴素,却很得体。 但是这样的老人,苏娘几乎每天都会见到。倒是那个少年,引起了苏娘的注意。 那少年穿着一身黑衣,身形颇瘦小,脖子上还系了一条红巾。 苏娘一眼就看出来,这人是女子所扮。系那条红巾,只是为了不让人看见她的喉结。 但其实男子中也有喉结不明显的,一如女子中也有喉结特别突出的。这个改扮,实在有些画蛇添足。这人却仿佛觉得自己的改扮很成功,大着胆子,充满好奇地看来看去。 苏娘可以明白她的好奇。只要不是这种地方出身的女人,都会很好奇这种地方的样子。 而苏娘也很少有机会能见到外面世界的女子。 丁少侠,请。 尉迟前辈,请。 这一老一少谦让了一下,便坐下了。 那老人显然知道这丁少侠是个女子,却装作浑然不知,对她又是拍肩,又是握手。 这样厚脸皮的事,苏娘以前也听说过。亲眼看见,却是头一次。 那丁少侠显然有些不舒服,却以为这是自己改扮太成功的缘故,也只能忍着了。 他们面前那白衣的男人冷冷瞧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翻来覆去地看起自己的左手来这显然是他用剑的那只手。 那丁少侠看了他那只手一眼,眼睛一亮,道:阁下可是若耶溪畔百剑山房的姬情姬三公子么 白衣男人道:正是。 那丁少侠大喜起来,在下峨眉派丁云。这一位是神拳门的尉迟老先生。 姬情冷冷道:丁云我只听说峨眉派掌门有个大弟子,名叫丁晓芸。 丁少侠脸上顿时一红,道:那是家姐。 姬情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尉迟老爷子笑着摸了摸小丁的肩,道:小丁,什么是老先生,我很老么 小丁只好笑道:不老,不老,您还年轻得很呐。 尉迟老爷子又向姬情笑道:洛阳名花剑会,未闻姬三公子英姿,真是一大憾事。美名让那沈青青独得,实在名不副实。 姬情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以手轻轻弹了弹桌上的剑,道:这把剑正在紧要关头,离开不得。也没什么遗憾,他日我胜了那沈青青便是。 苏娘听说过沈青青这个名字,好像是在洛阳夺得了剑法天下第一的称号此外苏娘就一无所知了。现在看来,那场剑会并未囊括剑界所有名流,这个姬三公子就没有去。果然天下第一这种话,只要说出口,难免要打些折扣。 小丁也意气风发起来,大声道:不错,那是早晚的事。先除去笑青锋一伙,然后 尉迟老爷子道:且慢。你我三人是否该先把信物拿出来看一看姬三公子,原谅老朽胆小,此事极为秘密,还是谨慎些好。 姬情淡淡一笑,手掌一翻,魔术似地多了一物,丢在桌上。 苏娘看得睁大了眼睛。 那也是双陆的马,和那灰衣人拿的一模一样,一只黑马。 尉迟老爷子笑道:如此一来,老朽也可以放心了。 他和小丁同时摊开了手掌,里面也各是一只黑马。 尉迟老爷子道:小丁说她是替峨眉掌门来的。 姬情道:我也是一样。家里那老家伙病了。扔给我这个挑子。 小丁一拍手,道:这样还剩下两个人。韩让恐怕已经来了 她话还没说完,姬情就皱了一下眉:韩让那个杀手 尉迟老爷子道:我也觉得古怪。不过那一位既然作出如此安排,想必有她的道理。谁让她曾经是江湖中最聪明,最可怕的一个 小丁和姬情都沉默了。 苏娘听到这里,才有些明白了他们聚会的缘故。 小丁忽然颤声道:说不定她也来了她正躲在这里,悄悄观察我们 尉迟老爷子笑道:小丁,你怕了你不是男子汉么 小丁嘟起嘴道:谁说我不是男子汉了。 姬情轻轻咳嗽了一声。 尉迟老爷子道:姬公子 姬情道:你们刚才说还剩下两个人,一个是韩让,另一个呢 小丁睁大眼睛道:原来你不知道 姬情道:家父只和我说一共有五个人。 尉迟老爷子道:原来如此。还有一个人嘛,名声不是太好。是事不过三赵不三。 姬情顿时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几声大笑,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没想到你爷爷的大名,最近是越来越响啦 说完,茶室的门就被一脚踹开了。一个身长五尺的胖子用耳挖子剔着牙齿,阔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衣服都是极好的料子,尺寸却不大合身,不但紧巴巴的,连扣子都崩落了两颗,仿佛是刚从被人身上剥下来的一般。 姬情霍然起立,向身边两人一抱拳,道:在下告辞了。 说完拿起宝剑,就要走出房间去。 尉迟老爷子连忙伸手拦住他:姬三公子请留步。 姬情冷冷道:鸟兽不可与同群。我若知此人要来,绝不会在这里坐下。 尉迟老爷子笑道:公子误会了。这位赵先生虽然名声不大好,人却很可靠,绝不会出卖我们的。 出卖姬情一皱眉道,我懂了。阁下疑心我走出这门,便会出卖你们几位。那也未免太小瞧了姬某人 小丁着急道:三公子,不要激动,有话好好说啊。尉迟老先生德高望重,说的一定有他的道理。 姬情却只哼上一声。 赵不三又哈哈大笑起来。不错不错,小姑娘眼力不差。小丁嘀咕道:谁是小姑娘了。 姬情看看小丁,看看尉迟老爷子,最后看向赵不三,道:阁下若果真可靠,那今日之会,何故来迟 赵不三挠挠脑袋,道:唉,这事确实因为我刚刚成了个亲。 第62章 事不过三赵不三 ♂, 尉迟老爷子点头道:原来今日是赵老兄大喜的日子。扔下新娘子,来这里和我们相会,辛苦赵老兄了。 姬情却冷眼道:凭阁下也能成亲,新娘子想必不是寻常人物。 小丁好像想要笑,但憋着没笑出来。 赵不三则忽然变成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本来也不想成这个亲的。谁让我是事不过三赵不三呢。 小丁好奇问姬情道:这事不过三,究竟是什么意思 姬情冷冷答道:就是一天之中,若做了两件坏事,便不做第三件。 赵不三咧着嘴笑道: 正是。来这儿的路上,老天叫我遇见一伙人。男的骑着个高头大马,后头车里坐着个娘们儿,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了我,低头就笑。我剁了那男的脑袋,劫了车里的财,这就是两件坏事了。本来也要砍了那女人的。可是谁让你爷爷我从来事不过三啊。只好做件好事,娶了那娘们儿做老婆。荒郊野外的,也不用讲究,就直接在车里和她洞房了三回。 小丁的脸都白了:后后来呢 后来我一看日头,突然想起还有正事,就赶紧爬了起来。那娘们儿拉着我的袖子,说我记着你,我永远跟着你。我哪敢耽误正事,就推了她一把。谁知她一头跌在车轮子上,就不动了。唉,我刚娶的短命娘子 说道此处,他居然痛洒了两滴泪,往那金丝刺绣的袖口上擤了一抹鼻涕。 姬情打断道:你这衣服,也是那男子身上剥下来的 赵不三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道:唉,这也不能怪我。你想,尉迟老爷子,姬大员外,峨眉掌门,那都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赵不三怎能这样灰头土脸地见大伙儿呢那不是不成话了吗 姬情转向尉迟老爷子,冷冷道:今日之事,定要带上此人 尉迟老爷子道:此事乃萧洛华安排,非你我能决定。 姬情冷哼一声,却也不再言语。 赵不三哈哈一笑,忽然高声向外面道:客人都来齐了,酒呢女人呢 苏娘听见这一声喊,便知道自己马上要被叫到那边去。她坐到镜前,又扑了一层香粉,听着隔壁不知哪个龟公正走进去,唱着喏,给那几个江湖人送上陈年的西凤酒。 苏娘走进茶室的时候,那几人正聊在兴头上,只有小丁偷偷瞧了她一眼。连那个相貌最丑恶的赵不三,也拿她当空气。 苏娘心里就有些不爽快。但再不爽快,她也没作声,只悄悄地转了个身,打算怎么来,就怎么回去。 因为方才在隔壁窥看的功夫里,她已明白,今天这些江湖人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看她。 正如那个红衣少年来找她,只是想找个睡觉安全的地方那样,这些江湖人,也只是想找个说话安全的地方。 她今天穿了什么样的衣服,用了什么香味的头油,在他们看来都是一样。 美人,要往哪里去 赵不三声音一落,苏娘的衣袖就被拽住了,又是一牵,人已被他强行拉到了身畔。 赵不三的手臂本来又粗又短。苏娘站在门口的时候,离他虽不算远,却也不是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而直到苏娘坐下,他的屁股就像根本没离开坐垫半寸似的,稳得像个大秤砣。 难道他的手臂竟是能伸能缩 苏姑娘,你既已见过我们每个人的长相,今夜便再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尉迟老爷子道,得罪了。 苏娘心中一凛,却微笑道:我一介弱女子,命如朝露,几位英雄要留我,敢不奉陪 今夜她不能离开,必须留在这里那么明天她还能不能活 小丁柔声道:苏姐姐,你不要怕。我们今晚留在这里,是为了迎接一个人。只要这个人一到,你明天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人会为难你的。 赵不三忽然眯着眼睛笑道:若明天我想要她做娘子呢 小丁瞪大眼睛道:那就是和我们峨眉派作对了。 一旁的姬情道:也是与我百剑山庄作对。 赵不三啧啧两声,一边搓手一边道:开个玩笑,你们就把脸板起来了。被笑青锋逼到这般田地,还端着名门君子的架子倒不如学学你爷爷,做个痛痛快快的恶人。 三人你握剑,我握拳,眼看便要争斗。一直闭目养神的尉迟老爷子忽然睁开眼睛道:二位都是英雄,且慢动怒。 三人这才松开了手。 尉迟老爷子沉声道:笑青锋之心,路人皆知。他这几个月的折腾,江湖中死于非命的英雄好汉,比这二十年来任何一年都多。这其中最足惋惜的,便是山阴陆忘机 姬情一声不响,抓起酒壶,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陆忘机这个名字,苏娘也是听说过的,知道他是武林四大家族的公子,却不知他竟然死了,忍不住开口道:他是怎么死的 小丁道:笑青锋说陆家与二十年前镖局沈家的血案有关。没过几天,陆公子就突然死了。他又不是崆峒飞罡子,又没参与当年的事,为什么要杀他说完,眼圈就有点红。 小丁,你也别太难过。尉迟老爷子说完,望了一眼姬情,道,姬三公子似乎是陆公子的朋友 姬情道:不是朋友,是个老对手。他既然被杀,我也只好去会一会杀他的人。 是了,小丁低头道,就算掌门今天没有派我来,我也不想放过那笑青锋。可是可是 不消太久的。尉迟老爷子道,今夜我们在此,就是要斩断那笑青锋的膀臂 小丁道:我们今夜在此,不是只为了接一个人吗 是啊。尉迟老爷子道,那么这个人是谁 几人沉默了。 姬情望着窗外,忽然开口道:数日前,天快亮的时候,长安城外十里绿柳庄一声霹雳,火光冲天,顷刻间化为焦土,死伤数人。那绿柳庄恰是归笑青锋名下所有。 小丁道:我来时也听说了,还听人说那火势本可以制住的。但是有人看见一个人影趁乱匆匆逃入夜色中,于是那些逃出来的人也不救火了,都去找那个逃走的人,这才让好端端一座绿柳庄,变成了残砖碎瓦 她说到这里,目光忽然闪烁起来,扬起头道:我们要等的人,一定就是这个人这人在笑青锋心里比那失火的绿柳庄还重要,又能让心绝萧夫人不惜与笑青锋决裂出计相救那么这个人只能是 她并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但是在场的其他人,都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这其中也包括苏娘。 她想到了那个红衣的少年。 他们已有十天没有见过面,偏偏在今天又遇见。十天的时间,足够做成不少事。这其中自然也包括炸掉那处叫做绿柳庄的房子。 他身上那处必须用酒浇洗的伤,是不是就是昨夜造成的 而今夜,他也是为了和这些人见面,才露面的吗 尉迟老爷子点了点头,道:此人一定是萧夫人唯一的后人萧凤鸣。当日在白马寺中,笑青锋当众揭破萧凤鸣身份,又将其带走,萧夫人当然不肯罢休。只要萧凤鸣离开了笑青锋,笑青锋便有如失了臂膀,不足为惧 话未说完,他突然收了声,随即朗声向身后道:这位朋友,何必再躲躲藏藏 他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扇窄门。门的那边就通向苏娘的卧房。 苏娘心中一惊:是那个红衣的少年来了 他不该来的苏娘想。这几个人虽然是因萧夫人的命令而来,却绝非易与之辈。若是落在他们手中,不知又要受到怎样的折磨和利用。 但她一贯的聪明告诉她,现在最好的选择,还是什么都不要说,什么也不要做。 她只能看着 小丁望着那扇门,怯声道:会不会是韩让 尉迟老爷子沉默地走到了那扇门前,突然抡起拳来,向那门上击了过去。 雕花镂空的木门,本来装饰的功能就大于实用,在这一拳的冲击下,瞬间化成了碎片。 苏娘吓得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睁开。 房间里面没有一个人。妆台还是妆台,床还是床。 只有窗开着。晚风吹进来,窗前的几盆花花草草也微微摆动,被月光映在屏风上的影子也跟着一摇,一晃。 姬情的脸色一冷,拔剑跃出了窗外。 尉迟老爷子转身盯着苏娘,道:苏姑娘,你来的时候,这窗是开着的么 苏娘道:关着,但没有闩。 这时姬情已提着剑回来:没人。 尉迟老爷子看了苏娘一眼,慢慢道:你应该闩上的。最好再加把锁秋风紧了。 苏娘微笑道:秋风紧,秋意浓,几位英雄可要再来两杯时令的新酒 龟公又走进来,把桌上的残杯小菜撤了下去,换上了新杯新酒。 这一次捧进来的是紫红的西域葡萄酒,倒在了夜光杯里。想来是苏妈妈他们听见了楼上的喧哗,特意换了这高级的酒和酒具,作为赔罪。 那扇雕花门的碎片,也清扫了干净,假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而那里也从来没设过一道门的样子。 尉迟老爷子的脸色却没有一点好转。饮过一杯,他叹了一声,道:那恐怕不是韩让。他虽然惯于隐藏气息,往往潜伏在人意想不到之处,但今天,已是这个时辰,他还没有露面很可能已经死了 姬情霍然抬起了头。 小丁道:韩让也是江湖中有名的杀手,怎么也会被人杀 尉迟老爷子叹道:杀手被人杀,难道不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吗。 糟糕糟糕,赵不三忽然笑了起来,那韩让的信物,只怕也被收尸的人拿走喽。 几个江湖人的脸色俱是一变。 他们这次见面的信物,就是那只黑色的马。 尉迟老爷子看了看这几人,慢慢道:今日之会,只认马,不认人。凶手拿到了马,已可以冒充成我们中间任何一人。 小丁颤了一颤,道:因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面。 尉迟老爷子道:不错。百剑山庄姬三公子,事不过三赵不三,还有我,我们三人的特征习惯,早已名声在外,要向从未识过他们真面的人冒充他们的身份,并不是难事。至于小丁,是武林中的新面孔 小丁急道:我当然是真的我我奉了掌门之命 赵不三嘻嘻哈哈道:谁相信了不如让你爷爷来帮你验明正身我怎么记得峨眉丁少侠腰上有三颗痣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只见银光一闪,姬情手中宝剑疾出,直取赵不三当胸。 赵不三嘻嘻哈哈的笑容陡然阴冷起来,身子却好像软若无骨,拧了一个奇怪的角度,恰好避开了宝剑的锋芒。 那一双脚甚至都没有移动过。 哎呀。姬三公子。你就算想诬赖我是内奸,也不必这样急哇。 姬情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却一时也没了措辞,厉声道:你这恶人,反先告起状来萧洛华竟会找上你,本来就很可疑。我早就怀疑你 赵不三却眯起眼睛,阴阳怪气道:但是很奇怪啊,姬三公子为何在这里这么些人,就只有你一个人不知道今天来的有哪些人呢 姬情怒道:因为家父未曾告诉我我早已说过你这等丧尽天良的小人,我竟留你命到现在 他再次扬起了剑。 剑行至半空,赵不三笑着的脸突然僵住。 因为那剑锋突然改变了它的形状,由一股分为双股。 两股剑就像是一条两头蛇,扭着两股截然相反的杀意,向赵不三吐着信子。 这把新铸成的怪剑,正是导致姬情错过名花剑会的那一把杰作。面对这样眩人眼目的怪剑,有谁不会陷入惊慌失措 姬情自信。他对这把剑有自信。 但他的自信突然间又消失了。 因为就在那剑迎向赵不三的脸上时,赵不三突然像条泥鳅一样,从他的两腿之间钻了过去。 这一钻极快,极滑,让姬情的头皮都跟着麻了一下。 赵不三难道不是又矮又胖的么 等他转过身去,赵不三居然变成了一个瘦子。 他那看上去紧巴巴的衣服,里面竟是空的 当姬情意识到自己在惊愕的时候,也意识到,自己败了。 在赵不三这样的人面前,败就意味着死。 拳风已到了他的面前。这一拳下去,势必将打塌他英俊的脸蛋,打出他的脑浆。 姬情闭上了眼睛。 拳风却猛地停止了。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却看见赵不三竟然慢慢回到桌边坐下,拿起了筷子。 我今天已做了两件恶事,不能再做第三件。 他用筷子夹起一片儿牛肚,伸到嘴里大嚼起来。 姬情看呆了。 小丁看呆了。 苏娘也看呆了。 而最先动起来的,还是尉迟老爷子。 他挪到了赵不三的身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赵老兄,再喝上两杯 喝,当然要喝 尉迟老爷子拿起酒壶,慢慢倒了一大杯,推到了赵不三的面前。 赵不三却没有拿起来喝。 他栽了下去,面朝下栽在了那盘牛肚里。酒杯翻了,紫红的葡萄酒洒了一桌。 突然的变故,让余下那三人都惊呆了。 尉迟老爷子看了看自己方才拍赵老兄肩的那只手,叹道:姬三公子,你说得对从一开始就不该留他。 姬情的脸还白着。 小丁结巴道:他他真的是奸细 尉迟老爷子道:你可以搜他的身。说完又回过头,朝苏娘笑了一笑:苏姑娘,在苏楼上动了手,真是得罪了。还望你替老夫说些好话。 第63章 秋月寒·你是我的小心肝 ♂, 碰死人身子这件事,小丁还是有点犹豫。最后还是姬情走了上去,用剑锋划开了赵不三的衣服,剥了下来。 衣服里面裹着两个皮袋子,可以充气的那种。就是它们将那件衣服撑得鼓鼓的,如今已经瘪了。 姬情将那皮袋子扔到地上,拿起那件衣服,轻轻抖了一抖,一块细小的竹片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姬情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五个字。 武当张天寿。 姬情面色大变。 这人并非赵不三是武当弟子所扮 尉迟老爷子叹道:早在今春名花剑会以前,武当就成了笑青锋的附庸,今日看来果然如此。 小丁颤声道:你是从哪里发现了破绽 从他看苏娘的眼神。尉迟老爷子笑道,他极想让我们以为他是个好色之徒,可惜,比起这位名动京华的美人,他似乎对我们谈论的事更有兴趣。 姬情却陷入了混乱。 在他的剑下曾经死过很多人。有杀人放火的大盗,也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流氓。 杀人这种事情,对他来说,早已不算什么。 但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和一个武当的弟子的死扯上关系 如果他知道此人是武当弟子所扮,他就算再愤怒,也不会动手有谁会为一时的气愤,去得罪江湖中最有名望的门派之一 这件事若是宣扬出去,得罪了武当派的百剑山房姬家,将会陷入怎样万劫不复的田地 尉迟老爷子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姬情的肩。姬情竟不禁打了个颤。 百剑山房既然打算对抗笑青锋,杀掉个把武当弟子,又有何惧 姬情没有回答。 他僵硬地在凳子上坐下,面对着桌上的酒菜,他突然有了想要呕吐的冲动。 他吐在了那盘赵不三吃过的牛肚里,脏了桌子,也脏了他的一身白衣。 尉迟老爷子拉开门喊龟公进来。龟公弓着身子走进来,却好像没看见地上的死人,手中端着两条冒着热汽的手巾。 尉迟老爷子拿了一条手巾,擦净了自己手上的鲜血,让龟公把另一条递到了姬情的面前。 姬情沉默着接过了,用它擦自己的脸。 那条温热的手巾刚捂上脸,他的后心突然感受到了一阵冰凉。 拿开手巾,他看见自己的胸前多出了一段匕首的锋刃 尉迟老爷子站在他的对面,微笑地看着他身后。 韩让,做得不错。 韩让 原来韩让的确早已来了 原来尉迟老爷子也知道他没有死 但是,为什么他杀的人是我呢 姬情盯着尉迟老爷子的脸,转眼间就明白了一切。 可是即便弄明白了,也已经没有任何用处。杀手的匕首永远淬过剧毒。现在那毒药正从他身体的深处折磨着他,扭曲了他的脸。 他想转过头,看一看那杀手的模样,哪怕只是一眼 但杀手仿佛察觉了他的念头,猛地拔出了那把匕首,也拔出了他的生命。 姬情面朝下,倒在了桌上他那片他吐出的秽物里。 在他的正后方,杀手韩让,穿着一身杂役的打扮,悄无声息地站着。 是你 苏娘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就是刚才那个倒茶端酒送手巾的龟公,也是之前潜入苏娘卧房的那个灰衣人。 这种地方的客人,通常都不会留意龟公的长相。扮成龟公无疑是个好选择。 而这人的隐藏与伪装亦是绝妙,苏娘不是客人,也是刚刚才注意到他。 她这才想起来,他刚才服侍的时候,头比别人压得更低,话也不太多。 韩让没有理会苏娘。 他将那把染血匕首重新藏了起来,默默地站在原地。就仿佛他们从未见过一般。 我们不是来对付笑青锋的么为何为何 小丁好像回过了神来,声音颤抖地问向尉迟老爷子。 尉迟老爷子仿佛变了个人似的,用慈祥的目光看着小丁,慢慢道:对付笑青锋为什么白马寺一会过后,笑青锋早已是武林共主了 小丁喃喃道:原来你才是奸细这韩让也是你的人说到这里,她好像想起了什么,陡然提高了声音,你不怕萧洛华么她马上就来了 萧洛华不会来。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是她一手计划。 停了停,尉迟老爷子接着道:你们接到的信,上面写着这次会面的时间地点理由,还有那只黑马,对么 他虽然问的是你们,但赵不三和姬情早已不能回答他。 只有小丁迟疑了一下,点了一下头。韩让却没有动。 尉迟老爷子道:我收到的那封信,比你们每个人收到的都要长。信上详细地写好了我每一步要说的话,要做的事。怎样引得姬赵二人相争,再怎样除掉姬情。韩让也是她为我找来的。信上说,她的孩子根本不会来这里。她的目的只是想诱出那些不自量力的家伙,送他们上西天。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姬情的尸体,冷笑了一声:不想成为第二个空心岛剑铸得再好,也不及空心岛机关的十分之一。只凭这点本事,也想对抗笑青锋么 小丁想了想,道:不对。 尉迟老爷子道:怎么不对 小丁道:你既然与笑青锋一伙,为何还要杀他的探子 她指着倒在地上的赵不三。 尉迟老爷子道:你还以为他是笑青锋的探子 小丁呆立半晌,突然啊了一声,面如纸白。 尉迟老爷子笑了起来:一个奸细,把写着自己真名实姓的东西搁在身上,他是不是傻子 苏娘忽然想起来了,尉迟老爷子给赵不三倒酒的时候,曾经悄悄拍了拍他的肩。 当时她就觉得那竹片有些古怪。现在看来,果然是尉迟老爷子趁那时候悄悄放在赵不三身上的。而提议搜赵不三身的人,也是尉迟老爷子。无疑是为了让姬情亲自发现那块竹片,扰乱他的心神,方便韩让下手。 可是,你刚刚还说,他看女人的眼神他还带着那改装的皮袋子 这就是他的秘密。尉迟老爷子忽然不笑了,其实他生下来就是个残废。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皮袋子,这种东西,也是他用来充充门面,掩饰他那孱弱的身子。 小丁仿佛还不太相信。 苏娘淡淡和小丁道:这不是什么怪事。宫里的公公们,也常到我这里来的。 尉迟老爷子笑道:听说苏姑娘见多识广,至今却依然是完璧之身,看来苏妈妈在挑选客人上,总是特别的花心思。可惜,却因此误了你一生。 苏娘只是淡淡一笑。 因为事实是,苏楼的女子,是北里中有名好看不好吃。 不好吃,并不是不能吃。苏楼的女子可以选择她们侍奉的人,只有苏娘不能。 因为她是苏娘。她的身子就是苏楼的脸面。但这对她自己而言,一点好处也没有。 如果她可以选择,她早就希望被人拥在怀中。 比如,那个红衣的少年 小丁颤声道:你你要杀了她你也要杀了我么 尉迟老爷子道:我不会杀你。萧洛华在信中吩咐了,如果来的不是峨眉掌门,便没有动手的必要。你可以活着离开这里。 苏娘叹了一声,道:看来我今天要死了。 尉迟老爷子道:从你走进这屋子的时候起,你就注定要死了。他停了停,又叹道:我厌恶杀人。但我若不杀你 苏娘道:死的人会是你。 尉迟老爷子道:这是萧洛华安排下的。你若恨,便恨她吧。 苏娘的眼睛闪了闪,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也被她骗了 尉迟老爷子眉毛一皱。 苏娘道:她故意告诉你和别人不一样的事,就是为了换取你的信任。她说你们等不到任何人,事实上萧凤鸣很可能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了。而她又对萧凤鸣说了什么你仔细想想,你除了能帮她杀掉其余三人,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尉迟老爷子的脸色慢慢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这只是你信口开河。尉迟老爷子道,她信任我,非常信任 苏娘微微一笑,道:其实在你们来之前,我才刚刚和萧凤鸣见过面。她说,她对你的印象,并不是那么好 这显然是苏娘的信口胡说的谎话。却不料尉迟老爷子因此出了一身的冷汗。 当初萧易寒在扬州一品楼寄拍那件假机关九重楼的时候,尉迟老爷子信以为真,有意在一品楼安插下不少神拳门人手,心想若是无力买下,就仗着人多势众,强抢过来。苏娘不是江湖人,没听说过这段故事,更想不到尉迟老爷子正是因此寝食难安,所以才一收到信,就乖乖遵从,绝不反抗。 尉迟老爷子大声道:她如今在何处 苏娘道:她听说晚上我这里有客,就悄悄地走了出去。也许现在,就在窗外听你们说话吧刚才你不是也听到了人的动静么她微微一笑,现在,你还打算让我死在这里么 她说完这番话,屋里顿时变得静悄悄的。 一切只剩下四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苏娘心中有些喜悦:她这番话看来正在发生作用。 但为何连韩让的呼吸也变得急促浊重起来 就在这时,尉迟老爷子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一开始是轻笑,后来就变成了干笑。 苏娘开始有一点不安,但她并未因此却步,而是依旧坐在凳子上,警惕地观察着尉迟老爷子。 尉迟老爷子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你想到刚才隔壁屋里的动静,所以才这么说,让我以为萧凤鸣就在那里偷听。 苏娘的心一沉。 尉迟老爷子道:可惜你又错了。说有人偷听的人也是我,而那,也是照着萧洛华信上的嘱咐做的。苏姑娘,你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忽然,他又是一笑:顺便告诉你一个消息听说萧洛华已经给了足够多的钱,足够买下这屋里所有的东西,包括你。所以不管你怎么叫,也不会有人上来看你一眼的。 尉迟老爷子轻轻捏着自己手指的骨节,捏出了清脆的咔蹦声,然后将那几个铁指套依次戴了上去,活动了一下手指。 苏娘离开了凳子,一步步往门口退去。 尉迟老爷子也一步步走过去。 小丁发出了一声惊惶的尖叫。 就在这时,屋里唯一一盏玻璃灯突然熄灭了,室内陷入了一片漆黑。 其实这个晚上的月色不错,屋里本不该这样黑的。但因为那盏玻璃灯实在太亮,突然熄灭了,人眼无法适应这黑暗,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几乎同时,地板上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似乎不止一双脚,但又分不清有几双。然后就有拳击刀刺的声音。 你你竟然是谁买通了你 尉迟老爷子的声音断断续续起来。 铅一样的月色,照着他扭曲的脸,也照亮了他胸口的匕首。 韩让却背对着月光,只能看见一个灰黑的身影。 他只说了三个字。 秋月寒。 他的声音,也像他的背影一样,染上了是低哑的灰黑色。 尉迟老爷子的呼吸骤然凝滞了。 是她原来是她 匕首抽出。血被铅色的月光照着,也变成了铅色的雾。 小丁又一次尖叫起来。 别叫了。低哑的男声里带了点厌烦。 小丁立刻收了声。 火折子一亮,点亮了屋里唯一的一盏灯,也照亮了韩让的脸。 那张脸看上去疲惫而憔悴。 那个女人呢 他指的是苏娘。 房间里已经没了苏娘的身影。 小丁道:她跑了。 说完,就仔细观察着韩让的脸。 韩让却什么也没有表示。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好像在听外面的动静,也好像没在听。 小丁道:你如果现在去追,或许还追得上。 她刚说完这句,陡然感受到了韩让的杀气。 她发觉自己说错话了。这是她自来到这里以来,第一次说错话。 韩让盯着她,道:你比她更危险。 他的匕首还染着血,握在手中,一直没有收起来。 所以你要先杀我 对。 听了这个回答,小丁竟然笑了。 那笑容里再也找不到一丝羞涩与单纯,反而像是因为某种危险的刺激变得兴奋起来。 也许还有一丝恶毒。 你是从哪里发现了破绽 一模一样的问话,她之前曾经问过尉迟老爷子,那时她的声音是颤抖的。 现在不但没有颤抖,反而很平静,很愉快。像是在观赏着恶作剧过后的余兴节目。 韩让道:从接到那封信开始。那些信,虽然署名是萧洛华,其实是出自你的手笔吧。尉迟老爷子的那一封也是。 你认得萧洛华的笔迹 我不认得。但不管是谁,定下了这样大费周章的计划,一定会亲自来到这里,看看事情办得如何。如有万一,还可随机应变,蒙混过去。所以写信的人,一定在今夜你们几人中间。能写出这样信的人,一定不会死得太快。那么不是你,就是我。而我知道我不是。 小丁眨眨眼道:为什么不是苏娘 韩让冷冷道:在苏楼里,她找不到这样差的纸墨。 看来你早已翻过她的抽屉。 对。 小丁又笑了,笑得像一串银铃,笑得眼睛发亮。 然后她懊恼地叹了一口气,道:我还以为那几封信写得很不错呢。 你写得确实不错,演技更好。韩让道,只是你犯了一个错。 什么错 你在信上说,如果来的人不是峨眉掌门,那么便不必取她的性命但是杀手韩让,决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见过他长相的人。 说到后一句,韩让的声音越发低沉。 小丁叹道:原来我是在这里暴露的现在的杀手,也太不听话了。 韩让不说话。 你明知是我布的局,那你为何还要来小丁忽然眯起了眼睛。 韩让还是没有回答。他变得越发沉默。 小丁瞥一眼尉迟老爷子的尸体,轻轻笑道:他恐怕到死都以为,是那个叫秋月寒的人雇你杀了他。我却知道他错了。小丁凝视着韩让的眼睛,因为秋月寒早已死了 韩让的手里还握着匕首,淬了剧毒的匕首。 但他的匕首是否还能刺得出去 秋月寒,峨眉派女弟子,十二岁入山门,十四岁因病夭折,她淡淡一笑,道,这只是峨眉派的说辞。其实她并没有死她只是遭遇强暴,未婚先孕,师门不为她报仇,反引以为耻,秘密将她逐下山去。 韩让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神已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离开峨眉派后,秋月寒四处颠沛流离。孩子也没来得及做掉,就这样在她肚子里越长越大。最后,在长安近郊一处破烂的民房里,她生下了那个孩子,却因此患病。临死之前,她把对那个罪人的仇恨,全都告诉了那个孩子。孩子失去亲人,一无所有,为了谋生,最终长成了一个杀手。 韩让动容道:你为何会知道这些 小丁怔了一怔,忽然凄然笑道,因为我和秋月寒一样,和她的孩子也一样我是夜游宫出身的孤女,十二岁起,被送进峨眉派,刺探他们的秘密这些门派的秘密,和他们的冷酷无情,我再清楚不过。 停了停,小丁看着韩让,幽幽叹道:密探,杀手,都很少有人能做到四十岁。死得快,老得更快。她的唇边勾起一丝沧桑的笑容,我是不是也已经老了 韩让没有回答,默默看着小丁。 那也许是同情的眼神,也许不是。 小丁的眼睛闪了闪,道:如果你想知道夜游宫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就问吧。 韩让道:不想。 小丁叹道:我已看过了你的样子,所以我也不打算再活下去只是杀我之前,能否陪我再喝上一杯 没等韩让点头,小丁就拿起了桌上那壶西域葡萄酒,缓慢而小心地倒了两杯。 酒香再浓,也遮不过屋里浓重的血腥。 晶莹的眼泪沿着粉嫩的脸颊滑下,不是春天,却似是桃花含着春雨。 韩让看了看那两杯酒,又看了看小丁的脸,突然扳住了她的下巴,往她唇上吻了过去。 这亲吻本来就霸道而蛮横,更何况韩让的脸上还带有胡茬。小丁挣扎了两下,之后就闭上了眼睛,一边回应他的亲吻,一边默默咽下喉咙里倒流的泪水。 不知吻了多久,小丁的手臂渐渐绕上了韩让的脖子,韩让却突然将她一把推开。 我不能 他的呼吸已乱了。 小丁低头道:我知道我们喝酒吧。 韩让点了一下头。 他们拿起了桌上的酒杯,同时仰起了脖子,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的时候,韩让还是面无表情。 小丁却笑了。 那笑容得意又阴毒。 可是没过多久,面孔就突然扭曲。 她的手指肌肉紧绷,有如鸡爪,竭力想伸到嘴里,却似乎因为肌肉绷得太紧的缘故,已无法自由地控制了。 这是,这是 韩让道:刚才我吻你的时候,就掉换了两只杯子。 小丁挣扎了许久,终于能将手指伸进自己的喉咙,抠挖起来。 但是她这一夜什么东西都没吃,所以也吐不出什么来。 韩让冷冷道:你知晓我的身世,才有意让我配合那个人行动。因为你知道我一定会来,也一定会额外取走他的命。只要我报仇之后,情绪冲动,你就有可乘之机了。 又被你看破了很好,很好小丁的两眼圆瞪,仿佛要凸出来,突然一声尖笑,道,杀掉亲生父亲的感觉,怎么样啊 她说完这句话,就扑通一声,从凳子上跌落在地。 韩让的呼吸微微一顿,袖起匕首,霍然起身。 他在这里耽搁太久了,这并非他的风格。这也许因为他虽然习惯了杀人,但报仇却是头一次。 杀人过后他感受到的是深深的厌恶,但是不管那厌恶有多深,十天之后都会完全退去。 但报仇带给他的,却是一瞬间的痛快,和与之不相称的,近乎永恒的空虚与麻木。 于是他什么都没多想,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眼前是窗。 虽然不是他最初进来的那一扇,却和那扇一样宽,一样高,只要轻轻一跃,他便可以和来时一样轻松离开。 窗外的天空,月亮还挂在那里,满月。 好想一直看着这样的月亮啊。 心里的空虚,仿佛一瞬间都被月光填满。 但也就是一瞬间的工夫,这样的愿望再也不能实现了。 两眼依旧望着这月亮,他慢慢地躺了下去,好像很累了,只想躺下来赏一赏这月色。 在他身后,女人的脚步声慢慢靠近了,而他已再也不能动。 小丁。 小丁亭亭地站在他身后,晃着手里黄铜铸的机关针筒,笑道: 原来这东西这样好用。那老不死得方才说得有道理对,这世上既然有了机关,铸剑的技术再好,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说完,慢慢在韩让身边蹲了下去。 平时下手之后,总会仔细观察对手的死活,报仇的时候怎么就忘了呢 她一边大声说着,一边用手分开韩让的眼睑。 这个问题,她已得不到答案那瞳孔已散开了。 虽说你不该背对着我。不过,即便你走近来看我,你的匕首到底能不能比它更快 她说完,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摇了摇头,道:我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她叹了一口气,坐到桌边,晃了晃酒壶,为自己又倒了一杯。 这么好的酒,下了毒进去,就真的可惜了。 她将酒端到了唇边,却又没有急着饮。 不过,就算没有毒,只有一个人饮,岂不是也很可惜 说了这一句,她就拿起酒壶站了起来,迈着轻盈的步伐,往苏娘的卧房中走去。 卧房静悄悄的,没有点灯,只有很美的月色。 苏姑娘,快出来,陪我喝上两杯,好不好 她大声喊着。 没有人回应。 韩让熄灯的时候,我就在门口的方向。我知道你逃不出去,你就在这间屋子里。出来吧 她这样高声说着,拿着酒壶,在屋子里晃荡着,寻找着,一会儿扫扫床下,一会儿翻翻箱子,还把妆台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简直是有意弄出这样大的动静。 动静越大,她笑得越开心。 因为她早就知道,苏娘不会在这些地方。 屋子最醒目的地方摆着一只花梨的大衣柜。 在刚才那一瞬的黑暗中,苏娘最容易想到的藏身之处,只能是这里。 这些动静,和方才她那些自言自语的话,都是说给柜子里的苏娘听的。 只要想到苏娘听到这些声音瑟瑟发抖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感到兴奋。 时候差不多了。 她走到了雕花的衣柜面前,有意停了一阵,然后一边笑,一边打开了衣柜。 苏娘果然缩在那里面,两手握着烛台,颤抖着指向小丁。 但她的身体已因为惊吓而瘫软,没有了任何将它刺出的力气。 小丁笑得更开怀了。 原来你躲在这里,让我找得好苦哟。 说话的功夫,她已封住了她周身的穴道,然后没费什么劲儿,就将她手里的烛台拿了过来,往地下一丢。 烛台摔在地上的时候,苏娘颤了一下。 小丁的眼睛更亮了。 她右手里还拿着那只酒壶,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左手抚弄着眼前人的嘴唇,用指尖将那珍珠般的牙齿轻轻顶开,右手却强行将酒壶的壶嘴伸进了齿间,慢慢倾斜。 酒浆从苏娘的唇齿间溢了出来,沾污了衣衫。苏娘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小丁的脸看,一刻也不移转。 只要稍微的偏转,就会让她之前因为惊恐而盈满眼眶的泪水滚落下来。 她不想让这个恶毒的女人看见自己的软弱。 她不明白:这个女人,看上去年龄比她还小一些,为何心机竟会这样深沉,这样狠毒 小丁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就是这个眼神。刚才你看尉迟老爷子也是这个眼神。我一看见这眼神,心里就想,为什么我不是夜游宫里的人呢。她附在苏娘的耳边,语调暧昧地说,听说在那个地方,就算是两个女人,也 小丁只把话说了一半,就不再说,嘴角带着微笑,观察着苏娘眼神的变化。 苏娘的眼神果然变了,混杂着震惊,迷惑和恐惧,浑似刚从噩梦中醒来的孩子。 咦,难道你居然相信我是夜游宫的人小丁故意惊诧地挑了一下眉毛,然后笑道,我当然不是啦。那只是以防万一的谎话。若是那机关针筒没能杀得了韩让,让他跑了,他也只会以为是夜游宫暗算了他,而不是我们峨眉派。 苏娘颤声道:峨眉派怎会做出这种事 小丁笑道:夜游宫可以做,峨眉派为什么不能做,真有意思。我的小心肝呀,我把这样大的秘密都告诉了你,你打算怎样报答我 见苏娘一声不响,小丁的唇边升起一丝坏笑,伸手就拔下了她头上的碧玉簪,用簪尖儿挑起了她的下巴,道: 不管怎么报答,最好快些。因为你马上就要死了。 她不会死的。要死的人是你。 一个冷淡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屋子里。 小丁一回头,窗前的屏风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 那人就坐在窗口。既不高大,也不魁梧。反而有点瘦。 即使隔着屏风,依然可以感觉到他的憔悴与寂寞。 但就是这样一个瘦小的人影,却让小丁花容失色了,因为在屏风的缝隙间,她看到了这人身上衣服的颜色。 一种明艳鲜亮的红。 武林中每一代都有那么几个爱着红衣的人。 但是此时此刻,小丁心中想的只有一个。 萧凤鸣 她是早就来了,还是刚刚才到 她出现在这里,仅仅是巧合,还是这次行动已经败露 就在刚才,苏娘还说过,她曾经和萧凤鸣见过面。 难道那并不是谎话,而是真的 小丁忍不住回过头看向苏娘。苏娘低垂了眼帘,泪珠儿一滴滴的往下掉落。 她显然也知道了来者是谁。也许她缩在衣柜里的这段时候,就一直在祈祷着这个人的出现。 小丁忽然笑了。 就算你能杀得了我,也已经迟了。我就在这女人的旁边,你却隔了一张屏风。我只要动一动手指,这个女人就会死。而你就算能杀得了我,也只能替这个女人收尸。 她手中的碧玉簪,依然挑着苏娘的下巴。 你可以试试。 那声音竟似丝毫不在乎苏娘的死活,而且仿佛这世上也没有什么值得她在乎的事。 但世间除了暗器通神的萧凤鸣之外,还有谁能说出这样的话 小丁沉默片刻,忽然向那屏风道:我有一个问题。 屏风那边低低地嗯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小丁笑了一笑,高声道:萧公子炸死别人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据她所知,萧凤鸣虽然号称机关天才,暗器王者,却从来没有亲手杀过人,一次也没有。 但是在前日绿柳庄的事件中,却有人被当场炸死,还有几人身受重伤。 不管是谁,第一次杀人之后,心情都不会好过的。尤其是杀人并非出自本心的时候。 屏风那边果然陷入了片刻的沉寂。 小丁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她知道不论武功,还是计谋,她都绝对胜不了萧凤鸣。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这个人的弱点,折磨她的心。 这当然并无什么大用,但只要能够在死前让这个人心痛一下,她也就满足了。 并不是谁都能让曾经名满天下的公子心痛的。 从今以后,每当你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事,也一定会跟着想起我来。这样我即便死在你手上,赢的人还是我,不是你。 心里这样想着,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死了。 你以为我会杀你 听见这句话,小丁一怔。 不管我杀你与否,你死已是定局。没能把看见这事的人悉数灭口,你上头的人岂会轻易饶你 停了停,那人又道:我杀,还是让别人去杀能让别人替我代劳的事,我当然懒得去做。 语调中仿佛有些笑意。 小丁的脸色更加苍白。 她不禁想象了一下自己将来的命运 我我宁可选择死在你手上 你没得选。 这绝情又简洁的回答,让小丁的身子不禁抽动了一下。 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放下你手中的东西,走出去。如果你真的够本事,就离开这里,活下去。 屏风那边的声音,显然是听上去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 但其中却藏着一股威严,让人不得不服从她的命令。 那活下去三个字中,还有一点恳切,一点温柔。 那是让人根本无法拒绝的温柔。 小丁握着玉簪的手慢慢颤抖,最后一咬牙,将那玉簪插在了苏娘的襕裙里,转身走了出去。 临出门时,她又回头道了一句:你今日放了我,他日后悔,不要怪我 屏风那边依旧没有回答。小丁恨恨转身,跑了出去。 苏娘还在衣柜中。 小丁跑出去很久,那红衣的少年才绕过屏风,走了出来。 这间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个。 仿佛一切又回到了最初,只是多了四具尸体,碎了一扇门。 少年慢慢走到她面前,皱了一下眉,然后解开了她身上的穴道,轻轻道:你不用怕。她再也不会来找你了。 苏娘就势投向那少年的怀中。 是男子,还是女子,都不重要了,她渴望一个拥抱,可以让她大哭一场,庆幸自己还活着的拥抱。 但她刚扑过去,那少年就往后踉跄了一步,仿佛将要站立不稳。 苏娘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抓在了肩头先前的伤口上。她抬头看那少年的脸,那张脸本来就很白皙,此时更是几无一点血色。 这个人的伤,远比她想象的要重。没有和小丁动手,也是因为凭着这样的身体,根本不可能胜。 那些吓退小丁的话,竟全部都是虚张声势出来的。 萧 苏娘只说了一个姓,便犹豫了。 她不知自己该叫她萧公子,还是萧姑娘。 萧凤鸣的身体当然是个女人。 但她女扮男装了这么多年,会不会希望别人把她当成男人看待呢 不管怎么说,苏娘打定了主意,不管这个人选择哪一种称谓,她都愿意这样称呼这个人,绝不会有一丝犹疑。 这时,红衣的少年嘴角勾起了一丝苦涩的笑意。 我不是萧凤鸣。她说,你认错人了。 你不是 苏娘不能相信。 是她羞于承认自己的名字 还是因为她正遭遇着那个笑青锋的追捕,不便透露身份 如果你怀疑我的真心,觉得我会出卖你 我真的不是。 红衣的少年说完这一句,就离开了她的身体,仿佛不喜欢这样的身体接触。 苏娘顿时心如死灰。 至少让我知道你是谁吧。 红衣的少年道:我姓沈我叫沈青青。 沈青青 苏娘的眼睛不自觉睁大了。 这个人,就是刚才被姬情视为敌手,在洛阳的什么剑会上,拔得头筹的那个 早听说她是个女子,没想到竟然如此年轻 那么她应该早已名满天下,为什么会流浪为什么没有剑 更重要的她为什么要打扮成萧凤鸣的样子 数不清的问题冲击着苏娘的心,却不知该不该问,更不知该先问哪一个。 她居然就这样呆住了,直到她发觉沈青青的嘴张了张,好像说了什么,才回过神来。 什么她问。 绿柳庄在哪里沈青青又问了一遍。 苏娘还不太明白。 罢了,我去问别人。 那少年爬出了窗子,转眼便不见了。 苏娘急忙跑到窗口: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没有回答。 望着逐渐发白的天际,苏娘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绿柳庄萧凤鸣不就是从那个地方逃走的么 她隐隐发觉,这个沈青青和萧凤鸣之间,仿佛有一种很深的羁绊。 这种羁绊,她永远得不到,也永远理解不了。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不能了 永远也不能了 她坐在镜前,看着自己被泪水弄花的滑稽妆容,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也变成了哭腔。 是谁 镜子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妇人的影像,就立在苏娘的身后。 这位妇人,就是苏娘神通广大的养母,她唯一的依靠,苏妈妈。 这些年来,苏妈妈的髻上总带着过于璀璨的珠宝,好让人无心留意她的年纪;脸上也总是盖着厚厚一层脂粉,好提醒她收起激动的表情,免得露出皱纹。 但现在,那些珠宝正一齐微微颤动着,眼角眉梢也多出了愤怒和懊悔。 因为她已看到了茶室中的景象,也看到了这屋中的狼藉。 她恨那个太爱钱的自己,更恨那些不懂规矩的江湖人 是谁 苏妈妈又高声问了一遍。 望着镜中苏妈妈的目光,苏娘的心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沈青青她回过头,两眼含泪道,是沈青青 苏妈妈脸色一变,霍然转身,登登登走了出去,砰地关上了门。 房门之外,本来在大门口迎客的哑巴正垂手候着,背弯得像只虾。 那些人的相貌,你都记得 哑巴点了点头。 苏娘的话,你也听清楚了 哑巴又点了点头。 全都禀告给宫主,不要遗漏一个细节。苏妈妈冷冷道,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第64章 人在何处(1) ♂, 正午,大好的晴天。 沈青青站在山丘下的岔路口。路分两条,分别伸向不同的方向。 一条路上光秃秃的没有树木,只有尘土,被太阳炙烤得发红,如她的脸颊。 另一条路,绕到了山丘的后面,不知拐向了何方,如她的命运。 她望着这两条路,孤身站了一阵,任风鼓动着她的衣袖,忽然又回过头来,望着自己来时的路。 刚才的市集上,一个卖芜菁的妇人指给了她这条路,她一直走着,一次也没有停下。 现在她在这个岔路口停下了脚步,不知为何,眼前忽然浮现了那卖芜菁的妇人的眼神。 惊恐之中,又仿佛交杂着一丝同情的眼神。 是因为她现在看上去太憔悴还是因为她问起了绿柳庄的事 一个牧童骑着牛,吹着笛,慢慢朝沈青青走近。 小朋友,你知道绿柳庄在哪里么 牧童用明亮的眼睛看着沈青青,点了下头,然后挥了挥手,似是让沈青青跟着他。 他走的是山丘背后的那一条。不仅没有热烈的阳光,还有树。 沈青青道了声谢,就要往前快步走去。 牧童忽然叫了一声,朝她递出一只水壶。 于是沈青青笑了笑,接过那水壶,饮了两口。干涸的喉咙,一下子得到了滋润。放下水壶的同时,她也放慢了脚步。 她知道,她已不必走得太急。 庄园本就在山丘的后面。 院墙还在。墙外的秋柳却依旧在风中摆动。 牛在庄园外的野地上吃着草。牧童坐在边上,吹起他那一管小小的笛子。 笛声响起,牛的动作也慢了,慢慢地嚼着草,好像在聆听。 它那悠闲的神态,就好像它也知道,在这庄园里,已经不会有人冲出来撵走它。 这里已是一块无主之地。 沈青青大步自庄园颓圮的大门中走出。 她已在那废墟中搜寻了一遍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没有活人,也没有尸体,一切都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庄园的西边有一条暗道,仿佛通向山丘的内部,但是她只往前走了没多久,就看到面前的道路已被土堆封死。 不管土堆后有什么秘密,都已经永远封锁在这大山里,永远不能被他人所知了 沈青青在庄园大门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爆炸已经过去了几天,她早就不指望在这里找到萧凤鸣。 她只希望能够发现点什么,不要说爆炸的原因,绿柳庄的秘密哪怕是一点点生活的痕迹也好。 至少那可能是萧凤鸣留下的,她这几个月来的奔波就都没有白费。 自从拿到李敬在姑苏陆大户家当铺里的那张当票存根,看到上面画着的那部奇形机关,沈青青的目标就完全改变了。 镖头的生活再滋润,也绝对买不起那样奇特的机关。那机关若不是我家的旧物,就一定是仇家给他的。 不管那机关从哪里来,凤鸣看一眼这张图,一定马上就知。我是因为这个,才非找到凤鸣不可。绝不是心里只记着和她的情义,忘了家中的仇恨。 但是如果这件东西就出自空心岛呢 如果它就出于凤鸣的母亲,她的师父之手呢 牧童忽然停止了吹笛。 我早就知道,你什么都找不到的。 沈青青惊讶回过头来:你早就知道 牧童笑道:因为这几天里,天天都有江湖人到这里来。 沈青青追问道: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那些人若是为寻找笑青锋的秘密据点而来,也许见过这里清扫前的样子。 但是他们为何不把那被堵住的密道挖开呢 牧童噘嘴道:那么多人,有男的,有女的,我哪能都记得反正他们都向我问路,我把他们带过来,他们也和你一样进去转转看看,之后就站在这里聊天。 聊天 对啊,聊天。越聊脾气越差,之后就会打起来。 为什么 牧童道:这我哪里知道。不过,他们都会提起一个人 沈青青急忙道:是不是叫做萧凤鸣 牧童没说话,睁大了眼睛,瞧着沈青青。 沈青青叹道:果然 萧凤鸣疑似从绿柳庄逃走的消息,既然传到了苏楼,只怕在江湖中也已尽人皆知。像尉迟老爷子那样蠢蠢欲动的人,一定不在少数。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不是啊。牧童摇了摇头道,他们从来没说过这个名字。 沈青青心里一惊。 牧童接着道:他们说是来等天下第一的名剑的。听见对方和自己一样,各自就想:就凭你,也配挑战天下第一的名剑就打起来。每天都要打上好几次,特别好看。 他指了下边上的树丛,道,我就把牛拴了,躲在那边看,看饱了才回家说到这里,他又转过头来,瞧着沈青青,道:我说,你这么漂亮,就别和人拼命了。看你瘦瘦弱弱的,手里也没有家伙,还是回去吧,姐姐。 沈青青听见那些人竟是为蹲守自己而来,不由得有些意外。不过这样的事,她从苏州来长安的路上也已经遇过几次,故也不觉得新奇,只觉得无奈。忽然听见这牧童叫自己姐姐,忍不住笑了,道:你叫我姐姐难道不该叫哥哥 牧童摇头道:你长得细皮嫩肉的,又一身大红,怎么会是哥哥。 沈青青明白了,这孩子见过的的男子都在田野里耕作,风吹日晒,白嫩的只能是女子。而苏娘见过的男子,不少都是城中油头粉面的少年,难免会把她错认。 这世上的男人和女人,本来就是多种多样的,为什么就容不下萧凤鸣呢 沈青青想到这里,忍不住就想要叹气。 姐姐,你走吧。牧童又道,过会儿肯定又要有人来了,你不躲,我得躲了。 沈青青道:是你带我来的,怎么又要我躲起来 牧童正要说话,忽然往沈青青身后瞧了一眼,就什么都不说了。 来都来了,还想躲吗 沈青青回过头,看见面前多出了三个人,三把剑。 这不禁让沈青青想起曾经的峨眉三剑。但这三人,当然不是他们。 沈青青虽从没见过这三人,却也立刻猜出了他们是谁。 大荒剑者,最近关外涌现的新人物,使一柄阔剑脸色总是冷酷无情。见沈青青回头看了过来,他就高高仰起了头,将目光投向远方,就像对沈青青的人头没有一点兴趣。 折花剑,据说是大理段式出身,独创四季花常在剑法,以四季剑法融合大理段式绝学,近年来西南大地上已无一人能再入他眼。 喊话的当然不会是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 第三人是个女人。 江湖中以剑闻名的女人并不多。大多数时候人们只在意她们的相貌和美色。 所以有人说女人要想成名,不需要有太大的苦功,只要心狠手辣就够了。 这女人的外号叫做银蝎子。自然是够狠够辣。 当然也够漂亮。 不是什么样的女人,都配得上蝎子这样的称呼的。 外号叫蝎子的,一般不是用钩,就是用鞭。 银蝎子用鞭。但是今天,她的手里居然也拿了一把剑。 这三个人的年纪都不老,都穿着华丽的衣裳,脸上也带着十分的自信,和他们相比,沈青青看上去就像个乞丐。 他们对此地极为熟悉,显然都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那么他们的手上,一定像牧童所说的那样,沾过了其他人的鲜血。 沈青青没有作声,自然地拉着那牧童的手,让他站到了自己的身后。 银蝎子笑了。 你紧张什么,我们前几天没有伤他,今天更不会杀他。 沈青青道:几位特意等我,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银蝎子的眼珠转了转,道:听说你经了白石君的回春妙手,比白马寺时更脱胎换骨了 沈青青低头一笑,道:看来白石君的所在,也没有传说得那么隐秘。 银蝎子笑道: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 沈青青道:那么,你想做什么 银蝎子盯着她,一字字道:和你比剑 沈青青笑了。 银蝎子道:你瞧不起我的剑 她手里的那把剑确实很平凡,一看就是随便找来凑数的。 沈青青道:剑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随手削一截木头,依然可以杀人。 银蝎子又笑了,道:看来你不是个笨女人。 沈青青道:只是恕我眼拙,并没看到阁下的剑在哪里。她瞧着银蝎子拿着的那把剑,道,我只看到你手里拿了一件危险的玩具,可能会伤了你自己。 她身后的两个男人立刻脸色一沉。 银蝎子却并没有生气。 她说:我的剑在这里。 她高高地扬起了她的头,挺起了她的胸脯,摆动了一下腰肢。 沈青青笑了:不对。 银蝎子道:怎么不对 沈青青道:这不是剑,是剑鞘。她抬头看了一眼后面那两个男人,道,他们才是你的剑。 两个男人的手已按在剑上,银蝎子却笑出了声。那两个男人一听见她的笑声,脸上的表情就立刻缓和了下来。 你说的没错,银蝎子道,我是使双剑的。 沈青青回过头,望了一眼化为焦土的绿柳庄,慢慢道: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我的事,你想必都已调查过。 银蝎子微笑道:不错。 沈青青道:那么你也该知道,自从我离开白马寺后,身边就不再带剑 银蝎子打断道:那又有什么关系,我这把借你。 她把手里那把平凡得可笑的剑掉转了剑锋,递到了沈青青的手边。 沈青青看也没看。 她接着道:我也不会再和别人比剑。 第65章 人在何处(2) ♂, 银蝎子笑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她转过头,向大荒剑者妩媚一笑,道:你听见她说什么了么 大荒剑者不语。 她又歪过头,问折花剑道:你听见了么 折花剑笑道:没有。我只看见她手里有一把剑。 银蝎子点头道:霜刃如雪,举世无双的好剑。 沈青青的手里是空的。 牧童拉紧了沈青青的衣袖。 沈青青拍了拍他的头,回身向那三人道:我有好剑在手,已占了你们便宜,你们三个自然不介意一起上了。 银蝎子笑道:果然是个明事理的人。 沈青青道:但是,你们若胜了,这名声会算在谁头上 银蝎子道:我早就说过了,我是使双剑的。 沈青青点头道:原来如此。 她说完便不动了,就像是等着那两人用剑来刺她似的。 银蝎子握上了她的鞭子,折花剑握上了他的剑。 他们还没出手,只是因为他们还不确定,沈青青的身上是不是真的如她看上去那样两手空空。 就在这个时候,大荒剑者终于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用剑 沈青青微笑道:这重要吗 我想引以为戒。 沈青青仰头望了一眼刺眼的太阳,缓缓道:因为我的剑一点用处也没有。既无法胜我想胜的人,也不能救我想救的人。 大荒剑者冷冷道:只是这样 沈青青道:这样还不够么 大荒剑者沉吟片刻,道:足够了。 他的剑也已握在手中,很紧,很牢。 破风声响,两把风格迥异的宝剑一同出手。其中还有银蝎子的银鞭,她也是不甘袖手旁观的。 折花剑剑法柔美多姿,犹如鲜花照眼,正是江湖中少见的华丽一派,然而招招俱是杀招。大理的鲜花,本来就是常开不败的。 只可惜他选错了对手。 银蝎子鞭如闪电。鞭法本就极富变化。 但她这一鞭却没有了着落。因为她突然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折花剑在她面前倒下了,无声无息。 大荒剑者坐在一棵柳树下,用草叶擦拭着他剑上的血迹。 银蝎子心中一凉,旋即朝大荒剑者勉强笑道:做什么这样严肃。你若想当天下第一,小女子怎敢和你抢呢。 大荒剑者冷冷道:我不想。 银蝎子怔了一怔。那你为什么杀他她笑得更甜,仿佛这样就能掩饰她的不安,我对你们两个不是一样好么昨天夜里也是,亲你一口,才亲他一口难道你吃他的醋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大荒剑站了起来,一边朝她走来,一边继续擦拭他的剑。 银蝎子的笑容凝固了。 看着他手里那把越来越干净的剑,她心底也越来越寒。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你不能杀她。 是沈青青说的,她依旧站在那里,仿佛没有动过。 银蝎子冷笑道:你不要在这里假惺惺。我若活下去,你就要死 沈青青没有回应。 她只是看着大荒剑者,又说了一遍:你不能杀她。 大荒剑者瞥一眼沈青青,道:她侮辱了剑,侮辱了我,也侮辱了你。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是要将很久以来的积怨悉数倾吐而出。 沈青青道:但是她以前对你也还算不错。 大荒剑者脸上的神情一瞬间凝滞。他转过头,盯着银蝎子看着,看她眼睛深处的倔强和不安,片刻,将剑重重插在地上,冷冷向银蝎子道:你走吧 银蝎子盯了他们两人一眼,然后走得比风还快。 她走的时候,还扔下了一句:你以为老娘真想当什么天下第一你也太小瞧了老娘 她的声音也消失在风里。 没有人追她。 大荒剑者从地上拾起了折花剑的剑,朝沈青青递了过去,道:拿着这把剑,和我比试一场。 沈青青没有接。 只是看着那把剑,就仿佛在折磨她的心。 大荒剑者道:这把剑不够好么 沈青青道:是把好剑,但我不能用。 大荒剑者道:别人要杀你,你也不用 沈青青想了想,道:最近想杀我的人,确实比以前多了不少。 大荒剑者怒道:哪怕不用剑就会死,你也不用么哪怕让那女人当了天下第一,你也不用么 他的心里显然很有气。 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居然是个小姑娘,这本来就够他气上好几天的。 更何况这小姑娘意志消沉,偏又不知天高地厚。 沈青青却笑了。 你真的以为她想争天下第一 大荒剑者怔道:难道不是 沈青青道:一个用鞭的人,为什么要来找剑界的麻烦她只是想借你们的力量杀了我可惜她低估了你对剑的执着,高估了她自己。 大荒剑者这才仿佛明白了银蝎子最后那句话的意思,顿时痛悔起来。 原来我和折花剑,都只是被她利用。大荒剑者望一眼荒草中折花剑的尸体,悔叹道:你若早点说出来,他也不用死了。 沈青青没有作声。 也就在这时,她身后的牧童忽然吃吃笑了起来: 果然这天底下的男人,都喜欢把责任推给女人。明明是你早就想杀他,还要怪这位姐姐。 大荒剑者顿时怒目圆睁:哪里来的乡下小孩子,也敢插嘴大人的事。 沈青青转过头,和那牧童温声道:快回家去吧,以后再也别偷看江湖人打架了。 牧童摇头道:姐姐,你还是不明白。 沈青青道:怎么不明白 牧童一本正经道:女人能相信的,就只有女人。也只有女人,才配和女人相爱。 牧童长得天真稚嫩,却说出这样仿佛饱经沧桑的话,不管谁看见,都难免会忍俊不禁。 沈青青笑道:这是哪里学来的怪话。快回家去吧。 她想这牧童若在这里呆下去,把大荒剑者惹得发怒,那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了。 但还是迟了。大荒剑者已用他粗糙的手揪住了牧童的裤腰带: 小屁孩儿话恁多。看我不扒了你的裤子,打你的屁股,打得你哭爹喊娘。 牧童眨了眨眼,道:你要扒就扒,但要看清了,我是男,还是女 大荒剑者盯了那牧童一眼,突然狂呼一声,手一抖,将那牧童用力甩了出去。 沈青青正欲向那牧童追去,却见大荒剑者用嘴去吮自己的手背,啐出一口黑血,满脸惊恐。 他的手背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两个黑色的小洞,显然是被毒物所伤。 牧童坐在地上,哈哈大笑着,仿佛不知道痛。一条金环蛇盘在他的脖子上,色彩斑斓而危险。 大荒剑者惊骇道:你是谁派来的五毒教,还是魔教 许是因为毒液的作用,他说话已有些不利索。 牧童笑道:不是五毒教,也不是魔教。他转过头,笑眯眯看着沈青青,道:姐姐,你像个讲道理的人,不像她们说的那样坏,为什么非死不可呢 沈青青盯着他,道:你是谁指使 牧童瞟一眼大荒剑者,向沈青青道:若我说出来,这人还能活吗 沈青青听出话中意思,追问道:你肯救他 牧童转了转明亮的眼珠,笑道:这要看你怎么做了。 我 牧童道:本来本门只要取走你身上一样东西。可是我见你为人不坏这样吧,你跟我走一趟,和我师父聊一聊,我师父愿意原谅你,自然会让你拿着解药来救他。 沈青青道:我沈青青做过什么错事,非要你师父原谅不可 牧童摇摇脑袋道: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你放心,我师父不是银蝎子,要讲道理多了。 沈青青道:你也认得银蝎子 牧童道:嘻,我早就认得她。她想做我徒弟,我还不依呢。 沈青青想,这牧童行为甚是古怪,讲话又颠三倒四,但毕竟是个孩子。就算他不肯说是受何人指使,只要问法得当,说不定可以套出些消息。遂笑道:就算不说你是哪一派的,也总要告诉我山门在哪里,万一你在大雪山上,我还要先准备两件冬衣呢。 牧童笑道:这近,近在眼前 沈青青心惊:难道就在这山丘之上却听牧童接着道:这远,远在天边。 沈青青一听,忍不住道:远在天边,那等我们回来,他早已毒发死了,还怎么救他 牧童道:那是他自己福薄。 大荒剑者的眼睛立刻迸出了血丝。 沈青青静静盯着牧童看了一阵,忽然弯下了腰。 她想拾那把剑,那把大荒剑者先前递给她,却被她拒绝了的剑。 可是她刚一弯下腰,就突然觉得一阵头重脚轻,四肢无力,动作也不自觉比平时慢了些。 难道她也中了毒 她行走江湖这些时日,蒙汗药毒药内外交攻,早已借此躲过数劫,连白石君的麻药对她作用也很希微,怎么这一次偏偏中了招 就在这一迟疑间,局面陡然变化。牧童手中金环疾飞,撞在沈青青周身数处大穴上。沈青青的手离那把剑已不盈一尺,却再也不能接近一分。 牧童走过来,围着沈青青看了看,然后拍手笑道:你是不是很奇怪,自己怎么会忽然头晕脑胀的,动作也慢了 沈青青苦笑道:是你给我喝的水里有古怪吧。 牧童笑道:我师父早调查过,你这个人不同一般,寻常药物毒你不死,迷你不昏。只有酒量差些,还很馋。 沈青青心想:难道他路上给我喝的并不是水,而是酒 但是那水壶里的东西滋味极寡淡,尝不出一点酒味,入口也与清水无异。 牧童盯着沈青青的脸,眨眨眼睛道:你该不会在想,我给你喝了酒,把你灌醉了 沈青青什么话也没说,暗暗惊讶这小鬼的心思。 牧童道:其实原因很简单你啊,太渴了。 沈青青怔住了。 太渴了 也许。 一夜未眠,身带轻伤,这么毒的太阳,这么远的路她好像确实比平时干渴许多。 但是她在路上明明喝过水,怎么会渴得头脑发晕呢 牧童道:我太师父说,人在极疲累出了很多汗时候,喝的水里要加一点盐,才会恢复精神。如果没有加盐,有些泉水井水,勉强也可以应付。最该忌讳的,是什么都没有的水。他又笑了,我给你喝的,就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水,水汽凝成的,最最干净的水。今天又是这样好的天气,这样好的太阳 沈青青叹道:那一壶水还真是来之不易。为了我,你和你师父太师父,真是费尽了心机。 牧童道:只是有一个麻烦。 沈青青道:什么麻烦 牧童道:你方才要是愿意跟我乖乖去见我师父,还算有一线生机。可是现在,你走也走不了,我背你也背不动,只好按照本门的要求,取下你身上的东西,回去交差了。 他说着,就从腰间的竹筒里,拔出了一把雪亮的小刀。 沈青青看了看那把小刀,道:若是头发指甲,我也还算给得起。 牧童笑了一笑,道:都不是,是个又香又圆,白里透红的东西。 沈青青笑道:不怕不怕,割了一个,还有一个。 脑袋割了,还能再长 沈青青啊了一声,道:原来是脑袋,那确实不能再长了。 牧童皱眉道:原来是脑袋难道还有别的 沈青青叹道:你说的对,没有别的。 她转动脖颈,瞧着不远处倒在地上的大荒剑者:那他呢就这么任由他毒发而死 牧童笑道:我说过了,是他自己福薄谁让他是个男人呢。 沈青青盯着牧童看了一阵,道:你 牧童道:我很久以前就不是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低下头,在自己腰带上挂着的一块小石上反覆磨着刀刃。 沈青青看着他摩擦自己的刀刃,仿佛也看得出了神。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道:萧凤鸣 牧童停住了动作,仰着小脸看着她:怎么又说起这个人 沈青青道:若你哪天能见到萧凤鸣,能不能替我和她捎句话 什么话 沈青青紧闭着嘴唇想了想,最后微笑道:也没什么话。什么话都不用讲。 你真有意思。 有意思 掉脑袋你都敢,却不敢和她说句话。你的胆子究竟是大还是小 沈青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个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她是个胆小鬼,天下第一的胆小鬼。 那是个很高傲很冰冷的女子声。 他们转过身,就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气质冷清清的美人,穿着黑色的衣服,系着金色的腰带,远远站立在绿柳庄的废墟之上。 西风吹来,她如漆的长发就和那腰带一起在飘扬,说不出的寒冷肃杀,却又美艳不可方物,仿佛人间的一切都不足以令她动心。 江湖中有很多喜欢冷着脸的人。 萧凤鸣如镜中花,矜贵不可轻亵,只有最蠢的人才会想着伸出手,自然也只能碰到冰冷的镜面。 小白师父如天上月,只可翘首远观,不知何时就藏到了天外,再也见不着踪影。 而这个女子,却冷得没有一点烟火之气。 冷得绝情,冷得彻骨,冷得像个鬼。 这人是谁为什么特意这荒芜的绿柳庄来为什么也认得她沈青青 那黑衣女子冷冷道: 她胆小,因为她不敢用剑。若她有胆量,早点捡起地上那把剑,你岂能胜她 女子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 沈青青沉默了。 但她没想到,那牧童听了这句话,居然就地面朝那女子跪了下来。 姑姑教训的是。 姑姑沈青青心里疑惑。 姑姑 那女子声音微微一高,旋即轻身下掠,落在了牧童的面前。 你太师父的师父是我的金兰姊妹。论辈分,我也是你的高祖师父了。 沈青青听得一惊。 因为这女子这容貌,这身法,完全不像是可以做别人高祖师父的年纪。 而且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中居然流露出了一丝恶作剧般的邪气,和那张冰冷的脸毫不相称。沈青青看着那眼神,觉得自己一定见过,可是又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这女人一定有秘密沈青青几乎要喊出来,却又不敢。只因她实在看不出这女人,究竟是敌是友。 而那牧童则好像完全没有觉察到那眼神似的。 那女子话音一落,他就立刻匍匐在地,甚至还有些瑟瑟发抖。 弟子无知,不知高祖师父驾临,还望高祖师父恕罪。 那女子淡淡道:起来吧算你知礼。此事我不追究。不过这个人,她冷冷瞥了一眼沈青青,我要带走。 听见这句,匍匐在地的牧童脸色一变,立刻跳了起来:这不行,这个人是我捉到的,怎么能让你带走 那女子厉声道:此为宫主亲自口谕,你敢违抗么见夜游服如见宫主,你也忘了么 宫主夜游服 沈青青突然灵光一现。 夜游宫 这女子,这牧童,原来都是夜游宫的人。 她身上那件金色腰带的黑色长衣,也许就是她所说的夜游服了。 难怪那牧童一直如此神秘,不肯说出他师门的所在。 但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夜游宫会忽然盯上自己呢 而且她沈青青,除了风老太太一捻红以外,难道还认识什么夜游宫的人吗 牧童哭泣道:你为什么不早些来,偏偏要这时候来我还以为只要把她人头带回去,就能让宫主答应我一件事 黑衣女子冷笑道:原来你是舍不得宫主定下的赏。你放心,宫主仁慈,只要是好事,你向宫主开口要求,她不会不答应你。 牧童咬了咬嘴唇,忽然抬起头,和黑衣女子说了一句奇怪的语言,似乎是某种西域胡语。 黑衣女子也回了一句。 牧童低头啜泣。黑衣女子拍了拍他的头,朝动也不能动的沈青青走了过去。 沈青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牧童却突然往前一扑,紧紧抱住了她的腿。与此同时,他那条金环蛇也从他领口爬了出来,往那黑衣女子身上爬去。 黑衣女子一惊,低声道:你放手别让我对你动起手来。 牧童低头道:高祖师父,我有件事不明白。 什么事 牧童忽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狡黠的一笑: 夜游服的式样,去年就换了,你怎么还穿着这一身 黑衣女子一怔。 话音刚落,那把磨得雪亮的小刀就突然从他怀中刺出。金环蛇也亮出獠牙,要往那黑衣女子大腿上咬去。 那女子若是抵挡小刀,一条腿便会不保。 若是应付那蛇,小刀就会立刻刺进她的心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个高大的人影突然朝这两人冲刺而来,手中仿佛拿着一件大锤般的物事。黑影一闪,嗡的一声巨响。 牧童软软倒在了地上。 没事吧。那人影将手里的铜琵琶重新背在身上,语声关切。 我怎么会有事呢,郎君也太小看我。黑衣女子妩媚一笑,手中随意捏着那金环蛇的七寸,好像玩得很高兴。 沈青青惊得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是鬼叔叔那一位,难道是吴叔叔 黑衣女子又恢复了冷若冰霜的模样, 会管鬼面郎叫郎君的,自然就只有吴香客。 后来冲出来解围的人影,自然是鬼面郎。 沈青青已有半年没有见过他们。虽然头几个月一直写信回家,却从未收过回信。中间回过一次苏州,居然又擦肩而过。 现在他们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沈青青实在想不通,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看看吴香客,又看看鬼面郎,结结巴巴道: 鬼叔叔,你会不会打他打得太重那个大荒剑者,程姑姑可以救他吗 她其实心里想问的是: 难道你们早已找到我程姑姑和你们在一起吗 鬼面郎道:你鬼叔叔有分寸,他只是昏了过去。他又看一眼大荒剑者,摇头道:那人运气不好,已断气了。 吴香客幽幽叹道:他手上沾过别人的血,像这样,已经可以算是善终了。 沈青青忍不住叹息起来。 可是她一口气还没叹完,吴香客就突然板起了脸,揪着她的耳朵,疾步往大路上走。 沈青青立刻痛得叫了起来。鬼面郎见了,忍不住就想追上去劝解。 于是这一天,如果恰好有村民打长安郊外这条道上荷锄经过,定会目击这样奇特的一幕一个天仙似的黑衣美人板着脸,揪着个红衣少年,后面还跟着一个凶神恶煞的高大汉子,一边紧跟一边道: 香客,这样不好吧,有什么事情回家再说 不要拦我这小姑娘不学好,平时贪嘴也就罢了,居然学会了嫖看我好好教训她 我哪里嫖而且吴叔叔不是也总去堂子里 不许顶嘴现在是吴姑姑,不是吴叔叔 第66章 程玉京的拂尘 ♂, 66程玉京的拂尘 程玉京是个爆脾气。 吴香客顶她嘴,她发怒。野狗在道观的墙根撒尿,她发怒。 有次黄大仙的灵签少了一根,到处都找不到,她一气之下就把剩下的灵签都给烧了。 她那把拂尘的柄,隔段时间就会被她捏裂一次。不过只要她不发怒,看上去还真像个仙姑。 可是你若这么和她说,她就真的要发怒了。 吴香客拖着沈青青上了一辆大车,翻山越岭,不知走过了几个村,几个县,终于走到了一个漂亮的小山村。到了一间普通民居门口,才终于把她推下车去,理也不理。 鬼面郎和沈青青道:自己进去吧。你程姑姑在里面等着。 沈青青心里登登跳起来,低头推开半掩着的门,走了进去。 一身道袍的程玉京,正在扫院子。 院中满地是金黄的落叶,扫帚却旧而稀疏。她静静地扫着,慢慢将落叶归置成一堆,露出了干净的地面,不带起一丝尘土。 背对着大门,她并未看见沈青青走进来。沈青青看过去,只有高远天穹下,一片金黄中,一个安静的背影。 沈青青犹豫了一阵,开口道:姑姑我回来了。 程玉京的扫帚停了。 她慢慢转过身,道:回来了正好。把铁锹拿过来,帮我挖个坑。 她指着墙根的那把铁锹。 沈青青照着做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就挖在了院中。程玉京将树叶扫了进去,又一起重新铺上了土,拍了拍。 好啦,没你的事了。程玉京道,忙你的去吧。 她的语气,就好像这里还是老君观,沈青青也一直和他们一起生活。只不过刚刚跑出去玩了一阵,现在也按时回来了。 她没有发怒。完全没有。 沈青青仿佛有些呆住。 她默默看了程姑姑一阵,突然丢下了铁锹,奔进了旁边一间屋子里。 院子里的三个人看着她跑远,谁都没有拦她。 过了很久,吴香客幽幽道:我有时也会有想这样的时候,想一个人躲起来,静静呆着。 鬼面郎道:嗯。 吴香客道:你明明知道,还总是跟着我。 鬼面郎低声道:你也知道,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吴香客听了,半晌没说话,似是想起了不少回忆,终于开口道:但是她和我们不一样,所以不该这样。 鬼面郎道:有什么不一样 吴香客道:她还年轻,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有很多人没有见过,很多地方没有去过。她不该被那件事,那个人,折磨成现在这个样子。她本来应该很快乐,很普通 他说到那个人,那件事的时候,目光立刻很不快乐。 鬼面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你又在后悔了。 我知道她总有一天要离开家,过她自己的人生但没想到,这天竟然会来得这样快。 鬼面郎想了想,道:你应该想开一些。 吴香客道:想开一些 鬼面郎道:她至少还年轻,还有时间来犯错和改错。 这时程玉京咳嗽了一声。他们两个一齐回头。 程玉京道:别光顾聊了,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他们两个嗅了嗅,立刻就吞起了口水。 吴香客道:是红烧的。好像是竹笋烧肉。 程玉京瞪他一眼:这里是北方,又是秋天,哪来的竹笋。 吴香客道:但是真的很香,我实在想不出什么能这么香。 鬼面郎想了想,道:我记得厨房里还有一根嫩莲藕。早上我从市场上买了一块羊排,本打算烤着吃的。 吴香客又闻了闻,道:好像确实是羊肉。 鬼面郎道:羊肉红烧不够酥烂,要用焖的才好。 吴香客道:那么一定是红焖羊肉。 他刚说完,门就开了,沈青青系着围裙站在门口: 烧太多盛不下了,家里有没有大海碗 她身后果然是满满一大锅的莲藕焖羊肉。 找不到海碗,三个人围着锅吃了这顿饭。 吴香客吃着吃着居然哭了起来,沈青青赶忙给他递手巾。 程玉京道:你吴叔叔太久没吃你做的菜了。 沈青青笑道:姑姑要不要再来块莲藕 程玉京点了点头,沈青青就为她舀了一勺莲藕,把里面混的一块羊肉挑出来,本想给吴香客,忽然道吴叔叔注意身材,不爱吃肉的,转头给了鬼面郎。 吴香客看着那块肉到了鬼面郎碗里,忽然幽幽叹道:这么一个宜室宜家的好女儿,为什么不学好,要去那种地方 沈青青着急道:我早说了,我勿曾嫖。 程玉京眉心一皱:嫖 吴香客道:仙姑,我跟你讲,青青一个小姑娘,扮得扬气得来,夜夜在长安城里眠花宿柳,吃红牌的软饭。谁知又惹了祸,把个红牌甩了,一走了之。那红牌却和夜游宫有些关系。如今夜游宫上下已对青青下了格杀令,谁若能将她人头带到夜游宫,就能出任左护法,迎娶右护法。咱们这个小姑娘,现在已是天下身价最高的薄幸郎啦。 沈青青想要辩解,可是吴香客讲得绘声绘色,沈青青根本插不上话。 后面两句又是煞有介事,连沈青青都有些信了。 程玉京道:青青不是这种人,我懂她的。 沈青青道:就是,姑姑英名神武,根本不会听吴叔叔这些鬼话。 吴香客道:若是鬼话,夜游宫的银蝎子和金环童子为何一道盯上了你 沈青青呆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忍不住就啊了一声,道:我才不懂什么夜游宫我正要问吴叔叔你呢你几时学了那小鬼说的胡语怎么还懂得他封我穴道的手法 吴香客道:等你长到我这个年纪,这些生存常识你也会知道的。 程玉京冷冷瞥他一眼:我怎么不知道 吴香客笑眯眯望着程玉京道:因为你还年轻啊。 程玉京别过脸去,看着沈青青,忍怒道:今天我不想动手。 吴香客立刻又是一副迷死人的笑容,道: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嘛,我懂的。 话音刚落,拂尘银丝乱舞,往吴香客身上扫来。吴香客依旧坐在凳子上,只是回身往后扭了下腰肢,几乎要仰倒在地板上,堪堪躲过那一击。等拂尘收回,吴香客又恢复了原位。 鬼面郎叹道:香客,你又惹仙姑不高兴。 吴香客道:我们都是多年的朋友了,大家都是女人,开句玩笑有什么不好。 他居然自称女人,只因她身上还穿着那身夜游服。 程玉京哼了一声道:你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 吴香客道:家中常备,以防万一的行头罢了。 沈青青当然不肯让他这样捣糨糊,连忙和程玉京道:姑姑,我跟你讲,他这身叫做夜游服,在夜游宫里地位非比寻常,见了这夜游服,就如同见了宫主 她讲了没两句,就见到程玉京的眉心越蹙越深,而吴香客的笑容越发诡诈,突然发觉自己着了吴香客的道。 她刚刚说自己没有嫖,也没有听说过夜游宫。而现在她说的这些话,显然不但听说过,仿佛还很熟。 那么负心薄幸之事,立刻就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了。 沈青青急忙道:姑姑,我真的没像吴叔叔说的那样做。 程玉京依旧愁眉不展。 沈青青有些着急,不知该如何解释。忽然发觉,程玉京凝视着自己的脸,目中并没有责备,而是担忧。 你怎么会惹了夜游宫 看见程玉京的神情,沈青青立刻懂了。在程玉京的眼中,夜游宫的存在,比起她眠花宿柳这件事来,危害要大得多。 但沈青青真的不知自己怎会惹上了它。 程玉京道:夜游宫这个门派全是女子,故而最恨负心薄幸之人。只是你毕竟是个姑娘,他们必定是误解了你。你把原委讲出来,我们大家都会帮你。 听到这里,沈青青才终于明白吴香客为何一口咬定她嫖。 他只是想要引出这个话头,让程玉京来问她话。问一问她到底在做什么,想什么。 若是他亲自问,沈青青是一定不会说的。 但若是程姑姑来问,沈青青从没有不回答的道理。她从小就是这样。 沈青青心中忽然一阵疼痛。 方才和程姑姑一起扫落叶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也可以像程姑姑那样,假装三月以来的事都没有发生过,她从未离开过老君观,轻轻松松地过回往常的日子。 但是她错了。 该面对的事,早晚还是要面对。 可是那些事她不能说,而且实在不知该怎样说。 这点小事,我自己能解决,不用你们们操心的放心吧。 吴香客插嘴道:本来倒也没什么,可你现在连剑都不肯握,我们怎么放心 沈青青还是说:放心吧。 她说完就要往屋外走。 青青 程姑姑这一喊,沈青青只好停下。 你在洛阳失踪后,我们每天都很担心你。我们本来三个约好,若能找到你,那就谢天谢地了,决不去过问你这些天究竟做了什么但是你既然得罪了夜游宫,事情就不一样了。夜游宫之强,绝非你独自所能应对。你若还是个乖孩子,就该把你失踪这些天的事,仔细告诉我们三个。 停了停,程姑姑又换了更温柔的声音道:大家都是你的家人,家人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有家人在,就不怕困难。说吧。 该说的话都已说完。 程玉京等着。 吴香客和鬼面郎也等着。等沈青青的回答。 但是时间慢慢过去,沈青青只是将头低得越来越低。程玉京脸上的神色也越来越失望。 她无奈地看了沈青青一眼,道:你不必说了。你走吧。 沈青青点了点头,慢慢往外走。 看着沈青青往外走,吴香客突然冷不丁道:是因为萧家凤鸣 沈青青周身突然一颤。 吴香客生气道:果然是她 不是她 说完这一句,沈青青就跑了出去。吴香客却也没追。 门关上了。吴香客大声道:这孩子何时变得这么任性,以前从不这样。什么事不能和家人商量 实在是你的方式不怎么好。鬼面郎道。 我才不管。吴香客道,不就是萧凤鸣么,不就是空心岛么凭什么我好好的青青,和她认识了,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我要找那小子算账。 鬼面郎叹道:她不是小子,也是个姑娘。 但这句话说完,吴香客的人已不在屋中。 外面飘来他的回答:不管她是男是女,我都要把她揍一顿 鬼面郎看了仙姑一眼,摇摇头,追了出去。两个人一声骂,一声劝地远了,远远还有狗吠声。 天色已晚。 屋子里剩下程玉京。 她的饭已吃好,碗筷也收拾了,端起茶水漱了漱口。她吐茶水的样子也很优雅,很少有人能练成她这个样子。 然后她在蒲团上正坐,高声道:青青,出来吧。我知道你就躲在窗子底下。 窗子底下并没有什么动静。 程玉京并没继续喊,只是又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完。 难道她刚才那一喊也只是虚张声势 放下杯子的那一刻,她的人突然似风影一般,闪出了门外。 当她再次静下来的时候,人已站在沈青青的面前。 沈青青就坐在窗子底下,抱着头。 她并没有走远。因为她除了这里,也再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但是她也不想呆在屋子里,面对她仅有的三个家人。 这一点,她的程姑姑也很明白。 程姑姑沉声道:跟我走。 她的语气,并没有给沈青青任何违抗的余地。 门外就是山,山中已有暮色。 沈青青跟着程玉京走了一段路,忽然发现这是条登山的路。 这座山,和之前看到的小丘都不同,一山三峰,不但高大,顶上还云雾缭绕。山路也极陡峭,显然不适合在晚上走。 沈青青不禁问程玉京:这是什么山 程玉京头也不回,道:华山。 华山,天下至险的华山,传说中英雄论剑的华山 沈青青心中一惊,还欲再问,程玉京却道:不要问,只要走。 此时天色已晚,若是走的迟,未等登顶,天先黑了,上又上不了,下又下不得,悬在半空中,那滋味绝不是好受的。 山中没有游人。 程玉京施展轻功,蓝色的道袍在山林中时隐时现。 沈青青不敢落后。如此,在夜色将至时候,她们见到了山岗。 山岗几乎是与地面垂直的一面石墙,上面光秃秃的。既无树木,也无藤蔓,只在石墙上凿了几个浅浅的足窝。 程玉京道:上去。 上怎么上 就这么上。 程姑姑的双脚已踏上了两个石窝,双手攀住了更高处的。 沈青青道:姑姑的样子有点狼狈。 程玉京道: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路了。 山壁太陡峭,又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即便轻功比燕子还好,无处着力,也只好爬上去。 沈青青试了试,发现对习武之人来说,这样子虽然难看了点,却并不算太困难。 程玉京道:想当初还有华山论剑这回事的时候,再著名的剑客,也是要这样爬上去的。 沈青青听见华山论剑,心中起了一些波澜,却又是什么也没说。 她也没办法再说。 因为这条路竟似是越来越陡峭。路太险,想走的人虽然不多,却也只能走这么一条。有几个脚下用来踏的石窝早已磨得光如镜,滑如冰。 更糟的情况,是天空已越来越黑。 山中多云雾,这里又是东峰,傍晚的时候,昏暗得更加厉害。 爬到一半路程的时候,沈青青竟已无法看清石窝的位置。 上面是迷茫的前路,底下是万丈深渊。 山风如鬼哭,如坠崖人寻替代的呼喊。沈青青虽是有力气的,却也忍不住颤了一颤。 程玉京就走在前面。不知从何时起,她已不再回头看沈青青,也不再和沈青青交谈。 因为走这样险的路,最忌讳便是凝视深渊。 沈青青提起自己的脚,沿着石壁寻找落脚点,踩了下去,脚下居然是空的。 好在阴差阳错,真正的落脚点就在那正下方。沈青青站定,冷汗已湿透了背。 但是前面再也看不见了。 程姑姑,我 不要动 不要动 沈青青还不太明白程姑姑的意思。 悬在这山崖上,体力远比平时流失得快。此时不动,过会还能动得了吗 但是走在前面的程姑姑已经停了下来,她也只好跟着停下。 不知在这山崖上等了多久,四周忽然起了变化。世界仿佛变得澄明,眼前的石壁,也忽然亮了起来。 沈青青突然醒悟今夜十六,满月。 借着这月光,她跟着程姑姑又走了一阵,顺利到了峰顶。 月至中天。 峰顶什么都没有,只在远远的地方有一处简陋的亭子。 沈青青直接躺下了。 程姑姑走了过来。 起来。 沈青青道:再躺一会儿。 程姑姑还是道:起来。 沈青青只好照办。 程姑姑扔给她一把剑。拿起它,和我比一场,让我看看你功夫如何了。 剑已有些锈了,但依然是剑。 姑姑用什么 程玉京一言不发,只是取下了腰带上插着的拂尘,拿在手里。 沈青青道:我不要比。 程玉京道:只要你能胜了我,今后就随便你。你的事我们几个再也不管,你爱留,爱去,我们都依你。 沈青青道:吴叔叔肯定不会答应。 程玉京道:我会让他答应。 沈青青咬了咬唇,道:我还是不要。 程玉京道:为什么 沈青青道:因为不公平。 程玉京道:拂尘无锋,却是我所惯用。剑虽有锋,不过是刚才捡来的一把破剑你不必觉得对我不公平。 沈青青摇头道:不是因为这个。 程玉京皱眉道:那是因为 沈青青道:因为姑姑不是我的对手。 程玉京的脸色一瞬间仿佛有些难看,但立刻又恢复了平静。你又没有和姑姑动过手。吴香客和鬼面郎教你武功,他们的武功,我也有数。 沈青青道:我以前说谎了。我学的剑不是他们教的,有时连我自己都害怕。还有白石君,强行对我用了药。 程玉京道:你的意思是,你是天下第一,所以瞧不起你程姑姑了 沈青青急忙道:不是这样。 程玉京道:那么就把剑捡起来。 她的语调依旧很平和,丝毫听不出要发怒的迹象。 沈青青捡起了那把剑。 剑的手感沉甸甸的。虽然生了锈,却依然看得出是把好剑。 而且,如果没有生锈的话,也许就是天底下对沈青青来说最合手的一把。 往岁不知有多少高手在华山峰顶斗剑,想必有不少人惜败后,将自己的宝剑永远留在了这里。天长日久,想必早已蔚为大观。而程姑姑竟然能找出这样一把,是机缘巧合,还是目光独到 握上这把剑,沈青青忽然有了想要试试它的愿望。 她说:好,我们比一比。 她想,程姑姑不知她早已今非昔比,才提出要和她比剑。她却知道自己半年来的进益。所以下手一定要分外小心,千万不能伤了程姑姑。 既然这样,不如速战速决,一招定胜负,见好就收。 于是她说:姑姑,留神。便出了剑。 胜负果然只用了一招。 一招过后,沈青青就倒在了地上,浑身跌得酸痛。 她甚至还没弄清自己身体哪里被拂尘扫了一下,身体就已经倒在了地上。沈青青刚刚站起来,扑通一声,又倒了下去。 完全一样的两记招式。 程玉京道:站稳了,咱们重新比过。 沈青青不甘心道:好。 她有自信。因为第二次倒下的时候,她已看清了程玉京这一招的路数。 这一次,她决定不再保留实力,而是拿出真本事,堂堂正正地比上一场。 可是这次刚一动手,沈青青就呆住了。这一次,程玉京却仿佛也已料定她看清,拂尘上的动作竟然变了。说是动作而不是招式,是因为沈青青根本没看清这招式的逻辑何在。程玉京仿佛只是在意气用事地乱打一气,沈青青的剑也没有剑招,可是沈青青的剑遇上了程玉京的拂尘,就仿佛要融化进去似的。 沈青青认输的时候,身上已多出了好几块乌青,一块接着一块。 她的人躺在地上,望着明月高悬的天空。 她从未想过,被吴叔叔称为老君观里武功最差的程姑姑,竟然会是这样强。 没有剑意的剑是最危险的剑。 你永远料不到它会从什么地方刺出,以什么样的姿态刺进你的咽喉。 但是剑不能融化。 藏起剑意,是为了隐藏杀机。融化了的剑,却是毫无用处。 剑若融化,连剑者本人都找不到剑了,还要怎样克敌制胜 这些道理,沈青青从来不懂。是她就这样躺着,从失败中总结出来的。 程玉京趺坐在一块光洁的大石上,膝上搁着她的拂尘,月光底下,双目微闭。 她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一轮皎洁的明月。 你有多久没练剑了 程姑姑的声音冷冷的。 听见这句话,沈青青一瞬间很想逃走,却又逃不了,因为她全身都在痛,只能躺着。 躺着躺着,她忽然哭了。 第67章 丐帮的秘密 ♂, 沈青青系好了腰带,望了望镜子。 镜子里映出个小姑娘,天青色短衣裳,头发梳得整齐,脸蛋也很干净。虽依然不富贵,却也不那么落魄了。 沈青青看着她,竟像有点不认识似的,瞧了又瞧。 静立她身后的程玉京开口道:你先这么穿着。这一件,我给你补一补。 她手里拿着沈青青换下来的那件大红的衣裳。 沈青青道:不用了姑姑,我自己补。 程玉京道:也好。却不离开,仿佛有点内疚。 若是沈青青没在山顶上倒下那么多次,衣服上也就不会破那么多口子。 沈青青瞧了瞧镜中程玉京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 在山上的时候,我总觉得看来是我想多了。 程玉京道:你想了什么 沈青青考虑片刻,回头笑向程玉京道:姑姑为什么不问我,我的剑法是谁教的 程玉京淡淡道:你不肯说,我为什么要问 沈青青瞧了一眼程玉京,眼神里仿佛有股暖流在涌动。 程玉京接着道:武功就是武功,重要的不是谁教的,而是怎么用。可惜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比如,今日之华山派。 沈青青一听,不禁问道:华山派现在如何了咱们上山的时候,似乎没见到他们的人。 程玉京道:还能怎样。清理门户,人人自危。最近又封了山门,禁止弟子下山走动。 沈青青道:风老太太不像会这样做的人啊。 风老太太失踪了。如今坐上掌门位置的,又是宁知秋。 就是那个不明不白,弄丢了天度小浮图,怕萧家问罪,就索性辞职的宁知秋 没错。 沈青青的心情一下子就有些低落。 不仅为掌门之位所托非人,更为失踪的风老太太。 因为在这步步杀机的江湖中,一个人若是失踪,很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了。 程玉京忽然道:在白马寺的时候,你也是在场的吧 沈青青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回忆道:笑青锋说,风老太太是夜游宫有意安插在华山派,她用来授徒的,也是夜游宫的剑法,并不是华山的武功。所以说她不配做华山的掌门。 程玉京摇头道:笑青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沈青青有些惊讶。 程玉京道:在风老太太担任掌门以前,华山派的正宗武学,消失已有二十多年了。 不对呀,至少还有那华山夺剑式呀。 那也不是华山正宗的武功,而是两位隐居在终南山的高人所创,后来机缘巧合,被华山派学去了。高人化鹤多年,自然也不会再向华山派讨要。 那华山派自己的武功呢 打不过别人,慢慢就一招一式地失传了。 沈青青睁大眼睛,道:武功都没了,凭什么还叫做华山派 程玉京淡淡道:就凭它叫做华山派,位于华山上。 沈青青想了想,还是觉得无法接受。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吴香客的高声: 所谓门派,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啦。你看我们几个,什么降龙三十八掌,神龙八踹法,一样都不会,照样叫做丐帮啊。 沈青青一回头,就看见吴香客和鬼面郎正走进来。鬼面郎的手里还拿着一个鼓鼓的油纸包,显然包的是好吃的。沈青青有些欣喜,不为那包吃的,而是为他们二人脸上的笑容,和离开时简直是两个样子。 香客,那是降龙二十八掌,神龙八腿法。 吴香客摆一摆手中的檀骨扇子,道:得鱼忘筌,得意忘言,你听明白了,就不算我说错。 鬼面郎笑了笑。 程玉京的脸色却颇有些不快。沈青青道:吴叔叔,你又故意乱用南华经上的话。 吴香客瞧见了沈青青,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道:怎么不穿那一件了这么快就对人家死心了 沈青青立刻红了脸,道:你这是什么话,我 吴香客不说话,只是笑,抬手拍拍她的头,转身打了个哈欠就要回屋去。 沈青青一惊,急忙叫道:你你等等。 吴香客懒懒回头道:怎么了 沈青青反而犹豫起来。 她看见这两人回来,就想问消息探听得怎样了。可是吴香客这么说,她反而不知该怎么问才好。 吴香客道:没话,我就睡去了。郎君,肉夹馍有点冷了。帮我在火炉上烤一烤,不要蒸。我喜欢吃脆的。 鬼面郎点头。吴香客转过了身,继续往屋里走。 不知为何,他走的很慢,很慢。 沈青青道:你你别急着走我有事想知道。 她平时伶牙俐齿的,这一次居然结巴起来。 吴香客回头戏道:你就算问,我也不一定高兴答应你的。 沈青青心里知道吴香客有意在气自己。吴叔叔,你忘了,你的扇坠儿还在我手上呐。 她还好好留着那颗沉香珠子。 当初吴香客说过,只要有了那颗珠子在手,便可以差遣他做一件事。 吴香客嬉皮笑脸道:扇坠儿什么扇坠儿 沈青青真想把那扇坠儿摔在他脸上。 鬼面郎见状,开口道:青青,你不要着急。其实我们走的不远。什么也没听到,也没遇上什么人。 沈青青在椅子上垂头坐下,很有些沮丧。 吴香客道:算了,我不睡了。得出去找东西。 程玉京皱眉道:找什么东西 吴香客道:青青的心丢在外头了,我得帮她快点捡回来呀。 沈青青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有点好奇:鬼叔叔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让吴叔叔不再生凤鸣的气了 肉夹馍被烤得太烫,难以下嘴,四个人就围着桌子坐成一圈,等它凉下来。 所以华山派这样不大不小的门派就是麻烦,还是咱们天下第一大的丐帮最最好。 吴香客又在吹牛了。 程姑姑冷笑道:一盘散沙,也敢叫帮 吴香客嘻嘻笑道:仙姑,你也太没荣誉感。当日咱们分舵建立,你也功不可没呀。 程姑姑冷冷道:说得好听,明明是鸠占鹊巢。 沈青青心中大为好奇。 因为大人们从未在她面前说起过这段往事,在她印象里,这苏州丐帮,就仿佛是天上掉下来的。 于是她就问了起来。 吴香客伸个懒腰,道:事情还是要从很多年前说起。我和郎君漂泊半世,厌倦了江湖中的打打杀杀,决定找一个山明水秀的好地方,了此残生 看见沈青青怀疑的眼神,吴香客只好改口道:好吧,其实我们那时候,和你现在差不多年纪,刚刚学了一身好本领,想在江湖中走动走动。 鬼面郎笑了笑,道:香客他总觉得要找个门派投奔。但是一般门派规矩太多,写信都不理会,这才到了苏州丐帮。到了之后,才发现只是个破道观。 吴香客瞟一眼程玉京,道:只有一个丑姑子,来得比我俩还晚。我俩就想,管她做啥,反正丐帮已经没人,不如原样重建一个算了。 沈青青惊讶道:所以你们就占了以前苏州丐帮的地方,建立了现在的丐帮 吴香客和鬼面郎点了点头。 沈青青道:以前的人呢 吴香客道:死了。 沈青青惊道:死了 鬼面郎道:死了一屋子,一共九个人,有老有少,死了很多天了。 被杀的 鬼面郎道:官府的仵作也来看过,说是吃坏了肚子。 好好的一个丐帮,忽然有天全帮上下一起吃坏了肚子,死在老君观里。这事情听上去就像是天方夜谭一样,但话是从鬼面郎嘴里说出来的,又不像是开玩笑。 吴香客道:丐帮总舵二十年都没找来,以后大概也不会来了吧。有我们三位英雄,重振丐帮威名,我想查老帮主也一定会同意的。 他说得倒仿佛很安心的样子。 程玉京冷冷道:什么丐帮不丐帮,老君观乃是道门宫观,就算以前有丐帮,那也是强占我道门的土地。不要将我和你们两个流氓混为一谈。 吴香客笑道:仙姑当然不是流氓,但是以仙姑的本事,怎么会斗不过同门那一群三脚猫,反给排挤到这小破观喝西北风来 沈青青听得大窘,虽然不甚明白他们话中所指,但总觉得仿佛藏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鬼叔叔,这又是怎么回事 鬼面郎小声道:说来话长。你程姑姑是南京城里一座大宫观出身,派来苏州老君观做住持,却恰好比我和香客晚了一步。看见一屋子的死人,以为是我们两个下的毒手。香客又胡说起来,非说自己是丐帮苏州分舵的舵主,我是副舵主,这些死人都是丐帮叛徒,被我俩清理掉的。 程姑姑想必很生气。 是的。所以我们只好和她过了过招。 这里终究还是变成了丐帮,看来是程姑姑输了。 虽是如此,也澄清了误会。不然她恐怕真的会转头就走吧。 沈青青听完这段往事,再看看那两人。 那两人正在扯她从小听了不知多少遍的旧账。 从吴叔叔哪年哪月偷用了观里的沉香,到二十年来程姑姑克扣了多少观里的香火钱。 没完没了。 鬼面郎忍不住了,咳嗽一声道:香客 吴香客回头道:你长得丑不要插嘴。 鬼面郎微微一笑,仿佛毫不生气,忽然站起身来,伸出一只手,霍地把吴香客举了起来,扛在肩头,扛进别屋,关上了门。 起先门里还传来吴香客两声不甘心的抗议,不一会儿就不说话了,再过一会儿,就只听见他在笑,不知是遇上了什么高兴事。 沈青青想:吴叔叔和鬼叔叔在一起,好像总会遇到许多高兴事。 这么想着,她回过头,看见程姑姑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沈青青正想问她看什么,就听见程姑姑先开口道:你一定觉得我们很吵。 沈青青先是摇了摇头,看见程姑姑怀疑的眼神,她只好承认道:很久没听你们吵,有时还会怀念。但是 她本来想说:但是一听你们吵,我觉得还是躲起来的好。 但是她没有说。 因为这并不是她现在的心情。 你想要走了,对吗 程姑姑的感觉永远是最敏锐的。 沈青青道:是的。我要找到凤鸣只要找到了凤鸣,我就带她回来见你们。 程玉京将脸转到一旁,低声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沈青青紧紧闭上了嘴唇。 果然还是要说起这件事啊。她默默地想着。 二十年前沈家的真相,沈青青也很想知道。她也曾经怨过老君观里的人,为什么不早些时候告诉她。 若非如此,她可以少受许多辛苦,少上许多当。 但是渐渐的,她也明白,老君观大人们的选择,也是对她的保护。 于是沈青青微笑道:如果我问姑姑,姑姑一定会说吗 程玉京蹙起了眉,脸上多出了犹豫之色,终于说:其实,我 沈青青笑着道:你不肯说,我为什么要问 程玉京仿佛怔住了。 沈青青对自己这个回答很满意。因为这正是刚才程玉京对自己说过的原话。 她接着微笑道:今后我若想知道,会靠我自己的力量明白。我也会慎重考虑到底该怎么做。姑姑放心。她忽然眨了眨眼睛,道,那个教我剑法的人,很不喜欢我用剑呢。 程玉京道:你很信赖你那个师父 沈青青道:她个性有点奇怪,江湖中也有不少她的坏话,但她总归是我的师父。她的话,我也很愿意听。 沈青青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前仿佛又看见了小白在月下飘飘的身影。 程玉京盯着沈青青看了看,忽然冷不丁道:那如果我们三个大人要你往东走,她要你往西走,你要怎么做 沈青青眨眨眼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程玉京道:为什么 你们三个怎么会一起让我往东走肯定是吴叔叔要我往东,姑姑要我往西,鬼叔叔没有办法,只好跟着吴叔叔去了东边,再把他哄回来。 程玉京忍不住笑了,然后又叹了口气。下次见面,应该就是在苏州了。不管开心不开心,都不要忘了回来看看。 沈青青忽然有些不舍。 程玉京又道:其实这间院子的租期,也只是到明天。 沈青青惊讶道:你们已早料到我会走 不。他们两个本打算今晚趁你睡着,就把你绑回苏州。 屋子的角落里确实有一堆很新很粗的绳子。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高兴。程玉京道。 她把那把从山上带下来的破剑递到了沈青青的手里。 你们聊什么呢 里屋的门后忽然传来了吴香客的声音,眼看就要开门走出来。 沈青青心想糟糕,抄起破剑,嗖地夺路而奔。 等吴香客推开屋门,四下里张望了一遍,屋子里哪里还有沈青青的影子吴香客一拍大腿叫道:孩子又跑了,仙姑,快去追 程玉京岿然不动,冷冷道:我们三个里,数你跑得最快。要追,你去追。 吴香客嘿嘿笑了笑,慢慢走回桌边坐下,拿起一只肉夹馍,道:我饿了。 程玉京嗯了一声,拿起了唯一一只没有夹肉,只夹了豆腐皮的。 鬼面郎也跟着拿起了一只。 三个人低下头,默默开吃。盘中还剩下一只,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仿佛在等谁把它拿起来。 吴香客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只没人拿的肉夹馍看。 忽然,他呜了一声,手里的肉夹馍往桌上一丢,转身就趴在鬼面郎的肩膀上,泣不成声: 真讨厌好不容易可以多吃一个又冷了真是讨厌 鬼面郎叹了口气,轻轻在他的肩上拍了拍。 第68章 苏妈妈的秘密 苏妈妈的秘密 天色渐渐地暗了,苏妈妈还在床上躺着。 她做的本来就是黑白颠倒的生意。昨晚也是个忙碌的晚上。苏楼上来了个不平凡的人物,一夜提心吊胆,直到天亮,亲眼见那位贵客笑着回去,几位姑娘也都没受什么伤害,她也才安心睡下。 更何况除了生意之外,她还有她真正的主人。那一位不便露面的主人,只有在大家都睡去的时候,她才能于寂静之中,用自己的诚心去服侍她。 北里的生意就像是大海上的浪头,一不小心就会拍碎在礁石上。规矩多、脾气大的苏楼,竟能存活至今。楼里不谙就里的姑娘们,都说这是苏妈妈庇护有方。苏妈妈却将这一切都归功于她对那位主人的虔诚。那一位主人的神力就如同日月之光,苏妈妈能够有幸跟随她的脚步,是她的福,也是苏楼的姑娘们共同的福。 她只愿那位尊贵的主人能永远健康下去,这样,北里这地府般的地方,也永远会留有一个角落,被她的光明照亮。 然而最近一段时间里,苏妈妈渐渐觉得有些力不从心。那位主人对她的索求并没有增多,客人也没有变得比以前更难应付。唯一的问题是——她老了。一个年过五十的女人,早已不再适合这样的作息。 时光在她脸上划出的皱纹,也越来越难被脂粉遮住了。 苏妈妈叹了一声。她自幽暗中慢慢坐起,准备为点上灯,为自己打一盆水,好迎接这夜晚。想不到她刚刚站起来,走到水盆边上,就看见盆里已注满了温水,还有一只敷面用的生鸡蛋。 摸着那温热的水盆,她的脊背上陡然升起彻骨的寒意! 因为她在夜游宫中养成的习惯:凡事从来只自己动手,从来不要他人伺候她的起居。故而她这间房门的钥匙,也一向只有她一人保管。竟然有人能在她毫未觉察之时,潜入她的屋子,做出这一切,这怎能不让她心惊胆战? 水的温度刚刚好,证明那人也是刚刚离去未久。苏妈妈当即转身走向门口,想要喊人进来,却听见身后一个幽幽的声音道:“还不梳洗,就去见客,怕不是生意之道吧?” 苏妈妈回头一望,只见风吹帘动,一个曼妙的身姿不知何时正站在窗口。 那女子一身黑色的曳地长衣,脸上也戴着面纱,苏妈妈也看不清她的相貌,却认得她衣上的花朵。 一朵昙花,刺绣在黑色的衣上,恰似绽放在长夜之中。 花在左肩。 苏妈妈立刻单膝跪地,合十道:“参见左护法。” 被叫做左护法的那女子冷冷道:“你汇报的,叫做沈青青的罪人,死了么?” 苏妈妈目光一震,低头道:“还没有。” 那女子柳眉微蹙,道:“怎么时隔多日,还没有死?” 苏妈妈道:“那人剑法诡异,又能无声无息潜入苏楼,想必亦有些本事。右护法事务繁杂,人手一时调动不开,也是情理之中。——苏楼可以等。” 夜游宫中,左、右护法分工十分明确。 赏罚惩戒,降服救度,向来由右护法来奉行。 而迎新送旧,选贤举能,则是由左护法来调度。 在更具体的事务上,财帛进项生意事,归于右;各大门派人情往来,归于左。 左右护法名义上分庭抗礼,实则近百年来,左护法地位一向略高于右,这是众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实。这也是为了夜游宫一门在江湖上的声誉。而右护法所担当的生意,像苏楼这样见不得光的比比皆是,对于本门弟子都要稍作隐瞒,更不可能让外人得知。 苏妈妈上报了苏楼血案,此事自然交给右护法安排处理。 “格杀令都下了,还那样慢吞吞。既然还没有死,那么这件事,便交给我来安排。” 苏妈妈心中暗暗有些惊奇。那沈青青虽然狂妄轻薄,毕竟是个女子。以夜游宫中的惯例,对犯禁的女子,处罚较男子较轻。当初听说宫中竟然下了格杀令,已让苏妈妈惊讶不小,更没想到左护法得到消息后,竟会亲自前来,与右护法争功。 然而这些都是她心中的疑惑,决不能写在脸上。苏妈妈低首道:“愿意遵命。” 左护法道:“擒住此人的,只能是一个五毒教的新人,除她之外的人,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抓错了人’。” 苏妈妈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 然而她皱眉道:“若是送来的只有一个人头呢?” “擒住此人的,只能是一个五毒教的新人。” 左护法又慢慢说了一遍,推开了窗户,人就像一阵青烟一般,溶入了渐浓的夜色之中。 这不是预言。 这是命令。 灯火亮起。 苏妈妈慢慢走下阶梯。 苏楼的大门还未到打开的时候。她要先去看看她的姑娘。 姑娘们无不衣锦簪花,含睇且笑,不管哪一个站出来,都能让半条北里黯然失色。 然而她的心思不在姑娘们的身上。 “擒住此人的,只能是一个五毒教的新人。” 这个五毒教的新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苏妈妈的心底渐渐生出了忧虑。 “尊贵的主人,我若依她说的那样做了,是否便会对你不忠?” 她怀着这样的心情,慢慢走向长廊尽头的那一间。 那是她依照在夜游宫修行时养成的习惯,用来自省自罚的暗室。这两年使用得少了,时常挂着一把大锁。 但是此时此刻,锁虽然挂在上面,里面却不是空的。 只是靠近那扇门,苏妈妈的心便不自觉地跳得剧烈了。 她从怀中取出了钥匙,伸进锁孔,轻轻地旋了一旋。 然后她点上了灯。 微弱的灯火,照亮了屋子正中央的椅子,也照亮了椅子上那人的模样。 那人是苏娘。 苏娘长发披散,脸上带着灿烂的微笑,双膝紧并,优雅地坐在椅子上。 她不能放松身体,因为身体被绳索缚在椅子上。双膝也不能松开,因为在中央紧夹着一张薄薄的笺纸。至于脸上的笑意,是因为她口中正咬着一支发簪。 晶莹的眼泪,在她的眼眶中闪动。汗水也湿透了她的薄衫。唾液沿着齿缝,沿着下巴淌下,垂成了一条银色的丝线。 有谁会想到,高高在上的苏楼红牌,竟然会堕落成这等模样。 更没有人会想到,这被捆缚、被折辱的身体,相比起她靓妆丽服的模样,居然别有一番诱惑力。 就好像是一幅已经脏污的画卷,让人忍不住想要在上面再添加更为邪恶的色彩。 但是这屋子并不通风,人在这里闷久了,就会生出一股浓烈的怪味。就像是兰花豆放陈了的气味。不管是怎样的美人,身上若有了不好的气味,任谁都会掩鼻而过的。 苏妈妈却仿佛嗅不到。 她冲到美人的面前,为她松了绑,然后将她拥抱在怀,解开她身上被封住的穴道,取下了她口中的发簪,含泪道: “你受苦了你受苦了” 用那支发簪,她挽起了苏娘的头发,然后拥抱着她最心疼的养女,很紧很紧,就像她们本来是两个面捏成的人,要揉作一处。 苏娘也流着眼泪,却只是默默的。她也没有出声,因为她的嘴已经麻木。 屋里只有苏妈妈的哭声。 若是不知情的人经过此地,听见这哭声,定会为之肝肠寸断: 多么的可怜的女儿,多么苦命的母亲! 究竟是何等残暴无情的凶徒,才会对这样美丽的人,做出这样残忍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苏娘的舌头才恢复了知觉,艰难从齿缝中挤出七个字。 “娘亲求你放了我” 啪。 苏娘的脸颊立刻肿起了半边。 苏妈妈揉着手掌,含泪道:“孩子,你还不知错么?我这么做,就是为了让你改过啊。” 苏娘沉默不语。 她的眼睛一下子失去了神采,变得如死一般空洞。 苏妈妈道:“你可以和任何人虚与委蛇,假意奉承,哪怕对我这样,也没有关系唯独不该对那位大人撒谎。你可知道,因为你这一句谎话,将断送掉多少人的性命?” 苏娘眼睛里仿佛没有一丝反应。 同样的话,她已听过许多遍。 她早已绝望。 当初一念之差,让她对那个人生出了报复的心思,将杀死了一屋子人的罪名安在了那个人的头上。 以为她受到了惊吓,苏妈妈给了她最温柔的对待,即便是再有权势的客人,也以病为名,顶着压力,帮她推辞掉了。 苏妈妈甚至还说,如果苏娘不想继续这样的生涯,她可以送她去一个地方。那是个天国般的地方,像苏娘这样的女子,一定能觅得称心如意的好姻缘。 但这只持续了一个晚上。 到了早上,她正在洗澡,准备睡下,苏妈妈突然一脸春风地走进来,不顾她浑身湿透,将她搂在怀中,一遍一遍地吻她的脖颈,说她终于能帮她报仇了。 “已下了格杀令,她活不成了!” 苏娘这时才意识到,事态已不在她掌控之中。 等苏妈妈醒过来,她才犹豫不决地,向苏妈妈吐露了那一晚的真相。 她只希望能够阻止那神秘的“格杀令”。她虽然怨恨那个人一走了之,但并不想让她死! 她以为这是一件很简单便能改过的事,却不料她的处境仅仅过了一夜便急转直下。 口叼发簪,膝夹笺纸——这本是她儿时为练出迷人的笑容,优雅的仪态而经受的训练,却不料时间一旦延长,就会变成残酷百倍的体罚。 此时此刻,看着苏妈妈既怒且哀的眼神,苏娘当然知道,她所受的罪,全都是她咎由自取。 但是这真的值得么? 那个人是不是依旧非死不可? 风停了。 湖面静了。 苏妈妈睁开眼睛,仿佛从云端上走下来。 “你这个谎话精,你这个坏孩子” 她轻轻抚摸着苏娘的脸,语声中有着无限的爱怜,然后她整顿衣衫,回过了头,突然面色一变。 那屋门竟然敞开着,透着外面的灯光。 难道自己居然忘记从里面把门闩上? 但是门外还是和进来时一样安静,并没有任何异常。苏妈妈正要开门出去,却听见身后突然传来了声音: “就这样出去了?” 椅子上坐着的人变了。 这人不但没有化妆,没有戴首饰,还叉着腿,丝毫没有坐相。 更过分的是,这人看见苏妈妈转身过来,就好像要故意气她似的,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 苏娘却不见了,一切快得就像大变活人一般。 苏妈妈没有发怒。 看见自己的领地上多出一个不速之客,发怒是最自然的选择,却也是最不智的选择。 她仔细打量了这人一番,淡淡道:“那么你觉得,我该做些什么?” “弄点舞跳,弄点歌听。再弄些好酒好菜,好好招待我一番。” 苏妈妈从未见过如此理直气壮的人。但是在弄清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历之前,她只能忍着。 她不需要忍太久。 因为那人的身后,立刻传来了苏娘飘忽的声音: “原来你还活着太好了” 苏娘并没有消失。 她只是换了个地方,倚靠着椅子,坐在地上,两眼含泪。 “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沈青青回头笑道:“我确实差点被你害死。有蝎子要来吃我,有蛇要来咬我呢。” 苏娘低头不语。 她知道这都是因为她的谎话。可是沈青青的眼神里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更没有嫌恶她此时不堪入目的模样。 她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会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没来由的对沈青青感到亲切。 因为只有在这个人的身边,她才能感觉到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恩客的身边当然是寻不到这东西的。即便是苏楼的姊妹之间,似乎也久已忘却。 ——那就是“尊严”。作为一个人,平等活着的尊严。 她的泪水又流了下来。 沈青青直接用手背为她擦了泪。那只手很温柔,也很暖。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说了一句特别异想天开的话。 她说:“我要见你们宫主。” 苏妈妈笑了。 沈青青也跟着笑了。 可是沈青青刚刚笑起来,苏妈妈的笑就已收住,衣袖一挥,两根柔软的银丝向沈青青飞来。 以刚驭柔不简单。 学软剑要三年,学鞭要五年,若要驾驭这样的银丝,至少要十年的功夫。 因为柔,变化多端,因为柔,杀人无形。 这样一门功夫,无声无息,最擅长背后取人性命。 苏妈妈练的却是正面的功夫。 师父传这门功夫给她的时候,用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罕见金属炼成的两股丝。她出师之后,有意换成了银丝,为的就是正面对敌时,能用光泽迷惑他人。 当然还有一个方便,便是她可以用上不止两股。 在她的身上还藏着第三股银丝,用一只精巧方便的机关发动。一旦战况胶着,便可突然放出,作个了断。 这才是她最为致命的一招。 为了这一招,她已下了三十多年的苦功。 在她接管苏楼这二十年中,已有三位高手死在第三根银丝之下。 苏妈妈对自己这一招有十足的自信。 可惜这一次她错了。 两根银丝近了那人的身,那人却丝毫不动,甚至没有拔剑。 这是极为正确的判断,因为两股银丝就从她身畔交错而过。只要被骗得稍一动摇,立刻就会被绞住,被穿透。 苏妈妈心中一惊,暗中发动机关,欲将第三根银丝放出来。 没有动静。 沈青青笑着摊开了手掌:“这是什么?” 在她手掌里面,竟然握着贮藏第三根银丝的小盒! 苏妈妈心中一凛。 这件东西一向放在她贴身的位置,此人从来没有近过自己的身,怎么会落在她的手里? “是我给她的,刚才。” 苏娘语声幽幽。 苏妈妈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切。 她最钟爱的养女不但骗了她一次,竟又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再一次欺骗了她。 她的手再一次挥起,却被沈青青稳稳拿住了。 苏妈妈心中怒火中烧。 “你懂什么!这个满嘴谎话,吃里扒外的丫头,说你杀了一屋子的人,我管教她,本来就是天经地义!” 沈青青却笑了。 “苏妈妈,你既然知道事实,为何不禀告夜游宫呢?总是打自己的手下,又算是什么本事?” 苏妈妈闭口不语,额上涔涔汗出。 苏娘却低声道:“那只是因为她也想要你死,只要是我看中的人,她都恨不得杀了他们你实在不该到苏楼上来的。” 她说完,回头看了苏妈妈一眼。 那眼神中竟似有无限的悲哀。 苏楼今天没有开张。只有苏妈妈的房间点着灯烛。 沈青青和苏妈妈面对面坐着。两人中间摆满了好酒好菜。 没有舞跳,没有歌听,只有苏娘梳洗沐浴了一遍,换上干净衣服,立刻又是以往那个端庄娴雅的红牌,只是花容憔悴依旧。苏妈妈低声让她回去休息,她却摇了摇头。 她们两个人之间显然没有任何恨意。沈青青坐在那里,只觉得自己确实是个外人。 看着他们两个,她忍不住就想说:“你们这一对母女,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为何把我扯进来呢?” 但是她什么也没说。 因为她也明白,这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能说出来的。一旦说出口,本来并不丑恶的东西也会立刻变了滋味。 这毕竟是这两人之间的事。她即使厌恶,也不能替她们做决定。谁也不能。 沈青青想了想,道:“我还是要见你们宫主。” 苏妈妈摇头道:“不行。” “为什么?” “我不能让苏娘死。” 如果要沈青青洗清苏楼血案的嫌疑,那么欺骗宫主的罪名,立刻就会落在苏娘的头上。 沈青青叹道:“苏娘不能死,那只好我去死了。” “你若想伤害苏娘,除非你杀了我。” 沈青青忍不住笑了:“杀了你,岂不是坐实了我的罪名?” “对。” “所以这个锅我是背定了。” “没错。” 沈青青打出生以来,简直是头一次遇见这样不讲道理的事。 于是她站了起来:“我好像已经该走了。” 苏妈妈依旧面若冰霜道:“你走不了。” 沈青青几乎要骂出来,却还是忍住怒火道:“为什么?” “杀你的人已在路上。”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隐隐的骚动。 急促的脚步声跑上楼梯,叩响了门。 苏妈妈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守门的小哑巴。哑巴“啊啊”的比划了一阵,苏妈妈便急匆匆下楼去了。 她临走的时候,还回过头看了苏娘一眼。 沈青青叹了口气。 苏娘看了看沈青青,忽然开口道:“娘亲她曾说过,想把我送去一个地方。”停了停,她说:“那个地方,是不是就是江湖中很有名的‘夜游宫’?” 沈青青有些惊讶。她没想到苏娘作为苏妈妈的养女,竟然还不知道苏妈妈与夜游宫的关系。“你想去么?” 苏娘咬了咬嘴唇,道:“我只知道,去了那里的姊妹,从没有人回来过。” 沈青青心底一阵寒意。 这时楼梯上突然传来一声少女的尖叫。沈青青听见,立刻像箭一般冲了出去。 “蛇她身上有蛇!” 一个苏楼的女子在楼梯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指着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苏楼做生意用的楼梯。平时只有客人与迎客的姊妹会从这里行走。若是夜游宫的人来,应该用更隐蔽的楼梯才是。 即便今天,苏楼决定停业一天,从楼梯上直接走上来,依然是太过惹眼。但是那一位不速之客竟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地走了上来,还和楼上的人撞了个满怀。 苏妈妈本打算阻拦那人走上楼梯的,见到这一幕,也不禁呆立当场。 那人高声道: “第七日里,主人行走在荒野,飞鸟作她的随从,神蛇作她的向导——你是何人,竟敢对神蛇出言不逊么?” 冰冷生硬的语调里,带着一股不协调的狂热。沈青青听着,却觉得有一些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 这仿佛在哪里见过的场景,这娇小玲珑的身形,这绕在她手腕上的,红色的小蛇 “黄莺莺?你是不是黄莺莺?” 沈青青几乎是脱口而出。 听见这一句,那人如同被雷击中,周身一震,立刻抬起头,往楼梯上望去。 果然不错。沈青青看清了。那确实是黄莺莺的脸。 但是她怎么会突然变成了这副样子? 第69章 大宫 大宫 说一个人的模样变了,原因有很多。 风吹,日晒,还有江湖人的刀剑伤,都会改变一个人的样子。 但是还有一种变化:眉毛还是那个眉毛,眼睛也还是那个眼睛。肉身的每个细节似乎都和以前毫无分别,唯一改变的,是气质。 即便是从头到脚都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双胞胎,气质也不可能相同。就是因为这一点,再高明的易容术,也无法模仿一个事实存在的人。 但是分隔几十年的恋人,却可能从茫茫人海中一眼认出面目全非的对方。这也是因为他们的身上,还保留着对方熟悉的气质。 黄莺莺和沈青青并非分隔多年。 她们相识、别离,还只是今年春天的事。现在是秋天。 沈青青还记得,朱记面馆的那个引起骚动的苗家小姑娘,脾气虽大,却带点羞涩,偶尔还会露出不安的表情。 而眼前这一个人,五官和当初的黄莺莺一模一样,说起话的时候,却仿佛换了一个人。 她的官话讲得很好,字正腔圆,比长安城里的大小姐说得还要标准,这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但黄莺莺说的内容,沈青青一点也听不懂。 ——第七日,主人行走在荒野上,神鸟作她的随从,神蛇作她的向导 这会是五毒教的训导吗?沈青青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但她还是走到了黄莺莺的面前,试着开口了: “黄莺莺,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沈青青” 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她发现黄莺莺正瞪大眼睛,望着她。 她的眼神就好像刚刚睡醒一样空洞茫然。 直到这时,沈青青才突然想起来,当初她们认识的时候,她误把她当成了男子,而她也一直没有澄清此事。难道她至今都一直误会着? 沈青青立刻想要道个歉。 她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脑袋,低头笑道:“真对不起,我当时为了好玩,就骗了你,其实我” 黄莺莺道:“我知道。” 她突然伸出手来,手里竟多了一把短刀,猛地刺向了沈青青的身体。 这一刀又快又近,顿时血涌如箭,溅上了黄莺莺的脸,染红了黄莺莺的脸。 沈青青的身子立刻弯了下去。 先前那个苏楼姑娘已经吓傻。楼上的苏妈妈却很淡然。 从看见黄莺莺的第一眼,苏妈妈便认出她是自夜游宫来的使者。 就算左护法已经预先传来了消息,苏妈妈也没料到,沈青青居然会若无其事,主动地走到这位使者的身边,还去和她打招呼。 也许从那一刻起大局便已定了。武功再好的人,也无法去提防一个自己意想不到的对手。 黄莺莺迷茫的眼神里,突然又流露出了一股不和谐的兴奋。 “我没有辜负左护法的嘱托没有” 她紧接又刺出了第二刀。 就在那刀朝沈青青的心口刺去的时候,锋利的刀刃,突然被沈青青的手紧紧握住。 沈青青当然不是铁打的。她也没练过铁砂掌这一类的功夫。 她被刀刺,被刀割,受到的痛苦,和一般人也没什么分别。 她只是很能忍。纵此时此刻痛得几乎失去知觉,也没有叫出声。 但她的牙关却因为疼痛咬紧,不能说出一个字来,只能用眼睛盯着黄莺莺。 “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你怎么会进了夜游宫?” 这些话她不能说出口,便只能用眼睛来说。 和沈青青的目光相对,黄莺莺泛起潮红的脸色顿时转为苍白,眼神里的迷惘也一瞬间消失无踪。她就这样盯着沈青青的脸看了一阵,突然尖叫了一声,扔下了染血的刀子,转身飞奔出了苏楼。 沈青青道:“快,快拦住她” 震惊,愧疚和担忧,在沈青青的头脑里交相冲撞,竟让她糊涂得忘记了自己身在什么地方。 ——这个地方的人是不会帮她拦住黄莺莺的。被拦住的,只能是她自己。 她唯一听到的回应,是自己的身子从楼梯上滚落下来的声音。 那是她最后听到的声音。 “丽泽山庄”庄主张孟尝,已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 近年来他发福得厉害,早已看不出十年前“千里独行张公子”的英姿。 可是这三天里,他却瘦得衣橱里找不出一件合身的衣服。 好在他有钱。他的仆人们也很听话。 只消一皱眉,他出来见客人的时候,已从里到外换上了本地最好的裁缝赶制的新衣,丝毫不会有损他的身份。 在仆人看来,主人最近最大的不幸,便是半个月前,夫人薄氏的亡故。他张孟尝的消瘦,自是因为对那位夫人太过深情的缘故。 但事实并非他们想的那样简单。瞧着身边尽心的忠仆,张孟尝不禁感慨万分。 “倘若他们知道我这个主子没准活不过今晚,还会这样用心地服侍我吗?” 好在那四位贵客已经来了。 客厅,四个人正坐在那里等着他。 那是分别穿着白、黑、青、黄四色的四位老者。 一样的身高,一样的年纪,因为年纪大了,连容貌看上去都渐渐相似。 他们都是用剑的。 梅兰竹菊四君子剑。 隐居天山之上,四十年未曾下山,黑发渐白,白发又渐渐转黑。 他们修炼的“春夏秋冬四君子阵”,四十年来无人能破,早已在江湖中成为传说。 张孟尝谦恭地走了过去,亲手为四人奉了茶,然后便屏退了众闲杂人等,关紧了门。 张孟尝还没开口,那四人便发话了。 “我们此番下山,不是看中你张庄主的谢仪,也不是看中你父亲当年和我们的关系。” “我们前来,是因为你‘丽泽山庄’敬英雄,惜英雄。” “如今江湖中这样的人已不多。我们四个老了,能活的日子也有限,实在不想再看这样的人再少下去。” “你武功实在不怎么样,就在旁边看着吧。” 张孟尝什么话也没说。他的心头已有热血涌动。 因为这十年中,他已不下十次派人往天山求这四位前辈来丽泽山庄做客。每一次都是无功而返。如今他性命有忧,这四人居然应时而至。 前辈高人的侠肝义胆,他张孟尝怎有不感激涕零的道理? 红日西坠,月轮东升。 先前客厅里的五个人,已转移到了丽泽山庄后山坡上,远离主屋的一间小屋里。 因为四位老人说,在这里,即使弄出再大的动静,也不会惊动主屋的仆人。 既然来者不善,不管结果如何,这么做,至少可以减少无辜者的伤亡。 张孟尝越发称赞这四位老人仁慈的用心,眼睛里又有了热泪。 一室皆静。 四位仙风道骨的老者静静坐着,仿佛已化为泥塑。 春夏秋冬四君子剑阵,其中最重便是君子之道。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君子的道理,也是君子剑阵的道理。 他们就在这里静静坐着,等待那位不速之客的到来。 来的会是几个人?一个,一群? 若是对方来了几十上百人,他们只有四个,会不会显得很脆弱? 这些问题,张孟尝都没有在想。 因为他眼前坐着的,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四个人,几乎一模一样的四把剑,四十年心照不宣的修行,和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信念。 忽然,梅剑老人发话了:“张庄主,我们还有一个疑问。” 张孟尝道:“前辈若有疑惑,便请讲,晚辈绝不隐瞒。” 梅剑老人道:“尊夫人真是意外落水而死么?生前是否结交了什么歹人?” 张孟尝沉吟片刻,道:“不敢欺瞒前辈,亡妻对晚辈的心,正如晚辈对亡妻一样。” 就在这时,屋子里的人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就像一片树叶落在门前的声音。 紧接着,紧闭的房门突然自动打开了。 “你们的人,来得太多了。” 循着那轻狂的声音望去,月下只站着一个人。 一个蒙面的女人,黑衣黑裙,虽看不见相貌,却可从那玲珑有致的身材断定她的美貌。 她的衣带,在月下闪着金色的光芒。 梅剑老人朗声道:“你就是夜游宫的大宫主么?” 女人轻轻笑了一声。那本是足以让男人动心的笑,此时此刻的轻蔑之意,却又足以让天下英雄瞠目结舌。“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梅剑老人道:“夜游宫的面目,早已在被笑青锋揭穿。几个月来,那些夜游宫出身的女子,不是被杀,就是失踪,你若是夜游宫主,就应明哲保身,遣散手下,放大家一条生路。” 兰剑老人冷笑道:“梅兄,和一介末路之人,有何可说?” 女人却只是含笑不语。 梅剑老人叹了一声,抽出了剑。 精妙、严整的春夏秋冬四君子剑阵,就这样在屋中缓缓张开。 黑衣的女人一踏进屋子,就被困在四把剑锋的正中央。 这是张孟尝一生中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剑阵。他也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见。 因为这剑阵太美,美轮美奂。 这四名老者四十年前未隐居时,每一位单独出来,都是江湖中一流的高手。 此时四把剑在剑阵中相遇,构成的奇景,又并非四个人武功的简单相加,而是两两映照,交相辉映。 张孟尝已相信,即便是传说中无双无对的一剑落花之剑,还是剑魔燕二十五的那二十五道剑痕,恐怕都不能与这样的剑阵相比! “能为了那个贱人,看一眼这样的剑阵,此生也是无憾了!” 就在张孟尝这样想着的时候,突然发生了他意想不到的一幕。 在他身旁的竹剑突然大喝一声,口涌鲜血。 然后是菊剑、兰剑。最后连梅剑也是同样。 女人笑道:“既然累了,不如就躺下来歇歇。” 她话音刚落,四位老人便纷纷应声而倒,他们的剑也掉落在他们的身边,再也拿不起来。 恐惧的阴影,再次笼罩上张孟尝的头顶。 这女人究竟是使出了什么样的邪法? 女人朝他走了过去,幽幽地叹了一声。 “惊异么?奇怪么?该惊异的人,明明应该是我。梅兰竹菊四君子剑,居然会如此不堪一击。” 张孟尝嘶声道:“你你下了毒!”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好像也正翻出阵阵苦味 然后他吐了。 这并不是中毒,而是恐惧的自然反应。 女人似乎很讨厌他吐出的气味,皱起眉道:“下毒?我只是给了他们接触毒物的机会——选择将毒物混在饭食中的,是他们自己。” “你说他们是自杀?”张孟尝刚说出这一句,突然惊觉,这个女人所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女人所暗示的事实,要比这个更加可怕百倍。 女人道:“他们若是自杀,你的妻子也是自杀了。” 张孟尝周身一颤,面如土色:“你是什么意思?” 女人不说话,只冷冷地看着他。 张孟尝咬牙笑道:“原来夜游宫要杀我,只是因为怀疑我老婆的死因。——果然天下的女人是一帮。好吧,我便告诉你们夜游宫。我老婆确实是自尽。她是因为不堪表兄的骚扰,才含羞做出样的傻事。只恨我没有早些觉察到” 女人的眼神却没有一点改变。 张孟尝忍着后背层层冷汗,昂头道:“你是不信也好,是要把责任推卸在我的头上也好,我张某人都安然接受。你若真要杀我,我们夫妻也可以团聚了。”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洒了两滴眼泪。 女人道:“很好。” 女人话音刚落,突然出手如电,封住了张孟尝的穴道,使他动弹不得,将他随手甩入椅中,接着,一脚踏在椅上,一手信手提起桌上酒壶,另一手拗住了他的头颈,将烈酒从他鼻孔中倒注进去。 酒味辛辣,男人立刻承受不住,大叫道:“不是这样的,我错了,不是这样。” 女人说:“那是什么?” “她跳下去之前两天,我打过她但她确实是自己跳下去的啊!她自己要轻生,我是无辜的啊!” 女人没有说话,从两乳中间的缝隙里拿出了一把小小的尖刀。男人的瞳孔顿时放大了。然后她将刀锋在男人的脖子上轻轻蹭了蹭,男人的瞳孔又吓得紧缩。 男人后悔起来,当初为什么要听从那四个成事不足的老头儿的建议,挪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应敌。如果在主屋那附近,仆人立刻就会听见他的大呼,前来救他。 若是那样,至少可以拉几个忠仆一起上路。 就在这时,刀光突然一转。男人顿时一声惨叫。 刀刺进了他的手背。 也就是这一记惨痛,终于让他清醒过来,这个女人并不打算向他询问事情的经过。只是想让他亲口说出他做过的事情。 “嗬嗬你不过想听一个你满意的答案” 女人将刀拔了出来,男人的手背顿时血流如注,嚎叫起来。女人皱了一下眉,又封住他一处穴道,那男人顿时喊不出声,面孔却因为痛苦扭得变了形。 女人看着那张脸,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低声反问道:“我满意的答案,不是事实么?” 她再一次刺出了她的刀。 刺向了男人的胯下。 看着一屋子的死人,和面前半死不活的这一个,女人擦了擦自己面上的血,慢慢站了起来,走出了屋门。 外面正有几个与她相仿的黑衣蒙面少女在等着她。她们的打扮很相似,只是没有金腰带。她一出来,那几人便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一个少女先走了出来,手里拖着一只麻袋,里面显然装着一个人。又过了一会儿,另外几个少女也走了出来。 金腰带的女人道:“都收拾干净了?” 其中一个施了一礼,道:“干净了。” 金腰带的女人道:“很好。光明永归吾主。” “光荣永归吾主。” 她们翻身上马,从山庄围墙的上的缺口往破晓走去。 她们起初走得很快,走到了大路上,就渐渐慢了下来。 路上没有行人。 少女们在马上脱去了她们的黑衣裙,露出了底下的男装。 金腰带的女人走在最前面。她也在马上解下了她的腰带,脱下了她的外衣,束起了她的长发,亮出了她左肩上银色的昙花。 那是夜游宫左护法的标志。 她皱起眉头来,盯着那朵昙花看了看,然后将这朵有昙花的衣服也脱了下来。 “左护法真是厉害,居然只靠一个人,就破了梅兰竹菊四君子剑阵。” “咱们一门之中,除了大宫,武功最高的就是左护法了吧!” 少女们笑得很开怀。 左护法忽然勒住了马。 少女们立刻不笑了。 她们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对于她们尊贵的共主是一种怎样的冒犯,于是纷纷勒马,下跪请罪,说自己不该在背后对主人妄加议论。 左护法却在马上坐着,笑了。 “你们紧张什么。你们说的虽然不对,但夜游服还在我这里。在我面前说,就与在大宫面前说一样,算不得背后议论。” 少女们还依旧匍匐在地上,丝毫不敢起来。 左护法笑道:“罢了,你们先起来,我跟你们讲一讲大宫当年的故事,就算扯平了,如何?” 少女们互相偷看几眼,这才慢慢爬起来,回到了马上,继续前进。 “若不是梅兰竹菊四君子剑在山上四十年中彼此失和,生出嫉妒之心,竟然互相下毒,也不会落得一个凄凉的收场。 “虽然是他们自己害了自己,并非我用武功胜了他们。不过只要假以时日,勤加练习,这春夏秋冬四君子剑阵,也并非牢不可破。我已将他们的剑法要诀记在心中,待回宫便可整理出来,为我所用。” 少女们立刻说:“左护法真了不起。” 左护法淡淡一笑,道:“笑话。参不破太阴心法第九层,有什么了不起?” “整个夜游宫,也只有大宫一个人抵达过那样境界。左护法的境界,我们众姐妹已是高山仰止了。” “你们会这样说,那是因为你们从未听说过当年的大宫。” 少女们静静听着。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那时候的大宫,是今日大宫的师父。是一位雍容高贵,心思缜密,雷厉风行的主人。 “那位大宫,一生都没有遇到中意的男子,所以也只收了今天的大宫一个人做她的徒弟。 “在她做大宫的任上,夜游宫渐渐发展起来,由不到百人的规模,发展到了近千人。那时的夜游宫,还不像今天这样闻名,众人也只知道是个抚养孤女的地方。” 一位少女黯然道:“若是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外人不会误解我们,也不会毁谤大宫” 其他几人脸上也露出了类似的怅惘神情。 左护法道:“你们还是太年轻了。若要谋生存,从男人的嘴里夺口饭吃,必须先让自己强大起来。我接下来的话,便是证明——那位大宫的时代,夜游宫虽以抚育孤女为名,却也引起了武林人士的毁谤中伤。 “他们反对的理由有二。第一,是夜游宫中没有男子,女子若在这样的环境中长成,便不知谦恭处下,难免会个性异于常人。若真心为她们着想,夜游宫应该放开门禁,招收男子入门。” “真是胡说八道!”一名少女忍不住道,突然又觉得自己失礼了,低头道,“他们少林寺也有许多小和尚,为什么不招女子入门?” 左护法道:“阿莲,我知你自幼父母双亡,听了一定很不高兴。不过当时的人,确实是这样说的。若非两代大宫的苦心经营,夜游宫中也不会有我辈了。光荣永归吾主。” 阿莲低声道:“光荣永归吾主。” 又一名少女道:“这是一个理由,另一个理由呢?” 左护法笑道:“另一个理由,是说女子天性喜柔,该好生护惜,不该习武,摧折了身体,粗野了性情。” “这话也太不讲理了,让他们对峨眉派去说啊!”“就是。” 只有一名少女低头不语,她的佩剑有几分像峨眉派的式样。 左护法看了她一眼,然后笑着向众人道:“当时诋毁峨眉派的话,并不比诋毁夜游宫的少——男人的天性就是这样,见到别人比自己强,便容不下了。今日的梅兰竹菊四君子剑,便是最好的例子。” 众少女纷纷点头。那个拿峨眉派式样佩剑的少女感激地望了左护法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 左护法接着道:“于是有一年,又遇上夜游宫女子出宫嫁人的日子。夜游宫中便来了十几名男客,都是当时身怀绝技的名门子弟——为了不影响这些门派的声誉,就不说他们的出身了——自称要来求亲。问他们是为谁而来,他们竟说,他们看上了夜游宫主。” 少女们听着,脸上现出愤怒之色,手中也握紧了缰绳。 但是她们中又有谁能胜过十几个男子?谁也不敢说。 “那位大宫却微笑道:‘若要见我,就要先胜过我的徒弟。’于是转过身,作了个手势。 “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男子,早就听说大宫亲自收了一名徒弟,纷纷引颈,谁知只看到一个弱小的少女,从大宫的身后缓缓走出来。这些人惊讶于这少女的样子,浑然没有察觉背后渐渐关上的大门。 “整个过程,只有两代大宫和那十几名狂徒知道。就算我整日侍奉在大宫的身边,也只是从前辈的口中知道曾有这么一战,却从未听说那一战的具体情形。 “我只知道,自那天以后,这些武林中曾经显赫的家族,都少了一名成材的公子,多了一个身患顽疾,不能习武的废人。 “那一年,大宫只有十四岁。” 少女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她们知道,自己永远达不到大宫的境界。这位她们尊敬的左护法也不能。 因为她们和大宫,本来就是是不一样的人。 左护法微笑了。她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一个月后,夜游宫与各大门派达成和解,若他们将女弟子送入宫中修行,就将宫中绝密的太阴心法,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她们,借此换取了夜游宫在武林中的生存。我们今日能够在大街上骑马行走,不可不铭记大宫当日的功业。——吾主是上天赐给夜游宫百年的救赎,光荣永归吾主。” “光荣永归吾主。” 少女们的声音,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虔诚。 左护法的眼中却忽然现出了一抹异样的光彩。 她回头望了望长安城的方向,开口道:“从我们离开长安城,大概过了多久?” “回左护法,大约四个时辰。要进城把黄莺莺接回来么?” 左护法的嘴角勾起了微笑:“不必了。——我们回宫。” 第70章 忽雷 众少女正欲回答“遵命”之时,忽然间,一阵“轰隆轰隆”的声响,自晓雾迷离中隐隐传来。 那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越来越近,越来越强。好似有巨大的兽群正往她们这里奔腾聚拢。连大地都隐隐撼动了。 “左护法” 她们的左护法紧闭嘴唇,凝神戒备,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于是少女们也紧张地等着。 没过多久,在她们的左前、右前与正后方的迷雾里,出现了三个怪物的轮廓。 “左护法那是”一个少女的声音在颤抖。 ——先前的声音,难道是怪物的吼声? 左护法温声道:“不要怕。” 她继续凝神看着那东西,看着它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现在她已可以看清:那三个东西并不是活物,不过是三辆比较巨大的怪车罢了;而巨大的声响,也不过是轮子碾过大地的声音。 但是有一件怪事:车前面既没有牛,也没有马,却笔直地向她们驶来,越来越近。到了距离她们两丈远的地方,突然一声闷响,停了下来。 从它碾过来的巨大声音,可以知道这车子颇沉重,似是铁铸的。只从外面看,也看不出这车中的玄机,只在它正前方留着一个漆黑的洞口。 莫非是攻城用的火炮? 世间有能不借外力,自己走过来的火炮么? 左护法皱起眉来,转了个身,依次望过这三部车子,突然望见了什么,眼神一变,大声道:“下马!” 众少女不敢怠慢,立刻照办。 然后她们也看到了左护法看到的一幕。 那是她们方才走过的那条路,现在那里正有两个人,迎着晓风,踏着晓月,跟在一辆怪车后,朝她们走过来。 这两个人,少女们从未见过,却猜出了他们是谁。 一个穿着僧袍,似乎是和尚,脸黑得离谱,脑壳却很白,很亮。 另一个人和她们一样,是个女人,而且是很妩媚,很有风韵的女人。 只是这个女人本该是右手的地方,只有空空的袖管在风中摇晃。 她的左手则握着一把剑,鲜红的剑! 这些夜游宫的少女以前从未见过她,只看这位姐姐妩媚的脸,很难想到她手中会握着剑。 但就是这一把剑,立刻让她那些年轻的后辈想起了它和夜游宫的渊源,也想起了它主人的名号。 ——“催梦胭脂”一捻红。 那么那个和尚,只能是“从不参禅”黑面佛了。 敌意与恨意,出现在了少女们年轻的面容上,可是敌意的底下,是不是也藏着少许不安? “原来是一捻红,别来无恙。” 听见这一声笑语,少女们回过头,看见左护法也下了马,缓步朝一捻红这边走过来。少女们立刻往两边散开,为她们的左护法让出了一条道路,聆听她的话。 “真是没想到,”左护法已来到一捻红的面前,看一眼黑面佛,眼睛眯了起来,“如今你比过去更长进了,竟勾上了一个和尚。” 她说到“和尚”二字的时候,有意加重了语气。 众少女之中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当年一捻红是因为将夜游宫的内功心诀外泄给了一名男子,才被毁去半面容颜,斩去一手,逐出门墙。但是在宫中宣布的罪名,却是触犯淫邪。因为在夜游宫中,未经宫主护法许可,便同男子私下往来,就是犯了淫戒。不管是在什么地方,女子沾上淫这个字,总是不太好听。少女们发笑,不过就是因为这个。 她们并不知道,她们左护法的用意并不在此。 左护法说完“和尚”两个字,双眼就盯着黑面佛的脸看,好像在等什么变化。 黑面佛的脸上依旧带着憨厚的笑。 少女们这时才想起来,最近好像有个离奇的传言,笑青锋身边的黑面佛,虽然是和尚打扮,却最听不得别人叫他和尚,一旦谁叫起来,让他听见,他就会发狂。——但是眼前的黑面佛如此镇静难道那传言是假的? 她们还想不明白的时候,左护法的眼中已闪过一丝讶异。 ——她终于注意到,黑面佛的耳孔竟被蜡封住了。 看见左护法的眼神,一捻红淡淡笑了一笑,道: “你也一样啊,若飞师妹。恭喜你高升了。” 听见“若飞师妹”四个字,少女们一瞬间呆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们中间有几个人才想起来,左护法的名字是阴若飞。 自从她成了左护法后,她的本名就很少被人叫起,好像她天生就是大宫的左膀右臂。她们有时还会忘记她的年纪还不到三十。 一名少女柳眉倒竖,向一捻红骂道:“李爱姐,你背叛了夜游宫,凭什么再假充夜游宫的弟子!” 一捻红抬起自己右袖,看了看,叹道:“是啊,我已不是夜游宫的人——那你‘李爱姐’三个字,又从何叫起呢?” 那少女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才好。 阴若飞回头道:“不可对前辈无礼。” 那少女立刻闭上了嘴,低下头去。 一捻红道:“大宫有妹妹辅佐,天下武学,除却当年‘剑绝’一剑落花的剑法,只怕都尽入夜游宫中了。可喜可贺。” 阴若飞避而不答,冷冷反问道:“既已恩断义绝,各为其主,二位远道而来,总不是来套近乎的吧?”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黑面佛。 黑面佛的脸上依然是憨厚的笑容。阴若飞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有些恶心。 一捻红道:“不为别的,只为它。” 她说完,用剑柄指了指阴若飞身后一匹马背上的麻袋。 那就是装着张孟尝的麻袋。 她们在外面说了半天话,那麻袋却是一动也没动,就好像装着个死物。 阴若飞笑了一笑,道:“原来是要这厮。岂不闻‘先到先得’四字?妹妹这次来迟了。” 一捻红道:“也有四个字,叫‘见者有份’。” 阴若飞道:“很好。只是不知笑青锋是想要左半份,还是右半份?” 一捻红叹了一声,道:“若飞妹妹,我也是懂夜游宫规矩的。只留半份与你,你要如何交代呢。还是全部交给我吧。” 少女们脸上的怒意,她竟像全没看到。 阴若飞盯着一捻红的眼睛,道:“帮着笑青锋袒护凶犯么果然你已忘了夜游宫的教训。” 一捻红道:“张家夫人尸体肺中有水,口鼻中有污泥。张孟尝那天也不在山庄。她死时的情状,还应进一步查明。” 阴若飞道:“你已看过张家夫人的尸首?” 一捻红微微点了点头。 阴若飞道:“好,那你应该也看见了她身上的伤!她脖子上,四肢上,哪一处不是旧伤累累?你忘了夜游宫的教训,倒也没什么,只是你以前的事,难道也忘记了?” 一捻红目光一震,道:“不错,你说的那些伤,我也都看见了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让你们将这个人带走。” 不等阴若飞发话,又一个少女忍不住开口道:“左护法,您太让我们失望了!您和她说这些做什么!她背叛师门,传授武功给外人,也就罢了,我们这么多年和各门各派都好好的,要不是她对笑青锋他们胡说八道,我们怎么会一夜之间被人当做妖女” 那少女说着说着,咬紧了牙,也握紧了手里的刀。 阴若飞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肩头,然后转过头来,冷冷向一捻红道:“你应该明白了——带着你那些玩具,回去吧。” 一捻红道:“你至少该听我把话说完。” 阴若飞道:“好,你说。” 一捻红道:“笑青锋让我们带他回去,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给他应有的惩罚——你把他带回夜游宫,就算大宫下了命令,对他施加再多的肉刑,也不过是给江湖添上一桩失踪案。而在笑青锋的手里,此人便会身败名裂,为江湖中所有人唾弃,那个含冤而死的姐妹也可以瞑目了。” 阴若飞轻轻笑了一声,道:“就像他为你做过的那些?” 一捻红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点了一下头。 阴若飞冷冷道:“我没你那么傻——我不会相信男人。” 一捻红道:“你可以相信我。” 阴若飞道:“你让我相信一个夜游宫的叛徒?” 一捻红道:“我已失去了一只右手,不能再失去一只左手。” 她们两个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少女们凝视着她们两个。 她们两个在等什么? 她们呢,又在等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阴若飞才长叹一声道:“你要,就给你。” 她长袖一飘,捉起麻袋,随手掷在地上,好像那是极讨厌的东西,一刻也不愿多碰。 一捻红道:“多谢。” 她握紧了剑,脸上不见喜色,一步步朝麻袋的位置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极小心。 直到她在离麻袋还有两步远的时候。阴若飞依然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 终于,那麻袋到了一捻红的脚下。一捻红将右手里的剑插在地上,弯腰提起她要的东西。 阴若飞依然没有动。 动的是少女们。 她们看见她们的左护法在背后作出的手势,无声地聚拢了过来。 当一捻红抬起头的时候,她周围已多出十几种不同的兵刃,将她围了个密不透风。 即便是最轻快的蝴蝶,也飞不出这样的包围。 一捻红脸上现出了一丝惊讶。 几乎同时,包围的外面,黑面佛的狂呼响起。 他的身子不知何时已被一张巨网紧紧缠住。巨网的几根绳索握在少女们的手中,少女们正用尽全力收着那张网。黑面佛慌了神,用手拼命撕扯那张网,却不知那网是什么材料做的,他的手指都勒出了血,少女们也被他的挣扎带得跌倒了好几次,却怎么扯都扯不破。 阴若飞笑向一捻红道:“你们不该把他变成聋子的。他的反应慢了太多。而对付聋子,我比你有经验多了。——这样纪律严明,反应迅速的部下,姐姐你也是多年未见了吧。” 一捻红看了看少女们,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不过是老样子——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阴若飞:“嗯?” 一捻红抬起目光,看向三辆怪车中离她最近的一辆。 阴若飞道:“我差点忘记了,你还带了三件玩具来。” 一捻红笑了一笑,道:“确实是玩具。不过,并非谁都玩得起‘忽雷’,你听过么?” 阴若飞的脸色微微变了一变。 忽雷的意思有很多种。有时指天上的霹雳,有时指一种乐器,有时指一种水泽边的巨兽。 但在江湖中,它还有一个意思。 最可怕的一个意思。 阴若飞看了一眼车上黑魆魆的洞口,忍不住道:“这就是忽雷?” 一捻红点头道:“不错。当年就是它,把‘酆都老太爷’逼得自杀了。你若试着踏出它的包围,它就会开火。你若不动,它也就一直盯着你。——萧凤鸣说,这是她小时候就勘破的机关,所以你说它是玩具,倒并没有说错。” 阴若飞眼神一变。“我早该想到的”她又看了一眼那车,道,“萧凤鸣她在哪个里面?” “哪个里面都没有她。” “哪个里面都没有?” “是的。”一捻红的眼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非但你见不到她,若是忽雷一响,我也永远见不到她了。” “看来忽雷也是没眼睛的。” “没错。” 阴若飞不怒反笑:“原来是玉石俱焚之计。这笑青锋人称君子,看来也不太在乎手下人的性命。” “不。”一捻红平静道,“他这么做,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我绝不会死。” 阴若飞又笑了。“人都要死的。今天一起上路,也不太寂寞。” “人都要死的,但不是今天。”一捻红的语气依旧平静。 阴若飞不笑了。 一捻红回过头,用温柔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容,缓缓道:“你们每个人,都说我是夜游宫的叛徒。你们说的都没错。我恨夜游宫入骨。但是有一件事,江湖中至今无人谈起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么?没错,就是那件事。我从未说出口,也发誓永远不说出口。——只要我还活着,当年的誓约就永远有效。” 众少女中有几个回过了神,情不自禁“啊”了一声,脸色微白。 阴若飞松开了紧咬的牙关,点头笑道:“好,好——算你还记得夜游宫对你的恩情。” “恩怨早已一笔勾销,这不过是我对大宫最后的敬意。” “住口!”阴若飞呵斥道,“你不是夜游宫的人,叫她‘大宫’,你不配!” 少女们点头附和,目中带着愤怒!手里的刀锋剑锋逼得更紧。 一捻红低头笑道:“但我很早就将这个秘密写在了遗书中,而遗书在笑青锋的手上。被你杀死也好,被忽雷炸死也好。不管哪一种死法,只要我死了,不用等太阳落山,那个秘密就会被整个武林知道。” 阴若飞顿时柳眉倒竖,猛然扼住一捻红喉咙,鲜红的指甲嵌进肉里。 “你你这卑鄙贱人!就算死了” “也会掉进红莲地狱。” 颈部被扼,一捻红无法呼吸,痛苦难忍,却还是勉力挤出微笑。笑容中并没有一丝报仇的快意,反而带着平静。即便手脚已经在痛苦折磨下不自觉地挣扎了,却始终没用那只仅存的左手去掰阴若飞的手腕。 ——难道她其实打算死在这里? 阴若飞死死盯她一阵,眉毛一皱,甩开了手。“瞧你这视死如归的模样,真真让我恶心。”停了停,她又道,“你们手里有这张好牌,横竖我杀不得你,这姓张的也要被你们带走,还弄忽雷车来做什么?画蛇添足。” 她话音刚落,三辆忽雷车突然同时发出一声闷响。众人心中一惊。只见三辆忽雷车忽然一起掉转过头,“轰隆隆”重新驶进迷雾中。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一名少女小声道:“我还以为它们听见左护法的话,生了气” 阴若飞心里又气又笑。她猜测这应该是忽雷车上装着某种计时装置,时候到了,便会自动开走。但是诚如她们两人之前所说,即便没有忽雷车盯着,她也依然不能拿一捻红怎么样。 那三辆忽雷车虽然开走,那沉重的分量却还压在阴若飞的心里。 一捻红望了一眼远去的车影,接着道:“笑青锋的意思,是要给你提个醒。大宫九层太阴心力,天下无双,但若是遇上空心岛的机关呢?” 阴若飞道:“白送我们一个黑面佛,也带不走张孟尝,你武功不及我,何必呢?” 一捻红道:“你真是这样想么?” 阴若飞心中一凛,只听身后少女们连声惊呼,乱作一团,她猛然回头,只见一件褐色的僧袍自头顶飞掠而过,伴随着枭鸟般的怪笑,竟是黑面佛不知何时挣脱了那巨网。骤然得脱,黑面佛不急着逃走,反而借势抄起装着张孟尝的口袋,才奔进迷雾中去。整个过程就有如猛禽抓猎物一般流利。阴若飞急忙丢出三枚飞针,直取黑面佛光溜溜的后脑壳。谁知银针就要打中时,黑面佛却忽然回过头来,大口一张,竟将三枚飞针用牙关咬住。 “叛徒也逃了!” 阴若飞惊回首,只见一捻红左手长剑一曳,竟往黑面佛同个方向去了,消失在苍茫晓雾里。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这两个敌人的配合无间,居然远远超过了阴若飞的想象。 要追么? 追上又有何用? 阴若飞袖起双手,两眼望着一捻红消失的方向,眼中的恼怒不悦,竟渐渐化成了嘴角一缕不易觉察的笑意。 “左护法” 阴若飞这时才想起来,她身边还有一群追随她的少女。方才一番战斗,她们的身体虽无大碍,稚嫩的心灵却蒙上了阴影。 现在她们正惊讶又困惑地望着她——为什么敌人跑了,要惩戒的坏人也被劫走,她们的左护法却还笑着? 阴若飞若无其事走过去,拍拍这个的肩,摸摸那个的头: “你们不该总看失去了什么,若是这样,烦恼只会越来越多。要多想一想得到了什么。” “啊,左护法是说,那个苏楼的恶女” “是啊。”阴若飞微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相比张孟尝,那一位才是非比寻常呢。这个月的‘红莲会’,有热闹看了。” 听了这句话,少女们脸上的懊丧渐渐消失。雾也散了。她们相互搀扶着上了马,在阴若飞的带领下,走向霞光的一片灿烂里。 只是她们看不见最前面阴若飞脸上的神情,更看不见她春风得意的笑容。 ——一捻红啊一捻红,想必你已认定我投鼠忌器,接下来就要报告笑青锋,只等与夜游宫一战了。可惜你做梦也想不到,下次你我见面,便是你的死期! 第71章 龙潭 闷热的室内。四壁灯火照彻。 床边的墙上,映照着晃动的侧影,仿佛在旷野上策马奔腾,呐喊,身上的肉也跟着颤动,越来越剧烈。马蹄在浅浅的河流中踏过,踩出有节奏的,溅水的声响。终于,骑手的身体像竹弓一样绷紧,弓弦震了又震,许久,才慢慢颤抖着,俯了下去,搂住了骏马的脖颈。 后背投在墙上的影像,就像天际起伏的山峦。 这堵墙的另外一侧,也有一张床。 白布条正在床边锅里的沸水中渐渐舒展。水汽弥漫,湿润了房间里的药味与血腥。 沈青青还没有死。 她就在这张床上醒来。那个时候,墙那边已安静了。 然后她发现,那压在棉被底下的自己的身子,竟是被剥得赤条条的,只有伤口被白布仔细包裹着。 是谁救了她的命?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她忍痛支起了身子,环视房间,看见这朴素的床,朴素的桌椅,她还以为这是一家便宜的客栈。 可是她很快就发现了一个不寻常的东西。 那是西墙上的浮雕。 浮雕最外面有拱门般的形状,好像是一个神龛。 里面供奉的神祇,有三张脸孔,六条手臂。 三张脸中,两张脸是侧面,左侧为男相,右侧为女相,而中间这一张,以面具遮住了眉眼,只露着一个线条柔美的下巴。 六条手臂,两条在胸前环抱,结着手印,其余四条向两侧伸出,手里拿着各种法器,四周环绕着飞鸟、蛇、鱼与狮子。浮雕上的涂料还掺杂了金粉,灯火一照,灿烂夺目。 沈青青长大的老君观里也有不少三头六臂的神像,但这样诡异的造型,沈青青却从未见过。偏偏那张脸又栩栩如生,好像一直盯着她看,让她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第七日,主人行走在荒野,神鸟作她的随从,神蛇作她的向导” 沈青青忽然想起了黄莺莺那句令人费解的话。 ——这浮雕周围也有飞鸟与蛇,这会不会就是夜游宫崇拜的邪神? 就在她隐隐不安的时候,隔壁传来了女人的低声笑语: “银样镴枪头,这就倒了。不如割了算了,嗯?嘻嘻,骗你的。” 女人声音的间隙里,竟混杂着男人痛苦的哼叫! 沈青青实在震惊不小。可是接下来那女人的话,只会让她更加震惊—— “你们华山派杀了我们那么多姐妹,要不是看你长得好,早就把你交给我那冷血短命的姐姐了就凭你这样,还是风夫人教出来的?她到底看上你哪点好?” ——华山派风夫人的徒弟难道是顾人言? 沈青青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 自从名花剑会上面,顾人言的武功被笑青锋等人识破,江湖中就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那个顾人言似乎从来不知道,风老太太传授给他的,并不是正宗的华山剑法,而是夜游宫的功夫。 当时笑青锋塞给了顾人言一笔钱,要他用那笔钱逃命难道他到底还是没能逃脱夜游宫的魔掌,被抓到了这里,现在就在她的隔壁? ——如果男的是顾人言,女的呢? ——她话中“冷血短命的姐姐”又是谁? 这个时候,隔壁传来了仿佛翻找东西的声音。接着是倒水声。喝水、呛水咳嗽的声音。一声男子的低喊,立刻又被什么堵住了,不久,又变成了无力的喘息。 “你在怕?”女人的声音里带一丝笑意,“怕隔壁的人听见?” ——原来这个女的,早就知道隔墙有耳!那她岂不是故意 想到这里,沈青青突然觉得自己被戏弄了,便不愿再听下去,扯起被子,蒙住了头,打算静下心来调一调内息。 可是她的耳力实在太好,眼睛刚闭上,女人的说话声又飘进了她的耳朵。偏偏这一句话,又比她沈青青醒来后听到的任何一句都更加让她惊讶—— “且不说她昏迷不醒,让她听见又如何?——她只剩下半条命,今晚一过,她就是个死人了!” 沈青青再也躺不住了。 她想:“沈青青啊沈青青,你胆子还真大。人家要杀你,你居然还有心思调息运功?” 但是她又有些不明白了:这个夜游宫,真的打算杀她么? 从黄莺莺那一刀,还有隔壁那女人的话里来看,应该是要杀她。 但是如果要杀她,为什么又要治她的伤? 难道今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所以才必须留着她的命? 强忍着痛,沈青青裹上被子坐了起来,想去衣柜那边找件衣服。忽然脚下一个踉跄,撞上了凳角,跌在地上,虽然隔着被子,依旧骨肉分离一般巨痛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面前有一双脚。 女人的脚,穿着布鞋,不新,但很干净。 脚后面就是椅子腿儿。那女人就坐在椅子上,一色黑衣,长发垂肩,肌肤玉雪都无血色,只在两颊上面有一层不正常的红晕,好像也在病中。 和沈青青目光相对的刹那,这女人突然以袖掩唇,剧烈咳嗽起来。 沈青青的冷汗却立刻湿透了棉被。 这女人究竟在这里呆了多久?墙那边偷情的女人好像只怕被沈青青发现难道她一直隐藏着声息,所以连隔壁那偷情的女人也没觉察她的存在? 但是,一个时常咳嗽的病人,若要隐藏声息躲在这里,几乎是不可能的。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隔壁那偷情的女人根本没把她放在眼中。 只是这依然不合理。 因为这个病女人的衣装虽然朴素,气质高雅,目光冷淡,堪比名门闺秀,绝非隔壁那女人与银蝎子一等人物。这样一个人,显然是不会是夜游宫中可有可无的人物。 除非这女人是天生的杀手,连自己的咳嗽也可以控制。刚才的咳嗽,是她主动暴露自己的行踪。 这么想着,沈青青才忽然发现,隔壁的动静不知何时也停下了。 病女人抚了抚心口,平缓了呼吸,抬眼盯着沈青青,淡淡道:“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是你救了我?”沈青青问。 “不。”那女人好像不愿多谈这件事,扫了一眼衣柜道,“柜里有干净衣服。——若有人要带你去‘红莲会’,不要去。” 红莲会。“红莲会是什么?” “你不知道为好。”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块薄薄的东西,递到沈青青面前。沈青青伸手接过,瞧了一瞧,那东西很柔软,好像是羊皮,上面画着一堆符号,好像很有年头了。 “如果她们一定要带你走,就拿这个给她们看。”那个病女人说。 沈青青握紧那块羊皮,裹着被子爬起来,半信半疑打开衣柜,里面果然有一身干净衣服,那只她随身的小口袋也安然如故,唯独没有了剑。于是她回头问道:“我的剑呢?” “没收了。” 沈青青早料到是这回答,心中却有些不忿,有意讽刺道:“一把破剑也要贪,不如改叫雁过拔毛宫算了。” 女人没有回答她的话,以袖掩口,又咳嗽了一阵,才慢慢起身道:“该说的都说完了。告辞。” 她站了起来,欠了欠身子,转身往门口走去。 沈青青赶紧发问:“你是谁?我要怎么称呼你?” 那女人已走出了去。沈青青忍痛挪步到门口,却追不上她的脚步,只能向她背影大声追问道:“黄莺莺在哪里?让我见见她吧。” 她的声音回荡在又暗又窄的廊道上,廊道没有窗,两边都是门,却是静悄悄的,好像门口都无人居住。 那女人还是没有回头。直到她走到廊道尽头,转了个身,一阵风吹起了她下垂的发丝,露出了她衣服的右肩。一朵金线绣成昙花,盛开在她右肩上的幽暗里。 半个时辰后,穿着白衣黑裙的沈青青已走出了那条幽暗的长廊,走到了长廊尽头的阶梯上。 虽然那道伤口还在隐隐疼痛,但她实在不能容许自己再等。确定隔壁没了动静,走廊上也不再有人,她就悄悄溜出了房间。 四处都没有窗,只有灯,看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而她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几天几夜,所以连今天是几月几日也不知道。 她想问,却也无从问起,因为她立刻发现了另一个事实:她已走出了一百多步,却没遇到一个人。 这么多的房间,却不见一点动静,这事情实在有些不寻常。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由远及近。 三个女人,和沈青青一样白衣黑裙,但是她们的头发都梳的高高的,腰间带着长剑,衣襟上也绣着花。 这是一条笔直的长廊,没有任何遮挡,躲避是来不及了。中间一个看到沈青青,立刻高喊道:“奉三宫命,带沈青青!” 沈青青握紧了手心那块柔软的羊皮。 ——如果她们一定要带你去“红莲会”,就拿这个给她们看。 拿出来,还是不拿?沈青青的内心无声地挣扎着,汗水浸到了羊皮里。 右边的女人冷冷扫她一眼,道:“也不知道让一让。真是没教养。” 沈青青想:“原来她们虽然来抓我,却并不认识我的长相,只看见我的衣服,就拿我当她们的同门了。”她暗暗松了一口气。为了装得更像夜游宫的人,沈青青还学着刚才那个病女人的样子,停下脚步,走到一旁,优雅地欠了欠身,恭顺地等她们三人从她面前高贵地走了过去,才继续沿着之前的方向往前走。 前面是一段向下的石阶。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问题是阶梯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两条岔路。 同样干净、也同样明亮的两条路,唯一的区别是其中一条路只有普通的地砖,另一条路则铺了彩色的砖块,砌出了不知是龙还是蛇的图案。 到底要走哪一条? “这位姐妹,请留步。” 一个声音突然从沈青青背后响起——正是刚才三个高发髻女子里走在中间的那一个。 沈青青心里“咯噔”一声,转念想到:这人还叫自己“姐妹”,想来自己的身份还未穿帮,定是因为别的原因,多半是自己礼仪不周,学那个病女人学得还不够像。于是赶紧转身低头道:“我是新入门的,还不太懂规矩,如有失仪之处” “放肆!”左首的女子高声斥责道,“你错在什么地方,还不知道么?” 沈青青不好点头,也不好摇头,只好低着头。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低着头往往是最正确的,因为对方往往会把你惹恼她的原因解释给你听。 果然,那左首女子接着高声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离红莲会只剩一个时辰了!你不在屋中沐浴忏悔,却在外面闲逛!” 右首女子跟着高声道:“红莲会前,拒不忏悔,罪为不敬!” 左首女子冷笑道:“不敬之罪,在左院几年前就绝迹了,右院居然走两步就遇见一个,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右首的女子接腔道:“上梁不正?她们这儿也叫有上梁?装聋作哑,心狠手辣,不就是那个贱女人么。自己的人在眼皮子底下闲逛,砍人手臂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沈青青听了,心中暗想:“你们这样一唱一和,是来我这里唱戏么?沐浴不就是洗澡么,说了半天,也就是嫌弃我没在这个时候洗澡。‘忏悔’又是什么怪规矩?多半和那屋子里那尊邪神雕像有关。” 她又想:“难怪一路上都静悄悄的,原来都在洗澡烧香。那个病女人肯定也是因为有这条规矩在,才有意挑了这个时候来和我说话。为的就是路上没人看见。只是这么一来,她沐浴和忏悔的时间一定是不够用了,要么能沐浴,不能忏悔,要么能忏悔,不能沐浴。如果让我来选,肯定是选沐浴。干干净净的,别人看着也高兴,这就是大功德。” 忽然又想:“不过这三个人嘴里指桑骂槐骂的那‘贱女人’又会是谁呢?不管了。看来这夜游宫的局势也是十分复杂,至少这左右二院就互相看不顺眼。病女人给我的那张羊皮大约是封秘密文书,这三人看上去对右院极有敌意,还是不要拿出来为好。万一被这三人销毁了证据,岂不是白白失了先机。” 只消一瞬间,沈青青的脑瓜里就冒出了这么多胡思乱想。她这些不恭敬的想法若敢说出来,肯定会被夜游宫大卸八块。她当然不会说,不仅不说,脸上还做足了十二分的畏惧与悔恨。 中间的女子看见她的样子,不禁就有些同情,向自己两位大嗓门的同伴道:“你们对她也太凶了。大宫说过,‘要善待弱者,因为弱者心中有善的种子’。左护法也叮嘱过,要我们待新人和蔼些,尤其是住在右院的。你们难道都忘了吗?我们来了右院,右院是主,我们是客。万一冲突起来,左护法脸上也无光啊。” 见左右两人闻言闭上了嘴,沈青青终于得了清净,心中暗喜。 谁知中间那女子又朝她走了过来,微笑道:“这位新来的姐妹,你叫什么名字?师父是谁?” 那两人也等着沈青青的答案。 沈青青忽然挺直了身子,扬起头,笑道:“我叫沈青青。” 就在那三名女子正错愕的时候,她立刻转过了身,朝阶梯下面拼死奔去。 伤口还在痛,她跑不出平时的速度。但是好在有岔路。她不需要跑得比那三人更快,只要能在她们惊愕的这个时间里跑出她们的视野,就可以利用岔路,分散这三个人的力量。至于这两条路路的尽头是通路,是死路?她已顾不得太多。一切听天由命。 但总是要选一条路的。 她选择了有彩砖铺地的那一条。路并不长,尽头是一扇机关门。 门口灯台的光亮很微弱,好在门边上机关的把手还隐约可见。身后追赶的脚步越来越近了。沈青青下定决心,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重量将把手往下压。她感到伤口因为肌肉紧张再一次绷紧,只要再度用力,马上就会迸裂。 就在这个时候,两扇门间露出了一人宽的缝隙。缝隙之间漏出的,不仅有隐隐的光亮,泉水的声音,还有草木和泥土的清香 沈青青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果断地走了进去。 就在沈青青的后脚踏上大门内侧地面的同一时间,大门的机关“喀喀”响起,大门缓缓闭上。在将闭未闭之时,门边上的灯火感知到了门缝中急促的新鲜气流,猛地窜了起来,照亮了门上的四个朴拙的大字: ——“龙潭禁地”。 四个字周围环绕的浮雕,是一堆彼此互相缠绕的蛇。 第72章 凤影 大门敞开。 院子里落满了黄叶。 一个老伯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对面是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孩童。 孩童明亮的眼睛盯着老伯,有期待,也有害怕。 他们两个中间是一局棋。 老伯的眼中却只有棋局。他皱着眉,搓着粗糙的手,嘴里时不时发出“啧”的一声,却始终没有动棋子。显然正陷入苦思。 忽然,两根长而有力的手指出现在老伯视野里,在棋盘上某个角落遥遥一指。 “这里。”一个浑厚的声音道。 老伯眼前一亮,立刻依笑青锋说的放下了棋子,吐出一口长气。 对面的小孩立刻跳了起来。“呀,我赢了!”飞快地走了一步,将老伯逼进了死角。 老伯瞪大了眼睛,好久才发现自己竟是被那人骗了,眼中有一丝恼怒,向孩童道:“这不算,这一步是他的,不是我的。” 孩童立刻嘟嘴道:“爷爷,说好落子无悔的。听别人话走了臭棋,还想耍赖。” 老伯赶紧回过头向那人赔笑:“童言无忌,老爷宽恕。” 那个人是笑青锋。 笑青锋不是访客,是这里的主人。 这间宅院,是他名下众多地产中的一个。 过往几年里,他几乎从未在这里住过。但是看到这位老仆,笑青锋依然亲切地叫出了他的姓氏。 “老周,身体还好?” 老周笑道:“好着,好着” 他本来还想再说什么,却注意到了笑青锋身后的少年。 少年大约十七八岁,有一副讨妇人家喜欢的长相,腰带上斜插一把木剑,不远不近站在笑青锋身后,眼神桀骜。 笑青锋向老人介绍道:“他叫做小锋。” 老周立刻笑道:“原来是小锋公子。老周我有眼无珠了。” 少年淡淡说一句“周老伯好”,就移开了目光,只望向院子里面。 笑青锋看了那少年一眼,没说什么,转向老周道:“萧姑娘还好么?” 老周还没开口,旁边的孩童突然停下了叠棋子的手,仰起小脸道:“萧姑娘早就不在了!” 这立刻引起了少年的兴趣,立刻将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 老周脸色一变,怒声喝道:“小小年纪净瞎说。” 孩童闭上嘴,继续低头玩棋子。老周连忙和笑青锋解释:“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萧姑娘好端端在里面。昨晚‘天’字炉的陈老大还来问她图纸上的事,被她骂了一顿呐。” 笑青锋道:“她肯和陈老大说话?” “哪里哎。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放个帘子,不露脸,也不出声。陈老大怕她听不明白,在帘子外头一个人絮絮叨叨讲了半天,才讲到一半,帘子底下伸出来一张纸。他打开一看,上面写着‘聒噪’两个字。之后就看见帘子里面灯熄了。陈老大也不知她是不是睡了,只好回去。” 笑青锋皱眉道:“她现在还总是睡么?” “哎,太能睡了,有时候一天能睡八个时辰。我家老太婆年轻时候,也没她这么能睡的。” 笑青锋微笑着,望着满院金黄。 “那个啊,”老周道,“是萧姑娘亲笔吩咐,说落叶好看,不准我们打扫太勤。” 庭院极静,只能听见脚踩在树叶的声音。 两道人影,慢慢从庭院中走过。笑青锋和小锋。 他们的脚步一声隔着一声,并没有什么齐整的规律。尤其是小锋的脚步,时而快,时而慢,仿佛有意在扰乱笑青锋的步调。 但是笑青锋刚一停下,他也立刻停下了。 笑青锋看了小锋一眼。 两人的距离依旧和在门口的时候一样,不太远,也不太近。 笑青锋道:“你有什么看法,不妨讲一讲。” 小锋道:“那棋局那么简单,你却故意教了他一步错棋,为什么?” 笑青锋道:“你觉得呢?” 小锋立刻道:“因为你不想听小孩子哭闹。他若是输了,就会缠着那老头儿再下一局,会耽误我们的正事。” 这显然是他早就在心里想好的答案。 笑青锋捻了捻胡须。 小锋道:“我说错了么?” 笑青锋微笑道:“我一直觉得你很聪明。你唯一的问题,是太年轻。” 小锋闭嘴不语。 笑青锋道:“你的心事并不止这个。” 小锋道:“当然不止这个。你做的很多事我都不明白。你为什么教我剑法,为什么不准我称你为师父,你有那么多学刀的徒弟,为什么又把他们都赶走了,唯独留下我。——这些事就算拿来问你,你也不会给我答案。不过现在,我最想知道的事只有一件。——你身边明明有那么多人,我不明白你为何偏要带我来这里。” 笑青锋一边听,一边难解地微笑。直到听完小锋所有的话,才用轻飘飘的声音道:“原来你不想来么?” 小锋闭上了嘴,没有回答。 笑青锋立刻给出了答案:“因为她有一次特别说过,让我最好不要带你来见她。” 小锋的眼睛警觉地亮了起来。 笑青锋道:“你似乎很惊讶,我竟然和她提起过你。” “我只是好奇,你还有什么事没和她讲过。” 穿过两道门,一路都是金黄。忽然看见一间小筑,前有一道流水,一泓小池,许多碎叶顺流而下。一个丫鬟从梧桐树底下走过,怀里抱着一卷纸,上面是星星点点的墨迹。 “是萧姑娘写坏的纸,还有些木屑,说让我拿去烧了。” 笑青锋问她道:“萧姑娘醒着么?” 丫鬟想了想,道:“应该吧。” “应该?” “听见一声铃,就是她要出来走动,我们都要躲着她。听见两声铃,就是她回去了,外面放了东西,要我们收拾了。”丫鬟道。 小锋突然笑出了声。 丫鬟有些不解,笑青锋朝丫鬟摆了摆手,让她离开,才转向小锋道:“你笑什么?” 小锋道:“果然是个摆弄机关的人,恨不得把服侍她的人也变成机关。” 笑青锋道:“你不了解她。”说完转身就要过桥,到那小筑里去。 小锋跟着他,刚踏上小桥,忽然停了脚步,道:“也许那孩子没有胡说,她已经逃走了,只是我们还不知道。” “嗯?” 小锋道:“她不露面,也不出声,根本无从判断她在与不在。如果只是写字,她喜欢摆弄机关,作出一两件会写字的机关,代替她和人交流,制造出她还在里面的假象,也完全有可能。——我说的有道理么?” “虽然有道理,但那不是她。”笑青锋道,“你如果了解她,就会知道,她即便能做到,也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小筑深处突然传来了两声铃响。很快又一个丫鬟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字条,道:“萧姑娘请二位进来说话。” 小锋脸上一红,突然生气了,大声冲笑青锋道:“我从未见过她,当然谈不上了解。我也没必要了解她。依你的原话,天下这么多人,我只要了解那个姓沈的就够了。” 他有意说得很大声,看一眼屋里,又盯着笑青锋,像是故意要里面的人听见,又像是要故意激怒笑青锋似的。 笑青锋皱起眉,道:“你最近总是这样。你这样,总让我想到华山的顾人言。” 小锋负气道:“他?他的剑连一捻红都赢不了,这才落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不会。我们是两路人。” 笑青锋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叹了一口气,走了进去,穿过厅堂,一直走到一道垂挂起来的湘妃竹帘前才坐下。 小锋用力地盯着那帘子,可是不管怎么看,都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斜倚的影子。 那影子穿着什么样的衣服,梳着什么样的头发,甚至连是不是人都完全看不清。一切都只有一个影子。 笑青锋道:“多亏萧姑娘的忽雷车,这才不战而屈人之兵,将张孟尝带了回来。上一次玄奇院的九道门,也是多亏萧姑娘博闻强记,才没折损一条人命。” 笑青锋说这句话的时候,帘中的影子只是倚靠着,也许在听,也许没在听,等他说完,才冷不丁说了一句:“请坐。” 这声音是朝小锋来的。 小锋这才意识到,自己从进屋开始,居然就一直站在那里,忘了坐下。 笑青锋笑道:“你竟然肯开口了。” 萧凤鸣道:“我时常开口的。” 笑青锋道:“听你的声音,确实与往常大不一样了。” 萧凤鸣道:“阁下远道而来,恐怕不是为了只为了听我的声音吧。” 小锋听见这一句,立刻盯着笑青锋的脸。 笑青锋指着小锋道:“他就是小锋。” “幸会。”萧凤鸣道。 隔着帘子,可以隐约看到她说话同时轻轻点了一下头。 小锋冷冷道:“你说不想和我见面,但我们还是见了。” 萧凤鸣没有回答。 小锋道:“你为何不想见我?”话里有不少挑衅。 萧凤鸣道:“你觉得为什么?” 小锋冷冷道:“因为你害怕沈青青会输给我。” 他抚摸着木剑的剑柄,道:“我已胜了一捻红,只用这把木剑。沈青青胜她用了两个时辰。而我只用了一招,只一招,就几乎要了她的命。” 萧凤鸣道:“你和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从师父就不一样。高行雁的剑一生未败,永远停留在顶峰上,是当之无愧的名剑。” “一剑落花呢?” 萧凤鸣没有理会他的追问,转而道:“你的来意,不妨一次说完。”这话是对笑青锋说的。 小锋紧闭着嘴唇,盯着竹帘的眼睛里已经有了不甘心。 笑青锋道:“另一件事,是张孟尝该如何处置,想听萧姑娘的意见。” 萧凤鸣道:“你已有答案的事,就不必来问我了。” 笑青锋突然陷入了沉默。 萧凤鸣道:“你不愿说,那我来问罢——是不是‘飞红’的炉子,要停工了?” 笑青锋道:“不错。黄四郎送来一封信,要我们将这件事暂且搁置。他说夜游宫这盘菜太大,只凭现有力量吃不下它。不如从名门正派着手,先搁置了夜游宫。。” “何时重新开工?” “也许永无机会了。” 竹帘静静垂挂。屋里可以听到三个人的呼吸。 最后,是萧凤鸣打破寂静,道:“就在你们进来之前,我做了一个梦笑青锋,我问你一件事——沈青青早就失踪了,对吗?” 笑青锋还没有回答,忽然看到帘中的影子正襟危坐,向帘外慢慢下拜。 “她一定是被困在夜游宫中——请助她出来为她师父,也为她父亲!” 那道优美的影子隔着帘子拜在那里,很久没有起身。 笑青锋带着小锋走了出来。那对祖孙又下起棋来,他们两个就没去打扰,直接去门外牵了马。 笑青锋忽然道:“你觉得萧凤鸣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锋道:“一个不可以相信的人。” “为什么?” “首先,为了一个朋友,就甘愿毁弃旧身份为你做事,背叛家族,太不合理。其次,她住的这个地方逃走太容易。她暗器上的本事不弱,老周和那两个丫鬟也不是她的对手,又明知沈青青已经不在你手上,为什么不离开?她没有一点留下的理由,却留到了今天,还要挑动你与夜游宫一战,总让我忍不住怀疑。” 笑青锋道:“你又把她想得太复杂。” 小锋道:“难道沈青青真的在夜游宫中?” 笑青锋道:“她那样的身世,不管在哪里都会惹上麻烦。忽然变得静悄悄,必定是掉进了一个地方。这种地方,不仅里外是两个世界,就算流言蜚语,也极难飞出去的地方。这样的地方,除了少林寺,便就只有夜游宫。” 小锋仔细思索了一阵,忽然抬起头道:“其实还有一个地方。” “什么?” “地府。”小锋道,“我才不管她师父、她父亲。她若是死了,就什么意义都没了。” 他突然扬起了鞭子,扔下笑青锋,一路往正西方策马奔去。正西恰是夜游宫的方向。 第73章 困兽 小锋刚刚离开笑青锋,策马奔向夜游宫的时候,沈青青正摸着湿滑的石壁,在黑暗中小心前行。 但她心里清楚地知道,现在并不是黑夜,而是正午。 在她站在机关门外,看见门缝透出的自然光的时候,她便悟到了这一点。先前她所在的长廊上既没有门,也没有窗,总让她误以为自己身居长夜——这是否就是“夜游宫”名字来历? 那时沈青青想:门外边有光,一定就是自由了。 可惜她错了。 机关门那边只有丈许空地,借着阳光雨露乱长了一点草木。四面石崖高耸,不可攀援,只在一面石崖上有个洞口,洞中长满钟乳和石笋。山洞里有好几处崩裂,漏进了太阳光线,钟乳石笋就成了枯槁的灰白色,像的犬牙。 现在她就在这山洞里躲着。地面湿滑,又有歧路。这虽耽误了沈青青的脚步,不过对于正在搜索沈青青的人而言,也同样是个障碍。不算太糟。 糟透了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山洞深处时不时传来的,如阴雷,如兽吼的巨响。 从刚刚走进这山洞的时候,她就听到里面隐隐有声,随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再没听到。黑暗之中,她只能希望那声源早已被她甩到了哪条岔路里。 谁知第二声到底还是来了。 她脚下的石头瞬间震得颤抖,岩缝里苍白的微光也在她身上乱晃,仿佛她身处的这山洞本是个活物,现在要翻个身,打个滚了。 她才发现,那怪声不在别处,就在她前面,而且离她不远。 是就此止步,还是掉头回转?她正面临这个两难抉择,身后远远的传来一声喊话: “沈青青,你前面是死路一条!不想饿死在里面,就乖乖出来!” 听声音,正是先前走廊上那三人之一。 沈青青想:“你这样喊话,显然是遇上了岔路,所以想诱我回答,借以判断我的位置。我若回答,就是傻子。” 但是若再往深处走,势必要和那深处的怪声遭遇,是吉是凶,确实难以预料。 沈青青又想起了那块写满了怪字的羊皮——是不是到了该把那块羊皮交给她们看的时候? 就在这时,另一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之前的柔和不少: “我们都知道了,是默长蘅教你往这边逃的,对吗?” 沈青青想:“‘莫长横’?这是谁?” 那声音接着道:“你以为她是右护法,我们不敢对你怎样,你就错了——我们地位虽不如她,却是奉宫主之命而来。违逆宫主,便是死罪!就算她是护法,也要同罪。只要你现在放弃抵抗,我们便既往不咎,她也不会被你牵连。” 沈青青立刻明白:“看来她说的‘莫长横’,就是那个病女人。原来她是这里的右护法,却不怎么得人心。这样一来,许多事就都说得通了。” 不仅如此,沈青青也听出了那人话里的破绽:那些人以为她逃跑是靠“莫长横”暗中指点,但事实上那个右护法只给了她一身衣服,一块羊皮。走与不走,完全是沈青青自己的决定。显然她们还没拿住右护法的把柄,这些事情,都是出自她们的推测。 沈青青想:“如果我把羊皮拿出来,就等于帮她们坐实了右护法的罪名。就算这羊皮真有通天的威力,我逃脱了,右护法却会因此暴露。她肯冒险放我,便是对我有恩,我绝不能反过来害她。——不能拿出来,绝对不能拿。” 那么她应该怎么办? 在这进退维谷之际,她忽然注意到了一点异样。 那是小半个湿润的足尖痕迹。 痕迹落在一块陡峭的石头上,被从岩缝间露出的一缕光线照亮了。 足尖朝着山洞的深处。 这当然不是她留下的。留下这脚迹的人,身手比沈青青好上太多。 沈青青的轻功是吴香客所授,在江湖中已属上等,但是遇上这遍布钟乳的幽暗山洞,也只能扶着石壁,谨慎前行。此人却仅以足尖触地,仅仅看着这个足尖的痕迹,沈青青已经可以想象得到,那犹如蜻蜓点水,来去自如的身影。 就在这时候,沉寂已久的洞中巨声又响了起来。 沈青青的伤口处被那巨声震得猛痛,五脏六腑也跟着阵阵激荡,一时间头晕眼花,不得不抓牢了面前的钟乳,才终于站稳了脚跟。 但她也听出来了——那巨声的源头,不是山洞坍塌,也不是怪物,而是人,而且就在离她一壁之隔的地方! 一道狭窄的岩缝。巨声已经停了,回声却还里面阵阵激荡,好像十分空旷。 “看来这里有一个狠角色。”沈青青想。 于是她强撑起身体,往那岩缝中走去。 与此同时,受到那声巨吼回声的影响,她的脏腑阵阵翻腾,几欲作呕。 但是她刚刚挤进岩缝,就把这些恶心忘到了脑后。 眼前的景象实在太惊人了。 她万没想到,这狭窄的岩缝里面,竟然会有这样一个开阔的岩洞,差不多有三个老君观的三清殿那么大。 岩洞顶部最高之处,距离地面至少三丈,而正中央是一个天然的洞口,除此之外,别无出路。 光明就从那洞口里浇灌进来,落在一块光滑的石壁前,宛如天河飞瀑,照亮了整个岩洞。飞瀑的正下方,雨水积成了一个浅潭,却只是一潭死水,散发出阵阵腥味。 洞中也有几块木头,似桌、似椅、似床,好像有人曾经在此生活过,如今都已坏了,不堪再用。 但是最惊人的,还是人。 人竟有两个,而且还是面对面。一个“怪物”,和一个神秘的女人。 “怪物”锁在石壁上,面目狰狞。头发已经全白,两眼瞪视着天空中光明的来处,丝毫没有眨眼——显然早已瞎了。 女人则盘坐在地,相距不过数尺,长发凌乱,一身布袍漆黑如墨,只在腰间用麻绳随意一系,底下再无任何穿着,哪怕胸脯的一半露在外面也毫不在乎。 “怪物”的琵琶骨被两条婴儿手臂粗细的铁链洞穿了,钉在壁上。只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疼。 只有他异乎寻常的肌肉,以及硕大的喉结,还在无言地证明他曾经是个武力非凡的男人。他身上的衣衫也几乎完全朽烂,露出了许许多多的旧伤疤,数当胸一处刀痕最深,最宽。那正是心脏的位置,寻常人伤在那里,早就送了命,这老者竟然还活着。是否正是这一刀夺去了这老人的神志? 女人静静坐着,双目低垂。明知有人在自己面前受苦,那张脸上依旧既没有一丝幸灾乐祸,也没有一丝悲天悯人。但若这老人与她全无关系,她又为何要出现在这里? 沈青青想:“这里毕竟是夜游宫的腹地,这个老人被锁在这里,虽不知是因为什么,想必和夜游宫有说不清的仇怨。” 这谜团的头绪,会不会就在那个女人的身上? 沈青青又想:“既然这个盲老人被锁着,那么外面的足迹,一定是这位女前辈留下的了。这老人琵琶骨都穿了,身体一定虚弱得很,那震天的吼声恐怕也不是他” 她这样想着,就走近了这两人。就在这时,不知是不是那个盲老人察觉到了她的动静,全身一个激灵,猛地往她这里冲了一步。 这个举动牵动了他身上的铁链,扯住了他的琵琶骨,老人吃痛,齿间顿时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无数石子顿时从洞顶崩落如雨。 沈青青急忙抱住头,趴在地上喊道:“老前辈,我知错了,我不该小瞧您,请您停下来吧!” 那老者根本没有一点停下的意思。看来早已在失明与拘禁的痛苦中失去了理智。疼痛,怒吼,挣扎,疼痛。沈青青一路来听到的的巨响,就是在这样的循环中诞生的。要让巨吼震落石子,震破洞顶,漏出光明,更不知花了多少年岁。 先前在外面,沈青青已经被震得头晕眼花。此时距离那老头不过三丈,她更是被震得动弹不得,头痛欲裂。她想起当初在扬州负心楼,曾经见识过狮子庄废公子的“狮吼功”。若非当初欢夜来早有觉察,以银针破坏了废公子的手太阴肺经,那一吼足以震碎在场每个人的肝胆,实是举世无匹的奇功。而眼前这老者早已疯狂,这一声号叫也绝非奇门神功,不过是本能驱使下的一通乱吼,其威力却足以摧山震岳,丝毫不在传说中的“狮吼功”之下! 难道这疯狂的老者,身上竟残存着当世无匹的顶峰功力? 倘若这老者未曾被囚在此地,神志清楚,耳聪目明——必定是能左右江湖局势的非凡人物! 他究竟是谁? 他又为什么被囚禁在此? 乱石雨中,沈青青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她并没看那老人的脸,而是看向了那个神秘的女人。 就在这乱石雨中,她突然发现,即便那女人的头发被吼声震得飞舞,即便崩落的石子掉在她的肩上,弹向四周,她依然安坐,纹丝不动,静默中散发着凛凛威仪。 “好定力!好内力!”沈青青心中暗暗赞叹。 直面那顶峰内力激出的声响,神态犹能如此安然——这女子的内功修为,显然与那疯狂老人旗鼓相当。 可是称赞过后,她又有了一些忧愁。 “这位老前辈若再吼下去,这位女前辈想必依然无恙,我却要见阎王。见了阎王,就不必再见那些追我的人,但也没办法再和凤鸣相见了。” 一想到凤鸣,沈青青就有点难过,忍不住大声向那神秘女子喊了出来: “这位前辈,您想必与他相识吧?您能让他等等再喊么?” 她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刚一出口就有些不好意思。 “沈青青呀沈青青,这两位前辈高人成名的时候,只怕你还没出生呢。他们比拼内力,你却让他们等一等,你算哪根葱?” 谁知,那神秘女子真的微微动了动目光,朝沈青青望了过来。 直到这时,沈青青才注意到,这位女前辈长了一副很特别的面相。 她的脸颊轮廓柔和,气色红润,带点婴儿肥。眉毛却颇有些棱角,透着一股慑人的气息。 而最特别的还是她那双眼睛,极孤高,极寂寞,仿佛已拥有天地间的一切,而一切又与她毫无关系。 沈青青看她的相貌,总觉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却又想不起,只能屏住呼吸,在原地乖乖趴着。 但是那个黑衣女人到底也只是瞥了一眼,还是没动。眼睛很快又恢复了微闭的状态。又过了片刻,那发狂的老者有点累了,才暂时停了吼叫,浊重地喘息着,汗水沿着他脸上的胡须往下流淌。 沈青青看着那老者,心中不由升起悲悯,心想:“这女前辈真是铁石心肠!我为何要求她帮忙?她能任由那老人在她面前受苦,更不会帮我这个擅自闯入的外人了但愿我没妨碍她清修!” 转念又想:“像她这样的高人,想必早已惯于事事袖手旁观。就算我方才对她造次了一些,她也一定会原谅的。” 就在这时,外面几句小声议论,从岩缝里钻入—— “刚才那是什么怪声?两位姐姐,我们还是别冒险了,回洞口守着吧。” “回去?你对得起宫主的信任么!你发过的誓呢!” “但是二姐,咱们从来没走过这么深,里面有什么都不知道,那声音也震得我快要吐了。” 这时第三个声音响了起来:“我说你们两个,都安静吧。天塌下来,有那姓沈的在前面顶着,用不着怕。” 沈青青心脏狂跳不止——没想到这些人竟是越来越近了!眼看四周都是绝路,要怎样才能脱身? 她看了一眼那个神秘的黑衣女人,那黑衣的女人又用眼角瞧着她,好像是被她的困境勾起了一丝兴趣。 只是这一眼,沈青青就莫名振奋起来:“这位前辈看着我,我总不能让她失望。” 她在这洞中走来走去地徘徊,一遍又一遍,一咬牙,走到了角落那堆朽烂的桌椅前。 那个黑衣女人的身子依旧没动,目光却随着沈青青转动了。 沈青青随手就将木桌的桌面拆下了,又捡起一块泥土,在桌板上涂抹起来。 她写字的时候,那黑衣女人也盯着她看。 四个狰狞大字出现在桌板上: “擅入者死”。 黑衣女人的眼睛闭上了。方才好不容易显示出的那一丝兴趣,转眼便消失无踪。 沈青青尴尬起来。 “这的确只能吓吓小孩子。”沈青青想,“还是要想个有用的法子。” 就在这时,脚步声已到了岩缝之外。 沈青青将那块桌板随手往烂泥里一丢,不意就这样插在了泥里。她也没多看,就自己找了个好地方坐下,静听着外头的动静。 “只有这里有道缝。刚才的声音,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这声音相当冷静,正是对沈青青柔声诱降的那个。 又一个声音已有些怯意:“还是回去吧。这个地方实在古怪,反正我是不想往里走了。” 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一个焦躁的声音怒道:“三妹,你太没胆量!大姊带我们进来,早就心中有数,你还怕什么?对吧大姐。大姐?” 沈青青心想:“看来夜游宫里的人多结为姐妹,这三人也是姐妹相称——老三胆小,老二性急,只有老大还算沉稳。这沉稳能保持多久呢?” 这时,只听最先发话那个“大姐”道: “你们两个安静。我先进去。你们两个,先在外面等着。” 语声中果然有了一丝动摇。 这个时候,沈青青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高声道:“你们不用怕,直接一起进来吧。这里实在没什么可怕的。” 洞外一霎静了。 想来是那三人都没想到,一直沉默的沈青青,此时竟然会开口。 不等她们发问,沈青青紧接着高声道:“里面安静又亮堂,还有桌椅板凳。你们进来,还可以歇歇脚。刚好够坐下三个人。” 她刚说完,那个急脾气的二姐便啐了一口,道:“你要我们进去,我们就进去?姑奶奶是你支使得动的?” 那个三妹低声道:“二姐,我觉得她在骗人。这种地方,怎么会有桌椅板凳?说不定有埋伏。依我看,还是不要进去为好!” “埋伏?”沈青青苦笑,“我比你们早到不了多久,这里也只有几张破烂桌椅,几块烂石头,要怎么设下埋伏?” 其实她这话说得有点心虚,因为这里有两个活生生的人,既不是破烂桌椅,也不是烂石头。老人疯了,黑衣女子却清醒着,沈青青实在很怕她会动怒。然而那黑衣女子依旧一声不响,沈青青心中反而更生敬畏了。 只是她沈青青人在洞中,她的神色变化,洞外那三人觉察不到。 “她说里面只有她,莫非先前那声音是鬼?”这是那三妹的声音,小小的,怯怯的。 “她说什么,你就信了?”这是那二姐的声音,严厉中隐隐有些烦躁。 “这样的话,那声音又是什么呢?” 片刻沉默后,一声怒叱从岩缝中戳进来: “沈青青,你别想使什么诡计。我们在这里守着,你插翅也难飞!” 沈青青长声叹道:“我也没想飞,不过是想晚死一阵。可惜这么快就被你们追上。唉,只好辛苦你们进来扶一扶我了。要让我原路走回去,实在没力气。” 停了停,她又说:“要是有把剑在身上,或许还有点转机。” 那个很久没作声的“大姐”忽然开口道:“你没有剑?” “早就被你们右护法收走了。——你不知道么?” 岩缝外面顿时又没了声响。 “一没能报父母之仇,二没能行朋友之义。”她说,“被你们捉去领赏,就算是我在最后积了点功德吧。” 她说完又轻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好像很释然,很豁达,但已非她往日的笑,里面多了一些无奈。 想见的人没有见到,想做的事没有做成。被围堵在这阴暗潮湿的山洞,沈青青的性子再乐观,此时也不可能不无奈。 但她的笑声里面并没有悔恨。很多人面对绝路都会悔恨万分。沈青青也时常会觉得后悔。只是这一回,没有。 所以这一笑分外动人。 听见这一笑,岩缝的外面立刻没了人声。 岩壁上那疯狂老者也倏忽抬起头来,无光的眼睛转向沈青青的方向,锁链当啷一响,又低下头去。 他弄出这样的响动,对面的黑衣女人依旧目光低垂,无动于衷。 一片安静。 安静并没持续太久。 “沈青青。” 这是“大姐”的声音,从岩缝传进来。 “难怪你少年成名。”那大姐道,“你的胆子实在很大,只可惜你太刻意。” 沈青青屏住了呼吸。 她接着道:“会为了多活一刻,四处躲藏的人,怎么不殊死搏斗一番,就去投降?” 旁边的二姐忍不住了:“大姐的意思是” 大姐道:“她这样故意示弱,又主动说自己身上没有剑,不过是想使我们轻敌,诱我们进去。” 二姐不相信道:“只这点功夫,她能在里面弄出什么花样?” 大姐道:“方才一片安静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那二姐似乎想了想,道:“好像有什么铁东西。我还在奇怪,姓沈的身上并无”短暂一顿,声音大变,“难道里面还有别人?” “你还记得刚才那声巨响么?” 那二姐沉默了。 紧张的沉默。 那大姐接着高声道:“沈青青,你能听见的声音,我们也能听见。这石头后面,不止你一个人吧?” 沈青青不作声。 大姐道:“此人内功了得,若是放他出来,我们三人合力,都未必敌得过他一吼。” 二姐道:“龙潭禁地,怎会藏着如此不得了的人物!” 这时三妹在一旁小声道:“我早就说,我们不该走过来的”声音越来越小,要听不见。 二姐道:“只是,万一杀起来,那是我们三人都对付不了的高手,姓沈的就算未被卷入,也不可能全身而退!骗我们进去,对她有何好处?” 大姐冷冷道:“吊死鬼骗人上吊,水鬼骗人下水。无冤无仇尚且如此,何况敌人?” “我们跟着大姐追到这里,难道就这么回去?” “是的。” 女人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远。 没过多久,山洞中静得只能听见钟乳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沈青青缓缓松了一口气,心依然跳的剧烈。 她孤注一掷,使了这样一出虚张声势的计谋,却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这样好,这领头的大姐比她想得更加谨慎,谨慎太过,这么快就放弃了抓捕。 “好在她们谨慎,”沈青青想,“如果不那么谨慎,直接冲进来,接下来的戏文就不好唱了。” 她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 她想错了。 “那么,现在,我可以进来了。” 沈青青心中一惊——这又是那个大姐的声音。 大姐笑道:“看来你的胆子也没那么大,紧张得连走得是两个人还是三个人都没听出来。” 沈青青道:“我本以为你是个好大姐,绝不会为了那一点赏钱,就连蒙带骗,哄走自己两个妹妹。”她也笑了,笑得很勉强。 大姐道:“你和我一样是女人,总该知道,女人从来不会介意自己的盒子里比姐妹多两件首饰的。” 沈青青道:“这两件首饰也是你该得的。因为不怕那声巨吼。” 大姐道:“我是大姐,自然比她们厉害些。”又道:“知道的也多些。所以不怕。” “你知道些什么?” 大姐轻轻笑了一声,道:“你是将死的人,这点传闻告诉你也没什么。据说龙潭成了禁地,就是因为大宫降服的高手都锁在这里。” 停了停,她又道:“有的人被下了麻药,全身僵死,惟能枯坐;有的人被锁链穿了琵琶骨,刺瞎了眼睛。——既然你能在里面还平安无事,我走进去又何妨?” 沈青青看看那个疯老者,又看看那个黑衣的女人,心中惊叹:“这位大姐说是第一次来,却像亲眼看见过似的。”于是无奈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还在外面站着,还不进来?” “因为我虽然不怕,却还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大姐语声蓦地冰冷:“将死之人,就别问这么多了。” 这引起沈青青一丝怀疑。但已经来不及。只一眨眼,大姐的身形已穿过了岩缝。 就好像她在岩缝的外面的时候,便已跟着声音找到了沈青青的位置,直接就朝沈青青的方向精准地扑了过来。 然后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大姐那只脚刚刚落在沈青青这边的土地上面,眼神就蓦地一变,随机立刻掉头,用比进来更快的速度,消失在了岩缝的后面。 简直就是落荒而逃。 沈青青怔住。 那大姐之前的眼神,毫无疑问是朝她这里盯过来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什么让她惊愕的东西。但是沈青青看看自己面前,引人注目的,似乎就只有那块她写着“擅入者死”的桌板。 “难道我是被这四个字所救?”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就在这时,沈青青听见身后传来些许响动,急忙回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正后方,一个人正站着。 是那个黑衣女子。她本来一直是坐着的。 现在她站起来了。 第74章 罪人 气同则会,声比则应。 黑袍女子起身之时,锁在墙上的疯老人突然咆哮起来。 他的全身注满了野蛮的力量,每一条筋,每一块肉都要暴起,要将黑衣的女人撕成碎片,要将她和自己一道,永远留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那两条绷紧的锁链,已将他的琵琶骨牵扯到了极限。现在的他,距离黑衣女人只有一拳的距离。 但一拳的距离便是天堑。疯老人催至顶峰的功力无处发泄,眼看又要发出一声嘶吼。 就在这关键的时刻,那个女人向老人出手了。 她的手从黑袖中露了出来。 就像她的面相一样,那只手也有点特别。 它的筋骨、关节、曲线都恰到好处,一看就是天生适合习武的好手。 虽说勤能补拙,但拳掌行家心里都知道,早在一个人十三四岁的时候,一个人成就的最大限度,就已经被他的骨格天分决定了。 天赋异禀长了一双好手的人,即便只用十分之一的努力,便能取得平凡人十倍以上的成就。 沈青青虽不是拳掌行家,却也看出这女子的手生得特别。 所以沈青青才有些惊讶。 这样一只天生奇材的好手,却有一副饱经摧残的外表。它经历的战斗,也许是那些平凡武者的百倍、千倍。 更让沈青青惊讶的是她的手法。 那手法和夜游宫的武功很像,却又并非那种旖旎温柔的路子。 但也不是刚柔共济、阴阳相长那样简单。应该说,那手法太过质朴,质朴地开始,质朴地结束。因太过质朴而无法形容。 就像她身上那块黑袍子一样,没有面,也没有里,简直不像一件衣服,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布。 虽质朴,却很有效。 那疯老人没有再吼出来,更没有抵抗。女人的手刚离开他胸口几处大穴,他就倚着石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好像睡着一样,苍老的脸上还多了几分红光。 黑袍女人转身便往山洞更深处慢慢走去。 沈青青大声道:“你不调息便走吗?动真气不调息,容易岔气呢。” 那人好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走至一座大石笋面前,随手一按。那石笋中竟有机关,只听一阵地动山摇,本来密不透风的石壁便打开了,露出了一条三尺宽的密道,里面还有灯火。 那人一言不发,走近了密道,沈青青也跟了上去。这时就看见密道里有一个绞盘。那人大步从那绞盘边上走过,连看也没看一眼。沈青青心里好奇,忍不住就把那绞盘绕了几圈,只听又是一阵地动山摇,身后的洞口便封死了。 那黑衣女人向后瞥了一眼,忽然道:“你不怕?” 沈青青下意识道:“你问我?”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密道中又没有别人。 黑衣女人好像懒得再开口,头也不回,继续前行。 沈青青的心却一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刚才那一问一答,灯火照亮了那女人的侧脸。看见那侧脸的轮廓,沈青青突然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觉得这女人的相貌十分熟悉。这张脸,这熟门熟路的行为一个糟糕的猜测在她心中冒了出来。 但是她已经没了退路。 眼前的密道已走到了尽头。尽头的门自动打开了,放出一团香气呛鼻的烟雾,朦朦胧胧的。黑衣的女人就这样走到了香雾里去,只留给沈青青一道淡淡的黑影。那道黑影仿佛有一股奇特的引力,沈青青明知前方吉凶未卜,却也咬着牙,跟着那黑衣女人,从那烟雾中穿了过去。 入眼的景象,再次将沈青青震惊。 又是一个巨大的穹顶。遮天蔽日,绝无一点缝隙。摇曳的灯火照亮了穹顶上的彩画,内容难以言说,只看一眼,沈青青便已两颊发热。 穹顶之下是许许多多的女人。她们都穿着一样的白衫黑裙,以百计,以千计,如梯田上的作物,几乎看不见地面的颜色。 偌大的人群,竟是静无一声。因为此时此刻,每个人都仰望着同一个地方——石壁之上,凌空独悬的高台。 那正是沈青青和那女人所在的位置。 居高临下,神秘女人的背影依旧孤高冷峻,犹如屹立在天尽头的孤峰。 她转眼已换了一身装扮。头上多了冠冕,肩上多了氅衣,脸上多了一块骇人的面具。 披风是黑色。氅衣也是黑色。这是最黯淡,最能将一切吞噬为虚无的颜色。 但是现在,这黑色的氅衣和冠冕,正在那女人身上闪烁着淡淡的金光。 这被下面的人群目睹到了,纷纷低声赞叹。 沈青青心里知道,事情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离奇。方才穿过烟雾的时候,她看见烟雾里有几个人影围到了那个神秘女人的身边,装扮大约就是在那时换上的。至于氅衣和冠冕,大概是上面有些特殊的镂错工艺,反射了高台这里明亮的灯火。 她都知道,却难以冷眼旁观这一切。 因为这一切,全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场景—— ——光荣永归吾主! 不知是谁领头喊了这一句。 ——光荣永归吾主! 白衣黑裙的人们齐声跟着唱诵。 事实显而易见。 ——这个神秘的女人,就是此地最大的主人,三面神像的本尊,夜游宫众女子心中的神明。 沈青青叹了一声。她方才担心的事,到底还是给证实了。 “你啊你,不是打算逃走的吗,怎么反而主动跟着人家宫主走了过来!” 她心里突然一阵轻松。 反正后悔也来不及了。 就在这神秘而狂热的称颂即将达到顶峰之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人突然披头散发从人群中冲出来,扑倒在高台的最前面。 她扑在那里,就什么话都不再说,黑发委地,仿佛在等死。 称颂停下了,局面眼看要失控,突然又被两声沉闷的咳嗽止住。 又是一个人,分开人群走了过来。但凡她前面阻拦的人,都自动往两边散开,脸上的表情有的畏惧,有的厌弃。 苍白的脸,黑色的衣服,右肩上的昙花。 沈青青记得她。她在夜游宫里醒来,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她——山洞中那三姐妹口中的右护法“莫长横”。 正是这人,嘱托她千万不要来红莲会可是她们现在都在这里。 她是来做什么?红莲会上又将发生什么? 默长蘅只要抬起头,就会看到沈青青。 但是她没有抬头。 她只是走到了地上的女人身边,冷冷道:“起来。” 地上的女人不再伏在地上,变成了长跪的姿势。虽然战战兢兢,不敢起立,但已足够让人们看清她的脸。 沈青青也看清了,然后着实吃了一惊。 因为这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方才那个城府颇深,极为难缠,让沈青青走投无路的那个“大姐”。 短短片刻时间,不过是因为看见了龙潭中的大宫,竟会丧魂失魄,沦落成这个样子! 高台底下聚集的人们显然还不知道方才发生的事。她们互相用目光看来看去,但什么也不敢说。 默长蘅又道:“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下去。” 大姐没动。 默长蘅闭紧了唇。 “——咦?怎么是你?”惊讶的声音划破了人群。 “是左护法!”众人听见这声音,脸上立刻添了欣喜之色。 左护法阴若飞,衣服打扮都与默长蘅相同,只是昙花绣在左肩。 沈青青是第一次看见这位左护法,却也感受到了场上微妙的气氛。 “这右护法出来,都吓得不敢出声。左护法倒有人望。” 想着这样水火不容不同的两人竟是同一人的左膀右臂,沈青青忍不住又往夜游宫主的脸上看去,却只能看见那张冷冰冰的面具。 阴若飞也站在地上那女人的身边,道: “你为什么跪在这里请罪?出什么事了?——你不是奉宫主的命令,去捉那混入夜游宫的贼子么?” 她这三问,其他人都听不出什么,沈青青却有些尴尬。因为她话里的宫主和贼子,现在正并肩站在高台上 就在这时候,局面却突然发生了她想不到的变化。 “大姐”突然抬起眼睛,往高台上看了一眼,突然跃起,用头朝台基的方向撞去。 然而默长蘅却抢先一步拦在她身前,反手一扬。 她的发髻散开了,落在肩上。原本头上的发簪,现在在正夹在她的指尖。 簪上很干净。 大姐哼了一声,捂着脖颈栽倒下去。须臾,鲜血才从指间溢出。 默长蘅皱起了眉,回头向身边早已呆若木鸡的几名弟子道:“抬她下去。命还能保住。” 说完就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像要肝胆咳破。 几名弟子默不作声照做。 阴若飞脸色变了。 她疾步上前,冷冷道:“就算捡回一条命,声门也废了,从此说不出一句话来。”忽然唇边勾起笑意,话语带锋:“——右护法行事有决断,真让人钦佩得紧。只是不知她究竟犯了什么罪?” 默长蘅一字字道:“当众生事,冒犯大宫,罪本当死!” 阴若飞正色道:“寻常百姓家的猫狗,犯了错尚不忍心责打,何况一同生长的姊妹你这个人,就没有怜悯之心么?” 默长蘅道:“阴护法,今日之会,你也有正事要谈吧。” 阴若飞点头冷笑道:“原来这不算正事。你要谈正事,也好。” 她转向高台,深深一拜: “主人——请主人恩准带罪人上前。” 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在高台上。 沈青青也不禁向身边的人望去。 “准。” 大宫的声音如阴雷般回响在穹顶之下。 四角的莲灯亮了,山洞里亮如白昼。 大宫主静静俯瞰这一切,仿佛在看,又仿佛没在看。 不管眼前发生什么,她都不曾动摇一丝一毫。刚才也是,如今也是。 “那个大姐恐惧如此,多半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莫非右护法对那个大姐做的事,正是大宫主所希望的?” 这个想法刚闪现在沈青青的脑中,便让她打了个寒噤。 大姐如今已变成了哑巴,再也说不出她看到的东西了。她沈青青看了个仔细,接下来又会遭遇什么呢? 扑通一声。 一个五花大绑、黑布蒙头的人被推到了高台下面,黑布扯下,是个男人。 这人的脸已肿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嘴也堵住了。可就是这张脸刚露出来,人群中已响起了一阵“啊”的轻呼。 沈青青心想:“这人这样有名?她们都认得他么?” “丽泽山庄庄主张孟尝,打死妻子,罪行确凿。请问吾主,该如何处置?” 左护法话音一完,四周已响起“杀了他”“割了他”的喊声。 未等大宫主发话,默长蘅忽然道:“为何我听说,张孟尝早被笑青锋的人劫走,正羁押着?” 阴若飞却笑道:“默护法耳目灵通,我辈瞻望弗及。” 人群也跟着起了一阵偷笑。沈青青心里暗中奇怪:这哪里好笑了? 阴若飞接道:“归来道上,确有一捻红、黑面佛两人来劫。好在属下早将罪人暗中调换了。因怕叛徒看出端倪,没有预先告诉一道的姐妹们。只是夜游宫的行动,他们怎生得知,此事属下尚在调查之中。” 人群中一阵“喔”的低呼。 阴若飞道:“如何处置,请吾主示下。” 大宫主沉吟片刻,缓缓道:“依旧例办吧。” 这时默长蘅发话道:“张孟尝小有名气,如今又有笑青锋的人来,万一暴露,不是小事。近来夜游宫饱受江湖中人猜忌,如此还望吾主三思。” 一片嘘声。 大宫主道:“夜游宫需要怕他们么?” 默长蘅闭口不语。 大宫主又道:“若飞,以后此类事情,不必带上红莲会。” “属下遵命。” 男人在狂热的欢呼声中被拖进了一扇窄门。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了几声凄厉的惨叫,又突然一声闷响,没了声音。 第二个。黑布扯下,是个泪水涟涟的女人。 见到是个女人,余兴未消的众人突然安静了。 左护法高声道:“陇西李家小妾桂香,生女一人,未及满月,弃之荒野” 她的话还没说完,立刻就有人突然嘶道:“嫌女爱儿的贱妇,杀了她!” 此声一出,众人纷纷高声附和,撼动屋宇。被紧捆的女人满眼惊恐,不断摇头。 “陇西李家么?你好像有话要说。说吧。” 发话的,是高台上的大宫主。 听见她的声音,激动的女人们立刻平静下来,解了那女人的束缚。 女人嘴里的布条刚被取出来,便立刻悲啼道:“冤枉,实在冤枉!这都是老爷的主意,我一个女人,能做什么主呢!天底下淹死女娃的那么多,不都是听了男人要传宗接代的鬼话,当娘的怀胎十月,哪里下得去手?” 高台上大宫主闭目养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左护法冷笑两声,打了个响指,身后便走出一人,捧出一条棉被,摊开来,里面还裹着一本书册。 女人看见那条棉被,立刻面白如纸。 左护法道:“这棉被是你女儿的襁褓,是你亲手裹上的;这是长安‘醉红轩’的账本,这三个月来,天天都有你男人的姓名。——你的男人天天在北里游乐,连你生男生女都不知情,婴孩是你亲手交给仆人,你还敢狡辩么!” 女人掩面大哭:“我我有什么办法,她是个女儿就罢了,谁知又是个残废,一生下来,眼睛就是瞎的!李家不论男女皆工骑射,怎能有个瞎眼的女儿!她长大了要受多少白眼,我这个当娘的也少不了被她连累,还不如趁她不懂事,干干净净让她走,只当这孩子没来过,我再为他们李家生一个。”她擦干眼泪,突然又道:“说到底,还是他们李家不好!若不是为他们李家,我怎么会生这孩子?就算我有错,那也是他们李家的人逼的!我” 她还想再说下去,这时大宫主忽然睁开了眼睛,女人立刻收了声。 大宫主将头转向右护法:“长蘅。” 默长蘅正好也在看着大宫主。 “她刚才好像说,‘一个残废,不如死了为好’——你,有什么话想说么?” 默长蘅摇头:“属下无话可说。” 大宫主轻轻叹了一声,看了那恐惧的女人一眼,缓缓道: “无知的罪人啊,你听好了: “为一己私利,便擅自增加一个在世上受苦的人,此为罪一。将只知求生的稚子置于死地,还自以为功德,此为罪二。 “你还有一罪,名为狂妄。 “身异常人者,未必是无福之人。你怎能因自己的狂妄揣度,便熄灭了她的光明?” 众人拍手,欢呼起来。女人惊惶失措,不知这些人在做什么。 大宫主作了一个手势。 一条藤鞭,捧到了左护法阴若飞的面前。鞭身漆黑,看不出曾经染过的鲜血。 大宫主继续道: “长蘅,你去负责寻找那个被她抛弃的女婴,带回夜游宫来。 “若飞,此人交给你,从今日起,每日鞭责一百零八次,直至女婴找到。下手要有分寸,不可随便打死了。” 阴若飞笑道:“孩子怎能没有母亲呢。属下保证,决不让吾主失望。” 女人怔怔地听完,突然醒悟话中之意,眼神陡然变得绝望。 “找不到了,那讨债的肯定死了!你还是直接打死我吧!” 女人被人拖走,一路发狂似的大笑,直到她面前的窄门缓缓闭上,那笑声才变成一声绝望的哀嚎。 灯影摇动。众人的目光渐渐变得热狂。 目光聚集在罪人入口紧闭的大门,期待着下一个踏入刑庭的人。 连沈青青也忍不住这么做了。 可是她刚往那边看去,就听见阴若飞道:“看什么?看你们自己!” 沈青青心中猛地一坠,总觉得这话是在说她。 只见阴若飞接着道: “第三个罪人,本来是夜闯长安北里苏楼,女扮男装,淫掠女子,连杀四人的狂徒,名花剑会的魁首沈青青。” 沈青青心道:“果然!又是这件事。看来今日,此事非得做个了断不可——” “——可惜,此人在右院失了踪。” 沈青青心中一惊。 她想:“我就在这么显眼的地方站着,紧挨着你们大宫主,你睁着眼睛说瞎话,难道不怕大宫主拆穿?” 想到“大宫主”,她忍不住又看了大宫主一眼。 大宫主并不表态,只轻轻“嗯”一声,像是打算就这样默认了一般。 就在这时,默长蘅忽然开口道:“关于苏楼一案,属下正有话要说。” 大宫主道:“讲。” “据属下所知,苏楼的人,后来又有了新说辞。杀死姬情、韩让、赵不三、尉迟雄四人的,不是沈姑娘,而是一名假冒夜游宫弟子的峨眉女弟子。至于淫掠之事,是苏楼的女子受了惊吓,一时说错了。沈姑娘是当时对那女子出手相救的义人,并没和那些死人动过手。苏妈妈说,她甘愿坐欺骗宫主的罪名,希望不要让义人蒙冤。” 众人如蜜蜂般议论起来。 阴若飞笑道:“苏妈妈那时又不在场,说话又出尔反尔,要是能信她,那就见鬼了!再说死的那四个人,也都是有点功夫的名人,就算姓沈的剑法再高,不和他们动手,又怎么把人救出来?那四个人的尸体也早已处理,就算想验尸也无从验起。只凭几句颠三倒四的话,你就想翻案——难道你是想治三宫不察之罪?” 她说出最后一句,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沈青青茫然不知所谓。“‘三公’?谁的‘三公’?” 默长蘅凛然变色,向高台上道:“属下只是想让吾主知道,这其中恐怕大有内情!如果阴护法说苏妈妈不在场,说的话不能信,那么三宫深居简出,凡事都是靠道听途说,她的判断,又怎能尽信!” 众人立刻停了议论,互相看着,什么话也没说,眼中却都有了轻蔑的神色。 默长蘅后退了一步,跪伏在地上请罪。 沈青青还不太明白左护法为什么要跪下来。 不过红莲会是怎么一回事,她已经明白了。右护法让她不要来,多半是怕她被稀里糊涂处了刑。可惜她沈青青误打误撞,到底还是来了。 然而奇怪的是,她既然来了,按说是正中了阴若飞的下怀,但阴若飞并没这么做,反而视而不见。 也就是说,让她沈青青受刑,并不是阴若飞真正的目的。 那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呢? 难道仅仅是想看默长蘅伏地请罪的模样? 想到这里,沈青青又往阴若飞的脸上看去。 她发现阴若飞的嘴角,正勾起一缕转瞬即逝的微笑。 大宫主忽然开口了。 “长蘅,地上凉。你身体不好,且起来。” 默长蘅还是低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过了片时间,旁边才有两个人走上前来,将默长蘅扶起。默长蘅欠了欠身,算是谢恩,然后就肃立在一旁了。 阴若飞忽然一笑,婉言相劝道:“长蘅姐姐,你快起来。你执掌宫规,讲的就是公正无私,就算冒犯了宫主,也是尽你的本分。” 她说到“公正无私”四字,有意加重了语气。 大宫主眼神微动。 “若飞此言,似乎别有用意。”大宫主道,“你之前未说完的话,不妨直说下去。” 沈青青的心也跳了起来。她预感到有事要发生。 阴若飞上前拜了一拜,叹道:“只因属下方才搜寻沈青青时,不意撞破一件天大的丑事,便决意将那件事姑且按下,斗胆将这件事呈上。” “带上来吧。”大宫主道。 阴若飞又皱起眉头,道:“只是这人和在场众人中的一个,有极深极深的关系。只怕在下把这人带上来,自己反要下黄泉了。” 沈青青心想:“难道是山洞里那个疯老人?”忽又转念一想:“这左护法似乎是极会做人的样子,就算知道,也绝不会当众宣扬出来,反而会主动避嫌。她敢这么说,反而证明她完全不知情——只是她们的大宫主难免要疑心了。”忍不住又往大宫主脸上瞧去,可惜大宫主戴着面具,什么神态也看不出。 大宫主淡淡道:“我在,你需要怕么?” 阴若飞立刻面带喜色,谢了恩,旋即转身朝入口处作了个手势。 入口处又有人被推了进来。 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一男一女,身上缠着铁锁。 他们蒙头的黑布一摘下,沈青青就忍不住轻呼出来。 她不认识那个女人,但认识那个男人。 她不但在万人面前,领教过这人的剑法,还在不经意时,听过他最卑微的哼声。 当初这个男人在江湖上初亮相之时,直似临风玉树一般,如今看上去反像一棵半死的枯树。 他呆呆地站着,旁边女人先往旁边后退了三步,以头抢地,血流满面: “是他!是他逼迫我的!” 阴若飞冷冷向高台上道:“这一位是华山顾人言,因偷学夜游宫剑法,收押在右院。而这一位,是” “阿蕗。” 默长蘅突然喊了这一声。 她这喊声还很平静。 朝地上那女人走了过去。 阴若飞微笑起来。 “我就说右护法就算六亲不认,也一定认得她的。毕竟她是你最亲的人了,不是么?” 默长蘅好像都听不见。 她伸出了手,好像想要抚摸这个女人的头发,又迟疑了一下,变成了搀扶的姿势。谁知她的手刚刚靠近,那叫阿蕗的女人的身子便颤抖一下,不但不领情,反而又往后缩去。 阴若飞的声音突然变得愤怒,高声喊道:“我那不得力的手下,没找到沈青青,反而在隔壁屋中,见到这两人赤条条的,抱在一起!” 自这两人出来,众人便早就猜到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听见阴若飞将这话说出口,还是忍不住骂出粗话。她们嘴里骂着这两个人,眼睛却看着默长蘅。 她们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反而有一种复仇的快意。 默长蘅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不再试着扶那女人,而是颤声问道:“阿蕗,这是怎么一回事?” 沈青青益发疑惑。 她想起那个时候,右护法分明和自己在同一个房间里。自己在昏迷中,都被隔壁的动静惊醒了,右护法应该也心知肚明才对。 但是看右护法双眉紧锁,既惊且痛的神色,实在不像装出来的。 阴若飞笑道:“兼听则明,也听听那个男人有什么话要说嘛。” 她走到顾人言身边,一字字道:“夜游宫的女子,是要扔到蚁窟里,受万蚁噬身之刑的。好好的一个活人,经过三天三夜,骨头都不会剩下。” 顾人言双目无神,一动不动。 阴若飞又笑道:“不过嘛,也可能是她信口诬告,那么还是依旧按照偷学武功论你的罪。你学的只是夜游宫的剑法皮毛,也不算什么大罪。如果不肯废去武功,做个废人,只要你愿意挥刀自宫,做个女人,依然可以活得很好。” “但你若敢说谎,便要割掉你一块肉。” 她的手中多出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在顾人言的脖子下边轻轻磨蹭着刀锋。 顾人言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 高台上大宫主忽然道:“给他碗水喝。” 水很快就来了。顾人言慢慢端起碗饮下,然后清楚地说出两个字: “是我。” 阴若飞一怔。 其他人也是一怔。 大宫主突然拂袖,仰天长笑,笑声动摇了拱顶上的钟乳,沈青青也不禁胆战心惊。 “将身上没用的二两肉,看得比性命还重,可悲啊。——我对蠢人没兴趣。若飞,就如他的愿吧!” 一扇最幽深的门,在钻心的吱嘎声中缓缓开启。门的背后也是一片漆黑,看不到一点亮光。 顾人言什么话也不再说,拖着地上沉重的铁锁,在女人们的嘲笑声中一步步走过去。 叫阿蕗的女人却突然静了,她忘记继续痛哭流涕,睁大了双眼,目送着顾人言的背影。 看着她那依依不舍的眼神,默长蘅渐渐蹙起了眉。 “没想到夜游宫主名震江湖,只不过是个是非不辨,只知仇恨男人的暴君。” 女人们霎地静了。 等循声望去,发现这声音是从高台上传下来,益发不知所措。 那里怎么有一个人? 她是要做什么?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大宫主笑了。 这笑声豪放,不羁,似乎还有一些寂寞。 “江湖中这么想的人已有不少。”大宫主道,“但敢在我面前说出这句话的,你还是头一个。” 沈青青道:“如果我现在不说,恐怕这辈子都会做噩梦。” 大宫主没有回答,也没有发怒。 她面具下的脸是不是在微笑? 沈青青道:“你可以依约割他身上的肉,因为他说了谎。但是他说谎,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武功是从师父那里学来,不想背着偷学武功的名声度过余生——他宁可死。” 大宫主若有所思,高声向顾人言道:“是这样么?” 顾人言木然道:“不是。” 沈青青忍不住跳了起来:“这般田地,还是拎勿清!要是风夫人知你这么死了,她会高兴?” 她说到“风夫人”,顾人言全身一震,竟陡然加快了脚步! 可是他刚走到那门口,大宫主突然一挥手,那门便猛地在他面前关上了。 顾人言还不肯转过身,只站在那扇门前,拿背对着众人。 大宫主向顾人言喝道:“你是华山派的?” 顾人言道:“是!” 大宫主冷冷道:“骨格不差,人太蠢了!” 顾人言咬牙不语。沈青青想,这话大约是在评价风老太太挑徒弟的眼光。 大宫主瞥向沈青青,道:“他说他的谎,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青青道:“因为那个时候,我本来在隔壁躺着。” 停了停,她大声说:“我就是沈青青。” 第75章 伏诛 大宫主道:“你和这男人很熟?” 沈青青老实道:“只见过两面,这是第三次。”又补充道:“但是我不会听错。” 大宫主道:“只见过两面,就为他作证?” 沈青青道说:“还有人只见过他一面,就想要他死。” 大宫主道:“你想要什么?” 沈青青道:“我只想要两个东西:公平。自由。” 大宫主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沈青青接着道:“你这里没有,腿在我身上,我走就是。——不过,因为我是个讲仁义的,所以我走的时候,也只好带他们一起走。” “他们?” “我的朋友。” 她想黄莺莺也一定在高台下的人群中。 大宫主点头道:“很好。” 话音刚落,许多黑衣女子已冒了出来,将沈青青团团围住。 沈青青吃了一惊。 大宫主目光一变,向冒出来的黑衣女子们冷冷道:“这是做什么?都下去。” 听上去似乎相当不悦。 黑衣女子们行了一礼,便如烟雾般消失在灯火后的黑暗中。 看她们离去,沈青青本应该松一口气,却松不下来。 好像在安慰她似的,大宫主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这两拍出手很随意,沈青青却没有闪躲。 她抬头看着大宫主,勉强一笑。 因为她已无法闪躲。 “你几时点了我的穴?” 她说了这句话,却在大宫主的目光里看到了一丝失望,好像是嫌她发觉得太迟。 于是沈青青接着笑嘻嘻道:“你奇功盖世,就算不点我的穴,我也一样没奈何啊。” 大宫主开口了:“你好像误会了两件事。” “两件事?那两件?” 大宫主的声音沉稳如山,一座休眠的火山。 即便不动,却也蕴藏着一种动摇人心的力量: “封你穴道,是对你的仁慈。” 这是威胁么?沈青青苦笑:“这是第一件?好好好,那第二件又是什么呢?” “你今天谁也带不走——安静看着吧。” 大宫主要沈青青看着,沈青青也只有看着。 就算她不想看,也已是由不得她了。 台下众人发现台上的骚动平复了,气氛顿时松弛了不少。 就连阴若飞的脸上也重新带起了笑容。 “此案有沈姑娘来作证,那就说得通了。既然右护法带走了沈姑娘,沈姑娘自然是在长蘅姐姐的住处。——长蘅姐姐,你的房间,不就是与你的阿蕗妹妹一墙之隔么?” 她对沈青青的称呼,竟由“姓沈的”,变成了“沈姑娘”。 默长蘅紧闭双唇,双眉锁得更紧。 阴若飞接着道:“不过,这也是你不幸,不能怪你不察。” 阴若飞一边说,一边绕着默长蘅走了一圈,走到她身后时,忽然笑了一声。 “——谁让你是聋的呢。” 沈青青本以为她这是在讽刺挖苦。 等看到人人脸上都现出会心一笑,沈青青才明白,这不仅是实情,还是夜游宫里人尽皆知的秘密。 但她还是很难相信——这个夜游宫的右护法,除了看上去百病缠身,行动举止与一般人没有任何分别,怎么会听不见一点声音? 阴若飞说这话的时候,就站在默长蘅的正背后。 对她的那句话,默长蘅没有任何反应。 她一直看着那个叫阿蕗的女人,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沈青青忽然想起,有一些失聪的人,可以通过读唇来判断别人说话的内容。她看上去那么正常,恐怕就是因为懂得这样的办法。 唯一的问题,就是必须正对着说话的人。 第一次见面离开的时候,沈青青朝她的背影喊了两句话,她都没有回过头来,因为她听不到。 大宫主说话时,所有人都低头默记,只有她的眼神直接凝视着大宫主,始终不曾离开。那是她唯一倾听的方式。只有刚才她下跪请罪,视线才从大宫的身上离开,多亏其他人将她扶起,她才知道自己早已得到了宽恕。 但是现在,她只看着那个叫阿蕗的女人。 因为这个人嘴里说出的话比什么都重要,甚至胜过大宫主的天谕。 阿蕗突然凄惨一笑。 “别这样看我,让我恶心!” 默长蘅一僵。 阿蕗道:“你用不着可怜我。我无父无母,长得不好,武功又差,人见人嫌你不过是可怜我,才来做我的义姐。可是为什么我就要被你可怜?” 说毕,眼泪突然滚落。 默长蘅依然静静道:“你既然不愿意,为何不早说?” 阿蕗道:“你怪我不说?你是右护法,只杀宫里人的右护法,我怎么敢说?你那时找上我,我怕极了。可是我想,你肯可怜我,那就多少还有点人性这就够了” 默长蘅一言不发,呼吸时而平缓,时而急促 “可是我想错了!” 阿蕗猛然抬起了头。 “我我得到了什么!你不在大宫主那里,就在去杀人的路上。你杀了宫里的人,我就得忍着别人戳我脊梁。你是聋的听不见,我呢?你可知她们平日里是怎么待我?” 她脸上又现出惨笑: “我厌倦了夜游宫,也厌倦了你。嘴上说同门胜过亲人,该砍人手脚时又比谁都心狠。你以为当初是你救了我?其实你和我一样,都是没人要的孤魂野鬼!” 她突然转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向大宫主,又猛然回头,望着其他人,“宫主是怪物,你们也是怪物你们都羡慕我吧,因为我总算做了一回正常” ——啪。 阿蕗没声息倒在地上,脸上红彤彤五个指印。 她倒下的时候,阴若飞已站在她旁边。 阴若飞一面揉自己的手掌,一面回过头,向默长蘅道:“原来打人的时候,手也会痛的。可是我实在听不得她侮辱吾主,只好插手你们两口子吵架,不要怪我呀,右护法。”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可是刚说完,她心里就后悔起来。 因为默长蘅的样子忽然让她有些怕。 那女人一直是个聋子。不管别人在背后怎么指点辱骂,都不会有任何反应的聋子。 那女人至今已砍了许多条胳臂,刺瞎了许多只眼睛,杀了许多人。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有血,也没有泪。但是对她这个人,夜游宫的大多数人只会感到厌恶,而不是恐惧。 那些人都是活该受罪。可是默长蘅那女人,处刑的时候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就好像没有心。 阴若飞也是这样想的。 她发觉自己想错了。 “你让开。” 默长蘅只说了这三个字。 但她说这三个字的表情,已足够让阴若飞退却。 于是阴若飞往后退了,退得远远的。 “阿蕗。” 默长蘅走到阿蕗身边,弯下了腰。 “是我不好,一直没能做个好姐姐,我做的事又连累你受苦。害得你” 她的口齿好像忽然笨拙起来,停了一停,才接着说: “不管怎样,别再冲动了一起去请宫主饶恕吧,我们一起。如果要罚,我也和你一道,我我过去太少陪在你身边,就让我从现在开始,好不好?” 阿蕗抬起头来,望着她,忽然开始微笑。 默长蘅也轻轻松了一口气,微笑起来。 但是可是这笑容立刻僵住。 因为阿蕗又转过头去,朝远处的顾人言,突然扯开了自己胸前的衣服,胸脯上枷痕刺眼。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快过来呀。”阿蕗高声笑道,“虽然都是我强逼你的,但你不也快活过么?” 顾人言全身猛地一颤。 一双双女人的眼睛,几乎同时聚集在他身上,好像要猜度他这一个月来的滋味。 “快活?” 他喃喃自问,闭上眼睛。 “我快活?我会快活?我难道真的快活过?” 在这自问之中,消失了整整一个月的触感突然觉醒,犹如根根尖针一起扎回,扎出了血。一股突如其来的恶心涌上喉咙,这恶心不在胃里,在他整个身体里,挣不脱,甩不掉。他恨不得将自己整个打开,从这耻辱的皮囊里逃走。 但是他还不能这么做。他想起了一个名字。方才他还打算为之而死,现在却突然想起来,那个名字的主人,曾经是不容许他随便死的。 他睁开眼睛。高台上的灯火已模糊。一个威严的声音自那里传来: “搜默长蕗的房间,一个角落都不许落下。” “这些都是罪人默长蕗房中搜出的东西。库房亲自验看过了。这是软筋散,这是不倒丸都是前月从里库房支取的东西。库房以为,是右护法来要的,所以,没敢多问。” 一个黑漆托盘捧过了人群,捧到了高台前。 阿蕗忽然笑了起来。 每说一样东西,她就笑上一声,说到最后,更是笑个不住,就好像已经预见了自己的命运,只有堕入疯狂。 那些本来想等着看右护法笑话的人,此时也不忍看下去,纷纷垂下了目光。 默长蘅也一样到了极限。她走上前。握紧了阿蕗的手腕,强行把她拖到了大宫主面前,自己也脱簪下拜。 “吾主,请您饶恕” 大宫主一动不动。 默长蘅嘴唇一颤,握簪的手却越来越紧,突然簪尖一反,一屏息,暗向腕上划去! 糟了!沈青青想。默长蘅这是眼看求情不成,就打算自残相挟! ——她之前不是个极冷静的人么?为什么竟会痴情如此? 沈青青恨自己现在无力阻拦,正欲喊叫让旁人注意,就见一个人影猛然袭向默长蘅,在她的腕上一扼,一反,便将簪夺去了。 那个人居然是阴若飞。 默长蘅一时气息不稳,想说话,却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目光却死死盯着阴若飞,好像要在她身上钉出两个窟窿。 阴若飞却笑着将簪放回默长蘅手心,道:“不要怪我。你和她含情脉脉的那会儿,吾主已暗示我,要我看着你,让你留神别划伤自己的手。” 她说的这事,沈青青竟也没有留意到。 默长蘅停住了咳嗽,仰头望大宫主,凄声道:“为什么?” “她早已认罪,你不必多此一举。” 默长蘅大声喊道:“我和她是姊妹,有罪便该同当,如果要用命来偿,便取我的命!” “你是我的右护法。我不准你死,你敢死么?” 默长蘅不再说话。虽然看着大宫主的那双眼中仍有不甘,但马上就要被绝望熄灭。 阴若飞笑了笑,仰头望向大宫主: “宫主,若飞不揣浅陋,愿进一言。” 大宫主微微点了下头,示意她说下去。 阴若飞道:“那姓顾的,本来就是夜游宫的罪人。默长蕗的行为虽让人不齿,毕竟年轻,又是咱们夜游宫的人。倘若长蘅妹子平日里对她多体贴些,这事情本不必有的,还是从轻的好。” 大宫主并不表态,只看向默长蘅,道:“长蘅,你说呢?” 默长蘅的眼中已经没了一点火焰。 “吾主说过,‘内外如一,众生平等’。” 她说这话,就像是临死之人的喃喃自语。 大宫主点了点头,道:“没想到你已有这样的觉悟。让你做右护法,果然没令我失望。看在这件事上,默长蕗的刑罚,也可以减去一等了。” 停了停,又道:“夜游宫只有一个右护法,可惜。——你,去送她走吧。” 方才听见大宫主称赞右护法,左护法阴若飞似乎有些不悦,但脸上还依然笑着。 可是一听见这结果,她明显的一怔,脸上的笑容也消失。 并不是因为不满,而是单纯的震惊还有恐惧。她在恐惧什么? “多谢。” 默长蘅低下头,眼角多了泪痕。 沈青青心里有了点异样的感觉。 这是减了默长蕗的罪么? 按理说,默长蘅也算是她沈青青的恩人,她的结拜姊妹被减罪,她沈青青也应该高兴才是。 但是夜游宫的决断仅仅是把默长蕗送走? 这对顾人言公平么? 人群之中,细小的议论声还没有停止。 默长蘅的眼泪却已干了。 “阿蕗,我送你回家。” 说完这句话,她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紧紧抱住了眼前的女人。 这一抱如夜色温柔。 阿蕗的脸被默长蘅散开的黑发覆住,整个依偎在她的怀中,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好像一下子恢复了正常,很安静,很平和。 周围的人睁大眼睛看着她们,也是一样安静。静得可怕。 她们在看什么?她们在怕什么? 沈青青又仔细看着这两人,突然注意到,默长蘅抚在阿蕗心口的那只手,手心里有一个东西在发亮。 一朵珠花。 珠花本来开在默长蘅的簪头,现在开在阿蕗的心口。 阿蕗的眼睛还来不及睁开,鲜血就自她的口角倒流而出。 默长蘅缓缓闭上双眼,却仍止不住泪如泉涌。 她已不能再用这双眼去听她唯一在意的话了。 围观的女子们怔了许久,好几人不禁张开了嘴。 但是没有一个人发出惊呼。 死的寂静,死寂! 死寂又被打破。 不知哪里传来两声拍手,一声轻喊—— “罪人伏诛了!” 这一声轻喊,让女子们纷纷从梦中醒来。 “罪人伏诛!罪人伏诛了!” 拍手声稀稀拉拉响起来,越来越响,逐渐变成了掌声的海洋 “若飞。” 阴若飞一直用眼睛呆呆看着那紧拥的两人,猛一回神,抬起头,发现大宫主正望着自己。 “右护法太劳累,你律条精熟,你来宣罪。” 阴若飞立正,挥手让众人安静,深深呼吸,大声道: “夜游宫弟子默长蕗,妄行淫邪,背弃姊妹,目无尊上,诬告他人罪大恶极,本应堕红莲狱中今减一等,着右护法当众处决。宫中姊妹,戒之慎之!” “谨遵训示!”众人道。 大宫主点了点头。 “你们都辛苦了,”她向身后的阴影回过头去,“你们几个,扶右护法下去休息——她累了。” 默长蘅被强扶出去的时候,怀里还用力抱着默长蕗的尸体。她好像不仅变成了聋子,还变成了哑巴,连手臂也化成石头,分不开。 她们只好就这样把她连着那尸体一起强扶出去。 沈青青一句话也说不出。 意外么?震惊么?大宫主说让默长蘅“送她走”,并没说要送到何处去。夜游宫只因为武功外泄,就砍掉了一捻红的手,怎么可能轻易放过默长蕗。她本该想到这些的。 可是她又觉得不可理喻。难道这就是她索要的公平?难道为了公平,就非得让她们手足相残不可? “神哉吾主,如日月星。 具足妙像,救我苍生。 内外如一,众生平等。 照彻千载,吾主之名。” 众人自发的吟起颂词,回荡在穹顶之下。沈青青听着这颂词,想起默长蘅的眼神,越来越怀疑自己当时站出来究竟对不对。但另一方面,她也百思不得其解:默长蘅,还有夜游宫的其他人,为何要这般服从于这样一个暴君? 更要她惊讶的是,这些人吟唱颂词之时,竟没有一个敢滥竽充数的,全都低眉沉声,神情肃穆。只有两三个年纪只有十三四岁的,好像还没从那恐怖的一幕中回过神来,起先只能跟着张一张嘴,渐渐也有了声音,好像要把整副身心,都投入到吟诵中去。 这一切,沈青青都看在眼里。 她意外,她惊讶,但她似乎隐隐已有些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因为在这穹顶之下,众人的颂声确实仿佛有一种魔力,好像是一些细小微弱的光线,渐渐汇成了心中一片巨大的光明,照亮了内心所有黑暗的角落。这种巨大的充实感,仿佛比生命本身更大,更有意义。地上横着的女子的尸体,好像也不再是一个伏诛的罪人的尸体——而是一个殉难者,一个为了拯救世人而需要的祭物。 如果再听下去,也许连她也会忍不住跟着颂唱起来 就在这时,忽然,颂词中断了。 大门开了。 外面的光透进来,在门口拖出一个长长的人影。 “我还以为什么龙潭虎穴,原来是一群女人在过家家。——沈青青在这儿吗?” 第76章 脱身一剑 听见自己的名字,沈青青心里吃惊不小。 那声音她是陌生的。她往门口极目望去,想看清那人的相貌,却因为外面的光太强,看不清楚,只能依稀辨出是个少年。 少年身上带着两把剑。腰间插着一把,背后还挂着一把。 两把完全相同的剑。 洞穴之中霎时静了,好似空无一人。 这少年也好像拿这里当成空的,直接就迈开步子,从大门中走入。 他刚一踏进来,两侧便走出两个娉婷女子,迎宾似的燕婉施礼。 那少年却仿佛毫不在意,就这样大喇喇从她们两人中间穿过,就像是走进了一座满是漂亮美人的小楼。 然而,就在他们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那两女子突然变作杀阵,一左一右夹击而来,这才亮出手中武器:一个是判官笔,一个是蛾眉刺。俗言一寸短,一寸险。短兵偷袭,更是凶险非常。 少年的剑还在鞘里。 没有鲜血。只有一声女人的惊呼。 惊呼过后,少年的指间多了几缕发丝。再看那两女子,都丢了兵器,捂着自己的刘海,满面通红。 “这么热情做什么,我又不找你们。——沈青青,你果然在。站在上面做什么?还不快下来与我一决胜负!” 两女子心疼自己头发被拔,又恨他目中无人,正欲再追,却被阴若飞抬手拦住。 “客从远方来,为何急着兵戈相向?丢死人了,还不快下去!” 两女子只好低头退下。 那少年冷笑一声,开口:“让她们两人来试我武功的,不就是你么?你看我一眼,就该知道这是以卵击石——现在心疼了?” 阴若飞面色如常,微微笑道: “此处是本门圣地,男子止步,不管少侠是怎么来的,还请去外面说话。” 那少年道:“他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他一抬手,指向了高台下顾人言怔怔独立的背影。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怨今日之多事,怨男子之不洁。 这些议论,阴若飞显然也都听见了。她并不喝止,反而冲这少年含情一笑: “你要是知道他为什么来,肯定会后悔自己今天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少年道:“我都知道。” 众人的议论霎的停住。 难道方才那些事,这少年一直在外面听着? 他究竟在外面埋伏了多久? 阴若飞微微端正了颜色。 “少侠尊姓大名?” “小锋。” 阴若飞从头到脚打量这少年一遍,忽然道:“少侠可是姓高?笑青锋是你什么人?” 少年目光略一闪动,旋即冷冷道:“我没有姓。笑青锋我不认识。——沈青青,你怎么还不下来?” 沈青青没有急着回答。 这人方才异常迅疾的身法已引起了她的注意。等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喊出来,更觉古怪。 “夜游宫一向行动秘密,我在这里应该没人知道。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可是一瞧见阴若飞说起“笑青锋”时那少年脸上欲盖弥彰的反应,她心中突然有了一个猜测: “笑青锋断没有找我的道理。但是凤鸣不是正在笑青锋那里吗?难道是凤鸣叫他来的?” 一旦开始这样想,她就越想越觉得像: “夜游宫戒备森严,外人难窥其中奥秘,直接救我离开,一定做不到。倒不如派人制造点麻烦出来,趁众人不备,再来一场暗度陈仓的把戏。”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微笑:“这样异想天开的点子,倒像是凤鸣会想出来的。” 停了停,又有点懊丧:“可惜我现在动弹不得。要是穴道没被封,就可以假意应战,再趁乱离开了。” 她忍不住又看一眼那还没来得及关上的大门,轻轻叹了一声。 “你似乎很想去会会他。” 沈青青心里一惊,一抬头,大宫主冷硬的面具正对着自己。她心中一沉,却还是用笑掩饰道:“别说我现在动不得,就算动得,这家伙长得讨厌,鬼才要和他比试。” 大宫主轻轻道:“是么?” 沈青青闭上了嘴。 大宫主看了眼小锋,轻声自语道:“长得也许讨厌,身法却与高行雁一路。” 停了停,又将目光投向那来不及关上的大门,道:“门还开着,和他交手,说不定就能趁乱逃出去。” 这几句话,语声缥缈之极,只有沈青青能听见,连台下的阴若飞都浑然不觉。 沈青青手心已全是汗。 大宫主道:“你就是这样想的,我说的对么?” 高台之下。 小锋和阴若飞依然两相对峙,谁也没有避让,谁也没有出手。 阴若飞忽然微笑。 小锋道:“你笑什么?” 阴若飞抿了抿嘴唇,道:“我只是想起来,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到处找人挑战。” 小锋道:“不好么?” 阴若飞道:“你这样的人,太急于证明自己,以后难免会吃苦头的。” 小锋道:“难道你不是么?” 阴若飞一怔,回头望一眼高台上的大宫主,然后笑了:“自我见过世间真正的高手,就不再和人比武了。——少侠嘴边的毛还没长齐,别总急于拼命,回去多练几年吧。” 小锋似没听,反问道:“一捻红的剑法怎么样?” 他这话刚一出口,底下的人就有几个变了颜色。一捻红是被逐出夜游宫的,这件事江湖上尽人皆知。然而一捻红和阴若飞的关系,宫外却是无人知晓。难道这人预先知道了,故而有意挑衅? 阴若飞泰然作答:“她的天分不错,只可惜走上了邪路。” 小锋点头道:“我已击败了她。” 阴若飞闭上了嘴唇,盯着小锋看,眼睛一闪一闪。 小锋道:“你说我这样的剑,还要再练几年?” 阴若飞嫣然一笑:“不用,一年也不用。” 小锋道:“那你为何还要拦在我面前?” “他说的对。若飞,放他过来。” 大宫主一令既出,阴若飞立刻退避到了一边。她避开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一点不情愿,反而有点愉快。 沈青青有些不明白。 这大宫主打算做什么?难道她要惩治这个笑青锋那里来的少年? 她正猜测着,却发现大宫主又已瞧向自己。 “你若想和他比试,就去吧。你胜,我便放你光明正大的走。” 沈青青睁大了眼睛。 大宫主道:“你之前好像还说过,想要带你的朋友们一起走?” 看着大宫主威严的眼神,沈青青不敢说谎,只能点头。 大宫主道:“你的朋友有几个?” 沈青青道:“两个。” 顾人言和黄莺莺,都是她只见过两面的人。 除了沈青青,这年头还有谁会把只见过两面的人当成朋友?更何况其中一个还捅了她一刀。 大宫主道:“如果你胜了,就可以带他们一起离开。” 沈青青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大宫主当众向她作出的承诺。大宫主是个孤峰般骄傲的人物,应该不会轻易在依赖她的众人面前说谎。 ——但这又是为什么? ——难道只是想看看她沈青青的剑法? 大宫主又道:“如果你不愿意接受,也可以拒绝。” 沈青青立刻道:“我接受。” 她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大宫主点了点头,看着台下的小锋道:“她答应你了。” 小锋皱着眉,一脸“我又不聋”的神情。 “然而有件事你要知道,”大宫主道,“三天前,她被人刺了一刀,今天才醒来。一个时辰前,她被我封住穴道,刚刚才解开——即便如此,你还要和她比剑么?” 沈青青听闻穴道已解,心里一惊,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还有些酸麻,但确实能动了。 小锋轻轻冷笑一声,道:“为什么不?就算她输了死了,那也是为了剑道而死。” 大宫主道:“你想得倒很周全。” 小锋道:“承蒙夸奖。” 大宫主点了点头,回头和沈青青道:“你可以下去找他了。” 沈青青的手里,握着小锋给她的剑。 夜游宫众人纷纷后退,却都屏着息,睁大了眼睛。 她们已经认定,沈青青这个人,不管怎么看,都一定是个疯子。 如果不是疯子,也一定是傻子。 难道她竟看不出这人是有意要来要她的命的? 沈青青当然明白她们这眼神的意思。 她想:“你们用不着惊讶。马上你们就会明白这比剑也只是做做样子,也会明白那个幕后出主意的人到底有多机智。” 想到这里,她竟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这些观众了。 眼下只有一件事:要怎样才能配合眼前这个人把这幕戏演得真实。 这个叫小锋的人,无论他眼中犀利的杀意,还是他递来那的把锋利的剑,看起来都像是真的来找她决斗的。 ——难得凤鸣居然找到这样一个人来做戏,要是在自己身上露出马脚,岂不糟糕极了? 于是她清清嗓子道:“虽然我受过伤,你也不用手下留情。” “当然不会。”小锋一字字道,“这机会我已经等了很久,当然会好好珍惜。” 听了这句话,沈青青不由得对这人更加敬佩。 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似乎没有什么台词比这句更合适。他冷静的表面下那股强行压抑的兴奋劲儿,也是极为传神。 “如果我不知道他是凤鸣那里来的,说不定真会以为他打算杀了我。” 于是她笑道:“那我也只好舍命相陪。” 小锋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你在轻视我。”他说,“我本不愿意赢得这样轻易。但是现在——”他一字字道,“我想看你后悔的样子。” 沈青青心想:“他这话的意思,是不是暗示我演得太不严肃,看上去太假?”于是她闭上眼睛,幻想自己一身白衣胜雪,独立萧瑟秋风之中,等待死生一线的那一刹那等确信自己入了戏,才慢慢睁开眼睛,望着远方,淡淡道:“沈某这一生,该悔的事,已经够多。” 小锋冷冷道:“笑话。” 这品评让沈青青有点不开心,不过她想了想,也就没再说什么。 “——把剑给我。” 一个人忽然走来,拦在了她和小锋的中间。 沈青青一看,这个人居然是久未作声的顾人言。 他的手朝沈青青伸来,要她的剑,两眼却紧盯着小锋。 小锋也用一样的眼神盯着他。 他们看上去就像在荒原上发现对方的两只雄兽。 沈青青赶紧向顾人言低声道:“他找的人是我,你就不要插手了。安心吧,你就是我说的两个朋友之一,我胜了,你也可以脱身了。” 这话小锋当然听见了。他轻蔑地哼了一声。 顾人言皱眉道:“沈姑娘,难道你以为——现在的你,能胜得了他?” 沈青青生怕顾人言坏事,只好笑道:“不试试看怎么知道结果?我运气那么好,说不定会发生奇迹呢。” 顾人言冷冷道:“这么想死,还不如死在顾某剑下。” 众人心里都有点奇:他们二人不是旧相识吗,怎么会这样说话? 沈青青也有点意外。因为顾人言讲话一向很礼貌,绝不会这样不客气。 顾人言不再理会她,高声向小锋道:“阁下想证剑?” 小锋冷笑道:“我都说了几百遍了,你是聋子吗?” 顾人言道:“好,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沈青青恨不得跺脚大呼:唉唉,你真的不明白,你要是能明白 她正想着,手腕突然一紧,指尖便使不上力气,一向拿得很稳的剑,这次竟不由自主脱手了,到了顾人言的手里! 这夺剑的方法没有任何技巧,根本是蛮力。 沈青青愣住了。 围观的女人们也愣住了,接着好像都想起了沈青青方才的大话,就哄笑起来。 沈青青立刻窘得满面通红。 顾人言一挥手中剑,向小锋道:“你看,我已胜了她。你还想比试,就找我吧。” 一语言毕,二人间杀意更盛,竟似能听到火花爆裂的声音。 沈青青见顾人言这里说不通,只好回头,用目光向大宫主求助。 大宫主道:“越来越有趣了。来人,去了顾人言的镣铐。——小孩子,你去就和这华山派的高徒比试比试吧。沈姑娘,不必担心,换他上场,你我间的许诺依然不变。” 看见这结果,沈青青无奈得想苦笑,心想:“也不能怪顾人言强出头。凤鸣果然是重情义的人。她这回做的事情,莫说顾人言想不到——若不是这个叫小锋的被众人认出来历,我也料不到她竟是这样的诡才。只可惜这计策没办法说破给顾人言知道。” 于是她只好低声向顾人言道:“刀剑无眼,你别杀了他。” 顾人言没有回答。 他握着剑,站着。 经多日折磨,他衣衫早已褴褛不堪,全无体面。可是被一大群女人包围环视,他也是无动于衷。 因为他的心已变成了死灰。直到刚才,还一直死着。 但他的手一握上剑,眼中就突然流露光彩,然后又是一黯。 他是想起了握剑的感觉? 还是想起了什么和剑有关的人? 他将目光从剑上移开,回头望着大宫主,道: “我还有个请求。若我败了,不要让恩师知道我的下场。” 大宫主道:“敢向夜游宫主发号施令,小子,你好大的胆子。” 她居然笑了。 顾人言不再说话。他默默转回身去,面对着小锋。 小锋脸上已有了胜利者的笑意。 “你居然说出那种话,真令我失望。我知道,今天的你根本不可能胜我。” 顾人言不答。 小锋见他没有反应,便接着拿话挑他:“因为你心中还有一个结——名花剑会上的事,你还后悔着。” 顾人言还是没动。 但是他的目光——是不是已微微有些闪动了? 小锋道:“你后悔自己败给一捻红,后悔自己害了你师父。所以你听说一捻红是我手下败将,就按捺不住,要站出来。” 看了眼顾人言的表情,小锋又说:“正因此,你不可能胜我。一剑生,一剑死,不该在往事上分心。” 沈青青觉得气氛有点怪。凤鸣派来的这个“演员”,似乎有些过于多话了。 “你们能不能快点?”她问。 四周围观的女子们听她这么说,不禁哑然失笑。 小锋一愣。 他没想到在这种时候,沈青青居然会顶上一嘴。 但是沈青青并不是她的对手,顾人言才是。他笑起来,看着顾人言,道:“你还记得你当初败给了哪一招吗?” 顾人言神色一凛! 小锋道:“那一招,实在是很奇特、很不可思议。她败给我后,便将那招教给了我。” 顾人言喃喃道:“我相信。” 沈青青开始有些出汗。 她感觉自己好像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大错。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她恨不得握着剑的人是她自己! “凤鸣,凤鸣,难道这一回是我猜错了你的用意?” “如果我猜错了,那么,他怎会知道我在这里,他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已迟了。小锋的剑已出招。 沈青青清楚认出,这一招,正是“四忧檀那掌”中的“涅槃寂静”—— 这就是一捻红当初击断顾人言手中长剑的那一招。在她使出来以前,江湖中几乎从没有人想过,掌法变为剑法后,竟会变得如此干净有效。 也正因如此,沈青青此时才根本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顾人言没有闪避。他动也没动。 围观的女人们,都看到那剑光飞向了他胸口,然后就一瞬间消失了。 她们也看到有个小东西掉了下来,滴溜溜朝她们这边滚了过来。最前面一个少女用脚尖一拦,那东西立刻不动了,她定睛一看,立刻惊叫出来。 是断指。 右手的大拇指。尽根斩落,鲜血淋漓。 顾人言收了剑势,将剑插在了身边的地上。 “我欠你的还清了。” 他向沈青青扔下这一句,就慢慢朝着大门口的亮光走去了。 此时夜游宫的女子们也回了神,立刻就有好多人追上去,拦在他面前。 眼看又是一场争斗,大宫主的声音却响起: “你们谁看清了那一剑,便可以去拦他。” 女人们互相看了看,陆陆续续离开了门口。 一个少女小声问束手远观的阴若飞:“左护法,您应该看清了,对吗?” 阴若飞笑了笑,说了一句话: “我只奇怪一件事:他当初怎么会输给李爱姐的?” 那一剑沈青青当然看清了。 顾人言的剑招,她在洛阳就已见过。她这次看清的是小锋那一剑。招是好招,火候却差得多了,和一捻红当初使出来的判若云泥——这真是她也没想到的。 但是那一剑中的杀机,却让她心中一寒。 剑本凶器,剑意也是杀意。但是正义与邪恶,证道与贪名,这些剑意当然是不同的。 小锋的确想要趁她之危,杀她成名。不是演戏,更不可能是萧凤鸣的计策!她怎会如此糊涂?好在有顾人言替她认清。 这是不是就是人们说的关心则乱,当局者迷? 可是,最后他自食恶果,她该庆幸才是,为什么她内心会这么失落? 小锋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站直了身子。血从他紧按的断口涌出来,沾湿了他的衣袖。 他就这样左手按住右手伤口,踉踉跄跄行了两步,突然大呼一声撒开手,用左手拔起了身边的剑,朝沈青青扑过去。 他不是一捻红,从未练过这只手,那姿势在任何一个使剑的人看来都十分可笑。 沈青青却没笑。不知为何,她觉得这少年不但不可笑,反而有些可怜。 左护法高声道:“拦住他!” 众人应声而动。谁知小锋这一扑竟是虚招。他突然步伐一转,疾速往身后一根石柱上跃去,然后突然纵身一跃,竟是以身为剑,以剑为剑锋,挟全身之力,向高台上的大宫主射去! 他的剑法不高明,身法却如鬼魅! 众人都没料到他这一招,无不神色大变,黑暗中的护卫们也立刻动了起来!但是她们刚刚一动,就看见了大宫主的阻止的手势。 然后,大宫主抬手到胸前,伸出两指,轻轻夹起。 也就是这时,小锋的剑锋正好行到她胸前。这云淡风轻的一夹,竟让面前的剑势戛然而止。 她只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杀我,只会杀了你自己。” 她话音一落,两指又轻轻一扭。这平平无奇的一扭,却将那把剑一瞬间扭曲了。像麻花,像绞索。紧接着便是一阵金属爆裂之声,牵动着各种骨骼碎裂的声音。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如一场无情飓风,迎之则亡,触之即死。小锋惨叫一声甩开手臂,那手臂竟像鞭子一样甩出了不可能的角度,好像骨头都已断作数截,接着连人带剑,像破麻袋一样瘫在大宫主脚边。 死一般寂静。 他是不是已死了? 沈青青突然朝高台上跑去! 她跑上去的时候,护卫想要阻拦。左护法望了望大宫主的神情,立刻朝护卫们丢了个眼色,让她们放沈青青通行了。 但是这些细节沈青青都没注意到。她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 这小锋和笑青锋身法很像。夜游宫的人猜他是笑青锋那里来的,也是有根有据。笑青锋曾带她求医,又怎会突然派这个人来找她的麻烦? 难道事情又起了变化? 如果萧凤鸣还被笑青锋控制着,那就不可能不知道。如果她知道,又怎会不加阻拦? 那么只有两种情况:她已被囚禁得死死的,对外面发生的一切都毫不知情。或者她试着阻拦过,但是无能为力。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萧凤鸣身在危险之中,是确定无疑了! 小锋就在地上躺着。 这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少年,此时脸色惨白。沈青青俯身试他脉搏——还活着,但已像是风中残烛了。 心急如焚,她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笑青锋在什么地方?他为什么派你来?萧凤鸣又在哪里?” 小锋却是一动不动。 不管沈青青问了什么,他都好像没有听见。 就好像永远都听不见了。 “你不用问了,沈姑娘。” 头顶响起了大宫主的声音。 沈青青大声道:“我必须问个明白!” 她激动地抬起头,看着大宫主的眼睛。 ——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明明在大宫主的面前,她就像纸剪出来的一样脆。 明明谁一眼都能明白,夜游宫主的武功绝非凡人力所能及简直是到了“神”或者“魔”的境界! 明明现在她全身的汗毛都怕得竖了起来 为什么呢? “神魔”忽然发笑了。 “也许我可以回答。” 沈青青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宫主的话,她居然没有感到意外。难道她也和夜游宫里的人一样,默信了夜游宫主无所不知? ——她点了头。 这点头已是请求。 “——他不是他师父所派。” 沈青青微微一惊。 大宫主道:“趁人之危,手段下作,笑青锋那点清誉被他败尽——这等逆徒,怎可能奉行师命。” ——就算笑青锋真有命令,也不会派他。 “难道真像他自己说的,他杀我,只是为了名声?” 大宫主反问道:“这样的人,你没见过?” 沈青青回想了一下,老实道:“已经见过了几个。” 停了停,她又接着道:“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如果他是笑青锋的徒弟,怎么会学剑?剑法又怎会这么稀松平常?” 大宫主道:“给名师做徒弟,并不容易。由敬转恨,也不稀奇。” 沈青青仔细咀嚼这句话,忽然抬头道:“但我觉得他不恨笑青锋。” “哦?” “如果他真恨笑青锋,就该说他是师父派来的,骗我去寻仇,他虽然卑鄙,却还没走到这步——就算他恨过,大概现在也非常后悔了。” 她低头看了眼小锋,目光里有点同情。 小锋躺在地上,依旧一动不动。 大宫主淡淡道:“你很善辩。” 沈青青有点尴尬。 “善辩”这个词有点微妙,她实在不知这是夸还是骂。 但看大宫主的样子,又不像生气。于是她大着胆子接着问:“不是说夜游宫门禁森严么?他怎么会找我找到你们这里?” 大宫主沉默了。 不仅沉默,连双眼都闭上了。 沈青青想:糟糕糟糕,这问题问得也太打脸,看来大宫主是答不上来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多尴尬啊。 她赶紧换一个问题:“萧凤鸣现在在哪里,夜游宫会知道吗?” 她心跳得快极了生怕这一次又是沉默 大宫主居然睁开眼睛,点头了。 沈青青喜出望外,正想继续问,却发现大宫主看她的眼神有了一些变化。 好似从顶峰俯瞰万物,忽然又多出了淡淡的悲哀。 ——就像是“神魔”对“凡人”的怜悯。 “你想知道的,在这里,都可以知道。” 大宫主说。 深沉的嗓音,好像能在听者脏腑里能鼓荡出回声。 沈青青不禁屏住了呼吸。 这话太夸张了,但不知为何,从夜游宫主的嘴里说出来,居然那样可信! 不仅笑青锋的目的、萧凤鸣的下落,甚至可能还包括她的身世,她的家仇她漫长的旅途,难道就要这样宣告结束? 但大宫主又说了下去。 “——你只须留下。” 沈青青立刻清醒了。 她粲然一笑,道:“但是你刚刚才许了诺,说我可以带我朋友离开的——夜游宫主,应该不会食言吧?” 大宫主没有回答。她又闭上了双眼。 这难道是在逃避沈青青的问题?——好像又不是。难道她累了,倦了? “沈姑娘这话说差了。”一旁的阴若飞笑吟吟接过话来,“大宫主的意思,是给了你两条路。想带人离开,便依你。想留下,也依你。我劝姑娘还是留下,能蒙夜游宫主指点,拨云见月,点石成金,世间能有几人有这机会?” 她这话说完,忽然向众人挥了一下手。 众人便立刻又念诵起来: “拨云见月,点石成金。长夜在外,光明在心。荡涤万物,吾主天音。” 沈青青对这声音怕极了,立刻捂上耳朵,大声道:“夜游宫主不食言,我也不会食言。我既答应要带朋友走,又怎会令她失望?” 阴若飞笑道:“那太好了。”她一挥手,众人的念诵立刻又停了。 沈青青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 阴若飞清了清嗓子,高声向众人道:“诸位中间,可有这位沈姑娘的朋友?想离开,便站出来吧!” ——没有一个人动。 沈青青立刻全身冰凉。 阴若飞道:“也许你的朋友她有些难为情。不如你下去找找看呢?” 她笑着,好像发自内心,好像有意想把沈青青逼得无路可退。 大宫主的目光却忽然闪烁起来。 “沈姑娘,不必急于回答。” 她说话时,呼吸的节奏似乎也有了一点变化。 但是这变化谁都没有注意到。沈青青也没有——她真的去找黄莺莺了,急匆匆地。 夜游宫的女子们见沈青青走近,纷纷皱眉撇嘴,甚至有的直接瞪着眼睛,用嘴型骂她。就好像她是会招来不幸的秽物似的。 沈青青不管这些。她把她们看了一遍,又是一遍。 她越是看,手脚便越冰。 没有黄莺莺。 “难道黄莺莺遭遇了什么不幸?难道她们把黄莺莺藏起来了?” 没有人会回答。 看来,她只能留下了,为了把黄莺莺救出这个地方,为了知道凤鸣的下落,为了她二十年前的家仇——那至今还是个谜,而夜游宫的大宫主也许是世上肯替她解谜的唯一一人了。 这是多么无奈的选择,但这也是唯一的选择! 她苦笑了一下,准备认输。 这时,不知哪里传来一声细语——“大宫主在和护卫姐姐们说话呢。” 沈青青心中一动,回望高台之上。 大宫主转着身,嘴没有动,用手朝暗处比划了一个手势。好像是要召她们上前。 这一转身,身后的灯火照亮了她铁面具底下的嘴唇和下巴。沈青青突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不开口了。因为那半张慑人的脸孔,此时不仅牙关紧咬,唇上毫无一点血色,嘴角还有莹莹汗珠渗出,相比之前的惊人气势,此时竟似油尽灯枯之相了! ——难道她突然发了急病? 就在沈青青这一闪念间,大宫主的身体居然晃了一晃,突然口中血涌如潮,脚下不稳! 夜游宫的女子们呆住了! 高台绝壁孤悬,宽不过数尺,凡人望之胆寒。大宫主当然不是凡人,所以夜游宫里从没有人想过,她们的大宫主会有失脚坠落的一天。 而且是像凡人一样坠落,迅疾,直接,带出一缕风声。 所以她们都呆在原地,连台上的护卫都来不及反应。直到一声闷响响起,众人才大乱起来。有惊愕的,有尖叫的,有的往前走,朝她挤压过来,有的还呆呆地留在原地,还有的愣了半晌,突然爆发出呼天抢地的哭喊 但不管是哪一种,她们都呼着同样的三个字——“大宫主”! 为什么会这样? 沈青青勉强支撑,才在混乱之中站稳脚跟。 大宫主现在应该就坠落在高台下面。沈青青抬起头,想往那边看一看。但是现在夜游宫的女人们把那里围得密密匝匝,她什么也看不到。 换作平时,沈青青早已设法挤上前看个究竟,而现在,她居然犹豫了。 方才大宫主低缓的嗓音,威严的举止,风流豪纵,难道她不曾心折过? 那些早早围上去的女子们,只听她们的哭声,便知她们那里已如地狱变相一般凄惨。如果自己走上去,是不是也会染上她们的悲哀? 她厌恶像拜神一样拜人,也厌恶那些古怪歌词,但是如果她生在夜游宫呢?如果她在夜游宫多待了几日呢?她是不是也会变成那些女人中的一个?是不是现在也一样的天塌地陷? 身后的人群突然又是一阵推搡。那些女人们明知前面是地狱,却还要往前走去。沈青青胸前的伤口突然一阵绞痛,她知道这时绝对不能跌倒,倒下便是一顿踩踏,然而体力渐渐有些不支 就在这危急之刻,一只手突然紧紧抓住了她。 那是只极冷,极美,美得不像人的手。沈青青还未来得及看清手的主人是谁,那只手就拖着她,艰难地朝着人群外走去。沈青青刚想发问,脚下不知踏上了怎样一块活板,突然一空,整个人顿时跌入地下的黑暗中。 “封门!三宫呢?谁快去请三宫来!” ——头顶传来阴若飞的喊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一样。 第77章 世间无巧事(1) 黑暗中有了一点光。 一盏纸灯笼,摇摇晃晃,照着飞舞的灰尘,朦朦胧胧。 沈青青举着灯笼,一边走着,一边瞧着面前那个女人的背影。 这女人太奇怪了,她把沈青青带下来,塞了个灯笼,没有一句话,就在前面走着。最古怪的是,她脸上却蒙着西域人的头纱,好像刻意不想露出本相似的。但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这一定是个美丽的女人——虽然在这种时候,别人的美貌对沈青青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 她是要带自己去哪儿? 沈青青小小地“喂”了一声,突听见上层一阵脚步声靠近。不偏不倚,就在头顶正上方停下。 前面女人的脚步也跟着停下了。沈青青只好把话咽回肚里,仔细听着上面的响动。 “清点好了?没有人失踪吧?”是阴若飞的声音。 “回左护法,只有沈青青刚才还在这里的,突然不见了,最是可疑。” 听到自己的名字,沈青青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姓沈的果然古怪。”阴若飞大声道,“只恨吾主千虑一失,轻信默长蘅一面之辞。你们几个,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姓沈的找出来!” 沈青青心中有些无奈:用不着掘地三尺,你只要把石板掀起来,我就插翅难逃了。 她正想着,忽然发现,身边那个神秘向导居然不知何时起就朝她转过头来,好像有意想看看她的反应。 这女人究竟想干什么?沈青青真想现在就把她盘问一番。但就在这时,又一片脚步声朝她头顶汇集过来了,听声音,至少有五六人: “左护法!弟子报告左护法,大宫好像伤了脏腑,气息微弱,嘴唇黑紫只怕是” 领头的一句话未说完,那些人居然泣不成声起来。 “嗯——‘只怕’?你觉得吾主会死,是不是?”阴若飞的声音突然无情起来。 “不敢,万万不敢!”领头的声音吓得变了调。旁一人立刻解释道:“左护法,她只是爱主心切,所以害怕,才口不择言” “你们既然怕,为何不留几个人为吾主运功护体,反而都回来向我报告?” “那边已有几个右院的姐妹在了” “一群废物!” 几个弟子吓得噤了声,连抽泣声也小了。 沈青青心想:“你就算嫉恨右院,何必拿弟子们撒气呢。” 这时又有脚步声从远处急急赶来,急急停下:“回左护法,三宫不在神针阁,也许被右院的抢先了毕竟三宫不擅轻功,也许走得慢些”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沈青青忍不住心里替她叹气。 “罢了!”左护法喝止了她,“你们都去搜沈青青,不可让她跑了,也不可让她落入右院手里。——再来两个人,随我面见吾主。” 上面的女人们散开了。沈青青松了口气,回头看看身边那个蒙面的女人。 那个蒙面女人什么也没说,又往沿着密道走起来了,依旧还是先前的速度。 沈青青只好跟着她,心中却暗自琢磨: “那些人要搜我,这个女人应该也听见了,为什么她一点也不慌张?难道她确信那些人一定搜不到这里来?” “她们找我,却找不到这里,看来这大概是条很高级的密道,连左护法也不知道。也许是大宫主专用的逃生密道。谁知她的劫数居然不在这里。” “但是,会给自己留下密道,其为人一定十分谨慎小心。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从高台上失足坠落?就算真的失脚坠下来,凭着刚才大宫主在龙潭里展现的功力,不说用超绝的轻功保住一命,至少也可用内功护住脏腑。” 当然,大宫主这样的人,更不可能当众自寻短见。 “难道她其实有重病在身,身不由己?或者,是遭了别的暗算?” 想到这里,沈青青不禁心念一转: “这个蒙面女人好像早就预料到这里会大乱,又知道这条密道,看来她” 一个猜测已经呼之欲出了。她有些不敢想下去,因为如果真是那样,前面等着的决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沈青青想得出神,不禁就停下了脚步。 谁知那女人跟着停下脚步,并朝她回过头来! ——难道疑心被她发觉了? 情急之中,沈青青赶紧嘿嘿笑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这条路修得很平整,当初一定是个大工程。” 女人好像轻轻笑了一声,转了回去,不再看她。 沈青青却更是紧张得出了一身汗。 因为那女人虽然转了回去,却还是没有往前走。 ——难道她要动手了? 自己两手空空,大伤初愈,密道前路不明,上面还有追兵。 这简直是她有生以来最绝望的处境。 只有拼了! 那女人抬起了手,向前方伸了出去—— 按在了一道石墙上。 原来,不知不觉,她们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问句已经到了沈青青的喉咙口。偏偏这时,头顶上似乎又有好几人朝这里走来。 “前面好像有奇怪的动静。”一人道。 “是吗?”另一人道。 “好像是地底下传出来的。” “哈,是你杀人太多的幻觉吧。” 脚步声渐渐远了。沈青青白白出了一身冷汗。 蒙面的女人始终不慌不忙。 那些人从头顶经过的时候,她一直在面前的石墙上摸索着,不知在找什么东西。现在大概是为了看清楚一些,她居然把面纱摘下来了,随意地往身后一抛,正飘落在沈青青的脸上。 扑面就是一股浓郁香气。沈青青有点想打喷嚏。 她刚把面纱扯开,眼前就多了一道门。 这一道机关门和她之前遇到的都不一样,非常安静,没有一点声音。沈青青还没看见开门的机关在哪里,它就这样开了。 然后她的手就被女人拖住,迅速穿过了这扇门。她刚走过去,什么都没做,那扇门就又阖上了——简直像长了眼睛。 但让沈青青惊讶的不止如此。 ——领路的这女人,居然是她认识的。 趁沈青青惊讶的时候,这人冷不丁往她嘴里塞了一粒东西。 “别来无恙啊,沈姑娘。”她说。 沈青青盯着女人的脸,又把嘴里的东西嚼了嚼,迟迟不肯吞咽下去,也不往里走。 “怕什么?你又毒不死。” 沈青青叹道:“我怕你就因为知道我毒不死,才故意喂给我吃。” “你居然把我想得那么坏,真让我伤心。——这是话梅,你难道吃不出来么?” 她嘴上这么说,脸上还带着娇嗔般的笑容,像个可爱的情人,却又那么神秘,捉摸不透。 这个蒙面的女人,居然是负心楼主欢夜来。 距离扬州一别,已是大半年了。虽然她换了一身打扮,但那种艳丽的气质,还有奇异的蓝眼睛,那种游戏般的神态,全都和大半年前一模一样。 欢夜来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沈青青苦笑道:“负心楼主神通广大,就算想去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那也是易如反掌。” 欢夜来笑道:“我可不是猴子。”停了停,她又问:“个中缘由,你就没有一点好奇?” 沈青青摇摇头:“听了就没什么好事,我还是不听为妙。” 当有人问“你难道不好奇”的时候,往往是想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但是不管答复如何,这么问的人最后总会主动说给对方听。这就是倾诉欲。 欢夜来道:“你不觉得我是来救你的么?” 沈青青定一定神:“当真?” 欢夜来道:“难道我骗你不成?刚才要不是我,你早就落入她们手中了。” 沈青青叹道:“你敢救我,我反而不敢出去了。” “为什么?” “最难消受美人恩,现在软语温存,等下大概骨头都不剩了。” 这差不多就是沈青青的真心话了,欢夜来却笑了个不住。 她边笑边喘着道:“呀,你这人,笑得我眼泪都要出来了。难道我是女妖怪吗?”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你别忘了,我是个生意人,为人做嫁也不是头一次了。” 她低头又笑了一下,意味深长,碧蓝的眼睛一闪一闪: “何况这一次的东家也是豁出了老本,总不能让人家的一片柔情,付之流水” 沈青青沉默不语。 欢夜来含笑道:“看来你已经在猜了,到底是谁要我来的。” 沈青青淡淡道:“我没有。” 停了一停,她说:“我在想另一件事。” 欢夜来听着。 沈青青道:“你方才一直笑。” 欢夜来道:“怎么?” 沈青青道:“没什么。” 山洞之中,石壁高悬。 又疯又瞎的老人依旧锁在石壁上。只是这一次他头低着,眼睛也闭着,安静极了。 沈青青道:“这地方我来过的。” “那就容易了,”欢夜来道,“你去把那锁劈断。” 说罢递来一把短刀,刀鞘很旧,刀柄上沾满垢腻。 沈青青不接那刀,嘴里说:“他是你爷爷,还是你爸爸?看着你不像亲生的。” 欢夜来淡淡道:“是你二叔。” 沈青青睁大了眼睛。 欢夜来笑道:“当然是骗你的。——你去,这把刀就是你的。快些,那群疯女人来了就不好了。” 沈青青眨眨眼睛,“哎呦”叫了一声,弯下腰道:“疼疼疼,我伤口疼得厉害,手脚无力——” 谁知欢夜来居然一点和她纠缠的意思也没有。 欢夜来大步走到石壁前,拔出短刀,就朝那碗口粗的锁头劈过去。 只有不懂武功的人才会这样用刀。沈青青赶快捂住耳朵,她几乎已经听到了刀口崩裂的声音—— ——什么声音都没有。 锁头从中央断了,断面整齐光滑,像豆腐一样。 沈青青看得怔住了。 欢夜来道:“后悔了吧?不小心错过一把神兵。” 沈青青没说话,心想:这人早知道自己就能把它劈开,却故意来问我。都这种时候了,还是不忘炫耀她的好东西。 欢夜来道:“来帮我一把,放他下来。——这次虽然没有刀给你,但也少不了你的好处。” 沈青青立刻道:“好处还是算了。” 她看那老人的睡相,忽然觉得他看上去好像一只沉睡的龙。就算断角折足,遍体鳞伤,依然是龙。 如果人解开龙的束缚,高贵的龙会感念人的恩情吗?还是会恨人惊扰了它,将人当做果腹的第一餐? 因为畏惧后者,大多数人都不敢妄动。 沈青青却像欢夜来要求的那样走过去了。 ——这也许因为她早就想这样做了。 手刚一碰到老人的肩头,她就发觉得那身体异常灼热,极不寻常。时间紧迫,无暇多想,为了把断裂的锁链从琵琶骨底下抽出,她干脆一咬牙,手肩并用,一口气把他从锁链上扯下来。伤口原本和锁链粘住,突然撕扯开,露出肉来,散发着一股腥臭。老人却没有哼一声。再依欢夜来的指示,把他摆成了一个盘坐在地的姿势。做完这一切,她突然发觉肩上有些微痒,手上没来由的痛得厉害。仔细一看,自己的手指头居然都肿了起来,足足粗了一圈,吓了她一跳。 欢夜来笑道:“这是一种很厉害的毒功,练到最高境界就是遍体剧毒。你就不必怕了,凭你那百毒不侵的本事,过会儿就会消散。” 沈青青叹道:“怪不得你来找我,口口声声说要救我,原来是让我给你当脚夫。你真正想救的人,是他吧。” “你若是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 欢夜来嘴里这么答着,手里做的事却怎么看都像是在救人。她戴上一双薄薄的手套,拿出了一包长短粗细不等、奇形怪状的针,一一扎进那老人周身各处。还有几根特别粗的扎在头颅里,看得沈青青心里都有些发毛。 做完了这些,她就摘下手套,拈了颗话梅,送进自己嘴里,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 看着她这样优哉游哉,沈青青心里有些不爽快,故意道:“你很镇定嘛。” 欢夜来闭眼道:“毕竟眼下能做的都做完了。” “接下来呢?” “求神拜佛。” “求神拜佛?” “求他早点醒,求那群疯女人晚点找来。” 说完她真的正襟危坐起来,恭恭敬敬地望着远方合十跪拜起来。 她第二拜的时候,沈青青看到她嘴角似乎在笑,眼神却似乎有些悲伤。 这女人在拜什么? 等到拜到第三拜的时候,一声浊重而急促的呼吸响起。 ——那老人醒了。 那老人的样子像是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 那双眼睛刚刚睁开,就又眯成一条细线,四下睥睨。 他还是之前的那个老人吗? 如果是,现在那眼眶里射出来的炯炯有神、慑人之极的目光,又是怎么一回事? 沈青青只敢在心里猜测,却不敢问。因为除了腐烂,她还在这老人的身上嗅出了一种气味! ——一种也许她穷尽一生,都无法比肩的高手气味! 并且这种气味,比之前她平生所见的高手都更加可怕,更加危险。 更要命的是,这个可怕、危险的高手的目光,此时正落在她的身上! “你说要带来的人,就是她吗?” 老人的目光落在了沈青青身上。 “是的。”欢夜来答。 老人道:“这么说来,阿修罗已经被你杀了?” “不错。”欢夜来答,面目依旧十分平静。 沈青青心中又是咯噔一声。她早料到欢夜来此行绝不简单,却没想到她竟又杀了人! 老人突然仰天长笑,笑声撼动了整个山洞,突然戛然而止,只留下山洞里悲凉的回声。 “死得好,死得好。”老人喃喃道,“只剩我一个了只剩我一个了!” 他突然抬起头,盯着沈青青,道:“你过来,坐下!” 沈青青本想从事情里抽身,但老人的威严让她不敢违抗,只好往前象征性地挪了一步,刚要坐下,老人突然闪电般伸手扼住她脖子,强行拖至面前,厉声道:“你伤口疼得厉害,手脚无力,是吗?” 这正是刚才沈青青向欢夜来推托的话。 沈青青忍着痛,勉强挤出笑容,道:“前辈耳力惊人,神思清明,在前辈面前,晚辈当然弱得不值一提。” 那老人道:“还敢回嘴。好,好,胆大包天,目无尊长又天生百毒不侵。换你练我的毒功,说不定成就在我之上。” 沈青青正以为自己要完蛋,突听得后面这句,心里一惊,转念又想:“不行,毒功最是麻烦,万一年纪大了摔个一跤,又没第二个沈青青敢扶,岂不糟糕。”就闭着嘴不作声。 老人突然笑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要传你武功?” 沈青青还没开口,老人又厉声道:“你见过我虎落平阳的模样,还想活着出去吗?” 话音刚落,一股极为强劲的内力就从沈青青大椎穴冲撞进来。沈青青心中惊骇,想要用自己和风老太太过招时偷师的身法逃脱,奈何身体完全动弹不得,似生根在地上,只能任由那股内力冲撞进来。好好的气海翻腾不止,一阵像冰窟,寒意彻骨,一阵像火坑,周身起焰,几欲焦枯。动弹不得,沈青青万念俱灰,眼前一黑,心想:老毒物心胸狭窄,谁稀罕他的武功?可惜我内功不精,倘若比剑法,未必就会 想到剑,她眼前的黑暗里闪过一缕剑光。 那是小白师父的剑。 极快,却从容。极冷,却柔和。 好像月光。像茶水的回甘。像早春寒溪底部一股细细的暖流。 好美啊。 沈青青睁开双眼,盯着老人。 老人松了手,盯着沈青青。 欢夜来的衣袖正掩着嘴。在沈青青被老人一把抓住的时候,她刚想打个哈欠。 现在刚打完。 小白师父当然不会出现在这里。她的剑也不会。 那剑出现在沈青青心里。 在那把剑出现的时候,她突然惊觉到,自己翻腾的气海深处,似乎也正流淌着一股细微的暖流,不绝如线,却始终保持着自己的方向。 那股暖流她说不出名字,但是她一伸手就抓住了它。 它就是每个人从母亲那里得到的“礼物”。 沈青青拿起它,像拿一把很久不用的剑。也就是那个瞬间,气海里翻腾的内力突然改变了方向,全部向这股暖流汇聚过来。 好似月光下小白师父的衣袂,随剑飞舞。 老人没有和沈青青说话。 他转向欢夜来,道:“按你说的,我把她医好了。” “医我?” 沈青青刚想问,突然发现,自己胸前的伤口好像没那么痛了,身体好像也有了力气。 难道老人那么做,是要为她疗伤? 欢夜来笑道:“这一回真是多亏了前辈了。她伤在要害,只靠渡气疗伤,收效殊慢。侥幸遇上前辈毒功霸道,兵临城下,方能激出她一点天生元气。” 老人接着道:“兵临城下,全做了她的降将。你心里这样想的,是不是?——告诉你,这几百杂兵,才不是老夫的精锐。” 欢夜来道:“那怎敢。晚辈谢还来不及。” 老人道:“不用谢,你说过,这是交易。只是,你的开价太低了。” 欢夜来道:“在晚辈看来,够高了。” 沈青青看着他们打哑谜。 她刚刚明白了一点他们的意思,到后面,又变得有点不明白。 她甚至有点相信欢夜来真是来救她的。 但是她又杀了谁?难道是夜游宫的大宫主? 这时老人站起来,道:“我要走了。” 欢夜来道:“前辈要去哪里?” 老人道:“在这里关了二十年,这番出去,自然要——”他忽然咧嘴一笑,“再混个武林皇帝当当。” 沈青青突然手脚冰凉。 直觉告诉她,她似乎放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危险。 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他必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锁上二十年?那个当初把他锁在这里的人,会不会就是大宫主? 为了走出这里,他可以含垢忍辱,装疯扮盲,等他到了江湖中,是不是会将这些年的痛苦百倍偿还? 如果大宫主已经被欢夜来杀死,今后的武林中,还有人会制得住他吗? 想到这里,沈青青忍不住又用质问的眼神看着欢夜来。 欢夜来却好像这些都事不关己的模样,只和老人道:“前面机关遍布,有些还是空心岛的好货,很是厉害。您要不要和我们一道走走看?” 老人哈哈笑道:“什么空心岛实心岛,当年我来过不知多少次了。我先走一步,你们就看着吧。” 说完,他飘然转身,推开一扇石门,昂首大笑,走了出去。 ——“邦!” 一声爆响,突然在她们身后炸开! 沈青青反应极快,当即拖住欢夜来扑倒在地,然后就闻到一股呛鼻的火药味,刺激得她不得不闭上眼睛。再睁开眼,老人就站在那儿,背对她们,停住了脚步。 “前辈,那是什么响动?”沈青青问。 老人没出声,也没有回头。沈青青觉得古怪,正欲再问,就看到老人后背上正垂下一道“红线”。 老人的后颈有一个黑色的孔,那里就是“红线”的上端。红线慢慢往下延展,越来越长,把老人的后背恰好划分成对称的两部分。 沈青青刚意识到这“红线”是什么,老人的身体就突然向前扑倒下去。 对面的石壁上是一朵盛开的血花。正中央插着一支红色的花蕊。 血从花蕊上滴落,掉进土里。一滴,两滴。 “唉呀,摔得我痛死了。” 欢夜来掸了掸裙子上的灰土,哼着歌走到先前的石壁上,按下了一块石板,接着又走到墙上那朵诡异的血花边,拿一条丝帕在手上,用了很大的力气,将“花蕊”拔了下来,然后才走到老人身边,把他身体翻了过来。 老人早已没了气息,两眼仍大睁着,露着方才诡异的笑。 但他已经不能笑了。原本是嘴的地方现在是一片狼藉,完全看不出嘴的形状。 沈青青不忍看,别过脸去。忽然注意到脚边有几颗乳黄色的碎石子,不知是何时迸落来的。 等她看清楚,就突然忍不住想要呕吐。 ——那并不是石子,而是老人的牙齿! “哟,原来他已经在这儿关了三十年以上了。” 欢夜来拿着那支“花蕊”端详,若有所思,嘴角却带着笑。 “花蕊”本是一支铜箭,红是因为染了血。箭中央断了,里面是空的,一缕青烟正从里面冒出来。 沈青青见她这样子,心中立刻有些不适,于是便没好气道:“看你刚才干的事情,早就知道这里有机关吧。” 欢夜来道:“答对了。这是萧凤鸣曾祖萧道真亲手铸造的孤品,叫‘将军箭’。这边的人,都叫它‘断龙箭’。”她说,“只要有谁想从龙潭这扇门走出来,就必定会中这一箭。” 沈青青又看了一眼,老人走出的这道石门极窄,只容一人通过。 欢夜来用那“花蕊”指了下自己的后颈,笑道:“居然从这里射进来,再从嘴巴穿出去,也是奇了。换做别家,说不定会放低目标,瞄准身体,”她指了下自己的后背中央,“这样虽然更容易射中,却不一定致命。他们萧家自恃机关快准狠,才敢打这样刁钻的位置。” 她拿着那致命的凶器,在自己身上眉飞色舞地比来比去,好像这只是个新鲜的玩具,也完全不把那老人的死看在眼里。 沈青青叹道:“能让夜游宫如此提防,这位前辈定是一代枭雄。三十多年韬光养晦,受尽折辱,好不容易能走出去了,居然死得不明不白。” 欢夜来收起笑容,看沈青青一眼,道:“你要知道他做过的事,就会觉得他一点也不可怜。” “他做过什么?”沈青青好奇起来。 欢夜来道:“多年以前,在西域,有一个杀手组织。” 听见“西域”,沈青青立刻想起了在孙府武库里看到的那对弯刀。“那个组织是不是有八个人?”沈青青问。 第78章 世间无巧事(2) 欢夜来看上去有点惊讶,道:“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又怎么知道的?” 沈青青本不愿讲,奈何欢夜来不住追问,几问几答,等于被迫把孙府的那段难堪遭遇讲了一遍。 她埋怨道:“都怪你给我戴了那个铃铛,才让我遇上了那个孙府的小贼,又” 她说了一半,突然想起那个铃铛就是凤鸣替她解下来的,大概现在还在凤鸣的手中。 那时她觉得无比难堪,现在回想,却觉得心头一热。 欢夜来瞧着沈青青的表情,抿嘴一笑道:“看来你非得请我喝酒不可了。” 沈青青把话题拉回来,道:“刚才你说到那八个杀手。然后呢?” 欢夜来这才接着道:“这八个杀手无名无姓,约为兄弟。兄弟之外,只要价钱满意,无人不可杀,无人不能杀。才出现不到一年,就把西域武林变成了修罗地狱。人们便根据江湖中流传的事迹,用西域传说里的八种神魔给他们起了外号。” “哦?” “提婆、那迦、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和摩睺罗伽。”欢夜来道,“中原人把‘提婆’叫做‘天’,‘那迦’叫做‘龙’。” 沈青青道:“你不如直接说八部天龙。——我虽长在道观,也常看和尚们说经转变的。” 欢夜来点了点头,看了眼地上老人的尸体,道:“他就是那迦。八人中的二头领,也就是八个人中弑兄反叛的那个。” 沈青青又仔细瞧了瞧这老人那惨不忍睹的脸,发现那张脸的轮廓和中原人确实有点不同。但是她眉头又一皱,道:“孙巨侠和我说,当初的二头领早就被一对弯刀刺中,血债血偿了。难道是有人想卖赝品弯刀给他,才编出来的谎话?” “这就不知道了。但是那迦确实没有死。” 停了停,她接着说: “那对弯刀的主人阿修罗,是这八个人中最冷酷的一个。——只有极少的人才知道,阿修罗没有杀死他,而是把他锁在这个地方,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听到这里,沈青青才突然明白了某件事。 她的手心顿时发凉。 “你说的‘阿修罗’,难道就是夜游宫主?” “当然。” 沈青青盯着欢夜来的眼睛。“你肯定又在骗人了。”她说,“她这宫主做得还不够风光吗,为什么要去做杀手?” 何况夜游宫在长安附近,去西域何止千里。就算想扮演双重身份,又谈何容易? 更何况,夜游宫主不但是女人,还是个对男人不屑一顾的女人。这样的人,怎么会愿意和七个男人称兄道弟? 欢夜来微笑着看沈青青。她眼睛里温柔的眼神,就好像一个大人在看小孩子过家家。 “你的怀疑倒真有点意思。”欢夜来道,“只可惜,如果她还活着,也许会愿意亲自回答你。” 沈青青这才叹了一口气。 “你果然把她杀了。”她说,“我还以为那是骗那个老人的话。” 欢夜来眼中居然闪过失望,好像怪沈青青把自己想得太慈悲。 “为什么?”沈青青不禁追问。 “还不是为了你,”欢夜来伸手摸了摸沈青青的脸,“我替那迦杀掉大宫主,那迦帮我给你治内伤。就是这么简单。” 沈青青的身子微微向后退了。 当初在孙府武库,看着那对蒙尘的刀柄,她也曾一时心怀澎湃,猜想它的主人会是怎样的一副模样。 那时的她怎么会想到,那对弯刀的主人就这样糊糊涂涂,像个凡人一样死了,而且是死在一个根本不会武功的人手中! ——是不是每一个“不知所终”的大人物,都是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我不该跟你下来的。” 沈青青尽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你为了救我一个,就杀了两个,我宁可不被你救,简直太不可理喻!” “这也由不得你。”欢夜来微笑着,两眼望着远方,“好人不长命,祸害贻千年,世间不合情理的事情本来就多,你会慢慢习惯的。” “习惯?要怎么习惯。要我和你一样,杀掉无冤无仇的人?” 沈青青已经忍不住有点想发火了。 欢夜来没有立刻回答她。 她蹲了下去,在那迦的尸体旁边,看着他可怜的死相,默默不语。 她的眼睛像高原上的湖水,很美,很蓝,也很冷。 汉人没有这样的眼睛。 莫非她和这故事里的几人有某种关系? “沈家的小姑娘。你可知道,当年草原上最善战的部族是怎么突然消失的吗?” 沈青青一怔。 欢夜来正用哀愁的蓝眼睛望着她。 “你可知道大沙漠中间本有一片美丽的绿洲,里面本有个和平富饶的国家?当年那场死了无数人的瘟疫究竟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持续十年的战争会突然停止?忠臣为何不被信任,贪官为何独揽大权?正当壮年的皇帝,为何会在决定挥师北上的前夜,不明不白死在寝宫中?你知道,在这些事情发生时,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究竟有多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欢夜来没有解释,她只是不断地追问,仿佛越说越激动,连肩膀和声音都在颤抖。 沈青青有点后悔了。 她没想过,这个欢夜来居然也会有真情流露的时候。 “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 低头看一眼那迦的尸体,沈青青心中犹有余悸。 他们的武功确实当世罕见。但是罕见的武功,并不代表罕见的人品。 更何况,要是夜来杀他们二人,乃是因为她背负着一段无人知晓的血仇,那么自己作为局外人,又拿什么来阻拦她? “嘻。” 就在沈青青陷入思索时,突然听见了一声笑。 这笑声让她微微一愣,抬头一看居然又是欢夜来。 那双蓝眼睛里的悲戚没有了,反而全是恶作剧一样的笑意。 沈青青的脸一下子阴沉了。 “原来你又在骗我。” 欢夜来笑道:“这怎么能叫骗呢?我又没说那些都是他们做的,只不过是你心里这样想。你刚才肯定想,多亏负心楼主够聪明,替江湖除了害,是不是?” 沈青青哑口无言。 ——欢夜来还是那个欢夜来,一点也没变! 欢夜来得意道:“我早说过,这交易很划算。他替你治伤,我放他出去,可没保证一定要让他活着出去呀。过河拆桥的事我见得太多了,像我这样不会武功的人,好不容易见到反杀的机会,当然要先下手为强。你也不要恨我——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也会做一样的事的。” 她又说:“更何况你内伤初愈,要真气运行自如,起码还要两个时辰。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你。” 她说完又要摸沈青青的脸,结果刚举起手来,就被沈青青握住了手腕。 沈青青盯着欢夜来,一字字道:“第一,我不是你,你做的事,我未必会做。第二,你再说什么,我都不会听了。” 说完她就把耳朵捂上了。 捂着耳朵并不能完全隔绝声音。何况沈青青本来耳力不错。 所以,当陌生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时,她还是立刻听见了。 “竟然找到这里来。”欢夜来小声道。 她蹙起了眉,神情居然难得的有些紧张。 沈青青道:“两三个。看来不是高手。” 局势既然有了变化,她刚才的宣言也只得暂时作罢了。 欢夜来道:“这脚步还远着,山洞里回声又大,你就能听出武功高低?” 沈青青道:“那当然是不能。我只知道,能来这里的,不会是左右护法本人,也不会是他们的亲信。” “哦?” “这条路能通向夜游宫的禁地,应该是一条级别很高的密道。恐怕依照规矩,就连两位护法也不得闯入。” 欢夜来点了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虽然大宫主没了,规矩还在。”沈青青道,“以右护法的性格,肯定不会坏了规矩。但如果是左护法,说不定会诱使一些新人进来搜查。就算被人问责,也能推托到新人不懂规矩上。所以来的一定是新人。” “你也别小瞧了夜游宫的新人,”欢夜来道,“夜游宫不同于一般门派,高手带艺入门的也有不少。” 沈青青道:“这种立功的事情,高手怎么会与别人同路?” “原来重点在这里。”欢夜来笑了,“这世上可能有很多人嫌你傻,但我一直觉得你挺聪明的。” 沈青青的表情却还是很严肃。 “但是按你刚才说的,”她说,“就算是两三个刚学会拔刀的小女孩,我现在也无法应付。” 欢夜来点了点头:“好像是这样。你现在还不能调息。” “所以,”沈青青盯着欢夜来,道,“你现在还这么镇定,是不是还有后手?” 欢夜来笑了。 “你真有趣,”欢夜来托着腮,“你先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对聪明人有偏见,所以宁可选择做个笨人?” 沈青青皱起眉,瞥一眼响声来的方向,低声道:“这重要吗?” 欢夜来道:“你先回答我。” 她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好像完全不在乎将要到来的危险。 沈青青只好老实道:“我已上了不知多少次当了,实在不算聪明。我也不想像你这样聪明,因为聪明人的想法往往可怕。” “那萧凤鸣呢?”欢夜来追问道,“她不是聪明人吗?她可怕吗?” “她?”沈青青心中猛地警觉,“你提她做什么?” “哎呀好痛——我只是随便一提,你就抓这么用力,真是的。” 沈青青一怔,发现自己居然把欢夜来的手腕扼出了红印子。 她赶快松了手,想说句抱歉,却撞见了欢夜来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说的话就又都说不出了。越是这样,她心里越觉得烦恼,却又不知道恼从何来。 好在欢夜来好像也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她笑了笑,道:“你猜的没错。我既然走了这条路,早就留有后招。” 她说着就往旁边的石笋瞄了一眼。 ——这石笋下面又藏着什么玄机? “那好吧。”沈青青道,“看来我没别的选择了。” “你错了。这就是聪明人的选择。不过——”欢夜来的眼睛闪了闪,“你该不会是想耍什么花招吧?——就算夜游宫现在群龙无首,只凭你,也是没办法走出这地方的。你也别想向她们出卖我。她们已经相信大宫主是你所杀,不管你说什么,都决不会信你的话。” 沈青青叹道:“你说这些,我当然知道。这次遇见你,也不知道是我倒霉还是走运。” 欢夜来的眼神又温柔起来。 “放心,这绝对是你的运气。——‘负心楼主有求必应’,有人求我救你,我就一定保你平安出去。”她说,“何况,别人走不出这地方,我却对这里熟得不能再熟了。” 沈青青苦笑道:“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不是负心楼主,而是夜游宫主。” 欢夜来也笑了,小声道:“你又说对了,我也是夜游宫主。其实我是” 她刚说了一半,就突然不说了。 “前面的,是什么人?” 喊声就响在她们来时的路上。 喊声一响,欢夜来就伸手去碰旁边的石笋。 那石笋并不太远。要动它只是一抬手的功夫。等那些人一追来,此地便会换一个世界。 一想到接下来会是怎样的场景,欢夜来的嘴角又有了笑意。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虽然不会武功,但她对这里太熟悉,又太聪明。 ——一个人只要有了这些,哪怕不会武功,又有什么能将她困住? 但她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她的手刚碰到石笋就立刻被扼住,紧接着喉咙下面就抵了一把刀。 沈青青。出手的就是沈青青。 刚才还在无奈认命的沈青青,突然变得凌厉果决起来。 欢夜来的脖颈已贴在寒冷的刀锋。 这把刀就是她带来的,她当然知道它的厉害。性命攸关,她的脸变得更白,一双蓝眼睛却没因为害怕而闭上,反而有一丝兴奋的光彩。 也就是在这情势突变之际,夜游宫的人到了。 正如沈青青所料,这一次的追兵只有三人。前面两个都是非常年轻的少女,还有一个跟在后面。目睹眼前这一幕,她们都是一怔。一个脱口而出:“三宫主,您怎么” 另一个慌忙去捂她的嘴,但来不及了。 沈青青看一眼欢夜来,只见这人不知怎的,居然把眼睛闭上了,又是一副娇花弱柳,楚楚可怜的模样。 原来她就是一直被人挂在嘴边,却从不露面的三宫主。沈青青暗中有些惊讶,但她早就猜出她地位非比寻常,也没太觉得意外。 她只是有些好奇:这个人地位这么高,却还是要背叛夜游宫,这又是为什么呢? 见欢夜来居然配合自己演起了戏,沈青青便顺势拖着她挪动了两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和那个石笋之间。只要沈青青不放手,欢夜来不能动任何手脚,这三名少女的性命也就能保住了。 做完这些,沈青青回过头,向追来的人嘻嘻笑道: “你们的三宫主,都看见了吧。想要她活命,就别乱动。” 此言一出,那两个小姑娘果真僵在那里,虽然极焦急,极恐慌,却还是一动也不敢动。 “且慢!” 后面的那个人突然喊了一声,硬生生分开了那两人,挤到了前面。 沈青青握刀的手微微抽动了。 ——这个人正是黄莺莺。 黄莺莺的打扮,和夜游宫其他低阶的弟子一样,都是简单的黑白二色。 她在苏楼出现的时候,穿的也是这一身。 但是她的眼神变了。 那时她好像失去了心智,一直说着沈青青听不懂的话,但是现在,她看上去就像一个伤感的少女。 沈青青也一时怔住。 她刚刚还在人群中搜寻过黄莺莺,却没料到,她们会在这个地方,以这样一种方式见面。 就这样静静对望了一阵子,黄莺莺终于开口了。 “你又想走吗?”她问。 “是的。”沈青青答。 “带她一起?” 黄莺莺说着,看了欢夜来一眼。 沈青青嘻嘻笑了一声,道:“她是你们的三宫主,你们大宫主性命垂危,正等她去救命。拿她来当人质,自然是再好不过。” 她这么一说,旁边两个少女顿时气出了眼泪。 黄莺莺的脸也一下子苍白了,但总体还算镇定。 沈青青忽然向黄莺莺道:“你要一起吗?” 黄莺莺微微一震,道:“你你说什么?” 她旁边的两个同伴也抬起头看着她们两人,眼中又惊又疑。 沈青青道:“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带你出去,见你的父亲,还有族人。” 她的语调很认真,也很诚恳。 黄莺莺却向后退了一步。 沈青青看着她,说:“你记得吗,你还有家人。那时候在苏州,你不见了,你爹爹还急得四处找你呢。” “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说得出这种话!” 黄莺莺突然声嘶力竭地喊道。 “大宫主胜似我的亲人,她那么信任你,你却害了她我和姐妹们恨不得和你拼命,怎么会跟你走?” 她说着说着,眼泪突然流了下来,喃喃自语: “每一次你都是这样,随随便便对人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已没有地方可去了!” 我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这句话就像是霹雳一样,震醒了沈青青。 她只想着黄老爹大概还是那个黄老爹,却没想到,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之后发生的事,她其实一无所知。 她现在功力还未恢复,劫持欢夜来就是她仅剩的本事了,又拿什么来保证黄莺莺的平安呢? 看着黄莺莺悲痛的模样,沈青青只有长叹一声,道:“那么我走了。今后各自保重。” 欢夜来忽然开口了。 “你做得够好了,黄姑娘。你对我的忠诚,我都看到了。” 黄莺莺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旁边两个少女望着欢夜来,泪光闪烁。 欢夜来叹道:“不准学武功,是大宫主对我的安排。今天落在这个人手上,也是我的命数。这不是人力能改变的,你们不必自责。” 一个少女焦急道:“可是我们没能保护好三宫主,要怎么办才好?大宫主命在旦夕,我们我们” 欢夜来叹道:“不要怕,你们回去了,直接去找默长蘅。” “您是说右护法?她心好狠的,刚刚还杀了她妹妹” “她是不得不那样。但她绝不会为难你们。”欢夜来脸上现出悲苦的笑容,“回去之后,要好好听她的话。你们就算不相信她,连我也不相信了吗?” 少女们拼命否认,纷纷表示一定追随右护法。 黄莺莺忽然垂下目光,道:“我们一起送送三宫主吧。” 少女们纷纷点头,一起跪成一排,向欢夜来叩首。 “恭送三宫主出宫。” 黄莺莺的头很低很低,始终没有抬头。 欢夜来向沈青青道:“往前走吧,我会给你指路。” 沈青青便劫持着她离开了。 到了该转弯的时候,她悄悄回头一瞥,看见远处黄莺莺黑白相间的身影,好像已经和山洞中的光影融为一体,永远留在了这个地方。 她心中顿时变成了一团乱麻,也忘了去记自己走出来的路线。 等回过神,她们已经走出了那条幽深的山洞。 面前是一片阴云笼罩的荒野。除了乱石、野树与枯草,就什么也没有了。天色昏黑,看不出时辰。浓云压在地平线上,狂风卷着满地的荒草,仿佛预示着一场暴雨的来临。 欢夜来仰起头,看看这片压抑的天空,忽然笑了。起初还是微笑,后来慢慢笑出了声,到了最后,变成了畅快的大笑,分不出是在笑,还是在哭。 沈青青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冷冷道了一句:“原来你这个人是疯的。” 欢夜来原地转了个圈,笑着说:“你不会明白的。我早就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却是头一次知道密道这边是这个样子。” 沈青青一言不发。 她还在想着黄莺莺的眼神,还有大宫主那一句没说完的话。 大宫主倒下之前,曾透露过她也是沈青青身世的知情人。但是现在,这一条线索又断了。 欢夜来朝她走了过来。 “看你这样闷闷不乐,不妨告诉你三件事,让你高兴一下。” 她灿烂一笑:“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所以你应该也能想到:只要是大宫主知道的事情,我多半也是知道的。” 沈青青猛地抬头,盯着欢夜来的眼睛亮了一亮,然后又暗下去,道:“你连天真的女孩子都想杀。我不会信你的话。” 欢夜来歪了歪头,笑道:“那就告诉你第二件事:刚才那个石笋下面,什么机关也没有。” 沈青青的脸上终于有了惊讶。 欢夜来道:“我只要装出那里有机关的样子,你肯定会阻止我的。你倒是有点小聪明,我一说我的身份,你立刻就来劫持我做人质。——其实,就算你笨一点,我也不怕。只要能让她们看见你对我动粗,后面就靠我一个人演,也能应付。” 沈青青沉默了。 欢夜来又道:“还是不高兴?那告诉你第三件事吧” 不等她说,沈青青便冷冷打断她道:“我有话要问你。” 欢夜来微笑道:“请说。” 沈青青道:“你说有人花了大本钱,求你来救我。但是那个人根本不存在,对吗?” 欢夜来没有回答,只是微笑。 沈青青道:“杀掉阿修罗才是你的目的。救我这个外人,只不过是因为你想用我替你脱罪而已。” “理由呢?” “今年名花剑会的时候,我遇到了燕二十五。”沈青青说,“他说你早就从负心楼离开,不见踪影。那时我还没有遇上麻烦。试问,是谁如此神通广大,在负心楼人去楼空之后,还能找到无所不能的负心楼主?” 欢夜来点点头,笑道:“不错,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他的麻烦也用不着来求我了。——有点意思。” 沈青青接着道:“就算真有这么个人找你搭救我,你又做了些什么?我陷入麻烦的那段时间,你身为三宫主,本有无数的机会可以放走我。不对,如果你插手,夜游宫又怎么会下命令抓我呢。” 停了停,沈青青又道:“更奇怪的是,来刺杀我的黄莺莺,凑巧也是我的旧识。而且那一刺偏偏又只是刺伤了我,不至于将我刺死。最奇怪的是,负心楼主一向不做赔本生意,这次想出的法子偏偏要把自己的身份地位都赔进去。——世上的稀奇事,似乎都让我一个人遇到了。” 欢夜来又点了点头,笑道:“你说的对,世上是不该有这么巧的事的。” 沈青青冷冷道:“如果有人特意安排,那就算不上巧事了。” 欢夜来道:“难道连一刀没把你刺死这件事,也能特意安排出来?” 她的蓝眼睛亮闪闪的,好像在听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公案故事,听得入了迷。 沈青青道:“这也是我费解的一个地方。但我想,夜游宫里收藏的各家武学深不可测,再加上三宫主不亚于白石君的歧黄之术,也许真能得出一种把人刺成重伤,却不致死的法子。” 欢夜来紧闭嘴唇,似乎有些保留意见。 沈青青道:“这么看来,你救我出去,确是有人下了大本钱。”她苦笑了一下,“那个人就是你。你这一遭,真是不惜血本。至于你今后的打算,我猜,大概等我功力恢复之后,你就会利用我,替你扫清其他的障碍,就好像当初你利用燕二十五一样。” 停了停,沈青青叹道: “我只是想不明白,这个局你是几时布下的?是我在长安的时候,还是从我们一见面就开始了?——你这个人啊,真是疯了。” 沈青青刚一说完,欢夜来就拍起手来,真像听了一场书一样。 拍完手,她说:“说了这么多,你只说错了一处。世间确有刺中要害却不至死的刀法。但以黄莺莺她的本领,还掌握不了这中间的分寸。”她笑了,“所以我就只是教她刺你一刀,再把你带到我那里去。——为了救你,我真是费尽了辛苦,你看我眼睛下面的乌青,今天现在还没消掉呢。” 她真的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一脸委屈。 “可惜费了那么多功夫,最后还是功亏一篑,被你识破,一切就都结束了。” 欢夜来低头苦笑。 “没有。” 欢夜来听见,不禁抬起头,望着沈青青的脸。 她这才发现,这张脸上没有一点嫌恶的神色,反而平静得出奇。 “给我一个理由。”沈青青说,“我想听一听你的理由。” 她的目光似乎带有一种让人吐露一切的力量。 欢夜来紧闭的嘴唇微微颤抖,之后慢慢松开了。 “你刚才不是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吗?——其实没有那么早。” 欢夜来停顿了片刻。 “再过七个月,我将是个母亲。” 她说完,就将嘴闭上了。 沈青青站起身来:“你想去哪里?我们走吧。” 欢夜来突然接着说:“我从来是不相信‘为母则强’这样的话的。现在也是。但是一个女人要做母亲的时候,就会立刻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沈青青道:“你不用向我解释这些。” 欢夜来盯着沈青青,道:“你不问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沈青青轻轻笑了一声。 “谁说孩子一定要有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