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连城》 第001章:嫡女 打了胜仗的士兵正排着队,眉飞色舞急不可耐地谈论着营帐里的尤物,原是来自临安落败官侯之家的嫡女千金,他们的统领却提着裤子阔步走了出来,就地啐了一口,“真他妈晦气!老子还没干呢人就死了!” “真他妈晦气!老子还没干呢人就死了!”沈连城耳边萦绕着这句粗言秽语,渐渐地便只觉自己堕入到黑暗的深渊,整个人都在下沉,一直下沉,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人中处刺痛得厉害。 身体不再下坠了,突然没了动静,好似漂浮着。周围还是黑暗的,但却乍现着光亮。恍惚之间,她又觉得自己还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只是这床,嗯,比那冰凉的木板舒服多了。 “阿蛮?你醒了阿蛮?”是父亲在轻唤自己的闺名? 好不容易弹开眼皮,沈连城当真看到了他的父亲沈忠书。 “阿父!”眼泪霎满盈眶,她坐起身,一把抱住父亲,激动得心中直骂娘,半晌才呜咽道:“早知到了九泉之下真能相见,我就不会苦苦撑到这时候了” “阿蛮你说什么胡话?什么九泉之下?”沈忠书听了女儿的胡话甚是疼惜,旋即拍拍她的后背,安抚道:“没事了,何大夫说了,只要醒过来就算捡回一条命了。” 沈连城方才发觉不对,也方才注意到,屋子里还立着继母黄氏、和善堂的何大夫,还有自己的贴身奴子青菱与玉荷,再往门廊处看,更是有不少的丫鬟仆妇随时听候主子差遣。她们的年纪,分明是十几年前的样子,而她身处之地,正是自己生时的闺房。 她错愕万分,不自觉松开了搂着父亲的手,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声音在问:这是怎么回事? 她拉住父亲,不可置信地问:“死了还能住生时的房子?” 沈忠书光想着女儿捡回来一条命已是谢天谢地的高兴。听女儿这么问,他不由得发笑,拍拍她的臂弯,“我沈忠书的心头肉,岂是这么容易就被人害死的?活着!我的阿蛮可不还活得好好的!?” 忽而他又冷了脸,气恨道:“待我找出那恶毒之人,我定要剥其皮剔其骨,叫他不得好死!” “待我找出那恶毒之人,我定要剥其皮剔其骨,叫他不得好死!” 十四岁那年,沈连城中了蛊毒,得救后醒来,父亲说的正是这句话。 “夫君说得极是。”继母黄氏上前,亦是咬牙切齿的决心,“待抓到那歹毒之人,定不要他好死!老天保佑,幸得阿蛮福大命大捡回一条命,若她真的没了,我这做母亲的可还怎么活下去”说罢眼圈一红,眼里便泛起了一层水雾。 她的假意慈爱,不也跟那年那天一模一样么?天知道给沈连城施以蛊毒的,正是她这个继母? 正是这个继母的作为,毁了她一生。 沈连城望着黄氏的神情,满是恨意。 黄氏触及她这样的目光,心里一下咯噔:这丫头知道了什么不成?转念又觉得不可能。她忙向沈忠书靠了靠,做出忧心忡忡的样子低声言语了几句,随后将何大夫招至跟前,嘱咐他再给沈连城好好瞧瞧。 沈连城不知道父亲和继母,以及何大夫说了些什么,她的思绪乱极了,内心甚至是惊恐的,脑子里满是一个念头:死而复生?回到从前! 这样的邪事倒听说书的讲过,但竟是真的?竟还发生在她身上了可为何偏偏是回到这个时间节点?她一生的噩梦,正是从继母的蛊毒开始的。 如果没有继母下的蛊毒,作为晋阳公沈忠书原配正妻唯一的嫡女,她的身份何其尊贵!尽管她的父亲生性自由,未在朝中谋得官职,只得了个晋阳公的虚爵,落府临安城,但她的祖父沈括,是辅佐过大周三代帝王的忠君老臣,战时骁勇有谋,不战时辅弼天子,文治国家,官拜正九命太傅,权倾一时。她的伯父和叔父们,更是个个封侯拜将。她外祖王家,亦是京都的高门大户,根基深厚,她的姨母,还是宫里将天子养大成人的太妃殿下。 而她,自幼常伴祖父身边,十年中有七年在祖父家,阅卷无数,耳濡目染了祖父的正义和谋略,素常被夸赞称“有男儿气概”。她甚至熟读兵书,常与祖父讨论边关战事和兵法,时有惊人之语,令祖父茅塞顿开。因姨母的关系,她还常到宫中走动,结识了皇帝和几位公主。从京都到临安,认得她的人都会尊她一声“女公子”。 名门嫡女,皇亲国戚,身边尽是宠她爱她护她之人,她本可轻而易举就能嫁得一户好人家,当一家主母,儿孙满堂,受人敬重。可正因了继母的蛊毒,死没死成,却患上了淫丨欲之症,一天也离不得男人。 这一病就是两年!两年后病愈又如何?糟粕之身,什么希望都没了。嫁人?喜欢的,她不配,不喜欢的,她不愿。为此,再是爱她宠她的亲人,也只能将她小心翼翼地藏着,小心翼翼地庇护。 斗转星移,二十六岁那年冬,三叔开罪荣亲王,为其党羽所害,落了个叛国之罪,株连九族,世间便不再有人庇护得了她 往事历历在目,满腔的悲痛、愤恨,都化作眼泪和颤栗,呈现在人前。 “阿蛮,你这是怎么了?”沈忠书见状双手抓住她的臂弯,一边责问和善堂的何大夫:“你不是说我家阿蛮没事了?” 沈连城心跳得厉害,她想把心中的惊恐告诉父亲,但嘴张了张神智陡然清醒:现在多说一句,都会被当成是疯的吧? 她终于平复了心绪,“阿父,我没事。我只是以为我死了。” “你没死,你怎么会死呢?”沈忠书心疼不已,好生地宽慰了她一番。 沈连城连连点头,一边擦净眼泪,一边躺回到床上,“阿父,我乏得很,想歇着。”想了想又道:“我还有些饿,想吃些好的。” 原本她说乏了,沈忠书还有些不放心,但听她说想吃东西了,他又放心了。让何大夫仔细再诊了脉,确定无有大碍,再叮嘱几句房里的奴子们,他便带着黄氏等人出去了。 “女公子,您真没事了?”青菱同玉荷一起放下帷帐,一边担忧地问沈连城。 “没事。”沈连城侧身躺着,隔着帷帐神情有些呆滞地看青菱和玉荷。 她这两个近身的奴子,最是衷心,也最是心疼主子的。她们都是沈家的家生子,受过教养,长得也水灵,主子又是晋阳公府的嫡长女,将来若不跟着主子陪嫁,也能做一房世家子的妾室,若不挑剔门第,下嫁给寒门子弟为妻也是绰绰有余的。 可就在那一天,被污通敌叛国,父辈及有官阶的兄弟皆被处斩,其余男丁充军,女眷尽数被卖为奴为妓。沈连城更是被卖为营妓,她的这两个奴子,被卖到何处去落了个什么下场也无从得知 那一切,不是梦境!她重活了!她相信自己是重活了。老天爷给她重活的机会,定是要她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改变沈氏一族的命运吧。 第002章:行动 , 隔着帷帐看主子静躺于床塌不言不语神情怪异的样子,青菱和玉荷相顾看一眼面色变得更加凝重起来。 玉荷年纪比沈连城小半岁,还多有几分孩子气,平日里又受沈连城活脱的性子影响,在沈连城跟前说话也便直率。 见沈连城这副样子,她便忍不住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问:“女公子,可要奴即刻去把几位小娘子请来,任凭女公子盘问一番?看看可是她们几个做的手脚,害得女公子您这次险些丢了性命!依奴看,六娘子是嫌疑最大的,再就是三娘子和五娘子,还有八娘子” “不是她们。” “女公子知道是谁?”玉荷吃惊,更是屈了身将帷帐掀开一条缝看沈连城。 沈连城面无颜色,见玉荷乌溜溜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不禁伸手,久违而宠溺地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玉荷吃疼,“嗷””一声放下帷幔,直起了身。 是真真切切的存在,再没有惊恐和不安了,唯有庆幸。沈连城笑了一下,吩咐道:““你们先下去,我要想想。” 她要好好地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是,女公子好生歇会儿。”青菱忙有些嗔怒地拉了冒失的玉荷往外屋走了去。 玉荷揉着脑门,顾步回头心有不甘。 瞅她可爱而真切的模样,沈连城嘴角弯弯,如鼓的心跳,也渐渐平复了。 玉荷与青菱为自己被人害了醒来还这般平静感到奇怪是正常的。依她的脾性上一世被下蛊毒从阎王殿转了一圈醒来,她气不过自己竟遭了暗算,下床就带人把府上翻了个底朝天,只不过并未发现什么蛛丝马迹罢了。 继母黄氏做得那样隐秘,哪里会给她留下什么线索?若不是到了沈家被抄家那日,黄氏整个人崩溃再无求生的意志,因为一丝歉疚哭着向沈连城道出了真相,沈连城再活一世也恐怕不知道真正害自己的人是她啊!毕竟在她看来,继母从头到尾,真的待她极好。 原来不过是虚情假意罢了! 这笔账,她是要算的。只不过当务之急,当是找出那造蛊之人,真正而彻底地解了体内蛊毒。 这一世,她可不想像上一世那样活在世人的笑话里。 “你身上的蛊毒,是我让陈嬷嬷从苗疆人那里找来,放在蔡姬为你做的香叶豆腐里的。陈嬷嬷说,蛊毒侵身,昏死七日悄然而逝,半点痛苦也不会有没想到和善堂的何大夫对巫蛊之术恰有研习,倒救了你一命不,命是救了,却也害了你。他的救治之方,让毒蛊转成了欲蛊,从此你就阿母也很后悔,可一切都晚了” 细细回想上一世继母黄氏最后道出真相时的那些话,沈连城心里已拿定主意。 离毒蛊转为欲蛊,大发淫丨欲之症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但愿在此之前,还有转圜的机会。 她打起精神起身下床,四下环顾了一番,手指摸着房里熟悉的物什,心中不免又涌出激动来。 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竟是前所未有的喜欢和珍惜——上一世,还处于这个年纪的她尚且遗憾自己不是男儿身,一度对自己精致美丽的容貌是有几分嫌弃之心的。 她唤一声青菱和玉荷,心情不错道:“帮我梳妆。” “女公子您怎么起来了?”青菱玉荷上前,有些担忧,但比起看她那样躺在床上,她起来了,她们又觉得放心了些。 玉荷更是鬼灵精发问:“女公子可是想好了,要去逮那害您之人?”说话间竟有些兴奋。 青菱知主子心情不错,便不管玉荷的聒噪,只安静地为沈连城梳妆。她倒也想听听,主子接下来到底作何打算。 “我要出门,玉荷你去拿套胡服来。” 玉荷应声便跑开了。 听沈连城如是吩咐,本要给她梳女儿发髻的青菱立马做了更改,要给她束冠扎马尾,一边关心道:“女公子刚好些就去外头,可要当心些。既是有人对女公子下毒手没能得逞,恐怕还会有下步动作,女公子可大意不得。” “此次出去,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的。”沈连城从铜镜中看了一眼青菱,“此事关系重大,待会就你一人随同。” 听言“关系重大”,青菱手上的动作滞了滞,不消多想也便明白,此事不宜张扬。玉荷正好拿了衣裳来,她更是没有多问。 沈连城又吩咐玉荷:“衣服放着,你再去一趟落霞苑,请我阿母带陈嬷嬷即刻到城东的彩云巷巷口,让她们在那儿等我,我随后就到。” “女公子去城东彩云巷做什么?”玉荷听了吩咐并不即刻去办,而是不解问询。 “彩云巷是苗疆人聚集生活之地。”青菱随口说了一句,算是提醒玉荷,也省得她纠缠沈连城。 经了青菱一提醒,玉荷立马认定沈连城是要去找苗疆人算账。她想了想觉得不妥,忙道:“女公子,蛊毒跟苗疆人脱不了干系不难想到,但关键还是谁把苗疆人的蛊毒用在了女公子身上啊。女公子平素接触的吃食用度,可都是内宅安排好的,女公子出行,也未曾接触过什么可疑之人。依奴看,害您之人,定在内宅” 玉荷年纪虽小,却是个自恃聪敏的。一口气说了一大堆,不见沈连城认同,她倒有些急了,“女公子,您倒是想想,奴说的到底在不在理嘛?” “在理在理,当然在理。”沈连城笑着应了她。 玉荷心里还是觉得郁闷,“那既然在理,女公子何必舍近求远,以身犯险呢?奴可听说了,苗疆人个个心怀鬼胎,那害人的手法”她啧了啧舌,不无恫吓接着道,“被害的人都不知何时中招的!” “没那么吓人。”沈连城笑了笑,“你快去落霞苑传话吧!” “可是” “玉荷,女公子宽和你就不知深浅了!”青菱瞥了玉荷一眼,低声喝斥了一句,“让你去请夫人,哪来这许多闲话?” 沈连城抿嘴而笑,没有吱声,算是莫允了青菱的训诫之言。 玉荷见状吐了吐舌,方才出门去办事。而她最后说的那些话,则是被青菱听到了心坎里。 青菱不停手上为沈连城打扮的动作,劝问道:“女公子,彩云巷非去不可吗?” 沈连城点头,“非去不可。” 上一世,家府十几名护卫就是在今日盘查到彩云巷苗疆人那里去的,结果不知怎地都被蛊毒所害,纵蛊之人逃之夭夭了。人们都说苗疆人惹不得,惹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 她决意去彩云巷,一是不想那苗疆人跑了,二也不想家府十几条人命白白丧生,三来呵呵,她无凭无据的,不能在父亲面前把黄氏给收拾了,却是有法子,让她吃些苦头。 m.。 第003章:不瞒 , 不消多时,沈连城在青菱的打扮之下,展现出了一个清爽利落、精神倍致的面貌。 开襟胡服,马靴、束冠,不遮掩自己是女儿身,却又扮出男儿的风姿与英气。这是沈连城外出时惯有的装扮。 这个民族融合的时代,大户人家的女子这么装扮并不会惹人非议,只不过,穿衣打扮也挑人的,并非所有的女儿家这般装扮都能像沈连城一样得体而不凡。 沈连城毕竟是美男子沈忠书的女儿啊。沈忠书的美名,临安城人尽皆知。他的儿女,自然没有哪一个在长相上落后的。沈连城更是得他“真传”,貌美倾城,便是一身胡服装扮走在外头,也会有不少人顾步回头,瞻仰其色! 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忆起那些被人欣羡的时光,沈连城更是在心里暗暗催促自己:找到彻底化解蛊毒的方子,做一辈子让人仰慕的人。 而就在她带着青菱正欲出门的时候,下房做好菜肴送来了。 结束上一世的生命之前,沈连城从临安一直到塞外,三个多月的路途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到死嘴里也没沾上一点油沫子。这下精致美味当前,她肚子不饿,嘴上也馋了。于是,她决意小吃几口再出门。 尝着美味,想着上一世的苦,好几次差点掉下泪来。 最后那三个多月前往军营充当营妓的路途,她是对自己心爱的那个男人抱有一线希望才勉强苟活的。 他说会想办法带她离开,可直到她被带到了军营,他也没能赶来。她知道,定是他的家人将他拦下了,所以她不怪他,只从容地选择在供奉士兵之前割断自己的咽喉,结束一切,一了百了。 现下想来,早知那三个多月的等待是没有结果的,她一定选择在沈家被抄家的那一天就死去。 “女公子,您怎么了?”青菱看到主子眼里的晶莹,再是性子沉稳,也免不了惊呼出声,引得在旁伺候的奴子们纷纷侧目。在她的印象中,沈连城从未有过这样悲苦之态。 “辣太辣了!不吃了。”沈连城放下碗筷,而后起身,“我们走吧。” 可是,沈连城打小是辣不怕的。青菱张了张嘴跟上,意欲出了牡丹阁再问询。刚走出牡丹阁,却是迎面看到了二娘子沈如秀。 十三岁不到的沈如秀,因着身材高挑、胸有波涛,小脸清瘦,又有浑身的淑女气质,看起来倒像是沈连城的姐姐。不过,平日里端庄淑仪的她,这会儿却是雨打过的梨花,大风扫过的浮萍。 她的母亲正是蔡姬。沈连城两天前中蛊毒昏死过去之前吃过的食物,香叶豆腐,是蔡姬差人送来的。 原本蔡姬一室与沈连城并没什么情分,恰不逢时地送她一碗香叶豆腐,沈连城吃的时候就知道对方是有所求的。 蔡姬,可不是一个无事献殷勤的人。 上一世,沈连城还没来得及知道蔡姬的意图,蔡姬就被“自主招供”是在香叶豆腐里放蛊毒的人了。她的女儿沈如秀原本还拼命地替母亲喊冤,听到母亲招供的消息立时就晕过去了,后来背着生母弑嫡的声名,整日郁郁寡欢,索性病倒了,药也不肯吃,结果连十三岁生辰都没挨过去 再见沈如秀,沈连城几乎有些愧疚。若不是上一世查不出个所以然便大意地相信了蔡姬的供词,她的二妹妹也不会是那样的下场。 “姊姊,你身中蛊毒定不是我阿娘做的!虽然我也不知她为何好端端地做了香叶豆腐要给你送一碗,但我阿娘我阿娘怎会给姊姊下蛊毒呢?我阿娘连蛊毒是什么都不知道” 沈如秀眼睑浮肿,鼻头通红,形容憔悴,一张脸刀削过般的瘦。 “我知道。”沈连城言简意赅,说出口却有些后悔。她该声色温和些,带点温柔和笑意的。可惜,平日里与这些庶弟庶妹们走得实在不近,这下也做不出来热情。 而听了她这句话,沈如秀霎时止住了抽泣,睁大眼睛无比兴奋地抓起了她的手,“姊姊你相信不是我阿娘做的?” 她的手上,混着自己的鼻涕和眼泪。这一抓,让沈连城双手一紧,微蹙了眉头。“嗯,我知道不是她”目光落在对方手上,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暗道,亲近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沈如秀终于发觉自己有多失礼了,忙掏出手绢给沈连城擦拭,并一个劲儿道歉。 沈连城接过她的手绢,还是觉得自己擦会比较仔细,一边道:“你回去吧,晚点儿我会让阿母放了蔡姨姨的。” 蔡姬被关在落霞苑的柴房,怕是吃了不少苦头。 见沈如秀破涕为笑后离开,沈连城的嘴角也荡起了一个弧度。不过,钳着手里混有鼻涕和眼泪的帕子,她又忍不住摇了摇头,“噫”了一声嫌恶地将帕子丢给了青菱。 青菱接着,也是一脸吃了翔的表情。但帕子是二娘子的,她也不好随手扔了,洗干净还得还人家的,不得不忍了忍揣进衣兜里。 经这么一闹,青菱也便没再说沈连城先前吃饭掉眼泪的事了。她只抛出心中疑惑问:“女公子,害您之人究竟是谁啊?您去彩云巷又是做什么?奴知道,您去彩云巷定不是为了拿人的” “你怎知我去彩云巷不是为了拿人?”沈连城阔步走着,并不停留。 青菱紧紧跟随,道:“若是拿人,女公子不会只请了夫人带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同去,而是会将事情的原委告诉尊公的。” “那是为何呢?”沈连城忽然停步,转头看青菱,“我偏偏只让我阿母带了陈嬷嬷一同去彩云巷?” 青菱被这突如其来的本是自己心里早有的疑问给问得愣怔了。她脑中飞快地想着,终于压低声音,有些怀疑地反问沈连城:“难道,给女公子施以蛊毒的,真是六娘子授意?” 晋阳公府六娘子沈碧君是黄氏的亲生女儿,小沈连城两岁,却是府里众位小娘子当中,最为嫉恨沈连城的。她才六岁的时候就跟身边的奴子说过一句狠话,待她长大了,一定要把沈连城弄死! 沈碧君恨透了沈连城,只因她的生母黄氏对沈连城太好了,比对她和她的同胞弟弟还好。 沈连城遭了暗算,多少人都怀疑是沈碧君的辣手狠心。 上一世的沈连城本也是这么想的。 “不是她。”这一世,她心里再是清明不过。 “那”青菱只觉自己的心砰砰直跳,终是忍不住问:“是谁呢?” “阿母。”沈连城道出这两个字,却是异常的平静。 “夫人?”青菱心中轰然,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夫人平素里对女公子呵护备至,岂会” “待会你就知道了。”沈连城打断她的话,重新迈开了步子。 青菱紧紧地跟着,脑中思绪万千。 她不相信黄氏会对沈连城下这样的毒手,但她又那样坚定地相信,沈连城这么说定也不是无中生有。 黄氏不乏对沈连城好的理由,却也,不乏害死她的理由! 沈连城的母亲王氏是在生她时难产死的。过了一年祭,沈忠书方才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续了弦娶了黄氏。 黄氏虽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嫡女,但与皇室外戚王氏作比,自然是比不得的。入了沈家的门,她克己守礼,可说是不曾犯过一丝的差错,待王氏的遗孤也是关怀备至,甚至在外人看来都比待自己的一双儿女要好。 明明可以隐忍一辈子,可偏偏过了十三年,黄氏怀了第三个孩子,七个月的时候却胎死腹中险些令她也失了性命。这不过是前几个月才发生的事儿。当时府里的人都在担心,看着还未出生就已死去、生出来已没有气息的孩子,黄氏会想不开活不下去。 听了这个消息,住在京都的老祖宗也八百里加急派人送来了慰问信,可黄氏的夫君晋阳公带着沈连城在郊野狩猎,却没立即赶回府,只因沈连城骑马摔了跤,崴了脚,回程慢了。 这件事,黄氏难道不会嫉恨于心? 如是想着,青菱忙叫住沈连城,“女公子,若真是夫人所为,您怎还敢私下与之接触?您就不怕她再行凶狠?” “谅她也不敢。”沈连城哼笑一声,“更何况,我并非一人前往青菱,”忽而一声意味深长地轻唤,她回头认真看青菱道:“无论待会我跟黄氏说了什么,你都要记得,没有我的准允,不可传到任何其他人耳里,玉荷也不行。” 青菱连连点头。 “玉荷是个没心没肺的,青菱你不一样,性子稳重,做事仔细。以后许多事,还要你多担当。” 沈连城言辞诚恳,于青菱看来,像是突然间长大了。若说玉荷作为奴子是个没心没肺的整天聒噪得什么话都敢说,沈连城作为主子,又何尝不是个没心没肺的,什么出格的事儿都能做? 青菱年长些,一直以来都是多担当的那一个。 不过,这会子沈连城突然煞有介事地讲这番话,青菱倒有些手足无措。半晌她才回话道:“只要是为女公子好的,奴便是死,也是应该的。” “哪里要死这么严重?”沈连城轻笑出声,心中一片暖意。 她知道,青菱跟着自己,像大姊姊一样,为自己****不少心。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愿意信赖她,什么事也不瞒她。 m.。 第004章:谈话 , 临安城东,彩云巷巷口。 沈连城远远地看到了黄氏。二十八岁的年纪,风韵正好,她那白净年轻的脸上,满是和善。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向她讨要吃的,她毫不犹豫便让陈嬷嬷分了他们几个铜子。 多么讽刺!人,总是容易对弱者施以怜悯与同情,对风光无限的人,则心生妒意,甚至歹毒之心。 黄氏亦看到沈连城了,与陈嬷嬷交换了一个眼色便是一脸不解地迎上前去,嗔怪道:“阿蛮你这身子刚好些怎就出来瞎跑了?把阿母唤到此处究竟因了何事啊?” “因了何事?”沈连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目光扫过一眼陈嬷嬷,“因了何事阿母和陈嬷嬷不最是清楚?” “阿蛮何出此言?!”黄氏心头一惊,拉着沈连城的手也不自觉松开了。 “带我去见那个苗疆人。”沈连城望着黄氏,目光灼灼。对方会露出怎样的惊惧之色她似乎并无兴趣。 白净温和的脸顿时失了血色,身后的陈嬷嬷也惊愕地张了张嘴。 “不带我见那个苗疆人?”沈连城并不理会她们的困惑,径直从颈上摘下生母王氏留给自己的羊脂玉环,交到青菱手中,郑重吩咐:“回府,若我有个三长两短,就把这个拿给我阿父,把你和那奴子知道的都告诉他。” 青菱这奴子知道些什么?沈连城口里“那奴子”又是哪个奴子?黄氏和陈嬷嬷齐齐联想。 青菱心中莫名,但她知道沈连城话语之中另有深意,接了玉环便折返了方向。 “站住!”果然,黄氏叫住了青菱,旋即吓唬沈连城道:“告诉你阿父,你今天可就真的回不去了!” 青菱方才确认无疑,给沈连城施以蛊毒的当真是黄氏! 而黄氏说罢狠话,双手就开始颤栗了,鱼死网破,并非她想要的结果。 “夫人”陈嬷嬷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冲动,而后上前一步,两眼冒着精光对沈连城道:“大娘子可不好胡乱污蔑了谁,这种事可是要讲证据的。” “蔡姨姨给我做的香叶豆腐被你这奴子做过手脚,这事儿你当真以为无人知晓吗?事到如今,你们是不是还在计划如何让蔡姨姨做那替罪羊?” 上一世,所有的罪证都指向了父亲的妾室,二妹妹沈如秀的母亲蔡姬。平素里巧言令色实际上没什么头脑的蔡姬,从一开始的抵死不认到最后的畏罪自杀,想必都是陈嬷嬷促成。 陈嬷嬷到底是黄氏随嫁过来的奴子,再是心思狠毒却有颗护主的心。知道沈连城掌握了什么人证,便觉再多狡辩之辞已是无益,于是挺身上前,揽下所有的罪行。“是奴做的,跟夫人无关,大娘子要追究,就追究奴一人吧!” “就凭你一个奴子,也胆敢设计害我?”沈连城冷不丁瞧一眼在陈嬷嬷身后早已面如死灰的黄氏。 “是奴做的!就是奴做的!”陈嬷嬷却是咬牙,坚定道,“奴早看大娘子不痛快了。大娘子虽常年在京都太傅府生活,但便是远在百里之外,尊公心中牵挂的,也尽是大娘子!” “因了大娘子,夫人这十三年来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别的也便忍了,可头前怀了七个月的孩子被告知胎死腹中,引产出来还是个好看的小郎君夫人心底的痛尊公知道多少?夫人要拿剪子自杀,若不是奴及时拦下恐怕也跟着小郎君一并去了” 陈嬷嬷说至伤心处,也替黄氏老泪纵横,忿忿,“那个时候尊公在哪儿?与才从京都回来的大娘子在郊野狩猎!得了消息没有即刻赶回家府,直拖延至第二天就因为大娘子摔了跤崴了脚?实在令人寒心!大娘子的崴脚之痛,难道大过夫人的失子之痛吗?大娘子是尊公的孩儿,别的孩儿就不是尊公的孩儿了?” 果然是这件事刺激到黄氏了。 “即便如此,岂能把怨愤都发泄在我家女公子头上?”青菱只怕陈嬷嬷一番话说得人家以为她们害人有道理,忙出言反驳,“要怪,也只能怪只能怪尊公粗心大意。” 粗心大意?简直薄情寡义!可是,陈嬷嬷不能这么想,黄氏更不能这么想。沈忠书是谁?是黄氏的夫君,她的天,她的地。因此,这笔账自然落在沈连城头上,心中的怨恨若要宣泄,也自然只能宣泄在沈连城身上。 “阿父对阿母薄情,阿母就对我施以蛊毒?这是何道理?”沈连城望着黄氏,不免讥诮。她们不敢说她父亲薄情寡义,她却敢说。 的确,生母王氏,才是父亲从始至终爱到骨髓的那个人。他的风流倜傥、处处留情,不过是失去至爱后找点乐子罢了。她人若对他寄以深情,他必还之以冷漠无情。 想及此,沈连城也没先前凌厉了,反倒多出了几分语重心长。“于阿母而言,是阿父不对。但阿父待阿母,比待那些个妾室和外室,还是大不一样的。阿母大可不必自寻烦恼,偏执地把我看作眼中钉肉中刺!” 黄氏早已泪如雨下,由先前陈嬷嬷道出委屈时的激动与悲痛,逐渐平静下来了,全然一副自暴自弃的打算。 沈连城忽而吐了口气,漫不经心道出一句“罢了。” 罢了?黄氏霎时止住了泪。 “阿母若是折了,阿父还会再给我娶一个继母。”沈连城一本正经,“若是娶了一个心思更加歹毒的,我还怕对付不来。与其如此,我还是跟阿母继续这母子情深吧!阿母,您意下如何?” 她在黄氏脸上的目光,由冷淡转为狡黠。这不仅让黄氏和陈嬷嬷震惊,也让青菱感到十分的惊讶。 “你”黄氏不相信地向她靠了靠,紧紧地盯着她,警惕问:“你要耍什么花招?” 知道真相却不揭发,根本不是沈连城一贯的处事作风!她怎么会就此“罢了”? “有了这个把柄在手,阿母日后可要把我哄高兴了。”沈连城笑着,算是跟黄氏做了个交易。 上一世得知真相后,她还未来得及痛恨黄氏,黄氏便已香消玉损,重活醒来再见黄氏的惺惺作态,她恨不得马上将她生吞活剥了,可此时此刻拆穿了相对,她反而觉得,撕了她,未必比留着她爽快,也未必比留着她有好处。 作为晋阳公府的当家主母,黄氏主持中聩自有一套本事,任是晋阳公凭着一副好皮囊风流成性拈花惹草四处留情,她都能处理妥善。子女的教养与婚嫁,她也基本能做到以家门的脸面为重。 且留着她,一边让她继续为晋阳公府劳心劳力,一边因为忌惮自己把她害自己的事说出去而活得战战兢兢。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报复?m.。 第005章:绑了 , 一波平去,黄氏和陈嬷嬷答应带沈连城去见那个苗疆人。可她们不明白,沈连城都不追究她二人的罪行了,还要找那苗疆人作甚? “卖奴蛊毒的那个苗疆人,住在彩云巷最里头。那面阴暗潮湿,肮脏混乱,实在不是夫人和大娘子该去的地方”陈嬷嬷虚与委蛇,说话拐弯抹角。 黄氏终于接了她的话问沈连城:“阿蛮因何偏要见那苗疆人不可?” “恐怕我体内的蛊毒未有除尽,特来请那苗疆人给我一个正确的药方子。”沈连城不避讳,直言说出自己的意图。 “怎么会?何大夫的医术可是宫里的太医都称好的,他说你没事了,就该是没事了,阿蛮何须担忧?”黄氏宽慰沈连城的话,听着好似授意陈嬷嬷施蛊之人当真不是她似的。 沈连城没有理会,只深沉地瞧了陈嬷嬷一眼。 陈嬷嬷一吓,低了头忙在前头引路。 终于来到那个苗疆人家里了。 诺大的屋子,却是堆放着不少的杂物和瓶瓶罐罐,简直让人没有落脚之地。而屋子的主人,盘坐在角落里,背向着门口,戴着斗笠,知道有人来了,也不回头看一眼,只用那历经苍茫的声音问:“要何用途?” 陈嬷嬷遂低声解释:“他是个造蛊的疯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人见过他的正脸。上次奴来,他也是这样问话的。奴听人说,来买蛊的人道出用途,他便会报出蛊的名字和价钱。买的人留下银两,按名字到那边屋里取了对应的蛊即可。” 陈嬷嬷指了指隔壁房间。那里摆满了架子,而架子上陈列有序放着大大小小的瓷瓶,每一个瓷瓶下方,都写了蛊的名字。 “那你给我下的,是什么蛊?”沈连城问陈嬷嬷。 “是是七日毙。”陈嬷嬷低声下气,脸色很有些难堪。 “若不是来做买卖的,就请回吧。”有人在家门口废话,苗疆人有些不耐烦。 “七日毙的解药,有吗?”沈连城抬高了嗓音问苗疆人。 突地,一根天蚕丝缠上了她的手腕,另一头牵引着的,正是苗疆人——悬丝切脉! 默了片刻,苗疆人收回天蚕丝,沉吟道:“你身上并无蛊毒流窜,请回吧!” 黄氏和陈嬷嬷听了苗疆人的话皆松了口气,青菱则抑制不住露出了几分欣喜,“女公子这下可安心了。” 可沈连城并不安心,反倒疑心更甚。毒蛊转为欲蛊,是和善堂的何大夫说的,也是好几位天下名医说的。一人之言不足为信,多人言之,便教人不得不信。 “会否藏匿了起来,隔一段时间还会发作?”沈连城试探着问了苗疆人,想了想索性道:“我还是买一瓶能解七日毙的药吧” 只听“啪”的一声,苗疆人随手扔了个瓷瓶在沈连城跟前砸了个粉碎,怒道:“我说你体内没有蛊毒便是没有!想我半生与蛊为伴,还会看错不成?你再要叨扰,休怪我在你身上施蛊,叫你生不如死!” 沈连城闻言骇然,这苗疆人的脾气,果然古怪。 青菱护到前头,也很有些不安。黄氏则被陈嬷嬷拉着后退了几步,一副随时准备跑路的架势。 正当此时,晋阳公府的护卫长洪祁带了一个十几人的卫队来了。 终于是来了。 “你们来此作甚?”黄氏见洪祁带人来,很有些惊慌,只怕他们是来抓自己的。 在彩云巷见到当家主母黄氏和大娘子沈连城,洪祁等人很是吃惊。面对黄氏问话,洪祁便如实相告:“夫人,我等奉尊公之命查查大娘子身中蛊毒一事,想必此事与苗疆人脱不了干系。听闻屋内之人乃彩云巷最擅施蛊之人,便想拿了回府问话。” 黄氏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必了。”沈连城却是上前,“我可听说了,苗疆人做买卖向来是讲江湖规矩的,你们抓了他也问不出个结果来。依我看”睨了陈嬷嬷一眼,勾起了唇角,“绑了陈嬷嬷,就什么事儿都清楚了。” 陈嬷嬷闻言大惊!本以为沈连城不再追究了,却在这个时候轻易地就将人抛了出去 “阿蛮,你”黄氏蹙眉看沈连城,却是忽而想明白了——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沈连城岂会轻易地放过她。 “还愣着做什么?”见洪祁等人不明所以,沈连城便催促了一声。 既然大娘子发话,当家主母又无异议,洪祁虽有困惑,却也一声令下,当真让人将陈嬷嬷拿下了。 “阿母,”沈连城走近黄氏,微微踮脚在她耳边耳语,“陈嬷嬷心思太过狠毒了,留她在您身边,总有一日要把您带坏的。再者,想要掩盖您犯下的糊涂事儿,总得有人站出来。否则,阿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黄氏的眼泪在眼里打了个转,终于强忍了去。她不舍地看了一眼陈嬷嬷,终于点了点头,任凭洪祁等人将陈嬷嬷带走,而后劝告沈连城:“咱们也回去吧!这苗疆人还是别惹了。” “是啊女公子,咱们回去吧!”青菱也上前,一边警惕屋里苗疆人的举动,一边劝道:“只怕他被惹急了,当真会给咱施以蛊毒。” 沈连城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继续冒险,终于听劝,离开了。 苗疆人的住所很快安静下来。 一位相貌绝美的年轻男子由内室走出,不急不徐来到门口,望一眼沈连城一行的背影,将门关了起来。 他着一袭白色布衣,浑身上下除了手中一把玉笛,再没几个值钱的。他漆黑如墨的长发,没有玉冠装饰,只用白色布带随意地束着。便是如此,他出尘的模样和颀长的身形,还是让他出落得像个仙人。 “适才那位小娘子要七日毙的解药,你因何不给?” “主公不认得她?”苗疆人侧目,很有些意外,而后道:“她就是沈括最疼爱的那个孙女,沈连城,主公要我害的人。” 听得“沈连城”三个字,白衣男子双眸之间顿时闪过一抹惊异之色。 她就是沈连城!十四岁的沈连城,原是那副机灵娇俏的样子。m.。 第006章:偷听 , “我想不明白,主公为何要在这黄毛丫头身上费尽周章?主公甚至没见过她。”苗疆人终于道出心中早有的困惑。 “没见过?”白衣男子兀地笑了。 他怎会没见过沈连城!只不过,他见过的沈连城是为别人的妻子,两个孩子的母亲,成熟美丽、聪明大方她救过他的命。为了她,他可以放下对她祖父沈括的仇恨,可她一边答应愿意跟了他,一边却拿匕首刺进了他的脖颈 重生前的事,仿若发生在昨日。回过神时,苗疆人已放下手中活儿摘了斗笠走至他跟前。 “我时日不多了。”苗疆人话语变得沉重,“希望最后帮主公做的这件事,不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 看着苗疆人花白的胡子和脸颊上那道醒目的刀疤,白衣男子微蹙了眉头,告诉他:“要一个人死很容易,而我,不会让沈括那么容易就死了。他让我国破家亡,我当还他一个家破人亡才是。” 听言,苗疆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主公接下来有何打算?从沈括这个孙女下手吗?” 却说走出彩云巷的沈连城越想越觉得作为买卖人的苗疆人可疑。 第一,上一世苗疆人明明有很多巫蛊之法可以阻拦洪祁等人的纠缠,却偏偏头次被纠缠就采用了杀人的手段,而后抛家逃亡。这分明不是一个买卖人该有的手段。 第二,这一世管他要七日毙的解药,他竟不肯卖给她,当真是因为她怀疑了他的判断能力而恼羞成怒吗? 如是想着,她决意折返彩云巷。 为了以防万一,她胡乱编了个说辞,并不让青菱和黄氏等人知道她是要回头找那苗疆人。 “他让我国破家亡,我当还他一个家破人亡才是。” 来到苗疆人屋前,她见大门紧闭,乍听得屋内一个男子说出这般狠厉的话语,不由得收起正欲扣门求见的手,贴近墙根蹲下了身子。 “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从沈括这个孙女下手吗?”是苗疆人的声音。 听得“沈括”二字,沈连城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祖父。“沈括这个孙女”,会否就是自己? 她胆战心惊,渴望听到下文,可屋里的男子并未回答苗疆人的话。 “也罢!”苗疆人叹了口气,“我就不多问了,想必主公心中自有打算。” “你何时动身回苗疆?”白衣男子果然转了话头。 “就明日吧!落叶总是要归根的,但愿我这身子能够熬到那时候。” 屋内陷入沉寂。沈连城恐怕男子会从屋里出来,便往墙角挪了挪身子,却不料踩到一块瓦片,发出了声响。心下咯噔之时,苗疆人已打开屋门将她逮了个正着。 而看到苗疆人骇人的脸孔,她又被生生地吓了一悸。 “是你?你都听到了?”苗疆人的眼目,如老鹰一样瞪着,好似随时会伸出利爪,扼住她的咽喉。 沈连城怕归怕,一双眼睛却是直往屋里背身向着自己的男子看,一边噙着笑支吾着问苗疆人:“你你明日就要回苗疆去了?我我来,我来还是想买七日毙的解药心里实在不放心。” 她想,若苗疆人再露凶狠,她必拔腿就跑,却不料苗疆人只是狐疑地看她。“我说过,你体内没有蛊毒流窜,不必服药。”声色冰冷了些而已。 沈连城心下不由得松了松。 “这位小娘子想要七日毙的解药,给她便是。”屋里的男子突然说话了。他话语轻巧,好似能做得了苗疆人的主似的。不过,他接下来的话却要让沈连城为难了。他道:“只不过小娘子可要想清楚了,无端服下七日毙的解药,可是会遭了反噬的。” “什么反噬?”沈连城脱口而问。 “七日毙的解药是一种噬毒的蛊虫,”苗疆人接过白衣男子的话,“体内若有毒蛊,两两即可相融,体内若无毒蛊,蛊虫便会以你的五脏六腑为食。” 沈连城听罢,脸上骇然失色。 “小娘子若不信,可在彩云巷随便找一个苗疆人打听打听。”屋里的男子又说话了。 见沈连城吃吓,苗疆人于是挑衅问她:“你还买吗?” 沈连城看一眼屋里的男子,又看一眼眼前苗疆人吓人的脸孔,想了想答:“买。” 苗疆人有些意外,但还是回屋给她拿药蛊去了。 沈连城见屋内白衣男子始终背身对着自己,便悄然往前,试图看看他的正脸,却不料刚迈出步子,男子便要往里屋的方向去——他分明在回避自己! 沈连城忙叫住他,“郎君因何不敢正面对我?”再看他的身形,竟有些熟悉感,不禁问,“可是我认得的?” “我认得你,你还不认得我。”男子重新迈开步子往里屋走,一边还道:“时机一到,自然就认得了。” 知他话中有话,沈连城还想纠缠,可拿了七日毙药蛊的苗疆人凶恶地将她拦下了。她只得付钱买药,而后离开。 怀揣着对白衣男子的狐疑,她果真在彩云巷找了几个其他苗疆人,问了问七日毙和解七日毙的药蛊一事,得到的答案,却是与前头听到的无异。 她有些灰心。 想了想,她又拿着解药往和善堂的方向走了去。她想让何大夫给她拿个主意,这解药,到底是吃还是不吃。 “女公子因何认为体内蛊毒未有尽除呢?”何大夫一面研究解七日毙的药蛊,一面很有些不解地问沈连城。 说蛊毒已除是他,说蛊毒在无形之中转为无药可医的欲蛊也是他!沈连城不禁腹诽几句,半天才挤出一个大笑脸来,“我就是感觉还未除尽。” “感觉?感觉岂能作数的?”何大夫抬高嗓门,嘴角的胡须也颤了颤,对于沈连城凭感觉看待用药一事,深觉自己身为医者一切顺应医理的严肃性受到了不尊重。只是,介于对方的身份,他沉了沉气,还是耐着性子道:“女公子体内是不可能有残存的,我用的药,跟这瓶子里的蛊虫作用相当,女公子只管放心便是。” 作用相当却不代表作用一样!沈连城心烦意乱,终于恼了。“何大夫此事怨你!知我中了蛊毒,为何不第一时间找苗疆人给我看治?若因你配的药把我给治坏了你赔得起吗?”m.。 第007章:冒险 , 何大夫被沈连城一番话给呛得血气上涌,若不是看在对方身份贵重,他定要暴跳如雷的。 “诊断出是蛊毒,第一时间找苗疆人看治的确可行。可当时女公子危在旦夕,我又诊出来结果,自然而然是要给女公子配药的。女公子如何偏要怀疑我的医术呢?”耐着性子解释,心绪也冷静下来了,他更是恭谨而自信道:“我可以毫不吹嘘地说,临安城能诊出女公子所中之毒乃蛊毒的医者,恐怕唯有我何某,能给女公子解毒的,除了苗疆人,也恐怕唯有我。” “我不是怀疑你的医术,而是”毒蛊转为欲蛊,是他自己说的啊!沈连城甚至想起那个时候,他一心向自己和父亲请罪时,惭愧后悔恨不得一头撞死的样子来。 “罢了。”这个何大夫过于自信,沈连城知跟他多做争论已无意义,想想还是拿了七日毙的解药,告辞离开。 她心里头几乎塞着一团乱麻。 都说她体内并无蛊毒,可上一世,她就是因了这蛊毒变得丨欲不能自控!现下,她明知还会受其所害,却又不敢大意地服下解药。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来至一处过往行人不多的拱桥上,望着水中晃动的倒影,她烦闷地皱起了眉头。两岸树荫上的蝉鸣声,也越发地恼人。 桥下缓缓行过一艘游船。 船头摆一方小桌,坐着一对世家的姐弟,七八岁的模样,衣着华贵,吃着点心和糖果,有说有笑的。 一旁伺候的嬷嬷劝道:“八娘子、九公子,你们可要少吃些糖,当心刚换的牙齿又被虫咬了去。” “不是带了盐水吗?”女孩儿不以为意道,“拿来给我们漱漱口就是了。” “我要吃完所有的糖再漱口!”男孩儿嚷嚷。 吃糖拿盐水漱口吃一颗糖就漱口,和吃几颗糖再漱口,结果其实都是一样的。那么,再吃一回七日毙,而后再服用解药,就不会有后患了吧! 沈连城一拍脑门,有种豁然开朗的欣喜,当即决定再去一趟彩云巷。 游船屋蓬里钻出一位风雅公子,手执的折扇还未打开,腰身还未直起,恰见桥上一身胡服着装却异常别致而又分外貌美的女子,不由得心头一震。 女子跑开了,他才挺直身板,摇着折扇至船头,望着女子的身影问伺候的嬷嬷:“那是哪家的小娘子?临安城像她这般着装的,好似不多。” 嬷嬷由着他目光的方向仔细瞧了瞧,很快断定是沈连城,笑道:“表公子,她是晋阳公府的大娘子,天子太傅的孙女,王太妃的侄女,身份贵重不说,样貌在临安城的世家贵女当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那依嬷嬷看,我开国郡公府与她晋阳公府可算得门当户对?” 若论封爵,晋阳公府与开国郡公府,那是晋阳公府高攀了。毕竟晋阳公不过因了太傅荫封而来的虚爵,在临安城官拜闲职,并没什么好说的。但若论太傅府与开国郡公府,那一个是正九命实打实的太傅,开国郡公却只是正七命的柱国府,倒是开国郡公府高攀了。 嬷嬷微愣,飞快地捡了好的方向想,连连作答:“算得,算得。” 风雅公子摇着折扇,微眯的桃花眼笑笑的,满是得意。好看的样貌,早已惹得河岸两旁的小娘子们注目,甚至有胆儿大的,朝他抛来花束。 “表公子这样的,定也只有晋阳公府大娘子那样的妙人才配得上。待回府后,奴定将表公子的心意告知大夫人。” 公子胸有成竹,笑而不语。 却说沈连城再回到彩云巷,已近黄昏。太阳在西边天红彤彤的挂着,好似随时要烧起来一般。她没再看到那个可疑的白衣男子,便径直问苗疆人买七日毙。 “你买七日毙做甚?”苗疆人不免问她。 “苗疆人做买卖,不是向来不问因由?”沈连城不回他的话,径直呛了回去。 苗疆人心有疑惑,却也将七日毙卖给了她。 沈连城前脚离开,白衣男子就从外头回来了,听得沈连城买了七日毙一事,原本清冷的脸容浮出了几分惊疑之色。 “她还去过和善堂。”话语是冷的,揣着不解与琢磨。 他跟了沈连城一路,只想看看她会否服下七日毙的解药。 他想不出,沈连城是出于什么缘故会怀疑自己体内的蛊毒未有除尽。他也想不到她买了七日毙又是要做什么。 他发现自己太不了解沈连城了!十四岁的沈连城。 西边山头果真被落日烧成了红霞满天,映得临安城也一片红光,直至夜幕徐徐落下。 沈连城躺在床上,紧闭双眼体温寒凉,同死人无异。 她不想跟上一世一样活得没有尊严,唯有冒险一试了。 青菱小心翼翼地给她喂下七日毙的解药,而后一直守在她床边,心惊胆战地半刻也不敢合眼。 她也不明白主子为何那样信不过何大夫的医术。她还没想好如何规劝,主子便已服下七日毙昏死过去了。她害怕极了,心想要是主子出什么岔子,她也会跟着去死。 这个时候,后宅的长辈们都聚在了黄氏所居的落霞苑,沈忠书也在。 见沈忠书绷着脸,十几房妾室都端着,连大气也不敢出。她们早听到些风声,黄氏从娘家带来的陈嬷嬷被护卫长洪祁给抓了。个个等看黄氏的好戏,却也担心一个不小心会沾染什么嫌疑。 沈忠书身边伺候的奴子雅琴从外头急急走进屋,走至沈忠书跟前方才告诉他:“尊公让奴去请大娘子,大娘子却已歇下在床了。大娘子让奴传话予尊公,陈嬷嬷一事,切莫牵连夫人,也看在陈嬷嬷一心为主的份儿上,轻罚。” “噢?阿蛮确实这样讲?”沈忠书很有些意外。 “是,大娘子亲口说的。” “既是如此,那大家就散了吧!”沈忠书叹了口气,有些不满地看一眼黄氏。待众位妾室陆续离开后,他的神色越发难看起来。 雅琴机灵,给了屋里其他伺候的人一个眼神的示意,大家便随着她一道退下了。 黄氏心中早已翻起惊涛骇浪。见屋里已无旁人,她便起身,跪到了沈忠书跟前,流着眼泪道:“是我不好。若不是我平素里在陈氏跟前表露不满,若不是因了那次失子之痛我就寻死觅活的,她也不会对阿蛮狠下杀手。” 无论如何,她是不能承认陈嬷嬷害沈连城是她授意的,即便她的夫君心中有怀疑,她也决不能认。 而她的话,成功地平复了沈忠书对她的怒气。m.。 第008章:家人 , 说到底,沈忠书是有责任的。是他对妻子的忽视,导致了这次的家宅不宁。 他释怀地呼出一口气,将黄氏从地上扶了起来,不无歉疚道:“尔后我会把心思多放在家里。” 黄氏感念万分。望着沈忠书好看的眉眼一如当年,如同有魔力一般吸引人,她心头暖融融的庆幸,庆幸自己觅得这么一个心怀宽广的好郎君。 “你也替我好生照顾阿蛮,她生下来阿沁就死了,你就是她的母亲。”阿沁是沈连城生母王氏的小名,沈忠书不止一次在黄氏跟前这样称她。 黄氏扯了扯嘴角,不知自己为何要跟一个死去的人置气,拭了拭泪,终于应承道:“夫君多虑了,我本也一直待阿蛮如亲生女儿一样的。” “日后一如既往就好。”沈忠书一手揽在她的腰际,才发觉自她怀了那七个月大就死于腹中的孩儿后,他已有一年多未曾与她同房,这期间也没有真正地好生宽慰过她,心中更觉亏欠,想想便道:“今夜我就宿在落霞苑,夫人可方便?” “方便,方便的” 二十八岁的年纪,年轻而成熟的身体,若不是夫君有那么多的妾室和外室,她本该时常能够与之共枕同眠的他能留下,她几乎感动得再哭一次。 天光微亮时,牡丹阁主室,沈连城醒了。 她只觉自己睡了一场深沉的觉!这样的深沉,是一种没有梦靥没有乱象的深沉,过后通体爽快,头脑也分外清明。 青菱还是睡着了,就趴在她的床侧。 沈连城推了推她,吓得她猛地弹了起来,嘴里还惊慌地喊着“女公子”。 “女公子您醒了!”看到沈连城高兴的笑脸,青菱的眼圈立时就红了,很快吧嗒地掉下泪来,一边拭泪一边道:“女公子可把奴吓死了” “不吓不吓。”沈连城像哄孩童一般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 这是沈连城从未对她做过的事儿,青菱一刹恍惚。 因为性情相似,从前沈连城总是更亲近玉荷一些,有什么事儿,她也更喜欢跟玉荷说道,有什么需要拿主意的,她也更相信玉荷的法子。这回遇上这么大的事儿,她竟这般信赖自己,青菱是有些受宠若惊的。 受宠若惊的滋味,青菱初尝,细细想来,竟是那般甜蜜。 天光大亮,屋前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唱着歌儿,让心情好的人儿心情更好了些。 玉荷一边伺候沈连城,一边将昨夜在落霞苑发生的事儿说给了沈连城听。她还做出自己的猜测道:“依奴看,陈嬷嬷定不是单纯地护主心切!她极有可能受六娘子蛊惑,才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儿来!六娘子的心多黑啊,从小就盼着女公子您出点什么事儿才好!” 她又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告诉沈连城:“奴听下房的人说,前几天女公子您中毒昏迷不醒,六娘子就天天祷告,咒您来着。” 玉荷说的,倒不是空穴来风。 六娘子沈碧君上一世可是恨透了沈连城的,小的时候记恨她,咒她死乃常有的事。后来沈连城得了丨欲之症,她又侮辱她,在世家贵女跟前嘲讽她,嫁了人,她也以有这么个姊姊为耻。沈家被抄家,得知沈连城被罚为营妓的时候,她恐怕也没有对她生出丝毫的怜悯吧。 但回头想想,沈碧君的坏,其实总是写在脸上,昭之于声,从头至尾,却未曾对沈连城做过什么阴诡之事。 因此,对于玉荷的言论,她现在并不苟同,也便没有理会。 “青菱,多给我施点胭脂。”大难不死,气色还是有些差的。待会去向继母黄氏请安,免不了要与弟弟妹妹们碰面,她可不希望大家看到她惨无人色的样子,而后在背地里议论。 不过,想来也是许久未见的家人啊。 她有十三个妹妹,八个弟弟,还有一个长兄。六妹妹和八弟弟是黄氏生的,与沈连城一样,属嫡出。其他的都是妾室和死去的外室生的,属庶出。 不得不叹,沈忠书着实是个风流的。 落霞苑内,继母黄氏心情大好。前头折了一个陈嬷嬷,后头却得了沈忠书一夜温存,沈连城也好端端地坐在她的花厅里,她以为事情总算是过去了。 今日,她对沈连城格外的热情,惹得六娘子沈碧君没坐多久就气呼呼地跑了。 黄氏埋怨了几句,和往常一样没理会,只叫沈连城别往心里去。 “阿母也要多将心思放在六妹妹和八弟身上才是。”沈连城直言劝告黄氏,“六妹妹和八弟是阿母亲生,阿母却待我更好,他们会吃味的。”瞟见几位姨娘讶异的神色,她忙挑高了调子,有些傲慢道:“我可不想他们日后嫉恨我,坏了情分。” “阿蛮说的是,倒是我这做母亲的思虑不周。” “夫人,”外头进来一个奴子,说道,“长公子来了。” 是沈连城的长兄沈庆之。 他是沈忠书娶王氏之前身边的大丫头所生,大沈连城一岁半。 沈忠书娶王氏后,怕王氏不悦,迟迟未给其母一个名分,以至于其母郁郁而终。如此,沈庆之就如同外室出的孩子,在晋国公府抬不起头来。 直至随着年龄渐长,他学习刻苦,又长得相貌堂堂,为人知礼,沈忠书方才给她的生母追加了妾室的名分,让他在晋阳公府有一席容身之地。 然而,在这个“子诬母为妾,弟黜兄为奴”的时代,生母本为奴,死了才追为妾,沈庆之不可避免的,还是成了沈家活得最为谨小慎微的那个男丁。 他这个时候来黄氏的落霞苑是有些不寻常的。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学堂听先生授课才是。 “大郎你如何从学堂回来了?”他一进门,黄氏便问了。 “染了风寒,身子有些不适,便向先生告了假,回来了。”沈庆之答了话,方才把手中请帖送至黄氏跟前,递给她道:“适才遇到冯管家,知我要来落霞苑,便让我把这帖子呈交予阿母。”m.。 第009章:长兄 red4; ♂ 黄氏看帖子的时候,沈庆之的目光投向了沈连城,却不料沈连城破天荒也看着自己,正是四目相接。他猛地吓了一悸。 沈连城冲他笑了一下,他才向她几不可察地微点了点下颔。 沈连城知道,她的这个长兄骨子里是自卑的,尽管将来他能考得不错的功名,可他对他生母的身份始终过不去。从小,他尽可能地远离沈连城,但他的目光,却又总是忍不住地落在她身上。 长兄身体不适,不如阿蛮送长兄回清雅轩吧。沈连城提出主意,说着还朝沈庆之走了去。 她竟要自降身份与那奴子生的其实连庶子也称不上的沈庆之亲近众人皆不知她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就连她的奴子青菱和玉荷也感到分外的诧异。 的确,沈连城上一世可没将这些个庶室兄弟和妹妹们放在眼里。 这一世,她的想法不同了。 沈庆之将来考得不错的功名,但因太过在意自己的身份而影响了自信,从而也影响了仕途。这一世,沈连城想帮帮他,也期望某一天,他能帮到沈家免遭祸害。 长兄,我们走吧见沈庆之明明惊异万分却不表露于形色只是愣着不走的样子,沈连城催促了一声。 等等。亦是一脸诧异的黄氏回了神,这才合起手中帖子,叫住沈连城,告诉她:这帖子是韩家的请帖。后日是韩家九公子八周岁生辰,韩大夫人请咱们去参加他的生日宴。 又是一场只有嫡妻嫡子嫡女才会被邀请的宴席。 韩家是临安城的大家族,虽然沈连城的父亲与韩家人没什么交情,沈连城的叔伯和祖父,却与韩家的男儿们都是官场上的老相识。因此,女眷之间时常走动也是寻常。 说起来,沈连城跟韩家三公子韩阙也是熟识。韩家于她,并不陌生。但生日宴这种事甚是无趣,她本不想去的。但看一眼身旁的长兄,心中却生了一个想法。 满口答应了黄氏会一同赴宴,接着她便请求:也带上长兄吧 不等吃惊的黄氏考虑,她又望向沈庆之,一脸纯善地告诉他:我介绍韩家三公子给长兄认识。 既然沈连城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黄氏自不会拦阻,当即笑容可掬地附和,也好,大郎后日便随我们同去吧与那些个世家公子哥儿结识结识也是好的。 黄氏都准允了,沈庆之便没什么好推脱的。只不过,初次去参加这样的宴席,他想着都有些紧张和不安。而沈连城突然而来的示好,更是让他原本就有些不适的身体越发地想出虚汗。 出得落霞苑,他身体打了个摆,险些跌倒,幸得沈连城和他那在外头等候的书童及时上前搀扶了一把。 长兄这么不舒服,怕是要请个大夫上门瞧瞧。沈连城不无关心道。 用不着,沈庆之忙说,回去喝些热水,睡一觉就好了。 原本暗暗打量沈连城有些不明所以的书童听了沈庆之这么说,不禁嗤声,低低地嘀咕了一句什么话。 沈连城看他一脸稚气,却又机灵的模样,不禁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竹简。 沈连城只觉这名字有些别致,而后吩咐道:你随玉荷去一趟和善堂,把何大夫请到清雅轩。 大娘子出药钱吗竹简却是睁大眼睛煞有介事地问沈连城,还道:公子的月钱都拿来买书了,吃不起药 休要胡言。沈庆之阻了快嘴竹简的话,再看沈连城,羞得已是满脸通红,直红到了脖颈处。 玉荷,你赶紧带竹简去请何大夫吧。沈连城当即做下吩咐。 竹简闻言大喜,几乎跳起来跟着玉荷就去了。 沈连城只听得他问过玉荷的年纪便一口一个玉荷姊姊地叫开了,说着大娘子今日怎么这么好,竟肯帮我们公子请大夫的声音越来越远。 大妹妹见笑了。沈庆之的脸上还有些微红,倒显得他粉面桃花一般的好看。 沈连城素来爱男人的美色,见沈庆之这般模样,不禁赞道: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个个生得好模样,长兄却是最像阿父的那一个。阿父年少的时候,是不是就是长兄这副样子 话锋转至他们的父亲身上,气氛倒是一下子变得轻松了。 清雅轩位于晋阳公府后宅最为偏僻的一处,二主一仆足足走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才到。 沈连城是头一次来,见门前屋后长满了竹子,只觉很衬清雅轩这个名字。进屋她却惊讶地发现,屋里环境颇有些简陋,几乎不及青菱和玉荷的居所。院子里也显得有些冷清,来来回回,统计不过六个奴子。 大娘子您请喝茶。端茶上来的是沈庆之的乳母黄嬷嬷。 黄嬷嬷当年是看沈庆之身世可怜,才求了黄氏留在清雅轩伺候的。这一伺候就是十五六年,而她自己唯一的儿子早夭了,她更是把沈庆之当亲骨肉一般对待。 沈连城送了生了病的沈庆之回清雅轩,她感动不已,茶泡的是平常沈庆之都舍不得喝的好茶,眉开眼笑的样子,尽是殷勤。 看出沈庆之强撑着身体陪自己,劝他去歇息他又不听,沈连城便没有多做逗留,而是嘱咐黄嬷嬷:待会大夫看过,是好是坏你都让人给我带个话。往后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到牡丹阁找我。 黄嬷嬷连连是谢,待沈连城出门,终于感动得掉眼泪了。这十多年来,后宅哪有谁像大娘子这般关怀过长公子啊。 出得清雅轩,沈连城忍不住回眸看了看,心生叹息。 想不到长公子的生活这般清苦。青菱心里也不落忍。 府里那几个没娘的庶弟庶妹,过的只怕也是这般无人问津的日子。沈连城心中莫名涌出一股子酸涩来。 上一世,她从未在意过这些。 回到牡丹阁,她便让青菱收拾了些钱财和绸缎布匹,以及平常从父亲和继母那儿得来的好用的好玩的,分一分理一理,差人尽数送往几个没了娘亲的庶弟庶妹那儿去了。 第010章:韩家 red4; ♂ 看了大夫吃了药,沈庆之的身体第二日就好了起来,一早便到牡丹阁道谢了。 而这天上午,牡丹阁门前可是热闹非常。那些个没有娘亲疼的庶妹庶弟或亲自或由乳母抱着上门,纷纷来谢沈连城的施恩了。 这让沈连城很有些不好意思。她习惯了别人的嫉妒与假意逢迎,倒不习惯别人的诚意感谢。不过,她心里还是雀跃的。 黄氏作为当家主母听说此事,立马严查自省,生怕是自己身边的人不好好办事,怠慢了那些庶子庶女们。她可不想因此招惹沈连城不快。事后她还跑到沈连城那儿与之解释了一番,直至确定沈连城没有怪罪于她方才放心。 她又让奴子将准备好的新衣裳呈上来,告诉沈连城道:这是我让人连夜赶制的,阿蛮你快去试试,看合不合身。合身的话明日去韩府就穿这套。 是一件雪白绸缎制成的开襟礼服,裙摆和袖口处绣有红梅点缀,又镶有金线滚边,煞是好看。 沈连城试过,正合适。青菱玉荷也都说好看。 还不错,就是女儿气太重了,不便我与那些个世家公子说话。穿得太女儿气了,那些个世家公子哥就光看她美色了,明日我还是穿胡服吧 万万使不得。黄氏忙告劝,韩家九公子乃韩大夫人晚年得子,疼在心尖尖上的,便是八周岁生日宴,也请了不少京都的亲朋。阿蛮你也不小了,该是时候婚嫁了。我听说啊,这次来的多是女眷 言及此处,沈连城也明白了。无非是要给京都的贵妇们留个名门淑女的好印象,就算她们回去不动上门求亲的念头,有合适的男儿,总有人会想到她的。 临安城少有与晋阳公府门当户对的人家,便是有,那也没有适龄的男儿。又加上祖父和二伯三叔,以及外祖家都在京都,沈连城若嫁人,十有八九是会嫁往京都的。 若换作是上一世,沈连城是不会管这些的。她行为出格惯了,犹如她的父亲自由惯了,她内心骄傲,想的尽是你不接受这样的我,我还不稀罕你。这一世可就不一样了。她深刻领会过婚嫁并非两情相悦即可,而是两个家族的门当户对,父母看法,媒妁之言。 更何况,她心仪的那户人家,对繁文缛节尤为看中 那阿母可知,武成侯府会有人来吗上一世沈连城爱慕了一辈子却不敢爱的那个男子,便是武成侯府的二公子薛戎。 黄氏一时倒想不出武成侯府的来历,心道定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便讪讪答:这我倒不清楚阿蛮跟武成侯府有熟识 沈连城笑了一下,没答黄氏的话,忽而转了话头:这衣裳我明日会穿,多谢阿母。 她一向如此,黄氏也习惯了,心中记下武成侯府几个字,并不多问。 翌日又是个艳阳天,韩府门庭若市,显得格外的热。但这丝毫不影响宾客们高兴的劲头。 韩府花园,早有外地来的小公子哥儿们,跟新结识的朋友玩得热络。 宴席还未开始,见过韩府的长辈,寒暄了几句,黄氏便准允沈连城沈碧君等人去后园找韩家的孩子们玩了。 沈碧君自然跟沈连城走不到一块儿,得了黄氏的准允,便拉着八弟弟沈乾庭先一步跑了,生怕别人不知沈家两位嫡女不和似的。 沈连城则是带着长兄沈庆之,唤了在场伺候的一个奴子,直言问:你家三公子在哪儿 奴子有些犹豫,似是不甚清楚,但她知道沈连城的身份,不敢怠慢,便道:不如女公子到后园的凉亭稍候奴这就去请三公子,让三公子到亭里找您。 也好。沈连城便带了沈庆之,往韩府后园走了去。 她不知道韩大夫人已在须臾之间将她上下打量了好几回。 待她走后,韩大夫人更是将目光投向黄氏,问她道:沈夫人,你家大娘子该是出阁之龄了吧可有中意的人家 黄氏在外人看来,不过是晋阳公府的填房,在这些贵夫人之间,向来默默无闻,忽地韩大夫人跟她说话了,一说话就是沈连城的婚嫁,不由得心头一紧。 她想了想,忙噙笑道:我家阿蛮的婚事还轮不得我与他父亲做主。 此言一出,在座的贵夫人们,认得她的不认得她的,都向她投来疑惑的目光。 这却是为何韩大夫人也是惊奇,自古以来,儿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夫人怎说沈大娘子的婚事是你和晋国公都做不得主的 黄氏忙解释:我家阿蛮一向得她祖父重视,她祖父老早就发话了,阿蛮的婚嫁,他说了算。提到沈连城的祖父,掌管全国军政的天子太傅,黄氏骄傲得眼里自带流光溢彩。 怕在场贵夫人不知道沈连城的祖父是谁,她又悠悠道:只是阿蛮的祖父在朝辅弼天子,实在繁忙,怕是一时还没想起孙女儿已到了婚嫁之龄下回去京都探望,我倒要提醒一下我大人公公公和大家婆婆。 韩大夫人施然一笑,接了她的话,沈太傅辅弼天子,却还惦念着沈大娘子,足见他对沈大娘子的重视。 韩大夫人此言一出,那几个来自京都的贵夫人眼睛立马亮了。原来黄氏说的那辅弼天子的人物,竟是沈太傅她的那个女儿,竟是沈太傅最为重视的那个孙女。 早就听人说沈太傅有个极为疼爱的孙女,原是沈夫人的长女。这就有人愿意与黄氏攀谈了。 我听说宫里的王太妃还是沈大娘子的姨母,对沈大娘子也是格外的爱护。 话题说着说着就歪掉了,不知道的也豁然明白了,黄氏不过是沈连城的继母。这让黄氏有一刹的不悦。不过,到底京都的贵夫人们都是明白人,继母也是沈连城正经的母亲,也是小觑不得的。 这头黄氏备受关注,后园里的沈连城却是被一家美公子给缠上了。 第011章:世子 red4; ♂ 美公子姿容卓越,一双细长的桃花眼,黑白分明不染凡尘浊色,却又在某个不经意间流露出让人难以看透的精明与锐利。他身形颀长,折扇轻摇间,风度翩然,骄傲贵重。 偶遇,沈连城因他的相貌出众而多看一眼,却并未驻足。他则因多看了好似比自己还俊美三分的沈庆之,一刹认出沈庆之身边的小娘子就是沈连城而惊喜地停了脚步。 这不是沈家大娘子沈连城今日着装,倒与那日所见大有不同。他暗暗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看着眼前的淑女,心中更是满意。 沈连城倒不认识眼前人。上一世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个人 上一世的这次韩府家宴,她没有参加,会错过一些人和事乃是必然,但眼前的人是如何认得她的 你是对美男子,总能有更多的耐心。 京都开国郡公世子李霁,木子李,光风霁月的霁。李霁彬彬有礼,还道,韩大夫人乃是我姨母,此次来临安,因我表弟的生辰而来。 噢京都开国郡公倒不曾听闻过。想她一年十二个月有七八个月生活在京都,对京都的大户也是数得出名头的。开国郡公听起来这么厉害的爵位,她竟是不知。 家府本在暨阳,上个月才迁至京都的。李霁忙做解释。 原是这么回事,沈连城作笑,旋即问:那公子怎认得我 前两日陪着表弟表妹游临安城,恰见沈大娘子一身胡装打扮立于桥上,英姿飒爽甚为特别。此后我对娘子李霁笑了笑,话语竟轻佻了起来,便是日思夜想,以至于食不知味夜不能眠了。 他本以为沈连城听了这话会和寻常女儿家一样羞得红了耳根红了脸,却不料沈连城竟是脸不红心不跳,甚至直言相问:那李世子这是对我有了爱慕之心喜欢上了 李霁全然没注意到她眼里的不屑和轻视,被她一问,越发来了兴趣。喜欢,只一眼便喜欢上了。 若论男女之情,李世子恐怕要失望了。沈连城这下看李霁,只觉对方自信太满话语轻浮,再无看美男的心情。 我沈连城心目中的男儿,有着绝美的相貌和好身材。你嘛故作上下打量对方之态,待对方下意识昂首挺胸很是得意的时候,却皱了皱眉,摇了摇头,一脸嫌弃道:实在一般。更何况,我沈连城心目中的男儿,还当是英武盖世的大英雄,进可浴战沙场,退可图报安良。 她将自己心中所喜和盘托出,毫无女儿家该有的矜持,就是一旁的沈庆之听了,也很有些意外。 李霁知道自己是被明言拒绝了,但沈连城这番话,却是激起了他征服的欲望。他挤出一声笑来,试探问:想必娘子心中已有所属 沈连城的思绪,早已回到上一世与武成侯府二公子薛戎初识的时候。 我看你还待嫁闺中,却早已失节于人,养了三个面首,还跟天子有染,又强行与我发生这等关系实在不是什么好女子 初识,薛戎是瞧不起她的。可回想起来,她却觉得被自己强迫后一脸怒气说这番话的他,是那样一个正人君子,那样招人喜欢。 她的嘴角,不自觉露出了点点甜笑,告诉李霁:没错,我心中已有所属。 噢不知是哪家的公子李霁倒要听听看,是什么人比他还优秀,竟先一步夺了沈连城的芳心。 沈连城暗想,不妨告诉这个李世子,说不定他会把自己的心思传到武成侯府去呢如是想着,她便说了。武成侯府二公子,薛戎。 听言,李霁却是不由得笑出声来。举家迁至京都之前,他对京都称得上大户的人家可是做了功课的,恰对这武成侯府了解一二。 他话语悠然,武成侯不过是一介武夫,前两年立了军功才封的侯爵,实无根基,更别说世袭侯爵的是薛家大公子,薛二公子能有何出息娘子莫不是明珠暗投了 这些个根基深厚的世家公子,就是瞧不起那些凭着军功或是文才赢得声明而挤进贵族圈子的。在他们眼里,寒门就该世世代代为寒门,一朝有人突出,那也是麻雀穿了凤凰的外衣,本质是变不了的。 在认识薛戎之前,沈连城也是这么想的。认识薛戎之后,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此刻,她甚至不乐意听人说道瞧不起薛戎的话。 根基都是世代累积的,李世子怎知薛家再经历三四代会是何等光景她的样子变得有些冷漠。不待李霁再有言辞,她欠了欠身便当是告辞,离开了。 李霁并不气恼。望着沈连城离去的身影,细细的桃花眼微眯了眯,倒很喜欢这挫败的感觉。 见沈连城走远了,他的仆僮阿则忍不住上前,嗤道:这个沈大娘子,真是眼睛长到天上去了,依奴看,也没什么好的,不值世子唉哟 啪一声响,李霁将拢着的扇子敲在了他的脑门,却是丝毫无有愠怒之色。你懂什么。 他重新摇起折扇,全然一副不在意,悠然自在的样子。望着沈连城的背影,他的唇角还荡开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弧度。 李家家大业大,可父辈五个兄弟,目前为止后嗣之中却独有他一个男丁。姊妹无数,从小到大,他就像王一样,要什么没有,哪里尝过拒绝的滋味这下初尝,倒觉得这滋味尤其特别,尤其让他生了挑衅的欲丨望。 沈连城能感到李霁自信的目光还在追逐自己,不禁问沈庆之:长兄,你可知开国郡公是何来历 倒是略知一二。沈庆之回头看一眼李霁,而后不急不徐解释:开国郡公一爵开国皇帝时就有了,早先是有封地的,直至先皇时期,才转了虚爵。想那李世子一家迁至京都,定是因为他父亲,开国郡公前不久升了正七命柱国府的缘故。 不过是正七命的官阶,比武成侯高一阶而已,开国郡公也不过是徒有虚名,他李世子哪来那么大的优越感 察觉到沈连城不屑的神色,沈庆之不禁笑了笑道:大妹妹有所不知,柱国府的官阶虽比不得祖父正九命太傅,却也是天子身边的大红人,他的长女,前些日子还被天子纳入后宫,封了李夫人。 李夫人李皇后是那个经由多年努力,从李夫人到李贤妃再到李贵妃,最终斗赢天子第一任皇后阿史那沐云,荣登皇后宝座的那个李皇后吗是同一个人吗 上一世,沈连城的三叔正是由这个李皇后的父亲构陷,才被荣亲王一党污了叛国之罪的 沈连城顿步,眼里甚至有些惶恐问沈庆之:开国郡公,可是李威上一世她来不及知道李威是什么爵位什么官阶,只知他叫李威,是当时的国丈 沈庆之见沈连城不寻常的反应,微愣了愣,而后点头,正是。 沈连城的脸色刷一下白了。 她回头看李霁,恰见韩家三公子韩阙着一袭浅蓝色锦衣赶来,正与李霁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高兴的事。说话间看到沈连城,大声招呼了一声沈阿蛮便拉扯了李霁一并朝凉亭的方向走了来。 韩阙比李霁小两岁,本也是个头儿长得快的,可站在身形颀长的李霁身旁,却是矮去了大半个脑袋。大大的眼眸,漆黑,更显他的稚气和单纯。 他拉扯李霁的动作,更有几分孩童般的无赖。便是李霁解释过与沈连城认识过了,他也还是坚持。 表公子,奴家公子适才真跟那沈大娘子认识过了。李霁的仆僮阿则也急了,道,再跑过去,岂不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去去去,你懂个屁有我在哪还有什么热脸和冷屁股韩阙执意,并喝斥了阿则,不准他跟着。 第012章:无礼 再面对沈连城,李霁倒没有半点尴尬。轻摇着折扇,如沐春风一般笑着,仿若之前的不快未曾发生过。 然而,他在她看自己的眼神之中,很快发现了几分防备,甚至是别的,莫可名状的情愫 他依然笑着,心里却生了疑惑。 惯常精于察人行色的沈庆之早已发觉沈连城的异样,忙上前一步,向韩阙施礼道:“我乃阿蛮的长兄,早闻三公子才名,幸会,幸会。” 韩阙的目光早被沈庆之吸引。他围着他转了一圈,不由兴叹:“公子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再观其容,更是赞不绝口,“瞧,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眉如笔画真是比那貌美的女儿家还要美上三五分啊。” 沈连城方才回神,听着韩阙一句接一句的赞美之言,不由得笑话他:“用当初赞美我的词又来赞美我长兄,还是盗用前人之作你在外的才名到底是虚名。” 韩阙听言脸一红,两手负背装出大人的样子,回呛道:“拿这些词赞美你,那是奉承,现下拿来赞美你长兄,倒显不足。话说回来,”他话锋一转,有些不怀好意问沈连城,“以前我怎不知你还有这么个相貌俊美的长兄?莫不是贤尊君(你父亲)在外头” 他话没说全,见沈庆之的脸色比沈连城的难看,立马意识到这玩笑开得不好,忙上前勾住沈庆之的臂膀,如同好兄弟一般推搡他道:“走,我带你去见见我那些朋友!” “这”沈庆之犹豫。他不好将沈连城与李家世子单独留下。 “去吧。”沈连城却向他点头,而后一本正经提醒韩阙:“你可不准让你那些朋友欺负了我长兄。” “是是是,我韩三公子的朋友,谁敢欺负呀。”韩阙虽然没心没肺,却也明白沈连城所指。 待他们走后,李霁不禁轻笑,“一个外室的兄弟,定然有着什么不得了的长处,才至于阿蛮你这般护着。” 阿蛮是他能叫的吗? 沈连城走进凉亭,望着水上一大片绿油油的荷花,努力地压制了内心对李霁的厌恶,只有些不悦地提醒道:“李世子好生无礼。” 她没有跳脚,倒让李霁失望。 “我哪里无礼了?” 高大的身形,突然从后面将沈连城笼罩了起来。沈连城像受惊的小猫,立时炸了毛似的转过身,却见李霁一脸玩味。 “流氓!”她轻骂一声,鄙夷地意欲从一旁躲开。李霁却伸出双手落在凉亭栏杆上,将小小的她整个给围住了。 “你要无耻到什么程度?”还没有人像这样唐突过她!坏人的儿子果然也没什么好的!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 李霁诡邪一笑,“你希望是什么程度?”弯了腰更是凑近她,任凭说话的气息扑到她脸上。 这么近,闻着淡淡的女儿香,他倒真的想亲她一口。 沈连城没想到一个世家公子,竟这般的恬不知耻!光天化日之下,竟哼!他真是太不了解她沈连城了。 她松了松衣袖里的拳头,故做得有些怯懦道:“你你退到一边。我愿单独与你相处,是有些话要同你说的。” “噢?什么话?”李霁本以为韩阙带着沈庆之离开后,沈连城也会走,倒没料到她会留下来。原来,她是有话与自己说啊! “你先退开” 李霁笑了笑,终于从栏杆上移开一条手臂,靠至一旁,好有耐心地等沈连城说话。 “原本,我是考虑交你这个朋友才留下来的,可没想到你竟是这么一个登徒子!”声音抬高的同时,沈连城使出吃奶的力气猛地推了李霁一把。 只听“噗通”一声,毫无防备的李霁一下子翻进了池塘里,压坏了好一片绿油油的荷叶。 遇到水,什么翩翩风度、诡邪惑人、流氓无赖尽数都没了,唯有本能的挣扎和求救,嚷嚷着“我不会游水”。可笑的是湖水根本不深,他的腿脚陷进令人恶心的污泥,冷静下来便能站定了。 “世子!”他的仆僮阿则见此一幕狂奔而来,二话不说便扎进了池塘里,又溅了李霁好一身脏污。 “下边凉快吧?哈哈!”看李霁狼狈的样子,浑身湿透又脏又臭,几根水草混着一头湿哒哒的墨发胡乱地黏在那张嗯,的确俊美无暇的脸上,沈连城笑得不知有多解气。 “世子”阿则也在水中站定了,望着自家主子,脑中竟是一片空白。这还是他的主子吗?他反正从未见过。 李霁抹掉耷拉在脸上的头发和污水,浑然一副余惊未了的样子,面色可谓惨白。而看到身上的脏污以及自己所处之地,他不由得厌恶地打了个颤栗 天知道他是个有洁癖的,从小到大最不能忍的便是一个脏字。 “沈连城!”道貌岸然的世家公子,果真要发怒了不是? “李世子,后会无期。”沈连城看他,如看猪圈里打过滚沾了一身猪粪的猪,嫌恶地捂了捂鼻敛了笑,一本正经跟他道了别。 “沈连城!!!” 将李霁的咆哮声抛到脑后,沈连城阔步离开了韩府后园。 原本,她的确是想勉强跟李霁发展一下“友谊”,以便日后了解他父亲李威的动向的,却不料他登徒子的德性暴露无遗,她实在勉强不来。既然朋友不好做,那就随性而为,结下梁子也罢。 为了让韩大夫人也知道李世子惹了自己的不痛快,她不等宴席开始便告辞离开了。 她想,经这一闹,李世子登徒子的名声是要坐实的。 韩府宴席一结束,黄氏便匆匆赶回家,来到了沈连城的牡丹阁。 “他们都在传,说李世子想轻薄于你,被你推到水里去了?”不听沈连城反驳,她便做出一副气愤之色,接着道:“那个李世子,也不看看你祖父是谁,跑到临安城来竟有眼不识泰山胆敢欺负到你头上!” “夫人莫气,女公子可是好欺负的?那李世子一上前就被女公子给推到水里,吓得腿都软了好半天才浮出水面”玉荷倒了茶水奉上,将沈连城简单向她说道的事儿描述得像是自己亲眼所见一般生动。 “他们传的,可都是李世子的不是?”沈连城看着黄氏,别有意味地问她。 黄氏微愣了愣,一时倒没反应过来沈连城这么问的道理。她点点头,实话实说:“韩大夫人还向我赔了不是,让我劝你别往心里去呢。” 沈连城适才满意地露出一点笑容来。 第013章:娶她 这件事是会经由那些个贵夫人之口传到京都去的,迟早沈连城的祖父和叔伯们也会有所耳闻。开国郡公世子敢轻薄晋阳公府的嫡长女,不是开国郡公教子无方是什么? 上一世,叔伯们跟国丈李威是有着同袍之谊的。李皇后能顺利被册封,也因得到了祖父和叔伯等人的支持。这一世,沈连城可要让祖父和叔伯们提防着点儿李威这个人。 韩府,韩大夫人的居所。 李霁已换了一身干净的锦衣,端坐于韩大夫人对面,形容风雅,面色也是一贯的温和。倒是一旁坐着的韩阙,神色显得很有几分不安,仿佛是他做错了事儿似的。 良久,一直深皱眉头的韩大夫人终于开口训话了。 “霁儿今次行事实在是糊涂!与谁家娘子玩笑不好,要去招惹晋阳公府的沈大娘子?沈大娘子在临安城可是出了名的‘沈阿蛮’,她沈家养他根本就是当男儿养的!她是任由人欺负的吗?” “可不是?”韩阙忍不住笑,瞅一眼李霁便低头咕哝,“沈连城这个名字听着就不是女儿家的”又瞥见韩大夫人正襟危坐的样子,他的话戛然而止。 果然如他所料,下一刻韩大夫人就拍桌子训他了:“三郎这事儿你有责任!好端端的放着你表兄跟沈大娘子独处做什么?” “不是表兄说喜欢她我才” 韩大夫人更是来气,抬高了嗓门道:“知道你表兄喜欢她你还放他们独处?你表兄是头一次与她接触,你也是头一天才认识她吗?那池塘里的水幸得是不够深,淹不死人,但若有个好歹” 顿了顿,她又看向李霁,话语变得温柔了许多,接着道:“若有个好歹,你叫我这做姨母的如何向你父亲母亲交代啊?”说着眼圈也红了,随即竟还落了眼泪。 见韩大夫人都哭了,一直不动声色的李霁忙倾身安抚:“是霁儿错了,霁儿不对,让姨母您受惊了。” “我是心疼你”韩大夫人拭了拭泪,“难得来一次姨母家,还被人给推到水里去了狼狈的样子不知被多少人瞧了去!都说是你轻薄了沈大娘子这传出去多难听啊!” “没那么难听,姨母您别往心里去便是。”李霁劝。 “这还不够难听啊?”韩阙忍不住瞪大眼睛,而后又是哧哧地笑,“要是轻薄了也便罢了,到底是轻薄不成反被推入水,这传出去,我都觉得面子上”正笑得身板儿前仆后仰的,撞上韩大夫人严肃的脸,立马闭了嘴。 李霁微蹙了眉头,也瞪了韩阙一眼,忽而又不以为意地转了话题问他:“明儿我便动身回京都了,你可要去我家玩些时日?” “你这么快就要走了?”韩大夫人闻言很有些不舍,转念想了想却是一声叹息,“也罢。出了这事,早些回去,也免得你父亲母亲担心挂念。” “那阿母,我呢?您可准我随表兄去京都玩个十天半月的?”韩阙一脸期盼问韩大夫人。 “去吧!在家你也不会老实待着。” 韩阙高兴起身,走到韩大夫人身后又是给她捶背又是给她捏肩,好不殷勤。待韩大夫人被哄得高兴了,他才敢跟李霁离开。 来到屋外,李霁一手负背,一手摇着折扇,突然问韩阙:“我把沈阿蛮娶回家给你做表嫂如何?” 韩阙惊得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圆,很快笑了,摇头道:“依我看,你没希望了。” “何出此言?”李霁顿步而问。 “且不说沈阿蛮现在对你有误会,认为你就是个登徒子,她祖父那一关你也是绝然过不了的。” 李霁默默然,沉思片刻,嘴角又诡邪地翘了起来。他深沉地看一眼韩阙,却没再多言,只重新迈开步子。 韩阙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直发毛,愣了半晌方才跟上。“不是,表兄你什么意思啊?你还能有法子说服当朝太傅不成?” “从小到大,还没什么事儿能难倒我李霁的。”李霁脚步不停,自信满满。“沈家阿蛮,我要定了。” 这一日,在彩云巷苗疆人住处落脚的白衣男子,也听闻了京都开国郡公世子李霁轻薄沈连城不成,反被沈连城推到水里一事。 沈连城倾城之色,又是太傅沈括的孙女,必有不少世家公子倾慕,但这种事很快便不会在她身上发生了。 如是想着,白衣男子的眼眸,越发的深沉。 这一夜,悠长的笛声缭绕在寂静的夜空,听起来是那样的空灵而孤寂。 因着沈连城的吩咐在彩云巷蹲了三天的洪祁,听得笛声是从苗疆人的住所里发出来的,便知自己守了这两天的人就在里头。 他下定决心,这次就是上房揭瓦也要看清他的面貌才行。 他蹿上墙垣,爬上屋顶,循着笛声来的方向,终于看到那白衣男子就在苗疆人的后院,立于夹竹桃下,吹着幽怨的笛音。 然而,他还是看不到他的正脸!他唯有耐心地等,等他吹完笛子,等他转身。 第三天了,大娘子不过让他在不产生正面冲突的情况下,看清这个白衣男子的脸,记下,找临安城最好的画匠画好画像交给她,他却花了三天的时间。再慢,他自己都要着急了。 终于,笛声停了。白衣男子转身,并微微抬头,看了看朗朗星辰。洪祁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脸。那张脸,一面白净如雪,美如画中仙,一面溃烂难堪,丑如老树皮。 洪祁看了,大吃一惊是一回事,还险些恶心得呕出来。他没有想到,大娘子让他蹲守的男子,竟是这般模样。他又看了几眼,方才小心翼翼地离开。 白衣男子回屋,嘴角露出一抹森然的笑。 翌日一早,沈连城收到了洪祁送来的画像。 打开画卷,她几乎被画中人丑陋的脸孔给吓着。她微微蹙眉,实在想不出此人是谁。或许,祖父知道呢? 白衣男子那句“他让我国破家亡,我当还他一个家破人亡”,以及苗疆人问的那句“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从沈括这个孙女下手吗?”始终在沈连城耳边挥之不去。直觉让她判定,那白衣男子跟祖父定是结下了什么仇怨。 她卷起画卷,交代青菱帮着收好。 她想,应当找机会快些到京都看看祖父才是,可实际上她和六妹妹沈碧君、八弟沈乾庭两兄妹十多天前才随父亲从太傅府探望过祖父祖母回来。这下没什么不得了的由头,又要跑去京都,解释起来总有些麻烦。 第014章:避暑 急于将事情告诉祖父沈括,倒不是担忧祖父和叔伯们的安危。上一世的这些年,祖父和叔伯们可是个个风光无限的。沈连城不过着急揭开白衣男子的来历罢了。 临安城乃京畿之城,离京都少则十几日,多则二十日的路程,倒是不远。再三思虑过后,沈连城终于做下决定——酷暑将至,该是时候出去避暑了。去南宁别庄的话,不正好离京很近? 她很快来到父亲的居所宜修苑。 宜修苑内,沈忠书与继母黄氏正在花厅里说话。却不知二人聊些什么那么投入,以至于沈连城喊了一声“阿父阿母”,他们也没听见。 沈连城上前,才听得沈忠书说了一句“好歹也是我的孩子,流着我沈氏的血,你明日便派几个人跑一趟,去把她接到府中来吧。” 沈忠书凭着一副出尘的好皮囊和这世家子的出身,向来风流,自王氏去世后,他就很难管得住自己的下半身了,在外头不知留了多少情债。府里已有的十三个女儿,八个男儿,就有六个是他在外头的私生子女。 沈连城无奈摇头,心道父亲说这话,定是府上又要多出第七个私生的孩子了。 这时,沈忠书和黄氏方才注意到她来了。黄氏忙展开笑颜,迎出几步温和道:“阿蛮来了。” 沈连城虚情假意地笑了笑,礼貌地唤了她一声“阿母”。 沈忠书则蹙了眉头,迎至沈连城跟前,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跟你阿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这回又是什么人?”沈连城辗转坐到茶几边,利落地倒了一杯茶便是豪饮而尽,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也是对父亲的风流债习以为常了。 “永州一名歌姬,前几天去世了,留下了一个孩子,是我的,才十二岁不到。”沈忠书娓娓说着,“她娘给她取名怜儿。” 上一世,这个妹妹来临安城途径郫县,遭遇了山贼,被掳走做了压寨夫人,不日便自缢身亡了。 一个外室出的庶妹,沈连城本不关心,可既然老天爷让她重活一世,又让她听得了父亲与黄氏的谈话,叫她想起了这桩事,她就没理由袖手旁观了。 她直言告诉沈忠书:“听说郫县一带常有山贼出没,阿父派去接的人务必带她绕经易县回来,再让洪祁挑几个身手好的,好生护着妹妹。” 沈连城这么说,沈忠书甚为高兴。每次有外室离世,他接子女回家最怕的就是沈连城不待见,倒没想到她这回会如此爽快地接纳。 一旁的黄氏满心以为沈连城会发发嫡长女的威风埋怨她父亲几句,自己也能顺带着出出气,却不料她不紧爽快接纳,出口还关心起人家的安危来,胸口立时堵得难受。 沈连城知道黄氏心不在焉,于是刻意叮嘱她:“阿母可不能小瞧了阿蛮得来的消息,郫县的确常有盗贼出没,接妹妹回府,切不可经过那里。若有个好歹那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阿母知道了。”黄氏挤出一个笑容来,旋即看一眼沈忠书,道:“我这就去安排,也不打扰你父女二人说话” “阿母别走。”沈连城却叫住她,“我来找阿父,是想问问今夏避暑一事的。不知阿父阿母今年可有避暑的好去处?” 往年沈忠书都会让黄氏带几个喜欢的儿女和姨娘出去别庄避避临安城的酷热的,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而当沈忠书摸着下巴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沈连城先一步拿了主意,“去南宁别庄如何?我听下房的奴子们说,今年南宁别庄的水蜜桃长得又大又甜!” 沈忠书一听就乐了,心道自己的阿蛮已是出阁之龄却还是小孩子心性,故作嗔怪之色。“你都要嫁人的年纪了,怎还只知道吃吃吃的?” “趁着还没嫁,才要多吃不是?”黄氏忙笑声附和,还道:“既是阿蛮想去南宁,去便是了。” 沈忠书呵呵地笑,心头已是另一番滋味。女大不中留,迟早是要嫁的。 沈连城霎时明白沈忠书的心思,心内不由得一颤。 想来上一世她到死都是晋阳公府的人,虽然是老姑娘,却是沈忠书从始至终都疼爱着的女儿。这一世她打定主意要嫁给京都武成侯府二公子薛戎,到时候便是薛家的人,就再不能常常陪伴父亲了。 “那去了南宁别庄,可不能贪吃。桃子吃多了心里会难受” 这人还没去,沈忠书已开始再三叮嘱了。 行程定在了三日后。 黄氏是个聪明的,不需要沈连城招呼,她在拟定去别庄避暑的名单当中,特意增添了几个生母已逝的庶出子女。 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拟好名单,她便到沈连城处邀功了。 “你长兄有学业在身,不然我也会把他添进去的。”见沈连城看自己拟的名单无有不满的样子,黄氏又特意做了解释。 沈连城将名单递还给黄氏,却是仔细地瞧了她片刻。“阿母。”托着下巴,微眯了眼睛,故作深沉地唤了一声。 黄氏被这一唤,心头立马紧了紧,迟疑问:“还有何不妥吗?阿蛮只管说,我回头就改” 沈连城挥挥手,让青菱玉荷等人都退下。黄氏更是心慌,也让自己的奴子退了去。 “阿母不必对我这般谨慎的。只要我活得好好的,那件事儿便不会有人传出去。”唇角微翘,沈连城话中有话。见黄氏连连点头耳聪心明的样子,她又道:“阿母是晋阳公府的当家主母,自不必什么事儿都听从我的,您想拿什么主意只管拿了。此次阿母的安排,就尤为有气度。” 听言,黄氏终于松了口气。她此番来,可不就是想听沈连城一句好话的?却不料白白地受了威胁,也受了惊。 “阿母是不是觉得,面对我很辛苦?” 沈连城突然而来的话语,让刚放松下来的黄氏又变得犹如惊弓之鸟。 见她这样,沈连城不由得发笑。她的这个继母,本不是什么做了丧尽天良之事还能活得坦荡的人,尔后面对自己,怕也只能是这般小心谨慎了。她不妨告诉她:“待我出嫁了,阿母便不会这般辛苦了。” 第015章:安排 的确,沈连城嫁出去了,黄氏就不用活得这么狼狈了。早先若不是被心头的恨冲昏了头,让她生了那等歹毒之心,也不至于落得现如今授人以柄的下场 忍了十三年,为何不再忍个半载一年的?沈连城迟早是要嫁人的啊。这般想着,黄氏真是后悔莫及。 往事已矣,接下来,好好留意沈连城婚嫁之事,早些把这个人精嫁出去才是要紧。 “阿母不辛苦,阿母真心待阿蛮,便不会辛苦”自然,这样的客套话还是要讲的。 沈连城懒得听她说这些口不对心的话,想她应该受了启发,很快便将她打发了。 而黄氏的名单一公布,整个后宅就炸了锅一般热闹起来。 自然,那些从未想过能有这等机会去外地避暑的人,都知道是托了沈连城的福,遂都跑到牡丹阁感谢。 不那么擅长扮演姐妹情深的沈连城好不容易打发了这个又打发了那个,想着终于打发干净了,沈庆之的仆僮简竹却是有些鬼祟地跑了来。 他皱着一张满是稚气的脸,像是谁惹了他不痛快似的。 “你这样子,莫不是做事不仔细挨了长公子的打骂?”玉荷笑着引他入屋见沈连城,一边不忘打趣他。 “长公子岂会舍得打我?”简竹低声回过玉荷翻了个白眼,而后便进屋向沈连城伏了礼,却是半晌不说话。 “你有事还不赶紧说?”青菱见状催促,“我家女公子可是累了半天了。” “奴斗胆想问问大娘子,为何去南宁别庄不让奴家公子同去?” “长兄不上学,想去别庄避暑吗?”沈连城惊疑问。 “可以跟夫子请假呀!”简竹顿时睁大了眼睛,满怀渴望道,“奴家公子的功课可是一等一的好,便是半年不跟夫子学习考试也能得第一的!” “莫不是你自己想去别庄才跑来说这趟的?”玉荷忍不住笑他,毕竟,他有些激动的反应的确招了这种嫌疑。 “岂能啊!我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啊。”简竹大惊失色,不过,很快却又挠了挠头,忠实而憨笑道:“我的确是很想去的” 对上沈连城一本正经看自己的眼眸,他又是一吓,忙又老实说话。“大娘子,您就让奴家公子同去吧?虽然此番来是奴自作主张,但奴家公子听得去南宁别庄的名单上没有他,着实失落了许久。” 是了,于沈庆之而言,在晋阳公府生活了十五年有余,可却连临安城的城门都未曾走出去过。此次去南宁别庄,多好的机会啊。 沈连城如是想着,终于对简竹道:“你回去让我长兄准备行李吧!夫子那边,我会请求阿母差人去说清楚。” 此言一出,简竹高兴得脸都涨红了,几乎是蹦着跳着离开牡丹阁的。 出行之日,总共五辆华盖车驾,后跟两辆从车,好不气派地等在了晋阳公府大门口。 沈连城一向孤高,身份又贵重,独有一辆车走在第二个位置,黄氏则带了自己一双儿女走在最前头。后头姨娘们和庶弟庶妹们一路高兴得很,甚至有胆大的唱起了曲子,雅兴好的做起了诗词。 上一世,沈连城只觉这些人聒噪。这一世,她却无比的庆幸,自己有这么多兄弟姊妹。 她的心情好极了。 一路停停歇歇,半月之后一行人便抵达了南宁别庄。 别庄依山傍水,漫山遍野的桃子,娇艳欲滴,一口咬下去,甜蜜的汁液止不住地往下淌,着实是南宁一品。 黄氏望着满山的桃儿对沈连城说:“这么些桃子,你阿父今年是吃不着鲜货了。”她心里想的,口里念叨的,倒都是沈忠书。 “阿父吃不着,祖父和叔伯们勉强倒是可以。”沈连城突兀地说。 “嗯?”黄氏不解地看她。 “阿母让奴子们摘些七分熟的桃儿,好好装几箱子,我明天打算跟长兄一起送去京都。” “你要去京都?”黄氏很意外,心里更是反对的。她把人带到南宁来,可不想人跑出去出什么岔子。 “此去京都,快的话两天便能到。”沈连城说,“桃子七分熟送去,该是不会坏的。” 黄氏还是面露难色,“送桃的话可以差几个奴子去的,阿蛮你何须” “阿母不放心的话多派几个护卫护送便是,旁的就不要多说了。”沈连城深沉地看了黄氏一眼,话语有些不耐。 “也好也好。”黄氏忙允诺了,“我让洪祁亲自带人护送你们来回。” 她深知沈连城决意的事,旁人若再唠叨,势必要惹她不痛快,忙就顺了她的意。 沈庆之得知自己要随沈连城去京都给祖父和叔伯家送桃儿,惊喜之情不言于表。 祖父和叔伯们的形象,在他心里是那样高不可攀。他一个奴子生的庶子,偶尔见了面也是少被问津的。他甚至怀疑,此番随沈连城去京都,祖父和叔伯们一时都想不到他也是他们的血脉。 想及此,不由得神色黯然。他心头也多出了几分忧虑。“大妹妹,我跟着去会否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长兄可是晋阳公府的长子。”沈连城知他的心思,忙引他往好的方面想。 可沈庆之想的,却是“到底是个庶子”,出去重要场合,总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沈连城想了想,终于把自己思虑再三的事说给沈庆之听:“长兄总碍于这重身份活不痛快,其实不必如此的。长兄长得好,才情好,多跟那些世家子们结识,才子的名声一传扬,祖父和叔伯们也会高看你一眼。上次去韩府,临安城不就有人传你的好了吗?” “多亏大妹妹叮嘱,那些世家嫡公子们才不敢拿我出身侮我,但”沈庆之苦笑摇头,“到底大家心知肚名。” 见他这样,沈连城几乎着急,但还是耐着性子道:“长兄,你好好努力,誉满天下的那一天,便不会有人记得你是个奴子生的庶子。母凭子贵,一切,其实都掌控在长兄自己这里。更何况,你永远是晋阳公府的长公子,我沈连城唯一的长兄。” 一句话激得沈庆之心头震颤,一股子酸涩感更是涌向鼻头,眼圈也难以抑制地红了红。 是啊,考取功名,建功立业,待到誉满天下之时,他的母亲是个奴子又如何? 气氛颇有些肃然,沈连城连忙作笑,拍了拍胸脯浑身仗义道:“在长兄成为人上人之前,长兄莫怕,有我沈连城一日,谁胆敢欺侮你!” 看着眼前身材娇俏的女孩儿,沈庆之的眼里终于升腾了一层雾气,只是很快被自己那温暖的笑容化解了。虽然不知她那次为何突然亲近自己,但他知道,她是真心待自己好的。 恰一阵风吹过,掀起他白色的衣袂和发带。青丝万缕,正是温润如玉释怀而笑的样子,沈连城心中喜欢极了,不由得生叹:“长兄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儿。” 她已不是头一次这样如同一个花痴一样称自己好看了。这女孩儿,却是自己的亲妹妹。沈庆之简直哭笑不得。 第016章:偶遇 去京都的路上,沈连城少不了向沈庆之讨教书本上的知识和奇闻轶事。一个听得津津有味,一个说得意气风发,好不快活。 玉荷与简竹臭味相投,你一言我一语的互损互呛,更是给路途增添了许多乐趣。就是惯常稳重的青菱,也觉得身心格外的放松。 唯有洪祁带着他的几个属下,一路都绷着脸保持着十二万分的警惕,生怕有什么危险的情况会发生,直至进了京都的城门,方才稍稍放松了些。 京都的繁华,沈连城和青菱玉荷等人都不是头一次见,头一次见这景象的,唯有沈庆之和简竹。 沈庆之目光熠熠,掀起车驾的窗帘看了又看。简竹则在外头连声是叹,毫不掩饰自己初次进京都的雀跃之心,以及少见多怪之心,从而遭了玉荷好一番笑话。 “不如我们下去走走?”沈连城知沈庆之初来一处新的地方,内心定然有稀奇,便提出下车陪陪他。 沈庆之稍有犹豫,终是点头应了。 兄妹二人一出现,便引来了许多羞涩而炙热的目光。二人自是不以为意的,这样的目光,他们在临安城也经常触碰。 而就在二人边走边看的时候,一个十六七岁如青菱一般成熟稳重的女子快步走了过来。她衣着讲究却不奢华,梳的发髻也是京都大户人家的奴子惯有的发髻。她一上来,便是不失礼仪问询沈庆之的来历。 沈庆之这是被哪家小娘子相中了? 沈连城循着奴子来的方向,果真看到一位个头跟自己相当的小娘子,手执桃花扇半遮着脸面一个劲儿往这边瞧。想来,这位小娘子便是这奴子的主子了。 看她肤如凝脂,体态尚可,沈连城便仔细地瞧了瞧,终于见到桃花扇后的皓齿明眸,不禁向沈庆之挑了挑眉,而后问跟前的奴子:“你是哪家的?” “武成侯府。” 听得这四个字,沈连城的笑霎时僵了僵,心头更是少跳了一拍,忍不住问:“你家娘子是?” “我家娘子是武成侯府三娘子,名作薛云。” “那” 沈连城还要打听,沈庆之却是微摇了头拦了她,而后对那奴子歉意道:“我们从很远的地方来,途经京都,不日便要离去。”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一眼薛云。 他的话再是明了不过,那奴子咬着嘴唇,不得不走开了去。 “长兄,你看也没看那小娘子一眼。”沈连城深觉遗憾,目光还追着薛云沮丧的背影,“我看了,挺好看的” “我们上车去吧。”沈庆之生怕招摇,再遭了什么人。说罢,他顾自往车驾里钻了去。 沈连城看着薛云的背影,想着桃花扇后那张好看的脸,不由得想起薛戎来。 薛戎也是个英俊的男儿,只不过,他的英俊与沈庆之不一样。他就像个英雄,一身武功,时刻备战沙场。经年习武,导致他身形健壮,皮肤也呈显出好看的麦色,挥汗如雨的时候,尤其魅惑人心 好想他啊,如果可以,沈连城想去见见他。但不知他,会否像上一世那样爱上自己? 进到车内,她噙着笑,仍是心有所思的样子。 沈庆之知她对薛二公子芳心大动,不免有些担忧她。想了想,他终于问:“大妹妹对薛二公子,当真” “沈阿蛮?”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车架外响了起来。 沈连城探头一瞧,竟是看到了韩家三公子韩阙。他正与开国郡公世子李霁一起,几步便走了来。 李霁一身光鲜亮丽,仍是拿着那把折扇,摇啊摇的装作是翩翩君子的模样。沈连城只看一眼便是嫌恶。 原本意外见到沈连城,李霁心头还有一刹的激动,见他嫌恶自己的那一眼神情,他原本想笑的脸霎时僵住了。倒是韩阙,撑着车轱辘,歪着身子便是嘴角噙笑问:“你怎么也来京都了?” 沈庆之答了韩阙的话:“我们来京都,是给我们祖父和叔伯们送南宁的桃子来了。”看一眼韩阙身后的李霁,也微点了点下颔,算是招呼了。 “你们去过南宁了?”韩阙问着便朝后头从车里张望。想着南宁的水蜜桃,嘴有些馋了。 沈连城看出韩阙小馋猫的心思,当即下车追了过去,一把从后面抓住他的衣裳,硬将他探进从车里的身子给拽了出来,毫不客气道:“这些可不是你能染指的。” 韩阙被拽的有些狼狈,整了整衣裳,挺身道:“大不了我再去一趟太傅府,向尊祖父讨要几个便是。” “你去过太傅府?你去太傅府做什么?”沈连城惊疑而问。 这一问,韩阙立时老实了,看一眼李霁,之后却又是忍俊不禁的样子。 沈连城方才把询问的目光投向李霁,“你们去找我祖父做什么?我祖父竟然见过你们俩吗?” 辅弼天子的祖父,那么多公务要忙,哪来的兴致去见这两个少小子?可听韩阙的意思,他们的关系似是已经到了他管祖父要桃子,祖父也会分他的程度! 看沈连城不明所以有些心急要发火的样子,李霁心感畅快,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笑。“尊祖父已默许我开国郡公府向你晋阳公府下聘了。” “下聘?”沈连城的心情,可说是好端端走在街上被人泼了一盆洗脚水。 韩阙终于笑出声来,还躲到李霁身后大声道:“我表兄想娶你为妻!” 沈连城只觉自己两只耳朵分明发出了“嗡嗡”的声响,浑身的汗毛也都立了起来。心头,更是有一把烈火,越烧越旺。 “如何?嫁予我为妻,高兴吗?”李霁故意而来的问询,分明是挑衅。他手摇折扇的动作,越发轻快了。 见沈连城脸色难看至极,早已蹙了眉头下得车来的沈庆之怕她临街发威,忙走上前,也是忍了心中不快,尚且好言好语劝李霁道:“李世子,我知道上回在韩府,我大妹妹将你推入水中有失礼仪,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李世子若想以此报仇泄恨,实在失了稳重。” “横竖我都是要娶妻的,娶谁不行?”李霁出言不逊,目光落在沈连城脸上,似是在等待看她气得发疯的样子。 沈连城却在这个时候缓和了脾气,哂笑道:“我沈连城嫁鸡嫁狗不会嫁你李世子。” “这可不是你能做主的。”李霁不以为然地笑。 沈连城睥睨视之,很快拉了沈庆之回到了马车内。 第017章:祖父 来了太傅府,见了祖父沈括和祖母萧氏,沈连城对李霁胡闹一事却是只字未提。她乖巧地献上了从南宁带来的水蜜桃,又将沈庆之推到了祖父和祖母跟前,对他的才学好一番称赞。 沈括看沈庆之的样貌像极了儿子沈忠书,多看两眼自是难免的,又听得沈连城夸他好,一时来了兴致,竟拿文章考他。 沈庆之初次这般近距离面对祖父,心头有些紧张也是自然的。不过,面对沈括的提问,他都答得一等一的好,倒不辜负沈连城对他的期望。 沈连城一边给祖母萧氏捏肩捶背,一边听祖父和长兄谈论学术,好不惬意。 沈括摸着花白的胡子,听了沈庆之对一些文章的独到见解,连连称好,终于眉开眼笑地夸道:“你们父亲不学无术,倒生了你这么个好儿子!此番来就不要回去了,留下,争取考到国子学堂去。” 听言,沈庆之仿若在梦中,一时惊喜,竟不知所措。 “我早该带长兄来看祖父才是。”祖父当场留下沈庆之,是沈连城也没有想到的。能有这样的结果,她很高兴,有一种立了头功的感觉。 沈庆之适才回神,连连谢过祖父意欲栽培之恩。他想,他的人生从此便不一样了。再看沈连城,他更是感激她。 “祖父,祖母,你们吃桃吧!我跟长兄下去歇着了。”沈连城说罢告辞的话,却是凑到祖父跟前,俯身在他耳边低语,神秘道:“晚上我去书房找您,有不得了的事儿。” “好啊,好。”沈括一脸的高兴,他最喜欢的,便是沈连城这般古灵精怪的样子了。沈氏孙字辈,再没有一个女儿性子如她一般活脱。 出了花厅,沈庆之异常郑重其事地向沈连城道了谢,还说:“若不是因了大妹妹,我沈庆之哪里能有今日?” “别这么说。”沈连城微微而笑,“长兄本来优秀,没有我,凭着自己的努力考取功名也是迟早的事儿。” 沈庆之谦虚摇头,笑着,终还是问沈连城:“大妹妹如何不与祖父说道李世子的事?” “李世子那种人”沈连城思虑着,神色有些阴沉,忽而又有些狡黠,“就让他枉费心思闹去吧!” 最好是闹得沈李两家长辈们也翻了脸,连同袍之谊也发展不下去。 沈庆之不明所以,但也没有多问。他只觉沈连城是个有主意的,用不着他为之操心。 是夜,沈连城抱着彩云巷白衣男子的画卷,来到了沈括的书房。 “祖父可识得此人?”摊开画卷,沈连城开门见山。 沈括看到画卷上的人,眉头立时皱了起来。他看一眼沈连城,又将一只手挡住了画卷上男子那半脸的疮痍,瞳孔也放大了些。 沈连城忙将自己的遭遇和这画卷的来历说给了祖父听,希望能提醒他让他想起些什么人来。 “陈后主?”沈括道出这三个字,是满怀不信的。 “陈国后主?”沈连城惊疑地看祖父。 “他十六年前就死了,是我斩下他的头颅,挂在了城墙外头。” 传说中的陈国后主,空有仪表,然却软弱无能,荒淫无道,终遭了亡国的命运。但他十六年前就已经死了,那么,画卷上的人,是他的后人嚒? “当年,不知是谁在陈国的皇宫放了一把大火,两岁的小皇子陈襄不见了。” 这么说来,画卷之人的身份便可以解释了。绝美的容颜,却落了一边脸的疤痕。他,就是陈国的那个二皇子吧? 他回来复仇了。或许,沈家后来遭来灭顶之灾,跟他也有关系,只是沈连城这个后宅之人并不知情罢了。 可是 “我认得你,你还不认得我。” “时机一到,自然就认得了。” 若按着他说的发展,上一世他该是在沈连城的生活里出现过的。可回想起来,沈连城绝没见过一边脸是那副模样的男子。 我在明敌在暗,陈国的余孽犹如一座大山,重重地压在了沈连城心头。 她想,既已确定对方是向沈家复仇的陈国遗孤,那索性找人把他抓起来好了,免得日后都活得提心吊胆的。当然,她也隐隐地感觉到,想捉住一个即便丑陋成那样也要活下去的人,定不是一件什么容易的事儿。 而此事,也是一件不适合她一个女儿家出面去做的事。她当即对沈括道:“祖父这就派一队人马,去彩云巷将他捉了吧?” “此事不急,”沈括思虑之后却道,“待我上报了朝廷,天子自会派人去的。” 沈连城总觉得,迟则生变。但她也不打算多说什么,毕竟祖父做事,自有他的分寸和道理。 “此事阿蛮就莫再记挂心头了,祖父自会处理好的。”见沈连城小小年纪因了这事儿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沈括忙笑着劝她,“你想在京都玩些天或是回南宁避暑都可以,高高兴兴的!” “那阿蛮自然要在京都多玩几日的!我还想去宫里看看我姨母。”沈连城展开笑颜,做出一副伶俐又乖巧的小女孩的样子。 “好。明日一早我便给太妃殿下传个话。” 王太妃与先皇只生了一个公主,早已远嫁了,只因当今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这才在宫里有些地位。而沈连城自出生便没了母亲,作为王氏一母同胞的姊姊,她对沈连城这个外甥女就格外地爱护。沈连城与她感情深厚也是必然,只要来京都,她都会入宫去探望。 翌日上午,宫里便来了轿子,是接沈连城的。 和往常一样,王太妃仍是派了伺候自己多年的郭寺人出宫迎沈连城。 “女公子这回回临安老家,待的时日倒是不长。”郭寺人与沈连城算是老相识了,见了面笑得脸上都起了褶子。 “怎么每次接我入宫接烦了,想我在临安城多待些时日?最好不回来你就清净了。”沈连城双手背到身后,故作不悦。 “岂敢岂敢?”郭寺人尖着嗓子,仍是乐呵地笑。“女公子日日在慈安宫里头陪着太妃殿下才好呢!” “几天不见,你又胖了,哈哈!”沈连城打趣过郭寺人,方才笑着入轿。 出发时这般高兴,沈连城万万想不到,上一世的劫数会在同样的时间,发生在宫里。 第018章:天子 慈安宫正殿,王太妃早已让人好吃好喝的候着了,惯常点的迦南香也换成了珍贵的龙涎香。空气里香气四溢,正是沈连城喜欢的味道。 每次看到王太妃,沈连城都跟见到母亲一样,什么身份礼仪都是可以不在意的,一头扎进对方的怀抱才是要紧。 这一次有些不同。 沈连城扎进身材微腴的王太妃怀里,眼圈竟暗自红了,鼻头也有些酸涩。上一世沈氏满门被株连,王太妃定是向天子求过情的,只是后来沈连城被送往军营的路上,就听得了太妃薨逝的消息。 王太妃一向注意养生,身体本是极好的。突然薨逝,定是因了外甥女和沈家的事与荣亲王一党闹翻了 “这回来得倒是勤快。”王太妃欢喜地拍着沈连城的后背,却是不无埋怨道:“早知这就来了,月头还回去做甚?索性在京都多住些日子就好了。这来回奔波的,路途多辛苦啊。” 满满的怜爱,跟母亲又有何差别。 “是啊,我一回去就又想念姨母了。”沈连城赖在王太妃怀里,拼命地压制自己的情绪。 王太妃听了她撒娇的话,心头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嘴上却嗔道:“就你一张嘴,惯会说假话。上回要走的时候还说宫里无聊透顶,姨母可是怎么也没留住你。” “一码归一码,姨母我可是一分开就会想的。”沈连城方才从王太妃怀里退开,转成拉她的手。 她一脸是笑,在王太妃看来,像极了自己那早逝的妹妹。 想到自己的妹妹,王太妃更是心疼起这个外甥女来。她牵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又是爱抚又是仔仔细细地瞧她,“越来越好看了,像极了你母亲。” “姨母说我像母亲,叔伯们却都说我像父亲。”沈连城说着,随手从一旁的桌上拿了块点心塞进嘴里,满意地吃了起来。 吃着点心和水果,说着没完没了的闲话,很快便到中午了。有宫娥来报说,天子午间会到慈安宫陪太妃殿下用膳。 “该是知道你来了,也想看看你。”对于天子要来这件事,王太妃并不意外,甚至有些高兴。她还别有深意道:“天子待你,可不比常人。” 王太妃盼着沈连城成为天子的枕边人,同自己在后宫享那没有穷尽的荣华富贵,心思昭然。 而想着那个小时候还跟自己一起玩过蛐蛐,八岁便登基为帝,由祖父辅弼长大成人,后又迫于荣亲王一党的压力,下旨灭了沈氏满门的天子宇文烈,沈连城心里不由得生出了十万分的嫌恶。 上一世,她得了欲之症,破罐破摔,一次入宫天子宇文烈有意撩拨,她还与他发生了那等关系。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她才知道自己一直当兄长看的人,也对她存了好色的心思——不是喜欢她这个人,而是好奇她的身体。毕竟他心知肚明,她的情况是不可能纳进宫封出一个位分的。 单凭这件事,她嫌恶他。更何况后来,他面对那些所谓的“铁证”和御史们对祖父、叔伯的讨伐,他竟没有半点办法,明知沈氏冤枉,却还是下了那道圣旨。对她,更是毫无情义,将她罪为营妓!再别说姨母的突然薨逝了她几乎恨他。 但不知后来朝堂上没了沈氏一族,荣亲王、李威等奸臣当道,他这个天子做得可舒坦?大周,又有没有在他手上亡了国? 想及此,沈连城内心不由得讥诮。 宇文烈驾到的时候,她强压着心里的嫌恶,努力绽开素常有的好颜色,可到底是有些不同的。 宇文烈是什么人?生于后宫这样险恶的环境,与兄弟争生死,又由朝臣摆弄命运。小小年纪登上帝位又如何? 少时他做不了国家的主,甚至处处受约束,连自己喜欢什么做什么也不能随心所欲,直至成年后,太傅开始让他独立处理政务,他才真正找到了做一国之君的感觉。 他生来是敏感的。一个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存了什么心思,他只瞧一眼便能瞧出不寻常来。 “可是谁惹了阿蛮不高兴?”他着一身青黑色便服,单手负背,挺拔而立,深邃的眼眸含着笑,话语里却平添了几分君主的威严。 听他这么一问,王太妃不由得心疑地看一眼沈连城,而后笑道:“阿蛮不是好好的,陛下何出此言啊?” “是啊,”沈连城也忙装莫名,“阿蛮哪里有不高兴的样子?” “那便是孤王看错了。”宇文烈方才坐下身来,同时示意王太妃和沈连城入座,准备用午膳。 久违的天子,怀着诸多成见,沈连城也还是忍不住窥视。 坐在跟前用膳的宇文烈,头发尽数束于玉冠之中,簪着金龙,干净利落而高贵。浓浓的两道眉,像笔画的一般直指两鬓,双目微低,下颔却始终抬着。他端正而坐,举手弄箸,毫不拖泥带水,吃饭跟批阅奏章一样认真,透着些许威严。 他突然放下碗筷,一本正经看沈连城。“孤王早跟你说过,孤王当了天子,也准你直视,为何还要窥视?” 沈连城一吓,浑身上下几乎出了一层细汗。她想了想抬头,不避他的目光故作狡黠之态,“陛下长得太俊,阿蛮不敢直视,害羞”接着便是呵呵地笑。 一句奉承的话,半是玩笑,倒惹得宇文烈和王太妃都乐了。 “现在不害羞了?”见沈连城高昂着头,宇文烈不禁玩味地回击。但他是知道的,沈连城心里有事! “羞过了自然就不羞了。”沈连城扒着饭应着,终于找回了与宇文烈相处该有的姿态,心下也放松了些。 宇文烈笑着,终还是怀着关心告诉沈连城:“若是谁惹了阿蛮你不高兴,可定要告诉孤王。孤王为你做主。” 他说这话,是真心实意的。王太妃听了,心中自是欢喜。沈连城扒饭的手顿了顿,心里的嫌恶也少了几分。 “午后孤王不忙,可要孤王陪陪你?” 宇文烈这么说,王太妃更是高兴,正要附和说御花园景致好,却不料沈连城轻吐了一句“不用,阿蛮午后便出宫了。” “这么快就要走了?”王太妃有些吃惊。 “阿蛮本打算明日便回南宁别庄的。”沈连城解释。 王太妃看看宇文烈,见他不言语,便劝道:“在京都多待几日再走不好吗?” “不了。”沈连城噙笑,却不多做解释。 “你此番来京都,就是特地为了给尊祖父和叔伯们送南宁的水蜜桃?”宇文烈细思之下,却是越发地觉得沈连城古怪。 想来,祖父还未将陈国余孽尚在彩云巷的事儿上达天听。不然,宇文烈岂会不知她来京都的目的? 可能祖父禀报此事的时候,并未把自己牵扯进去吧?是了,定然是这样的。她毕竟是个女孩儿。 而面对宇文烈这样的提问,她突生了一个主意,斩断姨母的念想,也给自己寻一段良缘。 第019章:发作 经过再三思虑,沈连城卖着关子回了宇文烈的话道:“阿蛮此番来京都,倒真是别有用心的。” “噢?” “阿蛮听说,武成侯府二公子勇武非凡,此次来京都,就是为了看他一眼。”沈连城脸不红心不跳,胆大地道出了自己的心思。 宇文烈知道武成侯,却不知其二公子是个勇武非凡的。从不问朝堂之事,也少与那些诰命夫人往来的王太妃,更是连武成侯府的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 且不论这些,她只觉沈连城当着天子的面说这等事,太出格了。更何况,她本是盼着沈连城与天子好的。为此,沈连城说出这番话,害得她心里都有些着急了。 她意欲拦阻沈连城说下去,宇文烈却是饶有兴致地开口问:“那看到了?可有令你失望?” “正如阿蛮听来的那样,武成侯府二公子,相貌英俊不说,还有一身的武功,将来定能跟武成侯一样驰骋疆场,保家卫国。” 见沈连城真情流露,眼里对那武成侯府二公子满是喜欢,宇文烈微垂了眼睑,旋即又含着笑问:“那阿蛮想做他的妻子?” 沈连城点头,双颊浮现出的红晕,是毫不做作的。 宇文烈会意地笑,却并没有热情又爽快地允诺沈连城,会帮她促成这桩好事儿。倒是王太妃出于本能直犯嘀咕。 “我倒要看看那武成侯府二公子是何等人物,竟惹得阿蛮你这样倾心。若没你说的那么好,我可是首个不准允的。” “姨母尽管叫人去打听。”沈连城很高兴能有人出面去触发这件事,“若姨母也觉得他好,还望姨母为阿蛮做主。” “看了再说,看了再说。”王太妃犹疑地目光扫过宇文烈,倒有些看不懂了——天子究竟对她的阿蛮有意还是无意? “既然阿蛮午后就要出宫了,那孤王便不打扰你与太妃叙话了。”宇文烈起身,这就要离去。 他离开时的样子,有些肃然。 送走他后,王太妃忙拉了沈连城的手,嗔怪道:“阿蛮糊涂,怎在天子跟前说这些儿女情长之事?你可知” 她话语至此,却无下文。 “知道什么?”沈连城问。 “罢了。”王太妃叹声,摇了摇头,笑道:“起初我瞧着天子似是对你有意,适才私心想了,你入宫来,享一世荣华,我也有个伴现下好了,你都有心上人了,天子对你就是有些意思,也不好强你所难了不是?” “天子后宫那么多女人为他争风吃醋,他即便对我有意,又能有几分深情?”沈连城不妨劝劝姨母放下这门心思,“阿蛮要嫁的男儿,必当是一心一意只对我一人好的。” 王太妃对自己的心思并不执泥,更何况沈连城言明自己志在一心人,携手到白头,她更不会强求她接受自己的意愿了。她释然而笑,方才郑重地问起沈连城与武成侯府二公子的相识来。 沈连城正想着怎么编,却突然感到体内隐隐升腾起了一股熟悉的感觉。 欲望! 犹如狗尾巴草,一下一下骚扰身体的敏感神经,身体里更是有千万只小虫子在古肉里徘徊游走,只需半盏茶的功夫,便会升腾为欲望之火,让她浑身燥热难受 算算日子,上一世也正是这一天发生的!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会发生? 沈连城的身体几乎颤栗,额头也出了一层的细汗。 “阿蛮,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王太妃见状忙是上前,一边给她擦汗一边要人去太医院请太医。 “别碰我”沈连城将王太妃推开。这个时候,越是接触别人的触碰,身体的欲望越是来得快些。 “姨母,”她看着王太妃,眼里已是水雾翻腾,“快送我出宫。” “阿蛮你怎么了啊?怎么好端端的”见沈连城这副样子,王太妃几乎手足无措。 “送我出宫,求您了姨母!”沈连城嗓音霎时抬高,一时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她闭了闭目,强忍着心底万千情绪和身体的挑衅,“姨母先别问了,日后我再与您解释。” 王太妃再不敢耽搁,忙唤了郭寺人,叫他送沈连城出宫去。 青菱与玉荷一直在慈安宫的耳房等候,本悠闲地跟宫娥们聊着宫里宫外那些事儿,听得沈连城身体不适,忙冲了出来。 “女公子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了?”玉荷嘴快,连连问询。 “别问。”沈连城径直钻入轿中,只觉多说一句话都会让她更加难受一分。 郭寺人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催着抬轿子的宫人,几乎小跑起来。青菱玉荷紧紧地跟着,神色皆是焦躁不安。 从后宫通往宫门口的路上,李霁和韩阙巧得了恩准探望过李夫人也要出宫。见一顶轿子火急火燎地从后头跑来,二人都顿步退至了一边。 “那不是沈阿蛮身边的两个奴子?”韩阙指了指青菱与玉荷道。 “想是沈阿蛮也来宫里探望太妃殿下了。”李霁嘴角微翘,立时挡在了路中间,要与沈连城搭讪几句。 李夫人乃天子新宠,郭寺人对她的这个弟弟并不陌生。见他挡道,他忙施了礼,和言道:“李世子,还请李世子借道。” “噢,我与沈家大娘子乃是熟识” “滚开!”沈连城在轿子里发出了一声粗暴的低吼。 李霁脸上笑意尽失,他分明听出来,沈连城嗓音里带着嘶哑。他忙问郭寺人:“她怎么了?” 郭寺人欲言又止,沈连城却已催促了。他不敢耽搁,忙令宫人绕道先行,而后冲李霁作别,只解释一句“女公子她身体不适”便疾步跑开了。 怎样的不适才会如此?李霁与韩阙面面相觑,皆紧步跟上。 近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宫门口还未到,沈连城已是百爪挠心的难受。她蜷缩着,两手交握死死地抱着自己。 上一世发病她正巧在家中,父亲迫不得已将她打昏了。她醒来的时候身体里的欲望有增无减,而她房里,谨慎而腼腆地站了一个十六岁大小的少年郎。 是父亲给她安排的。 “欲火不除,便会一直难受下去,直到精疲力竭而亡。” 父亲听了何大夫的话,别无选择。 现在呢?她该怎么办? 她不想像上一世那样活着可她连下一刻的命运都无法掌控! 回到太傅府,让人把自己绑在床上,或是打昏,然后又能等待谁的救赎?祖父未必会像父亲那样,给自己找来一人慰藉,甚至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 她忍不住捶打自己,牙齿紧咬下唇,出血了。眼泪簌簌地流着,让她看不清未来。她好恨,这样的重生,究竟有何意义!?这样的重生,她宁愿不要!倒不如死得干净利落 青菱玉荷隐约听得轿子里传出了几声呜咽和啜泣,皆是心惊肉跳。 “女公子,您到底怎么了啊”玉荷都吓哭了,“郭寺人我家女公子究竟怎么了,在太妃殿下那儿出了什么岔子啊?” “我我也实在不知情啊。” “女公子您哪里不舒服您再忍忍,前头就是南宫门了。”青菱眼里也尽是惶恐,但却不得不强作镇定。 “送我从西城门出,再行半里路有一间破庙,去那里”沈连城终于说话了,声色哑然,甚至带着颤动。她又吩咐道:“青菱,你一出宫门便去武成侯府,请薛二公子到破庙见我。” 这一世,她或许又无脸面嫁作他人妇了。但她想把自己最宝贵的处子之身,给心中最爱的那个人。 第020章:天意 武成侯府正在城西,青菱速度快的话,沈连城到了城西门外的破庙,薛戎也该能到。 抵达城西门外的破庙,已过去了小半个时辰。沈嫣强忍到这个时候,已近极限。 她独自一人跌跌撞撞进了破庙,不让任何人靠近,只吩咐郭寺人道:“一会儿薛二公子来了,让他进来。你们在外头,把门关死,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离开” 郭寺人自然是不明所以的。沈连城身体不适不看太医也不回太傅府,而是做这些违反常理的事情,他实在难能理解。但他毕竟是宫里待过几十年的人,任是心头千重疑惑,他也没有多问一句,只忠诚地应了是,让沈连城放心。 “女公子”玉荷也是不明所以,害怕得紧。“女公子,让奴进去看看您吧?” “不要青菱还没带薛二公子来吗”沈连城透过门缝往外头看一眼,恰见到了匆匆跟过来的李霁和韩阙二人。 她心道不妙,却未来得及做出反应,李霁三步并作两步,直将门推开闯进了庙里。 “你怎么了?”看着蜷缩在地上满脸是汗的沈连城已是双眼红肿,面色惨白,李霁兀地吓了一跳。他躬身向她伸手,想探探她是不是发烧了。 “别碰我!”沈连城却是疾言厉色,尖着嗓音乱舞双手,“你走开!走开啊!” 她生怕他触到自己的那一下,会让自己即刻失守,从此万劫不复。 李霁的动作滞住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青菱气喘吁吁地来了,却是她一个人。 “女公子,薛二公子不在府上” 后面的话沈连城就没听清了,她只觉脑中轰然,一刹死了一般。怪只怪,天意如此! “那个薛戎能给你看病不成?”李霁一时来了脾气,猛地上前,一把将沈连城从地上捞起来,想带她去看大夫 触碰到沈连城的那一刻,他只觉她像个燃烧的火球。而她迎着自己的目光,竟由原有的抵触转为了一种莫可名状的渴求? 她的脸,近在咫尺,急促的呼吸,就扑打在自己的脖颈处。而她的胸口,起伏不定,就在自己怀中 “不是病,是毒。”在他怀中,蠢蠢欲动的沈连城直直地望着他,嘴唇发颤道,“你帮我解吧?” “如何解得?”李霁着了魔一般,只觉她身体的温度烫得自己浑身也燥丨热起来,后背都汗湿了。 “门关上”沈连城说罢,将头埋到他怀中,双手紧紧地抓了他腰侧的衣裳。 李霁心跳如鼓,见外头的人个个吃惊,不由得看了郭寺人问:“她莫不是在宫里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他本想说催qg的药物。 此刻,她要他帮她“解毒”?不就意味着 嗯,且不论因由,此刻,他是很乐意为之效劳的!也只有他。 “谁也别进来!”他猛地关了门。 “女公子!”不明状况的青菱和玉荷自然不依,忙要推门进去。 郭寺人却拦了她二人,面露难色冲她二人摇了摇头。 说起来,李霁虽然惯会挑逗女孩子家家的,但多的是亲亲小嘴拉拉小手,倒还未要过谁的清白。这下想着春丨宫图里的事,他心中更是怦然直跳。不过,他转念又想,既然早已决意要娶沈连城为妻,生米煮成熟饭倒也正好。 可是,抱着沈连城在这又脏又破的破庙里,有洁癖的他竟觉得无处安放。他转悠了两圈,一时急得厉害。想了想问沈连城:“你能否再坚持坚持?不如回城去我家” 坚持个屁!沈连城腹诽一句却没说什么,只攀着他的脖颈,抬头吻上他的嘴唇,阻了他的话语。身子在颤栗,牙齿也在打架,本一个吻,竟变成了啃咬索性放开了,强忍着道:“你再要啰嗦,我可要喊你表弟进来了” 李霁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显得有些“笨拙”的吻给惹得身心亢奋,当即将她放在了一处草堆上。目光灼灼,浑身大热,倾身,直想教教她,怎么才是接丨吻。 而就在他要动作不动作之际,沈连城又气又急,直接抓着他的腰封就要解他的衣衫了。 “你你别急” “婆婆妈妈的!”沈连城推了他,直接骑到了他身上。 “你是何人?”外头却是响起了韩阙好一声大喝。 接着,只听得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和人的惨叫声,门就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 一个男子,带着一匹白马,出现在破庙门口,一言不发,直奔沈连城而来。 他戴着帏帽,没人看得到他的正脸。 骑在李霁身上的沈连城眼神迷离地望过去,看他一身白色布衣,霎时想到了临安城彩云巷的那一位。 他来了,冲着自己来了不是吗?他知道自己今日会发病!他知道一切!所以,这一切是他从中捣鬼! “你想做什么?放开她!” 李霁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来人便将沈连城一把抱在了怀中,反身便要离开。 “你要带她去哪儿!?”韩阙忍着身上的痛张开双臂拦在门口,好一副侠肝义胆。 然而,一把小刀嗖地飞了过去,直插进他的肩窝。 他不过十六岁少年,当即趔趄一步又惊又吓地靠坐在了门槛上。 “滚开。”白衣男子再看一眼外面郭寺人等人,声色里尽是肃杀之气。 沈连城分明看见,青菱玉荷早已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放开她。”李霁站直了身子,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握紧折扇,神情异常的冷静,浑然一副要与眼前白衣男子大战一场的气势。“想带阿蛮走,先打赢我再说。” “表兄你可别招他!”韩阙见状却是急声大呼,“他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唉哟!咝”伤口扯动,疼得他龇牙咧嘴。 “李世子可会些拳脚?”搀着他的郭寺人急忙问韩阙。 “三脚猫功夫连我都打不过!”不然,又岂能轻易地被沈连城推到水里去? 所以,李霁现在跑来迎战白衣男子,是要打肿脸充胖子吗?且不管这些,沈连城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再忍下去,她恐要将抱着自己的白衣男子给“就地正法”了 “带我走”望着白衣男子,她终于开口了。 “不准!”李霁猛地扑过来,没有什么惊鸿一瞥的招数,却是扑在地上一把抱住了白衣男子的腿脚令人瞠目结舌。 第021章:在劫 沈连城的意志所剩无几,精神也开始恍惚了。她不由自主地在白衣男子怀里乱蹭,直要撕扯他的衣裳 白衣男子再不耽搁,一脚踢在李霁胸口。李霁吃疼,却是抱着他的腿不放。白衣男子见状,更是大力地踢踹了好多下。终于摆脱,揽了沈连城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郭寺人等心急如焚,猛地往前追。李霁忍着胸口的痛跑在最前头,可还是让骑着马的跑得没了踪影。他双拳紧握,胸口一阵翻腾,喉咙一甜,竟是吐出了一口鲜血。 待到郭寺人和韩阙等人跟上来,他已弯身扶住一株老树。 “李世子” “表兄你没事吧?”韩阙捂着肩窝的刀伤,心急不已。 “郭寺人,”李霁却是顾不上身体的难受,直利落地吩咐,“快去太傅府,将此事告知太傅,让他派人” “好好好,我这就去。”郭寺人半刻也不敢犹豫。 李霁缓了缓,又对韩阙道:“你快回我家,让我阿父派些人出来。” “啊?我都这样了”见李霁瞪了自己一眼,韩阙的话也就没了。想着沈连城还是自己的朋友,他更没什么好说的。 李霁则继续朝白衣男子离开的方向找了去。心想,沈连城那副样子被带走,怕是清白难守了。但他此刻担心的倒不是这个,而是唯恐那人伤及她的性命。 林间小道,白衣男子抱着沈连城突然跃起,一脚借力马背跳上了树梢,踏着树枝一路疾驰,往密林深处跑了好远。而那马匹吃了一脚,嘶鸣一声沿着道路跑得更快了。 密林深处,树大草长,阳光,透着枝叶照射进来,光线摇曳。 而此时的沈连城,眼里除了男人的身体早无外物。她甚至不清楚自己深处何地,她也不在意,她更不在意自己厮缠的是什么人。 她只知道,此生,在劫难逃。 根本不需要强迫,她自己解了衣衫,还要解男人的衣衫可是,男人却把她推开了! “不是为了这个吗”她不可置信而又焦急地看他一眼,不管不顾又朝他扑了过去,如狼似虎。 他擒住她的双臂,嘴角在帏帽后面笑出了一个得意又讽刺的弧度。 这就是他乐意观鉴的沈连城! 上一世他真心实意爱过她,她却亲手要了自己的性命。这一世,他要毁了她,亲手,从头到尾。 终于,他摘去了头上的帏帽,露出一张戴了银色面具的脸来。 那下面,不就是藏着半张丑陋的脸吗?他倒是怕她看了恶心!沈连城内心讥诮,脸上却无力嘲讽。 他揽她入怀,抱着她一下旋转扯下她绣有一朵禅客花的桃红色亵衣,直将她按倒在草丛之中,退了她的亵裤动作熟稔也毫无怜香惜玉。 几乎是生硬的。 然而,沈连城毫不抗拒,也是熟稔的,迎合直至那一下撕心裂肺的痛楚,让她的神智一刹清明。她咬着牙没有叫出声,却还是落了泪。 并非不能承受这深刻的刺痛,而是,从此她还是上一世的那个自己,那个自己也掌控不了的自己。嫁一个郎君,举案齐眉,再得三两儿女,老来含饴弄孙仍是与她无关。 她抱着男人结识的臂膀,肌肤相缠,耳鬓厮磨,任凭下面的硬物一下接着一下撞击,任凭自己的身体一下一下地颤栗痛吗?不知道痛了那里已是不自主的痉挛,身体的欲丨火尽情地释放。 但这还不够的!远远不够。 而他,已被她的紧窄、灼热,还有那一下一下如同一把肉剪开合的动作给惹得精关不守了。痛恨、报复、身体的本能,使得他将那股暖流深深地留下,算是在她体内永远烙上自己的印记。 于她而言,这便是永远的羞辱和伤疤吧! 可是,当他欲行退出她的身体结束这一切的时候,眼泪早已干涸只剩满面潮丨红的沈连城一把搂住了他的脖颈,忽地紧贴他的胸膛仰起头吻上他的薄唇 他惊于她的举动,美目微睁。双唇触碰的瞬间,时光停滞,思绪也断了,忘记仇恨和报复,只觉唇齿间的灼热和酥麻感传遍全身。灵舌游走,他的阳锋更是重新扬起,蠢蠢欲动 她攀附着他,抱着他,在他颈下轻咬,挑衅他的热血,拨弄他的神经。 这一世,他也是初尝禁果,哪里经得住这般动作?本能的涌动,势必掀起另一番云雨 不知为何,他恨她,恶她,这一刻却喜欢她在自己身下不自觉发出喘息的样子。尽管,没有上一世那般成熟惑人,也没有上一世的矜持和委屈,现在的她,别有一番味道,稚嫩、初开,正是含苞待放的时候。 此役一战,三两回合竟耗去了近一个时辰!斜阳透着树荫照射在胴丨体上,金灿灿的黄,不热,零星点缀着。 精疲力尽躺在地上,男人竟感到了久违的宁静。满腹的仇恨,似乎可以在这一刻短暂的忘却。 沈连城身体得到满足,心却被掏空一般,撕扯开一个大窟窿,再也无法弥补了。无力地拿过散乱的衣物,盖住自己的身体,她并不想着逃离,反倒眼神空洞望着大树梢头。听着傍晚的蝉鸣声,只觉是它们的嘲笑。 “接下来有何打算?陈国二皇子,陈襄。” 她毫无波澜的话语,打破了良久的沉寂,也打破了男人心头久违的平和。 他嘴角嗤笑,沈括的记性不算差,还记得父皇的样貌,猜出自己是那时消失的二皇子。 不过,他本来的长相,却是与父皇很有些不同的。但现在,并不是让沈连城知道自己真实容颜的时候。 “以为毁了我,就是向我祖父报仇雪恨吗?”沈连城没见他言语,便坐起身用衣物遮挡着胸前看他。恰见他嘴角嗤笑的弧度,平静的心头立时涌起了怒意,不禁哂笑。“陈后主荒淫无道而亡国,果然他的二皇子也是个蠢货!” 陈襄闻言眸光一冷,腾身起来掐住沈连城细长的脖子,将她按在了身下。“我若不高兴,可是会杀了你!” 第022章:不洁 杀她?怎么可能?要杀,他早就杀了!何必弯弯绕绕在她身上玩这么些把戏?沈连城的脖颈虽被掐得有些疼,但她一点也不怕,唯有憎恶。 慢慢地,他松开了她,修长白净的手指轻挑她的下颔,笑道:“男人胯下的滋味可好?尔后每天,除了来月事那几日,你可都离不得它。” 沈连城咬着牙没有说话,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小小的身体,也气恨得发起颤来。 她竟不觉得惊恐?甚至不问问原因像是早已知道一切一般!陈襄试探的目光微滞了滞。 但见她痛苦愤恨的模样,他还是觉得解气,终于放肆地笑了一声。“这不是很好吗?我倒要看看,尊祖父和贤家君,往后会如何待你。” 沈连城抱着衣物的手不自觉抓握成一团。她最恨的,莫过于从此还是成了沈氏的耻辱。 “是不是想死了一了百了?”陈襄断定她有这样的心思,因此不妨提醒她:“活着吧,你还可慢慢与我周旋,我也可慢慢陪你玩。死了无趣,我可是会大开杀戒的。” 沈连城忽地笑出声来,她打掉他在自己脸上轻浮的手,擦了一把眼泪,直直地看他道:“我陪你,直到你死!” 加重的语气,便是恶毒的诅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能掌控自己的身体就失去所有的机会了吗?只要沈家不落败,父亲还是会爱她,祖父也还是会疼她,她依然是晋阳公府的嫡长女,宫里王太妃也依然是她的姨母! “你走吧。”陈襄突然退到一旁,淡淡地吐出这几个字来。 沈连城眉头微蹙,一刹以为自己听岔了。他让自己走?而不管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都麻利地穿起自己的衣裳来。 她方才意识到,自己的下身火辣辣的有多痛,动一步都像是被撕扯一般! 她蹙着眉,强忍着痛,想走,四下看看,却不知自己从哪个方向来的。 也已穿好衣服的陈襄见她蓬着一头乱发,走路的姿势也不对,分明是被人蹂躏过千百遍的样子,嘴角又是浮起一抹讥笑。 “我该往哪边走?”沈连城回眸看他,蹙着眉,也只能问他。 陈襄更是觉得好笑,到底还是给她指了一个方向。 她走后,他暗暗地跟着,直至看她走上了来时的那条道,他才决意离去。目光却见她停住了脚步。 她仔仔细细地,用手梳理了头发,又仔仔细细地整了整衣衫,而后昂首挺胸,故作得不曾发生过什么一样。只不过,走路的姿势还是有些怪就是了。 陈襄脸上本有的得意之色渐渐消失了。随着沈连城小小的身影离去,他薄唇紧抿,成了一条孤冷的线。 李霁第一个发现了衣衫完整的沈连城。 他激动地抓着她,将她仔细地瞧了又瞧,一脸凝重问:“你没事?” 他关切的眼神,好似她真是他什么人一样。而实际上,在沈连城看来,她跟他并未熟到这一步。只是,他满头是汗,衣襟湿透,定是在烈日下寻了她许久。他这副样子,她很难做得冷漠。 “送我回太傅府可好?”算是请求。见李霁二话不说就点头答应了,她便伸出一只手,扶上了他的臂弯。 李霁方才知道,她受伤了,忙问:“你哪里不舒服?那骑马的可对你”他很关心这件事,但又觉得不好直言相问。 沈连城笑了笑,抽出挽着他的手,仰起头望着他,一脸认真道:“你,难道看不出来吗?看不出来,也该想得到的。” 她红肿的眼睛,咬破的嘴唇,被掳走时又是那样的情况这还用问吗?呵,李霁也觉得自己可笑。他心头一震,是对陈襄的恨,也是对沈连城的心疼。 突然,他一把抱住她,将她紧紧地箍在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轻咛,告诉她:“没关系,我不在意这些,你也别在意。”几乎是温柔的,没有一分的纨绔。 沈连城大为惊异。尽管这个民族大融合的时代,民风算得开放,但出身大户的人家对这等事还是保守的。这个李霁,发疯都没有限度的吗? “不过,我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侮你之人找出来!”李霁恶狠狠的决心,冷厉的话语,绝不是说说而已。 沈连城推了推他,分明地告诉他:“我已是不洁之身。” “不洁我也要。”李霁声音不大,却是异常坚定,“昨日我已让家尊着手三书六礼去晋阳公府求亲了,你是我要娶的妻子。” 感动吗?沈连城有一刹的感动,但更多的,是觉得可笑。且不论在这种情况下跟自己说这种话的人,是上一世害得自己家族覆灭的那个人的儿子,他也根本不了解,娶她为妻是怎样的意义! 她迈开步子,不再扶他,也不要他凑过来的搀扶。任是他好说歹说尽是表明自己不在意她失节一事,她也没有理会他。 沈连城想,他不过是一个被宠坏了的李世子,不知天高地厚,亦不知人言可畏,甚至,把一时意气当成一生的认可。 见到同样在外寻着自己的洪祁一行人,她便不再让他跟随了。 回到太傅府,她没有向祖父和祖母隐瞒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她甚至告诉他们:“陈襄说,往后我每日都离不得男人”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泪瞬间决了堤。 这是在爱自己的亲人跟前,无需掩饰的懦弱和绝望。 祖母萧氏起身上前,紧紧地将她抱在了怀里,一时间老泪众横。 沈括神色肃然,忽地一拳敲在桌上:“枉我还想放他一马,都未向天子奏明他的行踪!” 原来,为了不赶尽杀绝,他还未跟天子宇文烈提到陈国余孽一事,也没对他采取行动。当然,便是采取了行动,派人去彩云巷也不过是扑一场空。可是,即便孙女遭此一劫非他能防范,他也万分后悔,自己曾对那陈襄动过一丝的恻隐之心。 “可怜我们阿蛮,日后要如何做人呐”萧氏含泪看一眼沈括,又是抱着沈连城痛哭起来。 “怎么就不能做人了?”一向对老妻温和的沈括突然喝斥了她道,“大不了给她僻一个庄子,养几个面首!只要我这个做祖父的活着一日,还能让她受了委屈不成?便是我尘归黄土,四郎还能亏待了自己女儿?” 相伴几十载,萧氏还是头一次见他这般疾言厉色。 沈括又道:“南朝刘宋山阴公主没有病还养了那么些面首呢!更何况若真如陈襄所言,阿蛮也是别无选择。” 呵,上一世父亲给自己养了三个面首,这等出格之举,原来不止他做得出来。祖父虽然年过五旬,想法倒不庸腐。也难怪,上一世自己便是成了那副德行,祖父也没有埋怨过自己一句。 沈连城突然没那么难过了。 未来,好好地帮着守住这个家,守住沈氏一族,她或可一世无忧。最不济,也不过是不好嫁人,不好生儿育女罢了。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都活得好好的,便足矣。 第023章:拒绝 天快黑了。太傅府派出去的人回报说,赶到沈连城所说的那片林子,陈襄早已失了踪迹。 陈襄必定是个聪敏有本事的,不然,天子脚下,岂容得他上天入地?那么多人出去捉他,太傅府的人,开国郡公府的人都出动了,可偏就连他一根头发丝儿都没找到。 是夜,沈括还派信得过的家奴做了另一件事——给孙女买了两个出身干净的面首,翌日一早便送到了孙女房里。 这两个面首,与上一世父亲沈括给沈连城买的一样俊,一个叫越石,一个叫幼度。 越石看着孔武有力,为人却不苟言笑。幼度爱笑,主动热情,却是个阴柔的。两个人的出现,让沈连城不由得想起上一世自己最为钟爱的那个面首来。 子隐。 子隐是个绝美的男子,在沈连城看来,比自己的长兄沈庆之还要美上几分。他不冷漠,也不阴柔,他温润如玉,不像个面首,倒像个大户人家身份贵重的公子。 最为重要的是,他体力好,总能让她痛快到极致也正是因了他,她身体里的欲蛊,才随着液排出,两年后便痊愈了。 这一世,沈连城还想让父亲寻到他。 她未与幼度越石多做交流,几乎只冲他二人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便让他们退下了。 祖父挑的人,自然是干净无虞的。 “这两个人,你先带在身边。”沈括面色凝重,“我会请宫里的太医来给你看治,许或有法子的,未必如那陈襄所言。” 沈连城心内苦笑,面容平静没有做声。 沈括瞧见一眼,忙又宽慰道:“宫里太医也看不好的话,我便是寻遍天下名医,也要给你看治。还有懂得巫蛊之术的苗疆人,我已派人去寻了。总有办法的。” 上一世,什么样的医者没看过?便是懂得巫蛊之术的苗疆人也说,唯有顺其自然! “阿蛮” 沈括几乎不敢再看孙女的眼睛,这下郑重的看去,话语不由得顿住了。他心头千斤重,深觉孙女遭此一劫,皆因自己当年斩杀陈国后主而造的孽! 他半身戎马,不知杀了多少人,手里沾了多少血。为了国家,为了大周江山稳固,该杀的,不该杀的,他都杀过。如今他老了,那些杀孽竟报在了自己的孙女身上! 他的这个孙女,才十四岁啊!正是出阁之龄,本可寻一户好人家,为人妻母,享一世光华却因他的杀戮,毁了。 名节,对于一个女人有多重要!他知道的。尽管他承诺能护她一世周全,但那到底弥补不了什么。 而看着祖父浮肿的眼睛,以及自责万分像是一夜之间老去了许多的脸容,沈连城便猜到了他的心思。 不待他开口,她忙劝他:“祖父莫要自责,此事不怪您。陈后主荒淫无道,该杀的。” 沈括心里的话也不用说了,他的乖孙冰雪聪明,什么道理都懂,也不枉他一直以来那么疼她。但正是她的大度和明事理,让他心里更加的五味杂陈。 而这个时候,门房有人传话来说,开国郡公世子李霁登门求见。 昨日是李霁第一个发现沈连城的。沈连城出事,他费了不少心思。头前他多次登门造访太傅府,便是为了表明自己有意娶沈连城为妻的心迹。沈括也是经过一番考验和一番查证才认可了这个人。 在沈括看来,李霁花花公子的派头在外头虽是有的,行事有些出格,但到底还是个心性正派的。他的父亲李威虽还是个正七命柱国府,但以其学识和见地,前途定是无量的,更何况,他的女儿现如今还是天子极为宠爱的李夫人? 用老妻萧氏的话说,李霁根本就是家世好、出身好,又是独子,他们的阿蛮嫁过去便是世子夫人,将来还省了那些个妯娌之间的勾心斗角,自在逍遥。这样的人家,可是好寻的? 可这天变得太快了!他们的阿蛮 “将他打发了吧!”沈括吩咐来报的奴子,还狠下心道:“叫他日后都不要来了。” 沈连城对待李霁一事,倒是彻头彻尾的漠然。 宫里郭寺人也带着王太妃的关怀来了,见沈连城无有大碍,便传了王太妃另一道口谕:“太妃殿下说,若女公子不要紧,想即刻见见女公子。” 说罢他又补充了一句:“这其实也是天子的意思。” 无论出于什么关系,宇文烈对沈连城也是有些关心的。宫里虽不知沈连城究竟发生了何事,仅是知道她被人掳了去的消息便足够震惊的了。 然而,沈连城并不想去面对他们。 她当着郭寺人的面,对沈括道:“祖父,明日我便启程回临安城了。我姨母那边,您就让祖母入宫一趟,去说道清楚吧。” 沈括皱眉,“让你祖母去说清楚这件事是没问题的,但你何须着急回临安去?祖父要为你请宫里的太医” 见郭寺人还在,话便没有说全,想想还是先将其打发了。“郭寺人,烦劳你先且回去禀予太妃殿下和天子,阿蛮经昨日之事受了惊吓,此刻便不同你入宫去了。太妃殿下和天子处,稍后老夫自当携内子亲自去说与清楚。” 郭寺人会意,很快便告辞离去了。 沈连城还是执意早些回临安城。她不希望没有意义的逗留,让太傅府难堪。若不尽快离去,太傅府养了两个面首一事,迟早会传到外人耳里去。 “至于太医,祖父必有法子请得动他们去临安城。何况,我吃过些什么药,他们也需了解清楚,才好给我看治。” 言及此,她又一次憎恨地想起和善堂人人称颂的何大夫来。她想,若这一世他还像上一世那样自责几罪想要撞墙以死谢罪,她一定不让父亲拦着。 “也罢。”沈括见沈连城去意已决,便不再拦阻,允诺道:“我会给你父亲书信,也会与你姨母述说清楚。此事因我而起阿蛮你往后有何委屈,定要告知祖父。祖父为你做主!” “嗯。”沈连城心中酸涩地点了点头。 这一世的境况跟上一世还是有些不同的。上一世以为只是内宅的勾心斗角,这一世却揭开了幕后的黑手陈襄。事情牵涉上一代的恩怨,祖父不可避免地置身其中,对沈连城的爱护,自然更甚些。 面对前世今生都这般爱护自己的祖父,沈连城面对他的时候,再不用像上一世那样羞愧得抬不起头了。上一世因为羞愧,她甚至少到太傅府走动,跟疼爱自己的叔伯们,也都疏离了。 这一世,她不必如此。当然,适时离开,是为了顾及他们的颜面。 而令沈连城意外的是,一日过去,她身体的欲蛊却并未如期而至。 上一世可不是这样的! 难道,跟自己后来冒险又吃了一次七日毙和真正对应的解药有关? 第024章:幸事 沈连城有一刹的欣喜,但很快又转成了焦虑。昨日之事,足以证明她身体里的确藏有欲蛊的 此时已是夜深人静。 沈括和萧氏知沈连城至此都没有传唤那两个面首,终于忍不住敲了她的屋门。 “阿蛮你没事?陈襄所言并非是真的!”沈括一双精明的眼目在烛火下发着锐利的光。 “我也不知这是为何。按说”沈连城想了想道:“明日我暂且不回临安城了,再看看。祖父您白间不是说帮我寻来懂得巫蛊之术的苗疆人?我倒想让他瞧瞧。” “好,好!我再让人请去。”沈括激动地说着,与老妻萧氏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翌日一早,京都三位德高望重懂得巫蛊之术的苗疆人被请到了太傅府。 他们对沈连城又是诊脉,又是放血,做了好一番旁人看不懂的事,终于得出了同一个结论:沈连城体内,并无蛊毒。 此结论一出,沈括和萧氏眼中皆是欣喜。沈连城也觉得惊喜,但更多的却是惊疑。“莫不是隐藏了,诸位诊断不出?” 其中一花白胡子的老者闻言做笑道:“老夫这辈子还未见过能在人体隐匿行迹的蛊毒。娘子说的七日毙和欲蛊,都是不可能藏匿于人体不现其形的。” 另外几人纷纷点头附和。 “那昨日之事” “老夫以为,蛊能杀蛊,却不能生蛊。七日毙转为欲蛊一事本是无稽之谈。若非说昨日娘子体内确有欲蛊作祟,那呵呵,”老者又是发笑,“老夫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了。但老夫敢拿项上人头做保,现下娘子体内,绝无欲蛊。” 他说的这么肯定,其他人也都肯定,倒真叫沈连城不得不信。 她陷入沉思,没再言语。 而当几位苗疆高人被沈括打发了就要离去之时,她突然叫住那位老者,上前道:“老先生,七日毙不能转为欲蛊,七日毙的解药也杀不死欲蛊。那您说蛊能杀蛊,若我在中了欲蛊之后,又服用七日毙之蛊和其药蛊,会如何?” 老者想了想,却没有妄作论断。“这个问题,老夫还需回去研习一番。待有了答案,老夫再来回娘子话如何?” “好。”沈连城高兴。她倒想看看,到底是哪里生了枝节。 蛊能杀蛊,不能生蛊。若按照这个逻辑,那她中了欲蛊,定是和善堂何大夫自己琢磨出的解药有问题。 “阿蛮,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祖父沈括高兴不已,“想那陈国余孽也不过危言耸听,吓唬我们罢了!” 沈连城倒清楚,陈襄并非危言耸听。只不过,因她事后服了七日毙又服了七日毙的解药,事情从此脱离了他的掌控而已。 想及此,她心情不禁大好。 祖母萧氏却是一声叹息,遗憾道:“可惜阿蛮经了昨日一事,失节于人已成事实,再想嫁一户好人家,能做选择的就少了。” “这还用选?”沈括不以为意,“我看那李世子便是绝佳人选。” “他现在喜欢阿蛮,当然什么都不在意。”萧氏却并不赞同沈括,“男人的心呐,是会变的。日久月深,若那李世子再拿这事拿捏咱们阿蛮,可就后悔晚矣!” 沈括默然,知老妻的话有几分道理。但想了想还是摇头:“不会。那个孩子的人品,我信得过。” “你信得过有何用” “祖父祖母,”沈连城看他二人争论不休,不禁娇嗔一声道,“阿蛮刚发生这种事,婚嫁之事便暂不考虑了罢?” 沈括萧氏相视看一眼,倒都点头表示认同。 “也罢!等昨日之事彻底遮掩了去再做打算吧。”沈括见沈连城并未因昨日之事受到大的打击,心头也安了些,还道:“阿蛮聪敏貌美,是我沈括的孙女,还嫁不得一户好人家?” 见他骄傲自信的口气,萧氏心头一松,也没那么担忧了。恍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她忙提醒沈括道:“那阿蛮没事了,你还不把那两个面首送走?留在府中成何体统?” 沈括点头,深以为然。 “不忙。”沈连城却是插嘴,看了沈括道:“那陈襄行踪不定,若知我身体无碍了,怕是很快会有下一步动作。人在暗,我在明,只怕防不胜防。倒不如留着这两个面首,以掩人耳目。” “这” “这如何使得?”萧氏不答应,“这要传出去,可就说不清了。” “我还是会带着他们早些回临安城去的。”回到临安城,她倒要布下一个天罗地网,等着陈襄往里头跳。 想她祖父运筹帷幄,辅弼天子,对奇门遁甲之术颇有研修。她自小跟在祖父身边,不说学到一二,倒也耳濡目染。对于捉陈襄一事,她心底已大概有了主意。 只是离开临安城之前,她想见一个人。武成侯府薛二公子,薛戎。 上一世,他能接受自己糟粕之身,这一世,她只是失了处子之身,他更是不会在意的吧?只是,想要在一朝一夕之间结识他,并让他像上一世那样爱上自己,似乎并非易事。 来到武成侯府,给门房递了帖子,半刻之后却得到一句话:“二公子正在练武场习武,不便见沈大娘子。” 毕竟不认识,无缘无故的,被谢绝也是常情。玉荷则有些不高兴,上前对那传话的家奴道:“你可告诉你家二公子了,我家女公子是打太傅府来的?” “你这帖子上不写了嘛!我家二公子说了不见就是不见。”那家奴见玉荷拿太傅府压人的气势,不由得没好气来。 “那便罢了。”沈连城忙拦了玉荷,好颜道:“既是你家二公子不得空,我明日再来。” 那传话的家奴却是皱了眉,想了想不无好意劝道:“沈大娘子,您就省省心吧!我家二公子是不会见您的。” “这却是为何?”沈连城不解。 “京都里的贵夫人之间都在传,您爱慕我家二公子。侯爷和侯夫人知道了,倒是有意撮合,早前正打算请三书六礼到您晋阳公府求亲去,可前两天不知怎地倒是突然作罢了。” 那家奴顿了顿,接着道:“但此前我家二公子其实喜欢的是骠骑大将军府的周二娘子,因了侯爷和侯夫人看上了您,才强让他断了对周二娘子的念头。而周二娘子偏生在前几日许了右光禄大夫何家的长子,害得我家二公子再无机会了。您想想,我家二公子能愿见您吗?” 第025章:薛戎 原来,沈连城放言爱慕薛戎的确引起了武成侯府的注意,但前两日突然作罢莫不是她“遭遇歹徒,失了名节”一事被武成侯府那两位长辈知道了? 武成侯府的长辈,上一世最为在意的就是这些了。这一世突然避而远之,定是因为听了什么风声吧? 但这都是其次。沈连城倒不知薛戎还爱慕过什么骠骑大将军的女儿呢!周家二娘子,上一世她从未听说过 想来,头前发病的时候,她让青菱来请薛戎去西城外的破庙没请到,许或是他让家奴有意推辞不见的。 “你再去告诉你家二公子,他不见我,我便不走了。”沈连城更加觉得,非见薛戎一面不可了。 家奴拗不过她,也不敢与她较劲,无奈回去禀话了。却在这时,薛二娘子薛云巧从外头回来了。她身边带着的,还是那日在街头询问沈庆之来历的那个奴子。两人朝沈连城看一眼,便把她想了起来。 得知沈连城是沈太傅的孙女,而那沈庆之,正是她的庶长兄,薛云不由得雀跃欢喜,当即便引了沈连城到府中叙话。 薛云性情开朗,谈吐轻快直爽,难怪那日在街头,有胆识向一个陌路人便表了爱慕之意。 “你喜欢我二兄,我喜欢你长兄。我们俩都是性情中人,正是聊得来的!”薛云兴奋非常,一双纯净的眸子发着光,精致的脸上还透着婴儿肥,可爱极了。 立时,她还透露了要撮合沈连城与薛戎之意。她似乎并不知道,沈连城被人污了清白一事。 她还道:“若真成了好事儿,你我沈薛两家,亲上加亲岂不再好不过?” “二妹妹怎这般没羞没臊,说什么亲上加亲?”一个熟悉的声音迎头响了起来,满是不悦。 来人着一袭金线勾勒的黑色便袍,手执佩剑,高大的身躯堂堂而立,头发紧束,剑眉入鬓,冷峻面庞,精致的轮廓仿佛笔画。 这便是他了,薛戎。 前世今生,再见他一面,沈连城的心头,像是被人推了一下,隐隐地悸动,隐隐地痛楚。她望着他,几乎忘记呼吸,忘记周遭一切。 看了沈连城一眼,礼貌地点了一下下颔,但下一刻听薛云说她是沈连城的时候,他的目光便缩紧了,甚至夹杂着些许嫌恶,而后便是看也不看,径直叱责薛云道:“你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她” “趁着阿父阿母还不知道,快送她走。”声音冰冷,说罢反身便要离去。 “就因为我破坏了你跟周家二娘子的好事?”沈连城急忙开口,而后没好气解释,“我哪里知道你跟周家二娘子你竟一早喜欢过周家二娘子。” 声音越发地低了,有一种被骗的感觉。毕竟,上一世她从不知这件事! 薛戎转身,心道与眼前之人从未见过,却不知她如何放言说爱慕自己?害他与他的珠儿彻底地有缘无分。他真气恨啊,这个莫名其妙的沈连城! “你跟我来。”他冷冷看她一眼,重新迈开了步子。 沈连城紧紧跟着他,一直来到武成侯府前院一株老樟树下。 这里阴凉、僻静,离侯府正门也近。 薛戎沉默了许久方才正面沈连城,毫不客气问她:“你找我究竟有何事?这次尽数说清楚,尔后便不要纠缠了。” “前两天我让你到西城门外的破庙一见,你是故意推辞对吗?”沈连城很想确定这件事。 薛戎是从父母那儿听了些风言风语的。为此,沈连城突然问他这件事,他倒有些惭愧。“我不知会发生那种事。” 果然是故意推辞!凭着他一身武功,那天若是他去了,她也不至于会被陈襄掳走。 自然,这件事怪不上他,但沈连城心里,到底还是为这种阴差阳错感到了些许不痛快。 她于心中苦笑,直言问他:“你对我毫无好感?” 上一世说爱慕自己,愿为自己放弃身份和前程的人,这一世却并不认识自己。 她多想有什么办法,让他和自己一样也拥有上一世的记忆啊!告诉他上一世他对自己的爱吗?她只要一开口,他便会把她当疯子撵出去吧。 “若只是为了说这句,那你还是请回吧。”好感不好感的,薛戎谈都不想谈。 “绝不考虑?”沈连城深知,多说旁的都是无益。 “沈大娘子不洁之身,还哪来的底气问我这种问题?”薛戎突然而来的狠话,重重地刺激了沈连城的神智。他还道:“便是我会考虑,你之污名,也是进不了我侯府大门的。” 听言,沈连城的脸好似被人打了一巴掌,火辣辣的难受。 上一世他爱她,即便她人尽可夫,他也不曾抱怨一句!现在,为了把她推开,他竟口出恶言了。 如此恶言,沈连城断断不能承受。她哂然而笑,轻吐字句,“以前,你可不是这样。” 说罢,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反身朝侯府大门的方向走了去。 “以前,你可不是这样。” 薛戎再三回忆从前,怎么也想不起沈连城三个字。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他的眉头不由得紧锁了起来。冷峻的面庞,映着随风摇曳的树荫,许久没有动静。 沈连城气愤地告诉自己,前世没有的姻缘,这一世既是如此,她也不要热脸倒贴,苦苦强求。 她的脸色是异常难看的,吓得青菱和玉荷半句也不敢问,就是连大气也不敢出。直至她坐入轿中,二人才交换了一下眼色。玉荷更是对着武成侯府,作势啐了一口。 回到太傅府,早间那位苗疆老者又来了。他手里拿了三个药瓶子,分别是七日毙以及七日毙解药,还有欲蛊。 他面色欣喜,非要见沈括和沈连城不可。 “欲蛊本是九大不可化解蛊毒之一,因了娘子一言,老夫回去做了好一番研修,竟发现这三个瓶子里的蛊,有着十分微妙的关系。” 老者一脸神秘,将手里的三个瓶子放到了桌前案几上,并拿了两个空杯子摆好,而后向沈括和沈连城招了招手道:“沈大人,沈娘子,你们都过来看。” 第026章:轻浮 苗疆老者先在一个茶杯中先后倒入七日毙和欲蛊,随后又在另一个茶杯中先后倒入七日毙、欲蛊和七日毙的解药。 约略一盏茶的功夫过去,第一个茶杯里全无变化,第二个茶杯却是像烧开的水一样滚沸起来!滚沸了约有小半个时辰之后,杯子里的液体却是越来越少,最后化作了一块黑乎乎的膏状物,唯有上头少量液体还浮于表面。 “看到了?”老者摸了摸花白的胡子,看一眼沈括,又看一眼沈连城,“三者先后放入杯中,不出一个时辰便会化为此物。而这黑色的膏状物对人体全无害处,唯有上头这透明液体,是为没能完全灭去的欲蛊。” 无需老者点明,这透明液体,便是沈连城前天欲之行大作的根源!因为是极少极少的遗留,所以那一次便随着液排出了。 “原来欲蛊,也并非不可解除之蛊。”老者一进门表现欣喜,正是因为这个。转念他又觉得在沈连城跟前表现得太过得意有失妥当,忙敛了笑,露出一些凝重之色道:“沈娘子倒是歪打正着,免了这欲蛊继续在体内作祟。” 他言外之意,是沈连城应该感到庆幸才是。 的确如此,沈连城的确是庆幸的。毕竟比起上一世,她现在只是失了处子之身而已。 不过,此刻的她却是高兴不起来。毕竟,薛戎明言拒绝了她,而且用那样残酷的话语,伤害了她。 她是有些恼的。 沈括打发了苗疆老者,见沈连城不高兴的样子,便劝她道:“事已至此,阿蛮你就不要把那件事记在心上了。大家不说,那件事,便可当成是一场噩梦。所幸,知道的人也并不多不是吗?” “可武成侯府偏偏知道了。”沈连城呢喃出声。 “武成侯府?”沈括莫名,不知孙女如何提到这家门户。 “无妨。”沈连城突然冲沈括绽开了一个无所谓的笑颜,利落起身,告辞了祖父,这就要回房去了。 沈括看她乐观豁达,心下便松了松。至于武成侯府,他倒要派人打听打听,这家人是如何知道孙女的秘事的。 翌日一早,沈连城当真作别太傅府,携了越石和幼度两位面首,坐上了回临安城的马车。 长兄沈庆之一直送她到城门口,依依惜别之时,却有着更多说不出口的言语。 他虽不具体地知道发生了何事,但他知道,那两个面首的出现意味着什么——沈连城并未告诉他,两个面首的存在,不过是掩“陈襄”耳目。 “大妹妹一路保重。”怀揣着疼惜和怜悯,他唯有这句话,再不好多说旁的。 “长兄好好努力,争取考一个好功名。”沈连城勉励他。 沈庆之心头一震,想了想终于吐露自己的决心,“我会的。考取功名,挣一个前程似锦,来日护大妹妹一世周全。” 沈连城点头微笑,有他这句话,她便是多了一重依靠。 终须一别。 一行车驾行至京都城外的时候,后头却追来了一匹马,远观马上坐着一俊美非常的男子,正是开国郡公世子李霁。 沈连城不想与之纠缠,索性不见他,径直吩咐了护卫洪祁要把他撵走。可那人岂是个听劝的?洪祁也不好对他大打出手。 他还是拦在了沈连城的马车前,因为气愤而沉声:“沈阿蛮你不是一向行事出格不畏世俗?这下怎只知逃避了?” 风吹动马车的帘门,露出一角。沈连城透着这点缝隙,看见这一刻李霁的脸容是那样严肃,那样认真,还带着满腔的愠怒。 她不禁觉得好笑,这个纨绔子,竟做得这般煞有介事。 “你可知我后面那辆车里头坐的什么人?”她掀开帘门,定定地看他。 李霁愣了愣神,朝后面的车驾望去,恰见一美得似女人的男子正看戏似的从马车里瞧自己。而这美男身后,还坐了另一个面无表情但同样俊逸的青年。 他们是什么人?正疑惑不解,突听得沈连城说“他二人是我的面首”,他心头不由得咯噔一下,随即是狂跳不平。 不理解、愤怒、嫉恨,顿时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跳下马来,上前几步便抓了沈连城扶着帘门的手,“何至于此?” 他几乎暴跳如雷,就差能看到额头上的青筋了。 沈连城抽了抽手,未能抽出,反被抓得更紧了。她想,若不与之把话说绝了,他怕是会纠缠到底的。 而为了摆脱他,她不惜对他扯谎。 “我有病,尔后一日也离不得男人。”看他气愤的样子霎时变转成惊愕和不可置信,她不妨解释再多一点,“前天我第一次发病的样子,你是见过的。” “岂有这样的病?你骗我!”李霁不愿意相信她的话,抓着她的手不自觉用力,都弄疼她了。 沈连城“咝”的一声蹙眉,忽而笑了,向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你不就是一时新鲜越是得不到的越想得到吗?下次去临安城,大不了我让你伺候一回。” 若他当真是一片诚挚之心,那这样的言辞,也够羞辱和嘲讽他的。而若他正如她所言,不过一时意气,那这言辞也正好合适。 果然,他松开了抓着她的手,转身。沈连城以为他要知难而退了,却不料他猛地反身拉扯了自己直将自己拖出马车,挟住,冷声恐吓冲上前来的洪祁等人:“别过来!恐怕我会伤了你们女公子。” 洪祁等人不敢贸然,又见沈连城示意他们后退,他们更不敢冒进。 “都退下吧!”沈连城想他李霁也做不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倒是一脸轻松,“李世子自有分寸,不会真的伤及我。” 李霁将沈连城掳上马,旋即便策马往一旁林子的方向赶了去。 马背上,沈连城整个身子都被箍在李霁的怀里。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新好闻的气息。看着远处的葱郁,她不禁笑道:“李世子这就等不及了想要伺候我吗?可我现在还不想呢” “闭嘴!”李霁怒不可遏,将马蹬得更快了些。 他不希望从她嘴里说出半点轻浮的话语。他自己也曾轻浮过,但那都只是玩笑,可现下沈连城说的话,却是真的轻浮,他不喜欢。就是她说这些话时轻佻的语气,也足够让他感到刺耳的了。 沈连城却是满面是笑,对于他要把自己带去哪里,似乎并无担忧和畏惧。 第027章:嫁我 不知行了多少路,李霁在林子里迂回绕道,早已甩掉了一路猛追的洪祁等人,终于带沈连城在林子深处一间破旧的木屋前停了下来。 这片林子他很熟悉。这间外观看起来有些破旧的木屋,则是他常素在此林间狩猎时的栖息之地。木屋里头被人收拾得干净整洁,桌椅、茶具、榻榻米应有尽有,可谓雅致。 “这是你的世外桃源?”沈连城观摩着,见李霁对这里甚是熟悉的样子,自能猜到一二。 李霁却是不理会,不知从哪儿找了一根绳索,要把沈连城给绑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沈连城方才有些慌了,“发什么疯?!” 身材娇小的她,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自然躲不过身形高大的李霁。只消他几下子动作,她便被缚了手脚。结结实实的,挣扎一下都疼得厉害。 旋即,他将她丢在了榻榻米上,自己则坐到桌边,顾自喝起茶来,还倒了一杯,送到她跟前。“想是于嬷嬷新烧的,还温着呢。” 于嬷嬷家是林子附近的庄户,本在开国郡公府干活的,被李霁唤来照看自己的木屋已近一年了。她每日早间都会来木屋打扫,甚至烧好茶水,以备李世子突然造访。 此时李霁已平复心中怒气,呈现出惯有的姿态,悠悠然将茶水凑到了沈连城嘴边。 沈连城自然偏过头去,气愤地要他放开自己。“你有话好说,绑了我算怎么回事?” 李霁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蹲身在她跟前,有些不怀好意道:“你不是离不得男人吗?我倒要看看把你绑起来,你还怎么离不得男人。”说着气上心头,起身,一屁股坐回到了桌边。 上一世,沈连城也试过发病时让奴子们把自己绑在床上。那样的难受,如万千虫蚁叮咬全身,从体内延展到体外每一处肌肤,岂是寻常人能体会和承受的?会让她不能承受而发疯,而咬舌想自杀,而昏厥,亦会让她因为难受从短暂的昏厥中苏醒,继续承受最是折磨人心智的。 回想起来,沈连城忍不住打了个颤栗。 多好,她现在是一个正常人了。但她绝不想这样被绑着浪费时间!可是,任是她如何劝说李霁,李霁都听不进去。 她开始后悔自己编了这样的谎言。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得告诉李霁:“我头前是骗你的,那么说,只是想摆脱你罢了。” 李霁眸光涌动,蹙眉看沈连城,又是气恨又是怀疑,“此言当真?不是诓我给你松绑?” 见沈连城认真点头,他不由得勾起了唇角,走至她跟前,高兴道:“你没事就太好了!”但他的笑又突然敛了去,“那你带了那两个面首是” 沈连城也如实与他说了,并叮嘱他保密,而后又让他给自己松绑,放了自己。 李霁却是摇头,凑近了些,不失认真和郑重问:“阿蛮,做我妻子可好?” 他话语里透着天真,信心满满的脸容,令沈连城一刹失了心神。李威怎会有这么个好儿子?纯善,不谙世俗,竟要娶一个不洁之人? “恐怕贤家尊不能答应。”沈连城很快发笑,不以为意道,“我失节一事,还是有些人知道的。你要娶我,就不怕开国郡公府难堪?你不要脸面,贤家尊也不要?” “这点你无需担心。”李霁当真以为沈连城是顾虑这些,忙道,“我乃家中独子,家尊什么都听我的,我坚持要娶你为妻,他们也奈何不了我。更何况,你失节一事并非你作风不好,而是恶人陷害,便是有些风言风语传出去了,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可我不喜欢你啊。”沈连城脱口而出。李威是什么人?上一世害得她沈氏灭门的人,定不是什么好人!她岂能做他的儿媳? 李霁愣了愣,但很快当没听见沈连城的话一样,还是畅想未来,浑然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 “你嫁给我,我一定待你好!一生一世,只待你一人好,把你捧在手心里,揣在心窝窝里,不离不弃。你我二人,便是惹人艳羡的金童玉女,自在逍遥的眷侣神仙” 知他性子天真执拗,沈连城也不想与之争了,想了想道:“你先帮我松绑。” “那你可会考虑嫁给我?”李霁大有一副沈连城不答应就要软磨硬泡到底的架势,说着还用折扇为沈连城扇起风来。 “我会考虑。”沈连城睨了他一眼。 “好!”有了这句话便是有希望了。李霁高兴,立时合起折扇收到腰间,忙要为她解开绳索。 沈连城得了自由,起身活动了几下筋骨,却是一反先前折服之态,快速拿了桌上的茶壶,愠色对李霁道:“你竟敢绑我,实在可恶!我虽不洁之身,但便是去庙里做尼姑,也不会嫁你的。” “你你出尔反尔!”李霁本以为放了她能与她好好谈谈,却不料她一得了自由就马上换了一副嘴脸,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一时也不管她手里拿了“凶器”,大步上前,直想捉住她。 沈连城也没想到他竟毫无顾忌,情急之下也只好朝他扔出手中茶壶。李霁避之不及,茶叶和茶水淋了一身。而趁此机会,沈连城更是夺门而出,欲行骑上他的马逃之夭夭。 “沈阿蛮你站住!” 沈连城脚下跑得贼快,上马的动作也异常流利。“我傻才听你的” 话音未落,身子却是被人从后面扯住了。她惊呼一声,万万没想到李霁这么快竟跟上来了定睛一看,却发现拉扯自己下马的并非李霁,而是陈襄! 一身白色布衣,头戴帏帽不以面目示人的陈襄。 “李霁救我!”她当下只这一个念头。 可李霁刚奔出木屋,陈襄脚下一动,一颗石子飞起,直击李霁面门。李霁话都未来得及说一句,立时倒下了。 再看陈襄,沈连城整个人也忍不住发抖。 她孤身一人,怕极了他。“你要做什么?” “两日不见,想你了。”陈襄阴声而笑,说罢抓了她的臂弯,一直将她朝木屋里拖曳了去 第028章:杀念 陈襄动作粗蛮,直将沈连城摔在了榻榻米上,旋即反身至门口,插上了门栓。趁此机会,沈连城逃至窗边,开窗,想跳窗而逃。但时间根本不够充裕,陈襄很快抓到她,并在拉扯间扯掉了她的腰封。 衣裳顿时松懈。 沈连城紧裹衣裳,双手护在胸前,本能后退。 陈襄则不紧不慢摘下了帏帽,露出银色面具,步步逼近。“今日欲蛊还未发作吧?正巧碰到,那就由我来帮你解。” 沈连城紧抿双唇,倒没有说求饶的话,直至后背抵在墙上,他欺身而来,她才呼喊道:“我一早与两个面首交合过你就不嫌我身子脏吗?” “我当你是青楼里最下等的娼妓。”陈襄嗤笑一声,突然伸手,扯去了她胸前的遮挡。 那稚嫩初开的的地方霎时现形于日光之下,沈连城捂住侧身,本能地还想再逃。但陈襄麻利地伸出双臂,将她箍在了怀里。 他长身而立,勾着唇角,俯视着看她,又凑到她耳边,呵着热气道:“你可要把我伺候好了。” 一只手,已在她身上开始了邪恶的游移和抚摩 “混蛋!”明知在劫难逃,沈连城便是没有挣扎,却也拼命拍打着陈襄,用指甲抓他,掐他,用牙齿咬他只要能伤到他分毫,她都不遗余力。 他被惹急了,索性免了那些前戏。突然扛起她,将她按倒在了榻榻米上,钳住她挠人的双手直要单刀直入可是,太干了,进不去。 “你老实点儿”他覆上她的唇,却没敢进去探索,那双牙齿,是要咬人的。 他唯有从她的耳际,沿着颈项,一直舔吻到她胸前。细长的手指,更是摸进她的花园,找到那粒细小的珍珠,轻轻地揉搓起来 她的身体,果然生发了本能的反应。胸前的肉脯高高翘起,那片花园,也如在晨间下了露水。她喉咙里更是在某个不经意间迸发出一声低吟。 他得意地笑了,找到那个幽穴,身子一用力便重重地挤了进去。 “啊”沈连城忍不住叫出声来,一下神智清明。这是一种尺寸不合的胀痛。那一下她分明看到,他爽快地闭上了眼睛。他的颈上,是自己指甲挠过的痕迹,几乎渗着血。 他律动着,发现她咬着唇瞧自己,不由得放慢了动作,伏在她身上,在她耳边问:“你看什么?” 沈连城看着木屋的屋顶,故意笑了一声,轻蔑道:“我看你比我那两个面首差远了。” 陈襄原本得意的脸容突然绷紧了些。他挑起她的下颔,愠怒而问:“你小小年纪,怎一点羞耻感也没有?” “被猪拱了之后,便不知羞耻感为何了。”沈连城直直看他,目光里毫不示弱,嘴角则勾起一抹讥诮。 惊觉自己险些上了她的当,陈襄“哼”一声,笑道:“好一副伶牙俐齿。”但心里,多少是有些不好受的。 他加快动作,唯有听到她隐忍不住发出的吟声,看到她身体不自主的颤栗,他才觉得自己真的报复了她。 好一番云雨过去,她下体发生了痉挛,浑身的力气都在那之后化为乌有。但他还厮缠着她,骑在她身上。带着面具的脸,不时随着身体的动作而反着斜阳的光茫,是那样刺眼。 忽一下生猛地挺入,一声低吟冲破他的喉结。他俯身,不无疲累地趴在了她的肩头。 他汗流浃背,黏黏地贴着她的身子。她嫌恶至极。一把做工精细的小刀,显露在一旁散乱的他的衣物当中,她不由得心生杀念。 指尖悄然,好不容易将小刀握进了手里,去了刀鞘。心想,只需朝着他的脖颈划拉一下,他就会死了正如自己上一世那样,血流干净而死! 运了浑身的力气,手起,刀落却在距离半尺的地方,被他突地挡住了。刀尖刺伤他的手腕,很快流下血来。 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沈连城的脸上,温热的,如同毒药一般,令人恐惧。 “我对你,岂会没有防范?”陈襄勾了勾唇角,上一世,他就是被她这么杀死的。这一世,他还能重蹈覆辙不成? 他掰开她的手,拿到小刀,放了回去。 “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沈连城恨恨出声,看他的眼神,犹如刀刃,早将他杀了千次万次。 这一刻,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也如同刀刃一样,发着渗人的寒光。 上一世从一开始的时候,她就在想亲手杀了自己吧?从始至终,她对自己没有半点爱,唯有恨。这一世,又何尝不是? 却是突然笑了,他起身,穿上衣服,心里头突然生了另一个想法。 她还小,他还有的是时间陪她慢慢玩。难道,她就真的绝无可能爱上自己? 他要得到她所有的爱,而后让她在知道自己真心错付之后痛苦地活着。 沈连城也已穿好衣裳,此刻已是异常平静,脸容之上,看不出半分被侮辱过的后怕。 她这副样子,实在令陈襄不满。他靠近她,猛地扣紧她的腰身,吻上她的颈项。 “放开我!” 她的抵触和抗拒,还有愤怒,才让他感到满意。 正当此时,门被人从外头撞开了。陈襄侮辱沈连城的动作随即停止。 是李霁。他终于醒了。 见此一幕,他脸色铁青,大骂“畜生!放开阿蛮!” 陈襄嘴角噙笑退至一边,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沈连城:“我还会找你。”说罢走向屋门,离开了。 沈连城只觉陈襄那句“我还会找你”,犹如上一世存于体内的欲蛊,随时让她变得软弱可欺,毫无还手的余地。 她双手捂上前额,身心俱疲地蹲坐在了地上。 李霁见状,一时却是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口,懊恼地欲言又止。终于走至沈连城跟前,蹲身,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都怪我不好!怪我没本事” “别碰我。”沈连城冷声。 “阿蛮”瞧到她眼中的疲惫和暗含的泪光,李霁心如刀绞地痛。 他放开她,一拳重重地捶在木地板上。手骨关节,顿时擦破了皮,渗了血。好看的容颜,早已扭曲,失了往日的颜色。 他才发现自己原是这么一个无能之辈!文不能谋略护人,武不可击退强敌,根本就是个酒囊饭袋。 看一眼他渗血的手,沈连城目光仍是冰冷。“若不是他把你打晕,你根本只能看着我被欺侮。” 一句冰冷的话语,无疑是在李霁几欲崩溃的心上补上一刀。 第029章:托付 沈连城再不看李霁,胡乱地整理了衣衫,起身,绝然往屋外走了去。走至门口的时候,她不忘丢下一句:“别再缠我了,回家去,好好做你的李世子。” 终于骑了他的马,扬长而去。她也知道,这事怪不上李霁,但被陈襄那样羞辱过,她实在没有心力应付谁的纠缠了。她唯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早日回到临安城,部署好一切,逮住陈襄。 她的车驾还在原地等候,而洪祁带出去找寻她的人还没有回来。 青菱玉荷见她一身血迹斑驳,皆是骇然。 “女公子您受伤了?”玉荷惊惧而问,“您伤着哪儿了?” “不是我的血。”沈连城坐进车里,却无心多做解释。 青菱玉荷等人皆以为是李霁的血,不好多问,便齐齐噤了声。心道,管他李世子是死是活,欺负自家女公子那便是活该! 洪祁带着人马回来,已是两刻钟之后。他一回来,还来不及说什么,沈连城便在车内一本正经地做下吩咐:“洪祁,你挑几个身手好的近身护我。” “是!”洪祁重重地应声。 沈连城被李霁掳走,回来又不肯示人,想必是受了莫大的委屈的。他后悔莫及,即便没有她发话,接下来他也要谨慎再谨慎,任是什么王宫贵胄来,他也不会客气一分的。 再有半天路,前头就是秦州城了。 一行人抵达秦州时,秦州的夜市也散场了,街头分外冷清。他们投进几家客栈,都说住不下他们这么些人,更无上房。最后在紫云客栈,被告知还有两间上房,一间下房。他们遂决意留宿了。 而李霁失魂落魄地回到开国郡公府,夜也深了。 家奴见他回来了,忙上前告诉他:“白间太傅府来人,请世子到太傅府一叙。” 听言,他黯淡无光的眸子顿时亮了,“太傅要见我?”不待家奴反应,他也不管现下是什么时候,迈步便往太傅府的方向赶了去。 沈括见李霁脑门淤青,手上有伤,袖子上又有血渍,很是吃了一惊。 直到这时,李霁方才意识到自己的样子有多糟糕。而看一眼手上的伤和袖口的脏污,他不由得皱起了眉,满是嫌恶。 “快去,取一盆热水和毛巾来。”沈括是上过疆场的人,自不把这点皮外小伤放在眼里。但他知道李霁素爱干净,见不得脏污,这才有这样的吩咐。吩咐罢,他才问李霁:“李世子如何受伤了?” 李霁被问得心中一骇,想了想倒没把沈连城在出城后发生的事告诉沈括。一来,事情已经发生,沈括便是知道了,也不过徒生愤慨;二来,让沈括知道自己被人毫不费力就打趴了,也并非什么光彩事。 为此,他随便找了个说辞,搪塞了去,反而问沈括:“但不知大人白间派人喊我到府上,所谓何事?” 沈括一开始还很有些不好意思,犹豫再三,直至家奴拿了热水来给李霁擦拭过伤口,他才下定决心,一本正经看李霁,认认真真地问他:“你对我家阿蛮,可还有意?” 他早就听说,这个李世子知道自己的孙女被人污了身子,也还一个劲儿往前凑呢!既然阿蛮的情况没那么糟糕,他何不早早地让这李世子将其迎娶回家? 而他这么一问,李霁自然是又惊又喜,心头立时生了希望。 “有意!当然有意!”他连忙道,“我李霁可不管那些个流言蜚语世俗愚见,是我早早就认可的女人我必定是要娶回家的!”说着起身,对着沈括便是深深地做了一揖,“还望大人成全。” “好孩子!老夫没有看错!”沈括起身,高兴地朝着他臂膀上就是一拍。 或许是力度大了些,竟是拍得李霁身子都弯了弯。他忙扶了一把,又是做笑,“那晋国公府,可就等你开国郡公府下聘了。” “不瞒大人说,我已让家尊安排三书六礼一事了。” 听言,沈括更是满意地点头,不乏皱纹的脸上乐开了花。虽然答应过孙女不急她婚嫁一事,但后来细想之下,还是想试问试问这个李世子。既然这个李世子矢志不渝,他当然希望这事情越早办越好了。 “只不过”李霁脸上却浮出了难色。“阿蛮对我成见颇深,我怕她不愿嫁我为妻。” “放心!我给她选的人家,她还能不听?”沈括不以为然,脸上更是露出一抹狡黠之色,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来,递给李霁道:“其实老夫早有准备。” 李霁接过信,见上头写着沈连城亲启几个字,很有些疑惑。 “我家阿蛮嘛性情是要比寻常人家的女孩儿骄傲些。想让她心甘情愿地嫁你,你还得下点功夫。”沈括拍了拍李霁的臂弯,一脸是笑接着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不妨拿着这封书信去追我家阿蛮,一路护好她。相信这一路相处,她会对你生出好感的。” 李霁简直喜出望外。有了沈括这封书信,沈连城再要赶他走,他也可以赖着了。更何况,正如沈括所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相信,只要他坚持,沈连城对他的看法,定能发生转变。 回到开国郡公府,李霁半刻也没耽误。火急火燎地让仆僮阿则收拾了行李,带了赤风赤羽两名一等家府护卫,便拖着表弟韩阙要连夜出城。 “你去追那沈阿蛮,叫上我做甚?我这肩上还有刀伤未愈呢。”韩阙叫苦不迭,实在不想这么快就回临安城去。 “你那点伤也叫伤?”李霁不满,“我受了内伤,都吐血了也没吱一声。” “可我在京都还没玩够呢!我不想回去” “不行。”李霁想,韩阙与沈连城本是相熟,人又机灵,此去一路,或许能帮到自己一二。为此,他非带着他不可。 “表兄你实在” “赤风赤羽。”李霁强硬起来是容不得人说二话的,韩阙再要啰嗦,他便唤了赤风赤羽二人,直将他抬进车驾里。 “我还没收拾行李呢!” “阿则已帮你收拾好了。” “” 第030章:救人 秦州,紫云客栈。 累了一天,沈连城很快睡下了。青菱玉荷在她屋里打了地铺,也很快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房顶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声。洪祁睡得很浅,霎时惊醒了。他拿了佩剑,叫了两个兄弟,很快来到了沈连城的房前,警惕地看着。 对面,几个黑衣人飞檐走壁,鬼鬼祟祟地不时揭开一块瓦片,像是在搜寻什么。 想来,这面屋顶上也是这伙人在动作。洪祁看他们着装统一,身手了得,便知他们不是一般的毛贼。再说了,也没有什么毛贼会像这样集体出动的。 他们人多势众,洪祁并无心招惹。他只要守着屋里的沈连城就好。 然而,他却不知自己谨守的屋子,早已混入了身份不明之人。 翌日一早醒来,沈连城被浓重的血腥味给熏醒了。她嗅了嗅自己的身上,以为是昨日沾染的陈襄的血未有洗净,不禁嫌恶地摇了摇头,吩咐青菱玉荷为自己打水来。 双脚踩到地上,却是踩上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双脚立时缩了回去,低眸一看更是发出一声惊呼。分明是一个男人的手臂,从床底伸出来,一动不动的 青菱玉荷听得叫声走至前来,见状也是“啊”地一声大叫。 屋里的动静引得洪祁带人破门而入,“女公子,发生何事了?” “床下有人!”玉荷指着床底下满面惊恐。 洪祁忙带人上前,将那人从床底拖曳了出来。男子也是一身黑衣,浑身血迹,趴在地上,已是奄奄一息了。 想了想,洪祁忙将昨夜之事告知了沈连城,还做下判断,“想必那些黑衣人就是为了寻他,他却躲在了女公子的床底下。” 沈连城这才走下床,辗转至男子跟前,见了他的侧脸却是心头一惊。 此人,她上一世便认得!她让洪祁给他翻了个身,再看一眼他的正脸,她更是确信,他是子隐。 没错,上一世她极为喜欢的那个面首,子隐。 她二话不说,忙叫洪祁等人将他抬到床上去,又让青菱去请大夫,还不准他们声张。 让玉荷打了一盆水来,一边看青菱为他擦拭,一边想到了上一世的事。 上一世,子隐在成为自己的面首之前,竟经历了什么杀身之祸吗?想起他不似一个面首,看起来却像个贵公子的模样,偶尔会在她跟前暴露几分她看不懂的忧郁之色,原是个有故事的。 这一世,这样相遇,倒是始料未及的。 擦净的脸容,可谓精致。白净的皮肤,毫无瑕疵,一双剑眉,因为痛苦而微微蹙着,眼睛眯成两条线,只稍打开,便将是最美的点缀。他鼻梁高挺,薄唇紧抿,虽是毫无血气的样子,却还是显着摄人的英气。 他的身材该是与面首越石相当的。大夫来为他诊治的时候,沈连城便向越石要了一套干净的衣裳,以备他醒来时穿。 大夫说,子隐除了右侧胸口一道剑伤只差半寸便会危及性命,其他皆是皮外伤。到底是看治及时,止了血,捡回了一条命,只是一时半会儿的,怕是醒不来。 有些客人退了房,紫云客栈总算有多余的上房了。沈连城下达吩咐,换几间上房,再逗留三五日。 而就在这时,李霁一行人找来了。他带着韩阙,兴冲冲地来到了沈连城房里。 “你们怎么来了?”沈连城有些诧异。目光扫过韩阙,落在李霁脸上,又问:“你还跟着我做甚?” 而见她床上躺着一名陌生但却又尤为貌美的男子,李霁却是不答她的话,反问她:“他是何人?” “洪护卫,请他二人出去。” 沈连城却是一声吩咐,不想与之多言。 “你敢。”见洪祁上前,李霁却是瞪了他一眼,而后拿出沈括写给沈连城的书信来,在手中扬了扬,得意道:“我开国郡公府已在着手三书六礼之事,就连沈太傅也准允了。你们女公子很快会成为我妻子,而我,就是你们姑爷。谁敢放肆?” 见他手中书信上的确是祖父的笔迹,沈连城蹙眉,上前几步拿了信,拆开默读了一遍。 祖父之意,还真是把自己许给这李世子了。信中,祖父甚至还劝她给自己一个认识李霁的机会。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脸色,可谓难看。 玉荷一心以为自家主子早前在京都城外受了李霁欺负,这会儿便是挺身上前,怒道:“李世子休要胡言乱语,我家尊太公若知你欺负了我家女公子,定然不会把她许给你的!” “洪护卫,你还愣着做什么?”一向稳重的青菱也催促洪祁赶人了。 洪祁看了沈连城一眼,见她没有改变主意,便重新迈开了步子。 “来人呐!”李霁却是大呼一声,门外便进来了两名黑衣青年。 二人身材和相貌一模一样,是双生子。 “赤风赤羽?”洪祁惊疑一声,竟是认识二人。 “洪祁师兄。”二人异口同声,连笑容都是一样。 沈连城看向洪祁,洪祁忙与之解释:“赤风赤羽二人是我师伯的关门弟子,功夫了得” “与你比呢?”玉荷急急问,倒是问出了沈连城的心声。 “二人合力,自在我之上。”洪祁脸上,露出了几分惭愧之色。 闻言,李霁的头抬得更高了,再看沈连城,目光之中几乎暗含挑衅。 沈连城睨他一眼,随即轻描淡写道:“既是熟识,那便免动干戈了罢。不过”毫无友善的视线落在李霁脸上,“你别烦我。” 她并非忌惮谁打不过谁,只不过,李霁并非十恶不赦,她也要好好想想,好好看看,到底该如何待他。毕竟,他的父亲是李威,长姐是李夫人。若能掌握好他,将来也许可以免了他父亲对她三叔的构陷,免了她沈氏灭门惨祸。 但若真如李霁所言,开国郡公府已请三书六礼下聘晋阳公府,到时候她若不嫁,李沈两家势必成仇。原本,她是做了这样的打算,索性让祖父和叔伯们一早对李威这个人有所防备的。但现在,因了对李霁的了解,她则认为这是下策。 想及此,她忙看李霁一眼,郑重道:“我要与你谈谈,跟我来。”说罢迈开了步子。 她主动提出要与自己谈话,李霁又是欣喜又是紧张。收到韩阙鼓励的眼神,他忙随沈连城走了出去。 第031章:约定 沈连城并未走远,到廊下便站定了。俯首看街道过往行人,心中已打好腹稿。 李霁走过来时,她便开门见山了。“我祖父是不会看错人的,既然他选定了你,那我也可以试着接受你” “当真?”李霁目光灼灼,高兴地凑近了一步。 沈连城则退了一步,仍是表现漠然。“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只管说。”李霁只觉,她让自己上天入地,他也能答应。 “请三书六礼之事,你让贤家尊暂且缓一缓。毕竟,我需要时间考虑清楚” “不行。”李霁却是断然拒绝,“你考虑清楚了,便是欣喜嫁我为妻。考虑不清楚,那不嫁也得嫁。” “你多给我一些时间,让我考虑清楚,欣喜地嫁过去不好偏要用蛮?”沈连城说着都要来脾气了。 李霁恍然想到了沈括那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心道多给她一些时间,便是多给自己一些时间去打动她。若真有一天发现她的心比石头还硬,他再用强也不迟。 “好,我答应你。” 沈连城的脾气顿时退去了。再看李霁,她竟对他生出一分好感来。她两次被陈襄污了身子,他都知情,却还是对她穷追不舍。这份不谙世俗的赤子之心,有几个男人有? 她一改先前漠然之态,突然冲他笑了一下,目光温和道:“也许不需要我考虑清楚,你就后悔了。以你的出身,找一个干干净净的女孩儿” “休要胡言。”李霁蹙眉,阻了她的话语,坚定地告诉她:“在我心里,你便是世上最干净纯洁的女孩儿。” 沈连城看他,一刹恍了神。 “尔后,不可因那件事伤心了。” 再回过神时,他已立于自己身前,一脸深情看自己。沈连城避开他的目光,看一眼东边天初升的太阳,伸手给自己扇了扇,有些不自在道:“这么早天就开始热了我回房去了。” “我送你。”李霁也绽开笑颜,轻摇折扇,一面给她扇风,一面紧跟着她,还唤了青菱玉荷道:“你这两个奴子还不赶紧来伺候?” 青菱玉荷一下愣怔,皆不知该如何看待这个李世子——他俨然是把自己当姑爷了,才敢对她二人指手画脚。 “你还没告诉我,那屋里头躺着的是何人啊?”李霁将折扇摇得越发的殷勤。 “我还不清楚。”沈连城这才告诉他子隐的来历。 李霁不摇折扇了,而是压低声音,急切道:“这样来历不明的人你也敢救?万一是个刺儿头,招来那些要杀他的人你可应付得了?” “你不说出去便是了。”沈连城瞪他一眼。上一刻对他的好感,这一刻便被他的不“乐善”给浇灭了。 “罢了”李霁似乎嗅到了她的心思,忙改了口,“人在江湖,也不能见死不救”想想还是索性做出解释:“我是担心你莫名受到牵连。” “嗯。”沈连城发出一个鼻音,再无更多言语。 “那你打算何时动身回临安城?”李霁转了话题问。 “待那人醒了再说。”说话间,沈连城已来到洪祁为自己新开的房间,推门进去,却是把李霁堵在了门口。“你房间在哪儿?” “楼上。”李霁随手指了指,而后便是张望她的房间,噙笑问:“你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我连夜追来可是连口水都没喝。” 沈连城冲他笑得眉眼弯弯,待青菱玉荷二人进屋后,一张如花似玉的脸突然就冷下来了,“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了房门。 李霁的笑容僵在脸上,耳中嗡然作响,忍不住伸出小手指掏了掏。心情是万分阴郁的。 “这沈家娘子有什么好的,竟惹得公子您如此低声下气”不知何时跟过来的仆僮阿则突然在李霁身后不满嘀咕。 “你不懂,你家公子也只有沈阿蛮这样的收服得了。”一起跟过来的,还有韩阙。横竖他都是一副看好戏的姿态,不知李霁心中疾苦。 李霁则是昂首挺胸,故作一副得意的样子道:“阿蛮可是答应考虑嫁我了。” “噢考虑啊。”韩阙怪声怪气。 “阿则!回房。”李霁憋了一肚子气,阔步离开了。 “表兄,你别生气嘛!”韩阙忙追了上去,嬉皮笑脸道:“现在的情况已是不错了,沈阿蛮能答应考虑嫁表兄,实在是表兄仪表堂堂,魅力无穷。她沈阿蛮,迟早是表兄的人” 听着这聒噪的声音越来越远,沈连城双手撑着下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女公子,那李世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玉荷直言相问。 “让他跟着吧。”沈连城吐出一口浊气,“他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过段时间也许就不会纠缠了。” 听着她说比她大出两岁有余的李霁是个孩子的话,青菱吃惊地张了张嘴。想了想,她给沈连城斟了一杯茶,笑道:“奴倒以为李世子对女公子是认真的。” “认真是一回事。”沈连城抿了一口茶,“长情则是另一回事。” 青菱的笑容敛了去,没再说什么。十三岁粗线条的玉荷更是听不懂,也插不上话,一时抓耳挠腮的难受。 傍晚时分,子隐醒来了。沈连城恰守在他床边。 “你醒了!”她是满怀欣喜的。 “你”子隐吃力地坐起身,也不看周遭,直问沈连城,“你救了我?” 沈连城噙笑点头,告诉了他他的伤势情况。 “多谢娘子救命之恩。” “不谢!你叫什么名字?”还是要问的。这一世,他们是初识。 “子隐。” 果然是他! “那些黑衣人为何追杀你?” 子隐低眸,默然没有做声。 他不想说,沈连城忙转了话题,告诉了他自己的来历。但他反应并不热情。她只好让他好生歇着,想着后头的事晚些再说。 上一世欲蛊欺身,一欺便是两年。病愈后,沈连城让面首选择去留,另外两个选择了留下,子隐则选择了离开。她虽有不舍,却也没有挽留,甚至没问他离去的理由。 子隐来的时候,沈连城只知他是父亲买来的面首,他走的时候,她只当他厌倦了做她面首的生活。 这一世以这样的方式相遇,许或是天意,而无论如何,她对他的身世都生了许多好奇心。 第032章:逗留 子隐伤势恢复算快,第三日便能下床走动了。穿着越石的锦衣,他整个人更是熠熠生辉,英气不少。 他偶然从李霁口中得知沈连城一行的逗留,只因他有伤在身,他便提出来告辞,意欲离去。 听他这么说,李霁暗自高兴。 沈连城却道:“有那么些人要杀你,你又有伤在身,这要出去了,还不知落个什么下场。”顿了顿,更是有挽留之意,“你若不介意,可随我到晋阳公府,我或可保你一时周全。只不过,路途要委屈你遮掩些就是了。” “也好。”子隐想了想,很快答应下来。 李霁欲言又止,对子隐更无好感。 实际上,沈连城也有些意外。她本以为三言两语说不动他,肚子里还准备了好一番话,到头来却是没派上用场。 她笑了笑,温和道:“那你再好生歇几日,什么时候可以上路了,我们再出发。” “唯恐耽误沈娘子行程。”子隐面露惭愧之色。 “不妨事。”沈连城仍是笑意。 李霁实在看不下去了,作势“咳”了一声,猛摇了几下折扇。“这屋子里可真热啊!” 沈连城看他一眼。他忙道:“阿蛮,秦州温泉山庄的少庄主是我朋友,不如我们去他那儿避避暑气?” “不去。”沈连城不想乱跑,以免节外生枝。 韩阙兴冲冲上前,拉了李霁道:“表兄,我想去我想去,我陪你去。” “我给你写个帖子,你自个儿去。”李霁一改脸色,“我要留下,看着阿蛮。”有意将“看着”二字说得重了些。 韩阙笑而不语,自是知晓他的心思的。 待李霁回屋为他写那去温泉山庄的帖子时,他才做出一副悲天悯人之态道:“表兄真是好事多磨啊。这还没得沈阿蛮半点倾心,却要面临一个来历不明看起来很有些强大的对手。” “强大?你哪里看出他强大了?”李霁醋性大发。 “至少,沈阿蛮对他要比对你温和得多。”韩阙啧嘴,还道:“若他对沈阿蛮有意,估计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 李霁腾地站起身,将写好的帖子揉成了团。 “表兄!”韩阙大叫一声,忙从他手里把帖子抠了出来。仔细整理好发现还能看,这才吁一口长气,叹一声“吃味儿的男人惹不得”,三步并作两步逃出了屋子。 李霁则是越想越觉得自己如临大敌。那子隐,长相比他好,身材比他结实,被那么多人追杀却没死,想必还是个武功了得的。看那气宇谈吐,也不像个破落户出身当然,最关键一点还在于沈连城对他莫名的好! 不能让他一路跟着。心中有了这个决断,李霁决意与他好好聊聊。 待沈连城离开他的屋子,他便敲响了他的屋门。 先是一番客套,旋即便直奔主题了。李霁笑容可掬问子隐:“你可知我与阿蛮的关系?” “你喜欢他。”子隐面上并无什么表情,回他的话也回得毫不拖泥带水。 “不仅如此。”李霁道,“我还是她祖父选定的郎婿,阿蛮迟早是要成为我妻子的。” 子隐几不可察地点了头,却是一副不知他为何要与自己说这些话的样子。 “想必你也看出来了,阿蛮对我还有些误会。我正努力地解开误会,可你的出现,却是分散了阿蛮的精力,对我而言,便是有些妨碍的。”李霁说罢这些,细细地看子隐,却不见他做正常人的反应,不禁着急。“你没听明白?” 子隐仍是没有表情,风轻云淡道:“听明白了。” “那你”李霁想了想措辞,压低了声音,“那你可有何打算?” 子隐看他一眼,并不回答,全然一副没有打算的样子。 李霁再也压制不住心中怒气,索性背过身强硬道:“我要你尽快离开。” “李世子怎连这点信心都没有?”子隐冷着脸,话语里不无玩味,“竟怕我抢了你的阿蛮不成?” “阿蛮是我妻子已成定局。”李霁反身,强调道,“没人能把她从我身边抢走。” 子隐嘴角微翘,露出一抹讥诮。“有些话,光靠嘴说可不行。” 听言,李霁的瞳孔放大了些。再看子隐,更是觉得他非善类。他再问他一遍:“你不肯走是吗?” 子隐没有做声,眸间是一片平静,就连嘴角那抹讥诮之意也没了。 李霁拂袖而去,阔步走到了沈连城房前。他本想推门而入,告诉她子隐不是个好人,要求她即刻撵他走,手抬起,却停在了半空。 若这样去跟沈连城说,沈连城一定不听他的,反而招了她的嫌恶。说不定,她因此更加护那子隐。 想及此,他心中暴怒的情绪也平复了去。走出几步,摇了摇折扇,他决意去找韩阙商量商量,从长计议。 屋里,沈连城看到李霁的人影来了又去,不免有些疑惑。 她开了房门,直看他离去的背影消失。反身回房,她却看到子隐从房里出来,面容沉静,直朝她这边走了来。 她噙着笑,待他至跟前便问:“有事?” 子隐告诉她:“我是来与沈娘子告辞的。” 沈连城惊异看他,“早间不是说好了随我去临安城?” “李世子对我误会颇深,我不好再留下了。”子隐面色不改,深沉的眸子微低着看着地面,不含一丝情愫。 不用问,沈连城也猜得到李霁与他说了些什么。她忙摇头作笑,“他的话,子隐郎君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他就是这样,孩子心性。” 子隐这才看沈连城一眼。他本以为她听了自己的话会马上暴跳如雷地与李霁计气的,倒没料到她仅认为他是“孩子心性”。 她自己才多大?也不过十四岁而已! 他难得地笑了一下,道:“想来李世子草木皆兵,撵我走,也是在意沈娘子。” “还望子隐郎君莫要在意。” 再说下去,沈连城都要为李霁赔不是了。子隐会意,点了点头也便作罢了。告辞离开的事,看来也不过说说而已。 微风拂过,掀起他的衣袂和墨发,让他颀长的背影,显得像个仙人。 “女公子”屋里青菱低声唤了沈连城一声。 沈连城这才收回视线,回屋。 “女公子切莫被那子隐郎君的相貌给迷惑了。”青菱说,“李世子有句话说的却是在理,子隐郎君来历不明,女公子还要有些防范才是。” 沈连城看她,有些意外。“青菱你何出此言?” 第033章:随行 “适才的事足以说明子隐郎君不是个识趣的。”青菱走上前,说得更认真了些。“女公子您想想,李世子怕他妨碍自己与您这一路的行程,这才撵他走。他若是个识趣的,真要走,便当不辞而别了,哪里还会找您说道方才一事?他难道不知您定会留他?这岂不是有意让您对李世子生出怨怼吗。” 子隐并非真的想告辞离开,沈连城其实一早就有了判断。只不过,基于上一世对子隐的了解,她倒不认为他是个居心叵测的。 至于适才的事青菱说的也在理,但那也只能说明“他不想走”,因此才“不识趣”。有意将李霁撵他走的事透露给自己,定是想让自己出面劝说,免得李霁总找他麻烦吧。 她所了解的子隐,恰是个怕麻烦不惹是非的人。 见沈连城没有言语,青菱忙做笑道:“奴也是这么一说,女公子对陌生人,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沈连城噙笑,点了点头。 “诶?”玉荷却是一惊一乍,凑上前来鬼灵精道,“那子隐郎君莫不是感念女公子救命之恩,从此就赖上女公子了?” “依奴看,也不无可能。”青菱附和。 沈连城能想到的则是,子隐想借她的庇护,躲避那些追杀他的人。 再见到李霁,沈连城想叮嘱他几句不要找子隐麻烦的时候,已是午后。 李霁一听说这话,竟然没有与之争辩,反而一反常态一个劲儿地说自己犯糊涂,并向沈连城做出保证:“阿蛮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从今以后,我定当以礼相待,绝不赶他走。” 沈连城才不相信他真要当人家是朋友。不过,她也猜不透,他这是安了什么心思。“你葫芦里装了什么药?” “没有,没装药。”李霁偏着头,摇着折扇直装悠闲自在。 “装了就装了,别胡乱用就行。”沈连城倒并不在意。 她走后,李霁忙跑到楼上,大力推开韩阙的屋门,一边道:“真是恶人先告状”一进屋,却发现韩阙在床上睡大觉。 “你起来听我说。”他走过去用扇子把他戳醒,坐到床弦,又气又恼。“那个来历不明的,竟然跑去阿蛮那儿告状了!幸得我机智,不然免不了又要与阿蛮吵起来” 韩阙揉了揉眼睛,巴巴地听他说。“嗯,表兄实在机智表兄这么做就对了。”适时地附和一句,也算是兄弟义气了。 “之后你可要注意了,绝不能对那人表现出一星半点儿的不友善。我倒要看看” “我一直对他挺友善的啊。”原本困顿不已的韩阙听到此处,忍不住打断他。“倒是表兄,你能控制得了自己的脾气?” “为了阿蛮,心上一把刀插着也得忍。”李霁眸光微冷,煞有介事的样子,仿佛面对的是什么强敌一般,使得他浑身都是斗志。 韩阙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表兄遇上沈阿蛮,倒是什么脾气都没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倒真是一物降一物。韩阙摇头晃脑,身子便软到床上去了,闭上眼,很快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呼噜声。 “小小年纪,呼噜声竟这么大”李霁咕哝一声起身。 外头天气炎热,白花花的阳光刺人眼睛,他也觉得困乏得厉害,遂也回屋睡觉去了。 到晚间的时候,子隐告诉沈连城,身体好些了,可以赶路了。沈连城也想早日回到临安城,确定他无有大碍,便答应了。 翌日一早,不待沈连城安排,李霁便主动提出,让子隐与自己和韩阙同车。 “不了。”子隐却是拒绝,看了看越石幼度二人道,“我与他们同车吧。” 大家瞧得起他,把他当朋友,他却自降身份与两个面首同车!这分明是有意回避李霁。 于沈连城看来,上一世他是自己的面首,这一世,她可不需要什么面首,自然是不愿意他与越石幼度同车的。 她正要劝他,李霁却是先了一步,半开玩笑问:“你是否记我的仇,不愿与我同车?” 子隐没有做声,倒真显得李霁欺负了他多少回似的。李霁立时有些尴尬,心底更是拼命地隐忍。 “子隐郎君还是坐李世子的车吧。”沈连城终于发话,“那两个人的身份实不相瞒,是我养的面首。” 她在他脸上,并未看到任何神色的异动。她养了两个面首,他竟一点不吃惊?他的波澜不惊,简直让沈连城感到失望。 他忽而笑了一下,道:“我沦落至此,与李世子同车,反倒是不知身份。”说罢他向沈连城轻点了一下下颔,就朝越石幼度的车子走了去。 沈连城以为他是自暴自弃。不然,她连日来把他当朋友,待之以礼,他有何理由自降身份与面首为伍? 沈连城有些遗憾。不过,在不了解他究竟经历过什么的情况下,她没有再多劝阻。 一行人终于上路了。 越石和幼度看子隐,仿佛看什么怪物一般。 幼度索性掩嘴发笑,细声道:“子隐郎君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女公子那么高看你,你却自降身份与我等面首为伍。莫不是女公子救了你一命,你要以身相许了?呵呵呵。” 子隐没有接他的话茬,掀起帘门一角,一双美目漫不经心地看向了外头。 见他沉默寡言,幼度与越石对视一眼,甚觉无趣,叹息一声,便斜倚着车身,闭目养神。越石更是没有多话。 子隐放下帘门,却是回过头看幼度和越石二人,问:“这两日怎不见你们伺候她?” 越石诧异,幼度也弹开眼目,露出一脸惊奇。 “伺候?”幼度反应过来便是嗤地一声苦笑,“那也得女公子传唤啊。我憋了这许多天没有用武之地,正浑身难受呢” 越石瞪了他一眼。做面首的,最忌讳跟人说道这些了。这是做面首该有的素养。 幼度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正了正身,“咳”了一声。“当我没说。” 子隐一双眼眸,却生了一抹寒光,只是很快隐去了。“她竟未曾传唤过你二人?” “你问这些做甚?”越石话语冰冷。 “随便问问。养了面首却不用,那养来做甚”子隐回过头去,话语渐低,思绪却是飘远了。脸容之中,暗藏着凌厉。 越石分明看到,他的手,在袖口处握成了拳头。 第034章:恍神 一路走走停停,却是十多天过去了。再不过几天的路程,一行人便能抵达临安城。 子隐伤势转好,但始终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沈连城对他的好,他也全盘接受。李霁虽强忍着不去计较,但内心到底是不好受的。为了避免与沈连城发生口角,他拼命的忍着,有情绪,也只能在韩阙处发一发。 这天天气炎热,晌午刚至,洪祁在沈连城的吩咐下,找了一处阴凉之地停下歇息。 所歇之地正是一处峡道,两头的风呼呼地吹着,让人通身凉快。树上掉了一片细小的叶子,落在了她的发间。 而那头,子隐避着人群长身而立。风拂动他衣袂和墨发,美极了。上一世,他也常常如此,沉静而独立。分明是个有故事的,只是沈连城从未关心过。 她走了过去,噙笑问他:“你有心事?”这一世,她想了解他。 子隐转身,见她头上落了一片枯叶,便伸手,想给她摘了去。 沈连城后退一步,却是本能躲开了。 “你头上,有脏东西。”子隐指了指,再不好轻易。 “噢。”沈连城摸了摸,拍了拍,自以为干净了。 “你别动。”子隐见她没有弄掉那片枯叶,还是走近一步,帮她摘除了。 宽大的衣袖拂过她的面颊,带起一阵他身上特有的清新气息,惹人心旷神怡。他的手没有即刻收回去,竟在她额侧,理了理她的落发。 光洁的皮肤,精致的五官,最是一双薄唇,紧抿着,咫尺的距离,真是叫人忍不住沈连城一时色心大起,竟是想起上一世与之交合的画面来。 回过神,是因为奔赴过来的李霁强将她拉了一下。 “阿蛮是你能触碰的吗?”他将她拉在怀里,直怒视子隐。 子隐侧过身去,没有理会,全然一副不与无理之人争辩的架势。这让李霁更加来气,脸都红了。 “我头上有脏东西,他帮我拿掉而已”沈连城的脸本也是火烧云,解释起来竟失了底气。转念,她又觉得自己不必对李霁有这样羞愧的心理,忙直了直身,理直气壮道:“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我明明看到他罢了。”李霁压制了心底的怒气,径直拉了沈连城直往马车边走,只叮嘱她:“你离他远一些,别趁我不注意就跑去跟他说话。” 李霁个子高,沈连城才到他的胸膛。她侧眸看他冷着的脸,分明是很生气很生气的样子,竟有些想笑。 想他这一路能做到这般隐忍,不吵不闹的,也实在不容易。原本以为,他能忍得了三五天就不得了了,倒不料他竟能忍耐十多天。 沈连城心有思忖,李霁心里却是翻江倒海的难受。他终于停步,掰正了她的身体,屈了身,微蹙着眉直直看她,问:“你是不是喜欢他?” 这一次,沈连城竟有些不忍伤害。 “适才”很快转了无比轻松的语气,“他长得好看,我一时恍了神罢了。” 换做往常,她大可不必向他解释。然而,这样的解释,并不能打消李霁的疑心,反而打翻了他心底的五味瓶。但他没说什么,只一脸不高兴往一边走了去。 沈连城并不打算凑上去哄他开心,敛了笑,回头再看一眼子隐,心中也犯了嘀咕。 适才子隐为她摘去头上落叶,的确轻抚了她额侧的落发。他对自己怕是有意勾引吧?为了跟着她,他倒不惜牺牲色相。 她在心底暗笑一声,而后回到了马车内。 两日后,一行人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临安城。 终于回来了,沈连城坐在车驾里,身心俱疲地抬了抬眼皮。白间来了月事,此刻肚子疼的厉害。她只想早点回到晋阳公府,好好地洗个澡睡到床上去。 进城后,青菱则是嘱咐了玉荷几句道:“你陪女公子先且回去,我去和善堂买些活血化瘀的药来,家府好似没有剩的了。女公子疼成这样,不吃药怕是今夜没觉睡的。” 玉荷连连点头,催促青菱快去快回。 李霁见青菱跑开了,便让车夫停了马车。大步至沈连城的车驾旁,他才知她在车驾里面色惨白,早不是白间的模样。 “阿蛮你不舒服?”他很快明白了什么,当即不管不顾,竟是钻进了她的车驾。 “李世子你好生无礼!如何能坐进我家女公子的车”玉荷急得跟什么似的,就差骂人了。 她再是多话,李霁便没好气道:“你这奴子,可是能跟你们未来姑爷这般说话的?”他端坐在沈连城身边,说罢还吩咐马夫,“赶紧走吧!天快黑了。” 沈连城捂着肚子瞧他一眼,疼得已是不想说话了。每每来月事的头一两天,她总是肚子疼得厉害。这一回怕是路途颠簸,比往常更疼了几分。 李霁看着她,忽然向她腹部伸手。“我给你揉揉。” 沈连城惊忙把他的手打开了去。 “我给你揉揉。”李霁却是坚持,还道:“我阿母年轻时也跟你一样,每次就是我阿父给她揉肚子她才少受几分罪的。” 沈连城倒不知,李威对他的妻子有这么贴心。而趁她一刹走神,李霁的大手既已按在了她的小腹,缓缓地揉了起来。 热热的温度,柔软的力道,就在那里,还真让她的肚子舒服了些。 抬眸看进他眼中,竟是看到了满满的温柔和怜爱。 而李霁注意到她的目光,不免对上。四目相接之时,手上的动作,竟变得迟缓了。 沈连城回神,忙拿开他的手,低眸道:“我好些了不用再揉了。” “这才揉了几下功夫?”李霁不依,仍是伸手。 两人各怀心思,终于抵达了晋阳公府。 沈忠书早已收到沈括的书信。面对月余不见就长熟了许多的女儿,他一时之间竟是百感交集,不知说什么好。 他拉着她在自己身侧坐下,终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万分郑重道:“不怕!有阿父在。再是不济,阿父养你一辈子!” “岳父大人,您此言差矣。”李霁上前,忙要说沈括已将沈连城许给自己一事。 沈连城却是睨了他一眼,怒道:“我还没答应呢,你胡乱喊谁岳父?” “儿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不是你好参合的。”李霁顶撞。 “那你参合什么?” “我参合是因为我的意志就代表我父母的意志。” “” 见二人吵嚷了起来,沈忠书哭笑不得,忙起身拦了二人,笑眯眯对李霁道:“李世子,天色不早了。你和韩三公子先且回去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可好?” 李霁虽被沈连城一番话给惹急了,但听沈忠书这么说,知他心中早已有数,便平复了心绪,噙笑告辞了。 “阿蛮,李世子人不错。”李霁走后,沈忠书便抚了抚女儿的臂弯,劝道:“你祖父是不会看错人的。” “再看看吧。”沈连城心烦意乱,心中矛盾重重,却也不知该如何与父亲说明。沉默良久,她还是先将这事给放下了,对父亲道:“阿父,我想搬到水云涧去住。” 第035章:部署 水云涧是晋国公府在临安城的一座别庄,距离晋国公府不过两里路程。 那里远离闹市,有山有水,有花有石,地方虽没有晋国公府大,却多有曲径通幽处,景致也是极好的。 上一世,水云涧正是沈连城修身养性之所。在那里生活了十二年,她太熟悉了。 沈忠书却是不明白,女儿因何要搬到水云涧去住。 “我要设下圈套,捉住那害我之人。”沈连城眸光微冷,是对陈襄绝对的痛恨。 沈忠书清楚,若论谋略,他自知比不过自己的女儿。女儿由自己那辅弼天子的父亲一手带大,从小耳濡目染的东西,甚至是他闻所未闻的。 对她的计划和部署,他无需多问,只告诉她:“有什么是阿父能做的,阿父一定尽力去做,你只管提出来。” 沈连城噙笑点头。因了肚子不舒服,她也就早早地告安了。 沈忠书虽想抓着女儿多说会儿话,但也怕她受累,忙让青菱玉荷伺候她回牡丹阁。 翌日一早,他果然吩咐冯管家安排奴子打扫水云涧了。他还让洪祁从家府挑了大半的护卫调到水云涧,供沈连城差遣。 那头忙得不亦乐乎,这头沈连城一早来到书房,也在书房待了一上午。她在纸上画着什么机关布置,涂涂改改,又翻翻书本,样子认真极了。 终是有了定稿。她满意地笑了,唤一声“青菱”道:“去叫洪祁来见我。” “青菱去水云涧盯着了,”外头回话的却是玉荷,“奴去请洪护卫来。” “罢了。”沈连城想了想改了主意,“直接叫他护送我去水云涧吧!” “噢。”玉荷应声,看外头阳光晒人,她不免长吁一口气。 去找洪祁的路上,经过厢房,恰碰到了子隐。 子隐叫住她,问:“你家女公子在哪儿?” “在书房。子隐郎君找我家女公子有事?”玉荷噙笑问他,倒不失礼貌。 子隐摇头,又问:“那你不在书房伺候,这么热的天跑出来是” “我家女公子要出门,让洪护卫护送。”玉荷如实相告,说罢见子隐没有旁的事,便离开了。 子隐低眸,若有所思。 坐在轿舆里的沈连城由洪祁和另几个小厮护卫,刚出得晋国公府的大门,子隐便不慌不忙地跟了上来。 而另一面,李霁在韩阙的陪同下,正巧也往晋阳公府走了来。 大热的天,两人额上皆是细汗。远远地看到子隐缠着沈连城说话,李霁不禁加快了步伐。 “阿蛮你这是要去哪儿?”他凑近沈连城的轿舆,满脸充盈着笑意。但他并不等她答话,而是露出了几分神秘之色,有些兴奋道:“你肚子疼可好些了?我带了红枣桂圆羹来给你。” 说着他回转身从阿则那里拿了一个食盒,在沈连城跟前显摆了一下。“这可是我亲自熬的。” 沈连城不禁抬眸瞧他,“你亲自熬的?”这种话她怎么能信。一个世家的公子,而且是根独苗,还能屈身下厨不成? “这真是表兄亲自熬的。”韩阙知沈连城不信,忙上前,不无夸张道:“表兄昨夜整宿没睡,就为这盅粥了。熬了又倒掉,倒掉再重新熬,终是能下咽了就是浪费我韩家不少粮食。” 李霁的脸有些红,不知是太阳晒的,还是被韩阙说的不好意思。他推了韩阙一把,对沈连城道:“你别听他胡说。我用心熬的,味道不错的。” “那我就勉为其难吃吃看吧。”李霁为了讨好她,倒是煞费苦心。沈连城示意玉荷将食盒接了过去。 仆僮阿则见她毫无受宠若惊,毫无感恩戴德的模样,不由得气上心来,当即挺身,义愤道:“沈娘子如何这般不知感念我家公子的好?我家公子昨夜为了熬这盅粥,手都烫起泡了” “你这奴子!”李霁当即怒声喝斥,“谁给你胆子这样跟沈娘子说话的?” 阿则退身闭了嘴,低着头,一张脸委屈的都要哭了。想来,他的主子该是极少这样喝斥于他。 沈连城分明看到,李霁右手拇指下方,当真有两处破了皮。那处红红的,便是烫起过水泡的地方吧。 李霁察觉到沈连城的视线,忙缩了缩手,生怕别人以为他在讨好卖乖博怜悯。 “阿蛮你可要好好吃!也不枉费我表兄一夜辛苦。”韩阙忙上前劝沈连城。 沈连城郁闷地蹙了蹙眉,心道自己也没说不吃啊!但为了免除争执,她闷闷地“嗯”了一声,而后吩咐起轿,欲行离开。 “你去哪儿?”李霁才又问一遍。 “水云涧。”沈连城答,还道:“你们随意。” “我跟你一起去啊。”李霁说着就要跟过去。 “不准。”沈连城闷声说了一句,头也不回。 李霁还要跟过去,韩阙忙拉住了他,示意他子隐还在场,别叫外人看了笑话。李霁这才长身站定,目光深沉地看向子隐。 子隐却是转身,往晋阳公府走了去。他对李霁,几乎视若无物。便是韩阙看了,也忍不住叹声摇头:“嘿,这个人,实在无礼。” “他到底是何来历”李霁则是喃喃自语,心中疑惑更甚了。 却说子隐,本是想跟随沈连城去水云涧,好与之说说话的,却不料李霁韩阙一来,闹得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他心中也是有迷惑的。 沈连城养了两个面首,却是至今也不用他二人。一个好好的女儿家,何须因此招人笑话?一回家府,又急着带两个面首搬到别处去住,如此行径,她到底意欲何为? 沈连城来到水云涧,也不管中午太阳高晒。让洪祁拿着自己画的图纸,带着青菱,便是引着他满园子跑一一她需要说给他听,哪里需要部署,哪里需要双重设防。 跑了一圈下来,洪祁却是有些懵。他一介粗莽武夫,对这些机关暗算,实在听着都头大。 “青菱,我的话你都记下了?”沈连城却是问青菱。 青菱一愕。她本以为自己是来打酱油的,却不料主子对她也有希冀。她忙回想了一遍,终于点头,“奴都记得。” “你呢?”沈连城又问洪祁。 “记得差不多了,但是”洪祁不敢敷衍,唯恐坏了沈连城大计。“很多地方没听明白。” 沈连城发笑,“没听明白不要紧,找了匠人,让青菱把我的话原字原句说给他们听,他们自当知道该如何做。” 洪祁豁然,继而看青菱,低声问她:“女公子说的话你可都记下了?原字原句。”青菱冲他点了一下头。 洪祁心下暗叹,倒不知沈连城身边的这个奴子还有这等好记性,不免高看她一眼。 “记住,机关暗算,都在夜间布置,一定要隐秘。”沈连城又做叮嘱。“便是洪祁你手下的兄弟,嘴巴也要管牢了,不可传出去半点风声。青菱你也想想办法,到时候别让那些奴子们乱摸乱碰,以免不知情的触发了机关。” “是。” 安排妥一切,沈连城只觉浑身斗志。她想,只要陈襄敢来,她必让他进得来,出不去,便是插翅也难飞。 第036章:蔡姬 时至中午,沈连城倒有些饿了。她让玉荷把李霁熬的红枣桂圆羹端了来。 汤羹粘稠,入口软懦,竟不难吃。她勾了勾唇角,满意地将一碗粥羹吃了个干净。 一旁玉荷见她吃得开心,不禁掩嘴发笑。“李世子为了讨好女公子,竟亲手为女公子熬制这红枣桂圆羹,倒真是有心人。” 青菱还疑惑玉荷随沈连城来水云涧,怎还拿着一盅粥羹,听她这么一说,便明白了。她也惊奇,“这粥羹是李世子亲手做的?” “是啊。据说整宿没睡,熬了好几回才熬出了这一盅,手都烫起泡了。”玉荷还是笑。 “李世子人是不错的。”青菱叹声,“就是处事霸道了些。” 青菱说罢看一眼沈连城,见她不言语,便又加了一句:“也难怪,李世子毕竟是家中独子,从小被父母姊妹疼在心尖尖上的,处事蛮横霸道些也不足为怪。” 如此听来,青菱是被李霁这盅粥羹给打动了。 “回府。”沈连城站起身,却仍是不表态。 晋阳公府,沈忠书留了李霁和韩阙一起用午膳。一桌子人,都等着沈连城吃饭。终于等得沈连城回来了,却被赶来的青菱告知她吃过了。 李霁听青菱说沈连城吃的是他熬的红枣桂圆羹,高兴不已。饭桌上,他对沈忠书便是一口一个“岳父”地叫,还拉着韩阙陪着吃了不少酒,害得韩阙都醉趴下了。 沈连城睡了个午觉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李世子走了吗?” “还没走。”青菱不急不徐地答,“韩三公子喝多了,李世子说这样回去必招韩大夫人一通骂,便想等韩三公子酒醒了再回去,这会子该是在厢房睡觉了吧。” “就是故意赖着不走。”沈连城咕哝一声,倒是猜得透李霁的心思。 青菱抿嘴笑了笑,没再做声。而就在这个时候,外头奴子传话来,说蔡姬来了。 二妹妹沈如秀的生母,蔡姬,先前被当做给沈连城下蛊之人给抓了的,这会子跑到水云涧来,该是谢恩来了吧? 沈连城去京都之前,蔡姬因为被当做犯人挨了不少打,有伤在身便没有亲自到牡丹阁道谢,只是差人送了好多的心意。现下沈连城从京都回来了,她身上的伤也好了,抛头露面亲自来一趟也是应该的。 沈连城猜到她的来意,便吩咐青菱道:“你去,就说我还在睡觉。问问她来意,若是感谢我来的,就说我心领了,不必她再跑一趟。” 蔡姬平素里就是个多话的,惯会逢迎奉承。上一世她也曾试图与沈连城套近乎,只是沈连城孤傲,头一次便被藐视了,尔后没什么事,她也不敢叨扰。 这一世,沈连城依然不想被她叨扰。 青菱出去一趟却是跑了回来,禀了沈连城道:“蔡姨说,她除了来感谢女公子,还有一事相求,不肯走,说要等您睡醒了。” 既是如此,沈连城也只好见她一见了。“请她到外室吧!” 青菱应声去了,沈连城方才下床,喊了玉荷为自己妆点一番。 “蔡姬八成是为二娘子婚嫁之事来的。”玉荷一边为沈连城梳妆,嘴里却说起了八卦。 “奴一回来就听下房的姐妹们说了,二娘子这阵子闹得可厉害了。主母去南宁前给她应下了一门婚事,她死活不同意。” “二妹妹的婚嫁怎么犯得着与我说?”沈连城倒有些不解,她沈连城虽是说得上话的,但毕竟也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蔡姬若真为这事儿来找她,到底是失了分寸的。而蔡姬,恰恰不是一个行事莽撞的人。 “蔡姨为了二娘子,怕是连最后的底线也没了。”玉荷不妨告诉沈连城,“为了不嫁,二娘子还吃了老鼠药,差点送了性命呢!” “阿母给她应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家?”何至于吃药自杀了!沈连城唏嘘不已。 “城西王家公的填房。那王家公快三十岁了,头前才死的夫人。就仗着有一个做知州的兄长,祖上有些产业,才敢高攀了咱晋阳公府。”玉荷说着很有几分不屑。 “王知州竟是他的兄长?”若是如此,就难怪继母黄氏会应下这门亲事了。 父亲虽荫封了公爵,却并无要紧官衔加身,若不是祖父叔伯的关系,临安城的官员才不把他放在眼里。王知州这样凭着学识进取才得了今时地位的清流,尤其瞧不上晋阳公这样的荫封。 继母黄氏应了王知州兄弟的求亲,也是想给家门带来一重关系。站在家族利益的角度,此举并无不妥。 沈连城虽对这种把儿女婚嫁当做家族利益筹码的行为嗤之以鼻,但到底这种事也是常态。莫说是临安城,京都的高门大户之间,不也是利用儿女的关系,才成了通家之好吗。 黄氏一定还认为,沈如秀不过是妾室生的庶女,嫁给王家公做填房,也不算下嫁。 若蔡姬真为这事而来,沈连城倒觉得难办。 梳妆好来到外室,蔡姬便迎了过来。她对沈连城,那是好一番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热情的架势,吓得玉荷都作势拦了拦。 这蔡姬,瘦不露骨丰不余肉,身材自是好的,样貌么,也是好看的父亲纳入室的女人,就没有丑的。惹人注意的是,她一双眼睛,最是明亮。而她一张嘴,夸起人来就连沈连城这般冷淡的也有些招架不住。 “蔡姨您赶紧说正事吧!我家女公子来月事,正是不舒服的时候。”玉荷终于得了机会插上一嘴。 “来月事不舒服啊?那是要好好歇着,凉的不能碰,生冷不能吃,不能热着,更不可贪凉。回头啊,我让下房做一些” 蔡姬一听沈连城来了月事肚子不舒服,关爱的话语更是如同洪水猛兽一般连连吐了出来。 “二妹妹可还好?”沈连城终于忍不住打断她。 谁知此话一出,蔡姬立时瘪起了嘴,而后还哭了。 是真的哭,眼泪簌簌地下,鼻头很快就哭红了。 第037章:有求 正如玉荷所说,为了不嫁那王家公,沈如秀不吃不喝,还闹得吃鼠药。现下她翠芳阁什么剪子刀的都被蔡姬没收了,一天到晚都有奴子看着,就怕她再寻了短见。 但事情也不像玉荷说的那么简单。 自古以来婚嫁之事,着实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按说是不会有那么多意见的。这事情背后啊,有故事。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不好跟阿蛮你说道的。”蔡姬终于讲到点子上,“我家秀秀她竟不知什么时候跟司空府长孙严公子有了往来,还” 见玉荷青菱在场,她又把话咽了回去,忽地就是抓了沈连城的手,求道:“便是做一房侍妾,阿蛮你也帮帮你二妹妹吧?她爱那严公子走火入魔,怕是没了他就要活不下去的。” 沈连城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便示意青菱玉荷先且退下,而后一本正经问蔡姬:“二妹妹她,可是失节了?” 蔡姬抹着眼泪点头,“岂止是失节听翠芳阁的嬷嬷说,她这个月月事都未如期而来,怕是有了” 言及此处,她突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羞愧道:“怪我这当母亲的没教好,没教好啊!” 想来,上一世蔡姬被家法处死,沈如秀郁郁寡欢而亡,也不尽然是失了母亲的原因。那个时候她跟司空府长孙已有往来,母亲背了谋害嫡女之罪,她是再无脸面,也再无可能入得了司空府大门的。 蔡姬忽地跪在了沈连城跟前,求道:“阿蛮你救救你二妹妹吧!救救她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来报答你” 蔡姬为了女儿,不惜向沈连城下跪。 这哪里是沈连城受得起的?她搀了她却是扶不起,忙侧过了身去,“蔡姨姨您快起来,您这一跪,怕是要折损我的。” 蔡姬愣了愣,却还是跪着不肯起来,“阿蛮你不答应,我就在你这里跪到明日去。” “那你跪着吧!”沈连城只觉蔡姬威胁自己,还就不吃这一套了。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她一转身,便回到了内室去。 蔡姬一时愣住了。她本以为自己这一跪,先前对那些失了娘亲的庶子庶女们爱护有加的沈连城便会心软答应了自己,却不料 一时之间,她是起来也不是,跪着也不是,一着急,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就差嚎啕大哭了。 许久之后,青菱玉荷见里头没动静,便探身进来了。一进屋见蔡姬毫无仪态地坐在地上,不禁面面相觑。 而蔡姬见她二人,立马从地上起来了,也不哭了。她知青菱是个能说话的,便拉了她道:“你进去看看,看看你家娘子在里头,可是歇下了?” “依我看,蔡姨您还是回去吧。”玉荷自作主张,“女公子愿不愿意相帮,这两天我给您稍话过去就是了。” 蔡姬听了眼里闪过一抹欣喜,但她的目光,还是落回到青菱身上。她唯恐,玉荷年纪小,说话是做不得数的。 青菱则是点了头,“蔡姨您先请回吧。” “好,好!”蔡姬这才冲玉荷笑,“那就有劳你了,有消息到二娘子的翠芳阁,我这几日都在那儿。” 待她走后,青菱玉荷才往里屋探了探。见沈连城睁着眼睛斜卧在床榻,两人也不敢叨扰。 “青菱,你去给韩三公子传个话,让他帮我查查看,司空府长孙是个什么人物。”沈连城却是突然发话。 前世今生,她知临安城有个司空府,倒没听过司空府长孙严孝宽的名头。想来,他必是少与临安城风月公子们往来的。不见其风流,倒把她二妹妹的肚子搞大了!简直岂有此理。 青菱来厢房传话的时候,韩阙还睡得跟猪一样,怎么也唤不醒。 “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李霁狐疑。 青菱想了想,以为告诉他也无妨,便道:“我家女公子想让韩三公子帮忙,查查司空府长孙的底细。” “司空府长孙?查他做甚?”李霁又问。 青菱咬了咬唇,“这我便不好说了”而后求道,“待韩三公子醒了,还请李世子告诉他一声。” “那是自然。”李霁答应下来。 待青菱离开了,他便让厢房伺候的奴子端了一盆凉水来。 那一盆凉水直浇在韩阙脑门,人醒了也险些惊厥了。到底是身子骨好,没有昏过去。 “走了,回去了!有任务。”李霁才不管他感受如何,拉了他就要带他离开晋阳公府。 韩阙一身湿漉漉的,简直想把这个表兄暴打一顿,但又怕母亲知道了责罚自己,握紧的拳头也便松了。翻着白眼珠瞪了他一路,衣服被大太阳晒干,怒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二人行事倒是迅速,很快掌握了司空府长孙从小到大的事迹,还有花边消息。而经过分析,他二人并不觉得这司空府长孙有何特别的。 司空府长孙严孝宽,年方十七,原是个书呆子,张口闭口的尽是之乎者也,并不讨临安城世家公子们喜欢。但若说他喜欢读书,却总考不取功名。每年的科举考试,都是名落孙山。 要说花边消息,前段时间倒是有一桩事成了一些好事者茶前饭后的谈资。 前段时间,大司空为这个长孙娶了一门亲事。孙夫人却是个厉害的角色,害得严孝宽吃了不少苦头,有时候甚至连家也不敢回了。 翌日一早,李霁撇下韩阙,独自来到了晋阳公府。 他又给沈连城带来了一盅粥,还是红枣桂圆。见到沈连城,他第一句话便是问她:“肚子还疼吗?” “不疼了。”沈连城不冷不热,径直问他:“查得如何了?” “好端端的,你要查他做甚?”李霁却是问。 沈连城睨了他一眼,不要他多问。 李霁怕惹她不高兴,便也没有追问下去,老老实实地将自己和韩阙查到的消息,尽数说给了她听。 沈连城听过,都能想到沈如秀和这严孝宽之间的故事情节来。 一个书呆子,娶了个凶悍的妻子,吓得不敢回家,遇上了善良的二妹妹,倾诉心中苦楚,一来二回,便生了情。 好一个顺理成章的故事。 但不管这故事是伟大的爱情,还是两人一时糊涂,都是不可取的。 这严孝宽,书呆子一个,没什么本事,家里还有一只母老虎,沈如秀若嫁过去,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想到沈如秀柔柔弱弱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沈连城叹口气,决意去一趟翠芳阁。 第038章:蹊跷 沈连城要去找妹妹,李霁自不便跟随。叮嘱过沈连城记得吃自己熬的粥羹,他便告辞离去了。 翠芳阁内,蔡姬见沈连城大驾光临,不知道有多欣喜。清瘦得如同纸片人的沈如秀,也一下子生了希望。 她期盼的样子,几乎让沈连城不忍心告诉她,司空府长孙严孝宽并非可托付之人。 果不其然,沈连城话未说全,沈如秀听得这个意思,所有的希望便犹如小火苗遭了一场瓢泼大雨,瞬间熄灭了。 “你便是嫁过去了,那位正主还能让你好好过日子?” 沈连城耐着性子给她分析了好半天,见她还是哭哭啼啼非君不可的架势,她只觉口干舌燥得厉害。 “蔡姨姨,”她转向蔡姬,想她更知其中道理,“可不是所有的妾室都像我们晋阳公府这样,日子还过得去。” 顿了顿,沈连城抬高了语调。“我可听说了,司空府长孙夫人厉害着呢,严孝宽也怕死她了。二妹妹嫁过去,能活几年?那严孝宽懦弱,自己都保不了,还能保得了二妹妹不成?” “这事儿你们自己想想清楚吧!”沈连城最后告诉母女二人,“是王家公还是这司空府长孙,你们自己选。若真要选这司空府长孙,我可以帮你们去跟阿母说。” 生存命运,掌握在她们自己手中,她是不会过分干预的。原本,也是事不关己之事。 出得翠芳阁,她吐了口气,忽然想起有件重要的事情没做——昨日忙着部署水云涧的机关暗算,倒把和善堂的何大夫给忘了。 她当即吩咐青菱,去把何大夫请到父亲的宜修苑。她倒要看看,这个何大夫会否当着自己的面磕死在墙上。 宜修苑内,沈忠书听得沈连城要请何大夫来,还要拿毒酒杀他,不禁悸吓。 “阿蛮,这何大夫固然是该死,却也不至于你来动手的。”沈忠书语重心长,“你一个未出阁的娘子,手上沾血总是不好的。” “那阿父怎不替阿蛮早早杀了他?”沈连城玩味地看沈忠书。 “这”沈忠书急得汗都渗出来了,叹了口气道:“我其实私底下找过他。那晚他足给我磕了二十几个响头赔罪,都磕出血了。到底是失误不是故意,我也就没有咄咄逼人叫人去死了” “他就没有主动寻死,主动提出以死谢罪的话?”沈连城坐在椅子上,高昂着头,两条小腿交叠,仍是一副绝不心慈手软的样子。 “有啊!怎么没有?”沈忠书正要说的就是这个。想到那晚的情景,他现在还心有余悸。“我若晚一声说‘罢了’,他可不就真的一头撞死了?幸得奴子们拦下了。” 沈连城没有做声,嘴角狡黠的笑也微敛了些。 其实,让何大夫来,她是另有目的的。 她不妨告诉沈忠书:“阿父,在京都时祖父给我请了苗疆人看过。苗疆人说,蛊能灭蛊,却不能生蛊。若依着这个道理,那我体内欲蛊因何而来?” “你是说”沈忠书立时皱眉,思忖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你是说你体内的欲蛊,是何大夫下的?” “总跟他给我吃的药有关的。” “不可能。”沈忠书却是摇头,“不可能是何大夫。他给我沈家人看病,也有十几年了。他在临安城救死扶伤,也从未害过人。” “待他来了再说吧。”沈连城也不知,这何大夫是否有妖腻。 何大夫终于来了。 他一见沈连城,当时就跪到地上,说了好一番自责的话,还道:“女公子想要怎么惩罚何某,何某都绝无怨言,便是死,那也死不足惜!” “那就去死。”沈连城顺着他的话,倒直奔正题。 何大夫一愕,仍是羞愧地低了头去。 沈连城让青菱将早已准备好的一杯清酒端至他跟前,而后冷着脸告诉他:“真要赔罪,就把这杯酒喝下去。” 不需她言明,这酒里放了什么何大夫是想得到的。 沈忠书绝不希望自己女儿手上沾血,忙又劝她:“阿蛮” 沈连城却是冲他眨了一下眼睛。沈忠书莫名,但似乎又猜到了什么。 “何大夫,这酒,你喝还是不喝?”沈连城直逼何大夫。 何大夫是有犹豫的,面对生死,他也怕。但他的手,还是端起了酒杯。 “若我的死,能让女公子心里好受些,那也值了!”说罢竟是举杯,一饮而尽。 这样看来,他是真的想以死谢罪的。 欲蛊一事,他真的不知情? “那不过是普通的酒。”沈连城说出真相时,心中却觉得空落落地失望。她多希望何大夫面临生死,会说出什么是有人指使他害她之类的话啊。 何大夫因为等死而紧绷的神经霎时放松了。他连连扣头,谢了沈连城不杀之恩。 沈忠书也松了一口气。 “何大夫,”沈连城振作精神,想了想上前,虚扶了何大夫一把,让他起来说话,“我听说,你是在我昏迷后的第三天发现我中的乃七日毙之毒,第五天才给出解药的。就在那几日,你可见过什么奇怪的人?或是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何大夫擦了擦险些哭出来的眼睛,又擦了擦额角的汗,仔细回想起来,“我断定女公子中了七日毙的蛊毒,回去就出了对病的方子,因为缺了一味药,上山寻了一天,这才在第五日才开了药与您服用女公子,按说何某的方子真的是没有问题的”说着他又开始钻牛角尖了。 “方子没问题,那会否是药材有问题?”沈连城突发奇想。 听得沈连城一言,何大夫立时回想起一桩事来。 他最后缺的那味药是蔽樟花。蔽樟是常见的乔木,可蔽樟花却是极为少见的。那天,他带了几个徒弟一起上山找,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开花的蔽樟。 就在他焦急得想放弃,想直接找苗疆人来给沈连城看治的时候,一个相貌好看的贵公子却是拿了两支新摘的蔽樟花经过。 有了蔽樟花,他医无不能之名就算是保住了。欣喜之下,他将贵公子手里的蔽樟花都买了下来。 问题,莫不是出在这蔽樟花上?若是有人有意害沈连城,那拿着蔽樟花出现的贵公子,便十分可疑了! 第039章:黑手 何大夫忙将当日采药之事细细地说给了沈连城和沈忠书听。 “贵公子?长何模样?”沈连城问,“可戴面具了?带帏帽?或者,一边脸是毁了的不能示人?” 何大夫却是摇头,“那贵公子,相貌可谓是一等一的好。” 沈连城知道这样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想了想唤了洪祁进来,要他带何大夫去见当日他让给陈襄作画的画匠。 若是同一个人,同一个画匠,必能画出同一副模样的。 她想不出,除了陈襄,还会有怎样的贵公子要害她。 大半个时辰过去,洪祁终于拿了画像回来了。 沈连城一看,发现画中之人果然有着一等一的相貌,哪里是一边脸毁了容的陈襄?不过,捂住左边脸,右边脸倒是跟陈襄那边好着的脸很是一样呢。 沈连城又让青菱把先前陈襄的那张画像取了来。一作对比,沈忠书和洪祁等皆说像极了。 “画匠从听者口中形容而作画,有些差异再是正常不过。依我看,此二人即是同一人。”沈忠书说。 “这么说来,那陈襄毁容是假?那天晚上是有意让我看到他丑陋的样子!”洪祁一脸郁闷。 陈襄,他到底想干什么?竟如此大费周章沈连城心下颤栗,越发地惧怕起他来。 陈嬷嬷会找彩云巷最深处的那个苗疆人购买七日毙之蛊,是否也有他的手笔?不然,一个好好的生活在内宅的人,如何会突发奇想地选用苗疆人的东西害人? 陈嬷嬷已被变卖,再找她了解情况已没有必要。沈连城只觉,此事从头到尾都是陈襄一手策划无疑。再追究这些,已无任何意义了。 “洪祁,昨夜水云涧可动工了?”沈连城只想早日做好机关暗算,早日抓到陈襄。 “动工了。”洪祁回过话,想了想还是道:“不知是我与青菱解释不清,还是请来的匠人愚笨,倒是进度慢了些。” 沈连城不想耽搁,于是向沈忠书提出来,今夜就搬到水云涧去住,也不挑什么黄道吉日了。她还请求道:“阿父,让阿母也早些回来吧。” 二妹妹沈如秀的事,她可没心思管顾了。主持中馈的继母早些回来,能免了她不少烦心。 而提到黄氏,沈忠书不禁来气。“若不是她管教下人无方,阿蛮你也不会遭此一劫。” 听言,沈连城暗想,若父亲知道自己遭此一劫其实是黄氏本人蛇蝎之心,会否责怪自己知情不报,害他还把她当妻子敬着? 她绝不会告诉他。 黄氏这次回来,听了自己遭遇之事,定要吓个半死吧。想到那情景,沈连城心头甚至生出了几分愉悦。 吃过午饭,她就要去水云涧了。 子隐听了消息,终于让人传话说要见见她。 沈连城方才想起来,昨日白间他在家府门口拦了自己,却是没说上什么有意义的话。这两天忙这忙那,又加上月事欺身,她也没有去看看他,倒实在是疏忽了。 于是,她决意去厢房找他。 抵达时,子隐立于屋前一颗树荫下,长身而立,若有所思。这便是上一世常常有的画面。 “子隐郎君可是有心事?”这样的话,上一世沈连城倒也问过,只是没有深究罢了。反正子隐也不曾有过要向她吐露心声之意。 他回过头,见是沈连城,便迎出几步,微点了点下颔,算是施礼了。 他穿的,还是越石的衣裳。两日静养,他的气色越发好看起来。绝美的容颜,平静温和的模样,真是让人看一眼也挪不开视线。 “你知道自己有多好看吗?”沈连城笑着,不无玩味道,“我有个长兄,过去已是我见过最美的男儿了,你却比他还要美上三分。” 子隐本不爱笑,这下却几不可察地勾了一点唇角。他走上前来,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问沈连城:“你愿意留我,是垂涎我的美色?” 他高出沈连城整整一个头。近在咫尺的距离,使得他说话时的气息,都扑在了她的额角。 他绝美的样子,让沈连城不自觉后退了半步。却是踩到石子,身子猛地晃了一下。他快速揽住她纤细的腰身,扶了她。 青菱玉荷看了,皆是瞠目结舌,却也不好说什么。 沈连城忙站好,与之保持距离。 子隐笑了一下,拿出一纸文书递给她。 沈连城打开一瞧,那上头赫然写着“佣契”二字,再细看,发现他是要做自己的护卫。 “你竟有些拳脚功夫?”沈连城很有些吃惊。 上一世,她可不知道子隐是个有功夫的,只知他一向比另外两个面首体力好就是了。当然,上一世他作为面首,倒也没有显山露水的必要。 “那么多人要杀我,没些拳脚功夫,岂不早死了?”子隐倒是奇怪,冰雪聪明的沈连城,竟连这一点都想不到。 沈连城豁然。上一世子隐给他留的印象,倒是根深蒂固地让她失了基本的判断。 不过,上一世沈连城没有关心过父亲是如何收了他的,这一世,她可不敢大意。他身上,谜题太多了。 “你救我一命,我当知恩图报。”这是他的理由。 而沈连城能想到的,则是他为了躲避别人追杀才屈身做一名护卫。 她沉默了少刻,终于道:“与其做我的护卫去外头招摇,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不如就在晋阳公府,给我那几个未成年的弟弟做师傅,教他们功夫。” 她也是突发奇想,想必他会答应的。如果只是为了一处藏身之所的话,这个差使于他而言,再好不过。与此同时,她那几个弟弟,也能习得一些强身健体的本事。 “也好。”子隐果然答应了下来。 “好。”沈连城高兴是笑,“待会我便跟我阿父招呼一声。 她的笑,带着少女的天真与明丽,也夹着几分交易达成后的聪敏与睿智。 如是安排了子隐,她很快离开了。 看着她娇小的身影渐行渐远,子隐恢复了一惯的清冷。从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第040章:打斗 李霁得知沈连城留了子隐在府上教几个庶子学功夫,是在第二日。 他本以为,沈连城当子隐是朋友,那作为朋友,总不至于一直住在她府上,迟早是要走的。这下好了,竟让那人有了名正言顺留下来的道理。 为了这件事,李霁找到了沈忠书那里。他说子隐来历不明,不可大意地留在府上。 他哪里知道沈忠书豪无自己的主张?只要是沈连城认可的事,他这个做父亲的,基本都没有疑议。 说了半天,沈忠书只笑称是李霁横生飞醋,不高兴沈连城对子隐好,才心有偏见。 他还郑重道:“你就莫要多想了。他既愿长留府上,便是无依靠的浮萍。阿蛮贵为嫡女千金,还能与他有纠缠?不过是同情怜悯,给他一处栖身之所罢了。” 沈忠书都这么说了,李霁也不好再有争执。唯恐说多了,反而在未来岳父心里失了度量。 李霁离开之后,沈忠书却是将冯管家唤至近前来。沉默了半晌,终于做下吩咐:“你托绿林的朋友查查看,看能不能查到子隐的来历。切记,此事不可叫大娘子知道。” 其实,沈连城要收留子隐,沈忠书也是有过反对的。 “子隐身上虽有许多秘密,但他绝不是一个坏人。” 女儿说这话时对那个子隐的信任,仿佛是认识了多年一般坚定。他便是有戒心,无缘无故的也不好多说什么。 本想着日久见人心的,既然李霁也提出来了,他就托人查上一查,以防万一罢! 却说李霁在沈忠书这儿的路没走通,倒并不罢休。他特意喊了赤风赤羽跟随,想告诫子隐几句。 却是扑了个空。 子隐既然成了几个公子的武学师傅,便不住客人住的厢房,而是搬到偏院的梅园去住了。 梅园虽地处偏僻,却透着无限风雅。别看现在大片大片梅树光秃秃的毫无生气,待梅花开时,那便是最好的景致。 这倒没什么好说的,令李霁恼火的是,梅园除了子隐一人,其他四人皆是伺候他的奴子。这就意味着,子隐是梅园的主子。 他一个教公子武艺的师傅,享受的待遇简直比先前作为客人的还要好!凭什么?不就是沈连城格外照顾吗。 李霁只觉,身上汗涔涔的,难受得紧。气愤之下,直想带着赤风赤羽冲进去教训子隐一顿。 “世子息怒!”阿则见势不妙,忙拦了拦他,低声提醒,“这里可不是开国郡公府啊。” 李霁的脾气倒也压了压。里头子隐却是走了来,立在院中道:“李世子可是来祝我乔迁之喜?屋里刚收拾好,不妨进来坐坐。” 这倒是他头一次与李霁说这么多话,还请他入屋坐坐,实在稀奇。 李霁“哼”笑一声,却是没好气地进去了,并示意赤风赤羽跟上。 阿则从小跟着李霁,太了解他的脾性,嗅到火药味儿,便着急忙慌地跑开了。 李霁进到院中,却并不进屋。一手执折扇,一手负于身后,形神倨傲。“阿蛮让你住这儿?” 子隐难得地笑了,“幸得阿蛮照拂。” “阿蛮”李霁立时变得暴躁,上前一步怒道:“阿蛮也是你能叫的?!” 子隐不以为意,睨了李霁一眼竟是不理会,只勾勾唇角,转身要回屋里去。 “阿蛮救你一命,当你是朋友,你却对她动了歪念!”李霁追上去,直言道出子隐的心思。 子隐顿步,回眸,“不过与你一样的爱慕之心,何来歪念?”不疾不徐的话语,坦坦荡荡。 他这样承认了,倒更叫李霁火冒三丈。“你难道不知阿蛮将是我开国郡公府的世子夫人?”睨而视之,对子隐,已是忍到极限。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竟是这般的云淡风轻!李霁哪里见过这等无耻之徒,竟当着人未婚夫的面毫不知耻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当他是死的吗? 他当即红了眼,向对方抡起了拳头。 然而,在子隐眼里,不过是花拳绣腿罢了。他只稍侧身,便躲了去,轻蔑地勾了勾唇角。 “赤风赤羽!”李霁带这两个人一起来,可不是带来玩的。 赤风赤羽得了命令,齐齐向子隐出手了。 这一出手,倒正中子隐下怀。 三两个回合下来,却是分不出胜负。终于,赤风赤羽拔剑相向了。子隐眸光冷冽,再交手,便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阿则慌里慌张遇到沈连城的时候,沈连城巧从水云涧回家府给父亲请安。 昨夜熬夜指导匠人们布置机关暗算,使得她起床起晚了些,回到家府,都能用午膳了。 见阿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她睡眼惺忪之态也变得机灵了。 赶到梅园,恰见赤风赤羽追着子隐飞檐走壁跳来跳去,并以剑阵攻之。如此一幕,好不惊心。 她却没有喊“住手”之类的话,走至李霁身边,也没有对他暴跳如雷,而是观战。 “阿蛮”看她来了,李霁是有些心慌的。 “谁占上峰?”沈连城却是一边看打斗的三人,一边好奇而问。 “啊”李霁愣了愣,突然做笑道:“还不分输赢!听说阿蛮你留子隐在府里教授几位弟弟功夫,我就特意带了赤风赤羽二人来与他切磋切磋。” “嗯。”沈连城应声,当真没有说什么。 李霁心里直打鼓。其他人则是个个惊疑。 就在这时,子隐胸口突被赤风打了一掌,立时喷出一口鲜血,跌倒在了地上。 赤风赤羽的攻势立时停了,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了些许惊异之色。 那一掌赤风虽用了全力,倒没想到竟轻易击中了对方。 “快叫大夫。”沈连城吩咐了玉荷,随即跑了过去,蹲身扶助子隐,不无急切问:“没事吧?可有大碍?” 子隐摇头,看一眼李霁,没有做声。 “叫你们切磋切磋,怎还下这么重的手了?”李霁连忙训斥赤风赤羽。 赤风赤羽低头,默不作声。 沈连城命人把子隐扶到了房里,而后深沉地看了李霁一眼,声色微冷道:“家府没备你午膳,你自便。” 她没有埋怨自己,与之大吵已是不错了,李霁哪里还敢要饭吃?当即干笑两声,离开了。 第041章:短见 出得梅园,李霁扬起了下颔,一手摇着折扇,步调悠闲,倒是惬意得很。 他解气地笑了一下,称赞赤风赤羽道:“适才打得好!不给他点颜色瞧瞧,灭灭他嚣张的气焰,他还真以为我是个软柿子,任得他揉捏。” “世子,”赤风忍不住告诉他,“以他的身手,适才分明可以避开我那一掌的。”其他的话他不便妄加揣测,便也只点到为止。 李霁脸上的笑容果然僵住了。再回头看梅园,眸子里已满是锐利,若有所思幽幽咬字:“好个狡诈之徒。” 旋即,他嘴角还是绽开了一抹笑。 “那人如此阴险,世子如何还笑得出来?”仆从阿则莫名不解。 “他再是耍花招,阿蛮不也没因此责怨于我?恐怕他这苦肉计是白施了。”李霁重新迈开步子,更是悠闲自在。 梅园内,沈连城亲自为子隐送上了一杯温白开,并为李霁的冲动行为向他表了歉意。倒是两头顾及,谁也不惹恼了谁。 然而,子隐心中却满是惊疑。 十四岁的沈连城,竟能对两个男人做到如此婉转,这份情商,实在高深莫测了些。抑或是她的心思 她究竟如何看待自己?若真维护自己,当场与李霁计气必不可免,若不在意自己,又为何给自己这许多礼遇? 他,竟然猜不透一颗十四岁少女心!沈连城,当真是他低估了? 她的笑靥,分明是天真明丽的,她眸光清澈,也分明是纯洁无邪。 “子隐郎君?你如何这么看我?”沈连城察觉到他的凝视,不禁直言相问。 子隐第一次有些局促地收回了视线,像是被人撞破了秘密一般。 他想了想,索性问她:“你要嫁那李世子?” 沈连城没想到他会唐突地问出这样的问题,微愣了愣,方才笑着反问他:“那子隐郎君以为,李世子可值得我托付终身?” 诚然,子隐也没想到沈连城会问自己这样的话。他默了默,到底不打算直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告诉她:“我对他,实在喜欢不上来。” 沈连城噙着笑,却没再说什么。至于她是否真打算嫁李霁,子隐也不好追问下去。 一直等到大夫来看过子隐,确定伤势无有大碍了,沈连城方才离开。于外人看来,她对子隐,已是足够好了。 李世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事算是了结了,沈连城去宜修苑见过父亲,又陪父亲用了午膳,这才回水云涧。 本想补个觉的,家府却有人来传话,内宅要出人命了。 沈如秀又寻了短见!这回是撞桌角。 沈忠书约了朋友玩乐,吃过午饭随沈连城一道出门的,这会子在哪儿快活还不知道呢。沈连城作为晋阳公府嫡长女,这个时候倒被某些人当成了主心骨。 听了来报的奴子说沈如秀当时就血流如注,不知是死的还是活的,沈连城心中也是突突地跳得厉害。 赶到翠芳阁的时候,大夫还没到。沈连城只见蔡姬抱着沈如秀,坐在桌边地上,一手拿帕子紧捂着女儿的额头,一边哭呛得厉害。 沈如秀白色的襦裙血迹斑驳,额头还在往外渗血,甚是吓人。整屋的奴子们,老的少的都吓懵了,一个个手抓衣角,焦急不安。 “快!去后厨取些草木灰来。”沈连城当即做了吩咐。她只知道,沈如秀额头还这样流血,等不及大夫来,恐怕就真的去了。 屋里的嬷嬷急忙去取了,拿来之后却是犹豫,“奴等草率处理,恐怕要留疤的”二娘子伤在面门上,若因处理不当而留疤,她们这些人岂不罪无可恕? “现下还管这许多?保命要紧。”沈连城一句冷声,便让那嬷嬷往沈如秀脑门洒草木灰了。 血很快止住。沈如秀却是奄奄一息,随时命丧黄泉的样子。蔡姬早已哭成泪人,恐怕只要沈如秀断了气,她也要跟着去了。 大夫终是姗姗来迟。不过,经了一番诊治,到底是保住了沈如秀一条性命。 大夫擦了擦脸上头上的汗珠子,却是叹了口气道:“命是捡回来了,可这额角撞出了一个大口子,没个把月怕是愈合不了的。” “可会留疤啊?”蔡姬这才关心起这个问题来。 “这就不好说了,要看二娘子自身的恢复情况。” 由此可见,沈如秀是真的想死了。不然,女孩儿家家的,哪里会拿自己的脸面开玩笑? 送走了大夫,蔡姬便让所有闲杂人等退下了。而后她才告诉沈连城,沈如秀因何突然自杀。 原来,自沈连城那日来过说过那番话,蔡姬便细细想了,也派人去打听了,觉得王家公未必比司空府长孙差,便劝说女儿。但沈如秀被所谓的爱情冲昏了头,哪里肯听她的? 今日两人再次争吵,见母亲态度强硬,她一气之下竟是往八仙桌上狠命撞了去。 看着卧躺在床命只剩半条的二妹妹,沈连城紧抿双唇一声不吭,于心中暗暗叹息:这个妹妹啊,怕是要自毁前程了。 “阿蛮,我也拗不住她这样拼了性命啊”蔡姬神色戚戚,望着沈连城是满眼的祈求。 她妥协了。 沈连城明白,蔡姬的意思是要自己在继母处说几句话,好让沈如秀能如愿嫁给那司空府长孙。 “我知道了。”无需蔡姬把话说明,沈连城便答应了。 唯有成全。 回水云涧路上,玉荷免不了议论,说道二娘子执意去给那司空府长孙做妾室,与司空府长孙夫人抢人,无益于自寻死路。 她说:“二娘子性格软懦,去了司空府还不被那悍妇欺负得死死的?” 不见轿子里的沈连城吭声,青菱便小声提醒玉荷:“你少说两句。这等事也是你好闲话的?” 玉荷努了努嘴,有些不服气。 “她自己要往火坑里跳,任她跳好了,烧死了也是她自找的。”沈连城却是回应了玉荷,话语里不无恨铁不成钢的气恼。 却说沈如秀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可一醒来,竟是连蔡姬也不认识了!近身伺候的奴子们,她也一个不识。 看着陌生的环境,她眼里满是惊恐。 第042章:怜儿 后宅的人都说,沈如秀撞坏了脑子,失忆了。大夫诊治后,确定了大家的说法。 蔡姬先是张惶不安,而待沈如秀冷静下来终于肯唤她一声“阿娘”之后,她又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虽然心疼,却又庆幸。女儿忘记了一切,恰恰也忘了对那司空府长孙严孝宽的执念。 “快!去水云涧把这事禀予大娘子。”蔡姬急忙吩咐奴子去通知沈连城这个“好消息”,也不管夜已深了。 “姊姊?姊姊叫什么名字?”沈如秀有意的问询,只为确定真实。 “你姊姊她叫沈连城,是你阿父原配妻子王氏生的,为人” 蔡姬细细说着,却并未注意到女儿在听说“沈连城”这个名字的时候,眼里闪过的那抹嫉恨。 老天爷让她重活到这具躯壳里,竟还是沈阿蛮同父异母的妹妹! 天意弄人,上一世她不曾承认过的身份,不曾踏入过的宅邸,这一世竟是别无选择。 也好!既然殉情死后,魂魄没去地府,却寄生在了这具躯壳里,那便整死沈阿蛮!整死那个夺了她一生挚爱,又狠心杀了她一生挚爱的沈阿蛮 可是,怎么从面前这个“阿娘”口里听来,沈连城即将要嫁的人竟不是上一世那个人?倒是奇怪得很。 天气仍是热得厉害。翠芳阁再无人寻死觅活了,晋阳公府后宅多少看热闹的也都没了戏看,终是应付起这酷暑来,个个想着法子纳凉。 外头烈日炎炎,沈连城也几乎不出门,成天待在水云涧,百无聊赖是无可避免的。白间除了补觉,便是闲来无事。唯有看看书,做做画,聊以打发光阴。 而她不找事,事却找上了门。 继母黄氏不在家,后宅有事,那些个奴子们,不知怎地总喜欢来找她拿主意。 这回来的,是落霞苑新晋的管事嬷嬷,于嬷嬷。继母黄氏不在的这期间,后宅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代为掌理的。当然,很多事都是黄氏事先安排好了的,但总有些突发状况。 这次于嬷嬷来,便是为了那永州歌姬的遗孤而来。 永州歌姬留下的那个孩子,怜儿,被平安地接来了。可在府门前不见父亲也不见当家主母,唯有几个奴子来接待,她竟是顶着那么大的太阳在府门前杵着,不肯入门。 “奴子们已去请尊公回府了,可尊公远在刘家赴宴,一时半会儿的怕是回不来。”于嬷嬷说,“怜儿娘子已在太阳底下站了有半个时辰了,怕是顶不住的” 晋阳公府早有先例,外室生的庶子庶女们,因为生母或病或早逝而认祖归宗,不好排上次序,常常冠以小名,缀以娘子或公子作为称呼,身份到底是与府内那些正经的兄弟姊妹有悬殊的。入门时被忽视与怠慢,也无可厚非。但若因此闹出了人命 于嬷嬷面露难色,终于请求沈连城,“还请女公子过去劝劝。女公子是嫡长女,您的劝,她该是会听的。” 这个上一世被山贼劫财劫色,不甘受辱而寻了短见的妹妹,出身不怎么样,倒是个心气高的。即便于嬷嬷不请,沈连城也想去瞧瞧。 无论如何,总是初见。沈连城特意让青菱玉荷给自己打扮了一番。不过,仍是一身胡服装扮。 抵达家府门前,她远远看到一群人就在门口杵着。一个四十来岁身型清瘦的嬷嬷,撑着一把油纸伞,直为身前小小的人儿遮那火辣的太阳。 那小娘子,个头不高不矮,玲珑曲线曼妙身姿。近了看正脸,干净无暇的皮肤,被太阳晒的此时已是红彤彤的。但这丝毫不能掩盖她精致好看的模样。 这便是沈怜儿了,日后晋阳公府的“怜儿娘子”。 沈连城的轿子在府门前停了下来。 于嬷嬷忙上前,噙着笑对沈怜儿道:“怜儿娘子,尊公在城南刘家赴宴,午后方能回来。您觉得被轻看了,奴便把大娘子请来了。您快过去见过大娘子吧?” 沈怜儿朝轿中出来的沈连城看,一时间被她别具一格的装扮吸引,心中直觉她的与众不同。 到底是知道礼数的,她主动迎了过去,不疾不徐地屈了身,礼仪做足唤了沈连城一声“姊姊”,“怜儿见过姊姊。” 沈连城也已将这个妹妹的模样细细看在眼里,觉得她出落得甚是好看,举手投足间又是落落大方,上一世被强盗污了倒真是可惜了。 “阿父今日去朋友家吃酒了,阿母带了弟弟妹妹们去南宁别庄避暑还没回来,倒让妹妹感到委屈了。”沈连城是个慢热的,心头虽体谅沈怜儿的委屈,面上却做不来十分热情。 亲口解释到这里,她以为够了,随即便问于嬷嬷:“怜儿妹妹的居所可收拾出来了?” “回女公子,主母临去南宁前,早着奴等把怜儿娘子的碧鸢阁给收拾出来了,日日打扫焚香,就等怜儿娘子来的这一天了。” “怜儿妹妹,姊姊引你进去。”沈连城看向沈怜儿,却见她回头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个清瘦的嬷嬷,见那嬷嬷点头,她才没有多余的话。 想来,在大太阳下站着不入府,也是那嬷嬷为高抬自家主子身份而生的主意。 沈连城在前头走着,沈怜儿在后头跟着,步履之间皆是乖巧。 “妹妹带的两个奴子怎么使唤?”沈连城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 “她们一个是我的乳母姚氏,一个是打小就跟了我的奴子紫檀。” “于嬷嬷,阿母给妹妹安排了几个奴子?”沈连城又问于嬷嬷。 “管事的崔嬷嬷,再有六个少小的。” “崔嬷嬷就算了,撤了吧!妹妹自己带的称心。” 沈连城这般吩咐,于嬷嬷有些迟疑,但想到沈连城在这府里向来是一字千金,很快便应了。 沈怜儿与她带来的姚嬷嬷相视看一眼,倒觉得这是姊姊给她们的一个难得的恩情。 将沈怜儿送到了住处,沈连城四下瞧了瞧,见无有不妥之处,便离开了。 第043章:两个 沈连城走后,于嬷嬷免不了满脸堆笑对沈怜儿说:“怜儿娘子好福气,一来便得了大娘子关照。日后不光是后宅里的姊妹不敢小觑了你,便是主母,也会高看你一眼的。” 见沈怜儿和姚嬷嬷等皆是面露疑色,她不妨对她们多解释几句。“你们初入府门有所不知,这大娘子的话,很多时候比主母的话还管事儿呢!她毕竟是尊公原配夫人生的嫡长女,尊公疼在心尖尖儿上的。” “还多亏于嬷嬷去请了大娘子。”姚嬷嬷忙上前,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地塞了一个玉镯子给于嬷嬷。 于嬷嬷本不图这个,镯子摸在手里凉冰冰的,意外,却也喜欢,推却了几下,也便高兴地收下了。 却说沈连城离开碧鸢阁,玉荷便兴冲冲地多嘴问她:“女公子这下去哪儿?可要去看看二娘子?她失忆这些天了,你们还未重新认识过呢。” “也是。”自那日后,光听说二妹妹失忆后整个人都变得消停了,她倒还没见过。今次既然回家府了,顺便去看看她也好。“既是失忆了,那总要她把我这个姊姊的样貌重新记下的。” 踏进翠芳阁的院子,恰见沈如秀立于树荫下发呆。才几天不见,先前为情所困而消瘦的她,这下已长了些肉,气色也好起来了。 发呆而忘我的二妹妹沈如秀,沈连城倒是头一次见。静若处子的模样,很美,也有几分清冷。 沈如秀很快发现院中有人来了,先是看了沈连城一会儿,很快绽开笑容唤了一声“姊姊”迎了过去。 沈连城和玉荷青菱三人皆是惊异。 “二娘子不是失忆了?怎一下子认出大娘子来?”玉荷嘴快,当即笑着,随口便是一问。 而她这一问,沈如秀眼里竟然露出了一抹惊慌之色,只是很快隐去了。她低眸干笑了笑,脑中飞快寻找说辞,“听阿娘说,姊姊常被人称作女公子。今日一见,这浑身的气质,可不正是姊姊么?更何况,府里姊妹当中,怕是没有谁喜欢穿着胡服像姊姊这样随性走动吧?” 沈连城微微而笑,“二妹妹精神这么好,我就放心了。”看一眼她脑门的伤,不由得蹙眉指了指,“那里,不痛了吧?” “不痛了。”沈如秀摇头,心里却气得厉害,她最担心的,莫过于那么大的口子会给自己面门上留个疤痕。 “但愿不要留疤才好。”沈连城咕哝一句,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如秀心生气恼,却不好有半分流露。 “二妹妹放心,若是留疤,我必让人寻最好的药给你。”沈连城则是出于好心。 沈如秀点头,高兴地谢过,便挽上她的臂弯,要她进屋喝茶吃点心。 沈连城倒不曾被哪个妹妹这般亲近过,一时竟有些想推开对方的冲动。果真不着痕迹抽出了自己的手臂,有些别扭道:“来看过便是,就不进去了。妹妹好生歇着。” 她得让沈如秀知道,自己过去与她,其实也并没那么熟。 沈如秀倒不知沈连城本来跟姊妹们就不亲近,只以为是自己热情的举动露了马脚,一时心中打鼓。但转念想想,以为即便自己的行为举止与以往有所不同,那又如何呢?她,明明就是沈如秀啊!有何好怕的? 如是想着,她便坦荡了。故作不舍之态送走沈连城,放松心神之时,额上竟是出了一层细汗。她叹了口气,心想,还得早日适应了这重身份才是。 看一眼天上火辣的太阳,她转身便要回屋去,却突听得院子里进来两个奴子,正有说有笑地议论着什么。 “若不是女公子抬举,她便是在府门前晒死了,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是啊!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女,竟还用那样的方式自抬身份,倒真是可笑得很。” 沈如秀也听说,今时有一个私生妹妹要回家府认祖归宗,但不知发生了何等曲折,竟似惊动了沈连城? 她唤住那两个奴子,倒想听听其间的故事。 而当她从两个奴子口中听得“怜儿娘子”几个字的时候,她脸色一下子白了。 沈怜儿,怎么可能呢?不是应该遇到劫匪然后被那个人救下,从此以身相随不离不弃吗?她如何来到晋阳公府了? “你们说,新来的妹妹叫沈怜儿?她母亲是永州一名歌姬?” 两个奴子愣愣地点了头,却不知自家娘子怎么就这样吃惊了。 且不想因由,沈如秀很快镇定心神,让两个奴子退下了。 两个奴子走后,她的嘴角,忽地绽开了一抹诡笑。旋即,嘴角咧开,一声又一声哧笑冲出了喉咙直至意识到什么,四下看了看,方才掩嘴收敛了。 她其实就是沈怜儿。 上一世为那个深爱的男人殉情而死,如今重活于沈如秀的躯壳,但这,改变不了她是沈怜儿的根本! 这一世,老天爷让两个自己早早地来到沈连城身边,难道还会输吗? 她真的,迫不及待想要见见这个“怜儿妹妹”呢!但还是按捺了心思。她思忖着,再等等吧!便是两个自己,那也都是初来乍到,先熟悉熟悉这晋阳公府的环境才是要紧。 而这一天于沈连城而已,似乎注定不平静。 离开翠芳阁,她本打算回水云涧的,可来到前院却是不见洪祁人影。其他护卫告诉她,洪祁随她来晋阳公府后不久就开始闹肚子,这半个时辰的功夫,已往厕轩跑了有六七趟了。 说话间,洪祁恰赶了过来。 “可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沈连城不无关怀问。 洪祁摇头,想了想道:“可能是染了暑气。” “可有大碍?不如请大夫瞧瞧?” “不妨事现在好了。”洪祁自以为肚子拉空了,该是没事了。 既然他这么说,沈连城便没有在意。 而在回水云涧的路上,洪祁的肚子突然又闹开了。许或他是隐忍了许久,才终于对沈连城急急道:“女公子,我我去去就回!”几乎不待沈连城准允,他便捂着屁股疾步跑开了。 看他跑开的样子,玉荷发笑不止,青菱则是一脸担忧。 前面不远就是水云涧了,沈连城就没有等洪祁,而是让轿夫继续前行。偏生在这个时候,陈襄戴着帏帽,一身白色布衣,就在不远处,挡住了她的去路。 第044章:被掳 陈襄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等候多时的样子。沈连城一下子想到,洪祁突然闹肚子,绝非偶然。定是陈襄害的吧? 剩下的六个护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半盏茶的功夫不到,尽数被他打趴在地,爬都爬不起来了。青菱玉荷不过女流,想要拦阻也不过是上一次同样的下场——被拍晕过去。 沈连城没有喊,也没有叫。因为她知道,这下被陈襄逮到,便是躲不过的劫数。 她走出轿舆,直身而立,定了定神,露出一抹笑来,故意口出污言,“我正要回去找我那两个面首呢。既然你来了,那便陪你玩玩。” 陈襄一步一步靠近,帏帽下面的薄唇,扬起了一个弧度,却不知是轻蔑,是讽刺,还是旁的什么。 沈连城本能地退了退,仍是噙着不服软的笑,“想去哪儿?带我去便是” 陈襄还是一把抓住她,扣住了她的腰身。直至这一刻,她的身体才惧怕地打了个颤栗。但她还是强装笑颜,“不要这样粗暴,我自己会走的。” “是你不要逞强才是。”陈襄的手,从她的腰际滑至她的肩头,忽地成掌,砍在了她的颈后。 沈连城只觉一下生疼,而后便是两眼一黑,不省人事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她躺在床上,面对的是陌生的的环境,陌生的床褥,陌生的家什,还有那个并不陌生的身影。 陈襄,戴着面具,正端坐在一张圆桌前,喝着茶,侧身对着自己。 “醒了。”他的话语,犹如催人魂魄的鬼魅。 昏暗的烛光,闪闪跳动。沈连城的心,也跟之跳得猛烈了些。她仍坐在床上,眼底暗暗浮出了绝望。她想,只要面对的人是他,她就是案板上的肉,唯有任凭宰割。 他起身了,缓步走过来了。她缩了缩身子,却又扬起头,噙笑看他,问:“这是什么地方?” “我住的地方。”他不经意地答着,在床弦坐了下来,伸手,戏谑地捏住了她的下颔。 她如今看到自己,都不知道反抗了。见她这副样子,他真是又气又好笑啊。 “此次见你一面,倒费了我不少心思”他话语幽幽,倾身,凑近了些,吻进了她的嘴里。 沈连城只觉恶心,本能地想偏过头去。他却扣住了她的腰身,让她无处遁形。她血气上涌,不知是换气不及憋的,还是心中愤恨给气的,总之脸很快涨红了。 吻了许久,他却是退了出去。看着她的脸,像是打量一般。 “当日你买了七日毙的药蛊之后,又买了一瓶七日毙,却是为何?”他声色低迷,吞吐的气息皆扑打在她脸上。 “我都吃了。”沈连城的身体仍被他紧扣,动弹不得。她望着他,答他话时,竟暗含挑衅。但她很快加了一句道:“以为这样就可以彻底解除蛊毒,却不料欲蛊是欲蛊,终还是着了你的道。” 陈襄豁然之时,对沈连城会冒险这么做倒很有些震惊。便是从他的眸子里,沈连城也看出了这层情绪。 “不是很奇怪吗?好端端地竟会怀疑何大夫,莫道是你有那未卜先知的本事?”陈襄最为疑惑的,还是这一点。 “我偏就能未卜先知。我还知道,总有一天,我能亲手要了你性命。”沈连城笑着,像是说着什么好玩的事一般。 陈襄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一只手缓缓游移,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你可知我现在就可要了你性命?” 他手上的力道并不重,岂是会杀了她的样子?沈连城嗤声而笑,“我是头一次遭你吓唬吗?” 陈襄看她一阵,索然无味地放开了她,冷声道:“想要活命,就一辈子待在水云涧,谁也不准嫁。” “我为何要听你的?”沈连城好笑地笑了笑。 陈襄不理会,又道:“回绝李家求亲,明日便让李霁离开临安城。否则,我会让你见到一个死了的李世子。” 沈连城知道,陈襄亡命之徒,杀人害命,定然是做得出这样的事情来的。但她,实在不服。 “我的命运,岂是你能掌控的?”她不妨告诉他,“即便没有李世子,我也不会一辈子待在水云涧!早晚我要嫁人,婚后相夫教子,老来含饴弄孙。” “不洁之身竟还奢望这些?”陈襄恶语讽刺,“名门嫡女,竟是这般不知廉耻。” “不洁之身又如何?如李世子那般盼着想要娶我的世家公子还少吗?我沈连城,不愁嫁” 陈襄突地在沈连城跟前亮出了一把匕首,“我毁了你容貌,看还有谁要你。” 眼见着他挥了匕首过来,沈连城几乎出于本能地将脸埋进双膝里。而因了这一举动,她的头皮突然被划拉了一下,紧跟着便是火辣辣的刺痛。 陈襄收手不及,竟让匕首划伤了她的头皮。立时鲜血直流,顺着她的耳后,流到了她的嘴边。她不明所以抬头,只见陈襄拿了帕子出来,按在了她头皮的痛处。 “匕首相对,你可知刀剑无眼?!”陈襄说这话时,分明满含怒气。 他只知那一刹自己若没能及时收手,许或能削下她半边脑袋来!天知道他拿出匕首,只是为了吓唬吓唬她,灭灭她的傲气。 他眸中神色,几乎让沈连城一刹怀疑,他在紧张自己趁其不备,她忽地将手伸向了他的银色面具!她倒想看看,这面具下面到底藏着一副怎样的嘴脸。 抓到面具了!用力扯下即可。 然而,陈襄掌上的力道,又一次砍在了她的颈侧。她强撑着,看到眼前那张脸没有任何疤痕,但却一片模糊,并且越来越糊,越来越远,随之陷入了黑暗 看着她的身子瘫软到床上,陈襄紧抿双唇,眉头深锁,眸光冷得可以降了夏夜的暑气。找来膏药为她清理伤口之时,他将她的断发尽数卷在了血迹斑驳的帕子里。 半个时辰之后,水云涧的护卫发现了沈连城。 她就靠墙倚在护卫们正要搜寻的一条街巷,青丝披散,昏睡不醒。 第045章:断念 再醒来时,沈连城就躺在自己床上。陈襄威胁的话语犹在耳畔,而她弹开眼皮第一眼,看到的恰是李霁。 他大手抓着她,将那五指柔荑紧紧地握于掌心。 “阿蛮你醒了!” 他担忧的神情,沈连城竟不敢直视。 “从现在开始,我让赤风赤羽寸步不离地保护你。”旁的话不用多说,更不必多问,李霁发誓,再不让今日之事发生第二次。 “不必。”沈连城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意欲起身,一边问:“我阿父呢?他不知道我被人掳走的事吗?” “尊公喝醉酒了”青菱上前,看了一眼李霁,不无感激道:“是李世子带了人一直寻你的。” “也罢!”沈连城吐了口浊气,“喝醉酒也好,免得阿父担心。”对于青菱有意言说李霁的好话,她倒是置若罔闻。 青菱愣了愣,想了想又道:“女公子,自你被找回来了,洪护卫就一直在屋外跪着可要他现在进来领罪?” “让他进来吧。”沈连城只想问问他,如何好端端地闹肚子。 洪祁却是负荆请罪来了。他光着膀子,背着荆棘,很像那么回事。可他一身的肌肉,结识健硕的样子,青菱玉荷看了脸都羞红了,沈连城作为一个老司机,喉咙也不免咽了咽。 李霁见状,当即怒斥洪祁:“你如何这样就进来了?实在不知礼数!出去。” 听言,洪祁只觉委屈非常,有些懵,“我是来向女公子请罪的啊。” “请罪叫你不穿衣服了?”李霁恨不得踹他一脚,高大的身体,直挡在洪祁前面。 “洪祁,你可知你如何好端端地闹肚子了?”沈连城偏着头看他问。 “回晋阳公府我感到口渴难耐,在下房喝了一瓢生水。”洪祁说着在地上扣了一记响头,“请女公子责罚。” “一瓢生水?”沈连城却是疑惑,“下房的生水,往日你就没喝过?” 洪祁微愣,而后答:“每次去都喝的但白间我就是喝了那瓢生水才开始拉肚子的。” “去查查看,”沈连城当即做下吩咐,“下房的水可是有人做过手脚。” 陈襄的手能伸到家府里去,想想也让人不安。若是家府里头当真有可疑之人,那便要好好地清一清了。 洪祁退下之后,她的目光方才落在李霁身上。 “青菱玉荷,你们退下。”她做下吩咐,想单独地与李霁,好好地谈一谈。 她这样郑重其事,李霁心里是有些不安的,不知她有何要紧的话要与自己讲。 为了缓和这严肃的气氛,他笑了笑,坐在了沈连城床边,一边满面温和地看她,一边为她轻摇折扇。 沈连城却将他的扇子按了下去,终是一本正经道:“我考虑好了,你还是回京都去吧。” 李霁的笑容僵在脸上,拢了拢扇子,故作不解问:“你考虑好什么了?” “我不做你妻子,”沈连城索性将话说得明白,“不会嫁你,你别在我身上浪费心思了。” “这才几天你就考虑好了?”李霁绝不想听到这样的答案。他想了想,忽地抓住她的手问:“发生何事了?那个陈襄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以至于你突然跟我说这番话?” 他很快想到这一层,倒算他脑子不笨。 可沈连城知道,她若告诉他是陈襄威胁了自己,他更不会离开。而她之所以让他离开,则是不希望他无缘无故因了一个不爱他的自己,枉送了性命。 不管李霁的父亲李威是个什么样的人,无论如何,李霁是个好人。她不能让他因了自己被恶人给害了。 “三番两次,你都只能任我被人欺负。”沈连城抽出自己的手,藏在了腿侧,声色微冷,唯有将此事作为理由。“你就是没本事,口里声声说要娶我为妻,可实际上,你根本连护我周全都做不到。” 李霁自知没有保护好她,让她受了伤害是为事实,但他他不想辩驳,因为他认为那就是自己的责任。 “以后绝不会了,你相信我。”他话语之中几近祈求,“成为我的妻子,我定当寸步不离护你周全。我甚至可以让赤风赤羽教我些拳脚功夫” “李世子,”沈连城打断他,坚定道,“你这般低声下气,我更是瞧不上的。你快走吧!别叫我心烦。” 李霁神色难看,还想说点什么。 “难道要我叫人请你离开?”沈连城没有说把他丢出去的话,已是客气了。 李霁咬了咬牙,终于站起身。她这样烦他,便是多听他分辨一句都不愿。 他感到了一种来自心爱之人的羞辱。气上心头,便真的离去了。 外屋,青菱玉荷见李霁绷着脸离开,全无从前悠闲翩翩之态,相觑看一眼,便猜得大事不妙了。 二人进屋,见沈连城脸色也是难看,玉荷便笑着问她:“可是那李世子惹女公子不高兴了?” 青菱也竖着耳朵,渴望听说些什么。 “从今而后,不准李世子踏入水云涧半步。” 沈连城却是做下这样的吩咐。青菱玉荷皆是吃惊。她们原以为,李世子迟早是要成为她们姑爷的。 沈连城说到做到。翌日,李霁经过一夜消化带了韩阙重整旗鼓而来,当真被门房的人给拦在了外头。 “怎么?连我也要拦?”韩阙却要帮表兄硬闯。 门房进去通报,得到的答复却是,“一并轰出去。” 李霁没有想到,一夜过去沈连城竟是没有半点动摇。 “罢了。”他面色凝重,拉了义气的韩阙要走。“她不想见我,便不会见。” “表兄”韩阙倒是头一次见李霁这般颓废,一路跟着他,一路劝导:“你先前死皮赖脸不,我的意思是,百折不挠的精神去哪儿了?你不是说得不到沈阿蛮,誓不罢休吗?” “依奴看,那刁钻古怪的沈家娘子不要也罢”紧跟在后的奴仆阿则则是嘀咕了一句。 李霁顿步,肃然睨了他一眼。见他低头知错,方才意味深长地对韩阙道:“那恶人一日不除,阿蛮便不会对我敞开心扉。” “表兄可是有何打算?”韩阙心疑地看他。 李霁没有做声,眼里却生了一丝笑意,正是胸有成竹的样子。 第046章:怀疑 洪祁那边,经过一夜查查,也有了眉目。他白间喝过的那缸水,烧开了饮用就没事,另有几个人喝了生的,也都拉了个死去活来。 水,的确被人做过手脚。何大夫连夜来看过,说水里被人放了一种特别的足以至泻的药粉。而这药粉,烧热后便会失效。这也是为什么只有喝生水的几个人才拉肚子的因由。 而冯管家说,晋阳公府伺候的奴子,便是杂役下等,也都是家世清白,并在府上伺候了多年的。那些护卫,更是洪祁知根知底的弟兄。这些人当中,该是不会有谁会联合外人坑害主子的。 所有可能性都落在了新近招入府中的奴工身上。 果不其然,新近招入府的奴工当中,当晚便有一人不见了踪影。那人叫田大佑,两天前才入府的。 细察之下,田大佑另有其人,他的身份不过被冒用了。而田大佑本人,也的确是要到晋阳公府做奴工的,只是生病,耽搁了几天。 而当洪祁一早将这个结果告诉沈连城之后,沈连城微眯着双目表现出了极度的不满。 “也就是说,你忙活了一晚上,觉也没睡,得出了一个没用的结论。害我之人目的达成后逃之夭夭了?” 洪祁一吓,当即低了头万分惭愧。 沈连城正色,不妨提点他几句。“新的奴工两日前才入的府门,是如何对你饮生水的习惯了如指掌的?这一点你可查过问过?家府里是谁向一个新进的奴工透露了这一点?又是有意还是无意?” “我我这就回去查问看看。”沈连城对自己如此恼怒,洪祁万分自责,万分羞愧。 疾步走出屋外之时,青菱唤住了他。 他忙转身问:“可是女公子还有吩咐?” 青菱摇头,走近了些,噙了笑压低声音道:“女公子对你发火,也是想你日后做事深入三分,并非真的与你计气,你别往心里去。” “噢,不会。”洪祁笑了一下,对青菱拱手,算是谢她提点。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青菱芳心大动,嘴角笑意如糖似蜜。转身回屋之际,笑容却是敛了去,不免有些担忧主子。 沈连城常素脾气是有的,但对身边伺候的人,倒是极少动怒。上回从京都回临安城的路上,她被李世子欺负,也没有责怪洪祁半个字。这一次,怕是心中有烦闷的事吧? 青菱进屋,将玉荷支开了便小心翼翼问询:“女公子,您可是因了昨夜之事而着急上火了?” 沈连城看她一眼,叹了口气。“要加紧进度了。” 青菱心思通透,倒是一猜即中。沈连城果真因为昨日被掳之事着急上火了。陈襄一日不除,她便难以安生,这才要加紧布置机关暗算的进度。 “奴听那几位匠人说了,少则三五个晚上,多则七八个晚上,即可完工。”青菱说罢劝道,“女公子切莫着急才是,当心急坏了身子。” 沈连城这才松了松眉头,冲青菱笑了一下。 洪祁很快回来了。 他见沈连城时,一脸难堪之色。旁的也不说了,一开口便是自责不已,“我真是榆木脑袋,回去一趟,还是什么都没查到。” 青菱看他一眼,心里满是同情,又将目光落在沈连城脸上,见她并无怒色,心下也放松了些。 “就没有几句说法?”沈连城想听细节。 洪祁愣了愣,方才道:“与那假田大佑接触过的人都说,那人沉默寡言,在家府两日,几乎没说过话的,更没打听过我的习性。府里的老人,这两日也没说起过我。” “也就是说,那人入府之前便知你的习性。”沈连城做下判断,又是思忖,几近自言自语道:“要么有人告诉他,要么自己观察过。两日前才入府而这两天,你除了昨日随我回过家府,上一回还是三天前。这足以说明,他自行了解你的习性是不可能的。所以,定还是府里有人事先告诉了他。” 家府里都是知根知底的人,谁会与陈襄勾结?莫非沈连城想到了一个人,但她很快摇了一下头,认为自己是被陈襄给吓得草木皆兵了。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说,冯管家在外头,有事要禀予沈连城。 冯管家专程来一趟,该是有新的发现的。沈连城忙让人请他进来。 冯管家进屋,见屋里青菱洪祁等都在,有些犹豫。沈连城有些诧异,猜他要说之事不仅是洪祁拉肚子一事,便示意青菱洪祁等退下了。 待到屋里没有旁人,冯管家方才告诉沈连城:“我着人一一查问过府里的奴子及其家人,这两日都无异常。若说那陈襄威胁了谁促成这件事,可能性还是极小的。” 他顿了顿,郑重道:“女公子,府中倒是有几个我们不那么知根知底的人” 他话未说全,沈连城的目光霎时投向他,冷声提醒:“无凭无据的,冯管家可不好胡乱猜疑。” 原来,沈连城心中有数。冯管家想了想,低眸屈身,疾言劝道:“还请女公子有所提防,小心为上。” 沈连城默了默,终于平复了心绪。“好了,我知道了。” 听她这么说,冯管家便要退下。可犹豫地走至门口,他还是折了回来,索性告诉沈连城:“不瞒女公子,尊公前些日子已吩咐我托秦州的朋友查过他。那夜女公子救下他,也许并非巧合,而是他设下的苦肉计。” “何出此言?可有证据?”沈连城深受刺激,惊疑而问。 “证据还谈不上,但那夜女公子投宿的几家客栈称没有房间,恐怕是假的。女公子可还记得,您在投宿紫云客栈之前还问过来福客栈?” 沈连城想了想,点了头。 “秦州友人说了,来福客栈生意并不好,还未曾有过客满的情况。” “那是有人买通了小二故意与我们说没有房间?”沈连城问。 冯管家点头,肯定道:“一切都是有人刻意安排。来福客栈如是,天香客栈、四方客栈、醉尘楼皆是如是,为的就是引您到紫云客栈啊。” 沈连城脑中嗡然,她根本不愿意去怀疑子隐。 子隐,分明是上一世做了自己两年面首,从未有过可疑举动的那个人。 他为何要大费周章接近她?他有何目的?便是如此,他又跟陈襄有何关系?上一世,他会否是陈襄安插在她身边的爪牙?有他在,陈襄才不曾出现过 有一种被亲人背叛的感觉。沈连城可以为他找出千百个接近自己的理由,但她决不能接受,他跟陈襄有任何关系。 第047章:遣散 如果子隐与陈襄有关系,那陈襄已然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其实是不需要面首的吧?昨日,他倒没有在自己跟前表露呢!是故意不表露?还是真的不知情? “女公子,您打算如何处置子隐?”冯管家问。 沈连城思绪万千,回神看了一眼冯管家,问他:“此事冯管家是否还未来得及禀告给我阿父?” “噢,正是。我打算回去便禀告尊公的。” “还请冯管家莫要多此一举。”沈连城却道,“此事,我自会处理。” “女公子,”冯管家怕沈连城年少不知事情厉害,急忙劝导,“还请女公子三思。那个子隐如此费尽心思,怕是有旁的目的” “我自会与我阿父说明。”沈连城见他还是犹疑,便告诉他:“你放心,我并非有私心,而是有旁的打算,只怕你去与我阿父说了,会打草惊蛇的。” 听她这么一说,冯管家才半信半疑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冯管家走后,沈连城一屁股坐在软榻上,一手扶着案几,心事重重。良久,她突然咧嘴,讽刺地笑了。 她恍然觉得上一世的自己看起来洒脱逍遥,实则自暴自弃,活出的其实是一只糊涂虫!最喜欢的面首究竟是个什么角色都不知道 这一世,她不能再犯浑了。 某些人想通过某些方式摆布她,或是想通过她成了什么事,这一世,休想。 她放在案几上的手不自觉握成了拳,指甲陷进肉里,竟也感觉不到痛了。 冯管家离开水云涧,迎头遇上了李霁。他走了过去,恭敬地尊了对方一声“李世子”。 “可跟阿蛮说了?”李霁的目光不住地往水云涧里头瞧,好似透过亭台楼阁,还能看到朝思暮想之人一般。 “都说过了。”冯管家感激是笑,“此事,还多亏李世子秦州的朋友帮忙。” “阿蛮怎么说?”李霁关心的则是这一点。 冯管家将沈连城的态度说与他听,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不过很快释然了。他想,只要沈连城有防备之心就好。 接下来几日,沈连城除了回家府给父亲请了一次安,之后便一直待在水云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也不去。她沉下心蛰伏,就等着那一天了。 李霁也消失了好多天。青菱玉荷等人不见他上门叨扰,还以为他当真离开临安城回京都去了。不过,却又听说,有人在集市上见过他与韩三公子指导奴子们收购豆子。 这倒是件奇事,很快经过玉荷之口,传到了沈连城那里。玉荷说:“就这几天功夫,临安城的豆子都要被李世子和韩三公子买光了。” 沈连城也想不通,李霁这是要做什么。但她也没心思去想了,这两天水云涧的机关暗算布置就要完工了,她就要采取行动,内心雀跃得很,倒没那闲情去管旁的。 机关暗算布置好的第二日,她便来到了两个面首的居所。 越石和幼度自从住进水云涧,一直都是无人问津。这下沈连城亲自来了,皆是惊异。 “女公子可算想起我二人来了。”幼度噙着笑,连忙迎了过去,面上尽是殷勤和谄媚。 沈连城本能地躲了躲他。他意识到身份,脸上是有些尴尬的,忙收敛了热情,请沈连城上坐。越石则是彻头彻尾的冷清,没有一句相迎的话语。 “我今次来,是想告诉你们,我不需要面首了。”沈连城正襟危坐,面若含笑,开门见山道出了自己的来意。 听到这话,别说幼度急得就差要哭了,越石淡漠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惊疑。虽然他们的主人从未需要过他们,但现在,他们的主人要撵他们走,实在叫他们意外。 “女公子要撵我们走?可是我们伺候不周?”幼度着急问。 伺候?他们不曾伺候过她,又哪来周到不周到之说。 沈连城以为他们这副样子,是怕她会把买他们的钱讨要回来,于是做笑道:“想必我祖父也给了你们不少吧?拿着那些钱财,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我不走。”幼度却撇过了脸,有些不情愿道,“女公子这是断了我的活路。” 沈连城诧异地张了张嘴。 幼度这才扭过头直视看她,可怜巴巴道:“女公子有所不知,做我们这一行的,要是被主人家退货,往后就真的没法混了。” 沈连城瞠目结舌,转念又觉得他所言有些道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这时,玉荷忍不住上前,没好气问:“你莫不是想讹钱?” “非也!”幼度几乎惊恐出声,“我甘愿做这一行,可不是为了钱财。我就图个十几载快活无忧。你想想,每天除了伺候好一个女人,旁的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费心,还有奢华的房子住,这是多么简单逍遥的一件事?” “不要脸”玉荷免不了骂他一句,继而抬高嗓门道:“那你这是要我家女公子养你一辈子不成?” “一辈子倒不指望,但契约里写好了一年,那就得养足一年才是。”幼度一本正经,对沈连城要将他撵走一事,似乎绝不考虑。 “你呢?”沈连城的目光落在一直未有说话的越石身上。“你也不走?” “不走。”越石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赔你们多少钱,你们肯走?”沈连城又问。 “幼度说了,我们不要钱,要的是衣食无忧,简单逍遥。” “对!没错。”幼度附和,对于越石肯这么挺他感到很是高兴。 “衣食无忧,简单逍遥。”沈连城复述一遍,忽而笑了,吩咐青菱道:“回家府,让冯管家选一处合适的别庄,再着人将这两个人送去,好吃好喝供奉个一年。也不算我违约了。” 幼度越石相觑看一眼,虽有不情愿,但也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待沈连城等人离开后,幼度摇头叹了口气。“可惜啊!这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竟是连尝都没尝上一口。原本还以为行了大运,碰上这么个百年难遇的稚嫩幼小”啧了啧嘴,又舔了舔唇,半眯着眼睛,已是想入非非。 “够了。”越石冷声打断他,负手向背,这就要去收拾行李了。 午后,他们便坐上了离开水云涧去往资阳的马车。 晋阳公府在资阳的产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是有一处别庄,足够他们混吃混喝的了。 冯管家给他们安排这处去处,只因资阳是三国交界之城,民族融合厉害,民风尤为开放。他二人过去,能免了不少非议,也不污沈家门楣。 临走的时候,越石的目光一直回看水云涧,若有心思。幼度见了,以为他跟自己一样,舍不下沈连城这只花骨朵儿,不免喋喋不休生了好一番感慨。 第048章:行事 这夜,沈连城在床上几乎没睡,迷迷糊糊好似在梦里。便是在梦里,她也在等待陈襄的到来。 天亮了,水云涧却没有任何动静。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过去了,陈襄仍是没有出现。 沈连城失望极了。 等待的焦灼,让她百感煎熬。终于,她在书房草草写下一张又一张大字,找来洪祁便是吩咐:“留下十人在水云涧,你带其他护卫回家府去。” 不待洪祁提出质疑之声,她又将写好的一叠字交到青菱手里,要她着人贴在水云涧外墙醒目的地方。 看一眼那纸上的大字,分明张张写的是“已布下天罗地网,有胆来!”青菱便吓得心突突地跳了。 “女公子何须急于一时?”她急急劝道,“如此明目张胆岂不让那人有所防备?水云涧才留下十人,连洪护卫也支开,万一他真的来了” “就怕他不来。” 沈连城心中坚决,怕是谁的劝也听不进去的。青菱焦急地看了一眼洪祁,见他也无多话,遂也没有再劝。 空城计加激将法,沈连城相信,只要陈襄还在临安城,就一定会来。 这一夜,风平树静。一个黑色的人影,戴着银色面具,飞檐走壁,果真跳进了水云涧的墙垣。水云涧内,也是一派死寂,莫说是护卫,便是一个奴子也没见着,仿若无人居住。 但正因为如此,那人影才分外地小心谨慎。在水云涧的空地上,伫立良久,这才迈开步子。 寂静之中,滋滋啦啦响起了火烧木头的声音,他立时顿了步,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万分警惕。另一面,却又是“咔哒”一声响动!他机警地等待了稍许,整个庭院却又陷入了死一样的静。 装神弄鬼!他心下松了松,继续迈步。突地,脚下像是绊到了什么,来不及细看,疾驰的箭矢从四面八方直朝他飞射而来。他纵身跃起,却不料才跃起一半的高度,空中却似有一张网一样拦了他,直将他弹回地面。千钧一发之际,他唯有抓一把头顶那面看不见的网,借力打横了身体。然而,身体下坠之时,还是有两把箭矢划过了他腿部的皮肉。 再落地时,已是心有余悸,而抓“网”的手,也是刀剑割过一般地痛。抬起一瞧,发现手上布满了伤痕,渗着血。 借着月色,他才发现地上横着好几条天蚕丝,而那张无形的“网”,也是天蚕丝交织而成,上面,还有自己的血迹。 好个沈连城! 但他并不因此而退缩,小心翼翼避开地上一根又一根天蚕丝,他终于走出了这片“网域”,继续前行,直往沈连城居所的方向。 前头是一段三丈远的木桥,下边是流动的溪水。他顿步,仔细地瞧了瞧,深以为桥上布有第二个陷阱。 踏上桥,小心谨慎地走着,仔仔细细地看着,下一刻却被恶心到了。因为他看到,桥的那头密密麻麻有无数条百足虫在蠕动,黑黄交错的有规则的虫身,几乎令他作呕。 这算哪门子陷阱?他愣了一下,借力跃起,飞身直接跨越到桥那头去了。然而,双脚着地之时,地面却陷了下去。 他身体一空,毫无防备地往下坠了去,接着左脚便是猛然一痛,被什么给夹住了。 坑洞不深,下边却紧挨着放了十几个老虎夹——总有一个是为他准备的。他忙要飞身逃出坑洞,身子一众左脚更是一痛。原来,那老虎夹被铁链连着钉在了土里。 再抬头时,坑洞周围已围满了水云涧的护卫,个个拿着长矛,只要他敢反抗,定能将他戳成刺猬。 可他还真就反抗了!大力掰开老虎夹,脱了束缚,谁要拿长矛戳他,他就抓了长矛直将那人拉扯到坑洞中。 掉下坑洞的两人被老虎夹夹得连声惨叫,吓得上面的人也有些忌惮了。 沈连城赶过来本是收取“猎物”的,却是瞧见陈襄从坑洞里爬了出来。 “女公子”青菱惊呼一声拉住了她,不让她靠近前。 沈连城则是拂开她的手,定定地站住,观望。 陈襄拖着受伤的腿,奋力击退围上来的护卫,却是看也没看沈连城一眼,便往离自己最近的墙垣跑了去。 “不出所料。”沈连城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可在看到陈襄顺利跳出墙垣之时,她的笑容瞬间敛了去,不无惊怒道:“那处机关为何没被触动?” 她料到陈襄若逃离坑洞,定会找最近的墙垣逃离,为此在那里设下了暗网,只要他的身体触碰到墙上横竖密布的绳索,绳索便会弹起成一张网将他网住。 可是,这个场面偏偏没有发生! 沈连城跑过去试了试,发现怎么碰那些绳索,绳索都没有反应。早间试过还行呢正纳闷着,却是听得墙垣外头一番响动。 “哈哈!逃不掉了吧!”是韩阙得意而张扬的笑声。 “韩三公子?”沈连城惊疑地喊了一声。 “沈阿蛮!你要抓的人我们帮你逮住了!”韩阙大声回应,口气里很是亢奋。 沈连城不明所以,等不及对方解说,便踩了护卫的肩头趴在了墙垣上。这一看可是又惊又喜,高兴非常。 原来,韩阙李霁早早带人在墙垣外头洒满了大片的豆子。陈襄踩在地上一个不稳就跌了个狗啃屎!韩家的护卫再一拥而上,可不就把他逮住了? 简直大快人心。 陈襄被抓五花大绑带进了水云涧,带到了沈连城跟前。李霁轻摇着折扇,满面谦谦是笑。 “沈阿蛮,这回你可要好好感谢我表兄了。”韩阙更是得意忘形,邀功道:“这主意可都是表兄想的,抓到他,功不可没。” 沈连城则是睨了他一眼。“若不是我的机关失灵,还用得着你们”话语微滞,想了想深沉地看向李霁,“我的机关失灵,莫不是你捣的鬼?” 李霁的笑顿时敛了去,折扇也不摇了,上前一步不悦道:“阿蛮你如何这样想我?” “为了邀功讨好,怕是什么都做得出的”沈连城心虚嘀咕一句,很快又理直气壮道:“不然你怎知陈襄会从那里跳墙而逃?” “女公子”青菱怯怯上前,低声道,“是奴告诉了李世子您的计划。” 原来如此。 韩阙也不满沈连城对李霁的恶意揣测,解释道:“为了以防万一,表兄何止在此处撒了豆子?水云涧外头,可都是!费了不知多少钱财。” 沈连城知自己小人之心了,有些尴尬,脸上是有些不自在的,只是在夜色里并不分明。她作势咳了一声道:“不早了,你们都散了吧!有什么话,改日再说。” “那你打算如何处置他?”李霁看一眼陈襄,当即上前,揭了他的银色面具。 好一张美丽的面孔!跟陈国后主一模一样。 沈连城暗笑,陈襄,我终于逮到你了!前世今生的账,今夜一起算。 第049章:毙命 沈连城想好好地找陈襄算账,绝不希望外人在场。为此,便是李霁韩阙很想留下,她也坚决把他们打发了。 李霁怕出什么岔子,让赤风赤羽二人留在了水云涧。临走的时候,恰见得了消息的洪祁也带人回到水云涧,他也就放心了。 陈襄被绑得结结实实的送到沈连城屋里。外面有洪祁和赤风赤羽守着,任是他有天大的本事,也是逃不掉的。 看着他好看的容貌,心情好极了的沈连城啧了啧嘴。缓步走至他跟前,觉得他个头太高了,便要求他跪下。 陈襄自然不肯跪。 沈连城的目光落在他满是血迹被老虎夹夹烂了的黑靴上,伸出一只脚,慢慢用力踩了上去。 瞧他吃疼的样子,她不禁噙笑问:“还是不肯跪?” 陈襄终于屈服,跪下了。 沈连城伸出细长的手指,挑起了他的下颔,轻狂是笑。“太自信,终于落到我手里了吧?” 陈襄冷着脸,没有做声,竟是连一句反击的话也不说。 沈连城有些愤怒!这可不是她想要观鉴的样子。她松开他的下颔,使出最大的力气在他好看的脸上连连扇了两下,恶狠狠道:“说话!” 陈襄紧抿双唇,仍是不言语。 “不是毁容了吗?”沈连城仍是看着他白净的脸孔,拔出早已准备好的匕首来,横竖两下一点一点在他的左脸划了下去。“这样就真的毁了。” 可陈襄咬着牙,竟是连叫都没叫一声,只是眼里因为痛和恨,泛起了泪光。 他的沉默,让沈连城气恨极了。 “决计不求饶是吗?”她的匕首,由着他的颈项,一点点移到了他的肚子上,继续往下,抵在了男人的阳锋。“我要割了它,还有你那双脏手,碰过我的,我都要剁了” 陈襄不是不怕的。当匕首抵着他命根子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挺身冲向沈连城,声色低沉而沙哑吼了一句:“杀了我!” 沈连城被他突然而来的举动吓得后退了几步,拿匕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可陈襄步步逼近,分明不顾忌她手中利刃。 “来人!” 沈连城刚喊一声,陈襄已疯了似的奔向她。 匕首捅进他的胸膛不,是他的胸膛,迎上了锋利的匕首。血汹涌地往下淌着,淌出了扑鼻的腥味。 沈连城松手的那一刻,几乎不敢相信陈襄就这样毙命了。竟是连一句狠话都没说,就这样自寻了死路! 看着他的身体倒在自己跟前,在地上痛苦地慢慢地断了气,还瞪着死不瞑目的双眼,嘴角噙着一抹诡邪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沈连城不自觉后退几步,身体瘫软在了软榻上。 到底是没有杀过人的手,会颤栗,会不安。 “女公子”青菱玉荷等进来见此一幕,也是骇然失色。 玉荷年纪小不知所措,青菱反应过来则是上前,扶了沈连城要带她到内室去,远离这血腥可怖的场面。 沈连城心神不宁地净了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这才有些缓过来了。她坐下来,喝了一杯茶水,心底堵得慌。 陈襄就这么死了?好似这场报复来得太快,去得太快,结束得太过便宜,太过容易了些。 那个时常出现在梦里,侮辱自己的男人被自己杀死了,可她并没有得到报仇雪恨过后的痛快。 陈襄曾如一座大山压在她的心田,她杀了他,却没有移除这座大山后的轻松自在。一切只缘于他死得太干脆了。 她还未来得及虐待他,诸如剁去他的双手,割了他传宗接代的家伙什 罢了!人死了,就死了罢!她不至于继续残害一具尸体。 所有的不爽快和心绪不宁,都随着翌日太阳的初升而烟消云散。 尽管一夜被血腥味笼罩,但醒来,见到从窗户外透进来的阳光,她还是伸了个懒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心情还是极好的。 一早,李霁和韩阙都来了。听得陈襄昨夜自己寻了死的消息,皆有些意外。 他们和沈连城一样,以为他会做一些垂死挣扎,或是遭受百般折磨不服输地撑到最后一刻。就这样死了嗯,的确便宜了些。 不过,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沈忠书一早也来了,听了昨夜之事,他对李霁好一番称赞。 “多亏李世子早有防备,才不至于让那陈襄跑了。”沈忠书笑呵呵,对李霁越发地欣赏起来。 沈连城则还是怀疑,自己最后那重机关失灵,是李霁等人捣的鬼。她不提及,不过是不想为此再去与之争执罢了。 沈忠书又道:“陈襄一死,我心里的大石头也落地了,阿蛮你也可以回家府里住,免得外头再传什么风言风语。” 解决了陈襄,沈连城自没有住在水云涧的道理。当日,她便听了父亲的话,搬回到家里住了。 是夜,临安城某条僻静的巷口,月光拉长了两个黑衣男子的身影。 一位躬身者对另一位堂堂而立者道:“主公,墨将军死了,尸体埋于水云涧后山。可要着人好好安葬?” “怎么?痛惜他了?”被称主公的男子阴声发问。 “属下不敢!”躬身者听言身体屈得更低了些,样子几近惶恐。“墨濡早在京都私自行动暴露了身份,便已经死了。” “算他将功抵过,优待他的家人。”声色仍是冰冷的。 “是!” 这天的夜色,比往日都要美。广袤的天空,繁星璀璨。 沈连城立于家府牡丹阁最高的阁楼上,独倚栏杆,望着远天的景致,嘴角绽放了一抹高兴而惬意的笑。 某一刻,目光却落在了偏僻的梅园,子隐住的地方。她的笑容渐渐隐了去。 子隐,怕是留不得了。 第050章:质问 翌日一早,沈连城来到了梅园。见到子隐那一刻,她简直感到心痛。 子隐眉眼温和,面相周正,哪里像是一个阴险狡诈之人?上一世,他伺候过自己两年,本本份份,又何曾做过害人使绊的事儿? 偏偏这一世,她发现了他的刻意接近,而且是那样大费周章的接近!她不能容忍。 “有些日子不见你了。”子隐见到她,没有迎上前,只站在原地,微微地笑着,脸容之中尽是温润。 沈连城则是走近他,尽力隐了心底五味,做得一脸轻松自在,却是皮笑肉不笑告诉他:“昨夜,我杀了一个人。”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异动。听说一个十四岁的小娘子杀了人,他竟半点不吃惊吗? “我听说了。”他却道。 “听谁说?”沈连城紧逼而问。 他看她一眼,扯了扯嘴角,“下房的人都在说,你前天晚上擒到了一个贼寇,昨天一早那贼寇便死了,还被抛尸于荒野。” 只是听来的风言风语?沈连城不妨再清楚地告诉他一点:“那人叫陈襄,陈国皇室遗孤,我亲手杀了他。” 子隐低了眸,沉默了。良久,他才抬眸问她:“你恨他?不然怎劳你亲自下手。” “你不知道我因何恨他?”沈连城又走近一步。 子隐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眸光仍落在沈连城脸上,似乎毫无忌惮,对她因何恨透了陈襄一事,也似乎并无兴趣。 他绝美的容颜,温润无害的样子,在沈连城进屋那一刻起,就已变成了讽刺。沈连城多看一眼,都觉得自己曾经是个瞎的。 此刻,她仍然觉得瞎。因为她实在看不懂他。 他可以接近自己已成事实,与陈襄有无关系却还不好下定论。沈连城想了想,决意拆穿了相对。 “为何接近我?” 她这句生冷的问话,于子隐而言,是有些突然的。 “你何出此言?”他面容依然平静,只是眼底,犯了一星半点的诧异。 “我查过了,紫云客栈的相遇,是你刻意而为!”沈连城加重的话语,暗含了被戏耍后的愤怒。 子隐眸光里的诧异敛了去,却是看不出任何情绪了,至少,没有紧张、没有不安,更莫说一丝愧色。 他这副反应,才真叫沈连城气得牙痒痒。她唯有问问他:“为什么?因何费尽心思接近我?你究竟是什么人?” 良久,子隐兀地笑了一下,抬眸看沈连城,反问她:“既然知道了,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我想知道原因!”沈连城几乎按捺不住心中激动,想要跳脚。这是一种被亲朋背叛,想要知道因由而万分急切的情绪。而对方,却表现得那么不慌不忙! 并不是别的什么使得她留他在家府,而是上一世的两年不疑,两年相处,还有这一世的“偶遇”。他在她心里,算不上朋友,自也算不上亲人,但无论如何,他于她而言,总算得是“老熟人”的。 诚然,子隐并不知道沈连城的心思。他甚至为她这样的反应感到不解。 自从秦州一路到临安城,他不说他的出身,她就没有多问过一句。来到晋阳公府,她又安排他作几位公子的师傅。这份恩遇,难道只是因为他长相出众吗?一直以来,他也是有疑虑的。 “想知道原因,我可以告诉你。”说罢,他的目光扫过了青菱玉荷,还有洪祁。 沈连城想了想,让他们退下了。 “晋阳公府有我想要的东西。”事已至此,那些没用的理由对她而已,便是借口,倒不如透露一句半句可信的给她,先且安了她的心。 “什么东西?”沈连城惊疑而问。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子隐看着她,目光坚定。旋即,他走近她,俯看着她的双眸,不无请求道:“你相信我,我绝不会做对晋阳公府有害之事。” 他的诚挚,几乎令沈连城恍了神。 “我怎知你不是在骗我?”沈连城心疑地看他。 “为何不能像之前那样毫无防备地相信我?”子隐更是微低了头,凑得更近了些看她,“我承认我是刻意接近你,但是我,绝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 话语里竟流露出某种儿女情长。 他精致的面貌,近在咫尺。这样的容颜,这样的距离,再加上这样的语气,沈连城只觉心跳如鼓。 本能地想要退缩,他却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身,话语更是平添了几分暧昧问:“你不信我了吗?” 勾引!他在使美男计!在勾引!沈连城张了张嘴,猛地推开了他的手臂,退出几步,怒道:“放肆!” 她背过身去,竟不安地有些不敢与之直视,脸也红了,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抑或是旁的什么缘故。 她想了想,再说话时竟觉得嗓子干得直冒火,忙吞咽了一下,润了润。这才平复了心绪,转身看他道:“告诉我是什么东西,若是晋阳公府能给的,我帮你去拿。” 上一世,子隐离开后,她倒未曾听谁说晋阳公府丢失了什么东西。她也想不出晋阳公府有何东西是值得一个外人觊觎的。 “时机一到,我自会告诉你。”子隐仍是不肯说。 这让沈连城更加好奇了。但她知道,话到这个份儿上,再是缠他,他也是不会言明的。为此,她没有再行追问,只好笑道:“你到我晋阳公府动机不纯,我自不能留你。你想得到想要的东西,怕是没机会了。” “你要撵我走?”他话语里其实并无疑问,更像是陈述。 “那日洪祁拉肚子与你有关,是也不是?”沈连城突然转了话题。 子隐默了片刻,点头了。 “你果然跟陈襄有关系!?”沈连城其实并不想得到这样的答案。 “我是陈国人。”子隐这才告诉她,“但我跟那陈襄,倒并无太大的关系,不过是各取所需有过交易罢了。” 沈连城紧紧地看着他,渴望在他的话里找出一些破绽。 “他让我帮助他的人引开洪祁,我则要他告诉我一个谜题,有关我要寻的那件东西。”话题竟又回到他想要得到的那件东西上了。他笑了一声,叹道:“可惜谜题还未解开,他便被你杀害了。” 第051章:相信 说着陈襄的死,子隐半分痛惜和不舍都没有流露。甚至因为陈襄的死未有来得及解开他想知道的谜题,他也没有流露一分的惋惜。 陈襄于他而言,似乎是个绝对的外人。 他跟陈襄,当真不是沆瀣一气?沈连城暗自思忖罢,突然嗤笑一声,“你口口声声说不会做伤害我的事,那你可知,那日就是因为你的伎俩引开了洪祁,我才被那陈襄掳去了?若不是出了岔子,我定会再被他” 她顿了顿,有些犹豫,终还是以一种问话的方式告诉他,陈襄每次出现,几乎都是为了凌辱她的身体。 “你可知,他三番两次出现,都会竭尽所能地凌辱我?” 子隐看着她,眸光之间闪过一丝异动,却看不出惊诧,也看不出怜悯。 他又一次向沈连城走近了些,一手落在她的臂弯,不无自责道:“我并不知他会那样对你他跟我说,不会伤害你。” 言及此处,他的手在她的臂弯不自觉握了握,话语凝滞了。 “子隐郎君,”沈连城抬眸,一本正经告诉他,“我愿再给你一些时间,再信你一次。但倘若你欺骗我,做了任何对不住晋阳公府的事,我决不饶你。” “你不撵我走了?”子隐上扬的唇角噙着一点笑,眼里,却是几乎暗含了几分惊疑。 她为何这样轻易地就肯相信自己?他准备的许多说服她别赶自己走的话都还未说出口 “我知道,你能调动那么些人作为杀手追杀你,也能收买秦州几家客栈的店家帮你骗我,还能与那陈襄做上交易,定非凡人。但是我”沈连城叹了口气,又是抬眸看他,喃喃出声,“偏偏还是愿意相信你一次。” 她这副样子,像极了一个迷恋了谁而芳心大动的少女。她的无条件相信,不也像是爱慕了谁才会有的姿态?子隐看了,免不了这样想。 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妄言。适才揽了她的腰身,她可是发了怒的。 想及此,他甚至收回了落在她臂弯的手,不无感激道:“我定不会辜负你这份信任。” “但愿如此。”沈连城说罢,深沉地看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这就要离开了。 目送了她的背影,子隐双手垂到身侧,前所未有的放松。嘴角,更是噙了一抹笑,暗含了某种旗开得胜后的愉悦。 而走出梅园不远的沈连城,突然站定,回眸看时,眼底浮出了一抹嗜血的笑。 她倒要看看,上一世做了自己两年面首,看起来本分的这个男人,究竟意欲何为! 来到宜修苑,她告诉父亲不打算赶子隐走的想法。这个想法的令父亲和冯管家震惊。他们实在不能放心,任那刻意接近之人留在府上。 “伺候他的奴子都是家里的老人,让他们盯着点儿。”沈连城道。 沈忠书知道沈连城想好的事情,很难用劝说来改变。为此,他默了片刻,终于沉声道:“要留他也可以” “尊公!”冯管家听言急要劝阻。 沈忠书看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多言,而后接着对沈连城道:“我会派人暗中监视,只要他有任何不妥的举动,阿蛮你必须下定决心。” “这是自然。阿父您尽管安排就是。”沈连城毫不犹豫,答应了。 冯管家暗自叹了口气,只觉沈忠书太宠溺沈连城了。这样大的事,竟也任得她胡来。 沈连城离开之后,他忍不住对沈忠书道:“尊公如此放任大娘子,就不担心将来会出什么差错?” 沈忠书则是摸了摸嘴角两撇青黑的胡子,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道:“我并非放任阿蛮,而是我也很好奇,那子隐究竟想在我府上找什么东西,还如此明目张胆,将自己的目的说得清楚。” 说着他突然反问冯管家:“你就不好奇?” 冯管家思忖着,也是点了点头,“倒的确是匪夷所思。” “我府上,可没什么奇珍异宝。”沈忠书呵呵笑了两声,心中却是暗自揣测,一个陈国人,想找的东西 他府上,倒是有一样东西与陈国有关,但不知那子隐要的,是否就是他十几年前落府时得来的。 如果是的话,他倒很愿意给他,自然,是有条件的。再观察观察吧,或许,是他想错了。 接下来两日,沈连城还有些闷闷不乐,不过每每想到陈襄已死这一事实,她心下又会生出几分安稳。 然而,家府后宅又出事了。 来叨扰的奴子叫莺莺,是沈如秀身边近身伺候的。 她着急忙慌地来到牡丹阁,只说“二娘子不知为何下身出血不止,蔡姨却不让请大夫”。 她怕出人命,这才壮着胆子来请沈连城过去看看,也好劝劝蔡姬请大夫。 沈连城光听说“下身出血不止”,便猜得是沈如秀肚子里的孩子出事了。她更是知道,这样出血不止,是极有可能闹出人命的。蔡姬捂着不请大夫,怕是害怕女儿未婚先孕一事传扬出去。 继母不在家,这样的事又不能与父亲商量,沈连城叹了口气,也唯有跑这一趟。 来到翠芳阁,蔡姬狠瞪了莺莺一眼,旋即打发了屋里其他人,无奈对沈连城坦白:“我没让秀秀知道自己怀有身孕一事,想着等她嫁到了王家,就可顺理成章地把这孩子生下来却不料” 莺莺忙跪到了地上,带着哭腔道:“娘子这两天察觉到自己身体有异,今日一早拿剪子逼问奴,奴才告诉她她与司空府长孙之间的事的却不知娘子如何想的,竟要奴给她买来了堕胎的药物” 蔡姬又气又心急,“我家秀秀从小到大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这回竟下了这样的狠心真是造孽啊。” 二妹妹心善,沈连城从前是有耳闻的。这回她对自己腹中的孩儿痛下杀手,着实令人吃惊。让人感到奇怪的是,既然她知道那是自己与“心爱之人”的孩子,她又如何要除了呢? 不过,事已至此,先且劝了蔡姬请大夫再说吧。“现下二妹妹身子要紧,还是找个信得过的大夫来给她瞧瞧吧!别藏着掖着了。” “待过了这一阵,该是不碍事的吃那等狠毒之药,能不吃些苦头吗?造孽啊这是。”蔡姬的眼睛早已哭红了,但她还是坚持让女儿扛过去。 “蔡姨姨,若有个万一”沈连城一脸严肃,“我可听说,也有吃这种药血止不住丧命的。是声誉重要,还是活命重要?” “这名声没了,还如何活?” 沈连城倒不知,蔡姬竟是个如此顽固保守之人。 第052章:鸡毛 内室里沈如秀已是痛苦得只剩呻吟了,沈连城再不与蔡姬争执,径直吩咐莺莺道:“你去和善堂,请何大夫。” “不准!”蔡姬却是拦阻。 “何大夫是可信之人。”沈连城眉头微蹙,样子有些冷厉,又看了莺莺道:“快去。” 蔡姬张了张口还要说什么,莺莺却是没有管顾,麻利地跑出了屋子。蔡姬想想,也便由她去了。 “阿蛮你真能确保那何大夫不会出去乱说?”蔡姬很是担忧,“秀秀这事若传出去,她这辈子怕是要毁了。” 是了,沈如秀这事儿,若传出去可说比沈连城被人污了清白一事还要严峻得多。更何况,她只是晋阳公府妾室生的庶女。 沈连城理解蔡姬的心情,遂向她分明地点了点头,让她安心。 “那阿蛮你可要多给他一些钱财,好好封住他的嘴。”蔡姬说罢这话,很快露出一抹尴尬之色来。“我这边的积蓄,前阵子为了封住那些奴子们的嘴,已花得剩不下多少了。” 封奴子们的嘴才要花几个子儿?她一个跟了父亲多年,资历颇深的妾室,竟在自己跟前喊穷?沈连城很有些意外。 再瞧一眼,她才注意到平素里花枝招展的蔡姬,今日打扮尤为朴素。身上头上,竟是连一件值钱的首饰都没有了,活像是个一夜间倾家荡产,输得只剩下衣裳的贵妇人。 不过,沈连城并没有过问。毕竟,现下谈论这些实在不是时候。 何大夫很快被请来了。为沈如秀处理过,他露出了医者父母心的愤怒。虽不敢直言指责谁,但还是沉着嗓音对蔡姬道:“适才惊险,若再晚些,二娘子恐怕要没命了。” “怎么会”蔡姬吓得脸上一白,当即愣怔了。 何大夫暗叹了口气,也不想多说,只觉对方太过小瞧这种事。 听得沈如秀无有大碍了,沈连城便上前道:“何大夫,我这两天身子也有些不适,你去我牡丹阁,给我瞧瞧吧。” 沈连城一发话,何大夫半点不敢怠慢,屈着身连连应了。 牡丹阁内,沈连城当真让何大夫为自己把了脉,一边叮嘱他:“何大夫,你今次只来过我牡丹阁,不曾去过我二妹妹的翠芳阁,知道吗?” 何大夫正切得沈连城脉象正常,听得这么一句话,立时就明白了。他收了手和帕子,忙做笑道:“女公子放心,何某是不会胡乱与人说的。” “便是跟何夫人也不可说,还有家尊,也不可说。”沈连城提醒。 “明白,何某明白。” 他本欠了沈连城的,沈连城的要求,他还敢不照做? 沈连城还是让青菱准备了一个钱袋子给他。只不过,何大夫不敢收,连连推却。 “一码归一码。”沈连城肃然道,“收了我的好处,这事若走漏了风声,我可是要记你的仇的。” 何大夫见沈连城言语冷淡,话中之意更是有几分蛮不讲理的味道,心中暗自叫苦不迭。 这些高门大户,别看外表光鲜,内宅事情却是多得很。左一个保密,右一个保密,秘密实在是多。有谁知道,他作为一个大夫,其实真的只想安安静静做一个救死扶伤的大夫而已。 无奈之下,他也只有拿了沈连城的钱,算是“交易”达成,安了她的心。 何大夫走后,沈连城便吩咐青菱道:“安排下边的人这几天多留意留意蔡姨姨身边的动向,看看她的积蓄,都花到哪里去了。” “是。”青菱乖巧地应声,这就退出去办了,唤了玉荷进屋伺候。 沈连城一手托着腮帮,有些莫名的烦闷。后宅这一地鸡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倒真够人操心的。继母黄氏该是在回来的路上了吧!当家主母回来了,这些事总不至于还会落到她这个嫡长女头上。 倒是头一次,她这样盼着继母归家。 角落里的玉荷,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窥看沈连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沈连城终于注意到了,便问她:“你有事?” 玉荷连忙做笑,一双大眼睛都笑弯了走上前道:“女公子,您想不想出去走走?您这阵子为了捉那恶人,不是在水云涧就是在家府,多闷啊。现下不惧那恶人了,不如出去走走吧?” 沈连城微眯了双目瞧她,问:“外头可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玉荷性情跳脱,贪玩,在主子跟前向来胆大。她能怂恿主子外出耍玩,想必是自己想玩了。沈连城对她这点心思,一看便知。 玉荷笑得更贼了,这才老实回了沈连城的话道:“前两天临安城新开了一家茶楼,叫问君阁的,很是有意思。想进去喝茶,必须先给二两银子,再回答阁主一个问题,答对了方能进去吃茶,答错了,那二两银子就算白白送出去了。” 竟还有这样做生意的?上一世她倒不曾听说过。不过,上一世她身染淫欲之症,极少外出走动,没听说过也不足为怪。她觉得有趣,不妨问问玉荷:“阁主是什么人?” “一位妙龄女子,戴着面纱,倒没人见过她真面目。不过,大家都说她定是个貌美出众的,这才吸引了不少公子哥儿前去她问君阁凑热闹。”玉荷说罢又是笑得眉眼弯弯问沈连城:“女公子,您可要去瞧瞧?” “去。”沈连城轻吐一字,嘴角却是勾起一个弧度看玉荷道:“你何时开始对这等哗众取宠所谓风雅之事有兴趣了?” 事不寻常必有妖。玉荷俗人一个,平日里的乐趣不过是城里新开了什么好吃的馆子,来了什么唱戏的名角儿,或是异域玩杂耍的有了什么新技能对于猜谜喝茶这种文人墨客钟爱之事,她是看一眼也烦,听多了便能犯困的。 被沈连城精明地一问,她立马藏不住了,但却连连傻笑充愣以为能蒙混过关。 “可是有人叫你与我说这些?”沈连城敛了笑,装出一脸严肃。 玉荷一见,当即脱口而出:“是李世子想见您!奴经不住韩三公子央求,这才” 无需她多说,沈连城也猜得到是怎么回事了。 她不自觉笑了笑,心道,这个李霁,倒是难缠得很。也算他有些本事吧!至少,她身边这两个奴子,分明偏向他了。一个不时会言说他的好,一个索性牵线搭起了桥。 而即便知道这事有李霁的手笔,有意思的问君阁,沈连城还是要去观瞻观瞻的。 第053章:猜谜 沈连城特意挑了傍晚才来到玉荷所说的问君阁。令她没想到的是,即便是这个时间了,远远地看过去,问君阁门前仍是围着许多的人。 李霁终于等到自己,很快迎了上来,兴冲冲地唤了她一声“阿蛮”。 离问君阁越近,沈连城原本轻松的脸容却是生了十分的迷惑之色。 她收紧了瞳孔,微蹙了眉头,全然听不见周遭人事,目光,紧看问君阁的牌匾,像是看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一般。 这条街,这间房子,上一世她是熟悉的。 上一世,这里开的是一家档次颇高的成衣店,深得临安城高门大户的贵女们喜欢。她也来买过衣裳。 现下,这间房子如何变成什么问君阁了? 沈连城肯定,上一世的确发生了。这一世,除了因自己的行为影响和改变了某些人事,与自己不相干的那都是吻合的。 重活以来,她可没做过什么影响问君阁的主人在此开茶楼的事,更没教唆过成衣店的老板将红火的生意关了张。 那么,这是怎么回事? “女公子?”落轿了,许久不见沈连城出来,李霁与之言语她没有反应,青菱低声唤了一声也不见其回神,玉荷不免声音大了些喊了她。 沈连城这才从惊疑之中镇定了心神。她倒要看看,问君阁的主人是何等人物。 她走出轿舆,挺直了身子朝问君阁走了去。 来者尽是临安城的文人墨客,其中不乏与沈连城相熟的。沈连城学识不浅,在临安城的世家公子哥儿里是有些名气的。她一来,大家纷纷自觉给其让出了一条道来。 “沈阿蛮你终于来了!”韩阙欣喜上前,引了沈连城便往问君阁门前去,一边道,“你快来看看这道题” 问君阁门前桌上摆了一个锦盒,锦盒里放着一封信笺,信笺之上,便是谜题。可此时此刻,沈连城的目光尽数落在眼前这位戴着面纱的女子身上,倒无心谜题为何。 这女子,身材曼妙,高出了沈连城小半个头,虽戴着面纱,但隐约之下仍可见其倾城之色,绝非凡品。 她眼里噙着笑,也直直地看沈连城,只不过眸光百媚,温柔和善得能滴出水来。 “你是何来历?”沈连城径直而问,浑然不知韩阙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说了些什么话,也不管这样问人家有多冒昧。 “女公子?”女子学着别人有些犹疑地称了一声,而后温和道:“女公子不妨留下二两银子,再回答谜题,答对了,我便告诉你我姓甚名谁,来自何处。” 她笑容莞尔,说话的声音,更是如同天籁银铃一般动听。 沈连城这才看那信笺。上头的谜题不过简约几字:布匹和纸张分别怕什么? 众人都猜,布怕火,纸怕水,但却不是问君阁的主人想要的答案。 “可还有其他的题?”沈连城不表心思问。 女子发笑:“回答了第一题,方可见识第二题。” “这第一道题,我自然是有答案了。只不过”沈连城勾了勾唇角,却是有些狂妄道,“我倒想看看,阁主出题的水准,是否都这样经不起推敲。” 众人哗然,但并没有谁敢小瞧了沈连城的聪敏才智。倒是问君阁的主人听了她的话,当即摇头浅笑。 很快,她让侍者另外拿了两个锦盒出来。大有一副绝不妨碍沈连城自取其辱的架势。 “一个男人加一个女人是什么?” “绿林好汉当中,必有高手,那在森林里,什么动物能算得上是高手?” 有人读了两道题,交头接耳说起了答案来,却都不是。 沈连城本不知第一道题的答案,不过,第二道题和第三道题的出炉,很快让她摸清了出题人的路数。 她没有着急说话,只看着众人一个接一个错误的猜测,绽开了轻松的笑容。 李霁靠近她,低声问:“阿蛮你有答案了?” “快说说,我先听听看。”韩阙也挤过去,急道,“万一答错了,沈阿蛮你一世英明可都要毁在这里了。要不咱别玩了?” “女公子可有答案了?”问君阁的主人已将目光落在沈连城身上。 她这一问,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第一题,不(布)怕一万,只(纸)怕万一;第二题,一个男人加一个女人,是两个人;森林里算得上高手的,野猪是也,因为,珠(猪)算高手。” 当沈连城说出第一道题的答案时,众人有一刹的目瞪口呆,她再说出第二道题和第三道题的答案,个个却都表现出一脸的豁然开朗。 原来,这就是出题者的路数!摸清了,也不过如此。再来第四道题,恐怕在场的许多人都能想到答案。 显然,沈连城的答案,正是出题者想要的答案。 “女公子冰雪聪明,君娴心服口服。”原来,女子名叫君娴。说罢,她就要请沈连城入屋去坐。 “我们是一道的!”韩阙忙拉了李霁上前道,“我们答对三道题,那我们俩也可以进去了吧?” 君娴想了想,点头答应了。而她身后的侍者,则是向其他人摆出了第四个锦盒。 有人读道:“大白的弟弟和大白是双生子,便是生身父母也有把他二人搞混的时候猜一成语。” 沈连城一边跟随了君娴的步伐,一边想到这第四道题的答案,不禁轻蔑地笑了一下。而外头的人,寻着先前三道题的路数,一时半会儿的,仍是猜不透。 李霁也心如明镜般笑了一下。韩阙忍不住挠头,压低声音问:“你们都猜到了?” “真相(像)大白。” 沈连城与李霁异口同声,说罢四字,不免对视一眼。 李霁想的是,与沈连城真是有默契,同时想到答案,又异口同声地说出口。这感觉真是好啊! 沈连城想的则是,算他李霁脑筋不笨。 三人被领到一方雅致的隔间,君娴才揭开了脸上那层面纱。 见她真容这一刻,两世加起来阅览俊男美女无数的沈连城也免不了呆了呆。韩阙索性将嘴张成了一个小圆,痴看着,就差流哈拉汁了。 简直美得令人窒息! 美色当前,唯有心中已有“西施”的李霁表现得丝毫不乱。还是他拉扯了韩阙一下,才使得韩阙收敛了那副没眼界之蠢态的。 第054章:浪漫 沈连城三人,是进入问君阁的第一波客人。落座之后,对沈连城的聪敏智慧,君娴忍不住又夸赞了一番。 然而,沈连城并不买她的好,一本正经回道:“是你的题太过简单了。若一直是这样的题,你这里的生意,怕是不好做。” 听着她一本正经的话,君娴露出了一抹尴尬之色。“女公子提点得是,出题的路数,我怕是要费心改改了。” 足足的谦恭之态,倒显得沈连城特不懂事了些。 韩阙见状,不免在桌子底下轻轻地踢了沈连城一脚,示意她收起美人对美人天然自带的敌意。 沈连城用力回踩了他一下,疼得他强忍着痛,脸一下子涨红了。 敌意?沈连城想,的确是有的,但不是女人对女人的妒忌,而是,不该出现的人,便是诡,诡则令人生出防备。 “你是何人?因何在这里?”沈连城径直看着君娴问,“成衣店的老板因何不做了?” 三句问话,竟是问得君娴有些懵然。 这时,茶和点心上来了。她笑盈盈的,亲自为三位客人添了茶水,又示意他们吃点心。 “为何不回答我的问题?”沈连城却是穷追不舍。 “我是相州人,成衣店的李老板是我表舅。表舅说要回相州老家做生意,就把这里让给我了。”君娴说。 “成衣店生意很好,他如何突然回相州去了?” “只因舅奶奶年事已高,思乡心切,表舅一家便搬回去了。” “你一个女儿家,却又为何抛头露面做这种生意?哗众取宠,就不怕人诟病?”沈连城便是问话,也多有不客气。 “我从小就失了父母,抛头露面打理生意也是常事。” 君娴原是个身世凄苦的。韩阙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屡次想打断沈连城继续追问下去。 奇的是,对于沈连城几近有些咄咄逼人的连珠炮问,君娴并不反感,反而一一作答了,甚至连半句敷衍的话都没有。 离开问君阁时,沈连城满怀心思。君娴的出现,令她感到莫名的恐惧。除了她,会否还有其他力量的存在,正在改变这一切? 天色已晚,李霁坚决送她回家府。路上,他不免问她:“你如何对问君阁的那位君娘子态度焦灼?你不喜欢她?” “你喜欢她?”沈连城反问。 李霁轻笑,旋即露骨道:“我只喜欢阿蛮你。”温柔的话语,故带了几分轻佻。 沈连城别过脸,没有看他。 李霁敛了笑,想了想,终于鼓足了勇气拦在了沈连城的轿舆前,道:“阿蛮,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不想去。”沈连城回答得斩钉截铁,连想都没想一下。 “你一定要去。”李霁却是强硬。 说罢这话,本远远跟着的赤风赤羽得了他的示意,竟是靠近前来。 沈连城恍然悔悟,李霁带了赤风赤羽和阿则,而她,只带了青菱玉荷。 “我去就是了。”仍是高昂着头,话语却软了下来。她也不希望,结果是他的人把自己绑了去,到底是不好看的。 李霁带着沈连城,来到了临安城外。穿过官道一旁的林子,更是踏入了一片石榴地。 正是石榴花开的时节。月光皎洁,星辰璀璨,映着石榴花的娇艳,恬静而美。 沈连城放松心神,呼吸间尽是花草树木的味道。 “阿蛮,你随我来。”李霁噙着笑,竟是牵起了沈连城的手,拉着她就往石榴地里钻了去。 地上不平坦,沈连城也便由着他拉着自己了。 见她没有挣脱,李霁将她的手抓得更全了些。他只觉掌心的柔软,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握紧了怕碎了,握松了怕掉了。 而这样被抓着,沈连城心头也生出了一股子奇异的感觉。或许是,一种没有防备,可以交付的安全感? 交握的手,热热的出了汗,但不知是谁的。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走出石榴地,来到了小溪边。 潺潺流水,咚咚动听。 “阿蛮,你看那边。”李霁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小溪对面的灌木丛。 那里,竟是无数会发光的活物款款飞起,跨越溪流,朝二人飞了来。 靠近了些,沈连城才看清,这些会发光的活物,原是涂抹了夜光石粉的蝴蝶。成百上千,偏偏围着她和李霁,翩然起舞。有的,甚至停歇在了她发间和身上。 好美!沈连城忍不住转了一个圈,高兴而笑。 见她高兴,李霁感动不已。他靠近前去,又一次拉了她的手,道:“阿蛮,嫁给我,做我妻子吧?” 夜色下会发光的蝴蝶,围绕着二人,像是怂恿欢呼的观众。 他,长身而立,红唇微启,美目尤盼,将自己的真心,毫无掩饰地暴露在月光之下,也暴露给心爱的人。 “阿蛮,”他缓缓将她的手放到了自己胸口,“感觉到我对你的爱慕之心了吗?” 那里,突突地一下一下地跳着,竟像是自己的节拍!沈连城想抽出手,不去触碰。 “阿蛮”李霁却抓紧了些,微蹙了眉头,有些许不安,“你还未想好?我是认真的。” “我”沈连城低了头,“我害怕。” “怕?”李霁不解,“怕什么?有何好怕的?” 沈连城用力,这才抽出手来,忙背过身去,竟发现心里有些慌张。 这不是李霁头一次跟自己表白心迹,但这一次,这种气氛下,显得是那样的郑重和认真。她意识到自己再不能敷衍,因此才有些心慌意乱。 美丽的蝴蝶仍是围着二人,不肯离去。只因他们身上,早被李霁做了手脚。可现下这么些亮闪闪的东西飞来飞去,他倒有些烦了。 他拂袖轰赶了两下,辗转至沈连城跟前,有些心急道:“阿蛮,我实在不懂你究竟有何好顾虑的?做我的妻子,是尊祖父和贤家尊都应了的事,你对我,当真就看不上吗?” 沈连城抬眸看他一眼,却是欲言又止。 “阿蛮”李霁按捺了有些激动的情绪,又走近一步,抚住沈连城两只单薄的肩臂,声色变得温和道:“喜欢不喜欢一个人,你的感觉是不会欺骗你的。” 沈连城直视他,只觉他话语极尽暧昧。好看的样貌,近在眼前,使得她失了魂一般,心乱如麻。 “我现在亲你一下,你若喜欢我,便会有感觉,若不喜欢我”他话语微滞,终是下定了决心,“你就打我一嘴巴,尔后,我再不缠你。” 第055章:眷侣 李霁低了头,缓缓靠近沈连城的唇,是紧张不安的。他能否得到她,就在这一刻。 沈连城心绪更乱了,望着他在自己眼前逐渐放大的好看的脸孔,一时竟是不知所措。 终于,那两片唇瓣,温软的,轻轻地贴近自己,微颤了颤有一种感觉,就从嘴边一直蔓延至全身。胸口,更是如鼓地跳动,心不知为何,也悸动了。 要推开他,然后打他一嘴巴吗?做不出来,下不去手!怎么办?那就是接受他?这怎么好?他虽对自己千好万好,柔情体贴,温暖如玉,百折不挠,但总有些不妥之处。 然而,来不及做下决定,他的唇瓣已离开了她的软润,眼中尽是欣喜,“阿蛮,你没有推开我。” 他激动得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下颔埋在了她的肩窝。 沈连城在他胸膛前,几乎喘不过气来,努力动了动,但却发现这一刻,自己的嘴角也是噙了笑的。 笑得十分莫名,她不免僵了僵。 “我就知道,你也喜欢我。”李霁仍是将她抱得紧紧的,嘴里说着高兴自得的话语。 “我只不过是没来得及推开你罢了。”沈连城说着,有些恼自己。 李霁先是一愕,但很快不管不顾道:“我不管,没有推开就是喜欢。” “我试试好了。”话语仍是不带半点情意,但沈连城心头的闸门霎时打开了一般,任凭感情的洪水汹涌倾泻。那颗心,更是受到一下牵动,忍不住有些雀跃欣喜。 上一世,即便薛戎三番几次向她坦白心事,她都介于身份,始终隐忍拒绝,倒未曾有过今时的放纵。她才知道,原来接受一个人的爱,是这样感人至深的一件事。 李霁的父亲是李威又如何?沈李两家结亲,他李威还会依附荣亲王一党?还会与沈家为敌吗?这样简单的道理,她其实一早就想到了,只不过,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真的会以这种方式去化解罢了。 蝴蝶,翩翩自如飞来飞去,就在他们身边,好看极了。它们也在庆贺,这对男女终成眷侣吗? 如是想着,沈连城的脸上又绽开了一朵甜笑。 李霁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高兴情绪,突然伸手揽在了沈连城的腰间,将她腾空抱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引得她咯咯是笑。 广袤的天与地,唯有他们的欢笑之声。 二人并不着急回城,而是并肩席地,坐在了小溪边,聆听流水,观瞻星辰月色。 许久过去,李霁揽了沈连城的肩,让她玲珑的身体依在自己怀里。 起先,沈连城是有些别扭的,但很快便适应,并喜欢上他宽阔的胸怀。她靠着他,只觉将男女之情,这样坦荡地流露给彼此,是这样幸福的一件事。 李霁讲了很多自己小时候的事迹与沈连城听,也憧憬了与沈连城的美好未来,好不惬意。 沈连城相对沉默些,心中却是颇多感慨。 李霁啊,这个身材高大,相貌姣好,看起来温和谦逊的男人,实则孩子心性,但待她,却是诚心诚意。 她失洁于人,他说“没关系”,他不在意。 她月事侵身肚子痛,他执意给她揉一揉,还给她送来红枣桂圆羹。 他说她是世上最干净无邪的女人。 这一生,他只要她一人。 今夜,她当真接受了他这片赤子之心!简直有些不可思议呢。不过,依偎在他怀里的感觉,就是很好很安心啊。 留在石榴地里的人,除了赤风赤羽像两根木头桩子一样默不作声,青菱玉荷与阿则则是窃窃私语了好一会儿。不过,这下都有些犯困了,盼着溪边的眷侣早些回家。 “今夜回去,我就书信让家尊准备迎你过门的礼节。”李霁低眸,看了沈连城的侧脸,不无兴奋。 沈连城没有做声,算是默许了。 李霁下定决心,只觉这事越早办了越好,以防生变。这么好的沈连城,可是随时会被别人抢了去的。 如是想着,他将她的身子揽得更紧了些。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我们该回去了吧?”沈连城惊觉自己与李霁在这野外待得也太久了些。回头看石榴地里的青菱玉荷,竟发现她二人倚着一棵树,不知何时起,已是瞌睡连连。 “我送你回去。”李霁心中虽有不舍,但想着来日方长,便乖觉地搀了沈连城起身。 他一直送沈连城进了晋阳公府的大门,方才离去。 他从未像今夜这样高兴过,脚步尤为轻快。 仆僮阿则也很为他高兴,跟在他身后说道:“公子终于俘获沈大娘子芳心,尔后再不用吃她苦头了!回去表三公子知道此事,一定要大吃一惊。” “我说过要娶阿蛮做他嫂嫂,岂会食言?哈哈。”李霁高兴是笑,想到回去韩阙大吃一惊的样子,心底说不出有多得意。 暗处,一个颀长的身影安静伫立,眸间冷冽,盯着李霁,直至他轻快的步伐消失在拐角。 沈连城入府后,却不忘正事。她心情大好地吩咐青菱去请冯管家到牡丹阁见自己。 青菱走后,玉荷免不了问沈连城:“这么晚了,女公子要见冯管家做甚?” “问君阁来得蹊跷,我要他找人查一查。” “蹊跷?”玉荷想了想,自是不能理解,但此刻已然瞌睡得很,“噢”了一声倒没有多问。 “你回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在走廊那头响起,生生地吓了玉荷一跳。沈连城也顿步了,看清对面的人是谁,颇有些意外。“子隐郎君?” 子隐缓步走近,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在夜色之下,根本就是没有表情。他问沈连城:“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半天。” “子隐郎君有事?”沈连城抬眸看他,满面和悦,兀地露出一抹惊奇之色,又问:“莫不是你要找的东西找着了?” 子隐这才咧开一个笑容来,轻摇了一下头,“也没什么事,就是无意得知你夜深了还未归家,有些担心。” 沈连城心中暗暗嗤了一声,吩咐玉荷道:“你先回去。” 玉荷有些犹豫,终是应声离开了。顷刻间,走廊里便只剩孤男寡女二人。 第056章:心迹 沈连城向子隐靠近了些,只留一步之遥的间隔。 “头前我跟李世子在一起。”说着她笑了笑,接着道:“他哄女孩子高兴的功夫,实在不浅。稀里糊涂的,我竟答应嫁他了。” 她笑容里分明显着几分女儿家的羞涩,像是真的接受了那个男人一般。 “他不嫌我残花败柳之身,愿意娶我。”沈连城突又低了眸,“这么好的人,就算我不肯嫁,我祖父和阿父,也不能放任的。” 她这话又是何意?她神情里是否暗含了几分无奈?子隐有些听不懂,也看不透了。 他想了想,试探道:“你大可不必因为自己被人污过身子,就去下嫁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人。” “不能说不爱,”沈连城又是做笑,“他自有吸引我的地方,我对他,也并非毫无好感。更何况,他是开国郡公世子,身份贵重,岂曰下嫁?” “可否不嫁?”子隐索性问她。 沈连城与之直视,倒想听听看,他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我也可明媒正娶,求你做我妻子。” 脱口而出的话,让彼此都感到了震惊。 沈连城的笑容僵住了。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话。看他认真的模样,她也有些摸不透了。 良久,她才镇定了心神。她想,不管他说这话是出于何样的心思,她都有必要顺势而为。 惊异之余,她“哧”地笑了一声,“你一个连国家都没有的人,以何样的身份娶我?” 子隐听言,竟还抓了她的手。“给我一些时间,我定能拥有一个配得起你的身份。” 这个子隐,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沈连城暗自想着,心内却着实吃惊不小。她不禁问他:“你究竟是何人?在我家府,究竟想找何物?” “待我找到了,我自会告诉你。”子隐言辞恳切,脸上倒并无过多波澜。 “不必了。”沈连城抽出自己的手,脸上再无异动,平静道:“等你找到了,我说不定已是世子夫人,远在京都” “你还是要嫁?”子隐冷声,脸色阴沉得很有些难看。 “不嫁,难道真等你来娶不成?我便是对你有意”故作出了几分气恼,让对方看去。“我就连你到底是什么人都不知!” “你对我有意?”当真如此?所以才有她从一开始的格外关照,才有明知他另有所图也还继续留他在府上! 她此次看似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话,让子隐更确信了些。 “不是你听错了。”沈连城低了头,迈步要离开。 她的样子,分明是藏不住了!既是脱口而出的心意,现在又想掩藏,还掩藏得了吗?在她没过他身侧的时候,他兀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一用力将她拉扯到自己怀中,揽住了她的腰身。 “你放开我”沈连城不无惊恐地挣了挣。 他却极是诚挚地又说了句:“给我一些时间,我绝不令你失望。” 沈连城不挣了,只是心疑,他,究竟有何能耐?目光落在他脸上,伴随着这样的思忖,竟是呆住了。 月色下的她,可谓娇俏妩媚。子隐低头,凑近她,竟是想亲吻她!沈连城察觉到再想躲避之时,他那处灼热已覆上她的红唇 她想到了李霁,心慌意乱地直想逃离,可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让她逃无可逃。 他甚至霸道地撬开她的红唇贝齿,灵蛇追逐,在她嘴里,很有些放肆 是这样熟悉的感觉!上一世的两年间,他就是这样挑逗自己的敏感神经的。 沈连城只觉呼吸困难,周遭一片昏天黑地的,令她感到眩晕。本能的抵抗也变得像是服软后的迎合了 那就由着他,索性在他这里扮演一个爱慕着他的痴情少女吧! 他终于退了出去,她低了头,不去看他。 他暗暗得意,她,果然爱慕自己! 他捧起她的脸,噙了一抹笑问她:“何时开始对我生了情的?” 沈连城红着脸,样子有些窘迫,仍是避开他直视而来的目光。“第一眼见你便有些喜欢了。” “那你如何不与我表明心迹?竟还答应嫁那李世子?” “怕你嫌弃我不洁之身,你又是个来历不明的我害怕。” 子隐轻笑,将她拥入了怀中。“我岂会嫌弃你?你也不必怕我,我会以一个合适的身份娶你为妻的。” 沈连城的脸就埋在他的胸膛,心中却是千头万绪。脑子里出现的,更是李霁的音容笑貌,不禁自责。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许久之后,子隐方才放开她。 “不用了。”沈连城笑了笑,“还是各回各的吧?免得人瞧了要说闲话。” 子隐会意,任她去了。 她走后,他难得的有些温和的脸容,立时又绷成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谁在那儿?”他突然开口,目光斜了一眼附近的假山,分明看到了一点女儿家穿的襦裙,就藏在假山后面。 看那襦裙的样式,像是后宅里那些娘子们素常爱穿的。这么夜深了,哪房的娘子会出现在前院?许久不见那人抛头露面,他飞身跳了过去。 看着眼前人,沈如秀捂着胸口,视线也移不开了。 子隐想问问她是谁,却看到她眼里充盈着满满的泪光,顷刻间从双颊滑下。 “原来沈阿蛮安排在梅园住下的貌美男子,竟然是你”沈如秀说着,声色哑然哽咽了。 “你认得我?”子隐有这样的感觉,警惕地看她,但又觉得不可能,随即问:“你是何人?” 沈如秀突地笑了,还噙着泪,“你自然不认得我,我也是第一次见你” 子隐没有做声,只觉对方怪怪的。 沈如秀拭了拭泪,这才告诉他:“我是沈如秀,沈家二娘子,沈如秀。” 子隐又瞧了她一阵,却是不多说什么,直要离去。 “你不怕我把方才的事说出去?”沈如秀急急问。 子隐顿了顿,却没有理会,重新迈开了步子。 看着他的背影,沈如秀的眼中又泛起了泪光。她咬着唇,却不知是哭还是笑。他,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他啊,不肯给她半点温存,总是冷冰冰的,直到死,也还是冷冰冰的。 可是,他为何出现在这里了?为何这么早出现在了沈阿蛮身边! 这不对,与上一世的经历,实在不相符合。上一世,他明明直到沈阿蛮为人妻母了才与之结识。现在是怎么了?为何不对了? 第057章:事多 沈如秀回到翠芳阁,可谓失魂落魄,脸色惨白。她的奴子莺莺见了,又惊又吓,不知主子遭了何事,竟这般的面无人色。 “娘子,您可是身子不舒服?可要奴唤大夫来瞧瞧?”莺莺小心谨慎上前,言语里不乏对主子的担忧。 尽管沈如秀自失忆以来,性情变得有些乖戾,但作为她最为亲近的一个奴子,莺莺对她的关怀,倒是发自肺腑的。 今夜沈如秀说要去蔡姬那儿,却坚决不带一个伺候的,莺莺本觉不安。终于盼得她回来了,却又见她这副样子,她简直怕死了,一颗心突突地蹦着,像是要从她嗓子眼蹦出来一般。 “我累了,你下去吧。”沈如秀只想一个人,好好地想一想,静一静。 莺莺喏喏,走至门口却又顾步回头。 “等等。”沈如秀突然叫住她,指了指自己放在梳妆台下的锦盒道:“去挑拣挑拣,分一分,明日一早,给那几个外室出的妹妹送去。” 莺莺诧异,一时愣在了那里。 “怎么?沈阿蛮能做的事我就不能做了?”沈如秀怒目看向莺莺。 莺莺一吓,忙应声过去打开了锦盒,心事重重。从什么时候开始,主子对大娘子总是“沈阿蛮”“沈阿蛮”地叫了,分明充斥了敌意。 “那颗东珠,给怜儿妹妹。”沈如秀突然叮嘱了一句。 莺莺又是一愣。主子竟要把东珠也送出去? 这颗东珠,是沈忠书出外游历得来的,也就四颗。因了蔡姬受宠,沈如秀才分得一颗小的,与三位嫡子女的比,自是比不得,但却也是稀罕物。 二娘子再不是从前那个平易近人的二娘子了。莺莺心里虽有嘀咕,却也没敢多说半个字。 这个时候,牡丹阁里沈连城也与冯管家交代了自己想让他查查之事。 冯管家表现轻松,还道:“那成衣店的李老板,恰与我相熟。这事儿想要打听清楚,倒是不难。” 沈连城之所以让冯管家来安排这件事,正是因为她知道,冯管家在内帮着继母黄氏打理府中庶务,对外又帮着父亲待人接物,认识的人多,路子也广阔,是个精明能干的。 青菱送他出门的时候,他免不了多问一句:“那问君阁的君娘子怎就惹了女公子不痛快了,使得女公子要查她?” 青菱对此,倒实在想不通。她告诉冯管家:“那君娘子对女公子倒是客客气气的,不曾招惹女公子。女公子一进去便对她有敌意似的,连连问她是何来历。” “这就怪了不能真的是嫉妒人家貌美才是。”冯管家捋了捋山羊胡子,笑了笑,摇了摇头,而后嘱咐青菱留步,让她回去好生伺候,阔步离开了。 这夜,沈连城的心情可谓好极了,竟是高兴地失了眠。 就在这一天,她确立了自己的感情和未来,也成功欺骗了子隐,让子隐认为自己对他生了爱慕之心。许多事,似乎都由她掌控着,向着她期待的方向发展。 她想,解决了子隐这个谜团,她就可高高兴兴嫁人,相夫教子了。上一世她做梦也未能圆满的一件事,这一世,她一定要做得尽善尽美。 翌日一早,李霁就上门求见了。而梅园那头也来了奴子传话,说子隐有事想请她去一趟。 好巧不巧的,两人竟是赶在一块儿了!沈连城方才发觉,要在二人之间周旋清楚,也绝非易事。 而这一天注定繁忙。就在她思忖着是先见李霁还是先见子隐的时候,青菱先前派去盯着蔡姬的奴子倩娥得了重要消息来了。 哄男人的事儿自然被沈连城放在了后头。她打发了梅园来传话的奴子,又吩咐玉荷去前院先且帮她安抚李霁,这才传了倩娥进屋说话。 倩娥一字一句道:“女公子要奴这几天盯着蔡姨,终于发现端倪了。司空府一个叫做大任的杂役,知道二娘子与司空府长孙有染,以此威胁,向蔡姨索要钱财。” “前夜蔡姨又与那大任见面了,说实在拿不出钱来了,要他等到下月初发了月钱,那大任不肯,两人生了不小的争执。” “谁想那个大任,今晨一早被发现死在了街角。仵作验尸,说他是昨夜醉酒后,摔了一跤,太阳穴磕到了墙角,磕死的。” 沈连城听罢,顿时觉得这人死得太随人愿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蔡姬还不至于有那胆子能干杀人的勾当。不过,若是失手呢?失手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 “蔡姨姨听说这事了吗?” “奴有意传到她那里去了。奴仔细瞧过,蔡姨听了这事,先是有些震惊的,很快就高兴地笑了。”倩娥似是知道主子问这话的深意,深入解说了一番,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也就是说,若有人有意或是失手杀了那敲诈勒索之人,这个人,也不是蔡姬。 “但是有一件事”倩娥有些犹豫,想了想还是果断地说了,“奴在翠芳阁的姐妹无意间说到,二娘子昨夜独自一人出去,回来时已是夜深,脸色十分难看。她们说二娘子是去了蔡姨那里,奴却从蔡姨那边的人口中探得,昨夜蔡姨一早就睡下了。” 二妹妹?十三岁半还不到,才刚因了吃过堕胎药身子还很羸弱的二妹妹,怎么可能是她?与其怀疑她,沈连城更愿意相信,那个大任就是运气差到极致,酒后磕死的。 沈连城重重赏赐了倩娥,让她退下了。 “女公子,您可要去翠芳阁问问看,二娘子昨夜独自一人去了哪里?” “不必。”沈连城想既然那大任死了,蔡姬也不会继续一贫如洗下去,事情于她,算是解决了。至于二妹妹沈如秀,便是做了什么事,她母亲还健在,自轮不到她这个当姊姊的去教训她。 不过,她还是吩咐青菱,“倩娥伶俐,再让她盯紧些。”她想,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而后,她打道梅园,决意先见了子隐,再去见李霁。 而前院这头,李霁等得不耐烦了,便要求玉荷引他到牡丹阁。再三提出,却是再三被拒绝,他终于来脾气了,径直往牡丹阁的方向走了去。 来到牡丹阁,从不知内情的奴子处打听到沈连城去了梅园,他好好的兴致都消散了。 “这就是你这奴子再三拖延我的理由?”他斥了玉荷,原本温润的脸容这下尽是愠怒之色。 玉荷百口莫辨,看他大步往梅园的方向去,心头顿时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058章:故意 梅园内,子隐与沈连城相对而坐,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他说的话却是屈指可数,从头到尾,都是沈连城在找话头。 前院还有李霁在等着,沈连城内心是有些着急的。她忍不住了,终于噙了笑问子隐:“不是说找我有事?何事啊?” 子隐却是摇头,“没什么事,就是想见你。” 沈连城噙笑,“那见也见了,我这便回去了。逗留久了,怕要遭人闲话的。” 见子隐没做声,她忙向他许诺:“尔后每天用过午膳,我若没旁的事,都来看你。” 子隐一看就不是好糊弄的人。她不“勤快”些,恐怕不能表示一往情深。 子隐起身相送,却是兀地问她一句:“你怕旁人知道你我的关系?” “你就住在我府上,私相授受,总有不妥。”沈连城看了他,有些担忧,“你能谅解我吧?” 子隐点了点头,微微笑了笑,一直送她到屋外。不经意间,他看到李霁远远地来了,立时生了坏心思。 他敛了嘴角的恶意,叫住沈连城,待她回转身看自己,他又上前,靠得极近了些,俯身在她耳边耳语起来。 “什么?”沈连城压低声音,不禁挠了挠耳朵,因为她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听清楚。 “我说”子隐突然抱住了她,“那个李世子来了。” 沈连城惊得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忙用力推了推子隐,却未能推开去。而李霁怒喝的声音已经传到了她的耳畔! “放开阿蛮!”李霁健步如飞跳将过来,一把掀开子隐的手,将沈连城抓到自己身后,怒道:“你好大胆子!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主家娘子无礼!?” 在他眼里,子隐作为几位庶子的武功教习师傅,那便是个身份卑贱的下等人。 看他暴跳如雷,额上青筋毕露,沈连城心乱如麻。她万万没想到,这才头一天,就让两人这样撞上了。子隐故意而为,李霁出于本能,她想收场,却不知如何收场。 “我与阿蛮两情相悦,昨夜已定下海誓山盟。”子隐幽幽出口,漫不经心的话语,是刻意而来的挑衅。 “一派胡言!”李霁恨得牙痒痒,攥紧的拳头也在袖口跃跃欲试。今天没带赤风赤羽来,他自知打不过子隐,豁出去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反让他的阿蛮看了笑话。可若不打,他的男子气概岂不是 幸得这个时候,沈连城拉住了他。 他和子隐的目光,都落在了沈连城脸上。他们倒要看看,沈连城要如何解释这件事。 沈连城则是清楚,今次之事,不是一个解释就能蒙混过关的,她必须做出选择。 见李霁冷静下来了,她这才松开紧抓着他的手,又示意青菱玉荷带着一干闲杂人等都回避了去。 “李世子”她微启红唇,看了李霁一眼,有些犹豫,有些为难,更是低了头,默了少刻才重新抬起,直视他道:“昨夜回来,我的确与子隐郎君私定了终身。” 李霁的心,陡然下坠了一般,嗓子眼更是如鲠在喉一般难受。他简直不相信沈连城说的话!他摇了一下头,心疑出声:“你骗我。” “我其实一早就喜欢子隐郎君了,只是不敢告诉他。”沈连城说,“我怕他拒绝我昨夜我才知道,他原来也是喜欢我的。” “那我呢?”李霁分明气红了眼,情绪有些激动。“昨夜在城外你才答应嫁我,怎么一回府看到他就变心了?” 看他这样,沈连城心中不忍,隐隐地痛了一下。在昨天之前,他欺负他,无视他惯了,昨天之后,她明明已经接受了他一片赤子之心,今次再去伤害,她简直觉得自己残忍。 但为了识破子隐,拔出心头这根莫名的刺,她不得不这么做。 她想,他那样爱慕自己,等到真相大白那一天,他定会原谅自己的吧?以他的执拗,定还会继续追求自己,想方设法让自己回心转意。 “昨天在城外,算我一时糊涂。”她背过身不再看他。 “一时糊涂?”这前后的变化太快,太突然了。李霁宁愿自己此刻还睡在韩家的床上,没有因为一夜高兴到天明就跑来见自己心爱的人。 “阿蛮对自己失节一事耿耿于怀,这才经不住你的纠缠一时糊涂答应了你。不然,阿蛮岂能瞧得上你?”子隐话语平静,却不乏对李霁的轻蔑之意。 沈连城心头一惊,忍不住盯了子隐一眼。她知道,他当着她的面这样说自己,这样说李霁,就是故意的!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李霁果然着了他的道,听他这么说了一句,竟当真以为自己不过是沈连城委屈下嫁之选,心都碎裂了。 那次韩府家宴,沈连城也说过,她心中的男儿,当是英武盖世的,能上得了战场杀得了敌兵的。可他呢,手无缚鸡之力,就连护她周全也做不到!她怎么会是真心喜欢自己? 他恨,恨自己无能,终于转身,红着眼,拖着千斤重的步伐,向梅园外走了去。 他转身的那一刻,沈连城几乎看到他眼里隐约泛起了一星半点的水雾,一时间心如刀割。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藏在衣袖的手,不自觉发生了一下颤动,终于握紧了。恐怕这一次,她是真的伤了他的心他不会就此放弃她了吧?但愿他只是一时气愤。 “不忍心了?”子隐不满的话语,就在身后。 沈连城掩不住对他的怒火,转身之时却已消去了一半,只责怨道:“你不该用这种方式。李世子对我,也是一片赤诚之心,我本有打算要与之说清楚的。” 子隐却是一脸冰冷,好似对沈连城的占有欲是真的一样。 不是另有图谋才牺牲色相,做做戏敷衍敷衍自己“对他的爱慕之心”吗?是她戏演得好,还是他演得真? 哼,沈连城暗暗讥诮一声,脸上却是绽开一抹笑来,走上前去,拉了他的衣袖道:“好了,这样气走他也好,免得他再来纠缠。” 子隐的脸色方才好看些,露出了一点笑意。他近前一步,轻抚她的臂弯,适时表了歉意道:“怪我气量小。” 沈连城噙着笑,微低了下颔。脑中又浮现李霁离去时的样子,心中不免一片萧瑟。 第059章:诡谲 离开梅园,沈连城脚下走得飞快。 青菱玉荷唏嘘不已,不知主子为何一夜过来就改了心意,昨夜才接受了李世子,一早起来却又投身那个子隐的怀抱二人实在不解,也有些难以接受。 玉荷免不了压低声音在青菱跟前说道子隐的不是,甚至还想直言劝说沈连城几句,只不过被青菱拦下了。 实际上,青菱也很焦虑。主子的心思她实在看不透也猜不出。但她以为,现在去问询,并非时候。更何况,主子走得这样快,是要去追李世子的吧? 然而,明明走到了前院,就快到晋阳公府大门口了,沈连城却突然顿步,折返了方向。 她长吁一口气,放慢了脚步。 便是追到李霁,她又能说出怎样宽慰他的话来?告诉他自己对子隐是假对他才是真吗?只怕说出去,这戏就极难演下去了,他李霁也不会答应。依他简单粗暴的性子,定会要求自己直接把子隐撵出府去。但她,岂能甘心? 上一世在自己身边待了两年的人,身体与身体那样亲密他究竟有无做过什么对不起她对不起沈家的事?她是一定要弄清楚的。不看清他的真实面目,她难能心安! “女公子”青菱欲言又止。 “女公子不是要去追李世子与之解释清楚?”玉荷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是那子隐郎君看到李世子来才故意抱了您故意气李世子的吧?” 玉荷到底只看到事情的前半段,而不知后半段,说起话来,自没什么底气。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沈连城狠下心来,阻了玉荷的话。 她面容沉静,略显肃然。玉荷看了也紧抿了双唇,不敢再多言语,更莫说青菱了。 却说李霁离开晋阳公府,并未回到韩家,而是去了昨夜与沈连城私会的那片石榴地。 绿茵茵的叶子,精巧火红的石榴花,在阳光的照射下本是最美的景致,这下却显得万般刺眼。叮叮咚咚的流水,不再悦耳动听,竟是像什么嘲讽的语调,在讥笑谁的无能! 李霁没有发疯,没有乱喊乱叫,只是耷拉着脑袋,席地坐在了昨夜与沈连城并肩坐过的地方,失魂落魄的。 这一坐便是一上午。大太阳晒着,仆僮阿则心疼主子却又无可奈何,唯有折了树枝为他挡挡头顶烈日。 “阿则,回京都去。”李霁突然说话了。 “嗯!”阿则重重应声,见主子要起身,忙丢下挡太阳的树枝去搀他,一边道:“世子您早该回家去了,那沈大娘子,根本不值得您” “我让你回京都。”李霁站直了身,却是打断他的话,目光深沉直看他。 阿则愣了愣,惊道:“奴回京都?那世子您呢?” “我自有去处,你莫管。”李霁反身,这就要回韩家去,一路还嘱咐阿则,“你回京都,敦促我阿父,该向晋阳公府下的礼聘,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世子您还要娶那沈家娘子?”阿则简直又气又恨,语气尤为尖锐。 李霁没有理会。他不管,他只是记得自己与沈连城说过,她愿嫁,就高高兴兴地嫁,不愿嫁,他也非娶不可,她便是哭着闹着,也必须嫁他!唯有他。 沈连城还不知道这件事,只是下午的时候听玉荷说,李霁带了赤风赤羽离开了韩家,但在韩府门口就与仆僮阿则分开了。三人往东,一人往南,去往了不同的方向。 “他不是回京都?”听说李霁离开韩家的话,沈连城本来失望不已,再听得他去的不是回京都的方向,不免诧异。 想了想,她吩咐青菱道:“你去书房,把我阿父收藏的那本奇女子,送去给韩三公子。”旁的不用说,青菱自会明白的。 然而,青菱有些犹豫,“奇女子可是尊公珍藏的” 沈连城不以为意,面无表情道:“偷偷拿了便是。” “是。” 青菱出门,却遇上了倩娥。 倩娥若有心事,见了青菱,忙迎了过去。“青菱,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与女公子说。” “何事?”青菱噙着笑,温柔视之。“你先跟我说说看罢。” “二娘子一早让人给几位外室出的妹妹送了好些玩意儿。尊公给她的那颗东珠,她竟也舍得给出去了。” 这颗东珠于沈如秀而言,不仅是一颗难得的东珠,还是在庶子庶女中,沈忠书对她尤为疼爱的象征。她竟舍得给别人? “东珠给了哪位娘子?”青菱问。 “怜儿娘子。”倩娥答。“这不,怜儿娘子已到翠芳阁还礼了。” 这二娘子自失忆之后,行事倒颇为诡谲。青菱想了想,嘱咐倩娥:“这事我会与女公子说一嘴的,你就不必刻意去叨扰了。翠芳阁那边,你继续留意着。” “好。”青菱做主了,倩娥心下也踏实了。 翠芳阁内。 沈如秀的目光落在沈怜儿身上,当真是情绪万千。 这是她头一次与“自己”这样近距离相对。 借着别人的躯壳看着就这样端庄立于跟前的自己,这种感觉,实在是难以言说。 她真想上前抱抱她,因此眼中便透着怜爱。她怀疑这是不是真实,因此眼中又透着不可思议 而她看沈怜儿的神情,令久经人事的姚嬷嬷也看不透了。平日里再是沉稳冷静,姚嬷嬷这下也有些惊异。 沈怜儿微微笑着,说着感谢沈如秀送自己“东珠”的话,字字句句,都透着她的修养和知事。 很快,她让奴子紫檀拿出一个白色小瓷瓶来,亲自送到了沈如秀手中,声色温软道:“这瓶里的药膏,祛疤的效果极好。我知姊姊前阵子碰到了面门,想必用得上。” “多谢妹妹。”沈如秀接过药瓶,递给了身后伺候的莺莺,而后便是牵起沈怜儿的手,亲昵地好似早就认识一般,直拉着她与自己并肩坐在了软榻上。 沈怜儿自然有些慌张,不免看一眼姚嬷嬷。 “我与妹妹一见如故,尔后妹妹可要多到我翠芳阁走动。”沈如秀仍是牵着沈怜儿的手,温和的话语里,带着某种喜悦。 沈怜儿噙笑点了头,因对方把自己的手牵得紧紧的,却是不免局促,本能抽了抽。 沈如秀感觉到沈怜儿的抵触,反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蹙了眉,睨了姚嬷嬷一眼,话锋凌厉道:“瞧你这奴子把妹妹养的!胆子也太小了。” 活了一世回头,她对这姚嬷嬷,是心怀嫉恨的。 第060章:亲近 上一世遭了山贼,被山贼掳走污了身子,沈如秀就是想到姚嬷嬷一直教她的“宁死不能失了清白,失了清白便再无脸面苟活”才选择自缢的,只是恰被那个人救了。 但也因为想到清白已失,她便没了认祖归宗的打算。最后的下场,不过是追随的男人抛弃她,而她,也再无认祖归宗的可能,唯有一死了之。 如果不是从小受姚嬷嬷影响太深,她或许会做出不同的选择,有不同的命运 而她突如其来近乎斥责一般的埋怨之言,倒叫姚嬷嬷一下心惊。紫檀和莺莺也都吓了一跳,更莫说沈怜儿了。 “妹妹,明日我们一起去临安城走走吧?”沈如秀却是兀地一改愠怒之色,绽开了花一样的笑靥对沈怜儿道,“你自来到家府,定还没出去过。” 姊姊愿意陪自己出去看看临安城,沈怜儿自是期盼的。但她还是把目光投向了姚嬷嬷。 姚嬷嬷只觉沈如秀阴晴不定,送自家娘子那么贵中的礼物,分明就是有意接近的样子。怕她动机不纯,她便冲沈怜儿轻摇了摇头。 沈如秀却重重地捏了沈怜儿的手,不满道:“为何要看一个奴子?你自己不能做主吗?” “我”沈怜儿脸一红,想了想道:“好,明日我与姊姊一同出去走走。” 沈如秀这才松开她的手,高兴是笑,直让沈怜儿吃奴子们奉上来的点心。 令沈怜儿惊异的是,这一道一道点心,尽是自己爱吃的。 两人吃着点心,聊着天儿,大半个时辰过去,关系倒也亲近了些。 沈怜儿离开的时候,沈如秀又亲自送她到院子门口,百般亲切。 “二娘子性子直率,又愿意与娘子交往,娘子日后在这府上,可算是有亲近之人了。”奴子紫檀望着沈如秀回了屋,不禁为沈怜儿高兴。 “这个二娘子,行事言语颇为古怪,只怕不是个省心的。”姚嬷嬷却道,“娘子提防着点儿才好。” “我看二姊姊为人不错。”沈怜儿眨了一下眼,却不赞同姚嬷嬷的话。 “还是提防着点儿。”姚嬷嬷话语之中已有几分强硬。 沈怜儿顿步,本噙着笑的脸孔,变得有些严肃。她看了姚嬷嬷一眼,说道:“我知道了。”却不知是乖巧还是嫌烦了,重新迈开了步子。 姚嬷嬷微愣了愣。她对沈如秀的刻意亲近,是生了防备的。看着前头走着的沈怜儿,她紧跟着,心中忧思,暗叹了口气。只怕主子长大了,主意多了,便听不进自己的劝了。 牡丹阁内,青菱已从韩家回来了。她带回来的消息,却令沈连城失望。 “韩三公子也不知李世子去了哪里,听说李世子往东边去了,还很有些意外。”青菱说。 李霁与韩阙好的跟亲兄弟似的,此次行事,竟是连韩阙也不知情!沈连城心里,已不只是诧异和疑惑了,她有点担心。 “女公子莫急。”青菱看出她的心思,劝道,“韩三公子说了,有李世子的消息,会第一时间告诉您的。李世子带了赤风赤羽二人一道,便是遇上什么事,也不怕。” 沈连城本要点头,想了想却换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罢了!他去了哪里,本与我不相干。” 青菱默然,没再多言。良久,她才想起来将翠芳阁二娘子与怜儿娘子亲近一事告诉沈连城。 沈连城听了,亦是觉得古怪。但除了嘱咐青菱让倩娥继续盯着点儿,也没说旁的。 接下来几天,她的心思都放在了子隐身上。在他跟前,她每每都是拼了演技地表达自己的爱慕之心,极像是一个情窦初开不知流言可畏的少女千金。 这天午后,她又来到了梅园。当着青菱玉荷的面,她拿出了自己亲手缝制的香囊,交到了子隐手中。“我自己做的!里头放了几味药材,有驱蚊避秽之效。” 玉荷看了一眼青菱,鼓起了腮帮子。极少做女红的主子连着几天逢逢绣绣,终于做成了这只香囊,竟真是送给这个子隐的!她简直气得想替李世子喊不平。 青菱则是冲她轻摇了一下头,示意她别表现得太过明显。 天青色的香囊,歪歪扭扭绣着一个“隐”字,再加两条毫无生气的锦鲤,串以红蓝两种宝石和沉香木做成的珠子,流苏挂戴,做工是失了些精细,到底还是贵重的。 子隐握在手中,有些吃惊。 这,竟是沈连城亲手为自己缝制的?他的目光,不免落在她脸上,有些挪不开。 “喜欢吗?”沈连城兴奋道,“挂在腰间,不仅好看,还可以防止蚊虫叮你。” “可否为我戴上?”子隐道。 “可以啊。”沈连城起身,走近他,拿了他手里的香囊,就要往他腰上系。 系好之后,子隐却是抓住了她的手,目光瞥向青菱玉荷,示意她二人退下。 玉荷撇过头,装作没看到。他的眸光,立时变得寒厉。沈连城噙着笑,深沉地对了一眼青菱探寻而来的目光。青菱一吓,忙拉了玉荷退到屋外去。 屋中没了旁人,子隐将沈连城的身体拉得更近了些,却不是说什么柔情蜜语,而是肯定地告诉她:“我定会娶你。” “我等你。”沈连城噙着笑,抽出手,环抱了他的腰身,侧脸靠在了他的胸膛。 唯有这样主动抱着他,靠着他,才可免了他心情一来就亲吻自己。这么多天下来,她可是找到窍门了。 果不其然,子隐也紧紧地拥住了她。然而,他勾起的笑容却不是纯粹的欢喜和情深,而是,暗含了某种得意。 青菱玉荷终于认为沈连城对子隐是认真的了。待她从梅园出来,二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许多劝告的话。 “子隐郎君来历不明,女公子岂能对他交付真心?” “说不定身份卑贱,根本配不上女公子!” “尊公若是知道,万万是不会同意的。” 然而,沈连城对二人的话,根本置若罔闻。 流言蜚语,终于传到了沈忠书那里。听得女儿亲手为子隐缝制了一个香囊,他更是焦急上火。 为了女儿,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第061章:秘史 第二天,玉荷在院子里遇到青菱,掩不住兴奋告诉她:“有人看见尊公去了梅园!怕是听了什么要找那子隐麻烦了,我要不要告诉女公子?” 青菱想了想,“去说一声罢!” “我不想说。”玉荷却是努了嘴道,“让尊公教训那个子隐一顿才好!最好撵出府去。” 青菱摇头叹气,反身自己回屋去将这事禀告给沈连城了。 沈连城听说这事,却并不吃惊。她知道,这一天,迟早是要来的。父亲大发雷霆,正好给她机会上演一出情比金坚。 “阿父去多久了?”她不慌不忙问。 “听玉荷的意思,该是才过去。”青菱答。 沈连城呷了口茶,这才起身。“去看看。” 梅园内,沈忠书神色肃然,坐于上座,却是许久未有说话。目光落在子隐腰间那个做工并不精细的香囊上,他又是气得连吞了几口茶水。 子隐是做了应对的准备的,沉静而立,端端正正的,绝无半分惧惮之色。 沈忠书瞧他一眼,方才放下茶杯,平复了心绪,尽量放慢语速问:“在我府上蛰伏了这么久,还未找到你要的东西?” 子隐默然心惊,没料到沈忠书一来不是说自己与他女儿之事,倒是这一桩! 他本以为,沈忠书一直没来问自己这个问题,是因为沈连城为他保了秘,却原来不是。 而作为一家之主,沈忠书既然早知他的目的,竟能沉得住气这么些天不管不问,当真叫人意外。 传闻中只知风流快活的晋国公,原来也不是完全没有继承沈太傅的心机! “你要找的,究竟是何物啊?”沈忠书又问一句。 良久不见子隐回话,他突然笑了一声,接着道:“十多年前,我晋阳公府落府掘地之时,倒是得了一物” 子隐沉静的眼眸,顿时生了异动。怪不得他夜夜探寻怎么也找不到,原来,东西一早就落在这个沈忠书手里了!只是,那么不起眼的东西,当初劳工掘地之时没有随手扔掉,反上交给他了? 看子隐波澜不惊的脸容生了惊疑,沈忠书这才有种得意的感觉。 自子隐夜夜潜入家府修建的人工湖开始,他便已确定他要找的东西,是自己手里的那一件了。迟迟不与之挑明,装得什么也不知道,不过是想让他多喝几口湖水,多与湖里的淤泥亲近亲近,吃些苦头罢了。 他好笑道:“夜深人静了你就潜入沁心湖,却是屡次无功而返吧?也怪不得你,沁心湖建成也有十多年了,淤泥沉积,你想找那东西的蛛丝马迹,无异于海底捞针。更何况” 顿了顿,他更是“哼哼”地笑了两声,眸光锐利直看子隐:“你就是把湖水放干了,湖底翻翻个遍,你也是找不着的。毕竟,东西早就不在湖里了嘛。” 一直以来,他都在戏耍自己!子隐有些气,但还是勾了勾唇角,笑了。旋即,他毫不掩饰地问沈忠书:“东西在哪儿?” “我自然好好地收着了。”沈忠书不免遥想当年,也觉自己得到那件物什实在是机缘巧合。 当年劳工掘地,挖到一个半尺长、杯口粗细的竹筒,就地就扔了。是他恰巧经过,一眼看出那竹筒是苗疆才有的佛肚竹,不免仔细瞧了瞧。 正因了这么仔细一瞧,他才发现竹筒之中,藏有一卷久经年月的羊皮卷。 羊皮卷上画的是陈国的地图,本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经过一番研究,他发现地图还是陈国开国时的地图,上边还有诸多他看不懂的标记。 后来,陈国灭亡,他也不好常常把这东西拿出来看,也就收起来了。偶尔想起,也没有细思。 “上面,藏有大秘密吧?”沈忠书倒来了兴致,也不掩饰心底好奇直问子隐,还道:“你不告诉我实情,我可不会白白给你。” 子隐却道:“本是我陈国的东西,尊公当物归原主才是。” “便是你陈国的东西,那也是出现在我府上了。”沈忠书不以为意,“更何况,我私藏陈国旧物,可是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之事。你不感谢我,倒想白白把东西拿了去,恐怕不合道义。” 子隐很有些意外,想了想问:“尊公要我如何感谢?” “很简单,告诉我其间的秘密,解了我的好奇之心即可。”沈忠书虽笑着,却是目光阴沉,一副非知情不可的样子。说罢他又说出多年的揣测:“可是什么不得了的宝藏图?” 子隐不由得笑了笑,沉默了少刻,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瞥到了门外那个熟悉的人影——是沈连城在外面偷听。 低了眸,思忖之后他终于告诉沈忠书:“有它,我便可找到陈太祖真正的墓葬之地。” 沈忠书闻言却并不满意,只是疑惑:“陈太祖的墓陵不是在崮山?” 子隐摇头,不妨告诉他:“崮山墓陵里躺着的,并非真的太祖皇帝。” 沈忠书一晌沉默,心想,找到陈太祖真正的墓葬之地又如何?或许,对陈国人来说有些意义,但于他而言,不过是得一堆破铜烂铁罢了!他可没兴趣。 沈连城终于从门外闯了进来。 她进屋不说旁的,只看着子隐,眸光熠熠问他:“埋在崮山墓陵的,当真不是陈太祖?” 沈忠书顿生疑惑,不解女儿如何对陈太祖到底埋在哪儿的事这么有兴趣。 子隐点头,还信誓旦旦道:“有尊公手上的羊皮卷,我便能寻到。” 他知道,沈连城是在沈括身边长大的。找到陈太祖真实的墓葬之地何等重要,她定然想得到。 不过,他也担心,沈连城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极有可能会把羊皮卷交给她的祖父沈括。但不通过她,想引沈忠书把羊皮卷交出来,只怕不易。 就看她对自己的情意,究竟有多深了。 “羊皮卷是陈太祖给世人留下的唯一线索,暗藏的秘密,现下恐怕唯有我方能解开。”子隐有意这样说道一句。 沈连城脸上仍是进来时的欣喜模样,心中却在暗暗做着盘算。 第062章:决计 羊皮卷暗藏的线索如何解开,沈忠书倒一点不在意。他疑惑的是,女儿如何对此这样有兴趣。 他终于忍不住问沈连城:“阿蛮,陈太祖真正的墓葬之地找不找得到与你何干?” “阿父,”沈连城不妨告诉他,“陈太祖当年征战受了重伤,是在逃亡的途中去世的。尸体被运回国,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其随身携带的詹龙珏和帝王剑也不翼而飞了。” “帝王剑便罢了,詹龙珏可是承天运的皇权象征,时人都说,得詹龙珏者得天运,可号令四方,一统天下。当时的陈国和西魏找过,现今北齐、南梁、西戎,还有我大周,也无不派人找寻。” “世人都以为詹龙珏和帝王剑是在陈太祖逃亡途中遗失。现下想来”沈连城说着看向子隐,不无欣喜道:“若子隐郎君所言非虚,葬于崮山皇陵的并非陈太祖,那帝王剑和詹龙珏极有可能在真正的陈太祖身边躺着。” “这怎么可能?”沈忠书不禁发笑,“詹龙珏那么重要,陈太祖不传给陈高祖,却要带到土里去,岂不是蠢?依我看,还是遗失了。” “阿父有所不知,陈太祖并不喜欢陈高祖。”沈连城说着目光还是落在子隐身上,“我在宫里时听说,陈太祖早年生了三十几个孩子,却都是女儿。他盼儿子可是盼得头发也白了,到了知天命之年,这才有了陈高祖。” 说到陈高祖,沈连城不免笑了笑,“传闻,陈高祖不过是陈太祖的妃妾与某个伶人私通生下的” “胡说。”子隐听到此处,立时打断了沈连城,眸间生了几分寒厉之色,分明有些气恼。 沈连城忙收敛了讥诮之意,解释道:“后宫的人都这样谈笑,还说陈后主长得跟那伶人一模一样,我倒信以为真了” 顿了顿,她故做得一脸好奇问子隐:“那子隐郎君以为,若是亲生,陈太祖为何不把詹龙珏和帝王剑留给陈高祖?” “陈高祖的确不是陈太祖亲生,”子隐声色低沉,默了默不妨多说一句,“却是陈太祖授意武王与自己的妃子生的,流的,也是陈氏的血。” “武王?陈太祖那个同宗不同脉八杆子才打到一块的兄弟?”沈连城更是忍不住发笑,“话说回来,既然是陈太祖授意,那又如何不喜欢?便是不喜欢,那也不至于连詹龙珏这么重要的东西也不留给他吧?或许,说是授意,其实也是私通?” 子隐看着沈连城,只觉她对这陈年旧事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讨厌得很。 沈连城话锋凌厉,心底却在揣测子隐的身份。他如此在意陈高祖血脉一事,定非普通的陈国百姓,说不定,极有可能也是皇室之人。 陈高祖流着谁的血,再无说下去的必要。沈连城噙着笑,终于转了话题问子隐:“羊皮卷那么重要的东西,怎会在家府沁心湖?子隐郎君又是如何得知的?” “你一早就在外头听我们说话。”子隐岔开话题,自然不会告诉沈连城自己是如何知道羊皮卷就在沁心湖的。 沈连城恍然想起,自己跑来梅园最初的目的。 她忙解释:“听说我阿父来找你了,怕他与你为难,我才赶了来。一来,发现你们谈论的事情不寻常,这才忍不住多听了几句。” 经了沈连城这么一说,沈忠书也方才想起来,自己来梅园的意图,是要警告子隐离自己女儿远点儿的。这下见女儿与子隐说话时分明一副爱慕之态,立时心生了气恨。 “阿蛮,你随我到宜修苑。”他神色严厉,双手负到身后,先且出门了。 沈连城应声,之后便是对子隐神秘一笑,低声道:“羊皮卷的事儿,我待会再来与你说。” 看她玲珑身姿快速踏出屋去,子隐想:要从沈忠书那儿拿到羊皮卷,只怕不易。至于沈连城的态度,待会再看看罢!或许,可以从她那里入手。 实在不行,他也只能强取了。 宜修苑内,沈连城再无先前在梅园时有些天真,有些不经事的样子。 她的脸容,简直比沈忠书还要难看。而她微蹙着眉,沉静不语落座,正是在想心事。 沈忠书看了,不免愕然一愣。“我还一句没说你,你脸色怎这么难看了?” “阿父一早就知道子隐要寻的东西是何物,却如何不告诉阿蛮?”沈连城看向沈忠书,话语里不无埋怨。 早知子隐要寻的东西是什么,她也不会伤了李霁的心而在他跟前做戏。 沈忠书有些心虚,他的确是有意隐瞒的。 “那是陈国人的东西,你若知道了还不立马送去给你祖父了?”他还不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么。 无需父亲多言,沈连城也明白了。 沈忠书除了风流好色,还有不同常人的好奇心。知道子隐寻的物什是自己手里的羊皮卷,还不等着时机探一探其间的秘密? 沈连城无奈叹了口气,而后几近语重心长道:“阿父,此事事关重大,当早早地告诉祖父。您以为子隐找那陈太祖的墓葬之地做什么?无非是要詹龙珏和帝王剑。” “陈国已灭国,他要这两样东西做甚?”沈忠书也开始寻思。 “陈国虽然不在了,但如陈襄之流,暗藏在诸国百姓之中,恐怕不少。”沈连城微眯着双目,正是一副机敏的模样。“我若没猜错,子隐拿这两样东西,是为复国准备的。” 陈国意图复国之人,藏身诸国百姓之间,有明目张胆者,也有暗自缔结宗教组织者,甚至还有在朝为官者!但不知,子隐扮演着怎样一个角色。 子隐,就算不是陈国皇室之人,那也是某个忠君将臣之后吧?啊,想来他的长相,倒是跟陈襄很有几分相似呢!这么想来,他是皇室之人的可能性更大了些。 不过,管他是何身份!当务之急,便是将羊皮卷送到祖父那里。至于他么也是时候收网了。 第063章:围捕 想及此,沈连城喝了一杯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这才问沈忠书:“阿父,羊皮卷在哪儿?” “书房。” “我怎么没见过?”沈连城在家时最爱去的去处便是书房,什么书摆在什么位置,她几乎都知道。羊皮卷这么不寻常的东西,她倒一点印象没有,不免猜测:“难道书房还做了暗匣?” “不然我珍稀的书物岂不都被你拿去送人了?”沈忠书“哼”了一声,不无埋怨之色离开宜修苑,往书房去了。 沈连城想到自己前几天才拿了父亲的奇女子送给了韩阙,不免心虚地吸了一下鼻子。 不过,此刻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很快吩咐洪祁,让他即刻带人去将梅园围起来。 “子隐的功夫怕是不一般,你多派些人手。”她特意叮嘱。 洪祁不敢大意,几乎调动了晋阳公府所有护卫。动作迅速是一定的,却也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以至于后宅好事者都议论开了。 翠芳阁内,沈如秀听闻此事,心里慌得厉害。她可做不到白看着梅园那个人成为俎上肉,任得沈连城宰割了去。 她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终于想起自己那日与沈怜儿游临安城时,不期然遇到的那个熟人来,顿时拿定了主意。 不多时,洪祁便带人将梅园围了个水泄不通。这是子隐始料未及的。从洪祁口中得知这场围捕是沈连城授意,他更是惊异。 沈连城口口声声说爱慕他,还亲手为他缝制香囊,这份情意,却原来比不过那张羊皮卷! 或许,从始至终便是一个谎? 他猛地这样想了,随即便越发地以为自己想对了,不禁气得厉害。 先礼而后兵,若是真情实意,她为何连最基本的“礼”的过程也没有了?头前她离开梅园的时候,还说“待会”再来与自己谈论羊皮卷的事,原来不过是迷惑他的? 然而,人多势众,他再是有本事,也没了动手的念头。他只想等沈连城来,向她问问清楚,她对自己到底有几分真情! 沈连城终于来了。 这时,子隐已被五花大绑,动一下都难。见到沈连城,他目光阴冷,更是像极了陈襄。 沈连城看了,不由得愣了愣。“你与陈襄,是何关系?”她本不打算再问他的来历的,但看到他此刻眸间与陈襄如出一辙的戾气,她还是忍不住想知道。 “你骗了我,是也不是?”子隐不回她的话,只反问她,“你对我的爱慕之心,从一开始便是假的?” “自然是假的。”沈连城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她甚至笑了笑,讥诮道:“我沈连城,岂会对一个来历不明之人交付真心?你以为我是谁?一般人家天真幼稚看到美色便投怀送抱的无知少女吗?我啊可是天子太傅最疼爱的那个孙女。” 其实,沈连城想的是,是天子太傅最为疼爱的那个孙女倒没什么了不得的,关键还在于,她是历经了一世再重活过来的人。 子隐缚于身后的手握成了拳,眼里的阴冷之气,寒得另沈连城得意的笑也僵住了。 “打算如何处置?”子隐紧紧地看着她,冷声问,“杀了我?” 沈连城这才勾了勾唇角,重展笑颜,“陈国余孽,自然要交给朝廷。万一,那羊皮卷当真只有你看得懂,你的存在,还是很有必要的。” 子隐“哼”笑一声,没有言语。 “不过,”沈连城接着道,“即便没有你,以我祖父的博学多识,他看透其间隐秘,也是早晚的事。” 说罢,她吩咐洪祁,要他即刻带人以捉拿到陈国余孽的名义,将子隐送去知州府。 如此一举,便是毫不顾念上一世的“旧情”,置他于万劫不复之地。 诚然,这样吩咐过,她有了一刹动摇。正因为想到上一世的两年相处,她决意再问他一句:“你除了想得到羊皮卷,当真没有过害我,害我沈家的念头吗?” 她话语轻佻,神情则是异常的严肃。她还提醒他:“你好好答,或许,我会改变主意,不至于置你于死地。” 子隐却是哂笑一声,“你何不问问我对你是真情还是假意?” 说出这句话,他因她的假情假意又一次生了愤恨。他不甘心! “我对你也是假的,跟你说的每一句话,自然也都是假的。”他不妨告诉她,“国仇家恨,都是拜你祖父所赐!我岂能放过?包括你。” 听到这里,沈连城的腿脚不由得打了个颤栗。 子隐!上一世沈家被灭门,有他的手笔吧?她都做了些什么?吃喝玩乐纵情声色,竟是半点未有察觉!两年,竟然让他在自己身边潜伏了两年,还被她认为是“最喜欢的面首”她简直想回到上一世,把自己按在地上暴打一顿。 她只觉双腿发软,身子随之也歪了一下。幸得青菱机灵,扶住了她。 她这样的反应,倒令子隐意外得很。 半晌,她才镇定了心神。“想害我祖父,害我沈家,那你是该死了。”她语气了并无凶狠,神情,却是从未有过的厉色。 她的阴戾,好似子隐已经害过她祖父,害过她沈家一样。 丢下话,她便往屋外走了去。可她还未出得屋门,外面却起了骚动。 到门口一看,她发现十几个蒙了面的黑衣人飞檐走壁冲着这边来了!手中暗箭,直逼人命门。身手之矫捷,动作之迅猛,绝非一般家府护卫能抵挡。 顷刻间,好几条人命都没了。一个护卫,恰倒在了沈连城跟前。 沈连城从惊惧中回神,拿了跟前死尸手中的刀,退回屋,退回到子隐身后,用刀架在了他的脖颈上,大喝:“住手!再不住手我杀了他!” “主公”黑衣人当中,有人着急唤了一声。与此同时,他抬手一喝,让同伴们停止了攻击。 他的目光,落在沈连城架在子隐脖颈的那把刀上,绝不敢轻举妄动。 “都给我滚。”沈连城一声低吼,手中微动,划破了子隐颈上的皮肤。 黑衣人个个心惊,倒是有离开的打算了。却在这时,子隐挣开了绳索,只稍一动作,便避开了沈连城手里的刀,反将其制住了。 青菱玉荷皆是一阵惊呼,洪祁等护卫更是十万分惧怕。他们唯恐,子隐会一刀结果了沈连城。 第064章:真相 子隐将沈连城挟持于身前,噙着笑缓步走到了屋外。 他扔了从她手里夺来的刀,只用五只钢钳死掐着她颀长的颈项。十几个蒙面黑衣人,很快围成圈,将他护了起来。 “没想到到头来落在我手里的反而是你吧?”子隐不再掐沈连城的脖子,而是死死地捏住了她的下颔。“竟要置我于死地,你的心,怎就这么狠绝!” 沈连城只觉下巴的骨头都要被他捏碎了,又酸又痛。而对子隐说话的腔调,她听出了一股可怕的熟悉感 “不是想知道我与陈襄的关系吗?我现在告诉你。”子隐突然笑了一下,凑在沈连城耳边,幽幽道:“我才是真的陈襄,要了你清白的那个陈襄。” 说罢他丢开了沈连城,反身踏着梅树的枝杆,跳上墙垣,离开了。来营救他的蒙面黑衣人,也个个逃离了去。 沈连城因了他一下用力,跌在了地上。可她脑中轰然,思绪都断了,便是青菱玉荷上前扶她起来,她也不让她们靠近。 子隐就是陈襄?子隐怎么会是陈襄!陈襄不是被她杀死了吗?陈襄竟然是陈襄!上一世那两年,竟是陈襄! 她简直抓狂,气得红了眼。 良久,她才从地上站起身来,看着子隐逃离的方向,有些情绪激动地问洪祁:“那个假的陈襄尸首何在?” “假的?”洪祁惊疑上前,不见沈连城解释,便径直回话,“扔到了水云涧后山石林。” “带我去看。” 洪祁一惊,忙道:“水云涧后山石林常有野兽出没,只怕尸体早不在了” 言及此处,见沈连城还是一副非去不可的样子,他便没有多说,顺从地应了“是”,带了几个人于头前引路了。 逃离晋阳公府的子隐,不,应该说是陈襄,他很快回到了自己在临安城的住处。 一路跟着他的,还有那些黑衣人的首领。这时,他已摘去脸上的遮挡,露出一张冷峻的面容。也不过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看起来却久经了血雨腥风。 “你们是如何得知我遭了围困的?”陈襄背身问他。 “是晋阳公府二娘子沈如秀传出来的消息。” 二娘子沈如秀?陈襄思索着转身,默了片刻,终于想起来了。“是她。” 那夜在假山后偷窥了自己向沈连城表白心迹,而后被逮了个现形,面对自己,反应却是有些古怪的女子 她因何要帮他?竟还知道传消息给他的人,这不是太过匪夷所思了吗? “主公,可要属下查查沈二娘子底细?” “不必。羊皮卷有着落了,当务之急,还是拿到它。” “是,主公。” 陈襄言简意赅地部署了两句,眸间尽显阴沉。他对詹龙珏,是志在必得的。至于沈如秀,他倒要亲自会一会 却说沈连城来到水云涧后山的石林,没有见到假陈襄的尸骸,却是看到了一个坟墓,小而潦草,没有墓碑。 陈襄的人没有为这替死鬼收尸,倒有人出于好心没让他曝尸荒野或是遭了野兽。 “挖!”沈连城当即下达这样的吩咐。即便她知道,里头埋的人不是陈襄,她也要亲眼看看。 “女公子,”洪祁忙劝她,“天气炎热,尸体怕是已经腐败了” 沈连城还是坚持,洪祁只得听吩,让人找工具来动手了。 随着层层薄土被人翻开,尸体的腐臭味很快弥散开来,令人作呕。 沈连城拿帕子掩了鼻,目光落在那张惊艳无双绝顶好看的面孔之上,滞住了。 众人也发出了一阵唏嘘声,只因这张面孔,经了这许多天,除了两道刀痕处腐肉翻翻,其他地方竟是连一处尸斑都没有。 沈连城在他脸上,不免仔细地瞧了又瞧,终于发现了端倪。她当初用匕首划过的地方,有一层薄皮与腐肉分离了。 果然是易了容戴了一张假面! 沈连城起身,令洪祁动手撕了那张假面。 假面之下,是一张爬满了尸斑,长得再是普通不过的青年男人的脸。 这易容之术,真是精湛啊。沈连城当初划下那两刀,竟也没使得他的脸皮露出破绽。便是洪祁适才撕的时候,也费了好半天工夫。 更可怕的还在于,这个人竟那样心甘情愿做了陈襄的替死鬼。 陈襄,当真是个厉害的角色!在他身边,怕不仅仅有那么一群训练有素,并愿为之赴汤蹈火的人吧? 沈连城心中气恨,却也重立了斗志。陈襄想要詹龙珏,她非不让他得逞!至少现在,羊皮卷还掌握在她晋阳公府。 再回到家府,她也冷静下来了。 冷静下来的她,倒是想起一桩事来。她令洪祁围困子隐,不,陈襄,只在突然之间。陈襄的人,是如何得知消息,那么快就赶来营救的?难道,府里还有他的人? 如是想着,她吩咐冯管家对家府的人进行了一一盘查。与此同时,她从父亲那儿拿到羊皮卷,想好了下一步计划。 她将洪祁叫到了父亲的宜修苑,郑重地交给了他一个任务。 “你带人保护此物,送到太傅府。”她交给他那个用佛肚竹做成的竹筒,还告诉他:“此去一路,定有人为夺此物而埋伏,你要有个准备。” 洪祁抬眸看她一眼。见到她眼里的郑重,他想了想,义气道:“我定不辱命!便是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将此物送交给尊太公。” 听他这么说,沈连城反而笑了。“不必拼了性命,能坚持个十天半月也是不错的。最后关头,他们要实在逼得太紧了,东西被拿去也便拿去了。” 洪祁有些困惑地皱了眉头。 “我的意思是,尽力就好。”沈连城敛了笑,又道:“你下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就出发。” 洪祁虽还在云里雾里,倒也利落地告退了。 他走后,沈忠书不禁露出一脸难色。“假的让洪祁带人去送了,真的由谁送去?” “阿父没见着孙六儿了吧?”沈连城狡黠地笑了一下,“他巧向冯管家告了假,要回京都看他阿叔的,我便让他提早去了。” “你让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奴子去送羊皮卷这么重要的物件?”沈忠书却是大惊失色。 第065章:发现 孙六儿是沈家的家生子,最是信得过的。他的叔父就在京都太傅府伺候,这回他巧要回去探亲,事情顺便,不刻意也不招人眼目,倒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见父亲有些焦灼的样子,沈连城不妨宽慰他一句:“明里有洪祁带人大张旗鼓,暗里让孙六儿以最快的速度送去。此计,乃是祖父教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沈忠书想了想,以为女儿在他那运筹帷幄的父亲身边长大,学到的行事手腕自然要比自己高明不少,遂把心安放了回去,不再操持了。他唯一担心的是,那个陈襄不会放过自己女儿。 “羊皮卷顺利送到太傅府便罢了。”他道,“只怕那陈襄还会来找你不痛快,你日后出门,定要提高百倍警惕之心没什么事,最好就别出门了。” 沈连城点了点头,眸间也升腾了一层阴郁之色。想到陈襄还活着,她就觉得自己身上还存有欲蛊一般,令她难受、不安。 不过,这段时间陈襄定会为了羊皮卷而对她无暇顾及吧!她倒可稍微放松放松,也有时间,好好地筹谋筹谋。 就在这时,冯管家进来了。他不是为找沈忠书而来,而是有急事找沈连城。诚然,这件事也有必要让家主知道一二。 “那问君阁的君娘子,与先前成衣店的李老板并无关系。李老板成衣店关张,并带着老母回相州,只因那君娘子执意要买下他的店铺。给的钱财,足他在相州开十家成衣店的。至于那君娘子是何来历,就不得而知了。不过” 冯管家顿了顿,看一眼沈连城,方才继续说道未完的话。 “我派出去的人看到,半夜三更之时,总会有一两个蒙面黑衣人拿着包袱出入问君阁,且时常是头天夜里进去,隔天夜里才出来,空手出来。” “可知包袱里装了何物?”沈连城问。 “说是看起来沉甸甸的,有些分量。”冯管家答。 “莫不是钱财珠宝?”沈忠书眸光熠熠,有些兴奋道:“我那几个老朋友家,这些天倒是失窃了。” 临安城出了盗贼,与问君阁有关?只怕没这么简单。 待父亲枚举了几户富贵之家,沈连城想了想便吩咐冯管家:“那让人去把这事报给官府吧!让官府去查查她问君阁。” 冯管家看一眼沈忠书,见他无有异议,便应了“是”。 沈连城又转了话题问冯管家:“早间围捕之时,出府的人都盘查过了?可有行迹不轨者?” 冯管家有些犹豫,露了些愧色道:“还在一一盘查,是否有行迹不轨者,尚未可知。” 也是,这才几个时辰过去?是沈连城心急了。 在宜修苑陪着父亲用了午膳,她才回牡丹阁。 牡丹阁内,奴子倩娥盼着她回来,已是盼了有半个时辰了。 然而,沈连城从早上到中午,受到的冲击太大,这会子倒无心听后宅那些鸡毛蒜皮之事。 “有什么事跟青菱说罢!我乏了。”丢下这句话,她大步朝屋内走了去。不过,一双耳朵听到倩娥与青菱说的第一句话,她还是顿步回头了,不无吃惊问:“你说什么?”旋即一挥手,让玉荷先进屋去。 玉荷愣了愣,犹疑地回避了。她只觉近来主子有什么事,总爱瞒着自己。不过,她倒也想得通,谁叫她嘴快能误事呢。 屋外,倩娥恭顺地回了沈连城的话道:“女公子,奴看见二娘子早间在莺莺的陪同下匆匆出府,去了一个叫问君阁的地方,正是洪护卫部署梅园围捕的时候。” 原本,二娘子匆匆出府去了问君阁一事便是有些古怪,也不至于她等了主子半个时辰。若换做平常时候,她晚点告诉青菱就是了。得知冯管家得了主子的命令在盘查梅园围捕时出府的人,她才觉得此事有必要早早地向主子知会一声的。 沈连城听了她的话,立马陷入深思。 二妹妹沈如秀,那个时间去问君阁做什么?黑衣人,问君阁问君阁与陈襄有关吧?梅园围捕的消息,是二妹妹带出去的?但这,不是很奇怪吗?二妹妹何时与陈襄有过交流?又是如何知道往问君阁传递消息就可救陈襄的? 这样想着,她只觉头皮有些发麻。二妹妹自失忆后的确是行事古怪了些,但谁会想到她竟与陈襄、问君阁有了某些关联! “二娘子在问君阁门口,对问君阁阁主的提问对答如流。”倩娥还告诉她,“几乎谜题说到一半,她就能道出答案来。” 这就更古怪了。题没听完就有答案,除非她对谜题一早就了如指掌。一个撞破了头失了忆的人,哪来这等本事! “女公子,要奴去把二娘子请来,直接问问她吗?”青菱也不愿相信,过去那个善良温柔的二娘子,会成了个胳膊肘往外拐之人。 沈连城摇了摇头,若有所思,“且莫打草惊蛇。”良久,她看向倩娥,叮嘱道:“尔后再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禀与我或青菱。” 倩娥郑重点头,旋即精神大振,告退了去。能在主子身边做一个有用之人,对于她这个下等奴子而言,简直是光耀门楣。有这样的机会,她可要好好把握住,把事情做熨帖了。 “倩娥不错,多赏。”沈连城对青菱道。 “女公子喜欢,可要把她调到身边伺候?”青菱当初选中倩娥,也是看她平日里做事机灵。既然主子认可,她不妨为她言句好。 “不了。”沈连城却是拒绝,“便是赏赐她,也叫她莫要招摇,以免有心人起了疑,对她有防备。” 青菱会意,自然不再提调遣倩娥一事。但她有一事不明,她思来想去,终于决意问一问主子。 “女公子,您为何不告诉洪护卫,您给他的并非真正的羊皮卷?以他的性子,面对抢夺之人,定会豁出性命的。您就不怕”说着她惊觉自己有些激动,脸立时红了。 沈连城看在眼里,不禁惊奇,终于笑了。“你喜欢他?” 第066章:六妹 经了沈连城这么一问,青菱脸更红了,连连不承认。 “洪祁性子直,若告诉他实情,只怕他要露馅的。”沈连城却没有追问下去,只深沉看她一眼,提醒道:“你可别误事。” “奴不敢。”青菱急急答,脸上的红这才退了些,心里却在打鼓。她不知主子猜到自己的心思,如何不追究。这是准允呢还是不准? 这时,门房传了消息来说,主母带着六娘子和八公子先从南宁别庄回来了,现下在宜修苑。 继母黄氏可算回来了!沈连城不免要过去一趟。 那日让继母黄氏提早回来,虽是她的主意,但与父亲的想法倒也不谋而合。父亲对继母没有管教好下人,才害得她失了清白一事,定会心生气恨吧? 女人最怕的,莫过于遭了夫君的痛恶。黄氏心里全都是父亲,这下父亲埋怨她,她可有得伤心了。 想到她痛哭流涕的样子,沈连城不禁笑出声来。 果不其然,等她来到宜修苑,黄氏一双眼睛已经肿成核桃大了,眸间还直泛着晶莹的水光。 见了沈连城,她几步便扑将了过去,拉着她的手,哭腔道:“阿蛮,你的事阿母都听你阿父说了是阿母的错,都是阿母的错,阿母真是该死啊!” 沈连城浅笑了一下,简短道:“怪不得阿母。” 听言,黄氏松了一口气,眨眼流下了最后两滴豆大的泪珠子,将沈连城的手拉得更紧了些。“阿母会补偿你,阿母一定会补偿你的” 沈连城却是抽出手背到了身后,噙笑问:“阿母要如何补偿我?” 黄氏愣了愣,很快道:“阿母在南宁,结识了荣亲王的生母向夫人。向夫人有意提及,荣亲王正是及冠娶妻之龄,人长得俊,又能文善武” 荣亲王!是了,二十几岁开始就野心勃勃的荣亲王,现在才是及冠之年。上一世沈家之祸,便是以他为首的党派带来的。 他的生母,先皇册封的向夫人,竟有意在继母处提及他婚娶之事?岂不是中意她沈连城? 不过,不待继母把话说完,父亲就冷声打断了她道:“阿蛮的婚事就不劳你操心了。父亲已将她许给了京都开国郡公世子。” 黄氏听言,震惊之余不免有些失望。 沈连城则是在一刹惊异之后露出了笑眯眯的样子,没有言语。 黄氏见沈连城笑,忙也展开了笑颜。“那到时候我就多给阿蛮准备些嫁妆。”好似嫁妆不是晋国公府的,是她的一样。 “好了。”沈连城也不逗她玩了,上前扶了她,在父亲跟前扮演了好一个乖巧懂事的嫡长女,不无娇嗔道:“阿母路途颠簸,一回来又无端受了阿父苛责,快些回去歇着吧!阿蛮陪您。” 说罢别过父亲,她就搀着黄氏出门了。直至走出宜修苑,她才松开搀着她的手,退离了一大步。 黄氏干笑了一下,不无感激道:“适才多亏你没在你阿父面前与我难堪。” “可阿父还是很生你的气啊。”沈连城话语里故意透了些天真,却像是嘲讽。 黄氏也无需掩饰了,索性叹一口气道:“是啊,便是阿蛮你大度不计较,你阿父也是不会原谅我的,往后,怕是瞧我一眼都会烦。” “人心都是肉长,用真心换真心,总有一日,阿父会忘记这些事的。”沈连城话中有话,又道:“我也会时时在阿父跟前言及阿母的好。” 黄氏再是明白不过,所谓的真心换真心,何止对夫君的真心,还有对这继女的真心。 继女在夫君跟前一句美言,会给她换回不知多少好处,而继女一句恶言,也会随时让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能不对这个继女好么? “阿蛮,”她诚挚道,“往后阿母定对你千好万好,再不敢生什么歪心思了。” 沈连城含笑点头。黄氏是聪明人,不需她多费口舌。这是最让她省心的。 “阿母回去歇着吧!您这么些日子不在家,府里怕是有不少事等着您处理。”她就不送了,免得到了落霞苑,要遭了六妹妹和八弟不高兴。 关于近日后宅生的这些事,她并不多言。大的小的光明的隐秘的,总会有人传到继母那里去的。 继母回来了,她就可专心致志做她的大娘子,专心致志地筹谋如何对付陈襄恶人了。 黄氏回到落霞苑,已是心力憔悴。她脸上哭过的痕迹,是怎么也掩饰不了的。她的一双儿女见她这副样子,心中不免惶惶。 八公子沈乾庭尚幼还不通人事,快十三岁的六娘子沈碧君却能觉出事情的不简单来。 原本好好的在南宁别庄避暑,沈阿蛮偏去了京都祖父祖母家。暑气正旺之时,母亲又收到父亲的书信,一夜也不敢耽搁,放下其他的姨娘和庶子不管,径直便携了她姊弟二人赶回临安城。 回到家府,母亲更是半刻不误地去了父亲的宜修苑,听说还见过沈阿蛮,回来就这副样子。若非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奴子们的闲言碎语,她是听得见的。 沈阿蛮因了那次陈嬷嬷下的蛊毒,去京都后好似大病了一场,回来带了三个来历不明的美男子,还去水云涧住了十多天,又是抓坏人,又是引狼入室太多闲言碎语,却没有一句能让人听出个全面和真实来。 而在沈阿蛮身上发生的一切,皆由陈嬷嬷而起,可怜母亲教导下人无方之责,又被提起了。 “阿母,她们说的都是真的吗?”沈碧君一双杏目圆睁,那里头已是一层委屈的水雾。“阿父是不是责怪您了?” 她气恨沈连城,更加心疼自己的母亲。 “你一个小孩子家”黄氏牵起她的手,“就莫要多问了。”轻轻地握了握,心底又是一股酸涩涌来,忍不住落泪了。 “陈嬷嬷做的事,何至于这样为难阿母。” 黄氏将女儿揽进怀里,心中悔恨。她岂能让自己一双儿女知道,那害人的歹毒之心,其实是她妄动的? 不能让自己这双儿女知道,无论如何,是不能让他二人知道的。 “到底是阿母管教不利。”说着她不忘劝诫沈碧君:“事情已然过去了,你可不准跑去你大姊姊那里为阿母争辩。你大姊姊愿意原谅阿母,不予阿母为难,已是大度了。” 沈碧君想了想,有些不服,但还是问一句:“她到底遭遇了些什么?我听说” “这你就不要管了。”黄氏打断她,自然是不会告诉任何人沈连城遭遇过什么的。想了想,她还是郑重其事地叮嘱一句:“阿碧,你大姊姊就要嫁人了,忍一忍,切莫再找她的不痛快了。” “我知道了。”沈碧君点头,答应了。 说起来,她倒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竟要娶那沈阿蛮! 第067章:打架 经过打听,得知要娶沈连城的人家世好、样貌好,人还温柔体贴,动不动能把沈阿蛮宠上天去,沈碧君心里实在不舒服。 翌日一早,姨娘们领着庶子庶女们来落霞苑问黄氏安,沈碧君便与几个姊妹在院中凉亭攀谈上了。 几人恶意臆想沈连城的不好,笑得一个比一个诡诈,却不知在暗处藏了一老两少三个人影。 是沈怜儿和她的乳母姚嬷嬷,还有她的近身奴子紫檀。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沈如秀则将沈怜儿窥视沈碧君等人的情形看在了眼里,不由得心生一计。 想了想,她朝沈碧君等人所在的凉亭走了去,并友善的向几位妹妹打了招呼,尤其是对六妹妹沈碧君,格外的亲热。 这令沈碧君感到很奇怪。一向不与她有过多交流的二姊姊,今次竟破天荒地找自己说话了,话语之间,还尽是套近乎似的讨好。 “二姊姊不慎摔一跤失了记忆,没变傻了,倒变机灵了。”说话间不无取笑讥讽的是五娘子。 这些外人不知沈如秀因何摔破了头,可见蔡姬捂人眼、封人嘴的功夫下得不浅。 “五妹妹说笑了。”沈如秀噙着笑,倒不把五娘子的讥诮之言放在心上,只冲着沈碧君,有些神秘地问道:“你们可知姊姊在京都时患了何症?带回家府又带到水云涧去住的两个貌美男子,又是何来历?” 听了她的话,三五个姊妹立时探了脑袋,很是好奇的样子。 “你知道?”沈碧君眯了眯眼睛,忽而美目一瞪,正色道:“你若要胡说八道,我可要告诉阿母去。” 她从来只视沈连城为对手,而这些个姨娘生的庶姊庶妹在她眼里,就跟身边的奴子无异。 沈如秀若是想利用沈连城的消息糊弄讨好她,她听到想听的倒也罢了,若是听不到想听的,她可要叫她好看! “我不知道啊。”沈如秀却突做得一脸无辜,“我不知道才要问你们的呀!以为你们知道些什么呢。” 众人失望,皆以为自己会错了意。沈碧君则觉得被沈如秀戏耍了,立时直起身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狠厉道:“你耍我?” 到底才是个十几岁脾气有些火爆的孩子。沈如秀心中嗤笑,勾了勾唇角,忽而做出了一脸不悦,抬高音调道:“我不过关心姊姊罢了,不像某些人,净想着窥人隐秘!” 她话语凌厉,全然一副不怕得罪了沈碧君的样子。 果然如沈碧君所料,她不是来亲近自己,而是有意来找自己不痛快的! “二姊姊怕是摔坏了脑子,竟跑来找六妹妹晦气?”三娘子上前,瞪起眼珠子,甚至伸手推了沈如秀一下。 正盼着对方动手呢! 沈如秀心下高兴,立时推了回去,口里还念着:“叫你们几个成天说道姊姊的坏话!” 她这一推,简直使了吃奶的力气。三娘子毫无防备,只这一下便被她推倒在地,惊得是花容失色。 五娘子等见状还得了?当即便一拥而上了。沈如秀见沈碧君还在外围,拼了命地过去也要撕扯她几下,直至她也参与其中。 很快,几人扭打成一团,任是几个奴子上去也没将她们分开。 躲在暗处的沈怜儿又惊又吓,没想到高门大户的贵女们,竟也有打架斗殴的。 主母黄氏闻了消息很快带着几个姨娘赶了来。 几位小娘子这才分开,却是个个蓬头乱发,不像样子。沈如秀脸上,还落下了几道指痕。 蔡姬又气又怕又是心疼,将她拉至一边,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怎么还跟六娘子她们几个打起来了?” “她们几个,竟说姊姊的坏话!还说姊姊神秘,前段时间搬到水云涧去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甚至还说姊姊行为不检点,未成婚配便跟来历不明的男子什么难听的话都能说。” 沈如秀委屈地看一眼主母黄氏,接着道:“阿母不在期间,我摔了头,姊姊多有照顾,我岂能任妹妹几个胡言乱语说道姊姊?” 黄氏的目光,早落在了自己的女儿沈碧君身上。昨夜她才叮嘱她不要打听沈连城的事,现下她就不安分了?这样放任下去,迟早要出事。 待沈如秀说完,她便走向了沈碧君,怒道:“昨夜我如何跟你说的你这就忘了?”气愤之下,竟是抬手,朝着沈碧君的面颊就是一记大耳刮子。 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沈碧君都懵了神。 从小到大,母亲还未打过她。 在场的也都噤声了。便是沈如秀看了,也吃了一惊,心下暗想:这个黄氏身为当家主母,倒不偏颇了谁,出这等事,头一个向自己亲生女儿开刀啧啧,倒是够狠心的啊。 几乎是过了许久,沈碧君才“哇”地一声哭出声来,而后眼泪簌簌地跑开了。 黄氏的手暗暗颤了颤,这才知道自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有些过了。但当下,她却不得不做足当家主母的姿态,处理好这件事。 安抚了沈如秀,又训诫了其他几位小娘子,让大家散了,她才回屋命于嬷嬷去看看沈碧君。 在远处看过戏的沈怜儿在姚嬷嬷的催促下,也打算回碧鸢阁去了。却在这时,沈如秀撇开母亲蔡姬走上前,叫住了她。 “适才的场面,吓着妹妹了吧?” 沈怜儿忙摇头,倒有些不好意思。姚嬷嬷要她回避这种事,使得她都没有上前问问二姊姊的伤情,适才那么几位姊妹打二姊姊一人,她也没有援助一把分明是她没情意。 她看了沈如秀脸上的抓痕,心疼不已。“二姊姊脸上一定疼得紧吧?” 沈如秀摇头,却是指了指脑门的旧伤,笑道:“比起这个,一点抓痕算不得什么。” “去我那里,我从永州带了上好的创伤药。”沈怜儿拉了她的手,就要带她去碧鸢阁了。 姚嬷嬷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沈如秀回头跟蔡姬知会了一声,当真高兴地与沈怜儿手拉着手,好不亲近地随了她的脚步,还义气道:“下回再听她们说大姊姊的不是,我还要打她们。” 沈怜儿一听这话,更觉二姊姊仗义、勇敢,哪像自己,遇事瑟缩、胆小。 姚嬷嬷跟在她们身后,却是忧心忡忡。 第068章:试探 沈如秀与沈碧君等人大打出手一事,很快经由玉荷传到了沈连城耳里。 二妹妹行事,越发地古怪了。沈连城有些坐不住,终于决定去翠芳阁,想要当面试探试探。 起身之时,玉荷却告诉她:“您这会子过去怕是见不到二娘子。她脸被抓伤了,正在怜儿娘子的碧鸢阁上药呢。” 创伤药哪里没有,竟要跑到碧鸢阁去?先前是送东珠,又是一起逛临安城,现在又借机去碧鸢阁亲近 沈如秀,究竟想做什么?自失忆后行事如此古怪,性情变化如此之大,她母亲知道吗? “走,先去看看蔡姨姨。”沈连城想,看过蔡姬,二妹妹也该回翠芳阁了。 蔡姬住在向荣苑。沈连城到的时候,暗自生了一声感慨。两世为人,她倒不曾踏进这院门一步。 蔡姬听了通报很快迎了出来,满脸堆笑,直觉沈连城是稀客中的稀客。 将沈连城请到屋里,她更是吩咐奴子们把小厨房有的好吃的好喝的,尽数奉上。 沈连城却只呷了一口茶,而后便是问她:“蔡姨姨,听说二妹妹今晨为维护我的声誉,与六妹妹几个打起来了?适才我想去翠芳阁看看她,她不在,说是去怜儿妹妹那儿了。” “可不是吗?秀秀气不过阿碧几个说你坏话,这才大打出手的。脸都被抓破了!这下被怜儿邀到碧鸢阁上药了。”蔡姬语速流利,表情浮夸,好似在为自己女儿的牺牲邀功请赏。 沈连城笑了笑,别有意味道:“二妹妹从前可不是这样冲动的人。” 冲动?蔡姬微愣,而后便是一声干笑。 “冲动是冲动了些我也不知她是怎么了。好似自那次撞破了头,再醒来就变了个人似的。不过”说着她又来了底气,“秀秀她对你这个姊姊,那是真的维护啊!你是没见到当时的场面,阿碧她们几个一起抓她、挠她,她都没有一句求饶的话。” 沈连城却是不赞赏,也不感激,而是在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后,板起了脸来,并屏退了左右。 蔡姬见状,忙也叫屋里伺候的奴子回避了。 “司空府的杂役,叫大任的死了,蔡姨姨很高兴吧?”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蔡姬的脸刷一下白了。 沈连城却紧看着她,又问:“他如何突然死了?难道真是老天开眼,帮蔡姨姨除了那个贪得无厌之人?”言语里分明是意有所指。 “我不是我!”蔡姬惊忙道,“那天晚上我在向荣苑哪也没去的!他就是贪得无厌,老天爷开眼收了他,与人无尤!” “与人无尤?”沈连城显然不信的样子,“我可听说,那夜二妹妹独自一人出府去了,回来时脸色十分难看。” “秀秀?你阿蛮你这是何意啊?”蔡姬不可置信地看沈连城。事情已经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了,竟还牵扯上自己女儿了? 沈连城敛了眼里的凌厉,心道,原来蔡姬并不知道二妹妹独自出府这件事。也好,现在知道,倒也为时不晚。 她想了想噙了笑,一改先前几近有些咄咄逼人的态度,做出一副乖巧的样子提醒蔡姬:“蔡姨姨,我也是听了下面的人这么说了一嘴,有些担心二妹妹,这才探探您的口风。至于二妹妹那夜去了哪儿做了什么,您还是问问清楚罢!” 蔡姬连连点头,“要问清楚,定要问清楚的。” “蔡姨姨可别跟二妹妹说,这事是我提起的,免得二妹妹对我下边的人徒生揣测。”沈连城不忘提醒,“至于我下边的人,事情未问清楚之前,我是不会让他们再瞎胡说的。” 蔡姬一听这话,连声是谢。这才真的觉得沈连城是为自己女儿好来的。 “二妹妹如此护我,她若有什么事,我也会庇护她的。”沈连城有意这样说罢,方才起身,告辞离开。 蔡姬更觉沈连城乃是值得依附之人,想到之前发生那些事,都是她出面相帮,她更是信她,感激她。 出得向荣苑,沈连城嘴角却是流露了一抹窃笑。青菱玉荷再要为她打道翠芳阁,她却道:“不去了。” “那可要奴取一瓶上好的创伤药给二娘子送去,以感谢她对女公子的维护之心?”玉荷兴冲冲问。 “不必。”沈连城丢下话,走到了前面。 玉荷愣了愣,有些惊异。她看向青菱,嘀咕道:“二娘子为了维护女公子被六娘子几个打伤了,女公子如何都不去看看,便是送一瓶创伤药表示表示也不肯?” “你以为二娘子当真是维护女公子?”青菱只怕玉荷被沈如秀迷惑了,不妨提醒她两句,“二娘子如此行事,是为了讨好女公子也未可知。” 玉荷听了却是不同意,嘟起了嘴。“我看二娘子挺好的啊。” 青菱想了想,索性道:“无论如何,女公子在家府一向特立独行,不与哪位小娘子亲近,便是嫌麻烦。你若见了二娘子,可不许胡乱表态。” “噢。”玉荷点头 二人在后边说罢了话,前头走着的沈连城却是顿步了。她突然回头看青菱玉荷,倒吓了二人一跳。 “这几日怎不见韩三公子来叨扰?”沈连城有些奇怪。按说李霁不辞而别之后,他该是会来替他表兄抱打不平的。 “女公子是记挂李世子了吧?”玉荷欣喜上前,不过很快现出了老大的不高兴道:“奴倒是去向韩三公子打听过李世子下落。他成天围着问君阁的君娘子,哪里还把李世子放在心上?” 又是问君阁! 想到韩阙当日见到君娴摘了面纱后那副样子,沈连城不免嫌恶。但也有些为他担心,毕竟朋友一场。那问君阁的君娴可是清白的?想了想,她决意出府去找他。 自然,找韩阙不仅是为了提醒他远离问君阁的君娴,还为了另一桩事。 二妹妹不是行事诡异吗?她就多闹出点事儿来,看她要如何婉转应对。 第069章:搜查 沈连城出府,直奔问君阁。她料定韩阙就在那里。 到了问君阁,看到门口围了一队衙役,她才恍然想起来,昨天让冯管家将问君阁有形迹可疑之人出入的事给报官了。问君阁这会子正在接受搜查吧! 令她恼火的事,韩阙正在门口与那队衙役的头领为难。 “林捕头,你今天若查不出什么来,我非让家尊问你们知州大人一个纵容下属强闯入室之罪!”韩阙仗着家里有做大官的,竟是出言不逊。 那姓林的捕头身材魁梧,年纪不大,约么二十二三的年纪,着玄色官服,青丝全束,皮肤黝黑了些,倒也拾掇得干净利落。 他皱着一双剑眉,紧抿着唇,没有做声,看不出是憨木,还是冷漠,对韩阙的话,没有不听,但也没有太在意的样子,只是神色略显焦灼。毕竟,他的人进去搜查许久了,却都一无所获。 又过去了半刻,他的人仍是两手空空而回。韩阙更是嚣张狂妄了,“说吧林捕头,你打算如何与君娘子赔罪?是你自己主动些,还是要我着人去请知州大人?” 围观的公子哥儿你一言我一语,也尽是对衙役的指责和嘲讽。君娴蒙着面纱,噙着笑默不作声。韩阙如此护她,显然被她当作了箭矢。 林捕头这下遭遇唇枪舌战,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就差屈身,向君娴道歉。 “林捕头不过是秉公办事,何罪之有?”沈连城从轿舆里出来,缓步朝问君阁走了去。 众公子纷纷与她打招呼,给她让出了一条道来。但不知她会说出何等惊人之语? 林捕头望着她,微低了下颔,心中暗暗有些吃惊。也许沈连城并不认识他,但他却是知道她的。谁不知她与韩三公子是朋友?她这一来,竟是帮自己言好解围! “沈阿蛮,”韩阙先一步迎了上去,压低声音不满道,“你如何帮这帮衙役说话?他们无端前来找问君阁的麻烦,搜了半天,却是连一根盗贼的头发丝儿也未找着。不是他们胡来是什么?” 沈连城却是睨了他一眼没有搭理,径直走至林捕头跟前,问他道:“林捕头因何搜捕问君阁?” “早间听人来报,说问君阁夜间总有人拿着沉甸甸的包袱进去,隔夜才空手出来。知州大人怀疑是盗贼,命我来此查查。” “原来如此。”沈连城一笑,而后问韩阙:“衙门听了消息来查问君阁,为问君阁排除嫌疑,甚至是抓那暗藏的盗贼,有何不妥?” “这谁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传消息的人又是何居心?”韩阙狡辩,想了想挺直了腰身,又理直气壮道:“适才他的人也进去搜过了,不是什么也没找着吗?” “没找着林捕头就有罪了?那要找着了呢”沈连城说着看向君娴,“甚至是把问君阁里头暗藏的贼寇抓到了,君娘子是不是应该感激林捕头?” 说罢她哂笑一声,叹道:“世人真是奇怪啊!我到你家来帮你抓毒蛇,找不到毒蛇你就认为我打扰了你安宁,找到了毒蛇,你才会满含感激声声是谢。” 韩阙听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觉自己被沈连城给骂了。 这时,君娴跻身上前,浅浅是笑。“女公子说的极是。”说罢向林捕头伏了伏身,歉意道:“是小女子不知好歹了,还望林捕头莫往心里去。” 林捕头扯了扯嘴角,点头算是应付了。 “为了君娘子安全,林捕头还是让人再仔细搜一搜吧?”沈连城突然提议。 君娴林捕头等皆是一惊。 “我帮你一起找。”沈连城狡黠而笑,说着便要进问君阁。 既然赶巧遇上了,她倒要好好瞧瞧,问君阁有何诡秘! 她要进去,问君阁的侍者作势拦了拦,却见君娴一个眼神的示意,都退下了。 见沈连城进屋,林捕头自然跟上。韩阙宽慰了君娴几句,也跟了进去。 “沈阿蛮!”他紧跟到沈连城身边,压低声音,不无羞恼道:“你今天是有意来给我难堪的吧?” “我没那闲功夫。”沈连城看也不看他一眼。 韩阙脸一红,更气恼了。“那你帮着外人让我下不来台,让我在君娘子跟前颜面扫地,是何居心?” “我有吗?”沈连城漫不经心地回了他的话,仍是不看他。 她一边在屋里转悠,眼睛滴溜溜地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手上更是这里摸摸那里抓抓。大到一幅画,小到桌案上一个小摆件,她都要触碰触碰。 “但不知女公子在找何物?”君娴忍不住问。 沈连城看她一眼,笑了一下,极不正经答道:“瞎找,做做样子给林捕头看罢了。” 林捕头却是看得出,沈连城根本不是瞎找。他上前一步,低声问她:“女公子可是怀疑这屋里有机关暗道?” 沈连城点了点头,“也说不定。” 林捕头听言,目光变得更加敏锐了,对屋里一什一物,也都不放过。 就这样搜索了前院,几人又来到了后院。书房、耳房、下房、厨房、柴房,甚至是厕轩都看过了,唯独剩下君娴的闺房。 便是女儿家的闺房,那也要进去看看啊。 “且慢。”君娴终于拦阻了,却不是不准,而是压低声音对沈连城道:“我屋里好似有些亵衣裤未收好,容我先进去收拾收拾吧?女公子若怕我使诈,可随我一同进去。” 沈连城狐疑看她,脱口而出:“不去,我怕你打我。你自己去吧!” 君娴一愣,尴尬地笑了笑,独自进屋了。 而在她进去后只稍一会儿功夫,沈连城一脚就把门给踹开了。 “你”君娴怒然凝眉,“卑鄙小人!”说罢她跳卧到了床上。 瞬息之间,床板翻了个翻,再恢复原貌时,她人就没了。 韩阙看得是目瞪口呆。林捕头拔刀,也是一脸懵然。沈连城则是走上前去,仔细查看床板和床两侧。 一时半会儿的,倒未发现端倪,她不禁皱了皱眉。 “沈阿蛮,君娘子是何人啊?与盗贼有关?”韩阙问。 “怕不是一般盗贼。”沈连城咕哝一句,目光还在扫视面前的床。 林捕头急道:“下边必有暗道,我去找人,砸了简快。” “且慢,”沈连城不假思索,“再给我一些时间。” “君娘子竟然与盗贼为伍”韩阙才不关心床上的机关,整个人都被掏空一般没了精气神,失魂落魄地往屋外走了去。 真心错付,他简直觉得生无可恋。 第070章:暗道 沈连城在君娴的闺房待了足有两刻钟,上串下跳的,看得林捕头也心急了。 “女公子,我还是让人” “好吧!”她终于放弃了。 待林捕头出去后,她气恼地倒在了床上。突发其想地,她学了君娴消失之时的姿势。而正因了这么一试,床板发出了“嘎哒”一下细微的声响,翻了个面 “女公子!”青菱玉荷见状异口同声发出了一声惊呼。 可沈连城根本毫无防备,只觉自己面朝下,摔在了一处漆黑的环境里,顿时浑身疼痛,骨头散架了一般。 “女公子?您怎么样了?女公子?”青菱上前,焦急地敲了敲床板。 “我没事”沈连城咬了咬牙爬起身,仍是一片漆黑,伸手摸了摸,脚下却不敢移步,只得吩咐青菱玉荷:“你俩别轻举妄动,去叫林捕头来。” 玉荷应声,连忙去了。 林捕头带人进屋之后,沈连城才教他道:“像君娴那样躺卧在床,床板就会下翻。但你一定要注意” 沈连城话未说全,只见上面一下翻动,便是一重物给她来了个泰山压顶。她被重物压在身下,疼得龇牙咧嘴。 是林捕头掉下来了,亦是毫无防备,面朝下,样子极不优美地摔在不,半截身子砸在了沈连城身上。 蠢货!沈连城腹诽一句无比气恼,整个人却是郁闷得说不出话来。 林捕头感到自己压在了半截身子上,一骨碌就爬起来了,急道:“女公子你没事吧?” 他打亮火折子,漆黑的环境顿时有了亮光。而看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沈连城,他不免悸吓,生怕她被自己砸出个好歹来了。 “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沈连城终于说话了,他才松了口气,忙蹲身扶她起来,万分惭愧问:“还有什么话?” 沈连城不禁睨他一眼。“我想要你注意,床板翻动之时控制好床板,别让它合上。床上机关,是只能由上头控制的。上头无人配合,这下边的人就上不去。” “是我心急了。” 沈连城无奈叹息,借着火折子的亮光,四下看了看。这是一处暗道,直通往未知的去处。 “有火把。”林捕头发现洞壁上的火把,忙将其点燃了。 暗道大亮,却无比幽深。 “上头可还有功夫不错,反应迅捷之人?” 林捕头会意,忙喊了一声“虎子”,要他控制好床板。 然而,叫虎子的也掉下来了。 接着,叫王奎的、刘玉的都掉下来了。 沈连城简直觉得脑袋也疼了,不禁问林捕头:“你的属下就这点本事?” “怕是那床板不好控制”林捕头很有些窘迫。高大的个头杵在那里,气也把人气死了。 沈连城想,也许是打开床板的方式不对?看看暗道通往的地方,她想了想,以为去那头看个究竟也未必不好。 于是,她对林捕头道:“让你的人都下来罢!我们去那边看看。” “我正有此意。”林捕头说罢便对上头的人下了命令。 青菱玉荷带着一起来的几个晋阳公府的护卫,也前赴后继地“摔”进了暗道里。 见晋阳公府的护卫摔下来时亦是狼狈不堪,林捕头的人发出了一阵哄笑。其中,叫虎子的有意大声说道:“女公子带的护卫,反应也不比我等迅捷嘛!哈哈。” “你们是正经的捕快,竟跟我晋阳公府的护卫比?”沈连城一句冷声,径直往暗道那头走了去。 林捕头气恼地瞪了虎子一眼,紧跟了她的步伐。 暗道弯弯拐拐,每一处拐角处都有火把,点燃了即可供照明。一行人走了不知道有多久,仍是见不到尽头。 沈连城走得腿都有些酸了。某一刻扶着洞壁稍作歇息之时,她摸到洞壁的泥土,做下了一个判断:“这条暗道,新挖不久,但就这长远,怕也花了不止半年功夫。” 林捕头点头“嗯”了一声,“极有可能是那些人盗取临安城富户的钱财,再从这条暗道运出去。” “我若没猜错,暗道那头连着的,该是城外。” “定然是的。”林捕头对此,无比地肯定。 一行人又走了约略两刻钟,前方暗道却是出现了分岔口。 “君娴定是从这边跑了。”林捕头指了指左边的道,“这条,是通往城外的。” “你如何这般肯定?”沈连城忍不住问。 林捕头自信地笑了一下,抬头看一眼顶部道:“我都能肯定,上头该是你晋阳公府的别庄,水云涧。” 沈连城不禁狐疑地皱了皱眉头。 他的下属虎子忍不住凑过来,骄傲道:“我们大哥对临安城极为熟悉,方向感也极好,便是在地底下,也能知道身处何地。” 沈连城没有表露半点膜拜之情,目光落在右边那条漆黑的暗道里,心想,上边若是水云涧的话,那这边出口会是何地? “我倒想去这边瞧瞧。”说罢她向其间迈开了步子。 林捕头心知君娴已逃离,便是自己去追,也是追不着的。原本探索这暗道,也是想知道尽头是何去处。既然遇到岔路口,分头行事也应该。 想及此,他让虎子带人走了左边的道,自己则跟随了沈连城。 走了约略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处台阶。台阶之上,是一块木板。 “这么快就到了。”林捕头咕哝一句,有些惊异。“上头还是水云涧吧?” 沈连城看他一眼,绝不相信。而当人推开遮挡的木板,她走出一看之后,立时傻了眼。 竟真是水云涧!她身处之地,恰是“子隐”上一世居住的院子。 上一世,这个院子是“子隐”自己挑选的,原来是刻意!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这一世,他也在部署这个计划,只是被她搅乱了所以,这才有了问君阁吧? 可惜,他心思再是缜密,计划再是周详,也抵不住重活的她一而再再而三搅局。问君阁,不也被她给一锅端了? 沈连城震惊之余,兀地嗤笑一声,倒高兴起来了。 “果然是水云涧没错?”林捕头虽猜对了,知道事实的这一刻却极为不解。“女公子,贼人的暗道如何通到你水云涧来了?” 听言,沈连城一愕,只觉大事不妙了。 第071章:交谈 盗贼修的暗道通到了自家的别庄,这要如何跟府衙的人解释? 稍一不慎,晋阳公府背个“盗贼同党”之名是小,若府衙之人追查下去,发现盗贼的身份是陈国余孽,那就不是什么“盗贼同党”了,而是“亡陈余孽同党”够她沈家被诛九族的。 半天不见沈连城回话,林捕头更是心疑。“女公子”再唤一声,见到的却是一双明亮的分明写着无辜的眼眸。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沈连城到底是个十四岁不到的小娘子,声色不由得变得温和。“你可知其中诡秘?贼寇的暗道,如何修到晋阳公府的别庄来了?” 沈连城有一刹是打算装不知情,任其猜测和查查的,但想到王知州本对晋阳公府诸多不满,势必借此事小题大作,她就改了主意。 “林捕头,”她向林捕头凑近了些,几乎舔着脸是笑,“此事我倒能猜到一二,但说来话长。不如我俩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说?” “也好。”林捕头点头答应了。 沈连城忙将他引到室内,并吩咐青菱玉荷下去让人准备茶水和点心。 宾主落座,她这才敛了笑,一本正经道:“我要与林捕头说的事关系重大,林捕头可能保证,绝不传扬出去?” “暗道是否与贤家尊沾了关系?”林捕头问出这句话时,不免捏了一把汗。这可不是他想听到的结果。 沈连城重重地摇头,“跟我阿父一点关系没有,倒是与我有些关联。” “与你有关?”林捕头大惊。见沈连城低头像是有心事的样子,他沉了沉气,郑重道:“女公子,林某家贫,少时从武,虽不才,在知州府历经四年,也才是一名小小的捕快。但林某是听着尊祖父的丰功伟绩长大的,对女公子的人品” 言及此处,他顿觉不妥,索性直言:“我相信女公子定不会与那贼寇有任何勾结。只不过,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女公子当据实以告才是。” 此一番话尽发自肺腑,沈连城听后,断定这个林捕头乃忠直可信之人,这才将陈襄的来历,以及他未有得逞的奸计讲予了他听。 听到陈襄欲以蛊毒欺之,毁女儿家一生,林捕头气愤难当,当即拍案而起大骂了一句“无耻之徒!”把讲故事的沈连城吓得整个人也跳了一跳。 “那女公子可有遭了他毒手?”林捕头问。到底是一介武夫,这样的问题也亏得他好意思问。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唐突,忙改了口表歉意,“我的意思是还望女公子恕我嘴笨不择言语!” 沈连城抱之一笑,告诉他:“他的阴谋诡计并未得逞。我带了两个面首回临安城,以及后面的事,不过是做给他看罢了。” 她没道理逢了谁就说自己清白已失的话。即便她自己不在意,这也是有辱门楣的。那些不好的回忆,就当没发生过吧! “只是可惜,陈襄此人城府极深,竟化身旁人一早就在我身边!我便是有所防备,却也万万没有想到,终让他逃脱了。”沈连城说起这事也还恨得牙痒痒。 “女公子放心,此等恶人,定有伏法的那一天。”林捕头免不了宽慰她一句,还道:“回去我定将此事的来龙去脉禀报给知州大人,让他裁定,接下来该如何” “林捕头,”沈连城却是打断他的话,不无警惕问,“你打算如何上报?” 事情终于是说到点子上了,但却出现了她最为担心的结果。 “自然是如实相告。” 沈连城摇头无奈而笑,想这林捕头还真是一根筋。她与之苦口婆心说这许多,他到底是没理解到其中利害。 她不得不提醒他一句,“林捕头若如实上报,那岂不是置我于流言蜚语之中,再无清誉?适才你听了详尽的来龙去脉,也免不了问我一句清白是否还在,更何况那些道听途说之人?” 林捕头豁然明白了她的顾虑,不由得惭愧地低了头,“是我愚钝,思虑不周了!” 见他有开窍之势,沈连城就要说重点了,他却先露了难色道:“那我该如何解释暗道通往水云涧一事?若我隐瞒那无耻恶人对女公子的阴谋设计,这暗道通往水云涧一事,就有些说不通了。” “所以,绝不能让人知道,暗道通往了水云涧。”这才是沈连城最终想实现的结果。 “这岂能瞒得了?”林捕头惊愕万分。 “我会尽快找人,将通往水云涧的暗道填埋起来。” “这恐有不妥。”林捕头想了想,还是决定劝导沈连城:“女公子其实大可放心!我相信知州大人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也是不会损害女公子清誉的。” “你或许有所不知,知州大人出身清流,虽刚正不阿,但对家尊,其实多有成见。”沈连城决意告诉他自己最担忧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你一旦上报此事,知州大人势必下令查查晋阳公府。届时,不仅晋阳公府会遭人议论,还极有可能牵连我祖父。朝廷有心人借此打压我祖父,也是不无可能的。” 她自己的清誉固然重要,但她最不能容忍的,还是任何人任何事,给祖父带去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林捕头对王知州秉公办事的脾性再是清楚不过。为此,他知道沈连城的顾虑,并非杞人忧天。 但是,他当真要按她说的做吗?准允她埋掉通往水云涧的暗道这种事,岂是他身为一名捕快该做的? 沈连城知道自己提出的要求对于一个忠直的捕快来说,可谓刁难。她也知道他在犹豫什么,顾虑什么,但她仍然对他报以期待。 不过,他若不从 就在林捕头犹豫不决之际,青菱玉荷送了点心进来了。 沈连城将青菱招致身边,噙着笑,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却不知说了些什么话。 第072章:扣留 “女公子,请恕我不能答应你。”犹豫了半晌,林捕头终于做下了这样的决定。 沈连城失望,暗暗叹了一口气。她起身,不无气恼道了一句,“我怎就与你说不通呢?” “女公子,回去我定会将此事详尽地与知州大人说清楚的。女公子担忧的事,或许不会发生。”林捕头说着还宽慰起沈连城来。 可沈连城才不相信!那个本不喜欢晋阳公府的王知州若知道此事,不闹出天大的动静来才怪。 “既是如此,那恐怕林捕头暂且回不去了。”沈连城说这话时,嘴角虽还噙着些许笑意,眸间却是冷厉了三分。 她快速走到门口,唤了早在外头准备好的护卫进来,像是吩咐什么极容易的事道:“把林捕头绑了。” 林捕头大惊,万万没想到她会这么做。 但他,岂是几个家府护卫能够撂倒的?沈连城未免小瞧了他。 果不其然,不出半刻功夫,他便把几名护卫打趴下了。 观看了这一切的沈连城却并不慌张,反一脸轻松,甚至含有几分赞赏之意道:“算你有些本事。” 而后,她唤了青菱,要她送他离开水云涧。 “告辞。”林捕头愤愤,倒也不打算与之计较。 青菱一路送他,一直来到那处拱桥边上,却是指了指最靠近的墙垣道:“林捕头,您从那边走吧!” “这是为何?”林捕头自然不明白,好端端地不让他走正门,却要他爬墙头,是何道理? “我家女公子前阵子在前面的路上布下了多重机关暗算,还未拆除。”青菱说着,已往墙垣那边引路了。 林捕头心中虽纳闷,却也随了她的脚步。 “那这里的奴子平常是如何进出的?”他随口问了一句。 青菱一愕,想了想答:“他们自然知道如何避开那些机关暗算。” 很快,二人来到了墙垣边上。 “林捕头请。”青菱顿步,仍是噙着笑。 林捕头飞身跃起,脚尖触及墙垣之时,却是有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墙垣铺了出来,直将他网回到了地面。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自己中计了。 沈连城很快带人赶了过来,将其擒住。她轻笑看他,“我说过你暂且回不去的。” “女公子,你这是私绑官差!”林捕头在网里挣了挣,怒不可遏。 沈连城却不理会,径直吩咐下边的人道:“把他关好了!今日之事,谁也不准传扬出去。” “你要关我多久?”林捕头终于急了。 “关到你那榆木脑袋开窍了为止。”沈连城负手向背,话语里不无玩味。 待护卫将林捕头押走之后,青菱不禁问她:“女公子,林捕头的属下找您要人可如何是好?” 沈连城想了想,吩咐道:“他的属下若是问我要人,就说我们走到一半发现走不通,便折回到左边的暗道,出去之后就与他分开了。” “那真要一直扣着那林捕头,直到他想通吗?”对于扣押官差一事,青菱是有些担忧的。 “回头,查查他有何弱点。”沈连城以为,要让那榆木脑袋开窍,不使点小手段怕也不行。 吩咐罢,她长吁一口气,方才想起今次出来该做的事情还没有做。 很快,她来到了韩家。 韩阙就在府上,传话的奴子却说,他不想见任何人。 “你家公子是不是没什么精神?”沈连城问。 那奴子一惊,想了想压低声音道:“女公子如何知道的?我家三公子早间从外头回来,像是丢了魂儿似的。” “他这是病了。”沈连城做笑道,“你去告诉他,就说问君阁有人要见他,我保他立马好起来。” “这”那奴子有些犹疑不决。 “行不行的,你去试试看就知道了。” 奴子回去,当真按沈连城教的说了。果不其然,韩阙一听“问君阁”三个字,眼睛立时就亮了,脚下更是走得飞快,要去见来人。 他渴望看到君娴,甚至渴望她回来与自己解释清楚早间发生的事。 出得府门,见到沈连城嬉笑的脸,他一下子明白过来了。这是沈连城为了见自己而说的谎言!他简直气恼。 “说什么骗我不好,要用君娘子来骗我?”说着他反了身,竟是要折回府去。 “你不想知道君娴的来历了?” 韩阙听言,脚下犹豫了一会儿,终是丢下一句“不想”,重新迈开了步子。 “站住!”沈连城敛了笑,有些生气。“你还真喜欢上她了?” 韩阙还是站定了。怠慢沈连城,可不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他面对了她,直言道:“说吧!找我有何事?” 见他终于搭理自己了,沈连城才重展笑颜,向他勾了勾手指。“走吧!去帮我把司空府长孙约出来。” “约他做甚?”韩阙问着,已跟上前去。 “约出来你就知道了。”沈连城回头看他一眼,见他仍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便叹了口气劝他:“那个君娴,早些忘了吧!” 听言,韩阙看她一眼,张了张口却是欲言又止。 “问君阁,是陈襄的手笔。”沈连城不妨告诉他这一点,彻底断了他对君娴的念想。 “你是说君娘子是那陈襄的人?”韩阙听到这话,不免大吃一惊。 沈连城轻点下颔,脸上神情再不是先前那般轻松了。每每想到陈襄,她都是这副样子。 韩阙见状,忙道:“早知她与那等恶人有关系,便是美到天上去了,我也是不会对她动心的!这下想来倒真是我瞎了眼了。” “可不是吗。”沈连城接了他的话,取笑道,“我看你就是色迷心窍。” “”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走着,很快来到了司空府所在的那条街道。 沈连城四下看一圈,指了指隔壁街道:“你去把司空府长孙请出来,我在那边的天香酒馆等你们。” “你要请我们吃酒?那可要喝个痛快!”韩阙这才来了兴致,忽而又有些不满问:“为何你不亲自去请,要我去?” “我一个女儿家,自是不便。”沈连城说着便先一步往天香酒馆的方向去了。 第073章:长孙 韩阙很快带了司空府长孙严孝宽来了。 沈连城已在雅间坐定。见到严孝宽的时候,她免不了打量他。 这人虽是名门武将之后,却没有半分武将的风骨与气宇。他形貌虽好,能称得上是美男,但眼里始终缺了点活泛,甚至略显生怯。 若不是知道他饱受妻子欺凌,只怕失忆前心善的二妹妹对他也瞧不上眼吧? 文弱书生。这是沈连城对他的第一眼印象。而再看一眼,再多接触一会儿,她又改观了。 他着一袭白色锦衣,显得他是那样的斯文。面对沈连城,他又彬彬有礼的,目光扫过她一眼,便没有过多的探视——行为举止,倒是找不出一处不妥来。这副样子,细细去看,竟像是哪家的谦谦君子。 倒挺能装的!作为一个有妇之夫,但凡有些德行,也不至于把人家未出阁的小娘子肚子搞大! 沈连城心中暗暗鄙夷,面上却是笑着请他与韩阙落座,又让店家小二给他们新添了几道菜肴。 吃了许久,韩阙发现沈连城跟严孝宽之间的聊天都很客气,却是迟迟未有聊到什么不得了的话题上。他吃得差不多了,心里便有些躁动。 “沈阿蛮你让我约了严公子出来,不会就为了吃这一顿饭吧?”他终于忍不住问。 “当然不是。”沈连城也放下碗筷,噙笑问他:“你吃好了吗?” “吃好了。”韩阙利落地答。 “那你可以回去了。”沈连城起身,要送他出去。 韩阙意外而不解,“你这是何意啊?过河拆桥还是卸磨杀驴?” “你回去,帮我打听打听你表兄的消息。”沈连城拉他起来,直推搡他往门外去。 韩阙带着满腔气愤,听得她终于有一句是关心自家表兄的,这才消了气道:“终于知道打听我表兄的消息了?只是可惜,这么些天来,他连我也没联系。” 沈连城微愣了愣,很快又变得开朗,“他若要联系谁,第一个想到的必定是你。有他音信,你只管告诉我一声。” “哼。”韩阙怪腔怪调,终是离开了。 回屋坐下,沈连城与严孝宽相视笑了一下。 韩阙不在了,这样的对坐,是有些尴尬的。看着满桌的残羹剩饭,严孝宽终于向沈连城施了一礼,斯文相问:“但不知女公子找我来,所为何事?” “自然是我二妹妹的事。”现下屋里没有旁人,沈连城也就开门见山了。她声色微冷,目光直勾勾地看他。 “你二妹妹?”严孝宽却是不理解,分明一副不知沈连城二妹妹是为何人的样子。 “怎么?我二妹妹不找你麻烦,你就不认了?”沈连城深觉不耻。 尽管她此番约他出来,并不是要为沈如秀讨要公道来的,但见他这副反应,她还是气愤得想暴打他一顿。 严孝宽笑了一下,温和道:“我实在不知,女公子所言是为哪般。” 他越是做出这副读书人的儒雅之态,沈连城越是来气。终于忍不住了,她倾身过去,一把抓了他的领口。 严孝宽一脸惊异看她。 “你与我二妹妹私定终身,害她寻死觅活的你竟不承认?”沈连城说罢,重重地把他推了回去。 想了想平复了心绪,她自己也重新坐好了,面无表情道:“你就认了吧!我今天来,也不是要找你麻烦的。” “不找麻烦,那要做甚?”严孝宽探视的目光落在了沈连城脸上。 这便是承认了吧?沈连城不禁嗤笑一声,“我要你写信与我二妹妹,告诉她你要纳她为妾室。早一封晚一封,直写到她嫌烦了为止。” 这不是找麻烦是什么?严孝宽想了想道:“求妾入室,只怕我做不了主。” 沈连城哂笑一声,“你若真要求,我晋阳公府还不答应呢!” “那又如何要我多此一举?” “把我单纯善良的二妹妹害成这样,难道做做样子解了她心头之恨也不该?”沈连城睨了他一眼。 严孝宽豁然一笑,“想不到女公子对家中庶妹关爱至深。”顿了顿,终于答应了她的要求。 沈连城是有些意外的。她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原本,她可是准备了满腹威胁他的话,倒没派上用场么。 “不过” 原来他还有后话!沈连城立时变得警惕。 “帮了女公子这一回,女公子可要记下。来日,说不定我对女公子也有所求。” 他这说的什么话?明明做错事的是他,反过来竟说是“帮”,来日还要让人“还”?简直恬不知耻。 不过,他这副样子,哪里还是先前进门时那个有些呆滞和木讷的书呆子?!一双温和的眸子,分明机灵得很啊。 “怎么,你毁我二妹妹清白,我还要感激你不成?”沈连城目光灼灼看他,直想把他看穿看透。可他温和是笑,不露半点其他情愫,岂是那么容易看透的? “我有一个深得长辈们喜爱的庶弟。”严孝宽这才告诉她,“我那庶弟,惯常喜欢打着我的名义在外头招摇撞骗。你那二妹妹,怕也是着了他的道了。” 沈连城听言一惊。二妹妹私相授受的对象另有其人?并且看样子,就连失忆前的她也被蒙在了鼓里。 “当真?”那她今天岂不是搞错了对象? 严孝宽轻点下颔,“千真万确。所以,我才说女公子欠了我一个人情。你今次若见的是我那庶弟,他可不会轻易答应你的要求。” “你一个嫡子,就任得你庶弟胡来?”沈连城假设他说的是实话,却很难理解这一点。 “我幼时失去母亲,又屡次考不取功名,在司空府不过是个废物罢了。”严孝宽说这话时,没有半分委屈难过之色,说的,好似是旁人的事。 他虽是名门长孙,却原来是个没有依靠的。不过,沈连城可没有闲心悲天悯人。她关心的是,自己到头来不过是见错了人。而这个人,做主答应了她的要求,条件是要她记下这份人情。 也好。他那庶弟既是那等无耻之徒,怕也难缠得很。沈连城想实现的事,他就能实现,她也就不再费心去招惹他的庶弟了。 “那你说到做到,今夜就想法子用你庶弟的笔迹向我二妹妹表明心迹吧!” “简单。”严孝宽轻巧地应了,满面是笑。 “你跟他们说的大不一样。”沈连城看着他,微眯了双目。 “你跟他们说的也不一样。”严孝宽回道,“他们说你性情倨傲,根本不把家中庶子放在眼里。依我看,你却是个心思细腻,对家中庶妹关爱有加的。” 沈连城轻笑出声,意味深长,“看到的未必是真。” 第074章:婚嫁 沈如秀来到牡丹阁,却是扑了个空。 牡丹阁的奴子告诉她:“女公子前脚刚走,说是去找尊公了,怕是午后才会回来。” 沈如秀只得沉住气,决意午后再来找沈连城。 而沈连城从宜修苑回来,听说沈如秀来找过她,不禁笑道:“这点事就难倒她了。” 可她并不等她,而是带了青菱玉荷,还有几名护卫去了水云涧。 水云涧里关着的那块朽木,晾了这几天,应该可以雕琢了吧? 然而,林捕头见到沈连城来了,情绪颇有些激动。 “你放我出去!”他再不对她客气了。愤怒的样子,像是一出去就要把她抓进衙门,告她一个绑架官差之罪。 “你想好了吗?”沈连城却是一脸轻松问他。 “我看到什么便是什么,绝不隐瞒不报!”也许最开始的时候他还犹豫过,现在,他可没有半点犹豫。他才不管她是否清誉不保,她沈家是否陷入非议。 “你妻子好像快要临盆了吧?”沈连城突兀道,“万一孩子想提前出世,你这当父亲的还关在这里,岂不是连他呱呱坠地的声音都听不见。那真是遗憾啊!” 林捕头的弱点,对年长自己三岁的妻子视若珍宝,对妻子腹中的胎儿,更是充满期待。 “你这是何意啊?”林捕头感到了一种胁迫。 沈连城不答他的话,只噙着一丝笑意,当即让人将他放了。 解了束缚的林捕头看着她,眼里满是怀疑。 “回去,好好与妻儿团聚吧!” 林捕头一听这话,半刻也不敢耽误拔腿就跑了。 玉荷见他火急火燎的样子,不禁笑出声来,而后问:“女公子如何这样吓他?他怕是以为自己妻子真早产了。” “不吓他一吓,他岂会顾忌我?” “那日幸得奴等前去探望,才为他跌倒的妻子及时喊了大夫,也算是救了他妻儿一命了。回去他知道了,定会感激女公子的。”青菱说。 “老天也在帮我。”沈连城笑了笑,不无得意。“走吧!二妹妹恐怕还在等我回去。” 回到牡丹阁,却不见沈如秀。沈连城想,既然已经打算与她摊牌,那也就不耗时间了。于是,她自主来到了翠芳阁。 沈如秀听说她来了,忙用帕子将脸上的脂粉都擦了去。 她脸上的抓伤正是结痂的时候,赫然可见,更莫说脑门上那道疤了又加之连日来没睡好的关系,肤色暗沉,眼袋深重,再是一块美玉,这瑕疵,也太多了些。 沈连城进门,看她这副模样,不由得一愣,很快又笑了,“二妹妹今天,好不经梳理啊。” 沈如秀听言一愕。她本故意不加点妆,便是想让沈连城瞧瞧,她为了她跟人打架伤成了何等模样,怎么对方一开口,却像是嘲讽? 反应过来,她才低了眸,不好意思道:“前些天与六妹妹她们打架,结下了梁子,我是日夜害怕,连着几个晚上直做噩梦这才没精神。让姊姊见笑了。” “唉。”沈连城叹了口气坐下,接了莺莺奉上的茶水,呷了一口,不紧不慢道:“二妹妹再要这样胡乱折腾自己,可还如何嫁人啊。” 胡乱折腾?沈连城这是何意啊?沈如秀感到古怪,抬眸窥视之,却只见其一脸平静。 莺莺听了,也不免抬眸看了看。 “姊姊可是责怪我不该与六妹妹几个动手?”沈如秀小心翼翼问。 “可不是?”沈连城脸上突然露了几分愠怒之色,“动手打人,实在有辱斯文。” 沈如秀惊得张了张嘴,半天才做辩解:“是她们说姊姊坏话,我是气不过才” “好了!”沈连城突地重手放下茶杯,茶水也溅了几滴出来,吓得沈如秀身子跳了一跳。 “姊姊你这是”她心惶惶,不明所以。 “我问你,为何要帮陈襄?”沈连城不再绕弯弯,打开天窗说亮话,看她有何说辞。 “什么什么陈襄?”沈如秀吃惊之余,脑中急转,先且装了糊涂再说。“姊姊你说的什么,我如何听不明白?” “我下令围捕陈襄的时候,你去了问君阁。”沈连城说罢,目光微斜落在了莺莺身上,不无厉色道:“莺莺,我说的不对吗?” 莺莺张惶地看了沈如秀一眼,低了头,两只手在身前紧紧攥着,半天不知如何作答。 “我的确去了问君阁,但只是好奇问君阁阁主经营茶楼的方式,才去看看的。”沈如秀狡辩。 “偏要在那个时候?”沈连城嗤笑一声,“二妹妹何不老实交代了?与我说这些没用的,还有何意义!我已查清,问君阁是陈襄的势力。” 沈连城不想浪费时间。 沈如秀咬了咬牙,分明是气恨。突地,她站起身来,大方地承认了。“是我放出消息的,因为我不希望他成为你的俎上肉!我爱他。” 虽然想好了多种可能,听了她这句话,沈连城还是吃了一惊。 她缓缓起身,极难理解问:“你们何时见过?何时好上的?问君阁的事,也是他告诉你的?你一早就知道他是陈襄?” “我只看他一眼便爱上了。我狠心吃了堕胎药,就是因为我爱上了他,我想做他的妻子。”沈如秀毫不掩饰对陈襄的爱慕之心,话语激动,事情是假,爱却是真。 “那他告诉了你多少事?”沈连城信了她。毕竟,也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啊。 “姊姊想知道哪些事?”沈如秀突然觉得得意。 “全部。”沈连城重新坐了回去。 “我为何要告诉姊姊?”沈如秀讥诮出声,再不是沈连城认识的二妹妹了。 沈连城虽觉得意外,但她上下打量了她一阵,却也笑了。“二妹妹这副样子,他能喜欢?别是被他的花言巧语给骗了。他与我做戏的时候,也说要娶我呢!” 沈如秀果然被她的话给气到了,脸上很有些难堪。 “更何况,”沈连城接着道,“再过不久,你就要是王家公的填房了。” 沈如秀这才想起来,这一天自己到底是为了何事那么急切地想要见她。正是婚嫁之事,唯有她能在黄氏那里说上几句话。 “姊姊”她突然软了下来,求道,“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帮我去劝劝阿母,别急着把我嫁出去可好?” 第075章:针锋 沈如秀来到牡丹阁,却是扑了个空。 牡丹阁的奴子告诉她:“女公子前脚刚走,说是去找尊公了,怕是午后才会回来。” 沈如秀只得沉住气,决意午后再来找沈连城。 而沈连城从宜修苑回来,听说沈如秀来找过她,不禁笑道:“这点事就难倒她了。” 可她并不等她,而是带了青菱玉荷,还有几名护卫去了水云涧。 水云涧里关着的那块朽木,晾了这几天,应该可以雕琢了吧? 然而,林捕头见到沈连城来了,情绪颇有些激动。 “你放我出去!”他再不对她客气了。愤怒的样子,像是一出去就要把她抓进衙门,告她一个绑架官差之罪。 “你想好了吗?”沈连城却是一脸轻松问他。 “我看到什么便是什么,绝不隐瞒不报!”也许最开始的时候他还犹豫过,现在,他可没有半点犹豫。他才不管她是否清誉不保,她沈家是否陷入非议。 “你妻子好像快要临盆了吧?”沈连城突兀道,“万一孩子想提前出世,你这当父亲的还关在这里,岂不是连他呱呱坠地的声音都听不见。那真是遗憾啊!” 林捕头的弱点,对年长自己三岁的妻子视若珍宝,对妻子腹中的胎儿,更是充满期待。 “你这是何意啊?”林捕头感到了一种胁迫。 沈连城不答他的话,只噙着一丝笑意,当即让人将他放了。 解了束缚的林捕头看着她,眼里满是怀疑。 “回去,好好与妻儿团聚吧!” 林捕头一听这话,半刻也不敢耽误拔腿就跑了。 玉荷见他火急火燎的样子,不禁笑出声来,而后问:“女公子如何这样吓他?他怕是以为自己妻子真早产了。” “不吓他一吓,他岂会顾忌我?” “那日幸得奴等前去探望,才为他跌倒的妻子及时喊了大夫,也算是救了他妻儿一命了。回去他知道了,定会感激女公子的。”青菱说。 “老天也在帮我。”沈连城笑了笑,不无得意。“走吧!二妹妹恐怕还在等我回去。” 回到牡丹阁,却不见沈如秀。沈连城想,既然已经打算与她摊牌,那也就不耗时间了。于是,她自主来到了翠芳阁。 沈如秀听说她来了,忙用帕子将脸上的脂粉都擦了去。 她脸上的抓伤正是结痂的时候,赫然可见,更莫说脑门上那道疤了又加之连日来没睡好的关系,肤色暗沉,眼袋深重,再是一块美玉,这瑕疵,也太多了些。 沈连城进门,看她这副模样,不由得一愣,很快又笑了,“二妹妹今天,好不经梳理啊。” 沈如秀听言一愕。她本故意不加点妆,便是想让沈连城瞧瞧,她为了她跟人打架伤成了何等模样,怎么对方一开口,却像是嘲讽? 反应过来,她才低了眸,不好意思道:“前些天与六妹妹她们打架,结下了梁子,我是日夜害怕,连着几个晚上直做噩梦这才没精神。让姊姊见笑了。” “唉。”沈连城叹了口气坐下,接了莺莺奉上的茶水,呷了一口,不紧不慢道:“二妹妹再要这样胡乱折腾自己,可还如何嫁人啊。” 胡乱折腾?沈连城这是何意啊?沈如秀感到古怪,抬眸窥视之,却只见其一脸平静。 莺莺听了,也不免抬眸看了看。 “姊姊可是责怪我不该与六妹妹几个动手?”沈如秀小心翼翼问。 “可不是?”沈连城脸上突然露了几分愠怒之色,“动手打人,实在有辱斯文。” 沈如秀惊得张了张嘴,半天才做辩解:“是她们说姊姊坏话,我是气不过才” “好了!”沈连城突地重手放下茶杯,茶水也溅了几滴出来,吓得沈如秀身子跳了一跳。 “姊姊你这是”她心惶惶,不明所以。 “我问你,为何要帮陈襄?”沈连城不再绕弯弯,打开天窗说亮话,看她有何说辞。 “什么什么陈襄?”沈如秀吃惊之余,脑中急转,先且装了糊涂再说。“姊姊你说的什么,我如何听不明白?” “我下令围捕陈襄的时候,你去了问君阁。”沈连城说罢,目光微斜落在了莺莺身上,不无厉色道:“莺莺,我说的不对吗?” 莺莺张惶地看了沈如秀一眼,低了头,两只手在身前紧紧攥着,半天不知如何作答。 “我的确去了问君阁,但只是好奇问君阁阁主经营茶楼的方式,才去看看的。”沈如秀狡辩。 “偏要在那个时候?”沈连城嗤笑一声,“二妹妹何不老实交代了?与我说这些没用的,还有何意义!我已查清,问君阁是陈襄的势力。” 沈连城不想浪费时间。 沈如秀咬了咬牙,分明是气恨。突地,她站起身来,大方地承认了。“是我放出消息的,因为我不希望他成为你的俎上肉!我爱他。” 虽然想好了多种可能,听了她这句话,沈连城还是吃了一惊。 她缓缓起身,极难理解问:“你们何时见过?何时好上的?问君阁的事,也是他告诉你的?你一早就知道他是陈襄?” “我只看他一眼便爱上了。我狠心吃了堕胎药,就是因为我爱上了他,我想做他的妻子。”沈如秀毫不掩饰对陈襄的爱慕之心,话语激动,事情是假,爱却是真。 “那他告诉了你多少事?”沈连城信了她。毕竟,也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啊。 “姊姊想知道哪些事?”沈如秀突然觉得得意。 “全部。”沈连城重新坐了回去。 “我为何要告诉姊姊?”沈如秀讥诮出声,再不是沈连城认识的二妹妹了。 沈连城虽觉得意外,但她上下打量了她一阵,却也笑了。“二妹妹这副样子,他能喜欢?别是被他的花言巧语给骗了。他与我做戏的时候,也说要娶我呢!” 沈如秀果然被她的话给气到了,脸上很有些难堪。 “更何况,”沈连城接着道,“再过不久,你就要是王家公的填房了。” 沈如秀这才想起来,这一天自己到底是为了何事那么急切地想要见她。正是婚嫁之事,唯有她能在黄氏那里说上几句话。 “姊姊”她突然软了下来,求道,“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帮我去劝劝阿母,别急着把我嫁出去可好?” 第076章:坦白 沈如秀本有心攀附沈连城,这才亲近她,帮她教训六娘子沈碧君,目的就是为了不嫁人,至少暂不嫁人。没想到这算盘没打成,反莫名其妙地就被她知道自己帮助过陈襄了,再无攀附的可能。 既然不能攀附,那就利用交易。 可是,沈连城并不好糊弄。她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那要看你知道的,价值几何了。” 说罢,她让青菱玉荷等都回避了去。 “我知道的虽然不多,”沈如秀紧看沈连城道,“但有些事,对祖父对大周而言,定是万分重要的。” “说说看。”沈连城并不心急。 “诸国都有他的眼线,在北周的势力,几乎遍布各州各城,可以说,哪里有陈国人,哪里便有为了他不顾性命的。他是陈国人的希望。” “无用的话。”沈连城轻描淡写。 沈如秀微愣,想了想道:“京都有一个秘密帮派,叫‘小耳刀’的,首领是他的人,专门收集朝廷情报。” 小耳刀?这倒是头一次听说。沈连城不露声色,平静问:“倨点在何处?首领叫何名字?” “这我就不知道了。”沈如秀答。“我只知,他在朝还是个正三命官员。” “还有吗?”沈连城暂且信了她的话,但还想听到多点信息。 “如问君阁这样的存在,天南地北,绝不止一处。”沈如秀不妨告诉她,“它们存在的目的,主要是为了盗取富家之财,同时也作为陈国乱党取得联络的场所,有的,还为集结更多的陈国后人。” “那除了问君阁,你还知道哪些类似的存在?” 沈如秀摇头,“具体的,我就不清楚了。” 哼!一说到具体的就是不知道不清楚!那这些消息又有何用?根本伤不了陈襄毫毛。 沈连城嗤之以鼻。不过,便是心猜沈如秀有所隐瞒,光凭她说的这些,沈连城也有些意外。 那个陈襄,该是对沈如秀有多么信任,才会告诉她这许多事?陈襄,是这样的人吗?想来,有些古怪呢。 沈连城正狐疑寻思,沈如秀又求她了:“我知道的都与姊姊说了,姊姊这下可以帮我去跟阿母说,叫她不要把我嫁给那王家公了吗?” “不嫁那王家公,那你想嫁谁?”沈连城本玩味地问着,脸上神情突然变得不悦,“难道真想嫁那陈襄?你觉得可能吗?” “我知道不可能,甚至我都没有想过还有机会能够见到他但我真的不想嫁人,任何其他人。”沈如秀眼里的认真,让沈连城感到心寒。 没错,是心寒。好歹,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都流着沈氏的血,竟然爱上了那么一个恶人!难道,她光知道陈襄是陈国遗孤,却不知这个陈国遗孤对自己的姊姊做过什么事吗? “你知道当年是祖父杀了陈后主,灭了他陈国吧?”沈连城不妨问问她。 “我知道。”沈如秀答,“我还知道,他的出现,是为找祖父报仇,是为复国。” “那你岂能爱她?”沈连城真是恨铁不成钢,气恼得厉害。 “祖父?”沈如秀嗤笑一声,“祖父是姊姊的祖父,与我何干?” 她作为一个庶女,对祖父自然没什么情意。沈连城可以理解,她不妨再问她一句:“那陈襄没告诉你,他对我做过的事?” “他对姊姊做过何事?”沈如秀抬眸,对此倒是急切地想要知道。 “他对我做过的事,足以让我恨他恨到,剥其皮,剔其骨,烹其肉。这样,二妹妹还要爱吗?” 看着她眼里的狠厉,沈如秀心中窃笑。她恨他,就对了啊。 “如果这样还要爱,那你还是早些去给王家公做填房吧!免得我看了生厌。” 听言,沈如秀心一慌,忙有服软之意,怯怯问:“他究竟对姊姊做了什么” 沈连城却打断她,“如果可以放下对他的执念,那王家公于二妹妹而言,未必不是好的归宿。” “姊姊横竖是不肯帮我?”沈如秀几乎傻了眼。 沈连城起身,斜睨着她勾了勾唇角,不发一言,径直离开了。如此帮着外人丝毫不知忏悔的二妹妹她只当父亲少生养了一个。 “沈阿蛮你言而无信!”沈如秀气极,冲着她的背影就是一句大喝。见沈连城头也不回,她更是恼怒得扫了桌上的茶具,发出尖锐凌乱的声响。 “娘子”莺莺悸吓地跑了进来,见地上一片狼藉,以及主子扭曲可怖的面容,吓得竟是倒吸一口凉气,什么话也不敢说了。 过了半天,沈如秀终于冷静了下来。 既然没有什么人是靠得住的,那么,她就凭一己之力! 不就是一个死了妻子的富商吗?有一个当知州的兄长又如何?她不嫁,他就莫想娶! “莺莺,去给王家公传一句话,就说明日巳时,安观寺大佛堂西侧,我要见他。” 这一声吩咐,不急不徐,不愠不怒,字字句句,却暗含着某种敌意。莺莺听了,心中骇然生畏,虽觉此举有不妥,但也喏喏地应声去办了。 是夜下了一场暴雨,降了不少暑气。多少人都睡了一夜好觉,沈连城更是美滋滋地睡到了翌日巳时一刻。 她醒来的时候,青菱立马告诉她:“女公子,昨天倩娥说莺莺去了王家,今日一早二娘子便出了门,莫不是约见那王家公去了?不过,奴已让倩娥偷偷跟着了。” 沈连城却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以为摆平了王家公就不用嫁人了嚒?没了王家公,还有李家公宋家公,哪里不能成为她的去处。” 她是不会容忍这样的二妹妹生活在沈家的。 安观寺大佛堂西侧,人迹少至。 沈如秀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一个二十七八岁成熟稳重的男子。这男子,身形高大,面目俊朗,肤白肌满,倒颇有几分魅力。他虽一身锦衣华服,却没有披金戴玉的俗气,行走间,竟透着几分文人的儒雅。 这就是王家公,王崇景。沈如秀见了,倒有些意外。她想象中,王崇景该是个浑身散发着铜臭味,俗不可耐的下贱商人。 第077章:梦里 而王崇景看沈如秀,也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沈家二娘子是个亭亭玉立、温婉贤淑的美女子。这一见,却发现她身形削瘦、不经打理,眼里,甚至露着几许凶光。他简直被她的样子吓到。 “沈二娘子,你的脸”他忍不住问她。 “毁容了。”沈如秀回答得极为干脆,接着便是反问:“你还要娶吗?” “不,”王崇景急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只是关心你脸上的伤,并非嫌弃。能娶到沈二娘子为妻,实乃王某人三生有幸。” 沈如秀更是意外。“看上我什么?” 王崇景一愣,想了想如实答:“不图年轻美色,不图家世显赫,着实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沈二娘子不服命?” “自然不服!”沈如秀怒道,“我,岂会嫁你?” 听言,王崇景微蹙了眉头。 “退婚吧!”沈如秀面露狠色,“否则,我让你有命娶,无命享。”说罢,也不管王崇景答不答应,她便大步离开了。 看着她削瘦的背影,王崇景皱着的眉头,许久未有放松。 一个才十三岁的小娘子,哪里来的这等狠戾之气?晋阳公府出了一个豪放不羁的沈连城还不够,又 如是想着,他突然兴致勃然地笑了。 从安观寺回晋阳公府,有好一截山路要走。某个拐弯的地方,一个头戴帏帽,身穿白色布衣的男子拦住了沈如秀的轿舆。“沈二娘子,可否落轿借一步说话?” 沈如秀看他一眼,只觉他是那样的熟悉。不是陈襄,更是何人?她的心,怦然直跳。 落轿之后,她随了他的步伐,走进了路边的杉木林。 陈襄脱了帏帽,背身对着沈如秀,冷声问:“你是如何知道通过问君阁即可传消息解我危难的?” 他始终是这个样子,像冰雪一样冷酷,像寒霜一样无情。沈如秀看着,眼睛很快变得潮湿了。 “说话。”陈襄转身,一眼看到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心中更是疑惑。“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走近她,突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颔,仔细去瞧她伤痕累累的脸,“你莫不是也戴了一张假面?” 沈如秀只觉心中痛楚,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与他解释。 未有看出端倪,陈襄猛地扔了她的下颔,拔出一把匕首,扣在了她的颈项,恐吓道:“不说清楚,那就做个死的。我可容不下谁对我的事知根知底,即便你帮过我。” “即便上辈子我为你而死吗?”沈如秀激动得脱口而出。 陈襄目光一寒,瞳孔也缩紧了些,“你说什么?” 沈如秀想,即便他把自己当成疯子,她也要向他说出上一世的委屈。 她努力平复了情绪,打了腹稿道:“那天我为了不嫁人,与母亲生了争执,一时想不开,撞破了头。将死不死之际,我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有我姊姊沈连城,有我庶妹沈怜儿,倒没有我沈如秀” 听到“怜儿”二字,陈襄霎时想到了上一世自己在县救过的那个怜儿。 那个怜儿为了报恩,自那之后就一直在自己身边伺候。他知道她爱慕自己,但他到死,连一丝虚情假意都没给过她。这一世,光想着自己报仇雪恨,他也没想起来去县救她一命。 她该是死了吧? 想及此,陈襄按捺着心中惊诧和不解,不动声色,细细地听了下面的故事。 沈如秀诉说着上一世的事,言及伤心处,终还是泪流不止。 说到梦的尾声,她已是泣不成声,瘫软到地上,靠着一株杉木,睁着红肿的眼睛,满怀期待地看陈襄。 她多希望,眼前的陈襄,能感触她的梦?为她的殉情而动容? 陈襄却是背过了身去,冷冷发笑,惊叹老天爷真是会作弄人!让他重活,让眼前的人,做了一个别人的梦,别人上一世的梦?真是好笑啊。 眼前的沈如秀,到底是沈如秀还是怜儿?上一世自己救了一命的怜儿,竟是沈家的女儿?上一世,她从未说过! 而眼下在这个女子身上发生的事,似乎比自己的重生还要奇特。不过,若说是梦,他的上一世,又何尝不是一个梦? 沈如秀梦里的人世,恰是他梦里的人世。 世间至奇!他险些告诉她,她梦里的事,他也梦到过。但见她全然将自己当成了上一世的怜儿,因而对自己有所期盼的眼神,他断了这个念头。 她的爱慕之心,上一世他不接受,这一世,他也接受不了。更何况,她不是沈怜儿? “你说你庶妹沈怜儿爱慕我?甚至在梦里,为我殉情?”陈襄走近沈如秀,话语之间故意透着轻佻,却是很快变得冷酷,“这与你何干?” “不是的!”沈如秀激动道,“在梦里,我就是庶妹,庶妹就是我!庶妹对公子有多爱慕,我便对公子有多倾心我才是那个怜儿,真正的沈怜儿!” 若陈襄不是重生的,定然听不懂她的话,定然会把她当成是失心疯。沈如秀心头一紧,好害怕听到他说她是个疯子之类的言语。 陈襄却生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莫不是在县死了的沈怜儿含恨而终,灵魂依附在这个沈如秀身上,然后又做了上一世的梦,再来纠缠他来了? 他感到有趣,不由得勾起了唇角,“依你的意思,是你那死了的庶妹借尸还魂,又活到你身上来了?” 沈如秀愣了愣,为陈襄这句不经心思的话感到疑惑。她何曾说过她的庶妹死了? “我怜儿妹妹没死,前不久入了府门,认祖归宗了。尽管,这跟梦里的情况是相悖的”对这事,她早觉得古怪了。 陈襄更是觉得震惊。他没有去县沈怜儿必定遇上山贼,却没有死吗? “你怎说我怜儿妹妹死了?”沈如秀忽地觉得陈襄会这样想也有些不可思议。 陈襄从自己的思虑中回神,想了想道:“你不是说,梦里是我在县山贼手中救下了她?那段时间我可没去过什么县没有我搭救,那她不是应该死了?” 第078章:多诡 沈如秀沉默了,陷入深思。 半晌过去,她才喃喃自语:“怜儿没有遭遇山贼,沈连城要嫁的不是荣亲王,而是李世子,你也没去过县倒是来了临安城,早早地与她纠缠在一起” 她脑中飞快地想着这诸多不按梦境发展的事实,竟是头痛得厉害! “够了。”陈襄突然一声喝,打断了她胡乱的思绪。“不过是一个梦。” 而实际上,他一早也对沈连城要嫁李霁一事感到奇怪。现下,沈怜儿好端端地活着,更添了他的疑惑。 沈如秀尖如刀削的下巴则在他一声喝下打着颤,心痛得说不出话来。若是一个单纯的无稽的梦境,她岂会因他一言一行而牵动心魂? “你走吧。”陈襄抛下一句,欲先行离开。 “你为何会出现在临安城?”沈如秀脸上写满了惊惧之色,“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陈襄本走出了几步,想了想,他回转身,终于向她透露了一个真相。“难道就你会做那样的梦?” “你的意思” 他不想瞒她了,但他还是冷酷无情地告诉她:“便是历经了梦里的人生,回到现实,我还是我,你还是你,没有任何关系。” 沈如秀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她张了张嘴,几乎颤栗,不可置信问:“你也做了我一样的梦?可是你所以你” 说出的话,已是语无伦次,终于带着哭腔愤恨地质问:“便是被她杀死了,你也还是爱她!早早地来到了她身边!是吗?” 陈襄默了片刻,突然阴狠地告诉她:“我最后是要杀了她的,杀了沈括,也杀了你,杀了你们沈家,每一个人。” “可你会爱上她,你为了她放下家仇国恨!”沈如秀咬着唇,几乎怒不可遏。 “那只是你的梦而已。” 是了,沈连城昨天还说,她对他的恨,是要剥其皮,剔其骨,烹其肉的。他做了什么使她这样恨之入骨?无论如何,这都不可能是爱。 他对她的爱,尚未发生吧? 想及此,沈如秀不由得发笑,心道:只要陈襄还未对沈连城动心,她就还有机会!改变的机会。 她收住因为混杂的情愫而激起的眼泪,擦干,扶着身后的杉木,站起了身,变得平静问:“你想如何做?想如何报仇?梦里我一心帮你,现在,我仍然可以帮你。” 她真的跟上一世一样。上一世,“怜儿”毫无亲情,明知陈襄要杀她的祖父沈括,她也没有一个字的不忍。她甚至因为对他的爱慕,而隐瞒自己身上其实流着沈氏的血。 “不需要。”陈襄冷然。这一世,他不想与她有任何纠葛。 “不如,我直接帮你取了沈连城的性命吧?”沈如秀期盼地问。 “你敢!”陈襄突然发怒了。 沈如秀见状讽刺地笑了。她不过是试探罢了!“你已经对她动心了。” “对她动心我会给她下欲蛊?对她动心我会强要了她的身子?”陈襄笑了两声。 他本不需要解释,但却忍不住要解释给沈如秀听,也解释给自己听。他怎么可能对沈连城动心! “你”听言,沈如秀一张脸气得通红。沈连城说恨他,原是如此!“你你还说你没对她动心?” “我要她痛苦地活着。” “痛苦地活?我看她活得那么高贵,那么逍遥自在,哪里有半分痛苦的样子?”沈如秀嗤笑一声,“不就是为了报仇吗?直接杀了便是!如此弯弯绕绕,围着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子费尽心思算怎么回事?你对她,分明是动心了” 她的脖子突被陈襄掐住了。 他发怒了。这便是动心了啊,对仇人的孙女动心了! “呵”沈如秀的脖子被掐住了,但却艰难地发出了极为讽刺的笑声。 见她一张脸憋得通红,陈襄方才放开她,冷声道:“让痛恨的人受尽折磨,难道不是最好的报复?” 不过,他恨的人,真的活得高贵,逍遥自在没有半点痛苦吗?她竟那般不知羞耻! 让痛恨的人受尽折磨,这本是沈如秀见到陈襄之前的想法。但现在,她倒希望沈连城干净利落地死去!这样,她爱的人就不会再纠缠了。 陈襄似看出她的心思一般,不禁逼近一步,威慑道:“你若敢轻举妄动,我杀了你。” 沈如秀又是嗤声而笑。杀了她?他做得出来的。她虽不怕死,但她凭什么要先一步死去?该死的人,不是沈连城吗? 她恨恨咬牙,将所有的不顺意,都归在了沈连城身上。 “忘了那个梦,好好做你的王夫人。”陈襄脸上的杀气消散了去,幽幽话语,像是一种劝说。 王夫人?听到这个字眼,沈如秀深觉讽刺。而就在她讽刺地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陈襄突地喝了一声“出来!” 他冷厉的目光,斜斜地瞟向了稍远处的灌木丛。沈如秀方才发现,灌木丛背后那个惊慌意欲逃离的人影,穿着打扮像是晋阳公府的奴子。 陈襄手中多出来一把小刀,就要朝那奴子扔出去,沈如秀急忙推了一下他的手臂,使得脱手的飞刀跑偏了方向。 “是沈连城的人。”沈如秀话语肯定,本来凝重的脸容,渐渐生了一抹心有城府的笑意。 陈襄猜她在暗自筹谋,却没有多问,只奉劝她一句:“你好自为之。”而后便要离开。 走出几步,他却停了下来,回转身道:“与其把心思放在沈连城身上,不如打听清楚,你那怜儿妹妹如何没有在县遭遇了山贼。” 沈连城要嫁之人不是荣亲王,而是那开国郡公府的李霁,或许是受他影响,让沈连城有了与李霁相识的机会。沈怜儿的出现,却是很难解释的。 “这事我问过怜儿,是接她回府的人说县常有盗贼出没,为此他们才绕行的。” “建议绕行的人,定跟你我一样。”陈襄无比笃定。 沈如秀听言,不无震惊。这世上出了一个她和一个陈襄,难道还不够吗? “你要我找出那个人?”沈如秀心中暗喜,自己于他而言,到底是有些用处的。 “难道你不想知道。”陈襄并不看她,话语里也没半点疑问。 说罢,他颀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杉木林中。沈如秀看得痴了,方才回神,惊忙问:“我如何能再见到你?” 诺大的杉木林,并没有回答她的声音响起。 第079章:知根 晋阳公府,牡丹阁内。 劫后余生跑回来的奴子倩娥可是吓得不轻。碰到青菱,她直言要求,要亲自向沈连城禀报自己听来的惊世骇俗之事。 看她一张脸面无人色,青菱知道事情不简单,忙将她引到了沈连城处。 沈连城见她分明一副见了鬼的样子,隐隐感到事情重大,第一句便是宽慰:“你别怕,把你所见细细与我道来便是。” 她让她坐下,又让青菱给她倒了一杯茶。 一杯茶水下肚,倩娥方才冷静了些,只是那颗心,还在突突地跳个不停。她来不及去说沈如秀见王崇景一事,张口便说起了沈如秀与陈襄做过的梦。 待她说罢这些话,沈连城和青菱的目光皆落在她脸上,是那样安静而沉默。 “女公子,您是否认为奴在说胡话?”倩娥有些焦急,“奴听得清清楚楚,可没说半个字的胡话啊!” “你的意思是说,两个人做了同一个梦?”青菱忍不住问。 倩娥点头。 “你们都下去。”沈连城突然吩咐。她的目光已从倩娥脸上移开了,仍是直直的,只不过没有焦点。 她不是不相信倩娥所言,而是因为她说的事,深深地刺激到她了。 青菱有些担心她,张了张嘴,却又闭紧了,终于带着倩娥出去了。 沈连城整理着心中千头万绪,觉得惊奇,也觉得可笑,最后把一切,都算在了调皮的老天爷头上。 陈襄那样对待自己的理由,原来是因为一个梦上一世,他那样害自己,把自己变成一个人尽可夫的欲女,是因为在他的梦里,他爱她,她却杀了他。 若不是虚无的一个梦,而是重活这就意味着,他带着仇恨的重活,造就了她上一世的人生。 而今,她也重活了。他们有了各不相同的“前世”记忆,也改变了某些人的生命轨迹。至于沈如秀的际遇也无需去琢磨是怎么一回事了。 总之,这是命,是老天爷的游戏。那么这一世,就看谁更能玩过谁吧! 沈连城突然觉得有趣。 不过,对于自己在陈襄和沈如秀的上一世里,嫁的竟是荣亲王一事,她颇感到唏嘘。她的上一世里,荣亲王一党,可是与沈氏一族势不两立啊! 但不知,没有任何人重活的情况下,她作为荣亲王妃,生活是否幸福,沈氏一族是否显赫,大周的江山,又是否稳固 想得有些多了,沈连城回神,揉了揉太阳穴,这才把青菱喊了进来。 “倩娥可好些了?”她头一句话,竟是关心一个奴子。 “受了不小的惊吓,奴已让她告假回家歇息几天再回来伺候。”青菱答。 “不必让她伺候了。”沈连城却道,“让冯管家给她找个不错的去处。” “这” 青菱惊异之时,沈连城又是吩咐:“你再从我的私藏里,取几样贵重的赏她。” 青菱自知主子心意已决,便无转圜的机会,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一句:“女公子如何要撵走倩娥?” “陈襄的功夫你是见识过的。”沈连城不妨告诉她,“他想杀一个人,刀会落偏了?定是二妹妹拦了他,留了倩娥一命。” “女公子是担心二娘子会利用倩娥?”青菱豁然。 “或利用或要挟总之,倩娥是不能留了。”沈连城直看青菱,盼她能理解自己的警惕心。 “奴明白了。”青菱到底是个心思通透的,很快便退下去办了。 沈连城斜卧到软榻上,脑中胡思海想,竟有些莫名地兴奋。 想到“怜儿”的时候,她突然跳了起来,喊了玉荷道:“随我去一趟碧鸢阁。” 趁着沈如秀还在扮演一个护“姊”心切的好妹妹,她该对这一世懵懂无知的怜儿好些才是,可不能让她沦为沈如秀的棋子。 她让玉荷拿了许多好吃好玩的,一并带到了碧鸢阁。 碧鸢阁一老两少,对她的到来又惊又喜,自是高兴万分的。 面对她时,沈怜儿虽有些腼腆羞怯,但看她的眼神,都是透着崇敬和庆幸的。 沈连城从来没有这么多的话,破天荒的又是与沈怜儿讲自己幼时的事,又是讲祖父沈括的事,甚至宫里一些稀奇古怪的事 这天午膳,她索性决意在碧鸢阁用。姚嬷嬷和紫檀,特意为她备了一桌的永州菜。姊妹二人更是聊到了永州风情,聊到了沈怜儿的母亲、沈怜儿幼时的生活。 这些,无不让沈连城对沈怜儿有一个更深层次的了解,也让沈怜儿对她这个做姊姊的,更感亲近。 “再过几天好像就是七巧节了吧?”沈连城突然想起了这一茬,不无欣喜地看了玉荷一眼。 “再有六天就是了。”玉荷想也不需要想,立马就说出了具体的日子。 “到时候妹妹与我一起去参加七巧盛会吧!”沈连城邀请道,“到时候,我很多朋友都会到场,介绍与你认识。” 沈怜儿点头,但免不了好奇问一句:“何为七巧盛会?” “临安城几个世家公子每年都会大张旗鼓举办的。届时,会有不少文人墨客、才子佳人纷至沓来便是了。”沈连城忽而狡黠一笑,“妹妹去了,说不定还能遇到自己命里注定的那个人。” “姊姊”沈怜儿一听这话,羞得脸立时红了,嗔道:“姊姊要这样想,怜儿都不敢去了。” “怜儿娘子可别不好意思。”玉荷忍不住噙笑道,“七巧盛会可不是谁想去就能去得了的。那能去的,非富即贵,都是上等人,怜儿娘子若能在那时结识了谁,下辈子就只顾享福了。” 被玉荷这么一说,沈怜儿的脸羞得更红了。 “那奴可要给怜儿娘子准备一件好看的衣裳了。”姚嬷嬷见状,忙插了一嘴。这便是给沈怜儿做主了。 “我命人做新的与妹妹送来。”沈连城热情四溢。 主仆之间,欢声笑语,让平素里略显沉寂的碧鸢阁一下子有了生气。却是隔墙有耳,某个奴子自打沈连城来了,就没将竖起的耳朵收下来过。 第080章:探访 翠芳阁内,沈如秀很快知道了沈连城刻意亲近沈怜儿一事。她刚开始是有些气恨的,但很快就不气了,也没那么在意,更莫说危机感了。 她以为,沈怜儿就是另一个自己。有一天她知道这一事实,就不会被沈连城蛊惑了。自己,总是不会背叛自己的。便是有个万一她也有的是法子应对。 倒是沈连城打发走的那个奴子,倩娥,她倒想去看看。敌人的弃子,说不定可以成为她的棋子。 听莺莺说,倩娥父亲半条腿是个坏的,却极为好强。一直以来,他都以自己的女儿能在晋阳公府嫡长女身边做事为豪为傲。倩娥下边,更是有两个未成年的弟弟和三个妹妹需要照顾。 现下沈连城把她打发了,这个家庭因此虽得了不少钱财,但却失了依靠和显摆的资本,正是焦灼不安的时候。 这天,沈如秀在莺莺的陪同下,来到了倩娥家。倩娥不知做了什么事,正遭受父亲的指责与呵斥。 见沈如秀来了,倩娥不免吓了一悸,心道二娘子突然造访,定是为那日之事与自己算账来的。 她瘸腿的父亲一听说来人是沈家二娘子,脸上立时生了欣喜和希望,盼着这位二娘子,能够去与女公子说几句好话,别把他女儿遣走。 “晋阳公府难道就一个沈连城吗?”沈如秀别有意味,嗤笑了一声。 倩娥的父亲自是不解,愣了愣,倒是识趣地嘱咐了倩娥道:“你好好伺候着二娘子,我去给二娘子沏壶好茶来。”说罢便退出了屋子。 倩娥看沈如秀犹如看一个怪物一般,不知她意欲何为,因此万分警惕。 沈如秀让莺莺回避了,方才一本正经问倩娥:“就这样被她打发了,难道就没有不甘心吗?” 倩娥自然不答她的话,突然鼓起了勇气,直言问:“二娘子要我做什么?” 听她这么问,沈如秀倒有些惊喜,很快笑了,说:“我来不是要你为我做事的,而是想帮你。” “二娘子有办法让女公子把我留下来?”倩娥眼里一刹生了祈盼的光芒,但很快就黯淡了去,嗤了一声低眸摇头,“不可能的,女公子的性子更何况,二娘子也不会无缘无故帮我这么一个奴子。” “听不懂吗?”沈如秀有些不满,“除了沈连城,你的主子也可能是我。” “二娘子?”倩娥听罢,是有些轻视的。一个庶女,岂能跟身份贵重的嫡长女媲美? 沈如秀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不禁笑了一下,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梦里的事,你是听了去的。实话告诉你,若非我出手拦阻,那天你就命丧黄泉了。” 她眼中,满是凶光。倩娥看了,不由得打了个颤栗。 “这份救命之恩,当真不需要还了?你若是这等无义之徒,那我是白留你了。”沈如秀言外之意,尽是要挟。 “二娘子救命之恩,要我如何报答?”倩娥问这话时,已是视死如归的决心。 “尔后再说。”沈如秀满意而笑,“这份情,你能记下便好。” 倩娥有些意外,想了想告诉她:“我已被冯管家安排在同州的庄子做事了,也不知何时还能回到晋阳公府。只怕二娘子把算盘打在我身上,是白打了。” “我自有筹谋。”沈如秀不以为意丢下这句话,而后便离开了。 她走后,倩娥瘫坐在凳子上,眼里是一种上了贼船而无能无力的绝望。转念她也觉得气恨,为了盯紧二娘子,她可是险些丢了性命的。而她的主子,却把她这样轻巧地打发了! 尽管收了不少贵重之物,但她可是稀罕这些的?原本,她以为抓住这次办事的机会,可以到她近前伺候,来日做一个陪嫁丫鬟也是不无可能的。现在什么机会都没了,她几乎恨她的主子。 不,那不再是她的主子了。 两日后,她怀着这样的心情,去往了同州的庄子,一个离临安城并不算远的地方。 经了这几日的打听和问询,沈如秀也很快打听到,当日建议沈怜儿绕过县走县回府的人,其实是受了主母黄氏的叮嘱。 黄氏会是与她和陈襄一样,重活一世的人? 上一世,她并不了解黄氏这个人。这一世,她对她也知之甚少。她只觉她对沈连城百般呵护,唯命是从。 基于黄氏当家主母的身份,她的女儿沈碧君是自己得罪了的,她这个口子,沈如秀一时半会儿的倒不知该如何去破。 “莺莺,主母对沈阿蛮一直都这么好吗?”沈如秀不免对黄氏的事多一些打听。 “主母对大娘子一向很好的,这才导致六娘子与大娘子不对付。”莺莺答道,“自那次大娘子被陈嬷嬷下了蛊毒之后,主母对大娘子更是千好万好的。毕竟陈嬷嬷是主母从娘家带来的奴子,是最为亲近的。最亲近的奴子犯下此等大罪” “陈嬷嬷做事,怎那么不仔细?竟被沈阿蛮发现是她下的蛊毒?” 莺莺愣了愣,只觉主子这样说话,好似在责怨陈嬷嬷做事不力,盼着大娘子一命呜呼呢。 但见主子看过来的凌厉眼神,她忙惶惶作答:“也是有些古怪的。那日大娘子醒来就喊了主母和陈嬷嬷去了苗疆人住的地方,随后家府的护卫就遵了她的命令把陈嬷嬷给绑了。陈嬷嬷坦白了罪行,大娘子看在主母的份儿上,倒没有对其重罚。” 听了莺莺的话,沈连城暗自思忖了许久,本来蹙着眉头的脸,突然绽开了笑容。 那笑容里,透着几分诡异。莺莺见了,心里更是慌得厉害。 “走,去落霞苑。”沈如秀起身,往屋外走了去。 落霞苑内,黄氏听说二娘子求见,很有些意外。这个两次三番惹事生非的庶出女,竟还有胆私下里来见自己!? 沈如秀被引进屋,乖巧地行了礼,之后目光扫过屋里伺候的奴子,开口第一句话竟是:“阿母若不想自己做的事传出去让人知道,还请屏退左右。” 黄氏一惊,不由得逞强道:“我能做什么事不敢让外人知晓的?” 沈如秀噙着笑,直直地看她,意味深长地却是不发一言。 第081章:知底 黄氏见沈如秀这副样子,心中惴惴,自己也糊涂了。她可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狐疑地,她终于让屋里伺候的仆妇都退下了。 沈如秀不经邀请,自个儿坐了下来。黄氏见了,心中更是不安。沈如秀如此放肆,怕是端着什么天大的事吧?心下这么想着,面上她则是喝着茶水,沉住了气,只等对方开口。 沈如秀瞧她一眼,倒也不拐弯抹角,径直道:“陈嬷嬷给姊姊下蛊毒,其实是阿母授意的吧?” 黄氏端茶的手显然颤了一下,脸也白了白,只是很快顺势做出了一副震怒的样子,将茶杯重重地放到了桌子上,“这是哪里听来的疯话?我对阿蛮好还来不及,怎会害她?” 她面上凛然不认,心中却是一片惶恐。这件事,如何走漏了风声?绝不会是沈连城自己说出去的那沈如秀是如何知道的? “阿母难道一点都不奇怪,姊姊是如何识破你们的诡计的?”沈如秀不管她认不认,径直问她的却是这件事。 “我说了我没有害过阿蛮!”黄氏却要强调,“是陈嬷嬷心疼我才自作主张的” “是了是了。”沈如秀轻巧是笑,嘴上是顺了她的话,却是阴阳怪气地,“不管是阿母还是陈嬷嬷,阿母就不觉得奇怪吗?姊姊是如何识破的?” “说是有人看到陈嬷嬷在你阿娘给她的香叶豆腐里做手脚了。”旧事重提,黄氏心底也直犯嘀咕。 “既是看到了,如何不早早禀与姊姊?”沈如秀更是心疑,“我可听说,姊姊是一醒来就知道事情是陈嬷嬷所为的。既然一醒来就知道,那如何还能中招呢?难不成是昏迷的时候梦见了?” 听她一言,黄氏也十分纳闷,不禁沉思良久。恍然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思绪被沈如秀摆布了。她想了想,正色问:“你与我说这些,究竟是何意义啊?” “姊姊自那件事之后,性情也有些变化不是吗?从来不亲近我等庶出子女的她,竟把长兄送到了祖父身边就学,对几个没娘亲的庶弟庶妹,也是关爱有加。这些,不是很奇怪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沈如秀目光灼灼说这些话的样子,让黄氏感到莫名紧张。 沈如秀却不理会她,忽而郑重其事道:“阿母,我再问您一件事,您定要如实回答我。” 黄氏看着她,竟是屏住了呼吸。 “您派人去接怜儿妹妹入府,怎知县有盗贼出没?还特意嘱咐去接的人绕经县回临安?” “是阿蛮说的。” 听言,沈如秀脸上莫可名状的神情瞬间僵住了。若说之前的都是揣测,那么这一刻,她是得出真相了。 同她和陈襄一样的,原是沈连城! 黄氏隐隐地也感到了什么不对劲。过往那些看似寻常之事,现下经了沈如秀这么一提起,她也发现处处透着端倪。而就在她绞尽脑汁苦思之际,沈如秀突破喉咙的一声笑,猛地吓了她一跳。 她无比气恼,忍不住带着斥责的语调问:“你又笑什么?” “有鬼啊。”沈如秀看她一眼,噙着笑站起了身,竟连一声“告安”的话也没有,就朝屋外走了去。 “有鬼?什么有鬼?”黄氏不解,站起身追出了几步。 “鬼,沈阿蛮是鬼。”沈如秀头也不回,有意丢下这么可怖的话,这才出得屋门。 黄氏只觉毛骨悚然,头皮也麻癞癞的,直出了一身的冷汗。她一手抚在胸口,久久难以平静。 于嬷嬷进来,见她面色难看,忙将她扶回到座上,给她奉了一杯茶。 “脑袋瓜子疼。”黄氏一手撑在了额侧,很是心烦的样子。 “奴给您揉揉。”于嬷嬷小心翼翼,伸手在她两侧的太阳穴按摩起来。 黄氏放松心神,这才好受了些,不禁暗想:这一个接一个的不让她省心,是该早些嫁出去才好! “二娘子与王家公的好日子定在下月初六还是初八来着?”她突然记不清这件事了。 “初八。” “都记好了,先且瞒着二娘子,免得她闹腾。”她又做了一次叮嘱。 “奴等都记着呢。” “开国郡公府的聘书和聘礼也不知何时能到。”说着她又开始着急沈连城的婚事了。 于嬷嬷想了想答:“开国郡公府的人上月中旬就出发了,路上无有耽搁,七巧节一过,该是能到的。” 沈连城与沈如秀不一样,是正经的嫁娶,三书六礼一样少不得。便是来了聘书和聘礼,后面的事情还多着呢!也不知年底之前,能否顺顺利利地把她嫁出去。 黄氏想着,以为是急不来的,也就把心安放了回去。说到七巧节,她又想起一件事来,忙问一句:“大娘子要的新衣,可赶制好了?” “好了,已经着人送去了。”于嬷嬷免不了有些心疼黄氏,不禁笑着劝她,“夫人您总是这么劳心劳神的,能不头疼吗?您就放宽了心罢!您再三嘱咐的事儿,奴都盯着呢。” 黄氏这才正眼瞧了于嬷嬷一眼,不无动容,笑道:“自陈嬷嬷离开后,也就于嬷嬷你能帮我分担分担。” 于嬷嬷一听这话,心底顿时乐开了花。 牡丹阁内,沈连城收到新衣裳,很快让人去碧鸢阁把沈怜儿请了来。两人在内室里正试衣服试得高兴,外头沈如秀却是不请自来。 她直接闯进屋去,噙着笑道:“姊姊要带怜儿妹妹去七巧盛会,怎么也不带上我?” “二姊姊也想去?”沈怜儿一脸兴奋,旋即看沈连城的眼神,便是满含期待。 沈连城本因沈如秀的无礼闯入而计气,但见沈怜儿祈盼的眼神,她便思忖了一会儿,终于绽开笑靥对沈如秀道:“二妹妹想去,一同去便是。” “那就谢过姊姊了。”沈如秀高兴是笑,而后对二人的新衣好一番赞赏。 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屋里三人当真是姊妹情深。沈连城与沈如秀不时交汇的眼神,却是早已将彼此看透。 第082章:盛会 很快便是七巧节了。多少女儿家和公子哥儿都走出了家门,上演一出又一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戏码。 今年的七巧盛会,由临安城几位世家公子选在了百花坳举行。 百花坳乃是礼部尚书宋轶宋家的产业。此次七巧盛会选址在此,即算是宋轶的嫡长孙宋卯时做了那东道主。 沈连城带着两位妹妹来到百花坳正门前,恰遇上了韩阙。 韩阙见她还带着两位如花似玉的妹妹,稀奇得不得了,一边打量两位妹妹,一边道:“沈阿蛮你家里那么几个好妹妹,终于舍得带出两个来了。”大有一种好东西这样分享就对了的意味。 沈连城不理会,径直提醒沈如秀和沈怜儿道:“你们两个可要跟紧我,百花坳里头如韩三公子之流,怕是不少。” 韩阙一听,立即收起了色心,不满道:“沈阿蛮你这是何意啊?” “自己领会。”沈连城说罢便朝百花坳里头迈开了步子。 韩阙紧步跟上,吵嚷得不行。 沈怜儿与沈如秀相视看一眼,不免发笑。 百花坳里头百花争艳,层层簇拥,美极了。木槿、茑萝、合欢、紫薇、石榴、月季正是花期正盛的时候,香气扑鼻,令人心旷神怡。那么些俊男靓女或站或坐或穿梭其间,更是赏心悦目。 沈如秀和沈怜儿皆是头一次接触这等场面,进去许久,方才适应。 “今年七巧盛会,请来的歌姬和舞姬,甚至下房的厨子,都是一流的。”韩阙说着,好一声叹:“瞧瞧这场面,跟往年就是不一样!” “自然要不一样些。”玉荷在后面忍不住多嘴,“今年来七巧盛会的,还有来自京都的贵人,贵不可言那一种。” 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玉荷身上。 “你这奴子哪里听来的消息?竟知道我不知道的?”韩阙话语里满是怀疑。 “适才进来的时候,我听宋六娘子与刘三娘子这么说的。”玉荷信誓旦旦,“宋六娘子的消息,还能有假?” “我倒要去问个清楚明白。”韩阙说着这话,人就跑去找宋六娘子了。 宋六娘子是宋卯时的亲妹妹,而宋卯时又是百花坳的东道主,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消息,倒是合情合理。 韩阙一走,便有几位公子哥儿来找沈连城搭讪了。自然,他们不是奔着高不可攀的沈连城来的,而是奔着她的两个妹妹来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沈连城见眼前几位都是谦谦君子之辈,也算熟识,便容得他们与两个妹妹献殷勤了。她自己则是四下看了看,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坐坐。 放眼望去,她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了一个人影,像极了武成侯府二公子薛戎。他也来了吗?如是想着,她脚下便跟了过去。 青菱玉荷注意到的时候,恰有一队舞姬经过,拦了她们的去路。待到舞姬过去了,哪里还有沈连城的人影? “你可看到女公子了?”青菱不免焦急。 “没看到”玉荷踮着脚尖看也没看着,却是一脸轻松对青菱道:“没事的,百花坳到处是守卫,谁敢对女公子图谋不轨?” “还是去找找。”青菱仍是不放心。 沈连城一直寻着薛戎,来到了一大片木槿花林。白的、粉的、紫的、红的,还有黄的木槿花,开得娇艳灿烂,迷了她的眼睛。 或许是看错了。她这样想着,就要回去。反身之时,却有一个高大的身躯,兀地挡住了她的来路。 抬眸看清那人的脸,她的嘴就被其捂住了,接着便是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拖进木槿花的花海里。 木槿花的枝条划在她身上,划痛她的皮肤,也划破了她的裙衫。看着那人熟悉的脸孔,她知道,又要被他欺负了阴魂不散的陈襄。 疾步走了许久,陈襄这才将她扔在了绿油油的草丛里,唇角勾着笑,眼中满是得意。 看他逼近而来的身体,沈连城本能地往后退了退。很快,她拔下髻上玛瑙镶缀的珠钗,意欲往自己的手腕划去。因为她知道,他是不会任凭自己流血而死的。 然而,她动作再是麻利,也不及陈襄身手敏捷。他欺身而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就使得她手中珠钗落在了草丛里。 “何时学会了轻贱自己的性命?”他冷冽的双眸,不无恼怒。 沈连城恨恨地看她,却是闭着嘴一声不吭。陈襄只见,她的脸突然涨红了,眼里,也溢出了泪光。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急忙伸手捏住了她的两颊。果然有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来。“你”她竟然咬舌了! 他皱眉,不无惶然松开了抓着她的虎口。 沈连城吐了一口喉咙里的腥甜,又用衣袖擦去嘴角的血迹,勾着一抹冷笑道:“放我走否则死给你看。” 舌头痛的,她连话也说不圆转了。 “既然你也是重活一世的,为何对我就没有半点愧疚?”陈襄紧扣她的肩胛,脱口而出的话语,满是愤恨。 他竟也知道自己是重活一世的人?不过,听起来他是想错了。她的上一世,与他和沈如秀的可不一样! “我那样爱你,为了你放弃国仇家恨,你倒好,要了我的性命!亲手。”陈襄的情绪,显然有些激动。落在沈连城肩胛的五指钢钳,直扣得她骨头都疼。 沈连城皱了皱眉,又张嘴吐了一口血腥。她想了想告诉他:“你已经报复过我了。” “这怎么够?你还活得这么好,岂能解我心头之恨?”陈襄嗤笑一声,好看的脸,在木槿花的影子下,印着几许寒厉。 沈连城很想告诉他,自己因为他的报复,遭遇了怎样的一生。但是此刻,她嘴里总有血腥,使得她想往外吐,并非说话的好时机。 “放我走” “我且饶了你。”陈襄也怕她有个好歹,于是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原路返回,要带她离开这片花海。 穿梭其中,沈连城在他怀里,没有来时的挣扎,安静得像是一个他爱护的女子眸光瞥见她美丽的面庞,他不禁放慢了脚步。 第083章:贵人 这一刻,陈襄突然有点后悔给沈连城下了欲蛊。 如果从一开始,他以一个类似于李霁那样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他和她之间,就不会每一次都夹带腥风血雨了。或许,她会爱上他,为他生儿育女,直到离不开他。 而沈连城在他怀里,看着他好看的容颜,也有一刹恍了心神,想的竟是“冤冤相报何时了”的佛家善言。这让她对他的恨,也没那么强烈了。 他突然停步,目光直直地看了她,恰是四目相接。 沈连城猛地吞了一口嘴里的腥甜,旋即呛得厉害,连声是咳。陈襄蹙眉,不得不放下她。 她弯着身子作势呕了两下,这才舒服了些。回头看他一眼,她便自己往前走了。走出几步,却是隐隐感到后头没了动静。回眸一看,她才发现陈襄果然匿了行迹。 她猛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这才松了口气,继续朝前,加快了步伐。 就要出得木槿花林之时,她整了整发髻和衣衫。看到衣裙上划破的两道口子,皱了皱眉,却也无可奈何。四下看了看,见附近没人,她才走了出去。 才不到十几步,却是迎头与附近岔道上走来的一位贵公子撞了个满怀。 这位贵公子,约略十八九的年纪,玉冠束发,一身华服,其后紧跟一名青衣仆僮和一名带刀护卫,像是来头不小。 那青衣仆僮见沈连城莽撞,当即开口就要训斥她“不长眼”,只是被主子一个眼神给拦下了。 “小娘子可是遭了什么事?”贵公子打量过沈连城,见她衣裙都划破了,嘴角还带着血迹,倒是好心一问。 临安城或许有沈连城不认识的贵公子,却几乎没有不认识她沈连城的。想必,眼前之人就是来自京都的“贵人”了。 他着一袭上等绸缎做成的靛蓝色长袍,领口流云纹的图案乃用金丝银线而绣制,腰间一条白色祥云宽边锦带,挂一枚顶好的羊脂白玉,坠以精巧漂亮的锦囊。就这身行头,已是贵不可言。 他相貌奇俊,气宇轩昂,最是一双星目,好似能将看的人吸进去一般。他薄唇紧抿,样子并不温和,但也不冷漠,只是略显了些沉静。 沈连城向他施了施礼,聊表了歉意,也不答他的话,这就要离开了。 “你这无礼”青衣仆僮见她这副态度,又要呵斥,只不过还是因了主子一眼睥睨把话吞了回去。 贵公子直看着沈连城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方才望向边上的木槿花林,吩咐身后带刀护卫:“你进去看看。” 带刀护卫循着木槿花林中被踩踏过的草丛痕迹,终于寻到了两滩血迹,还有一支玛瑙镶缀的珠钗。 拿着这支珠钗,贵公子眺眼望向了沈连城离去的方向,却是没再寻到那个玲珑身影。 默了片刻,他将珠钗收入怀中,这才往人多的地方走了去。 沈连城很快遇到了前来找寻自己的两个奴子。她让玉荷留下照看着点儿沈如秀和沈怜儿,自己则在青菱的陪同下,离开了百花坳。 她舌头疼的厉害,需要看治。 直至看了大夫,青菱方知她舌头的伤是如何来的,后怕不已。 “女公子日后再遇到”转念又觉得这样说不妥,她忙改了口,“女公子可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什么重要,都不比活着重要啊!” “放心,我自有分寸。”沈连城却觉得得意,虽然讲话时舌头还在打结,脸上却高兴是笑。“关键是,这招管用!想来以后我也不必怕怕那陈襄了。” “女公子您快别说话了。”青菱忙劝阻,“大夫才刚嘱咐过您这两天要少言语的。” “嗯。”沈连城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午后,沈如秀和沈怜儿都回来了。她们来见沈连城,却被青菱拦在了外头。 “女公子不小心咬伤了舌头,不便见两位娘子。”青菱说。 “好端端地如何咬了舌头?可有大碍?”沈怜儿不免关心问询。 “已看过大夫了,大夫说,休息两天便能好。” “那你与姊姊说,过两日我们再来瞧她。”沈怜儿言语间透着乖巧与伶俐,性情倒没有想象中那么温吞。 沈如秀则是彻头彻尾的冷漠。只是对沈连城去了一趟百花坳就咬伤了舌头一事,很有些怀疑罢了。 而就在这一天,开国郡公府的聘书和聘礼比预期还快,提前送来了!晋阳公府因此变得格外热闹起来。 沈连城“有伤在身”没有出面,也不宜出面,光听说送聘书和聘礼来的,是李氏宗族身份地位极高的长辈,她就知开国郡公府对这桩婚事的重视了。 心中是暗喜的。有人要娶她,她要嫁人,是怎样的幸事?不过,高兴之余,她也有些气恼。 李霁没有让家府耽搁娶她一事,但到底是失了音信的。他既然坚定要娶她,为何到现在还不与她联络?还在为那件事与自己计气吗? 这天夜里,她在阁楼高处,独倚栏杆,望着远天的景致,不由得想到那夜在月光星辰下,在那片石榴地,小溪边,李霁的甜言蜜语,还有海誓山盟 她,竟有些想他了。 翌日天明,韩阙早早地就跑来晋阳公府了。听闻开国郡公府送了聘书和聘礼来,他跟自己要娶妻一样兴奋。 沈连城本不想见他,但想到他或许知道李霁的下落,她还是决意与之好好聊聊。 “我是真不知表兄去哪儿了。”韩阙却是坚持这句话。 “那他这是何意?难不成要我到时候与公鸡拜堂?”沈连城艰难地好说歹说,听到的还是韩阙一句“不知道”,不免有些生气。 “哎哟我的好嫂嫂,你可多操心了。”韩阙忙舔着脸嬉笑道,“何至于让你与公鸡拜堂?再不济,还有我呢” 沈连城瞋目视之。他忙呵呵笑,又是宽慰:“嫂嫂放心,表兄肯定很快会回来的。” 沈连城被他左一声“嫂嫂”,右一声“嫂嫂”叫的,倒是通体舒畅。心知急不来,也就耐下性子了。 而她的婚事一定,多少世家子都伤了心。一时间,临安城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件事。 那位来自京都的“贵人”,看着手中玛瑙镶缀的珠钗,不免生了几分遗憾。而与之随行的某个武夫,则是松了一口气,暗想:她终是有了一个好归宿。 第084章:求见 转眼又过去了十多天,临安城的天气依然炎热。沈连城日日期盼,没有盼到李霁的消息,倒是收到了祖父沈括的来信。 祖父终于收到孙六儿送去的羊皮卷了,倒是无有悬念,也无波折。但在来信中,他却要求沈连城去一趟京都,至于为何,信中却未提及。 父亲沈忠书将信件仔细看了足有三遍,对于沈括让沈连城去京都一事,很有些不解和忧虑。尤其是,连半点因由都没有透露的情况,他怕是生了什么天大的是非。 沈连城见他如此焦急不安的样子,忙劝他:“我去的是祖父家,阿父有何好担心的?又不是头一次去。” “此一时彼一时。”沈忠书一脸凝重,“那陈襄吃了你的计谋,没有得到羊皮卷,还不找你算账?此去一路,我实在放心不下。” 父亲的顾虑,未必是多虑。家府里身手最好的护卫洪祁刚完成任务,该是在回程途中。沈连城此去京都,谁护她周全? 奇怪的是,祖父那么精明的一个人,竟没考虑到这一点吗?他该派人来接她才是。 沈连城默然想着,冯管家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发生何事了?”冯管家向来稳重,他这副样子,倒是头一次见。沈忠书不免急急问他。 “外头”冯管家喘着气道,“外头那个陈国余孽找上门来了!非要进府来见大娘子不可。” 陈襄竟然找上门来了!沈连城听言也是一吓,忙问:“他带了多少人?” “倒是只看到他一人。” “一人?”所以,不是来寻衅挑事,是真要见她来的?沈连城想了想,吩咐道:“请他进来。” “阿蛮不可。”沈忠书却不答应。 “尊公,”冯管家忙道,“他说若是大娘子不见他,他便要杀进府来。” 听言,沈忠书更是气极,“我再是无为,也不能叫他欺负到咱家府里来。”说罢,他吩咐冯管家去喊人,打算亲自出去会会陈襄。 “阿父”沈连城见状,忙上前拦他,“阿父稍安勿躁。”她轻摇了摇头,微蹙着眉,异常坚定道:“你带人出去,也是让他们白白送死。请他进来,且看他有何事要见我。” 沈忠书犹豫一刹,终于答应了。 他让冯管家将家府的护卫都喊到宜修苑来,心中暗暗做下决定:若那陈襄敢对女儿轻举妄动,他定要与之拼了性命。 约略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宜修苑的护卫都埋伏好了,陈襄也被人引了进来。 他着一袭白色菱纹滚边的淡紫色袍服,乳白色绣有祥云的发带半拢青丝,一直垂直腰际,颀长的身形,绝美的容颜,显得他宛若仙人。便是美出名的沈忠书见了,心中也不由得一震,一时忘却他是害过自己女儿的陈襄。 他今次着装,竟如此郑重!好似某位贵公子,前来做客一般。 沈连城一刹愣怔,直至看到他腰间玉带之上挂着的那个锦绣香囊——正是她早前为之亲手缝制的,歪歪扭扭的“隐”字,与他这一身高雅清贵的行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将这个香囊戴在身上,是为何意?沈连城看了,感到分外刺眼。那样的悬挂,分明是在讽刺! 没有人请他进屋入座,他不禁轻笑出声,直看沈连城道:“晋阳公府就是这样待客的?” “少要闲话!”沈忠书毫不客气,直言问:“你如此明目张胆来我晋阳公府,究竟所为何事?” 陈襄却是看也不看沈忠书一眼,视线一直在沈连城脸上停留。他噙着笑,也不答沈忠书的话。 沈忠书气得一侧胡子也跳了跳。他索性挺身,挡住了他看女儿的视线,怒道:“好个无礼之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直视谁?” “你的女儿,一早就是我的人了。”陈襄轻佻说出这样的话来。 “啪!” 沈忠书气得浑身发抖,忽地抬手,朝他脸上就是一巴掌打了下去。打过之后,就连他自己也被自己的举动给吓住了。 沈连城惊忙扑将过来,下意识把父亲往后拉了拉,生怕陈襄气恼之下会一剑结果了他。 再看陈襄,却见他不愠不怒,并不气恼的样子,她不禁上前,冷声道:“怎么,这就是你报复我的新法子?” “也是突发奇想,看来效果不错。”陈襄话语淡淡,眸中并无太多得意之色。 “说吧,找我何事?”沈连城不再与之纠缠那些没意义的,于是径直问他。 直至这样近的距离,看到沈连城眼里好似因为对他的恨恶而泛了一层氤氲之气,陈襄这才觉得爽快。 他微眯了眯狭长的眼目,噙笑告诉她:“我会随你一道去京都太傅府。” 听言,沈连城和沈忠书皆是惊诧。 “你怎知我要去京都?”沈连城忍不住问。 “我说过,羊皮卷的秘密,唯有我能解开。”陈襄也不怕告诉她,是他命令他的属下与她祖父做了这样的交易。“你去京都,我帮你祖父解开羊皮卷之谜。这是我的条件。” 沈连城与沈忠书相顾看一眼,皆不相信他的话。 “一派胡言!家尊岂能答应你这等无理要求!”沈忠书才不相信,父亲会为了解开羊皮卷的秘密,委屈自己最疼爱的孙女。 “没想到吧,在家国大事之前,你也不过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陈襄仍是直看沈连城,有意挑拨她与沈括之间的亲情。 沈连城的心绪有些乱。不知不觉,双手已在宽大的衣袖里握成了两颗不甘心的拳头。 她的祖父,竟然与他做了这样的交易吗?找陈太祖之墓,得到詹龙珏与帝王剑,真有那么重要?比她的名节,她的安危,还要重要? “定是你胁迫了我祖父。”她不相信祖父是这样的人!在家国大事之前,会抛下她的人绝对不是。 “我是胁迫了他。”陈襄不以为意,“没有我解开羊皮卷之谜,任何人也得不到詹龙珏与帝王剑。” 还是这样的话!沈连城不想再听了。 她很快做下决定:“好,明日出发,去京都。” 她要向他祖父问个明白,与虎狼同行,是否也是他默许的。 第085章:同行 沈忠书隐隐感到沈连城的心思,忙道:“阿蛮,你别吃了他的诡计。他说这话,分明是挑拨离间!” “阿父,”沈连城漠然看向他,“去了京都,就都清楚了。” 何需等到赶赴京都?沈忠书看她对她祖父的信任,分明已不是从前那样坚定,一时心急如焚。 “明日一早,我在城外等你。”陈襄说罢,转身离开了。 “阿蛮,你不能与他同行!”沈忠书豆大的汗直往下流,急得头都有些发昏。 他也很是不解,父亲如何与那恶人做了这样的交易。这置他女儿于何地?信上一个字也没有透露,实在是他实在不能理解。 “他执意要与我同行,岂是我能甩得掉的?”沈连城嗤了一声,尚未从祖父与陈襄的交易之中回神。 “阿蛮,你在怀疑你祖父?”沈忠书更为焦急的,却是这一点。 “祖父爱国爱民,为了皇权,为了江山稳固,莫说牺牲一个我,牺牲整个沈氏,也是有可能的。”沈连城看着沈忠书,说出的话,如刀子一样凌厉。 “不,你祖父不是这样的。”沈忠书心里明明知道,却不愿承认。他虽逍遥一世,没有走父亲的路,但他从小到大,对父亲是充满崇敬之心的。 “便是如此,我也不会怪他。”沈连城话语清冷,倒不违心。 沈忠书沉默了。半晌之后,他才吩咐冯管家,要他务必挑选二十几个身手最好的护卫护送沈连城进京。而后他又嘱咐青菱玉荷道:“你二人陪着阿蛮,定要寸步不离,知道吗?关键时候,拼了性命也是应该的。” 青菱玉荷皆诺诺然。 这天发生的事,很快传到了翠芳阁。 沈如秀得知沈连城要与陈襄一道去往京都,惊异之余极为愤愤。她不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 她以为,只要陈襄多见一次沈连城,就会对她生出多一分不该有的情愫,更莫说此去京都,十几二十天的路途相处了。 想得越多,想得越深,她越是觉得自己不能放任,于是,终于做下了决定。 翌日一早,沈连城一行张扬地出发了。宽敞的华盖车,近三十人的护卫紧紧跟随,这阵仗,直教路人唏嘘。 城外,陈襄一身青灰色劲装,手执佩剑,骑一匹白马,已等候多时了。 沈连城透过帘子远远地看到他,只觉他的样子,与昨日大不一样,像极了一个武功盖世的侠义之士。肤白貌美的,总叫人移不开视线。 而看到他腰间佩戴的那个香囊,沈连城单纯欣羡美色的目光陡然滞住了。她暗暗发誓:此去一路,定要将那个香囊拿回来。 陈襄骑着马儿迎了过来,却冷着脸提出了一个要求:“让这些没用的都回去,留下马夫和两个奴子随行伺候即可。” 沈连城惊诧地看他,显然没有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不行!”玉荷反应过来,不禁义气道:“他们都回去了,我家女公子可不就任你欺负了?” 陈襄的拇指,忽地推出了手中利剑。 “都回去!”沈连城立马下了命令。 她若不这么做,这三十几个人,只怕会成为三十几具尸体。 “女公子”青菱望着沈连城,急得眼里直泛雾气。但她只瞧一眼陈襄脸上的冷厉,她也知道,杀人于他而言不过头点地。 三十几个护卫也都是犹豫,谁也没有率先离开。沈连城于是冷下脸来,让青菱将他们通通打发了。 乌压压一队人都反了身,陈襄方才满意地把剑收回鞘中。他骑着马,跟在沈连城的车驾旁,便上路了。 风吹动车窗上的帘子,使得他的目光,不时可以瞧见里头端坐的身姿。他的心情,从未像现在这样好过。 行了三五里路,两人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便是停下来歇脚的时候,沈连城也坐在车里,绝不与之交流。 时至中午,太阳越来越晒了。陈襄骑在马上,顶着日头,白净的肌肤,出了不少的汗。 “吁——”他突然勒了马缰,跳下马,要进沈连城车里坐坐,理由是:“外面太热。” 青菱玉荷自然抵死拦阻。 “让他进来。”沈连城知道,他想做的事,定会不择手段。她又何必让她的人白费心力? 陈襄进到车内,却是得寸进尺,竟要求青菱玉荷坐到车驾外面去。他样子阴冷,大有一副“你们不听话,就把你们踹下车”的意味。 青菱玉荷见沈连城点了头,皆觉得揪心,但也无可奈何,只得退出去,皱着眉头坐在了车夫边上。 “此去一路,你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早晚还是我帐中物。”陈襄端坐在沈连城边上,并不看她,只噙着一点笑意,说出这样无耻的话来。 沈连城哂然而笑,没有做声。 陈襄不以为意,悄然抓住了她交叠在腿间的一只手。 沈连城蹙眉挣了挣,这才怒目看他,“你敢乱来,我就敢自杀!看以后还有谁陪你玩。” “你那种方法,以为用过一次,用第二次还会奏效?”陈襄偏着头俯视她,眼中满是不屑。 可是,她瞪着自己的凤目,虽然倔强,却始终是水汪汪的令人沉醉啊!炎夏里的五指柔荑,软软的、凉凉的,就在他灼热的掌心,让他为之悸动。 他将她的手握紧了些,极尽暧昧道:“今天晚上,好好伺候我” “呸!”听着他有意而来的粗鄙的话语,沈连城已不知要如何表达自己对他的憎恶,竟是向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星子——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显然,陈襄是没有想到的,沈连城也会像一般妇孺那样,做出这样肮脏的事来。 他这才松开抓着她的手,在自己脸上擦拭了一下。却没有生气的情绪,反而觉得她总是做一些令他意想不到的事。 他不怒反笑,沈连城突然唤了他一声“陈襄”,不无认真问他:“你如此纠缠不休,该不是爱上我了吧?” 陈襄脸上的笑,兀地僵住了。 第086章:做个了断 沈连城只是随口一问,看到的却是陈襄这副反应,心中不由得一下咯噔。他真爱上自己了?毕竟,在他的上一世,他原本就是爱自己的。会因爱生恨,未必不会因恨生爱! “呵呵。”沈连城突然笑了两声,肯定道:“你爱上我了。” 千万句“我没有”、“我怎么会爱上你”涌上心头,陈襄就要脱口而出,却在瞬息间转了念。 他忽然凑近她,薄唇几乎碰到她精巧的鼻尖,噙了笑似是而非道:“是啊,爱上了。”说着 第087章:狗与蜚蠊 他突然打横抱起她,将她放在了床上。 手指轻抚过她的脸颊,想到在她的上一世里,自己做了她两年面首,他不禁好笑道:“那你对我,该是极为熟悉的。” “是啊。”沈连城突然找到了触他逆鳞的契机,有意告诉他:“梦里我养了三个面首,你是最不济的那一个。我不过看你长相不错” 他果然皱了眉,果然发怒了。 “最不济?”他一把扯开她的领口,让她稚嫩初开的地方暴露在自己身下。 第088章:路遇人祸 沈连城挑衅陈襄的一幕,沈如秀看在眼里,不免有些生气。她走上前,冷着脸道:“我送这畜生给你,可不是叫你拿来吓唬他的。” 瞧瞧,她这是心疼自己深爱的男人了啊。 沈连城暗暗咋舌,笑道:“二妹妹对他用情至深,可他对二妹妹”顿了顿,下面的话她突然不想说了,看在她昨夜解了自己危难的情分上,她决意劝她一句:“回家吧!下月初八,是你与王家公的吉日。” 沈如秀听言一惊。那王家公竟然还 第089章:都是虚妄 火终于被扑灭了。很多住宿的却认为月满楼不吉利,当夜退了房,使得平素里热闹非凡的月满楼,显出了几分萧瑟。 刘掌柜给沈连城几个重新安顿了,还请来了大夫,心里着急得要命,唯恐三位昏迷不醒的死在自己店里。 “刘掌柜你无需忧心。”沈连城见他焦虑得满头是汗,不禁宽慰他,“他们便是死了也怪不得你。这场火,本是冲着他们来的。” 刘掌柜闻言一惊,忙问:“女公子何出此言啊?” 沈连 第090章:救命之恩 陈襄身上不染一丝血迹,收起剑,好似不过捏死了一只吵人的蝉虫。目光冷冽地看一眼呆立一旁已是面无人色的沈连城,他却没有理会,径直往荣亲王所在房间的方向走了去。 沈连城从惊惧中回神,忙小跑上前拉住他,压低声音道:“你杀了他还敢去见他主子?还不快跑吗?” 听她这么说,陈襄倒有些意外。他斜眼看她,问:“你怕我吃官司?” “”如此阴险狡诈之徒,岂会吃官司?沈连城担心的是,他会牵 第091章:京都城外 陈襄是被沈连城掐人中掐醒的。他醒来之时,青菱玉荷一人抱狗,一人拿着装有蜚蠊的锦囊,警惕地站在门口。 “你们”他坐起身,眉头紧锁,却是羞恼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以后可不好惹我了。”沈连城拿着腰间绣有一个“隐”字的香囊,有意欢快地晃了晃。 陈襄显然一吓,以为她把这个香囊拿过去,往里头装了蜚蠊。 他气不打一处来,却也无可奈何,站起身,悄然离得远了些,冷声道: 第092章:一道圣旨 既然被沈庆之发现了,沈连城便没有躲避的必要。她挤出一个笑容来,以一种惊喜的态度唤了他一声“长兄”,目光扫过薛云,却没有从前的一见如故。 原本她不必如此。她想,对薛云的不欢喜,定是因为她的兄长薛戎与荣亲王交好,令她怀疑了上一世他对自己的真心所致。 但这种感觉又似乎并不那么强烈。薛云是薛云,她的天真烂漫毫不做作,她对长兄的爱慕溢于言表。沈连城其实并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说自己讨厌她。 第093章:圣命难违 沈连城自不明白祖父话中深意,而当她看到圣旨中的内容,她更是不解了。 天子竟然要她与陈襄同去找寻陈太祖的墓葬,并全程“助力”他拿到詹龙珏与帝王剑。 就凭她吗?她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娘子,手无缚鸡之力,身无惊天骇地之能,有何本事“助力”陈襄拿到詹龙珏和帝王剑? 为何是她? “阴阳者,天地之道,万物之纳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这是圣旨上的大道理,说得 第094章:天子美意 宇文烈向沈连城招了招手,让她至近前说话。 沈连城不敢违逆,朝着龙床走近了些,心中却是极为别扭和排斥的。 宇文烈打量了她一阵,忽而笑了道:“阿蛮长大了。” 沈连城没有做声,脸上的神情已是掩不住的不耐。他大晚上的召她进宫,说这些没用的做甚? 宇文烈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一双精明的眼目微眯了眯,终于道:“想必孤王下的圣旨你已经看过了。”神色里渐生了几分肃然。 “ 第095章:喂他吃药 对于宇文烈的举动,沈连城浑然不知,只是满怀心思坐在轿舆之中,很快被送到了慈安宫。 她发现姨母也瘦了很多,两只眼睛下边亦是两片乌青,跟祖父一样,像是多少个日夜都没睡过一场好觉。 “阿蛮的事,姨母都知道了?”沈连城问罢这话,倒也不觉惊奇。 王太妃握住她的手,心疼地点了点头。“你一定怨恨天子吧?适才见他,可有说胡话?” “他是天子,阿蛮便是心有怨怼,又能如何?” 第096章:临行有求 陈襄气恼,抓着沈连城的五指钢钳迟迟不肯放松。他目光寒厉,夹带着对未知事物的愤怒,以及自己吃了对方一计的不甘。 “吃了一粒药丸,有这么可怕吗?”沈连城一脸轻松,“我说了不是毒药,你大可放心。” 药已吃下,陈襄也无可奈何,终于松开了她。不然,倒显得他真有多惧怕似的。 他平复了心绪,冷着脸道:“好好与你祖父道别。太祖皇帝的墓葬机关重重,也许我们进得去,出不来。” “ 第097章:轻装简从 不多时,陈襄闯了进来。 他一脸怒容直奔沈连城,将她拉扯起来,冷声道:“跟我出去!” “放肆!”沈括气得大喝一声,就要喊家府护卫。 沈连城忙道:“祖父无需动怒,阿蛮去去就回”话音未落,人已被陈襄拽出了屋门。 直到院中僻静之地,陈襄才放开她,却是逼近她,恶狠狠问:“昨天你给我吃了什么,为何我早上不能”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 沈连城脸上早已生发了一抹窃 第098章:走漏风声 陈襄伤到的是右臂,但他仍是执剑,奋力搏杀。 两刻钟过去,沈连城分明看到他受伤的手臂开始往外滴血,而他一旦停止杀戮,那条胳膊就会因为疼痛而发生几下颤栗。 看起来,伤得不轻啊!沈连城不禁锁紧了眉头,只愿剩下不到的十来个人,早些识趣撤离。 然而,看着兄弟们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人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越杀越勇了! 沈连城四下看了看,心中暗骂:说好的暗中保护自己的人呢?莫不是 第099章:翻山越岭 沈连城调转回头下得马来,只见陈襄包扎好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包扎的帕子很快染红了。 “陈襄?”她拍了拍他的脸颊,一边喊他的名字。 陈襄睁开眼目,但很快又闭上了。 “现在可死不得。”沈连城嘀咕一句,便是吩咐洪祁:“把他扶到我的马上。”她要快些带他到有人烟的地方才行。 就这样,她驾着马,背着陈襄奔行了足有三里路,终于找到了一户庄户人家。 用了草木灰,给陈襄止了 第100章:钦州城内 没有天子或是祖父派来暗中保护的人,倒有跟踪他们给他们带来杀身之祸的。沈连城不明所以,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但面对陈襄的嘲讽,她嘴上绝不失了硬气。“既是暗中保护,当然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现身。” 不过,既然他都知道或许有这回事了,暗中不暗中的,也都谈不上了。 洪祁在四周查看了一番,没有什么发现。想是入了山林之后,那个跟踪他们的人也走失了。 沈连城与陈襄松了口气,却是 第101章:小耳刀派 不了解陈襄一举一动,沈连城心里是不能踏实的。她来到他的房门口,因为脚痛,索性靠墙坐在地上,竖起了耳朵。 “请主公责罚!” “往后多安排人手,扫清一切障碍。”陈襄说话一如既往不带一丝温和,冷冰冰的,对自己的人,尤其如此。说着他还要放威:“若再有人搅扰我的行程,惟你是问。” “是!主公。”遵命者声音浑厚有力,蕴含一种没被追责,打算将功补过的决心。 “必要之时,出 第102章:是我姨母 因了女人的轻唤声,陈襄方才回过神来。 原是君娴。 她一袭白衣,戴着面纱,在月光星辰之下,木槿花旁,美得脱俗,摄人心魂。陈襄却是皱眉,冷声问:“怎跑来钦州了?” “我要跟你去南梁。”她摘下面纱,白净的脸容在月光下好看得近乎妖孽一般。一双眸子,温柔如水,就这样期盼地望着同样俊美无双的陈襄。 院中,简直站着的是一对璧人、金童玉女、眷侣神仙。沈连城和青菱伏在门后面,透过 第103章:奇特幻象 沈连城的屋外,洪祁就站在那里,像一尊门神。他精神大好,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警惕得很。 君娴想,她想要万无一失取了沈连城的性命,还需一点时机。目光瞥见王佑丢在地上的烟管,她弯身将其捡起,扔进了花圃里。 要杀她,何须急于一时?往后,还有的是机会。 连着几日过去,沈连城都保持警惕,便是吃穿用度,也都小心谨慎,却是迟迟未有等到什么,心里反而有些焦躁了。 这天下雨,她心情更 第104章:阴山遇险 山体塌方了,就在前面十丈远的距离。落石与泥土倾泻而下,一部分压在道路上,一部分滚落道路旁边的悬崖。 一行人都看傻了眼。这让他们如何过得去? 君娴蹙了眉,柔声细气道:“若不耽搁,我们就能赶在塌方之前过去了。”她虽没有指名道姓,但话外之意分明是责怪沈连城矫情,耽搁了时间。 沈连城睨了她一眼,喉咙里“哼”了一声,不疾不徐幽冷道:“若不耽搁,说不定正好塌方,把你给活埋了。” 第105章:来自地狱 可怪石之间,偏偏没有陈襄与沈连城的影子,便是尸骨渣子,一点血肉也没有。莫道是被埋在了土里? 高处,一株老松树长在石头缝里,摇摇晃晃,一半被落石折断了,残枝染成了土黄色,另一半上面乍看之下,像是有两个人影,一黑一白。 正是陈襄与沈连城。 陈襄两条胳膊,还维持抱着沈连城的姿势,微微动了动。他的眼皮,终于缓缓地弹开了。沈连城一张沾了污泥的精巧的脸,就在他咫尺的距离,映入他 第106章:险中求生 西边天太阳的余晖透过树枝的缝隙,映出陈襄同样有些脏污的脸上,一片灿黄。沈连城放他在地上躺好,而后在其衣袋里摸了又摸。 终于,她找到了火折子。试了试,发现还能用,她便将其收在了自己身上。而后,她又取了他腰间佩剑,这才起身,去周边的树木下边,捡拾枯枝枯柴。 她非常努力地捡拾着,用剑砍着,浑身都汗湿了,执剑的手因为长时间连续用力,也开始发红发肿。甚至不小心,她还让荆棘划破了脸颊。但即 第107章:摸金校尉 沈连城从洪祁背上下来之后,突然压制了心底的怒气。 她漫不经心,几乎噙了一点笑意看君娴道:“他姨母,你一脚踢到的那块石头,可是去了你外甥半条命啊!坠崖到现在,他吐了足有一海碗的血,真不知还能不能好好活下去。” 君娴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的难看,不免担心地看陈襄,问:“你受伤了?” 陈襄微摇了摇头,但并不说什么,只是看她的目光里,也生了一丝怀疑。那块石头,是无意还是有心?恰中沈 第108章:有事隐瞒 沈连城却不是个痴的。她分明察觉到,隆奇似乎对自己的祖父很有些了解。而他未说完的话,显然是陈襄有意打断的。 “你们要非带女人下墓不可,那这一票,我不做了。”慕封却是气恼地站起了身,掷地有声道:“你们不想活命,我还想活!” 说罢他拂袖而去,看起来十分介意带女人下墓一事。 隆奇见状忙起身喊他,“慕封?慕封”见对方决绝,不禁蹙眉,但回过身仍是嬉皮笑脸看陈襄,“慕封他就是那茅 第109章:越石幼度 一车人顺着青菱视线的方向,看到了外头并肩而行,着锦衣佩玉带,贵不可言的两个男子。 其中一人墨发齐腰,红带束之,有说有笑,不时侧脸,柔媚风情无限。另一人则是笔直而行,健硕的身姿没有一刻转移。 此二人,不正是沈连城当时假用的那两个面首么?红衣披发者乃幼度,柔美;月白色锦衣者乃越石,俊逸。 当时沈连城让冯管家为二人准备一个庄子养足一年,原是将他二人送到资阳这样偏远又热闹的地方 第110章:或许有用 幼度要说他与越石的过往,越石却是瞪了他一眼,有些不乐意。 “这有何说不得的?”幼度偏就要说了,语气里满是执意。 越石起身,走到一边去了。望着远天,背身而立,面无颜色。过往的事,他想也不愿想。 南梁国君陈宣帝昏聩残暴,又生性敏感多疑,大兴冤狱。文人墨客之家,吟诗作对都要小心了,多说一个字,说错一句话被人听到,经言官之口传到他耳里,轻则蛊惑人心下狱之罪,重则忤逆作乱,株连九 第111章:一场春梦 陈襄一路往自己的住处去,胸口却像是有一股气,咽不下也出不来,很是难受。 这一路四个月以来,沈连城跟自己甚少说话。说过的事,更是十个指头也数得出来。本以为她会因为带不带越石幼度这件事而与自己起一番争执的,谁知才说了一句两句,她竟就不搭理自己了! 他很不高兴,带着这种不高兴,疲累地睡下了。 翌日天还没亮,他做了一个梦,竟然梦见自己与沈连城举行婚礼了。 她着大红的嫁衣 第112章:不准过问 李霁进宫一趟,将自己的来意尽数说给自己的大姊姊听了,只求能在她这里,探得半点风声。 然而,他的大姊姊李霜儿,天子亲封的李夫人,对沈连城一事却是毫不知情。面对弟弟的苦楚,她真是爱莫能助。 “姊姊可能在天子处帮我探探口风?”李霁一双眸子,满怀期待,也满是任性。 “这”李霜儿脑中飞快地转着,已经在想该如何与天子提及。 “我只要知道阿蛮去了哪里就行!”李霁道,“至于 第113章:进入南梁 洪祁在坚持了片刻之后,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你对他做了什么?!”青菱扑到洪祁身边,当即就哭了。 这是在大街上,周围很快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沈连城只听人七嘴八舌地说“没事招惹毒老大做什么”、“自认倒霉吧”、“这下怕是要半身不遂了” “怎么样小娘子?我毒老大厉害吧?”这淫邪之徒就是毒老大。见沈连城惊得面色发白,他当即上前一步,又做调戏。 然而,围观的人见此等事, 第114章:南梁腹地 陈襄拿着毛巾正欲擦脸的动作滞住了,却又沉默不语。这让君娴确定了心头一早就怀疑过的答案。她不禁气道:“主公可知她是如何看待你的?” 陈襄眸光一动,倒想听听看。 “她说她横竖瞧不上你!”君娴说这话,几乎夹带了恶意。 乍听这话,陈襄是有些气的。但沈连城说这话,也不是头一次。他看着反倒气得面颊绯红的君娴,竟是笑了笑。“她故意说给你听的。” 君娴愣住了。只因在她的印象中, 第115章:暗中部署 江大愣说这话,听着是实话实说,但想深了,却又像是邀功请赏。沈连城不禁问他:“那你要我如何谢你?” 江大愣嘿嘿又是一笑,似是早有准备:“女公子不必过早言谢,暂且记下就好。” 沈连城闻言一惊。记下就好这不是她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 面前看起来愣头愣脑,实则精明非常的江大愣,立时让她想起了一个人来,临安城司空府长孙严孝宽。那个看起来文弱不堪,实则满怀城府的男子那回也与 第116章:突发急症 见店掌柜的这样爱钱,青菱免不了问一句幼度:“收买这店家,没费事儿吧?” “二十两银子,就让我二人在此住下了。”幼度噙着笑,柔声细气道,“钱能收买的人,最好打发。” “我们进屋说话。”越石一贯的面无表情,率先往屋内走了去。 “我就不进去了。”青菱却道,“女公子今天让我来,只是想确定一下二位郎君是否顺利在此落脚了。” 越石蹙眉,不禁问:“那布置埋伏的方法” 第117章:卧病不起 见沈连城昏倒,陈襄急忙上前,从洪祁怀里将她扶靠在了自己身上,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这才发现,她额上、脸上皆是滚烫! 他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冷声命令李铤道:“改日下墓。” “主公”眼看着就要进古墓取得詹龙珏与帝王剑了,就因为一个仇家女,突然改变原计划,李铤心里,很有些不甘。但见陈襄一个凌厉的眼神,他也不敢违逆,忙应了声“是”,跑去传话了。 行动取消,一行黑衣劲装男子都跟 第118章:进入古墓 瞅见沈连城眼目里眸光流转,陈襄竟是心生不忍,面上的狠厉之色,也渐渐隐去了。 并非非她不可,但他偏偏只认定了她!他不得不带她下墓。 他都想好了,若真遇到什么凶险,若真逃不了一个“死”字,他愿与之一起,长埋太祖皇帝墓下 良久,他才背过身去,平复了所有的心绪,沉声叮嘱:“这几天好好吃药。” 他走后,沈连城才觉得空气里那股强大的压迫感消散了去。她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 第119章:机关重重 隆奇慕封是个中行家,左走还是右走,命几个徒弟两边探索一番,便有了定论。 “走左边。”慕封说罢,除了隆奇、沈连城、洪祁,还有几个徒弟毫不犹豫挪步跟着,陈襄君娴等一时却没有动作。 隆奇于是回头,耐着性子解释:“蜡烛在右边的甬道被吹灭了好几回,左边烛光虽有浮动,却无一次熄灭。据此可以判断,左边该是通往墓室的。陈皇子放心,只管跟着吧。” 沈连城也回头,目光扫过君娴等人落在陈襄脸 第120章:私心生变 慕封隆奇与几个徒弟合力,将两尊棺椁打开了,里头躺着的,分别是一个男童和女童。 历经几百年,两个孩童竟是活生生的,没有一点腐败的迹象,却在棺椁打开的瞬间,升腾起一股子腐臭味。很快,两具尸体开始腐化,以一种不寻常的速度,变得干瘪、深陷,并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 陈襄沈连城等皆是唏嘘。这等奇事,虽是听说过,在书里看过,却是头一次亲眼见到。 慕封隆奇则是司空见惯地,分别从两个孩 第121章:黄雀在后 待到所有人镇定下来,发现白色的粉末不过是隆奇入墓时说拿来驱赶“粽子”的糯米粉,个个又气又急。 “他们拿走了詹龙珏与帝王剑!”李铤发现棺椁里少了这两个物件,气得执剑的手直是颤栗。 “还管什么詹龙珏与帝王剑?我等被困在此,怕是活不成了!”有人在惶恐之中,已是方寸大乱。 “住嘴!”李铤正是一肚子气没处发的时候,冷不防冲着那人怒喝一声,吓得对方大气也不敢出了。旁的人便是心中惶恐 第122章:畅通无阻 听得陈襄没有要派人去追詹龙珏与帝王剑的意思,李铤急坏了。但想了想,以为主公心中有数,便也没有多言。 他瞟了慕封隆奇等人一眼,面露了几分痛恶之色请示陈襄:“主公,他们该如何处置?” “杀。”陈襄冷声吐出一字,毫不留情。 “主公”李铤有些意外。他虽痛恨慕封隆奇所作所为,但这两个人于他们尔后行大事而言,并非没有用处。想及此,他不免压低声音道:“主公,何不留着他二人,为日后 第123章:准备婚嫁 宇文烈的眸光瞥见沈括一张老脸忧心忡忡,立时猜到了他的心思,不禁走近一步,笑着告诉他:“再有两个月左右,阿蛮就能抵达京都了。” 沈括惊异抬眸,有些失态道:“真的?” “孤王还能哄骗恩师不成?”宇文烈勾着一抹笑,还道:“她不辱使命,为孤王拿了詹龙珏与帝王剑回来。” 沈括听言,一双浑浊的眼目,竟涌出了泪光。 宝贝孙女儿随陈襄去南梁腹地一事,天子下了旨不要他插手管顾。这 第124章:久别重逢 两个月后,沈连城一行当真抵达京都城外了。这时的天气,已不再像先前那样寒冷。漫山遍野的青绿间,偶有花团点缀,给北国的天地,添了几分春意。 “吁——”看着远处城门大开,人来人往,沈连城勒紧了马缰,竟有些心潮彭拜。 久别的京都啊,她终于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再也不用风餐露宿。她想,从今以后,她再也不出这样的远门,再也不要骑马了。 “阿蛮?阿蛮!阿蛮 第125章:宫墙之内 沈连城被这么接走了,李霁心里也很有些不踏实。但对方是天子,他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无可奈何。 而就在他愁云满布的时候,沈括上前,拉了他问:“李世子,是你在城外接到的阿蛮?她这一路,可有与你说道什么?” “都说了。”李霁道。 “来,你到我府上,细细告诉老夫。”沈括说着就要拉他入府。 李霁心系沈连城,但沈括的要求,他不敢不应,忙安了心,随他进去了。 沈庆之一路尾 第126章:皇后殿下 皇后阿史那沐云是突厥可汗最疼爱的女儿。她与天子的结合,只因天子想借助突厥的力量,牵制北祁。无疑,这是一场政治联姻。 阿史那沐云生性傲慢,又加上天子对她敬重宽和,作为一宫之主,向来处事跋扈狷狂。她虽在大是大非面前善举止,配得皇后这个位置,但也不乏那些整人的小伎俩,令人生畏。 听得她要见自己,沈连城也不免皱起眉头。 上一世,她因与天子发生了那等关系,是得罪过这位皇后的。为此 第127章:赎身置宅 沈连城立在殿中,像一根木头,这会子分外的扎眼。阿史那沐云斜了一眼,忙道:“时候不早了,阿蛮妹妹早些回去吧!” 沈连城听言,忙是施礼告退。 殿外,她长吁一口气,深觉阿史那皇后言之有理,幸得她要嫁的人,不是天子。 殿内,宇文烈却在沈连城的背影消失后,立即起了身,并没有与阿史那沐云卿卿我我的打算。一张脸容,也变得异常的冷淡。 “陛下”阿史那沐云有些意外,只觉他适才 第128章:陈襄归来 能劳动天子题字,冬官府长官亲自过问的宅子,那主人家不是皇亲国戚,也是王宫贵胄吧?但不知是何人? 回到太傅府,幼度便将这事说给沈连城听了。他喜滋滋道:“那宅子,倒是离我们定下的不远,一条街,日后说不定可以沾沾贵气。” “往后你与越石有田有地有宅子,也是富贵之家,何须沾别人的贵气?”沈连城发笑,对于那座得了天子题字的宅子,倒并未多想。 至于那宅子是为谁而建,她就不清楚了。上 第129章:天子之怒 沈括从李霁口中听说陈襄入宫一事,也很是震惊。当即他便做下决断,要面见天子。 然而,天子称身子不适,拒绝了。 他更觉出事情的不寻常,忙托人入宫,传消息给王太妃,要她帮着打听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得到的消息是:天子接见了陈襄,以君臣之礼。 王太妃的人还传递消息说,陈襄最后是被赵寺人恭谨地送出栾清殿的。 君臣之礼,恭谨相送!这意味着,天子与陈襄在某些方面,达成了一致。到 第130章:以免生变 沈括回府这一路愁云密布。坐在马车内,身子随着车子的颠簸而摇晃,他闭目锁眉,两手成拳,忧心忡忡。 待他抵达家府从马车中下来,门房的人见了他都惊异得愣了愣神。他精神状态太不好了,脸色实在难看。 他一入府,便钻进了书房,谁也不见。 约略两盏茶的功夫过去,他突然起身,唤了家奴进屋道:“去开国郡公府,把李世子请来。” “李世子就在府上”家奴有些委屈。适才他通报过李世子 第131章:宾客盈门 薛云性子一向活脱,想一出是一出的情况时有发生,沈庆之接触多了也不意外。但匪夷所思的是,一愕之下,他竟也思考上了这个问题。 “恐怕不合适,我也没有帖子。”或许祖父收到帖子了,但这与他没关系。可这陈国公府,他的确想进去瞧瞧。 “没帖子怕什么?我家的帖子也在家尊手上呢!我自有法子进去。”薛云鬼灵精,语气里满是得意。 沈庆之竟是信了她,跟了她的轿舆,往永华巷的方向去了。 第132章:暗暗出阁 接下来的日子,沈庆之频频听闻陈国府遭遇袭击、陈国公出行遭遇暗杀之事。 都说是陈国人所为。 陈襄作为陈国人的希望,竟然投靠了北周朝廷,那便是他“叛变了”。对待一个叛徒,他们当然群起而攻之。 沈庆之则以为,暗杀陈襄的人当中或许还有荣亲王。也或许没有,说不定荣亲王还在观望,还在给陈襄回心转意的机会。谁知道呢? 而无论如何,陈襄屡遭刺杀一事,惊动了天子。天子为表对他的爱 第133章:瞒不住了 那边是抱得美人在归途了,这边京都开国郡公府却是纸包不住火。 宝贝疙瘩儿子自“害病”以来,便从未出过房门,多少大夫来看过,都说他身体没病,怕是心里有疾。为此,开国郡公李威携夫人顾氏不知跑了多少趟太傅府,想跟沈太傅问个清楚明白,好对症下药。 然而,沈太傅自抱病告假在家,便是闭门谢客,他们是半点消息问不着。又急又气之下,二人便把希望寄托在了长女李霜儿身上。 李霜儿在宫里,该是 第134章:精虫上脑 十来天过去,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雨水虽然不大,但沈连城嫁妆多,总不能天天冒雨行进,为此,在秦州地界的梧桐县,一行人决意逗留几日。 在梧桐县最好的客栈,沈连城与李霁坐于二楼上房,靠着窗边,一面看窗外风景,一面饮茶闲聊,看起来并不受未知之事影响,心情皆是不错。 “你有几个姊妹?”闲谈之家,沈连城突然问李霁。 “三个姊姊,六个妹妹。你问这个做甚?”李霁呷了一口茶,饶有兴致 第135章:中了诡计 陈国府内,百花争相竞艳,处处透着浓浓的春意。 这天午后,陈襄身着一件冰蓝色缎子金线滚边的衣袍,立于一株槐树下,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直,面容异常的平静。 他白色领口流云图案亦是金色丝线绣制而成,与头上镶金束发的玉带交相辉映。墨发如丝,一半挽着,一半随着镶金玉带直直垂下,衬得他孤冷之余略显了几分慵懒妩媚。 他感到身后走来了一个人。无需回头去看,他也知来人是谁。不待对方开口, 第136章:请罪入狱 皇宫,栾清殿内,宫人正在掌灯,夜幕降临,便是灯火通明。 陈襄立于殿前,低眉敛目,面无表情,只等天子裁决。 天子宇文烈则在案几后来回踱步。他双手负于背后,龙颜震怒。得知沈连城与李霁偷偷地成了婚配,他比陈襄还气。 赵寺人终于伏身进来,不无惶然道:“陛下,沈太傅带到。” “让他进来!”宇文烈顿步,怒掀了衣袍,暂且压了压心中火气,端坐下来。 “是。”赵寺人应声, 第137章:洞房花烛 开国郡公府内,李威令人收拾了残局,绝不让陈襄的寻衅滋事,搅扰了儿子与儿媳大喜。 入得花房,李霁出来陪了尊长们几杯酒,很快便遵了父亲的意思,回来陪沈连城了。 自然,几杯小酒下肚,他既有些急切,又有些亢奋。 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酒香味,沈连城本有些忐忑的内心,也归于安定了,然却在他摘去自己的凤冠霞帔,坐于身侧时,又生了另一番波澜。 他牵起她叠放在腿间的手,一双氤氲的眼眸 第138章:晴天霹雳 屋里弥散着男人女人纠缠过后特有的芬芳,床榻已是乱糟糟一片不成样子。然而,便是平日里爱干净、爱整洁的李霁,这下也不顾及了。他抱着怀里的沈连城,怎么也不舍得放开 从此以后,她真的是自己的女人了。 蜷缩在他宽阔的胸怀里,背身向他,沈连城的嘴角噙着幸福的笑意,心里是雀跃的。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地知道,自己有多喜欢这个男人,这个有些天真,有些放荡,但无论何时何地都对自己无限温柔的男人 第139章:迁怒李家 沈连城越想越不理解,越想越愤怒,也越来越气恨祖父一直信任和衷心的天子。 上一世,这个天子受了荣亲王一党的胁迫,灭了沈氏满门,她理解他为无能所以无奈。这一世,他如此对待祖父,是为何故?又是受了谁的胁迫?陈襄吗? “天子为何要赐婚于你我?你胁迫他了?”沈连城恍然问了陈襄一句,并加了个“也”字。 “胁迫?”陈襄嗤笑一声,“我有何本事,能胁迫得了天子?不过是交换罢了。” 第140章:婆婆脸色 沈连城愣愣地想,自己要说的话,可还没说全呢!不过是话里话外暗示了那么几句,天子就领会了? 也好,本该如此。毕竟,拿他将自己许给陈襄一事做文章,指责他唯利是图,枉顾她这个名字已被载入史册的立了大功之人的性命撕破脸,便是一时占了上风,来日也必吃苦头。 毕竟,他是天子。 不过,陈襄不是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天子这么轻易地放了祖父,难道不是气消了就没事了? 怀着 第141章:矛盾有增 既然顾氏头一次就这样失礼,单手给媳妇红包如同打发乞丐,那沈连城自没有必要双手去接对婆婆的施舍感恩戴德。她接下红包,也是单手一伸,而后恭敬地道谢,站起身退到了李霁身边,叫人瞧不出“单手”的动作,是故意还是无心。 顾氏瞪大了眼,于她看来,这就是故意无疑,登时觉得,沈太傅的这个孙女儿,脾气不小。 她凭什么有脾气?一个不洁之人,开国郡公府不计较,仍做足礼仪将她迎入府门,她凭什么有脾气? 第142章:遭了贬谪 沈连城想,要说游山玩水,潇洒是潇洒,但她必然放不下沈氏一族,独顾自己快活。至于出仕官场险恶,她也不希望李霁活得跟祖父和几个叔伯那样艰辛。若能像父亲沈忠书那样,受荫封庇护,领个闲差,那就最好不过了。 如是想着,她心中便有了盘算。但她也不想太替李霁做主,于是劝他道:“不如先在祖父这里做个僚客,长长见识也是好的。至于往后有何打算,往后再说?”李霁体验过僚客的生活,差不多也会有自己的想法。 第143章:通古书肆 沈连城和李霁怀着心思离开芙蓉苑,一路无言。 快回到清秋苑时,沈连城突然顿步了。 “阿蛮”李霁在她身旁停步,看着她,有些焦灼不安,生怕她有了不该有的想法。 “天子为何那么重视陈襄?不就是想假他的力量,消除内忧么?”沈连城嘀咕着想,既然陈襄能借天子之手给自己穿小鞋,那她,何尝不能利用天子之手,让他百无用处? 消除内忧,第一件事该是安民心。陈国灭国之后为何有人不断 第144章:书肆过招 陈襄没有料到会在此遇到沈连城,心中难免悸动。几不可察微微扬起的唇角,只因这样的缘分,令他感到几分喜悦。 不顾端木措的拦阻,他径直往内室走了去。 端木措自知拦不住他,便会意地退到了一边。他方才确定,里头先来的当真是陈国公心心念念而不得的开国郡公世子夫人,不禁形神开朗。 陈襄进屋,早从青菱玉荷处听得他来了的沈连城,却是埋首书中,看也不看他一眼。 陈襄见状,顾自去翻书 第145章:语出惊人 一路跟着宫人往栾清殿的方向去,陈襄的步伐越来越慢了。沈连城回头看一眼,不免催促。 他却道:“去早了也要等你祖父。”不是有什么不得了的点子么?怕他与天子赖账,辱没了她的功劳,她才要将沈括请到场做个见证。 也的确如此。沈连城想了想,放慢了脚步。但她绝不落后与陈襄并行,也绝没什么话要与他闲扯。 陈襄却是一改以往淡漠凌厉的样子,几乎透着几分气定神闲的从容道,“李霁与你,不在一个 第146章:将功补过 陈襄心里便是不好受,为了大局着想,为了亡陈百姓能过上安稳的生活,只要天子点头,那也不得不实施下去。更何况,到目前为止,没有比这更简单粗暴,更加迅捷的方法。 “好!好主意!”宇文烈果然称赞了。他甚至激动地站起身,走到沈连城跟前,眼里不无欣喜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阿蛮不愧是太傅的血脉,剑走偏锋,感想别人所不能想。” “便是如此”沈括则有些犹疑,想了想道:“陛下,这么做,只怕亡 第147章:李霁心事 沈括说的很对,沈连城既然嫁入开国郡公府,那开国郡公府的荣耀,便是她的荣耀。沈括还提到李夫人,便是盼着李夫人好的。往后,便是他自己告老还乡了,他也会让几个儿子成为李夫人的支撑。 对此,沈连城深知是必然之事,心底却多少有些忧心。这种忧心,或许源于自己还没真正融入李家,还没真正把自己当成李家的一份子。这种忧心,也如同一种怀疑。 倾尽沈家家族的力量去培养出一个姓李,而非姓沈的皇后,到底 第148章:功利之心 “阿母,”李霁沉了沉气,耐着性子道,“天子要赏赐阿蛮,阿蛮没要,让天子把给她的赏赐送到姊姊的惊鸿殿去。您想想,阿蛮这么做,会给姊姊带来什么好处?” 顾氏睁大眼睛,目光落在一旁坐着的李威脸上。在她看来,夫君的脑筋一向比自己好,他该是想得到的。 “天子赏赐,并不代表天子对李夫人转了心意。”李威思索着,却是想不透。 “天子会不会对姊姊转意,先且另当别论。”李霁眼里闪过一抹精明 第149章:离京途中 陈襄现在的处境,其实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如鱼得水。 天子重用他,但却疑心他;陈国那些想复国的人痛恨他,想置他于死地。他原本想娶到沈连城之后,实施一个新的计划,而这个计划,也随着沈连城成为别人的妻子被打乱了。 诚然,只是打乱罢了!他还有的是时间。 “周天子派人查水袖了。”在一晌沉默之后,又响起了水袖的轻声细语。 陈襄勾了勾唇角,眼中没有半点异动。水袖的聪敏和机警 第150章:如秀真心 李霁随王崇景去看客房了,沈连城则随着沈如秀来到了他们的房间。莺莺奉茶,倩娥摆了水果与点心。 一路颠簸,沈连城又饿又乏,对摆在跟前的茶点,并不客气。她一面品尝,一面问沈如秀,“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京都。”沈如秀答,并毫无隐瞒道:“夫君为我在京都新买了一座宅子。此次举家搬过去,倒不料在此遇到了姊姊。” “青菱玉荷,你们下去看看客房安排得如何了。”沈连城有意支走两个奴子 第151章:谈话继母 这个时候的李霁,就像个借着自己“身体不适”而耍赖求抱抱求温暖的大男孩。沈连城宠他爱他,就随了他的要求,和衣背身躺在了他的身侧。 他拥着她,这才重新闭上眼目,一边道:“我头虽然晕晕的,但我清醒着呢!妹夫跟我装醉,我都知道。” “你知道?”沈连城有些惊奇。 “嗯,知道。妹夫是个人精。” “你知道就好。”沈连城笑着,握住了他圈在自己腰际的手,拍了拍,“头晕就早点睡吧! 第152章:精明六妹 才十三岁不到的六妹妹沈碧君,竟是这样不知深浅么?当真是不知深浅,还是胆大妄为?不甘于平庸,嘴巴刻薄,心思却不坏,这是基于上一世,沈连城认识的沈碧君。 她之所以意欲挑选她入宫,就是因为她“不甘于平庸”、“心思不坏”这两条,至于嘴巴刻薄,那进到宫里,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再是刻薄的人,也都刻薄不起来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她爱她的母亲黄氏,而黄氏深爱着父亲沈忠书,爱着沈家。若进宫 第153章:长孙有求 翌日,落霞苑那头没什么动静,沈连城李霁一早却是收到了韩府的帖子,说是特意为他二人准备了一场家宴。 原本,沈连城也是打算这天陪着李霁登门拜见韩大夫人的,先收到对方的帖子,倒有些惭愧。 这场家宴,最兴奋的莫过于韩阙。见着沈连城和李霁,他便生了好一番怨怼,字字句句说的,皆是二人隐婚,他一杯喜酒都没喝上。 为此,宴席之上,他一杯接一杯直劝李霁酒,以至于李霁这一回,当真醉得不轻。 第154章:回京途中 接受了严孝宽的千恩万谢,沈连城这才得以离开。 来到外面,她长吁一口气,见韩阙在院中石桌旁吹风醒酒,她不紧不慢走了过去。“不是一向瞧不起严公子?怎跟他如此要好了?” “一次在酒楼,我与曹家小六子吵起来了,他替我挨了小六子一记拳头。”韩阙风轻云淡道,“再有一次他弟弟大庭广众之下对他出言不逊,我替他教训了他弟弟一顿。如此一来二回,自然就交好了。” 但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沈连城 第155章:掌柜有言 外头洪祁等人也发现了那几具尸体。 一共四具,女尸,年龄在十四五上下,却不止是衣衫褴褛那么简单。这四个人,衣裳被撕破,裙下方更是赤裸裸的分明是被先奸而后杀。 这样可怖血腥的场面,李霁本不想让沈连城看,吩咐阿则派一个手脚麻利地回临安城报官,便不要沈连城多管。 为此,沈连城也便没有下车。 然而,马车行动之时,她还是忍不住透过帘子去看。那几个妙龄女子,怎就遭遇了这 第156章:为何救我 翌日一早,一行人便从梧桐客栈出发了。时至中午的时候,他们便抵达了晓桦镇。 晓桦镇上,一片平静。 一行人皆松了一口气。为了以防万一,沈连城吩咐下去,不在晓桦镇做半刻停留,继续赶路。她想,出了晓桦镇,就不会遭遇晓桦山上的匪徒了。 然而,出得镇中心,前方却是一阵骚乱。 晓桦山上的匪徒,又下山来扫荡了。 “你们别出来。”李霁嘱咐了沈连城和沈碧君一句,自个儿便下车 第157章:温文霸天 不知是吓的还是身体本有的反应,沈连城顺着沈碧君,有气无力地瘫倒在了地上。 “沈阿蛮”沈碧君惊惧万状,脑子里皆是适才沈连城为自己挡了这一箭。 她为何要挡这一箭?关系不是不好么?为何她要这么做?她拼力扶着她的身体,唯恐她有个三长两短。 “女公子!”青菱玉荷大叫一声猫着身跑了过来。 “阿蛮”李霁也拖着一条麻木没有知觉的腿,冒着不断飞驰而来的箭矢,好不容易爬到了 第158章:一臂之力 直到这一刻,李霁才知道这两个姊妹之间,关系并不要好。但他没有说什么,只关心沈连城背上的伤。 半个时辰不到,赤风赤羽首先从地上爬起来了,其他人还没缓过劲儿。 恰在这时,从晓桦镇赶来了一队捕快。 沈连城见到为首那一个,大吃了一惊。 那是临安城知州府的林捕头!他如何出现在了晓桦镇? 林捕头看到沈连城,也诧异地睁大了眸子。“女公子?” “林捕头,你怎么会 第159章:竟然是她 到山下时,楚霸天的醉意彻底被张奎跑路时卷起的风给吹散了。 “发生何事了?” “寨子没了大哥!” “寨子没了?!”再是温文尔雅的样子,这一刻也吃惊得瞪大了眼。 听罢事情的始末,楚霸天在张奎背上气得更是直抓他的头发,不可置信道:“就凭一队捕快?我设下的重重陷阱呢?” “我也不知啊大哥!太突然了,兄弟们都折了就只剩下我了”张奎话语里已带了哭腔。 “ 第160章:怜儿来了 不出十日,楚霸天和张奎便抵达京都了。 张奎去开国郡公府一打听,得知世子和世子夫人已经回来,回到住处便问楚霸天:“大哥,接下来咱该怎么做?” 楚霸天却只高深莫测地说了两个字,“无为。” 张奎表示听不懂。 “别急,慢慢来。”楚霸天看在多日来张奎照顾自己这个身残志坚的人有功,便耐了性子温声解释了两句。“兄弟们的仇,等那人回来再说。” “哪个人?”张奎更是一脸懵 第161章:不想回去 前边就是清秋苑了。进到院子里,花香扑鼻,满园春意。路过青绿荷叶点缀的池塘,看着几尾漂亮的金鱼游来游去,沈怜儿微顿了顿步,一副很是喜欢的样子。再往前,她便远远地瞧见了在正堂一边抿茶一边等着自己的沈连城。 沈连城看她来了,站起身迎出了几步。见到李霁,她有些意外,“霁郎,你如何这么快从太傅府回来了?” “我”李霁闻言,面露了迟疑之色,伸出手指挠了挠额侧,旋即将手中折扇摇得轻快,道 第162章:街上偶遇 几日后,沈连城当真组织了一场京郊的射猎。去的贵公子和贵女们,足有十几个,其中包括沈连城有意撮合给李锦儿和李绣儿的曹家兄弟。 曹家兄弟的祖父,正是冬官府长官,曹孺。两人没什么特别长的长处,也没有什么特别短的短处,官途顺遂,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才干。两个字,平庸。 至于二人为何至今未有娶妻,只因恰是娶妻之龄的时候,母亲去世了。守孝三年,耽搁了娶妻之事。而今,正是曹家为二人请媒人四处 第163章:薛云授学 李霁一行很快来到城外相约的地点。他们抵达时,曹家两位兄弟已经到了。 这厢看两位公子气宇不凡,那厢看两位娘子貌美大方,正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很快,两家人便攀谈上了,试着了解彼此。 陆续地,薛云和沈庆之也都来了。 没有看到沈连城,倒是看到了这个仅见过一次面的庶妹,沈庆之很有些惊异。 他见沈怜儿,是沈如秀在京都安身置宅之后,带了沈怜儿到太傅府见过祖父祖母,他才见了一 第164章:意外受伤 见沈怜儿惊叫着东倒西歪地在马背上就是摇摇欲坠,薛云立时惊得扔下水壶直起了身。李霁则是骑着马儿急忙追了上去。 “完了完了”薛云跑出几步,又在原地直跺脚,心想要是沈怜儿从马上摔下来,傻了痴了就玩儿完了。 就在她手足无措,几个贵女围上来七嘴八舌在她耳边叽叽喳喳个不停的时候,沈庆之回来了。 “出大事了!快带我去追沈怜儿。”薛云二话不说就跳上了沈庆之的马,指了个方向便让他往那 第165章:心中有数 对于沈庆之提及沈怜儿行事出格一事,沈连城却是不紧不慢,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为此,沈庆之话说到一半,也便不说了。 “你心里有数?”他看着她,心下也轻松了。 沈连城笑了笑,话语仍是不紧不慢,“前几天怜儿来过我府上,那会儿我还不明白。今天听说她跟了世子去郊外射猎,我大概就猜到了。再经长兄这么一说,心里还能没数么?” “那你还叫她在你府上住下?”沈庆之不解,“我之所以问她是否要 第166章:故意而为 很快,沈如秀带着姚嬷嬷还有倩娥,随青菱来到了开国郡公府门口。 “二娘子稍候,我进去通传一声。”青菱有礼道。 沈如秀坐在轿中,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耐着性子等。 清秋苑内,沈连城听得沈如秀找上了门,并不意外笑了一下,道:“就说我身子不适,不宜见客。” 这便是主子应付的办法?青菱张了张嘴,有些意外。转念又觉得,这个办法虽然粗暴简单,但却让人无可奈何。 开国郡 第167章:怜儿的爱 看来,李霁并不希望沈怜儿在家里住下。是白间沈怜儿已经向他表明了心迹,还是发生了别的什么事? 沈连城暗暗想着,面上却不露声色,只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二妹妹下午也来过。我想,既然怜儿妹妹那么不想回王家,我便把二妹妹打发了。” “噢你就不怕二妹妹记你的仇?”李霁不好明着撵沈怜儿走,也只能拿沈如秀说事儿。 “二妹妹也想通了,没有强求。”沈连城道。 “噢。” 第168章:向府请柬 李霁自然不知沈怜儿在瞬息之间还想了这许多的心思。听得她说自己头一次见沈连城时,话语里满是欢喜和感激,他稍微放松了些。 她这样喜欢她的大姊姊,该是不会对自己生出歪心思,做出什么事令她大姊姊伤心的吧? “你大姊姊也常说你纯真无邪、活泼可爱,是庶妹里头,她最喜欢的那一个。”李霁胡编乱造,同时搜罗了一下记忆,惊觉沈连城极少与他提到自己的家人,更莫说庶妹了。 她的二妹妹不喜欢沈怜 第169章:霸天也在 去向府赴宴的这一天,沈连城不仅为自己,也为李霁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的戴的,她翻来倒去,竟做了好几次挑选。 最后,李霁穿了一件月白色绣有祥云图案的礼服,腰系玉带,佩同色香囊。沈连城穿的礼服,也是月白色,领口绣有两朵淡黄色邹菊,不会花哨得惹人眼目,也不会素淡得默默无闻,恰到好处。 两人站在一起,金童玉女,相得益彰。 二人出门的时候,被沈怜儿看到了。 目送着二人离去,沈 第170章:老姜直言 “你晓桦山上的人,谋财害命多年,难道不该死,不该被抓?”既然能出现在向府,那便是个斯文人的身份,沈连城自没有怕他寻仇报复的道理。 而她此言一出,楚霸天身后的张奎不乐意了。他伸出一根手指,直指沈连城,“你个” “闭嘴。”楚霸天一声喝斥。显然,他今天不是来算账的。他又冲沈连城笑了笑,道:“很不巧,我跟书远兄是多年的交情。能在这里遇到夫人,实在是冤家路窄。呵呵!” 多 第171章:陷入圈套 在场的见向夫人落了下风没再言语,忙有人出面打圆场。又加上快要开席了,大家也就不叙话了,拥着向夫人往前庭走了去,一路有说有笑。 席间,沈连城看到了荣亲王。荣亲王宇文衍,也恰恰看到了她,并与之对视,向她微点了点下颔。她抱之以笑,而后便收起视线,再不往他的方向看。 这一幕,恰被李霁看在眼里。一时间,楚霸天的话又一次在他脑中涌现了。 “李世子好福气,娶了沈太傅的孙女儿为妻。”沈 第172章:守护好他 与天子抢人这样的事若传出去,天子指不定如何整治荣亲王,更莫说那一句“不知王爷是要做什么”的话其实意有所指了。 向夫人听了,也似受到惊吓,脸色发白。 而就在她正要让人出面打哈哈的时候,沈连城突然扶额道:“我真是喝多了,实在不胜酒力” “还不快送开国郡公世子夫人去后院歇息歇息?”唐氏受了向书远的脸色,忙吩咐身边的嬷嬷伺候。 沈连城适时道:“就不给向公和夫人添麻烦 第173章:殿前对质 沈连城回到开国郡公府,便让人向慈安宫递了帖子,有意明日一早进宫拜见王太妃。她想借着姨母太妃的身份,压一压那些个口无遮拦的贵夫人们。 这于王太妃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待那些有诰命的夫人进宫问安之时,以雷霆之怒“镇压”下去,便可有以儆效尤之功。 而送帖子的人前脚刚走,后脚宫里栾清殿那边却是来了轿舆。 天子召见。 天子忽然召见,不知所谓何事?若是为了午间荣亲王“勾 第174章:霸天献计 荣亲王不发怒,反而真诚感激,这令沈连城心疑不已。 “本王诚心谢你。”见她怀疑的样子,宇文衍又强调了一句。 不管他的话是否发自肺腑,沈连城都收了怀疑之心,不以为意道:“我不过实话实说。” 宇文衍温和是笑,一双星目,漆黑而璀璨,衬得整个人慈善无害,正如沈连城去年在临安城七巧盛会上见到时一样。 每见他一次,沈连城都无可避免地会暗自兴叹,这就是陈襄和沈如秀上一世记忆里的 第175章:英雄救美 夜幕降临,西边天的晚霞将大片的云朵映出了好看的颜色。 沈连城在慈安宫见过王太妃,又被李夫人请到了惊鸿殿,离宫之时,天已经黑了。来到宫门口,她除了看见等着自己的轿舆,还看到了另一顶轿舆。 她以为是李霁醒了酒来接自己了。仔细看了看,她知道不是,便问青菱:“那是何人?” 青菱却是摇头,“不知道。那顶轿子半个时辰前来了就停在那儿,也没见人下来过。”她早已觉着古怪了。 “ 第176章:王爷殷勤 沈连城自不敢劳荣亲王大驾亲送自己回府,忙婉言拒绝。 宇文衍却是坚持,“本王一走,那些人又折回来害你性命怎么办?还是本王送你回去,本王也求个安心。” 沈连城想了想问洪祁,“青菱他们呢?” 洪祁忙答话:“我让她回去请世子带人来接应了。” 沈连城于是噙笑看宇文衍,“王爷放心,我夫君就要来了。况且,王爷适才将那些人打得落花流水,他们哪里还敢折回来害我性命?” 宇 第177章:真假幻境 既是特地为夫妇二人开设的宴会,沈连城和李霁自然是拒绝不了的。毕竟对方,是个王爷。 沈连城尤为不安。她本不想与荣亲王府有任何牵扯,奈何对方似已热忱地要结下这份交情。 宴会之上,作为主宾,再没有人敢对沈连城和李霁有半句不敬之言。多少巴结逢迎的话,听得李霁几乎深陷其中,心情好极。 沈连城则是全程警惕,唯恐生出什么幺蛾子来。直到酒尽人散,她这颗担着的心方才放下。 当真是 第178章:环环相扣 事已至此,沈连城只觉再多解释和议论都不过让自己更为难堪罢了。她想了想,大步离去。青菱玉荷忙向荣亲王做辞,急急跟上。 “今日之事,没有发生过。”宇文衍正色,神情严厉地丢出这句警告。 在场的奴子,皆唯唯是诺。 他长身而立,面上已没有表情。身体里却有一股子热浪,搅扰得他心神不宁。适才在屋里,沈连城的举动,竟然勾起了他的情欲。若李霁再晚些时候赶来,他恐怕要忍不住化被动为主动了 第179章:夫妻争吵 李霁已然追了上来。 “阿蛮,”他拉着沈连城的手,急道,“适才是个误会”却突然觉得解释不通。他不大清楚,沈怜儿的手为何在自己额前,自己又为何抓了她,又为何会走神。想了想,他只得说:“是我一时恍神了。” “我问你,怜儿对你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你可知道?”沈连城目光森寒。 “我我知道。” “既然知道,不是应该避嫌吗?”沈连城失望极了。“如果知道避嫌,适才又岂会恍了 第180章:火上浇油 此间就这一处木屋,若是一双男女想行那苟且之事,最合适不过了 “那阿蛮先回去了。”沈连城豁然,忙做辞离开,不敢打搅。但走出几步,她还是回头,道:“兄长,适才霁郎他并未欺负阿蛮,只是一些小误会,兄长不必放在心上。” 她唯恐他多管闲事,好心办坏事。 “为兄知道了,你快回去吧!”宇文烈向沈连城悠闲地挥了挥手,简直一副急着大便还强装镇定的样子。 沈连城心中暗讽,脚下生 第181章:没完没了 “你就不问问天子让赵寺人带了什么训诫之言给我?”李霁叫住沈连城,哪里还有先前决意赔不是的态度? 他个头本来就高,站在屋中,更显出几分居高临下。 沈连城没有回转身看他,只是站在台阶之下站定了,暗想:恐怕天子因为维护自己而恫吓李霁的话,不仅没有威慑到他,反而火上浇油,让他更恼怨自己了吧? 昨天见到天子,她就担心这事儿,因此特意提醒了一句,哪里知道天子宇文烈,根本没把她的话听 第182章:又着纱衣 荣亲王说有主意让女公子和世子和好,玉荷动了想听的心思。但她也有所犹豫,唯恐荣亲王不安好心,出的是什么馊主意。 “昨天的事本王也冤枉,你是知道的。”见她犹豫不决,宇文衍忙说了一句,话语里几乎透着几分委屈。 “横竖还不是我家女公子吃亏。”玉荷嘀咕一句。想了想以为,这个荣亲王为人温和,她一个奴子这般与他说话都不见他有半点愠色,现下又委屈地跟自己说冤枉,她对他的敌意更少了几分。心道听听 第183章:夫妻离心(加更求推荐票) 玉荷于是将自己在外头打发荣亲王的事细细说与了青菱听,还道:“王爷是诚心盼着女公子与世子好的。” 青菱则是将信将疑,因为想到沈连城的狐媚模样,她心里踏实不了。还有她推开自己时的狠厉和力大无穷,还有她说的昨日之事她都觉得事情断断不是玉荷想的那样简单。 但这个时候,她也唯有等会儿再看情况了。她想,若女公子与世子真的在一晌温存过后和好如初,那就算自己多虑了。 内室里,李霁与 第184章:亡羊补牢 “是本王对不住你。” 沈连城又一次感到震惊。她本以为,荣亲王宇文衍就要露出可憎的嘴脸来,从此与自己结下分明的仇怨,却不料他竟是一副愧疚的样子跟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话! 事已至此,还有何必要在自己这里伪装成一个温和无害的人?难道他这样说了,她就不记恨他了吗? 多么可笑?! 宇文衍却是上前一步,又道:“此事若传到天子那里,于你于本王,都没好处,你不会打算这么做的。” 第185章:婆婆脸色 提到李霁,沈连城心中不免一痛。 这一回,她是真伤了他的心了。但愿时间,能让她挽回这一切。 “世子他午膳用过了?”她问。 “奴去问问。”玉荷说着就要转身。 “不用问了。”沈连城想,李霁定跟自己一样焦灼,哪里会好好吃饭?她道,“让小厨房做两样世子平素爱吃的点心来,我待会送去。” “噢。”玉荷心中一喜,心道女公子亲自送好吃的过去,世子该是能消消气的吧? 第186章:怜儿消失 而见沈连城就这样走掉了,顾氏气得脸都白了。待沈连城出了门,她更是伸出手直指着门口,对李威道:“你看看她,你看看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家?我还没说她呢,她就” “好了好了。”李威忙扶她坐下,劝道,“身份贵重,脾气大些也是有的。我听管家说,近来她学着打理府中庶务,事事为李家着想,做得不错。你看她,还给锦绣二人搭上了曹家兄弟,李夫人在宫里,也没有受了皇后和薛世妇欺负,并且时常能得天子恩 第187章:处子之血 沈连城觉得可怕,自己竟会这样怀疑李霁。但鬼使神差地,她就是强烈地觉得自己应该闯进去看个究竟。 不看个究竟,怎么能去掉心头的疑虑? “阿则,屋里没有旁人吗?”闯进去之前,她想先问问李霁最亲近的奴子。 却是不问不知道,一问见了他惊吓不自如的样子,她便迈开步子了。 “夫人”阿则还试图拦阻,分明是怕她进去的样子! 沈连城只觉气血上涌,好似已然捉奸在床了一般。 第188章:狠绝无情 顾氏的嬷嬷很快领着沈怜儿出来了。她在顾氏耳边,窃窃私语道:“是真的,下面还有血迹。” 顾氏正端着茶杯,听了这话,立时重重地将茶杯放在了桌上,看向沈连城,埋怨道:“儿媳,你沈家的女郎怎地就这样不知廉耻?大黑天的钻进姊夫的屋里献了身,这要传出去,丢的是你沈家的脸还是我李家的脸?” 李霁本在失神,听得母亲责骂沈连城,忙上前道:“要怪也怪我,阿母怎对阿蛮说这样的话?况且这事根本有蹊跷 第189章:感情升温 李霁追上沈连城,一时却不知说些什么好,于是一直跟着她,朝着清秋苑的方向,走了许久。 “阿蛮,”他终于上前,抓住她道:“都怪我不好,险些铸成大错。” 沈连城低眸,面无表情,样子则是温风和煦的样子。 李霁见了,心中感动,不禁将她拥入怀中。“你这么信我,我这两天却那样犯浑。” “都过去了”沈连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背,鼻头一酸,流下了两滴泪,是这两日的委屈。想了想, 第190章:途中遇伏 一阵耳语之后,张奎听懂了,应声就要退下。 楚霸天却是叫住了他,问:“打听到了吗?南边情况如何了?” “接受户籍改革的百姓没人欺负了,又分了土地,日子过得比过去是好多了。这有人过上了好日子,后边的人就积极了。现在到处都在施行新政”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楚霸天拍了张奎一下,“我说秦蒙,秦蒙他们。” “东一锤子,西一锤子,正跟陈国公对着干呢!”张奎莫名,这事他跟 第191章:不知去向 开国郡公府内,沈连城与李霁早已睡下了。 门房传话来,青菱想到二娘子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更莫说这么晚了,但又怕打搅到主子和世子,于是便亲自来到了府门口。 “二娘子深夜来此,但不知是何要紧之事?我家女公子和世子已然睡下,只怕不便见您。” “怜儿在秦州地界遭了伏击,现在是生是死也不知。”沈如秀道,“你去问问你家女公子,她可知是什么人要对怜儿不利。” “怜儿娘子遭了什 第192章:陈襄求助 沈连城会有这样的判断,李霁乍听之时还有些不理解,想了一想之后,也便明白了。 如果真是遇到路见不平的侠士,那她很有可能会趁机逃离或是躲避。豆蔻年华,谁愿意在家庙里拘上三年?能有那个狠劲儿试图缠上自己的沈怜儿,更是不会甘心。 “阿蛮”想到这一点,他反而有些担心,“怜儿她会不会回来,再在暗里害我们?” 沈连城抬眸,细看着他,突然抿嘴笑了,压低声音问:“你怕啦?” 第193章:祖父的话 沈连城一刹愕然,倒不明白祖父的话是为何意。抓住这个机会?做甚? “不瞒你说,前些天染了暑气,祖父若是听大夫的话多注意避暑,也不会发展到今时地步。”沈括细语祥焉,娓娓道来,“祖父其实是有意的,本想借身体之故,怠于政务,给天子夺权的机会,却不料陈国公对秦蒙的阴诡战术根本应付不及,需要我亲临助力。” 沈括说着叹了一口气,忽而直看沈连城,认真道:“阿蛮,陈国乱党必须要除,秦蒙此人,必当 第194章:随军南下 沈连城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李霁,很快便与他一起,来到了向府。 见到楚霸天时,楚霸天开口第一句话竟是:“你来了。” “你知道我要来?”沈连城很有些意外。 “你来了,算你聪明。你不来,算我高看了你。”楚霸天悠闲是笑,漆黑的眸子里,透着无限精明与睿智。 得知沈连城要随军去南边,他就在猜想,她会否来寻求自己的帮助。很不错,她来找自己了,说明她有一些识人之能。 沈连 第195章:两军交战 很快,两万大军在首将军司马赵力的带领下,与师帅孙淼的军队汇合于应城。 几乎半刻也没有耽误,军司马赵力、武成侯薛涛、师帅孙淼和沈连城一行四人,就对目前的战事进行了第一次商讨。 孙淼说:“秦蒙用兵如神,又占据山下几个村落,粮草充足,末将连着两个月来攻打了数十次,皆是惨败而归。不过,陈国公倒也死守玳瑁山山顶,没让秦蒙乱党占了便宜。” “孙将军怎知陈国公还死守玳瑁山山顶?不是传 第196章:穷寇莫追 沈连城一开始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余光瞥见李霁坠马,方才看到他后背插着一把长剑。她惊惧得瞪大了眼,立马抛下旗帜,跳下马向李霁奔赴而去。 “霁郎!”她拼力抱住他的身子,看着那把剑在他腰侧的位置,从后贯穿至前,带着血她的眼泪立马涌了出来。 李霁伸手想摸到她的脸颊,终是力不从心,垂下去了。他嘴唇微张,想说话,却始终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霁郎你别死!”沈连城哭着大喝一声, 第197章:天有异象 玳瑁山下,静谧得有些可怕。沈连城一行百余人已抵达多时,或躲藏或明目张胆,山中却都全无动静,连一只鸦雀都没有看见。 定有陷阱。 一行人远远地看着上山的路,谁也不敢提主意冒进试探。可是,若无人试探,又怎知是何样的陷阱? 这时,一名兵士从后面猫着身子跑了来,禀道:“村里的百姓说,秦蒙乱党昨夜撤退之时往山上运了五大车的粮草。” “秦蒙莫非想跟咱死耗?”孙淼忍不住气恼,看 第198章:痛心一吻 沈连城和几名士兵靠近幻象之时,却被横飞的尘土、落叶、石头等物迷了眼,而天上飞旋的,除了山里有的,还有鸡鸭猪羊,死的活的都有,还有连根拔起的小树若被撞到,那不死也要重伤了。 耳边除了呼呼的风声,还有将士们的叫喊声。而天旋地转之间,很快形成了一个龙挂(龙卷风),其威力,也与龙挂无异。 “大家快抱成一团!”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众志成城。沈连城大声喊了一句,声音却是那样微弱,微弱得险 第199章:大获全胜 “陈国公”陈襄摇摇欲坠,薛戎忙上前搀扶。 沈连城一吓,“我也没打很重” 可那一巴掌,明明是使了吃奶的劲了。她有些心虚。 再看陈襄,见他两眼一闭,身子一软,整个人都耷拉着,脚下也失了力,她更是不能置身事外,忙过去帮忙,从另一边搀了他。 “军师不必自责。”见沈连城心虚的样子,薛戎不禁劝道,“想是陈国公本受了重伤,才会呕血。” “嗯。”沈连城应声,看了 第200章:李铤无礼 见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仿佛陈襄现在这个样子是自己造成的一样,沈连城不禁从地上站起身,忌惮地往后退了几步。 果然,李铤二话不说就上前,将带了血的剑架在了她的脖颈上,怒目问:“我家尊公怎么了?” “关我何事?他原本就受了伤。”沈连城说到这一句,才有了些许底气。 李铤听言,却是更加震怒了,“若不是想把你从龙挂里拉出来,尊公会受伤?” “好了李将军。”君娴站起身,冷 第201章:怜悯之心 快到陈襄的营帐时,沈连城突然顿步了。这让李铤心中一紧,生怕她是反悔了。 沈连城则是回眸瞥了他一眼,问:“陈国公伤得很重?” 这算是她的关心吗?李铤的心情这才平和了些,答道:“身上挨的刀伤和剑伤都不要紧,就是被龙挂卷走坠地,伤了五脏六腑,又加上连日来吃的喝的都十分潦草,身体糟践得厉害,现在高热不下,呓语不断大夫说,恐有性命之忧。” 沈连城听了这话,一时竟有些郁闷。她本 第202章:凯旋归来 士兵进去,陈襄很快收手了。而下一刻,李霁则是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扬起拳头,重重地砸在了陈襄的脸上。 陈襄本是才醒过来,身子十分虚弱,经得这一拳,只觉天旋地转。 “世子”士兵牢牢地拦住了李霁,以防他再对陈襄动武。 而李霁的伤口,经了这一下动作,又渗血了。 沈连城听得响动弹开眼皮,抬头见陈襄已经醒了,嘴角却有血迹,又见李霁也在,分明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她腾地站起 第203章:不想入宫 沈碧君被请到清秋苑,见到沈连城,施了礼,却没有半句恭贺的话,而是咬着唇,半天不语,似是有些迟疑。 “你来找我,见到了又不说话,是为何意?”沈连城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碧君瞟了青菱玉荷一眼,见都是自家人,终于启齿,“我不想入宫了。” “为何?”沈连城难免惊疑。 “就是不想了。”沈碧君却不肯说明缘由。 “可是宫里的教引姑姑让你感到委屈了?”沈连城猜了猜,但又觉 第204章:意欲何为 “知道些端倪还不赶紧告诉女公子去?”青菱虽然好奇,但却不打听,而是催促玉荷。 “现在还不是跟女公子说的时候。”玉荷却道,“再等等,等我找出那个人是谁了再说。” 原来,她只是确定了沈连城的猜测,至于那个人究竟是谁,她还没有打听到。或者说,没有亲眼所见,也没有旁的证据。禅儿和杏梅那边,嘴风可严了。 “还是把你知道的早些告诉女公子吧。”青菱劝道,“或许女公子另有打算。” 第205章:惹恼霸天 “我有话与楚公子单独说,还请借一步说话。”沈连城看一眼陈襄,又看向楚霸天。 “抱歉,我腿脚不便。”楚霸天伸出手指,悠闲地在腿上掸了掸,掸去了不知从哪儿沾染的浮毛。 “那陈国公可能回避少刻?”沈连城见陈襄这样不自觉,话语里自然失了几分客气。 陈襄默了默,却是突然扬了一下唇角,“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与霸天有关的事,又是哪一件是我不知道的?” 他亲昵地称之“霸天” 第206章:再生敌意 陈襄把一叠衣服放在床边,鞋放在踏板上摆好,往另一边耳房走了去。 那边是个小书房,摆了一张桌案。他随手拿了一本书,在桌案后坐了下来,浑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沈连城方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她在被褥里,换上了干净的衣裳。鞋是新的,正合脚。她又理了理头上落发,穿戴整齐,三步并作两步往门口走了去。 而就在她开门之际,陈襄低沉的声音传到了她的耳畔,“我难道还会把你吃了不成?” 第207章:谣言散播(加更求推荐票) 王崇景的心情并不好,只是在见到沈连城的时候,用牵强的笑容,拼命地掩饰了去。然而,这不能掩盖他神色里的疲惫,自然也逃不过沈连城两世为人的眼睛。 “不知姊姊要来,有失远迎。”他姿态谦谦,是一副好妹夫的样子。“只是不巧,阿秀她约了陈国公府的君娘子插花,还未回来。” 沈连城突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沈如秀可以不经通传就进入陈国公府,原是因为与君娴关系要好?但不知此事,陈襄知不知情? 第208章:以儆效尤 “这衣裳是君娴的。”沈连城还试图耐着性子将事情的始末与李霁说清楚,“我失足落水,她” 可李霁却是冷笑一声,又一次背过脸,没有看她。 “霁郎,”沈连城辗转至他跟前,严肃道,“这其间有误会。” “陈国公府谁人不知?”李霁冷眼看沈连城,话语不再激动,而是失望。“便是京都的百姓也都知道了,你去见过陈襄,还穿了他亲为你买的衣裳!” “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说的你就不信 第209章:雨中跪妻 郭寺人来的时候疾步匆匆,沈连城一见便坐不住了,忙上前问:“郭寺人,可是宫里头出事了?” 郭寺人连连点头,“薛世妇昨夜突然暴毙,牵涉太妃殿下和李夫人!” “什么?”薛世妇暴毙?还牵涉到姨母和李夫人?沈连城只觉脑中嗡然不可置信。 上一世,薛世妇凭着生了皇长子,可是活得好好的,便是皇后阿史那沐云被李夫人斗废了,她也还安安静静地活着。怎么到了这一世,就突然暴毙了? “太 第210章:宫闱斗争(加更求推荐票) 沈连城没有想到,失去理智的她的霁郎,竟把自己看成一个自私自利、无情无义的女人。 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听着屋外哗啦啦的雨声,难受了许久。 许久之后,她却忍不住惦记,她的霁郎现在是否还在雨中?是否劲头过了,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青菱,世子他”她迟疑了,终没有将关怀的话说全。 屋外焦急不安的青菱听到沈连城的声音,却是机灵地答:“世子他被阿则劝到宁辉居,换衣裳去了。 第211章:公婆之怒 当真是无所不知,好似能掐会算的楚霸天,说这事与他无关,那便是无关。陈襄自然是信的。得了楚霸天这句话,他便转了身,欲行离开。 “你就别着急了。”楚霸天却幽声道,“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沈家人。” “我只是确认一下。”陈襄回眸,“若与你有关,多少会掀起些事端。若无关,那便罢了。” “呵呵呵,你真是太高看我了。”楚霸天笑着,分明是欢喜高兴的样子。 陈襄并不理会,走出他的书 第212章:心灰意冷 沈连城只觉这不是人该受地,猛地反身站了起来,一把握住了顾氏的手,神色俱厉。 “你要做什么?反了天吗?”顾氏惊惧地瞪大了眼。 “将她按住!”李威一声令下,几个奴子便冲了上前,将沈连城扣住了。 青菱拼命挣扎,却是挣脱不掉,唯有眼泪汹涌直下。而看门口,世子人呢?如何还没来 顾氏一鞭接着一鞭,每一鞭都下了狠劲儿,任是沈连城再倔性,也忍不住疼得喊出声来。 直至 第213章:无颜面对(加更第一弹,求鼓励) 事情真是闹大了。但现在打也打了,罚也罚了,还能怎么着? 李威顾氏交换了一个眼色,顾氏便上前,用帕子拭了拭泪,这才解释:“我们也是心疼儿子。哪个为人父母的听说儿子向儿媳下跪了,能咽得下这口气?儿媳身份贵重摆在那里,平素里我们可是当菩萨供着的,哪里舍得骂她一句?更莫说动用家法了。今次也是听说儿子向她下跪,气极了。” 话语虽软下来了,但占的道理不能丢。 萧氏冷哼一声,瞥了顾氏 第214章:打起精神(加更第二弹,终于写舒服了) 翌日一早,开国郡公府果然来了人。李威和顾氏都来了,却唯独没有李霁。 李霁没有来。 面对沈家人的震惊,顾氏足足解释了三五次,“霁儿染了风寒”,这才让他们亲自来将沈连城迎回去。 顾氏进到沈连城住的房间,向她说了好一番好话。当然,句句好话,都不失他们占的道理。 “昨夜之所以对你用家法,那也是气糊涂了。听得霁儿因为姊姊的事儿向你下跪,我跟你大人公就气疯掉了,哪里晓得是霁 第215章:宫中偶遇 李威和顾氏离开后,沈括和萧氏忍不住相视而笑。沈连城如此作为,让李威夫妇难堪,却又不着痕迹,实在大快人心。 心里头舒坦了,沈括才想起来问一句:“阿蛮,你真要进宫去?” “姨母被禁足,怕也受了惊吓,我想去看看她。”沈连城说。 “这倒是应该的。”萧氏上前,“不过你身上还有伤” “不妨事,都是皮肉之伤。”想到昨夜的鞭笞,沈连城还心有余悸。 顾氏下手是真的狠! 第216章:一点即燃 这是陈襄第一次直言袒露自己的真心。 沈连城就知道,他爱上自己了,终于说出来了!竟然胆敢说出来。 她先是愣了会儿神,继而就讽刺地笑了。她扬起下颔,抬眸直视了他,“以为可以趁虚而入了吗?”说着更是敛了笑,露出十分的憎恶,一字一句告诉他:“也许是任何人,但绝不是你。” 说罢这话,她只觉望进他的眼眸,犹如掉进一个冰窟,感到了通身的寒意。却是幸得腕间被握得生疼,她才从这个冰窟里逃 第217章:两不相见(加更各种求) 听着女儿声声质问,顾氏也羞恼得无地自容。 殿内一晌沉默之后,李霜儿突然郑重地唤了一声“阿母”,而后重新拉了她的手道:“要让弟弟牢牢守着弟妹才行。” 顾氏点头,“所以适才在宫门口见了,我也只当没看见不是?” “阿母您做得对。”李霜儿接着道,“无论如何,不能把她逼急了,撵跑了。无论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你们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她与陈国公真的有什么,那也当不知道吧!” 第218章:无视存在(加更求推荐票) 于青菱玉荷看来,沈连城异常的安静让人感到害怕。 这一刻,任是聪明过人的青菱,也琢磨不透沈连城的心思。 “青菱,我害怕,你能不能不嫁洪护卫了?”玉荷真是怕极了,往后再有这样的事,可叫她如何应对啊。说着这话,她都要哭了。 见她眼底氤氲的泪光,青菱不禁皱眉,睨了她一眼道:“瞧你这点出息。”不过,叫她现在嫁人,她的确不安心。 她想了想,向沈连城走近了些,小心翼翼道:“女 第219章:薛戎站队 便是要理论,要动手,也不好在这样的场合进行。感受到彼此的敌意,两个人避开人群,来到了曹府的花园。 陈襄在前,李霁在后,终于在一处人迹少至的地方停了下来。 “说吧!打算如何从我这里扳回一城?”陈襄转过身看着个头略比自己高个一寸半寸的李霁,首先开了口。微敛的眼目,不无挑衅。 李霁也不糊涂。他知道自己那三脚猫功夫远在陈襄之下,想要在武力上挑衅他,那便是自讨没趣。 他负 第220章:拒绝亲热 沈连城心中亦是一下隐痛,身体更因为李霁的接近而本能地瑟缩起来。 她没有立即推开他,李霁不禁欣喜。 “阿蛮”他更进一步,温柔地吻在她的耳际,她的敏感之地。吻出她的皮肤骤升了温度,他更是掰过她的身体,捧住她的侧脸,意欲吻进她的唇瓣。 “不能”沈连城却克制了身体的欲望,伸手抵在他的膛前,低眸道:“我还不能原谅你。” “我知道我会改,我会让你原谅我,我已经 第221章:心下柔软(加更求推荐票) 沈连城说的那个可以促成薛云与沈庆之的人,不是旁人,恰是韩阙。 放眼京都,也唯有韩阙能毫无条件,拉下脸面,帮做这种事。关键是,他合适。 于是,翌日一早,沈连城便找到了他,交给了他这个重任。她要求他,“热烈追求武成侯府薛二娘子。” “为何是我?”韩阙虽没有拒绝,却要问清楚。 “你不是向来风流?最为合适。”沈连城给出的理由并不虚夸。 “可我有爱慕的娘子,这样做 第222章:小人之举 沈连城拉了李霁,意欲走快些。李霁却拽紧她,将她的身体拉得更靠近自己,高昂了头蔑视陈襄,有意炫耀。 陈襄终于低眸,顾自往前走了去。 在越过沈连城身旁之时,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熟悉得令他心下好一阵刺痛,难以平静,却要故作泰然。 李霁这才觉得解气,看着沈连城,得意地笑了。这一刻,他只觉哪怕自己百无一用,只要手边抓着的是沈连城,那她就是最大的赢家。 “汪!汪!”街头突 第223章:擅自闯入 “你们都下去。”沈连城回避了李霁的目光,吩咐屋里伺候的奴子都退下。 待到只剩彼此了,她才牵了他的手,温和道:“并非不高兴,只是觉得这么做,有失君子之风。这万一叫他知道是你做的,再传到天子那里去,天子还不得罚你?” 李霁情绪缓和下来,口里却道:“我若有那个能耐,杀了他的心都有,还管什么君子不君子的?天子那里,我也不怕。” 原来他对陈襄的深恶痛绝,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第224章:冬至宫宴 听了沈连城这一问,沈碧君质问她的冲劲儿立时回来了。“我正想问问你,是不是你跟楚公子说了什么?” “是啊。”沈连城轻巧地答,还笑了一下,“我叫他别再找你。”话语顿了顿,接着道:“看样子,他很听话,真就没找你。” “你!”沈碧君很气,为何她做了这样卑鄙的事还敢这样厚颜无耻地说话?她感到极为恼怒,“你不觉得这么做很卑鄙?” 沈连城不以为然地摇了头,忽而微皱了眉头道:“不感到奇 第225章:掌握秘密 陈襄四下看了看,索性携了沈连城飞身到乔美人所在的屋顶,蹲身后,将瓦片揭开了一道缝隙。 借着屋内烛火,沈连城可大致看清屋内一男一女的长相。那穿着宫中寺人服饰的男子,五官端正,面容刚毅,绝然不像一个真正的寺人。 “我为你做的已经够多了!”男子似是生气了。 乔美人上前,抓住了他的手,柔声细语恳求道:“阿宽,你再帮我一次,就一次。” “婉儿,你如何这般执迷不悟?”男子有 第226章:心有防备 即便心存芥蒂,但李霁并没有表露这种情绪。他要沈连城知道,无论如何他都是相信她的。 “那乔美人与人私通,你不打算告诉天子?”他压低声音问。 “后宫里的事,我们就不掺和了。”沈连城道。 李霁有些意外。按说,天子对沈连城恩宠有加,遇到这种事,她难道就没有半点要为天子抱打不平的心思? “或许你可以告诉我大姊姊。”他想了想提了这个建议。 这是多好的一个把柄!凭着这 第227章:死有蹊跷 见陈襄进来,楚霸天忙邀他入座,并道:“佳节良辰,我无人相陪,可不得独自一人喝闷酒么?” 他表现出的样子,仍是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就是无聊了才一个人喝酒呢! 陈襄在他对面坐下,勾了勾唇角,并不打算过问。 楚霸天给他倒了一杯酒,与之碰了碰。 陈襄饮下,而后便与之说起正事,“今天我在宫里” “还真是无情啊。”楚霸天突然打断他,“明知我喝的 第228章:选拔才干 “杨明宽死得悄无声息,没有挣扎和打斗的痕迹,这说明他死的时候,遭遇的是自己熟识的人。”薛戎思忖道,“但有一点说不通。便是乔美人趁着杨明宽不备,将其推入池塘,然何他都没有呼救?池塘离御书房不远,他若呼救,未必没有人听见。” “若他呼救,会是什么后果?若他呼救,乔美人恐怕逃不掉了。”沈连城自问自答。 不管乔美人对杨明宽的情意是真是假,但就那晚在荣禧宫的情况来看,杨明宽对乔美人的爱是 第229章:恳求天子 李霁再是有长进,但也绝非陈襄的对手。半盏茶不到的时间里,他足足被打趴了六次!沈连城心惊肉跳,又急又气。 陈襄是下了狠手的,打在李霁身上的每一下拳脚,看起来都用了全力。 然而,李霁并不服输。他屡次从地上爬起来,摆好架势,都会重新冲向陈襄。直至小半个时辰过去,他又一次倒在地上,又一次艰难站起身,却向陈襄走了几步,还未靠近时,终于体力不支,又一次瘫软在了地上,再没爬起来。 “ 第230章:不可守寡 天子果然还是沈连城前世今生所认识的天子!求他,岂会是多叩几个响头,胡搅蛮缠一番就能成事的? 必有回馈。 天子宇文烈,从不会无条件满足一个人的要求。沈连城怎么忘了?是她高兴得太早。 “呵呵!”宇文烈忽然好笑地笑出声来,“瞧把你吓的!孤王还能向你提什么过分的条件不成?” “那陛下要臣妇答应您什么条件?”沈连城问得小心翼翼。 “若有个万一,李世子战死沙场, 第231章:一点即通 这还是沈连城头一次主动来惊鸿殿,李霜儿几乎感到惊喜。 沈连城告诉她:“天子答应让夫君随驾出征了。” 李霜儿听了很高兴,却也不意外,“有弟妹亲自去天子处相请,天子还有不答应的?” 沈连城抱之以笑,而后才道:“从栾清殿出来,我遇到乔美人了。我告诉她,冬至节那天的事,我和陈国公亲眼目睹,并握有物证。” “真的?陈国公也知道此事?”李霜儿一喜,连连是问,“有何物证?物证 第232章:擅作主张 一旦确定了一桩事,想着马上就要去做,就会觉得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李霁每天还是会去武成侯府跟薛戎学功夫,日日有长进。 沈连城早早地安排开国郡公府最本事的两个护卫赤风赤羽参了军,意欲让他二人跟赴战场,看护着些李霁。 青菱与洪祁成婚了,并在一个多月后怀了身孕。 祖父沈括,“身体抱恙”的情况越发频繁,正施行着逐渐淡出朝政核心位置的计划。 长兄沈庆之升了官,也向 第233章:出征前夕 沈碧君在天子面前惊艳亮相,是不是沈连城安排又如何?她已经进宫了,还被封了妃位!多少人都可以表现心底的妒意,李霜儿却不能。毕竟,那是她亲家妹妹。 可笑的是,还有几个不识眼的竟跑来恭贺她,说什么日后在宫里,李夫人与隽妃互相照应,再没人敢欺负了。 的确如此!可这样的话,她不爱听。 忍着,也只能忍着了。 因为沈碧君的关系,沈连城入宫的次数增多了。每次进宫,她都会到沈碧君 第234章:不堪入目 宁辉居内,还亮着灯火,却异常地静谧。沈连城一来,打瞌睡的奴子们都醒了,并且一个一个的,都露出了怪异的神色,胆怯?兴奋?不安? 沈连城说不上来,只是加紧了步伐。 “世子夫人您来了!”阿则从后院迎了出来,却是挡在了沈连城前头,战战兢兢吞吞吐吐道:“夫人世子他他睡下了!您就别进去了吧” “让开。”沈连城已嗅出满满的端倪。阿则拦着自己,更是令她感到诡秘。 “ 第235章:十里相送 沈连城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嘴被放开了。她愤怒而惶惑,“陈襄?”这个时候他为何出现在这里? “女公子——”玉荷大声喊着,带人寻到这边来了。 沈连城怕陈襄图谋不轨,于是想应声。 “难道希望他们看到你半夜三更负气离家却跟我在一起?”陈襄冷声制止了她。 “你怎知”他如何知道自己负气离家? 陈襄没做解释,只放开拥着她腰身的手,退开一步道:“我没有恶意。” 第236章:恻隐之心 李霁走了,他留下的事儿,不能不处理。沈连城让玉荷和洪祁找到了顾氏藏起来的女人,张氏,将其关在了清秋苑的耳房。 她让玉荷准备了一副药,要给张氏灌下。 这个时候,得了消息的顾氏赶来制止。 “你这是要让李家绝后啊!你这个心肠歹毒的女人!”顾氏惊叫出声。 “阿母您这是诅咒霁郎啊。”沈连城绝不让步,“您岂能做他回不来的打算?” “你!你恶毒!”顾氏气得捂着胸口,觉 第237章:不信噩耗 陈襄在信中没有赘言,只写下了简短的一行字:若能重活,愿在那年桃花盛开时,再与佳人相遇。 信笺上,隐约的红,似乎是血迹。 沈连城心中空落,脑中更是一刹浑噩。 陈襄是遭了不测么? 她楞楞地坐在桌旁,两目虚无。出征前夜,陈襄还找到自己,说也许是最后一次相见难道就这样一语成谶了? 无论如何,她从未咒过他身死疆场。无论如何,他遭了不测,她也并不高兴她甚 第238章:杀人灭口 薛戎见到韩阙和君娴时,很有些意外。 “薛将军,江大愣在哪儿?”君娴开口便是问询,“我要见他。” 薛戎思虑了少刻,忽而别有意味道:“或许君娘子可以问出当日出了何事。” 君娴韩阙相顾看一眼,皆是一惊。 “随我来。”薛戎说着头前引路。 “薛将军,你适才的话是为何意啊?”韩阙问。 “那日江城一役鏖战,陈国公带三千将士亲做钓饵军诱敌。却不知为何,三千钓饵军 第239章:兄弟情断 李霁回转身,直直地回看薛戎,良久无言。 “你太让我失望了!”薛戎心中,已有答案。 丢下话,他反身就要离开。 “他污我妻子清白在先,屡次破坏我与妻子恩爱在后!”李霁脱口而出,“他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屡次欺我辱我!他该死。” 薛戎眼睑不自觉跳了跳,猛然回头,怒吼道:“陪葬的是三千将士!” 那日的场面触目惊心。满地焦尸,空气里弥散着血腥味、焦尸味,令人作呕 第240章:重逢温存 长达一年之久的战役,让人身死疆场,让人飞黄腾达。沈连城却万万没有想到,那个自己深恶痛绝的人死了 真有那样深恶痛绝么?似乎并没有了。 那次去南梁腹地,路遇塌方,她坠入山崖,他毫不犹豫纵身跃下。遭遇公婆施行家法,第一时间出现拦阻的人是他,毫不顾忌将其带离的人也是他。他说,他要她,不是因为报复,是希望她过得好 许多事,许多细节,许多有关于他的画面,都呈现在沈连城的脑海 第241章:得知真相 薛戎没有想到沈连城会问起陈襄的死,一时慌张,竟是不知所措。 他很想告诉她真相,但他又担心说出真相后,依着她的性情,不会原谅李霁,从而本来恩爱的两个人,会走向无可挽回的境地。到头来痛苦的,是更多人。为此,他忍住了心底的冲动。 “带三千钓饵军,跑错事先约定好的地点,尽数被北祁军歼灭了” “跑错地点?”沈连城惊疑打断薛戎的话。 薛戎方才意识到,不该这样说。沈连城对 第242章:怜儿挑衅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短短一个上午,沈连城因为意外之事受到的冲击,都令她震惊得神思恍惚。但又似乎麻木了,心中并无痛楚。反倒是李霁,反应颇为激烈些。 他这才知道,原来天子与他说的另有恩赏,是指的这一件! “李大将军,您还不接旨吗?”赵寺人端着圣旨,双手递给李霁。 “这道圣旨,我不能接!”李霁道。 “大将军,抗旨不遵,可是死罪。”赵寺人说着,脸上浮出一抹凌厉,继而又 第243章:商议和离 沈连城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痛苦,也没有恨,只有十分的淡漠透着一点点轻蔑。 “你喜欢,就拿去。”她辗转至沈怜儿身侧,故意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姊姊用过的,让给你就是了。” “你这话是何意?”沈怜儿万万没有想到。神色变得难看的,反而是她了。 “听不懂吗?”沈连城笑了笑,“姊姊的意思是说,姊姊用过的男人,你配得上。” “你!”沈怜儿气得花容失色。这一刻,脸上的妩媚 第244章:熟悉背影 两门婚事,一桩自然是李霁与沈怜儿的,另一桩则是沈庆之与薛云的。 沈庆之的府邸已然辟了出来,就等下月婚期,迎薛三娘子薛云过门了。 听得萧氏一时反应不及的提问,沈庆之便起身上前,问:“大妹妹可是说我的婚事?” 沈连城噙笑点头,温和道:“我的事一闹出来,闹不好,恐怕会影响长兄娶亲。所幸长兄与薛三娘子的婚期也快了,就等你们办完吧!” 沈庆之却道:“妹妹既然想和离,那在李 第245章:谋个差事 可笑的是,李霁以为沈连城气,只是气突然而来的天子赐婚么?他不知道在此之前,还有一个更严肃的问题?他为虎作伥,残害三千将士的事,难道过去了吗? 沈连城义愤填膺,只觉心中有一团火在烧,让她无法平静。 “你以为我在气什么?”她终于抬眸看他,直言道:“以为我气的是天子赐婚?不觉得比起这件事,你因为私心,残害三千将士的性命更让我不能接受吗?我不接受,你是这样的人。” 李霁只觉脑中 第246章:侍卫卫玠 当真是一旦做了亏心事,心中就能生暗鬼。侍卫向李霁施了礼,并用左手扶了扶左腰佩剑的动作,方才使得李霁放松下来。 荣亲王的这个侍卫,分明是个左撇子,岂能是陈襄?更何况,他的死,有首级为证?便是他通易容之术,那烂掉的皮肉还能有假? “大将军对本王的侍卫有兴趣?”荣亲王宇文衍注意到李霁的目光,不禁笑道,“他叫卫玠,本王新得的,功夫不错。”顿了顿,有意问:“大将军若喜欢,本王送你?” 第247章:没有躲避(说好的加更,求鼓励) 沈连城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一丝响动,睁开了眼。 她以为是李霁终于从沈怜儿那里逃出来了。感到脚步靠近床侧,她重新闭上了眼目,假装睡熟了。 他的手,轻抚在了她的额侧,动作温和,同时也端着几分小心。 沈连城微蹙了眉。 这一刻,她心里是有些隐痛的。她知道,无论如何,无论他做了什么,他都是深爱着她的。 但她,再难接受。 “出去。”她终于睁开双目,低低地说了 第248章:话不投机 李霁掀开一方被角卧床之时,发现被窝里没有一丝暖气,一刹愣了愣。 他的阿蛮体质寒凉,一个人睡上半个时辰之久方可把被窝睡出暖意来是寻常事。今夜他赶来时,她该是睡了许久的,然何被窝里还是冷的?外面的奴子皆睡倒在地,喊也喊不醒 诸多猜测只在瞬息之间,他上床的动作已惊得沈连城坐起身来。 “你出去。”她冷声驱逐。 “阿蛮,你要这样冷待我到什么时候?”李霁语调极速抬高,又 第249章:还有薛戎 而就在清秋苑闹出大动静时,沈怜儿来拜见正妻了。 她娇媚地笑着,一身华服,高傲而来,眼底满是得意。 她来的时候,李霁尚在。当着沈连城的面儿,她温柔地唤了他一声“霁郎”。不过,开口之后便被李霁打脸了,“往后没事,你别来清秋苑找你姊姊不痛快。” 她没有想到,为了沈连城,李霁会这样流于表面。索性她也不在意,她在意的,是沈连城不痛快就对了。 脸上一刹凝滞之后,她又娇媚地笑 第250章:再见陈襄(加更求推荐票) 因为上一世的记忆,沈连城这一世总是刻意避着薛戎的。只是随着那段时间他与李霁的友谊加深,她对他才没有那些刻意的回避,但似乎也没有太多交流的必要。如此“借一步说话”,数一数,似乎才是第二次发生。 犹记得第一次,是沈连城到武成侯府问爱,他叫她别再缠他。这一次,却不知他要与自己说些什么? 红色的枫叶,坠了满园满地,给这个深秋,添了一笔浓墨重彩,悲凉之中,多了几分艳丽。 “适才云 第251章:难得放肆(发糖^o^) 陈襄吃疼,却知隐忍。他将沈连城的身体拉到身后,示意她藏好,不要乱动。 他透过假山的缝隙,往外瞧了瞧,发现李霁分明是在找寻沈连城的样子,不禁觉出几分不妙来。 假山后头是一片葱郁的万年松,松下开满了枝条交织的月季,彻底绝了他们的后路。李霁一旦走到假山这边,只需往后边一个探视,便能轻易地看到他们! “完了。”沈连城急得脸容失色,好似就要被李霁捉奸捉双一般。 陈襄回转身 第252章:最后晚餐 目光搜寻一圈,没有看到沈连城,李霁又开始着急了。他很讨厌这种看不到她的感觉!那是一种不能掌控,唯恐失去的惊慌。 而沈连城,不过是到后院与祖母萧氏叙话了。 “阿蛮,还是要和离吗?”屋内,就祖孙二人,萧氏忍不住再问她一次。 沈连城点头,没有迟疑。 “唉。”听到这个答案,萧氏忍不住叹息,而后告诉她,“我跟你祖父与族里的人商议得差不多了。你打算何时提出来?” “ 第253章:离家出走(加更求票票) 也许是酒的作用,李霁呵在沈连城耳边的热气,使得她格外敏感。他微醺的话语一句“我想要你”,更是让她卸下防备,愿意最后放纵一回。 她微抬了下颔,迎接了他落在自己唇瓣的吻。 炙热的温度,灼烧着她,却让她鼻头酸涩,有一股想哭的冲动。红唇微启,贝齿轻咬,她伸手抱在了他结实的后背,将想哭的冲动,淹没在袭人的痴缠之中。 李霁醉意更浓了,但他的思绪却是越加清明。感到沈连城的迎合,他 第254章:四下找寻 开国郡公府内,沈怜儿得知沈家为沈连城提出了和离一事,惊得失魂落魄,瘫坐在了软榻上。 这件事,远比张氏和那个孩子的出现,要令她震惊得多。 她的大姊姊啊,竟然特立独行到如此地步。是因为她的到来吗?她做了李霁的平妻,她不能容忍?所以提出和离竟至于和离吗?这算什么本事?! “你喜欢,就拿去。” “姊姊用过的,让给你就是了。” “姊姊用过的男人,你配得上。” 第255章:一日之期 整个大殿,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天子在等待,李霁则有些忐忑。良久之后,他终于直言道:“陛下,内子曾不止一次与微臣言说,陛下对她恩宠深厚,视她如亲妹。现如今,内子对微臣有误会,躲起来不见微臣,还要与微臣和离。微臣惭愧,恳请陛下做主,把内子找出来,再当着陛下的面儿对质,她提出和离,可有道理。” 宇文烈觉得有趣,不禁笑了笑,问:“你的意思是,要孤王为你们主持公道?” “正是,求 第256章:一臂之力 崇义书院乃荣亲王出钱出力建的义塾,供京都贫穷人家的孩子免费受教育的,在京都,颇有些名气。近一个月来一直在聘请教书先生,前几天终于找到合适的了。 这位先生博古通今,深受学子们敬仰。几天下来,他的美名就传到了荣亲王宇文衍耳里。 宇文衍向来是个惜才爱才之人,听闻这位先生年纪轻轻,看起来文弱瘦小,却有惊世之才,不免想见上一见。 这天一早,他亲自去了一趟崇义书院,正赶上这位先生授 第257章:和离达成 无论如何,沈连城想把这道军令掌握在自己手中。现在正是机会。 于是,她露出一点忧心之色道:“的确,天子未必肯帮我。那你这道军令,我且收着。” 陈襄却是猛然伸手,将军令从她手中抢夺了回去。将来有一天,将天子和李霁的罪行昭之于众,他还需要这道军令。 他唯一有的,也就这道军令了。可沈连城的样子,分明是另有盘算。 “你可以与他说我还活着,这道军令完好无损。”陈襄直看着她, 第258章:失心疯了 “阿蛮,你别走。”李霁再求沈连城时,嗓子已变得有些沙哑。 沈连城能感到他抱着自己的双手在颤栗。她知道,自己有多残忍,他此刻的内心就有多痛,多焦灼。 但一切已有定数,不会因为他的恳求而改变,也不会因为她心生了怜悯而改变。 李霁似是冷静下来了,口里不再是恳求的话。彼此之间,陷入良久的沉默。只是他依然拥着沈连城不放,紧紧地拥着她。 “事已至此,好聚好散吧。”沈连城终于 第259章:暂不离京 沈连城与李霁和离了,天子看起来,如何心情大好的样子?李霜儿有些意外。但她很快想通了。 她虽是天子的李夫人,弟弟是天子的将才,但他们的家务事,到底与天子无关。更何况,那个沈阿蛮,一直颇受天子爱重? 这一次,是他李家输了,彻头彻尾地输了。不过,迟早有一天,她要帮李家讨回来! 她暗暗下定决心,想了想便乞求天子道:“陛下,想必弟弟经了这事受了不小的打击,陛下可能准予妾身回家探望 第260章:逛御花园 沈连城很快来到了隽妃沈碧君所居的云光殿。 寒暄一阵之后,她突然转了话题问:“宫里乔美人还得天子宠吗?” 沈碧君点头,不以为意道:“天子看起来是个多情的,似是对谁都爱,算得雨露均沾吧!但凡年轻貌美的,就没他不宠的。” 天子喜欢谁宠着谁,她一点也不在乎。 “那乔美人她,跟李夫人还走得近?”沈连城又问。 沈碧君开始觉得古怪了,“你为何句句问她乔美人?山野出身, 第261章:他还活着 “他告诉阿蛮,当日他带领三千钓饵军诱敌,并未跑错地点,他接到的军令,便是乘山。”沈连城接着道,“甚至在拼死突围之时,他们还遭遇了不明身份之人放射火油箭。” “有人害他!”宇文烈露出了龙颜大怒的样子,想了想问,“他如何不来找孤王?” “事后一直有人追杀他,他不敢现身。” “是谁?”宇文烈陷入沉思,心中则在飞快地盘算着。 “陛下想不到吗?”沈连城原本冷淡的神情突然变 第217章:不是白做 几乎不必问沈连城这么做的目的,也不必问她打算如何让他正大光明地做回他的陈国公,陈襄都觉得感动。 无论如何,她竟在做着与他相关的事。不是说,不想与他有任何关系?要他离她远点儿? 他突然勾起唇角,笑了,并还用力将沈连城的身体拉到自己怀里,几乎有些得意,笑了一下道:“难得你想着我。” 沈连城皱眉,撑着他的胸膛退开一步,不禁气恼。“难道以为我会白白就为你好吗?” “我不 第263章:陈襄回朝 千钧一发之际,陈襄挺身阻挡。然而,箭矢还是划破他的胳膊,重重地扎在了沈连城的肩胛。 伴随一下生疼,她整个人往后仰了去。陈襄抓着她的手,拼力抱住她,惊得额头立时渗出了冷汗。 “快走我没事。”沈连城忍着痛,直催促陈襄。 李霁则不知自己那一箭是不是射中了沈连城要害,一时心急不安,忙喝止了身边人继续放暗箭。 他无意射杀沈连城的,他无心的。他只是恨她背叛自己,又亲眼见 第264章:正面相遇 无论如何,陈襄能堂堂正正做回陈国公,他已经很知足了,总比之前在荣亲王身边做一名侍卫,要有利得多。至少,他还有这重身份,可以与李霁正面较量。 而李霁,被天子抬得那样高,也便知天子倚重了。但他,并不高兴。 下朝之后,他绷着脸走着,有人上前给他道喜,他也不甚搭理。 陈襄与荣亲王等人说着话,眼见李霁就要走远了,忙阔步跟上前去,在相隔几步之遥的地方,沉声唤住了他,“大将军且留步。 第265章:害命之心 沈连城对陈襄,可没有严孝宽的客气。待他与严孝宽认识后,她便瞥了他一眼,直截了当不温不火问:“找我何事?” “你这是要去崇义书院?”陈襄不答她的话反问她。 沈连城微蹙了眉,心烦得很。 严孝宽见状,忙替她答话道:“没错,女公子介绍我去那边做夫子。女公子说,教学相长,教学生们的时候,我也能有所提高。” “的确如此。”陈襄几不可察地笑了笑,而后道:“我在崇义书院有个朋友 第266章:君子好逑 沈如秀其实很高兴,沈怜儿与自己想到一块儿了。 “姊姊,你定然有法子的,对吗?”沈怜儿想让沈连城死,但她没有害死她的法子。她只知道,唯一真心待自己的二姊姊,总是能想到很多她想不到的东西,脑筋一定是极为聪明的。只要她有让人死的理由,便一定有让人死的方法。 “我能有什么法子?”沈如秀说着已然陷入沉思。 沈怜儿看着她,睁大眼眸,露出了一丝嗜血的笑意。她安静地等着,盼着,因为她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