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江湖》 序章 澶州城中 风吹起岸边的花,花瓣飞舞起来,飘在城墙边的一张床子弩上。这张床子弩乃是大宋新制的兵器,其射程能达千步之上,乃守城利器。此时早已入秋,这花却不知被何人栽种在护城河边,显然这朵花是水土不服的,看那深褐色的花瓣便可知道。 城墙上的宋军士兵自然不会为这一景象懈怠,他们全神贯注在城下那辽人的十数骑身上,那张床子弩旁的两个兵士脑袋上汗珠如雨,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边滑落,正滴在那瓣枯萎的花瓣上。 那几个辽人还在喊着话,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契丹语和大宋官话相差甚远么?这里哪一个能听得懂了?但瞧着他们高昂的脑袋,听着他们雄浑的笑声,宋军兵士们的心头仿佛吊着七八个水桶,沉甸甸的。 “这时候啊,张将军就登上了城头,大伙的心呢,都一时涌上热血。在张将军一声令下,那个就那个万箭齐发啊,那只领头的契丹狗马上就成了筛子。他们就逃回去了七匹马,有匹马上还带着一个身上挂着十几支箭的死人呢。” 一个士兵说得眉飞色舞,提到“契丹狗”的时候,更是义愤填膺。 “嗯说得很好,说得很好,不过最后那句还是改改,我们怎么能够让契丹狗逃回去呢?” 坐在堂上的那个将军言罢,就哈哈大笑起来。 “这可是大功一件呐!陛下御驾亲征,咱们当即就杀了辽军大将,哈哈——”言至此处,那将军拍着大腿,甲胄哗哗作响起来。 那个士兵谄媚道:“是啊,张将军您可是首功呢!” 坐在堂上的人,正是宋军大将张环,也就是那个士兵口中的“张将军”,现在受驾前东西排阵使李继隆将军节制。 张环却面露不喜,皱眉对那士兵道:“我怎么能是首功呢?” 那士兵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声应道:“是、是、是,卑职糊涂,这首功是李将军的。” 张环几乎是跳起来,快步走到那士兵身旁,狠狠往他军盔上扣了一下,呵斥道:“蠢材!这首功当然是官家的,若不是官家御驾亲征,皇气浩然,咱们怎么能够斩下那个契丹狗狗头?” “是,卑职糊涂,卑职糊涂,官家首功,但张将军的功劳绝对能够称得上第二。还有将军,那个契丹贼首可是被床子弩射死的” 张环却对那个士兵的提醒颇不以为意,只是吩咐道:“嗯,知道了,你回去再练练说辞,一定要把话说得漂漂亮亮的,到时候咱们得胜,少不了你我的荣华富贵。” “是,卑职告退。” 在自己的亲兵退出府邸后,张环不由得再次哈哈大笑起。 “挺开心的呢,张将军。” 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张环虎目撑圆,正欲呼喊,便觉得脖颈上多出一样凉飕飕的东西。 片刻后,见身后那人毫无动静,那刀又纹丝不动,张环便压低声音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的话却是低沉又阴冷:“今日阵前,是我江湖弟兄们奋力杀敌,贵军不过是在城楼上方几支冷箭罢了,也敢妄称功劳?” 听到此言,再加上此时张环也嗅到了一阵血腥气,心知此人大约曾浴血一番,便隐约猜到来者的大概身份,便鼓起勇气说道: “你可你可别轻举妄动,这里可是” 那冷冰冰的刀锋微微上扬,为张环剃去颌下几根微须,张环即刻不敢再言。 那个声音如同刀锋一般刺在张环耳中:“将军性命都在我的手上,我既然能来,也就能走,将军明白了么?” “明白。” “明日去禀报官家的人,得是我们的人。” 张环瞪大了双眼,他很想转过头去看看是何人如此大逆不道,但却惧于刀锋,心里一阵激荡。片刻后,张环的吐息也稳定下来,他强作镇定道:“我姓张的尽管贪生怕死,喜富且贵,但绝不是一个不忠不义之徒,你要杀便杀吧。” 言罢,张环便闭上眼睛,引颈就戮。 但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张环缓缓睁开双眼,他浑身都已湿透,冰凉的汗液粘在甲胄下的小衣中,极为难受。而脖颈旁那个凉飕飕的物件早已消失。张环颤颤巍巍地转过头,却发现身后那个人已经消失,只留下浓浓的血腥气没有散去。 此时的张环再也支撑不住,双腿失去了力量,变得和这秋天的麦穗一般弯下,膝盖狠狠撞在冷冰冰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知多久,张环才呼喊道: “来人来人——” 叫了数声,却没有人回应,张环心知不妙,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出门外,却见到那些哨兵都被打昏在地,而方才那个眉飞色舞的亲兵则浑身****躺在庭院中。 张环咬咬牙,鼓起劲跑向马厩,却发现马厩内的马都躺倒在地,张环再定睛一看,却发现发现马厩中的马少了两匹。他的瞳仁越来越大,最终眼前一黑,又跪倒在马厩前。 后元人作宋史,有曰: 契丹兵至澶州北,直犯前军西阵,其大帅挞览耀兵出阵,俄中伏弩死。——宋史本纪第七 那两匹骏马上,正坐着两个江湖人。 青衣汉子对与自己并辔齐驱的男子笑道:“那个将军还有些骨气,这一回你可失算了。” “所以我换了一个办法,这一回可算不得我失算。” “也罢,自认识你以来,你可一次都没有失算过总能获得想要的结果。”青衣汉子想起种种过往,面上露出消沉的苦笑。 “不,我还是失算过的到了。” 那男子勒住马,望着山脚下那不远处的大帐。此时夕阳已沉,天色稍晚,冷风吹在那男子的甲胄上,依然遮不住丝丝寒意。那青衣汉子一听此语,面上又恢复了神采,勒紧缰绳后,问道:“哦?哪一次?” 男子笑笑,说道:“你便在这里接应吧,若我能够从那里回来,就告诉你。” 青衣汉子重重点点头,却见到那男子伸过一只手,青衣汉子紧紧握住它,却还是没有说出那一句“保重”。 那男子咧嘴一笑,便取下马背上挂着的头盔,将其戴上,他的身形恰与方才澶州城内的亲兵相似。他一言不发,青衣汉子也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那男子的背影渐行渐远。 “这是结束吗?” 青衣汉子不由得想起这些年来发生的一切,神门和江南盟宋和辽还有从那个男子开始之后,关于整个江湖的故事 在扬州 在江宁 在洛阳 在开封 最后的终点,是在这澶州么? 最终在明月高悬在山头的那一刻,青衣汉子从回忆里渐渐走出,望向那百里连营,得出结论。 “这只是开始啊——” 第一章 风起扬州 咸平三年,三月廿五。 运河畔,柳絮成股堆积岸侧,三两艄公携着酒壶闲谈舟上,千帆竟过溅起水花击在他们面上,艄公们却依旧笑骂中小口吞着凉酒。一位灰棕麻衣黑头巾的中年艄公时不时在他们间掺和几句,听着闲话碎语,时不时也从酒壶中来上一口,辣辣喉咙,吐口唾沫,清清嗓子,待到吹牛的主角成了自己,便神色飞扬起来。只是他昂首饮酒的那一刹那,一双眯起的眼睛朝着水道中撇去,看起来只是毫不经意的一眼,其它艄公都没有发觉。 此时运河正是百舸争流之时,无数官家船和商家船争着靠岸,渔船尾随其后,却也隔开十数丈的距离,最后头的船队中,争闹声不绝。而在渔船的后方,有极其惹眼的一叶扁舟随船队缓缓前行。扁舟上,船尾艄公缓缓摇橹,哼唱似不成调的小曲儿。船头则是一位年轻的小郎君笔直挺立着,星眸懒洋洋地望着河水中飘荡着的渡头停船与那些艄公的模样。 那小郎君微微扬起嘴角,将手中折扇收起后插在腰间,又背过手去,微闭星眸,似是享受这微风中的平和景象,又似是沐浴这临近正午的阳光。扬州日头恰好,或许是现今时节微寒渐去,初春暖风缓缓恰好流在这位小郎君身上,让这小郎君心情也似那鬓角青丝伴着藕色逍遥巾轻轻起舞。 “好”小郎君正欲张口抒怀,脚下便觉着船身便是向右一荡。他张大嘴巴,身子则往右前侧倾倒,无序舞动着双臂,一对清净如水的眸子里蕴满了惊恐,这场面即滑稽,又狼狈。 “郎君当心——”一只粗糙大手从船舱中窜出,紧紧扯住小郎君长袖,劲力一带之下,小郎君狼狈地挥舞着双臂狠狠躺倒在舟上。 只见船舱中钻出一个虬须大汉,将那小郎君扶起,此时,大汉身后钻出一个神色匆匆小书童,他慌张地查看主人的情况。在看见小郎君站起身面带微红轻揉腰臀,轻声道过无事之后,小书童便怒目向船尾急匆匆放下桨橹的艄公。他正欲张口向老汉怒斥,小郎君便扯了扯他的衣袖,说道:“是我没站稳,莫怪这位老先生。” “分明是这老汉疏忽,我与老张在舱内都察觉到这船侧翻了!”小书童涨红小脸,争辩道。 小书童约莫十一二虽,唇红齿白,阳光下涨红的小脸煞是可爱,只是这言语中蕴有冒犯之意。没等主人回答,小书童便噘着嘴撇过脸去,却见到虬须大汉东张西望,似是在寻着什么事物的模样,也探头探脑去观望这江面,可除了几个悠哉的艄公在一处饮酒打趣外,这江面上再无什么值得关注的东西。 小书童又一转头,只见那艄公的白须轻颤,两腿发抖,似是要下定决心跪下的模样,正欲张口训斥,又听得小主人说道: “老先生莫怪,是小生方才脚下一滑,带动这船身惊扰了大伙。” 小郎君言罢摸了摸这小书童的脑袋,又见不远处便有一渡口可停船,便对艄公说道:“老翁,便在此处靠岸吧。” “多谢官人!多谢官人!”艄公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小步跑回船尾继续摇橹,将小舟驶向岸边渡口,非但速度慢了许多,更是连小曲儿也不哼了。 见小郎君对这年迈艄公如此宽厚,小书童却心道:“小郎君心未免太善,当初十数艘小舟,偏偏选了这半截身子入黄土的家伙的船,还许下比平常价高出三成的银钱。这老家伙就算念着你的好,可会给你什么好处不成?若不是这老汉身子骨不好,昨夜赶路还歇息了两个时辰,今日清晨早就可以抢在这些渔船之前入城了,哪里还会闻着这一路的腥臭味?如今又哪里会险些落水!” 又转过小脑袋看看那虬须大汉,却见到他已经回到舱中收拾行李,只是那粗大的眉毛攥成一团,满面都写着“疑惑”二字。 那小郎君则是满面惆怅立在床头,昂首望青天,苦笑着待艄公缓缓靠岸,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好一个哈好一座扬州城呐。” 杨柳岸边,登岸时已是日头渐升,付过银钱打发那艄公后,三人皆感觉腹中无食。虽说那小郎君见着纷纷柳絮似春雪,念着闹市攘攘如川流,却也耐不住肠肚饥饿,浑身乏力。又想干粮昨日已尽,如今是八九个时辰未曾进食,只管赶路,连岸边都未曾接近,沿途风光也只是匆匆一观,只为今日能够早几个时辰来此处一览扬州繁华。 终还是赶在水门关闭前入了城,怕再晚上数个时辰,到了午后,这水门便要关闭,那时入城一无车马,二来腹饥,怕是到不了这闹市之处。 如今虽入得闹市,小郎君低眉略加思索去何处游玩,瞥见小书童咽口水的样子,当即做出选择。正抬头,见得面前那坐落在岸边的楼台高耸,足足有六层之高。放眼望去高阁上飞檐似腾云,宝盖如弯月,后面隐隐还有几座矮楼与之成连横之势,深处似也有琴歌管弦之声传来,小郎君朝大门处定睛一看,只见门前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稍一抬眼便见到那楼台高厦的牌匾上三个大字——明月楼。 小郎君遥指那匾,说道:“阿越、老张,我们不如先去那里饱餐一顿祭一祭五脏庙,再一览此处风月。我听闻扬州的夜景与东京相比更有一番风味,今日便一览这扬州夜景吧。” 言罢又瞥了瞥小书童阿越,果然见到他眉开眼笑的模样,小郎君在心中直赞自己聪明。面上却不露声色,领着身后二人往明月楼去,虽只不过数十步脚程,但未至厅堂便听得其中传来阵阵吵闹声,甚至还有金器相交之声。 老张虎目一定,忙转头向左右巡视,方才在河上,老张便觉得事情诡异,老艄公虽身子不比年轻人,但其行舟的水上经验甚足,小舟又怎会无缘无故侧翻?不是船上的人,那么 小郎君正欲挤入人群,却听得大堂内一声吼叫,接着便被老张大手一拉,又听得“嘭”的一声,似是什么重物向人群中砸来。人群中挤在最前方的那几个人都向后倾倒,重重摔了一跤,而横叠在他们身上的却是一个双目翻白的短衣大汉,那大汉口中还淌着鲜血,小郎君虽险些跌了一跤,却在老张保护下并没有伤到分毫。 “金致诚!你这龟孙子还想动手?” 一声怒吼从厅堂中传来,老张扶稳小郎君后便拉着他往后走,小书童阿越也瑟瑟发抖跟在老张身侧,在老张高大身躯的映衬下,阿越就像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绵羊一般。 这酒楼大门前成堆的人群炸开了锅,几个摔倒的人也艰难支撑着站起来,场面一片狼藉。小郎君只听得大堂内外叫嚷声涛阵阵,而堂内又传来锐器划破衣物、皮肉的声音。 “郎君快走。”老张在小郎君耳畔低声说道,手已经扶上刀柄微微压低了刀鞘。此时此处遇到了酒楼被江湖人生事,看着那躺倒的短衣大汉胸膛那一抹乌紫,老张便知道这人活不过三天,只是这一脚并非为顷刻要他性命,其中力度掌控得十分精准,怕是里边斗殴的不是寻常豪杰。为避祸端,还是走为上计。 “无妨,这酒肆繁杂之所,有几个闲人闹事再正常不过,这事情在东京我也不是第一次见。”小郎君定下心神,轻摇折扇,在持扇手剧烈颤抖中咬紧下唇努力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郎君不可!这厅中怕是有江湖人在闹事。”老张犹豫片刻,还是说出“江湖人”这三个字。 “江湖人?什么是江湖人?”那小郎君奇道,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从未听过这等人,父亲也从未提过。” 老张不顾只到他腰间的小书童愤愤的眼神,盯着小郎君清澈双眸说道:“江湖人行的乃是快意恩仇的事情,平日里大多行侠仗义,打抱不平” 言至此处,老张却顿住了,小郎君那双晶莹的眸子里边满是自己看不懂的东西,那是一种专属于年轻人的冲动,老张想起来了,自己刀下的亡魂里,已经数不清有过多少这种眼神的年轻人。 那些年轻人,也是相信这些的,只可惜 小郎君眼里似乎冒着光,一丁点害怕的模样也不见了,收起折扇便探头往店内瞧去,又道:“喔?书上所写的侠客就是指的这些江湖么?” 这一回,老张并没有阻止他,只是用一种似怜爱,又似惆怅的眼神看着这个年方二八的年轻人。 “这些江湖人既是侠客,想必是在惩奸除恶咯?”从正门的角度,并不能看清店内发生了什么,小郎君只能瞧见几个手持长剑,身着青衣的男子摆开阵势的样子,正欲往前一探究竟时,却被小书童阿越扯住了袖口,同时也被老张轻抓臂膀。 小郎君不解回头,只见到老张面色阴沉,一副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噎着说不出口的模样。 “当初太湖剿匪,张温文前辈可是亲手斩下过那马贼蒋舒的脑袋的。如今重见江湖纷争,心中不欲前往主持公道么?”听闻背后一个声音传来,老张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回头却见一位清新俊逸的公子正抱拳行礼。 那公子身着黑色长衫,头带褐色逍遥巾,腰间除了配着一块睡虎形状的白玉外,还有一柄三尺长剑,剑鞘简朴无华,冷得渗人。而这公子虽打扮得一副谦谦君子模样,可面上棱角分明,犹如刀刻,眉间蕴着坚毅与沧桑,虽年纪不大,但却给人一种成熟稳重的感觉。小郎君与阿越一霎都为其神采折服,而被说破身份的张温文却又倒吸一口凉气。 只因为,面前的这位公子眉间不仅仅只是坚毅与沧桑,还深藏着锋芒,嘴角含着温润的微笑,这般风华的人物张温文自问行走江湖十五年来从未见过。 “全无内息不是江湖中人?”张温文想道,但真正令他惊诧的并非这公子的仪表与武功,而是他竟然能够认出自己,认出一个退出江湖已有十年之久的人,在江湖这种地方,如若十年都没有一个普通的成名人物一丁点儿传闻,那么这个人大约就已经可以被人们认为是死了,至少他在江湖上死了。 太湖剿匪,这件事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今天却有一个人能够将他认出来,又非自己的旧相识,面前这个打扮得十分像江湖人的年轻佳公子在十年前,恐怕只和阿越差不多大,怎会识得自己? “你是何人?”张温文侧身挡在小郎君面前,这班来历不明的江湖佳公子出现在这里,若是寻自己而来,也就罢了,可若是寻身后这位不通世故的小郎君而来呢?临走时柳官人特别暗示自己的“旧事”,莫非其中确有深意? 正当张温文镇定心神,打量着面前这位年轻人时,那年轻人却拱手抱拳说道:“鄙人司空孤,草字孟元,今日初出江湖,许多规矩还望张前辈多多指教。 “司空孤?”那小郎君默念着这个名字,想着:“说文中道:‘孤,无父也’。这样的俏公子怎会起了这样一个晦气名?” “司空司空孤?”张温文瞪大了眼睛,不禁失言道。 “是。”司空孤笑着肯定,“鄙人江宁司空孤,如假包换。“ 张温文的面孔变得惊诧扭曲起来,阿越顺着那双犹如铜铃一般大小的眼中射出的惊疑目光,也将目光落在司空孤腰间的睡虎白玉上,却是不知所以,心中惘然。 十数声刀剑交击的声音又从大堂中传出,楼内的叫嚷声渐渐停下,楼外的人声也渐渐止住,小郎君这才想起大堂中发生何事,转身挤开又聚拢在一起的人群,站在能看清厅堂内发生何事的石阶上,终于看见楼内清净下来的原因。 一位阔面乱胡茬的虎身大汉正握着一柄长剑,将长剑架在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高挺的脖颈上,在小郎君想来,那个年轻人应该便是那个被骂作“龟孙子”的“金致诚”。 大堂中央只有那两人最为惹眼,因为他们身后皆是不同短衣打扮,但都手提着兵刃的两方江湖中人。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人,一个个眼睛张得大大的,不知是哪儿冒出的鲜血流了满地。若是小郎君此时多关注一些,就会发现那阔面乱胡的大汉身后站着的那一帮人和躺在地上的那些人衣着打扮不同。只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场景的小郎君不由得张大嘴,呼呼往外吐着热气,一颗心扑通扑通仿佛要跃出胸腔,一刹那又感觉自己浑身发凉,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早已冷汗直流。 青年人嘴角流出的腥红血滴滴落在地面青砖之上,一滴一滴的将大厅内的寂静打破。 “这”那小郎君是头一次见到此番景象,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是械斗吧?这是违律之事吧?这些人都不去告官吗?” 小郎君摇摇头,看着周边的看客,却见到他们眼中除却麻木外,还有一种小郎君从未见过的情感。张温文却是明白的,这是一种市井小民才有的兴奋,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生活劳作,市井小民又没有资本去歌舞巷子消遣,这些斗殴杀头在他们看来,就是一出活生生的大戏了。只可惜,张温文此时并没有想为小郎君作解释的样子,他一双虎目还停留面前这个自称“司空孤”的年轻人身上。 “这就是江湖呐,张伯伯,我们一会儿再叙旧,你在这里等等小侄。” 这时,司空孤拍拍挤在人群中的小郎君露出的一侧肩膀,没等小郎君回头便已经在小书童的愤愤眼神之中轻推开人群,越过门槛,闯入大厅。 张温文正下定决心欲开口向这怪异的年轻人询问,却听得他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便迈步进入大堂,对自己的称谓也从“张温文前辈”转变成“张伯伯”,而这个称呼,似曾相识却又记忆遥远,这个是他吗?不,他已经死了,他也应该死了。 他看起来武功全无的模样,却信步悠闲地缓缓走到那江湖争斗的正中心。这不但大堂外的看客们目瞪口呆,大堂内的江湖好汉们更是一脸茫然,就连那个阔面乱胡茬的虎身大汉的表情也从凶恶渐趋平静。 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面容俊秀的年轻佳公子是何许人也,但张温文却很清楚这个年轻人刚才告知的姓名究竟是什么意思。江宁只有一个司空家,那个十年前秋夜里,被一把火焚尽,官府定性为“火灾”而被“烧死”四十二口人的司空家。 张温文当然也知道那一夜的真相,只不过,那一夜发生的事情早已化为噩梦不,那不仅仅是噩梦。 张温文记忆最深的是那一夜后的不久,那是一个飘着初冬小雪的时节。 不单单是自己兄弟三人,当初与司空家交好的许多江湖好汉们,都在没有出现在下一个春天出现在江湖中。 江湖就好像刻意把他们遗忘了一样,那些与司空家交好的江湖好汉们,仅仅作为江湖上流传的故事而存在,像那天夜里的细雪,在第二天艳阳高照之下,只剩下一块块认不出原形的水渍而已。 从此,江宁司空家,再也没有谁去提起过。 直到今天。 第二章 明月楼中 明月楼的大堂中,出现了鲜有的宁静,只有一个年轻人缓缓的脚步声,向大堂外的看客们宣示这里还存在活人。 在大堂中几乎所有江湖好汉都将目光交汇到司空孤身上时,小郎君更是目瞪口呆,双腿不自觉得的便要跨过门槛,欲追上面前这个年轻潇洒的江湖侠客,却在身子仅仅只是往前微倾时被张温文按住左肩。张温文的右手早已离开刀柄,身子也微微前探,打量着大堂中的一切。 小郎君感受到,张温文按在自己肩头的右手在颤颤发抖,尽管不明所以,但他还是开始平息下自己闯入大堂中的冲动。 “小郎君。” 阿越一声呼唤才将呆立在人群中的小郎君彻底唤醒,他方才激动的心情也终于平复下来。 “这是江湖?一群执仗武器争斗伤命的人物,都是江湖人?老张居然也是江湖中人么?不过这俏公子也是江湖人么?看来江湖也不全是莽汉蛮人么?只是爹爹从来没有与我讲过这江湖,是他老人家也不知道么?” 小郎君的脑子,见到一片狼藉的大堂后,早就变成一团乱麻,对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的问题开始胡思乱想。阿越接下来说了什么,他浑然不知,直到一声清澈如水的声音传到耳中。 “两位大侠在这儿争斗,未免也太对不起这酒楼的老板了吧?” 司空孤的声音不具有人们心中侠客特有的豪壮,在清澈之中又带有一丝柳絮般的轻柔,这种声音若是二八佳人听了,想必会对这声音的主人青眼有加。可那个阔面乱胡茬的大汉却心中一震。 大堂内几乎所有人都看着翩翩然走到阔面大汉面前司空孤,那种眼神像是看见那一类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又不停挥舞着双手同时还放声高歌的六岁小孩一般。 阔面大汉手中长剑依然稳稳架在被金致诚的脖颈上,剑锋距离他的喉咙,大约就差那么几根头发丝的距离。司空孤盯着那柄剑的锐利剑锋,而不是南宫俊皱起粗眉的那张脸,司空孤的笑容渐消,一丝寒意涌上眉间,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寒意: “漕帮南宫大侠剑使得不错,只是这里乃是明月楼,你可知道?”这话末“知道”二字尾音上扬,似是向南宫俊挑衅。 厅中众人的脸色一时像炸开的染坊一般,紫得紫,青得青,唯独那阔面大汉哈哈大笑,嘴角垂血的金致诚更是嘴角不住抽动着,一副想笑却顾忌着脖颈上的利剑而笑不出来的模样,眼睛鼻子都快要拧成一团,样子变得像极了哭,混合着唇边的血,显得甚是滑稽。 “小娃娃既然知道老子是漕帮南宫俊,也清楚老子江湖上的名号是‘霹雳火’,你倒是真不怕老子一剑劈了你么?” 那阔面大汉正是扬州漕帮的“霹雳火”南宫俊,江湖传说对其火爆性情流传甚广,大多江湖侠客都知道其做事喜欢率性而为,甚至还曾一剑斩下三个冒犯他的泼皮的脑袋。其凭借一身惊人硬功与“左手剑”杨朔和漕帮少帮主李壑并称为“漕帮三大柱石”,也是扬州武林中一号响当当的人物。 “你的剑,是用来杀人的么?”司空孤沉声问道。 听到司空孤这犹如三岁小孩一般的问题,南宫俊又是一阵如同闷雷般的大笑,心中却也生出一丝戏谑,含笑摇摇头说道:“不不不,老子的剑从来都是用来杀畜生。” 言罢,南宫俊死死盯着面前金致诚的年轻面庞,那一双本如铜铃般的大眼眯成两条细缝:“今天或许要在这里杀一头老畜生的小畜生了。” 金致诚自然听得出南宫俊话中藏着的讥讽,此时真想一死了之,尽管从脖颈处那一丝冰凉的冷光让他呼吸急促,但他还是念及儿时母亲时常在其耳边念着的书,那书上好像是说什么“威武不能屈”? 金致诚咬咬牙,向南宫俊怒吼道:“要杀便杀,何必辱我父亲?” 喉中虽在发声,金致诚的身子却也趁势后倾,试图逃脱柄利刃的威胁。 而南宫俊手中的剑却紧紧跟着金致诚后倾的身子,更深入了一毫,那利刃直下的势态在金致诚眼中毫无缓留之意。金致诚暗叫不妙,却也是闭眼昂首,欲引颈受戮。可那剑锋却在金致诚喉结前不到一根头发丝的距离便停住了。 金致诚睁开眼才明白过来,自己方才若真是狠下心后撤,南宫俊未必会下狠手。 见到金致诚面上浮现出一丝悔恨,司空孤却心中暗道:“这气势犹如齐人三鼓,也是讲究再而衰,三而竭的。金有德的儿子看来和他老子一样,都称得上是优柔寡断之徒。” 又听南宫俊怒道:“小子猖狂!说!那杯酒是你泼的!还是你老子让你泼的?” 言罢哈哈大笑,一手抓过金致诚的衣襟,左腿横扫,金致诚便跌落在地上,那一柄闪着寒芒的利剑依然斜指着金致诚的脖颈。 堂外众人听了南宫俊这话,便一眼看见了南宫俊裤裆处的湿痕,又见到金致诚的惨状,便猜想到这个南宫俊原来是在为江湖意气而出手争斗,有几个本来对漕帮甚有好感的百姓,不由得皱起眉头。 此时南宫俊耳畔却传来司空孤那清澈的声音:“南宫大侠既然要杀畜生,小弟倒也管不着,只是南宫大侠看看这大堂的桌椅板凳,十尺之内可有安然无恙的?” 司空孤仿佛浑然不见南宫俊微微张开的嘴巴,继续比划道: “南宫大侠你现在站的位置应该有一张八仙桌,大约有三四十年历史了,明月楼又这么长历史的桌子可不多,这一张却被‘流光式’毁了,而这位金少侠躺的地方吧,也应该有一张黄花梨木的椅子,那可是特地从崖州运来的,却被他用“刀劈华山”横劈后,又不知被何人踹成了渣子,我明月楼家小业小的,大约也就这么三四十把呐!还有这些会呻吟的‘尸体老兄’们,这地上铺着的可是上好的桦木,可值钱了!除了被这些血染了,还被南宫大侠你的“三一斩”伤得最多,而这金少侠“斜柳飞絮”没插在人的身上,却将这把刀插入我这梁柱内,我明月楼大堂尽管有十数根柱子吧,也不能随便插啊!还有” 听着司空孤突然滔滔不绝起来,说着在南宫俊眼中还不如鸡毛蒜皮的事,南宫俊竟是气得嘴角抽动起来,却又当即想道: “这小子,是傻的?还是疯的?他到底是什么人?真是这明月楼的人?等等他方才说明月楼是他的?不对,他怎么知道这些武功路数?那一招是“刀劈华山”?刀劈华山在霸王刀法中不是竖劈么?那一式分明是横斩,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眼见司空孤又指着那柜台上的几处不知是刀痕还是剑痕的伤痕,南宫俊终于醒悟过来自己应该做什么。 “小子!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南宫俊伸手止住一个走向司空孤的帮众,此时那个帮众手中的刀距离司空孤喉咙还有不到五尺的距离。 那个帮众十分无辜的看着南宫俊,南宫俊只得对他报以苦笑。 “你看,就算是个疯子,可他不是武林中人,咱们砍了还得赔钱不是?”南宫俊尽力用眼神与那个帮众进行交流。 “南宫老大,这钱我出好不成么?他好烦啊!”南宫俊是这么解读这个帮众眼神意思的。 而在与帮众进行“眼神交流”的瞬间,南宫俊却忽然醒悟过来,方才司空孤说的“流光式”、“三一式”皆是自己家族中不传外人的独门招式,而这小子是怎么认识的?一阵寒流倏然爬上他湿热的背部。 “能够了解这些招式不足为奇,他方才一直在门外盯着我们?但连我都不知这些桌椅为何而毁。莫非他只是凭借这些桌椅残骸便能够判断出我们用得何招何式?这小子究竟是哪一号人物?这么年轻的人,又是江南口音,不可能是神门满红沙,看他模样,也定然不是江宁楚钟承,这等人物是扬州人么?” 南宫俊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司空孤一遍,却只得摇摇头承认自己从未见过这等江湖才俊。 “扬州武林有这么一号年轻人物么?”南宫俊见司空孤收起戏谑表情给后冷冰冰的模样,不由得在脑海中寻找与这个年轻人相关的一切信息。 “南宫大侠毁我明月楼生意,却又问我来做什么,真当王法不存在么?”司空孤板起脸说道,黑亮的眼珠却瞥向那提刀盯着自己的漕帮帮众。 “王法?” 南宫俊皱起了眉头,他实在不明白这个年轻人为何在这里搅局,但听到“王法”二字后,手中的剑却是一颤。杀江湖人,与江湖人互斗,官府是不会管的。 “南宫大侠可以不顾及自身安全与这扬州武林情势,可南宫大侠想必还与小子一样都是遵纪守法的大宋子民吧?” 司空孤嘴角带笑,用眼珠子瞥了瞥那个眼中带着嘲笑望着自己的金致诚。 南宫俊沉默片刻后收回剑,在剑归鞘的一刹那却一脚踹向他口中的“小畜生”,五尺余高的金致诚从地上似一条鲤鱼般跃起,最终跌落在残破的桌椅碎片中,血沫从他口中再度涌出。而他身后按着刀却颤颤巍巍的几个下属连忙将他扶起,但见其昏迷后,又嚷了几句诸如“你等着!”、“今天的仇杨刀门记下了!”之类的蠢话,便背着那只剩半条命的金致诚与自己这方的“尸体”大步逃离明月楼,而在大堂外躺着的那个半死不活的“尸体”也顺带被捡走。 在金致诚这一派的江湖人尽数离开明月楼大堂后,南宫俊便眯着眼盯着司空孤,缓缓问道:“你当真是明月楼的少当家?” 现在南宫俊虽收剑归鞘,可一只手仍牢牢控住剑柄,那一对闪着寒光的眸子也死死盯着司空孤。南宫俊不知道为何,自己这时心中居然生出一丝恐惧,他告诉自己,这种恐惧绝非来自于面前这个不明身份的公子,而是来源于自己对于现在情势的未知,毕竟他仗剑江湖十数载从来没有遇见过今日这种状况。 “当然,不过南宫大侠甘愿就这么放他们走么?” 司空孤脸上又露出方才戏谑的微笑,声音也不再寒如冰一般,此时他又恢复了方才进门时那谦谦君子的风范。 “小子你也知道,这偌大的扬州城内,是有‘王法’的,我南宫俊也是遵纪守法的大宋子民,只是今日大家都多喝了一些酒,酒后失德而已。” 南宫俊眯着眼,他越发看不透这个小子了,唯一能够肯定的是——这小子可不是个没脑瓜的傻楞缺。今日的事情,本也古怪,自己来明月楼打探消息,便遇到了金致诚这个小畜生,可不知金致诚吃错了什么药,竟是将酒泼在自己的身上。如今漕帮帮内生了大事,自己难免心烦意乱,再加上自己江湖上的诨号是“霹雳火”,此时当然也要出手教训教训这个小畜生。 当然,南宫俊的武功终究是比十七八岁的金致诚强上不少,二人独斗三回合,金致诚便落了下风,而金致诚身后那些帮众自然见不得少主落败,也一拥而上,这才演变成了如今一场大混战。南宫俊也明白,在漕帮帮内不稳的时候,若是惹了这金致诚背后的势力,自己就变成漕帮的罪人了 “只是”南宫俊心里一团困惑,他并不知道,那件事到底和金家有没有关系。 方才在司空孤的“暗示”下,如果现在收手,那么就是江湖械斗。可如果伤了司空孤这个明月楼老板分毫,非但漕帮名声毁于一旦,还会给金家抓住把柄。杀江湖人和杀商人,在官府眼中可不是一码事,官府希望江湖人死绝可不希望明月楼这个钱袋子丢掉,这就是司空孤口中的“王法”。 南宫俊笑了笑,他大约已经有十余年没有见过这么一个“懂规矩”的年轻人了,上一次见到这般聪明的年轻人,还是在扬刀门没有涉足扬州之前呢。 此时,司空孤露出一副温和有礼的笑容:“南宫大侠是个聪明人,想必有些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司空孤走近南宫俊身侧,南宫俊身后被拦着的那漕帮帮众便想阻拦,却被南宫俊大手一推,向后跌去,当他捂着臀部大惑不解地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时,只却见司空孤向南宫俊低语几句,大约只三四句话的样子。 南宫俊面上的浅笑渐渐消失,最终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张铁青的脸,按住剑柄的右手也缓缓放下,在司空孤离开他耳侧后便不发一言。在又打量了面带微笑的司空孤数遍后,南宫俊最终只是召集帮众匆匆离开了明月楼。 很多年后,一想到从此以后江湖动荡的岁月经历,南宫俊便会想起司空孤对自己耳语的这一刻,这个惊才绝艳的年轻人,或许就是在这一刻正式踏足江湖的,而自己,在这一刻就已经输给了他。 目睹了一切的小郎君与张温文依然沉默着,但南宫俊经过张温文身边时那耐人寻味的一瞥让张温文知道,自己已经不得不重出江湖了。 一个成名的侠客,只要有另一个成名侠客知道自己还活着,那么他就还活着,这个道理,张温文早就知道了。而面前这个人,如果真的是司空家的遗孤 大堂外的众人还在谈论着方才看见的东西,先是扬州城中的“霹雳火”南宫俊与扬刀门少门主之间的争执,再到一直未出现在明处的明月楼老板今日居然突然出现,制止了一场人命官司的发生。又是一番不知何意的对话后,性格火爆的南宫俊居然放开了杨刀门少门主,还在明月楼老板一阵耳语后默默离去。 明日的早市上,说书人又有新的扬州传奇可以说了。明月楼大堂外炸了锅,此时明月楼在扬州市井中颇有名气的掌柜黄东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站在大堂前向众人赔礼,并宣布今日歇业,明日白天明月楼餐食免费,换得一阵叫好声。 而在叫好声中,司空孤则请小郎君主仆三人走入一片狼藉的大堂。大堂中,张温文抢在小郎君行礼前,对背手而立的司空孤问道:“你是谁?” 司空孤笑了笑,看了看张温文的脸,又瞥了眼那跟在张温文身后的小郎君,说道:“张伯伯怎么忘了小侄呢?当初张伯伯暂住在家里时,还抱过我呢,那时候我才七岁,顽皮地扯张伯伯的胡子呢。张伯伯当时因为被周伯伯笑,第二天就把胡子给剃了,这些事,张伯伯都忘了么?。” 张温文听到此话,面上虽无表情,可脑子里已经如同在江海翻腾。 “十年前,江宁府,一共有四十二口人的司空家呐,这个事,张伯伯不会忘了吧?” 坚毅的声音与清晰的吐字撞上了六道迷茫的眼神,张温文避开了,他知道,自己从来没忘过这一切,但是他还是没有放下戒备,他心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这个年轻人是个骗子。 “你是” 细弱蚊蝇的声音,司空孤却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是我,我是阿元呐,是师父为我取的名,名曰‘孤’。现在,司空孤回来了。” 言罢司空孤望着头顶的横梁,又轻轻吐出一句话: “张伯伯这些年过得还好么?” 似是在问张温文,却又似是在问自己,而张温文则垂首低眉,再无言语。 小郎君此时很清楚,老张和面前这个佳公子,原来是旧识,而且他们之间,好像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故事。 当司空孤略带失落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时,小郎君连忙施礼,说道“小生柳三变,福建崇安人,方才未向公子通报名姓,失礼、失礼。。” “柳郎君过谦,我与张伯伯乃是旧识,三位风尘仆仆,不如就让在下于敝店为三位接风洗尘,有什么话,咱们饭后再谈,来,三位楼上请。” 司空孤微微一笑,目光却落在了张温文身上。 这个虬须大汉,终于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光也没有悲喜,只有疑惑,那似乎是一种关于人生的疑惑。 司空孤想道:“这种疑惑,对于自己来说,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吧?” 第三章 故人相认 用过午膳后,司空孤与柳三变主仆三人向明月楼后院廊桥走去,其目的是那偌大庭院深处的几座高厦琼台。 小郎君柳三变甚是活泼,饭后精力更是充沛,路上与司空孤一问一答: “司空公子果然是江湖人?” “如假包换的江湖人。” “那刚才大堂里的阔面好汉也是江湖人吧?” “方才小郎君见到大堂内的众人的,无一不是江湖人。” “司空公子与老张是熟识?” “张伯伯乃是家父旧识,作为晚辈自然是识得的。” “方才司空公子提到‘江宁府’,司空公子是江宁人么?” “” 在前面领头的司空孤沉默不语,当即停下了脚步。而在柳三变身后的小书童阿越则是扯住了柳三变的袖口袖口,柳三变却疑惑地转过头看着不到自己胸口处的阿越,在司空孤微带惊奇的目光中问:“怎么了,阿越。” 阿越撇撇嘴,看来小郎君还不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司空孤却在此时打断了主仆二人的交流,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座小楼,向柳三变道:“瞧,前方就是雅阁,柳郎君可满意?” 一路上翠竹耸立,溪水逐叶,花簇其中,时不时还有鸟雀轻鸣,回廊下小溪九转接连,甚是雅致。而院内亭子中还有几张石桌,其中一张桌上的棋盘中云子错落,似是一盘残局。 小郎君从一路走来,只觉得这里的风清清甜甜的。还有细细微香传来,花香深处似乎是那挂在石墙壁上紫色的花,又似是亭子西南处那一簇花丛。见到明月楼后这静谧优雅的环境,小郎君也不由得生出久驻于此的念头,毕竟返乡不急在一时,正好在扬州游玩数日。 听到司空孤这一句话,柳三变便将方才的问题抛之脑后,再也不想。而顺着司空孤的手指望去,柳三变见到一座三层阁楼。楼台内隐隐有婢女衣袂的影子,阁楼整体不大,远观起来藏在高树枝叶之中,阳光下露台隐约能见到玉石装饰,整体既有华美之感,又存幽逸之态。 “此处便借予二位歇息罢,这扬州城的繁华一日也难以尽览,二位舟车劳顿,今日在我这明月楼中歇息,明日再去游览这扬州风物如何?” 柳三变涉世不深,张口便欲答应,却为小书童阿越又拉扯了一下长袖,这才想起父亲和二伯平日里对自己的教导,尤其是由东京返乡时父亲嘱托过的“礼数”,边行礼边说道:“此处乃是司空兄的地产,岂敢无礼入住” 于是这位不通世故的柳郎君便在口上学起二伯平日所教,“推脱”起来,但眼中渴望却丝毫没有遮掩,哪里又有半分诚心的样子。阿越呆呆站在一旁,面上那无奈神情也为一并司空孤收入眼底。 司空孤摇摇头,心下发笑,口中说道:“柳郎君莫要做谦词,我们这些走江湖最恨的便是这般心口不一的人。若柳郎君实在不想于我明月楼住下,嫌弃在下作为主人招待不周,我也不好强留” 言罢司空孤便也假意唤身旁仆人,做出要送客的样子,阿越看在眼中,只觉得假得不成样子,哪有人真要送客,又只是盯着仆从看的呢? 但阿越还是高估了这位单纯的小郎君,他只听柳三变神色匆匆,说道:“这是小生不是,是小生心有不诚了。” 言罢柳三变还深鞠一躬以示歉意,同时还甩了甩长袖以示对再一次扯住他衣袖的小书童阿越的不满,阿越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委屈。 司空孤一边扶起小郎君,一边做出诚挚的模样:“柳郎君还望记住:我江湖中人最厌恶的乃是那些口是心非的人物,若不能风流快活,为我所欲,练这劳什子武功又有何用?这繁文缛节呐,在江湖人处可不受用。” 柳三变呆呆地点了点头,似是懂得司空孤此语的意思,但清秀白皙的面庞上又露出疑惑,一旁的阿越直皱眉头,一言不发。 四人又行了百数十步,便到了那阁楼下。柳三变远观这阁楼便觉得其设计得精巧非常,近处一看,却显露出一丝磅礴的味道,不由得心生赞叹。 “二位就在此处歇息吧,我与张伯伯许久未见,有些旧事相谈。”又为柳三变介绍那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前的侍女,“这位姑娘唤作小双,若柳郎君有什么难处尽可向她细问,若是这住处内有什么不合心意之处,也尽管让小双来办。” “岂敢,岂敢,多谢孟元兄了。” 司空孤关上门前嘴角的一抹微笑又让小书童阿越皱了皱眉,看着主人好奇地在房内左瞧右看,也只得叹息一声。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司空公子再与老张相熟,也不必刻意将小郎君置于此处吧?方才那做作的模样简直和真的一样!若不是那一抹宣告胜利的微笑,我差点儿也信了。江湖人莫不是都如此假惺惺?老张可不像这样,尽管他也神神秘秘的,但平日里相处起来比这司空孤像人样得多。可惜郎君涉世不深,不懂这些东西,却是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出来这些个江湖人的可怕,见了这般血腥的场面,在那个司空孤的引导下却忘得一干二净,只念着扬州的花灯啊,石桥啊这些破玩意。二老爷说得不错,不出来走走,小郎君恐怕一直都是蠢驴木马。” 小书童阿越看着柳三变轻轻捧起白玉盘观赏的模样,真觉得小郎君更像一个孩子,而那个在一旁为他介绍的双儿姑娘真像夫人一样。 “那个司空公子应该对我们应该是毫无恶意的,那做作的模样也就只能骗骗小郎君这种呆子,也骗不了老张。不过老张在柳家做了十年的事了,我竟然今天才知道他是个江湖人。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老爷啊阿越实在搞不懂,您特意向我强调的‘注意安全’是什么意思呢?阿越真的不明白啊,老张又不在,我能和谁讨论呢?” 想到这里,阿越抬起头正欲做出一声短叹,却正对上柳三变热情的目光。 “阿越阿越,我们到楼上看看吧。” 小书童阿越皱着眉头看着一头蠢驴快咧开的大嘴,那一副简直是“不知死活”的欢乐模样,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走吧。” 听到这一句略显突兀的话,张温文依旧沉默无言,微微垂首,跟着司空孤往后院另一端的一处联排小屋走去。尽管此时艳阳高悬,张温文却心如寒石。 “不可能当初尸体我们都验过的,不可能是他” 二人一路无言抵达这一趟沉闷路程的终点,一间简陋的小室中。张温文一进屋子便知道此处尽管看起来空无人烟,但实质上怕着一座明月楼内一处重要的地方。 一处豪奢院落,总是有一处荒芜之所,所谓的荒芜,就是没有人迹的地方。对于豪奢之户而言,这种地方最安全,也最危险。一般飞贼入室,最难想到的就是奇珍异宝藏在荒芜之处,但对于刺客而言,尤其是敌人知道自己存在的刺客而言,这种地方就是最危险的。 这里防备贼徒宵小,却不防杀人大盗。 张温文边拾起原想忘却的江湖经验,边打量着屋内的结构。屋内很简陋,只有一张桌,几把凳,一块简单屏风,至多再算上门窗,这屋子内所有物件加在一起也数不出十样。 “他想干什么?” 带司空孤也坐定,张温文才发现桌子不大,司空孤尽管坐在自己对面,但也仅仅距离自己不到三尺而已。三尺的距离,一招剑势带出的剑气就能斩伤自己。 “我回来了。” 司空孤似乎想证明什么,这声音在张温文耳中,让张温文感觉到其中含有淡淡惆怅。张温文十分自然地坐在宽大的石凳上,也仔细打量着坐在对面司空孤,这个孩子的容貌似乎有一些像他,但 “我我们一直以为你死了。” 张温文并不相信他是什么“司空孤”,司空家的人早已死的干干净净,那个十岁孩子的尸体是他亲眼所见。但他并不愿戳穿这个骗子,因为他并不能够知道面前这个“司空孤”打得什么算盘。若说是江湖上来欺骗自己的人物,且不说他没有武功,更何况就方才在明月楼中这个家伙所表现出来的样子,证明他也的确是这明月楼的主人。这等身份的人物来诓骗一个已经算是退出江湖的小人物,张温文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 更何况,关于司空家的这一桩旧事,已经多年缠绕于他的心头,久久难以忘怀。 但他一定是假的,张温文这么对自己说道,至于为什么,张温文并不知道。 “当年的青冥三侠,都还好么?” 司空孤虽面无表情,但在张温文耳中,他话语中还是带着一种刺耳的惆怅。 他就像一个老熟人,他难道真的没有看出我在伪装?张温文觉得这个年轻人的江湖经验实在太浅薄了,方才在廊子中所表现出来的模样就已经让他略微惊讶,如今这样单刀直入只是会让人怀疑。刻意提出一些旧事,是为获得自己信任吗?不过旧事,的的确确在自己心头萦绕多年,甚至可以说深入骨髓。 张温文突然觉得很可怕,把自己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岂能是一个年轻人能够做到的?若其背后没有一股势力的支持,张温文是宁死也不信。 “周大哥还活着,只是” 张温文露出苦笑,提起这个话题,让张温文倍感流年沉重,尽管那件事过去已经有十年之久,自己又何曾真正面对过那个绝不愿再想起的血腥之夜呢? 见张温文垂下眉毛,眼中又显露出一丝苦涩的样子,窗外微风吹入小窗,这是室内唯一的声音。当然,还有室内某个男人粗壮的呼吸声。 只听司空孤追问道:“只是什么?” “周大哥一只手和一条腿被废了,那天晚上那个人的剑,太快了” 张温文靠在腿上的双手颤颤发抖,不知是刻意,还是自然地让喉管呈现出一缩一缩颤动的样子,试着清了清喉咙后,张温文刻意镇定的声音说道:“刘大哥当时也受了重伤,没挺过去” 周如宸、刘枫、张温文三人并称为青冥三侠,武功难分高低,既然周刘二人一残一死,那么张温文安生好好活着的原因,调查过这一切的司空孤也就不难猜测了。张温文知道,自己现在说实话,没什么错,尽管他对于当夜的事情刻骨铭心,但是恐惧和惊恐的感觉却早已消散。 是背义逃跑?是跪地求饶?还是出卖背叛?他的愧疚也随着那些情绪一起,被时间埋葬了。对,一定早就被埋葬了。 他遇见“司空孤”这个人的时候,按理来说是应该眼中没有惊恐呢?还是不住从眼里溢出那浓浓的愧疚呢?抑或是悔恨呢?张温文还是选择了最自然的垂下头,让司空孤难以观察自己的表情,皱起眉毛,嘴角下拉。 “那夜之后,江湖上的传说是你们也死了,今天见到张伯伯,我才知道,当年的旧事不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司空孤面上出现一丝不浓不淡的哀伤,眉头轻皱,眼仁中蒙上一层薄雾,面部的肌肉微微放松,然后就是微微的翘起嘴角。 仿佛刻意地露出这般似笑非笑的模样后,司空孤缓缓说道:“想必周大哥也在柳家吧?他还好么?” 张温文眼里一道亮光闪过,又微微别过头去,心道:“他知道柳家?他手上到底有当年事件的多少情报?他为了欺瞒我,下了多少工夫?” 司空孤却是笑道:“周伯伯果然被张伯伯一直照顾着。” 张温文抬起头却见司空孤微微颌首,他现在正与面前这个男人对视着,张温文从那双眼珠子里只能看到欣喜和放松。这一刻,张温文的心神不知为何开始松动,是这个年轻人表现得是在自然,毫不做作?还是自己问心有愧呢? “你真的是司空孤?” 张温文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于谨慎与多心。面前这个年轻人似乎并不是伪装,从进门到现在,也丝毫没有方才在小郎君面前的作做,他似乎是在与自己坦诚相待。 他没有欺骗自己?他果真没有欺骗自己?我现在在怕什么? 张温文的眉毛开始颤动起来,但他自己浑然不觉。 “果然张伯伯一直在提防着我么?也对呐,我是一个本该死了的人” 看着司空孤丝毫没有惊奇的样子,反而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张温文凭借自己江湖经验做出的判断是——他极有可能是真的。那个本该死了的司空无涯独子,还活着。 一个骗子,得知自己被怀疑后,会这么安心么?会反而放松么?张温文没有见过这种人,也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种骗子,司空孤的神情,完全是一种“终于明白为什么面前这个男人会这么谨慎”的神情。 “当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我们赶回来的以后,那里分明有四十二具尸体,那里面明明” 司空孤听罢后,笑了一声,而后反问道:“张伯伯还记得当初我家后院门外那个小乞儿么?” “你是说?”张温文尽管心乱如麻,但多年的江湖经验还是令他瞬间想到偷梁换柱这一计。 “张伯伯应该记得,我当初很喜欢同那个小乞儿玩耍,那天夜里,我与他同在后院中玩耍,当时我与他做游戏,我藏起来,他来找我。” 司空孤言至此处,一双星眸泛起银光,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待我明白过来发生何事时,那个小乞儿已经死在院中了,幸得我当时躲在那马房的干草堆中,贼人终是没有发现我。后来懂了事,才知道他们大约是将那小乞儿当做了我,我司空府上不过四十二口人,他们已经杀了四十二个,又岂会去寻第四十三个呢?” 言罢,张温文见到司空孤的眼圈已然通红。 “张伯伯不能相信我,我也是明白的,师父这十年来不让我下山,就是怕我性子太急,根基不稳,又念着报仇,像师兄一般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 看着司空孤的模样,张温文已经能够想到这些年司空孤是如何过来的,一个十岁的孩子,就背负了血海深仇,就要为了复仇而努力。偏偏,这个孩子连对手都不知道是谁。张温文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他知道,司空孤现在也有很多话想对自己说。 “那块白玉卧虎,一直是司空少爷的贴身之物,想来当初的确也没有从那些焦尸中发现这块玉虎。我方才的怀疑,现在看来恐怕全是错的啊” 张温文深深陷入了自责中,此时又念起司空无涯当年对自己兄弟三人的恩情,以及自己兄弟三人许下的誓约。抿着嘴起身走到司空孤一侧,在司空孤略微惊疑的目光中屈膝跪下,边磕头边说道: “司空少爷,是俺老张错了,俺老张多疑了,当年当年是俺老张无能,是俺们兄弟没用,俺们没能保护好老爷,俺们对不起司空家,俺们对不起您” 张温文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此时却嚎啕大哭起来,并且脑袋用力砸向地面。司空孤含着泪摇摇头,在张温文磕下第一个头前,便撑住张温文的肩,直到张温文抹完眼泪,才将被碎石划破脑门的张温文扶起来。 毕竟,让一个晚辈见到一个长辈狼狈的模样也是失礼啊。 毕竟,一个长辈主动去猜忌一个自己对不住的后辈也是无德呐。 张温文此时最想了解司空孤这些年是如何度过,缘何又变成了这扬州明月楼的东家,在这个简陋小室中有许多的问题他想问清楚。 可此时的张温文却突然发现自己虽年逾不惑,胆子越长越小。若是十年前,司空家四十二口人满门遭到屠戮的时候,张温文还想要手刃仇人,为司空无涯复仇。而如今的自己仿佛苍老了三十年一般,已经再没有一丝过往江湖高手的神采,连听晚辈重提十年前的一桩事,也已将这些年苟活于世的气力全部洒出来。 累了,倦了,张温文很清楚,自己鬓角已渐生出白丝,要复仇,自己能做什么呢?司空老爷当初在武林中可是与昆仑、少林等大门派精英弟子都能够一较高下的人物,可那具焦尸上的剑痕便有七八十处。这个敌人,当年的自己远非其敌手,今日的自己就更非他敌手了。 剿灭太湖马匪,自己以一敌三的时候,可曾这么害怕过?自己赶回司空家,发现狼藉一片的场景,自己可曾害怕过?三人遇袭的那一夜晃动的剑影、惊恐的惨叫、之后自己午夜梦回的无助,以及周大哥在榻上得知自己永远无法站起来时,那种令自己感觉到绝望的眼神,自己可曾想忘记过? 没有忘记,只是不愿意提起罢了。 但是张温文知道,现在自己在恐惧。尽管见到当年司空家唯一的独苗果真活着,他发自心底的高兴,但想到未来要走的路,他那颗垂垂老矣的心终究还是生出莫名的恐惧。 张温文站起身,抿抿嘴,拭去泪痕,又听见司空孤向自己说道: “那一夜已经过去了,张伯伯,咱们坐下,慢慢说吧。” 面前这个后辈的笑容,很苦涩,像当初自己向周大哥笑得那般苦涩吧? 自己这些年来隐姓埋名,告诉自己这是退隐江湖,虽说实则还是在为柳大人做一些与江湖人沾边的事情,但真的会认为自己与江湖终于能够脱开关系了,故人故事都如同过往烟云。而如今却在这里巧遇故主之子,莫非冥冥之中,果真有天意邪? 看着眼中含有哀悯的后辈,张温文知道自己终归还是失态了,当初那颗小豆芽菜居然长成了这般俊逸的公子,张温文视线从白玉睡虎转到司空孤的脸上,这张脸和二十年前家主的微笑极像,这是一种久违的可靠感觉。 他这些年来大约很苦吧?也是呢,偌大的司空家,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而言,实在太过沉重了。 司空孤又对自己说了什么,张温文已经听不见了,他的脑子混乱不堪。 张温文一言不发,神情恍惚的模样被司空孤尽收眼里,司空孤在又说了几句话,便让小室陷入了沉默。 “张前辈还是早些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去见一个故人——我的师兄杨朔,有些事,咱们见到了我师兄再慢慢说。” 司空孤不知道他是否听明白了,只是见他木讷地点点头。司空孤便心下了然,这个有故事的男人在这时已陷入自己的故事里。 看着张温文亦步亦趋跟在自己后面走出石室,司空孤心中暗道:“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没有忘记呢?是没有忘记那天夜里那个人的那一剑吗?” 司空孤本欲亲自送张温文回去,可张温文这时却要求与司空孤暂且分开,司空孤便掏出短哨,吹响之后,仆人顷刻便至。吩咐好一切后,司空孤与张温文暂时告别。看着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慢吞吞迈开步子,司空孤又想起了那个老头子。 老头子常常也是这般慢吞吞走着,明明才五十几岁,内力又极其深厚,走起来比张温文还要慢上许多。或许,对于许多人而言,苍老或许指的不是年纪吧? “一个江湖人,在现实对谎言的冲击下,都是这幅模样么?难道所有人最害怕面对的,都是这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么?可这些人呢最终还是选择了面对自己的真实对啊,自己的真实。” 要说一个远离江湖,改头换面去逃避过去的江湖人最害怕什么,想必就是在遇见故人的那一瞬间吧?他真有勇气啊! 在南宫俊离开明月楼的那一刻,司空孤曾瞥见张温文的眼神,那是一种绝望,说不出的绝望,因为只有一瞬,所以司空孤也不能肯定到底这种神情到底存不存在。 “我是江宁司空家的家主,明日将去漕帮拜帮,那时候,再让我们详谈关于李少帮主的事情。” 他当初是这么对南宫俊说的说的,南宫俊正是听到“李少帮主”四个字之后,整个人才变了个样。南宫俊却能够觉察到与司空家相关联的“青冥三侠”之一,也难怪,毕竟南宫俊还是与张温文有一面之缘的。想来,他们见面时自己也算在场呢。 方才在张温文转过头时,司空孤又再次捕捉到那双疲惫双眸中的神情,那是与当时一样的绝望。 是他有那么可怕吗?不,张温文害怕面对的人,是他自己呐。 “我害怕面对的,也是司空家的这个身份么?” 司空孤轻轻抚摸着腰间那柄保存下无数记忆的剑,终还是摇摇头。 “少主。” 嘶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司空孤感觉到一阵凉气在这初春回暖的时节从腰间爬上后脖颈。 他们久等了呢,司空孤眯着左眼,露出一种温和却又意味深长的微笑。 第四章 阴云骤起 司空孤转身回到小室内,任由房门敞开,俯下身轻按石桌桌腿处那只麒麟脚踏的圆珠。只一按下,石桌便缓缓向后移动,露出一块石板。司空孤又轻轻一踩那块石板,那石板便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扇小木门。 方才那声呼唤,便是从这木门下传来的,间隔几道阻隔,那声“少主”依旧如耳畔音,可见其声主人内力何其浑厚。司空孤打开木门,在室内的微光透入黝黑大洞的一瞬间,司空孤才转身关上房门。 这是约定好的暗号,若不让光亮透入其中,那开启门的便不是司空孤,若不然,这通道两侧藏有火药,暗室中的人自可扯动机关,封住这条密道,以不至于使秘密泄露。毕竟这个密室才是这处偏远小室欲掩盖的东西,这里面的一切,是不能够为张温文这样的外人知道的。 在司空孤看来,张温文是某种意义上的故人,但绝非“自己的人”。 这一条密道长约三丈,司空孤不知已走过多少遍,都是相似的场景,在这地下最深处那两人已经等候他多时。 这里,是明月楼为数不多安全的地方之一,但绝非最安全的地方。 顺着梯子,司空孤进入地底暗室中,在他落地时,暗室内的油灯才被人点亮。那油灯因为司空孤落地时带动的微风而缓缓摇曳,在火光最微弱的死角处,司空孤看见了那两人。 那两人都躲在灯侧,他们站的位置极为对称,只在灯火中各露出一半的侧脸。一个汉子有着浓浓长眉,头戴珠链,腰间配着一柄短刀,眼中聚满傲气。另一个短眉毛则是身形极瘦,但面上与常人无异,可从脖颈处便能看到因瘦弱而导致的丝丝细纹。尽管火烛明灭,但司空孤六识灵敏,自然能够瞧个大概。 这个长眉毛的,名叫贾三;那个短眉毛的,名叫郭四。司空孤很清楚,二人的年纪决不能凭他们外貌判断,这两人都服用某种药物来维持这幅约莫二三十岁面容,实际上,郭四已有三十四岁,贾三更为可怖,他自称已经六七十岁,对于贾三的年龄这一问题,也是司空孤唯一怀疑贾三的地方。 他们都是那个那个老头子的仆人,老头子死后,为数不多的几位还活着的仆人就归了司空孤。这些仆人本有七个,但是并称为什么“八奇”。在司空孤的眼中,他们唯一奇的地方只在于他们暗杀技巧出神入化,再加上他们每一个人几乎都有不同程度的残疾,因此司空孤时常腹诽他们为“残兵”。那个老头子,自然就是“败将”。 司空孤尽管对于这几个仆人与老头子之间并不了解,但对他们的忠诚极为放心。只可惜,在老头子死后,庞老六和诸葛七都相随去世,再加上袁大和荀二早亡,现在的“八奇”就只剩下贾三、郭四、周五三人而已。 司空孤站在油灯下,向那两个刻意神秘兮兮的人说道:“他走了,背影看起来有那么点落寞。” 此时的司空孤目光呆滞,嘴角微微上扬,两手自然垂下,与方才神采俊逸的公子形象不同,司空孤这是就像一个正抵御苍老的中年人。但贾三与郭四却丝毫不觉得奇怪,因为这幅面容他们已经见了将近十年。 贾三一挑浓眉,说道:“柳家的公子已经到了,计划施行?” 司空孤长吁一口气,点点头:“重新安排好之后,便仍旧按计划来。” 郭四的喉咙里似含着铁片一样,声音嘶哑得令人极不舒服:“那个南宫俊一回到漕帮,便开始命人四处打听少主的事。都说南宫大爷脾气火爆,但我看他可是心细如发啊。他手下那些小猫小狗四处打听着少主的消息呢,黄掌柜都被他刨出根来了。” “在江湖上混的人,手底下定是要藏着些本钱,这和商人一样,都讲究财(才)不外露嘛。不过相较于其他的江湖人来说,他也的确称得上‘霹雳火’,今日居然出手如此之重,让咱们不得不换一个人选” 司空孤瞥了一眼突然咳嗽起来的短眉毛,“郭四,又咯血了?” 刚说完一句话,郭四便猛烈咳嗽起来,他没有用手巾去遮,导致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来,在昏暗闷热的暗室中,又多了一股腥味。司空孤明白,郭四现在每天都在靠药吊着命,真不知道那个老头子是怎么收买人心的,居然肯让人为止效死到这种地步。 “阿四撑得住。” 有一阵猛烈咳嗽后,郭四接过贾三递来的手巾,抹末手上的血,又说道:“‘司空孤’的仇未报,老师的嘱托未完成,我还倒不下。” 看着郭四弯着腰咳嗽的样子,司空孤摇摇头,说道:“贾三、郭四,你们去小屋里歇息一会吧,今天做得很好。” 言罢,司空孤便打开暗室东边的一闪小门,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腥臭的暗室,而贾三郭四二人则拱手抱拳相送。 “少主和老师不一样呐。” 郭四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贾三摇摇头,但并非在否认郭四所言,他压低声音说道:“主人的心思我能猜得到一二,而少主的心思却” 郭四的脸平日里总是苍白着,而如今却因为血气上涌,在灯火下显得更为苍白。见此情景,贾三不禁再次摇摇头,望着顶上被轻轻合上的出口,心中茫然。 “我们要做好少主吩咐的事,莫忘咱们本分为何。贾三你可千万别越界,咱们该走了。” 言罢,灯熄,暗室里终于消失了最后一丝微光。 扬州江湖的局势是现今江南武林中较为常见的局势——江北外来的江湖势力侵入,本土帮派无力抵挡。在扬州是如此,从苏州至江陵皆是如此。这东起江淮,西至巴蜀的一道以大江分隔的,是成型的两派势力。 在扬州本土,江南帮派乃是在这长江出海处根深蒂固的漕帮。而在十年前,扬州迎来一个强势的外来帮派,金家夫妇的扬刀门。这漕帮乍一听上去便是走的水上生意,什么私盐、原珠,甚至是从倭人处来的走私金银,因此漕帮从事这些生意毫不足奇。可那扬刀门所打出的招牌却是个“武馆”,尽管金家刀法在江北小有名气,开门收徒不足为奇。但在扬刀门入驻扬州第三年时,漕帮众人便发现在扬州的几家同行实际上都已经被扬刀门吞并,而自家商路不知为何消失的部分原来跑到这扬刀门手中。 直到那时漕帮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外来门派不仅是来开馆授徒,更是来夺人财路的。 曾有人言:挡人财路者,犹如杀人父母。司空孤也对这一句市井俚语深以为然,这些走水路的豪杰们,面对同行大多不过就是杀人越货。而扬刀门与漕同为武林中人,总得讲些颜面,这真下狠手杀人的倒是不多,还是以越货为主。 但当漕帮反应过来想要向扬刀门进行反击时,却发现这水道上的收入,扬刀门又暗中从自己手中占去了两成,加上从其余同行手中夺过的一成半,扬刀门已经占据着江淮末流走私财物的三成半左右。并且不知何时,扬刀门新生代才俊倍出,他们正是凭借这些新生代的好手,才在水路上能够压过漕帮一头。眼见一个庞然大物崛起在即,漕帮也动用了经年积攒的银子,试图在水路上与扬刀门一争高下,可无论是谈判还是用商道上的一切法子,漕帮众人都发现自己难以制止扬刀门的发展。 那么,就只能用江湖上的办法了。 但又过了两年,在至道二年,也就是五年前,这扬刀门已经占了水道走私的四成有余,而漕帮十数年的积攒又主要砸在商道拓展上,走通关系到了最后却丢得一干二净。无奈之下,老帮主李壑只得将漕帮话事权交予独子李舟。 李舟自幼习武于昆仑派,冠礼后,便迎娶南宫家前家主南宫飞龙独女南宫慧。又学艺扬州南宫家,成为南宫家绝学“大正十三剑”传人中最为精通的一位。并且李舟为人谦和,在江湖中知交好友无数,现任南宫家家主甚至不止一次在家宴中透露出要将家主之位传予李舟的想法。即便是当初南宫家年轻一代中最为杰出的南宫俊,也对李舟为人颇为赞赏,多次宣称“李兄弟来当这家主,至少比我来强”。 李舟接过漕帮大权时,不过二十八岁,在司空孤的师兄杨朔相助下,竟将漕帮从一个“大杂帮”改造成为一个门派。原本漕帮专收江湖上的亡命之徒甚至是江洋大盗,接收之后再加以管制,但那些贼匪则是本性难移,时常还是会为利益做出一些违背道义之事。而被李舟改造后,手上沾染过违义之血的帮众皆被清理出帮,转而招揽走水路以舟为宅的白道好汉,并且李舟还与杨朔将南宫家的南宫剑法修订为专攻水路的“南宫剑法”。 在这不断改制下,漕帮渐渐由颓势改变成均势,又凭着多年在扬州打下的人脉,时至今日已将这长江入海口处的财货占据了七成以上,那扬刀门却被压制得不到两成。然而,即使是如此,在这水路上与这扬州城里,漕帮与扬刀门终究是势同水火,李舟与杨朔都曾与扬刀门门主金有德刀剑相向。 而这扬州城里其余小帮派,也都依附在漕帮后扬刀门身后,事实上扬州的江湖势力已形成分裂——一派乃是以漕帮为代表的江南本土势力,另一派则是以扬刀门为主的江北外来势力。 尽管漕帮情势目前一片大好,但偏偏在昨日清晨,于这明月楼不远处的小巷内,年仅三十三岁的漕帮少帮主李舟被人杀害。漕帮众人企图遮掩,但司空孤却早已通过贾三郭四与明月楼的情报网对漕帮的动作探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这漕帮与扬刀门的争斗并没有那么简单呐,这背后可是江南盟与江北神门的 正在将所有的信息再一次梳理的司空孤,听到了一阵短暂的敲门声。 在自己的小屋中,司空孤以最舒服的姿态侧躺于榻上。尽管明月楼里有不少空着的楼阁,但司空孤最喜欢的还是自己现在这个简单的小屋,屋子里有铺着不知又多少重丝绸的床铺,还有一个大大的书橱,抬眼便是精致小巧的小窗,当然,还有从微敞开着的小窗缝隙间透入的一抹残阳。 屋子不大,司空孤也觉得很惬意,手中拿着一本根本没有在读的不知道什么内容的书,正陷入对于计划的沉思之中,而那敲门声却唤醒了他。 屋外的人没等屋内的人做出反应,便已经推开门,向司空孤小步走来。 “公子。” 眼前是一个少女,约莫二八年纪,身着素白色襦裙,面若这初春的桃花一般,两腮的微红煞是喜人。一双蕴含灵气的眸子如同破开的鲜荔枝一般,那幽幽的瞳仁混杂着不易觉察的褐色,在她身侧那一抹夕阳的映衬下,司空孤觉得她眼睛仿佛在发光。 少女见司空孤从自己进门开始便一直盯着自己看,羞怯得将脑袋垂下去,指着桌案上的饭菜,低声说道:“饭菜要凉了。” “嗯。”司空孤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礼,尴尬地应了一声,立即转头望向窗外橙橘色的天空,在少女抬起头来的那一霎,说道:“你出去吧。” “是。”少女施施然退出房门,轻轻将门合上,面上的红晕才渐渐褪去,可转过身去不久,又皱皱眉,轻声叹了口气。 司空孤摇摇头,小柳总是如此,既不像个侍女,又不像自己的家人。也难怪,毕竟她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直陪伴自己到现在。在那间草庐生活的三年中,这个小女孩把自己看得清清楚楚,虽说存在主仆之别,但司空孤明白,恐怕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最理解自己。可是,那又如何呢? 张温文有不堪回首的过往,自己又何尝没有呢?张温文面对后辈,想起自己故主,念及自己的责任,他本可不必做的,可他还是选择江湖道义。 司空孤很明白,张温文现在还留在明月楼,他就已经做出了抉择。 他已经远离了十年的江湖,可他还是江湖人呐!而我呢? 我也现在,也算得一个江湖人了吧。回忆起今日明月楼大堂的冲突,司空孤微微上扬起自己的嘴角。 我的选择又是什么呢?帮助漕帮度过这个危机吗?我为了什么呢?为了替江宁司空家报仇吗? 夕阳很美,司空孤顺着那一丝缝隙望着窗外的夕阳,在初春的微寒中,用力吸了一口凉气。 我是什么人呢?他问自己,可是司空孤没有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当房门再次被推开的一霎,进门的小柳看见司空孤仍坐在椅上,饭菜安安稳稳的放在桌上,与之前。小柳眉头轻蹙,却听得司空孤叹道: “小柳啊你说我该怎样做呢?” 一主一仆在房内,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不想知道答案,另一个也没有回答的欲望,一个看着枝头明月,另一个看着他,初春的夜,是愈来愈寒冷的,在月亮被乌云遮住之后,司空孤喃喃说道: “小柳啊你说有没有觉得现在的月亮是不是比昨天更圆了呢。” 言罢良久,屋内仍是一片死寂。 不多时,扬州城内的月亮,便被一朵乌云遮住,这似乎意味着,黑暗来临了。 第五章 风聚扬州(上) 咸平三年,三月廿六。 此时天色仍旧昏暗,鸟雀尚未离巢,公鸡仍在打盹。本是安眠好时刻,可偏偏有些事情让一些江湖人不得歇息。 城北一处装饰华奢,占地一亩有余的大宅院中,入门正中便是一个演武场,穿过去后便是一处大堂。而在大堂屏风遮掩的后方,又有一个小厅,小厅内,一个中年人与一个年轻人正分坐主次,相商要事。 那个中年人面色憔悴,但眉间尚留一丝豪气,正听着那个年轻人汇报着连夜查出的情报,门外,便是扬刀门的两个帮众。他们都一夜未眠,并且在半座扬州城中四处奔波,其中一个已经阖上了眼皮,另一个虽然睁着眼,却在轻声打着鼾。 “那个司空孤的确是明月楼的幕后掌柜,据线人情报,他在六年前执掌明月楼大权,三年后,明月楼便从一处小小酒肆,摇身一变成为扬州最大的酒楼,其中还兼有客栈之所,现在台面上的掌柜黄东与官府关系也极为融洽。但据线人了解,背后其实都是司空孤在游走关系,扬州知县来去数任,明月楼依然屹立不倒的缘故便是在这司空孤身上。” “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些?” 椅子上,轻抚着长须,面色憔悴的金有德对侧坐与自己身旁的年轻人问道。 今夜,不,应该是昨夜,他已经听了弟子们探听到的各种消息,每一个是足以掀翻整个扬州武林的消息,偏偏在昨夜都冒了出来,而且放出消息的地方,正是扬州情报最重要的汇集处——明月楼。 这明月楼中多有富商豪贵停驻,一层价格平平,越往上价格越高,第六层通常只为有功名之人提供。前些年扬州出了个状元,还包下那明月楼六层大宴宾客。现今这明月楼可谓是扬州第一楼,许多消息都汇集于此,再加上酒醉之客多有失言,这楼内数百个仆役皆有可能接触这些消息。在有心人耳中,这些消息就是能够换成真金白银的情报,因此扬州武林大多在明月楼中驻有眼线,专门为各门派传递情报,可如今居然查出这明月楼老板原来是漕帮邢堂堂主杨朔的师弟,这让扬州江北武林集团的领头人金有德岂能不忧心忡忡? 情报为何偏偏在他长子金致诚被漕帮南宫俊重伤的时候传出来?为何偏偏是在李舟死后才披露出来?这背后是谁在做手脚?这些问题金有德既然寻不到答案,那么就只能臆测——这是有人故意散发出来的,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这些情报是真是假又悬而难决。 “这徒儿也不明所以,昨日黄掌柜才对明月楼所有人开诚布公,宣告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司空孤才是真正主人,还是漕帮杨朔的师弟,他黄掌柜只是个代理行事的跑腿” “这几日,扬州不太平呐。” 金有德并没有让年轻人继续往下说,那一只抚须的手也缓缓落下,最终抓住在椅子扶手上。金有德的心乱了,即便是被李舟领导的新漕帮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金有德的心也犹如止水。在得知自己要为神门扎稳扬州脚跟时,所感受到的压力,所承受的彷徨与无助也未必能够胜于现在了。 “师父的意思是?”那个年轻人不明所以。 金有德笑笑,他还是必须稳住心神,这数百人的扬刀门,终究都得由他抗在肩上,他现在可不能垮。金有德清了清喉咙,向这个自己最喜欢的弟子问道:“明月楼对于咱们来说是什么?” “一个情报搜集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已经知道金有德话中何意,明白过来之后,年轻人的倦意一扫而空,只剩下冷汗不住的冒出来。 金有德眯着眼睛,说道:“李舟虽死,但是又冒出个杨朔的师弟司空孤,这怕是他们有心算计无心呐,咱们现在才发现,怕是已经入了套了。” 年轻人在师父的指点下,霎时明白了关键所在,他的声音竟然有些发颤:“如果明月楼是漕帮那边的,那这些情报” 金有德苦笑道:“情报的真假对咱们已经无所谓了,这个司空孤就算有通天的本领又如何?咱们的敌人是明月楼的老板么?昨天诚儿怕是被人算计的,咱们扬刀门被人盯上了。” “司空孤背后的人是漕帮?” “李舟已被杀死,要对付咱们当然还是漕帮,但绝不是苦肉计的办法,司空孤怕只是一颗棋子罢了。” 年轻人点点头,说道:“那” 金有德轻抚长须,终是摇摇头,叹道:“不知道呐,扬州的局势已经乱了。你趁夜不,立即出城,去码头寻咱们的人。一定要早些赶到洛阳告示阳门主,把扬州的现况说清楚,我扬刀门现今或许已陷入险境。还有,明月楼那些线人速断联系,咱们的底怕是已经被探得一干二净,那些线人已经没用,留着无益。” “这” 年轻人瞪大眼睛,他实在没想到,师父居然要弃掉这多年苦心经营的情报网。 金有德却以为徒弟不明白自己何意,喝道:“鲁松,你傻啊,人家已经把消息透露给咱们了,这就是下马威,咱们在扬州这些年怕是白白荒废了。就这么一走了之,我觉得对不起阳门主。所以,这件事还得请阳门主亲自决断。” 鲁松满脸沮丧,心知师父的心也如同自己一般乱了,当即未必需要退出扬州呐?敌人哪里有这么可怕?但还是低声连应几声是,行礼告退。 望着自己最优秀的徒弟穿过这清晨阳光,金有德却像烂泥一般瘫倒在椅上。他看见鲁松方才的模样,便已经知道徒弟还是没有看出这盘棋局敌手的实力,漕帮尽管丢了李舟,但南宫俊和杨朔仍在,哪里能够一网打尽?现在又来了个突然加入棋局的司空孤,这已经将自己的一切安排打乱了。 金有德捂着心口,脑海中全是那一个年轻人的名字。司空孤?他是谁呢?明月楼为谁服务呢?漕帮么?不可能。明月楼可是一颗强子,不会在这个时候才用出来,否则李舟又怎么会死?那难道是阳门主的一手暗棋?这更不可能。难道是江南盟?不对,漕帮并未加入江南盟,一直是若即若离的干系,也因此自己才能在扬州站稳脚跟,再者说来,李舟之死除了便宜我们外,江南盟没有半点好处,反而还可能导致我们彻底将漕帮赶出扬州 那么,幕后在操纵一切的人是谁呢? 清晨的第一抹阳光已经落在庭院中,但金有德却连试图伸手去触碰的念头都荡然无存。他现在感觉自己脑袋涨得生疼,浑身乏力。 “老爷。”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传来,金有德也从沉思中惊醒,那是自己夫人的声音,勉强撑起瘫软在椅子上的身体,却见到夫人已经绕到了自己身前。 “诚儿醒了,去看看他吧?”似乎是看到金有德憔悴的模样,金夫人面上的愁色又浓了一分,“你也一夜未眠了,看完诚儿后便去歇歇好么?” 夫人的言语中竟然带了一丝哀求的意味,自己现在真的很憔悴么?金有德知道,自己的妻子平日里很少露出这幅面容,也很少对自己用上哀求的语气。记得上一次见到这幅面容,还是诚儿在明月楼闯祸后,夫人对诚儿责打的时候。 我也像个孩子么?金有德现在真想靠在夫人的怀里,但看着夫人的满面愁容,只得硬撑着站起身来,心道:“当初,我也没怕过,不是么?想起十年前与妻子初入扬州时,自己也曾陷入迷茫,但随着诚儿、信儿两个孩子渐渐长大,扬刀门也在扬州深深扎根,那时自己早已不知不觉丢掉了迷茫,莫非现在还能比当初更艰难么?” 想到这里,金有德本想做出一副轻松的模样,打消陪伴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女人的忧心,但话到嘴边又自然的将自己真意透露出来:“夫人也照顾诚儿一夜了吧,不如先去歇着吧,我稍后便去休息。你也知道,这些天扬刀门” “我嫁给你后,便已经是退出了这江湖,你们关于江湖上的事情,与我无干,我只想你和诚儿、信儿能够能好好的。老爷,去看看诚儿吧,诚儿好像也有话给你说。” 金夫人向金有德笑笑,这是金有德极少见到的温柔,尽管夫人眉间也带有自己几乎从未见过的憔悴。 “反而被你安慰了么?” 金有德心中苦笑,只得点点头,便与妻子一同往后庭走去。 金有德问道:“大夫怎么说?” “诚儿没有伤及筋骨,但脏器几乎都被人以内力震伤,怕是得卧床一段日子。” “那还好。” “孩子伤成这样,你还叫好?”金夫人柳眉一挑,便想揪金有德的耳朵,但见到丈夫满脸憔悴的模样,却又不忍,最后只能轻轻哼了一声。 金有德见夫人又露出平日里的性子,心中的愁忧竟莫名消失大半,说道:“行走江湖的,哪有不受伤的,这小子学艺不精,受得教训也少,今次受受教训,对他有利无害。” “是是,你说得都对” 在金致诚门前,金夫人却停住脚步,金有德疑惑道:“夫人为何不与我一同进去?” “诚儿好像有话想与你单独说,这大夫也让他支开去歇息了。” 金有德点点头,说道:“那夫人也去歇息吧。” “我去看看信儿,便去歇着,你也莫太过勉强。” “去吧。” 金夫人对金有德微微一笑后,便转身往另一边的厢房走去。金有德不由得感叹,自己能够娶到这么一个妻子,确是三生有幸。正是有这样一位贤妻为自己打理大宅内闲锁杂事,有她教儿育女,自己才能够尽心尽力于扬刀门的事务。金有德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一边想着:“若是夫人平日里也有今日那么温柔,我金某人那就真的是九世积德了”,一边推开被金夫人轻轻合上的大门。 昨日被南宫俊重伤的金致诚正躺在铺着十数层丝绒的软塌上,在金有德推开门的一刹,金致诚便微微侧过脑袋望着自己父亲走到自己塌前。 “你娘说,你有事想单独对为父说?” 尽管自己的孩子重伤,金有德也依然坚持着为人父的威严。 “爹,咱们扬刀门,有难了。” 金有德笑道:“为父比你清楚咱们扬刀门的事情,这难,早就来了。昨日你的事,怕只是开端。” “孩儿没有挑衅” 金有德怜爱地看着这个自己的孩子,语气也不由得轻缓下来:“爹知道,你和爹一样,胆子都不大,怎会主动去惹那个‘霹雳火’呢?” 金致诚见父亲并没有因为自己的事情动怒,便撇正了脑袋,望着床边的帘子说道:“爹不怕么?” “怕什么?漕帮在李舟死后,何足惧之?” 金有德现在并不想让金致诚知道扬刀门陷入的是何种险境,却听金致诚说道:“那个司空孤,不可小觑。” “哦?诚儿何出此言,那个司空孤不过只是明月楼的老板罢了,他幕后定有高人。” 金有德神色一紧,当即扯过一张椅子,坐着听儿子缓缓将其想说的话说完。 “他背后有没有高人,孩儿不知道,但那个司空孤手中怕不仅仅是明月楼而已。司空孤,他绝不是毫无武功的人,不,恐怕他武功极为高强。” “何出此言?” 金有德特意昨日护送金致诚回来的帮众,他们说司空孤进门后做了什么说得清清楚楚,金有德也连问了数人,得到的说辞都相差无几。无非司空孤告知众人自己才是明月楼的老板,又胡说八道一通那些招式。金有德颇不以为然,若说听过这些招式便是武林高手,那么那些前边说书人就是天下第一了。 “昨日他,认出了南宫俊与咱们的一招一式。” 金有德笑道:“诚儿多虑了,他只是识得这些武功名字而已,这若是详细研究了咱们的武功,一个不会武功的人也可以做到,更何况,听咱们的人说,那小子脚步轻浮,动作散漫,怕是果真不会武功,怕是在胡说八道。即便会,大约也高不到哪里去,更何况,若他真的身负绝世武功,又何必搬出官府来制止争斗呢?” “不,父亲,这也是孩儿担心的地方。”金致诚的声音变得嘶哑起来,“这个司空孤,能够认出咱们‘刀劈华山’这一式。” 金有德惊道:“咱们的‘刀劈华山’?你是说为父改良过的那一式?” “是,‘刀劈华山’一式本是‘霸王刀法’中的一式,是竖劈,而爹教孩儿的是爹改良过的,三式皆是横劈,那司空孤却能够识得出来,爹不觉得奇怪么?” 金有德瞪大了双眸,他很清楚,在江湖中招式被人认出不足为奇,但改良过的招式仍能被一个人认出本貌,这个人势必有极深的武学功底,若说这个人没有武功那么他至少也读过这些典籍,不过,若他真的读过这些典籍,昨日他说的那些招式便不是胡说八道,这种人,真的不会武功么? 金有德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盯着侧过头看着自己的金致诚问道:“诚儿,你果真确定这个司空孤认出了那一式?” 金致诚肯定道:“当时孩儿听得真真切切,这个司空孤说得清楚,是‘横劈’,不是‘竖劈’。” 金有德听罢,便不再与金致诚相谈昨日之事,只是安慰了几句金致诚,嘱咐他好好养伤,便离开了房间。 当踏出房门,金有德便下了决定,这个司空孤,不可不除,司空孤绝非神门中人,那便是敌人。若是司空孤的武学功底真能够达到辨析出自己改良三个月才成型的“刀劈华山”那种程度,那么他就绝不可以留之成患。但有没有可能那个司空孤只是背错了武功路数呢? 金有德站在金致诚房门外整理着脑海中每一条脉络之时,却见到夫人慌慌张张地从小厅朝这边跑来。 “夫人,你” 夫人打断丈夫,朝他喊道: “信儿不见了!他只留下张字条,好像,好像说是去给诚儿报仇去了!” 金有德瞪大了眼睛,咧开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此时的扬州,天不过蒙蒙亮,城门紧闭,城门外俱是等着入城的车马与舟船,而在距离城门半里处的城墙根下,金有德最为疼爱的大弟子鲁松头戴斗笠,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 待那些巡视官兵转身时,鲁松便纵身一跃,这城墙约莫两三丈高,鲁松轻功不高,便踏在城墙突出的砖石上借着劲力,这才攀上城墙。 待刚一施展轻功落到城外,鲁松便见到一个与自己打扮相类的人:头戴黑斗笠,身着黑色短衣,腰间挂着带有扬刀门标识的长刀,唯一的不同便是他穿着木履,而自己穿着布鞋。 鲁松略一惊疑,自然地把手放在刀柄上,低声喝问道:“你是何人?” 话音未落,那个与自己打扮相类的黑衣人边朝自己攻来,那一式正是金有德改良过的“刀劈华山”。鲁松心中自然知道此招破法,尽管惊疑来人身份,但临阵之前哪有不战之理? 却在鲁松将刀抽出来的那一刻,他的视线便垂直下落,整个人在也一瞬间失去了知觉。 鲁松的身后,竟又出现了一个与他打扮相类的人,唯一的差别,依旧是那双木履。 看那斗大头颅翻滚在地,使出“刀劈华山”的那个黑衣人在攻至鲁松头颅正前方时,便收刀归鞘,动作行云流水,毕竟这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事实上,他也仅仅只会摆一个架子而已。 两个黑衣人同时点点头,便一同将鲁松头颅装在麻袋中,又越回城内,纵身一跃便登上了城墙,然后在官兵惊疑的眼神中,又像风一般消失在扬州城内。 那个看见他们的官兵揉揉眼睛,问身边的同伴:“你刚才看到什么了么?” 同伴没有回答他,只是回应了一个白眼。 那官兵再揉揉眼睛,喃喃道:“老子今天莫要是撞了邪” 在明月楼后院的小阁楼中,柳三变被小书童阿越闹醒。 “阿越别闹”柳三变揉揉朦胧的双眼,拍了拍阿越的小脸说道。 阿越鼓起脸,说道:“日上三竿啦!小郎君,老张都和那个司空孤离开有一个时辰了,你不是还要去哪城西的那个什么寺庙么?” 柳三变闻言,惊道:“啊?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辰时已过,现在是巳时啦,都是小郎君昨夜不肯早些歇息。” 阿越一边数落着小主人,一边讲整理好的衣物递过去,在小郎君略有迟钝地接过去后,又催促道:“小郎君,快些啦!” 在阿越的催促下,柳三变穿衣用餐后,便乘上了明月楼“代理掌柜”黄东为其准备的小舟,而两个明月楼的仆役兼打手则立于船头与船尾,当小舟离岸后不久,被劝说不要离开船舱的小郎君抱怨道: “这扬州城的大好风光,我这是要失去他们了啊!” 阿越则笑道:“昨日险些落水的不知是何人?” “好啊,阿越你敢笑我?是不是你把这件事告诉他们的?信不信我挠你痒痒?” 说着,小郎君两只手便往阿越咯吱窝下伸去。 “不是我,小郎君别闹哈哈别闹,船要翻了嘻嘻” 主仆二人嬉笑打闹的声音在这不宽不窄的河道中传开,岸边的行人是不是侧目视之,却只能见到两个短衣大汉立于船首船尾,一个艄公在摇着撸。 “真闹腾啊。” 在街角的暗处,一个只露出影子的人已经集中在这艘小舟上。 “不知道,一会他们还能不能这么开心了,哈哈,哈哈哈!” 那人的声音被压得很低,但那笑声也将无数行人的目光汇集到这暗处,不过当第一个行人的目光投到这个街角的时候,那人早就已经不见了影踪。 房檐上,那人露出诡异的微笑。 “复仇就先从你这个公子哥开始” 第六章 风聚扬州(中) 水道上,小舟悠悠向前,初春的暖暖阳光穿过竹窗缝隙透射在舱中司空孤白皙的手臂上。 舱内,司空孤与张温文正享用着明月楼特制的糕点,每一样都玲珑精巧,张温文觉得那马蹄酥尤其美味,外酥内糯,不知几道工序制成,每一口都能品到不同清甜,似是花蜜所致,更令张温文不可思议的是其中居然还有些许梅花的清香。 用罢糕点,距离漕帮总舵的行程方才过半,二人便终于能够互诉这些年来的经历。 张温文也终于知道,司空孤这些年来的经历。 司空孤当初乃是为其现在的师父所救,而其师乃是江南武林赫赫有名的吴青山吴先生。这位吴先生自称为凤凰山隐客,因世道纷乱而不得已出山匡扶正道。在南唐覆灭的纷乱世道之下惩奸除恶,更传说其曾一人一剑独闯某个危害乡里的强盗山寨,取下那个大盗头子的脑袋,而不伤群盗。后来那些大盗每选出一个头子,他便去斩下那个头子的脑袋。偏偏他来去如风,无盗能够碰得得他分毫,最终死了七八个头子后,那个山寨便无人肯任首脑,最终使得一个数百人的大寨便被迫散伙。因此,吴青山也被称为“江淮仁侠”,江湖人皆称道其不嗜杀的性格,都对其称赞有加。 只是,这个吴青山仅仅与少数江湖大派的掌门宗主打交道,普通的江湖人对于这位“仁侠”只停留于“江湖传说”的级别。不过,十一年前,轰动江湖的“杨氏双侠”便是他的弟子,说起来,当初司空老爷的确也与他颇有渊源,毕竟杨朔、杨晦还是吴青山受司空老爷之托方成为其弟子的。是以杨朔与杨晦当时称司空无涯为“恩公”,那是张温文还在司空府上,对此记忆犹新。 据司空孤所言,司空家覆灭那夜,吴青山正巧赶来,救下躲在草堆中险些被烧死的司空孤。后来又教授司空孤读书识字,还将其建立的明月楼连同扬州的情报网一同赠与司空孤。 当张温文略有失态地问“尊师为何没有早来一步”时,司空孤只是一脸茫然的说道:“想必师父也有难言之隐吧。”张温文便自知失态。 “的确,吴先生怕也是没赶上吧,或许是当初杨晦的事情让他对江湖心灰意冷,他不愿插手这江湖事务吧。”张温文猜想。 司空孤又将吴青山已经于三年前病逝,自己为之守孝三年之事和盘托出,并且告知张温文,其师在收自己为徒后没有谈过那夜的只言片语。张温文猜想,司空孤想必在正式拜师前,也不断恳求过吴青山吧?恳求他为自己报仇,恳求他告知自己那夜发生了什么。那时的司空孤,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呐。 当初自己兄弟三人从司空老爷处受益良多,出了许多事都是靠着司空老爷仗义相助,但却没有能够为他照顾遗孤,想到这里,张温文心中又生出一丝自责。 张温文很清楚,吴青山早在杨朔兄弟行走江湖时,便已经渐渐淡出江湖人视野,后因杨朔之弟,也是其徒杨晦身死后,彻底绝迹江湖,从此江湖再无与其相关的传说。按照司空孤的说法,吴青山是在杨晦身死后第三个月,司空家满门遭屠戮那夜,吴青山“碰巧”现身江宁司空家,救下了当时年仅十岁的司空孤。 “世上果真有那么巧合的事情么?”张温文听到此处,不由猜测起来,但口上却向司空孤问道:“那时吴先生应该已经绝迹江湖,又因何而来扬州?” 司空孤只对张温文是苦笑,表示自己并不知个中情况。但张温文从司空孤眼神中猜测,司空孤也十分怀疑这二者之间的联系,只是因为救命之恩与师徒之礼而不能向吴青山求证。 司空孤此次下山,自然是要查清楚当夜的真相,然后报仇雪恨的。当司空孤提到雪恨一事,张温文当即表示,自己会尽心追随。但张温文现今并非“江湖中人”,他还在为柳家工作,他现在必须将柳三变送归崇安,再向柳家辞行方能前来扬州助司空孤一臂之力。 毕竟当初在东京,“青冥三侠”遇袭,正遇到柳家老爷入京上书,这才救下其一条性命,若是未完成嘱托不辞而别,实在有违江湖之义。 司空孤也表示,自己接下来便是要回归江宁,将当初司空家的一切重夺回来,再利用司空家留下的财力人力追查凶手。司空孤此次入江湖,为的不仅仅是报仇雪恨,更是重振当年“江宁三家”之一的司空家。 “此次拜访漕帮,乃是为我师兄排忧解难,也是与漕帮交一个朋友。” 张温文正欲细问,却听见船只靠岸的声音,而此时艄公也已经在呼唤二人上岸。 司空孤对张温文说,等见过杨朔后,三人再共叙旧事。张温文点点头,便跟着司空孤走出船舱,等上了岸,却见到漕帮老帮主李壑已经从树荫下缓缓朝这边走来,他身后跟着十数个漕帮帮众,其中便包括昨日在明月楼中械斗的南宫俊。 张温文早已淡出江湖,不知现今扬州武林形势,本以为明月楼是一栋华奢酒楼,但在司空孤方才的解释下才明白:对于扬州武林而言,由于每日停驻于此的行商豪富不计其数,明月楼被视为一处极为重要的情报汇聚地。这位与张温文有过数面之缘的漕帮老帮主李壑,本不知晓司空孤实则是漕帮副帮主兼邢堂堂主杨朔的师弟,昨日之前更不知晓他乃是明月楼真正的老板。 张温文心想:“想必阿元(司空孤小名)已在名刺中道明身份了吧?” 张温文所料不差,不过司空孤刻意没有在名刺中道明身份,只是一明月楼老板这一身份递来名刺。而昨日南宫俊所转达的“江宁司空家家主”一身份,李壑听闻之时虽然惊疑,但并没有将这个身份放在心上。毕竟对于一个早已覆灭的司空家而言,目前漕帮面临的问题才令李壑最为担心,因此,在李壑眼中,司空孤作为明月楼老板的身份,比作为一个覆灭家族后人更有价值。 失去了主心骨李舟的漕帮,昨日竟然在帮内就出现了两次内讧,而漕帮忠堂堂主南宫俊又在明月楼中招惹金有德长子金致诚,这让失去独子又年近七十的李壑更为心力憔悴。 漕帮是李壑半生的心血,在李壑心中的地位,甚至胜过了李舟。扬刀门尽管这些年来在商道纷争上因李舟的强硬而落於下风,但在扬州城中,扬刀门的势力并不比漕帮要弱小,金有德、鲁松、还有金有德那位声称退出江湖,却依然在为丈夫培训弟子的金夫人,再加上比漕帮新一代胜出不少的新生代江湖人物,如果扬刀门来一招破釜沉舟,现在人心飘摇的漕帮如何能够抵御?因此,李壑死死压住李舟身死的消息,便是担心漕帮大乱,扬刀门乘势吞并漕帮部分舵口,届时漕帮就会被彻底击垮,自己半生的心血也会随即付诸东流。 明月楼是一处江湖人的情报汇集地,司空孤又是明月楼的老板,漕帮目前面临的险境,想来司空孤也是清楚的。偏偏在这个时候,他又前来拜帮,这不由得李壑心生防备。李壑作为漕帮帮主,现在亲来来到渡口迎接司空孤,也是对司空孤示好的一种表现。 李舟之死是瞒不住的,但现在李壑也没有任何办法,漕帮已然陷入险境。李壑一边打量着面前这个清瘦俊逸的青年,一边思考着漕帮的前途,心里却是更添忧愁。 司空孤也在打量着面前这个似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他很清楚,李壑与四十岁前都只是一个小走私商贩。后来结识南宫俊的大伯——江洋大盗南宫飞龙,这才以李壑这些年的本钱成立漕帮,南宫飞龙又在漕帮刚刚于江南站稳脚跟后,便因为帮派火并而丧命,李壑才因此接替漕帮帮主之位。当年恰逢大宋南征南唐,李壑投向大宋一方,保住了江南漕运的本钱,这才在战后建立起一个新的漕帮,又经过二十余年的发展,终成这长江上最大的走私商团。 在扬州城里,漕帮也多行善事,由于与官府关系素来交好,又在民间多有名望。因此,在武林中漕帮一向被视为白道中人。当然,司空孤却并不这么认为,在吴青山对他的教导中,司空孤明白在这浩瀚江湖中并不存在黑道白道的概念,只有朋友与敌人的概念。现在的漕帮,对于司空孤而言是想要结交朋友,因此,司空孤今日还想送上一份大礼。 不过,既然将漕帮视作朋友,那么司空孤眼中这个面皮犹如老木的老者,自然不是什么走私商贩,而是和蔼的老者。 当然,即使是朋友,交流也要讲究一些方法,司空孤很清楚,现在的漕帮最大问题就是失去了那个发号施令的人,人心涣散。若要想汇聚起人心 “李帮主,晚辈司空孤今日特来拜会,献上薄礼,还望笑纳。”说着话,身后那个艄公便已经从舱中捧出一个乌木盒,盒上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朱雀,很是精致。 “司空公子不必多礼,来,里边请。”李壑的笑容很自然,那一张老树皮似的老脸没有表露出过多的情绪,在司空看来,李壑的笑容十分亲切。 而此时,来接过木盒的南宫俊才发现,除司空孤身侧站着的那个昨日在明月楼外见过的高手外,这个捧着木盒的艄公是一位武林高手,那手上厚厚的老茧证明了他拳掌功夫根基扎实,而他的吐息中蕴藏的内力竟然不亚于自己。 “这小子身边居然有这两位武林高手?他们的实力绝不逊于昨日那个金家小崽子。” 在南宫俊满脑子疑惑的同时,他已经随着渡口处一行人入了漕帮总舵的大堂,一路上,李壑与司空孤只是闲话了三言两语,只是些扬州近日的琐事,司空孤丝毫没有透露出近日前来的目的何在。 但当众人进了漕帮总舵大堂,司空孤甫一坐定,李壑便听见司空孤用清澈的声音说道:“少帮主一事,确有晚辈的不是了。” 这话一出,倒是令在场的漕帮众人吃了一惊,谁也没有想到司空孤居然敢如此直率。在这漕帮总舵中,大半是知道李舟已死的,堂内的众人皆为漕帮中精英骨干,自然都知道这件事。司空孤突然提出,所为者何? 于是,堂中漕帮众人都提起防备,南宫俊更是长剑出窍,而站在司空孤身后的张温文右手也已经按在刀上,尽管张温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很清楚司空孤似乎说错了什么话。 正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司空孤却笑道:“我本不知这是鸿门宴呐,要摔杯为号么?李帮主。” 李壑面容阴沉,胜过阴天的乌云,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我儿的事,与你何干?司空公子今日莫不是代表扬刀门前来宣战的?” 此言一出,堂内哗然,张温文实在为司空孤捏了一把汗。 “李帮主瞒着真相,不让消息透入这扬州武林,以为能够长久么?”司空孤的神色悠然,仿佛这屋内十数位漕帮精壮汉子都是无用的花瓶一般。 “你究竟为何而来?” “我今日来,是做客的。” 司空孤已经已经换上一副傲然的模样,再加上他那云山雾罩的话语,这就激起了心神不定的漕帮众人心里藏着的火气。 “我看你是来挑衅的,司、空、家、家主。” 南宫俊厉声道,他尽管平日里装出的火爆脾气,但其内心并非冷血无情,此时南宫俊,倒是真有些动了真怒。 张温文则是满脑子惊疑,这个方才在舱内与自己交谈时温文尔雅的年轻人,怎么好像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那表情高傲,且语气冷硬,没有丝毫暖意。张温文很清楚,自己现在是在害怕,若真的动起手来,现在的自己恐怕在南宫俊手下走不过三招。 李壑冷笑一声,那绿豆大的眼睛眯起来,盯着司空孤清瘦的面庞,说道:“阿俊,我看这司空公子有话要说,你们着急什么?这司空公子确实是来做客的,我老头子相信,司空公子,有什么话,便说了,不必用这些激将法。” 李壑此时却是端起了茶杯,吹吹沫子,一口饮下半盅茶。又瞥见南宫俊仍死死盯着司空孤,便用命令的口吻喝道:“阿俊!” 南宫俊这才归剑于鞘,哼了一声。 “我可没用什么激将法,李帮主,贵公子的事已经过去两天,不,或许今日是第三天,你可接受了?” 司空孤语气依旧平静清澈,可在南宫俊耳中,这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情感,就像一块冰子啊发声。 李壑冷笑道:“老头子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我这孩子不孝,与司空公子何干?再者说来,司空公子莫不是前来吊唁的?” 司空孤却没有回答李壑的疑问,而是说道:“贵公子遭逢不信,我也深感悲哀,可李帮主将这消息遮遮掩掩,莫不是怕了这凶手?” 南宫俊眉毛又是一皱,心道:“这小子果然是来挑衅的。” 李壑见司空孤避而不答,皱着眉头反问道:“老头子已是行将入土之人,有什么好怕?只是我儿作为漕帮之主,死得这么不明不白,若不追查出凶手,难以告慰我儿在天之灵。可这追查凶手,最忌讳的便是打草惊蛇,你年纪不大,想来也不明白这个中道理” 司空孤却又抛出一个令漕帮众人震惊的问题:“那晚辈便有一事不解了,若果真是要告慰贵公子在天之灵,那么今日贵公子安葬之事为何要遮遮掩掩?这棺木还要偷偷运出城外,生怕别人知道??” 南宫俊眼中精光一闪,几乎要脱口而骂,心中也顿生惊异:“这司空孤是如何知道的?咱们做得这么隐蔽” 李壑一双浊黄的老眼死死盯着司空孤,将手中的茶盅放在桌上,才说道:“司空公子眼线看起来遍布整个扬州呐,我漕帮行事不慎,多谢司空公子前来提醒。” 司空孤笑道:“不不,这事是有人告诉我的。” “哦?不知”李壑还未说完,便听到司空孤说出那个令他难以置信的名字。 “就是贵帮副帮主,那位送棺椁出城的杨朔。” 这个答案让堂内的漕帮帮众皆如遭雷亟,南宫俊更是嘴巴微张,张温文见到众人的表现,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并不知道杨朔便是司空孤的师兄,而司空孤大概也并没提前在拜帮名帖中写清楚自己的身份。而张温文此时顿生疑惑,司空孤是故意隐瞒不报,要在这漕帮大堂闹出什么事不成? “不可能杨兄弟他”南宫俊失言道。 “杨朔是我的师兄嘛,他当然会告诉我。”司空孤微微笑道,又抛出一个犹如惊雷的消息。 “你不要挑拨离间你” 这话在南宫俊耳中听来,仿佛是杨朔与司空孤勾结一般。想到这里,南宫俊手按上剑柄,他浑身颤抖,就像两天前那个清晨,自己听到自己不愿意听到的消息那样。他只希望,是面前这个男人在胡说八道。 但他却又听司空孤悠悠说道:“杨师兄今日清晨扶棺出城一事,你们本该大张旗鼓的,可惜呐,错过了良机。” 当南宫俊正欲拔剑出鞘的一霎,李壑却狠狠拍了桌子,尽管李壑不会武功,但却也砸得木桌发出一声闷响,桌上未饮尽的半盅茶也跌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 “司空孤,我们怎么做与你何干?你若是再在这里要挑拨离间,休怪老夫不客气!”李壑一张老脸充血后,更显乌黑。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挑拨离间,我只是想告诉各位,你们瞒着这件事,对凶手而言是一件好事,对你们而言是一件”张温文发现,这时司空孤的声音变得富有情感,不再冷冰冰的。而一旁的南宫俊却已经长剑出鞘,朝司空孤而刺来。张温文闻得利剑出鞘声,也抽刀保护司空孤。 只听南宫俊一声怒喝:“你个小兔崽子,懂什么?” 伴随着怒喝,南宫俊一剑刺来,那正是“大正十三式”中的灵蛇式,其剑势本该如灵蛇出洞般迅疾,但南宫俊却因为心神以乱,剑招不稳。但即便如此,张温文格挡的长刀仍是慢上半分。 眼见这灵蛇信子便要痛吻至司空孤脖颈,却听得门外一阵烈风,一柄闪着银光的细长利剑侧击中这灵蛇七寸之处,巨震之下,灵蛇却是朝着司空孤脖颈的反方向滑去。此时张温文迟来的上劈正斩到剑上,长剑连遭两式冲击,又因南宫俊出招不稳,那柄长剑便离手撞向大堂横梁,恰好刺入横梁中三寸。 就在南宫俊长剑离手的一刹那,屋内的漕帮帮众皆利刃出鞘。那刺耳的声音持续片刻后,漕帮众人便呆住了,因为这带着一阵疾风闯入大堂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司空孤口中说的“杨师兄”、漕帮的副帮主兼邢堂堂主杨朔。 年仅三十二岁的杨朔剑眉星目,身材修长,唇边与颌下有几根又黑又粗的胡茬,空荡荡的右袖仍在缓缓飘荡。被杨朔与张温文二人救下性命的司空孤抬起眼望向自己的大师兄,却见到他也盯着自己。 此时司空孤却想:“师兄你回来得未免太迟,看起来轻功又退步了。” 堂内众人包括一向老成持重的李壑,心头皆生出一阵寒意。 “杨朔果然与这个司空孤勾结?今日他们是来挑衅的?还是” 光是想到杨朔可能背叛,堂中漕帮众人便已不寒而栗。又见司空孤吐吐舌头,向杨朔说道:“大师兄,早上好啊。” 堂内众人都等着杨朔回应,却见杨朔撇撇嘴,却是没有理他。 这时杨朔环顾大堂,却见众人皆盯着自己,有的人是不可置信,有的人是疑惑,有的人居然是恐惧。杨朔心知不妙,怕是这个不守规矩的师弟又惹事了,自己果然还是不该按照他说的来做,还是应该要向各位兄弟打个招呼的。 看见朝自己微笑的司空孤,杨朔登时无名火起,心下骂道:“你这家伙,在这里惹了多大的麻烦!” 第七章 风聚扬州(下) 眼见杨朔皱着眉头的模样,南宫俊一双虎目中满是惊疑,那只虎口被震得生疼的手颤抖着。 “杨兄弟你” “看来,我这师弟看起来又惹祸了。”杨朔叹息道。 “各位不要惊疑,是我昨夜让师兄赶回来的。” 司空孤将所有人目光从杨朔身上成功转移到自己身上后,又做出一副轻松的模样,悠悠地说道: “诸位不要剑拔弩张的,我可是来做客的,这待客之道未免有些” 这时司空孤感到一阵恶寒朝自己袭来,转过头却是杨朔一张铁青着的脸正对自己,便吐了吐舌头,将剩下的话说完,只不过自己的气势渐渐弱了下来:“不妥吧?” 漕帮帮主李壑长吁出一口气,向杨朔问道:“杨堂主,这是怎么回事?” 李壑并不知道杨朔与司空孤两人究竟有什么干系,但见到杨朔盯着司空孤的表情,便明白面前这个一向循规蹈矩的孩子并没有背叛漕帮。 “这事情和师兄无关,话说” 还未等杨朔张口,司空孤便指了指杨朔手中离自己不到一寸的细长利剑:“师兄能把这剑先拿开吗?师弟再有不是,也不必如此吧?” 杨朔撇撇嘴,这才收回利剑。他又向李壑深深施了一礼:“德熙(杨朔表字)未能亲自为李兄弟主持下葬,现由夫人正在主持下葬,还望帮主见谅。” 面色已经恢复如常的李壑点点头,心道今日这一切大概都是这个司空孤捣的鬼,不急不缓地问道:“阿朔不必多礼,司空公子果真是你师弟?” 杨朔因右臂残缺,无法抱拳,只得将左手五指并拢置于胸口,向堂内漕帮众人致歉道:“师门不幸,这小师弟一向口无遮拦,不尊礼数,还望帮主与诸位兄弟海涵。” 南宫俊朝他哼了一声,又向大堂内还抓着剑的众人说道:“都收起剑吧,这小娃子看起来还有话要说,可别吓着他了。” 南宫俊言罢,漕帮众人才收起兵刃。司空孤看了南宫俊一眼,又在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之前收回目光,心道:“这个南宫俊说话果然比师兄还要管用。” 南宫俊此时心下大定,已然知晓这司空孤方才恐怕是故意激怒众人,只是不知他为何要如此做?这个自称“江宁司空家家主”的小子,今日来的目的究竟为何? “诸位漕帮弟兄莫怪,小弟方才孟浪了。”司空孤此时站起身,也学着师兄的模样向众人深深鞠躬,说道。 众人见他赔礼,又已知杨朔便是他师兄,心中不快也消去大半。李壑便拱手代众人道: “公子请坐,杨兄弟即是你师兄,有话直说便是,不必做什么试探。不过,老儿还是很想知道,我儿的事,为何有你的不是?” 杨朔闻言,却是死死盯着司空孤,心起疑:“关于李兄弟的死小师弟方才说了什么?” “小子方才失礼,这李少帮主不幸遇袭于我明月楼旁的一个小巷,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明月楼确实有一部分责任。再加上贵帮杨堂主是小子的师兄,李少帮主前天夜里乃是来明月楼与黄掌柜交换情报,这怕也是李少帮主造贼人袭击的原因之一,所以小子想向诸位先赔个不是。” 李壑闻言,却也想通其中关节,不由得看了杨朔一眼,本想责怪杨朔为何没有将司空孤也是吴先生之徒的消息告知众人。谁知杨朔却是会错了意,在李壑并无责怪意味的目光下,面对在场众人自责道: “当初不愿让小师弟提供情报予我漕帮的是我,入了漕帮,已是对恩师有所亏欠,又怎么能再去动用恩师留下的东西呢?可今日李大哥遭人暗害,这责任不是在小师弟,而是在我。” 没等杨朔说完,司空孤便打断了他: “大师兄,谁也料不到会如此的,但我明月楼确实也没有得到关于李少帮主遇袭的一丝消息,你又何必自责?” 司空孤嘴上虽这么说,但心里却对杨朔又有一番评论:“看来师兄察言观色的工夫一如过往,这些年来没有半分长进。” 在这漕帮大堂中央,司空孤朗声对堂内诸人说道: “小子方才刻意挑衅诸位,是因为小子心中尚有两个困惑:一是诸位究竟是真心想为李少帮主报仇,还是只想默默安葬了李少帮主,把这件事抛向脑后;二则是如果诸位想要报仇,那么为何还不将凶手挫骨扬灰。这两个困惑,如今我已解开,还望诸位给小子一点时间,让小子能够细细道来。” 此言一出,众人便将关注点集中到了司空孤的第二个困惑上,杨朔则心道:“小师弟原来知晓凶手是何人?” 李壑仿佛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只是向司空孤冷言:“原来司空公子今日是来为人师的。” 司空孤却没有理他,自顾自道:“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我已经知道了,看起来诸位是想报仇的,只不过不知道仇家是谁。而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更为明显” 杨朔只觉得司空孤啰里啰嗦,便摆出师兄的架子朝他呵斥道:“有话直说,何必拐弯抹角!” “师兄教训得是,孟元这些年功夫没怎么学,书袋子吊了不少,诸位见谅” “直说!”杨朔皱着眉头再次呵斥道。 司空孤内心第三次评论起这个大师兄:“看来大师兄的心神已乱,他平日里可不是个性急的人。” 朝杨朔讪讪一笑后,司空孤又点头道:“是,是,诸位若是想报仇,就小子看来,不过就是不知道仇家是谁,和如何报仇这两大问题罢了。毕竟,咱们都知道,李少帮主的尸体在明月楼不远处的小巷内被发现的。” 漕帮在堂中的一个帮众更不耐烦,抢在杨朔前向司空孤问道:“知不知道又如何?这两个问题和那两个问题有什么关系” “那请问诸位,若论单打独斗,这偌大扬州城内,何人能够击败李少帮主?” 堂内又有急性子的人问道:“为何要问这个问题?又为何要是单打独斗?” 司空孤只得再向这个帮众解释道: “那巷子那么窄,最多不过能够容纳二人并行,这种情势下需要施展招式,便是一个人都难以容纳,这条件下又谈何围攻呢?这尸体又无拖动痕迹,少帮主浑身上下又只有一处刀伤,若是众人围攻,那么只有一处刀伤并不合常理。再加上少帮主剑刃多有钝口,那钝口又是新生,想必便是那夜凶手所为” “你是从何得知这些情况的?”南宫俊抢在李壑发问前向司空孤问道。 “师兄告诉我的啊”司空孤指指杨朔。 杨朔在众人目光中,苦笑着点点头说道:“昨夜,他问了一堆稀奇古怪的问题,说是可以判断何人行凶,我想多一人来帮助咱们,也能更快找到凶手,便与他说了。他听完我和他说的情报,便让我劝说大伙今日不要将李大哥下葬。” 南宫俊瞥了站在大堂中央的司空孤一眼,说道:“李兄弟下葬的事情都安排好了,若更改,就是不吉了。” “他说今日会把一切说清楚,让我护送棺木到了地方就赶回来。”杨朔按着自己隐隐生疼的脑袋,“谁知这家伙” “诸位,还是待我把话说完吧。”司空孤接过话头,继续向堂内诸人说道: “诸位都知道,少帮主那夜乃是与凶手走了几回合的,因为凶手是偷袭,李少帮主或许少了些防备。故小弟才有此一问,这扬州城内,何人能够‘击败’少帮主?” 司空孤刻意加重“击败”二字的音量,而堂内众人都知道,击败一位高手,和击杀一位高手,难度是并不相等的。若说光明正大能够与李舟一较高下的高手,这扬州城内怕是不到十位。但面对实力相近的高手,即便那夜是袭杀,李舟也能够凭借自己不俗的武功从其手下逃走。 余下的结论就只有李舟是被比自己强上不少的高手所杀这一种可能。 “那巷子不深,少帮主若想走,以他的轻功只需一跃便可到那屋顶上去,最终尸身也不该停在那小巷中。根据小子这里的情报,恐怕这偌大的扬州城内,能够击败少帮主人绝不超过四位。” “不,我看绝不超过三人,杨兄弟也不可能那么”南宫俊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对,除去不可能的人之外,只有那两人——” “这只是臆测。”李壑打断了司空孤,尽管李壑不愿意承认,但他很清楚这一点,自己脑海中也一直存在这种臆测,但因漕帮现在面临的局势,他也渴望这仅仅只是臆测。 “昨日,在我明月楼,南宫大侠是为何伤了他家公子?”司空孤突然提到昨日明月楼的冲突,李壑浑浊的眼珠里却闪过一线精光。 “我当时只是对那言语一时气愤”南宫俊瞪大了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 “没有,按理说,至多到现在,如果是打草惊蛇,那么蛇也该出现了,他们为何没有上门呢?” 众人皆知道昨日明月楼发生的冲突,许多帮众还斥责了南宫俊一通,说南宫俊不顾大局,招惹对手。司空孤此时的微笑却多了一些诡谲:“顺带一说,昨日是我命人找准时机,将酒泼在南宫大侠身上的,与那个金致诚无干,小弟在这里先给陪个不是了。” “霹雳火”南宫俊瞪大眼睛,握紧拳头,却又吐出一口气,边摇头边说道:“我们两帮在这扬州本就水火不容,他们早就知道,不过我实在没有料到原来昨日我竟是中了司空兄弟的计。” “是,他们早就知道,可如今李少帮主身亡,他扬刀门还有两大高手,虽说有一个声称金盆洗手的,还有一个门主呢。他们怕什么呢?” 南宫俊还是摇摇头,话中却没了底气:“他们只怕不知道李少帮主已经” “哈哈。”又短又轻的笑声落地后,司空孤又道:“他们会不知道吗?容我说一句不敬的话,漕帮内真的没有一个人会透露这个消息么?在这扬州漕帮数百人中,哪怕是无心之失,大家果真不会泄露一丝消息么?我知道贵帮在李少帮主仙逝之后便一直压着消息,我请问诸位,这消息压住了吗?” 司空孤见无人回应,知是他们已默认,又追问道:“李少帮主身亡这等大事,诸位还认为他们会不知道么?我请问诸位,我明月楼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半个扬州城都知道明月楼的小巷旁死了人,他扬刀门会不知道吗?” 司空孤的声音又高上一分:“小子今日的第二个困惑已解,得到的答案就是,漕帮诸公大错特错了。”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皆哗然。 “咱们手头没有证据”杨朔喃喃说道,不知是在和司空孤争辩,还是在与自己争辩。 “师兄,李帮主,南宫大侠,在场诸位漕帮弟兄,我请问一句,李少帮主身亡,谁人得益?是漕帮吗?是扬州那些小门小派么?是那些从咱们手中偷钱的老爷们么?一件事,谁得益最大,谁就是幕后主使,大师兄莫非忘了师父如何教导咱们的么?诸位说没有证据,可是诸位有去扬刀门寻找过证据么?” 在躲避司空孤锐利目光的多个选择中,杨朔最终痛苦地闭上双眼。 “诸位不如推想一下,昨日贵帮南宫兄弟伤了金有德的长子,如果按照平日里扬刀门的脾气,他们为何不寻上门来,哪怕不是来要南宫兄弟的脑袋,至少也要讨回面子,贵帮李少帮主仙逝,他扬刀门知道;南宫兄弟伤了金致诚,全扬州都知道。为什么到现在扬刀门都毫无动静,诸位当真好好想过么?” 司空孤环视堂内众人,但众人无一不躲闪他的目光。 “的确,依金有德的脾气,他们也该对咱们下手了。”李壑瘫软在椅背上,他知道,面前这个笔直伫立的年轻人早已看透这一切,而且他马上就要将这一切拆穿,自己此时只是在自我安慰罢了。 “师兄,你昨夜是不是说过,李少帮主那柄长剑上有血迹?那血迹不是贼人的,莫非还是李少帮主自己的么?” 李壑明白,若袭击李舟的人真的是金有德,李舟也伤了金有德,那么金有德不趁现在发起进攻,也能够理解。关于这个问题,李壑早已想过,但沉溺于丧子之痛中的李壑并没有去深思这一切,他在想的只有不让漕帮垮掉而已。 司空孤不是漕帮中人,因此他仅仅只是将李舟视作漕帮实质的领导人,但在堂中诸位漕帮弟兄们看来,李舟不仅仅只是领导人那么简单,他更是整个漕帮的精神支柱。李舟一亡,漕帮就有如山崩,这大概就是旁观者清的道理。 “我司空孤虽是诸位的晚辈,但却是旁观者清。这扬州城内,谁不知道李少帮主一走,得益的是他扬刀门?他扬刀门见诸位群龙无首的样子,大约心里要笑开花了吧?待金有德修养复原,就是他扬刀门在漕帮总舵扬刀立威的时候。我一开始要陪的不是,是在没有助诸位先把金家赶出扬州,这是小弟的不是。但小弟在这里也要再对诸位不敬一次——” 司空孤昂起脑袋,厉声对堂内诸人说道: “诸位的错,是错在没有人敢说,诸位怕了,金有德武功高强,他夫人更胜他一筹。而漕帮失了李少帮主后,能够与之一较高下的,就只有我师兄和南宫大侠二人,再加上不如扬刀门的年轻一辈弟子,若在此基础上观之,扬刀门的确更胜一筹。所以诸君害怕了,诸君怕如果凶手不是金家,自己就是违背江湖道义,漕帮就要颜面大失!更怕到时自己寻仇寻错了对象,自己丢掉颜面不说,还会招致对方的报复。可在小弟看来,诸君更怕自己如果对了,因为失了李少帮主,这两千人的漕帮,不过就是一盘散沙!诸君宁可欺骗自己,也不要去追寻真相,还想要报仇,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司空孤说道这里,却笑了一声,声调也降下来,心知此时已经不必再用高昂的声调让他们听清的看法: “诸位不如想一想,只要同仇敌忾,贵帮还是一盘散沙么?” 堂内的诸人大多都是帮内的重要帮众,他们大多也都对扬刀门有过怀疑,但正如杨朔之言,他们都没有证据,因此便宁愿自欺欺人也不愿正视自己内心的困惑,而是去真正追寻触手可及的答案。他们希望这样能够不去面对现实,而一小部分人也认定了凶手便是扬刀门,可因为帮内都在追查“真相”,都在寻找“证据”,他们的声音并没有传播开来。 在堂内诸人看来,李舟一死,整个漕帮便乱了,这时候的漕帮,是绝对没有办法抵御扬刀门的,即便是老谋深算的李壑也如此认定。 司空孤心里却很清楚,漕帮虽去了一员大将,但总体实力仍不弱于金有德受伤后的扬刀门。现在的漕帮只是缺了一个决断人,一面能够将所有人凝聚在一起的旗帜。 复仇,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旗帜。自己不也是这么想的么?以为司空家复仇为旗帜,张温文等人才会由自己驱从。现在只需要将这个道理向漕帮众人明说,漕帮至少不会 此时的李壑,望着司空孤那张清秀的脸,却是想起自己正当壮年的孩子,心道:“舟儿为父真的已经老了” “我们应该怎么做呢?”在场众人皆神色忡忡,无人关心是何人向司空孤询问。 “对于在下而言,最好的办法,就是报官。当然,对于诸位而言,最讲江湖规矩的办法,就是上门寻个真相,让李少帮主不用带着忿恨入土。只可惜,现在已经晚了。” 一声嘶吼从耳侧传来,那是南宫俊的嘶吼,对于司空孤而言,这是一声迟来的宣泄。李壑与杨朔都闭上了双眸,似乎是想锁住泪水,其余的帮众不是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便是一副神伤的模样,司空孤还发现,有两个帮众只是摇摇头,似乎他们早就知道了这个“真相”一样。 光知道“真相”,是没有用的,司空孤很清楚,对于现在漕帮而言,他们缺少的不是“真相”,而是凝聚力。这个所谓的“真相”不过是臆测,大约漕帮内部也有人提过,只可惜是本帮人提出的,根本不会受到李壑、南宫俊这些人的重视。李壑老而少断,独子死后就更无主意;南宫俊则与李舟关系太好,只想报仇泄恨,而不顾漕帮兴亡;自己这个师兄又想追寻什么虚无缥缈的“真相”和证据。 司空孤念及此处,便觉得可笑,心下暗道:“难怪李舟的地位如此稳固,他一死,漕帮果然乱得可以,领导者一个比一个不顾大局。若是我” “咱们现在便去扬刀门问个清楚”杨朔喃喃道。但大堂内几乎所有人都能听到,却根本无人搭理他,当然,显然杨朔自己也没有当回事,他只是握紧拳头,昂首望着横梁。 “师兄平日里想必也不曾决断过一件事,只怕平日里都是听从命令或按照规矩行事。”司空孤又瞥了南宫俊一眼,却见到南宫俊低头沉思,心中又想:“这个南宫俊脾气比师兄火爆得多,其行事风格看来怕是平日里多有逾越,常常违反命令或规矩,是以在诸人中颇有威信。嘿,这常常违反规矩的人颇有威信,太守规矩的人反而威信全无,权力可真是个怪东西。” 念及此处,司空孤嘴角边挂起一丝微笑。 张温文见司空孤分析得头头是道,却心中暗道:“杀害李舟的,若不是扬刀门呢?若是什么外来的侠客呢?这些可能他们倒是全然不顾么?”又想到司空孤的言语之中,将凶手判定为“只可能为扬刀门”实在有些牵强,但漕帮众人却无人反驳,当即恍然大悟——司空孤根本不是在给他们指明凶手,而是告诉他们扬刀门这个敌人是凶手,扬刀门与漕帮已是宿敌,谁又会“反对”扬刀门是凶手呢?证据有没有不重要,甚至真凶是不是扬刀门也不重要,泄恨并获得最大利益或许对于漕帮而言最为重要。 念及此层,张温文看向司空孤的眼神也变了,司空孤和煦的微笑在他眼中竟然扭曲起来。 司空孤等大堂内的声音渐渐平息的时,正张口欲言时,众人却听闻到大堂外传来一阵嚷叫声。接着便是门外一位帮众前来禀报,说是一个女子求见。 “少爷——少爷——”当那女子进入院子时,司空孤便看清楚了这个女子的容貌,那是小柳,自己的侍女。 “诸位,这是在下的侍女,不知是出了何事令她如此失态,还望见谅。”司空孤正站在大门侧拱手想杨朔等人致歉时,门外又传来小柳的声音,那声音很急促: “柳郎君被贼人掳走了——” 在大堂内抱臂垂首沉思“司空孤”这个人的张温文闻言,脑袋却突然弹起,惊道: “什么?” 这一声失声的惊叫因为破音,在司空孤耳朵犹如利刃划过,漕帮众人皆不明所以。 张温文奔出门外,按着小柳的肩膀问道:“你说什么?” 小柳则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但还是清了清喉咙,用众人都能够听见的声音说道:“那些护卫小郎君的人回来说,一个黑衣人把柳郎君和那个小书童乘着的小舟弄翻后,柳郎君与那个小书童便怎么也寻不到,他们认为是那个黑衣人掳走了柳郎君和那个小书童你能松开么?疼” 看着化成石像一般的张温文与被张温文死死按住肩膀的小柳,漕帮众人面面相觑,还是不知发生何事,而司空孤皱着眉头舔舔干涩的嘴唇,露出一个苦笑。 “诸位,看来小弟也被人盯上了啊。” 第八章 祸从天降 杨朔在张温文跑出大堂时才注意到,原来那个放在背手而立的大汉,竟是早已绝迹江湖的青冥三侠之一张温文,江湖人称“青冥刀”。在杨朔十一年前初出江湖时,也曾在司空家与张温文有过数面之缘,当年意气风发的好汉,今日竟然已霜雪满头,难怪自己方才竟将他忽视。 不过,十一年后的自己,却也 念及此处,右肩处幻痛传来,杨朔疼得吐出一口浊气,向尚皱眉不语的司空孤问道:“发生何事了?那个柳郎君是何人?” 司空孤看着惊慌失措的张温文,对杨朔等人说道:“那柳郎君乃是张伯伯现在侍奉的少主,是从东京来的人。” 南宫俊问道:“那位兄弟果然是‘青冥刀’张温文?” 昨日南宫俊自明月楼出来后,便发现门外有一熟悉面庞,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却也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今日司空孤与之同来,南宫俊还道是明月楼中一个护卫,但今日细管之下,却愈发觉得熟悉。 司空孤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似乎是才想起来要向漕帮众人介绍一般:“方才是小子一时疏忽,竟是没有为诸位兄弟介绍,这位便是‘青冥刀’张温文。” 又指向堂中右侧那位在椅子后面背手而立的好汉,众人识得那好汉正是方才摇橹捧盒的艄公,尽管他一直跟在司空孤身后,但漕帮众人却根本没有将他放在眼里。但经司空孤这么一指,众人便发现这个其貌不扬的艄公内息浑厚,想必工夫不俗,又听司空孤介绍道: “这位是当年在江淮赫赫有名的‘南环刀’孙惟学前辈。” 在场众人中,大都听过张温文与孙惟学二人的名号,此二人都是绝迹江湖已久的一时人物。在他们这些与司空家交往甚密的豪杰同时消失不久的那段时间里,江湖上还有过他们的传闻,有人说他们死了,也有人说他们归隐了,久而久之便再无人谈起。而如今这二人却又出现在这个年轻的公子身边,而且孙维学还做起划船摇橹的活计,这着实令众人惊诧万分。 又心思活泛的漕帮帮众便产生一个疑问:“既能看透这扬州的江湖局势,推理得出杀害李少帮主的凶手,又有消失已久的江湖高手为之保驾,这个翩翩佳公子究竟是什么人?” 而江湖经验更为老道的李壑却并没有在意这些,而是向司空孤问道:“那个柳郎君,是京城来的?” 司空孤明白李壑言下之意,官府与江湖的关系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而柳三变如果是京里过来的,如果是大富之家那到罢了,可如果是官宦之家,那么在这偌大扬州城内发生什么意外,自己这些官府眼中的“走私贩子”会落得怎样的下场呢?但司空孤只是摇摇头,向李壑示意,自己也并不了解。 此时的张温文已经缓过神来,向堂内众人再次施礼后,便向满头鹤发的李壑解释道:“柳老爷其父侍于朝中,任从工部事,被歹人掳走的柳郎君是其次子,此次乃是从京城返乡途中,偶经扬州。晚辈承担护卫之责,可如今” 张温文言至此处,叹息一声,又颇带期许地看了司空孤一眼。 司空孤点点头,便欲向李壑告辞,但此时张温文忽又想起一事,补充道:“柳老爷与淮南路建安军的陆监军相交莫逆,尽管现今陆监军不在扬州城,但这南方水路通达,想必过上一两****便知道消息了。” 此时司空孤却火上浇油,说道:“张伯伯,怕是用不了一两日了,听黄老板说,这陆监军似乎明日就会到这扬州城来,似乎就是来访什么‘故人之子’,那个故人莫不是柳工部?” 张温文闻言,虎目圆睁,也没有去向司空孤确认消息来源是否真实,当即失声道:“老爷与陆监军同时南唐旧人,二人多年未见,这故人怕就是指的柳郎君了。” 张温文担任护卫柳三变之责,如今柳三变却出了意外,他如何逃脱得了干系?若柳三变有什么三长两短,陆监军再迁怒下来,自己恐怕保不住这颗脑袋。 这桩事怎么偏偏在这时发生?张温文看了司空孤一眼,想到方才司空孤的话语,却是再次对司空孤生出疑心:“他怎知道陆监军目的是来访‘故人之子’?竟能够打探到一路监军私密,明月楼的情报系统有这么厉害么?还是说,此事另有隐情?” 李壑却未想得如此之多,在了解到此事大概面貌后,也明白这桩案件的严重性,至于司空孤提供的信息,倒是没有多少疑心。毕竟司空孤摆明身份,方才又为漕帮指明了凶手,现已得到李壑的基本信任。 听闻此案件后,李壑首先想到的是现今漕帮人心不稳、大敌当头,扬州城内阴云四起,又有一个“陆监军故旧之子”光天化日之下遭人掳掠。若那个什么柳郎君果真发生意外,漕帮与扬刀门作为扬州武林的主导者,都逃不了干系,而很明显,若现在再遭冲击,漕帮未必能够度过此劫。 官府治下的州府,但凡出了什么作奸犯科的事,江湖势力都“逃不脱干系”,无论这件事是否与江湖人有关,那些捕头捕快都会来敲一笔“安民费”。尤其是一些小案未结,官府还会让江湖势力出人顶包。漕帮虽在扬州经营多年,与提刑司“合作”甚洽,但自扬刀门入扬州后,这关系不知为何便越来越糟。现在 李壑多年掌管漕帮,自然清楚今日之事无论与漕帮有没有一丝关系,但终归还是会有干系的。这一回被掳掠走的又是官家子,不可能被简简单单压下去,谁知道在官府追责之下漕帮会不会受到牵连。在漕帮群龙无首之时,若又遭遇劫祸,若处理得不好,只怕便是灭顶之灾。 李壑抬头望向堂外的青天,此时恰值正午,艳阳高悬,万里无云,可漕帮众人心上皆笼罩着一层阴云。 “在小师弟方才的推论下,杀害李大哥的凶手,只怕便是扬刀门门主金有德。而如今那个柳郎君又在光天化日下被人掳走,这掳走他的人,莫非是”心中念及此处,杨朔便浑身一激灵,匆匆转头望向南宫俊,却正对上南宫俊相同惊惶的双眸。 二人都明白,这有胆子,有能耐在光天化日之下掀翻小舟,掳掠乘客的人,只可能是具备不俗武功的江湖人。若是外来的江湖人还好,若是扬州城中的江湖人,那么必然与漕帮或扬刀门脱不离干系。毕竟就二人看来,在这扬州城中,哪里还有第三股势力呢? 对视只一瞬息,南宫俊便急匆匆走到庭中正盯着司空孤的小柳跟前,向她问道:“这位姑娘,这柳郎君被人掳走一事,你可是亲眼所见?” 小柳收回目光,瞪起水灵灵的眼睛,声音软软糯糯:“我怎么可能见到?是黄掌柜急急忙忙让我来寻主人,嘱咐我一定要将这件事禀明主人。”看见南宫俊瞪大的眼睛,和几乎靠在自己脸上的乱胡渣,心生些许不满,声音中又添上一味俏皮:“怎么,这位大叔,你是在怀疑本姑娘?” 南宫俊嘴角抽动了一下,尽管他满面虬须,但今年也不过二十九岁,比之已经逝世的李舟三十四岁,与自己一同匆匆抛出大堂的杨朔三十二虽来说,自己已是“漕帮三大柱石”中最年轻的一位。虽说自李舟上位后他便操劳奔波于江湖上,面相确有老成,但今日偏偏被一个俏生生的小丫头唤作“大叔”,南宫俊本已有些混乱脑子开始疼起来。 在张温文殷殷期盼的目光中,司空孤向站在堂门内的李壑深鞠一躬,说道:“李帮主,今日前来拜帮却因在下孟浪而多生意外,还望见谅。那柳郎君本是在我明月楼中做客,现今发生这样一件事,还望李帮主允许在下先行告退,前去处理,改日必备厚礼再登门赔罪。” 李壑点点头,便对门外的杨朔与南宫俊说道:“司空公子切勿多礼,贵客遇难扬州,我漕帮中人出于江湖道义也会出手相帮,更何况你与我帮素有渊源,今日来访一席话语道通我等心中堵塞,对我帮有大恩,我帮岂能不仗剑相助?阿俊、阿朔、你们二位带上几位机灵些的兄弟,尽心去协助司空公子,一定把这桩事好好了了。” 南宫俊心知李壑话中之意,漕帮中人是出于“江湖道义”对司空孤他们施以援手,这件事本与漕帮毫无干系,自己要去做的就是把这件事情彻底与漕帮划清界限,以免陆监军来到扬州后被某个势力栽赃陷害。 司空孤等人告辞后,便赶往渡口。杨朔与司空孤、张温文同行一舟,直接往柳三变被人掳走之处;南宫俊与几位漕帮弟子乘一舟,称是往漕帮城西分舵调集人手前去帮忙,但南宫俊知道,自己要到城西分舵,其根本目的在于将漕帮与这一件事划清界限,如果这件事与漕帮子弟有关,那么南宫俊便是去暗中清理门户的,如果毫无干系,那么漕帮便尽“江湖情谊”,至少不会受到多大牵连。 南宫俊比杨朔更清楚这些江湖规则,这便是李舟接掌漕帮大权后,南宫俊被升任漕帮忠堂堂主,掌管半数水路弟子,而杨朔作为邢堂堂主,掌管帮内帮规处罚的个中原因。诚然在李舟眼中,杨朔便如朝堂中一股清流,南宫俊却是能够实实在在办事之人。 在南宫俊提出欲前往漕帮城西分舵时,司空孤欣然同意,但杨朔却试图劝说南宫俊与自己一同去案发现场,这倒让司空孤心下深感无力。 “多一些人手更好一些,这还得劳烦南宫大侠了。” 最终因司空孤劝阻,南宫俊才能够乘船往城西分舵驶去。也因此,司空孤彻底明白自己这个大师兄并不明白这些江湖道理。心下暗道:“漕帮‘三大柱石’已去其二,这李壑也已行将就木,师兄即便做了帮主,这帮内实质的权力,怕还是掌控在南宫俊手中,不过好在师兄应该也并不在意。” 而小柳与明月楼陪同前来寻司空孤的仆役们则乘另一舟返归明月楼,告知黄东掌柜差遣人手,与漕帮帮众一同去往扬州城各个小门派询查。 分配好各人人物,司空孤便再向送诸人道岸边的李壑等人告辞。随后,三艘小舟便驶入水道,各驶彼方。 小舟中,张温文心急火燎,已饮尽几杯温茶,豆大汗珠却还挂在脸上,擦去后片刻又不停地冒出来。 司空孤见道张温文循环动作,便对张温文说道:“张伯伯,虽然现在是午时,太阳是有些毒,但在这舱内已经置有储好的冰块,没有这么热吧?” 张温文却苦笑:“司空少爷,俺老张这不是热的。” “小侄也知道,但既然心急解决不了问题,那么不如静下心来坐着,不必连连伸出身子去舱外看这船走了多少吧?” 张温文心知司空孤所言甚是,但还是连连摇头,表示自己做不到。 司空孤便不再看他,毕竟这着实是一个令他人心烦的场面,侧头看着抱剑靠在舱壁上闭眼小憩的独臂剑客。 杨朔似是感受到司空孤有些困惑的目光,向司空孤问道:“小师弟,这是怎么了?” “大师兄的武功怎么退步了?” 杨朔笑笑:“你这小子是今日第一次见过我出手吧?师兄的武功进步还是退步,你是怎么知道的?” 司空孤说道:“就师弟看来,大师兄出招的剑意完全不像个剑客,那一招本可以击断南宫俊的剑,师兄却没能办到,于是小弟便猜,大师兄你的武功又退步了。” 杨朔却争辩:“我何必断南宫兄弟的剑呢?我只消在他剑下救你一命便可以了,对了,你今日怎么” 见到杨朔似乎想要逃避这个问题,又想反问自己并不愿回答的问题,司空孤只得打断他,说道:“大师兄害怕什么呢?师弟我又不会害你,三年前见到大师兄时,大师兄身上无处不散发着剑意,而现在不但剑意消失,连剑招都慢了,这让师弟十分不解,不知这三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杨朔叹息一声,似是低头思索,片刻后方缓缓说道:“阿晦先我而去,师父又已仙逝,如今漕帮面临大难,心烦意乱下,剑自然会慢。” 司空孤笑道:“原来大师兄的剑是为别人而挥。” “咱们江湖人行走江湖,仗剑乃为不平事,当然是为别人而挥” 司空孤对这话则不以为然:“可在师弟看来,每一个剑客手中那三尺青锋,都应该发于本心。” “发于本心?本心是为正义,正义是鸣不平,这有何区别?” 面对杨朔的疑问,司空孤的表情十分坚定。 “我倒要问师兄,这不平何处来?” “不平自然是”杨朔皱皱眉头,不明白司空孤所问者何。但若说这不平从圣贤处来,这个小师弟大概又会问圣贤从何而来之类的问题,若是这么问下去,杨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杨朔便道:“正义便是正道,何故穷追不舍?莫非小师弟还有别的答案?” 司空孤则笑道:“大师兄,这不平自胸中来,自本心而发,别人告诉你的,终究不是你的。这道理也是如此,所谓正道邪道,不过一念而已,这正邪之别发于本心,这正义也发于本心,与其说侠客是为别人鸣不平,不如说侠客是为自己本心而鸣不平。” 杨朔闻言,却争辩道:“这圣贤文章说言之理莫非不能分黑白?” “圣贤之书如侠客之剑,皆发自本心。” 杨朔心念一动,辩驳之言到嘴边,却也给硬生生扯住,他一边思索着“本心”之含义,一边听司空孤继续说道: “二师兄与大师兄有兄弟之情,所以大师兄出于情,要为二师兄挥剑;师父待大师兄如子,所以大师兄出于孝,要为他挥剑;这江湖上许许多多遭到厄难不平的人让大师兄遇到了,因为恰合大师兄心中‘道义’二字,所以大师兄要为他们挥剑。同样的,今日师弟遇到了性命之忧,大师兄处于师兄弟的情谊而出手相助,大师兄是为自己‘本心’而挥剑。” 司空孤顿了顿,直到若有所思的杨朔点了点头,方继续说道: “大师兄从来不是为了别人挥剑,而是为了心中的真情而挥剑,若是缺了真情,大师兄的剑意自然也就逐渐减弱。” 听到这里,杨朔心中却生出一股火,几乎是对司空孤呵斥道:“你是说我愈发变得无情么?” “不,是大师兄你没有去面对自己的真心而已。师父不在了,二师兄不在了,现在李少帮主也不在了,大师兄并非无情之人,却是胆子愈来愈小,连心中真情都不敢面对,谈何侠客的‘本心’?师弟倒想问,大师兄所活一世,原来不是为自己‘本心’而活,只是活在别人眼中口里么?” 杨朔闻言,沉默不语,心中也知司空孤所言正是他如今面临的结症。 “这便是师父曾说过的心魔么?小师弟这是勘破了心魔,看来他的境界在我之上了。” 杨朔闭上眼细细思索司空孤方才的问题,司空孤也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而听闻司空孤与杨朔对话的张温文,则时不时打量着闭目养神的司空孤,心中对于这个“司空家遗孤”的疑心愈来愈重。 自己昨日遇到司空孤,司空孤却对自己毫不防备,若说司空孤是一个不通世事的少年那还罢了,但他今日的表现却并非一个懵懂少年,观其言行,其对人情之老练,事理之通透,浑然没有年轻人该有的模样。偏偏还对自己不加防备张温文越往下想,便越惊心动魄,司空孤在他的“本心”中,是反常且另类的。 恐惧生于无知,在这春风带寒的三月,张温文头上汗液却止不住地流。 在小舟靠岸的时候,杨朔的脑海中还在想着司空孤对自己说的话。 “我这些年来,竟是一直不敢面对真心么?” 杨朔看着那个与张温文并肩前行那个清瘦俊逸的年轻人,却突然发现相处多年,自己仍没有对他有什么了解。、 司空孤自从司空家惨遭屠戮后,便一直跟在吴青山身边,杨朔也只有每年回到山上探望师父时才能与他见上一面,尽管每次杨朔都会小住上数日,但杨朔从来猜不透这个孩子心里想的是什么。但令杨朔惊奇的是,司空孤每一次都能猜出自己在想什么,自己皱皱眉头,司空孤便知道自己忧心的是江湖琐事还是往事追忆,甚至不需要自己皱眉,司空孤只消看着自己的眼睛就可以猜到自己的想法,这甚至使杨朔感受到一丝恐惧。 随着这个孩子渐渐成长,他与自己的对话次数也越来越少,现在回忆起来,在师父去世前两年的时候,自己竟然没有与他说过一句话,但那时自己却并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妥。与其说这个小师弟聪明,不如说他能够看透人心吧?自己看不透他,他却好像能够把自己看透。 要说实质的交情,杨朔与司空孤并无多么深刻的交情,虽说为同门师兄弟,但实际的交流并不多,像今天这样的交流,还是杨朔认识司空孤以来的头一次。但杨朔却也不觉得厌恶,只觉得司空孤有些过于聪慧,实在令人觉得有些可怕。 看着面色逐渐凝重起来的司空孤,杨朔想起了那个人,他和他,倒真有那么几分相似呢。 张温文登岸后,便立即查探了周遭的情况,那艘船上的一个护卫也已经在事件地点恭候多时,他是要给司空孤众人解释的。 这里两侧都是朱门豪宅,乃是扬州城内最寂静的一条水道,歹人选在这里下手,想必是精心策划好的,绝非临时起意。司空孤三人亲自寻访了水道两侧的几户人家,却并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那些豪贵人家的主人或仆役,都表示阖府上下没有听到半点声响,更是不知道这里发生了掳人一事。 而明月楼的那个护卫则也是表示有个黑衣人掀翻了船,自己惊惶落水,待反应过来,再潜入水中查探时,那个柳郎君和小书童便不见了踪影。这水并不深,大约不过一丈左右,水中倒是生有水草,但也不长,若有人困在水下,也是一眼就能看得清楚。 张温文与杨朔不识水性,司空孤便然孙维学下水查探,看看有没有贼人遗落的什么线索。自己则与张温文和杨朔在岸边分析此事。 “我还是认为:若是劫财,到现在还没有消息,这全无道理。若是寻仇,那大可不必将人掳走。” 此时,第三次从水中钻出的孙惟学摇摇头,说道:“少主,需不需要我再搜一遍?” 司空孤摇摇头,说道:“你都已经下去三回了,这水里泡着也不舒服,上岸吧。” 言罢,司空孤又转过头,望向阴沉着脸的张温文,说道:“张伯伯,我们手头的线索根本查不出贼人是谁,不如等南宫大侠他们过来,咱们看看他们能不能给咱们提供一些可好?” 张温文叹息一声,没有说话,点点头表示认同司空孤之言。 等待了许久,在船舱内再也坐不住的张温文钻出舱门,又抬头望望日头,发现此时申时将过,那西边将沉的太阳闪着柔和的金光。他看了看站在柳树下昂首望着飘飘柳叶的司空孤、依靠在石阶侧闭目修神的杨朔,又想起司空孤在小舟中关于“本心”的一席话,心中愈发焦躁起来。 “那么我的‘本心’是什么呢?” 第九章 扬刀入局 张温文盘腿坐在船头,眼见柳树影子不断东斜,“先赶回明月楼问问那个几个护卫”的念头不知多少次冒出。但词措备好正临嘴边时,张温文又将它硬生生给咽下去,因为他每一次望向那张清瘦俊逸的面庞,心中疑惑便将所有思绪堵住。 煎熬中,终于等到远方传来一声女子呼喊声,张温文匆忙站起身来,而在岸边倚柳小憩的司空孤与杨朔也几乎同时跃上小艇。 小艇离岸的一刻,张温文心中全无喜悦,反倒是对司空孤的猜疑涌上心头: “原来司空少爷也会轻功,看这功力不逊于杨朔,其内力想必也与杨朔相去不远,只是,为何他要刻意将内息掩盖起来?” 张温文见到司空孤脚步沉稳,方才身姿又迅捷灵动,这才确认这个侠客身上有无数秘密仍瞒着自己。毕竟自己与司空家断开联系已有十年,若是对自己有疑心,张温文也绝不是不能理解。 真正使张温文既无法理解的,是司空孤为什么要将不受他信任的自己带在身旁,张温文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却又道不清是哪里有问题。 面前这个年轻人时时挂着微笑,那种微笑在张温文眼中不断变幻含义,但却又是同一种微笑。在张温文眼里,司空孤根本不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而像一个江湖好手伪装成少年模样。昨日的司空孤似是与自己推心置腹,但今日直到从漕帮总舵开始,他便渐渐将锋芒展示到自己面前,从一个自己对其心中有愧的故主之子到一个惊才绝艳江湖才俊,随着司空孤变化越来越快,张温文不是为何,对司空孤的信任程度也在逐渐下跌。 “即便是天才,也没有这等的天才,他如何在施展轻功时仍能隐藏内息强弱?这非内功决定之人不能做到,吴青山能够教出这样的弟子么?” 张温文瞥了瞥杨朔,即便司空孤天赋胜于杨朔十倍,怕也不可能在十年内达到这种程度,十年前的“杨氏双侠”不过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而已,与李复、阳非秋这样成名已久的绝顶高手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若是有什么内功心法能够让一个只有基本功的孩子能够在十年之内成为武林当中超绝高手,那么这个江湖早就被统一了,哪里还有现在南北江湖对峙的现状?的确,吴先生乃是江淮数一数二的高手,这杨朔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尽管这些年我淡出江湖,也在东京市井中听到过扬州城里有这么一位‘左手剑’,但司空孤这个孩子的经脉天赋我很清楚,只能勉强称得上资质平平,莫说是杨朔,便是连司空老爷也比不上,司空老爷也常常为此叹息。莫非吴先生处有什么改换经脉的功夫不成?总不能是说书人口中那金丹妙药所致吧?” 念及此处,张温文又看了看司空孤犹如刀刻般的面庞,这个年轻人嘴边仍旧挂着温和微笑,但不知为何,这种微笑却让张温文感到一阵恶寒。 “阿元看起来不像个江湖人,反倒是有几分秀才的味道,和司空老爷当年完全不相似呢,难道是更像夫人一些么?” 两舟越靠越近,在不到半里的距离时便放慢了速度,数息之间两舟便已交首。那来寻司空孤等人的小舟上,立着的正是午时来寻司空孤的侍女小柳,小柳眉头深蹙,见到司空孤后也没有舒缓。 司空孤单刀直入地问道:“小柳,怎么了?莫不是柳郎君出了意外?” 小柳摇摇头,深深吸吐一口气,稍稍舒缓方才行舟过快而产生的不适后,才面带微红说道:“不是,那个柳郎君找着了。” 闻言,张温文心中疑惑霎时被抛到九霄云外,拍掌喜道:“小郎君没什么事吧?有没有受伤?” “柳郎君现在不省人事,但大夫说他应该没什么事,不过” 小柳瞥了瞥站在司空孤身后,面露喜色的杨朔,在杨朔惴惴不安之中说道:“那个南宫大叔被他们抓起来了。” 杨朔登时大惊失色:“什么?南宫兄弟被抓了?扬刀门动手了么?” “没有不过——” “大师兄莫要惊慌,便让她过来细细说吧。”拉住想要跃到小柳那艘小艇上的杨朔后,对他说道。 “少主,我” “过来吧,来这儿细说,孙叔。”司空孤给孙维学递去一个眼神,孙维学便心领神会,点点头,当即调整小舟角度,以便于小柳过来。 小柳吐吐舌头,看着两船之间不到半尺的缝隙,面带微红对司空孤说道:“我过不来” 司空孤皱皱眉,轻身一跃便跃到小柳身旁,伸手便将小柳环抱,又再回到小舟上,动作于二舟之间,张温文却感觉小舟几乎纹丝不动,心中直叹司空孤轻功高绝,心里那隐忧却又升起。 杨朔皱皱眉,斥道:“男女授受不亲,小师弟你这可是违礼之事。” 司空孤将满面羞红的小柳轻轻放下后,苦笑着解释道:“大师兄啊,你家兄弟都被人抓起来了,还有心情管小弟呢?快入舱吧,这船头可撑不住四个人。” 又吩咐孙维学,令他往明月楼驶去。 司空孤所乘的小舟不大,舱内坐下三个男子已经有些拥挤,现在再挤入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那势必有肌肤接触,哪怕隔着衣物,但杨朔心中也是极为不喜。于是,杨朔钻过船舱,坐在船尾处,在舱内的人仅仅只能看见他盘起的腿。司空孤心知其意,也不劝说,便请张温文与小柳入仓,小柳坐在一边,自己与张温文共坐一边。 待三人皆钻入舱内,司空孤才面色凝重地向小柳问道:“你细细说,发生了什么事。” 小柳却仍是垂着头,许是这舱内男子气息过重,让她更为羞怯,本若黄鹂的声音中多了一丝羞意:“他们是在漕帮驻西城的分舵处寻到,不,应该说是见到柳郎君的。当时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那个南宫大叔正巧遇到一伙宣称看到贼匪潜逃入内的官兵,南宫大叔好像是让他们进来搜查,就发现了不省人事的柳郎君,那伙官兵好像就说他们光天化日掳掠行人和行凶,吧那里二十多个漕帮的人和那个南宫大叔一齐带走了。” 在舱外的杨朔握紧拳头,怒道:“这或许是我们的人寻到了柳郎君呢?这官兵不问青红皂白便抓人么?” 司空孤却发现了小柳话中不尽之意,确认道:“等等,小柳你说行凶?” “是听说那个柳郎君的随身书童,他”小柳顿了顿,又看向张温文,见到这个虬须大汉眉毛渐渐拉下来,眉头也越攒越紧,便只低下头来说道:“他被人杀了,而且听说听说漕帮分舵那个储物间里都是他的血。” 小柳将黄掌柜交待她定要转达的一些消息说得清清楚楚:漕帮城西分舵被封、漕帮赶到那里的众人在李壑约束下返回了漕帮总舵、南宫俊被官兵与捕快共同押走,李壑并不阻拦等等,司空孤等人却静静听着她说吗,没有人再也没问什么问题。 待小柳将该说的都交代清楚后,船舱内便只能听到船桨击水之声,小柳听着这声音,只觉得不适。过了不知多久,小柳才缓缓抬起头,离她不到一尺远的司空孤昂首皱眉,坐在他身旁的张温文锁眉沉思,整个舱内陷入一种怪异的平静中。而舱外杨朔盘着的腿也不知何时失去了影踪。 “信儿,你这是胡闹!” 扬刀门大堂内,金有德黑着脸,对堂内跪着的少年怒喝道。 少年跪在他的面前,面上写满“不服气”三个字,他抬起头欲争辩,却又感受到母亲苛责的目光,在这种灼热的感觉中,他咬紧牙,将稚嫩未脱的脸撇过去。 这个少年名曰金致信,正是昨日被漕帮“霹雳火”南宫俊重伤,现在仍卧床不起的金致诚之弟。 在大堂内短暂的沉默后,金致信看见父亲气得胡子一颤一颤,一贯疼爱并容忍自己的母亲站在父亲身后,也竖起柳眉盯着自己,少年心中生出些许懊悔,但嘴上仍不肯认错:“孩儿这也是为了扬刀门好。” “什么叫‘为了扬刀门好’?爹娘平日里就是这么教导你的吗?你知不知道,咱们扬刀门现在情势有危急?居然还在这个时候惹出祸端!” 金有德更是愤怒,那山羊胡直挺挺的似要跳起来,金夫人则眉头一皱,用眼神示意这个孩子莫再言语。尽管金致信留意到母亲的劝阻,但又忽然想到仍卧榻不起不起的兄长,这个向来被溺爱的少年突然浑然不惧起来,抬起头直视金有德说道: “漕帮那个李舟不是都死了么?咱们有什么好怕的?哥被那个南宫伤得那么重,孩儿今日只是讨个公道罢了,这不是什么‘祸端’,这是大好良机!” 金夫人急忙按住想站起来的夫君,厉声向自己平日里最疼爱的孩子呵斥:“信儿!怎么和老爷说话的!” 金致信低下头去,轻轻哼了一声,把头侧底下去,一双大眼中闪着泪花,正对堂外扬刀门骨干弟兄们。 金夫人见到金有德青筋暴起,只得软语劝道:“老爷,他还是个孩子。” 金有德瞥了他一眼,似乎是在说“还不是你平日惯着的?”,金夫人瘪瘪嘴,便将目光再次移向自己最疼爱的幼子。 金致信今年不过十四岁,自小便十分机灵,武学天赋也远胜于他的父亲与兄长,因此金夫人平日对他最为宠溺,在一些小事上也处处维护着他。可如今尽管漕帮岌岌可危,那日自己的夫君身上的内伤也未痊愈,这个孩子今日又擅自跑到漕帮的地盘去 金夫人望向堂外那些探头往里张望的家伙,又看看坐在椅子上的金有德,终是勉强稳住心神,思索了片刻,才对金有德说道:“如今之计,唯有按照信儿所言,尽快将漕帮击溃了。” 金有德轻笑一声,埋下头去,声音变得极为低沉:“说得轻巧,我内伤未愈,鲁松又去了洛阳,扬刀门内没有一个能够与那杨朔争锋的人” 话至此处,金有德却脑内灵光一闪,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妻子。 金夫人微笑道:“妾武功虽不如老爷,但在诸位兄弟协助下,也未必不能制住那个残废。” 金有德瞪大了眼睛,向这个多年的枕边人问道:“霓羽,你这是要出山?” 听到夫君叫起这个多年未闻的名字,金夫人点点头,面上笑容更盛,丝毫没有强装出来的意味。 但金有德明白,妻子心中仍旧十分厌恶江湖生活,前几日还在劝自己放手离开,从此远离江湖。但这些年来她相夫教子,还亲自传授几套武功予一些深受重视弟子,尽管她表面上极少参与帮内事务,但私底下不知道****多少心。别的不说,家里这两个小兔崽子在外面闯了祸,最终还是她去帮这两个十几岁的孩子擦屁股。 但或许正是这种默默付出姿态,让她在帮内众弟子心中有着极高地位,金有德有时甚至怀疑在众弟子眼里,妻子在帮内地位比自己或许还要高上一些。 只听妻子坚定地说道:“老爷不要忘了,我可是陆沧海的女儿,当年也不比你们这些须眉差上多少,这些年来虽不入江湖,武功也未必比老爷低多少。老爷这几日只管好好静养,照顾好两个孩儿,这扬刀门,霓羽还能撑着。” 看着妻子挑起眉毛的模样,金有德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专属于那个少女的表情,如今又回到这个美妇脸上。 那是一种自信和桀骜,当初她的石榴裙下不知道拜倒多少好汉——都是她亲手击倒的,以至于岳丈大人为她操碎了心。也亏得自己死缠烂打,不知身上受过多少伤,才抱得美人归 金有德此时面上因金致信而导致的愤怒,以及微微一点惊惶已消失无踪。追忆往昔年华之后,身上责任又再次将他拽回现实,面上那一抹温馨又被疲惫与劳累掩盖。 缓缓吐出一口气后,金有德抓起妻子那只多年不曾握剑的手,轻声对她道:“想必夫人已经有了决断,那么为夫又有什么不敢去做的呢?” 她嫣然一笑,轻轻一握被丈夫抓住的手,却又马上抽出。在深深看了一眼仍旧跪着的孩子后,便大步踏出堂外。 陆霓羽出现在演武场中扬刀门诸位弟子面前,这时她已将那一缕温柔抛诸脑后,仅余下威严与坚韧,这幅表情众弟子常在金有德脸上见过。在弟子们或惊疑,或欢喜的目光中,陆霓羽扬声问道: “扬州漕帮平日多行不义,在这江面上杀人越货不计其数。今日竟还敢在扬州城内掳掠行人,咱们应该怎么办?” 一弟子应道:“咱们应该替天行道!” 此话一出,站在门外的扬刀门弟子群情激愤起来,有说要杀上门去将漕帮一网打尽的,有说要招揽漕帮内愤愤不平的帮众的,演武场忽然嘈杂起来。 等众弟子争论片刻后,陆霓羽便摆摆手,演武场又逐渐平静下来。 “咱们尽管都是武林中人,今日漕帮一事牵扯到的却不是武林中人,咱们不能用江湖手段处理这件事。”陆霓羽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件事,要告官。” 听见师娘说出“告官”二字,一个弟子却犹豫道:“师娘,这牵扯到官府,怕怕是不符合江湖规矩吧?” 陆霓羽美目朝那弟子一瞪,又道:“谁说是咱们扬刀门去告?” 看见许多弟子面带迷茫,陆霓羽便解释道:“这漕帮掳掠行人一事,发生于城西富宅贵府旁,咱们恰好与几个扬州豪商望来密切,这扬州治安不稳,他们总得向官府伸张正义吧?” 那些弟子们却更加不明所以,有人问道:“那些商贾告官便告了,与我扬刀门何干? “漕帮中几乎皆是杀人越货,为非作歹的亡命之徒,那些家财万贯又胆小如鼠的富商们,怎么会有胆子去告一群时刻能威胁他们身家性命的歹贼呢?咱们一定要把这个中利弊说予他们听,他们才敢向官府告状,不是么?” 言至此处,众弟子皆明白陆霓羽这是要“借刀杀人”,尽管这话听起来很绕,又有那么一丝自欺欺人的意味。或许这个办法对于少林、昆仑、还有那些自诩“侠士”之人来说极为卑鄙无耻,但扬刀门众人却直呼这是个好计策。 此时陆霓羽心中也极为无奈,她向来光明磊落,要她来执行这个计划,终归心有那么一些抵触。可如今受时局所限,夫君新伤未愈,与漕帮硬碰硬绝不符合扬刀门利益,那么便只能够“下黑手”。可看见演武场中那些弟子几乎要欢呼雀跃起来,陆霓羽心里却生出难以言状的滋味。 利用富商去告漕帮,而不是扬刀门去告,扬刀门只是“保护”那些富商,以免他们遭到漕帮的“威胁”而已。 这扬刀门弟子中有被师娘强行要求识过字的那些,却在人群中心道:“师娘用的算得上阴谋么?不对,这漕帮平日里欺人太甚,霸占商道,不让咱们的船过,又明里暗里抢走咱们的生意,就算是阴谋诡计,咱们对付的也是卑鄙小人。” 想到这里,那几个弟子面上欢喜渐渐淡掉,在一片叫好欢呼声包围中,面无表情总会显得有那么一丝格格不入。 陆霓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又是百味杂生。抬眼望向天边斜阳,又想起十几年前那一场神门内部争斗,那时候,自己父亲也是为阴谋诡计所害。如今自己却也要用阴谋去对付别人,这莫非便是天理循环? “不对,父亲是死在神门内斗中,死在他好兄弟刀下。我们是对付敌人,在江湖上对付敌人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不能称得上卑鄙。” 陆霓羽尽管一直寻找各种理由安慰自己,可内心斗争却难以平息。此时身后又传来脚步声,陆霓羽惊忙转过脸,却发现原来是金有德,鼻头却不由得泛起微酸。 “还好,还有他在,不是么?” 金有德心知自己妻子还无法做到义正辞严地说出违心之言,便走到门前,向演武场中那些弟子作出一番慷慨陈词。 在成功调动起扬刀门士气后,金有德便交由妻子来分配各个任务,自己则默默站在一旁。陆霓羽心知金有德身上有伤,不能亦不敢多言,便接过“令箭”,开始发号施令。 扬刀门大堂外的演武场上本有百八十号人,直到几支火炬被点燃为止,便只剩下五六人,此时的演武场才终归平静。 金有德早已回屋养伤,陆霓羽将最后一项任务分配完成,才想起来金致信仍跪地不起,便赶忙回到堂内,见到那个孩子昂着脑袋,仍旧跪在那里,便试图去将他扶起。 然而金致信却甩开母亲援手,陆霓羽却也无力再呵责,只是留下一句“随你吧”,便离开大堂。 当金致信偷偷向身旁瞥去是,却发现陆霓羽果真离开大堂,大堂中已无人迹,演武场中也空有火光。金致信用鼻子哼了一声,闭上眼睛继续跪着在堂中。 然而此时的陆霓羽仍躲在堂后的小门外,时不时往堂中偷瞧一眼,终究还是叹一口,便往卧房走去,金有德忙累两日,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想着扬刀门的前途,陆霓羽却是信心十足,漕帮今日惹祸上升,扬刀门当然要乘胜追击。念及此处,便也不顾心底的一丝隐忧。但困倦与疲惫涌上心头后,陆霓羽脑袋开始变得昏昏沉沉,在进入卧房后,她便取下簪子,除去外服,躺在在丈夫为自己腾出的位置上,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这一夜的扬州城上空乌云难以计数,几乎所有扬州城中的江湖人都清楚,明日便是雷鸣电闪之时。 但却几乎无人能够猜到,这第一声闷雷,出现在扬刀门大堂之中。 第十章 漕帮大难 比之扬刀门处高昂的士气,司空孤与杨朔却各经奔波。 杨朔得知消息后,当即施展轻功赶到漕帮城西分舵,却见官兵巡逻,便知道这里已经人去镂空。便又赶回漕帮总舵,却发现李壑正在总舵大堂劝阻众人。杨朔协同李壑将帮内情势稍稍稳定后,便受眼中布满血丝的李壑所托,前去求助司空孤,以能够利用明月楼在扬州城内的关系网,向南宫俊问清事情真相。在扬州城中,若说能够帮助漕帮解救南宫俊的,就只剩下与官府往来密切的司空孤了。 杨朔一直对未经恩师准许便入漕帮一事耿耿于怀,因此在漕帮与神门争霸也不希望利用明月楼的势力,李壑自然也清楚这一点,当下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说杨朔。 在漕帮连蒙不幸的现实之下,杨朔最终也只得向李壑点点头。 在杨朔告辞欲往明月楼去寻司空孤时,李壑却又叫住他:“你这个师弟,若果真是司空家遗孤,他想必是一定要入江湖的。” 恐杨朔不解,李壑又补充道:“我漕帮可以视他为恩人,他日后若要复仇,我漕帮必鼎力相助。” 杨朔闻言,又见李壑神色郑重,心中虽对这般利益交换实为厌恶,但这些年来的经历使他也能明白其中关节:自己这个小师弟现下并未宣言入江湖,在这江湖之中毫无名望。但他身负血海深仇,终究要入江湖复仇。毕竟明月楼这一招牌在江湖上并不能够给司空孤提供什么实质帮助,但漕帮交游甚广,即使眼下垂垂危矣,但对于默默无闻的司空孤而言,绝对是其一大助力。而且若是能为司空无涯报仇,江宁司空家能够重振声威,杨朔也是满心欢喜的。 想到这里,杨朔心中对于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也不再那么排斥,当下恭谨道:“是,德熙明白。” 在杨朔转身离去后,李壑又想起司空孤今日正午的一席话语,暗道:“舟儿恐也极不上他,我漕帮若是有这等才俊,何至于落到现在这般田地。” 乃是长叹数声,望着渐渐西斜的太阳,心下一片萧索。 司空孤与张温文回到明月楼后,却正见几个护卫将昏迷不醒的柳三变用担架抬着,送往那座小阁楼。而堂中明月楼名义上的掌柜黄东正向几位官兵“表示感谢”。 二人对视一眼,便往那几位官兵走去。 注意到二人突然出现在身后,那些官兵赶忙将白花花的“感谢”揣入怀中,甲胄上登时凸起一个小包,司空孤见状暗笑:“也不怕搁得心儿疼。” 黄东却是向为那几个官兵介绍道:“这位是本小店店主司空公子。这几位是方才诸位送来那位柳郎君的老爷们。” 司空孤与张温文抱拳施礼,那几位官兵也稀稀拉拉的还了礼,眼见“收礼”一幕被旁人看在眼里,当下便欲告辞。 此时司空孤却道:“诸位兄弟保境安民如此辛苦,若就这么离去,岂不是显得小弟不懂礼数,老黄,布一桌酒宴,总得让几位兄弟休息休息。” 那几个官兵面面相觑,皆不知这个清瘦俊逸的年轻人葫芦中卖得什么药,但他们只是奉命送柳三变到此处,若不及回去复命,必回为杨通判责骂。于是便有人领头道:“司空公子心意咱们兄弟几个心领了,只是今日公务缠身,不如改日叨扰” “但关于今日这桩案子,小弟却有几个问题想问诸位,不知诸位能否驻足片刻?” 那领头心下一动,方涌上口边的允诺又咽回去,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道:“我们几位公务繁忙,确实赶着回去复命” 边说着边往柜台处那几坛酒瞥了两眼,尾音拖得极长。 司空孤心知其意,便向黄东道:“黄掌柜,打包好五斤牛腱子,十斤女儿红,也不枉这几位兄弟辛苦一趟。”言罢又看着那几个官兵,说道:“诸位兄弟,还望能够捎待,等这酒水打包好。” 那领头的看这个年轻人虽年纪不大,却极通“道理”,便点头笑道:“司空公子的问题,咱们一定知无不言。” 而站在司空孤身后的张温文见到司空孤老练的言辞与动作,那身形表情既无谄媚,又无倨傲,极其自然,心中更是惊诧,脑海中的疑虑也更深了一重。 毕竟,一个二十岁的小子,居然对人情世故有着不浅的理解,再加上行为处事无半分火气,总是恰到好处,在与司空孤重逢前,张温文自问从来没有见过这般人物。 “司空老爷能孩子有这等天资,果真是上苍欲重振司空家邪?” 那些官兵得了好处,确实也没有拐弯抹角,司空孤将今日他们因何往漕帮城西分舵去,又在哪里,如何发现柳三变的一干事都问得清清楚楚,没有半点遗漏。 待司空孤问罢,那打包好的牛肉与女儿红便送了上来,司空孤彬彬有礼地送那几个官兵出了门,再看向若有所思的张温文,却问道:“张伯伯这是怎么了?” 张温文望着几无虚席的大堂,也没有将实话道出:“这明月楼能成扬州第一楼,果然有司空少爷的功劳。” 司空孤闻言,露出苦笑,似不置可否,但张温文心知,司空孤这时能够笑得出来,也是极为豁达、 若果真按照那些官兵之言,他们接到明月楼报案后,便调集人手从西城开始探查,偏偏在此时就出现一个携两个麻袋的人影,那人影偏偏还用钥匙打开漕帮城西分舵的小门进到后院。 那些官兵入内搜查是正巧碰到刚到大堂的南宫俊,在南宫俊的制止中硬闯后院,便在柴房发现了昏迷不醒的柳三变与已经被人残忍杀害的“小书童阿越”——如果那些肉块上的衣服没有骗人的话。南宫俊制止的行为,在那些官兵老爷眼中便成为了证据,官兵即代表官府,在这多事之秋下,不明所以的南宫俊只得束手就擒,与漕帮分舵一干人等被收监。 至于后至的李壑等人,因为这些官兵并没有遇见,因此司空孤也并不知晓。 在前脚刚送走官兵,杨朔后脚边将李壑相关的消息带来了明月楼。 交换过二人得到的情报后,司空孤便向杨朔提议:“咱们得去一趟衙门,问问南宫堂主关于这件事的具体情况。” “劳烦小师弟。” 杨朔点点头,又看向张温文,而张温文则表示要去看望柳郎君,守着柳三变,以免再生事端。 于是,司空孤与杨朔师兄弟二人便乘舟往扬州衙门驶去,一路上各怀心事,相顾无言。 扬州官衙与明月楼皆在城北,有水路直通,不多时二人便到。扬州衙门坐落舵口旁,两边载有青青柳树,在已变为暖黄的日头下呗清风微微拂起,端得一番美景,只是二人都没有兴致观赏。 在司空孤凭着明月楼的门路买通狱头后,二人才在傍晚时分见到南宫俊。 南宫俊身着囚服,安坐在牢内,没有手铐脚镣,亦无外伤,只是神情萎靡,眉间蓄有浓愁。 在一番问询下,司空孤与杨朔仍是一无所获,因为南宫俊亦不知晓为何柳三变会出现在漕帮在城西的分舵处,而现在各人被分开关押,南宫俊也不知被关押的真实缘故,只知道柳三变在城西分舵被寻到,但关于这一点他也大惑不解,而且南宫俊竟然连小书童阿越遇害都毫不知情。 “什么?有人死了?” “不可能,咱们漕帮做事从不留下人命官司,这一点作为刑堂堂主的杨兄弟最清楚。再说,死的是一个孩子,我漕帮哪里有如此残忍嗜杀的人?”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只是想召集城西的兄弟去一同寻那个柳郎君,但当我刚到分舵不到半炷香的工夫,连弟兄都没有集合完毕。那官兵就冲进来,说是在这里发现贼人踪影。他们闯入后院不一会儿,便出来将咱们二十几个兄弟一同抓走,我当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待到这狱中,问了这狱卒,才明白原来那个柳郎君在咱们分舵被发现了。可那个狱卒并没有说还出了人命啊!” 司空孤与杨朔都听得出来,南宫俊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至少今日这一桩事与他无干。本来也是,他今日一直在城东的总舵,城西发生了什么他怎么能知道呢? 在向南宫俊安慰几句话,在连连叹息声中,二人带着沉重脚步离开了牢房。 刚走到监牢外,杨朔便提议去寻那分舵的分舵主与相干的管事人问个清楚,他认定漕帮不会有这等不义之徒。 于是在司空孤的打点下,师兄弟二人又去了几间牢房,但他们所言皆与南宫俊大同小异,看来他们的确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这一桩事竟然是人命官司。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问讯后,二人得出相同结论:“漕帮定是遭人陷害了。” 江湖人与江湖人的争斗,那是江湖事务,在官府眼中这些江湖人死一个少一个。但柳郎君并非江湖人,甚至还是官家子,这等身份的人被江湖势力掳掠,随身书童甚至都惨遭杀害,这一桩事在官府看来就绝非简单的江湖争斗可以解释的。在司空孤看来,这桩事势必成为扬州官府整顿扬州江湖势力的一个借口,在这一波风雨来临时,漕帮势必首当其冲。 而杨朔却万分没有料到,这一桩官司居然降到漕帮身上,这今日发生的事极为离奇,但杨朔相信城西分舵的弟兄们没有行凶。而且如果小柳的言语没有疏漏,那弄翻小舟的人乃是漕帮中人,这就更没有理由是漕帮城西分舵的弟兄所为了,杨朔很清楚,那些兄弟平日里吹牛说自己武功如何高强,但他们一跃连一丈都达不到,更莫提什么飞身掀舟的武功了。这或许能够为仓帮众人洗脱嫌疑? 在将这一点告知司空孤时,司空孤却摇头说道: “大师兄或许说得失对的,但官府未必这么想,官府今日搜查到柳郎君在漕帮,便实质已经结案,若要推翻这一定论,势必需要寻出真正的凶手,否则岂不是成了悬案?” 杨朔不明道:“成悬案便成悬案,官府总不能污人清白吧?” “清白如何自证?咱们可是江湖人,谁又敢说自己清清白白,没有办过一件苟且的事?” “至少今日这桩事,与我漕帮是无干的。” 司空孤却笑道:“说起来,这官还是我明月楼报的。” 杨朔则苦笑:“谁曾想,竟然被人栽赃到我漕帮头上。” “大师兄,你也知晓,若不寻到真凶,南宫大侠将面临何等境地。” 杨朔早已非当年那个满心仁义道德,不明江湖险恶的少年,他点点头:“官衙没有抓到凶手,便不能结案,若不能寻得真凶,提刑司为尽快结案,我漕帮就是替罪羊。这类的事不知见了多少” 言罢,杨朔正视司空孤的双眼,语含诚恳:“小师弟,此番还望你能相助,此恩德,我漕帮九死莫忘。” 司空孤此时却心道:“至多也是师兄你九死莫忘罢了,一个帮派爱恨情仇,哪里有那么简单?不过,我目的本也就是为了得到漕帮一个许诺罢了” “小师弟我武功轻微,才智浅薄,却非无情之人,大师兄有何吩咐,便尽管提,有什么要用到明月楼的地方,尽管用便是了,毕竟这也是师父他老人家留下的东西。” 在获得司空孤表态后,杨朔重重点头,心里终也是少了几分沉闷。却未曾想到,今日司空孤之言所说的明月楼,在日后便成了他漕帮。 师兄弟二人又见天色已晚,日头已几近西沉,街路上行人稀疏,便舍去舟船,二人施展轻功,不到半个时辰便回到了城东的漕帮总舵。 二人回到漕帮总舵的时候,却发现这里只剩下几个核心的骨干,比之上午司空孤拜帮时减少大半。现任总帮主李壑呆呆坐在座位上,撑着扶手,佝偻着腰,垂下脑袋,嘴巴微张,一副怅然失神的模样。 众人见杨朔师兄弟归帮,却都投以苦笑,李壑更是只瞥了眼,便端起早已凉彻的茶盅,正要饮时,却发现茶水不知何时已被饮尽。李壑便欲将其还置桌上,却因手臂颤抖,一时抓拿不稳,茶盅便跌在地上,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漕帮大堂内极为刺耳。尽管如此,堂上坐着的帮众也没有转头去看,至多只是瞥了一眼,个别面色凝重的,甚至纹丝不动。 司空孤心想:“这些人,倒像是死了爹娘一般。也对,为漕帮费尽心血的,大多也就在此了。对于这些大侠而言,怕这漕帮和爹娘也无甚差别。”又转头看向杨朔,却见到方才还算得面目平静的杨朔,此时面上却笼罩着浓厚的阴云。 “是哀其不幸?还是怒其不争?不对,是‘哀己’吧?” 想到这里,司空孤却也只得摇摇头。 此时此刻,他也只能无能为力了。 在与杨朔交代南宫俊等人的说辞后,堂内的气氛仍旧凝重得如同十二月的霜雪,司空孤便看着杨朔对堂内漕帮众人道: “师兄,小弟还是先回一趟明月楼,看看柳郎君是否醒了,或许可以在柳郎君身上寻觅到这件事的转机。” 杨朔点点头,又重申立场:“还望师弟动用明月楼的人脉,我漕帮能度此劫,势必不忘师弟之恩。” “师兄言重,诸位前辈,小子先行告辞。” “少侠留步。” 正当司空孤行过礼,转身欲走时,身后却传来李壑略显生硬的声音。 “不再唤我公子,而是唤我少侠么?李壑这是认定我要入江湖了,他果然不是笨人李壑即便看不出我今日目的,想必也会以一诺交换。” 司空孤明白,李壑这是在硬撑着发问。于是当即转身,做出一副恭敬的晚辈模样,与其白日意气风发的少年傲气浑然不同。 李壑哪里还有精力去思考司空孤的态度转化背后有何含义,见司空孤转身后便问道:“依少侠看来,这阴谋陷害我漕帮的,是为何人?” 司空孤环视周遭,见漕帮众人连同杨朔也一同将目光汇聚到自己身上,此时他却不如白日一般从容,而是十分恭谨的模样:“依小子看,诸位心中已有算计。小子还是那一句话,谁得益最大,谁便是幕后黑手,谁便是构陷贵帮之人。” 李壑摇摇头,用低沉难闻的声音叹道:“少侠心下了然呐,那我帮该如何应对,想必少侠也有算计吧?” 司空孤心道:“尽管此人已年近七十,但脑子依旧精明,现在大约仍旧可以撑住这摇摇欲坠的漕帮,那么当年他为何要将漕帮交予李舟?” 念及此,又在众人目光逼视中说道: “小子当下对局势仍未看清,不敢妄下论断,但小子的建议是:后发制人。” 李壑嘴角微微上翘,但如同老树皮般的面庞却纹丝不动:“后发制人?这还是个先后的问题么?” “是,敌人还未跳出来,漕帮若要担其大义,跳脱此劫,势必要等。” 此言一出,堂内不解的诸位帮众尽哗然,其中一帮众怒道:“等?等到南宫兄弟被砍头么?” 司空孤摇摇头,看着李壑浑浊的眼珠说道:“若我们先动手,那么非但在局势上落了下风,在大义上也会落得下风,而若等他们先动手,咱们才能在大义上站稳脚跟。我深知,诸位漕帮兄弟想与恶贼拼个鱼死网破,但此时南宫兄身陷牢狱,李少帮主又已仙逝,贵帮‘三大柱石’已去其二,现今难道还要想让我师兄去送” 杨朔听司空孤之言,便觉不妙,带司空孤反问之时,便当机喝道:“阿元!” 司空孤瞥了皱起眉头的师兄一眼,浑然不在意他方才当堂唤出自己的小名,而是正视望着自己的李壑,等待那个真正发话人的反应。 “司空少侠,请继续说,诸位兄弟,不如让司空少侠将个中含义道尽,再下论断不迟。” 司空孤一拱手,继续说道: “在下之意,并非让诸位空等结果,而是等敌人露出马脚。南宫兄弟绝不可能有机会掳掠柳郎君,我与诸位皆知,我也相信贵帮分舵不会行这掳掠杀人之事。毕竟对于贵帮而言,这既无理由,又无好处。既然如此,我劝诸位心下稍安,与其在这里干坐着露出苦色,不如笑对此事,既然诸位清清白白,又有何惧之?再者说来,这件事最关键的人物不是漕帮也不是那个躲在暗处的贼人,而是柳郎君,柳郎君若醒,势必有些线索,或许真相也能水落石出。我司空孤定然鼎力相助,届时诸位非但局势扳回,更能够占据大义名分,诸位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事” 司空孤走到门边望着天上升起的一轮明月,此刻日头已彻底西沉,月光皎洁,端得一番美景。 “早些休息,待明日,敌人势必出击。” 过了一会儿,司空孤才如此说道。又留下一声“告辞”,司空孤便施展轻功,往明月楼方向去了,这一动作在杨朔看来,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帮主他这” 李壑得到“鼎力相助”四个字后,便不再挽留司空孤,当下虽有帮众不解其意,却也不愿说破,只是淡淡应道:“司空少侠所言有理。” 一帮众仍旧问道:“那咱们晚上是否还要营救南宫兄弟?” 李壑与杨朔连同其余漕帮帮众皆看着他,这种看傻子的眼光实在令他不自在。 那帮众虽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但又没有脸面去问众人,最终讪讪道:“知知道了,那咱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李壑面上露出微笑,撑着扶手站起来。 “司空少侠不是说了么?早些休息,来人,上饭,这都饿了好久,晚饭未食,岂能安寝?哈哈” 堂内不明所以的帮众面面相觑,而杨朔也不明白李壑领悟了什么。只是现如今一群毫无士气的帮众,即便是劫狱哪怕没有埋伏也会闹出些意外,倒不如倒头睡上一觉呢。 杨朔看着李壑转入堂后小厅,又唤诸人用餐,心想:“老帮主兴许也是在硬撑呐,师弟,看来漕帮此役兴衰,老帮主是想寄托在你身了” 待堂中灯火渐熄,一仆役催促杨朔去小厅时,杨朔才从满脑子乱麻中醒来。站起身,往大堂外望去,月光洗练,照得那几颗柳树亮晶晶的,心中愁绪却更浓了一分。 “扬刀门向漕帮正式宣战了么?敌在暗,我在明”杨朔想到漕帮愈来愈艰辛的处境,抚着右臂旧伤处,杨朔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自己初闻李舟之死时的感觉似乎又重回身上。陷入庞杂思绪之中的杨朔,此时却不知怎么想起今日自己与司空孤关于“剑意”的对话。 “我们现在应该是复仇者师弟,这才是你想要对我们说的话么?可我们哪里有机会呢?李大哥一走,咱们都成了乌合之众,除非” 堂外明月高悬,那个清瘦的身影回到了明月楼中。 第十一章 幕后棋手 月光抚在那张清瘦俊逸的面庞上,年轻人抬起头望向天空,今夜恰是月圆,月光倾泻而下,桂华流瓦,飞檐呈霜,明月楼罩上一层薄纱,极为赏心悦目。 司空孤回到明月楼后便缓步于清辉之中,如同刀刻的面庞覆上一层外来的清冷,但他的嘴角却又是微微上翘的。保持这种微笑已经成为司空孤的习惯,这么多年来那个老头每日都在纠正,翘得太高便太假,翘得太低又怕他人看不见。司空孤学了十年,终于掌握了三十多种微笑。 现在司空孤脸上挂着的微笑,是他最早学会的,这一种微笑没有丝毫作做,也是司空孤口中那个老头子极为赞赏的,之后三十几种雕琢痕迹过重,司空孤也不常用,但也能够熟练掌握——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拥有司空孤那一双慧眼,用不同微笑面对不同对象才能取得最大功效。 想起自己察言观色的能耐,司空孤便想起自己四岁那年盯着耗子时,那只耗子黑黝黝的眼珠子。那只耗子眼中是惊诧?是恐惧?还是怜悯呢 司空孤刚从柳三变暂居的阁楼中归来,张温文一直陪伴在柳三变身边,在司空孤带回来的情报中,张温文也肯定漕帮并非掳掠柳三变的贼人,但他对于此番是扬刀门针对漕帮的阴谋说法不置可否。 “为何一定要是柳郎君呢?若扬刀门果然要针对漕帮,为何要选择与少爷您关系这么微妙的柳郎君呢?” 这是张温文最后一个问题,而司空孤也并未回答他。 柳三变现居明月楼,表象上司空孤与柳三变仅仅只是主客关系,但事实上因为张温文与司空孤的关系,柳三变与司空孤并不仅仅是萍水相逢的主客关系那么简单。 哪怕仅仅就是萍水相逢,对于有心人而言他们不会这么想,即使有心人不会这么想,也有人会提醒那些有心人应该这么想。 按照常理推论,如果幕后黑手果真是扬刀门,那么只能说扬刀门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针对漕帮那么简单,恐怕更是要牵扯眼下漕帮最为深不可测的助力——司空孤。 毕竟,若是说司空孤与漕帮勾结,谋财害命,这栽赃倒是极为高明,也能够说得通。 若说下手对象选定为官家子,这偌大扬州城内官家子还少得了么? 若说任意一个常人,但这事在扬州城内也无法激起风浪。 再者说来,陆监军是因何忽然要来扬州?这也是局中一环么? 这几个问题张温文不清楚,今日漕帮大堂内众人也不清楚,但在张温文向司空孤询问时,司空孤告诉他自己并不知道答案。 这个被司空孤称为“张伯伯”的人,从回到明月楼开始似乎就在向司空孤掩藏着什么,偏偏这种掩藏还瞒不过司空孤。 不过,这对于司空而言并不重要。 连这幕后黑手是不是扬刀门都不重要,最迟明日,这扬州城内两大江湖势力便要开始交锋——尽管早已剑拔弩张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依照常人思维,今日之事的得益者只有扬刀门了吧?” 想着今日所有计划的实施,司空孤走到那个荒无人迹的小屋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僻静幽远,鲜有人迹,乃是一处被刻意废弃的厢房,夜里自然没有灯火。望着主楼的灯火,在夜里似乎更能听到那高楼高台上丝竹管弦与觥筹交错混合的杂响。 “计划很成功呢。” 司空孤面上微笑丝毫没有改变,他走入房中,移开石桌,掀起盖板,爬下梯子,动作娴熟,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暗室中,并无灯火,司空孤敏锐的六识却能够察觉出那个人是贾三,和明月楼一样,是那个老头子给自己留下的遗产之一。贾三郭四办事很聪明,而且因为老头子的缘故,对自己也是绝对的服从。 “老头子对我还算不赖呢。”司空孤想起那个瘦弱的老人,心想道。 “少主。” 贾三的声音与郭四不同,他的声音极为洪亮。司空孤这一刻生出一个念头:贾三这个家伙果真有六七十岁么?若说面容可以随意更换,但这声音是怎么变的?一个老人如何伪装成一个青壮年的声音?不过司空孤很快还是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只是向贾三问道:“今天怎么回事?怎会闹出人命?死得还是个孩子” 这不是诘问,倒像是老朋友问好一样轻松。 贾三显然也没有将这个问题当成追责,声音依旧洪亮:“我也没料到那个孩子居然被下狠手,不过那孩子死了也好,不妨碍少主的计划。老四与我今日凌晨已经把扬刀门那个所谓弟子宰了,少主果然算无遗策。咱们在扬刀门线人方才传来消息,扬刀门已经开始动作了。” “他们是按照咱们安排走么?” “勾结商贾,编造证据,咱们散布出去的那些消息,已经给他们送到衙门了。” 司空孤面上的微笑不该,只是点点头,又想到这里并无光亮,贾三的六识又不如自己敏锐,便又道:“很好,漕帮这边的士气低落得实在厉害,尽管也在预料之中。不过,我看当年李舟取代李壑一事之中,恐有蹊跷。” “能有什么蹊跷?不过依下属看来,李壑是头老狐狸,咱们可以在明日将他解决了,反正按照少主的计划,最终坐上帮主之位的只能是杨德熙。” 司空孤闻言,也笑道:“老狐狸垂垂老矣,何惧之?李舟之死,漕帮不会善罢甘休,他还得撑着,我师兄这些年来虽有长进,但斗不过那头老狐狸他大概也根本没想与老狐狸斗。今日之事,即便咱们不谋划,扬刀门知道后也不会放过机会,李舟死,南宫俊囚,而那金有德只不过受了轻伤,他们迟早会动手,只不过如果没有柳三变这一桩事,他们大概会选择硬碰硬吃掉漕帮。这样漕帮即使胜了,实力也会大损,对咱们而言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少主所言极是。” “若计划无意外,我这便再去看看那个柳郎君,也不知怎么回事,他竟还不省人事。” 言罢,司空孤便转身往那暗室东边的小门走去,准备通过暗道回到自己屋内,却又听身后传来声音。 “或许是那家伙手重了些。” 闻言,司空孤眉头一皱,微微上翘的嘴角也微微下拉。 “你去歇着吧,老四今夜要忙碌一夜,明日怕是帮不上你的忙。” “无碍的,我们兄弟七人三日不眠不休不食亦如常态。” “老四身体不好呐,明天你肩上的担子得更重些。” 言罢,司空孤便推开暗门,往自己所住的主楼去了。 余下暗室中的贾三一人喃喃:“老四,你说得对,少主果然与主人不一样。今日若是主人少主他实在是唉” 连连叹息中,贾三不喃喃细语里带上了一丝不知悲还是喜的情感。 司空孤通过暗道回到屋内,却发现侍女小柳正半卧在长椅上小憩。 “也是呢,她今日也忙了一天。不过这个姑娘家就这么躺在男子卧房,当真合适么?” 司空孤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微笑,轻轻合上房门,便往柳三变与张温文的阁楼走去。 而在司空孤合上房门的一霎,小柳却微微睁开了眼睛,看着那扇又被合上的房门,神思不知飞往何处。 不知过去多久,小柳看着紧闭的房门喃喃道:“你真的要成为他么” 当司空孤再次登上小阁楼时,于房门外听见一个轻轻柔柔的少年声音,登时心中一喜。 “看来柳三变醒了。” 短暂急促地敲动房门,便听里面那个轻轻柔柔的声音:“是司空公子吧?进来吧。” 司空孤这才推门入内,却见柳三变仍是半卧半座于床铺上,一旁则是坐在凳上的张温文,那个虬须大汉的眼里竟然多了一丝泪花。 “司空公子,阿越呢?怎么不见他?” 听见柳三变的问题,司空孤忙看向张温文,便接收到他递过来的茫然眼色,便做出颜悦色的样子,说道:“阿越受了些轻伤,在大夫那儿,想必不日便能来见柳郎君。” 柳三变登时欢喜起来:“阿越没事便好,阿越没事便好。” 司空孤不等柳三变再问其它问题,便抢先问道:“小郎君是否还记得遇难时的情形?” 柳三变点点头,说道:“当时小生和阿越正坐船舱内,忽然一下那小船不知怎地便翻了过去,小生便与阿越二人便跌入河中,后来有人一只手扯住小生的右臂,将小生带到岸边,可小生还未感谢他,他就朝小生这里重重打了一下,然后小生也不知发生何事。方才一醒来,就看见眼睛红红的老张,不多时,司空公子便过来了,这过程中小生实在不知了发生何事。” 柳三变边说边指着自己的右脖颈处,司空孤一眼望去,只看到一片乌青。 司空孤又问道:“那个人的音容相貌呢?小郎君可有印象?” 柳三变揉揉右肩,摇头说道:“不记得,当时河水涌入口鼻,小生又不通泅水之术,还以为就要就要” 言至此处,柳三变似乎又回忆起当时窒息的感觉,恐惧爬上他清秀的面庞。 张温文见状,再次确认道:“小郎君当真对那个救你的人没有半分印象?哪怕身着怎样的衣服,是男是女。” 柳三变十分肯定:“没有,当时一颗心儿都快停着跳了,实在对那个恩人没有半分印象。” 司空孤心中却觉得可笑,心说:“人家将你掳掠,杀你书童,你倒还感谢人家?” 司空孤愈发觉得这个柳三变实在天真过了头,莫不是大户人家孩子都是如此?不对,司空孤自己也认得不少大户人家子弟,那些大户人家子弟有几个是这般天真的?一个个少不经事便已满腹阴谋诡计,就如同 想到这里,司空孤心底却再也苦笑不得,是啊,如同自己一样。 张温文见司空孤似有心事的模样,也明白漕帮如今的险境,小郎君既然什么都不知道,自然对于查探凶手半分作用也无,于是便对司空孤道:“司空少爷,柳郎君今夜便由我照顾吧,你也操劳了一日,早些歇息吧。” 司空孤点点头,便准备向柳三变告辞,却听见柳三变问道:“司空公子,现在是什么时间?” 司空孤抬头望向窗外:“现在明月高悬,想来已是戌时。”、 “什么?戌时?这天已黑了?” 柳三变闻言便欲探头向帐外瞧去,想来这屋内灯火通亮,他又一直昏睡于在床帐之中,不知时间变化。 “我今日又逛不得扬州了!” 闻言,司空孤不知是该哭该笑,他尽量平稳住表情,便对柳三变道:“柳郎君,今夜还望好好安歇,孟元今日也极为困乏,这便歇息去。” 柳三变点点头,又叹息道:“莫不是我与这扬州城无缘?不成,明日定要求告佛祖去。” 司空孤与张温文又对视一眼,司空孤便离开了阁楼,只留下张温文看护柳三变。 等司空孤走远后,张温文便对柳三变赞道:“小郎君,你演得很好。” 柳三变皱着眉,向张温文问道:“为何要瞒着司空公子呢?我分明看清了那人的容貌,咱们告官把他抓起来不好么?” 张温文摇摇头,却又不能把自己心底对司空孤的猜疑告知柳三变,毕竟这也仅仅只是没有由来的推测,于是张温文再次哄骗柳三变:“司空公子今日为寻你忙碌半日,现在告诉他,他又要连夜为你去告官,不如让司空公子好好休息,明天小郎君再和他说你想起来了,反正已经宵禁,这贼人跑不了的。” 柳三变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称是,并且夸赞道:“还是老张思虑周全!” 张温文看向柳三变的目光极为和蔼,如今阿越不在了,照顾小郎君的就只有他一人而已。想起那个活蹦乱填,又极为聪颖的阿越惨死,张温文心中便是一堵。但张温文自入江湖以来,不知见过多少生离死别,这种情感并没有在他心头缠绕太久,。 “小郎君头不是还疼着么,来,躺下休息吧。” “可是我不困。” “那也得躺下,这样头就没那么疼了。” “阿越果然来不了么?他难道也受了伤?” 当司空孤重归自己的小屋时,小柳已然不在,只余下淡淡的香气,若非司空孤六识灵敏,怕也是难以察觉。当他正欲吹灯就寝时,却发现自己榻上有点点湿痕,似是一滴一滴洒上去的。 司空孤盯着那湿痕看了好一会,又想起方才张温文与柳三变拙劣的演技,心中大定:“计划成功接下来,就是” 小窗外,圆月被乌云隐去,但乌云不多时便又散去,月光竟是比方才更加明亮。 在司空孤屋内那扇小窗正对着的房屋中,是一直盯着这边的少女,她眼圈微红,在清澈月光下,一对晶莹的眸子正向对面望去。 不多时,那间小屋的灯烛便熄灭了。 第十二章 州府衙门 次日清晨鸡未鸣之时,窗台边一声清脆响声将睡下不久的司空孤闹醒,司空孤心知有人从窗台闯入屋内,这才触动了铃铛。当即便抓起床边佩剑,定睛一看,原来是杨朔从小窗潜入自己的屋中,又想起前日杨朔不肯钻窗户时说的什么“君子岂能行这贼偷之事”,自己因此而钻出去与他在楼顶攀谈。 司空孤揉揉眼睛,待杨朔整个人钻进来后,便道:“大师兄今日可是来做飞贼?” 杨朔却没有工夫与司空孤打趣,板着脸盯着司空孤,但司空孤还是从他那双冷冷的双眸中看见了一丝惊惶,便知道漕帮已出大事。 司空孤边起身穿衣束冠,边确认:“扬刀门动手了?” “李帮主已被苏捕头带去衙门指认‘凶手’,特地吩咐我来寻你一同去。”杨朔刻意将“凶手”两字加重语调,司空孤心里明白,这些所谓的凶手恐怕就是南宫俊等一干漕帮帮众。 “怎么回事,这么突然就” 司空孤皱皱眉,挂上剑,又对铜镜正了衣装,再转头,却见杨朔开窗欲翻下去。 “大师兄,我觉得咱们走房门比较快,我还得给老黄打个招呼。” 同黄东和正用着早点的孙惟学打过招呼后,司空孤便与杨朔乘坐小艇往衙门方向驶去。此时扬州城内不算热闹,但也有不少行人。那些麻衣粗布巾者挤在黄泥路上,遍身绮罗者则走在青石路上,这也是一道扬州风景,司空孤与杨朔常常得见。 当二人抵达衙门时,却发现漕帮底层帮众们围堵着衙门口,远远望去,里边隐约有几个官兵。 正当司空孤暗叫不妙时,耳畔却传来杨朔的惊呼。 “不妙,老帮主怕是出事了。” 司空孤微微颔首,说道:“那个姓陆的太监来了。” 杨朔心知这“姓陆的太监”便是建安军监军陆洵,现今大宋朝在各处厢军中皆设有监军一职,出任者通常是宫中受皇室信任的各位公公。 当然,杨朔并不知陆洵与柳三变之父柳宜俱为南唐故旧,陆洵于开宝六年洵入宫侍事李后主,当时不过十一二岁。开宝八年江宁城破,陆洵也作为囚奴被带到开封,侍事违命侯府中,后为先帝看中,乃纳入宫中。先帝薨,今上立,深受皇室信任的陆洵便于去年,也就是咸平二年任建安军监军。 但司空孤却早已调查得清清楚楚,包括陆洵与南唐李氏遗室仍有密切来往一事也略知一二,当然,这一手段是杀手锏,司空孤心中也不愿妄用。 见到漕帮帮众堵在州府衙门门口,二人便猜到李壑等人已身陷衙门中,想必今日官府使的乃是“请君入瓮”之计。李壑等漕帮高层不在,这些帮众便无法约束,眼见漕帮与官衙冲突一触即发。 司空孤心知若杨朔再不出售制止,这围堵衙门的漕帮帮众怕是被人安上一个“寻衅滋事”名头。衙门口周遭一眼望去,便能见到与扬州州府兵不同衣着的兵士,司空孤心知那些大概就是身着建安军军服的官兵。 “大师兄,师弟劝你还是不要妄动,李老帮主定是在衙内出了什么意外,你看看,这些帮众哪一个是昨日堂内的兄弟?” 杨朔闻言,心中对于李壑等人安危之忧被暂且压下,他定睛一看,内心更为惊慌。 杨朔身为漕帮副帮主,自然使得许多帮众。今日被“请”去指证的兄弟,大多都是漕帮骨干,在帮中皆处于高位。而如今外边这些弟兄,则尽是低阶弟兄,那些骨干弟兄,莫不是与李壑一同陷于官衙之中了? 此时,司空孤突然指向衙门边上一处巷口,压低声音对杨朔道:“大师兄,你看。” 杨朔顺着望去,他六识虽不如司空孤,却也比寻常高手要强上许多,一望便见到那巷口处有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待看清了那人的身量与唇上那两撇极为工整的小胡子,便惊而失声:“许寒山?” 许寒山便是金有德的大弟子,年纪比金有德还要大两三岁。为人老成稳重,虽说武功并不高强,但办事极为稳健,若金有德夫妇发生意外,这扬刀门门中能够执掌大局者唯他一人而已。 而这个老成稳重的许寒山居然出现在此处,依理推想,今日之事与扬刀门定必脱不开干系。 那个形似许寒山的家伙似乎觉察到有人在盯着自已,身形一动,便钻入了巷子,刹那便消失了踪影。 杨朔咬咬牙,心知错过良机,若是能快一步抓到许寒山,或许便能够戳穿扬刀门之阴谋,可如今我明敌暗,这该如何是好? 此时漕帮众人与衙门官军开始推搡,眼见局势愈发失控。杨朔再耐不住性子。在于司空孤对视一眼后,当即便施展轻功,只半息间,便已至漕帮众人身后。 司空孤心中暗道:“大师兄轻功比昨日时精进了”,嘴角也挂起微笑。 “诸位兄弟,不知为何在此处与老爷们冲突?帮内规矩全然无视了么!” 杨朔内力深厚,此喝令虽不高亢,却也能够传到衙门内。 一个冲在众人前边,右手正按在刀柄上的帮众扯着破锣嗓子嚷道:“杨堂主,他们他们将帮主、刘堂主,还有几位副堂主都抓起来了——” “官府抓人,事出有因,咱们围在此处,在旁人看来岂不是寻衅滋事么?李帮主不在,南宫兄弟和刘兄弟不在,莫非你们这是要造反不成?还不散开!” 司空孤缓步走到杨朔身边,心中暗暗叫好。杨朔这第一句话暗藏“帮内规矩没有让众人围堵衙门,围堵衙门便是违反帮内规矩”之意。而第二句话更是隐有“因为领导大伙的人不在,所以大伙居然就要造反了”之意,即是陈述事情,又藏有胁迫之意。看起来这些年在漕帮的生活,让这个当年满口仁义道德的汉子变得聪明了一点,知道在何种场合应该说何种话,又该说给谁听。 “嘿,这些江湖规矩大师兄你可总算明白了。” 在场的数十个漕帮帮众闻言,无论明不明白杨朔话中隐意,都开始缓缓散开。毕竟在大多漕帮帮众眼中,这个没有右臂的邢堂堂主平日里虽不似南宫俊一般体恤下情,但评断帮内纷争守正不阿,可谓积威甚厚,已失去主心骨的漕帮众人莫敢不从。 正当衙门里的官兵以为终于能够擦擦额头上被吓出的冷汗时,却听一个破锣嗓子嚷道:“众弟兄,咱们还是要闯进去,要把帮主给救出来啊!” 那个破锣嗓子正是激起群愤之人,他不但嚷,还从腰间抽出刀,欲强闯衙门。 杨朔闻言,眼见那个没有后撤的帮众抽出腰间短刀,朝一个大惊失色的官兵砍去,当下也乱了手脚。 破锣嗓子抽出短刀那一霎,脚还未离开台阶,左颊处便传来剧痛,这剧痛之中伴随有一股可怖劲力,竟冲得他脑袋往大地砸去。当他整个身子砸落于台阶侧一个泥坑后,那劲力却未止住,还使他连翻几个滚,手中的短刀也不知何时腾飞出去,正砸在杨朔脚边,发出清脆的响声与一声闷响几乎同时传出。 待那个破锣嗓子睁开眼睛时,才醒悟到自己方才是被人从身后反手一掌打了个大耳光,左颊上的疼痛和右脑处的疼痛几乎同时传来。 漕帮其余帮众与衙门内的官兵都呆住了,直到那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响彻云霄,才使他们意识到究竟发生何事:衙门门口突然出现一个口吐鲜血,抱头嘶吼的汉子,他正在在地上打着滚。 当破锣嗓子滚得浑身黄泥,才用左手撑地,右手着捂左脸,欲在烂泥堆中站起身来,而脖颈处却感觉一丝冰凉。他缓缓侧过脑袋,发现原来是杨朔面带怒色站在自己身侧,那柄又细又长的银色宝剑也在破晓朝阳下泛着亮光。 一个小吏也在此时出现在寂静无声的衙门门口,他大约是被那声嘶吼引来的,但见到场景却是一个浑身烂泥的家伙捂着左颊,嘴里淌血;一个独臂人把剑架在那个“烂泥人”的脖子上,而在阶下站在一群江湖人身前的,居然是一位清瘦俊逸的佳公子。 那小吏虽不知道发生何事,但还是粗鲁地推开挡在身前的官兵,望着站在衙门门口的众人,从鼻孔中轻轻哼了一声。 轻蔑的声音使得衙门口所有人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只不过有的是疑惑,有的是惊奇,有的是敌视。 小吏身后的官兵则都皱着眉毛,那个被他推开的官兵,则露出凶狠的神色。这时。小吏侧过脸用下巴指挥那些官兵:“把这两个头目也给抓起来,那些个匹夫也不要放过。” 正当被称为“那些个”的漕帮众人心生不快之时,身为“那两个”之一的司空孤却发现官兵的眼神变得恶毒起来,看样子这恶毒并非投向自己这一方。 大宋朝的读书人,果然都如此猖狂,若是前朝风气,哪个读书人敢如此嚣张?难怪老头子要让自己读劳什子四书五经,还要倒背如流,可待自己能倒着背论语之时,他又再不让自己读书。书读得太多,怕是面对江湖人时心里难免生出轻视,老头子倒是有先见之明。 不过这天下还真是奇怪,明明是不用做学问的人,也要读这些没用的文章,会背下后又不用再读,什么仁义、礼仪,放在事情上半点用处也无。倒不如多研读几部史书,好歹史书中那些个事情,时至今日都可作为借鉴 见那几个官兵纹丝未动,小吏便催促道:“还不动手?官家赏给你们那口饭,都不想吃了么?” 这高高在上的语气,便是站在阶下的司空孤等人乍一听都都极不舒服,但衙门口的官兵们,除去那个身着建安军军服的面带冷笑,巍然不动外,其余人却都收起恶毒与狰狞,板着脸向司空孤等人走来。 司空孤心里长叹一声,这大宋朝廷对武夫如何,在这小吏身上也可见一斑。 司空孤向那小吏作揖,说道:“这位兄台,鄙人乃是这扬州明月楼掌柜司空孤,今日是来此鸣冤的,还望通报一下杨通判。” 那小吏听闻“司空孤”三个字,当即向司空孤投以不可置信的目光,司空孤甚至还能够感觉到这目光中隐隐有责怪之意,也不知是责怪自己未早些通报姓名,还是责怪自己与江湖人混在一起。之间那小吏又喝住官兵。略微思索一阵,最终木讷地向司空孤点点头,留下一句“你们等着”,便转身进入衙门。 趁此间隙,杨朔拱手抱拳为那几个面面相觑的官兵道:“诸位兄台,方才是我漕帮兄弟对不住诸位,小弟在此为诸位陪个不是。是敝帮管控不当,险些铸成大错,海外诸位兄台多多海涵。” 致歉后,杨朔便话锋一转:“不知我帮李老帮主等人如今何在?” 那些个官兵见杨朔与司空孤这对师兄弟文质彬彬的模样,又想到方才那个小吏趾高气昂的模样,当即有人应道:“我们兄弟几个也是奉命办事,贵帮李老先生被县尉大人收监,说他是什么总之是打入监牢了。” 司空孤心里明白,怕是杨县丞将李壑称为“匪首”,“贼徒”一类,这里漕帮人多势众,万一再惹恼了大伙,会发生什么还真不好说。司空孤又望向那个仍趴在地上的漕帮帮众,见他捂着脸望着自己,当即向那个帮众露出苦笑。 等了不到半柱香,那个小吏便已经带着笑容朝司空孤走来,深深施礼后,才恭敬道:“杨大人请司空公子入堂中相商。” 此时那个小吏竟是春风满面的模样,与方才趾高气昂全然不同,在场众人感到恶寒爬上身子,激起一阵鸡皮疙瘩。司空孤则十分自然地微笑,指指杨朔与那个倒地的帮众:“这两位是昨日那个案件的证人,可以一同进去吧?” “司空公子真是客气,来,三位” 小吏看着那个满身烂泥,目光透出凶狠的家伙一眼,却不知该不该应下,心中愈发觉得古怪。但想起杨通判对自己吩咐要以礼相待是那郑重的表情,便又继续说道:“请进吧,请进。” 言罢似是为司空孤三人开路一般,又推开几个挡在门前的官兵,为司空孤三人清出一条道路。又做出“请”的手势,杨朔看看司空孤,见到司空孤面上挂着的微笑变得意味深长,又给自己递了个“放心”的眼色,当即明白——小师弟心下已有算计。 心中虽有忐忑,但杨朔也清楚,只有这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小师弟有希望将李壑他们救出,便吩咐漕帮众人站在门外莫阻道路。自己则跟在司空孤与那小吏后面走入衙门,那个满身烂泥的破锣嗓子也被杨朔半拉半拽地拖入衙门中。 最终,一群不明所以的官兵与不明所以的漕帮帮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而衙门边一条阴暗的小巷口,那个被司空孤称为“许寒山”的男子,却撕下人皮面罩,露出短短的眉毛。 “老三怕是还要吃一通苦头喽!” 自言自语后,又盯着衙门门口看了一阵,见官兵与漕帮众人并无冲突,郭四才悠然离去。 此时,天仍未通亮,但金有德的大宅内,却已鸡飞狗跳了。 第十三章 山重水复 踏入衙门大堂,杨朔心下忽生出一丝不安,此不安并非对于司空孤的猜疑,而是一种别样的反感。 在吴青山教导下,杨朔认为衙门这种地方,良善百姓不会常来。自己如今踏上这里,多多少少于节有亏。 尽管杨朔在漕帮所为大多与“良善”二字无关,但也绝没有做过一件有违本心之事,在他加入漕帮这十年来,漕帮帮众之中极少有作奸犯科之徒。即便偶尔出现那么一两个恶徒,也尽数被身为他这个邢堂堂主亲自手刃或送至债主面前。他这一行为得到李舟大力支持,因此自李舟当家以来,漕帮风气大有改良,虽说走私时同行械斗不少,但真正犯了刑律的极少。 如今杨朔踏在这衙门内的青石板上,心里的滋味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衙门大堂内立着几个衙役,面呈肃穆状。但杨朔心下对这些衙役背后的嘴脸无比清楚。这些个现在身在衙门大堂内正正经经的衙役,平日在扬州城内与恶徒厮混的不在少数,秉公执法的大约一个也没有。想来本帮在扬州城内的每一桩生意,也有那么半分一分的银子进了他们的腰包。 见到那几张还算熟悉的面孔,杨朔的心登时放松下来,这公堂也不再那么噬人。抓着那个破锣嗓子胸前衣襟的手也微微放松,任由那个两眼失神的家伙摇摇晃晃站在自己左后方。 扫视周围,心下稍定后,杨朔再抬头一看,那堂上坐着的,正是扬州通判杨大人,扬大人名永华,表字寿显,乃是西京洛阳人,太平兴国五年进士,于三年前到的扬州。杨永华年纪不大,约莫三四十岁,面留淡须,眉目清秀,面庞呈现着本朝文官惯有的富态。 杨永华自司空孤三人进门开始,便朝着那个清瘦俊逸的司空孤微笑,那笑容中没有半丝威严,却似乎隐含一丝长辈对待晚辈的“和蔼”。这种“和蔼”即代表着高高在上的地位,在久历江湖的杨朔眼中又极为虚情假意。 “小民司空孤见过扬大人。” 司空孤向堂上坐着的杨永华作揖道,站在他身旁的杨朔压下心中那一丝厌恶,也有样学样,俯身作揖说道: “小民杨朔见过扬大人。” 杨永华面上微笑不改,声音中也毫无威严,像极了慈父:“免礼,孟元今日怎么叨扰至公堂了?” 杨朔听杨永华对司空孤称呼极为亲切,便知道自己这个小师弟与杨永华颇有交情,否则哪里有一方大员在衙门中如此称呼黔首百姓的? 想到这层,杨朔一直悬着的心便缓缓落下,却是也对司空孤升起一丝埋怨:“小师弟原来早打通了这层关系,却又不早些言明,竟害得我提心吊胆。” 司空孤心知杨永华此人平日里即贪得无厌又极为狡诈,这扬州官吏中,唯有“借走赏玩”自己古董再寻借口恕不奉还的只他一人。只不过这种贪利之人也极好对付,总比那些所谓奉公守义之辈还得自己用些“非常手段”才肯乖乖合作的要好上不少。 今日杨永华对司空孤如此亲切,其中定别有缘故。此时又听得堂后斟茶之声,司空孤便知道这陆洵定在堂后,于是微微躬下身子,低眉顺眼道:“杨大人,今日传唤李老先生所为何事呢?” “哦?你说的可是那个李壑?” 听闻杨永华极为不敬地直呼帮主姓名,杨朔不由得皱起眉头,却又很快将心中不满平息下来,将脑袋压低,防止杨永华察觉到自己的不忿。 其实杨朔倒是想得太多了些,杨永华根本没有半点正眼瞧他的意思,杨永华心下想的只有怎么把司空孤这颗摇钱树快快撵走,免得堂后那位大人恼怒。 “逮捕李壑是那位大人的意思,这个司空孟元为何要问?” 杨永华不知江湖帮派关系,在他眼中,司空孤是扬州城中数一数二的大商贾,那些漕帮中人不过是一群大抵于民无害的走私贩子罢了,上头说要抓,那变抓起来就好。至于什么武林人、江湖人在他眼中也不过只是肮脏下贱的武夫罢了,这个司空孤平日里登门拜访时也会几吊几句“之乎者也”,好歹也算得上半个秀才,怎么与这些“江湖中人”厮混在一起。 杨永华心中尽管有惑,却也不敢给堂后那人留下一个不好的官声,因此勉强做出和颜悦色的模样,但一双如同老鼠的小眼睛却不断使着眼色。 可司空孤依旧低眉,不肯抬起手来,只是应道:“正是那位李老先生,他今日不过是来指认凶手,缘何将其收监?小民与老先生素有交情,身为晚辈,不想李老先生耳顺之年仍遇不白之冤,遭逢牢狱之灾。故想请大人为小民解惑,不知这李老先生所犯何罪?可有证人证据?” 杨永华闻言,却是许久不言,杨朔微微抬头,却见到杨永华愁眉苦脸,眼睛时不时瞥向后堂,但垂下目光的司空孤并不能看见他这幅滑稽的模样。 “他为何做出这幅模样?是了,建安军的兵士既然出现在衙门,陆监军定也是在这衙门里,小师弟刻意做出顺从这个县尉的模样,实则是在故意不看他的眼色,这一招可真妙,即不失了杨县尉的颜面,又不会让杨县尉将此事三言两语带过,自己还全无责任。” 想到这一层,杨朔便也学着司空孤的模样,全然不顾杨永华挤眉弄眼,面上挂起毫无应付的微笑。 杨永华此时却气得想要骂娘,但却又不能当堂破口大骂,毕竟后边那位听着,堂下这些个也站着,最后只能在心里骂道:“这个小兔崽子真不知好歹,平日里不过是送了些古董钱财而已,真当自己是大爷么?这小子今日似是来为那些贼匪说情,怕也不算不得什么好东西。陆大人要拿的贼匪,你问什么问?这件事我都没敢问,惹恼了陆大人,一封奏折入京,你倒是好说,我这官帽还戴不戴了?” 想到这里,杨永华死死盯着仍低头微笑的司空孤,眼里似乎要冒出一团火。 堂下的人垂眉顺目,堂上的人心急如焚,大堂内寂静无声。此时一个身着建州军军服的官兵从小厅内出来,在杨永华耳畔低语几句,杨永华略有狰狞的面容才恢复如常。 杨永华忍住恼怒,极力用为温和声音向司空孤问道:“李壑与柳工部次子三变昨日遇袭一事相干,证据确凿,现已收监。孟元呐,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你还年轻,怎能因那老贼匪误了大好前程?” 司空孤摇摇头,终于抬起眼望着堂上那位和蔼的杨通判,用他那清澈的独特声音说道:“小民即是为了昨日哪一桩绑架案而来,也是为了李老先生的清白而来,还望大人能够将所得证据公之于众。大人想必也极为清楚,李老先生手下共有十六支船队,他们负责这扬州城内城外的河运,他一日不洗清冤屈,这扬州城水上运输便一日难返昨日辉煌,这城外米进不来,唯恐百姓有怨。” 这一答,竟是隐隐有胁迫之意,不单单是杨永华未料得这个年轻人居然敢威胁朝廷命官而大吃一惊。杨朔也瞥了司空孤一眼,却见司空孤面上仍是挂着自信满满的微笑。 堂上的杨永华已难以保持那种惺惺作态,声音竟是颤抖起来:“你你这是威胁本官?来人——” 一声怒喝方出,司空孤却朗声道: “小民这不是威胁大人,小民今日在此愿协助大人分析利弊,以定黑白。” 司空孤声音之清澈倒是压过杨永华嘶吼一筹,杨永华也不再呼唤衙役,而是冷笑一声:“呵!原来孟元今日倒是想要为本官断案?司空孟元!你可知道今日清晨,扬州大半商贾皆写了诉状,里面把那漕帮平日多行不轨,奸淫掳掠,无恶不为写得明明白白。昨日他们又掳掠行人,杀害幼童,扬州城内被闹得风风雨雨,百姓们可都是怕得紧呐。孟元今日又为这个贼首开脱” 杨永华又冷笑一声,便不再言语,只是晓有兴致地盯着司空孤。 杨朔听闻杨永华说到漕帮“多行不轨,奸淫掳掠,无恶不为”时,左手便按在剑上。司空孤连递了两次眼色,杨朔才将颤抖着的左手背过身后,但攥着的眉毛并没有松开。 那杨永华说完之后,又见杨朔凶狠的模样,也皱起眉头,正欲张口呵斥时,便听到司空孤清澈的声音。 “杨县尉,小民的确不知有这么一回事。” 杨永华冷哼一声,以为司空孤这是知道了官府对于此事的态度,便摆摆手道:“哼,那你” “但小民要说的事,与这件事想必有些关联。” 杨永华举起的手霎时僵住,又缓缓落在桌案上,一双比鼠目大不了多少的眼睛撑的浑圆,直勾勾地盯着司空孤:“哦?司空公子还有话要说?莫非是质疑本官?” 司空孤一拱手,便朗声说道:“小民今日正是要告那扬刀门武馆平日多行不轨,奸淫掳掠,无恶不为!”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连同一旁面作肃穆的衙役皆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司空孤,便是杨朔也用看疯子一般的眼神看着他。 杨永华一拍惊堂木,喝道:“你司空孤,这里可是公堂!” 司空孤的声音不减反增:“小民知道!这里便是分黑白,定是非的公堂!” 杨永华被气得唇上微须都在打颤,也顾不得后堂坐着什么人物,当即探身向前,问道:“那你说说,那个什么扬刀武馆怎么也干起漕帮的营生了?” 杨朔攥紧拳头,尽管不明白司空孤究竟想做什么,但他却知道自己这时千万不可意气用事,便运起功法,平息热血,吐出三口浊气后,杨朔的双耳才不再嗡嗡作响。 而方才引二人进门的小吏,本是这衙门的文书,见到杨永华发怒后,明白是这个名叫“司空孤”的人惹恼了扬大人。便站起身朝杨永华施礼,说道:“扬大人,这个司空孤方才似是在诬告他人。” 杨永华闻言,心知自己方才是被司空孤乱了心神,便狠狠一拍惊堂木,向堂下微笑如旧的司空孤威胁道: “不知道这个‘扬刀武馆’与漕帮恶行有何干系啊?司空孤你这刁民再作惊人语,本官便要将你也一同收监了。” 杨永华尽管不再激动,但他的声音中却带着一丝冷笑之意。尽管他将“扬刀门武馆”理解为“扬刀武馆”,但司空孤并不以为意,这位杨通判了不了解江湖对他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堂后那人终于放下手中茶盅了。 听闻到堂后那一声细微声响后,司空孤面上微笑更浓一分,依旧是朗声道: “大人不要急,小民的话还没有说完,小民今日还告这扬刀门武馆胁迫商贾乡绅,诬告漕帮,将平日所行之恶事,尽皆推到漕帮身上,这些恶事,自然就包括昨日掳走柳郎君,杀害其书童阿越一事。” 杨永华盯着司空孤的眼睛,但却并不能从这双清澈无暇的眸子中,看出除却“真诚”外的任何东西。 杨永华又看向跟着司空孤进来的杨朔与漕帮帮众,见他们一个惊疑地盯着司空孤,另一个惶恐地扫视着衙门,心中便明白他们也并非与司空孤沆瀣一气。 “这小子想什么?反咬一口那个什么武馆,是想要脱罪吗?可依照陆大人的吩咐这漕帮是一定要除的,但这是怎么一回事?看这小子的神情,似乎所言非虚。” 堂上再一次陷入静寂,直到一个轻柔的脚步声从公堂后的小厅朝这边传来。 杨永华心中大慌:“完了,这个姓陆的公公还是要出来见他们了,我这可称得上是办事不利呐,完了完了” 待那个脚步声停下来时,司空孤与杨朔便见到了这个一直藏在厅后喝茶的陆监军。之所以能够知道陆监军一直在小厅中喝茶,是因为这师兄弟二人六识灵敏,在公堂两次寂静的时间里,都能够听得见公堂后那个小厅倒茶的声音。 而这个陆监军则让司空孤与杨朔都微微感到一丝震惊,只因为这个身着官袍,头戴乌纱的络腮胡大汉实在不像情报中那个“陆公公”。 建安军监军陆洵身材粗壮,面上毛孔极粗,且其胡子极为茂盛,再加上他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模样,实在像赳赳武夫。司空孤一见那魁梧相貌便心中一震:“老头子竟也不将其相貌记叙下来,这人果真是太监?怎么和戏文中的张益得似的?” 但当陆洵一张口,司空孤登时便明白,此人果然还是个阉人,只不过长得豪迈了些。 那声音阴阳怪气:“寿显(杨永华表字)呐,这位公子既然要告,总得让他说清楚不是?哪有要告官不让人家说清楚,就呵斥人家的呢?民为重的道理莫不是还要咱家教你么?” 那声音配上一副豪迈尊容,实在令人觉得震惊,但在陆洵发问时,司空孤与杨朔便知道,那胡子是黏上去的,嘴动的时候连成一片的络腮胡居然整个被带着颤动起来,的确,粘得又多又密在不说话的时候更不容易被人发现 可一张口不久露馅了么? 司空孤胃里泛起酸液,心下庆幸今日未食早饭,尽管对这个太监的恶趣味表示不解,但对于漕帮而言,倒只算是个小事而已嗯,不那么令自己舒服的小事。 司空孤向陆洵躬身作揖后,也不再起身去看那张脸,就这么恭敬道:“小民司空孤见过陆大人。” “哦?司空公子对在下的身份很清楚嘛。”陆洵眯着眼说道,似笑非笑地往司空孤微微低下的脸瞧着,司空孤身材清瘦,但面若刀刻,不似江湖人那么豪迈,却也不似读书人那么文弱,别有一番滋味。 陆洵连瞧几眼,心里却有一阵道不清的欢喜:“好个俊俏郎君,若是先帝仍在” 听着那不阴不阳的声音,又瞥见一个健硕大汉翘起兰花指的模样,司空孤强忍不适,终还是抬头微笑道: “昨日城里便有传闻,说是今日陆大人要入城寻访故人之子,如今又见建安军在此衙门中,故小民冒昧猜测您就是陆大人,小民不过侥幸猜中罢了。” “哦?昨日就传遍满城了么?”闻言,陆洵便瞥了杨永华一眼,那双本是极为懒散的环眼,在射出两道精光后总算不再与陆洵的身份格格不入了。 “这卑职不知呐,这消息只有卑职陈显!是不是你小子传出去的?” 杨永华在这两道目光下支支吾吾起来,目光在这堂中巡视,最终落在那个小吏身上。 那小吏眨眨眼,见所有人都盯着自己,这才反应过来,杨永华这是将走漏消息的责任推到了自己身上。尽管陈显是在司空孤作揖后才知道后厅这个不阴不阳的大人物原来是建安军陆监军,但还是咬咬牙,做出一副畏惧模样:“是小人一时不慎,走漏了消息。” 杨永华吐出一口浊气,又怕那小吏吐出什么不该说的东西,便对那小吏骂道:“还不快滚?” 言罢,杨永华在那小吏退出衙门的同时,起身向陆洵作揖道:“卑职御下不严,还望陆大人降罪。” 陆洵却再没有瞧他一眼,而是向司空孤问道:“这位司空公子,怕是早就知道我就在厅后吧?” 司空孤道:“小民臆测而已。” 陆洵点点头,这才看了杨永华一眼,这眼神冰凉,似是对杨永华的仕途判了极刑,只这一眼便让方才还怒气冲冲的杨永华跌坐在官椅上。 陆洵又看向司空孤那张清瘦俊逸的脸,问道:“你本是为我来的?” 司空孤微笑道:“小民现在确是为大人而来。” 杨朔听着二人对话,颇不明所以,但见陆洵眼中并无恶意,司空孤又昂首挺胸,面上挂着那万年不变的微笑,便也按捺下心中困惑,听着二人对话。 “你可知道我来这里,是想要什么?” “小民很清楚,只是在这里说话,合适么?”司空孤看了看接连避开自己目光的衙役们,最终将目光收束于杨永华身上。 杨永华正欲张口呵斥司空孤,却听得陆洵哈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中倒是有几分豪气,只是结合他那不阴不阳的嗓子,着实令司空孤难以接受。 笑罢,陆洵的表情不再呈现出半点阴柔,但声音却变不了,仍是不阴不阳: “看来司空公子是个明白人,二位请吧。” 司空孤指着那个左颊肿起的漕帮帮众对陆洵道:“不,这一位,才是关键。” 陆洵虽不知道司空孤为何要带上这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帮众,但也还是点点头。 于是,司空孤三人便跟着陆洵入了小厅,杨朔尽管满肚子疑问,却也无法发问。而这本该威风八面的衙门大堂众,那些个衙役也面面相觑。 直到杨永华抹去额头汗珠,起身甩袖离开后,才有衙役喃喃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显然他并不想要得到答案,只是想对方才这个衙门大堂中的闹剧作一个总结罢了。 第十四章 柳暗花明 司空孤三人入得后堂,便有两个身材不逊于陆洵的彪形大汉背手立一张雕花木椅旁,待陆洵坐下,那两个大汉便缓缓退到陆洵身后,用两双虎目不停扫视着司空孤三人,但最终视角还是落在身子微微颤抖、面上落满惊恐的那个漕帮帮众身上。 “这也是贵帮帮众?” 陆洵坐定后,也是将目光落在面前那个左脸颊高高隆起,眼中满是惊惶的漕帮帮众身上,司空孤看着陆洵那两条浓眉渐渐立起,这其中竟是存有些许妩媚,这尽管是看在眼中,煎熬却在心里。 但他仍是没有表露出一丝不满,只是摇摇头:“此人恐怕不是漕帮帮众,不过确实这桩案子的关键。” 陆洵哼了一声,端起茶盅,抿了口茶,才道:“原来你还是要说案子,咱家还道你这小子懂得咱家心意。” 司空孤面上微笑不改:“小民自然知道大人心意,只是大人也应该听听小人的办法?” 杨朔听着这云山雾罩的对话,心中却万分迷惘,今日司空孤自进入公堂后似乎一直在提漕帮一事,却又不肯切入正题。在杨朔看来,这公堂对簿,自然应该是辩才证据交锋,哪里有什么心意不心意的?如今这个陆洵话中似是不愿去谈这桩案子,可咱们今日不正是因这桩案子而来么? 尽管杨朔心急如焚,却也知道今日只是并非简简单单的江湖纷争,更是一桩人命官司,若是一桩江湖事务,他倒是还能插上几句话,可如今与一路监军相谈,若是说错一个字恐怕漕帮便彻底毁于自己轻率。当下也只德压住心中疑惑,看看司空孤肚子里究竟打什么算盘。 可司空孤与陆洵接下来的对话,却使得杨朔如遭雷亟: “陆大人今日忽然出现在扬州,又刻意将消息散播给江湖帮派。恐怕所来既不是为探访故友之子,也不是专为惩治漕帮,是另有所图。小民可猜对了?” 陆洵虎目中闪过一道精光,又大笑道:“小子聪明!所料不错,咱们倒也不必弯弯绕绕,你倒是说说,咱家此番加急赶往扬州,所为者何?” 司空孤面上保持着一贯的微笑,从容道:“陆大人今日收监漕帮一干重要人士,为的恐怕不是将漕帮连根拔起,而是欲激化漕帮对官府的矛盾,待矛盾一触即发,那城外的厢军便可入城抓人,江湖高手武功再高强,也不及军队弓弩” 司空孤瞥了一眼陆洵身后那个彪形大汉,又继续道:“正如这位兄台衣袖中藏着的小弩,若是方才我师兄弟二人心怀不轨,怕是这淬了毒的弩箭便会要了我们性命。” 那被瞥了一眼的彪形大汉露出惊惶神色,低头欲寻找自己破绽在何处,却不知其实他并未露出马脚,只是司空孤早早就将建安军各人情报牢记于心,死在建安军暗弩之下的贼匪大盗与武林中人不计其数,即便是心志极为坚韧的司空孤在初看情报之时也吃了一惊。 听闻司空孤道明个中缘故,陆洵面上笑容更浓,但心中却也生出对司空孤的一丝忌惮,他本以为司空孤是漕帮中人,但细看之下,司空孤衣着打扮与杨朔以及那个浑身烂泥的家伙还是有些许差别 这个后生是何人? 陆洵缓缓端起茶盅,又小抿了口已生凉的茶水,用他极为尖细的嗓子道:“所料不错,你今日怕便是连寻咱家的,对么?” 司空孤闻言,便知道陆洵已经认可自己可以与他平等对话,当即道: “陆大人若果真要肃清扬州武林,大可隐蔽行事,使建安军分批入城,再一齐下手,便可将漕帮与扬刀门两股势力一扫而空,可大人却放出消息在先,大张旗鼓在后,怎么看也不是为肃清江湖而来” 话至此处,司空孤晓有兴致地望向这个豹头环眼的太监,见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后又慌张地用茶盅掩饰,便知道自己所料不错——陆洵不是为扫清扬州江湖势力而来。 “哦?那我因何而来呢?” 陆洵故作镇定的模样或许能够骗过杨朔,却瞒不住早已知道他底细的司空孤,但司空孤心知,这件事并不能道明,于是便道:“大人不能缺少控制扬州武林的势力,以官府控制江湖,前朝便已试过,这一法子行不通。南唐便是行的此法,金陵城坡之时却无一江湖人出手相助,大人想必也是一清二楚。既然如此,以江湖制江湖便是朝廷——也就是大人的目的了。” 陆洵手一抖,只剩半盅的茶水登时洒出,沾湿他的长袍。 “所料不错司空小子,听你口音并非扬州本地人?” 陆洵眯着眼盯着司空孤,一边用丝巾擦拭湿痕,但司空孤心知陆洵绝非是因为自己说透他心事而震惊,而是因为自己说了那两个字。 “真是拙劣的演技啊”司空孤心中苦笑,却依然朗声道: “小民乃江南江宁人。” 陆洵当即做出一个在司空孤眼中极为假惺惺的笑容:“呵,咱家也是江宁人,说起来咱们竟是同乡,也算有缘。看你年纪不大,可有表字?” 说完呵呵笑着,这声音又尖又腻,若是不看那张脸,真的有如妇人一般。 司空孤忍住不适,也故作惊讶道:“小民竟与陆大人同乡,实在失敬。小民虚度二十,蒙恩师赠予表字孟元。” 言罢,司空孤躬身作揖。 陆洵方才已在这后堂与杨永华交谈过,对于司空孤身份早已了解,此次一问见司空孤并不知自己为江宁人,便再次放下茶盅,笑吟吟地起身将他扶起,对他的猜疑已消大半:“何必多礼?孟元既然与我为同乡,就不必这么客气了,今日孟元既然是来寻我,想必已经猜到我的目的了” “是,打压漕帮,以扬刀门制淮南江湖,便是大人今日的目的。” “也不尽然吧?” 陆洵也不再坐下,而是背着手笑道,这笑容饶有深意。 “不错,这也是小民今日来寻大人之原因。大人需要一个能够替大人掌控武林的帮派,而不是扬刀门,既然扬刀门可以,那么漕帮为什么不行?” 陆洵的笑容不减:“孟元,你可知道,我为何选中扬刀门?” “小民猜测,理由有二:一是李舟身死,漕帮有山崩之势,二是昨日那桩案子,牵连的是漕帮的人。” 陆洵笑道:“不错,谁强,谁更值钱,我就选谁,方才听寿显说你是这扬州第一酒楼的幕后掌柜,本还不信,如今却不得不信了。既然你知道原因,那么我为何要选漕帮?” “原因也有二:一是李舟虽死,漕帮不会散,那么漕帮就仍比扬刀门强势;二是昨日那桩案子并非漕帮中人所为。” “孟元,你可知道这里是衙门。” “小民十分清楚,在衙门就得讲证据。” “那么便拿出来吧。” 陆洵此时才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司空孤,可司空孤依然镇定自若,胸有成竹。 “第一个原因,我方才已经证明给大人看过了。” “哦?如何证明的?” “方才衙门外情势凶险,正是我师兄杨朔制止了这场冲突,李舟虽不在,漕帮也绝不会成为脱缰野马。” 司空孤拉了杨朔一把,杨朔虽大惑不解,却也明白司空孤拉自己一把的意思。 “小民杨朔,字德熙,见过陆大人。” “原来你便是方才制止冲突的人。”陆洵言罢,便将目光从杨朔略微沧桑的几根硬胡茬上滑到那空荡荡的右袖处,“‘左手剑’杨朔?咱家在建安军中对你的大名也略有耳闻呢。” 司空孤心知杨朔不大懂得与官府打交道的规矩,便将杨朔半个身子挡在身后,抢先答道:“多谢大人对我师兄的垂爱,小民不知这‘左手剑’在大人眼中,能否扶起漕帮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厦?” 陆洵靠着椅背,昂着脑袋看着司空孤道:“那么,你要怎么把漕帮从昨日那桩案子之中摘出去呢?你也知道,今日扬刀门教唆城内豪贵,这一纸状书可是直指漕帮。” 杨朔心道:“终于到了关键处,小师弟,你又有什么法子呢?” 司空孤却道:“小民倒是有一个问题想听听大人的答案。” “但说无妨。” 司空孤面上的微笑却是消失了:“大人要的是真相呢,还是对城内豪贵的交代呢?” 陆洵冷笑道:“自然是能够说得过去的真相。” 司空孤点点头,便道:“那么小民便要将这真相交予大人了。” 言罢,司空孤又拱手道:“想来证据已经到了衙门外,还望大人捎待片刻,小民这就去将‘它’取来” 待陆洵点头后,司空孤便转身穿过衙役们正低声细语的公堂,又在衙役们惊疑的目光中将“证据”带了进来。 尽管司空孤往返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但杨朔却感觉如同过去了半年一般。 待司空孤将证据放在地上后,陆洵还未开口询问,杨朔却已失声道:“这这是什么东西?” 司空孤瞪大双眼,看着杨朔,略有呆滞地说道:“这就是证据啊。” 第十五章 死而复生 陆洵双眼瞪得如铜铃般,指着司空孤扛进来的大麻袋道:“这怎么还会动?这里边装着的,究竟是什么?” “证据。” 司空孤点点头便扯住那麻袋一头的绳结,用力一拉,麻袋口便大开。 在众人惊恐目光之下,一个满脸血沫的脑袋钻了出来。 “呀!”陆洵尖锐的叫声配上那张雄赳赳的面庞,让这件小室内除司空孤外的一干人更为惊慌失措。 杨朔六识敏锐,倒是发现那麻袋里装着的人仍旧有呼吸,只不过有血不停从他口中冒出,或许是因其被束缚于麻袋中的缘故,使这血流在面上,使人乍一看上去便毛骨茸然。 陆洵却是一拍桌子,那茶盅被震得跌碎于地上,配合上他那极为尖锐的嗓子,这音波威力在司空孤看来,丝毫不逊于老头子的狮吼功。 “司空孤!这这是什么东西!” 陆洵颤颤巍巍的手指指向那个麻袋中露出的脑袋,整张脸变得狰狞起来。 司空孤仿佛早就料到陆洵会如此失态一般,微笑自若,点头答道:“这就是证据。” 陆洵身旁的桌子又一次受到重击,那声调也依然高居不下:“什么证据!你搬一个死人过来便说是证据么?” “阿元你怎么把他不,你是怎么把他给” 杨朔却是看出了那人的身份,当即大惊失色,连询问都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司空孤却没有搭理杨朔,低头瞧了向那“死人”一眼,便拱手向陆洵道:“陆大人,是小民失礼,未料得这个家伙会让大人如此失态。” 言罢,又踹了那个“死人”一脚,才继续道:“此人便是本案关键所在。” 陆洵捂着心口,向身后对他使眼色的彪形大汉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惩戒司空孤,又盯着那个似是悠悠转醒的“死人”看了片刻,这才发现他身子仍在微微颤动,便摇摇头:“孟元呐,你方才可吓死咱家了,不过咱家也不是不通事理之人,你只要将这个证据说清楚,咱家便原谅你惊扰之罪,但若是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你也知道你会有什么后果。” 言罢,陆洵便盯着司空孤那张似乎永远都挂着微笑的脸。若是寻常人,在这般逼视之下,恐怕早已战战兢兢,但司空孤却不以为意,镇定自若道: “此人乃是昨日命案真凶,嫁祸予漕帮的罪魁祸首——扬刀门门主金有德之子,金致信。” 司空孤眼神一瞬间变得极为锐利,语调中也带着一丝凶狠,陆洵闻言却是笑道:“孟元呐,这凶手可不是张口就来的,否则我也可以说你便是凶手,不是么?” 司空孤点点头,却是拽过已悄悄躲在杨朔身后的那个漕帮帮众,劲力一带之下,那个漕帮帮众竟是跪在地上,垂下脑袋。司空孤又一把抓起他的头发,将他脑袋按倒距离金致信面庞不到半尺处,厉声道:“这位‘漕帮’兄弟,你可认得此人?” “不不认得” 那个左颊高高肿起的漕帮帮众将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却没有将视线从那张血淋漓的面庞上移开。 司空孤微微一笑:“果真不认得?” “果真不认得” 司空孤却往那帮众耳下半寸处摸索着什么,在摸索数息后,便停下手,在所有人骇然目光之中,那“面皮”竟被司空孤硬生生地竭下来。 待司空孤那张面皮完全揭开后,那帮众便露出一张与方才全然不同的脸,那高高隆起的左颊也消退了许多,只变得微微隆起。 未等司空孤介绍那人身份,杨朔便已失声惊道:“鲁松?” 这个人,分明是最为金有德器重的弟子,扬刀门门中新生代领头人——鲁松。 司空孤将手中那张面皮递给杨朔,杨朔接过来一看,却发现这是一张极为精巧的人皮面具,再看向那张脸,在面具连接皮肤处竟也渗出血珠,不由得想道:“这这面具竟然是缝上去的?” 此时鲁松却是恶狠狠地盯着司空孤,似乎恨不得将司空孤生吞活剥。 见到这一番撕人皮面具的新奇景象后,陆洵心中怒火已是消退大半,当即端起桌上侍女端上来的新茶,抿了一口后问道:“此人是谁?” “此人便是扬刀门弟子鲁松,大人,这桩案子便是昨日鲁松与金致信二人联手而为” 司空孤还未说完,鲁松便将其打断: “哼,今日我只不过是来此处看看好戏,不过败在你师兄弟二人之手罢了,如今说我扬刀门为杀人凶手,你可有证据?” 听见鲁松恢复了平常的声音,不再憋着用那种破锣嗓子说话,杨朔便瞪大了双眼,此时他已确认无误,此人果真便是鲁松。杨朔与鲁松在水上交手不下十次,这声音他绝不会认错,对杨朔并不惊疑鲁松为何出现在衙门口,更不惊疑司空孤如何知道此人是鲁松,毕竟他还有满肚子疑惑想向司空孤寻求答案。 自己这个小师弟突然下山出现在扬州,又正巧赶逢漕帮落难,如今或许又能结漕帮之围,世上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么?小师弟莫非如同戏文里那个诸葛孔明一般,神机妙算? 更不用说他怎知道昨日犯案者为何人,若果真是扬刀门所为,嫁祸予漕帮,那么扬刀门又是从何得知陆洵会来扬州呢? 对,小师弟又是怎么知道陆洵来扬州的目的为何呢? 杨朔摇摇脑袋,似乎想要将无数问题清除脑后,专心面对眼下局面,却又忍不住去想这些问题。 而鲁松的问题,司空孤却久久没有给出答案,陆洵也慢慢皱起眉头。 正当陆洵耐不住性子欲开口询问之时,司空孤却突然伸手点住鲁松背后穴道,鲁松便翻着白眼趴倒在地。 “孟元这是何意?” “且待小民为大人证明。” 言罢,司空孤便让杨朔将鲁松安置到屋内一角。自己则将昏迷不醒的金致信从麻袋中扯出,将他缓缓架起,又连点他左胸、右腹的几处穴位。 金致信浑身一颤,便缓缓睁开双眼,一眼便看见架着他的那人是司空孤,那双眼中便充满惊恐。金致信张开嘴,似是嘶叫些什么,却是又没有半点声音。 在在屋内众人惊疑的目光中,金致信竟然将食指与中指二指伸入口中,待他颤颤巍巍将二指取出一看,整个人便如同被束缚的野牛一般试图挣扎开司空孤的束缚。司空孤眉头一皱,又是连点他左胸处几处穴道,金致信颈部以下便再次僵住,但脑袋却不停摇晃,像是乌龟出壳一般往前拱去,似乎这样也能够挣脱束缚一般。 而杨朔见到金致信二指上的血迹后,结合那从他手中不断冒出的血沫,心里便已猜想到这个少年身上发生了什么,当即压抑着怒火向司空孤问道:“阿元!你对他做了什么?” 司空孤似乎并没有听出杨朔话语中那种压抑的愤怒,面上笑容仍未改:“师弟恐他污言秽语,惊扰陆大人,故在让老孙送他来是做了一些处理,却不料方才惊吓到了大伙,又让他没办法冷静下来,是我所虑实在不够周全。” 杨朔冷笑道:“你说的处理,便是将他舌头给割下来么?” 司空孤点点头,语调没有半丝波动:“正是。” 杨朔闻言便欲怒斥司空孤,却听陆洵那尖锐的声音传来: “等等,孟元呐,我怎么没弄清楚,你都割下了他的舌头,他现在口不能言,又怎么让他怎么证明呢?” 陆洵并不在意金致信设有有没有被司空孤割下,他只是在心中愈发觉得司空孤这个小子有趣。自见到司空孤后,这个小子乍一看上去文质彬彬,谈吐举止又比寻常年轻人老练,就其对建安军的了解看来,其背后藏着的势力也令人捉摸不透,如今又表现出心狠手辣 “江湖中竟是出了这般人物?他今日来此,所谋者果真只是为救漕帮脱困?不过这倒也算是帮了我的忙,不过若他若知道我此番来的真正目的” 陆洵尽管还是一副和颜悦色模样,却隐隐已对司空孤动了杀机。 “大人,指证方法多种多样,小民有其他法子。” 司空孤回应陆洵发问后,便不再搭理杨朔,当即转头对恨不得生吞自己的金致信道:“你的同党已经招认了,你却仍不敢认么?” 金致信眼中露出深深的疑惑,似是不明白此话的意思,却又听司空孤道: “小子,昨日你去往漕帮分舵,当真以为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么?我便直说了吧,鲁松已经招了,你如果要招的话就点点头好了。” 见到司空孤这般和蔼的“拷问”,便是满腔怒火的杨朔也心里也觉着好笑,可金致信闻言却将眼睛睁得浑圆,死死盯着司空孤,仿佛是不相信司空孤此言。 “怎么?不信呐?就让你们对峙一下吧?” 司空孤言罢向杨朔使了使眼色,杨朔便皱着眉头将鲁松抗到金致信面前,又将他轻轻放在地上。司空孤俯下身将鲁松穴道解开,没等鲁松睁开眼,便将鲁松一把提起。 当金致信看见那张脸后,整张脸竟变得惨白,他张开口似乎想说什么,可他嗓子却早已被司空孤命孙维学给弄坏了,却是一丝声音也发不出。 金致信惨白的面色配上已渐渐便暗的血渍,当真令陆洵与杨朔骇然。而金致信表现出来的样子,却似乎是一种不可置信。 他是不相信鲁松会招认么? “师弟” 鲁松此言却让金致信咬紧了牙,众人只看见金致信死死盯着鲁松那张脸,从金致信眼里透出的唯有不可置信的神色。 “鲁松,你师弟招认了,你便将事情经过从实招来吧?” 鲁松一脸不可置信:“不可能师弟怎么可能招认。” “昨日你们联手绑走柳郎君与他的书童,你们昨日敢残忍地将他们杀害,你师弟都已经认了,你竟是不敢认?” “胡说八道!昨日我们根本没有杀那个姓柳的,我师弟又怎” 鲁松的怒喝戛然而止,屋内众人皆知他已失言认下掳掠柳三变一事——既然是没杀那个姓柳的,却没有否认杀小书童一事。陆洵心道司空孤好算计的同时,又觉得这个鲁松实在是蠢得可以。 “司空孤!你阴我!” 鲁松心知失言,一怒之下竟然冲破穴道,鼓起劲力一拳狠狠砸向司空孤,但站在一旁的杨朔却眼疾手快,再次点中鲁松穴位,于是那一拳在距离司空孤脸颊不到半寸处停下。 “好险,好险,多谢师兄又救我一命。” 司空孤一边感谢,一边又点住金致信的穴道,转身向陆洵道:“大人,小民证明完了。” 陆洵却摇摇头道:“不料扬刀门竟然用了如此蠢笨的人。” 陆洵却又想起些什么,疑道:“孟元,咱家还有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料到这个家伙就是与金致信一同行凶之人?若今日扬刀门派来陷害漕帮的不是此人,那么你的如意算盘岂不是打空了?” 杨朔闻言,却也眉头舒展,自司空孤说要带此人一同进入衙门以来,他便不明白司空孤所为者何,待司空揭下那人面具后,又指明此人便是昨日案子的真凶时,杨朔便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如今陆洵却是一语道破,司空孤凭什么肯定此人就是鲁松? 却听得司空孤解释道:“小子经营有一酒楼,在扬州规模不算太小,为在江湖势力之中谋求生计,自然也要做一些贩卖情报的勾当,既然要卖情报,自然就不能等情报主动上门” 陆洵听到这里,却已经明白司空孤的意思,于是点头笑道:“所以,扬刀门中有明月楼的线人?” 司空孤点点头:“陆大人果然英明。”又转头向杨朔道:“不瞒师兄,漕帮当中也有我的线人。” 言罢,司空孤又似乎想起些什么,对杨朔补充道:“关于李少帮主一事,我的线人并未回禀,因此我也不知。” 杨朔却摇头道:“我并非怀疑小师弟将此情报刻意藏匿,只是在想若当初我接受师父一番心意,或许李兄就不会被人暗害。昨日师弟说自己有过,其实最大的罪人是我啊” 司空孤却也摇摇头,说道:“最大的罪人乃是那个设伏杀害李少帮主的奸人,与师兄何干?” 又转头对陆洵道:“陆大人,这个证据你可满意?” 陆洵却不言语,只是皱着眉头看着金致信好一会,才对司空孤道:“先把这人押下去吧,他这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真是吓煞了咱家。” 司空孤心道:“可不是见了鬼么?‘鲁松’啊,真是苦了你了” 司空孤待那衙役将仍被封着穴道的鲁松与金致信押走后,便对陆洵道:“既然此事已经水落石出,恳请陆大人将漕帮一干人等放出囚牢,为他们证明清白。” 陆洵闻言,却不言语,低眉思索片刻,才笑着对司空孤道:“恐怕还不行吧?” 第十六章 司空卖桃 杨朔尽管羞于司空孤用这种奸诈狠辣方式去证明漕帮清白,却也对南宫俊等人能够洗刷冤屈感到欣喜,如今陆洵之意似乎仍想扣留漕帮众人,这倒是让杨朔颇为不解。 但这一次杨朔却没有抢在司空孤之前向陆洵询问缘由,在司空孤与陆洵方才对话中,杨朔已经很清楚自己如今的地位:他不过是漕帮的象征物,司空孤并没有把任何消息告诉他,大约就是怕他坏事如果以杨朔对于“道义”的追求会导致整个计划失败,那么杨朔也认为自己可以就这么静静站在一旁,哪怕只作为一个吉祥物而存在。 司空孤作出略微思索的模样,只数息间便笑了一声,并对陆洵点点头。 陆洵也微笑着点头回应,对司空孤这等聪明人对话果然不需要费什么劲。 在司空孤看来,陆洵要一个肯听话的扬州武林,那么无论是扬刀门占据上风,还是漕帮占据上风,对于陆洵而言都没有任何意义。 按照陆洵表露之意,陆洵此番目的不仅仅是对漕帮下手,更是要对扬刀门下手,哪怕今天司空孤不为漕帮洗脱冤屈,陆洵也会寻其它由头向扬刀门下手。譬如说引导漕帮扬州剩余势力向扬刀门发动一次进攻。 如若他果真要对漕帮下杀手,方才在杨朔出现与衙门口时,那个身着建安军军服的军士便可发动暗弩袭杀,如此一来漕帮领导层尽毁,漕帮便彻底成为一盘散沙。留着杨朔,按照司空孤方才透露出的论断,陆洵目的大约是利用杨朔威势,让其领导漕帮帮众,对扬刀门组织一次攻击。 之后趁着战事正酣,陆洵再率领厢军突然杀出,如此一来无论是扬刀门胜,亦或是漕帮胜,陆洵都可以轻松控制惨胜那方。 毕竟按照自己方才推论,陆洵不是要扬州没有江湖势力,而是要让扬州拥有能够被官府控制的江湖势力。因此,扬刀门与漕帮只要存在一个便可以,因此无论是哪家幸存,元气大伤后都绝对能服从于他。 但司空孤很清楚,陆洵真正的目的并非如此,但现在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走,毕竟眼下陆洵仍是盟友,并非敌人。要对发扬刀门,就必须以江湖手段而不能由官府介入 司空孤瞥了一眼杨朔,这重重一瞥使得杨朔更为不安起来,又听司空孤向陆洵问道:“不知大人有没有兴趣来做一笔交易?” 陆洵点点头,却是看着杨朔,一言不发。 在陆洵意味深长的目光之中,杨朔心底顿时生出一丝冰凉,又见司空孤抱拳道:“大人助漕帮一干人等脱出牢狱,漕帮当鼎力助大人稳定扬州江湖局势。” 当杨朔与司空孤协同李壑等人离开衙门,陆洵又将折返的杨永华好言安抚一番,这才回到公衙后院客房中,那两个彪形大汉尾随其后,当陆洵坐定后,他们又在房门前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便将房门关紧。 当二人转过神来时,却见到陆洵正扶额深思,二人也不好打扰,只得等了大约三刻钟,才见到陆洵身子一晃。 陆洵一边甩着已经麻透的手臂,一边对站在自己身前的亲信道:“你们说这个司空孤,究竟是何人?” 那两个彪形大汉对视一眼,却不知道陆洵是什么意思。 陆洵似乎也没有想从他们身上得到答案,只是自顾自摇摇头道:“咱家自到淮南后,也奉命与无数江湖人打过交道,却从来没有见到这样的人物。你们说,他会不会武功?” 那两个彪形大汉更是不解,但也不敢再怠慢陆洵,于是其中一个便答道:“小人不知,但见他那一手点穴功夫,若是刻意将武功藏起,想必不必他身旁那位鼎鼎有名的‘左手剑’低多少。” 在另一个点头称是后,陆洵疑愁更浓:“杨朔在‘名人录’中排名第九,在这江湖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我也知晓这‘名人录’排名规矩,这能够排上前二十位的人物,莫不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大侠,那个扬刀门金有德也不过排名二十三,前几日身死的李舟也不过七十七位。对了,当初岳先生说你们若入江湖,能够排道第几来着?” “我二人武艺稀松,空有蛮力而不懂内功,岳先生称我二人若入江湖,不过是名人录百名开外罢了。” 陆洵点点头,面上疑愁却丝毫未减:“换句话来说,以二人在建安军军中数一数二的武艺,在江湖中也不过只能排到百名左右而已,如果这个司空孤果真拥有杨朔一般的武艺,恐怕他会成为少主的隐患。” 那两个彪形大汉对视一眼,却不能够明白陆洵为何又提起他们的少主,于是一个便问道:“大人今日似乎太将那个姓司空的小子放在心上了,但小人却不觉得他有哪里了不起,即便他与杨朔为同一级别的好手,也不过是多几张伏弩和少几张伏弩的差别罢了。若要杀他,今日将城外兄弟唤入城中,立即便可叫他身首异处” 陆洵却冷哼一声,这一声却是让那彪形大汉头皮发麻,不敢再言。 陆洵语气中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们没有注意到那个司空方才一番言语么?” “哈哈,小人还正想说这个呢,他方才胡说一通,说得天花乱坠,却完全没有猜对咱们来扬州的意图。但这小子运气着实不错,也算他歪打正着,提出的法子正和咱们心意,” 陆洵又哼了一声,却见到那个彪形大汉不解的样子,便道:“你再想想,那个司空孤真的只是运气不错么?” 彪形大汉浓眉渐攒,又缓缓展开,似是想到些什么,连声音都开始发抖:“大大人的意思是” “咱们要做的事,能被旁人知晓么?” 那两个彪形大汉对视一眼,确认对方眼中的难以置信后,又几乎同时向陆洵问道:“不能。” “他提出的方案,与咱们目的不谋而合,但他却猜错了,你们真当他只是什么‘运气不错’?” “这” “这个司空孤似乎知道些什么,却又不肯说破,于是便用一个错误推断,来掩藏他知道我们谋划之事的真相。而偏偏这个错误推断却又是咱们乐于接受的,这个小子真可怕,我入宋宫已有小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什么阴谋诡计没有见识过?太平兴国四年燕王一事,我也算得亲历之人,这赵家人你杀我,我杀你,暗中争权夺利我可见得多了,却从未见过有这般厉害的人物。” 那两个彪形大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是仍旧不明白陆洵所言何意,陆洵此时愁意之色已变成无奈,便向这两个心腹解释道: “如若咱家因为想吃一个桃子,让你二人进城去买,你二人虽会去,但也总归会对咱家有些怨言。但咱家若说这军中要添置一些水果,让你二人去买,再顺便让你二人多买些桃子回来,咱们分分,这样你二人不但欣然而往,还会带回来更多咱家想吃的桃子。这个主意本也不错,可偏偏此时有一个商人路过军营,无偿向咱们赠送桃子,如果咱们要得多,他还要倒贴一些钱物。而现在偏偏咱家又想吃桃子,如果这时咱家买了桃子,旁人看在眼里,会觉得是咱家想吃桃子呢?还是会觉得咱家在贪些小便宜呢?” “自然会觉得您是在贪小便宜,可这与司空孤这小子有何关系呢?” 陆洵叹了口气,整个人瘫倒在椅背上,有气无力道:“咱们所谋划的可是会掉脑袋的大事,我现在倒是真有些后悔,怎么把你们两个蠢货带在身边。” 那两个大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是不明白陆洵为何对自己二人不满。 但在渡口处,杨朔却是将不满给表达了出来。 杨朔提着那柄极为细长的剑,正对司空孤怒目而视,一旁已脱下囚服的南宫俊等漕帮帮众则面色消沉,唯有李壑一脸肃然,拦在杨朔与司空孤中央。 杨朔双眼通红,却仍是遏制住怒气向李壑问道:“帮主你为何要袒护这小子。” 李壑面沉如锅底一般,声音低沉:“德熙!司空少侠乃是敝帮恩人,这才救咱们脱困,你又怎能对他刀剑相向?” 杨朔仰天长叹道:“可我漕帮这些年的拼搏,都被为这小子付诸东流了,李兄若泉下有知,岂能瞑目?他日我若入黄泉,见到李兄,又该怎么对他解释呢?” 李壑苦笑道:“我这个老不死的会比你们先下地狱,到时候我会同舟儿好好解释的,德熙何必劳心?” 杨朔闻言,长叹一口气,转身向南宫俊等人深鞠一躬:“诸位兄弟,漕帮今日毁于我手,我杨朔实在无颜” 话至此处,杨朔又长叹一声,当即施展轻功,向城南而去,没等众人回过神来,却已不见杨朔影踪。 而被李壑挡在身后的司空孤却走到南宫俊等人面前,向众人道:“今日之事,只为漕帮存亡而行,还望诸位莫要见怪,此时只是小子一人而行,方才为防止师兄意气用事,故刻意将他支开。我师兄也是方才才知道我与陆监军之协定,虽说小子并无为他开脱之意,却也想要诸位不要怨错了对象。” 此时,在人群中一个约莫三四十岁的青壮汉子向司空孤怒喝道:“小子!我们漕帮是扬州第一大帮派!在这江南武林之中也称得上名门大派,如今竟被你许做朝廷鹰犬!我东方翎誓死也不认!” 言罢,那个青壮汉子便也施展轻功,往城南而去,想来也是去寻杨朔了。 第十七章 舟中之策 东方翎与众人距离逐渐拉远,司空孤转过头,又见南宫俊身后的一些漕帮帮众对自己怒目而视,当下便摇头苦笑道:“今日这罪人我看来是当定了。” “司空少侠乃是我漕帮的大恩人,又怎么会是罪人呢?” 南宫俊虽如此为司空孤开拓,但他眼神中却藏着极深的落寞与萧索,司空孤心知,南宫俊与李壑口中不言,心中也定是对自己有怨。 方才在衙门中,司空孤刻意将杨朔支开,与陆洵在小厅密谈,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这才达成协议:漕帮秘密成为官府在扬州城内的一股势力,自此以后漕帮行事皆需要听从官府指令。 当然,关于许多秘密的条文底线也有划分,司空孤等李壑一干人走出监牢后,才将所有条件告知杨朔,这才有了杨朔怒而拔剑的一幕。 虽然这协约只在暗中协定,明面上漕帮仍旧是扬州第一大帮,仍旧是江南赫赫有名帮派。但无论是陆洵还是司空孤,甚至连将道义放在首位的杨朔都清楚,纸终究包不住火,漕帮这样做骗骗那些小门小派很容易,但对于少林昆仑这些门派根本不可能瞒得过去,大家都是老江湖,行事作风改变之后他们岂能不知?最终消息必定走漏,李舟与杨朔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清誉便会毁于一旦。 漕帮这些年来已逐渐以名门正派自居,李壑主事时那些陈规陋习被李舟逐渐废除,在李舟未遭不幸之时,漕帮已经隐隐有江南“第一大帮派”之名——尽管只是人数上而言。但这个声音的出现也的确是江湖人认可漕帮的一个佐证,毕竟现在漕帮终于登上大雅之堂,尽管漕帮中真正能够登台亮相者不过李舟、杨朔与南宫俊三人而已。方才那个赌气而走的东方翎虽说帮内地位不低,又是李舟制定新规的左膀右臂,但对于江湖而言,东方翎是名人录百名开外的人物,在江湖人眼中并不能算得高手。 司空孤尽管处在一片恶意之中,却也没有半分慌张,这一幕他早有盘算,今日之事已经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对扬刀门下手了。 如果怀揣着哀伤与愤怒,那么哀兵必胜的前提便已经达成——李舟之死时哀,为救诸人而与官府签密约约是怒,这最终都要归结于扬刀门之上 心下已有盘算的司空孤微微一笑,便朗声道:“李帮主,南宫兄,咱们能否借一步说话。” 返往漕帮的船队中,司空孤与李壑、南宫俊二人同乘一舟,这大约一个半时辰的水路,已足够司空孤将协约条文详细告知李壑与南宫俊。 李壑只是默默听着,而南宫俊兴致也不高,只是时不时对于司空孤所用的某一些词句提出疑问,司空孤心里清楚,南宫俊情绪已跌落谷底,尽管他也想到漕帮士气会暂时低迷,却没有想到南宫俊也表露出一蹶不振的模样,当下便有了算计。 “基本条款就这么多,至于具体谈判过程,似认为二位也不感兴趣。” 李壑本欲起身抱拳鞠躬,却在站起来时撞到小船蓬顶,登时又坐下,苦笑道:“多谢司空少侠,这条款和弟兄们的性命比起来,到真算得宽容了。” “二位想必对在下协定的条约极为不满吧?” 李壑却摇摇头,在他看来,司空孤帮到这个份上已是仁至义尽,漕帮历经此难,能保得帮派周全已属不易,哪里能有什么怨言呢? “能保住这么多条性命,老夫哪里还会有什么不满?” 司空孤摇摇头,面上浅浅微笑随之消失,摆出少见的严肃神情道:“这个协约本由在下与陆洵签订,而在下又并非漕帮中人” 有时候和聪明人说话,不必将话说得太透,司空孤明白,李壑定能明白自己话中深意——这个协约是司空孤他签订的,与陆洵签订密约之人是司空孤,若是漕帮不肯承认,或司空孤根本不告诉漕帮这个密约,那么漕帮自然也就可以不遵守此密约。 只是,他日若是陆洵怪罪下来,那么便是司空孤遭殃,而漕帮中大约只有杨朔会受到一些微小牵连。 李壑与南宫俊都明白司空孤言中深意,却万万没有想到司空孤肯为漕帮做到这种地步,二人交换神色后,李壑便微微将老脸侧过去,南宫俊则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们已受孟元救命之恩,又岂能置孟元于险境?我漕帮虽说平日里讲求‘利’字当头,却也明白‘义’字之理,孟元肯为我漕帮做到现在这个程度,我南宫俊已是极为感激,可若是为我漕帮而得罪官府,那岂不是等于说我漕帮中人都是沽名钓誉、出卖恩人的小人么?” “不,陆洵绝不敢对我下手,这一点还望二位放心。”司空孤神情庄重,李壑与南宫俊也不禁为此神情所动,静静听司空孤道: “在下与贵帮之关系,也算是共历水火,因此有些话也不打算再瞒二位:二位皆知在下乃司空无涯之子,也是十年前江宁司空家灭门一案中唯一幸存之人,在下此番要出江湖,为的就是为家族报仇,而这与仇人相关的线索,在下已在暗中寻觅得一些蛛丝马迹,接下来只要顺藤摸瓜,必定能够获得真相。但在下若继续在暗处行事,进展恐怕极为缓慢,因此在下便想打草惊蛇,在江湖中闯出一些名气,只为引蛇出洞。而要想闯出一些名气,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利用此次李少帮主一事,为漕帮统一淮南江湖势力。” 李壑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道果不其然,昨日司空孤来访,他便猜想司空孤心怀诡意,隐隐约约将司空家灭门一事联系到一起,却没有半点头绪。而如今司空孤道明真意,李壑却想到另一桩事:李舟身死与前日,司空孤昨日出现于扬州,若说司空孤刻意不将情报告知杨朔,让金有德暗害李舟得手,他再出现为漕帮推导真相 李壑本昏沉的眼神登时犀利起来,而却正撞上司空孤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李壑心中一惊,暗道司空孤如何猜到自己心中所想的同时,又听司空孤道: “在下也知道二位心底之意,故特此立誓:若我司空孟元事先知道李少帮主被金有德暗害一事,便让司空家断子绝孙,司空孤死无葬身之地,这一辈子无法为司空家手刃仇人!” 李壑与南宫俊忙道:“少侠(孟元)何出此言,我二人自然相信你。” 司空孤面色不改,点点头,继续道:“二位若果真信我,那么漕帮密约一事暂且可以放下,二位心中也不必过意不去,那个陆洵奈何不得我司空孤。只是在下现有一计,可让扬刀门倾覆于今日,但此计需要漕帮与陆洵联手,不知二位是否愿听?” 未等李壑表态,南宫俊却抢先答道:“孟元快说。” 司空孤心知南宫俊虽为人机敏,但性格略微急躁,于是在等李壑点点头后,才将早已备好的计划和盘托出。 未等司空孤说完,南宫俊便已经拍手叫好,而司空孤也不急不躁,待南宫俊将想法道明后,才继续讲下去,如是数次,司空孤才将计划完整道明。 南宫俊却已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似乎下一刻便能够雪耻报仇一般。李壑终究是老江湖,心思极为缜密,在将此计划翻来覆去思索后,才面露喜色,对司空孤点点头。心中也庆幸幸好司空孤是杨朔师弟,是他漕帮的朋友,若司空孤站到扬刀门那一边,怕是漕帮根本撑不到今天。心里也不自禁的对杨朔埋怨起来,杨朔有司空孤这么聪慧的师弟,可他却极不善权变,在处理帮内事务时总是按照规矩处理,这也是在李舟遭逢不幸后,李壑不肯将权力交给杨朔的原因之一。南宫俊虽说在帮内声誉极好,但在帮内元老看来,却是不及杨朔的。 李壑想到这里,却又不由得心下苦笑,明明大敌当前,怎么又考虑起继承人一事呢?不过若按照司空孤计划行事这扬刀门似乎就是手到擒来而已。 李壑看向司空孤,却发现这个清瘦俊逸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换上那副微笑,李壑此时想到,这个微笑或许便是司空孤胸有成竹的象征。 在衙门后院厢房内,陆洵收到了司空孤送来的一封信,这司空孤前脚刚走,后脚居然便让人将信送了过来。陆洵心中虽有不满,却也将信封拆开,待看完心中内容,陆洵便暗暗下定决心——司空孤这个人若不能为他所用,那么必不可留。 而在扬刀门中,早早醒来的金有德已经接到漕帮中人出狱的消息——这距离他接到李壑入狱消息不过一个时辰而已。 金有德此时整个人都瘫倒在椅背上,作夜他睡得相较安稳,但一早醒来便有弟子告知金致信消失的消息,他本以为这个孩子是又赌气出走,于是只命几个弟子去寻他去处。毕竟扬州江湖局势不稳,若金致信落在漕帮之手,他金有德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那几个弟子却没有带回金致信的消息,却带回了漕帮被衙门扣留的消息,听闻这一消息的金有德大喜过望,还在众弟子面前用力抱了忧心忡忡的陆霓羽一下,让陆霓羽羞红了脸,他胸口也挨了重重一下。 可不久之后,却来司空孤与杨朔入衙门不到一个时辰,李壑等人就完好无缺走出来的消息,这倒是让金有德极为诧异。 而金有德却万万没有想到,让李壑等人出狱的原因之一便是他已经被割掉舌头的次子金致信,他更不可能预料得到,正是陆霓羽最疼爱的金致信将扬刀门带向了毁灭。 现在,乌云已经笼罩在扬刀门之上,电闪已至,雷鸣却仍无人听见。 第十八章 明月千里(一) 扬州衙门监牢中,鲁松与金致信这两个满脸是血的新囚被安置在同一间牢房内。狱卒在押解他二人是,本想拿起牢房内擦铁栏杆的抹布为他二人拭去血渍,但转念一想如此会脏了那块抹布,这二人被陆监军直接下令收监,哪里还有半条活路?于是便放着他二人面上血渍发黑发硬,在将他二人推入大牢内后,便将牢门锁死。 此时烈日高悬,恰逢午时过半,而这大牢内却漆黑一片,只有高高铁窗还能透入一丝光亮。金致信与鲁松分靠在两侧石墙根上。透着微光,金致信一双朦胧双眸却停留在鲁松那张结了一圈痂的脸上。 金致信今日被送往衙门时,便已经被人割去了舌头,金致信却是连割舌之人都未瞧见,那个割舌之人在割下他舌头之后,还往他嘴里塞火炭与香灰,这样一来他的嗓子一欲发声,便会疼得欲生欲死。 这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昨夜被司空孤与贾三协力从扬刀门总舵掳掠至明月楼暗室之中,又封住几处大穴,让他不得动弹。但金致信隐约觉得在那个清瘦年轻人走后不久,那间暗室中似是传来脂粉香气,那种香气不似娘亲所用,倒与服侍娘亲的那几个丫头所用相近。 那应该是个女子,她似乎在自己耳畔说了些什么,但那时自己六识模糊,也没有记下来,现在想起,只能隐约记得什么“可怜”、“怎么会”、“为什么”之类的字眼。 那个女子想必是个怨人,而自己大约是个可怜人吧? 今日在面对那个不知道什么身份的大官时,司空孤所言一字一句在金致信听来只觉得惊奇,直到“鲁松”出现后,金致信整个人的心神都受到打击。 “那个脑袋我昨日眼见着它被司空孤提到自己面前,难道死人会复活不成?” 心中如是想,金致信的胃部却开始隐隐生疼起来。 “想必我是活不过今日了,只是父亲大约不知道我竟是被人掳走等等,这种行径岂不是如同昨日那般?” 金致信念及此处,又想起昨日他被一身量极高的黑衣人引至西城,又见到一个身量稍短的黑衣人将一个少年与一个书童从水中扛出。金致信所说平日里不服父亲管教,但也明白父亲所言的江湖道义之理,当即又追赶那黑衣人,却不料那个黑衣人带着两个人却仍旧健步如飞,甚至还能够在房檐侧飞跃丈余。 最终在金致信几乎消耗一半内力之下,那个黑衣人却将这两人扛入了漕帮城西分舵后院中,金致信心下起疑,却是不敢再追,生怕中了敌人奸计,于是躲在一旁巷口准备随机应变。 待不多时,却又见官兵闯入漕帮城西分舵中,再就是南宫俊等人被押出来的场景,待官兵与漕帮一干人大多离去后,金有德便偷偷潜入漕帮分舵,绕开看守官兵,最终却在后院发现了骇人一幕。再结合漕帮众人被官兵押走一幕,金致信便猜想是漕帮掳掠行人,索要赎金,在官兵闯入之时欲毁尸灭迹,却未能得逞。 但金致信江湖经验终归是太浅薄,若果真是躲避官兵,漕帮将那二人偷偷带离分舵便可。但金致信却未想得那么多,当即感到扬刀门设立在西城的分舵,以门主之子身份下令众人散步漕帮掳掠行人的消息,可当金致信兴冲冲赶回扬刀门时,却被父母呵斥,在金致信看来,是父亲那个老顽固不通事理,不懂得应变——若果真能够利用此次事件,必能将漕帮彻底击垮。 然而,金致信没有料到,自己居然成为某人一局棋中那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他更没有料到,在他今日出门时散心时,已有人模仿他的笔记,在他房中投下一封致命密信。若他能够想到这一层,那么他必然会感到不寒而栗,因为居然有人能够在金有德与陆霓羽两夫妇眼下在扬刀门中来去自如。 此时金致信穴道已经缓缓被他冲开,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确认面前那个“鲁松”是真是假,是人是鬼,而是捂着胃部,疼得在地上打滚——前提是他用那最后一丝力气摇晃身子的样子也能被称为打滚。 此时,那个“鲁松”却是笑了一声,那个声音中气十足,比鲁松的声音更为老成,传入金致信耳中。这一笑却使得他挣扎着趴在地上,微微抬起头看向“鲁松”,只因为那个“鲁松”的笑声中,满满是嘲弄之意。 “一切都被少主算准了,小子,我看你也活不长,少主特意让我来给你解释解释。” 这个声音的主人哪里是什么“鲁松”?分明就是与司空孤在暗室之中密谈的贾三。 在金致信双目惊惶之中,假扮成“鲁松”的贾三将金致信扶起来,使他背靠在墙上。 “少主特别吩咐过,一定不能让这小子断了求生之念,一定要让他‘回到’扬刀门,这也是计划一环。” 想到这里,贾三眼见着金致信疼痛欲死时,便害怕这个少年撑不住这般痛苦,于是便依照司空孤的吩咐,将来龙去脉大致向他道明。如此一来,这个少年心中便会尚存“将消息告诉金有德”的念头,若有机会,他必然会活着走出这个监牢,只要等他一走出监牢,被人看清楚,那么贾三今日的任务便彻底完成了。 捂着被司空孤狠狠一巴掌扇过的左颊,贾三开始向金致信解释“来龙去脉”: “小子,你大约没有想到吧?今日之事竟然会发生如此翻转。我实话告诉你,你不过是陆大人与漕帮的一个诱饵罢了,漕帮早就投靠了陆大人,今日之事本就是设计给你扬刀门的陷阱,本来我家主人是不相信你们会如此蠢笨的,可谁知你们竟蠢得自己跳进来。真是苦了我家大人处处为你们周旋,若是小子你昨日不去追那个黑衣人,那么今日就不会半死不活呆在这里了。真是可怜啊” “别瞪我啊,金二少爷,现在你们扬刀门遇到了什么事情你用屁股想想都能知道吧?你被抓的消息传到你老子耳中,再加上陆大人书信一封,你老子还不快马加鞭就赶到衙门?哦,忘了你们南方人不骑马,不过就是这个意思,你老子要完,你这小子也要完。” “你现在还猜疑我的身份便猜疑去吧,我家主人不希望这扬州被某一个江湖势力掌控,更不希望官府控制扬州江湖。我背我家主人安插到陆大人身边已有十年之久,却不料今日居然要为陆大人演这一出戏。实话告诉你,一会会有人来劫狱,那是我们的人,到时候你只管跑,你若不走,便是陆大人手中一个把柄,时刻都会威胁着你老子。你也别想着就这么死在这个牢内,你一死,他们便会割下你鼻子耳朵什么的去威胁你老子,他们官府又不是劫匪,在官府眼里哪有什么撕票不撕票的?” “你老子是武林中人,可不明白我们官场上这些弯弯绕绕。小子你只管记住,一会有人来劫狱,我助你逃跑,一路千万不要回头,上了舟船,你便安全了。知道么?小子,你可是咱们的关键呐。” 一大段真假参半的话说下来,贾三只感觉到口干舌燥起来,又见金致信虽捂着胃部,但眼神却极为犀利,便知道这个被少主评价为“有点机灵的小子”明白自己话中的意思——贾三现在扮演的是陆洵的政敌,来自北边,目的是不让陆洵与漕帮奸计得逞。当然,这段话中自然有无数漏洞,但司空孤认为一个被疼痛与惶恐控制的十五六岁少年,根本无法发现其中的漏洞。 再者说来,但凡有机会活下来,谁又会去寻死呢? 贾三此时望向金致信的目光已经生出许多怜悯,心中却想起司空孤说过的话: “无论什么人跌入旷野里一口枯井中,当他试过无数种方法,在饥渴难耐却四下无助时,哪怕你递过去一根用枯草编织成的细绳,他也会尝试着拉一拉。而当他扯断那根绳子时,他还会期待上面的人再递来一根绳子,哪怕那根绳子比上一根细得多,他也会紧紧抓住,然后在扯断它之后还期待着下一根。” 而贾三却在这时问了一句:“少主这是让咱们不要做这般蠢笨的人么?” 可司空孤却一脸讶然:“不,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要在他身上浪费绳子,这种蠢笨到能够跌落到旷野枯井中的傻瓜,根本不值得咱们去拯救。咱们呐,一定要做那个挖井的人,最不济,咱们也得做一个看客,咱们一定要步步小心,可千万不能做一个跌落枯井的傻瓜。” 念及此处,贾三又记起主人临终前对司空孤的评语:“孟元这个孩子比我聪明,也比我狠辣,你们跟着他,绝对比跟着我更好我失败了二十多年,终不能完成心愿,仍然让那个叛门逆贼苟活于世,这个好孩子必定能够完成我心愿” “少主这扬名扬州的第一步,走得实在漂亮。主人毕生心愿,必能为你实现。” 念及此处,监牢外却传来一阵杀喊声涛,贾三也收起心绪,微笑着向金致信道:“小子,咱们准备走吧。” 是的,准备上路吧,只要一到那艘小舟,我与你的使命就都能结束了,你的痛苦也会就了结。 第十九章 明月千里(二) 正当金致信挣扎着站起身时,牢房大门已被一个黑衣蒙面人打开。那人黑巾裹头,黑布遮面,通体穿着不露一丝皮肤的夜行服,之露出一双眼睛。 在这得脱囚牢的希望出现在金致信面前时,这个少年的胃部却又是一阵刺痛传来,使他垂下脑袋向前趴倒,贾三见状只得皱眉将他扶起,又道:“小子,你若倒在这里,不单单你爹有性命之虞,我家主人怕是也将身处险境,你就算要死,也给我死在你老娘怀里,别死在此时此刻,知道么?” 此言贾三虽发自真诚而言,但在方才那一番话之下,不经江湖世事又因口中腹内疼痛意识模糊的金致信却自然而然曲解了其中意思:面前这个假扮鲁松之人身后那个势力并不希望扬刀门毁于此难,更不希望他金致信死在牢内,他们已经派人来协助自己出逃—— 但听闻到“死在你老娘怀里”一言时,金致信一双充满血丝的眸子却狠狠瞪了贾三一眼,当即挣脱贾三支撑。此时那个黑衣人已将锈掉的铁锁破坏,金致信便缓缓走到铁门处,伸出手欲将那门拉开。 但一个身受割舌吞炭磨难的少年人,又哪里还有力气将这一扇重达数十斤的铁门推开呢?这一拉反倒还是得金致信脚下一浮,眼见着金致信又要往后倒去,贾三只得心中暗叹一句“老四下手还是太重”,又冲上前去将金致信抱起来,一脚踹开那扇铁门,冲出这地下监牢。 金致信一路上只听得乒乒乓乓兵器交错之声,只觉得是来营救他的人与官兵战作一团,而此时的他却半分力气都无,心神也恍恍惚惚,若不是方才贾三那番言语吊着他最后这一口气,金致信恐怕就闭眼昏睡过去了。 假扮成鲁松的贾三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只是不断有官兵喊道:“扬刀门来劫死狱了!” 金致信恍恍惚惚间,只觉得这些人的话对扬刀门确有不妥,却没有想到“扬刀门劫狱”这一件事,对于扬刀门而言究竟是一个什么后果。 “一定要见到爹”金致信这么想着。 被“鲁松”放到舟上,又离了岸,金致信才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看着“鲁松”那个后脑勺。 “不对这个人不对” 却见那个人转过头,那一双眼睛中再没有半丝嘲弄,只有居高临下的怜悯,这是强者对弱者特有的怜悯,就像一个人见到一只被逮住的耗子那般。 “多谢金二少爷配合,你马上便能见到你爹了。” 金致信张开嘴,似是想说些什么,但喉管处与舌根处那阵疼痛却让他顿时清醒过来。 “我家主人说过,这时候你是死是活就由我来决定了,只是我还不想让你死,总得让你们父子团圆一番,毕竟我这个人还是有些慈悲的。老四,我说得对吧?” 贾三转头问道,金致信也顺着那方向望去,却见到一个身量稍短小的艄公,若金致信有些许江湖经验,必能识得此人便是早已绝迹江湖,昨日却又与司空孤一同出现在漕帮的孙惟学。 但此人却并非孙惟学,而是声音极为沙哑的郭四,只听他道:“要我说,还是给他一个痛快比较好,少主怎么可能放过一个活口?你这家伙真是” 话至此处,“孙惟学”便不再言语,似是对贾三的恶趣味极为厌恶,昨日听闻贾三将阿越残忍杀害之时,郭四心中也极为真心,可面上却与司空孤一般波澜不惊。毕竟这些伤人性命之事他与贾三为吴先生与司空孤干了不少,但自吴先生去世之后,郭四与贾三却极少去做这些伤人性命之事。在郭四眼里,司空孤不似吴先生一般,凡是只追求利益最大化,司空孤通常会顾忌一些读书人口中的“道德”,但在某些关键问题决断中,他却比吴先生更为果决,更为狠辣。 郭四猜想,或许贾三不是很喜欢司空孤这位少主,原因便是司空孤表面上不及吴先生狠辣,这样一来他贾三行事之时就不得不将吴先生口中,也是他极为认可的“利益至上”贯彻到底。这使得贾三行事之时缚手缚脚,因此在吴先生方逝世时,司空孤与贾三还就那次行动发生口角,多亏周五化解那次争纷。 此番若不让贾三痛快行事,只怕迟早有一天他与司空孤会因为行事理念问题闹崩。自己身体不好,周五又时常驻于东京,若大事未定只是贾三与司空孤闹翻,那么吴先生毕生心愿也会灰飞烟灭,自己兄弟气人这么多年努力也会付诸东流。念及此处后,郭四便将制止贾三的念头抛诸脑后。 于是郭四转过头去,缓缓摇橹。 那金致信听闻二人对话,那不怎么清醒的脑中却闪过一道灵光,仿佛枯井之中饥渴之人发现地上埋着一个西瓜一般。而未待他将这一道灵光抓住,却又失去了意识。 贾三在得到郭四回应后,便顺手封住金致信几处大穴,之后便静坐在船上,思考着司空孤计划中下一步该如何实施。、 而在河岸另一侧,司空孤与南宫俊并肩而立,看着那艘小舟缓缓往扬刀门驶去,便对视一笑。 南宫俊此时看着司空孤那张清瘦俊逸的面庞,只感觉这个少年这些年来想必历经不少风雨,否则对于人性之判准不会如此之精细。利用金致信越狱一事,官府与漕帮皆可做些文章,而且是扬刀门先将官府牵扯到江湖纷争中,漕帮无论怎么做,也不会受到武林同道鄙夷,尽管这手段有些卑鄙下作,却也端得好计。只是下一步也能够有如此顺利么?扬刀门当真有这么好对付?虽说金有德伤了,但鲁松与陆霓羽这两人也拥有不俗实力,为何也要将那个鲁松放走呢? 南宫俊此时还不知道鲁松早已被贾三郭四二人斩杀于昨日清晨,不过司空孤也没有丝毫想让他知道的意思,毕竟对于南宫俊这种精明的家伙而言,若透露更多真相,只怕会弄巧成拙,让他产生对自己不利的联想。司空孤一向精于人性观察,又岂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在司空孤看来,南宫俊与杨朔最大的不同便在于南宫俊不注重什么江湖道义,他只看重帮内兄弟义气与漕帮利益,而杨朔却仍对不可名状的“江湖道义”有着虚无缥缈的追求,二者此方面观念之不同,大约在没有李舟之后会产生一些难以调和的矛盾吧? 此时仍在思考此番行事环节的南宫俊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面前这个藏着许多谜团的司空孤已经在考虑扬州战后格局。 而眼见着小舟愈远,司空孤便轻声说道:“咱们也走吧,官府船队一动,咱们就不便动身了。” 南宫俊稍一思索,便明白其中环节,陆洵按照司空孤的“建议”,势必会派人象征性追赶这艘小舟,但也绝对不会追上,等金致信进入扬刀门之后,便是漕帮登场之时。若是漕帮尾随官兵之后进入扬刀门,那么这一场决战传到江湖之中,免不了有人会说漕帮这是狐假虎威,与官府狼狈为奸。 而如果是漕帮先行到扬刀门中寻个公道,官府后至,那么漕帮与扬刀门正式决战之时,便是官府借了漕帮之势才能将扬刀门贼匪一网打尽。这二者实质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但是却与漕帮声望而言却存有天壤之别,只要漕帮先行赶到扬刀门,那么江湖传言便会截然不同。 念及此处,南宫俊不由得再打量着那张似乎永远挂着微笑的面庞,只感觉若有这个家伙相助,漕帮之兴盛便指日可待,又道: “孟元所言极是,阿福,让弟兄们从衙门里撤出来吧。戏演完了,咱们快赶赴下一个场子。” 转头对身后一个小帮众吩咐之后,南宫俊又转过头看向司空孤,却见司空孤虽挂着微笑,可眸子里却有些道不明的惆怅,但似乎是觉察到自己的目光,那种惆怅转瞬即逝,南宫俊很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瞎了眼。 “走吧。” 司空孤如是说道,想起那一抹惆怅的南宫俊,却不知道司空孤这一句话究竟是否是向自己说的,等到司空孤纵身一跃登上小舟又朝这边望过来时,南宫俊才回过神来,缓缓走到岸边,坐上那艘驶向扬刀门的小舟,心里那一丝困惑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面对强敌时的激愤与一缕紧张。 而此时的金有德,却因为方才不知何处投来的信而束缚住手脚,他那张因为这两日操劳过度已几无血色的脸此时更显煞白,夫人陆霓羽也早已换上金丝甲立在他身后,面上是浓浓忧愁。 一干弟子立在演武堂外,他们大多都是被金有德紧急召回,一个个心中忐忑,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但他们也知此事绝非等闲小事,金有德竟然将几乎所有骨干弟子召回扬刀门,这般情形刚入门两三年的弟子从未见过,就连这十年间一直陪伴在金有德身边的弟子,也仅仅只见过一次,那一次,还是在李舟刚刚接任漕帮大权之时。 那封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但随信而来之物却极为骇人,那是一块舌头,还沾染着鲜红血渍,用白布包着更为渗人。 那心中所书文字,当陆霓羽见到之时却只感觉天旋地转,宇宙倾翻: “爹,孩儿为官府所擒,速来救。” 那字体歪歪扭扭,已认不出是何人字迹,但却红得如同陆霓羽心中正滴着的鲜血。 可金有德夫妇却不知道,比起即将到来的山海翻腾而言,现在不过只是暴风雨来临前那一缕清风而已。 第二十章 明月千里(三) 司空孤坐在小舟上,微笑着望向船头站立,却紧紧锁住眉头的南宫俊,心知南宫俊摆出这幅表情并非对自己计策不信任,而是对于扬刀门这个宿敌实力捉摸不透,难免产生一些担忧。 但司空孤更清楚,自己此时无论如何劝说都没有半分作用,便向昨日小舟中自己劝说张温文一般,张温文对于小郎君安全与否处于未知,但自己却不能告知他真相;如今南宫俊对于漕帮拥有彻底击垮扬刀门的实力也极不自信,但自己也不能将所有情报告知他。 司空孤自前日南宫俊踏入明月楼那一刻起,便开始调整对漕帮的态度,又因拜帮与柳三变一事,司空孤与漕帮之间联系不再是“漕帮副帮主师弟”这么遥远,在潜移默化中,漕帮众人渐渐将这个不断给自己提供帮助的年轻人视为一个可以依靠的朋友。 正当司空孤思考着与漕帮关系下一步应该如何处理时,却有一声哨响传来,南宫俊闻声眉头一舒,卷起舌头也作出哨声回应,又传来三声哨响,南宫俊才面露喜色扭过头对司空孤道:“孟元你所料不错,杨兄弟果然在少帮主坟头。” 原来,司空孤与李壑、南宫俊等人回到漕帮后,便开始按照司空孤计划进行人手安排,南宫俊与司空孤负责衙门处演出一场“劫狱”大戏,而李壑与其余漕帮重要骨干则分头寻觅杨朔影踪——尽管司空孤认为杨朔只有可能去李舟坟头,但一些漕帮元老却仍是未防万一而派人四下寻找。 方才那一声哨响,在司空孤想来那大约是寻觅到杨朔后,漕帮传递此消息所用的暗号。在南宫俊等人看来,若漕帮少了杨朔这一大战力,那么未必能够擒杀金致诚夫妇,若是放虎归山,那么漕帮此役即使大胜,却也败了三成。 更何况,在那些不相信司空孤这个黄毛小子的漕帮元老们看来,司空孤这个计划未必能够实施得那么完美,他们甚至还在漕帮总舵大堂仗着自己年纪比司空孤大上三四倍,指着司空孤鼻子喝问: “小子,你怎么肯定那个金小狗(金致信)会乖乖出逃呢?”有人就一些司空孤早已有过安排的细节提出疑问。 “你这小子什么态度!没有半分教养!”有人则单纯不满司空孤不卑不亢的态度,倚老卖老起来。 “哼!少了禹成(李舟表字)之后,你们便听这个不知哪里来的黄毛小子指挥么?若是败光咱们创下的基业,又怎么对得起先帮主(即南宫飞龙)?”这一类在司空孤看来应当属于南宫家旧臣,骂起来倒是连同李壑等人一同骂进去了。 最终若非李壑力排众议,南宫俊又赌咒发誓司空孤值得信任,想来漕帮还未出征之前便已变成一盘散沙,也正是如此,司空孤心里原本希望由杨朔接任漕帮帮主的计划便受到一丝动摇——若是杨朔镇不住他们这些家伙该怎么办? 当然,眼下对于漕帮而言至关重要之处在于:这些争议之声或多或少会影响漕帮众人士气,只要现实与司空孤所预测的发生一丝偏差,那么众人士气便可能受到一丝冲击,方才南宫俊或多或少应该也思考过这一问题,因此司空孤所算不差一招他自然欣喜。 正当司空孤对南宫俊心里进行分析时,南宫俊却喜道:“孟元,德熙来了!” 司空孤闻言,便转过头去,却见一艘小舟上杨朔正背着手望向这边,那目光中仍是有不少苛责之意。 司空孤没有将这眼神放在心上,在确认杨朔会渐渐赶上自己二人后,便对南宫俊问道:“这里距离扬刀门还有多远?” 南宫俊虽不知道司空孤为何有此一问,但他对扬州城水路极为熟稔,略一张望后,便道:“大约二里地不到。” “咱们停下等等后头弟兄们一同行进吧。” 南宫俊对此言很是不解,却也即刻令那个对司空孤愤愤不平的摇橹帮众放缓速度,眼见后面船队与自己距离渐渐拉近,直至约莫一百艘小舟排成几条长龙之后,才对司空孤点点头,示意后头帮众基本到齐。 司空孤也不多做解释,只是抬头望了望那开始缓缓西沉的日头,点点头后便夸赞道: “我实在没有料到这漕帮行舟如此之快,还以为都与我明月楼艄公一样慢慢悠悠的。”这话头又是一转,“若是早一步进入这扬刀门,怕是冲突开始后建安军仍未赶到,如此一来漕帮便要顶着不小压力,若是南宫堂主与我一般欲求稳当” 南宫俊点点头,赞许道:“还是孟元想得周全。” 于是转头又用舌头吹响一长三短的哨声,等三长一短哨声此起彼伏后,南宫俊才转头对司空孤道:“孟元倒是不必与我这般客气,我是你师兄好友,又得孟元相助才能离脱牢狱,咱们之间倒不必如此恭敬。我已唤你孟元,你便叫我表字逸秀便可,什么南宫堂主,又臭又长,你叫着累,我听着也烦。” 司空孤虽腹诽这南宫俊一副尊容极为粗犷,尤其是那一双浓眉大眼与乱糟糟的颌下虬须,怎么看都像是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但口中却做出诚恳语气: “是小弟失敬,并未觉察逸秀兄拳拳之心。”言罢便欲鞠躬。 南宫俊却没等司空孤背脊弯曲便已经按住他左肩,豪迈道:“孟元老弟还是如此客气,不愧是和德熙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只是以后在我南宫某面前可千万不要掉什么书袋子,我可不识书。” “是,小弟自当牢记。” 南宫俊并未觉察司空孤心中暗笑,只道这个年轻人与他师兄一般都被那个什么凤凰山隐客教坏了,一副知书达理模样,哪有半分江湖豪气?杨朔这几年随着李舟走南闯北,倒是改变不少书生习气,可这司空孤在南宫俊眼中,与杨朔唯一区别不过是他没有满口“子曰”与“有论”。 想起当初杨朔那个文质彬彬的模样,再看看这个孟元老弟那种书卷气,南宫俊只得苦笑道:“记着就好。” 司空孤听到南宫俊回应后,便不再言语,只是望着那日头西沉,一边望着太阳,司空孤还一边缓缓将笑意消去,做出一副严肃神情。南宫俊剑司空孤笑容渐消,也就不再言语,二人便这样望着日头过了一刻钟。 “出发吧” 司空孤低声一语,船队间哨声接连而起,那百艘小舟组成船阵,不急不缓地前进。 扬刀门却早已发现这漕帮的小舟堵在水路口处,在接收到漕帮动向的那一刻起,金有德夫妇便在战与逃上发生分歧。金有德认为鲁松还未带回阳门主手令,自己不能撤出扬州,况且漕帮失去李舟后实力大减,尽管杨朔被评定为名人录第九,但金有德相信自己与陆霓羽二人合力必能将其击败。 陆霓羽则是心中有一团疑惑,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只是觉得留在这扬刀门大宅中有些隐患,但金有德问道是何种隐患时,她又无法道明。 最后,金有德一句“信儿还在衙门呢。”便将这个母亲最后一丝坚持击垮,留在扬州城,去寻个门路问清势态,倒有可能将金致信救出。尽管陆霓羽很想对夫君说“还是扬刀门存亡对于咱们更重要”这般违心之言,但那种骨肉亲情却在几次话到嘴边之时又将其狠狠打回去,最终陆霓羽还是败给了自己的情感。 当然,金有德夫人还不知道他们已经错失了最后一丝逃走的机会,现在的扬刀门门徒皆严阵以待,但他们并不知道建安军已经偷偷潜入城北,更不知道在漕帮一伙人之中,除了杨朔之外还有一位绝世高手。 扬刀门所有人都保持着高昂士气,毕竟他们已经在上午知道李舟已死的消息,尽管南宫俊等人被无罪释放,金致信被作为犯人被逮捕让他们很是愤慨,扬刀门弟子大多知道这个金二少爷平日里性格如何,说他杀只鸡杀只鸭还能果决勇敢,但悠关人命之事他却是慎之又慎,只怕伤害到别人,更别提掳掠杀人之事。 扬刀门弟子平日里最为自豪的物事便包括门主孩子不是那种虎父犬子,虽说金致诚武学天分不高,但为人仗义,重义轻财,自十六岁走货之事便与门下诸人同吃同住,却从未有过半分怨言。而金致信则机敏聪慧,虽鬼灵精怪平日里惹出不少事端,但众人皆知其持有一颗善心,平日里却也恪守道义,没有行过半分逾礼之事,最大罪恶无非是打得城西杨公子卧床不起,而那杨公子光天化日调戏少女众人也是看在眼里的。 在扬刀门众人看来,比起其他门派那些混吃等死,整日花街柳巷的败家子而言,自己门中这两位少爷简直就如同菩萨一样。 漕帮无缘无故将大少打残,官府又不知何种缘由认为二少是作奸犯科之徒,众人虽不知道金致信已被割舌,但也已经怒不可遏了。 如今漕帮更是欺上门来,来寻衅滋事,这如何让他们平息内心愤愤?尽管门主与夫人关起房门不见大家,但众人在大弟子许寒山带领下却也有了算计,在这些扬刀门弟子眼中,扬刀门与漕帮存亡一战已是在所难免。 终于,门外传来一声清澈如水般的声音:“诸位扬刀门的江湖弟兄,漕帮今日特来拜帮,还望诸君赏面一见!” 扬刀门弟子感觉自己的刀鞘在动,却不知是人在颤抖?还是刀耐不住寂寞? 第二十一章 明月千里(四) “大师兄,师父他老人家果真知晓事情真相么?人家都欺到咱们头上,咱们还在这府内做缩头乌龟?” 平日里对许寒山极为极为尊重的弟子如是道。 “许寒山!你他娘的不过比老子早入门几日,如今竟敢阻我入内?” 这是与许寒山一同时期投入扬刀门之人的声音。 “大家切莫急躁,门主他老人家未必是怕了外面那些贼寇,这个许寒山极有可能没有将真相告知门主,弟兄们与我一同冲进去呐!” 众人尽管对许寒山极为不满,却也全然没有理会这种声音。 扬刀门大弟子许寒山背手而立,寒霜满面,心中却火急火燎,犹如热锅边上那只摇摇欲坠的蚂蚁。方才他接收到漕帮大批部队往扬刀门总部袭来这一消息时,他便已入内禀报过金有德,可金有德却紧闭房门,许寒山也不知发生何事,但无论自己说什么,里面都只回应一句“知道了”。 许寒山深知他师父性格,若是往常扬刀门前来挑衅,金有德必定一马当先,带领诸弟子杀过去。 而如今因金致信被官府收监,师父他老人家必定心乱如麻,而师母平日里最疼爱的便是这个孩子,在不涉及门规帮法之时,也是能偏袒他便偏袒他。莫非有人利用二少威胁师父师母? 许寒山略一思索便将这个可能抛之脑后,毕竟在扬刀门声望与兴衰决断上,无论是金有德还是陆霓羽都不可能将私情放在首位。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敌人的力量使得师父与师娘不得不权衡利弊。 漕帮有这么可怕么?他们不过是人数众多罢了,又哪里像一个江湖门派?这个两千余人的大帮人数都快极得上三千人的丐帮了——不同的是丐帮控制乞丐乞讨,他们控制船只走私。 在许寒山看来,漕帮中真正能够被称为江湖人的只有杨朔杨德熙而已,毕竟他师父乃是号称“江南第一剑”的凤凰山隐客吴青山,只是可惜明珠暗投,这等人物竟然投了漕帮。 莫非师父认为哪个“左手剑”有极大威胁? 许寒山虽说想不通其中关节,但却也默默承担起巨大压力,还试图利用自己作为扬刀门首徒的地位,去阻止一干欲将漕帮斩尽杀绝的激进弟子们。 此刻见着许多扬刀门弟子那愤愤神情,许寒山也只得板着脸默默承受,只求他师父金有德能够快一些做出决断。 “你们吵什么?” 那一声厉喝,使得挤在内宅门前的诸弟子刹那间安静下来,众人都伸长脑袋往大门望去,只见大门缓缓打开,金有德与陆霓羽二人携手同出。许寒山一见到金有德面容上挂着的坚毅,心中惴惴不安便烟消云散——师父已下决断,今日漕帮前来挑衅,咱们要不死不休。 许寒山本以为金有德会有一番高谈阔论,可金有德却一言不发,只是向众人一拱手,而众人也拱手回礼。 “我们走。”这一句相较上一句而言音量实在不高,但这一句话却包含了千言万语,以及金有德自己的决断。于是,众弟子包括许寒山都重重点头以作回应。 在得到众人回应之后,金有德便默默迈向外宅,众扬刀门弟子也自觉为金有德让出一条道路,然后缓缓汇聚到金有德夫妇身后。 金有德深晓有时候长篇大论不如振臂一呼,振臂一呼不如振臂不呼。江湖上许多二流掌门、二流帮主以为言语能够激发众人士气,这也是他们永远无法入得一流之原因。他们越是利用言辞塑造起一个楼阁,听众便越会寻觅到这楼阁中虚幻之处,更何况,需要言语激发士气才能够为门派效死之门徒,也不过是二流门派门徒而已。 这些弟子是江湖中最优秀的一批新秀之一,扬刀门虽不及少林、昆仑这帮根基深厚,也是这江湖中实力雄厚的一流门派。一流门派弟子,为门派赴死便是天经地义,是平日里师父必定会传授的一种想法。 与漕帮这种体量的门派开战,扬刀门岂能没有损伤?这一点所有弟子都清楚,但他们却没有一丝一毫畏惧。 在扬刀门弟子看来,为门派而战,为门派赴死,这是荣幸! 这只队伍先穿过后庭,后又穿过前庭与前厅,一路上众人步伐极为沉重。听着这一个个脚步声,金有德虽心中激荡,却仍旧片语不发。此时金有德生出“身后有这些弟子支持,扬刀门在这场大战中获胜兴许还真有不少希望”的想法。 可当这一支士气高昂的队伍行至演武场时,金有德却见到了一个满面鲜血的人抱着另一个人满面鲜血的人跪在演武场当中。当他将二人身份认出,身子便是一震,满身豪气顷刻宣泄无踪,只余下一张僵硬住的脸。 只因为那个跪着的人竟然是自己命令去传报消息的鲁松,而他双手横抱在胸前之人却是本该还在牢内的金致信。 当然,金致信的确是金致信,可鲁松却不是鲁松。但谁又能够想到,有人会割下某人脸皮又用某种技巧再将其缝在自己脸上呢?某种意义上,这个脸皮至少也是真的。 可在场众人都不知鲁松已死,因此不单单是金有德,陆霓羽一见这二人,也感觉一阵目眩。 他们夫妻二人身后弟子们也因为二人突然停下脚步而将目光汇聚到那二人面上,有认出来的,有没认出来的,也有像金有德夫妇一般不敢认出来的。 “老爷,鲁松从洛阳回返,一日有可能么?” 陆霓羽最先反应过来时,她夫妻二人身后队伍已乱成一团,众人无论是否将这跪着的二人认出来,都满面迷茫。金有德利用一个手势塑造起的士气瞬间烟消云散。 “那是信儿。” 金有德只是楠楠应道,他还未完全脱离见到金致信的喜悦,口中如是说道之后还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可当陆霓羽那张满是惊慌的面容展现于自己眼中之时,金有德才突然觉得这个气氛有些不对。至少,鲁松抱着金致信回到扬刀门,也该有通报的帮众才是。 在蛰伏门外许久的司空孤看来,金有德此时应该会嗅到危险气息,但只能是为时已晚。 门外横七竖八躺着十余具尸体,他们都被拖到一侧,用干草掩住那些狰狞面容。尽管扬刀门总部地处偏远,水路上与陆路上行人稀少,可这里却好歹也是扬州城内。 现在申时已过,一轮将沉的金黄色火球在添上射出耀眼金光,似乎是在告诉这些守在扬刀门牌匾下那紧闭大门前的诸人:黑夜未至,白昼已殆。 “鲁松不辱师命!成功与二公子逃脱生天!” 贾三声音洪亮,又要装作鲁松那种略微低沉之声大声叫喊,自然难免有些畸变。扬刀门众弟子虽不能听出些端倪,可金有德却能够听出差别。 “这一声哪里是报喜,根本就是扬刀门的催命符,只是那时咱们都没想到那小子”在南宫俊多年后一次酒醉之中,他这么对杨朔说道,说到一半时,他却吐得不省人事了。 而眼下扬刀门中也有人听出不妙,正当金有德心下暗叫不好时,久候多时的漕帮众人却已经收的讯号。 话音刚落,那扇铁皮木门便被南宫俊大正十三剑中的“奔流式”斩得稀烂。 “奔流式”中剑花如浪,但在司空孤看来南宫俊却是报仇心切,存在将这木门当做金有德本人的嫌疑,耗费一成内力去斩一扇铁门,从结果看来的确也有增加士气之功效。 漕帮众人如同潮水一般涌入扬刀门总舵,杨朔一马当先,他一身白衣,右臂空荡荡的随风飘舞,那一柄又细又长的利剑直指金有德心口而来。杨朔轻功绝伦,已有吴青山巅峰时九成功力,漕帮众人正杀过扬刀门演武堂时,他便已经杀到演武堂另一端的厅堂口前。 “血债血偿!” 杨朔一声怒喝冲破云霄,数百声怒喝随之惊破穹顶。 “血债血偿!” 司空孤听闻此声,却在心下讪笑: 呵血债?血偿? 若这个世上果真有血债血偿,血债终有报,那么也只有断子绝孙才能够将这种轮回抹杀吧? 等等,我似乎也是 对,我司空家血海深仇,也要血债血偿! 杨朔那一剑虽快,可金有德与陆霓羽武功却也不低,金有德在江湖名人录上排行第不低,陆霓羽退出江湖前甚至比当年的金有德还高上几位。 这一剑虽取金有德要害,剑势凶狠,但金有德腰间那柄雪铁刀出鞘一刹,却也使得杨朔感到雄浑刀势扑面而来,再加上陆霓羽弯刀出鞘以为策应。杨朔一瞬便知此剑不能占得便宜,当即扭转剑势,朝着冲到金有德身前的那个扬刀门弟子刺去。 利剑划破衣物、血肉,骨髓之声全无,那扬刀门弟子却已血溅三尺,杨朔便已收会剑势欲转身回到己方战阵。 第二十二章 明月千里(五) 杨朔这一剑威势使扬刀门一干人大惊失色,同时也壮大了涌入扬刀门演武场中的漕帮众人士气,但司空孤眼见此景却不由得摇摇头,心中暗叹杨朔这一失却理智的行为,自己也许或多或少也有些责任。 若非自己惹恼杨朔这等正人君子,杨朔也不至于在此时机毫去大约三成内力来用这惊世一剑。在司空孤看来,如若杨朔方才那一剑果真能够寻着剑路刺去,现在躺倒在地上的定是金有德,而非那个资料中全无记录的不知名弟子。 若是金有德能够为杨朔所伤,今天这一战漕帮便赢了大半,自己或许也不必出手。司空孤握紧剑柄,将脑中所有“可能也许”扫空,时机已变,杨朔剑心未归,也是在不能怨他,说起来这也是那个老头子的错。 也是因为杨朔这一剑,漕帮众人成功在扬刀门演武场中摆开阵势,可这演武场虽大,却也塞不下南宫俊带来的五百名扬刀门弟子。 若是漕帮弟子皆挤在一起,那么许多剑招都难以施展,这是自损实力,再者说来,依照司空孤推算,这扬刀门总部中也不过数十弟子而已,漕帮总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再加上今日漕帮目的并非损耗扬刀门实力,而是将扬刀门根基彻底摧毁,因此以围困为主,带建安军弓弩手赶到再开始正式交锋。 南宫俊久历江湖,自然明白江湖械斗一些规矩,司空孤的建议正中南宫俊下怀。因此他命令三百个漕帮子弟将扬刀门团团围住,自己带着约一百名精锐弟子杀入扬刀门中,而次一等的漕帮弟子则在门外接应。当然,门外弟子不是接应里边兄弟,而是接应陆洵率领的建安军主力。 看着周遭兄弟们摆开阵势,南宫俊便生出无限豪气,他站在战阵前排,身侧便是刚刚回到战争的正微微吐气舒缓的杨朔,而身后则是那个似乎永远挂着微笑的司空孤。南宫俊微微转过头瞥了司空孤一眼,却见到司空孤朝自己点点头,又微微一笑,南宫俊便又开始猜测这个年轻人微笑背后有何种深意。 依照司空孤方才所言,漕帮众人现在杀入扬刀门,不过就是为占得先机而已,而这先机也不仅仅是战局先机。只要眼下漕帮能够占据主动权,那么日后漕帮在江湖中便拥有这一事件的话语权。而杨朔这一剑震得对方不敢率先发动进攻,又算得漕帮首先对扬刀门宣战的一个象征,日后若是有人提起今日之事,都不能忽略杨朔这一剑。 南宫俊心里清楚这些,因此司空孤在他眼中着实有些可怕,这个年轻人外貌不过二十岁左右,居然能够对江湖理解如此深刻。在南宫俊看来,司空孤方才那个微笑意味极深,尽管司空孤只是装做如此,但南宫俊却还是认为这一切都在司空孤掌握之中,司空孤没有与仍旧对他不满的杨朔有过只言片语交流,却能够掐算到杨朔会使出这惊世一剑,这让南宫俊如何感到不万分惊奇? 更何况这个年轻人对于偌大江湖而言不过一籍籍无名之徒而已,这叫久历江湖的南宫俊如何不感到惊奇?当南宫俊在想到这些时,也忘记了他现下以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统率,而那个才使出惊世一剑的杨朔也不过三十出头而已。 而杨朔这惊世一剑不仅将震得南宫俊思潮翻覆,更使得金有德夫妇心中大骇,扬刀门弟子们高昂士气竟硬生生被消去大半,待漕帮众人摆好阵势,金有德才在陆霓羽轻轻一扯衣袖后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于是,金有德神情由微微讶然转变为愤怒,手中钢刀未收归入鞘,而是正手捉着,大步往南宫俊方向走去,那只身走出房檐下的样子,颇有几分果决与潇洒。扬刀门一众弟子便抹抹眉脚汗珠,提起胆子跟着金有德走出屋檐下。在金灿灿夕阳映照下,诸人那薄薄细汗分外明显,毕竟他们不似金有德夫妇,若杨朔再来一剑,那么倒下的会不会是他们之中哪一位呢? 人皆怕死,在扬刀门诸弟子心中,若是能为门派英勇献身,哪也不负本心。可若是像那个师兄(师弟)一般倒在血泊中死得不明不白,没有半分作用,那么为什么不苟全性命活着呢? 司空孤此时若有心去猜想这些人脑中想法,定会对这种所谓门派荣耀嗤之以鼻。但他现在全神都只投入到杨朔身上,心知杨朔这一战力已缺,目前局势略微失控。在他推算下,距离建安军到来还需大约一刻钟,若在此之前便开战,那么便会将他全盘计划彻底大乱。 杨朔方才这一出手,无疑是宣战,而司空孤还不想在这时宣战哪怕在江湖上缺失主动权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彻底撕破脸皮。建安军若到,陆洵不可能不到,只要陆洵一到,那么自己计划才能完美实施,否则就是功亏一篑。 司空孤念及此处,又再次看了杨朔一眼,之后又转开视线,仔细观察着这形势变化。 而贾三也抱着不知死活的金致信呆呆跪在两帮人中央,金有德大步向自己走来时,他一半惊讶是伪装,一半惊讶是情真意切。他并未想到司空孤算计竟然出现偏差,杨德熙那一剑竟将司空孤算计的大好局势一击击碎。 “杨德熙也未免太冲动!不过少主也是,竟然没有算到这个变数,如今却交到我手中了么?” 心中暗暗叫着苦,金有德却已经将贾三扶起,而在金有德左手触碰到贾三身子的那一霎,贾三感觉到金有德右手那柄钢刀竟然散发出惊人刀气。 “**他奶奶!要穿帮了。” 贾三此时既不能扭头向司空孤求援,又不敢多开金有德这一扶,金有德与鲁松何等熟悉,只怕不等自己张口,他便能够自己身形外貌中发现些许端倪。正当贾三准备与金有德拼个鱼死网破时,司空孤终于用他那清澈如水的嗓音将金有德注意力吸引过去。 “金门主,我漕帮今日作为客来,却不能得到贵派招待么?” 此言一出,非但扬刀门一干人等目瞪口呆,心下茫然,漕帮这边连同南宫俊与杨朔都面面相觑。作客?招待?杨朔方才那一剑不知惊破多少人胆。更何况那鲜血还流淌在地上,陆霓羽已经为那个弟子阖上双眼,此时听闻司空孤此言,更是怒从心头起,另一把弯刀霎时出鞘。 这一声弯刀出鞘,更是激起兵器出鞘之声此起彼伏,扬刀门八十余位弟子皆长刀出鞘,漕帮这边百位好手 金有德闻言也只将“鲁松”扶起,又将金致信接过去交由跟在身后的许寒山抱着,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走出人群的司空孤身上。贾三一颗吊起的心又再缓缓放下。 第二十三章 明月千里(六) “小子胡言!” 闪着寒光的利刃朝司空孤劈来,刀势极其凶猛。 杨朔长剑一抖,却见到司空孤身形一动,此招“劈山裂谷”却是劈了个空。司空孤站稳身子后低眸一瞥,便见到那地面上出现一道深约二寸的印子。 再抬眼,金有德那一刀已经迎上杨朔长剑,那柄长剑细长锐利,伴随杨朔行走江湖已有十年,剑下亡魂数以百计,从未出现过半个缺口。 而如今竟然在硬生生迎下金有德一式“刀劈华山”后,剑上出现了一个细微缺口,而金有德手中那柄钢刀也被杨朔这应急一挡震出一个缺口,那缺口拇指般大小,还伴生又丝丝裂纹。 在杨朔再次越出战阵之时,南宫俊一招手,欲率领漕帮众人趁势对扬刀门进行总攻。陆霓羽也摆出架势,欲第一时间冲上前去支援夫君。 此时陆洵仍未到,司空孤眼见计划即将流产,终于将腰间钢剑抽出。那柄钢剑样式在铁匠铺中极为常见,几两银子便可以买到,但对于司空孤而言这也够了。正欲冲锋的漕帮众人只见到金灿灿夕阳下几缕金光舞动,当他们看清司空孤动作时,杨朔与金有德便分别退回两边战阵。 几乎没有人见到司空孤如何出剑,在场绝大部分江湖好汉便是连那几缕金光都没瞧见,他们只见司空孤拔出剑,然后现在又将剑斜在杨朔、金有德二人方才立身之处。 司空孤成功将众人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后,便又哈哈大笑道:“金帮主说我胡言,令郎潜逃出狱现已闹得满城风雨,你如何能够抵赖?” 说话间,司空孤却升起对杨朔的担忧,他十分清楚扬刀门招式讲究势若猛虎下山,劲如蛟龙出洞,以劲力为长。哪怕是司空孤自己与金有德硬碰硬,胜算也过不了七成,杨朔平日里若与金有德硬碰硬,胜算也绝不过六成。若不依靠自家功夫轻盈灵动,光拼搏力道强弱,那么就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更何况杨朔那一剑后内力已有损耗,方才在调整内息时又为保护自己而强运内力,又硬生生吃下那一招“刀劈华山”,此时怕已经生出内伤。司空孤将两人赶回各方战阵,目的除却继续拖延时间外,也是为杨朔制造机会调理内息。 司空孤出招之后,在这已经显得窄小的演武场中,连同杨朔在内,众人皆不得不对司空孤实力进行重新评估。 那一剑若说有什么奇特,不过就是太快而已,司空孤拔剑之后所有动作许多武功平常的漕帮弟子与扬刀门弟子都看不清楚,在他们眼中,司空孤似乎只是身子在动,那剑更是一瞬间便出现在那个地方。 除去金有德与杨朔之外,唯有陆霓羽能够真正瞧出一些端倪:司空孤将杨朔、金有德二人兵器分开后,又朝着金有德虚攻一招。这才逼得金有德急退两步,但金有德急退两步后气势便弱,扬刀门武功讲究“势强”,因此金有德只得退身返阵。至于杨朔,陆霓羽也能够瞧得出,他内息已乱,但此时陆霓羽却没有半分欣喜。 陆霓羽心道若自己判断无误,这个司空孤或许比杨朔更难缠,但她却想不通一点:为何司空孤只是虚攻老爷?方才那一剑若是直刺老爷心窝,那么老爷能够逃脱一劫么? 陆霓羽又看了看金有德,见到金有德面上怒气已消,却比方才更添一分肃穆,便知道他也想自己一般想到此环。 若说扬刀门这边为司空孤师兄弟二人两剑吓破胆,那么漕帮这边便是被这师兄弟二人两剑连激两次士气,其中要数南宫俊尤为兴奋。 要知道,江湖上高手不少,但像杨朔这般的绝顶高手却少之又少,这偌大淮南路之中也不过扬州有那么两三位,而漕帮两千人中也不过杨朔一人能够称之为绝顶。 如今有一位高手出现在己方阵营,又与杨朔相较毫不逊色,这叫南宫俊如何不兴奋? 他之前虽看不透司空孤武功深浅,但也只是猜测司空孤至多也不过比十年前的杨朔强上一些,没料到这个年轻人实力竟然如此强横,若说方才南宫俊对此战获胜胜算评估只有六成,那么现在便已经升到七八成。 正当南宫俊欲下令进攻时,却看见司空孤面若寒霜,在朝自己使着眼色,南宫俊心念一动,这才明白司空孤自进门后便屡屡让自己按兵不动之意。 “原来他是准备借建安军来灭扬刀门。” 见南宫俊终于领会自己意思,司空孤便收回目光,面上也重新浮现出微笑。 又对扬刀门一干人道:“金门主不敢言语,是认了这罪么?” “你这小子满口喷粪,我扬刀门行得正,坐得端,我家二少岂是那种作奸犯科之徒?” 见师父师母没有言语,许寒山身为扬刀门首席弟子,也只得挺身而出。陆霓羽见许寒山走出人群,便从他手中接过仍昏迷不醒的金致信,以便让许寒山能够与司空孤进行辩驳。 他虽不知道司空孤武功究竟有多高,却也知道其实力极为可怖,方才那一剑在他眼里,比杨朔招式还要快上几分,他只能追着几缕残影与金光才能一窥全貌。但输人不输阵,司空孤方才给扬刀门扣下那么多顶帽子,他自然想将其一一摘下。 司空孤此时最怕无人搭茬,这样他便不能拖延时间,因此在横抱金致信的许寒山张口之后,他便心头一松,那声音也恢复往昔风采:“阁下此言岂不是在说官府断案不公?冤枉了你家二少?那么构陷漕帮一事你又要如何解释?” 许寒山咬咬牙,他只当司空孤所言“构陷”不过是他扬刀门暗中在商贾豪贵之中推波助澜一事,这一事在许寒山眼中算不算“构陷”还值得商榷。但许寒山虽老成持重,却也不是个扭直作曲之人,这一事在他看来极不光彩,若是成了还可以说成王败寇,可如今人家都已经大摇大摆来到自己面前,很明显败的不是他们 因此,许寒山虽气得火冒三丈,他既不敢说是官府不公,又不肯违背良心去否认“构陷”一事,最终也没有再吐出半分言语。许寒山双目血红的模样在南宫俊等漕帮弟子眼中,自然当做了他做贼心虚,不敢承认。 金有德最厌恶这些口舌之争,扬刀门本与漕帮互为死对头,即便争赢口舌也无法改变现状,因此对司空孤怒道:“你要与我扬刀门一战,那便来战。说这些劳什子做什么?”金有德弃掉破刀,又提起弟子递过的一柄新钢刀,用刀尖指着司空孤鼻子。 司空孤却从鼻子中嗤笑一声:“呵!金门主倒是有几分豪爽” 未等司空孤话音落下,一位愤怒的母亲便朝司空孤喝道:“你们对信儿做了些什么?” 众人又将目光转移到那个眼中含泪的妇人身上,陆霓羽此时已经解开金致信穴道,但金致信却依旧没有睁开眼睛,他嘴唇发黑,浑身颤抖,双脚虽被陆霓羽放在地上,却也是软绵绵的。但他却还有一些呼吸,并且两片黑唇上下开合,似乎想诉说些什么。 面对这一位母亲的喝问,杨朔便感觉到胸口一堵,不由得垂下脑袋。他好不容易调理好的内力再次紊乱,而喉头却是一甜,但他却也不敢将那口鲜血吐出来。只能闭住六识,尽力去调理内息。 司空孤却不如杨朔那般羞愧,尽管他便是下令给金致信割舌吞炭之人,司空孤很清楚,自己心狠手辣便是心狠手辣,若是还要装出一副悲天悯人模样那才是算不得好汉。 于是便悠悠然道:“你家公子与那个鲁松昨日掳掠我明月楼客人,还残忍杀害他的书童。今日又构陷漕帮南宫堂主等人,又害得漕帮多人受到牵连,若果真二罪并罚,那么即使是官府割掉他舌头又算得了什么?” 此言在杨朔听来,似乎是司空孤在为自己开脱。可在金有德夫妇听来,却又像是官府下令割舌一般。 正当金有德想起鲁松一事,正欲转身询问之时,一支弩箭却从他脸颊便划过。 “这里好生热闹,咱家也来掺一脚,诸位不在意吧?” 那个又尖又细的声音传来,却让司空孤心里打了一个寒颤。漕帮众人分往两侧,给那个豹头环眼的陆洵陆公公让出了一条道路。 扬刀门众人不知发生何事,但见到陆洵那一身官服,也知道这个人是官府中人。金有德等扬刀门高层听见这又尖又细的声音,便知道这家伙极有可能便是昨日传说要到扬州的建安军监军陆洵。 可未等扬刀门众人反应过来,假扮成鲁松的贾三便已经冲出人群,司空孤面上也做出大惊失色模样,贾三拔出腰间短刀,直奔陆洵而去。 杨朔虽闭住六识,却也感觉到一丝异动,可当杨朔睁开双眸那一刹,却见到一副血腥画面: 一个斗大头颅翻滚在地,一个黑影从上方越出扬刀门总部正门。 那身着官服的身子一边喷着血一边倒在地上,那血沫不单单溅在仍未回过神的护卫脸上,也溅在不知道发生何事的漕帮诸人身上。 这演武场中所有人都瞪大双眸,一张张脸上都写着不可置信,而司空孤自然也得在其中。 “计划完成,还好没有出什么岔子!” 尽管面上吃惊,但司空孤心中却在窃笑。 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从那天夜里那一剑开始,势态发展就没有逃脱司空孤掌控。 “接下来,就是江宁司空孤扬名扬州之时!” 那柄质朴无华的钢剑,开始动了。 第二十四章 明月千里(七) 当那道黑影跃出时,许寒山仍未能从陆洵突然出现的震惊中彻底清醒过来。 他并不知鲁松早已被金有德密遣洛阳一事,却也知道鲁松这两日不在门中,想必是别有任务在身。在司空孤方才那一席话语铺卷在这个被敌人塞满的演武场时,他便猜想会不会是金有德命鲁松与金师弟去完成什么秘密任务。 至于他们是否构陷漕帮,许寒山也猜不透这些,自从李舟被人谋害那夜开始,他的师父便不怎么出现在众人面前,即使召见众弟子,也是一个个招入厅中相谈。许寒山不止一次怀疑过,杀害李舟之凶手会不会就是自己的师父金有德。但想到金有德平日里那种豪壮性格,他实在不愿去相信这个江湖中最令自己佩服的男人竟然是幕后凶手。 当然,他更不相信金有德会为自己孩子而去下令弟子劫狱,再者说来,本门精锐自午时开始都陆续集中此处,能够从守备森严的扬州大牢内救出鲁松与金致信,恐怕便是金有德亲自前往都未必能成。 司空孤方才一通言语,在他看来根本就是胡说八道,扬刀门在他口中被诋毁成漕帮这种违法乱纪的帮派。许寒山身为扬刀门大弟子,心里当然十分确信扬刀门行事虽有违律,但也绝不会伤一个平民百姓,更不会在暗中使什么阴谋诡计去谋害别人。 “要杀,要抢,我们从来都是堂堂正正,因此我们是正统武学门派,漕帮却是一群为非作歹之徒组成的匪帮。” 许寒山与许多扬刀门弟子一样,都拥有这种思想。当然,李舟登台之后一系列改革并没有被他们看在眼里,这几年漕帮驱清匪盗所做出的努力许寒山自然也是视而不见。 何必给敌人一个良好评价呢?只要知道他们都是恶人,我们才是站在正义那一方这便够了。 只要敌人都很邪恶,我们战胜他们才能好好夸耀一番不是么? 许寒山这些年来一直秉持这种观念,这或许也是他武功难以精进,只能够依靠辈分死撑着门内地位原因之一。也难怪鲁松等优秀弟子学艺有成后便渐渐挑起大梁,他许寒山却只能落得一个“大师兄”名号罢了。 在鲁松飞一般一跃而斩下陆洵人头那一霎,除去司空孤暗中窃喜计划圆满外,在场所有人包括许寒山都是一惊。 直到那个斗大头颅坠地,许寒山才彻底醒悟过来方才发生何事,却又听得那个清朗声音高扬:“他们杀了陆大人!你们还等什么?” 许寒山只一瞬便知道发生了何事,但早已暗中爬上屋顶的建安军军士却没有等他做出下一步行动,那百支羽箭便倾泻而下。 “撤!” 眼见着羽箭倾泻而来,身在扬刀门众人身前的许寒山便听到背后那个熟悉声音。 他没有施展轻功向后退去,但却回头一瞥,那个被他视为“英雄”的男子眼中流露出绝望与恐慌。 他很想笑一笑自己,没想到他走到众人面前与司空孤辩驳,反倒使他成为脱离人群的一个活靶子。可他还未上扬起两撇胡须下苍白的嘴唇,那箭矢便已经狠狠刺入皮肉,他在倒地时才感觉到喉管、胸膛、小腹、大腿等地方传来皮肉撕裂的疼痛。 最后一丝光芒消失前,是那个慢慢悠悠朝厅中走去的年轻人,他的嘴角还挂着微笑。 “扬刀门完了。” 当然,这一句话他也没有机会再说出来。 金有德与陆霓羽躲到厅中时,身旁弟子已减少一大半,可门外那些倒地不起的弟子不过三四人。金有德见到他生平最害怕的一幕,有十余个身中箭矢或毫发无伤的弟子正跪在地上,那脑袋低垂,似是求饶一般。 不对,那就是求饶吧?金有德实在没有想到,这帮自己精心培养的弟子之中,竟然有这么多贪生怕死之辈。 可惜第二轮箭雨却将这些跪地求饶的弟子射成了筛子,可金有德这一回听得很清楚,依照数量来说这一轮齐射比上一轮更为强势,弦响飞矢之声从四面八法传来。 想来那些四散而逃的弟子大多也性命难保吧?这偌大扬刀门总部,竟然被官兵团团围住。 “后院也被他们布置了弩手?等等,如果后院也有那么诚儿” 金有德没有敢深想下去,立即将亲情抛之脑后,思考当下应变之策。这厅中不少弟子已身中箭矢失去战力,尚有一战之力者不过寥寥十余人而已。 “他不是鲁松” 陆霓羽有气无力的声音中蕴含愤怒,却也藏有绝望。金有德从未听闻过自己妻子发出过这种声音,当下扭过头去看她,却见到两行清泪缓缓从那张美艳的面庞上流下。 金致信早已奄奄一息,方才在被陆霓羽生拉硬拽进入这厅中,虽未被箭矢所伤,但那胸口却也不再起伏。 金有德转过头去看妻子时,也见到了这一幕,但他已再没有半分心神去悲伤,作为扬刀门门主,他现在要想办法去力挽狂澜 “门主道昌(金有德表字)现在该如何做呢?” 门外,司空孤止住已经赶到门前的弓弩手第三轮齐射,又在某个建安军将官耳畔低语一阵,那将官便做了个手势,弓弩手又列队与门前,那弩箭直指厅门。 见第三轮箭雨不发,司空孤便朝那将官点点头,那将官报以微笑后,司空孤便微笑着跨过许寒山等人死不瞑目的尸身,孤身走近厅中。 南宫俊等漕帮高手跟随其后,只是面上挂着不解之色,却也有人面上存在掩不住的欢喜。 南宫俊等人又怎么想到,陆洵竟然死在扬刀门弟子手里,南宫俊心里想起司空孤不久前在舟中给自己与李壑分析之事,漕帮与官府密约全系于陆洵一身而已,至于那些旁听的小卒又有什么难对付呢? 比起建安军两轮箭雨成功将扬刀门击垮,陆洵之死更让南宫俊感到喜悦。 只是灭扬刀门之功不能让官府独占,司空孤方才对那将官耳语南宫俊虽未听到,却也能猜到一些——司空孤想必又是做了利益交换,这金有德等人必须死在漕帮中人剑下,才能使这场战斗定性为江湖争斗。 如此一来,扬刀门因为陷害良民与劫走死囚而成为恶人,陆洵成为江湖争斗中那个倒霉鬼与官府英雄,官府与漕帮都是胜利者,这样看来无论是官府还是漕帮都是受益者。 南宫俊虽脾气稍微暴躁,但脑子极为清楚,当司空孤制止那个将官下令时便猜到了这一环,心中对司空孤聪明睿智与反应迅捷大加赞叹。而司空孤身上最为南宫俊赞叹的还不是这点,陆洵脑袋掉落之时他大吃一惊,本以为司空孤或多或少会受到一些影响,谁知他面上微笑不减。 这种异常的冷人实在令人觉得他仿佛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出,但南宫俊也马上将这个可能抛之脑后,司空孤勾结鲁松?这不可能,“鲁松”一时意气用事彻底断送扬刀门生路才是南宫俊所见事实。 毕竟这个“事实”也合情理——陆洵下令将“鲁松”二人收监,“鲁松”一时意气用事进行复仇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只是,在漕帮众人眼中,扬刀门一干人都是恶人而已,恶人形式诡谲多端,不合常理也不少见,难道还要漕帮中人去思考“鲁松”为何这么做么? 司空孤进得厅内,却见到一群残兵败将恶狠狠地盯着自己,可他面上却依旧挂着浅笑:“金大侠如若放下兵刃自首,兴许官府会留你一条全尸。” 金有德冷哼一声,见漕帮众人进得门内,心下便有了主意。 若是能够将漕帮众人捉住,那么是作为人质还是肉盾都是一个好法子,看杨朔嘴唇微微发青,想必方才已经受了内伤,现在恐怕无法阻止自己 于是金有德朝陆霓羽看了一眼,却见到妻子轻轻将金致信放在一旁,然后对自己坚定地点点头,之后,她双目中悲伤与愤怒仿佛被泪水冲刷干净,只余下果决与坚韧。 金有德将一双虎目转到司空孤身上,却见司空孤慢慢悠悠朝众人走来,南宫俊等人距离他已有三丈余,而他与自己却不到两丈。 “这小子武功高深莫测,实难对付。我虽有伤在身,但霓羽却没有,我夫妻二人协力先宰了这小子,接下来再捉几个漕帮众人作为人质或肉盾,说不定还能够有一线生机。” 金有德夫妻二人心意相通,金有德如此想着,陆霓羽也想到此处。夫妻二人当即便摆开架势,准备待司空孤斜提钢剑再靠近这边一分,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他性命。 可司空孤去而停下了脚步,二人目光一滞,却见到司空孤手中钢剑画了个圈,便朝自己二人袭来。 金有德夫妇没料到司空孤竟然敢独自一个杀向自己这边,连忙转攻为守,那司空孤仿佛知道金有德有伤,这一剑疾攻金有德右臂而来。 金有德慌忙招架,刀法凌乱起来,而陆霓羽两柄弯刀却并未回护,而是一招“浪击三叠”反攻司空孤肋下两寸,希望采用“围魏救赵”之法骗得司空孤回防,此时再变招为“鸳鸯齐飞”改攻司空孤持剑右臂与心窝。 众所周知,孙膑之“围魏救赵”杀招并不在围魏,而在于桂陵设伏大破庞涓。陆霓羽正是想凭借“设伏”取胜,司空孤若不来救,那么至少也是身负重伤,可司空孤若是回救,那么右臂与性命只能保一。 这一套路是陆霓羽最强杀招之一,可陆霓羽却不知道司空孤的剑有多么快,更不知道司空孤这一剑也只是晃攻。 正当陆霓羽以“浪击三叠”朝自己肋下袭来时,司空孤手臂一扭,手腕一转,剑刃便直击浪击第一叠末端,陆霓羽尚未反应过来,右手手腕处便是一疼。陆霓羽左手第二叠还未击出,司空孤手中钢剑又是一动,陆霓羽一只右手便被钢剑削下,而陆霓羽少了右手之后,大半个身子便出现空隙,而司空孤不知何时飞起的一脚又至,陆霓羽整个人便砸在墙上,在“嘭”的一声后,便是一个尖声痛呼响彻厅堂。 金有德眼见妻子重伤,手中利刃便朝仍未站稳的司空孤斩去,而那柄几乎滴血未沾的钢剑却更快一分,没等金有德钢刀斩下,钢剑便已经削下金有德整条右臂,那右臂飞落在已经目瞪口呆的南宫俊身旁。 在厅堂内除杨朔之外的漕帮众人反应过来时,司空孤那柄钢剑已经刺入了金有德的喉咙。 方才在外面演武场内,南宫俊还能够勉强看清司空孤剑势,可方才司空孤一套动作却有如疾雷,南宫俊只能在听见钢剑伤及金有德夫妇皮肉与骨骼之时能够勉强用眼睛追上剑影。 杨朔虽能够看得清楚,却也已经目瞪口呆,司空孤一套剑招行云流水,却又让他这个师出同门的师兄根本瞧不出半分门路,但又对这一剑招极其熟悉。等司空孤从金有德喉咙中抽出钢剑,又一剑刺入陆霓羽心窝时,杨朔才回想起来自己是在那儿见过这套剑招。 第二十五章 明月千里(八) “这个年轻人的剑怎么会这么快?” “老爷也被他” 陆霓羽躺倒在地,视野一片朦胧中,之间那个影子朝自己走来。 “轮到我了么妾身这就来陪你了说起来,还没有在老爷面前自称过妾身呢” “嗤”的一声,司空孤已经将剑拔出,他的动作极为利索,杀人之前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一个历炼许久的宝剑一般,只有果决与锋利。 杨朔失声一语并没有传到陆霓羽耳中,这对在漕帮众人眼中威胁极大的夫妇几乎在一瞬间便被司空孤除去。 “隐门九剑?” 南宫俊眼见司空孤干净利落地将金有德夫妻二人如同分瓜切菜般解决,心下已是大震,而如今又听闻杨朔失声惊言,竟使得他深深看了杨朔一眼。 杨朔却没有注意到南宫俊这一眼,他脑海中全是司空孤方才招式,那是吴青山惯用的“隐门九剑”,杨朔自己因为内力浅薄而未得吴青山传授的“隐门九剑”。这“隐门九剑”剑剑致命,但每一剑都必须要深厚内功支撑,九种剑招,需要九门基础内功驱动。 据吴青山所言,他是足足花了二十年才将这九门内功练成,毕竟修炼内功不必读书识字,识得一个字,相近的字也能猜出几分意思。这九门内功毫无相通之处,是以越练越难,越练越容易走火入魔,杨朔自己也不是没有曾经试着修练过那九门内功,但他练到第三门时便放弃了,只因为那时杨朔内功筑基已成,再修炼那几门内功对于内力增长全无益处,反倒有可能走火入魔,还不如修炼本门进阶功法更能使内力长进。 那九类内功心法只不过是吴青山所授武功的入门,吴青山当初也只是让杨朔兄弟二人任选一门,杨朔只试着修炼三门,最终还未修成第三门,他弟弟杨晦天资聪颖,却也只能练成五门。二人当时因为报仇心切,是故也不愿耗费时间在一套剑法上,毕竟连吴青山自己也承认,他尽管练成这九门内功,但这“隐门九剑”却也未达臻境。杨朔记得很清楚,吴青山对自己兄弟说这话时,已经六十有余,按照最迟十一二岁修炼内功来看,吴青山至少有四五十年时间可以修炼这套剑法,即便花去二十年修炼内功,那么还有二三十年可以修炼剑招。 但吴青山终未大成,杨朔在学艺时也见过吴青山展示这套剑法,剑剑精妙,虽只是一套剑法,但变换起来却有无穷种变化,剑法之中那九种内功分别为九类招式,招招致命。况且每一式皆可结合另一种招式,如此一来,这套剑法若熟练掌握,那么一招一式结合起来便有无穷多种组合。 杨朔方才清楚看见司空孤施展的剑招,分明与吴青山当年为自己兄弟二人展示的那套剑招极为相似。杨朔虽与司空孤为同门师兄弟,但杨朔下山之后一年,司空孤才因司空家满门遭屠而被吴青山收为关门弟子。再加上当时杨朔身上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使得杨朔只有每年过年时才能够归山与师父重聚,而杨朔又不喜询长问短,是以并不知道司空孤武功长进如何。 而且吴青山也从未夸耀过司空孤武功,因此杨朔只道司空孤武功至多也就比自己兄弟二人高出一些,甚至还可能不如自己兄弟二人。再加上司空孤自出现在扬州后,这还是第一次出手,平日里皆藏起内息,便是杨朔也不知其深浅。 如今这一出手,便是将江湖名人录之中两位高手一齐击杀,还是正面交锋,这般武功便是杨朔也只感觉司空孤与自己武功大概有天壤之别。 “若是阿元说不定可以击败那个人只是,他是如何修炼的?莫非阿元真的是天纵奇才?” 南宫俊虽不知道什么叫做“隐门九剑”,却是知道“隐门”是个什么玩意,但眼下局势却不容他多想,司空孤那声清朗之音即刻入得厅内众人耳中: “你们这是要等我一个个杀了他们才肯出手么?” 此言一出,扬刀门众多已经濒临崩溃的弟子顷刻如蚁穴崩塌般四散开来,如果说门外那些建安军弓弩手是狼群,那么这个眨眼间击杀金有德夫妇之人便是一头猛虎。 是前被虎噬,还是后为狼啖? 希望之弦碎裂那一霎,南宫俊便已经带着漕帮弟子杀到了他们面前,一场本来算得上势均力敌的交锋瞬间变成了屠杀。有一些满脸绝望的扬刀门弟子似乎是为守住最后那丝气节,不肯死在“匪帮”手中,便从厅后小门冲出,但早已埋伏好的弓弩手霎时便将他射成了筛子。 当这一场屠杀结束时,厅内的血已经流出了厅外,杨朔极有可能是唯一受伤的漕帮中人。 “这便胜利了?” 南宫俊痴痴看着一切,官军与府兵搬运着尸体,这些尸体都是“乱党”,自然要交由衙门。 扬刀门昨日还是极有可能将漕帮吞噬的猛虎,现在却有如高楼一般瞬间坍塌,若不是那一片片已经发黑的血渍,南宫俊还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现在想起来,昨日夜里在牢中那与耗子臭虫为伴才是做梦。 南宫俊瞥了瞥司空孤那张清瘦的面庞,司空孤在与那个将官对话时仍旧是面带微笑,没有洋洋得意的自傲,也没有虚伪做作的谦虚,他仿佛今日舟中向自己与李壑提出那个计划一般,就这么浅笑着。 但正是他一手将扬刀门倾覆的,联合陆洵之后在今日突袭扬刀门正是他的主意。 待到了这里之后,便是两派冲突,陆洵突然到来,鲁松也突然杀掉陆洵 如果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中呢? 南宫俊此时看向司空孤的眼神中已经带有一丝敬畏了,为何鲁松会突然杀掉陆洵?对于漕帮而言,灭掉扬刀门不能够算是最大收获,陆洵一死,条约具废,而漕帮实力几乎未损,如今扬州江湖势力出现的真空,官府也很难插手了。 “他如果真的算道这一层” 南宫俊心“嘭嘭”跳着,直到司空孤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南宫俊才醒悟过来,这件事还是得去与李壑商量。至于杨朔 杨朔仍旧是没有搭理司空孤这个大功臣,他自扬刀门众人死在堂中后,便不知为何去了后院。 是怕众兄弟想之前那样去掳人家奴婢女么?现在的漕帮可不是李舟之前的漕帮,这些年来也是杨朔亲自执行这些规矩刑罚,才使得这群江洋大盗改过自新不是么? “等等,后院?那个小畜生!” 南宫俊忽然想起,后院还有一个金家小狗——前日被自己重伤的金致诚。 “杨兄弟是去复仇了么?” 南宫俊脑中一片混沌,却也没有回应司空孤那个微笑,司空孤也浑不在意,他心知这个时候漕帮众人定是各怀心事,尤其是这些领导者。于是便再转过头,又对那个将官吹捧一番。 在扬刀门后院中,杨朔的剑已经架在了金致诚脖颈上。 “你父母已死。” 这句话冰冷如牛头马面索命前的宣告,可杨朔却没有半分复仇的快感。相反,他脑子中无数个问题又再次冒出来,这些问题全都指向他那个高深莫测的小师弟——司空孤。 金致诚身子不能下地,却也很清楚外面究竟出了何事,方才羽箭飞射之声,众弟子惨叫之声他听得一清二楚,在杨朔进入的那一刻,他便已经猜到了自己父母的下场如何。 原本金有德夫妇也想过命弟子送金致诚出城避难,但却又害怕打击扬刀门弟子士气,最终只得在陆霓羽的坚持下作罢。只是他夫妻二人根本没有想到,即使他们二人命人送金致诚出城,精于算计的司空孤又怎么会留下祸端呢? 司空孤手下杀手虽然只有贾三郭四,但这并不代表贾三郭四手底下没有亲信,对付金有德这类的高手不要说那些亲信,贾三郭四都没有半分作用,可那些亲信对付几个扬刀门弟子与一个卧床不起的伤患却还是绰绰有余的。 若金有德夫妇果真存有保存“火种”的心思,那些“火种”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当然,现在屋子里这二人并不知道这些。 在听见杨朔这一句索命之言后,金致诚只是嘴角抽动,除此之外再无回应,这个少年也闭上双目,等待那柄利刃割破他的喉咙。 “我有一个问题,如果你肯回答,那么我还可以让你痛快。” 杨朔的话依旧冰冷,金致诚依旧双目紧闭。 当杨朔走出那个房间时,床上已经淌满了鲜血,从金致诚微微翘起的嘴角看来,他似乎很“痛快”。 杨朔每一步都使人感觉落寞,直到他走出这个大宅,见到司空孤微笑着向自己迎来时,他才似乎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们赢了扬刀门,这十年之争终于在今天结束了。” “可你的征途,却是从今天才刚刚开始。明日江湖之中,必定会开始流传你的大名。” “这样你就称心如意了么?阿元。” 脑海中如是想着,杨朔耳畔仿佛响着金致诚方才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是他在撒谎吗?” 杨朔抑制住向司空孤询问的冲动,只是淡淡瞥了司空孤一眼,便登上了回程小舟。 “总之还是恭喜你,阿元” 船队往漕帮总舵驶去,此时的河面上泛起琳琳波光,仿佛这已经不那么圆的明月被压碎在河里。 有人悲,有人喜,也有两双眼睛死死盯着这支船队。 可他们并不知道,这扬州江湖真正的主人早已布好天罗地网等待着他们,对于这个主人来说,这一战,还没有结束。 第二十六章 雨过天阴 漕帮酒宴后,司空孤再次回到那个暗室,这一回,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只是,那个跟着他的影子却没有同他一齐进入那个陋室。 当然,司空孤与那个鬼鬼祟祟的印子最终还是在那个暗室之中相见了。 那个影子被贾三打晕后,又给封住穴道,戴上头套,虽说这暗室中没有半点火星儿,但司空孤也没有为他取下头套。 “少主怎么一身酒气?” 沙哑的声音传来,这世界上大约只有郭四嗓子撕裂如此。 “终归是要喝一些,尽管入喉时被我用内力化去一些,但终归还是入肚不少。” 司空孤虽说一身酒气,却也意识清明,与方才从漕帮离开时醉醺醺的模样全然不同,方才漕帮总舵大堂那嘈杂之音也如同酒气一般环绕司空孤身旁: “少侠好酒量!” “再再干一杯嗝” “不醉不休!不醉不休!” 不知道是不是大胜后都要如此庆祝,这个酒宴上漕帮数百个弟子都喝得酩酊大醉,连早已不再饮酒的李壑也给大伙敬了一杯。司空孤心底虽不喜吵闹,但此时仍是一副笑容,看着这群好汉演出一场庆功戏。 “咱们能够战胜扬刀门,这位司空少侠功不可没呐!” “果然少年英雄,老夫先干为敬。” “豪爽——不知少侠是否有婚约在身?我女年芳二八,仍待字闺中” “老胡你那闺女长得和你似的,也好意思介绍给司空少侠?你这可得罚酒三杯!” 在酒宴上,司空孤一边应酬着漕帮众人,还一边打量着那几个副帮主与堂主,他们面上全无喜色,尽管南宫俊看起来笑容灿烂。但司空孤心里十分清楚,接下来因为扬刀门一朝倾垮,漕帮中人可没有多少时间来这里庆祝。 “阿元,夜深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师兄你也早些嗝去歇息吧” 贾三假扮的孙惟学一边拖着司空孤,一边向漕帮中人告辞时,司空孤一双朦胧眼也在打量着杨朔。 是杨朔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不对,杨朔没有任何理由来怀疑自己,金致诚到底对他说了什么呢?今日计划中美中不足之处大概便是没有让郭四先把金致诚给宰了吧? 怀揣着无法言明的不安,被贾三扶入船舱内的司空孤缓缓躺下,眯起一双锐目思考着一切可能性。 小舟也缓缓往明月楼驶去,此时的月亮已不如昨夜那般圆,却似乎比昨夜更亮几分,可船行至半途,贾三却忽然低声向舱内道:“那个人走了。” “他还跟着就行。” 司空孤六识敏锐,他早已知道那两个暗中跟着自己的影子已经走了一个,而另一个也算得同路吧? “引蛇出洞很简单嘛。” 此时司空孤眼里清澈明朗,却是半分醉意也无,在江湖之中逢场作戏乃是每一个江湖人必备技能,司空孤自然也学过,而且还十分娴熟。 小舟悠悠,司空孤不知为何又想起自己儿时对于江湖人的看法—— 是快意恩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还是潇潇洒洒,红尘作伴? 亦或是酒色财气不沾身,孤叶飘零不留痕? 直到那一夜,那一场改变他命运的大火,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江湖。 这世道已非乱世,但凡良家子弟哪里有不读书去考取功名的?现今大宋朝不比前唐,当今天下,文人始终是压过武人一头,那些肯去当兵的又有几家能够吃得饱饭?又有几个读过书、识得字? 军队如此,江湖更是如此。 说书人口中那些故事,都不过是文人士人眼中的江湖罢了。事实上,江湖从来没有什么道义,所谓的“江湖道义”,只不过是“江湖规矩”,若是要类比与朝廷,那么便大概能够等同于“朝廷法度”。 可偏偏江湖之中这些“道义”没哟明文规定,只有约定俗成,是以只要从不同方面去解释,那么一句话就可以两样说。 今日漕帮既可以是作为朝廷鹰犬去对付扬刀门,也可以是与朝廷联手除去江湖祸害。 反正事实一直摆在那儿,至于说者如何说,听者如何听,都不过事在人为而已。 什么豪情壮志,都不过是江湖人为名利奔波的借口而已。若不为名,不为利,只为心中所谓“道德”、“正义”这些不知所云的东西,那么这个家伙在江湖中绝对踏不入第一步。这个江湖之中厮混的人,有多少读过书的良家子?有多少为了证道而入江湖?又有多少所谓的侠义之士? 你武功但凡比他人卑微,势力但凡比他人孱弱,脑子但凡比他人愚笨,在这个没有约束的地方就只有死而已,哪有侠? 漕帮洗白之前,也不过是贩卖私盐的大盗团伙而已。司空孤极为清楚,当初那件事后,杨朔便加入了漕帮,其目的无非是将漕帮这个“罪恶势力”改造成“名门正派”。 呵,劝人向善,多好的理由。 漕帮上千号人,不用吃?不用穿?闲暇时不用乐呵乐呵? 杨朔自己能够撑得过贫寒困苦,不代表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守得云开见月明。江湖底层从来都是浑浑噩噩过着日子,你逼他们去当名门正派,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向善多么美好,而是不作恶我有什么好处。 司空孤想到此处,又自嘲地笑笑,杨朔当年若不是凭借着强横的武功予杨晦的机智,他大约在离开凤凰山后不久便会命丧黄泉吧? 还好杨朔这几年开了窍,懂得将他心中追求的所谓“道义”包装在实实在在的利益中,现在漕帮已经能够通过行善去攫取利益。这办法虽然有些自欺欺人,但司空孤也不得不承认相对于杨朔之前那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方法来说,这还算是个好办法。 “毕竟所谓“不平”也不过是个人好恶的一个判断而已,路上眼见杀人便要去救?你怎知道那个凶手身上没有背负血海深仇?不去救?你又怎知那个受害人不是良民善徒?” “那么最好的办法,便是不去看这桩事?” “非也,非也。若是这桩事能够给你带来好处,又为何不去管?小孤你要知道,江湖中名可换利,可利却不一定能买来名气,日后你行走江湖,若是遇到这类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帮那个能给你带来最多好处的。” “我明白了——如果我要帮助那个受害者,那么把那个行凶者击败后,就要宣扬一番我如何仗义相助、保护弱小;如果我要帮助那个行凶者,那么在杀掉人以后,就要宣扬一番我如何乐善好施、助人除害” “小孤很聪明啊不过所谓选择,必须得等到面临那件事之时才能够依照情况作出决断,走吧,咱们这就去练一练。” “师父,不要叫我小孤了!应该叫我阿元哦!” “是,是,是为师疏忽了。” 那是一个早晨,司空孤依稀记得,吴青山那时候笑得很和蔼。 “这就是江湖”脑子有点乱了,心也有些倦。小舟悠悠,船上的那个年轻人嘴角依然挂着微笑。 而月光下,那个影子并不突兀,它隐在屋檐下、杨柳旁、巷口处,即便是有心人恐怕也很难寻得他的踪迹,他举手投足间没有一根头发丝暴露在月光下。 但有心算无心,他终究没有逃离郭四那一双眼。 在司空孤回到明月楼后,那个藏得十分精妙的影子也被郭四给逮住了。 将这个比郭四高足足一个头的躯体搬到这间密室,郭四也耗了好大一番工夫。而在漆黑密室内,那个跟踪司空数个时辰之久的家伙已经被司空孤解开穴道,不一会便清醒过来,也只是一种面部强烈的压迫感传来。 “这黑布袋捂得太紧了,张伯伯肯定会不舒服的。” 司空孤早已知道这两个影子已经跟了自己半日,更清楚这一个便是被自己刻意落下的张温文。 “张伯伯你不要不说话呐。” 好半响过去,张温文依然一言不发,司空孤这才在这没有一丝光线的房间内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尽管无人得见,但司空孤表情依然如同真的一样:“想必是头套太紧,小侄应该” 一边说着,司空孤一边讲张温文头上那个头套摘下。 “让张伯伯露出真面容的。” 张温文本以为摘下头套后便能够见得光明,却不想面前仍旧是一片漆黑,但他也没有表露出一丁点恐惧,那声音依旧洪亮:“阿元,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看起来张伯伯很清楚我当年是怎么个样子嘛?” “当年你连一只老鼠都不肯伤,我兄弟三人与你父亲都看在眼里,如今心机怎会变得如何深沉?” “哦?小侄倒是不知道张伯伯是怎么看得出小侄心机深沉的?” 司空孤的语气似乎有些震惊,但张温文也无暇去就着语气分析真假。 “小郎君和阿越,他们是阿元你命人掳去的吧?” 张温文此时才感觉自己浑身无力,虽然他不明白司空孤为何要把他带到这里,心中也充满着疑惑,但一种无名愤怒却从心底窜出来。 “是扬刀门哦。” “胡说八道!扬刀门如何得知小郎君行程?又为何偏偏要对他下手?” “张伯伯今日跟了我一路,难道还没搞懂么?那是扬刀门栽赃陷害哦。” 司空孤语气愈来愈轻快,但张温文声音却更加郑重: “呵你能骗过杨朔他们,却骗不过我。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从陷害南宫俊开始,不对,从前往漕帮总舵开始。我想通后才终于知道,你为何要邀请我一同去见杨朔,其目的无非是要将我引开你如此做我倒是不难理解,这个法子虽说阴毒,却也管用。但你为何还要杀掉阿越?他还只是个孩子” 张温文最后一声叹息后,便垂下脑袋,司空孤虽看不清楚,却也能从张温文声音中感觉到张温文情绪的低落。 “张伯伯猜得很准呢!看起来我刻意做出一些不必要的动作引你猜忌是成功了呢。” “什” “不过张伯伯你可猜错了,不是从前往漕帮总舵开始,是从那个载着你们入城的艄公开始,嗯或者说是从李舟之死开始也可以吧?”司空孤享受着计划成功这一刻的喜悦,他的语气也多了一丝戏谑,若是此时灯火通明,想必司空孤会连同狰狞面容也一同装出,毕竟这也算是习惯了。 “你是说” “没错哦,贾三、郭四,你们把真相告诉他吧,然后把他带到明月楼六楼临月阁,记得要活的。” 司空孤打了个哈欠,又似是补充道:“我去打个盹,解释完了你们其中一个过来叫我就好。” 言罢,司空孤便往东边暗道走去,那一缕微光洒入房间时,贾三和郭四才看见张温文那一双犹如铜铃般大笑的眼珠子。 第二十七章 尘埃落定 司空孤走后许久,见张温文满面震惊,一言不发,贾三便敲了敲他脑袋:“嘿,说句话啊,老头。” “老三,他今年不过四十九,算不得老头。”郭四在一旁提醒道。 “这两鬓斑白,皱纹满额,就算老啦!” “再者说来,你都已经年过七旬,你叫别人作老头子做什么?” “我还算眉清目秀,哪里有衰老之态?反观这老头一副老态龙钟模样,他看起来比我老得多” “够了!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不知是不是贾三与郭四一番毫无头绪的对话使得张温文回过神来,但贾三与郭四只听见一声怒吼,吼声落地,二人紧绷着的脸便松弛下来,嘴角边都挂起一丝嘲弄。在小门透入的微光下,张温文觉得这种微笑格外刺眼。 “姓张的,你终于肯理我们了?”贾三单手捏着张温文面颊,恶狠狠地说道。 张温文用力甩了甩脑袋,将贾三的手甩开,可身子里却没有感觉到一分劲力。在试图抬起右手后,张温文才醒悟过来原来司空孤只给自己解开了部分穴道,心中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反抗念头瞬间殆尽:“要杀要剐随你们,老子只求一个痛快!” “你就不想明白来龙去脉?”郭四沙哑的声音传入张温文耳内,张温文却没有丝毫反应。 “什么?” “在说书人口中,大恶人不都需要告诉大善人来龙去脉,然后大善人这边的救兵就会在这个时候来到么?” “你们” 张温文闻言,便知道这个人又是在嘲弄自己。 “他们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是为了取得嘲弄猎物的愉悦?还是别有企图?江湖上从来没有听说过这般人物,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尽管处于对贾三郭四身份猜疑之中,但张温文此时还真有几分想听贾三说下去的冲动。不过他好歹也是“青冥三侠”之一,江湖已经给予了他自尊,这种自尊不允许他接受这种作弄。 可此时张温文又不得不考虑到自己生死已被他人掌握,这些年来的江湖经验不允许张温文逞口舌之快,毕竟在大多江湖人看来,性命比自尊值钱得多。 于是,“青冥三侠”便一言不发,双眼直勾勾盯着贾三,在昏暗光线下,那微笑显得更加刺眼。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我们受少主吩咐,在你们这些司空家旧部临终前必须要告诉你们来龙去脉,这样你们才能走得安心,做了鬼也不会再回魂来向少主问东问西。哦,我们口中的少主,是这今日自他从官府出来后便一直跟着的那位,也是设计把你‘绑’来这里的那位。” 听贾三又啰里啰嗦起来,郭四轻皱短眉:“快些说,不要像杀那个姓孙的一样,叽叽歪歪说了好半天。” “老四,你每一次都这么催促我,不觉得厌烦么?” “老三,你每一次都说一样的话,不觉得厌烦么?” 贾三最终还是被郭四气势逼退,只得点点头,再对张温文道:“罢了,姓张的,当年故人只剩你一个了,就不再欣赏那种令人回味无穷的表情了。” “阿元身旁怎么会有这些怪人?”心里这么想着,张温文面上毫无波澜,“什么表情?我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只不过,阿元为何要杀我呢?我这个人对于他复仇之路应该全无阻碍才是。” 贾三似乎听见了张温文的心声,直截了当说道: “你们这些家伙这个时候一般会有三个疑问:一、为什么当初那个看起来呆呆笨笨的孩子今日会有如此心机;二、我家少主行事为何有些奇离古怪,似乎在遮遮掩掩;三、你们心中猜疑为何会被我家少主识破。我没说错吧?” 尽管已心如死灰,但张温文心中仍是一震,待贾三开始为他解释时,他才想起自己应该矢口否认。 “第一个问题少主说他会亲口告诉你,这是你作为最后一位故人的特别待遇,至于后两个疑问,是因为你们早就被我们盯上了,你们都在少主算计之中,让你们猜疑,让你们在没有露出马脚的情况下被我们抓住,这也是少主计划的一部分,因此让你们起疑才是少主的目的。也正是如此,少主才会在与你相见后不加以确认便带你去漕帮,才会一开始刻意装出不通世故的模样,然后又在你面前表现得世故老练,少主目的是让你怀疑他,然后再给你机会去寻找真相。” “你以为今天早晨那封密信是谁放在你床前的?少主必须行事反常,必须明明不信任你,却还要让你知道他不信任你却仍要带你在身旁,这都只是计划一部分,是少主扬名计划的一部分而已。” “你现在已经明白,你只是一颗棋子,而少主他则是棋手。少主说,你现在最大的疑问应该是,为什么少主要让我告诉你这些,实话实说,这只是少主一时兴起而已。当初制定这个计划时,少主觉得如果凡事严密周全,一板一眼,那么未免无趣,是以才设计好这一环节,来让我们师兄弟找点乐子,无论你信不信,都只有这个理由而已。” 看见张温文的表情,贾三终于咧嘴大笑起来,他从这个新玩具之中再一次体会到了乐趣。 “你还有什么问题么?少主嘱咐过我们,要知无不言。” “还有言无不尽哦。” 贾三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向张温文补充道。 “你话已经够多了,让他想想吧,他大概还没有办法接受这个理由。” “他不会相信的,”看着张温文面上的表情,贾三肯定道:“他们到死都没有相信过咱们的话,也不相信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我觉得他会相信的,因为你没有告诉他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不说,反倒是信了么?” “对,不说,他反倒会信的,你看他还在盯着你呢。” “疯子都是疯子” 心中喃喃盘桓着基三方才那些刺耳言语,张温文那没有一丁点直觉的躯干却传来一丝丝冰凉。 若贾三所言为真,自己猜测为真,那么扬州此局的设计 不对—— 如果扬州这些事都是司空孤算计好的,那么有一个前提并不成立,但如果这个前提一定会成立 “李舟是怎么死的?” 张温文话音即低,但将他背在背上的贾三却听得清清楚楚:“我还道你猜到了,李舟若不死,少主哪里来得这个计划?” 果然是他们杀了李舟—— 杀李舟,嫁祸扬刀门,漕帮危机局面形成。 联合漕帮与官府,灭掉扬刀门。 这就是司空孤的计划? 不,不对,还有疏漏—— “那个太监是怎么入局的?” 张温文感觉贾三似乎停下了片刻,但却又立刻再次启程。 “这个有关一个密约,我所知也不详尽,所以没办法告诉你。” “那么,为什么偏偏是我们?” 如果要陷害漕帮以形成漕帮不得不求助于阿元的局势,那么阿元为何偏偏选中小郎君?只要随便杀个商贾,再制造一些舆论,以司空孤所掌握的棋子,要漕帮出现危机再简单不过了。 贾三并没有回答张温文,张温文身子瘫软在贾三背上,再加上四处幽暗,根本无法得见贾三此时究竟是什么表情。 这条西边的暗道不知通向何方,贾三似乎走了快有一刻钟,这通道内没有一丝亮光,贾三七拐八拐,似乎是一处迷宫一般。 “能记住这么长的通道?这里可没有一处标记,他怎么保证自己不会迷路的?” 张温文丝毫没有想过贾三只是原地绕圈欺骗自己的可能,当然,贾三也并没有这么做。这通路正是一个迷宫,目的乃是为防备奸徒宵小。但东边那条暗道却是直达司空孤所住的小屋,这暗室由吴青山所设计,至于他为何要这样设计,便是贾三也不知缘由。 又走了快有半刻钟,张温文才感觉贾三似乎走上了阶梯,不多时,贾三的声音便传到张温文耳畔:“闭上眼,门外有光,会灼伤你双目。” “生死旁落他人之手,我还顾得上眼睛” 门被拉开之时,张温文眼中满是白影,赶忙闭上眼后,又是胀痛传来,张温文现在手不能揉,只得闭紧眼皮,但泪水却仍是顺着眼角落下。 闭着眼,张温文感觉自己被轻轻放在一张凳子上,而贾三则在他耳畔道:“方才最后那个问题,少主现在便会告诉你答案。” 言罢,便是一一阵远去的脚步声。 “睁眼吧。” 司空孤清澈的声音传来,张温文也微微睁开眼,而面前这一幕却让他再一次呆住: 一张酒桌上,摆着四道制式精巧的小菜,自己面前还有一杯酒,只是不知被谁饮去了一半。仔细一看,便是那四道小菜似乎也都少了一些。 “这个位置方才有谁坐过么?” 张温文再抬眼,却发现自己现在正在一个露台上,头顶有十几盏灯笼高悬在细绳上,这里比起屋内却也暗不了多少。 “张伯伯,他们说清楚了么?” 司空孤面上依然挂着邪异微笑,张温文看在眼里便感觉心中一颤。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现在你不是已经扬名江湖了么?杀了那么多人,就只是为了名声而已?” “不求名,又为何要厮混江湖呢?不求利,又为何要满手血腥呢?” 这句话是吴青山教授给司空孤的,张温文这个问题,司空孤觉得用这句话来回答再好不过了。 “江宁司空家名声,终将毁于你手” “一个依靠贩卖人口起家的家族,它名声哪里会毁于我手?” 今日张温文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听闻这惊人之语,他麻木之心却被司空孤接下来这一句话再次激荡: “看来贾三还是忍住了没有告诉你,重新介绍一下好了,张伯伯,你还记得司空府后院小门外那个被你施舍过三文钱的小乞丐么?就是那个抱着一个小小乞丐的小乞丐呐。” 司空孤笑容灿烂,仿佛在说着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第二十八章 故人故事(中) 淳化五年,八月十五。 今日江宁司空府略显冷清,曾熙熙攘攘的中庭如今摆着几桌酒菜,在司空无涯吩咐下,许多家奴家婢也能够与主人们一齐坐在桌边用餐。唯一的区别只有那一张主桌比较大,其余客桌较小而已。 正值中秋佳节,司空无涯也不愿遵循俗礼,事实上,每逢中秋元宵这类节日,司空家中家仆上桌吃饭也是常态,这是自司空无涯二伯司空虞当家时传下的家训,嘱咐司空家后人莫忘先辈创业艰辛。 传说司空家第一任家主司空辕便是前朝一个亲王的家仆,那是大唐早已衰落,但高门大户仍是门规森严,家中一般仆奴非但不能登堂入室,而且处处存在严禁,便是连见到主人低眉角度都有严苛规定,若是高上一寸便是不敬,若是低上一寸那便是不恭。只因为在高门大户看来,高上一寸隐有俯视之意,低上一寸便有不诚之嫌。 但是这些皇族院府在当年贞观、元和年间都没有这些规矩,偏偏到了天宝、咸通年间这些规矩才逐渐树立起来。可笑的是,天宝年间有安史之乱,乾符年间有黄巢之祸。可在黄巢军攻破长安之时,司空辕早已因为忤逆主上被赶出那王亲宅府,也恰恰因为如此,司空辕没有被受到牵连,得以以一个乞丐的身份逃离长安。 之后司空辕经历了什么,江湖上没有人知晓,但当司空辕带着几个兄弟在江宁开宗立派时,江湖上关于司空辕的传闻便一时多了起来。 有人说司空辕加入了丐帮,司空家背后是丐帮在予以支持;有人说司空辕做了山大王,之后偶遇高人洗心革面,终成一代宗师;还有人说司空辕根本不会武功,但当司空辕连败江宁四大高手后,这些传闻便渐渐失却可信度,最终也没有流传下来。 司空辕开创一番事业之后,也不忘自己当年为人奴仆之艰辛,是以嘱咐后辈不得对家奴施以刑罚,最严重的家刑便是给足够银钱让其返乡。之后的几位司空家家主也谨遵祖命,因为司空家深处江湖,因此这些惊世骇俗之事也在江湖中传为美谈。而司空家第五任家主司空虞更是将门规进一步改得宽松,也因此才有司空家四十余人齐聚后院共同饮酒作乐之景象。 “阿元呢?” 司空无涯将一盘蒸鱼放在桌上后,却又不知自己那个顽皮的独子去了哪里,但又不好在这佳节动怒,是以只能忍住火气,向妻子问道。 “他又不知跑到哪儿去了,阿元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闹腾了些。”司空夫人微笑的看着自己的丈夫,她方才印过两杯淡酒,面上又些微红晕,在灯笼浓暖之光的映衬下,霎为喜人。 “你也不必为他说这些好话,阿元这孩子武学天赋平平,又不肯刻苦习武,平日里连书都不愿读,也就与孩童打打闹闹,整日里嘻嘻哈哈比常人家子弟好些。”司空无涯哼了一声,语气极为不善。 “不肯读书习武又如何呢?难道像你一般整日在外院忙碌便令人开心么?” 此言隐隐有闺怨之意,司空无涯也得苦笑一声,便又端起酒杯向几位叔伯敬酒,不去看那张不知因何而变得浅红的花容。 司空家后院的小木门外传来一长一短的敲门声,此时一个小小的黑影正左顾右盼,似乎在搜寻着什么,好一会儿,似乎已经得到答案,那个小黑影赶忙将那块木板推开。 司空家已无人烟的后院中,一个不过三尺的孩子正偷偷将门闩打开,当那个孩子将门被拉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便从外边探了进来。 “我进来咯?今日这里怎么这么安静?” 口中向这宅邸的小主人问着,小乞儿的身子却已经钻入了司空家后院, “来呗,我爹娘和几位叔伯都在喝酒呢,可顾不上你。” “那便好,那便好,我要你带的东西你带来了么?” “你先把我要的东西给我。” “不成,咱们说好要一物换一物,既然是朋友,那么必须得信守诺言,不能违约。” “你上次借书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我记得好像是说‘作为朋友,便要容忍对方的过错’,现在怎么又变了?” “你定是记错了。” “我没有!” “我记性比你好,你认不认?” 那个身着华服,头戴玉冠的孩子皱起眉头,心知自己面前这个身着破衣裳的“朋友”记性可比自己好上不知多少倍。还记得那些父亲严命自己背下那些拗口的口诀心法,自己死记硬背半个月才将将记住,他却只听过一遍就能记下,若不是他还不识字,恐怕父亲让自己背下的那本书他也能够倒背如流。 正当那个华服孩子心中想起往事时,那个小乞儿已经透过清澈月光瞧见了面前这个‘朋友’的表情,当即明白他定是没有守约,没有将东西带来,当即撇撇嘴,便握着手中那个小布袋欲离开司空家后院。 “等等,等等啊,小孤!” 那华服孩子眼见小乞儿欲转身离去,又看见他手中那个布袋,声音也不禁大了起来。 “小声点!傻瓜!” 小乞儿听见华服孩子开嗓大叫,当即欲跑出门外,却不不知为何死活都拉不开这门,又转过头东张西望一阵,见到无人前来,当即长吁一口气,又狠狠敲了那个华服孩子的脑袋。 没等华服孩子叫出声来,小乞儿便又捂住他的嘴,那浓郁腥臭味即刻从他鼻腔中冲入大脑,当即便是一阵晕眩。 待华服孩子缓过神来时,却见到小乞儿两只明亮的眸子之中盛满了怒火。 “你多少天没有洗手了?这是什么味道啊?” “我们可是要在街边讨生活的,哪里能像你们公子哥一样?你刚才这么大声干什么?要把你家里人唤来么?” “你放心好了,他们现在再吃酒吃菜,热闹得很,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的。” “嘿,要是你那些什么小蝶,小婵姐姐听见了赶过来呢?” “不会的,她们也在吃酒呢。” 小乞儿听闻此言,却是长大了嘴巴,双目中怒火飞一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讶然之色。 “你是说,今天他们也在吃酒?” “当然,我们是‘朋友’呐,我怎么会骗你。” “他们不是你家婢女么?怎么也能在家宴时吃喝?” “这是我们家的规矩,平日里虽然不成,但是每逢节日,小婵姐姐她们都可以上桌。” “规矩?”小乞儿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却是冷笑一声,“好一个规矩,看来你家仆奴从没有人试着出逃吧?” “当然!我家对他们这么好,他们有什么理由逃跑?每年还有不少人想入我家干活,我爹都不让呢”话至此处,华服孩子似乎想起些什么,一拍小脑袋,又道:“对了,小孤,我可以让我爹让你来我家做事啊,这样我每天就不会那么闷了!” 华服孩子正开心地低声说着“我之前怎么没有想到”时,小乞儿却哼了一声,声调也不自觉高亢起来:“我可不会去你家干活,我现在逍遥自在也挺好,何必要屈身人下,任人驱使呢?别人家家规森严,是硬刀子杀猪,猪会疼,也会叫。你家则是软刀子杀猪,猪不疼不叫,还高高兴兴奉献血肉给主人食用,这两者在我看来根本没有什么区别,而且后者残忍得多。再者说来,我们现在是‘朋友’,若是我到你家做事,我们就成了主仆,到时候我可就要帮你爹管你读书习武,这样你开心么?” 华服孩子虽不明白小乞儿前半句话什么意思,但是听到他说若是入了自己家门,便要帮父亲管自己读书习武,便摆摆手说道:“那还是不要了,不要了,咱们还是做‘朋友’吧。” 可当华服孩子言罢,那小乞儿却一动不动,华服孩子也不知他喜怒,却又不敢惹得这个唯一一个自称他“朋友”的孩子生气,只得默默等他回应。 等了数息后,那小乞儿突然东张西望起来,还一边问道:“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华服孩子摇摇头,又想着天太黑,小乞儿会不会看不见自己动作,当他正欲张口时,却听小乞儿道:“似乎有什么东西往里面去了。” 心中暗道“原来这么黑小孤也能看得这么清楚”的同时,华服孩子又摇摇头道:“你大约看错了吧?这么黑,大约是什么鸟。” “不,不会错的,绝对是一个人,我听见那声音了。” “我怎么一丁点也听不见?” 小乞儿却没有回答他,片刻之后,在华服孩子惊诧的表情中,小乞儿用劲拉着那扇小木门,可无论他怎么使劲,那扇木门都纹丝不动。 “喂,你怎么了?” 小乞儿闻言后,手中动作也停了下来。 “我们是不是朋友。” 小乞儿没有回头,语气十分平稳冷静,在这种怪异气氛下,这种冷静语气停在华服孩子耳中极不正常。但虽然心中怪异华服孩子口中却还是乖乖应道: “当然是!” “既然我们是‘朋友’,那么为朋友两肋插刀也是必须的吧?” “这小孤你什么” 没等华服孩子反应过来,他头顶便被那块门闩一击,这一下使他惊得忘了惨叫。 而在华服孩子惊惧的目光中,小乞儿手中那块门闩再一次击向华服孩子的脑袋,这一回小乞儿感觉自己拍到了什么湿漉漉的东西,那个身子也往后倒去。 一下,又一下,直到那个提着血淋淋长剑的黑衣人走到小乞儿面前时,小乞儿才抬起脑袋。 那个黑衣人一半的身子像是被什么浸湿过,小乞儿虽然能在夜里分辨物体,但却看不出那种颜色。尽管看不出,却也能嗅得出。 那是鲜血的味道,事实上,小乞儿方才便听得很清楚,那是金属划破皮肉的声音,隐约间他还听见那个威严的声音说:“大伙别怕,他只有一个” 然后便再没有谁在说话,只有隐隐约约的惨叫,嘶嚎 “司空家完蛋了。” 小乞儿第一反应便是如此,当他打不开那扇木门时,他又想到: “他们要杀的是司空家的人。” 当小乞儿看向那个不知道是不是聋子的“朋友”时,他心中已经有了算计。 很显然,这个黑衣人也被面前这一幕惊呆了,他手中灯笼微弱的光下,是一具已经没有脑袋的尸体。 “请大侠放我一条生路,我只不过想偷一个馒头而已” 小乞儿的表情从狠毒变为惊诧后,又从惊诧变为绝望,他双膝一弯曲,脑袋也砸得硬泥地砰砰作响。 “伪装成一个小偷,一个顺手帮他们解决掉敌人的小偷,兴许能够活命。” 这是小乞儿能够做出的最后一个反应,尽管身旁有一个草堆,这墙边也有一个狗洞,但小乞儿心中很清楚,人家单枪匹马敢杀入这个宅邸,自己哪里能够逃得掉? “小子不错。” 这声音很苍老,却十分铿锵,像老胡家家里那石磨一样沉厚。 “恳求大侠放我一条生路” 小乞儿的脑袋磕得更响了。 “这个孩子不是你的‘朋友’么?你怎么会下得去手?又为何要下此狠手?我难道还会和一个孩子过不去?” 闻言,小乞儿便知道自己方才与这华服孩子的一言一语都被这个黑衣人听得一清二楚了。 但他没有杀了自己,也就是说自己还有活命的机会? “‘朋友’就是拿来出卖的,就看能不能卖出一个好价钱了。” “哦?” 他似乎有了兴趣?很好 “小子恳求大侠放过一条贱命,小子虽不能为大侠当牛做马,却也对大侠无害,只要留下小子一条贱命” “你今年几岁?”黑衣人苍老声音中多了几分喜色。 “小子今已苟活至十岁。” 黑衣人微微抬高灯笼,也走近几步,小乞儿虽不敢抬头,但心中也猜想这个黑衣人应该是在打量自己。 “十岁?你站起身来给我看看。” 言罢,黑衣人也不等小乞儿自己站起来,当即俯下身子将其扶起,然后那只右手便上摸下摸起来。小乞儿浑身都是臭泥,可黑衣人却好像越摸越兴奋起来,待重重按了按小乞儿后颈之后,当即丢下灯笼拍手叫道:“天不负我!天不负我!” 小乞儿虽不明白自己面前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自己大约已经逃过了这一劫。 第二十九章 故人故事(下) 小乞儿提起的心在拍手声中缓缓放下,他听着面前这个黑衣人几声凄苦的大笑,却不知道未来十年间,这种笑声会一直陪伴着他。还几次几次午夜梦回,他似乎都能够听见这种大笑。 现在的小乞儿听来,这笑声中既有痛苦,又有喜悦。小乞儿也很清楚,这种笑是一种发泄。就像自己几次偷东西被逮着了之后,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仆将他揍得片体鳞伤后,在那间破庙的佛像后养伤时自己也会大笑,只不过这个黑衣人笑得更为洒脱一些。 “我姓吴,你便叫我吴先生编好。”笑罢后,黑衣人也立即冷静下来,他晓有兴致看着地上那个仍在淌血的尸体,对小乞儿说道。 这位吴先生,被江湖人称为“江淮仁侠”,他闯荡江湖时所用的姓名为“吴青山”,但这却并非他真实姓名。吴先生自称“凤凰山隐客”,杨朔、杨晦这两位近日来在江湖中名声鹊起年少英才便是他的弟子。可所有人都不会想到,这位白道豪侠如今居然会将司空家四十一口尽皆屠灭——尽管他是本想屠灭四十二口的。 吴先生虽年近耳顺,在江湖之中也闯荡了大半辈子,却还从来没有见过有哪一个孩子能像这个小乞儿一样古怪。 说他古怪倒不是说他相貌,也不是说他身体脉络,像这种天资的孩子虽然不多,但是吴青山也见过数十个,光凭经脉走向而言,那个人比这小乞儿更为具备练武天赋。但一个方才还和别人称兄道弟,察觉到事态有变却又能立下判断翻脸不认人,这种人物吴青山这些年来从未见过一个。 “若是这个家伙,或许比那些孩子要强得多,比杨晦那孩子也要强得多。说起来这一回计划失败,与我教得他们太过正道不无关系。这个小家伙比起那些小鬼似乎要强得多,我本也对那些小鬼不甚满意,不如” 别说这个小乞儿瘦瘦小小,虽自称十岁孩童,但身形样貌不过七八岁孩童,就算是江湖中最为狠辣的人物,大约也做不到这般果决残忍。再者说来,这个小乞儿究竟是如何察觉到自己意图,吴青山也极为不解。 但看到小乞儿双眸在微弱光芒下闪过一丝喜色,吴青山便知道这个孩子终究还是嫩了一些,又想起心头疑问,吴青山便看着那具尸体,向面前这个小乞儿问道: “你方才为何要伪装成小偷?” “我不知吴先生已经听了我与小元那些对话,若是知道,我大约会选择在先生过来之时假装与他发生口角,再失手杀死他。” “那你又为何要杀他?” “当然是为吴先生排忧解难,吴先生今日莫不是来屠灭这司空家满门么?小子虽然没什么本事,却也愿为吴先生出些力。”小乞儿说道这里,却是苦笑一声,又道: “这么解释怕是不成的,吴先生没有这么笨,小子也没这么蠢。小子愿据实相告,只求吴先生放过一条生路。这原因,只怕有二:一是小子方才觉察头顶有异动,便知道有人潜入此处,又隐隐听闻院子里又杀伐之声,又妇人孩子哭叫之声,还有三四十次利刃破肉碎骨之声,便猜想是司空家仇家过来屠灭他满门。吴先生武功真高,只不过十数息便将他们杀得一干二净,那个司空无涯好像还挺厉害的,可似乎也没有撑过吴先生一剑” “你双耳竟然如此灵通?看来果真天赋异禀,这里与那庭中相隔约有半里,又阻隔高墙数重,你也能听得清楚?我却是不信。” 言罢,吴先生便附身抓起地上一颗似是小石子的东西,做出向后一抛的动作,又道:“你说,这颗石子是扔向那个方位了?” “吴先生何必欺我?你手中那颗牙齿根本没有抛出去,只不过做作样子而已。” “牙齿?” 吴先生赶忙就着灯笼中那丝微光细细打量着手中那个硬邦邦的小玩意,这的确是一颗牙齿,上面还有些许血迹,想来是那个华服孩子的。 “你能够看得清楚?” 灯笼火光稀微,吴青山方才根本没有发现手中那个“小石子”原来是颗牙齿,可这个小乞儿离了越有一丈余,却能够看得见?那小乞儿没有丝毫得意,声音十分平静: “我自幼便比别人看得远,听得远,似乎连味道也能闻得比别人多一样,只不过这些年在烂泥中打滚惯了,这鼻子越来越差。” 吴先生看了那个小乞儿好一会,才又问道:“你说原因有二,这第二个原因是什么?” “这第二个原因便是我的私心,尽管我与这个公子哥平日里称兄道弟,可终归不是一类人,他不懂得事,我却懂得,咱们终究是陌路人。这江宁城中与我关系如此的还有两家,我与那个楚家公子关系更好呢。若不是为了从他们那里借些东西,我可不愿正眼瞧他们一眼。” 吴先生听闻此言,心中只道:“这小乞丐心思恶毒至极,他言语中毫无一分人性,但这般人物却对于我有大用。要想击败那个家伙,若是依靠武功根本没有半分希望,再说这家伙看样子也算惜命,终归对自己还有几分感情。只是,若他不能为我所用,我势必会被他反噬一口,到时候便得不偿失了。那些小鬼头虽然不比他聪明,也不必他资质高,却能够听话说起来,太过听话也算不得什么好事,阿朔这个孩子便是太听话,不知变通,阿晦虽处处忤逆,心中却也有正道留存。他们兄弟被我培养出做人底线,却最终功亏一篑,连阿晦都” 念及此处,吴先生却忍不住叹出一口气,又看了那个小乞儿一眼,见那个小乞儿眼中不知为何露出了惶惶之色,心中颇为不解。但吴先生终究多年闯荡江湖,各类人物都见识过不少,这个小乞儿虽独一无二,可年纪却不大,有些情绪仍不会好好伪装,吴先生只念头一转,便知道这个小乞儿大约是在想自己表情数次变化,方才又有一声叹息,似乎犹豫之后决定要杀掉他一般。 “这孩子居然如此善于察言观色?” 心中如此想着,口中却道:“小子,咱们去一处静谧之所,此处不容久待。” 言罢,吴先生便扔掉灯笼,朝那扇被他封住的木门走去,右手缓缓攀上剑柄。 “不烧了么?” 小乞儿的问题让吴先生停住脚步,撇过脑袋就着昏暗月光再一次打量着这个孩子的面容。 “若不毁尸灭迹,恐怕会暴露一些东西哦。” “我用的不是本派剑法,怕什么?” “可是总是有些线索吧?但是大火将肉烧的干干净净后,那些白骨和骨灰上面就什么都没有了哦。” 吴先生的眼睛已经离不开这个小乞儿的面庞了,他的笑容中竟然有一些孩子般的天真,不过,他果然是一个孩子吧?一个心里阴毒无比的孩子,一个思考事情比自己更为周全的孩子。虽然这些思考,都仅仅建立在比自己更没有人性上。 “老天爷,我失败几十年后,这边是你赠我的那份大礼么?” 怀揣着这种想法,吴先生将司空家四十二具尸体堆在主厅中,接着又从后院储物间寻得少量桐油做引子,在一把火后,江宁三大家族之一的司空家便在这夜伴随浓烟烈火灰飞烟灭了。 而吴先生也找到了属于他的那个宝藏。 那个宝藏被她赠与姓名,可他却一定要起名为孤。 只因为他无父无母,从小就在破庙中被一个老乞丐收养,在那个老乞丐加入丐帮遭拒,最终乞讨不到钱财粮食而饿死街头时,这个小乞儿手中握着老乞丐硬塞到他手中的半块饼,一滴泪也没有流过。 “小孤啊,我身子到处都疼,心肺肠胃都好像碎了一样,现在死掉也算我的一种解脱。这大约也是我的一种报应吧?当年在侯府中实在过于骄奢,老天爷现在就报应在我身上了。可你这么小一点儿,得好好活着,你人生的路可长着呢,长着呢” 这是老乞丐对小乞儿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小乞儿即使换上了司空孤的名字,也一直记着老乞丐临终前对自己手中那块饼渴望的眼神,以及他口中不断念着的那三个字:“长着呢长着呢” 若不是小乞儿六识灵通,恐怕也听不见他说得什么东西。 只不过在当时的小乞儿听来,老乞丐这话怎么也不想一种祝福,倒像是一种诅咒。 老乞丐死的时候是夏天,一滩肉都放不过几个时辰便会发臭,当时才六岁的小乞儿也不可能搬得动老乞丐的尸身,他只能静静看着那些人把已经长满蛆虫的老乞丐装进麻袋,放上牛车往城外运去。 “小子无父无母,是被一个好心乞丐收养的,他四年前去世后,我便自己去街头巷尾讨生活了。” 一边啃着半张干涩的大饼,小乞儿一边向吴先生诉说着自己的身世,这里正是江宁城外那间破庙,也是小乞儿现在暂时的栖身之所。 苦又如何?哀又如何?有些感情根本不足为外人道,也不需要表露出来,见到有钱人叫大爷就好,见到身着轻装腰间佩剑的人叫大侠就好,谁又会注意一个小乞丐的喜怒哀乐呢? “你是弃婴?” “是。” 小乞儿眼里没有半分情绪,吴先生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明明历经艰苦,没有诉说自己悲惨经历的人。是他不会么?不,这孩子心智绝对没有幼稚到这种程度。是他不信任自己么?也不像,这个小乞儿方才知无不言,似乎也没有半分隐藏真意的想法。 他根本就不想去宣泄自己的情感?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有人的感情呢? “孤哥哥” 破庙阶下传来一声呼唤,吴先生立即站起身来,却望不到半个人影。待过了一会,吴先生才见到一个五六岁的小乞丐艰难地爬过几级台阶,那小乞丐外披着一件草衣,里边似乎是用破布编制而成的破衣,小脸蛋上脏兮兮的,比起里边那个还在啃着大饼的也不遑多让。 “她也算这里的主人,是四年前被我捡到的,名叫小柳。” “小柳?” 再打量着那张脏兮兮的脸蛋,看着那眉眼,吴先生才发现这个才五六岁的小乞丐原来是个女童。 “吴先生,您老人家如果果真要我做些什么,我只有一个请求,能让我与她吃上一口饱饭。” 这个未来司空家的复兴者,当年在那间破庙里这么对吴先生说道。 吴先生也没有片刻犹豫,这个小子给自己带来的惊喜已经超出了他所能够承受的范畴。 “他果然不是全无感情之人。” 但吴先生并不知道,此时这个小乞儿心中却没有半分顾及这个脏兮兮的小丫头,而是想:“为了弄够控制我,我就必须要有一个弱点,只要有了弱点,他就不怕我不听他的话。我若是什么都不重视,什么都在意,他只会怕我,不会认为我能够被他掌控。没有人喜欢把一个很危险的东西放在身边,隆冬烤火时,有人会把自己置身火堆中么?” 这是司空孤第一次欺骗吴先生,在他漫长人生中,欺骗师父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因此,吴先生至死也米有与发觉。 “我的人生,开始了。” 在听见吴先生表达出欲手自己为徒的意向后,仍不知道自己以后将名为司空孤的小乞儿如是想到。 之后,这个小乞儿便随着吴先生到了凤凰山上,在将被小乞儿取代的那些孩子一一处理后,吴先生便将计划的一部分透露予这个极为聪颖,又极为洞悉人性的小乞儿,还为他起名为“司空孤”。 这个司空孤,就是吴先生计划中被那个屠灭的司空家遗孤。 这个司空孤,要向他复仇而踏入江湖,要凭借司空家遗孤的身份,挟江南武林以对抗他。 “司空孤回来了,回来向他‘复仇’了。” “扬名扬州是计划的第一步。” “积蓄实力是计划的第二步。” “统制江南武林是计划的第三步。” “将他们与他彻底毁灭是计划的第四步。” “告诉他,是谁将他毁灭,是计划的第五步。” 酒桌上,已经彻底接受这个新身份、新名字的司空孤想起一些陈年往事,又对张温文笑了一声。 “你这是什么意思?” 颤颤巍巍的问话,面前这个“张伯伯”似乎不愿接受这个真相啊! “是当年那个常常去找阿元玩耍的小乞丐啊,张伯伯你忘了么,那一次为了让他脏兮兮的小手碰到司空少爷,你还给了他三文钱呢。” “你你是” “我不就在你面前么?这三文钱,我倒是一直想找机会还给你呢。” 张温文顿时感觉心胆俱裂,天地倒悬。 第三十章 落子绝杀(上) ♂ 这表情很不错呢。 看着张温文那张扭曲的脸,司空孤心中终于有了一丝快感。 若是张温文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回应,那么自己大约只会怅然若失吧毕竟这就不在自己算计之内了。 扬州这一局棋早已布好,从那日以密信约李舟相见明月楼时,司空孤便开始落子。他手中真正可用棋子不过三枚,两枚在扬州,一枚在开封。 想来,周五那边也应该成事了吧毕竟他是老头子留下这三人当中最厉害的一个。 张温文身子开始颤抖,一对嘴唇也在微微打颤,但司空孤十分清楚,以张温文那浅薄的内力,根本没有办法冲破被封住的穴道。 三月廿七,夜,东京,柳府。 此时开封城中正下着薄薄细雨,这春雨贵如油,便是大宋都城也逃不过这俗语,只是今年这春雨来得太少,除却转暖时那一场外,现在这一场未免有些迟。 一个肤白皮嫩,宛若仙子般的人正背手立在檐下,一个眯眼锁眉的中年雅士坐在屋内长椅上,二人已默默无言好一阵子。 这雨越下越大,几点泥星子甚至都从廊外溅到了那仙子的鞋袜上。那仙子又抬高脑袋,在烛火中露出极为明显的喉结,让在一旁不断打量着他的婢女突然呀了一声。 这一声倒是将两个沉思中的人唤回现世,那仙子般模样的俊俏郎君正是周五,他虽已年逾三十,却肌肤如雪似玉,乍一看上去与二八神女并无差别。那个持灯少女方才也看着这容貌入了迷,却又忽见那如同鲜嫩鸡头肉般的喉管处竟长了一个男子才有的东西,也难怪她失声打破这被春雨笼罩下的平静。 周五朝她微微一笑,便又转身回到屋内,将那扇大开的房门合紧。 原来他是个男子,我还道老爷从哪儿寻到这么一个尤物呢,他们紧闭房门,说话声又那么小,其中必有古怪,我要不要向夫人禀报呢 正当门外婢女脑海中仍念着周五那艳绝人间的外貌时,门内那位雅客睁开了双眼。 你们考虑得如何 周五的声音极为轻柔,若说司空孤清澈响亮的音色是一趟溪水,那么周五的音色便是绵绵细雨,乍一听他的声音,便如同见到他面容一般,会让人错判他的性别。 雅客并无龙阳之好,即便有,他也绝对不会对这只美人蝎动半点心思。 这位雅客正是被司空下药迷晕,仍睡在明月楼中那位柳三变郎君的父亲,现在朝中任职的柳宜。 柳宜与周五一样,都是某个人的代理人,周五带来了司空孤的条件,柳宜也手持着幕后之人的底线。 我本不愿让我次子与江湖人沾边,你们为何没有将计划提前告知 柳宜没有谈到周五问的东西,周五也很清楚,自己带来的条件虽不会超出对方底线,但对方仍旧想要周旋一番。 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我家少主做一件大事之前,从来都要算得清清楚楚,不容许有半点疏漏。贵郎君不知此事,对我家少主有利,对咱们的目的自然也有利。 那张温文呢 这就牵扯到十年前江宁那一夜了,你也知道,我家少主的目的是什么。 他也与那件事有关 柳宜一对眉毛都要被他挤得立起来了。 青冥三侠南环北仇腾王腿金锤手,以及某个你们现在还对付不了的家伙,都和此事有关。 周五当然知道真正屠戮司空府满门的人是谁,只是为完成吴先生制定好的计划,怎么不可能将真相告诉面前这个人呢嫁祸给那个家伙,本来就是吴先生的目的。 你们查得这么清楚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年。 十年来,我家主人没有闲着,我家主人不在之后,我家少主便失去桎梏,如今我家少主入江湖便是为了报这血海深仇,自然不会放过他们。 这是你们一面之词,我们为何要相信 你们若不信,那么你今日便不会见我。 周五微微一笑,受吴先生安排,这些真相在这十年里被逐渐散播到江湖之中。有心人只要一查,必能找到线索,待他们顺藤摸瓜时,或许能够找到某个客栈老板,然后找到某封掉到客房床缝间的密信,或者是见到那个已年老色衰的青楼女子,听上一段某个侠客醉酒后的陈年往事类似的情报被吴先生散布到江湖每一个角落,只等有心人去寻找。 当初司空孤提出一定要张温文护送柳三变时,想必柳宜与他背后那股势力便会将与张温文有关的所有消息翻上一遍,当初青冥三侠勾结那个人的消息,还是被周五亲自放到江湖之中的。 他们一定会去查,查到之后,至少在信与不信之间会选择那个经常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或者选择那个对他们最为有利的,人嘛,都是如此,若是信了对自己有好处,又不存在什么显而易见的隐患,为什么会不信呢 当初贾三对司空孤计划中这一环提出疑问时,司空孤便如此回答道。周五虽然对于司空孤这种喜欢琢磨人性的性格极为不喜,但毕竟吴先生命令他们听命于司空孤,受过吴先生大恩的周五自然不肯违背吴先生最后的命令。所幸周五在受司空孤驱使之后,并没有做一些染血之事,在周五看来,司空孤也仔细琢磨过自己的性格,知道若是一直让自己去做那些事,最终自己势必会与他离心离德。也因此,周五虽不喜司空孤行事风格,但司空孤交予他的每一个任务他都会做得极好。 我们贱命本就是属于主人的,主人让我们听命于少主,那么我们为少主鞠躬尽瘁也是应该的。 老七临终前那一席话语时常环绕在周五耳畔,就这样吧,此生既已不属我,又何必念奈何,看着眉毛渐渐松开的柳宜,周五却想着与这场谈判无关之事。 所言不错,你家少主如此大能,若是能够在这江湖上闯荡十年二十年,想必定能一统武林。 柳宜言罢便哈哈大笑起来。 可我家少主并不愿成为什么武林霸主,只要大仇得报,司空家能够重振往日辉煌,我家少主便会隐居江湖,不在过问江湖事,去做个山野闲人。 你家少主果真没有半点野心有你们几位武艺高强又极通世事的人物辅佐,手中又握有极多钱财,待他振兴司空家后,势必会成为江湖之中一股不容任何人小觑的势力,到那时候,你家少主果真没有想做个一方霸主的野心 柳宜的问题却让周五皱起眉头,面上若有若无的微笑也瞬间消失,声音中也多了几分冰冷: 你们还需要这个问题的答案吗这也是他要问的 柳宜显然早已知道周五态度会如此转变,点点头说道: 这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而已,若是周五爷不愿回答,那么便不回答也可以。 我们这些做下属的,最忌胡乱揣测主上心意,现在还请柳工部回答我一开始的问题你们考虑得如何 柳宜盯着面若寒霜,却又有几分冷艳之色的周五,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点点头道: 我们同意了,在你家少主重返江宁时,绝不插手江宁江湖事务。只是你家少主果真能够斗得垮楚家和司徒家他们两家现在可谓根深蒂固,若要正面击垮,又要斩草除根,只怕以漕帮能够提供的人力难以完成吧 这就不劳你们费心了,你们只需要考虑一下如何拉拢现在的扬州漕帮便可,在你们将扬州也收拢至同一面旗下后,那边大约就会有动作了,那时候只怕你们根本也顾不上我们。 听到想要的答案后,周五面上寒霜尽退,他虽不如司空孤一般能够随时随地变换自己情绪以适应环境,却也知道这时候不能表露出对盟友的不满,只得面无表情如是说道。 开封城内的天空中,几朵雷云清晰可见。 此时扬州城的天空中却万里无云,那明月直洒在明月楼最高的露台上,在司空孤面前的酒杯中,那亮黄色的月亮都清晰可见。 当初司空家四十二口人,确确实实都死了,这江湖上哪里有这么多孤儿复仇的故事呢只不过有些人喜欢听,所以有些人才喜欢讲而已,张伯伯你一开始不是也相信了么 张温文穿着粗气,司空孤甚至都能够从他额头上看见一层薄薄汗珠。 气得说不出话啦是因为我骗了你还是因为我给了你希望又把它打破不会是对于自己无能的悔恨吧那我这里还有一些你不愿听到的,追杀你们青冥三剑的,便是你们眼中的江南仁侠,也就是我师父。当初为了不被你们认出身份,那个老头子使的是练家剑法,还有印象吧 好了,好了,不再耍你玩了。他们也快到了,咱们还是说些正事吧。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张温文好不容易稳住心律,咬着牙问道。 目的没有什么目的哦,只是为了让你发挥最后一点作用而已,毕竟那个姓周的死了以后,曾经司空府旧人只剩你一个了啊,可惜那个孙维学我没封好他的穴道,导致他三天前夜里逃走时丢了性命,还好我还有你这个二手准备。 似乎没办法接受司空孤的话,张温文面上表情变得扭曲起来,这表情非哭非笑,倒像个大傻瓜。 司空孤也没有再告诉他更为令人震惊的消息,只是站起身拍拍他肩膀,然后走到露台边缘栏杆处,抬头看着天边那一轮明月。 此时月亮已不再饱满,却依旧有着非凡魅力,配合这这初春暖凉微风,让司空孤有那么一瞬忘却了身处何处。 司空孤昂首望月才不过半刻钟,他所等待的那个客人便已经到了他身后。 那个客人唇上两撇细须,颜色青青,只是比汗毛粗了一些,那张国字脸上有三道疤痕,在额角,下巴,鼻头,都是横痕,看起来一道比一道浅。若是没有那些疤痕,想必也是个俊朗的男子。他身后背着一柄长刀,没有刀鞘,也没有开刃,刀身长约三尺,看起来厚重无比。 你来了。 司空孤没有回头,那个客人虽没有料到司空孤会这么说,但面上也没有丝毫惊讶,反而微微翘起左边嘴角,像是回答朋友一般应道:来了,却来晚了。 是啊,早一步,他们就不会死。 不,早一步,今日被灭门的,绝非扬刀门。 司空孤缓缓转过身子,却见到那个客人手中握着刀柄,已经摆开架势。 拔剑吧,我绝不杀手无寸铁之徒。 第三十一章 落子绝杀(中) ♂ 我若练的是拳法掌法或腿法,你是不是就不会杀我了 客人显然没有料到这个清瘦俊逸的男子会如此回应,那柄长刀刀尖竟是轻轻一颤。 金大哥竟死于他手 客人打量着司空孤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他马不停蹄从洛阳赶往扬州,却不料仍旧是晚了一步,金有德夫妇命殒黄泉,扬刀门诸多优秀弟子化作冤鬼,而那些凶手也已经在情理扬刀门门外门内的血迹了。他暗中打探消息,买通了几个州府官兵,这才知道金有德原是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年轻人所杀,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大约也有个二十五六岁。毕竟男子修习内功,少则十数载,长则三十载,待初有小成后,还需牢筑根基,否则容易使内力错行,轻则走火入魔,武功停滞,重则筋脉俱损,有性命之忧。 而面前这个男子,能有二十岁的年纪么再加上他相较于一般江湖人更为瘦弱,乍一看上去绝不像个身怀绝世武功的高手,金有德是什么人物当年他凭着一柄大刀,携家带口入扬州,竟然凭借着一身豪迈武艺让扬刀门扎根扬州。陆霓羽父亲是神门前任门主陆沧海长女,自幼休息陆家断浪刀法,当年武功不在金有德之下。即便陆霓羽已经不问江湖十余载,但若是她夫妻二人联手对敌,便是漕帮那位左手剑杨朔,也绝对不可能敌得过。 江湖上虽一直有传闻说杨朔三年前武功大退,不应该再让他处于名人录第九的位置。但因为前十位高手从未有过全力交锋,杨朔又在一年前以剑招击败昆仑三剑之首的楚凡修,这才堵住了悠悠众口。 难道说这个清瘦得像个书生的年轻人,其武功比杨朔更强劲可据说他是两招破敌,金有德与陆霓羽联手也撑不过他两招 正当这客人对司空孤模样产生许多惊疑时,却听见司空孤那清澈的声音: 是神门最年轻的执刀使胡云胡大侠吧要不要坐下来喝两杯 司空孤全然无视那指着自己的长刀,像是招待朋友一般对面前这枚棋子说道。 我绝未见过这个小子,他怎会知道我的身份 胡云手中的长刀向前逼近半分,而司空孤纹丝未动,胡云方才本还不相信是这个年轻人败了金有德夫妇,可见到司空孤那对自己动作视若等闲的模样,却有几分相信了。 司空孤虽摆出请的手势,却也没有打算让胡云真的坐下喝酒,逼近碗筷和坐椅只有双人份,现在已经被张温文占了一份,司空孤可不愿在这个严肃时刻叫小厮再搬张座椅并加个碗筷。 你便是司空孤 真奇怪,你不是打听了楼下小厮,这才寻到这儿来的么 胡云面上虽没有什么改变,但司空孤一瞧他眼睛,便已知道这个高手心已乱。 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你就不用问了。胡大侠今日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你,若是胡大侠欲为金门主满门复仇,请往城西去寻漕帮,若只是想为金门主夫妇报仇,那么也请改日再来寻我,现在我还在和故人叙旧呢。 这和蔼且真诚的表情在胡云眼中却仿佛忽然冒出一只无头鬼般,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年轻人知道自己身份与目的后能够这么从容。 难道名人录十大高手这名号在江湖中已经没了半分威力身为名人录第五的胡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个看起来没有一丝武功的年轻人能够对自己毫无畏惧,还像个朋友一样向自己劝说。 他或许只是虚张声势金大哥他们之死我未得见,万一那官兵也只是道听途说呢 胡云猜测倒是对了一半,那官兵的确是道听途说,当时厅堂内没有一个官府中人,他自然是看不见的。可谁又能说道听途说之中没有半分真相呢 这么想着,胡云手中长刀也随之怒号一声,划破微风朝司空孤腰肋斩去。 这一刀虽说速度与滴到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早已对神门内部人员武功了若指掌的司空孤心中明白,胡云这一刀只能躲而不能挡。寻常刀剑开锋之后以锐芒伤人,而胡云手中钝刀却是以其隐藏力劲伤人。这把朝司空孤袭来的刀除未开锋外,与寻常长刀别无二致,但司空孤心知刀剑之强弱绝不在材质如何,而是在于握在谁手中。 难道一个街边小贩握有神兵便能敌得过武林高手么这种想法如同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落到什么山崖下,捡到绝世武功修炼两三载便能横扫江湖一般可笑。 若是真有这种神兵利器,真有这种神奇武功,那么这江湖哪里还有这么多门派哪里还有这么多苦修僧与远行客 司空孤很清楚,自己为了获得这一身不属于十大的内力,究竟吃了什么苦,遭过多少罪。为了练就这一套剑法,他不眠不休了多久,他之所以比寻常江湖好汉更为瘦弱,除去幼年营养不良外,与这十年来练武之艰辛绝不可能无半分关系。 胡云这一刀,蕴含着的是胡云这个江湖绝顶高手这些年来的艰辛,是胡云这大半辈子苦修的成果,是绝对不容许那些说书人说什么顿悟的痛苦。 这一刀,只要自己往左躲,那么右膝不保,只要自己往右躲,那么左肩不保。 躲不掉,那么便硬碰硬吧,正好也试试十大究竟有多厉害。 只一瞬,司空孤长剑便已出鞘,在胡云惊愕目光中,那柄材质更为普通的钢剑便撞上了胡云的钝刀,一声巨响传来,二人面上似乎都刮过一阵烈风。 这一撞之后,二人具有变招,一攻一守,那刀剑交错之声响彻寰宇。 胡云刀势凶狠,招招攻向司空孤险处,但司空孤隐门九剑处处设险,引胡云攻去,胡云不知司空孤剑法精妙之处,是以每一刀都为司空孤挡下,每一招虚攻都为司空孤识破,而司空孤更是只守不攻,这让胡云越战越惊骇。 只数招交锋,胡云刀势便明显弱下来。 神门武功,果然名不虚传。 司空孤第一次成功躲过胡云横斩,便趁势向后一跃,与胡云拉开距离。二人隔着那桌酒菜对望,张温文虽身子无法动弹,却也眼见得二人激烈交锋,他一双本已暮气沉沉的眸子顿时有了生机。 胡云此时已经微喘粗气,他实在想不通这个武功高强的年轻人到底从那儿冒出来,不过弱冠之年便能拥有十大实力若有人敢在今日之前向胡云说这些,胡云大约只会付之一笑,可今日之后若胡云再从谁那里听到如此言语,恐怕心里也会一颤吧。 你师从何门 胡大侠没有查过么我是杨朔师弟。 吴青山能够教出你这种弟子胡云却是一笑,显然不相信司空孤之言。 杨朔当年初出茅庐时,绝没有司空孤这么惊才绝艳,至多只能够在名人录中排个五十名左右,只是杨朔兄弟二人联手,倒是能够击败十大中人。只是当初杨晦死后,这对兄弟便从此成为江湖传说。尽管不久后,杨朔便涅槃重生,虽说只剩下左臂,却也不逊色于哪一个成名剑客,据说当年与剑仙一战中,杨朔只输了剑仙半招,却也从此成就了左手剑之美名。 杨朔成材,在胡云等江湖中人看来,与吴青山毫无关系。司空孤也当然不会告诉他们,那位吴青山只是明面上的江淮仁侠,尽管他名人录排名三十余位,但他实际实力或许不及阳非秋这样的绝世高手,却也绝不逊于其它十大中人。这一点,便是连杨朔也不知道,不过他也不知道他在吴先生眼中只是失败的作品而已。 怎么,我虽然不是很想承认那个老头子是我师父,却也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否认呐。 呵,你这小子不明白什么叫尊师重道么 人都死了,尊什么尊道已由我继,重不重与旁人何干 此言一出,倒是令胡云皱起了眉头。 你还要斗么司空孤朝胡云走去,却停在了挡在二人中间的张温文身边。 看似司空孤闲庭信步与微微翘起的嘴角,胡云便知道司空孤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们已经到了,我可没有狂妄到独斗两位拥有十大地位的高手,金大哥血债,我定要以你血偿。 胡云倒提长刀,又瞥了司空孤一眼,才施展轻功从楼上跃下,司空孤也没有追去,而是在胡云衣角离开栏杆那一刻解开了张温文的穴道。 在张温文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司空孤抓着他前襟将他提起,又以迅雷之势将长剑送入他心窝里。 计划,完成了。 鲜血从司空孤微微翘起的嘴角边流下,捂着刺痛的丹田,司空孤身子一软,却是渐渐跪倒在地。 在他跪倒在地的那一刻,胡云已经走远,张温文也已经昂面倒在地上,心窝处插着那柄有几处小缺口的钢剑。 而杨朔,也在这一刻赶到了此处。 此时已是亥时,没有怎么喝酒的杨朔待漕帮众人呼呼大睡,又命几个弟子看好众人后,便往明月楼而来。 他有许多问题想找司空孤要一个答案,司空孤也知道他这么想,因此也为他准备了一场好戏。 观众,入场了。 少主计算得竟分毫不差 若不是我一路上拖延时间,杨朔怎么会这么晚才到 呸,你只不过装个乞丐,我可是扮成了妇女啊 还不是你身材瘦弱,不适合扮这种裸露肌肤的角色 暗处注视着这这一幕的贾三郭四低声交流着,看见杨朔目瞪口呆的模样,二人心中竟都生出一丝愉悦。 少主的扬州之战,终于结束了。 第三十二章 落子绝杀(下) ♂ 咸平三年,四月廿一。 你们听说了么原来十年前江宁那个灭门惨案是有内鬼勾结外贼,这才让司空家满门惨遭屠戮的。 明月楼第一层大堂内,一些扬州本地的江湖人士正在喝着小酒,他们虽心怀豪气,却也奈何囊中羞涩,只得挤在这稍稍拥挤的一层饮酒消遣。 此时距离扬刀门覆灭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漕帮已基本将扬州江湖势力统合,陆洵之死虽说在朝廷中引起一番波动,但在柳宜等人暗中推动下,这消息终也没有引起重视。 街巷市井也对这些朝廷人事毫不关心,前些日子扬刀门覆灭倒是在扬州闹得沸沸扬扬。陆洵之死虽是因公殉职,但死在江湖人手中也极不光彩。四月初七那日,建安军在扬州城外寻觅到一具无头男尸,最后经鲁松街坊邻居指认,核实确为鲁松本人。 至此,记录在公案中的扬刀门乱党一案就此终结,江湖上一个门派就此彻底灰飞烟灭。 你们也在聊那个司空家啊,嘿,你们可不知道,这明月楼真正的老板正是那个司空家唯一的遗孤呢,好像好像是叫什么司空孤的。 明月楼中,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似乎听到了什么,提着酒壶便往这一桌江湖好汉走来。 那些方才还在谈论司空家灭门一事的好汉们眼见这个半醉的酒鬼扯过凳子,便大喇喇坐下,都发出一阵哄笑。 这个酒鬼这几日都在明月楼中烂醉,还几次偷喝了别人坛中佳酿,但能够来明月楼饮酒的,至少在这扬州也算三流人物,再者说来这坐在一楼饮酒的有几个体面人自然都是笑骂几句将他赶走,但这一回生二回熟,一些明月楼常客也都与这酒鬼熟络起来。众人都知道他姓张,也不知是丢了媳妇还是丢了女儿,,可却还有几分碎钱买酒,想来又是个借酒消愁的人物。总之老张这个人疯疯癫癫,这几日都在这明月楼中烂醉如泥。 众人都笑,说黄东代掌柜这是要榨干他最后一文钱再赶他走。 呵,老张你说的都是什么陈年旧事现在江湖上谁不知道那个司空孤一剑斩杀金有德夫妇我看他武功比他师兄左手剑杨先生也不逊色呢 一个小门小派的江湖好汉边说边给老张那葫芦里灌下几两酒,抬眼又见老张盯着自己桌上那一坛还未开封的女儿红,便又笑着推了老张一下,像是轰乞丐一般道:够了够了,我们还得喝呢,去别家要去。 老张打了个酒隔,惹着这一桌好汉皆掩住口鼻,更有甚者抓起袍子捂着脸,待气味渐淡后,众人才发现老张与桌上那坛女儿红皆不见了踪影。 众好汉面面相觑片刻,那给老张倒酒的好汉才摆出苦笑模样,又向柜台唤道: 黄掌柜,再上一坛女儿红。 黄东将方才那一幕看在眼里,倒也识趣,亲自端着酒坛子送到那些个好汉面前,待女儿红稳稳当当放在桌上后,才拱手道:对不住各位爷,下次定要那烂人赔你们两坛女儿红,消消各位爷的火气。 众人一听这话,却都笑出声来,有人便道:你前几次还不是这么说的老黄你实话实说,他是不是你请来的托这几日酒水钱赚了不少吧 瞧这话说的,我哪能坑各位老主顾的钱呐我明月楼明摆着的规矩,但凡是个人,便是街边乞丐都可以入得大门,花多少钱,便有几分好处,哪怕各位爷只花一文钱,也会给一文钱的货。 你这明月楼最便宜的咸豆都得三文钱一碟,还有一文钱的东西 各位爷稍等,我这就将一文钱的东西取来。 不多时,黄东便从后院端来了那一文钱的货,众人一看皆像是吃了耗子屎一般。 这不还是咸豆么 是啊,这就是一文钱的货。 黄东将那碟咸豆放在桌上后,指着碟中那几粒豆子说道。 黄老板你这是耍我们几位呢 非也非也,诸位且看这是什么。 黄东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壶,那壶口还被泥封着,虽说样式简朴,当在座的诸位好汉也是见多识广,都知道这是明月楼中一级好酒,以城外清泉酿制的醇香竹叶青。这竹叶青在明月楼中也极其珍贵,基本上一年也就酿造那么百十坛,因工艺复杂,又是招牌好酒,因此价格极为高昂,寻常江湖好汉大多只是听过它的大名,从远处嗅过它的气味,却很少有人能够亲口品尝到。 这是小店一点赔礼,还望诸位海涵。 一边说着,黄东一边起开封泥,浓郁酒香散在大堂中,还引来几桌识货客人侧目,那些被老张惹出一肚子气的江湖好汉也登起欢喜起来,黄东端来的那碟咸豆也登时可爱起来。 你看看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得让老黄给你擦屁股。 在二楼隔间中,那个老张正咕嘟咕嘟给自己灌着那坛女儿红,却忽然有人不打招呼便推门进来,用那嘶哑的声音向那张人皮面具的主人数落道。 老四,你的事办完了 陆洵的亲信已经干掉了,周大人也很满意。 那老张便是贾三,而推门进来的人正是被司空孤外派的郭四。 在那夜之后,二人便被司空孤指派任务:贾三留在扬州散播与司空孤相关的传言,而郭四则前往建安军,密会建安军指挥使周轩虞,协助周轩虞整合建安军势力,在朝廷指派新任监军之前,将陆洵势力一扫而空。 周轩虞也是个聪明人,在郭四以漕帮中人身份将所谓密约告知周轩虞后,周轩虞便同意以履行密约为交换,让郭四将几颗钉子拔掉。 当然,这个密约自然不是漕帮要受建安军统辖,陆洵已死,知道当初司空孤与陆洵密约的又是陆洵亲信,自然也属于周轩虞眼中的钉子。 司空孤读过吴先生留下的情报案宗,自然极为清楚建安军内部矛盾,再加上他在三年前便开始密谋这场扬州之战,自然极为清楚陆洵死后周轩虞必定会将权力回收,毕竟是个人都不愿为人掣肘,更贺宽周轩虞还是个官。 贾三的任务在连续几日不眠不休潜伏杀人的郭四看来,算得上一件美差了,虽然这或许只是那一巴掌的补偿而已。 那日在衙门口,贾三假扮成鲁松时,司空孤一巴掌可确确实实打落了他那颗后槽牙。 老五前两日也回来了,少主这伤应该也差不多能够痊愈了,咱们要准备收拾收拾行囊咯。 将整整三斤女儿红灌下肚子后,贾三舒服地打了个酒嗝,又将那张与张温文有几分相似的面具撕下,再抬头,却发现郭四又不见了踪影。 这家伙 摇着脑袋,贾三苦笑着推开门,悄悄往暗室入口走去。 当贾三走过迷宫抵达那间暗室时,却听到周五轻柔的声音。 杨德熙仍对少主存疑 让杨朔那家伙对少主存疑不也是计划一部分么这样他就不会跟去江宁了。 贾三洪亮的声音压了过来,此时暗室中点起了几个蜡烛,司空孤端坐在椅子上,而郭四与周五则站在他对面。 你不是真喝醉了吧 郭四虽未看向哪个人,贾三也很清楚他是在讥讽自己走得太慢,他也不欲搭理这个无趣之人,只是向司空孤拱手鞠躬,在司空孤点头后,便道:少主,扬州各大门派应该都知道那日事迹详细经过,想必现在少主威名已经在江湖中激起千层浪了。 很好,江宁洛阳和襄阳也应该都知道了。 司空孤仍是那副微笑,贾三虽说早已习惯司空孤这幅模样,却也完全猜不透司空孤心中是否满意这些结果。但每一次无论司空孤满意与否,他都能提供可行方案,而且每每都能达到预期效果。 你们都早些去准备吧,过两去一趟漕帮,就该出发了。 是。 三人称是后,郭四似乎还有什么话想对司空孤说,却被贾三扯了扯袖子,这时郭四才发现东边小门中透过一丝微光,看起来是有人在司空孤之后进来过。 走吧,少主能处理。 在郭四耳畔低语之后,周五便与贾三一同办吧半拽地将郭四带出了暗室。 在漫长又复杂的密道中,郭四向两位兄弟问道: 有人进来了 你看起来是劳累过度了,怎么这都没发现 那少主 四哥,这人咱们可对付不来。 是啊,老四,那可是少主的心头肉,咱们只能算亲信,人家可不同。 三哥你这是吃醋了 吃你老娘的醋,少主与主人最大不同就在于这里,少主居然还对人存在怜悯之心,那个女人迟早成为他的累赘。 老三,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只喜欢杀人的。再说,如果不是少主还有那一丝情感,主人又怎么会放心让少主去执行这个计划一个对任何事物没有好恶,眼中只存在自己得失的人,就是主人也不敢用吧毕竟没有什么能够约束住他。 三哥,你怎么停住了这一点你应该早就清楚啊,少主内心其实还是极重情感的,当初主人便是看出了这一点,才将其他备用方略尽毁,只留下了少主一个 老五你闭嘴,我当然早就知道。 那老三你倒是继续带路啊蠢猪 老四你也闭嘴,前两调整过机关,方才你们一直在我耳边嗡嗡乱叫,现在吵得我迷路了 他们走远了,你出来吧。 隐约听见那三个家伙被困在密道中后,司空孤嗤了一声,又侧过头向一边轻声说道。 那人缓缓走到司空孤身侧,却不发一言。 司空孤也没有正眼去看她,只是指着一张空着的椅子道:小柳,你坐那吧,放心,贾三没人都会擦拭,不会有什么尘灰。 擦拭过的椅子,没有尘灰,人的心被擦拭过,会不会有尘灰呢 这个偷偷从司空孤屋内密道潜入暗室的人,正是司空孤的婢女,当年司空孤恳求吴先生一并收留的小柳。 望着燃烧着的火烛,小柳似乎又听见那夜司空孤对吴先生所言: 吴先生,您老人家如果果真要我做些什么,我只有一个请求,能让我与她吃上一口饱饭。 当时,我还以为你果真看重我,但是这些年过来,直到姓吴的那个家伙死后我才发现,原来我也只是你的棋子而已,一枚骗取那个家伙信任的棋子而已。 怎么,要哭么我现在可不会向你小时候一般哄你了。 司空孤很清楚身旁这个女孩有多么坚强,要想她现在落泪,恐怕比让她杀了自己更难。 你当初,为什么没有放任我冻死饿死在那个隆冬 你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我已经准备了十四年答案,可惜你现在才来问我。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司空孤的语气似乎也蒙上一层寒霜。 兴致使然而已,当初有人救过我性命,所谓一报还一报,因此我也救一个人性命来回报这瞎了眼的老天。 小柳没有露出司空孤想象中的表情,尽管司空孤也没有朝她瞥上一眼。 那个混蛋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要为他做事 小柳的声音似乎比司空孤更冷一分,但这个问题司空孤依然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他是我的师父,我俩的救命恩人 说到这里,司空孤却笑出了声来。 这话你自己都不信吧 小柳的声音中似乎有一丝怜悯 你说,我如果不按照他规划好的道路走,我应该去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小柳显然没有备好答案,她本以为今日过来时已经对司空孤有了足够深的了解,可当司空孤问出这个问题时,她却还是迷茫了。 是啊,司空孤如果不按照吴先生的安排去复仇,那么他应该去做什么呢 怀揣着绝世武功,拥有当世一流智计,又学习了一整套行走江湖的功夫,这样一个人,是让他从军还是让他读书难道让他去种地 最重要的是,他是怎么想的呢 小柳感觉自己额头渗出了几滴冷汗,面前这个男子,是自己自以为十分了解的男子,是自己有意识以来几乎没有离开过他身边的男子,到了他问出这个问题时,自己居然发现自己心中没有任何答案。 我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这些年索求着什么他为什么而活。 如果说,当年在破庙中,自己两个小乞丐只是为了留下一条性命而活,那么在被吴先生带到衣食无忧之所后,自己二人又是为什么而活呢 小柳忽然发现自己想通了一件事,为什么当初吴先生会选择司空孤这个无父无母,又为生存而心狠手辣的小乞丐。 当一个人最终目的就是为了活着时,有人供着吃,供着喝,让他生活在不必受饥寒所迫的世界中,然后给予他一个目标,在某种制约下他必须为完成那个目标而做出努力,不断朝那个目标前进。 那么即使这个人心中毫无半恩义,在那种制约力量消失之后,这个人会怎么样呢去完成他最初的目标么真可笑,他最初的目标只是活着而已啊 这样一种人,他求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挣脱束缚之后与那个目标背道而驰么 是将那些付出的血泪抛诸脑后么 还是 小柳忽然发现,思考是一种永无止境的折磨,因为它永远不可能存在一个确切答案。 看着烛光下司空孤那张仍在微笑着的面容,小柳心中却生出一种的陌生感觉。 第三十三章 似人非人 ♂ 挥剑三千次。 那声音硬邦邦的,像凤凰山山巅巅那块巨石。 是。 这声音冷冰冰的,像这冬日凤凰山里唯一还在流着的小溪。 小柳看了不知多少次这样的场景,唯一区别就只有吴先生口中蹦出的数字。 从五百到一千,又从一千到三千,下一次总不会是五千吧 这石头做的剑又沉,小柳得要两只手才能抓起,但在十二岁的司空孤手中却如同鱼竿一般轻盈。 你以后就不再要过来看了,去看那些书去。 用过早饭后,在吴先生眼皮子底下,他轻声在小柳耳畔说道。 小柳只是摇摇头,看着他那双用纱布包住的手,在小柳记忆中,这双手在上山前就已经生了老茧,但是上山后却仍是磨出了水泡。 小丫头,你还真听你那孤哥哥的话啊。 在司空孤开始上午训练之后,小柳终究还是听从了司空孤最后一句劝说,不过与其说是劝说起了作用,不如说是司空孤眼中那种哀求起了作用。 在往书房的路上,小柳迎面撞见了这山上除他与她之外最像个人的家伙。 诸葛七你刚才一直在偷看我们 看着这个隆冬腊月却仍旧拿着羽毛扇的家伙,这个不过十岁的小女孩面颊上显现出一丝红晕。 喂喂喂,小丫头,方才主人也在吧你现在才知道什么叫羞 那个老头子就是块石头,除了让我们干着干那,学这学那之外哪里搭理过我们了 主人平日里也忙嘛,再说你就这么渴望别人对你的关怀 这个大哥哥虽然讨厌,却也时常来找小柳聊天,这凤凰山上虽住有所谓八奇,还有一个老头子与两个孩子,但在小柳看来,除去她的孤哥哥外,只有这个诸葛七像个人样。 当初小柳爬不上这陡峭的山壁,还是诸葛七抱着她上来的。而他自上山后,平日里都忙着练功,也没有什么机会和小柳说说话,其它六个八奇一个比一个怪,也就这个诸葛七还有点人情味,冬天会送些柴火到小柳房中,平日里也时常与小柳说上几句话。 但今天还是诸葛七第一次与小柳谈及与他有关的话题。 听见这话,小柳那张小脸更红了。 你再胡言乱语我就我 你就怎么样啊,小丫头片子 小柳心知自己寄人篱下,也实在没有什么底气对抗这些大人,毕竟每旬还得他们送来柴火取暖呢,自己刚才吃过的大饼也是人家的 想到这里,小柳不由得叹了口气,竖起的柳眉也缓缓垂下,撇撇嘴,转过身准备绕路往书房去。 等等,小丫头。 诸葛七的语气忽然郑重起来,可小柳却只是停住脚步,并没有回头的打算。 你有没有觉得你那个孤哥哥这些天有些奇怪 你什么意思 小柳听到你那个孤哥哥时,那颗寒了一半的心登时重新焕发活力,嘭嘭如小鹿般乱跳,至于诸葛七这话中真意也未细想,转过头,指着诸葛七问道。 但诸葛七显然不清楚女孩心思,面上几分笑意渐渐消退:他上山前,也对你这么好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 此言传入小柳耳中,却着实令小柳有些奇怪,平日里诸葛七虽然时常与自己开玩笑,却从来没有露出过这般表情,也从未谈及过他。 我是说 老七,你在这里啊,来来来。 走廊尽头,那个满脸刺青的男子大步走来,抓着诸葛七的臂膀便把他拖走,连个正眼都没留给目瞪口呆的小柳。 哼。 因为数年乞讨生活,小柳不敢对这山上除诸葛七之外的任何人表达一丝不满,毕竟她也不愿回到那种饥寒交迫的日子里。只得在心中哼了一声,撅着嘴便往书房走去,却不知在不远处的拐角,那个满面刺青的家伙这对诸葛七怒目而视。 老七你疯了你怎么对她说这些主人特地吩咐过,咱们不得与他们二人有任何交集,你一而再,再而三对和这小丫头说话,万幸是被我瞧见。你这脑子是怎么回事忘啦 诸葛七手中羽毛扇一挥,这个满面刺青的家伙抓住他前襟的手霎时松开,满面刺青的家伙十分清楚,诸葛七拳脚功夫虽诸兄弟中最低的,但他极善于暗器机关运用,时至今日,已不知有多少无知的江湖人死在这沾满毒药的白羽扇上。 可诸葛七偏偏还时不时用这白羽扇来扇扇,或许就是为了降低他人防备吧 老六,我只是觉得这位少主有些危险。 啊他还只是个孩子。 庞老六一脸难以置信,笑着摇摇头说道。 他可不是寻常孩子,你也知道,主人最终只留下了他一个人。 这么有天赋的孩子,的确是极其少见 不,他最可怕的地方不在天赋。 是呀,他简直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但某些方面,倒也与普通孩子别无二致嘛。 哦何以见得 你看他对那个小丫头片子的态度就知道啊,他似乎是将她作为亲人一样,虽说对待咱们冷酷无情,但是却对她极为看重 真的么 庞六笑了一声,才道:老七你今天怎么了怎么这么 话至一半,庞老六又似乎想起了些什么,笑容也渐渐淡了下来,那张满是刺青的面容变得极为渗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对这个小丫头的感情,是真的么 诸葛七目光犹如他袖子里的暗器一般,让庞老六遍体发寒。 如果如果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就会伪装出自己的弱点,伪装出自己的喜恶 我对那个小丫头片子,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我不想主人计划毁在这个根本看不透的孩子身上,老六,你任务完成了么 还差一个在杭州的没处理老七,你这是什么意思。 主人不留退路,是因为他大限将至,咱们受主人大恩,难道连这么一点惩罚都要畏惧么 你连万蛊噬心都不怕 看着诸葛七坚定的目光,庞六点点头道:好,我相信你,你准备怎么做 我是司空孤,小柳,你记好了。 他的声音极为清澈,显然是每日服用的丹药起了作用。 你真的要为那个老头子守孝三年然后为他执行那个所谓的计划 为什么不呢 他的表情很惊讶,似乎想不到小柳会问出这个问题一般。 你已经杀了庞六和诸葛七,那个老头子又已经死了,凭你现在的武功,剩下那几个人能够阻拦你么我们我们不如一走了之吧。 小柳这些年来不再上街乞讨,每日只是读书练武,加上她本也算得一个美人胚子。是以虽说现在只有十五岁,但模样身材都极为标致,现在轻轻一蹙眉头,便能惹得无数男子为之魂牵。 只可惜,他还是那种万年不变的微笑。 我们走去哪里结庐作伴,男耕女织 此言一出,小柳的脸却是又变得红扑扑的,只可惜司空孤之后的几句话便让她那惹人怜惜的粉红渐渐变成煞白。 别傻了,咱们受那个老头子之恩,这才免去一死,如今怎么能够不报他这救命之恩 哈哈这种话是有些冠冕堂皇,不过有些人就是爱听。小柳你听好了,你只是我的婢女,这种念头还是早早打消吧,你这些年常伴我身边,待计划成功之后,我是定然不会亏待你的。 即便是你想嫁给我,我也可以允诺,毕竟我也无父无母,也不喜什么媒妁之言,与一个傻丫头共伴余生也不错。只是,得等我退出江湖之后在说这些事了。 言罢,司空孤便挥了挥手,示意小柳退下。 小柳听得真真切切,那句傻丫头绝非什么爱怜之语,他是的的确确将自己是做一个傻丫头。也对,自己知道一些什么呢 这个在那老头子在世之前对自己极好的大哥哥,却在那个冷面无情的老头子去世后仿佛换了一个人。 袁大不服从他的命令,他便一剑削去了袁大的脑袋。 荀二不愿继续为他做事,他只是给了一些钱财,便让荀二回了故里。 庞六和诸葛七暗中培育了另一个接班人,他与自己密谋,故意泄密给那个老头子,在那个老头子命令下,他亲手了结了那两个叛徒与那个敌人。 小柳本以为他这是暗中逃出那个老头子魔掌而做出的努力,谁知道 我居然根本没有看透过他 你是谁 暗室中,小柳泪眼婆娑,而他却微笑如常。 我不是告诉过你么从那个老头子死掉那天开始,我就是司空孤了。 他的眼睛上好像蒙了一层雾,不对,他整个人都变得朦朦胧胧的。 抹了抹眼泪,似乎也将往事一起抹去,但小柳的哭腔却残忍地告诉她,这只是徒劳。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那小柳,你说我应该是怎样的呢 他面上微笑又消失不见,脸蹦的紧紧的,似乎有些紧张,不对,这又是伪装吧 这个问题,小柳以为自己曾经有过答案,但在真正面对这一切的时候,那个答案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一直在伪装 在自己面前,是一个不愿被命运束缚的斗士,是一个对极好的大哥哥。 在那个老头子面前,是一个看起来冷酷无情,却心中极重一些感情的普通人。 在剩下的八奇眼中,是一个对那个计划坚定不移的执行者,也是一个极为优秀领袖。 在杨朔面前,是一个为了复仇而拼搏的司空家遗孤。 他有多少种身份 哪个又是真实的呢 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不要问我也不知道的问题啊。 他昂起头,这个苦笑是真实的吗 还是一种为了某个目的的伪装呢 我很清楚,你对我产生过很多疑问,但我能够保证,我对你做过的每一个承诺都是真实的。 我记忆中,你对我没有做过一个承诺我也从来没有向你,要过一个承诺。 小柳很清楚,从他收养自己开始,就只给过自己建议,从来没对自己许诺过未来任何一件事。 那,这就是第一个承诺好了,我可不喜欢许诺。 这个微笑是真实的么有些苦涩呢,但还是不能凭借外表看出来 你和我说这话,是不想我再缠着你吧 不错,便聪明了,所以第二个承诺 我还是不听了。 惨白色的笑容,让他不由得一怔。小柳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外,本以为小柳不是哭闹,便是哭着抛开,然后不断问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后还是会选择逃避这个问题。 可她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呢 那就算了。 还是没有反应,看着昏暗烛光下那微笑着的面容,司空孤第一次感受到了事态发展完全不受掌握的感觉。 我要和你一同去江宁,我不要听你告诉我莫须有的真相,我只要亲眼见证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本以为你变聪明了。 他叹了一口气,做出苦笑的表情。 你 我同意,只不过你要知道,在江宁我保护不了你,还有,这一次回到江宁,我不是那个小乞丐,而是司空孤。 司空孤点点头,语气诚恳。 她也点点头,然后莲步轻移,离开了这间暗室。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根本不知道呐 看着那被牢牢合上的石门,司空孤又叹了一口气。 你在想些什么呢 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本来十足的信心,却在面对一个小姑娘后受到了打击。 原来这世上果真有我看不透的人呐 当司空孤从密道走出暗室,重见天日后,突然想到。 第三十四章 各人心事(上) 咸平三年,四月廿一。 “杨兄弟,这几****都是躲到这里来么?” 李舟坟前,刚接过杨朔副帮主位置的南宫俊正提着一篮子酒菜,看着这位新任帮主那两条如同波浪一般卷起的眉毛。自与扬刀门之“战”后,杨朔一开始还尽心尽力打理帮内事务,清理扬刀门残党。但自李壑将帮主之位传予他后,他当时那个表情南宫俊却仍记忆犹新。 与平日里稍稍严肃,不苟言笑却又令人心安的表情不同,当时杨朔慌张的神情都写在了脸上。 之后几日,杨朔在大致交代好当天工作后,便消失了影踪,在南宫俊看来,各帮众虽无怨言,但大概也多有腹诽。 “你可知道下面的帮众怎么说你的?他们说你一当上帮主便显露出本性了,之前那种威严,那事必躬亲的态度都是伪装,咱兄弟几个虽然明白你不是这种人,但让这种话流传出去真的好么?” 昨日,南宫俊便在杨朔房中对他说了这么一句话。杨朔听完后,只是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说道: “知道了,辛苦了。” 之后,在南宫俊炯炯目光下,杨朔露出一种精疲力尽后的苦笑。 今日,他还是像之前一般,交代好任务后,人便消失无踪了。 “你怎么也来了。” 杨朔此言似是惊讶,但面上却全无表情。 “当然为了向少帮主诉诉苦,咱们新任帮主刚一上任便性情大变,千万别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身,撞了什么邪才好。” “呵” 杨朔这一声倒像是叹息,而不是笑。 南宫俊放下手中篮子,单膝跪在李舟坟前,看着那鲜红得仿佛是刚刚才书上去的字迹,也不知是对石碑还是对杨朔说道:“扬刀门已经彻底覆灭,新生的漕帮也已经是扬州第一大江湖帮派,咱们这些年来的努力终究是没有白费,不是么?” 杨朔那张方才还冷冰冰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破霜春风般和煦的微笑,那眉头也缓缓舒展,但少去皱着的眉头,那双眼里的迷茫再也遮掩不住。 “可李兄弟却已不在了。” “漕帮还在呐,你这几天,究竟怎么了?” 南宫俊一双虎目死死盯着杨朔,期待着杨朔能够说出一个令人不那么难以接受的回答。 “我只是累了,有一些事想不透,想不通,不明白,这些问题一直都缠绕在我脑子里,每天夜里,又会出现在我梦中南宫兄弟,你说,老帮主为何要将这个重担交托予我呢?” 或许是感叹南宫俊能在这里找到自己,又或许是感叹漕帮帮主担子太沉重,但这种敞开心扉的问题,倒是让南宫俊胸中那种气闷舒缓了许多。 “自然是老帮主相信你,众兄弟也相信你,毕竟老帮主经历丧子之痛,又年事已高,没有敌人的漕帮势必会在扩张上面产生许多问题,又要与许多江湖上有些头脸的人物打交道,若说漕帮最合适的人选,也只有兄弟你这个‘左手剑’而已啊——” “不,你就比我更适合。” 杨朔此言令南宫俊心中一惊,他不明白为何杨朔会突然在李舟坟前说出这句话,也猜不透这个平日里极为稳重的杨兄弟怎么会在刚刚接手重担后对自己说这句话。 未等南宫俊去猜想杨朔究竟是什么意思,便又听到杨朔的声音如同雷亟一般刺入自己耳中: “我要去寻找答案,因此,这个帮主之位,要么悬空,要么南宫兄弟你便帮我接过去吧。” “你在说些什么?” 南宫俊听明白杨朔话中真味后,才反应过来杨朔这番“让位宣言”究竟会在帮内掀起怎样一场轩然大波,南宫俊脸色登时便黑如锅底,狠狠盯着杨朔,又狠狠地问道。 “我明白,我想通得太晚,应该在老帮主传位那日拒绝,但我内心却仍受不住这帮主之位的诱惑还有那些疑团困扰作为理由,让我还是接过了那块令牌。” “那你就” “听我说完,好么?” 尽管对于杨朔这种不顾漕帮名声与帮内稳定的决定极为不满,但内心对于权力的渴求与杨朔那双真诚的眸子还是让南宫俊闭上了嘴。 “我总觉得一个月前那场与扬刀门的‘对决’,存在许多问题,有太多的事情过于巧合了。而且在那一战后,我发现我现在一握着剑柄,心中就会生出一种陌名恐惧,这种恐惧从心间蔓延到脑子里” “文绉绉的话,我是听不懂的。” “抱歉。”杨朔垂着眉毛,又露齿一笑,才继续道:“我心里有一种隐忧,这种隐忧让我没有任何精力去处理任何事,我要去找一个答案,在找到它之前,恐怕我不敢承担下帮主这个重任,否则,只会害了大家。” “可杨兄弟你已经接过了帮主令” “我知道南宫兄弟不喜读书,但我还是想和你说一个史书上的故事。” “史书上的故事?” “是的,吴太伯的故事” 是夜,周五在司空孤准备熄灯之时拉动了暗室中的小绳,那绳子连接着司空孤屋内一个铃铛,只要铃铛一响,司空孤便能知道有人在暗室之中寻觅自己。 而方才响过的铃铛,是急速两声往复循环三次,这便是急报消息。因此司空孤不敢怠慢,披头散发也不着外裳,就这么穿着木履便往暗室走去。 当然,司空孤也没忘记观察四周,在确认无人偷窥后,这才启动暗门机关。只一瞬间,一条密道便出现在司空孤脚下,只数息间,司空孤便到了暗室之中。 在将情报呈递予司空孤后,平日一向冷静沉着的周五便急匆匆向司空孤询问道:“少主,你觉得老高传来的密报,是真的么?” 昏暗烛光下,司空孤略带苛责的目光才让周五反应过来,自己稍微有些紧张了。 毕竟司空孤为吴先生守孝三年时,正是他在扬州暗中为司空孤安插线人,明月楼这个扬州江湖情报汇聚处的成功,可以说作为执行者的周五有一分功劳。 也因此,相较于因一向看不起杨朔,从而并没有将杨朔放在心上的贾三郭四,周五可以说是余下“八奇”中对杨朔最为了解的一位。 杨朔突然以“闭关参透剑法玄机”为名,任命南宫俊为“代帮主”,就像当年李壑任命李舟为“代帮主”一般,只不过这一次实在有些突兀,毕竟杨朔刚刚接过大旗没有几日。几乎没有人会认为,“闭关”归来之后的杨朔,还能够继续担任帮主一职,除非南宫俊像李舟一样死于“意外” 在暗中观察着一切的周五看来,杨朔此举便如同突然宣布退隐江湖一般,而且在这之前几乎没有半分征兆。 将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司空孤才向周五问道:“师兄这几日都只是去李舟坟前而已么?” “是,每日一早便去,直到日落才归。” “呵,他倒是真有闲情。” “少主,杨朔若离开漕帮,这对咱们大计会不会” 司空孤话里有些轻松:“这件事对我们只有利,没有弊,师兄不在之后,咱们与漕帮之间才真正不存在任何隔阂,漕帮协助我们的时候,也会更加讲求利益交换而不是人情买卖,这无论对于我们还是漕帮都是一件大好事啊。” 周五却仍是皱着眉毛:“少主,在下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在忧心,我师兄是不是看出了一些什么,我师兄虽迂腐固执,但头脑还是有一点的,否则师父当初也不会收他为徒,不是么?不过啊,你还是有些多心,我师兄虽然有些脑子,却没有师父留下的一丁点资源帮助,也没有你们协助,再加上他那预付固执的性子,真让他去查,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周五极为聪慧,司空孤此言一出,再加上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周五脑中便好像闪过一道灵光,那忧虑登时便烟消云散,喜道:“属下明白了,杨朔去查,咱们就让他去查,还要帮他去查,免得他‘查不清楚’。” 司空孤见周五明白了自己话中真意,也点点头,又做出打哈欠的模样,换来周五一声致歉与告辞,便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虽说怀揣“明日还得再去一趟漕帮总舵,向借给自己人手的南宫俊告辞”这个想法停留在脑海,但杨朔一事的错算却仍是让司空孤心中生出一丝阴霾。 也是,扬州这一盘已经布下三年的棋局,落子之时未免有些太轻松了。 与此同时,漕帮总舵中南宫俊的卧房内,也有一位大半夜上门来的人。同周五寻司空孤不同,这来寻南宫俊的人并不是什么线人,而是一个死了独子的老人。 那人一双昏黄眼珠在暗淡烛火下更为浑浊,老树皮般的面皮上还有点点黑斑,虽说坐在长椅上,却也不得不狗搂着身子,只因为他一昂起脑袋便会头晕目眩起来。 南宫俊很清楚,老帮主让位给杨朔的理由主要为两个,一是在与扬刀门博弈过程中杨朔的确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不提与陆洵签订的“密约”,光是提供司空孤这一根救命稻草,便让许多人说不出闲话,尽管也让一些真心看不起人情关系的帮众存在些许不满,但这些人毕竟万中无一,漕帮只不过两千余人,能有一个么?谁不知道江湖之中最重要的三样东西便是金钱、名望、人情关系? 其二便是李壑身子的的确确不行了,如今这幅模样,应该是只有一个脑袋还没被土吞没而已。都不知道明日一阵风后,这个老人会不会像蜡烛一样熄灭得无声无息。 看着老人仍旧微微喘着气,南宫俊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老得这么快的人。 “阿俊,你可知道,阿朔为何要离去么?” 第三十五章 各人心事(下) 杨朔离开漕帮一事,南宫俊与杨朔二人已在刚刚密会上告知了漕帮各大堂主。尽管杨朔嘱咐过要大家保密,但等杨朔离开之后,南宫俊自己也很清楚,盯着这个位置的几个堂主都不是什么淡泊名利之徒。杨朔好歹还有一身强横武功,以及身为“十大”为他带来的江湖名望,而南宫俊却什么都没有,仅仅是在帮内底层帮众之间稍稍有些名望而已,对于那些老油头们根本没有一丝一毫威慑力。 南宫俊也想过求助于李壑,但想到自己始终要挑起这根大梁,最终还是决定不告知配着儿孙在城外静养的李壑,准备与几个亲信与李舟扶持起来的几位副堂主与分舵主商议,但如此一来漕帮分裂也就在所难免。 当见到李壑几乎是连夜潜入漕帮,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一幕时,南宫俊心中便生出一阵痛苦,这种痛苦源于一种无力。自己果真能够在这个时候平衡帮内各种势力么?果真能够让没有外患的漕帮拧成一股绳么? 现在李壑面无表情,语气也毫无苛责之意,但南宫俊却还是感到不安,至于李壑这个问题,事实上他也没有一个确切答案。 于是,在几次欲张嘴为杨朔开脱后,南宫俊还是选择了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晓。 “阿朔这孩子,向来把责任看得极重,现在漕帮虽无外患,但内忧已显,他是想要逼死我这个老头子么?” 听见李壑此言,南宫俊忍住叹息,试图为杨朔开脱,可刚一张口,又被李壑看向他的那一眼给打了回来。 “我知道,阿朔有苦衷,他这个人重义气,又不看重名利,在漕帮存亡危机已除,并且也像他与舟儿规划那般步入了正轨,他离开漕帮也是早晚的事情了。阿俊,我记得你是八年前正式入帮的,对吧?” 南宫俊惊讶于李壑话中竟无半点对杨朔的苛责,又对于最后那个问题十分不解,但还是忍住他那稍稍急躁的性子,点点头。 “舟儿和阿朔想必不会告诉你那些陈年往事,可你当年当真没有一丁点奇怪?在舟儿接手漕帮之前,漕帮根本就是一伙水匪,甚至可以说是江洋大盗,没有被官府通缉的原因,不过是我们每年向官衙砸进了半成纯利而已。这些事情,你应该极为清楚才是。” 李壑缓缓转过脑袋,看着微微晃动的火烛,那苍老的声音中还有一丝惆怅。 南宫俊心知,李壑这是要向自己交根交底,脑筋再一动,便明白李壑这是已经接受了现实,也接受了杨朔的提议,心中冒出一丝欢喜。于是也没有做任何欺瞒,实话实说道:“当然记得,若不是李大哥与杨兄弟这些有抱负的弟兄们,恐怕我会不耻于本帮这种作风。” “的确,那你应该也知道,扬刀门崛起之后,咱们漕帮被夺去收益这些事吧?” 谈起当初那件事,南宫俊眼中映着的烛光仿佛更为旺盛了一些:“当然忘不了,当年本帮利润被他们利用各种手段打压,我们两家也因此结下了深仇。” “当初那个计划十分机密,便是阿朔也不知全貌,当然,以他的性子,若是知道了,是必定会反对的。” 南宫俊一怔,却是轻轻念道李壑方才提过的那两个字:“计划?” “是的,计划。你不会以为扬刀门果真勾结或假扮水匪打劫咱们的走私船吧?” 南宫俊闻言更为吃惊,舌头像是打结了一般,却是连确认的话都说不出口。 李壑却没有打算就此而止,而是将这些陈年旧事和盘托出:“以扬刀门的财力,怎么能够与我们相斗?说起来,他们最开始那些商船,大半都是从我们这里转手租给他们的。直到他们做大之后,对咱们漕运生意产生了威胁,这才被一些人注意到。也因此,咱们的货被人劫走后,也不用我们说,自然会有人猜忌到扬刀门身上,这么说,你应该能够明白吧?” 南宫俊眼神虽有些呆滞,但神识却尚算得清明:“也就是说,我们是养匪自重?若是这么说,我便明白了,这都是为了李大哥上台接班所做的铺垫也是为了漕帮改制而做出的铺垫——” 话至此处,也想通了这些关节,南宫俊突然感觉自己豁然开朗起来,对于一些旧事的关联也越来越清晰,而李壑看着南宫俊一点就透,而且没有半点排斥或愤怒的神态,一颗沉甸甸的心中也生出许多喜悦。 “这孩子,说不定真的能够做得和舟儿一样好。大哥,这就是风水轮流转吧?过了这么多年,帮主又重归了你南宫家,小弟这也算信守承诺了吧?” 提起陈年往事,也想起陈年往事,李壑神采也与方才大不相同起来,耸拉下去的嘴角微微翘起,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与南宫飞龙一同打天下的年代,但这念头仅仅占据脑海数息时间,这个年近古稀的老人又再次被冷静所统治。 “你也知道,我是一个不会武功的老人,但我却是一个商人出身,对于如何经营略有心得。咱们若是按照以前那种路子,哪怕做得再好,做得再大,也不过是一头被官府圈养的肥鸡,哪天我们下的蛋不合他们意了,他们随时可以将我们宰杀。只可惜,那帮元老们大多都是草寇出身,没有半点长远目光。为了让咱们多一条退路,舟儿上位再所难免。阿俊,你现在听到这些,有没有觉得当初我和舟儿太过阴险卑鄙?” 南宫俊摇摇头,语气更为诚恳:“阿俊明白帮主与李大哥一片苦心,我也绝非什么迂腐之人,只是” 李壑点点头,对南宫俊神思迅捷极为满意,没等他将问题问出,便抢先回答道:“你要问,为何扬刀门最终能够成了气候是吧?说起来,借扬刀门之手让舟儿上位,又借外患之名让舟儿大刀阔斧改革帮内规制,还暗中掌握着扬刀门所用的漕船,本来只是想将他们作为一颗棋子。当初,我和舟儿也没有想到会让扬刀门真正成了气候,当改革上了正轨后,本想断了协约,却不料中间人在扬州奇异消失,那些所谓契约自然也成了一些废纸。而扬刀门又突然不断有资金注入,因此即使我们真正开始用全力对他们进行压制,也不可避免的成为了一场拉锯战。” “那资金” “经过我们线人回禀,扬刀门的幕后金主是神门。” 李壑一双眼中老迈仿佛在一瞬间消失无踪,南宫俊从那双盯着烛光的双眸里,看到的是一种试图掩饰慌张的坚定。 神门,这就涉及到了江南江北武林纷争了,漕帮眼下虽说成为了江淮路上第一大帮,但神门乃是江北第一大派,门下弟子真正在江湖中行走的弟子便有数千人之多,若是加上那些挂名弟子与乡绅权贵,那么人数约可上万。 江湖上甚至流传一种说法,便是朝廷也对他们无可奈何。 当然,李壑与南宫俊都很清楚,朝廷怎么可能对一个江湖势力无可奈何呢?他们一个月前才见识过厢军战力,即便那是建安军最精锐的部队,他们也不敢保证在厮杀中漕帮两千人能够占得上风。 况且大宋一朝最精锐的部队乃是禁军,那些禁军乃是能够与大辽正面厮杀的战力,每一个小卒大约都能够有一个资质平庸,又习武数年的江湖人一般实力。更何况,军队结成阵势之后所呈现出的威力,也不是江湖中这些乌合之众能够比拟的。 但神门这么大的势力横据江北,朝廷为何没有丝毫动作? 各人有各人猜测,在南宫俊看来,朝廷大约是不愿花上太多钱去剿灭这些江湖势力,毕竟江湖势力杀不干净,还可能反受其乱,毕竟前朝藩镇割据之乱,也与唐末清剿江湖一事难脱关系。既然江湖与朝廷相安无事,朝廷又存在绝对实力压制江湖,那么发兵剿灭是一件极为愚蠢的事情。 但无论怎么说,神门势力之强横,都不是漕帮这种相形见绌的帮派能够比拟的。 南宫俊心中一惊过后,却又立即反应过来,李壑绝不是无缘无故来为自己讲述漕帮历史的,他一定有必须告知自己的东西。 果不其然,眼见南宫俊冷静下来后,李壑便又开口说道: “阿俊,你还没忘记,我们是怎么解决掉扬刀门的吧?” “这才过去一个月阿俊怎么可能忘记?” “在卸任帮主之前,我每日每夜都在思考,司空孤这家伙究竟是怎么解决掉扬刀门的,毕竟这一连串事件下来,疑点实在太多。” 南宫俊闻言连忙点点头,回应道:“的确,许许多多的事情未免太过巧合等等,若扬刀门背后果真是神门在扶持” “阿俊,屠灭司空家的凶手,你听说了街边传闻么?” 见南宫俊久久没有言语,李壑也深深叹出一口气: “我们呐怕是被人算计了,他早就知道这一切,我们入了那个小子的圈套了。” “想必他也早就知道李兄弟会被暗杀了。” 南宫俊此言一出,心中便知不妙,又看了看李壑神色,但烛光昏黄,李壑又年事已高,实在瞧不出半分端倪。 但听李壑的声音,似乎他已经消化了这个现实:“司空孤这小子深不可测,我看呐,他整个人都被复仇所支配了。即便阿朔不知道神门是扬刀门幕后金主,凭借比我们对他更深的了解,恐怕早已猜到了这一环。所以,他最终选择去逃避,或者是说去追查真相,我一丁点也不觉得奇怪,只是我觉得有些太快了。” “若果真按照帮主的猜测,那么我们应该拒绝他的要求么?” “阿俊,不要让感情支配你的大脑,你再仔细相信,他当初虽说是欺骗,却也的确道过歉了。只是当时我们还没有想透,没有将他看做一个人物。” “那” “你听说过汉末诸葛亮与鲁肃的故事么?” 南宫俊摇摇头,他不喜读书,也不记得在说书人口中听过什么鲁肃,倒是那个诸葛孔明常常听说。 “当初赤壁之战前,周瑜下令诸葛亮三日内造出十万支箭,诸葛亮立下军令状允下,但一出大帐便拉着东吴军中文臣鲁肃的手,请求他救自己。鲁肃就为诸葛亮备好了许多草船,直到第三日夜晚,诸葛亮请鲁肃上船饮酒,两个人喝着喝着,鲁肃才感觉到船好像在动,当他探头向窗外看去时,才发现草船正向曹军大帐驶去。鲁肃很害怕,就想要下船,但是诸葛亮却告诉他:‘子敬(鲁肃表字),船已到江心了’阿俊,最后诸葛亮凭借着弥天大雾,骗曹****来十万多支箭,这边是草船借箭的故事你,听懂了么?” 南宫俊深深叹了口气,点点头说道:“是啊船,已经到江心了。” 李壑极为满意,再次点头表示赞许,又看向南宫俊皱起的眉头,正准备说些什么,却是欲言又止。 二人便在这屋内,一个慵懒地半躺在椅背上,一个背手而立,眉头紧锁。 不知过去多久,南宫俊绷紧的肩膀才松开,再转过头想对李壑说些什么时,却发现李壑已经睡了过去。 “事已至此,装作什么都没猜到,一往如常对待那个年轻人才是最佳选择,对么?老帮主。” 心中如此说着,南宫俊也抱过一张薄被,为李壑轻轻盖上,之后便大步流星出了房门,向漕帮议事堂走去。想来自己的亲信与李舟所提拔的那些堂主、分舵主已经等候多时了。 与此同时,明月楼后院中,远远望向司空孤已熄灯卧房的小柳,却仍被心事缠绕。 “天边的月亮已不如那时候明亮了,他也和那时候不一样了不对,他有改变过么?只是,这个世上除了他之外,我还有其他亲人么?” 少女伸出藕臂,双手合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青莲,轻轻捧起一抔月光。 “这夜,果然有些寒呢。” 第三十六章 云散风起 咸平三年,四月廿二。 天正蒙蒙落着小雨,扬州的雨向来如此,雨滴虽不大,却又稠又密,如同二八少女心中情丝一般。那个清瘦俊逸的年轻人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那条通往漕帮总舵大道上,路上黄泥又湿又粘,他这件天青色长袍下摆被也沾到许多污泥。年轻人却毫不在意,没有丝毫提起下摆之意,反而走得更快,泥点子也溅得更高。 如司空孤所料,这一次漕帮并未让人到渡口迎接,大约也是因为他明面上已经与漕帮关系融洽,这种“面子工夫”实在没有必要做。当然,杨朔在自己到访前一日离去可能才是主因。 尽管计划有变,但司空孤却并未有一丝不安,当他走到府门前时,“漕运天下”那块匾额下的大汉才迎出来,司空孤感觉那人有些面熟,当他开口时,司空孤才想起来这人便是与扬刀门决战当日,追着杨朔离去的东方翎。 今日东方翎不似当初刚从牢中出来一般蓬头垢面,那把乱草般的胡子已经不见,衣冠也极为整齐,看样子不过三十岁年纪,想来是漕帮青壮派的代表。 “果然,漕帮分裂了,这是要拿我立威呢。” 眼见是这个人出来迎接自己,而非南宫俊或其他重要人士,司空孤便已猜到南宫俊内心想法:南宫俊刻意怠慢自己,以显示出其统领漕帮的资格。当初李壑领着众人到渡口,后来自己“被神门中人重伤”后,杨朔又再三登门拜访,两任帮主如此重视一个无名小卒,漕帮之中那帮老顽固对这种软弱大约已经极为不满。 自己这次来访,尽管是一个求助者身份登门,但无论是漕帮还是整个江湖都很清楚——自己是漕帮的恩人,而南宫俊让自己受到冷遇,还让一个当日与自己有些矛盾的帮众迎接自己,想必是为了塑造出一个强硬的形象,进而去拉拢那帮老顽固支持吧? “司空少侠,有请。” 声音醇厚,略有诚恳,但眼神中那一丝不忿却怎么也遮不住,这让比东方翎年纪还小上几岁的司空孤不由感叹:“这个小子有些嫩啊”。 司空孤口中却道:“南宫大侠为了获取帮内势力支持,还真是煞费苦心呢。” 东方翎闻言,却是一呆,从这个表情中,司空孤便知道这个年轻人根本就不知道南宫俊安排他迎接自己的目的,不由得摇摇头,便也不理东方翎这个“主人”,轻车熟路地往大堂走去。 在那里,南宫俊与已经卸任的前帮主李壑已恭候多时,尽管二人今日是想借在司空孤面前摆出的高姿态为南宫俊换取帮内微信,但终也不能拂了司空孤面子,再怎么说司空孤“重伤卧床二十余日”也是因为漕帮与扬刀门之争,有些姿态摆给别人看,但当看客不着眼时,该装孙子还是得装孙子。 “那个司空少侠是个聪明人,对待聪明人就用聪明人的法子,他会明白的。” “可这江湖上会不会生出对咱们不利的名声,毕竟那个司空孟元好歹也是本帮恩人。” “这扬州什么话能够传出去,什么话传不出去,是谁说了算啊?阿俊,你可得适应一下这个新局面呐。” 想起今日清晨与李壑的对话,再看见司空孤偷偷朝自己一笑的模样,南宫俊便感叹道姜还是老的辣啊。 于是,在众目睽睽中,司空孤进入了这个已经极为熟悉的漕帮大堂,等了片刻,两边都一言不发,正当气氛有些尴尬时,司空孤便朗声道:“小子今日叨扰贵帮,乃是有一事相求。” “司空公子不必客气,当初对付扬刀门时,你也为敝帮出了不少力,今日既然有事相求,直言便是,不必客气。” 此言乍一听上去倒是极为客气,但配合上南宫俊那冷硬的声音,以及大堂中肃穆的环境,竟真像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登门有事相求一般。 如此冷淡的言语,停在司空孤耳中却极为悦耳,司空孤心中极为清楚:南宫俊越是冷淡,想必安排得就越是周密,自己若是张口要去半个漕帮,想必南宫俊也会“强硬的同意”。但司空孤心中很清楚,自己的目的只是获取漕帮道义与人力上的支持,要为司空家而对神门进行“复仇”,便是十个八个现在的漕帮也没有半点作用。 光是那个胡云,大约便能将这大堂内漕帮所有高手击败,更何况神门内还有阳非秋与满红沙两个当世绝顶高手。 想起那个胡云,司空孤心中便生出一丝不安,他现在会在哪里呢?贾三说他离开扬州北上了,可吴先生留下的情报网仅仅局限于江左,这江北一代根本就是迷雾重重。 念及此处,司空孤才反应过来这里是漕帮大堂。 “杨德熙一走,我的心也乱了么?” 怀揣着这种念头,司空孤面上却露出那个令南宫俊极为安心的微笑:“小子闻漕帮明大义,晓黑白,于江湖广伸大义于暗处,捍大道于天下,是故小子有一事相求。” 态度极为恭敬,姿态十分低,虽不像是被南宫俊威势所迫,却也不至于令漕帮颜面无光。 司空孤与南宫俊一言一语进行做戏后,终于得出了一个结果—— 漕帮命三十名弟子协助司空孤在江宁重振已经消失十年的司空家,而司空家日后在江宁的收入二成将支付予漕帮。 看似是一场等价交换,可不论是南宫俊与司空孤都没有将那二成收入放在心上,在南宫俊看来,司空孤不向漕帮索要二成收入便已经是极给自己面子了,这所谓二成收入大约只是司空孤陪自己做的一出戏而已,到那时,司空孤即便给,自己也不会好意思要的;而在司空孤看来,司空家不过是吴先生安排好的一个踏板,是击垮神门计划的其中一环,自然也不会在意。 而李壑却没有想到司空孤仅仅只要“五十位好手”,当然,司空孤是很清楚南宫俊是在做戏,也就是说他真正需要的可能连三十名弟子都不到,难道司空孤果真仅仅只要漕帮表态而已? 李壑并不相信司空孤是那种笃信“一剑扫千军”之人,凭借他在扬州的作为,这小子智计在江湖上不说无人能及,至少也是少有人能比肩,即便他一剑斩杀了金有德夫妇,但也只不过是武功超绝而已。在江湖中,一个人与一群人是全然不同的,已司空孤的聪明,绝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 那么,他为何只要漕帮支援三十人呢?江宁的楚家与司徒家在他眼中难道也如同扬刀门一般?任由他玩弄于鼓掌之间? 司空孤离去后,在小厅内面对满面红光的南宫俊,李壑几次欲言又止。 “罢了,总之不会对我漕帮有害。” 咸平三年,四月廿四,漕帮派出的三十名高手与司空孤一同启程,因为一剑斩杀金有德夫妇而一时名声大噪的司空孤,正式发出通告声称要回到江宁重夺司空家基业。 咸平三年五月的江湖中,无数酒馆驿站中都流传着这个年轻人的名字,司空孤,一个神秘却又强大的名字。 而此时的江宁,却繁华依旧。 司空家被吴先生屠灭后,所遗留下的家产都被司空家同宗接手,但涉及江湖部分的遗产却被其余两位与其并列“江宁三大家族”的楚家与司徒家所瓜分,其中,楚家大约占了六成,司徒家大约占了四成。 司空孤要回来,不仅仅是对司空家旁系远亲造成了威胁,更是令实力雄厚的楚家与司徒家蒙上一层不安。 司空孤虽在扬州可谓“算无遗策”,但那可是布置了三年有余的计划,再加上执行人能够按部就班完美执行,因此极为成功。但今日往江宁区,司空孤真可谓是摸着石头过河一般,走一步算一步了。 而此时的洛阳神门分舵,神门执刀使胡云与执剑使满红沙正在后院对弈。 当然,这“对弈”并不仅仅比拼棋艺,鹅卵石为云子,石墙为棋盘,二人内力雄浑,落子生风,惊得这后院大树上鸟雀俱散。 “熙龙,那个司空孤果真武功超绝?” 棋至中盘,激战正酣时,一向沉默寡言的满红沙突然向胡云问道。 “怎么檀流也对问起他了?没想到除了剑之外你还对别的东西感兴趣。” “我只是想知道,这江湖上这些传闻背后的真相而已。” 待胡云成功剿杀大龙后,满红沙手中石子便被零零散散抛散于地,他早已对这局“棋”失了兴趣,二人这此比拼也告一段落。 “他比我强。” 胡云似乎知道满红沙必定不会满足于这个简单的回答,便又补充道: “他剑法很怪,倒是与门主剑法有几分相似,我也问过门主” “隐门九剑?” 满红沙面上终于露出惊讶,胡云这才发现这个“石剑”惊讶起来是这副模样。 “不,他的剑法虽然像隐门九剑,但绝非隐门九剑,隐门九剑有九种基础剑招,其中剑招有的注重灵巧,也有的注重力道,还有的注重变势九招九类,分得清清楚楚,是以结合在一起才有无穷威能。门主没有修成九门基础内功,是以只有剑招,没有九类变化” “这些我也知道,只是司空孤剑法何处古怪?” 胡云犹豫片刻,却还是回答道:“他的剑只有快而已。” “只有快?” “是,快得看不清而且我感觉他似乎留手了。” 满红沙眼中似乎闪过一丝精光,语气也多了一丝惊讶:“与你交锋,他还留手了?” 胡云点点头后,又忽然想起些什么,问道:“你怎么突然问” 胡云话至一般,脑中却已经闪过了答案。 看着胡云盯着自己的模样,满红沙也点点头,证实了胡云猜测: “因为门主命我去江宁。” 这回答简单明了,却令胡云目瞪口呆。 第一章 茶寮落子(上) 江宁城地处大宋中腹,历经多朝更名,开宝八年冬,宋灭南唐,复江宁,更名升州。 但百姓不改旧称,有称建康者,亦有称金陵者,但经南唐雅客风流,是以大多仍唤起旧称江宁,便是那些知州,也大多在外自称江宁知州,改称归旧之声也已履传至朝廷,只可惜朝廷为清除南唐影响,久久不肯为江宁更名。 江宁城为江南第一大城,较之扬州之繁华更上一层,商贾车马来往无数,便是城外一间小茶寮,那也是自卯时到酉时都座无虚席,一天十二个时辰,行客如织,车马如流、 此间茶寮属于江宁城两大江湖势力之一的楚家旗下的一间分店,也是楚家安置在城外的眼睛之一。五月十五这日,却是迎来了一位布衣麻裤的落魄公子,之所以称其为落魄公子,不过是因为其手持折扇,眉目含笑,举手投足不似那些在门外大树下大碗喝热茶的农夫农妇。 这公子一进门,还未张口,便有伙计招呼他寻一处雅座坐下,尽管他只要一户清茶,那伙计也毕恭毕敬,但见到那伙计将茶送来后对隔壁桌那几个江湖人眼中的不屑后,公子哥才明白这家茶寮伙计也与其它茶寮的伙计没什么不同。 大宋朝立国虽不满半百,却已将重文轻武之风气传达乡间民宅了么?这些读书人可真有手段呐。 正当这公子端起茶放到嘴边时,耳畔却传来一个稍稍沙哑的声音: “这位兄台,不知此处是否有客。” 公子抬起头,却见一个人带着几位剑客朝自己这边走来,这句话似乎也是对自己说的。 这公子打量着来人白胖的面庞,以及那花饰雅致又不显奢华的白色长袍,再看其腰间四五种玉佩与一个女子香囊,便猜想到此人大约与那个柳三变一样,出身于官宦人家,只不过相较于柳三变那种文弱无能的书生而言,此人虽身材臃肿,面相有些微丑陋,可眉间却也蕴有一丝英气。 “不对,看他身后那些江湖人模样,此人绝非贵公子,而是江宁武林世家公子,莫非他便是司徒松?不对,传闻司徒松英俊非凡,待人接物却极为冷淡,不喜与江湖人来往,平生所好只有练武与逛窑子。这人看起来并非不善交际,又刻意待我而来,定非司徒松。那么是司徒家哪位公子?亦或是楚家那个年轻才俊?据老头子留下的情报,楚家这一辈应该没有什么年轻才俊,倒是司徒家司徒松、司徒柏两兄弟比较杰出此人莫不是司徒柏?” 这个公子心神一动,却又转念一想:“老头子那些情报再精准,那也至少是三年前的了,谁知道这三年楚家与司徒家有没有其他才俊冒出头来?若是拘泥于这些陈年情报,我这只没头苍蝇恐怕便会一头撞到陷阱之中吧?” 这公子便是换了衣裳,稍稍做了打扮的司空孤。自从扬州南下,已经过去了二十日左右,这些日子因不断有所谓司空家故旧投奔,所以行舟速度极慢,每到一处渡口,几乎都有一些闲散江湖人或投机客慕名而来。但司空孤心中很清楚,真正的核心故旧早已被吴先生“清理”过,当初只有刻意留下的张温文与那个周如宸,但他们也已作为棋子发挥了最后一丝作用,真正知晓司空家底细的亲信,早就一个不剩了。 这些所谓“故旧”,只不过是看中自己强横武功,赌自己可以在江宁打出一片天地的投机客而已。而司空孤心中也自有盘算,在距离江宁城不到三天脚程他命与自己身量差不多的周五打扮成自己模样,假装水土不服刻意放缓行程。而自己则带着与周五共同潜伏暗处的贾三郭四偷偷潜入江宁。 贾三郭四先行一步,已经赶在今日入城,提前选定好住址并且打探城中大致情报,以便司空孤做出决断方案。司空孤则乔装打扮,慢慢悠悠往司徒家与楚家眼线处撞去,打算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撞上那个守株待兔的农夫。毕竟按照周五等人的进程,大约傍晚时分便能正巧赶到这些茶寮附近,到时候只需要安排一些什么意外,便能够引得他们在此歇脚,这样一来要获取与自己相关的情报便极为方便了。 只可惜这些只是臆测而已。 毕竟倘若一个能够猜到自己心中所想的人都没有,那么这江宁便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只能算是像扬州一般的人间天堂而已。而这家茶寮已经是第三家了,虽不知道那几家茶寮幕后老板是楚家或司徒家其中哪一家,但见到门外那试图掩藏自己身影的江湖人,也能看得出这是为“迎接”自己一行人而做的安排。 司空孤从前两家茶寮出来时,已经将司徒家或楚家的各个线人看得一清二楚,有假扮成农夫可双手却没有什么老茧的,也有假扮成书生但是却行路时明显粗野的,当然还有几个面相上看上去便鬼鬼祟祟的,不是线人大约就是贼头。 这一通看下来,倒是令司空孤心中一阵叹息,若楚家与司徒家底下的人都是这幅德行,那么一年之内将这两家一同鲸吞恐怕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而如今,却终于有人能够认出司空孤了,否则绝不会安排出座无虚席的环境,司空孤心细入微,自然在伙计送茶前后将这店内情况看得清清楚楚,在自己落座之后,店内客人不知为何便多了起来,而且一个个都身怀兵刃,却不知是护院还是江湖人。 于是,这店内顷刻间便座无虚席了。 司空孤脑筋转得飞快,在那胖胖的公子哥来到桌前时,他已将店内百十位客人神情扫了一遍,也将那柜台后掌柜与几个跑来跑去的伙计神情琢磨过一遍,最终确定除去几个突然出现的高手外,这家店的掌柜与伙计都不知道这人的身份。 按理说,若这人身份高贵,或早早安排好一切只等自己自投罗网,那么这些老板与伙计也应该像那几个好手一般神情集中在自己周围或这位公子哥周围。但司空孤只见到这茶寮的人忙得热火朝天,里里外外跑着,点心与茶水是一丁点也没有怠慢,看来至少他们并不知情。 那还真是可怕呢,为了让戏做得真,竟然连自己人都诓骗。 司空孤心中暗暗赞叹之时,却见到那个白胖公子哥已经扯过板凳,大喇喇坐下,又极为自然的命伙计给他拿杯子来,而他身后那两个江湖人显然是对这位公子哥这番令人惊奇的行为司空见惯。面上露出苦笑后,便转身往店外走去,想来是去那大树下乘凉了。 “这位兄台,我似乎还未答应你吧?” 眼见着伙计端来茶杯,似乎是认为这公子哥是自己的朋友,也没有多说什么便陪着笑离去,那人又伸手欲拿起自己那壶清茶。司空孤却突然伸手拿起茶壶,亲自为那个自来熟的白胖公子哥倒满一杯热茶。 “我看你没有反应,只是眼珠子转来转去,便以为你这是同意了。不过想来欲来江宁重振司空家辉煌的司空公子不会在意这些吧?” 司空孤眼皮险些一跳,但这些年来控制心神的法子还是抑制住了这种冲动,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人居然敢堂而皇之挑破自己身份,于是也不再隐藏:“不知这位东道主是哪家公子?这天罗地网是为我司空某所设?” 那公子哥白白胖胖的脸上一双小眼睛忽然睁圆,又眨了眨,似乎有些不解,片刻后却是忽然笑道:“天罗地网?司空公子你可想差了,这些人只是为了护我安全而来,这茶水中也没下什么药,想来司空公子也极为清楚。” 司空孤当然不相信这公子哥的解释,从他并没有否认自己前一个问题便知道,此人必是司徒家或楚家的公子,于是又道:“若不是为司空某所设,这门内门外一干江湖人又是虚位待何人?” “是我二叔等你后面那个假扮你的人啦,和他说了你会乔装打扮先潜入城中,可他就是不信,所以我才带着几个下属出来散散心,没成想居然在这里遇到了你,这也算是缘分吧。” 那个胖子笑容和煦,仿佛是将司空孤这个潜在大敌当做朋友一般看待,在抿了一口茶后,突然一拍那满是油光的额头,正视司空孤说道:“见到司空公子有些兴奋,却是忘了介绍,鄙人姓楚,名钟承,字天顺,楚家第九辈弟子。” 言罢拱手示礼,司空孤心中却猜不透此人来意,更没在吴先生留下的那些情报中看见过楚家有这么一号人物,但面上却不能显露,还是挂着那种万年不变的微笑,向楚钟承道:“鄙人司空孤,字孟元,想来楚公子早已将我调查得清清楚楚了。” 楚钟承点点头,又抿了口茶,语气像与好友交谈一般轻松:“早就听过司空公子的大名了,而且我那些叔叔伯伯有的看不起你,有的极为怕你,还想半道上截杀你呢。只可惜这种蠢主意大家都不认同,毕竟司空公子一剑斩杀金有德夫妇的事迹已经闻名江湖了,百晓生还想见上你一面,以便将你列入名人录呢。截杀你?真是个蠢主意。” 言罢,楚钟承便将那空空如也的茶杯再次斟满,他满头大汗,看起来的确是渴了。 而司空孤心中却有如海潮般泵拍,他很清楚,自己真正的考验来了。 这里不再是扬州,一切白子黑子错落有致,只等着他与老天对弈,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江宁,才是我第一个战场呐,果然,沿着这条路走,是正确的。 心中的喜悦让司空孤笑容更浓了。 第二章 茶寮落子(下) 君子倚德才而伏于野者,曰潜龙之态矣。 世间有磨砺之石,亦存天真明珠,是以不能一概论玉石美丑,无论天成,抑或历火而生,皆以成材为终判。 今次行事,不为是非对错,不论一时得失,亦不敢称谓学而习,圣人言之凿凿,实则入耳则逝,入眼而过,心有念之,又何奈世间丑恶,难用于现世之学。 诸人皆美言善词,宣讲道德于央央大道,口中无一言不道君子,无一字不表美善良知。而其人心之戚戚,不过利来利往,良言佳句不过所为铜臭之物,此类尊者,大行于市,所碍真人不计其数。 今愚生暑期一观世间百态,皆蓄万生笔下,有言道着,有言物者,有大扬物欲者,亦有秉持天道者,虽不能一一概论,却也应略表一二,以成“作业”矣。 文审工作,最重于心,字里行间,不过是情。人间总有百态可诉说,如今又遭逢物欲横流之世,万篇文章恰又可为雅人俗人一并观之,是以乃文兴盛世。 我国自开放门户,吸纳西学以来,识字率呈几何态增长,新世纪又生网络助阵,文字信息一时犹如黄河泛滥之波涛,似泰山倾崩之势态,尽数落于百姓眼前。寻常人看来,可谓姹紫嫣红,百花缭乱。 此次赏文评选,虽无决断之权,却有拔耀之责,是以每日百千文章入眼,又不能等闲而观之,唯一一细品其中所言,所诉之时,偶得佳作,辅以工资以自慰矣。 若说这网络文选,自然需道网络文学之来历,这网络文学生于网络,传播于网络,乃是网络社会本土之物,近年来已隐隐有凌驾现实文学之体量,只可惜网络作者人微言轻,又资历尚浅,实难与一字千金之大家争锋。是故网络文学之于主流社会,不过一个小圈子而已。 这不过是以文学体量而观之,若是是商学者角度,这网络文学自然便是一座金矿,单单凭着网络传播成本极低这一项,便足以压到实体文章废纸墨之不便。而若是以社会学者角度,网络文学则是至于政府之上一颗定时炸弹,甫一引爆,势必能波及政府掌控力,是以必须加以控制。 因此,作为网络文学之小编,口中虽不能说出“文字狱”,但心中也必须放着一本“康雍乾宝典”,翻开那红色小本子,也要对文章中每一个标点加以考核,若不合上头心意,或不能创造收益,那么这篇文章便不能过审。连文学性都不必看,因为工业化时代之中,文学没有半分钱价值。毕竟精神损益无法用金钱衡量,有人死爹妈却高高兴兴,有人死只蛤蟆却泪流满面,谁又能给他们情感横上一把尺子衡量?这世上最可怕之事便在于,这两类表现通常又汇聚一人身上,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字里行间批阅审查实在枯燥,却又不能怪读者们眼光太挑。主角非得一心向善,非得成就一番功业,你说这时情节起伏?那我切问你,一个生来无父无母,却于街头厮混,偷抢诈骗之人,为何还会一心向善?一个只为活命而拼搏之人,你要他成就什么功业? 读者脑中需要幻想,这人生已经失败,便只能求助于大脑之中那个虚幻影像,去求什么“心灵鸡汤”,仿佛看过别人大悲大喜人生,自己便也能过得极好。仿佛看过别人欢喜哀愁之面貌,自己便也经历过这一切。这是文学之虚幻,亦是读者之乐趣,愚生无意苛责,却于选文摘字时深感悲哀。 自欺犹如吸毒,人生终归不可能只面对雪白天花板,瞒得过自己?瞒不过眼耳口鼻,瞒不过眼里事物,瞒不过耳内杂声,瞒不过口中粮食,亦瞒不过鼻中空气。谁骗得了自己?那这人果真可悲。 黄粱一梦,最怕梦醒,空中楼阁,尽为虚幻;余音绕梁,终为幻听;珍馐美味,工业勾兑,花蜜入鼻,浓妆香水。人,终究要面对现实。 所谓代入感,只不过是欣赏文字中丑恶美好,只不过是感受人物喜怒哀乐,为何要为自己披上皇帝新装?以为文字所书,便是真相?你欺骗我,我欺骗你,你贡献银子,我还你美梦。 工业社会之文学,早已死去。一切文章字里行间,最受人们注重之处,不过是感官刺激,不过是一个爽字而已。 但人活于世,能获取一“爽”字岂非万幸?殊不知千万人里,有多少终其一生不得其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为劳作便是快乐? 科学分析之中,筋骨劳动可能分泌任何一丝快乐因子?大脑皮层之中能够接收?只听闻堕落者沉迷快乐,却不听闻劳作者喜于耕耘,他们只爱收获。 文章作者之中,谁不是如此?一字一句辛辛苦苦,谁又乐在其中?偶得佳句拍手称快,不是工业时代之作家,而是农业时代之雅客。书写文章是兴趣,不是职业,职业从来不存在一丝一毫乐趣,从来只有劳作之辛苦,他们所喜,不过是银行卡中那数字挑动瞬间,而非这句话是否能够让读者有所共鸣。 那些依靠名气便能生活之作者,自然不在谈论范畴之内,那些喜好文学之创作者,自然不在谈论范畴之内,那些天赋异禀之文人雅士,自然不在谈论范畴之内。除去这些,余下之人才是真正支撑其网络文学大厦者,他们是脊梁,是地基,亦是这月光下那拖地背影,尽管众人只看见那雕塑或肃穆,或威严,或悲或喜之尊容。唯有研究之人才能发现那一抹黑暗真谛。 不知从何时其,人们便开始对文学工匠评头论足,品评得失,这是好事,亦是坏事。好处在于众人皆知文学,坏处在于旧文学终于丧身于人民群众之汪洋大海。 前有政治所迫,后有文明所追,文学夹在缝隙之中,不得喘息,亦难以生存,如此便死去吧。死去便没有痛苦,于是文学便死去了。 现在之文学不过刺激感官之道具,不过诱发众人情感之道具,不过书架上明码标价之商品,再说什么随性而作?再说什么表述情绪?再说什么兴坏成败之理?再说什么究天人之际?再说什么成一家之言? 你死了,就安安静静躺着,莫要自己跳出来被不理解你之人鞭尸,反正你迟早也会被政治开棺验尸,再盖棺定论。现在之文学家,真像过去之妓女,虽说现在也有性工作者,但在新世代之中那不算妓女,虽不合法,却也不能诋毁侮辱她。这真是像极了文学地位之变化。 只不过,妓女本是下九流,文学理当最上流。 也不知是谁人论定,总之就这么流传,你不忿不服,却也无力阻挠某个合法暴力机器。 这世道人们只求利益,只求口袋中钞票多少,不对,在新世代之下,应该是账户之中那金额后面那一串数字多少才能跟得上时代。文学必须为政治服务,文学必须为统治服务,文学必须宣扬真善美 所谓自由,还是严复先生译得好,群己权界便是自由。这世上所谓政治,便是怎么将一群人管得服服帖帖,最好他们在某些问题上能够保持与所谓领袖口径一致之观点。 杀犹太人么?杀。 夺去但泽么?夺。 打法国人么?打。 当群体与领袖意见一致之时,那些反对话语还有谁能够听见?便是被别人放在眼里,那些发声者尸骨何存? 所谓意见一致,所谓观念相同,所谓同道知己,从来只有两人之间,没有一个人单独面对一群人之时。大家都这么写,你怎敢做妄语? 大家都要让袁胖子做皇帝,你怎敢说什么共和? 大家都要拥护主席老人家决策,你怎敢论他老人家功过? 大家都要这么说话,许你扯谎为我造势,却不允许扯谎造我假,拍马屁不是犯罪,但拍马脑袋之人必须枪毙。 这就是政治如何影响文学,也是这些日子来我作为一名渺小编辑之工作。 不允许宣扬负能量,不允许写烧杀掳掠,未成年人怎能恋爱?考试作弊决不可取。 没问题,一字一句改过去便是,你要封杀,我便不写这一桥段,你让我拍马屁,我拍便是,我饭碗就这么一个,人们总说战争之中士兵无辜,却没有人来说写虚溜拍马作品作者无辜,其可怪也欤。 有些人杀人无罪,有些人骗人却有罪,杀人者受了命令,骗人者就真心实意?都是为了一口饭吃,为何要对两种人如此区别对待? 作者无辜,文学无辜,谁有罪却又不能说,如此想来,还真不能怪民众哩! 毕竟在世界上某处不能说之地,那里不能说之人要让另一群不能说之人去行不能说之事,可偏偏又有不能言明之人猜东猜西,最终穿成了另一种种不能说之事,那些不能说之人愁的头发花白却又无能为力。 我看呐,还是将这些不能说去掉吧,干脆封杀一切文字音频,众人意识通过某个主电脑传播,这样人们交流不但更方便,也不会再出现什么不能说之物,想想现在科技发展这么快,或许这现实离我们不远了呢! 第三章 司徒家中(上) 咸平三年,五月十八。 “入城了?” 得到年轻人郑重回答后,小厅中那几个粗壮汉子个个面色凝重,眉头紧蹙。众人目光皆汇聚这年轻人身上,年轻人被这些大人物盯着,也无所适从,一双胳膊不知该往哪儿放去,最终只能硬邦邦直直垂着,远观犹如一个木雕,但只要将目光汇聚在这年轻人脸上,便能够看见栩栩如生的慌张。 首座上,那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子也皱着眉头,盯着这个年轻人,试图从那略微慌张的神情中寻得一丝线索,但片刻后,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便挥挥手,示意那个年轻人退下。 那年轻人腿一软,差点就要跪倒在地,又即刻反应过来这里是什么场合,也没有告辞便如同逃一般奔出门外,众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有人还笑了几声。 但这几声轻笑并不能环节小厅内尴尬氛围,那中年男子欲张口说话,却又感觉一口痰卡在喉间,便清清嗓子说道:“诸位有何高见?” “家主未免高看我们了,这司空孤奸滑无比,如今又刚入江宁,咱们哪里能够猜得到他心中所想?” 坐在这中年男子右手边那个约莫三十岁,头戴方巾,唇上两抹微须的书生摇着脑袋回答道。他手中握着一把铁骨扇,扇子紧合,扇骨处刻着“诸葛蔚晟”四个小字。此人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小诸葛”诸葛辉,表字蔚晟。据说他是蜀汉诸葛丞相后代,但他却一直否认,多次在众人面前否认自己是诸葛丞相后代。这一举动倒是被许多江湖人误解为是诸葛辉为不辱祖先而撒谎,于是这传闻俞传俞烈。 “蔚晟啊,家主这是信任咱们,你有什么好主意便说吧,咱们都知道,你鬼主意最多了,咱们哪一次遇到困难最后不是由你解决的?切莫过于谨慎谦虚呐,‘诸葛一生为谨慎’,说得可不是你哟。” 坐在这中年男子左手边那个胡子灰白,颌下无须,面相威严的粗壮大汉哈哈一笑后说道。这粗壮大汉便是司徒家第一高手,人称“离恨枪”的司徒雷,之所以江湖上盛传此人别号“离恨枪”,实在不是说他枪法如何出神入化,招招皆能让人生出“离恨”之情,而是说起司徒家独门绝技“三十三离恨手”使得极妙,招招犹如长枪突击,普通高手一旦中招,身上便会多出一个窟窿,若没有神医仙丹来救,过不了多少时候便会饮恨黄泉。司徒雷在江湖名人录之中排行第十九位,这些年来深受司徒家倚重,手底下冤魂不下百人,在江宁城中也算得头一号人物。 “老雷,蔚晟先生所言不无道理,咱们根本摸不透那小子的底,不论那些密探如何追查线索,也仅仅只能查到这小子这些年在凤凰山附近活动踪迹,根本就查探不到别的东西。可他若真是吴先生之徒,行事风格却又与他师父师兄格格不入,实在不像凤凰山一脉门徒” 中年男子右手拇指与食指捻着山羊胡,那又细又长的丹凤眼也眯着,本略带威严的声音到了最后,却又沉下去,仿佛碰到拦路石一般。 “门主,咱们既然已经盯住这小子所居客栈,不如趁夜” “胡闹。” “放屁。” 一个身在末座的年轻人起身拱手而言,语气颇为诚恳,却只能换来诸葛辉与司徒雷二人同时呵斥。这年轻人面色瞬间由愁苦转变为惊讶,又立即由惊讶转变为愤怒,一双剑眉挑起,眼中火焰也如同弦上之箭即刻便要喷发出来。 “阿柏,你退下吧。” 中年男子厉声之言,却换得这个年轻人“哼”一声,以及转身而去的那个傲然背影。 中年男子看着这远去背影,心中却连连叹息,他本来是想让司徒家年轻一辈最为杰出的两个俊杰在这议事小厅中共商大事,以提高这二人家族地位,但司徒松却断然拒绝,独自一人抚琴后院小亭,这个司徒柏虽点头答应,但在这堂中却不会就势发言。暗害司空孤?亏他想得出来,司空孤在扬州那一招借刀杀人使得多么漂亮?众人虽看在眼里,却又实在挑不出漕帮半点不是。 毕竟明面上是扬刀门勾结商贾谋害漕帮在线,扬刀门阴谋被识破后,其二公子金致信越狱在后。再后来漕帮与朝廷一前一后前往扬刀门讨说法,这扬刀门竟然敢杀官包庇犯人,那可是一个监军呐!可不是江湖中那些地位卑微的贱人,那可是朝廷命官!漕帮联合朝廷共同剿灭扬刀门这个“匪帮”,江湖人哪个又敢为“匪帮”说一句好话?哪个江湖人又能指责漕帮一点不是? 江湖人只记得是漕帮多次遭受扬刀门卑鄙手段袭击,先是金有德谋害李舟,后是金致信与鲁松栽赃南宫俊,这最先使用官府武器的,可是扬刀门,而非漕帮。 这司空孤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普通江湖人仅仅只知道他协助漕帮在扬刀门中一剑斩杀金有德夫妇,江湖上出现一个实力强大的年轻绝世高手。可司徒家又哪里是江湖中这些听信风言风语的等闲之辈?在司徒家情报网中,司空孤正是一手促成漕帮最终战胜扬刀门的首席功臣。 中年男子想起司空孤这个名字时,也会忍不住猜想:究竟是扬刀门入了司空孤的套,还是司空孤将计就计打了一个反击战?但最终看见扬州乱局结果,中年男子只能确定:司空孤赢得十分漂亮。 当然,这中年男子若是知道,扬州乱局最开始是由司空孤联合某个势力,又以亲手除掉李舟作为第一手棋,想必会对司空孤背后势力与这个年轻人狠辣心计产生一丝畏惧吧? 只可惜,这个真相已经淹没于司空孤盛名之下,也没有人会想到李舟之死竟然会是司空孤这个漕帮大恩人亲手所为。中年男子与诸葛辉、司徒雷仅仅知道:司空孤此人有勇有谋,尤其善于识破阴谋诡计,又身具绝世武功,最重要之处在于,他扬名江湖不过月余,也仅仅只出手过一次,众人还观察不出此人弱点何在。 他来江宁,究竟是来做些什么呢? 是来仅仅来夺回应该属于他司空家的东西?还是另有算计?中年男子脑中一直猜想这个忽然冒出的绝世高手心下算计,最终却也只能感叹所知情报太少,根本没有法子得出一个确切结论。 中年男子耳中充斥着厅内众人乱糟糟的讨论声,心中却默默念着司空孤这个名字,直到这次重要商议无果而终。 “在弹些什么呢?” 司徒府后院池塘中,荷叶铺满塘面,荷花含苞欲放,其中也有几朵荷花耐不住花期悠长,已经抢先绽放开来,使得万绿丛中多了一丝鲜红。 小亭中,司徒柏正站在这个俊逸公子身后,若说相貌,司徒柏虽也唇红齿白,那一双眼睛灵动非凡,眨眨眼似乎便能换来江宁城中无数少女锦帕绣球。但这个双手抚琴,闭目弹奏乐曲的男子却比司徒柏更为英俊,与司徒柏秀气外貌不同,这男子眼鼻口耳无一处不生得恰到好处,便是那青楼中迎来客往的红牌姑娘见了,恐怕也会赞叹世间怎会有如此郎君,恨不得即刻从良,将余生托付于这个绝世美男。 这男子一双眼睛缓缓睁开,身子也微微转向,眼中出现一个嬉皮笑脸的家伙,让他摇摇头,微微一叹道:“阿柏,我说过,在练琴之时你不要打断我,又忘记了?” “抱歉呐,阿兄,”司徒柏耸耸肩,面上笑容却不改,“只是小弟看你弹得这么难听,怕惊了这塘中游鱼,你看看,这亭上本有鸟雀栖息,池塘里也本该有几只白鹤,阿兄你一弹琴,他们便消失不见了,这多不好呐。” “鸟雀易受惊,无论这琴声有多好,他们也不会驻足欣赏,白鹤也只有在傍晚时分,才会被那些小婢放到池塘中,你自然见不到” “是是是,阿兄你总有话说。” “好了,你不是应该被父亲‘请’到议事厅么?怎么又跑出来了?” 这素衣白裳又披头散发的俊郎君,便是司徒柏长兄司徒松。司徒松与司徒柏兄弟二人分列名人录第三十位与六十一位,二人年纪又轻,武功胜过司徒家第一高手司徒雷也是迟早之事,因此兄弟二人在司徒家中备受期待,除去议事厅中那些元老重臣外,众人都对他们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得罪。 哥哥司徒松不过二十九岁,与漕帮现任代帮主南宫俊同年,但南宫俊面容粗犷,又不修边幅,看上去倒是比这个俊郎君老上二十岁。弟弟司徒柏比司徒松小上五岁,今年二十四岁生日刚过,其武学天分并不比其兄长逊色,只可惜年纪比其兄长轻了一些,但武功精进速度却比司徒松快上许多——毕竟司徒松在二十四岁时才刚刚入得名人录,排名在九十余位。 只不过,这两颗江湖中耀眼的新星,却在今年被一个人的光芒所掩盖了。 那个年轻人叫司空孤,这个年轻人今年只有二十岁年纪,便能一剑斩杀名人录二十余位的金有德,以及那个武功与金有德在伯仲之间的陆霓羽。 若说没有半分嫉恨,未免太瞧不起这对司徒兄弟的傲气,但若说与他争锋,却也未免太瞧不起司徒兄弟的头脑。 一个双十年纪便有“十大”功力的年轻人,岂是一个普通天才?司徒兄弟武功如此超绝,天资怎么可能低到认为自己可以比肩司空孤的程度? 但江湖之中,武功又是最重要的么? “我提议今夜潜入他所住的客栈,然后乘其不备袭击他,可那群老顽固却连听我说完计划的念头都没有,真是混账东西,一群酒囊饭袋,我司徒家倚重这群玩意,迟早要被那个司空孤玩死” “阿柏,休得胡闹!” 一阵寒气扑来,面对那张冷若冰霜的英俊面庞,这声刺耳却又熟悉的呵斥,司徒柏却从嘴角吐出一声冷笑。 第四章 司徒家中(下) “本以为阿兄比那群老顽固看得更通透,却不料阿兄原来也是这么想。” 司徒柏迎着寒气,又哼了一声,转头望向沐浴在午后烈日中的荷叶,最终将目光留在那朵开得灿烂的荷花上。 片刻后,司徒柏似乎已经将心中抑郁尽吐出来,声音极为平静:“以司空孤在扬州表现出的实力,趁夜偷袭看似是一步臭棋,但这里是江宁,而非扬州,他刚刚入城,根基不稳,如今不给他雷霆一击,而选择等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到来后再与他进行一场殊死决斗,咱们就一定有胜算么?” 司徒柏轻轻叹气,将胳膊搭在阑干处,望着荷叶下那群自在游鱼争相竞逐,大鱼吃小鱼,小鱼吃水藻,这小鱼慢慢长成大鱼后,水藻还能满足它么?到时候,大鱼还能一口将它吞下么?大鱼若是等着小鱼吃一阵水藻,那么大鱼再面对长大后的小鱼,还能够将它吞下么?到时候,那只本来细细小小的鱼仔,就变成了与大鱼抢食的对手 若大鱼追着小鱼,虽说小鱼灵动机巧,却也只能东躲西藏,哪里会有机会去吃水藻呢?那个司空孤即便有所防备,偷袭即便失败,那么至少也会对其势力有所打击吧?那些投机客想必也会稍稍犹豫一下吧?如今人家骑着高头大马入了江宁,又大摇大摆选了一家与两家都没有一丝关系的小客栈,司徒家却畏惧于一个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子而按兵不动? “‘十大’又如何?难道他还能挡得住迷烟暗箭么?他即便能够躲过一时,可只要他在江宁尚未扎稳脚跟,我们就永远都有机会,不是” 转过头,却只看到一张琴躺在石桌上,那个面若寒霜的兄长却早已没了踪影。 司徒柏握紧拳头,抬起头往东边那座青山望去,不多时,又松开拳头,轻轻叹气,摇着脑袋离开了小亭。背影挺拔,头颅高昂,极具朝气。 那座青山上,葬着司徒家列祖列宗,一条青石小路直通逢年过节祭祖之所,而在这条小路中段西向,有一条黄泥小路。江南气候湿润,山林中草木繁盛多湿气,是以这条黄泥小路犹如沼泽地一般,普通人一脚踏上去,整只脚便会陷进去。这条黄泥小路尽头便是司徒家家仆墓葬,凡是为司徒家尽忠尽力的家仆都可葬在此处,但自司徒家第一任家主司徒裴买下这片山林,时至今日约有百年之久,葬在这山上的家仆只有不到半百之数。 与姓司徒的不同,这些家仆坟丘大多生满杂草,碑文也大多模糊。其中有几位司徒家家仆,他们在生前为司徒家尽心尽力,立下不少汗马功劳,因而被继任家主准许与主人同葬这座青山上。但他们坟墓却早已被荒木杂草掩盖,那些刻着能够证明墓主身份的石碑也早已被枯枝黄土掩埋。 不过谁又会刻意去记住他们姓名呢?那些有头有脸,有家有室的英雄豪杰,自然也不会葬在这里。这里所有荒冢都只是那条青石路尽头,年年都能吃到香火的贵人脚边一条狗而已。 那些比较新的坟墓,三代之内倒是也有保养,但这十几年来已经没有多少仆奴被葬于此处了,唯一一座新坟还是十年前所立。 那座新坟前,司徒松负手立于碑前,双眼微闭,眉间一点愁绪在那张极英俊的面容中分外明显。 “大大少?” 一声宛若黄莺轻呼传来,那抹眉间愁绪刹那间烟消云散,司徒松转过身去,便见到一个约莫二八花龄的少女,那少女眉清目秀,身材瘦瘦小小,恍若道路旁最常见的那种小黄花一般柔弱。 “我来看看她。” 司徒松悦耳的声音传入少女耳中,勾起了少女脸颊边两朵红云,少女东张西望一阵,又最终垂下脑袋,那声音细弱蚊蝇:“嗯” 见少女这副模样,司徒松破天荒露出那么一瞬微笑,却又在少女抬起头时瞬间消失,在少女注视之下,司徒松转头又看了一眼那块一尘不染的墓碑,也不知是对谁轻声说道:“我走了。” 言罢便朝少女走来的方向走去,在与少女擦肩那刻,又转过头再看了一眼墓碑,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在转头那瞬,却听见一个弱弱的声音传来: “大大少,你再留下陪陪姐姐吧,我我我不该打搅你们的” 少女此时脸上虽仍挂有一丝红晕,但那双仰望司徒松的眼神之中却满是坚定,司徒松一见这两颗黑珍珠中闪着的微光,心中便是一阵陌名疼痛。 “不必了,你们说说话吧,这山路行走不易,一会天黑了下山也不方便。” 盯着这双眸子,司徒松抬起的手在少女头顶两寸处僵住,最终却又缓缓落下,在少女不解目光之中,司徒松摇摇头叹道:“你又长高了,再过些日子,恐怕就比你姐姐要高了。” 言罢,司徒松便转身踏入黄泥地中,他没有选择施展轻功从林木中离去,似是要感受这种一步步沦陷的感觉,他也没有再回头朝这墓碑再看一眼。 少女缓缓走到碑前,将手中竹篮放下,掀开白布,取出香炉、香猪、打火石,以及一个极为精致的食盒,食盒中是几道精巧小菜,在这阴凉的山林之中,还幽幽冒着热气。 少女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墓碑上那前些日子刚识得的字,那是司徒松亲手刻上去的,一个没有刚阳之气,如同墓主人一般柔柔弱弱的“蝶”字。 “蝶”字之上那些字是什么,少女却识不得了,毕竟这个“蝶”字她也是花了大工夫才牢记于心。 少女伸出手,想去抚摸这碑文,这一双满是老茧的小手碰到冰冷石碑那霎却又即刻缩了回来。 “这样会冒犯姐姐吧?能触摸这石碑的只有大少呢” 少女轻轻柔柔的生气却惹来了一声煞风景的大笑,少女被身后这声大笑吓了一跳,急忙转过头,却没有看见半个人影,一双腿打着哆嗦,也站不起身,只得缓缓转过头来—— “喂,小七” “鬼呐!” 这声音实在算不得可怖,但少女心神却早已大乱,闭着眼就抓起身边那个空篮子朝身边砸去,却是砸了个空。少女咬着嘴唇,用尽浑身力气将眼皮睁开,却见到一个嬉皮笑脸的俊俏郎君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容盯着自己,那讨厌的面庞是这么熟悉 “是你!” 小七将手中竹篮掷了出去,可在年轻人看来,这竹篮比起那些梅花镖来说,实在过于缓慢,不论是躲,还是拔出长剑将它劈开都轻而易举。只是年轻人也很清楚,若是不给这个竹篮砸到,少女怒气就不会平息分毫,到时候吃苦的还是自己 “啪”的一声,竹篮正中年轻人鼻头,年轻人捂着鼻子皱起眉头盯着小七,而小七面上也没了丝毫愤怒,只有成功砸中对方的洋洋得意。 “喂喂喂,我好歹是你主子吧?” “哪个主子会这样吓唬人家?亏你还是司徒府二少爷,连人家‘暗器’都躲不过去,还自称人家的‘主子’?” 小七双手叉腰,早已没了方才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这捂着鼻子皱眉盯着小七神气模样的“司徒府二少爷”,便是犹豫片刻后上山寻兄的司徒柏,可谁知没有寻到司徒松,却见到了一个小煞星 “若不是阿兄叫我照顾你,你都不知死几遍了。”脑中虽如此想着,但司徒柏也很清楚,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这个在自己面前古灵精怪的少女早已抓住了他的心,要打骂这个俏皮可爱的小七,司徒柏自己心里也会舍不得。 司徒柏还欲与小七好好“理论一番”,但又想起那个已经安札在江宁的不速之客,便也再不顾及什么儿女私情,那只假装鼻梁疼痛的手也缓缓放下,面色也严肃了起来。 “阿兄呢?” 小七见自己这个“没用的主子”突然神情严肃,不再是平日里对自己的嬉笑模样,便知道他有要事欲寻司徒松,于是便道:“大少一炷香前刚下山,你没与他遇到么?” 司徒柏闻言便皱起剑眉,抚着下颚,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回答小七:“奇怪了,我应当会遇到他啊。” “大少兴许是去姐姐房里了。” “我正是从那里来的,阿兄不在演武场、不在小亭、也不在你姐姐房中,竟然也不在山上?” 眉头越攒越紧,仿佛能够将真相挤出来一般。 看着司徒柏紧锁愁眉的模样,小七心中不知为何也有些不舒服,又道:“或许是主子你大少正好错开呢?” 话音刚落,小七却又见司徒柏扬眉叫道: “对,他定也是这么想的。” 眼见司徒柏眉开眼笑模样,小七虽不明白司徒柏此言何意,心里却也顿时快活起来,微笑着问道:“喂,你什么意思?什么这么想的?” “阿兄必定是与我想到一起去了,老顽固们不敢先下手为强,咱们却也甘心屈居人后啊!楚家那群废物一定会听那只肥猪的话——” “什么老顽固,什么废物又什么肥猪的,主子你嘴巴就不能干净些么?” 口中虽叫着“主子”,可小七却哪里又有半分将司徒柏当做主子的模样了? 司徒柏倒也不在意,若小七像其他婢女一般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守着所谓“本分”,那么司徒柏定然不会对其动心,更何况,现在司空孤入城闹得江宁武林不得安宁,他也没有心情理会小七对他的态度。 “小七,我去找阿兄了。” 言罢,也不等小七回应,司徒柏便一跃而起,施展轻功穿过树林草丛,直奔山下而去。 小七看着司徒柏彻底消失的方向,眨了眨眼,又转头看向墓碑前那燃尽的香灰,本来活泼的眸子又忽然黯淡下去。 第五章 楚氏门邸 楚府与司徒府内部装潢全然不同,若说司徒府中处处透着大气,那么楚府之中每一朵花开处都极为精巧,那木桌木椅周身雕饰繁多,却又不显得芜杂凌乱。此间小屋白壁之上也悬有几幅名家字画,这在武林世家之中极其少见,毕竟没有那个世家希望别人扣上一个“附庸风雅”的大帽子。 可楚家偏偏将这些名家字画摆得极为惹眼,尽管那些字画只是被简单装裱后置于壁上,但是王右君的字与阎立本的画还是有些惹眼,凡是练过书画之人进得此屋,无一不会为这些字画所惊,脑子中也都会冒出“赝品”的念头。 字画都是真迹,这一点没有人比现任楚家家主楚凡宣更清楚这,这些字画已在楚家放了近百年,每个月都会换上一换,这百年来因此而损坏的字画已有数百幅。抬头望向那家中王右君仅存的真迹,清楚其价值的楚凡宣心中便是一疼。 但却又无可奈何,干他们这一行的,哪里又敢将这种稀世真迹显露给世人知晓了?毕竟是晦气的东西,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物件,若是向外透露出一丝风声,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那么楚家便会不得不被官府盯上,到时候不管是那位大人走马上任,也都保不下楚家满门性命。 盗墓,销赃,便是楚家的生意,虽说明面上楚家在江宁城中经营当铺古玩生意,但几乎江宁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对这帮“扒尸贼”真正经营的生意心知肚明。 盗得稀世珍宝又如何?价值连城谁又敢买?即便买下可谁又敢拿出来?得到奇珍异宝却又不能招摇过市,在那些豪贵人家眼中便如同楚霸王锦衣夜行一般难受。 对于盗墓贼而言也是如此,若盗得那些黄袍玉玺这些稀罕物,楚家人也不敢将其带出墓穴,若是沾了手,来日被人得知,便是诛族大罪,哪个官又能保得住楚家了?楚家老祖宗虽早就有交待,只拿能够脱手之物,可楚家代代子孙为让自己识得珍宝,都熟读经史,看过无数图卷,心中自然有一分才气,对待那些黄袍玉玺还能脱手,可见得这些书画卷帙,却怎么也松不开手,最终这些东西却又脱不了手,堆在库房之中犹如小山一般,在第五任家主楚灵鹏当家时,库房走火,使得上千幅书画连同一些希世奇珍一齐毁于一旦。楚灵鹏不久后也郁郁而终,弥留之际留下密训:楚家子孙再得此类珍宝,便当做寻常之中放置厅堂,不得常年堆积。 可即便存在密训,这些字画也实在不好见人,毕竟比起那些玉簪环珮,书画上那落款与红印未免太过惹眼,于是便只能将其置于这些外人难以踏足之处,众人密议大事是还可举目共赏,以作休憩。 看着这些字画,楚凡宣又有些神游,一声厉喝传来,那副家中仅存的王右军真迹前闪过几道白光,好好一幅字登时便支离破碎,化作碎纸飘散空中。 “阿粲!你做什么!” 楚凡宣看着那个收刀回鞘的中年男子,皱着眉头问道。自己这个兄弟属于分家,名为楚粲,虽也姓楚,却已根本算不得楚家嫡系,他家本该被安置于东边上元县内。但其武学天赋极高,于是自幼便被领回主家,修习武功,现于名人录中排行十七,乃是江宁城第一高手,当然是指在尚未被排列于名人录中的司徒孤抵达江宁之前。 照理说,一个不高三十五岁便能位列名人录前二十位的高手,其性情必定比常人更为老成持重,像这般一言不发便拔刀的楚粲,楚凡宣实在从他身上寻不到半分持重模样,至于那朝自己翻白眼的孩子模样,有哪里有一点老成? “罢了,罢了,子辞就不必与他一般见识,反正库里还有十几幅子敬名篇,虽不及其父佳作珍稀,却也聊胜于无,一会便让阿粲亲自给你拿来,现在还是先商大事吧。” 小屋内第三人见楚凡宣与楚粲冲突又起,也只得挺身做个“和事老”,毕竟这里就数他年纪最大,楚粲三十四岁,楚凡宣三十九岁,而这前额下颌光秃秃的老者,年纪却是比漕帮前帮主李壑要大上几岁,七十一岁的年纪仅仅比楚粲与楚凡宣二人年纪加在一起少两岁,若是三年前,这老者年龄还比楚粲与楚凡修年龄要大上一岁。 在楚府之中,除却后院那只百年老龟外,就数楚昭杰年纪最大,他是楚家第十三任家主幼子,按照辈分来算,是楚凡宣叔公,也是楚钟承与楚粲的太叔公。 虽说年纪比李壑大,头发胡须也都剃得干干净净,但楚昭杰一身“天罡纵横功”却仍未散去。在江湖之中,女子功成比男子要早,因此其内力也往往不及男子深厚,并且女子散功也比男子快上一二十年。通常武林男子功成之时为三十上下,天资快一些的二十五六岁便可功成,天资差一些的,只要勤学苦练大约四十岁也可功成。 而散功却没有什么条件,男子女子到了一定年岁,内功自然就会慢慢散去,最终虽说不会功力尽失,但也定是不及巅峰时那般深厚,毕竟丹田有气也对经脉老化无可奈何,这肉体凡胎出了毛病,也只有灵丹妙药或许能够帮上一帮,用内功去永葆青春在江湖之中只不过是一个笑话。可偏偏史上无数帝王将相都信了江湖人眼中的笑话,欲以奇功异术延年益寿,最终反倒不如寻常百姓活得长。 前朝太宗李世民便是如此,本想借西方奇功长生不老,谁知没等玄奘和尚从西域归来,自己却已去见玉皇天尊了。最终据说前朝高宗修习此术,结果练不多时便一命呜呼,最终还引得女祸乱他李氏河山。 练武或许能够强身健体,但想要延年益寿?修习内功只会让人体更快衰老,若是憋着一股劲不肯散功,那么经脉爆裂而死可不是笑话。以七十高龄而依然能够保持内功不散的人不是没有,但赖在江湖名人录四十五位的高手,放眼当今江湖也仅仅只有楚昭杰一人而已。 也因此,楚昭杰不是“江宁第一高手”,却极受楚凡宣敬重,楚府之中父辈祖父辈的老者又哪里少了?可能够被门主信任,请来相商要事的,也只有这个不用拄拐,一身武功不输于年轻小辈的楚昭杰而已。 于是楚凡宣点点头,又看了浑不在意此言的楚粲一眼,便向二人问道:“线人方才传回消息,那个司空孤入驻‘云集客栈’,这客栈恰恰位于我们与他们中间,因为店小又地处微妙,是以我们与他们都没有安插线人进驻咱们现在,要去‘打草惊蛇’么?还是看看那家伙能挑起什么风雨?” 这“他们”指的自然是司徒家,司空孤未来江宁之前,两家虽非势同水火,却也存在不少暗斗。但又因为两家都不能一口吞掉对方,自然还是以合作为主,即便有些小手段,那也是暗中实施,明面上两家关系极为和睦,凡是遇到争执大多以协商解决。是以在江湖之中江宁如同铁桶一般,江湖中无论江北神门势力,还是江南近些年崛起的江南盟势力,都无法从外部侵入江宁。 如今司空孤却以司空家遗孤身份“重归”江宁,一面“复兴”大旗插在大义之上,倒是令两家有些无所适从。 “淳文是什么想法?他今日怎么没来?” 眼见楚凡宣没有瞧着自己说话,楚粲心中便有一丝不满,是以也没有打算接下楚凡宣话茬,毕竟这个问题平日里也不是由楚凡宣来问。 江宁城中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些年楚家每一个重大决策皆无偏颇并不在于楚凡宣的“英明决断”,而在于那个白白胖胖的“饭桶”为楚凡宣提出好几套方案,每一套都让自己三人一同选取执行。楚粲依稀还记得,当初那个只有十三岁的小胖子将草案揉成团之后,向扔废纸一般抛到自己面上时,自己拔刀怒喝的场景。 当然,还有看过那个草案后,自己惊为天人的模样。 “那个司徒孤只有二十岁?淳文却只有十七岁呐!虽然说或许在武道上淳文没有什么天赋,但论智计学识,司空孤这个耍阴谋诡计的小鬼,能够极得上淳文万一么?” 听说扬州司空孤要来到江宁时,楚粲根本没有将其放在眼里。相较于自己家中那个被众人视为妖孽的孩子,司空孤在他心目中又算什么玩意? 但当楚钟承皱眉沉思时,楚粲心中却生出了一丝慌乱,这种慌乱是因为司空孤?还是因为楚钟承对待司空孤的态度? 当楚钟承言明要与楚凡宣单独密谈后,楚粲便隐隐约约知道,那个司空孤在楚钟承眼里,恐怕比神门与江南盟更难对付。 “他究竟是谁呢?” 楚粲调来与他相关的“绝密情报”,却只能隐隐约约感觉到扬州一切事件背后似乎都有他的影子。“莫非那桩绑票案子便是他为扬刀门设下的圈套?可他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怀揣这种想法,楚粲首次主动向这个虽说是同辈,却比他小上十几岁的“族弟”楚钟承吐露心声,却只能得到楚钟承一声轻叹。楚粲十分清楚,这也是一种回答,只是 “放宽心,这里是江宁,他暂时还搅不起什么风浪。” 当时楚粲的面色一定十分难看吧,否则楚钟承也不会如此安慰他。 想起与司空孤相关的一切,现在楚粲心中便是一阵焦躁,而楚凡宣又何尝不是如此?但他也只能摇着头回答楚粲: “阿承还没回来。” 第六章 云集客栈(上) “大少。” “噤声。” 司徒松左手食指放在唇上,极力压低声音道。他面前正是司徒府前来监视司空孤一行人的探子,这探子做小厮打扮,但双手却满是练剑而留下的老茧,此乃“明探”。而客栈后院门外那个为拉菜的汉子,才是密探。 这“明探”小厮便是留待司空孤发现的,在诸葛辉看来,这小厮被司空孤戳穿身份后,司空孤一行人警觉必回下降,皆时再由真正密探出马,必能够寻觅得一些真实情报。 司徒松来到客栈,眼见这眼熟的小厮朝自己眨眼,又便立即猜到了这个计策,可那小厮却并没有理会司徒松命令,而是压低声音继续说道:“那司空孤似乎正在楼上与亲信攀谈些什么,大少你瞧。” 言罢便指了指二楼楼道拐角处那个隐隐约约的人影,司徒松点点头,便在这小厮惊奇目光中走上阶梯,那拐角处当即窜出一个年轻男子,这男子衣着服饰司徒松倒也熟悉,是漕帮中人。 “还请这位兄弟前去向司空少侠通报一声,就说江宁司徒府司徒松求见。” 这年轻男子见到如此俊美的公子施施然朝自己走来,那喉结便是一动,似是咽了口唾沫。但听见这人通禀姓名,眉头便是一动,正想张口却又即刻反应过来一些什么,最终点点头便转身朝尽头倒数第二间房走去。 司徒松不知这年轻男子为何做出这般反应,心中只猜是司空孤嘱咐过这人要注意些什么,这人才没有将心中所想对自己说出。 不到一炷香时间,那房中便走出一个清瘦俊逸的年轻公子,其容止异于方才那个年轻男子,待这公子一张口,司徒松便即刻反应过来这公子与那男子之间究竟存在哪些区别——是贵气。 这个公子虽面庞消瘦,轮廓线条有如刀削,算不么美姿颜,但那虽不华丽却极为精致的服侍,那淡青色的逍遥巾,以及那双仿佛能够看穿一切的眼珠子,还有现在传入自己耳中那种清澈如水的声音 “久仰司徒大少之名,小子仰慕风华已久,却不料方至江宁却有幸相见。” 躬身作揖,极为自然,司徒松丝毫没有觉察到其中存在一丝一毫恭维,仿佛此言出自肺腑一般。之后司徒松才回忆起来,大约是那种清澈嗓音以及司空孤流畅连贯的动作使自己当时产生如此感觉,只是,那时司徒松已经冷汗直流了。 “小子司空孤,表字孟元,说起来十年前似乎还从家严口中听过大少威名,那‘江南七鬼’十年前便是败在大少剑下吧?” 未等司徒松回应,司空孤便点点头,侧身做出“请”的手势,司徒松也点点头,便跟在微笑着的司空孤身后,走向了倒数第三间房内。 在二人入得房中,司徒松轻轻合上房门转过头来时,却见到一个白衣少女正为二人摆开茶杯,又斟上两杯热茶。司徒松虽年纪不大,江湖经验却极为老道,目光一扫房内,见到许多女子用品,那铜镜旁还有几支银簪,便猜到此处应该是这少女的临时闺房。又见少女恭敬有礼地朝自己一笑,以及司空孤对面那被司空孤指着的小凳,便猜到这少女大约是司空孤贴身婢女,此处若无意外,当是司空孤卧房。 “第一次见面便让我入室?这家伙果真有爹他们说得这么老成?不对,此人绝不可能如此轻率” 司徒松如此想着,甫一坐定,待那少女将茶杯移到面前又退开后,便听那清澈如水的声音又传来: “大少今日来寻小子,所谓何事?” 司空孤的笑容更浓,司徒松盯着看了好一阵子,也仅仅只是从中看到“真诚”二字。 “看来他的确不知我此番前来的目的?他难道不知他未到江宁前,便已经将这江宁武林搅得鸡犬不宁?小门小派自不消说,我司徒家与楚家都为这家伙忙得焦头烂额,一边布置人手提防他暗中破坏生财渠道,又一边阻止部下戒备他阴谋诡计” 看着司空孤一双眸子里满是疑惑,那真诚微笑也渐渐淡下来,司徒松便摇摇头,似是想甩掉心中疑惑,才道:“司空少侠也不必称呼我‘大少’,少侠也是江宁武林世家出身,我二人也不必如此多礼。” “那小子便唤世兄不移好了,世兄也可唤小子草字孟元,欲唤老弟亦可,毕竟咱们这是同辈相称,又同在江湖之中,倒也不必顾及什么礼数” 此言一出,司徒松心下便是一突,暗想这司空孤果真厉害,他今日才到江宁,却是连自己表字都查得一清二楚,司徒松虽在江宁被尊称“大少”,江宁武林对他或多或少有些了解。但在江湖之中,司徒松却极少走动,十年前杀“江南七鬼”时,司徒松还是意气风发,可不久后那件事却让他对江湖心灰意冷,最终几近离开江宁,西去昆仑隐遁。 是以江湖名人录之中虽收有司徒松,但江湖却极少有人见过这个俊美年轻人,若不是三年前百晓生带着双孟前来拜见其父,司徒松也几近除名于名人录中。 但绝迹江湖已久的司徒松却十招之内击败孟大“追星腿”,十三招大破孟二“金刚体”,当初不仅仅是司徒家家主,便是见多识广的百晓生也为之微微一震,于是司徒松在名人录上位阶便从八十余位升到了三十位。那孟氏兄弟虽是司徒松手下败将,但在名人录中排名也着实不低,一个五十三位,一个五十五位,都算得江湖高手。 但司徒松面前这个年纪比司徒松要小上十岁的年轻人,却是刚刚以一招击败金有德夫妇。金有德名人录上排行还在司徒松之上,而江湖人皆知陆霓羽一身武功绝不输于她丈夫 司徒松心中极为清楚,若这只是司空孤为自己造势,断也不会撒下这弥天大谎,一招破金有德夫妇?神门门主阳非秋能办得到么? 虽惊讶于司空孤知道自己表字,但司徒松这些年内功愈发深厚,心神也愈发坚毅。此时司徒松心里一团乱,口中却不敢怠慢面前这位少年英才: “孟元所言” “不移兄来寻小弟,所为何事呢?” 突然切入正题,便是他的谈话风格么? 看着那张纯净得没有一丁点尘灰的笑容,司徒松此时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但更令他怀疑自己眼睛的是:在他对面那扇半合上的窗沿边上,出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是阿柏? 第七章 云集客栈(下) “窗外那位客人,也是来寻我的吧?” 司空孤笑容和煦,仿佛与一位老朋友聊天一般。司徒松也在此刻真正体会到,面前这个看起来像个书生的年轻人,究竟凭什么能够让父亲叔伯那些混迹江湖数十载的人物如此忌惮 窗户也在这一瞬被击破,碎木屑之间,一柄利刃直指司空孤后颈而来。可司空孤此时却端着茶杯,面上微笑不改地盯着司徒松,仿佛没有听见身后那一声巨响。 房门被几个大汉推开那一刻,那柄剑也已被小柳击飞,准备突袭司空孤的司徒柏倒在一堆木头茬子中,这些木头茬子包括窗边一个梳妆柜,以及窗框残骸。这位江宁极为出色年轻才俊,如今躺倒在地,一只手捂着胸口,盯着那柄前一刻还在他手里的利剑,利剑尽头,是一只白嫩的小手。司徒柏这幅样子,配合上那种难以置信的神情,实在狼狈非凡。 “你们退下吧。” 眼见司徒松站起身来,撞到凳子,啃了一眼少女一脚踹倒在地的胞弟,最终目光又落在司空孤身上。可司空孤浑不在意这种复杂目光,更没有丝毫兴趣去猜测其中含义。 那些大汉面面相觑,最终在司空孤坚定目光中还是退了出去,关上房门。但司徒松却极为清楚,这些人并没有走远,都还留在走道之中。看起来,他们对司徒松这个不速之客根本就不放心,否则也不会一有异动便破门而入了。 而再看着那个面若寒霜的少女,司徒松心中也是一阵诧异,他进门后本以为此人不过司空孤一个贴身婢女而已,谁知竟有如此武功,司徒柏虽说不善使剑,方才那一招也只是试探,却不料司空孤不动如山,这个侍女反倒一把将剑夺过来,在司徒柏惊疑面色之中,又是一脚重重踹中他胸膛。 “这小子被人如此破掉剑招,应该不会再玩什么‘隐藏实力’的把戏了吧?” 司徒松心中如此想着,见司空孤朝那个少女摇摇头,少女面上寒霜顿消,只余下淡然神情。又见自己胞弟艰难地站起身,那少女便将剑朝司徒柏丢去,司徒柏接过剑,却又不知说些什么,面色颇为尴尬。 “这位便是不移兄的兄弟吧?果然长得也是俊逸非凡,我看再历练几年,论相貌他估计还在不移兄之上呐。只不过,司徒家的人也会突然破窗而入来寻兄?怕什么,我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你兄长今日来寻我,便是客人” 眼见司徒柏朝后退了半步,似乎对自己极为忌惮,司空孤便露出苦笑表情,似乎想表明自己无辜。在司徒柏眼珠子转过几圈后,又瞥向窗外,见到天边那一抹红霞,又摇摇头:“不移兄这么晚来寻我,还未说上几句话呢,你看这天色已晚” 司徒松深深看了司徒柏一眼,一双明眸又转向司空孤那张依然保持微笑的脸上:“我江宁民风淳朴,不存在什么飞贼夜盗,我兄弟二人还不急着离去” 司空孤点点头,面上微笑却是清冷了一些:“也是,不移兄既然特地来寻我,想必也是有要事相谈,咱们,便把话说清楚吧” 在返回司徒府的路上,司徒兄弟极有默契的选择了一条小道,毕竟小道上人迹罕见,一些话也不需要说得遮遮掩掩。 “阿柏,你的伤”司徒松面无表情,出门后甚至也没有瞧过司徒柏一眼,而司徒柏也极为清楚兄长性格,自十年前那桩事后,他便沉默寡言起来,整个人彻底淡泊下来。如果说当初他剑挑“江南七鬼”时那种沉稳与冷漠多多少少有些做作,那么他现在性格便是由内而外的凉薄。 或许,也只有家里人才能得到他一丝关心吧? “我的伤没什么大碍,只是没料到那个小妮子力道这么大,明明看样子弱不禁风,却不料她如此厉害。” 那一脚力道虽强,却并没有伤到司徒柏分毫,司徒柏被她踢中,除去所料不及外,多多少少也有几分“示敌以弱”的意味,这也是他今日前来的目的。示敌以弱,这才能让对方松懈,对方松懈,这才有可乘之机,自己“偷袭”失败的消息必须在这江宁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这样才能完成司徒柏心中那个构想 “你说‘厉害’,是说谁?” 司徒兄弟二人走在一条破落小巷中,这两道旁都是一些无人商铺,那些陈旧招牌似乎在告诉路人它们曾经的繁华,只不过,在十年前司空家突遭横祸之后,这处由司空家经营的商道撑了几个月,便在楚家与司徒家联手夹击之下离开江宁。 走在这样一条小巷中,又想起司空孤方才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司徒松心中便感觉一阵阴冷。 “当然说的是那个小妮子还有她的主人。” “那个司空孤” “阿兄,你还关心司徒家生死存亡么?” 脚步停下,司徒柏却已经与他兄长远远拉开距离,二人间隔虽不过两三丈,却仿佛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阿兄,那件事之后,除非爹命你做些什么,否则你平日只顾着练琴、练棋,连功都不见你练过,虽说你武功长进极快,我却十分清楚你天资远胜于我,若这些年刻苦练功,我司徒家也能出一个‘十大’人物” “阿柏,究竟想问什么?” “那个姓司空的方才说的,你也承认么?” “若他所言非虚,我为何不敢承认?” “司空家灭亡,我楚家与司徒家嫌疑本也最大,但无论是官府,还是少林昆仑都曾派人明里暗里来查过,咱们清者自清” “‘谁获利最大,谁边是幕后主使’这一句话,我不敢否认。”虽是背对着司徒柏,但司徒柏很清楚,自己兄长现在面色一定与往常不同,定不是那个清清冷冷的模样。毕竟,连这声音都变得极为惆怅了。 “江湖上传过幕后真凶是神门,也很难说是不是空穴来风。” “神门没有得益。” “你不相信爹么?那件事,爹他” “阿柏。” 司徒松转过头,却让司徒柏瞪大了眼睛。 那是泪? 这个自小蝶姐死后,便将整个人藏起来的司徒松,居然也会流泪? “我累了” 丢下这一句话,也丢下呆若木鸡的司徒柏,司徒松便往司徒府慢慢走去,可司徒柏却看得极为清楚,自己兄长的步伐——乱了。 “三言两语就让我司徒家折损一个战力?司空孤,你果然好本事啊” 第八章 故地重游(上) 少女身着白裳,青丝散开,此时日头虽已渐西,可这个少女却令那几个匆匆收摊的小贩不住侧目。 这少女不施粉黛,虽不是什么人间绝色,但也算是眉目清秀。那张小脸上蕴蓄着浓愁,让人瞧见后不由得心生怜爱,再加上这披头散发,浑身素色模样,实在像个死了爹娘的孤魂野鬼。若不是他身后跟着一高一矮、一壮一瘦两个汉子,那些小贩还当是哪家新坟棺材盖没关好,冤魂飘荡上街呢。 一个小贩眼见这少女神色有异,又瞧那两个汉子与她保持着一定距离,便想上前去问问究竟什么情况。谁知一靠近这少女,便被那个高壮汉子一把推开,小贩跌倒在地之后,只听大腿处一声闷响,也知道大约是腿骨折了。可他抬起头望向那三个怪异的人,却见他们渐行渐远,不单是那个少女,连那个推到他的高壮汉子也没有转头看他一眼。 那小贩张了张嘴,又忍着从大腿处传来的剧痛。咬咬牙,将扁担抽出,将那两个竹框中剩下的瓜果倒在路旁,取下绳套,将那两个框绑在一起,又挂在肩上,便将这扁担作为拐杖,忍住剧痛往家里蹦去。 少女与那两个大汉都不知道,这个小贩是江宁武林底层中小有名气的“铁扁担”王二。而对于江宁武林而言,那些与王二交好的“侠客”们只知道,在司空孤入城那天时,王二便携家带口离开了江宁,不知是回老家,还是换了别处讨生活,总之与他们再无联系。 这少女正是小柳,而那两个大汉正是略作乔妆后的贾三与郭四。他们兄弟二人乃是奉司空孤之命,保护小柳去那间破庙重游一番。在二人提出要不要暗中保护时,司空孤却意外地皱起眉头问道:“你们不让别人看到有人护着她,这也能算是保护么?你们就没有眨眼的时候么?让人一眨眼就不见的事情,你们少干了?” 这个意料之外,却又算得上情理之中的指责至少说明了两件事: 一是所谓“暗中护卫”这种事情在司空孤看来愚蠢至极,尽管江湖中许多自作聪明的蠢货一直在用,于是他们也只有等别人出事后才出现,最终也仅仅只能见到凶手将受害人掳走那一幕而已。 二则是让贾三与郭四清楚意识到,司空孤对于这个少女果然与对待其他人不同。 当然,小柳当时也在司空孤身旁,听见司空孤这么说,她为司空孤斟茶的手也微微一颤,所幸贾三郭四并没有注意到她这个微不足道的东西。 “你对我的关心,到底有几分真?一分?半分?还是说我果真只是你眼中一颗用得放心的棋子呢?” 有时候,明明知道不会得出其它答案,但有些人却依旧忍不住去思考,试图通过换一种角度去看一个标准的圆圈,最终难道还可以将这个圆看成一个椭圆么? “到了,这里还是没变呢” 小柳轻声朝某人说道,可惜某人现在并不在她身旁。 “这位姑娘怎么在这个时候来这处破庙?”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贾三郭四急忙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竟然没有察觉到这荒凉的破庙内竟有人迹,这个人若不是一直屏住呼吸,便是一个内力极其深厚的高手。 毕竟,内力越深,收放才能越自如,一个武功卑微之徒,其呼吸声比常人要重许多,因为丹田汇聚的内力需要在经脉各处运作。而一个普通人因为不修习内功,因此呼吸反倒比习武之人轻许多。但像杨朔、司空孤这样的绝顶高手却又不一样,当内功突破某个桎梏之后,这些内息也就可以屏住,哪怕六识再为高绝,也绝对听不出这人究竟是不是武林中人。 面前这个突然从破庙出来的人物,腰间佩戴数个玉佩与两个香囊,也不知他这又肥又丑的尊重怎么会有女子赠予香囊,不过看他服饰之华美,倒极可能出生于富贵之家,这江宁是江南重镇,有这么几位豪贵公子不足为奇,只不过 贾三郭四又对了对神色,二人便将猜疑肯定了九成——此人便是少主强调一定要提防的楚钟承。 又肥又大的躯干,丑得有几分可爱的面容,以及腰间玉佩与香囊一定不会错,此人就是楚钟承。 那声音倒是不算难听,虽说比起司空孤那种泉水叮咚的感觉与司徒松那种清冽沉稳的感觉而言,稍显得普通了些: “小生楚钟承,开盛药铺,武运镖局,还有那旺财当铺与城东古玩街,那时都是我家姑娘?” 小柳对这个口中冒着贵气的公子哥轻蹙眉头,没等他将自家身份显摆完,便转过头走近这个熟悉的“故居”,贾三郭四对视一眼,郭四便快两步跟上小柳,贾三则留下来应付这个被司空孤强调过需要提防的人。 毕竟江宁不是扬州,能够被司空孤强调的家伙也绝非金家夫妇那种“酒囊饭袋”。 眼见楚钟承双眸往郭四那里一瞥,贾三便立即明白此人对江湖熟悉程度一定不差,郭四方才那两步虽平平无奇,但终归是练过轻功的,从楚钟承微微缩紧的瞳仁便可猜到,他一定看出了郭四身备不俗轻功。 “这人是少主遇到的第一个对手么?莫非并吞楚家、司徒家的计划,会毁在此人之手?” 也不知是因为楚钟承观察力敏锐,还是司空孤对他说过的那句话,贾三心中生出一丝不安,这让他咽了口唾沫。 贾三喉结一动,楚钟承眉毛便挑了起来:“你家小姐怎么跑到这个鬼地方了?” 贾三虽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却也恭敬回答道:“家里算命先生说了,小姐今日需要跑遍江宁庙宇,否则不日便有血光之灾。此处虽说破败,但也算得一处庙宇,是故小姐也得进门参拜参拜。” “你这撒谎功夫太差了,司空孟元平日里调教得不是很好呐。” 虽不知楚钟承如何看出自己与司空孤之间的关系,但贾三却不愿在楚钟承面前显露惊疑,他面不改色道:“司空孟元是何人?江宁楚家大少怎么忽然问起他来?” 这两日,贾三郭四乔装打扮,已经把江宁武林面上一些消息打听得七七八八。虽说这工作早就可以做,但司空孤还是相信每日江湖局势都会发生变化,若不能安插一个稳定的情报网络在江宁,那么与其凭借陈旧情报做出判断,不如在即将用上情报的时候再去收集,反正自己这边又不是没有这个实力。 楚钟承是楚家幕后决策人这一件事,在市井之中还算是不被相信的流言,但结合司空孤那日与楚钟承的见面,再加上对于江湖的理解,司空孤与贾三、郭四、周五都认定这并非流言。 与其被别人揭露真相,不如自己先散布谣言,这一招是司空孤最喜欢用的招数之一。如今在江宁,却也遇到一个一模一样的高手 “这个人,也和少主一般身负绝世武功么?不过此人应该比少主还小上三四岁,他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深厚的内力?等等,难道他” 忽然想起些什么,面前这个胖子仍在微微笑,可贾三心中却生出了一丝杀机。 第九章 故地重游(下) 贾三腰间短剑缓缓出鞘那一刻,却又即刻听见远处隐隐有人声传来。 “少爷——” 脚步愈来愈近,贾三皱起眉头,这一次犹豫,将成为贾三一生当中最悔恨之事。贾三缓缓松开手,朝楚钟承微微一笑,转过身便往那间破庙走去。 “大少爷怎么跑到这里了?” 一个家丁身后跟着几位大汉,大汉身形魁梧,面上皆有凶煞之气,从他们外表看来,手底下应该都有过几条人命。倘若手中没有沾过血,那种眼神不该如此无情。若手中有成百上千条人命,那外表倒是应该和常人没有什么分别,楚钟承年纪虽轻,却也极为精通此中门道。 当下楚钟承也不愿多言,转过身走入人群中,才咬着牙吐出一句话: “走。” “家主找了大少爷一天,可” 眼见楚钟承步子极快,那家丁愣了愣,待几个大汉也离开他身侧时,家丁才快步赶上去。走到楚钟承身侧,家丁这才注意到,楚钟承脖颈处布满汗珠,再仔细一看,楚钟承面上汗出如浆,上下嘴唇打着哆嗦。 就这么走了几步,楚钟承咽下一口唾沫,声音有气无力:“阿六,有车马或轿子跟来么?” 家丁阿六皱起眉毛,声音中却不敢带丝毫不敬:“二老爷让您多动动,虽说大少爷平日恩泽极厚,但二老爷特意吩咐过,小的可不敢违命。” 又走过两条街,楚钟承才停下脚步,一双腿打着颤,阿六眼疾手快,赶忙将他扶住。阿六清楚大少爷平日喜静不喜动,身子骨极差,别看长的一身膘,可连自己这个瘦猴儿都能一拳打倒他。只不过今日是怎么了?照理说大少爷不该如此疲惫才对,他从家里出去不过两三个时辰,又不带仆从,想来也是偷跑去那些花街柳巷,不敢让二老爷知道,怎的一下午身子骨就好像被掏空了? 阿六想起来楚钟承前两日提到过,那凤琴楼来了个标致红绾儿,莫不是 于是阿六贴近楚钟承左耳,压低声音道:“大少爷,今日快活过了头?小的早就劝过您要保重身子,二老爷昨日第一次责骂了小红呢,真想不出来二老爷骂人是一副什么模样,不过看小红眼圈都红了,想来二老爷骂得有些狠呢。哎,现在也就大少爷能帮帮二老爷,大少爷可一定要保重身子呐” 楚钟承闻言,不由笑出声来,方才见到那人,应该是司空孤下属,虽说线人情报之中,并没有记录此人相貌,而且武功如此高强之人,想来不可能不被那些老江湖留意。 “你果然有藏着些什么司空孤,难怪二叔急得要骂人,你究竟想干什么呢?” 楚钟承试图去思考司空孤真正目的,却又想起方才那个高大男子,那柄短剑,那个笑容,那个男子武功也深不可测江湖上有这号人物么?若是有,为何其名不扬?又为何心甘情愿为司空孤驱使? “等等——那个破庙,那个破庙中莫不是有什么线索?若他三人果真是司空孤下属,那么这破庙之中一定又玄机。”可心神又一转,“不,不会了,我太早暴露在司空孤面前,那些人说不定认识我,若真有些玄机,此时怕也什么都不剩了。” 楚钟承想来想去,心中只剩下一片黯然,再加上方才被贾三那么一吓,现在整个身子几乎瘫软在阿六身上。楚钟承身形庞大,阿六却瘦得像只猴子,如何能够撑得住他这位大少爷整个身子?于是主仆二人便跌倒在地,那些大汉显然没有反应过来,他们见阿六扶住楚钟承,又听得见阿六低声之言,心中自然以为楚钟承只是“身子骨又虚了”。哪里会想到,现在楚钟承整个人像滩烂泥一般摊在阿六身上。带他们伸手去扶时,阿六已经被楚钟承肥硕身躯压在泥地上,众人七手八脚将主仆二人扶起,可初楚钟承却眼神涣散,没有半分飞扬神采,仿佛一个死人。 不论是那些魁梧大汉,还是感觉身子骨已经散架的阿六,他们都不会想到,楚钟承现在只在想一件事:那封信,那个让他在这间破庙等到申酉之交之人,究竟是谁? 破庙内,小柳正看着那个躺地石佛出神。这尊石佛脑袋早已不见,半只胳膊也依然陷入地里,看它样子,和十年前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蛛网又厚了一层而已。只不过,当初自己时常在它身上爬来爬去,除非是在没有半点粮食,否则司空孤绝不让她上街乞食,毕竟从小柳有记忆开始,他便在这破庙之中陪着她。每到冬天最冷时节,他也会与她躲在石佛后面,烧着“柴火”,毕竟在夏末之时,二人就已经开始将那些树枝、小木块一类东西堆在破庙里,这样才能让他们下雪时能够有一丝温暖。 化雪之时,二人便是抱成一团,有几次小柳想将整个身子扑倒那个小火炉上,都是他一把又将她扯会怀里。 当时,他也是将我视为亲人么?小柳看着那个石佛后面那个痕迹,那痕迹因烧火而留下,怎么也抹不去,除非将这块石砖,将这座石佛也一并毁去。又想起现在那个“司空孤”,自己要唤他什么呢?孤哥哥? “因为我是孤儿,所以你叫我孤哥哥就好,你看,‘孤’字应该这么写。” 还记得在破庙外那片泥地上,他教自己识字时,那个得意的表情。那时候,他不知从哪儿偷来几本书,依照着江宁街巷中那些牌匾,还有不知从哪儿得来的句读法,竟然将那些书中内容识得七七八八。 “那我也是孤儿,可孤哥哥为何唤我‘小柳’呢?” 当时自己是什么表情呢?当时自己一定是食不饱上顿,也不知道有没有下顿吧? 可为什么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自己问他任何问题之时都是笑着呢? 倚在木门旁,小柳看着那颗当年松树很高很高,只想在树下能够看到顶处,而如今自己站在这里,一眼就能看到那尖顶,却已没有半分喜悦。 “是我变了吧?为什么我长高了,它却没怎么长呢” 不远处,贾三郭四二人都紧紧盯着小柳,以及周遭情况。二人自然不明白少女心思,也没有兴趣知道司空孤过去,但看着少女眉头轻蹙,双目中闪动泪花,二人心中却忽然生出一种堵塞感。 就像一柄匕首忽然生出七情六欲一样。 而那滴泪水缓缓滴落时,贾三郭四眉头也开始皱起,仿佛那滴泪不是滴在石阶上,而是滴在他们心上一般。 “阿四,少主和主人不一样之处,我已经想通了。” 郭四摇摇头,又做出噤声手势,贾三便不再发一言,只是那两双眼睛也不敢再看向小柳那张脸。 “因为我喜欢柳树啊。” 他声音很轻快,不是清澈如水。他面黄肌瘦,也没有半分英俊,他那时刚刚识得几个字,更别提什么武功,甚至说,身上什么值钱物什都没有,衣裳都又脏又破,双脚踩着两只草鞋又破又旧 但他那个笑容,无比真实。 第十章 定计江宁 “少主,她已安全回来,只不过看样子有些疲惫,已经去歇着了。” 贾三郭四口中那个“她”,自然是指小柳,尽管小柳与司空孤关系暧昧,但二人却并没有将那小妮子放在眼里,在贾三郭四看来,小柳只是一个累赘而已。可偏偏这个累赘,又是司空孤成功路上一个隐患,她方才在那破庙处神伤表情,就贾三郭四二位冷血之人看来,都不由得为之心恫,司空孤只不过一个二十岁年轻人,他对小柳了解也更甚于贾三郭四。正因此,贾三郭四二人猜想着司空孤内心想法,也都生出一丝不安,可偏偏不安又不能说出来。 看着贾三郭四二人眉头深锁,面色阴沉,司空孤却浑不在意,只是点点头,又问道:“见到他了?” 贾三郭四对视一眼,又看向司空孤,只见司空孤面沉如水,无一丁点波澜,便点点头,贾三道:“那楚钟承到破庙去,果真是少主安排。我还道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待他走后,我与郭四一说,才反应过来这幕后之人是少主。” 司空孤点点头,在贾三郭四面部肌肉松弛后,他面上也终于露出一种微笑:“自然是我,否则楚家‘大敌’当头,楚钟承又怎会跑出来呢?” 贾三却挑起浓眉问道:“可少主诓他出来,他就真出来了?心中就没有半点疑惑?万一这是个圈套呢?” “他是个聪明人,所以才会中这个圈套。” 贾三面上不解更甚:“莫非是他看出少主也是聪明人,认为聪明人不会使用这种简单手段去坑骗他这个聪明人?” 司空孤摇摇头,眼神中表现出一丝失望,这种眼神落在贾三身上,真教贾三浑身难受,又道:“当然不是,倘若他如此想,那么他还算什么聪明人?” 司空孤端起茶盅,将凉茶水一饮而尽,才继续解释道:“楚钟承认定,即使我为幕后之人,也不会动他分毫,所以才敢孤身前来。” 郭四虽在一旁不语,此时却也皱起眉头,十分不解司空孤之论断,却又听这清澈声音道: “楚钟承会不会武功,咱没查到,他是不是绝世高手,咱不知道,咱们要怎么对付楚家,怎么立足江宁,他也不知道。双方情势不明,他才敢孤身前来,因为他料定我不会杀他。” 郭四那沙哑声音却突然打断司空孤之言:“料定少主不会杀他?他是神算子么?” “他不是,我也不是。” 司空孤眼神一动,却是显露出杀机,这杀机稍瞬即逝,但房内除司空孤外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若能除掉他,或许还真能够吞掉楚家与司徒家,可偏偏天意让他逃过一劫。阿三呐,当初跟在小柳身旁之人,是阿四吧?” 贾三双目一瞪,瞬间便明白了个中关节。 今日司空孤算准司徒家或楚家会上门来寻他,是以没有陪小柳去那间破庙,尽管在贾三看来,司空孤也有那么几分恐伤情念头,但终归还是没有去那破庙。 而楚钟承一瞬生死,当初确确实实掌握在他手中呐。 少主刻意不告知自己真相,是想与天赌命?还是为让自己不露出马脚,从而打消楚钟承疑虑?或许这些都不重要,毕竟当初若是老四应付楚钟承,想必不会像自己这般犹豫。 可想通这一环后,贾三又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当时小柳也在,司空孤难道不怕小柳身有不测么?贾三郭四暗杀技巧高超,武功却并不算多么出众,若是对抗江宁城中两大豪门手下高手,恐怕也落不着半点好,但二人轻功卓绝,逃跑是不成问题。但小柳不会半点武功,若两边火并,她岂不是会有不测? 想到这一点,贾三又想起不久前自己对郭四之言。 “我已经想通了。” “不,我还是没想通呐,莫非就连我也在少主算计之中么?” 周五在一旁沉默许久,此时却突然发声道:“少主心中想必有了计划?” 司空孤点点头,余下这“三奇”之中,最了解他心中想法之人便是周五,只凭自己寥寥数语,便知道自己并不是想清算责任,而是想早些将破庙这件事了结。是以许多副策执行之人也是周五,相较于贾三心中对自己隐隐不服、郭四只知执行命令,变通不多又过于残忍嗜杀,周五才是真正能够独担大梁之人。 司空孤心中隐隐生出:“若庞六诸葛七仍在”这一念头,却又立即将其打消,人死不能复生,这件事司空孤比谁都清楚。 当司空孤这边将计划安排告知众人之时,楚府之内却已经乱成一锅粥。 阿六一瘸一拐,楚钟承目光呆滞,那几个大汉轮流搀扶楚钟承,都累得气喘吁吁。 此时阿六心中不知多恨楚二老爷,若不是他平日里吩咐让大少爷多动动,自己这一次定然会叫上轿子或马车去寻大少爷,哪里还会出这桩事?如今非但众人慢慢悠悠等到太阳落山才回到楚府,闹得府内大人们都以为自己这些人出了意外,还被大管家生生训了快半个时辰。虽说仍在被训骂,可阿六心中却没有半分火气,那一双眼睛也死死盯着大少爷房门。阿六跟着楚钟承快有十年,很清楚楚大少在家中地位,若说楚二老爷是天,那么楚钟承便是那玉皇大帝,自己这些凡人只能看见天有多高,却不知道天被谁管着,若是没有玉皇大帝管着这天,这天迟早要塌下来。 “阿六,往哪儿看呢!你刘哥在这儿!” 刘管家声音又高上几分,阿六却左瞧右看,最后一瘸一拐走向刘管家,在他耳侧低声道:“刘哥,差不多就好,这里黑灯瞎火,旁人也就只能听见你声音,咱俩找个地方坐着吧。” 刘管家也极为明白事理,也低声应道:“你方才不在府内,不知道二老爷发了多大脾气,那西汉宝瓶都给他砸了,咱家可就那一个皇陵宝瓶,这世上也不知有没有第二个。” 闻言,阿六一呆,却是明白了这里头问题多严重,当下也忧心起楚大少来。 第十一章 各家手段(上) “天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粲盯了楚钟承一会,又见楚凡宣一言不发,只得开口询问。楚钟承离开楚府,是在他们密议无果,楚钟承又许久未现时,才为楚昭杰所发现。可当阿六瞪大眼睛问他们“大少爷不是与老爷们在一起么?”之时,三人才明白楚钟承又偷跑出楚府。 楚钟承虽说天资聪颖,通晓江湖事务,但平日里却凡事不留心,总是贪图享乐,尤其好美人美酒,整日里没个正经模样。但楚凡宣念在其父在家中地位,楚钟承又总是能够在关键时刻为楚家排忧解难,平日里也就不依照家法处置他,由着他胡来。 可毕竟大敌当前,那个司空孤在扬州搅起怎样风波大家都看在眼里,如今那个司空孤刚刚入城,楚钟承就又留书一封潜出宅府,这倒真让楚凡宣动了真怒。即便对楚钟承极为佩服,但楚粲心中也不免惴惴不安,不知楚钟承究竟是又去胡闹还是果真出了什么意外。 可一看那封留书,楚粲那种担忧便瞬间转化成怒火。 “钟承,你知不知道为了寻你,我们动用了多少办法,除去未敢往府衙那跑,我们甚至都想去联合司徒家了,你知道吗?” 楚凡宣声量不大,但那愤怒却被压抑得分外明显,他手中楚钟承那封留书微微颤动,可楚钟承此时却仍旧面无表情,只是瞥了一眼楚凡宣。眼见自己侄子如此反应,楚凡宣连忙运功数个周天,这才没有破口大骂。 “钟承,你这封信什么意思?若是你有不测,我们就按照这上面来办?不明不白留下这么一封信,连个人影都不见,你” 楚凡宣将那封信放到桌上,信纸已经变皱,但几行小字仍旧清晰。 楚粲自然也看过那封信上内容,当时他也火冒三丈,只想将楚钟承找来问个清楚。但他也知道,楚钟承既然留下这封信,便是没有打算让别人找到他,自己也就只能无名火起而已。 楚钟承摇摇头,想饮口茶润润嗓子,却发现茶水早已一滴不剩,再看看桌上那三个空杯子,又瞧屋内两人这幅模样,便大致猜到了下午此处发生过什么,无非就是对自己口伐笔诛而已。三个杯子,想必那个楚昭杰老爷子也参与在其中,只不过老人家毕竟是老人家,现在酉时过半,他老人家早早歇息也是常态。 看起来,也就只有老人家看得通透呐,虽说七十岁年纪还叫“昭杰”,食杂有些“装嫩”嫌疑,但楚钟承心中认定,父亲不在家中,能够支撑起真个楚家大方向不偏失之人,也就那个老爷子而已。自己终究还是太年轻,一冲动便容易着了他人道,就像方才在破庙旁 茶水已尽,楚钟承只得忍着干疼,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将其递予楚凡宣。楚凡宣接过信,大致一览后,又将信递给楚粲,楚粲将信看罢,与楚凡宣对视一眼后,二人便同时看向楚钟承,显然是要他做个解释。 “有人让我去那间破庙,说那里是应对司空孤之关键,你们看过信,也明白这么长一大段话不过就是这个意思。” “天顺,”楚粲眼中有几分嘲弄,他再拿起这封信扫过一边,才道:“你看不出这是奸人计策?” “我本以为是司空孤,也算准了他不会对我下手。” “哦?你倒是了解他。”楚粲语调上扬,言语中不屑意味更浓。 “他知道,杀我等于决裂,因此我也留下这封信,他很清楚,他有手段杀我一人,我也有手段杀他。” “就凭你这封信上办法,就能让他折戟江宁?” “若他要对我下此毒手,那么我至少也有八成把握。” “这又是什么道理?” 楚凡宣在一旁沉默不语,只是死死盯着楚钟承,是不是瞥一眼楚粲,很显然,依照楚凡宣想法,自己稳坐不语至少不会犯错。尽管这个想法在楚钟承看起来愚蠢至极,但楚钟承也从来不戳破,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楚凡宣是个草包,这幅深沉模样在旁人看起来或许还有几分老谋深算呢。 随着楚粲语气从讥讽变为疑惑,面上也开始露出苦笑,楚钟承不由得轻笑一声,回答道:“我见过他,三天前,咱家城东第三家茶铺。” 楚粲却不可置信,深吸一口气后,才确认道:“你是说,你三天前见过司空孤?” “是,我与他还聊过一阵子。” “你这几日不都是混迹青楼红馆?” “天灿兄,我还没这么潇洒,毕竟这个司空孤,我看不透他。” “你也看不透他?” 楚粲与楚凡宣二人眼中皆闪过一道精光,在他们印象之中,楚钟承这还是首次承认又看不透之人存在,这个司空孤除却一身绝世武功、与官府关系微妙、又极善阴谋诡计之外,居然连楚钟承都看不透? “是,我看不透他,本以为他只是聪明人而已,谁知道他” “他什么?” 等待许久,却仍旧没有下文,楚粲只得追问道。 “不,我在猜,他今日究竟是如何布局,方才隐隐已经有些头绪” “对了,线人不久前来禀,说是司徒家两位公子一个多时辰前刚刚司空孤下榻之处走出来,那个小崽子衣裳凌乱,应该是与司空孤发生过什么争执。” “司徒家那两个少爷也去寻他了?”楚钟承此语虽像是发问,却没有一丝惊讶,似乎这情报早在他意料之中,“他短短三日,竟然能够将江宁两大家族探过底” 楚钟承忽然深吸一口气,左顾右盼起来,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最终手肘撑在桌上,支撑着脑袋,他脑门处油光闪闪,也不知如何冒出了如此多细汗。 “我想通了我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 楚粲与楚凡宣同时问道,只不过楚粲语气之中是喜悦,而楚凡宣语气之中隐隐有些苛责。 此时楚钟承也没有半分心思去理会二人语气,全然不在意语气不同背后深意,似乎也没有搭理二人,自顾自道:“扬州整个局,胜负手不在那里,不在那些地方” 楚粲与楚凡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不明白楚钟承神神叨叨说些什么,只能听到零星几个字眼:“李舟”、“死”、“可怕”、“可怕”、“可怕” 到最后,楚钟承整个身子颤抖起来,口中也只吐出这两个字:“可怕”。 突然,楚钟承抓起桌上那封信,信上内容由他几个时辰亲笔书下,此时他应该不至于忘得一干二净。可他看过数遍,仔仔细细看了数遍,直到楚凡宣最后一点耐心被耗尽,一拍桌子便欲呵斥他之时,楚钟承才将信放下。 那张圆脸上五官几乎挤成一团,手里却在撕着信纸,楚凡宣那句粗言刚到嘴边,却又被这个景象噎了回去。 “光是如此,还除不掉他,这家伙做事,比咱们可很多了。” 言罢,楚钟承嘴角却露出一丝微笑。 “来吧,让我看看你,在江宁这个地方,又会怎么落子。我绝不会被你坑骗第二次司空孤。” 第十一章 各家手段(中) 五月已算入夏,此时江宁城却忽起一阵凉风,有些老先生熟悉江宁风侯,眨眨眼便能知道这时风雨前夕。 若是之后那一阵小雨,能够除去江宁城中诸武林世家心中燥热,就是再好不过。只可惜,在司空孤人马正式入城之后,江宁城中哪怕只是一个客栈小厮,也会时不时心烦意燥起来。毕竟侠客们打架,大多便是在这客栈酒馆之中,若闹得小还好,可偏偏听说按个“瘟神”乃是拥有“十大”实力之人,江宁城中有几个人见过“十大”人物呐?也不就楚家那个去了昆仑修道的老大回来,众人才能一堵其风采么? 想来,那些什么巨鲨帮、红枪会之类不入流帮派之争,是根本入不了那个司空孤法眼。这种人物若是在客栈酒馆与本地那两家大人起了冲突,到时候哪位爷又敢去找他们赔偿损失呢? “那个什么司空孤,名头怎会传得如此之快?” “你不知道,人家一剑就将扬州那个扬刀门金有德击败,那个金门主可是扬州第二高手呢。” “那扬州还有第一高手嘛。” “那个第一高手不是前些日子弃帮主之位,去寻什么“剑道”的杨朔?那可是他师兄啊!” “是嘛,既然是他师兄,又怎么不比那个司空孤厉害?” “哎呀,你这人究竟懂不懂这些?那个杨朔哪里比得上他师弟?据说数年前杨朔与金有德有过一战,虽说金有德也是输了,但好歹也撑过杨朔三剑才败走。而那位司空大侠一剑便将金有德击败,据说还是金有德和他家娘们一齐朝他攻去,一剑击败名人录上排二十余位的好汉,你说司空大侠厉不厉害?” “老张,你别为那个司空孤吹牛皮了,这里谁不知道你今日去投奔他,人家根本就不要你这号人物。你现在灰溜溜跑回来,倒是为他说起好话了?这算什么?热脸去贴冷屁股?还是你想给你脸上贴金呐?” “老胡,你可别胡说八道,什么叫灰溜溜跑回来,我可是见过司空大侠的,人家也说我极有本事,还给了我几贯钱,说是日后在江宁之中如有难事相求,请我出一分力呢!” “果真如此?” “老胡啊,你再怀疑我,你这酒钱我可就不付了,不光这酒钱不付,怕是咱们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我‘无极枪’张烜,又岂是那种满嘴胡言之辈?” “胡兄弟说得好,来,干了。” 二楼走道阑干处,司徒柏那张俊脸上早已布满寒霜,眼见得楼下那群江湖草莽大快朵颐模样,再听那个什么张烜满口跑马,心里那股无名火简直要将五脏烧干。 司徒柏身旁那位武林公子与他年纪相近,只不过左脸上长着几粒麻子,虽说几粒麻子算不得什么,但与他右脸之光洁比起来,这左脸麻子便尤其引人注目。只不过,这位武林公子对此不遮不掩,毫不在意。 这武林公子出身于江宁许家,姓许名天池,表字上云。许家在江宁城中有几分名气,经营着几家医馆,只不过近些年来生意越做越大,家族内已隐隐生出将生意做出江宁之意。但这医馆药材来源皆被楚家控制,若是想要做大医馆生意,就必须摆脱楚家掣肘,楚家药材生意一家独大,江宁城各大医馆无不对其俯首听命。 几年前有一家“思邈堂”生意红火,生出自采药材之想法,也召集一帮武林人士为止保驾。谁知这刚刚停下与楚家协定第一日,那些药田中便出现了一些东西,据说是那帮武林人士断肢。那几十位江湖好汉,据说还有几位名人录上人物,竟是被人削去手足,又用灵丹妙药吊住一口气放置在药田内,以便“思邈堂”去救治。 据说“思邈堂”老板看见药田那一幕,当场便吓出癔症来,“思邈堂”自然也没有胆量继续去产药材。其长子接手父亲生意后,又欲与楚家继续“合作”,可在那比别家贵上十倍的药价面前,新老板最终也只得在无药可用条件之下,宣布关张大吉,最终含恨离开江宁。 许家医馆在江宁扎根三代,又岂不知这些事情?但许天池极厌恶家族这种唯唯诺诺模样,于是便提出与司徒家联姻,以对抗楚家这个“恶霸”。但司徒家大少司徒松尽管一表人才,但却不知为何对于婚事极为反感,甚至是在他面前牵扯到“姻缘”这两个字,他也会拂袖而去。 而司徒柏与其兄不同,虽也未婚,但却对于男女之事极为上心,之所以二十四岁未曾婚娶,只不过是踏入江湖之前苦练武功之故,许天池自由学武于司徒家,岂能不知这位二少心事?许天池之妹貌美如花,又品行良淑,在许天池看来,哪怕是嫁予当朝状元郎,也是自己妹妹吃亏。 但司徒柏也是一表人才,待人接物也算得上彬彬有礼,非但武艺高强,更是江宁司徒家嫡亲公子。只不过就一个缺点,易怒。只不过司徒柏在今日之前,从来都只是不动声色,自己仅仅只能在事后从其言语之中隐隐猜测一二,像如今整个脸都黑下来,那可是前所未见。 许天池眼见厅中有几桌食客抬头看向这边,便又扯扯司徒柏衣袖,司徒柏扭过头,见许天池指指楼下,当即会意,于是转身又入小室。小室中,也有几位年轻公子,正谈天说地,欢声笑语,所言者无不是江宁风月趣闻,但众人眼见司徒柏黑着脸走入,当即也安静下来。 眼见气氛不对,司徒柏这才想起来自己身处何处,当即又换过一副面孔,露出笑容,向诸人道:“这‘林氏熏鸡’怎么还未上桌?” 众人倒也识趣,便有公子哥挑起帘子,唤来店小二,一顿痛骂后,让他催促着上菜。小室内欢声笑语一片,却不再有人敢高声大笑,便是笑,也会微微避开司徒柏。 “那个司空孤究竟是何许人?” 许天池时不时瞄上一眼司徒柏,虽说这位司徒家二少时不时也附和上几句,但这里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这只是司徒二少自我安慰而已,这氛围早已被毁去,却不知,究竟是什么事会难住这位司徒家少爷? 许天池又想起方才那几个江湖人言语,时不时再瞧上司徒柏一眼,可等到宾客散尽,各返其家之时,也没有想出什么端倪。 “不就是一个绝世高手么?不就是一个没落世家公子哥么?在扬州搅风弄雨,可这里是江宁呐!” “这里是江宁呐!” 楚钟承这一声,混杂着一种情感,难以言明,可听在楚粲与楚凡宣耳中,却震耳发聩。 第十二章 各家对策(下) 夜已深,雨声中透出一股凉意。 楚凡宣早已离开楚钟承卧房,楚家大少寝间内,只余下楚粲与楚钟承二人而已。 “天顺,你这是何意?” 眼见楚钟承时不时又蹦出几声模糊之语,楚粲实在忍耐不住,终于向楚钟承发问。 “二叔走了?” “家主刚走,实在搞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家主又劳心一日,自然也困倦了,此时怕是枕着美人膝而眠呢。” 阿六在日夕之时将热茶送来,留待至此时夜半将至,那热茶余温早已散尽。然而楚粲自幼无豪贵习气,自然也浑不在意这解渴之物滋味如何。倒满一杯一饮而尽后,又倒满一杯递给楚钟承,这才给自己再续上半杯,才道: “你究竟在想些什么?怎么仿佛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与往日风采浑不相同呐。” 楚钟承接过茶杯,入手便觉得茶杯微凉,抿上一小口便放在桌旁,转身欲唤阿六续上热水,却又意识到此时楚粲仍在房内,再加上夜已深沉,阿六怕是也早已歇下,最终只得叹一口气,向楚粲问道: “天灿,这么晚,你怎么也不去歇下?” 楚粲轻笑一声,却没有回答这一问题,语气低沉起来,配上夏雨淋漓,倒也更添几分萧索: “天顺呐,我很清楚你有多聪明,也很清楚你早已将我这个蠢人看得七七八八,是以我知道你瞧不上我这个分家‘楚姓’之人。但我仍想要告诉你,我楚天灿虽看不起楚家行事作风,虽厌恶楚家这种豪门做派,却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整体。没有楚家,便没有恨楚家的楚天灿,我也会丢掉现在的荣华富贵。所以,我想问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我们究竟应该如何对付那个司空孤?你又究竟看懂了什么?” 楚钟承回报一声轻笑,楚粲听在耳中,只感觉其中嘲弄意味分外刺耳,却也忍住愤怒,心知不能在此时得罪这个楚家“神算子”。自从楚粲以分家身份荣获楚家议事权力后,方得知楚家真正决策人是楚钟承时,他对这个高门大院厌恶无可复加。他厌恶这种腐朽,厌恶这群老古董暮气沉沉,更厌恶这群“楚姓”公子哥酒囊饭袋作风。 整个楚府,居然依靠一个十二岁少年支撑?一个十四岁少年,居然就能够让楚家家主言听计从? 以我楚粲之天才,如何不能将楚家大权夺到我手? 那时楚粲内功大成,一手傲天剑法横扫江左难逢敌手,被百晓生收录于名人录中时,不过二十九岁,身列二十余位,已是极为耀眼。 然而,直到渐渐与这个十二岁少年接触,逐渐思考楚家每一步得失,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如此愚笨,以前根本没有看懂楚家在江湖上每一次布局。据说这个十二岁少年,在年仅九岁时便可是为楚凡宣出言献策,起初楚凡宣并没有当回事,只当是孩童胡闹。哪知楚钟承每一次预判都极为精准,非但连每一次部署后会得到什么结果预判得清清楚楚,便是敌人会有什么结局,也一并能够说得明明白白,这才引起楚凡宣注意。 楚粲自从开始站在楚家立场思考每一个江湖事件后,便极为清楚,哪怕是天下第一的阳非秋,他身后若没有橫霸中原的神门,那么他与一只蝼蚁并无差异。自己自视甚高,以为武功高低便是一切,那才是愚不可及。你武功再高,能打得过一个人,那十个人呢?一百个人呢?一千个人呢?楚粲十分清楚,他那傲天剑法若果真可以一招杀一个人,那么他最多也不过只能杀上百十来人,毕竟每一剑都要消耗内力与体力,待一百招用罢,自己不累得精疲力尽,内力也会基本耗空。 武功就是一切? 蠢材!江湖上第一是名声,第二是金钱,第三是与官府的交情排下去,十几位或许能够排到武功也说不定?若是没有百晓生,若是武功不能换来其它东西,武功恐怕得排到百名之外。江湖是个名利场,不是什么武学交流之所,人练武功,不为名利,又为什么呢?一腔热血还是所谓天道? 蠢材!义士要不要吃饭呐?要不要穿衣呐? 所谓武功,也不过是换来名人录之上的名声,只不过是告诉这个江湖,我门派武功也能培养出一个绝顶高手!楚粲明白这个道理之时,对那帮世家公子的目光也发生了改变,他们看似什么都不做,却在处处张扬着本家名声:挥霍的钱财,只不过九牛一毫,却告诉江湖人本家之富裕,是个财源;行侠仗义,靠着本家名声而不是武艺,是在告诉江湖人本家名头究竟有几分威势,告诉江湖人挂上本家牌子有几分用处。 武功虽是本钱,却也仅仅只是本钱而已,只要有财有名,何愁那帮草莽不趋之若鹜?何愁没有“武功”? 因此尽管楚钟承不喜武功,内功修炼得极差,比之三流门派中三流弟子都不如,但若论智计,这江湖之中或许无人能够匹敌。因为武功不能生财,但脑子可以。他武功极差,所以在偌大江湖之中换不来什么名声,但对于江宁世家公子而言,这颗脑子之作用,却算不得什么秘密。 可偏偏这一次,司空孤入江宁,势必是要从楚家与司徒家虎口中夺食,毕竟当年司空家一夜高楼崩塌后,司空家明里暗里那些生意大致都被楚家与司徒家平分,司空孤这个司空家遗孤,若是个蠢材那还罢了,可偏偏在扬州一剑换来了无尽名声,还得到江左第一大帮漕帮支持,如今风风光光入得江宁。 许多对楚家与司徒家不满之江湖人,早已与他暗通曲款了吧?可他,不过就是一个武功高强之徒而已,有什么了不起?一个人杀不了他,几个高手联手还杀不了他?几个高手不行,那么几十个高手呢?实在不行,还有冷箭毒药,他还能一日不出门,一日不吃饭? 只是,为何楚家“智囊”会露出这幅表情呢?这个家伙,有这么难对付么? 眼见楚钟承面上那种少见的愁容,楚粲心中那种惶恐不安便愈发浓烈。 “天顺” “我知道了,天灿兄,你去帮我做一件事吧。” 楚钟承眉头更紧一分,语气也极为凝重。 “小蝶,司徒家或许逃不过这一劫了。” 那个绝美男子,手里提着一个酒壶,酒壶里却只是灌着清水,此时空中大雨侵盆,可他却依然立在墓前泥浆之中。此时山上没有半点亮光,空中月亮也早已被乌云遮蔽。但司徒松很清楚,他面前便时那个人的墓碑,他不知已经来过这里多少遍,又怎会不知道这几行碑文位置呢? “阿兄你果然嗝在这里” 酒气极浓,脚步声也带有泥泞之感,当然,那个声音也极为熟悉。 雨,渐渐小了。 声音,也渐渐清晰。 “你为何要来?” “你又为何要来” “她讨厌酒,你不知道么?” “她都死了” 雨,又小了几分,声音,也更清晰了一点。 怒火,不知是从脑子开始燃遍全身,还是从心口处烧热四肢。 雨声之中,两个酒葫芦落在泥潭里。 “就这样吧。” 子时刚过,司徒家这一次议事,没有结果。 第十四章 夜半杀机 ♂, 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接着,又被推开。 你又为何要来 小柳半卧在床榻上,屋内黑灯瞎火,她衣衫未解,只是扯过一张薄被盖在玲珑躯体上。此时来寻她的,大约也只有司空孤吧 子时已过,可那雨,却又大了起来。小柳一直难眠,明明知道故地重游唯有神伤,却仍旧要去走上一趟。去追寻这种朦胧回忆,或许才能够找到那一丝真实。 毕竟,那个像兄长一般温柔的大男孩,如今竟变得冷血无情,是被那个老头子教的还是他天生如此可当初,他又为什么要救下自己呢明明自己就是个累赘又为什么,要带自己来江宁呢 他究竟,是怎么看待我呢 自从老头子病逝,庞六诸葛七反叛失败之后,他在自己面前便不再遮遮掩掩,似乎不存在半分欺骗,他是将自己看透了吧他认定自己离不开他 可我又能去哪儿呢 从记事开始,便一直跟在他身旁。 从记事开始,就一直在依靠着他。 从记事开始,他未曾嫌弃过自己这样一个废物。 可这一切,又是为什么呢 你来寻我,是想说些什么么 声音中无悲无喜,是连雨声都遮掩不住的平淡。 电闪,隐约间,那人湿透的衣衫那人出鞘的长剑以及那张陌生的面庞。 不是他。 你是将我作为诱饵么这便是,我的价值 雷鸣,脚步声渐渐靠近。 朋友,你走错地方了。 是他的声音,清清洌洌,宛若溪流。 脚步声远去,门也被关紧。 他终究,没有进来。 要来杀我 司空孤卧房内,那个不速之客已取下面罩,在昏暗油灯下,这是楚粲第一次见到司空孤。这个鼎鼎有名,传说一剑斩杀金有德夫妇之人,这个为楚钟承忌惮的厉害人物。 他有些瘦,在江湖人之中不算高,眉目虽有英气,却算不得多么俊俏,比起司徒家那对兄弟,说是普通倒也不为过。 只不过,这副皮相中透着冷毅,明明他年纪不大,乍一看上去,倒是极为成熟可靠。 谁敢司空大少那一剑可是将江湖掀了个盖子, 莫叫大少,我司空家早已覆灭于奸徒之手,如今司空孤只不过是一个普通江湖人而已。 请楚粲坐下后,司空孤也坐在楚粲对面,二人中间只隔了一盏油灯。油灯中那昏黄暖光在微风中摇曳着。 司空少侠,你折扇窗没关紧呢。 无妨,若锁死这扇窗,就怕被人认为是拒客了。 少侠欢迎客人夜半来访 你这不是来了么 少侠神机妙算,在下佩服。 司空孤此时方抬眼,盯着楚粲双眸,尽管隔了盏油灯,楚粲仍能感觉到司空孤眸子里那种杀机。 这个司空孤,恐怕果真亲手斩杀了金有德与陆霓羽,这种眼神,只有一等一高手才会有。 避开灼灼视线后,楚粲心中如是想道。 你是楚家之人吧楚钟承让你来的 此言一出,楚粲却是一惊。他方才刻意没有自报家门,是因为楚钟承吩咐之时强调过:那个司空孤绝对能够猜到你楚家之人,自报家门只会让他瞧不起你,觉得你只是个报信之人。 这一惊,也让司空孤瞧到眼里:楚家可堪大用之人,大约也只有楚钟承一个吧此人内息匀厚,行路沉稳,想来也是名人录上有名高手,但却不谙江湖之道,想来一定武功极高,否则怎么可能堪此大用 他想怎么样 他,自然指的是楚钟承。 定住心神,虽想不通司空孤究竟凭着什么猜出自己身份,但楚粲仍是将楚钟承吩咐过,需要交代的一切与司空孤和盘托出。 一刻钟后,楚粲才将楚钟承大致意思说了九成,司空孤便点点头,又道: 没问题。 什么 最关键那一步楚粲才刚提到嘴边,却又听到司空孤肯定的答案。 司空少侠,我 另一位客人来了,楚大侠还是先退避一下吧。 我家大少的计划。 我不是已经应允了 心中虽对此人才智极为鄙夷,但司空孤此言之中没有半分惊疑,平稳得不像反问。 楚粲点点头,便告辞转身。他江湖经历相较于世家公子而言虽算平庸,但与楚钟承相处下来,却也明白司空孤这是在对自己下逐客令。 意思已经送到,自己任务也已经完成,那么也没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 楚粲走出房门时,却按耐不住心中那股骚动,微微侧过脸往房内瞥上一眼,却正对上司空孤微笑表情,以及一个请的手势。 他与天顺是一类人呐,这种人有这么好对付么天顺,你可千万不要轻敌啊。 楚粲潜出客栈后,蛰伏于客栈附近的郭四便跟了上去,这也是司空孤为防止楚粲欺骗自己而布下的后招。若楚粲是司徒家之人,或是其它势力之人,方才传递过来那些消息,该怎么利用其中便存在着无数玄机。 楚粲完全没有料想到有人会跟踪他,直到他进入楚家后院小门后,郭四又在楚家盯梢一个时辰,这才基本确定楚粲是楚家派来的。 楚粲刚走不久,周五便提着灯笼,未经通报便推开门进入房内。 司徒家什么情况 一群人都是庸庸碌碌,无能之辈。 明日,将那些投奔司空家的人召集一下吧。 少主,你这是打算 司空家原本经营什么生意 米粮铺但那些地契田契早已被那两家瓜分了。 要经营生意,总得有本钱呐。 少主莫非是想 既然咱们没有,别人手中又有不少,那些东西本来又是咱们的 良久,二人无言,直到贾三推门入内。 那些探子走了 走了。贾三回应道。 很好,他们听见便好。 司徒家的人,还真是一群无能之辈啊。周五叹息声细细柔柔,宛若少女轻歌。 你们去歇息一会吧,他们已经知道咱们的下一步,接下来咱们就轻松多了。 笑容不改,心中也没有半分喜悦。 贾三周五退下后,司空孤熄灭油灯。 那条被司徒家探子挑开的细缝,吹来一阵阵带着湿气的凉风。 我回来了。 轻声呢喃,却像极了做戏。 第十五章 人心所用 ♂, 司空少侠司空少侠 砰砰砰几声敲门声传来,司空孤睁开眼,坐起身,抬眼望向窗外,昨夜那场雨早已停下,如今窗外艳阳高照,仿佛日头已上了三竿。 怎么这个时候才来寻我这个东方翎啊 这个敲门之人,正是东方翎,他受南宫俊命令,协助司空孤来到江宁重建司空家,听从司空孤号令。虽说漕帮人数不多,但一个个都算得上老江湖,东方翎在其中年纪不算大,不过三十六岁,但却已名列名人录之中,排名九十一位。在江湖之中也算得上一号人物,也是漕帮第四高手李舟横死之后,东方翎便是第三高手了。 南宫俊虽说派遣人数不多,却都是江湖经验老道之人,若按照年龄排列,东方翎在其中都可算得上小辈,只不过若依照武艺排行,这些人里也只有他一个名人录上的好汉,自然是他领班。 一路下来,司空孤与东方翎之间嫌怨渐消,尽管东方翎对于司空孤这类工于心计之徒极瞧不起,但却仍旧佩服司空孤见识与武功。只不过,东方翎并不知道,他最敬佩的李舟少帮主,便是死在司空孤算计之下,否则他根本不会在各路豪杰投奔司空孤之时,大肆宣扬司空孤之天才。 司空孤比任何人都清楚,要振兴一个没落世家,光靠银子和名声毫无作用,怎样利用银子和名声才是一切关键所在。吴先生虽留下无数实产与银钱,司空孤又凭借扬州一役打出震惊武林的名声,但这并不代表江湖人便会服气他这个毛头小子。 江湖实力,到头来还是要看大家服不服你,否则银钱多的只会被叫财主,名声响的也只会被看作虚名。怎样让自己麾下汇聚人才,让这些人才服从自己,才是一门学问。 毕竟江湖以人为本,少林昆仑虽说门众和尚与道士没几个,但俗家弟子数量天下第一,两大派俗家弟子加在一起,已经足以和江北神门一较高下了,神门门徒传说过万,但真正能够参与江湖血斗的,大约也不过几千。只不过两大派人虽多,却没有神门一般拥有凝聚力,尤其是神门底层帮众,一个个喝过符水,抹上鸡血之后,简直比禁军精锐都不遑多让。 江湖之中一直有传闻说:阳非秋若是造反,那么光凭神门门徒,攻下东京根本不在话下。 当然,这个传闻一直只在江南流传,因此也没有引起官府注意,毕竟江北也有传闻,说江南盟李复是南唐李家后人,是来反宋复唐的。 总之,无论江湖之中哪一个势力崛起,绝不可能是凭借一人之力完成,司空孤想要复兴司空家,自然也要人力助阵。 毕竟这里只是江湖,所谓一人一剑,白衣傲雪,那是东海剑仙,成了仙,哪里还能思凡呢 砰砰砰。 三声敲门声又传来,司空孤这才应道:东方兄捎待,小弟一会便下去。 昨日司徒兄弟来寻司空孤时,司空孤就是在与东方翎等人议事,商议第一步该如何去做。虽说司空孤心中有数,但却仍就是要做做样子,免得自己将什么事都做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功劳给别人,这是统率者之大忌。 于是,待司徒兄弟离开后,司空孤又与众人相谈,最终商定今日早晨,在包下的大堂内由司空孤告知众人最终计划。 东方翎见司空孤迟迟没有下楼,房门也并无打开痕迹,因此才急匆匆赶到司空孤房门前,重重敲门。在东方翎看来,司空孤极为守时,绝不可能出现什么日上三竿却仍贪睡于床之事,还道是司空孤出了什么意外,这才在心急如焚中不顾礼仪。 如今司空孤回应之言入耳,东方翎听此言语之中并无半分惺忪睡意,还道是司空孤出了什么意外,便又道:司空少侠,我进来咯 司空孤眼珠一转,便猜到这个大汉心中想法如何,只叹自己平日里还是太过礼贤下士,竟然让东方翎误会自己是一位克己之人,看起来日后还必须表现得更具有欲望一些,才能够在施与恩德时让他们更感动一点呐。 东方兄进来吧。 东方翎急匆匆推开门,却不料司空孤此时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全让没有平日里清逸神采。只不过看司空孤这幅模样,大约也没有发生过什么意外吧 想到这一点,东方翎哪里还不明白,司空孤这就是贪睡了。心中生出一些不忿,语气也有些生硬:司空少侠,大伙都在下面等着了。 抱歉,昨夜有客人上门造访,是以睡得晚了些,实在抱歉。 闻言,东方翎却是一怔,又左顾右盼看了一阵,似乎在找打斗痕迹,可司空孤屋内除去那些被司徒柏身子撞出的碎木残骸,哪里还有新添什么打斗痕迹 又听司空孤解释道:他们倒不是寻衅滋事,只是过来与我谈一笔生意。 谈生意 东方翎越听越觉得云山雾罩,不明所以。 此时司空孤大致也穿戴整齐,挂上那柄新宝剑,便往东方翎堵住的门口走去。 咱们下去吧。 在走廊内,司空孤便能听得见大堂中乱糟糟的声音,来投奔他的江湖草莽不下百位,但被他待在身边视作未来司空家元老的,不过寥寥数人,那些人或有智计,或武艺出众。当然,司空孤也知道千金买骨之法,也有几位庸才鱼目混珠其中,成马骨之效用。 走下楼梯,司空孤一双灵眸扫过堂下诸人,乱糟糟的声音也渐渐平息,众人都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才俊一步一步走到堂内,又见他双手抱拳,道了一声抱歉。 众人大多还没反应过来应该如何回应,却又听司空孤朗声道:司空家能得诸位好汉相助,必能重振当年辉煌。 虽不明所以,但见到司空孤神色肃穆,言语铿锵,众人也不得不严肃起来。 只不过,在江宁城中,有一些人并不希望司空家再次崛起,大家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么 司空孤冷冽眼神扫过诸人一遍又一遍,才缓缓发声道。 第十六章 司空辛密 ♂, 是楚家,是司徒家。 众好汉心中已有答案,汇聚在司空孤旗下之人,大多都与楚家及司徒家关系极差,甚至还有不少人得罪过这两大世家。毕竟受过司空家之恩者,早已被吴先生杀得一干二净。这里这些江湖好汉,自然谈不上与司空家有什么渊源。再者说来,司空家原本经营的也是客栈酒馆茶摊以及瓜菜售卖一类生意,这些生意利润并不丰厚,但贵在收入波动不大,当年司空家财大气粗,自然也能经营得过来。 只是,这些生意并不需要太多江湖人为之保驾护航,不像镖局古玩铺药坊一类生意,惹得江湖宵小眼红。是以虽说当年司空家与司徒家楚家同为江宁三大世家,但其实明面上与司空家有利益相关的江湖人并不算多,大致算下来也只有十余人。 但当年司空家,在江宁三家之中,实力是最为雄厚的。这里这些豪杰都不知道原因,凭着他们智慧,大约也猜不到原因何在,但因吴先生之缘故,司空孤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司空家实则是在做些什么生意。 每逢荒年或民乱,都会有无数流民涌入江宁,即使戒严,那些流民也会跪在墙根下,在城外搭草棚而居。不为别的,只为每日一次官府开仓派粥,那粟米粥又糙又硬,量却着实不少。司空孤还记得,平日里这些粥是不派给城中乞丐的,只有等灾民出现时,那个官吏才会担心激起民变,惹出麻烦,不过说起来,平日里派粥那不算什么政绩,唯有灾年派粥,不给朝廷惹出麻烦,这才算是政绩。 江宁附近良田万顷,极少遇荒,是以灾民都往这里跑,这些灾民拖家带口,甚是不便,而司空家暗中经营的生意便是为他们减少负担。 卖儿卖女,也不过为换得粮食,偏偏司空家经营粮食蔬菜,开着米铺瓜果坊,手中哪里会没有余粮呢 每逢灾年,一袋金银珠宝能换来一袋糙米都极为困难,更何况司空家与那些灾民交换的,那可是几只肥鸡以及能够撑到来年春耕的米粮啊司空孤当初在看这些卷宗时,也微微皱起眉头司空家实在太财大气粗,那年头只要给那些父母比孩子重上一些的粮食不就好了么哪里需要给足米粮呢 那些被买来的孩子,最大不过七八岁,最小的也有三四岁,只不过年纪越小,就越便宜一些,毕竟司空家买这些孩子来只是为转手卖出,又不愿意多费米粮养着这些家伙。 若是武学资质不错,那么便卖给一些小门派,那些门派要发展壮大,自然需要人才,可人才从哪里来呢有些天赋的,大多也不会来这些小门派,要这些小门派自己去江湖寻觅他们也未必能有这些眼光,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也没有这本事。行走江湖需要钱,打听消息需要钱,做什么都需要银钱开路,小门派不依附大宗门,哪里有资本行走江湖 是以,与其说耗费不知多少银子自己去找,不如买下送上门的好货。当然,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天赋异禀之人,司空家便会将他们卖给江湖黑道或一些其他人。 譬如说吴先生这样的人。 而那些没天赋的呢司空孤比别人更清楚,他们大多都在街上乞讨呢,自己虽说孤苦伶仃,但人家非但孤苦伶仃,更是缺手断脚,口中也只会说谢谢大爷这些重复过无数遍的话。 司空孤乞讨时,不是没试过与他们交流,可一交流下来,却觉得他们着实是傻瓜,有时还有一双眼睛恶狠狠盯着自己,似乎怕自己做出什么阻碍他们赚钱的事。直到后来,司空孤才知道,那些孩子们加入了丐帮。 那个号称天下第一大帮的,丐帮。 行侠仗义是乞丐,街边要饭也是乞丐,一块地盘上,一个乞丐就够了,多了,人的善心掰开后就会变少。 一边想着这一切,司空孤口中慷慨之言却未曾停下。 什么司空家于江宁城中有厚德,江宁百姓不曾忘。 是的,每逢饥荒司空家都会捐出最多米粮。 什么司空家惨遭歹人袭击,家产又被某些奸徒夺去。 是的,贩卖人口这桩生意,不知道落入了哪家手里,据卷宗记载,一个孩子好几贯钱,有些还好几十贯,司空家生意好时,岁入万贯根本不在话下。毕竟他们也不仅仅在江宁一处经营生意,整个江南路以江宁为中心,每逢荒年就有司空家的人四处走动。美其名曰赈灾,实则买卖或拐带人口,干这些事情的,包括那个所谓青冥三侠的张温文。那些被吴先生杀掉的,都是司空家嫡系,都是去干这些见不得人勾当的人。 什么天意重振司空家,什么民望所归,最终拔出佩剑,群情激昂的样子真有些可笑。 要成事,果然不能靠这些蠢驴,看他们的样子,大约也不是假装,还真是相信我口中这些话语那个东方翎尤其愚蠢,我只不过说得惨了点,留什么眼泪呢弄得我也只能闪一闪泪光,否则可信度就要大打折扣。 于是,正式商讨开始。今日就是要这些好汉们各抒己见,提供一些方案出来,虽然司空孤心中已有腹稿,却也知道若不这样分一些功劳给他们,他们就不会任自己驱驰。 听着这些好汉们你一言我一语,司空孤虽觉得可笑,却也心如止水,因为他很清楚,最迟在正午之前,那些人便会登门来访。自己摆明了车马,前日未出门迎接,昨日也未至,今日再不来,他们两家就未免有些不念情分了。 总得做做样子给大家看,不是么司徒家与楚家,都不是蠢蛋。 又过了半个时辰,大堂内热度越来越高,司空孤忍住几个哈欠后,心中也有些按耐不住。司徒家与楚家不来,是等着我登门拜访那到时候,就不是我欠他们人情了,他们两家人,果真这么不会做生意 第十七章 有客来访(一) 客栈大门传来两声轻响,这一生突兀之声犹如一阵寒风,使大堂内众人停下争执。这些投奔司空孤的好汉,一个个都不明白发生何事,但却见到司空孤站起身去拿下门闩,便知道这定是什么暗号。 果不其然,一个熟面孔“簌”一声便钻入门内,在司空孤耳畔低语之后,又朝众人露出一个苦笑。 大伙都知道,此人名为孙简,自称什么“白面刀王”,模样看上去倒是清清秀秀,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但却自称已年过四十。这些江湖好汉,包括东方翎在内,都没听说过江湖上有这么一号人物,但东方翎却极清楚,此人实力绝不逊色于自己。单单看他捉刀模样,便知道此人精通刀法,再瞧他沉稳脚步,也能够猜得出其内力浑厚。 尽管东方翎并不清楚司空吩咐过什么,但瞧这个“孙简”目内那种慌张,便也大致猜到今日情况似乎有变。 “他们来了。” 东方翎皱皱眉头,司空孤如此信任一个来历不明的高手,这本就令他诧异,看“孙简”这副模样,当是被司空孤安排在外边监探消息,如今回禀,应当是发生了什么事。一个突然冒出的“白面刀王”,为何能够得到司空孤信任呢?东方翎观察四周,见一干好汉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心知这是他们不了解司空孤,司空孤在扬州那些手段,他东方翎瞧得一清二楚,如今司空孤怎么肯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由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豪杰呢? 东方翎怎么也不可能知道,这个“孙简”正是周五,是吴先生留给司空孤的一笔遗产,也是为确保计划成功的一颗重要棋子。众好汉不似东方翎想得这般深,却也看得出这个“孙简”极受司空孤信任,否则也不会作为“斥候”,而司空孤那一句“他们来了”,大约便是“孙简”带回的消息。好汉中便有人朝司空孤问道: “司空少侠,谁要来了?” 司空孤这才正对诸人,面上显露出一丝凝重,那若有若无的微笑也彻底消失,在咽下一口唾沫后,司空孤才道:“司徒楼。” 司徒楼,便是司徒家现任家主,因为绝少踏足江湖,是以江湖之中一直存在一个传闻:司徒楼不会武功。在百晓生名人录之中,也无他姓名,更没有听说过他与哪位高手切磋之事,是以传闻便渐渐成了真相。但司空孤很清楚,司徒楼不但会武功,而且武功应该不逊色于金有德。当年司空无涯信了秘闻,在与司徒家发生争执之时,也曾暗杀过司徒楼。 那夜司徒楼酒醉而归,只有一个家仆在前边牵着马,那几位吴先生培养出的刺客早已在街边埋伏多时,他们一个个都拥有能够被记入名人录的武功,但最终却一个都没能回来。 “老头子和司空无涯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尽管心中存有疑惑,司空孤却最终也没有问过吴先生一句,毕竟,这与老爷子最终目的没有关系。 “司徒楼?” 有人惊呼出声,也有人哑然失色,司空孤看着这群一个个吹嘘自己有多大本事的好汉,只觉得这些家伙果然不能协助自己成事。 司徒楼到访,虽在司空孤算计之内,但周五方才那番耳语,却让司空孤没有料到:司徒松与司徒柏并未跟随。 “昨日这二人来访,却是没有回去禀报司徒家家主?司徒家内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怎会如此怪异?” “司徒楼即刻便至,诸位里若是有人与司徒家主有什么误会,可暂先回避一番。” 此言方出,这堂内大约一半江湖好汉便快步往楼上而去,甚至还有人施展轻功纵身一跃,连楼梯都不沾,影子也看不见。 东方翎眼见这一幕,却是想起司空孤前些日子对自己说过的话。 “这些人不过就是壮壮声势,告诉世人我司空孤重返江宁是来重振司空家,而非一个羁旅游子。若说他们有什么本事,那才是笑话,这些人不惹出麻烦让我给他们擦屁股就不错了。” 当初东方翎还觉得司空孤太过高傲,这些好汉一个个在江湖之中都小有名气,其中还有一些好汉事迹颇令东方翎佩服,而如今看着那些位好汉一个个犹如兔子般逃走,东方翎心下便是一阵叹息。 再看司空孤,见他虽收住微笑,但神色不乱,只是眉角下垂,仿佛到访者只是阿猫阿狗一般。 “司徒楼此人值得如此重视?若是寻常人来访,司空少侠大约只会微笑以对,可一听闻司徒楼到访,却摆出这幅模样相迎,呵,原来你也有看重的人?” 看着少年英才心神杂乱,东方翎却是没有注意到,那个“孙简”已经趁着鸡飞狗跳不知跑到了哪里去。 待该走的人走干净后,司空孤才将大门打开。 门开那刻,正赶上一个头戴青色小帽,身着褐色粗麻外衣的家丁作敲门姿态,那家丁显然没有料到这门还没敲便会自己打开,一愣之下,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司空孤透过这家丁,却是瞥见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华服庄严男子,这男子约莫似是岁左右,胡茬极短,显然是修整过一番,青色胡茬彰显得其极为干练精明,一双眼睛也透过那个家丁,朝司空孤这边看来。这个目光司空孤感觉极为熟悉,这是大人物独有的骄傲,是一种居高临下许久,不自觉便带有的居傲。只凭这个目光,司空孤便知道,此人便是二十余岁接掌司徒家的司徒楼,他今年应该有四十五岁,但模样却显得更为年轻一些。 司徒楼与司空孤目光一触即分,但二人都认定对方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那家丁也终于想起在自己身在何处,在朝司空孤尴尬一笑后,便转身欲征询家主意见,就在他转身之时,司空孤目光也转向司徒楼身后那一群人。除却司徒楼外,还有几个人也骑着高头大马,而其中有一个文士模样的,大约就是“小诸葛”诸葛辉,一个唯有唇上有灰白胡须者,大约就是“离恨枪”司徒雷吧? 除此二人之外,其余几个骑在马上的,都是面带愕色的公子哥,想必他们也不过就是姓司徒而已。 “虽不是倾巢而出,却也实在待我不浅呢。” 如此想着,司空孤也越过那个家丁,在众人瞩目之下,朝司徒楼朗声道: “小子司空孤,见过师伯。” 第十八章 有客来访(二) 司徒松测过身子与诸葛辉对视一眼后,才下马回礼,声音中气十足,面上威严不改,在司空孤看来,与那些官府小吏没有什么区别。毕竟那些一方镇守,都是和蔼可亲,只有那些小吏,才会故作威严。 不过,在武林之中,这些位居上位者,一个个都是这副模样,司空孤早已见怪不怪。 “世侄重归江宁,我司徒家事先不知,未曾远迎,实在失礼,还望世侄莫怪。” 东方翎此时也已经缓步走到门侧,听见此语,却是怒从心起:自己一行人虽不算大张旗鼓,却也能够引得无数好汉投奔,你司徒家是何等身份?居然说事先不知? 东方翎眼中怒火灼灼,可司空孤却微笑着回应道:“岂敢,岂敢,世伯平日操劳江湖事务,不知小侄重返江宁,也在情理之中。” 见司空孤不动声色接下话锋,诸葛辉眉头便是一皱,却又见身旁司徒雷嘴角露出讥笑,心下便对司空孤又看中一分。 “此子绝非泛泛之辈,你们将他视作傻子?真可笑。” 诸葛辉又想起昨日司徒雷等人讥笑司空孤初出江湖,涉世未深,仿佛能够将其玩弄于鼓掌之中,心中便是一沉。 “师伯,此间客栈已被小侄包下,以作歇脚之用,不如进来饮几杯茶水,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司徒楼点点头,诸葛辉便吩咐几个麻衣家丁将马匹牵到马厩,这才跟在众人身后进门,俨然一副管家做派。诸葛辉与司徒雷在江宁武林中都算得上人物,司空孤自然记下了二人模样,再看诸葛辉手中那把折扇,哪里还不能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呢? 事实上,诸葛辉在司徒家中只能算是幕僚,司徒府大管家乃是司徒雷,这在江宁路人皆知。可唯独江宁之中江湖人才知道的是,诸葛辉向来与司徒雷不睦,又因为诸葛辉善于谋划,是以时常越过司徒雷,直接献策予司徒楼,甚至有时候还自行号令门众,但几乎每次都颇有建树,是以司徒楼也只有赏,没有罚。这样一来,司徒雷这个司徒家第一高手,怎么不会颇有微词? 如今司徒楼访客在外,诸葛辉又颇有逾越,司徒雷却毫无反应,仿佛理所应当,这着实不得不令司空孤深想。 “司徒楼掌权至今已有一二十年,即便是再蠢笨,也该明白内臣不和会造成什么结果,然而这些年执掌司徒家,积威甚厚之人怎么可能是傻瓜?” 待司徒楼一干人入得堂中,司空孤才返回大堂,为方便议事,方才那些桌椅都已摆好,与寻常议事堂摆放位置没有什么区别,是以司徒楼一干人都坐在客座上,而主座空悬,自然是待司空孤坐下。 司空孤自然不会怠慢这位“世伯”,侧坐于主座上后,两边倒是大致介绍一番,东方翎听闻司徒楼居然带了几个族内年轻人到访,便觉有异,却碍于场面,并未询问。 一通介绍后,司空孤便面含微笑朝司徒楼问道:“世伯今日来寻小侄,不知有何指教?” 因此处乃是客栈大堂,是以也没有什么小桌放置茶水,因司空孤包下了这间客栈,是以除却一个小厮留下来看店之外,客栈老板与其余小厮都不在此处,这些大侠们自然也不会端茶倒水伺候人,是以也没有什么东西招待司徒楼一干人。司徒楼等人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可那几个年轻公子哥自是觉得司空孤待客不周,一个年纪最小的,也不顾什么宾主之礼,抢在司徒楼之前朝司空孤嚷道: “司空少侠,你这里看起来也没有点心,可有茶水么?我们一路过来,口渴至极,总得先上一杯茶吧?” 东方翎冷笑一声,分明是司徒楼未递名刺便突然到访,来者是客?这里又不是红楼楚馆,开什么玩笑?正欲反唇相讥,却见司空孤欠身道歉,又亲自端来杯子,倒满一杯热茶,随手一抛,正停在那公子哥两腿之间缝隙。这公子哥没料到司空孤会亲自为其倒茶,心下也怕司徒楼责备,正欲推脱解释一番,谁知司空孤动作更快,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杯茶便已经到了他两腿之间。 这杯茶稳稳当当停在那里,此时江宁正处夏初,这杯茶水又极烫,这公子哥虽还未反应过来,这疼痛却从大腿处传来,公子哥一急,站起身,这滚烫茶水便洒在他大腿上,随着茶杯落地一声脆响,公子哥也发出一声惨叫。 “抱歉,在下暗器修习得不怎么好,手法有些生疏。” 这一句话仿佛一颗火星,点燃了这堂中满满的茅草。司徒雷一拍扶手,站起身来,恶狠狠盯着司空孤。这被烫伤的,正是他最被司徒雷疼爱的幼子,虽不知家主有何打算,但抱着“让这个孩子见见世面也好”的想法,司徒雷还是带了这个孩子过来。 谁知这孩子平日被宠溺惯了,出门在外也极为骄纵,正当司徒雷想代他致歉时,司空孤却又闹出了这一茬,着实令众人都没有料到。 这一掌虽只拍在扶手上,但却震得整张椅子粉碎,若说司空孤方才还算得“无心之失”,那么司徒雷这一掌便如同宣战。 一时间,大堂内众人都站起身来,亮出各自兵刃,只有司空孤、司徒楼、诸葛辉三人依然稳坐在椅子上。 “世侄,我这侄儿虽出言不逊,却也不值得你这么教训吧?” 那个公子哥早已躺倒在地,捂着两腿内侧,眼中闪着泪光,口里却不断吸气。 “世伯,他要解渴,我这不是送他一杯茶解渴么?反倒是这位‘断魂枪’司徒大侠,这些桌椅弄坏,我可是要陪掌柜银钱的,一言不合,便要动手么?” “一言不合?” 司徒雷身子微颤,再看那个公子哥已不再喊疼,只是蜷成一团侧躺于地上,心中那股怒气却消了一两分。 “这便是司空家待客之道?” 未等司徒雷与司空孤再起口角,诸葛辉持扇起身问道。 “那这便是司徒家为客之道?司徒家经营江宁许久,却也算不得江宁的主人。” “此语甚妙,甚妙呐!” 大笑自门外传来,众人连同司空孤心下都是一震,堂内众人都不知这声音主人是谁,又在这剑拔弩张之时放声大笑。 第十九章 有客来访(三) 笑声方落,门外便是一阵喧嚷。门内剑拔弩张气氛也淡去不少,虽不知是何人来访,但司徒楼时不时朝司空孤看上一眼,已经让司空孤猜想这理当不是司徒楼阴谋。 司空孤便站起身,在一群江湖好汉灼灼目光中,大步朝门外走去,方至门口约一丈处,便见到阶下游一老一少被司徒家家丁阻拦。 那老者头顶光洁一片,有六个香疤,面白无须,低眉善目。手中握有一串佛珠,口里不知默念着什么,这和尚身披打了几个补丁的僧袍,单单从面相与穿着来看,与寻常和尚并无不同。但司空孤却发现那佛珠在日光之下闪着光泽,一颗颗佛珠不似木制,而似铁制,再瞧那和尚虎口处生有老茧,便猜想这串佛珠乃是这和尚手中兵器,那么这和尚何门何派便呼之欲出。 那年轻人则容姿甚美,身着锦袍,腰间配有一条玉带,玉带间别有玉笛一支,宝剑一把。那宝剑光是剑鞘上便镶有各色玉珠数颗,嵌有青白色小玉片无数,看那模样华美无比,却也使江湖人对其主人生出轻视。司空孤将目光在这年轻人身上停留甚久,却想不起吴先生留下卷宗中有什么关于此人的记载。 这一老一少见司空孤走到门前,一个合掌施礼,一个点头致意,而诸葛辉此时也摇着折扇走到门边,喝退那几个拦路家丁。待家丁不再拦路在前,司空孤便问道:“二位乃是何人?若是打尖住店,这间客栈已经被在下包下,劳烦二位请另寻别家。” “善哉,善哉,贫僧与冀小友不是寻这间客栈而来。” 老和尚面上虽满是褶皱,但话音却中气十足,司空孤一听便知此人内力浑厚,不逊于那个一掌拍碎座椅的司徒雷,心下暗道: “这老僧想必在名人录上也有一席之地,虽未必能位列十大,却也应当位居前列,不知他是淳智,还是淳素?看他年纪,应当不是三十余岁的淳素,莫非他便是淳智?只是卷宗记载,淳智应今年应该才五旬余二,老头子断不可能记错莫非少林还有隐藏高手不成?” 司空孤目光一偏,又移向那年轻人。 “此人又是哪家公子?老头子留下卷宗之中并无记载这般模样的才俊,莫非他与楚钟承一般,也被哪个世家藏起来了?” 那年轻人星眸一动,却正对上司空孤飘忽不定的目光,嘴角一歪,便挺身站到老和尚身前,拱手道: “在下昆仑冀华廉,草字符生,见过司空少侠,诸葛先生。” 诸葛辉闻言,却是微微一惊,乃道:“阁下可是名震巴蜀的‘三仙剑’冀先生?” “什么名震巴蜀?在下何德何能?”冀华廉微微一笑,却也算是轻轻接下诸葛辉赞誉,又微微侧过身子,为司空孤等人介绍道:“这位便是少林达摩院淳智大师,我二人今次来访江宁,正是寻司空少侠而来,谁知诸葛先生竟然也在。” “善哉,善哉。”淳智微微抬起头,手中佛珠也停下转动,虽仍是低眉垂目,但众人也能瞧得出来他是在打量司空孤。 司空孤口中虽说着:“小子何德何能,劳二位大驾?” 心中却道:“昆仑、少林?果然如此,在神门与江南盟无力触及之处,必定有这两家势力。” “来,二位里边请。” 大堂内,众人早已落座,司徒雷不知从哪里又扯来一张椅子,可他脚下那张废椅残渣却依然向众人宣告,这里方才发生过什么。至于那个司徒公子,却已经不见踪影,不过想来也是趁着冀华廉与淳智来访时,偷偷离开了大堂。 重新分宾落座后,司空孤左侧是司徒楼与司徒雷一行人,右侧则是淳智与冀华廉,东方翎只得排在右侧第三,尽管东方翎本人没有什么想法,但漕帮众人却隐隐对司空孤有些不满。 “淳智大师与冀大侠莫非与世伯是商量好了?今日一齐莅临陋下?” 甫一坐定,司空孤便微笑着朝淳智与冀华廉问道。 淳智显然没有意料到司空孤会问出这个问题,一边转动着铁佛珠,一边摇头回答道: “司空少侠说笑了,能与司徒家主偶遇,本也只是缘分而已,此次我与冀少侠只是来寻司空少侠而已。” 司空孤瞥了司徒楼一眼,才笑着回答道:“不知大师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只是司空少侠这一路大张旗鼓,闹得江湖人心惶惶,少林、昆仑却不知司空少侠目的何在,今日贫僧与冀小友奉师门之意,特来协助司空少侠重振江宁司空家。” 听着淳智直指核心,司徒楼不由得深看了淳智一眼,他没料到淳智这个出家人一副和蔼模样,言辞却如此直白犀利。说什么“协助”,实则是来监视吧?毕竟扬州事发突然,整个江湖都没有料到这桩事件竟然在三天之内就基本结束,非但扬刀门彻底土崩瓦解,还牵扯到朝廷内宦与地方厢军。在扬刀门彻底土崩瓦解后,整个扬州江湖就变成漕帮天下,哪怕是少林与昆仑都难以再从扬州得到消息。 少林、昆仑在江湖中,那是一等一宗门大派,不敢说号令江湖,至少也是江湖中执牛耳者。要彻底消灭一个门派,哪里能够逃脱少林、昆仑耳目?少林、昆仑作为江湖中执牛耳者,自然就要维护江湖平衡,不使江湖动荡。两派虽有暗斗,但面对各大门派时,却常常保持同一立场。 淳智出言虽直白尖锐,却也正是应了那句“出家人不打诳语”,江湖之中总有宵小喽啰,以为少林和尚都是蠢驴木马,只懂得诵经拜佛,哪里知道人家本质上还是江湖第一大派?佛法、佛理、佛道,本就是最强大的武器,更何况少林自达摩传道之后,其武学便冠绝江湖,说人家是大师,那可不是在说出家人是傻瓜。 毕竟,这世上,能说真话本已不易,更何况这里是尔虞我诈的江湖?可偏偏,少林大师们才敢说真话。 司徒楼顺着淳智话头,也附和道:“世侄,实不相瞒,世侄大张旗鼓重归江宁,念在旧情,我司徒家本该倾力相助,然而却不知世侄究竟有何打算?今日我等前来,便是为世侄奉上重建宅邸的银钱,略表一点心意。” 司徒楼言罢,诸葛辉便朝一个家丁使了使眼色,那家丁便奉出一个长约七八寸,宽约五六寸,高越三四寸的盒子,掀开盖,便是金光闪闪,里面躺着金灿灿的金条。 司空孤却是又笑一声,摆摆手,说道:“世伯实在太过客气,我司空家虽家道中落,却也不是没有半分积蓄,当年家父与恩师交好,便是托恩师保管着半数家财” 说着,那个不知何时消失的“孙简”却不知何时出现在大堂一侧,正当司空孤话音落在“财”字上时,他便将脚边那个大铁箱打开。 顺着司空孤手指指向,众人目光也汇聚道这大堂一侧,只不过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孙简”如何,都只是盯着那个大铁箱,便是出家人淳智,双目也瞪得浑圆,仿佛见到释迦摩尼一般。 “这里是一部分,当年我司空家突遭横祸,无数祖产最终流向司徒家与楚家,在下手中这些金子,换成银钱,应当是当年购置价格的三倍。在下希望司徒世伯能够给出一个答案,凭这些金子,足不足以回购我司空家祖业?” 那大铁箱里,满满当当都是金条,不仅仅数量比司徒家仆人手中那小盒里的多上十倍百倍,便是分量上,这一根金条也比那个小盒中金条粗上不少。 “有趣。” 众人仍未回过神来,却听到一声轻笑传来,司空孤本也望向金条那一边,闻声便转过头,正撞上冀华廉一对星眸。 “司空少侠果然大手笔呐!” 冀华廉嘴唇轻动,面上笑容不改,仿佛果真实在赞叹一般。 第二十章 有客来访(四) ♂, 大手笔倒说不上,我司空家祖产可不能就这么丢掉啊。 堂内诸人早已被那些金子震住,除却司徒楼冀华廉淳智之外,几乎所有人都把眼珠子不断朝那大箱子处瞥去。若他们方才进门时细心一些,便会发现这大箱子早就放在了这里。当然,东方翎虽算不得细心,却也想起来昨日来到云集客栈,将满车行李卸下时,司空孤那浑不在意的表情。 就放那儿吧。 只记得,当初司空孤只不过轻描淡写一句话而已。这些黄金,大约可以买下数百家这样的客栈吧漕帮一年收入能够这么多么 这近一个月行程走下来,司空孤沉默寡言时候较多,虽每每口出奇言,倒也不会令人厌恶。东方翎一路与其相处下来,心中对于当初他出卖漕帮利益一事基本淡却,只觉得司空孤私底下性格淡泊,唯有面对现今这类场合,才会摆出一副令人生厌的样子。 东方翎本以为,司空孤是这些年来苦日子过得多了,知晓人间艰辛,又师从吴青山这类隐客,是以凡事都不那么看中。哪里知道吴青山那里居然藏有司空家一半家产,现在想来,司空孤这些年应该是锦衣玉食吧 司空孤此时可没有兴趣来管东方翎想些什么,一双眼中两道精光犹如两支飞箭,直对冀华廉一对星眸而去:冀大侠,是觉得在下回购祖产有什么不妥之处么 没有,没有,只是这价格未免对司空少侠太不公道而已。 世伯这些年来为司空家打理家产,多出来那一份便算是利息吧。 二人同时笑起来,倒是使不少人恋恋不舍收回看金子的目光。 司徒楼此时却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不发一言,再看淳智,却发现淳智口中似是念着佛经,双眼已然闭上。 原来大师也贪财么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方才司徒楼虽也被这笔钱财一惊,却终归还是未动声色,仔细琢磨司空孤言中深意后,司徒楼却想通了其中深意。 这小子是在告诉我他不缺银钱,也是在告诉我他已经查清了十年前司空家家产流向么只是,十年前我与楚家密议内容,他是从何得知的他这是在故弄玄虚不,他已经知道我与楚家平分了那些商铺,这件事并不是机密,只不过那些账目中涉及到的钱物浩若烟海,他断不可能算得清楚才是。对他一定是在故弄玄虚,只不过,那箱黄金莫说买下那些商铺,便是将我司徒家那些药田一并买下,大概也绰绰有余吧 不知不觉,司徒楼已捻着山羊胡,盯着司空孤那张笑脸看,仿佛这场清瘦的面容之中有什么答案一样。 世伯,不知这个价码,你可同意 司徒楼心中一阵思索,并不知道司空孤与冀华廉又说了些什么,但听见一声世伯,便即刻回过神来。 世侄果真只是要买回旧产要知道,这些银子在别处做些别的生意,或许更有价值一些。 这别处,自然是指扬州,凭着司空孤与漕帮关系,又协助官府剿灭扬刀门乱党,若是将生意做在扬州,恐怕扬州天下便是他的了。 江宁虽大,却世家林立,楚家与司徒家两家势力虽大,若也要依仗其余世家一并拥护,但扬州武林世家不多,漕帮与扬刀门斗不过是近一二十年崛起的江湖新贵,扬州武林旧世家早已被他两派清扫了十之八九,余下那一二分势力,也只能依附着漕帮与扬刀门,哪里还能兴风作浪 倘若果真如司空孤所说,这些黄金又仅仅只是司空家积蓄家产的一部分,那么若是按照生意人想法,在扬州不知比江宁这个龙潭虎穴好上多少倍。 这一点,司徒楼也不过刚刚想通,但一想通这一点,司徒楼心中便又生出一丝震惊。 冀华廉那声大笑,那一句大手笔,是否意味着他也想通了这一点呢 司空家创业江宁已有百年,岂能弃祖业于不顾若是如此,司空孤百年之后,又有何面目去见司空家列祖列宗再者说来,江宁城外那座云隐山上,司空家列祖列宗都在那里,若不能就近供奉祖先,那么在下又何谈复兴司空家呢 言语诚诚,泪满眼眶,东方翎见到司空孤这幅模样,心中也自以为知晓了司空孤之所以一定要重归江宁的原因,心中也生出一点戚戚之情。 然而东方翎却根本不知道,这个脖子通红,双目朦胧的司空孤,与司空家列祖列宗没有半点关系,当年更是手刃司空家最后一点血脉,哪里会对司空家有半分感情 冀华廉拍手叫道: 说得好,说得好,若不能光宗耀祖,祭奉先人,有哪里能说是复兴呢司空少侠之孝,实在不能不令人动容 司徒楼眼见司空孤这幅模样,心中虽也存有疑虑,却也微微为此动容。正欲张口应好,却被诸葛辉一扯袖口,身子一滞,扭过头,见到诸葛辉皱眉传来一个眼色。 不错,这司空孤目的绝非什么不蒙羞列祖列宗,绝非什么光宗耀祖,此子花言巧语,蛊惑人心,又以利诱,只是为夺回那些家产此子扬州行事便出人意料,联结朝廷,识破金家父子诡计,这种人物会在意礼法这种人物会弃大利而自亏 于是司徒楼话至喉头便是一转,面上也露出一丝哀切之情:世侄既然对我等推心置腹,我等又岂敢再有所隐瞒今日我等前来,本只是想要赠金送情,摆出个颜面,然未料到世侄有如此雄心,又至孝若此,若不能送还祖产,我司徒楼日后岂不是为江湖同道耻笑但司空家祖产,现为我司徒家所有,地契商契一应俱全,我司徒楼虽为家主,却也必须估计族中长老,还请司空少侠稍待数日,待我等回到府中,与族中长老商议,一旦有结果,便会立即命人通报少侠,不知这样可好 情之切切,言之凿凿,说到做戏,司徒楼又何尝不是个中翘楚此时悲怜之相,也着实不能不令寻常人动容。 于是,好一阵嘘寒问暖,淳智偶有几句佛偈点缀,冀华廉也时不时显露喜哀。又过半个多时辰,司徒楼这才拉着司空孤的手,在大门处告别。 世伯,我司空家祖产一事 请世侄安心。 点点头,就此别过。 司徒楼转过头去那一刻,几乎所有明白人心中都露出了讥笑。 第二十一章 有客来访(五) 是夜,云集客栈大门紧闭,觥筹交错间,司空孤便借口酒力不济,摇摇晃晃地表示歉意,在“孙简”搀扶下,离开了筵席。 那口大箱子仍放在大堂角落,虽说已被锁链封住,但其散发出的金光依然闪在众人目中。大堂内这些投奔司空孤的好汉们极其兴奋,不是因为那口箱子,也不是因为那些黄金,而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没有投错主人。 这群江湖好汉,不少都得罪了楚家或司徒家,却又有各种理由不能离开江宁,因此不得不投奔一个靠山以求自保。也有不少好汉是从江南别处来投,他们单纯认为司空孤是一个“明主”,在江湖草莽眼中,所谓“明主”自然就是打下江山后肯分封功臣的,所谓附龙登天就是这个道理。毕竟一个拥有“十大”实力的年轻人,其前途不可限量。 当然,也有那么几个,是仰慕司空家昔年名声而来的,这些人大多都试着读过一些书,听说过那么一些道理,这些人司空孤自认没有办法让他们为自己效命,这些人心中还相信什么“正道”,什么“天理”,或者又是什么“仁义”。将这些话挂在嘴边的人,在江湖中只有两类——一类被人们称为“傻瓜”,另一类则被人们称为“伪君子”。前者没用,后者难用,伪君子不是小人,小人只有得利不满时才会对主子不满,伪君子却根本没有存有得利多少之心,毕竟在伪君子看来,他们所谓“得利”,全都是迫不得已。 但本着扬司空家之名的想法,司空孤还是笑着让他们一齐同行,毕竟,无论是傻瓜还是伪君子,在司空孤麾下都不会毫无用处。 司空孤离开后,酒桌氛围更浓,东方翎挨个敬酒,所有人面上都洋溢着喜气。这些喜气大概不是一味司徒楼允诺卖回司空家祖产这么简单,司空孤今日抛出这箱子黄金,却毫不在意,仿佛这些黄金和石头没有什么区别,这才是真正令众人喜悦之所在。 “来来来,干了这杯!” “俺喝得这么干净,你这碗里怎么还有半碗?瞧不起俺么?来来来,满上——” 虽说这大堂热火朝天,仿佛打了一个胜仗一样,但还是有几个不那么专注于酒宴的好汉注意到,那个好像是叫冀华廉的年轻人,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 淳智与冀华廉暂住于云集客栈,也是司空孤的意思,于情而言,让让他二人在寻别处客栈,这也极为不妥。况且,司空孤留他二人下来,自然也是别有打算的 “少” 周五扶着司空孤走到后院一个僻静之所,正当周五欲将满肚子疑惑向司空孤问个清楚时,却被司空孤挥手制止。周五一愣,赶忙打量院内环境,每一簇花草后,以及走廊拐角处,都没有有什么异常。正当周五皱着眉头又要张口时,却听司空孤清冷的声音从自己耳畔传过。 “出来吧,躲躲藏藏,不会有愧昆仑名声么?” 周五一惊,放开六识,却根本没有在院内觉察到除司空孤与自己外半分人迹。 “你动作倒是快,躲在门后,还想不被人察觉么?这门根本没有关紧过,真当我瞧不出端倪?” 门?周五环顾四周,这才借着淡淡月光,发现后院走道尽头有一扇柴门,那道门紧闭着,仿佛没有人出入一般。 拍手声从门后传来,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推开柴扉,缓缓朝司空孤与周五走来,腰间那柄宝剑已经足以让任何人过目不忘,更何况还有一支翠玉笛?此人自然便是离席不久的冀华廉。 “冀兄怎么不在屋中饮酒?跑到这个人迹罕见之处找乐子呢?” “司空老弟实在客气,既然允许司空老弟借酒醉逃走,那么愚兄借‘三急’离席又有何不可呢?” 司空孤这声“冀兄”本只是客气之言,然而冀华廉却浑不在意接过话头,还自称起“愚兄”来,不知道的,或许还真会以为二人是一对好友。只不过,单从二人面上笑容来看,说他二人是至交好友,大约也没有几个人不信。 “孙兄,你先去歇着吧。” 周五正准备告辞时,却听缓缓靠近司空孤二人的冀华廉问道:“这位兄台果真姓孙?” 此语话音刚落,周五身子便是一僵,第一反应便是要去拔后腰匕首,可有即刻想到自己现在伪装的乃是一个腿法极强的高手,兵刃根本就不在身边,又看了司空孤一眼,果然,司空孤面上笑容更浓郁了几分。 “少主从来都是这样,越愤怒,越惊惶,就会笑得越灿烂,这和笑容,和他真正高兴起来那个表情完全一模一样。” “他姓孙。” 周五知道,自己再留在这里,对司空孤而言已经没有半分用处,便转头往客房走去。 第二十二章 有客来访(六) 笑语方落,一道亮光便从司空孤腰间闪过,一柄利刃划破微风,直向冀华廉心口刺去。 剑尖刺穿冀华廉那间锦衣,正抵在其内衬上,冷月清辉下,剑身映照出刺骨寒芒。可冀华廉却浅笑如故,仿佛那柄精钢剑不存在一般。 “司空老弟好剑法。” 冀华廉背着手,望向司空孤目光中也多出一些深长意味,司空孤很明白,这绝非担忧,也并无恐惧。 “这个家伙或许比那个姓楚的小子更难对付。” “少林昆仑有什么话要带给我?” “司空老弟倒是直言不讳呢?就不能让愚兄寻个机会说来说么?” 冀华廉用右手二指轻轻将司空孤利剑移开,这本不算什么,毕竟猜出司空孤不会在这里杀他,也不算什么本事。真正令司空孤稍稍动容之处,在于冀华廉那二指正抵在剑锋处,推了不到半寸,司空孤便又是收剑归鞘,若不是身前这个年轻大侠锦衣上那个破洞,司空孤这柄在丹阳新购置的精钢宝剑,当真是白白出鞘了。 “有话便直说,你我都不是蠢材,何必拐弯抹角?” “你不是不知人事,只是装作不知人事,对么?”冀华廉眯着眼,“明明可以将话说得更圆滑,将事情做得更圆满,却又处处彰显着自己的智慧,这种人,算是聪明人吗?” “与智者交谈,不必拐弯抹角;同愚者交谈,不必万全齐备。” “也是呢,有些只以为是的家伙,从来都猜不透聪明人的真正想法。” “诸葛辉?” “不,是淳智大师,他让我来跟你讲两句佛偈。” 司空孤嗤笑数声后,才问道:“那你为何不讲?” “我觉得没必要了,少林昆仑的意思,就是没有其他意思。” “果真绝不插手么?” “江南盟进不来,我们也不插手,司空兄弟你也很清楚,江湖现在在盛传着什么。” 司空孤打量着冀华廉,仿佛不明白冀华廉在说些什么。 “司空兄弟从就扬州到江宁,若是有三匹快马,再加上日夜兼程,一日一夜便可到江宁了。” 司空孤尽管想做出一个不解模样,却还是忍住了这个第一反应,只是如往常一般笑着问道:“那又如何?” “即便是步行,行程再慢,十天也能到了。” “说得有理。”司空孤点点头,又问:“那又如何?” 冀华廉不紧不慢地继续回应:“这一路上,投奔司空兄弟的高手不少吧?” “他们都在堂中饮酒,冀兄不知道么?” “我说的又不是他们,司空兄弟不知道么?” 二人目光犹如刀剑相交,无声碰撞在这昏暗小院中。此院落中间只有一条石板路,正被司空孤与冀华廉踏在脚下,而石板路两侧则是两片菜地,还有一些花花草草,只不过司空孤与冀华廉都不知道这些蔬菜与瓜果姓甚名谁。二人只知道,面前有一个出乎自己意料的年轻人。冀华廉虽比司空年长七岁,早入江湖两年,但在江湖之中,一个二十七岁的江湖高手绝对能被称为年轻。 冀华廉与司空孤比起来,入江湖要早上几个月,年初新的名人录新鲜出炉时,一柄昆仑宝剑便落在凡尘。冀华廉在巴蜀仅仅呆了半个月,便踏平了数十大寨,那些藏在深山之中的恶盗奸匪,死的死,逃的逃,一时间巴蜀之内作奸犯科之徒便少了九成。在那半个月中,冀华廉有过一日之内连平百里内七大寨,也有过独斗“江湖恶人榜”上三个大盗的传说。又因为冀华廉修习的乃是“昆仑三仙剑”,据说其“三仙剑”造诣已经胜过如今昆仑首席弟子楚凡修,是以巴蜀之中皆以“三仙剑”作为其雅号。 这些信息,是司空孤在晚宴之前从贾三郭四那里听来的,一日之内屠灭七个山寨,独斗三个恶人榜上大恶人,不算什么本事。那么背冠以“三仙剑”之名,就是冀华廉比之其他侠客而言最大的本事了。 司空孤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要在路途中耽搁这么长时间,就是要告诉整个江南武林:“司空孤要到江宁去了”。毕竟司空孤手中虽有吴先生留下的许多线人,但那些线人大多分布在扬州、洛阳、襄州、开封等地,在江南,除却早已布好棋局的扬州之外,吴先生根本没有为司空孤在江宁布局。 这也就意味着,司空孤在江宁必须从第一手开始落子。司空孤手头不缺钱财,也不缺钱财来源的由头。司空孤也不缺武功,在吴先生培养之下,司空孤自认十招之内,在江湖之中无人能够击败他。那么,司空孤就只缺名声了,杀金有德夫妇,不为什么师门情谊,也不是看中漕帮提供的人马,而是为了扬名天下。 毕竟,杀一个高手,是最快扬名的办法,更何况,司空孤杀了两个。 “一路走来,司空兄弟不可能只是收纳了外面那些酒囊饭袋吧?” “我只不过是一个黄口小儿,初出江湖也才两个月,只有酒囊饭袋投奔我不也是情理之中么?” “但楚家与司徒家,在江宁也不仅仅得罪酒囊饭袋而已吧?江南豪侠们,肯为名利而得罪楚家与司徒家的,也不仅仅只有酒囊饭袋而已吧?” “方才,冀兄似乎还不太满意我的直白啊。” 司空孤面上笑容渐消,心中杀机又动,然而想起冀华廉方才用二指移开自己手中利剑一幕,那点点杀机又尽散如烟。 “司空兄弟现在也不太满意我的直白,不是么?” “大力金刚指。” “没错。” 毫不迟疑,冀华廉回答了司空孤这个问题,尽管司空孤只是凭空说出这个名字,语气中也没有半分疑问。 “你究竟是什么人?” “司空兄弟以为我是什么人?” “为何要让我知道?” 心中思索一阵,司空孤第二次发现,这个世界上果真有自己完全看不透的人。 “因为你不是傻瓜,我赌你能赢。” 冀华廉面上笑容也褪去,声音斩钉截铁。 “那么,不是昆仑,也不是少林咯?” “不错,昆仑少林绝不干预江宁。” “也不是江南盟和神门” “不错,江南盟内部已经宣布不插手江宁,神门因为从扬州传出的那个流言,以及他们与扬刀门之间的关系,大概也不会站在司空兄弟这边。” “那么,冀兄这不还是告诉了我答案么?” 司空孤微微一笑,当然,他并不知道所谓“答案”,但他知道,要欺骗聪明人,绝不可能不说谎。 第二十三章 有客来访(七) 而说谎,也不是为使对方信以为真。 “我说了么?或许说了吧?” 冀华廉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百晓生与冀兄关系一定不错吧?” 司空孤眼见冀华廉眼皮一跳,便知道自己还是猜错了方向,倘若自己猜对了,冀华廉定然不会显露任何多余的表情。不过,或许冀华廉与自己不一样呢?仅仅是一个细微动作,却让司空孤大脑再次飞速转动。 冀华廉投来赞许目光,点点头,语气也多出一些恭敬:“白先生曾经指点过在下,说起来,或许能够算得上半个恩师。” 百晓生在底层江湖之中闻其声而不见其人,却在名门大派之中算不得什么秘密。以吴先生手腕,自然搜集到百晓生不少情报。哪怕吴先生没有留下那些情报,司空孤也不可能不知道百晓生其人,毕竟“江湖名人录”便是百晓生所作,每到初冬,百晓生便会开始游走江湖各大门派,并参详各大门派武功,以为修撰新名人录寻找材料。哪个豪杰若是这一年都没有出现在江湖中,那么就会留待红圈作疑,若是三年都没有出现在江湖之中,那么就会在名人录中除名。同样,若是那位侠客武功精进,也会相应将其位次上升,所依据的凭证,无非就是亲眼查证与询问这一年见过这个侠客出手的人。 只是,百晓生名人录上那些位次,几乎都难以作为武功高低的参照凭证,江湖中时常会出现一个排在七十几名的大侠,一招就干掉四五十名的事件。在名人录之中,尤其是五十名开外,这种“逆转”数不胜数,但却唯独没有出现过十大中人被十大之外的高手击败的事件。是以众多江湖人都只看中十大,而不怎么关注名人录其它位阶排名,毕竟三十名击败二十名不是不可能,也不是不现实,但十几名的,却怎么也击败不了前十。 当然,一个普通豪杰若是能够入得名人录,那便会得到多方关注,像楚家、司徒家这类武学世家,也会致函来请其“到府上一聚”,这便是招揽。而少林、昆仑这类武学一脉相承的宗门大派,则完全不可能这样做。江湖之中,唯有大宗门才配叫做师门,这些师门规矩森严,再加上师门资源充足,不可能有哪个高手能够轻松走脱,若果真离开,也几乎没有哪个世家敢将其招揽入门下,接纳一个叛离师门之人在江湖之中算不得恶名,然而招致那个大宗门敌视,这才是各大世家真正担忧之处。 一榜名人录,是底层江湖人崛起之希望,也是各大宗门征伐之沙场。 如今少林、昆仑二派,位列名人录上者就有二十四人,少林十一人,昆仑十三人,是当之无愧的江湖执剑者,而江北神门位列名人录者九人,江南盟位列名人录者八人,是实实在在的一方诸侯。司空孤记得,在谈及名人录时,吴先生曾说:“‘名人录’犹如阎王令,小鬼拿了会惴惴不安,大王拿了则能兴风作浪。” “有没有人入了榜内,只会沾沾自喜呢?” “有,这些人是傻瓜,江湖从来不缺傻瓜。” “师父的意思是,那些入榜之后沾沾自喜者,都会大难临头?” “阿孤,你想想,若是我给你万两黄金,然后将你一个人置于闹市之中,那些百姓会怎样对你?” “我定然是不会再要那些黄金的。” “可你却将这些黄金看得极重。” “嗯,师父,我明白了,但如果是我,我觉得还能有别的方法。” “阿孤,你比为师清楚,那些底层百姓大多没有你这般精明,你那些办法,对付聪明人有用,对付百姓却是没用的。” “师父,那些百姓不都喜欢自作聪明么?只要他们不认为自己是一头蠢驴,那么徒儿就还有办法,毕竟,那可是万两黄金啊,若是不用,又怎么体现它的价值呢?” “练剑吧,用过晚膳后,取第三个箱子里那些书来看。” 言罢,吴先生便拄着拐棍缓缓往屋内走去,此时正值隆冬,大雪纷飞,司空孤打着赤膊立在雪地中腰间别着一柄铜剑。接下来是他今日第三千零一次拔剑,这个动作,如同他上一个月前练习的一样,只是速度似乎更快了一点。 这一年,司空孤十六岁,“隐门九剑”已有小成。 “百晓生指点过冀华廉武功?莫非江湖盛传百晓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仅仅只是流言?不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未必不识得各家武功精髓。只是,小柳时常看我练功,如今也有些三脚猫功夫,百晓生倘若果真是个大宗师,怎么可能传言其手无缚鸡之力?除非,百晓生不是亲身指点” 想通这一点,司空孤便感觉自己已经探到了冀华廉背后那个庞然大物,若再深入一步去触摸那个庞然大物,恐怕是现在自己无法承受得住。 “原来如此,难怪冀兄年纪轻轻,便拥有如此武功,想必今年年末十大榜单之上,必会有冀先生之名。” “司空兄弟不必如此夸赞,十大之中有没有我仍是未知,但必定会有司空兄弟一席之地。” 听司空孤没有再问下去,冀华廉心中便生出一丝不安,此刻他才真正确认,面前这个年轻人绝不是能够简单拿捏的对象。 “冀兄还是昆仑弟子么?” “自然还是,关于方才那招,还望司空兄弟为我保密,若有兴趣,这‘大力金刚指’我也可以传授于你。” 司空孤心中暗笑:“什么时候少林七十二绝技成了街边地摊上那些小玩意了?竟然要随随便便像垃圾一样丢过来?” 但司空孤很清楚,自己十年来仅仅只练成了剑法,虽说武学讲究融会贯通,但是司空所修炼的内功“隐门七变”却不能搭配别门武学,当然,司空孤自身也有不能修习大力金刚指的原因。 在做出略微犹豫模样之后,司空孤摇摇头道:“罢了,少林若是知道在下休息了少林武功,怕是对我司空家不利,毕竟我司空家百废待兴,比不了昆仑。” 言罢,便转身欲往寝室而去,尽管方才只是装醉,但司空孤却仍然感觉到几分酒劲上涌,方才与冀华廉一番唇锋舌箭,又耗费了不少精力,如今司空孤只想尽快离开,以免自己这个身子不能继续坚持下去。 “司空兄弟,日后我便唤你孟元如何?” 得到一个疑惑表情后,冀华廉才解释道:“日后司空兄弟唤我子荣便可,昆仑虽不愿意与司空兄弟亲近,但冀华廉还是愿意的。” 司空孤扭过头,他现在只想躺在床榻之上,等贾三、郭四回来之后,让他们将冀华廉在江湖中一切情报都查得清清楚楚,自离开扬州后,司空孤这已经是第二次感觉到情报不足条件之中,没有办法掌控一切的难受。 “司空孟元吗?可惜了” 或许是无意,又或许是有意,待司空孤离开之后,冀华廉声音才轻轻从牙缝中传出。 月,更明了几分。 第二十四章 夜深难静 那扇窗,也合上了。 在窗合上那一瞬,冀华廉也终于有机会抬起头,那是一个少女,披头散发,未施粉黛,在月光下表情显得清冷,但又或许只是面无表情而已。既不像仙子出尘,也没有半点割绝红尘的意味。 当冀华廉与司空孤开始交谈时,小柳便已经推开了窗,直到司空孤彻底离开小柳视线,她才将窗关上,至于冀华廉有没有发现她,则根本不在她考虑范畴之内。 小柳只是想多看他一眼而已。 “奇怪的女子。” 冀华廉心中无端冒出这个念头,又极快甩去。 司空孤回到客房之时,周五等三人早已在房内等着他了。 “少主,那个冀华廉”周五此时已经卸下那张人皮面具,秀美面容上显露出一种几乎可以让男子为之动容的愁态。 “他大概知道你们的存在,或许对师父底细也略知一二。”说出自己的判断后,司空孤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在一饮而尽后,才对站在一旁,已经知道司空孤即将问什么的贾三郭四问道:“怎样?” “楚家那个楚钟承似乎是在履行合约,但今日他们许多人分批乔装打扮进进出出,一入闹事便如同鱼入大海了。” “司徒家那两位少爷不知踪影,若不是禁足在府,便是一日未归。” “冀华廉和那个淳智的消息呢?” “冀华廉与淳智来江宁,几乎没有惊动楚家与司徒家。” 司空孤倒是对达摩堂首座淳智没有半点兴趣,而是自言自语道:“没有惊动?那么他们二人今日果真就是为寻我而来?除了他二人之外,果真没有其他少林弟子与昆仑弟子?” 贾三与郭四对视一眼后,贾三回答道:“嫡系弟子倒是没有,然而今日司徒府却是来了一个人物。” “谁?” “‘神捕’沈昭逡,他是少林俗家弟子,早些年在开封当过差,后来入的少林罗汉堂,但三年就还了俗,之后就到了江南重操旧业。” “那就是他了,楚家那边虽没有什么情况,但他们前任家主可是现在昆仑首席弟子呢,要知道师门态度恐怕不是件难事。” “少主,这一次咱们是不是太过小心了?若再不买线人,以我兄弟三人,哪怕是跑断了腿也根本不可能想扬州那样事事详尽。”贾三面上虽十分恭敬,但言语中不满之意却昭然若揭。 情报工作,一向是由贾三安排,只有贾三将情报网络建立后,郭四才能够实际落实司空孤的行动。虽说大部队是在昨日入城,但司空孤与贾三郭四早在四天前便提前进入了江宁,周五因为要假扮司空孤,不能一齐入城。但这三天来,因为江宁城内各大青楼赌坊,甚至是各大酒馆客栈,或多或少都有楚家与司徒家的势力。 虽说江湖人经营青楼赌坊这类场所,于名声有损,但只要入股分红,却不会有多少人会苛责,毕竟哪家不需要糊口?细究下来,昆仑经营巴蜀半数铁匠铺,少林名下良田约有千倾,一个打铁的,一个种地的,也不见谁说他们不体面,更有甚者,江湖上有多少人不知道漕帮走私?然而平日里只要不惊动官府,不骚扰良民,时常施粥救济,就基本上能够算得上白道了。否则以杨朔那种虽然开了窍,但是眼里还是难容沙子的人物,怎么会为漕帮尽心尽力呢? 这年头,不去为恶的江湖人,不就是善了么? 当然,司空孤之所以不建立情报网,绝非因为楚家与司徒家在各大消息集中处已经有了势力那么简单。 “建立情报网,会触到不能碰的东西,现在咱们在江宁根基不稳,过早暴露实力,对咱们不利。” “咱们一穷二白,有什么东西还能暴露?”若不是司空孤身份摆着,贾三几乎都要用鼻子发出一声嗤笑了。 “你们。”司空孤目光从三人面上扫过,声音很平静:“虽说你们甘于籍籍无名,但我却不愿意让你们就这么沉寂着。” 贾三闻言,却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表情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司空孤竟是如此想法。 “少主,咱们这些人可见不得光。” 周五在此时插上一句,他心情比贾三郭四要复杂得多,毕竟,周五所长乃是言辞,与贾三郭四精通暗杀手段不同,周五所长必须要抛头露面才能展现,尽管这么多年来,周五早已习惯在各式各样人皮面具下表演,但能够显露真容,却始终是周五心中所愿。 毕竟,戴着人皮面具做表情,需要耗费不少力气。 “不能见得光也必须要见了,我不知道冀华廉查到了多少,若是他知道老头子身份,那么你们是怎么也瞒不住的。” “少主,隐门复兴,还不是时候。” 郭四也劝道,毕竟在吴先生策划之中,宣布其真实身份为司空孤造势,还要等很久才行。 “若我们不早些主动揭露,迟早会成为有心人手中的武器,我想,冀华廉刚才绝对不仅仅认为周五只是我一个亲信而已。” “可” “我自由安排,放心吧,师父的计划,不仅仅是你们的生命而已。” 司空孤此时的模样,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几分是做戏,又有几分是真实,他只知道,周五三人在他说出这句话后,便沉默了下来。良久之后,贾三才问道:“那么,计划呢?” 酒宴到了最后,宾客也没有散尽,这些以为自己投对了主子的江湖人大多醉倒在大堂中,漕帮那些江湖经验老道的,则是早早回了房间,东方翎醉醺醺地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睛则盯着烛光下那个大铁箱。 “孟元也不看好它” 虽然已经命几个帮众看着那个箱子,但东方翎对于司空孤这种不将这么多金子放在心上的想法,还是有些不满,但他毕竟也只是客卿,方才在酒桌上劝过几句,看起来是没被司空孤放在心上。 “怎么会这么困即便高兴也不至于一个个都醉倒在酒桌上吧?” 醉眼惺忪,东方翎最后一点意识,是对桌那个大汉,整个脑袋浸在菜碟子中的样子。 接下来,似乎是灯熄灭,又似乎是眼皮合上,总之,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二十五章 波澜乍起 当第一把匕首割断第一个人喉咙时,冀华廉才从床榻上翻身而起,待分辨出声音自楼下传来后,脑子“轰”得一声炸开,待抓起长剑,披上内衬,才躲在门后仔细听着门外动静。 一刀刀利刃划破血肉之声从楼下传来,似乎还有血喷涌而出的声音,对面房门被人用力推开,想来淳智大师也被惊动了。 “是谁?” 只一瞬间,冀华廉便猜想了十余种可能,最终认为是有人夜袭司空孤一行人,而非自己与淳智大师。 “难道是他们?不可能,这里可是江宁,他们怎敢这样做?” 在猜想是何人动手时,冀华廉陷入了深深疑惑,凭着他手中所有情报,几乎所有敌人都不会选在这个时候下手。 “难道是司空孤设下的局?若果真是司空孤,那么扬州那件事倒也不难推测,只是,他有这么蠢么?上一回好歹还是李舟,这一回却是自己?” 将最后一个留存心中后,冀华廉也推开门,却在走廊中见到手提灯笼的司空孤。 “出事了。” 不觉之中,冀华廉声音中有一丝不安,话音方落下,楼下便传来阵阵打斗声,这才惊醒冀华廉,让他明白自己竟然失态了。然而司空孤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冀华廉的失态,点点头,似乎同意冀华廉这个判断,之后便提着长剑与灯笼,往一楼赶去。 冀华廉在司空孤转身时才注意到,司空孤上半身****,头发散乱,怎么看都是刚听见异响便闯出来的模样。那一条条肌肉裸露在微弱火光之中,这是因瘦弱而分外明显的肌肉,冀华廉六识天生虽不比常人强多少,但胜在内力深厚,加之修有昆仑与少林两大宗门绝学于一身,因此凭着不算出众的六识,还是能够在这微弱火光中看见司空孤精瘦身子上那些疤痕。这些伤疤,倒是令稚童时被父亲夸赞沉着的冀华廉忽一愣神。 “这不是荆条之类的伤疤,而是利器所伤,但照理说” 只一瞬光景,司空孤便没了踪影,然而冀华廉也停住了脚步,待他回过神来时,司空孤却早已消失在他的面前。 “这也是计策?” 但当冀华廉一边疑神疑鬼,一边快步赶到楼梯口处时,大堂内只剩下几声粗壮喘息声而已。 “不是司空孤?难道果真是他们?” 未待冀华廉深想,那掉落在地上的灯笼便已经燃起,竹条与纸纱被倾翻在地的烛火点燃,方才还只能算是星星点点的小火,此时已跃起约有半人高。 火光映照着地上一滩滩仍在流动的鲜血,冀华廉仿佛还能感觉到它们的热度,但地上却没有半个尸体。鲜血从那几张酒桌流出,更准确来说,应该是那些趴倒在酒桌上的尸体处流出。几个时辰前,冀华廉还在这里与他们饮酒,虽说那只是做做戏,但见到方才还与自己有说有笑的人一瞬间便惨死在这里,冀华廉心中还是有些惆怅。 冀华廉不是没见过死人,他平定蜀中那些山寨时,手底下人命比这间客栈内所有人还要多三倍以上。但他与那些恶人、大盗素不相识,手中又秉持着“正义”与“道理”两面大旗,是以一剑一个如杀瓜切菜,未曾有过手软。 然而这些人,虽不能说是什么好人,却也大多没有作奸犯科,手底下大约也没有沾良民性命,方才还与自己有说有笑 冀华廉缓缓走下楼梯,看着大堂内这一幕,嘴巴不自觉地张开,喉管处一阵发涩。 “阿弥陀佛。” 淳智双手合十,一双赤脚踏在赤红色血水之中,倒像是站在红莲里一般。 “被算计了。” 这个苦笑是司空孤修习过的三种之一,在练习过程中,用来表现失算后那种不甘,其中还夹杂有一点点愤怒,这是吴先生教他做这个表情时特地给他加上的。 总之,这样的表情看上去更真实一些,但其实冀华廉此时心思已乱,哪里还能分神去留意司空孤这个表情是否真实? 冀华廉声音有些颤抖:“是谁?” “跑掉了。”司空孤声音相比起来到算是轻松,尽管这些人包括长则有与他同行二十余日的东方翎,短则也有几个前两日才投奔他的江湖豪杰,不敢说什么情谊深厚,至少也算是点头之交吧?然而,司空孤是从来不会为这些人悲伤的。 透过已经逐渐减小的火势,冀华廉才留意到,这客栈大门已然敞开。 在一层大堂内,血水淌在地上,是不是还有几声滴答,想来是还有人没有流干血水吧? “他们怎么不偷袭孟元?” 若是平常,冀华廉绝不会在这时问出这一句话,但他毕竟还是不够老练,又因知道吴先生身份,对司空孤实在不敢太过信任,故才有此一问。言下之意大概便是:这是不是你自己作的一出戏? “我原以为是昨夜,是以今夜没有防备,怎么,我的底,你还没有摸清楚么?” 司空孤言语中多了一些冷淡,在冀华廉听来,便是认为司空孤已微微动怒了。 “善哉,冀小友,那些黑衣贼人功夫不俗,老衲方才与之交手,虽是以一敌三,却根本站不得半点便宜。想来这伙贼人来了十余个,个个极善夜战,多亏这两位施主奋力协助,又获司空施主施以援手,这才将他们逼退。想来,他们确实与司空小友无干。” 淳智大师此时双目微闭,虽是向冀华廉说话,却面朝无人无处。 此言倒也不是自夸,淳智处在名人录第十二名,虽不算十大高手,却也想去不远,若是寻常情况下以一敌三,那三人至少也得在名人录才能保全自身。司空孤手底下又十余个能入名人录的高手?有亦或是又十余个善于夜战的高手?在冀华廉所得情报之中,吴青山嫡系“八奇”应该只剩三人,而不出意外便是那三个立在司空孤身后,身上或多或少沾有血迹的家伙。 “围攻淳智的定不是他们三人,那十余个黑衣人也未必个个武功高强,只是他三人已协助淳智退敌,司空孤手底下又哪里冒出那么多高手了?”冀华廉怎么想,似乎存在不合理之处。 灯笼已经彻底变成灰烬,而月亮却仍被乌云遮掩,此时大约是丑时吧? “果真是他们么?” 冀华廉在与司空孤相谈后,本以为江宁一局全貌已大致掌握于手中,谁知竟然肘边生变 “等等,他们果真是偷袭而来?那么不杀司空孤,便是彻底失败了,这些江湖人在他们眼中,应该只是小喽啰而已吧?” 冀华廉目光一动,却见到司空已经持着灯走到了大堂那一边。 那个铁箱向大嘴一般撑开,显然是被破坏的,里面本该是满满的金条,此时却不翼而飞了。 第二十六章 窃金之盗(一) “堂堂主他” 朱顺延是漕帮派遣跟随司空孤一齐来到江宁的三十名弟子之一,昨夜因酒力不济,恐不省人事,被东方翎劝说回房歇息。这才能够逃过一劫,当然,朱顺延夜里睡得很死,根本没有注意到楼下大堂出了什么事。而当他醒来时,却只能在大堂看见一张张白布铺在一具具尸体上。 在难以置信,又坚决否认之后,司空孤才将东方翎面上那张白布扯下来一些。这是一张没有血色的脸,在脖子那里,有一道伤疤,朱顺延甚至能够将黑黝黝的喉管看得一清二楚,那大约是鲜血凝固后,才变黑的。 这人,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你们被人下了药,昨夜叫不醒你们。” 司空孤表情很沉静,仿佛已经接受现实,在为这群懵懂之中,尚未彻底崩溃之人做着没有必要的解释。 当然,冀华廉此时背手而立,面上虽然也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却深深怀疑司空孤是否又是故技重施,准备嫁祸楚家或司徒家。 昨夜,司空孤等人本欲叫醒逃过一劫的那几个幸运儿,谁知有几个人怎么叫都叫不醒,贾三又从东方翎等人尸首中发现迷魂药,这才基本认定是昨夜那伙人下了药。 至于下药手法,因为并没有从酒菜中检测出什么痕迹,是以贾三断定是迷魂烟。这迷魂烟也不是等闲迷魂烟,而是江湖中一种价比黄金,遇水成烟的“销魂丸”。 “如果只是要一个借口,司空孤何必杀光这大堂内四十余人?只需要让人偷走那些金子便可,这些人一死,这件事还能在司空孤掌握之中么?江宁官府可不是扬州官府,再者说,扬州官府也不是司空孤能够一手掌握的,更何况这里乃是江宁。” “官府来人了。” 周五虽然已经在冀华廉与淳智面前显露过真容,但司空孤也表示,希望冀华廉与淳智保密,因此现在还是“孙简”面貌示人。冀华廉虽不知道司空孤为何突然将周五等人摆在自己面前,冀华廉早已知道“八奇”存在,自然也没有泄密之心。至于淳智,自然也是满口“善哉”,表示同意。 司空孤点点头,表示听见,却也没有指示,在将白布拉上后,便盯着大门,似是在等官府中人。这一桩事怎么也瞒不住别人,这么多人惨死,贼人又来无影去无踪,再加上那上百斤黄金失窃,这消息流传出去,那自然会让江宁人心惶惶。 再怎么说,所有江湖人一旦放到官府与朝廷这个尺度中,那都是民,而且整日打打杀杀,争名夺利,大概也算不得良民。当终归,恶民也是民,民出了事,官府怎么能不来掺上一脚呢? 冀华廉本想回避,却被司空孤以“证人”之名留下,冀华廉再看看一方捻着佛珠,一个个给那些尸体超度的淳智,猜不透淳智究竟是想通了走不了呢?还是仅仅是因为一颗慈悲心作祟呢?亦或者,这实际上才是少林的态度呢? 官府来的人,乃是“鬼探手”捕头詹云秦,以及昨日出入司徒府的“神捕”沈昭逡。詹云秦乃是江南路捕头,直接挂档刑部,那是有品秩的大官,而沈昭俊职衔却不挂在江南路,只不过因为擒拿过许多名盗,而被尊称为“神捕”,事实上,他至多只能算是一个挂名捕快,一个游走于江湖与官府之间的侠客而已。 当然,寻常江湖人并不知道这些区别,更遑论寻常百姓,在“鬼探手”与“神捕”之间,他们总以为“神捕”更可怕,却不知那些作奸犯科之徒,最怕的乃是“鬼探手”詹云秦。毕竟,在江宁百姓与江南侠客们眼中,詹云秦是一个能让鬼听话的男人。 这个长着老鼠眼,两撇奸诈小胡子,整个面部中五官无一不小的中年男子,那是实打实靠着破案晋升上去的,若不是因为破案过程中时不时要与江湖人打交道,他可不会在江湖中留下什么诨号。 沈昭逡则与詹云秦不同,他眼大眉粗,双目炯炯有神,年纪也不大,至多三十岁出头,唇下点点胡茬,增添出不少男儿气概。他身着青色短衣,腰配一尺余长刀,虽跟在詹云秦身后,其风华却完全盖住了詹云秦。 二人携着几个捕快行至阶下时,司空孤才迈出大门相迎。 “詹捕头,沈大侠,小弟司空孤,有失远迎,实在抱歉,二位,里边请。” 虽然从司空孤面上并未瞧出半点歉意,詹云秦与沈昭逡也只是点点头致意,入得堂内,也不落座,直奔尸体而去,一具具探查过来。詹云秦倒是瞧得仔细,沈昭逡却是不是瞥一眼堂内诸人,虽然动作不大,但以司空孤之老练,怎么可能觉察不到呢? “沈昭逡一共在我身上停了七次,淳智身上停了十次,而却在冀华廉身上停了二十余次,其余众人至多也不过两三次而已。冀华廉莫非是刑部中人?不对,若冀华廉乃是刑部中人,那么沈昭逡定是一眼都不敢瞧他。若我猜想不错” 司空孤一边为詹秦云解释昨夜大概,一边留意着诸人神色,沈昭逡每瞧一次冀华廉,眉间愁色便更沉一分,其余捕快显然也是没见过这种场面,一个个面色惨白。唯有詹云秦一双绿豆眼中除却疑惑之外,还有那么一丝兴奋。 “难怪此人能够出人头地,这些年轻捕快目中大多都是惧意,沈昭逡心不在朝堂,自然对这些尸体没有什么特殊感情,然而詹云秦却是将这一具具尸体是为功绩了,此大案若是破在他手里,想来他入东京心愿便可完成了吧?可惜呐” “一共四十七具尸体,应当都是割喉而死,司空少侠初入江宁便被这等强悍之匪盯上,詹某二十余年从未遇见过这般事情,今日倒真教詹某开了眼呐。” 一具具尸体大致看下来,却是过去了快两刻钟,詹云秦才直起腰来,向司空孤叹道。 “依詹捕头看,这江宁城中谁嫌疑最大?” 此言一出,一旁皱着眉头的沈昭逡心里却是一突。 第二十七章 窃金之盗(二) ♂, 詹云秦小眼睛微微朝司空孤一瞥,似是诧异于司空孤这个近日把江湖闹得沸沸扬扬之人竟如此年轻,又似是仅仅疑惑司空孤为何会有此一问。眼见司空孤面无表情,嘴角却微微翘起,似笑非笑模样,詹秦云实在摸不清他真实想法,在目光打转过两次后,詹秦云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司空少侠昨日到的江宁 是。 摘下鹿皮手套,詹秦云接过一个小捕快递来的湿毛巾,擦擦手后,见司空孤面容不改,目光中只有一丝隐隐期盼,似乎在等自己给出结论。 司空少侠是仁侠关门弟子 詹捕头见过恩师 十余年前,我还是一个小捕快,与尊师有过数面之缘,只不过当初我无官无职,江南仁侠未必记得我这么一个小捕快就是。 詹秦云面上露出少有的和蔼微笑,似是追怀那段不断向上爬的时光,那时候他还是刚被调来江宁的小捕快,对官府对朝廷,甚至对江湖还并不是那么了解,认为自己只要足够优秀,就一定能够站得比身边那些酒囊饭袋要高。 恩师若有机会知道詹捕头如今在江湖中的名声,定会记起詹捕头当年风华的。 詹秦云两眉一紧,问道:尊师莫非 恩师三年前已仙逝。 司空孤面上适时表演出一丝哀伤,即便是善于察言观色,又对吴先生生平略知一二的冀华廉,也根本不疑有他。 实在失敬。詹秦云面上虽没有半分惊讶之色,却暗暗侧过脸看了沈昭逡一眼,发现沈昭逡即刻躲闪开自己目光,这才确认世家宗门大概早已知道这个消息。 江南仁侠之死,莫非仅仅流传于世家宗门之中司空孤这个名字把江湖闹得沸沸扬扬,可江湖上却从未传出吴青山之死的半分消息,司空孤当初在扬州也是与杨朔有所往来,想必这身份不可能有假。但为何吴青山关门弟子竟然是江宁司空家后人罢了,这些事或许与这桩案子无关。 将一些不相干疑惑抛诸脑后之后,詹秦云心神便回到这桩案子上,在将大致作案时间,与冀华廉淳智等几个证人一一盘问后,詹秦云只感觉这作案者势力实在强大,在江湖中,有能力在这里犯下这桩案子的,大约两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而如今少林昆仑具不可能作案,江南盟与神门在江宁又毫无根基那么凶手何人,不是呼之欲出么 詹秦云确认这点后,又观察一番沈昭逡神情,见到沈昭逡面上虽不轻松,却也毫无半点慌张,心中天平便稍稍偏向了楚家。 司空少侠,昨夜那些暗哨,果真一个都没有活着 在二楼一间客房内,司空孤詹秦云冀华廉与淳智四人落座其中,这是詹秦云的要求,之所以不让冀华廉与淳智回避,詹秦云也仅仅是相信少林与昆仑实在没有半点理由会窃金杀人,而他将对司空孤做出的那些推测,若无二人在场,实在很难说得出口。 司空少侠认为凶手是谁 这是司空孤问的第一个问题,现在詹秦云又将问题抛还回去,司空孤微微一笑,摇摇头道:我昨日入城,还只是许久未归故土的游子,这十年来江宁有什么变化,我怎知道 楚家,还是司徒家呢 詹秦云却没有心思与司空孤做无谓纠缠,詹秦云不是蠢人,而他也相信司空孤不是蠢人,直白了当自然是最好方法。 詹捕头果真只认为是这两家么 司空孤微微抬头,直视詹秦云双眸,目光颇有些咄咄逼人。 实不相瞒,我还怀疑司空少侠你。 詹秦云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热茶,吐出一口热气后,缓缓说道。 我 此言一出,非但司空孤面上露出笑容,冀华廉与淳智面色也是一变,当然,冀华廉是轻松了几分,而淳智则是更为凝重了。 秦捕头可否说一说原因在下实在好奇,分明我才是苦主,怎又成了凶手 司空孤笑容中有些冷冽,这种笑容江湖人大多都极为熟悉,因为行走江湖,讲究待人和善,是以不便动怒。因此江湖中人通常以笑代怒,笑得越古怪,心中愤怒便愈发强烈。司空孤受过吴先生教导,自然十分明白这些江湖规矩,此时不怒反笑,更显性情。 此乃苦肉计,实不相瞒,扬州那些事,詹某心中一直存有疑惑,若詹某所料不错,司空少侠此番也不是没有故技重施的可能。 此番不是我。司空孤撇撇嘴,却并没有否认詹秦云口中的扬州那些事真伪。 不错,若仅仅是要栽赃嫁祸,司空少侠完全不必杀人,更何况,这些人死了,怎么看司空少侠都不可能再得到更多好处。 詹秦云放下茶杯,观察着面前三人神色。司空孤只是含笑不语,冀华廉则晓有兴致看着自己,淳智此时已闭紧双目,口中似是念着经文,看起来对自己这番话毫不关心。 但倘若有人说这只是司空少侠为了让别人不再怀疑的手段 詹秦云微笑登时消失,只一瞬便变成了怒容:他还真小瞧了詹某。 詹捕头心中既然已有猜测,为何不接着往下查 司空孤自然明白他是何人,也明白詹秦云此番与自己三人谈话的目的,自己倒是其次,此番若要对付他们,詹秦云需要的是少林与昆仑的支持。 阿弥陀佛,沈昭逡施主至多不过是我少林一个俗家弟子,也不算嫡系传承,只不过在般若堂学过一点皮毛而已。 淳智双眼虽轻轻闭着,但言中意思却已表达得十分清楚。 我昆仑行事素来讲究天理,此番贼人如此猖狂,东方兄弟他们这笔血债若不能血偿,师父他老人家大概也会觉得天理不公吧 冀华廉待淳智表态,才跟着说道。 如此甚好,那么詹某要追查此案,还望司空少侠多多配合。 詹秦云此时也终于露出一丝疲态,他看着司空那张年轻而又清瘦的脸,郑重地说道。 那是自然。 司空孤此时面上笑容彻底消散,深深呼出一口气,同样郑重地回应道。 第二十八章 窃金之盗(三) ♂, 江宁风浪将起呐,这个司空孤 回到里间,素衣老者面上满是不屑,与他身边年轻人分席落座后,在年轻人递来一杯热茶时,素衣老者那张脸才微微舒缓一些。 这家伙动作倒是快,先发制人呐。 这年轻人左臂处缠着一条红绫,腰间配着一刀一剑,在江湖之中,同时修成这两种兵刃的人并不算多,而能有小成者更是寥寥。年轻人年纪不大,单单从外貌上看,并没有什么特别,只不过面色红润,气色极好。除此以外,再无什么能够被称道之处。倒是他对面那个老者,虽素衣白袍,但面相极具威严,那拿着茶杯的右手,尾指也少了半截,剩下那半截尾指光秃秃的,看起来应该是陈年旧伤了。 这左臂缠有红绫,眼珠子是不是往布帘那儿瞥去的年轻人,正是神门执剑使满红沙。而那个板着脸,慢吞吞品茶的素衣老者则是神门坤堂堂主刘粟。 神门与寻常江湖门派不同,其上只设一门主,三大使者,八大堂主共十二人,其余门众,位阶不分高低。神门门徒所信奉的乃是西域神教,此神教从西域传入长安,又因唐末战乱,因此得以传播至中原。最初神门由陆齐峰所创,然而西域功法并不适合中原人修炼,是以陆齐峰拆变心法与招数,乃创神门基础心法善道心经。因善道心经极易修习,又对根骨资质无苛刻要求,比之其余门派筑基心法需要自幼修习,善道心法哪怕耄耋老翁用三五载都能有所小成,若是稍有天资,三个月或半年便能修得圆满。是以唐末烽烟四起时,神门便作为江湖势力雄踞中原,成为江湖之中一颗耀眼新星。 除上位者十二人外,其余门众一应平等,无论武功高低,无论之前在江湖之中如何威名赫赫,只要读过神典,当上信徒,那么便人人平等。因此即便是普通门众,也可以直视门主,与门主同席共餐,不必遵循什么孔孟礼数。 门主自然就是号令所出之人,自上而下发号施令,虽地位与门众无异,但但凡涉及神典解释与神门发展之矛盾,都必须由门主占卜问天,以获圣裁。 门主之下,便是三使,三使并无统辖,负责率领门众弟子执行任务,日常还担任传授武功之责。三使虽分为执剑使执刀使执弓使,但却未必需要专修剑刀弓,满红沙虽为执剑使,却是刀剑双修。 除三使之外,另置有八大堂主,依照陆齐峰之意,分取华夏八卦排序,为乾坤震巽离坎艮兑八卦而设,每一堂分设华夏一处,统辖该处门徒弟子,以便传播圣道。 然而这十二人职责皆是陆齐峰初衷,神门草创,也并未参与任何江湖事务,是以只被江湖人当做异邦异教看待。但当第二任门主陆沧海继任后,神门便进行了教义革新。除去所谓圣言,也不再限制信徒言行,并且开始参与江湖事务,门内经过一番大清洗后,神门也不再传播教义,虽然也没有废除教义,但几乎所有使者与堂主都不再提及神典一词。 自此之后,神门对于普通门众只是传授武功,而之前接受过神典教义之人,则在门中被称为先师,先师听从八大堂主号令,负责约束门众,但并不对门众吐露神典教义。一旦门众问起,先师也仅仅只是让其修习武功,只要武功有成,堂主便会上禀门主,在三年一度的召神会上册封其为先师,传授部分教义。 神门这一通革新,最终导致神典教义变为教条,政令皆由门主而定,教义皆由门主三大使者与八大堂主而诠释,普通门徒再接触不到神典,与寻常门派几乎无异。 但只要神门门众一同出战,先师便会口念一些叽里咕噜的圣言,那些门众便如同服食仙丹一般不畏生死,战力比之平常更强。也恰恰因此,神门在陆沧海统领之下,于黄河一带发展甚为迅速。 如今,神门已传至第三代,现任门主阳非秋横空出世,传说与东海剑仙于杭州有过一次大战,二人斗了三百回合,最终阳非秋凭着神门神功略胜半筹,自此之后睨视天下,少林昆仑皆避其锋芒。直到近些年传说中的剑仙传人李复于襄阳创立江南同盟会,神门才开始有所收敛,只不过此时在中原,已经是神门之江湖了。 如今神门一个执剑使,一个堂主踏足江宁,又恰逢司空孤黄金失窃,若是被一些好事之徒得知,那么江湖之中会怎样流言四起,刘粟心中也没有一点底,正因如此,当一大早客栈底层有人在说黄金失窃案时,刘粟心口便仿佛被泥沙堵住一般,许多感情都像江河一般汇聚在一处,又无处抒发。 比起刘粟,满红沙却没有这些感觉,尽管这个二十七岁的天才并不知道这桩事情最终会导致什么后果,但就目前来看,对神门和自己二人有利而无害,毕竟,他们此番来到江宁,就是为了对付司空孤。 扬州的扬刀门,本就与神门有着千丝万缕联系,也是神门这些年蚕食江南计划当中至关重要的一环,然而就在短短三天之内,一步精心谋划了十余年的棋,仍未开始移动便被人一口吃掉,这让神门这些上位者,怎么能够心安呢 刘粟自不必说,他亲眼看着扬刀门蓬勃发展,与金有德更是私交匪浅,也正因如此,在阳非秋决定在江宁除掉司空孤时,刘粟便首个赞成,并且强烈要求亲率门徒,让司空孤人头落于江宁。 满红沙倒是没有考虑这些,他痴迷武学,在门内也并无半点声望。若非陆齐峰是他外公,武功又极为高强,神门执剑使一职,只怕也轮不到一个武痴担任。他此番前来江宁,只为与司空孤一战而已,虽说名义上满红沙与刘粟平等,但事实上一切决策都出于刘粟之手,满红沙既不用忧虑,他自己也不想忧虑。 老刘,你觉得司空孤这一回,是不是又用了扬州那一招呢 满红沙语气仿佛日常聊天一般,并无半点黑云压城的感觉。 我怎知道,咱们现在手头没有半点情报,这江宁到处都是那两家的线人,咱们人手只得小心行事,现在咱俩和瞎子没有什么区别。 刘粟将滚烫茶水一饮而尽,却仍感觉口渴,但他却没有再倒满一杯的打算。 檀流,你脑子比我活络,可有什么好法子 刘粟虽不满满红沙这般态度,却也不得不承认,满红沙就是一个怪物,非但武功练得比别人快,脑子还比别人要灵光,假以时日,各方面超越阳门主也不是不可能,只可惜,满红沙痴心于武学,若是能够在帮内得到普通帮众支持,恐怕执刀使就是他的了。 第二十九章 窃金之盗(四) ♂, 小室内长久沉寂后,满红沙才抬起头长叹一声,摇头道:我们仍在局外,如何能够看得清楚 刘粟皱眉道:不都说旁观者清么 这一局太过扑所迷离,若不入局,则无法揣摩敌手想法。 满红沙又低下头,声音中有一丝惆怅。 不过,老刘你也知道,我对这些阴谋诡计实在没有半点兴趣。说着,满红沙眼中蕴满一种莫名兴奋,刘粟从那对忽然明亮起来的眸子中,读出了一种猎人遇见猎物的神采。 咱们不如,就这样杀了他吧。 杀了他吧。 楚家议事小堂内,楚凡宣双眼瞪得如同他手指上那枚汉皇曾用过的扳指一般大,嘴巴撑得都似乎能塞下唐皇陪葬的那匹彩马。 钟承,你疯了 楚昭杰颌下那几缕雪白胡须颤动着,那苍老声音拖得老长。 既然你们这么忌惮他,不如干脆杀了他,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楚粲一言不发,楚凡宣与楚昭杰现在的丑态被他尽收眼底,当然,当初他听见楚钟承那个计策时,大概也没有比这二人镇定到哪儿去。 这个先放放吧,今日那件闹得江宁沸沸扬扬的事,你也知道了吧 不知听了多少遍,现在是午时吧这件事我听他们说来说去,足足快重复了三个时辰,一大早就被闹醒,都没睡好呢。 楚钟承打了一个哈欠,又揉揉眼睛,两只小眼睛旁黑眼圈清晰可见。 你怎么看 楚凡宣盯着自己这个侄儿,当他昨日听闻楚钟承又去了花临馆时,便已经大为光火,而昨日当楚钟承披星戴月而归时,他也只得怀揣那些与司徒家相关的情报,望而兴叹。 是呢,若是咱们后脚就至,司空孤就会与咱们联合也说不定呢。 楚钟承最终这么总结道,在确认自己错失良机后,楚凡宣再一次陷入自责中,其中还有几分对楚钟承的憎恨。 若是你在,能够帮我做出决断,我又怎会错失良机 这句话只能在心中默念,顾及面子,楚凡宣也绝对不会宣之于口。 今日一大早,楚凡宣一醒来,便知道了司空孤夜里遇袭一事,但自己这个宝贝侄子,却仍在呼呼大睡。在奋力叫醒他之后,他洗漱便是一个时辰,用餐又是一个时辰,而慢慢悠悠来到这间议事小堂,又是一个时辰。 楚凡宣最后一点耐性,也被消磨殆尽,这一点楚昭杰也看在眼里。在楚凡宣询问后,楚钟承一言不发,只是晓有兴味看着楚凡宣,楚昭杰只得在楚凡宣大怒之前,以家族长辈身份向楚钟承道: 阿承,你若没有什么想法,不明白这一切,直说就是。 太叔公慧眼如炬,天顺的确看不透。 连阿承都看不透么 楚昭杰叹息声悠长,伴随着楚凡宣眼眸中那些隐隐愤怒,楚钟承点点头,不得不表现出一些疲态。 看不透呐二叔,不如让天灿与侄儿一齐去司空孤那里,咱们这么久没有在司空孤面前露面,如今再不出现,难免有些人会传出对咱们不利的流言。 流言楚凡宣听闻楚钟承承认自己也未能从这件事上瞧出端倪,心中既忧且喜,忧在于楚家这一次的的确确受制于人,失了先机,喜在于楚钟承原来与自己一样,都有看不透的地方,这让楚凡宣倍感欣慰。 毕竟,一直有一个侄子压在自己头上,自己一言一行为了不有失威严,只得放在征询楚钟承意见之后。毕竟,与楚凡宣时常都有错漏比起来,楚钟承算无遗策更能使楚家处于不败之地。楚凡宣心胸绝不算不宽广,但终究还坐在家主之位上,难道还要楚凡宣将家主之位交给一个十七岁少年么 此时,楚凡宣面前这个十七岁少年轻轻点头道:咱们可不能与这件事扯上关系。 楚凡宣只是平庸,却并不愚笨,楚钟承这么一点,即刻醒悟过来:不错,不错又略一思索,疑惑道:那么咱们即刻便去 二叔不必去,天灿与我同去便可。 为何楚凡宣问道,若要撇清我楚家在这件事中的干系,我这个家主岂能不去 淳文,你想想,司空孤现在出了这一件事,咱们与司徒楼大张旗鼓登门访问,不会有些欲盖弥彰么楚昭杰显然更明白楚钟承之意。 正是如此,二叔只管坐镇家中,等着我们将好消息带回来便可。 楚钟承语调虽轻松,但面色却极为沉重。 在一屋子沉郁气氛中,楚凡宣与楚昭杰都没未注意到,楚粲嘴角扬起了一丝怪异的微笑。 云集客栈内,笼罩着一种无名的恐惧。昨夜贼人这一击,不但使得投奔司空孤的那些底层江湖人个个惊恐,便是漕帮遗留下的那些老江湖,也不免心悸。 司空孤与詹秦云等人在二楼房间内已谈了快一个时辰,这些投奔司空孤的江湖好汉,也已经基本将大堂内收拾干净。那些染有血污,已经开始发臭的酒菜,那些招揽密密麻麻飞虫的血渍,让这些见识过不知多少血雨腥风的江湖好汉们也都捏着鼻子,提着胆子。 究竟是谁呢东方堂主都遇害了。 不单咱们漕帮遭人暗算,连司空少侠也是如此,这江湖上败类是越来越多了。 何止是败类多别说你们漕帮,这江宁城内啊,也有比那个扬刀门更下作的世家呢。 老兄你说得是楚家么 呸,老子说的就是司徒家,昨天来找司空大侠的那个司徒楼,就是一个十足败类。 哦但我看司徒老爷文质彬彬,不像什么歹人啊 我呸,他那是衣冠禽兽,谁不知道他司徒家勾结富商,走私货物,控制市价,垄断着各大赌坊与市坊生意这江宁城内一半妓院都是他们家的,人们口中说的逼良为娼者就是指他司徒大官人。 那么说来,还是楚家更好一些咯 一旁一个正擦着地上血渍的人大声笑道:楚家楚家控制着医馆生意,经营着草菅人命的生意,如果说司徒老爷们只是求财,楚家那就是要命非但要活人的命,还让死人都不得安宁,知道司徒家为何只占着一半妓院么那是因为另一半在楚家手里呢 那几个漕帮老江湖平日在江湖中行走,却没有人来过江宁,自然并不知道,在江宁城百姓眼中,楚家与司徒家都是一群行侠仗义的大侠,而在稍稍了解一些内幕的底层江湖人眼中,楚家是盗墓贼和药贩子,而司徒家则是走私犯与大恶商。之前漕帮因为人数众多,又有东方翎受司空孤别样亲近,是以这些漕帮弟子也自视甚高,不与这些投奔司空孤的好汉们为伍,现在知道楚家与司徒家原来是这般面目,登时对昨日司徒楼那副威严模样感到无比厌恶起来。 恰在此时,一声呼唤从门外传来。 楚家第十一代弟子楚钟承携礼求见司空少侠,还望诸位兄台前去通报。 一个白白胖胖,面容稚嫩的胖子正站在大门外阶下,他身后是一个抱着剑的侠客与一些家丁。 清理着残局的好汉们俱是一愣,皆不知如何是好时,却又听另一个声音响起。 司徒家诸葛辉携礼求见司空少侠,还望诸位兄弟前去通报。 这个声音屋内众人大多熟悉,然而大伙却是更弄不懂发生了什么,直到有人反应过来,留下一句你们等着,我这就去通报司空少侠,便三步并两步,匆匆忙忙上了楼。 第三十章 窃金之盗(五) ♂, 这两家终于来了。 透过纸纱窗上那个小孔,冀华廉笑着说道。 屋内司空孤与淳智二人正谈论着茶香究竟源于鼻子,还是源于茶叶的问题,而詹云秦则时不时往窗边一瞥,心神微微不宁。 冀华廉话音刚落,司空孤便停下与淳智的对话,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微微俯身从小孔处朝外边望去,正见车马人群将这间不久前还尸横遍地的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 奇哉怪哉,这两家是赶巧了呢,还是商量好了呢 司空孤说着话,眼睛却往詹云秦处瞥去,詹云秦摇摇头,一双小眼睛中也闪出一丝不解。詹云秦并不奇怪楚家与司徒家一同到访,而是奇怪司空孤为何看向自己,虽说司空孤微笑极为和煦,然而眼神却如同其面部棱角一般凌冽,一个年轻人居然能够将这两种神色调和得如此和洽,倒真是出乎詹云秦意料之外。 詹云秦不是没有见过天才,也不是没有见过江湖中那些年轻的天才,只是像司空这般武艺高强,又通识经史之人,江湖上就没有多少了。更何况,司空孤非但对一些常见事物典故信手拈来,还对茶道颇有研究,煎茶烹茶个中优劣也能与淳智辩出花儿来。詹云秦是个粗人,不懂茶道之中许多道理,但少林和尚因不能饮酒,故极为好茶,对茶经茶道颇有研究,这在江湖之中不是什么秘密。然而司空孤非但纵论茶经,还以茶入道,开始与淳智说一些玄怪之理,詹云秦虽听得半懂不懂,却也津津有味,仿佛自己也成了半个读书人一般。 这小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今日与他结交,实乃老天对我詹某人之眷顾呐。 詹云秦此时心中生出无限感慨,却不知自己已经大祸临头了。 詹捕头淳智大师子荣兄,孟元不得不暂且告辞了。 咱们便一齐下去吧。冀华廉也无故瞥了詹云秦一眼,这让詹云秦心中又生出一些兴奋莫非昆仑派也对我青眼有加 詹云秦却没瞧见,冀华廉目光中那一丝不忍。 几声轻轻敲门声传来,司空孤便朝冀华廉点点头,便打开门,在听完这个面色慌张的漕帮弟子之言后,便点点头,又朝屋子里看了一眼,眼见詹云秦与淳智都站起身来,这才往一楼大堂走去。 二位里边请。 脚沾到一楼大堂那一瞬间,司空孤仿佛换了一双眼睛,与在詹秦云等人面前那种神采奕奕中藏着忧愁不同,如今司空孤双眸内,唯有如同他腰间宝剑一般的锐利。 迎到门前,司空孤便露出微笑,只是众人都看得出来,这种微笑之中有些苦涩。 仿佛正常人那类苦涩,然而冀华廉却很清楚,这大约又是司空孤一类伪装,虽然今天是见到他第二天,但冀华廉相信,这世上九成九的人都会被司空孤这幅表情欺骗,误以为他陷入困境之中,却在勉力坚持。 因为,冀华廉心中那根弦也被拨动了,若非坚信吴先生绝不可能再教出第二个杨朔,冀华廉认为自己此刻大约也会不疑有他吧 然而,冀华廉并不知道,门外有一个人非但也能够看穿司空孤一切伪装,亦已将司空孤瞧得一清二楚。 楚钟承笑嘻嘻地走入大堂内,这幅欠揍模样实在令一些人极为不满。此时大堂内血腥气已淡了许多,而那几十具尸体,也通通被转入了后院内,是以能够腾出一些位置,让宾主分开落座,不至于陷入一些莫名尴尬之中。 二位今日携众到访,不是来看司空某笑话的吧 甫一坐定,司空孤冷冰冰的声音便让整个大堂如堕冰窖。 司空少侠说笑了。 诸葛辉已然接受司空孤这种开门见山的态度,但如今坐在上宾之位,心里还是生出一丝不满,想到司徒雷那个照顾幼子脱不开身,因此不能同行的借口,心中便叹出一口气。 又见对面那位楚大少一言不发,只是晓有兴致看着司空孤的模样,心里又是一阵不安。楚钟承在楚家地位如何,这在江宁城底层江湖人中或许能够算一个秘密,但在诸葛辉这个层次的江湖人眼中,却绝对算不得秘密。 如今楚钟承亲自到访,此事必有蹊跷。 这位兄弟,面生得紧,不知 司空孤一双冷眸瞥向楚钟承,这个白白胖胖的小子今日到访,虽算不得意料之外,但却仍然不能为司空孤掌握。但根据前日夜里那个密约,如今不认识楚钟承与楚粲似乎才更为合理,是以早就在茶馆与楚钟承有过一面之缘的司空孤,此时才会板着脸有此一问。 这位乃是楚家十一代传人,昆仑三仙剑之首楚凡修之子,楚钟承。 楚粲此时坐在楚钟承身侧,二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温热茶水,但二人都并未将茶杯端起过。 哦那兄台是 这位乃是楚家十一代传人,楚粲楚天灿,在江湖名人录中也略有薄名哦。 楚钟承一张胖脸笑容灿烂,那泛起的褶子好像花瓣一般,只是在众人眼中,楚钟承此时与一个世家纨绔子弟别无二致。这种夸耀语气,这个身子前倾的姿态,还有那根粗俗且指着楚粲的手指,说他是世家子弟,都有些侮辱楚家的意味。 司空孤倒也不客气,在说了两声失敬,失敬后,便似乎再忍不住厌恶,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嗤笑。 司空少侠,你这是什么意思嘛 楚钟承对这一声嗤笑极为不满,一拍椅子扶手,身上那些肥膘便颤了几颤。 楚公子 诸葛辉一皱眉,他可不希望今日这一趟收买人心被楚钟承装疯卖傻给搅浑,当下便要劝阻。 怎么诸葛先生做狗做惯了,到别处也要汪汪狂吠主子今日没在身边拉着缰绳,不知道在哪里吃么何必要猫哭耗子假慈悲昨日吞金杀人的,不是你司徒家么这幅哀伤做给谁看呢心里乐开花了吧 楚钟承一番粗鄙之语一出,堂内登时一阵哗然。 第三十一章 窃金之盗(六) 屋内众人闻言,或不知所措,或习以为常,淳智大师又低着头,口中在念一些旁人听不懂的梵语,冀华廉则微微眯着双眼,将目光投向诸葛辉这边每一个人。至于诸葛辉,虽没有立即反唇相讥,面上却也青一阵,白一阵,手中那柄方才仍在轻轻晃动,刻有他名字的折扇,也“嚓”一声收好。 至于坐在主座之上的司空孤,则是嘴边含笑,一对明眸望向楚钟承,这个比司空孤还要年轻的家伙,此时却仿佛不知道自己已经得罪诸葛辉一般,仍悠然自得,兴致盎然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还极为舒服地“哈”了一声。这个举动若是在旁人眼中,那简直没教养之极,但司空孤却隐约猜到,楚钟承这是在刻意激怒诸葛辉。这个当初在茶馆将自己看得透彻的年轻人,绝不是一头蠢笨至极的猪。而诸葛辉受敌家激怒却强自以大局为重的表现,在司空孤看来,则极为愚蠢。 “难怪楚家为何没有在江宁隐隐压过司徒家一头呢?诸葛辉号称‘小诸葛’,却不明白名声之重要,强自隐忍又如何呢?能够提供什么利益么?” 眼见诸葛辉仅仅只是在表情中表达出愤怒,却未在众豪杰面前为司徒家争回一点面子,司空孤心里便知道,诸葛辉此番只是为完成任务,并没有为司徒家未来名声做打算的想法。也不只是诸葛辉没有料到这一点呢,还是因为诸葛辉根本不在意司徒家未来呢? 诸葛辉忍下这口气后,便不再去理会楚钟承,而是转身面向司空孤道:“司空少侠,不知昨夜那些贼人是否留下了什么线索,我司徒家在江宁城中略有薄面,若是司空少侠有什么需要的,我司徒家定当鼎力相助。” 这话中规中矩,然而未等司空孤回应,楚钟承却又哈哈笑道: “你司徒家鼎力相助顶个屁用?司空兄,我楚家根本不输于他司徒家,若有需求,我楚家自然也会十倍鼎力相助。” 此言倒是引起司空孤与楚家这边一些人的轻笑,然而司徒家这边那些人,则一个个颜面无光。 “要让别人认为楚家相助司空孤是因为要针对司徒家?江宁城中这两大世家,什么时候这么针锋相对了?”冀华廉心中疑惑骤起,却也一时摸不清门路。 毕竟,诸葛辉之言明显是司徒家之意,而楚钟承这个近似孩童的言语,其中却多有意气之争,但没有透露半分支援司空家之意。 詹云秦虽只能算是半个江湖中人,但若论江湖经验深浅,论其对于人心之通透,这屋内众人少有能够比得上他的。虽然他并不知道楚钟承为何能够代表楚家前来慰问司空孤,但在此时也绝没有轻视楚钟承的意思了。 “楚家的意思,是表示不愿意掺和到昨夜那件事里么?这是无心?还是有意?楚家那群人不可能是傻瓜啊。” “多谢二位仗义相助,然而说来惭愧,那伙贼人极其狡猾,在下与淳智大师,冀大侠并未寻获半点蛛丝马迹。” 诸葛辉轻声一叹,屋内众人都能听出这一声叹息中,颇有一些消沉,仿佛是在为司空孤失望。 “如此说来,那帮贼匪竟然能在司空少侠、淳智大师、冀大侠三人手中逃脱,这等贼匪出现在江宁,我司徒家竟然没能得到半点消息,实在是愧对江湖,愧对于江宁百姓呐。” 话末,诸葛辉目光也停留在詹云秦身上,很显然,所谓“江宁百姓”,指的乃是江宁官府。诸葛辉这一句自责,又哪里是为了展现自己心中一分担心江宁百姓遭殃的仁义? “依照楚家、司徒家各位对江宁城中各方势力的了解,这贼人应当是何人呢?”司空孤发问时,一对剑眉深锁,表情中略微有一些惆怅。 旋即那些惆怅又消失殆尽,一对剑眉松开,声音也明显轻松许多:“抱歉,实在有些唐突了。” 诸葛辉正欲张口,楚钟承那个讨厌的声音却抢先响起来:“司空少侠,这可一点儿都称不上唐突,想来司空少侠多年未归江宁,对于江宁武林所知甚微” 司空孤点点头道:“楚少侠所言极是,在下阔别江宁已有十年,说是知之甚微,也并无不妥。” 楚钟承哈哈一笑,又道:“司空少侠可听说过城北那个乾坤门?乾坤门家大业大,掌门武轻乾通臂拳修为极高,位列于名人录七十四位。而且听说前几日,那武轻乾独子武煅在‘亨鸿赌坊’输了几十万钱” “胡说八道!” 诸葛辉此时却是忍无可忍,一拍扶手,又厉声打断楚钟承接下来要说的话。若说方才楚钟承侮辱他还只算是个人恩怨,那么此时楚钟承侮辱的对象,就无异于直接打司徒家的脸了。 毕竟,在这江宁城中,谁人不知道武轻乾与司徒楼关系极好?二人年轻时又曾一同对付过“南山四鬼”,那是出生入死的交情。在司徒家暗中资助下,武轻乾的乾坤门才得以崛起于江宁,成为司徒家在江湖之中一大助力。如今楚钟承直接点出乾坤门,矛头何向谁人不知? “诸葛先生不要急嘛,幕后主使这么快跳出来,这让在下实在很难为司空少侠说清楚来龙去脉呐。” 此言一出,登时满座皆惊,詹云秦与一直一言不发的沈昭逡匆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满满疑惑。 司空孤也是微微露出惊讶,他虽与楚钟承密有协约,却也根本没有料到楚钟承居然在此时此地向司徒家发难。 “楚大侠,你家大少爷所言,是楚家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诸葛辉此时却没有半点愤怒模样,一双眼睛瞥向此时已经瞠目结舌的楚粲,待楚粲注意到诸葛辉锋利目光之后,才用无比清冷的声音向他问道。 “自然” “在下是楚家的人,诸葛先生第一天知道楚钟承么?” 诸葛辉没有搭理楚钟承,一双眼眸也未有移动,声音还是那般清冷,如同十二月隆冬飞霜一般。 “现在,未必是了。” “天顺不可能不姓楚吧?诸葛先生。” 然而楚粲坚定的声音,如同开战檄文一般传入了众人耳内。 第三十二章 窃金之盗(七) 楚粲言中之意再明确不过:“楚钟承所言即楚家之言”。换句话来说,楚钟承所言不是什么试探,亦不是什么一时意气之言,至少在这个场合,没有人会认为这不是楚家的意思。 昨夜窃金杀人之匪徒,楚家认为是司徒家,这大约就是楚钟承话里的意思。 与诸葛辉同坐一边的那些司徒家家丁与几个门客,当下无法抑制住因楚钟承言语而被激起的愤怒,一个个怒火中烧,拔剑而起。楚粲等人亦不肯示弱,当即也站起身来,摆开架势,准备迎战。这不久前才洒满鲜血的大堂内,一时间似乎又弥漫着一种血腥味。 “再怎么说,我也算是这里暂时的主人,各位兄弟,不看僧面看佛面,淳智大师、冀大侠、詹捕头都看着呢。”司空孤轻声一笑,看着诸葛辉说道。 诸葛辉紧紧握着那柄铁骨折扇,口中恶狠狠地说道:“司空少侠,你也看见了,是他楚家大少含血喷人。” “这么说来,司徒家与昨夜那件事无干咯?” 司空孤此言一出,诸葛辉眼皮便是一挑,双目难以置信地盯着司空孤,却不明白司空孤此时究竟在想些什么。 “莫非这个司空孤也认为昨夜那桩事与我司徒家有干系?” 心中虽如此想着,诸葛辉却也不能表露出来,只能稳住心神,缓缓说道:“司空少侠可莫听信了别人胡言乱语,家主一诺千金,我等也不是什么鸡鸣狗盗之徒,怎么可能夜半潜入贵处,杀人夺金?” 说着,诸葛辉双目又转向楚钟承,见楚钟承靠在椅背上,正拿着茶杯慢慢品茶,注意到诸葛辉眼神瞥向自己时,也回了一眼,那种风轻云淡仿佛现在屋内的剑拔弩张与他没有半分关系一样。诸葛辉咬咬牙,才继续道:“反倒是江宁城城中某个武学世家,平日里欺男霸女,谋财害命的勾当没少做,如今还想构陷他人为自己摆脱嫌疑” 楚钟承等诸葛辉话音一落,便将手中早已没有半滴茶水的杯子放在一边,目光中满是蔑视:“走狗乱吠,司空少侠初入江湖,可没见过这些吧?看看,这就是司徒家的嘴脸。” 诸葛辉闻言,登时便转头侧目给身后一个魁梧大汉递去一个眼神,那魁梧大汉当即会意,手中钢刀一闪,纵身一跃,便朝着楚钟承而去。 这大汉武功虽不低,却也未必能够入得名人录,楚粲此时早已按着腰间利剑,只等对方率先出手,如今人影一动,楚粲腰间便传来一阵龙吟。 眼见战局一触即发,司空孤与冀华廉二人身影便是一动,司空孤赤手空拳,竟一把夺下那大汉手中钢刀,又是一脚飞踢,踹得那大汉撞到房顶横梁上。 司空孤这边才传来一声闷响,冀华廉手中紫云剑也已经撞上楚粲那柄精钢宝剑,一点火花迸发,楚粲心中一震,手中利剑也瞬间断裂成两截。 两边众人本已磨拳擦站,只待时机一到,可如今一场难以避免的混战,却瞬间成了一场闹剧。司空孤挥动手中钢刀,将其反手掷出,那钢刀正擦过楚钟承头顶。当钢刀撞到石墙上时,力道显然已经消失,只余下一声轻响,传入屋内众人耳中。 二人这一出手,非但满座皆惊,便是同列名人录十余位的淳智与楚粲,脑子里也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不动影此人怎么也会隐门功法?” 司空孤此时心中也略有惊骇,冀华廉出身他本已猜到几分,可如今展现在众人面前的这个轻功,分明就是吴先生传授给司空孤的隐门绝学——“不动影”。 传说这个轻功练到绝顶,便能达到“身动影不动”的境界,虽然吴先生给司空孤解释过,所谓“身动影不动”仅仅只是江湖传说,因为吴先生早在三十岁那年,就已经练到了最高境界。那也只不过是踏叶而飞,纵云登天罢了,怎么可能达到“身动影不动”呢?只不过,这门轻功真名为何,吴先生一直没有告诉司空孤,因此司空孤也就只知道吴先生所说的江湖传说中,江湖人赠与它的名字——“不动影”。 然而,除去阳非秋之外,真正的隐门弟子如今只有司空孤一人而已,为何冀华廉也会这个轻功?而且看他方才的身法,司空孤认定冀华廉主修的轻功,必然就是“不动影”。 “莫非他也是老头子布下的一手暗棋?不,绝不可能,他不可能是老头子的人,只是他同时兼修少林、昆仑功法,似乎又对老头子为人了如指掌” 司空孤陷入深思,而罪魁祸首冀华廉此时却昂着头,环顾四周,厉声道:“诸位好汉若要厮杀,请去外边,此处乃是司空少侠暂居之所与伤心之地,诸位在此打打杀杀,果真不怕打搅到亡灵安息么?” 眼见两边江湖人都退了几步,那些架势也渐渐放下,冀华廉才继续朗声道:“谁人不知,这江宁城有能力干出昨夜那恶毒之事的,不过就你楚家与你司徒家。” 冀华廉指指楚钟承,又点点诸葛辉,英貌之上布满杀气,不论是武功高强的楚粲,还是见惯了江湖争斗的诸葛辉,都为之一慑。惟有安安稳稳坐在椅子上,看模样根本没有被司空孤“飞刀”吓住的楚钟承,此时还眉目清明,镇定自若,仿佛是要将自己置身事外一般。 “冀大侠是想说,这贼人不是我司徒家,就是他楚家咯?” 诸葛辉此时摇着扇子,嘴角边有一丝冷笑。 司空孤此时已回过神来,抢在冀华廉之前,一边摇头一边解释道:“自然不是,冀兄是在说,这个道理极为浅显,一夜之内几十人丧命于此,来人又能够瞒过冀兄与淳智大师这样的当世高手,还拥有‘销魂丸’这样价比黄金的迷药,是个江湖人都会认为,这贼子定然是楚家或者司徒家。” 众人闻言,有些聪慧的,登时便开了窍,有些不解的,见身边的人陷入沉思,也假装在思考着什么。 冀华廉点点头,微微笑道:“孟元所言极是,依冀某看来,二位也不必攻讦,否则这贼人躲在一旁,怕是笑得挺欢呢。” 第三十四章 各方逐力(一) “詹捕头约我到这里,肯定有什么话要说吧?” 方才在云集客栈中,沈昭逡没有什么机会与詹云秦交谈,而在楚家与司徒家的人纷纷告辞后,詹云秦也以调查真相之名与司空孤告辞。沈昭逡作为杭州捕快,不属于江宁管辖范畴内,但既然跟着詹云秦一齐来到司空孤这里,自然也就得一齐离开。毕竟大家明面上都吃着官家饭,沈昭逡也不愿抹去詹云秦面子。 但无论是詹云秦心里应该清楚,两人一个是依托着江湖生存的官府中人,一个则是依托着官府生存的江湖中人,虽说明面上披着同一层皮,但那也仅仅只是在人前如此而已。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詹云秦指使沈昭逡,或让沈昭逡这个杭州捕快听从号令,这都于理不合。在迈出云集客栈大堂那一刻,詹秦云在沈昭逡耳边那声低语,却是越过了边界。 “你先到仙客居,我处理好公务,便去找你。” 这样的话,若是对下属说,对朋友说,这都可以。然而沈昭逡昨日入城,才结识了詹秦云不到两天,又与今天这桩案子毫无瓜葛,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看热闹的客人而已。詹云秦无论是想攀交情,还是想让沈昭逡入局,这都不符合常理。 是以,沈昭逡心中隐隐有些不忿,在小坐了半个时辰,换过两壶热茶后,詹云秦才姗姗迟来,甫一坐定,沈昭逡便决定再也不消磨自己剩下那点微不足道的耐心。 “若有什么话要说,那么便早些说吧,案卷交接完毕,沈某若不早一些赶回杭州,恐怕就会留人一个“怠慢公务”的话柄。” 撇开浮沫,沈昭逡又昂脖饮下半盅温茶,但一低头,却眼见着詹云秦抓起茶壶给自己茶杯中斟满一杯热茶,当下沈昭逡眉头便是一跳,心知一时半会,自己是走不了了。 “詹捕头有话直说便是。” 在詹云秦意味深长的目光中,沈昭逡那对灵活的眉毛微微竖起,咬紧牙关说道。 这种诡异的气氛,沈昭逡还是第一次见。在这一刻之前,沈昭逡根本不认为詹云秦这对老鼠眼睛有什么特别,可如今这对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沈昭逡一颗心刹那间就变得沉甸甸的。 “也好,不知沈大侠此番来到江宁,究竟目的为何呐?” “哈!递交案卷归档,押解贼人入城,昨日清晨不是才于詹捕头做过交接么?” 沈昭逡失声笑道,心中却是一突。 “你是少林俗家弟子,本名沈三,乾德二年生人,现已三十五岁,于淳化元年入嵩山少林学艺,那时你二十五岁,不错吧?” “詹捕头是怀疑,昨夜那件事与沈某有关?” 詹云秦面无表情,双目中却闪过点点寒芒,仿佛一根根银针一般,戳在沈昭逡心头。沈昭逡此时却更加镇定,声音中隐隐有几分愤怒,也不知是恼火詹云秦提及他生平,还是詹云秦在这个关口调查他生平这件事。 “不是怀疑,你沈昭逡在少林习武三年,难道就一定是少林的线人么?” “淳智连这个消息都告诉你了?这个秃驴倒真不客气。” 心知自己已经被詹云秦彻底调查过了一遍,自己身份大约已经被探得清清楚楚,沈昭逡此时却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原本,我与司空少侠看法一致,少林与昆仑不可能弃江宁重镇于不顾,但很可惜,淳智大师与冀大侠并没有半点想隐瞒的意思,大约,他们也是怕了你身后那个势力吧。” 詹云秦见沈昭逡不再做任何隐瞒,面上也露出一丝笑容,只可惜詹云秦贼眉鼠眼,这笑容看起来多多少少有了一分奸诈。 “江宁毕竟地处江南呐,有人不让他们进来,他们自然也不肯拂了那些人面子。” 沈昭逡此时已经握紧了刀柄,只待事态一变,他便将詹云秦劫持为人质,毕竟这张小桌极轻,只需一掀,这间不大的隔间便会乱作一团。詹云秦缉凶破案称得上一流好手,但在武功上面,又怎么比得过“神捕”沈昭俊呢? “这是不打自招么?我可没说,你是江北来的人。” “嵩山不是在江北么?既然詹捕头能查清楚我何年何月入少林,那么自然也能查到,我自幼生长于哪里吧?” “这不是我查到的,”詹云秦叹息一声,才缓缓道:“我多么希望沈兄弟能够迷途知返呐,若沈兄弟同意,待老兄破了这个案子,有机会升迁入京,便会送沈兄弟一个前程,不知沈兄弟意下如何?” 正当沈昭逡心下一阵犹豫之时,一柄长剑划开帘布,直朝沈昭逡心窝而来,沈昭逡虽反应迅捷,起身拔刀便欲闪避格挡。却不料这柄长剑仿佛长了眼睛,顺势又向上一挑,最终还是正中沈昭逡心窝,鲜血刹那间将剑刃两侧染红,还有几滴落在地上,仿佛盛开的红莲。 沈昭逡握着刀柄的右手缓缓松开,喉间呜咽着什么,可那声音却似乎是因为疼痛,渐渐消失,最终,沈昭逡一双充满血丝的大眼直愣愣盯着那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那张清瘦俊逸的面庞。 这个年轻人,方才还在云集客栈大堂内煽动人心,将司空家说得凄惨无比,不断给自己“复仇行动”贴金,沈昭逡在丧失最后一点意识之前,仍记得当时自己是多么热血沸腾。 然而转眼间,这个传说有十大实力的年轻人,他虽一直挂着温和笑容,但在不久前却还因提到“血债血偿”声泪俱下,之后又高呼“为父报仇”而涨红了脸。这个年轻人,此时却面无表情,嘴角似乎因为得意而歪着。 “为为什么” 终究,沈昭逡还是丧失了最后一点将这句话问出的力气。 “司空少侠,你所料不错。看来神门之所以能够入江宁,就是由这家伙打点的。” 詹云秦内衬早已被冷汗浸湿,在常常吁出一口气后,才盯着倒在地上的那具尸体说道。 “果然如此,那么他带来的那些党羽” “放心,刚才已经布置好了,与他同来的那些捕快都在詹某控制之中,只不过如果最终结果错了” 沈昭逡毕竟是一个捕快,如今杀了他,詹云秦势必要给杭州一个交代。 “放心,错不了。”司空孤冷笑一声后,又看了詹云秦一眼,“詹捕头办的案子,绝不会有错,一切证据都在途中了。” 詹云秦无论对于江湖还是官场,都无比熟悉,当下也点点头,对不知从哪掏出一块布擦拭手中长剑的司空孤,却是又高看了几分。 “事不宜迟,既然已经打草惊蛇,那么咱们也尽快将神门一网打尽吧,詹捕头。”司空孤面上那层冰霜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詹云秦不寒而栗的和蔼微笑。 “这小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暗暗留下这么一句话后,詹云秦才站起身,走出了这个隔间,在他踏出的那一刻,两边隔间便各窜出了四个捕快,这些捕快早已埋伏在两边,一个个都是詹云秦心腹。 “咱走吧。” 这一句话说出时,方才还在隔间内的司空孤,此时却已不见了踪影。 詹云秦回头一瞥,便由衷赞叹道:“这小子,轻功不错嘛。” 第三十五章 各方角力(二) 云集客栈二楼,一间普普通通的客房内,楚钟承正与冀华廉共饮着一坛酒。桌上除去一个酒坛子,两个白瓷杯外,什么也没有。许久沉默之后,冀华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再去碰那个坛子,却发现坛子已空。 “怎么?没了?我让天灿再拿一坛来?咱们来个一醉方休?” 楚钟承那张胖脸上微微泛红,想来已经是酒劲上头,他平日倚红偎翠,混迹青楼,但对于这杯中物,倒是真没有多少贪恋。 “不必了,有话快说吧。” 与楚钟承不同,尽管大半坛酒入了冀华廉胃里,但冀华廉却仍神采奕奕,那双眼中根本没有半点醉意。他还能清楚听清,门外楚粲正抱着剑,吐息中似乎已带有一丝烦躁。 “那嗝”楚钟承将杯中残酒一饮入喉,却是赶忙捂住嘴,打了个酒嗝,眼珠子转了几圈,才吐出酒气,晃晃脑袋,在声音中能够听得出一种尽量维持着镇定的力量:“那么,便请冀师叔坦白吧。” “哦?师叔?”冀华廉眉头一皱,又马上松开:“我与你父亲虽是师出同门,但你我二人年纪相仿,你倒是不必称我师叔。” 冀华廉言罢,轻笑一声,又道:“我表字子荣。” 楚钟承晃晃悠悠站起身,走到一边床榻上,整个身子都倒在上面,摆成一个“大”字,两只脚软踏踏的搭在床边,楚钟承现在仿佛已经醉成了一滩烂泥,一滩会说话的烂泥。 “那么,请子荣兄做出选择吧。” 而声音里,已经没有了那种刻意的镇定,而是软绵绵的,就像楚钟承摊在床榻上那些赘肉一样。 “选择什么?” 冀华廉依然坐在凳上,盯着楚钟承肥硕的身子,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你看出来了,不是么?” 这个声音仿佛是从远方传来一样,传到冀华廉耳畔时,已经只剩了半分力道。 “我看出来了?我看出来什么了?” 冀华廉望向床榻那一边,楚钟承脑袋埋在里边,根本瞧不见楚钟承的表情。 “凶手果真是神门?你冀大公子,信么?” “信不信又如何?詹捕头与司空少侠,不是已经采取行动了么?天顺老弟,你楚家不也在好好配合么?” “也对,詹捕头只是需要一个凶手,一个破案的功劳。司空少侠也只需要立威,在江宁展现他的实力。” “司空少侠经昨夜一役,仍有‘实力’么?” 楚钟承声音越来越清晰,冀华廉很怀疑究竟是这张床的功效,还是楚钟承又在耍一些古怪把戏愚弄自己。 “‘八奇’你知道得比我多,‘隐门’你懂得也应该比我多吧?子荣老兄。” “这不应该是你父亲告诉你的,是我小瞧了楚家么?” 冀华廉没料到楚钟承邀约自己来此,竟然是在说这些东西,心中登时一突,然而很快又平复下来。在江宁城中,冀华廉已经见到了一个一眼看不见底的司空孤,如今又碰到一个不在自己预料之内的楚钟承。 “白先生呐,你手中那个名人录,干脆撕了吧?这么多豪杰根本不在你算计之内,还留着这个玩意干什么?挑拨江湖人首先得立信呐,这一点当初还是你教我的,不是么?” 冀华廉心中如此感叹道,耳畔又传来楚钟承的声音。 “子荣老兄,你的身份瞒得过整个江湖,也瞒不过昆仑。‘隐门’余党瞒得过少林、昆仑,却也瞒不过你背后那个势力。” “那么,天顺你又从何得知呢?我的身份你可以从令尊处知道,如果说这是骨肉亲情,那么无可厚非。可司空孤的身份,莫非也是令尊告诉你的?昆仑何时变得如此可怕了?” “家父并不知道,家父最多只知道你与百晓生的关系,家父甚至也没有确定百晓生与你背后到底有没有谁在支持。”楚钟承的声音再次沉下去,仿佛刚才只是垂死之人回光返照一般。 而冀华廉在听见这句话后,便如同一个大铁锤击中胸膛一般,一团气堵塞在胸口,上不去又下不来,极其难受。片刻后,冀华廉脑海中仿佛一道闪电掠过,之后,便是一阵雷鸣。 “原来如此” 冀华廉沉溺于整个江宁棋局之中,不觉失声惊叹。他身在局中已久,如今楚钟承这个对棋盘了若指掌的人轻轻一点,瞬间变想通了每一手精妙何在。刹那间黑白子纵横在脑海之中,黑的变成白的,白的也变成黑的,连那一条条交叉直线都扭曲起来,整个棋盘,在一瞬间散乱了。 许久之后,冀华廉才看着那尊“卧佛”,叹了一口气,才问道:“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你们不怕” “今天之前,我不认识你,这个问题,你得去问他。” “问他?这么说,司空孤认为我知道你们联手,对你们有利咯?”冀华廉站起身,在这间不大的客房内缓缓踱步。而楚钟承也不再解释,于是屋内只剩下微不可闻的脚步声,片刻后,冀华廉才感叹道:“不错,咱们合作才是最好的法子,只不过,你们是什么时候看穿了我真正的目的呢?” “这个问题子荣老兄该去问他啊我现在只想去百凤楼见青青还有霓裳”楚钟承嫌恶的声音传来,透出一股难以被嫌恶压下去的困倦。 “青青?霓裳?” 冀华廉嘴角边显露出一丝苦笑,随后又是一声叹息,昂起头望向窗外。 “他现在,应该找到神门中人藏身之所了吧?不错,如果是楚家与司空孤联手,这一切都说得通了。只是,楚家又为什么要与司空孤合作呢?” 鼾声从床榻上传来,冀华廉获取答案的最后通道也被彻底堵死。 “他究竟是来做什么的?等等,他一开始要我做出选择?” 冀华廉双目圆睁,右手紧紧握拳,用力朝下一挥,似乎是在击打什么东西。 “不错我还有其他选择,哈哈,不对,他这么说,难道我还有得选择么?一边已经布好精妙棋局,现在也已将所有人诓骗在其中,另一边却蒙在鼓里连,看样子已经是任人宰割这还有选择么?” “天顺呐,你这是在逼我选你们这边啊。” 冀华廉盯着那坨摊在床上的肥肉,轻声叹道。 而那坨肥肉也传来一声闷响,不知这一声闷响来自于他翻了个身,还是他的喉管之中。 第三十六章 各方角力(三) 彭来客栈在江宁城中虽位置偏僻,但无论是酒菜还是客房装饰,都称得上江宁一流,店主姓彭,名震,在江宁武林中小有名气。彭震一手双剑功夫使得出神入化,传说当初楚家第一高手楚粲功夫未成之时,还被彭掌柜指点过几招。据江宁一些老人说,这间客栈与彭震一手双剑功夫一样,都是祖上传下来的。 但是那些老人并不知道,彭震自幼并不在江宁习武,他是十年前才从江北回到江宁奔丧,三年之后才接过祖业。彭来客栈原本在江宁城中有两处客店,只可惜彭震在守丧期间,正逢司空家之劫,楚家与司徒家开始兼并江宁产业,一笔笔银子砸下去,彭来客栈原本也经营不善,负债累累。彭震为保全祖产,只得将城中那间客栈转手抵押给楚家,地契自留,而房契则押了五十年,这才保全了这间原本极为偏僻的分店。 城中那间彭来客栈伙计大厨虽并未更换,但许多老顾客,以及与彭家交好的行商,都不会再去那间客栈用餐或下榻了。久而久之,城中那间客栈招牌也不再响亮,只得换下“彭来”,更名为“悦来”,如今生意虽不必之前红火,但终归也不至于入不敷出。 城西偏僻处,紧挨着城墙的那间彭来客栈,自然也就成了总店。凭着丧葬之后余下的大笔抵押银子,彭震也将这间彭来客栈打理得极为红火。 “刘堂主,你再转来转去,我眼都晕了。” 客栈掌柜彭震,此时正在客栈三楼的上房中,他面前是一个左臂上系着红纱的青年男子,这个男子目光深邃,却只是对着那柄不知被擦拭过多少次的长剑,他腰间还配有一柄短剑,彭震记得,面前这个青年男子从未在自己面前擦拭过这柄短剑。 而那个在青年男子身后来回踱步的素衣白袍老者,面上阴云密布,再配上这一身白,真让彭震想起了几年前服丧时候的自己。 这两位住在上房内的贵客,自然就是神门执剑使满红沙与坤堂堂主刘粟了。 “师弟,你便说说话吧?真要闷死了。” 彭震时年三十五岁,正值壮年,幼时拜师于神门前任执剑使满青衣门下,将自家双剑招法融合于满青衣传授的“神王九剑”之中,这才创造出诡谲多怪,变招无穷的“彭氏对剑”。也正是凭着这一套功法,彭震才得以凭着平平之姿,在壮年之时位列名人录六十七位。 彭震的师弟满红沙,则比彭震要厉害得多,非但在二十岁之时便得入名人录,更在咸平二年仅凭单手剑便能击败江南盟的“妙笔生花”卢如真。因此得以在今年名人录之中,被百晓生列于名人录十一位,距离“十大”,也仅仅只有一步之遥。 只可惜,今年江湖之中突然杀入两大青年高手,那个初露矛头便扫平巴蜀盗寨的冀华廉自不必说,那个已经把江宁搅得漫天风雨的司空孤可是传说一剑击杀金有德夫妇,便是门中执刀使胡云,在与他交手不过数合之后,也感叹十招之内自己必败。 彭震过了这么多年,早已没了与满红沙争锋的半点心思,如今只求安安稳稳经营生意,若是能够帮上师门一些,便尽力相助而已。在彭震看来,协助满红沙与刘粟入城,不过是尽一尽同门之谊而已。 “我可不是金有德,没有做本门女婿,江湖上不可能有人知道我是神门弟子,师弟也很清楚我没有多大志向,再加上江宁被这两个武林世家控制,我又何必为神门抛头颅洒热血?” 早在接到满红沙来信时,彭震脑海中那些念头便如同被潮水冲上岸的贝壳,时不时无端出现,又时不时被波涛带走。最终,彭震才下了决定——师父已死,神门于我又有多少恩情?彭家终究只是生意人,我彭灵瑞也有妻有子,此番他们要来杀司空孤给金有德报仇,我若牵扯其中,日后还能够在江宁又立足之地么? 但作业司空孤黄金被盗,连同漕帮一个堂主在内,数十个环聚在司空孤身边的江湖人命丧黄泉,幕后真凶却没有留下一丁点蛛丝马迹,这让昨日早早打烊,回到家中照顾身怀六甲妻子的彭震,不得不怀疑起自己面前这两个神门在江宁的最高指挥人。 彭震心中那种烦躁与不安,伴随着刘粟的神情与动作,以及自己师弟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愈发浓郁。毕竟方才自彭震进门后,满红沙只是将手中那柄长剑放下,给彭震倒了一杯茶,就又擦拭着自己的长剑。而刘粟除了点头与摇头外,根本不看彭震多一眼。 若不是忌惮二人身份与武功,对千里之外的神门心中怀有那么一丝敬畏,彭震此时大约会指着这两人鼻子问:“昨夜那件事是不是你们做的?” 终于,在彭震问出耐心崩溃前最后一个问题时,满红沙终于停下了手中动作。然而在彭震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满红沙小指头处出现一条细纹,鲜红血液开始渗出来,染红了那块不知擦拭了多少回剑身的白布。 刘粟显然也注意到了满红沙此时的异常,虽然他已经没有小指,却也能够明白一个剑客不小心伤到指头究竟意味着什么。 “有人。” 能够位列名人录第十一名,内功绝不可能平平无奇,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东海剑仙,能够在内力全失之时还独斗恶人榜第一位的大盗集团。 满红沙的内力,绝对能够排到江湖前二十,再加上他一流剑客的六识,其耳功也不过只低司空孤一筹而已。 “谁?” 满红沙不紧不慢从左臂处取下红绫,又缓缓给那根受伤的指头缠上。 “应该不是朋友。” 话音方落刘粟与彭震面色就是一变,这绝非满红沙言语所致,而是因为他们二人也听见了楼下大堂内传来的异动。 “窗外也有人,虽说未必能够听得见咱们说话,但想必咱们已经被包围了。” 刘粟重重叹了一口气,又咽下一口唾沫,“咕嘟”一声配上隐隐从楼下传来的嘈杂声,在这间装饰华丽,却并不算宽广的上品客房内极为清晰。 “跳窗逃走,不是咱们神门该做的。” 言罢,刘粟便拿起挂在床边的那柄长刀,这把长刀刀长三尺,刀刃最宽处又四寸余,并无刀鞘,只缠着厚厚一层布帛。刘粟将它背在背上之后,又深深看了彭震一眼,才对满红沙道:“看来他们回不来了。” 满红沙一笑,道:“看来咱们也走不了了。” “” 第三十七章 各方角力(四) “詹捕头,你手下的人里面,有没有和昨夜那些贼人有联系的?” 面前正是彭来客栈大门,从城东仙客居到城西彭来客栈,武功平平的詹云秦在路上足足花费了半个时辰。当他来到这里时,之间大道拐角处,一个眉眼和善的年轻人正向他招手,这个年轻人脚边正跪着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而脚边则躺着几个昏迷不醒的人。这些人里有男有女,上至耄耋老翁,下至二八少女,只是没有孩童而已。 “什么意思?” 詹云秦做了一个手势,制止了身边一个衙役,待走近这个年轻人身边,才看清这个年轻人身后站着几个熟面孔。冀华廉自不必说,楚家第一高手楚粲与司徒家智囊诸葛辉能够同列在一个人身后,这还是詹云秦头一次见。 “这小子手段果然不凡,一席话语便教楚家与司徒家供其驱使。”转念又想:“楚家与司徒家为洗脱嫌疑,此时自然应当站在司空小子身后,神门在这微妙时刻送上一份大礼,倒教江宁武林齐心协力了,司空小子运气怎会如此之好?” “詹捕头,这么多神门探子走在街上,江宁官衙却丝毫不知么?” 詹云秦此时才确定,这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皆是神门弟子。仔细一看,那个耄耋老翁假发已歪了一些,想来司空孤他们是确认过了这些人的身份。 “司空少侠,我手下那些人虽说本事没有各位侠士那么大,却都对官府朝廷忠心耿耿,没有谁会与贼人扯上关系。” “詹捕头,小弟在想,有没有可能是有些人平日里与詹捕头关系不睦,因此在这件事情上,希望詹捕头与小弟一齐栽个跟头的呢?” 司空孤嘴角上扬,这个略显亲和的微笑刹那间多出几丝狰狞。詹云秦呼吸一滞,却又发现司空孤又重新恢复了那种亲和微笑模样,方才那种狰狞,如同天边流星一瞬即逝,只在詹云秦眼中留下痕迹。 詹云秦显然听懂了司空孤这个问题,但却仍是摇摇头道:“我手下那帮兄弟们,是绝没有哪一个敢勾结神门的,若司空少侠要追究他们一个‘护民不利’之责,那么詹某愿为弟兄们向司空少侠致歉。” 司空孤赶忙拱手,微微垂下脑袋,口中连连道:“岂敢,岂敢是小弟多虑,望詹捕头见谅。” 詹云秦摆摆手,心中只道:“我与你司空少侠素昧平生,若没有今天这件事,想来今生也不会有什么交集,再者说来,破了这桩案子,我詹某人调离江宁也指日可待,何必要在这些事情上与你牵扯干系?” 站在司空孤身侧的冀华廉心中却叹道:“詹捕头呐,你既然不知道要交出保命符,那么接下来恐怕你项上人头也保不住了吧?” 念及此处,冀华廉又瞥了司空孤一眼,昨夜他还以为已经对其了若指掌的人,如今再一次被云雾笼罩起来,让人不识真面目。 “此人是?” 詹云秦指着跪在地上像一只螃蟹一样被五花大绑的汉子,向司空孤问道。 “此人大概是这些人的头目,只可惜他怎么也不肯交代实情,詹捕头也应该知道,咱们这些走江湖的,都是一些粗人嘛,动起手来没个轻重,所以只得将他捆起来,免得咱们这么多人,一不小心伤了他。” “一不小心伤了他?” “若他不听话,要逃跑,咱们总得拦着他吧?这一动起手来,若是伤了别处还好,但若是伤了性命岂不是让詹捕头难做么?” 司空孤嘴里含笑说道。此时分明是初夏,此时又是午后,本应极为燥热,但詹云秦还是能够感觉到微微寒意扑面而来。 詹云秦点点头,说道:“将他嘴里这块布拿走,让我来问问他。” “不必了,他该说的已经说了,詹捕头若是为了将案子破得清楚,不如进去那间客栈,问问里面的人。” “你们不是” “我们是粗人嘛,性子比较急躁,詹捕头许久不来,我们实在没什么耐心啊。” 詹云秦一怔,又看了一眼冀华廉,只见冀华廉流露出无奈的神色,心下便知道自己已经问不出什么名堂了。再看这个跪着的汉子,他虽昂着脑袋,但眼中已布满血丝,再仔细看来,喉咙处青筋暴起,胸膛处青紫一片。那汉子似乎留意到詹云秦的目光,一双铜铃般大的眼睛瞪着詹云秦,其中满是杀气。 “他说了什么。” “他只是奉命打探消息。” “谁的命令?” “神门坤堂堂主刘粟,里面还有一个执剑使满红沙。” 听见这两个名字,对江湖事务极为了解的詹云秦许久才平复下心境,将想要确认的冲动压下去后,艰难地点点头。 “神门为了对付在下,还真是不惜血本呐。” 司空孤语气虽是感叹,但听在众人耳中,其炫耀之意却显而易见。 诸葛辉轻摇折扇,因为楚钟承不在身边,他身上又重新恢复文士独有的那种神采,向司空孤拍着不要钱的马屁:“司空少侠武功盖世,不容他神门不重视啊。詹捕头,司徒家恳请詹捕头将那间客栈中的犯首捉拿归案,为江宁城。” 楚粲此时也附和道:“楚家也恳请詹捕头为江宁武林除此大害。” 虽惊讶于神门居然出动一个堂主加上一个执剑使对付司空孤,这个实力实在出乎詹云秦意料,但詹云秦却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这时应该如何表态:“若不能将这些人捉拿归案以正法纪,詹某如何对得起诸位武林同道?如何对得起昨夜那数十冤魂?” “詹捕头,请!” 如此这般,詹云秦走在最前,司空孤等武林中人尾随其后,再后面,便是许多衙役捕快,一行人浩浩荡荡,距离彭来客栈不过二十余丈之时,便被守在门前的一个短衣汉子看见了。那短衣汉子眼见衙门公差与江湖人同来,也是一怔,正欲走上前去问话,却突然感觉背部一阵疼痛。 这短衣汉子伸手一摸,湿淋淋的,黏糊糊的,似是血渍,那疼痛处又传来阵阵酥麻,短衣汉子心知不妙,一回头,却见到客栈大堂内一个伙计正痴愣愣的看着几个与自己打扮相仿的人趴在桌子上,当那伙计手中那坛子酒砸在地上的那一瞬,这短衣汉子也失去了最后一丝知觉。 “去叫你们掌柜的下来吧。” 詹云秦毫不在意一个个倒下的神门中人,他很明白这不仅仅只是一桩案子,更是这十余年来江宁本土武林与江北武林势力第一次碰撞。 “这个司空孤,还真有本事呐。” 待面前那个伙计抹了抹手,三步并两步往楼上跑去时,詹云秦忍不住再一次瞥了司空孤一眼,感叹道。 各方角力(四) “詹捕头,你手下的人里面,有没有和昨夜那些贼人有联系的?” 面前正是彭来客栈大门,从城东仙客居到城西彭来客栈,武功平平的詹云秦在路上足足花费了半个时辰。当他来到这里时,之间大道拐角处,一个眉眼和善的年轻人正向他招手,这个年轻人脚边正跪着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而脚边则躺着几个昏迷不醒的人。这些人里有男有女,上至耄耋老翁,下至二八少女,只是没有孩童而已。 “什么意思?” 詹云秦做了一个手势,制止了身边一个衙役,待走近这个年轻人身边,才看清这个年轻人身后站着几个熟面孔。冀华廉自不必说,楚家第一高手楚粲与司徒家智囊诸葛辉能够同列在一个人身后,这还是詹云秦头一次见。 “这小子手段果然不凡,一席话语便教楚家与司徒家供其驱使。”转念又想:“楚家与司徒家为洗脱嫌疑,此时自然应当站在司空小子身后,神门在这微妙时刻送上一份大礼,倒教江宁武林齐心协力了,司空小子运气怎会如此之好?” “詹捕头,这么多神门探子走在街上,江宁官衙却丝毫不知么?” 詹云秦此时才确定,这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皆是神门弟子。仔细一看,那个耄耋老翁假发已歪了一些,想来司空孤他们是确认过了这些人的身份。 “司空少侠,我手下那些人虽说本事没有各位侠士那么大,却都对官府朝廷忠心耿耿,没有谁会与贼人扯上关系。” “詹捕头,小弟在想,有没有可能是有些人平日里与詹捕头关系不睦,因此在这件事情上,希望詹捕头与小弟一齐栽个跟头的呢?” 司空孤嘴角上扬,这个略显亲和的微笑刹那间多出几丝狰狞。詹云秦呼吸一滞,却又发现司空孤又重新恢复了那种亲和微笑模样,方才那种狰狞,如同天边流星一瞬即逝,只在詹云秦眼中留下痕迹。 詹云秦显然听懂了司空孤这个问题,但却仍是摇摇头道:“我手下那帮兄弟们,是绝没有哪一个敢勾结神门的,若司空少侠要追究他们一个‘护民不利’之责,那么詹某愿为弟兄们向司空少侠致歉。” 司空孤赶忙拱手,微微垂下脑袋,口中连连道:“岂敢,岂敢是小弟多虑,望詹捕头见谅。” 詹云秦摆摆手,心中只道:“我与你司空少侠素昧平生,若没有今天这件事,想来今生也不会有什么交集,再者说来,破了这桩案子,我詹某人调离江宁也指日可待,何必要在这些事情上与你牵扯干系?” 站在司空孤身侧的冀华廉心中却叹道:“詹捕头呐,你既然不知道要交出保命符,那么接下来恐怕你项上人头也保不住了吧?” 念及此处,冀华廉又瞥了司空孤一眼,昨夜他还以为已经对其了若指掌的人,如今再一次被云雾笼罩起来,让人不识真面目。 “此人是?” 詹云秦指着跪在地上像一只螃蟹一样被五花大绑的汉子,向司空孤问道。 “此人大概是这些人的头目,只可惜他怎么也不肯交代实情,詹捕头也应该知道,咱们这些走江湖的,都是一些粗人嘛,动起手来没个轻重,所以只得将他捆起来,免得咱们这么多人,一不小心伤了他。” “一不小心伤了他?” “若他不听话,要逃跑,咱们总得拦着他吧?这一动起手来,若是伤了别处还好,但若是伤了性命岂不是让詹捕头难做么?” 司空孤嘴里含笑说道。此时分明是初夏,此时又是午后,本应极为燥热,但詹云秦还是能够感觉到微微寒意扑面而来。 詹云秦点点头,说道:“将他嘴里这块布拿走,让我来问问他。” “不必了,他该说的已经说了,詹捕头若是为了将案子破得清楚,不如进去那间客栈,问问里面的人。” “你们不是” “我们是粗人嘛,性子比较急躁,詹捕头许久不来,我们实在没什么耐心啊。” 詹云秦一怔,又看了一眼冀华廉,只见冀华廉流露出无奈的神色,心下便知道自己已经问不出什么名堂了。再看这个跪着的汉子,他虽昂着脑袋,但眼中已布满血丝,再仔细看来,喉咙处青筋暴起,胸膛处青紫一片。那汉子似乎留意到詹云秦的目光,一双铜铃般大的眼睛瞪着詹云秦,其中满是杀气。 “他说了什么。” “他只是奉命打探消息。” “谁的命令?” “神门坤堂堂主刘粟,里面还有一个执剑使满红沙。” 听见这两个名字,对江湖事务极为了解的詹云秦许久才平复下心境,将想要确认的冲动压下去后,艰难地点点头。 “神门为了对付在下,还真是不惜血本呐。” 司空孤语气虽是感叹,但听在众人耳中,其炫耀之意却显而易见。 诸葛辉轻摇折扇,因为楚钟承不在身边,他身上又重新恢复文士独有的那种神采,向司空孤拍着不要钱的马屁:“司空少侠武功盖世,不容他神门不重视啊。詹捕头,司徒家恳请詹捕头将那间客栈中的犯首捉拿归案,为江宁城。” 楚粲此时也附和道:“楚家也恳请詹捕头为江宁武林除此大害。” 虽惊讶于神门居然出动一个堂主加上一个执剑使对付司空孤,这个实力实在出乎詹云秦意料,但詹云秦却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这时应该如何表态:“若不能将这些人捉拿归案以正法纪,詹某如何对得起诸位武林同道?如何对得起昨夜那数十冤魂?” “詹捕头,请!” 如此这般,詹云秦走在最前,司空孤等武林中人尾随其后,再后面,便是许多衙役捕快,一行人浩浩荡荡,距离彭来客栈不过二十余丈之时,便被守在门前的一个短衣汉子看见了。那短衣汉子眼见衙门公差与江湖人同来,也是一怔,正欲走上前去问话,却突然感觉背部一阵疼痛。 这短衣汉子伸手一摸,湿淋淋的,黏糊糊的,似是血渍,那疼痛处又传来阵阵酥麻,短衣汉子心知不妙,一回头,却见到客栈大堂内一个伙计正痴愣愣的看着几个与自己打扮相仿的人趴在桌子上,当那伙计手中那坛子酒砸在地上的那一瞬,这短衣汉子也失去了最后一丝知觉。 “去叫你们掌柜的下来吧。” 詹云秦毫不在意一个个倒下的神门中人,他很明白这不仅仅只是一桩案子,更是这十余年来江宁本土武林与江北武林势力第一次碰撞。 “这个司空孤,还真有本事呐。” 待面前那个伙计抹了抹手,三步并两步往楼上跑去时,詹云秦忍不住再一次瞥了司空孤一眼,感叹道。 第三十八章 各方角力(五) 王二身着蓝色短衣,上面有几块显眼补丁,头戴着青布小帽,看模样不过十七八岁,两只眼咕噜咕噜转着,方才在那大堂那一幕,是他人生中见过最可怖的一幕。 “吓死爷爷了,早听说江湖凶险,掌柜说不介入江湖纷争,可没说过江湖纷争不找上门来呐,爷爷这一条命虽说贱,却也不会交待在这里吧?看那些凶神恶煞的大汉和官府中人在一起,应该不会不讲规矩?啊呸,官府比江湖人还要凶恶呢!江湖人好歹要钱不要命,官府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刘三不过偷了一只鸡,就被逼得卖了祖宅,还卖身给刘员外,呵,这卖身的有几个能落得好了?” 王二满脑子思绪胡乱飞着,却也看着路,一头便撞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脚底一滑,后脚又一踏空,整个身子便朝后倒去。然而未等整个身子砸到楼梯上,王二便感觉衣袖一紧,接着便有一股怪力又将他向前一扯。 待王二站稳了,才昂起头,却发现自己面前原来是一个年轻侠客,样貌虽不惊人,眉间却隐隐有些什么东西,王二虽然不懂,但却也感觉十分厉害。再一看,这个年轻侠客身后是一个素衣老者,面无表情,皱着白眉,双目正往一楼大堂看去。再之后,便是黑着脸盯着自己的彭掌柜了。 王二心中又惊又恐,惊的是这个看起来并不魁梧的年轻侠客居然能够一把便将自己抓稳,力道恰如其分,仅仅是让自己站稳而不是前倾,恐的是这个客人乃是彭掌柜贵客,自己方才这么一撞,得罪没得罪这位贵客不说,定是惹得彭掌柜不喜,自己日后怕是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然而王二脑子一转,又想起底下那些官差与江湖人,心中苦道:“掌柜的都未必能过得了这一关呢,底下那些人可是直接将那些贵客人杀了,难道是让自己上来叫掌柜的下去,然后给掌柜的赔礼道歉么?” “王二,你还不让开?” 彭震一声怒喝,声音虽被刻意压低,但王二两腿还是一软,自三年前被彭掌柜从城郊夸赞“机灵”,从而得以道城里讨生活以来,王二还从未见过彭掌柜的脸黑成这样。 “是、是,掌柜的,楼下有官” 彭震双眼一瞪,王二当即便闭了嘴,匆忙又往后退了几步,险些又要栽跟头。这楼道一通,彭震也不再朝王二多看一眼,在深吸一口气后,便跟着刘粟到了大堂。 “牛气什么?我看呐,姓彭的你也快完了!” 这一句话王二虽是万万不敢说出口,但在心中这么叫上一通,却也极为痛快。 不过即便王二在此时叫出来,彭震大约也不会把王二怎么样,毕竟对于彭震而言,现在情况未明,倘若凶手果真是神门这边的人,那么他又该如何自处呢? “彭掌柜,别来无恙。” 眼见彭震下得楼来,身前又站着一老一少两个江湖人,詹云秦心中便有了计较:“莫非这神门果真就是凶手?若神门勾结彭震,买通守城官军,又将衙门这边线人也买通只是,若果真是如此,这个司空孤又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呢?” 大堂内除去几个瑟瑟发抖的客栈伙计之外,就是一些不知发生了何事的食客,这些食客眼见那些吃肉喝酒的江湖人一个个倒下,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直到詹云秦进门,才将将舒缓过来。 彭震走到人前,用余光瞥见堂内那几具“尸体”后,便笑道: “詹捕头,你今日带着这些‘朋友’来彭某这里,果真是让彭某这里蓬荜生辉啊!” 尽管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客套话,但在场稍微有些脑子、双目正常之人,都能看得出彭震正咬牙切齿,那个笑容更像是吃了三五斤黄连一样。 “这倒要问问彭掌柜身后那两位‘朋友’了,昨夜在小弟下榻之处干了什么好事,做了哪些孽。” 刘粟一见这个站在人群中面颊消瘦的年轻人,心中便有了几分怀疑,再见这个年轻人走出人群,用他那清澈声音指着自己与满红沙如是说道,心下登时有了定论。 “司空小子,你可不要含血喷人!” “刘堂主说笑了,你二人前来江宁,所为的不就是在下么?” “司空孤,你说昨夜是我们偷袭你,可有证据?” 司空孤眼神一动,几个目光凶狠的汉子便押解着一个大汉进来。 “龚龚护法?” 刘粟这一失声,倒是给许多心存疑惑的捕快与江湖好汉服了一颗定心丸。 司空孤伸手将他嘴里那块粗布扯下,几块碎牙混着血就这么掉到地上,又朝他背部连点几下,为他解开穴道。龚护法的脑袋就像耕地的锄头一般,一下下砸在地上,口中说着含糊不清却极为明确的话语:“刘堂主,梅山对不住神门刘堂主,梅山对不住神门” “你,你胡说些什么?”刘粟胡子乱颤,右手那四根半手指也止不住颤动。此时,彭震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而性情淡泊,就连满红沙这样一心向武之人,此刻也皱起眉头。 那人无论是刘粟,还是满红沙都不能说自己不认识,他正是神门坤堂护法龚远峰,表字梅山。 “刘堂主,梅山对不住神门” “司空小子,你对他做了什么?” 龚远峰身形魁梧,虽武功平平,但天生神力,此时不住磕头,更是砸得这客栈大堂青石砖砰砰作响。 “只是将一只猛虎困住而已,免得他伤了人。”司空孤的脚边,已经有了一些碎屑。 “刘” 这一下,龚远峰却是再也没有抬起头来。 “龚护法真不愧是神门好汉,如今磕头赔罪到七窍流血而死,愿刘堂主与满使者能够原谅他吧。” 司空孤此时面上那种笑意,已经彻底让刘粟失去最后一丝冷静。 “司空孤,你休想瞒过老夫,梅山方才磕头之前,双耳便已有鲜血流出,你给他下了什么药?” “詹捕头,是这样一回事么?”司空孤似乎在此时才想起来,这一场戏主角应该是詹云秦,而不是他这个刚到江宁没几天的“嫩茬儿”。 “你小子方才不将他身份告知于我,我还道只是一个寻常探子,如今在此摆我一道,这算是逼我彻底与你合作,去得罪神门么?果真好手段,我还真是小瞧了这小子啊。” 詹云秦心中虽不喜司空孤未将所有安排告知自己,但此时已与司空孤站在同一边,已是骑虎难下,在看过龚远峰尸体最后一眼后,便点点头道:“正是,方才这小子已经向我交代了一切,昨夜你神门一干人等在云集客栈内下药窃金杀人,害了三十七条人命,还盗走整整八十斤黄金,还请速速归案,从实招来。” 第三十九章 各方角力(六) “这也算证据?” 满红沙此语虽似喃喃,但一双眼中却斥满杀气。 “要对付神门,这个理由似乎还不够吧?”满红沙双手按在剑柄上,一股骇人气势竟逼得方才还在说着慷慨之言的詹云秦不觉退了两步。 “满使者,你这是拒捕?”冀华廉此时也站出人群,与司空孤同列于第一线,此时他二人距离满红沙只有不到一丈距离。 “你又是何人?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跑到这里来了?”满红沙眯着眼问道。 司空孤则不紧不慢,似是像给朋友介绍客人一般:“这位乃是昆仑“三仙剑”冀华廉冀大侠,可算不得什么阿猫阿狗。”至此司空孤话锋连同语气一转,轻蔑之意刹那间将整个彭来客栈大堂塞满: “若满使者将昆仑弟子视为阿毛阿狗,那么神门三大使者又算什么东西?” “檀流!” “老刘啊,你还在幻想些什么啊?” 刘粟这一声喝止与满红沙这一句反问一传入詹云秦耳内,詹云秦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再回忆起不久前在云集客栈二楼,那间房内司空孤之言,刹那间汗流浃背。 “幕后黑手,怎么可能是楚家或司徒家?但凡有些脑子,都会想到我司空孤此番来江宁,目的究竟是什么,那些普通江湖人不知道这些,詹捕头想必对此一清二楚吧?官府需要制衡,江南武林也需要统一,江南盟宣称不插手江宁事务,原因为何?我司空孤在此也不想再瞒着三位。” “神门中人在城内,绝不可能躲得过两大世家眼线,但江湖中谁人不知扬刀门与神门关系如何?江湖中谁不知道扬刀门实际上毁于在下之手?在下不是自夸,若不是在下协助漕帮,漕帮早已被扬刀门铲平了。” “詹捕头需要证据?我司空孤敢胯下海口,两个时辰之内,证据自然会交到江宁府衙门,自然会送到詹捕头案上,只消得一会两大世家来人一走,詹捕头自可去查。” “如今这桩事瞒也瞒不住,我司空孤前来江宁,目的就是用那笔金子赎回司空家旧产,重新开馆授徒,重振当年司空家辉煌。如今这笔金子被神门夺去,想来他们也不敢在凤头之上运送出城。今日一早在下便已命人守着江宁八个城门,一旦这些贼人铤而走险,自然就会人赃并获。” “詹捕头就任江宁府总部头后江宁风化一直很好,听说上头一直存有提拔之意,如今立下大功” “若是不能当机立断,待神门接应人马一到,詹捕头就是想下手,恐怕也” 詹云秦一双老鼠眼眯成一条缝,心中隐隐有些悔意,本以为只需要让神门交出黄金,谁知自己当了二十多年的捕快,今日居然也会被人算计一把,成为弱冠之年江湖新秀手中一颗棋子。 “此时难道还能站在另一边?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官府插手江湖事务虽不是首例,但神门一个护法死于官府插手之中,自己这个捕头便是百口莫辩了,这个司空孤是将我与他绑在了一条船上啊。‘江淮仁侠’怎会教出这种弟子?心机深沉,手段毒辣,这些黄金即便不遗失,两大世家又岂是他对手?” 詹云秦脑海激荡,彭来客栈局面却更加一发不可收拾,满红沙之言不单令詹云秦开了窍,更使得彭震心下了然。 “官府要治罪神门,我这个神门弟子怎么也脱不了干系,即便檀流不是我师弟,他们下榻于此,我又岂能托得了干系?彭震呐彭震,你还存有什么幻想啊?” 念及此处,彭震心中只恨自己没有携带双剑,如今竟连趁手兵刃都没有。 刘粟此时也咬紧牙关,恶狠狠地盯着司空孤这边所有人,那目光最终停留在司空孤身上,单单是那种眼神,便可以将一个普通人杀个百十遍。 “满使者若能够交待出黄金下落,或许在下可以网开一面,饶过一些不知情的神门弟子,毕竟方才在下知道,有许多弟子毫不知情,只以为你们只是想对付在下,而不是制造如此之多的杀戮” 司空孤神情却极其郑重,仿佛做出什么艰难决定一般。然而站在他身后的楚粲与诸葛辉闻言,一个感叹于司空孤果然心机深沉,另一个则暗地嘲笑着司空孤不明白斩草除根之理。 满红沙对这个“条件”不置可否,而是用左手抽出腰间长剑,这柄长剑自饭后不知被他擦拭过多少遍,其锋利程度更是毋庸置疑,毕竟那红绫还紧紧包裹在左手小指上。 满红沙这一动作,自然激起大堂内一阵兵刃出鞘之声,而站在最前的司空孤与冀华廉,此时却纹丝不动。 “满某人倒是想和司空少侠打个赌:请司空少侠与满某交手,若司空少侠能胜过满某,满某便答应司空少侠任何要求,可若是满某生了司空少侠,请让我们安全出城,一旦离城十里,生死便不受赌约约束。不知司空少侠有没有这个单子,敢应下满某这个挑战?” “檀流你这是” “抱歉,老刘,若不能与司空孤交手,檀流只会抱憾终身。若咱们杀开一条血路,这与司空孤单独交手之愿便难如登天了。” “若是你,绝对能杀出去。” “彭师哥一家老小不在城内,咱们正好去接他们回神门。” “你有多少把握?” “不到五成。” 二人此番对话,使得乃是神门至宝神典之中记载的“传音入密”功夫,唯有修习过神门入门心法——善道心经者才能施展。这门功夫通常用来作为神门中人收放情报之用,满红沙与刘粟,自然也曾修习过。 在略一思考后,刘粟面对身前这些明晃晃刀刃,又见身边神情由于的彭震,只得微微一叹。 “有何不可?只是那些金子” “金子我们自然带不走,只不过若是满某胜了,还望司空少侠能够自己去找,找不找得到,全凭少侠本事。若是满某输了想必少侠定然有手段让满某张口。” 看着磕头至死的龚远峰,满红沙声音中有些沉郁。 司空孤微微一笑,点点头,这着实出乎了许多人意料。 “还望冀兄能够做个见证。” 在冀华廉会心一笑后,司空孤便知道,自己这一战绝不会输了。 第四十章 各方角力(七) 满红沙提出“比武定生死”,本就已经出乎在场许多江湖经验老道之人意料,不用说见多识广的诸葛辉,便是自认极为了解满红沙的彭震也吃了一惊。然而这些人更未料到,司空孤居然就这样应承下来,连“讨价还价”都未尝试。 “这个司空孤果真有江湖上传说那般厉害?怎么看起来像个愣头青。” 不怨得彭震如此想道,便是司空孤身后两大世家中人,心中也觉得应该要重新评估司空孤这个人物了。当然,已然知晓楚钟承与司空孤密约的楚粲,此时却是抱着剑冷眼瞧着诸葛辉皱起眉头,玩弄手中折扇。 当诸葛辉注意到有什么不怀好意目光之时,楚粲早已别过头去,只留下面无表情的侧脸。然而这一转动脑袋,楚粲却突然感觉浑身发冷,巡视一番后,才发现冀华廉正朝自己这边看来。在发现楚粲注意到自己目光后,冀华廉递过一个微笑,之后便转过脑袋,看着众人让出的一个“战场”。 在江湖之中,客栈大堂、宅府后院、门派山口这类地方总是流血次数最多之所在。毕竟江湖人寻衅滋事,挑事斗殴者,大多也不会跑到大街中央去大喊三声“谁敢杀我”,然后大家乒乒乓乓战作一团。 只是像今日这般得决斗,在江湖之中甚是少见,一个在名人录上可与十大比肩的高手,对战一个被众人认定拥有不输于十大实力的江湖新秀,这还不是比武切磋,而是生死互搏。 “扬威江宁么?孟元老弟,你可得把握好呐。”揣着这样想法,冀华廉在让楚粲感觉到一些莫名其妙后,便全神贯注于战局之上。 司空孤腰间那柄刚刚染过沈昭逡鲜血的精钢剑仍留在鞘中,满红沙“双剑”也仅仅之出了一柄,二人此时正直视对手,大约已经过去快一炷香时间。 刘粟与彭震不知对视过多少回,都只能从对方眼中读出深深疑惑。而两大世家前来助阵的一些江湖中人,也都面面相觑,不知大堂中心二人究竟在做些什么。 当窃窃私语声从人群中传出时,司空孤挠挠后颈,又抿抿嘴唇,问道:“满使者在等什么?援军吗?” 此言一出,倒是引起一阵轻笑,此时无论是谁都知道,司空孤都已经可以领着官府中人前来捉拿满红沙等人,又怎么会让援军到来呢?在武林人士与官府携手之下,无论他是黑道白道,哪怕是一只野狗也钻不进江宁城墙根处的狗洞。 “请接招。” 满红沙依然面无表情,左手提着长剑,慢慢悠悠朝司空孤刺来,便是入不得名人录的诸葛辉都觉得,这一剑即便自己瘸了条腿都能躲得开。 当长剑距离司空孤胸膛不到一寸之距,司空孤便极为随意地朝右侧一躲,满红沙虽扑了个空,却与司空孤距离大大缩减,二人间隔只不过一尺而已。 这一尺间隔,若是三尺剑自然搁不下,但若是满红沙腰间那柄不过尺余的短剑,却能够勉强使得出来。 刹那间,一长一短的利器出鞘声将两大世家中那些笑语压了下去,司空孤长剑仅仅出鞘几分,于剑镗与剑鞘之间,明晃晃露出一分剑刃,凭着这个钳口,却将满红沙那柄鎏金色短剑锁住。 只一刹那,满红沙身形一动,左手长剑犹若灵蛇吐信一般直袭司空孤面门,司空孤连退两步,这才躲开满红沙这一击,腰间那柄精钢长剑也已离鞘。 满红沙双剑出鞘,又哪里会给司空孤留下半分余地?司空孤长剑出鞘那刻,满红沙便已使出“神王九剑”中“第三式”,一长一短两间犹如蟹鳌一般,上袭右肩,下刺小腹。若以寻常剑招格挡,这两蟹鳌便合为一处,恰可命中敌人心口,此招乃是“神王九剑”中的一式杀招,其下变换更是无穷。 然而此刻令众人所惊之处,并不在于这“神王九剑第三式”如何凶狠,而是见到司空孤却不闪不避,直掷出手中长剑,登时满堂哗然。便是悉知众派武学精要的冀华廉,也目瞪口呆,哪里有人临敌之时会弃其兵刃?飞剑再强,脱手之后格挡起来可比所有暗器都要容易,莫非隐门有什么玄妙功夫? 果不其然,满红沙在一惊之后,“蟹鳌”登时收并,长钳一挡,那柄长剑便被弹开,只是这长剑被弹开只半寸,去势便止。满红沙倒是看得清清楚楚:司空孤身影一动,便已至满红沙面前接住了飞剑,不但将长剑去势收住,更是逆势回斩下来。这一招“飞剑”令满红沙所料不及,一是没有料到司空孤轻功如此卓绝;而是没有料到司空孤这飞剑看似来势汹汹,实则绵软无力,之为留待后手。 如此一来,攻守之势登时倒转,司空孤一柄快剑上劈下刺,竟斗得满红沙疲于应付,只得以“神王九剑第二式”结合“神王九剑第五式”两招来防守。 “从螃蟹变成白鹤与雄鹰?看来满青衣偷学过去的功夫,被他改得很厉害嘛。” 心中感叹之余,司空孤快剑公式愈发猛烈,从满红沙那软绵绵的一刺开始,二人不过交手了五六合,满红沙便已露败象。 堂内众人都不是瞎子,虽不明白其中武功精妙,却也能够场上形势中看出司空孤已露胜迹,两大世家中的武林人士皆开始拍手叫起好来。便是一向被别人比作“小诸葛”的诸葛辉,此时面上也露出半分喜色。 而冀华廉此时却紧锁眉头,他大约是唯一能够看得出场上二人招式精妙之人,比起一门心思钻研“傲天剑法”的楚粲,冀华廉显然对于各家各派武学所知更深。 “这剑毫无章法,但其攻速疾如闪电,再结合孟元这诡异身法,便是我恐怕也挺不过二十合。白先生曾谓当年满青衣纵横江湖时,‘变幻无穷,唯势弱可破’。便是说这‘神王九剑’讲究双剑连环相击,攻守之势难以捉摸,但只要攻势或防守一薄弱,便有机会能够一举击破。如今满红沙尽得其父真传,却连同弱点一并继承过来。今日观之,白先生认为我‘五十招后便能见分晓’,当是认为我顶过五十招便能取胜吧?若是如今我能够胜过满红沙,那么又要如何才能胜过孟元呢?白先生能够看得出孟元剑招中有什么破绽么?” 冀华廉心中生出一些沉闷之时,场面局势却陡然发生变化,冀华廉赶忙放下心中思索,全神投入于其中。 司空孤那柄精钢长剑虽也是剑中上品,却根本经受不住如此迅猛的冲击,在司空孤又一招攻势之后,一声清脆的断裂之声响起,堂内眼里好的,都发现了那柄精钢长剑一尺二寸处,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纹。 满红沙身处战局之中,自然看得更加清楚,当即将双剑由“鹰鹤双翼”转换成为了“巨钳双鳌”朝司空孤袭来,但司空孤面上那一抹稍瞬即逝的微笑,却让满红沙心中生出了一分犹豫,是以这一式变招也慢了三分。 这一交锋便是终局,司空孤虽躲开了“双鳌绞杀”,但从右肩至小腹处衣裳却已被割裂,隐隐之间似乎还能看得到一条血线。手中那柄长剑已然裂成两段,剩下大约一尺长的剑刃仍留在剑柄上,至于那另一段—— 大堂内所有武林中人都未意料到,那另一段此时竟然深深刺入了满红沙右大臂处,断口在前端,剑尖在后端,鲜血正沥沥而下。 “你赢了。” 司空孤弃掉断剑,叹了一口气,似乎极为不甘。 第四十一章 各方角力(八) “承让。” 满红沙面上全无喜悦,昂起头便往外走去。 刘粟与彭震对视一眼,彭震点头之后,二人便一齐跟在满红沙身后离开了彭来客栈。两大世家前来助阵之人,除楚粲与诸葛辉一个眉头紧锁,另一个面无表情看着这三人远去之外,一个个都目瞪口呆。 “孟元信守承诺,不愧为‘江淮仁侠’关门弟子。”冀华廉一拱手,也不吝啬溢美之词,这个结果他早已料到。 “就这么放他们走?”一直无言的詹云秦此时终于发声,毕竟他与江湖人不同,若这么将贼人放走,詹云秦在官场上名声只怕会就此毁于一旦。 “詹捕头,实在抱歉,在下技不如人,没料到他这能胜我。”司空孤面带微笑,没有半分懊悔,仿佛只是放走了三只蝼蚁一般,根本无伤大雅。 “你们江湖协约,与我何干?”詹云秦已隐隐察觉出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搞不清楚自己为何有这种感觉,在犹豫片刻之后,又补充道:“官府办案,本也不必理会江湖规矩,司空少侠,詹某得罪了。” 言罢,便欲转身,而司空孤话语也传入众人耳中。 “我司空孟元既然敢与他打赌,那么自然要遵守约定,否则日后果真将司空家招牌立起来,又有谁会相信司空家呢?古有商鞅立木为信,方能换得秦国几代富强。今日若我司空孟元弃誓不顾,司空家又谈何复兴?詹捕头,你若执意要去,孟元恐怕与你就做不成朋友了。” 司空孤此言说得大义凌然,又极有道理,詹云秦也缓缓转过身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 “东方堂主的仇,咱们就不报了?” 人群中,一个大约三四十岁的大汉推开挡路者,怒气冲冲来到司空孤面前。此人乃是漕帮余下五人的其中一位,姓寇名德雍,虽说武功平平,但在漕帮之中颇有声望,这一次陪同司空孤同行,也充当东方翎副手,平日里性子温和,待人接物极其稳重。 然而在满红沙三人踏过门坎那一刹,寇德雍才回过神来,确认了司空孤将他三人就这么放走的事实。但他也深知凭自己根本不可能敌得过名人录上任意一个高手,更不用提方才与司空孤杀得昏天黑地的满红沙。即便满红沙此时右臂已伤,但仍是瘦死骆驼比马大。寇德雍一个武功平平之徒,满红沙恐怕凭着那一身内力,用一根手指头都能将他像摁蝼蚁一般弄死,更不用提神门坤堂堂主刘粟与在江湖之中小有名气的“彭氏双剑”彭震此时都毫发无伤。“螳臂当车”四个字该如何写,寇德雍还是极为清楚的。 “待下次见到满红沙,孟元自然不会放过他,那个刘粟与这家客栈掌柜彭震也是一样,伤我弟兄者,如何能够让他们苟安于世?”司空孤眼中寒光分外明显,众人见到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尽管司空孤许下承诺,寇德雍却不打算就这么饶过司空孤,而是又问道:“方才,司空少侠为何放过他们?” 冀华廉却在此时站出给司空孤解围:“这位兄弟,你也不是看到方才那位满使者的功夫,司空少侠此时看着神采奕奕,实则大概已经为剑气所伤。哪个满使者已一臂换得三人生还,这种豪气便是冀某也深感佩服”至此,冀华廉却露出深深疑惑:“这样的人怎么会行昨夜这种卑鄙之事?实在是奇怪” 这最后一句声音随轻,众人听得也算真切,那寇德雍却怒道:“神门中人哪一个不卑鄙无耻、道貌岸然?我漕帮当初便被扬刀门算计,这扬刀门与神门之间关系,还用寇某多言?” “寇兄!”司空孤一声怒喝,既止住寇德雍接下来那些更难听的言语,亦将众人思绪硬生生地拉扯回来,“是小弟方才鲁莽,盲目自大才放走了贼人。我司空孤便在此立誓,若不能让昨夜还是东方兄弟那些人血债血偿,便让在下一辈子都无法为司空家报仇雪恨,便让司空孤永坠十八层地狱,百世不得翻身。” “阿弥陀佛,司空施主言重了。”门外,一个浑厚声音传来,众人转过头,却见到一个身着棕色僧袍,手持佛珠的老和尚正立于“彭来客栈”牌匾之下。 “淳智大师?你怎么”冀华廉迎出门外,这句话一出口,许多不明所以之人才明白此人原来是少林达摩堂首座淳智大师,许多人眼中轻视登时变成崇敬。毕竟一个老和尚算什么东西?一位少林尊者,随便放在江湖哪一个地方,都会让人感觉佛光普照,至少许多普通江湖中人都如此认为。 “司空施主妄言誓言,漫谈生死,对于神佛而言岂非不敬?今日司空施主信守承诺,不背诺言,实乃大侠风范,若因此誓言入得地域,岂不是让世人枉怪神佛不公?” 这一番话虽没有深奥佛理,却也听得一些整日喝酒吃肉的好汉们晕晕乎乎,寇德雍更是一头雾水,但见到司空孤点点头道“小子失言”,又见冀华廉连叹几声“佛祖慈悲”,而楚粲与诸葛辉则来拿来呢点头,心中那股怒火莫名却被浇灭大半。 然而,正忙着自省的司空孤此时却心中打着算盘:“这个老秃驴不肯同行,此时又出现在这里,果然是怕神门使者与堂主亡于我手?他显然没料到我有如此手段,明面上借助官府压人,实则是‘挟官府以伸大义’,只半日之内,便将神门这几日布局毁的干干净净。只是这老秃驴之所以欲保下神门,恐怕不是什么慈悲为怀,少林地处嵩山,位于江北,与神门若没有半点交易,那是绝不可能。方才若是我胜了满红沙,老秃驴只怕会站出来支持詹云秦将他们捉拿归案吧?嘿,只可惜老秃驴你没有料到,这一战可是早被算计好的” 这一战过后,彭来客栈中所有伙计都被詹云秦带去了衙门,而各路人马也一番应酬过后,便各自打道回府。 当司空孤回到云集客栈时,天边已生出朵朵红云。 “孟元,你方才硬生生受了那一招,是否需要我给你疏通疏通经脉?” “多谢子荣兄,小弟根骨扎实,回房稍加调理便可,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小弟现在所忧心的,不是伤势,而是那些黄金。” “那些黄金?是忧心那些黄金能不能失而复得呢,还是忧心那些黄金掘地三尺也寻不着呢?” 在司空孤房内,四下无人,冀华廉嘴边也露出一丝奸笑。 “冀兄这么聪明,想来已经知道答案了吧?”司空孤哈哈一笑,却望向天边红霞。 此时残阳如血,天际中那抹艳红,犹如昨夜盛开于楼下的那些血莲花。 只可惜,那些血莲犹如昙花,只开在夜里,还仅仅只有一瞬。 第四十二章 各方角力(九) “十年前,司空家横遭不幸,第二日不知是谁开始威逼利诱那些客栈与酒馆的掌柜,连同城外与司空家交好的那些朋友,代司空家管理家产的那些家仆,用威逼利诱手段以不到一成底价将本属于司空家的一切夺走?” “二少若不知道,大少恐怕也不会忘掉吧?那时候为虎作伥的人里,有没有你?没有?也是呢,姓司徒的又怎么会脏了自己的手呢?” “含血喷人?我司空孤今日回到江宁,就是要清算这一切,你们父亲比谁都清楚,只要在下站稳脚跟,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为什么告诉你们?或许只是憋了太久,想和谁说说吧?当然,你们也可以认为我是在玩弄阴谋诡计。” “大少啊,司徒家这些年做了些什么,你是什么都不知道吗?江湖之中那个世家不争权夺利?你姓司徒,我姓司空,这就是差别。你父母健在,自幼生长于衣食无忧之中,整日不必恐惧仇家寻上门来,所有的苦,都是自己寻的,而司空孤自十岁那年便失去了一切,只余下一颗复仇之心,这就是你我的区别。” “罢了,留你们下来,也不是为了说这个。当年司空家做过些什么,看起来你们一无所知,回去之后自可去问你们父亲,小柳,送客吧。” 在“小柳”送司徒松与司徒柏下楼,走到大门前时,便回头看了看楼上,又转过头,对司徒兄弟道:“少爷今日触景伤情,也算你们的运气,你们还是回去向司徒家主问清楚吧,江湖上那些传闻,有多少虚构无端,又有多少空穴来风。” 言罢,“小柳”便转过头,司徒松从那娇容中瞧见了一种伤愁,这种情感,他已不是第一次见。 当然,司徒松并不知道,这位青衣哀婉的姑娘,竟然是一个男子,而且这个男子貌比潘安,丝毫不逊色于他这个“江宁第一公子”。司徒松更不知道,这个男子姓周名五,乃是刺客组织“八奇”之中一员大将。 “咱们回去问问爹?” “何必多问?爹又怎会回答咱们?” “莫非当初” “阿柏,咱们走吧。” “倘若果真如此,爹又岂会放过司空孤?今日我听他们议事,看起来是要和司空孤谈判啊。” “若是能光明正大取胜,那你未免也太瞧得起咱们司徒家了,方才那位姑娘武功就不在你之下,司空孤一身武功又可比肩‘十大’,即便是雷伯伯与爹联手,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还有阿兄啊。” 司徒松脚步一滞,忍住回头欲望,在一阵寂静后,终于还是没有将心中最想说的那句话说出口。 “阿柏,你的伤” “阿柏啊,你与爹简直一模一样,只要为了司徒家,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或者这就是爹这些年来苦心栽培的结果吧?毕竟我没被他教好,他恐怕很伤心吧?” 裹着厚厚一层棉被,面色虚浮,司徒松此时两颊微微内陷,已然没有平日里那种俊逸风采,却也有一种病态之美。 本欲去取桌上的水,谁知却一脚踏空,跌在地上,若不是有棉被护体,只怕伤口会裂开吧? “大大少?” 正当司徒松挣扎着站起身来时,房门却被人轻轻推开,来者是一少女,手中端着药碗,眉头深锁。一见到正挣扎起身的司徒松,两条峨眉之下,一双大眼瞪大,瞳仁却猛缩。在赶忙将药碗放在桌上后,便走到司徒松身边,将他扶起。 “你怎么回事啊?” 八分责怪,两分怒意,此言一出,少女却又自觉失言,瘪瘪嘴,便将司徒松扶到床边,在司徒松坐在床上后,少女便又责怪道:“伤寒如此重,还下什么地?” “门” 从牙缝间挤出这一个字后,司徒松便开始一阵猛烈咳嗽。 “真是”少女藕臂轻舒,欲为司徒松抚背,却不料司徒松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则颤颤巍巍举起,一只半直半曲的手指指着大门。 “好好好,听你的。”少女忽然想起昨日,自己进门之时未将门关紧,然后面前这个“江宁第一公子”臭着脸的样子,心中便有些畏惧,当即站起身去将门关上。 然而一转头,少女却呆住了。 待司徒松感觉喉咙不再发痒后,才微微挺直身子,引入眼帘的却是少女惊慌失措的表情。那带着恐惧的目光,正投向司徒松的腹部,司徒松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小腹处血红一片。 “小七,你过来。” 眼见再也瞒不下去,司徒松只得招招手,面前这个像极了她的少女,若因受惊而意外而泄露了自己藏身于她闺房,那么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小七回头朝那扇刚被自己关上的门看了许久,又从内将门闩放下,才有些魂不守舍地走到司徒松面前。 “坐下吧。” 小七此时仿佛一座木雕泥塑一般,一动不动,在司徒松补充道:“拉过那张凳子,坐下吧。” 在小七坐定后,司徒松却没有将缘由交代,而是用颤抖着的手指点了小腹两下,试图封住两处穴道,免得自己失血过多,然而此时却因为伤处疼痛与伤寒亮相交加之下,这种尝试毫无效果。 “再帮我一个忙吧,用力点这里和这里。” 司徒松此时没有丝毫犹豫,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之理,解开衣裳,指着伤口边两处已经染着鲜血的穴位,向小七请求道。 小七此时与其说是镇定,不如说是脑子一片混乱,已然不知对错是非,司徒松如何所,她便如何做了。 在使劲戳了两下后,司徒松吐息也稍稍平稳了一些,将衣裳合上,才苦笑着向小七道歉:“实在对不住了。” “需需要大夫么?” 小七心神平稳下来后,却也不责怪司徒松之前诓骗自己一事,她从司徒松那儿知道的,仅仅只是司徒松在前日那雨夜里上山祭拜小蝶,却不幸感染了风寒,因恐司徒家主责怪,因此只能借住于小七这里,而小七这两日都是住在小蝶房间。因为司徒松每旬都有打扫小蝶住处,是以小蝶房间虽说荒废已久,却也干净整洁。 小七平日里受到司徒松与司徒柏兄弟两许多照顾,性格也大大咧咧,再加上身份司徒家婢女,自然也不敢忤逆主上,自然也就一口答应了。 是以这几日小七闲暇之时,便为司徒松送来汤药,时不时也打听一下司徒柏的消息。毕竟司徒府内,现在许多家丁都在搜寻这两兄弟踪迹,小七还听说司徒家主因此而发过几次火,将这后宅护院们骂得狗血喷头。 司徒松却是没有料到小七会有此一问,他本以为小七会在此时责怪自己欺瞒她,却不料小七如同小蝶一般,平日里看起来没头没脑,遇到事情却比一般人要机灵得多。 “不,不必了,还是劳烦小七不要将消息泄露出去。” “知道了。”小七点点头,又露出俏皮微笑,站起身端来药汤放在凳子上,又给桌上铜壶盛满热水,放在药碗旁边。接着又将地上那张棉被拾起,向司徒松道:“脏了呢,我给你换一床去,大少你要乖乖喝药,知道么?” 言罢又轻笑两声,那模样极其可爱。 待小七将门再次关紧后,司徒松才回过神来。 “这个孩子很像我呢!你以后就叫我姐姐吧,松哥你可得帮我照顾好她哦,她以后就是我的妹妹了。” 那一年,她牵着小七的小手,一样的笑颜如花。 “她果然很像你呢,小蝶。” 轻声一叹,只为佳人已逝,只留下无尽伤怀。 第四十三章 各方角力(十) “老老爷” “慌什么?天还没塌。” 望着跪着在自己身前,自他接任家主之位之后便一直尽心辅佐自己的老管家,司徒楼却是无比镇定。比起老管家那张哭丧着的脸,司徒楼此时这副模样却让司徒雷感觉到一丝不安。 此刻天色已晚,城门深锁,江宁就像一座大监牢,除去穿着官服的那些人,是谁也出不去的。更不用说昨日那桩被官府定性为“大盗杀人劫财”的案子,此时街上是半个行人也无。但凡有些风吹草动,在大道上巡逻的衙役们都能瞧得清清楚楚。在詹云秦严令之下,此刻江宁比之战时也未必差上几分。 就在这种环境之下,除去苦主司空孤,还有能力可以光明正大走到街上的,就只有两大世家的人了。 作为武林同道,明面上又与司空家为世交,司徒家自然也要出面帮忙司空孤寻找“被神门埋藏”的金子。哪怕只是门面功夫,那也得做得漂漂亮亮,让江湖人说不出半句闲话,最好还能留下些好名声。 于是,今日楚家与司徒家几乎动用了共千人搜寻整个江宁,江宁几家大客栈本就是他们自己的地盘,而城郊附近也遍布着楚家与司徒家眼线,八十斤黄金可没有那么容易藏好,找到黄金对于司徒楼而言,本就是天方夜谭。 然而,在人手派出去不到半个时辰,老管家便匆匆忙忙闯入小厅,那时诸葛辉仍在禀报今日“围剿神门”一事。虽说诸葛辉身为大总管,但大总管仅仅只统筹司徒家外院人马,真正内院核心一直掌控在司徒家手中,因为司徒雷时常在外执行任务,是以老管家实际上便是司徒家内院掌控者。 别看老管家已年过古稀,双眼昏黄,但无论是诸葛辉还是司徒雷,都不敢说自己能够比他更得司徒楼信任。事实上在几年前与楚家一次冲突中,司徒家钱响发放实质上都是被这位老管家掌控。可莫小瞧这钱响发放,各大武林世家要让人供其驱使,除去口中要有“大义”之外,还要让别人口袋里有“银钱”,一边是名声,另一边是响钱,如此双管齐下,用起人来才能得心应手。 有人为名可出卖父母,有人为钱可手刃妻儿,江湖中不爱名又不爱钱的,不是早早被人砍死,就是看破红尘去对这青灯古佛了。要如何“喂饱”手下的人,在各大世家之中是一门学问,唯有对于人性揣摩通透者,方能让所有人都维持在不满意这根金线之上,既不能使人满足,又不至于让人失望。这也是老管家年过古稀,司徒楼还让他暗中负责内院银钱支出的原因,就连诸葛辉能够当上外宅大总管,都与这位老管家力荐绝脱不开干系。 正因如此,当老管家都慌乱地闯入小厅时,诸葛辉惊得手中折扇都差一丁点掉在地上,这位老管家平生看过烟消云长,大风大浪,哪里露出过这种神色? 当他将发生了什么说清楚后,司徒楼都忍不住吸入一口凉气。 “是,但是他们” “柏儿落到他们手里,成了人证?这是他们说的?”司徒楼低着头,不知是在掩饰神情,还是果真若有所思。 老管家满是褶皱的脸上却满是惊惶:“不,是那个姓詹的捕头说的。” 诸葛辉问道:“怎么会是二少爷呢?家主,要不要” 司徒楼猛地抬头,诸葛辉即刻便收了口,手中折扇不住扇着热风。 “如此说来,司空孤他们又认为神门是冤枉的?”司徒雷的问题,倒是没有受到司徒楼冷眼。 “柏儿现在在衙门?” “是。” 司徒楼站起身,深深望了司徒雷一眼,又对诸葛辉道:“柏儿生是司徒家的人,死也是司徒家的鬼,司徒家立足江宁这么多年,还从未受过今日这般折辱” “家主,咱们即刻动身。”司徒雷自然明白司徒楼什么意思,站起身点点头,回应道。 “蔚晟,我与老雷带着几个人先去,你与张老点齐人手,以备不测。” 抛下这一句话,司徒楼便即刻动身往衙门赶去。 “老师,徒儿有一事不明,此时不该壮士断腕,釜底抽薪么?为何家主他不肯割舍呢?” 诸葛辉看着司徒楼匆匆忙忙携着几个好手,与司徒雷一齐远去,便对身边双目浑浊的老管家问道。 “蔚晟,你可知道当初我为何要收你为徒?” “这”诸葛辉不料老管家会问出这个问题,在火急火燎之中,仅仅思虑片刻,便摇以示不解。 “如今司空孤与詹云秦在我司徒家地盘上寻出黄金,还恰好遇到柏少爷,你觉得咱们要怎么壮士断腕?要如何去釜底抽薪?你最大问题不是脑子不够机灵,而是往往都只能看见下一步或后几步,目光太短,落一子而知全局的能力,你没有。边角决杀是你长处,但若是让你布局,只怕第一手开始就会满盘皆输啊。” 老管家顿了顿,他虽年逾古稀,声音却并未显老态,虽说有些沙哑,却也能够称得上清晰。这个声音不知在诸葛辉耳边磨过多少次,然而唯有这一次,让诸葛辉深感愧疚。 “我想让你将眼界打开,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练练你布局能力,因此才推荐你去做这个外院大总管,老爷知道你的能力,也极为清楚你有所不足,但他与我一样,都认为你这个边角决杀极其出色的棋手,总有一天能够放宽眼界,成长起来。” “徒儿徒儿愧对老师与家主信任。” 诸葛辉深深垂下脑袋,除去愧疚与羞愤外,也不愿让恩师看见他眼眶中打着转的那个东西。 “那个姓司空的,才不过弱冠吧?这种手段实在高明,我似乎看懂在扬州漕帮是怎么赢的了。此次柏少爷被司空孤算计,与扬刀门二公子被算计如出一撤啊,这个家伙故技重施,我却到此刻才发现。真是老咯,老咯。” “恩师的意思是”诸葛辉红着眼眶,面上却书写着“难以置信”四个大字。 “只可惜,他选错了对手,这里是江宁,不是扬州,我们也不是扬刀门那种蠢货,点齐人手吧,咱们要开始反攻了。” 老管家此时虽然笑着,但诸葛辉却觉得他这种笑容中,有一些自己难以理解的东西存在。 第四十四章 各方角力(十一) , “天顺,咱们人手已到位,司徒柏那小子就在上面。” 楚钟承点点头,对楚粲道:“告诉那两个家伙,咱们能不出手就不出手,毕竟这里还是司徒家的地盘。” 楚粲犹豫神情一闪而过,在左顾右盼一番,见周围楚家精锐都未朝这边看过来,才对楚钟承道:“天顺司空孤派来那两人不知何时不见了。” “那就等,看谁先忍不住。”楚钟承抹了一把后颈处油乎乎的汗,又从怀中掏出一块紫色丝巾将面部浮着一层油光的大汗擦干净,那紫色丝巾瞬间便变得湿乎乎又脏兮兮的。 “脏活,咱们可不能再干了,司空孤可不能一点底都不露不是?” 楚粲点点头,又问道:“那咱们现在” “就在这坐着,怕什么?”楚钟承嗤笑一声,也不知是在嘲弄楚粲,还是在嘲弄对面客栈里那位司徒家二少爷。 “少主这个锦囊中果真写着让咱们等?” 在距离司徒柏下榻客栈三条街外的一处无人小巷内,两个黑衣人头戴斗笠,正躲在暗处密谈着什么。这条小巷人迹稀少,只有几只野狗市场盘踞。然而那些野狗此时都倒在小巷中,每只野狗身上都有一处伤口,每处伤口都流着暗黑色的血。正逢五月初夏,江宁蚊虫无数,此刻已有不少苍蝇围在野狗尸体上,但在野狗尸体身上又周边,却也有无数只死苍蝇的尸体。 在苍蝇“嗡嗡”声中,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将整张脸掩藏于黑纱之下。 另一个几乎矮了面前那个黑衣人一个脑袋,身形也比他瘦上两圈,声音沙哑无比:“你看。” 身材高大的黑衣人接过那张纸,却只见到上面写着拳头般大小的一个字:“等”。 “郭四,你说少主要咱们等什么?” “不知。” “前日,少主让我们三人回避,究竟与楚粲谈了些什么呢?” 这个身材高大之人,正是司空孤得力助手之一,“八奇”中的贾三,他面前那个瘦弱的黑衣人,自然就是“八奇”中的郭四。 “老三,你又越界了。” “少主不是要让咱们站到台面之上么?老四呐,其实你和老五一样,都不想继续在这黑暗之中继续隐匿了吧?” “老三,你这一回真的越界了。” “哦?这回又是哪里越界了?” 在面纱之下,贾三露出谁也瞧不着的笑容。 “我是什么想法,用不着你猜度。”郭四微微昂起头,薄薄一层黑纱之下,一对黑宝石似的眼睛中射出两道寒光,贾三不是第一次见到郭四这种眼神,但却是第一被郭四用这种眼神盯着。 “喂喂喂,不用这样吧?” 这种看死人的目光,却让贾三也感觉到毛骨悚然。 “等着就是,少主定有安排。” 在又一次将那张纸翻来覆去看过一遍后,贾三摇摇头,将斗笠摘下,只余下遮面黑纱。 “少主可是让我们在这里等着?” “闭嘴吧,有人来了。” 贾三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戴上斗笠,将整张脸都置于阴影之中。 “二位是贾大侠与郭大侠?” 一个左脸长满麻子的年轻人出现在巷口,一声问候从几丈外传来。 这条小巷位处江宁城西,在十余年前人声鼎沸,两头街道处都有小贩叫卖着瓜果蜜饯,亦或是一些能够吸引游人驻足的小玩意。但自从司空家被满门屠戮之后,这两条街道不知为何又逐渐衰落下去,这条小巷中便被一伙泼皮占据,其中领头大哥乃是曾经江宁三大恶霸之一的“裘豹头”。裘豹头姓裘,因为长得豹头环眼,两颊处又有几根长须分外醒目,再加上手段狠辣,手段不俗,因此才被黑道兄弟赠与“豹头”美称。这诨号流传久了,也就没人再记得他的本名为何。 但在大约七八年前某一天,裘豹头不知哪根筋搭错,竟然在城郊处袭击了楚家运输药材入城的车队,在那一天之后,江宁三大恶霸便在一日之内在这数十万户的江宁城中消失不见了。直到今日,关于三大恶霸失踪一事在官府档案之中,也没有一个定论。 江宁百姓当然都相信是楚家将这些人剿灭的,但在楚家霹雳手段之下,那些跟随三大恶霸的百号恶徒也一并尸骨无存,这倒让那些恶徒的父母妻儿怨恨上了楚家。 在几日前贾三郭四在江宁城中勘察地形时,就曾以易容后的身份调查过这一片,最终才确定了这处小巷两端街道平日里只有车马经过,这小巷两侧的一些民居或铺坊,皆是“无主之地”。当然,说是无主,实质上这些地产必然有其主人,只不过是无人知晓而已。 但既然地处僻静,那么作为临时隐蔽之所自然也是可行之事,而如今一个左脸长满麻子,又有些鬼鬼祟祟的年轻人寻到此处,若无什么猫腻,贾三郭四又怎会相信? “少主让咱们等的是他?” 透过黑纱,贾三也从郭四眼中瞧出同样迷惑,而那人在瞥见倚在一间破败店铺门前的贾三,与正东张西望,似是在寻找什么东西的郭四之后,便回头望了望,似乎是在确认是否有人在跟踪自己。 在这个左脸长满麻子,右脸又光洁得如新剥壳的煮鸡蛋一般的年轻人确认无人跟踪之后,才朝贾三郭四这边走来。 “两位可是贾大侠与郭大侠?”这年轻人一拱手,再一次问候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小子又是何人?” “楚公子说,这些事还是交给二位处理更好些。”那年轻人全然无视贾三这种态度,依然抱着微笑,语气极其恭敬,仿佛面前不是两个光看模样便觉得不像好人的黑衣人,而是衣着光鲜,在江湖中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一般。 “楚公子?莫非是楚钟承那小子?” 这年轻人听见贾三如此轻视楚钟承,而是将身子躬得更低了。 “是,是,楚公子就是让小子过来传个话,现在小子已经把话带到,不知二位大侠有没有什么吩咐?” 这年轻人虽说左脸长着丑恶的麻子,但笑容却谄媚至极,这让平日里通常只与死人打交道的郭四感觉到一丝恶寒。m.。 第四十五章 各方逐力(十二) , “楚家大少没让你带什么话么?” 贾三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年轻人虽衣着华丽,但看起来内功极差,方才看他走过来那模样,似乎修炼的是拳脚功夫,但不知是他根基奇差,还是平日修炼不够刻苦,光从外表上观察,并不像什么高手,似乎只有一些三脚猫功夫。 “照理来说,楚钟承绝不可能派这样一个家伙来找我们才对。不过,楚钟承是怎么知道我与老四会在这里的?少主会可以告诉他?莫非这又是少主对盟友的一次试探不成?” “没有,没有。”年轻人连忙摇头,又补充道:“楚大少只是让我来请二位大侠去将司徒家二少那些人一网打尽而已。” 贾三盯着年轻人的脸好一阵子,只感觉这个长相丑陋,态度诡异的年轻人不似在骗自己,便将“楚钟承如何能够寻到此处”这一问题暂且放下,向这个恭敬得如同平头百姓见到一品大员一般的年轻问道: “一网打尽?司徒柏莫非已经被楚大少控制住了?” “控制住?”年轻人忽然恍然大悟,一拳砸在自己手掌心,面上笑容中谄谀味道更浓:“原来二位大侠不知道这些,都怪小子没有说清楚。现在司徒柏那伙人都昏倒在客栈中呢。那些金子也被客栈掌柜发现在后院了,现在客栈里掌柜与伙计都不知所措呢,楚大少已经将那些给司徒府送信的人解决掉了,现在整个客栈都被咱们的人包围得水泄不通,便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昏倒在客栈中?金子?小子,你是何人,楚钟承派你过来究竟是为什么?你若说不清楚” 郭四沙哑的声音传入年轻人耳内,年轻人脖颈处又传来一阵冰凉。 “这位大侠您想知道什么,问问就是了,不不必这样吧?”年轻人自然清楚这个冰凉之物是什么东西,在忍住没有尿裤子之后,才颤颤巍巍地问道。方才他还时不时打量着贾三的表情,目光几次三番浮动在贾三黑纱之上,而现在被郭四匕首靠在他喉咙之上,他却低着头,呼吸急促起来,整个人哆哆嗦嗦,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 贾三郭四手底下人命无数,自然看得出此人没有半点伪装,倘若真是伪装,那么受他欺骗贾三郭四也绝对服气。 “你叫什么?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这个本该早些问出口的问题,却因为对这个年轻人的猜疑,而拖到了这个时候才从贾三口中问出。但此时这个左脸一片麻子的年轻人却似乎怕得说不出话来,贾三这一声厉声喝问,竟然让他死死憋住的那一滩尿洒满了整个裤裆,一阵臭味从裆下传来,倒是让贾三郭四微微皱眉。 郭四此时也将手中匕首收起,拍拍年轻人肩膀,试图为他缓解恐惧: “你好好说话,一五一十说清楚,知道吗?你叫什么,楚钟承又做了什么,你们楚家是不是已经在客栈那儿控制住了局面?” 声音虽然沙哑,却也有了那么一丝感情。这个年轻人在贾三郭四几次询问之下,才将大概情况说得七七八八: “小子姓许,名天池,是江宁人士。家中在城南经营医馆,平日与司徒家不,司徒柏交好,这两天因为司空家那个司空孤来到了江宁,司徒柏担心那个司空孤会对司徒家不利,所以召集了几个平日里与他关系不错的世家公子,包括城北王家、张家、牛家、城南孙家、邓家以及我,还有几个我并不认识的公子,想来平日不在城内混迹,瞧得也面生,应该不像做生意的公子哥” “最好还是说清楚,你是怎么知道那些‘金子’的事,关于你与司徒柏这家伙那些破事,我们兄弟二人什么兴趣也没有。” 贾三郭四听许天池言语间对司空极为不敬,甚至还敢直呼其名,便更觉得怪异。若是说这个许天池是楚钟承心腹,那么断不可能在自己二人面前对司空孤不敬。莫非楚钟承未将自己二人身份告知许天池?贾三郭四本来还想这个许天池能够为自己二人解答疑惑,却不料此人言语中却带来了更多困惑。 “是,是总之司徒柏这家伙想要谋害司徒孤,但楚公子不知从哪儿得到了这个消息,于是就找到了我,让我给司徒柏提供一个计划” “计划?不就是夜袭云集客栈,杀人夺金么?告诉司徒柏这个计划的人是你?” “是是是,就是我。”许天池此时面上终于浮现喜色,但一抬头看见二人面纱,却又连忙垂下脑袋,不敢多看一眼,继续说道:“之后,楚大少便让我将一种迷魂药拿给司徒柏,又将详细计划告知他,于是在昨日,司徒柏就带着几个世家公子一齐杀往云集客栈,准备一举将司空孤这个威胁给除去。那个司徒柏还以为自己与那些公子哥有多厉害呢,却不知道楚大少早已在他们换上夜行衣时,偷偷安排了几个人混在其中,那时候月黑风高,司徒柏这个蠢货也没有发现。两位大侠,你们说司徒柏这样子的脑子,还想去刺杀司空孤呢,可笑不可笑?” “楚钟承和司徒柏只怕没有这么蠢吧?司徒柏昨夜去了多少人,就回来了多少人么?” 贾三虽不清楚昨夜司徒柏行事详细计划,却也大概猜出了楚钟承用的是什么方法,这绝不像许天池想得这么简单,司徒柏虽说才智不及楚钟承,却也不可能连去了多少人都看不出来。 “楚钟承应该不仅仅是混入了人手,这应该是偷梁换柱,李代桃僵之计,那些人穿上夜行衣,便很难瞧出身份,楚钟承应该是早一些时候就将几个公子哥绑走,又让楚粲这些人伪装成那些公子哥模样。昨夜天色极暗,他们又穿着夜行衣,发现不了真实身份也情有可原不过” 念及此处,贾三便对眨着眼看着自己二人的许天池再一次强调:“那些‘金子’的事,是楚钟承告诉你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说清楚。”m.。 第四十六章 各方角力(十三) , “柳姑娘,你总是这么看着我,总是有些不太妥吧?” 正当贾三郭四听取许天池那处情报时,云集客栈内一间并不起眼的房间内,一位少女粉面微怒坐在床沿处,床榻上被褥凌乱,还留有少女留下的余温与余香。死死盯着一边慢吞吞饮茶,一边盯着自己的昆仑派“三仙剑”冀华廉。 冀华廉进门前丝毫没有问候,就这么推门而入,对于女儿家而言,自然是极为失礼的。若是传入一些闲人耳中,那女子清白自然不保。小柳虽不明白冀华廉为何要闯进来,但却并没有喊叫,只是圆睁怒目,就这么盯着这个在别处定被别人当做登徒子或淫贼的家伙。 然而在进屋之后,冀华廉却拾起桌上茶杯茶壶,自顾自倒茶慢品,在扫过小柳一眼后,便坐在桌边一言不发。直到被小柳那个能将人吃下去的目光盯了好半响后,才抬起头,面带微笑望着小柳,有了如此一问。 “原来昆仑派也有淫贼么?” “淫贼?什么淫贼?还望柳姑娘指教。” “谁让你来的?是他?若不是他,那么便滚出去。” 因为实在猜不透此人心思,又对这个长相英俊,气质雍华的江湖侠客没有半分兴趣,小柳言语中自然也不会对一个擅闯女子闺房的家伙客客气气。 “他?是指孟元么?你放心,那些护卫你的人没有出手,证明你那情郎属下认为我不会伤害你,或者说,倘若我想要伤害你,他们也根本阻拦不住。你看,过了好一会,他们脚程再慢,通风报信后也该回来了。” “你若有他带过来的话,就快些说,说完就给本姑娘滚。” 小柳此刻已动了真怒,她虽没有什么江湖经验,却也能够猜得到冀华廉不可能可以进门来轻薄自己。这几****虽闭门不出,却也经常从一日三次前来送餐的周五处知道一些消息。 “柳姑娘不必多虑,此番少主在江宁没有遇到什么像样对手,唯一可能对少主构成威胁的,只有昆仑冀华廉与楚家楚钟承这二人而已,其余人便是我周五都不放在眼里,自然对于少主大业不会有什么威胁。” “那个冀华廉,与他在后院交谈过?” 在小柳印象中,周五那时候应该是少见的惊讶了一下,自从小柳见到周五第一天起,这个面容比她更为精致的美男子露出这种表情的次数屈指可数。 “柳姑娘,这个问题在我这里没有任何答案,这几****便好好在房中歇息,若是有什么事情,立即吹动那个小哨便可。” “这个冀华廉,是他的敌人,还是他的朋友呢?” 那夜小柳隐隐约约听见了司空孤与冀华廉之间的对话,依稀记得,在二人谈话结束之后,这个冀华廉还抬头看见了自己 “冀公子,你若再不离开,就别怪小柳不客气了。” 小柳抓起床头匕首,似乎是在威胁冀华廉。 “柳姑娘,你以为你在做什么,快放下。” 冀华廉温和笑容登时崩塌,他本以为小柳手中那把匕首是用来威胁他的,却不料在小柳将匕首抽出之后,却立即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冀公子闯入女子闺房,施暴不成还将这个女子杀害,明日江宁大街小巷中那些好事者,想必都会这么传说吧?” “柳姑娘,你” “冀公子这么聪明,想必也能够听得出隔壁那间内有什么人,只要我的血一喷出来,他们就会马上赶过来。到时候冀公子手上还要再添两条人命,想必对于爱惜羽毛的冀公子而言,这并不划算吧?” 冀华廉摇摇头,看着目光无比坚定的小柳,又是长叹出一口气:“在下现在是知道孟元为什么会说他也害怕你了,孟元让我过来给你带一句话,让你带着人去衙门。” 小柳闻言,又厉声道:“给本姑娘转过头去,别看这边。” 冀华廉连声称是,乖乖听话转过头去,在一阵衣料摩擦之声后,又有一阵哨声响起。只数息之间,房门便被推开,两个大汉恰好闯入冀华廉眼中。然而这两个大汉并没有正视正对着房门的冀华廉,而是向坐在床上的小柳齐声问道:“柳姑娘有何吩咐?” “你们家主让你们去给他助阵,你们去楼下叫上任侠锋,便跟着这个冀公子一齐去吧,在见到你们家主之前,就听从这个冀公子指派。” “但是家主让咱们” “你们家主让你们听我号令,如今本姑娘第一个命令就不听么?” “是,柳姑娘。”这两个大汉闻言,俱是一惊,急忙点头应承下来。 “你们出去吧,将门带上,在外边等着,我与这位冀公子还有话说。” “是。” 二人再次点头称是,在退出房门时,自始至终也没有正眼瞧冀华廉一眼。 “柳姑娘呐,他二人想必是在江淮一带频繁出没,令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淮南双雄’吧?至于柳姑娘方才提到的那位任侠锋,莫非是姑苏铁剑门大弟子?那个以无锋重剑横扫姑苏的任大侠?” “冀公子说的应该是‘淮南双盗’与那个欺师灭祖的任侠锋?刚才那两人,一个叫何无咎,另一个叫拓跋悠,就是‘淮南双盗’,至于一楼酒窖中那个酒鬼,的确就是将他师父师娘以及其师的三个孩子,一齐杀得干干净净的任侠锋没错。”在为冀华廉做出一番解释后,小柳又道:“冀大侠若疑惑已解,还请快些滚出这里,切莫再让本姑娘再见到你。” “这些话怎么如此熟悉?” 心中忽然想起一些东西,冀华廉忽然失声轻笑起来,这几声无故发出的轻笑倒让小柳感觉到莫名其妙。 “本姑娘这句话哪里可笑?他要你来将人带走,不是么?” “柳姑娘呐,你方才那几句话,像极了一些戏文之中女子爱上男子之后的言辞,这倒让在下实在有些忍俊不禁了。” “是么?姓冀的,你觉得本姑娘会爱上你?” 冀华廉摇摇头,长叹一声:“无福消受呐,柳姑娘,你作为孟元心头肉,我可没有半分兴趣。” 言罢,冀华廉哈哈一笑,推门出去,只余下小柳一人想着方才冀华廉说过的那些话。 “‘心头肉’?这就是你让他来的原因?” 看着手中这把匕首,小柳只感觉心里被一种难以言明的滋味填满了。m.。 第四十七章 各方角力(十四) , “这么说司徒家二少爷是被你” “他们毫无防备,居然就这么饮下那些酒,小子将满满一包蒙汗药下到里边,居然没有人尝出异常。” 许天池抬着头,双目中闪动精光,仿佛是在炫耀什么惊天功绩一般。在嘲笑司徒柏等人一番之后,又将双眸集中到贾三郭四二人斗笠边沿垂下的黑纱上,似乎是试图透过薄薄黑纱去揣摩贾三郭四二人真实想法,然而在撞上郭四冷冽目光之后,便又吞下口水,将脑袋垂下。 “楚大少还有什么话要你带到么?” 贾三颔首思量一番,右手悄悄摸上右腰处匕首。 “这似乎没有”许天池并没有料到自己将如何骗取司徒柏信任,又如何给司徒柏等公子哥下药一事说清楚后,居然会得到这个结果。但他此时心情已经渐渐平复下来,毕竟此番任务完成,楚钟承所作出的承诺便也应当会实现——许家将接管江宁城南所有药坊生意,虽说是给楚家做下手,但也能每年得到收益五分的红利,比起经营几家小药坊生意来说,能够依靠楚家这棵大树来经营半个江宁城生意显然对于许家而言收益更高。 再加上楚钟承提出会纳许天池妹子为妾,这更让许天池喜出望外,所有承诺都不说是一张纸或一句话,唯有姻亲关系足有牢固。尽管许天池等普通的商家公子哥不知道楚钟承在楚家地位,但就楚家家主之位传承而言,楚钟承除却皮相不好之外,无一处不比楚凡宣生的那几个歪瓜裂枣要好上不知多少倍。 “只要司徒家一倒,楚家在武林之中便是制霸一方的诸侯,此番定要让那个司空孤与司徒家斗个你死我活。接下来,嘿嘿只要大少爷兑现承诺,指定我来当药坊副掌柜,那么日后接管许家家主之位的,还能是我那几个蠢弟弟么?爹啊,你嫌孩儿容貌不好,公开声称不让我接任家主之位,孩儿自然就要证明孩儿有这个本事咯?否则岂不是辜负了你‘一片苦心’么?” 虽然面前这两个司空家的人阴气森森,但一想起楚钟承的承诺,许天池嘴角便忍不住地微微翘起。 “你转过身,往那边跑去。” “啊?跑?” 贾三指着巷口,语气中透着刺骨寒气:“将你吃奶的劲用出来,我只数三声,若跑不到巷口,你猜猜你会有什么后果。” “这” 许天池不明白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更不明白这个语气不善的高个子黑衣人为何要让自己做这件事。 “一。” 贾三伸出一根手指,许天池此时才注意,贾三右手已经按在腰间,似乎是放在一把匕首上。 “二。” 毫无拖泥带水,也没有半丝感情,许天池即便再蠢,也知道贾三要做什么了。 “小子,胆子挺肥啊?”郭四沙哑的声音传入耳内,许天池此时两条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这” “第三声什么时候说出来呢?小子,你是想要猜猜呢,还是干脆赌一把呢?” 郭四言罢,许天池便听到一声锐器出鞘之声,许天池急忙转身,拼了老命地向前冲刺。 “三。” 两把匕首同时出手,一把命中许天池心窝,另一把却刺入后肩。 “老四,你何必这么急着出手?” “老三,数到三就太晚了,只要他一跑,就可以动手,这一回可是你输了。” “只不过是一百零六比一百一十七,下回轮到你数数。”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少主不是让咱们走到台面上么?何必再藏着掖着呢?” 二人声音渐远,在许天池渐渐凉却的尸身上,只有两块沾满血的手帕,这两块手帕大约只有江湖经验老道之人方能认得出来。一块上面用白线锈着乌鸦形状,眼珠子却是用黑线绣成;另一块上面用白线大体绣成三支箭形状,唯有箭羽用黑线绣成。这两块手帕,便是当年“残兵”所用,但“残兵”绝迹江湖已经约有十年。只是近些年这些手帕却依旧在江湖之中出现,后又有江湖流言称这是“残兵”余孽成立了新组织“八奇”。 在这些流言之中,“八奇”这个组织之中尽是“残兵”之中仍存活于世之人,因为当年百十号人的“残兵”仅仅存活下来了八个人,并且这八个人个个身负杀人绝技,“八奇”子啊江湖之中从未有人见过他们真身,所行之事又是“收金杀人”之事,并且传说中在“八奇”暗杀手段之下,没有任何人能够逃过一劫,是以并称“八奇”。而“八奇”在百晓生江湖恶人榜之中列为第二。 贾三郭四周五,自然便是“八奇”最后三人。 “这么说,那夜是司徒柏买通‘八奇’去杀人了?” 一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少年摇动折扇,一边望着天边明月一边向身旁楚钟承问道。 “许兄所料不错,事情经过大致便是如此。” 楚钟承端着一杯温茶,远远望着对面那间客栈。 司徒柏等人正在那间客栈之中,只是那间客栈里里外外,应该都已经被楚粲带人控制住了。而就在方才,楚粲亲自前来通报两个黑衣人进了客栈,楚钟承当即便让客栈中的弟兄们撤了出来,之后一切行动,都交给了司空孤这一方。 “然后司徒柏付不出‘八奇’所要的金子,所以将‘八奇’得罪了,‘八奇’不肯做无用之功,便将司徒柏卖给了苦主?”少年微微一笑,露出几颗皓齿,顿又觉得不妥,当即举起折扇遮掩住。 “许兄所料不错,正是如此。”楚钟承瞄了少年两眼,又看着那间客栈,照理来说,此时客栈应当打烊了,然而此时那间客栈却灯火通明,明眼人看见都会甚觉奇怪。 “那么我兄长想必就是通风报信之人喽?楚兄好算计呐,只不过将这一切告诉我,就不怕” “怕什么,我对你兄长是有过承诺的。” “原来这一切还作数么?”少年此时已收起折扇,微微一笑,露出两颗酒窝。 楚钟承转过头,望着这个少年,目光中似有犹豫,却又很快变得坚决:“自然作数,只不过你兄长被‘八奇’所杀,所以这一切承诺都转嫁到你身上而已。” “可是我” “我说是你,那就是你。” 楚钟承微微一笑,心中虽没有半点波动,目光中却透露着款款深情。m.。 第四十八章 棋至中盘(一) 咸平三年,五月二十,夜,江宁亨运客栈。 “少主。” 贾三与郭四此刻穿着便服,那身黑衣斗笠不知被二人弃置何处,在亨运客栈大堂中,客栈掌柜与众伙计正抖抖瑟瑟,有些单子大的,便抬着脑袋悄悄窥视站在大堂中央的二人。但这二人中那个面若白霜的矮个子扫过一眼后,这些胆子比常人要大一些的好汉也都底下脑袋,不敢再偷瞄这两个恶煞凶神。 司空孤踏入客栈大堂,朝贾三郭四二人点点头,便将视线转移到二人身后那几个被五花大绑,仍在昏迷之中的公子哥们。 “司徒柏呢?” 在一个个扫视过那些公子哥的面容之后,司空孤便发现今夜主角并不在其中,抬起头,转过身向立在自己身侧的贾三郭四问道。 “他仍在楼上,这小子内力深厚” “醒了?”司空孤有些惊奇,他交给楚钟承的蒙汗药乃是迷药中一类极品,是吴先生生前调配,这世上大约唯有司空孤手中有这么几斤。这一回司空孤足**给楚钟承三两的量,倘若只下了十中之一,寻常人大概也会变成傻子,即便是武林高手,若不是像司空孤这般自幼服用各类毒药与解药,再以功法调和吸收,那么一不留神也至少会昏睡数个时辰。就司空孤来看,名人录上六十一位的司徒柏,绝不可能拥有绝顶高手一般的内力。 贾三微微低头,似是告罪:“是。” “没有跑?” 贾三摇摇头道:“他手脚酥软,似乎浑身无力,连话都说不出来。”又指着地上那堆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公子哥,“不似他们这般,阿属下恐其生变,是以将他绑着,扔在床上,不敢将他带下来。” “周五在上面看着?”司空孤点点头,贾三平日里绝非谨小慎微之人,今日初次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中,办起事来却也谨慎了不少,这让司空孤也感觉到一丝不适。 “周五仍未赶到。” “明白了。” 周五并未赶到,贾三郭四二人又敢一齐在楼下迎接这里,如此说来楚钟承手上那个秘密部队定是控制住了这客栈周遭。 “少主,阿四上去将他带下来?”郭四面色苍白,声音极为沙哑,好像两块锈铁片轻微摩擦一般。 司空孤点点头,吩咐贾三看守着大堂之后,便让郭四在前边带路,待到二楼与三楼楼梯上时,司空孤才压低声音吩咐道: “阿四,这个称呼日后可得改改了,你们这样‘阿三、阿四’叫着,可是很难登上大雅之堂啊。” “属下明白。” 郭四嗓子沙哑得根本听不出其中情感,司空孤也只得无奈笑笑。 待郭四将门上钢线与毒针取下之后,司空孤才得以见到几个时辰前才见过一面的司徒柏,司徒柏此时双手双脚被绑在一起,就像待宰猪猡一般被随意仍在床上。眼见司空孤进入房内,司徒柏两颗眼珠子便是一颤,虽说此时他浑身无力,连话都说不出来,但面部这种微妙变化还是将他的态度表达得极为明确。 “想不到是我?司徒家二少爷,昨夜你与神门联手窃金杀人,将聚拢到在下身边的豪杰们一个个以迷药暗杀,这一切瞒得过谁呢?” 司空孤笑吟吟的表情摆在司徒柏面前,哪里有半分仇人相见的模样?郭四此时还极为贴心的将一盏油灯放在榻上,以便司空孤能够将司徒柏神情看得更清楚一些。 司徒柏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嘴巴微微张开,却是只能发出几声听起来与呻吟无异的声音。 “我在这里就将一切告诉你吧。”司空孤侧坐于床榻,一只手搭在司徒柏肩头,看似极为亲昵的动作,实则是在确认司徒柏此时究竟有没有半分伪装。毕竟一个高手再怎么伪装,他身上内力流通也丝毫做不得假。 “昨夜,你司徒家勾结神门坤堂堂主刘粟与执剑使满红沙,趁着夜深人静,药晕了云集客栈大堂内所有人,在将金子搬走之后,就开始一场屠杀,手无缚鸡之力的好汉们,一个个都被你们剖心斩首,那个场面司徒兄还有印象么?” 司空孤言至此处,却是一副再也憋不住笑的样子,在拍拍司徒柏肩头,将手抽回来之后,才继续说道:“神门通过你们得到‘神捕’沈昭逡协助,这才能够躲过詹捕头为我安排下的盘查通路,几十号人才得以假借客商名义入得城中。而今日你们却不惜得罪神门,以保全自身,这才偷偷派人告诉我神门在江宁城中的消息” 说着,司空孤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这封书信火漆已启,在昏暗灯光之下,司徒柏留意到那个火漆形状正是司徒家****的印章模样。待司空孤抽出信来,放到他眼前时,司徒柏嘴巴张大了三分。 “对吧?这是你父亲的字迹,正是你父亲告诉我‘神门匿身江宁’,这没错吧?神门倒是很守信用,没有将你父亲出卖,或者说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将江宁司徒家出卖,就已经被江宁司徒家出卖了。你正是接头之人,我说的不错吧?” 司徒柏喘息之声越来越急,一双眸子里射出两道火焰,司空孤却完全不以为意,在慢悠悠将信收到信封之中后,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告诉司徒柏:“子荣兄想必已经通报了詹捕头,詹捕头现在应该已经赶来此处了,司徒家二少爷,你是想亲自下去呢,还是在这里等着官差上来呢?” 言至此处,司空孤似乎又想起什么,轻轻一拍脑门说道:“对了,二少可能还不知道,人证物证要一应俱全嘛,在你家这间客栈的后院,我的人挖出了黄金哦,那些黄金上面有我司空家徽记,若不是你们盗走的,又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还请二少好好想想理由,到时候见了江宁通判,再一陈冤屈如何?” 司空孤站起身,又朝郭四问道:“四哥,你和三哥是怎么将那群公子哥弄下去的?不会是老三一个个背下去的吧?” 言罢,司空又看了看司徒柏,在那双似乎已经喷射出怒火的眸子之中,司空孤还读出了另一种情感。 那是自己八岁时一个冬天,那时候自己带着小柳躲在佛像后烤火,然后有两个丐帮中人躲到破庙里来,在那两个面露奸笑将自己二人像拎小鸡般拎出来时,自己从小柳双眸中曾经见过的情感。 “人饿极了,是什么都能吃得下去的。” 司空孤还清楚的记得,那一年蝗灾过后,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城墙根处有多少具尸体。但是在第二天,那些本该被白雪覆盖的尸体,又少了多少。 第四十九章 棋至中盘(二) ♂, 轻轻两声敲门声传来,司空孤闻声后神思回收,接着贾三较为洪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少主,三仙剑冀大侠已到。 三哥,由你带他下去。 少主,淮南双雄与任酒鬼也都到了。贾三还是第一次犹犹豫豫,这让司空孤不得不瞪了他一眼,贾三才继续说下去:柳姑娘那边,不需要护卫么 司空孤心知贾三郭四二人已鲜少出光明正大与人交谈,如今二人未经易容,以真面目在人前行事,终归还是有些许不适。但这也只能让他们慢慢适应,毕竟在江宁向江湖人展现出手中握有的全部实力,才是自己此行目的。贾三郭四再怎么也瞒不过楚钟承慧眼,那个圆圆胖胖的少年双眼仿佛能够看透一切。这样的眸子司空孤也仅仅只在铜镜之中见过而已,在司空孤眼中,即便是来历不明,身上拥有无数秘密的冀华廉也难以及得上楚钟承这个十七岁少年。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给那个司徒家二少爷泼些凉水,让他清醒一些。就不必封住他穴道了,司徒家内功心法也是江湖一流,即便是我大约也封不住他穴道太久。 是,少主。在确认司空孤态度之后,贾三紧绷的表情才松了一些,那个少林秃驴也来了。 司空孤笑道:都和你们说了,要称呼淳智和尚为大师,在人后这么说不要紧,万一在人前失言,岂不是显得司空家极无礼数 言罢又转头看了司徒柏一眼,然而司徒柏似乎还停留于司空孤方才带给他的震惊之中,双目空洞无神盯着地面,不再像司空孤进门时那般恶狠狠地盯着司空孤。 少林果然还是要插手呐,本以为淳智是要全力支持我呢,没想到少林与司徒家果然实在暗中勾连。 另外贾三声音低了几分,比之方才在门外敲门时那种洪亮嗓门,现在的音量倒是比蚊子叫还要小上几分:周五咱们到现在都没联系上。 司空孤虽说面无表情,声音却也低了几分:明白了,事情有变,一会见机行事。 言罢,司空孤清瘦面庞上便又露出那种温和微笑,若是凭着外表来判定一个人性格如何,那么司空孤现在绝对就是江湖中正人君子的标准形象。 少主身上的贾三话一出口,便惊觉自己所言不妥,但说出去的半截话又如何能够吞回肚子里呢司空孤闻言当即变了脸色,面上那温和微笑却丝毫未变。 贾三,要记住那天我对你说过的话,不要越界,知道么 留下这么一句话后,司空孤便径直往客栈一层走去。 而与此同时,在司徒府附近一处僻静小巷内,两具官差模样的尸体正横躺在路上,两边民房内时不时有孩童探出头来,但又很快被父母家人拉回去。 小巷内,利器交锋之声伴随着风声时不时出现,但响起一次之后却又很快消失,就仿佛从未出现在小巷中一样。而迸溅出的火花却在小巷内分外明显。 在官差提着的灯笼彻底燃尽,小巷失去最后一些微弱光芒之后,交锋声便愈来愈急,在这个无月之夜,两个身着黑衣的男子正激烈厮杀着准确来说,应该是一个想走却走不掉的黑衣人,正被另一个黑衣人步步紧逼,在只能够凭着声音确认方位的刀锋之下,欲逃走的黑衣人已经彻底处于下风。 在最后一次兵刃相交之后,一柄短兵生生砸在地上,接着在小巷中央又是一声闷响。 想求死 在一拳将扑向刀锋的黑衣人重重砸向地面后,那位黑衣刀客便收刀入鞘。 放心,你我都知道彼此身份,口中毒药也不忙着服下,我不会逼迫你回答任何问题,我与你们这些刺客还有些区别。黑衣刀客蹲在一旁,一手扼在躺倒在地那黑衣人的肩头。 周五爷啊,既然招架不住,那么乖乖停手多好何必闹得自己肩骨脱臼呢你们这些刺客都不怕痛么 这位倒在地上,正不停吸着凉气的黑衣人,正是与司空孤失去联系的周五。 而周五并未被这位将自己击败的豪杰搅乱心神,微微调理过一阵气息之后,才勉强提起一口气说道:没想到神门如此看重江宁这个小地方,竟然出动了两大使者和一位堂主,阳非秋呢也在城外接应么 这位正扼住周五左肩的黑衣刀客,正是与司空孤在扬州有过一面之缘的神门执刀使胡云。在初一交手时,周五便确认了胡云身份,在江湖之中,能够有如此刀势与力道的,除却阳非秋外,大约也就只有胡云一人而已。 胡云轻笑一声,语气却变得更重:周五爷呐,门主本想见你们主子一面,毕竟当年一些事情,咱们需要将它说清楚,今日我只是来传话的。 周五却不敢相信胡云之言,拼着一口气也硬是做出嘲弄语气:正好,我家少主也想见见大仇人呢,不知阳门主是准备今晚踏月而来呢,还是准备明日选好时辰携礼到访呢 哈哈,周五爷,我胡熙龙又何必欺人门主刚到城郊,便见到了满兄弟,你们少主好本事呐,居然能够在十招之断了满兄弟一条臂膀,那一剑正中手大筋神王九剑恐怕日后是要绝迹江湖了。 说这话时,胡云的愤怒如同他的刀势一般倾泻而出,周五听在耳中,却感觉心口更为沉闷了一分。 这家伙内力竟如此深厚上次听少主说,胡云内力虽是一流,却只是像江流一般湍急,而方才与他交手,他一招一式之中内力收放犹如大海浪涛一般磅礴,来去之势又应用自如,已经不再是江流那般堆挤在一起造成的湍急表象我几乎已经耗尽了内力,而这家伙却依然能够将内力运入声音之中莫非当了阳非秋女婿,这个家伙就又获得了什么绝顶功法如今少主还能够在十招之内战胜他么 周五爷,门主与满兄弟已先行回到洛阳,连同乾堂坤堂震堂离堂四堂主一齐,你们这一次突袭,实在是打乱了我们部署。连门主都不得不承认,是小瞧了你们主子呢。 阳非秋已走,所以由你来为满红沙报仇 胡云的沉默,却是让周五放下了那颗提着的心。 第五十章 棋至中盘(三) ♂, 胡云此番绝非为满红沙报仇而来,莫非阳非秋已猜出少主江宁此行的意图神门就这么容易放弃江宁这颗钉子么 周五心中苦思不得其所,胸口处阵痛也再次传来。 内力居然如此深厚 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周五此时才发现,胡云方才那一拳不但震伤了他的经脉,似乎还将他胸骨震碎了。 不知是血腥味刺激,还是忽然想起些什么,胡云低沉的声音终于从上方又一次传来。 周五爷,劳烦带一句话给你主子。六月初六,杭州西湖畔,神门门主邀他烹茶听曲。 又一口鲜血堵在喉管处,周五难发一言。 话已带到,周五爷,来找你的人似乎也到了咱们有缘再见吧。 轻声一笑,胡云便腾身而起,几阵风声过后,周五又听见远远处一阵脚步声传来。朦胧之间,火把耀眼光芒迫得周五颤颤巍巍地伸出手遮挡在眼前。 有缘再见还是别见了吧 老五啊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么狼狈呢。 郭四沙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在火把微微移开之后,郭四那张在火光下更为苍白的面容出现在周五眼中。 少主那边周五嘴里含着血水,感觉身体中力量在一点一点的流失。 少主好得很,倒是你 看着周五红肿的胳膊,以及嘴角边仍在下淌的血水,再加上眼角里那种愧色,郭四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说你先拉我起来吧眼见郭四陷入沉默,四周有响起周围居民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微微侧头看了那两个被自己灭口的捕快惨死的模样一眼后,周五拼尽最后一口气向郭四请求道。 你还能站着郭四也明白,再举着火把待在这里,一会大批捕快赶到,自己二人恐怕就走不了了。 罢了,我背你吧。苦笑一声后,郭四便向周五伸出了瘦骨嶙嶙的右手。 家主,二二少爷被带到衙门大堂了。 亨运客栈一楼大堂此时已狼藉遍地,掌柜的苦着一张脸,扑通一声,两膝重重砸在青石砖上,咔嚓的骨裂之声,让客栈内那些早已被吓破了胆的伙计们感受到一阵胆寒。 老吴,这不怪你。司徒雷将老吴扶起,又唤来两个伙计将老吴搀扶到一旁的凳子上。 身披黑色斗篷的司徒楼一言不发,脸上阴云密布,双目在狼藉一片的大堂中巡视着,那些破碎的酒坛子碎片连同烈酒一起,散落在大堂各个角落,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此刻整个亨运客栈大堂如同匪兵过境一般,连进门的柜台也翻倒在地,里边一些铜钱与碎银子散落在地面上,上面似乎还有一些黑乎乎的脚印。 这里怎么会变成这样老吴,这是谁干的 司徒雷此刻也终于发现了大堂内的古怪之处,照常理而言,不论是司空孤追查到所谓幕后真凶,还是詹云秦亲自前来此处拿人,他们都没有理由将大堂破坏成这样才对 在那个姓司空的什么家主走后,就又有几个凶神恶煞的人提着刀剑闯进来,二话不说就是一番打砸,咱们几个伙计想要去阻止,却都被他们用刀背击伤了 老吴言至此处,似乎又回想起方才那可怖的一幕,颤颤巍巍地打了个寒颤,在欲张口继续往下说时,却见到司徒雷制止的手势。 这等恶霸行径,不是为求财而来难道司空孤果真要将那夜三十余条人命挂到我司徒家身上么在想通这一切后,司徒雷一声怒吼,双拳紧握,便欲往外走去。 老雷 一声呼喝从身后传来,司徒雷不得不停住脚步。 重琥啊,那可是你的孩子。 悲戚夹杂着豪壮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堂,配合着大堂内这番景象,司徒雷的悲壮之中少了半分豪壮。司徒雷双目赤红,不知是因怒而生,还是因泪而起。 即便不是我的孩子,他也姓司徒,不是么 语气中有些萧索,司徒雷转过头,却见到司徒楼正凝视着客栈中整片狼藉,若不是这熟悉的声音,司徒雷也不知道说出此话的人还是不是司徒家现任的当家主。 不错,为了司徒家,咱们哪怕是闯一闯衙门 我司徒楼会怕衙门 司徒楼本想豪气干云地说出这句话,却不料还是掺杂入了一些真实心境,磅礴气势之中牵扯入了一些犹豫,便让这句话变得有些不伦不类了。 我司徒家在江宁是什么地位十年前那件事之后,城内咱们商铺与房产占了多少城外咱们名下良田又有多少在整个江南路,官府也不得不卖我司徒家一个面子。 正是如此,所以咱们 言至此处,司徒雷似乎想起什么,连身子也转过去,方才那种虽千万人而吾往矣的气势,刹那间灰飞烟灭。 重琥,你的意思是 楚家呢转过头,司徒楼虽说面无表情,但眉间那抹看不见的阴云却似乎更浓了。这回不能怪阿柏这个孩子呐,连你我都大意了,是咱们司徒家中了圈套。 官府要联合楚家一切对付咱们他们还真以为咱们上头 官府未必要出手,老雷,你还是没有把那个家伙放在眼里么 那个小子那个小子想起那个一听就极不舒服的名字,又回忆起自从他的名字在江湖之中鹊起之后,每日都能够在耳畔想起的家伙 原本以为他身边只聚拢了一群乌合之众,谁能料到这小子居然早就与楚家联手对付咱们了。不知是悔恨,还是感叹,司徒楼右臂高高抬起,轻轻抚着额头,在将这句话吐出咽喉之后,又捎带上了一声叹息。 重琥,那咱们还 让我想想吧老雷,不要催我,给我半柱香时间,毕竟这一回是进是退,如何进,如何退都出乎咱们意料之内啊 昂起头,那高高悬在梁上的烛台在轻轻晃动,这个诡计好似一张笑脸,真让司徒楼心烦意乱。 第五十一章 棋至中盘(四) ♂, 司空少侠真是好本事呐。81Δ中文Δ网 詹云秦面上满满疲态,这二十年来刑捕生涯,他从未见过像冀华廉口中这样曲折离奇的案子。在仔细思考每一个环节之后,经验老道的詹云秦也不得不对司空孤赞叹一句。无论这是不是昨夜那件事的真相,光凭冀华廉口中这个故事,就足以让许多在路边说故事的说书人拍案叫绝。 詹捕头是不相信冀某冀华廉微微一笑,端起桌上那杯已微凉的温茶,一饮而尽。 光是给詹云秦解释清楚一些细节,冀华廉就用了足足一刻钟,而自从他踏入这个屋子,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时辰。 谈什么相信不相信,冀大侠既然都寻上门来,詹某自然就要问个真切,以免冤枉好人呐。 好人冀华廉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的模样却让詹云秦也忍俊不禁。 但是在詹云秦轻声一笑过后,面庞上那些苦涩与疲倦似乎再也遮掩不住,尽皆展露在冀华廉眼前。 冀大侠,你也知道,在这江宁城两大武林世家内,都是一些什么东西,便是这江南一方镇守,若不好好与他们打交道詹云秦伸出一根手指,直指上方,虽然这间屋子最高处只是屋顶,但冀华廉很清楚詹云秦究竟在指什么。好人还是坏人,哪里能够咱们这些当差的说了算 上边又如何呢若说冀华廉方才似笑非笑的表情还让詹云秦忍俊不禁,那么此刻冀华廉微微翘起嘴角的模样,便让詹云秦在心中留下一声冷笑。大概在詹云秦这些年见识过的江湖才俊之中,像冀华廉这般狂傲的家伙不只有一两个吧 放下心中对冀华廉这个年轻人说教的冲动,詹云秦轻声一叹:冀大侠觉得你方才说的那个故事,对于詹某人而言究竟能信几分呢 现在恐怕半分都没有。冀华廉手托下腮,手肘压在桌上,盯着面前微微惊愕的詹云秦说道:但詹捕头还是会相信在下的。 哦冀大侠神机妙算,不知詹某为何要相信冀大侠呢 詹云秦站起身,摇摇头,便往房门一侧走去。 詹捕头且慢。 外边弟兄们今日为司空少侠奔走,半个江宁城跑下来大伙也乏了。若冀兄弟还要给詹某说故事,不如先让詹某知会兄弟们一声,咱们再寻一处酒馆,来两斤白肉配温酒,詹某做东,不知冀兄弟意下如何 詹捕头不如先来看看这个东西,再做出决定如何 詹云秦缓缓转身,面上疲态已收了七七八八,若不是眉间那点松散,冀华廉也绝猜不出方才詹云秦究竟是怎样一种疲态。 这这是 这就是詹捕头必须相信在下方才那个故事的理由,这也是司徒家为恶的罪证,詹捕头,你敢接下这个东西么 微微抬头,从冀华廉手上那个物什转移到冀华廉面庞,这个带着和善微笑的年轻侠客,此刻一如平常。 所以说,詹捕头不如坐下,咱们将计划好好说说,一会儿还是得劳烦一下詹捕头与衙门众兄弟。冀华廉将那物什收入怀中,在请身为主人的詹云秦坐下后,便给詹云秦又添上一杯热茶。 冀冀大詹云秦抹了一把冷汗,却是结结巴巴起来,在东张西望一阵之后,视线又汇聚到冀华廉胸口处。 詹捕头,在下又不是二八双十的姑娘,你这么盯着在下,未免有些令人生疑吧言罢,冀华廉顿了顿,轻轻挠挠后颈之后,又笑道:詹捕头若不嫌弃,你我兄弟相称倒是极好。现在,在下可以为詹兄解释一下司空少侠对付司徒家的法子了么 詹大哥,詹大哥,詹捕头 似乎被什么人轻轻推了一下,使得詹云秦再一次从回忆之中清醒过来,在转过头瞪了那个小捕快一眼后,詹云秦便对身旁那个清瘦年轻人正色道:司空少侠,这些黄金究竟是怎么被现的 詹捕头,在下不是已经解释过了有个叫许天池的家伙,是这小子的跟班,是他主动将信息卖给在下的。 司空孤皱着眉头,再一次重复道,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在詹云秦面前这么说了。尽管面上带着平日里的微笑,但语气之中已经隐隐有些不耐烦了。 下了蒙汗药之后许天池便被不明身份的黑衣人追杀,之后遇到了贾兄弟与郭兄弟,在贾兄弟与郭兄弟二人联手逼退强敌之后,许天池却伤重而逝,在临终前交代了黄金埋藏之处 詹云秦回忆着冀华廉当时对他说过的故事,再加上司空孤方才再一次重复,詹云秦对于这件事几乎已经能够倒背如流了。 正是如此。司空孤一手扯过司徒柏衣襟,将司徒柏惨白的脸摆到詹云秦面前,厉声道:司徒家二少爷,方才在下所言,你有什么地方要反驳的么现在詹捕头在这里,你还有什么话可以说 司空孤司空孤 歇斯底里的声音响彻亨运客栈大堂,亨运客栈掌柜老吴闻声心中便是一突,但在一边两个凶神恶煞之人目光扫视之后,老吴也只敢轻轻咽下一口唾沫而已。 嚷什么嚷二少爷呐,形势比人强,该低头时咱们还是得低头啊。老爷怎么还没来呢小陈与小赵怎么到现在也没有回来呢 老头,想什么呢,这眼神飘来飘去,给爷拿酒来 柜台边,一个半边身子瘫在柜台上的酒鬼将酒葫芦高高举起,成功将众人目光吸引来之后,那酒鬼摇晃着脑袋,又重重一拍桌子。 酒要最烈的酒 满是酒气的一句话吐出之后,这个醉鬼不知为何又哈哈大笑起来,大堂内众人连同已被司空孤制住的司徒柏都不明所以。 失礼了。 在将司徒柏抛给贾三后,司空孤拱手抱拳朝官府这边已经按着刀的捕快们致歉道。 此人乃是酔小鬼任侠锋,见到了好酒,都是这幅德行,还望诸位兄弟莫怪。 此言一出,却是满堂皆惊。 第五十二章 棋至中盘(五) “任侠锋?”詹云秦显然慌了神,否则绝不会失言确认。 尽管大堂内几个面上无须的捕快不明所以,但是站在詹云秦身侧的那些个一把年纪,甚至两鬓斑白的捕快们登时便将目光投向那个酒鬼。只见他笑嘻嘻接过盛满酒的葫芦,之后又一口气将满满一葫芦酒饮尽,还舒服地打了个酒嗝。 这个虬须满面,身着破破烂烂褐色长袍的男子,似乎也注意到不善的目光,脑袋一晃,惺忪醉眼便与众人目光撞在一起,在场大多数捕快心中便是一突,唯有几个初生牛犊面面相觑,不知为何这些“老前辈”们会露出这种表情。 “正是任大侠。”司空孤依然挂着平日里那种微笑,又指着站在楼梯两侧的二人向詹云秦介绍道:“詹捕头,这二位乃是赫赫有名的‘淮南双雄’。” 言罢走到那两个大汉身侧,指着红衣长须者道:“这位乃是何无咎,何大侠。” 又指着白衣无须者道:“这位乃是拓跋悠,拓跋大侠。” 何无咎与拓跋悠在司空孤介绍之后,便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便对詹云秦等人拱手道:“何无咎(拓跋悠)见过詹捕头与江宁各位兄弟。” “司空少侠,你可知道他们三人是什么身份?” 詹云秦面色早在“淮南双雄”这四个字从司空孤口中吐出来那一刻就变得漆黑,在长吁一口气之后,又瞪了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冀华廉一眼。似乎是在责怪冀华廉为何告知自己这三个本是跟在他身后的“大侠”究竟是什么身份,但这么一瞪,詹云秦又即刻想起在那间屋子里冀华廉从怀中掏出的那个物什,心中忽生一阵寒意,匆忙将目光收回。 “这三位乃是奉孟元之命留守客栈的大侠,此番行事较为凶险,是以孟元让我带着他们一同前往亨运客栈。”冀华廉当初是这么对詹云秦介绍这三人身份的,在知晓冀华廉大致身份后,詹云秦又岂敢对冀华廉之言有半点怀疑呢。虽说看着这三人有些面熟,但他们并未自报家门,也丝毫没有将詹云秦放在眼里的意思,詹云秦自然也不愿用热脸去贴他们冷屁股。 但此刻知晓这三人身份后,在悔恨自己未将这三人身份问个清楚的同时,脑子也犹如下了油锅一般生疼。咽了口唾沫,再叹一口气后,詹云秦才将心神稳住,司空孤声音却又在此刻传入耳内。 “詹捕头说笑了,在下虽初入江湖不久,但这三位江湖之中赫赫有名的大侠在江南谁人不知呢?”司空孤神情未有半点变化,那微笑也一如寻常。 “侠?原来在司空少侠眼中,这三人是侠么?”詹云秦一对老鼠眼睛眯起,司空孤与他不过两三尺距离,竟然也只能瞧得见一条缝,常人眼中黑白已全然不见。 “詹捕头,家主念你执掌一方刑事,又早早踏足江湖,因此卖你几分薄面” 何无咎脾气犹如身上那红衣一般火爆,在瞧出詹云秦那明摆着的意思之后,当即朝前大迈一步,却又即刻被拓跋悠扯住了衣袖。 不顾何无咎怪异目光,拓跋悠拦在何无咎身侧,直面詹云秦道:“詹捕头莫怪我大哥,若是詹捕头先前在江湖之中听说过我兄弟二人名号,自然也知道我这大哥脾性火爆,如今我兄弟二人投身于司空少侠麾下,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詹捕头见谅。” 何无咎却是将拓跋悠推开,走到詹云秦面前,指着詹云秦鼻尖扭头对拓跋悠道:“悠小弟,这劳什子捕头你何必为他” “老何。”一声轻唤从何无咎耳侧传来,何无咎急忙又扭过头,却见到司空孤正盯着自己,那目光中隐隐有些责怪。 “詹捕头,你爷爷本想让你见识一下你爷爷扬名江淮的拳法,只可惜家主不同意,这一回就算你走运好了。”言罢,又哈哈笑了两声,在瞥见司空孤微微发黑的面色后,何无咎赶忙退到楼梯侧,只是那嘲弄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詹云秦眼中。 未等司空孤致歉,几乎颜面尽失的詹云秦便已率先发难:“司空少侠果真不知道他二人在投奔少侠之前,在江湖之中是做什么生意的?” 司空孤点点头,却没有回答詹云秦这一问题,而是指着被贾三揪住衣裳,艰难站立在一旁,面带狰狞微笑瞧着这边的司徒柏道:“詹捕头,他二人在投奔在下之前做什么生意,似乎与这件案子无关吧?” 然而詹云秦在看了冀华廉一眼,却发现冀华廉仍是面无表情,背着手扫视着整个客栈大堂,似乎对方才发生了什么漠不关心。失了颜面的詹云秦虽不知冀华廉究竟何意,但方才失了颜面又岂能善罢甘休? “这三人乃是朝廷要犯,一个个都有通缉榜单张贴在外,司空少侠先前若毫不知晓,詹某却也不怪少侠。这何无咎与拓跋悠两兄弟,在淮河之上劫掠商贾,残害水路行商无数。而这位任侠锋任大侠,则是屠戮其师满门,连幼子都不肯放过。这些人非但我朝廷容不下,在江湖之中,百晓生列出的江湖恶人榜中,这‘淮河双盗’与‘酔小鬼’可都是名列前十的名人呢。” 在詹云秦这一番话说出之后,他身后那些年轻捕快个个按住刀柄,似乎只待一声令下,便一拥而上将这三位“恶人”一并制服。 “詹捕头,江湖之中有江湖规矩,只要恶人榜上的恶人洗心革面后,除去事主之外其余人皆不能再将其视为恶人,这一点想必詹捕头比我这个初入江湖的小子要清楚吧?” “江湖之中有江湖规矩,但官府却自有一套法度,杀人偿命,这在刑律之中可是写得清清楚楚。” “原来现在刑律也适用于江湖了么?”司空孤冷笑一声,又看了司徒柏一眼,“詹捕头,切莫忘了那件才是正事,若要追究已投奔我司空家的江湖中人一切罪责,那也得等现在这桩案子了结吧?” 詹云秦本也不想将这件事闹得多大,他很清楚这三个恶人榜上鼎鼎有名的恶人,哪怕只是其中一个都能只手将自己这些人收拾了。恶人榜前十之人的实力,比起名人录中十大而言,也未必会逊色多少。 再加上冀华廉已经递来眼神,詹云秦自然也不好继续讨回面子,毕竟他此番前来乃是为了干一件大事,一件足以撼动江南武林的大事。 詹云秦转过身,对身后那些捕快们道:“把司徒柏一干人带回衙门。” 但那一双老鼠眼却又眯成了两条细缝,毕竟司空孤这个怪异的年轻人今日已经带给了他太多震撼。 “司空孤司空孤‘江淮仁侠’能够培养出这样的弟子?招揽恶人榜中恶人为部下,又能使出这等卑鄙诡计对付武林世家,吴青山是如何教出这样一个徒弟的?” 在瞥了跟在自己身后的司空孤一眼后,詹云秦却只能揉揉眉心,毕竟今日在江宁城中东奔西走,哪怕是铁人也会感觉到疲惫吧? 在詹云秦与司空孤等人距离衙门只有不到半刻钟脚程时,一阵马蹄声却如同春雷一般从众人身后传来。 司空孤虽停下脚步,却依然面带微笑。 “鱼儿,要入网了。” 第五十三章 棋至中盘(六) 咸平三年,五月二十,夜,江宁城。 往常日子,江宁城在入夜后,大街小巷上不会有什么行人,至多有几只野猫野狗,或者偷偷穿梭于鼠洞与街道之间的几只耗子。 唯独今日,非比寻常。 江宁城内不知已有多久没有出现过江湖人与官差之间的争斗了,若是翻阅卷宗,江湖人与官府之间的冲突,大约还得追述到楚家初到江宁那一段时间。 楚家在以“外家人”身份宣称继承司马渊家主之位的那一段时间,本属于外家,奉司马家为宗家的楚家,成功完成了一次家族传承过程中的豪取抢夺。 联合司空家与司徒家对抗官府,最终得以继承司马渊留下,悬而未决的“家主”之位者,终于改换了一个姓氏。虽说在司空家与司徒家看来,这不过是日后请柬与名刺上,某人姓氏缩减了一个字而已。但对于江宁官府而言,这一次武林世家传承发生变革一事,其意义非同寻常。 当时江宁处于李家掌控之下,乃是南唐之都,这江宁可谓是天子脚下之所,这些武林世家却掌控城外大量良田,还与许许多多朝廷中人之间关系盘根错节,甚至是一个武林世家公子,都可以冲撞天子血亲。 关于司马渊与元宗朝九皇子之间恩怨纠葛对于江宁百姓而言可谓家喻户晓,但就是故事内容有着极大差异。有人说这二位总角之交的好友最终反目成仇,是因为九皇子冲冠一怒为红颜。也有人认为是朝廷要整治江左武林,因此江宁最大的司马家便首当其冲,而九皇子在无奈之下只得奉诏从事 总之,在江宁城门处,整日混迹市井,与江湖好汉交好的九皇子,与司马家新任家主司马渊割袍断义,一决生死一事切切实实,被无数百姓看在眼里。 最终司马渊得胜,九皇子重伤不治,这边是南唐朝廷政治江湖之始。 然而司马渊下狱之后,却又不明不白死在狱中,传言有狱卒受托将一封密信从死牢之中带出,其上只有一句话:“昏君杀我。” 这四个字在市井流传开后,整个江左武林与南唐官府之间关系便由之前的若即若离变得剑拔弩张起来,虽说江湖势力在朝堂之中自有一股势力,但因为此次有皇子牵扯在其中,这些势力却是连半句话都没法子说出口了。 在官府将司马家众人打入死牢之后,身为司马渊表舅与岳丈的楚世谦却大摇大摆来到江宁,身为江南第一大药材商的楚家,在这件事情之前一直都是南唐朝廷得力支持者之一,在市井传说之中,南唐军饷十成之中便有一成是从楚家兜里掏出来的。 “天子奉天之命号令天下,行天道之事,则民心归依,如今在下贤婿冤死牢狱,江湖议论纷纷,市井流言不止,不知当今天子可知否?” 当着内廷侍卫之面,楚世谦只留下这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这一场无缘无故的变动,直接导致江左武林发生了一场巨变,朝廷最终虽是忌惮江湖势力,未敢彻底将武林世家剿灭,却也沉重打击了江宁武林世家,除却楚家抛弃大半药材生意,换得司马家一系武林势力支持之外,司空家与司徒家产业也皆被查抄,许多金银与田产流入天子腰包之中。 但也恰恰因为如此,在三十余年后大宋南征之时,江左武林背弃君主,为宋军提供情报与银响,在江宁沦陷那日,开启城门之人,据说就是司马家最后一位遗孤。 大宋官府对于江宁武林也因此而极为宽仁,再加上大宋赵家重文轻武,读书人对于江湖中人态度从来都是敬而远之。是以对于江宁武林世家而言,才能够与官府之间维持着微妙平衡。 江湖之事,便由江湖人了结,只要不涉及寻常百姓、不涉及朝廷大员、不涉及皇室贵胄,那么哪怕江湖人之间杀得血流成河,朝廷也是不闻不问。 这些年来唯一一次例外,便是在扬州,那一回,司空孤最多也不过是为漕帮出谋划策者。 而在江宁,借助官府之手,先是由大盗入案,又牵扯到神门,最终还把江宁司徒家牵扯进来,这样的事已经数十年未见了。 若是按照规矩,詹云秦作为捕头,吃着官家饭,是管不着江湖恩怨的。 那阵马蹄声愈来愈近,在詹云秦与司空孤等人转过身来时,那手持火把之人已经在众人面前扯住了缰绳,骏马一声长嘶,也不知是疼痛,还是一种习惯。 那人下了马,身后那阵雷鸣渐歇,不知多少声长嘶划破江宁夜空。在这并不宽敞的街道上,人与马都在喘息着,但却无一人肯发一言。 “詹捕头脚程倒是快呐,若不是快马加鞭倒还真追赶不上。” 司徒楼走到人前,对眯着眼盯着自己的詹云秦叹道。 “司徒家主不知有什么事么?詹某此刻正在办案,倒是恕难奉陪了。” 詹云秦看清司徒楼身后人数之后,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毕竟在江宁城中,若是与司徒家发生冲突,自己只怕也会吃不了兜着走。毕竟官衣不会说话,人若是再也张不开口,那么对于高堂上那些大人们,还不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如今司徒楼身后不过几个手持火炬,家丁模样的粗壮大汉,看起来并没有要劫下去路之意,那么詹云秦当下便心安大半。 “哈哈,詹捕头若果真是在办案,为何却不支会司徒家一声?你可知道你抓走的人,是什么人么?” 身后又一阵大笑声传来,詹云秦赶忙转过头,却见到另一张熟悉面孔,而在他身后,站着不知多少腰间挂着刀剑或手里拿着兵器的江湖人。这些江湖人手中大多持有火把,有几个还在拿着火信子点火,却不知道可以借着身旁同伴的火将自己手中火把点燃。 “司徒雷?” “詹捕头,这里说话不太方便,不如咱们寻一处僻静之所,坐下来慢慢谈,如何?” 司徒楼语气之中那种冷峻,几乎令在场所有人汗毛都微微立起,尤其是那几个漕帮中人与投奔司空孤的江湖草寇,他们虽说到现在还未搞清楚昨日杀害自己同伴之人是谁,但此刻也生出些许惧意。 第五十四章 棋至中盘(七) 火炬将街道照得通明,眼见着司徒楼等人步步逼近,詹云秦先是望了身后正抱剑垂首的冀华廉一眼,才又看了身侧司空孤一眼。 在得到司空孤坚定答复之后,詹云秦微微退了半步,他这个在衙门之中缉盗高手,在这种江湖争斗之中根本起不到半分作用。 “也就是说,要将司徒家一网打尽?” 当时在府衙内室中,詹云秦双目瞪得浑圆,怎么也不敢相信冀华廉让自己支持司空孤的目的竟是如此。 “江湖恩怨江湖了嘛。”冀华廉端着茶杯微微一笑,长时间嘴皮子一开一合,终归是会有些渴的。 “冀冀大侠也应该知道,现在卑詹某已经踏足其中,如何能够在此刻抽身呢?” 詹云秦显然并不愿踏入这一趟浑水,但在冀华廉意味深长的目光之中,詹云秦登时明白了冀华廉究竟为何意。虽说神情未有改变,但略有些畏畏缩缩的语气却仍是出卖了其心中想法: “这是要让詹某代表官府,踏入江湖纷争?若是如此” “不是代表官府,是代表朝廷。”冀华廉微笑着纠正道。 “即便是朝廷” “朝廷莫非连这点小事都决定不了么?詹捕头,你要知道,当今朝廷不是伪唐,如今升州府也不再是金陵城了。” 詹云秦却依然有些踌躇,双目之中颇有些举棋不定的意味隐隐流露出来。 “冀大侠,倘若这一切果真想如同司空少侠的安排一样,那么詹某人是否出马,恐怕并不重要吧?” 在犹豫了一阵,詹云秦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暗,天边残阳已经渐渐消失,小屋之中那烛台也不得不燃起一点明火。冀华廉依然悠闲的坐着,是不是朝詹云秦这边瞥上一眼,却又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避开詹云秦那种求助一般的目光 “詹云秦你不是不肯屈居人下,发誓要登上那大雅之堂么?那么此次这场赌局不知能不能称得上一个绝妙机会呢?” 詹云秦又看了看挑动灯芯的冀华廉一眼,显然这位昆仑派“三仙剑”冀大侠已经百无聊赖,开始像个孩子一般做些莫名其妙的游戏了。 “冀大侠,詹某眼下可是江宁府不,是升州府的捕头。” “还是叫江宁吧,名字怎么叫无所谓,只要知道头上戴着的官帽是谁给你的就可以了。”眼见詹云秦终于做出决断,冀华廉微微点头,又站起身轻轻拍拍詹云秦肩膀。 “司空孤可是苦主,如今人证物证齐备,该怎么对外解释,想必你比我清楚。” “詹某明白。” “还有,人前人后,你见到我可否不要如此恭谨?若是不想像生人一般疏远,你唤我一声‘老弟’也未尝不可,毕竟我这个‘昆仑弟子’还想继续做下去呢,哪有官府中人害怕江湖人的?” “詹某詹大哥明白了,冀老弟,是否现在便赶往亨运客栈?” “办案子,詹大哥比我懂,我听詹大哥的便是。” 冀华廉又是微微一笑,心中暗赞詹云秦的胆识与江湖经验果然老道,在知道自己新身份后,居然可以这么快便适应过来,还能够马上将自身应该扮演的角色即刻切换冀华廉不得不承认,詹云秦作为一个刑捕人员,还真有几分实力。 “这件事结束后,果真要抛弃他么?这颗棋子对于我而言,或许还是有着不小作用吧?” 詹云秦这微微一退,几乎等于是将司空孤往前推了一把,虽说詹云秦还是留下了慷慨之言,这声音很快便覆盖住了整个被火炬之光招照耀得通明的街道: “司徒家主,贵公子窃金杀人,人证物证皆在,如今将其带回衙门审问,是为法理,还望司徒家勿要责难。当然,若此事是在下冤枉了贵公子,明日自当亲自负荆请罪。如今若司徒家主不肯让出道路那么休怪詹某将这身官衣摆上台面了。” “詹捕头好大的官威,如今不声不响将人拿下,也不向我们支会一声。莫非官府终究还是要对江湖下手么?” 司徒雷叫喊声中隐隐蕴藏着綿厚内力,虽说是在詹云秦身后发声,但这声音却如同就在詹云秦面前半尺处发声一般清晰。正当詹云秦欲转头望向身后时,司徒楼那沉稳中略带威严的声音从从身前传来。 “詹捕头,你与我司徒家也算得旧识,老雷一向是这种火爆脾气,还望詹捕头莫要责罪。‘干扰公务’这一罪状我司徒家可不敢接下,此次如此大张旗鼓,只不过是想向詹捕头求一个公道而已。” 司徒楼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街道上分外清晰,与司徒雷暗自运用内力去发声不同,司徒楼仅仅是凭借着一副嗓子,让詹云秦与司空孤这几十人的队伍之中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便是此刻被安置在马车之中,整个人瘫软在车厢里的司徒柏也能够听得清楚。 “不愧是江湖之中的一方枭雄果然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光凭这一副好嗓子,他就不愧为江宁司徒家家主。” 冀华廉抱着长剑,又看了身侧正合掌闭目的淳智一眼,这才晓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刚刚开场的大戏。 “司徒家主,你司徒家要求一个公道,我司空孤是不是也应该要求一个公道呢?” 深知詹云秦这小退半步意味着什么的司空,自然便顺势挺身而出,否则若是依旧在“官府是否有理”这个问题上纠结,那么这一次的江湖纷争极有可能会演变成刑律之辩,如此一来便会将司空孤全盘计划大乱,一场江湖纷争也会被化解于无形之中。 “世侄今日午后不是才将公道讨回么?诸葛辉不也随同这世侄一道,见证了一场精彩对决么?” “这公道是讨回了一点,只是这幕后黑手却依然没有落网,在小侄看来,神门恐怕也只是被冤枉的,这幕后谋划之人,只怕不是神门这个‘外来客’才是。” “不是‘外来客’,那么会是谁呢?” 第五十五章 棋至中盘(八) 司徒楼话里挟有一丝冷笑,一双鹰隼般的眸子在火光下也变得锐利起来。 “小侄也不愿与世伯再卖关子,如今人赃俱获,这些黄金明明白白刻有我司空家铭文,所藏匿地点又在世伯名下一间客战之中,好巧不巧,贵公子也在那里。世伯呐,真相究竟如何,除去‘外来客’之外,世伯觉得还能是谁呢?” “倘若果真如此,世侄可否让犬子与我一见?否则单凭唇舌为信,无论如何也不能服众不是?” 司徒楼大步踏前,与司空孤只有一尺距离,二人身高相仿,一个年纪轻轻,另一个正值壮年,一个没落世家,一个武林豪贵,却不料在此刻以唇枪舌剑为序,正式拉开江宁城中这一场血雨腥风的大幕。 “司徒家主到了这般境地,却依旧不肯认下么?江宁司徒家,怎会没有这种敢作敢当的魄力呢?”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众人连同司空孤心中都是一惊,众人之惊在于这大战一触即发之时,居然有人会摆明了为这锅热油添上一把柴火。司空孤之惊却在于全然没有料到这个人会在此时声援自己,这也怨不得司空孤并未预料得中,便这人身边的淳智和尚,此时可真想摸摸自己光洁得额头,确认一下自己是否不在梦境之中。 “冀大侠这是什么意思?” 司徒楼倒抽一口凉气,他此时才注意到人群中又一个和尚与一个衣着雍华的年轻侠客,方才那使得众人俱是一惊之言,正是这位年轻侠客所发。 冀华廉在司徒楼所拥有的一切情报之中,只能称得上昆仑派一个实力出众的新秀而已,什么“一剑平白寨”这等浑话在司徒楼听来,只不过是昆仑在自己地盘上自吹自擂之言而已。毕竟江湖名门之中要推出一位新秀行走江湖,都必须为其资历添上浓墨重彩一笔,若是这位汇聚名门期望的新秀在江湖之中首次出手只是杀个毛毛虫或臭老鼠,这传言除去也极不光彩。即便果真是只杀了个毛毛虫或臭老鼠,那么在江湖之中传言也必须是这位名门新秀杀了“九头翠玉虫”或“五花锦毛鼠”才行。若没有一个响亮名号,在江湖之中那些普普通通的江湖人又怎会高看这些名门新秀一眼? 冀华廉实力究竟如何,这对于司徒楼而言并不重要,对于江湖而言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少林与昆仑作为江湖之中唯二两个门徒遍布天下的庞然大物,其在江湖之中行走的发言人对于江湖而言足以称得上举足轻重。少林与昆仑的发言人通常很难避开江湖纷争,或者说有一些影响重大的江湖纷争背后,根本脱不离少林与昆仑的影子。 少林昆仑也几乎从不表态,正因为其举足轻重,因此像冀华廉这般的发言人,当着众人的面应当秉持公正,化解争端。再加上少林制霸中原,昆仑掌控巴蜀,在江南之中只有一些影响力,却无半点根基。在江南地界,少林与昆仑向来不轻易表态——简单来说,便是胜负未分之前,少林与昆仑绝对不会倾向于纷争中任何一方,虽说暗中未必如此,但明面上至少也要和和气气才行。 像冀华廉这般当众站在司空孤这边说话,听在众人耳中,当真使得众人一惊,根本没有料到少林与昆仑中人会在此处的司徒楼,当下这口凉气吸起来甚至都有几分塞牙之感。 在冷冷抛出一问之后,司徒楼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产生了一丝慌乱,这么多年来执舵司徒家,司徒楼还从未在人前如此失态过。 “司徒家主,贵公子所为家主未必知晓,可是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命人追杀的许家公子也已经将你们所有计划说了出来,虽说许家公子已被你们灭口,但是依其所言,孟元已经在亨运客栈后院挖掘出被盗走的黄金,不得不说你们埋得挺深,手法也很精妙,只可惜棋差一招,没有料到人心失和,有人会背叛你们吧?” 冀华廉此时已站到众人之前,与司空孤并排而立,冀华廉比司空孤高出半个头,其身材修长,模样有几分贵公子独有的俊俏。若不是那明晃晃的宝剑被双手抱在胸前,于火光之下剑鞘上那些华贵珠宝也闪着一点冷光,在场几乎没有人会将其视为一位江湖侠客,大抵只会将其视为不知哪位公侯家的二世祖而已。 司徒楼虽说在昨日与冀华廉有过一面之缘,但如此近距离观察这位昆仑新秀这还是头一遭。且不谈其言辞吐字,单凭其说话时那种气度,以及敢于直视司徒楼双眼的胆魄,便让司徒楼深感此人难以对付。 在司徒楼思考着已与自己预测出现极大偏差的局势时,街道另一头的司徒雷却是大喝一声,纵身一跃,一脚踏在街道两侧民居房檐处,接着又“登登”几步,那魁梧身子便已落在司徒楼身后,一双虎目圆睁,正撞上冀华廉目光。 “冀大侠,昆仑派向来都是这般满口胡言么?莫不是这位司空少侠许下了什么承诺给昆仑派?若是如此,昆仑何不寻上我司徒家呢?” 第五十六章 棋至中盘(九) “阿弥陀佛。” 眼见司徒雷展现轻功一跃至冀华廉身前,向来与昆仑同进退的少林派又岂能不闻不顾?淳智这一声“阿弥陀佛”中将佛门内功蕴藏着的清静之效显露无疑。众人听得耳中,只感觉双耳嗡嗡作响,吐息之间自有凉气入喉,刹那间只感觉心中那股被场面局势挑动起的燥热散去大半。 “诸位施主切莫动怒,冀小友之言,也不过是为朋友意气而发,年轻人血气方刚,一时激动也不是很难理解,老衲在此还望两位司徒施主莫要见怪。” 一边为冀华廉开脱,一边走到冀华廉身侧,淳智右手中握着铁佛珠,左手立掌于胸前,双目微闭,嘴角微微上翘半分,颇有些庙中佛像的神韵。 便是怒火将双眸烧红的司徒雷,见到淳智这幅模样,又听闻了他此番话语,此刻也便是轻轻哼了一声,还退后了半步,停在司徒楼左后侧。 “是狮子吼?传功入声,以声为武的功夫,能够抵达这种境界的,除却昆仑清心咒外,想来只有少林狮吼功还在江湖之中流传了。只是这狮子吼并未扰人心神,而是让人听了感觉六根清净拥有这般修为者,其内力必定无比浑厚,只是淳智乃是达摩堂首座,怎么也习得了狮吼功?少林达摩堂以修习拳掌功夫一类外功为首,这个淳智狮吼功怎会拥有如此修为?若是说他拳掌功夫更在这狮吼功之上,为何他却没有入得名人录十大之列?白叔叔啊白叔叔,你的名人录干脆烧去罢了,淳智这一身修为,只怕绝不逊色于满红沙啊。” 冀华廉以极快速度扫了淳智一眼,他这个动作在场应该只有司空孤才能察觉到,而司空孤之所以能够察觉到,正是因为司空孤也朝着淳智瞥了一眼,在冀华廉眼珠子迅速滚回正位之时,这眼珠子转动的动作正撞上了司空孤的这一眼。 “司空施主,老衲听你方才所言,似乎与向老衲承诺之言颇有不同,这司徒家二少爷现在可不是罪犯吧?” 微微侧过身子,淳智似乎试图缓解这长街两头被堵的紧张气氛,但司空孤谋划许久的冲突,又哪里能让淳智这个“和事佬”来搅局? 司空孤此刻心中思付道:“我果然所料不错,少林与昆仑在江宁城中各自偏向一方,以此来维持江宁武林势力的平衡,楚凡修之子楚钟承实质掌舵的楚家,以及受到少林暗中支持的司徒家,这两方势力果然才是江宁幕后真正的棋手或者说,在整个江湖棋局之中,少林与昆仑只是把江宁视作棋盘之中一个角而已不,以江宁的重要性,大约只能算得上是一条边,这一条边上楚家与司徒家即是棋手,又是昆仑与少林两方的棋子。老头子啊,你将那些卷宗尽数毁去,说是必须让我自己到江湖之中摸索,然后得出结论” 司空孤微微一笑,这个笑容与他极为熟稔的三十种微笑都不相同,这一次的微笑在司空孤亮剑扬州之后,还是头一次代表了发自内心的喜悦。 “少林不可能放弃司徒家,正如神门不会放弃洛阳这一重镇一样,扬州因为江南盟与神门之间的争斗,少林与昆仑没有半分机会插手其中,苏杭又过于偏远在江南一角之中,江宁对于少林而言正如洛阳对于神门而言一样重要。淳智与冀华廉前来此处的目的,也绝非为我而来,冀华廉另有背景,淳智则是为拉拢我而来。老头子,这就是你给我留下的真正棋局?若是如此,我该说你是太过谨慎,还是该说你上了年纪之后脑子也变得迟钝了呢?” 然而,这一喜悦而稍纵即逝,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虽说微笑的嘴角依然微微翘起,但其中那抹真情却如同一些不必要的念头一齐,从司空孤脑海中被彻底清除了。 “淳智大师,当初我向你所做出了什么承诺?是否是绝不为难司徒柏这个家伙?” 司空孤不顾面色又阴沉一分的司徒楼,转身向身后依然追随他的江湖人与朝廷公差朗声道: “不知诸位兄弟有没有在亨运客栈见到那些刻有我司空家铭文的金条?不知有没有听见那些公子哥亲口承认正是他们在昨夜袭击了在下下榻之所?人证物证俱在,依照我大宋刑律,这些犯人应该接受惩罚,这算得上我司空孤对司徒家二公子的刁难么?” 未等众人答应,司徒雷的声音却盖了过来,那声音中虽也蕴有几分内力,但听起来却如同铁锤撞击在胸口一般沉闷,比起淳智暗运狮吼功那般玄妙之音来,可算得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这全是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所陷害的,什么证据确凿,什么人证物证,你司空少侠只会将这‘证据’二字挂在嘴边,这证据就不可能是假的么?” 也不知是诈作惊雷还是动了真怒,司徒雷举着拳头,将这拳头握得“咯吱”作响,光看那模样,似乎虽是可能一拳砸向司空孤面门。 “莫非今日能够见得连番好戏?早些时辰才见过神门执剑使与这位司空公子之间的对决,如今又能够见得司徒家第一高手对阵这位能够比肩‘十大’的少年英豪?” 官府中人心知无论这局势怎么变化,哪怕这长街杀得血流成河,自己这身官衣也不会沾染到半点腥物。江湖械斗是江湖械斗,杀害官吏那可是一等大罪。便是这些衙役之中年纪最轻之人也明白,这些江湖人一个个看起来愣头愣脑,但实际上一个个都精明无比,不说其机关算尽吧,但凡入得江湖这个大染缸,又有哪个没有满肚子坏水?即便是哪个看着如同蛮牛一般正怒气冲天的司徒雷,人家可比自己聪明得多——至少人家能够知道那些玄奥的内功心法究竟是什么意思,手底下又能管着上百号将脑袋挂在腰间的江湖人,光凭这份本是,就比只能胡混过日的小捕快强上不少。 尽管捕快们一脸轻松的笑看此情此景,但那些投靠司空孤,又侥幸躲过昨日那场‘袭击’的江湖侠客们,一个个几乎都面如死灰,那五个残存的漕帮老江湖更是嘴唇打颤。 他们实在想不通,即便司空孤再怎么厉害,他也只有一个人,如今这长街被司徒家前后堵得水泄不通,光凭这火光也能够看得出人数不少于百号,即便一个个都只会一些三脚猫功夫。司空孤能够全身而退,能够以一敌百,但是这些武功并不算高强的人呢? 他们本就是浑浑噩噩之中被司空孤召集过来,说是要缉拿真凶,待见得“真凶”原来是司徒家二公子时,便有不少人心中生出了悔意。又哪里能够想得到,司空孤这个看似精明的少年英豪,居然会全然不顾形式,与雄踞一方的司徒家针锋相对呢? 此时在这些人心中,只怕是恨透了自己当初为何选择与司空孤同行一道了吧? 第五十七章 棋至中盘(十) 正当司空孤与司徒楼两方在长街对峙时,一位伤患终于找到了安歇之所,从郭四瘦弱的身子骨上缓缓坐在床榻上,周五只感觉胸口处又被大铁锤重重凿击一次。 “老五,莫要躺下,你气血淤塞不通,若是就这么歇下,只怕会武功尽废,内功全失。” 周五抬起眼,正见到这间小屋内燃起一点亮光,那白蜡之上摇曳的火烛正映照着一张瘦弱的面庞。 这间小屋位处江宁腹心处,四周虽皆是民宅,但不远处却有一处闹市,闹市之中几乎每日都被城内百姓商贩与游客行商围堵得水泄不通。与不远处闹市的繁华恰恰相反,这间小屋内家具陈陋,便是周五现在虚弱的身子,都能够在朦朦胧胧中瞧见桌上厚厚一层灰尘。 然而这处瓦泥石床虽说略微粗糙,却是半点尘星也无,想来近日是有人于此下榻。周五当下便明白,此处大约就是贾三与郭四二人临时暂居之所。贾三郭四先入得江宁城中为司空孤打探消息,收集情报,自己则是假扮司空孤的模样出现在那些追随司空孤的江湖人面前。几乎每一次任务执行,周五总是担任这类角色,唯独这一次受司空孤之命,继续隐藏身份为司空孤打探消息,却又被胡云截杀。想起这一点,周五心中无限唏嘘起来,便是胸口处与双臂的疼痛都暂时被他忘却了。 “嘿,老五,坐稳了。” 正当周五“发呆”的空档,郭四却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周五身后,那支蜡烛也已经放置于床前凳上。 “老四,少主那边” “少主那边自有安排,你许久未归,少主自然便猜到你出了事,吩咐我与贾三分头去寻你,贾三再过一会,大约也会到此。” 周五闻言,脑袋却是向上一仰,然而身子正欲转过去,却又被郭四制住了肩膀。虽说郭四此刻并未用上几分力道,但周五双臂本就受了重伤,如今这转身力道受到郭四一阻,登时剧痛钻心,周五竟疼得重重倒吸一口凉气,在这间本就不大的僻静小屋之内,倒是分外清晰。 “知道疼,就别乱动了,少主也吩咐过,若你受了伤,在确认你性命与武功无虞之前,我与贾三要与你寸步不离。” 郭四的嗓音仍旧沙哑,又冰又冷没有一丝情感,但周五却十分清楚在兄弟七人之中,或许只有郭四才念及一些所谓“兄弟情分”。毕竟所谓的“残兵”,正是吴先生为挑选出合适的接班人而创立的组织,周五兄弟七人除却杀人技巧外,还各自习有吴先生传授予司空孤的一切。只可惜周五等人之中唯有诸葛七学会了这一点,但也正是诸葛七将吴先生定下的“互相残杀”大计拆得干干净净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主人才会留下锦囊吩咐自己兄弟三人协助司空孤对付老六老七吧? 想起那一道密令,周五又忍耐不住,更往前走了一步。 “主人真的想要留下我们兄弟三人么?当初为从我们之中选定一位计划执行者,从而定下‘八中存一’之计,任我们兄弟七人互相杀戮。却未料到最终只有老八未肯相信老七之言,死于众人之手从那时开始,‘八奇’便已经分崩离析了,主人苦心经营许久的大计也彻底毁于一旦,这才想起要从幼童开始培养” “老五,若心有旁骛,我输进的内力只怕会四处乱窜,你我修习内功即便相同,但经脉终是有别,若不能施以引导,只怕会走火入魔,到时候便是大罗金仙到此,只怕也回天乏术了。” 郭四的声音再一次将周五从混沌之中拉扯出来,周五微微点头,心中也知道若任凭伤势拖延下去,自己日后只怕会变成一个不会武功的废人,于是周五也不再去想那些前尘往事,用颤颤巍巍的手指将皱巴巴沾满汗水与血渍的衣裳解开,露出已经乌青一片的背部,上面除却那在微弱火光下依旧清晰可见的淤青,还有几颗碎石嵌入了周五体内,胡云那一拳之刚猛,却是硬生生凭着周五的内体凡胎将地面上那块青石板砸得粉碎,郭四此时看在眼中,也不由得为之心悸。 “这” “当初我匆忙之间将内力汇聚胸口阻挡,却不料撞上这刚猛之劲,非但没有减轻拳势,反而还给他借力一击,当初我都分不清到底是我胸骨粉碎了,还是背后那块青石板粉碎了” 周五苦笑声中,夹杂着几声吸入凉气的声响,郭四很清楚,为了将这句话说出口,周五身子怕是在忍受着千钧疼痛。 “我大概只能保你经脉不断,你这伤还是得请大夫来医治才行” 郭四声音从后边传到周五耳内的同时,周五那几乎已经快感受不到除疼痛外任何感觉的背部,便被两只冰凉手掌轻轻贴了上去。在火辣与寒冰之间,周五忍不住轻声呻吟一声。 “运气吧,切莫再心思庞杂。” 伴随着郭四这一身沙哑的讯号,周五双目紧闭,开始引导着郭四传入自己身体内的真气将那些因受损而闭塞的经脉打通。郭四周五二人所修习的心法名为“元亨功”,又名“大始功”,乃是隐门隐门心法之中极为玄密的一门心法,这心法的修习者不必天赋异禀,只需要读懂经文便能修炼,虽说这门内功并不能增加多少内力,却能为同练此心法者传输真气,为之打通闭塞经脉,若是传输者愿意,也可以直接为受传输者直接增厚内力。若是一百个人中九十九人为一人传输真气,那么这一人便可在传功之后一步登天,或许还能够一举登顶巅峰,若是传功者个个都能像郭四周五这般,那么成为天下第一页算不得什么难事。 只是这传功之人,在将自身真气传予他人之后,自己便会油尽灯枯,若是内力修为未达到一定境界,便是一命呜呼非全无可能。 当然,若只是像郭四这边为周五打通经脉,郭四真气在周五体内流转一周后返回自身丹田,那么郭四至多也就是内功大损,若来日恢复得当,或许能够恢复传功之前八九成内力也未必没有半点可能。 然而,在郭四为周五传功治伤时,为寻得周五的贾三却遇见了那个重伤周五之人,与周五撞见胡云的情势不同,这一回,贾三身在暗处。 第五十八章 棋至中盘(十一) “果不其然,你们也到了江宁。” 收刀归鞘后,胡云微微有些粗壮的声音从这条小巷内传出,在不久之前,贾三与郭四还在这里亲手解决了许天池,若无以外,许天池的尸体应该还在巷口处趴着。 躲在小巷另一头的贾三,此刻更是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从小巷中透出的微亮火光照射在贾三脚边,恰好正被这堵土墙隔开。虽不知胡云此刻究竟面对何人,但从胡云这句话中便可知晓,此人与胡云必是旧识,但又绝不可能是神门中人,否则胡云口中“你们”二字便无从谈起。 屏住呼吸,贾三全神贯注于双耳,微微风声与小巷中那二人的微微喘息声登时传入贾三耳内。 “此人与胡云交手不落下风,凭这内息来看,胡云内力消耗似乎更大一些,方才那利器相交声响,应当是刀剑相交之声江湖之中能够力压胡云半筹之人大约只有不超过五个吧?其中善于使剑又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莫非是他们?” 正在贾三分析着那人身份的同时,那低沉厚重的声音便从小巷中传来,与胡云刻意压低的声音不同,那人的声音颇为光明磊落,没有半点夜行之风。 “少林、昆仑前两日便到了江宁,贵门来得更早,那么岳某来一趟江宁,又有何不可?” 再听这人此言,贾三登时便知晓了这人身份,果不其然,此人便是被百晓生列于名人录第五位的江南盟大总管岳屠雪。 “他们果然也到了江宁,少主所料不错,这一场盛会江湖各大势力皆不会缺席即便是江南盟,也必须要出现在江宁才配得上这一出好戏啊!” 却又听胡云哈哈数声大笑从巷子里传出,这数声大笑也不再压抑,颇有几分开怀。待笑声歇了,又是刀器出鞘之声传来,这一声摩擦,与郭四那沙哑的嗓子颇有几分相似。 “既然老五不在这条线上,想必老四那边应该已经寻到老五,我不如留在此处片刻,且看这胡云与岳屠雪将会怎样。” 心下一瞬便做出决定后,贾三又听到胡云的声音从小巷中传来:“怎么,岳大侠现在倒是不以剑相迎了?” “方才不知是敌是友,因此才不得已拔剑相向,如今既然瞧得清楚,又何必动无用之兵?更何况胡兄弟内力已有损耗,即便在这时候胜过你,那也是胜之不武。传扬出去,更会招致天下人耻笑” “你江南盟也会怕天下人耻笑?这些年来在江南将我神门宣扬成黑道的,不正是你江南盟么?怎么,如今坐上大总管之座后,倒不像过去一般潇洒了?也要顾及顾及自己的名声?” 说到最后,胡云声音中似乎夹有几声嗤笑。 “江南盟与神门之间的关系,胡兄弟也极为清楚,只可惜岳某此番来到江宁,不是为了对抗神门,也不是为了安插线人而来。胡兄弟若是还记得十年前汴梁城悦来客栈之中那坛酒,便知道岳某绝不会欺瞒你。” 岳屠雪之言,却是令潜伏于巷口那面土墙后的贾三心下一惊,在这些年来他兄弟数人于江湖之中搜集的情报之中,还从未有过“岳屠雪与胡云是旧识”这条情报,更不用提什么“悦来客栈那坛酒”了。 “不离开此处,看起来是一个正确决断呐.” 贾三一边思索着二人对话,一边继续凝神窃听着二人谈话,无论是江南盟大总管,还是神门执刀使,都足以在江湖中掀起一场血雨腥风,而这二人居然还是旧相识,这怎能让贾三不心潮澎湃? “那坛酒?那坛霸王酒么?岳兄倒还记得清楚。” 胡云手中那柄刀似乎在空中舞了一朵刀花,贾三将这猎猎风声听得极为真切,毕竟在这僻静小巷之中,这兵器舞动的声响在分外清晰,若不是方才那刀剑交击之声异常明显,贾三也不会被引至此处。 “果然胡兄弟还记得,哪怕是成为阳门主女婿,胡兄弟也并无太大改变呐。” 岳屠雪言罢,又轻轻笑了两声,这笑声里虽有老友攀谈时那种善意,但贾三却还是从中听出一点其它意味。当然,若是司空孤在此处,定能听得出,这一点其它意味,名曰“隔阂”,这是一种欲言而不能言的犹豫,亦是碍于某种原因不能将一切情感宣之于口的为难。 贾三听不懂,但拥有与岳屠雪相似感情胡云却是对岳屠雪这两声轻笑感同身受,胡云恍惚间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一刻,那举盏共饮烈酒的那一幕。只可惜,二人如今身份地位已然与十年之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个落寞的中年酒客,与一个失意的年轻人对饮的场景,今后也不可能再次出现。谁又能够预料得到,落寞酒客这十年中竟一跃成为江南第一大势力中顶梁支柱,而失意年轻人在不久之后便会遇到生命中那位贵人,从此恣意江湖呢? “岳兄说这些话,恐怕不是想要在这里与小弟叙旧吧?这些夸赞之言,不如暂且先放一放,江南盟踏足江宁,楚家与司徒家想必并不知晓吧?” 然而那些脑海中凭空出现的场景如同一瞬之念般,在胡云回忆起阳非秋在他新婚之夜前一晚说过的那些话后,当即便记起了自己的身份——神门执刀使,以及神门未来的门主。而面前这位“岳兄”身后的江南盟,正是神门统合江湖势力过程中,最大的敌人。 听见胡云的问题后,岳屠雪面上微笑的嘴角似乎僵了一僵,却又很快舒缓开来:“这个问题,我也想要问问胡兄弟。” “官府已经说是我神门偷袭了云集客栈?还用迷烟杀了三十多人?” 胡云的嘲弄语气在这两个问题之中最彰显无遗,而岳屠雪却不为所动,声音依旧浑厚低沉:“官府不可能招惹神门,这套说辞绝不可能出现在通告之中,更何况,詹云秦抓到贵门之中哪怕一个小卒了么?” “詹云秦想要解释,怎么都有解释,毕竟司空孤是个江湖人,江湖事务本来也都不会为百姓知晓” “官府若不仅仅只想是个摆设呢?”岳屠雪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便是土墙后的贾三也为之一惊。 “岳屠雪为何要对胡云说这些?”贾三感觉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对于岳屠雪这一行为,他实在寻觅不到任何一个合理解释。 胡云更不必说,利刃归鞘之声再一次划破夜空,这柄刀,今夜已经是第三次归鞘了。 第五十九章 棋至中盘(十二) “岳兄是认为,司空孤背后有官府支持?” 良久,胡云才微微抬起头,就着岳屠雪手中灯笼发出的微弱火光朝他望了一眼。 岳屠雪神情一如方才那边,普普通通,只是有一丝皮相上的微笑。 “我怎么想,对于胡兄弟而言重要么?” 胡云怔住,又是半响后,才莞尔一笑,拍了拍脑门,清脆的声响在僻静小巷内分外清晰。 “的确,岳兄如何想,与我无干。只是为何要在向小弟此点破这一点?司空孤背后若有官府支持,那么他在扬州一切行动倒也不难解释,只是这也意味着扬州遇江宁都将被朝廷掌控。告诉小弟这些,究竟对于江南盟而言有什么好处呢?” 岳屠雪却是摇摇头,面色更为凝重两分:“对于江南盟而言,或许没有什么好处,但对于胡兄弟而言,至少不至于让胡兄弟在这里将性命搭上。当然,方才之言,也只是我一点猜测而已,该如何思量,那还得看胡兄弟此番究竟为何而来了。” “哦?岳兄倒是很清楚小弟此番潜入江宁所谓何事?江南盟什么时候在我神门内部安插了这么厉害的线人?” 胡云对岳屠雪之言半惊半怒,惊在岳屠雪显然已经知道自己此番前来江宁的目的,怒则是岳屠雪这一副“点化”意味过于浓厚,一口一个“胡兄弟”,仿佛是将自己视作了小辈。胡云这一辈子自遇见阳非秋后,便渐渐的对于一些居高临下之人心生厌恶,此刻对于这位故时旧友,眼下敌人这一副态度,自然心中隐隐有些不满,这种不满的根源则是胡云心底那种莫名的傲气。 岳屠雪似乎没有听出胡云话中嘲弄之意,微微转过头,朝巷口一端瞧去,又举着灯笼外那边点点,口中道:“胡兄弟也是为这具尸体而来吧?” 那具尸体,正是身上还有半分余温,此刻被苍蝇盘旋于上空的许天池,在许天池身旁,还有两个明显是被拖动过来的捕快尸身。 与许天池不同,那两具捕快的尸体已经散发出恶臭,照理来说,即便是在夏日,这尸体也不该这么快就腐烂。被这股恶臭吸引而来的苍蝇与老鼠,竟然都与这三具尸体做了陪葬。 “这具尸体便是司空孤的罪证吧?与司空孤在扬州手段如出一辙呢,这个司空孤看似聪明,实则蠢笨如猪,司徒家若是聪明,绝不至于中了司空孤之计。” 胡云话中对于司空孤的鄙夷流露无遗,但岳屠雪听闻,却是叹了一口气道:“胡兄弟倒是看得明白,可假若你是司徒楼,又会如何应对司空孤这一招呢?要知道,官府不站在你这一边,而詹云秦这个人,又最重证据。司空孤这边死了三十余人,司徒家名下客栈之中司空家的黄金又被发现,如今又有这许家公子与两个捕快作为罪证。无论是按照朝廷法度,还是按照江湖规矩,司徒家都难逃此劫啊。” 言罢,也不知实在感慨司空孤手段凶辣,还是怜悯司徒家遭人算计,岳屠雪再次叹息一声,这一声叹息之中,胡云更多听见的是无奈。这种无奈倒不像是旁观者的无奈,更像是无能为力的叹息。 “此劫难逃?”胡云咬咬牙,握紧拳头抵在额头处,“‘苦肉计’莫非就是这么好用么?司空孤用了一次又一次,他把江湖人都看做傻子么?” “你说司空孤将江湖人看做傻子?”岳屠雪微微惊讶,眼见胡云不解地朝自己望了一眼,又极快收回,便苦笑道:“胡兄弟若是看出了司空孤在江宁所用之计,又为何不昭告天下,告诉整个江湖司空孤实在陷害扬刀门呢?而胡兄弟不仅没有说出这话,神门反而还昭告天下宣称扬刀门金夫人与神门毫无干系,这又是为何呢?若扬刀门果真是被司空孤构陷而亡,那么为他们沉冤昭雪,这不是理所应当么?” 言罢,不等胡云作答,岳屠雪那低沉的声音忽然有些高亢:“江湖人身处江湖,光凭一时意气之言就能够改变一切么?胡兄弟,你也很清楚,倘若神门在这时为扬刀门发声,江湖之中与神门毫无干系,甚至是与神门之间往来稍疏的门派会摆出怎样一个态度?扬刀门之事既然已成事实,神门为保证自己不被这扬州之变的余波伤及根本,最好的办法便是釜底抽薪。什么金有德、什么陆霓羽,那都与神门毫无干系,即便金门主与胡兄弟是八拜之交,在江湖人之前,胡兄弟需要表态,大约也只得骂一声金有德以保全神门名声吧?” 言至此处,岳屠雪又哈哈大笑起来,“胡兄弟呐胡兄弟,岳某本以为十年之前咱们同桌喝酒,十年之后咱们虽身处不同位置,却也能够把酒言欢,谁知道却是岳某走得快了两步,胡兄弟还只是停留在江湖意气之中,说起来,也算是世事无常吧?” “你”胡云被岳屠雪这一番羞辱,虽怒上心头,却也清楚在与周五交手之后,自身所剩内力已然不多,方才与岳屠雪过招之后,此刻的可提起的内力更是寥寥,当下也不做任何纠缠,转身留下一句:“岳兄,咱们后会有期。” 随着胡云施展轻功远去,这“后会有期”四个字只能随着风声飘入岳屠雪耳中,举着灯笼的岳屠雪一双眼睛望着胡云离去的方向,那漆黑瞳仁之中,似乎有一丝夏夜落叶般的萧索。夏天本是生机勃勃,草木丰盛之时,落叶之悲,大约如同秋菊绽放一般不合时宜吧? “你出来吧?这位朋友,听了这么” 此言一出口,岳屠雪便听见簌簌几声从另一处巷口传来,那堵已崩塌一半的土墙之后,仿佛不曾有过半个人影。 “正确选择,这恐怕是司空孤手下吧?这个家伙,果然不简单呢。” 留下这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感慨,岳屠雪又盯着那三具尸身看了许久,不知最终是因为厌烦还是苍蝇声的吵杂,亦或是那两具捕快尸身散发出的恶臭,岳屠雪终于还是离开了这条小巷。 对那三具尸体而言,这或许是一件好事,因为直到黎明,都不会有什么人来打搅他们的清静了。 第六十章 棋至中盘(十三) 咸平三年五月廿一,寅卯之交,江宁城西二十里处悦来客栈。 大堂内,形形色色或站或坐江湖人神情焦灼,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数十双眼睛是不是都往楼梯处瞧去,似乎那空荡荡又被门外微光照射的楼梯有什么财宝一般。 尽管一个个都面无喜色,但却无一人肯打破这凝重的气氛。站在柜台前一夜未眠,黑着眼圈整理着账簿的客栈掌柜,此刻正将这一年的账簿翻来覆去检视第十遍。掌柜的左手边还有厚厚一沓写满蝇头小楷的纸,既包括早已归了档的欠条,也包括今年一些特殊客户的资料。这一沓纸大小不一,甚至连材质都并不相同,既有最普通的草纸,又有极为宝贵的牛羊皮纸。 这些东西才是悦来客栈最宝贵的财富,也是悦来客栈存在的理由。 在江湖之中,客栈对于江湖人不可或缺,这些为了利益奔波在江湖这个大名利场中的人,食不果腹又居无定所,客栈对于江湖人而言便是第二个家。 悦来客栈作为江湖之中第一连锁客栈,自然深谙经营之道,在江湖之中,悦来客栈背后的大金主早已不是个秘密。这个一向见风使舵的客栈,这一百年来不知换了多少位靠山,直到这二十余年才彻底稳定下来。 这悦来客栈靠山轮流换,可真正的幕后之主却无人知晓。在二十余年之前悦来客栈找上神门这个大靠山时,当时的神门门主曾想要使用一些卑鄙手段逼迫悦来客栈幕后之主现身,但无论怎样逼迫,最终却也不得不考虑到悦来客栈在江湖之中的影响力这一因素。而不去追查这真正的幕后之主,神门每一年都能得到悦来客栈五成盈利的分红,但悦来客栈并不提供各个分店的情报,神门若要获得情报,必须向这位神秘的幕后之主代理人购买。 如果神门与悦来客栈撕破脸皮,强硬要求悦来客栈幕后之主现身江湖,那么非但半点分红都没有,便是连同悦来客栈第一时间提供的情报也会荡然无存,这是当年神门无法接受的——当然,即便是现在,失去悦来客栈这个重要情报来源,那么对于门徒遍布天下的神门而言,至少也是拔掉一层皮那么疼。 每一年,神门都花掉三成左右的分红,才能换得来年一整年的情报。自己送钱来,又逼迫对方将前花掉,悦来客栈幕后之主为何要这样做,这让百年来悦来客栈每一个大靠山都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这一场交易几乎没有哪个大靠山喊过亏,一个人行走江湖,名气、金钱、武功这些东西或许能够起到作用。但对于一个门派或帮派而言,行走江湖若是少了情报,便如同闭着眼睛过河一般危险。 就像这次的江宁之事,非但大堂内神门众弟子没有料到,便是这位用汗巾抹了把油乎乎的汗,又在不停检视账户的掌柜,也根本没有料到司空孤居然会在江宁力压满红沙一筹,还在江宁污蔑神门窃金杀人。 江宁是楚家与司徒家的地盘,像悦来客栈这种幕后存在某个势力暗中支持的客栈,自然是连城门都进不去的。若不是这两大武林世家还卖神门几分薄面,这临近江宁的悦来客栈恐怕早就会被阴谋诡计弄得关门大吉了。 大堂内神门众人倒是不怎么关心这悦来客栈情报搜集工作,而在这些神态之中无不显露着担忧的神门中人里,不乏各大分堂堂主。因为神门脱胎于教派,是以其门中弟子大多不遵守各大名门的俗礼,即便是堂主副堂主,也可以与这些普通门中弟子同桌同席。 正因同桌同席,不注重高低贵贱,是以神门中人无比团结,如今几乎所有神门中人,都在等待一个结果。 在二楼那间上房中,神门门主阳非秋正为满红沙疗伤。虽说满红沙手筋已断,但据阳非秋说,神门典籍之中有一门续筋接骨大法,只是需要耗费大量真气,若运功不当,为人疗伤者或许还会与伤患一同命丧黄泉。因此,运功环境必须静谧无声,若是被人干扰,那么几乎一定会走火入魔。 这也是这间客栈如今这么安静的原因,即便是怀疑情报系统出了问题的掌柜,也不敢用算盘来计算一些金额多少。 寂静之中,众人只感觉气氛越来越压抑,虽说这大堂内神门弟子一个个内力在江湖中都称得上一流,不眠不休一日一夜也算不得什么。但因为担忧执剑使满红沙右臂是否能够恢复如常,再加上神门在江宁失利的打击,这些一个个在江湖中叱咤风云的汉子们,竟是愁眉苦目,面上紧绷绷得像悦来客栈后院那块压着咸菜的大石头。 卯时一刻,门外却是传来了脚步声,那几个待命于悦来客栈的堂主,在站起身摆了摆手后,便迎出门外。 这个时候,他们多么希望趁着夜色入城打探消息的胡云能够带回什么好消息,哪怕是司空孤跌了一跤都好。 为了司空孤这个年轻男子,神门门主阳非秋不畏江湖流言,亲自携着这百十为门人千里迢迢赶来江宁,却终究还是难见一面。 非但见不到司空孤,无法为神门洗刷因江湖流言而中伤的名誉,反而还折损了一员大将,在这些堂主之中,坤堂堂主刘粟在逃出城后那一刻便感到无比羞愧。这是神门在江南又一次失利,扬州之变中,神门被那一连串事件弄得措手不及,最终在扬刀门被朝廷定性为“匪帮”之后,才不得不站在正道这一边,与扬刀门划清界限。 刘粟第一个冲出客栈大门,为了尽量不发出声音,却是连轻功都只能小心翼翼施展,这让刘粟险些被那门槛绊倒。 但胡云面上的表情,却让刘粟等数位堂主那颗刚刚焕发出生机的心凉了半截。 “门主所料不错,江南盟果然参与其中,而司空孤真正的目标也不是我们,而是司徒家” 说到这里,胡云厚实的手掌按在了自己脑袋上,也不知识突如其来的刺痛,还是无缘无故的晕眩。 “咱们得快些离开了,江宁城内那场大战,此刻应该已经落下帷幕了吧?” 众堂主此刻虽看不清胡云的表情,却也知道,这一场还未开始的战争之中,神门再一次成为了输家,或许自从司空孤发现神门中人潜入江宁那一刻开始,神门就已经没有半分胜算了。 第六十一章 棋至中盘(十四) 这间小屋内,为周五将衣裳穿好,又盖上一层薄被的郭四正用颤颤巍巍的手,擦拭着苍白额头上那些豆大汗珠。 “这一拳的威力,恐怕能够打死一头野猪吧?” 为将周五身上损坏经脉接上,郭四此刻非但耗尽几乎所有内力,其真元亦受到极大损害。看着已经熟睡,但眉头却依然紧锁的周五,郭四晃晃悠悠从凳子上站起,当他迈动沉重步伐走向屋门时,却听见了三长三短的敲门声。 “老三?”几乎耗尽才积攒起的体力,毒药也已经捏在了手上,若是敌人在此刻袭击这里,郭四手中这一颗毒药在他看来必须得先塞到周五口里才行。 不能活着落入敌手,这也是吴先生一直教育他们的准则。 门外没有半分声响,数息之后,便是一声重重叩门响声,这便让郭四肯定了来者身份。若是门外这人不是自家兄弟,那么无论是就此一言不发,还是假作贾三回答,那么必然不是知道自家暗号之人,对于这类人,郭四认为至少应该称其为敌人。 未等郭四将门闩打开,一根细铁棒便从门缝中伸进来,将门闩挑开。一声清脆的响声即刻传来,那是门闩砸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之中,这个声音颇有些震耳发聩的作用。郭四此刻才发现江宁城上空那一轮明月已经现身,微弱月光从敞开的屋门透入小屋内,也照在贾三微微慌乱的面庞上。 郭四极少见到贾三露出过这种神色,眼见着贾三匆匆进屋,又重重拾起掉落在地的门闩再次紧锁房门,郭四此刻又感觉额头有细细汗珠冒出了,只不过这一回是冷汗而已。 合上门后,因为少了月光那一层清辉,贾三的神情于摇曳烛火映照之下,在郭四那双稍稍无神的双眸之中变得朦朦胧胧,但郭四却感觉到无比心安。 毕竟这一夜变数实在太多了,这与司空孤交代过的一切任务安排出入实在太大,且不说周五被不知从哪儿冒出的胡云重伤,光是贾三这个神情,郭四闭着眼都能够猜得到他恐怕也遇见了什么不该遇见的事情。 “少主不会折戟江宁吧?” 这是郭四因为精疲力尽、内力消耗过度而已经变得有些迟钝的脑子中,艰难做出的一个反应。 贾三将门闩放下后,望了正注视这自己的郭四一眼后,便又将目光投降了床上的周五。 “原来如此,难怪方才胡云与岳屠雪一战落了下风。” 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向郭四解释自己方才经历了什么,贾三苦笑着又望了郭四一眼,眼见郭四面色更为惨白,呼吸也比往常急促,便也猜到了郭四究竟做了什么。 “老四,莫非你用了‘元亨守真’?” 在郭四点头后,贾三一拍脑门,用尽力压低的嗓音对郭四表达着不满:“少主此刻正是用人之际,你怎么老五伤得有这么重?不但要你为其将经脉打通,还要你保住他的真元?” 似乎早已料到贾三会是这种态度,又似乎只是因为疲倦而无力反驳,郭四此刻又是点点头,一言不发。 “罢了” 贾三并未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尽管贾三也对那个答案没有抱太大希望。 “咱们就休息一夜吧?少主想必另有安排,咱们三个,终究还是登不上大雅之堂呐。” “老三,少主此番目的,你看懂了么?” 不知过了多久,新蜡刚刚点燃那一刻,郭四终于向闭目养神的贾三问了一个问题。 微微睁开眼睛,贾三望了一眼郭四,在略微思索一阵后反问道:“与咱们何干?老四,你可被越界了。” “唯独这一回,少主究竟想得到什么,我没有看懂。” 郭四此刻一只胳膊支撑在桌上,另一只胳膊则自然垂在身侧,身子微微前倾,似乎是怕贾三听不见自己细弱蚊蝇的声音。 “老四。你这是在猜度少主心中想法,难道忘了主人临终前留下的遗训?咱们对于少主任何一个决策,都只有遵从,哪怕是立即让咱们自裁也是一样——” “老三,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郭四一双眸子在火光之下又黑又亮,不知为何,贾三已至嘴边,欲制止郭四继续说下去的厉声呵斥,在这对眸子逼视之下,又硬生生被贾三咽进喉咙。 “少主此番并没有告知咱们全盘计划,就是要让咱们犯错,让咱们防不胜防,就连今夜老五受袭也一样。” 郭四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这笑容之中有些狰狞,否则贾三绝不会觉得郭四现在神情有些扭曲。 “少主此番前来江宁的目的,绝不是为了取代司徒家那么简单,在这背后,少主定有什么别的思量” 郭四平日里虽不算惜字如金,却也不喜言语,如今身子如此虚弱,反倒还在贾三面前长篇大论分析起来,这非但让贾三极为惊讶,还迫使贾三进入了郭四所铺设的思路之中。 “岳屠雪也来了江宁,神门前脚刚走,胡云后脚又潜入了江宁,照理来说,咱们对付司徒家的计划并没有那么早泄露才是少主此番来到江宁,在江湖中表露的态度也不过就是‘重振司空家’这一句说得好听的漂亮话而已。” 郭四说到这里,体力却已不支,那微微前倾的身子猛地向前一倾,幸好郭四还有一只手臂支撑着那瘦骨嶙嶙的身子,这才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 “老四,少主绝不可能沦为他人手中一颗棋子”贾三话说到一半,似乎又想起些什么,仿佛一颗小石头落到湖面上泛起的涟漪一般,美丽的波纹正在贾三心中不断扩散。 “少主绝不可能沦为他人手中一颗棋子,除非少主愿意。” “楚家。”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呐,楚家不会心甘情愿与咱们合作的,今夜他们就没有踏入这一趟浑水,不是么?” “你的意思是,少主这一回的判断出了差错?那个楚钟承最终会反戈一击?” “老三,你再想想,胡云出现在江宁城中,阳非秋并没有走远。岳屠雪出现在江宁城中,江南盟的李复” 郭四此刻半个身子都快要趴在桌上,但贾三却还是能够从他那半闭的眸子中瞧见了一丝兴奋。 “少主这一回,似乎是将棋手位置交给了别人,但在这之前,他早已做好了两个真眼无论最终是那方获胜,他都会存活到最后一刻啊。” 早在郭四将这句话说出之前,贾三心中便已得出了结论。 “若真如老四你预料的一般,那咱们在这局棋中,还真是从开局便布在棋盘上的三颗弃子呢” 在这夏夜里,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的确是极为燥热呢。 第六十二章 长街喋血(一) 长街处,无数火把熊熊燃烧着烈焰,若是从城外望去,想必这一片天空已经烧红。 与官衙处往天上望去,不要说那火光如何可怖,那热浪似乎都伴随着微风刮到了此处。 毕竟这条长街距离官衙不过一刻钟脚程,虽说隔着重重房屋,但坐在官衙后院小室内,隐隐约约还是能够听得见一些人马嘈杂声。 诸葛辉此刻一副文士打扮,非但头戴青巾,身着儒衣,手中那柄刻着自己名号的折扇此刻也换成了山水花鸟。若诸葛辉不说,恐怕没有人会认为这个中年文士会是武林世家府上幕僚。 坐在桌边,诸葛辉面前一盏青茗,在歪了一些的杯盖两侧,正冒着两缕白烟,似乎在宣告它腹内茶水是多么滚烫。 诸葛辉此刻碍于礼数未平视面前那位大人,能够与一方通判同桌本已不易,诸葛辉又哪里敢直视对方双眸?只得盯着茶盅,一手提着折扇,另一只手则置于小腹处轻轻握拳。 “蔚晟此番又是为了司徒兄而来?”那位大人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热茶,滚烫茶水流入其咽喉之中,或许是因为四下无人,所以这“咕嘟”声虽小,但在修习过武功的诸葛辉耳中却分外清晰。 当那茶盅重新回到桌上时,诸葛辉才微微抬起头,双目停留在那位大人美髯长须上,点头道:“深夜到访,叨扰大人歇息,学生实在惭愧。只是身受主命,不敢稍加怠慢,还望大人切莫怪罪。” “不必告罪了,有话直说吧?司徒兄这一回未能亲自到访,想来这麻烦还挺大吧?” 这位大人轻抚长须,身子微微挺直前倾,又低声道:“莫不是为了昨夜那起盗金杀人案而来?” 诸葛辉点头应道:“正是。” “这桩案子,詹捕头不是已经准备结案了?那伙大盗也是江湖人,只可惜逃得挺快”那位大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不敢逾越礼数,是以诸葛辉此刻也不便将视线移高两分来观察那位大人现在的表情。 这几乎只有一刹那的停顿,却让诸葛辉生出一丝不安。 “莫非是案情有变?这盗走司空少侠黄金,又杀害云集客栈三十余人的,与司徒家有什么关联?” “大大人何出此言?” 诸葛辉心中那丝不安此刻竟是成了真,看起来这位大人早已知晓詹云秦的行动,并且已经拥有了立场 “文大人。”稳住心神,诸葛辉心知官府此刻已经不能依靠,抬起头对上那双鹰眸,正欲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这位大人,却不料一个人影已出现在那位大人身后,此刻还缓缓朝这边靠近。 此人样貌诸葛辉极为熟悉,这些年来在江宁城中处理事务,并没有少与这人打交道。只是诸葛辉从未见过其穿着道袍的模样,而面上那种仙风道骨,却是让诸葛辉心中冒出了一个名字。 “他他应该还在闭关修炼才是” “淳武兄,你怎么” 诸葛辉此刻十分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非但看错了人,还看错了这位大人此刻的表情,这种谄媚,怎会出现在一路通判脸上?昆仑派在朝堂中有这么大的面子? “这位江湖朋友与为兄多年未见,若不能与他见上一面,怕是日后就再无这个机会了。” 那人微微一笑,像极了三清观中老君面上那抹微笑。这时诸葛辉心中再无半点怀疑,此人便是昆仑派首席弟子身兼代掌门,人称“太道真人”的楚凡修。 楚凡修身列于百晓生笔下“江湖名人录”第六位,身兼楚家傲天剑法精要与昆仑三绝技,在江湖之中颇有威名,但行事一向低调,自妻子病逝之后便一心入道,此后便一跃入得“十大”之列。昆仑掌门紫极真人三年前重病不起,楚凡修便以紫极真人大弟子身份成为代掌门。去年江湖中便有传言说紫极真人已剩下不到一年寿数,这楚凡修自执掌昆仑以来,昆仑派声威不减反增,只待紫极真人驾鹤仙逝,楚凡修自然而然便会继承昆仑掌门宝位。 诸葛辉此刻才注意到,这个与其弟弟楚凡宣面貌有九成九相似的楚凡修,左手拇指上已经戴着昆仑派的掌门信物——七彩指环了。 “太道真人此番返乡,怎么不先回楚府歇脚,而是来叨扰平大人歇息呢?” 诸葛辉十余年前曾与楚凡修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还未投身司徒家的诸葛辉,本想凭着一身才识投入楚家门下,却被仍担任楚家家主的楚凡修以一套简单阵法羞辱了——若是败在一套简单阵法之下能够算是羞辱的话。 若不是司徒府中那位老管家见其有几分天资,又对楚家心怀怨恨,今日人称“小诸葛”的诸葛辉恐怕早已被楚凡修给彻底抹杀了。 然而,学成之后仕身司徒家的诸葛辉,并没有一个让楚凡修后悔的机会。再诸葛辉再次出现在江湖中时,楚家家主楚凡修早已被人遗忘,那时候江湖中只知道一个雅号“太道真人”的昆仑弟子。 “是啊,贫道大约已有三年没有见过犬子,诸葛先生这么一说,贫道还真是分外想念呢。只是诸葛先生都能为司徒家之事叨扰昭平,我这个做兄长的为何不能在此借宿一夜呢?” 楚凡修言罢,未等心中如同爆竹一般炸开的诸葛辉反应过来,这位大人才一拍脑门,笑着对诸葛辉致歉:“疏忽,疏忽,未向蔚晟解释清楚,我与淳武兄自幼为总角之交,待各自冠礼后便义结金兰,只不过他一心向武,我则醉心功名,是以世人皆不知我与淳武兄之间的关系。” 楚凡修哈哈笑,已是没了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若还不是昭平这些年来司律江宁,未对楚家有过一丝一毫偏颇?我那弟弟这些年来不知像我诉苦过多少遍了,可你却还是这么铁面无私。” 这位大人此刻手抚长须,摇着脑袋,口中却是含笑道:“淳文兄,这朝堂不比江湖,我大宋可是法治国家,我提刑司身具刑律司法之责,又岂能因私枉法?再者说来,朝廷对于江湖本就采取不干涉的态度,我若偏帮一方,这对于楚家而言未必是什么好事吧?” 说道这里,这位大人却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嘴角一抹苦涩登时烟消云散:“淳武兄,这里还有客人在,这些玩笑切莫再开了,现在还是正事要紧。” 又转向心乱如麻,快要手足无措的诸葛辉,问道:“蔚晟,你方才说的案情有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六十三章 长街喋血(二) 长街火光下,司空孤一席颇有些胡搅蛮缠的话语令淳智一时语塞,若按照这套说辞,司空孤确实没有为难司徒柏。淳智虽说佛法修为精深,此刻心中却也隐隐生出几分薄怒。 “詹捕头,连让血亲相见都不能通融么?” 司徒楼一声喝问,仿佛一个讯号,那堵在大道前端的一干江湖人皆将兵器掏出,一时间刀剑出鞘声响彻街道。 詹云秦心知这一舞台上,自己不过只是一个三流配角而已。明面上是一方捕头,但无论是世家大族,还是上头那些读书人,实际上都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如今司徒楼这一声喝问,不过是借詹云秦向司空孤宣战而已。 詹云秦一言不发,只是远远望了一眼冀华廉,不知是否是刻意避开詹云秦这问询的一眼,冀华廉似乎并没有留意这一眼。 “司徒家主,国有国法啊。” 詹云秦轻声一叹,此刻摆出官府这面金牌,不知有没有可能避过这一场流血冲突? 虽说明面上司徒柏现在被詹云秦缉拿,但无论是司徒家还是依然追随司空孤的江湖好汉,都明白这一场冲突的主角是司空孤与司徒楼,詹云秦这身官袍反倒让他这个捕头与手底下那些捕快处于最安全的位置。 但是,这条长街上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司徒楼不可能将司徒柏留在司空孤手中,尤其是司徒楼等司徒家高层。司徒家高层中没有一个傻子,司空孤在扬州做过什么他们甚至比现在仍在追随司空孤的那些江湖好汉们更清楚。 无论是叫栽赃嫁祸,还是叫移花接木,司徒柏究竟有没有勾结神门并不重要,司空孤黄金究竟有没有失窃也并不重要,对于司徒家而言,司徒柏不能落在司空孤手中最重要。 如今司空孤手中“人证物证”齐全,只要司徒柏入了死牢,口供与认罪状想必也会一应俱全。按照司空孤在扬州的手段,司徒家成为下一个扬刀门绝非危言耸听。 “詹捕头,得罪了。” 司徒雷拱手抱拳,说是得罪,不如说是正式的开战宣言。 司徒雷一马当先,施展轻功直取那位于队伍中列,旁边还有几个捕快抽刀护卫的马车。令众人奇怪的是,不但司空孤原地不动,保持着那般微笑,便是冀华廉也抱着三尺青锋,一脸无谓。 当然,已经冲到马车前的司徒雷并非留意到这二人表情变化,他右手疾若奔雷,捏成枪头状,犹如灵蛇吐信一般朝着马车刺去,左手则将还未抽出腰刀的一个捕快推翻在地。 这招乃是司徒家闻名江湖的“三十三离恨手”中第三十式,“三十三离恨手”每一式都没有名称,只是以招数顺序指代,但顺序越为靠后,其威力便越为惊人。这一式位列于第三十式,其杀伤力自然极为霸道。这一式需要以单手捏成枪头状,凭着深厚刺入敌人体内,待整只手没入之后,便如花苞绽放一般打开五指,这五指上凝集的内力登时便会四散开来。若是一个人肉体中招,那么这个人便会像爆竹一般炸开。 司徒雷这一招用在马车上,这厚厚木板拼装起的双驾马车车厢登时自上而下碎裂开来,虽说司徒雷只是“刺中”车厢侧面木板,但却连对面车厢都出现了裂纹。 在江南,马车车厢所用木料虽说防水,也涂有防潮涂层,但终究其中会含有一些湿气,即便是一拳打在这样木板上,也绝不可能将木板打得像这四处飞散的车厢一般。 司徒雷这一招,与其说是为了救出司徒柏,不如说是在夸耀自己武功。 车厢裂得粉碎,里边几位五花大绑的贵公子便也暴露在众人面前,但司徒雷那有些得意的面庞上,却又很快出现了一丝惊诧。 这几位雍容华贵的公子里,并无司徒家二公子司徒柏。 “傻瓜才会大张旗鼓押送一个要犯,詹捕头,你说是吧?” 司空孤恰到好处的补充,让在场司徒家众人皆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司空少侠神机妙算,詹某实在佩服。” 詹云秦虽然很想哈哈大笑,但司徒雷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杀气却让他感觉浑身发冷,此刻的笑声中也多了几丝尴尬。 “司徒家主,实在抱歉,你们拦路劫走人贩,现在也是证据确凿了。” 詹云秦老鼠眼睛瞪大,抽出腰刀指着司徒雷,喝令道:“将贼人拿下。” “詹捕头,你要插手江湖事务么?” 虽说有詹云秦这一声号令,但司徒雷却不怒反笑。 “老雷,咱们怎么反倒成了贼呢?”司徒楼似乎早已料到会有这个结果,在叹了一口气后,拍了拍手。 几声声清脆响声过后,这条长街两侧民居上却是出现了许多黑影,詹云秦虽说被江湖人誉为“鬼探手”,但其武功不过三流水准,六识更只是中人之姿,此刻月光未现,火光又无法照到民居上,这些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詹云秦根本无法看得清楚。 “世伯真是好大手笔,为了对付我这个初闯江湖的后辈,竟是连弓手都埋伏好了。” 司空孤哈哈一笑,却是又打击被围着的众人的士气。 “这便是司徒家精锐部队吧?阴蓄私兵,无视朝廷法度当街劫走嫌犯,冲撞官府巡捕詹捕头,若是按照我大宋刑律,司徒家主该当何罪啊?” 司空孤面上没有半点慌张,反而还眉开眼笑,比起小孩过家家也没有严肃多少。 詹云秦虽说心下慌张,猜不透司徒楼真正想法,但这么多年来大风大浪也见过不少,凭着这么多年来与司徒家打交道的经验来看,司徒楼绝不敢当街杀人。心下稍安之后,便笑着回应道:“这么多罪责堆在一起,恐怕就是文大人也无法准确量刑,但抄家灭门怕是逃不了了” “抄家灭门啊?”司空孤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望着司徒楼,“世伯当真不怕这些?若是世伯一个人还好,现在可是要将整个司徒家搭进去,世伯怎敢压下这么大一个赌注?” 司徒楼轻笑一声,摇摇头,右手高举。 “司空贤侄,你没有挟持我儿在手,反倒是给了我一个机会啊。” 司徒楼举起的这一只右手,在这被围困的许多人眼里,几乎已经成为了刽子手手中那把鲜血淋漓的大刀。 (。) 上架感言 终于上架了呢 本书创作之初并未思虑过多,纯粹是对于武侠存在某一种情怀,又欲致敬某一本已太监的武侠(大家继续看下去,或许能够猜得出来吧),才激发了鄙人最初的创作热情。 故事框架与情节虽说早已构思完成,但奈何鄙人笔力未逮,阅历尚浅,故所书文字之中略显稚嫩,这一点还望读者老爷们能够见谅。而关于这不足之处鄙人亦将努力加强填补,希望能够在本书后半段时使笔力进步,能够呈现给读者老爷们更好的体验。毕竟鄙人也不愿辜负还能够看到这篇感言的读者老爷一番心意,更不愿辜负鄙人心中一丢丢小小梦想。 各位若已读完上架前的内容,便知道鄙人所作墨尘这部中并不含有武侠内核,没有“武”也没有“侠”。主角司空孤也与传统主角并不相同,墨尘里这个江湖也不是传统意义上讲究兄弟情义,喝干碗中二两酒抗刀干翻世界的江湖。这里没有什么兄弟情义,自然也没有什么知己红颜,只有赤裸裸的“名利”二字而已。 毕竟相对传统一些的武侠中,让那些文质彬彬,满口都是仁义道德,连杀个人都狠不下心的人去闯荡江湖,未免有些太残忍了。而让一个满肚子阴谋诡计的家伙闯荡江湖,整体画风才会正常一些不是么?一群整天呼唤和平呼唤爱的人,还来闯荡什么江湖?去做正义的伙伴不久好了么? 咳咳,偏题了,抱歉。 现在鄙人笔下正在创作的第二卷在整个故事中是作为重要情节的大铺垫存在的,鄙人本想在第一卷构建出世界观,谁知笔力尚浅,长篇作品创作经验有所欠缺,因此或许不尽如人意,因此第二卷许多情节也受到一些牵连,关于这一点,还望诸位读者老爷们多多见谅。鄙人也希望能够写得更好,但是还是希望诸位读者老爷能够在书评区提出各种意见,无论好坏,只要是意见鄙人都会虚心接受。 在这里还是想向诸位读者老爷们解释一下:鄙人还没有忘记什么是主流三观,本书绝不会出现太过违背主流三观的情节,书中众人解读必然如同现实一般“善恶有报”。 关于本书后续创作,鄙人现在并没有一个确切计划,虽说大纲和大体情节早已想好,但故事创作还是需要很多时间的,当然诸位读者老爷的支持也不可或缺,还望诸位读者老爷能够一如既往支持鄙人创作下去。 虽说至今点击量也才四位数吧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似乎都是扑街扑得惨绝人寰了。 但鄙人可以像支持鄙人的诸位读者老爷们承诺,同时也是对自己承诺: 本书绝不会太监。 第六十四章 长街喋血(三) 数十支箭已搭在弦上,此刻月黑风高,长街中众人凭着火光,即便是六识灵通的司空孤,也极难判别出那些弓手具体方位。但那若隐若现的人影,没有人认为那是幻觉或司徒楼故作声势。 司徒家手持类似于“私兵”的武装,无论在江湖中还是官府案卷中都不是什么绝密。在江湖之中,司徒家即是江宁武林中半壁江山,又是拥有百年武学传承的世家豪门。而在官府眼中,司徒家既是江宁城中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其名下又有江宁城郊半数良田,便是朝廷中一些江南籍进士,亦有不少受过司徒家恩德。因此无论站在江湖还是官府角度,司徒家都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 而此刻长街上这些熊熊燃烧的火把,已经让被司徒家围困的众人成了活靶子。詹云秦毫不怀疑,若是这时有谁做出异常举动,司徒楼那只高高举起的手臂便会向下一挥,那时或许只有司空孤冀华廉这些江湖一流高手能够幸免于难,至于像自己这样只拥有三脚猫武功的人物嘛 寄希望于到时候收尸时,那些人还能辨认出自己是谁就好了吧? 长街气氛再一次陷入紧张之中,披着官府那层皮的捕快们也开始露出慌张神色,司徒楼究竟会不会顾忌自己身上这层皮,成为这些双腿打颤的捕快脑海中唯一思考的问题。至于那些追随着司空孤的江湖人,此刻大多应当恨极了自己投机之心,若不是贪图可能到手的荣华富贵,又怎么会接二连三碰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虽说侥幸躲过了昨夜那一起血腥屠杀,但今日却又深陷于这长街之上。在这些江湖好汉中,漕帮那五位以朱延顺为首仅存的好汉此刻心中只想赶快与这个看似和蔼可亲,实则心思深沉的年轻人划清界限。 “为什么一定要采取这种态度面对司徒家呢?司徒家在江宁根基深厚,俗话还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如今人家这一条‘地头强龙’盘踞于此,司空少侠又为何非要死死拽着他龙须不放?” 正当众人屏息以待,只待司徒楼一挥手便拼个鱼死网破之时,却又见到司徒楼高高举起的手缓缓放下。 司徒楼对长街之中众人扫视一通后,又打了一个响指。众人便见到那房顶处的弓手们一瞬间又遁身黑暗。这整齐划一的动作,在这宁静夜晚竟没有第二声异响。 “这根本不是司徒家私兵,是久经沙场的军队吧?”朱延顺此刻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现在不得不承认,司徒楼这一手威胁用得极妙,至少孤身闯入众人队伍中,又一击将马车击得粉碎的司徒雷此刻正大摇大摆朝司徒楼走去。 司徒楼此刻已将那只汇聚数十目光的手背过身后,转过身又朝面色如常的詹云秦问道:“詹捕头,犬子人在何处?莫不是已经送到了牢狱中?” 司徒楼话音落下时,司徒雷也已经穿过人群回到司徒楼身边,当司徒雷经过詹云秦身边时,那得意笑容登时让詹云秦心中生出一丝不悦。 “司徒家主莫非认为詹某是贪生怕死之人?詹某这身官服已穿了约莫二十余载,大宋每一条刑律早已倒背如流,如今要我将缉拿犯人从口中吐出来,怎么对得起江湖兄弟赠与的‘鬼探手’之称?司徒家主可曾听过索命鬼差会帮人还魂?” 此言一出,非但将詹云秦此刻心中不满挥泄出来,更未留待半点余地给司徒楼。詹云秦言罢,又向前一步,挣脱身后悄悄揪住他衣袖的一个老捕快,朗声说道: “司徒家二少爷司徒柏,勾结江湖势力窃金杀人一案,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确” 詹云秦此刻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正欲慷慨激昂表明立场的一席话语,居然会以一支飞箭穿透其喉咙最为终结。 在双目中最后一丝光明消散之前,詹云秦似乎从冀华廉眼中瞧出了一丝惋惜。 为什么他此刻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惋惜? 这种惋惜,好像被自己起名“追风”的那匹马临终前,自己也流露出来过 但那时因为 自己早已知道追风会在下一刻逝去 “嘭”的一声,詹云秦那两颗比豆子稍微大上一点的瞳仁里,黯淡了最后一丝光芒。 惊呼声不是从谁嘴里发出,那些站在詹云秦身后的捕快们,此刻一个个双目睁得浑圆,有的甚至连嘴都忘了合上。 长街上众人都看见一支做工精致的羽箭此刻正停留在詹云秦脖颈上,非但横在将其脖颈上,还只将箭羽部分留在了另一端。这一箭功力,少说也有二百斤以上。而这喷涌出的鲜血,不但将众人脚下泥路浸湿,更是沾满了詹云秦这身引以为荣的官服。 这一箭,便是这一场厮杀的开始。 没有人注意到司徒楼与司徒雷的震惊,被围困在其中的司空孤等人,此刻早已将兵刃握在手中,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冀华廉眼中那丝惋惜稍瞬即逝,一对星眸之中闪着冷冽寒光,被他一直抱在怀里,镶满宝石的利剑也终于出鞘。这柄利剑剑身并无一点装饰,却又无数龙纹,在其出鞘那一刻,司空府仿佛听见了一声龙吟。 “杀出去!” 不知谁喊了这一声,漕帮残存五人之一的朱延顺在这一场与司徒家的血战之中,失去了一支胳膊。但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如何失去的,在向南宫俊汇报这一切时,他只说: “当时他们用暗箭暗算了詹捕头之后,我们便想要杀出一条血路,若继续留在原地,也不过是司徒家那些弓手的活靶子而已。”说道这里时,朱延顺只感觉自己断臂传来隐隐疼痛。 “于是你们便这样成功杀出来了?那些弓手在混战之中不敢向你们射击,再加上司空少侠与昆仑冀大侠二人武艺超绝,因此你们猜得以生还?”南宫俊问这个问题是神情很微妙,朱延顺根本判别不出其中喜怒,只是继续说道: “我们兄弟几个,一时血气上头,也只顾得冲杀,倒是没有留意到这些,不过他们的确没有再放箭了。” 南宫俊这时却摇摇头,叹了口气又问道:“我的意思是,司徒楼与司徒雷是不是被司空少侠与冀大侠杀的?江湖传闻之中,是冀大侠一剑便将司徒雷击杀,而司空少侠则是一剑斩下了司徒楼的首级。” “这大概是吧” “大概?” “帮主,那一战之中了,大伙都只顾着自己姓名,谁还会去管别人啊?” 断臂处,那钻心疼痛再一次传来,朱延顺捂着伤处,面上却是一种几近崩溃的微笑。 “咸平三年五月二十,夜,司徒楼率门中弟子、府内家丁截杀寿州府捕头詹云秦,于混战中身死。此案属江湖械斗,不得追查。” (。) 第六十五章 长街喋血(四) “很好。”楚钟承点点头,“你退下吧。” “小的” “退下吧,莫要多言,本少爷许下的诺言,还从来没有反悔过。” 半个身子躲在阴影中的黑衣人轻轻颔首,正准备从窗户离开,却感觉胸腹处传来一阵冰凉。 “本少爷从不食言,那百两黄金,定会烧给你的。” 抽出剑,又是轻轻一推,这个黑衣人便从二楼跌了下去,正落在客栈后院中那片花圃中,因楚钟承抽出长剑而溅落在窗台上的鲜血,分外明艳,就如同花圃中盛开的花朵一般。 “大少好狠的心,人家不过为了求财,你却反倒让他送了性命。” 楚钟承身后,是一位唇红齿白,眉目清秀,做男装打扮却能够被人一眼瞧出姑娘家身份的少女。少女声音若玉片之声,清脆悦耳,但在这宁静的小屋内,似乎又有那么一丝不合时宜。 楚钟承抓起桌上那块香帕,轻轻擦拭着这柄染满鲜血的长剑,丝毫没有在意身后这位抿嘴微笑的少女话中那丝讥讽。 “给他钱财,留他一条性命,下一次说不定大少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这么说杀就杀,日后还有人会为大少办事么?” 见男人不理自己,这个男扮女装的少女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一丝慌乱。 “他知道得太多,留他一条性命可对本少爷不利。” 收剑归鞘,楚钟承转过身望着这个少女,轻声一笑道:“再者说来,这家伙方才不是色眯眯盯着你么?杀了他,你不开心么?” 少女皱起娥眉,鼻中轻声一哼,却又发觉不妥,当即又恢复微笑,但语气中却仍带着一点责怪意味:“那也不必杀了他呀!” “许姑娘原来这么菩萨心肠?之前与你商讨你兄长一事,怎么没有见到你有这般仁心呢?” 楚钟承朝这位许姓少女逼近了一步,那许姓少女却依然笑眯眯地看着他。 “收起这种假惺惺吧,许姑娘,你这幅尊容骗骗你父兄,甚至是骗骗门外那些傻瓜都可以,但是在本少爷面前,这幅模样只能叫‘惺惺作态’,只会让本少爷心中不悦。” 说到这里,楚钟承似乎又想起了些什么,板着的脸上即刻出现了一丝奸笑:“日后入得我楚府,还是这般揉捏造作,恐怕也只有我二叔会喜欢你。” 许姓少女闻言,脸颊处便露出了两道红晕,虽说一闪而过,却没有逃过楚钟承这对细长的眼睛。 “走吧,我让人送你回去,我也要去办一些正事了。” 楚钟承那张脸在一瞬间又回归平静,甚至还有些阴沉。 “正事?大少不是已经” “对了,还有一条规矩,不该问的,别问。” 前脚已经踏出了房门,楚钟承却停下脚步,侧过脸对尚在屋内的少女说道。言罢,楚钟承便将房门轻轻关上。 少女缓缓坐在床边,盯着那扇关上的房门,若有所思。 “天灿。” 一声呼喊从楼上传来,楚粲犹如一只鲤鱼一般跃起,这动作却是令他身边那些个楚家弟子一惊。 楚粲早已在一楼大堂等候多时,只待楚钟承一声令下,便开始依照计划行事。谁知不远处长街那阵喊杀声都已经彻底消失了,却仍然不见楚钟承踪影,若不是楚钟承千叮咛万嘱咐楚粲要耐住性子,只怕楚粲早已冲上去砸门了。 “咱们走吧。” 楚钟承看了一眼大堂内齐整的人马,朝楚粲说道。 这一步,楚钟承已经等了好久,直到那个刺客回来禀报,楚钟承才踏出了房门。 而那一条杀伐声早已停歇的长街上,正吹着透骨的凉风,明明这时是夏夜,但不论是寻常百姓,还是江湖中人看见这条长街上发生的一切,他们都会感觉到彻骨严寒。 这一场厮杀,从结果上来看,并没有任何一个胜利者,最终还屹立于长街中的,是一位穿着僧衣布鞋,手中捏着铁念珠的大和尚。 “阿弥陀佛。” 一声低叹,少林达摩堂首座淳智大和尚开始诵经超度起来,也不知究竟是因为作为一个出家人,方才见证了一场血腥杀戮,身上沾染了血腥气而请求佛祖原谅。还是真心实意在为这些亡灵超度,祈祷他们下辈子轮回投胎能够不再经历这等血光灾祸。 “淳智大师正诵经呢。” 此时冀华廉正站在街尾,腰间那柄镶满珠宝的长剑在火把灯光之下闪着灵动的光芒,即便是经历了一场血战,冀华廉身上却依旧没有沾染到半点血渍,仿佛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与他没有半点关系一般。 “淳智大师修为不错,方才那一场血战,他那僧衣竟然也没有沾染到半点血渍。” 司空孤微微一笑,也不知是讥讽还是赞叹。 “家主——” 喊叫声从不远处传来,司空孤与冀华廉回过头,却见到“淮南双盗”之一的拓跋悠正提着一个什么东西朝这边走来。 待这二人走近,冀华廉才发现,这个被提着的东西原来是一个满面血污,牙齿正打着颤的司徒家弟子。 “到了,到了。” 距离司空孤与冀华廉二人还有两丈有余的距离,拓跋悠便将这个司徒家弟子朝二人身前丢去。 这司徒家弟子直挺挺跌落在地,还从鼻孔中发出两声哼叫。 “家主,这人” “继续追,方才应该走了四五个人,这才抓回来一个,若再走了一个活口,对于咱们而言恐怕就会功亏一篑了。” “是。” 叱咤淮河约有十年之久的拓跋悠,此刻在司空孤面前却低声下气,几乎将脑袋都埋到了胸前。 待拓跋悠走远后,司空孤与冀华廉对视一眼,司空孤便蹲下了身子,轻声向这个司徒家弟子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满身血污的弟子勉强撑起身子,看了看司空孤,又瞧见举着火把的冀华廉,却是惊得翻了个滚,本是趴着的躯体,此刻却变成了仰倒在地的模样。 “说吧,你叫什么名字?” 司空孤的语气更沉了一分,但这个司徒家弟子却长大嘴巴,喘着粗气,一言不发。 “若不说” 冀华廉才一张口,便见这个司徒家弟子飞速答道:“刘阿大,刘阿大——我叫刘阿大!” 一边说,刘阿大却是紧闭双眸,不敢去看司空孤与冀华廉二人。 (。) 第六十六章 长街喋血(五) “小七,你是说爹已经带着人走了有半个时辰?” “嗯他们都在传说二少爷被官府捉住了,老爷是带着人去官衙鸣冤。” 司徒松缓缓松开抓住小七双肩的手,垂下脑袋,散开的长发犹如瀑布一般披在两侧,若是不知道司徒松身份,大约无人不会将其认作一位倾国美女吧? 在司徒松白皙秀丽的面庞上,苍白色调格外显眼,小七此刻虽揉着被司徒松抓疼的双肩,却也不得不对司徒松这幅模样心生怜悯。 “大少爷,二少爷他他怎么会” “蠢货!”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怒斥,惊得小七瞪大双眸,微微后退了半步。“大少爷这是在骂何人呢?是在骂被官府擒住的二少爷?还是在骂老爷呢?不不对大少爷现在的模样,根本不像是在骂二少爷或者老爷难道大少爷实在骂我么?” 想到这里,小七也垂下脑袋,心中万般滋味涌上心头,此刻当真是恨极了被官府捉去的司徒柏,若不是他,自己又怎会被大少爷骂呢? “犹豫不决,终究难成大事,小蝶啊,你说得太对了,只可惜只可惜哈哈” 大笑数声过后,司徒柏昂起头,长发又垂落脑后,小七这时才确认,司徒松方才眼中闪动的那点晶莹,不是自己的幻觉。这位司徒府的大少爷,方才似乎并不是在骂别人 “姐姐她” 小七欲言又止,但司徒松却似乎没有听到这半截话,此刻望着顶上那根房梁,双目渐渐无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已经冷静下来的司徒松忽然正色道: “小七,你确定现在满城都在传说阿柏勾结神门来对付司空孤么?当真是是柏弟,而不是我司徒家?” 小七虽不明白司徒柏为何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当下便如实点点头,还补充道:“这件事现在闹得满城风雨,保不齐二少爷当真干出了这件事” “不,不对如果是阿柏一个人干的,传言就对不会不与司徒家扯上干系,一个世家豪门的少爷,凭什么站在这个风口浪尖?” “但” “这流言,是从午后开始传出的?” “似乎似乎是在老爷带着人马去寻二少爷之前,大约是两三个时辰前吧。” “你说官府与司空孤联手,捉拿了一些窃金杀人的贼子,然后严刑拷问之后,他们才供出了阿柏在暗中为他们提供帮助?” “柴叔是这么跟我说的,但这也可能是那些贼子构陷二少爷啊!官府有什么证据将二少爷直接抓走呢?这群臭官差,泥腿子,从来都是这样” 小七嘟着嘴,似乎自己这些并不算恶毒的咒骂能够帮到司徒柏什么忙一样。 “那便是了,消息传得这么快,内容还这么详实,他们早就布好这一个局,只等我们傻傻地跳进去了。” 此话刚出,司徒松感觉到伤口处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一边轻轻捂住被新绷带缠好的伤处,一边皱着眉头继续向小七确认道:“家中精锐都被爹调走了么?” “这小七不知。” 小七瘪嘴垂眉,她不过是平日里侍奉司徒柏的侍女,又哪里能够知道这些消息? “不过柴叔也被人叫走了,就是因为他被人叫走,所以我才想到应该过来跟大少爷说一声,谁知道大少爷却却” 说到这里,小七又想起方才司徒松对待自己的态度,一双眸子登时变得水汪汪的,眼眶也微微泛红。 “抱歉。”轻轻抚额,司徒松挣扎着站起身来,低声呢喃道:“连老柴都被叫去,看起来情况已经危急到一定程度了。” 在轻轻撇开小七伸来的手后,司徒松挣扎着站直身子,他感觉就在他两腿伸直的那一瞬,那不久前新换上的绷带登时就便鲜血染红了。 司徒松倒吸凉气的声音传入小七耳内,这时小七却也不顾司徒松的态度,强硬地扶住司徒松一只胳膊,将他往床上拽去,口中道:“大少爷再想逞能,也要考虑一下身子吧?你这些伤究竟是怎么来的啊?也不肯去叫大夫,还躲人家闺房里,逼得人家只能去姐姐那儿休息” “小七,楚家那边有什么消息么” “等你伤好了,自己去问吧!” 不顾两颗眸子里露出哀求的司徒松,小七硬生生将其按在床榻上,此时鲜血已经透出了绷带,那紧紧缠在司徒柏小腹处绷带,大约已经再也无法吸住这喷涌而出的鲜血,点点猩红浮现在司徒柏小腹衣裳上。 “你这幅模样,还想去做些什么啊?你们这些练武的少爷们,怎么一个个都跟不要命似的,二少爷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我们这些习武之人,可不愿被一个女子指着鼻子埋怨呐。” 苦笑着说出这句话后,司徒松忽然感觉伤口处一阵剧痛传来,赶忙运功将伤口处血脉封住,此刻,司徒松这张俊美面容上的表情已经从苦涩转变为了狰狞。 “武功再高又怎么样,还不是血肉之躯?你们总是这样,老爷现在已经亲自去衙门,莫非官府还不肯卖几分薄面么?” “哈,你说的,或许也有几分道理,只可惜,这一回与往常不太一样啊。” 司徒松一只手轻轻捂住伤处,另一只手则捂住了他那高挺又光洁的额头。 “不太一样?”小七见到司徒松这幅模样,在她这么多年在司徒家侍奉的日子里,还是第一次见到司徒松露出这幅模样。 这是一种苦涩,与这位拥有俊美外表的江湖才俊实在太不相符,倒像是一个老人迟暮之年才拥有的深深无力感。 “我去给你拿新的绷带吧,这一回又得让小橙子帮帮忙了,可别忘了,我欠她的人情你得帮我还哟!” 轻声一笑,小七这幅故作镇定的模样,看在司徒松眼中,却是与梦中某一个身影意外地相符。 “对,别哭了,从今天开始,你就叫我姐姐吧” 那时候,她是不是也是这种心情呢? 明明知道自己已经受了难以痊愈的内伤,却还是故作镇定地安慰一个小女孩。 “去吧。” 司徒松轻轻一笑,若是平常,这种笑容只怕会让无数女子为止倾倒吧? 但是小七只是点点头,在便转身离去,在她关上门后,司徒松才轻轻叹了口气。 已经,没有必要了。 捂住伤口,又点了在伤口周遭几处穴道,滚烫鲜血便已不再流出。 司徒松站起身,抓起床头三尺青锋,望着紧闭着的门,又是一声叹息。 当小七拿着新绷带与调配好的草药回到房间时,只见到了一扇没有合上的窗。 第三声叹息,落在这间少女的闺房内。(。) 第六十七章 长街喋血(六) “天顺,咱们这么大张旗鼓,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楚粲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些楚家弟子,见他们一个个面上都有着与自己相似的尴尬,不由得咳嗽了一声,在成功将楚钟承目光从正前方吸引过来后,才压低声音问道。 “大张旗鼓?” 楚钟承有些惊奇,那在火把照耀下更为油光满面的脸上很快绽放出笑容,好似有些嘲弄,又好似有那么几分善意在其中。 “二叔不肯让我带着姓楚的那些家伙出来,若是二叔肯让那群白痴和废物们一起来,那才叫大张旗鼓呢。” 楚钟承哈哈笑道,然而楚粲却对于楚钟承此刻的这种诙谐感到一丝无力,楚家之中,不要说“钟字辈”,便是“凡字辈”那些个尸位素餐的家伙,加在一起大概也就等同于自己身后这些一等一的高手了吧?楚家若不是在第十代传人中缺少一位楚姓高手,自己这个分家子弟又哪里有机会得到傲天剑法真传? 说起来,自己是不是还要感谢一下自己身旁的楚钟承呢?若不是他不肯修习武功,又自幼不服管教,自己恐怕也不可能以楚氏子弟身份进入江宁城,与他这位货真价实的世家大少并肩而行吧? 但就在楚钟承笑声方落之时,楚粲便嗅到了一丝血腥味,接着,便是扑面而来的杀气。 “小心。” 轻轻一推,一点寒芒便在这被火光照得如同白昼一般的长街闪过,这一剑虽刺了个空,但剑招又急速连发,只是脚下不稳的楚钟承并没有站稳身子,而是踉跄两步便跌了下去,这一招“回马剑”竟又扑了个空。 这个黑衣人头顶裹着黑巾,又用黑布遮面,只露出两颗乌黑深邃的眸子。忽然从天而降,正在楚粲分神这一刻,杀了楚钟承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连续两次错失良机,正当这个黑衣人准备刺出第三剑时,楚粲腰间长剑便已后发而至,一点火花闪耀在长街上,这个黑衣人长剑脱手之后,便赶忙施展轻功朝一边房檐上跃去。 楚粲虽不愿给他这个逃离机会,但无奈于仓促应战,又没有料到此人一击便兵刃脱手,在其反应过来时,那黑衣人早已跳上房檐。楚粲心知,此刻追上去,未必能够捉到这个黑衣人不说,若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或许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于是,楚粲用尽吃奶的力气才将楚钟承拉起,又对身后一干抽出兵刃的楚家弟子道: “桑叔,你先带人走在前边,各位兄弟定要小心谨慎,虽说司徒家大部分弟子现今不在府上,可是难保会不会有几个不要命的人仍留在府中。方才那个刺客连剑都拿不稳,但咱们还是不能一时大意,否则咱们若是像司徒家一样中了埋伏,那么咱们可是会颜面尽失的。” 重新调配过队列又挽回一些众人士气之后,楚粲又转头看向楚钟承,在发现他正拼尽全力扭脖子拍着屁股上那些尘土后,楚粲无奈地叹息一声后道:“天顺,这些人是司徒家的?” “未必。” 楚钟承瞥了瞥一个正朝这边看过来的楚家弟子,一边跟上众人脚步,一边压低声音对身侧楚粲说道:“司徒家现在没有理由对我出手,方才那人虽说被你一剑将兵刃击落,但瞧他身手绝不似等闲高手,至少也得是名人录上的人物,司徒家在名人录上的人物不过三个,如今两个都已经在司空孤那边,这一个若是司徒家的人,恐怕也只有一个可能而已。” “但他现在应该坐镇司徒府上才是,没有理由亲身犯险才是,再者说司徒楼不是下令在江宁城里寻觅他踪影么?这个所谓‘江宁第一公子’若是听说了今日发生的事情,倒也不应该是寻尚未表明态度的咱们而来吧?” “所以,这个可能基本可以排除了,不是么?” 楚钟承胖脸上闪过一丝奸笑,楚粲捕捉到之后,赶忙四周看了看,虽说楚粲与楚钟承与这些楚家弟子距离不远,但却仍隔着两三尺距离,尽管二人已经压低声音,但若是被这些楚家弟子听见,只怕会导致士气再一次受到打击。 “本来以为咱们是去收拾残局,谁知道却反而还成为别人算计的对象了呢。” 楚钟承压低声音,导致这一声近似于调侃的话语传入楚粲耳中时,朦朦胧胧好似天边才出现的月光一般,不得不说,这月亮出现得真不是时候。 正当楚钟承率领楚家弟子朝司徒家府上去时,这一条距离官衙不过一刻钟脚程的长街上,早已是血流遍地,散落一地的兵刃与箭矢,将这条长街渲染得如同二十余年前宋军入城一般。 这根本就不像一场江湖械斗,这完全就是一场战争之后留下的痕迹,无数残缺尸体之上,只有一个手持念珠的大和尚正念着常人听不懂的经文。 长街另一端,则是一个被困住双手,此刻正瘫坐在一户人家房门前的刘阿大,在接受过司空孤与冀华廉并不算多么残酷的拷问后,刘阿大便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如实交待了出来。 “老爷说你们这是要构陷我们司徒家,是官府勾结不是,是联合司空大侠,挟持住二少爷,想要将司徒家连根拔起,小的,小的平日里拿着老爷银钱,此刻当然要,当然要以身报德” “但你小子却厚颜无耻地跑了啊,你可知道我们找你们找得有多辛苦么?”司空孤此刻的羞辱,听在刘阿大耳中,却成为了他心中一道保命符:既然司空孤是要找他,那么就不是要杀他,刘阿大此刻虽已吓破了胆,却还是能够想通这些的。 “那是因为司空大侠武功盖世” “别废话了,你家主子现在当街杀人,连官都杀了,这已经与造反无异,你还认他是你主子?若是进了监牢,坦白从宽,你至少还能保全一下家中妻儿的性命当然,若是你肯供出此案一些涉案之人,说不定你这条命也能够保全呢,要不要,考虑一下?” 司空孤的脸靠得很近,虽然这个微笑十分和善,但刘阿大却感觉一阵阵寒流从脚底板冲上天灵盖。 “孟元,不如让他好好考虑吧,咱们还是先商讨一下,如何收拾残局。” 冀华廉抬起头,天边月亮终于露出了一点明光,清辉洒在血泊上,那个大和尚此刻已经不念经了,他在朝司空孤二人走来。 (。) 第六十八章 长街喋血(七) 月光清辉之下,司徒楼捂着伤处喘着粗气,一声窗户关闭之声从脑袋上传来,大约是被哪户人家发现了吧? “果然楚家与司空孤联手了么不对,应该说司空孤果然是楚家手中一颗棋子么?” 身子靠在石墙边,司徒松小腹处那种疼痛再也无法忍受,这位“江宁第一公子”此刻像一团烂泥般,缓缓瘫倒在墙根处。 “父亲果然是中了埋伏吧?否则楚粲绝不会在此刻出现在这里,但父亲应该没有这么没有这么大意才是,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本欲去寻找父亲,劝说其不要贸然行事的司徒松,终究还是慢了半步,他并不知道司空孤根本没有给司徒楼留下多少思考时间,更不知道司徒楼孤注一掷的决心从何而来。 “罢了,事已至此,只能期望父亲在临阵之时能够察觉到什么端倪吧。楚家就这么按兵不动,父亲为何不会生疑呢?” 双臂撑住身子,试图站起身的司徒松在尝试了数次之后,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 “果然伤得太重了么,阿柏啊,我还是太过于意气用事了。” 望着天边明月,司徒松思绪又飘到了两日前,在自己与司徒柏拜会过司空孤之后,那个大雨侵盆的黑夜。 只因为言语相激,自己便与亲兄弟刀剑相向,大概那个时候,自己只想着宣泄心中郁结吧?谁知道却因为最后一丝心软,却被司徒柏伤到了小腹。 明明只是因为自己身为兄长的威严拔剑,并没有手足相残,以命相搏,谁知道最终结局竟然是这样。 躲起来,也不过是为了不让父亲知道这一切,是害怕责骂么?不对,不应该是害怕责骂才对,父亲知道这一切,大约也并不会责备自己吧?毕竟在司空孤这个名字鹊起江湖之后,父亲便一心扑在了这上边。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年之久吧?为何我越活却越胆小了呢?明明只是一些无足轻重的事情,小蝶啊,你到现在的我,还会像当初那样 “司徒松?” 忽然被人叫到,还是直呼其名,司徒松艰难地抬起头,在拼尽全力挣扎之后,最终还是无法站起身来,只能够仰视这位忽然出现在面前的大汉。 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又或许是月光太过朦胧,司徒松无法看清这人究竟长得什么模样,但就凭这体型与声音来看,这人当是武林中一位高手。 “不知是哪位前辈高人莅临此处?” 只一句话,就将司徒松所剩体力消耗了一小半。 那人摇着脑袋,回答道:“高人倒是称不上,一个不敢显露真容的胆小鬼而已。只不过,司徒公子果真认不出岳某的声音了?在今年年初之时,岳某倒是还登门拜访过令尊,当时咱们可算是有过一面之缘啊。” “岳岳大侠?” 司徒松登时明白,此人便是江南盟大总管岳屠雪,若说一面之缘倒也不算得假,毕竟当初岳屠雪带着礼物拜访司徒家时,司徒楼也曾让司徒松兄弟二人在前堂与岳屠雪见过一面。 但以岳屠雪身份,他逢年过节拜访过的名门大派不算少数,为何又能清楚记得自己相貌呢?更不用说此刻司徒松仍以黑布裹头,一身夜行衣更是将其绝世风华遮掩住。 “莫非这位岳大侠能够过目不忘?听他方才言语,似乎并非与楚家或司空孤一道,但江南盟大总管来到江宁,自己家中却半点消息也无,想来他也该有什么目的才是。” “司徒公子,需要我扶你一把么?” 岳屠雪俯下半个身子,朝司徒松伸出手,面上则带着令人难以拒绝的和善微笑。 面对已向自己伸出的善意,司徒松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司徒松才刚刚强迫自己接受了“楚家与司空孤联手对付司徒家”这一残酷真相,如今又在这僻静无人的小巷中遇见江南盟大总管岳屠雪,这一连串足以令人疯狂的消息一个个接踵而至,司徒松早已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血染长街处,无数尸体散落在冰凉地面,四周时不时传来门窗猛地关闭之声,想来是哪户人家好奇心作祟,偷偷伸出脑袋朝这长街上瞧了一眼。 所谓尸山血海,大抵不过如是。 淳智走过的每一步,落在地面上的血迹都在慢慢变浅,好似一朵朵红莲绽放。 身为出家人的淳智,再搭配上这一朵朵红莲,倒真有那么几分菩萨模样。 只可惜,淳智面上表情,与佛祖应有的慈眉善目实在相去甚远。 “司空少侠,今日之事,你准备怎样向武林同道做一个交代呢?” 来势汹汹的淳智,直截了当对迎上前来的司空孤问道,在问题之中,熊熊怒火几乎要从他头顶处香疤之中喷涌而出了。 “司徒楼与其门人袭击官差,这件事清晰了当,并没有什么难言之处吧?” “方才那位将这位刘阿大施主送来此处的,应该就是‘淮南双盗’之一的拓跋悠吧?若老夫所料不错,另一位将司徒家主伏兵解决掉的人,便是‘淮南双盗’中的另一位何无咎吧?” “不错,但他们现在已经不是什么‘淮南双盗’了,他们已经投入我司空家门下,发誓要痛改前非,此生再不作恶。” 司空孤直视淳智双眸,没有半点退缩之意。 “此生再不做恶?那方才将老衲一拳击昏的,恐怕就是‘酔鬼’任侠锋吧?这十大恶人之中,便有三位投入了司空少侠麾下,司空少侠此番回到江宁,究竟是准备复兴司空家呢,还是准备让‘魔门’重出江湖呢?” “大师说笑了,佛家不是有言‘回头是岸’?如今他们几位不过是为保卫在下,迫不得已重新拿起武器而已,再者说来,方才暗箭伤人者,莫非不是他司徒家么?大师为何又来责难在下?” “司空施主还真是喜欢‘有话直说’,那么老衲倒也不必拐弯抹角了。” 淳智转头望了望身后血海汪洋,又对司空孤问道:“司空施主设下这一个埋伏,当真不怕是为他人做了嫁衣么?”(。) 第七十章 长街喋血(八) “楚钟承?一个少年就能够代表楚家了?” 青衫人将杯中温酒饮32下后,便对同桌饮酒的同伴抛出了这个问题。 “一个少年,支撑一个十世以上的大家族,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是么?看起来是咱们小瞧了年轻人呢。” 青衫人准备再给自己斟满酒,却被同伴伸出手将酒壶夺了过去。 “盟主,再喝下去,只怕你会醉的。” “还有你们在嘛,用不着去担心这些。” 青衫人将酒壶夺回之后,便将杯盖打开,一仰脖子,便“咕嘟咕嘟”往嘴里灌着酒。 在将半壶酒灌进喉咙后,青衫人便吐出一声满足的酒气,直让他同伴不停挥手,试图将这令人作呕的气味快一些驱散。 “说起来,老岳怎么去了这么久?要不要要不要卑下去找找他?” “找他作甚?”青衫人招呼过小二,再让他温一壶“最烈的那种酒”,之后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环顾四周,在成功将大堂内众人向他投来的疑惑目光逼退,便向同伴道:“我去个茅房,千万别走哦,今天定要陪我喝个够。” 说完,一边打着酒嗝,这青衫人便一边朝客栈后边的茅房走去,一路上晃晃悠悠,还将端着酒的小二手中哪壶酒给撞倒了。 青衫人同伴无奈叹息,又到柜台留下一些碎银,让掌柜的招呼好一个醉鬼,在掌柜的接过钱后愁眉苦脸转化成眉开眼笑之后,他便离开了这家酒馆。 另一头,这青衫人同伴口中的“老岳”,正背着司徒松,往暂住的客栈处赶去。 “司徒公子都已经受了这么重的伤,又何必行这些凶险之事呢?” “如此一来,至少可以让楚家不敢全力对付我司徒家,最终还是会留一些余地。我当时也实在想不到什么更好法子,也只得先孤注一掷,若能够成功杀掉楚钟承,自然最好,若杀不掉,能让楚钟承怀疑司空孤,让楚钟承留一手也是极好” 司徒松此刻虽然不知江南盟大总管岳屠雪为何会出现在江宁城,但眼见他背着自己走了这么长的路,又因为自己身上的伤而不肯使用轻功赶路,心中那层层防备便也褪去了大半。 毕竟某种从程度上来说,此刻岳屠雪也算得上他的救命恩人了。 “想法很好,不过你若是已经看出了这一切,为何不告诉你父亲呢?” “岳大侠是认为家父没有考虑到这一层么?” “我是猜你没有告诉你父亲,至于司徒家主到底怎么想,只怕再也没有人会知道了吧。” 此言一出,岳屠雪便感觉到自己背上这位“江宁第一公子”似乎撞了自己一下,那恍惚间的触感,似乎是从他心口传来的。 “抱歉,看起来,是我失言了。” 虽说此言看起来像是道歉,但岳屠雪此刻脸上却没有半分歉意,便是连语气也有些冷硬。 “原来是这样么?难怪楚钟承敢在这时带着人朝我家方向去”虽说此时心中一个疑惑得到了解答,但更多疑问却又随着恐惧涌上了司徒松心头。 “岳大侠看起来一直在关注着江宁这些天发生了什么,莫非江南盟没有什么事务需要处理么?” “司徒公子,还望不要这般阴阳怪气,我不出手事出有因,况且那一场生死拼杀之中,我江南盟可不能在那个时候表明立场。” “生死拼杀?”司徒松听得一头雾水,他本以为是父亲中了司空孤埋伏,谁知听岳屠雪话中的意思,似乎事情并非他想象得那般。 “看来司徒公子果真什么都不知道啊,莫非令尊没有告诉过你么?” 司徒松此刻却不愿在这些问题上过多纠缠,语气中也带着几丝恳求:“岳大侠,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否将所见所闻说给在下一听?” “司徒少侠倒是比岳某想象中要镇定得多嘛,只不过,待咱们到岳某歇脚的客栈,岳某再详细地将所见一切告知司徒少侠” “楚钟承一行人,此番是要去斩草除根么?” 这一问虽是突如其来,但岳屠雪却没有半点迟疑,即刻回应道:“司徒公子现下,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江南盟早已得知这一切,对么?岳大侠。” “你这伤口应该伤得挺深吧?隔着衣服都能够闻得到你身上血腥味了。” “这么说来,岳大侠将在下带去,是为了日后好清扫司徒家残余势力么。” “幸好岳某暂居客栈中有些上好伤药,无论是止血还是对伤口痊愈都大有裨益,一会便给司徒公子敷上,不到半刻钟,便能到了。” “莫非岳大侠是一时心生怜悯,才留得在下一条狗命?岳大侠光明磊落,在江湖中行事也极为低调。但比起那些名门正派中正人君子来说,岳大侠在江湖之中只留下了‘豪迈’二字,此刻怎么又像那些正人君子一般大发善心起来了?” “司徒公子这话无论正过来听,还是反过来听,可都称不上什么好话呢。” “是么?我倒觉得这话无论正过来听,还是反过来听,都与岳大侠此刻行为莫名相符。” 岳屠雪忽然停下了脚步,身后司徒松已经有些虚弱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江湖中,像岳大侠这般妇人之仁的‘大侠’,可是越来越少了。” “司徒公子如今仍是如此镇定,倒也不愧‘江宁第一公子’美誉。” “想来岳大侠已经知道在下想做些什么了?” “司徒家已经这么多年了,不该亡么?” 岳屠雪这一句话,却是让神识已渐渐不明的司徒松哈哈大笑起来,只不过这笑声中透着一点苍白色彩。 “岳大侠果然聪明。”司徒松又是一句夸赞,只不过这一回,司徒松是称得上真心实意的。 “希望岳大侠能够为在下从司徒府中救出一人,若岳大侠答应在下这个不情之请,司徒松今生来世情愿当牛做马,衔草结环以报岳大侠之恩。”(。) 第七十一章 终盘收官(一) “大师身为出家人,今日却也开始谈婚论嫁起来么?” 面对逼近32自己的淳智,司空孤只是一如既往面带微笑地回答道,没有半点迟疑,亦没有半分犹豫。 “司空少侠不知道,少林和尚也是爹生娘养的么?婚嫁之事,从来都是人伦大道,我等断出家人虽一心绝尘缘根,却不敢坏了世间人伦。倒是司空少侠机关算尽,若是最终佳人旁落他人之手,司空少侠会甘心么?” 淳智倒也并不像一般出家之人一般有什么忌讳,面对司空孤这般犀利言辞,却也不肯有半点退缩。 司空孤哈哈一笑后,说道:“大师之言,在下实在听不明白,如今我与司徒家两败俱伤,又如何算得上为他人作嫁?” 淳智是铁了心要让司空孤为他解释心中疑惑,当下也紧追不舍:“是否如老衲之言,司空少侠听没听懂,司空少侠又何必再试探老衲?如今司徒家主携司徒家门下精锐皆丧命于此长街,岂不正合司空少侠之意?但这背后得益者,恐怕是楚家吧?” 言至此处,淳智又朝冀华廉望了一眼,再往闪动着亮光的衙门处望去,一对白眉之下,却是一对浑浊的双眸。 “冀小友恐怕也清楚老衲在说些什么吧?既然二位肯留下老衲一条性命,那么老衲也” “销魂丸,那飞箭送詹捕头先走一程时,这立竿见影的迷药,便已经被人投下了。” 司空孤微微一笑,本还想看看淳智听到这个真相后惊讶的表情,谁知淳智面色不改,自己身边这位“三仙剑”冀大侠却是微微皱眉。 “难怪,难怪。老衲方才一运功,便感觉周身一阵不适,这销魂丸无色无味,却没想到不在司徒家手中,而是在司空少侠手中。” 话至此处,淳智眼中好似闪过一丝精光,那两颗浑浊眼珠似乎又重获新生一般。 “江湖人这个月,大抵都在谈论扬州扬刀门一案,却没想到司空少侠竟有如此手段,这苦肉计,倒还真不简单。” “若不是他们暗算李少帮主在先,恐怕在下也不会出此下策。”司空孤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抽出长剑,走向正目瞪口呆盯着自己三人的刘阿大。 “司空少侠,且慢!” 淳智此刻则能不知司空孤准备做些什么?但这一声喝止,却只能够伴随着刘阿大脖颈出飞溅出的鲜血一起发出。 刘阿大嘴巴微微张开,口中也流出浓稠鲜血,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整个人却如同一条脱离湖泊的鱼一般,那两只背着的手像鱼鳍一般不断挣扎着,似乎还想挣脱绳索再将已经不再喷血的喉咙堵住。 几声凄厉吸气声过后,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刘阿大,彻底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双血红双眸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凶手,却只能与这个凶手眼中冷漠相对。 “毕竟在下心狠手辣嘛,大师若是肯不在这里谈论这些,兴许这个重要人证还能多活一刻也说不定。” 在刘阿大身着的短衣上将剑锋处一点鲜血擦干净后,司空孤收剑归鞘,转身向淳智说道。 在瞥了一眼眉头间皱褶又紧了一分的冀华廉之后,淳智深深一叹,若不是今日下午见过司空孤与满红沙那一场惊世对决,只怕这个时候他早就用手中铁佛珠将面前这个“江湖败类”砸得脑袋开花了。 “‘江淮仁侠’怎会教出这样一个弟子,方丈师兄此次命我多加留意司空孤时,神情之中也是有些惊慌,想来方丈师兄大约知道一些内情。只不过如此心狠手辣之人,若是放任其在江湖之中行走,对我少林而言算得上一件好事么?” “如今碍事的家伙已经不在,冀兄与淳智大师,不如咱们来谈一谈吧?” 司空孤缓缓朝二人走近,冀华廉虽面上透出不满,却也没有说什么,但淳智却是被司空孤逼得退了两步,当淳智反应过来时,司空孤已经站在了冀华廉身旁。 “竟然被一个黄口小儿吓到了?掌门师兄呐,这个司空孤究竟是什么来头?你交代我见机行事,但这司空孤满手鲜血,与我少林不该是殊途陌路么?” 司空孤似乎也察觉到淳智心中所想,此刻却是对淳智微微一笑,这笑容中非但包含些许温和,更有些暖人心脾的滋味。 只是,这种笑容与司空孤这个人结合起来,让淳智深深感觉到一种突兀,就仿佛一道菜中只能品尝出调味品味道一般突兀。 “若是将这宅子烧掉,那可真是赶尽杀绝了。” 楚钟承站在司徒府府门前,正对着一条道路,这条道路恰好将司徒府前堂处那片演武场分成了两半。一边摆着数十木桩,一边则是一些兵刃与衣甲。那些木桩倒还齐齐整整,只是另一边兵器架上只剩下些木刀木剑,真家伙大抵都看不见踪影。 “司徒府与我楚府,差别不小呢。” 府内,无数哭喊之声响彻云霄,即便是站在这占地十数亩的大宅子门前,那些女子哭喊声也恍若是在耳畔边一样。 “这群家伙,是平日里压抑得太久么?如今一放出来却连杀个人都杀不利索,迟则生变呐。” “天顺你又在说些什么嗯?”楚粲的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楚钟承已出鞘半截的长剑便又收了回去。 “天顺呐,你这武功若没有人在身边保护,只怕不用司空孤手底下那两个‘杀手’出手,便是淮南双‘雄’其中一人都能够十步之外取你首级了。” 眼见楚钟承这一动作,楚粲却是忍俊不禁,笑着走到楚钟承身边,与他一起盯着已经开始冒出红光的司徒府。 “这处宅府从建成到现在,大约有百年之久吧?” 楚粲抹去面上几滴血珠,似是在感叹,又似是嘲弄般向楚钟承问出这一句话。 “谁关心呢?” 微微侧过脑袋,楚钟承面上却是半点喜悦也无。 “江湖不从来都是这样么?大家杀来杀去,不血流成河绝不罢手。咱们今日不对司徒府下手,明日说不定他们就会对咱们下手。” “那些线人都已经安排好了,明日之后,咱们与司空孤一齐勾结神门将暗算司徒府的消息,就会传得大街小巷都是。” “自污这一招,从来都是最高明的,不是么?” 楚钟承转过头,盯着面前已经熊熊燃烧的烈焰,咽下一口唾沫后,向楚粲问道:“老先生他,还好么?” 楚粲道:“他还在司徒家地道中呢,说是要天顺你亲自去找他。” “这一回多亏了他,否则咱们计划绝没有这么顺利啊。你过来,应该是要带我过去见他吧?” (。) 第七十二章 终盘落子(二) 漆黑一片的地下通路中,水滴之声不断从石缝间滴落,或许是两天前那?33??大雨的缘故,这些积水依然积蓄在石缝之中,此刻依然滴在崎岖不平的密道中。 此处密道位于司徒府后那片山林之中,当楚钟承与楚粲二人踏入密道中时,司徒府中几乎每一处仿佛都处于熊熊烈焰笼罩之中。而楚钟承方才在司徒府门前听见的哭喊声,早已被无数房梁屋脊倒塌之声掩盖住,或是早已彻底消失于这片火海之中。 “天顺,老先生让你独自进去。”在黑暗之中摸索一阵,走到一条岔路口时,楚粲才取出火信子,点燃石壁上悬挂着的火炬,指着一条通道,对楚钟承说道。 “你来了?” 艰难通行过一段路途后,楚钟承便来到一处石室之中,在石室正中有一张石桌,石桌之上刻着一方棋枰,棋枰之上零零星星有着数颗黑白子,在烛台光亮之下,这些黑白子一颗颗都闪着亮光。 石室之中,那位老先生此刻正坐在一张石椅之上,一双眼睛正往楚钟承来处瞧来,苍老的声音在整个石室中回响,虽说声音不大,却也令楚钟承有震耳发聩之感。 “先生为何要请小子过来?若不发出那封密信,小子这一辈子恐怕也不会猜到先生身份,谁又能想得到,辅佐三代司徒家家主的功臣,原来是我楚家的人呢?” 这位因楚钟承之言而露出微笑的老者,此刻正凭着一根枯枝手杖站起身,缓缓靠近是石室中心那张石桌。楚钟承见状,便也靠近石桌,在棋枰之前,那老先生指指棋枰上那一盘黑白焦灼的棋局,问道: “小子,乃父教过你这个么?” “我不喜欢琴棋书画,就像不喜欢武功一样,还望先生莫要让我落子,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老先生哈哈一笑,便又慢慢走到石椅旁,背对着楚钟承道:“真不像你父亲,也不像你爷爷,楚家每一代都各不相同,却比司徒家强上不少呐。” “若小子所料不错,先生应该是太爷爷那一辈埋下的一颗棋子吧?此番还得多谢先生从中策应,才能让咱们将司徒家留守的弟子一网打尽呢。” “你这小子,嘴倒是和你父亲一样甜” 不知不觉间,楚钟承却已经走到了这老先生身后。 “我有一句话想让你带到师父墓前。” “先生恩师,想必就是我太爷爷吧?” “小子果然聪明,只可惜” “只可惜我与我父亲一样辣手无情。” 一柄长剑穿透这位老先生胸腔,这一柄剑,正是楚家世代相传,江湖中三大名剑之一的傲天剑。这一柄傲天剑江湖人皆传其削铁如泥,但只有楚家之人才知道,傲天剑非但削铁如泥,便是将人骨头斩断,也未必比杀瓜切菜难到哪里去。 老先生整个人瘫倒在石椅上后,楚钟承才将手中这柄傲天剑抽出,在将血迹抹在这老先生身上锦衣上后,楚钟承才将焕然如新的傲天剑收入鞘中。 看着这位楚家忠心耿耿的老臣,楚钟承却觉得心中有些郁结,但分明这些年来他已经见过不知多少大风大浪,可以说这些年楚家每一次决策几乎都出自他手,在家族之中,他也被称为“天纵奇才”,只因为他每一次决策,都没有出现过任何失误。 至少是,从来没有让楚家处于险境之中。 “我也只能,为了楚家考虑啊。” 怀揣着这种想法,楚钟承停下了前进脚步,最终转过头,看着那个趴在石椅上,鲜血已经将半张石椅浸透的尸体。 还好,尚有余温。 “天顺,老先生与你说了什么?” 走出密道的楚钟承,迎面便听见楚粲的问题,但在昏暗火光下,楚钟承面上那一闪而过的低沉,却让楚粲皱起了眉头。 “血腥气里边究竟” “走吧,天灿。” 楚钟承第一次没有笑着回应楚粲,而是垂着双肩,一只手微微抬起,指着归路。 “这位老先生可是咱们第一大功臣啊!” 楚粲的声音,似乎是被他拼尽全力压低后发出的。 “你要知道,若是他突然消失,那么对于我们楚家埋在其它地方的一些棋子而言,只可能让他们暴露” “谁会这么想呢?整个江湖之中,恐怕也只有天顺你会这么想吧?” “别忘了,此刻江宁还有一个不,说不定是两个惊才绝艳之人。” 楚钟承想起司空孤之时,又想起了另一位出现在江宁城中的年轻才俊,这两个人,是楚钟承这些年来唯二看不透的两个人。 “但你这么做,岂不是会让许多人寒心么?” “谁知道呢?里边那具尸体,我只知道他是司徒家大管家,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楚钟承苦笑着看了一眼楚粲,又转头望向那条黝黑又狭长的通道,这条通道的尽头,距离这里也不到十丈距离而已。 楚钟承收回视线后,又道:“你也是今日才得知他的身份吧?咱们原本的计划,本是需要司空孤手下那两位神秘杀手协作,谁知他们竟然没有出现,咱们又突然收到了这封来信不得不说,若他没有寄出这封信,他兴许能够活下来,就像那位不知藏匿到何处的司徒松一样。” “但他还是寄出了这封信,不是么?”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非死不可。” “天顺,你这是什么意思?”楚粲虽不明白楚钟承为何要将一位对楚家鞠躬尽瘁,又在这一场针对司徒家的阴谋之中为楚家拼尽全力的迟暮老者下此杀手,但楚钟承面上那既带着痛苦,又有几分豁然的神情,却让楚粲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 “天灿老兄,这一切日后再说吧,总之尽快让人搜寻司徒家前任大总管与司徒松的踪影,告诉他们,绝不能让这些人走脱。然后立即告诉二叔,让他带着人来搜救‘司徒家生还者’。” 楚钟承忍不住再一次望向那悠长狭道,在那间石室之中,那具尸体身上,已经有着无数拷问过的痕迹,至少,因为那是尸体仍未凉却之前留下的,所以常人应该会认为那是拷问过的痕迹才是。 “去吧,我有些累。” 这句话,有些想命令,又有些像哀求。 楚钟承最终只记得,自己踉踉跄跄走出这一条石道时,楚凡宣已经带着楚家自己赶到了司徒家,准确来说,是一片断壁残桓。 (。) 第七十三章 终盘收官(三) “司徒家一夜覆灭,亡于神门之手?司空少侠倒还真会说故事。” 33 “司徒家只是受神门欺骗,因此才对在下出手,却不料事情败露,又有大师与子荣兄相助,这才得以保全在下性命。” “司空少侠这是想要瞒过这江宁城中悠悠众口么?但司空少侠却千万不要忘了,司徒家一倒,眼下楚家最大敌人是谁。” 淳智瞥了一眼冀华廉,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冀华廉明白淳智担心什么,当下摇摇头说道:“昆仑绝不会干涉江宁城中武林局势,这是在下师兄与少林淳信方丈之间的约定,想来淳智大师也知道这个约定吧?” “方才死在冀小友手中那不知多少冤魂只怕不会这么想吧?”淳智朝那尸山血海望去,那腥臭味道让连荤腥都不肯多闻的少林寺达摩堂首座感觉到一丝反胃。 司空孤道:“方才子荣兄不过是自保而已,毕竟司徒家不可能放过这长街上一个活口,他们连官府中人都敢以暗箭杀之,何况咱们这些刀俎上的鱼肉呢?。” 淳智轻轻抚摸着自己后脑勺一处肿胀,正是方才那忽如其来一箭使得淳智一时间放松戒备,这才被人以钝器暗算,这人也精通穴位,若不是集中这处,淳智又怎会昏迷不醒? “司空孤当时若想要暗算我,只怕轻轻动动长剑即可,但我却能够逃脱一劫,想必司空孤并不愿意与少林决裂,这么说来” 眼见淳智面上表情,司空孤与冀华廉便对视一笑,司空孤拱手抱拳,朝淳智道: “正如淳智大师所料,在下正是这个打算。” 淳智心中一跳,盯着司空孤这张人畜无害,还有几分和蔼可亲的面容瞧了好大一会,才似个得道高僧般缓缓说道: “像司空少侠这样的年轻才俊,老衲在人世间活了七十年,竟是从未见过呐。” “大师,这些年来南北武林之间矛盾越来越深,不正是需要一些年轻人站出来调和两方矛盾之时么?” “调和矛盾?司空少侠,江湖上那些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想来这司徒家一事,是少侠复仇大计第一步吧?如今少侠栽赃神门,还说什么调和矛盾?” “少林昆仑两派在江湖之中本是泰山北斗,打个喷嚏整个江湖都得随之抖一抖。但眼下江北武林,少林还称得上一言九鼎么?” 淳智哈哈一笑,拍拍自己光秃秃的脑门后道:“人说‘英雄出少年’,司空少侠聪明绝顶,若是能够不将话说得这么不讨人喜,想必假以时日,整个江湖都会对少侠俯首称臣呐。” 司空孤此时却忽然正色道:“俯首称臣?在下恐怕没有这么大野心,毕竟那些要求整个江湖复仇称臣之人,都被称呼为‘魔君’、‘魔头’,在下只不过想要重振司空家而已” 淳智微微一怔,又立即笑道:“司空少侠所言差异,那些臭名昭著的‘魔头’,可不是因为想让整个江湖俯首称臣才被人称为‘魔头’的。若他们肯以仁德收服整个江湖,而不是以杀戮与威胁号令整个江湖,那么那些魔门中的‘魔头’,只怕不会遗臭万年。” “就像少林一样,对么?大师。” “哈哈,”略显尴尬的笑声后,淳智摇头道:“司空少侠所言真不讨喜。” “有些话,与其拐弯抹角说得不明不白,不如直截了当说清楚。” “司空少侠手头除却那些黄金,哪一点能够比得上司徒家呢?” 淳智很清楚司空孤方才所言是什么意思,隐隐被司空孤点出少林野心后,淳智对于司空孤最后一点轻视也烟消云散。毕竟比起千里之外的江南,广袤富庶的中原地区,以及天底下数以千计的佛寺庙宇,才是少林的根基所在。 少林地处中原,这本就比将门派定址于昆仑山上的昆仑派更为得天独厚,若不是朝廷一直尊道轻佛,又忌惮少林之强,一打压着少林势力,否则凭着少林“七十二绝技”,成为江湖执牛耳者又岂是天方夜谭? 淳智比任何人都渴望少林似达摩传道之后一般强大,当年少林协助唐太宗登基,本以为能够就此得到朝廷支持,谁又能够料到唐太宗李世民翻脸不认佛,当初在佛前之誓也似乎忘得一干二净 贞观之时,李氏江山稳固,李世民未免夜长梦多,便派出上千玄武骑围困嵩山,非但将与少林交好的嵩山派以“抢占民田”罪名灭了门,更是令少林寺中无数僧人“无一清泉可饮,无一草根可食”。在用大火将少林寺周边千年古木烧得一干二净后,还整整围困了少林四十八天。 若不是当时少林弟子空空日夜兼程赶到长安,拼死通过铮臣魏征上书李世民,恐怕少林派也会被灭了门。 在携带圣命与使者一同赶回少林时,空空却见到了骇人听闻的一幕。 这一切真相,只在淳智当上达摩堂首座那日深夜,被少林方丈引入藏经阁中才得以一观。那块石碑上刻着数千个小字,这大约是空空接任方丈之后,才刻下的文字。 整篇文章,淳智大致已经忘得差不多,但其中内容与几句话,淳智却怎么也忘不却。 “师弟空闻还俗时言:僧食菜蔬,故肉身如菜蔬,食之无忌” “山泉皆毒,断绝四十日后,以黄汤灌而继命” “吾姗姗迟归,十存一二,黑鸦盘旋于殿外枯枝,见吾归,鸣不绝” “凡我少林弟子,皆不得忘。” 自此之后,大唐三百年中,少林绝迹江湖,精研武功,却是成功参破达摩留下的“七十二绝技”修习之法,虽说弥时久远,其中多有后来人臆测之招数,但大致却不失本真。 少林历经数百年风雨,传至“淳”字辈弟子之时,沉沉浮浮不知多少次,但能够在江湖中“秉持正道,除恶扬善”,却是少林第十九任方丈空空大师遗命。 “你派弟子手持宝器,若不能弘扬正道于江湖,锄恶立善于武林,与魔门邪教何异?” 据说,在达摩祖师离开少林之时,曾对当时的方丈相机方丈如是说道。 淳智盯着司空孤,心中却如坠魔障。 “方丈师兄,这个司空孤,当真使只为复仇么?但师弟瞧他双眸,其中无欲无求之意比我等更甚。师弟平日里也见过不少江湖豪杰,他们大多求名求利,便是那些功成名就之人,他们眼中至少眼中也存有‘责任’二字。但这个司空孤,当真如同出尘仙人一般,双目之中竟然什么也没有。” 少室山上,少林寺空荡荡的大雄宝殿之中,淳智犹豫了许久,才向少林方丈淳信问道。(。) 第七十四章 终盘收官(四) “司徒公子,你先别这样看着岳某,她不肯独自一人离开贵府,楚家人?33??乎又觉察到什么,岳某若不出此下策,大概所答应司徒少侠之事便无法办成了。” 将少女轻轻放到床上后,岳屠雪才扯下蒙面黑布,一边脱下身上夜行衣一边对司徒松问道: “司徒少侠家中亲眷,原来还不及一个还未长开的黄毛丫头么?她便是江宁城第一公子不肯婚娶的原因么?” “岳大侠,此人乃是在下一个重要的人临终所托,还是千万不要说这些有损姑娘家名声的话。” 司徒松此刻已经运功将伤口附近血脉封住,但因失血过多,本来白润如玉的脸,现在却如同蔫了的萝卜一般。待岳屠雪将夜行衣随意地丢在地上,大喇喇坐到司徒松面前时,司徒松干涸的嘴唇才重新打开: “我司徒家看起来是彻底完了呢。” “司徒公子没心没肺的程度,在岳某看起来,恐怕江湖之中也没有谁能够比得过了。”岳屠雪摇着脑袋,面上却是满满失落,“岳某救下你这一条性命,本是不想司徒家就此断了香火,现在看起来,司徒公子对灭门一事,这幅漠不关心的模样,真教岳某怀疑自己是不是救错了人。” 司徒松却依然面无表情,嘴角似乎动了动,却最终也没笑出来。 “要说悲伤,在下只在十年前便曾经哭过一次而已。” “岳某倒是不信,你出生之时是个不响的铃铛。” 司徒松面上却是有些尴尬,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不久前还展现出万丈豪情的岳屠雪,此刻居然也开起自己的玩笑来。 “岳大侠此番来到江宁,不该是专门为救在下一命而来吧?” 岳屠雪微微一笑,问道:“那还请司徒公子说说,岳某此番来到江宁,为的究竟是什么事。” 司徒松道:“江湖中最近出了什么大事,岳大侠便是为什么事而来。” 岳屠雪故作疑惑问道:“你是说扬州?” 司徒松却斩钉截铁:“我是说司空孤。” “司空孤?司徒公子倒是说说,我为何是为司空孤而来呢?”岳屠雪问罢,却又哈哈一笑,面上显露出几分苦涩,继而道:“罢了,岳某也不愿继续卖关子下去,司徒公子说得对,岳某的确就是为司空孤而来。” “只有这个人,才值得少林、昆仑、神门、江南盟这四大江湖豪门齐聚一堂吧?” “不错,司徒公子说得极是。”岳屠雪点点头,却是又问道:“那么司徒公子可猜得到司空孤那些地方值得我们齐聚一堂么?” 司徒松笑了笑,却是沉默不语。 “怎么?是猜不出来么?” 叹了一口气后,司徒松问道:“岳大侠,你可知道在下现在是一个什么处境?” 岳屠雪反问道:“我来到江宁,不正是为这个结果而来么?” “那岳大侠可得到想要的结果了?” “江南盟已经得到了。” “那在下什么处境,岳大侠也早已猜到了吧?” 岳屠雪一愣,随之又是一番大笑:“你现在的性命,可比两个时辰前值钱百倍呐。” 司徒松微微一笑,点头道:“岳大侠所言极是,我不死,他们绝不安心。” “这么说,岳某这是在拿着一个烫手山芋?” “这也是在下不解之处,明明岳大侠与我司徒家之间没有什么恩怨瓜葛,为何要救下在下一条性命?还愿意为在下去救一个毫不相干的小姑娘?”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群和尚不是整天将这些话挂在嘴边?如今岳某救下你这一条性命,为司徒家这百年世家留下香火,不知已经造了多少级浮屠了。” 司徒松却是被岳屠雪之言逗得大笑起来,笑声方落,司徒松又道:“没想到岳大侠原来还是相信神佛之人,若岳大侠不肯坦诚相告,又何必救下我这一条性命?” “坦诚相告?司徒公子想让岳某说些什么呢?倒是司徒公子没有想过岳某救下你一条性命,所求的是些什么东西么?你司徒家今日已经从江湖上消失了,司徒公子现在又身负重伤,难道岳某还可能贪图你司徒家那些武学不成?” 司徒松心中暗道:“的确,我司徒家这些功夫,在这位‘十大’高手眼中,只怕与三脚猫功夫无异,但岳屠雪叱咤江湖多年,以‘直爽豪迈’闻名于世,绝不是一个满腹仁义道德的家伙,他救下我这一条性命,必然另有所图才是但我这一条性命,他还能图什么呢?” 正当司徒松苦思冥想也猜不透岳屠雪救下自己的原因时,房内却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娇声尖叫。 “这里是大、大少爷?” 又惊又恐的声音传来,少女偏偏在此刻苏醒,但当她见到一身夜行衣的司徒松与一个身材魁梧的江湖大汉时,却又半惊半喜地笑出声来。 “小七,是我。” 司徒松微微一笑,本想着站起身,却不料因为忘却穴位已被自己封住,防止血流过多,此刻忽然起身,却是下肢无力,整个人向前倒去。 正当司徒松以“狗啃屎”姿势跌倒在地前一刻,一只大手便将抓住他身上夜行衣的一处褶子,将他提起又轻轻“放”到椅子上。 “小子,若你再跌一跤,这伤只怕到下辈子都好不了了。你看看你,这鲜血都透过了这身衣服,还不将它脱下来,若是等血凝固住,到那时只怕你这伤口就再也好不了了。” 言罢,岳屠雪又转头朝小七道:“小丫头,你且让让,这小子伤得实在太重,又不好好养伤,此刻若是不解开他衣裳,为他处理伤口,即便他福大命大,也难免会落下什么病根子。” 小七虽听见了岳屠雪之言,却是双目瞪大,手指颤颤巍巍指着岳屠雪,口中说道:“你你是” 岳屠雪不明所以,一把将司徒松抱起,走到床边,又对小七道:“小丫头,你再不让开,你家大少爷” “你是那群恶人的同党!”(。) 第七十五章 终盘收官(五) “这小姑娘脾气好爆,若不是岳某将你带出来,现在你还能指着我鼻子?33???” 岳屠雪哈哈一笑,却是不去理会小七,在将司徒松放在床上后,便也不顾小七就在身边,直接将司徒松夜行衣解开。 “司徒公子,你这伤处只怕都能看见场子了吧?” 看见已被染成鲜红得绷带缠在司徒松腹部,岳屠雪稍稍一愣,不过却也很快回过神来、 “这大少爷你怎么,怎么” “什么怎么怎么的,小姑娘,你若不想日后见到红花都心惊胆战,现在最好还是转过头去。盯着一个男人看,倒也不知羞么?” 岳屠雪转过头说道,小七此刻大约也反应过来,这个姓岳的武林中人,大概是受了大少爷之托来救自己的,这么说来 “小红、阿兰她们是不是” 忽然想起自己被这个岳姓武林中人打晕前,府中那一阵骚乱,平日里那些看家护院的大汉,一个个面色或青或赤,安排着府中小姐夫人们进入密道。这么说来,司徒家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岳屠雪皱着眉头,本想怒斥这个二八少女一番,但瞧见她眼中那点晶莹,心中却又有些不忍。这“小红阿蓝”什么的,大约是司徒府中那些丫鬟吧?然而楚家可能放过她们么?江湖之中哪里有斩草不除根的道理?若是楚家之外的人倒还有可能不会发现密道所在,但这可是江宁楚家。 楚家虽与司徒家虽说在江湖中通常被看作江宁一系,一般人也将其视为连理同枝,事实上在涉及江左武林利益时,楚家与司徒家也是一个鼻孔出气。但无论是楚家还是司徒家,他们大抵都有刨对方祖坟之心,毕竟一山不容二虎,所谓同仇敌忾,也不过是吴越同舟一般的权宜之策而已。 这两家知根知底,但凡要致对方于死地,都不可能放过一个活口,即便是丫鬟仆人,在这件事上面待遇同那些夫人小姐却无半点区别,这也不知使她们幸事,还是不幸。 “放心,她们已经躲进了地道,小丫头,你最好还是转过头去,我要将这绷带解开了,到时候若是红红的肠子流出来,日后你看见什么卤肉面都无法入口,可别怪岳某没有提醒过你。” 最终岳屠雪还是没有选择斥责,而是带着几分玩闹语气,扭头对小七笑着说道。 小七试着想了一下接下来那一副场景,心中对府中那几个好友担忧之心便也放下,急急忙忙转过头去,又忍不住一声干呕起来。 “岳某不让你回头前,可千万不要偷偷瞄一眼,否则今天晚上睡不着觉,可休怪岳某没有提醒过你。” 虽说语气中有几分轻松,又得到少女几分薄怒的一声“知道了”回应,但岳屠雪此刻却是不敢有半点怠慢。 司徒松,已经晕死过去了。他方才一直与自己谈话,一直坚持着,莫非就是因为没有确认这个少女是否安好? 但若依他之言,这个少女不过是故人之托莫非是他老相好托付的? 岳屠雪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解开缠着的绷带,这绷带缠得很紧,似乎是刻意阻隔血流流通一样。 “这位大少爷莫不是自己缠上的?身为武林世家公子,绝不可能没有这点常识,若是缠着这般紧,虽说一时疼痛感会削弱,但时间一久,这伤口便更痊愈他方才莫不是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若是方才没有遇见他,这司徒家最后一条命根大约也保不住了吧?” 在将那变得硬邦邦,乌漆漆的血绷带解开后,便是两条黑黑的血痂。这道伤口因为司徒松今夜强行运功,口子不但大了一些,毕竟在两道黑色血痂左右,还有越半指长的红痕,这红痕尚未变黑,一瞧便知道是新伤。 “果然,这家伙是不想要命了,方才还与我说了这么久话,看起来只是回光返照么?” 端详着伤口,岳屠雪却不敢动手去触碰,毕竟他虽称得上“久病成医”,却终究算不上什么“回春妙手”,他本以为司徒松这是一时失手,被楚家弟子击中旧伤处,最终伤口开裂。 却不料这伤口根本算不上什么旧伤,这鲜血浸透大约十层薄棉布,此刻黑血与红血夹杂其中,大约不过是三天之内所伤。 “这样都敢去拼命么?” 瞧着面色已经如同新雪一般的司徒松,岳屠雪转过头瞥了一眼背着手望向窗外的小七。这个二八少女,一动不动瞧着窗外,整个人犹如铜像一般安静。岳屠雪看在眼里,心中却猛地生出一些怜悯,但这怜悯便是岳屠雪午夜梦回之时,也不知是因为司徒松还是这位少女而生。 他只记得那时他对自己说了什么。 “罢了,听天由命吧,小子,你若能活,也算你我有缘,到时候也不需你下辈子报恩了。” 然而,岳屠雪并没有注意到,他眼中这位担忧司徒松生死的少女,此刻并不全是因为司徒松生死未卜而忐忑不安。那间客房中,若是从床榻上望向窗外,只能瞧见树影月光。但若是站在窗旁,却是能够望见天上残月的。 天边,正熊熊燃烧着烈焰,小七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却也能够清楚看见,那是司徒府后的青山所在。那里,也是江宁城中最高所在,只是,就在此刻,这江宁城城中最高峰,正燃着熊熊烈焰,天边竟然也染得一片通红。 “司徒家彻底完了。” “那些中午被孟元抓到的神门弟子么?孟元这个办法真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只不过神门光凭神门残党就能将司徒家骗得团团转,说出去,江湖人会相信么?” 淳智已离开了这条长街,在鲜血与狼藉之中,司空孤与冀华廉不得不开始干起“捡尸”的活,在干这活的同时,司空孤与冀华廉还发现了几个装死的司徒家弟子,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吓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若不是司空孤与冀华廉二人将他们尸体拖动,他们大概连话都不会说吧? 只不过,最终他们装死大计最终也没有让他们得到什么好结果,反而还使得司空孤那柄托任侠锋购入的龙纹剑上,又添了一些血污。 (。) 第七十六章 终盘收官(六) “子荣兄担心得不错,但若神门执刀使也出现在江宁,那么江湖会不会相信呢?” 司空孤将断了一臂,昏迷不醒的朱延顺拖到一旁,一边为他包扎伤处,一边与冀华廉交谈。冀华廉此刻则是坐在街边一户商铺门前石阶上,望着月光下却血红一片的街道,朝背对着他的司空孤道: “胡云?孟元情报网倒是广阔,居然连神门动向也一清二楚。” 司空孤依然未转身,而是先点住了晕死过去的朱延顺几处大穴,这是要防止他突然苏醒,毕竟这位漕帮弟子,哪怕为司空孤出生入死,但终究并非司空孤心腹,此刻若是他忽然苏醒,听见司空孤与冀华廉对话,司空孤又得一剑送他归西。这样救人又杀人,即便是司空孤都深感麻烦。 冀华廉此刻也注意到司空孤手法,眉头微微一挺,却又很快将眉毛垂下,此刻当司空孤转过身来时,冀华廉只是嘴角含笑,满脸疲惫,根本瞧不出半点异常。 “与其说是对神门动向一清二楚,不如说是小弟对胡云这个人有那么几分了解吧。” 司空孤缓缓走到冀华廉身侧,又轻轻坐在青石阶另一侧,长吁一口气后,又道:“毕竟小弟在扬州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或许也可以称得上是旧相识吧?” “孟元算准了他一定会来?” “怎么?子荣兄认为胡云不会趁着夜色潜入江宁,然后为神门打探第一手情报?” 司空孤语气中虽有些差异,但面相如常,嘴角也依然挂着带有几分疲惫的微笑。 冀华廉摇摇头,望了一眼司空孤道:“不巧,我也认为神门不会错过这一场盛宴。” “除了神门呢?” “孟元这是在考教我?” 冀华廉哈哈一笑,将身旁那柄珠光宝气的利剑抱在胸口,又道:“江南盟只怕也不会错过吧?毕竟司空少侠拥有‘十大’实力,他们若不偷偷瞧上一眼,只怕心中多少也会有些不安吧。” “江南盟,神门再加上贵派与少林,子荣兄认为楚家与司徒家眼线都是虚设么?” “所以,依照孟元猜想,江宁这大棋盘上,究竟是在上演怎样一局棋呢?” 冀华廉嘴角边那丝浅笑一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侧过半边身子,似乎是为了更容易观察司空孤神情,一双眼睛在司空孤身上来回打转。 司空孤清瘦面庞上,除却那平日里一成不免,好似云淡风轻的笑外,居然一丝情感也没有。 “昆仑与少林,不正如同这江宁城两的楚家与司徒家么?” “孟元的意思,莫非是在说这一切背后是我派与少林在搞鬼?” 司空孤神情未变,只是笑容之中那丝出尘意味稍稍收敛些许,微微摇头,否认道:“这幕后黑手,在小弟看来,绝非贵派与少林,虽说小弟已经知道少林与司徒家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贵派代掌门又姓楚,这势力划分得一清二楚,即便是常人也能瞧得出一二。” “那么,孟元的意思恐怕就是” “神门与江南盟吧,这十数年间,两大势力猛然崛起于江湖,神门自不消说,子荣兄恐怕比小弟要清楚。而这江南盟李复,与其结拜兄弟岳屠雪、牵昭三人竟然以籍籍无名之身,一夜之内闻名江湖。那现任江南盟代盟主的李复,非但与襄阳吕家联姻,更是在三年之内便入了名人录前十,而在岳屠雪与牵昭协助下,本来只能算是一个小镖局的江南盟会也逐渐在江湖之中炙手可热起来。李复甚至还以而立之年,挑战了即将回到蓬莱的‘东海剑仙’,这一战算是坐实了他在江湖之中的地位,一个近乎倒插门的女婿,却成功喧宾夺主” 正当司空孤说到一半时,冀华廉却忽然出声打住:“孟元可别当我不知道这些,总之江南盟会崛起,之后以襄阳为中心活动在江湖之中,偏偏但是神门门主更替,主阳非秋接替门主之位。神门便对富庶江南起了觊觎之心,却不料正好恰成了李复的好事。” “不错,这两大帮派,对于在江湖之中已扎根百年的昆仑与少林而言,果然称得上是一件好事么?” 司空孤目光灼灼,冀华廉却付之一哂,苦笑着回答道:“鄙派虽有些浮名,但孟元却也清楚,昆仑山位处西垂,关山重重,鄙派即便想要踏足中原武林,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是么?” 司空孤深深看了冀华廉一眼,点头笑道:“子荣兄说得不错,但作为名门正派之中唯二的北斗泰山,贵派与少林大概等同于那些说书人口中所谓‘尚方宝剑’,可比作悬在江湖宵小头顶的利剑,江湖之中不是还有传说昆仑弟子能够飞剑取人首级么?正派若无昆仑少林作为镇山石,只怕下一刻就会群魔乱舞。” “所以说,孟元的结论莫非是” “司徒家果真与神门之间,半点干系都没有么?” 盯着司空孤双眸,冀华廉只感觉自己心肝脾胃都被这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瞧了个透彻,自己好似一洼清水一般,在司空孤这一眼下被瞧得透透彻彻。 “所以说” “楚家与江南盟之间,只怕十年前就开始勾肩搭背了吧。” “孟元这是臆测么?” “我司空孤,又怎么会仅仅甘心作为别人手中一颗棋子呢,子荣兄,若真的有人认为小弟看不清局势,看不透这江宁棋局之中的玄机,只怕他也仅仅着眼于一城一池得失而已吧?江宁虽说重要,在棋盘之中却也不过二三颗黑白子胶着缠杀而已,若不能俯瞰全局,洞察局势,单单着眼黑白之间只怕会看漏些什么,不是么?” 面对司空孤此刻笑颜,冀华廉重重咽下一口唾沫。 “在扬州除掉扬刀门,只不过是断神门一根尾指。而在江宁没了司徒家,神门便如同失了一臂。子荣兄,你觉得我说的对么?” 笑容渐收,司空孤双眸似剑一般,刺得冀华廉不敢继续直视。 “况且,就现在局势而言,神门越弱,对子荣兄而言局势不是越有利么?”(。) 第七十七章 终盘收官(七) “孟元,有些话呢,我觉得还是没有必要说得这么明白,不是么?” 司空孤闻言,摇摇头,望着仍微笑着的冀华廉道:“是么?子荣兄的身份,莫非昆仑尚不知晓?” “孟元,说实话,我不知道你究竟猜到多少,或者你手中果真有什么凭据,但关于我的身份,还是希望” 看着神色极为严肃的冀华廉颇,听着他有几分语重心长的话,司空孤却是猛地站起身来,在冀华廉惊疑目光中,司空孤长叹一口气。 “子荣兄放心吧,我这个人,做事一向有分寸,这一点,你应该也看在眼里吧。” “你这家伙” 冀华廉跟着站起身,拍拍身上尘土,揉了揉被血腥气熏得有些难受的鼻子,又抬起头望向天边那一处火光。 “咱们也去吧。” 火光前,楚凡宣身着灰白色长衫,外着一张银边修饰得极为华丽的披风,腰间别着楚家家主代代相传的宝剑。单从外貌上看,倒是威武肃穆,颇有几分威风。 在楚凡宣身后,则是一位披散白发,长及后腰的老者,这位老者望着这已经烧到院墙边上的大火,眼种既有几分喜悦,又有几分感伤。 楚昭杰几乎是从生下来那一刻,就知道江宁城中有三大世家,司徒、司空、司马。这三大世家非但个个财力雄厚,当时恰逢乱世,整个天下各处都是兵荒马乱。江宁城作为江南繁华所在,自然也是野心勃勃的各方节度使眼中兵家必争之地。 当时,楚家还只能算得上司马家家族中一个附庸而已,整个家族也没有多少武学传承,唯有楚家“赤云功”或许在武林之中还有一些名头。但这个名头与什么铁枪门“飞龙十八式”、海鲨帮“上天入地无极功”一样,即便是门中弟子行走江湖,也不会像少林、昆仑这些大门派弟子一般,将门内武学挂在嘴边。 人家张口便是什么“三仙连环剑”、“青云腿”、“大力金刚掌”,说出名号来在江湖之中人人都会抬眼相看。再不济,像司马家“傲天剑法”、司徒家“离恨手”、司空家“一气归元功”一类武功心法,说出来大抵也不会被人笑话。 楚家仅仅只是江湖豪门,却不算得武林世家。 这评价听起来不过是一线之差,但在楚昭杰眼中,这便如同穹顶之壁一般难以打破。 所以当楚昭杰伯父楚世廉巧取豪夺将司马家吞并之后,楚昭杰仍是不太习惯这些这身份地位的颠倒。就好像昨日还是陋室褴褛,今日就锦衣玉袍一般。 望着这在司徒府中燃起的大火,楚昭杰仿佛又回到了十余岁的少年时期,依稀记得,这样子的大火,自己不是第一次见到了。 十年前江宁就有过一场大火,那场大火燃烧在司空家,但火势并不大。楚昭杰心中那场可以与这场大火媲美的,乃是五六十年前,司马家府上燃起的大火。当时司马家比起司徒家这占据整整一座山的华奢还要气派,在楚昭杰眼中,面前这比天边残霞还要红上几分的司徒家后山,也不过是一座数十丈的小土丘而已,怎么比得过司马家几乎都延伸到城墙处的大园林呢? 当年司马家那处园林,被官军烧得可是一干二净,虽说街头巷尾流传的是当时南唐皇帝是为报杀子之仇,才一怒之下将司马家焚为灰烬。但楚昭杰却很清楚,司徒家与司空家为彻底将司马家赶尽杀绝,借势“顺应皇命”,偷偷在司马家放了一把火,这才将司马家根基彻底毁绝。 当然,若不是司徒家与司空家两家这么做,又何来楚昭杰伯父楚世廉惊天出世,以富家翁登上江宁武林擂台呢?若不是司徒家与司空家联手放的这一把火,又哪里来的整个江南武林几乎要揭竿而起的紧张气氛呢? 四五十年过去后,司空家也倒了,而现在,司徒家也倒了。 曾经在江南武林中叱咤风云的三大家族,现如今却是一个都不剩,这叫见过三家家族统治江左武林这一盛况的楚昭杰,怎能不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望着这熊熊烈焰,楚昭杰思绪忽飘忽聚,犹如无根之萍一般,一点点记忆好似一幅幅画面一般涌上心头,而最终,却又落眼于当下。 虽说司空孤如今又回到江宁,也展现出非同常人的手段,楚昭杰虽然并未过问楚钟承究竟盘算着什么,却也能够瞧得出来司空孤绝非泛泛之辈。 在扬州几乎是以一人之力将漕帮与扬刀门之间微弱局势顷刻翻转,如今在江宁看似颜面尽失,手底下那些投奔的江湖侠客几乎死得几乎干干净净,楚昭杰甚至都有几分相信,司空孤这是被各大江湖势力玩弄于鼓掌之间了。 若不是楚凡修一封书信在今早忽然传到,楚昭杰甚至都想要提议趁机联合司徒家将司空孤这个拥有“十大”实力的心腹之患连根拔起了。 若不是那封仅仅写着:“灭司徒家”四个小字的书信,楚凡宣甚至都要不过问楚钟承而准备联合司徒家将司空孤除去了。 “儿子不行老爹上么?这个楚家家主看着威风八面,在这场江宁大乱之中又获利颇丰,但此刻淳文心中应该也满不是滋味吧?倒不如说,每一次淳文都是这般,自己想做的什么事都被天顺这个侄儿阻止,但偏偏天顺每一次都没有过任何差错,而且外人也不知道楚家家中是这样一副局面,这大概也是淳文与天顺至今没有产生过重大分歧的原因吧?” 想到这里,楚昭杰心中却又有一些隐隐不安。 “按照天顺之言,这个司空孤只可联合,不能对抗,但淳文却一心想着在解决司徒家之后,再将司空孤赶出江宁这应该是这两年来这对叔侄最大分歧吧?” 想到这里,楚昭杰又想说些什么,但眼见楚凡宣正指挥着楚家弟子与一些家丁张罗着灭火,却终究还是背着手,不发一言。 “罢了,罢了淳文和天顺相较,虽说天资有些平庸,但终归不是像淳艺那般的蠢货,我若将二人之间这微妙关系说透,未必对他们二人是件好事再者说来,淳武还在,这对叔侄总不会反目的。” (。) 第七十八章 终盘收官(八) 床榻上,司徒松缓缓睁开双眼,他第一反应便是干渴的喉咙,就如同大旱数年的土地一般,一点点撕裂的痛楚传来。接着便是四肢渐渐恢复知觉,在这时,司徒松才将俯着身子盯着自己的少女瞧得真切。 只可惜,这双眼睛之中看什么都是朦朦胧胧,无力的四肢此刻却如同不存在一般没有半点知觉。轻轻一动脖子,分明是用了全身能够凝聚起的力气,却是只微微偏了一些,一声清脆的响声从脖颈处传来。 喉咙想发出一点声音,却几番尝试也为未果,这时那个少女的身影也动了起来,在司徒松朦胧的世界中,似乎是她似乎离开了自己身边。 “别别走” 不知从哪儿涌起的力气,司徒松非但伸出了手,试图扯住少女衣角,便是那疼痛难忍的喉间,也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声音。 “大少爷,我去给你拿水来。” 这声音与她有几分相似,却也将司徒松心中那丝慌乱击得烟消云散。 “原来不是小蝶” 身出床榻的手,一瞬间又失去力量支撑,就像一条长蛇一般软踏踏的落在床边。当司徒松再一次感觉到自己右手触感时,才发现这只怎么也抬不起的胳膊此刻已经被放回了床榻上。 此刻双眸中这个世界也渐渐清明起来,这里是一处竹木屋,地面以竹为筋骨支撑,以司徒松叫不上名字的常见木料作为墙壁与穹顶。整个屋子四四方方,屋外似乎还有潺潺溪流。 再打量着屋内摆设,除却挂在墙上的蓑衣斗笠,还有旁边一些竹篓子和两根钓竿外,却是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事了。这屋内有正中还有一张小木桌,木桌上倒是有一个陶罐,少女此时正拿着陶罐中倒水,那盛水的容器却是一只陶碗。 待小七端着半碗热水走近司徒松身边时,司徒松才发现,这陶碗面上有些凹凸不平,想来这制陶人手法并不算高超。 “这里莫非是岳屠雪的隐居之处?” 司徒松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挣扎着想坐起身来,但这一起身的动作,却让他感觉到小腹处一阵疼痛。 “果然这个伤还没好啊” 司徒松心中如是想着,但耳畔又传来小七的声音,只不过这声音又轻又柔,与小七平日里那种娇蛮性格颇为不似。 “大少爷你就不用动了,这个伤岳先生说一时半会好不了,若是动来动去,若是伤势加深,恐怕真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所以大少爷你还是乖乖躺着吧。” 司徒松也不知该如何回应,此刻他不但全身乏力,小腹处那一阵阵疼痛更是让他痛不欲生。 “来,先喝口水吧。” 小七手中的木勺不大,因此连续喂了大半碗,司徒松才感觉喉咙中舒爽了一些,正当司徒松准备张口向小七询问在他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小七却忽然说道: “外边药似乎好了,我去取来。” 小七将空陶碗放在一旁木凳上,温柔地嘱咐了一句“不要乱动”后,便又起身离开了小屋。 或许是那些热水冲开了了鼻腔,司徒松此刻留意到屋子中似乎充斥着一股怪味。大约是一些他说不上名的草药,而这味道最浓郁之处,便是从他身子处传来的。 司徒松此刻也不敢贸然运功,毕竟不知岳屠雪究竟给他用了什么药,若是运功而导致出现什么差错,自己这一条捡回来的小命恐怕也会不保。 “人若是没了性命,什么理想抱负都是空谈而已,所以,答应我,好好活下去一定要” 记忆中她的面容,仿佛就在眼前。 “为司徒家复仇么?自己都成了这个模样,还说什么复仇,还说什么手刃仇人?此刻的自己,不过就是一个病榻上的废人已。” 司徒松此刻真想放声大笑,却是提不起半分力气。 右手颤颤巍巍举到面前,手掌上没有血污也没有半点尘灰,想来大约是小七为自己清理的身子。 “多谢你了啊。” 轻声说道,但木屋内却已无人。 司徒松淡然一笑,直到小七回来后,他双目空洞无神,看起来似是发愣,又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在小七喂好药后,收拾好了那些瓦罐与陶碗,才又坐回司徒松身边,却也是一言不发。 “小七,岳大侠有没有交代过你若是我想要解手之时” 不知过了多久,下体处一些不适的感觉再也无法忍耐,司徒松自然也不敢继续忍住,否则若是弄脏了这床榻,辛苦的还是小七。 小七闻言,却是面上一红,轻轻点头,又恐正躺着的司徒松察觉不到,便轻声说道:“岳先生交代过,说是给你一些厚棉布,外层用火与树脂烤硬,然后然后你一个人就能解决。” 闻言,司徒松却是笑出了声来,轻声发笑又要顾及着不能咳嗽,否则便又会牵扯到伤处,这样反而还会对身子不好。 “那便拿来吧,想来你也已经备好了。” 许久不见小七有什么动静,司徒松微微扭头,却见到小七正拿着那团布瞧着自己,脸颊处红得都有些发紫了。 “在想些什么呢?拿来吧,拿来后再出去避一避。” “大少爷你就没有什么问题想问么?岳先生特别交代过” 小七面上那些红晕渐渐校区,一双本还有几分活泼的眸子中,闪动着几缕黯淡的光。 “怎么了?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我问了又有什么用呢?” 小七那一双眸子中,却是已经泛起了一层亮光。 司徒松却又是微微一笑,将脑袋转回来,不再看着小七。 “拿来吧,待我养好了伤,再与你说这些。” “岳先生骗人,明明你什么也没问” 这句话中已经有了几缕哭腔,司徒松听在耳中,却也有几分不忍。 “小七,现在就好好照顾我吧,无论他们做了什么,现在我一个废人,什么也忙也帮不上。” “为什么是帮呢?” 哽咽着的声音再一次传到耳畔。 “对啊” 也不知其中掺杂了多少惆怅。 “为什么我要说帮呢?” 思绪,飘回了十年前,那个春天。 (。) 第七十九章 终盘收官(九) “柳姑娘,果真是孟元让我来接你过去的。” 冀华廉此刻面上写满了窘迫,本以为这一回闯入这个女子闺房,还能够吓她一跳,谁知道刚一推开门,一柄短剑便指向了他的喉咙。 着突如其来的袭击,却让冀华廉没有半分防备,当眼中出现这个面若冰霜的少女俏丽容颜时,冀华廉感觉那柄短剑似乎已经刺入了他的喉咙。 二人就这么保持稍稍有些尴尬的姿势站了半晌,冀华廉却依旧无法确认少女是否果真是想取自己姓名。 当冀华廉将来意如实相报,少女也仅仅只是眉毛一动,但手中短剑却是往前推了半分。 冰凉之中,一点撕裂的疼痛从冀华廉喉间传来。 “这个小娘皮果真想要我性命?” 心中的惊诧让冀华廉心中对于少女那点朦胧好感烟消云散,当冀华廉手缓缓落在剑柄上时,少女冰凉的声音再次传来:“举起手。” 冀华廉感觉少女的短剑微微向外抽出了一些,冀华廉此刻才发现,少女对于短剑掌控得恰到好处,方才那轻轻一刺应该只是抵在他的肌肤,这锐利的短剑甚至都可能没有划破皮肉。 “若不举起手,你可能真会没命。” 冀华廉明白,少女绝无半点虚言,若是他果真不听从少女吩咐,这短剑只怕会将他喉咙刺个对穿。 “孟元这家伙,定是知道她会这样等着我,所以才再让我来寻她莫非孟元敢在这时对我下手?不对,若是孟元果真要杀我,这少女何必让我举起手来?” “还不举?” 少女眉毛一皱,冀华廉距离剑柄还有半寸距离的手,却猛然停住了动作。 “柳姑娘若真想要我性命,一剑刺过来便是,何必啰里啰嗦?” 心中认定了司空孤并没有任何理由在这时要自己的命,冀华廉心中便不再有半分紧张,这时又对少女开起了玩笑,甚至还将身子向前微微一倾,恰好停在剑尖处。 方才那种触感,再一次从脖颈处传来。 “你不要命了?” “孟元不会在这时要我性命。” “他是他,我是我。” “你若知道我与孟元现在谁也缺不了谁,就不会对我下手。” 冀华廉自信满满,虽说此刻因为刻意将身子贴近短剑,故而身姿有些滑稽,但面上却充满了自信,似乎咬定少女不敢对自己下杀手。 “不错,我不会要你命” 眼见冀华廉身子俯倒,小柳左手便化作一道闪电,在冀华廉尚未反应过来时,便连中其胸口几处大穴。冀华廉因为方才认定小柳不会伤害自己,是以也没有运功护住胸膛,是以内功修为薄弱的小柳,竟是成功封住了冀华廉的穴道。 当小柳抽刀归鞘的一刹那,冀华廉整个人也如一条死蛇一般倒在地上,冀华廉虽说身兼多派武学,见多识广,却没有料到江湖中竟有一套使人失去触觉的点穴功夫。 接着,冀华廉便见到小柳从床榻边抽出一柄匕首,方才小柳手中那柄短剑只不过是断金利器,而这柄匕首却是切切实实能够削铁如泥的宝物。 冀华廉内力虽说身后,但失去触觉之后,却也无法聚气将穴道冲开。冀华廉心知自己内功深厚,但单凭内力流转,想要这穴道被自己内力自然冲开至少也得半刻钟半刻钟,昨夜那场厮杀可是连半刻钟都没有呢。 眼见少女的匕首抵在胸口,这丝绸作为外衬,精布混杂细铁线作为内衬的衣衫,却如同豆腐一般被匕首切开。 冀华廉似乎猜到了什么,他紧紧闭上了双眼,而衣衫破碎声随之传来。 “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子荣兄呢?” “那位大侠只怕一时半会来不了。” 仙客居内,司空孤与小柳正品着“仙茗”,相视无言,却并无半点尴尬。苦等了不知多久,日头都已上了三竿,这小间隔帘才被人挑开。 “子荣兄?” 眼见那人身着麻衣,脚穿步履,面上两个眼眶乌黑一片,像极了偷情后被人痛打的汉子,虽说那眉间隐隐怒气,与两道竖起的剑眉似乎在告诉别人,他才是痛打偷情之人的那一个。 “子荣兄怎么变成这幅模样了?” 冀华廉深深看了司空孤一眼,又扭头瞥了小柳一眼,在朝那似乎想扯住自己那身短衣,又害怕自己腰间那柄镶满宝石长剑的小二点点头后,便坐在了席子上。 至于司空孤的问题,冀华廉却似乎并没有半点想要回答的模样。 “你这身衣服莫不是偷来的吧?” 司空孤仔细打量过冀华廉衣着后,发现冀华廉裤子似乎短了一截,脑海中浮现出一些画面后,又朝小柳投以询问目光,当小柳点点头后,司空孤才忍着笑,一只手撑在桌边向冀华廉问道。 “是不是偷来的,重要么?柳姑娘莫非没有告诉你么?” 语气虽说极为平常,但却也平常得似乎过了些,居然连半分语气也没有了。 “小柳,你不会” “是。” 简洁明了的回答,却让这间小室内安静得只剩下司空孤与小柳二人的呼吸声。 “孟元,柳姑娘这样的女子,大约也只有你才有福消受了。” 又是带着平常语气的声音,冀华廉很清楚,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孟元,现在江宁城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你还准备躲多久?我听楼下一些江湖风传,淳智大师似乎已经在衙门出现,是作为昨夜那一战的见证人。” 既然冀华廉说到了正事,司空孤也没有想要继续讨论“子荣兄方才究竟是被小柳这丫头干了些什么?”或是“子荣兄房来去寻小柳时那件衣服还能找得着么”之类的话题了。 “再等等,现在我贸然出现,身上又完好无缺,只怕对拼死将我救出的子荣兄也不利。” “所以说,咱们再等等吧。” “不错,再等等吧。” “我看要么让小柳陪你去市集买几件衣服?” 冀华廉眉毛一颤,瞥了一眼小柳后,正色道: “不必了,一会我回进城时暂住的客栈去取。” (。) 第八十章 终盘收官(十) 小柳冷哼一声,冀华廉眉毛又是一跳。 “小柳啊,你究竟怎么子荣兄了?” 司空孤此刻也正襟危坐,语气中带着几分苛责,但听在冀华廉耳中,却是让冀华廉很是头疼。 “孟元,柳姑娘之前不过是与我有些小误会,方才我二人不过是将误会澄清而已。” “我只不过将他衣服弄得粉碎而已。” “告辞。” 冀华廉离去后,屋内似乎从冰霜覆地变成了春暖花开。 “小柳啊,干得漂亮。” “你变了呢。” “什么?” 司空孤眉头一紧,身子却缓缓向后靠去。 小柳此刻正盯着自己面前那杯正飘着几缕青烟的清茶,目光迷离,似乎有些出神。 但司空孤很清楚,小柳这一刻恐怕极为认真,认真在揣摩着她面前这位在昨夜“死里逃生”的江湖新秀。 只不过,揣摩的究竟是“司空孤”这个人,还是“小乞儿”这个人,即便是司空孤察言观色,也根本瞧不出分毫来。 这世上,司空孤看不透的两个半人中,便有一个是面前这个少女。 “你变得像个人了。” 小柳始终没有抬起头,这一刻的她与平日里活泼可爱的模样全然不同,本来二八年华,在常人眼里目光中总是带着笑意与灵动的少女,此时眸子里只有暮气沉沉。 “变得像个人了?”司空孤微微一笑,似乎对小柳这个评价不置可否,又感叹道:“是啊,毕竟一入江湖,身不由己嘛。” “牛唇不对马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也知道,我不想回答。” “明明现在我们衣食无忧,明明如今你可以换一种活法。” 想起过往种种,小柳思绪一时飘往两天前重游过的破庙,一时又飘回十年前那个雪夜,那个他指着自己,向老头子提出条件的那一刻。 不,或许更早,在他无数次威胁丢下她不管的时候,亦或是生病时对她说若是死了,便将她丢在外面,喂野狗的时候。 明明她对于他只是一个累赘,但他却不肯放手,依然愿意背负的时候。 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个时候,他才八九岁,而她才牙牙学语,什么都明白。 “明明你可以不顾那个老头子的遗愿,你也从来没有在意过吧?即便是我,也只不过是你笼络他们的手段而已。” “有些话,倒是不必明说” “我一直不明白,为何你要继续依照那个老头子的计划往下走,昨天夜里,又死了很多人吧?明明他们与你没有深仇大恨,若是要将那个什么神门彻底击垮,又为何要对付什么楚家、司徒家呢?” “你不怕隔墙有耳么?” 司空孤微微一笑,端起茶杯,小小抿了一口。 “你既然没有阻止我,那么定然很安全,否则你也不会带我过来。” “不错,这时客栈大约已经化为灰烬了。” 小柳似问似叹,听起来心中似乎已经有了定论:“是何无咎与拓跋悠这两兄弟吧?” “看起来这两天你与他们相处得挺愉快嘛,他们两兄弟对于烧杀掳掠最为擅长,这种杀人放火的事,交给他们做,他们能够不留一点痕迹。” 小柳面上流露出一丝哀伤,也不知是因为客栈被焚毁,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经验老道嘛,若是他们一开始便能这么娴熟,‘江淮双盗’的名声也不会响彻江湖了。” 小柳微微抬头,直视司空孤带着几丝笑意的眸子,在司空孤一对黑亮眸子中,是一对在痛苦中夹杂着许多复杂情感的两颗亮晶晶的黑珠子。 “因为,现在的我,如果不按照老头子安排的继续走下去,又能做什么呢?” 不知过了多久,司空孤终于眨了眨眼睛,轻轻摇了摇已经有些生疼的脑袋。 “在那个老头子死后,你明明可以就这么离开,即便是贾三他们几个,你也有办法对付,不是么?更何况,按照那个老头子的意思,他并不像贾三他们几个为你所用,不是么?” “我险些忘了,你当时在我身边呢。” 司空孤以手扶额,似乎是头疼,又似乎是想要避开少女咄咄逼人的视线。 “我一直跟在你身边,从记事开始,到现在。” “太依赖某个人,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你依赖着什么呢?” 小柳一边笑着,泪水却莫名而下,一颗颗透明珠子像被线串在一起一样,一颗接一颗划过少女细腻的肌肤,在那张微微泛白的面容上留下了两道湿痕。 “我们一开始,明明什么都没有,而如今你也有了自己的名字,也有了自己的身份,老头子还留给了你一大笔黄金你还缺什么呢?为什么,要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遗愿” “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既然这样,离开不久行了么?你在人前人后许下这么多承诺,骗过这么多人,手上沾满了不知多少鲜血,难道还会在意与那个老头子的承诺?” “小柳,难道你觉得我我应该退出江湖?” “难道在江湖中出人头地就是你想做的事么?” “出人头地?”司空孤此刻真想放声大笑,但却仍是没能发出声来,“我会在意这些虚名?你我本是街边一个乞丐而已,只要不讨饭,能够穿得暖,睡得好,就是人间仙境了。” “那么,又何必在江湖中越陷越深么?只是因为那个老头子一句话,一封信么?” “那封信,是我伪造的。” 如同一个惊天霹雳,小柳整个人都呆住了,那一颗颗透明的珍珠也不再落下,似乎是想要确认一遍,又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反应,一个声音猛然间脱口而出: “什么?” “我是说,那封信,是我伪造的,老头子临终前,虽说早已制定好了计划,但没有写信让我将八奇除掉,他始终还是给我留下了一个选择的机会。” “也就是说” “庞六和诸葛七,没有违背老头子的意思,当然,我将他们二人除去,也没有违背老头子的意思。如果我不除掉庞六和诸葛七,那么自然有人会代替我,代替‘司空孤’这个名字。” 他微微一笑,似乎又回到三年前那个雪夜。 (。) 第八十一章 亦师亦父(一) 凤凰山的雪,与其它名山大有不同。只因为在凤凰山落雪之时,会盛开一种红色的花,这种红色的花极为鲜艳,即便是在山脚处,也能够在风雪停息之后远远瞧见点点艳红。 凤凰山之所以得名,与这种红花脱不开关系。 只因为凤凰山的花,四季皆有盛开,并且四季皆为艳红。 山脚处那两处村落中的农户,皆以为这是一种花,只不过分为四季盛开。但有些人却很清楚,这些花并不相同。 春季时,这凤凰山红花盛开于杂草丛中,山中猎户皆可在道路两旁瞧见,这种红花花心有着近乎春天桃树一般的颜色,粉中带俏,总有游人喜欢摘下几朵插在鬓边。但无论是山中猎户,还是那往来游人,却都不知道,这红花凋零之后,余下的叶子晒干,可以作为一味药的引子。 到了夏天,这凤凰山中草木争执茂盛之时,但红花却不盛开于能够触手可及之处了。在山岩峦石陡峭之处,那一处处缝隙之间,无数红花冒出头来,本该是遍野红花,而如今却成了满山红。猎户皆称这夏季红花为凤凰山一景,也引来许多游人围看。但这些游人们却都没有发现,这些生于逆境之中的红花,与春季花大不相同,非但花心暗红,便是花瓣边沿处也呈黑紫色。只因为它们生于岩壁之间,游人不能近观,而山中猎户又代代传言这些花本为一类,是以即便是山脚处那些白首老者,也都会告诉一些游客行人,凤凰山上只开一种花。 盛夏过后,秋日便临,凤凰山上红叶无数,红花却只盛开于两处泉眼边。凤凰山上有两处泉眼,一处名曰“鸾首”,另一处名曰“鸿头”,这两处泉眼分处于山阳山阴,其地理方位洽和阴阳之道,是以许多道家前辈皆认为凤凰山具有“宝气”,适合修行羽化。而秋季花便盛开于泉眼处,但碍于泉眼处猛兽毒蛇市场出没,再加上山中瘴气,因此这秋季花比起夏季花来说,更是只可远观。当然,这凤凰山山脚处那些农户,自然也不知道,这类红花花心微黄,若是近观,辅以飒爽秋风,单单是瞧着这花,便能让人浑身上下感觉到满满暖意。然而,这花却是剧毒之物,若是野兽食之,不出一旬也会肠穿肚烂而死。若是常人食之,又不得良方解救,不出三日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至于这救命良方,却与凤凰山冬季花脱不离干系。凤凰山冬季花据山脚处白头老翁之口,大约是大宋一统天下时方在凤凰山盛开的。据说盛开的第二年,扬州知府便将这冬季花以祥瑞之名奏达天听。凤凰山冬季花与与春夏秋三季最大不同,便在于这冬季花只开在落雪之后,滑雪之前。因为大雪封山,上山不易,是以这山下百姓与慕名而来的游人,都没有半点机会上山一睹真容,他们大多只能在山下远远朝山上望去,看见一点点鲜红出现在雪地上。但当雪融冰消之后,这些花却又消散得无影无踪。 但这世上总有胆子大的人,愿意以身犯险,只为一眼美景,无论山下的人如何阻止这些人,这些人也是铁了心要上山一窥这“雪地开花”的真容。当然,这些人大多都在春来化冻之时,被发现冻死在半途中,也有失足跌落山崖的,更有尸骨无存,大约是被猛虎分食的。 总之,想去一窥冬季花真容者,大多都一去不返了。 但是,在这凤凰山上,还有比一窥冬季花真容更加凶险之事。 凤凰山大约三百丈高,临近山峰之处,有一座道观,尽管年代已久,但从大体外观看来,却并没有显露出陈旧之感。青瓦红檐早已被岁月磨得褪了颜色,但道馆院墙上那些阴阳鱼却依然秉持黑白本色。 这一处道观,是被凤凰山百姓称为“鬼道观”的所在,传说里边曾经住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道士,是苦练仙法出了岔子,因此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若是有人去打扰他,便会被他弄得疯疯癫癫,流着口水在山中晃晃悠悠,只要一见到人便会扑上去像野兽一般撕咬,是以这道观无人胆敢靠近。 当然,这流言若是传到江湖之中,不少江湖人大约只会对着不实传言嗤之以鼻。江淮仁侠隐居凤凰山的消息,在江湖之中不敢说人尽皆知,但只要是稍稍上了一些年纪的江湖人,即便是一辈子并没有离开蜀中或大漠的侠客,也都听说过吴青山的名号。 吴青山之所以隐居凤凰山中,与扬氏兄弟同阳非秋一战脱不开干系。自那一战过后,江淮仁侠便挂剑离去,只留下“仁侠”名号,从此绝迹江湖,再无半点音讯。 直到咸平元年,江湖中才再一次流传起吴青山这个名字,只不过这一回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吴先生,便是葬在这里么?” 凤凰山上,那传闻“有妖孽”的“鬼道观”后,一处不新不旧的新坟前,摆满了切得整整齐齐的祀品。 坟前,杨朔正闭着双目,双膝着地,光从他面上表情看来,并无半点悲喜,极为平和。 但随着这位不速之客一声问候,杨朔缓缓睁开了双眸,那只左手也从膝前一刹那换到了地上那柄宝剑处。 “杨帮主,不必这般紧张,我不过是一个过客。” 那人微微一笑,取下斗笠,却是令杨朔心中一突。 倒不是杨朔识得此人究竟是谁,而是因为此人面上大大小小布满了疤痕,也不知是被人施以酷刑还是其它别的缘故,但这骤然陡现,着实令杨朔吃了一惊。 虽说这人已经摘下斗笠,但依然黑袍覆体,杨朔根本瞧不见此人黑袍下衣着模样,只是这目光转回此人脸上时,这布满疤痕的面庞,着实令杨朔不敢再直视。 “不知阁下究竟是何人?” 杨朔心中只稍稍斟酌,便下了决定,将手中利剑放下后,站起身问道。(。) 第八十二章 亦师亦父(二) “一个故人而已。” 那伤疤脸微微一笑,叹息一声,又望向那无字石碑。 “勉强可以称得上故人吧。” “你与恩师究竟是什么关系?” 杨朔此刻已经定下心神,但心神定下之后,却发现这伤疤脸年纪应该也有半百,只是面上这厚厚疤痕将其岁月年华掩住,但眼角处那层层褶皱,却骗不了人。 “你是司空孤?不,你应该是杨朔吧?你这手莫非先生他刻意教了个天残之人?” 杨朔凝神打量了这伤疤脸一番,但很快却又不得不承认,此人大约是真的没有听说过自己“左手剑”名号,否则绝不会有此一问。 “你称呼恩师为‘先生’,可知道在下恩师本名是什么?” 虽说对此人没有太多怀疑,但出于谨慎考虑,杨朔还是冒着犯讳之忤逆,向这伤疤脸问道。 这伤疤脸却有些不解,望了望这无字碑,又瞧了瞧杨朔。 “吴先生本名先生,也喜欢别人称呼其为‘先生’,但出于某些不必要的考虑,他在江湖之中所用名号为‘青山’,但他本名却仍旧是‘先生’二字。” 话至此处,这伤疤脸却一拍脑门,苦笑道:“原来你这小子是信不过我?我不过是来看看老友而已。” “恩师去世前,已经年过古稀,但瞧前辈音容,也不过半百之人,如何能够与恩师成为知交?” “年过半百?”这伤疤脸又是一声苦笑,“莫非我变成这幅容貌,反倒还年轻了十几岁?” 又见杨朔怀疑的眼神,这伤疤脸不得不继续向杨朔解释道:“老朽姓竹,名无冬,今年已经六十有八,大概你小子年岁翻一番,也比不上我吧?” 杨朔打量着这自称“竹无冬”的前辈好半响,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恕晚辈冒昧,前辈与恩师究竟是什么关系?若是前辈说不出所以然来,就莫怪晚辈再得罪一些了。” “你这小子” 竹无冬那只剩下半边的残眉一挑,却是逼近了两步,一双眼睛也从吴先生墓碑上转移到杨朔身上。 “还真像他年轻的时候啊。” 一声感叹,又是一阵令杨朔更为莫名其妙的大笑。 “小子,咱们进去说吧,我这老腿走了好一段路,正想歇歇脚。” 在杨朔彻底清醒过来时,却发现自己已经与这个自称吴先生“好友”的竹无冬已经分席而坐,面前这壶清茶却是竹无冬沏上的。 “吴兄最喜在这茶中添上一些蒜与盐,说是这样滋味复杂才好些,然而我还是喜欢这山泉水泡的清茶,这样子茶香四溢,一饮而下清清淡淡之中透着一股芬香,这有什么不好呢?小子,你自己倒吧,是想让我这个老头子给你斟茶,还是跟吴兄一样,对这清茶嗤之以鼻?” “清茶有清茶的滋味,但恩师喜欢别样的滋味,也未必能够称得上不好。” 杨朔此刻心中对于竹无冬此人身份,已经没有多少怀疑,能够知道吴先生这些喜好的,怎么想也不太像是一个与吴先生从未有过交集的人。但是杨朔此刻心中也有疑虑,竹无冬此人说与恩师是陈年旧友,但为何却认不出自己来?莫非这个竹无冬是一个隐客,彻底与江湖隔绝,是以从来未听说过自己的名字?但为何我在江湖之中也没有听过“竹无冬”这个名字?若是“江淮仁侠”故友,又为何籍籍无名于江湖? 虽说此刻杨朔满肚子疑惑,却还是拿起茶壶,为自己斟上一杯清茶,这茶水清澈,用的大约是后院井水,但这茶香却是杨朔从未闻到过的。 在轻轻抿了一口,将这滚烫茶水入喉之后,杨朔通体便是一阵舒爽。 “这茶不错吧?这可是老夫亲手烹煎的,这茶树啊,老夫也是苦心栽培了十余年呢。” 杨朔将茶杯放在桌上,轻轻点头。心中又想着:“莫非此人只是个茶农,并非江湖中人?但他一个茶农,为何面上会有这些伤疤?他一个茶农,又是如何与师父结识的呢?” “只可惜,你师父品不到老朽亲自沏的茶了。” 竹无冬叹息一声,似乎有几分惆怅,也不知是在为吴先生感叹,感叹其再没有机会喝道这杯茶。还是在为自己感叹,感叹吴先生再也不能肯定自己“清茶是为正道”的观点。 “前辈究竟与恩师” “你怎么性子和你师父一般猴急?茶水已经备好,咱们两个也已经坐定,你想要知道的,我自然会清清楚楚告诉你。” “晚辈并没有窥私前辈之心,但前辈此番忽然来到此处,却恰好碰到晚辈,这着实令晚辈有些惊诧总之还望前辈莫要怪罪晚辈。” 杨朔赶忙垂下头,在慌忙解释之后,又再一次致歉。 “这倒不像他了,他倒是从来都不会为自己解释这些,你这一点真该和他学学,这才是他之所以能够胜过我的关键之处。” 杨朔眉毛一挺,双唇不自觉地往内缩进。 “老朽已经快有三十年未曾涉足江湖了,或许他变了许多,但他应该还是那个他吧?” “前辈的话,晚辈实在有些” “杨朔,你师父可曾告诉过你,我们是哪门哪派?” 杨朔摇摇头,又道:“恩师只管教我和阿晦武功,晚辈与胞弟倒是也曾问过恩师本派武学由来,但他却怎么也不肯告诉晚辈。” “他没有说?” 杨朔点点头,似乎又想起些什么,不再顾及晚辈尊卑,忽然朝竹无冬双眸直视:“既然恩师不愿告诉晚辈,还望前辈就此打住吧,再说下去,晚辈惟恐师父泉下有知,会怪晚辈不尊师长。” 竹无冬却是一愣,一双眸子上上下下打量了杨朔不知多少遍,最终看得杨朔头皮微微发麻,竹无冬才道:“看起来,你与他是真的不像,半点也不像,你果真是杨朔?是吴先生大弟子?” 杨朔此刻心中虽有些不喜,却还是点点头。 “那便怪了,他一个最喜欢守规矩的人,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徒弟?” “还望前辈不要诋毁恩师。” 面对杨朔两颗几乎要喷出烈焰的眸子,竹无冬却微笑着点点头。 “那我便和你说说我这面上伤疤的来历吧。” (。) 第八十三章 亦师亦父(三) 望着竹无冬面上狰狞的伤疤,杨朔终也点点头。 瞧见杨朔点头后,竹无冬却是轻轻一笑,笑容之中充满了无奈,他见过太多像杨朔这样的人,明明自己只是换了一种说法,这些人就能够接受一个一模一样的要求,至少从结果而言,这并没有任何区别。 “这伤疤,正是被你师父刻下的,大约已经有三十年之久了,那时候你应该尚在襁褓中吧?” 杨朔闻言,却只是皱皱眉头,但并未出言打断竹无冬。这一举动却是让竹无冬心中暗赞,他本以为像杨朔这般尊于师命的“孝徒”,对于这种极有可能是污蔑其师的言语,会有什么大的反应。 “那时候,恰逢现如今江北第一大派神门崛起。小子,你可知道这江北神门缘何崛起?他们本不过是一个小教派,既不被江湖中人认可,同时又被前朝官吏打压,但缘何能在三十年前呢?小子,你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那么你这个师父,也未免有些教徒无方了。” “这个问题,晚辈自然问过恩师,恩师只说是朝代更替尚且未能预知,江湖大派更替更是难料,神门崛起,自然有它道理,待我们学成下山,便能知道了。” 杨朔对这些与神门相关之事自然记得很清楚,右臂隐隐作痛的同时,那时与自己一同接受吴先生谆谆教导的那个人,似乎又一次浮现于眼前。杨朔依稀还记得,这一切记忆都位于这道观东北处,那间“课室”中。 只是杨朔此番回到凤凰山,却是一次也没有踏入那处院子,虽说道观西院与北院都被他打扫得干干净净,但唯独东院与南院,他未曾踏足半步。 “这根本就是推脱之词,那家伙根本就没有想告诉你小子的意思,莫非小子你就没有追问?” 竹无冬半疑半怒的声音传到耳畔,却是将杨朔再一次从回忆之中扯了出来。 “恩师不肯说,自然有他的道理,更何况当我踏足江湖时,的确便知道神门究竟为何能够崛起于籍籍了。” “那你小子倒是说说,神门缘何崛起?” 竹无冬闻言,先是一愣,后又一喜,但在杨朔看来,这喜大约不过是因怒而喜,绝非其它什么缘故。 “神门中人,以邪教惑众,辅以邪术惑脑,是以其门中弟子,在拼杀时都不顾性命,人不畏死,便能无往而不利。便是依靠这些惑心术,神门才能崛起于江北。” “你这话,老朽却是第一次听见。” 竹无冬轻轻抚摸着大大小小伤疤纵横的下巴,呈思索之态。 “恕晚辈冒犯,前辈想来已经多年没有踏足江湖了吧?这个说法,早在二十年前便传遍了整个江南,若不是为防止神门荼毒江南,江南盟也不会在江南发展得这般壮大” “江南盟?果然” 竹无冬微微颔首,面上登时露出恍然大悟模样,却又在一瞬间消失于杨朔眼前。 “神门之所以崛起江北,与什么邪术、什么惑心术,根本没有半分关系,小子,看起来你倒是还真不知道,在这江湖之中,对于一个帮派组织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东西。” 杨朔却也未反驳,而是皱着眉回应道:“那还望前辈指教一二。” “这态度,倒是与他有几分相像了。”竹无冬感叹一声后,便将面前桌上那杯温茶一饮而尽,继而道:“一个帮派在江湖之中生存,其不过是出于‘名、利’二字,即便是少林、昆仑也是一样。少林求名,虽说有几分弘扬佛法之意,昆仑求利,却也是有几分赖以生存之意,但这却都不是他们真正目的。” 竹无冬微微昂首望着顶上横梁,而杨朔此刻才发现,竹无冬脖颈上满是褶皱,虽说他双手与样貌都保持着半百之人状态,但这脖颈处肌肤却仍是露出了岁月痕迹。 “少林求名,乃是正其在佛家之中地位,毕竟天底下千千万万佛寺,也只有少林会舞枪弄棒,他们同时也代表着佛家在江湖之中的地位。而昆仑求利,与少林一样,也是为正其在道家之中地位,毕竟天底下千千万万道馆,也只有昆仑会在俗世之中混迹,道家若想要在江湖之中立足,也必须要有一支令人不能小觑的力量。” “所以说,神门” “小子,不要急,让老朽慢慢说吧。” 竹无冬双目从房梁上落下,正落在杨朔身上,瞧见杨朔身子微微前倾,竹无冬面上哪一点凄然瞬间化作和蔼,但配合上他面上大大小小,深深浅浅,长长短短的几十处伤疤,却又显出一种另类狰狞。 “百年之前,江湖之中昆仑与少林两派虽有名声,但加在一起却不及一个门派的名声响亮,只可惜,李氏衰微,这个门派也跟着衰微了。群雄逐鹿,天下纷争,眼见着赵氏即将夺得天下,这个门派才重新现世。小子,你可知道,这个门派代表哪一家么?” 杨朔此刻听着竹无冬之言,即是一头雾水,又是隐隐约约听懂了什么,仔细一琢磨,一个答案却猛地冒了出来。 “佛家道家这个门派,莫非是” 眼见一直极为镇定的杨朔此刻终于表露出惊讶之色,竹无冬却是哈哈一笑,心中暗付:“吴师兄,看起来你这个弟子修为仍是不够呐。” 但这一刻,竹无冬却仍是笑道: “不过,这个门派所代表的,便是帝王家。” “莫非神门但神门不是从西域” “小子,谁和你说神门了?” 竹无冬摇头道:“我派开宗立派以来,虽换过无数个名字,辅佐过不知多少代帝皇,却从来没有敢自封过‘神门’,在被神门算计之前,我派用过的最后一个名字,也是从大唐安史之乱后便启用的名字,是‘隐门’。” “‘隐门’?” 这一回,杨朔不但惊呼出声,心口更像是被万石铁锤砸过,这一刻长大的嘴巴,几乎都能够将月亮吞下了。 (。) 第八十四章 亦师亦父(四) 那日,恰是大雪封山之日,这间被凤凰山附近村民称之为“鬼道观”的道观东侧,一间二层小楼中,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孩,正为病榻上那个像一只将死之鱼一般张开嘴巴,浑身抽搐的老者擦着头顶不断冒出的汗珠。 这时合紧的木窗外大风呼啸声,冲撞声不断传来,便是这炉火旺盛的屋内,也极为寒冷。女孩这时身着厚厚棉衣,两只白嫩小手已经被这屋内寒气冻得发红。但这病榻上不断抽搐的老者,却只身着单衣,浑身上下冒着汗。女孩只感觉自己为这老者擦去的汗水,加在一起大约都有半个茶壶这么多了。 “孤孤” 老者本来模糊不清的言语,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一个字符不断从口中跃出,女孩瘪瘪嘴,本不愿去理这老者,但当女孩准备再一次拭去他额头汗珠时,却正撞上了老者赤红的双眸。这两颗眸子之中鲜红一片,已经不仅仅是几条血丝了,这么猛地一看,女孩觉得老者的瞳仁都变成了红色。 “去去找他,快”老者声音很重,却是不能完全吐出来。女孩眼见着老者一手捂在胸口,另一只手抓住床榻,便也能够料想到他现在究竟是多么痛苦。 而女孩也知道,这老者大约就是医术上所说的“回光返照”,但心中却还是有着几分怀疑,莫非这个平日里建状如牛的老东西,如他所说的一样,果真是活不过这个严冬了? “快快去。” 光是这几句话,老者便已气喘吁吁,眼见病榻前这女孩纹丝不动,老者当即慌了神。但当他准备拼尽全力来教训教训这个女孩时,女孩身子却又是一动。 “知道了,我去找他。” 冰冷得如同屋外北风一般的声音,却让老者心中无比安慰。 女孩将手中汗巾放在桌上,之后便戴上帽子,又披上蓑衣,这才下了楼。 这间道观虽距离凤凰山山脚数百丈之远,但其占地极大,也不知究竟在何时被何人建成的,毕竟这些石料与木头,凤凰山上根本就不存在。而这间道观至少也已经存在了数十年,却并无半点修缮痕迹,其工艺精细可见一斑。 老者所在的小楼,在道观最东头,但他此刻却在道观最西头闭关练功,要穿过一条布满冰雪的长廊,再在风霜之中穿过一处庭院,这才能够到达西院。 少女将斗笠戴上,深吸一口气后,便将门推开,无数风雪就在这一瞬闯入本还有几分暖意的屋内,虽说门很快用合上,但地上那一滩滩水渍,似乎在宣告着这风雪是多么可怖。 道观西院中,他虽说是在闭关,但实质上只是在调整内息,而并非入定锻炼经脉,是以少女敲门之声还未响起之时,他便已经站起身来。而当少女敲门之声响起时,他的询问也随之而至。 “小柳么?” 屋外没有任何回答,看起来便是小柳无误了。 对于小柳行事作风了若指掌的他,一边披上蓑衣,一边拿起斗笠,走到门前,又问道:“是老头子不行了?” “嗯。” 这声回答之中,透露着三分坚决与七分喜悦,但他听在耳中,却感觉胸口忽然沉闷起来。 “老头子竟是在这时仙逝么?诸葛七他们尚未归来,如今这道观之中除却被关在地牢中的庞六,也就只有我、小柳与老头子三人而已,庞六自然不能放出来,小柳之言他们会相信么?” 一边思考着吴先生逝世之后自己将会面对怎样一个局面,仍未被冠以“司空孤”之名的他,重重将斗笠压在头上。 “先去见见他最后一面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在与小柳回到小楼后,终于见到了被他和小柳称为“老头子”的吴先生最后一面。 病榻上,已经解得一丝不挂的吴先生,一双眼睛正盯着楼梯口,在见到司空孤脑袋的一瞬间,吴先生面上便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来了。” 他走到病榻便,却不跪下,也没有半分想要蹲下的样子,就这样俯视着病榻上的吴先生,口中问道:“还有什么嘱托么?” 问完,却又笑着摇摇头道:“若是那些陈腔滥调,就不必说了,取下阳非秋的项上人头,以及将神门彻底连根拔起的愿望,我会为你实现。” “好好” 吴先生露出了欣慰笑容,一只手颤颤巍巍向上伸出,似乎是想要触碰到他,但他却退后了半步,这一举动,却是让吴先生这只举起的手猛然一滞。 “所以说,还有什么吩咐么?” 语气虽然并不是冷冰冰的,甚至还有几分暖意,但这意思却如同尖刀锐剑一般锋利。当然,这也是吴先生要他学会的一项能力,永远笑面待人,总比冷若寒霜要好得多。 当然,在现在这个情况下,这一法则似乎并不适用,但他却依然完美演绎了恩师传授的东西,虽然他觉得自己这样做吴先生大约也不会多么欣慰。 “孤你记得这些,很好,但是我想问你,你真心愿意这样做么?” 吴先生的手缓缓垂下,从他外貌上根本看不出情绪如何,小柳此刻站在司空孤身边,注视着这个病榻上老者的神情变化,却也看不出吴先生方才那一举动,究竟是一种试探,还是真情流露。毕竟在这个时候试探自己徒儿,判断自己徒儿究竟能不能看得出自己是在欺骗他,这种事情若是小柳认识的吴先生来做,小柳觉得再正常不过了。 “师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七年,我不正是因为这个才得到你的教导么?” 他微微摇头,又用他那清澈如水的声音朗声道:“若是先生想要确认我是不是一定会完成先生心愿,那么作为徒弟的我,大概也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在这个时候为你证明。” “不不是这样,”老者声音有些急促,整个身子也翻滚着,试图坐起身来。 “放心,阳非秋、神门、隐门,我都记着,不必再重复了。” 他言简意赅的再一次重复道,又确认道:“从现在开始,我可以是‘司空孤’了吧?” (。) 第八十五章 亦师亦父(五) 屋外那风,似乎更烈了一些,这小屋内唯一一扇木窗上横着的木栓被撞得发出“吱吱”响声。在这间静得只剩下病榻上老者粗壮呼气声的小屋内,显得格外突兀。 “你” 吴先生艰难地侧过身,一对充满鲜血的眸子死死盯着他那张带着微笑的面庞。司空孤之言似乎有些出乎他意料,但在一旁的小柳看来,这不正是吴先生想要的最好结果么?一个不会被情感左右的孩子,不会被江湖之中一切诱惑打动,名利与道义在这个孩子眼中与一张废纸无异这不正是最好的计划执行者么? 吴先生试图朝他伸出手,却被他伸手拦了下来,在将吴先生这只颤颤发抖,已经没有平日里那如牛马一般壮实力气的手压下去后,他只是摇摇头,又一次问道: “我现在,就是‘司空孤’了吧?或者其他什么名,但只要姓‘司空’就好,没错吧?” 这一回,他靠得更近了一些,在这并不算温暖的屋内,从他口吐出的白气几乎都要撞到吴先生两只血红眼珠中了。 “三三年” 吴先生轻轻一挣扎,他便将手收了回去,又站起身来,对这个病榻上即便是神仙下凡也无计可施的老者说道: “这个我倒是没忘,你放心,以我现在的身子,现在入局,我这身子也撑不住。” 小柳却忽然揪了揪他衣角,语气中很是担忧:“经脉,难道还未愈合么?” 他看了小柳一眼,却是小柳从未见过的一种冰冷,这眼神中甚至还有几分苛责,似乎是不满她忽然发问。小柳心中回忆起往常,即便是他不想让自己再问,这面上也从来没有显露过这般表情,大约也只会摸摸自己脑袋,即便心中不快,大约也只会笑骂两句。总之,像现在这般神情,像现在这种从他面上表露出的酷寒,比起屋外纷飞大雪,大约也不遑多让。 “安静些。” 语气虽说极为平和,但小柳却是将他眼中表露出的那般情感瞧得清清楚楚,这绝不似往常的温柔,小柳这辈子也仅仅只见过一次。 在那个冬天,那两个凶神恶煞的乞丐将自己提起时,小柳曾从他眼中见过这种眼神。 但此刻,小柳却只能点点头,不敢再发一言。 他微微一笑,却在小柳眼中,这种笑容中却已没有往日里那种欣慰,只像是皮肉这么一动而已。 他又望向病榻上这位已经气若游丝的恩师,问道:“若是没有什么事,我便回去继续静修了,这些内力要为我所用,估计还得花费一些时日。” 病榻上这个老人却拼尽全力摇了摇头,虽说这动作看在他眼中,只不过是脑袋从一边偏到另一边而已。但吴先生两处深深凹陷的眼窝中,似乎蕴满了一些晶莹之物,却让他有了一些继续留下交谈的兴趣。 “怎么了?莫非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他面上虽然挂着浅笑,但语气中的清冷却与这幅表情格格不入。 “隐隐门” “放心,在灭了神门之后,我便会去找那个姓竹的家伙,将那些典籍取回后,便开始着手重建隐门之事,你平日里吩咐过的事,我一定会去做,放心吧。” 但无论是从语气,还是从这带着几分浅笑的表情中,吴先生虽不见半点诚意,却也知道他的的确确会履行自己与他二人间这个并不算平等的“约定”。 但不知为何,吴先生心中一个声音忽然从心口处冒出,待从吴先生喉咙中吐出时,却令吴先生自己都觉得有些惊奇: “为什么” 这三个从嗓子眼处发出的声音,似乎象征着吴先生生命中最后一个困惑,又似乎代表着吴先生那已经抬不起的舌头。 他却表现得十分平静,光从外表上看来,这个问题似乎并没有让他产生一星半点惊奇,反倒像是一个极为普通,极为无趣的问题。 他只是又摇摇头,声音极其平缓:“因为我是‘司空孤’,是‘江淮仁侠’之徒,是司空家唯一一位幸存者,同时也是复兴隐门之人,这就是你应该得到的答案,也是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告诉我的答案,不是么?” “不” 他的表情终于微微起了一些变化,只因为病榻上似乎就要在下一刻咽气的吴先生,此刻像一只猛虎般扑到了他身上,将他狠狠扑倒在地,吴先生那两只青筋暴起的双手,这一刻正掐着他的喉咙。 而沉浸于过往回忆之中,双眼已经微微通红,不知道他为何忽然性情大变,也不知该如何舒缓自己心中委屈的小柳,这一刻也即刻反应过来,但当她一双手刚刚触碰到吴先生的身子时,一股冲劲便朝她大腿处而来。 这股冲劲使小柳像一只燕子般飞起,重重砸在窗台下,伴随一声清脆响声,也不知是小柳的身子撞到墙上之后,压倒了什么东西,还是小柳腿骨被吴先生这猛地一击击断的声音。 “我问的,是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明明可以,你明明可以选择在我死后,就将我们之间所有的约定当做废纸一张然而,你为什么为什么会同意?” 他双手紧紧掐着吴先生手腕,但因为脖颈被掐住,浑身上下却是使不出一点劲来,只感觉无数血气冲上天灵盖,汇聚百会穴。 当司空孤面红似血,眼球不断向上翻时,吴先生才渐渐松开了那只铁钳,整个人像是一滩泥一般倒在一边,眼角处流下了晶莹之物。 当他脑袋中那些嗡嗡响声消失之后,吴先生的声音才再次传入他耳中。 “为什么为什么” 他艰难地爬起来,一双眼睛却瞥向已经趴在地上,不断发颤的吴先生,这一双眼睛中没有半点怒火,甚至也没有半点其它任何一类情感,再搭配上他微微上翻的眼珠子,从外表上看起来,可以说与一个死人的眼神并无二致。 “不知道。” 这一声回答,也不知吴先生是否有听见,但吴先生接下来的话,却传入了他耳中。 “我给你选择你若离开,若放弃,我不怪你不怪你” 吴先生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但他停在耳中,这声音却无比空洞,就如同在漆黑幽深山洞中的回声一般。 “师师父?不不是我是他是阳非秋是阳非秋是阳” 吴先生的手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双目圆睁,嘴巴微张。 他知道,在江湖中声名显赫的“江淮仁侠”,这一刻是彻底下了地狱了。 “孤为什么” 女孩的抽泣声传来,他朝窗台那边望了一眼,少女将脸埋在胸前,将自己蜷成一团,唯独左腿伸了出来。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司空孤了。” 他微笑着回应道,他知道,自己这根本不是回答,这也并不是女孩想要的答案。但他也知道,即便是他自己,这一刻心中也没有任何答案。 (。) 第八十六章 亦师亦父(六) “隐门,看起来你对于这个名字还不陌生?” 竹无冬为自己斟满一杯茶后,将杯子放到鼻下,轻轻吸入这清茶的芬香,之后,却又将这杯茶放下。 “隐门莫非恩师是出自隐门?” 想起吴先生传授的一切武功,包括司空孤在扬州使出的那一套剑法,杨朔心中不由得将隐门与吴先生来纳西到了一起。 “吴青山这个名号,在江湖中倒是挺响的,小子,你可知道,老朽表字正是‘青山’二字?” 看见杨朔这大吃一惊的模样,竹无冬微微一笑,这才将桌上这杯热茶饮下,继续说道:“隐门在江湖之中,大约已经成为什么魔门或邪教了吧?说来可笑,当初即便是少林、昆仑在江湖中也要礼让三分的江湖第一大派,居然会被称为‘魔门’” “原来前辈,也知道隐门在江湖之中的名声如何”杨朔略一迟疑,但他还未开口,竹无冬便已向他解释了。 “我知道,这不足为奇,毕竟这套污蔑别人是歪门邪道的方法,江湖之中没有多少人比隐门中人更了解。既然你小子想要知道我这面上伤疤来历,便最好不要再打岔,让我慢慢说” 竹无冬说到这里,却是将斗笠摘下,杨朔这时才发现,原来竹无冬整个脑袋上都布满了伤疤,非但面上疤痕让人触目惊心,那头顶上的伤疤更是令人胆战兢兢。竹无冬一颗并不算大的脑袋上,便是杨朔此刻粗略一看,也能够发现这些疤痕能有百余之数。 而竹无冬见到杨朔这幅表情,苦笑一声后,便开始讲述着一些他无论怎么尝试也忘不却的过往曾经 隐门,这个在大约四十年前被江湖中人称之为“魔门”的江湖门派,实则并不是在四十年前诞生,若是追溯起隐门历史,大约可以追溯到汉末之时。这倒不是说隐门建立于汉末,而是因为更久远的历史,在胡戎南迁、衣冠南渡之时被战火毁去,所能残存的一些文宗,也仅仅只是一些汉末门主的书信而已。 虽说隐门历史极为悠久,但其成为江湖第一大派,却是在隋文帝一统天下之时,当时江湖之中存在着两大门派,一派被后世称之为“魔门”,另一派便是隐门。这两派皆是支持杨氏,是杨氏背后两大靠山,若不是这两大门派,杨氏绝无可能监视当时天下无数门阀,也绝无可能一统天下。 然而,到了炀帝之时,因隋炀帝对世家门阀大力打压,世家门阀眼见着权力逐渐收回炀帝之手,这些世世代代掌握私兵,作为地方一霸的世家门阀如何能够接受?于是天下重燃战火,只不过,这一回隐门投对了新主子。在李唐一统江山之后,那支持过宇文家、窦建德等大门阀的门派,便在朝廷通告与隐门所把持的江湖之中被称为了“魔门”。 这“魔门”虽说几次三番皆投错了主子,但其实力与隐门相较,却也是毫不逊色,因此李唐虽明面上将其定为“匪盗”,却因为根基未稳,内忧外患未除,因此也不敢贸然出兵清剿。 失去朝廷实质支持,但此刻正逢“魔门”势力最衰之时,隐门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当时新任隐门第八十任门主的洪宸,便发布了“屠魔令”,与昆仑、少林、丐帮、天山等江湖大派联手,在江湖之中将“魔门”赶尽杀绝。终于,在贞观年间,洪宸率领武林同盟成功剿灭藏身巴蜀的“魔门”残党,虽说那一战中洪宸身死,但隐门却依然成为了江湖之中当之无愧的霸主。 但因为隐门与李氏的特殊关系,更是出于一贯行事风格的考量,隐门新任的门主洪任华最终还是没有选择继续担任武林盟主,并宣布武林同盟解散。自此之后,隐门便成为了李氏手中一柄利剑,在武氏乱政之时,正是隐门保下了李氏后人,才使得最终李氏重夺江山。 李氏能够稳坐江山,可以说隐门是功不可没,只要为李氏和朝廷办事,隐门便能够随意操控着江湖大势,成为朝廷手中一柄神剑的同时,也为隐门中人换取了一些功名爵禄。但好景不长,在渔阳鞞鼓惊破天地之后,已经成为庞然大物的隐门却产生了第一次分裂,在这一次以安禄山为首的叛乱之中,隐门内部也分成了两大派,其中任何一派的弟子,都比少林、昆仑这些人尽皆知的江湖大派强上百倍。 但因为押宝不同,当代宗新立不久,天下几近平定之时,隐门门内却已经杀得昏天黑地,两派推选出的门主无数,皆无善终者。历经这不到十年的天下大乱后,隐门实力却已变得不及大乱前一成。 结果虽是支持李氏这一派取得了胜利,但因为自相残杀,门中弟子九死一生的隐门,早已不同于往昔那般可怖。又因为隐门在这场大乱之中大致有半数门人投奔了叛贼,是以朝廷与隐门之间,实则已经生出了许多隔阂。甚至当时抹平门中裂痕,将一些弟子重新接纳回隐门的门主洪基不得不对继任门主洪德留下嘱托: “这一场仗,虽说李家赢了,但咱们却输了,咱们日后若不能夹着尾巴做人,只怕那些朝堂上夸夸其谈的文人,会认为咱们已经不受他们控制你也知道,这些世家门阀,对待咱们这些江湖子弟是一种怎样态度,本门若要复兴,希望已不再朝堂上了。” “那么,爹的意思是” “宫中,武人、文官世代更替,即是袭爵封赏,也不过数世荣显,唯有帝王家千秋万代千秋万代” 洪基之言,听在洪德耳中却是变了味道,这“帝王家”被洪德听成了“李家”。 因此,李氏政权不断衰微,隐门也跟着不断衰微,尽管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隐门在江湖之中相较起蓬勃发展的少林,与在安史之乱中以“平乱剿匪”为名而入主巴蜀相较起来,却依然能够称得上庞然大物。虽说动动手指便能在江湖之中兴起风浪的日子已不复返,但凭着门中秘籍与多年来为李氏办事而形成的牢固关系,依然能够保持江湖第一大派的尊严。 然而,最终在唐末黔首揭竿,节度使反叛之时,隐门的丧钟也终于响彻了整个江湖。(。) 第八十六章 亦师亦父(七) 将隐门百年之前的辛密向杨朔大致述说后,竹无冬却突然捂住了头顶,突如其来的变数让还沉浸于内心那此起彼伏波涛之中的杨朔猛地一惊。在四下查勘发现并无伤人暗箭之后,杨朔这才将手中紧握的青锋剑才缓缓放下,站起身走到竹无冬身边。 竹无冬将身子蜷成一个团,一双只加剪得干干净净,却枯瘦如柴的手正在那崎岖不平的后脑勺上疯狂抓着,那层厚厚的头皮在竹无冬看似无力的瘦弱双手中不断变换着形状。 口中无言,嘴角留出一些口水,双目翻白,杨朔走近竹无冬,才发现这位前辈非但面相被毁,整个身子瘦得与细柴火没有什么区别,再加上这一刻打着滚的模样,杨朔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前辈。” 一声呼唤显然不会有半分效果,竹无冬如今这个症状实在太过突然,杨朔不通医学,更不知道为何竹无冬为何会变得这样。光是看竹无冬的样子,似乎是头疼症,但这头疼症原因究竟是何?这一刻连声音都没有发出,只是微微颤抖并狠狠抓着自己头皮的竹无冬自然没有办法为杨朔解惑。 “得罪了。” 眼见着竹无冬头皮已经缓缓渗出血珠,似乎是被这双手撕裂开的旧伤疤,杨朔忽然就明白了竹无冬这一颗脑袋上这么多疤痕究竟从何而来。 在连点竹无冬背部几处大穴之后,竹无冬虽仍旧保持着蜷成一团的姿势,但双目却已不再泛白,那浑黄淡黑的眼珠子也重新露了出来,只是看起来稍稍有些失神而已。 在简单为竹无冬处理过头上新伤,又仔细打量过这面目狰狞,瘦骨如柴的古稀老人之后,杨朔重重一叹,便解开了他的穴道。 “前辈,你方才” “小子多管闲事。” 杨朔的关怀似乎是撞到了铁板上,竹无冬轻轻一声嗤笑后,又摸了摸自己脑袋上那些绷带。 “又变成这幅模样了,你小子果然是与他一点都不像呐。” 杨朔欲言又止,最终深深与竹无冬对视一眼后,便又坐回了竹无冬对面,双手放在膝上,面色也渐渐凝重。 “请前辈继续为晚辈解惑吧。” 竹无冬一怔,方才好像苍老了二十岁的模样一刹那便烟消云散,哈哈大笑过后,似乎又回到了半百之年的状态。 在一双颤颤巍巍的手端起茶杯,将杯中早已凉却的茶一饮而尽后,便又对杨朔道:“你小子这样子,却是有了几分你师父的模样,不错,不错那么,咱们便继续往下说吧” 唐末之时,群雄并起,隐门支持的李氏也逐渐式微,最终黄巢攻破长安之后,将帮派总址设立于长安的隐门便失去了大部分精锐的弟子,而余下的隐门弟子,则流散于江湖各处。 少林、昆仑武学之所以在这百年内有着长足发展,便是因为他们夺得了隐门门中一些粗浅的武学,融合入少林、昆仑武学体系之中后,便也改头换面,失却了隐门武学的本来面貌。 当然,普通江湖中人对于这些事情,大约也是毫不知情的,因此即便隐门这一次遭到了巨大浩劫,对于江湖而言并没有多大冲击——或者说,因为天下大乱,除却一些豪门大派之外,那些铁拳门、百花帮一类不入流的小门派,连在那些兵匪面前能不能自保都尤未可知,怎么还会有闲心去考虑这些江湖大势呢? 黄巢兵入长安之后,天下各藩阀便尽数以“勤王”之名,割据四方,自成势力,这数十年间,称王称帝者便不下百人。直到赵氏篡夺小周帝皇位之后,天下烽烟才稍稍有平息之势。 在经过数十年时间,重整旗鼓,准备卷土重来的隐门自然也没有挑错主子的姓氏,但因为实力大损,隐门早已不复过往辉煌。若说唐末之时,隐门与江湖各大门派之间还像是猛虎与兔子,那么到了赵氏横扫天下之时,隐门与少林、昆仑、丐帮这一类大派,便像是垂垂老矣的猛虎与正值壮年的豺狼一般。虽说猛虎再老,也是猛虎,但无奈狼群过多,江湖之中便有言“双拳难敌四手”,对于隐门而言,也是这般。 当然,无论是隐门自身实力衰微到了极点,还是江湖各大门派实力忽然突飞猛进,这都不是隐门最终覆灭的根本原因。 隐门从来没有压错宝,但却也无奈于这新的一局之中,庄家不再让隐门继续下注了。 赵氏并不愿扶持一个能够左右朝局的江湖势力,并不愿像唐一般将权力交给武人,但奈何江湖势力终究不容朝廷与皇家小觑,为使江湖安宁,赵家做出的选择,便是扶持一个新的江湖势力。而这个势力唯一不容更改的条件便是——不能是隐门。 千挑万选之后,一个在洛阳附近声势不小,又旗帜鲜明一直支持者赵氏的江湖门派被选中了。 神门,尽管这个名字在历朝历代皇帝百官都不喜欢,但对于民间百姓而言,却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名字。 最终,一场突如其来,没有任何征兆的袭击,成功使得隐门在一夜之间覆灭了,那一夜,隐门数百弟子之中,不在门中的,只有四人。 “阳非秋、你师父、还有老朽那早已亡故的师兄,以及老朽而已。” 说到此处,竹无冬眼神中流露出了令人动容的伤悲。 “三十余年前大约是四十年前吧,那一夜之后,隐门便从江湖之中彻底消失,还被冠以魔门之称,就如同历代魔门一般,又被世人逐渐遗忘了。” 杨朔此刻心有戚戚,双目之中也不免带着一点感伤,事实上,在竹无冬问到神门,又提起隐门之时,杨朔心中便已有了结论,如今听得竹无冬亲口道来,杨朔心中那些苦闷与彷徨也冲上了大脑之中。 “所以说恩师与阳非秋实则是同门?” “更准确来说,是师兄弟曾经是。” “曾经?” 杨朔一双眼中闪过一点光,这一刻的杨朔,仿佛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绳索一般。 “在阳非秋背叛本门之前,或许是的。” 竹无冬这一句话之中,语气极为平淡,但杨朔听在耳中,却如同惊天霹雳一般令其震撼。 (。) 第八十七章 亦师亦父(八) “阿晦,你这一剑,师父教的明明是还得偏下一寸,可你这一剑不但向上偏了一寸,还斜了一些。” “阿兄,你不明白,师父身子比我们壮,个子也比我们高,这一剑本该刺对手胸口,若是按照师父所教的照搬下来,咱们就只能刺中对手小腹,这一剑就威力尽失了。” “可可若这一剑偏了,接下来回的那一式,不也变了形状?” “所以我这回锋一式也往上偏了些许嘛,阿兄,咱们练武若是照搬那些招式套路,与师父房中那些木桩子又有什么区别?那些木桩子动起来,哪一个不必咱俩对这些套路熟稔?” “晦儿说得不错,看起来晦儿对于剑招的理解,日后定能超过为师呐。” 不知何时出现在杨氏兄弟身后的吴青山,一边轻抚长须,一边感叹道。 “师父。” “师父。” 前一刻还和杨朔嬉皮笑脸的弟弟杨晦,一张脸上的表情登时垮了下来,但又仔细一想,发现吴先生果然是在夸自己,而不是像平日里那般暗损自己顽皮时,面上却又绽放出了笑容。 杨朔则一如既往的板着脸,这一刻才十三岁的杨朔,不敢身为兄长的威严展现得十足,只不过那皮相上还有一些稚气未脱,否则单瞧那气质,可以说与一个成人已无太多差别。 “只不过,若是晦儿能够像朔儿一般潜心修习心法,那么日后武功或许能够超越为师也说不定。” “师父这么厉害,我怎么修炼也比不上啦。” 十二岁的杨晦一边挠头,一边抿着小嘴,他早就知道吴先生不会就这么夸赞自己一番,哪一天若是吴先生不说他几句,杨晦浑身上下都会不舒服。 毕竟,一时不说,之后就不仅仅只是说而已了,若是关起禁闭,旬末不能随兄长、师父、老周一同去扬州市集,那种孤零零一个人呆在空荡荡道观中的日子,杨晦光是想起来,便觉得浑身汗毛竖起。 “呵,若是不想着青出于蓝,你这个徒弟我日后可不愿相认。” 吴先生微微一笑,又道:“老周将饭做好了,来吃吧,早课就到这里,快些吃完饭,去识字读书修炼心法去。” “是。”杨朔的声音很洪亮,挺起胸膛,便往饭厅走去。 “是。”杨晦跟在兄长后面,绵软无力的应了一声,只不过,在经过吴先生身旁时,又用蚊蝇都听不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臭老头” 当扬氏兄弟入得屋内,望着空荡荡的后院,吴先生却苦笑着叹道:“这孩子” 还记得那个一如既往的早晨,那几束温暖的阳光,还有那个总能令自己兄弟俩感觉到温暖的“臭老头”,杨朔每每午夜梦回,都会想起那个时候。大概那是除在杨家堡之外,自己一生之中最幸福的日子了吧?在凤凰山上练功的那段日子,比起温馨早已忘得差不多,时至今日只剩下了在杨家堡中蔓延的火海,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大约还是凤凰山上与杨晦一齐修炼的日子,是最好的一段时光吧? 当然,无论是那一处回忆,吴先生的身影会出现在里面。从杨家堡火海之中脱身的兄弟二人,赶上了江南百年不遇的那一场雪灾,本想凭着家中与丐帮的交情,去向乞丐们要一口饭吃,但因为家中心法与武功都只知道皮毛,在与那些乞丐一齐啃过几天馊馒头后,便又被他们遗弃于大雪之中。 最终若不是司空家家主司空无涯路过,救下了杨朔、杨晦两兄弟,大约那一场大雪便会要了二人性命吧? 当然,真正让他们感觉到在杨家堡时于父母膝下承欢感觉的,却是那个满头灰发,面容却像三四十岁中年男子的“臭老头”。尽管,这个称号从来只有杨晦这么喊,但是在吴先生墓前,杨朔流下自杨晦逝世后便再也没有流过的泪珠之时,还是对着那块无字碑喊过一番。 还记得,当时吴先生见到杨朔与杨晦第一眼后,便向司空无涯提议将这对兄弟收为弟子。还不明白“江淮仁侠”名头在江湖之中有多么响亮的扬氏兄弟,本以为就此之后便会为奴为婢,谁知道即便是杨朔现在回忆起来,在这座无名道观之中的日子,大约也是此生最快乐的日子吧? 虽然说,在杨晦逝世之后,吴先生便性情大变,直到收下司空孤这个小师弟之后,才好转了几分。但杨朔也知道,自从杨晦逝世之后,自己与恩师之间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去了。 在杨朔看来,大约是两人看见对方之时,都会想起杨晦这个人曾经存在过的缘故吧。 杨朔也曾问过吴先生本派师承,但吴先生总是闭口不谈,或是寻找一些即便是孩童都知道是借口的理由搪塞。再加上杨晦总是会在这个时候从旁捣乱,让杨朔根本就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直到下山之后,杨晦一个问题才让杨朔解开了这个疑惑。 “如果臭老头是魔门出身,咱们知道以后对咱们是一件好事么?” “可师父他行事光明磊落,又被江湖人成为‘仁侠’,怎么会是魔门出身?” 一间房内,两张床上,兄弟二人总是会谈天说地,尽管在山上时杨朔大多时候都不会搭理杨晦,而是会呵斥他让他快快休息。但下了山之后,杨朔便也不再这么“固守原则”了,对于这一点,杨朔在下山第一日便向自己世上唯一一个血亲承认道:“师父不在,没人会骂咱们,也不必每日辛苦练功晚些休息也没什么不好。” “魔门中人也有改过向善的嘛,你看少林的淳德和尚,不就是这样么?” “但师父他” “总之,师父不说,咱们就不必问,我总感觉,师父有什么事情瞒着咱们” “或许,瞒着咱们也不一定是坏事。” 一想到吴先生可能出身于魔门或邪道,杨朔心中便忐忑不安起来,这些年来吴先生一直让扬朔、杨晦两兄弟读四书五经,修习圣人学问,无论怎么看也不像那些典籍之中记载的魔门中人。 “谁知道呢咱们快些休息吧,明日还得去洛阳追查‘鬼影’下落呢。” “对。谁知道呢。” 在竹无冬面前,杨朔轻声叹道。 “师父出身隐门?倒也不坏或许不坏吧”(。) 第八十八章 亦师亦父(九) “隐门当年究竟是怎么覆灭的?”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渐渐消沉,杨朔才微微抬起头,直面看着自己的竹无冬,声音极为干涩。 “回过神来了?想通了?”竹无冬轻笑道。 杨朔点点头,他面上再无半点悲喜,五官坚硬得如同顽石一般。 “还望前辈能为晚辈解惑。” 杨朔语气之中,有一丝牵强的诚恳。 竹无冬却是摇摇头,问道:“你见过阳非秋吧?” “前辈既然知道这些,那么希望前辈将一切来龙去脉告知晚辈。” 杨朔对于竹无冬知道自己与阳非秋之间的关系虽有诧异,但此刻那颗渴望获得一切真相的心却不断跃动着,对于与十年前那件事无干的其它任何事,他都不想继续深究下去。 “不,关于你的事,老朽也仅仅只知道你是吴隐之徒而已,至于阳非秋与你之间有什么关系,老朽倒是一概不知” 竹无冬轻声一笑,眼见杨朔双目之中闪过一些一样情绪,便又继续为杨朔解释道: “你果真想要知道我们这些老头子之间有什么恩怨纠葛?现在想起来,这些也不过是前尘往事罢了,你知道这些,对你又有什么用呢?” “晚辈心中有一些臆测,一些猜疑,若前辈能够如实将这些前尘往事告知晚辈,那么晚辈心中一些困惑大约便能解开了。” “告知你,对于老朽而言,有什么好处呢?” 竹无冬哈哈一笑,笑声轻快,让这一问显得不像是刁难,而像是考教。 “我对前辈的事情,知之甚少,却也知道前辈这些年来从未踏足江湖,如今忽然来到凤凰山,想必定然是有些难事关于这些难事,晚辈或许能够为前辈出一份力也说不定。” 杨朔微微一笑,他虽秉性仁厚,对于夫子之学笃信颇深,但也不是个不知变通之人。这些年来在漕帮见识过人间许许多多善恶,早已明白了江湖本相为何,若不是因为那件十年前心愿未了,又身负李少帮主厚恩,他早已离开这处伤心之地,与山林鸟兽为伴了。 但人在江湖,便要按照江湖规矩办事,即便面前这人是恩师同门,但这世上哪怕是亲兄弟、亲父子之间也不能说毫无利益纠葛,既然要让别人提供帮助,那么自己就必须要拿出能够交换的东西,有时候一时间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拿出来,那么人情相欠便如同白条一般留下一笔。 如今竹无冬无缘无故来为自己解释一番往事,隐隐说出自己与他之间的关系,怎么可能无事相托呢?杨朔心知,即便向上追溯,自己与竹无冬也是同为隐门弟子,但今日才是第一次相见,之前根本不存在任何纠葛,竹无冬之所以要说这么多,难道只是光凭“同门情谊”四个字而已么? “小子看起来呆呆傻傻,不似你师父,现在看起来,却也聪明的很嘛。” 竹无冬抚摸着头顶处那些绷带,又道:“只可惜,心肠还是软了一些,你师父只怕不只你一个徒儿吧?” 杨朔心中一惊,如实答道:“据晚辈所知,恩师共有三徒。” “不知承继他衣钵的是?” “是晚辈小师弟司空孤。” “你是大弟子?”竹无冬微微有些惊讶,那只摩挲着头顶的手也放了下来。 杨朔不知他为何要问这些问题,心中觉得没有半分需要隐瞒的必要。 “晚辈确是大弟子,虽说是与舍弟一同拜师。” 竹无冬此刻显露出了恍然大悟的模样,又问道:“你们修习的,可是本门绝学‘太乙阴阳剑’?不,不对,‘太乙阴阳剑’适合男女修习,这么说来你们修习的” “晚辈与舍弟修习的,是‘山海剑法’。” “‘山海剑法’?” 竹无冬却是一愣,上下打量着杨朔,数息之后,杨朔问道:“这套剑法莫非有什么不妥?” “不,你所说的这套剑法,我没有听说过,也不是本门武学。” “那么这套剑法,或许是恩师自创的剑招。” “不该,不该,小子,你为老朽演示一番如何?” 杨朔皱着眉,最终却还是点了点头,却又道:“待小子演示之后,还往前辈将需要晚辈做些什么说清楚。” “你小子,怎么这么猴急?”竹无冬轻笑一声,但却又见到杨朔正襟危坐,没有半分要起身的样子,当下也只得许诺道:“那边如你所言,你将你师父传授的剑法为老朽演示,老朽便告诉你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杨朔点点头,便站起身来,退后两步,一按剑鞘绷簧,那三尺青锋便在一瞬之间落入了杨朔手中。 “前辈,晚辈这套剑法修习只是用得乃是右手,如今只是以左手模仿,若有不精之处,还望前辈切莫见怪。” “知道了,你舞得再差,也与你师父没有半点关联。” 竹无冬笑了一声,在杨朔看来颇为莫名其妙。 那柄长剑一动,便疾若闪电,在方寸之间,便已变换了数十次,一套剑法下来,即便是竹无冬秉神观之,却也只能将将看出其中三处可以称为破绽之处。之所以是可以称为破绽之处,便是因为竹无冬知道该如何去破,但因为剑招过快,自己又已年老体衰,即便知道破绽也大概不能将其破解。 竹无冬原本以为杨朔那一番解释,是因为他左手对这一套剑法极为生疏,害怕辱没了先师。但看着这剑法上腾下翻,却又行止有度,连刺带削,时上时下,动时若游龙出渊,静时如猛虎伺食,几乎无一处不合剑道精髓,竹无冬便知道自己方才那个草率结论是大错特错。 一番剑招演示下来,杨朔却是面色如常,收剑归鞘后,竹无冬只感觉自己耳畔传来了阵阵龙吟声。 待杨朔坐下之后,竹无冬似乎才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 “小子,在名人录中,你想必已跻身‘十大’之列了吧?” “晚辈不才,堪堪居于末位而已。” “这江湖之中,恐怕没有什么人在剑招上能够胜过你了即便是你师父,在三十年之前,只怕也无法与你比肩了。” 杨朔却苦笑道:“在这江湖之中,晚辈认为,至少三人在剑招修为上能够胜过晚辈。” “哦?是谁?” 竹无冬又是一惊,稍稍有些失态地问道。 “东海剑圣、晚辈小师弟司空孤、以及神门现任门主,阳非秋。”(。) 第八十九章 亦师亦父(十) “阳非秋?他在剑法之上,也有你这般修为?” 竹无冬面色更为凝重,但却没有半分慌乱,在杨朔看来,竹无冬这幅神情,比起微微存在一些慌乱来说更为可怕。继而又道: “你方才的剑招,应该是你师父在‘太乙阴阳剑’剑招之上做出一些修正之后所创的剑法,虽说很多招式已经被你师父改得面目全非,其中更有克制一些隐门功夫的路数,但终归还是有一些‘太乙阴阳剑’的影子‘山海剑法’么?这起名的趣味到还是一如既往的庸俗。好了,小子,不要再用这种眼神盯着老朽,当年那些事情,本来你不问,老朽也会告诉你的。” “那么,便请前辈相告。” 抓起茶壶,将竹无冬面前茶杯斟满后,杨朔无比诚挚的说道。 “当年,本门之所以在一夜之间覆灭,与门中告密之人脱不开干系。若不是那个告密之人将本门所布的山中阵法告知朝廷官军,他们绝不可能偷袭得手。” “阳非秋?” “当初知道这阵法破解之法的,只有我师兄、你师父、以及阳非秋三个人,以及本门门主与三大使者而已。” “三大使者?” “怎么了?本门中三大使者分为剑、刀、弓三使,虽说设立之初是想三使来分掌各类武学,但实质上到了三十年前,本门历经劫难,这三使之间早已不像过往一般门目清晰,本门最后一任执剑使,使得最好的却是暗器,执弓使不但对于暗器与弓法一无所知,但一身内功却能够与门主比肩。至于执刀使则是本门剑法第一之人,你师父便是他嫡传弟子。” “据晚辈所知,神门也是以三使立派” “呵,阳非秋连这个都偷过去了么?” 竹无冬面上毫不掩饰对于阳非秋的耻笑,但在杨朔看来,却没有多少仇恨之心。 “这么说来,那个告密之人” “那个向朝廷告密,又与神门勾结,最终使得隐门覆灭的罪魁祸首,正是阳非秋。” 虽得到竹无冬确认,但杨朔还是有一些难以置信。 “阳非秋现在可是神门门主” “他将本门武学卖给了神门,神门上下怎么能不对他感激涕零?” 竹无冬嗤笑一声,那只剩下半边的眉毛上,却出现了一丝狰狞的哀伤。 “那时,我师兄本以为出卖本门情报之人是你师父,毕竟在本门出事之时,我与师兄同在杭州,而阳非秋身处蜀中,唯独你师父在洛阳附近。因此,师兄他便去找到了你师父,一战之后,师兄便受了致命之伤。虽说你师父绝口不认是他出卖本门,但师兄却仍旧是认定了是你师父所为但在师兄临终前,江湖上却是传出了一个神门新秀大闹洛阳的消息不错,那个新秀便是阳非秋!” 竹无冬此刻咬牙切齿,虽说这些往事在他脑海之中已经存在了三十年,但现在想起来,浑身上下却是不禁颤抖起来。 “那么,前辈面上这些伤疤,便是被阳非秋留下的么?” 竹无冬哈哈一笑,却是将斗篷解开,又将身上那一件件厚厚的衣裳解开,杨朔这时才发现,竹无冬身子骨比他想象中要瘦弱得多,之所以方才不觉得竹无冬极为瘦弱,大约便是因为竹无冬在这夏末热气未散之际穿了数百件衣服的缘故。 然而,在那瘦弱得能够分辨出每一根骨头的躯体上,却遍布的大大小小的疤痕,每一处都与竹无冬面上疤痕没有太大区别,甚至大部分都要比竹无冬面上疤痕更大。 杨朔这些年来大风大浪虽经历无数,奇人异事也不知见过多少,但像竹无冬这般浑身遍布细小伤疤之人,杨朔生平还是第一次见到,因此难免会有些面色发白。 “怎么,小子,怕了?”竹无冬又是一笑,在将衣裳合拢,将斗篷披上之后,才继续说道: “我这些伤,怎么可能是拜阳非秋所赐?这每一处伤痕,解释被你师父留下的。” 听见竹无冬如此说,向来尊师重道的杨朔自然不能容许,当下皱眉道:“恩师绝不” “小子,若不是你师父留下这些疤痕,只怕三十年前我就已经去和我师兄相见了,虽说这些疤痕我一丁点也不喜欢,但这件事你师父也不能说是错吧。” “这么说” “我看你修习的应该也是本门心法,你便应该知道本门心法修习讲究循序渐进,内力增长好似百川汇集,讲究将每一处经脉打通并贯通之后,才能汇气丹田百会等处,只要修习到本门心法最后一步,内功便如同大江大河一般永不停歇。但若是先汇气与丹田百会各处,再打通经脉,你可知道会是什么后果么?” “莫非前辈这些伤疤便是因为修炼心法之时走火入魔所致?” 虽说竹无冬已经将浑身伤疤遮掩住,但杨朔看见竹无冬面上那些疤痕,却依旧忍不住去想竹无冬身上那一条条的“蚯蚓”。 “正如小子你所言,当初我一心想着手刃阳非秋,为本门复仇,以了却师兄遗愿。但却在修习半年之后,便自以为功法大成,准备寻上你师父邀你师父一齐去寻阳非秋复仇,却在见到你师父之后,被你师父点破了我内息不稳最终我与你师父交手时,浑身血脉却忽然破裂,若不是你师父当时为我放血,只怕不出一旬,我便会被我真元反噬,到时候可能就会丹田百会各处穴道炸裂而死” 话到此处,竹无冬却忽然笑了起来,脑袋也往斗篷中缩了缩。 “但是从此之后,我也变成了一个废人,或许说是废人不太妥当,但每逢寒暑,我总是会颠倒过来现如今你看着我身穿棉衣,身披斗篷,便是因为在这夏末时节,我却如同冬日一般寒冷你师父当初便让我忘却复仇之事,安心养伤于是我便去了岭南,那里四季不似中原一般分明,只需要在盛夏之时多穿些衣服便好至于为本门复仇一事,则只能交由你师父来完成了。” 竹无冬再抬起头来,却发现杨朔面色阴沉,双目微闭,似乎在盯着桌上的茶杯。 “你猜到了?”竹无冬轻声一叹,又道:“你猜到了。”(。) 第九十章 胜负谁手(一) “她走了?” “走了。” “就让她一个人回去?” “不是回去,是离开。” “离开?” 冀华廉微微皱起眉头,司空却依然垂着脑袋,仿佛“她”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一般。 “去了哪里?” “子荣兄倒是对他很感兴趣?” “与其说是对她感兴趣,不如说是对孟元与她之间的关系更感兴趣一些。” “哦?”司空孤微微抬起头,“没想到子荣兄原来也会对这些闲事上心,在下还以为子荣兄只对江湖感兴趣呢。” “既然身在江湖,那么对江湖之中凤头最劲之人多多关注,这有什么不妥么?” 冀华廉露出了狡黠的微笑,正如他所料,司空孤与小柳之间,绝不是简单的主仆关系而已。 “既然子荣兄身在江湖,那么现下江宁城可生出了什么乱子么?” “孟元倒还真是无情呐。” 司空孤却对冀华廉这刻意或无意展现在自己面前的狡黠毫不在意,小柳究竟对于司空孤有何意义,司空孤这么多年来也是尚未想透,若是冀华廉能够看透,为司空孤解惑,想必司空孤也不会拒绝。当然,相对于小柳这个无足轻重之人,司空孤更关心的是江宁城眼下的局势。 出于各类原因,司空孤已被被禁足在仙客居中,毕竟江宁武林,甚至于江南武林恐怕已经乱作了一团。昨夜长街一战,司徒家不仅仅是袭击朝廷命官,更是对司空孤、少林淳智、昆仑冀华廉袭击。司空孤作为在江湖之中已被盛传拥有“十大”实力的江湖新秀,在一日之内击败名人录第十一位的满红沙便是其武功的明证。江宁城中一些不明昨夜真相的武林中人都猜测司空孤并没有丧身于昨夜那场血战之中。 官府官军虽然已经出动,前往那条距离府衙不过一刻钟脚程的长街清点人数,但最终得到的结果却是让官府与江湖都不甚满意。因为这一场血战实在影响太过重大,整整一条长街都血流成河,上百具尸体堆积如山。即便是一个个辨别身份,一日之内也很难完成。 更何况,江宁城出了事的,并不仅仅是这条街道而已。 司徒府连同后山祖坟都被人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虽说楚家救援及时,没有让火势蔓延到周边民宅与商铺处,但一共占地十数亩的司徒府中,至少也有数百口人。即便是有楚家协助,官府在一时半会也根本没有能力将这烂摊子收拾干净。 虽说江宁知府已经送去紧急信函,欲请厢军援助,但厢军驻扎在城郊,即便是昨夜连夜发函,调动人马至少也得一整天时间,在这段时间内,江宁城中不仅仅是百姓人心惶惶。那官衙中一干官吏更是心惊胆战,昨夜半夜被闹醒自不用多说,城中一些盗贼趁乱打家劫舍的事情一待天明便向雪花一般飞到官衙之前。 江宁城城内便有数十万口百姓,再加上城外那些乡绅与农户,大约也有百万之数,江宁在江南地位犹如一块镇山石般重要,如今出了这些大乱子,非但扬州知府提心吊胆,不但亲临长街与司徒府查探案情,甚至还不惜违抗朝廷法度,以私人信物请厢军调动,毕竟日后朝廷怪罪下来,大不了就是乌纱不保。但若是此次江宁之乱平息过程之中出了什么差错,只怕朝廷怪罪下来,就不仅仅是摘掉乌纱那么简单了。 “听说,诸葛辉现在还在衙门。” 在司空孤逼视之下,冀华廉只得将方才打探到的情报道出。 “他也是时候该改换门庭了。” 司空孤微微一笑,嘴角重新露出了一种微笑。这一种微笑他不知练过了多少遍才记得要将眼角一些,否则其中奸诈之意就会淡去不少。一旦这种奸诈淡去,那么这种微笑便会显得怪异。 “怎么,莫非孟元是想要是想将那位诸葛先生收入彀中么?” 冀华廉见到司空孤这幅模样,心中虽说略微有些怪异,毕竟司空孤从未在他面前显露出这幅模样如果说之前司空孤一直都是戴着面具,那么这一刻的司空孤的模样,却是显露出了一个常人应该拥有的情感。 “在我面前卸下伪装么?为什么?” 虽说冀华廉不明白司空孤为何要将真实情感表露出来,而不是像过去一半做着似是而非的掩饰,但司空孤这种做法显然也让冀华廉不在紧绷着脑中那根弦。 “子荣兄,你觉得那位诸葛先生对于我而言,有什么作用么?” “司徒家的情报,可都在这位大管家手中吧?” “楚家那儿的情报,应该会比这位司徒家大管家更为详实才是。这一切我都可以用从楚家那儿得到,毕竟当初与楚家的协约,便是平分司徒家家产。” “那么,这位诸葛先生对于孟元而言,想必是没有什么用处了。” “子荣兄,别忘了现在江宁城的消息还没有传遍整个武林,而江宁城在昨日发生的一切,因为神门在江北的势力,恐怕会对咱们有一些不利影响” “所以,咱们不是没有想将神门拉下水么?” 冀华廉微微一惊,他已隐隐猜到了司空孤究竟在打着什么主意,但那个念头实在太过惊人,这让第一时间想到这个可能的冀华廉都想摇头否认。 “子荣兄,你我都知道彼此目的,不知道在下有没有荣幸,能够接替子荣兄这个位置呢?” 冀华廉却是一愣,他根本没有想到司空孤话锋一转,却是从该如何善后这件事,忽然跳到了另一个话题。在深深望了司空孤一眼,确认司空孤绝不是在说笑之后,冀华廉先是望小间布帘处望了一眼,又对司空孤投以怀疑的目光。 “放心,子荣兄,我根本不可能与你抗衡,再者说来,咱们若是在这时撕破了脸皮,却也不符合我的利益。” “你究竟知道多少?” “在子荣兄这么问之前,还只是猜测。” 司空孤微微一笑,这一刻他的脸上只剩下了小人得志的笑容。 (。) 第九十一章 胜负谁手(二) “大少,大少大少!” 一个又娇又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楚钟承微微睁开了眼,却又在强光进入眼睛之前将眼皮再一次合上。 “别吵了,让我再再睡一会。” 嘟哝了一句之后,楚钟承抓住了身边女子那只推着他肩膀的小手。 “睡什么?你昨夜忽然不见,我带着人四方寻找,谁知道你果然在这里。” 一个熟悉,并且带着疲倦的声音传来,楚钟承肥硕的身子一翻,一声女子呼声却从他声旁传来。 “大大少,他他看着呢。” 女子断断续续的声音,伴随着那让人浑身骨头发酥的声音传入楚钟承耳中,楚钟承这才猛地睁开双眼,从声旁那个绵软的身子上下来。 “我说,天顺,你好歹穿个裤子吧?” 在看清了只有楚粲一个人,并且房门也是紧闭着之后,楚钟承便伸了一个懒腰,又打了一个哈欠,这才接过楚粲递过来的衣物。 “天灿呐,你先出去吧。” “你哪一天离了这脂粉乡,是不是就会活不下去?” 看着那躲在楚钟承身后,媚眼如丝打量着自己的女子,楚粲不由得将眉头紧皱。昨夜他辛辛苦苦将楚家杀人放火的一批人带回密所之后,又赶往了离开不久的司徒府协助救火,虽说放火之时没有什么感觉,但是救火之时却还是累得楚粲浑身酸疼。直到官府调集的水龙车赶到,才让堪堪将火势控制住的楚家众人歇了一口气。 那时的楚粲,早已被弄得灰头土脸,眼见着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却忽然又被楚凡宣告知楚钟承不见了踪影。于是,楚粲只得强打起精神率领同样疲惫不堪的楚家弟子四处寻找,最终却还是在云芳楼寻到了楚钟承,虽说这一刻已经是临近午时了。 “天灿,你若一直在这里盯着,卿华姑娘会难免会害羞嘛,还是先出去,我片刻就来。” 叹了一口气后,面对楚钟承这一副嬉皮笑脸,即便是手中沾染了上百条人命的楚粲也不得不败下阵来。 “天顺呐,我看你总有一天会死在女人肚皮上。”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卿卿,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一声娇呼从身后传来,楚粲再叹一口气后,却是将房门用力一砸。 这之后,房内却是什么异样的声音也未传来了。 “老孙,你带着人回去吧,我一会就带着大少回去。” 对门外这位服侍了楚家大半辈子,辈分上应该算是楚粲师叔的孙桐吩咐之后,楚粲又一次叹出一口气,只不过,这一回的叹气,却稍稍有一些做作了。 当然,大字不识一个,又对楚家忠心耿耿的孙桐自然不疑有他,对于楚家这位大少,在孙桐这种身份的弟子眼中,就是一个酒囊饭袋,一个活脱脱的二世祖而已。 “天灿,既然人已找到,不如你便和兄弟们一齐回去歇着吧,毕竟你也操劳了一夜,也没有休息。” “不必,若是那些人突然袭击,凭咱们这位大少的武功和性子,说不定会将我们楚家一些辛密向他们说的一清二楚,到时候,只怕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咱们楚家了。” “这群神门的杂碎” “老孙,真正的凶手究竟是何人,咱们可不能说。” 望着楚粲严肃的神情,以及面上那深深的疲态,孙桐点点头,便向身后数个正站在栏杆侧打量着楼下莺莺燕燕的楚家弟子道:“兔崽子们,咱们走吧。” 望着他们一个个离去的身影,楚粲此刻心中却又一丝莫名的萧索。 “若是我天资稀松平常,或者是想里边这位大少一般学武不精,只怕我这个外家子弟,最终也会像老孙一样吧?被敌人蒙在鼓里不说,还要被这高墙大院中,同一个屋檐下自己对其忠心耿耿的主人欺瞒,若是哪一天他们知道了真相,会作何感想呢?” “天灿,想什么呢?” 楚钟承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当楚粲回过神来时,一个硕大的身子却已经出现在他身旁。 “楼下那些都不过是庸脂俗粉,若是天灿你需要,这二楼三楼之内任意一个姑娘,都能任你挑选,何必对楼下那些货色施以颜色?” 楚钟承虽表情严肃,但楚粲也知道楚钟承只不过是在打趣而已。 “天顺,司空孤失踪了。” 楚钟承虽不会传音入密的功夫,此刻便只能将声音压低,所幸这青楼白天生意冷清,再加上各姑娘大多都在休息,唯有一楼几桌客人在玩乐,楼道中除楚钟承与他自己之外,并无第二个人。再加上楚粲上楼之前吩咐过老鸨,让她阻止任何人上楼,以楚家在江宁的地位,想必那个老鸨哪怕是赔本也不可能让一只苍蝇飞到二楼。 当然,比起这个消息在楚粲心中的重要程度,泄露的风险几乎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失踪了?他们设下的埋伏,不是已经成功杀掉了司徒楼和司徒雷?莫非昨夜情报有误?” “昨夜咱们的人带回来的情报应该无误,今日一早司徒楼与司徒雷的尸体也被发现了,虽说这两人脑袋好像被打得稀烂,但是根据一些司徒府帮佣证词与他们身上穿着辨别,还是能够确认他们身份的。毕竟官府那群人不可能会在这件事上出错才是。” “那么昨夜的确是咱们和司空孤胜了。” “但司空孤” “既然司徒楼与司徒雷已死,司徒家已灭,那么司空孤失踪,倒也不是什么意外之事。” “阿灿,不久之前,咱们有线人发现了冀华廉进了仙客居大门,虽说他穿着古怪,但模样却与画像上一模一样,咱们线人一眼就认了出来,再加上他那柄镶满宝石的长剑,基本上可以肯定便是冀华廉。” “这么说来,司空孤也应该会在仙客居,没想到这个昆仑弟子居然果真与司空孤狼狈为奸,这下咱们可就难办咯。” “天顺,咱们要不要去一趟仙客居?”(。) 第九十二章 胜负谁手(三) 江宁城中茶楼共有数十,但像仙客居这般背后没有江湖背景的,却连一只手都不用便可数得过来。而这其中,也唯有仙客居背后财主能够挺直腰板,不去理会武林势力的威胁, 但也恰恰因此,仙客居反倒成为江宁城中情报最为密集的茶楼。 当然,这一切都仅仅只是明面上,江宁城中普通江湖人的看法。实则在偷偷潜入江宁城的首日,司空孤便已经将仙客居底细摸了个透。仙客居并不存在什么幕后掌柜,这间茶楼在江宁也开了有数十年,比当今赵家当上皇帝还要早得多,仙客居屹立不倒的原因绝不是因为幕后有什么大老板在支持,而是因为这里是楚家、司徒家、司空家三家约定不会染指的空白区域。 因为这个空白区域没有被江宁武林染指,是以许多与武林世家不愿扯上瓜葛的江湖游侠,便更喜欢在这里谈天说地。是以江宁城中各大武林世家在此窃听情报便极为容易,这家店中负责打理生意的掌柜每次皆会由江宁武林世家暗中推选出来,像这如今的仙客居掌柜,便是当年司空家推选出来,再经由楚家与司徒家允许之后才走马上任的。 当然在,这个掌柜也仅仅负责打理生意,关于情报,他并没有权力去截留。仙客居在江宁城茶楼中能够称得上数一数二,店小二数量也有十余人,再加上厨师、采买等其他一些人手,店内伙计足足有有二三十人之多。 三大世家受过训练的线人藏匿其中,自然难以觉察。而这些关于具体线人的情报,在各大世家之中也只有寥寥数人才知晓,在楚家之中,楚粲虽说是“第一高手”,也参与了议事,但这却并不能代表他就拥有知道这些情报的权力。 毕竟,江湖之中的大门派或豪门世家,对于情报管理都拥有他们的一套规矩,不论是那一套规矩,知道线人真实身份的人,总是越少越好的。 “为何要去找他?” 面对楚粲这个问题,楚钟承却也不能告诉他仙客居之中拥有楚家线人,司空孤若果真在仙客居中,那么他一举一动应该不可能逃离线人监视。当然,倘若司空孤果真能过期满过那些经验老道的线人,那么自己与楚粲亲自出马,就能取得更好的结果么? “咱们必须确认司空孤的生死,不是么?再者说来,江宁武林认为他生死未卜,倘若咱们能够趁这个机会” 楚粲微微有些疑惑,毕竟以楚钟承的头脑,不可能想不到若是能够在这时将司空孤解决,对于楚家而言是怎样一种利好。而这个机会稍纵即逝,倘若不能一击即中,日后恐怕就会追悔莫及了。 “天灿,你可别忘了,咱们与司空孤之间可是合作关系。” 楚钟承没想到一向在他心目中只是一个武痴,对于这些阴谋诡计与利益算计都没有半分兴趣的楚粲,居然也有些许头脑。 “天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司空孤这个人对于咱们而言,威胁有多大。” “天灿呐” 长吁一口气后,楚钟承半个身子都压在了木栏杆上,一双眼睛无神的望着楼下那些喝着花酒的客人,以及强撑笑脸的妓女,再加上那些穿梭于各大酒桌的小厮,每一个人的神情,都被楚钟承尽收眼底。 此刻分明只是临近午时,这青楼一层大厅便已有几桌客人,这些客人绝非神门王公豪贵,甚至可能出身贫寒,光瞧他们衣着打扮便能猜得到,哪有王公豪贵会穿着开襟短衫,留着这稀稀疏疏胡茬的?至于那些妓女,则一个个都是歪瓜裂枣,其中有那么一两个有一两分姿色的,却还摆出一副清倌人模样,可楚钟承这个花街常客却很清楚,这些一个个看起来卖艺不卖身的女子,一到夜里,那股子狐媚劲即便是现在这些轻解罗裳,娇声连连的陪酒女子都难及万一。所谓清倌人,也不过是要将自己皮肉卖一个更好价钱的噱头而已。 留意到楚钟承眼神,楚粲目光中便透露出一丝不解,毕竟对于楚粲这种身怀盖世武功的大侠而言,楼下这众生百态,也不过是一张张人面掠过而已。 就像昨夜司徒府中的那些仆人婢女一样,只不过是一条条人命而已。 “你知道,这些人来此寻欢作乐,为的是什么么?” “天顺,你有话便直说吧,何必拐弯抹角?” 这还是楚粲第一次留意到楚钟承的神情,在楚粲印象之中,楚钟承似乎从未在他面前显露出这种神情,其中有彷徨、又有伤怀,总之绝不像一个花花公子二世祖应该有的神情,也不像一个顽皮少年嬉嬉笑笑的模样。 “司空孤的目的,是什么?” 直截了当的问题,却让楚粲有一些招架不住,在略微一思索之后,楚粲带着疑惑问道:“他要重振司空家?” “一个已经破败,已经在江湖之中消失了十年的家族,要怎样才能算重振?天灿,若是咱们要将司空孤看做敌人,就必须腰对他真正目的有所了解。” “天顺,无论司空孤真正目的是什么,他一旦在江宁扎稳了脚跟,日后对咱们会一丁点威胁都没有么?你也知道,司空家遇袭那一夜” “我们不是凶手,我们只是袖手旁观而已。” 楚钟承微微一笑,身子微微向后一撤,两只手抓在木栏杆上,左手食指缓缓敲击着栏杆,节奏时短时长,声音时轻时重,仿佛是什么旋律,又仿佛毫无章法。 “天顺,司徒家已亡,司空孤此刻也已经失去了几乎所有能够与我们博弈的资本,若不不趁此机会将司空孤这个隐患” “我们和司空孤之间,根本不存在任何利害冲突。” “什么?” “司空孤不是想要夺回我们手中那些东西,他想要的,不应该是我们手中那些东西,否则他绝不会回到江宁。” “天顺,你在说些什么?” 楚粲盯着楚钟承瞧了好一阵,摇了摇头。(。) 第九十三章 胜负谁手(四) “这一回利用司空孤对付司徒家,为何会如此顺利,天灿你可曾想过原因?司空孤拼死拼活,按照咱们计划安排一处细节不差的行动,你可知道为什么?” “他只不过在武学天赋异人,并不代表他脑子好使。”楚粲言罢,却又用一笑将这个信口而来的答案否决了。 “说实话,我根本没有想到前夜他会接受咱们的条件,而且丝毫没有犹豫。” “一个陌生人闯入你房门,然后提出一个合作计划,虽说这个计划对你有利,但最终能不能将利益握到手中,则需要看与你缔结约定的另一人是否信守承诺,天灿,这样子的合作,你会接受么?” 楚粲摇摇头,苦笑道:“即便是再蠢的人,大约也不会一口就答应下来吧?天顺,你当初让我去寻司空孤,想来是知道司空孤必然会同意咱们的协定吧?不知现在可否为我解惑?” “天灿,说实话,我看不透他。但却感觉他一定会同意,就像现在,我虽然不知道他来到江宁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但我还是建议咱们不要主动违约,之前许诺给他的东西,必须要如数送到他面前。” “但家主他” “二叔究竟怎么想,我不想知道也不愿知道,但你告诉二叔这是我的意思,想必他应该不会再问了。” 言罢,楚钟承便转过头,朝楼梯处走去。 “天顺,你要去哪儿?” 在楚钟承解释过一番之后,楚粲却感觉更加莫名其妙,心中疑惑愈来愈多。 然而,这一回楚钟承并没有回头。楚粲依然站立在二楼走廊上,眼见着身边有老鸨赔笑的楚钟承慢慢走出大门,最终只剩下了一个萧索的背影。 “天顺,那个司空孤,似乎与你也有几分相似呢。” 江宁城中乱做一团时,城外越二十里处的一座无名山上,一个单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被一个只到他胸膛处的少女搀扶着男子,正站在山崖处遥望着江宁城。 这座无名山并不算高,但草木丰茂,山中野兽毒虫甚多,因此从来没有猎户上山打猎。 司徒松知道这座山,还是因为十余年前一次为父亲送信返回时,途经山脚下才得知了江宁城外还有这样一座山的存在。当然,那时的他根本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这座山上养伤。 “江宁城外,商队愈来愈多了。” “已经过去了十余日,想来城中百姓生活应该也安定下来了吧。” 小七语气中有一些黯然,那一夜,她亲眼看见了司徒府燃起的大火,又在一路上对岳屠雪软磨硬泡之下,从岳屠雪口中得知了司徒家遭到袭击的消息。 当然,岳屠雪仅仅只是点到为止,他着实低估了少女强大的想象力。 “司徒家只是遭到了袭击,这个大少需要有人照顾,他又念着你的名字,所以我才将你带出来,你可不要误会。” 那一夜,岳屠雪最后一句话现在还萦绕在小七耳畔:“好好照顾他,这里的粮食和干粮足够你们用上三个月,那小子的伤,三个月之内若仍不能痊愈,便去苗疆寻找一个自称‘金针王’的家伙,他应该有办法让他痊愈” 然而,现在只是过去了是与日,司徒松便已经能够下地走路了,在为司徒松换药过程中,小七也瞥见了那处已经渐渐愈合的伤口,那伤疤就像一条长长蚯蚓趴在司徒松小腹处一样,乍一看上去十分可怖。 “岳先生,果真没有告诉你凶手是谁么?” 眺望片刻,当小七提醒道“该休息了”之时,司徒松收回了目光,面容却严肃了起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说若三个月内你这伤口不能痊愈,便让我带你去南疆。” 因为脑海中回绕着岳屠雪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因此小七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你带我?当初是岳先生背我上山的吧?” “是” “你这小胳膊小腿,若是我仍躺在床榻上,让你带我下山,那还不如让我直接从这崖上跳下去。” “大少!” “回去吧。” 又是平凡的一天,当然,这仅仅是对司徒松来说,毕竟他是伤患。 小七本来只是一个婢女,端茶倒水伺候人的手段,她也仅仅只是学了个七七八八。而这几日岳屠雪留下的干粮早已耗尽,那一袋袋粮食摆在小七面前,真教小七不知该如何是好。 为了不让病人饿肚子,小七这几日想尽了法子,最终却也只能做到将稻米煨熟而已。当然,能够不饿肚子,或许已经是一种进步了。 “我去做饭” 在司徒松半躺在床榻上后,小七挽起袖子说道。 “去吧,这一回不要将盐和糖弄反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 嘟哝声中,小七离开了这间小屋子。 能够在山上建起这一座小木屋,若是一个人来做,至少也得花费数月吧?再一次打量着屋内陈设,司徒松心中疑惑愈来愈浓。 “岳先生为何要救我呢?” 对于司徒松而言,岳屠雪救下他这件事着实令他感觉古怪,在神识重新恢复之后,司徒松便不断在思考一个问题:岳屠雪为何会偏偏在那一夜出现在江宁城中?倘若他毫不知情,不知道那一夜会发生什么,那么他来到江宁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呢?为何又会救下自己呢?为何在面对江宁武林这一次大动乱时,岳屠雪不现身呢? 以及那一夜发生的一切,岳屠雪,不,江南盟究竟知道多少呢?岳屠雪没有让小七传达任何话给司徒松,这便让司徒松不得不对岳屠雪一切行为产生了猜疑。 但终归岳屠雪将他性命救下,这一点是事实,即便司徒松再想否认什么,也不能否认岳屠雪是他救命恩人这一事实。 “江南盟神门司空孤” “事情果真与楚家有关么?楚家按兵不动,实在有些过分了。” “也不知道柏弟现在究竟怎样了,倘若他们想要将我司徒家赶尽杀绝,恐怕柏弟一时半会还会活着吧?” 无数的问题再一次从心口冒出,无数种可能在司徒松脑海中演绎着。 直到 (。) 第九十四章 胜负谁手(五) “大少” 像是猫儿一般的声音而耳畔传来,司徒松定睛一看,却见到小七满手煤灰站在自己面前,身上那粗布麻衣上脏兮兮的,似乎还有一些水渍。小七的整张脸上可怜兮兮的,比起撒娇的小猫还要让人怜惜。 “怎么了?不是在做饭么?做好了?”司徒松却对这一切浑不在意,只是微微笑着问了一声。毕竟小七是这两日才开始学着做饭,虽说味道不算太好,但念在小七之前十指不沾阳春水,司徒松也只在不好责怪她。更何况,就二人现在这个境况,能有一口吃食已经比什么都强了。 “方才那么大的声音,你是一丁点也没听见么?” 若说是嘟哝声,这也未免大了些,但若说是埋怨,那么这声音却又小了一些。 “到底怎么了?” 司徒松无奈地叹出一口气,这十几日来,小七在他面前愈来愈不顾及主仆之别了,虽说他也从来没有将小七视作奴婢,但小七却一直是以下人姿态面对他,小七这种转变倒是让司徒松一时不是那么适应。尤其是现在,小七面对他一些难以启齿的问题,不再直截了当的噘着嘴回答,而是学会了搪塞。 “这丫头,难道不知道无论怎么躲,我也会继续问下去么?更何况都到了我面前,还这么遮遮掩掩做什么呢?”对于小七此刻的心思,司徒松这些天的确还没有完全适应。 “那个那个土锅炸了” 声音极低,但司徒松却听得清清楚楚。 “锅?炸了?” “嗯正煮着米,却忽然裂开了” “没法子了,这里还有别的炊具么?” “似乎没了其余两个锅,前两日已经被我弄坏了。” 小七这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确实让一直将他视作妹妹的司徒松将责怪的念头彻底抛诸脑后。 “大少” 与其说是撒娇,不如说是刻意让自己心生怜悯吧?司徒松点点头,拍了拍小七的肩膀。 “现在还是想想该怎么解决下一顿吧,咱们总不能饿死在这里吧?” “但那位岳大侠说不要往那些树林处走去,说是里边有毒虫野兽,还有一些野狗野狼什么的” “我这伤,大约过三四天便能彻底愈合了吧,到时候,咱们就下山,难的是这几日而已,想想法子吧,我倒是可以不吃” “下山?” 小七有些惊讶,但在司徒松点点头后,却又开始猛烈的摇头,这几日疏于打理的头发再一次散开,这时候看上去,小七倒是与一个野丫头没有什么区别。 “咱们总是要下山的,不是么?” “但现在他们应该到处在找大少,若是在这时下山” “小七,不用担心,我司徒家家大业大,交好的门派也遍布江湖各处,我司徒松也不是只有‘司徒’这个姓氏的世家子弟,只要我一现身江湖,他们不会在明处对我下手的。” “大少,你已经知道仇家是谁了么?” 想起那夜江宁城中燃起的大火,以及岳屠雪在自己面前遮遮掩掩,不敢讲真相告诉自己时的神情,小七便感觉浑身发寒,虽说此刻已经入秋,但这种从心口传出的凉飕飕感觉,这还是小七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的。 望着垂下脑袋,不愿直视自己的小七,司徒松微微将目光撇开后道:“算是知道吧,可仇家究竟是谁,却与你无关,下了山你只管跟着我就好。” 司徒松本想让小七投奔亲友,却又想起将小七领回府内那日发生的一切,说来也是,当年的小七,在司徒松眼中,不正是与现在的自己一样么?举目望去,哪里还有什么亲友?能够信赖的人,也只有身边陪伴着的那位而已。当然,时过境迁,当年那个懵懵懂懂,尚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的小女孩,与现在的司徒松又有什么区别呢? 下山之后,是要为司徒家复仇么?不,这个在江湖之中享受清誉,备受尊敬的大家族,早就应该灭亡了,早就应该伴随着他的罪恶一齐被埋葬了。对于这个家族,早在十年之前,司徒松心中便已经放弃了最后一丝希望。这十年之中,抚琴,弈棋、练剑唯有在做着这些事时,司徒松心里才有一些轻松。 但当司徒楼逐渐不将目光投在自己身上,而转到司徒柏身上时,司徒松心中还是生出了一丝忧虑。 “我若是逃走那么接下来承继司徒家的人,是不是就会变成阿柏呢?” 当司徒柏练成司徒家绝学时,当司徒楼对司徒柏投以当年曾经对司徒松投过的目光时,司徒松便知道,自己或许是让弟弟顶上了一个在众人眼中极为幸运,但在自己眼中极为不信的位置了。 “那件事,是你做的吧?” 三年前一次坦白,让司徒松彻底失去了将自己弟弟“挽救”回来的希望。父亲司徒楼这一次坦白,将这对父子之间那一层薄纱彻底撕裂。司徒楼早已知道,当初破坏那宗交易的,正是司徒松。司徒松也早已知道,自己身为那宗交易的负责人,手底下不可能没有司徒楼的人。这些年,那些参与了那宗交易的人,大多都被老管家分配到了其它地方,最终又莫名其妙的的全数“牺牲”,这怎么能用简单的“巧合”二字遮掩过去呢? 司徒楼早已知道了,他是在等自己想通。 但最终,却还是选择了放弃。 “咱们这样做,与江湖中那些黑帮邪道有什么区别呢?” 无力的抗争,只换得了司徒楼一声冷笑。 “司徒家能够存续下去,你以为依靠的是什么呢?是咱们账簿中那一宗宗交易?那些银子养蚊子倒是可以,可别忘了,光是这司徒府中就有上百号人,再加上江湖中各处咱们的人手,至少也有上千人光凭城外那些土地,还有城内这些生意,咱们能够赚多少银子?” 无言的抗争,总是最有力的的武器。 当然,这种武器最终能够换得的,大约也只有一声叹息而已。 就像司徒松现在面对小七之时的一声叹息一般,当年,司徒松也从司徒楼口中听见了那一声令人心痛的叹息声。 (。) 第九十五章 胜负谁手(六) 望着隔壁酒馆中一群人扭打成一团的景象,即便是只有三脚猫功夫的楚钟承都感觉即便是他上去,也能够一拳撂倒他们。 “孟元的手段,倒是层出不穷呐这家酒馆已经是第十起了吧?” “天顺不是也命人张贴告示,搜寻‘司徒家的活口’么?那位‘江宁第一公子’只要稍稍有些脑子,怕是会躲起来,你这边可就输了啊。” 二人收回目光,相视一笑,碰杯。 楚钟承将杯中酒饮下后,便道:“怕的就是司徒松大张旗鼓露面,但他只要敢躲起来,孟元恐怕就会让他这辈子都不能见天日了。只要能够找到他,哪怕是我与孟元打的赌输了又如何呢?对于我楚家而言,除去一个隐患,比百两银子更赚,不是么?” 冀华廉哈哈一笑,将手中杯放在桌上,又望向隔壁那家酒馆,酒馆中,一个衣着华丽,油头粉面,与司徒松有七八分相似的人正被一个大汉痛殴着,虽说有不少酒客阻拦,但看着那大汉面上狰狞的神情,却终究还是帮腔的占了多数,真正敢上前的酒客,也只有早就易容过的那位而已。 “天顺,咱们一同喝过了这么多天酒,不知道能不能称得上朋友呢?” 冀华廉将目光收回,倘若没有意外,那家酒馆之中的结局,大约就是官差过来阻止,然后那大汉与假扮成司徒松之人被带去衙门。当然,这带到衙门不是指要收监关押,事实上那假扮成司徒松的人,与那个表演得十分逼真的,正是楚家之人,更准确来说,是楚钟承的人。 当然,在冀华廉看来,楚钟承一定要与司空孤打的这个赌,出人出力的都只有楚家而已,司空孤只不过口头一动,便算是下了注,这实在有些空手套白狼的意味。 不过赌注却也不算大,一百两银子,对于一户贫苦农家,或许一年也用不上半两银子,即便是灾年,一两银子也足够一户三口之家半点的花销了。 当然,无论是楚钟承这个世家子弟,还是司空孤这个名门之后,对于这些银子只怕并没有多么敏感吧?毕竟前两日司空孤以低价从司徒家残余势力手中夺下的一家赌坊,便花了上千两银子。 “子荣老兄,你这话说得未免见外,你都已经见过了我父亲与二叔,这也算是登堂入室了,怎么能算不上朋友呢?” 冀华廉自然明白楚钟承这是在暗讽自己这些天来的行为,这些天无论楚钟承怎么旁敲侧击,冀华廉也是不愿透露关于昆仑派之外的任何信息,更不用说什么“登堂入室”,便是冀华廉父亲是谁,出身何处,无论楚钟承用什么法子,也打不开冀华廉这张铁嘴。 但冀华廉却毫不在意这一点,无论与楚钟承是不是朋友,楚钟承应该都已经从楚凡修处得知了自己的大致身份,即便楚凡修果真按照约定那般,只字未透露给他的亲生骨肉,凭着楚钟承的聪慧,冀华廉相信他也像司空孤一般瞧出了一些端倪。 毕竟,当冀华廉得知对付司徒家的法子是楚钟承所提之时,他便彻底收起了对这个名声极为不好的楚家大少那一点轻视之心。 “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对付我,我对于楚家还有用,而且他也知道,我的存在并不会对楚家在江南武林的地位构成半点威胁。司空家只不过是一个建立在废墟上的小门派,虽然拥有着还算是辉煌的曾经,但对于根基稳固的楚家而言,司徒家残党才是他们首要目标。在当今江湖局势之下,对付我司空家,让江南出现一个无法被各大势力制约武林世家,这对于楚家而言未必是一件好事。” 当然,能够说出这番话的司空孤,更是让冀华廉不得不正视起来。事实正如司空孤所言,在江宁城动荡了数日之后,浑身是“伤”的司空孤出现在他曾经下榻的客栈之时,楚家果然第一时间派人前来慰问。接下来,便是楚钟承的亲自到访。 也正是在那里,楚钟承与司空孤二人在那间小屋内谈了大约两个时辰。即便是跟着楚钟承一齐过来的冀华廉,也根本不知道他们谈了一些什么。最终冀华廉只能得到一个结果:楚家会在重建司空家这件事上,不留余力协助司空孤。 而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击这江宁城中已经团结在一起,但实际上还是各怀鬼胎的司徒家残党。尽管他们对于楚家而言只是乌合之众,但毕竟掌控者司徒家遗下的一些良田、商铺、甚至是情报网。 要彻底将他们消灭,不是一时半载可以完成的。毕竟当初楚家与司徒家吞并司空家遗产,也花费了大半年时间,虽说这段时间内楚家与司徒家之间的矛盾主要集中在“如何分割司空家遗产”这一点上。 而对于现在的楚家与司空孤而言,一个被关在衙门中,尚不知道司徒家已经灭亡的司徒柏是诱饵,一个不知下落,极有可能已经不在江宁城中的司徒松是漏网之鱼。司徒家没有像司空家一样“死的干干净净”,便给司徒家残党们留下了一些希望。 尽管,现在看来这个希望越来越渺茫。 “天顺兄弟,我叔叔即日便会来到江宁,你也知道现在江宁是这样的混乱景象,若是让我叔叔下榻于一处普通客栈中,我担心不会武功的他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就像孟元那样。” 楚钟承明白冀华廉话中之意,既然“客栈危险”,那么安全之处大约只剩下一处了。 “不如让白先生住到我楚府吧,正好我二叔还想要见一见白先生呢。” “那便劳烦了。” “不敢劳烦呐,无论是天灿还是我二叔,对于‘名人录’都很是看重,更何况白先生不是说要推出‘十大门派’排行么?江湖之中,谁不是争着抢着与白先生攀上关系?如今近水楼台的机会摆在面前,我楚家又怎么可能不接受呢?” 楚钟承笑嘻嘻地为自己倒上一杯酒,又将冀华廉面前的杯子斟满。 “既然是朋友,那么便不醉不归好了。” “舍命陪君子吧。” 清脆的响声,却丝毫没有半点友谊的意味。 (。) 第九十六章 胜负谁手(七) “诸葛先生与少主相处了这么多日,怎么还显得这么生分。” 待诸葛辉将房门关严之后,站在一旁的何无咎却忽然发声。 “家主太过年轻,再加上鄙人本来自敌营,哪里能够和何先生与拓跋先生这些‘老臣’相提并论?” “何先生?拓跋先生?老臣?你这书生说得话倒是新奇,还从来没有人这么称呼过我和小悠呢,不过我和小悠可算不得什么老臣。” 诸葛辉加入司空孤麾下已经过去了数日,但面对司空孤之时,诸葛辉仍是很难忘却走出官衙被人打晕,转而苏醒之后见到司空孤时的模样。 “诸葛先生?别来无恙?” 那时候根据窗外天色判断,应该是傍晚时分,虽说头晕脑胀,但脑袋上却没有传来半点疼痛。 待看清了那坐在椅子上的人模样,诸葛辉双目不禁瞪大,那长须也微微颤动,清了清喉咙,却感觉喉间一股铁锈味传来。 忍着疼痛,却让诸葛辉声音变得极为嘶哑:“司空司空少侠?” 司空孤左瞧右看,似乎有些不解:“怎么了?这才过去一日,诸葛先生就认不出在下了?拓跋,去盛一瓢水来,再备好酒菜吧。” 言罢,司空孤又望向诸葛辉:“诸葛先生就别瞧了,这里便是在下下榻的客栈,只不过是在房内而已。” 诸葛辉摇摇脑袋,似乎想要甩掉从大脑中传出的不适,但这么一动,却让他感觉天旋地转,他眼中的世界比起酒醉得不省人事之前不遑多让。 “来,诸葛先生,喝水吧。” 不知过了多久,司空孤的声音才从耳畔传来,然而诸葛辉此刻却已是趴倒在床榻上,双目无神,像一只即将渴死的鲤鱼一般。 昏昏沉沉之中,诸葛辉只感觉自己脑袋被谁托起,一阵冰凉又从嘴唇传入口中,接下来,又滑过又热又疼的喉咙。 说来也怪,在拓跋悠将凉水灌入诸葛辉口中后,诸葛辉眼前世界便渐渐清明起来,当第二瓢水送到嘴边时,诸葛辉已经能够主动结果水瓢了。 “诸葛先生慢着喝,酒菜一会就送上来。” 然而诸葛辉哪里能够将这些话听入耳中?这些从水井中打出的甘泉,在诸葛辉看来与琼浆玉液也没有什么分别。 “你们点穴功夫这么差,还需要用蒙汗药来帮忙么?” 隐隐约约间,诸葛辉听见了司空孤的声音,似乎是对那个将水瓢递给自己的人说的。 当第二瓢水一饮而尽后,诸葛辉才感觉喉间干涩舒缓了一些。 “诸葛先生,现在咱们是不是可以谈谈正事了?” 那个似乎永远都在微笑的司空孤,待拓跋悠离开这间房后,才对半坐半卧在床榻上的额诸葛辉问道。 诸葛辉怎么也不没有想到,司徒家居然会在一夜之内倾覆,司徒楼惨死、司徒雷被冀华廉一剑穿心。这两位江湖中的一流高手,居然连两个黄毛小子都敌不过。虽然昨夜在府衙中见到楚钟承之父,上一任楚家家主楚凡修之后,诸葛辉便知道司徒家恐怕已经落入了陷阱。在离开府衙之时,诸葛辉只感觉通体发凉,却没有想到,他想象得司徒家最差结局和如今司徒家结局比起来,就如同天上地下一般可怕。 “司空少侠将这些告诉我这个司徒家余孽,是想让人带话给九泉之下的家主么?”强打着精神,从牙缝间挤出的这一句话却堵不住诸葛辉的耳朵。 诸葛辉更不会想到,司空孤居然会将一切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逶迤,便是如何与楚家联手,如何布出“窃金”之局,如何引诱司徒楼上钩并将司徒家高手以“销魂丸”暗算司空孤皆没有半分隐瞒,一五一十告知了诸葛辉。然而,在一连串惊人真相的冲击下,诸葛辉竟是没有半点机会打断司空孤。 直到司空孤言罢,拿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茶,诸葛辉仍旧处于震惊之中。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诸葛先生明白了么?” “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为什么啊诸葛先生既然被人称之为‘小诸葛’,不如猜猜如何?” “司空少侠要杀便杀,羞辱一条丧家之犬,实在不算什么好汉。” “能够使出这等招数对付司徒家的,诸葛先生却是认为还能称之为好汉么?” 一双血红双眸恶狠狠盯着司空孤,司空孤甚至都能够听得见诸葛辉粗重的呼吸声。 “于在下看来,诸葛先生这‘小诸葛’之名,实在是言过其实了。既然我已经将一切都告知诸葛先生,这自然是有招纳之意,否则为何不在昨日直接送你下黄泉,还要费一番功夫将你带回这里呢?” “招纳?少侠真是说笑了,一条丧家犬也配少侠垂青?” 一生嗤笑,但语气却不似方才那么坚决了。 “既然是犬,上一任主人死了,找下一任主人又有什么不妥?反正为换一口吃食,为谁看家护院不是一样?” “即便是一条狗,大概也不会对杀害它主人的凶手摇尾乞怜吧?” “这有什么关系?别的狗又不知道这一点,在别的狗眼中,这或许还是这条狗寄人篱下,准备为原主人报仇的卧薪尝胆呢。” 这一刻即便不是司空孤,而是随意一个不蠢笨如猪之人,都能从诸葛辉脸上瞧出那再明显不过的犹豫之色。 “若是要改投门庭,为何不去投奔一个更有可能为主人报仇之人,而是要投奔一个一穷二白,朝不保夕的乞丐呢?” “诸葛先生,你可知道丐帮就人数而言,可是江湖第一大帮派。” “我虽不才,却也知道丐帮名义上是一个大帮派,实质上除却各地堂口那些会三脚猫功夫的家伙之外,只不过是一群真正的乞丐而已。” “诸葛先生熟知史书,应该也知道汉光武的故事吧?” “汉光武?少侠也敢自比真龙么?” “当年汉光武赶着牛车时,也是一条真龙么?” “少侠看得清当今局势么?” “先生这是要为在下出言献策?在下洗耳恭听。”(。) 第九十七章 胜负谁手(八) 诸葛辉猛然一惊,再看司空孤一副严肃模样,这种身份突然转换的突兀之感却是陡然消失。 “少侠精明如此,怎么会看不穿楚家在打着什么算盘呢?他们只不过是利用少侠对付我对付司徒家而已,如今司徒家已灭,他们下一个目标究竟是谁,还需要在下多说么?” “是么?那么诸葛先生可有法子助我脱离这一险境?” 司空孤点点头,似乎是赞同诸葛辉之言,但在诸葛辉看来,这举动更像是对自己的肯定。 但既然这个掌握着自己性命的年轻人如此问道,诸葛辉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道:“若是少侠继续在江宁与楚家争锋,只怕最终不会落得一个好结果,因此若能够暂舍江宁,以养伤之名退回扬州,待他日重返江宁,再与楚家争锋” “到那时,楚家已经在江宁一家独大了,到时候再与他们争锋,这颇为不智吧?” “少侠如今已经踏错一步,若待楚家发现少侠行踪,他们只怕会先下手为强,虽说少侠武功盖世无双,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道理少侠想必也极为清楚吧?” 诸葛辉皱起眉头,若是光看其外表,倒真是瞧不出他面对的乃是杀害不久前仍是他效力之人的凶手。此刻司空孤在诸葛辉面前,倒是更像诸葛辉的效忠之人。 “我踏错了?踏错了哪一步呢?楚家可是与我早有约定,虽然说没有歃血为盟,但至今为止他们也没有半点要违背约定的意思,司徒家半数家产落入我手,不是指日可待之事么?” “还望少侠设身处地想想,出击会在击败最强敌人之后,又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人取代这个敌人的位置么?” “若是楚家真正决策之人是那个我所知道的楚凡宣,想必是不会就这么束手待毙的,但诸葛先生想必比在下清楚,这楚家真正的决策之人究竟是谁。” “即便楚家真正决策之人是楚钟承那又如何?楚钟承霹雳手段少侠莫非未曾见过么?” 诸葛辉面上的担忧神色,那种焦虑之情,倒是让下令将其掳掠的司空孤也不得不有几分汗颜。他出山前自认在那个老头子培育之下,无论面对何事都沉静若冰,但扪心自问,若是让自己忽然转变立场,去效忠一个昨日才将自己主人害死的凶手,只怕自己也会有些犹豫吧?然而如今看到诸葛辉为凶手分析局势时的模样,司空孤才明白吴先生临终前不久,说过的“你太嫩”究竟是什么意思。 还好,我不用依靠出卖脸皮来完成老头子的嘱托,否则只怕再过三年,我也不敢踏足江湖呐。 “诸葛先生不知是否愿意为在下说说,当今整个武林究竟是怎样一个局势?” “这不知少侠问的是哪一方面?” 诸葛辉犹豫片刻,却是不敢接下这个问题。 “当然只是面上那层意思,毕竟在下在江湖之中涉足不深,先生心中那个层次,只怕在下仍未涉及呐。” “当今江湖,自然是两方争霸的局势,江北神门于三十年前崛起,至今已成大势,便是同在江北的少林,也不得不对神门多有礼让。但十年前崛起于江南的江南盟,至今却已隐隐与江北神门成型了了对峙之势。当年陆沧海本欲将神门势力打入江南,所幸前有少林、昆仑牵制,后又遭逢陆沧海忽然暴毙,神门就此陷入动荡,直到阳非秋夺过神门门主之位,才逐渐恢复元气,但是时至今日,神门恐怕也没有陆沧海当门主之时那么强盛。而江南盟如今也已经站稳脚跟,再加上刻意平衡江湖势力,对江南盟有所偏向的少林、昆仑推波助澜,这才形成了江南江北两大势力对峙之局。” “江南局势已经逐渐趋于平缓,但如今楚家异军突起,先生觉得这对谁是一桩好事呢?” 诸葛辉瞧了司空孤数眼,却是瞧不出来司空孤究竟是在请教还是在考教,但此刻却又不应该沉默不语,是以诸葛辉咽下一口唾沫回答道: “楚家崛起,只怕与神门或江南盟没有半点关系吧?” “先生别忘了,即便楚家违约,说出去的话也如同泼出去的水。楚家已经将消息散了出去,神门勾结司徒家谋害在下,现如今在江南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楚家与神门之间哪里还能够重修于好?即便神门愿意、楚家愿意,江南同道会愿意吗?而江南盟虽然日益壮大,但终归是根基不稳,如今楚家成为江左第一豪门,又手握着半个江南路的江湖势力,已经具备了与江南盟叫板的实力,所谓‘卧榻之侧,怎容他人酣睡’。江南盟如何能够允许一个如此强大的楚家出现在江湖之中?” 诸葛辉虽说不是天纵奇才,但脑子却并不算笨,司空孤所言极为直白,诸葛辉一听便明白司空孤话中真意。江宁这一番动荡,比起扬州来说更为严重,毕竟扬州虽然是江南江北一次势力碰撞,但终究是牵扯到了一路厢军的监军,这件事涉及官家,骨头再硬的江湖人只怕也不会站出来为扬刀门说半句话。 但江宁却并不相同,虽说詹云秦这个捕头也涉及案情,但詹云秦本就是半个身子在江湖之中的捕头,无论是官府还是江湖,有时候都会将他视作另一边的人,就像现在。 詹云秦之死,在平民百姓与江湖人眼中,那是死了一个朝廷命官,但是在官府看来,詹云秦是身为江湖人死在江湖人手中,根据一些约定俗称的额规矩,这属于江湖恩怨,朝廷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涉足其中。 如今江宁这一动荡,使得半边天塌下,若楚家这个时候选择独自一人扛起司徒家遗留下的大旗,那么无论是已经被视为仇敌的神门,还是欲一统江南武林的江南盟,恐怕都不会容许楚家继续发展但即便是让司空家崛起,神门就会放过楚家么? 似乎瞧出了诸葛辉心中疑惑,司空孤微微一笑: “楚家并不想要在江湖之中争霸,这一点,诸葛先生只怕比我更了解吧?”(。) 第九十八章 胜负谁手(九) “楚家不愿再江湖之中争霸?少侠对于楚家了解之深,倒是出乎许多人意料” 诸葛辉微微抬起头,有很快垂下,神情中也显得有些黯然。 “原来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个年轻人么?”司空孤从诸葛辉面上读出了他不敢说出的那句话,但司空孤此刻却没有半点自喜,而是再一次问道: “先生身在江宁多年,想必能够为我这个初涉江湖的毛头小子一解困惑么?楚家与司徒家这些年来,虽说也开门授徒,但势力却一直未踏出江南,除却两家暗中做着的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之外,楚家药材、兵器等生意不出江南、司徒家木料、镖局、酒馆等生意也不出江南,若楚家与司徒家一心从商,为何不肯将势力扩张到其它地方?江南一路虽说富庶,但终究不过江湖一隅,楚家与司徒家难道就这么没有志气么?” 诸葛辉摇摇头,对于司空孤他已经不会有什么惊疑了,这个年轻人哪怕说出再石破天惊之言,诸葛辉也不会为之动容了。诸葛辉现在唯一的疑惑,便是司空孤背后究竟有着怎样庞大的势力,究竟是那一股势力在支持着司空孤。能够探知这些情报,绝不是司空孤来到江宁这三两日便能得知的,即便是楚家,大约也不会告知司空孤这些信息吧?况且看司空孤的模样和语气,他应该早已知晓这些 然而无论如何,是为了保命也罢,是为了来日荣华也罢,诸葛辉望着司空孤那对深邃无光的眸子,缓缓回答道: “少侠这就是小瞧司徒家与楚家了,别说司徒家与楚家,就是司空家,当年也没有闯出江南的机会,只可惜,当司空家灭门之后,本来稳定的三家关系,却是变成了两家对峙的关系。” 诸葛辉瞧见了司空孤眼皮一跳,这在诸葛辉看来,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想。司空孤入江湖,并不是为了名利,而是为了复仇而已。当然,诸葛辉并不知道,司空孤这也仅仅只是在吴先生训练下,第一次在谈话中提到司空家时,他的左眼皮都会轻轻一跳,但即便经过多少次训练,内心本无波澜的司空孤右眼皮也纹丝不动,这让吴先生极为苦恼。 既然要作伪,那就要作得比真的还要真,否则因为这些所谓细节而露馅,岂不是让这些年来的一切准备都付诸东流?当“司空孤”从吴先生那儿取得“司空孤”这个名字前,他就已经与那个司空家的少爷别无二致了。 在司空孤点点头后,这是让诸葛辉明白,“司空家”并非司空孤这个人的逆鳞,并未触不得,摸不得的伤痛。诸葛辉这一刻一边在心中默默感叹着司空孤心志坚韧,一边继续说道: “这十年来,司徒家与楚家相互牵制,在外人看来,江宁武林极为团结,一些武林大事楚家与司徒家也会口径一致。但司徒家与楚家的人都知道,两家弟子在暗地里早已经是势同水火,两家往日许多矛盾因为司空家忽然消失而突然浮出水面,本来要进军江淮的计划,也因此而搁浅。自那之后,司徒家与楚家经营的生意也乱了套,单单说司徒家,他们的生意就已经设计了药材与铁矿,当然,这些事情明面上还是不能大肆宣扬,但是在暗地里大伙都知道这一件事。” 诸葛辉一边为他自己与司徒家做着切割,一边为司空孤详尽解释着这些年来司徒家与楚家之间的恩怨纠葛。诸葛辉并不知道司空孤想要知道多少,是以他选择了细致地说,从一笔生意发生纠葛,到两方联合势力准备暗中给对方一次致命一击,事无巨细,一一道明。 司空孤也仅仅只是时不时打断诸葛辉,再详细问上几句,面上没有半点不耐烦的迹象,倒是那微笑一直保持着。 知道夜半,诸葛辉才将他记忆中大部分司徒家与楚家的恩怨纠葛说了个清楚。 “这一回,少侠进入江宁,我两家原本也想过要联手对付少侠的。” 诸葛辉此刻已经显得有些疲惫,但仍是强打着精神,试图讨好着面前这位“新主人”。 “终究还是往日纠葛放不下么?还是楚家拒绝了你们?” “少侠所料不错,我们的信递了出去,但楚家却并没有回复,想来他们也根本没有想要合作的意思,是以司徒楼才想要联合少侠,对付楚家。” “联合我?只可惜司徒家主晚了一步啊,若是能够早些将意图告知我,只怕我会选择司徒家作为合作对象,也说不定呢。” “少侠说笑了,少侠神机妙算,怎会看不清局势?” 不知是疲倦,还是想起昨日一连串事件而产生的感伤,诸葛辉面色在烛光下更显得灰暗。 “如先生所言,楚凡修也到了江宁,楚家这是早就想要利用在下对付司徒家,但是先生不知道有没有想过,我司空孤入江宁,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讨债吧?” 听着司空孤终于开始谈起自己,诸葛辉心中便生出了一些不安,虽说当年许多事,诸葛辉已经说得一清二楚,但关于司空家的一些事,诸葛辉却怎么也张不开口。 “是向司徒家与楚家,讨回当年的债吧?毕竟司空家覆灭,要说江宁其余两大家族完好无损,一点情报也未曾探得,只怕任何人都不相信吧?” “怎么?楚家与司徒家当年的声明,莫非也是虚假的?趁着月夕将我司空家满门屠戮的人里,莫非也有楚家与司徒家的人参与其中?” 瞧见司空孤的神色,诸葛辉早已吊起,只感觉四周空荡荡的那一颗心便已经放下了大半。 “少侠当年死里逃生,想必已经从仁侠那儿知道一些真相了吧?” “凶手之中的确没有楚家与司徒家,但楚家与司徒家,是不是早已得知这一消息呢?” 面对司空孤咄咄逼人的目光,诸葛辉却没有选择回避,而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错。” 掷地有声。(。) 第九十九章 胜负谁手(十) 眼见诸葛辉这幅模样,司空孤不由得哑然失笑,见到司空孤这幅模样,诸葛辉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司空少侠不在此报当年灭门之仇么?” “当年楚家与司徒家也只不过袖手旁观,若是仅仅因为袖手旁观而追责,莫非我要杀光整个江南武林么?诸葛先生既然已经知道在下想些什么,便将当年一些细节告知在下吧。” “细节么?” 诸葛辉微微一叹,思绪则飘回了十年前那个秋天。 一封毫无征兆的信,一个武功高强的蒙面信使,以及不久之前司徒家一宗失败的生意。 那封信很是简短,但信中所书的内容,却让正式继任家主不到三年的司徒楼陷入了沉默。诸葛辉未曾读过那封信,但司徒楼也告知了诸葛辉等一干司徒家骨干信中内容。倘若写出这封信的人所言不虚,这将是司徒家的一次机会,一次与司空家联盟的机会。但司徒楼很清楚,既然司徒楼受到了这封信,那么楚家想必也收到了这封信。这个时候,最好的选择,是将这封信交给司空无涯,还是装作不知信中之事,成为了一个令司徒家内部发生分歧的问题。 如果不告知司空家,楚家若是说了,那么没有寄信给司空家的司徒家便会成为楚家与司空家接下来要对付的敌人。但倘若告知司空家,司空家安然无恙逃过这一劫,虽然欠下了司徒家一个人情,但在江湖利益面前,所谓人情能换来什么呢?一声支援?道义上的支持?这比起司空家势力瞬间垮掉之后,留下的遗产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因此,无论对于楚家,还是对于司徒家而言,最好的法子就是不告诉司空家,并且对于进城的江湖人可疑之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对于楚家和司徒家而言,才是最好的结果。 但是,另一方能够甘心么? 诸葛辉依稀记得,当那个信使将那封盖着怪异形状火漆的信交到自己手中时,那信使眼中一闪而过的轻松。 以及那封信被诸葛辉原封不动交到司徒楼手中时,司徒楼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慌。当然,在司徒楼最后做出假装不知道这封信存在的决定之时,诸葛辉也从司徒楼眼中看见了与那信使一模一样的轻松。 就好像压在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一般的轻松,“面对这封信,若是司徒家不想承担什么结果,那么直接交给司空家就是最好的选择”,直到司空家被灭门那夜,诸葛辉依然坚持应该做出这个选择。 在司空家灭门之后,司徒家与楚家便将司空家留下的家产一一瓜分,在丧失了精锐弟子,司空无涯一家无一生还的情况下,那些司空家残余的势力就如同现在司徒家残余势力一般孱弱。面对早有准备,像饿虎出栏一般的楚家与司徒家,司空家所有家产最终也难逃改名换姓的结局。 然而那谋害司空家的凶手,却是连司空家东山再起的最后一丝机会都没有留下,江湖之中只要与司空家往来极深的江湖人,大多都惨遭了那凶手的毒手,从“青冥三侠”到“太湖帮”,这些与司空家交好的江湖人或小门小派一一绝迹江湖,过了将近一年,江湖中一些稍稍有点迟钝的人才发现,凡是与司空家交往极深的小帮派,居然连尸体都找不到,他们就像从来没有在人间存在一样。 而一些与司空家平日里有些来往,却并不算亲密的小门派,也纷纷噤若寒蝉,不但严禁弟子走出山门,更有甚者还声明司空家罪状,以逃脱那神秘凶手的追杀。 在诸葛辉看来,这神秘凶手对于司空家,想必应该是恨之入骨。但司空家又哪里有机会去得罪这些人呢?能在将整个江湖纳入猎杀范畴,这样子的江湖势力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但偏偏无论是昆仑、少林,还是神门,都没有半点理由去对司空家下手。 虽然江湖之中一时盛传的凶手是朝廷,但得知那封信存在的诸葛辉,却怎么也不相信朝廷动手会提前寄来一封信告知司徒家与楚家,这不合情理,也不像朝廷的作风。 在将记忆门闩打开,还将自己的分析也夹杂其中,当诸葛辉将他所知的当年司空家灭门一事告知司空孤后,窗外已经有几缕月光洒落窗台前了。 “少侠,若不嫌鄙人” “先生是想要问,我是从哪儿得知真凶的吧?” 在诸葛辉滔滔不绝将所知一切说出来时,司空孤一直保持着这种微笑,诸葛辉看得久了,却也感觉心中有些发毛。一个年轻人始终保持着微笑,听着自己父母惨死,全家惨遭贼人屠戮的真相,却还能保持如此镇定的状态,这教诸葛辉怎能不感到惊奇? 诸葛辉甚至都有些怀疑,司空孤修炼的内功是不是有养气之效。 “不错,还望少侠恕鄙人冒昧了。” “是我师父,我师父之所以能够在危急之时,救我下来,其原因正是师父追查着神门的行踪,这才机缘巧合将我救下。” “是‘江淮仁侠’吴前辈?” 诸葛辉惊叹一声,却又忽然想起十年前“阴阳双剑”惊艳整个江湖一事。 “原来如此,当时江湖盛传吴前辈因徒儿一死一伤,因此伤心欲绝,因此绝迹江湖,但实则是在追查这伤害他徒儿的凶手?” “原来诸葛先生也知道,杀害我二师兄,断我大师兄一臂的人是谁,没想到司徒家情报网居然也如此厉害。” 诸葛辉连连摆手,否认道: “这是恩师告诉鄙人的,与司徒家没有半分关系,但恩师也只不过是猜测而已。” “先生恩师,可是那位司徒府的老管家?” “不错。” “先生,在下现在想恳请您答应在下一件事。” “少侠请说。” 诸葛辉知道,这是司空孤留下他这条命的最后一个关隘,只要趟过去,就是一马平川。 “还望先生助我为屠戮我司空家满门之人,杀我二师兄、伤我大师兄之人报仇雪恨。” “莫非” “不错,那人便是现任神门门主,号称‘天下无敌’的——阳非秋。” (。) 第一百章 胜负谁手(十一) “倘若说司空孟元目标果真是阳非秋,那么司徒家灭亡倒也不算出乎意料嘛。” 站在房门外,回忆起司空孤对自己“阐明心声”之时,诸葛辉心中便忍不住去回忆起当时自己的表情,当然,因为面前没有铜镜,是以诸葛辉并不能回忆起具体的表情。 但司空孤的话,却仍回响于诸葛辉脑海中。 “诸葛先生,不用害怕的。” 当时让自己大脑陷入一片空白的,是恐惧吗?诸葛辉心中倒是很想否认,但一想起那个名字,诸葛辉却不由得通体发寒。 当今江湖之中,若要说第一大派尚有争论,那么最强之人却是已有定论的。阳非秋自从接任神门门主之位后,“天下无敌”这个名号便传遍了中原。犹记得在江南武林之中,虽然也有许多好汉不服气,但却没有一个人胆敢站在阳非秋面前说出“你不配”这三个字。 甚至在背后窃窃私语,也几乎没有一个人敢说阳非秋不配“天下无敌”这个名头。 即便是仅仅只在江湖之中留下名号,却极少有人见过真容的东海剑仙,便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惜三次来到江湖与阳非秋比试。 虽说东海剑仙三次挑战尽皆落败,但江湖人都记得了那最后一战。 在五年前,不过是年逾不惑的东海剑圣重踏中原,直奔洛阳寻阳非秋。阳非秋早已接到来信,已经在洛阳久候多时,甚至还趁此机会,阳非秋举办了中原比武会,借着与剑仙一战的名头,引来了除江南盟外的几乎所有门派。就连北方大辽都有高手前来,只为一观当世两大高手的对决。 然而,在比武会最后一天,姗姗来迟的东海剑仙却传音会场,表示不同意群豪齐观对决,这却使得神门一时遭人唾弃,最终在阳非秋请求下,东海剑仙才破例允许三个人坐观。 据说阳非秋与东海剑仙这一战足足打了三个时辰,这三个时辰里,二人未曾有过停歇,众人在院墙外听得刀剑相交声不绝,甚至一息之间传出数声碰撞也只是平常。众人只知道,在东海剑仙消失之后,演武场上断刀残剑遍地,粗略一观,大约也有双手之数。 而据百晓生所言,东海剑仙在败绩初露时,便强运东海一系心法“仙冥决”,刺出令百晓生赞叹“江湖剑客无人能出其右”的惊世一剑。终于以瞬间爆发的强大内力,辅以东海一系精妙剑法,擦伤了措手不及阳非秋一臂。只不过,这惊世一剑的代价,却是东海剑圣右臂经脉断裂,此生无望复原。 在这一剑过后,东海剑仙便将满是凹痕的剑刺入了演武场的青石砖中,剑柄尽皆没入其中,最终洛阳神门分部保留了下来,作为一项可供神门弟子夸耀的荣誉。 当年位列名人录第二的东海剑圣,就此绝迹江湖,阳非秋也确确实实坐稳了“天下无敌”的位置。 诸葛辉当年并没有到洛阳,但那一年观看过这一场精彩对决的百晓生,不论所到何处,几乎都会被人缠着询问对决详情,最终百晓生便将当日见闻写成龙虎斗一文流传于世,使得江湖之中许多无缘看到对决的江湖人都有幸能够一品当世最强高手之间对决的玄妙。 百晓生虽说不会武功,但笔墨功夫和眼力却是无人能够质疑的,诸葛辉一观龙虎斗,便能够从这字里行间领略当时百晓生眼中的龙争虎斗。 虽说这一战后东海剑仙右臂已废,但百晓生却依然将其列于名人录第二位,阳非秋武功之强,便由此可见一斑。 司空孤复仇对象是阳非秋,这怎能让诸葛辉不感到恐惧? “诸葛先生呐,日后司空府大管家之位,恐怕就是你来坐咯。诸葛先生?诸葛先生?” 何无咎的声音传来,诸葛辉猛然转头,却发现面前无人,再一抬头,却看见何无咎不知何时已经跃上了屋顶,此刻正往北边瞧着。 “何兄弟,怎么了?” 眼见何无咎单手遮阳,但那阴影处的眉毛却微微竖起,诸葛辉声音便高了几分。 “怎么了?” 房门被拉开,穿着暗青色袍子,衣冠齐整,颇有几分贵气的司空孤不紧不慢走了出来,身后则是一个身材高大,眸子里却有几分邪气的中年男子。 诸葛辉记得,这人名为贾三,在司空孤口中,这是侍奉其师吴青山的仆从,但凭着诸葛辉这么多年来识人经验,这个名为贾三的中年男子,双手必然是沾满了鲜血的。 似乎留意到诸葛辉的目光,贾三瞳仁微微一缩,他极不喜欢这个名为诸葛辉的家伙,但司空孤此刻的确需要一个在江宁城中有些人脉的人辅助。诸葛辉这些年来在司徒家担任大总管,其深厚的人脉对于几乎毫无根基的司空孤而言极为重要。 “老何,怎么了?” 依然清朗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何无咎却舔舔嘴唇,从屋顶一跃而下,落地之时悄然无声,这是他与拓跋悠在水上打家劫舍时练出的功夫,哪怕是踏在江河中心的小舟上,都能让小舟不产生一丝轻微晃动,不发出一丁点声响。 “是小悠放的信号,这青色的烟,应该是碰到了钉子。” “钉子?拓跋不是应该带着几个弟兄去接收司徒家赌坊么?难道接受赌坊也会遇到什么意外?” “那青烟是衙门方向来的,小悠接受赌坊之后,不应该回来客栈么?怎么会跑到衙门?” 对于诸葛辉的问题,何无咎充耳不闻,而是急匆匆地向司空孤询问道。若是司空孤有什么秘密任务交给了拓跋悠,那么从衙门方向冒出的青烟便极有可能是求救信号了。 “你确定拓跋在求援么?莫不是看错了?这里距离衙门可有十余里距离,一南一北,怎么会瞧得清楚?” 诸葛辉这一次的疑问终于传入了何无咎耳中,何无咎皱着眉头摇摇脑袋,又看着司空孤道: “绝不会有错,我这双眼睛,哪怕是月黑之夜,都能看得见这些烟” “今天是不是那个新捕头上任之日?” 司空孤微微蹙眉,朝诸葛辉问道。(。) 第一百零一章 胜负谁手(十二) “苏大人,一会家主便会过来了,还得劳烦您老人家再等一等。” 拓跋悠面前,是一位老者,满是皱纹的脸上波澜不惊,但却也绝不能称之为木讷。那双十分有精神的眸子中,透出一点让拓跋悠不敢小觑的精明。虽说这老者佝偻着背,看似弱不禁风,但拓跋悠却十分清楚,这位苏察苏大人是江南首屈一指的捕头,自南唐创立之前,便已经是捕快身份。虽说这江南轮番换主,但这位苏大人这身官衣却是雷打不动。 在何无咎与拓跋悠兄弟二人仍在淮南水道上打家劫舍时,就与苏察有过数面之交。拓跋悠掐指一算,大约与苏察相见的最后一面,是在三年之前。那时候苏察带着一票捕快来到淮河追查“水兵”褚衡下落时,曾经与鼎鼎有名的“淮南双盗”交换过情报。 这些衙门公干的捕头捕快们,与江湖从来都脱不离干系,“淮南双盗”与拓跋悠相识已久,第一次相识还是因为苏察跟着厢军扫荡淮河之时有过一番详谈。但是苏察头发仍未花白,何无咎与拓跋悠肤色也不似现在这般黝黑,若说是油头粉面,倒也说得过去。 看着胡子拉碴,肤色黝黑,粗壮手臂上有一道浅浅伤疤的拓跋悠,苏察请抚短须,微微一笑,似乎又想起当年做捕快的岁月。 “拓跋大侠这两年似乎绝迹江湖,我还道是金盆洗手,远离江湖了,谁知居然是在给一个黄毛小子办事。怎么?水路上那些生意做得不好?这十余年来死在你兄弟二人手上的富商,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了吧?” 听着苏察稍稍有些苍老,却仍旧中气十足的声音,拓跋悠便知道苏察武功并未退步,甚至还有些许精进了。对于一个江湖人而言,一甲子便是一道坎,江湖人之中少有六十岁之后,内功仍保持着巅峰的人物。通常来说,一个江湖人年过半百功力便会开始衰退,当然,若是修炼得是一些高深内功,或许可以延长十年八年,但终究难逃散功命运。 毕竟在衰老面前,再上乘的心法也是虚妄。羽化成仙这一套,除却昆仑山上那群道士,江湖中人少有相信的。 而苏察便与楚家楚昭杰一样,是年过六十却依然没有散功的“异类”。光凭这一点,拓跋悠便不敢小瞧站在自己面前这个小老头。 “是一百一十三人,这是我兄弟二人在水道上背着的人命。” “陆路上想必更多吧?”听闻到这个数字,苏察却也没有半点惊讶,只是微微点头之后又问道。 “陆璐上除却失手杀掉的几个人外,应该就只有一个人而已。” “哦?这个倒是从未听你们提起过。” 光看苏察的神态,完全不像是官与匪在对话,而像是阔别多年的老友重逢之后,正在嘘寒问暖。 “毕竟都已经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了,说这个也没有什么意思。” “这么多条人命呐,你们主子倒是胆子挺大,若是官府真要追责,只怕你们那个主子也要受到牵连吧?” “苏大人不会对于江湖事漠不关心吧?家主的名声现在在江湖之中谁人能及呢?” 拓跋悠淡然一笑,对于他口中那位“家主”的张扬个性,拓跋悠这个一向不敢抛头露面的江洋大盗颇有几分难以启齿。 “说起来,若不是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司空家遗孤,我倒也不会在告老之前换上这身衣服,我倒是还震得感谢他呢。” 苏察边说边笑,像极了一个村子里每日坐在村口。对于进出的村民与客人都笑脸相迎的老者。但拓跋悠很清楚,这只是苏察一种惯用的欺骗,这个看起来和蔼可亲的老头,与自己效忠的那位主子颇为相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心狠手辣却又表现得和蔼可亲,在江湖之中,这种人简直可是称得上第二可怕的。 当然,第一可怕的,就是那些用满口仁义道德杀人的“正人君子”,一口一个“邪魔歪道”却手底下人命无数,江湖人求名求利杀人尚可理解。但为了心中所谓道义而将别人头颅斩下,还美其名曰“为民除害”的大侠,在“淮南双盗”眼中,简直比那些“正人君子”口中的“卑鄙小人”还要可怕一万倍。 “哈,那么苏大人一会便亲口感谢一下家主吧,或者可以给我的这些兄弟们行个方便?” “好不容易才将他们抓起来,现在松绑未免早了一些吧?” 衙门口处,苏察与拓跋悠站在牌匾下像是多年未重逢的老友一般谈笑,但在夏末仍有几分毒烈的日头中,十余个捕快正将腰刀架在了几个身着短衫,腰间配着各式各样兵刃的江湖人脖颈上。 “但是若等家主来到,见到这一幕,只怕苏大人也会吃不了兜着走啊。” 拓跋悠早知苏察不会就此妥协,但这一试探口风之下,却发现苏察似乎也并没有想要为难自己的意思,心中不禁有些疑惑。方才拓跋悠收回赌坊地契房契之时,却突然杀出了一票人马,那火红色的官衣让那些个跟随着拓跋悠一齐投入司空孤麾下的水盗顿时慌了神,但尚未等他们将腰间兵刃拔出,那些捕快的刀便更快一步架在了他们脖子上,唯有经验老道的拓跋悠躲开了这一次突袭。然而正当拓跋悠准备施展轻功赶回客栈请司空孤前来解释之时,却忽然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结果,束手就擒的部下连同与陪在捕头大人的拓跋悠就这样来到了衙门。当然,一路上拓跋悠早已将“改过自新”的一番话说了无数遍,但苏察却充耳不闻,直到走到衙门口,苏察才让拓跋悠发出信号。 拓跋悠知道,苏察之所以不亲自登门拜访,而是选择这一手,便是想要打司空孤一个绰手不及,准备在这官衙大门前给司空孤这个“黄口小儿”一个下马威。 “苏大人呐,恐怕你的如意算盘要落空咯。” 妄自揣度苏察想法的拓跋悠,自顾自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 第一百零二章 胜负谁手(十三) “新上任的捕头?之前怎么会没有一点消息传出来?” “少家主,老四和老五暂时无法主持情报工作,这些日子为了应付江宁大大小小的一些地头蛇,我已经忙得晕头转向,再加上这个苏察带着十余个从淮南路一齐调来的捕快乔妆商旅,是以咱们新搭建起的班子没有察觉。” “说到底,还是人手不够嘛。” 一边快步穿梭过街道,直奔衙门而去,一边听着贾三汇报最新情报,司空孤眉头不由得微微收紧。苏察这个名字司空孤也不是毫不知晓,在吴先生留下的一些卷宗之中,便有苏察的大名。只不过这个苏察并没有列入与江湖势力勾结的那本簿子,而是列入需要警惕的另外一本簿子,虽然吴先生没有写明,也没有告知司空孤另一本簿子中的人物究竟是怎样一中立场。但司空孤在翻看到首页便写着百晓生大名白雄时,便知道这本无名簿子之中记载的是官家之人,这些人虽与江湖势力没有几分干系,但是在吴先生大计之中,或许还有一些作用。 这个苏察位列前三十页,可见吴先生对于此人也是极为看重。上边记载着苏察仕身刑事已有四十余载,在十余岁时便被当时闻名江湖的名捕李昭骢看重,收为关门弟子。但是在江南几度易主之下,仕身不同势力的苏察却只能作为前朝遗臣留在刑捕系统中,每当有提拔迹象之时,上头的人又会换了名字。 终于在四十岁时熬到了大宋一统天下,谁知却又被文官掌控了刑捕系统,对于大字不识一个的苏察而言,这简直就是一个灾难。没有哪个读书人会提拔一个虽然善于刑务,却大字不识一个的武夫。于是,在江淮一带整个刑捕系统中,苏察虽有威名,却得不到上头的重用。哪怕因为苏察亲自将一些穷凶极恶的罪犯捉拿归案,这些功劳也会归了那些懂几个大字,或者会吟几首诗的官吏。 然而在詹云秦“殉职”之后,上头那些瞧不起武夫粗人的大官却突然将苏察调入江宁,司空孤立即便反应过来,这件事背后应当是冀华廉的算计。 “为了防止江湖势力一时膨胀?还是另有谋划?子荣兄呐,你这一手真是厉害。” 心中暗暗思考着一切可能,司空孤却一时间没有半点头绪。若是说苏察将拓跋悠带去衙门,是为了给他这个即将宣布“继任”司空家家主的江湖新秀一个下马威,那么这就等同于冀华廉宣战的信号。但倘若说苏察与冀华廉无关,这又无法解释一个不受待见,已经垂垂老矣的捕快忽然升任一路总捕头的原因,总不能说是上头突然开了窍,想要仿制前朝那般以武人制江湖的做法? “除非子荣并没有告诉苏察他的身份以及他与我之间的约定,唯有这么解释,或许才能解释苏察的行为。那么苏察就是一个尚未翻面的暗棋,只要我仍遵守着与子荣之间的约定,助他达成目的,那么苏察便不会知道江宁乱局幕后真相也就是说苏察虽然调来了江宁,但是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调来江宁,而江宁之所以会出现这么一个捕头的空缺,其根本原因归根结底在我身上,因此苏察此番是想要从我这里下手” 心中已有定论的司空孤眉头猛然舒展开,耳畔便即刻传来贾三的声音。 “还有不到三百步脚程,便能到衙门了。” 不知不觉之中,司空孤与贾三、何无咎三人已经走过了那条已经寂静无人的长街,自从那夜之后,被血染透的长街两旁民宅与商铺便在一日之内搬离了那个冤魂盘踞之地。甚至方圆数里之内,也有不少商铺纷纷搬离了这一片江宁城中曾经的繁华之地。 “何老哥,你方才说这个苏察之前与你们有过来往?” 愁容满面的何无咎轻轻颌首,又道:“他曾与我们交换过一些情报,本以为他会在江淮告老,谁知道却又升官到了这里。” “到了。” 拐过最后一处拐角,官衙便出现在三人眼前,除却那因十几日前那场“江湖械斗”而兵卫森严的官衙之外,在大门前的那一群人也同样显眼。 “落空?拓跋大侠可知道我在打着什么算盘?” 虽说离着七八十步脚程,但六识灵敏的司空孤却听见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而司空孤三人的出现,也在第一时间落入了刚刚回答过拓跋悠的苏察眼中。 眼见领头那人模样清瘦,双颊如若刀削,但却没有半点书生的羸弱感觉,在苏察眼中,这个年轻侠客整个人只像一柄利剑出鞘一般锐利,那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仿佛最锋利的剑刃,闪着光芒刺入了苏察眼中。配上那灰黑色的寻常衣袍,以及腰间那块造型奇异的睡虎玉佩,苏察第一眼便明白了他的身份。 “司空少侠,老夫苏察,早在淮安当差之时,就已经久仰大名。” “岂敢、岂敢,在下司空孤,见过苏大人。这位是侍奉恩师多年,如今协助在下重建司空家的贾三哥,这一位却是苏大人老相识,想必不用在下介绍了。” “见过苏大人。”贾三身材高大,相较于本来便身材短小,身形有已经有些佝偻的苏察来说,因此贾三即便是弯下了腰,却也高了苏察大约一尺的距离。 “苏大人,别来无恙。”何无咎瞥见安然无恙的拓跋悠,以及跟着拓跋悠一同办事的那些弟兄,心中的担忧才消去了大半。 “司空少侠,没想到何大侠与拓跋大侠竟真被你收入了麾下,这二位与老夫也算是老相识,不得不承认,少侠还真是好本事呐。” “苏大人,何兄与拓跋兄入得江宁之后,手底下可是没有一条枉死人命,苏大人如今将我拓跋兄扣下,又将刀架在我手下这些弟兄脖子上,是不是有些不妥呢?” “入得江宁之后?那么之前呢?莫非司空少侠是希望老夫既往不咎么?” 司空孤的开门见山,倒是没有令苏察有多少意外。(。) 第一百零三章 胜负谁手(十四) “不知苏大人想要追究什么呢?” 司空孤面上疑惑极为真实,若是普通人看见,或许会认为司空孤这是在发出疑问,但苏察却很清楚,江湖之中对于司空孤的评价是“少年老成”,在不久前司徒家覆灭一事传遍江湖之后,便有人将“少年老成”改成了“老奸巨猾”。 当然,那些认为是司空孤陷害司徒家的人,大多都是江北人士,说得更清楚一些,就是与神门有着瓜葛的人。只因为司空孤与楚家口径一致:神门挑拨离间,并以此为机会削弱了江南武林实力。 也恰恰因为司徒家覆灭一事,楚家已经正式去信并对江湖宣告加入江南盟。而“死里逃生”,在长街血洗、司徒家覆灭之后第三天才现身江宁城中的司空孤,也随之宣告跟随楚家加入江南盟,并且希望江宁世家的能够团结一致对抗神门。 如此一来,江南江北武林便更加剑拔弩张,而神门阳非秋却不知为何不在众人面前露面,只由其徒弟兼乘龙快婿胡云在洛阳露面,将“真相”宣告天下。 当然,即便是江北的江湖人,大约也不会真心相信神门口中的“真相”,但出于立场,却又不能将胡云之言彻底否认,毕竟在江淮以北的中原地区,各大帮派还活在神门这个庞然大物的阴影之中。 当然,江湖人有江湖人的看法,为官家办事、吃着公粮的人却又未必会相信哪一方。至少对于苏察来说,神门挑拨离间,其意在杀司空孤这一件事实在有些荒诞。毕竟当司空孤在扬州协助漕帮击垮扬刀门之后,江湖之中便开始流传着一些对神门不利的传闻,其中的意思大抵不离十年强司空家灭门惨案的幕后真凶如今就在神门之中。各式各样传闻一时间在江湖各地冒出来,当时身在淮安当差的苏察,一天之内便能听见上百个故事版本,这些版本大抵都将矛头指向神门高层。 苏察相信这些事绝对是空穴来风,这些传闻根源绝对与司空孤脱不离干系。而苏察能够想到这一点,倘若神门是清白的,也绝对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但倘若神门不是清白的,那么对于神门而言,在江宁削弱江南武林实力,还不如先将司空孤这个“余孽”除去。毕竟依照司空孤口径,他是在力竭之后,被昆仑派冀华廉救去的,倘若幕后谋划之人果真是神门,以胡云或阳非秋的实力,难道还拦不下两个已经耗费大量内力的江湖新秀? 虽说这个案子在官府已经有了定数,那便是司徒家袭击官差,同时司徒府又意外起火。这么解释牵连最少,同时也对于这些官老爷们不会有什么太大影响。即便是秘而不宣的秘密档案之中,也仅仅是留下“江湖火并,原因不明”四个大字上禀东京而已。 “这背后必有蹊跷。” “苏捕头,你若愿意查清司徒老爷的事,便查下去吧。但若是没有结果,便不用回禀了。还有,眼下你首要任务不是查清真相,如今江宁城人心惶惶,尽快稳定人心才是咱们要做的,知道吗?” 在得到上头那些大人的回答之后,多年沉浸官场的苏察哪里能不知道,这意思便是让苏察不要再闹出什么大动静出来,若是听了之后便安安稳稳维护治安,将趁乱打家劫舍的盗贼一一捉拿归案才是要务。至于那个已经死了的司徒楼,已经灭了的司徒家,真相对于官府而言并不重要,若能能够将“原因不明”四个字抹去自然最好,但若是又查不出真相,而是带来一连串悬而未决的疑问,那么还不如就这么沉默着,什么消息也不要报上来,否则这些大人该如何处理这些消息呢? 若不上报,那便是欺上,但若是上报,岂不是又给上头的人难做么? 于是,想不通真相的苏察,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当然,摆在苏察面前最重要的,还不是所谓真相,而是在见过官衙中几位大人之后,却发觉这几位大人对自己有着微微敬意,而不像再淮南路中屡屡被白目相待。苏察知道,自己恐怕是有贵人相助了,但这贵人究竟是谁?又为何偏偏是调自己入江宁,这个困惑大约只能由苏察自己去找答案了。 “百晓生江湖恶人榜之中,前十位可有这两位大侠的威名,这教我这上任新官怎么能够视而不见嗯?” “但他们已经改邪归正,按照江湖规矩” “大宋有大宋刑律,江湖有江湖规矩,司空少侠认为呢?” 眼见苏察铁面无私,那重重皱纹之下,漆黑如锅底一般的面色,司空孤便知道,苏察并不是果真要对何无咎与拓跋悠做些什么,他只是想要向自己讨要一个人情而已。毕竟苏察只是一个能够与恶人榜上人物交换情报,又行将就木的官差,不是满口仁义道德的所谓君子。这种人语气越是严厉,越是没有商量,其实便是越不在意,希望能够将手中的东西卖一个更好的价钱。 “那么,就请苏大人将何兄也一并扣下吧。” 司空孤此言一出,非但苏察微微一怔,站在司空孤一旁何无咎更是目瞪口呆。 “司空少侠,你这是什么意思?” 明显已经有几分慌乱的苏察连忙向司空孤问道,他本以为司空孤会为何无咎、拓跋悠二人开脱,如此一来自己便慢慢松下口风,接下来再以司徒家覆灭一事的真相作为交换,如此一来司空孤便会透露出些许口风。只要有了些许口风,再顺藤摸瓜下去,或许自己就能得知这件事背后的真相。然而谁知司空孤却完全不按常理走,直截了当将何无咎与拓跋悠交给了苏察。 “既然苏大人容不下改邪归正之人,眼里揉不得沙子,那么在下又怎么能够违抗官府之意呢?还望苏大人能够在官衙之中对何兄与拓跋兄多多照应,毕竟何兄与拓跋兄也与苏大人交情匪浅嘛。” 司空孤微微一笑,拍了拍何无咎肩膀,一拱手便道:“苏大人,在下还有一些要事要办,这便告辞了,还望恕罪。(。) 第一百零四章 胜负谁手(十五) 眼见司空孤便欲转身离开,又瞧见何无咎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与愤怒,苏察连忙叫住了半个身子已经转过去的司空孤。 “司空少侠留步。” “怎么?”司空孤缓缓转过身,眼角带着一丝笑意,苏察将这一丝笑意看在眼中,却是彻底搞不懂司空孤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了。“苏大人莫非还有其他什么事需要在下帮忙么?只可惜在下已经久别江宁,眼下恐怕帮不上苏大人什么忙吧?” 何无咎眼中疑惑刹那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亮光。苏察这才知道,司空孤是料定了自己绝不会将“淮南双盗”扣留,方才他只不过是欲擒故纵而已。 “少侠果真同意老夫将这些十恶不赦之人一并扣押?”倘若在这时,再让司空孤离开,苏察这位上任新官只怕日后在江宁城中见了司空孤这个年轻小辈,都得退避三舍了。且不说将何无咎与拓跋悠二人“捉拿归案”会让苏察与这位崛起势头甚猛的江湖新秀从此决裂,就凭苏察手底下的人,还有苏察那一副行将就木的老骨头,怎么可能敌得过位列恶人榜前十的青壮汉子? 如今虽说有刀架在他们手下脖颈上,但倘若自己果真可能威胁到何无咎与拓跋悠,那么这两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鬼说不定就会在这衙门之前将自己撕成碎片,谁会认为恶人榜前十之中的人物会在意人质这一码事? 苏察甚至都不需要权衡利弊,也知道这是最好的解决法子,便是自己损一些面子,让大家都能下得来台。 “国有国法,大人熟知刑律,想来比在下更明白刑狱之事。若是在下在这里胡搅蛮缠,岂不是妨碍了大人公务,既然官家法度容不下改邪归正的江湖人,那么在下何必多费唇舌呢?” 司空孤微微一笑,自然是不肯松动口风,这一刻站在司空孤身旁的何无咎已经完全明白了司空孤的目的,在心中微微叹息一声“小狐狸”的同时,也饶有兴致地望向苏察那张面色极为不好的脸。 “司空少侠有所不知,我官府办案,自然有自己的一套规矩,讲究捉贼拿赃。但眼下江南路之中并无何大侠与拓跋大侠的作案证据,即便是老夫这个新上任的‘总捕头’有心将这两位‘大侠’捉拿归案,也不合官府办差的规矩。更何况,老夫也一向崇尚‘江湖事、江湖了’的江湖规则,既然江湖已经宽饶了这两位‘大侠’,那么老夫自然也不能说些什么。” “哦?那么你手下这些捕快们,将那那些耀晃晃的东西架在这几位兄弟脖子上,不知又为何故?” 司空孤伸手一指,众人目光便投向了被五花大绑的那些江湖人身上,几个捕快此时还将兵刃架在他们脖颈上,再加上口里塞着的粗布,这些本该被关入死囚大牢的、曾经做过水匪的江湖好汉们一个个奋力挣扎着。 他们虽没有听见司空孤与苏察之间的对话,但苏察那难看的面色却是还能够瞧的一清二楚的。 这时,何无咎与一直站在原地不动的拓跋悠也走到了那些捕快面前,在将那些捕快粗暴地推开之后,便开始为他们忠心耿耿的部下们松绑。 “这些只不过是试验而已。” “试验?将人抓起来试验?苏大人,不知是谁赋予你这些权力的,是当今天子?还是府衙中那些大人?” 司空孤微微翘起的嘴角,以及一连串尖锐无比的问题,都让苏察心中极为不快。 “司空少侠,老夫这只不过是试一试,倘若何大侠与拓跋大侠拒捕,甚至是防抗,那么就恰好说明他们暴戾之心尚在,如此一来哪怕不符合规矩,老夫也要将他们关入大牢。” “所以说,苏大人现在得到了一个还算是不错的结果?那么,可否让何兄与拓跋兄继续抛头露面呢?” 司空孤言下之意,自然是向苏察索要一个态度,一个官府的态度。只要苏察应允下来,那么苏察日后极难再翻出旧账,即便之后苏察手中握着所谓证据,只怕也无法取信于江湖——毕竟对于江湖而言,官府那一套规矩连同那些刑捕官吏手中正欲一样都毫不重要。即便苏察强行请命拘捕何无咎与拓跋悠二人,司空孤的回旋余地也会大大增加。 苏察当然也明白,现下只要许诺何无咎与拓跋悠能够在江宁地界上光明正大行走,那么日后便不能再以这个借口与司空孤交易。苏察本以为这一次突袭之后,能够给自己取得不小优势,从而卖给司空孤一个人情,让他这个上任新官能够在江宁稍稍站住脚跟。谁知道司空孤现在反将一军,先是要他差一点下不来台,进一步又变成了自己欠了他一个人情。 “这小子果真好手段,司徒家算计他?我看他算计司徒家还差不多。”心中无论如何看待司空孤,苏察此刻却也只能强挤出笑容,回复道: “何大侠与拓跋大侠倘若果真改邪归正,不做违法乱纪之事,老夫又有什么理由将他们下狱?” “那么还望苏大人记住今日所言。” 待何无咎、拓跋悠一干人回到司空孤身后,那些满面惊怒的捕快也汇聚到苏察身后时,司空孤才拱手抱拳道:“苏大人,在下此番回到江宁,本意便是重振司空家,如今百废待兴,宗祠祖庙的问题尚未解决,一些远方亲友又纷纷上门,在下这几日很是忙碌,就不多做奉陪了,今日若有得罪之处,他日必当登门谢罪。” 又微微转过头:“何兄、拓跋兄,咱们走。” 眼见着司空孤一干人背影渐渐远去,苏察身后那群捕快们简直火冒三丈,这些捕快大多都是经苏察之手训练出的刑捕精锐,恰逢江宁城刑捕人员出现十余个空缺,苏察此番调任江南路总捕头,自然也要挑选几个可堪大用之才来到江宁这个是非之地。这些捕快们大多都是经由苏察之手培养,其能力都非同小可,可以说无一人是酒囊饭袋,这样的人物,又几时在人前受过此番羞辱? 待司空孤等人走远后,不知是谁低声怒骂了一句,接着,在这肃穆威严的公衙门前,一群捕快破口大骂之声此起彼伏,将司空家十八辈祖先几乎都问候了一个遍。(。) 第一百零五章 胜负谁手(十六) 在众人宣泄着愤怒之时,约莫二十岁的年轻捕快林嵩,却在板着脸的苏察耳边低声道: “苏大人,这个司空孤手段不俗,需不需要我” “不必。” 从牙缝间吐出这两个字后,苏察却是又轻声一叹,这声叹息并非苏察因自己丢了面子,而是因为林嵩还没有搞懂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家辛苦了,暂先回到客栈歇息吧,我去询问一下咱们暂时居所上边定下了没有。林嵩,你与我一起去见平大人。” 吩咐下去之后,苏察便待这些愤愤不满的捕快们一边商量着去哪里泄泄火,一边渐渐走远,带人影消失,才对看着自己的林嵩问道:“林嵩,你觉得司空孤这个年轻人怎么样?” 见众人走远,林嵩自然也对苏察换了一个称谓: “老师,司空孤不过是一个狂妄自大的家伙,看他那个表情和语气,哪里像是一个晚辈?在您面前居然还胆敢这么放肆,可见他教养极差” 眼见着苏察连连摇头,林嵩声音便也越来越小,最终皱着眉头朝苏察问道:“老师,这个司空孤一副张扬跋扈模样,与那些江湖传闻丝毫不同,不知老师为何如此看重他,咱们不应该先去去楚家登门拜访么?” “嵩儿,看来你是果真不明白,司空孤在江湖之中有两种评价,你可知道?” “自然清楚。”对于司空孤的一切情报,林嵩几乎已经能够背得滚瓜烂熟了,“有人说司空孤是江湖年轻一辈之中的翘楚,无论是人品还是武功,都极为出众,很快就会成为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还有人说司空孤卑鄙无耻,手段阴毒,非但陷害扬刀门,在江宁司徒家覆灭之事当中,他便是幕后主使,其手段比起三四十年前的魔门门主洪奕更为阴毒,简直是一个脚底流脓的江湖败类。依照嵩儿来看,他只不过是一个嚣张跋扈,稍稍有些小聪明的年轻江湖高手而已,这两种评价他哪一种都不像。” “嵩儿,你既然记得这两种评价,那么你知道这两种评价都出自何方么?” 虽说林嵩流利的回答上来,但苏察面上却没有半分喜色。林嵩眼见苏察是这幅神情,而苏察的问题他又回答不上,一时语塞之下,又将脑袋微微垂下,就像一个犯错的孩子一般。 “一个评价从江南流传出来的,至于另一个评价,其源头却在江北。” “老师怎么知道这些?”林嵩猛然抬头,却正巧对上了苏察那双带着忧愁的眸子。 “因为这两种评价,一种只在江南江湖人口中流传,另一种只在中原江湖人口中流传,江南江北的江湖人口中虽都说着官话,但乡音却会将他们籍贯出卖。再加上近些年江南江北江湖割裂愈发严重,江南江北武林已经绝少交流,不要说同桌吃饭,便是在一个屋檐下躲雨都绝少见闻” 林嵩点点头,若有所思:“不错,这江湖割裂的确愈发严重了,但司空孤出身江南,江南武林对他评价好一些,江北武林对他评价差一些,这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吧?” “江南江北武林割裂多年,但对于黑白两道的江湖人,评价却只差之毫厘,为何在这个司空孤身上,武林两方却态度如此旗帜鲜明?嵩儿,你可曾想过这一点?” 林嵩摇摇头,又道:“这与司空孤今日对老师不敬有什么关系?再者说来咱们又不是江湖人,何必按照江湖人规矩办事?” 苏察又是一叹,他这个关门弟子从来便是这样,从来就是“一点就透”,但不直接点出来关键之处,林嵩便不可能想到这些。苏察至今为止,也不知道林嵩倒是算是聪明一类,还是应该划入愚钝那一类。 “司空孤方才言语,丝毫不肯给我面子,倘若他果真孑然一身,仅仅只是一个司空家遗孤,他怎么可能半点面子都不给我这个管着江宁江湖事务的捕头?他方才若是给我一个台阶,卖我一个人情,对于他这个毫无根基的江湖新人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好事。然而他却选择了一种极有可能撕破脸皮的法子,让老夫下不来台,这样做对于他而言,可有半分好处?” 林嵩一拍脑袋,回忆起方才司空孤牙尖嘴利的模样,以及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自信微笑,当即明白了苏察言下之意:“老师是说,这个司空孤背后必有一股江湖势力在支持?而且这股江湖势力是江南武林之中的势力?这么说来,莫非司空孤是江南盟的人?” “嵩儿,你再想想,司空孤此番进城,少林、昆仑、神门三大势力都有人来到江宁,为何江南盟会一声不发?” “这定然是江南盟不愿将他们与司空孤之间的关系暴露,如此一来,司空孤与江南盟里应外合,便将做了神门一颗钉子的司徒家连根拔起难怪神门门主阳非秋在江宁城外二十里处便按兵不动,原来是受到了江南盟的威胁。这个司空孤倒是还真不简单呢。” “你说的这个可能,老夫不是没有想到” 望着早已空荡无人的街道,苏察不由得想起紧急任命书传达到自己手上时的那一幕。那是八百里加急快件,依照规矩,应当是只有军国大事才能动用这个手段传递文书。而这一纸任命书居然也能够用上了这八百里加急的手段,可见江宁发生的这个乱子影响有多么可怕。但这终归只是江湖械斗,又不是江湖人造反,朝廷大可只用四百里加急的手段便可以彰显其重要,毕竟大宋朝廷对于江湖来说还是极为宽容的,而如今的动作就极为耐人寻味了。 “老师,你说什么?” 苏察老迈的低吟声并没有传入林嵩耳中,眼见着苏察陷入沉思,站在一旁的林嵩等了一会,便向苏察问道。 “司空孤背后那股势力,倘若不是江南盟呢?” “啊?” “我是说有没有可能,司空孤背后那股势力,万一并不是江南盟呢?” 想到一种可能,苏察不由得汗流浃背,倘若那个设想成真,那么江宁司徒家覆灭背后 只是十九路棋盘上一处并不算惹眼的厮杀而已。(。) 第一百零六章 胜负谁手(十七) 咸平三年,六月初四。 江宁清晨街道很久没有这么清静过了,本该奔走在街道上的商贩,以及来来往往的行人,现在都变得稀稀疏疏,不久前江宁城中那一场江湖火并,使得江宁这座繁华无比的江南大城市刹那间冷清下来。 这绝非是门禁刚开,太阳还未完全露出来的缘故,毕竟赶市要趁早,如今这个时候,江宁城大街小巷都应该是车水马龙了,哪里似现在这般萧条? 一个中年文客牵着一匹老马走在清清冷冷的街道上,他身后是两位头戴斗笠,身着短衣的江湖人。中年文客身着长衫,腰间配有一柄佩剑,那佩剑看起来虽朴质无华,但若是识货之人,定然会一眼认出这柄剑已经有了一些年头,虽然保养得极好,但从其外貌来看,这柄剑的样式已经是前朝的风格了。 中年文客留着短须,一双丹凤眼中流露出浓浓疲惫,那只牵着马的手也有几分无力。与寻常文人不同,这位中年文客面色黝黑,身材也相较文弱书生更为粗壮,那双手更是一眼便能看出老茧来。 “白叔叔。” 一声呼唤从上方传来,中年文客一行人当即停下了脚步,中年文客却并没有抬头,因为这个声音他实在太熟悉了,再者说来,在江湖中会称呼他为“白叔叔”之人,除了那个家伙之外还有那个人呢? “在江湖中,还是叫我白先生更稳妥一些。” 待那个人从一旁民居房顶上跃下,猛然间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中年文客才露出了笑容。 “孟元与天顺已经久待多时了,不过白叔叔得快些到‘如意居’,孟元今日午时就要动身出发到杭州了,若是白叔叔不想名人录被江湖人视作草纸,就快些过来吧。” 那热情地招呼着中年文客的人,便是昆仑派年轻一辈之中最为出众的弟子——“三仙剑”冀华廉,而那中年文客,自然便是司空孤久待多时的江湖百晓生——白雄白子云。 “子荣,如今你在江湖之中现在也算是个人物了,怎么还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百晓生身后那两个江湖人也走上前来,一个手中提着刀,另一个腰间别着双钩,这二人便是被称为百晓生左膀右臂的曲单与平双,这个提着刀朝冀华廉问候的人,便是“曲一刀”曲单。 冀华廉瞧清楚斗笠下二人面容后,才笑着问候了一声:“曲大哥,平大哥,许久不见了。” “平双钩”平双轻轻点头示意,却被曲单大大咧咧的给了一肘子,“老平,子荣与咱们阔别已久,你就不要摆着这张臭脸了。” “曲大哥,平大哥向来如此,当初平小公子出生之时,平大哥不也是这幅表情么?” “哟,他那个娃娃哪里比得上你这个机灵鬼?你在咱们这儿” “老曲,不要耽搁了时辰,既然那位司空少侠午时之后便要离开江宁,那么咱们就得再加快一些步子了。”百晓生微笑着打断了曲单接下来的话,曲单此刻才意会过来,急忙闭紧了嘴。 “那么,白叔叔,请吧。” 冀华廉挂着笑,便一路领着百晓生一行三人来到了如意居门前。 “江宁城只怕恨透了楚家与那位司空少侠吧?这么一出戏后,多少店家凋零,那些财主和商贩只怕是一个个都恨得他牙痒痒吧?” 虽说闭上了一段时间的嘴,但曲单哪里会就这么甘于寂寞?眼见着一行人一言不发,曲单便将斗笠摘下,凑到了冀华廉身旁,压低声音问道。 毕竟众人这一路走来,除了几家门庭冷清的商铺之外,那零零星星的小贩就如同如今江宁城中玄武湖里尚未盛开的荷花一般稀少。 “曲大哥这么说,岂不是也将子荣视作了罪人?曲大哥,仔细观察一下四周,咱们这般亲密,岂不是会让一些人胡思乱想么?” “这些‘眼睛’的水平实在太糟糕了,再者说来,他们都已经让你来迎接我们,难道还不知道咱们之间关系非比寻常?” “欲盖弥彰总比将话老老实实说穿要好,这一点当初不是曲大哥教给我的么?” “那是对付蠢材的法子,那位司空少侠,还有楚家那个宝贝大少,哪一个是蠢材了?这些欺瞒手段,用在他们身上可不灵光,倒还不如直截了当告诉他们咱们之间有着密切联系为妙。” 曲单自信满满的笑容,却让冀华廉将已经到了嘴边的反驳之言又吞了下去。 “曲大哥呐,你口中的那位司空少侠与那位宝贝大少,岂会只有这种水平?这几日我在江宁城楚家住着,早已知晓了楚家之所以捉摸不透的原因。楚家表面上的家主楚凡宣与暗中操控楚家真正实力的楚钟承完全就是两个派别,虽然外人看不出来,但只要在楚家住下一段时间,只要不是酒囊饭袋都能够看得一清二楚这些暗中盯着咱们的‘眼睛’,大约只是楚凡宣一人的自作聪明而已吧?天顺可没有蠢到用这种水平的家伙来探听情报,他也大可不必这么做。” “子荣,司空少侠与那位楚家大少都在如意居等着咱们么?”再过一个拐角便能走到江宁城第一客栈,同时也是楚家旗下第一酒楼的如意居时,百晓生却忽然叫住在前面带路的冀华廉。 “楚家那位大少大概还沉溺于脂粉堆里,一时半会是到不了了,而孟元就下榻在这间客栈中,想必现在应该也醒了才是。” “如今日头已经全部都露了出来,想必那位司空少侠应该不会如此贪睡才是。” “这些日子看他四处走动,都是披星戴月而归,倘若一觉睡到现在,倒也不是很难理解。”冀华廉笑了笑,却在这块“如意居”的牌匾下停下了脚步。 “白先生,在下司空孤,草字孟元,在此恭候多时了。” 一个面容消瘦,却英气勃勃的年轻侠客,正立下牌匾之下,眼见着百晓生一行人走到门前约莫一两丈处,便小步快走下了阶梯,来到百晓生面前,深深作揖问候道。 “这位便是司空少侠吧?少侠之大名,在一个多月前白某就已经听得耳朵起茧了。” 百晓生与司空孤一边说笑,一边朝着楼上厢房走去,这两人仿佛阔别多年的忘年好友一般亲密,这一幕让曲单与一向摆着臭脸的平双都微微有些惊奇。 (。) 第一百零七章 胜负谁手(十八) 如意居的厢房比起江宁城中任意一处酒楼客栈的厢房都要华丽,无论是那桌子腿上精细的龙凤纹饰,还是想房内可供小憩的碧玉床榻与名手作画的屏风,单单是那一盆应季盛开的盆栽,就已经价值千金。然而如意居的厢房单凭钱财却是买不着的,能够在这雅间之内小酌两杯的,除却那些达官贵人之外,无一不是有着江湖背景的人。这些人中包括已经退出江湖、金盆洗手的侠客,也包括一些有黑白两道背景的巨商豪贾。 总之,楚家旗下这间“如意居”的厢房,只对身兼名利之人开放。照理来说,司空孤如今在江湖之中只有名声,而无势力,是不配享用如意居二楼厢房的,但再加上司空孤的“世家弟子”身份,似乎又有了一些资格。 当宾主纷纷落座之后,几样精致新颖的小点心便纷纷呈了上来。 为百晓生斟满一杯热茶之后,司空孤便提议道:“白先生、曲大侠与平大侠只怕都没有用餐吧?不如先动动筷子,咱们再细谈。” “孟元所言不错,这花糕味道也称得上江宁一绝,曲大哥可得好好尝尝。” 在冀华廉帮腔之下,这一席饭也算得上宾主尽欢。 在餐后第三杯温茶之后,司空孤才将话匣子真正打开:“白先生此番来到江宁,是为了校验在下武功而来吧?” 百晓生微微颔首言道:“正是,看来司空少侠是早有准备了,今年冀贤侄与少侠简直是在用白某排出的‘名人录’在扇着鄙人这张老脸,冀贤侄自不必说,司空少侠在扬州一剑击杀金有德夫妇,又在江宁与满大侠对决之中占了上风,江湖之中各式各样的传闻层出不穷。在东京甚至还有人说少侠是‘仁侠’与‘剑仙’二人培养出来的弟子,其目的是将阳非秋‘天下无敌’的名头抢过来呢。” 司空孤听闻,连忙道:“岂敢如此,在下出身白先生想必也已经一清二楚,实不相瞒,此番白先生来到江宁,想要一观在下武功,在下却也是有一些问题想要向白先生问一个答案。” 司空孤此言一出,几乎就等同于是要以展示武功作为条件,来与百晓生做一个交易,百晓生身旁的曲单却是嗤笑了一声,其意思似乎是在说司空孤不识好歹,但他身旁的平双却忽然扯了扯曲单的衣角。这桌面下的一切细小动作,司空孤都看在眼里,虽然他一双眼睛此刻正诚恳地望着百晓生。 “少侠是想从白某这里询问十年前,江宁司空家这件事背后的真相么?”司空孤的灼灼目光之下,百晓生读出了一丝苦痛,一丝愤怒,还有一丁点难以察觉的哀伤。 “不错,还望白先生能够将所知的一切告诉在下。” “我虽号为‘百晓’,却也不是万事通晓吧?”吐出这句话后,百晓生却笑着看了瞥了冀华廉一眼,从冀华廉躲躲闪闪的视线之中,百晓生当即明白了司空孤为何会提出这个条件。 “这小子倒是将我这个‘白叔叔’卖得挺干净,难怪他不惜飞鸽传书也要让我速速赶到江宁,看起来那个人选便是这个司空孤吧?只不过,一个已经被仇恨支配的年轻人,果真堪当大用么?罢了,子荣这孩子可比我们这些人聪明得多,这些年隐姓埋名在江湖之中行走,对于江湖中这些各式各样的人,只怕比起我们这些书生有更深的了解” “那么,少侠是想先展示武功呢,还是想让白某将白某所知的一切先说出来呢?” “白先生既然已经同意在下的不情之请,那么这还是请白先生做出选择吧。” 司空孤嘴角那一抹笑容依然消散无踪,眉毛也一瞬间塌了下来,在不会读心之术的众人眼中,既有几分疲倦,又有几分害怕真相到来的担忧。 “那么,还是请少侠说一说,在扬州时那一战究竟是怎样一个场面吧,倘若能够再演练一边,那便更妙了。” “他走了。” 厢房内的众人,直到冀华廉推门入内之后,才一齐望向进门告知司空孤趋向的冀华廉。曲单与平双二人自不必说,但是连不知见过多少诡谲离奇之事的百晓生都耸拉着眉毛,一副似乎被什么事情难倒的模样,这边让冀华廉颇为不解。 “白叔叔,为何在孟元展示武功之后,你便一直有些魂不守舍?包括方才在将十年前一些内幕告知孟元之时,你也是这幅模样” 百晓生深深看了冀华廉一眼,想起了方才冀华廉与司空孤那亲密的模样,语气之中也不觉带着一些担忧:“子荣,你可知道‘魔门’?” “‘魔门’?便是那个隐门么?这自然知道,白叔叔可别忘了,你家里那些书卷我可是从小就开始翻看,虽然说不上滚瓜烂熟,但其中一些名字却还不至于这么快就忘掉。”提起隐门,再联系起方才司空孤施展武功之后,百晓生那忽然一变的面色,冀华廉微微惊讶地问道:“莫非孟元武功路数是隐门一系?” “很像,但我没有十足把握肯定,曲兄弟、平兄弟,你们应该也瞧出了一些端倪吧?”百晓生叹息一声后,不等曲单与平双二人回答,又自言自语道:“倘若这个司空孤果真是隐门一系,只怕这吴青山的身份” “的确很像,虽说隐门那些威力惊人的剑法典籍之中并无记载,因此我也仅仅只能从一些招式之中瞧出一些很像是隐门武功的路数。但那个司空孤修习的内功很怪,一点也不像隐门心法只是隐门武学向来需要隐门心法作为支撑,否则威力就会大减,这个司空孤总不至于是被刻意教成这样的吧?对了,子荣,这个司空孤果真只有二十岁?” “二十年前司空家添丁,我收到过请柬,想来不会有错。”百晓生叹息一声,又看了冀华廉一眼,“二十岁就有如此修为,此子日后实力必不下于阳非秋,不,只要阳非秋胆敢轻敌,他也极有可能将阳非秋击败。” (。) 第一百零八章 胜负谁手(十九) 咸平三年,六月初五,杭州。 杭州湖心处有一座小亭,小亭中放着一张琴,琴旁则是一壶浊酒。酒壶的盖子已被打开,酒壶一侧还有一些残渍留存,似是不久前才有人饮过一口。 这小亭与河岸之间并无桥梁相连,若想登亭,则必须乘舟到小亭一侧的岸口,下了舟,便能见到石梯渐次向上,登梯之后,便能抵达亭中。 这座小亭据杭州百姓传言,乃是汉末三国之时,吴大帝夜入乌龙,受乌龙托梦所筑,但阳非秋却很清楚,这座小亭只不过是一处坐标,在这处坐标之下,有着千斤黄金。这些黄金大抵是历朝官吏或帝王宅邸之中的金器销溶而来,是隐门埋下的救命财。 尽管这些救命财到了最后,也没能拯救被神门与京师禁军突袭,一夜之间便覆灭的隐门。在隐门覆灭之后,阳非秋也曾带着人来到杭州等地找过隐门埋藏的财宝。然而,记载在隐门绝密卷宗之中的每个藏宝地,阳非秋却连宝藏的影子都未曾见过。西湖淤泥之中这些价值连城的黄金,以及其他地方的黄金珠宝,好像随着隐门覆灭也不翼而飞了。 望着斜阳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阳非秋正伫立于小舟之上,这小舟正缓缓驶向西湖中央的小亭。 “那两个人,其中一个断了右臂,模样有几分英气,腰间佩剑并且穿着一身黑衣?” 听见阳非秋问话,那正摇橹的艄公轻轻点头,瞧他那满头稀松的发丝,大概已有古稀之岁,但一双满是老茧的手却仍将橹摇得似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一样。 阳非秋收回目光,又望向那小亭,小亭距水面高有三四丈,又位处湖中央,即便是站在岸边遥望,也仅仅只能瞧见两个人影在阴影之中。此刻若是午时,日头没有西垂,天色没有半点暗淡,或许方才阳非秋还能瞧得更清楚一些。 此刻阳非秋穿着白衫,白衫通体素白,唯有衣襟处绣着几朵白牡丹,乍一看上去,素雅非常。再加上阳非秋此刻并未束发,长发随着微风微微摆动着,这使得阳非秋杂乱的胡茬更添几分狂放之气。浓眉鹰眸之中隐隐有着几分狂傲,但嘴角却极为平直,这模样无悲无喜,再搭配上一身雪白长衫映衬,阳非秋整个人只是冷得像块冰。 “老船家,可否稍稍等等,往返价钱在下会付十倍的。” “客官上一次来,不是还踏着这满池荷叶往返么?这一回怎么需要小老儿的小舟了?” 阳非秋正踏上第一级石阶,却听闻身后那摇橹老叟的声音传来,这一声却使得阳非秋微微一怔,扭过头,却见到老叟正满面笑意望着自己。 “客官,小老儿记性可不差,十年前大约也是这个时节,你也来过这里,上一次,你可不用小老儿的船。”老叟眼见阳非秋的模样,又瞧见他那复杂的眼神,心中也略觉怪异。但当老叟话音方落,阳非秋便和润地笑道:“这一回在下不是很急,来时没有好好观赏这满池芳华,回返之时怎么能够错过呢?” 老叟呵呵笑了两声,便将橹放下,缓缓坐在船尾,一只脚踏着船板,另一只脚则伸到了船舱之中,一双眼睛望着这满池荷花。又回头,却见到阳非秋仍望着自己,当老叟正欲张口询问之时,阳非秋却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踏着阶梯往小亭中走去。 “阳师兄,你可是让我们好等啊。”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传来,阳非秋背手而立,望着正坐在石桌旁,一只手按在那张琴上,另一只手则轻轻拨动琴弦的竹无冬。 “无冬,你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我本以为” 瞥了一眼站在竹无冬身后的杨朔一眼,发觉杨朔正眼神复杂地盯着自己,阳非秋心中便一阵怪异。他怎么也不肯相信,面前这个头戴斗笠,面容异常狰狞之人,便是他同门师弟竹无冬。 “本以为我死了吧?阳师兄呐,一封信便能将你请过来,这倒是让我这个做师弟的,有些受宠若惊呢。” 竹无冬言罢,又哈哈大笑起来。而竹无冬身后的杨朔,此刻却恶狠狠地盯着阳非秋,当阳非秋这张脸闯入杨朔眸子之后,他的断臂之处便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断臂处无比真实,却又实际上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疼痛,似乎在提醒杨朔不要忘了十年前那片竹林之中,那个斩落他手臂,又将杀害他世上最后一个亲人的凶手。 “阳师叔,真没想到,咱们会这样相见。” 杨朔之言,却没有将阳非秋目光引开,阳非秋依然盯着竹无冬的脸,直到竹无冬留意到阳非秋目光之后,将斗笠缓缓取下。一副人不像人,鬼不想过的面容闯入阳非秋眼帘。也不知是刻意还是太过震惊,阳非秋不但没有理会杨朔之言,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递过去。 “无冬,你这是放血之术,莫非你练了‘万蛊噬心’?不对,这不应该是‘万蛊噬心’” “阳师兄,你何必如此假惺惺的?倘若你果真看中师门情谊,当年便不会出卖隐门了,咱们三十年未见,哪里还有什么同门情谊?” 阳非秋眸子猛然一缩,面上那关切之色连同几分惊慌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个冷若冰霜的表情,又重新回到了阳非秋脸上。 “无冬,你认定是我出卖了本门?” “本门?神门还是隐门?阳师兄,明日便是隐门从江湖上绝迹的第三十年,咱们今日便将这桩事在此了结了吧。” 竹无冬嗤笑一声,那只轻抚琴弦的手,最后一次轻抚了一遍琴弦,琴弦在被拨动的同时,也应声而断。 “‘分金手’?执弓使一脉的功夫,果然威力无穷。” 阳非秋很清楚,竹无冬不仅仅是空手将琴弦拨断,这张琴也已经在这轻轻一动之下,被分成了两段。 “无冬,咱们为何不能先将话说清楚呢?多年未见,你难道不想从我口中讨得一个解释么?” “阳师兄,你若能够吃我三掌,再说这话吧。” 竹无冬狰狞的面容上,露出了犹如罗刹的笑。(。) 第一百零九章 胜负谁手(二十) “三招?” 阳非秋的回应,只有轻蔑的一声反问而已。 然而未等阳非秋话音落下,竹无冬那只满是伤疤的手,便化作了一道疾电直奔阳非秋胸口而来,这一招并无什么章法,若不是其急若电,倒真像是随手一击。 然而阳非秋却很清楚执弓使一系“分金手”究竟有多么可怕的威力。隐门执弓使一系武功与执刀使、执剑使两系武功差异最大,执弓使一系并不注重招式精妙,唯独只注重招式速度与威力,讲求一击必杀,倘若万一一击不中,接下来的攻势会更为迅猛,其威力也更为惊人。因此执弓使一系想来注重内功修炼,执弓使一系的弟子,经脉也比神门其它派系弟子更为宽阔,如此一来,内力收放的威力才能够在一瞬间爆发。 这“分金手”,便是执弓使一系近战时的绝学,虽说执弓使一系长于暗器、毒药,但这并不代表执弓使一系在短兵相接之时,没有属于自己一系的霸道绝学。这“分金手”非但能够将黄金像豆腐一般切开,便是经过淬炼,无比坚硬的玄铁钨钢,隐门“分金手”大成的弟子,也能够以肉掌相搏而不落下风。 如今眼见着竹无冬分金手已经袭杀而来,其直指阳非秋心口,阳非秋虽早有防备,但此刻却是避身不及,若是躲开,也难免伤及肩头。更何况,此刻的阳非秋已经无暇多想。 杨朔在阳非秋的生死攸关之际,只见阳非秋左拳紧握,右手食指、中指伸出,由下至上便是一指。 当竹无冬分金手距离阳非秋心口仍有两三寸距离之时,竹无冬向前飞扑的身子却猛然一滞,接着便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砸落在那张石桌上。 一瞬间,裂成两段的琴、碎了的酒壶、以及酒壶里仍剩下的一些残酒,还有一整张石桌的残骸连同双目瞪得浑圆的竹无冬一齐混杂在一起。当杨朔抽出腰间长剑之时,阳非秋却已经捂着心口,微微退了半步。 “‘分金手’,果然厉害。”阳非秋面上依然是冷若冰霜的表情,但声音却已经微微发颤了。 杨朔只见阳非秋指缝间流出了艳红色的液体,再看倒在碎屑之中,浑身正微微发颤的竹无冬,杨朔一瞬间便知道了十年后自己与面前这个大仇人之间的差距。 “小子,你要报仇么?如今我经脉已经被震伤了,便是你这个残废,趁此机会或许也能够击败我。” “君子不乘人之危,竹师叔既然与你已有约定,如今是你赢了。” 杨朔的回答很冷静,也没有丝毫迟疑,阳非秋惊疑地望了杨朔一眼,似乎是在确认杨朔此言是否真心实意。 “阳师叔,下次相见之时,我必会为舍弟报仇。”收剑归鞘,只余下一声清脆的声响。 虽然面上装得极为冷静,但杨朔此刻也知道,他之所以不出手,诚然有“君子不乘人之危”的想法,但更多的只怕是恐惧,是对于阳非秋实力的恐惧。倘若说十年前与杨晦联手,还有那么三分胜算,那么现在的杨朔面对已经被竹无冬重伤的阳非秋,只怕连半分胜算都没有。 即使在得到剑仙指点之后,杨朔对于剑道的理解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但正如司空孤所言,在凤凰山陪伴恩师住了一段日子,又回忆了许多之后,杨朔也发现了他已经失去了“剑心”。 “我早已放弃了复仇,在十年前最后一次面对阳非秋之时,我没有选择殊死一搏,而是选择了隐忍,当时我并不知道,隐忍的结局会是将这些感情渐渐变得淡漠。复仇什么的,在我心中,已经渐渐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师父,想必你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才会让我去‘磨练自己’吧?因为你已经发现了,我从选择避让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失去了提起剑的理由,也放弃了作为剑客的尊严” “人最怕的,就是面对自己呐。” 眼见阳非秋一步步走下阶梯,杨朔却连脚都提不起来,这倒不是因为阳非秋临走之时,眼中那丝蔑视对杨朔造成了伤害,而是因为杨朔瞧见了竹无冬正在挣扎着起身,那只被酒壶碎片划得鲜血淋漓的左手,以及一动不动被压在身下,变得十分扭曲的右臂。 “小子” “竹师叔。” “你也瞧见了三十年前,我就不如他,如今我与他的差距,却是缩小了许多” 竹无冬的声音越来越低,杨朔也俯下了身子,杨朔这些年已经历经了身边无数人的死亡,他比谁都清楚,竹无冬这一刻仅仅只是吊着一口气而已。 “倘若师叔没有走火入魔,今天一定能够战胜阳非秋。” 听闻杨朔的安慰之言,竹无冬却一边笑一边口吐鲜血,阳非秋那一指仅仅凭着指风,便已经将他五脏六腑震碎了,如今竹无冬的胸口有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战胜他?小子,你可知道,若是老朽没有走火入魔,经脉没有错位,今日的实力或许还不如那个没有走火入魔的竹无冬,正是因为这些我才会潜心寻找复原之法,才会拥有” “师叔请放心,那本‘万蛊噬心’的秘籍,我一定会为你追回。” 眼见着竹无冬即将咽气,杨朔附身抓住了竹无冬那只满是疤痕的左手,这个时候,或许只有重复之前的承诺,才能让竹无冬在临走之时不会带着悔恨。 “小子我一直在想,有没有可能” “什么可能?”听得竹无冬不提起之前的请求,杨朔心中便有一些古怪,照理来说,竹无冬明知自己寿数将尽,此番出谷乃是为了将三年前盗走秘籍的弟子追回,这一刻念念不忘的,应该是那本秘籍才是,但听得竹无冬话中之意,似乎与那本秘籍没有半分关系。 “师兄他他才是” 喉咙一阵抽搐,竹无冬便彻底咽了气,但他最后的几声呜咽之声,杨朔却是读懂了。 “他才是背叛隐门之人吗?” 望着西湖上那一叶远去的孤舟,杨朔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那岂不是说,我们做的这一切,都是错的么?”(。) 第一百一十章 胜负谁手(二十一) 咸平三年,六月初六,黎明曙光刚刚洒在城头,无数商贩与农户便倏地站起身,一边推搡一边往正放下的吊桥处挤去。 望着面前这群为了生计,不得不五更天便起身赶往杭州城门。杭州作为大宋一处极为重要的通商口岸,其流通物资物资与大商埠不计其数,即便是扬州与江宁,在富庶程度上也很难比肩如今的杭州。 杭州的地头蛇大致分为两派,一派是以丐帮为首的外来派,另一派则是以海鲨帮为首的本土派。这两派在杭州的关系,与扬刀门覆灭之前,在杭州与漕帮之间的关系极其相似。丐帮将总舵迁到杭州之后,凭着人数优势,形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而海鲨帮、巨鲸帮、青丘门等杭州本土帮派,则因为手中掌握着无数海船与走私渠道,得以与之分庭抗礼。 当然,若是海鲨帮等杭州本土帮派没有银子傍身,只怕丐帮不用半天时间便能够血洗这些杭州本土帮派总部,毕竟杭州本土帮派所有江湖人加在一起,只怕也不及号称十万之众的丐帮一成。 丐帮虽然打着“行侠仗义”的名号乞讨,但司空孤因吴先生之故,对于这个所谓“江湖第一大帮”并没有多少好感。这不仅仅是因为丐帮是江北江湖势力,更因为即便是不注重什么仁义道德的吴先生,都花了整整十页纸记载丐帮被掩藏的恶事。要知道,即便是吴先生自从传授司空孤“隐门九剑”后,每日都念在口中的神门,也不过用了二十余页纸而已。而十几日前才被司空孤联合楚家灭掉的司徒家,吴先生也只不过用了半页纸,寥寥百余字便将其一些弱点记载得极为清楚。 当然,也正是因为这些记载,再结合司空孤来到江宁时与楚钟承那一次“会面”,司空孤才决定将所有宝压到楚家身上,甘心作为楚家手中一颗棋子,以供楚家掌控整个江宁武林,再分出一杯羹给作为“合作者”的司空孤。 丐帮平日里糟蹋良家女子,再将其纳入舵中,作为“舵妓”存在的事情,吴先生便足足写了整整一页,司空孤甚至怀疑,吴先生曾经亲眼见过那一幕,否则不会将这些被丐帮中人称为“舵姐儿”的悲惨女子音容相貌描绘得如此精妙。 丐帮势大,在江湖之中名望极好,但帮中长老却不必乞讨,那些在街头乞讨的乞丐,断手断脚的不计其数,这些人自然算不得战力,真正的战力,是那些盯着这些人乞讨,在一旁喝几杯热茶,温一壶暖酒,再细细品尝几类小点心的“丐帮弟子”。这些“丐帮弟子”自然也有品秩,如同朝中九品,丐帮也分有九袋之别,传说这一分袋定品秩的法子,来源于魏晋之时的“九品中正”。然而,对于丐帮这些历史,司空孤却是没有半点兴趣知晓。 司空孤之所以忽然想起这些,也仅仅是因为一个乞儿此刻撞上了一个壮年男子,司空孤站在一旁瞧得很清楚。天边刚蒙蒙亮之时,这乞儿便已经鬼鬼祟祟躲在这壮年男子一旁,只待这壮年男子推着小木车车往人群中挤去之时,这乞儿却猛地撞上这小木车,接着那乞儿便在烂泥地中滚了几滚,如今正满身臭泥地喊疼,一旁几个青壮汉子,当即便站出来要主持公道。 于是,这壮年男子四周,便层层围着一群人,此刻恰值门禁开放之时,这道路被这桩事一堵,那些赶着运货进城的小贩,以及风尘仆仆的商贾自然不肯耽搁。但如今一个乞丐横在路中央,一双眼睛还恶狠狠盯着这推车的壮年男子,一群人便开始指责这壮年男子起来。 “少主,这人车上盖着白布,露出来的部分看起来像是米面,但” “是兵器,这人是运送兵刃入城的,走的不是水路,看起来不是海鲨帮他们的人。” 真正引起司空孤注意的,也并不是丐帮这些肮脏手段,而是这壮年男子小车中藏着的东西。这些兵刃能够藏匿与米面中,想必并不是什么长兵刃,淡淡看起车轴陷入泥浆之中的深度,以及这壮年汉子眸子里那种杀气,司空孤已经有五成把握,此人应该是个江湖人,而且应该是黑道中人。 “兵器?” “这人一直盯着小车,而是对地上那个哭爹喊娘的乞丐不闻不问,只是推搡着行人,想要离开而不是进城再结合其江湖人身份,这小车中应该藏着兵刃才是。” “少主,这样说未免有些武断” 贾三心知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单单凭着这些理由,便说那壮年男子车中藏有兵刃,即便是贾三这个江湖经验老道的杀手,也绝不敢如此肯定这小车上便藏有兵器。 “老三,我看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差错,只是一个眼神,我便能够猜得到这人心中在想什么,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司空孤自信满满的笑容绽放在脸上,贾三却微微一怔,也不知是因为司空孤这无比真诚,或者说无比自负的笑容,还是因为司空孤言中有什么令人惊讶的内容。 “少主,这人究竟是何人?又为何要将兵器私藏在米面之中?” “我可不是什么‘百晓生’,哪里会知道这些?但我觉得,丐帮那些一二袋弟子,并非有意想讹诈此人,只不过是弄巧成拙而已。” “因为四周没有四袋以上的弟子?” “此人有着不俗的武功底子,若是丐帮早有算计,此刻应该派来七袋以上的长老才是,如今非但没有四袋以上弟子跟着,还不知死活的挑衅此人,想来丐帮应该不至于蠢笨如此。” “少主——” 一个人影忽然闯入贾三眼中,使得贾三不禁失声叫了起来,虽说已经将声音压低,但其中慌乱却难以掩饰。 “看见了,八袋长老,还很年轻,应该是丐帮新秀孔铭孔秀文。” “那乞丐被赶跑了?” 眼见着方才还扯着嗓子哭爹喊娘的乞丐猛地站起身,又落荒而逃,贾三更是惊异。 “果然,这群乞丐讹错人了,这个看起来匆匆忙忙推车的家伙,与丐帮可是一伙的啊。” 司空孤嘴角微微翘起,然后笑了一声。 (。) 第一百一十一章 胜负谁手(二十二) “少主,此人是神门的人?” “想来应该不错,能够让丐帮八袋长老,未来接掌丐帮的孔铭亲自迎接,想来也只有神门中人才有这个面子。” 贾三此刻心中那丝波澜已被压下,他轻轻颌首,望着那推着小车的壮年孩子与衣着简朴,却没有半个补丁的孔铭彻底消失在眼中之后,才微微一叹: “少主,此番入城,阳非秋会不会” “老三,我记得我几次三番对你们说过,你们有些界线绝不能越过,一旦跨过这条界线,我随时都会按照师父遗命,将你们” 司空孤冷冷的说着,却是将手中斗笠戴在头上,头也微微垂着,倘若有人从正面看上去,绝不可能瞧清楚司空孤的模样。当然,在太阳初升,而非烈日灼灼的清晨,头戴斗笠走在街上,想要不引起他人注意都不可能,但司空孤却正有此打算,毕竟这里是别人的地界,自己怎么能够不打招呼便贸然闯入呢? 若说三个月前自己这张脸江湖之中无人知晓,那么在经历扬州、江宁两地一系列事情之后,至少“司空孤”这个名字江湖之中已经无人不晓了。 “这趟约,你便不用跟着了,倘若日落时分我仍未出城,你再按照之前的打算行事吧。” 留下这一句与以往一般冷冰冰的话语,却使得贾三感到了几分亲切。 望着司空孤远去背影,贾三心里却有些沉闷,在江宁那一战后,司空孤对于自己兄弟三人态度便明显有了变化。在郭四、周五二人养伤之时,贾三便从司空孤身上感觉到了几分真诚关怀,司空孤这种转变并没有让贾三有半点愉快,反而使得贾三心情更为沉重起来。倘若说之前司空孤仅仅将贾三三人视作棋子,视作杀人工具,那么现在司空孤便是对这些棋子与工具产生了一些情感。 在贾三看来,这一点甚至都不需要什么手段去证明,司空孤不肯带着易容经验更为老道的周五,也不肯带着思维更为缜密的周四,而是选择自己这个市场意见与他相左,却全身上下完好无缺的人,这让贾三极为不适。 “主人,你说要培育一柄没有情感的剑,因为只有不被俗世情感束缚的人,才有那么一丁点可能战胜他但这样又怎么帮着他一定会为你完成心愿呢?倘若他心中没有半点情感,倘若他对于善恶是非这些东西弃之如履,那么又是什么在支撑他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呢?你总说我们想得太浅,也对我们这些有时会意气用事的人很失望但倘若我们真的冷血无情,又怎么会一直做牛做马供你驱驰?” 昂起头,想起过往种种,便像这天上几朵被金灿灿朝阳耀得晃眼的残云,贾三微微闭上了眸子,一夜未眠,也许是倦了,但这种疲倦,却是作为一个人应该有的感觉。 “世间之人,哪里有谁是真的无情呢?” 低下头,却已经见不到戴着斗笠的司空孤,想来或许他已经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了。 西湖中畔,杨柳在微风之中微微摆动,柳树下,无数杭州百姓皆对湖里指指点点,在询问过一个本地百姓之后,司空孤才明白西湖之中发生了什么。 西湖之中本有一座湖心小亭,但今日一早便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些西湖百姓大多都居住在西湖附近,一早醒来,出门一看却发现这湖面上本来熟悉的景致发生了改变,这才聚在一起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司空孤站在一旁听了一会,这杭州虽然是江南重镇,但杭州百姓平日里也并不使用官话交流,出身江宁的司空孤也仅仅只能听懂大概。 “潜龙出渊?可真会想,石头也会变成龙?” 再抬头望向杭州百姓指指点点之处,司空孤却猛然发现,那处本该有湖中小亭的地方,正是吴先生卷宗里藏宝之处,虽然在卷宗之后具体地点后有一个红圈,但那地图却依然清晰地停留在司空孤脑海中。 “那处亭子下,应该便是隐门藏宝地吧?莫非是阳非秋为了寻宝而毁了此亭?不对,那宝藏应该埋在水下,这亭子应该只是一处坐标” 正当司空孤在脑海中思索着“石亭消失”的各种答案时,一声轻唤却以传音入密的法子,闯到他的耳畔。 “师弟。” 虽说是传音入密,但这极为模糊的声音,却根本不能判别出主人是谁。当然,司空孤很清楚,这世上会叫他“师弟”的人,应该只会有一个。 “云中楼见。” 在江湖之中销声匿迹,被漕帮宣称为“闭关修炼”的杨朔,此刻居然会在杭州? “师兄此刻应该会在凤凰山上苦思冥想才对,为何在这时忽然跑到了杭州来?莫非他也得了阳非秋会出现在杭州的情报?不对,漕帮触手不可能伸得这么长,老头子用了大半辈子,也未曾成功打入神门内部,阳非秋此番约我一叙,也并没有在江湖中大张旗鼓然而师兄偏偏在这时出现在这里,莫非果真是巧合不成?” 摘下斗笠将它放在了一颗垂柳旁,司空孤便向周围仍对西湖指指点点的市井百姓问了云中楼所在,在得知这间酒楼距离西湖并不算远后,司空孤即刻便往云中楼赶去。 而在司空孤走后不久,两个衣衫干净的中年男子便拾起了他留在柳树树根旁的斗笠,在翻过来后,便从斗笠中发现了一张小纸片,这小纸片上仅仅写着“申时、此树、见”五个字。 那腰间挂着六个布袋的中年男子将这斗笠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又通体摸了一遍,最终发现除了这纸片之外,这斗笠之中再无半点玄机。于是便将纸片收好,便又将斗笠放在树根旁,与那腰间挂着五个布袋的中年男子快步离开了西湖畔。 这两个中年男子,一个是丐帮六袋弟子,另一个则是丐帮五袋弟子,他们此番正是奉命跟着招摇过市的司空孤,至于幕后指使之人究竟是谁,他们却毫不知晓。 他们只知道,哪怕是孔长老,在那位高人面前也只得低声下气而已。(。) 第一百一十二章 胜负谁手(二十三) 云中楼坐落西湖畔,虽号称“云中”,但实则只是仅有二层高的小茶楼,只不过这座茶楼二层小厢装饰得十分雅致,虽说木料与一般茶楼所用并无差异,店家却细心贴上竹片作为装饰,而且这竹片新鲜翠绿,并无一片枯黄,想来店家应当是时常更换的。 在阵阵嫩竹沁香中,司空孤寻到了杨朔。 杨朔身在杭州的消息,江湖之中却没有半点风声透露出来,这一点本也有些古怪,毕竟杨朔在江湖中成名已久,再加上其身为名人录中“十大高手”之一,杭州武林不可能一个识得他的人都没有。但司空孤也明白杭州武林至今没有发觉“左手剑”杨朔居然身在杭州的原因,毕竟杨朔若是大张旗鼓出现在江湖之中,漕帮放出的“杨帮主闭关修炼”这一消息,便会被江湖人当做“谎言”戳穿,之后一旦处理得不好,“漕帮内部失和”的谣言便会一瞬间传遍江左武林。 李舟身死一事自发生后虽然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但司空孤却十分清楚,一个帮派失去主心骨之后,帮内失和才是最大威胁,毕竟在李舟被害之前,没有人会想到尚在壮年的漕帮少帮主会忽然惨死街头。 之所以杨朔、南宫俊能够成功稳住扬州局势,其原因也不过是因为扬刀门覆灭,扬州武林出现权力真空,漕帮内部矛盾无论如何尖锐,那些与李壑一同打江山的老臣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在帮内玩争权夺利的游戏。 但只要外部威胁消失,扬刀门留下的利益被漕帮内部瓜分得差不多,漕帮自李舟逝世之后,权力交接的问题又成为漕帮所有人需要解决的首个问题。 原本以杨朔名声与武功,由其出任漕帮帮主之位,那些与李壑一同创立漕帮的老臣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左手剑”杨朔大名鼎鼎,这些年若不是借着杨朔与其师父“江淮仁侠”吴青山的名头,漕帮绝不可能再江湖之中取得如今的地位。虽然杨朔对于帮派内部权力争斗浑不在意(至少在那些老臣眼中是如此,毕竟他们也不会想到,身为邢堂堂主的杨朔居然会对帮内权力斗争一窍不通,还在做着除恶扬善的美梦),但杨朔的确是李舟一系之中最合适的继承人,倘若是由杨朔来坐帮主这个位置,至少底下的人还能够乖乖听令,漕帮偌大基业也不会毁于一旦。 但如今杨朔离开,南宫俊以副帮主身份暂代帮主之位,这便让那些老臣心生不满了。 以南宫俊在漕帮之中的地位,底层帮众虽然平日里受过不少他的恩惠,但在那些老臣眼中,南宫俊不过是黄口小儿而已,虽说刻意蓄须让南宫俊看起来长了十余岁,但大家都清楚,南宫俊今年也不过二十九岁而已。虽然以二十九岁便入了“名人录”,但在三十二岁便跻身“十大”位置的杨朔面前,南宫俊还是黯然失色了。 也恰恰是因为如此,当初南宫俊才会仅排出漕帮三十人,以协助司空孤这个漕帮大恩人重建司空家。 至于漕帮的内部消息,自从司空孤离开扬州,便也失去了来源,毕竟在帮内派系林立之时,周五一手埋下的“暗线”可不能这么早就暴露。而精通易容之术的周五也被司空孤带来江宁,司空孤手中坐镇扬州之人,也仅仅只有明月楼掌柜黄东一人而已。但黄东也仅仅知道司空孤要刺探扬州武林情报,对于吴先生真实身份,以及贾三等人的真实身份,却是一无所知。 在黄东看来,司空孤不过是一个少年老成,多谋善断又手段卑鄙的幕后老板而已。当然,司空孤将明月楼三成红利分与黄东,再加上司空孤那高深莫测的武功,黄东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司空孤的任何命令。 毕竟,在司空孤找到他之前,他不过是江宁城郊一处茶寮里的店小二而已,虽然黄东自认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仅仅识得几百个字,但却很清楚什么叫做“知遇之恩”。 让一个出身卑微的店小二管理酒楼,司空孤认为这并不过分,但是信任一个出身卑微的店小二,司空孤却很清楚这仅仅只是一个笑话。这些市井人物,这些所谓江湖义气,在司空孤眼中,与相信井中月、镜中花没有什么区别。只要井口一封,只要镜子一碎,亦或是这月亮一落、这花儿凋零,自己与他们之间的关系,便会化作过眼烟云,根本无需花费吹灰之力。 但司空孤却也能料到,没有杨朔坐镇的漕帮现在应该是一个什么态势,若不出意外,南宫俊这个“代帮主”不出两年便会将“代”字取掉,除非杨朔肯在这两年内回到漕帮。 但看见杨朔头戴斗笠,正将茶杯送到布帘子下的嘴边,若不是那独臂极为醒目,司空孤也不敢肯定此人便是杨朔。 头戴斗笠,一身漆黑,唯有衣襟处是灰色,杨朔此刻就像一个杀手,那口棺材中,正是他所猎杀的猎物。眼见得已经乔妆过的司空孤朝自己身边走来,杨朔放下茶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客客官这位” 正当司空孤准备迈步进入小厢时,店小二哆哆嗦嗦地叫了一声。 司空孤扭过头去,却见到这店小二正扶着柱子,双腿打颤,看那满是惊恐的眸子,也不知是盯着那小厢里正扭头望向外边的杨朔,还是盯着正掀开帘子的司空孤。 “我与这位客人乃是熟识,吩咐一下楼下掌柜的,让他送上两碟点心来。” 微微一笑,虽然极为和煦,但这店小二却没有半点如沐春风之感。 盯着这间厢房门口那口棺材,这店小二咽了一口唾沫,这才迈开步子扶着楼梯一步步往楼下大堂走去。然而在即将踏上最后一级阶梯时,这店小二却是一脚踏空,整个人竟是向前跌去,却正砸在一个软乎乎的东西身上。 待被推开之后,这店小二才发现,自己撞上的不是别人,正是浑身打颤的茶楼掌柜。 “掌掌柜的” “我瞧见了,那位客人有什么吩咐,便快些去做。” 这掌柜有几分富态,两撇小胡子又淡又疏,整张脸上既有威严,又有几分慌张。 “他他只要两碟点心。” “去,吩咐后厨,慌什么?咱们‘云中楼’可是有海鲨帮在保着,陆大侠已经传话回来了,再过一刻钟,他便会带着人来,在此之前,给我稳住。” 听闻此言,这店小二仿佛亲娘死了又活一般,连声应时,三步并作两步入了后厨。 “没想到连海鲨帮的大爷们如今都不能作为靠山了,我是否要答应孔大侠提出的要求呢?” 想起方才那个扛着棺材走入店中的“冷面杀手”,这云中楼掌柜牙根不由得颤了三颤。(。) 第一百一十三章 胜负谁手(二十四) “那里面是谁?” “竹无冬。” “大师兄为何会来杭州呢?” “小师弟又为何会来杭州呢?” “孟元过来,不过是为了见一个人。” “师兄也是为了见一个人,或许,咱们师兄弟见的人是同一个。” 虽说司空孤六识极为灵通,但在黑纱下,这稍稍有些幽暗的小厢中,司空孤却也看不清杨朔的模样。虽说不知杨朔此刻究竟是何种表情,但司空孤却也从杨朔冷若冰霜的声音中,觉察到了杨朔这些日子的改变。 那口棺材,或许便是关键所在吧?更准确一点说来,那棺材中的人,应该才是关键所在吧? “竹无冬是谁?”司空孤并不敢肯定,原本那个对自己温情脉脉的杨朔是否已经死了,但司空孤此刻却有一种感觉,自己面前的大师兄,已经找回了他的“剑心”。 现在的杨朔,应该配得上他在名人录之中的位置了,不,或许现在已经寻回自己“剑心”的杨朔,已经领悟了隐门执剑使一脉的剑道真髓。 “咱们师兄弟的一位同门前辈,若是按照规矩,咱们要称呼他为师叔。” 冷冰冰的声音之中,没有半点情感,司空孤听在耳中,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立,这种感觉,就像刚到凤凰山时,第一次见到贾三之时那种感觉。 “你已经知道了?” “我已经知道了,我还知道你早已知道。” 杨朔的回答并没有出乎司空孤意料,能够说出“同门前辈”这四个字,司空孤便已能够肯定杨朔知道了隐门的一切,但司空孤却不能肯定,杨朔究竟知道了多少当年的真相。倘若杨朔知道吴先生才是将司空家满门屠灭的罪魁祸首,甚至,杨朔还知道自己并不是司空家那个被自己亲手杀掉的那个孩子 但这个可能即刻便被司空孤抛到了脑后,倘若杨朔果真知道这些,那个他现在只怕早已疯了,不可能还如此“心平气和”地与自己谈话才是。毕竟一个人被欺骗了二十年,怎么可能半点愤怒都没有呢?倘若杨朔知道这些,那么当年杨晦那些事,想必也能够联想到答案吧? 见司空孤久久不语,只是垂着脑袋,似乎在苦思冥想着什么事情,杨朔忽然笑了一声,很无奈,但司空孤却能够听得出,这是一种真诚的无奈,与自己可以迎合氛围,为了欺骗他人而做出的“反应”并不相同。 “大师兄应该已经见过他了,只是为何还留在杭州?莫非是从他口中得知孟元会来?因此想向孟元说些什么?” 杨朔摇摇头,只是淡淡说道:“本来今日我已经打算离开,却没有想到会在西湖畔遇见你,我便猜测你也是来寻他的。” “师兄想必已经听过江湖上一些传言吧?” “你和师父,还真像呢。”取下斗笠,那张熟悉的面容显露在司空孤面前,虽然熟悉,但杨朔脸上的憔悴却让司空孤有那么一刻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这个眼窝凹陷,双目闪着冷光,面部僵硬得如同千年玄冰一般的人,果真是那个温文尔雅,满口仁义道德的杨朔么? “是么?师兄看来知道了许多师父不希望你知道的事情呢。” “师弟,你相信么,我现在对你没有半分嫉妒,明明在得知师父临终前将一切托付给你之时,我对你是有一些嫉妒的。”杨朔的声音变得很平常,甚至还有一些无力,仿佛所有力气都随着斗笠一般被摘了下来一样。 但司空孤很清楚,杨朔只不过是肯面对自己的本心了,仅此而已。意识到自己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承认那个会憎恨,会悲伤,会痛哭流涕的人,便是那个江湖之中大名鼎鼎的“左手剑”杨朔。 那个满口仁义道德,十年里协助李舟为壮大漕帮而不择手段的杨朔;还为这些暗杀、帮派火并安上一个好听的名头来安慰自己,给截杀富商安上一个“替天行道”的名号的杨朔;满心想着为弟弟报仇,却知道自己就像蝼蚁一般,根本撼动不料阳非秋这颗大树的杨朔 他们都是那个鼎鼎有名,名列百晓生“名人录”第九位,沾沾自喜,又志得意满的杨朔。 “只有肯正视自己本心,才能够寻得到自己的‘剑心’,手中利刃是为自己挥动的。师兄,看来你已经悟透了这一点,只要你这一步踏过去,只要你能做到‘不自欺’你便有机会达到阳非秋和老头所处的那个境界了。”司空孤不得不将原来对于杨朔的观感从自己心中赶了出去,面前这个男人看起来虽然很落魄,但却比之前那个光鲜亮丽的家伙要好多了。 司空孤很清楚,杨朔对于自己肯定是又嫉妒之心的,虽然杨朔并没有展现出来,但是光凭杨朔无心之下一个眼神,司空孤便能即刻明白杨朔流露出的情感。不管怎么说,一个更为强大的杨朔,在吴先生计划之中,几乎是百利而无一害。 “大师兄,师父临终前托付过我,只要时机成熟,便将一件事告知与你。” 杨朔闻言,而没有半分惊讶,若是过去的杨朔,此刻不是惊奇,就应该是做出一副郑重的模样,但此刻的杨朔,去却眼神变得更为犀利一些,却连眉毛也没有动一分。 “当年,二师兄并非死于阳非秋之手。” 这一回,杨朔眉毛却猛然一跳,但他却没有追问下去,司空孤也没有想要卖什么关子。 “真正送二师兄最后一程的,是师父。那时候阳非秋的确没有取了二师兄性命,正如当时他没有取大师兄性命一样。但二师兄当时手筋脚筋却都被阳非秋挑断了,当师父赶到之时,是二师兄请求师父了结他性命的。师父虽然说什么都不肯,但是看见二师兄生生用脑袋砸向竹尖之时,师父却还是答应了二师兄的请求” “那些内伤”喃喃几声比微风更细的声音,似乎是从杨朔口中传出的。 “不错,即便师父不动手二师兄也活不过三天了,那些断了的经脉,还有粉碎的五脏六腑阳非秋根本没有打算留二师兄一条活路,他只想让二师兄痛苦而死。” 说到此处,司空孤又想起了吴先生对自己提起那时那刻那些事时,那痛不欲生的样子。 就好像,在噩梦之中醒来,却发现梦里那些恐怖诡异的东西,还不及现实之中一星半点一样。 (。) 第一百一十四章 胜负谁手(二十五) “所以师父才彻底远离江湖么?” 司空孤所料不错,此时杨朔已然能够接受这所谓“真相”,虽然此刻杨朔心性已不同往日,但终归还是从心底里尊敬吴先生,始终还认为吴先生当年肯收他兄弟二人为徒,是他二人的幸运。 但司空孤却很清楚,吴先生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那个心狠手辣,肯为达成目的而不惜肆意杀人,只要能够获取最大利益,哪怕是多年的合作者也会成为其复仇路上的垫脚石。司空孤如今身为一个“复仇者”,有许多地方便是从吴先生那儿学来的。 虽然在吴先生言语之中,他一剑刺穿杨晦心脏,其目的乃是将其苦痛终结。但司空孤却很清楚,吴先生这仅仅是因为十年复仇大计毁于一旦,其愤怒又无处宣泄,最终只能对身边人下此毒手。 毕竟一个人经脉俱断,手脚筋俱断,却还能苦苦哀求吴先生赐予他一个痛快,司空孤相信这世上没有这样的人。毕竟一个江湖人经脉俱断,心肺肠子寸断,这种人既然还能活着,怎么可能放弃求生欲望呢?所谓生不如死,无非只是没有经历死亡之人,自欺欺人的一种说法而已。 司空孤比谁都清楚,一个经历死亡却仍然能够侥幸活着的人,他会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的性命。而不是像吴先生口中的杨晦一般,在被吴先生唤醒之后,却因为仅仅只剩三天寿命,就放弃吴先生为他吊住的最后一口气。 吴先生怎么可能培养出如此软弱的人呢?在吴先生计划之中,亲手杀掉阳非秋的,应该是杨晦才对。 当然,这些话,司空孤不可能告诉眼神缓缓暗淡下来的杨朔。 “师弟,竹无冬这个人,你听师父说过么?” 司空孤很清楚,杨朔这是要切入正题了,毕竟他绝无可能在西湖岸边叫住自己后,又与自己在这里说这些无聊小事,不要说现在的杨朔,即便是从前那个司空孤更为熟知的杨朔,也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没有,大师兄不如详细说说,这竹无冬莫非也是我隐门中人?”司空孤此话并非虚言,他的确不知道竹无冬究竟是何人,在吴先生留下的隐门弟子残卷之中,也并无此人。虽然当初在翻阅隐门卷宗时,司空孤便发现有多处人名被人删改,也有多处书简或书卷遗失,并且那涂抹之处或残破之处还隐隐有做旧痕迹。 司空孤当时也知道,吴先生对自己这个寄予厚望的关门弟子,并不能称得上完全信任。但为使自己能够成功手刃阳非秋,将神门这个隐门最大仇家彻底屠铲除,吴先生绝不可能再这条路径上下对自己下什么绊子。因此,这些吴先生不愿让自己知道的人或事,都与“复仇”这件事大约是有害无利的。 “竹无冬的确是我隐门中人,他也是咱们的前辈,许多师父没有告诉我的事情,我便是从他那儿听来的。” 杨朔将竹无冬告知他的一些事大致告诉了司空孤,包括凤凰山上竹无冬告知杨朔的隐门辛密,包括竹无冬希望能够在生命最后一刻,与阳非秋殊死相搏的愿望。 最后,杨朔又将在凤凰山上,竹无冬向自己提出的请求详尽告知了司空孤。 “此番老朽之所以出山,便是自知寿数将尽,若不能在这半年时间内将那劣徒凌远发窃去的‘万蛊噬心决’、‘云翔龙腾步’取回来,只怕到了黄泉之下,师父师兄会怪罪我没有将执弓使一脉的武学妥善保管,说不定还要将我骂得狗血喷头呢。” 司空孤明白原委之后,也明白了吴先生为何不将竹无冬一事告知自己,竹无冬在那个老头子复仇计划之中,未必能够起到什么作用,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家伙,与那个老头子一样都起不到什么作用了。更何况,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三十年,老头子都变得疯疯癫癫,也未必会记得隐门还有竹无冬在这个人的存在。 “原来如此,那么师兄这一回是想要安葬竹师叔之后,便去寻那个凌远发么?” 相较于竹无冬这个人,司空孤对于杨朔下一步打算更感兴趣,毕竟一个已经寻回自己“剑心”的杨朔,在百晓生新名人录之中,只怕会再上升几名吧?虽然司空孤对于吴先生这个“授业恩师”并无半点敬意,但却也知道吴先生眼光毒辣,他原本还以为吴先生之所以将杨氏兄弟一同收为弟子,仅仅是想让他们修习一套极有可能击败阳非秋的剑法。但后来开始练习招式,再看只有过年之时才会回到凤凰山的杨朔,却从杨朔这个还算熟络的大师兄身上,瞧出了一点不同的东西。 杨朔是个天才,虽然他稍稍有些食古不化,对于一些仁义道德的条条框框看得也重了些,但杨朔对于剑道的天赋,只怕是当今世上第一人。 虽然少了一只手,但杨朔剑道修为却似乎比起断臂之前还要精进了几分,毕竟在吴先生口中,杨朔在断臂之前的实力,也仅仅不过能在名人录上排三十余位。若是不与杨晦双剑合璧,只怕阳非秋一根指头便能将杨朔像蚂蚁一样摁死。 “正有此打算,但我还是得先回漕帮一趟,这些日子苦了南宫兄弟他们,若是我再不赶回去,说不定日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明白这一点,大师兄就不应该在那个时候离开嘛。” 眼见杨朔面上露出笑容,司空孤自然也赔笑道,虽然师兄弟二人都清楚,若是当初杨朔揣着满腹心事打理漕帮事务,那么现在漕帮的处境只怕不会太妙。但已经心无旁骛,认清自己的杨朔,重归漕帮之后,对于一个内部分裂的漕帮而言,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倘若当初不离开,只怕我也不会遇到竹师叔吧?” 杨朔笑容之中有些落寞,但终归是在笑。 “看起来,这位竹师叔是解开大师兄心结之人呢。” “不错,若不是竹师叔用他的鲜血告诉我,‘复仇’这两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怕我现在还在浑浑噩噩之中消沉度日吧?” 杨朔朝小厢厢门处望去,在那布帘遮挡不住的下半部分,那黑漆漆的棺木正静静躺在那里。 “那么,大师兄准备怎么做呢?” 司空孤此刻心中想着的,并不是如何与杨朔联手达成吴先生遗愿,而是忽然想起了吴先生这些年来的布局,突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第一百一十五章 胜负谁手(二十六) 正当杨朔准备回答这个沉重的问题之时,一阵急促脚步声便从小厢外传来。 “大师兄,这口棺材还是招摇了一些,为何不去请镖局押送呢?” “小师弟,你可曾见过镖局肯押送这等晦气的东西?更何况这杭州镖局只有一家,那便是金玉镖局,这家镖局幕后大掌柜,乃是江北之人” “原来如此,但听着这来人的口音,却是江南人,而且应该是杭州人。” “小师弟,咱们在扬州再见吧,阳非秋与你这位江湖年轻才俊的约定,不知为何这两天便在杭州传得沸沸扬扬,但阳非秋却是在昨天凌晨才到杭州” “我明白,师兄请相信孟元,孟元一向长于机变,此番与阳非秋会面,定不会在他手下吃了亏。” 杨朔将斗笠上黑纱垂下后,便一指小厢边上那扇小窗,可司空孤却摇了摇头,拒绝了杨朔这个提议。 “孟元既然是光明正大走进来,自然要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杨朔透过黑纱,却也能从事司空孤眸子中瞧出了深深自信。若是其他人口出此言,过去的杨朔只怕会奉劝其不要送了性命,但如今心头没有重物压着,如获新生的杨朔却重重点点头。走上前,掀开帘子,一群身着短衣,头上包着青色头巾的粗壮大汉正恶狠狠地盯着缓缓走出小厢的杨朔。 “这位大侠不知姓甚名谁?在这‘云中楼’扛棺饮酒,难道不知道这‘云中楼’是我海鲨帮地盘么?” 也不知是哪一位三流角色,站到了众人之前大声朝杨朔嚷着,此刻司空孤正跟在杨朔身后走出来,那人见到司空孤之后,却是惊得后撤了两步。 如今“司空孤”这个名字已经响彻了武林,其声明扶摇直上,非但各大门派皆将司空孤列为了一号人物,便是海鲨帮这种仅仅在杭州排得上号的帮派,其帮众也几乎人手一张司空孤的画像。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不识字,没有读过诗书,更不识礼乐,但却比那些所谓“儒侠”更明白江湖规矩。 一个忽然在江湖之中冒出的名字,其牵扯到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帮派或一个组织,其背后必然有着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司空孤绝不可能是早已在江湖失去影响力的江宁司空家遗孤这么简单,当然,江淮仁侠关门弟子的名号,似乎与司空孤行事风格颇为不符。 毕竟在江湖人心目中,“仁侠”一派弟子,应该是像杨朔这般“懂规矩、识方圆”之人,待人接物文质彬彬,却又比那些“儒侠”多了一份豪气。或许也恰恰是因为这分豪气,在像海鲨帮、漕帮这样常年混迹在江湖最底层的帮派眼中,杨朔倒是显得平易近人。 然而这个司空孤却与杨朔与大多江湖人心目中的吴青山并不相同,其聪颖机智,但行事风格却亦正亦邪,单单是在扬州之时领得官府介入江湖争斗,便让无数江湖人对司空孤真正身份产生质疑。毕竟一个初出茅庐的江湖子弟,却能够与一路厢军的监军打交道,这通天的关系在底层江湖人看来,司空孤这个名字多多少少与“官”这个字扯上了关系。 在漕帮透露出的消息之中,司空孤与官府并没有什么牵扯,这一回完全是扬刀门弟子栽赃漕帮不成,反被官府识破阴谋,最终自食其果的一场闹剧而已。 虽然在这场闹剧之中,扬刀门整个门派上百个弟子为扬刀门这块牌匾殉葬,但漕帮却也在闹剧之中失了顶梁柱少帮主李舟,厢军那边的监军更是不幸在讨伐过程中被扬刀门门内的贼人暗算总之,虽然司空孤在其中起到了不小作用,包括识破扬刀门奸计,为漕帮出谋划策,在讨伐扬刀门之时,也成功击杀“匪首”金有德 然而无论漕帮如何解释,江湖之中关于司空孤的流言却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一时间整个江南都认识了这个江湖新秀。 至于最近江宁发生的事情,司空孤更是处于风口浪尖,司徒府勾结江北神门,企图密谋暗算司空孤,将这个司空家重振的最后希望掐死在襁褓之中。却不料阴谋暴露,最终潜入江宁的神门执剑使与坤堂堂主被司空孤揪出,司徒家与神门勾结一事更是即将被楚家揭露。 若不是司徒家二公子司徒柏企图杀人灭口,将一切证据掩埋,最终失了人心,导致司徒家阴谋败露,司空孤趁此机会反戈一击,或许如今整个江南武林局势已经改写了。 如今神门是再三否认这一点,官府张贴的告示也没有承认这件事,只是说司徒家在帮派火并覆灭,司徒府那场大火也仅仅是疑问府上失火,最终将这件事归结到了神鬼运势之说上面,并未使得此事像扬州扬刀门一事那样传得整个江南妇孺皆知。 整个江湖却对这个说辞并不买账,至少海鲨帮这些仅仅在一个地方稍稍有些影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帮派,对这种欲盖弥彰的说辞只是付之一笑而已。 江宁司徒家灭门一事的真相,绝不可能这么简单。再配合上在扬刀门覆灭之后,便从扬州传出的“司空家灭门之案真相”,许多人都得出了自己的结论,一个司空孤无数次当众否认,却被人视作是自保手段的结论—— “司空家灭门一案,幕后主使是神门,司徒家在这一灭门惨案之中,可能不是凶手,但至少也是个帮凶” 唯有这样,才能解释神门为何不肯放过司空孤这个“只想重振司空家当年辉煌”的黄口小儿,唯有这样,那一场长街血战,司徒家不惜袭击官差也要置司空孤于死地,才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司空孤与神门的对立,在江南武林看来,并不是什么坏事,甚至可以说是一件好事。至少在海鲨帮这类因为江北武林势力扩张,其利益正不断减少的帮派眼中,司空孤至少不是敌人。 但能不能做朋友,却不是海鲨帮这样的帮派说了算的。 “司空少侠?” “这些大侠认识在下?” 确认了司空孤的身份之后,那个领头的海鲨帮帮众,却忽然沉默下来。 “让我这位朋友离开吧,他会带着这口棺材一起走的。” 见到面前这个海鲨帮帮众的表情,司空孤便笑着为他做出了决定。(。) 第一百一十六章 胜负谁手(二十七) 司空孤此言一出,那领头的海鲨帮帮众瞧了司空孤一眼,再盯着司空孤身后那个头戴斗笠的人好一阵子,当他眼睛停在那人空荡荡的袖子上时,这海鲨帮帮众便大致猜到了司空孤身后那人的身份。 “司空少侠武功盖世,我海鲨帮怎能不卖少侠一个面子?阿狗,你和几个兄弟一齐将这棺木扛下去。” “不必了。” 杨朔刻意藏住的声音又粗又重,好似一根生锈的大铁棒在岩石上摩擦的声音。 众人只见杨朔左脚伸脚朝这棺材边上轻轻一踢,那上百斤的棺材便微微腾空,接着杨朔身子一转,右脚脚尖一挑,这棺材便向鱼儿一般猛然跃起,接着杨朔便是一掌击在棺材上,这棺材便如同流星一般射向这茶楼一层的大堂。那些海鲨帮帮众大多都没见过这般功夫,一个个都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当即便要赞上一句“好功夫”,更有好事之徒,心中却在暗嘲杨朔这一手功夫虽妙,但棺木落地必然砸得粉碎,到时候不知道这个煞气极重的黑衣侠客还能不能这么镇定自若。 但这棺木才擦过走廊栏杆,悬于半空中时,杨朔身影又是一变,几乎只是那些海鲨帮帮众一眨眼的功夫,杨朔便已经踏上了棺材板,以此棺材板借力,杨朔居然比这棺材落地还要快了一步。杨朔回身,一扯斗篷,这棺材却平平稳稳打了个转,停在大堂中,虽然这一阵劲风翻到了摆在柜台前的几个小瓮罐,但这棺材却是毫发无伤。 杨朔转过头,虽有黑纱覆面,但在一昂头后,却是露出了鼻子一下的部分。司空孤朝杨朔点了点头,杨朔嘴角一挑,也点头示意,便又是一踢一挑,这长有七尺余的棺木,便落在了他肩上。 在大堂里茶客与小二惊愕目光中,杨朔大步流星踏出了云中楼的大门。 直到半响之后,那方才站出来的海鲨帮帮众才回过神来,面朝已经看了他好一会的司空孤,露出稍稍有些尴尬的笑容赞道: “少侠这位‘朋友’,当真好功夫。” “朋友”二字,司空孤却是听出了一些语气变化,当即也明白此人已经看出杨朔身份。 “花拳绣腿而已,兄台识得孟元,孟元却不识得兄台,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司空孤微微摇头,拱手抱拳问道。 “在下海鲨帮王大元,乃是青红堂堂主,因为这云中楼掌柜的与在下乃是知交好友,方才从他那儿听闻这云中楼内有一位奇人异事,此番赶来,便是想与他交个朋友,谁知原来司空少侠也在,能够见到如今江湖之中声名鹊起的当红人物,看来铁口神算刘半仙所言不错,在下今日果然是鸿运当头呐。” 这王大元粗眉大目,肤色黝黑,面上却有两道白惨惨的伤疤,看起来应该是不久之前留下的,那两道伤疤一道位于鼻翼上,延伸至左嘴角处,另一道则位于额上,长至右耳耳侧。若无这两道伤疤,或许这王大元面相还有几分憨厚,但这两道又长又粗的伤疤,却使得王大元身上多了几分煞气。 无论是憨厚还是煞气,司空孤都并不在意,毕竟无论这王大元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对于司空孤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 “王兄五年前擒拿杭州大盗‘虎王’,孟元可是久仰大名呐。” 王大元这个人,司空孤并没有刻意研究过,无论是对于司空孤,还是对于整个江湖,王大元都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而已。但司空孤在前来杭州之前,便已经翻遍了吴先生留下的各门各派卷宗,对于海鲨帮这个杭州地头蛇也有了几分了解。 所谓杭州大盗“虎王”,也不过是一个连百晓生恶人榜都无缘触及的小贼而已,这些小贼再给自己安上一个响亮名号,其眼界、智慧、出身这些因素都已经决定了他们的命运。一个恶人从小偷小摸道最终拦路截杀富商,这样的人物莫说天高皇帝远的杭州,便是在天子脚边的东京城郊,也绝不少见。 但人总是喜欢被人奉承,越是卑微的江湖人物,便越希望得到一些武功高强之人的肯定,如果几句漂亮话便能与人打好关系,那么司空孤绝对不会吝啬动动舌头,张张口。更何况,此人能够凭着一只空袖子便发觉杨朔身份,能够有如此眼界,司空孤倒也不想放过与他结交的机会。 果不其然,这王大元可不会想到,司空孤这个“江淮仁侠”的弟子居然也听说过他的事迹,当即欢喜便涌到脸上,满面红光地说道:“少侠言重,在下武功卑微,出了杭州城只怕没有人听说过‘王大元’这个名字,何德何能受得起‘久仰大名’这四个字?” 言罢,却又是低着头,皱起的眉间挤出了“惭愧”两个字。 “王兄不必妄自菲薄,海鲨帮可是杭州第一大帮,王兄身为海鲨帮青红堂堂主,怎么不能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少侠谬赞了,什么‘杭州第一大帮’,自从那群乞丐来到杭州,哪里还有我海鲨帮立锥之地?”提起“杭州第一大帮”,王大元便气不打一处来,自从丐帮来到杭州之后,海鲨帮便处处受到这些乞丐的打压。 美其名曰协助朝廷禁卖私盐,丐帮不知毁了海鲨帮多少的水路生意,即便只是普普通通漕运货资,这群乞丐也会乘着几艘破船,将圆木或铁索横在水道上,拦截海鲨帮等杭州漕运帮派的船只。 海鲨帮几次交涉无果之后,眼见着被扣住的货物根本回不来,这群臭乞丐打着的旗号又光明正大,难道还期望着海鲨帮这群黑道中人去告官么?可若是说道上规矩,海鲨帮这种半只脚踏进武林,半只脚还停留在武林门外的走私帮派,哪里能够比得上他们丐帮人多势众? 最终杭州城盐价一路走高,海鲨帮生意损失惨重,官府那群官老爷又接着丐帮这股东风狠狠从海鲨帮这里吸了一大口血,如今的海鲨帮,莫说江湖,便是在杭州都几乎已经被丐帮压得抬不起头来了。 王大元面上这两处伤疤,正是在与丐帮火并之中留下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胜负谁手(二十八) 正当司空孤准备提起丐帮之时,云中楼一层大堂却忽然吵嚷起来,而一直跟在王大元身后,才刚刚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云中楼掌柜,却惊得微微失声。 不过却也没有人在意他,便是六识灵通的司空孤,也对这一声惊呼浑不在意。 “王兄,无论如何,海鲨帮都是杭州第一大帮,江北人的帮派,可不算杭州的帮派。” 轻声在王大元耳畔附耳一言后,司空孤便轻轻一跃,像一只燕子一般落在一楼大堂之中。 站在司空孤面前的,不是什么达官贵人,而是一群腰间别着布袋的丐帮中人。一般人提起丐帮,都会以为他们不过是一群臭烘烘的乞丐,但江湖人却都知道,丐帮四袋以上的弟子,没有一个人会当街乞讨,这些弟子大多都是江湖之中一些落魄名门的世家子弟出身,也有不少是游侠儿,尽管也有从三袋弟子升上去的乞丐出身之人,但在四袋以上弟子之中,却不会占据大多数。 那些乞丐出身的弟子,最高也不过做到八袋长老的位置,丐帮数百年建帮史,从未有过一个出身乞儿的帮主,但出身乞丐的长老却数不胜数。在司空孤看来,这不过是丐帮长老为平衡丐帮势力,采取的一个妙招。但是在许多江湖人眼中,丐帮那派世家子弟出身的弟子被称为“净衣派”,而乞丐出身的弟子则被称为“污衣派”,因为丐帮胸怀兼并四海,有容乃大,是以才能使得两派并存。 事实上,丐帮出身污衣派的弟子,向来是历任丐帮帮主的心腹,毕竟没有错综复杂的背景,对于一手提拔他们的丐帮帮主又心怀感恩,这种人才能让人用得放心。但这并不代表丐帮帮主会冷落了净衣派,丐帮名义上以行乞为生,但天底下哪里会有这么多有手有脚的乞丐? 丐帮最底层的乞丐,都不会承认自己是丐帮中人,因为他们手脚残缺,也没有一技傍身,在丐帮一袋弟子眼中,这种丐帮普通弟子便是摇钱树,只消得放他们在闹市之中,一些有恻隐之心的读书人,或是身份显赫的商贾贵人,都会怜悯地投下几个铜板,丐帮势力遍布天下,各大城市都有丐帮分舵,其总舵则时时更换位置,但都是在名士如云,商贾似雨的城市里,倘若是穷乡僻壤,谁会有闲钱来养活这些乞丐呢? 这些底层乞丐虽说是丐帮财源之一,但这些银子养活整个丐帮,大约连丐帮帮主都只能一起跟着吃糠。净衣派每年供给给丐帮的银子,才是真正支撑丐帮存在的原因,莫说乞丐不用银子,丐帮之所以能够成为天下第一大帮,岂是人手一根竹棒便能做到的?丐帮中人首先是个江湖人,其次才是一个乞丐。 那些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哪一般兵刃不是需要银子弄来的?一根打狗棒再好,它只要不是个装饰,都会有损坏的那天,现如今丐帮帮主马奎手上那根通体黝黑,杖头一点翠绿的打狗棒,已经是丐帮史上第三根打狗棒了,这乃是丐帮第三十任帮主所铸,传至第三十六任帮主马奎手上,已历经了六任帮主之手。 而铸成一根打狗棒所需的银子,只怕能够抵得上海鲨帮这种体量的帮派半年银子的花销。毕竟丐帮帮主信物,哪里能像等闲兵器一般,一战之后便彻底报废,成为废铁呢? 丐帮作为“江湖第一大帮”,自然就有第一大帮该有的体量,虽然是乞丐,但是银子花得和流水一样,在许多江湖人看来,却也没有什么不妥。 倘若丐帮没有站在神门那一边,倘若丐帮肯加入江南盟,那么丐帮或许还能成为司空孤铲除神门计划其中一环,但如今丐帮显然已经与神门结成了同盟,那么在司空孤计划之中,丐帮覆灭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江南武林与江北武林这些年的的割裂,使得丐帮这个并无地域划分的江湖大帮派不得不做出抉择,当初在面对神门与江南盟的邀请时,丐帮帮主马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实力雄厚的神门,而非当年还羽翼未丰的江南盟。或许马奎当年也没有想到,江南盟居然会在短短十余年间忽然崛起,无数江南小门派皆加入了这个同盟。名为江南武林同盟召集人,在江南盟之中并无一官半职的李复,实则却是在幕后操控着整个江南盟的运作。 近些年,江南盟已经准备从“江南武林同盟”更名为“江南同盟会”,虽然只是更改了一两个字,整个江湖也会继续称呼其为江南盟。但这无疑是江南盟正式确立名分,曾经还只是江南盟名下的一个帮派,如今就真真正正地成为江南盟一份子,成为李复这个板上钉钉盟主的下属。 关于丐帮当年是否压错宝一事,现任帮主马奎也是一直耿耿于怀,毕竟丐帮势力在江南更为势大一些,其根基也更为雄厚一些,许多净衣派弟子,都是出身与江南富庶的世家,与江北贫苦的武林世家不同,江南武林世家一个个都富得流油,其弟子在丐帮之中,至少丐帮不会丢了财源。而倘若神门正式与江南盟开战,那时江南站在神门一边的武林世家也会被江南盟一个个铲除,那么到时候丐帮可能连糠都吃不上了。 只不过,现在再思考这个问题,恐怕也是为时已晚了,丐帮帮主马奎将整个丐帮都压在了神门身上,如今司空孤入江宁,其一举一动都有丐帮弟子在旁监视,这并未阳非秋的意思,而是接到“倾力相助阳非秋”这一指示后,丐帮八代长老孔铭自作聪明的主张,此刻马奎与其它丐帮长老并不在杭州,孔铭这个年轻的八八袋长老,自然便是要挑起大梁的人物。 如今领着一群丐帮四袋以上弟子来到云中楼的,自然便是孔铭。毕竟一个扛着棺材去喝茶的人,未免太过于招摇过市了一些,再加上一个年纪轻轻又有积分瘦弱的江湖侠客与这抗棺之人相见,孔铭当即认定,此人便是仅仅留下一张字条,却不见了人影的司空孤。(。) 第一百一十八章 胜负谁手(二十九) 当听说一个与司空孤体貌特征极其相似的人,忽然出现在云中楼之后,孔铭便带着人马不停蹄地赶到了云中楼。 于是,孔铭与一众丐帮弟子,见到了抗棺走出云中楼的杨朔,但孔铭虽身为丐帮八袋长老,却根本没有想到这走出云中楼的黑衣人是杨朔。毕竟漕帮新任帮主杨朔闭关修炼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江湖,是以孔铭见到这个独臂人,也并未联想到杨朔,只道是司空孤手下,或是跟随司空孤一同来到杭州的帮手。 比起那个独臂人身份,孔铭却对那棺木里装着什么更感兴趣,孔铭并不认为这棺材里装的是尸体,毕竟这棺木厚实,这抗棺的独臂人又是一臂撑着棺材,将其放在单辔马车上。孔铭心中很清楚,即便棺木里边装着的是一个十岁孩童,让孔铭来扛着这棺木,也绝无可能像这个黑衣人一般轻松自如。 在命令身边两个六袋弟子跟着杨朔之后,孔铭才走进了云中楼,云中楼方才还愿意留下看热闹的客人们登时便皆作鸟兽散。毕竟一群凶神恶煞的江湖人,在那群百姓眼中,可比方才那个神秘兮兮的家伙更可怕一些。 云中楼掌柜的更是心中一阵苦闷,这些走掉的客人中,虽然有没付茶钱、点心钱的,但这些人大多都是熟客,此番离去,也不会亏欠了银子。只是这店门一堵,今天云中楼只怕就做不了生意了,甚至别说是今天,这儿若是见了血,说不定明天就得关门大吉。 “这群江湖人争强斗狠怎么都好,为何要坏了我们这些生意人呢?” 瞧着王大元那顺着鬓角滴落的汗珠,云中楼掌柜便知道这来人并不是海鲨帮能够镇得住的,当下心中苦闷更甚,却也不得不强打起十二分精神,快步走到大堂,招呼着在一群粗人之中,还有那么几分风度的孔铭。 “这位爷,不知莅临小店,有何贵干呢?” 献媚的笑容,却只是换来了孔铭一声冷哼,这掌柜的心中便是一颤,那些在一旁的伙计,哪一个不会察言观色?如今听得孔铭这一声冷哼,又见孔铭正眼也不瞧一下掌柜的,心中已经想着一会火并起来,应该朝哪个方向逃走才能苟活了。 只不过这些云中楼的人还是想得太多,孔铭这一声冷哼并不是针对他们,哪怕云中楼这位掌柜的腰缠千贯,在孔铭眼中也不过是一个商家而已。这一声冷哼,却是因为孔铭抬起头便见到了二楼走道上的王大元。 “上几壶最好的茶,再来几碟最好的点心,对了,茶水的话,煎茶清茶都要来。” 粗状如牛的声音回响在云中楼一层大堂,孔铭身后一个身长七尺的高壮汉子一边向掌柜的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贯钱,丢在柜台上,方才那些被杨晦披风弄坏的瓶瓶罐罐碎片,这一回却是彻底碎裂成了齑粉。 “是、是” 这掌柜的简直就像一个店小二一样,弓腰媚笑,小步跑着,招呼过几个浑身发颤的小二,吩咐沏茶上点心,接着才敢将那贯钱收在柜台下的小柜内。 “王兄?别来无恙啊。” 孔铭微笑着问好,若不是王大元面上惊怒与恐惧混杂在一起的复杂神情,不知内情的人还会以为孔铭与王大元乃是知交好友。 “大元可不敢认作孔长老兄长,此番孔长老带着一帮丐帮臭乞丐过来,莫非是认为这云中楼也是藏污纳垢之所?” 虽然对于孔铭与其身后那些丐帮弟子所威慑,但王大元却依然鼓起一口气,强硬地试图撑起海鲨帮这张鼻青脸肿的脸面。 “王堂主说笑了,我丐帮中人虽然是乞丐,但喝几口茶,却不碍着海鲨帮什么事吧?”孔铭微微一笑,眸子却停在了王大元身旁的司空孤身上,在与司空孤四目相交之后,孔铭心中竟是莫名一寒。 “这位朋友,想来便是一剑击杀金有德夫的司空少侠吧?” 司空孤微微点头,笑着回答道:“在下司空孤,不知这位兄台尊姓大名?” 这孔铭身后那个七尺大汉却是站了出来:“你个小娃娃,我丐帮孔铭孔长老的大名,你怎会没有听说过?莫非你这小娃娃来到杭州之前,没有打听过如今丐帮是何人” “龙熙,住嘴。” 恶狠狠的声音传到耳畔,这七尺大汉却猛地闭上了嘴。 正当孔铭想要向司空孤赔罪时,却见到了司空孤嘴角那一抹冷笑,而方才他朝王大元发出的冷哼一模一样的声音也传到了他耳中:“孔长老好大的面子,孟元今日之前,倒还真没听说过‘孔铭’这个名字,更别提龙熙这种小角色,听闻丐帮以‘侠义’为先,却不料帮中弟子如此嚣张自大,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呐。” 言罢,司空孤左足轻踩,整个人便跃至了半空之中,直到落到地上,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非但王大元等漕帮弟子瞧得目瞪口呆,便是丐帮众人见到这一幕也是微微出神。 “司空兄弟好轻功,若是比试轻功,只怕神门阳门主也比不上司空兄弟。” 孔铭虽说并未出神,但所受震惊却并不算小,在听说司空孤一剑击杀金有德夫妇时,孔铭还道是这个初出江湖的小子乘人之危捡了一个便宜。尔后有听说在江宁司空孤独斗满红沙,居然十招之内便废了满红沙一臂,虽说此战名义上是司空孤惜败,但只要是个比蠢猪聪明些的江湖人,都知道结果实则是司空孤赢了。司空孤在兵刃断裂之后,干脆利落认输的行为,在大多江湖人口中则变成了高风亮节。 孔铭很清楚神门执剑使满红沙的实力,却不知道十招之内能够击败他的人究竟有多么厉害,毕竟据说即便是号称“天下无敌”的阳非秋,在与满红沙切磋时,十招之内也不可能碰到满红沙分毫。 莫非这个年方双十的年轻才俊,拥有可以匹敌阳非秋的实力?倘若果真如此,那么这个江湖,也该变天了。 或者说,在这个江湖即将变天的时候,司空孤的出现,给整个江湖添上几分变数。 如今这一手轻功,在孔铭眼中,便成了司空孤实力的一个佐证,同时也成了他心中那个担忧成真的佐证之一。 (。) 第一百一十九章 胜负谁手(三十) 尽管孔铭认为武功高绝于世的司空孤会对丐帮不利,但江湖之中,甚至在丐帮内还是有许多人认为司空孤不过就是一个只会故弄玄虚的年轻人而已。毕竟要他们相信一个年仅二十的年轻人武功能够达到“十大”水平,不如让他们相信阳非秋输给了街边一个在玩斗蛐蛐的小孩。 只不过,司空孤在显露这一手轻功之后,便是一直认为司空孤在玩弄暗箭伤人的把戏,才能够战胜满红沙的龙熙,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或许真如传言中那般武艺高强。 “好轻功?孔长老谬赞了,在下这种三脚猫的功夫,在丐帮长老面前,又算得上什么本事呢?在下早就听闻丐帮打狗棒法与降龙十八掌威力惊人,如今丐帮帮主的二十八路游龙手更是睥睨天下,到不知孔长老功夫如何?是否愿意在此为在下显露一手?” “司空兄弟莫不是认为我丐帮都是一群争强好胜的武痴不成?”孔铭微微皱眉,司空孤这嚣张性格,他也是有所耳闻,但年少轻狂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孤身一人便胆敢在此挑衅丐帮六袋以上的十余位弟子长老是应该说司空孤不识抬举呢?还是应该说他胆大包天呢? “你小子不是疯了吧?不过就是轻功强了一些,竟敢如此叫嚣,莫非你小子果真以为我丐帮无人?” 瞧着司空孤面上挂着那并不讨人生厌的微笑,龙熙便气不打一处来,他身高七尺余,足足比身边的孔铭要高上两个头,而孔铭与司空孤身材相当,或许细细看来,孔铭还要比司空孤高上半分。这龙熙如今站出来,却是比司空孤高了足足两个脑袋,正摩拳擦掌,似乎想要在此教训司空孤这个“不识天高地厚”的小子。 “龙熙,还不退下?” 眼见着司空孤嘴角再次上挑些许,孔铭便感觉一阵杀气扑面而来,虽说孔铭如今不过三十八岁,但在江湖之中已经厮混了二十余年,对于江湖战场局势,孔铭已有了一些自己的认识。 在孔铭眼中,司空孤这种杀气,是绝非等闲江湖人能够散发出的。通常能够带着这股杀气之人,手底下亡魂不胜其数。司空孤虽看起来有几分清秀,但微微消瘦的双颊却使得其面相之中便带着几分肃杀,观其模样,现下不过是微微动怒,便已经压得孔铭喘不过气来 正当孔铭意识过来即将发生什么,准备出手格挡之时,却见得一道亮光从眼前闪过,仿佛一道弯月掠过自己眼前,接着,便是利刃划过血肉的声音。 收剑归鞘的清脆响声传来,司空孤仿佛并没有离开过他站立的位置,一声“啪嗒”声,接着几声水滴声传来,映入众人眼帘的一幕,在向云中楼中一干人宣告着方才发生了什么。 右手握拳放置在左掌内,整个身子瑟瑟发颤的龙熙,此刻却木若呆鸡,那张粗犷的脸上,是完全崩溃的表情。而在起面庞右侧,却是鲜血淋漓。在云中楼大堂地面铺着的青石砖上,一直尚有余温的耳朵似乎仍在跳动,可惜最终它还是在血泊里,一动不动地躺在原主人的身边。 那几滴飞溅的鲜血,有的落在柜台边,有的则溅到了正翻着白眼的云中楼掌柜脸上。 “司空孤!” “请赐教。” 司空孤言罢,那只才放下不久的右手,又缓缓摸上了剑柄,仿佛接下来只要孔铭再张开一次口,他就会用这柄剑再斩下孔铭的耳朵。 这一剑,实在太快了,孔铭这一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快的剑,也从未见过像司空孤这般年轻,却拥有此般实力的人。那一剑的威势,彻底将丐帮所有认为司空孤徒有其名之人斩得清醒,更是让孔铭肯定了一件事——司空孤与江北武林势不两立。 “果然,当年将司空家满门屠戮之人,是神门之人吧?” 早在“司空孤”这个名字第一次在江湖中出现时,一个流言便伴随着这个名字传遍了整个江湖——司空家灭门惨案的凶手,便是神门门主阳非秋。 神门自然是否认,阳非秋也数次站出来否认这一流言。但随着司空孤江宁一行,神门偷偷派人准备暗算司空孤,这个流言再一次传遍了整个江湖。 倘若司空孤的仇家果然是神门,哪怕不是阳非秋本人,只怕对于整个江北武林而言,都称不上一个好消息。神门极力否认的结果,已经使得神门渐渐失去了江湖中立派的信任,阳非秋的表态,在江南武林之中则一贯被视为谎言对待。 “凶手在神门。” 这一传言几乎已经坐实,至少在江南是如此,便是丐帮内部许多人,也暗暗支持着这个观点。虽然明面上他们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毕竟司空孤没有宣称凶手是何人,他们怎么可能反驳一个“莫须有”的东西呢? 如今司空孤如此敌对丐帮的态度,却让孔铭肯定了这一流言。 凶手是不是阳非秋已经不知道了,司空孤的仇家在神门,这在孔铭心中已经成为了事实。否则司空孤没有理由与丐帮在这里翻脸。 龙熙这一只耳朵,在整个江湖看来,与丐帮的耳朵没有什么区别,司空孤这一剑,几乎等同于向丐帮宣战了。 “哈哈——”一阵大笑传来,大堂内剑拔弩张的氛围猛然一变,龙熙抬起头,却见到扶着栏杆大孝之人原来是王大元。 这一声大笑,也不知是帮司空孤解了围,还是帮丐帮解了围,总之这一声大笑后,龙熙便忍着疼痛,拾起地上的耳朵,走回了孔铭身后,在点了几处穴道之后,又被几个丐帮弟子用干净布条给包扎了起来。 “王兄,在下方才这一剑莫非是太慢了?”司空孤这个问题,在丐帮众人听来,却像极了侮辱。 王大元连连摆手,盯着丐帮中人,又是一声嗤笑,才道:“今日见到一只狗失了耳朵,却不敢狺狺狂吠,感觉是一件新奇事,因此发笑。” “王堂主真会说笑。” 孔铭冷冷说着,早已攒紧拳头的右手手心,此刻已经流出了鲜血。 丐帮这一回,居然在司空孤手底下丢了面子,孔铭身为坐镇总舵,代行帮主事的八代长老,看起来是免不了被问责了。(。) 第一百二十章 胜负谁手(三十一) “怎么?大狗不吠,反倒是小狗声?” 司空孤这带着浓重疑惑的问题,使得孔铭一张脸由煞白转成通红,然而在身后丐帮一个七袋弟子准备冲上去之时,孔铭才松开咬紧的牙关,伸手将其拦住。? ? “怎么?群狗齐上的场面,在下生平未见,今日本以为有幸得见,孔长老何必” “司空孤,你嘴巴最好还是放干净一些。” 被孔铭拦下的七袋弟子是众人之中唯一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看模样应该有四十余岁,双眉又粗又浓,一双眼睛则大得吓人,此刻恶狠狠地盯着司空孤,则更又几分渗人。此人名为张文则,在江湖之中也小有名气,虽说武功并未入得名人录之中,但确因早些年力挫黑山大盗一事而一举成名。从此成为丐帮一面招牌。但在丐帮内部,略有名气的张文则并未获得什么重用,毕竟在丐帮十余位七袋弟子中,张文则只能够称得上武功平平,为人又从不拉帮结派,对于丐帮内部“污衣派”、“净衣派”之争极为厌恶。平日里更是以七袋弟子身份沿街乞讨,这一举动倒是得罪了早已不上街乞讨的三袋以上几乎所有弟子,可偏偏这一举动使得张文则在帮内名声大噪,成为许多将“乞讨”作为丐帮弟子头等大事的一些弟子诚心拥护。 也恰恰因此,张文则才能够荣升道七袋弟子的地位,也成为“污衣派”、“净衣派”两边势力在斗争之时拉拢的对象。 如今这个自认铁骨铮铮的真乞丐,听得司空孤一口一辱,哪里能够耐得愤怒?即便孔铭拦下他,他也自知不可能是司空孤对手,但嘴上却是不肯饶人: “你这个无父无母的伶仃儿!仁侠老人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弟子!” 指着司空孤的脑袋,张文则蓬头垢面下的大眼睛好似两个铜锤,倘若可能,张文则倒是真想用这两个铜锤砸死司空孤。 “不过是一群鸡鸣狗盗之徒,作奸犯科之贼,比起你们这群家伙,恩师他老人家倘若在此,只怕会骂得比我还要狠。”司空孤嗤笑一声,瞥了一眼正准备下楼的王大元,王大元当即心领神会,停住了脚步。 “你们平日里干得那些勾当,真当别人不知道么?”扫视着一群恶狠狠盯着自己的丐帮中人,司空孤单手抚额,声音里透出了一些无奈: “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你们做过哪些勾当,只需要稍微一查,即便是蠢得和你们一样的家伙都会一清二楚。什么‘仁义为先’?什么‘侠义为本’?你们平日里吹嘘过的这些东西,骗了别人倒是罢了,怎么能将自己都骗了呢?” “司空少侠,还望”准备不惜一切代价制止司空孤的孔铭,却被司空孤一个冷冰冰的眼神制止住了。 “海鲨帮不知道?整个江湖不知道?只不过是大门派不愿说,小帮派不敢说而已,你丐帮敲断多少人骨头,买来多少被人掳掠走的孩童,培养成完美的乞丐让他们在街边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这些东西,我司空孤不说,真个江湖莫非就没有人知道么?” 窗户纸被揭破,孔铭整个人如坠冰窖,忘了身后所有木若呆鸡的丐帮弟子一眼后,咬着牙从喉咙处出一声野兽的嘶吼。 “嗤”的一声,那出声音的喉咙,却在一瞬间被司空孤刺穿。 这一剑比方才那一剑还快,至少在孔铭看来是如此的。 “咯、咯”两声伤处的声音,孔铭似乎是在拼尽全力说着什么。 鲜血阻塞了孔铭的喉咙,也使得丐帮所有人直愣愣盯着这一切,对于司空孤这一剑,他们的第一反应并不是群起反抗,而是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像死了一样。 唯有张文则,眼见着司空孤不屑地望着所有人时,他冲了上去,像一匹猎食的猛虎一般,想要将司空孤撕成碎片。 一声巨响传来,这不是兵刃穿透血肉的声音,而像是大铁锤砸到软木上的声音。伴随着那根软木断裂之声,张文则飞一般跌撞在大堂中一张桌上,那客人离开后,尚未收拾的茶壶茶具,以及那些小点心一起承载住了张文则的身体。 这一回,则是清清楚楚的硬木碎裂之声。 司空孤站着的位置稍稍移动了大约两三寸,这一回,许多人都见到了司空孤的动作,不是因为司空孤变慢了,而是因为在司空孤踢中张文则胸口时,一瞬间稍稍迟钝了一些。 仅仅是一剑、一脚而已。 “一剑击杀金有德夫妇还并不是这个小子的全部实力啊。” 一个答案浮现在几乎所有丐帮弟子的脑海中。 “怎么?你们还不离开,是想要给孔长老和那位兄台陪葬么?” 笑容温润如玉,确让人汗毛倒立。 犹如鸟兽一般,这群丐帮弟子仅仅在一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两个八袋长老五个七袋弟子还有几个六袋弟子莫璃青和田穆和还是名人录上的人物”对面前生的闹剧,王大元仿佛置身梦境一般。 “这个家伙” “王兄,能否让海鲨帮的兄弟帮帮忙呢?我朋友与这位孔长老给掌柜的带来了不小困扰呢。” 收剑归鞘后,孔铭像个木偶人一样倒在地上,双目瞪得浑圆,脖颈那被洞穿的伤口处,则是咕嘟咕嘟涌出了鲜血。 “这家茶楼,大概也开不下去了吧?”王大元心中虽然是这般想法,但却也不能等着官府过来认领尸体吧?于是带着已经僵直站在自己身后,还未清醒过来的海鲨帮帮众,一同下了楼,为司空孤收拾“残局”。 “少少侠,张张文则他” “这个家伙么?我留了他一条命,不过是断了胸骨,但他血脉未绝,经脉尚存,还死不了。” 司空孤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后,王大元也才完全明白过来这里究竟生了什么。 “少侠你可知道” “丐帮在江南,什么时候也能够耀武扬威了?放心,今天这件事与海鲨帮无关,而且我另一位朋友这两天就会来杭州送请柬,丐帮绝不会在这时对海鲨帮不利的。” “朋友?”王大元不明所以,司空孤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与他那个朋友有什么干系? “是啊,一个交情还不错的朋友,你应该听说过他,他叫牵昭,在名人录上也有一席之地吧?” 司空孤依然挂着和煦微笑,瞧着那死不瞑目的孔铭,嘴角又上扬了两分。(。) 第一百二十一章 胜负谁手(三十二) “你来了,今天那件事未免有些过分了。?&bsp;&bsp; ” “让阳师叔收不了场,不得不在丐帮出面为师侄收拾烂摊子,这倒还真是有些抱歉。” “你师父果真死了么?” “他好歹也算你的同门师兄,阳师叔不必盼着他老人家这么快就入土为安吧?” 夕阳下的西湖,可以说是风景如画,但站在湖中央朝四周望去,却是连一个游人也无。只有一些小黑点在晃动,这些人除了杀气腾腾的丐帮中人外,还包括许多神门弟子。 当司空孤踏上这小舟时,他们便开始驱赶游人,并将西湖所有游船扣了下来。一手银子,一手大刀,几乎没有那个商家会拒绝这个要求。 亲自摇着撸,直到能够看轻湖中央那位眺望夕阳之人,司空孤才放慢度。 阳非秋,江湖上盛传的司空家灭门凶手,此番与司空孤约见于杭州西湖一时,被许多江湖人解读为一战恩怨休。然而,无论是阳非秋还是司空孤,却都没有这么想。 因为二人都知道,当年那一场惨案的真相。 “入土而安?”阳非秋瞥了一眼司空孤,又转眼继续凝视着夕阳,“他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弟子?他这种道貌岸然之辈,不应该只能够培养出杨朔这种懦弱无能的伪君子么?” “多亏了昨日师叔的教导,如今师兄已经寻回自己的剑道了。” 司空孤瞥了一眼夕阳,虽然在那几只白鹭点缀下,虽然这一副景象很美,但他并没有什么闲情逸致去欣赏。望着阳非秋,司空孤微微一笑,道:“师叔此番约世侄来杭州一会,莫非也是想要指点世侄武功么?” “吴隐的目的,究竟为何?他是要让你杀了我,还是要让你毁了我呢?” 吴隐自然是指吴先生,相较于“吴青山”、“吴先生”这些名字,阳非秋还是更喜欢他更为熟悉的那个名字——吴隐。 “阳师叔看起来对于老头子很了解呢。”司空孤并没有回避,也不打算故弄玄虚,“杀了你,毁了你,这二者不能并存么?” 阳非秋深深看了司空孤一眼,却不料正撞上了司空孤那和煦的微笑。 “老疯子教出了一个小疯子,你那以弱冠之年,能够练成‘隐门九剑’,比我修成‘隐门七刀’还要早了三年,凭这一点,老疯子就有自信你能够胜过我?” “‘隐门九剑’对上‘隐门七刀’,在隐门开宗立派以来,还从未分过胜负吧?但是我却比你年轻。”司空孤句末洋洋得意的语气,若是等闲人听了,想必定会火冒三丈,但阳非秋却大笑起来。 “不错,不错再等我二十年,待我散功之后,你恰是武林人一声之中的巅峰年纪,到那个时候再挑战我,的确有十成胜算。” “老头子说过,面对你,无论怎么算,也只可能有九成胜算而已。”司空孤也是微微一笑,面上得意之色褪去,如今浮在他脸上的,是一点落寞。 “哦?吴隐对我这个师弟,原来评价这么高么?” “因为你一生对敌,从未尽过全力吧?老头子说,在他以为神功大成之时,却被你削去了两根手指,此生再难持剑” “十年前,我可是拼尽全力才战胜了他们。” “原来不用刀,阳师叔就已经用了全力么?”司空孤哈哈一笑,语露讥讽。 “我已有二十年未用过刀,你师父从未告诉过你么?” 阳非秋两手微举,似乎在告诉司空孤,他身上并未携带任何兵刃,自然也不可能带刀。 “老头子说,要在众目睽睽面前,用剑战胜你的刀,才能杀了你。” “怎么?小子,你认为现在你能够战胜我?” 这是司空孤生平见过最锋利,甚至足以锥心透骨的一眼,但面对这种眼神,司空孤面上也只是挂着练了将近十年的浅笑。 “阳师叔为满红沙治疗时,应该见过那伤,满红沙也应该告诉了阳师叔,他究竟是怎么败在我剑下的。” “不错,能够在与敌交手之时,自断手上兵刃伤敌,你内力之深厚,甚至可以与你师父巅峰之时不相上下了。” “听老头子说,他内力可比阳师叔深厚得多?” “小子,你可知道我邀你过来,所为何事?” 如同家长里短一般的闲聊被阳非秋画下了休止符,司空孤盯着阳非秋好一阵子,最终还是点点头:“师叔是想与世侄停战,然后让世侄接受师叔的条件么?” 阳非秋左眼微微眯起,仿佛想要将面前这个年轻才脑中结构给看得清清楚楚,微微颌后,又道:“老夫活了五十余年,倒还真没有见过你小子这样的奇人。小子,你果真是司空无涯的儿子?那个蠢材会有你这样聪明的儿子?” “果然,当年与家父暗中交易,密谋暗算师父的人,便是阳师叔吧?” 在被吴先生收为关门弟子之后,他便知道了吴先生屠灭司空家的真相。诚然是为了制造出一个武林世家身份给他这样没有世家出身,又天赋异禀的孩子作为日后行走江湖的资本,但吴先生从来不是一个杀人鬼。 他杀人从来不是不问缘由,恣意妄为,无论是屠灭司空家满门,还是将与司空家暗中往来之人杀得一干二净,他从来都是有的放矢。 司空家灭门惨案,只不过是他对付阳非秋的第一步而已。 “取代司空家位置的,想必便是司徒家吧?阳师叔。” “楚家那个小子,莫非也知道这个消息?楚凡修这些年来隐姓埋名行走江湖,但他绝不可能知道司徒家与本门之间的联系。” “因为楚家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在这一场武林浩劫来临之时联合神门,所以江宁两大世家,应该只剩下了司徒家一家而已。” 阳非秋微微皱眉:“到不知是司徒楼露出了马脚,还是我神门中人露出了马脚?” 司空孤摇摇头:“师侄只是猜测而已,毕竟不可能是楚家,那么只有可能是司徒家。” “为何不可能是楚家?楚凡修与老夫联手,无论对于昆仑,还是对于楚家应该都有大大利好才是。” “与神门合作?神门十年来秘密谋划的大计之中,江南武林世家是其中一个不可或缺的额部分么?”司空孤这一回却是笑出了声来,一边笑还一边轻轻撑着额头,“阳师叔,咱们还是不用故弄玄虚了,江宁这一战,神门已经一败涂地,神门这十年间在江南的大计,也即将伴随着这一战彻底化作齑粉了。” 言罢,看着阳非秋微微一变的神色,司空孤收回面上一切表情,淡淡地说道:“看来,是师侄猜对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胜负谁手(三十三) 盯着司空孤看了好一阵子,阳非秋才微微睁大眯着的左眼,语气也少了一点骄傲,似乎是将司空孤不再视作小辈,而是一位可敬的对手。 ? “若说十年大计,功亏一篑,未免言过你师父莫非早已看出了神门这些年在江南的布局?” 司空孤却是摇了摇头,似是否认,在夕阳映衬之下,一张没有半点情感的脸好似冰封寒铁一般,即便是江湖经验老道,见过不知多少世态炎凉的阳非秋,也根本看不透司空孤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或许,他是在否认,又或许,他只是认为自己这个问题过于愚蠢而已。 “阳师叔,你我同为隐门出身,这种伎俩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隐门之人。”声音平平淡淡的,没有半点波澜。 “隐门的手段?隐门可不曾” “树立一个靶子,然后叫大家一起朝他丢石头,好像将这个靶子打倒,就获得了胜利。”望着阳非秋,司空孤微微一笑,“阳师叔,这一招不正是隐门最擅长的招数么?” 见到阳非秋沉默不语,只是盯着自己,面对号称“天下无敌”的阳非秋浑身散出的那种威压,司空孤依然保持着冰冷表情,继续揭开神门十年间处心积虑布下的局: “十年前,无数江北武林势力渗入江南,当时江南武林便觉察出了神门野心,因此以李盟主为,许多江南门派聚集在一起,一盘散沙最终汇聚成砖石,接着又堆砌成为一座城池。神门这十年间有无数次机会将这座城池拆掉,但却还是放任让江南盟成型,最终以江淮为界,两大江湖势力终于形成了对峙之势” “小子,你倒是说说,我为何要放任江南盟成立呢?那时候江北武林局势不稳,倘若我贸然率领神门渡江,只怕便一去不回了,怎么在你小子口里,这反倒成了我的高瞻远瞩?” 阳非秋哈哈一笑,但其中微微一点牵强却仍旧没有逃脱司空孤那一双锐眸。 “既然师叔到现在仍不肯承认,世侄手上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一猜想,只不过既然师叔约我泛舟西湖,不如便让我将这个故事说完如何?” 此言一出,司空孤清楚见到了阳非秋眉毛一条,嘴角轻颤,除了在心中暗道其养气功夫不佳外,也对阳非秋这个过去仅仅出现在那个老头子口中,连卷宗上都不见其名之人,有了多一分了解。 “此人血尚温,性毅刚,不似辣手无情之人,与老头子口中那个冷血无情之人稍稍有些出入,但却更像一个威震一方之主,一个江湖之中的枭雄。果然,那个老头子若不是对于此人成见极深,只怕” 阳非秋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一手抚额,一手背于身后,前仰后合,甚至都能见到眼中一些晶莹之物在夕阳下闪动,出一点点亮莹莹的光。 只可惜,这笑声猛地戛然而止,阳非秋面上也重新出现那种一方霸主独有的霸气,仿佛刚才狂放大笑者死了一样,现在站在小舟上与司空孤交谈之人,是另一个人,一个真正的阳非秋。 “你这小子不错,真不错,那你便说说吧,让我听听,你说得这个故事好不好。” 司空孤确认了,方才阳非秋瞧向自己的这一眼,是将他视作一个强大的敌人,一个值得一战的敌手,若是眼眸之中没有那点惋惜,司空孤都觉得自己应该要有些洋洋自得了。 “既然师叔想听,那么师侄便继续说下去吧。”微微一笑便是司空孤的回应,既然阳非秋肯正视自己,那么司空孤自然也要投桃报李,面上冰雪消融,那熟稔的微笑又重新回来了。 “说吧,小子,我倒想听听,但你这故事倘若讲得枯燥乏味,咱们今日这番谈话,便也告终了。” “那是自然。”司空孤笑着应承下来,在阳非秋咄咄目光之下,司空孤继续说道:“这江南盟势力虽说成型,但却名不正,言不顺。李复等人当初立下的规矩,乃是让江南各大门派来去自由,其中一方有难之时,所谓‘江南武林同盟’不过是李复手中一块行走江湖的金字招牌,对于江南各大门派而言,这个‘江南武林同盟’因为不能干涉各门各派内部事务,因此对于门派内部矛盾并不能够妥善处理” “小子,你倒是说得我有些糊涂了,这各门各派内部事务不受干涉,怎么会与江南盟徒有其表有关呢?” 面对阳非秋这一明知故问的考较,司空孤仅仅是以微笑相迎,像个学生应对师长一般老老实实回答道:“神门手段阴险卑鄙,乃是从内分化江南各大门派,然而江北被神门吞并的那些江湖势力便是前车之鉴,那些还是一派之主的掌门帮主,在被神门兼并之后便被‘一视同仁’,此后再不能享受高高在上的待遇。非但本门势力被打散到各个堂口,日后再相见时,依照神门规矩也不能再以师尊自居,这教那些个掌门帮主如何能够接受呢?” “小子,神门可没有这么强人所难,倘若不愿并入门内,也可以仅仅依附神门,依然保留着门派传承,那些陈规陋习自可一并保存。” “然而一个门派,无论大小,其能够崛起都是因为门中弟子优秀,倘若依附神门,门中弟子离开师门加入神门,便不能算是背叛师门,那些期望着能够在江湖之中一举成名的小门小派,迟早也会被神门吞并,这一点想必是个人都能想得到。江南盟不干涉各门各派内部事务,神门又将触手伸到江南武林各处,据师侄所知,这十年间,叛离漕帮投靠扬刀门的帮众便有十余人,虽说他们全都死在了师兄剑下,但他们无一不是漕帮帮内被师兄培育出的得意弟子,江南其余各地,想必也应该是如此场面。” “所以说,江南盟名义上虽然成立,但只要我神门不南侵,只需要缓缓腐蚀,江南武林便可尽入我神门之手么?” 又是一个考教,司空孤心中无奈地想道:“为何这些老家伙总是喜欢不将话说得透彻,偏偏要明知故问?老头子是这样,阳非秋也是这样,隐门究竟是怎样一种教育法子啊?”(。) 第一百二十三章 胜负谁手(三十四) 此刻司空孤似乎忘记了一些事,当初正是他命人在江湖上传播阳非秋才是杀他司空孤满门的真凶,更是遗忘了吴先生临终前仍念着的嘱托。 此刻司空孤面对阳非秋,倒像是一个学生,一个正接受先生考教,渴望得到先生认可的学生。 可偏偏无论是司空孤,还是晓有兴致的阳非秋,都没有觉得存在任何不妥,仿佛这一对师叔师侄从未有过间隙一般。 “阳师叔,神门果真是想要称霸武林么?”司空孤眉毛一挑,反问道。 阳非秋笑容之中带着些许欣慰,也有几分愁忧,他轻轻点头,却又即刻摇头。若是一般人见到这动作,大约会觉得奇怪,肯定便是肯定,否认便是否认,这又点头又摇头,是刻意让人猜不透其意么? 然而,司空孤看得懂,阳非秋也知道司空孤能够明白,只需要这么表达便可。这点头自然是承认司空孤言中之意,神门绝无称霸武林之心,也绝不是想要成为第二个隐门。 但将这一点看透的司空孤,是怎么也不可能投入自己麾下了,阳非秋心中满是遗憾。司空孤也瞧了出来,但内心却毫无波澜。 “神门既然不愿称霸武林,那么为何要像百年之前的隐门一样,将整个武林掌握在手中呢?神门真正的目的,并非为了统一江湖,也不是追逐这些虚名浮利吧?” 阳非秋望向司空孤的眼神已经不知在这夕阳下转换过了多少次,司空孤浅浅微笑之中,那种从容淡泊,阳非秋怎么也瞧不出半点做作。 “这家伙,果然如檀流所言一般可怕,或许果真应该让云儿与我一同来杭州才是,如今我身负重伤,倘若他果真能够在十招之内战胜檀流,眼下我或许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司空孤虽精于察言观色,却并未从阳非秋浅浅一层忧虑之下,瞧出阳非秋已经身负内伤。杨朔也并未提及竹无冬昨日袭击阳非秋一事,当然,即便杨朔提及,司空孤也未必会相信阳非秋会在突袭之中受了重伤。 “天下无敌”这四个字,司空孤终究不可能不将其放在眼中,更何况,司空孤也并没有与阳非秋在此交手的打算。 杀了一个阳非秋,并不是吴先生的目的。毁了阳非秋这个人,才是吴先生要司空孤为他完成的心愿。 眼见阳非秋面色在逐渐西沉的夕阳下阴晴不定,司空孤便继续往下说道:“朝廷失去一个隐门,自然需要另一个隐门,6沧海临终之前将小女儿托付于师叔,成为师叔养女,这‘托孤’,未免也有些做作了。” 听见司空孤提及家室,阳非秋眉头一皱,但司空孤却并没有准备在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上与阳非秋纠缠:“阳师叔既然不愿师侄从这些前尘往事开始说,那么师侄便直接告诉师叔结论吧——师叔执掌下的神门,名义上是江湖第一门派,门中弟子千千万万,朝廷哪里能够放得下心?兵灾之时,我华夏河山群龙无,各门各派都押宝在各方诸侯身上,然而最终却只有神门压对了宝。6沧海一代人杰,慧眼如炬,得到本朝太祖信任,本以为能够替代隐门,谁知本朝根本不打算沿袭唐制,再剿灭神门之后,以并不打算以江湖制江湖” “你师父,倒是查得明白。” 阳非秋打断了司空孤接下来的话,面对这个不知脑子里还知道多少事情的师侄,阳非秋知道眼下最安全的办法,便是在这里让司空孤永远不能在江湖上声。 然而,若是出手,便是以命相搏了。阳非秋昨日被竹无冬“分金手”掌风所伤之处,此刻正隐隐作痛,为了不让司空孤瞧出端倪,阳非秋也不敢一口气将体内真气按照周天运转。 “师父知道得再多,如今也只能饮恨黄泉,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无论对于师叔还是对于神门,都没有半点威胁。” “你师父这一手留得很漂亮,你天资聪颖,武学天赋更是旷古烁今,倘若十年之后再出山,只怕到时候整个江湖都不会是你的对手。”面对司空孤这个前所未有的威胁,阳非秋依然诚挚地承认了这一点。 司空孤却只是摇摇头,说道:“师叔,这些事师父一直没有说出去,你可知道为什么?” 阳非秋一愣,却是没有想到司空孤会有此一问,的确,吴先生恨极了自己这个出卖隐门情报之人,若要毁了自己,只需要将这一切说出去,便能够成功使得江湖大乱,“阳非秋”这个名字也会成为武林史上一个耻辱。 “师父告诉我,他觉得这太便宜你了,但我觉得不太对。”司空孤瞧见了阳非秋眼中一闪而过的困惑,心里对面前这位“阳师叔”性子也更理解了一些,阳非秋与吴先生并不相同,吴先生是个疯子,而阳非秋始终是一个人。 至多,是一个聪明一些,但有血有肉,会悲会喜,知道自己是人的人。 “只要是人,就很容易对付,只要抓住他们喜怒哀乐,只要拥有影响他们喜怒哀乐的能力,便能将他们玩弄于鼓掌之中。”从扬州到江宁,再到杭州,司空孤已经用行动印证了吴先生这谆谆教导。 阳非秋武功再可怕,他也不过是一个人,一个有妻有女,有朋友,有仇家的人。 司空孤曾经羡慕过这样的人,坐在街头,靠着从丐帮那儿讨来的一点怜悯,才得以当街乞讨而不用被丐帮中人赶走。他也曾想过,自己未来会不会遇到一个达官贵人,会不会也能有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而不是做出可怜兮兮的模样,逼自己用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揪着行人裤脚祈求生存。 在他死后,他才彻底明白,一切情感都不过是为了生存而产生的附庸而已。 “情感是一种什么东西呢?” 不识一个大字,被那个老乞丐教会了说话,明白了该如何才能在街头活下去的他,虽然不知道什么叫做“情感”,但见到老乞丐被丐帮中人拳打脚踢,最后在饥寒交迫之中咽了气之后,却留下了几滴眼泪。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据老乞丐说,自己自幼不会哭,他还问过老乞丐什么是“哭”,老乞丐先告诉他,是向那些行人讨要饭食的时候,眼睛里流出的水,可又马上反了口: “人伤心到了极点,就会哭泣,眼里的水就会往外流,就好像就好像” 老乞丐忽然哽咽起来,他却指着老乞丐已经湿润的眼眶,用童稚却冰凉的声音问道: “就像你这样么?” 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哭,这距离他第一次哭,也是最后一次哭,只不过隔了三年零五个月十三天而已。 “人开心就会笑,伤心就会哭,明白了。” 孩子有几分得意,这时候的他,尚未学会掩藏住自己的情感,还以为根据情况而做出不同的应对,便是一件正确的事。 而那个孩子现在已经学会了,为了做出正确的事,应该根据不同的情况而做出不同的应对。 就像现在,面对阳非秋的疑惑,司空孤习惯性地笑了一声。 但他一点也不开心。(。) 第一百二十四章 胜负谁手(三十五) 两只小舟在新月高悬之时,便分靠了西湖两岸,那些把守着西湖四周要道的神门与丐帮弟子,也并未制止司空孤离去。?? 光是凭司空孤能够安然无恙回到岸上这一点,就足以让这些面相凶恶,孔武有力的汉子们不敢正视司空孤了。 “马帮主,辛苦你匆忙赶回来。” 阳非秋摆摆手,举着火炬靠近他身旁,想为他照明的神门弟子便心领神会,当即后退了两步,刻意远离面相不善的阳非秋。避退亲信后,阳非秋面带微笑,缓缓走进一颗柳树。 在阳非秋面前,隐约火光照耀伴随着新月清辉,一个中年人正站在岸边杨柳侧,他身上挂着九个布袋,其身份不言自明。丐帮帮主马奎,年四十三岁,在丐帮历任帮主之中,这个岁数并不能称为年轻,但马奎是在十三年前接过丐帮帮主信物打狗棒,并尽得前任丐帮帮主齐山涛真传,被誉为“丐帮百年难遇之天才”的人物。 虽然马奎在名人录中仅仅列于第十二位,但自天下承平,名人录问世以来,他如今的位置正是丐帮在名人录之中最高的位置。 前任丐帮帮主齐山涛组织过几次武林盟军支援伐辽,在江湖之中颇有名望,但在名人录上却只能排在第三十余位。若不是当年神门内部因阳非秋继位一事同室操戈,只怕如今名人录前三十位里,会有一半位置留给神门享用。尽管如今阳非秋执掌的神门仍是江湖第一门派,其实力也比少林、昆仑更为雄厚,但其门中弟子即便算上阳非秋,在名人录之中排列于前五十位的,也不到十人。 当然,优秀弟子仅仅只是江湖门派实力衡准的其中一个考量,甚至不能说是最重要的一个考量,江湖拼杀之中,即便再厉害的高手,也终究会有力竭的时候。什么“一剑可当百万师”,什么“双拳吓退千军马”,这些说书人口中荒唐之言,在江湖人眼中不过只是一个笑话。 强如阳非秋,要他独斗虽折一臂,却依然排在名人录第二位的东海剑仙与排在这二人之后,位列名人录第三的少林方丈淳信,阳非秋满打满算,也不过只有三成胜算而已。 虽说那些武功平平的普通江湖人阳非秋一根指头便能击败,但成百上千武功平平的江湖人不要命地一齐杀过来,别说是阳非秋,即便是昆仑真武君复生、少林达摩再世、隐门历代天才转生,只怕也会落荒而逃。 马奎的武功高低,阳非秋并不看重,丐帮这个江湖第一大帮的地位,阳非秋却并无小觑之心。 面对面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十余岁,论辈分只算自己小辈的马奎,阳非秋也丝毫没有轻视之意。 但阳非秋不轻视,并不代表马奎就能托大自身,他心知丐帮与神门之间的差距,更明白丐帮依附神门之后自己与阳非秋之间的主次。这些江湖人的面子,从来都是互相给予的,如今阳非秋给足了面子,主动走过来,马奎自然也要投桃报李,连忙迎上去道: “阳门主,咱们三年不见,却不料重见之时,却要一齐面对这个局面。” 一边说着,马奎一边叹着气,但瞧见阳非秋双目之中的疑惑,似乎是尚不清楚究竟生了什么,当即为阳非秋解释道:“方才与阳门主会面的司空孤,在白天杀了我丐帮一个八袋长老,还伤了两个七袋弟子。” 阳非秋轻轻点头,司空孤方才那一番宣战之言仍回荡在他耳畔,倘若说司空孤面对丐帮“挑衅”,不进行“还击”,那么阳非秋便要怀疑司空孤师父究竟是不是吴先生了。 “隐门亡了便是亡了,师父他老人家并不希望阳师叔这个一把年纪的老头子下去陪他,而是希望那个欺世盗名的神门可以不辱没隐门八百年的名声。怎么样才能不辱没呢?自然是在世人尚未看出神门与隐门之间联系之前,便将神门这个‘赝品’送下地府咯。” “师叔,你杀不了我,我现在大概也奈何不了你,倘若咱们在这个时候动手也不怕师叔知道,江南盟牵昭已经带着李复这些年培养出的精锐弟子来了杭州,杭州是江南盟第一个需要稳固的地盘,至于目的嘛想必师父也知道李复准备在明年召开的‘秋山大会’吧?我为李复清除了扬州、江宁,李复倘若什么都不做,未免也太乐享其成了一些。” “那么,就此别过了,想必马奎也应该赶回来了,我已经为丐帮备好了一份大礼,不过看阳师叔模样,似乎还不知道大约两三个时辰前生了什么,不过马奎应该知道了才是。” “天色已晚,夕阳斜沉,师叔啊,咱们就此别过吧,咱们之间是必定会有再见之日的。” 阳非秋又想起了那个小舟上傲立的背影,他忽然生出一种感觉:自己似乎被这个弱冠之年的年轻才俊,玩弄于鼓掌了。 “扬州江宁杭州司空孤明知这是朝廷撒下的一张网,为何不选择布告天下,让全天下江湖人都知道自己已经是收网之前,尚在大网之中自由自在的鱼儿呢?” 阳非秋想不通这一点,但他却知道,今天这一场会面,本想让司空孤不再对神门构成威胁,但昨日的新伤,再加上司空孤摆在台面上,却又朦朦胧胧的态度 阳非秋感觉自己输了,即便名为“天下无敌”,却也没有看穿司空孤究竟想要做些什么。在明面上,神门已经一败涂地,但江北势力退出江南,这是阳非秋早已做好的打算,毕竟朝廷需要一场整个江湖都要流血的战争。 朝廷需要一个弱势的江湖,一个能够被轻松掌控的武林,一个对赵家政权构不成威胁的江湖代言人。 神门倘若想要在这一个漩涡之中生存,阳非秋就只能听命于朝廷,阳非秋就只能在那些五品大员面前卑躬屈膝。 但司空孤,却又为了什么呢? 在马奎热切目光之中,阳非秋感觉自己胸口处被竹无冬“分金手”掌风所创之处,正隐隐作痛。 那个地方,实在有些贴近心口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胜负谁手(三十六) 黑夜之中,一个人影从杭州城城头闪过,声音虽轻,但在这寂静无声的城头,一声剧烈风声呼啸而过,却瞒不了这些耳朵无比灵光的士兵。&bsp;&bsp;几个手持火炬在扬州城墙上巡视的士兵赶忙提着兵刃,快步赶到那个传出怪异声响之处,但却并未现任何异常,最终他们只得皱起眉头四下查探一会,然后又各自散去。 “少主?” 贾三六识虽不灵通,但却比并未修炼过上乘内功的普通武人要强上不少,那个缓缓靠近的身影,怎么也瞒不过他这个经验老道的杀手。 在朦胧月光下,那黑影距离贾三大约三丈余,贾三见到那黑影点点头,逐渐朝自己靠近,当下便拿出火信子,提起脚边灯笼将其点亮。 司空孤疲惫的面容立即在火光下清晰起来,贾三这才完全放下那一颗吊着的心,朝司空孤禀报道:“少主,你前脚入城,将他们眼线引过去后,牵昭便带着人进去了,他们这一番乔装打扮,若不是顶尖的‘眼睛’,只怕是瞧不出端倪的。少主,你这” 贾三这才觉司空孤面色有些不对劲,司空孤紧闭着的双唇微微白,整张脸上似乎也隐隐有着一些黑气。 “少主,莫非” 司空孤连忙摇摇头,嘴唇轻动,似乎想要张开,却立即出一连串剧烈咳嗽,贾三听得很清楚,司空孤气血已经涌上了喉间,当即便知道生了神门,连忙转身从一旁骏马身上的布袋之中取出一瓶丹药和一块白布,手中灯笼也急匆匆地挂在了马儿身上。这火光靠得太近,却是令这匹马儿惊得嘶叫起来。 听见这划破寂静的嘶叫声,司空孤一双眼睛猛地一瞪,那匹因火光受惊的骏马,当即停下了嘶叫,垂下脑袋,用后蹄子刨着土,那马尾也开始左右摇摆,打在马屁股上,出清脆的响声。 先夺过白布遮住来口鼻,司空孤才放心结果贾三递来的药瓶。 “少主在杭州城中,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贾三的问题又引起司空孤一阵咳嗽,也不知是因为想要回答贾三的问题,司空孤一时急火攻心,还是仅仅只是巧合。 总之在司空孤咳嗽声渐渐消失之前,贾三只是在一边安抚着那匹受惊的马儿,直到司空孤将丹药服下,又将那块白布收起后,贾三才缓缓靠近司空孤。 “老三,别越界,咱们回去吧。” 司空孤的声音很虚弱,回答更是在贾三意料之中。 “少主身体关乎主人复仇大计,因此还望少主不要强撑着” “老三,咱们走。” 司空孤晃晃悠悠地走近那匹方才被他一眼吓得不再嘶鸣的马儿,轻抚马鬃,带马儿晃了晃脑袋,才将挂在马鞍一侧铁钩上的灯笼取下,解下缰绳,将马儿前往大道上。 “少主,你这伤”贾三却对于司空孤方才那阵咳嗽念念不忘,毕竟在扬州一剑击杀金有德夫妇后,司空孤也并没有像今天这般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不过又想起江宁之时司空孤连着出手两次,贾三当下便也释然了。 “少主的伤,果然没有彻底痊愈” “走吧,若你不跟着我,倘若路上遇到什么贼人,我这个名动江湖的一时俊杰,只怕就会变成一个笑话了。” 见到贾三依然愣在原地,已经将马儿牵到官道上的司空孤无奈地笑笑,远远叫道。 贾三只得点点头,将另一匹马牵到了管道边,却见到司空孤已经上了马,正扯着缰绳,那已经有些干裂的嘴唇轻启:“走吧。” 面对司空孤的命令,贾三除了叹叹气以示不满外,也只得跃上马背,一夹马腹,便为司空孤在前头开路了。 关于司空孤的武功,许多江湖人都以为他是一个天纵奇才,否则以其弱冠之年,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深厚的内力?但贾三却很清楚,自己这位少主的确很聪明,或许是贾三一生之中遇见过的最聪明的人,比起吴先生而言,司空孤不过是少了一些老道的经验而已。 然而在吴先生悉心教导之下,搭配上司空孤人一等的天资,这些所谓江湖经验,对于司空孤而言已经完完全全不能构成弱点了。 一个江湖人武功高低,无非是内外两种门道而已,内修内功,外练招式,招式难学但易精通,内功易学但难领悟。简单来说,一个招式再蠢笨的家伙,只要勤学苦练,终有一日会学得会。但内功不同,内功除却需要将心法背得滚瓜烂熟,时时念在心上之外,还需要一定的天资,一个人或许身体之中一处穴道没有打通,一门内功心法便不能修行。 毕竟每个人周身经脉皆不相同,所谓一周天真气流转,不同的人运功法门也完全不同。贾三还曾经从吴先生处得知,隐门数百年前曾有一个前辈欲以五行八卦之法为内功修炼之法分门别类。但最终得到的结论却是:内功修行每个人都不同,不存在一概而论的道理,尤其是隐门心法,除去一些筑基内功心法之后,其余内功心法都必须因材施教,不可能生搬硬套给另一个人。 司空孤虽然天资聪颖,但终究还是凡胎,即便隐门心法再精妙,再对修炼者大有裨益,也不可能一蹴而就。想要以弱冠之年拥有一流的内功修为,除非是打娘胎里修炼,这样或许还有几分希望。 但司空孤修炼内功只是,年纪已经十岁,这个年纪修习内功,对于武林中人来说已算稍晚,虽说司空孤天赋异禀,在修习内功方面也是一日千里,但却也只是一流的水平而已,在吴先生评价之中,也不过是“与那个叛徒一样快”。 能够达到阳非秋的度,这自然值得欣喜,但吴先生并不打算让司空孤就这么慢慢追赶,“隐门九剑”需要九类内功心法同时运作,等到司空孤练成,那时候阳非秋只怕早已入土为安了。 于是,吴先生便想到了一个法子,一个能让司空孤一夜之间仅凭内功便成为江湖绝顶高手的法子。(。) 第一百二十六章 胜负谁手(三十七) 让一个没有丝毫内功根基的天生武学奇才十年内练就惊世神功,吴先生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梦。吴先生留给司空孤的时间,本来应该是十五年,十五年过后,整个江湖应该已经陷入了惨烈的厮杀之中,毕竟培育一代人,神门至少要用十年时间,再加上部署与应对,十五年是一个意料之中的年限。到那时,司空孤再作为江南武林的希望现世,协助李复完成他的大计。 如此一来,当初屠灭隐门的罪魁祸首,便会伏诛,吴先生与阳非秋之间的恩怨纠葛,也会就此终结。 一个不但阴谋诡计精通,还拥有一流脑子和绝顶武功的少年天才,没有感情牵绊,一心只为将神门毁灭,让阳非秋身败名裂 这是吴先生苦心经营了大半辈子的计划,杨朔与杨晦兄弟,是这个计划的一个保障。只可惜杨晦之死,让吴先生意识到了这个计划已经出现了一个大问题。 另一个人似乎在制止这一切,吴先生不知是谁,但当杨晦尸体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便知道这所谓的计划已经付诸东流了。他精心挑选出来的那些孤儿,根本不可能作为“司空孤”来使用。 知道他遇到那个小乞丐,一个很特别的小乞丐。 他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这样特殊的家伙,一个能够在眨眼之间便将面前极为熟络的孩子杀掉,而且在杀人之后甚至还心平气和与自己谈判的人,看他的模样,也不过八九岁而已。 虽然他后来自称已经十岁,但吴先生从来不认为他口中的年龄能够说明什么,在吴先生看来,他不过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而已,至少从那瘦骨如柴的身体上看来,是这样没错。 吴先生如获至宝一般瞧着这个孩子,那个孩子似乎也看明白了吴先生的眼神,开始谈起条件来。 一摸这孩子的筋骨,吴先生当即肯定,这个孩子的天资极高,虽然未必比得上那个出卖神门的叛徒,但已经是当世罕见的天赋了。在江湖之中最重要的也并不是武功,而是脑子,一颗明白如何获利的脑子,毕竟江湖人和商人还是极为相似的。 他们都需要明白,要在什么时候出卖什么东西才能换取最大的利益。 他们也终究会明白,一个人不可能直到死都将所有东西祖攥在手里,即便是当朝那个姓赵的天子也一样。吴先生面前这个小乞丐小小年纪便能够一眼看透这一点,在一个软弱形象与一个刚强形象面前,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至于他为何这么做,吴先生始终没有想明白,按道理来说,这个孩子是不可能一眼就看透他要屠戮司空家满门的。吴先生也绝不相信,司空孤只需要看着别人眼睛,就能够猜透这个人心中在想什么, 这个孩子与吴先生心中冀望的那颗棋子实在太吻合了,一个杀人之后没有丝毫慌乱,面对一个提着鲜血淋漓兵器的魔鬼,居然没有丝毫畏惧。 仿佛这个孩子从来没有拥有过感情一样,但吴先生却很清楚,一个人绝不可能没有半点情感。 否则他就不会想着生存,他就不会为了活下去而毫不犹豫的杀人。面前这个孩子虽如此冷血无情,但他终究还是愿意活下去的。 在见到小柳之后,吴先生更加肯定了这一点,而当这个小乞儿提出带上小柳一起之时,吴先生便肯定了一件事—— 这个孩子不过是生性凉薄而已。 尽管吴先生在临终之前无数次怀疑过这一有些轻率的判断,但直到他生命最后一刻,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吴先生还是肯定了自己这个判断。 然而无论这一颗名为“司空孤”的棋子多么精美,这个人选多么合适,吴先生也没有办法让司空孤在短短十年拥有足以匹敌阳非秋的武功。 更不用提,吴先生原本预想中的十五年,足足少了一多半。 在吴先生一生之中或许是最寒冷的秋天时,吴先生便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让这颗棋子能够一夜之间成型的决定。 司空孤对于隐门执剑使一脉绝顶功夫“隐门九剑”招式的修炼已经初窥门径,如今只差内功修为了。但哪怕天天修炼内功,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眠不休,司空孤也没有办法在在吴先生逝世之前将那些内功心法学会。 司空孤一时间练不会,但已经病入膏肓,眼见得活不过这一严冬的吴先生,却早已将这些经脉打通,练成了施展“隐门九剑”的心法。 “传功”一词在武林之中早已存在,许许多多未踏足江湖的市井百姓,都听说过武林之中存在傻头傻脑的愣小子,偶得世外高人“传功”,成为一代豪侠的故事。这些百姓听罢了,大多拍手叫好,还以为自己就是那故事里傻头傻脑的愣小子,以为一个没有任何武学根基,连经脉为何都不甚明了的普通人,也可以在一日之间被高人将修为传入体内。 真正的武林中人,对于这种市井百姓,大抵也只是笑笑罢了,毕竟人都会做梦,一群整日见得江湖中人如何威风的小老百姓,偶尔憧憬一下这些故事,倒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事。若是告诉他们,“传功”这种说法,在武林之中并不存在,那么无疑便是打搅他人美梦,这种得罪百姓的事情,没有几个江湖人会去做。 当然,对于隐门而言,“传功”一词却没有那么简单。既不像市井说书人口中一般这么随随便便,更不像武林中人口中那般斩钉截铁地否认。 将一个人功力传给另一个人,无疑是将一个人经脉完全复刻予另一个人,这种事情在一般武林中人眼中是异想天开,但是在隐门秘典之中,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事情。 只不过,倘若做这种事情,会有一些痛苦。 无论是对传功者还是被传功者,这种痛苦都是摧心挫骨的痛苦。 一个人体内的经脉当然不能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但若是对另一个人体内经脉做出一些整改,让其气血流通发生改变,或许能够达到整改经脉的效果。这个办法,可以借着外力打通需要苦心修炼方能贯通的经脉,但若是出现一丁点差错,那人只怕就会武功尽废,从此之后成为一个废人。 而在一门秘典之中,虽然将方法写得清清楚楚,但是成功的例证,吴先生翻遍了他手边那一摞摞典籍,却也没有找到一个。 在那个吴先生一生之中最寒冷的秋天,吴先生还是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向天赌命的决定。(。) 第一百二十七章 胜负谁手(三十八) 司空孤的身子好似一团棉花一般,终于无法用内在的柔软支撑住那坚硬的皮囊,在骏马飞驰的官道上,司空孤身子渐渐后仰,那试图牢牢抓住缰绳的手也终于松开。 马儿似乎知道了什么,速度开始减慢,然而还是没有赶上司空孤坠落的速度。在试图挺起脚尖勾住马镫失败之后,司空孤“嘭”的一声摔在地上,当察觉到而勒马转身的贾三赶回来之时,却只见到倒在血泊之中的司空孤。 司空孤的背一起一伏,鲜血不断浸湿着他这一身为匿身逃离杭州而换上的夜行衣,在黑色夜行衣上,大片水渍出现,一股铁锈味传出。一旁已经停住的马儿似乎嗅到了什么不详,长长嘶叫了一声,这一回,却是没人会瞪它了。 “少主?” 贾三急促又关切的声音没有传入司空孤耳中,当贾三扶起司空孤时,却感觉司空孤那身夜行衣冰冰凉凉的,似乎这些鲜血早已浸透了这层又轻又薄的布料。 心中虽暗叫着不好,但贾三也明白当今之计唯有寻一处安歇之所,这四周皆是荒原,连一丁点光也没有,距离最近的渡口还有十余里地,虽说骑着马慢慢走,一个时辰之内定能赶到,但眼下司空孤的伤势,却未必能够承受得住这一段路程的马背颠簸了。 贾三虽然不知在杭州城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司空孤这幅模样,却也不是贾三第一次见到。贾三依稀记得,在吴先生“传功”给司空孤,以真气为司空孤生生“塑造”出能够承受得住真元的经脉后,司空孤那浑身浴血的模样。 尽管练武之人体魄比常人要好上不少,但见到那床榻上已被鲜血浸透的厚棉被,贾三吃了一惊。贾三依稀记得,便是“八奇”之中一向稳重的诸葛七,当时也皱起了眉头。 这“传功”是成功了,司空孤也拥有了吴先生毕生八成功力,在“传功”过程中,吴先生一成功力用做了冲开血脉,一成功力留在自己体内,以维继自己那如同风中残烛一般的生命,剩下的八成,则都转到了司空孤丹田与百会等气海之中。 一夜之间,司空孤便跨过了一流高手与绝顶高手之间那高高的门槛,成功晋身绝顶高手的行列。 那时候,已经虚弱无力,几近晕厥的吴先生也露出了微笑。 可事情哪里会这么简单呢?即便吴先生是隐门中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但这一整套“传功之法”,却依然存在着巨大漏洞。 在三天后司空孤苏醒过来时,整个人被裹在厚厚绷带之中,第一个问题却是: “失败了?” 一如既往的平淡语气,没有丝毫遗憾,就像问一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一样的平常。 匆忙赶来的吴先生,只听这一句便觉不对,在询问了一些状况后,这才肯定了“传功”失败这一事实。 吴先生陷入了一种癫狂之中,司空孤不是什么实验对象,早在对司空孤传功之前,吴先生便已经在一百余人身上练过了手,因为传入的功力不足万分之一,是以吴先生也没有什么损失。只是最早的几个实验者因为吴先生有意无意的一些尝试,最终一命呜呼了。当然,那些成功“传功”之人,也在成功之后被吴先生送去了西天。 为司空孤“传功”,吴先生虽没有万全准备,但九成以上的成功率已经足以让他放手一搏了。 然而,如今从司空孤口中得到的答案却是“气海之中空荡荡的,各处经脉也感觉闭塞不通”这些答案。 从那天开始,吴先生便疯了。 如果说那天之前吴先生勉强还算个正常人,那么从那天之后,吴先生一日之内总有四个时辰以上处于癫狂状态,发了疯一般的破坏,虽说只剩下一成功力,但若一般人有吴先生这一成功力,在江湖之中恐怕也是一个能入得名人录的人物。 更不用说一个只剩一成功力,却已经陷入疯癫的吴先生。 在吴先生发疯直到逝世的这段日子里,凤凰山上只有三个人,他、小柳、还有疯了的吴先生。 但不在凤凰山上的“八奇”,却并不知道一件事,司空孤并没有说实话,为了能够更好掌控吴先生逝世之后的局面,司空孤决定欺骗所有人。 当司空孤好转得能够下地走路之时,还算清醒的吴先生便会为他“疗伤”,“疗伤”之后,司空孤总是能够运用上一点内力,这便是吴先生眼中的希望。 这个希望一直伴随着吴先生,直到他驾鹤西去那天,司空孤也没有将真相告诉他。 在成功将庞六与诸葛七两个“叛徒”斩杀之后,司空孤才将“真相”告知了贾三、郭四、周五三人,当然,司空孤并没有将算计“八奇”一事和盘托出,而是将所有的事情都丢给了早已入土的吴先生。无论是算计“八奇”、还是让自己假装“传功”失败 当然,司空孤也早已准备好了理由。 吴先生“传功”虽然不能说是失败,却也不能够称之为成功。 司空孤现在的确是内力深厚,但倘若长时间运功,或一时间将功法运行至臻境,那么“隐门九剑”至多只能使出十招。 十招之后,司空孤只怕就会浑身经脉爆裂而亡。 换句话来说,司空孤现在虽然武功盖世,或许比起阳非秋这个“天下无敌”的神门门主还要强上几分,但那仅限于十招之内。 “江宁出手两次,少主身体恐怕已经承受不住,整日奔波在外,也没有半点空闲修整身子,如今赶到杭州,为防止神门暗算,半途便停船改走陆路在杭州城中,想必又出了手吧?” 抱着浑身上下湿淋淋的司空孤,贾三举目四顾,但除却荒野的风之外,便是那马儿也不敢出一口大气。 “老三,将我放在马背上早些赶往渡” 似乎是被一口鲜血堵住了喉咙,那清晰的哽咽声,使得贾三连忙将司空孤身子一斜,使司空孤脑袋一偏,灯笼微弱的红光之中,鲜血从司空孤嘴角边流出。 贾三叹息一声,又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司空孤,最终只得将其放在马背上,再取出绳子将其捆好,以免颠簸过甚,使得司空孤那衰弱的五脏六腑再受更大损伤。 牵着司空孤那匹马儿,再翻身上马,贾三深深看了一眼司空孤,又是一声叹息,便往渡口处马不停蹄赶去。 “那个姓任的,这一回应该不会喝酒误事了吧?” 尽管知道这些担忧只是徒劳,但贾三却抑制不住去思考的冲动。 “早知道,当初便跟着少主到杭州城里了。” 贾三苦笑着,却依然停不住想着最坏的可能,这种思考冲动,最终也转化成了一种悔意,让他微微自责起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 胜负谁手(三十九) 咸平三年,六月二十。 “三三哥。” 少女声音清脆悦耳,但她面前那个胡子拉碴的邋遢汉子,却摇了摇头。邋遢汉子摇头后也不理少女哀怨的眼神,只是抬起头远远望着仍在盘查行人的捕快,还有那一个个面色冷峻的卫兵。江宁城不知从何时开始,戒备竟森严得一个乞丐也要查明身份了。江宁城墙在邋遢汉子眼中并不算高,但想要入城,对于这个只敢躲在远处,盯着城门口的汉子却难如登天。 “大少,我真学不来” 少女嘟着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委屈,邋遢汉子也只能叹了口气,心里也更为烦躁了。 这邋遢汉子与少女,正是司徒松与小七。 这满面风尘,长蜷曲,遮住了整张脸的邋遢汉子,丝毫不会有半点会让人联想起那个失踪多时,生死未明的“江宁第一公子”。而司徒松也很清楚,如今楚家大概已经掌控了江宁武林,自己这个“司徒家大公子”一旦出现,只怕不等确认身份,便会遭遇什么“意外”。 但为了一个人,司徒松却不能不重返江宁。 司徒柏,这个司徒松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令司徒松险些丧命的一母同胞亲弟弟,如今应该还活着。 尽管在司空孤口中,司徒柏已死,在整个江湖之中也是如此传说,但司徒松却坚信,司徒柏应该还活着。只要司徒松一日不现身江湖,司徒家在江南的残余势力依然存在,司徒柏就还不能死。 司徒家最后一个姓“司徒”的,是楚家与司空孤手中的筹码,他们绝不能自毁长城。倘若司徒柏一死,司徒松又再现身江湖,将江宁的“真相”公之于众,这对于楚家与司空孤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当然,司徒柏之所以会做出这个判断,唯一的依据也仅仅只有一个——他们放出了“司徒柏还活着”的消息。 然而,在江宁附近流传的小道消息之中,司徒柏只是受了重伤,虽说是命悬一线,但仍可以说是一息尚存。司徒松就此判定,司徒柏是一个饵,一个来钓他这条大鱼的饵。为了成功钓出他这一条鱼,楚家与司空孤不惜给司徒家残余势力一点希望,让他们拥有抵抗下去的信心,也要让这个真假不明的消息传遍整个江南。 司徒松对于这个消息,虽然也存在疑虑,但一种奇特的感觉却从心底告诉他,这消息或许是真的,而他这一条大鱼再不碰碰那个饵,或许渔夫就会放弃垂钓了。 渔夫放弃垂钓意味着什么,司徒松不敢想象。 “小七,不如” “不行!”小七像个孩子一般撒娇的模样,在司徒松眼中却无比坚决,尤其是那双含着朦胧雾气的眼珠子,让司徒松心中很是无奈。又想起这两个月若不是小七一直在他身边照顾着他,或许司徒松早已饿死在那座荒山上了,当然,也有可能是擅自行动,伤口崩裂而死。 在下山前也是这样,在小七失手将煮饭的锅打碎之后,两人在饥肠辘辘之中只得用茶壶生炊,最终煮出的东西半生不熟,但小七却也毫无怨言,反而还有些欣喜,毕竟终于能够填饱肚子,不用整日喝清水解饥了。 等过几日,熬到司徒松不用拄着拐杖行走,伤口也基本愈合之后,二人才迎着毒蛇猛兽的威胁下了山。司徒松依稀记得,当那只猛虎出一声吼叫,尚未被自己手中长剑吓跑之前,小七那惊慌失措,却依然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样子。 那时候的小七,眼睛里似乎也透出这种决心,这种决心或许叫做视死如归? “进城这件事,可是九死一生啊。” 这句话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司徒松感觉平均自己每半个时辰,就要将这句话说出口。 自从昨夜司徒松试图翻过城墙,偷偷入城,却暴露行踪,最终只得落荒而逃之后,司徒松便彻底打消了带着小七一同入城的想法。 毕竟昨夜若不是小七因为麻绳太硬,勒着她芊芊细腰生疼,司徒松也不会被卫兵现。 当然,现在想起来,小七那一声娇呼或许还救了他一命,眼见得那闻风而至的捕快,以及那朝着一片漆黑倾泻箭雨的卫兵,或许夜晚的江宁更不安全。 “阿柏或许真的活着。” 司徒松只得这么安慰自己,否则无法解释为何这些捕快与卫兵反应会如此迅,仿佛早有防备一般。 毕竟为了不暴露行踪,司徒松连司徒家在江南的残余势力都没有接触,谁知道他们究竟有没有被楚家或司空孤收买。而事实上,司徒松也正因如此逃过了一劫。 在司空孤离开江宁赴阳非秋之约时,楚钟承便建议楚凡宣布下了天罗地网,因为楚钟承觉得司空孤离开,司徒松或许会趁此机会劫狱,救出他死牢之中那个整日嘶嚎,几乎已经要丧失心智的亲弟弟。而关于司徒柏的消息,楚钟承也暗中放给了司徒家在江南的残余势力。 在楚钟承臆测之中,司徒松在那夜袭击自己一行人失手之后,应当会匿身于这些司徒家曾经对其有恩的江南武林势力之中,只要将这“司徒柏尚在人世”这一消息放给他们,自然就能引出司徒楼这个名人录上排在第三十位的一流高手。 “九死一生也要去。”小七坚定地说着,“我是你妹妹,若被查到,便说是家中遇难,进城投奔亲人” “他们可没这么蠢。”司徒松苦笑着,这套说辞想要不引人起疑,真是有些困难了。更何况哪有妹子叫唤自己兄长时,会带着一副下人才有的尊敬呢?小七平日里虽然在司徒松兄弟“没大没小”,却也是因为司徒松对其照顾有加之下一点放纵。小七终究还是将司徒松兄弟二人视为“主子”的,如今忽然要转换角色,对于小七而言可没有这么简单。 稍稍思索一阵,司徒松才点了点头,说道:“这便去吧。” 小七微微一愣,望了眼那守备森严的城门,面上露出一些犹豫,迟疑道:“再让我练练” “不必了,你跟在我身后,切莫太过亲密,也不要刻意不瞧着我,保持平常模样便可。” 司徒松心中已经有了算计,这江宁凶险,无论如何也不能带着小七进去,但昨夜行踪已经暴露,想来楚家与司空孤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一百二十九章 胜负谁手(四十) “反正也会暴露,在哪里暴露又有什么区别呢?” 怀揣着如此想法,司徒松便径直往城门走去。在愣愣的站在原地片刻之后,小七轻声“呀”了一声,赶忙跟了上去,与司徒松也保持着一定距离,旁人看过去,绝不会将小七这个俏皮可爱,却衣着简朴的少女与她身前大约三尺远,浑身散发臭气,披头散发好似乞丐一般的人联想在一起的。 眼见着司徒松距离那身着捕快服的人愈来愈近,小七一颗心便止不住地跳动,这时少女干干净净的耳朵里,几乎已经听不见别的什么声音了,除了她逐渐粗重的呼吸。 “站住老子叫你” 这一声喝令却传入了小七耳中,这捕快伸手试图拦住像个叫花子一般的司徒松,却不料被司徒松抬起一脚便踹得飞了起来,在司徒松这看起来并没有使劲的轻轻一踢之下,这捕快后撤了两步,却又一个踉跄,跌落了城边的护城河里。 骚乱就像落入茅草堆中的火星子,一刹那便点燃了整个茅草堆,本来因为大量卫兵戍守而冷却的城门口,一刹便如同爆竹一样炸裂开来。 司徒松转身便将小七擒在手中,只因为城墙上已经有些士兵张弓搭箭,那箭矢在清晨阳光下分外明晰,闪着像夜空中星星一样的光。 或许是眼见司徒松手中的“人质”,又或许是没有得到放箭的命令,虽然城墙上那些弓手已经做好了放箭的准备,但却并没有将弓拉满。 当然,司徒松知道,倘若他们想要射出手中箭,只需要一息之而已。 “抱歉。” 轻轻一声道歉,已经惊讶得张不开嘴,浑身颤颤巍巍的小七便被司徒松轻轻一推,接着便是一声“嗖”的声音从小七耳畔掠过。 这一箭原本应该射中司徒松的脑袋的,跌落在地的小七连忙回头,但身后却已经空无一人了。 那城外的士兵也朝城中赶去,却没有一个人搭理她这个跌倒在地,眼里噙满泪花的弱女子。当然,被忽视的并不仅仅是小七一个人而已,那跌落在护城河中的捕快,这一刻仍在大声呼救。这个时候江宁护城河内水位并不算高,大约不过三四尺的高度,但其水位最高处距离地面却有一丈余深,毕竟江宁也曾是南唐国都,这护城河规格自然与皇城无异。这捕快在底下是大声呼救,但回应他的只有慌乱的脚步声,以及几声铜锣声而已。 一边听着这捕快的大声呼救,小七一边缓缓站起身来,当她面带落寞,双目无神地转过头时,却见到了一扇紧紧关住的江宁城门。 “小姐可需要什么帮助么?” 一个有几分耳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七一回头,却见到一个肥硕的身子忽然出现在自己身后。连忙退了两步,再定睛一看,却是一张有几分印象,但是又想不起究竟是谁的胖脸。那胖脸上挂着还算和蔼的笑容,倘若眼睛不这么色眯眯地看着自己,小七一定会这么想的。 “这位公子”话头一起,小七似乎想起了什么,指着这张胖脸,叫道:“楚楚” “原来小姐认识在下。”楚钟承哈哈一笑,那越来越胖,如今五官看起来都挤在一起的脸上洋溢着喜悦和洋洋自得,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模样。 但小七在这些百无聊赖的日子里,却已经从司徒松口中得知了一些江宁武林的辛秘,比如说楚家真正的决策者究竟是谁 “楚钟承!” 想起司徒府中百余冤魂,想起那夜在客栈中,不经意间瞧见的天边一抹火光,小七心中无数感情用上了心头。 愤怒、无力、悔恨最后,却还是愤怒占了上风。 “这位姑娘既然认得在下,那么在下倒也不必确认什么了。”楚钟承面上那种莫名的自傲,让小七心中怒火燃得更旺了。几乎被愤怒支配的小七扑了上去,小拳头紧紧握着,几乎都要滴出血来。 然而,楚钟承虽说只有三脚猫的功夫,但对付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姑娘怎么可能落得下风呢?少女这一扑终究还是落了空,更使得楚钟承有了机会,一个能够制服已经丧失理智的少女,有还算体面的机会。 于是楚钟承右手成掌,再重重一击朝着小七脖颈处砸下,不偏不倚正中小七脖颈。 看着跌落在地的小七,楚钟承面上依然骨折纨绔子弟才有的微笑,转过头,朝不远处的楚粲等人说道:“将她好好带回去,一定要‘好好地’” 见到楚粲面色一变的楚钟承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再一低头,却见到一个拳头朝他砸来。下巴处传来的巨震让楚钟承整个脑袋嗡嗡作响,而接下来鼻子又是一酸。 “天顺——” 少女的嘶吼声传入楚钟承耳中时,楚钟承才看清楚面前的世界发生了什么改变。那个被自己打趴在地的少女居然奋起反抗,一拳砸在了自己脸上,虽然楚粲等人及时赶过来,但少女还是挥出了第二拳。 “这小姑娘”鼻子好似被鲜血堵住了,楚钟承一抹之下,却是一阵凉飕飕的,想来那种堵塞的感觉应该是鼻中的血块。 “天顺,这位姑娘怎么处置?” 小七这时候的模样却与楚钟承也相差无几,她的琼鼻摔在地上时也受到了冲击,如今上唇处也是一片淋漓鲜血,让这个还有几分俊俏的少女分外狼狈。 “带回去,”楚钟承一边擦着鼻血,一边嘱咐道:“一定要好好地,可别让这位姑娘再受伤了。” 楚粲看了看小七,又瞧了瞧楚钟承,苦笑着点点头。 “真倒霉,不是说敲一下后颈就能使人晕厥?那些说书人果然在骗我么?”一边嘟哝着什么,一边擦着仍从鼻子里涌出的鲜血,楚钟承深深一叹,只在被拖着带走的小七眼中留下一个无比落寞的肥硕背影。 “官衙那儿,孟元应该不会出差错了吧?” 被雏鹰啄了一下的楚钟承,这一刻却又开始为司空孤担忧起来了。 (。) 第一百三十章 胜负谁手(四十一) 江宁地牢内即昏暗又腥臭,只有即将熄灭的油灯仍扑朔明灭,在朦朦胧胧微光之中,哪怕是个胆大的人,大约也会由不得噤声不言。再配合上隐隐约约漂浮着的血腥味,以及那摇摇晃晃的木阶梯尽头细微人声,若是胆小的人在这里呆上一刻钟,大约会把苦胆都给吓破了。 但即便胆子比米粒还小的人,在这个死牢待上一天,当胃中酸水吐尽,呼救无果之后,牢里的人最终也只得接受这一切。这死牢之中每日都只有一顿汤饭,也是牢里的人能够接触活人的唯一机会。当然,因为牢里的人被锁链缚住手足,因此仅仅只能够得到那拴着绳的木碗,然后半趴着像一只狗一样将总是馊掉的饭食吞入腹中。 江宁死牢里的犯人,通常只有死了才会被带到上边去,然后对外宣称在牢中暴毙,如此一来就不必年年将犯人押解入京,然后等着上头审判了。 当然,这一套规矩对于如今地牢中这个“犯人”并不适用。在楚家派人出面与苏察交涉之后,苏察已命人将这间死牢打扫得干干净净,即便是墙上铁索,也加上了将近一尺,就是为了这牢中的人能够在进食时体面一些。 “原来这是司徒家的少爷,那么即便楚门主不说,苏某也自然会照顾照顾的。” 苏察这一句应承,在苏察自己看来只不过是客套一句,然而他身旁那些对苏察忠心耿耿的捕快,却真当成了一件大事。最后苏察亲自领着司徒柏来到这处“死牢”时,却与传说中那些侠客隐居的石窟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最后苏察不得不命人往墙壁上泼一些粪便,再在这间死牢之中杀了一只鸡,才让这间死牢不这么奇异。 “二少爷,你说我从天明之时就给你送来了酒肉,你不吃就算了,为何连话都不肯和我说一句呢?莫非那位苏捕头没有命人每天陪你说两句话?亏我还搭上了几十串钱,结果他们居然拿钱也不办事,比起扬州的捕快来说,这位苏捕头手底下的人胃口倒是真不小呐。” 司空孤的声音慢悠悠的,仿佛一个纨绔大少一般,但看他就这么盘着腿,随意的坐在木梯边的泥地上,与纨绔大少的形象却又有些格格不入。 “你兄长昨夜似乎带着一位姑娘想要趁机入城,虽然已经被我们算中,却不料出了一些小意外,但今日他或许还是不会放弃来找你怎么,二少爷,没有什么话想对你兄长说的么?” “要杀便杀。” 嘶哑的声音,任谁也不会想到,发出这种声音的人,居然是尚在人世的司徒家二少爷司徒柏。 在司徒家覆灭的那一夜,司徒柏便被送到了衙门,当然,在半个江宁天空被一场大火耀得通红时,司徒柏还因为被司空孤点住了穴道,尚在昏迷之中。 但是詹秦云一死,即便是冀华廉也不便直接与看守大牢的府兵进行接触,毕竟厢军有厢军的一套规矩。用司空孤的话来形容,便是:“与还识得几个字的捕快不同,那些大头兵一个个楞得像木头,万一使得子荣身份暴露,那么咱们这些天所有努力不也功亏一篑了?如今即便是府尹通判,只怕也不能干涉军务,且不如等几日,待新官上任之后,咱们再与他们接触” 那时候,司徒柏被詹秦云刻意关在无法接触寻常囚犯的牢房中,直到苏察这个新捕头上任,这才经由刑事系统转入了江宁死牢中。然而那几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经历,已经将司徒柏心中最后那点坚毅消磨殆尽。 司空孤今日还是自那一夜后第一次见到司徒柏,却不料这个披头散发,一身脏兮兮的灰衣,像个乞丐一样是不是呵呵傻笑的汉子,居然会是那个名为“司徒柏”的俊逸少侠。 不过司徒柏究竟变成什么样,对于司空孤而言并没有什么两样,比起已经崩溃的司徒柏,那个还有胆量来闯江宁的司徒松才是司空孤目前最大的隐患。 “怎么?这铁口终于能张开了?” 司空孤轻轻耸肩,又扶着楼梯站起身来,他内伤尚未痊愈,此刻不能运用内力,是以连起身都有一些困难。 “司空孤,你今日来是放我出去么?” 嗓音沙哑,气若游丝,即便是随随便便一个江湖人见到司徒柏这个模样,也都能猜得到他命不久矣了。而司空孤却更清楚一些,自从他从杭州回到江宁之后,便与苏察达成了“和解”。接下来的日子里,司徒柏每日两餐之中,便都被下了轻量毒药,这些毒药会慢慢腐蚀司徒柏体内经脉,但绝不是无色无味,若稍稍留神,也不难发现。 但司徒柏却还是吃了进去,那些并不能完全填饱肚子的餐饭,对于司徒柏而言是求生的最后一点希望。 “他们留下我,绝对是有原因的” 司空孤认为司徒柏应该是这么想的,然而他所料的确没错,司空孤与楚钟承决定留下这个司徒家二少爷这一条贱命,的确有着原因。 “司徒二少爷,你就不要做着卧薪尝胆的美梦了,即便你想要做越勾践,我们也不是吴夫差。”司空孤语气之中带着一丝怜悯,虽然他此刻内心毫无波澜,却依然不自觉地表现出没有必要的情感,这一点让司空孤很是苦恼,因此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将情感赶出自己的喉咙。 “所以,我只是过来送你上路的,顺便为二少爷转达一些想要” 司徒柏却忽然试图大笑起来,但终究还是抽搐了几下,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司空孤距离他只有不到两尺距离,但司徒柏却根本没有半点力气去触碰司空孤,那只试图伸出的手也在半空中坠下。 但司徒柏却丝毫没有在意这些“意外”,用那气若游丝的声音说道:“杀了我吧你们这些骗子骗子” 眼角的泪缓缓流下,在朦胧亮光之中,司徒柏只感觉自己喉间一凉。 “原本还想装个好人呢,真是不给半点机会呢。” “少主,若是玩够了,便快些上来吧。” 贾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司空孤抽出剑,拾起被他用作坐垫的披风,将剑上已经变得冰凉的鲜血抹干净,这柄利剑便又焕然一新。 “他不肯相信司徒松会来救他呢。” “但那人肯定是司徒松,这一点少主与那个楚公子不是已经有了共识么?” 司空孤轻轻点头,也不顾贾三究竟是否看得清楚。 “或许我们都中了计呢?”(。) 第一百三十一章 胜负谁手(四十二) 伴随着贾三近乎狂放的笑声,司空孤缓缓走出了死牢。 “老三,笑什么呢?我与天顺又不是神机妙算的神仙,自然也会出些错” “少主此番在杭州,不也是出了差错么?关于这一点,我等可没有任何异议。” “所以说” “谁愿意替司徒松入城呢?那个闯入城中的家伙,武功虽然不像名人录三十位左右的水平,但至少也拥有名人录的实力,如今他闯入城内闹得满城风雨,再想出去便是难如登天,少主不会连这一层都想不到吧?” 司空孤并没有搭理贾三,而是径直往牢外走去,这死牢建在江宁大牢之中,位于地牢深处,如今走出去,倒是还有不短的一段路程。 “计谋从来都是一步接一步,就像棋局对弈一样,你若能够算到对手下一步,那便是占了先机,但对手未必算不到” “小的可比少主更早跟着主人一些,关于主人这些理论的了解,小的只怕并不逊色于少主。” “那么师父可曾告诉你,这种想法应该如何破解呢?” 贾三微微一愣,步子也慢下半步,最终还是微微摇头回答道:“并未说过。” “只看结果就好了。” “什么?”贾三有些难以置信,他不是不明白司空孤口中“结果”是什么意思,但倘若仅仅只是看博弈之后谁得益最多,而不看过程当中发生了什么,这终归有些偏颇。 “不错,倘若是高手过招,其中究竟算到第几步根本不重要,只需要想对方究竟想要什么就可以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出了监牢,贾三也识趣的闭上了嘴。在与门口看守的衙役点头示意之后,二人便往后门走去,待走出衙门后门,司空孤与贾三主仆二人行在后巷之中时,贾三才轻声叹道: “少主此番来到衙门,原来是这个意思。” “你倒是说说,是哪个意思?” 司空孤微微一笑,手却按在了腰间长剑的剑鞘上,贾三瞥了一眼司空孤这有些不合常理的动作,才回答道:“司徒松的目的不是为司徒家报仇,而是寻找机会救出司徒柏,只要司徒柏还活在人世,司徒松就终究有机会能够做到” “不错,而且司徒松只要入了江宁,我们即便有天大的本事,再加上楚家手中人脉,也未必能够短时间内也未必能揪出他这只对江宁极为熟稔的耗子。只要留给司徒松时间,他或许真有办法能够揪出司徒柏来。” “毕竟他是条地头蛇嘛,凡事就怕一个万一,我们都不会神机妙算,万一他偶然得手” “那咱们的目的”贾三嘴边挂起不以查觉的微笑,司空孤并没有回头去瞧,却也轻轻点头。 “所以我就杀了司徒柏,这样他的目的就怎么也达不成了——” 剑若寒光,一闪而过,贾三这轻轻一推,却是救下了司空孤一命。一柄利剑直插入地面的青石砖中,深约一寸,那剑柄还因为余劲而轻轻摇晃着。 “要追么?”贾三并没有贸然行动,他六识不比司空孤,也并没有察觉附近有敌人,但司空孤方才那一直摸着剑鞘的动作,却不得不让贾三起疑,果不其然,司徒松就在他们身边。 “老三,你总是这样,当断不断,因此我才不敢让你像老五那样独当一面。” 司空孤望着那风声消失之处,轻轻一叹,扭头对贾三道:“他如此慌张出手,想来是要出城了,这个司徒松当断则断,比起你来可是强得多啊。” “跑了?”楚钟承瞪大了眼睛,被小七一顿痛殴之后,楚钟承鼻梁骨似乎裂了一些,如今用白布裹着药紧紧敷着,整张胖脸中间是一片雪白,看起来很是滑稽。 但司空孤心里却并没有半点笑意,只是点头承认道:“和你一样,出了些意外。” “我这不是意外,好歹也是有所收获” “一个小丫头片子而已,司徒松这样的人物,未必会因为这一个小丫头片子而露面”司空孤有轻轻摇头,似乎对于楚钟承很是失望,“我们又怎么告诉他呢?明面上司徒松已经死了,难道咱们还要张贴出告示,说司徒松倘若不露面,就在楚家大院斩下这个少女脑袋么?” “你也知道咱们现在可以说是什么局面,倒是还有闲心说笑。”楚钟承以手扶额,也不知是因为鼻子,还是因为司空孤那一番话,总之楚钟承现在头疼欲裂,只想枕着玉膝而眠。 “我也知道楚大少已经有了法子应付这一局面,不是么?”司空孤自信的微笑令楚钟承心中一阵恶寒,虽说司空孤这种微笑看起来是真心实意,丝毫没有虚伪做作,但楚钟承却总觉得有些怪异,也不知是为何,司空孤只要一笑,楚钟承就会浑身一寒。 “没有法子,别看着我,我不是说笑。” “不,不是怀疑楚大少,只是因为我也没有法子,他若是躲过这阵风头,然后一走了之,我可一丁点法子也没有。” “人被引来了,孟元你却没有法子对付?”楚钟承仿佛吞下一斤黄连一般,那神情说不出的扭曲。 “我依稀记得楚大少当初对于这个法子也是拍手叫好的,怎么现在倒成了我一个人的不是了?”司空孤眨眨眼,想要表示自己的无辜。 “那么就这么将他放走?” “这个女子对于司徒松而言应该极为重要,否则他不会在行此凶险之事时还将她带上,咱们只要将这女子握在手里,不愁” 门外一阵喧嚣,又是两声敲门声传力啊,司空孤只得皱着眉叫了一句“进来”,便见到楚粲匆匆忙忙的进了门,见到司空孤后,面色却变得更为暗淡。屋内二人一看,便知道楚粲带来的又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说吧。”楚钟承一只手扶着鼻子上的药膏,一边瓮声瓮气地说道。 “那个女子逃了,底下人以为她晕了过去,就没有严加看管,结果她居然趁人不备,悄悄从马厩里翻了出去天顺,你这是什么意思?” 楚钟承面上的冷笑让楚粲很是奇怪,手中筹码陡然消失,楚钟承居然不怒不恼,反而还露出这般神情莫非这个一向足智多谋的楚家大少因为这个少女而得了癔症?(。) 第一百三十二章 胜负谁手(四十三) “我知道天顺你什么意思,只不过就算天顺你这样盯着我看,我也的确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司空孤苦笑着摇头,他怎么会不知道楚钟承这个表情是在说些什么,然而那个将小七放走的人,的确不是司空孤。 “孟元,你虽然平日里不曾与我说笑,但那个少女的确是逮到司徒松的关键” “真不是我。” 司空孤再一次强调,这时候楚粲也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面色便是一暗,朝司空孤道:“司空少侠要以这个少女来引出司徒松,大可提前知会一声,不必这样装神弄鬼,搞得我们手底下人都不知所措” “要怎么解释二位才能信得过在下呢?” 司空孤无奈地叹了一透气,这一回心中却是真有些无奈,而不是虚伪地惺惺作态了。 自从司空孤回到江宁,虽然一切安排都妥妥帖帖,无论是上下打点关系,还是笼络江宁周遭江湖势力,司空孤皆指挥若定,稳居高台。然而偏偏好像什么事情都会节外生枝,在认定司徒松有八成以上可能尚在人间后,司空孤便开始着手布下天罗地网,在江宁方圆二十里的深山与村落之中搜寻,美其名曰查探各处地势,顺带扫清神门据点。 最终还是发现了在毒虫猛兽出没的荒山内有一间木屋,看那屋子,似乎一旬之内尚有人迹。然而司徒松行踪却仍是不明,若凭一间木屋便判定那便是司徒松匿身之所,司空孤与楚钟承皆觉得有些武断。 在多日没有其它线索,原本以为司徒松早已逃离中原,亦或是匿身他处时,昨夜又忽然有人试图闯入江宁,司空孤与楚钟承便放出了消息,说是司徒柏尚在人世,只不过在那夜长街血战之中受了重伤。 司空孤本想放出这消息,若能诱得司徒松自投罗网也好,若司徒松不肯尝试解救他这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那么便将真心还忠于司徒家的残余势力一网打尽便是。 当然,凭着周五的易容术,只需将死了的司徒柏面皮剥下,然后制成人皮面具便可,倒也不必让司徒柏真身现世。因此司空孤才一大早与司徒柏会面,试图从司徒柏身上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但司徒柏崩溃程度还是出乎了司空孤预料,原本以为能够得到一些关于司徒松的情报,但司空孤最终还是结束了对司徒柏的折磨。 当然,这不是因为司空孤心中有那么一丁点所谓慈悲,仅仅只是因为司空孤仅仅从司徒柏眼中瞧出了无尽恐惧而已。 司徒柏那边进展不顺,而如今楚钟承手中几乎是唯一能够制约司徒松的棋子也忽然不翼而飞,即便是司空孤也不得不感叹时运不济了。 “司徒松能够想到这一层么?” 司空孤喃喃自语道,瞧见楚钟承的神情,司空孤便知道自己的想法又一次落了空。 “司徒松果然是一个傻瓜吧,他就没有考虑过这会是一个陷阱?” “他与我们这些世家子弟格格不入,是一个异类,我不能完全看透他这个人,却能想得到他会做什么,这个‘江宁第一公子’是会不顾性命去做一些事的。” 楚钟承的回答,让司空孤长长一叹。 “天灿,已经命人去追了么?”转过头,楚钟承向有些发愣的楚粲问道。 楚粲忙点点头,却又即刻摇摇头,说道:“我这便让他们全力搜索。” “不必了,让他找到吧,你们还是就做做样子就好。” “怎么?”楚钟承一皱眉,却又即刻舒展,“你是这个意思。” “我也觉得他是一个笨蛋,我好像明白司徒柏临终前说我是个骗子究竟是什么意思了,他忽然出现在衙门附近,看起来是真的想要直接将司徒柏带走呐” 司空孤话末自言自语的模样九成九的真实,至少在楚钟承眼中是这样。 “他如果知道那个小丫头逃脱,他就一定回去救吧,这种不要命的人最难对付了。”楚钟承捂着鼻子从床榻上滚起来,就像一个球翻滚了半圈一样。 “天灿,还是命人大力搜查司徒松踪影比较好。” 楚粲感觉自从那一夜过后,楚钟承对他的态度就愈发像个主子,但此刻却只能隐忍不发,轻轻点头答道:“是。” 推门走出去后,司空孤才笑着朝楚钟承问道:“天顺,你这御下法子也该改一改了。” 楚钟承坐直身子似乎只是要松动松动筋骨,在楚粲离开后有悠然躺下,语气懒散地说道:“我可不是楚家家主,倒是孟元你重振司空家之后,就不能继续冷着这张脸了,贾老三不会笑,你也不会笑,这样可一点也不松弛有度。” 司空孤继续保持着习惯性的微笑,疑惑道:“我不会笑么?” “不会。” “啊我可是以为这个笑容挺合适的。” “不要自作多情了,说起来,自从子荣离开江宁之后,咱俩还是第一次见面吧。” 司空孤点点头,楚钟承突然提到这个,他心里便已经猜到了楚钟承究竟想要说什么,那朦朦胧胧的友谊,看起来即将受到第一次挑战了。 “咱们还没有开诚布公谈过一次吧?你我都是聪明人” “我知道天顺你想要说些什么。” “所以,孟元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不惜成为我楚家傀儡,不惜在我楚家控制之下成为一个虚伪的‘司空家家主’,这一点不单是我叔父无法认同,即便是我也很想知道答案呢。” “恐怕不仅仅是楚家主与天顺想要知道这个答案吧?”司空孤笑容已经渐渐淡去,但语气却依然温润。 “当然,那个老不死也想知道这个答案,倘若说是借我楚家力量复仇,且不说你这个仇人实在存在太多疑点,即便司空家仇人果真是阳非秋,要我楚家作为孟元你的后盾,这是不是有些以卵击石了呢?” “楚掌门也不过半百之年,怎么就成了‘老不死’呢?”司空孤模样有些无奈,又问道:“天顺,楚家支持我这件事,在江湖之中有多少人知道呢?”(。) 第一百三十三章 胜负谁手(四十四·终) 楚钟承瞧了司空孤好一会,司空孤也没有将那对清澈如水,却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的目光从楚钟承身上挪开。 楚钟承便忽然笑了起来,然而却忘了鼻子那新添的伤,这一咧嘴,鼻梁又是一疼,赶忙止住了笑,但面上表情却变得尴尬无比。 “孟元,江湖上以为你仅仅凭着钱财就在江湖取得一席之地,稍稍了解一些江宁情况的,也在称赞着楚家大度呢。但是这一点,你不是早已知晓么?”楚钟承一边说着,一边因疼痛而吸着凉气。 司空孤轻轻点头:“他们并不知道,我那重建的‘司空府’地契会在楚家手里,也不会想到如今投奔我的江湖人,大多不是瞧着这只搭建好草台的空架子而来的,反倒还会觉得那些蜂拥而至江湖豪杰们慧眼识珠呢。” “所以我才不明白,孟元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杀阳非秋,让阳非秋也尝一尝失去一切是什么滋味。” 违心话语说出口,司空孤丝毫没有在面上露出一丝违和,那双方才还明亮清澈的眼中,一刹那便充满了愤怒。 即便是自认擅长察言观色的楚钟承,此刻也没有丝毫怀疑司空孤这种怒火的真诚,毕竟楚钟承不会想到会有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去训练自己的情感,然后在提到某些人或某件事时便瞬间迸发出来,就像山洪奔泻一样迅猛。 司空孤是一个异类,楚钟承早已看出这一点,但却没有想到,在异类之中,还有一种不能被划入江湖人,或者说是“人”这个类别的东西。 这种东西是一具驱壳。 一具没有情感,或者说自认没有情感,在生存这个唯一愿望得到满足之后,便失去活下去的理由,最终只得将一个承诺作为唯一目标的驱壳。他被赋予一个名字,虽然这个名字有一半是他自己选择的。 “司空孤。” 之所以选择“孤”这个名,他已经忘了原因,但却依然记得要坚持。 十年来一切努力,一些修行,都只是为了对那个老头子的一个承诺,倘若放弃,那么他又要为什么而活呢? 曾经想过,做一个乞丐,最后能够出人头地,能够被人们瞧得起,能够餐餐吃饱这些愿望一眨眼却变得轻而易举。 他又能去追求什么呢?在江湖之中,他作为“司空孤”,还可以为司空家复仇,虽然那个杀死司空家最后一点血脉的真凶便是自己,但这一切都不重要。 “真凶是神门,是阳非秋。” 那个老头子留下无数证据指证,虽然经不起什么推敲,但江湖中人又有多少会深想这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呢?从凶手口中再有力,再占据道理的辩驳,在他的敌人眼中又带有几分颜色呢? 江湖总有人想象染坊一样涂染上五颜六色的色彩,将一个人,一群人划分成黑白灰三色,然后再在他或他们中间涂抹各式各样的颜色。最终黑中有白,白中有黑,站远了看起来,黑白重叠之处,便是灰色。再添加上五颜六色的仁义、守信、忠诚这一类缤纷色彩点缀其中,这一幅画倒是灿烂无比,但在他眼中,却有些令人作呕。 于是他学会了,将这一切颜色视而不见。 那些色彩的本源,不过是一个个活着的人而已。 但他却并不知道,这种观察的方法,已经让他和他们划清了一条界限。他是能够看得更清楚了,凭着他那不算迟钝的脑子,许多问题也得到了一个答案。 但是他却看不懂自己。 “杀阳非秋,让阳非秋也尝一尝失去一切是什么滋味。”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时,那一副义愤填膺,恨之入骨的神情,任谁瞧见都会觉得无比真实。但他却很清楚,倘若站在铜镜面前,他眼中也仅仅是一张脸而已,那张脸上什么颜色也没有,和任何人都一样。 “是仇恨么?”瞧见他面上那些色彩,被色彩迷惑的楚钟承轻叹道,“明明你是可以在夹缝间发展壮大的,只要你这颗钉子插入江宁之中,我们与司徒家都会拉拢你,遑论孟元你手中那万贯家私,光凭你这一颗脑子,只怕我们都不得不将你视为第二号威胁。” 楚钟承顿了顿,只是因为司空孤面上那愤怒一瞬间烟消云散,面对司空孤半疑半笑的神情,楚钟承才道:“司徒家覆灭,江北神门折戟其中,损失不小,却也没有伤筋动骨。我楚家成为江左第一大势力,这一点对于想要一统江南的江南盟来说,也并不是什么好事,虽然他们趁着神门整顿江南势力之时突袭杭州得手,但江宁位处江南腹心,他们应该不可能视而不见才是。昆仑少林在江宁本来也没有什么投入,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孟元此番送给我楚家这么大一个人情,如今还甘为附骥,若说其中没有半点古怪,未免也说不过去吧?” “天顺,你说神门为何能够在短短二十年间使得江北武林归心?” 司空孤的问题并没有难住年仅十七岁的楚钟承,楚钟承微微一笑,答道:“挑拨离间,逐个击破,一家独大之后,众多势力便不得不归心了。这是霸道,陆沧海与阳非秋都是此道信徒。” “那么江南武林阳非秋为何无法染指?” “江南各方势力林立,阳非秋一时之间腾不开手来逐个击破,因此值得暗中培养势力,拉拢江南武林,扬刀门这一类门派时阳非秋锤入的钉子,司徒家是阳非秋交好的朋友,丐帮则是阳非秋脚边一条摇尾乞食的恶狼江南盟出现之前,江南武林是一盘散沙,江南盟出现之后,这堆沙子聚集在一起,假装他们是一块石头孟元,你笑什么?” 司空孤收回笑,解释道:“但江南盟不是一堆沙子。天顺你也应该知道,一堆黏土,要经历火烧风干,才能变得坚硬。” “陶器易碎呐。” “所以看起来是要制陶的黏土,需要进行一番甄别,只要愿意将这些黏土之中铁砂留下,那么炼制出来的,还是陶器么?如今铁砂汇聚得差不多了,已经可以熔成铁块了。” “原来如此”楚钟承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但在司空孤看来,楚钟承的反应实在有些夸大了。 楚钟承应该早已想到这些,凭他的脑子,在司空孤说出“江南盟不是一堆砂子”时,楚钟承眉脚轻轻一颤,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所以说,江宁这一战,最大赢家原来是李复这个小老头。”楚钟承盯着司空孤,仿佛想要将司空孤整个人射穿。“那么司徒松就必须得死了,倘若司徒松逃往江北对于咱们就可能是灭顶之灾呐。”(。) 第一百三十四章 曲终音散(一) 在急怒之下之下抛出长剑之后,司徒松便已经冷静了下来,司空孤极有可能只是故作迷阵而已,司徒柏不在司空孤手中,那么司空孤手中便没了能够引诱自己出现的筹码。&bsp;&bsp;在确认后无追兵之后,司徒松缓缓从小巷中走了出来。一边思虑着下一步该如何是好,一边却又隐隐担忧起来。 “司空孤既然已经现我入了城,那么必是昨夜行踪不好” 略微思索,司徒松便想通了其中关节所在,昨夜小七出的那一声惨叫,想必让司空孤他们知道了自己身边还有一女子存在,那么今天为了不连累小七,也为了不让小七成为累赘的做法,却反而是害了她。 司徒松重重一拍脑袋,心中悔恨之情溢于言表。 “想来小七应在他们手上了。” 司徒松怎么也不会想到,小七的确是落在了楚钟承手中,但楚钟承手底下看守之人一时疏忽大意,却让小七逃了出来。 “那么他们有什么法子呢?引蛇出洞?”司徒松心中懊悔之情刹那间被他强压下去,此刻已经是追悔莫及,但若要补救,却也不是没有法子 “他们或许也未必会接受这个条件” 若是选择自投罗网,司空孤会作何打算司徒松并不知道,但楚钟承这个手段狠毒又智珠在握的天才少年一定会选择斩草除根的,对于楚钟承这个的人,司徒松没有半点怀疑。 大约从三年前开始,司徒楼确认楚家真正决策人并非楚凡宣,而是楚钟承那个江宁城中嚣张跋扈的大少爷之后,便想过无数法子将楚钟承这个祸患铲除。但下毒、刺杀、甚至是离间,这些司徒家并不擅用的手段都一并使了出来,却伤不了那个十三岁便开始流连青楼不返的少年分毫。 司徒楼平日里老成持重,极少怒,司徒松见过其父怒的次数也绝不过三次,在花费大量财力,连杀手都死了五个之后,司徒松第一次见到了司徒楼面上那种怒气。 “一个人人怒的原因,不过是因为自己无能而已,但人不是神仙,在一些事情总会无能为力,那时候有的人哭,有的人怒,如果一定要为父给你一个答案,为父希望你以后一滴泪也不要流。” 在司徒松四岁时,司徒楼的声音还没有那么厚重,或许是因为在人后培育后代时不必做出一番威严,又或许是因为司徒松的眼泪让司徒楼心软了。 司徒松依稀记得,当司徒楼对自己如此说道时,自己正因为司徒楼没有安慰自己而感觉不满,或者按照司徒楼的意思是因为无法改变至亲之人对自己态度的一种无能。在那一次之后,司徒松就再也没有流过泪,除了那一天小蝶倒在他怀里时。 回忆如同潮水一般涌出,江宁城很大,水道也极为达,许许多多巷子的尽头不是交叉口,而是渡头。远远望着那空荡荡的秦淮河,现在的江宁城中秦淮河上已经没有以往那么繁华了,只有几页扁舟载着客,便是一艘货船也无,想来是因为自己入城,司空孤与楚钟承严加盘查那些货船的缘故吧? “小蝶,你让我好好照顾小七,不过是想要我能够继续活着而已吧?见识了司徒家真相之后,我就变得软弱了,这应该怪谁呢?” 不知不觉间,司徒楼已经走到了渡口,将他从回忆之中唤醒的不是船夫,而是一个醉醺醺的声音。 “这位朋友是要搭船么?” 司徒松也没有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是轻声回答:“不是。” 却又马上反应过来,这文化之人绝非船夫,没有哪个船夫会醉成这样还想要招揽客人的。急忙转过头,却见到一个酒葫芦朝他抛来,司徒松却不敢伸手去接,连忙一避,这葫芦便落到了河面上。 “你这人” 那酒鬼埋怨了一句,便从一旁栓船的石墩上站了起来,晃晃悠悠走到江边,却只见到河面上那被微风拂了有一丈余远的酒葫芦。 眼见得又是一缕清风拂过,这酒葫芦再远了半尺,那酒鬼惨叫一声,才拉长了脸对司徒松道:“我瞧你满腹心事,想要分你一口酒喝,怎么你这家伙这么不识抬举。罢了罢了,你也不必赔我酒了,随我去喝一壶吧。” “一壶?”司徒松微微一愣,再定睛瞧了瞧这酒鬼,却见这个酒鬼虽然头与自己一样乱糟糟的,但却有一对修长剑眉,虽说双目浑浊得如同劣质酒水,双颊深深凹陷,但想来也曾经是个俊美男子。 “这位兄台实在抱歉,方才我满腹愁虑,一时之间误以为兄台欲出手伤我,故才有此一避,”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串钱,这些钱是他在山脚村落从农户手中借衣沐浴之时,用司徒家玉佩一并交换而来的,大致有个几十文,在江宁城普通酒家之中,已足够买下十斤好酒了,“用这些钱作为补偿,不知兄台可否愿意?” “钱?钱能做什么?酒是让人醉的,可钱却不能让人醉,以钱换酒,是会惹恼酒仙的。”那醉鬼只瞧了一眼司徒松手上的钱,便嗤笑一声,又望向那已被清风拂到河中央的酒壶,舔了舔双唇。 司徒松只觉得这个醉鬼怪异,当下也将那串钱收起,一拱手道:“既然兄台不愿收钱,小弟也有要事在身” “司徒家大少,你要走,倒也不必这么匆忙吧。”那醉鬼之言,令司徒松身子一震,一时间头脑蒙,又听得那醉鬼朝渡口处一艘乌篷船喊道:“再拿一壶来,然后你们去河心,取那我那半葫芦酒回来。” 那乌篷船里窜出个青布帽水手,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是”,却又瞧了站在醉鬼身边的司徒松,双目瞪大,惊叫道:“司徒松!” 这惊叫声音不大,却让使得四遭乌篷船内一阵骚动,几个水手猛然窜了出来,所有人目光一齐汇聚到了司徒松身上。 司徒松这才明白,这些人大约是司空孤或楚家的人。(。) 第一百三十五章 曲终音散(二) “我这可真算是自投罗网了。? ? ” 未等司徒松自叹命运,却又听得那醉鬼的声音传来:“原来你便是司徒松?难怪一副死了老婆的样子,我是任侠锋,相比司徒大少听说过这个名字吧?就是‘酔小鬼’,那个‘老酔鬼’的不肖徒弟。” 司徒松苦笑着摇了摇头,问道:“‘酔小鬼’?原来‘酔小鬼’也投奔了楚家么?” 任侠锋眼中闪过一瞬精光,瞧了司徒松一眼,眼见司徒松没有半点想要施展轻功逃走的想法,便转身朝那些乌篷船上,正待任侠锋一声号令,便一拥而上将司徒松捉拿的水手们摆摆手。 “去给老子捡回那酒,这人凭你们也是留不住,别在这里碍事。”那些水手闻言,自是不敢怠慢,当即摇橹划桨,往河心驶去。 “司徒大少,任某并非楚家的人,任某投奔的乃是司空少侠,不,与其说是投奔,不如说是司徒少侠救了任某一命,因此任某这一条命此后就是司徒少侠的了。” 司徒松瞧着面前这个“酔小鬼”,便不由得想起江湖之中关于任侠锋的传说。 任侠锋师父乃是“老酔鬼”任穹游,任穹游不仅仅是任侠锋授业恩师,更是任侠锋养父,任侠锋这个人从名字到武艺,无一不是任穹游赐予的。可以说,任穹游对于任侠锋而言,比亲生父亲更要亲近。 毕竟任侠锋无父无母这一点,江湖之中稍稍了解过任侠锋背景之人都知道。然而任穹游非但将任侠锋养大成人,授其武艺,更是将小女儿嫁给了任侠锋。 淮南任家在江湖之中虽不算什么大世家,但门中弟子却也有三十余位,任穹游长子任侠剑便曾经入过名人录之中,位列九十七。虽不及其父任侠锋排在五十余位这么耀眼,但一门之内出了两个名人录中人,对于小门小派来说已经实属不易了。 然而任侠锋以弱冠之年离开任家闯荡江湖,却在当年入了百晓生名人录第二十七位,这通常只有少林、昆仑这些千百年传承的名门大派弟子才能做得到的事情,却被一个小门小派的弟子做到了。 整个江湖如何能够不沸腾呢?虽然任侠锋并不像如今司空孤一般耀眼,但若将司空孤比作太阳,那么任侠锋在那一年看成月亮旁那颗最亮的星星还是可以的。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江湖新星,却在第一次回到任家之后,便将任家满门杀了个干干净净,便是他那尚未过门的妻子,据说也死在了任侠锋剑下。 十分看好任侠锋的百晓生也是一惊,于是次年恶人榜之中,任侠锋大名便列在了第十位,成功将被任侠锋铲除的“双钩”孟子游留下的位置取而代之。 任侠锋对于白道武林来说,是一颗流星,因为这件事生在七年前,是以如今许多江湖人尚未遗忘这个“酔小鬼”任侠锋。毕竟任家绝学“醉剑”,当今世上也只有任侠锋一人掌握。 虽说在屠戮师门之后任侠锋便再也没有出现在江湖之中,但依据恶人榜规矩,榜上恶人除却确认死亡之外,即便再江湖之中销声匿迹,也得十年之后才能消除榜上恶名。 司徒松出身江宁名门司徒家,自然不会对于恶人榜上人物陌生,毕竟恶人榜上人物在黑道眼中是同道,而在白道侠客之中,却是扬名天下的一块垫脚石。 冀华廉便是将巴蜀恶人榜上所有人物一扫而空,这才换取了“三仙剑”的名号,即便是中原地区,也有不少人听说过冀华廉这个昆仑新秀的大名。 杀恶人榜上人物,扬名江湖的行径,与秋时入林狩猎一样,那一个个恶人榜上的名字,对于白道中人而言,就是一只只野兽。当然,像任侠锋这般凶残的野兽,可不是什么兔子狐狸,而是猛虎豺狼。 司徒松看着任侠锋那因酒而伤得不成样子的容貌,再瞧他眉心处一点悲愁,却是看不透任侠锋究竟是想要做些什么。 “司徒大少,家主下了令,说是要我去找一个姑娘,不知那姑娘可是你的红颜知己?” 听见任侠锋的问题,司徒松却不知这到底是陷阱,还是任侠锋要刻意透露给他消息。但司徒松却也只能老老实实承认小七的存在,回答道:“不是红颜知己,却是故人相托。” “故人?可是大少方才望着这大河,脑中想着的那人么?”任侠锋言司徒松面色,便已得到了答案,当即笑道:“原来司徒大少也是个痴情人物,只不过我那家主行事追求稳妥,只怕大少那受故人相托的女子,最终也会下去陪伴大少吧。” “任兄只是想要讥讽我一番么?司空孤只怕现在也在找我吧?任兄可要将我押过去?” 司徒松气定神闲,望着那秦淮河上正打捞酒壶的两艘乌篷船,乌篷船上那些水手一旦将船摇近,那水波便将酒葫芦推远一分,两船相逐之下,这酒葫芦便东窜西走,好像一直耗子一样。 “讥讽?大少说笑了,我这个人又疯又醉,哪里会讥讽人呢?只不过倘若大少想要和家主说什么‘一命换一命’的蠢话,任某劝大少还是罢了,家主绝不是什么心软的人,你与那个少女一个都不要想逃。” “逃不走啊。”司徒松哈哈一笑,心中认定一个结局之后,那脑海中幻想的一切可能,便也烟消云散,如今脑子里空荡荡的,感觉就像这一望无际的天空一样杳渺。 “待他们回来,还望大少就不要反抗了,只不过若是大少想要趁此机会逃走” “逃走么?我旧伤未愈,丹田之中早已受了暗伤,再加上处在你们天罗地网之中,哪里还有半点逃走的想法呢?” “大少或许就不该回来,本以为大少什么都不知道,信了家主与楚大少传出去的那些消息,却不料大少竟然很清楚我们的手段。”任侠锋抬眼望向沿着河岸正朝这边走来的黑衣人,那是拓跋悠。 “我要见司空孤,我想死得明白一些。”司徒松似乎做出了决定,但心里却没有半分应该有的紧张。 “没问题。” 任侠锋笑了一声,又深深看了司徒松一眼。(。) 第一百三十六章 曲终音散(三) 听闻任侠锋没有半点犹豫的回答,司徒松却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的确,哪里有人着急送死,还会遭到拒绝呢? “只不过我不是来寻你的,所以还得劳烦大少等等,一会四哥或者五哥的手下便会来这个渡口换班” 任侠锋声音一顿,一双眼睛也闪起精光,对这河上叫嚷着:“快,快抛过来。” 乌篷船靠近,那几个水手才将葫芦朝任侠锋抛去,任侠锋喜笑颜开,面上因醉意而生的红晕更为浓郁,仿佛秋天变红的枫叶一般。司徒松这时才现,被自己唤作“任兄”的任侠锋,按照年龄来说还比自己年轻了几岁,虽说他胡茬满面,披头散,却也不过二十七岁而已。 “我说,司徒大少,反正也知道没了活路,不如喝一口吧?” 接过酒葫芦的任侠锋先是晃了晃,在听见里边响声后,面上笑意更浓,几乎都要将后槽牙露出来了,但他却并没有将壶塞拔下,而是将这酒葫芦递给司徒松,面上依然是浓浓笑意。 “任兄真是客气了,只不过我从不饮酒,再者说来,既然已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那么何必从酒中寻欢呢?” 司徒松苦笑着,心中却忽然挂牵起小七来,司空孤绝不会放过小七,这一点司徒松从未怀疑,但有没有那么一丁点机会,能够让小七此番不受自己牵连呢? “大少倒是豁达,不过这酒不适合在旁人面前独饮”任侠锋将酒葫芦上那根绳子往腰间一系,便又坐在地上,背靠着一边石墩上,懒懒地伸了一个懒腰。 “大少不如坐下歇歇吧,虽说是此时已是夏末,却也是热得紧呢。” 司徒松望了望那乌篷船上用不善眼神盯着自己的水手们,又瞧任侠锋指着自己身侧一个石墩,似乎是要自己像他一样坐在石墩旁。司徒松却想:“倘若我趁此机会逃离,不知这‘酔小鬼’能够追得上呢?莫非在他眼中,我已是网中鱼、笼中雀?” 任侠锋却似乎瞧出了司徒松心思,一只手摩挲着额头,口中悠悠道:“大少若是要逃,我或许追不上,但一旦这几位兄弟出信号,只怕大少这个地头蛇也很难入渊成龙吧?” 司徒松盯着任侠锋瞧了好一阵子,却最后还是没有选择坐下,而是说道:“既然任兄还在有他事,不如让这几位兄弟将我带到司空孤面前,可好?” “不行。” “任大侠,这有什么不行的?只要用捆龙索捆住他,他怎么也没有机会逃脱”那乌篷船上一个水手终于无法忍耐,他们随说是奉命与任侠锋一齐捉拿一个“荆衩布裙,面上有伤,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子,然而任侠锋领着他们在这渡口靠了岸,却上岸饮酒,留下一干兄弟们在舟中无所事事,再加上昨夜连夜搜查江宁,这几个水手都未曾好好休息,是以累得都打起盹来。 却不料任侠锋这一招“守株待兔”真有奇效,虽说没有等到兔子撞到树上,却等待了一只狐狸落网,这叫这些水手们怎么能够按奈得住心中激动?眼见着功劳入手,任侠锋却又迟迟不肯动手,这些水手虽然很想亲自去捉拿司徒松,却并没有被赏金诱惑彻底冲昏头脑,一些三脚猫功夫靠水上功夫吃饭的人,即便一百个大概也不够司徒松这个名人录第三十位的高手杀的。 这些水手自然不知司徒松内伤未愈,倘若他们果真要以命相搏,司徒松未必是他们对手。然而司徒松此刻气定神闲,虽说司徒松此刻头蓬乱,身上衣裳打着几个补丁还脏兮兮的,但那一副世家江湖公子做派却丝毫没有改变。背手而立,虽有散乱丝遮掩,但一对眸子中透出的寒光,却让就让这些水手们不寒而栗。 任侠锋还一句话都未说,单凭着司徒松这一眼凝视,这些水手们便已住了口。 “这个建议很好,只不过这几位兄弟,捆龙索大可不必。” “司徒大少受了这等内伤,再用捆龙索困住,只怕还没送到家主面前,他便已经是将死之人了,家主虽说不需要一个活着的,但最好还是让家主安心比较稳妥,对吧,诸位兄弟。诸位兄弟不如就等一等,待四哥或五哥手下过来,这一份功劳是绝少不了你们的。” 任侠锋的话,正说中了那些水手担忧之处,他们之所以要早早将司徒松送到司空孤面前,无非是要抢得那第一功,而如今任侠锋不肯相随,又肯出面为他们说好话,这些水手自然也安了心。只不过他们是绝不肯司徒松这个到手的鸭子再飞走,那数双眼睛好比一柄柄利剑,都架在了司徒松脖子上,司徒松摇摇头,轻轻一叹,也不知是因为自身处境,还是在为这些水手们多此一举而感到无奈。 “司徒大少,我之所以赠你酒,请你坐,还想要留下你,不过是想要问一个问题而已。” 任侠锋懒懒散散地问道,司徒松心中隐隐有惑,却还是点了点头,说道:“请问吧。” “司徒大少不知司徒家二少爷只是我们散布出去,为了将司徒家旧部引诱来江宁,再一网打尽的计策么?” 司徒松点点头,便算是承认了。任侠锋却也没有半点意外,而是继续问道:“既然知道,那么为何大少还要拖着这个身子,回到江宁呢?” “我这伤,已是不可能痊愈了,气海淤塞,如若泥泞,经脉虽通,却也慢慢萎缩受了伤不得善养,大约便是我这结局,说起来也是咎由自取” “大少果然是来寻死的,这样难怪了只不过大少为何还要带着那位姑娘一起回到江宁呢?我们可不知道司徒家百余人里,原来还有一个丫头活着,更不知道那个活着的丫头还知道大少尚在人间还知道那一夜的真相。” 司徒松苦笑着,小七的事,的确也是他的亏欠,当下也不愿隐瞒,大方承认道:“是我犯了大错,但又不好彻底将她,带着她到了江宁城外,却不料最终还是没能让她逃过一劫。” 司徒松却没有留意到,任侠锋嘴角划过一抹笑意。 (。) 第一百三十七章 曲终音散(四) “哦?是么?这果然是大少的错啊本来她或许能够逃过一劫的,她若在之后现身江湖,我们又得用出自污的法子,这自污法子用得多了,非但对于家主名声有损,也更容易让人怀疑” “任兄说得极是,倘若我当初再决绝一些,恐怕就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吧?” 司徒松苦笑着,望了一眼空荡荡的秦淮河,他当然知道这条本该繁华的秦淮河如此冷清究竟意味着什么,司空孤与冀华廉为了抓住小七,只怕是将整个江宁都围得像个铁桶一般了吧? “大少倒也不必这样,要喝一口么?” 任侠锋取下酒葫芦,对司徒松晃了晃。 听着酒水拍打内壁的声音,司徒松笑着摇摇头,拒绝道:“不必了。” “这可是最后一口呐。” 任侠锋脑袋微微往后一转,朝身后望了一眼,却又把酒塞塞了回去。 “现在却是没有机会咯。” “是啊,没有机会了。” 司徒松苦笑着,他已经瞧见了那艘正向这边驶来的乌篷船。 船首处,站着一个身材瘦弱矮小,头上戴着斗笠并微微昂起之人。 他并不认得郭四,却也能够分辨得出,这个正朝这边靠近的人,乃是一个高手,而从任侠锋话里,他也知道了这个人大约便是带着他去见司空孤的人。 “四哥——” 任侠锋站起身,拍了拍土,待那艘乌篷船缓缓驶入渡口,任侠锋才挥手喊道。 司徒松见到那站在船首的人轻轻点点头,又忽然取下斗笠,一张惨白的脸露了出来,在阳光照耀之下,那张脸便是半点血色也无。待那人走近,司徒松才确认,这不仅仅只是一点血色也无,这是一丝情感也没有的人,他就像一具干尸一样,皮肤上皱褶极细,看模样约有五十岁年纪。 “这也是投奔司空孤的豪杰吧?看他模样,面色虚浮,一双眼睛也无比浑黄,头发却仍旧乌黑光亮,想来应该是五十余岁的年纪”司徒家出身的司徒松还是不由自主的分析起来人的身份,即便这来人可能下一瞬便取走司徒松的性命。 因为光看这人冷冰冰的眼神,司徒松就感觉自己是入了阎罗宝殿,正被阎罗王盯着。 “家主让你去寻那个姑娘,怎么你却带了这个人回来?” 声音如同铁砂摩擦在钢板上的声音,司徒松听得浑身发凉,只感觉这人比起阴曹地府的阎罗还要更恐怖一些。 “若不是这位司徒大少恰好窜到我们面前,只怕我们早就去寻那个姑娘了,难道四哥想要让我们放弃这到嘴边的肉,去森林之中和一群经验精湛的猎手们比拼技艺么?” “小鬼,你这口舌到还是这么灵巧,真不怕打了结。” “要真是在我口里打结,那么割掉却也不打紧的。”任侠锋嘻嘻一笑,又指着司徒松向郭四道:“本以为是四哥手底下人经过这里,却不料四哥竟然亲自出马,这位司徒大少不如便请四哥一齐带回去吧?” 听得任侠锋如此大方,便要将已经落入手里的功劳让出,那些方才听信任侠锋之言,没有先一步送走司徒松的水手们却是慌了神,当即便有人叫道:“任爷,这人可是我们兄弟们一齐拼命抓到的,你怎能就这么拱手让出呢?” 旁边几个水手也三言两语附和起来,而与郭四同行的那些乌篷船上的人,却不是靠着水上功夫吃饭的人,他们眼见得功劳即将被自己主子占去,自己也可以分得一些骨头,哪里容得那些水手们再将功劳夺回去? 当即便有人说道:“这人是咱们一齐发现的,你们怎还想着将这功劳独吞?” 郭四手底下这些人大多都是江湖之中的投机客,他们投奔司空孤便是为了荣华富贵的日子,本就是想要一搏的心思,又怎么会放过邀功讨赏的机会? “你们都安静些。” 郭四的声音很轻,但那独特的嗓音却不由得大家装作听不见,当即两拨人都闭上了嘴,他们可都知道郭四的厉害。 “四哥说话果然管用。”任侠锋摸了摸脑袋,倘若是他,只怕是没有郭四这般威慑力的。 郭四只是回了一眼任侠锋,并没有与任侠锋说些什么,而是径直走到看得有些微微发愣的司徒松深浅,郭四这一身浓郁的杀气让司徒松被逼迫得退了半步。 “你有伤在身,却不像内伤,莫非曾受过什么外伤,之后没有好好调理,最终伤及筋骨么?”郭四这一回逼近,司徒松而是没有再退了,他没有料到郭四只是瞧了一眼,便能瞧出自己病体之源。 “司徒大少,你虽是命不久矣,却尚有两三年活头,如今却依然回来送死也不知你这应该算是蠢笨,还是应该算得豁达。” 郭四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与磨刀声却也没有什么大多出入。 “一起回去吧,这功劳是你们的,但家主一定都有封赏。” 郭四之言,便是为那些水手们服下了一颗定心丸,虽说郭四手底下的人见得没有功劳入得自己口袋,却听见“都有封赏”,心中也没有多大怨气,当下也随着郭四回到了乌篷船上。 “走吧,大少,就不用捆着了吧?” 任侠锋的话中仍有半分醉意,司徒松瞧了他一眼,这个“酔小鬼”看起来像是在半醉半醒之间,但司徒松却让就是看出了他那皮囊下精明的心思。 他任侠锋口中那位“四哥”地位较高,这一点是司徒松都能瞧出来的,而之前任侠锋提到的那位“五哥”,想来在司空孤麾下地位也高于任侠锋,任侠锋之所以要等着他们其中一个手底下的人来到,其目的便是要卖一个人情 想到这里,司徒松却是对于司空孤这群工于心计的手下叹为观止了。 “司空孤手底下的人,果然都是些会耍手段,又无比精明的家伙,这一次我司徒家败于司空孤手,或许真的没有半点可能挽回吧?” 想着这些,早已认命的司徒松上了乌篷船。 船,一直驶向了一处宅子,期间司徒松都再为发一言。 而任侠锋,则是将酒葫芦中仅存的半壶酒,当着司徒松的面一饮而尽了。 (。) 第一百三十八章 曲终音散(五) “跳河了?” 楚钟承猛地坐起身来,便见到楚粲点了点头,眉头轻轻皱着。 “尸体呢?”楚钟承又问道。 “司空少侠要用,便留下了” “是咱们的人发现的?” 瞧见楚粲面上那丝愤愤,楚钟承却有些疑惑,等了好半响,楚粲常常叹出一口气,才说道:“是咱们的人发现的,死了大约有一刻钟,泥沙入鼻,胸腔鼓胀,怎么看都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楚钟承轻轻点头,却不解道:“那有什么不妥?死了也好,不是么?既然咱们已经确认过了” “那个贾三却将她脑袋割下了。”楚粲想起那一幕,心中怒火却再也无法压抑,声音也稍稍大了一些。 “割下了?贾三?”楚钟承没有半点意外。 “不错,那个家伙还说杀人若不砍掉脑袋,是无法判定那人生死的。” “天灿,你这是怪贾三手段太残忍,还是觉得我们这样对付一个小姑娘实在有些过火呢?”楚钟承的话,却让贾三整个人呆住了,贾三盯着楚钟承瞧了好一阵,最终长叹一口气。 “天顺,咱们为了楚家杀人,为了楚家去做一些下三滥的事情,不过是大势所迫,你说得是,我是怜惜那个小姑娘,她大可不必死的。” “杀司徒家满门之时,怎么不见你这么善良了?”楚钟承此言一出,楚粲面上愤怒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余下一些萧索与落寞。 “当初带着人去将司徒家全家连同仆人一齐杀得干干净净的人,如今却因为一个小姑娘而发怒?天灿,莫非你果真相信了什么江湖道义,果真将那些道德先生口中经文听进了脑子里?” 楚粲长叹一声,面色也有些微微发白,他自然知道楚钟承此言何意,当初将司徒家满门送去黄泉的罪魁祸首之一,如今却为一个小姑娘哀怜起来。 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或许是当初司徒家与楚家分庭抗礼,虽面上亲如一家,但案面下却势如水火,两家暗斗不断,都将对方视作仇人。楚粲虽是分家,但进入楚家大宅以来,身边一起做事的兄弟不知有多少死在司徒家手中。 更何况,楚钟承之言楚粲也很清楚,楚家这种掘人祖坟的盗墓世家,哪里会将江湖道义放在心里了?楚家是武林世家,以武开宗立派,但凭借武功攫取利益之事,又有多少是善事了?且不说做人打手的小门小派,便是那一个个自以为洗干净了爬上岸来的名门世家,哪一个手里没有沾染过善人之血?只要挡住兄弟们吃饭的路,哪怕是朝廷命官,也挡不住江湖人手中的刀。 这个道理,楚粲在踏入楚家大宅之后便已经知晓了。 楚粲依稀记得儿时听说江宁城中楚家行侠仗义的故事时,心中那种自豪,虽说那仅仅只能算是三代之外血亲,但楚粲仍以“楚”姓为荣,并缠着分家长老,要修习武功,以便日后能够秉持正道,行侠仗义。 而事实的真相,却让楚粲心中一颗琉璃心撞到了地上,砸得粉碎不说,还弄得楚粲心房中鲜血淋漓。楚粲至死也没有忘记一件事,那就是当他掀开楚家披在身上那张斗篷之后,见到那腐肉白蛆后所带来的冲击。 “楚灿,你说得很好,但为我楚家办事的千百号人,光是楚家大宅之中这一百号人,你瞧哪个像是恶人了?咱们行走江湖,只要与咱们利益没有冲突,楚家从来都是秉持公道的,不是么?你还不懂,出去吧,去好好修炼‘傲天剑法’,倘若剑谱或心法有什么疑惑,再来寻我好了。去吧,别再想这么多了。” 忽然,门外传来三声短促敲门声,楚粲这时才发现,在自己沉默无言只是,楚钟承正一脸凝重的盯着自己。 “天灿,司徒松似乎也有消息了。” 楚钟承站起身来,经过楚粲身边时,拍了拍楚粲的肩膀,轻声道:“倘若心中果真过意不去,便让将她脑袋缝好吧,免得无头女尸入梦来不过你我想来都是不怕这些东西的,呵呵” 两声轻笑,以及推门声,关门声。 楚粲微微转过头,只见到一扇封闭的门,那扇门外,没有一丁点声音,他想要伸手推开那扇门跟上去,却在手触碰到门时像针扎到一般缩了回去。 那扇门背后,究竟是什么呢?楚凡修的声音却回荡在他耳畔:“去吧,别再想这么多了。” 去哪儿呢? 是“去”吗? “明明,是逃嘛。”楚粲轻声说着,对这空无一人的屋子,以及那扇似乎每一寸都长满银针的门。 “大少,灿爷他” “你莫要管这些,好好做好你该做的事,天灿再怎么说也姓楚。” “那么,大少,小的入籍一事” 楚钟承停下了脚步,盯着方才敲门传递消息的手下好一阵子,这手下却也不闪不避,直到楚钟承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满,这手下才急忙移开了与楚钟承对视的视线。 “待今日事了,我便向二叔推荐你,但我可不是家主。”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这手下连声应道,他加入由楚凡修组建,如今被楚钟承掌握的“影卫”已有六年之久,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了。 司空孤坐在宽敞的紫檀椅上,这紫檀椅乃是冀华廉为贺司空家于江宁重新建府所赠,虽说如今司空府新宅邸尚未筑成,但这礼物却早早的送来了司空孤如今下榻的客栈中。 被司空孤以二十吊钱盘下的客栈,乃是曾经司徒家名下一家客栈,那客栈老板眼见得大厦倾倒,便也当机立断投奔了楚家,又在楚钟承建议下赚到了司空孤手里。否则以二十吊钱,莫说是盘下一家客栈,哪怕是一家地段不错的酒铺,只怕也买不来。 这家客栈二层两间上房经由司空孤改造,将墙壁凿开,制成了小厅,平日里若有武林人前来拜访他这“司空家家主”之时,司空孤都会在这里会客。 而如今,在司空孤面前坐着的,却是一位特殊的客人,之所以特殊,大概是因为司空孤毫不忌讳他的存在,便让贾三将司徒松带上来的缘故。(。) 第一百三十九章 曲终音散(六) “司徒家大少爷?” 那人的声音,司徒松稍稍有些熟悉,待司徒松抬头一看,却是一张并不陌生的面容。 “不错。”司空孤点点头,又对司徒松道:“大少,我们许久不见了。” “司空少侠,咱们的确是许久不见。”司徒松神色有些暗淡,但语气却不卑不亢,司空孤闻声微微一愣,又笑了起来:“大少对我这个仇人,怎么一丁点也没有想要杀之后快呢?” 司徒松一愣,却又瞧了那人一眼,忽然便明白了许多一直萦绕心头的疑问。 “原来如此”细弱蚊蝇的喃喃声依然传入了司空孤耳中,但司空孤却没有打断不停在嘴里念着这四个字的司徒松。 “这将我司徒家满门屠戮的凶手,不是神门么?怎么,原来罪魁祸首是司空少侠么?”司空孤清楚的听见了司徒松在喃喃念完第九遍时,便忽然将头颅高高昂起,只用眼角余光望着司空孤。 如今在司徒松身上,大约也只剩下高傲这一个武器了。 “怎么?大少原来相信这些么?子上兄,看来这位司徒家大少没有你我想象得这么聪明嘛。” 那客人闻言,也是轻轻摇头,望着司徒松,劝道:“司徒公子,事已至此,大家开诚布公便可,你果真是想一心求死,大可求一把匕首,亦或一丈白绫,想必孟元不会吝啬这些东西。” “司空孤,你手中沾了我司徒家这么多人的血,怎么还会在意多沾一些的血么?” 面对司徒松厉声喝问,司空孤却只是摇摇头,说道:“错了,那一夜杀人的,可不是在下,确切来说,那夜我所杀的人里边,没有一个姓司徒的。” “牵昭,原来江南盟也是这幕后主使么?我司徒家究竟有没有勾结神门,江湖人不知道,整个江南武林不知道,莫非你江南盟也不知道?” 司徒松的喝问,使得司空孤请来的那位客人终于放下了手中茶盅。这位客人姓牵名昭,表字子上,乃是江南盟元老,也是江南盟盟主在江湖中的代言人。 所说牵昭模样约莫四十余岁,面颊与身子看上去皆称得上精瘦,但整个武林都知道他这看起来干瘪无比的躯体之中,拥有怎样可怕的实力。没有一个入得名人录的江湖人会被江湖小觑,更何况牵昭在名人录之中比杨朔还要高上一位,排在第八的位置上。 在江湖之中,武功可以换得名声,但名声却不一定能够换得盖世神功,江南盟三大元老的名声,也绝不仅仅是名人录赋予的。在十余年前,神门前任门主陆沧海尚在人世时,变曾不顾少林、昆仑劝阻,集结神门弟子准备“南征”江南,打着的旗号不过是为了荡平襄阳镇南镖局。 这镇南镖局是江南第一大镖局,但相较于江湖第一帮派神门而言,无论是名声还是实力都输了不少。而神门之所以声称要荡平镇南镖局,其原因却仅仅只是因为陆沧海委托的十只大金牛,在镇南镖局大当家亲自压镖时“失窃”。但这所谓“失窃”也仅仅只是神门一方的口径,如今江南广为流传的真相,则是陆沧海委托镇南镖局押运的,乃是十只铜牛,神门之所以一口咬定是十只金牛,也不过是为了师出有名而已。 但无论如何,陆沧海手中的神门正值鼎盛,陆沧海本人也有将整个武林握在手中的野心,无论当年“金牛案”真相如何,陆沧海要踏足江南武林,在许多江南武林人眼中,也不过是早一刻或晚一刻而已。 而在神门口中要被“荡平”的镇南镖局,虽说实力雄厚,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与神门相提并论。但镇南镖局行镖天下,尤其是在江南根基稳固,再加上江南江北武林之中隐隐存在的矛盾,镇南镖局广发英雄帖召集天下英豪“劝说”神门,而镇南镖局大当家王恒面上说是愿意负荆请罪,却一口咬定那十只大金牛并不存在,陆沧海委托押送的,不过是十只铜牛而已。 镇南镖局如此应对,至少在江南武林中人眼中站稳了脚跟,使得江南武林能够同仇敌忾,将南北武林争端变为了道义之争。于是许许多多因为神门崛起而利益受到损害的门派,亦或是担心神门荡平镇南镖局只是神门一统江南的开端,对于本门命运忧心忡忡的门派,竟然都聚集到了江南。 为了应对神门,包括当年江宁三家在内的江南武林,不得不临时组成一个同盟,这边是“江南武林同盟”。当然,这个同门对外的宣称,便是江南盟。 而其门主,却是一个之前从未在江湖之中露面,却自称剑仙传人的一个“年轻小子”李复。当然,与李复一同在一日之内被江南武林同道议论的,还包括李复的两个“属下”,一个名为岳屠雪,另一个便是牵昭。 虽然李复与岳、牵二人名为主从,但实际上明眼人都能瞧得出三人之间亲如兄弟,早已超越了主从之情,那种生死相惜的情感,再加上三人各不相同,却又极为强横的实力,一时之间整个江南武林都将他们三人视作了救星。 当然,李复能够当上盟主,其根本原因并非李复三人武功多么强劲,而是因为甚至神门厉害的江南各大门派皆不愿冲锋在前。江南武林需要表态,但江南各大门派,各大世家却不可能傻愣愣地为他人利益拼杀在前。 毕竟神门势大,让他们挑头,那么自己无论出了多少力,即便最终神门获胜,也有别人顶着神门倾泻而下的怒火。 而在成功逼退神门之后,李复三人也坐稳了江南盟的核心位置,虽说在威胁消失之后的江南盟,已经成为了一个空架子,即便是刚刚为江南武林立下大功的李复,对于这一点也是心知肚明。 在陆沧海不久逝世之后,整个江南盟便化作了一盘散沙,李复这个名义上的江南盟盟主,除却一些本就没有多少油水的小门派投靠,可以说手底下可用势力比起江宁三大家族来说,都差了一大截。 但令整个江南武林都没想到的是,李复在这十余年中,竟然成功使得江南盟逐渐强大,时至今日,即便是当年有些瞧不起江南盟这个空架子的楚家与尚未覆灭前的司徒家,也都不得不正视这个已经不仅仅是在名义上能够代表江南武林的组织了。(。) 第一百四十章 曲终音散(七) 而现如今身为司空孤座上宾的牵昭,随着江南盟展壮大,如今在江南武林之中的地位比起大派宗主也丝毫不逊色。 在江南武林人眼中,牵昭在江南盟之中虽只有一个“长老”尊位,看起来并无实权,但实则是作为李复“谋主”一样的存在。 倘若用人体为喻,李复是脑袋,那么牵昭与岳屠雪便是肢干。 虽说牵昭不似岳屠雪一般奔波于江南盟前线,但在维持江南武林局势以及江南盟势力扩张之中却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司徒松这十年来虽不问江湖事,却也在早些年时被司徒楼勒令参与司徒家议事,对于江南武林局势司徒松还是略知一二的。知道司徒柏功成,并开始走出司徒家闯荡江湖,司徒松才彻底摆脱了江湖事务。这或许也是司徒楼对司徒松彻底死了心的缘故,至少司徒松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牵前辈此番造访江宁,想必又是来让江宁武林世家加入江南盟吧?”司徒松冷冷一笑道。 牵昭身着淡青色宽袍,并不像个江湖人一般打扮,再加上他那精致长须垂至胸口,模样也温文尔雅,看上去倒像个教书先生,而非江湖豪侠。 牵昭微微点头,对于被带上来的司徒松,除却他进门时一瞬讶然之外,牵昭已经明白了司空孤究竟有何打算。再看着那押着司徒松入内的人缓缓退出门外,又将门紧紧关上,才对司空孤问道:“司空兄弟,咱们是继续谈司空家加入江南盟一事呢,还是先将江宁司徒家之事了结呢?” “前辈倒是痛快!”司徒松见牵昭不搭理自己,面上那一抹冷笑变得狂放起来,那被郭四带进来时,既没有被封住穴道,也没有被郭四搜身,只是按着郭四要求将脏兮兮的脸擦了擦,又将头大致打理了一番而已。当然,司徒松自己也很清楚,面对司空孤,哪怕是“十大”中人也未必能够讨得上风,遑论他这个全身经脉几乎尽毁,此刻已经没有半分威胁之人呢? “牵兄,不如咱们先将江宁司徒家的事情了却吧,偌大一个司徒家,如今留在世上还姓‘司徒’的,也只剩下咱们面前这位大少了。说起来,司徒大少方才还想以飞剑取我人头,只可惜并没有得手,倘若咱们这时冷落了大少只怕这间房内不知多少东西又会遭殃了。” 司空孤刻薄言辞之中,带着对于司徒松的不屑,即便是牵昭听在耳中,也觉得这稍稍有些太过。不过牵昭也想到司空孤年纪尚轻,自从闯荡江湖以来尚未学会“谦卑”为何,对于敌友态度也太过分明,若凭着司空孤手腕与武功来说,他倒也称不上狂妄自大,这一份骄傲倒也称不上什么罪过,可偏偏司空孤又只有二十岁 “司空小弟说得极是,只不过司徒家与我江南盟之间也有一些往来,还望孟元能够看在江南盟的面子上” 这一声“孟元”,便是牵昭欲与司空孤平辈相交之意,司空孤自然晓得,当即点点头,又对司徒松道:“大少想必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司徒松面上狂笑收敛,但面上那一抹笑意却没有散去,“是知道自己怎么也活不过今日么?” “放心,应牵兄要求,我会给你留个全尸。司徒兄就丝毫不想知道,这一场忽如其来的劫难,究竟是怎么回事么?”司空孤面上依然是那种熟练的笑意,就仿佛司徒松与他初见时那么亲切。 然而,第一次相见初识时,司徒松并没有料到他与司空孤第二面或许也是最后一面回事如此情形。 “真相么?父亲中了司空少侠奸计,我司徒家也因此覆灭,我知道这些便够了。” “既然大少不愿了解真相,那么我也不必费什么口舌了,不过大少定然不知道我为何将你请过来吧?” 司徒松微微一愣,的确,司空孤这样的人,不可能只是为了羞辱自己一番而留下自己一条性命,再回忆起方才在渡口时,那些水手与任侠锋之间的对话,自己虽然对于司空孤是一个隐患,但司空孤大可将自己直接杀掉,也不必让人带着活的过来。 “我司徒家一些机密,即便是我这个家主的长子,却也一丁点都不知道。”司徒松并没有撒谎,自从十年前那件事之后,他便与整个司徒家之间保持着一定距离,莫说是机密,即便是司徒家覆灭前议事堂中坐着几个人,司徒松也没有半点留心过。 “这倒不必,哦,大少或许还不知道,诸葛先生投奔了我,那些机密我未必需要从大少口中得到。” 听闻诸葛辉投奔了司空孤,司徒松却也没有太多惊讶,在见识到司徒家真面目之后,他对于所谓“江湖道义”便彻底死了心,那些骗孩子的东西,对于司徒松而言已经不再看重了。 “是么,那么司徒少侠究竟想从我这个废人身上,得到什么东西呢?” 司徒松摊开手,他空空的两只手似乎在告诉司空孤,他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了。 “惟愿小七能够平安吧。”这是司徒松此刻心中唯一的愿望,如果非要再加上一个,那个愿望大概就是希望司空孤能够在将自己杀掉时痛快一些。 “那一夜,究竟是谁?”司空孤面色忽然凝重起来,他身子微微前倾,这一举动使得牵昭也受到感染,不由得多瞧了司徒松两眼。 “那一夜?什么那一夜?”司徒松皱起眉头,但很快他的眉头又是一跳,再瞧了一眼牵昭,似乎想起了什么。 牵昭被司徒松这一眼瞧得是莫名其妙,当下也想向司空孤询问,但司空孤的回答却已经传入了他耳中。 “便是有人助你逃出江宁的那一夜,便是司徒家覆灭,你父亲司徒楼被杀,兄弟司徒柏被擒,你刺杀楚大少未果的那一夜。” 司空孤一双眼睛就像两根细针一样,直直刺入司徒松体内,让司徒松虽没有疼痛,却感觉那两只眼睛停留之处极不舒服。 就好像,那两根细针穿透了躯体一样。(。) 第一百四十一章 曲终音散(八) “怎么?大少对于这件事,想要闭口不言么?莫非是在顾忌一些什么?” 司空孤瞧了牵昭一眼,方才司徒松眼珠子那么轻轻一动,已经能够说明足够多问题了。? “顾忌?”回想起那一夜,牵昭那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也有些微微松动,他身子也不由自主微微前倾,目光流转于司徒松与司空二人之间,声音也更严肃了几分,“孟元,你这是什么意思?” “牵兄,犹记得之前老五与你们有过约定吧?江南盟不得插手江宁,事后江宁武林世家将加入江南盟。” “孟元是怀疑我们从中作梗?”牵昭却是笑了,笑容没有半点僵硬,却带着几分嘲弄意味,眼中也隐隐燃烧着怒火,“倘若我们想要从中作梗,两面下注,只怕如今江宁局势不会是这样的吧?” “我相信牵兄,也相信李盟主。” 牵昭微微一愣,想起司徒松方才那怪异的一眼,这件事与江南盟本该没有干系才是,但为何司徒松会一个可能瞬间从脑海之中划过,经过略微思索,牵昭最终还是决定将它说了出来。 “那么孟元便是怀疑岳大哥了?” 听闻“岳大哥”三个字,司徒松目光有那么一瞬变得尖锐起来,而这一瞬也没有逃脱司空孤的眼睛。 “我现在已经能够确认了,看来岳大侠对于我很有成见呢。” 那一瞬变得尖锐的目光,当然也不会逃脱老谋深算的牵昭那一双慧眼,心中开始责怪岳屠雪的同时,牵昭也不得向司徒松确认道:“司徒大少,那一夜果真是岳大哥救了你这条性命?” 司徒松心知已经败露,以岳屠雪在江湖之中闻名的直率性子,再加上那夜岳屠雪的出手援助,即便自己想要瞒天过海,只要牵昭回到襄州,想必岳屠雪也不会隐瞒。当下司徒松也只得点点头,这边是承认了。 “牵兄,看来司徒松我不得不交给你们处置了。”司空孤微微一笑,他本以为是神门协助司徒松出逃,问清司徒松之后,便能知道江宁情报网究竟出了什么差错,竟会使得司徒松能够在戒备最为森严之时出逃。之所以不避开牵昭,只不过是为了表示自己对于江南盟的信任而已。 然而司空孤却没有想道能够有如此收获,从司徒松方才在提起那夜时神情有异开始,让便司徒松从司徒松眼中瞧出了一些端倪,再微微一点试探,竟是得到了与江南盟谈判的最好筹码。 “孟元,你应该也知道我那岳大哥究竟是个什么脾性。”牵昭听司空孤之言,便明白了司空孤只是想做个交易,在疑心司空孤如何算准今日司徒松会被捉住,是否可能暗算自己的同时,也希望能够尽快将这件事翻过去。 毕竟司空孤即便以司空家家主身份加入江南盟,但这位年轻英豪终究也只是“外人”,至少在李复宏伟蓝图之中,并不存在司空孤的一席之地。 “那么这个烫手山芋” “既然岳大哥不希望他死,我这个做兄弟的,自然也要保他一条命。”牵昭瞥了司徒松一眼,之所以“保住”司徒松,除去给他那结义兄弟岳屠雪一个交代之外,也是给司空孤一个解释。至少说明这不是事情败露,而是他牵昭也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可与我司空家还有楚家有血海深仇啊,他兄弟今天早上才死在牢里,这位司徒家大少莫非还能改了姓,忘了祖宗,割绝兄弟之情甘心做一个不孝不悌之人么?”司空孤笑着望向司徒松,他的身子缓缓靠在椅背上,等着牵昭的答复。 “孟元请放心,江南盟定会给孟元一个交代。” 牵昭很清楚,如今司空家与楚家乃是连理同枝,司徒松是决定要在江湖之中消失的,而且即便司徒松不知道今天牵昭与司空孤见面,不知道江南盟与江宁两大世家之间存在交易,司徒松也必须死。不是死在楚家或司空孤手上,就是死在需要江宁武林支持的江南盟手中。 但他现在却偏偏活着,而且还是因为江南盟之中一个位高权重的大总管才活着,这一点使得牵昭不可能即刻取走他性命,或者和司空孤“直接砍掉司徒松脑袋”一类的话。 “岳大哥,你可害苦了我啊。”牵昭心中不由得骂起岳屠雪来,毕竟倘若不是岳屠雪救下司徒松,如今在与司空孤谈论江宁司空家加入江南盟一事上,自己就不会忽然变得被动。 “那么关于一些细节,牵兄咱们明天再谈吧,或许牵兄现在很想与司徒大少说几句话吧?我也得去见见楚家主了,当然,方才那件事在下也不可能隐瞒,还望牵兄莫要见怪。” 牵昭点点头,他知道司空孤是什么意思,司徒松方才轻轻点头的举动,已经使得今天他与司空孤之间的谈判画上了终止符。 司空孤待牵昭点头后,才站起身来,当他走到门边时,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忽然转头对司徒松道:“对了,大少,那个姑娘现在已经落到了我们手里。” 言罢,推开门,离去,只留下眼睛瞪大,咬紧了牙没有出一点声音的司徒松,以及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的牵昭。 “大少,你可知道孟元将你交给我,是什么意思?” 司徒松终究是出身与武林名门,对于这种处理方式,自然也极为了解。 “明白。” 只是轻声一答,没有半点情感,在听闻小七落入司空孤手里后,司徒松心中最后一点求生的欲念便已经烟消云散了。 司空孤这么做,绝不是为了让牵昭将司徒松带回去,向岳屠雪讨一个说法。江湖势力之间的合作,从来都以信义为本,江湖之中自有江湖的规矩,像无意之中放走合作者仇家这类事,江湖之中也并不少见。却处理方式,却从来都是将那仇家抓回来之后,交给当初放走他的那人,只要那人肯亲手处置这仇家,也就意味着合作能够继续。 毕竟这么处理,即便那个仇家是将他放走那人的亲生骨肉,两边合作也不会受到半点影响,这就是通过前人一些悲剧而产生的江湖规矩。 “我会放过你,杀不杀你,由岳大哥处置,当然,倘若你不想活,大可说一声,要匕还是毒药,我绝不吝啬。” 牵昭之言,却让司徒松难以置信,但瞧见牵昭那严肃的模样,司徒松也只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 这三个字,终究还是没有从司徒松口中吐出。 在三天后坐在马车之中离开江宁时,司徒松依然没有从牵昭口中得到答案,直到他见到了岳屠雪。(。) 第一百四十二章 旧韵新曲(一) 咸平三年六月二十一日,寅时三刻。 虽说只隔了一日,但江宁城城中氛围却已有不同,这倒是不是说巡逻卫兵少了多少,毕竟那一夜那一场“袭官”之事让江南府不得不加强江宁防务。这氛围之不同,乃是在于夜间协防的捕快们今夜都没有在大街小巷巡逻,有些消息灵通的人,也从一些捕快口中得知了新上任的那个苏察总捕头下令取消巡务,将夜间巡逻工作完全交由地方厢军进行。 然而地方厢军哪里会想这些捕快一般勤勤恳恳巡视呢?大宋军刑两事本就属于分治,寿州府府衙之中哪怕是知府也没有权力对厢军直接下令,刑务也自由提刑司负责,现今情况下,倘若江宁治安再出什么差错,厢军这边也可以推得一干二净,将责任全部推倒那些文官身上,最终要负责的人,也是刑务人员。 毕竟江湖事不由军队管制,也不能由军队来管制,自从扬州那件事之后,厢军对于江湖更是敬而远之,毕竟那些江湖人在大宋许多地方将军眼中,都是命都不要的主,居然连监军都敢杀,扬州的事情过去还不到半年,陆洵陆公公的事情大家可都还没忘记呢。 正因如此,厢军除却城门附近严加巡视之外,城中各处他们都很安分的连一根小指头都没有伸过去。用江宁新上任的总捕头苏察的话来说,就是“他们连屎都不会拉在城里”。江宁府把城内巡务交由厢军来做,这就等同于告诉大家今夜不再做巡务了。结合起昨日早晨江宁城忽然关闭城门,对城内居民与货船严加盘查一事来看,许多江宁百姓与小商人都似乎知道了一些什么。于是今夜的江宁静悄悄的,虽然街上没有官兵巡视,但大伙却也一如往日般在太阳西沉之前归家闭门。 当然,这些小百姓自然不知道那些穿着官衣的巡捕们夜夜巡逻,是为了捉住那些与司徒家有关的人。毕竟司空孤与楚钟承早已命人放出了话,“恶盗柳一刀”如今就潜藏在江宁。这个所谓“柳一刀”,却是楚钟承随口瞎编出来的人物,为了让百姓们觉得“柳一刀”是个人物,楚钟承还编撰出了许多关于柳一刀的故事。 比如什么柳一刀麾下有“四十大盗”,家中还有三个恶婆娘,其中大老婆是个游魂野鬼,二老婆则是个浑身长满鳞片的妖怪,三老婆则是个长生不死的瞎眼老妖婆 虽然许多人都不会相信这个故事,然而大家却都觉得无风不起浪,这柳一刀都被传得如此凶神恶煞,那么想必也是个作恶多端又武功高强的大恶人。这件事传到最后,甚至连许多江湖人也都这么认为,甚至还有人携带着“柳一刀”的情报来投奔司空孤,以为投名状,最终却还是被司空孤轰了出来。 在天尚未亮,门禁也尚未开的寅时三刻,整个江宁莫说亮光,便是一丁点火星都没有,这是从那夜血染长街之后,江宁城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而在距离西城门不远的一处城中渡口处,一个已经有些不耐烦的男子正凭着点点月光观察着一切,此刻天边似乎已经泛起了一些鱼肚白,夏日的江宁,天总会早一些亮起来,即便现在是夏末也一样。 “‘江宁第一高手’果然守信。”一个低沉阴森的声音传入了这个已经有些烦躁的男子耳中。 这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倚靠杨柳而立,怀中抱着楚家家传宝剑傲天剑的楚粲猛地一震,身子往前一突,双腿却急速换位,不到一息之间,楚粲手中傲天剑便已刺入那颗柳树之中,锐利的剑锋透过两人人方能合抱的柳树,柳叶也被这一剑带得沙沙作响。 “好功夫!”柳树后边那人赞了一句,从他声音传出的方位听来,他似乎纹丝不动,视楚粲这一剑如无物。 然而楚粲这回才听出这个声音主人是谁,这种洪亮的声音,他也只从一人口中听过,在这寂静无人的渡口处,这个声音在四下寂静之中极大,楚粲登时便明白了方才他为何要压低声音说话。 “贾三爷,咱们约定的可是夜里相见于此吧?” “自然是夜里,你瞧这太阳尚未升起,如何算不得夜里呢?”贾三一声轻笑传入楚粲耳中,楚粲面颊微微抽搐了一下,又将傲剑天从树干中抽出,收剑归鞘的摩擦声传出,似乎也在宣泄着他的不满。 这些日子接触下来,楚粲对于司空孤那边的人已经有些一些了解,贾三这幅嘴脸与司空孤简直有七分相似,行事风格也是与司空孤一样不合常理却又让人挑不出错来。 楚粲也没有继续与贾三扯皮的想法,当即饶过柳树,盯着那个黑夜之中斗笠遮面斗篷附体的贾三,心中又是一阵厌恶。 “那个姑娘” “楚大侠是要亲自将她带走,还是打算让我将她安置到一个不会再出现在江湖中的地方呢?” 这种开门见山,不拖泥带水,单刀直入要点的风格,也与司空孤十分相像,楚粲只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贾三,而是司空孤一样。 “自然是交给我处置,这不是咱们之间的约定么?” “就这么瞒着大少?楚大侠是想要将她藏在哪儿呢?” “这就与三爷无干了。” “这个问题是少家主让我问的。” “什么?”楚粲一惊,他本以为与贾三之间的密约并没有第三个人知晓,这移花接木的手段也很是精妙,却不料贾三竟然将这件事告知了司空孤。 “家主也觉得,她暂时还不用死,这也是家主让司徒松与牵昭会面之后,做出的决定。” 楚粲只感觉自己入了圈套,心中登时窜出三丈高的火焰,他一个箭步缩短了与贾三之间的距离,紧紧揪着贾三呐又厚又大的斗篷,但或许是因为身高差距,楚粲并没有将比他高了半个头的贾三举起。 “那么当初你又为何以她作为要挟,来与谈所谓的条件?” “我一直是奉命行事而已,楚大侠何必这么激动?” 贾三不愠不火的态度却让楚粲更是愤怒,他松开了揪住贾三的手,转身便走。 “那位姑娘如今住在城西李家铺内,是家主安排的,现在想来她还未睡下,楚大侠若不介意,或许可以去见见她。” 贾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然而楚粲却置若罔闻,凭着几颗星星的微芒,贾三眼中只有一个稍稍头颅高昂的背影,他前行的方向,正是李家铺。(。) 第一百四十三章 旧韵新曲(二) 李家铺不过是一家铁匠铺,坐落于城西市集边上,这铁匠铺在夜里便歇了炉子,关上了大门,铺主人是一对兄弟。哥哥名为李永,弟弟名为李福,祖上三代还是书香门第,只可惜遭逢乱世,读书人不如武人远甚,那些个兵头子哪有几个尊敬读书人的?是以落魄至此,祖上便到了江宁,干起了铁匠活,平日里即为江湖人打造铁器,但只要战事一起,李家铺便只能被怔纳入伍。 寻常百姓要征收粮食,但李家铺不用出粮,反而还能获得一些粮食。毕竟在战时,粮食比黄金还贵,李家铺凭着一门手艺,在那战乱年代算是在江宁扎下了根。 但当大宋赵家一统天下之后,李家铺便几乎绝了财路,如今江南并无战时,虽说大辽屡屡与大宋开战,但从江南将兵器制好再送到前线,这光运途劳费就极得上在江北运去能造十倍兵刃的生铁了。 而李家铺欲维持生计,只得为江湖人打造兵刃,因此投奔了司徒家。而如今司徒家一夜倾覆,李家铺每个月生产的上百件兵刃登时没了买主。再加上李家铺产出的兵刃原买主是司徒家,虽不知司徒家购去兵刃的用途,但李氏兄弟却也能够猜得到七八分。 对于一般市井百姓而言,楚家与司徒家那可谓亲如一家,在他们眼中,楚家与司徒家毕竟都是武林世家,大家都是江湖人,怎么可能将对方视为仇寇呢?那些说书人口中的江湖好汉们顶天立地,手提奸官污吏首级为民请命的模样,才是一般市井百姓眼中江湖人的模样。 然而对于依附司徒家维生的李氏兄弟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兵器终归是凶器,是不祥之物,兵器就是为了杀人而制作的,司徒家倘若果真是像市井百姓口中那般与民亲善,为百姓伸张正义,那么每个月数百件兵器的损耗,连同每个月定量弓矢、暗器的订单,又该如何解释呢? 更何况,李家铺也不是不知道在江宁城中还有别家铁匠铺在为司徒家造兵器,而为楚家造兵器的,也有那么几家。 然而,司徒家一夜覆灭的消息传入李氏兄弟耳中时,李氏兄弟觉察到了一丝凶兆。然而最终李氏兄弟还是没有祖上那么果决,非但没有脱下铁匠服,便是连果决的离开江宁这件事都没有做到,比之其祖上脱掉儒袍抡起大铁锤的果决,李氏兄弟还真有几分辱没祖上。 然而,在听闻那些平日里与司徒家交好的商铺一家家关张大吉,亦或是商铺主人莫名其妙失了音讯,不知生死,这李氏兄弟再也忍耐不住,终于下定了决定,要携家带口趁着第二日清晨城门一开,便离开江宁,却不料,就在临走前一日,一个面庞清瘦的年轻江湖人却寻上了门来,他携带着的,还有一位不过十五六岁的姑娘。 只不过那个姑娘面上贴着膏药,虽说眉目清秀,应该称得上是个小美人,让尚未娶妻的弟弟李福很是眼馋。但听着这来人自报姓名,李福心中那一点垂涎却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二位便是大李、小李铁匠吧?在下司空孤,草字孟元,乃是江湖中人,此番登门是为了两件事而来,还望能够进门向二位叨扰一番。” 面对那没有半点虚伪的微笑,以及将至诚之心表露无遗的目光,李氏兄弟最终还是将他请进了屋内。毕竟司空孤这个名字在武林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但是对于李氏兄弟这样只有几根脚趾踏入江湖门槛的人来说,却也称不上什么“名人”。 但司空孤进门坐定之后,却并没有直接提起那两件事。 “阿福,我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这个夜晚,江宁城街道上虽然很宁静,但有些人的家宅之中,却并不一定如街道一样安宁。就好像这李家铺里,李永妻子金氏与女儿正在榻上睡得香甜,但李永与李福却怎么也睡不着,所幸便出了屋子,来到后院,在院子中,李氏兄弟正促膝长谈,以消这漫漫长夜。 “谁能想得到这些?不过咱们换了东家,却也没有什么不好,那新的小东家还要向咱们浮动一成利,这对咱们又不是什么坏事。”李福朝边上那间屋子瞧了一眼,他本该是在那儿歇息的,只是如今被鸠占鹊巢,不得不将被褥移到兄长屋内一侧的架子床上。单李福却对于占了他屋子的那个少女没有什么怨恨,毕竟瞧那个少女模样,被那个司空孤逼得睡一个“臭男人”的屋子,那模样看起来也很是身不由己。 李永叹了一声,便将手中油灯放在了地上,此刻无风,想来也吹不灭这油灯。 “那个小东家开出这么好的条件,咱们岂能不接受呢?再者说来,让这么一个小姑娘管着咱们?也无非是多了一个记账先生而已,谁会不要命了去贪墨这些有钱有势的江湖人手中的银子呢?咱们终究是手艺人,又不是那些奸猾狡诈的商人” 李福却不似兄长那般唉声叹气,只是盯着那油灯,说道:“阿兄,你瞧咱们这位新东家,果真是个江湖人么?” “你瞧瞧,没见识了不是?那些个五大三粗的江湖人,大多都只是给老爷们跑腿的狗腿子,你也不是没有见过司徒老爷,逢年过节的,司徒老爷大宴宾客时,咱们可都有幸一睹过司徒老爷尊容,就凭司徒老爷那排场,据说比知府老爷还要大呢。”李永终归是年长李福几岁,有家有室,对于一些事情看得也比李福清楚,但也仅仅是比李福清楚一些而已,终究不过市井百姓的眼界。 李福又朝本属于他的屋子瞧了一眼,那少女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似乎一直在他眼前浮现,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向一旁的兄长问道:“阿兄,你说新东家让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姑娘来为咱们记账,你说,这新东家究竟是怎么想的?” “谁知道呢?”李永如今满脑子都是司空孤做这事的目的,对于李福那点心思,却是丝毫没有留意。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却从外边传来,李氏兄弟皆是一愣,却又听得一声清脆的响声,接着就是铁器落地的声音传来。 “咯吱”一声,那紧闭的李家铺大门,忽然被推开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旧韵新曲(三) 李氏兄弟第一反应便是“遭了贼了”,但兄弟二人又都即刻反应过来,哪里有贼溜门撬锁之前会敲门呢? “阿兄莫不是,莫不是那柳一刀?定是定是那姑娘” 李福吓得浑身发颤,一双眼直盯着那前堂铺子的门,这扇门通常是不会锁住的,但今日李家铺来了一位新掌柜,李氏兄弟夜里歇息前便也锁住了这门。 “阿福,莫慌,莫慌,倘若真是如此,司空少侠便不会将这姑娘留在这儿了。”李永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一想到锁着外边大门的链锁是他得意之作,也是给江宁城许多大户人家打造的同一款,便对这来人身份已经心中有数了。 铿的一声,这包铁门闩登时断裂,木门也“咯吱”一声被人推开。 李福呼吸愈发急促,却也鼓起胆子,站起身,抓起灯,以便微弱亮光能够延伸得更远。 “这这不是楚大侠?” 李家兄弟虽不是江湖中人,但却也识得这个江宁第一高手,待瞧清楚楚粲面上隐隐几分怒气后,李福连忙咽下一口唾沫,赶忙将手中油灯放低几分,以免耀了楚大侠的眼。 “你们认得我?那便好,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一位姑娘?” 李永此刻也已经连忙站了起来,待听见楚粲的问题后,李永便赶忙答道:“是、是,是有一位姑娘。” 瞧得楚粲面上怒气散了两三分,那眉毛也不再拧成一团,李家兄弟便也猜到了楚粲来此的目的。 “但那姑娘已经歇下了。”李福指着本属于他的屋子,对楚粲道:“楚大侠还是还是不要打搅那位姑娘歇息了吧?” “让他进来,”清脆的声音从那屋子里传出,“我还没歇下呢。” 李家兄弟面面相觑,他们声音并不算大,但江宁今夜一如既往宁静,的确隔着一扇门也能听得清清楚楚。楚粲也不愿去看面上露出尴尬的李家兄弟,当即提着剑便往那间屋子走去,留下李家兄弟呆呆留在原地。 但楚粲在门前却又停下了步子,微微转头,似是对李家兄弟说,又似是对一片漆黑的夜空说道:“你还是别跟着了。” 李家兄弟闻言,哪里还敢留在原地,赶忙回到屋子里,不再出门,这李家兄弟看模样应该是一夜无眠了。 然而,正背手立在屋顶,一直盯着楚粲的那个人影,却留下了一声轻笑,便就此离去了。 “为何要救我?” 这屋内比起屋外而言还要昏暗许多,火烛油灯都未点燃,这让进门之后的楚粲微微有些无所适从。楚粲六识虽比常人要好上一些,却也没有法子在没有一丁点光亮的地方瞧清楚身边事物。 凭着声音方位,楚粲慢慢摸了过去,但脚却还是难免碰到了凳子。 “没有带火信子么?桌上有火石和油灯,你点燃了,坐下说话吧。”小七的声音又一次传来,楚粲也没有想要逞强的想法,所幸就摸着凳子坐下,再在桌上一阵摸索,摸到火石与油灯之后,便将灯点燃了。 “为何要救我?” 油灯点燃后,便被楚粲放在了一旁,而小七的声音也再次传来,这一回楚粲却是瞧得清楚了,眼前小七穿着的衣裳已与白天有所不同,不再是荆衩布裙,而是只有大家闺秀才会穿着的绫罗绸缎。 “怎么?不会说话了?”小七面上除却哀愁之外,还有深深的无助。 然而,楚粲却依然无言,他在瞧过小七一眼后,便立即将目光从小七身上移开了。 “大少爷,他还好么?” 沉默良久之后,又一个问题传入楚粲耳中,这一回,却也没有回应。 “怎么?刚才在门外,不是还要找本姑娘么?如今见了面,却一句话都不说了?” “他似乎还活着,而且似乎没有危险。” “哦?所以就要将本姑娘作为人质咯?” 小七咬紧牙,又想起早些时候发生的事 在楚粲与贾三将小七击晕之后,小七在醒来时只感觉自己晃晃悠悠的,似是在马车上,又似是在小舟上,但小七完全清醒后,却发觉自己正赤身裸体地躺在床榻上,身上只盖着一张薄薄的毯子。 床榻很软,比起她现在坐着的这张床要软得多,不知是垫了几层蚕丝。待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正赤身裸体躺在一张陌生床上时,小七登时浑身发冷。 “醒了?” 一个冰凉的声音传入小七耳中,微微测过身子,小七却感觉自己一阵头昏目眩,那话至嘴边却也不得不咽了下去。 “谁” 好一会,小七才算是清醒了过来,她迅速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要将什么东西从眼睛里赶出去。然而一张女子的脸映入了小七的面庞,这个女子正站在床边,俯身看着自己,面无表情的模样就像一座冰雕,当然,是雕刻得很美的那种冰雕。 “这里是对了,我的衣服” “既不会水,为何又要跳河呢?”女子的声音与方才一样冰冷,这让小七浑身又是一阵发冷。 “是是为了” “是为了不连累你家大少爷吧?真没想到,你还是个痴心人呢。” 小七眉头一皱,倒不是因为这冰雕女子的话,而是因为这女子居然笑了,而且还笑得这么令人生厌。 “谁说美人一笑就能倾国倾城的?这个人不笑倒好,一笑起来真让人汗毛倒立。” 也不知这冰雕女子是不是会读心术,小七才刚刚腹诽了她一通,她便将笑容收敛住了,这变脸速度简直堪比天空中的白云一般无常。 “什么痴心人你你怎么知道知道这些?”小七性子一向大大咧咧惯了,即便是在司徒府中,也就只有在姓司徒的老爷少爷面前才会收敛。当下坐起身毕竟这冰雕女子,却不料身上那层薄薄的毯子从她细腻肌肤上滑落,大片白皙嫩滑的肌肤暴露出来。 似乎感觉到一丝冰凉,小七微微低头,忽的一惊,又连忙用毯子将身子裹了起来。 “你是要穿着我的衣服,还是要继续裹着毯子呢?” 小七似乎从这个冰雕女子鼻腔中听见了一声嗤笑,她不情愿地回答道:“衣服。” 又是一声轻笑,只不过这一回小七瞧见这了她嘴角一动,想来是从嘴里发出的声音。 当冰雕女子转过身时,小七的声音便从她身后传来:“这位姐姐,话说这里是哪儿?” “司空家。” 平平淡淡,冷冷清清的三个字,让小七瞪大了眼睛,直到这冰雕女子将整整齐齐的衣裳递过来,她才反应过来冰雕女子方才说了什么。 “你是说” “我给你半柱香时间。” 言罢,这冰雕女子便头也不回的出了门,也不忘顺手将门关紧。(。) 第一百四十五章 旧韵新曲(四) 待冰雕女子回到房内时,小七觉得怎么也得过去了快半个时辰,当然,或许只是因为寂寥无人的房间里太过简陋,除却这张装饰华丽,又极为华奢的床之外,这房内就没有第二样值钱的东西了。 虽然房间整洁,可谓一尘不染,但家具都有些陈旧,桌上放着的茶壶盖子上甚至还缺了一个口。 不过看这些简单的装饰,这间屋子应当是女子闺房才是,而屋外也会时不时传来一些汉子的粗犷声音,还有时不时传来榔头锤子的声音,这让小七心中很是疑惑。 “这附近,有什么地方在造房子么?” 这纱窗紧闭,从里边是瞧不出外边有些什么的,小七想要挑开帘子打开窗时,却见到了窗户里边被一把大锁锁着,而锁眼似乎被灌入了铁浆封死。 “那位姑娘究竟是何人呢?” 小七此刻心中不仅仅在想着那位冰雕美人的身份,她同时也在担忧着司徒松的安危。 “等见到了大少,一定要骂他一顿才行不过果然还是张不开这个口吧。” 趴在桌子上,小七幻想着无数种可能。 “二少爷应该被大少救出来了吧?” “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逃脱坏人的追杀呢” “大少应该以为我回到了村子里吧?他逃脱之后应该会立刻回到村里,倘若见不到我会不会为我担忧呢,然后司空孤和楚家就会挟着我威胁大少,果然我还是一个累赘么?” “不行,果然还是要逃。” 正当小七下了决心,蹑手蹑脚像个贼一样走到门边时,门却忽然被推开了。 “糟了。” 还未来得及这么想,房门便与小七脑门亲吻到了一起。 “你若果真疼,便去床上躺着吧。” 依然是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小七忍着疼,捂着额头,缓缓走到了床边。待坐下后,却见到了那冰雕女子已拉过一张凳子,坐到她面前。 “你果真只是一个婢女?” 小七点点头。 “与司徒松之间,果然没有半点那种关系?” 小七再一次点点头。 “明白了。” 不料这冰雕女子问完了话,竟是起身便走,正当这女子走到门前时,小七才如梦初醒,赶忙要唤住她:“这位姐姐,你要去哪儿?” 冰雕女子虽然停下了脚步,但其态度依然冷漠:“去找人送你回去。” “送我回去?” 小七很是不解,回去?去哪儿呢?回到司徒家?回到司徒松身边?还是回到山上呢? 那冰雕女子手触上门时,却又即刻一缩,她就这么呆立在门前,忽然转过身子,又走了回来,坐在凳上。 小七只见她眉头轻蹙,手背托腮,似在沉思什么,半响过去,小七实在耐不住这房间内的氛围,才不得不打破了屋子里的沉寂 “姐姐是想” “你叫我柳姑娘便好。” 在小七将屋内氛围打破之后,这冰雕女子却登时冰融雪化起来,面上也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这种微笑很和蔼,但小七总觉得少了一些什么,总觉得有一些不真实。 “柳姑娘柳姑娘是想将我送到哪里呢?” “你叫小七,对么?” 这柳姑娘,自然便是小柳,那个在十年前与司空孤一同被吴先生带去凤凰山的小柳,也是在大约十五年前被年仅五岁的司空孤救下的那个女婴。 与那个在江宁时表现得活泼俏皮的小柳不同,不,或许说与那个戴着一副天真无邪面具的小柳不同,此刻的小柳,无疑才是相对而言更为真实的小柳。 “是。” 小七似乎一丁点也不想知道小柳是从哪儿知道她的名字的,这让小柳又多瞧了她几眼,最终确定了这个少女不是在伪装,而是切切实实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真可爱呢。”小柳在心中给小七下了这么一个定论,然而小柳却似乎忘了从年岁上来说,她仅仅比小七年长一岁的事实。 “什么?” 面对忽然性情大变的“柳姑娘”一声夸赞,饶是性格堪比男子的小七,面上也忽然染起红晕。 “你不是想着不连累你家大少,才跳河求死的么?” “什么什么跳河求死?”小七似乎想起了什么,吐吐舌头瘪瘪嘴,解释道:“我是会水的,但但是忽然脚抽筋了。” “是这样么?那么有些人倒还真是误会了。”小柳轻声一叹,又盯着小七稍稍有些鼓胀,乌青很是明显的嘴角看了两眼。“你现在可有去处么?” “柳姑娘,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还有还有我的衣裳” “你没有印象了?” “我只记得当时我想摆脱跟着我的那些人,然后跳入水中想要潜水逃走,却不料脚腕猛地一疼,应当是抽筋了,之后在慌乱之中就不省人事了” “你脖颈不疼么?” “疼,但这是这是在城门处被楚家大少手下打的。” “罢了,总之你被送到我这里时,他们没有解释这些,我还道你是溺水昏迷,但瞧你模样却不似这样,况且溺水昏迷者也不会像你这样迅速恢复,我想你是被他们击晕之后,才带上岸的。” “那我这衣裳” “放心,你被送到我这里时,衣裳除了凌乱一些,却没有被人解开的痕迹,我想你身子应当还是清白的。” “不是我那衣裳是向山脚农户借来的,还得换呢。” 小柳闻言,却是感觉这个小七实在有些蠢得过分了。 “那衣裳早已扔了,你若是想赔,我让人拿银子去赔便是。” “也好等等,柳姑娘你让人拿银子帮我赔?” “你若是没有去处,便留在我身边好了,有我护着你,不会有人敢伤你分毫的。” 小七一双眼睛不停地眨着,对于小柳这一番话,她很是不解。 “柳姑娘你这是要让我做丫鬟?那可不成,大少估计还等着我回去呢,那件衣服没了就没了,可不能” “你走不了的,即便是我,也只能保你一条性命而已。”小柳微微一笑,这一回的笑容倒是没有让小七汗毛倒立,而是让小七感觉到了一股寒流直入心室。 这一回的寒意,是由内而外的慢慢扩散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旧韵新曲(五) “所以说,只是因为一时怜悯而救下我么?” 楚粲仍旧是沉默不语,就好像江宁的夜。 小七又想起“柳姑娘”对她说过的话:“武林之中容不下女子,但江湖之中却可以,倘若你坚持要离开,我保证在走出江宁城之前,你是绝对安全的。只不过,你真的想好了么?从我身边离开,就意味着再也没有人没有人能保护你了。” 最后那幽婉的一声长叹,让双目通红,正抓着小柳手腕小的七松开了手。 司徒柏已死,司徒松下落未知,司徒家彻底亡了。小七从小柳口中得知这些之后,即便她再坚强,也终究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当然,小七并不知道,这些只要稍稍动一下脑子,便能猜到的东西,之所以她一直没有想到,不过是因为司徒松将她呵护得太好而已。 司徒松的保护,也无非是出于一个承诺,尽管到今天为止,司徒松并没有想要抛弃小七的意思。今天早晨那件事,也不过是因为司徒松江湖经验还是稍显稚嫩,哪里有人会挟持一个无关紧要之人来作为谈判条件呢?司徒松将小七视若珍宝,楚钟承他们可不将这个小姑娘放在眼里,偏偏司徒松这一反常举动,让楚钟承他们一眼就看出了小七身份,甚至连试探都不用试探,小七自己便已经招认了。 但恰恰是因为这种保护,让小七始终没有面对这一场劫难,司徒松这个可以依靠的“大少爷”,反而还害了她。 因为司徒松一直在告诉她,未来还可能有希望。 “你若坚持要走” “我要做什么。” “你又想做什么呢?”小柳哀怜地望着缓缓跪在地上的小七,她知道这小七这个动作不是向什么东西俯首称臣,她只是累了而已。 “我想见一见大少。” “他大概已经死了吧?” “死了?”这一回小七表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大概已经死了,他死了,你便不想独活么?” “不那我就得好好想想了,好好想想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 “你不想为他报仇?” “我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要怎么才能为大少爷报仇呢?” “弱女子,反而不会让人怀疑。” “柳姑娘,你不是司空孤的人么?” 小柳面色微微一变,却又很快恢复那清冷模样。 “是,却也不是,倘若你能为我杀了司空孤这个人,那倒也好。只不过正如你所言,你手无缚鸡之力,想要杀武林人,只怕还欠了些火候。” “柳姑娘是想让我杀了那些人么?” “我本无此意。” 小七呵呵笑着,像个傻丫头。 “我越来越搞不懂你们了你们都好奇怪好奇怪你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笑着笑着,泪水便滑落了小七红扑扑的脸颊。 小柳却转过头,望向那个无声无息推门入内的男子。 “她的命,现在归我了。” “我们本想杀了你的。” 不知过了多久,楚粲才将这个一直盘绕在他脑袋里的问题问了出来。 “你们?楚家?司空孤?” “都一样,现在我们与司空孤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大家结局都一样,目的也都一样。” 楚粲苦笑道,的确,说是楚家也没有什么不妥,但他今天瞒着楚钟承做的事情,却怎么也无法搪塞过去。 “我本没有想过要救下你。” “你们连二少爷都杀了,又怎么会放过我?”小七见到楚粲终于开始回答自己的问题,面色却更冷了几分,自从她见到司空孤之后,就一直是这幅模样。 “我只是和人打了一个赌,但我忽然发现这个赌没有什么意义了。” “一个赌?赌什么?” “赌你能不能活。” “所以呢?我活下来了,你赢了?”小七并不认识楚粲,对于他这番莫名其妙的话,更是一丁点也不明白。但这么多年在司徒家当丫鬟的经历,让她很清楚有些人其实不是想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而是仅仅只想送你一些东西而已,当然,在他们送你东西时,他们就会无比满足,就像给神佛烧香祭拜的人,明明什么都没有得到,失了香火钱反而还沾沾自喜一样。 “不是赌你生死,而是赌罢了,总之我现在想要反悔,当时应该将你带回,或是一剑杀了才是。” “那便反悔好了,杀了我吧。”小七轻声笑着,还张开双臂,似乎想要拥抱什么,“动手啊,怎么不敢动手呢?你们武林中人不是敢说敢做么?” 也不知小七是运气好,还是经过早些时辰与小柳的一番交谈,忽然就开了窍,但倘若是小柳坐在这里,她定然会知道楚粲绝不可能出手的。一个会反悔的人,大多逃不离“优柔寡断”四个字,重视信诺的武林中人尤其如此。 “你该死么?” “不杀了我,万一我将我知道的一切捅了出去,你们就不怕么?” “我们已有防备了。”楚粲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手中这柄傲天剑,是怎么也出不了鞘的。 小七似乎是累了,便又将手垂下,放在膝上,道:“要杀便杀,废什么话呢?你不是想在女子闺房里一直呆着吧?” “女子闺房?”即便只有昏暗火光,但楚粲也能够将这屋内布局瞧得一清二楚,这儿哪里像一个女子闺房了? “现在是了,这位大侠若还有别的什么事,便请改日再来吧,小女子忽然觉得困了,想要歇息了。” 楚粲苦笑着吹熄了灯,提着剑便出了门,他终究还是没有下的了手,也终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走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望着天边的鱼肚白,楚粲忽然一转头,却见到那个跟着他走了一路的黑衣人不闪不避,全然不在意自己被楚粲发现。 “你赢了。” 那个赌约,终于告一段落了,而胜负已分,楚粲的笑容之中也满是真诚。 “是啊,我赢了,你终究没有杀了她,但她却不能活。” “是啊,不能活的人,终究还是活了。” “你的决定是什么呢?” “我为什么要信你?” “你或许是可以不信的。” “你们” “我家少主,什么都算准了,楚家和司徒家是一样的,但你不应该成为第二个司徒松。” “你们不过是做梦而已。”楚粲越来越不敢确定他嘴里会继续说出什么,但他那颗心却依然逼迫着他做出决定。 “所以说,要一起做一个梦么?” 黑暗之中,一只手伸了出来,似乎是想要拉住什么东西一样。 而楚粲,也终于顺应了他的心意。(。) 第一百四十七章 旧韵新曲(六) “让他继续活着么?”楚钟承眯着眼,怀里拥着的,乃是如意楼最红的头牌,对外宣称是个清倌人,好像还是江宁城最红的清倌人,但楚钟承却不记得她的名字。?&bsp;&bsp;毕竟对于楚钟承这种三年之内便睡了三百多个姑娘,江宁城中几乎没有一个红牌姑娘未曾与他欢好过的浪荡子,要记住这许多名字,也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当然,这些所谓最红的头牌,虽然打着清倌人,立着“卖艺不卖身”的牌子,但若是价钱够高,青楼之中哪个姑娘不会将自己一切出卖得干干净净呢?等到过些日子,那些大主顾们腻味了,终究还是要玩一把所谓选花魁的把戏,来钓一些蠢货上钩的。什么“红丸千金”之类的鬼话,在这些烟花场所大概也只有愣头青会相信吧? 对于这种做皮肉生意的女子,楚钟承可没有将她们瞧在眼里。一手钱,一手货的买卖罢了,莫非吃肉时还要问这肉是那头猪身上的不成? 当然,对于吃相极为不好的楚钟承在这里与自己会面,司空孤心中隐隐有些不满。 “天顺,你是不应该先让她回避一下?” “小红是自己人,莫要担心。”说着,楚钟承那肥厚的双唇便重重印在了他怀中女子的香腮上。 那女子似乎丝毫不嫌这双唇肥腻,反而一副娇媚模样,整个人都要挂在了楚钟承身上,口里还微微出一些令楚钟承肉松骨酥的声音。 “奴家是浣云,小郎君怎么又忘了?” 这声音又娇又腻,司空孤只觉得像是几十斤糖在说话一样。 “小郎君既然有要事相商,奴家便去里间等着小郎君便是了。” 楚钟承一点头,又目送着这在外边抱着琵琶凝面若霜的“清倌人”远去,才转过头重新看着司空孤。 “怎么?孟元莫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似乎瞧出了司空孤面色之中几分愤怒,楚钟承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才从胡椅上站起,走到桌边提起一壶茶便往口中灌着。 “天顺,我让周五给你传的话,你却是没有放在心里么?” “什么?” 楚钟承说完长长吁出一口气,就像一个快渴死的人碰到甘泉饱饮一番后出的声音一样,哪一壶满满当当的茶水,就这么被他一饮而尽了。 似乎觉得司空孤目光太过锐利,楚钟承一拍掌,似乎是猛地想起了些什么。 “哦,江南盟牵扯进来这件事么?这对于咱们而言又算不上什么坏事,你特地来见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楚钟承虽然沉溺女色,又武功平平,但那颗脑子却比普通人转得要快,这一点司空孤是早就知道的。 “否则呢?” “我还以为你是在说天灿那件事呢。” 司空孤微微一笑,他才刚刚把小七安置好,毕竟这是小柳提出的要求,也无关大局,所幸便任她胡闹就是。 “你就这么放任我在你眼皮子底下做这些事?” “一个名人录上排在十七位的高手而已,又不是你的对手,再者说了,给二叔一点压力,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楚钟承喝完茶水,又躺回了胡椅上,还打了一个哈欠。 “只不过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这些天他面上是没什么,但已经许多天都不与我手底下那些人见面了,对我的态度也生了变化周五游说的本事挺高嘛。” “老五这本事也是向别人学的,他武功已废,日后也就只能为我做这些事了。” “你倒也是无情呢。” 司空孤不置可否,只是瞥了楚钟承一眼,见到楚钟承正笑呵呵地望着自己,这才道:“你知道,我想要做什么。” “不过就是死了全家而已。” 屋子内似乎冷了一些,楚钟承自知失言,在他眼中,这乃是司空孤的痛处,虽然平日在心里对此不以为然,但此刻没想到会在不经意间脱口而出,连忙道:“所以说,天灿怎么了?” “他今夜大约就会做出决断了,究竟愿不愿意与我合作,来让你楚家的分家取代主家。” “今夜么?你们动作倒是快。” “我可不知楚家主何时会下定决心拒绝江南盟。” “反正在这件事上,家中那些老古董也会为二叔撑腰,当初爹就是被他们彻底逼走的,他们可不会在这件事听我的。” “你为何不亲自上呢?你可比楚粲更合适”似乎是注意到了自己究竟身处何处,司空孤苦笑着道:“抱歉,这句话我收回。” “我只想锦衣玉食,夜夜笙歌而已,这些事情我可没有什么兴趣。” 司空孤轻蔑的笑了一声,这倒不是觉得楚钟承这个“理想”多么可笑,而是觉得楚钟承拙劣的谎言实在荒唐。 “怎么?我可没有这个野心,老老实实当一个二世祖,这有什么不好么?” “你可做不成胡亥,楚粲即使得位,他也坐不长久。” “有时候吧,我觉得你实在有些可怕,看什么东西都能如此透彻,好像只要一眼,就能将人看穿一样。” “我看不透你。” “真巧,我也一样。” 二人对视了一阵,忽然一齐大笑起来,笑声很欢快,司空孤觉得,这一回的笑,是他自真心又抑制不住的笑,不知道原因,连一丁点伪装都没有添上。 楚钟承笑罢后,便道:“人们常说‘知己好友’,我却道两个‘不知己’的人,才能互为好友。” 司空孤却摇了摇头,面上又重新回到了习惯的微笑模样,这是他多年习惯了。早在十年前吴先生便将微笑作为司空孤需要训练的能力之一,即便心中苦不堪言,亦或是痛不欲生,也绝对不能让人觉察出来。虽说司空孤性子本就无比淡漠,也曾反对过吴先生这个观点,然而在吴先生忽然扇过来的一个耳光后,司空孤才明白了吴先生究竟为何要让自己练习“微笑”。 “你觉得你现在眼神恶毒么?我一眼便知道你现在想要杀了我,现在的你,我一眼就能看穿。” “一直微笑着的,只有疯子才这样,不是么?” “该哭时哭,该笑时笑,学不会笑,更不用提学哭了,起来,继续练。”吴先生严厉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司空孤忽然想起来,这里已经不是凤凰山上,这里是江宁如意楼,是一家妓院。 自己应该做的,是达成老头子那个愿望,应该只有达成老头子那个愿望时,自己才能放声大笑。 “深有此感。” 司空孤微笑着回答道。 “你也是一颗垫脚石而已,朋友?我哪里需要朋友?这条路上连同我自己在内都不过是老头子的一颗棋子而已,棋子的悲喜,重要么?” “那么,孟元你得到我的答案了么?” 司空孤叹了一声,微笑着说道:“我忽然有些不忍心,将为楚粲绘制的愿景打破了。” “是么?哈哈” 这一回二人的放声大笑,司空孤的心房,却被他紧紧关上了。(。) 第一章 江宁惊变(一) 新落成的司空府并不惹眼,其占地不过是楚家一半,或许是匆匆赶工的缘故,这司空府设计得极为平庸,虽说司空孤对于这不起眼的府门很是满意,认为这叫“中庸无华”。 但无论是代表昆仑前来贺喜的冀华廉,还是代表漕帮前来道贺的杨朔,在见到平平无奇的建筑,以及那实在令人觉得平凡的后院布局之后。都趁着无人之时悄悄地劝司空孤尽快改建,然而司空孤只是笑笑。 “我可不信什么风水学说,不接宝气,反倒使得每一位来宾都沾满一身喜气回去,这又是什么坏事呢?” 在司空孤新宅落成之时,整个江南武林以及一些江北与神门素有间隙的名门世家,也都派门下弟子前来道贺。这些前来道贺的弟子大多都是门中首席弟子,亦或是门中在江湖之中稍有名气的人物,最次一档的,那也是名人录上的人物。 这些人物在江湖之中大多都称得上一世人杰,这对于司空孤这位初出江湖的新人而言,已经称得上极大殊荣,但这前提是仅仅将司空孤视为一个新人来看。 漕帮帮主杨朔携副帮主南宫俊来贺并不出乎大家意料,毕竟当初在扬州司空孤帮了漕帮不小的忙,某种意义上来说对于漕帮还有再造之恩。 昆仑新任的最年轻长老冀华廉前来道贺,这也并不出乎大家意料,毕竟在江湖之中流传的“江宁之变”真相里,冀华廉与司空孤之间可是有着同生共死的交情。 但少林方丈淳信、江南盟盟主李复、丐帮帮主马奎、蜀中唐门门主唐雄信这些名人录之中响当当的人物,居然都一起聚集在江宁。 这和武林大会的区别,大概也就仅仅只差了一个神门而已。 当然,神门之所以不派人来,他们明面上的解释是“临近新年,江北盗匪一时不绝,故门中各大堂主以及三使皆难以脱身,故奉上薄礼略表歉意”。 神门这样做,却是让人不得不将一些江湖之中的谣言与这一回应联系到了一起。但倘若当年杀害司空孤满门的,果真是神门,那么神门又何必如此回应呢? 这倒是令许多人摸不着头脑,只得将此回应视作神门掩耳盗铃,故弄玄虚。当然,司空孤从未说过司空家仇人乃是神门,神门也仅仅只是辟谣,真让人不得不面对着波澜不惊的海面,凭着自己的想象来猜测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 “神门究竟是不是将司空家满门屠戮的罪魁祸首呢?司空孤究竟是为什么不肯指证神门呢?神门一次次的否认,究竟说明了什么呢?” 江湖人虽然没有说书人的嘴皮子,但凭着老道的江湖经验,他们都忍不住思考着每一种可能性。这一回神门又不肯屈尊而来,至少在江南武林人眼中,神门这已经是等同于招认了。 而在江北武林人眼中,却并没有想这么多,甚至在不少江北武林人眼中,司空孤这个所谓江湖新秀,也不过是一个手段卑鄙的家伙而已。毕竟在江北流传着的司空孤与满红沙一战中,司空孤非但以人质胁迫,还悄悄用了暗器使满红沙伤了一臂,尽管如此,满红沙却依然胜了半筹,将司空孤手中家传神剑斩断,让司空孤不得不选择投降。 这个版本的故事虽然错漏百出,许多地方根本经不起什么推敲,但无可置疑的是江北武林之中流传得最广的一个版本了。 “这个故事说得很好,但也仅仅只是一个故事罢了,胜便是胜,负便是负”据说满红沙是这么回应的,当然,许多人选择性的去掉了后半句:“实际上我的确是输了,而且险些失去一条胳膊,哪里有胜利者会断了一臂,失败者却毫发无伤的?既然受了那个司空孤之辱,我绝不肯就这么吞下去。” 神门上下对于有关司空孤这个人的消息几乎都能做得到默不作声,自从在杭州阳非秋与司空孤见过一面过后,神门独浴司空孤的态度便更为冷漠了。 这一回这一场江湖盛宴,神门除却委托丐帮送上千金之礼之外,便没有任何表态了。司空孤知道,这千金之礼,大概是因为自己没有取下满红沙性命而赠的,倘若满红沙右臂彻底废了,这千金之礼至少会见到道一成,也就是百两黄金,倘若满红沙一命呜呼,自己这广发请柬邀各方豪杰来江宁一聚的举动,只怕就会变成江北武林与江南武林第一次冲突了。 所幸并没有变成这样,看着酒桌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的景象,司空孤面上也洋溢着微笑。在旁人眼里,司空孤面上这些有一些洋洋自得,有又几分矜持的微笑是一个少年英才才会拥有的别样笑容。这是年轻人特有的傲气与稳重之人特有的矜持在碰撞,当然,连同杨朔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司空孤此刻只是习惯性做出这种微笑而已。 这些习惯,是司空孤在吴先生训练之中养成的,一旦遇到应该少年得志的事情,倘若像个暮气沉沉的老头子一声不吭,甚至连笑都不笑,反倒让别人觉得虚伪做作。但倘若笑一下,再收一下,就反而会给人一种“少年老成”的感觉。在吴先生稍稍点拨之下,司空孤当即便领悟了这种道理: “孩子就应该哭,但如果孩子哭着哭着,却在大人安慰之前就立即止住,然后抹抹眼泪面上出现释然的笑,那么这个孩子就会被大人当成‘成熟’的那类,这便是‘孩子的成熟’,既不会与他孩子的身份格格不入,又让人感觉到与众不同,让人自然而然的认为‘这个孩子是成熟的’,师父你说得是这个道理么?” “不用叫师父,叫我先生。” 不过十岁的司空孤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不解,眼见着吴先生微微皱眉,连忙摊摊手道:“好的,先生。” “活学活用嘛。”吴先生冷哼一声,“不必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我是你师父,你这些伪装瞒过我,对于你而言没有什么好处。” “司空少侠?少侠?” 手肘处被人轻轻一推,已经有几分醉意的司空孤连忙扭头,却见到一个高大魁梧的人正端着酒杯看着自己。 “马帮主?” 那人便是马奎,是司空孤并没有算到会来此贺喜的唯二两人之一。(。) 第二章 江宁惊变(二) 与马奎一碰杯,司空孤再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马奎长长叹出一口气,又指着酒宴之中一处灯火稍暗处,朝司空孤问道:“少侠,咱们可否去那儿说几句话?” 司空孤自然知道马奎想要说什么,这一场酒宴乃是在晚宴之后独开的,晚宴只是自然有宾主之礼,饭桌上也有饭桌上的规矩,再加上有许多信佛修道之士在,许多豪杰都喝不尽兴,是以司空孤便在晚宴过后再开了这酒宴,以便许多豪杰痛饮狂欢。 有酒自然有色,司空孤也让楚钟承寻来了江宁城城中各处勾栏之中的红牌姑娘,这些红牌姑娘不但模样标致,其才艺也出类拔萃,如今东西两侧各搭了草台,那些姑娘也分成两拨唱曲作戏。即便前来此处向司空孤道贺的都是江湖之中有名的人物,也没有几个人见过这种新奇景象,不说这些姑娘们一个个标致可人,便是搭着两个草台“斗法”,最终选出个“花魁”与“状元”的戏码,他们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江湖人本就不喜欢被规矩束缚,这些来为司空孤道贺的江湖人里,大抵也都是成名已久的人物,再加上那些口中含着清修,却私生子遍布江湖的和尚道士一个都不在,这些江湖人又哪里会像个道德君子一样安安稳稳坐着呢? 当即许多人离席凑到两边草台前,听着曲儿,赏着美人。 这还赖在酒桌上的,除却几个果真不喜放荡的人与司空孤之外,便只有爱酒如命之人了。当然,冀华廉之所以也不在酒桌旁,倒不是因为他也受不住这些诱惑,只不过是因为楚钟承坚决不肯放开揪着他衣袖的手而已。 面对特地跑来与自己碰杯的马奎,司空孤也没有想要拒绝这一邀约的念头,便点了点头,与马奎一齐走到了南边墙根侧,现在大约已是亥时,天空之中除却半明不亮,朦朦胧胧的月亮之外,连一颗星星都瞧不着。如今司空孤与马奎躲在树影之下,即便是月亮睁开眼,只怕也瞧不着他们。 “马帮主想要与我说的,大约便是杭州之事吧?于在下这大喜之日寻仇,这个日子倒是挑得不错。”司空孤微微一笑,不等邀他过来的马奎开口,便直接切入了正题。 马奎此刻整个人躲在树影之中,虽说昏暗,但凭着司空孤优于常人的六识,依然能够瞧见马奎嘴角正缓缓恢复平直,甚至还有些向下拉。 “素问司空少侠说话不留情面,今日一见,才知道人言非虚啊。” “马帮主,在下说话向来开门见山,若有得罪之处,还望马帮主多多包涵了。我且在问一句,马帮主究竟是在贺喜,还是想要闹事呢?” 司空孤声音之中除却挑衅外,还有几分无畏,这让马奎想起自己离开洛阳前来江宁前,阳非秋让人快马加鞭从东京送来的一封信。 信上空无一言,只有落款,马奎与阳非秋也算是相交多年,虽说未必能够称得上朋友,但同为一派之主,却也难免有些惺惺相惜。这无字信,旁人根本读不懂,甚至还有人觉得阳非秋大约是将信放错了,阳非秋让人送来的,不该是这封信才是。 但马奎却不能将这封信视若无物,孔铭之仇,马奎想报,丐帮之辱,不得不还。阳非秋不能劝,这是丐帮事务,阳非秋终究只是一个外人。但马奎绝不是不了解身为外人的阳非秋,倘若阳非秋对于马奎报仇的想法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支持,阳非秋便绝不会不出手相助。 因为无论是因为那些流言蜚语,还是出于江北武林的立场,阳非秋都绝不可能坐视司空孤这个潜在威胁在江南发展壮大,生根发芽。阳非秋之所以不出手,在马奎看来是因为他没有把握将司空孤除去,连“天下无敌”的阳非秋都认为自己不是司空孤的对手么?马奎并不觉得是这个原因,因为马奎深深明白阳非秋有多么高傲,但倘若不是这个原因,阳非秋又为何在得知自己即将前往江宁时,寄来这样一封信呢? 这封无字之信,马奎想破了脑袋,最终也没有半点头绪,但他几乎已经认定,阳非秋这是在劝说自己不要前往江宁。 而如今面对司空孤,马奎又忍不住想起了那封无字信。 “我帮孔长老一事,司空孤可有什么想要向马某交代的么?” “马帮主究竟是想要贺喜,还是想要宣战呢?” 司空孤这个问题让马奎有些猝不及防,他完全没有想到司空孤会有此一问,当即沉默了半箱,才忽然明白过来司空孤的意思。 “少侠觉得呢?” “大约是宣战吧?只不过这里这么多豪杰,便是江南盟李盟主与少林方丈淳信大师也在,马帮主是想将他们一并视作敌人么?”司空孤嘴角那一抹微笑已经发生了变化,但马奎却是瞧不见的,他六识并不如司空孤灵通。 “这里可只有你我二人而已。” “那马帮主便请动手吧,我绝不出手。” “什么?”马奎对于司空孤之言很是不解。 “马帮主不妨回头瞧瞧,不,不用了。” 马奎一息之前还不解司空孤之言,但当他凝聚内力的手正准备使出丐帮绝学——降龙十八掌时,他脖颈处便是一凉,当然,一凉之后便是一热。 “贾三,你还是下手太慢。” 司空孤笑容忽然消失,面上神情也变得惊恐非常,马奎脖颈间喷出的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裳,喷到了他的面上,如今的司空孤全身上下似乎都被泼满了红漆,他喉咙间也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马帮主!马帮主!” 凄厉的叫声划破夜空,众人朝这边看过来时,只见到司空孤正一只手拥着马奎,另一只手则死命捂着马奎咕嘟嘟流出鲜血的脖颈。 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一直盯着司空孤与马奎的有心人,也仅仅是见到马奎带着司空孤走到阴暗处谈话,马奎背对着他们,司空孤则被马奎高大身躯挡住,也瞧不清表情。 但方才忽然有一人走了过去,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模样,或许是陌生,又或许是太过平常。 但那个人却在距离马奎大约一丈远时,飞起身便朝马奎脖颈处一击,接着又以迅雷之势翻过了墙。 他就像夜里的乌鸦,融入了这漆黑的夜。(。) 第三章 江宁惊变(三) 夜深了,但整个司空府却依然没有半点宁静迹象。 即便是习惯早早歇下的少林方丈淳信,在听闻丐帮帮主马奎身死江宁时,也一瞬间瞪大眼睛,据在他隔壁歇息的南宫俊日后回忆,淳信当时非但僧帽歪斜,便是两只鞋都穿反了,面上慌张神情分外明显。 如今这位半百之年,但面色红润,仿佛三四十岁中年和尚的方丈淳信,正坐在司空府大厅之中,司空孤本想请他坐在主位,但淳信却急匆匆摆摆手,直接坐在左侧第一位。 待淳信坐下之后,大厅之中嘈杂之声再次此起彼伏,直到江南盟盟主李复携大弟子韩书源来到,待李复落座之后,厅中声音也也只剩一些耳语声。 大厅之中有几十位江湖之中响当当的豪杰,其中大多坐着,也有一些没了位置,所幸站着,虽说一些侍女搬来椅子,但他们也不肯落座,所有人视线都集中到坐在首座上,正微微闭目,摩挲着手中茶盏的司空孤、 “马奎死了。” 这四个字的影响绝不简单,毕竟丐帮是江湖之中人数最多的帮派,其势力也遍布整个江湖,放眼整个天下,大约也就只有东京城丐帮的人打不进去,毕竟那里可是天子脚下,天子脚下怎么能有乞丐呢? 但马奎死便死了,他却是被人杀的,而且杀他的人功力深厚,手法娴熟,是个老道杀手不说,这马奎可是死在司空孤面前的。虽然不能说是众目睽睽,但杀手一跃离开司空府,又遁身黑夜,此刻半个江宁城都被街上江湖人手中火把照得通透。 凶手未落网,马奎又死在众目睽睽之下,司空孤身上担着怎样的压力,未来江湖局势会如何改变,这让许多人忍不住深想下去。 不久之前,江南盟才刚刚在杭州掀起一点波澜,司空孤与阳非秋会面的第二日,待阳非秋离开之后,江南盟牵昭便拜会了杭州海鲨帮、巨鲸帮等本土帮派。 这一次突如其来的拜访,即便是海鲨帮、巨鲸帮等帮派也并未提前收到消息,但前一日司空孤一剑击杀丐帮八袋长老孔铭时,巨鲸帮中人也在场,这就使得早已同仇敌忾的杭州本土帮派与以丐帮为首的江北江湖势力之间剑拔弩张。江南盟的出现,便犹如一粒火星子落到一锅油里。 海鲨帮、巨鲸帮等杭州本土帮派当日便表示加入江南盟,甚至还连夜造好了近百面江南盟的山河旗悬挂在各处堂口与船只上。而尚未反应过来的丐帮,却出乎意料的沉默了,这举动却让江湖又一次议论纷纷,所有人都在猜测着真相。 为何当时赶回杭州的马奎会选择隐忍不发?为何丐帮就像老鼠一样灰溜溜地从杭州撤离,重新将总舵安置在洛阳? 丐帮背后有神门在撑腰,莫非是因为神门与司空孤达成了什么协议?丐帮成为大棋盘上一颗弃子? 但接下来一些事,使得江湖人转移了目光,阳非秋回到应天府后,也一直不肯见客,门中大小事务皆由胡云牵头,三使者共同商定。而江南这边,司空孤也是一直隐匿不出,直到十余日之后,才与江南盟牵昭会面。 江湖之中传言纷纷,有说是司空孤挑战阳非秋失败,有说是二人两败俱伤,但江湖之中那个“阳非秋屠戮司空家满门”的传言却又开始死灰复燃。 当然,传言终究是传言,正当所有人以为在司空孤新宅落成时,江北武林会过来闹事时,神门却按兵不动,反倒是与司空孤之间有着深仇大恨的丐帮帮主亲至,颇有几分化干戈为玉帛的意味。 再联系起司空孤与牵昭会面过后,江宁武林以较为体面的借口拒绝了江南盟提出的“联合”,这又使得整个江湖议论纷纷。 当然,现在已经知道马奎死讯的厅中诸豪,他们加在一起已经能够抵得上半个江湖了,只不过这里边除去少林外,再无多少江北名门大派。因此更准确一些说,如今厅中议论纷纷的人加在一起,便可等同于江南武林召开的一次大会了。 “孟元,你可瞧见那贼人有什么特征么?” 李复瞧了淳信与冀华廉一眼,见到淳信微微点头,冀华廉瞥了眼司空孤,这才朝司空孤问道。 李复今年四十一岁,眉目清秀,若是没有那唇上两撇短须,倒是像个白面书生。当然,加上那两撇短须之后,不识李复的人瞧着李复那张很是年轻的面容,也并不能从这个外表和善的江南盟盟主面上瞧出什么威严。但在座所有人没有人不知道李复的身份,当李复一开口,屋内犹如苍蝇飞舞的耳语声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贼人似乎早有准备,又以马帮主为遮挡,手中匕首使得又快,我确实没有瞧见那贼人的模样。”司空孤苦笑着摇摇头,一对剑眉却拧得紧紧的,好似一个“川”字竖在眉间,而那本来光洁的额头上,也横着一个“川”字。 “孟元,该不是你下的手吧?” 站在楚凡宣身后的楚钟承忽然问道,却让厅中众人都将目光汇聚到了他身上。 楚钟承之所以站着,是因为来得太晚没了椅子,侍女搬过来的椅子他又坐不下,而空荡荡的几个位置却又是留给别人的,于是他也就只能站在楚凡宣身后。他那肥硕的身躯几乎都要将同站在楚凡宣身后的楚粲挤到一旁杨朔的身后了,再加上这一番将众人心声戳破的举动,又怎能不惹人注目呢? 马奎之死,影响重大,众人瞧见楚钟承嬉皮笑脸的模样,心中都隐隐有些火气。都暗道:“这个小胖子不知这是什么场合,居然还有心发出这等戏谑之言,楚凡修的楚家怎会有如此弟子?” 知道楚钟承身份,却不知楚钟承在楚家地位的,也都暗嘲楚凡修教子无方,这些人里除却几个涵养较好的豪杰之外,其余众人大多嘴角都出现了一丝冷笑。 “是。” 司空孤的回答,却令满座豪杰一惊。 (。) 第四章 江宁惊变(四) “孟元!” 冀华廉的声音并没有将厅中众人停留在司空孤身上的目光移开,厅中众人依然惊诧地盯着司空孤。 “子荣,马帮主死在我面前,你让我怎么推脱呢?” “孟元你有这么蠢么?什么时候杀马奎不好,偏偏选在这个时候?等数日后宾客皆散,你再于半道设伏,凭你武功取下马奎人头,又有何难呢?” 冀华廉此言一出,又是使得满座皆惊。此刻淳信却说话了:“阿弥陀佛,冀大侠所言有礼,但马帮主已逝,死者为大,老衲也相信司空少侠天纵英才,绝不可能这么愚蠢,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 此言倒是得到了在场许多豪杰的认可,但楚钟承却又道:“方丈大师,孟元或许只是欲盖弥彰而已,不是么?” “天顺!”冀华廉出生喝止,面上满是怒气。 “休得胡言。”楚凡宣此刻也表明了立场,他可不知道他这个侄儿今日唱得究竟是哪一出戏,平日里一直建议楚凡宣与司空孤合作的是楚钟承,如今屡次质疑司空孤的又是楚钟承,楚凡宣真是搞不懂楚钟承在想些什么了。 “天顺说得很对,在下是怎么也洗不干净这一身血衣了。”司空孤苦笑着对群豪拱手抱拳道,“在座的诸位英豪,想必也没有几位心中认为在下不是凶手的吧?” “孟元你的确有嫌疑,但却是嫌疑最小的那一位。” “子荣兄便不必为我开脱了。” 司空孤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在场群豪看在眼中去,心中对于司空孤的怀疑却已开始动摇。 “这可不是开脱。” 冀华廉倏地一下站起身来,指着后堂,那儿是马奎尸首停放之处,如今正被丐帮弟子看守着,而在这大厅内的,是一位年逾五旬的丐帮八袋长老谷正气,他方才正若有所思地瞧着司空孤,但当冀华廉站起来时,又成功让他将目光转到了冀华廉身上。 “在场诸位不如好好想想,倘若是诸位想要对马帮主下此毒手,会做得这么明目张胆么?” “冀大侠的意思是”坐在淳信与冀华廉中间的谷正气指着司空孤问道:“他是被栽赃陷害的?” 冀华廉轻轻点头,这换来谷正气冷笑了一声,以及大厅内一片哗然。 “冀大侠可有证据?”厅中不知是谁问了一句,却也无人关心是谁。 “猜测而已。” “猜测?”谷正气面上的笑刹那间狰狞起来,他猛地站起身,恶狠狠地盯着冀华廉,“那我可不可以猜是他杀的?” 瞥了一案谷正气指着的司空孤,冀华廉点点头回答道:“可以,但也没有证据。” “那么可不可能是李盟主杀的?” “也有可能。” “那么淳信大师呢?” “嫌疑小一些,不过比孟元要大。” 接下来谷正气又指了几人,冀华廉的回答可谓千篇一律,皆是:“或许是”、“有嫌疑”之类模棱两可的回答。 终于谷正气喘着粗气,眼睛鼻子嘴巴似乎都在微微颤抖,他那张又脏又乱的脸距离冀华廉只有不到三寸的距离,冀华廉几乎都能闻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臭气。 “冀大侠好厉害的本事,一双神目分黑白,明正邪,好厉害!” “阿弥陀佛,谷长老、冀大侠,两位还请坐下议事吧。” 在场群豪有内力高深,见识广博之人便知道,淳信声音之中用上了佛门、道门内功之中独有的清心法。谷正气与冀华廉二人似乎也是受了影响,这才齐“哼”一声,便各自落座。 “谷长老,你觉得冀大侠所言,果真没有道理么?”此时李复忽然问道。 “这”谷正气先是瞧瞧李复,又瞧了司空孤一眼,见到司空孤面上正无奈地微笑着,心中也微微有些飘摇不定,最终面色一紧,似乎下定了决心:“司空孤绝逃不了干系。” 这话一出,群豪之中听得懂的人都知道谷正气这一句话与“司空孤是杀人凶手”可是相差甚远了。司空孤“只是”逃不离干系而已,谷正气没有说杀人者便是司空孤。 司空孤疏于防范,让杀人凶手偷偷潜入酒宴之中,再趁机谋害马奎,倘若真相如此,司空孤的确也有责任,但这份责任却与“司空孤是杀人凶手”大相径庭了。 “谷长老说得是,在下的确逃不离干系,对不起丐帮,也对不起在座诸位。” 司空孤忽然站起身,向在座众人深深施礼,又走到谷正气面前,忽然一跪。众人只听得青石砖发出一声巨响,却又见司空孤膝盖处浸出一些湿痕。 “在下司空孤起誓,若不能将杀人凶手千刀万剐,送至丐帮,便让司空孤连同司空家后人死后永坠炼狱,永世不得翻身。” “这誓言狠毒啊。” 天已经蒙蒙亮了,而新落成的司空家东西厢房中,安心呼呼大睡的人却一个也没有。在不久前司空孤那一跪之后,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放弃了“司空孤谋害马奎”这一可能。 毕竟丐帮回来这件事已经出乎整个江湖意料之中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司空孤再神机妙算,他也不可能帮主马奎做出决断。 而偏偏马奎之死像是一个早已安排好的局,一个江湖又将不太平的讯号。 “师父,我” 李复大弟子,位列名人录第三十五位的韩书源才刚刚发出声音,便被李复伸手喝止了。 “我考考你,马奎死了,谁获益?” 韩书源年仅二十七岁,自十七年前拜师李复之后,便一直跟在李复身边,尚未成婚。因为李复无子,唯有二女,因此整个江湖都认为韩书源是要入赘李家,日后更是要接过李复一声事业。事实上,韩书源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李复教导弟子,除却一般师父那样教导武功外,还会时常考一些江湖时局的问题,因此韩书源在这一方面也还算了解。 “马奎死了获益的人不少,除却丐帮仇家和一些江南黑道之外,大约就要数咱们了。” 比起江湖时局,韩书源更了解李复这个“考官”提出的问题究竟想要一个什么答案。果然,李复闻言点了点头,说道:“休息吧。” 说完李复便闭目养神起来,不再说什么了。(。) 第五章 江宁惊变(五) “不眠之夜呢。” 望向窗外,新落成的司空府之中灯火通明,崭新的府门门槛已经不知绊倒了多少人,那些人一个个都神色匆匆,其中既包括捕快,也包括司空孤邀来的客人。 “是呀,弄出这么大动静,这让人怎么能安眠呢?”楚钟承打了一个哈欠,边从一旁桌上拿起一块小点心送入口中边说道。 “江湖又要乱咯,孟元呐,李复知道这件事么?”冀华廉也打了一个哈欠,他倒不是因为疲倦,只是因为瞧见了楚钟承那个哈欠,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一个。毕竟像冀华廉这等内功深厚的人物,一夜不眠不休根本不会感觉到什么疲惫。 司空孤将窗关上,走到桌边坐下,点点头道:“他现在知道了。” “你这可是送他一份大礼,为何不提前打好招呼呢?” 冀华廉苦笑着摇了摇头,事实上非但李复并不知晓这些,在马奎身死之前,他与楚钟承也并不知道这些。 在司徒家那件事后,司空孤便与楚钟承、冀华廉莫名其妙成了好友,倘若真要司空孤拿出一个理由,那大约是“大家都看不透对方,因此也就有了交流的兴趣”。 当然,这只是司空孤回答小柳时,司空孤习惯性的回答而已,司空孤向来会解释,但他在面对问题之前,却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些。毕竟在吴先生计划之中,连同司空孤在内都是棋子,棋子又需要什么情感呢? “对了,子荣,白先生新撰的名人录上,是不是又会少了一个名字?看来明年名人录不大好写咯。”司空孤苦笑着,他倒也不是果真关心白雄,此言也是另有深意。 “哈哈,白叔叔这几日寄过来的信里,倒是好好数落了你一番,从扬州到江宁再到杭州,你就像一只猴子一样,总是不肯安安分分,闹出这么多事来,徒添他人烦恼。”听见司空孤提起白雄,冀华廉便瞧了瞧楚钟承,只见楚钟承双目微闭,坐在凳子上似乎正打着瞌睡。 冀华廉这话,司空孤却是听懂了,白雄在信中提起自己,那定是冀华廉的推荐起了作用,这说明白雄已经将司空孤这个人放在了心上。 “天顺怎会如此疲倦?”冀华廉问道。 司空孤则是微微一叹,面上写满了无奈:“这家伙昨夜说要在凤仪楼开“无遮大会”,邀我同去,我昨夜忙着张罗今日迎宾之事,哪里有功夫与他去玩这些?我可是劝过他的,然而却没想他” 话至此处,司空孤又是摇了摇头,若说楚钟承这个人有哪里不好,那大约只有两点,一是作为武林世家子弟武功太低,二是贪花好色,喜好走马章台。 尤其是后者,司空孤本以为这只是楚钟承一个伪装,不料这几个月接触下来,即便洞察人心如司空孤,也丝毫没有瞧出楚钟承半点做作。 “这个家伙根本就是一个放荡的登徒子而已。” 尤其是见到楚钟承两个月前新纳入房中的第三个小妾,司空孤对于楚钟承这个家伙究竟有多沉溺女色,倒是觉得已经能够下一个定论了。 “这完全是是个被下面那东西支配的家伙。” 凭着对楚钟承的浅薄了解,司空孤倒觉得楚钟承这时并非装作疲惫不堪,反倒是有真真切切累着了。毕竟一夜连御女十二,哪怕是铁打的人估计也得累趴下了,更不用提这只牲口“无遮大会”开了一夜。 待司空孤将缘由向冀华廉解释清楚后,冀华廉也是瞪大了眼,他在楚家住着的那段时间里,为了收拾司徒家残余势力,楚钟承并不像司空孤所言一般流连青楼,而是日日调度人手,有时候还会亲自上阵。当然,每日他都会消失一段时间,冀华廉也没有刻意去问,只道楚钟承是去执行楚家什么秘密任务了,问起楚粲来,楚粲也是遮遮掩掩,与他平日性子不符,冀华廉也就没有继续问下去。 然而到这时,冀华廉才知道那段日子里楚钟承无故消失根本不是因为什么绝密任务,更不是为了楚家利益,只是单纯忍不住肉欲而已。 “这家伙日后定会死在女人肚皮上。” 冀华廉撇撇嘴,再看向脑袋猛然一坠,又有几分清醒的楚钟承,轻声叹道:“我怎么会与这个家伙做了朋友?” “什么朋友?”楚钟承也不知是听清楚了还是没有听清楚,但瞧他模样,司空孤与冀华廉都觉得他应该是没听清楚。 “床在那,睡去吧。” “哦。” “他倒是还真听话呢。” 冀华廉有些目瞪口呆,他没有想到司空孤不过是指了指床的位置,楚钟承便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床边,又缓缓爬到床上,抱着被子呼呼大睡起来。 “你说咱们让他自裁,他也会乖乖听话么?”司空孤打趣道。 冀华廉却没有笑,而是盯着那个躺在床上已经开始打着呼噜的胖子,半晌过去才问道:“他死了,你们暗中谋划的那些事只怕也就付诸东流了吧?没有他在楚家,楚粲要夺权,那可是难比登天啊。” 闻言,司空孤面色如常,他端起茶抿了一小口:“你瞧出来了?” “瞧出来了,这么明显的事情,又怎么可能瞧不出来呢?楚粲不过是楚家分家弟子,凭什么能够站在楚凡宣身后呢?” “他被楚凡宣收为义子了,楚凡宣今年四十五岁,他只比楚凡宣小了十二岁,但却与天顺同辈,再加上他父母早逝,并且礼法上也没有什么问题。” “你们倒是费尽了心机,想要将他推向火坑呢。”冀华廉依然盯着那个呼呼大睡的楚钟承,也只有这时候的楚钟承才像个十七岁少年,而不是一只肥狐狸。 “原本不想选他,但天顺自己不肯道台前去,也就只能勉为其难了。” “孟元,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要向你问清楚。” “说吧。” 见冀华廉收回盯着楚钟承的目光,司空孤心中一凛,便知道冀华廉这是要切入正题了。(。) 第六章 江宁惊变(六) “十年前那夜真相究竟是什么?别人不知道,孟元你应该知道吧?”冀华廉的神情极为严肃,语气却极为平淡,虽说这种平淡之中透着微微一点逼人寒气。 “是子荣想知道这些么?还是白先生想知道这些呢?” “都想,当然,现在是我在问你。” “子荣觉得那一夜发生过什么呢?” “阳非秋当时离开了应天,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不错。” “他在江宁现过身,有人见过他,而见过他的那些人,却都死了。” “白先生果然有自己的一套情报网呢。” “当阳非秋重新现身应天时,司空家已经算是彻底覆灭了。” “所以子荣是想向我求一个真相?我却不知道子荣对于这个如此执着。” “执着?孟元你不执著么?” “子荣何必明知故问?” “阳非秋果真是你的仇人么?唯有这个问题,我与白叔叔争论不休,没有办法统一。” 司空孤面上仍无半点波澜,很显然,冀华廉已经从白雄那里得知了一些当年的事。 “那我倒是想听听子荣是怎么看待的了。” 冀华廉微微一笑,说道:“阳非秋是不是你司空家仇人不重要。” 司空孤听见冀华廉得出的这个结论,不由得低声轻笑起来:“子荣果然厉害。” 冀华廉却将笑容收敛起来,他郑重地说道:“孟元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瞧见冀华廉的表情,司空孤也不得不正色道:“我不知道所谓真相,对于这些真相也没有那么多兴趣,真凶是谁对于我重振司空家这件事没有半点意义。” 这个答案似乎并没有令冀华廉满意,但司空孤似乎并没有遮遮掩掩,亦或是转移话题,这让冀华廉吃不准司空孤所言究竟是不是真心实意。 “扬州、江宁、杭州包括不久前谋害马奎一事,我并没有从孟元你身上瞧出半点愤怒,孟元你不是一个复仇者,也不像一个复仇者。” “子荣说得极是,我不是一个复仇者,对于仇恨这种东西我早已释怀了。” 司空孤此刻神情既有几分感伤,又有几分冷漠,但看在冀华廉眼中,却满是释怀。 “孟元倒是比我们这些修道之人还要看得开呢”冀华廉苦笑着,他盯着司空孤瞧了好一阵子,最终也不得不承认,除非司空孤心中无欲无求,否则他眼中这种宁静是绝不可能装出来的。 佛家总是让人放下屠刀,说是可以立地成佛,但自己却放不下想要成佛的执念,那群少林和尚也是这样,口口声声说着“苦海无边”,却还总是想着“匡扶正道”这种无比执着的事,真教人瞧不懂这群吃斋念佛的和尚究竟在想些什么。 冀华廉出身昆仑,自幼上山习武至今已约有二十载,昆仑派远离尘世,说是要斩断尘根飞升成仙,但昆仑之中哪一个弟子又肯安安稳稳在山上苦修呢?昆仑远离江湖,与其说是求道成仙,不如过是远离江湖烟火,以便于门中弟子静心修炼,他日下得山去能够更好的扬名。 佛道两家皆是如此,口口声声在劝人放下,劝人不要执着或放下执着,但偏偏又是江湖之中最容易走火入魔的一群人。别人走火入魔好歹还有个理由,不是酒色财气,便是想要拥有权力,亦或是背负了承诺、仇恨、欲望而这些所谓出世弟子最可悲,他们也想要获得这些东西,却不得不选择欺骗自己来获取,将一块布蒙在眼上,便自以为是黑夜,然后一边将那些东西往肚子里塞,一边美其名曰寻找光明。 然而司空孤居然果真选择了放下,这一刻冀华廉不得不怀疑,那个血海深仇果真存在么?这一切是不是司空孤杜撰出来的谎言呢?是不是也是一个幌子呢? 然而冀华廉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他选择了相信司空孤,相信这一双纯净而且充满欲望的双眼,相信自己眼里瞧见的“真实”、 然而冀华廉却并未来料到,这只是吴先生为司空孤设计好的第一重保险而已。 一旦有人像冀华廉这样质问司空孤时,司空孤便可这么回答:“我早已放下了仇恨,司空家破而后立才是要紧事。” 能够看出这一点的,绝不是什么蠢人。想要让聪明人相信这些,就不得不设下属于聪明人的陷阱,倘若冀华廉不是这么相信自己的判断,只怕他并不会被司空孤这一番言语说服。 “那么孟元只是将阳非秋当成司空家重振的一块跳板咯?” 司空孤摇摇头,不是因为冀华廉说得不对,而是因为冀华廉并没有说全:“江湖要变了,武林也要改规矩了,司空家自然也再不可能像过去一样了。” 冀华廉轻轻点头,在确认司空孤不是被仇恨蒙住双眼的复仇者之后,他便已经下了决心。 “孟元可知道我的身份?” “不知道,却也不想知道,子荣你现在是我朋友,但若我知道了子荣的身份,日后只怕连朋友都做不得了。” 冀华廉先是一愣,却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似乎还吵醒了楚钟承,然而楚钟承嘟哝的声音却被冀华廉的声音盖了过去:“孟元,你可知道白叔叔原本挑定的继承人是我?” 司空孤轻轻点头,冀华廉又道:“坦白说,不单是白叔叔,即便是我,也不能说十成十信任你。” 司空孤却没有什么意外,只是摊摊手道:“早已猜到这些了,毕竟我是外人。” 冀华廉却是一愣,他确实没有料到司空孤居然将自己身份瞧得如此透彻,这“外人”二字含义颇深,倘若被有心之人听去,只怕在江湖之中会激起千重浪涛。 就好像大石头砸到河里那样,能将水花溅得几丈高。 “孟元,你可不算什么外人” “在未接手白先生工作之前,我的确是一个外人,这一点倘若我现在瞧不清楚,只怕日后会吃大亏啊。” 司空孤明白,冀华廉这一关他已经过去了,就凭冀华廉面上那一抹浅笑,司空孤就有十足的把握。 “那么,咱们可以谈谈正事了。” 冀华廉收起了微笑,抬起头望向窗纱,此刻窗纱已经被清晨阳光照得微亮。 司空孤点了点头:“不错,天亮了。”(。) 第七章 有女凌霜(一) 咸平三年,九月初三,江宁城一家茶馆中,几个风尘仆仆的江湖人正围坐在一张桌前,这四四方方的小桌上摆满了便宜茶点,还有一壶廉价茶水。即便是小二经过这群江湖人时,也对他们投以异样目光,这目光之中有几分鄙夷,也有几分嘲弄。这几个江湖人都是茶馆常客了,但小二至今却仍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何门何派的江湖人物,只知道他们腰间配着的那刀剑有些吓人,不过那也已经是老久前的看法了,如今这几个仍在账上亏欠着茶馆好几十文钱的“侠客”们,小二哥可是一丁点也不惧他们。 “听说了么?马奎死了——” 他们又开始谈论一些距离他们很遥远的事情了,小二送上最后一碟茶点时,没有立即离开,因为这几个熟客此刻神色不同于往昔,那是一种小二前所未见的严肃。 “是呀,听说昨夜他们在城中寻了一夜凶手呢。” 那个腰间配着刀,但刀鞘却陈旧得过分的虬须大汉点点头,声音也压低了几分,但距离他们已有两步远的小二哥却依然听得清楚。 “我看呐,这凶手只怕就在司空府府上吧?” 这个也是茶馆熟客了,小二知道他姓陈,原因是他从未拖欠过茶馆一文银子,这人衣着打扮也是这群江湖人之中最像个人物的,只不过他留着那两撇短胡让小二极为厌恶。 “别胡说,大伙都说那凶手逃走了,只是抓不到他。”那虬须大汉手指头轻轻敲着桌子说道。 “你瞧这前来道贺的武林中人里边,有几个是江北的名门大派?我看他们就是想暗算丐帮,真可怜马帮主一世英雄,居然死在宵小手中。”那个短胡子呵呵一笑,手里钢骨扇也被他从腰间掏了出来,小二哥即刻便明白了,他更厌恶这个短胡子的地方,就是他这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人模狗样。”小二心中暗暗嗤笑了一声,“装什么大爷?”虽然这位是次次清账的大爷,但小二对他印象却并不好,因为他为一文钱争执不下的场面再次出现在小二脑海中了。 “大狗子!” 小二听见有人喊他诨号,正转过头想要骂一声时,却见到那唤他之人乃是茶馆掌柜的。 “过来,叫了你几声了,怎么的?聋了?” 茶馆掌柜的似乎曾经也是一个江湖人,大狗子只在这里呆了三个月,却已经是这茶馆的元老了,对于掌柜的脾气也摸得七七八八,这位掌柜的平日里给的工钱还算公道,对江湖人也极好,对于这几位赊账的大爷,掌柜的也仅仅只是每逢旬末提醒一声,也仅仅只是提醒一声而已。 但大狗子却不觉得这是掌柜的软弱可欺,毕竟没有人会觉得一个右手手掌缺了三根指头的魁梧大汉软弱。 “快去将这壶茶送到二楼厢房里,菊字号房,整日里偷懒” 一连串不堪入耳的骂声入耳,大狗子连连称是,他知道在心中腹诽可以,但万万不能出言顶撞掌柜的。莫说这掌柜的面相本就有几分凶恶,光说每逢月末结的工钱,大狗子就不想丢了这份还算清闲,又能糊口的工。 “几位兄弟方才在说马奎死了?” 这是大狗子听见的那桌上传出的最后一点声音,之后他便上了楼梯,将茶水送往了菊字号厢房。 说来可笑,自己这家明明只是家小茶馆,位置不好不说,还是一家听说死过人的客栈改建的,这新掌柜非但将客栈改建成不怎么赚钱的茶楼,还整日让这些江湖人赊账,大狗子自从被招来当小二之后,不知已有多少次无意间听见账房与掌柜之间的争吵了。说来也是,这账房何必忧心掌柜的挣不挣钱呢?掌柜的挣得再多,难道还会分你多些?像自己这样干好分内之事,而不该读过一些书就学那些读书人一样管这么多事,那位账房先生还真是蠢得可以呢。 一边腹诽着这,一边腹诽着那,大狗子便已经将茶水送到了菊字号厢房前,或许是因为心中想得太多,一时忘了规矩,又或许是因为刚刚挨了骂,心里憋着些火,成心想要弄些事出来,他竟是没有敲门便一把推开了们,将茶与点心送进了房内。 大狗子推开门入内前,他还隐隐约约听见这菊字号房内有些声响,然而当他推开门的那刻,那屋内的声音而一刹那像是被冰封了一般,接下来一股寒气便逼到了他脖颈上。 当大狗子明白过来时,他只见到一柄寒光闪闪的剑正横在他脖颈上,他的手便是一颤,手中茶水与点心便跌到了地上,那声清脆的响声,已经足以让整个茶馆都听得清清楚楚了。 “大爷饶命啊。” 大狗子即便现在长着一颗猪脑子,也即刻明白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狗子,又怎么了?” 接下来又是一连串叫骂,大狗子只感觉这个将剑架在自己脖颈上的江湖人,双目之中闪过一丝惊诧。 “大爷” “杀了他吧,咱们或许暴露了。” 大狗子这时才发现,这间屋子里原来还有第二个人,而且还是一个美人,她的声音酥酥糯糯,颇有江南女子那种绵软的味道,但这时她盯着自己的目光,却是一种淡漠,就像是自己看向一只臭虫时那样。 “风女侠这” 这将剑架在大狗子脖颈上的年轻人似乎有些犹豫,这也是大狗子能够活命的最后一点希望了,大狗子当机立断,猛地跪下,那满地碎瓷片插入他膝盖之中,他却也不敢喊一声疼。 “这位爷饶了小的吧。” “下边的人似乎上来了?” 门外是一阵上楼的急促脚步声,想来是店掌柜的察觉到不对劲,带着人赶上来了。 “风女侠,咱们这就走吧。” 那年轻侠客只是犹豫了一刹那,便下定了决心,然而当他转过头时,眼前却闪过一道光,接着,他左手便感觉到一阵湿热,那种湿热感又很快化作冰凉。 “走吧。”(。) 第八章 有女凌霜(二) 这个美人收剑归鞘,又扬起一脚踢向厢房门,那大狗子的无头尸体便被门推出到了走廊上。 那年轻侠客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勇气低头瞧向那颗骨碌碌翻滚在地的头颅。 一声轻响,那美人已经离开了这间厢房,这窗外便是一条小巷子,年轻侠客这才想起来美人要厢房时的要求,她是早已想到这种可能了么? 屋外很快就传来了尖叫声与喧哗声,接着又是一阵匆忙而紧张的脚步声。 年轻侠客几乎没有犹豫,他钻出窗户,纵身一跃,便落在了那美人身旁。 “风女侠,你下手实在太过狠毒了。” 那美人却之瞥了年轻侠客一眼,轻声一笑,这声笑听起来虽然如风铃般悦耳,但其中的不屑却不能让年轻侠客弃之不顾。 “咱们去哪儿呢?” “走吧,去见司空孤。” “什么?”年轻侠客一愣,却很快明白过来这个美人口中的“司空孤”究竟是何人。 “我说去见司空孤,我突然想见见这个名噪江湖的年轻人了,请柬你还带着吧?” “风女侠,听师父说你也才十九岁,比起司空孤” “不要提起那个人。” 这秀眉一横,美目一瞪,便让年轻侠客咽了一口唾沫。的确,在这个美人面前提起那个人,这个美人想来是不会介意手底下多一条冤魂的。 “走吧。”美人做出了决断,年轻侠客也就只能跟在她身后,朝新落成的司空府走去。 “怎么了?” 司空府与扬州明月楼一样,地下都有一间密室,不过与明月楼不同,这间密室的两个出口都极为隐蔽,并没有什么故弄玄虚的把戏。 如今密室之中的司空孤正向周五交待下一步安排,却听见密室之中铃铛一响,这种传讯方法也是隐门历代的传讯方法,铃铛响的时间长短与次数,便能说明事情有多么紧急。如今铃铛快速响了一次,便是有着司空孤不得不返回地面上的缘由。 “老五,定要盯紧那些小门派,这个时候是为李复瞧清楚江南武林局势的大好机会,神门密探大多已经暴露,你与郭四一齐盯紧一些就是,但也得注意,安全为上。” 昏暗油灯之下,周五点了点头,自从周五以武功尽失的代价保住他这条命后,在司空孤面前便沉默寡言起来,这也不单单是在司空孤面前,在贾三郭四面前更是这样。而周五出现在江湖时也总是戴着人皮面具,不肯以他现在这幅苍白的面孔示人,虽然在其他人面前周五还是与之前一样善于伪装,但司空孤却很清楚,现在的周五因为内功尽失,已然失了灵气,就像一具木偶那样,半点生气也无。现在的周五再假扮其别人来,倘若有心人细心一些,便能够瞧出端倪来。 正是因此,司空孤才将在江宁各处建立线人的工作交给了周五,这样一来周五就不必再在台面上出现。与周五不同,贾三郭四如今已经成为江宁武林之中小有名气的人物,虽然二人依然改不掉那阴森森的行事风格,但因为二人奉司空孤之命从来在明面上行善,是以并没有人将他们与“杀手”这个身份联系起来。 当然,他们这两位突然冒出的一流高手,与“淮南双盗”、“酔小鬼”这三位江湖之中大名鼎鼎的人物自然不能相提并论。在这三个恶人榜上大名鼎鼎之人光芒笼罩之下,贾三郭四这两个行事有些阴诡的人,也就不会引起太多的关注了。 “明白。” 周五的回答简洁明了,司空孤点点头,便走出了密室。这间密室之中与明月楼最大不同在于它此刻成为了周五临时居所,这密室有两个出口,一个在司空府中隐蔽之处,另一个出口则是在横过了半条街之远的一间民房之中。 “怎么了?” 在司空府中的密室出口处,贾三已经站在明处,司空孤很清楚,贾三在这里,那么郭四必然会在暗处以备不测,自从郭四内力大损之后,司空孤便命这二人一齐行动,昨夜也是这样,贾三倘若失手,早已埋伏好的郭四便会以见血封喉的暗器取走马奎性命。 “有人求见,是一个年轻人和一个大美人。” 司空孤盯着贾三看了一阵,确认贾三并没有改口的打算,然而“大美人”这样的形容从贾三口中说出,这让司空孤多多少少有些不适应。 “大美人?” “他们有请柬,是东海派的。”贾三补充道,对于“大美人”一词,他并没有半点将其纠正的念头。 “东海剑仙的弟子么?” “他们不肯说。” “不肯说?” “我们自然也不可能问。” “的确,东海派行事的确就是这个风格。”司空孤点点头,昨日未到的门派不止东海派,司空孤的请柬甚至还送到了西域天山,然而天山派自从西域道路被切断之后,便一直与中原武林没有往来,他们没有来道贺,却是好不令人惊奇。司空孤怀疑过,天山派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请入小厅了?”司空孤一边向小厅走去,一边朝贾三确认。 “是。” “我是去了哪里?”这自然是要与贾三对一对口径,以免出什么差错。 “去处理追缉凶手的事了。” “就这样?” “他们没有追问。” “这倒也想东海派行事风格。” 待来到小厅,司空孤才确认贾三用词并没有什么谬误之处,这个女子司空孤瞧不出年纪,但瞧她那皎洁通明的肌肤,没有半点胭脂水粉妆点,便是天空皓月大约也无法比拟,乌黑亮直的秀发就这么自然垂下,没有半点玉器金器的修饰,却也分外撩人。一身素服也是当下流行款式,只不过太过雪白了一些,比起初冬落下的嫩雪花更要白一些,这是几乎能够与她的肌肤相比拟的颜色。倘若没有腰间一块青紫色玉佩以及那柄惹眼的利剑,司空孤几乎都要以为这个女子是仙子下凡了。 “在下司空孤,不知东海派的二位尊姓大名?” 然而,这个女子也仅仅只是美而已,那个年轻男子反倒让司空孤警觉起来,这倒不是因为这男子也像个逸落凡尘的谪仙,而是因为这个男子所修习的武功让司空孤不得不重视。(。) 第九章 有女凌霜 年轻侠客赶忙起身,但他瞧见那美人依然安坐不动,端着茶盅品着香茗,这动作便是一滞。 “在下东海派李延,草字白鹿。” 司空孤打量了这自称“李延”的年轻侠客一番,这年轻侠客不过十七八岁,生得白面朱唇,面容甚柔,在司空孤看来,倘若他扮作女儿模样,比起那位仍安坐不动的美人或许也不遑多让。 “鄙人便是司空孤。”司空孤从面上看来,似乎对他二人并无什么兴趣,在李延有些诧异的目光之中,司空孤便直接坐到了主座上,根本没有打算询问那位美人的意思。 “请坐下说话吧,恩师与剑仙颇有渊源,李兄弟身为剑仙徒儿,想必也知道这些。”坐定后,司空孤又指着另一边的椅子,对贾三道:“三哥,你也坐。” 贾三点点头,在外人面前,他是司空孤的心腹,也是司空孤的左膀右臂,更是一个不喜欢多言的“哑巴”。在司徒家覆灭后,司空孤便接触了许多武林中人,贾三一直跟在司空孤身后,这工作本该由更善于察言观色的周五来做,但当时周五与郭四皆在养伤,不得已之下,司空孤便只能让贾三接替周五的工作,成为司空孤明面上的心腹。 “这位贾三哥侍奉过恩师,与鄙人也有过命的交情。”司空孤对李延解释之后,李延便向贾三问了一声好,那动作倒像极了一个愣头青,而其中腼腆的模样,却让司空孤心中不由得生出疑惑来。 “东海派果真要介入中原武林了么?派来一个不识规矩的女子,和一个愣头愣脑的小子,莫非是要试探我?” 而在李延坐下之后,那美人却忽然放下了手中茶盅,美目一转,对着司空孤问道:“司空孤,你怎知道他是东海剑仙的弟子?” 李延却是一愣,那惊诧完完全全写在面上,也不知是伪装还是果真不会藏住自己情绪。 “师姐” “我可不是你师姐。” 美人蹙眉,本该别是一番美景,但司空孤却根本不会欣赏,也不愿欣赏。 “我为何要说?”司空孤习惯性眯起左眼,这是他表达不满的一种手段,当然,这种“不满”未必是他真心不满,而是能够通过表达这种“不满”来为他创造更大利益。 “因为我问了。”美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师姐”而坐在美人一旁的李延却似乎再也听不下去,他亲眼见着司空孤眯起眼,又瞧着那位“贾三哥”皱着眉,当即又是一声轻唤。 长剑出鞘的声音忽然传出,这美人腰间血迹未干的剑猛地出鞘,竟是横在了李延脖子上。而看清这长剑是如何出鞘的司空孤却纹丝不动,坐在一旁的贾三也只是微微往前倾了一下身子,待瞧清楚这剑不是奔着司空孤而去时,他又安安稳稳坐了回去。 “这里可是别人家府上,师你还是不要这么放肆了,司空家主脾气再好,你也不能这么无法无天再说,你又不让我叫你师姐,那我该如何称呼你啊?” 李延倒也没有半分害怕,甚至连一点慌张都没有,仿佛那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并不存在,连同那几乎要接触到他白嫩脖颈的剑锋一样不会让人担忧。 “你是他徒弟,怎么称呼都不行。”美人娥眉倒竖,轻轻哼了一声,长剑又在一刹那间收回了鞘中。 “说吧,司空家主,你是怎么瞧出来的?” 美人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不过态度倒是好了一点,不再直呼司空孤大名了。 司空孤盯着这美人瞧了好一会,才缓缓回答道:“猜的。” “猜的?你骗谁呢?” 这个回答非但美人不信,即便是李延也微微摇头,似乎是表示不能接受。 “我从来都是猜的,而且猜的很准。” 美人从嘴角边滑出一声冷笑,又似是挑衅地问道:“那你猜猜姑奶奶姓什么?叫什么?” 这一回,李延却是再也不肯阻止了,只是朝司空孤地区歉意的目光。司空孤对李延轻轻点了点头,这才回答道:“姑娘你现在姓什么我不知道,但或许你原姓李?” 此言一出,李延嘴巴却一时之间被惊得老大,而那美人则是一愣,之后手按着剑柄,重重说道:“我不姓李。” 看着美人的架势,似乎司空孤只要再说出她姓李,她便会不顾一切朝司空孤拔剑。 “是,你现在不姓李。”司空孤玩味一笑,这几乎就是在说“你原本姓李”一样。 美人终是忍耐不住,腾地一下跃起,长剑登时出鞘,剑尖斜指司空孤。 “这等娇蛮的性子,与老头子口中那位剑仙倒也有几分相似呢。” 司空孤微微一笑,但瞧着这女子袭来的剑招,这才对这女子实力有了一个大致评估,他知道,这一回是他有些轻敌了。 贾三似乎也瞧出了这一点,在这女子双足离开地面之时,他一旁桌案上的茶盅便已被贾三抛出了。这滚烫茶水与飞速转动的茶盅便直直朝这美人身上而去,眼瞧着美人手中长剑距离司空孤只有不到一寸,那茶盅也应声而至。 这美人娥眉轻挑,身子随着手中长剑一转,这茶盅便被斩成了两段,而这女子也恰好躲过了后至的滚烫茶水。 “好身手。” 被美人用剑尖指着脖子的司空孤赞了一声,这女子虽说躲过了贾三“暗器”,但也不过是换了个方位而已。 “不知这位女侠,现在姓什么呢?” 司空孤依然挂着玩味的微笑,而且这笑意比之方才,还要浓上几分。 “师你可别伤了他。” 李延此刻也已经按着腰间剑,对这美人叫道,可这美人哪里会听他的话呢?非但不停,这美人手中剑甚至还往前送了半分,仿佛是一种挑衅。 “我为何要说?” 这美人及腰长发被她轻轻一甩,那张倾城容貌便又一次显露在司空孤面前,这这个回答,司空孤却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莫非这世上果真有天理循环不成?(。) 第十章 有女凌霜(四) “因为我问了。”这回答倒也有几分似曾相识,司空孤一边想着,一边准备脱身之策。 也不知为何,司空孤突然觉得这个美人性子实在有些令人捉摸不透,与自己行事风格也颇有几分相似。 “你问了,我便要说么?” 这美人板着的脸忽然一松,微微侧身,又躲过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一根银针。 不必说,这银针自然是潜伏于暗处的郭四所发,却不料这美人好似未卜先知一般,竟是能够躲开。 “司空府中高人倒也不少嘛,司空家主。” 美人微微一笑,再去瞧那根针时,却见到那根针居然正在融化。 “冰针?你” “东海一派,果然有在修习我隐门功法,这位女侠,还请将剑收起来,咱们去里间详谈吧。” 面对司空孤的微笑,美人也不知怎么回事,竟是乖乖听话将剑收了起来。而站在一旁的李延,却似乎什么都没有看懂,此刻正一边挠着头,一边打量着司空孤与他这位“师姐”。 “我叫风凌霜。”司空孤起身之后,那美人忽然说道,站在她一旁的李延却瞪大了眼,他没有料到自己这个“师姐”居然会这么大方便通报了姓名。 然而司空孤只是笑了一声,点点头。 风凌霜与李延跟在司空孤身后穿过走廊,走过石桥,这司空府后院与明月楼后院布局相类,一样的弯弯曲水,只不过少了竹林点缀,但在流水旁,那石亭依然屹立,亭子中依然是一盘未尽残局。 四人一路无言,司空府后院比起明月楼后院来说并不算大,司空府中客人大抵被安置在东西两侧厢房之中,唯有杨朔一行人被安置在后院,这也是对漕帮众人与杨朔表示亲近的一种做法,当然,来客太多,东西厢房安置不下也是一个原因。 到了司空孤常住的小楼,贾三便停住了脚步,李延回头看了看,见贾三并未跟上,却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问出来。 “二位想来已经知道昨夜发生了何事吧?” 入得二楼小室,三人坐定后,司空孤为风凌霜与李延倒上一杯热茶,和颜悦色地问道。 李延虽然心中不解这座看起来并无人迹的小楼之中为何有热茶,却也知道这个问题不能在主人面前问出,再瞧着正打量屋内布置的风凌霜,他只得向司空孤点点头道:“我想应该是不知的,我师我二人昨日没赶上门禁,因此是在城外休息了一夜,是今天一早才入城的。” “是么?那么二位大概也不知道马帮主死讯了。”司空孤心里明白,二人既然昨日不再城中,那么即便自己想要诬陷他二人谋害马奎,这也不太现实,更何况为了那个目的,杀害马奎的凶手就一辈子都不能出现。 “什么?”李延似乎有些不解,“马帮主死了?” 李延的神情并不算惊讶,而风凌霜在打量过屋内布局之后,便端着茶杯品茶,只不过茶水太烫,她一时之间无法下口,这才又将茶杯放下,一双眸子又看向司空孤。 司空孤不知这二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马奎之死对于江湖人而言应该时一件大事才是,而这两位东海派的“朋友”却丝毫没有惊诧,看他们模样,似乎连马奎是谁都不知道,遂点点头道:“丐帮帮主马奎,昨夜死了。” “那么凶手呢?” 李延的神情,倒不像是知道马奎之死究竟意味着什么,似乎在李延看来,马奎之死就像阿猫阿狗死去一样不值得重视。 “凶手没被抓着,现在大约仍逍遥法外吧。”风凌霜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司空孤,这双眸子很美,但却没有半点生气,就像两块冰一样透彻,也像两块冰一样寒冷。 “二位来寻鄙人,究竟是所谓何事呢?”眼见这两个人在马奎之事上大概起不到什么帮助,司空孤也就打消了将东海派牵扯进来的念头,毕竟东海派这个神秘门派,如今派出两个愣头青忽然出现于江湖这件事,比起马奎之死或许是一件小事,但对于整个江湖来说,却怎么也算不上一件小事了。 东海派开宗立派以来,还从未出现过两个人同时闯荡江湖的情况,更不用提东海派历代在江湖上的代言人都是男子,如今居然变成了一男一女这件事。当然,他们究竟是不是东海派代言人,这也是两说,毕竟在东海派出了一个武痴剑仙之后,东海派这个门派在世家大派之中就算不得什么秘密了。 东海派顾名思义,其门派在东海之中一个岛屿上,中原大陆没有人知道这个小岛具体在什么地方,但据说是需要从泉州乘船向东航行七日才能抵达的一个岛屿。这东海派势力似乎与东海上一些海盗交情颇深,甚至有人说东海许多海盗武功都是东海派传授的,毕竟在东海海盗之中,一门叫做“东海刀法”的武功广为流传,许多海盗皆有修习,这刀法之中许多招式都有东海派武功的影子。 东海派在武林中虽然神秘,但司空孤却知道它的一些辛密,这些辛密来自于吴先生记载的东海派相关资料中。吴先生与东海剑仙交情颇深,而且司空孤将东海派相关资料翻了几遍,也不知道吴先生究竟是怎么与东海剑仙结交的。但从这两个东海派弟子李延与风凌霜身上,司空孤却瞧见了一些隐门功法的痕迹,想来吴先生与东海剑仙之间定是颇有渊源。 东海派大约成立于两晋之时,以贩珠维生,但门中弟子却从未超过二十人,而且东海派派来中原武林闯荡的弟子,也从来只有一个。而且通常都是东海派掌门继承人,一旦那东海派在江湖之中闯荡的代言人换了,那么也就意味着东海派换了掌门。 司空孤很清楚,在吴先生留下的材料之中,东海派除去当世闻名的剑仙之外,其影响范畴不过福建一带而已,然而即便是东海派那位剑仙,也并没有想过将东海派势力扩张到中原的意思。 那么,东海派这一次又是想在中原武林做些什么呢?这个对于中原武林大多数人都神秘至极的门派,终于要踏足中原武林了么? (。) 第十一章 有女凌霜(五) 东海派或许是想要与司空孤联手,借着司空孤这个在江湖之中飞速蹿升的新秀打入江南武林,以扩大东海派在中原武林的影响力。且不说东海派这么做是为什么,司空孤知道,这二人大约不是为了这个而来,东海派那个剑仙只是武痴,却不是个白痴。他知道司空孤是绝不可能答应的,司空孤现在可没有功夫协助东海派,更何况,在老头子复仇大计之中,东海派突然横插一脚进来,万一节外生枝又该如何是好呢? “二位东海派朋友,在下既然请二位至此,有什么想说的,直说无妨便是,这里隔墙无耳。” 司空孤微微皱眉,虽然他知道这样做是不会让这一个愣头青、一个傲慢丫头噶虐到什么压力的,但他还是习惯性皱起眉头表达起不满来。 毕竟李延那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搭配上风凌霜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这让司空孤实在有些不舒服。司空孤自闯荡江湖以来,还从未见过如此这般的愣头青呢。 “恩师想要向司空家主借一本书。”李延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吞吞吐吐地说道。 “借一本书?”司空孤嘴角又一次微微翘起,“什么书?” 瞧见司空孤这幅模样,李延抿了抿嘴,微微吐出一口气,说道:“这本是该向尊师借的,但‘仁侠’他老人家已经病逝,因此恩师特命在下来取。” 司空孤见李延避而不谈究竟是什么书,便也不再向他问,而是转向另一边端起茶杯正品茶的风凌霜,又一次问道:“那么,究竟是什么书?” 风凌霜的回答干净利落,与李延吞吞吐吐的模样截然不同。 “不知道。” “什么?” “师她的确不知道。”李延一边说着,面上一边露出为难的模样,“我也不知道。” “二位是闲着没事干,来逗我的?”司空孤面色不改,依然是那一副浅浅微笑模样,但语气却生硬了几分。 “不不,司空家主,还请听我解释” 原来东海剑仙要借的书是装在一个信封之中,他让李延带着信前来赴宴贺喜,待见到司空孤后再由李延亲手将信交给司空孤。李延解释之后,面上为难的神色却愈发浓郁了。 “那么信呢?” “信或许被人掉包了” “什么?” “我看过那信,是白纸一张。”风凌霜突然说道,她已经放下了茶杯,此刻正盯着司空孤清瘦面庞看,眉目之间很清澈,就像一块透明的冰那样清澈。 “是”李延这是才从从怀中掏出那封信,那封信竟然已经皱巴巴的了。 司空孤不知这封信为何会变成这样,更不知李延与风凌霜为何会知道这封信是一张白纸,但从李延刚才那番话之中从来只说“在下”,而根本没有提到风凌霜这件事上,司空孤便觉得很是古怪。更不用提这一对“师姐弟”之间的关系,李延对于风凌霜又敬又惧不难理解,但风凌霜那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与对待李延的态度,却丝毫不像一个师姐该有的样子。 更不用说,东海剑仙会让这样性子的人送信来么?哪怕这个自称“风凌霜”的女子真是东海剑仙私生女还是什么人,特地让弟子送信而不是带口信,便知道东海剑仙对于这本要借的书极为看重。 司空孤打开信封的封口,却见到了里边的碎纸片,这些碎纸片大约有十几张,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 “这信本来就是这样?” “是我撕的。”风凌霜忽然说道,司空孤再瞧了李延一眼,见到他低下头,不敢看自己,便知道风凌霜说得是实话。 司空孤将里边碎纸片倒出来,铺在桌上,试着拼凑在一起,然而正反两面都是白纸的信,即使拼成一封信,俺也是空无一文的信,司空孤仔细瞧了瞧几张纸片,却发觉其中根本没有半点玄机。 “你师父,只让你送信?” 风凌霜突然微微一笑,她留意到司空孤用了“你”,而非“你们”。 她心中想:“这个司空孤,果然很聪明呢。” 李延却没有听出司空孤话中玄机,点点头,回答道:“是,恩师再未说过什么,只是嘱咐我一定要将信带到,却不想”说到这里,李延瞥了风凌霜一眼,便没了下文。 “李兄弟,你先下去找贾三哥,让他带你歇息去吧,你一路舟车劳顿来贺我新宅落成,怕是也累了,该歇着了。” “但” “去吧,我与风姑娘有事要谈,望李兄弟不必担忧,这封信我定会想方设法读懂,一定会给李兄弟与剑仙老人家一个交代的。” 司空孤言罢,百年起身将李延送到门边,说是送,不如说是带着时不时转头看一眼风凌霜的李延到了门边。然而,知道李延离开这间房,房门重新合上时,风凌霜也没有任何其他动作,她一双美目只是死死盯着司空孤,就像盯着一块木头那样。 “碍事之人走了,凤姑娘可以放心了?” “你怎知道他碍事?” 这声音倒是悦耳,只可惜司空孤既不会欣赏,也没有兴趣欣赏,他听清李延下了楼后,也没有回到位置上,只是微微靠着门,对已经转过身子瞧着自己的风凌霜道:“猜的。” 风凌霜又是一声轻笑,笑罢了,才道:“猜的?” “我还猜,风姑娘另有要是来寻鄙人,只可惜李延这个蠢小子不明白这些,只是傻傻愣愣的带着你过来。” “你查过我?还是早已盯上了东海派?” 风凌霜有些不解,她知道,司空孤说得很对,她也知道,司空孤的回答大概还是那两个字—— “猜的。” 果不其然,就是这个答案,只不过多了一些补充而已。 “的确是猜的,李延这个傻傻愣愣的家伙,再加上凤姑娘一副不会撒谎的模样,明眼人只要一眼就能瞧得出来。” “那你怎知道我有事要找你呢?” “因为你盯着我瞧。” “什么?”风凌霜这一回却是咧嘴笑了,这笑容在司空孤眼中,大约可以媲美蜀中所说的广寒宫仙子吧?这至少也是天上才有的人物才对。 “因为,我只要瞧一个人的眼睛,就能猜到那个人心中所想。” 这一回,司空孤倒是没有撒谎,只不过这个能力他已经在许多人身上吃过瘪了,但那些人都不是风凌霜或李延这样的江湖愣头青。 不过,即便是江湖经验老道之人,司空孤也能从其容止之中瞧出一些端倪,这种察言观色的本事,他在街头讨饭之时就已经学得炉火纯青了,就连那个老乞丐都夸他“是个天生当乞丐的材料”。 (。) 第十二章 有女凌霜(六) “你说过我本姓李,这果真也是猜的?怎么猜的?” 风凌霜忽然提起此事,却让司空孤有些猝不及防,司空孤面上依然保持着哪种微笑,微笑之中的自信也分外明显。 “那位李兄弟称呼你为‘师姐’,你不肯认,想来不是剑仙他老人家的弟子,剑仙也绝不可能让你这样的人过来道贺,除非”司空孤盯着风凌霜腰间那柄剑,那剑挂在风凌霜腰间,古朴无华,并不能称得上什么宝剑。 “你与剑仙有什么渊源。” “于是你便猜我是他女儿?”风凌霜眉头轻蹙,又很快舒展,“你在骗我。” 司空孤笑着摇摇头,否认道:“我若说不是在骗你,想来你也不信吧?” 风凌霜点头,目光却从司空孤身上离开,不知落到了屋子中那个地方,司空孤怎么看也只感觉她双目无神。 “我信,你是个骗子,是个很聪明的骗子。” “那么,风女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来寻我的呢?” “你与阳非秋,谁强?” “我觉得,风女侠还是先自报家门吧?” “什么家门?”风凌霜瞥了司空孤一眼,便又回到那双目无神的状态,“我可没有家。” “不如就从那剑上的血说起,如何?” 司空孤自然指的是那柄剑,那柄血迹未干,仍挂在风凌霜腰间,质朴无华的剑。 “来找你之前,我杀了一个人。” “为何?” “你不问,是何人?” “我只需问为何,就知道是何人了。” 司空孤的解释,风凌霜挑不出半点错,她撇了撇嘴,似是实在表示不满。 “因为他突然闯了进来,又引来了人,让我没法子好好喝完杯中茶。” “所以你就杀了人?” “是。” “只因为他打搅了你喝茶?” “是。” 风凌霜淡淡的回答,让司空孤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这倒不是因为司空孤从未见过这般冷酷之人,司空孤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杀一个人不难,难的是将一条生命当做蝼蚁一样,更有甚者,将人看成蝼蚁不难,难的是将所有人都当成蝼蚁一样看待。司空孤并不将人当成蝼蚁,他认为每一条生命都有他的作用,每一条生命都是棋子,都可以利用。 最难的,是让一个人死出价值来,这世上没有谁会无缘无故杀人。 司空孤极为肯定,风凌霜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她没有将那些人当成棋子来看,她的想法还太“原始”,倘若能够再推进一步 “我对你很感兴趣。” “类似的话我好想已经听过了很多次,只不过像你这样的,还是第一次。” “像我这样的还是第一次?”司空孤盯着风凌霜那张绝美的面庞问道。 “我想请你帮我杀一个人。” 不知为何,风凌霜突然提出了这个要求,她的眼睛也一刹那重新汇聚了一种光,那种光让司空孤感觉很锐利,很像一柄刀。接着,那双眸子又朝司空孤望了过来,司空孤也得以直对上美人的目光。 这双眼睛很美,但司空孤读不懂,被这双眼睛望着的男人,大概都无法拒绝这双眼睛主人提出的要求,对于大多数男人来说,哪怕是让他们当即自裁,他们也会不由自主考虑一下,而对于这部分男人当中极小一部分来说,在经过短暂思考桌,他们只怕会当机立断的下手,不会再有有半点犹豫。 人们常说“色字头上一把刀”,也常常说“红颜祸水”,但对于司空孤而言,这些警句并没有半点作用。 “我不是杀手。” 司空孤的回绝,是大多数男人不会做的事情,但这种没有将话说死的做法,却是大多数男人会做的。 “我要你光明正大的杀了他。” “谁?” “我父亲。” “东海剑仙?” 司空孤有那么一瞬在怀疑,自己之前所有猜想是不是错了,是不是风凌霜现在正在戏弄自己,但瞧风凌霜那坚定的模样,却又好像不是这样。 “我说了,我不是杀手。” “我要你正式在比武之中打败他,然后,杀了他。”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能得到什么?” “你想要什么?”风凌霜那冷若冰霜的面孔一刹那冰消雪花,眼角那抹媚意一闪而过,面上的笑对于大多数男人而言也是一种诱惑。但司空孤却不为所动,他神情依然不变,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有眨一下,这让风凌霜酥软的声音终于还是没有从喉间发出。 “我不是杀手,不会向雇主讨要佣金,击败剑仙是一种荣耀,但若是说杀了他,只怕我办不到。” “他受了伤。” 眼见司空孤不为所动,风凌霜便觉得这种小伎俩也没有必要使下去了,她的神情又一次回到了那种冰冷,那种寒气逼人的感觉。逼人寒气之中,司空孤感觉到了一点遗憾。 “你伤了他?” “他不肯杀我,只是斩断了他赠给我娘的剑。”风凌霜又笑了,只不过,这笑声之中是满满的恶毒。 司空孤大概已经猜到了这对父女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他对于风凌霜身上那些陈年往事并不感兴趣。 “他心口受了伤,想来已经活不过三年了,光是吊着这一口气,就已经很困难了。” “你可以再去挑战他,不是么?” “我不可能再见到他了,他那些弟子不会同意的,就连和我一同来见你的那个愣头青,他也绝对不会让我们‘父女重逢’的。” 说道“父女重逢”之时,风凌霜嘴角又微微翘起。 “于是,你便找到了我?想让我这个突然出现在江湖中的江湖新秀去挑战大名鼎鼎的东海剑仙,然后在比武场上杀了他?”司空孤问道,语气很平淡。 “这样一来,司空孤这个名字,不是会更响亮么?” “原来我在风女侠眼中,是一个会乘人之危的小人?” 司空孤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小人,他没有这种自觉,真小人有欲望,会为了利益不惜出卖任何东西。但司空孤不是这样,司空孤为了达到目的,连自己都肯卖,真小人是不会将自己放到赌局上的,司空孤也是这样。 司空孤不会去做这样一件计划之外的事,他选择了否决。 “我拒绝。” 斩钉截铁。(。) 第十三章 丐帮之乱(一) 咸平三年十一月十二日,距离“司空孤”这个名字于江湖出现已经过去了八个月,而司徒家惨遭灭门一案,也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 如今又轮到了丐帮,或者说,因为司空孤这个神秘莫测的江湖新秀,丐帮有出了乱子。当然丐帮既不是扬刀门那种以武馆立业的小门派,也不是司徒家这样的一方豪强、武林世家。丐帮是天下人数第一多的帮派,也是传承上百年的大帮派,不要说司空孤,即便是如今神门想要彻底消灭丐帮,那也是痴人说梦。 金秋已逝,初冬第一场雪也早已飘落,如今洛阳城依然是白雪皑皑,除却道路上的雪被兵丁清扫过外,各处绝少人迹的地方,那约有三寸后的雪依然堆挤着,有几片枯叶落在其中,为这雪白色的银霜添加上一点棕黑,使得色调不那么纯粹。 雪之所以会白,那不过是因为它刚刚落下而已,待冰消雪化,大地上尘埃沾染到那一片雪白后,还有人会认为雪是白的么? “谷正气接任丐帮帮主?他也配?” 丐帮总舵再次搬迁到洛阳后,其帮中弟子便逐渐汇聚至此,如今在一间小屋子里,火炉烧得旺盛,围坐在火炉周边的几个大汉脸上都积攒着不满。 “马帮主这一回只带了他一个八袋长老去江宁,人家也算是名正言顺。”一个花白胡须的老丐向歪着嘴的大汉说道。 这里的人大多都是丐帮八袋长老,当然也有七袋弟子和七袋长老,只不过他们都有一个共同之处,那便是他们面容整洁干净,衣裳也没有半个补丁,若不是腰间那八个小布袋,没有人会认为他们是丐帮中人。 “谁知道谷正气会不会勾结外人谋害马大哥?再者说来,马大哥前往江宁之时,特地没有携带打狗棒,他大约已经猜出会遭遇不测了,谷正气这厮定然是勾结外人,暗害马大哥,他这个叛徒怎么能当帮主?” 这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马奎一手提拔起来的丐帮年轻长老,也是现在丐帮最年轻的八袋长老,年仅三十九岁的孔纹。他弟弟便是在杭州时被司空孤一剑毙命的孔铭,在座所有人都知道,马奎一手提拔这两个年轻长老,目的便是将他们扶植为亲信,甚至继任帮主的位置还会从这二人之中挑选。 然而大伙都没有想到,估计在大伙眼中,就连马奎也没有想到,马奎这个正值壮年,极有可能继续带领丐帮二十年的帮主,居然会英年早逝,而且还是在酒宴之上被人暗杀。 失去马奎的支持,其弟又被司空孤所杀,如今丐帮之中最年轻的八袋长老孔铭,即刻便成为了无根之萍,只能随波逐流了。在座众人也是瞧中了这一点,才让孔纹一齐商议大事,而没有将他视作那些污衣派长老。 众人听了这话,却皆在心中暗自叹息,孔纹此人武功虽强,但确没什么脑子,如今众人手上无凭无据,再在这个动荡之时臆测谷正气是杀人凶手,这不是要让丐帮颜面大失的同时更加混乱么? 马奎虽然提拔了这一对年轻兄弟,但孔铭在杭州之时因冒进而亡,导致当时杭州的丐帮总舵一时间失去了领导者,这才让江南盟牵昭得以混入城中,并趁着夜半袭击了丐帮总舵。虽然马奎早已得到消息,也赶回来支援,但丐帮却依然打了败仗,所幸阳非秋在见过司空孤之后便离开了杭州,否则丐帮恐怕还要承受神门的雷霆之怒呢。 因为那一次袭击,再加上杭州武林齐心协力之下,这一次冲突并没有传遍整个江湖,毕竟许多人不知道牵昭到了杭州,而且当时牵昭在江宁寻司空孤未果,苦等了半多月才等到司空孤的消息也已人尽皆知。 丐帮自然不能说是牵昭使出了金蝉脱壳之计,虽然他们早已得知牵昭带着人来到杭州的消息。 丐帮内部事务,江湖人所知不多,毕竟在许多江湖人眼中,丐帮只是一群乞丐,再加上司空孤一剑便杀了丐帮八袋长老这件事并不值得传扬,海鲨帮那些人也为了隐瞒牵昭行踪而选择乖乖闭嘴。这样一来,丐帮这一次撤离杭州,便体面得多了。 丐帮重新将总舵定在洛阳之后,便召回了所有的八袋长老,然而待所有丐帮长老按照约定日子汇聚洛阳之时,马奎的死讯却也传了回来。这一次丐帮大会却是变成了治丧会。 “孔兄弟,你若没有证据,那么这番话在这里说说倒也罢了,可千万不要在这间屋子之外胡言乱语。” 那花白胡子的老丐哼了一声,便再也不去看孔纹,孔纹再扫视着屋内诸人,之间他们都不瞧自己一眼,当即便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当即将头低下几分,盯着众人围坐着的火炉,沉默不语。 “咱们今日聚在这里,除却要追查真凶之外,还必须将眼前这间大事给解决咯。” 这花白胡子的老丐站出身来主导这一次密议,众人包括孔纹再内,都不敢有什么意见,毕竟这个老丐今年已经七十二岁,仍身局名人录第六十三位,姓孙名维亨,他本无名,却因出生贫苦,家道中落又恰逢战乱,这才做了乞丐。但也算得因祸得福,因为根骨俱佳,是以在二十余岁时便成为了丐帮七袋弟子,而在前前任帮主即位之时,天下已经基本安定,唯有江南不平。丐帮也早已投靠了行伍出身的赵匡胤。那时正值证南唐一役,赵匡胤需要江湖义士为“一统”出力,这孙维亨便去做了江湖先登军。 最终也为丐帮争得了不少功劳,孙维亨因此于丐帮有功,于军队之中也得了一个将军衔。孙维亨的名字,正是因此而被当时丐帮帮主起的,至于孙维亨之前叫什么,因为无人敢提,是以丐帮之中也无人知晓。 如今丐帮长老里边,只有孙维亨一人是年过七十的,按理说他以小乞丐而晋身长老,本该是污衣派,但在却又因为代表帮里给朝廷立下功劳,荣升长老,因此被帮主器重,其身份早已超脱帮内派系之争了。(。) 第十四章 丐帮之乱(二) 孙维亨很清楚,丐帮之所以能够获得如今地位,“污衣派”、“净衣派”两派皆有功劳。但这么多年下来,孙维亨愈发觉得虽说污衣派是丐帮之根,但净衣派才是丐帮发展壮大的最大助力。 污衣派要保证最底层那些未领袋弟子不受欺负,甚至提出“不毁肌肤”,在每三年一度的丐帮大会上,污衣派更是屡屡提出“帮规改革”一类愚蠢的建议。这种做法让净衣派的人很是不满,在他们看来,乞丐若是身体无损,手脚俱全,能跑能跳,那么谁还会施舍银钱给他们呢? 更何况,帮内净衣派出身大多是世家公子,对于帮派应该如何管理上面熟知一些规矩,这些规矩是那些污衣派弟子,那些从乞丐一步步爬上来的弟子一辈子大约也无法理解的。 孙维亨认为自己很幸运,他能够理解了。他亲眼看着二十多年污衣派与净衣派那次内斗,使得丐帮元气大伤,最终虽然查出来是受了挑拨离间,但血仇已结,帮内再无像孙维亨这般中间派的立足之地。 “污衣派会带给丐帮混乱,到时候下边那些断手断脚或奇形怪状的乞丐将无人能够保护,甚至整个丐帮也将不复存在了。”在目睹过当年那一场内斗,辅佐过三代帮主的孙维亨学会了圆滑,也拥有了立场。 “帮内派系争斗对于丐帮不是坏事,污衣派作为一柄神剑,只要能够约束净衣派,这就不是什么坏事。马帮主需要做的,不应该是支持哪一派,而是在该平衡他们势力的时候,说一句就可以了。” 犹记得,在马奎从孙维亨手中接过打狗棒时,孙维亨自己曾说过的话。 一边摩挲着手中这根在火光映射之下更为黑亮的棒子,很多人以为打狗棒时竹棒,或者是铜棒,但只有握着他的人,还有这棒下亡魂才会知道,打狗棒根本不是这竹棒或铜棒。 打狗棒看上去像是火烤之后的竹棒,但它却是一根钢棒,除却棒头处一点翠玉镶嵌其中,这打狗棒可以说比起神兵利器也不遑多让。当然,只要是个江湖人便知道,这世上从不存在什么神兵利器。 再厉害的兵器,只要不停去砍一块大青石,它也会折断或卷刃。但打狗棒时不会去碰大青石的,它甚至连人都不会随意触碰。打狗棒是信物,丐帮帮主的信物,打狗棒法虽然厉害,但丐帮帮主迎敌之时,却通常不会使出打狗棒法。因为打狗棒不能轻易折断,它可以说是真个丐帮的魂魄,与帮主令牌一样的东西。 如今,这个东西在孙维亨手中,但孙维亨不是马奎,所以打狗棒也像失了魂魄一样,屋内所有人都不会对它肃然起敬。 “我这把老骨头,却没有想过要侍奉第四任帮主啊。” 孙维亨长叹一声,屋内众人便明白了孙维亨的态度,的确,丐帮史上还从未有过侍奉四人帮主的长老,丐帮帮主通常很年轻,丐帮长老年纪比起帮主而言都会稍稍长一些。再加上丐帮中人只有七袋兼以上的弟子才能担任长老,而授袋也要按照丐帮规矩,那得是每年丐帮大会上才能决定的事情。换句话说,想要从一袋弟子步步升到长老的位置,除非立下大功,否则最快速度也得每三年才能授袋,而且还需要上头出现空缺位置,才能被授予长老位置。 孙维亨成为长老之时,也是在大宋南征之时代丐帮打下了功劳,这才被额外授予长老之位的,而当时孙维亨也已经四十多岁了。孔纹、孔铭两兄弟,则是因为马奎让他二人立下功劳,刻意提拔这两人,他们才能够在四十岁之前当上丐帮长老的。因为马奎年轻,又能够服众,再加上近年来八袋长老一个接一个离世,如今除却孙维亨之外,丐帮仍在世的七位长老里,已经没有六十岁以上的人了。 其实孙维亨倒也不想继续做这个长老了,毕竟他已经七十余岁,膝下也早已儿孙成群,如今退下,也正好使得马奎能够更好掌控丐帮。却不料今年大事连连,每一件事几乎都与司空孤有关,在杭州那一次受袭,使得丐帮三成精锐死伤,孙维亨此刻再退下去,已经不是急流勇退,反而还会被人说成“见势不妙便开溜”,是以孙维亨才坚持了下来。 本次马奎前往江宁祝贺司空孤新宅落成,这打狗棒便当着当时在洛阳的三位长老的面,亲手交给了孙维亨,让他“代帮主事”。 如今马奎死了,孙维亨又不愿做第四任帮主,在场众人哪里会不明白孙维亨是什么意思呢? 毕竟曹孟德有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墓前,壮心不已。”如今孙维亨既然“壮心”仍在,这倒也合了屋中净衣派众人心意。即便是身为马奎亲信的孔纹,也不得不承认这时由孙维亨继任帮主,于情于理皆说得通。 对于净衣派而言,这也是一步好棋。 那歪嘴的丐帮长老,在孙维亨表明心迹之后,便第一个道:“那不如孙长老便登上这个位置吧?孔兄弟方才那一番话虽没有证据,但也在理。咱们不能说谷正气这个家伙谋害了帮主,但谷正气没有好好保护马帮主,使得马帮主遇刺,如今丐帮群龙无首,我觉得应该先惩治谷正气之罪。” 当下便有人叫道:“这办法好,孙长老为丐帮鞍前马后,也是劳苦功高,如今语气让污衣派的人做了帮主,倒不如咱们协助孙长老登上这帮主之位,眼下咱们丐帮实力有损,又群龙无首,必须得要孙长老这样的人物坐镇帮中才行。” 这话说得倒比那歪嘴长老更冠冕堂皇一些,孙维亨也点点头,正准备应承下来,却听孔纹平静的声音传来: “孙长老年岁已大,只怕污衣派的人会以此为由,不让孙长老坐上帮主这个位置。” 这倒是一盆冷水泼下,孙维亨自知这是他一个短处,他若年轻个二十岁,甚至是十岁,都能够名正言顺坐上帮主的位置,但如今他已经七十二岁,已是古稀之年,污衣派说是以此为由不让他做帮主,在场众人也想不出个好法子来。 那歪嘴长老冷笑一声,对孔纹道:“那这帮主之位该谁来坐?是我?还是你小子?” 孔纹却无视其不敬之言,一双眸子子啊火光下分外明亮,众人从未见过孔纹这副模样,却都不言语,只等着孔纹回答。(。) 第十五章 丐帮大乱(三) “孙长老年岁已大,马帮主临走前既然让孙长老做这个代帮主,不如咱们便让孙长老将这个代长老之位坐牢。只要孙长老坐牢这个代长老之位,虽无帮主之名,却又帮主之实,待三年后大会再定帮主之位,到那时候,无论是孙长老继续坐这个位置下去,还是让众兄弟之中哪一位来坐,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此言一出,众人皆面面相觑,孙维亨却惊诧地盯着孔纹,他大致已经想到孔纹想到的是什么法子了,而这个法子,大约便是他一开始打算的那个。的确,孙维亨并不像坐牢这个帮主之位,他以七十二岁高龄,想要坐稳这个位置不知有多难。即便如今在座的净衣派长老们都支持他孙维亨,但也都是瞧着他年岁已高,都等着净衣派掌权,再等孙维亨一死,他们便开始争夺这个帮主之位。 因为马奎不过四十余岁年纪,正值壮年,因此他提拔的长老大多年岁不高,在座众长老之中,除却最年轻的孔纹之外,都是与马奎年纪相仿的豪杰。 倘若他孙维亨坐稳了这帮主宝座,那么掌握权力的净衣派势必会将已经势弱的污衣派赶尽杀绝,孙维亨虽然名望不低,但终归没有自己的党羽,当然,倘若孙维亨拥有自己的党羽,恐怕马奎也不会这么轻易便将打狗棒交托给孙维亨,让他来做这个代帮主。 但这些长老连同孔纹在内,却都是在帮内拥有自己一派势力的,光瞧这净衣派长老议事会上,他们却还不一而同的带着自己亲信参与便能知晓这一点。如今他们推举孙维亨去当帮主,却不去自己争这个宝座,原因不过是因为各方掣肘尚在。倘若孙维亨这个人不存在,那么他们必定会去争这个帮主之位,那时候丐帮只会更乱。 群龙无首,帮主英年早逝,孙维亨感觉自己就像幼帝早逝时的托孤大臣一样无助。 偏偏皇家多少有些亲戚可以继承大统,但丐帮却不是皇家,丐帮帮主这个位置又关乎天下成千上万丐帮帮众,不可不谓重任,又不可不谓难任。 孙维亨盯着孔纹许久,但孔纹一双眼睛却扫视着众人,又偏偏不去瞧孙维亨。 那双眸子之中是堂堂正气,或许马帮主果真没有选错人? 火炉四周的长老们开始窃窃私语,三三两两分成数派,孙维亨看在眼里,哪里能不知道他们早已结成了同盟?只是这帮主之位只有一个,打狗棒也只有一根,他们无论如何也只有一个人能够坐上这个位置,拿起这根棒子。 孔纹是除孙维亨外,众长老之中唯一一个没有带着亲信来的,他现在显得有些孤零零的,那因兄弟逝世后,系在头上的白绫分外惹眼。孔铭没有子嗣,孔纹却有一子,于是孔纹便将儿子过继给孔纹,为他披麻戴孝,孔纹自己也头戴白领,发誓要斩下司空孤人头道孔纹坟前祭祀。 “我应该相信马帮主么?” 人散之后,这间本来温暖的屋子又有几分冰凉了,众人最终还是同意了孔纹的意见,组成长老团议事,虽然如此一来也给了污衣派继续留存的机会,但对于拥有四位长老加一位代帮主的净衣派而言,以长老团议事未必是什么坏事。毕竟无论是人数,还是代长老这个位置,都是净衣派的人。 孙维亨坐在火炉旁,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声轻轻敲门声传来,他才发现竟是已经入了夜。 冬天入夜较早,但孙维亨独自一人从午时坐到黑天,双脚却是已经麻了。于是他手中摩挲过不知多少遍的打狗棒便成了拐杖,艰难地站起身后,他才问道:“谁?” “谷正气回来了。” 孙维亨识得这个声音,是个七袋弟子,丐帮净衣派之中被马奎提拔起来的年轻才俊,似乎与孔纹平日里称兄道弟,交往极深。 “那个主意获得大伙赞许之后,这也算投桃送李么?” 想想也是,方才在屋子里,只有孔纹一人未带亲信,如今让孔纹亲信来请孙维亨,这自然算是一种补偿。 身局长老之位多年,孙维亨对于这些帮内权力斗争再清楚不过,哪怕是来请人用膳,其中也大有学问,无论孔纹他是有心还是无意,孙维亨都觉得让孔铭这样的年轻人来执掌丐帮,或许才是丐帮之福。 孙维亨拉开门,那七袋弟子正站在门前,面上有一分慌乱,还有九分想要遮掩这一分慌乱而装出的镇定之色。如今这他正提着灯笼,立在门前,见孙维亨拉开门,身子便是一侧。 但孙维亨却没有轻易迈出这步,而是问道:“长老们都在大堂了么?” “咱们这边的长老,都在等着孙长老去主持大局呢。” “主持大局?主持什么大局?” “大伙听说谷正气是抬棺入堂的。”那七袋弟子提到“抬棺入堂”时,面上那一分慌乱又变成了九分慌乱,面上的镇定之色却是只剩了一分。 “抬棺入堂便抬棺入堂,慌什么?”孙维亨轻笑了一声,这才跨出门槛。 那七袋弟子不敢与孙维亨并行,只得跟在他身子侧后,说道:“污衣派似乎想要闹事,他们认为马帮主之死与咱们相关。” 孙维亨停住了脚步,院落之中昏暗的雪花在这七袋弟子手中灯笼微光之下,是黄橙橙的。 “闹事?死者为大,如今马帮主尚未下葬,谁敢在这之前闹事?”说着,孙维亨手中打狗棒又被他握紧了几分。 “孙长老所言极是,但简长老带着他们那边的人,如今正在大堂与咱们对峙呢。” “对峙?这么说李长老他们都已经到了大堂?” 孙维亨有些搞不懂状况了,却又听这七袋弟子解释道:“我来寻孙长老时,只有孔大哥先到了大堂,李长老他们说要等孙长老到,再一并去,但孔大哥却” “糊涂!”孙维学咬紧了牙,才从牙缝间挤出这两个字,而脚下步子,却又快了起来。(。) 第十六章 丐帮大乱(四) “马帮主送回马家了么?” “马夫人亲自来接了。” “你啊真不知该说什么” “谷正气他们离开总舵了,咱们” “洛阳城里不是咱们不是还有一个分舵么?再者说来,咱们净衣派的人已经霸占了总舵,他们怎么可能继续留在这里?” 孙维亨瞧了一眼这歪嘴长老,又想起方才大堂上那一场闹剧,心中怒火便再难压抑,手中打狗棒重重敲了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知道孙维亨动了真怒,孔纹的脑袋便垂得更低了。 “孔长老,你啊” 歪嘴长老姓李,名博昭,这嘴倒也不是天生歪成这样,而是因为为官府追拿大盗桓轩之时,面上受了伤,伤愈之后,这嘴便再也正不过来了。但李博昭却因为这伤,反而更像一个乞丐了,又因为协助官府成功将桓轩捉拿归案,是以才在四十岁时被马奎提拔当了长老,如今他已经四十五岁,位于名人录第八十二位,在帮内也有不小名望,也是净衣派长老之中亲信最多强的一位。 “李长老,你先去歇着吧。” 怪异的抬起头瞧了孙维亨一眼,李博昭便点点头,心想孙维亨这是想要亲自教训孔纹,便递去了一个会意的眼神,当即告辞了。 待李博昭离开半晌后,孙维亨才对孔纹道:“孔长老,抬起头来吧。” “孙长老,我” “我不管你当时怎么想的,你可知道,你与谷正气之间的争论,意味着什么吗?”孙维亨面沉如铁,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孔纹。 “孙长老,我不过是” “我说了,你当初究竟是一时气愤也好,是相当出头鸟露风头也好,这些我都不关心,也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你知道你今天在丐帮总舵大堂与谷正气他们争辩,这意味着什么么?” 孙维亨本来因为苍老而少了几分血色的面庞,如今却红得发黑,就像这屋子中的灯笼纸一样红。 “咱们只是将窗户纸撕破了而已。” “你忘了你不久前说了什么?若要你是真想我去做代长老,真想咱们这些长老弄一个长老团出来议事,这层窗户纸就不能破。” “孙长老我倒觉得,这还是破了才好。” “破了才好?”孙维亨几乎都要笑出声来了,“污衣派、净衣派之间恩怨之深,你是丝毫不知么?如今咱们需要忍让,这才有可能保持丐帮不乱,谷正气不过是指责是咱们净衣派里有人勾结司空孤谋害了帮主,他手中可没有证据!” “我知道。” “那你还争什么?这不是给人留下话柄么?”听见孔纹这一声承认,孙维亨反倒是不气了。 “果然他还是太年轻”孙维亨脑海中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孔纹的声音便又传入了孙维亨耳中。 “我认为,唯有咱们半步不退,咱们才能谈,也才有得谈。” “什么意思?”孙维亨此刻已经接受了当下境况,却也不恼不怒,虽夜已深,这冬夜冰寒,但孙维亨却还是有耐心听完孔纹的狡辩。 “谷正气一回来,便说咱们之中有叛徒,难道谷正气不知道马帮主逝世,帮内平衡不再,他污衣派已经弱势么?谷正气平白无故污蔑咱们,为的就是将这‘势’给争回来而已。” “孔长老是觉得他谷正气与简谭是想要以进为退?他们本意也不是想要争这帮主之位?” “我看不像,孙长老不如想想,污衣派之中现如今只有两位长老,随手六袋弟子与七袋弟子人数与咱们相当,但若论武功,他们及不上咱们,若论江湖名望,也不及咱们,更不用提如今打狗棒在孙长老手中,他们就连抬出马帮主来对付咱们,也做不到。”孔纹此刻表现得极为冷静,仿佛这一番言语是他藏在心中已久的话,却在这一刻说出来了一样。 这一份镇定自若,让孙维亨微微有些震惊,他记忆当中,孔纹并不是这样一个心思缜密的人,若说才智,孔纹并不如他弟弟孔铭。若不是孔纹武功高强,位于江湖名人录第二十二位,只怕马奎也不会让他来坐这个长老之位。至少孙维亨知道,在提拔孔氏兄弟之前,马奎曾私下与他商讨过,是否要将孔纹换成另一位污衣派弟子张文则,但最终却还是考虑到丐帮战力不比神门等大派,能够登上名人录的高手,若还不能跻身长老之位,只怕会寒了许多勤练武艺的丐帮弟子之心。 但孔铭死后,孔纹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似乎是在责怪自己为何没有与弟弟一同留守杭州,而是选择与马奎一齐离开杭州,导致孔铭一时轻敌,被司空孤所杀。 在那天之后,孔纹便选择了闭门不出,马奎也体谅他兄弟情深,准许其在丐帮大会之前不来议事,若不是马奎的死讯传回杭州,只怕孔纹此刻还在给孔铭守坟。 “手足之情,原来能够使人改变到这种程度么?” 想起以前那个有些莽撞,办事通常一时意气为上的孔纹,孙维亨不由得感叹道。孙维亨没有兄弟姐妹,但却也经历过生离死别,见过江湖之中许多手足相残之事,却没有料到孔氏兄弟这一对平日里不算亲密的亲兄弟,居然情深至此,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所以,熙虎这也是在以退为进么?” 熙虎是孔纹的表字,听闻孙维亨称呼自己的表字,而非“孔长老”时,孔纹一双眸子之中却泛起了一点微光。 在孙维亨看来,这是孔纹知道自己听懂了他的话,并且表示理解之后,一时之间的释然。 毕竟在不久之前,净衣派所有长老都在这间房内说着他的不是,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瞧出他的目的。 “这些事,你本可与咱们商量的。” 孔纹点点头,目光更为坚毅了。 “自然,日后若有什么想法,熙虎必定会与孙长老商议”说到这里,孙纹面上却出现了一丝犹豫。 “但说无妨。” 孙维亨笑了笑,就像一个和蔼的长辈一样。 而在洛阳城郊的一间客栈之中,一个漆黑无光的房间里,一个男子却也望着天边皓月,笑了一声。 风吹到他清瘦的脸上,他却依然无动于衷,只是眨了眨眼,毕竟眼睛受不住这种酷寒。 “他入城了。” 一个女声从他身后传来,他面上,又露出了那习惯性的微笑。(。) 第十七章 丐帮大乱(五) “阳非秋人在开封吧?” 屋子很暗,唯一一点微光来自从窗台洒入的月光,然而屋子里的两个人却并没有什么不适。 “是。” 风凌霜声音依旧清冷,也不知是不是像司空孤的微笑一样,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是胡云?” “好像是什么执剑使,老三还说他是你老朋友。” 司空孤微微点头,他知道神门绝不会让丐帮乱下去的,如今在江北武林之中,“谋害马奎之人是司空孤”的消息几乎都成为了事实。虽然少林方丈淳信愿意为司空孤作保,但江北武林又怎么可能相信呢? “看起来,他们也猜到我会来了。” “是么?” 风凌霜似乎想不通其中关节,司空孤也没有兴趣为风凌霜解释这些,毕竟他与阳非秋之间的关系,整个江湖之中也没有多少人知道。在外人看来,司空孤的仇家是阳非秋,但司空孤没有承认。同样的,在外人看来,杀害马奎的凶手与司空孤脱不开干系,但丐帮却也没有承认。 整个江北武林只知道马奎死后第二天,谷正气亲自抗棺离开了江宁,而司空孤也没有相送。 “当然。” “那你准备怎么办?” “见招拆招,胡云没有来,这说明神门还不打算与我彻底撕破脸皮。” “我是说,你答应我的事。”风凌霜微微皱眉,她此番随着司空孤一齐来到洛阳,不过是为了一个约定而已。 “放心,只要将丐帮之事了结,我便从泉州出海,去挑战剑仙,只不过倘若这过程之中出了什么差错” “不会有差错,否则我也不会跟来。”风凌霜声音中终于有了一点别的味道,那是一种自信,一种可以称之为高傲的自信,也正因这种自信,风凌霜的声音之中多了一丝暖意。 “为何一定要杀了他呢?” 瞥了一眼窗外明月,司空孤许是累了,便走到了桌旁,拉过凳子坐下,把玩着桌上茶具,也不招呼站在门边的风凌霜落座。 “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死剑仙呢?倘若你是想复仇,不该亲手了结么?为何要假手于人呢?” 望着被美人月光晒得微微透明的肌肤,司空孤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一丝愉悦,或许他还没有丧失欣赏美的能力。 “谁动手没有什么区别,我只是想亲眼看着他死而已。”风凌霜的声音依旧冰凉,但司空孤知道,这不是伪装,每一次提起东海剑仙,风凌霜的声音都会变得更冷一些,仿佛一柄闪着寒光的剑。 “那为什么是我呢?其实你有很多选择,不是么?”司空孤为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却已冰凉,不知已经放置了多久。 “重要么?” “不重要,只是想要消磨消磨时间,坐下聊聊如何?” “不必了。” “那便早些休息吧,不过莫忘了出门前戴上人皮面具,这人皮面具光戴上就得耗费半个时辰,你也真是不嫌麻烦。” 转过身的风凌霜发出了一点轻哼,这却让司空孤微微有些惊诧,他还从未听过风凌霜在与东海剑仙无关的事情上表露感情。 门又一次被关上,司空孤将手中茶杯放下,走到窗边,又一次仰望着天边明月,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三长三短循环往复的敲门声打破了沉寂,司空孤这才回过神来,却发现月亮早已被云遮住了,如今这漆黑一片的屋子里,已再无半点光亮。 “谁?” 屋外无声,敲门声也停了下来,司空孤眉头一皱,右手往腰间一探,握住了腰间那柄匕首。为了潜入城中,司空孤并没有携带兵刃,便是这柄匕首,也是藏于一根扁担之中才带进来的。傍晚扮作樵夫投宿时,司空孤就被早已蹲守在旁的捕快拦下盘查一番,那些捕快只知道查探柴薪,却没有留意扁担。也因为这匕首极细,大约二指宽,十寸长,如此大小,藏于扁担之中,极难察觉出异常。 “是三哥么?” 屋外传来一声回应,声音不大,即便司空孤六识灵通,却也听不真切。 屋内在下一刻陷入了寂静,过了一会,似乎是觉得屋中情况有异,房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正当此刻,司空孤手中匕首一扬,那门板落地的声响伴随着一声惨叫传来,那提着灯笼的大汉凄厉惨叫声充斥了整间客栈,那跟在大汉身后的男子,登时便将手中灯笼抛下转身便走,却不料在转头时,一柄长剑便穿透了他的喉咙。 “咯”的一声,似乎是骨头碎裂的声响,那男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登时便死去了。 接着打翻在地的灯笼火光,司空孤瞧清楚了那大汉样貌,只见这大汉正捂着胸膛,想来那匕首是刺入了他胸骨之中,使他疼得没有了力气。 “不留活口,走。”几乎是命令的口吻,司空孤抽出那跪倒在地的大汉身上的匕首,又往那大汉脖子上一抹,伴随着血花,司空孤与半张脸沾满血沫的风凌霜一同闯出了客栈。 二人轻功高绝,在判断出身后没有追兵后,便停在了一僻静处。因二人皆未携带照明物件,是以只得追着火光而去,而这方圆数里之内,唯一光亮便是洛阳城西城门处的火炬。 “贾三怕是出了意外。”司空孤心中所想脱口而出,风凌霜轻轻点头。 “咱们走吧。” “什么?” “趁着夜,咱们潜入洛阳。” 司空孤做出决定后,也不去理风凌霜,而是直奔着城墙而去。 “大鱼上钩了。” 方才司空孤与风凌霜下榻的客栈后院中,一间小屋内,十数盏油灯耀得屋中透亮。一个赤衣侠客正与一白衣老者对饮,桌上摆着四只酒碗,却只有他二人在。 “可惜了张先生两个弟子。” “本事不行,自然就是这个结局,要对付司空孤,凭着他们本事,这也是迟早的事。” “张先生认定司空孤会直接入城?” “当然,咱们来洛阳,不就是为将司空孤这祸患除去么?” 白衣老者举起酒碗,与面前赤衣侠客手中酒碗一碰。 “干!”(。) 第十八章 丐帮大乱(六) “贾三爷,请留步。” 谷正气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贾三忽觉不妙,脚下虽是使上了劲,却忽然传来一阵无力。 “贾三爷,你若是强运内功,只怕是走不出这间屋子的。” 丐帮八袋长老简维语气之中似乎有些得意,虽然谷正气与简维皆不知贾三“八奇”身份,但这个心思缜密又武功高强,被司空孤视作心腹的人被他暗算得手,他也难掩心中喜悦。 “谷正气你” 一阵头昏目眩,贾三脑海之中,只有当初第一次见到谷正气这个面相刚直之人的情景。 “杀马奎,让我做帮主?司空孤凭什么敢做出这个承诺?” “扬州、江宁,甚至是杭州的事,谷长老莫非都没有瞧在眼里?” “这么说,果真如传言一样,这些事的幕后黑手是你们?为了对付神门?莫非当年屠戮司空府上下几十口的凶手,果真是阳门主?” “是不是,不重要,谷长老已经听过了我们提出的条件,不知意下何如?” “我若是要拒绝呢?” “那么谷长老就不该来,谷长老既然来了,怎么可能就这么空手回去呢?” 贾三面上那种笑容,好似一个十足的奸商,而谷正气那种犹豫,在这位奸商面前,则就显得有些虚伪做作了。 “谷长老,我听说丐帮帮内有‘净衣派’、‘污衣派’争斗不休,谷长老身为污衣派领头人,有没有想过若是马帮主不在后,污衣派会有怎样一个下场呢?” “帮主不在?贾三爷说笑了,帮主他正值壮年,比我都年轻两岁,待他百年之后,只怕谷正气这个人也不再世上了。” 谷正气突然一跳的眉毛,告诉了贾三他心中真正的答案。 “谷长老,酒宴开始了。” “那又如何?” 谷正气东张西望着,对于这个贾三口中的“僻静之处”,他似乎并没有十足信心。事实上,贾三很清楚,有一个人正在暗中观察着自己与谷正气,那个影子是为防备不测的。一旦谷正气耍了什么手段,那个影子就会从阴影之中走出。 “谷长老似乎并不想去?” “我酒量不好,对于美色这些东西嘛”谷正气摊开手,他身上脏兮兮的衣服下,似乎传出了一些古怪的气味。“谷某人可是一个臭乞丐,对这些东西可不感兴趣。” “那么谷长老便在屋子里休息吧,贾某要去办一件事,待事了后,有了机会,咱们再细谈。” “什么?” 贾三这时已经转过了身子,至于谷正气面上是一种怎样的神情,贾三并没有瞧到,但不出意外应该是些微惊诧之中带着兴奋吧?或许兴奋还更多一些也说不定。 回想起那之后与谷正气的几次密会,此刻四肢开始瘫软无力的贾三,连牙都咬不紧了。 “杀了他么?”简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贾三此刻趴在地上,身子微微躬起,活像一只王八。 “杀他做什么?张先生让咱们留着他,此人死了就再没有半点用处了,若是活着,说不定在什么时候还能起到一些作用。” 谷正气放肆的笑声让贾三很想砍下他的脑袋,但如今浑身无力,整个人就像一滩正在挣扎的烂泥,说不定连性命都保不住,又哪里还有砍下别人脑袋的机会呢? “来人,有刺客——” 贾三最后一点神识失去之前,便听见了一声大叫,他已辨析不出这究竟是谷正气的声音,还是简维的声音。 “贾三让你传话时,有没有告诉你他将要去哪儿?” 站在距离城墙数丈的一处草棚下,司空孤朝风凌霜问道。 风凌霜摇摇头,司空孤便知道贾三并没有改变安排,他在让风凌霜传话之后,定然是去见了谷正气莫非谷正气一直在伪装? 司空孤并没有与谷正气谈过话,明面上他与谷正气的交流也不过是几句客套话而已。但司空孤相信贾三绝不会背叛自己,今夜这些意外,定然是子啊谷正气身上出了问题。 “那些卫兵太多,咱们要不要杀进去?” 风凌霜抬眼望向城楼,以司空孤与风凌霜二人的六识,虽然距离城墙极远,却也能借着朦胧火光瞧见那些巡逻的卫兵。 “杀进去?这儿可是西京,不是江南地界,这儿虽不是天子脚下,却也是他赵家的地盘,咱们要对付的是神门、丐帮,而不是朝廷。” “他们怎会知道是我下得手?”风凌霜有些不解,她武功乃是东海派一系,且不说东海派武功绝少显迹江湖,就是她修习的武功,也不是东海派正宗武学。至少与东海剑仙那一路剑法比起来,风凌霜的招法可谓“邪道”。事实上即便风凌霜不说,司空孤也能感觉到风凌霜武功路数之中那一股邪气。 “莫小瞧朝廷,虽说本朝注重读书人,但切莫忘了他赵家兄弟可是凭着武功起家的,如今皇家大内之中,还有不少人修习着名为‘太祖长拳’的功夫,若是引来官家的人抽丝剥茧,只怕要查到你,绝不是什么难事。” 风凌霜皱起秀眉,微微一叹,这美人哀愁的一幕,堪比广寒宫中那位仙子遥望人间,虽然司空孤并未留意,风凌霜也没有这些自觉。 司空孤正想着入城的法子,却又听城墙上传来一阵骚动,也不知为何,那些匆匆茫茫的甲胄碰撞声与脚步声传来,眼下即便司空孤六识与常人无异,也能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似乎出事了,这会不会是” “有人在使请君入瓮的计策呢,风姑娘,你可敢闯一闯?” 草棚下是一片漆黑,司空孤瞧不清风凌霜表情,却听见了一生嗤笑。 “既然已经知道是计,还去闯么?” “这是他们在激我,他们猜想得不错,我一定会闯。” “那咱们便乘乱” “风姑娘,你方才说要杀进去,不是么?” 风凌霜却是又干不动司空孤为何会有此一问,当即应了一声是,却又听司空孤道:“那咱们便杀进去吧,只不过我没有趁手兵刃,所以还得劳烦风姑娘多出些力了。”(。) 第十九章 丐帮大乱(七) 咸平三年,十一月十三日,子时一刻。 洛阳城城头并不是每夜都这么多兵士驻守,但即便是平日,被称为“西京”的洛阳,其森严守备是江南各大城市皆不能相提并论的,更何况洛阳城城中局势如此紧张的今天。这些城头上的兵士并非对于江湖事两眼一抹黑,他们并非那些只能做一些杂事的单纯驻守军,而是能够上战场的战兵。这些战兵里,大多也都修习过军中武功,别的功夫不提,将“少林长拳”修改成“赵家长拳”,最终又被人称之为“太祖长拳”的那一套拳法,在大宋军中是无一人能不修习的。 这些修习过武功的城头守军,自然知道武林中人的厉害,平日闲暇时,也会一起聊着武林高手,便是司空孤这个闯荡江湖不到一年的新秀,在这些洛阳城城头守军之中,也有不小的名声。当然,那些名声大多都是恶名。 丐帮与官府关系极为密切,洛阳城驻守军队之中几乎没有人不知丐帮马奎马帮主的大名。马奎死讯早已传回了洛阳,这几日这些兵士闲暇之时,便也曾提到过这件江湖大事。 “马帮主死了,死在寿州(江宁),似乎是那个司空孤下的毒手。” “我也听说了,阳门主如今不再洛阳,神门便是连一个堂主都没有留在洛阳,真不知道江北武林准备怎么应对这件事。” “什么怎么应对?”有人不解道,“他们帮主死了,再选一个不就好了?就像咱们长官死了,咱们兄弟几个不就有被提拔的可能了么?” 这几个围坐在一圈的兵士都对这个刚入伍不到三个月的新兵露出了诡异的笑,其中便有一个老兵解释道:“你以为那帮乞丐是什么人?人家可是帮主死了,在那个乞丐窝里,帮主就等同于官家一样,可不是这么容易就选出来的。” “这有什么难的,父死子”那新兵即刻住了口,他知道关于这个话题不能继续下去,在瞧见自己面前那些前辈们变了的脸色,那新兵撇了撇嘴,又道:“总之皇家也有皇家法度,他丐帮又怎么比得上皇家?要我说,这丐帮与村里放羊没有什么区别,死了个头羊,便换一个头羊就是。” “你小子还挺厉害,你且说说,这头羊是何人来选?”那老兵眯着眼问道,他面上露出的诡异微笑,让那新兵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自然是咱们大人” “咱们不能介入江湖事,别瞧那些乞丐整日‘孝敬’咱们,咱们与他们可不是一路人,这些事我们可不能插手。” “那让他们自己选一个出来不久行了?”那新兵也不知是对老兵的说辞不满,还是对面前几位“前辈”面上的微笑不满。 “难咯你吃官粮可没我吃官粮的时间长,这些东西你不明白,你等着吧,这两日,咱们就要忙活了。” 那新兵当时还不明白老兵为何会对自己说这些话,可当他这日站在城墙上,奉命四下巡视时,便有些明白老兵为何要对自己说这些话了。 江湖事乍一看上去很简单,但却像蜘蛛织出的网一样,其中关节错综复杂,乍一看上去只是乞丐窝乞丐头子死了,但其影响却未必像一个小小守兵眼中瞧得那样。上头下令在昨天与今天加强夜里防守与白日行人询查。平日里本不需路引一类的东西,这几日却是严加盘查了起来,新兵还听说今天下午那群抬棺入城的乞丐与守军起了冲突,上头那位大人非但将军中与乞丐起了冲突的人革除兵籍,甚至还将他们收入了监牢。 当然,那群老兵们却似乎一副司空见惯模样,还说过几日等那些乞丐忘了这事,那些人又会被放出来,这革除兵籍的事更只是上官给丐帮一个好脸的意思,并不会真的寒了手底下人的心。 “凭什么一群乞丐能够骑到我们长官头上?” “别傻了,他们只是骑到咱们头上,咱们长官逢年过节都会从那群乞丐之中得到一些‘礼物’,有时是珍宝,有时是真金白银,如果是你,你会与这些给你送钱的人关系闹僵么?做做样子,让那群乞丐消消火气,咱们长官还能获得更大好处呢,这里边弯弯绕绕,你再过几年就能摸得透彻了。” 又是那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新兵一边想着那些“前辈”们与他说过的话,一边扫视着四周,再过两个时辰,便到了换班的时候,那时候他就能够回家了,这大冬天站在城头上,虽然体格健壮,但还真有些禁不住寒呢。不过幸好这里是南城头,若是北城头,那呜呜呼啸的北风,只怕自己这身从家里带来的袄子还真耐不住。 然而,一声巨响打破了新兵的神游,那新兵只觉得左耳一震,接下来便是“滋滋”的响声,这一声巨响让他浑身发软,几乎要跪在地上,然而他伸手一撑,这一跪终究是没有跪下,只是保持着蹲姿。 他方才听见了一声巨响,似乎是炮仗的声响,但炮仗不该有如此的的响声才是。他痛苦地捂住左耳,几乎被冻僵的手指却感觉到了一丝温热。 “流流血了?” 他只听见无数脚步声,却不知那些脚步声去向何方,直到他瞧清楚那些火炬正朝他这边而来,他才确定了众人正聚集到他这边来。 “发生了何事?” 左耳虽然听不清楚,但右耳却还能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喊叫。 “方才那光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发生了什么?” 刚刚似乎有光闪过?新兵一脸迷茫,那大约是在他神游的时候吧?他只听见了一声巨响,却没有留意到什么光亮,难道有人在他身后扔了一个炮仗?又是什么炮仗能够有这等威力呢? “他似乎被炸傻了” 声音很模糊,他轻轻晃了晃脑袋,却感觉双耳之中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他不是聋了吧” 似乎有人发现什么,这新兵脑子已经开始发蒙,只感觉自己似乎被人架了起来,抬到了一边 (。) 第二十章 丐帮大乱(八) 洛阳城中此刻正是万家安寂之时,除却街上每一个时辰往返一次的巡逻兵士外,可以说连乞丐都没有一个——毕竟丐帮帮主已死,眼下正是帮内派系争斗之时,街头乞丐皆算得丐帮中人,此刻除却那些断手残脚的畸形乞丐外,大多都跟着丐帮一二袋弟子一起投入了两派之中。 然而就在城头混乱之时,在距离城墙不远的一处民宅屋檐下,两个蒙面人正紧张地扫视着四周。 “没人发现咱们吧?”其中一个蒙面人压低声音向身边同伴问道。 他的同伴点点头,扯下了蒙面黑布,朦胧月光洒在他的脸上,这是一张花了的脸,脸上遍布着不知多少道伤疤,那一道道伤疤都微微发白,似乎是陈年旧伤了。 “不知,咱们走吧。” “莫急,再等等。” “张先生没让咱们等。” “那个老头子就是胆小怕事,咱们躲在这儿,即便司空孤入城,又如何能够瞧见咱们?这儿可没有半点灯火。” “你要留下,我便先走一步了。” 眼见疤面人头也不回地施展轻功离去,这唯一的蒙面人从鼻子当中轻轻哼了一声,这一声轻哼里带着浓浓轻蔑。 “胆小鬼。” 嘟哝声散入夜色,这蒙面人便又朝城头望去,之瞧见城头上方才还井然有序的火炬行径乱成一团,便知道张先生交予他的那个东西起了作用。 “不过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呢?张先生说是炮仗一样的东西,但那巨响像是天上砸下一块石头一样,莫说这些当兵的,只怕这附近住户也都被吵醒了吧?” 蒙面人只瞥了聚拢到一起的火炬一眼,便朝城墙上那些只有微光照到的角落看去。 “张先生为了让司空孤入城,可说得上是煞费苦心,但司空孤会蠢到直愣愣就这么潜入城中么?他又不是蠢瓜,不可能瞧不出这其中有诈吧?” 然而蒙面人却未想到,司空孤非但敢闯,还敢明目张胆地杀过来。 两个忽然出现的人影加剧了城头上的混乱,蒙面人先是惊诧,而后黑布下的表情又变得扭曲起来,最终他一双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然而让他下定决心要逃的原因,却是司空孤那轻轻一瞥,虽然不到一息的停顿,但蒙面人感觉司空孤在盯着自己,否则没有办法解释司空孤这无缘无故朝着幽邃黑暗之中的一眼。 然而,即便如此,蒙面人仍是慢了半步。 “杀进去?” 风凌霜再一次确认,换来的还是一模一样的答案,司空孤没有张开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城头上那些士兵似乎也留意到了两个靠近城墙的身影,那两个影子越来越短,却越来越清晰。 “杀进去吧。” 司空孤纵身一跃,借着城头火光,一脚蹬到了一块微微突出的砖块上,只一步,两丈余高的城墙便被司空孤登了上去。然而虽说先登上城头的人是司空孤,但那些官兵却并没有将目光停留在司空孤身上太久,因为一道绰约的身影也攀上了城头。 倘若这些官兵们能够再留意一分,那么他们一定会为这个白衣如雪,面若桃花的女子倾倒。他们或许一辈子也不曾见过这等美人,更不用提与这等美人这么近距离接触。而至于另一个黑布遮面,一身黑衣的男子,他们对其并没有什么兴趣。 是的,即便是美人受众那柄如霜般清亮的长剑在火光与月色下闪着寒光,这些官兵们也恍如不见,或许是风凌霜的剑太快,又或许是他们眼中这位白衣仙女太美。人总是这样,或者说,男人总是这样,瞧见美色,便迈不开步子,哪怕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候。 然而直到鲜血飞溅到风凌霜的白裳上,那些被风凌霜美色所经验的官兵们才想起自己的职责,以及这近在咫尺的危险。当然,真正唤醒他们的,大约不是染血的仙子,而是同伴的鲜血飞洒到了他们身上。 但风凌霜的剑却仍是快了一步,比起官兵们笨拙的拔刀,风凌霜已经熟练地将剑从这些身负甲胄的官兵们喉咙间游走,不到半盏茶,十余根喉管便被风凌霜斩断,其中虽然有人反抗,但仓促应战的官兵怎么可能是风凌霜这样高手的对手呢? 在最后一个官兵倒下后,依然站立在尸堆上的人,就只剩下了司空孤与风凌霜而已。 “那人跑了。” 司空孤很冷静,冷静得如同他手上那柄匕首正滴落的血珠,此刻洛阳城内外的雪仍未化冻,甚至可以说是滴水成冰,那滴血珠却依旧滚烫,或许是因为它离开主人还不算太久的缘故。 “追么?” “我既然说了,那便是不追了。” 洛阳城是一处大城,这驻守在南城墙上的守军,不会只有这么十几个人,已经有许多赶来的守军在距离司空孤二人数丈外停住了脚步。但那些赶来的守军面上流露出的恐惧,却让人搞不懂倒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包围住了谁。 此刻无论是司空孤还是风凌霜,都没有感觉到名为“危险”的境况,那些官兵手中是没有弓箭的,在军中对于武器的管制,某种意义上比民间还要严得多。当然,即便他们手中有弓箭,司空孤大概也不会在意。 他的脑子依旧冷静,面对风凌霜的问题,司空孤陷入了片刻的犹豫。 “杀得干净么?” 司空孤感觉到官兵们正一步步朝这边靠近,那些官兵手中有持刀的,也有挺着长枪的,但没有一个不是畏畏缩缩,面上露出惊恐的。或许是因为司空孤这一声询问吓出了他们的冷汗,又或许是因为地上躺着的尸体太多,他们一时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风凌霜虽然冷酷无情,但她只是没有感觉到人命有什么重要的,她并不嗜杀。 “杀不干净,方才已经耗用了许多内力,倘若杀干净了,只怕我走不了,而且” “不错,城内守军已经出动了,看起来很快就会过来,不过” 司空孤瞧着风凌霜那被鲜血沾染的面颊,她的脸好似一朵红白相间的鲜花,虽然颜色繁杂,但依然很美。 “你为什么就不肯遮掩一下面容呢?” 司空孤的提醒,可以说替风凌霜做出了决定。 城墙上的官兵血,似乎流得更多了一些。 (。) 第二十一章 丐帮大乱(九) 司空孤与风凌霜下榻的客栈在他二人离开后便乱作一团,不用说那两具尸体,便是那灯笼被打翻在地后险些引起的大火,便让客栈之中许多客人在客栈掌柜面前吵吵嚷嚷。 当然,在客栈掌柜看来,他们不过是不想付房钱而已。而正应付着他们的客栈掌柜,也早已预想到这些事会发生,毕竟寄身江湖门派之中,被牵扯到人命官司之中的事,怕是逃不了的。 这世上有多少客栈对于江湖人时热烈欢迎的呢?且不说这些江湖人里有小偷、强盗,甚至是手上不知多少人命,还被江湖人誉为“大侠”的人。即便是少林寺的和尚,昆仑派的道士,一句“替天行道”也能让他们大开杀戒。但小客栈却也不敢拒绝这些大爷们,毕竟人家过得是刀口舔血的生活,比起那些抠门的商人,这些不知来路,一身杀气的江湖人倒是出手阔绰。 在这间客栈的后院中,有一间小屋,这间小屋几乎日日打扫,而这打扫工作通常由客栈掌柜亲自来做。平日里即便是客栈中与掌柜关系最好的账房先生也不能靠近那间屋子。这间客栈之中许多打杂的小二皆不明白原因,他们只知道有一次账房先生酒醉后迷迷糊糊地误闯了那间屋子,便被掌柜的扣下了半个月月钱。 而如今这间小屋终于有人使用了,而且似乎楼上那两具尸体,就是曾经进出过那间小屋的人。这些夜半被闹醒,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的小二们,一边协助掌柜的应付客人,一边还偷偷往隔住后院的帘子望去,仿佛是想要透过那帘子,再穿过那房门,瞧清楚里边究竟是什么人物。 这些对这间客栈无比熟络的小二们,却不知道已经有人悄悄潜入了客栈后院,摸入了那间房里。 那个闯入客栈的人,正是不久前在洛阳城墙边出现,制造混乱的疤面人。 “司空孤直接闯入?而且徐朗也逃脱了?” 那疤面人说是离去,实则并没有走远,因为在张先生算计之中,司空孤是一定会潜入城中的,而他另一个名叫徐朗的同伴,也一定会被司空孤发现。 但司空孤不但直闯城墙,还杀了二十余个守军,又将徐朗给放走了——倘若疤面人眼睛没花,没有将司空孤望向徐朗的那一眼看错的话。 那疤面人半晌不闻张先生的声音,便微微抬起头,却见到张先生正捋着那灰白长须,一双眼睛眯成了条缝,再瞧张先生身边的额满红沙,却见到这位执剑使已经半躺在榻上,翘着腿似乎在打着盹儿。 “徐朗如今身在何处?”似乎注意到了疤面人不解的神色,张先生那轻捋长须的手也顿住了,之后双目也微微睁开了一些,似乎在瞧着疤面人。 疤面人的脑袋再次垂下,他从不敢直视张先生,又回答道:“丐帮分舵。” “丐帮分舵?简维那儿?也是呢,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想必他今日是不敢钻那个狗洞了。” “张先生,那司空孤的事” “你要喝酒么?” 疤面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在沉默片刻之后,又一声“我问你喝不喝酒?”传来,疤面人这才确定,这个平日里从来都板着一张脸对自己下达命令的张先生,原来是在问自己要不要喝酒。 但疤面人如何能够接受这般好意呢?他们这些人自幼就被卖到张先生手底下做事,张先生除却提供衣食,提供住所,还传授他们武艺,教他们读书识字,但却从来没有让他们享乐。 莫说是喝酒,即便是烟花场所,疤面人也从来没有去过,他们说得好听一些,是张先生义子,但疤面人心里有数,他们不过是张先生手底下一条狗。 对于义子而言,是要尽父子情谊的,张先生培养了他们这么久,不是让他们孝敬,而是让他们卖命。卖命嘛,就是主人丢一根骨头出去,砸到谁身上,大伙就一起冲上去撕咬,谁先咬断那人喉咙,谁便能吃到肉,至于其他人,就只能等在一旁啃骨头。 疤面人知道,张先生手底下的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而他所知道的,仍活在世上的,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如果疤面人所料不错,王邵与卓志二人只怕入了黄泉,这一回跟在张先生身边的四条狗里,只剩下了自己而已。 张先生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突然笑了起来,一边摩挲着自己光秃秃的脑门,一边叹道:“老咯,老咯,却是忘了你从未喝过酒,不过车滨呐,你从未喝过酒,却不曾馋过么?” “孩儿从未馋过。”也不知是真心实意,还是习惯性的回话,但对于那桌上像水一样,却微微发黄的东西,车滨的确没有半点将它们饮下的欲望。 “你就没有欲望么?”张先生问罢,却是微微一叹:“是呢,今日与满使者喝得多了一些,脑子却是糊涂了。” 车滨却是不敢回话,他从未听过张先生在自己面前说过这些,或许真如张先生所言,他今日是饮酒失态了,否则他绝不可能向一条狗说这些。 “你应该能猜到,王邵与卓志死了。” “孩儿潜入时留意到了。” “我事先也告诉过你,徐朗是一颗弃子,我要你在恰当的时候将他放弃。” “孩儿知道。” “这一回为神门做完这些事,我便彻底退出江湖了,然而宣池早逝,我天机派可以堪当大任的弟子,就只剩下乾元了。”说到这里,张先生面上是满满哀惜,虽说车滨瞧不见张先生模样,但光听张先生声音之中那种落寞,也能猜到张先生现在是何种表情。 “乾元不过三十二岁,虽然不像司空孤那样年轻,但却没有司空孤的能耐,他需要人帮着才能成事,车滨,我这么说,你明白什么意思么?” 车滨摇摇头,他虽然像一条狗一样忠心耿耿,却不是个傻子,脑筋一转他便猜到了张先生是什么意思。 但他不敢懂。(。) 第二十二章 丐帮大乱(十) “车滨?这个名字有些奇怪,张先生起的名字怎么都文绉绉的,听上去倒像个读书人。” 满红沙猛地坐起,这是距离车滨无声无息地离开这间小屋,已经过去了大概半盏茶,而在这半盏茶时间里,张先生却又饮下了半坛酒。与寻常耄耋老翁不同,张先生虽已秃顶,胡须已白,却从不忌讳酒色这类害人身子的东西。 “满使者装醉的本事,倒也能称得上一绝呢。” 张先生哈哈一笑,之间他对面的满红沙坐起身来,面上哪里有半分醉意?方才那忽然一醉的模样,便是张先生这个见多识广的人也只能瞧出一些破绽。 “方才无意间听闻天机派大事,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了,张先生若早些讲清楚,在下就是回避一下也没有什么问题的。” “方才那一番话,满使者既然听了,那便听去了吧,这本来也不算什么绝密的消息,我本打算今年便将这掌门之位传给乾元,这一回来到洛阳,也是为了给咱们江北武林除去一个心腹大患而已。” “一个司空孤,果真值得张先生亲自走这一趟么?当年我神门内乱之时,张先生可都没有出山,如今江湖的许多人大概都忘了张先生的威名了。”满红沙面上是八分尊敬,两分虚伪,毕竟他心高气傲,莫说是夸赞他人,便是将他人与自己相提并论,满红沙都绝不轻易去做。 然而正是这两分虚伪,才让张先生并不厌恶满红沙这样的少年英才,不过而立之年的满红沙正式担任神门执剑使已经过去了五年多,当年名人录上排在二十余位的满红沙,如今距离十大的地位只是一步之遥而已。然而若不是司空孤、冀华廉这些年轻人忽然在今年闯入众人视野,只怕满红沙这两年便能跨过这一道门槛,至于未来的前途,那只能说不可限量了。 虽然名人录问世不过短短二三十年,但能够被记录在其中,对于一个武林人而言那也是莫大荣耀。满红沙心性高傲,若说他不想入十大,只怕神门之中没有一个人会相信,但若说他想入十大,今日才见到满红沙,却自认对于这个少年英才有一定了解的张先生是怎么也不肯相信的。 更不用说,满红沙那只端起酒杯时还瑟瑟发抖的右手,就是被司空孤重创的。据说阳非秋耗费了极大功力,甚至还伤及真元才保住了满红沙这一条臂膀,许多江湖人还将这一种说法,当成了阳非秋与司空孤西湖一战未果的原因。 当然,在许多江南武林人眼中,那是司空孤不愿挑战一个受伤的阳非秋,而在江北武林人眼里,那是司空孤不屑将真元未恢复的阳非秋打败。但像张先生这些知晓内情的人就知道,阳非秋根本没有想与司空孤一战的打算,二人真的只是“谈谈而已”。当然,至于二人究竟谈了什么,那就真的是众说纷纭,据说即便是阳非秋女婿胡云也不知道真相。 但之后司空孤的动作却是收敛了许多,再没有到其它江南大城去,毕竟司空孤每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江北江湖势力就会收到冲击,不说远的扬州扬刀门与杭州丐帮,就是眼下马奎惨死司空家新宅一事,便让整个江湖都受到了影响。 而且无论是江南盟还是少林昆仑,都相信真凶不是司空孤。 “他果真只有二十岁?” 张先生脱口而出的问题并没有让满红沙和感觉到突兀,司空孤这个名字自从那半截断剑插入满红沙手臂时,百年像一块烙铁一样深深烙在了满红沙心头。这一回满红沙主动请缨来到洛阳,便是猜想司空孤绝不会放过继续打击江北武林的机会。 “应该不会有错。”满红沙也曾怀疑过司空孤的年纪,一个二十岁的人,即便是打娘胎里练武,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一载而已,但与司空孤交过手的满红沙却能够深切感觉到司空孤那磅礴深厚,又诡谲无常的内力。 相较于张先生对于司空孤头脑的关注,满红沙显然更关心司空孤这一身武艺究竟是如何练成的。 “司空无涯果真生出了个天才来?还是说凤凰山那位‘仁侠’,并没有对杨氏兄弟倾囊相授?” “当年杨氏兄弟与门主那一战张先生应该有所耳闻,我曾听门主说过,当年破掉杨氏兄弟双剑合璧,他几乎丢了一只手。” 张先生不可能不知道当年扬氏兄弟在江湖之中的大名,即便他已经很少在江湖之中露面,但却也不可能没有听说过杨朔与杨晦这两个名字。 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若不是扬氏兄弟与神门之间的矛盾,江南武林绝不可能被江南盟统合到一起,李复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江南武林高手,也绝无机会能够让江南盟能够与神门分庭抗礼。 而杨氏兄弟与司空孤,都是“江淮仁侠”吴青山的弟子。 “吴青山在三年前去世,司空孤为其守丧三年满使者,倘若你有机会,或许可以去凤凰山瞧瞧,说不定那儿会有什么值得去找的东西。” 满红沙轻轻点头,又与张先生一碰杯,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有长长一叹。 “这一回除去司空孤,也算是为满使者报仇了。”张先生自然知道满红沙这一叹是什么意思,他方才与车滨之间的谈话并没有些许隐瞒,包括要求车滨带给徐朗的消息,以及对付司空孤的计划,张先生都一点不落的说得清清楚楚了。 “只可惜不能亲手除去他。” 语气之中有些许惋惜,满红沙又给自己倒满了酒。 “满使者,老夫可是有些醉了,咱们歇息一会好了,午时之前咱们还能入城呢。” 打起退堂鼓的张先生饮下碗中残酒,却是不让满红沙再给自己倒上。 “张先生原来怕醉么?” “怎么不怕?醉了的人就好像死人一样,什么也不知道,但我可是宁愿死,也不愿什么都不知道。” 满红沙苦笑着饮尽了满满一碗的酒,又是长长叹了一声。 此刻,天边已经泛起了一阵鱼肚白,丐帮总舵处,那门槛应该都被踩烂了吧?(。) 第二十三章 丐帮大乱(十一) 咸平三年,十一月十三,洛阳丐帮总舵。 丐帮总舵占地并不算大,若是仅仅只看有屋子的地方的话。事实上丐帮总舵位于洛阳城西城处一处荒地上,这宅子也不是丐帮兴建,而是不知哪朝大人的宅院,唐末群雄并起,洛阳又是兵家必争之所,现如今哪怕是丐帮帮主只怕也不知道这宅院当年镇正的主人究竟是谁。反正乱世之中抢下一个已无人烟的宅院,丐帮又人多势众,哪里会怕什么?只不过听洛阳老人们说,这处宅院附近原本很是繁华,只可惜被一群乞丐爷占据,这附近也就渐渐荒凉了。 当然,这些洛阳老人是不敢说丐帮一句不是的,毕竟丐帮中人都是“大侠”嘛。事实上丐帮中人做过的好事的确也不少,只可惜都是杀劣绅、劫恶商,特别是荒年,那些洛阳城外大户,几乎没有一个不怕这些“大侠”到访的。哪怕是纯良的大户,在面对数以千计的难民与数百身子骨比自己还强壮的乞丐时,哪一个不会浑身发憷呢? 若是乖乖配合那倒还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些“大侠”倒也算“仁义”,不会将余粮全部抢走,而是会与大户商量,按照七三配比,可不是说只分出三成粮食给灾民,而是丐帮与灾民加在一起拿走七成粮食,其中三成给灾民,丐帮分走四成,至于大户们则一律只能留三成,而对外却是要说成七成的。 当然,那些灾民是不知道这些的,他们都一个个跪在地上谢恩呢。 早些年丐帮将总舵移至江南后,许多洛阳大户面无表情,但无不心里欢喜,甚至还有不少人聚在一起举杯同庆。但近些日子却又听那个马帮主带着人又回到了洛阳,这些大户倒是又想起那些荒年的日子。谁说灾年之时有米有面最无忧?在这些大户们看来,灾年之时最无忧的是手中有兵器,连官府都不敢管的江湖人才对。 灾年尚且如此,就不用说平时日子过得如何了。所谓丐帮,那就是以行乞维生,而所谓行乞,除却跪在街头之外,更来钱的法子就是上门讨要。 那些街头行乞的,通常都是丐帮帮众,并未加袋。一二三袋弟子除却要看着这些街头行乞的帮众之外,还需要上门去乞讨。当然,他们大多时候是跟着四袋、五袋弟子一起去的,讨要来的银钱米面,他们能够分一成左右,这一成还得扣掉四袋、五袋弟子拿去的大头,也就是说讨要到一贯钱共七百七十文,他们最多也就只能从中分到几文而已。 是以,对于那些灾年被吃的大户,这些一二三袋弟子恨不得将他们榨干。若是有人不肯给,那么摸着黑杀他满门也不在话下,毕竟都已经是丐帮中人了,被抓到了脑袋掉下来碗大个疤而已。更不用提带着他们前去杀人满门的,通常是四袋、五袋弟子。 当然,只要丐帮中人一旦加到六袋,那么便可以彻底远离“乞讨”这一码子事。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六袋以上的弟子,才是丐帮真正的帮众,是能够在江湖火并之中冲到前边的人。他们大多都拥有不差的武功,甚至还有不少武林世家的弟子投身丐帮,直接便被加成六袋的。 而丐帮大会,也从来都只有六袋以上弟子才能参与,譬如今日,在马奎出殡这日,便是只允许六袋以上弟子前来。除却丐帮大会之外,大约也就只有为帮主出殡的时候,这四周荒凉的丐帮总舵能够聚集这么多乞丐。 正在丐帮总舵后院,此处想必原来是一处园林,供那些官老爷或腰缠万贯的大爷游乐之所,非但秋千溪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小片竹林。当然,丐帮中人对于这些文人雅致之物全然不感兴趣,是以这一处便荒废了。作为堂堂丐帮,自然也没有那个脸面去请佣人打扫园林,至于让帮中弟子打扫,丐帮中人既然愿意做了乞丐,哪一个不是好吃懒做的?除却那些六袋以上的弟子,亦或是展露锋芒,极有潜质的新秀,只怕每一个乞丐都是好吃懒做的。让那些弟子为了好吃懒做而拼命可以,但若是让他们打扫这园林,只怕比让他们自杀都难。 是以,这园林便荒废了下来,不知荒废了多久,或许那厚厚一层积雪下又满满一层枯叶便是一个答案。而在今日,就是这荒废许久的后院园林之中,一口荒废枯井里竟是钻出了几个乞丐,瞧他们腰间系着的布袋,都是六袋弟子。 原来这枯井并不是真正的枯井,而是一条暗道,其泉眼被堵上后,不知哪一任丐帮帮主便雇人开凿暗道,终于在前几年完工,那几个开凿隧道的工人,其尸骨也都葬在枯井附近,他们身上也都揣着银子,那是早已许诺给他们的。从某种角度来说,丐帮也算是信守承诺了,毕竟没有赖掉他们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工钱。 而这暗道,便终于在今日派上了用场。 “他们似乎已经过来了,还有一刻钟便能到。”那个先爬出来的六袋弟子张望了一会,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便对第二个爬出的同伴说道。 “昨夜简维与孔纹不是都已经要大打出手了?他们还有机会心平气和地谈么?” “谈?兄弟你还没有睡醒么?若是要谈,代帮主怎么会召集咱们这些六袋弟子过来?兄弟你且瞧好咯,我看今日必有一场血战。” 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从暗道之中爬出的人也已经到了地上,他的身子有些壮硕,要钻过这对于他而言称得上狭小的枯井,可以说废了好一番功夫。 但这壮硕的乞丐与其它二人不同,他腰间系着七个布袋,是七袋弟子,也是如今孔铭死后,这长老之位有力的竞争者之一,因为他并没有选择站在污衣派或净衣派一边,而是选择了独善其身,因此面对着忽然空缺的长老之位,便成了他这样一个派系模糊的七袋弟子晋升的绝好机会。 “别说了,咱们快去寻代帮主,可千万别让大鱼溜走了。” 壮硕乞丐声音很洪亮,中气十足,这两个六袋弟子听闻,也不敢多言,只得从命。(。) 第二十四章 丐帮大乱(十二) 昨夜孙维亨在送走孙纹之后才睡下,当时已将近子时,但孙维学却仍没有半点困倦,然而他也知道,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倘若像年轻人一样逞强,只怕会弄巧成拙,徒增他人笑柄。不过孙维亨这一觉却不能说香甜,虽说这短暂入眠让孙维亨暂且将一些事情放下了,但距离那些事情重现出现在他脑海中,也不过是过了大约一个时辰而已。 一个时辰的休憩非但没有让孙维亨头脑更清晰,反而让他更加疲惫了,当然,孙维亨很清楚,他之所以会疲惫绝不是因为睡得不够,而是因为在梦中见到了许多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他们说了许多话,孙维亨不知道短短时间内他的这些老朋友们怎么会说这么多话,但他还想重新见一见他们,他这一回想要问清楚,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做。 本来按照他的想法,在马奎五十大寿之后便将长老之位奉还丐帮,然后自己携带妻小回到乡间,去做一个田舍翁,然后请先生教自己已经十岁的长孙读书,哪怕只是考取一个最微小的功名,那也是一件好事。至少比在丐帮之中厮混,或者在江湖之中像自己一样过着尔虞我诈的日子要好。 当然,在马奎死讯传回洛阳的时候,孙维亨便知道自己这些美好的幻想都成了泡影。丐帮帮主自从大唐覆灭之后,便没有一任长命的,能够妥善处理帮主之位交接的,更是一个都没有。 孙维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还记得刚刚加入丐帮那时,曾经见过一个八袋长老。那个八袋长老告诉了他一些江湖往事,也瞧他根骨天资俱佳,教了他几手功夫。 当然,如今已经年过七十的孙惟亨已经忘了那些江湖往事究竟是什么,除了一句,因为那个八袋长老在说这句话时,面上那种惆怅,是孙维亨一生之中许多次都在面上浮现过的。 “若是隐门尚在就好了”八袋长老抬头望天,那双眼睛虽然眯着,但那两条细缝里却闪着亮光,孙维亨当时只有十几岁,还不能懂得这种情感,是以他问了一句: “什么?” “没有什么。”八袋长老笑了,就像一个孩子再回忆童年时捉老鼠果腹时那样——虽然孙维亨在很久以后才知道原来不是每个孩子童年都像自己一样,能有老鼠吃便能算得上快乐,但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那是一种追忆,对于美好的追忆。但是孙维亨不知道,如果有机会能够回到当年,重新以抓耗子吃肉当成乐事的少年,自己究竟还会不会快乐呢? 脑海中不断闪过乱七八糟的片段,不知过了多久,是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孙维亨只知道当自己起身稍稍做了一些简单清理,穿好衣裳后,天边只有蒙蒙一点微光。 “隐门是什么呢?”孙维亨很想知道答案,很想回到那个时候,整日与他的“师父”,虽然那位八袋长老至死也不肯承认,但孙维亨还是会在心中偷偷这么叫他。 孙维亨不知道,他现在的模样,与他那个在树下望着蓝天白云,然后眼里露出一点清澈微光的“师父”有多么相似。 他只听见了,一声熟悉的雀儿叫却从窗外传来。 这屋外天寒地冻,是不会有鸟雀的,是以孙维亨心中直骂那人愚鲁,隔着门,孙维亨轻声问道:“苏墨云?” 鸟雀成了乌鸦,而且还叫了三声,孙维亨便知道是何人来了。 如果说司空孤是江湖之中一个异类,那么苏墨云便是丐帮中的异类。他好似天生神力,那块马奎与人打赌,最后丐帮中无人能够搬动的大青石,便是被他这个身形健硕,当时还是刚刚加袋的一袋丐帮弟子轻而易举地举了起来的。 这件事仅仅发生在一年前,苏墨云因为帮助马奎赢了一对玉马,帮丐帮赢得了许多面子,因此连连提升,直接跨过了三袋弟子与四袋弟子之间的那一道门槛。而得到丐帮武学修炼的苏墨云,在实力大涨的同时,还一举擒获了洛阳采花贼“梅花燕”,给丐帮添了不少名声。 之后苏墨云又到了杭州,在杭州与海鲨帮等本土帮派的火并之中,苏墨云每每冲锋在前,却偏偏又毫发无伤。在今年年初百晓生售卖的最新名人录之中,苏墨云也登上了第七十八位。这对于丐帮而言,可是一件扬名的大好事,毕竟如今丐帮不比当年,当年虽有神门压在神门上头,但丐帮中人还是可以拍着胸脯,自称“天下第二帮”的。 哪里像现在这样?帮主惨死在别人的地盘,丐帮却还要选择内斗,而不是联合在一起前往江宁讨一个公道。苏墨云跻身名人录之后,便又被加了两袋,成为了丐帮七袋弟子。虽说苏墨云不是丐帮史上提升最快的弟子,但若说这这近一百年来,袋子加得最多的弟子,恐怕不会有谁会有意见。 当然,相较起苏墨云的天赋与功绩,苏墨云那暧昧不清,含含糊糊的态度才是他能够这么快提升自己在帮中地位的真正原因。自从马奎一手提拔起来,原本准备平衡帮中势力,培植自己亲信的孔氏兄弟开始靠近净衣派之后,马奎一边悔不当初,又一边大力提拔着与污衣派走地比较近的帮中弟子。 如此一来,虽然污衣派与净衣派都不敢违逆马奎的命令,但两派之间明争暗斗却丝毫不减,反而愈来愈深。因此马奎就需要一些派系色彩并不浓郁的帮中弟子来维持平衡,毕竟有时候做出一个判断,不引起其中一派不满是绝不可能的,然而要动污衣派就用净衣派的人,要动净衣派就得用污衣派的人,这一套手段只会加深帮内矛盾。 无论是孙维亨,还是马奎都极为不喜这种手段。 于是,一些专门来得罪两边势力的角色,便必须达到马奎能够用得到的位置。 苏墨云很幸运,他被选中了。 但苏墨云也很不幸,因为这种角色在棋盘中通常有一个统称,那便是“弃子”。 只不过苏墨云运气很好,他在成为“弃子”之前发生了一件对他有极大好处的事,那就是马奎死了。(。) 第二十五章 丐帮大乱(十三) 马奎之死对于丐帮而言是一个悲剧,但对于苏墨云这个帮内地位快速蹿升的新晋七袋弟子而言,可以说是一种幸运。 在污衣派与净衣派为帮主之位相争斗时,身为丐帮五大高手之一的苏墨云自然就成为了两派争夺支持的对象。 当然,孙维亨认为苏墨云很识时务,这个名字文绉绉的魁梧大汉,没有在这个时候选择与污衣派或净衣派交好,甚至还将两派递给他的密信送到了孙维亨面前。 苏墨云瞧得很清楚,表面上身为净衣派长老,实则在帮中威望极高,甚至可以说能够左右帮主宝座的人,就只有孙维亨一人而已。是以不惜冒着得罪净衣派的风险,也要千方百计表明心迹。这一举动在孙维亨看上去并不算十分精明,但却让孙维亨足够放心了。 倘若苏墨云真的精明过了头,不选择这么猴急地将密信交到孙维亨面前,而是不得罪污衣派与净衣派,直接向孙维亨投诚,俺么孙维亨就会对其野心保持一种警觉。然而如今这些密信交到了孙维亨手中,就等同于将把柄送到孙维亨手里,这样一来哪怕苏墨云日后选择背叛孙维亨,孙维亨也有法子来制衡他,让他至少得不到污衣派与净衣派的支持。 得不到污衣派与净衣派的支持,光凭苏墨云这半年时间创下的班底,怎么可能与两大派系分庭抗礼呢?更不消说除却两个六袋弟子之外,再没有一个五袋以上的弟子与苏墨云交好,毕竟没有派系之人,在丐帮之中可是一个异类。 孙维亨自认平日与苏墨云交际不多,但苏墨云在马奎身死之后第一个找上自己投诚,其自身又机敏非常、武功高强,所求的大约不过是那因孔铭之死而悬而难决的长老之位,孙维亨自然不会拒绝苏墨云的支持。 毕竟无论推举弱势的污衣派,还是推举强势的净衣派,对于如今丐帮之中两派相争之局都没有半点好处。 这苏墨云与孙维亨之间的安好,便是鸟雀叫与乌鸦叫,事实上还有另一种,那就是飞石投门的法子,但苏墨云此番却不肯用,而是用处这种可能引人生疑的传讯法子,这让孙维亨有些不满。 孙维亨推开门,此刻的丐帮总舵的院子还很僻静,此刻还没有阳光洒下,只有蒙蒙亮的天空,以及几颗不肯消散的星星。孙维亨小心地关上门,又往那一处荒废许久的园林走去。 刚穿过回廊,那正朝这边看来的魁梧身影便落入孙维亨眼中,孙维亨皱皱眉,走上前去,本想先呵斥其一番,却又见到他身后有两个六袋弟子看着自己,心中便又想给苏墨云留点面子,待走近那三人,便听苏墨云拱手抱拳道: “见过代帮主。” 苏墨云恭恭敬敬地问了一声好,却换来孙维亨一声冷哼,待他身后那两个六袋弟子通报上姓名后,孙维亨便回应了一声冷哼。 “一大清早,有什么事?这条密道自建成后还未有人走过,你小子倒是给先拔了头筹。” 苏墨云知道,孙维亨这一声冷哼不仅仅是不满其传讯手段,更是对他擅用密道一事很是不满,毕竟那条密道位于底下身处,又临近水源,整条密道中又湿又潮,再加上这两日降了雪,枯井之中布满了水气,在穿过密道与枯井之时,苏墨云这魁梧的身子难免沾到一些青苔或死去的青苔,都不由得苏墨云狡辩,孙维亨一眼便瞧出了他擅用密道一事。 那条密道既可以通讯情报,又是丐帮逃难所用,苏墨云身为七袋弟子,是有权知晓密道的,但要使用这一条密道,或是经由帮主许可,或是经由代帮主许可,至少也得是经由三位八袋以上的长老许可,方能使用。 苏墨云擅用暗道,还携带两个六袋弟子一齐使用,这件事可大可小,若是依照帮规,这乃是泄露丐帮机密的重罪,是要交由长老与帮主处置的。然而此刻是非常之时,孙维亨尽管不满,但瞧着苏墨云不慌不乱的模样,便知道苏墨云潜入总舵是为了带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否则他绝不可能如此镇定。 “你方才那三声鸦叫,究竟说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孙维亨心知自己不能离开房间太久,否则再过一阵,便是鸡鸣时分,到那时只怕就会有许多人来他房间寻他,若找不到人,只怕会出血乱子。于是孙维亨也不等苏墨云开口,在冷哼一声后便先问道。 苏墨云压低了嗓门,低声向孙维亨禀报道:“昨夜我与两位兄弟偷偷入城,本想直奔总舵下榻,却不料遇见了一位姑娘,那位姑娘与司空孤之间,似乎有些瓜葛,因此弟子不敢擅自将那位姑娘走正门入总舵,这才偷偷用了不久前代帮主告诉弟子的密道。” 所有丐帮帮规,虽然其中条例繁杂,规矩甚多,但并不代表不讲变通,孙维亨听见“司空孤”三个字,便知道这一回苏墨云带来的消息,非但可以抵消他那擅用密道之过,还为他晋升长老之位时扫清不少阻碍。 “什么?什么姑娘?”孙维亨连忙问道,一双晶亮的眸子之中,闪过一点欢喜,当然这一幕也落入了苏墨云眼里。 “可惜那位姑娘嫌脏,不肯穿过暗道,而总舵周遭方圆半里内,又都是兄弟们的眼线,让她大喇喇闯过来,只怕会让许多不该知道这一消息的人起疑。” “什么不应该知道的人?那位姑娘又是何人?” “那位姑娘是东海派弟子,受司空孤欺骗,助他干了一件事。” “你若再卖关子” “杀害马帮主的凶手,如今正在洛阳分舵,就在污衣派的老窝里,他们准备与司空家和神门联手,夺取帮助宝座。” 此言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直落在孙维亨天灵盖上,孙维亨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盯着苏墨云那张胡子拉碴的大脸,却丝毫没有留意到苏墨云身后那两个六袋弟子眼里闪过的一丝笑意。 那种笑意,比起这满地霜雪,更能称得上透骨之寒。(。) 第二十六章 丐帮大乱(十四) “你编的这故事,他倒也相信?” 面若冰霜的倾城容颜上闪过一丝不屑,又很快消弭于无形,司空孤对于面前美人的情绪变化,却并没有留意到,他此刻正望着窗外。二人下榻于洛阳城一间客栈中,当然,这间客栈之中活着的东西,除却后仓之中那几只耗子外,都已经被司空孤杀了。 无声无息的杀了,就如同司空孤的剑一样。这间客栈位于洛阳城西,客人不多,原因大概是因为设施简陋。在司空孤将一层大堂两个伙计与一个账房斩下头颅后,上楼寻掌柜的之时,却一不小心踩到了一块“嘎吱嘎吱”响的木板。也正因如此,为了防止有人因此而惊醒,司空孤不得不将这间客栈仅有的三位客人一齐杀了。 在搜寻了整个客栈,确认掌柜的不在店内后,司空孤才回到房间与风凌霜“道别”。 当然,这个道别有些特殊,因为丐帮行动比想象之中要慢得多,是以准备挟持风凌霜的司空孤只得安安静静站在窗台一侧,望着窗外白茫茫一片雪景。 司空孤却是没有料到,风凌霜竟然会突然朝自己询问这个问题,他瞥了一眼风凌霜,之间她正把玩着桌上茶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倒是丝毫瞧不出刚才张开过樱桃小口的样子。 “他会信的。” “我问的不是那个姓苏的。” “我说的也不是那个姓苏的。” 屋子内仿佛了铺满了冰霜,司空孤感觉到一丝丝凉意,抽了抽鼻子,望着窗外解释道:“丐帮想要我这条命,我那一套说辞整个江湖都有可能相信,唯独丐帮是不会认可的。谷正气与我之间的协定可以就这样打破,那么其他丐帮中人又怎么可能相信我?他们只怕早已认定了,杀害马奎这件事上肯定有我一份力。” “有你一份?还有别人么?” “我没有杀害马奎的理由,因为马奎死了,死在江宁,死在我司空孤的新宅之中,对于我没有半点好处。” 或许是因为请求风凌霜帮忙的关系,又或许的百无聊赖之下打发时间的消遣,当然也不排除司空孤心烦意乱,只想说说话的可能,总之司空孤干脆利落的回答了风凌霜的问题,这在风凌霜记忆之中还是头一遭。 她一直以为这个和她一样冷冰冰的男子,除了微笑之外就没有其它表情了。她不由得望了望司空孤那清瘦的面庞,只见他有些干裂的嘴唇轻启,那个清澈悦耳,如同溪流一般的声音再一次传入她耳中: “那么,我为何要杀马奎么?我与马奎素不相识,与丐帮之间虽有恩怨,却是我欠丐帮的,丐帮对于我而言并没有半点亏欠,照理来说应当是丐帮恨我才对。马奎此番前来江宁贺我新宅落成,司空家重出江湖,在知道杭州之战的人眼中,这是丐帮主动与我冰释前嫌的做法,江北大派也只来了一个丐帮,还是帮主亲至,甚至可以说马奎代表了江北武林前来与我冰释我为何要杀马奎,去在这个时候触动江北武林逆鳞,挑拨江南江北武林之间的矛盾呢?” “没有理由。”风凌霜的回答,让司空孤很满意,或者说司空孤这轻轻点头的动作,是对风凌霜解答的一种肯定。 “的确没有理由,就以上我说的这些话里,根本找不我对马奎出手的半点理由。” “但的确是你杀了马奎。” “因为会有人从马奎之死中得利,而从马奎之死得利的人可以说就是我的党羽。” “那个孙长老不怀疑姓苏的?” “或许会怀疑,但苏墨云太小,他能得到的最大利益,不过是区区一个长老的位置,还是一个有名无实的长老之位。若说收益,倒不如不与我合作,这样更好。” “但苏墨云却依然与你合作了。” “因为我向他许诺过帮主之位。” “他是第几个?” “来了。”司空孤面上重新绽放出微笑,这微笑与司空孤平日里那种微笑不同,至少在风凌霜眼中有些不同。 “这一回是真的么?”风凌霜却不知道,司空孤那一双眸子能够轻而易举从另一对眸子里读出眸子的主人在想什么,虽然不知道详细内容,但至少能够分辨出真伪。 “你在怀疑什么呢?咱们还没有比试过,我可不知道你几斤几两,所以”司空孤不是不能猜到风凌霜在想什么,但有时候故意说“错”,却不是一件坏事。 “放心,我剑从来没有说过谎。”风凌霜对于这个不会猜测女子心思的男人已经有了一些认识,当然,将司空孤看成一个喜欢装模作样的男子,风凌霜也觉得这样有些一厢情愿。 剑出鞘,不过是一瞬,风凌霜绝没有手下留情的打算,但司空孤面上丝毫不减的微笑,却让风凌霜很是不满。 大堂之中已经传来了一阵喧哗,而风凌霜与司空孤这一战,那些迟迟赶来的看客们却无缘一睹了。 他们只瞧见了司空孤手中利剑架着风凌霜脖颈的那一幕,而司空孤也确认了,这些衣裳干净,面容整洁的丐帮弟子,都是净衣派的人。 此刻天边朝阳才刚刚露头,温暖的晨光从大门的人群缝隙间洒入了客栈大堂,有几缕还照到了尚未干涸的血迹上。 “司空孤——” 苏墨云的惊吼声在司空孤看来,还有一分破绽,那就是没有愤怒在支撑。 “底气不足呢。” 从喉间发出的调笑声这一回却没有拨动风凌霜心弦,只因为她震惊于司空孤方才的剑。 那柄剑太快了,快得看不清楚,风凌霜一直以来觉得自己并没有低估司空孤,却不想最终还是小瞧了他一些。 只余下残影的剑让风凌霜只有平日七分凌厉的攻势只剩下了四分,而这四分凌厉的攻势,却又在一剑之后转成了守势——风凌霜更愿意称呼其为负隅顽抗。 “他能击败那个人,一定能哪怕那个人在全盛之时,他也一定能击败他” 风凌霜现在已经将自己身处什么场合这一重要问题抛诸脑后了。 (。) 第二十七章 丐帮大乱(十五) 美人无论到了何处,都会引人注目,如今风凌霜的处境,着实印证了这一句。 在苏墨云带着几个丐帮六袋弟子闻着血腥味,在已被丐帮弟子重重将客栈合围的条件下闯入大门之时,除却苏墨云之外,那些丐帮六袋弟子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 当然,并不是说客栈大堂中浓烈的血腥气,亦或是那横七竖八的尸块,而是被司空孤以长剑架在脖颈上,双目之中满是震惊的风凌霜。当然,在这些丐帮弟子眼中,对于这个国色天香又冷冽似冰的美人,他们对于她眼中那种震惊丝毫无动于衷。 每一双眼睛都如同狼眸,死死咬住风凌霜的身子,仿佛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立即露出自己锐利的獠牙,去将这美人如霜雪一般洁白的衣裳撕裂,将那婀娜的身子暴露在冷风之***他们赏玩。 当然,当他们留意到司空孤手中那柄剑,正架在他们眼中这头“猎物”上时,这些丐帮精锐弟子即刻便回想起了自己的使命,这一回他们可不是来“狩猎”的。 这间客栈里,他们并不希望碰到像老虎一样凶猛的野兽,更不提面对一直类似于“虎中之王”的角色了。 苏墨云面上出现的惊诧半真半假,但已经无人在意,与他一同冲进来的是另外两个七袋弟子,他们皆是那几位净衣派长老的心腹,此番是来请风凌霜的。 如此大张旗鼓的原因,自然是风凌霜说出的“真相”对于丐帮而言实在太难承受,倘若风凌霜所言为真,那么污衣派简维与谷正气“判帮”罪名便可成立,这对于净衣派而言,无非是一件大好事。 虽然对于丐帮而言,或许不是什么好消息,但即便是一向弥合污衣派与净衣派之间裂缝的孙维亨也绝不敢说这是坏消息,毕竟毒瘤若不能早早割去,待病入膏肓之时,那就只能追悔莫及了。 正因如此,在简短地将事情告知净衣派各长老后,净衣派五位长老便做出了决断——立即将那个透露情报之人带来丐帮,并且派人监视污衣派一举一动,有必要时,暴露净衣派在污衣派之中的线人也未尝不可。 总之,要尽快确认真相,为了“快”,保密性倒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了。 “司空孤?” 苏墨云这一声惊呼,才唤醒了闯入客栈大堂的丐帮弟子们,成功使他们将目光从美人身上转移到正朝这边冷笑的司空孤身上。 “若想留她一条性命,便将贾三交出来。” “司空孤,你什么意思?”苏墨云皱起眉头问道。 苏墨云不是第一次见到司空孤,事实上,早在三个时辰前,他便与司空孤及风凌霜见过一面,但这一刻,他着实搞不懂司空孤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苏墨云是在两个月之前与司空孤暗通曲款的,苏墨云的确是一个投机客,但他下得注极大,比站在两个漩涡之间摇摆不定还要危险。丐帮虽然强大,但终归也只是一块垫脚石而已,司空孤在江湖之中的迅速崛起,让苏墨云看到了自己短时间内在江湖之中崛起的机会。 人从来都是有野心的,苏墨云很清楚,自己在丐帮之中之所以能够如此快速的提高地位,不是因为他天生神力,也不是因为他虽目不识丁,但凭着口授的心法却能在修炼这件事上一日千里。 苏墨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包括传授心法给他的张文则,那位对于苏墨云而言可以称之为“师父”的唯一一人,也是这么说的。 “没有人能够这么快读懂这些东西,什么?你不识字?只听了一遍便记了下来?你可真是个天才。” “不错,这一掌应该这么击出,你这一掌不偏不倚,只是内力稍稍低了一些,不过以你进步的速速,想必达到我的境界,也只是旦夕之间吧?墨云,你可真是个天才。” “‘梅花燕’被你拿下了?这可是大功一件,墨云,你现在的武功只怕早已比我强了不少吧?照常理来说,男子过了二十岁,便不再适合修习武功了,然而墨云你倒是一个异类,不愧是天才呢。咱们今夜,一醉方休如何?” 这个回忆之中亦师亦友的男子,同时也是没有加入帮内任何派系,武功在七袋弟子之中也只能算是平平的男子,是苏墨云在丐帮之中唯一可以说得上话的人。 或许也只有他,才不会妒忌苏墨云。 然而就在司空孤与阳非秋相见的那日,就在杭州,张文则便司空孤重伤,最终又在假扮成海鲨帮等杭州本土帮派的江南盟进攻下,终于死了。 “复仇?为什么?” 在确认当时留守杭州的净衣派弟子没有对这个没有加入净衣派,也没有加入污衣派,可是说是丐帮七袋弟子最干净的一个真乞丐,采取了抛弃的做法之后,苏墨云只是摇了摇头,在心中问了自己一句。 “我又该向谁报仇呢?” 只不过是重新回到没有朋友的时候而已,那种感觉并不陌生。 “为了更快向上爬。”苏墨云还记自己面对孙维亨最后一个问题时,他做出的回答,这是他的真心话,但孙维亨似乎理解错了。 孙维亨似乎觉得他将苏墨云这个人看透了,因为苏墨云在司空孤指导下,知道了有时候说真话比说谎的效力更大。因为说真话的时候,别人往往不会让你解释,因为你理直气壮。 之后就没有必要去解释要爬得多高了。 “我能给你帮主之位,就看你是否愿意了。”司空孤做出的承诺依然萦绕在苏墨云耳畔,虽然苏墨云搞不清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但苏墨云依然相信司空孤不会背叛那个承诺。 既然是赌博,就没有必要考虑会输。凡是会下注的人,早已拥有能够承担失败的本钱了。 苏墨云是一个天才,但那不仅仅在武学上。 他很清楚,司空孤究竟想要做什么。 从扬州到江宁,又到杭州,让张文则身死,苏墨云很清楚,司空孤究竟在做什么。 “复仇?为什么要复仇?越乱,不是对我越有利么?”回答司空孤最后一个问题时说过的话,也依然萦绕在苏墨云耳畔。(。) 第二十八章 丐帮大乱(十六) 无论苏墨云如何心潮澎湃,他都不得不面对司空孤给他创造出的这一难题。 “怎么?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在二楼走道上,司空孤朝客栈大堂中那一群丐帮弟子投之以冷笑,这种冷笑之中裹带着一些不屑,让客栈大堂中每一个丐帮弟子都皱起眉头,心中直斥着司空孤的狂妄。 “将贾三交出来,我便放了她,一个时辰,我只给你们一个时辰。” 嘴角边划过一道弧线,有很快恢复平直,这让这一抹稍纵即逝的微笑变得诡异,也将司空孤口中的威胁成功传达到了连同苏墨云在内每一个丐帮弟子耳中。 “司空孤!” 苏墨云的慌张是十足真实的,他没有料到司空孤会选择将风凌霜掠走,明明当初让将风凌霜带到孙维亨面前的,就是这个提前两个月将马奎死讯告知自己的男子。 之间司空孤身子一动,一手持剑架在美人光洁无暇的脖颈上,一边退到门内,闯入客栈大堂的丐帮弟子们只听得一声巨响,这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在一拥而上,抵达二层那个司空孤退入的客房时,只见到一个空荡荡的窟窿。 如果苏墨云印象没有出错,那么这个窟窿的位置,本该是一扇窗。 “逃走了” 不知是谁叹了一声,但苏墨云已经无暇去想了。 丐帮总舵如今被净衣派把持着,那五位净衣派长老,正焦虑地坐在小厅之中。许多丐帮弟子以为长老们聚在一起总是会谈论一些什么大事,但已经当了二三十年丐帮长老,如今已有七十二岁,半只脚埋在黄土里的孙维亨却比谁都清楚,丐帮长老们从来不会议事。 所谓的议事,无非是表达自己的意见,然后让位阶最高的那人给出一个结论而已,若是要争辩,绝不会选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利益交换从来都不会在台面上进行讨论,这从来都是丐帮的规矩。 在各位长老意见统一,决不半点分歧的今日更是如此。没有人会责怪擅用暗道的苏墨云,甚至有人都在想着究竟应该给苏墨云一个什么位置,他才能满意,莫非这悬而未决的长老之位,果真要给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以二十余岁晋升七袋弟子的丐帮弟子在丐帮史上并不算少数,但若说是加袋晋升长老之位,那么未免有些过分了。 毕竟苏墨云这提供情报的功劳,并不算什么盖世奇功,丐帮史上不要说二十余岁的长老,便是十余岁的长老也不是没有,但那都是真正的天才,是曾经为丐帮创下奇功,亦或是挽救丐帮于大厦将倾的盖世高手。 一个排在名人录七十八位,虽然称得上当世高手,但在帮内也排不上三甲,更不用说苏墨云这个名字在江湖之中也只能说小有名气,与这样的人坐在一列,果真合适么? 况且,倘若苏墨云所言当真,那么他一个事到临头才选择向净衣派投诚的七袋弟子,果真比起对于净衣派忠心耿耿的弟子更为可靠?这一回对付污衣派的手段必然要以雷霆之势,但如今马奎身死,帮中局势不稳,绝不可能将丐帮半数弟子一起除去,毕竟谋害帮主一事只可能为污衣派六袋以上弟子知晓,对于六袋以下的弟子,净衣派并不愿就这样将他们放弃。 当然,苏墨云之后究竟应该如何奖赏,那都是解决眼前事端的后话了。 身为净衣派长老之中最年轻的孔纹,此刻也一言不发,他今年已有三十九岁,但紧锁的眉头让他的模样与古稀老翁没有什么区别。反倒是众长老之中年岁最大的孙维亨,此刻却眉头舒展,没有半点焦虑模样,就像一位在小舟之中品茶赏雪的悠哉渔翁。那垂杆之中究竟有没有饵,甚至来说有没有钩,他都并不在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逐渐靠近,这品茶赏雪的渔翁登时换了一副面目,他已不再悠哉,而是急匆匆地抓起吊杆,迫不及待地想要得知究竟钓到了多么大的一条鱼。 然而结局却让每一位渔翁失望了。 “被司空孤掳走了?” 孔纹终究是年轻了几岁,再加上其一贯沉不住气的性子,这位听闻大鱼没有上钩,甚至连诱饵都消失不见的渔翁急匆匆确认一个事实。 “熙虎苏兄弟不会和咱们开这个玩笑的。” 孙维亨微微皱眉,却对于孔纹的态度并不意外,毕竟就是孙维亨自己,也险些沉不住气去向苏墨云确认此事。 “弟子办事不力,让风姑娘被那司空孤掳走,往长老们责罚。”苏墨云垂下脑袋后,没有人能够瞧到他的表情,而孙维亨却留心了他垂下头时眼中的情绪,那是一种失望,一种落寞,但是没有半点愧疚。 “责罚你,没什么用。”孙维亨冷冷哼了一声,“诸位长老,那个‘贾三’在咱们手中么?” “贾三是司空孤心腹,怎么可能在我们总舵?莫非我们净衣派之中有人会勾结司空孤么?”一个净衣派长老冷哼一声,言下之意再明确不过,既然不在丐帮总舵,那么可不可能在分舵呢?既然不在净衣派之中,那么可不可能在污衣派之中呢? “司空孤为何会劫持一个与我们丐帮毫无瓜葛的女子?这女子生死,与咱们有何相干?” 孔纹之言,却唤醒了已经将矛头对准污衣派,就等着用力一刺的众人。 “孔兄弟所言极是这司空孤莫非以为我丐帮是善堂?会为了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的女子,就拿出他的心腹作为交换?”能坐到丐帮长老位置上的人,没有一个是愚夫呆瓜,孔纹这一提醒下,便有一个净衣派长老出言支持。 “那女子身上还有什么秘密?她是司空孤的人,只不过这一回司空孤想要杀她,所以她才会背叛司空孤苏墨云,那个女子究竟是怎么和你说的,你果真如实传达了么?” 面对质问,苏墨云不再沉默,因为他心中已有了对策,一个读懂了司空孤这一手的对策。(。) 第二十九章 丐帮大乱(十七) “发生了什么?”简维皱起没有,再一次问道。 但他知道这没有答案,谷正气再一次叹息,不过是想为了让这间严寒刺骨的屋子不那么冷清而已。 自从天明那一刻开始,洛阳丐帮分舵的大门前便显得有些忙碌了,那些进进出出的四五袋弟子,再加上是不是穿梭于其中的六袋弟子,丐帮大门前意外的显露出一番“热闹”的景象。 倘若不是“丐帮分舵”四个招牌大字悬挂在门前,只怕没有人会认为此处是乞丐窝。 “他们怎么敢”双目之中充满血丝的简维,此刻正坐在一张雍华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捏着那一对精致的扶手,十个指头却惨白得如同屋外堆积的雪一般,也正如同他的面色。 谷正气又一声叹息,决定不再理会喃喃自语,几乎已经崩溃的简维,而是转身对同样愁眉苦脸,此刻正忧心忡忡盯着简维与自己的那几个七袋子弟问道: “贾三还在后院么?” “谷长老您这是第三次问了,方才那个查探的兄弟,现在还没有回来呢。”那七袋弟子武功不低,但此刻却并没有半点高手风范,不说面上神情,便是这吞吞吐吐的声音,便让谷正气一阵厌恶。 “怎么这么慢?”谷正气缓缓问道,仿佛漠不关心,然而这屋子里却没有半个人认为果真如此。 “谷长老,不到半盏茶您已经问了三次,咱们后院地牢之中机关繁多” “好了,明白了。”谷正气依然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只可惜他眉心处那一点焦虑逃不离这些七袋弟子的双眼。 “咱们的人这么大动作不会让孙维亨他们抓住这一点”那个被谷正气问话的七袋弟子说话依然吞吞吐吐,这却让谷正气眉心处那一点焦虑逐渐放大了。 “这时候咱们还要考虑孙维亨、朱东山怎么想?再过不久,只怕他们就会过来了。司空孤手底下的人背叛司空孤?这定然又是司空孤的诡计吧?咱们又中了司空孤的计了。”简维虽然在冷笑着,但所有人都能看清他冷笑之中的癫狂。 这种癫狂很可怕,至少屋子里除了谷正气之外,所有丐帮污衣派七袋弟子都感到胆寒肝颤。 “神门那位使者”一个七袋弟子在试图寻找着救命稻草,然而谷正气那一声冷哼却让他即刻闭上了嘴。 “满红沙在这个时候出现,不是正印证了咱们‘勾结神门’?他净衣派与神门之间也是不清不楚,凭什么说咱们‘勾结神门’?” “谁先发声,谁便师出有名,实在不行”简维晃晃悠悠站起身来,声音之中是一位八袋长老应该有的果断决绝。 “贾三还在。”一个七袋弟子匆匆忙忙从侧门闯入,却没留意场合,直愣愣地向谷正气禀报了一个并不重要的消息。 “他们倘若找到贾三的尸首,那么咱们就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谷正气一声叹息,他比简维要冷静,当然,也可以换一种说法,那就是谷正气比简维更谨慎,“韩信与钟离昧的故事,简长老应该不会忘记吧?” 简维摇摇头道:“咱们识字之后,不须去读什么四书五经,倒是孙子兵法、战国策、太史公一类的书必须得读,这故事自然不会忘记,但他孙维亨以为自己是刘邦么?” “但咱们也不是韩信呐。”谷正气苦笑着,“他们究竟如何知道贾三被咱们扣下的?听闻那闻风投奔净衣派的苏墨云带着人人一大清早便包围了一间客栈,而且他们在咱们这边的线人宁愿暴露身份,也要打探贾三的消息” “你是说孙维亨相信是咱们勾结外人杀了马帮主?”简维惊诧地盯着谷正气,却见到谷正气眸子迅速避开了自己的视线,简维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个被视为污衣派领袖八袋长老,额头青筋猛地爆出,一把便抓住了谷正气的衣襟,又一挥手制止了那些尚未反应过来的七袋弟子,咬着牙质问谷正气道:“你与司空孤还做了什么交易?” “司空孤告诉我,他会杀马帮主,在酒宴上。”谷正气不再躲闪,而是对上了简维那一双喷火的眸子。 “所以你” “司空孤下手的速度很快,就像这次,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帮主,帮主便被司空孤手下杀了。” “是谁?” “凶手就在后院。” 两位长老之间的对话虽然有些云山雾罩,但清楚听见他们对话的七袋弟子们却都愣住了,他们没有想到一向慷慨正直的谷正气居然果真与司空孤存在交易,而非谷正气告诉他们的:“这只是一个圈套”这么简单。 “贾三?” 谷正气感觉揪住自己胸前衣襟的手以及逐渐失去了力气,而面前这位方才还双目喷火的挚友,此刻表情看上去倒像是失了魂魄一样。 “不错。” “这一回,咱们但是成为罪人了。” “不错。” 谷正气大大方方的承认,反倒让简维没了半点脾气,反倒是方才还如同旁观者一样的七袋弟子们昂起了脑袋,心中燃起了足以将谷正气烧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的怒火。 “子约(简维字),咱们终是成为罪人了。” 谷正气苦笑着说出这一句话,眉心那点焦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了身子。 简维重新坚定起来的目光,让谷正气明白了简维究竟想要做什么。 “子约,我不是钟离昧。” “我知道。”简维一声冷笑,“他净衣派也不是能够坐江山的汉高祖。” “现在拼一个鱼死网破,对丐帮而言没有半点好处。”谷正气感觉自己的声音很平淡,又很空洞。 “我知道,眼下在这间屋子里的,都是咱们污衣派真正信得过的兄弟。” “他们不到半刻钟,恐怕就要到了。” “浩浩荡荡呢,洛阳城可不小,他们这么快从西城到东城,想来也很疲惫吧。” “咱们好久没对自己人出过手了吧?”谷正气的声音终于低沉下去,仿佛在念着悼词。 “是啊,”简维赤红的眸子扫视着屋子中每一个熟悉面孔,“丐帮,也好久没有内乱过了。”(。) 第三十章 丐帮大乱(十八) 本该被司空孤劫持,并作为人质的风凌霜,此刻正与司空孤一同躲在一间客栈之中。二人面前是满满一桌佳肴,以及一坛上好的女儿红外加两个空空如也的酒碗。 以及,两副完全没有移动痕迹的碗筷。 在店小二收回他那贪婪目光离开这间房时,司空孤才抬眼望了望那扇他一进门便打开的床,天空中那一轮新日已经升起,许久没有太阳的洛阳城,今日将迎来冰消雪化的一日。 而今日,对于丐帮而言却不能算是什么好日子。 司空孤轻轻笑了一声,向一直盯着自己面前那副碗筷,宛如庙中那尊泥塑菩萨一般,却没有菩萨慈悲微笑的风凌霜道: “动筷吧。” “他们行动了?” 美人檀口轻启,司空孤却依然望着窗外,阳光已经洒了进来,但桌上佳肴却已经被风吹得凉了大半。毕竟此刻新雪方降,还是隆冬时节,这些饭菜,是会凉得很快的。 “神门想必再藏不住了吧?不知道是何人来了,居然让我险些栽了一个跟头。” “丐帮与神门之间” “你不必问这么多,洛阳事了,我便与你出海,不过最多只有三个月,算上往返,也就是第四十五天我便要踏上归程。”司空孤已经猜到风凌霜会问什么,但他并不愿为风凌霜解答。 “贾三回不来了?”风凌霜并不算笨,更何况司空孤昨夜入城之后,便已将全盘计划告知了她。 “回不来了,不过也说不定,毕竟我没有见过简维,但谷正气绝不会放过贾三吧?” “你见过谷正气?”美人的问题总是很奇怪,然而司空孤的耐心却更奇怪。 司空孤只是笑了笑,轻轻摇头。 “那么谷正气为何不会放过贾三?” “你不会关心他的,说吧,你究竟想问什么。” “你是谁?”风凌霜被戳穿真实想法之后,面色却没有半点改变,仿佛那颗心也像庙里那尊泥菩萨一般,是用泥沙制成的。 “司空孤。”司空孤面上的笑微微收敛了一些,对于这个问题,他的回答可以说很简洁,但美人却似乎并不满意。 “你究竟想问什么?”司空孤再一次抛出这个问题,风凌霜却再一次问道: “你是谁?” “怎么?风姑娘对在下有这么大的兴趣?在下居然一丁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意” “我听说你见过阳非秋?”风凌霜跳跃性的问题抛出后,司空孤并没有什么不满,而是点点头回答道: “见过。” “你和他谁更强一些。” “十招之内,我或许可以占上风,十招之后,想必不是他的对手。”司空孤从来都是这么诚实,然而听在风凌霜耳中,自然是司空孤内力不及阳非秋的意思。 “你能赢他。”风凌霜做出了结论,自顾自地笑了,这一笑没有被司空孤瞧在眼里,但听见那好似风铃响起的声音,司空孤便能想象到风凌霜方才一定拥有颠倒众生的魅力。 “倘若他真的受了伤,我的确能赢他。” 风凌霜一愣,刚刚抓起筷子的手,也在半空中停滞了。 “你知道了?谁告诉你的?李延?不对,整个东海派都以为他受了伤” “猜的。” 这一回,司空孤将眸子放到了风凌霜身上,他见到了美人惊诧的一幕。 “猜的?一定是李延” “的确是猜的,我没必要骗你,倘若你果真恨他,那么根本不需要他身败名裂,以你的剑,想要暗杀一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反倒是光明正大地与人正面交锋,可能还会落得下风。” 这个名为风凌霜的女子,此刻面上除却惊诧之外,竟隐隐有些畏惧,司空孤很清楚这种情感,在他十五岁时,吴先生便对他露出过这般神情。 “你很聪明,我没有选错人没有选错人” 当时吴先生捂着脑袋,一边笑一边大叫的模样,司空孤至今仍未忘却,。 吴先生当时的眸子里,既有担忧,也这种风凌霜此刻眸子里浓浓的畏惧。 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害怕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而这个老头子还是江湖之中鼎鼎有名的“江淮仁侠”,这话若传到江湖之中,会有几人相信呢? 司空孤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此刻重新见到这种畏惧,却是不由得将这种情感与他亲眼见过的“江湖”联系在了一起。 “那你呢?” 风凌霜接下来的反击,司空孤并没有措手不及,依然与往常一般从容。 “我?风姑娘,咱们是在做交易,你只需知道,我能够击败东海那位剑仙,甚至还能失手将他杀了,这便足够。” 马车行得很快,倘若这马车后边没有跟着骑着马的几个乞丐,绝不会有人认为这驾马车是丐帮之物。 双辔马车的车厢宽大,若是挤一挤,能够坐得下十个八个乞丐,但如今却只有五个人坐在其中。叫花子出行能用马车这件事,不但教许多不识江湖的百姓们开了眼界,还有些将丐帮视为仁义帮派的百姓为其辩解:“马车之中坐的一定是丐帮贵客。” 马车之中气氛凝重,五位净衣派长老此刻安安稳稳坐在其中,坐在最靠近车门位置的孔纹,便在这驶向洛阳城丐帮分舵的马车中向其余四位长老问道: “咱们果真要前往分舵,质问简维、谷正气他们么?” “熙虎,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这歪嘴的八袋长老笑了笑,他是除孙维亨、孔纹之外丐帮净衣派三位长老之中根基最薄的,也是当初最反对孔氏兄弟加袋升位为长老的,但今日对孔纹的这一句劝说,并不存在半点私人恩怨混杂之中,只是单纯的就事论事。 孙维亨摇了摇头,他自然知道孔纹的意思是什么,在苏墨云为这车厢中五人分析过后,一向希望丐帮内部派系争端能够停歇,两派能够冰释前嫌的孙维亨最终也选择了沉默。 “什么事都能够忍,唯独叛帮这件事,咱们绝不能妥协,熙虎,你怎么就不明白这点呢?”(。) 第三十一章 丐帮大乱(十九) “咱们若是在这时内斗,只怕会称了某些人的心意吧?他们暗中操纵这一切,不正是为了今天?” 孔纹一声苦笑,这马车里其余思维长老,也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如今孔纹发声将这一层窗户纸戳破,倒是让他们不知应该如何应对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内只有四种混杂在一起的粗重呼吸声,直到马车停住为止,孙维亨才带头打破了沉默。 “看起来咱们这是到了,熙虎,一会你” “我知道,见到简长老与谷长老,应该由代帮主发声,我一个刚刚晋身长老的后辈,此刻不张开嘴比较好。” 孔纹眼中闪过一丝落寞,这让孙维亨心头又是一堵,但也只得点点头。 下了马车,这群乞丐头子才发现整条街静得惊人,这洛阳丐帮分舵与总舵一东一西,分裂两侧,倒不是因为丐帮内部分裂,而是因为当初丐帮在战乱之中趁火打劫后,唯有这两处宅子无法变卖,因此这小一些的,便作为城中另一处丐帮据点,但平日里都没什么人注重此处,留守看门的也只是一个四袋弟子。 但在丐帮总舵迁去杭州之后,洛阳城丐帮内部的形式便发生了变化。虽说总舵搬迁,但洛阳作为丐帮多年盘踞的老巢之一,终归不可能将其彻底放弃,更何况洛阳富商无数,是一处很好的“乞讨地”,作为财源来说,丐帮更不可能将洛阳城弃之如履。 但帮主不在,帮中长老不在,这留在洛阳的数位七袋弟子之中,污衣派与净衣派的人数又保持着五五均衡,再加上马奎继任丐帮之后丐帮内斗愈演愈烈的态势,污衣派与净衣派已经势同水火,又怎可能在一个屋檐下同居? 于是,这洛阳丐帮分舵,便成为了污衣派的地盘,原先总舵所在的宅子,却是成为了净衣派的地盘。这倒不是污衣派有多么谦让,而是从财力上来说,人数众多的污衣派怎么也及不上得到武林世家支持的净衣派凤毛麟角。 只是当杭州丐帮丢了脸面,损失了不少骁勇善战的精锐弟子后,丐帮总舵便从杭州迁回了丐帮根基扎实的洛阳。而理所当然的,丐帮总舵自然是要返回旧宅,然而丐帮洛阳分裂局势已成,正收拾残局的马奎也无心去为丐帮洛阳本土势力调和关系,是以在洛阳污衣派净衣派分立对峙的局面,便一直延续了下来。 倘若再给马奎一些时间,马奎必定能够以他身为丐帮帮主的威望对帮内两派势力进行调和,但如今马奎已经死了,继承马奎遗志,本想不让丐帮继续分裂下去的孙维亨,在确认污衣派叛帮之后,也没有办法继续坚持下去,做一个和事佬了。 如今这洛阳丐帮分舵,是污衣派的地盘,平日净衣派的人不会来此,也没有理由来此。 只不过今天与往常有些不同,不但净衣派的人到了分舵大门,污衣派的人更是一个也不见踪影。 “逃走了?” 不知是谁低声问了一句,走在众人前头,手持丐帮帮主信物打狗棒的孙维亨忽然停下了脚步。 有人从敞开的大门中迎了出来,这个丐帮中人绝不会不熟悉的面容,以及那一身又脏又破,以及裹在他身上不知坏了多少个补丁的破布,似乎都在彰显着来着身份。宽额方脸,如同将军画像上的人儿,虎目含笑,步伐稳健,若是腰间那柄刀能够不发出那毫无节奏感的摇晃声,想必许多人都会以为他是来迎宾的。 当然,如果不是今日,即便身在净衣派之中,许多丐帮弟子也不会小瞧了他。 简维,丐帮八袋长老,执掌帮规,是以也被许多弟子成为执法长老。 这位威猛强悍的男子,正拱手抱拳向孙维亨道:“代帮主摆驾洛阳分舵,在下有失远迎,实在是对不住了。” 孙维亨也不知简维究竟长得哪一出戏,也拱手抱拳道:“简老弟说笑了,什么对得住对不住” 孙维亨身后那个歪嘴长老啐了一口唾沫,冷笑着朝简维道:“这儿又不是你简维的地盘,帮中长老不得身兼分舵舵主,简维,若是要迎客,还是让你乖徒儿过来比较好。” 简维身后一个头发又脏又乱,好似莲蓬罩在脑袋上的七袋弟子登时火起,他便是这分舵的舵主,而简维虽然只比他年长六岁,却是他的恩师。如今这歪嘴长老虽不是朝简维吐唾沫,但其话里的意思,却等同于啐了一口唾沫到简维脸上,这个七袋弟子怎能忍受恩师受辱?当下便从简维身后一对污衣派乞丐里钻出来,指着歪嘴长老的鼻子便要破口大骂,却被简维伸手拦住了。 “怎么?老狗不敢吠,还不让小狗‘汪汪’叫两声?简维,你未免也太不念同胞之谊了吧?” “你”这七袋弟子虽被简维拦着,却没被捂住嘴,正吐出第一个字,便听一声苍老而浑厚的声音冲来。 “住口——” 孙维亨虽已七十二岁,但却依然占据着名人录六十三位的位置,一身内功之浑厚莫说小辈,便是排在名人录第四十四位的简维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够胜过孙维亨。 这一声纯粹以内力逼发,方圆半里之内活着的东西,哪怕是躲在地底下的耗子,只怕也能听得清清楚楚,更遑论在场所有丐帮中人。 “李兄弟,简老弟已出门相迎,态度恭敬,你倒是这般恶语相向,莫非马帮主惨遭贼人谋害之后,你这颗猪脑子也随马帮主的魂儿走了么?” 孙维亨此言听着虽是斥责这歪嘴长老,但简维心中明白,孙维亨不仅仅是斥责歪嘴长老,更是在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其话里夹棒带棍,更是搬出马奎来说,这无疑是在彰显其身份地位。 再一瞧那畏畏缩缩退到孙维亨身后的歪嘴长老,简维心中便已知道,今日与孙维亨之间再无半点辩解的可能。 “动手吧。” 轻轻吐出一句话,简维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 (。) 第三十二章 丐帮大乱(二十) “结束了?你是来了解我的?” 琵琶骨被穿,手脚借被铁索吊起,身上倒是没有半点伤疤,但贾三很清楚,自己终于要结束使命了。 面前这个提着刀和酒的男子,大约就是来给他一个痛快的家伙吧? 熟悉的面孔上充斥着对死的畏惧,当然,只是时不时出现的情感,贾三不像司空孤那样,能够仅仅凭表情就清楚分辨一个人究竟在想什么。 哪怕面前这个人已经能够称得上贾三的“熟人”了。 能够与贾三进行一番交谈之后,仍然活在世上的人可不多,面前这个名为谷正气,模样大约已经有七八十岁的男子就是其中之一。 “你不怕么?”谷正气随手将刀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这间牢房不大,大约能够让十余个乞丐并排睡下,谷正气脚下正铺着一层干草,这是入冬后铺上的,谷正气不知为何要这样做,但似乎是一种规矩。 就像刽子手施刑前会与犯人交谈一样,这都是不可言明,又真实存在的规矩。 “怕,谁不怕死?”贾三模样难得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再冷冰冰地像块棱角尖锐的石头。 “果然还是怕么?死这种事”刽子手叹了一声,又笑了一声,“我也怕呢。” 如同朋友交谈一般,一坛美酒被谷正气打开了。 “喝一杯么?”谷正气朝贾三扬了扬手中这坛酒,坛子里发出了哗哗的声响,谷正气好不容易才舒展开的眉头又被他挤到了一起。 “这群小兔崽子,又偷喝了呢。”谷正气提着酒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酒香入鼻,谷正气感觉一阵晕眩。 “果然是好酒,果真不喝?”谷正气又朝自酒坛子被打开后,便一言不发的贾三问道。 “断头酒么?没兴趣。”琵琶骨被穿,贾三想要摇摇头的冲动,也被难忍的疼痛逼了回去,最终只能用言语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司空孤手底下都是一群什么人难怪连张先生也斗不过他。” 谷正气言罢小品了一口酒,长叹了一声,那满头凌乱的头发舒服地颤动着。 “我这可算是一夜白头了,你家主子真厉害呢。”谷正气笑着称赞了一句,却并没有得到贾三的回应,他也浑不在意,那只生满老茧的手轻抚乱糟糟的白发,又是一声长叹,又是一口酒。 “上边杀得很欢,要发现那条密道,只怕还得过一会,我污衣派虽然武功不及他净衣派,但若说人数,可从来没有怕过他们。” “叛帮之徒,也能得人心?”贾三嘴角浮起一抹微笑,这种微笑让谷正气很不舒服,但却又说不上来哪儿不舒服。 “得不到人心,但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酒坛被谷正气放到一旁木桌上,他伸手扯过一张凳子,就这么坐下,背靠着木桌边沿,打了一个哈欠。 “怎么?谷长老想要歇息一下?昨夜一夜未眠,谷长老挺不住了?” “放你娘的屁!”谷正气登时来了精神,虽然只有在朝贾三骂一句时精神百倍,之后的声音便有些昏昏沉沉了:“这酒真他娘的好,那些偷酒的兔崽子们,倒是比老子更先品尝过这酒的滋味一想起来这个,老子心里就在滴血呢” 似乎是真的醉了,又似乎是真的心疼,但依照贾三看来,谷正气眼角湿润的原因,似乎与酒无关。 “谷长老原来也会痛哭流涕么?我还以为谷长老与我家少主那样,都是石头一样的心肠呢。” “你早知道司空孤将你抛弃了?”沉浸于莫名伤悲之中的谷正气登时来了精神,然而却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答案。 贾三笑了笑,回答道:“没有。” “没有?你们果真没有算计好这一切么?贾先生。” 谷正气眼中的渴求并没有得到回应,贾三的回答只让他发出了又一声叹息。 “没有,我可没有成为弃子的觉悟,只不过少主做事从来不会问我们的意见,我们只是执行者,说不定我也被少主骗了,说不定少主一开始就没有想让我办成这件事。”贾三语气很平淡,与平时那种带着一些高傲的语调不同,这一回的贾三像极了司空孤私底下商谈时那种口吻:冰冷得像冰一样,没有半点情感波澜。 “看起来我们都不是司空孤的对手呢。”惨笑一声,谷正气捂着额头,又忍不住发出一连串大笑。 “很有趣么?谷长老。” “很有趣,很有趣”惨笑声伴随着泪水宣泄而出,这一刻的谷正气根本不像那个意气风发的丐帮长老,而像一个临终之前闹脾气,怎么也不肯安安稳稳离开的老翁。 “更有趣的事,谷长老恐怕还不知道吧?” 笑声骤止,谷正气双眸朦胧,似乎是在看着贾三,又似乎在看着别处,只是声音依然没变:“酒中下了药吧。” “谷长老什么时候知道的?” “坐下之后,我便起不来了,这时候我便知道,大约被下了和你一样的药这下药的人倒是聪明偏偏选了一壶被人喝过的酒” “恐怕所有酒水都被下了药吧?” “你早知道?” “现在知道了。” “丐帮会垮掉么?丐帮百年基业,会毁在我们手中么?”谷正气眼睛已经眯起,光是让贾三此刻那种胜利的微笑投入自己眸子里,谷正气就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而在他终于闭上了眼,整个人坠倒在地后,贾三才回应道:“不知道只不过在少主眼中,这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吧?” “任大侠,你该进来了。”贾三的呼喊得到了回应,仿佛是要让贾三知道有人朝这边走来,任侠锋刻意地将脚步声加重。 “三哥就不怕招来别人?”任侠锋走入牢房之后,先是踢了踢地上那具尸体,在确认谷正气已被药昏之后,腰间长剑便出了鞘。 而当任侠锋长剑归鞘时,那铺在地上的干草堆已经染上了鲜艳的颜色。 那是一种令任侠锋兴奋的颜色。 “走吧。” 斩断锁链后,将贾三背在背上,任侠锋轻声说道。 虽然他知道贾三早已晕厥。(。) 第三十三章 丐帮大乱(二十一) 时值正午,冷风依然呼呼吹入此间客房,小二方才来收走了那些饭菜,屋内只余下寒气与雪的味道。风凌霜用手指轻抚了自己一侧面颊,沁凉的感觉从指尖缓缓扩散,然而这位冰雪美人,却忽然露出了微笑。 “原来如此” “咱们或许可以离开洛阳了。” “哦?眼下这残局不必收拾?”风凌霜缓缓起身,将窗户关上,又用从眼角瞥了司空孤一眼。 “他们大约要入城了。” “他们?” “还记得咱们之间的约定么?” “我帮你杀一个人,你便肯帮我杀一个人。” “不错。” “你要杀的那人,在哪里?”风凌霜又缓缓坐下,却将放在桌上的长剑拿回到手里。 “我还没见过他,所以不知道。” “只要出城,便能见到?” “若我所料不错,他们也该来收拾残局了。” “你是说他们算中了?” 司空孤睁开还有些血丝的双眸,又将任侠锋送来的长剑提起,站起身来,走到紧闭的门前,摇摇头道:“神门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不过我不知来的人是谁。” “不在你算计之内?” 跟在司空孤后边,风凌霜面上露出嘲弄的笑容。 “不错,不在我算计之内,这个敌人很聪明,也很有耐心,他的出现不再我算计之内” “总觉得你让郭四和任侠锋在城中接应,是想到了他们的手段呢。”风凌霜面上笑容不知何时又消失了,当然,背对着他的司空孤是绝不可能觉察的。 “你今天话倒是不少。” 叹息之后,司空孤便推开了门。 洛阳城丐帮分舵位于西城,四周居民稀少,更无商铺,但冲天的杀气,震天的刀枪棍棒交击之声却让半个洛阳城陷入了恐慌。洛阳城守军一大早便成伍在城中巡逻,却不知为何对这一场江湖械斗,帮派内部火并视而不见。 “司空孤是想让洛阳变成另一个江宁么?” “司空孤?” 丐帮分舵距离城墙不远,不过两三里距离,因此情报通传出城的速度非比寻常,当张先生与满红沙得知丐帮污衣派与净衣派厮杀已起时,便已经猜到了结局。 “那位徐兄弟” 满红沙有些犹豫,他的手臂不住颤抖着,这固然是被司空孤伤到之后的后遗症,但却与他现在抑制不住的冲动不无关联。 “想来车滨已经杀了他吧。”张先生中气十足的声音不似一个老翁,此刻平淡的声音也丝毫没有办法让人相信他的身份。 满红沙双目瞪圆,嘴巴也缓缓张开,却又立觉不妥,匆忙道:“徐兄弟可是张先生的义子” “我的孩子只有乾元一人,满使者应该比谁都清楚。”张先生对于满红沙这种行为极为不满,或者说他面上神情让满红沙感觉到张先生对于自己这冒失举动很是不满。毕竟过问他人门派内部事务,甚至提及继承人的话题,这是每一个武林中人的大忌。 “乾元如今身在神门,但他终究是我天机派继承人,老朽希望满使者能够不要过问我天机派事务。” 满红沙自知失言,连忙解释道:“张先生多虑,在下不过是觉得徐兄弟不该应该给他留一条活路才是。” “徐朗虽然名义上加入神门,但满使者应该也知道,他终究是我天机派的人,终究也是老朽之子,满使者虽然与徐朗以兄弟相称,但还是希望满使者逾越,老朽不过是在处理父子之间的‘家事’。” “张先生” “车滨此刻也该回来了。” “不,张先生有没有想过咱们在这个时候入城是否可能中了司空孤的圈套,毕竟那个家伙向来喜欢耍阴谋诡计,做事也丝毫不合常理。” 似乎感觉有些摇晃的马车即将入城,满红沙面上不由得出现一丝忧虑。 “他若敢来,不正称我心意?” “但司空孤此番不是一人前来,那个昨日早几个时辰入住的白衣女子武功似乎不输于司空孤” 此言一出,满红沙却又觉得自己有些畏缩,但明白司空孤厉害,临行前也被胡云再三叮嘱过“安全至上”,满红沙此刻还是选择了谨慎一些。 “咱们不如再等一等?” 张先生依然是那一副不愠不火,令人猜不透心中所想的模样,在满红沙说出这样一番“谨慎”的话语之后,他连眉毛也没有动一动,只是盯着身旁车帘。 满红沙明白,自己名义上是神门在洛阳行动的总指挥,但真正发号施令之人却是面前这个秃顶的老头子。 “等到何时何日呢?” 不知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还是即刻做出了决断,张先生的回答都让满红沙感觉到一丝解脱。 自从被司空孤伤了右臂之后,那个一向以冷傲示人,孤高又冷静的满红沙好似变了一个人。此番主动请缨来到洛阳报一箭之仇,便让神门之中许多人都感觉到诧异。 “优柔寡断。檀流,你好似变了一个人,那个司空孤只是伤了你一条臂膀而已,他师兄杨朔可是失去了一条手臂,不一样以‘左手剑’的名号威震江湖么?” 在临行前,胡云那一番话语似乎还萦绕耳畔。 “所谓优柔寡断,不是指做出决断前而是指做出决断后么?熙龙你的确比我更懂我,只可惜你没能阻止我啊。” 心中不安愈发浓烈,眉毛也攒成一团,满红沙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嘲笑。 “满使者,”张先生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却在此刻传入满红沙耳中,“咱们就等等吧。” “不必了。” 若是半年前的自己,绝对不会说这么多话吧?心中对现在自己的厌恶,让满红沙有些摇摇欲坠。 “恐怕不成,因为车轮似乎坏了。”张先生摇摇头道。 “车轮” 满红沙此刻才发觉这方才还在摇晃前行的马车似乎停了下来,车厢似乎也歪到了自己一边。 “又或许不是车轮呢。” 耳中听见一丝异常声响,满红沙喃喃道。 (。) 第三十四章 丐帮大乱(二十二) “他出手了。” 满红沙没有半点询问的意思,但张先生却也点头以作解答。 二人小心翼翼下了马车,此刻车夫正查探着陷入碎石坑中的车轮,他见到张先生与满红沙离开车厢,连忙上前道: “二位爷,这路上不知怎么出现了这道沟,雪泥混杂,却是觉察不出” 这车夫被张先生推开,便知道了张先生这是要做什么,也自知身份,不敢得罪这两位贵客,当即连退两步,口中不住致歉。 “好一个陷坑”张先生看着那陷入泥中的车轮笑道,又从怀中掏出半锭银,抛给这车夫。 “这些银子给你修车去。” 留下目瞪口呆的车夫,张先生抬头望了望不远处的城墙,这大冬天的,城门口行人并不多,除却一些行商之外,做普通百姓打扮的行人用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这城门前莫非有埋伏?”心中暗暗思索着这一可能,但最终张先生还是将这种可能当成了一种臆想,一种无端端生出的臆想。 “司空孤不该这么蠢才是。” 与满红沙对视一眼,从满红沙眼中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张先生便笑着往城门处走去,满红沙则手按剑柄四顾,然而这普通景象被他瞧了无数遍,却也没有瞧得半点玄机。 然而张先生与满红沙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身后,两双眼睛正从另一驾马车中盯着他们。 “张先生么?这倒是个好对手,孟元你既然请我看一出戏,那么我这个观众怎么也不可能登台亮相,到时不知你这一出戏能做成什么样子。” 马车中那个男子忽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想必精彩绝伦吧?” 午时已过,丐帮分舵的丐帮内部火并虽已结束,但清理尸体,辨识死者身份的工作才刚刚开始。净衣派与污衣派之间已经不再存在什么分歧了,因为污衣派两位长老的尸体,几位七袋弟子的尸体,再加上二十余位六袋弟子的尸体都被摆到了丐帮洛阳分舵大堂之中。 “结束了” 盯着简维残缺不全的尸体,还有那已经变得僵硬的面容,孙维亨并没有忘记方才将他眼皮放下,希望他能够瞑目的愿望。 五位净衣派长老坐在堂中,宽敞明亮的大堂中那一具具尸体都得到了确认,相较于这些六袋以上的弟子,污衣派五袋及以下的弟子尸体的总数加在一起也没有这堂中尸体要多。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污衣派弟子成千上万,其中大多都是五袋及五袋以下弟子,倘若真要赶尽杀绝,只怕洛阳城就会出现数千具乞丐的尸体,如此可怕的景象,想要凭着丐帮遮掩过去,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丐帮五位长老虽然坐在堂中,但并不代表他们安然无恙,简维武功高强,当时那迅雷一击若不是孔纹出手相助,只怕孙维亨此刻不可能只是受了内伤,而孔纹恐怕也不会折了手骨。毕竟简维降龙十八掌可以说得到了两代帮主亲传,如果说孙维亨是净衣派众人推举出的领袖,俺么简维就可以称得上污衣派的一根定海神针。 对于简维这个人,即便是与污衣派水火不容净衣派之中,也有不少人对其心中怀揣着敬意,当年前任帮主逝世时,污衣派长老共有四位,而这四位长老却都一齐推举污衣派七袋弟子简维出任帮主之位,这倒是令无法齐心推举人选接任帮主之位的净衣派放了心。 毕竟七袋弟子不可能接任长老之位,这虽然并没有写入帮规,但却不是什么秘密。能够接任帮主之位的只有长老,就像能够晋身长老之位的只有七袋弟子一样。 然而,在净衣派出身的马奎成功接任帮主之后,净衣派的人才明白过来污衣派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污衣派根本没有想过要竞争长老之位,当时相较于净衣派这边拥有四五十岁青壮的长老而言,污衣派四位长老之中最年轻的也已有六十高龄,以这个年龄,怎么可能去觊觎空悬出的帮主之位?是以前任帮主几乎没有犹豫,直接选择了净衣派三位长老之中,最为年轻,武功也最为高强的马奎。 但对于污衣派,前任帮主却不能不进行补偿,因此在马奎继任帮主的仪式过后,简维也填补了那空缺着的长老之位。于是马奎登上了帮主之位,空悬出的位置便由简维补了上去。丐帮八位长老之中,污衣派便占了五席,在长老会之中成为了多数。因此即便马奎这个年富力强的帮主出身净衣派,也没有办法对污衣派进行打击,再加上孙维亨一向息事宁人的态度,在两派水火不容的局势之下,丐帮内部保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与眼下已经经历过这场内部火并的丐帮不同,当年的丐帮因为污衣派与净衣派之间微妙的平衡,反而生机勃勃。 而晋身长老之位的简维,在污衣派之中也可谓是众望所归,孙维亨比谁都清楚,马奎不止一次与他交谈过,倘若马奎意外身死,继承长老之位的人应该就是简维了。 虽然出身净衣派,但已身居帮主之位的马奎比任何人都清楚,派系之争对于丐帮发展或许有利,但出身净衣派的自己却不能自诩净衣派领袖,每一任丐帮帮主身上都有派系色彩,但每一任丐帮帮主都不可能去支持某一派。 所谓帮主,就是两派势力共同的领导,对于派系纷争,可以利用,却不能参与其中。这个道理马奎很清楚,孙维亨也很清楚,凭着简维的名望与为人,让他来坐这个位置,是定能够服众的。平日里简维执法公正,对于污衣派与净衣派皆一视同仁,没有亲疏之分,虽然身为污衣派领袖,简维不可避免的会与净衣派发生冲突,但总体来说简维与孙维亨态度一致,皆采取了息事宁人的态度。 也恰恰因此,孔氏兄弟这两个马奎的亲信,也才会投身净衣派阵营之中,让丐帮帮内净衣派长老对污衣派长老形成了压倒之势。(。) 第三十五章 丐帮大乱(二十三) “果真是简维勾结司空孤,谋害马奎?” 孙维亨打量堂中每一个活人的表情,心中的怀疑却是浓了几分。分明此刻净衣派已经大获全胜,但孙维亨心中郁郁却如同这院落中积雪,并没有因为被热血浇灌后而产生什么改变。 孔纹此刻双目微闭,似是在调理内息,他方才救下孙维亨后,便与简维交手数合,孔纹武功不低,在名人录之中也占据一席之地,但简维却是马奎逝世后丐帮第一高手,孔纹仓促应战,受了内伤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其余三长老,也或多或少受了些伤,大抵也都是内伤。 “代帮主简长老们的尸体”孔纹这一不必要的询问,终于让这个堆满尸体的大堂恢复了一丝生机。 “这些勾结外人谋害马帮主的家伙,便不必再称呼‘长老’二字了。” 一个污衣派八袋长老冷笑道,他嘲弄的瞧着简维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在帮派火并之中,一个人武功再高,也不能独斗十人乃至百人,虽然简维武功高强,但在净衣派五位长老夹攻之下,还是成了一具可怖的尸体。 那被撕裂的身体在收拾残局时被胡乱拼凑在了一起,只可惜一节前臂不知是否在混战之中被踩成了肉泥,在战后收拾残局的过程中,没能被寻到。 孙维亨也道:“孔长老,这里的每一具尸体可都是叛徒,虽然咱们也曾与简维他们称兄道弟,但如今他们叛帮事实已定,方才主动出手的行为也让他们再没有辩驳的余地,就将他们依照帮规喂了狗吧。” 孔纹一双眸子盯着孙维亨,然而那双浑浊昏黄的眸子之中没有半点波澜,倒是深深的疲倦让孔纹不得不移开了视线。 “清点好了么?”孔纹不再提如何处理简维尸体的问题,而是转向五人眼下所需要解决的另一个问题。 残局收拾说得简单,但这五位能够决定丐帮命运的长老却都知道其重要性。不单单只是要将漏网之鱼的名单列出,还需要考虑污衣派底层帮众究竟应该如何处理,倘若全然不追究污衣派五袋以下弟子,那么已经在帮内失去话语权的污衣派,只怕日后就会死灰复燃,但若是对污衣派五袋以下弟子赶尽杀绝,那么像洛阳分舵这样的血战,就会在许多丐帮据点上演。 这对于已经失去许多一流高手的丐帮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甚至可以说,这对于江北武林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但无论采取哪一种态度,眼下这些胜利者所要做的,就是将污衣派的情况完全搞清楚。 在座五位长老之中,那位稍稍有些书生气的长老道:“苏墨云他们已经去将搜寻了,但想必他们留下的东西不少,今日之内很难弄清楚。” “代帮主,这些叛徒咱们也确认过了,就不必继续留在这儿了吧?”歪嘴长老捏着鼻子提议道。 五人本也只想坐下歇息,调理内力,并将污衣派已死的六袋以上弟子瞧清楚,这才选择一齐在大堂坐下。而随着最后一具尸体被抬到大堂后,这大堂便好似成了停尸处,这些尸体散乱的铺在五人面前。虽说五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但却不代表他们喜欢闻着腥臭味商量丐帮大计。 本是想着图个方便,却没想到五个乞丐头子会被臭味熏得难以忍受,最终一致同意换一个地方商讨丐帮未来大计。 五人离开这间大堂时,孔纹却刻意地靠近了孙维亨,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得清楚的声音道: “孙长老,那个苏墨云似乎有些古怪。” 孙维亨停了半步,却没有瞧见孔纹的表情。 “苏墨云” 城门处,一个拄着拐棍的老人与一个左臂缠着红绫的俊俏男子正接受着盘查。 “神门。” 在被戍卫官兵询问从何而来时,满红沙从怀中掏出一块半个手心那么大,大约小指宽的金牌。 那戍卫官兵本有些高傲的面色登时变得煞白,按着刀柄的那只手也瑟瑟发抖。 “可以进去了?” 尚未得到回应,满红沙已经便入了城,自然是不会有人拦截他的,其余戍守城门的卫兵眼见长官变了脸色,哪里还有胆子去留下这一老一少两个形迹可疑的江湖人呢? “就这么入城了,莫非方才城外果真是意外?” 满红沙心中正这么想着,他身边的张先生却停住了脚步。 “怎么?” 警觉起来的满红沙扫视了四周,却没有发觉半点怪异之处,不由得瞥了张先生一眼,却发现张先生此刻正皱着眉头,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正左顾右盼。 “司空孤?” “或许是,又或许不是,满使者,你的伤” “我双剑都敌不过他,一只手,更是不可能赢得了他的,不过张先生不是已经布好了伏兵么?” “没有回讯。” 满红沙眉角一跳,他自然清楚张先生这一句“没有回讯”意味着什么,满红沙此番与张先生一齐前来洛阳,其目的有二,一是稳定丐帮局势,让丐帮与神门之间合作关系能够持续。二则是将前来搅局的司空孤除去,当然,这第二个目的在满红沙心中才是他前来洛阳的真正目的。 他带来了神门不少精锐弟子,这些精锐弟子虽说籍籍无名,但武功却都不输名人录上排在末端的那些人物,满红沙很清楚,即便是他右臂恢复了往昔水准,只怕也敌不过五个配合无间的精锐弟子联手出击。 当然,这些精锐弟子如何部署,满红沙也很识趣的交给了身旁这位天机派掌门。 然而,早在数日前便安排在城中的神门精锐弟子,今日却“没有回讯”,满红沙此刻心底满是无力感,他只感觉自己并没有受伤的左臂也在微微颤抖着。 “咱们不如转身出城” 听闻满红沙这一句可谓畏敌如虎,灭自己威风的话,张先生却皱着眉头摇摇脑袋。 “满使者倒是谨慎这洛阳城,果然还是不该进来。” (。) 第三十六章 丐帮大乱(二十四) 净衣派五位长老离了充满血腥气的大堂,便在这洛阳城丐帮分舵,也是污衣派的地盘上寻了一处幽静房间,分别落座之后,便将那几位七袋弟子请了出去。 却不料,正在此刻苏墨云匆匆忙忙推开门闯了进来,那魁梧的身子几乎要撞上一个正准备推开门离去的七袋弟子。 “神门的人似乎到了。” 没有人去问苏墨云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即便是心中对苏墨云已微微起疑的孙维亨也一样。丐帮七袋以上弟子便能拥有自己的属下,自然可以拥有自己的情报网,更何况苏墨云带来的消息虽然影响重大,却不算出乎意料。 “神门的人莫非是胡云?”孙维亨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神门此刻入城,摆明是来做那得利渔翁的,更何况依照苏墨云的推测,神门还与司空孤联手暗算丐帮,此刻出现,不正是印证了苏墨云的推测? “到了哪里?”有几分书生气的八代长老问道,或许是因为惊诧,又或许是因为身子前倾的动作触及了内伤,他此言一问出,便开始猛烈的咳嗽。 “方才我手底下的人瞧见一个左臂缠着红绫的俊逸男子,还有一个耄耋老翁,他们马车似乎陷入了西城门外半里处的暗坑,此刻大约已过了城门了。” “神门在洛阳不是有一个坤堂么?他们没有去相迎?”孔纹的疑惑却是让丐帮其余四位长老面面相觑,孙维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冷笑了一声,为孔纹解释道: “熙虎,这坤堂堂主刘粟早在三天前便带人离开了洛阳,你不知么?” 孔纹眉头一皱,其不满之意溢于言表:“不知。” 孙维亨心知这是其余三位净衣派长老排除“异己”的手段,事实上,若不是昨夜孔纹那些惊人之语,只怕在今日除去污衣派之后,被马奎一手提拔的孔纹就会成为那三个人的下一个目标。 “想要将老夫当成泥塑雕像?”孙维亨心中暗道,却也只能在心中提防这三位长老了。毕竟污衣派这个共同的大敌在两个时辰之前,便已经灰飞烟灭了。这些争权夺利的好手,下一个目标大约已经瞄准了孔纹吧? “这群家伙,果真以为老子半截身子入土,便没有办法带着他们一齐下来么?” 心中虽说愤愤不平,但年过古稀的孙维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向站在一旁同样面无表情的苏墨云问道: “他们此刻既然已经入城,便让人盯着好了。” “不,不只是这事” 苏墨云罕见的露出了吞吞吐吐的模样,虽然在孙维亨锐利的眸子逼视之下,苏墨云这副模样只维持了不到一息。 “我们发现了许多神门弟子的尸体,他们大多都被一剑穿喉,死法与昨夜那些守城官兵极为详细。想来是那些闯入城中的贼人做的。” “是司空孤吧?”孔纹此刻站起身来,笑着靠近苏墨云,这一亲昵又反常的举动让苏墨云退了半步。 “孔长老猜想的应该不错” “与你也有关联吧?” 孔纹面色一变,手中刹那间出现一柄匕首,在众人惊诧之中,那柄匕首猛地刺入了苏墨云胸膛。 “熙虎!” “孔纹!” 屋内其余四位长老惊诧的盯着孔纹,连同苏墨云在内,谁也没有想到孔纹居然会有此雷霆一击。 “你在做什么!” 孙维亨虽已老迈,但此刻却是第一个扶住苏墨云的人,他连忙挟着苏墨云离开了正微笑着瞧着众人的孔纹,似乎是害怕孔纹接下来又会做出什么惊人举动。 “清理门户而已,代帮主” 孔纹的笑容,令屋中所有人都一震胆寒。 这个家伙,果真是那个冲动冒进,不知“隐忍”二字怎么写的孔纹么? 城门处,一男一女二人已经缓缓走进了张先生与满红沙。 正是司空孤与风凌霜,他们没有丝毫乔妆,那清瘦的模样与倾城的容颜,都被张先生与满红沙瞧得清清楚楚。 “司空孤?” 浑身发颤,已经将腰间长剑抽出一截的满红沙,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不是因为即将再一次失败,而是因为本来无比高傲的神门执剑使,居然在一个初出江湖不到一年的年轻人面前瑟瑟发抖,那江宁一战似乎完完整整再现于满红沙眼前。 这个,魔鬼。 “司空孤?吴青山的徒弟?” 张先生却朝司空孤走近,而在二人距离大约一丈时,又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 “天机派,张梧桐?”似是询问,但如此无礼又冷冰冰的询问,大约也只有司空孤能够做得出来。 同样如同寒风一般冰凉的回应,也传入了司空孤耳中:“老夫还以为这个名字早就被世人忘却了,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能记得?” “师父曾经提过他一个朋友,所以晚辈记得很清楚。” “直呼前辈的大名,也是你师父教你的?” “对于死人,没有必要保持尊敬,这才是恩师交给我的道理。” “死人?哈哈” 一直面无表情,盯着司空孤的张梧桐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但这笑声听在司空孤耳内,却觉得其中多少有些尴尬。毕竟一个耄耋老翁做出年轻人的样子,多多少少令司空孤感觉到一些违和。 当然,司空孤绝不会更改自己面上这几乎永远的微笑。 “张先生” 自己的声音从喉咙中发出时,满红沙才留意到其中的沙哑,他赶忙清了清喉咙,却听见了司空孤的问候。 “满大侠,别来无恙。” 瞳孔一缩,满红沙心中的畏惧与怒气混杂在一起,他现在只想用剑狠狠地撕裂司空孤这瘦弱的身体,亦或是让司空孤给他一个痛快。 失败对于满红沙而言,是莫大的屈辱,而被远比自己厉害的对手施舍,则是比失败更大的屈辱。 满红沙不能忍受,被敌人施舍一条性命的恩德,因此,他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长剑出鞘,犹如流星,直奔司空孤面门而去。 司空孤的微笑变了,变成了一种放肆的笑,笑得露出了两个洁白的牙齿。(。) 第三十七章 通敌叛帮(一) 咸平三年,九月初九。 江宁城地处江南繁华处,因如今大宋治下江南安稳,不似数十年前兵荒马乱,因此除却江宁城墙内的繁华,江宁城外方圆数里也有不少商贩与货栈,甚至连酒馆茶铺客栈都一应俱全,比之宋辽边境的动荡,江宁可谓是人间天堂了。 然而不久前江宁城那一场大火,却让许多江宁人心惊胆战,在听说江宁城中捕头捕快死了大半,再看见外来兵士入驻江宁,这江宁城城墙外的热闹便在一夜之间荡然无存了。 当然,许多不明其里的百姓并不知道,这江宁城外之所以会冷清,并不完全是那一场司徒府燃起的大火,其真正的原因是司徒家败亡,许多投靠司徒家的店铺都选择了最稳妥的歇业。直到一个年轻男子亲自登门拜访,他们才重新开张做起生意来。当然,虽说已经有些“精明”的店铺主抛下店铺离开了江宁,不知去向,但他们留下的铺子却不能就这么荒废掉,毕竟周遭百姓还需要生活。 因此这些荒废掉的店铺就由官府做主,以做梦也想不到的价格抵卖给了一个人。虽然普通百姓对这情况并不了解,但一个姓氏他们却没有这么快忘却。 司空。 司空家在江宁已经消失了十年,今天突然再一次出现在江宁百姓面前,这并不陌生的家族为何又死灰复燃,成为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一个不错的谈资。 司空家是回来了,但不是简简单单将司徒家留下的“遗产”换一个名字,就等同于司空家的复兴,司空孤很清楚,一个武林世家需要十年甚至百年的积累,但要从江湖上消失却只需要一夜。 若要重振一个没落世家,除却招纳弟子之外,还需要拥有大量财源与各方势力的支持。与司空家交往莫深的江湖人,大抵都在十年前于江湖上销声匿迹,江湖人有传言说他们死了,也有传闻说是他们逃避仇家追杀,大多都隐居起来,不再过问江湖之事。 司空孤却很清楚,他们之中大部分是死在吴青山的剑下,而也有一小部分,则是在这三年时间里,被他全数除去了。倒不是司空孤嗜杀,亦或是司空孤担心他们看穿自己的身份,从而识破吴先生定下的计划。而是因为这些与司空家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甚至还是曾经司空家弟子的江湖侠客,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与司空家相关的秘密,这些秘密是决计不能重见天日的。 没有这些旧关系在帮持,司空孤想要重建司空家,就得一块砖一块砖的垒到亲手打好的地基上。而司徒家熊熊大火,以及上百条人命,就是司空孤的地基。 在楚家暗中协助下,司空孤以贾三、何无咎、拓跋悠三人为核心,重新构建了司空家的大体结构,从上至下,从招收家丁到疏通关系,司空孤皆做得无比出色,不用三个月,司空家便已经在江宁扎下了根。 江宁百姓也都知道,司空家回来了。 当然,除却江宁之外,江南武林对于这一新崛起势力的态度也耐人寻味,本以为司空孤会以加入江南盟为条件,换取江南盟对司空家的支持,以江南盟介入江宁武林为代价,来对抗在江宁根深蒂固的楚家。但司空孤却在见过江南盟核心人物牵昭之后,宣称不会加入江南盟,但可以像楚家一样与江南盟合作。 依附楚家,依附一个曾经与自己家族明争暗斗的世家,这一做法却是引得许多人猜测,司空孤这一宣称是否意味着司空孤加入了楚家,从此之后江宁武林将由楚家统领?事实上,司徒家覆灭之后,楚家一直按兵不动,甚至将许多想要改投门庭的江南势力拒之门外,这一举动已经无法让人理解,倘若说楚家果真有这么大的野心,想要统领整个江南路的江湖势力,那么在司空孤根基不稳的情况下,楚家想到达成这一目标可谓轻而易举。 然而楚家却如同秋末的寒蝉一样,就这么趴在树上一动不动,连声音也没有发出半点。在投靠楚家无门之后,曾经寄于司徒家篱下,又不愿失去名门大派庇护的小势力们,便将目标锁定到了风头正劲的司空孤身上。 毕竟对于江湖而言,司空孤这个名字比司空家要值钱的多,司空孤这个拥有“十大”实力,传闻中与阳非秋战了百十回合不落下风的江湖新秀,被这些江湖势力当成了新的靠山。 少林、昆仑对于江宁司徒家覆灭一事闭口不言,阳非秋带着神门大批人马赶到江宁城二十里外却止步不前,这一桩桩事实让整个江南武林都认定了司空孤这个“新人”拥有可怕的实力。 虽然在江北,司空孤与楚家一齐被当做卑鄙无耻的典范,偷袭前往江宁与楚家、司徒家商谈木材、丝绸、茶叶、草药等生意的神门执剑使满红沙,甚至还为了将司徒家门下生意抢夺到手,不惜污蔑神门杀人灭口。可以说,在江南武林将司空孤视为“仁侠传人”的同时,司空孤这个名字已经成为江北武林眼中的臭狗屎。 当然,在江北武林中不会有人关心为何神门去营救满红沙的速度会如此迅捷,也不会有人去关心阳非秋为何选择单独与司空孤西湖一会,而不是直接带着人闯入江宁兴师问罪。正如在江南武林中不会有人关心为何满红沙要联合司徒家对付楚家,为何选在司空孤入城的那一刻动手,为何想要将虽然声名鹊起,但没有半点实力的司空孤也一起除去。 在江湖之中,没有真相,也没有人会去关心真相。江南武林与江北武林的割裂,两方领袖江南盟与神门的对立关系,在没有一个强大势力制衡的情形下,怎样对自己有利,就采取怎样的额说辞,成为了江南江北武林的一贯态度。 在司空孤这件事上,也不吝如是。 只是,没有人会想到,在司空府尚未修成,司空孤仍住在客栈中时,会有一些不速之客被带到这间客栈中。 (。) 第三十八章 通敌叛帮(二) “听说你疯了?” “疯了。” 这间屋子用作司空孤会客场所已经快有三个月了,只不过司空孤面前那张正被坐着的椅子上,从来没有出现过江北人的屁股。 这江北人官话纯正,当然,司空孤说起官话来,那稍稍带有一点的江南风味也是吴先生为司空孤设计好的。倘若司空孤没有一点江南口音,他身为司空家遗孤这一身份恐怕就会让许多人质疑。 面前这人是江北人,而且从他衣着打扮上看,是一个江北行商。当然,熟知江湖各门各派之中重要人物的司空孤,一眼便将这人的身份认了出来。此人不是什么商人,而是武林中人。 那人轻轻颔首,虽说他已乔装打扮过,进屋坐下之后也未曾开口,但在他看来,既然是司空孤请他过来,那带着他过来的魁梧大汉,是不可能没有告诉过司空孤他的身份的。 “更准确一些来说,我现在应该是疯的厉害,几乎不能见人。” 这人约莫三十岁年纪,头发洁净,耳后无垢,只不过似乎戴上了上等的人皮面具,表情有些生硬,不过这不苟言笑的模样,倒也像极了一个老成稳重的富商。 “你知道,我一定要见你一面,是为了什么?” “司空少侠,当初你寻上我,可是许诺一些东西。” “我已经帮阁下做到了第一件事,这第二件事可比第一件事难上不知多少倍。” 那人似乎笑了起来,但僵硬的表情,倒是让司空孤心里不住摇头。 “该让贾三重新教教他怎么使用这人皮面具了。” “这我自然知道,”那人说,“不过司空少侠就这么相信我?” “自然是信得过你。” “我这可算是背叛丐帮。” “我知道你这是背叛丐帮,实不相瞒,我也不敢肯定我手底下的人会不会背叛我,想必每一个上位者都是这样。所以与其考虑忠诚与否,不如一开始就做好最坏的打算。” 面对司空孤半说笑,半认真的表情,那人似乎楞了一下,接着又是那看似尴尬的笑:“司空少侠说笑了,你手底下那些人不是江洋大盗,就是欺师灭祖的恶人,这些人既然都肯服服帖帖跟在少侠身边做事,少侠自然是不必怀疑他们忠诚的,因为没有人会试图收买他们。” “说起来,阁下似乎不是被收买的吧?” “丐帮与世家豪族不一样,少侠手底下的人可以算是门客,但我丐帮中人,无一不是丐帮祖师爷的弟子,虽说各人师承不同,却都能被称之为‘丐帮弟子’。” 司空孤自然不会忘记此人提出的条件,也自然不会忘却自己要帮他做什么。 “然而‘帮主’之位只有一个。” “不错。” 这人倒是应得痛快,也不再露出尴尬的笑了,这让司空孤心中松了一口气,因为那种尴尬的笑实在让他有些反胃。倒不是因为面前那人笑得难看,而是因为面前那人玷污了“易容”这一门手艺。 “在下今日请阁下来此,就是为了这件事。” 那人眉毛一动,张了张嘴,却又没能说出什么来。 “之前说是一年之内,如今过去了近三个月,也算是一年之内,不是么?” 那人盯着司空孤瞧了好一阵子,那双又黑又亮的眸子之中射出了欲望,但司空孤却能够从这欲望之中瞧见一种恐惧,千般滋味混杂其中,却唯独少了一种滋味,那便是疑惑。 这人无比信任司空孤,像一个已经买定离手的赌徒,当他眼神之中流露出一点释然时,司空孤也笑了起来,面对司空孤的笑容,那人终于再次启齿: “我现在可是一个疯子。” “阁下就是一个疯子。” “少侠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何要让少侠答应这两个条件。” “在下也有交换条件,阁下也从来没有问过在下。” 司空孤笑了笑,他知道没有必要继续与面前这人兜圈子,于是便在面前这人变了脸色之前,又道:“如今正在江宁城兴建的司空府耗费了我五成家产,为了赶在入冬之前建成,我可是散出了不少银子,倘若不能利用新宅落成来做些事,只怕会对不住我这些银子。” 那人自然明白司空孤这只是说笑,然而却也没有继续追问司空孤决定这么快动手的缘由,他只是点点头,便安安静静倾听司空孤下一步的计划。 “他走了?” “连夜出城了,他不能在洛阳消失太久。” “丐帮中人,跑得比耗子还要快。” “二位倒是还有闲情逸致去管耗子?请柬做好了么?” “家主。” 何无咎与拓跋悠二人猛地一阵,却在听清此人声音后,立即回身躬身抱拳,司空孤也不是第一次无声无息出现在他二人身后了,可以说这二位一齐被写在恶人榜同一位置的结拜兄弟在此刻才真正的心意相通,至少他们都希望司空孤能够走房门进来,而不是从无声暗门里走入这间屋子。 无声无息,就像鬼魂一样进入这间屋子,其实也没有什么,但这么一惊一乍忽然在二人身后出声,倒是让这两个在传闻之中掳掠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惊出了一身冷汗。 “交给你们的事,办成了?” “信已经交到那人手上了只不过,咱们” 何无咎的话尚未出口,小肋处便被人轻轻一撞,这是拓跋悠的提醒,但以司空孤的观察力,怎么可能没有瞧见这些小动作?当然,瞧见了不说,在司空孤这里和没瞧见是没有什么两样的,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 “你们连夜赶回来,如今也黑了天,便早些歇下吧。” 司空孤接过拓跋悠递过来的密信,他之所以突然闯入这间屋子,也并非有意去吓唬这两个家伙,而是为了这一封密信,顺带着让这两个家伙更信任自己一些。 毕竟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倘若没有半点少年心性,只怕就会被人看成怪物了。司空孤面前这两位可不必贾三郭四,在他们眼中,司空孤只不过是一个惊世骇俗,又不守规矩的天才而已。 或者说,因为司空孤是一个天才,所以他才不守规矩,惊世骇俗。 总之,司空孤是一个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会捉弄人,或装神弄鬼,会说笑,会愤怒,会悲伤的人。 这一切有可能不是伪装么?司空孤又想起了那个女孩,她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司空孤这个人,或者说是了解他。 (。) 第三十九章 通敌叛帮(三) 咸平三年十一月十三,洛阳。 贾三从昏迷之中醒来,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脸,一张狂放之中带着几分英俊,却又因为醉醺醺的模样而无法讨人喜欢的脸。 贾三与这张脸的主人共事了将近半年,自从司空孤入江宁以来,正是这个名为任侠锋的男子接手了贾三之前的一些工作。杀人,从来都是贾三最喜欢的工作。看着尸块飞溅到半空中,这种病态的美,贾三怎么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欢。 但任侠锋却很讨厌做这些事,不知为何,这个明明亲手杀了自己亦师亦父之人全家的恶人,却有一些江湖正道人士都不曾拥有的,对于杀戮的畏惧。 “你醒了?” 任侠锋总是醉醺醺的,即便在救出贾三之后,即便在洛阳局势不安,司空孤正与神门开战的时候,任侠锋也不愿抛弃手中那个酒葫芦。如今蹲在床前,看着因为琵琶骨被穿,不得不趴在屋中的贾三时,他手中也依然提着这个酒葫芦。 “你是来,救我的?” 苟全性命的贾三面对这个救命恩人,却也不敢妄自下论断。果不其然,任侠锋摇了摇头道: “我是来杀你的。” 贾三没有丝毫意外,任侠锋也没有丝毫迟疑,在看清楚贾三的表情后,任侠锋摇了摇脑袋,苦笑道:“还以为你会吃惊。” “我已经是一个废人了。” 背上的疼痛,四肢的疼痛,随着意识恢复,这些疼痛便不断地从身体各处直冲贾三脑门,但贾三却并不会因为这些疼痛便觉得生不如死,也并不会因为这些疼痛而选择放弃自己的生命。 “的确,你已经没有用处了。” 正如任侠锋所言,如果说周五只是内伤,只是丹田受损,元亨功之中“元亨守贞”一式可以修复其经脉,为其接续性命。那么贾三如今受的伤,却不是什么高深内功就能解救的了。谷正气根本没有想过要让贾三活命,之所以留下贾三一条性命,也不过是为了从贾三口中套出更多与司空孤有关的东西而已。 琵琶骨被刺穿,四肢被打断,贾三浑身上下完好无损的地方,大约也就只有他那根舌头和右手五根手指了。这样的废人,即便是从古至今所有名医汇聚在一起,大约也只能说一声回天乏术。 “那么准备怎么利用我?” 贾三此话说得平平淡淡,仿佛要利用的是别人,而不是自己这半死不活的身子。 “你倒是聪明。” 任侠锋对于贾三的坦然没有任何惊讶,事实上,即便今天趴在他面前的不是贾三,而是郭四或周五,任侠锋也不会有任何讶异。司空孤手底下的人,都是这样,对于这一点,任侠锋早已知道了。 “家主的意思是,你死在洛阳,这样家主就有入洛阳城的理由,也有不得不出手杀人的理由了。” “为了名正言顺?” “三哥你也知道,‘名分’这两个字,究竟有多么值钱。” 任侠锋笑了起来,这个笑容如同往常一样,醉醺醺的,让人瞧见了总归质疑这个人是不是一个醉鬼,还是一个讨人喜欢的醉鬼。 但从任侠锋口中说出的话并不是什么醉话,他的模样是有些癫狂,但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不会认为他是一个普通的醉鬼,更不讨人喜欢。如果说一个醉鬼听得懂人话,能够办人事,还偏偏能够做事做得比常人要好,那么没有人会认为他是醉的。 贾三自然也不会,他虽然浑身疼痛,趴在床榻上动弹不得,但舌头却是好的,耳朵虽然表面淌着血,但却并没有聋,只是眼睛里的世界有些朦胧,但任侠锋离他这么近,他终归是能瞧得清楚的。 “的确,那任兄弟为何还不动手?” “我有些疑惑,不能去问家主,所幸家主只让我办这一件事,也没说时限,所以我想将一些事问的更清楚些。”任侠锋笑了笑,像一个孩子一样挠了挠头,似乎有些腼腆,“这些问题,希望三哥能够好好为我解答。” “你若想问,我也拦不住你那便问吧,问完之后给个痛快便是。”贾三不知道任侠锋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在犹豫片刻之后,还是同意了任侠锋这个请求。 “三哥不怕死么?”若是别人问出这个问题,被问的人大多会将提问者是为挑衅,但此刻无论是大大方方问出这个问题的任侠锋,还是面无表情的贾三,都只将这个问题看成了朋友间聊天一般简单。 “怕,谁不怕死?只不过怕得多了,也就习惯了,习惯之后,却又感觉不怕了。只不过现在你在我面前说要送我上路,我才发现原来我还是怕的。” “三哥好胆色,倘若是我,知道自己下一刻将死,大约会吓得漏出尿来吧。”言罢,任侠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就只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贾三将任侠锋这一扭捏作态瞧在眼里,心中却泛起一阵不快,他开始有些后悔答应告诉任侠锋一些答案了。 有什么问题会让任侠锋可以藏起来,难以启齿呢? 眼见贾三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任侠锋便也不再藏着掖着,他笑了笑,又道:“三哥慧眼如炬,实不相瞒,只有一个问题是我想了大半年也没有想到答案的而这个问题也只能由三哥为我解答。” 贾三却沉默了,他忽然有些害怕,有些后悔,自己为何要答应任侠锋这一请求,莫非果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任侠锋却也没有让贾三重新作出选择的想法:“三哥为何甘愿为家主而死?不对,或者说家主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家主果真是要对付神门么?果真是为了复仇?那个杀害司空老爷满门,让家主孤苦伶仃的凶手,果真就是阳非秋么?” “问题太多了。” 贾三的逃避却让任侠锋下定了追击的决心。 “那么,便简单点吧,家主不对,三哥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第四十章 通敌叛帮(四) “你是谁?” “三哥说笑了,我可没有你那易容本事。”任侠锋微微一愣,似乎没有想到贾三会有此一问,而微微一愣之后,任侠锋便又笑了两声。 “说笑说笑——”贾三喃喃念着任侠锋吐出的那两个字,忽然又将这两个字的声调抬高了一些。 “当初与家主一同用计擒住我的,不正是三哥么?任侠锋,或者‘酔小鬼’,三哥莫非是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不成?”任侠锋微微摇头,又一次朝贾三问道:“三哥,莫非家主心中真正的打算,是这么难以启齿的一件事么?” 贾三目光无神,其中似乎有些惊诧,那双如同死人一样的眸子盯着任侠锋,这让一向轻狂蔑世的任侠锋多多少少受到了一阵袭来的寒意。 “三哥,倘若我连效忠之人在想什么都不知道,这教我如何尽心辅佐这个主人呢?不过说起来三哥与四哥的忠心,倒也真是让人看不透啊。” “抱歉” 贾三的眸子闭了起来,声音也有些飘然,就如同天空中白云一般轻飘飘的,没能让人有半点触感。 任侠锋自然知道贾三吐出的这两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贾三选择了食言,却也承认了自己的推测。不过若是这样看,他这也算是给出了一个答案,倒也不能算是食言了。 “三哥,接下来可能会有些疼,你知道,这些酷刑用在死人身上和用在活人身上,是不太一样的,若是被人瞧出了端倪,只怕会坏了家主大计。” 任侠锋从腰间拔出了司空孤带入城中的匕首,这把匕首并不能削铁如泥,但在施刑者手中,却是一件不折不扣的逼供法宝了。 “下手吧。” 似乎做出了决断,但贾三不住颤抖的身子,却依然暴露了他的内心。 只不过,有谁不怕被一刀刀活生生凌迟呢? “即便是这样,也能接受么?司空孤,司空孟元你究竟是何人?究竟有什么魅力,能够让这样一条汉子为你尽忠至此?” 怀揣如此想法,任侠锋手中的匕首动了。 而丐帮洛阳分舵里,孔纹手中的刀,也动了。 “为什么” 眼睁睁看着三个相知数十年的净衣派长老人头落地,而那位因伤而永远歪着嘴的长老,头颅也被孔纹提在手中,这断颈处鲜血仍在缓缓滴落,如同刚刚从红染缸里拿出的衣裳那样。 这人头抛向了孙维亨,恰好落在孙维亨身侧,啪嗒一声,重物坠地之后的感从耳中传到孙维亨胃里,一阵欲呕的感觉直袭这个古稀老人的胃部。 浓烈的血腥味在这间不大的房里飘散,苏墨云、三位丐帮净衣派长老,以及这些长老们的心腹弟子们,都躺在了地上,其中一位还丢了头颅。 “为什么” 呢喃声化作愤怒的火焰,朝正冷冷望着孙维亨的孔纹而来,当然,孔纹身后那几个丐帮七袋弟子自然也不会幸免。 “代帮主,这三位长老通敌叛帮,理当授首。” 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从口中说了出来,孔纹看着满地鲜血,望着孙维亨目中的惊恐,又回想起当初与司空孤的那一次见面,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司空孤,也是他第一次明白了司空孤有多么恐怖。 “通敌叛帮通敌叛帮?”似乎想从这四个字中咀嚼出什么别的意味,惊呆了的孙维亨将这四个字念了好几遍,最终却哈哈大笑起来。 “通敌叛帮!”忍住被孔纹以降龙十八掌击中胸口的疼痛,以及打入自己体中那一股可怕的劲力,孙维亨勉强的以打狗棒作为拐棍,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缓缓接近孔纹,终于在距离孔纹两尺处,停下了脚步。 “通敌叛帮之人,只怕是孔长老吧?” 凄厉的声音,好似黄昏盘桓于枯枝上的黑鸦,虽然此刻时值正午,屋外阳光正烈,但孙维亨的声音却让人忍不住联想起这一副场景。一只乌鸦,眼睁睁看着巢穴翻覆,那碎裂的鸟蛋就这么落在地上一块大石上。 乌鸦在叫,在悲泣,同时也在愤怒。因为那只雀儿,就站在鸟巢本该存在的地方,用嘲弄的眼神盯着这只乌鸦。 它在笑。 孔纹笑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与他弟弟丧命杭州之前一样温和,就如同孙维亨的朋友一样。 “代帮主,苏墨云勾结司空孤,证据确凿,那几封信,我身后这几位兄弟都看过了。” “什么” “看来代帮主不知道呢。” 孔纹皱起眉头,微微转头,看了看同样皱起眉头的那几个七袋弟子道:“诸位兄弟,代帮主的意思,兄弟们明白么?” “这老贼敢做不敢认,孔长老,咱们为何还要与他客气?” 一个缺了半边眉毛,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刀痕的丐帮七袋弟子声音很是冷漠,他摩挲着那仍在隐隐发疼的刀疤,那里曾经有一只眼睛。这只眼睛,是在杭州的时候离开这位七袋弟子的。 “卢兄弟所言甚是,孔长老何必与这老东西客气?” “你们”孙维亨盯着这几位七袋弟子,他终于将他们认了出来,这些人身上或多或少有些伤疤,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几岁,可以说是丐帮七袋弟子之中最年轻的几位。 “代帮主,他们可都是丐帮的功臣,这位卢兄弟在杭州时为了掩护马帮主与众兄弟们安全撤离,可是搭上了一只眼睛呢。”孔纹背对着这些七袋弟子,声音有些冷,但孙维亨却能够清楚瞧见孔纹面上那胜利的喜悦。 “孔熙龙你” 胸口一痛,孙维亨却将手中打狗棒握得更稳了,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孔纹,似乎想要凭目光将孔纹撕裂。 “孔长老,便不用与这老东西客气了,他们通敌叛帮,本来众兄弟还不肯相信,但如今证据确凿,已经容不得兄弟们不相信了,若是孔长老一时心软,只怕会遗患无穷!” 一个声音传入孙维亨耳中,孙维亨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挥动手中打狗棒,直朝孔纹面上击去。 “老东西动手了!” 不知是谁喊出了这句话,然而话音未落,孙维亨便仰面倒了下去。(。) 第四十一章 通敌叛帮(五) 降龙十八掌一向是丐帮中人的看家绝学,其掌劲之刚猛,即便是丐帮中人也无法承受。孙维亨活了七十二岁,大约是丐帮长老之中唯一一个承受了两掌仍未咽气的。 孔纹掌劲虽凶,但奈何他身受重伤,这一掌偏偏没有结果了孙维亨性命,被血沫堵住喉咙,打狗棒也脱手滚到一旁,孙维亨此刻倒还真想让孔纹一掌打死,好歹这样更痛快一些。 “孔长老!”惊呼声让弥留之际的孙维亨有些莫名其妙,但他连坐都坐不起身来,不知道那些七袋弟子为何有此惊呼。 孔纹这一招降龙十八掌中的“潜龙出渊”击出,非但没有让孙维亨一命呜呼,自己倒是呕出一口血来,那些七袋弟子慌慌张张过来搀扶孔纹的而模样,倒颇有几分献媚的意味在其中。 “众兄弟不必担心,方才一时气血上涌而已。” 孔纹抹了抹嘴,那一道鲜红的印子便出现在他脸颊上,这倒是让他看起来多了一份狰狞。 “本想留孙长老一命的,却不想孙长老自己找死,那便不要怪熙虎不念往日情谊了。” 孔纹走近倒在地上孙维亨,却没有想要将其搀扶起来的样子,不断从孙维亨口中涌出的鲜血映入孔纹眼中,孔纹知道,如今就是大罗神仙过来,也救不了孙维亨了。 “这老东西不知死活,”一个丐帮七袋弟子走近孙维亨动弹不得的身子,一脚残忍地踏在孙维亨小腹处,孙维亨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这一回,这位七十二岁的老人,内脏大约是被踩碎了。 孙维亨一双眼睛狠狠盯着孔纹,对于那个给了他最后一击的七袋弟子却瞧也不瞧一眼,这种眼神简直是要将孔纹撕成碎片。 “孙长老,你们勾结司空孤,暗害帮主,构陷污衣派的证据,没有想到会被我们找到吧?” 这出戏是做给谁看呢? 孙维亨此刻已经无力去思考这些难懂的问题了,他的意识逐渐模糊起来,只能瞧见孔纹的嘴巴一动一动,却是再也听不见孔纹的声音了。 终于,孙维亨一抽一抽的胸膛停了下来,虽然孙维亨依然睁着眼,但已经没有人会认为他还活着了。 “孔长老,这老东西死了。” 一声轻唤,才将孔纹从混沌之中拉扯回来,孔纹晃晃自己的脑袋,却是又坐到了离他最近的一把椅子上。 “外面的兄弟们动手了?” 屋外繁杂声传入孔纹耳内,屋内也少了一些七袋弟子,孔纹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在依照司空孤所说的进行,有条不紊的进行。 那七袋弟子态度恭敬,像极了对待帮主的态度:“是,外边的兄弟们已经将真相宣告出去了,那苏墨云与司空孤之间往来的的信件已经在六袋弟子中传阅了,虽然有人一时无法接受,但大多数兄弟还是明白事理的。” “明白事理”孔纹笑了一声,“帮内一日之内出了这么多事,不要说兄弟们,即便是我也有些难以置信。” 这句话有真有假,但真假究竟各有几成,只怕孔纹自己都说不清楚。 结束了孔纹暗自想着,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屋内血腥味依然刺鼻,那三位长老的尸体被随意堆在一起,而孙维亨的尸体却被单独放在了一边,这个景象孔纹是从来也不敢去想的,哪怕已经知道了这个结局的可能,孔纹也决计不会去思考的。 虽说孔纹的神情之中满是惆怅,但内心里却如释重负一般轻松。 “司空孤果然厉害,看起来,我没有选错” “孔长老。” 一个七袋弟子推开门走了进来,他面上挂着谄媚的笑容,连动作都是小心翼翼的,甚至还有有几分奴隶的姿态。他这副模样若是那些达官贵人见了,或许会有几分欣喜,但在江湖之中,这种没骨气的样子,是绝不能称得上讨喜的。 这个七袋弟子名为林闻道,字原达,三十三岁,模样倒是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面白无须,方脸剑眉。若是面上不是笑得这般献媚,或许还是能有几分英气的。 “原达,怎么了?”对于这种人,孔纹自然不会喜欢,但在当初孔纹让自己陷入孤立时,帮内第一个与他暗通曲款的七袋弟子便是林闻道。 如今孔纹依照司空孤安排的计划,已经一只脚迈过了胜利的门槛,如今即便是傻子也知道,丐帮中能够坐在帮主宝座上的人,头一号便是戳穿孙维亨阴谋的孔纹。林闻道作为孙维亨心腹,只怕长老的位置是跑不了的。 但就是这个即将接任长老位置的七袋弟子,面上却还是这种令人生厌的谄笑,语气之中也是让人听了有些难受的恭敬:“长老,有些想要知道真相的兄弟在大堂,总舵留守的兄弟们也过来了一些,都想见见长老。” “他们是不信?” “我们还没说,他们想要见代帮主,我们只是说帮中有长老通敌,代帮主正与其它四位长老一起处理这件事。” “处理叛帮长老的事?为什么不把真相向兄弟们解释清楚?” “就是说了,但有些兄弟也是不肯相信的咱们那些兄弟里边,有些人与那几个叛帮的叛徒交情匪浅” 林闻道华丽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孔纹轻轻点头,所谓的不肯相信,所谓的交情匪浅,大约也就像林闻道与自己的关系一样吧? “原达,辛苦了。” “长老说笑了,咱们都是为了丐帮,谁能想到代帮主居然会为了坐上这个宝座,让心腹去勾结司空孤与神门呢?”林闻道提到“司空孤”三个字时,嘴角便出现了一抹微笑,这一抹微笑让孔纹很不舒服。 “是啊,谁能想得到呢” 随便应和了一句,孔纹也打量了房中其它几位七袋弟子的模样,见他们都是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有几个人到现在都在皱着眉头。 的确,为了坐上帮主的位置,为了帮内派系斗争,暗杀马奎,构陷谷正气与简维,倘若没有从这分舵密室中搜出的那几封白纸黑字的书信,只怕没有人会相信吧?(。) 第四十二章 遇敌叛帮(六) “满使者,你的功力似乎有些退步啊。” 调笑般的言语从司空孤口中吐出之前,满红沙的攻势便已经崩溃了,司空孤居然避开了满红沙迅雷一击,光是这一个事实,就已经让满红沙的斗志烟消云散了。 又躲过了几招,在满红沙剑势下,司空孤就如同水中游鱼,灵巧地摇晃着身子。无论满红沙手中的剑是刺是削,是进是退,司空孤都好像能够读懂下一招。风凌霜在一旁抱着剑看着这一幕,数合之后,却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美人这一声嗤笑,却是彻底让满红沙的剑势崩溃了,司空孤瞧准机会,一个箭步上袭,竟是迎着满红沙的剑而去,满红沙此刻只需剑招一变,便能击中司空孤。 然而满红沙却选择了后撤,仅仅只是为了避开手无寸铁的司空孤,当意识到自己的失策时,满红沙左臂却忽然一阵酥麻,手腕一震,虎口一松,手中长剑便应声而落。 “承让了。” 接过满红沙的剑,司空孤还舞了一个华而不实,很是漂亮的剑花,便将剑刺入了满红沙脚边。这刺入青石地约两寸的长剑颤动着,仿佛是在嘲笑满红沙的剑招一样。 满红沙此刻很想用尽浑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但他仅存的哪一点自尊却仍是阻止了他。 “不杀人只诛心么?” 张梧桐苍老的声音从满红沙身后传来,这一提醒让满红沙浑身一震,登时便明白了司空孤戏耍自己的目的。心中的愤怒被强压下来后,满红沙将长剑从地上抽出,惶惶如一条丧家犬般退了两步。 “在张先生面前,晚辈可不敢谈诛心二字啊。” 司空孤瞥了一眼满红沙,目光又落在了张梧桐身上。 司空孤知道,面前这个与吴先生一般,喜欢被别人称呼为“先生”的张梧桐才是神门所唱的这场大戏的真正的主角。 天机派与神门之间的关系,整个江湖都是清楚的,但张先生这个名字,却在江湖之中绝少被人提到了。每一个江湖人都是一粒尘埃,每一个江湖故事都是一片落叶,而江湖从来都是快风快雨,风雨过后,一些旧传闻就会即刻被新传闻取代。江湖从来都是这么率直,就好像孩子的性子那样。 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是不是江湖之中的一颗“流星”,即便是像司空孤这样的天才也一样,江湖从来不缺少传说。 张梧桐虽然不能说是什么传说,但四十余岁才在江湖成名的他,怎么也不像一个流星。 天机派在江湖中崭露头角,据司空孤所知,也不过这近几十年的事情,更准确一些来说,是在隐门覆灭之后的期间活跃于江湖之中的。在吴先生留下的卷帙里,天机派似乎与隐门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这个张梧桐虽不是隐门弟子,但与隐门之间必然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 否则,他就不会协助神门,不会在神门那一场江湖闻名的内斗之中,坚定的站在阳非秋这一边了。 张梧桐比阳非秋年长,两人之间相隔的年龄,只怕比一个司空孤还要长。阳非秋今年已年过半百,虽说看上去四十余岁,但吴先生留下的记录是不会有错的,司空孤绝不相信吴先生会将自己的仇人年龄记错。 张梧桐与阳非秋是忘年之交,随着阳非秋登上神门门主之位,张梧桐便从江湖之中销声匿迹了,缺少张梧桐的天机派,其门下弟子大抵去做了文官幕僚,当然也有一些行走江湖的,但那些行走江湖的弟子,大多都寄身于神门之中,所以若说他们是天机派的人,或许有些牵强。 张梧桐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整个江湖现在已经没有几个人知道了,毕竟张梧桐销声匿迹已将近二十年,那些当年听说过张梧桐名号的江湖侠客,大抵也不会讲一个当年便半只脚踏进坟墓的人记得这么清楚,自然也不会想到这位老先生还有重出江湖的一天。 “后生可畏,老夫不下的局,却未曾想被司空少侠轻而易举的破了,这真是叫老夫这张老脸没地方搁咯。” 张梧桐这句话中有几分真心实意,司空孤不得而知,司空孤只知道自己这时不能轻易相信面前这个白须老人一个字。 “废了一番功夫,若是再多一些人来,只怕风姑娘都杀不尽了。” “对了这位姑娘是” 对于司空孤“诚实”的回答,张梧桐选择了避而不谈,虽然张梧桐知道,司空孤口中所言九成是真的,他不下的陷阱,司空孤并没有踩中,但从司空孤的表现来看,似乎他只看穿了一层陷阱而已。 “这位风姑娘乃是东海剑仙的得意弟子,张先生想必应该听说过东海派的大名吧?” 张梧桐心中一惊,面上虽无表现,现在却也对这个冰霜美人看重了几分。东海派的名头在江湖上可不算小,虽说没有几个弟子打着东海派旗号行走江湖,但“东海剑仙”这个名号却不能说不响亮。 “原来是‘剑仙’高徒,难怪能够破了老夫的陷阱”张梧桐颇有几分识人之术,对于这冷冰冰的美人,张梧桐这秃了大半个脑袋的老者可没有半分想要自讨没趣的冲动。 “东海派司空少侠果然厉害。” 司空孤并没有从满红沙这一声夸赞之中感觉到什么善意,但他依然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微笑,摇了摇脑袋道:“这位姑娘虽是东海派弟子,却并不等同于说在下与东海派之间存在什么协定” “原来少侠心中也有儿女私情?”满红沙面上满满的惊诧,虽说这种惊诧无论是司空孤还是张先生,都感觉到了满满的不适。 “我还道少侠一心想着复仇呢。”很显然,这句话才是满红沙真正想说的。 “复仇是一件事,儿女私情又是另一件事,人生若只为复仇而活,那么这个负担未免太重了。” 司空笑了笑,张梧桐却也冷笑了一声。 “少侠,咱们也不必兜圈子了。” “丐帮事,丐帮了,但神门与晚辈之间的恩恩怨怨,还望张先生能退后半步,以免战场上刀剑无眼。” (。) 第四十三章 通敌叛帮(七) “司空少侠说笑了。” 面对司空孤的劝说,张梧桐没有任何打算深思的模样,他瞧了一眼司空孤身侧的倾城美人,才道:“少侠与神门之间的恩怨,本与老夫无干” “既然与前辈无干,那么前辈便将那些暗弩冷箭撤走如何?” 司空孤的话音方落,张梧桐眉头便又是一紧,司空孤嘴角又上扬了半分,而张梧桐嘴角却跳了几下。 “暗弩冷箭?”满红沙站在张梧桐身后,自然瞧不见张梧桐的神情,他皱起眉,一副不解的模样。 “前辈或许不知,晚辈最擅长的事情,便是寻出这些不知死活之人的藏身之处,自称是神门的,杀了五十余个,但怎么也不肯交代自己身份的,晚辈就都留下了他们一条性命,等到确认之后” “张先生”满红沙明白了司空孤所言者何,这一回满红沙带来洛阳的神门精锐弟子,共有六十余人,这些人满红沙全部交给了老谋深算的张梧桐部署,而他自己则像一个局外人一样旁观着这一切。 司空孤是在故弄玄虚?满红沙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但如今被心中愤怒与耻辱支配的满红沙,却已经丧失了全部思考的能力。倘若司空孤果真是在故弄玄虚,那么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呢?这种只需要稍加查证,便能戳穿的谎言 “少侠想仅凭一张嘴,便让老夫毁约么?阳门主将这个担子交到老夫手中,便是对老夫的信任”张梧桐对于司空孤之言不置可否,他只是眯起眼睛盯着司空孤,试图从司空孤微笑之中寻得一丝破绽,但张梧桐却不知道,司空孤几乎不会说谎,而即便是说谎,他面上习惯性的微笑,也不可能被人看出半点破绽。 司空孤不会慌张,因为他没有慌张的理由,就像现在,他便有些风轻云淡。 “阳非秋如果真想杀我,他只需亲自过来就是。” 声音虽然平和,但司空孤笑容之中出现了几分轻蔑,而语调也微微上扬,“罢了,想来前辈也没有想通其中关节,难怪阳非秋会让你来。” “其中关节?”张梧桐身子一震,哪里会不知道司空孤所谓的“关节”究竟是什么东西?但他不愿去相信,也不敢去相信。毕竟阳非秋亲自上门请他出山时,那诚挚的言语仍然历历在耳。 司空孤眼睛一亮,轻轻点头,又用右手食指轻点自己,说道: “阳非秋见过我,他知道我究竟有多难对付,就凭一个已经变成废物的执剑使,再加上一个招数老套的天机派掌门,想要对付区区在下,未免有些托大了。张前辈,这很难想得通么?” “司空孤!” 满红沙怒不可遏的声音从他干涩的喉咙中发出,在听见这个声音是从自己喉咙中发出时,满红沙也愣了愣,他是决计不会发出这种声音的,至少在遇见司空孤之前,他一直是这样。 “满使者,神门内部有什么危机,想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阳非秋坐上门主这个位置,凭的是什么,想必你也比司空孤这个外人更清楚吧?” “小心。”风凌霜的话音未落,司空孤便已侧身躲过了张梧桐从大袖之中射出的冷箭。 “张前辈,你与阳非秋乃是多年知交,你的孩子如今也在神门之中身居堂主之位,想必比我这个初出江湖的新人,更了解神门之中究竟有什么内情吧?” 张梧桐死死盯着司空孤瞧了半晌,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也疯疯癫癫的。死死握着腰间长剑的满红沙瞧见这一幕,却也只得将牙关咬紧。 “二位都是聪明人,也应该知道这洛阳城可不是江南,在下门路再多,也不可能比得上神门或天机派” 满红沙终于也留意到,这距离城门不到一里的大道上,不知从何时开始便没了半点人踪。 “这洛阳城,在下可没有翻云覆雨的本事,官军大约已经围住了街头街尾,正朝这儿步步逼近吧?” 事实上,这也不需司空孤解释,那长街两端远远传来的嘈杂人声,对于满红沙而言已经是最好的明证了。 “小子,你与阳门主之间的交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张梧桐虽是在用双手撑着手杖,但那颤颤巍巍的身子却极有可能在下一息便轰然倾塌。 “交易?没有任何交易,只是心有灵犀而已” “心有灵犀?”张梧桐像牛吃草一般咀嚼着从司空孤口中吐出的这两个字,而街头巷尾那嘈杂的人声却已经开始逼近了。 “好一个心有灵犀”满红沙正欲与司空孤拼个鱼死网破时,却听见司空孤淡淡的说了一句话。 “动手吧。” 司空孤此刻微笑之中,有着深深的疲倦。 司空孤身侧的那个倾城美人,终于不再像一座冰雕那样立在那里,她抱在胸前的利剑在司空孤话音方落之时便出了鞘,这剑势疾如闪电,直奔张梧桐与满红沙二人而来。 满红沙拔出了剑,一个剑客手中是不能没有剑的,尤其是在剑客身死的时候。 风凌霜的剑却没有理会满红沙迎上的利剑,她轻盈的身子也躲开了她眼中这缓慢得如同蜗牛一样的攻势,利剑没入张梧桐凶手,剑锋撕裂了张梧桐的胸膛,那猩红色的血液浸透了张梧桐胸前的衣裳,也沾湿了风凌霜手中的剑。 当风凌霜抽出剑,又一次避开满红沙横斩后,风凌霜手中滴着血的剑便从张梧桐后颈穿了过去,咔嚓一声骨裂分外清晰,这一回的鲜血竟是喷了出来,洒到了满红沙的脸上。 收剑,归鞘,风凌霜又回到了司空孤身边。 如同说司空孤的快,是像风一样捕捉不到踪迹,那么风凌霜的快,便像是被狂风卷起的落叶那样,虽然满红沙能够眼睁睁将这片叶子瞧得清楚,却怎么也抓不住它。 满红沙知道,自己又一次败了。 满红沙眼前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直到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檀流。”(。) 第四十四章 通敌叛帮(八) “熙龙为什么”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满红沙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初将自己送出应天的,便是胡云。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坐起身来,满红沙首先感觉到的是昏暗,不知是因为昏迷太久,还是因为屋内只有一盏油灯在燃着微弱的光,满红沙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会害怕黑暗。 “什么为什么?檀流,你睡了好久。” 满红沙不知眨了几次眼睛,才瞧将面前这个人瞧了清楚。这张熟悉的面孔上满是愁色,唯独嘴角还有一丝违和的欣喜。 为什么而喜呢?是因为我还活着?当时在长街上 “司空孤”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后,试图去触碰回忆的满红沙忽然头疼欲裂,不知为何,他醒来已有一段时间了,但却到现在才感受到这足以使人晕厥过去的疼痛。满红沙伸手往疼痛处探去,却摸到了一个大包,这个大包生在他后脑勺上,轻轻一触便疼痛难忍。 这鼓起的大包不知因何而生,但这一阵阵的疼痛却让满红沙不敢继续去回忆,当然,这或许只是满红沙自欺的借口。毕竟没有任何人会想再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屈辱”,也没有任何人会想在一日之内连续遭逢两次彻骨寒心的疼痛。 在好受一些后,满红沙才发觉胡云嘴角那一丝欣喜也消失了踪迹,是因为什么呢?满红沙很快将第一个想到的答案否决了,看胡云的模样,并不似演戏,至少这种情真意切的关怀,与从前别无二致。连同他眼中那愧疚也是一样,满红沙选择低下了头,他现在不敢让胡云瞧见他那怀疑的眼神。 满红沙并不希望,心中的希望再一次破灭。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未等满红沙开口,胡云便先挑起了话头,“你从来都是这样,明明看上去无比冷漠,但却像个小姑娘那样害羞,若是会脸红,只怕真的有人会将你当成小姑娘也说不定呢。” 这个笑话并不好笑,至少满红沙都这么认为,但胡云在打趣之后便也将话匣子打开了。 “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门主他会设下这么一个局。” 胡云在提到阳非秋之后,便突然哑了一阵子,似乎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以免伤到面前这位友人。 “可我没有死,熙龙你那位泰山想必很失望吧。” 听见满红沙用“你那位泰山”称呼阳非秋后,胡云便知道满红沙已经知道了一部分真相,然而满红沙此刻没有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则是对他最好的信任。 毕竟,满红沙在神门中的朋友并不多,像胡云这样能够推心置腹的朋友,估计都不用一只手就能数完。 “门主没有表态。”胡云选择了更委婉一些的说辞,他知道自己的朋友一定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 果然,满红沙听懂了胡云这句话的意思,阳非秋既然没有表态,那么也就是说明阳非秋并不赞同胡云赶往洛阳。满红沙这时才留意到,满面愁容的胡云比往常那个精神奕奕的样子要憔悴得多。 “应天事务不多么?你连夜赶过来救一个不该救的人。” “大不了不坐这个位置,倒也能够落得清闲,那些杂事现在他们大概已经交给门主处理了吧。”胡云轻声笑了笑,只是这笑声里有几分尴尬,满红沙也陪着笑了笑,只不过这笑声听在胡云耳中,就如同黄连嚼在口里一样。 “你都知道了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丐帮现在的情况如何?” 满红沙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不继续逃避。 “你醒来之前,我在前堂见过丐帮新任帮主。” “这么快就选出了新帮主?”满红沙有些惊讶,因为屋内实在有些昏暗,是以胡云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眼神满红沙并未瞧见。 “丐帮亡了。” “什么?”满红沙身子虽有些虚弱,但听闻这个消息,却还是喊了出来。 “丐帮一日之内,便死了六位长老,三十余位七袋弟子,上百位六袋弟子在洛阳城的丐帮六袋以上弟子,大约只剩了五成。” 胡云在将丐帮污衣派净衣派内斗,最终净衣派取胜,但而后又被孔纹发现孙维亨与司空孤有往来书信,丐帮便陷入了混乱之中 满红沙和怎么可不肯相信,一个在江湖之中可以称得上庞然大物,其帮中弟子数以万计的帮派,居然一日之内就接连发生两场内斗,而且这两场内斗的理由还出奇的一致。 “通敌光凭书信为证?” “在丐帮总舵的地牢内,有一具还没有来得及处理的尸体。那个尸体生前名为贾三,是司空孤的左膀右臂。” “这” “孔纹的意思是,孙维亨慢了一步。” “司空孤心腹的尸体” “对,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如果孙维亨与司空孤暗中勾结,又为何要” “司空孤今天早晨出现过,他让孙维亨交出贾三来,结果孙维亨手下一个七袋弟子,便以巧舌惑众,让净衣派中许多人相信是污衣派暗中勾结司空孤,结果人却在丐帮总舵,在他净衣派的地盘上。” “所以说是净衣派的人先出卖了司空孤?” “不错,他们似乎还想要从贾三口中撬出一些什么,但贾三已经死了,净衣派之中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应该也都死绝了。贾三究竟有没有透露司空孤的弱点,那些弱点究竟是什么只怕这世上没有人会知道了。” 胡云一边摇头,一边叹息道。 满红沙听罢,也长叹道:“这一回是我输了一败涂地” “檀流。” 或许是满红沙声音中的绝望实在太可怕,胡云忍不住轻唤了满红沙一声,但满红沙却不发一言,只是愣愣的看着桌上那盏油灯。 “放心,我没有事”满红沙声音有些空洞,但终究还是回应了胡云,“那么张先生呢?熙龙门主他果真像司空孤所言那般” 满红沙说不下去了,他的后脑勺疼痛再一次如同潮水一般袭来,浪花越来越大,最终将满红沙整个人都淹没了。 黑暗,再一次降临到了满红沙眼前。 (。) 第四十五章 上有策应(一) “那个丐帮居然在一日之内便因内斗而元气大伤?” 何斐轻捻着长须,难以置信地想面前这个年轻人确认道。 “准确来说,是半日之间。” 年轻人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这一举动只是想尽量不将何斐这个五大三粗的武官与“附庸风雅”这个词联系到一起。毕竟何斐作为一个五十余岁的武将,居然学文人品茶持扇,已经令人感到违和了,而这茶室中摆放的许多赝品,则是令年轻人向快一步逃离此处。 当然,随着温热茶水进入喉管,年轻人也将这股冲动压抑了下来。毕竟面前这人乃是当朝二品武官,手底下掌有数千大军,可不能因为这些小事便将其得罪。 但年轻人愿意卖这个面子,何斐自己却没有这么多顾忌,他一拍脑袋,虽没有大惊失色,但“难以置信”这四个字却又浮现在他脸上。 “怎么可能?那个丐帮与洛阳里许多大人” 何斐忽然意识到什么,再加上面前这个锦衣公子那一瞬间变得犀利的眼神,何斐即刻明白自己说错了话,于是他赶忙清了清嗓子,才感叹道:“真没想到,这样一个江湖大帮派,居然会亡于内斗” “内部失和,群龙无首,派系林立自然是这个结果,何将军可千万要引以为鉴啊。” 年轻人笑了笑,对于面前这个武夫,他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虽然同样是以武博取名利,但江湖中的人就比这个武夫聪明得多,或许是大宋军中只讲忠君报国的缘故,又或许是那些文人传道所致,类似何斐这样的武夫,年轻人已经不知见过了多少,他们大多都很简单,一眼就能让人看透玩弄的那些小聪明。 就像现在这样,何斐面上带着几分谄媚连连应是,这让年轻人心中鄙夷又多了一分。 “分明是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分明上阵杀辽人的时候比谁都英勇,却在这官场上惺惺作态,这些武人到最后会是我大宋之福,还是大宋之祸呢?” 当然,就大宋前程的问题,年轻人也并不敢更深思考。 “不说这些了,何将军,日后若在江湖人面前相见,还望不用像今日这般客气才是。” 年轻人微微一笑,在洛阳丐帮之乱解决之后,他便也不想继续在这里逗留,毕竟年终将至,年轻人想在今年早些时候回到开封。 “何将军,不必送了,我现在只是一个武林中人而已,倘若因为何将军对我的态度而导致我身份败露,只怕上面怪罪下来,何将军也要担待一些,这就不妙了。” 年轻人不是没有留意到何斐小心翼翼的样子,但直到出了府衙后门,他才最后提醒了何斐一句。 “这是自然,只是冀大侠在江湖之中的名号不小,何某又素来敬重江湖人,便是在冀大侠面前不张扬跋扈,也是合理的。” “对江湖人不张扬跋扈或许不是一件好事。”冀华廉淡淡的说了一句,又盯着何斐看了好一阵子,直到何斐耐不住这目光,将脑袋低下,冀华廉才将将目光移开。 “如今在下可是一介草民,何将军何必担心害怕什么?连在下这双眼睛都不敢看,何将军在沙场上莫非也是这么畏首畏尾么?” 冀华廉终究耐不住性子,还是对何斐提点了一句,何斐若有所思的抬起头,却只见到了冀华廉远去的背影。 “畏首畏尾”咀嚼着这四个字,何斐浑身力气好似被抽空了一样,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何将军?” 坐在屋内,何斐正盯着冀华廉方才坐着的位置出神,直到一声轻唤从紧闭的房门外传来,接着又是一阵敲门声。 打开门,面前站着的是一个中年文士,那模样竟隐隐有几分不满。何斐自然识得这个人,他乃是洛阳府尹的幕僚,姓胡,名金鹿。 “鄙人这敲了好一阵子的房门,还道是何将军不在屋内呢,真是险些便错怪了这位何将军的爱卒。” 胡金鹿一拱手,便算是施了礼,何斐虽对于这个无品无秩的幕僚很是不满,但奈何此人有功名在身,虽未考取进士科,却受到朝廷许多礼遇,再加上他与洛阳府尹之间的关系,何斐可不敢轻怠了这个家伙。 虽然守在屋外的那个亲兵面色发黑,但何斐却是不敢给胡金鹿使什么脸色,压下心中不满,假装没有看见屋外亲兵的面色,何斐一拍脑门道: “想来是方才正在小憩,这敲门声竟是没有听见,来来来,胡先生请入内叙话吧。” “不必了。”胡金鹿嘴角一撇,露出轻蔑的笑容,这一举动更是让何斐攥紧了拳头,只想狠狠往胡金星脑门来上一拳。“卢大人在小厅等着何将军,特此命鄙人前来请何将军走一趟,不料却打搅了何将军休息,实在是对不住了。” 虽说着“对不住”,但胡金鹿语气之中满是读书人的傲气,又哪里有半点歉意了?但何斐却仍是不敢说什么,只能点点头,让胡金鹿回去通禀洛阳府尹,说他何斐一会便到。 然而这胡金鹿听闻何斐要府尹稍待片刻,登时便皱起眉来,但又很快将眉头舒展开,轻轻点头道:“知道了,还望何将军不要让卢大人久等。” 言罢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这臭书生” 待胡金鹿走远了,何斐手下那个亲兵才敢对着没有人踪的走廊破口大骂,当然,这压低的声音是遮掩不住心中愤怒的。 “这些读书人都是这幅德行,而且不论怎么说,咱们也都只是寄人篱下,待洛阳事了,咱们便可回去军营里,也就不用受这些读书人的气了。” 虽然心中不满,但为防止手底下人惹出什么麻烦,何斐还是尽可能劝说着伴随在自己身边多年的亲信。 那亲兵应了声“是”,一双眼却依然死死盯着这走道,光凭他眼中射出的火光,大概究竟将一百个胡金鹿烧成灰烬了。 (。) 第四十六章 上有策应(二) “冀华廉” “大人” 喃喃念着冀华廉这个名字的卢铮瞥了一眼立在身后的胡金鹿,胡金鹿赶忙又将脑袋垂下,不敢言语。 “老胡,你瞧那个江湖人,他有没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距离何斐离开这间屋子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然而就在这半个时辰里,卢铮一言不发,就像木雕一样坐在椅子上,一手托腮,另一只手的食指在大腿上不停敲动。 明明何斐只在屋子里待了不到一刻钟,但卢铮却为这一刻钟坐在椅子上苦思冥想了半个时辰,胡金鹿成为卢铮身边幕僚已有五年多,见证了卢铮从黄州调到开封,继而又转任洛阳府尹的升迁速度。也正因卢铮在五年之内快速升迁,胡金鹿才安安心心的留在何斐身边担任这个没有一官半职的幕僚。 然而胡金鹿第一次见到卢铮这幅模样,还是在开封之时,先帝仁宗皇帝驾崩之时,当今天子即位之初,卢铮每日都是这幅表情,眉头深锁,双目直愣愣似是盯着远方。 那时先帝驾崩,新主方立,朝局不稳,是以卢铮忧心忡忡胡金鹿不是不能理解。但如今见过何斐之后,卢铮缘何仍是这幅神情?除却眼角没有泪痕之外,卢铮的神情与当年先帝驾崩之时可以说别无二致。念及往事,胡金鹿不由得想起方才卢铮让自己回避的手势,心中便有一丝担忧,因此待何斐出了门,胡金鹿便不等卢铮传唤,便自作主张从后厅回到前堂。然而却未曾想到,会在这里又一次见到卢铮这幅神情。 而在卢铮问出这话时,胡金鹿才想起今天与何斐一同乘车来到府衙的男子,那个男子长得也剑眉星眸,举手投足间与寻常百姓更不相同。但胡金鹿却看得出来,此人打扮得华贵,但却不敢超脱普通百姓的分寸。衣裳虽华贵,却也只是百姓家的华贵,尽管何斐对他颇为礼遇,但何斐这个人向来敬重江湖人,这一点在洛阳官场上人尽皆知。也恰恰是因为这一点,所以胡金鹿才更看不起何斐这种武夫。 卢铮见胡金鹿久久没有言语,先是眉头一紧,又是释然一笑,以为胡金鹿不知自己所指何人,便补充道:“便是那个跟着何将军一起进来,又从后门溜走的那位。” 胡金鹿跟随卢铮多年,自然明白卢铮究竟是如何想的,此刻也不好说破是自己腹诽了何斐一番,对于那个江湖人没有什么观感,便信口道: “那人生得英俊,想来是江湖之中世家之后,但玉龙(胡金鹿表字)却不觉得那人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大约只是江湖中什么公子哥吧。” “错了,那人大有来头。” 卢铮听闻此语,便知道胡金鹿没有将冀华廉放在心上,心里隐隐有些不快,但又想起胡金鹿此人有才学,也深谙许多官场道理,他连何斐这个手底下有上千军士的将军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么会对一个小小的江湖中人投以青眼呢? 毕竟即便是卢铮自己,听闻在洛阳府衙暂住的何斐带回来一个江湖人,若没有与何斐有过方才那番谈话,他是半点都不会放在心上的。 “大有来头?” 胡金鹿有些不解,能让堂堂洛阳府尹用“大有来头”这四个字评价一个人,难道那个江湖人时微服出行的达官贵人?但瞧那江湖人的打扮,却不似什么读书人,莫非是哪家贵公子到江湖中戏耍,惹了麻烦才寻上何斐,企图调动朝廷兵马去为他解决麻烦? 卢铮却不可能瞧见他身后的胡金鹿复杂神情,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为胡金鹿解释道:“如果不然,何斐又怎么可能在刚才翻来覆去提到那人的名字?他似乎是想要提醒我什么,但言之不尽,又似乎刻意藏着些什么。” 胡金鹿闻言,心中对于何斐这个武夫的厌恶又深了一层。一向看轻武人的胡金鹿心中暗道:“一个武人话不好好说,反倒与一方镇守卖起关子来,难怪这何斐从前线调到了中原腹地,不能继续在前方吃饷银打辽人,想必是得罪了一方经略,这才落得如此下场。” 似胡金鹿这样的文人,自然是不知边疆战时是怎么一回事,关于辽人有多凶恶,胡金鹿也仅仅是从说书人口中略知一二而已。但那些说书人哪里有报忧不报喜的?所谓前线抗辽之难,都被这些说书人用三寸之舌夸成了一朵花,像什么“杨大帅跃马龙城”之类的胡话说得天花乱坠,胡金鹿虽不肯全信,但对于辽人的轻视,却在潜移默化之中形成了。 于是,何斐这样的一类账面上没有什么功劳的武人,在胡金鹿眼中,自然就成了“让手底下兵士卖命,自己却坐享其成的大宋蛆虫”。当然,何斐是不会告诉胡金鹿自己有多少次在前线出生入死,也不可能将那些前来监军的文官嘴边第一份头功夺去的。 “恕玉龙斗胆,请问大人,何将军究竟与大人说了什么?” 胡金鹿心中想的自然是何斐借着那位隐瞒身份的贵公子身份,来对卢铮说了一些武人不该说的话,但卢铮接下来的话却让胡金鹿也陷入了沉思: “何将军他什么也没说,不,也不能算什么都没说,他与我饶了好大一个圈子,但凡我问道洛阳城守军调动,他就会扯到防务更替,亦或是守城演习一类的话头上实在触及了一些避无可避的内容,他便又将话锋转到他今日见到的那位名为‘冀华廉’的江湖人身上” 胡金鹿却是不解卢铮之言,便问道:“何将军此番来到洛阳,不是奉命检视洛阳城防务么?兵士调动、防务更替、守城演习一类的事情,不正是他要做的事?” 卢铮长长一叹,便再次为胡金鹿解释道:“玉龙有所不知,何将军若是练兵,若是演习,那倒没有什么不妥,毕竟封一条街一个时辰不算什么,但玉龙你可知道,在那条街上,何斐手下的大兵可是运出了数十具尸体。” “什么?” 胡金鹿瞪大了眼,失声惊道。 (。) 第四十七章 上有策应(三) “四十余具尸体?” “只是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是何身份,但想来应该不是何斐命人杀的。” 胡金鹿稍稍冷静了一些,也是在此刻他才明白卢铮方才为何会露出那种表情,而且为何会有如此多不着边际的问题。洛阳城各处皆有官府眼线,能够知晓何斐手底下的那些大兵搬运尸体,这并不算什么难事。毕竟这死的人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四十余个,这么多的尸体怎么也不可能悄悄运出城的,一旦搬运,势必就会有破绽。 毕竟这四十多条人命,若是被人捅到东京,再被卢铮的政敌攻讦,卢铮的左迁便是可以预见的了。 “大人,不如吩咐孙捕头,让他带着人去将这件事” 话到此处,胡金鹿这才反应过来,卢铮既然已经唤来了何斐询问,自然也已经命令手底下的人去查探此事真相了,自己这个幕僚反倒因为帮府尹大人处理一些杂事,而没有第一时间知道此事,此刻再提出这些建议,对于当前局势已经于事无补,反而还有可能引起卢铮不快,于是胡金鹿便乖乖闭了嘴,仔细思索着应该如何应对自己所处的这个局面。 “老孙我也吩咐下去了,只不过还没有将尸体的事情告诉他,现在洛阳城里,能与商此事的人,大约也就只有玉龙你了。” 胡金鹿心里虽然对于卢铮这份信任很是感动,但眼下这四十余条人命却不可能凭空消失,卢铮将这四十多条人命查出来,总比日后没有防备时被别人拿出来要好。 “大人是否也认为这四十条人命的关键,在何斐带回来的那个江湖人身上?” 卢铮之所以信任胡金鹿,不仅仅是因为胡金鹿陪伴在自己身边多年,更是因为胡金鹿此人足智多谋,又对自己心中想法捉摸得透,有时候有些话不必说太多,胡金鹿便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即便是眼下这个危机之局,胡金鹿也很快明白了卢铮真正的打算。 “大人,玉龙听说今天丐帮上演了一出自相残杀的好戏,那个江湖人,或许与丐帮的自相残杀会有什么关系。” “这些江湖人的事,我们可管不了,不过既然牵扯到人命官司,玉龙你便辛劳一些,走一趟吧。” 胡金鹿明白,自己这“走一趟”可不能是光明正大的去,毕竟朝廷对于江湖的态度官场上所有人都有目共睹,但凡牵扯到江湖事,朝廷命官便会想方设法撇清关系,以免遭人口舌,被人扣上一个“私蓄死士”的帽子。 但偏偏今天这件事必定会牵扯到江湖人,与江湖中人的接触可以说避无可避,卢铮是不可能亲自跑这一趟的,而胡金鹿要去,也不可能明目张胆的去,这件事一旦败露,恐怕比这四十条人命被捅到天上去的后果更为严重。 “大人,何将军那边” “何将军我当然还要见,只不过,这一回得我去他那儿了。” “那个与何将军在一起的江湖人” “那个江湖人不必去管他,我觉得他没有这么简单,是咱们不能去碰的的一条线。何将军虽是武人出身,但能够坐到这个现在这个位置,不可能对一个普通江湖中人恭敬至此,他方才在关键之处屡屡扯上那个名为‘冀华廉’的江湖中人,一个普普通通的江湖中人怎么可能会被何将军作为挡箭牌?” 胡金鹿点点头,卢铮在官场上的嗅觉可比普天之下绝大多数官员灵敏,这一点他可是比谁都清楚的。光是慧眼识珠,傍上毕士安与寇准这两颗大树的本事,胡金鹿就自认不及。更何况,见过何斐对冀华廉恭敬态度的卢铮也不相信何斐会对一个普通江湖中人如此恭敬,竟是处处让先,一副主客倒置,尊卑颠倒的模样。 “那么,玉龙这便去找那个新任帮主,将那四十余具尸体的事问清楚了。” 胡金鹿明白此事可谓迫在眉睫,不能拖延,当下便要回房稍作易容,便趁着昏暗的夜色去一趟丐帮总舵。 “顺带给那个新任帮主带去一句话:‘凡事如旧’。” 胡金鹿点点头,所谓“凡事如旧”,不是官府要对丐帮态度如旧,而是丐帮每年送到官府来的“贺礼”应当如旧,毕竟讨饭不必承担税赋,这些丐帮的乞丐在荒年时一个个比城外农户更能填饱肚子。虽说大宋官吏与江湖中人不能有半点关系,但没有人会和银子过不去,这些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 望着胡金鹿倒退着离开,卢铮心里才轻松了一些。 “那些人若是江湖人最好但倘若不是” 卢铮此刻可以说是将何斐恨之入骨了。 然而,卢铮却不知道,何斐此刻也在为那四十余具尸体忧心。 冀华廉可以做甩手掌柜,但何斐却不能继续将这些尸体甩给他人,今日他派去收拾尸体的人虽是本部亲兵,但奈何尸体太多,终究是在卢铮面前露出了马脚,再一想到冀华廉的嘱托,何斐心中便一阵烦闷。 最终,何斐还是下定了决心,在洛阳城外寻一处僻静之所,趁着夜色便将尸体埋了,这样虽不是神不知鬼不觉,但打着军队旗号办事,终归是不会有太多阻碍。 于是,趁着夜色,何斐亲自带着手下十位亲兵,将装在几口大箱子里的尸体用马拉车运到了城外,在刨了一个大坑,将装着尸体,被厚厚麻布包着的大箱子丢到了坑中,再将土填好时,却已经是鸡鸣时分了。 处理完这一桩心头大患后,何斐便带着人回了城,却不料他们前脚放走,一群黑衣人便从四周聚拢到了埋尸体的地方。 于是,这刚刚被埋下的尸体又被人掘了出来,在这些黑衣人将尸体全数清点过后,从洛阳城中运出的一批棺材也到了这里,于是这些尸体便被装到了棺材中。 “这样就好了么?” 一个蒙面人朝另一个蒙面人问道,在干过苦力活后,就只剩这两个蒙面黑衣人仍能站立了。 另一个蒙面人点点头,却一言不发,只不过,他的眼角却有些湿润了。 “司空孤此仇不报” 这个蒙面人扯下了蒙面黑纱,恶狠狠的立下了一个誓言。(。) 第四十八章 下有应策(一) “檀流又昏迷了?” 一个声音从胡云身后传来,胡云身子一震,转过头,便见到一个身着夜行服的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待就着那男子手中火烛,瞧清楚那男子长相时,胡云才暗暗将运起的功力散去。 “乾元,你这声音” 此人乃是神门离堂堂主,江湖人称“火云掌”的张羽初,表字乾元。乃是天机派掌门人张梧桐之子。 张羽初笑了笑,顺手将手中火烛放在身旁一张小桌上,又扯过凳子坐下,才用平常的声音道:“抱歉,一时忘了。” 胡云瞧了张羽初一眼,摇了摇头。 “你父亲” “我已经知道了,虽然比你慢了半步,但一进城便有兄弟便前来接应,比你这个耗尽大半内力赶来洛阳,丢了半条命的家伙” “乾元” “尸体被人运走了,孙捕头寻不到人,倒是有个外来的将军,似乎姓何,就是他手底下的人将尸体运走的,天机派的兄弟与我神门兄弟一起,都不知被他带到何方了。” “我是说” “熙龙,你也知道,我与那个老头关系一向不睦。” 胡云看着冷静无比的张羽初,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他自然知道张羽初与张梧桐那势如水火的关系,但他也知道张羽初性子就是这样,看起来风风火火,但实则与他父亲一般心思缜密。所谓父子关系不睦,那也不过是张梧桐与张羽初二人理念不合。面对杀父之仇,张羽初如今这个冷静对待的态度,让胡云心中一阵发寒。 见胡云沉默,张羽初面上的冷笑也消失无踪,他淡漠的模样然人感觉到一阵深深的恐惧,即便是熟知张羽初的胡云,在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丝惧怕。 许久沉默之后,张羽初才对胡云说道:“熙龙,门主是让我来带你回去的。” 张羽初终于将寂静打破,胡云那颗疲惫不堪的心便终于得到了一瞬的休憩,他微笑着回答道:“我知道。” “既然如此” “我会乖乖跟你回去,但不是今天。” “子时快到了。” 子时既然已经到了,今日便是要过去了,张羽初已不可能在今天将胡云“抓”回应天。 “你手下那些人,查到张天机派的人与门中兄弟被他们带到哪里了么?” “丐帮孔长老来了一封信,在你配着檀流的时候,你的人将那封信给了我。” “刘伯轩?” 张羽初点点头,刘伯轩便是刘延朗,是胡云三年前收的第一个弟子,三年前时才十四岁。刘延朗这个名字是胡云给他起的,被胡云收入门下时,刘延朗只是一个好强斗狠的街头混混,只是不知被哪位高人传授过古怪的内功心法。当初这个好强斗狠的街头混混因得罪了太原王家的子弟,因此被关押入狱,正是胡云将其救出的。 是以刘延朗便说将他这条命交给胡云,此生为胡云鞍前马后卖命,当然,胡云起初并不敢答应,毕竟当年胡云不过二十九岁,要他将一个半大孩子收为弟子,胡云怎么也不肯答应。 当然,其后发生的一些事,便让胡云不得不担起了这个孩子的责任。刘延朗也如同侍奉父亲一样侍奉胡云,直到胡云让他修习武功,并带着他闯荡江湖,这才让这个从小便没有父亲,被母亲拉扯大的孩子真正成长起来。 只不过,胡云这个大弟子也是至今唯一一个弟子,在胡云得知满红沙处境愤而出走时,却依然不顾门规,与胡云一同离开。 “这孩子倒是不知道别人的良苦用心啊。” 感慨了一句,也不像是苛责,毕竟对于胡云而言,刘延朗始终是一个孩子,虽然胡云并不愿将刘延朗当成自己的孩子,但这三年相处下来,胡云却又不可能只将刘延朗仅仅视作一个弟子这么简单。 “父亲也有错吧。” 胡云一愣,瞧了一眼张羽初,却又听见张羽初颤动的唇中吐出三个字:“没什么。” 这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胡云却知道,张羽初对于张梧桐的感情,与常人家父子并没有太大区别。被胡云觉察到自己伪装的张羽初自然不愿再继续说什么,于是二人便陷入了尴尬。 胡云望着天空中的明月,此时临近十五,月亮已经很圆了,只不过还有一些阴影将圆月的弧线遮掩了一些,这种并不算残缺,又不算盈满的月亮,胡云越看越觉得心烦意乱。 当然,胡云知道,倘若此刻自己不去看这月亮,而是看一看张羽初的面容,只怕自己距离发疯也不差多少距离了。 张羽初坐在凳子上,自然不会去瞧月亮,他只是侧着身子,一双眼睛盯着空荡荡的桌子,此处乃是神门在洛阳的一处据点,本是坤堂堂口,但为了策应张梧桐的计划,刘粟早已带着人离开了此处,只留下没有半点人踪的空屋子。 当然,关于被张梧桐安排,准备偷袭司空孤的刘粟等人,如今下落不明,或许是死了,但尸体也不见。 张羽初已经得知了今日之事的真相,这是从留守在这里充当看家护院的弟子口中问出的,虽然这些弟子一开始一问三不知,但当张羽初摆出门规,再拿出阳非秋临时给予的门主令牌,这些三缄其口的弟子也便像倒豆子那样将真相说得一清二楚了。 这些弟子实则暗中控制着神门在洛阳的情报网络,这在门中并不是什么秘密,通常江湖人只会将这些人视作掩人耳目的弃子,是不会将这些看大门的闲散弟子看在眼里的。但身为离堂堂主的张羽初却知道,这些在门中地位不高,武功不强,却依然能够在精锐弟子齐出时留守神门的弟子,并不是什么废物。 他们的作用或许比那些冲在第一线,做着流血掉脑袋之事的其它弟子要大得多。 然而就是这些一手构建起神门洛阳情报网的弟子,却只知道“司空孤与一个不知姓名的白衣女子,拦住了正欲前往丐帮分舵的满红沙与张梧桐。”这样随便问一个大街上的百姓都能知道答案的事。 至于刘粟与天机派百十名弟子究竟是如何被司空孤解决,那些未发现尸体的弟兄们又身在何处,这些弟子却根本没有给出一个答案。(。) 第四十九章 下有应策(二) 屋内二人就这么一人望着月,一人望着桌,却没有人肯打破沉默,直到房门被人敲响。 “谁?” “师父,是我。”刘延朗的声音从房门外传来,这个还带着些微稚嫩的声音,让胡云又一次感觉自己不再年轻,明明自己才三十二岁,但却感觉度过了一百个春夏秋冬。 自从与妻子完婚后,胡云的身份便发生了改变,虽说身为执刀使的胡云早有准备,但果真被阳非秋赋予权力时,胡云却有些手足无措。 “岳父究竟是如何支撑起神门的呢?” 阳非秋想不到一个答案,或者说,在接手阳非秋平日里需要处理的部分事务时,他这个自认还算是称职的执刀使,第一次遇到了困难。 “何事?” 尽管隔着门,但这种冷冰冰的语气仍让刘延朗心头一紧,他瘪了瘪嘴,才稳住自己的情绪,回答道:“今夜洛阳守军似有异动,留守南门的兄弟说见到了洛阳官兵运出十余口大箱子,每口箱子都用马车或牛车拉着” “进来吧。” 张羽初即刻明白过来刘延朗究竟带来了什么消息,他瞥了一眼胡云,却发现胡云正盯着自己。 而刘延朗却似乎并没有听见张羽初的话,不,他是听见了,否则绝不会不继续往下说着。 “让他进来吧。”张羽初压低了声音,刘延朗年纪不大,只比张羽初大儿子年长七岁,再加上刘延朗是胡云弟子,在张羽初看来,刘延朗自然便是小辈。而张羽初这个做长辈的,为小辈说两句好话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这孩子”胡云对刘延朗有些不满,当然,这也仅仅是出于师父的立场,才会拥有的不满,就如同老鹰看见不会自己飞翔的小鹰那样。 “孩子没长大,你这个做师父的自然也有责任。” 张羽初笑了笑,笑容之中已没有了冷漠,倒是有一种别样的温情。 “进来吧。”胡云叹了口气,说道。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段落在许多说书人口中都是能够大卖的段落,毕竟孤男寡女,干柴烈火,这样子的江湖故事对于那些市井百姓而言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当然,这些段落之中,也是这孤男寡女暗生情愫的好时机,也不知为何,总有人以为男女在一起就必然会有什么故事发生。”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除却那些市井百姓,居然连许多江湖中人都对这些故事抱有莫名的憧憬,仿佛这种事终有一天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当然,这一类江湖人终究还是少数的,毕竟不是所有江湖女子都面娇如花,那些武功高强的江湖女子,倘若不生得满面横肉,五大三粗,便是面容丑陋,时常以黑纱覆面。” “面容姣好的江湖女子不是没有,但大多都在烟花巷里,而不在那些大门派之中,即便大门派之中有,那不是门主夫人或二夫人三夫人,便是门中弟子的结发妻。当然,门中弟子的结发妻与门主二夫人三夫人之间并不一定毫无瓜葛,他们甚至还可能是同一个人。” “江湖之中美女本就不多,而没有男人陪伴,仗剑独行江湖的美女就更是稀少了。即便是又没有成婚的女子,那么入得她闺房的男子只怕比某些深闺小姐一辈子见过的年轻男子都要多。” “难道风姑娘是一个例外?” 听着面前伙伴侃侃而谈,这个头戴黑巾,正擦拭着大刀上血迹的魁梧大汉突然问道。 “风姑娘是高手。” 方才正在侃侃而谈,发表着自己看法的李寒川皱起眉头解释道,但他即刻又感觉不对,正欲详加解释时,面前这个魁梧大汉的下一个问题便抛了过来。 “高手便不是江湖女子?” 李寒川明白,自己已经在气势上输了一筹,但却不肯推翻自己之前的观点:“傻瓜,江湖高手与江湖女子完全不同。” “那你且说说,他们又什么不同?”魁梧大汉还未开口,坐在角落里,正蜷着腿看着李寒川与魁梧大汉二人的毛鼠儿也加入了这个话题。 李寒川又一次辩解道:“你看,风姑娘这样的江湖高手,是要靠武功吃饭的,与那些靠皮肉玩弄男人的女子,不知高了几个水平。你们这样就好比拿那些野鸡和凤凰来比,野鸡肉可以入口,但凤凰却只能观赏,你们谁敢吃一口凤凰?” 毛鼠儿笑了起来,这声音又尖又细,没有辱没他的诨号,这声音的确与耗子的叫声倒真有几分相似。这“吱吱”一样的笑声虽笑得令人发憷,却也像耗子的叫声一样短,笑罢后,毛鼠儿又道:“那你且说说,倘若风姑娘这样的江湖高手,既靠武功吃饭,又靠皮肉吃饭,是不是能够做得到天下第一了?” 李寒川有些恼怒,厉声道:“你你这是抬杠。” 倘若没有这结巴,李寒川此言倒是真有几分能让人信服的地方,但这一结巴,却引得屋子里十余条汉子的轰然大笑。 那最先提起风凌霜的魁梧大汉手中大刀上的血迹早已擦去,他将这柄锋利无比,却有两个微小缺口的九环刀架在肩上,朝李寒川问道:“这怎么是抬杠?” 李寒川被众人这一笑后,哪里还能心平气和继续分析下去?但一想起风凌霜冷若冰雕的绝美面容,为风凌霜辩解的话便也脱口而出:“风姑娘明明不是这种女子。” “你瞧瞧,连你李大圣人都在为这个江湖女子说话,人家连皮肉都不必卖,便能将你迷得神魂颠倒,你连风姑娘小手都摸不着,却一心为她辩护,这狐媚子的功力,比起江宁凤钗楼的红牌姑娘还要厉害呢。” 毛鼠儿这一句话,却是令李寒川倒退了两步,正撞在这破庙中的残破贡台前。 “你你”李寒川伸出手指指着毛鼠儿,却是再也说不出除了“你”之外任何一个字。 “你们都给我闭嘴。” 任侠锋醉醺醺的声音从地下传来,除却一张脸涨得通红的李寒川之外,这破庙里所有人都在刹那间如临大敌般都端正起面色来。(。) 第五十章 下有应策(三) “你们今日谈论风姑娘的事,倘若被家主知道了,你们可知道你们会有一个怎样的结局?” 扫视着这破庙里的众人,任侠锋却打了一个酒嗝,这一声清脆的响声,却如同一道催命符般,使得破庙里的众人一个个浑身发颤。 任侠锋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破庙中包括涨红了脸的李寒川在内,没有一人于江湖之中无半点恶名,但“酔小鬼”这个诨号,再加上任侠锋杀害恩师满门,亲手类似结发妻子的事迹,再配合上“十大恶人”的名头,便让这些多则手中落有一两条人命,少则仅仅只是偷盗过达官贵人府上金银玉器的恶人们心惊胆战了。 “任老大,家主有什么吩咐么?” 毛鼠儿见势不妙,连忙转移其话题,但毛鼠儿整个人还未从墙根处站起,又被任侠锋醉醺醺的一眼瞪了回来。 “吩咐?这时候家主哪里会有什么吩咐?怎么?你倒是希望家主吩咐拧下你着死耗子的脑袋?” “不敢,不敢。” 毛鼠儿几乎是带着哭腔连声回应的,任侠锋冷笑一声,对屋内众人道: “风姑娘乃是家主的客人,哪里有家主宴请宾客,做下属却在背后讨论宾客如何如何的?日后你们倘若再谈及风姑娘” 任侠锋冷哼一声,腰间长剑刹那间出鞘,破庙中没有人瞧清楚这柄剑是如何出鞘的,但所有人都看见了李寒川披头散发的模样。而在李寒川身后佛像头上,正插着任侠锋腰间的那柄长剑。 又是一声冷哼,任侠锋便猛地倒在地上,吧唧着嘴,口中大呼着“拿酒来”,便又倒在地上,似是呼呼大睡过去,方才的气势一时间消失殆尽。 “任老大?” 破庙中有人轻声朝任侠锋唤道,任侠锋却不搭理,反倒是打起呼噜来。 “李大圣人,你瞧瞧,这便是红颜” 耳旁一颗飞石驰过,毛鼠儿竟是不敢再有言语,整个人像只臭虫一样蜷成一团。 “三哥死了?” 瘦骨嶙峋的郭四在得知丐帮分舵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后,只是喃喃重复了一遍任侠锋方才说的话。 “死了,恐怕尸体已经被丐帮弟子发现了。” 破庙之下,是丐帮曾经的一处暗道,这处暗道自然是孔纹告知司空孤的,乃是用来给司空孤带来的人藏身所用。这暗道的尽头通向洛阳城郊僻静无人之处,共长数里。 这破庙本是丐帮在洛阳的一处据点,只不过已经荒废数十年了,自从战乱兴起,丐帮以“劫富济贫”为名夺了几处宅子后,这里便荒废了。 “谁干的?” “是家主下的命令。” “谁干的?” 郭四再一次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语调平滑得可怕,甚至没有任何情感混杂其中。任侠锋敢肯定,倘若大树或石头会说话,那么一定是郭四现在这个语调。 “我。” 任侠锋此刻没有半点醉态,只是很自然的回答了这个问题,就像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一样。郭四一双眸子也不再灰暗,那对黑漆漆的眸子在只被郭四手中油灯照亮的暗道中,有一些复杂。 任侠锋没有办法去分辨郭四此刻究竟是一种什么情感,他是愤怒?还是伤心?但为什么这双黑漆漆的眸子里好像有一团火?这团火并不会灼伤任何人,反倒给这幽暗阴森的暗道添上了几分暖意。 “多谢了。” 吐出这三个字后,郭四闭上了眼睛。 “家主让你即刻去见他。” “那些人呢?” 任侠锋也没有去问郭四究竟是那些人,他只是点头回答道:“我会处理好的。” “但愿吧。” 留下这么一句话后,郭四便往城外的通道走去,而任侠锋则是闭着眼回到了这间破庙。 任侠锋从来没有喝醉后,或者说,多么浓烈的酒,也不会对他造成半点不适。 所谓的醉,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只要想醉,即便不用饮酒,也可以醉。 “真有趣” 在暗道中,任侠锋听见了上边那群“功臣”正在大声谈论着风凌霜。 他一言不发,知道李寒川陷入窘境,这才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本没有半点愤怒,但醉了的人却是喜怒无常的。 “贾三死了?” “死了。” 风凌霜并不知道,她这个如同冰一样的美人,会被任侠锋的属下与“野鸡”、“凤凰”这类东西联系到一起,自然也不会知道,有人正以她为借口,肆意宣泄着自己的心情。 “我们去哪儿?” “你帮我杀了一个人,我也帮你杀一个人,这不是我们之间的约定么?” 司空孤面上依然是那种微笑,虽然风凌霜觉得司空孤的微笑每一次都不相同,但却又说不出究竟有什么地方不同,包括这一次司空孤面上的微笑也一样。 “泉州?” “直奔泉州吧,周五应该已经放出了我要挑战东海剑仙的消息。怎么?不愿坐马车么?” 已经钻入车厢的司空孤从帘子后边钻出头来,朝风凌霜问道。 “这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 “你是指什么?是指昨日发生的事,还是在说去挑战剑仙的事?” 风凌霜檀口微开,却又重新闭上,她抓住了司空孤伸过来的手,也钻入了车厢之中。 待哑巴车夫甩动马鞭,车轱辘开始转动时,风凌霜才道: “贾三之死,是否也在你算计之中?” “风姑娘,咱们只是做了一个交易,关于这个问题,我可没有办法回答。” “你若要撇清关系,大可不必将贾三抛弃,污衣派当中知道贾三存在的人,已经不复存在,如今丐帮实际的掌控者孔纹,是不可能向你讨要凶手的。” “为什么不可能?” “你们不是正在合作么?” “孔纹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而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孔纹很清楚,丐帮终究身处江北,他与我合作,尚在神门容忍范畴之内。” 说到这里,司空孤顿了顿,在漆黑一片的马车中,除却美人的吐息与淡淡清香外,司空孤没有其它办法感觉到风凌霜的存在。 风凌霜不再发问了。 “合作结束之后,大家便各奔东西,风姑娘,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答案?”(。) 第五十一章 下有策应(四) 洛阳城一场雪落后,便放了晴,那笼罩在洛阳城上空的乌云皆已散去,是以夜半时分,这天空中一轮明月才得以照耀着整个洛阳城。 今夜注定是不会太平的,洛阳城中戍守的卫兵端着刀枪立在城头与城中要道,河洛总捕头孙天羽也带着从其它各路调集来的捕快们四下巡逻。 洛阳城中普通百姓没有人敢再今天触犯宵禁,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几天即便是酒醉后的归客,都会被抓进大牢。 洛阳城十年来还从未有过这种景况,即便是去年前线大败,传闻辽人即将进犯中原,洛阳城也不过是给守城兵士再一次更换兵器甲胄而已。 然而在这黑夜里,几乎没有多少户人家点着灯火,偌大洛阳城,唯一能将四周建筑照得亮堂堂的,唯有两类地方。一类乃是青楼妓寨,在夜里那儿总是灯火通明,而另一类地方,则是洛阳各大武林门派、武林世家的宅子。 而在洛阳各大武林门派、武林世家的宅子中,亮光最盛的,便是丐帮。而便是宅子中发出的声响,也是丐帮虎居第一,不过即便丐帮总舵地处幽僻之处,隔着那些破败无人居住的民房,在一条街外也能听得清这些哄哄吵吵的声音。 “孔纹!帮主尸骨未寒,你又为何要造出这自相残杀的惨剧?” 丐帮总舵大堂比之一般江湖门派或武林世家的门派要大得多,其原因不言自明,便是今日丐帮高手大多变成了不能站在堂中的尸体,如今这被从四处赶回洛阳,参加丐帮大会的丐帮六袋、七袋弟子,也已经将这大堂挤得满满的。 如今这个指着孔纹鼻子在骂的老乞丐,身着一身破衣,便是连补丁都没有,一个个个碗口大小的窟窿里又黑又脏,仿佛这个老乞丐自打生下来便没洗过澡一样。但这衣衫褴褛,浑身散发出一股恶臭的老乞丐,却并不是丐帮污衣派的人,他身为丐帮七袋弟子,却武功卑微,至今依然以乞讨为生。 这老乞丐大约是太祖皇帝龙袍加身之前便入了丐帮的,算起来,在这老乞丐加入丐帮时,孔纹或许还没有出生,即便是如今已被下葬的马奎,也只不过是襁褓中的婴儿。 这老乞丐满头灰白头发,狗搂着腰,脑袋却挺得比谁都高,他一口黄牙已经掉了不少,嗓门却比谁都大。虽说武功卑微,但这身为挂着七袋的老乞丐却依然在帮中有着不小的人望,虽然对丐帮内的派系争斗敬而远之,但无论是净衣派还是污衣派,都对于这个老乞丐颇为敬重。 倘若说孙维亨是凭着武功,在当年为丐帮立下大功,那么这个老乞丐便像极了孙维亨的另一种结局。身为马奎的救命恩人,将七岁的马奎带到前任帮主处,恳求前任帮主收马奎为徒的老乞丐,在丐帮之中没有人会对他有丝毫轻视,哪怕是马奎不能再庇护他也一样。 毕竟,这个老乞丐是一个蠢人,在许多丐帮弟子眼里,这老乞丐蠢得无以复加了。 即便是孔纹,在面对这个老乞丐时,也不由得生出一股压力。这世上总会有这么一类人,会为了与自己不相干,明明得不到任何利益的事情,去抛头颅洒热血,这种人在孔纹眼中很蠢,但却蠢得让人不能张嘴去反驳,因为无论怎么反驳,这类人也绝不会输。 因为只有蠢的人,才不会有什么顾忌,不会去思考什么盘根错节的关系,自然也不会怕死。 或许,这也是一种聪明? “徐老” 与孔纹素来交好的一个七袋弟子刚一张口,便被拄着拐的老乞丐瞪了一眼,那只剩一颗门牙的嘴里吐出一口老痰,这七袋弟子轻功极高,即便是须臾之间,也将这一口老痰避开了。 “什么徐老不徐老?你我同为七袋,便唤我大狗子就好,徐仁惠这个名字本已难听,再换成‘徐老’,让人听了就像生出两个大疮一样。” 那七袋弟子的样子就如同吃了狗屎一般难看,他瞧了瞧坐在左侧第一位的孔纹,却不能从那张乌云密布的面容上瞧出什么端倪。 这七袋弟子心一横,暗运内劲,便要使出降龙十八掌中的亢龙有悔。降龙十八掌在丐帮之中虽是绝学,但并不代表就要秘而不宣,在丐帮当中但凡有天资的七袋弟子皆能修习,而在马奎统领下的丐帮,不能向下传授的武学唯有游龙十八手与打狗棒法而已,当然,这所谓不能向下传授,但口诀与招式是所有身为长老的人都要熟记的。 而这七袋弟子的降龙十八掌,便是经由孔纹传授,虽说八袋长老可以传授降龙十八掌给帮内弟子,但却不代表能够将完整的十八掌尽皆传授,这个七袋弟子,便只是学了其中三招,但现下使出的,却是三招中最为威力惊人的一招。 这掌劲如排山倒海一般直奔老乞丐面门而来,掌虽未至,但隔着二尺距离,老乞丐只觉得自己唯一那颗门牙都要被这掌风拔走了。 正当堂中众人皆以为老乞丐在下一刻便要一命呜呼时,却不料有一人冲上前去,那七袋弟子瞧清来者何人后,这一掌却也来不及收回,但终究还是迟钝了些许。 于是众人便见到老乞丐身子一歪,这七袋弟子这一招亢龙有悔终是击了个空。 “你” 老乞丐惊魂未定,乱蓬蓬的头发仍在发颤,但却依然拼了老命挣脱开那人的手,又朝自己的救命恩人狠狠一推。 这救命恩人便是方才被他骂成“造出自相残杀惨剧”的孔纹,孔纹被这么一推,却也不恼什么,只是笑了笑,便又去揪着那个七袋弟子的衣襟,狠狠道: “自相残杀,手足相残,难怪徐老这么说咱们——” 那七袋弟子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当即做出一副悔之晚矣的神情,咬着牙,也狠狠道: “今日倘若不是孔长老将局面控制住,那些杀害马帮主的真凶下一个要杀的人就是咱们!就是咱们这些没有与他们同流合污的兄弟们!” 一番话语之中,义愤填膺。(。) 第五十二章 下有策应(五) 孔纹缓缓松开了这七袋弟子的衣襟,两只眸子里喷出的怒火也渐渐平缓,嘴角却是忍不住抽动起来。这在大堂丐帮众人眼中自然是孔纹正在压抑自己的愤怒,但这七袋弟子却很清楚,孔纹这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欣喜。 这一掌,他出对了。 与老乞丐一同战线的丐帮弟子们,眼见孔纹对老乞丐出手相助,此刻有哪里还能苛责孔纹?众人都看着被身边人扶起的老乞丐,只见他在刚站起之后便甩开身边人的手,但整个人又踉跄几步,险些再一次跌倒。 “孔长老,老子可不需要你如此惺惺作态,现在你比任何人都希望老子死吧?” 孔纹看了老乞丐一眼,又扫视着大堂中众丐帮兄弟的神情,其中有七成丐帮弟子神情复杂,大约两成弟子则是冷笑着看向老乞丐,而剩下的丐帮弟子则是目中含怒盯着孔纹。 “老徐,你说对了,此刻你若死了,只怕就没有人能够拦住我拿起打狗棒,我孔纹自然也就能够轻而易举的坐到这个位置。然而这一点也没有什么不能承认的,我的确想要坐到这个位置,所以你死了,对我而言是一件大好事。” 孔纹一边说出令人震耳发聩的话语,一边指着空着的那唯一一个宝座,那个位置马奎坐过,马奎不在洛阳时,孙维亨也坐过,如今丐帮里,最有资格坐到这个位置的人,就只有孔纹一人而已了。 老乞丐听闻孔纹此语,却是整个人惊得说不出半句话来,他双目睁得浑圆,那干瘪的额头上猛地爆出青筋。但孔纹接下来一番话,却让老乞丐这暴起的青筋又缩了回去: “但老徐你还不能死,我丐帮因帮内派系内斗而导致了什么恶果,众兄弟皆有目共睹,倘若因孔纹一人而再兴事端,因孔纹一人而再起内斗,这责任我孔纹一人如何担当?” “你是怕这老狗死了,众兄弟不会支持你么?孔长老何必妄自菲薄——” “倪雳,你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念平日兄弟情谊!倘若眼下丐帮因你这一番狂言再致分裂之势,你我就都会成为丐帮的罪人!” 这一声喝止,孔纹暗暗运上了一成内力,便是要讲堂内又起的一切低语压下,当然,或许还有令老乞丐刚刚张开的嘴闭上的作用。 “众兄弟,今日发生的一切,我已据实而言,孙维亨的心腹苏墨云勾结司空孤的信件之中,已经将他们今日的谋划说得一清二楚,诸位兄弟不信的,自可对照苏墨云这个叛徒的字迹,也可将今日发生之事一一应照,看看这信上所言是否据实?老徐,你说今日之事都是我孔纹的阴谋,且问问众位参与议事的兄弟,当初说要将‘污衣派叛徒’一网打尽时,我孔纹有没有让孙维亨他们按兵不动,再查实真相?我孔纹有没有表示不用大张旗鼓,只需要以代帮主命召简维、谷正气前来?” 众人听闻孔维此言,其中便有七代弟子叫道: “今日孔长老确是一直让孙孙老贼不必操之过急,说是影响重大,不能轻举妄动,而孙老贼与其他三位其他三个大叛徒皆不肯听孔长老之言,反而还嘲笑孔长老胆小如鼠,贻误大好时机” “不错,孔长老确实没有想对污衣派的兄弟,否则也不会让咱们尽量不要下死手,而且一旦陷入混战,便往分舵内宅躲去,这才免了咱们这些兄弟手上沾到自己人的血” 这些今日参与了“讨伐叛徒”的丐帮弟子皆出声声援起孔纹来,毕竟正是他们在内宅发现了苏墨云通敌的信件,这些信件之所以落入污衣派之手,如今也成了污衣派被孙维亨“下令铲除”的一个原因。 当然,这些丐帮弟子心里也很清楚,自己已经与孔纹坐到了一条船上,他们手上的确没有怎么沾污衣派兄弟的血,但却没少沾到帮内净衣派兄弟的血。将今日之事做成定案,为孙维亨与其他三位长老盖棺论定,如此一来今日的事才能成为他们晋升帮内地位的垫脚石。 在经过这些丐帮弟子一番渲染之后,方才那些神情复杂的丐帮弟子,此刻大多都对孔维投去了怀疑的目光。 “诸位兄弟” 孔维明白,时机已到,此刻纵身一跃,便能越过面前这一条鸿沟了。 “实不相瞒,孔维不并不是一心想着为丐帮着想,自己没有半点私欲的正人君子,若说没有半点私欲,是绝不可能的。” 像是自白一般的话语,孔维并未在内以内力推动,事实上他经过一天两场大战,再加上方才掌控住局势的那一次内力运用,此刻孔维已可谓精疲力尽了。 但此刻在这能容纳百余人的大堂里,孔维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时却没有任何阻碍。丐帮仅剩的大部分六七代弟子现在甚至连半口粗气也不敢喘,只等着孔维接下来的一席话语。 “孔维就这么缓缓走近那个位置,然后指着那个位置,说:‘这个位置,我很想坐在上面,甚至在马帮主在世时,我便想取而代之了。即便是现在,看见这个位置,我还是会忍耐不住心中期愿,想要坐在上面。’说着他便拿起放在主座上的那根棒子,然后踹了那座椅一脚” “你是说他踹翻了帮主的宝座?” “是的,还踹了个稀烂,孔维接着又说” “为了这个位置,而伤我兄弟,使我丐帮元气大伤,使得我帮半数精锐弟子尽失,以此为代价换得这帮主的位置,这种事,我孔维绝不会做。” 那蒙面人一呆,却不料面前这人学得比自己还惟妙惟肖,手势站姿,甚至连音调语气都与孔维别无二致。蒙面人不由得看得痴了,愣了好一会,一时之间竟是忘了自己究竟是身在神门洛阳据点,还是身在丐帮总舵,仿佛面前这人也不是神门离堂堂主,而是一个长得像张羽初的戏子。 (。) 第五十三章 下有应策(六) “堂主你学得不,难道堂主当时也在场?” 张羽初轻轻摇头,语气之中竟是带了一些惆怅:“这个本事,我二十年前便被老头子逼着学会了。” “堂主的意思是” “学得真像。” “是,是,堂主学得简直一模一样。” “我不是在说我。” 蒙面人闻言,便是一愣,只见张羽初摇摇头,又问道:“接下来呢?” 那蒙面人忙点点头,似乎明白了张羽初方才指的是什么。 “那个老徐之后便一言不发” 张羽初一边听着这蒙面人描述着当时的场景,一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中是胡云和满红沙,此时自从胡云入内,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时辰。 丐帮司空孤 张羽初忽然明白了什么,但这个真相又让他太过震惊,以至于想要即刻否认 “孔大侠,别来无恙。” “胡先生也别来无恙,如今已是子时,想必胡先生披星戴月而来,不仅仅是为了与孔某闲聊吧?是有什么紧急大事相商?” 丐帮总舵处的声音已经歇了下来,胡金鹿等了孔纹足足两个时辰,这才等到孔纹将手头大部分要紧的事务处理完成。是以一见到孔纹,胡金鹿不喜之色便溢于言表,以至于孔纹一见到胡金鹿,胡金鹿面上面浮现出一种冷笑,虽说这一种冷笑稍纵即逝,但却显然是做给孔纹看的。 胡金鹿此刻神情之中略微带着一些苛责,当然,其中关切之情也不少,不过孔纹知道这不是为他孔纹而生的。 孔纹与胡金鹿之间并不算什么熟识,孔纹印象之中,自己与这个卢铮身边幕僚应该只有一面之缘,那时候是他陪着马奎去卢铮府上喝卢铮孙儿的满月酒,席间扮作“马富商”的马奎给卢铮之子敬酒时,胡金鹿便陪在一边。当时卢铮之子向马奎等人介绍了胡金鹿,马奎则向卢铮之子介绍了孔氏兄弟,因此孔纹与胡金鹿便也算是相识了。 当然,江湖之中有了一面之缘的两个人,总是比从未见过面,亦或是从未听说过对方名号的人可以算是亲近得多了,孔纹觉得再官场上应该也是这么一个道理才是。 “大事?孔大侠眼下正在处理的这桩事,不正是大事?” 胡金鹿开门见山,孔纹却不敢就着接下话头,毕竟孔纹并不知道胡金鹿此行究竟是奉命敲打自己,还是前来断绝丐帮与卢铮之间的交易。倘若卢铮果然是想要趁火打劫,拿到还罢了,但倘若卢铮的真正目的是釜底抽薪,那么孔纹在见胡金鹿之前让人带到洛阳城外的密信便有了用途。 朝廷官员勾结江湖势力,在大宋律法中虽治不了此罪,但想必朝廷一定会摘掉卢铮头顶这顶乌纱。 心中有底气的孔纹便道:“眼下这桩事是丐帮” 胡金鹿虽看不起江湖势力,但奉卢铮之命与江湖人打交道也不是第一次,他很明白孔纹想要说什么,但等待了两个时辰,胡金鹿哪里还有心情与孔纹玩这些咋咋呼呼的游戏?当即打断孔纹起的话头道: “孔大侠说笑,丐帮中人莫不是我大宋子民?自太祖皇帝承前朝大统,清六宇,定八荒” 孔纹听胡金鹿扯起太祖皇帝,便知道胡金鹿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自己扯起江湖规矩,他便开始扯起大道天理,自己不过识得几个字,通读武功秘籍都略显困难,讲起道理来怎么可能比得上胡金鹿这些整日舞文弄墨的文人? “胡先生,今日你是来为太祖皇帝歌功颂德的?” “太祖皇帝哪里需要咱们来歌功颂德?但卢大人希望孔大侠能够理解理解官府的辛劳,这普天之下的大宋百姓,莫不是当今官家臣民,卢大人身受圣恩,自然便要为官家治世升平” 见胡金鹿仍要继续扯这些无干话题,孔纹便也没了耐心,他对于这一类文字游戏很是厌恶,再加上胡金鹿等得不耐烦,他孔纹又何尝不是内息不稳,此刻疲惫不堪? 于是,在胡金鹿扯到“万民之主,仪仰天德”一类废话时,孔纹便直接问道:“所以,卢大人的意思是,一切照旧?” “一切照旧自然是一个好方法,只是” 眼见孔纹也不打算继续兜圈子,胡金鹿便也不加隐瞒。 但孔纹却不愿继续听这个文人继续长篇大论,孔纹本就是江湖人,也知道在胡金鹿这些人眼里,他们都是一群不懂文墨,不明白规矩的粗人,于是便以粗人的身份道: “明白了,卢大人是想多一成,还是多二成?我等皆是粗人,报答天恩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略表心意,将这些银子赠与万民使用,卢大人身为洛阳父母官,便是这洛阳百姓的一家之主,这些银子给了卢大人,便等同于给了洛阳百姓” 有些话说得越傻,对于自己越有利,孔纹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聪明人有聪明人的厉害之处,傻子也有傻子的可畏之处,聪明人会畏首畏尾,有些话不敢说也不能说,但傻子却是什么话都能讲,而且话说得越笨,越容易让人相信。 孔纹想起将这些道理交给自己的那个年轻人,不由得对于那个年轻人心中多了一分敬畏。 胡金鹿喜欢傻子,尤其是喜欢这些与之对话能够减少不少麻烦,将大实话说得清清楚楚的傻子,明明就是行贿受贿的举动,偏偏成了“孝敬父母官”的举动,偏偏成了“为百姓谋福祉”的行为,这种拙略的演技让胡金鹿心中充满了文人高傲的鄙夷。 但胡金鹿知道,卢铮眼下忧心的不是这个,在获知孔纹统领下的丐帮与马奎统领的丐帮别无二致后,胡金鹿便也没有那么多顾忌,直接将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说了出来: “孔大侠是个聪明人,只不过丐帮每年为百姓已掏了不少腰包,卢大人觉得这银子再多,那也只是银子” 看见胡金鹿面上洋洋得意的笑,孔纹对于胡金鹿的蔑视又多了一层。(。) 第五十四章 下有应策(七) “那么卢大人的意思是” 对于胡金鹿一番“良田万里,四海足”一类云山雾罩的话语,孔纹即听不懂,也不想继续听,但面上却还是不能有些许不满,压抑着这种不满,孔纹一脸自卑的向胡金鹿“请示”道。 胡金鹿对于孔纹这种卑下的态度很是欣喜,或许每一个大宋文人心中都想着一朝权在手的感觉,又或许是胡金鹿时常对卢铮低声下气,又瞧着卢铮在人前如何威风八面,不由得也生出一种想要身居上位的想法。 如今孔纹摆出这个态度,胡金鹿自然万分欣喜,当下便笑道:“城外有一些百姓皆为自耕,去年咱们与大辽一战兵败,今年辽人又再次进犯,前线将士要好好为天下百姓卖命,就需要先填饱肚子” 孔纹不可能听不懂胡金鹿的意思,以往丐帮保护城外良田不受山贼与乡绅侵掠,因此每年都会从百姓手中分得一些粮食,这些粮食当然不会贩售,而是用作丐帮支出。 卢铮这一回是盯上了这个粮食?孔纹心中暗骂卢铮贪婪,为从丐帮嘴边夺下这些粮食,竟是以辽人入侵以开路。这当然是冤枉了卢铮,卢铮虽与这普天之下大宋官吏一般别无二致,却也不会染指这些粮食,这一笔粮食完全是用作朝廷募兵练兵之用,毕竟大宋军制消耗巨大,因宋辽多年交战的缘故,大宋每年用作军粮的粮食支出皆在提高,而因为军户免赋的缘故,每年朝廷收的粮食却赶不上消耗的速度。 卢铮不是什么贪官,却也饱读圣贤书,在为国报效这件事上,卢铮从来没有半点私心。不过孔纹自然也不会体谅卢铮的“良苦用心”,毕竟丐帮每年耗到官场的银子就好比浇花时洒的水一样,具体有多少水浇灌了土壤,没有任何一个丐帮帮主能够说得清楚。但不浇花,花便会枯萎,不将银子洒向官场,丐帮的生存也就举步维艰。 明明只是一群乞丐,却不能单单凭着乞讨过活,这或许也是莫大的讽刺? 当然,孔纹此刻对于这些鲜花、土壤、水之间的关系可没有半点兴趣,面对胡金鹿提出的要求,他只能回答道: “明白了,卢大人心系前线将士,一心为解君忧,此心诚诚,我等小民虽无官无职,却也明白以国为重这个道理,胡先生至只管回去禀报卢大人,就说孔纹明白卢大人苦心,丐帮上下虽经历此劫,却也依然忠君爱国,城外百姓明年一定会有一个好收成的。” 前面的一切都是废话,唯有最后一句“城外百姓明年一定会有一个好收成”是胡金鹿真正想要的答案。 得到孔纹的承诺后,胡金鹿也不愿继续待在这又闷又暗的小室内,二人客套一番之后,胡金鹿便兴冲冲的告了辞,虽然此刻卢铮已经睡下,胡金鹿不能即刻便去邀功,但明日卢铮的封赏却仿佛已经出现在胡金鹿眼前了。 “卢铮这条贪得无厌的老狗” 望着胡金鹿月关下朦胧的背影,孔纹啐了一口,便转身回到了那间小屋。 当然,那个方才欲一掌将老乞丐击杀的七袋弟子,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不单单只有他一个,在那个七袋弟子身后,还有三四个六、七袋弟子,这些人都是孔纹的心腹。 “还不能歇息啊” 孔纹一边忍耐着正在交战的眼皮,一边坐在了椅子上。 长夜漫漫,尤其是这弥漫着白日间血腥味的长夜,比起以往洛阳的每一个长夜都要悠长。 “咱们埋下去的尸体被挖出来了。” “你快去禀报何大人,我跟在他们后边” “你你是” “张兄弟” 两声细微的刀刃划过脖颈响声,再加上一个兵士的一声大叫,便是这一片林子之中可能传出去的声响了。 “手慢了呢” 郭四提着小刀,背靠一颗大树,声音之中带着无限沧桑。 “倘若你还在,就好了。” 不知是对谁说出这一句话,但说完之后,郭四却开始笑起来,他不敢发出声音,亦或是那沙哑得像是即将生锈铁带一样的喉咙终于经受不住折磨,折断了。 他狂笑着,在两具尸体前,他时而又蹦又跳,像一只猴子,时而蜷成一团,像一只陆上的乌龟,当然,当他走出林子时,他的表情像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会哭,会笑,而不是整日冷得想一块冰,只知道杀戮的刀。 卯时,旭日东升,冬天的太阳本不会升得太早,因此即便是卯时六刻,天边也仅仅是蒙蒙亮。 一声大叫却比鸡鸣更有用,因为其中混杂了愤怒与震惊,人独有的情绪总是能够让声音听起来更具有威力,更具有破坏的威力。 “什么?在林中发现了他们的尸体?” 何奎仍穿着睡服,他被唤醒之时并不恼怒,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些亲兵很有规矩,从来不会因为什么小事而叫醒他,而遇到大事,还能让何奎安睡的那些亲兵,何奎都打发他们去了伙夫营。何奎认为,那种善于讨好上头,却不知轻重缓急的家伙,不太可能在关键的时候救自己一命。 何奎真正愤怒的原因是那两具尸体,他们本是两个被何奎安排去监视昨夜埋藏的那些尸体的亲兵,而如今已经变成了两具死相凄惨的尸体。 这两具尸体除却脖颈上那一道深深的血痕外,身上各处还都有刀伤与剑伤的痕迹,这些刀伤与剑伤的痕迹当然是二人死后,被郭四添上的。 但此刻没有人会这么想,无论是咬着牙,对于兄弟凄惨死状又惧又怒的那些何奎亲兵,还是怒不可遏,只想着将凶手碎尸万段的何奎本人。 “是谁?” 何奎知道,这不会有答案,而跟在何奎身边的亲兵们,也知道这只是何奎宣泄愤怒的一种手段。 “神门” 答案不言自明,在愤怒之余,何奎也突然明白冀华廉为何要让自己来办这件事了。 “好算计啊”(。) 第五十五章 下有应策(八) 咸平三年十一月十三,洛阳。 第二日的清晨,日头刚刚出现在天边,冬天的太阳总是如此懒散,直到卯时才懒洋洋地从东方露出一点微芒。 然而丐帮中人却不可能像这太阳一般懒散,除却孔纹等人因内伤小憩了一两个时辰外,这些六七袋弟子大多都是一夜未眠,每个人表情之中都带有浓浓疲惫。 需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清点伤亡,盘算各处分舵人手,将与自己意见不合的死者攻讦一番 丐帮经此一劫,绝不是什么去芜存菁,虽然没人敢说不是,自然也不是让帮内势力更加团结,虽然此刻再没有人提出党派之争。如今摆在丐帮面前的第一桩大事,是今日第一位访客的驾到。 神门离堂堂主,“火云掌”张羽初,位列名人录第四十八位,今年不过三十九岁,是神门中青代之中的个中翘楚,也是天机派少掌门。 当然,这位客人的莅临,自然不可能是来告慰不久前才因为“内斗”,“清理叛徒”而损失大量精英帮中弟子的丐帮。 “坤堂刘堂主本该在昨日回到洛阳,但如今刘堂主与坤堂兄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张羽初朝丐帮扔来了一个难题,“望丐帮众兄弟能够鼎力相助。” 但是连张羽初也没有料到,这个难题很快就被解决了。 “怎么可能” 不知是谁将心里话脱口而出,但所有人都没有兴趣去看着将大家心里话说出的勇士一眼。 刘粟死了,这个六十余岁的老人死状不可不谓凄惨,连同上百位神门坤堂弟子一齐,就像被宰杀的猪猡一齐被捆得整整齐齐,摆放在这间石室之中。 此处乃是一处破庙,一处荒废已久,曾被丐帮作为据点的破庙。然而却没有人想到,这破庙之下会有一间石室,而石室之中,大约只能容纳六十个站着的普通人。 然而此刻的石室里,却堆挤着百十具尸体,每一具尸体看起来都被人施以暴行,这些尸体层层叠叠,自从石室打开之后,便冲出了一股腥臭味。 “快关门。” 孔纹捂着鼻子的声音在并不算宽敞的通道之中嗡嗡作响,站在最前方的丐帮弟子却惊得纹丝不动,大约是映入眼帘的景象太过震撼,这丐帮弟子仿佛聋了一般。 未等孔纹推开众人冲上前去,张羽初却已经不知何时将房门关住。 虽只是一瞥,但孔纹仍是看见了张羽初眼中那一种决绝,这一种决绝绝非一个手足无措之人莽撞的决定,而是一个早已预料到结局之后的勇士,经过深思熟虑之中忍痛下定的决心。 “你们难道没有瞧见那些尸体旁的老鼠么?闯荡江湖这么些年,这一点江湖经验都没有么” 怒吼声伴随着怒火倾泻而出,然而孔纹这一种夸张的演技,莫说是张羽初,即便是那些被他责骂的丐帮弟子,也无一不忍住心中尴尬,默默承受着孔纹的责骂。 “孔长老,贵帮弟子究竟是如何发现这一处地点的?” 丐帮弟子有耐心承受孔纹的怒火,身为神门中人的张羽初等人,却不能继续忍受孔纹拙劣的演技了。 此言一出,孔纹便也止住了责骂,毕竟只是一场戏,并不需要太当真。 “是辛兄弟发现了此处。” 孔纹一边说,一边指着站在人群中,那个昨日曾想一掌取走老乞丐性命的七袋弟子。 张羽初的目光自然也就落到了辛文华身上,辛文华本为洛阳辛家堡传人,后因受父命加入丐帮而失去了辛家继承权,然而失去辛家继承权的辛文华却换得了丐帮七袋弟子之位,若按照江湖地位排行,辛文华这个丐帮七袋长老可比辛家堡堡主威风得多。 辛文华身材魁梧,一身淡黄色袍子干净整洁,年纪约莫二十六七岁,武功虽不能排入名人录,但辛家内功搭配上丐帮游龙功与孔纹传授的降龙十八掌,其实力也可晋身当今江湖二流高手的位置。 “在下辛文华,见过张堂主。” 拱手抱拳过后,辛文华自然也不拖沓,便将自己如何发现奄奄一息的贾三,又如何跟着贾三来到此处破庙,最终发现秘密通道的故事好似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三哥的尸体” “站远些,这尸体上可是有剧毒的。” 任侠锋倒不是爱惜属下,而是因为倘若扛着尸体的毛鼠儿中毒而死,那么他就需要连同毛鼠儿这一具毒尸也要一并处理,任侠锋可不愿意冒这个风险。 “就放在这儿么?” 将裹尸布小心翼翼的裹好,毛鼠儿一抬头,却瞧见了一块不成人形的肉团,这团肉红的白的都有,甚至在红白相间处,还有些黑色的脓液正在缓缓流出。 “就放这儿好了。” 任侠锋瞥了一眼由他亲手造就的“肉团”,便从腰间抽出酒壶,猛灌了一口浊酒。 “任任老大” “这便是对你昨夜不敬主上的惩罚。” 冷冷吐出这句话后,任侠锋便背过了身子,朝归路走去。 “任老大,咱们这样做经由家主授意过么?” 任侠锋顿住了步子,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没有一点生气的眸子里好似射出了两支利箭。 “咱们要学会为主上分忧,明白么?” “但” “家主不知道你们的存在,也不希望知道你们的存在,这个道理需要我来给你解释么?耗子?” 毛鼠儿本就不是个傻瓜,此刻听见任侠锋这句话,便明白了何谓“为主上分忧”,当即点点头,也不敢回头,便这么跟着任侠锋走入了暗处。 当孔纹与张羽初寻到“贾三”之时,真相便已经被确定了。 贾三背叛司空孤,勾结丐帮净衣派苏墨云的信件被发现于贾三在洛阳的匿身之所,而贾三却不知被何人“处决”于屋内,因为尸体无法被触碰,而试图走近贾三的辛文华又不慎触动了机关,贾三的匿身之所便陷入了火海之中。 事情的真相似乎就这么被掩埋了,但无论是孔纹还是张羽初,都不知刘粟等人究竟如何被贾三擒住,又是如何被带到破庙之中的。 暗中押着胡云回到应天的张羽初,心中隐隐感觉,洛阳的事情似乎尚未解决。 (。) 第五十六章 东海剑仙(一) 咸平三年,十二月十日,泉州。 闽南多山,因重山相隔,又与渤泥、吕宋等地相近,是以海贸昌盛。而相较于杭州、福州等大港口的繁华,泉州一城因江湖人的缘故,在某种意义的繁华上相较于杭州、福州也不慌多让。 山高皇帝远,泉州远近闻名的行业,并不是什么正经商贸,而是走私。这一点无论是朝野内外,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连大宋官家的宫里,也有一些公公在泉州拥有私产,毕竟堂堂天子,怎么可能堂而皇之与民争利? 这些忠心耿耿的內侍,自然就要担起这个职责,在走私败露之后,他们便要承担起做给百官看的盛怒,毕竟“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乃是太祖皇帝与太宗皇帝传下的规矩,即便是天子本人,也不可能仗着所谓“天命”,做出像秦皇汉武一般独断专行之事。 于是为了这一层面子,无论是百官的面子,还是天子的面子,泉州每一条街上几乎都有几处走私商贩的大宅子,这些看似富得流油的走私商贩,其实不过是宫里宫外的提线木偶。也恰恰因此,大宋水军在泉州的守备不可不谓森严,这些水军当然不是奉命查禁走私,而是专门来对付水匪的。 无论是宫里还是宫外,都不希望泉州受到水匪侵扰,因而使得自身利益受到伤害。 就是这么一处港口城市,今日便迎来了一支船队,这一支船队拥有三只大船,三只小船,大船可载数千斤货物,小船则可载千余斤货物,这种可怖的船队,怎么看也不似走私船只,更不像什么运粮船。 那些私载着走私商品,只敢装载百斤货物,还必须从其中货物里拿出一部分贿赂水军的小走私贩,眼见这一支船队,眼里几乎都要喷出火来。 然而在他们在眼睁睁看见泉州水师匆匆出动,又在登上那艘大船后折返而归的场景,那上百双眼睛几乎都要将那三艘大船的风帆点燃了。 “就这么让他们过去?”一个泉州水师水兵向同伴问道,他们都瞧见了长官从那艘大船上下来时,两根拧得像麻绳一样的眉毛。 “他们究竟是” 所有人都在望着船队驶入港口,无论是眼红这支船队的走私贩,还是这些水兵,都将目光汇聚到了第一个登岸之人的身上。 “江湖人?” “不,那个独臂” “难道说” “没错” 叽叽喳喳的声音好比鸟雀,但终究没有传入那人的耳内。 “李兄弟,剑仙他老人家莅临泉州之事,只怕在十天之内,整个江湖便可以说是无人不知了。” 司空孤笑了笑,却拉低了斗笠,毕竟在隆冬腊月微雪之时,却依然站在桥头的江湖人并不多见,更不用说司空孤与李延二人不过穿了一身单衣,如此惹眼的装扮,怎么可能不引人注目? 对于内力高强的江湖高手而言,身着棉服只会导致动作迟缓,尤其是对于用剑高手而言,毕竟除却重剑门路,所有剑法注重轻盈迅捷,是以比起刀法更重“势”,剑法则更精于“技”。 因此哪怕在行人诧异目光注视之下,天空中一片片雪花洒落二人肩头,司空孤与李延仍坚持身着贴身单衣,立在桥头望着这江流缓缓流入海中。 李延瞥了司空孤一眼,终还是苦笑起来,他摇摇头道:“司空兄有所不知,恩师虽然低调,却一丁点也不通人情世故,再加上此番寻医问药,门中师兄弟皆不放心恩师一人独来,这才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官兵都拦不住呢。” “司空兄想想,丐帮内乱可是死了上百人,官府又何时去管过那些人命?” “李兄弟在中原混迹多时,竟是也伶牙俐齿了。” 李延闻言,面上却出现一丝晕红,他挠挠头,又舔了舔冰凉的唇,那神情似乎有些羞涩:“司空兄谬赞了。” “这可不是什么赞颂,李兄弟,你也知道我此番寻令师的目的。” 李延抬起头,望着不远处的客栈,如今不过是申时,那家客栈便已打烊,这绝非雪天所致,照理来说,下雪的时候恰恰是客栈生意最红火的时候,更不必说这间客栈乃是泉州首屈一指的客栈。 “司空兄,小师妹她的玩笑之语,莫非你也要当真么?” “我将李兄弟视为朋友,因此才将事情原委据实相告。” 当然,关于司空孤与风凌霜“交易”一事,司空孤是不可能告诉李延的,但将一部分实话告诉李延,这确实也能够称得上“据实相告”了。 “司空兄,恩师与小师妹之间的恩怨那也是恩师的家事。” “既然是家事,那么李兄大可不用去管。” “恰恰因为这是家事,所以我才不得不管。” 司空孤不理会李延,径直往那间客栈走去,直到李延在背后第三次呼唤他时,司空孤才转过头。 李延犹豫不决的模样映入司空孤眼眶,而司空孤那一双决心已定的眸子,也被李延刊载了眼里。 “司空兄” “李兄弟,你若是再劝我,则大可不必了。” “不,司空兄,在下想知道” 司空孤皱起眉,虽说他心底没有一丝波澜,但却必须让李延感知到自己的不满,毕竟像李延这般犹豫不决之人,倘若不给予一些外部压力,他就永远不可能做出决断。 “李兄弟,男子汉大丈夫,吞吞吐吐,犹豫不决,怎能成就大事?” 闻言,李延终于也下定了决心: “司空兄,你对小师妹可有男女之情?” 司空孤自然要佯作不懂李延之意:“什么男女之情?” “便是便是小师妹有没有向司空兄许诺过什么?譬如说” 说到此处,即便是一个傻瓜,也能从李延面上神情猜到一二了。而早已明白李延言下之意的司空孤,自然不可能再装成傻瓜。 司空孤眉头一皱,面色也暗了下去:“李兄是觉得,我司空孤是那种会因为美色,而去做违心之事的小人么?”(。) 第五十七章 东海剑仙(二) 泉州城并不算大,但却比福州城更加精致,福州城虽也是东南海贸重镇,但毕竟水陆畅通,行舟骑马皆可往来,是以也有不少普通百姓居住于城中。而泉州城则恰恰相反,泉州大抵是商贾家宅,城中居住的普通百姓并不多,因此民宅装饰相较于福州而言更为精致。 而泉州城的客栈,那更是装饰得富丽堂皇,即便与东京城一流客栈相较,也应是难分高下。从南洋归来的商队,通常会在泉州停泊,而那些大船上载来的木料与铁矿,泉州自然也会分得一些。而通常会在泉州城留宿的人,也大抵是富商贵人,毕竟以船为家的小商小贩或是停泊歇脚的走私贩,都不会选择入城留宿,他们至多也就会在城外寻一处便宜实惠的客栈,然后再花不到城内客栈一成的留宿费,就能连续住上好一段时间。 因此泉州城城中客栈才有了能够与东京城客栈叫板的资本,与客栈相应的,无论是酒店、餐馆还是青楼楚馆,每一处场所都能让人一掷千金,泉州可以说是一个大大的销金窟。 这样的泉州,普通江湖中人是绝无可能在其中过得潇潇洒洒的、 但东海派却不一样,因为他们下榻的“迎风客栈”,其背后最大的东家便是东海派自己。因此在这个冰雪难融的晚冬,东海派直接包下整间客栈,也不会给迎风客栈造成多少损失。 如果说江宁是楚家与司空孤家的大本营,洛阳是丐帮的大本营,应天是神门的大本营,襄州是江南盟的大本营,那么东海派的大本营便是泉州。 在三十年前,东海派不过是一个名声不显的门派,说它名声不显,当然是指其在中原武林之中,在大宋东南,东海派可以说还是略有薄名的。 东海派与中原门派不同,其帮主承继乃是世家一般的唯血统论,但东海派又与中原门派相似,其掌门选取,乃是从门中优异弟子里选取传承。而之所以能够让两种制度并存,其原因正是因为东海派中没有“师徒”,唯有“父子”。每一任掌门不一定与前任掌门有血亲关系,但一定是门中某人的义子。 之所以东海派施行如此制度,其原因便是东海派门中弟子皆为孤儿,他们大多是被海贼,当然也有从中原各地购得的根骨俱佳之婴孩,只不过前者在东海派之中人尽皆知,而后一种培育弟子的手段,却只有门主与其心腹弟子能够知晓。 不过无论是哪种出身,在东海派之中,除却门人之后外,无一不是以孤儿身份被从小培育长大。也恰恰因此,东海派与中原许多门派最大的不同,便是东海派弟子格外重视“亲情”二字。 当今被江湖人称为东海剑仙的李云岚,便是李延的义父。 除却李延之外,李云岚仍有十七个义子,六个义女,但被他承认的亲生骨肉却无一人。 “李延怎么还没回来?” 没有人会觉得这个病怏怏的老人便是东海剑仙李云岚,但那只扭曲得不成样子的右手,却不能让江湖人联想到其它任何一个江湖高手的身份。那只被阳非秋击断手筋的右手,倘若放在别人身上,便是耻辱,但如今放到了李云岚身上,便成了许多人求也求不得的荣耀。 这个躺在病榻上的老人,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即便是被最无情的人瞧见了,说不定也会生出一丝怜悯之心。 “爹,十七弟他” 身为东海派十三代弟子之中的首席弟子,名人录中排于第三十三位的李平被众人推了出来,这位年过四十的大师兄,此刻却支支吾吾起来,就像一个孩子。 “说” 李云岚有气无力地“喝令”道,但无论是语调,还是音量,都不会使人感觉到一分一毫压力。 “师伯,诸大夫来了——” 屋外欣喜的叫声,是仅仅比李延早一天出生,又早一个月入门的李霓,如果仅仅算东海派九位女弟子,那么李霓可以说是众人的“小师妹”,虽说李霓并非李云岚的弟子,但若在东海派之中算来,李霓确实也是女弟子之中入门最晚,也是最年轻的。 这一声如银铃晃动般的响,让这间上房中除李云岚外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李云岚也只有在诸大夫为他看病时会即刻将手中事务停下,毕竟相较于处理这些事务,李云岚这条命在李云岚自己看来,还要更珍贵一些。 众人退出之后,李平便对李霓道:“小师妹,你可真是我们的救星。” 李霓面颊一红,似乎是受不住这么多人对她投来的感激目光,她似乎也有些承受不住了,微微低着头道:“所以说,师弟他究竟为何还没有回来呢?” 李平与众兄弟面面相觑,又一齐大笑起来:“小师妹竟也是春心动了。” “什么春心动了,你们你们可别胡说八道。” 李霓脑袋却是被她压得更低了,那面颊红得好似两个大灯笼。 “是是是,我们都是胡说八道,小师妹春心未动,小师妹与小师弟之间,没有咱们说的这些关系。” 也不知是谁打趣了一声,李霓听闻,一跺脚,一扭头,便逃离了走廊,众人便是一阵哄笑。 “吵什么?病人需要休息!” 屋内诸大夫的声音传来,屋外众人却都变了面色。 本来此番回归中原,李云岚的目的也并不是寻医问药,虽说李云岚如今像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但名人录上排行第二的地位却仍是实打实的,一旦这位剑仙提起三尺青锋,便如同换了个人一样,对于这一点,东海派众弟子都可谓深信不疑。 诸大夫这一声喝令,却让李平等人心中一惊,皆生出一些不好的预感。 就在此刻,一个东海派弟子小步跑了过来,却见到众人噤声的手势,当即在李平耳边私语一番,李平登时便像被猜到尾巴的猫一样,几乎要跳了起来。(。) 第五十八章 东海剑仙(三) 李平带着东海派众弟子蹑手蹑脚离开走到,待离开李云岚休息的那间上房约有一丈时,李平便施展轻功,直奔客栈外而去。 “大师兄,究竟” 话只问到一半,那东海派弟子便如同噎住了一样,再无后续之言了。 “瞧见了?” 李平淡淡地问了一声,却没人回应,因为那个年轻人的脸映入了他们眼眶。 “司空孤?” 不知是谁轻声一叫,便是这一声轻叫,将许多人心中担忧喊了出来。 泉州城街道上已经覆有一层白霜,这层白霜经由雪落而成,这漫天鹅毛大雪虽不会将泉州港口冻上,但若要扬帆起航,只怕是断无可能了。如此大的一场雪,却依然遮掩不住这个年轻侠客的锋芒,这个年轻侠客手上这一柄剑,正滴着尚未冻结的血珠,而在这年轻侠客身后,却是一具“尸体”。 或许不能称之为尸体,但无法否认,那躺倒在地上的人纹丝不动,就这么被雪落在身上。 “诸位可是东海派的朋友?” 司空孤此刻面上没有半点微笑,冷得就像这场雪花冉冉落下的大雪。 李平身为大师兄,自然就是要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的,他拱手抱拳朝司空孤迎去,口中应道:“是。” “贵派李延与我比试,如今败于此处,或许性命不保” 司空孤此刻当然不能笑,也在此刻选择了收剑归鞘,不与东海派众人起什么冲突。 “你”李延咬着牙,即便他们身在东海,但对于“司空孤”这个江湖之中风头正劲的名字,却不可能是闻所未闻。 “贵派李延技不如人,江湖比试,各安天命。诸位既然与李兄弟既为同门,那么在下司空孤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言罢,司空孤拱手抱拳,朝李平等人道:“在下不才,欲挑战贵派掌门,名人录第二位——东海剑仙。”、 司空孤这一声运上了内力,使得其声如洪钟,震得整条街道都嗡嗡作响。 雪,冉冉而落,迎风客栈门前,则是万籁俱寂,陷入了无声无息的沉默。 除了风声之外,这雪景之中没有任何一种声音留下痕迹,但即便是风声,也让李平心中生出厌烦。 “司空少侠,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平声音发狠,双手也微微颤抖。 “没有什么意思。”司空孤笑了笑,又摇摇头道:“在下狂妄自大,想要向东海剑仙讨教一二,不知这位兄弟能够代为通传?” “代为通传?”李平咬牙切齿地问道,“通传什么?” “这位兄弟就说” 话音未落,锐利的剑锋便从司空孤额角擦过,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李霓这从背后偷袭的一剑,居然会被司空孤微微侧头便化解了。 李霓也稍稍有些措手不及,但心中那一团愤怒之火却不肯就此熄灭,她稳住步子,手中轻盈的长剑便是一舞,一朵剑花绽放在司空孤面前,这一招乃是东海派独门秘技之一,向来只有天资过人东海派弟子方能掌握的“云散花开”。 然而,李霓虽然练过“云散花开”,但其内力却并不足以运用这一式,即便是李平看来,李霓这一式也能够称得上漏洞百出,司空孤又怎么可能瞧不出这一招的破绽呢? “小师妹,收手!” 未等司空孤还击,李平这一嗓子便喊了出去,但终究是晚了一步。 李平只见司空孤右臂一动,手中长剑便闪过一道寒芒,李霓手中这柄轻盈长剑也伴随着这一道寒芒断裂,司空孤收剑归鞘时,李霓整个人便像个木雕一般,一动不动。 李平咬着牙,对身后兄弟使了使眼色,众人便心领神会,除却一部分人去查探李延伤势,其余众人皆将浑身无力的李霓拉了回来,李平则缓缓靠近司空孤,牙关也送了一些。 “多谢司空少侠手下留情。” 一边说着,李平一边瞄着司空孤腰间长剑,那柄就在方才将李霓手中长剑击断的宝剑,单单从外观上看朴实无华,但李平很清楚,倘若不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单凭一柄普通长剑,即便是全盛时的李云岚也不可能将李霓手中那柄长剑击断。 “孩子总是有些冲动,这一点在下也不是不能理解。”司空孤笑笑,一副极为大肚的模样,李平微微皱起眉头,因为他从司空孤脸上没有看出半点做作。换句话说,司空孤这种“包容”或许是出自真心实意? 对于司空孤为人,李平也不是全然不知,一个能在江湖之中一年内便积攒如此可怕名气的男子,江湖各方势力怎么可能不将其底细查探一番? 李平身为东海派剑仙门下大弟子,自然不会不知一些仅在大门派中广为流传的司空孤相关情报。司空孤此人的厉害之处,李平自然也极为清楚。一个初出江湖便在扬州协助师兄力挽狂澜,最终借着朝廷之手除去扬刀门,接下来在江宁又合纵连横,与楚家相互勾结,将与神门眉来眼去的司徒家置于死地,不久前洛阳的丐帮事件,更是让李平赞叹这个年轻人的智慧与勇气。 当然,因为是从中原各大门派处交换得来的情报,因此东海派只能采信可信程度较高的一些,李平也知道,在江北武林中,司空孤的名声甚至能够与江南盟盟主李复有得一拼。 且不说司空孤招纳恶人榜中十大恶人中的三个作为门客,便说新落成的司空宅中马奎殒命一事,便让司空孤的名声在江北犹如过街老鼠一般。 虽说东海派在江湖之中并无立场,但由于泉州、福州、杭州等大宋重要通商口岸处于长江以南的缘故,东海派交好的对象也一直是以江南盟为首的江南武林。 因此,李平对于司空孤在今日之前并不抱着什么恶意,但当司空孤提着滴血长剑出现在李平面前时,李平却发现自己似乎看错了这个年轻人。 “在下乃剑仙大弟子,东海派李平。” “李大侠,这便待我去见令师吧?”(。) 第五十九章 东海剑仙(四) “司空孤?” 病榻上这位在江湖中成名许久的老人眯着眼,缓缓坐起身来,虽说其不过五十余岁,但仅仅从那张满是黑斑的额头上看,即便说其九十高龄也恐怕也有不少人会相信。 东海剑仙绝迹中原已有数年,在江湖人的记忆中,东海剑仙最后一次出现在中原,还是他与阳非秋那一战。那战过后,司空孤的师兄杨朔向李云岚讨教了剑法。正是杨朔与李云岚那一次过招,杨朔才得以登上“十大”的地位,从这种角度来说,李云岚还算是杨朔的恩人呢。 “正是那个司空孤。” 李平知道李云岚意下所指,关于那个人品好坏众说纷纭,但剑法超卓却无人胆敢否认的司空孤,身为“剑仙”的李云岚自然不可能没有听过。眼下风头正劲的小辈既然敢挑战李云岚,那么李云岚断无理由拒绝,但若是有谁假冒司空孤名义,前来叨扰李云岚,李云岚可不想应付这些麻烦事。 毕竟这个江湖上什么人都有,总有那么几个想闯出一番名气,却又不要命的家伙,假借他人名义挑战绝世高手,以作为其日后吹嘘的资本,因此对于上门挑战的人,其身份证实便是重中之重。 听闻前来挑战之人果真是那个司空孤,尚在榻上半卧着的李云岚眸子里便闪过一道精光,他坐起身来,双脚钩过鞋子,一边穿着衣裳,一边对李平道: “既然果真是那个司空孤,我这把老骨头也该动一动,松松筋骨了。” 李平闻言,却是并没有即刻转身出门去告知司空孤,而是尝试劝阻李云岚:“爹,司空孤这是要” 李云岚却是根本不给李平任何劝阻的机会,未等李平将话说完,他便打断道:“取我青冥剑来。” “可可爹,您的身体” 李平被李云岚狠狠瞪了一眼,身为当世高手,又被人冠以“剑仙”之名的李云岚,即便是眼神也能使人肝胆俱裂,更不用说一直生活在李云岚管教之中的义子李平。 仅仅是李云岚一个抬眼的动作,李平便将脑袋狠狠垂了下来。 瞧见李平这幅模样,李云岚便知道,这孩子是决计不肯让自己与人比试的,而李平的想法,也是东海派绝大多数弟子的想法。李云岚虽然可以以父亲威严独断专行,但李云岚还是不希望使得父子离心:“诸大夫,我这病不能动武么?” 诸大夫眉头微微皱起,但瞧见李云岚热切的目光,却还是摇了摇头道:“‘剑仙’之兵,不在表体,而在内里,若是动武,也无大碍,但若是心中积郁,那么对于病症调理而言,绝不是什么好事。平大少,在下建议还是不要劝阻你父亲,任由其心意做事,如此非但对于其病症调理有益,也能成全大少孝名。” 诸大夫这话说得云山雾罩,什么“表体”、“内里”一类的词,李平从未从医家口中听说过,此刻忽从诸大夫口中听闻,却是感觉似懂非懂。 “诸大夫,在下孝与不孝,也不过是名声有害,但爹的身子” 诸大夫冷声道:“我可曾骗过你们?既然说了你爹不会有事,那就是不会有事,你怕什么?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大少,你爹的病,至今为止不都是在下治好的么?你此刻应该顺从你爹心意,不要让你爹置气才是。” 李云岚也适时道:“平儿,取剑!” 在诸大夫与李云岚两重夹攻下,李平也不得不高举白旗,选择弃子投降。 “是。” 轻声应承下来后,李平便转身离开了这间上房,他现在即要向司空孤传达李云岚的回复,还要将被称为“江湖三大神剑”之一的青冥剑为李云岚取来。 而在走出房门后,李平又转过头回望了一眼那紧闭着的房门,他始终感觉方才父亲与诸大夫的态度有些古怪,尤其是诸大夫那一番话,李平即便细细思索,也并没有听出半点与病理相关的东西。 就在紧闭着的房门之中,诸大夫正盯着李云岚,诸大夫唇上那两撇长须被他粗重的呼吸弄得上下舞动,李云岚自然也知道诸大夫的不满,当下却像个孩子一样笑嘻嘻地说道:“多谢诸老弟了。” “你既然想要寻死,我怎能不助你一臂之力?只不过这世上赶着去送死的人,怎么会这么多?” 诸大夫口中那“赶着去送死的人”,乍一听上去似乎是李云岚,但李云岚知道,这人并不是在指他,或者说,并不仅仅是在指他。 “诸老弟,你也知道,我这伤这辈子也好不了了,更何况人生短促,能够与多一个用剑高手交锋,我到了阴曹地府也就少了一份遗憾。” 此刻的李云岚哪里有半点世外高人的模样?笑嘻嘻的一张脸上,便是老人斑都泛起了皱褶,李云岚这副样子,活脱脱是一个老顽童。倘若江湖上哪个仰慕“剑仙”高名之人瞧见李云岚这副模样,只怕那颗崇敬之心,就会登时碎成满地残渣。 “我已经说了,你若想死便去死,我哪里管你这些?你用学的武功续命,将自己弄成这副样子,所谓‘云生潮落功’能够使人晚一些散功,让一个六十老者仍能保持三四十岁时的巅峰状态,但却并不代表能够让人的肉体也永葆青春。” 诸大夫尽力压低了声音,他可不愿因为自己而导致李云岚身体的真实情况被门外东海派弟子得知,毕竟能够与天下用剑高手交锋,乃是李云岚毕生期愿,诸大夫没有想要将别人愿望亲手碾成粉末的想法,既然他已经在李平面前选择了欺骗,那么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将这个谎言圆下去。 “是、是、是,诸老弟说得是,但那个司空孤我却是要拼死也要会一会的,据说那家伙十招之内便将名人录第十一位的高手,那个名叫满红沙的小子击败,我若不能与他一较高下,只怕会将这个遗憾带到棺材里啊。”(。) 第六十章 东海剑仙(五) “你与他交手之后,只怕你马上就要到棺材里去了!” 诸大夫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之中的愤怒却彰显无遗,李云岚却是知道的,自己这个诸老弟不过是拿自己出出气,他方才既然选择了助自己一臂之力,那么便绝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正当李云岚准备再一次向诸大夫许诺时,房门却被人敲响了。 “爹,青冥剑取来了。” 是李平的声音,李云岚听见之后,那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却又即刻变成了一脸严肃而又威严的样子,这变脸之快,让诸大夫也是叹为观止。 “嗯,进来吧。” 李云岚那一副老顽童的模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站在屋子里,衣着整齐,双目炯炯有神,一副武学宗师模样的人,乃是被无数江湖人捧得高高的“东海剑仙”李云岚。 李平将一个长约四尺,高宽皆为五寸的盒子捧了进来,这盒子通体乌黑,为这盒子包浆的师傅手艺可谓一流,倘若是将这盒子拿到市面上售卖,只怕有人会一掷千金也说不定。 但这盒子中呈着的东西,才是真正的稀世珍宝。 盒子呈到李云岚面前时,李平便将这盒子打开了。在盒子里躺着的,是一柄通体乌黑,古朴无华的宝剑。这柄剑从样式做工上来说,并不算多么精美,但从剑柄到剑鞘,却隐隐有一层流光覆盖其上。 李云岚将青冥剑拿在手里,李平与一同入内的几个弟子便仿佛听见了一声龙吟。自李云岚与阳非秋一战后,这还是李云岚第一次将这柄长剑拿在手中,虽说阔别已久,但青冥剑很显然并没有将它的主人忘却,或许这一声与龙吟相类的声响,便是青冥剑与主人阔别许久的大笑声吧? “他在哪儿?”李云岚一边摩挲着阔别已久青冥剑,一边向李平问道。 “他在一楼大堂。” 这个“他”,除却司空孤之外,不可能存在第二个人了。 “他想在那儿比试?” 李云岚皱皱眉,在这位“剑仙”看来,顶尖剑客的比试,倘若因为场地原因无法将剑招发挥出来,那么对于双方而言都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 “这倒不是如今外边下起了大雪,倘若在屋外比试,只怕风雪会迷了人眼,这对于胜负颇有不公” “平儿,身为剑客,哪里能够害怕风雪?风雪会迷了你的眼,难道不会迷对手的眼么?” “但爹你的身体”李平抬起眼来偷偷瞧了李云岚一眼,又想起诸大夫方才对自己说的话,倘若李云岚因为此刻心中不快导致病情加深,那么李平要承担的责任就百死莫辞了。 眼见李云岚欲同司空孤在冰天雪地之中一战,诸大夫赶忙劝阻道:“罢了,便在大堂比试又如何?虽然地方狭小,对于双方而言却也与在屋外无异不是?” 李云岚极没有宗师气度地冷哼了一声,也算是同意了诸大夫的劝阻。 司空孤远远望着李云岚等人下了楼,倒也不必猜,那走在众人前头的耄耋老翁大约便是李云岚了,司空孤虽然诧异于五十二岁的东海剑仙一副八九十岁耄耋老翁的模样,但对于李云岚为何会瞧起来如此苍老,却并不是完全不知道原因。 在吴先生留下的记录当中,东海剑仙李云岚所修习的“云起潮落功”乃是隐门绝学“不老长生功”的改版心法,这“云起潮落功”与“不老长生功”效果便可以说截然相反。倘若说“不老长生功”是耗尽内力,甚至要耗尽生命让人在死前永葆青春,那么“云起潮落功”便是让人年华加快衰老,却能将内力固本培元,以至于内力不会太快散去。 “不老长生功”与其说是一门内功心法,不如说是一本修仙典籍,深受前朝皇族李氏喜爱。而“云起潮落功”却是许多年事已高的江湖人苦苦追求的珍宝,对于江湖人而言,一旦达到某个年岁,内功便会缓缓散去,只要一旦散功,便会呈不可逆之势。而江湖之中许多保持功力不散的法门,对于李云岚这类顶尖高手而言并没有半点用处。内力高深的顶尖高手,不可能凭借普普通通固本培元的法子便将内力一直保持在巅峰状态。 唯有“云起潮落功”才能让他们在死前保有巅峰时的内力。但这功法也不是全无代价,且不说修习着“云起潮落功”之人会加速苍老,但凡修炼此功之人,无一不会在六十岁之前便一命呜呼。 在司空孤看来,李云岚必然是为了保有巅峰时期的内力,这才选择修炼了会大大缩短寿命的“云起潮落功”。 当李云岚走到司空孤面前时,司空孤便拱手抱拳,鞠了一躬道:“晚辈司空孤,见过剑仙前辈。” “你便是吴青山的弟子?” “恩师与大师兄也时不时提过剑仙大名,晚辈修习得也是剑法,对前辈也是仰慕已久,今日有幸得见前辈,与前辈能够切磋比试,可谓晚辈三生之幸” 李云岚笑了笑,便选择了将司空孤溢美之词打断:“司空孤,你今日既然想与我过招,那便也不必这么多废话了,我与你师父虽然能够称得上朋友,但也绝对没有熟络到彼此都念念不忘的程度,你今日是来与东海剑仙切磋的,而不是来找李云岚叙旧的,不是么?” 此话倒是将司空孤所有客套话都堵住了,司空孤无奈地苦笑着,对于这个传闻之中不近人情的传奇人物,无论从那个方面,司空孤都感觉有些棘手。 虽说风凌霜已经伤了李云岚,但这并不代表司空孤便能轻轻松松将其击败,东海剑仙的剑招,在吴先生记录当中虽不是完美,但他认为倘若仅仅比试兵刃,那么即便是阳非秋也会输给李云岚半筹。 “剑仙之名,实至名归。” 在评价李云岚武功的末尾,吴先生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 第六十二章 东海剑仙(六) 对于这位“实至名归”的剑仙,司空孤若说有必胜把握,想必即便是郭四等人也不会相信。毕竟这位剑仙避世多年,江湖上有关李云岚这个人的情报,也大多仅仅只有数年前他与阳非秋那惊世一战而已。 但因为李云岚并未宣布退出江湖,而名义上来说,李云岚依然是东海派掌门,百晓生编撰江湖名人录时,自然不可能将这个一直躲在东海一个小岛上,数年未曾于中原露面的“剑仙”忽略。 名人录第二位,仅次于第一位的阳非秋。虽说咸平三年,江湖中涌现出许多顶尖高手,年初的冀华廉,以及如今风头最盛的司空孤,再加上江南盟李复弟子,三剑击败百花门莫玉音的吕东山、神门执刀使胡云弟子,于河洛刀劈“水鬼”言鹤亭的刘延朗 咸平三年,江湖年轻一辈的高手犹如雨后春笋一般,在这本就不大的名利场之中层出不穷。 即便到了年尾,也有刘延朗这样的十七岁少年亲手斩杀十大恶人之一的事迹传遍江湖,在咸平三年里于江湖中成名的几个著名武林中人,年纪最大的居然便是昆仑“三仙剑”冀华廉,但他也不过二十六岁。 “名人录已经成了废纸。” 不止一个人公开发表过这些言论,随着名人录上人物一个个被这些高手挑落马下,不知有多少人冷眼瞧着百晓生,名人录的权威被这些突然冒出的年轻江湖子弟撕得荡然无存了。 而如今,被江北武林视作“奸诈小人”、“狂妄自大”的司空孤,竟突然出现在泉州,欲与名人录第二位的东海剑仙一较高下,这消息虽然没有传遍江湖,但在江宁新落成的司空家中指挥若定的周五,却已经将这个消息偷偷放给了各大门派。 东海剑仙会抵达泉州寻医问药的情报,也是由此换来的。 江湖如此之大,没有哪个人能够拥有遍布江湖的情报网络,倘若说史上有哪个门派或江湖势力能够办得到,大约也只有被各大门派刻意隐藏,如今已被江湖人遗忘的隐门了。 当然,与其说是遗忘,不如说是被朝廷派兵消灭的隐门,在江湖之中变成了魔门。 无论百晓生名人录的权威如何衰落,李云岚凭着“云起潮落功”,将自己的身子折磨成了什么样子,江湖人对于这个当年一剑挑遍中原各大门派,却不为名利,仅仅只为追寻至高剑道的侠客都既敬且惧。那些得知司空孤将挑战李云岚的江湖人中,几乎没有哪个人会以为李云岚可能败于司空孤之手。 不被江湖人看好的司空孤,此刻正朝李云岚拱手抱拳道: “晚辈既然与前辈切磋,那么具体切磋的规矩,便交由前辈定下吧。” 李云岚听闻司空孤要一个“切磋规矩”,当即皱起眉来,冷笑道:“谁人不知我李云岚切磋的规矩?莫非你是想要用木头剑与我比试么?” 对于李云岚而言,使用木头刀剑比试的江湖人,不能被称为一个剑客。所谓剑客,唯有生死一瞬时,方能激发体内所有潜能,但凡一个剑客有退路,他手中的剑便会迟钝,剑招便会如同干枯的木枝一般生硬。正是因此,一旦一个剑客在拔剑时心怀怜悯,还考虑着生死存亡或道义规则,那么这个剑客便不是一个合格的剑客。 司空孤此语问出,李云岚那因衰老而花白的眉毛便缩成两团,而眉毛下依然清明的眸子,也露出深深不屑。东海派众人在听闻司空孤此言后,也都冷笑着盯着司空孤,自幼被李云岚传授剑道的东海派众人,对于说出“切磋规矩”的司空孤,也尽皆露出嘲弄的笑。 看着李云岚手中的青冥剑,又询问过李延东海派规矩的司空孤自然不可能不知道李云岚的逆鳞,之所以将李云岚触怒,司空孤自然也有他的打算。 “如此说来,东海派切磋的规矩,便是一决生死,唯生者胜?” 司空孤此刻佯作微怒地问道,但在微怒之中,司空孤也不忘留有三分犹豫。 但凡一个剑客,必然有一双好眼睛,李云岚自然看清了司空孤皱起的眉毛,也自然瞧清了司空孤表情中的微妙之处,这三分犹豫,让李云岚感到一阵失望。他本以为犹如一声惊雷般诞生,在江湖中风头最盛的年轻人,会是一位能够带给他惊喜的剑客,却不料这个年轻人没有半点剑客该有的样子。 “是。” 李云岚冷冷答道,虽说他的嗓子因衰老而变得沙哑,但杀气却丝毫不减。 听闻李云岚如此回应,李平微微张口,似是想要劝阻,但想起十七弟李延的伤势,便狠下了心,闭口不言。 李云岚与东海派众弟子的神情,司空孤自然是瞧在眼里的。 “那么,在下便要向‘剑仙’前辈讨教了。” 司空孤拱手抱拳,微微鞠躬,虽说李云岚此刻瞧不起有些贪生怕死的司空孤,却也不会小瞧了这个年轻的江湖才俊。 李云岚自然也抱拳还礼,那满是褶皱的左手一动,手中通体乌黑的青冥剑便离了剑鞘,一声龙吟响彻迎风客栈大堂,李云岚倒提长剑,目若寒星。 一个剑客在迎敌之时,哪怕心中再怎么小觑这个对手,手中的剑也不能慢上半分,自从李云岚第一日闯荡江湖起,这个道理便从恩师谆谆教导,化为了李云岚一生的信条。 司空孤手一动,腰间那柄朴实无华的长剑也出了鞘,虽没有什么气势,却也摆好了剑招。 “前辈,得罪了。” 见李云岚似一尊佛像一般一动不动,只是盯着自己,司空孤也不客气,率先发起了攻击。 司空孤手中长剑虽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在他手中,却也有着惊人威势,这长剑此刻好似一杆银枪般,就这么直挺挺地朝李云岚胸口刺去,直到长剑距离李云岚只有三尺时,李云岚手中青冥剑才微微一动。(。) 第六十二章 东海剑仙(七) 倘若将司空孤手中长剑视作银蛇,那么李云岚手中青冥剑便是一只黑虎,银蛇轻盈迅捷,黑虎则气势如虹,正待银蛇直取对手心脏时,黑虎便如同猛虎下山一般朝银蛇七寸直扑而来。 银蛇自然不会任由黑虎将自己撕裂,这条银蛇身子一动,便闪过了黑虎这一招突袭。 司空孤连退数步,他知道,李云岚方才也不过是在试探自己,自己方才那一剑或许太过绵软,而李云岚实力也并未衰退太多。 “风凌霜所言果然不错,李云岚实力果然高绝。” 司空孤心中对李云岚暗自称赞,手中长剑自然也不能慢了半分。 李云岚这个看起来已有八九十岁的耄耋老人,无论是轻功还是内力都不输给司空孤交手过的任何一个对手,即便是阳非秋,在司空孤看来,李云岚的内力,只怕并不逊色于他。 “果然很强。” 心中默默赞了一句,司空孤便躲过了李云岚一刺,这一刺与司空孤方才那一招极为相似,都是平平无奇,却快得惊人的直袭,便是对准的心口位置,也与司空孤方才那一刺恰好吻合。 “小子,热身好了么?” 李云岚一生怒喝,方才那一刺与其说是放水,不如说是将司空孤对他做的事模仿了一遍,司空孤心知,李云岚接下来的剑招,将使出他真正实力了。 顶尖高手对阵,自然会不一问一答,更何况司空孤与李云岚皆是顶尖剑客,自然也不会做出一边交手一边聊天这类蠢事,有什么话要说,只需用剑招互诉便是。 而李云岚这一声怒喝,对于与他交手的顶尖剑客而言,则是一种侮辱。 “这是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么?如此性格,难怪你要被人称为‘剑仙’了。” 司空孤此刻并没有想着如何应对李云岚接下来展现的真正实力,他的思绪飘到了数年前,飘到了凤凰山。 “你可知道,这世上被人称为‘剑仙’、‘刀圣’、‘枪魔’的一类人,他们有什么相同之处?” 吴先生总是喜欢提问,或者说他传授司空孤江湖经验时,总是喜欢以问题作为开端。 司空孤心中想着“这老头真不知教训”,嘴上却依然维持着尊敬:“他们都很厉害。” 此时司空孤已有十三岁,一身隐门筑基内功,他练了三年,据吴先生说,常人要熟练掌握这一套隐门筑基的功夫,至少也需要从五六岁开始练起,通常需要练习六年时间,而司空孤仅仅只修炼了三年,便达到了常人六年才能达到的境界,甚至在内力收放等基础练习中,司空孤的熟练程度比起常人有过之而不无不及。 学会了内功心法,倘若按照其他门派教程,司空孤下一步要修习的,便是武学招式了。但在吴先生的教学体系之中,司空孤接下来需要被“灌输”的,乃是吴先生五十年来的江湖经验。 但在将这些江湖经验传授给司空孤的过程中,吴先生受到了一些阻碍。 “我当然知道他们很厉害。”吴先生知道,自己精心备好的课案,只怕又成了无用功,“我是问你,拥有这些名号的人,他们除了武功之外” “他们都不擅长打理江湖关系,否则绝不会留下这么坏的名声。” 司空孤知道,只要自己回答出正确答案,对于吴先生的每一次戏耍,吴先生都会呵呵一笑便将其忘却。 “说说原因。” 本来还未教授,学生便已经学会了,司空孤给吴先生的感觉感觉是自己此刻并不在所谓课堂,而是在对学生进行考教。 司空孤知道,吴先生绝不会夸赞:“这个孩子真是太聪明了”、“你很有天资”一类的话,但也绝不会因为自己聪慧过人而责骂自己,因为吴先生需要一颗棋子,一颗连棋手都不怕的棋子。 唯有这种人,才能对付阳非秋,而司空孤已经开始扮演这种人,这让吴先生很是欣慰。 “所谓‘剑仙’、‘刀圣’这些威风凛凛的名号,从来都是与武林中最底层的那些人割裂开来,只能被人称赞,被人利用的愚者才会拥有的名号。” “也就是说,你觉得那些武功高强的江湖前辈,那些威名远扬,威震江湖的一个个称号,都不是什么好名号?反倒是那些绝世高手愚蠢的象征?” “师父您武功绝不逊色于所谓‘剑仙’、‘刀圣’一类的人吧?即便存在些微差距,大约也只是一招半式之间的差距吧?” 这话不是拍马屁,而是实实在在的判断,这对师徒之间虽没有什么明确约定,但无论是司空孤还是吴先生,基本都能做得到坦诚相待,只因为二人皆是聪明人,一个需要为他执行大计的棋子,另一个则心甘情愿报答此人的恩情,虽然这个恩情吴先生心中稍稍存疑,但失败多年的他,最终还是决定了赌一把。 吴先生大大方方承认道:“那是自然。” “师父您在江湖之中的名号,难道也是什么仙啊,圣啊,神啊,魔啊一类的名号么?师父名号为‘仁侠’,在徒儿看来,这个名号比起什么‘剑仙’、‘刀圣’、‘枪魔’一类人来说,可是要高上一个层次的。” 吴先生不置可否,而是像个严厉的教书先生那样,向司空孤讨要经文释义:“原因。” “那些‘剑仙’、‘刀圣’、‘枪魔’一类人物,都是单打独斗的好手,但在江湖之中,却不能做到一呼百应,虽千万人而吾往矣听着威风八面,但在这个江湖里边,却只是一句屁话。一个人武功再强能有什么用?一个人被称为‘剑仙’、‘刀圣’、‘枪魔’又有什么用?当初大师兄借着师父您的名头,才在卧龙岗中得到了江湖豪杰鼎力相助,但若是那些什么仙圣魔,除了名头响亮,武功高强之外,还有半个铜板的作用么?” “那你可知道你为何练武?为何要武功高强?” “师父,这些烂问题您准备问第几遍?”司空孤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江湖,虽是两个字,但拆开了,也无非‘名利’二字而已,这个答案,师父您满意么?” 迎风客栈中,“剑仙”李云岚这一剑如五岳倾倒一般直扑司空孤面门而来。(。) 第六十三章 东海剑仙(八) “你不想知道,江湖既然是依靠着名望与金钱堆积起来的地方,那么练武还有什么用么?” 司空孤十五岁时,吴先生终于开始传授其武功招式了。司空孤知道,如果可能,吴先生希望自己在那九种心法修炼大成之后再将这一套剑法传授。“隐门九剑”,司空孤猜想它一定有一个更为响亮的名字,但吴先生不愿意用哪个名字,而是选择了一个更为简洁明了,更容易记住的名字。 毕竟练功习武是为了杀人,当然,对外必须说是为了救人,为了行侠仗义。司空孤与吴先生一样,从来不关心这些说法,毕竟面对不一样的人,就必须采用不一样的说辞应对,这一点司空孤已经修炼得如至臻境了。 “练武自然是为了爬得更快,爬得更高,那些武功卑微之人,一辈子也登不上大雅之堂,他们即便能够在背后操纵一切,但却始终拥有一丝隐忧。” “什么隐忧?”吴先生皱起眉头,司空孤此刻已经长成了一个清秀少年,吴先生从来不知道,原来孩子能够长得这么快,就如同他没有预料到阳非秋居然能够击败东海派那位剑仙一样。 吴先生一直以为阳非秋即便是胜,也绝不可能是大胜,但从东海派那位剑仙口中获知那惊世一战的经过后,吴先生再一次失望了。 “时间来不及了。” 于杭州与李云岚一别后,吴先生便马不停蹄赶回了凤凰山。 “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师父您不是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么?” 司空孤极为坦诚,甚至没有半点想将自己从那一类人之中刨出去,这五年相处下来,司空孤感觉自己几乎已经将吴先生摸透了,当然,吴先生并没有刻意将真实的他隐藏起来,这也是司空孤这个乳臭未乾的小子能够将老奸巨猾的“仁侠”看透的一个原因。司空孤不愿否然,他不像这世上许多人一样会自欺,虽说他自幼的撒谎技巧便已炉火纯青,经过吴先生这两年的训练,如今的司空孤在欺诈技巧方面可谓登峰造极。 但司空孤骗不了自己,自己有多勇敢,又有多懦弱,有多聪明,又有多愚昧司空孤骗不了自己,却能够骗得过吴先生。 吴先生已经看不透自己了。 司空孤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吴先生也不再用那种“传授”的愚笨方式,而是直接向司空孤讨要答案,再接下来,随着吴先生开始散功,四肢开始变得僵硬,思维变得迟缓,那时候司空孤便彻底不能被他控制了。 那时候,也就是司空孤真正出师之时。 吴先生想要的就是这么一个结局,司空孤比任何人都清楚。唯有连吴先生自己都无法掌控的力量,才可能将阳非秋这个江湖第一高手置于死地,才有可能将神门连根拔起,为隐门复仇。 但司空孤也不是全然将吴先生看透,至少吴先生对于“复仇”的执念,司空孤就丝毫不能理解,倘若是普通人,师门被叛徒毁灭,自己去诛杀叛徒无果,坚强一些的人,会继续坚持下去,直到有一天亲手复仇。懦弱一些的人则会选择直接放弃,退避深山,就这么与鸟语花香共度一生。 但得知自己今生复仇无望后,为何还要将希望寄托于下一代?为何还要将这个仇恨延续下去?为何宁愿选择一个可能随时将整个计划毁灭的人,代为执行这个计划? 司空孤了解的吴先生,不该是拥有如此之强烈执念的人,或者说,在司空孤看来,吴先生应该是那种当机立断,要么选择飞蛾扑火而死,要么选择隐居山林而生的那一类 吴先生不回答了,他或许觉得司空孤说得对,又或许仅仅只是不愿评价司空孤给出的答案。 沉默,有时候也是一种答案,至少对于司空孤而言是这样的。 迎风客栈大堂中,这个答案也已经呈现在东海派众弟子的眼前了。 银蛇闪着寒芒,穿透了面前那人的胸膛,鲜血顺着蛇身滴落。大堂内突然变得很冷,或许是因为客栈大门被二人剑气击破,屋外飘雪随风入内的缘故。 司空孤手中长剑只剩了半截,另外半截早已落在了客栈外那片雪地上,剑刃折断,但只剩下一尺的断剑,却依然直挺挺插入了李云岚的心头。 “承让了。” 司空孤狠声留下这一句话,也留下了那柄断剑。 东海派众弟子没有人去阻拦他,即便是浑身颤动,一张脸涨的通红的李平也是如此。 “抓紧我。”李平轻声对身边兄弟说道。 “大师兄爹他”这个东海派弟子与其说是抓住了李平,不如说是被李平狠狠抓住了左臂,虽然李平右手五指抓得指尖发白,但这个东海派弟子却没有赶到半点痛意。 “输了便是输了,咱们不能丢了东海派的面子” 客栈外,一把青伞下,一个白衣女子正朝屋内看着,那双眸子似乎是冰雪结成的,除了颜色之外,与两块流淌寒气的冰块没有任何区别。 “她是——” 屋内东海派众弟子终于留意到不知何时出现在迎风客栈门前的那个倩影,那张倾城容颜,无论何人都不可能轻易忘却,更不用说这个女子也曾孤身登岛,向李云岚挑战过。 风凌霜。 这是她自称名字,但是东海派众弟子却从李云岚口中得知了她另一个名字,李芷霜。 她带来了一封信,也让李云岚这个从不曾对丢手手下留情的当世一流剑客,在与她交手时动了情。 当然,东海派众弟子并不知道,李云岚这个绝世无双的“剑仙”,究竟是看了一封怎样的信,才会让自己胜得那么狼狈。 那日那个女子留在剑仙身上的伤痕,使得剑仙日渐衰老。 东海派众弟子知道,剑仙的传奇已经落幕了。 风凌霜笑了一声,笑容灿烂,众弟子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眸子正朝着客栈大堂之中那具尸体。 剑仙传奇的落幕,没有人想到,会是以一场失败告终。(。) 第六十四章 新年来信(一) 咸平四年元月元日,江宁,司空府。 比起寻常大户人家,司空大宅的新年氛围稍稍有些不同,若说是冷清,未免也有不公,毕竟司空府内依然也是张灯结彩,昨夜爆竹气味也为散尽。 但在新年第一日,整个司空府内便只有婢女在外走动,昨夜酩酊大醉的江湖豪杰们,如今正精神抖擞或者说装成精神抖擞的样子,正在一小厅中等着某个年轻人。 倘若让一个经验老道的普通江湖人看见这小厅中每一张面孔,只怕他会惊出一身冷汗。 咸平三年年初的发布的恶人榜中,十大恶人里便有三张面孔位于此处。 “家主此番大约就要将剑仙之位取而代之了吧?” 何无咎笑道,这笑容颇有几分“奴凭主贵”的骄傲,但在座众人却不会有一个人对这种笑容心生蔑视。 拓拔悠则是带着几分嘲弄道:“家主此番十招之内便将那条老狗击败,倘若白雄不给家主一个合适的位置,只怕东海派那群小狗也会不服气吧?” 在座众恶皆知道拓拔悠当年曾被剑仙教训,后来为了讨回面子,在福州挑战暂时驻足的东海派弟子,却被东海派大弟子李平击败的这些悲惨往事,在座众恶皆一清二楚。 何无咎还知道,拓拔悠正是因为与东海派结怨,受了李云岚与李平的羞辱,这才弃剑用刀,也因此在机缘巧合下与何无咎结拜,最终被黄河老祖收为弟子,才成为了江湖中使连环勾的顶尖好手。 某种意义上来说,与东海派之间的恩怨,对于拓拔悠而言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当然,作为当事人,拓拔悠自己是决计不会这么想的。 如今司空孤将李云岚击败,可以说是给拓拔悠出了一口恶气,多年积怨得解,拓拔悠一时之间自然也要抒怀一番。 “白雄只怕是要气昏了,名人录从创立至今,只怕还未承受过这种挑战吧?” 任侠锋身后的一个圆圆胖胖,正抚掌而笑,犹似笑面佛一般的家伙,用一种喜气声调说道。 他身前的任侠锋此刻已半醉于座椅上,两只眼睛微微闭着,一副似睡非睡的模样。当然,多日相处下来,在座的诸多恶人已经稍稍了解了任侠锋的秉性,任侠锋看似是睡了,但实质上却比谁都清醒,他总是会在众人议事时冷不丁冒出一句惊世之语,将众人给吓一跳。 不过看他现在这个模样,并没有半点想要发出惊世之语的意思,鼾声在小厅中微微响起。 “刘大世,白雄与家主的关系可非同一般,你小子可别在这儿说话阴阳怪气的。” 毛鼠儿的尖笑声让众人不由皱起眉头,但笑面佛刘大世却恍若不闻,而是“哈哈”一声雄浑大笑: “家主都没有心疼百晓生那个臭书生,你倒是替家主担心起来了?” 刘大世说完又是一阵爽朗大笑,这笑声若是在宴席上,对于气氛烘托确是一件好事,到放在这群魔聚首之处,多多少少令人感觉到一些不适。 “说起来,家主呢?” 自从那夜被任侠锋“教育”过之后,李寒川整个人便更加沉稳了,众人只道是任侠锋那一番话震得李寒川整个人变了性格,却不知道,在那一夜后,回到江宁的任侠锋曾与李寒川进行过数次月下共饮,正是那数次交心之言,李寒川才从一个落寞书生,踏上了“阎罗书生”的道路。 “家主在柳姑娘那儿,只怕还未醒呢。”何无咎嘴角挂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众人皆明白这种笑容意味着什么。 “原来家主也会喜欢女色?” “你这呆瓜,家主不好女色,难道像你似的只喜欢十二三岁的少年么?” “怎么了?上次你毛大爷不也与他一齐去了?回来还大呼‘痛快’,怎么?爽过了就忘了?” 小厅内一时间变得乱哄哄的,暧昧的气氛泛滥在众人言语之中,何无咎、拓跋悠、任侠锋三位“老臣”也不阻止,只是看着众人兴致勃勃地对司空孤评头论足。 “家主所言不错,若是不让人说话,只有可能使人积怨,待怨气多了,无从发泄,只怕最终结果会不如人意。如此不如就让人说话好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地位尊卑是摆在台面上的东西,在台面下,无所谓什么王侯将相。便是几千年前的孔夫子,也能够将他头盖骨当尿盆,这才是江湖人。” 心中暗暗对那个今年也不过才二十一岁的年轻人默默赞许,何无咎瞥了一眼拓跋悠,却发现拓跋悠也朝自己瞥了一眼,于是便笑了起来,在这充满欢笑声的小厅里,这对结拜兄弟的微笑已经不算是什么起眼的事了。 “云笙厅这个小厅的名字文绉绉的,他们那些大老粗只怕和我一样,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卧房内,小柳的模样有些疲累,微微打开的窗户外传来一阵笑声。那些恶人榜上的群魔们嗓门比起江湖正派来说,可以说要高上数倍,不过他们本也是无法无天的人物,将这个宅子的盖子掀开,小柳也不会感觉有丝毫奇怪。 “这些名字九成以上的江湖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也不打紧,只要听起来文绉绉的,有些格调就好,江湖中人不会去像阁楼摆放位置符不符合风水,也不关心院子里花花草草布置有没有诗意。对于他们来说,这些东西就像一个小厅的名字那样,根本毫无紧要。” 司空孤站在窗前,他六识灵敏,对于厅内那些大嗓门的家伙所言,他听得一清二楚,但他现在却依然面无表情,连微笑也没有。 “你不去么?” “让他们等着就好,他们得发泄一下。” “让他们认为你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是。” 司空孤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倘若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够猜出自己的心思,司空孤认为只能有小柳一人而已。这个陪伴在自己身边多年的“丫鬟”,一直注视着他的成长。 反过来说,或许也一样。 (。) 第六十五章 新年来信(二) 小柳“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虽然面上泛着显而易见的困倦,但笑声却依然清脆悦耳。 司空孤却也笑了起来,这一回却不是什么被训练出的反应,而是一种他控制不住的力量,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司空孤便已经将这笑容压了回去。所幸,他正瞧着窗外,小柳仅仅只能瞧见他背影,因此丝毫没有察觉到司空孤仅仅一瞬的尴尬。 “不过何必选在今天召集他们?”小柳用像是闲聊一般的语气,探听着一个与她无关紧要的事情,“他们不是被你派去襄州办一些事么?” “你关心这些?” 司空孤并没有转过头,但他知道小柳此刻一定是一种古灵精怪的笑容。 “对于一个在我屋子里待了一夜的男人,问问与他相关的问题,不该是一个正常女子应该做的事?” “前提是,那个男子做了一些违反礼法之事。” “哦?”小柳的声音拉得很长,其中还带着一丝司空孤本以为不会在她身上体现的妩媚。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江湖儿女对于这些事情都不像那些夫子一样关心呢。” 此刻的小柳笑得如同牡丹盛开般灿烂,但司空孤却依然盯着窗外,江宁城不算太冷,今年的春天或许来得会早一些,虽然除夕方过,但院落中的积雪却早已融化了,风中酷寒也不似前几天那般刺骨。 今年的这番景象,的确有一些反常,当然司空孤也仅仅是觉得有些反常而已。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番景象昨夜可是有不少人瞧见了,说起来,你冷着一张脸的模样,倒是把那些穷凶极恶的家伙吓得不轻呢。” 想起昨夜被周五搀扶着送回房,却又被小柳拦路截下的场景,司空孤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奇异的情感,这种情感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因此他也不知该如何称呼这种不属于自己的情感。 “那个醉鬼进了少女闺房,便立即化身为一个柳下惠,坐怀不乱不说,甚至还盯着窗看了一个晚上,怎么?司空少侠眼力极好,原来还可以穿透这关着的窗么?” 司空孤轻笑了一声,其中似乎有些自嘲的情感,但小柳听见这笑声后,那扬起的眉毛便又垂了下去。 “说吧,为何想要帮我?” “帮你?本姑娘有在帮你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但我不愿回答,你也并不在意这些,另外,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你为何选在今天召集你口中那群恶霸?那群穷凶极恶之人被‘小仁侠’司空孤一番‘劝说’,回头是岸之后,非但将之前做过的所有坏事都承认了,而且还踏上司空孤所谓的‘赎罪’之路你不放他们在外边继续将你名声抬上一个新高度,在这个时候将他们召回,想必是江湖上又要发生什么大事了吧?” 小柳的声音冷了下来,就如同司空孤接下的声音一样,仿佛刚才所有的调笑,所有饱含着情感的言语,都只是这个十七岁少女绝佳的表演。 “你不必关心这些,郭四周五他们就从来不会问这些,既然想要一同完成那个老头子的遗愿,那么便不要问这么多。” “我记得那个老东西死之前还说过” “你也知道那个老头子究竟处于怎样一种状况最后一次提醒你,不该问的就别问了。” 司空孤终于在天明之后第一次朝小柳看了一眼,但与其说是“看”,不如说这是小柳第一次从这么远的距离,受到寒气入骨的冲击。 沉默许久之后,小柳终于还是低下头,那自然垂下的柔顺长发也将她整张脸给遮掩住,这也成功阻隔了从远处传来的寒冷冲击。 “让你手下的人出动吧,训练了这么久,如果还不能用,那么之后也没有什么使用的必要了。” “明白了,你什么时候离开?”小柳冷冷发问,犹如驱逐令一般的问题,对于任何一个男人而言恐怕也不会有第二个答案,对于司空孤而言,自然也是如此。 “现在。” 一边回答,一边离开了少女香闺,司空孤没有将门关紧,因为他注意到了阴影处一个女子慌乱躲闪的身影。 香闺中熏香香气早已被冷风吹散,窗户尚未合上,这个新年虽然比去年要暖和许多,但相较于春天来说,一般人还是会感觉到寒冷。更不用说被冷风打在身上,此刻正瑟瑟发抖的小柳。 门被推开,一道倩影闪入,动作极为笨拙,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这个女子没有习过武,更丝毫不会半点轻功。 这女子一言不发,只是在入得房内后看了小柳一阵,之后便走到窗边,朝窗外望了一眼,便将微微打开的窗户关上了。 “怎么不燃起炉子?” “不会冷的” “但是” “将她们从扬州调来吧,她们不是一直想要报恩?现在有机会了。” 小柳对于这种无趣无用的嘘寒问暖没有半点兴趣,声音之中也没有半点起伏,整个人像是失了魂魄一般。但这女子却丝毫不觉得奇怪,因为小柳私底下便是这个模样,就如同那位新“家主”一样,在人前人后完全就是两个人。 不对,不仅仅只是两个这么简单,女子在小柳身边已经待了半年左右,这个多变的主人在她心中从来都是模糊的,女子想过许多词语去形容她,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这种愚蠢的尝试。 “听见了?去办吧。” 小柳声音依然平淡,并且有些冷。 “是。”这女子也只得点点头,却站在床边,一动不动的盯着这位主人。 果然,正如这女子预料得一样,小柳还有话要说。 “司徒松么?明明你现在可以动用的人手,已经能够轻而易举得到关于他的情报了吧?” 女子苦笑着摇着头,明明已经有过约定,但这位主人却似乎一直在等着她违反这个约定似的,按照常理来说,她对于自己的信任稍稍有些过火了。 莫非她果真不怕自己背叛她? 女子即刻将这个念头掐断了,她知道小柳绝不会做这种无意义的试探,或者说,她很担心万一这个时候小柳依然在对她进行试探。(。) 第六十六章 新年来信(三) “烟茗,你果真有这么听话么?手中明明已经拥有了可以知道情郎状况的门路,却依然能够坚持住不去动用我是该说你与你的情郎之前关系也不过尔尔,还是应该夸赞你比普通女孩心性更加坚忍呢?” 小柳的声音之中满是不屑,但在新主人府上,已经将旧名“小七”改换掉的烟茗却并没有什么不适,虽然对于“情郎”这个称呼烟茗颇有微词,但经过几个月前多次反驳,烟茗已经默认了小柳在她面前用这种方式称呼司徒松。 若说自己对于那位曾经的司徒大少没有半点女子该有的情思,烟茗觉得自己都不能相信,一个光论容貌,即便是江宁城中那些富贵公子也难以企及的江湖大少,再加上那一手好琴艺,以及白衣如雪,凭风仗剑时飘动的衣袋,只怕每个少女都对他怀有春情吧? 当然,这种朦朦胧胧的感觉究竟能不能被称之为喜欢,如今已经不再会被人称为“小七”的烟茗并不知道答案。但自从江宁司徒家覆灭那夜后果,与司徒松一同相互扶持的日子,却是烟茗如今坚持下去的一个原因。 面前这个新主人,已经将她所知道的真相尽数告知了烟茗,如若这位新主人如同往常一般没有欺骗她的话,那么烟茗主子的主子,便是将司徒家上百口人屠戮,使得府中丫鬟婢女无一生还的元凶之一。 烟茗应该恨他才是,但不知为何,烟茗至今为止根本没有任何想要复仇的冲动。或许是受到了面前这位新主人的影响吧?看什么都感觉云淡风轻,一开始的抗争只能得到沉默无言以作为回应,这位新主人从来不会向自己灌输任何东西,她只是将真相一五一十告诉自己,甚至没有半点情感上的评价。 “要如何为他们复仇呢?酿成这一惨剧的罪魁祸首究竟是何人呢?你思考过这些问题么?没有?很好,那就现在去想吧,想通了敲敲门就好,每日餐饭我都会让人送到房门,至于屋子里那些秽物你便盖上盖子用绳子从窗台垂下就好,如果需要洗澡” 烟茗还记得,在她终于忍受不了冷冰冰话语之中透露出的“关怀”,将房门推开时,面前那张带着三分得意的脸,明明那个女子比自己长不了几岁,但瞧她模样却像一个历经人生艰苦,最终大彻大悟的老尼姑一样。 总之,从她身上,当时还坚持称呼自己为“小七”的她,没有从她身上感觉到一丝活物的气息,虽然她面容比起大部分女子要精致,但冷冰冰的面容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本该浮现在她面上的俏皮可爱。 明明在那个男人面前,她会笑得那么惹人怜惜,可一旦那男人离开,或是那男人提到什么不该提到的话题,她面上一切表情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那些神情从来不曾在她面上出现过一样。 小柳像是一块石头,而不是冰,石头不起眼,会让人感觉硬邦邦的,冰则会让人感觉寒冷,这世上总有人会对冰有莫名好感,但很少有人会留意一块随处可见,并没有任何特色的石头。 见到这样的小柳,她终于崩溃了,这个想要将自己锁在房门内,逃避已经发生一切的少女,在那一刻获得了新生。 然后开始思考小柳让她思考的一切问题,在获知司徒家曾经做过什么之后,她选择了沉默。 烟茗从来没有料到,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坚强,在花了大约两个月时间逃避,最终却在一夜之间领悟许多。她放弃了坚持,换上了一个新名字,除了那个还活在世上,她愿意将其放在心底的男人,她已经与“小七”这个人丧失了一切的联系。 “柳姑娘,烟茗不会主动去探听他的消息,这是咱们之间的约定。” “这是你自己的约定,我可没有答应。” 小柳昂起头,用眼角余光望向烟茗,被散乱发丝遮掩下的面容里,烟茗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蔑视。 “总之,这是约定吧?” “他很好,从苗疆回来后,便正式拜入岳屠雪门下了,只不过他和你一样,改了个名字,你想知道么?”小柳语气末尾带着一丝俏皮,如果她现在整张脸能有一丝神情存在,而不是木讷得似一尊雕像,只怕烟茗会真的以为小柳是想调笑自己。 “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若是有缘再见,自然会知道的。” 烟茗没有丝毫犹豫,便选择了拒绝,她知道自己还没有面对过去的勇气,当下仅仅只是做“司空家柳姑娘的下属”,便已经会在执行任务时不经意触碰到过去的往事,但凡碰到那些往事,烟茗总是不可避免的勾起一些她想要忘却的回忆。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每一次受到挑战时,烟茗都会在心中对自己这样说着。 这一次,自然也不会意外。 “你还是放不下呢”小柳这一声轻叹,恰恰说出了她的心声,“他昨日,收到了一封信。” 这个“他”,自然指得是方才离开这间房的绝情男子,那个烟茗不愿去面对的真正主人。 “信是从襄州寄来的,内容我不知道,但想必是与江南盟有关的消息。” 与往事相关的话题已经结束,小柳理了理散乱的发丝,面上除却掩不住的疲劳之外,已经有了几分严肃。 这时候的小柳,总是会让人忘记她仅仅只有十七岁而已,其它普通女子,在这个年轻只怕还不知道何谓人间艰苦,她们会哭会笑,但是绝没有装出这幅模样的本事。 “要不要让咱们的人先开路?”烟茗秉神凝息,等待着小柳下达下一步指令。 “他什么都没说,我们继续按照我们的方法去做就好。” “是。” 获知依然一成不变的指令后,烟茗便缓缓退出了房间,只留下一个开始打起哈欠,然后扯过棉被便开始入睡的女子。 唯有这个少女陷入沉睡后,才不会在四下无人只是露出小猫一般可爱的面容。 (。) 第六十七章 新年来信(四) 小厅中,气氛忽然归于静寂,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男子微笑着踱步入内时,这群江湖中最凶恶的大恶人们一个个皆选择了禁声不语。 与他在江湖中做的那些大事比起来,这个男子实在有些年轻得有些过分了,瘦瘦的面颊,再加上一双仿佛会说话的眸子,再加上那总是微笑,带给人一阵和煦春风的嘴角。 他不像一个江湖人,而像一个文人,一个文士,一个泛舟江上,携友共游时,那个最为沉静,却在酒醉后最为文采飞扬的那一位。 只不过在这小厅中,每一个都曾经在江湖中恶名鼎鼎的江湖人,此刻都选择了对他露出或敬或畏的神情,除却那个一直醉在椅子上,连天王老子驾到都不会变色的大醉鬼外,没有人不会避开他的目光。 而至于这个醉鬼,当司空孤经过他身边时,也猛然惊醒,一双眼睛射出两道精光,正装上司空孤瞧他的这一眼。 “又醉了?” “或许从未醒过。” 任侠锋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在司空孤面前,他凶恶的那一面荡然无存,仿佛像个孩子。 “现在得醒了。” 司空孤一边坐在那个一直没有人的位置上,一边朝任侠锋说道。 “是啊,再浑浑噩噩下去,家主的伟业宏图只怕会因我一个微不可见的蝼蚁而受到影响呢。” 任侠锋面上露出苦笑,他自然明白司空孤话里是什么意思。 自从亲手将贾三亲手除去后,任侠锋便没有从司空孤手中再接受过任何任务,在泉州的行动,任侠锋也没有跟随司空孤同去。为了防止司空孤败于东海剑仙,司空家自然也做好了迎接失败的准备。 任侠锋没有跟随司空孤同去泉州,而是留守司空大宅,这位在贾三“背叛”之后,成为司空府中二号人物的“醉小鬼”,留守司空家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但所有人都知道,司空家真正的二号人物,并不是在洛阳立下大功的任侠锋,而是一直以不同容貌出现在众人面前,亦或是以铁面示众,没有人知道其真实容貌的周五。 这位周五身上没有半点武功,与那个阴沉沉,仿佛耄耋老者的郭四不同,如果说郭四是司空孤手中那柄没有人知道的匕首,那么周五便是司空家的大脑。 有他坐镇司空家,任侠锋根本没有任何留在司空宅的必要,再者说来,任侠锋本就是一柄剑,倘若仅仅将剑悬挂在高处,那么这柄剑也就仅仅只剩下威慑的作用了。 贾三之死,对于见过无数背叛,无数舍弃,无数江湖丑恶的恶人们而言,还是些微有一些震撼的。他们没有想到,司空孤会如此决断,计划被打乱之后,司空孤为了弥补,居然会狠心将这位“管家”舍弃,并且还让他在江湖之中留下了恶名。 任侠锋亲手将贾三送上了绝路,又亲手将他与那群神门弟子的尸体放在一起,还将贾三亲笔写下的那些迷信“遗忘”于洛阳客栈之中 司空孤所有指示,任侠锋都做得很完美了,即便是与任侠锋同样身为十大恶人的何无咎,也自认不会做得比任侠锋更完美。 但自从那天开始,司空孤便刻意将任侠锋疏远了,这种疏远即便是普通司空家门人,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当越来越多的人得知洛阳丐帮内乱的真相后,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平日里甚至还有一些人向任侠锋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这种疏远究竟算是一种保护,还是应该将其视为一种真正意义上的不再信任,这一点没有人会去问任侠锋,甚至也不会有人回去揣度。毕竟对于一个总是似醉非醉的家伙,一般人总是会觉得他难以接近,总会觉得他看破了一切,更不会觉得他会接受自己的关怀。当然,身在司空家之中那一群江湖人自然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更不会对任侠锋这位曾今的“大哥”存在半点温情。 这群原来或是土匪,或是强盗的大恶人们,一见风向不对,登时便选择了改换门庭。哪怕是任侠锋在洛阳城中组织众人围歼神门伏兵时的明断,还是任侠锋在处理贾三一事的果断,都不足以挽回任侠锋在他们眼中已经失去司空孤信任的影响。 这群恶人们“弃恶从善”的原因,当然不是司空孤的感化,更不是江湖中传说得那样,是司空孤一一将其收复的,而是因为贾三、任侠锋等人的许诺。这群恶人们与任侠锋女儿国、何无咎、拓拔悠三人投奔司空孤的理由皆不相同,唯有赤裸裸的利益才是他们安心在司空家这一面大旗下继续办事的动力。 如今这群恶人,在改头换面,悔过自新之后,大多都投入了任侠锋麾下。虽说大家同为司空孤出生入死,但众人待遇却并不相同,受司空孤器重之人,每次执行任务后的赏金才能分到更多,而原本任侠锋便是司空孤除贾三之外最被信任的人。虽然任侠锋平日里总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年纪也只有二十余岁,但处事却极为老练,与众人印象之中那个见人就杀的醉鬼并不相同,因此在任侠锋手下办事,便成为众人能够分得到的一个最好差事。 如今司空孤刻意点醒任侠锋,让这小厅中许多已经改换门庭的人俱是一惊,这是否意味着司空孤将重新开始时重用任侠锋?那么重新获得司空孤信任的任侠锋是否会报复呢?一个平日里醉醺醺的,却在关键时刻格外精明的家伙,没有人会觉得他是个傻瓜,也没有人能够猜得到他是否记仇。 司空孤没有继续让众人沉溺于后悔之中,毕竟这一句话也不是司空孤的本意,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不过是为了提点众人一番,自己麾下众恶自然是会分立山头的,这一点司空孤比任何人都清楚,但如何处理这些分立山头的众恶,则是司空孤需要解决的一个问题。 “都到齐了?” 司空孤轻轻一笑,翘起了二郎腿,众人知道,这是司空孤要严肃议事的一个信号。 这一回将众人召回来,自然不可能是仅仅喝一顿酒这么简单。(。) 第六十八章 新年来信(五) 茶馆中,一个失落的剑客正落魄着饮茶,虽然不知道他为何不去酒馆,却选择在这个气氛热烈的小茶馆中,选择一个角落,将那用白布缠起来的长剑随手放在桌上,就这么一杯杯的饮茶,直到茶水饮尽后,便让小二上一壶新的茶。当然,他也不会点什么好茶,三文钱便能有一大壶的便宜茶水不知已经上了多少壶,这茶水在茶馆中是最廉价的一款,平日也不会有什么人来点,却不料今日见到了一位奇怪的主顾。 当小二问起他为何不去酒馆时,他便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回答道:“没钱。” 光凭这两个字,小二便不再问了。 倒不是小二觉得这人实在太厌烦,而是小二从他那双眸子中瞧见了常人眼中绝不可能拥有的痛苦,这种许多人即便死了爹娘也不会露出的神情,却在一个和疯子一样的人眼中出现了。 小二只是给他上茶,不断上茶,他也只是一壶壶喝,哪怕肚子圆鼓鼓的,他也未曾从凳子上站起来过。小二盯着这人看了足足两个时辰,他从茶馆今日开门,便坐在那儿,未曾移动过身子,未曾去过茅房,但有几次上茶时,小二发现这个剑客圆鼓鼓的肚子已经瘪了下去,那些茶水仿佛就在一瞬间消失无踪了。 剑客似乎没有任何想要倾诉的念头,这种人在茶馆之中是不该存在的,他与四周环境格格不入,许多茶客也会朝他投向怪异的目光,但这个剑客会在意这些么?哪怕有茶客向他泼茶,他也只是抹了一把脸,然后道一声谢谢,仿佛是有人在用茶水为他洗脸一样。 “这个人定是有故事的。” 茶店小二不过二十余岁年纪,虽然长得面嫩,看起来只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却已经在茶馆中干了十几年活,可以说自从他能够将茶壶放在桌子上时,便已经开始伺候茶馆中这些各色各样的客人了。见识过各类人之后,许多事情这个小二便能隐约理解了。 茶馆一般是市井小民会来的,这儿相较酒馆而言算是廉价,相较于青楼而言更是便宜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虽然不能醉人,也不能满足人的色欲,但作为生活中的消遣,茶馆无比适宜市井小民。 但茶馆却不适合这些江湖人,尤其是落魄得得靠最廉价茶水来笑抽的江湖人。 茶馆里从来都是欢声笑语,没有人会悲悲怜怜。 哪怕是偶尔到这儿来的江湖人孙三爷,也不曾在早些年与人一起做生意受骗后,在这儿放声大哭,他只是笑,笑得像是大赚了一笔一样。虽然笑着笑着也会流下眼泪,但终归是在放声大笑着,终归没有给茶馆带来半分悲伤。 孙三爷今日又来了,他自然是带来了好消息,茶馆常客们都与他相熟,也都知道孙三爷是跟在一个姓李的大镖头做事,当然,孙三爷并不会武功,但也没有人规定江湖人一定要会武功。孙三爷很机灵,很讨喜,尤其是他很会笑,曾记得有一次跟着那位大镖头走镖,途中遇着了劫匪,孙三爷受了重伤,劫匪也被那位李大镖头击退,虽然孙三爷的命被保了下来,却是永远失去了半条小腿。 但当时他裹着纱布,一蹦一跳拄着拐来到这间茶馆时,面上还是会洋溢着笑容,只不过这一回没有泪水。 “怎么?三爷今日又带来了什么消息?” 孙三爷一进门,那些茶馆熟客们便叫住了他,孙三爷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来这间茶馆了,这些熟客们也会时不时谈论起孙三爷究竟去了哪里,毕竟一个是不是来这儿的大活人,突然有一天不再来,总会让人觉得奇怪。但自从孙三爷伤了腿,被李大镖头安置在襄州之后,孙三爷便开始为李大镖头做一些大伙都不知道的事情,便是这回,大伙也不知道孙三爷去做了什么。 毕竟以往孙三爷都会将自己每一次走镖时发生的趣事与大伙谈论,自从伤了腿,他便开始守口如瓶,反倒是说起一些街巷坊里的趣事,这些趣事似乎与他平日干的活儿有些关联,但这些事太多太杂,众人也实在摸不清楚孙三爷究竟在做什么事。但人人都有自己的私密事,按照以往经历,大伙也知道孙三爷不是那种小里小气,有好事却还瞒着大伙的人。、 “什么好消息?等春来了,襄州城就要变天了。” 孙三爷照例点了一壶上好的茶水,又按照凑到他这桌的人数,点了几份高点,自从伤了腿,孙三爷便总是这么阔气。 “襄州要变天了?莫不是那李大镖头要经商了?是要开茶馆?还是要开酒馆?莫不是那些武林中人都在做的武馆?” 这抛出一连串问题的,便是茶馆掌柜的,他是亲自送茶来的,孙三爷出手阔绰,从来都是留金记账,即便花到现在,茶馆里账面上孙三爷名字后边,还有不少余钱,掌柜的对于这位贵客,当然不能怠慢分毫。 “老常头,这你就不必打听了,只等开春,这襄州城只怕遍地都会是武林中人,到时候,这茶馆就会十分火爆,你可得预先好好准备。” 一声清脆的茶碗碎地声从角落传来,众人只见一个落魄剑客正趴在桌子上,似是睡着了,茶馆掌柜老常头眉头一皱,道了一声抱歉,便朝那位客人走去。 “三爷,你这消息确切么?我听说那些武林可乱得很,虽然有李大镖头这样乐善好施的好人,但江北却也有许多流寇,他们为非作歹,无恶不作,与我江南武林的侠客们不可一概而论,若是那些江北的武林人来了襄州” 孙三爷正待解释,却被人一把揪住了领子。 “带我去见李复。” 那个落魄剑客面上带着笑,笑中却带着悲苦,而口音则是北方口音。 孙三爷一惊,众茶客也四散开来,平日里的情谊再深,却也没有人敢出手相助,毕竟那落魄剑客手中,正提着一柄闪着寒光的剑。(。) 第六十九章 新年来信(六) “这位大侠你” 孙三爷终究是跟在襄州市井百姓口中那位“李大镖头”走过镖的人物,如今他在江南盟之中也挂着一个名字,此刻略一慌神,便也稳住了,他瞥了一眼这叫花子模样的剑客右手提着的寒芒,只见这剑客右手有些轻颤,再细一看,却发现这剑客右手有些畸形。当下也稳住了心神,面对着剑客犹如寒锋的眸子,孔三爷突然一笑: “这位大侠若是想寻总镖头,便去镇南镖局寻去,我一个瘸子,虽在总镖头手底下做事,但终归是受人约制,不归总镖头直辖,与镖局中人微言轻,又如何能够见得到总镖头?” 孙三爷认定此人不识他的身份,不过是方才自己稍稍失言,才致使此人如此要挟自己,但却不料这落魄剑客却冷笑道: “你莫不是江南盟的‘线人’?混迹在这市井百姓之中,即便见不着李复,也自然有门路,你且带我去寻你的上线,依照江南盟之中的规矩去做” 孙三爷神色一凛,嘴角下拉也不少,在周遭围开至少三尺元的人群惊诧目光中,孙三爷突然笑道:“尊驾可是江北神门人士?” 这落魄剑客虽被杂乱发丝掩住大半张脸,此刻惊诧的神情却也没有逃脱孙三爷的鹰眸,未等这落魄剑客回应,孙三爷腮帮子一动,嘴角便已淌出鲜血,一张脸更是笑得狰狞。 “啐!” 嚼得稀烂的舌头被吐到落魄剑客脸上,虽然发丝挡住了些微,但还是有一些血沫溅入了他的眼里,落魄剑客一惊之下却也松开了手。 被落魄剑客揪住领子拎起来的孙三爷本就瘸了条腿,如今嚼烂了舌头,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整个人浑身无力,整个人直朝茶桌上砸去。 霎时间,瞧清发生了何事的茶客们登时慌了神,有胆子小的悄悄溜走了,也有几个与孙三爷关系好,且胆子大的,此刻轮着凳子便朝满面错愕的落魄剑客头上砸过去。 这落魄剑客虽处于惊诧之中,但反应不可不谓迅捷,那凳子还未砸到他后脑勺,他便已经横剑去挡,却不料那闪着寒芒的剑撞在凳子上,非但没有展现出削铁如泥的威力,反而还从他手上脱了出去。 这剑摔在被他一把推开,才将将站起身,还未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的茶馆掌柜身边,吓得这掌柜的抱着脑袋蹲了下来。 “原来不过是个花架子,大伙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便冲将上去,那落魄剑客后脑勺被砸了一下,正疼痛难忍,众人冲上来时虽也挥了一拳,将一些人击倒,却不料有人朝他泼了一盆滚烫的开水,那赤手空拳登时被烫得通红,一声惨叫过头,接着又是被板凳砸到右腿,将他砸得连连后退。 “他不会武功!大伙一齐上” 又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茶客士气飞涨,皆冲上前去,施展着乱七八糟的“百家拳法”,将这落魄剑客打得呕出了血来。 “三爷——” 这落魄剑客被人制住,有人正拿着绳子准备将他捆起来送官时,又一声惨叫传来,只不过这一回不是这个落魄剑客的,而是那个胆小如鼠,方才躲在一旁不敢上前的茶馆掌柜。 众人齐刷刷朝孙三爷那边看过去,只见得孙三爷此刻已经闭了眼,那掌柜的正将手指放在他鼻下,探着鼻息。 “三爷他” 众茶客瞧着掌柜的又惧又悲的神情,当即火冒三丈,且不说这个落魄剑客乃是江北人,土生土长的襄州百姓对于江北武林本就极为厌恶,便是孙三爷平日里颇为大方,又是街坊巷里的邻居,众人当即便将这被捆起来的落魄剑客一通胖揍。 最终,还是那个小二哥止住了众人: “此人罪大恶极,咱们将他送了官衙,请愿将其杀了头便是,诸位客官在这儿将他打死,只怕会脏了诸位的手,说不定还会惹上一身麻烦不是?” 众人这才收了手,当即便将这落魄剑客送官。 正在此刻,一个侠客打扮的年轻人便走了进来,此人面色阴冷,却也长得剑眉星目,唇上两撇微须,显出两分温文尔雅,之所以只有两分,是因为他面上还有八分愤怒,这两分温文尔雅,是压着这股愤怒的。他身后跟着三四个镖师,但都及有分寸的跟在他身后,想来是他的属下。 “在下乃是镇南镖局镖师岳松,岳大镖头隔着两条街,听见了这厢有异动,我镇南镖局保诸位乡亲平安,特此命我前来查探,不知哪位能够将事情与我解释一通?” 众人一瞧此人江南口音,再瞧他镇南镖局镖师打扮,便知道此人并不是那落魄剑客的同伙,茶馆掌柜便上前向着自称“岳松”的镖师解释来龙去脉。这岳松连连点头,时不时还打听了些许细节,还掏出了一两纹银,交给掌柜的,以作茶馆修缮。又掏出足足一贯钱,感谢众街坊出手相助,这才没有走了贼人。 但当他拨开这被打得半死,却仍没有晕死过去,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落魄剑客那乱糟糟的头发时,众人便听见了这岳松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三爷乃是岳大镖头亲信,还望诸位能够将三爷尸体与这凶手交给在下。” 岳松唤来两个人将孙三爷尸体送到孙家,再三朝街坊道谢后,便将这被众人五花大绑的落魄剑客押上了马车,就此绝尘而去。 那一直关注着落魄剑客的店小二呆呆站在门口,心中隐隐觉得有什么古怪,却也只能凝望远去的马车,直到被掌柜的骂了个狗血喷头,这才回到茶馆收拾起残局。 马车上,那已被松绑落魄剑客,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五分悲苦,五分癫狂。 “满使者,我们许久未见了吧?近来罢了,你为何会在这里?” “岳松”面上则是一种惆怅,他认出了此人的身份,这个名字已经在江湖中销声匿迹许久了。 (。) 第七十章 新年来信(七) “司徒大少怎么变成了‘岳松’?莫非‘司徒’这个姓已经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么?” 满红沙面色未改,仍是那副悲狂模样,司徒松则摇摇头,掀开帘子瞧了一眼,便道:“咱们快到了。” “怎么?大少想将我带到何处?” “满使者方才不是想要见一见盟主么?” 司徒松漫不经心的回答,却让满红沙又一次想起方才茶馆中那个瘸了一条腿,宁肯嚼舌自尽,也不愿答应自己要求的真汉子,心中一阵悲戚。此刻马车却已停稳,也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司徒松便带着满红沙到了一间客栈前。 “下车吧。” 司徒松掀开帘子正准备下车,却听满红沙问道:“大少,方才那个壮士姓甚名谁?我听你唤他一声三爷,却不知他究竟是何人。” “怎么?满使者想要做什么?在他坟前上一炷香?还是打算抚慰其家人?” 司徒松嘲弄地说道,那掀开帘子的手也缓缓放下,一双眸子打量着满红沙,却只见满红沙仍是方才那副模样。 “只不过想在黄泉之下向他道个歉,顺带一齐在阴曹地府中做个朋友,或许还能一齐走奈何桥,饮孟婆汤” “怎么?将人逼死后,满使者原来也有悔恨么?” 满红沙摇摇头,苦笑道:“逼死那位豪杰,确非我本意,大少讥讽嘲弄罢了,还望将他名字告知” “他姓孙,我们都叫他三爷,曾经在保护盟主时伤了条腿,现如今在襄州城中为盟主办事,平日也算是乐善好施,与街坊邻居极为和睦,本来是不会再卷入江湖争斗的” “大少多虑了,人在江湖,哪里还能退出?” “所以说,满使者才会到了这里?” 司徒松言罢,便摇摇头,他看点了双目呆滞,此刻正微微笑着的满红沙,不由得想起那个凭双剑功夫傲视江湖群豪的满红沙,那个在嵩山少林寺,孤身斗十八铜人,以木剑击伤三个铜人,虽败犹荣的满红沙。 满红沙沉默了许久,司徒松也与他一齐待在马车中,虽说客栈之中李复已在等着,但司徒松却不愿去顾忌这位盟主大人的想法。他实在不忍心在此刻将这个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被市井小民几张板凳,一盆开水便能轻松撂倒的剑客送上断头台。司徒松认为,李复即便不杀他,也绝不会放了他。满红沙此刻只不过是失魂落魄,倘若有朝一日他重新振作,那么就又将是江南盟一个大敌。 李复雄才伟略,办事虽带着几分豪气,但这般人物心狠手辣起来,只怕比起那些穷凶极恶之人更要果决。司徒松就与这样子的人一同生活了将近三十年,对于这一类人,他是既敬且怕。 不知过去了多久,满红沙终于张开了口,他朝李复问道:“江湖中怎么说我?” 李复感觉就在这么一瞬,那个曾经无比高傲,叱咤江湖的英雄又重新回来了。但定睛一看,面前这个人还是散发出酸臭气味,双目之中含着悲痛,满面血污的惨兮兮男子。 即便是这样,司徒松也像敬重英雄一般说道:“满使者原来还不知道?你已经绝迹江湖许久,自从洛阳丐帮内乱之后,在江湖之中便再也没有你的音信了” “我是问,在你们这儿,得到的消息究竟是什么?” 满红沙很清楚,所谓江湖传言,与大帮派所获知的情报,是完完全全两个版本。一件小事在江湖传言中可以牵扯到许多阴谋,可以与任何人牵扯上关系,但在大帮派之中,所谓的阴谋却根本不存在。 思考一件事的利益,而不是一件事的缘由,这才是大帮派与普通江湖游侠的不同之处。 “你武功尽失,经脉俱断,执剑使的位置很快就会被人取而代之,你犯了门规,虽不知是哪一条,但阳非秋与其余二使七堂主,皆同意对你这样处理。” “你们渗透得很厉害啊” 满红沙知道,司徒松所言皆是实情,在回到应天之后,阳非秋便与他长谈了一番,然而在自己坚持不让阳非秋疗伤之后,阳非秋便认定了自己已经心灰意冷。执剑使这个位置,无论如何也不能继续让一个心灰意冷,武功又废了大半的废物继续占着了。满红沙在外伤稍稍愈合,伤口不会再开裂之后,便离开了应天。 胡云也没有挽留他,满红沙不会怪罪自己这个好友,反而还十分感激他。 “所谓不破不立,青虫化茧为成蝶,檀流,咱们还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吧!” 长亭处,胡云拱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满红沙却是一言不发,只还以微笑,如果那种嘴角上翘,目中没有半点泪光,却无比涣散的模样能够被称之为微笑的话。 “当然,这是线人带回来的情报,至于咱们得出的结论李盟主已经恭候多时了。” 帘子被一只大手掀开,马车旁,正是司徒松的救命恩人,江南盟大管家岳屠雪。 “不移,盟主可是等了许久,你倒是还有闲心与这位贵客聊天么?” 岳屠雪虽是对司徒松说话,但一双虎目却盯着蓬头垢面的满红沙,虽然岳屠雪没有说,但是司徒松知道,岳屠雪已经认出了这个曾经在江湖之中赫赫有名的年轻俊杰。 “请吧,我还以为是一条大鱼,不料不移竟是将一条小龙带回来了。” 这一声请,自然是对满红沙说的。 满红沙朝司徒松点点头,下了车,跟在岳屠雪身后,朝客栈走去,进门之前,满红沙也抬起头望了一眼客栈匾额。 “悦来客栈?原来如此” 嘀咕了一句,满红沙便被司徒松从身后轻轻一推,他也不会回头,就这么跟在岳屠雪身后,走入了悦来客栈之中。 “盟主说,让他一个人进来。” 大堂空荡荡的,不要说顾客,就连账房小二都没有半个影子,正待岳屠雪要带着满红沙上楼时,二人却被一个白面中年男子拦了下来。 (。) 第七十一章 新年来信(八) 满红沙一抬头,却认不出此人身份,在他印象中,江南盟并不存在这么一位人物才是,莫非江南盟之中也是藏龙卧虎? 却听岳屠雪轻声一笑,那爽朗的笑语顷刻传入满红沙耳内:“二弟,你这是这般打扮?我还道是哪个新来的,回到襄州,怎么也不卸下伪装?” 此人原来是牵昭,只不过为了便于行事,乔装打扮了一番,牵昭本就长得文绉绉的,此刻一打扮起来,到像极了一个读书人。 牵昭摇摇头,又指指楼上,岳屠雪便心领神会,那位身为盟主的三弟大约还有别的吩咐让牵昭去办办,为了方便,也不便卸下易容。 岳屠雪正要擦身闯过牵昭身旁,却又一次被牵昭伸手拦了下来。 “怎么?”岳屠雪皱起眉,他也知道,牵昭这绝不是不给自己面子,但连续两次被自己这位结拜兄弟拦下来,岳屠雪心中或多或少还是有些不满的。 牵昭自然也不愿让岳屠雪误会,他面无表情地说道:“盟主有令,让这个将孙三逼死的凶手一个人上去。” 岳屠雪惊诧道:“三弟莫非早已料到这凶手是神门执剑使?” 忽一听闻“神门执剑使”五个字,满红沙心中一突,他已经许久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此刻在神门敌人的口中听闻,又联系起当下自己的处境,满红沙心里便如同铁锥扎着一般疼痛。 牵昭摇摇头,打量着面色发黑的满红沙,道:“三弟只猜是会一条江北大鱼,却没有料到会是神门‘三使者’之一。” 岳屠雪瞧了瞧满红沙,目光之中满是疑惑,但岳屠雪做事从来都极为果决,眼下又是李复的命令,他也未深思,便点了点头,轻轻一拍满红沙的肩膀。 满红沙轻笑一声,便走上阶梯,背后则传来牵昭的声音:“李盟主在左手边第一间房里。” “三弟果真不知道这凶手便是满红沙?” 二人眼见着满红沙进了门,这才在大堂坐下,甫一坐定,岳屠雪便朝牵昭问道。 “若说不知,倒也不是,但若说知道,却也不合实情。” “怎么回事?” 岳屠雪皱起眉头问道,像这般吞吞吐吐的模样,岳屠雪在牵昭脸上可不多见,牵昭虽然比岳屠雪思虑更为缜密,但说话办事从来不会拖泥带水。 “三弟不让我说。” “即便是对我这个大哥也不能说?” 牵昭摇摇头,眸子里有些感伤,似乎对于李复的做法,他也有些不满。岳屠雪看见牵昭这幅模样,便知道牵昭绝不是有意隐瞒,而是李复的确下达过不能透露的命令。 “三弟究竟想做什么?” 盯着那扇被关起来的门,岳屠雪咬着牙朝某个人问道,牵昭知道,这某个人并不是自己。 “英雄帖已经发出,三月初三,秋山大会。” 满红沙一进门,便瞧见了这个正端着杯,朝自己微笑的中年男子,满红沙没有见过他本人,但这个家伙的画像,每一个神门弟子都会知道。 李复,字兴国,镇南镖局总镖头兼幕后掌柜,也是镇南镖局史上第一位走到台前的掌柜,他的另一个身份,则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江南盟盟主。 这两重身份无论拿哪一种放到台面上,都称得上是赫赫威名,更不用说李复名人录上第四的位置。 “什么意思?” 满红沙入内自然也不会客气,他扯过一张凳子便坐了下来,至于桌上那一杯热腾腾的茶水,满红沙没有丝毫想去触碰的意思,李复自然也不会去劝。 二人都在打量着对方,满红沙眼中的李复,是一个长相颇为稚嫩,即便已经年过四十,却仍长得像二十余岁年轻人的家伙,或许是他驻颜有术,又或许是李复本就长得年轻,总之面前这个身着常服,披头散发,面白无须的家伙,怎么看也不像江南盟盟主。 而在李复眼中,传说中那位惊才绝艳的天才,神门最年轻的“三使”之一,在其二十岁时便成为神门执剑使,二十三岁时便排在名人录前二十位,即便是现在也不过三十岁的满红沙,却苍老得像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这个苍老自然不是指外貌,而是满红沙的神态,他显露出的力不从心,却仍旧死撑着不肯被人看穿的模样,实在像极了害怕迟暮来临,又因年岁老逝,而即将散功的武林中人。 “李盟主瞧见我,倒是一丁点也不觉得惊讶呢”满红沙心中一边想着,耳中又传来李复的回答: “我已经广发英雄帖,准备在三月初三于襄州城外的秋山办一场武林盛会,贵教应该也受到了信才是” “李盟主有所不知” 对于李复口中所谓武林盛会,满红沙此刻却没有任何兴趣,的确,如今满红沙就好像刀俎上的鱼肉,哪里还有闲心去管别的事情呢? “洛阳丐帮内乱之后,秋山大会他们大概也会过来。” 丐帮一事,恰是满红沙彻底心灰意冷,带着内伤离开神门的一个原因,如今听闻李复亲口说来,满红沙就好像刚刚结好的痂被人撕开,红艳艳的鲜血缓缓从伤处流出一般。 “我现在已经离开神门了。” “我知道,但你终是要回去的,否则也不会来见我。”李复浑不在意满红沙的解释,他一双眼睛微微眯起,满红沙身子不由得后倾些微,待反应过来时,却又想不通自己为何会被李复这瞧起来与常人无异的一眼吓到。 “李盟主想与在下说的话,便是这些么?” “是,就这些,你想讲这些话带回去,便带回去吧。”李复摆摆手,示意满红沙已经可以离开了。 “李盟主不杀我?” “杀一个废物,反而还能激起江北武林的怨气,我要办武林大会,可不能得罪太多人。” “是么?”满红沙笑了笑,便站起身转身便走,但当他走到门前时,却又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满使者舍不得走么?” “不,我方才忘了一件事,我之所以想要见一见李盟主,可不是想听李盟主告诉我这些的。” 满红沙转过头笑道。 第七十二章 新年来信(九) 司空家大堂中,群恶神情迥异,有些人是被司空孤方才说出的消息乱了方寸,有些人则是兴奋得几乎要拍手大笑,但碍于小厅中的气氛与司空孤积威,不能放声大笑。 “所以说,诸位兄弟,新江南盟将是诸位彻底将过往洗刷的一个绝妙机会,倘若有兄弟觉得鄙人不再值得追随,大可就在近日离去过原来的日子,毕竟在白道之里,也有一些兄弟不太习惯。” 司空孤说着,眸子却瞄向小厅里几个站着的家伙,其中一个,便是毛鼠儿。众人都知道,如今被司空孤眼神扫过的,大抵都是在追随司空孤之后,仍在做些不法勾当的兄弟,虽然大伙没有再打家劫舍,但威逼略财,亦或是像毛鼠儿这样小偷小摸的,仍不在少数。 众恶投奔司空孤,除却一直追随“淮河双盗”何无咎与拓跋悠的水匪之外,大抵都是江湖之中略有名气的恶人,其中不少人手中都不只有一条人命。他们无一例外,是被司空孤承诺能够洗刷恶名,加入白道,因此才追随在司空孤身边,为司空孤卖命的。 当然,众人在知晓司空孤因为“教化匪类”而在武林之中获得美名时,对于司空孤这一招也皆叹服。别人就是“聚恶生事”的大魔头,到了司空孤这儿,却变成了“教化匪类”,而且司空孤还获得了一个“小仁侠”的名头。虽说这个名号他师父也曾得过,但吴青山可是切切实实为白道做了许多事,才有此名号得以流传江湖的,司空孤又算什么呢? 司空孤不过是一个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但其高强的武艺,却使得这个毛头小子一飞冲天,虽说其人品在江南江北有两种说法,但自从众恶归与司空家门下后,他们做得可是实打实的好事。不论是替大宋除掉了几个于开封摆擂台的辽人武师,还是在灾荒之处干着白道中人才会去做的“劫富济贫”之事,亦或是追杀曾经同为恶人榜中人物的“朋友” 自从任侠锋、何无咎、拓跋悠三位“十大恶人”之中响当当的人物投奔司空孤之后,时至咸平三年十二月底,除却十大恶人之外,恶人榜上就只剩投奔司空孤的那些恶人了。至于那些不肯加入司空家,不肯接受司空孤“改邪归正”建议的恶人,皆被他们的同行亲手除去了。 对外,这自然是司空孤以“三寸不烂之舌”劝说得到的结果,但小厅中群恶都知道,这根本不是劝说便能得到的结果,倘若司空孤没有将他们能够获得的利益一条条摆在桌面上,只怕他们的人头便也会成为小厅中那一位“改邪归正”的“凭证”了。 如今司空孤抛出这么一个问题,众人虽不知道司空孤心中真实想法为何,却也没有人胆敢离开。那些“叛离”司空孤的恶人,无一不被郭四、任侠锋等人暗中处理掉了。 当然,白道中人可不会管是谁将那些恶人杀了的,他们只见到那些背叛司空孤的恶人一个个都在不久后被人杀死,自然便会将功劳算在司空孤头上。 “同样是杀人,黑道杀人便是罪恶,白道杀黑道,反倒会受到赞誉,这不过是谁先杀人的问题而已。众兄弟杀人不是为了酒色财气,便是因为血海深仇,再不济的兄弟,也是有些许贪欲。而那些白道杀人,一个个都喊着‘替天行道’,一个个却又都做着与诸位兄弟无异的行径他们可以仅仅只为了一句口号杀人,比起诸位兄弟的坦诚,我司空孤更讨厌与他们那群人相处。” 这一番话,小厅中众人皆听过,虽然许多人不置可否,但众人皆相信了司空孤的“坦诚”。 “诸位兄弟倘若受不了如今的生活,想要离开的,只要日后不再在江湖之中犯禁,我司空孤承诺绝不追究,这也不算是背叛” “家主,众兄弟可不需要你来向大伙表心迹。” 何无咎舔舔有些冰凉的嘴唇,站起身朝众人说道,这大不敬的话,普天之下所有武林世家之中,大约也就只有这位司空家主听了不会生气。 “诸位兄弟跟在家主身边,自然知道家主想要什么,这一次秋山大会,我拓跋悠势必与家主站在一起,咱们从来不会说什么忠诚与否,但司空家主无论是武功还是智计,都是我兄弟二人平生未见的,跟着家主,咱们绝吃不了亏。” 拓跋悠此刻也背手站起身,今日这小亭一聚,司空孤的目的已然达成了。 那封英雄帖乃是请司空家家主司空孤的,拥有群恶作为助力的司空家,现如今也已经是江湖之中一个不可小觑的势力,倘若加入新的江南盟,司空孤势必也会担任一个堂主,若不是司空孤的年龄摆在这里,只怕长老之位也不在话下。 单也恰恰是司空孤的年龄摆在这里,众人大抵不及司空孤年轻,只要司空孤一天尚在,他们便不会被仇家寻仇,毕竟他们已经有了“改过自新”的好名声,只要司空孤尚在江南盟中一日,便没有人会追究众人曾经的“过错”。 在这个紧要关头离开司空家? 群恶是怎么也不可能如此做。 任侠锋此刻也站起身来,朝司空孤拱手抱拳,尽管一言不发,但也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眼见着司空孤手下三大“恶人”皆表明心迹,群恶哪里还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抉择? 众恶一一表明心迹后,又在后院饮酒作乐,欢喜过后,便又带着从各大青楼唤来的头牌姑娘各自回到了屋内,这自然是要各自快活去了。 然而,有人能快活,有人却不能快活,在司空宅地下的暗道里,一个声音唤住了在前头摇摇晃晃的影子。 “任兄弟。” 这影子一扭头,却是险些跌倒,那个唤住他的人仅仅离他只有三尺远,却也不去扶,待任侠锋站稳身子后,那个人才继续说道: “家主命你去做一件事。” 第七十三章 神门之乱(一) 咸平四年,二月十三,应天府。 应天府一共有两个衙门,一个大门朝外开,可以说是市井百姓都知道的衙门,另一个则是大门朝内开,即便是江湖中人也不知道的“衙门”。 大门朝外开的衙门负责审理民事,大门朝内开的衙门则负责处理大宋官府管不了,也不能管的江湖事务。 “太原‘金刀王’病逝,二子夺位,大打出手,如今太原杨家与王家又起争斗了。” 将密信解译之后,愁眉苦脸的少年憋着嘴,等着那位望着夕阳落山的家伙做出一个回应。 “还有呢?” 这个似乎是在等着太阳落山的家伙,不要说眼睛,就连身子也没有移动分毫,只是淡淡地朝少年问道。 “东京城内,有江湖人闹事,不是什么大事,但却闹得满城风雨,毕大人让人送了一封信过来” “不是这件事吧?” 这个一直盯着太阳看的家伙转过头,那双如同苍鹰般的眸子里,满是愁忧。 自从胡云大婚之后,阳非秋便将整个神门交到了他这个女婿手中,突如其来的重担,并没有将胡云这个年仅三十三岁——大婚时不过三十二岁神门执刀使压垮。 除却满红沙一事外,胡云的多谋善断相较于阳非秋而言并不逊色,尽管在胡云处理门中事务时,并不如阳非秋一般顾忌人情,往往都是依照门规判断。但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即便是当初反对阳非秋闭关的一些堂主,也没有办法指责胡云做得不如人意。 毕竟除却胡云之外,那些需要门主决断的大事,还有执弓使与新任执剑使盯着。虽说胡云三十三岁的年纪稍显年轻,但神门执弓使与新任执剑使皆是四十余岁年纪,无论是武功还是经历,都能够很好的辅佐胡云。 众人推测,长此以往下去,神门门主的位置迟早也是胡云的了。 在听说阳非秋嫡女阳芸有了身孕,即便是神门内曾经不看好胡云的一些大人物,也都收了声,准备老老实实在胡云手底下做事。 当然,之所以让他们俯首听命,并不完全是因为胡云与阳非秋之间的婿翁关系。 去年,在洛阳,神门损失了一位执剑使,一个第二大堂坤堂。 当然,还得再加上身为天机派掌门,与阳非秋私交多年,又依附于神门,其独子还在神门离堂之中担任堂主的张梧桐。 虽说整个江湖并不知道这一回事,司空孤也并未宣扬,但神门自己却对这回事一清二楚。 “他们是怎么办到的?” 胡云还记得,当自己将消息带回应天时,那些堂主们一个个眼睛瞪大的模样,甚至还有人惊得失了声,将心中真实想法脱口而出。 一个司空孤,一个不过弱冠之年的少年人,他手中究竟还有多少藏着的筹码?他果真只是独身一人?亦或是其背后果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势力在支持着他? 没有人知道答案,也没有人去追寻这个答案,毕竟现在神门的状况并不算太好。 “这件事不归咱们管。” “师父。” 一声几乎能够称得上是哀鸣的呼唤,不过十八岁的刘延朗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胡云摇摇头,自从过了年关,整个江湖便乱作一团了。更准确一些来说,是以神门为首的江北武林乱成了一团。 首先是百晓生新列出的名人录,尽管众人早有预料,咸平三年是不平静的一年,什么妖魔鬼怪都涌现于江湖中,一个个新人的崛起,意味着咸平三年的名人录成了废纸一张。 更不用说咸平三年年尾时,司空孤挑战东海剑仙的惊世一战。 这一战的消息倘若事先传扬出去,只怕整个江湖都会为之震荡。对于司空孤的武功,在江湖中流传着各式各样的说法,有的人说其武功高深莫测,至少拥有“十大”的水平;还有人说其善于阴谋诡计,每一次临敌之时,都是给对方设下圈套,其实司空孤武功不过平平,一个弱冠之年的少年人,哪里可能拥有“十大”的实力?倘若不是机缘巧合,那就是运气太好,亦或是司空孤剑招古怪,以吴青山独创的剑法取了技巧之胜。 当然,江湖之中还有这么一个声音,那便是司空孤是不世出的天才人物,无论是剑法还是内力,都能够列入十大之中,甚至假以时日,这个弱冠之年便名扬天下的年少英雄,便会将阳非秋的位置取而代之。 但所有人都错了,在听闻司空孤与东海剑仙一战后,白雄便即刻从东京赶到了江宁,一路上不曾乘坐慢舟,而是骑着马,日夜兼程,赶了三天的路,这才赶到江宁。 虽说咸平四年名人录问世的时间晚了大约半个月,但却丝毫不影响它带给整个江湖的震惊。 司空孤,位列咸平四年名人录第一位。 阳非秋只能屈居第二,更后边的,除却牵昭掉出名人录,昆仑新秀“三仙剑”冀华廉入得“十大”之外,名人录上的旧人物并无变更。 但这却足以在早已撕裂的武林之中兴起轩然大波了,一时间,江北武林中对于神门门主阳非秋与司空孤一战的呼声日益高昂,百晓生的名人录,在江北武林中切切实实变成了一张废纸。 但无论怎么难以接受,江北武林也必须要接受一个事实:司空孤是一颗江湖新星,且不说其张扬的作风,单单说咸平三年江湖中的大事,就有一半以上逃不离司空孤这个名字。 扬州、江宁、杭州、泉州 除却江湖人不知真相,使得丐帮实力一落千丈的洛阳之变外,整个江南武林各处都在传扬着司空孤的大名。更不用说司空孤将十大恶人之三收入麾下,将整个恶人榜之中愿意改过自新的人收纳入府,而那些不愿悔改的恶人,则一应除去,使得咸平四年恶人榜上的名字少了将近七成。 “逃不离他啊。” 回忆起扬州时与司空孤的匆匆一瞥,以及司空孤那犹如电光火石般的身手,胡云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第七十四章 神门之乱(二) “师父” “听见了,怕什么?” 胡云稍稍有些不耐,但瞧见刘延朗盯着自己看时,目光里那些畏惧,却是忍不住又摇了摇头道:“上头的事,门主会顶着的,我都没有担心,你担心什么?” 刘延朗面上却也不露一点委屈,这个不过十七岁的少年人相较于同龄人而言,可以说是意外的成熟。 “师父,我知道神门垮不了,但下边的兄弟们” “门主会有主意的,在此之前,咱们只要将分内之事处理好便是了。” 胡云早已知道,这句话他必须颠来倒去说上几百遍,即使面对自己的弟子,他也只能拿出这套说辞来解释。眼见着刘延朗又欲张口,胡云便抢先道: “太原王家与杨家的事,就让张兄弟去吧。” 眼见胡云逃开了自己的询问,刘延朗心中叹了一口气的同时,自然也不能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强打起精神确认道: “张堂主?” “现如今尚在应天的堂主中,大约也就只有张兄弟有这个资格能够出面吧?” 刘延朗点点头,胡云知道这个少年只是看起来老成,实质上他根本不知道所谓“资格”是什么意思,对于自己的话,自己这个徒弟从来都不会深思。当然,这也算不上什么缺点。 自从洛阳丐帮之乱的消息逐渐扩散,整个江北武林都陷入了一种可怕的环境之中,一旦有世家家主或帮派帮主逝世,其家或其门势必要演出一场争权夺利的好戏。 神门作为江北武林暗地里的仲裁人,对于这种无法控制世家或帮派传承的情况,无力阻止的样子已经被整个江北武林所知晓了。毕竟在神门门中,负责裁定江湖纠纷的“乾、坤”二堂之中的坤堂,在洛阳损失了大批精锐,即便是时任堂主的刘粟,也命丧黄泉,成为了“毒尸”,最终只能被一把火焚尽,与坤堂众兄弟骨灰混杂在一起下葬。 人已下葬,但留下的烂摊子却还得有人去处理,神门其余负责他务的堂口,便开始要一齐分担坤堂的“裁决任务”,然而裁决江湖纠纷,可不是空口白话,说一句“看在我神门的面子上”这么简单。所有的继承人纠纷,其本质都是门下利益分割不均,神门支持其中一方,便是要与这一方交易。 除却“乾、坤”二堂之外,其余堂口的神门弟兄对于这些利益分割皆不具备多少经验,因此在丐帮之乱过后,江北武林中一些利益纠纷并没有得到如以往一般的良好解决。再加上丐帮之乱“真相”渐渐浮起水面,司空孤暗中命人挑拨离间,威逼利诱的故事也传遍了整个江北武林。当然,无论是曾经与司空孤合作,如今身为丐帮帮主的孔纹,还是知晓丐帮之乱真相的张羽初,都没有任何想要将贾三背叛司空孤的相关书信公之于众。就连司空孤拿出的贾三背叛之“证据”,那些书信字迹恰好与贾三吻合,印章也一应俱全,但江北武林却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毕竟无论对于哪一方来说,真相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更愿意相信哪一边,丐帮与神门根本没有想要江南武林中人相信自己的打算,司空孤自然也不会有半点江北武林中人会相信自己的期望。 但无论如何,神门没有阻止丐帮内斗这个事实却是怎么也瞒不住的。神门对江北武林的掌控式微,与丐帮之乱脱不开干系。 “门内可用的人手不多了” 瞧见刘延朗眼中的疑惑,胡云摇了摇头,刘延朗不是司空孤那样精明的人物,虽说在武学上有些天赋,但这些阴谋诡计的东西,这个少年却丝毫不了解。 胡云抬起头,望向天边的夕阳,窗外残阳似血,而洒在地上的光辉,却是暗金色的。 “你现在将这条子带给张堂主就是,他应该还在城东,送好信,用罢了餐再回来吧。” 刘延朗点点头,却又道:“师父又要去寻门主么?” 胡云皱起眉,自己这个徒儿总是喜欢多此一举,分明这样的话是可以不说的,但他总是画蛇添足 “快去吧。” 胡云催促过后,刘延朗也不再问,带着那译好的条子,推开门便直奔神门在城东的堂口而去。 看着半开的大门,胡云又摇了摇头,这才缓缓走出门外,往阳非秋住处走去。 但走到门外,便隐约听见屋内传出的密谈声,胡云微微一愣,他猜不出究竟是谁在与自己的岳丈密谈,但他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能越过雷池半步。 于是,胡云便等在阳非秋住处前的一颗雪松下,望着夕阳西沉,屋内密谈声渐歇,这才往这间小屋走去,但未至门前,这门便被人推开了。 胡云微微一愣,第一反应是自己千防万防,最终还是撞破了阳非秋的这一场密谈,但借着新月微光,这才发现这推开门的人,正是自己的岳丈,神门门主阳非秋。 “熙龙,久等了。” 胡云点点头,以阳非秋的耳力,方圆数丈内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能知晓得一清二楚,自己方才回避知识,阳非秋自然也明白得一清二楚。 “门主” “这儿没有外人,进来吧。” 阳非秋面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在皎洁明亮的月光下,胡云只感觉此人是一位慈悲的老丈人,而不是江湖中叱咤风云的一位大英雄。 “是,岳丈。” 阳非秋转身进屋时,胡云也更改了称谓,但屋内却又飘来一个和蔼的声音。 “都说了不必这么见外。” 阳非秋并没有点起灯,这当然不是说阳非秋一双眼睛可以于黑暗之中,不借助火烛也能将四周环境瞧得一清二楚,而是因为火烛对于这一对同列“十大”之中的翁婿并不必要。 “芸儿还好么?” 这一声“芸儿”,胡云知道阳非秋并不是唤自己,而是在唤自己的娇妻,阳芸。 “她还好,就是贪睡了些。” “芸儿有了身孕,自然要多休息一些,老妈子安排好了么?” “都安排好了,只不过芸儿不太喜欢被人伺候” “哈哈,这孩子总是这样” 倘若只听二人对话,怕是没有人会认为此二人便是江湖中大名鼎鼎的阳非秋与胡云。 第七十五章 神门之乱(三) “眼下境况,大约有些艰难吧?” 胡云只是摇摇头,在阳非秋面前,他可不敢露出半点疲惫。但面对阳非秋这个问题,他终还是没有办法张开口回答,在双唇嚅动一阵后,胡云终还是叹了一口气。 阳非秋倒是知道胡云是这个性子,此刻也只是点点头,虽然在一片漆黑的屋子内,胡云只能接着透过窗纱的朦胧月光瞧见阳非秋的身子微微轻动。 “今天太原来的密报,他们送到了我这里。” 胡云眉头一皱,自然明白阳非秋所言的“他们”究竟指何人。 “门主,难道他们想要插手么?按照约定” “牵扯到百姓了,他们不得不插手,民心啊前年那一场大败,非但让军队不稳,北疆民心也开始浮动,这个时候辽人一来,那些百姓说不定还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连年征战,北疆百姓哪里能获安居?太原王家‘金刀王’响当当的名号本还可震住太原,王启轩身为一流高手,也不过四十岁年纪,可以说正值壮年,如今他应战场旧伤病逝,也可说是为国尽忠了,然而却换得怎样一个下场?杨家要夺他王家的位置,整个太原城闹得风声鹤唳,比辽人进犯之时更有甚之” “门主,这一回是否需要孩儿去走一趟?” “你走了,徐州、海州一线谁去管?我还需应付他们的人,要知道,自从道昌(金有德)伉俪身死,咱们在江南的布局便彻底崩溃了,如今漕帮投奔李复,他们漕运的生意,沿河而上,听说他们已经在苏州、海州一带重金收购巨木,想来,他们是要准备走海路了。要知道,他们需要咱们,可不仅仅只是因为咱们在武林之中一言九鼎。” 想起扬州一事,胡云心中便生出一股无名火,但他也知道眼下神门对于江北武林的控制举步维艰,自己这些私情再重要,也不能坏了神门的千秋大计。 江南武林本就比江北武林更为强大,倘若少林与神门能够和睦相处,恐怕神门还能与整个江南武林分庭抗礼,但因神门信奉神教,与信佛祖的少林和尚们本就不对路数,再加上少林那群和尚避世隐居的性子,这便使得他们有了理由不介入江南江北武林争斗 但不介入是不介入,该捞的银子,少林与昆仑可是一分钱都没有少捞,且不说那些农庄,便是一次收俗家弟子的银钱,就已经足够十几个小门派一年的全部开支了。 当然,与少林相比,神门还是可以称得上一个庞然大物的。 “门内倒是不缺银子” 对于神门内的开支,胡云在逐渐接管神门事务之后,也算是对自家事知根知底了,无论是账面上的数,还是账面下的数,胡云都极为清楚。 “熙龙,可别忘了,咱们即便是千金在手,也无处可用,再者说来,名义上是咱们的银子,实际上等宋辽开战,这批银子咱们就得送给朝廷,说不定还得搭上一些门内兄弟的性命,他们才能够满意。” 阳非秋这一番话,再一次使胡云陷入了沉默, 的确,神门银钱虽已可以堆满好几个库房,但却没有哪个神门中人敢说这些银子只是神门自己的。 江北许多商铺、盐场、矿山、茶园都挂在神门名下,除却那些官家所有的之外,挂上官家名号,实质上却是神门自家所有的商铺、盐场、矿山、茶园数不胜数,这一笔银子官家不问,但对于官家来说,却比问了还要好。 毕竟问了之后,便有了一个数,依照这个数,官家也不好狮子大开口,将整个神门吞得连骨头都不剩。但不知道这个数,每当国库银子告急,战事一起时,整个江北官场便会将手伸向神门,美其名曰“以资军饷”,实质上这一笔银子大抵落到了他们自己的囊中,哪里又能被发放到前线将士手中? 这些银子非要与前线将士扯上干系,至多也不过是用作安抚费来用罢了。 “别的不必说了,门内情况可还好?” 与现在这个话题相较,方才一切的问题,都只不过是毛毛细雨一般轻柔的小水滴,在雷声轰鸣、大雨倾盆面前,根本不值一哂。 吸了一口凉气,胡云便道: “人心浮动,自从刘堂主身死之后,坤堂中那几位长老便盯着这个位置不方,坤堂上千弟子,但却因为内斗,如今分成了好几派” “你去领着坤堂堂主这个位置吧。” 闻言,胡云便是一惊,阳非秋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看似将这个问题说得很简单,就如同那些坐在府衙中的文士一样。 “门主,门规可是定死了” “八大堂本就是三使者的附庸,所谓门规,也不过是前代留下的制度罢了,说起来,八大堂的存在是早就该彻底废除的东西了,但” 话到此处,又是一滞,但胡云已经是目瞪口呆。这话倘若是从神门新进弟子口中吐出,胡云恐怕只会付之一哂,但如今却在神门门主,号称“天下无敌”的阳非秋口中吐出,胡云只感觉自己的脑门被狂雷灌下一般,浑身都酥得像块薄饼。 “你以三使的身份,暂代坤堂堂主之位,坤堂只怕是不会有意见的。” “但三使不得干预八大堂事务,这可是门规” “三大使者有清明门规之责,斩杀叛徒之任,可却没有哪条门规上写着,三大使者不得干预八大堂事务” “虽不是什么金科铁律,但在神门之中,这乃是历代传下的规矩” 胡云只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爆竹那样炸开了一样,他居然在向自己的老丈人,神门现任门主解释门规,这个号称“天下无敌”的绝世高手,此刻就像一个固执的小老头一样难以说服。 “历代传下?” 阳非秋嘴里吐出一声嗤笑,这一声嗤笑包含了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深的鄙夷,但胡云猜想,这个鄙夷的对象,大约不是他自己 第七十六章 神门之乱(四) 月夜下,薄薄一层窗纱挡不住倾泻而下的月光,这透过窗纱的月光随着夜深愈发明亮,甚至有一束,照到了阳非秋身上。总有人觉得月光是清冷的,但那是比起太阳的灼热。 月光一样能够灼伤人的眼,至少,这一束洒在阳非秋身上的月光,让胡云微微低下了脑袋,他有些预感,阳非秋想要说些什么,但他又不敢去细想。 “熙龙,还记得十二年前么?” 十二年,这个数字很久远,对于许多普通百姓来说,十二年不过是十二次收成,不过是十二地支又一次轮回。但对于江湖人来说,这却已经是一代人的差距了。 而十二年前,正是胡云第一次与阳非秋相遇的时候。 “当年,您还没有半根白发” “你也不过是一个心中满是仇怨的懵懂少年而已,说起来,我本以为那个人与当年的你很像” “那个人”自然是指司空孤,阳非秋自从见过司空孤之后,就不再直呼他的大名,而是每每用“那个人”来指代司空孤。 提起司空孤,胡云心中自然是一阵不快,这倒不是阳非秋将他与司空孤对比的缘故,而是因为一旦想起司空孤,胡云便不可避免的想起如今神门的境况。 “我与他应该是没有半分相似的” “的确,他知道真相。” “什么?” 对于阳非秋突然告知的真相,胡云过了好一阵子,才小心翼翼地确认道。 “第一个问题,将司空家满门杀害的凶手,果真是我么?” “门主当年虽然去了江南,但只是赴约与扬氏兄弟一战,又怎么可能潜入江宁?” “我在江湖上消失了一阵,不是么?” 胡云微微张开了口,想要为阳非秋找一个理由,却又旋即想起来,阳非秋在与杨氏兄弟一战后,的确消失了半个月之久。当他回到神门时,整个江湖已经被那个杀害司空家满门的“神秘团伙”一类传言闹得满是风雨了。 胡云不再开口,阳非秋也轻笑了一声,这笑声中满是自嘲,笑罢后,声音却又沉了下来:“芸儿这时应该歇下了吧?” 胡云点点头,却又想着这房里昏暗,阳非秋瞧不着,正欲张口答道,却又听阳非秋叹了一声:“罢了,那我也不必去瞧她了。” 胡云心知阳非秋已经能够透着些微月光瞧清自己的动作,当即摇摇头道:“芸儿此刻虽已歇下,但想必是睡不着的。” “因为你没有陪在她身边?” 胡云何曾想过阳非秋会打趣自己,但偏偏这又不能不承认,因为阳芸的确是因为这个缘故,让老妈子几次三番唤自己陪在床前,待自己入睡方走——当然,阳芸绝不会这么直白,但那老妈子可是见过风雨的人,一眼便瞧出了阳芸真实想法,这才将阳芸真正的心意告诉了胡云。 胡云虽在江湖之中名声显赫,处理神门内事务也是赞誉居多,却对于男女情事不慎精通,与阳芸结合,当初想得也不过是答应阳非秋所请,同时也让自己在神门内的地位更进一步。 却没想到,三年前与当初印象中还是颗小豆芽菜的阳芸会面时,岁数是阳芸两倍的胡云浑身一震,据后来满红沙的评价,那便是:“追杀海州三匪时,也不见你露出这幅模样。” 当然,胡云绝不会告诉满红沙,哪一天绝不是他人生中最窘迫的,至少至今为止,胡云人生中最窘迫的时候,还是在在新婚之夜时。每每回忆起那一夜,胡云都会感叹自己身为一个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却还不如一个小女子大气。 “门主” 胡云此刻涨红了脸,说话也支支吾吾,几乎要挂耳挠腮,活脱脱像一只猴子。 “罢了,儿女的事,与我这个半只脚踏入棺材的老家伙已经没有干系了,芸儿既已经睡下,我便也不好去打搅了。” “门主” 胡云有些犹豫,他很想追问下去,最终却依然沉默了下来。 “十二年前,那一桩事,还记得清楚么?” “怎会忘记?当年正是门主给了我希望,若不是那一套刀法,只怕家父之仇至今都无法得雪。” 提起十二年前往事,胡云语气之中不由得带上了些微惆怅。 “我想说的事,便是那一套刀法或者说,应该从哪一套刀法说起。” “隐门?” 胡云不由得将这个被整个江湖忌口的名字脱口而出,阳非秋一愣,虽说借着朦胧月光,胡云瞧不清阳非秋的神情,却也能够感到阳非秋的惊诧。胡云从来不是蠢人,这一点阳非秋早已知道,否则他也不会将神门交托给胡云。 但不是蠢人,并不代表胡云是个聪明人,尽管胡云武学天赋举世无双,但平日里胡云行事却有些循规蹈矩,不知变通。阳非秋正是想要磨炼胡云,这才做起幕后门主,将神门在这最危险的时刻交到了胡云手中。 却不料,这个被自己视为在智谋上仅仅只有“普通人”水准的家伙,且早已对一些事如此明了。 “不错,正是隐门。” 阳非秋语气之中带着一些欣慰,胡云面上也只能露出一丝惨笑,他不知道这一丝惨笑是否能够被阳非秋收入眼中。 “隐门,这个名字现在应该变成了魔门吧?” 感叹了一声,似乎自己又回到了往昔,那个二十余岁的状态,提起这一个话题,阳非秋总是会这样,这一处的回忆被他藏在心中已经有十年了。自从与他见过最后一面后,阳非秋便再也没有将这个回忆的匣子打开,里边尘封的东西,是半点开启的痕迹也没有。 “魔门” 念着这两个字,胡云感觉自己心中有些堵,他早已猜到自己这套刀法的来由。 除了隐门之外,这世上没有那个门派会拥有如此厉害的刀法,也没有哪个门派能够教出阳非秋这样的人物。 突然想起了什么,胡云瞪大了眸子,倒吸一口凉气。 “莫非他” “不错,所以有些事,你必须知道。” 第七十七章 神门之乱(五) “司空孤莫非也是隐门中人?” 胡云试探地问道,今日他已经听闻了太多难以置信的故事,但偏偏他又在告诉自己,这些故事都是真相胡云感觉自己手心已经被汗水润湿了。 “不错,若论辈分,你或许能够称呼他为师兄。” 阳非秋声音依然这么轻描淡写,与方才那位在佳婿面前谈论女儿的老丈人并无区别。 “这么说传授司空孤武功的前辈,另有其人?” 想起司空孤的师承,胡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但阳非秋接下来的话,却让胡云感觉自己的猜想仍是不够大胆: “前辈啊”阳非秋将“前辈”两个字嚼了嚼,最终还是选择将一些不必要的话咽了下去,“所谓‘江淮仁侠’吴青山,实质上是隐门执剑使继承人,当然,若是说隐门尚未覆灭,那么将他称呼为执剑使也无甚不妥。” 又是一个足以令人吞掉舌头的真相,胡云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问道:“执剑使?隐门原来也有执剑使么?” 阳非秋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神门诞生于何时,你知道么?” 胡云想了想,试图从如同乱麻一般的脑海之中搜寻着答案,但却依然想不起来一个确切年份,究竟是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呢?还是因为实际上并不存在一个确切年份呢?胡云在确认此刻自己即便是将脑袋劈开,答案也不会自己蹦出来之后,便只能有些敷衍的回应阳非秋的期许:“门史之中记载得清清楚楚” 闻言,阳非秋又发出一声嗤笑:“门史?那不过是东拼西凑,混杂无数神话传说,从两晋至今绵延不绝的故事而已。” 这一回,胡云却是再也不肯退后半步了,虽然感觉自己崩溃的底线正在逐渐降低,但他还是出声确认道:“门主的意思是门史之中记载的东西全是假的?” “全是假的这话倒也不能这么说,不过那些故事的确与神门没有什么关系,更准确一些来说,神门门史之中记载的,乃是真实发生过,却与神门毫不相干的故事。” 这些故事真正由来胡云已经不再关心了,真真假假他本也没有放在心上,但阳非秋这平淡话语之中的意思,胡云却不由得对眼下神门的一切生出了疑问,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门中弟子深信不疑的教派则是” 瞧见为人豪迈,性格爽朗,处事已经相对老练的佳婿竟发出这种耗子一般的声音,阳非秋心中不由怀疑自己将这些事情告诉胡云是否有些过早了一些,但如今阳非秋自己也是骑虎难下了,他只得继续为这个与求学时懵懂无知少年有着几分相似的佳婿继续解释道: “教派?所谓至尊神一类的胡言,也不过是从各类志怪传说之中摘录的,当然也借鉴了一些佛道的东西,反正是秃驴和牛鼻子的东西,拿来用一用而已。你也知道,所谓教义经典,大抵能够修身培元,乃是上乘内功调理心法,哪里是与什么‘至尊神’交流之用?之所以感觉念了一遍后通体舒畅,不过是因为真气在周身走了一遭,念不完,便会感觉身子难受,那不过是因为真气没有运转一个周天罢了。” 胡云虽然猜想过门内教义实质上是什么内功心法,却不料这个被门中弟子视为“神言临世”,使人摸不透法门的东西,果真是一门奇妙的心法,只是念上一遍,对内功修炼就大有裨益——当然,这仅仅只是对于那些内功根基尚未稳固的弟子而言,至少胡云自己现在念起这些心法来,就不会有半年内力增进的感觉。 相较于心法的奇妙,这只需念一念便能修身培元的口诀来由,才是胡云最感兴趣的,虽然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答案,但胡云仍是像个学生一般向师长请教道: “这么说来,本门莫非是隐门的分支?” “本门历史没有门史之中记载得那么久远,至于所谓第三十七任门主,也根本不存在这种说法,陆大哥自然也不是什么三十六任门主,他当年曾是大周军中一位将军,并非武林出身,自然也不会是隐门弟子。但陆大哥在二十岁时便被封了将军,只可惜发生了一件事,让他这个最年轻的大周将军落草为寇,这才有了与隐门之间的‘难解之缘’。” “那件事莫非是本朝” “不错,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逼得小皇帝退位,这才开创了当今之盛世,不过这么说起来,陆大哥与他赵家还有些仇怨呢。” 阳非秋说出这话时,虽是带着几分笑,但胡云却知道阳非秋这话里究竟藏了多少凶险非常的东西,这些东西是世上最可怕的毒药,一旦从口袋中漏出来,就是方圆百里之内,恐怕也不会有半个活口。莫说是听见这话的人,只怕是知道这话存在的人,也会被给通通灭口。 不得不说,即便是豪气干云的胡云,此刻可不由得透体发凉。胡云本是自认不怕死的,但自从与阳芸成婚之后,心中却对于死亡生出了些微畏惧,况且比起自己的死亡,身边人将会得到什么下场,胡云但凡想一想,都感觉心头一堵。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句话熙龙你也应该知道,陆大哥当初不过是站错了边,发兵勤王不成,这才选择落草为寇,他赵氏江山坐稳之后,陆大哥便主动递去了降书。陆大哥本就与赵匡胤有旧,再加上那时候他已落草江湖好一段日子,他赵氏江山根本不会被一个占山为王的贼匪影响分毫,赵匡胤乃是有大气度的人,自然也不会再固执于陈年往事,于是陆大哥便与赵匡胤一拍即合了。” “一拍即合?” 对于阳非秋用的这个词,胡云感觉到一丝滑稽,却又说不出是哪儿有什么问题。 “与陆大哥一样,有些人也站错了边。” 胡云当即明白过来,阳非秋所言的站错了边究竟是什么意思,官场上,派系碾斗实乃常事,更何况这可是皇位争夺,是风云变幻,山海颠倒的大事。 “神门之所以成立,能够聚拢这么些人而不被大宋朝廷忌惮,却是因为这个缘故?” 胡云感觉自己的思维已经混乱了,他逐渐搞不懂自己这位岳丈究竟想对自己说些什么,但阳非秋而仍是像一个老师般,耐心解答着胡云每一个问题,语气也带着一些父亲般的温情。 “是却也不是,熙龙,你也知道,朝堂与江湖之间,本就存在着一些谁也不说,大伙却都心知肚明的规矩,他赵家想要坐稳江山,若没有江湖人支持,这些江湖人一旦起事,聚拢在一起,那可是数万精锐大军,这数万精锐大军偏偏还在暗处,朝廷要怎么去讨伐?” 阳非秋这个论调,确有令人耳目一新的感觉,但在此刻,胡云也不会因此而赞叹些什么,他感觉自己是在顺着阳非秋之言说下去 “但武林从来没有拧成一股绳过,即便是现在,整个江北武林也仅仅是名义上在咱们掌控下,但要扯旗造反,不要说他们,就是本门内许多人恐怕也” “整个武林不可能拧成一股绳,那是因为没有人使劲而已,熙龙,你想想,一旦朝廷突然对我神门动手,将你我与其他两位使者、七位堂主、数十位长老一同抓走,整个武林将会作何反应?” 朝廷违反与江湖之间虽明面上没有,但暗中双方都心知肚明的约定,将会导致什么后果,胡云都不必深思,便能脱口而出: “只怕到了那个时候,整个武林便会人人自危” “那时候,只要有人振臂一呼,会有多少武林中人响应呢?咱们这些家大业大的,最怕的就是别人无缘无故来拆你邻居的屋子,哪怕别人告诉你他只会拆你邻居的屋子,而且拆完就走,只怕你也绝不会相信。” 阳非秋将缘由说得透彻之后,胡云自然也得到了他自己的答案,虽说这个答案啼笑皆非,但相较于自己身处的这个门派由何而来的话题,胡云还是感觉这个答案更能让自己接受。 “朝廷原来也会忌惮我们江湖人?” 阳非秋笑了一声,笑声中是带着一丝骄傲:“如今我大宋外患临头,且不说北边辽人起事,就说西北,不也有人造反么?倘若在这大宋心腹处,又起什么乱子,那群读书人又怎能扪虱而谈,纵论天下?朝廷若是不怕,就不会遵守前朝与咱们定下约定,至今不插手江湖事务了。” 受阳非秋指点后,胡云便想起了阳非秋提起的三十年前那件事:“这么说来,太祖皇帝是要咱们来执掌江湖?要许诺陆门主当武林盟主?” “是也不是,赵匡胤似乎有这个意思,但他弟弟却没有这个想法。” “先帝不想支持咱们一统江湖?” 先帝自然指得是当今官家之父,也就是阳非秋对其态度更为不敬的太宗皇帝。 “他没有打算推翻赵匡胤与陆大哥的约定,却也没有打算继续将约定执行下去,因此,陆大哥几次三番求见赵匡义,但直到十二年前,陆大哥才终于与赵匡义见了一面。” 说着往事,终于有一件与自己有所关联,胡云不由得将心中疑惑脱口而出: “十二年前?那不是” “不错,正是我与陆大哥一同到开封那一次,也正是从那群泼皮手中救下你的那一次。陆大哥得到赵匡义许可之后,便开始谋划着神门南进的方略,但陆大哥那时候已经六十余岁,自知时日无多” 话说到此处,阳非秋声音突然低沉了下去:“之后发生的事情,你也了解了。也正是因为没有从赵匡义那儿早一步得到许可,我神门才在距离一统江湖一步之遥时,功亏一篑” 这一步之遥,在胡云看来,自然是当年神门率江北各大门派,在丐帮、离情山庄等大帮派、大世家支持下,与襄州镇远镖局的那一战,那一战也是胡云扬名江湖的一战,也是如今南北武林对峙局势出现的原因。 “陆门主与太祖皇帝的约定究竟是什么呢?‘江湖事,江湖了。’为何咱们还需要得到官家许可,才能一统江湖?” 阳非秋却依然没有直接告诉胡云答案,或许是因为故事太长,阳非秋感觉自己只言片语无法为胡云解释清楚,又或许是阳非秋自己也在回避着这个问题。 “这是因为在神门成立之初,陆大哥与赵匡胤之间的那个约定,大约三十年前,发生了一件大事,你可知道?” 胡云喃喃道:“整个江湖齐讨魔门或者说,齐讨隐门” “不错,隐门覆灭,便是在那一战,也正是那一战过后,我才到了陆大哥身边,助陆大哥成立了神门。” 胡云讶然道: “但根据门史记载陆门主是在四十年前继任门主之位” 却又忽然想起,阳非秋方才已经将门史的真相告知了自己,所谓门史,不过是白纸黑字的谎言而已,根本不能算是什么参考。 “那时候,陆大哥成立的并不是神门,而是神教,他出任教主,做着一些装神弄鬼的勾当,当然,手底下那些长老护法,都是军中旧人,练得也都是高深的功夫,那些军中旧人,大抵都在这四十年间逝去了,即使没有逝去的,也彻底离开了江湖熙龙你看见的神门门史,里边那些人名,那些事迹,都与这个神门无干” 胡云这才摸到了阳非秋想要向自己还原的整个事件真正的原貌,他轻轻吐出两个字:“隐门” “不错,隐门,这本门史,便是隐门门史,而我这个神门门主,则是当年隐门执刀使的继承人当然,在师父身死之后,我便已经是隐门执刀使了,只不过,那个时候隐门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第七十八章 神门之乱(六) 阳非秋说着过往的事,胡云听得也是聚精会神,偌大江湖,藏污纳垢之所比开封城皇家库房中金银珠宝不知多了多少。 隐门的故事太长,单单是阳非秋所知道的那些零散碎片,便能不眠不休地说上三天三夜,即便是三十年前那一桩事,阳非秋也只能选择尽量简短的让胡云了解: “那一年我二十岁,即便谦虚着说,隐门之中年轻一辈,只怕没有一人在天资上面胜我一筹,那时候江湖上没有什么名人录,天下局势又极为动荡,武林中人明着暗着也会介入群雄争斗之中,隐门自然也不会例外” 回忆起孩童时与父亲躲避战乱时那种仓皇,胡云自然知道兵荒马乱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种深深的恐惧,当时即便是一个小村子里,对谁最终能得天下也是众说纷纭,最终裁定的法子,也不过是用看哪个送信的途经村落,瞧一瞧他是谁家信使的法子来判别如今天下谁势力大而已。对于江湖而言,所说对天下大势更明了,视野更广阔,却不意味着江湖便能做出一个准确判定了。毕竟四十年前,谁又能想到如今稳坐江山的官家,不是姓柴、姓李、姓钱,而是是姓赵呢? “当年,隐门是站在了大周一边?” 阳非秋被月光映在墙上的影子动了动,似乎是轻轻摇着脑袋:“不,隐门没有选择站边,在那个时候,武林中除却世家之外,即便是小门小派,也绝不会在乱世选择站边。否则一旦押宝押错,待天下大定,新皇帝便会开始清算” 乱世之中的江湖,胡云这些年虽也是略有耳闻,但却因为没有在最动荡的时候投身江湖,是以在认知上,绝没有阳非秋感同身受的深刻。 “这么说,那些世家便能肆意押宝么?” 阳非秋明白,胡云虽然对于江湖已经极为了解,但这些朝堂上的阴谋诡计,利益纷争,却不能做到看待江湖事一般清晰明了,足谋多断。 “熙龙,你可别忘了,那些世家大多是一地豪强,他们即便是在太平盛世,那也是各为其主的,更何况是乱世?朝廷不会动他们,一旦动了他们,那就会起乱子,在江宁若不是司徒家先出手,而且在输了之后其手下的人与产业被楚家和司空孤瓜分,只怕朝廷就会亲自出手,那个时候,就会出现和扬州一样的情况。” 胡云从未想过原来江湖事务与朝廷之间的干系,当即冷汗肆流,喉结一缩一缩的,喃喃道:“没有哪个江湖人会觉得朝廷违约” “因此,虽说当年隐门正衰弱,也并没有在局势尚未明朗之时坚定地站到哪一方,直到那赵匡胤篡了位,于陈桥黄袍加身之后,中原局势才将将明朗了一些。” “太祖那件事?那不是在四十年前?再者说来,当初除却隐门之外,应当还有不少门派处于观望才是” 阳非秋对于胡云的悟性很是满意,笑着道:“不错,在赵家平稳局势之后,洪门主便向赵匡胤去了封信,赵匡胤也回了信,当时我才十余岁,虽然被恩师看中,却也没有权力知晓信中内容,但从当年门中反应来看,似乎赵匡胤回得这一封信不太妙,自从那封信回来后,三使者面上一个月里皆没有半点喜色,恩师在那一个月内,也没有再指点过我武功。” 对于阳非秋口中的“三使者”,胡云已知道是与当今神门“三使者”相类的职务,这也就意味着隐门之中那些掌权之人得到的消息,大约不是什么好消息,不,应该说是一个大大的坏消息。 突然想起门史当中关于“神门中兴”、“六大派围攻魔门”的记载,胡云那两条眉毛便如同僵死之虫使尽浑身解数的最后一蹦,猛地在他两只眼睛上一缩一张。 “莫不是一个月后便得来了转机?譬如说本门” 说着说着,胡云发现自己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的确,自己这个猜测实在太过惊人。神门不可能是隐门的翻版,更不可能陆沧海的出身,阳非秋方才才告知自己。但倘若隐门不是更名为神门,那么阳非秋又为何会尽心辅佐陆沧海呢? 对于胡云接下来那一番逐渐听不着,又极为破碎的话语,阳非秋也恍若未闻,他只是念着胡云说出的那两个字: “转机” 这声音似乎有些犹豫,又似乎经历了一番挣扎,直到最后才坚定了决心:“也算是有转机吧只不过或许与你洪门主又寄出了一封信,是往北边寄去的。” “北边”胡云感觉自己鼻腔一塞,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再接着,便是一股热流直冲脑门。 通敌叛国? 这四个伴随着热血,一同往胡云大脑涌去。 阳非秋笑了笑,又摇摇头说道:“不错,我本还想说要不要和你说说东晋时神门蛇鼠两端的故事,现在看起来,或许是没有这个必要了。正如你所言,隐门从来都是这样,自古有之,李唐之时,安史之乱中,本门便在长安城破之后,投奔了之后被定为反贼的安禄山麾下,几番反转,这才重归李唐不过是成王败寇而已。” 虽是轻描淡写一句“成王败寇”,但胡云仍是怒火中烧,平日里胡云便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最厌恶那些弃国弃家,投奔贼人的大奸贼,但得知自己这一身武艺,来自于因为利益不合,便将家国抛弃的隐门之时,对于自己这身武功,胡云却也生出满满的厌恶。 “自此往后,隐门便投奔了大辽?大辽能拿出什么做交换?塞北草原?银子?美女?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天下武林豪杰,九成都在中原,隐门投奔了大辽,是想要做茫茫牛羊的江湖霸主么?再者说来,大辽没有多少江湖人,根本不需要‘以江湖制江湖’,隐门又能给大辽什么东西呢?” 一连串问题,好似连珠箭射出一般朝阳非秋射来,但阳非秋有哪里会有半分慌乱?他只是无奈地笑了一声: “北边契丹大王,正是在那一年死了一个,又换上一个新的,他们本来还要洪门主刺杀赵匡胤,只可惜赵匡胤本人就是一位绝世高手,再加上称帝之后他身边禁军卫士也都能够媲美江湖之中顶尖高手,洪门主刺杀赵匡胤的行动,又怎么可能成真?赵匡胤不死,契丹人就绝不敢南进半步,当初对隐门许诺的武林霸主之位,自然也就不能兑现说起来,还真该感谢洪门主还知道深浅,那颗心还存有半分理智,否则我也不可能身在此处,做他们眼里的提线木偶” 阳非秋话中之意再明确不过,说得轻描淡写,但胡云却知道,阳非秋对于这些叛国行为有多么深恶痛绝。联系到阳非秋在隐门覆灭之后,便加入了与赵匡胤有着“合作”的神门,如今还在负责江北武林与朝廷的联系,试图让神门成为朝廷放在江湖之中的一柄神剑,倘若阳非秋当年果真支持隐门投奔大辽,又怎么能够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安稳? 想通这一层后,胡云心中多多少少好受了一些,至少这个被自己敬重的人没有违反原则,没有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等到数年之后,这件事才因故东窗事发。那时与大宋关系一直不好的隐门已经渐渐势衰,再加上部分弟子已经到了辽人那儿,隐门已经处于最衰弱的境地,虽然这种衰弱比起当今神门来说,还是一个庞然大物,但在当时,隐门已经被视为一只垂死大马,虽然又重又大,但在江湖之中已经听不到隐门的声音了。隐门不露面,少林、昆仑这些一直被隐门压了半个脑袋的门派,自然也不会去到处寻找隐门的踪迹,他们虽然苦苦盼着隐门衰落,却还没有胆子去招惹隐门” 胡云听到此处,心中不由得暗想:“难怪这江湖中四五十岁的前辈,对于隐门几乎没有半点印象,即便是六七十岁的老翁,对于隐门也是含糊其辞若不是满兄弟将他爹告诉他的话酒后失言,透露给我与张兄,只怕我连隐门的存在都毫不知晓” “偏偏在此刻,隐门内一些弟子还得知了真相,其中便有人向大宋告了密,隐门自此成了魔门。说来可笑,当初洪门主本想垂死一搏,却不料最终还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本还能让偌大隐门保得存续,但洪门主终还是押错了宝,最终输得一干二净不说,还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这么说所谓六大派围攻魔门也是唬人的胡言乱语了?” 阳非秋听见胡云这个问题,又是一阵大笑,笑声之中是说不出的鄙夷:“六大派?什么六大派?若不是凭着三千禁军强弩铁马床子弩,莫说是六大派,即便是整个武林数万人将山头围着,只怕也没法子攻进去军队成群,倒是比咱们这些乌合之众要强得多。” 话末,阳非秋语气却变得极为悠长,提起往事,似乎又勾起了他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那天夜里的真相,我至今仍记忆犹新,若不是有一条密道,只怕连我也无法脱身” “当年唯有门主从密道之中脱身了?那么吴青山” “吴青山?他真名乃是吴隐,与我差不多,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当然,都是那种被人倒卖,最后送到武林中人手中,像是小猫小狗一般任各大门派挑选的孤儿” 胡云眉头一皱,很想探听这些不为人知的隐秘真相,却又即刻想起阳非秋与自己的身份,当即便打消了这个大不敬的问题。阳非秋自然也不会继续说下去,毕竟痛苦的回忆,每一个人都希望将其深藏于心。 “那么吴隐也是与门主一同逃出来的?” “不是,他当初不在门中,直到隐门覆灭,这三天时间里,吴隐都不在门中,我怀疑过,透露本门情报给大宋的叛徒,便是吴隐。” 胡云点点头,对于吴隐这个背叛,他实在不知应该如何评价,倘若说背叛门派时罪无可赦,难道通敌卖国便是可饶恕的罪责?胡云不由得想起,倘若有一日,自己也遇到这种情况,自己会做出何种选择? 阳非秋并不知道自己女婿的内心正受着煎熬,他苦笑着继续为胡云还原着当年那一战。 大宋军队来了三千余人,真正是禁军的,只有数百人,其余两千余人里,有一千余人乃是从各地抽调的厢军府兵,这些人本是被调来戍守边疆,提防辽人的,但赵匡胤却让他们前来***湖中人,这些人是决计不能返回原籍的,他们一个个在收复燕云之时,都将担任冲锋在前的战兵。 剩下的人,则是“六大派”中人,当然,所谓六大派,至今除却丐帮、神门、少林、昆仑之外,其余两派皆已被神门鲸吞。 六大派的人与朝廷联手,这自然是要给隐门一个名分,一个唤作“魔门”的名分。 江湖之中所谓的“魔门”,从来都是这般,他们或许是伤天害理,又或许只是势力强大,但通常势力不强大门派,也从来没有胆子去伤天害理,通常伤天害理的门派,也都拥有不俗的实力。 但势力强大,是能够一眼就看得出来,至于有没有伤天害理,那不是胜者踩在败者尸体上,发表的胜利宣言么? 隐门比任何人都精通这个道理,只不过,这个道理运用在他们身上,这还是第一次。 “就这么覆灭了?” “不错,偌大隐门,在官兵与江湖中人围攻之下,就这么轰然倾塌,洪门主与三大使者死于箭伤,门中女弟子大抵是自尽的除了我之外,再没有一个人从门中逃出来” “但门主” 突然想起什么,胡云又一次变得支支吾吾了。 第七十九章 神门之乱(七) “如今我身在神门,与你讲这些前尘往事,你听得也厌烦了吧?” 月光不知何时落到了阳非秋脸上,柔和的月光让阳非秋花白的须发更显憔悴,这个平日里在神门门众面前意气风发,恍若三十余岁中年男子的神门门主,此刻眼角竟然出现了令胡云难以置信的湿痕。 原来情至深处,即便是英雄,那也是会悲泣的。 “不,孩儿并未厌烦” “你是我女婿,也是下一任神门门主继承人,倘若连同我这些前尘往事一并算上,你也可以是隐门正统的继承人” “门主,孩儿一定会做好芸儿夫婿,也一定会在您百年之后,坐好神门门主这个位置。” 阳非秋瞧着暗处的胡云,甚至都不需要动动脑筋,却也能知晓胡云此刻究竟是一种什么想法。 “看来,对于隐门,你还是没有信心挑起担子” 阴影动了动,阳非秋知道胡云这是在摇头,嘴角便不由得露出一声轻笑。 “门主也知道,孩儿有些执拗。”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将事情完完全全告诉你,当年我的确逃走了,当年我才二十岁,还不想与一个通敌叛国的江湖门派陪葬,所以我背弃了师门,又背弃了一手将我抚养长大,传授我这一身武功的恩师只不过时常想起来当初发生的一切,有时候我也会想,这倒也不是因为什么江湖大义,而是因为我胆子小” “不,”胡云斩钉截铁,露出了并非晚辈所能持有的强硬立场,在阳非秋面前选择了辩驳:“整个江湖中,每一个人都是胆小的,有人畏惧生死,有人畏惧荣辱,有人则畏惧声名倘若江湖人果真无惧无畏,那么他们就都得道成仙了,哪里还会在这名利场中厮混?哪里还会杀人放火,用尽卑鄙的手段与敌人争斗?有了得,便畏惧失这是人间常理——” “哈哈——” 阳非秋朗声大笑起来,胡云自然不会以为自己这一席话语能够解开阳非秋心结,阳非秋接下来的话也恰恰印证了胡云这个猜想:“你不错,不错,我半生纵横江湖,眼光果然不错。” “孩儿只不过是从门主身上学得一些皮毛而已” 这句话绝不是恭维,至少阳非秋与胡云都不会将这句话视为恭维,阳非秋笑罢后,两手便按在盘坐着的双膝上,模样也多了些许威严。 “接下来的事,我想你也大抵了解了,但为何我会结识陆兄弟,又为何要投奔他们,只怕你还有些许疑惑吧?” 胡云点点头,他在阳非秋面前,根本不需要施展江湖上那些伎俩,及不需要将情感放大,也不需要将情感隐藏,当然,他自认也做不到这一点。因此,他只唯一的选择便是将真真切切,明明白白的自己摆在阳非秋面前。 “还记得当初你求我的事么?” 又是十二年前,胡云自然不会忘却,当即便道:“杀父之仇,不得不报,功成之后,便卖阁下一条命。” “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被一个衣衫褴褛,却又不肯承认自己是乞丐的家伙,拿竹片架在脖子上呢。”十二年前的一切,如今回想起来,果真能够令人感慨万千。 胡云面颊却也微微一红,唯有这种羞涩,与二十年前一般显露在这张历经风霜,如今已隐隐有几分豪气的面容上,虽然显得突兀,却也不会令人厌恶。 “孩儿没有想到,当年门主居然会一口答应” “复仇之后,痛快么?” 等了十一年的问题,突然刺入胡云心头,疼得胡云仿佛又一次触碰到了心口上那块自己绝不愿揭开的伤疤。 “痛快”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后,胡云感觉自己浑身都虚脱了,就像武功尽废一样,胡云浑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劲。 “满门皆死,即便是七八岁孩童,也没有幸免于难,你果真觉得痛快?” “自然,杀父之仇得报,这如何叫人能不痛快?” “但你后悔了。” “是,我后悔了,但我还是得说痛快。” “复仇很痛快,悔恨却不痛快吧”阳非秋模样比胡云如今的苍白面容更为精彩,三分惆怅,三分愤怒,三分平常,还有一分被月光隐着,胡云怎么也瞧不见的情感。 “大宋治下,虽不是四海升平,边关稳定,但我大宋子民,却大多没有颠沛流离的,还能吃着粮,骂着官的娘此时虽不是太平盛世,但只要战事一熄,只怕便没有比现在更太平的盛世了。” “门主不愿复仇,原来是心系百姓么?”胡云心中暗道,心中满是疑惑,却又不敢向阳非秋求证,只得将话堵在心中。 “而且神门不复存在,如今江湖乱作一团,整个江湖哪里有与朝廷叫板的实力?当年赵匡胤也正是看中这一点,才敢与对隐门下手” 说到此处,阳非秋却不再继续言语,他叹了一口气,又兀自苦笑一声。 这一声笑听在胡云耳中,却也是凄苦非常,当一个人认识到这座直通云霄的山峰自己此生永远不可能翻越时,他便只能用许许多理由来安慰自己,胡云也是在今天才知道,自己一直敬畏着的人,原来实际上是这般模样。 就像高高悬在天上的那面旗帜落了地,被人发现原来也不过是用布做的,所用的丝线也不是金丝,而是与金丝颜色相近的黄铜丝,那字看起来威风凛凛,但实质上却并东倒西歪,煞是难看 但这面旗帜下的荣誉,却丝毫没有减损,反倒因为这面旗而闪闪发光。 与陆沧海的相遇,相知,结怨,化解阳非秋讲得一如方才的云淡风轻,胡云却是再也没有打断,即使陷入长久的沉默,胡云也没有再问一个问题,阳非秋也只管继续说,将神门一步步蚕食江北各大门派,一步步笼络各方豪杰,最终一统江北武林的故事,一字不落得说给了胡云听。 “十一年前,陆兄弟的身子终是顶不住了。” 接下来,则是胡云也知道的故事了。 淳化元年,那时候在世的官家,还是太宗皇帝。 神门门主陆沧海,终于又一次倒下了,包括阳非秋在内,所有神门中人都希望陆沧海能够再一次苏醒过来,这不仅仅是因为陆沧海作为神门真正的第一代缔造者,众人对他的统率心服口服,更是因为这一回“神令”发出,分散在江湖各处的神门弟子皆汇聚应天城郊的山海楼。 如果说一年前那一场进攻无果,是因为没有预料到江南居然出了三位奇人。那时候,根本不会有一个神门弟子想到,会有人能够将神门分化得差不多的江南各大世家聚集到襄樊,并且让他们暂时服从他们的号令,最后成功阻止神门吞并镇远镖局的谋划。 那么这一回,神门就没有任何理由会输了,神门之中拥有五位“十大”高手,即便是当时还只有两撇小胡子的白雄,也坚定地站在神门这一边,预测只要神门挥师南下,即便李复聚集比上一次多两倍的人手,也绝无可能阻止陆沧海的野心。 江湖一统的局面,即将重现了。 但没有人看见,在白雄那一篇传说中是醉酒狂书,酒醒后却被小二卖给了江湖中人的手稿中,有这么一行凌乱小字:“若陆门主无恙” 陆门主无恙? 陆沧海怎么可能安然无恙?他本想借着号称“华佗在世”的华珑妙手回光,撑着在自己生命之火熄灭之前,率领百年未有的武林势力,与严阵以待的“江南盟”一决死战。 却不料因为阳非秋赴约一场比试,迟到了两个月,最终还是没能跨过大江,便被人抬了回来 如今在病榻上的豪杰,痴痴呆呆地,连话都说不清楚。 “我一定要杀了那个婊子!” “莫冲动,莫冲动!华大夫也说过,门主只有半年左右的寿数,为此门主还与华大夫立了誓言,你是想让门主三个女儿皆死于非命么?” “我我阳非秋!都是那个家伙,若不是他迟迟没有赶回来,门主怎么可能心愿未了,未等开战就一病不起?” “你再说一遍?” 胡云揪着那个冷笑着的魁梧大汉,这个家伙叫马玉成,是陆沧海的心腹,也是乾堂大长老,是前任乾堂堂主之子。在神门内也极有威望,却是性子火爆,因此被包括现任乾堂堂主在内的八大堂主认为是要死在乾堂长老任上的。只不过,马玉成听说到这个消息后,反倒是哈哈大笑:“终生长老之位?那倒也不错,只可惜我那两个孩子实在不成器,莫教他们继承了我这长老之位才是” 这话里的意思,手底下的人哪里能不明白?神门堂口不比寻常小门小派,倘若是丐帮的一个分舵,那只是管理丐帮一亩三分地之中的其中一分,还要受总舵派来的人制约。而神门门主手底下并没有自己的亲信,唯有三使者与三使者门下的弟子,而三使者门中弟子,在离开神门地盘时,也必须要挂在乾坤两堂名下。 也就是说,神门门主手底下只有只管着是一个人,执剑使、执刀使、执弓使三使者,再加上八大堂主一共十一人而已。 各堂口的长老、护法,皆不由门主任命,唯有堂主之职,神门门主才能提供自己的“意见”。这个法子,是阳非秋教给陆沧海的,便是隐门的法子。 只不过,隐门的法子与神门的法子也不是一个模样,神门有八大堂口,隐门却没有八大堂口,隐门只有三使者,以及三使者之下的众多弟子,虽然也有个“长老”、“护法”的名号,但那都只是三使者门下众弟子各自的称谓而已,他们是三使者的亲信,却不是门主的亲信。 陆沧海手底下的人皆是官军出身,自然绝无可能接受这种制度,且不说门主之下的实权者只有三个,便是这种松松散散的制度,便让那群军人无法接受,正因如此,阳非秋才建议陆沧海将“神教”原来的五大堂口改为八个,又另外设置三使者职务,待那些军队出身的武人习惯了江湖规则,再一步步调整过来。 不得不说,当时阳非秋还是年轻了些,倘若是现在的阳非秋去做这件事,就绝不会生出能够一步步调整过来的荒谬想法。 江湖门派之中,一个规章,一个制度倘若立下,要更变,就要动到许多人的饭碗,且不说现在将八大堂口取消会使得已经形成派系的八大堂主如何反抗,即便是将那与八大堂口格格不入的三大使者制度作出微小变更,也不会有任何人同意。 毕竟大家已经习惯了如今这个制度,单凭会导致有些人丢掉饭碗或是减少口粮的这个可能,所有在神门之中身居高位者皆不会同意更改这个制度。 像如今身为执刀使一系弟子,身在坤堂的胡云,便与身在乾堂,却身为乾堂长老的马玉成矛盾重重。 当年二十岁的阳非秋还不知道,隐门三大使者之所以能够成为隐门稳定的一个制度,其根本是三大使者荣辱成败,皆与门主息息相关,又因为神门弟子除却三大使者弟子之外,并没有“堂口”限制,名义上皆是门主直辖,自然不会起什么冲突,只不过在遇到事后,才会与三大使者其中一位站在一起,可谁又知道这三大使者究竟可靠与否?万一哪一位得罪了门主,门主一追究起来,牵连到自己呢? 人越少,山头越少,站在山峰上的人就能将局势看得更清楚。 阳非秋知道自己错了,但悔之晚矣,如今在陆沧海塌前,为了神门将来考虑,他必须做出一个决断。 屋外的吵闹声不知从什么时候发生了变化,在陆沧海塌前的三使者八堂主,皆是江湖中一流高手,如今屋外发生的一切,他们怎么可能听不清楚? “动手了” 第八十章 神门之乱(八) “陆门主在昏迷之前要将门主之位传给阳兄弟这件事也该定下了。” 老人满头白发,一双昏黄的小眼盯着阳非秋,他是乾堂堂主,也是陆沧海军中亲信,他今年已有七十余岁,早已散功,此刻不用说百晓生的名人录,便是在神门之中了,也比不过入门半年的勤奋弟子。若不是陆沧海的信任,只怕他这个乾堂堂主的位置还不能长久坐着。 “我没有意见。” 率先发表自己意见的,是执剑使满青云,他与阳非秋关系莫逆,在门中更有传言说他二人乃是八拜之交,对于他的支持,所有人都不会有任何意外。 “既然是门主遗愿,那么我也没有任何意见。” 他这个戴着铁面,将自己裹在斗篷里,像一尊雕像安坐在墙边的人,便是神门执弓使,众人只知道他姓齐,平日里也都唤他“齐兄弟”,据说此人真实面貌,只有陆沧海与阳非秋、满青云知道,因此在门中也有一些人不客气地称呼其为“铁面人”。 如同那泛着银光的铁面,铁面人的声音也沉得如铁,冷得似冰。 在二使表态之后,与十年后模样没有太多改变,只是须发浓黑,一双眼睛之中不会露出疲惫,只是射出两道精光的阳非秋,自然也需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此番未能一举统一江湖罪过我也得担一份,倘若让我继任门主之位只怕门中兄弟多有不服,在下建议,门主之位该由陆兄弟继承” “陆兄弟?陆兄弟何德何能?门主既然将位置托付给阳兄弟,阳兄弟又如何能够随手转让?尧舜之事乃三代以前,阳兄弟如何师法?此番阳兄弟继任门主之位,乃是众望所归,何必推辞?” 说话的人,乃是坤堂堂主李旻,虽然话里意思也是希望阳非秋继任神门之位,但那酸溜溜的语气,却根本不能鼓动他人。听了这话,阳非秋一双眸子登时一转,李旻只感觉一瞬间自己面上吹来一股寒风,逼得他咬紧了牙,暗暗运用内力抵御。 “李兄弟所言差异,阳兄弟可不是沽名钓誉,此番陆大哥召集七十二岛,三十六山高手,再加上江北几乎所有门派,以及不少江南武林世家一同往江宁与李复交谈武林一统的大事。却因为阳兄弟不能及时返回,陆大哥才不愿开拔,直到最后,也没有办法渡过江如今陆大哥变成这副模样,难说阳兄弟究竟有没有责任在其中阳兄弟是对咱们又愧,倘若强逼着阳兄弟坐上这个位置,只怕讨不了喜” 说话之人,正摇着羽扇,他乃是坎堂堂主,姓周名子爵,乃是陆沧海旧属之子,今年不过三十岁,模样英气勃勃,一双剑眉更是秀美之中不乏阳刚之气,让人瞧了不敢生出半点不敬。 在百晓生名人录中,周子爵排在第三十七位,虽然此刻不算神门十大高手,却也在江湖之中算是赫赫有名了。 仿佛要印证周子爵这句话,紧闭的房门外传来了桌凳摔裂的声响,接着又是一阵刀剑相击之声。这屋内除却一个疯疯癫癫,张开口正往外淌着口水的阳非秋之外,围坐在阳非秋床前的三使者、八堂主之中,没有一个人武功低微,六识不灵,屋外所有声音都尽入众人耳内,却没有人将这个真相戳破。 “大哥既然想要阳兄弟继任门主之位,我又岂能违背大哥遗愿?实在不是陆某人谦虚,这个位置阳大哥坐了,整个神门里边不会有一个人生出半点不满,但倘若是我陆某人坐了” 陆震霆斜眼瞥了执弓使与执剑使一眼,才苦笑道:“只怕神门之中没有哪位兄弟会服气吧?” 陆震霆听起来不争,但实际上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确不过,所谓神门之中没有哪位兄弟会服气,看似推脱,但话里的意思却再也明确不过——只要兄弟们支持,他便能够不顾兄长遗嘱,来接手这个神门门主的位置。 陆震霆生得剑眉星目,俊美之中不乏粗汉子才有的豪气,年纪虽只有二十余岁,却在门中有着不小威望。身为陆沧海同父异母的弟弟是一个原因,其心思单纯,容易操控,则又是一个原因了。 众堂主之中,对于陆沧海接受阳非秋建议,设下的三使者之位,不说深恶痛绝,至少也是当成了一块挡路石,有着三使者横在八大堂头上,可以依照门规处理八大堂堂中弟子,便让八大堂堂主个个又怕又恨。 毕竟八大堂堂主虽不会被三使者处置,但在门规之中却没有这一条规定,这仅仅只是阳非秋三人对陆沧海作出的口头承诺。也就是说,倘若八大堂堂主犯了事,三使者依然拥有利用门规将八大堂堂主处置的权力。 这种权力,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在门规之中,八大堂堂主又怎能轻易接受?如今陆震霆的意思再明确不过,八大堂自然也要投桃报李一番: “陆兄弟何必妄自菲薄?” “阳兄弟既然选择了推脱,那么咱们眼下最好的人选,也就只有陆兄弟一人而已” 众人七嘴八舌的进行着“劝说”,除却满青云、阳非秋与头戴铁面的执弓使之外,屋内其余七大堂主,都同时向震堂堂主陆震霆表白心迹。 “你们都想罔顾门主遗愿么?” 满青云浓眉一挑,屋内的八大堂主,也是第一次知道了名人录第七位的实力究竟有多么可怖。满青云自然是运起了内力的,他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的大臂却被另一只大手拽住了。 倘若没有这只拽着他手臂的大手,只怕他现在已经将腰间双剑拔了出来。 “陆大哥大约只是临终前,一时糊涂而已” 阳非秋苦笑着摇摇头,又走近陆沧海,一双眸子里透出的哀伤,使得屋中重回了平静。 正在众人争执之时,床榻上那位老得像一具干尸般的神门“第三十六任”门主,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虽然他闭着眼,但阳非秋却不知道,他究竟能不能瞑目九泉。 “门主他” 不是是谁哽咽地叫了一声,又迅速被他自己捂住了嘴。 唯独只有这句话,不能说。 “诸位兄弟既然罔顾门主遗愿,那么我也不愿多说什么,况且你们人多,也说不过你们。” 铁面人面具下的冷笑让屋内八位堂主再一次感受到彻骨寒冷,直到铁面人那句“我走了”传入众堂主耳内,再加上门开合的声音,才使得众人感觉通体舒适了些许。 “齐兄弟——” 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后,名人录第七位的齐青云才突然叫了一声,接着他又不解地朝阳非秋望了一眼,最终从阳非秋眼中,得到了一个失望的答案。 “诸位的对错是非,诸位自知,满东山不明白许多道理,今日多有得罪了” 拱手抱拳,满红沙第二个离开了屋内,三使者走了其二,屋内众人自然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到了阳非秋身上。 阳非秋如何能不明白这些“兄弟”究竟是一种什么想法,他笑了笑,又叹息一声:“诸位兄弟,门主这个位置,对于阳非秋而言实在太重,倘若要我坐在上面,只怕阳非秋承受不住,但若要阳非秋在下边扶着椅子,将其高高举起,阳非秋不会有半点怨言诸位兄弟,多保重了” 言罢,阳非秋也离开了这间屋子,八位堂主面面相觑,对于这三位使者的做法,以及阳非秋最后那句莫名其妙的“多保重了”感觉到深深不解。本以为要拔剑相向的局面,却如此和平收场,即便是一直面沉似水,毫无波澜的陆震霆,也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陆兄弟,料理门主后事吧。” 最终,还是满头白发,在门中德高望重的乾堂堂主做出了决断。 屋外的喧哗,也渐渐平静了下来,待八位堂主将陆沧海已死的消息带到屋外时,整座山海楼便也静了下来,接着,便是哭声,此起彼伏的哭声,与歌女唱的长调并无什么不同。 听着这一阵哭声,在山海楼半里开外的满青云,停下了脚步。 “这群畜生” 满青云的牙齿咯咯作响,他实在没有想到,这群人居然会做出如此荒谬的表演,这一种令人无比愤慨的演技,让满青云心中充满了戾气。 他想杀人,若不是一只大手按在肩头,或许他真的会杀人。 “咱们走吧,为了保住陆大哥的基业” 阳非秋没有回头去看那座无比华丽,与周遭荒凉格格不入的酒楼,这个结局,他早已料到,这种无耻,却让他始料未及。 “神门将乱,门主,咱们应该做什么?” “杀人,或者说等他们杀人。” “桀桀”铁面也阻隔不住的寒流,即便是与铁面人结成同盟的二人也无法忍受。 “杀人?杀人杀人?杀人——” 像个疯子,又像只猴子,铁面人似乎很兴奋,上蹦下跳的,直到他最后用那微微有些沙哑的声音叫了一句:“杀人!” 果不其然,神门开始杀人了。 三使者的明哲保身并不能让其他七位堂主安心,更不能让“新门主”放心,尽管在大典上,神门三位使者皆对新门主许下了承诺,但新门主却根本没有打算让这个承诺履行。 与三使者平日里往来密切的各堂弟子,大约只有一成弟子逃脱此劫,至于罪名,那自然是没有经过三使者,而是直接由门主裁定。 陆沧海刚刚下葬不到百日,神门积攒的威势,便已经毁了大半,不必说七十二岛、三十六洞各方豪杰,即便是依附于神门的各门派,也对神门愈来愈暴戾的行事作风深感不满。 尤其是当陆震霆宣布继任门主之位,并宣布将与江南盟李复商议江湖同盟一事之时,整个江北武林的不满一时间便到了极致。 “咱们在这儿,还得待多久?” “半年才过去一半,你觉得呢?” “身为弟弟,不给兄长服丧倒也罢了,接着兄长余威,自以为能够号令群雄那群世家二代子弟,真当自己是一棵菜了?” “别说了,如不是阳使者保住咱们小命,咱们怕是连躲在这儿骂他们的机会都没有,咱们这张嘴就是罪魁祸首,还是乖乖闭着嘴吧,很快又是三更天,该换班了” 坟前的窃窃私语,草棚内的人听得分外清晰,毕竟神门三位使者武功皆是江湖顶尖,天赋更是江湖中数一数二,这点距离,将深更半夜草棚外两个神门弟子的低声窃语听清,怎么也算不上一件难事。 “他们太狠了。” 满青云将那一封封信看罢后,整个身子便朝后一瘫,此刻的满青云,白绫在头,麻衣在身,愁容在面上分外明显,满青云感觉自己浑身力气都被那数十封信抽空了。 “咱们能救下的,基本都救下了,檀流与熙龙配合得很好,满兄弟,你生了个好孩子” “那孩子自视甚高,只得了我满家一些皮毛,便自以为是,哪里比得上熙龙?我想,若不是熙龙帮他,只怕他该做的事他都没有法子做好” 对于自己孩子的夸赞,满青云怎么肯就这么接下?倘若是和别人放在一起倒好,如今与胡云放在一起,却夸着满红沙,满青云自然是难以接受的。 “阳兄,咱们什么时候动手?我那几个孩儿可不成器,不必令徒令郎,他们可耐不住性子去做事,但是近日来的信里,就没有一封不是催促咱们定下个日期,他们早就心急如焚了” 阳非秋苦笑着朝铁面人道:“急什么?还早着呢。” “前些日子你也这么说,如今他们杀了这么多兄弟,咱们再不出手” “他们开始乱了,你瞧熙龙的信中,那个老头活不长了” 阳非秋指着的,正是胡云那封信上,乾堂堂主的名字。 第八十一章 神门之乱(九) 自从陆沧海下葬后,陆震霆便没有踏出过一步山海楼,门内许多事务,便在这占地数亩,拥有高高围墙,倚着溪流的大酒楼之中决断。 当然,这占地数亩,是带着酒楼后那些小亭与小阁楼,其中一处小阁楼,便是陆震霆的居所,至于应天府中那座本该成为继任门主住所的宅子,却成了空宅,唯有几个坤堂弟子看守着,也无人打扫,想来应也积了灰。 “咱们不动,他们自己便散了,门主当真好算计。” 坎堂堂主周子爵笑着摇动羽扇,今年六月,比往常还要炎热许多,虽然屋里置有冰袋消暑,但却并不能缓解这小小议事堂中五个人的燥热。 “那个老头子快死了,华大夫那边已经有了确信,他定挺不过这个夏天,即便命大,用高猛药物吊住性命,待天气一转凉,他也会一命呜呼” 坤堂堂主李旻口中这位“老头子”,自然是指病入膏肓的乾堂堂主,许是他面上笑容太盛,陆震霆皱了皱眉,李旻立即察觉这位小门主面色不对,便也住了口,不再言语,只是一双眼里,满是遮不住的笑意。 “林堂主在我小时候也抱过我,是家兄一直信赖的部下,如今病入膏肓” 叹一口气,陆震霆摇了摇头,面上则是悲戚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果真因为这位“从小抱过自己”的老者逝世,而伤神怀悲,但李旻与周子爵都知道,这个小门主可不似陆沧海那般看重这些情感。 然而,这位继任不到半年的小门主,却显然没有太多耐心,在追忆了乾堂堂主过往功绩之后,便又道:“虽说林老兄为我神门操心一世,但乾堂继任堂主的职位,咱们也不能因为林老兄的缘故,将这一件大事给轻怠了。” “的确,毕竟林老哥病重,如今已经卧床不起,乾堂又是本门第一大堂,若不尽快选出一位堂主,只怕乾堂之中会生出乱子” “生出乱子?能有什么乱子?如今八大堂口大多弟子皆在应天周围,即便果真出了乱子,在座众兄弟手底下的兄弟们,也可以将生事者除去了吧?门主根本没有必要操心这些小事” “但乾堂之中,有许多弟子底细不干不净,林老兄仁慈,不肯对自己堂口的兄弟痛下杀手,咱们必须肃清乾堂内的败类” 巺、震两堂堂主你一言我一语,眼中真意,又岂不是昭然若揭? 巺堂堂主乃是陆震霆八拜之交、震堂堂主更是陆震霆一手提起来的亲信,与李旻、周子爵两个临时支持陆震霆的神门堂主不同,巺堂堂主与震堂堂主二人,才是真正称得上是陆震霆亲信的人。 李旻与周子爵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见了深深失望,但如今二人已经得罪了三使者,甚至于其余四堂堂主隐隐决裂,为了自己在神门之中的地位,李旻与周子爵不得不将陆震霆这位并不尽如人意的门主扶上高头大马。 事实上,陆震霆在私底下,也与二人有过一番“谈心”,只不过那一番谈心,夹枪带棒,隐隐还有胁迫的意味,这让李旻与周子爵两个江湖经验老道的二代子弟,心中隐隐有些不满。 “门主所言正是,在下推荐一人,可安坐乾堂堂主之位。”周子爵放下羽扇,拱手抱拳朝陆震霆道。 “巧了,我也有个想要保荐之人,还望门主能够许可。”李旻的演技则是十成十的真实,整个江湖之中,能够将李旻真心看破,将其心中那浓浓厌恶瞧的一清二楚的人,只怕用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二位且说吧。” 陆震霆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做得倒是有七分真实,倘若那翘起的嘴角能够不那么令人生厌,只怕就有九分真实了,若是眸子中不是仅仅闪着亮光,而是多那么一分疑惑,则有九成半的可能会让人相信。 “在下所望即位之人,乃是周全海。” “巧了,我所说的,也是周大哥。” 二人虽是一唱一和,却又同时在心中感觉到深深厌恶,这一种厌恶从二人心中喷涌而出,倾泻在地上,污臭得令人掩鼻。但陆震霆却仿佛闻到了冲天香气一般,张大了嘴,哈哈笑着,口中直道:“很好很好” 这一场荒谬的议事,便在笑声之中拉下了帷幕。但有些人胡乱决策,有些人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就此陷入泥泞,最终被污泥淹没,一命呜呼。 小室内,李旻与周子爵正分席而坐,桌上两杯温茶,已经放了大约一刻钟,二人也没有试图去触碰。 “以亲信治理神门?小门主果真不如先门主,如果说先门主的层次像泰山一样高,那么小门主大约也就只有小土丘那个模样” “周老哥,咱们果真要让周全海那个草包接任乾堂堂主之位?” “除了他,还有哪个人能够如小门之意呢?小门主任人唯亲,离、艮、兑三堂对其皆有不满,咱们与阳非秋素有间隙,因此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如今看来,倒不如相信阳非秋气度非凡要好烂泥果真扶不上墙” 说着悔不当初的话,周子爵眼中却闪过一道利芒。 “咱们不如与三使者做一场交易吧。” “怎么?阳非秋不是已经被架空了?再者说来,当初在先门主病榻前,咱们可是与小门主站在一起,如今三使者那边,还能接纳咱们么?” “你若想,那便能,若是连渴求都不肯尝试,咱们的最终结局便不言自明了” 说到此处,周子爵身子猛地一震,他的眼神变了又变,最终只余下了空洞与彷徨。 李旻瞧见周子爵变成这幅模样,心中觉得古怪,他轻声唤了周子爵两声,但周子爵却如同一个木雕泥塑一般,既不张口说话,也不表达自己的态度。 “阳非秋这是以退为进咱们没有退路了。” 李旻听着周子爵发颤的声音,却不明白周子爵究竟是什么意思。 “什么?” “李兄弟,咱们走得了么?” “走?走什么?你是说阳非秋不会同意咱们的投诚?现在虽然晚了,但咱们手底下的弟兄” “三使者在给先门主守坟时,咱们做了什么?更准确些来说,咱们对他们手底下的人做了什么?” “这周兄弟何必明知故问?阳非秋向来大度,再者说来,咱们不是至今也没有下狠手么?阳非秋的爱徒胡云便在我坤堂之中,我再怎么说也没有亏待他分毫”李旻声音也微微发颤,与其说这一番话是在说服周子爵,不如说是李旻在安慰自己。 “阳非秋大度,那是在私事上,作为执刀使,他可是一直秉公执法,身为神门功臣,却没有半点居功自傲或许也正是因此,先门主才会将门主之位传给他,倘若他认定了这是公事” “公事?他阳非秋莫非还能将咱们四大堂给杀个精光么?” “为什么不行?咱们的人,如今都汇聚在应天,阳非秋果真想杀,也能基本上杀个干净更何况,他何必杀个干净,将你我亲信除去,再将八大堂人手打散,长老与堂主之位交由他阳非秋的亲信担当他只需要杀几十个人,便能完成四个堂口的整顿李兄弟,咱们现在才想着反水,晚了。” 周子爵言罢,苦笑着摇摇头,一双眸子里,满是绝望,李旻认识周子爵几十年了,还从未在周子爵眼睛里瞧见过这种神情。 “晚了?我看不晚,我今夜便去草庐那儿周老哥,你不来么?” 周子爵深深地看了李旻一眼,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拒绝了李旻的好意。 “为何” “快去吧,也不必等什么夜里了,你若想投奔阳非秋,那便尽快吧,若是林老哥先走了,那时候阳非秋发难起来,你就再没有机会去做想做的事了。” 说着话,周子爵却面如死灰,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生气。 李旻皱着眉头离开了周子爵的住处,下了阁楼,他仍是抬起头回望了一眼,周子爵并没有站在露台向他道别,想来仍是坐在屋中,锤头叹气,李旻想不通周子爵为何如此绝望,最终也只能叹一口气,就此离开。 当夜,李旻便去见了阳非秋,在将陆震霆安排一五一十告知阳非秋后,李旻便接下了阳非秋给他的第一个投名状——潜伏。 数日后,草庐中。 “林堂主逝世了,继任乾堂堂主之位的,乃是乾堂护法,周全海这个周全海运气实在不错,被咱们门主大人越过乾堂堂主提拔为护法后,又升任了堂主一个二十余岁,性情如火,却武功平平的小子坐到了这个位置桀桀,咱们这两日便该行动了吧?” 铁面人的铁面依然遮住了他整张脸,唯有两个大孔中露出了两只乌黑光亮的眸子,这一对眸子很漂亮,若是单单瞧这对眸子,明眼人皆会得出这对眸子主人不到三十岁的答案。 “阳兄弟,咱们是不是在下手时也应该顾忌一下门中安歇武功高强,又有一些苦衷不得不忠诚于陆震霆这个小贼的兄弟?” 阳非秋沉默不语,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得满青云的问题,微微睁开眼,瞥了一眼满青云,嘴角一撇,正欲解释,却又听铁面人抢在阳非秋之前,将话说了出来。 “顾忌他们?说来容易,阳门主要做的,只是遵守门规而已,哪些人背叛了神门,哪些人依然对本门忠心耿耿,没有将手下兄弟作为争权夺利的工具,到时候犯了门规大忌,即使将整个堂口的兄弟杀掉,也是与门规相符的” 铁面人冷冰冰的回答,显然不能让满红沙满意,否则满红沙也不会一边摇着脑袋,一边盯着阳非秋清亮的眸子道:“但那个李旻还有一些堂口的长老与护法咱们不是与他们有约定么?倘若要遵守门规,那么当初咱们与他们立下的誓言” “什么与他们立下的誓言?阳兄弟有答应过他们什么?对李旻说的话,也不过是‘知道了’三个字,但切切实实,咱们都知道了李旻的来意啊,这如何能够算得上立下约定?至于其他长老、护法,我只听阳兄弟大致也是这么回答他们的,怎么了?这样的回答,与执行门规之间,存在神门不洽之处么?” 铁面人的解释,自然不能让满青云满意,满青云一双死死盯着阳非秋的眸子,便是明证。 “齐兄弟所言” 阳非秋没有直接回答满青云的困惑,而是问道:“咱们现在当务之急是什么?” “恢复神门本该有的模样,但杀人始终不是解决当前问题的最后手段”满青云回答时,多多少少也有一些犹豫。 “不错,陆震霆这个新任门主登上了门主之位,非但没有接过陆大哥遗志,反倒是在门内拉帮结派,咱们一退再退,他们反倒还得寸进尺如今林老兄逝世,换上的新任堂主,却是门主一人之亲信,乾堂兄弟怎么可能服气?更何况这只是一个开头,待这位小门主寻得机会,只怕三使者也迟早会被他废除,到时候” 阳非秋之言,不尽已尽,满青云虽然为人刚直,却不是个傻子,也不是什么愿意舍己为人,空谈大义的蠢货,听罢阳非秋之言,又瞧了铁面人露出的两颗眼珠子一眼,最终也只能叹一口气,将脑海里不切实际的幻想完全放下。 “师父。” 布帘外,出现了一道影子,听声音,帐篷中的三使者便知道了来者身份。 “熙龙,进来吧。” 得到阳非秋许可后,胡云便挑开帘子入了帐中。三使者早已不在草棚中居住,在最终决战的前两天,自然不可能继续住那漏风漏雨的草棚。 “见过师父,二位使者。” “直说。” 满青云终还是不能耐住性子,瞧着胡云凝重的面色,对于胡云前来此处的缘由,自然也有了答案。 第八十二章 神门之乱(十) “门主请三位使者于山海楼一叙,说是有要事相商” 将应该带来的消息说出之后,胡云便望了只用侧脸对着自己的阳非秋一眼,只见到阳非秋与平常别无二致,只是坐在那儿,悠闲地细细品着手中茗茶。 “不必理你师父,红沙没有与你一同回来,想必是做好了安排吧?”满青云却是耐不住性子,这一逼问,胡云自然不能继续顾及恩师面色了,他点点头,应声道: “檀流已经按照三位使者的吩咐,将人手安置妥当。只要三位使者进去半个时辰,不,三刻钟,仍未出来,檀流便会带着他们冲进山海楼” “不是这一件事。”满青云皱起眉毛,“人手的安排,咱们对你们还是放心的,我是在问” “想必是活不成了,苏兄弟可没有这么容易救出来,哪怕咱们再怎么将那位小门主贬得一文不值,那位小门主也不会全然是一个呆瓜蠢蛋,斩草除根的道理,那位小门主只怕很清楚,更何况自从周全海坐上乾堂堂主这个位置后,八大堂之中即便是震堂之中许多人,对这位小门主只怕也心生不满吧” 铁面人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嘲弄意味,但将这些话停在耳中的胡云,却忍不住将拳头握得“咯咯”响。 “的确,弟子无能,望三位使者责罚” “你可是阳老哥的爱徒,我们哪里敢罚你?倘若他日你登上门主之位,咱们哥几个的弟子,保不齐还得靠你像小门主这样多多关照呢” 铁面人之言,越说越不堪入耳,即便是对于胡云此番没能将兑堂苏堂主从地牢中救出的满青云,也对铁面人这一番话颇为不满,毕竟这一番话不单单只是在嘲讽胡云,更是在将自己三人“争权夺利”的“狼子野心”说得透透彻彻,半点面子也不留。 眼见铁面人又要张开口,满青云便抢在铁面人喉头一缩之时率先对他说道:“齐兄弟这话说得未免重了一些,咱们三位在这儿安坐着,反倒让小字辈弟子去出生入死,如今还对他们说这阴阳怪气的话” “满使者,不必如此,熙龙的确没有完成三使者交给熙龙的人物,但如今那位小门主便是要见三位使者了,咱们的人手也已经安排妥当,成功失败,在此一举,倘若此番咱们胜了,三位使者再论论熙龙功过不迟。如今大敌当前,若是执弓使果真要学那位小门主,希望论一论熙龙罪过,只怕会贻误战机,若是檀流他们被那位小门主发现则咱们便会功亏一篑,到时候还想扭转乾坤,那便可以说是难上加难了。” 胡云这一番话,非但使得满青云目瞪口呆,他本以为胡云会先退让半步,却不料胡云退让这半步之后,又朝前迈出了一小步,又站回了他原本的位置。 “好——好——不愧是阳老哥弟子,虽然入门不到两年,却也是深得阳老哥真传,真可惜,我齐仲宣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弟子呢?” 铁面人哈哈大笑,那笑声被铁面掩去大半,却也伴随着铁面“嗡嗡”声响,充满了整个行军帐。 “是非曲折,便是是非曲折,熙龙,你先回去禀报,就说咱们沐浴更衣便去。” “那位小门主还说,三使者大可穿戴麻衣白绫前去,毕竟三使者还在为先门主服丧只不过,三位使者既然如此看重小门主,小门主大约也能明白三位使者的想法,熙龙这就回去禀报,并为三位使者向小门主解释。” 说着,胡云便拱手抱拳,倒退着走出了军帐。 三个早已穿着妥当,等着胡云报信,麻衣白绫早已被丢在一旁的使者之中,唯有满青云左手大臂上仍缠着白纱,只不过,瞧着满青云这一身犹如傲雪白莲一般的装扮,这白绫只剩下了些些仙气,哪里又像守丧所用的东西? “阳老哥,这孩子好厉害。” 只听得帐外一声马啸,帐中三人便明白胡云此刻已经赶回了应天府中,伴随着逐渐远去的马蹄声,铁面人叹了一声,语气中却是满满喜悦。 “满老哥,你家檀流与熙龙相较,还是太嫩了一些啊” 铁面人一半打趣,一半认真的语气,还是让满青云有些猝不及防,满青云在连续瞧了铁面人几眼后,还是没能从那一对黝黑深邃的眸子之中得到什么别样的讯息。 齐仲宣的眸子,一直是这样,虽然很漂亮,却没有人能够将其读懂,更不用说通过其眼神来揣摩齐仲宣的真正用意。 “熙龙这孩子坐我现在这个位置,二位兄弟现在恐怕是没有什么意见了吧?”方才一直沉默不语,只是低头慢慢品茶的阳非秋,选择了将帐中有些尴尬的气氛打破。 “分明是你偏偏要在咱们面前测一测他,如今反倒成了需要考虑我们的意见了,阳老哥,你这师父怎么做成了这个模样?”铁面人齐仲宣言罢,在其铁面下便也传出两声“嘻嘻”的笑。 “二位兄弟也知道,咱们要创造的新神门是一副什么模样,三使者那可是凌驾于八大堂口之上的存在,熙龙这孩子日后,说不定就是继任门主这个选择,自然需要慎之又慎” “老哥你距离散功,那至少还得二十年光景呢,这期间倘若觉察出这个孩子实在不行。咱们再换一个执刀使,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不是?” 齐仲宣依然是笑嘻嘻的,满青云听了齐仲宣这话,眉头却是越攒越紧,这倒不是因为齐仲宣话中之意,而是因为齐仲宣这种总是玩世不恭的态度。但碍于身份,满青云却又不能出言训斥,此刻便只能憋着一股闷气在心中,一双眸子死死盯着阳非秋瞧。 “熙龙方才所言甚是,咱们可不能因为这些小事贻误了如此良机” “不愧是你徒儿,真不愧是你徒儿。” 齐仲宣言罢,又是一阵大笑,只不过这一回笑声之中满是喜悦,也没有震得铁面嗡嗡作响。 “请来了?” “请来了。” “陆震霆已经知道你与你师父仍暗通款曲。” “是堂主告诉门主的?” “是也不是,要让一个人知道一件事的真相,未必需要刻意去做,只不过这件事,有一个人也帮了忙。” “周堂主?” 李旻神色忽然变得复杂起来,沉默了许久,才点点头道:“是他。” “周堂主为何要帮我们?”胡云有些不解,当初他并不是没有在暗中偷偷为周子爵与阳非秋牵线搭桥,胡云很清楚,八大堂的八位堂主之中,最为阳非秋所欣赏的,便是这个轻摇羽扇的周子爵。 周子爵武功不算高,虽然也在百晓生名人录之中有一席之地,但若论神门八大堂堂主的排名,他这位坎堂堂主,只能排在第七位,当然,在周全海继任乾堂堂主之前,周子爵只能排在第八位。 李旻自己也搞不清楚这个问题,毕竟周子爵当初确实拒绝了自己的邀请,没有选择背叛陆震霆。 但出于朋友情谊,李旻此刻还是要帮周子爵说几句好话:“有时候,局势不明朗之时,总有赌徒会选择两头下注” “那么这个赌徒能赢么?要知道,两头下注的人,倒还不如少下一些注,压在他觉得胜算最大的那一边,昨日组织我们解救苏堂主的,便是这位周堂主吧?如此蛇鼠两端的赌徒,这世上只怕不会再有第二个了,说起来,周堂主也算是一位奇人呢” 这一番话,胡云自然是不会选择说出口的,他如今身为坤堂护法,正准备与坤堂堂主李旻一同去见神门门主陆震霆,当然,在见过陆震霆之后,被陆震霆当场格杀,亦或是打入监牢拷问,胡云都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却不料,在门前,胡云被两位膀大腰圆,满面横肉的大汉拦了下来。胡云识得这二人,此二人乃是陆家,更准确来说,是陆沧海之父,前任大周元帅陆齐峰,同时也是神门“第三十五任”门主的亲信。这二人也算得陆家的家将,当然,在江湖之中,并没有什么“家将”的说法,这二人的身份,在神门之中,便是陆家亲信。 李旻与胡云朝关着门的大堂走来时,这两个膀大腰圆的陆家亲信纹丝不动,好似两尊石像一般笔直的立着,面上无悲无喜,不怒自威。 “二位,请解下兵刃。” 未等胡云诧异,李旻便是失声一叫:“什么?” “二位请解下兵刃,这是少主的命令,请不要让小的难做” 其中一个面上无须的陆家亲信说道,这声音好似花岗岩一般坚硬,又好似花岗岩的表面一样粗糙。 “少主?小的?难做?这陆震霆是将整个神门看成他陆家私产了?江湖门派可不是简单的世家传承,即便陆震霆你真想要将‘神门’改成‘应天陆家’,也希望你瞧清楚如今的局势吧?你陆震霆可没有兄长的本事。” 胡云一边想着,一边打量着李旻,瞧着李旻,看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何在这新修缮好的议事堂前,陆震霆会来这么一手。短暂的惊诧过后,李旻也反应了过来,当即解下腰间配刀,又瞧了胡云一眼。 胡云自然知道李旻是什么意思,但若没有兵刃在手,一会若是被早有准备的陆震霆埋伏,只怕自己就是插翅难逃了,犹豫片刻后,在李旻催促之中带着几分惊惶的眼神中,胡云还是解下了腰间佩刀,递给了这两个陆家亲信。 “多谢李堂主、胡护法。” 这两个陆家亲信自然也不是存心要为难二人,在得到二人兵刃之后,这两个陆家亲信便将两把刀挂在了一边的架子上,便为胡云与李旻打开了门。胡云进门之前也瞥了一眼,这架子上只有三把兵刃,两把刀,一柄剑。 “这柄剑莫非是周子爵的?” 入得堂内,果不其然,陆震霆早已恭候多时了,坐在堂中的,除却陆震霆之外,还有四个人,周子爵、周全海、巺、震两堂堂主。 这四位堂主,身上虽没有兵刃,但胡云很清楚,除却周子爵外,其余三人主要修炼得乃是拳脚功夫,这武器兵刃的熟练程度,反倒不如他们的铁拳钢腿厉害。 “见过门主。” “见过门主。” 神门之中,没有什么讲究的礼节,即便是门内弟子,在见到三使者之时,也只需道一声“见过某使者”,这便是神门内的礼数。而见到神门门主之时,也没有什么下跪鞠躬的规矩,只需要拱手抱拳,道一声“见过门主”便可。 在尽了礼数之后,陆震霆便笑着站起身,迎了下来,这一举动非但胡云深深不解,即便是李旻,也不由得被吓退了半步。 “门主,这是” 李旻的问题还未问出,陆震霆便在距离二人大约八尺处停了下来。 “李门主、胡使者,你们将我瞒得好苦啊” 陆震霆面上忽然露出了笑,这种笑阴森森的,让人见了之后便直冒冷汗。 李旻心头一震,当即回应道:“瞒着?在下不明白” “阳非秋。” 周子爵的声音从一旁传了过来,李旻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只见到周子爵坐在椅子上,正朝自己露齿而笑,这笑容很温暖,但看在李旻眼中,却感觉自己一颗心都被冻伤了。 “方才不明白,现在明白了?”一边说着,陆震霆腰间长剑也出了鞘。 李旻惊魂未定,便感觉身后衣裳一松,前边衣裳一紧,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被胡云抛了出去。 李旻仅仅只比胡云矮了半个头,身量也与胡云相仿,没有人可以料到,胡云竟然能够像拎小鸡一般将李旻单手拎起,还能将其抛出去。 陆震霆自然也没有料到,这两个方才被他定性为“叛贼”的人,居然这么快就背叛了对方。因此,当李旻整个身子到了眼前时,陆震霆才想起了闪避。 第八十三章 神门之乱(十一) “拦住他——” 一掌重击李旻后,陆震霆也显露出慌张神色,平日里虽总是故作老成模样,但真正遇事,陆震霆显然不能继续维持那种高高在上的冷静。 这一声叫喊本无必要,因为连同周子爵在内,屋内其余三人也早已一同冲上前来,面对这个仅仅只在名人录上排在第二十余位的年少刀客,即便是周全海也有信心能够在单打独斗中胜过他。 因为这个刀客,如今正手无寸铁。 胡云此刻虽然比起陆震霆而言更为冷静,但毕竟还是江湖经验浅薄,陆震霆再蠢,又怎么可能在准备对他二人下手的前提下,不命人事先断了胡云的退路呢? 胡云没有选择垂死挣扎,而是在躲开周全海那凌厉一掌后,便选择了乖乖束手就擒。 相较陆震霆,李旻更是难以置信,他不知道胡云为何会在此刻选择投降,莫非他以为这样就能保住他一条性命?果不其然,陆震霆冷笑一声后,手中的长剑便送入了胡云左胸,李旻瞧得清清楚楚,那个位置当时心口。 抽出之后,从伤口处,鲜血缓缓流出,架着胡云的周全海与震堂堂主皆感觉胡云身子一软,二人便将胡云松开,这一摊烂肉便也软了下来,从伤口处潺潺流出的鲜血,也将地面染得赤红。 “李堂主,你们计算之中,有这么一环么?” 陆震霆又恢复了得意洋洋模样,这副模样才是陆震霆平日样子,与方才那个一时手足无措的年轻人完全不同。 “门主,成王败寇而已,如今我既已被你擒住,那么应该如何处置,便由门主决断好了” 陆震霆瞥了一眼周子爵,却见周子爵刻意望着紧闭的大门,那模样,似乎是在刻意回避自己的目光,心中便也想起昨夜周子爵与自己的一番谈话: 当时是在一间昏暗的小室内,这小室之前是用作烹茶小憩的房间,乃是山海楼一品上房,边上本还有一张大床,只不过在陆震霆继位后,这间房便成了议事小屋,那张大床也被人拆了以后运了出去。如今那原本是大床的位置,则摆上了一个武器架,上边挂着斧钺钩叉等江湖人不常用,却制作精良的兵刃。 这也是陆震霆的兴趣,他将这个房间像军帐那样布局,除了没有行军床之外,连谈话都只是席地而坐。只不过从这华丽的羊毛毯子、装饰精致,挂在墙上的熏香炉来看,这位小门主应该不是想要以艰苦生活为鉴,他只不过是喜欢军帐氛围而已。 在周全海离开屋子后,穿着常服,而非孝服的陆震霆盯着面前那端坐着的人道: “如此一来,这儿就只有你我二人了,周堂主,请直言吧。” 周子爵摇着羽扇,面对与就任门主之前那一副礼贤下士毫不相同,让人感觉完全是换了一个人的陆震霆,周子爵依然像最开始那般彬彬有礼: “门主,属下有一事想要确认。” “快问吧,天色也不早了。” 陆震霆似乎有些不耐,周子爵知道,陆震霆登上门主宝座之后,便纳了两房小妾,据说如今那位陆沧海为其选择的门主夫人,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见过陆震霆一面了。 周子爵倒不是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但陆震霆治下,却还有婢女能够将这些信息传出来,真不知道陆震霆是怎么管教家中那些下人的。当然,这背后一定少不了某些人推波助澜,将这实情添油加醋宣扬一番。 不过,相较于明天即将发生的事来说,这些事根本不算什么。 “那么属下便长话短说了阳非秋、满青云、齐仲宣三人,蓄意篡夺门主之位,他们勾结了四堂堂主,其中便包括前些日子被门主关起来的苏堂主” 陆震霆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周子爵却听见了整个屋子之中多出了一种声音,那是剧烈吐息才能发出的声音,陆震霆慌了。 心中暗暗叹一口气,这些小问题根本不重要,至少对于眼下局势而言是这样,陆震霆现在想来是气得说不出话,那么周子爵便只能将陆震霆想问的问题先回答了。 “这四各堂口,分别是坤、艮、离、兑四堂,就在明日清晨,咱们地牢人手换班之时,他们便会将苏兄弟救出来,接着,关于门主您的罪状,也会在应天府散布开来” “但如今朝廷已经认可了我” 与周子爵口中令人震惊的事实相较,这位年轻的陆门主,更愿意相信这是谎言,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毕竟阳非秋他们还得为他兄长再守三个月丧,这是阳非秋立下的约定当然,这种种理由,都比不过上头一句话来得重要,得到朝廷支持后,陆震霆便自觉自己这个神门门主的位置不可动摇了。 “门主,朝廷想要的乃是神门在江湖的统治,至于谁管着神门朝廷是不会关心的,更何况,那群书呆子们,也瞧不起咱们这些武林中人,门主究竟让谁来当,他们可没有半点兴趣去管。” 周子爵一边在为陆震霆解释,心中一边叹气,陆震霆按照辈分来说,比自己长一辈,但江湖经验却远远不如自己不,或许还不如许多在江湖中厮混几个月的小辈。 不要说阳非秋,倘若是自己坐在三使者那个位置,只怕也能将这个二代公子哥从门主的位置上扳倒,想起当初自己与李旻为使这位二代公子哥坐稳门主之位而出谋划策针对阳非秋,再到今天这一席谈话,周子爵心中便莫名生出悔恨。 沉默许久之后,周子爵猜测陆震霆应该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正欲献策时,便又听陆震霆道:“周堂主,若我没有记错,坤堂堂主平日里与你可谓管鲍之交” “管仲与鲍叔牙也曾事二主,如今只不过是那个故事倒过来了而已,在阳非秋那儿,属下不过是虚与委蛇,否则也不会在这儿与您说这些了” 对于陆震霆终于恢复了平静,能够将这个浅显的问题考虑清楚,周子爵心中多多少少有了一些安慰,毕竟只要给这个年轻人时间,或许他也能守住神门偌大基业,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路还长着,一颗刚刚埋入土中的种子,最终是否能够长成参天大树,之后再为将它灌溉的人遮风挡雨,这一切都不是一年两年便能得到答案的事。 对于周子爵的答复,陆震霆点点头,大致也是表示理解的意思,接着他又露出苦涩的笑容,这笑容伴随着无奈的神情,让这个才二十余岁的年轻人,仿佛老了二十岁一样。 “既然如此,周堂主在此刻见过,想必是有了能够扭转乾坤的法子吧?” “自然只不过,属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陆震霆心中有些不满,但此刻他也知道,绝不可以让自己这个想法被周子爵觉察到,便只能依然装作大度模样,面上带着几分喜色。 他却不知,这副模样,反而让周子爵心中一叹,陆震霆终究还是一个“孩子”,虽然相较于许多江湖中的年轻人,陆震霆这个门主已经厉害非常,不单是名人录前五十位的排名,更是江北第一大门派的门主若论成就与武功,当今武林中能够与陆震霆相较的,大约只有那位“杨氏双杰”之一的杨朔,只不过听说他加入了漕帮,仅仅只是一个副帮主。 一个商帮的副帮主,哪怕在名人录之中拥有二十余位的排名,论武林地位,也是绝对比不上江北第一大帮派执牛耳者的。 “保住一个人的性命” 昨夜,周子爵的商人做派深深烙印在陆震霆心中,这也是陆震霆继任门主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有人敢与他讨价还价,提出交易。 看着李旻这张肝胆俱裂的脸,陆震霆心中愤怒便止不住的喷涌而出,就像火山爆发时的岩浆一样,将名为“理智”的山上植被一点点吞噬。 手中沾着血的剑抖了抖,陆震霆终还是下定了决心——他将剑收回了剑鞘。 做了这件事之后,陆震霆扭过头看了周子爵一眼,周子爵这一回没有躲开陆震霆的目光,但面对陆震霆七分得意与三分忧愁,周子爵不知道该还以怎样的眼神作为他的回复。 “阿大、阿二,将他拖出去——” 朝门外喊了一声,却没有任何回应。 阿大、阿二指的自然是看守在门外的陆家家将,这二人没有回应,却让陆震霆心中一突。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陆震霆惊得几乎要跌倒在地。 门被踹开了,碎成渣滓的木屑飘散在空中,两个如同蛮牛一般强壮的男人,也从空中跌落,走在前头的人,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阳非秋。 “你” 陆震霆惊诧得吐不出半句话,他连连退后,又将腰间长剑拔出,那染着血的长剑,以及倒在血泊中的胡云,引起了一阵喧哗。 阳非秋身后,除却满红沙、齐仲宣两位使者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神门弟子,这些弟子不仅仅只是坤、艮、离、兑四堂弟子,更有其余四堂的护法与长老在其中,这大堂中发生的事情,让他们感受到了深深震撼。 “陆震霆!” 这一声怒喝从阳非秋口中喊出时,周子爵便知道,陆震霆输了。 他没有算到,阳非秋为了制造一个理由,为了让自己师出有名,居然连爱徒都能作为牺牲。 面对如此狠心的人物自己一个二流军师,再加上一位普普通通的二十岁年轻人,这样的组合又如何能够与其并论相提呢? 更不必说,这个以退为进的权谋高手,偏偏选在了这个门内矛盾最为尖锐的时刻出手一击必杀,已经是注定之事了。 “你们” 三十余岁的周全海,此刻倒还不如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冷静,面对阳非秋的盛怒,周全海畏畏缩缩,却又不得不强装出镇定的模样,让周子爵心中不由得生出鄙夷。 “熙龙”满青云的低声轻呼,虽然压抑住了怒气,却比怒气喷泄而出更容易将众人感染。 愤怒,正在充斥阳非秋身后众人的心,就如同野火在草原上翻滚,最终燎原。 “门主未曾传唤,你们哪里来的胆子,胆敢闯入议事厅?” 在江湖,武功从来不是一切,但却也不是说,武功卑微之人就半点优势也无。武功有时候还是有点用处的,尤其是在临敌之时。 虽然都是当世高手,排在五十位开外的周全海与周子爵,比起排在他们之前,在名人录十余位的震堂、巽堂堂主显然更有胆气。 如今顶在门外气势汹汹的众人面前的,便是震堂、巽堂这二位堂主。 “苏堂主昨夜惨死,李堂主又被你们五花大绑,胡护法更是在这议事堂中惨死,陆震廷!先门主于九泉之下,如果知道有你这么一个兄弟在世上残杀他的老兄弟,真不知道会不会羞愧!” 不知是谁嚷了一声,一刹那间,议事堂外的整个世界都变得喧哗起来,若不是阳非秋堵在门前,只怕这些双目变得如同地上鲜血一样赤红的血性汉子们,便会一齐涌入议事堂内。 “门主,可否解释一下,我徒胡云因何而死么?” “阳非秋,你可还记得身为执弓使,要为先门主守坟半年的门规?如今擅自离开先门主坟前,还胆敢擅闯议事堂,你执掌门规多年,可否这里所有人,这究竟应该如何处罚?” 震堂堂主乃是陆震霆亲信,再加上为人机敏,对于帮派内权谋斗争极为熟稔,因此才得以被陆震霆看中,提拔为震堂堂主。如今这议事堂中,可以被称为陆震霆“自己人”的,在这位震堂堂主看来,便只有三位,李旻的背叛他早已知晓,而出卖李旻的周子爵,在阳非秋带着这么多人闯入之前,或许还值得信任,但如今 第八十四章 神门之乱(十二) “处罚?如今门主倒行逆施,无有缘由便向门中弟子下此毒手,门主违反门规,乃是门中头等大事。根据门规,门中之事有轻重缓急之别,何者为先,何者为后,门规之中写得清清楚楚我等即便有过,那也得等论一论门主功过之后,才能够摆在台面上说吧?” 阳非秋笑容忽然变得有些诡异,他缓缓走近震堂堂主,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霸气,让这位震堂堂主感觉自己的小腿在微微发颤,名人录第一位,号称天下无敌,不久前才战胜江湖上一鸣惊人的“杨氏双杰”,眼下在江湖之中,若论武功与名望,没有一个人能够与其争锋 此番他带着这么多人过来,震堂堂主都不必深思,便能想得到其目的为何。 “阳非秋,你身为执刀使,我且问你,神门中,忤逆犯上者,该当何罪?” 周全海色厉内荏的模样,让陆震霆都生出一丝不安,这样指着阳非秋鼻子骂,冲在前边的行为,说是忠心护主亦可,说是有勇无谋亦可,但最终导致的结局 阳非秋嘴角一撇,大跨步走到了胡云身侧,距离周全海只有不到三尺距离,他身后的执剑使满青云与执弓使齐仲宣,也都紧随身后,他们身后其余神门堂主、长老、护法、普通弟子,也都紧随于后。 满青云眉心蓄着怒火,嘴角下拉,手放在腰间剑柄处,似乎那柄泛着寒光的剑,在下一息便能发出一声龙吟。齐仲宣则因被铁面遮住表情,让人捉摸不透其心中想法,但右手手指却已经如同鱼尾一般上下翻动,这一举动似乎在提醒陆震霆等人,这位执弓使最厉害的功夫不是什么箭术,而是指抓功夫。 “熙龙还有内息。” 阳非秋皱着眉头说出这句话,若是但但听这如同恶鬼一般的声音,只怕没有人会将其所言当成一个好消息。 “什么?” 满红沙一惊,瞥了一眼地上的胡云,通过这一眼,满红沙才知道阳非秋所言非虚,胡云的确还活着,他起伏的胸膛便是明证。 “阳某在此代爱徒胡熙龙,谢过陆老弟不杀之恩。” 便是谁也料不到,方才还在口口声声追究陆震霆罪过的阳非秋,此刻居然会拱手抱拳代徒儿谢恩。 当然,没有人会将这一举动视为亲善或缓和局势的举动,即便是但但从眼下场面看来,处于劣势的陆震霆,也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阳非秋这一举动,分明是嘲讽,至少在陆震霆眼中是这样的。 眼见着阳非秋身后几十人走入堂内,半个议事堂被堆得满满的,另一边则极为空旷,只有五个站着的人,还有一个被点住穴道,此刻正跪在地上,却因为哑穴被点,无法发出半点声音的可怜人。 相较之下,陆震霆这边就太空荡了。 “陆老弟,你究竟是摔杯为号呢,还是银铃为号呢?这议事堂地下密道中的本门兄弟,莫非不是你们事先安排好的人手?而是闻声而来,想要一同论一论罪的兄弟么?” 齐仲宣这一言,将缓缓退到正座旁几案边,一只手正缓缓摸上茶盅的陆震霆完全激怒了。 陆震霆咬着牙,将心中羞愤生生压下,将握得几乎要碎裂的白瓷青莲茶盅往地上重重一摔,这价比千金的茶盅,登时便变成了满地碎片。 议事堂下传来了三声银铃响,阳非秋这边身后的一些堂主、长老、护法里,便有几个人想要先发制人,但却被齐仲宣转身摆摆手给制止了。 再看阳非秋背手而立,成竹在胸的身影,这些选择站在三使者一边“造反”的堂主、长老、护法,心中多多少少都觉得有些安定。 议事堂主座后的屏风上突然出现了许许多多黑影,当这些黑影越出屏风时,将半边议事堂塞得满满的那群人,便都瞪目结舌,他们没有预想到,今日这一场突袭,居然会演变成神门的“内战”。 也难怪,虽然陆震霆有些慌乱,却没有丝毫与阳非秋作口舌之争大打算,明白过来发生什么后,周全海方才表现出的态度,便让阳非秋身后所有人心中都生出了浓浓鄙夷。 “那个周全海蠢成这样,难怪乾堂这么多长老、护法,都站在咱们这一边呢。” 虽然不是什么传音入密的功夫,但齐仲宣将声音压低成只有文字才能听清楚的程度,也只有阳非秋才能将齐仲宣所言听得一清二楚了。 “别太大意了” 在陆震霆看来,阳非秋嘴角动了动,似乎被面前如此之多的敌人所震撼,陆震霆这次啊有了一丝信心,能够与阳非秋正面硬碰硬,将这个天下第一高手斩于阵前的信心。 “陆门主,倘若我没有记错,你不久之前是来请我们过来相商要事吧?” 满青云面不改色,左手缓缓抽出腰间那柄长剑,右手也探到身后,抓住了后腰短剑的剑柄。 “的确有要事相商,而且还是能够影响我神门兴亡存续的头等大事三使者制度,理当废除了,从今往后,神门不再存有三使者这个位置,至于三位使者怕是现在也没有与叛徒解释的理由了,诸位兄弟,你们果真要与这三个叛徒一条道走到黑么?” 周子爵此刻也已经摇着羽扇,站在陆震霆身前,距离阳非秋不过一丈距离,这个距离并不遥远,对于顶尖高手而言,只要一息之间,这已经足以让一丈开外的敌人死上三次了。 但阳非秋没有要出手的意思,他只是笑,笑容之中满是镇定,他一双眼睛扫视着这些一涌而出的人,其中有许多熟悉的面孔,除却八位堂主之外,三使者与各堂口长老、护法皆不可避免地存在望来,虽然其中许多人阳非秋所知甚微,但见了面后,总会以一声兄弟相称。 这里边的熟面孔,已经超越了阳非秋的预计。 但对面那些熟面孔之中,又何尝不是因另一边的敌人而感到震惊呢? 背叛与被背叛,即便是一个江湖门派,其中的权力斗争也未必比朝堂上那些争权夺利要来得简单。与常人所理解的完全相反,在普通百姓眼中只有浑身横肉,却没有半点脑子的江湖人,反而比那些整日读着四书五经,念着圣贤道理的读书人在权谋争斗之中聪明得多。 毕竟读书人输了不用死,江湖人却没有输,只有死。 “诸位兄弟,这些日子陆震霆究竟做了什么,大伙也有目共睹,阳某也不愿危言耸听,但若神门继续这样下去,莫说是秉持陆大哥遗志一统江湖,即便是在这江北武林之中存续,也都是一件大难事。这三个多月来,新门主可曾为我神门做过一件益事?争权夺利,提拔亲信,将整个神门搞得乌烟瘴气长此以往,神门会变成什么样子?先门主的期愿,莫非就是让神门变成一个只姓‘陆’的武林世家么?是诸位兄弟为神门子啊江湖中打出今天这个地位,陆大哥虽然居功至伟,但并不足以让他的弟弟来继承他的功劳——” 阳非秋声音不大,却沉重得让人无法反驳,当然,这不是说周子爵等人便找不到话锋反驳,而是因为阳非秋所言实在太沉重了——他足足耗费了两成内力在这一席话语上,为了让自己的声音不像狮虎咆哮一般响彻山林,而是像潜龙出渊一般让这议事堂中所有人为之震撼。 “你,陆震霆!” 阳非秋的手指头好似一支飞箭,让陆震霆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急忙朝边上一躲,这惊慌失措的模样,在这被人塞得满满的议事堂中,已经伴着阳非秋这一指被所有人尽收眼底了。 “不配做我神门的门主,神门不需要变成一个武林世家,不需要被某一个姓氏统治,任何妄图将神门变成一家之门派的人,都没有权力来坐这个门主的位置,如今我等,便要为了神门” 那根手指收了回去,但阳非秋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气势,却已经深深烙印在议事堂内所有人心中。 “清理门户。” 天下第一的武功,究竟是什么模样呢? 这个世界上大概不会有人愿意回想起,碎肉与断肢横飞的场景,即便是与阳非秋认识了二十年的满青云,也只有那一次,见到了耗尽九成内力实际上只耗用了七成内力的阳非秋。 议事堂内一条血路直通主座旁的几案,那一条血路两侧,则是被冲撞成血泥的残渣。 没有人能挡得住阳非秋,甚至没有人瞧见他手中的刀究竟是在何时劈砍,又是在何时收归入鞘的。 大约只有数息吧?大堂内便传来一个残忍的声音,众人望向那个地方,即便是正在与震堂堂主过了两招,正准备反攻的满红沙,也第一次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在与敌人交手时去观察身旁发生的他事。 陆震霆被高高举起,他的脖颈处有一只手,手上的鲜血不知是从他脖颈处流出的,还是那只手本就沾有的,总之不可能是陆震霆右臂横断处喷溅到脖颈处的。 数息之间,陆震霆便死了,倒在陆震霆身旁,此刻双手撑地,方才被阳非秋随手一刀斩翻在地周子爵,此刻整个人就像一座泥塑雕像般呆呆地望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杀!” 阳非秋下了命令,虽然被称呼为“命令”有些不妥,但从众人红着的眼睛来看,阳非秋这一声的确是命令。 整个议事堂,变成了尸山血海的盛宴,无数血肉翻腾起来,那些断肢与鲜血,已经不可能找到他们的主人了。 没有人知道,议事堂大门是什么时候关上的,也没有人知道,他将会被那一边的人打开,但门外,却不知何时已经被包围起来了。 “檀流?” 胡云眼中的世界是一片模糊的,面前这个少年不过十五六岁,但除了稍稍有些稚嫩的五官外,没有人会将他轻视。那双仿佛藏着剑锋的眸子中,此刻正带着与冰冷锐利的剑器所不同的关切之色。 满红沙,表字檀流,乾堂普通弟子,当然,其身为执剑使亲传嫡子的身份,不会让他在哪个神门弟子眼里变得真正普通。 见到胡云苏醒后,满红沙嘴角翘了起来,这时候,他笑得倒真像个孩子。当然,这不是说他的笑容稚嫩,而是这笑容中的感情纯粹得与一个孩童无异:“你醒了。” “师父” 胡云扯着满红沙的衣袖,在见到满红沙之后,他便知道计划已经成功了大半,此刻大约已经收官了,他迫切的想要知道结局。但胸口处传来的剧痛,却让他刚刚从口中吐出两个字,便再难言语。 “熙龙,你伤得太重虽然不知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护住心脉,但此刻你切莫激动,一旦心绪不稳,保不齐就会一命呜呼” 满红沙的叮嘱,胡云根本没有打算听入耳内,比起这条早已卖给别人的性命,他迫切的想要知道那位买家究竟得到了一个什么结果。 “快说,你若不说,我便要急,一急,便要气血上涌了” 胡云一边问,眸子也一边动,他现在似乎在一间房子里,远处还能听见不弱的杀喊声,这儿距离那个战场,应该不算太远 “好好好,不过你可别急,否则阳叔叔会骂我的。” 胡云此刻若不是心急如焚,倒真想放声大笑,满红沙何时怕过阳非秋责骂了?他对于他那位阳叔叔,从来没有过半点畏惧,即便是他的亲生父亲,也只有在满红沙练武之时说的话,满红沙才会听入耳朵里。比起恩师与满青云,胡云反倒觉得平日子自己这个朋友的话,更能让满红沙听进耳朵里。 “阳叔叔赢了,虽然死了许多人,但终归还是赢了。” “这么说” “他们正在议事呢,说起来,我方才带着人收拾残局时,那议事堂中的景象熙龙?熙龙!熙龙!” 胡云再一次气血攻心,因为忍耐不住疼痛而晕厥过去时,面上却是带着笑的,这笑容与人死之前心愿已了的模样,简直是一模一样 第八十五章 神门之乱(十三) “醒了?” 极为关切的声音在耳畔想起,胡云双眸瞪得浑圆,像这样毫无防备地从浑浑噩噩之中清醒过来,已经是有十年未曾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了。 问出这一声关切的问候的主人,让胡云一时间提起的提防之心在刹那间又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芸儿?” 没有料到,自己结发妻居然会侧坐在床榻边上,正带着笑眼用手帕轻轻擦拭自己的额头。想来,或许方才在一片混沌之中,额头上哪一点微凉,便是这沾湿的手帕传来的。 “睡得挺香嘛,昨夜和爹爹喝了多少酒?浑身酒味,就是从西域送来的上好香炉都驱不去这一股酒味,爹也真是的,将你丢在门前就走了” 胡云缓缓抓住了阳芸正隔着一层湿帕,在他额头轻轻转动的手指,这哪里是为他清洗面颊?根本就是像逗弄孩子一样对待自己,胡云自然不肯轻易饶恕自己这位“胆大妄为”的娇妻。 阳芸撅起了嘴,面颊也爬上两朵红云,每一次面对妻子这幅可爱的模样,胡云都会想起这位与自己结为连理的女子,今年也才十九岁。 眼神滑过妻子的可爱面容,最终停留在那尚未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有着胡、阳两家的宝贝,还有七个月,便会降生在这个世界上了。 “看什么呢!” 察觉到胡云的目光,阳芸抽回了手,在胡云轻笑声中,又将胡云额头上那块湿帕抓起,将它丢在一边盛满水的铜盆之中。 “呀!” 将成为母亲的女子,却还用稍稍青雉的嗓子发出了一声可爱叫声,即便是让这声可爱叫声诞生于世上的罪魁祸首,也为之一滞。 “别碰” 阳芸这一声如同小猫鸣呜的叫声与其说是制止,不如说是撒娇,只不过这一种慵懒的撒娇,大约只有刚刚苏醒的小奶猫可相媲美。 胡云那一只不知沾满多少血腥的手,此刻正覆在阳芸小腹上,世上肮脏之物与世上洁净之物在这一刻仅仅隔了一层皮肉,仅仅隔了一位将他们连接在一起的恩人。当然,阳芸可没有想这么多,她只感觉一股暖流从小腹上传来,接着就是四肢,最后连脖子都失去了力气。这位即将为人母的女子,感觉整个身子都有些像骨头被抽掉一样,在下一刻就将瘫软下去了。 胡云自然要承担起责任来,他半坐着,用另一只手将娇妻拥入怀中 “一股酒臭味” 被支撑起身子的阳芸,也终于有了责怪自己丈夫的力气。 胡云又是一笑,一股热气划过阳芸已成妇人的发髻,最终停在她一只晶莹如玉的耳垂上。 “别闹了” “熙龙,你要与弟妹调情,还请看清楚场合行不行?明明已经成婚半年多了,却还是一副新婚燕尔的样子,你不知道什么叫做羡煞旁人么?” “讨人厌的家伙,还是先离开这里才好吧?偷看别人闺房之事,张堂主你难道就没有半点羞愧么?” 这个坐在床前大约一丈远的茶桌前,正用面对窗外,却用眼角余光看向这边的客人,正是神门离堂堂主张羽初。 事实上,胡云睁开眼后便注意到了这房内的第三个人,但在轻轻一瞥之后,便对自己这位朋友选择了无视。这一举动自然让张羽初十分尴尬,倘若胡云没有看向自己,那么张羽初还能理解为胡云这位新名人录第五位的当世绝顶高手是个瞎子,但胡云那一瞥,却是要让自己滚出这间屋子的意思,张羽初本也气傲心高,哪里会选择乖乖听话呢? 但眼下,倘若自己继续沉默,亦或是继续留在这里,一场活春宫或许就会展现在自己面前了。 “熙龙,我先出去,你也快些出来。” 张羽初摇头轻笑,面上并不严肃,但也没有丝毫轻松,这个神情别人或许还不知道,但是胡云却是一清二楚。 “羞羞死人了” “你这位‘张哥哥’,不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有什么好羞的?” 怀中娇妻不知从哪儿有了气力,竟是狠狠捶了胡云胸膛一下,但语气却依然带着几分娇嗔:“别胡说了,快些起来穿衣,光这个身子在别人面前,也不知羞” “什么别人?刚刚出去那位是我门中兄弟,现在房内这位,则是我的” “快起来穿衣!” 猫儿似乎发怒了,在那双爪子即将把胡云面颊抓破时,胡云一句话却又将其制止住了。 “芸儿若不站起身,我又如何下得了床呢?” “挺儿女情长嘛。” 不到半刻钟,穿着齐整,却披头散发的胡云从屋中走了出来,这处小阁楼前有两颗桃树,如今还是光秃秃的,看起来没有半点生机,但或许就在前两天那一场雪化后,桃树便会生出翠嫩细芽呢。 “若不是知道接下来即将发生什么,就不会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你知道了?”张羽初面色不改,自从其父“天机老人”张梧桐身故之后,张羽初便越发沉静了,像方才在房中那样的打闹,胡云不知已经有多久没有与张羽初一同经历过了。 “若不知道,怎敢安歇?” 胡云从来不会酒醉忘事,更何况,自从第一杯酒下肚,他与阳非秋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秋山有这座山么?” 张羽初朝南遥望,高高的院墙遮住了他一大半视野,而天边朝阳洒下的金辉,则将另一半这覆盖了。 “谁知道呢你赶回来,便是为了这件事?” “太原,我这次没办法去了” “我现在还是执刀使,掌管着帮规执行” “那么执刀使大人,你应该知道,门主手令为先。” 接过张羽初从胸膛前掏出的那封信,胡云皱着眉头将其拆开,那信封上的红漆,以及信件上的红印,的确能够证明这封信乃是门主手令。 “你根本没动。” 但胡云也不会简单认为,已经开拔启程一个晚上的张羽初在接收到随后发出的门主手令后,能够这么快赶回来。 “走得慢而已” 张羽初的搪塞,让胡云心中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毕竟张羽初也知道,胡云绝不是会问出“有多慢”的那一类人,再加上如今神门的处境,身处胡云这个位置,也不会有任何人有这种打趣的闲情逸致。 胡云目前的选择,大约只剩下一个了那便是与张羽初一齐离开这处在神门总舵内的小宅。 “所以说,咱们现在是要去议事堂?” “其余几位堂主,还没有赶回来,如今在应天的,除却我外,就只有乾堂堂主在,不过那个一直不肯露出真面目的家伙,在不在都并不重要,不是么?” 提到那位乾堂堂主,胡云心中便是一阵不快,倘若神门之中任何一个人刚刚知晓那位堂主真正的身份,只怕也会感觉到不快的。但无论再怎么合情合理,胡云也没有办法找出什么借口来搪塞察觉到胡云面色不对的张羽初了。 虽说张羽初已察觉到胡云面色不对,再稍稍一动脑子,便也能想得到原因为何,但他并不愿将继续谈论这些旁枝末节。在神门议事堂前,张羽初停下了脚步。 “这儿,这一回恐怕又坐不满十二个人了” “执剑使与坤堂堂主的人选” 胡云正要解释,却又见张羽初摇了摇脑袋。 “来找你之前,我已经见过了门主,他将一个计划告诉了我,我以为你知道不,应该说,我刚才装成‘你已知道’的样子” “计划?我不知道,但张兄弟” “门主没有告诉我不能告诉你,而且在从门主那儿离开时,我也提到了会在临走之前见你一面” “什么?” “天机派,将脱离神门。” 不顾面前这个男人两只瞪得浑圆的眸子,张羽初继续将阳非秋的计划只字不差地告知了胡云。 “你是说” “我应该只能说这么多,熙龙,后会有期吧” “你说这是门主的计划?” “我刚才或许什么都没说,又或许你什么也没有听见” “为何要告诉我?” “熙龙你也知道,在神门里,大伙虽然都以兄弟相称,但我朋友本也不多,而唯有你我不愿与你彻底恩断义绝” “是引蛇出洞?还是反间计?” 胡云朝四周张望一阵,确认这议事堂附近没有半个人影后,才压低声音在张羽初耳畔问道。 “我只能回答,是我自己的抉择,也是天机派的抉择” “即便想要挤出浓血,也没必要是张兄弟你” 若是其他人如此慌张地挽留,张羽初或许会认为是因为那人日后在门中进行派系争斗时,需要离堂的帮主出手相助,但对于胡云这个几乎没有任何竞争者的神门继任门主,张羽初并不认为少了自己,胡云接掌帮主印玺之时便会举步维艰。 难道有谁能够威胁得到这一对翁婿之间的信任?且不说阳非秋在神门之中是多么一言九鼎,单单说胡云这些年来为神门立下的功劳,帮内除却阳非秋之外,便再没有一个人能够与之相提并论。 当然,若是单单论功劳,胡云也不可能与一手将神门从废墟之上重新建立的阳非秋相提并论的。 “张兄弟,你难道忘记了,十年之前门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用这个法子,最终导致的后果,你应该早有预料才是” “我当然知道‘忠诚’两个字如何写,毕竟门主也没有想要我仅仅只是演戏这么简单” “而且天机派” “十年前,那五堂的弟子,大多都没有受到牵连吧?像神门这等体量的江湖大帮派,所挤出的脓血,恐怕只能是小湖泊与江河大海之间的差别吧?不破不立,门主早有决断了,也因此,他才将你手中的权力收了回来” 在张羽初将阳非秋准备执行的方略告知胡云时,胡云脑海中便已经出现勒阳非秋具体将如何去实施计划的雏形,依照胡云对阳非秋的理解,以及胡云对自己的了解,他已经预见到自己这个“代门主事”被门主回收的一幕了。 “熙龙,咱们永远都是兄弟嗯?” 胡云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何要回应张羽初伸出的那一掌,当时若是逃掉张羽初击来的那一掌,没有让那个响声响在四周没有一个门中弟子的议事堂门前,是不是能获得一个不一样的结局呢? “据我所知,离堂张堂主应该是事先得知了消息” “他怎么知道的?是你泄露的?” “大人,您觉得,这可能么?大敌当前,在下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给自己下绊子呢?” “阳非秋,别以为你罢了,我这就回去禀报王大人,今日是我急了一些,阳门主请勿见怪。” “怎能?怎能呢?大人慢些走,轿子已经在后院备好了” 屋子内的声音接着便消失了,胡云站在阶旁,直到屋内传来一声:“进来吧。” 胡云这才迈开步子,缓缓踏上台阶,往屋内走去。 “这一回,你倒是不愿继续讲究你的‘规矩’了?” 胡云面前这个男人,与昨夜如同慈父一般的角色浑然不同,但胡云却没有丝毫意外。 “‘规矩’已经乱了,在这个时候,继续按照‘规矩’办事,未必就是一件好事,门主,弟子虽然愚鲁,却对您谆谆教导,没齿难忘” “你一直很聪明,我也一直很清楚,所以你不是来向我问一个答案的,也不需要我来‘开解’你。” “门主,在您这个计划中,果真不需要弟子相助么?” “不需要,你何时见过,博弈棋手一边是一个人,另一边则是两个人的棋局?” “门主若是说,两个人同时站在一边,这种情况弟子也认为不会发生,但若是说一个人倒下,另一个人接替上去那么弟子认为这个可能或许还是存在的” 神门,这一回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胡云迫切的想要知道这个答案,但这也注定了,这个样子的他所提出的建议,绝不可能被阳非秋这位老谋深算的棋手所接纳。 胡云失意地离开这间小屋,他虽然瞧不见自己的神情,却也知道,他此刻的神情与方才走出这间小屋的张羽初一模一样。 第八十六章 太原柳家(一) “胡人要来了?” “老兄,我们说得是契丹人。” “契丹人不是胡人?那些燕云十六州的汉人,不也自称什么辽人?” “老先生,叫契丹人或辽人都可以,但是‘胡人’这两个字,你可千万不能到处宣扬” “老子在太原城活了几十年,太祖扫北之时,我还从过军,若不是这条胳膊受了伤,保不齐也是大宋禁军中响当当一条好汉!当初叫他们契丹狗,胡狗的人里,便有老子一份!” 酒馆里,一老翁正与一位中年文客争得面红耳赤,这老翁看模样有五六十岁,须发皆白,面上却带着年轻人方有的晕红,当然,这种晕红或许是因为余这位中年文客正在争执的缘故。 一大早,酒馆才刚刚将昨夜宿醉的客人送走,店小二正睡眼惺忪地打扫着一地狼藉。整个杨氏酒馆中,唯有他一个人是站着的,那平日里站在柜台前,闲得敲打算盘的账房先生,也不见人影,想来是宿醉于后院客房中了。 “你们二位,抬抬腿,叫什么老子不老子?小爷才要说老子,你们一大早过来,说是要喝酒,那便给你们酒喝,怎么吵成这样?我们‘杨氏酒馆’,从来没有这么早开张过!想喝酒就安静些!” 这店小二年纪不大,胆子却并不小,他不是没有瞧见这个一只手有些畸形的老翁腰间那把刀,也不是没有瞧见中年文客随手放在桌上那把折扇由纯铁制成。 这两个是江湖中人,即便从他们穿着打扮上,店小二也能确定,但这二人偏偏还是武林中人。 江湖中人与武林中人是不一样的,江湖中人形形色色,从事各类营生的也是五花八门,有时候经商的、运货的、做黑道生意的,都可以是江湖中人。但武林中人却与江湖中人不一样,当然这不是说武林中人就不经商,不运货,不做黑道生意。而是说武林中人干这些营生时,都会将“侠义”挂在嘴边,仗着一身功夫,便能将黑的说成白的,又将白的说成黑的。 但凡胜了,那就是行侠仗义,但凡败了,那就是助纣为虐,这里边的道理,虽没有人教过这个店小二,但他在这酒馆里干了几年活,见识过的武林中人不说成千上万,说过几句话的有几百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这位小友所言极是,老兄您还是消消气,契丹屡犯我大宋边境,却也未必能够杀到这太原城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老翁虎目一瞪,店小二却是不怒反笑起来,他扔了扫帚,走近这老翁,冷笑道:“你二人且不看看门外挂得是什么招牌,太原杨家!你们也敢” 店小二只感觉自己腹部一疼,整个身子都失了力气,待一低头,才发现老翁腰间那把刀不知在何时已经捅进他小腹之中。 “太原杨家?你爷爷我姓柯,名云飞,从来没听说过太原有个杨家。” “老兄,一言不合就要杀人么?” 这中年文士抓起桌上折扇,却不打开,只是握在手中,一双丹凤眼眯成两条缝望向柯云飞。 “杀人?老子最恨别人拿出一块招牌来威胁老子,这小子年纪轻轻,身上一点功夫也无,凭什么对老子大声说话?” 店小二虽说中了这致命一刀,但还未即刻死去,在柯云飞将原因说出后,这店小二瞪大了眸子。他绝没有料到,在这太原城内,在这杨氏酒馆中,居然还有人会不怕他的东家。 他想要呼救,想要唤醒后院尚在安眠,不知发生了何事的掌柜与账房,但无论这店小二求生之志多么强烈,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他算盘打了个空。 柯云飞没有看向手底下这个死人,但却也没有打算就这么让店小二等死,他手腕一转,那几乎要将店小二小腹戳穿的刀便也一转,这一转,便让酒馆内血腥味更浓了一些,也让这银色刀刃染得赤红无比。 店小二肠肚被这么一搅,哪里还有力气反抗?在柯云飞抽出那柄刀后,他便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双目瞪得浑圆,嘴角一抽一抽的,胸膛却不再起伏了。 “老兄,杀人不过头点地” 中年文客话还未说完,在店小二脖颈处又是刀光一闪。 “不错,杀人不过头点地,你瞧,这人头在地上滚得多远” “说起来,老兄早已不是黑道中人,已经洗干净身子,上了岸吧?还做这些丧尽天良的事,会不会有些不妥?” “咱们现在要做的事,又哪里像正派人士会做的了?别说了,先解解渴,咱们便上路吧。” 中年文客叹息一声,待柯云飞用小二衣裳将刀刃擦拭干净后,便站起身,跟在柯云飞身后,走到柜台边上那一堆酒坛子前,接过柯云飞递来的酒瓢,二人便开始用酒瓢将一整缸酒水饮入肚中。 不多时,这一缸酒水便被二人饮入了腹中,待酒缸见了底,柯云飞才用袖子擦擦嘴,将湿漉漉的胡子擦干,打了个酒嗝道: “喝足了,就是感觉一日未食,腹中稍稍有些不足啊。” 中年文客虽然比柯云飞斯文,但也仅仅是在饮酒之时斯文一些,他笑了笑,指指大堂一侧的布帘子。 “后厨应该还有熏肉或餐饭,正好咱们也将这局面收拾收拾。” “哈哈,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听说后厨还有熏肉或餐饭,已经六十余虽的柯云飞几乎要像一个孩子般拍起手掌来,接着又大步流星往后院走去,挑开帘子的那一刹,中年文客便又听见了两声惨叫。 看着脚边这一颗人头,中年文客忍不住叹息道:“太原杨家?太原杨家又如何?太原杨家便能气焰嚣张了?也不瞧一瞧来者身份,真以为什么人都看重杨家招牌么?” 一边感叹着,中年文客突然运起内息,一脚往那人头上踩去,但这一脚却没有将这颗人头踩得粉碎,那颗人头就像泥鳅一样,从他脚下一滑,登时滚到了一旁。 “孙五哥,杀干净了,你要不要来吃一些?”后院传来柯云飞的声音,中年文客苦笑着看着那颗人头,却看见那个死不瞑目的店小二,那一双犹如恶鬼瞳仁的眸子,此刻正看向这边。 “不用了,咱们快些处理干净,你快些吃你的。” “什么?咱们城西那家酒馆被人砸了?大哥,你这如何能够忍得下去?” 杨青桐虽然只有二十六岁,但那乱糟糟,又长至胸口的大胡子,却让他看起来有三四十岁年纪。在眼下这杨家议事堂中,杨青桐年纪虽然最小,却也是长得最老成的。 杨青桐话音方落,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声音便响彻了真个议事堂:“三弟,一家酒馆而已,咱们难道还少了一家酒馆么?再者说来,如今那酒馆被连同周遭商铺,大白天起火烧得一干二净,人证物证哪里还存留?也没有证据说是江湖中人下的手,保不齐是什么小偷小摸碰翻了火烛呢?” 杨青桐看着这女子,虽然声音娇滴滴的,但这女子却是膀大腰圆,浑身横肉,那斗篷下的肥肉已将这张胡椅塞得满满当当。虽然有黑纱遮面,又头戴斗篷,让人看不清她究竟模样如何。但光凭她这般体态,再搭配上那种堪比青楼头牌红姑娘的声音,即便是其亲弟弟,杨青桐也有一种作呕的冲动。 在咽下一口唾沫后,杨青桐才鼓起勇气,艰难地朝他这位二姐杨白莹道:“二姐,哪个小偷小摸偷东西前会先将人头斩落?他们哪里有这么大胆子?不怕官府追究么?再者说来,太原城谁不知道我杨家” “杨家?如今杨家招牌被人砸了,官府给出的理由是失火,让咱们赔一必银子给街坊遮羞,你还以为杨家这块金字招牌在太原有用?咱们骗一骗太原百姓倒还罢了,但江湖中人哪一个猜不出罪魁祸首究竟是何人?哪一个不知道咱们现在得罪了什么人?” “二妹,你伶牙俐齿,莫非还能将王家说死么?” 一声有若雷震的呵斥从头劈下,身子稍稍前倾的杨白莹便也不再说出半个字,又将身子朝后一靠,正撞在那胡椅靠背上,那“咯吱咯吱”的声响,几乎让人以为这胡椅下一刻就要散架了。 “大哥,咱们难道就能吞下这口气么?” 杨青桐的质问,对于坐在主座上的杨黄荆而言根本不算什么问题,他本以为那两位来客办事拖沓,杀人放火之事会拖到夜半时分才去做,却没有想到那两个人雷厉风行,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却还有精力大白天去杀人放火 瞪过一眼杨青桐,杨黄荆哼了一声才缓缓说道:“吞不下也得吞。” 杨青桐也不再言语,毕竟他的武功都是这位兄长所授,自从十年前兄长继任门主之位以来,杨家在河东河西便开始扩张,虽然不知兄长用了什么法子,但随着江湖地位水涨船高,整个杨家胆敢对抗杨黄荆威严的,大约只有如今坐在杨黄荆左手边第一位的杨赤吉。 可偏偏身为自己兄妹弟三人二叔的杨赤吉又是家中最支持自己这位兄长的,况且争论到现在,他还是选择一言不发。杨青桐变也能想得到杨赤吉的打算了,这位二叔将会像平常一样,等兄长拍板定论之时,才会随声附和吧? “三弟,我知道你气不过,底下兄弟大约也气不过,但如今神门的人到了王家吊唁,偏偏在这时咱家出事,难道河北武林中人都不知道凶手究竟是何人么?大伙都知道,但大伙又有哪一个敢站出来的?有神门在他们身后撑腰,太原王家还垮不了” “咱们杨家在朝中不是也有助力么?怎么” “住口。” “闭嘴。” 同时被大哥与二姐呵斥,在杨青桐记忆当中,这还是十年未有之事。 “怎么了?他们不是也承认与我们‘同为一杨’?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就不愿站在我们这一边了?” “青桐,你现在就像一只疯狗,知道么?” “大哥你” “闭上嘴,然后滚出去,果然让你来商讨这些家中事物为时尚早。” 与杨黄荆对视片刻,杨青桐最终还是选择了退缩,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他面对的不仅仅是兄长一个人的压力,便是那一个持着手杖,坐在座椅上朝这边望来的老人,一双眸子里也是锐利得能够将人削成肉泥的光。 “这么训斥小三是不是有些不妥?” “不妥?” “方才在族中这么多长辈面前,如此训斥你的亲弟弟,终归会给人一种兄弟不睦的感觉。” 议事堂内如今除却仍坐在尊位上的杨家家主杨黄荆,以及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却心明如镜的杨赤吉,再无第三个人在,许多话,在这对叔侄之间,也能够毫无顾忌地从口中吐出了。 “咱们要的,不正是这个结果么?” “咱们是要这个结果么?” “莫非不是?” “你果真相信李复?” 杨赤吉这个问题,正敲中了杨黄荆心口那一块大石,让杨黄荆不得不选择面对杨家极有可能走到的那个结局。 “李复为人,我不清楚,但我相信那将书信送到我手上的人。” “那个人是谁?” “我也不知他在江湖之中姓甚名谁,但他除了是一位信使之外,还是前来帮咱们忙的朋友。” “什么?” “二位朋友,进来吧。” “你” 杨黄荆背后的屏风上,出现了两个人影,待那两个人影走到杨赤吉面前,杨赤吉那只伸出的手指又缓缓收了回去。 “‘鬼刀’柯云飞!” “哦?你认识我?幸会幸会,在下正是柯云飞,只不过自从跟了家主之后,在江湖之中柯云飞便不再是什么‘鬼刀’了。”见到面前这与自己年纪相仿的老人也知道自己的姓名,柯云飞兴奋之下,竟然拱手抱拳行了礼。 “这位是” 杨赤吉又将目光停在中年文客的身上,这个人,他却是根本认不出来。 “在下姓孙,排行老五,杨前辈叫我一声孙五就好。” 第八十七章 太原柳家(二) “孙五?”将这个名号咀嚼多遍后,柳赤吉才摇摇头,“没听说过江湖上原来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孙五面上微笑登时变得有些僵硬,他摇摇头,正要解释,变又见柳赤吉摆摆手。 “你这人皮面具倒是精致得很,倘若果真是江湖之中有名有姓的一号人物,怎么不敢将面具拿下?黄金,这个家伙究竟是什么身份?今日酒馆那事,与这个家伙有关系?” “黄金”正是杨黄荆小名,在整个柳家之中,大约只有杨赤吉还拥有唤他小名的权力。当然,在外人面前刻意叫他小名,绝不是为了凸显叔侄关系如何亲近,这只是杨赤吉表达自己心中不满的一种手段而已。 “前辈” “我可不知道你的身份,这一声前辈,还是不用叫了。” “你这老头!” “鬼刀”柯云飞登时火气上窜,他腰间那柄杀人大刀登时出了鞘,之所以没有朝杨赤吉脑袋上劈下,原因大约是那位被杨赤吉指着鼻子质疑的孙五摆手示意。 “五爷,这老东西不能杀么?” “整天想着杀人,你日后还能干些别的事么?杀人、杀人,这个人不能杀!” 孙五背对着胡子气得发颤的杨赤吉,厉声呵斥起这位在新恶人榜上排在前十的“新十大恶人”,心中即刻也明白了孙五的身份。 “周五爷?”试探性地问了一声,杨赤吉轻抚这微微颤动的胡须,只不过这回并不是气的,而是被这个有极大可能成真的猜想吓到了。 “五爷可不敢当,不过周五的确是我在江南时用的名号” “果然是周五爷。” 杨赤吉看了一眼满脸无奈的杨黄荆,暗暗骂着自己这个侄儿是想要看自己出丑,但在此刻却又不能于面上露出半点不满,方才自己那一番话,已经得罪了这位黑道之中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孙五哥既然到了江北,那便姓孙,也不必客气了,请就坐吧。” 为了让二叔不继续尴尬下去,杨黄荆身为家主,自然也要在此刻打打圆场。化名为孙五的周五,此刻自然也不能摆出什么脸色,更何况,这人皮面具还没有精致到能够将自己细微神情表达得准确无误的程度,倘若因为一个小表情而让对方会错意,周五为司空孤办得这一趟差事,只怕也就会功亏一篑了。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坐吧。” 这后边一声“坐吧”,自然是对像一个孩子般闹脾气的柯云飞说的。 明白这位“孙五”实则是江南黑道上那位周五爷后,杨赤吉便更不能接纳“前辈”这个敬称了,毕竟在咸平三年时,再黑道上周五的名头可比司空孤要盛得多。整个黑道也都在传说,之所以那些恶人会投靠司空孤,绝不是因为什么司空孤拥有惊世口才,亦或是他们集体改邪归正,而是因为这位周五爷豪气干云,拥有极大前程,众恶投奔的根本不是司空孤,而是这位周五爷。 当然,并没有人继续将这个故事编下去,如此厉害的周五爷,缘何而在司空孤手下办事,扬他司空孤的威风?因为司空孤并没有命周五放出后续消息,是以整个江湖也没有一个“确切答案”。不过江湖中人的脑子也是极其聪慧,他们虽然没有得到司空孤的答案,但自己也能够想得到另一套,或者说另外许多套答案。 司空孤与这位周五爷乃是合作关系,司空孤实际上是这位周五爷的手下,当然也有人猜对了——周五爷实际上只是司空孤在黑道之中的代言人,否则绝不会做出在接纳黑道中人之后,选拔其中精锐再送到司空府府上之事。 柯云飞为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周五,无论在杨黄荆还是杨赤吉眼中,都不是什么怪事,他们当然也没有胆量让周五将人皮假面取下。 “黄金,五爷此番来到太原,带来的是什么消息?” 杨黄荆正欲给自己这个差一点将此番会面闹成一个大笑话的二叔解释来龙去脉,又听周五拱手抱拳道:“杨门主,这事还是让我亲自与老爷子说好了。” “那便有劳孙五哥了。” 于是,周五便将此番前来太原的计划,以及不久前杨家酒馆发生的一切都说得一清二楚。杨赤吉听得是目瞪口呆,直到周五将王家将作出什么反应,柳家又该如何应对分析得明明白白,杨赤吉登时便知道为何黑道中人会如此佩服周五了。 此人是一个天才。 杨赤吉虽然不知道周五此刻能够分析得头头是道,并不全然是周五一人之功劳,其中大多都是司空孤育周五一同参详过吴先生留下的密卷,才得获的推论。可以说,是在千里之外的司空孤凭着吴隐所收集到的情报,与周五分析之后,得到的一个方案。 当然,因为时过境迁,当年吴先生在太原搜集情报时,已经是五年前,这里边许许多多与王、杨两家相关的情报,早已未必能够符合当今局势,是以司空孤仅仅只将一个“雏形”交给了周五,具体应该如何实施这一个计划,则全权交由周五来办。 周五自知不是什么天才,即便是论看人眼光,他也自认与司空孤相差甚远,只不过此番司空孤也没有将太原得失看得如何重要,否则也不会仅仅让一个柯云飞跟在周五身边。要知道,当初在洛阳应付神门伏兵时,司空孤布下的乃是天罗地网,那一场消失于暗中的血战,司空孤不单动用了整个司空家的人手,更是从楚家那儿借来了楚钟承手中几位暗杀高手。 那一战司空孤面对的乃是整个江湖之中最为强势的神门,而在太原,无论是柳家还是王家,都不具备能够让司空孤拿出全部家底压在上面的价值。 更何况,之所以要让周五与柯云飞前来太原,也不是司空孤想要继续扩大司空家势力,亦或是削弱神门实力,他只不过应了李复一个请求而已。至于李复为何要让自己协助杨家,司空孤也不知道答案。李复绝没有任何理由支持远在河西的门派,自从唐末乱战,北汉降辽,石敬瑭做了儿皇帝后,整个河北武林便开始式微,这也是陆沧海能够如此之快统一江北武林的原因。 “孙五哥,李盟主只让二位前来协助我们么?” 在将孙五与柯云飞送到后院厢房时,杨黄荆在准备离开时,突然朝周五问了一句。 “事实上,这位‘鬼刀’只不过是来保护我的,李盟主与司空家主仅仅只想将那封信送到而已。” 周五说的话倒也没错,只不过他还是隐瞒了一些事实。 李复的确只让司空孤对太原杨家施以援手,但司空孤却并不打算仅仅对太原杨家施以援手。 周五还记得,在临行之前,司空孤曾对他说过的一番话。 “这一回,小柳也会跟着你们一起去,不过你放心,她手底下有自己的人,不必你来保护,到时候若是除了什么差错,你们相互有一个照应便是。” 周五听闻司空孤此言后,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张开嘴想问些什么,却又很快将嘴闭上,但在司空孤近似鼓励的目光下,周五还是选择了将这个问题问出:“少主,您让柳姑娘也去太原?” “是,她也要去,只不过这一回她要做的事,与你要做的事不一样,她不会干扰你。” “恕属下无礼” “什么无礼不无礼,既然和你说了,便是要让你问清楚,怎么?自从伤好了以后,感觉我变了一个人?处处这么提防,一点也不像老头子教出来的属下。” “柳姑娘此番去太原,与王杨两家有没有关系?” “有。” “具体是” “杨家。” “那么李盟主那边” “小柳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管不了,李复也管不了。” “明白了,若是柳姑娘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不错,之所以告诉你,就是这个原因,只不过若你出了事,也可放出讯号来,小柳答应了我,如果你向她求助,她一定会帮你。” 周五面上露出了尴尬的笑容,但看着司空孤严肃的神情,那尴尬之色又转眼消失无踪了。 “少主认为属下此番去太原会有危险?” “我想了想,若不幸正巧与我的想法相合” 周五瞪大了眸子,昨夜他与司空孤相商时,司空孤还说过至少有八成胜算,但却不知在自己离开后又发生了什么,让司空孤这八成胜算又一次打了折扣。 “那么现在的胜算是” “五成。” “少主的五成也不算低” “我说的是咱们失败的可能。” 周五久久没有言语,直到小室的门被郭四轻轻敲响,周五才对司空孤点点头,大步朝门外走去。 “五成么?” 想起那一番对话,周五心中便又是一阵忐忑,看着像个孩子一般对这厢房内做装饰用的古玩字画玩得不亦乐乎的柯云飞,周五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是因为柳姑娘么?” 只可惜,没有人会回答他这个问题了。 “烟茗,姐妹们有回来的么?” “都回来了。” 太原第一号客栈悦来客栈的天字一号上房中,香炉正熏得满室皆香,烟茗感觉有些香得过分了,倘若自己稍不留意,或许还会打一个打喷嚏,到时候破坏了这屋内香气不说,还会让自己在这位置身浓香之中,却未有半点不适的主人面前极为难堪。 毕竟当初觉得这屋子里有些异味的,正是她这个小婢女。 看着缓缓品着玫瑰花茶的主人,烟茗真觉得自己与她不属于同一个世界。看着这屋子的布局,烟茗从来也不知道,原来这天字一号上房之中,还有专门给她们这些为奴为婢之人安歇的床铺。 “烟茗?” “啊怎么啊!” 烟茗一声低呼,眼见小柳已经不再品茶,一双美目正悠悠地盯着自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似乎在想着自己的事出了神,没有听见小柳的问题。 小柳叹了口气,又小口抿了一口茶,才叹道:“你这家伙” “柳姑娘恕罪” “不对我苦大仇深也就罢了,怎么心性还像个小姑娘似的?你跟在我身边也已经有半年多了吧?怎么反倒是越长越小了?” 烟茗低着头,这个问题她也不是没有想过,事实上,对于将司徒家满门屠戮的司空孤,她至今也可谓是恨之入骨,但清楚明白自己对于“复仇”这件事无能为力后,她便一直不去回想那些过往,即便偶尔想起司徒家的事,那也是因为某一个男人 烟茗对于小柳却是没有怨恨的,即便小柳似乎是司空孤的女人,但这么多天服侍小柳下来,烟茗自认对于这位“新主人”有了一些理解。虽然小柳没说,烟茗也没问,但烟茗凭着少女独有的敏感,以及女子比男子更为强烈的直觉,看出了小柳似乎并不喜欢司空孤。 况且,这么多天来,小柳手底下那些姐妹并没有为司空孤做过什么事,烟茗自然也没有。烟茗见过好几次司空孤,但每一次为司空孤端茶倒水的,都是小柳,一开始烟茗还以为小柳这是在提防自己给司空孤下毒,但到了后来才知道,在司空孤面前,小柳只是将她自己当做司空孤独一无二的婢女而已。 这个位置,小柳不容许别人去碰。 烟茗不明白小柳为何要这么做,也不明白司空孤为何没有什么不满,这个问题对于她这个“外人”而言,或许还是难以理解了些。 对于自己这个主人,烟茗早早已经将她与司空孤一分为二,而不是平等相视。对于自己这个“新主人”,小柳并不厌恶,也不再将对司空孤的仇恨迁移到小柳身上。 是什么原因让自己改变了呢?烟茗并不清楚,但她并不想让自己这位“新主人”不开心。 “柳姑娘教训的是” 烟茗低声糯语认了错后,又朝小柳问道:“不知柳姑娘方才问了什么。” “我是让你坐下,站着说话,不累么?” 小柳的声音低沉得像生了锈的铃铛一样,听在烟茗耳中,只让烟茗感觉到了一阵心悸。 第八十八章 太原柳家(三) 咸平四年二十廿二,太原。 春雪方落,大雁北返,茫茫一片雪白的,除却大地,还有太原城中一处宅邸。 太原王家早已没落,或者说,作为江湖势力存在的太原王家,早已失却了整个河北武林的统治力。如今的太原王家,除却笼罩在其上头的一片阴霾之外,只余下府中比乌云更为凝重的气氛。 这个时候,不要说王家里的男人,即便是妇人与孩子,也少有啼哭的。能够让王家啼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如今那些尚处于悲鸣之中的王家人,全都在坟前,而不在这乌云之中。 “柳家?太原曾有一个柳家么?” 一个声音从王家议事堂中传出,即便隔着门,门外的王家弟子也能听得清楚,议事堂的门虽然紧闭,但用声音轻而易举将这一扇门穿透主人,似乎根本没有将这一扇随手就能击毁的门放在眼里。 “曾经是有过的,只不过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使者何出此言?” “只是觉得有些古怪而已,因为我似乎从来没有听说过太原还有一个柳家。” “柳家不是武林世家,更准确一些来说,柳家连世家之称都没有,他们不过是商帮。” “商帮?那也是江湖中人了。” “不,他们表示绝不踏足江湖。”这声音极为果决,站立在门外的王家弟子,光凭这声音中的肃杀,便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正是王三爷。 太原王家前任家主,也就是今日运送到坟地前,棺材之中躺着的那位,便是王家家主王启轩,人称“金刀王”,在江湖名人录之中排行不低,也是河北数一数二的高手。 这位王三爷则是王启轩同父同母的弟弟,与庶出的王二爷不同,王三爷长得与王启轩极为相似,不说那一撮山羊胡,便是那两条似海参般粗的眉毛,便让人一眼见了绝会将其模样忘却。 只是除却模样之外,这位王三爷与王启轩之间,并没有太多相似之处。在家主之人继承人的位置上,也从来没有人将王三爷考虑在内,王启轩有三个已经冠礼的儿子倒是话外,毕竟在大宋朝,兄终弟及绝不是什么奇事。 只不过,王三爷想要继承这家主之位,有一道天堑他便绝不可能逾越——王三爷不会武功。更准确一些来说,是王三爷根本不会半点武功,即便是王家弟子必学的内功心法,王三爷也是从未学过。一个武林世家家主怎能半点武功不会?单单是不会武功这一条,王三爷便绝无半点可能去继承那家主之位了。 “你们在做什么?”一声厉喝如同雷亟一般使这两个守在议事堂门前的弟子打了个颤,这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了。 “大少爷,是三爷让咱们” 王家能够被人称呼为“大少爷”的,唯有一人,那便是王启轩长子王师秦。 “三叔?”王师秦微微讶然,一甩袖子,便推开门入了议事堂。 门外这两个王家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于大少爷这个举动,他二人倒也能理解,毕竟如今能够继承家主之位的王家少爷共有三人,大少爷虽然平日待人和善,也深得王启轩喜爱。但如今大敌当前,且不说杨家步步紧逼,已经趁着王启轩病重,将王家名下几家铁匠铺打砸了一番,便是官府那征兵的密信,便是王家家主上任后首当其冲之事。 当然,这些事情距离这两个虽然受王三爷信任,却已经在大少爷面前讨了嫌的王家弟子,此刻只能暗暗祈祷大少爷千万不要坐上家主的位置,否则他们二人极有可能会因为这一件小事,便被逐出王家家门。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已经入了议事堂的王师秦并不可能将这细枝末节的小事放在眼里,且不说王师秦不是一个睚眦必报之人,单单是如今王家家主之位悬而未决,就注定了他没有别的精力去做记恨他人的蠢事。 “子婴?你来了?” “阿大见过三叔。” 行过礼之后,王师秦便朝王家家主的主座遥望了一眼,这一眼中燃烧着的熊熊野心,恰好被那坐在尊坐上的客人捕捉到了。 王三爷为王师秦介绍道:“子婴,这位便是神门来的使者。” 王师秦便朝这位客人望去,但王师秦即刻又失望了,这位客人的模样并不能让王师秦满意,或者说,一个黑袍覆体,兜帽遮面,浑身上下阴森森没有半点生人气息的家伙,根本不可能让第一次见到他的人生出什么好感来。 “见过使者。” 王师秦不知道这位整张脸都被阴影笼罩着的男人,能否看清自己的模样,但必要的礼数必须做足。太原王家名义上是河东路武林的统帅,但实际上在太原王家之上,还有一个真正的统帅,那便是神门。如今家主之位悬而未决,王师秦也不是没有想过要请神门中人来裁定,是以在看向这位使者之前,王师秦便朝他两位已经安坐着的竞争者,也就是他的两位弟弟看了一眼。但不论是王师楚还是王师齐,王师秦这两个弟弟都没有半点得意的神色,在王师秦偷偷瞧他二人时,他二人竟然也偷偷瞧着王师秦。 “在下乃是新任神门执剑使,见过王大少了。” 这人虽然衣着古怪,但就礼数而言却也没有什么古怪之处,只不过身份就有些奇特了。王师秦与神门中人往来稍多,这也是王启轩时常命他去做使者的缘故。再者说来,即便不是做使者,神门三使的名字对于江湖中人也不是什么秘密。 “满兄他” “满使者已经离开了神门,怎么?原来太原这边还没有消息么?” 这位神门新任执剑使之言,倒像是消息传讯不便所致,但实际上,满红沙离开神门的消息,也是在今年二月二十日才被神门放出去的,太原这边当然不会有什么消息。 “满兄他因何而离开神门?”王师秦的声音已经有些不稳了,他在神门之中所结交的朋友不多,但地位却都不低,之所以欲满红沙相熟,那还是因为胡云的缘故。 “阿大!莫对使者无礼!”如今王启轩不再,王三爷便是如今议事堂中王家辈分最高之人,也只有他才能对王师秦呵斥。 “抱歉,在下与满兄略有交情,方才突闻此消息,颇为惊诧,故得罪了使者,望使者责罪。” 王师秦此刻当然也回过神来,他即刻弯腰鞠躬致歉,但那垂下直愣愣看着地面的眸子里,还是浓浓的不可置信。 “责罪什么责罪?我不过是神门执剑使,神门也从来不会管其他世家门派自己的事,只要不涉及其他门派,不牵扯到武林安危,我神门什么时候干涉过世家门派了?王大少,今日我过来,为的也不是告知各位这样一个消息的,王大少还请坐下之后,咱们慢慢说。” 这一席话不算恭敬,也难说卑微,虽不算有礼,却也难说不敬。但听在王师秦耳中,却有另一番意思在其中:“他说不会干涉世家门派,自然也就不会干涉我王家家主之位落在谁手之事了这么说来,这位新来的执剑使,是为了杨家之事?” 心中如此想着,面上自然也出现些许郁郁之色,坐在椅子上后,王师秦的动作也稍稍有一些不自然了。 这位新执剑使待王师秦落座之后,却忽然抬起了一直垂下的脑袋,只不过不是看向王师秦,而是看向与他同坐在主座左侧的王三爷,他们二人对面的三位王家少爷,始终也没有瞧见这位新任执剑使究竟长得一副什么模样。 王三爷也知道这位新任执剑使这一眼究竟是什么意思,虽说这位新任执剑使口口声声表示不管干涉王家继承人之事,但若是王家有人主动提出要神门来管,按照当初神门与各大世家之间的约定,神门自然也有权力干涉其中。 方才神门执剑使这一眼,便是在告诉王三爷,这三位少爷他都不满意。 “都不满意?难道这三个里边没有一个可堪大用之人么?” 王三爷皱着眉,面上镇定的表情也稍稍垮了一些,这一幕自然也被他对面三位少爷看在了眼里,虽然三位少爷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无疑这屋子内的气氛更凝重了一些。 “实不相瞒,我此番前来,为的便是太原杨家之事,在‘金刀王’逝世之前,曾往应天来了一封信,这封信没有半点欺瞒,门主也将这封信交给了我们三使者一观。” “使者,先父他的手” “自然是王三爷提笔的。” “不敢,使者称呼我表字敬忠便可。” “那便是敬忠代笔,‘金刀王’口述的一封信,信中内容大致便是太原王家如今岌岌可危,太原杨家步步紧逼之下,太原王家已经几乎支撑不住当然,信上说得委婉,但不论是我还是其他两位使者,都认为委婉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知三位少爷与敬忠可否同意我这个判断?” 此言虽直,却也不是任何人都能接受的,因为只要同意这位神门执剑使之言,那便是承认了如今王家式微,杨家势大,这是扬敌人士气,灭自己威风之事。王家三位少爷唯有在这件事上口风一致,坚决不肯点头,但王三爷便没有太多顾忌了。 “如使者所言,事实的确如此,我王家的确是被他杨家步步紧逼,倘若继续下去,只怕杨家就会将我王家取而代之了” 但这位神门新任执剑使,却没有给王三爷,或者说给王家留下半点退让的余地,他直接将这一层窗纱捅破了:“如敬忠所言,我神门只需要再同杨家结盟便可,又何必对王家出手相助呢?” 三位王家少爷听闻此语,怒不可遏,他们甚至已经开始搞不清楚这位执剑使究竟是来做什么的了。 “根据咱们之间的约定。” 这位神门新任执剑使听闻王家二少爷王师楚之言,不由得用那阴沉的声音轻笑了两声。 “王二少,所谓约定,从来都是对双方有益之时才有效用,倘若某个约定突然对其中一方无益,那么这一方有什么理由继续遵守所谓约定呢?” “你——” “阿二,闭嘴!”王三爷一声厉喝过后,王二少爷那刚刚扬起的怒气也就烟消云散了。 在王师楚安安稳稳坐下后,王师秦与王师齐也咬着牙盯着那黑袍之下的人,那眼神几乎已经可以将这个黑袍下的肉体撕成碎片。 “使者此番前来,想必不是要告知我王家这件小事吧?倘若神门果真要放弃王家,又为何要特地跑来我王家府上,是想来宣战?还是期望从我王家这儿拿走更多东西?虽说大哥已经不在,但如今在座众人,可没有一个会同意这‘城下之盟’” “我听说,杨家有家酒馆被人砸了?”执剑使并没有直接给出王三爷想要的答案呢,他突然转换的问题,并没有让王三爷与三位王家少爷怒气消散。 见没有人回答,这位神门执剑使只得继续说下去:“杨家已经动手了。”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王师秦对于这位神门执剑使莫名其妙的问题极为不解,更是对这位神门执剑使自顾自得出的结论感觉到莫名其妙。 “我是说,杨家已经动了手,你们却还在这儿为了一个并不重要的家主之位争斗不休,这是正中敌人下怀了。” “你什么意思?” 王师秦猛地站起身,对这位新任神门执剑使怒目而视。 “阿大!” 但即便是王三爷的厉声呵斥,也无法制止接下来王师秦的怒火了。 “你方才说过神门不会干涉我王家家事,如今这又是什么意思?你不通名报姓倒也罢了,在我王家之中嚣张跋扈倒也罢了,可如今又为何管起我王家家事了?” “因为这不仅仅只是王家家事了,王大少。” “你什么意思?三叔,你为何” “果然是你。” 王三爷的声音有些阴森,也有些失落。 “没有想到,果真是你” 第八十九章 太原柳家(四) “真没想到,阿大居然会” “兄弟阋墙,同室操戈,这些事也算不得什么奇事,整个江湖哪一处没有这些事?又有哪一家能够将这件事做得好的?” 太原王家议事堂内,只余下王三爷与这位语气稍稍有些轻浮的神门新任执剑使,人数少了一半,这个议事堂真让王三爷觉得有些空荡荡的,方才发生的那件事实在超过了王三爷的预料。 就在方才,王师秦被自己面前这位神门执剑使点破与外人勾结,意图借助外人之手登上王家家主之位。王三爷现在回想起方才那一幕,心中便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有点像恨铁不成钢,又有些庆幸提前发现了真相 “这只是试探而已,王大少,你大意了。” “什么意思?” 王师秦看看自己的三叔,又朝自己两个弟弟看了一眼,这时他才发觉到自己身边敌意真正的来向。 “你什么意思?试探什么?难道我还会勾结外人” “勾结外人做什么呢?王大少,你若不说下去,我可没有法子将你谎言戳穿啊。” 王师秦一看两个弟弟只是微微震惊,而没有对这位神门执剑使一番话有半点不解,便隐约已经猜到了一些东西。 “混账!” 脚下一踏,王师秦便欲施展轻功逃离议事堂,可未等后脚低开地面,便感觉到胳膊一阵冰凉,接下来又是撕裂般的疼痛。 “王大少爷好俊的轻功,只可惜比起我的剑还是慢了一些。” 疑似自夸般的声音传入王师秦耳中,接下来,那冰凉的东西似乎离开了他的左大臂,当王师秦整个身子僵直住,回过神来时,他才发现自己脖颈处正横着一柄利剑。 利剑还滴着血,一滴一滴滴落议事堂的地面,偌大的议事堂中本可以站立数十人,如今却只余下血滴落地的声响。 “使者为何如此笃定地认为我王家会有内奸呢?” “我神门与江宁那位‘新天下第一’也算是故交了,他常用的法子,我们这些人怎么可能还不清楚?当初在丐帮,司空孤使出的也是这个法子” 听闻执剑使的解释,王三爷却是微微有些震撼,那位“新天下第一”,自然指得是名人录第一位的司空孤。名人录第一位,难道还不能算是“天下第一”么?虽然传说中司空孤与阳非秋有过一战,但在咸平四年名人录面世之前,整个江湖不论南北,都不会有半个人相信的。毕竟若果真有一战,无论胜负,胜者那边岂能没有一点风声流出来?但若说没有那一战,莫非在百晓生眼中,司空孤的武功已经明显的越过阳非秋一头了? “等等,使者方才说的是”心里突然明白神门执剑使话中之意,脑子中关于“太原王家”的一切思绪也皆被王三爷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司空孤?莫非洛阳丐帮内乱一事,与那个司空孤有什么关系么?”王三爷语气无比惊诧,而从执剑使口中得到的答案,更让他惊诧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洛阳丐帮内乱?三爷,我神门在洛阳可是有一个坤堂驻留,这在江湖之中是什么秘密么?” 王三爷哪里能想到,在他眼中一直是一个武学天才的司空孤,居然拥有如此可怖的实力。 “如此说来,扬州与江宁” “不错,若不是这个‘天下第一’捣鬼,金兄弟怎么可能身死?江宁司徒家如此大的势力,又怎么可能一夜之间覆灭?”执剑使语气之中仍旧有些轻佻,只不过也算是肯定了王三爷的疑问。 王三爷并不怀疑执剑使会不会欺骗自己,不说太原王家与神门之间的关系,单单凭着暗中谋划之人是江南武林中人这一个理由,王三爷就不会怀疑这位执剑使会欺瞒自己。 “那么说,那个司空孤绝没有江湖之中传说得那么简单?” “简单?莫非三爷果真相信司空孤凭着口才便能将那些黑道中人‘弃暗投明’?” “莫非那个司空孤身后是” 王三爷虽然不会武功,但江湖经验却比起太原王家中那几个愣头青要多出不少,当即便想到了一个可能,倘若这个可能成真 王三爷滴着汗,伸出一只食指,朝上边虚点了几下,一双眸子则死死盯着神门这位执剑使的脑袋,黑纱之下,只有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是昏暗的,是不会言语的。 当这位神门执剑使脑袋轻轻左右摇晃时,王三爷胸中那一口气才长长吁出了。但很快,王三爷又反应过来,这不是什么幸事。 “那么这个司空孤究竟是” 倘若不是他们资助司空孤,那么也就是说司空孤背后拥有一个庞大得能够与神门匹敌的力量?眼下这个武林当中,还存在这种力量么?王三爷绝不相信,也绝不愿相信。 这位神门执剑使,又摇了摇头,王三爷心中登时便是一沉。 “我们还不知道,他和李复很像,说不定都是石头中蹦出来的不过,当年司空家的尸骨,我们的人的确确认过了,一共三十八具,其中有两具九岁左右孩童的,其中一具当初我们判定就是司空孤” “这么说来,想要搞清楚司空孤,就必须” “三爷,事到临头,咱们首先要考虑的,不应该是眼下之事么?” 王三爷自然也明白事有轻重缓急的道理,在叹了一口气后,才道:“可是眼下大敌当头,丐帮的例子就在前头,我王家究竟有几斤几两,我可是有自知之明的” “这一回,司空孤没有来。” “什么?” “三爷,司空孤此番大约是小觑了我们,所以他没有亲自前来,与洛阳那一次并不相同,司空孤此番只是命令手下前来而已” “使者大人” “我说了,不必唤作‘大人’。” “那么,使者方才想要问的‘柳家’,是否就是司空孤派来的人?” 执剑使摇摇头,又道:“不,我说的是一位姓周的。” 第九十章 太原柳家(五) 一家酒馆被砸,再加上几条人命的代价,究竟能够换到什么东西呢? 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心中多多少少有一些愤怒,这些愤怒的深处,应该是无声的呐喊。在大哥杨黄荆面前,杨青桐这个仅仅以“弟弟”身份供其差使的杨家人并没有半点不满。但对杨黄荆处理这件事的方法,包括之前将自己赶出议事堂时,那决绝冰冷的双瞳,杨青桐心中只有说不出的不快。 “真晦气。” 棺材铺中,杨青桐用大约得捏着鼻子才能发出的声音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这阴森森的棺材铺,还是说今日与杨家有干系的那一桩事。这三个字才吐出来,杨青桐便感觉心中沉郁减少打扮,却也引得本就冷清的门店前,那一个伙计蕴含几分微怒的一眼。 只不过这一眼撞上魁梧大汉腰间想着铜丝的大刀时,这伙计便急匆匆将目光躲开,在抹去额角汗珠之后,才小心翼翼地确认王启华究竟有没有发现自己方才不敬的一眼。 毕竟这里只是一家棺材铺,平日里经营着军方生意,因为太原府各大武林世家与大宋军队的关系,无论是王家,还是杨家,与这间棺材铺都做着生意。但比起从来不小气,出手必大方的军营,太原王家、杨家这样的江湖势力便显得有些小肚鸡肠了。不过棺材铺老板也知道,虽说牵线搭桥的是大宋军队,但这些江湖势力才是能够真正关系到自家生意利害的势力。 毕竟对于棺材铺而言,军方可不能真的派兵士来找麻烦,但杀人不眨眼的江湖势力却不一样。因此棺材铺老板在平日里教训手底下那些伙计时,也都不忘对这些江湖势力如何可怖添油加醋一番。 况且,虽说以太原王家为首的武林世家在太原城也曾侠名远播,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太原城中便开始出现与太原王家相关的一些“流言”。这些“流言”之中包括强抢民女,走私良马,甚至还有人传说,太原王家是官府走狗,有些时候太原城中一些清流不服从官府号令,那时候便是太原王家出马之时。 当然,这些不服从官府号令的清流,大抵都成为了这棺材铺的主顾,只不过这一点是需要这间棺材铺从老板到伙计都要守口如瓶的。 伙计那到了嘴边的:“这儿就是这么晦气,若大爷不愿此刻来,那么小店随时欢迎大爷改日再临。”也被他压回了肚中。 杨青桐打量着那在伙计手下打磨包浆的棺椁,却听闻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杨老板?” 这声音有几分惊诧,却也有几分刻意的喜色于其中掺杂,子啊杨青桐将手放在刀柄上后,才转过身定睛一看。 原来这声音的主人正是不知何时回到棺材铺的老板,在将一颗心放下之后,杨青桐才向这老板点点头。这倒不是杨青桐不识礼数,而是这位棺材铺老板与杨青桐之间也算是熟识了。毕竟每一次为杨家订购棺椁之时,都是杨青桐亲自前来这间棺材铺购买的。 亲自为家中子弟购置棺椁,虽说看起来有几分收买人心的意思,但杨黄荆却一直将其看成杨家胜过王家的地方。 “李老板今日去了哪里?” “王家主今日下葬,王家请我去喝了一杯酒水狗子,你怎么不给贵客奉茶?” 那方才还准备狠狠朝杨青桐怒目而视的伙计面上便露出了惊恐之色,手中的活儿也即刻被放置一旁,他“扑通”一声便跪倒在李老板面前,那颗脑袋就如同捣蒜一般狠狠砸向混杂着木屑的青石地面。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是我不愿喝茶的”杨青桐终究只有二十六岁,在名人录百名开外,仅仅只在太原府中有些微名气的他,并不是司空孤或冀华廉这样的天才人物,是以见到这伙计满面鲜血的模样,杨青桐便也有了恻隐之心,连忙将这伙计扶起,又为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才对李老板道: “李老板,你这对待手底下人的法子,也是时候该改一改了,怎能一直是这样一幅模样?‘人心聚,财方聚’的道理,李老板从商多年,想必比在下更为了解吧?” “杨老板仁心无敌,想来再过两年,杨家便能超过他王家了” “李老板,莫谈江湖事,莫谈江湖事。” 李老板自然明白江湖之中的规矩,虽然他不是什么江湖中人,却也认识不少江湖中人,自然明白江湖规矩,当下也捂着口,做出一副失言模样。 但见到杨青桐一副欲言又止,东张西望的模样,浸淫商界多年的李老板哪里能不知道杨青桐想要做什么?当即学着江湖中人模样,拱手抱拳道: “实在抱歉,杨老板此番大驾光临,想必是有什么事情” 眼见着李老板终于将话头打开,杨青桐自然也就坡下驴,道:“里屋一叙吧。” “好,里屋一叙。” 待二人进了里屋,李老板亲自为杨青桐沏茶,又为杨青桐倒了一杯茶,才道:“杨老板今日前来,想必不仅仅是为了杨家酒馆那件事吧?” 既然已经没有耳目,李老板自然也不再为客户拐弯抹角,毕竟杨青桐也算得上老主顾了。 “杨家酒馆的确与杨家酒馆有关,但却不是那件事。”杨青桐皱起眉,他自然明白李老板早已经知道了杨家这一桩已经丢掉不少颜面的事情。 李老板一脸不解,在杨青桐眼中,李老板这个神情没有半分揉捏造作,反倒是果真不知道自己此番前来的真正目的,这才用松了一口气的模样道:“王家。” 李老板虽然早已接到了某一封密信,但此刻却还要做出一副不解模样:“什么?” “李万年,二十年前江湖之中鼎鼎有名的一条好汉,后来听说被人废了武功” 突然听闻这个许久未闻的名字,李老板知道,自己此番果真是遇到大劫难了。一桩桩事迹如数家珍般从杨青桐口中吐出,但李老板听到一半,却已经不愿继续听下去了。 “李老板,这个名字,不陌生吧?” 第九十一章 太原柳家(六) 终于等到杨青桐说完了那些陈年旧事,李老板看着面前这位老主顾,过了好一会,他的眉毛才缓缓舒展开。 “看来杨老板听说过舍弟的一些事。” “什么?原来是李老板的兄弟?但我听说,李万年这个人刀法修为不低,否则也不会在二十年前的江湖恶人榜中列于第二十四位了” 杨青桐却是一副真相了然于胸的模样,轻笑了两声,便盯着面前这位棺材铺李老板的右手瞧,李老板自然也知道杨青桐这一举动意味着什么,也不闪不避,任由杨青桐瞧他右手,心中却暗暗叫着苦。 被瞧了一阵后,李老板却已经渐渐接受了这种目光,反倒是江湖经验不算深的杨青桐渐渐有些不耐起来,眼见着李老板逐渐笃定,不再露出半点慌张,杨青桐便一拍桌子道: “李万年!你又何必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你果真不怕当年那些事被捅出来么?” 李老板心知,这个年轻人终于沉不住气了,但李老板却已经不似方才身份被戳穿那样慌张: “装模作样?杨老板说什么胡话?舍弟的确是个大恶人,但那至多也不过是我李家管教不力,再者说来,自从舍弟犯下那些案子,我李家便已经与他断绝了关系,莫非这也有罪过不成?” 杨青桐却没料到,李老板居然在这个时候还在坚持自己是李万年的兄长,当即站起身按着剑,一双眸子好似两支飞箭一般射向李老板,口中则是几乎咬着牙道:“李万年!你脱得去匪衣,却不能废去那一身武功,你妻儿皆在太原城,想要一个人走,或许我杨家拦不住你,但若是” 话说到一半就够了,毕竟李万年面上已经露出了凶狠的神情,光凭这种神情,杨青桐便能将之视为最好的证据。 “那么,杨少侠究竟是想从我这儿得到些什么呢?” 李万年笑着问道,虽然笑容有几分僵硬,但即便如此,杨青桐也已经很受用了。 “在下只想请李老板帮一个忙而已。” “之后呢?”李万年知道,自己若是还想保全一家老小性命,便只能应承下来,与其问具体是什么忙,不如先让对方将为自己准备好的结局说一说。 “太原城,李老板若是想继续住着,那便住着,若是不想继续住着,那离开太原城的路费,我杨家还是能够出得起的。” “这棺材铺” “怎么?李老板还想将这棺材铺砖瓦木梁运走?这一笔费用,我杨家可出不起。” 李万年心知,他们能够留自己一条命就已经是恩惠了,再指望他们能够出一笔合理的银子来购买自家家产,那简直是痴人说梦,于是道:“明白了,那么,杨老板希望我去做什么事?” “其实这事,说来也容易” “几时了?” “五爷,四更天了。” 周五从床榻上坐起来,揉揉惺忪睡眼,自从失了武功,他便不再能够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了。武功失却之后,身子的状况更是每况愈下,倘若贾三还在人世,这一趟太原应该是由他来走的。 “五爷,有个女人在门外,说是要为咱们沐浴更衣,毕竟咱们不是与那个什么杨家家主约好了五更天” “怎么?来叫咱们起床的?”周五眉毛依然皱着,虽说自己与杨黄荆之间约好了是五更天相见,但却从来没有嘱咐过杨黄荆让人来叫自己 “她等了多久?” “没一会,大约在五爷醒来前一刻钟” 柯云飞说到“女人”时,一双眼睛绿油油的,好似一只野狼,周五知道柯云飞虽然已经有五六十岁,但单从心智上来说,他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对于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而言,女人究竟有几种用处就很难说清楚了。 “让她将东西送进来吧。” 柯云飞面上却有些难看,整张脸垮了下去,嘴巴甚至都微微撅起了一些,倘若是个美少年,那么或许还有几分可堪入目,但这五六十岁的老翁做出这幅神情,即便心志坚韧如周五,胃中也不免翻腾起来。 “她不肯。” 周五皱起眉,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便笑着问:“为何?” 柯云飞只是摇摇头,又朝印在门前那个影子瞧了瞧,周五知道柯云飞之所以没有开门放那个女子进门,只是因为自己睡前的一个命令——不允许任何人踏入这个门,倘若有人想要进门,务必将周五叫醒后,经由周五许可,那才可以放人进来。 柯云飞心智虽有缺,但不是一个十足蠢货,对于周五的命令,也一直都是言听计从,从来未曾违逆过周五,是以在如今的司空府之中,无论是周五还是郭四,都十分喜欢这个“老顽童”一般的“鬼刀”。 有谁会在四更天让手底下人叫客人起床的?至少就周五看来,杨黄荆绝不是这么蠢的人。 “开门吧,别忘了拿着刀开门。” “是。”柯云飞兴冲冲应了一声,想来方才按个女子的声音必然极其甜美,否则也不会让柯云飞激动成这副模样。 但待柯云飞将门拉开那一刹,一道寒光便闯了过来,接着便是兵器坠地发出的“锵啷”声,柯云飞满面不解,手中的刀却也在滴着血。 “这” 柯云飞赶忙将自己身前那一瘫肉抛开,此刻的“鬼刀”吓得几乎要流出眼泪来,那具侍女打扮的尸体身上的血口子,仿佛不是出自这个握着刀手足无措之人的手。 “果然,有人想要试探咱们虽然不知道他们心中打着什么如意算盘,但或许咱们与杨家主的会面时辰要提前了,咱们更衣吧。” “是” 长长颤颤的尾音从柯云飞口中吐出,真让人无法将造成地上这滩血迹逐渐变大的罪魁祸首与柯云飞联系在一起。 “将衣服扔了吧,换上他们早就备好的衣服,你这身衣服已经都是血,若是不换只怕会吓着别人” 看着一动不动,盯着尸体瞧的柯云飞,周五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第九十二章 太原柳家(七) 一具女人尸体,已经渐渐凉彻,五更种刚刚被敲响,屋子里涨红了眼睛的男人们,面对这一具尸体面面相觑。 还有一个女子,她肥硕的身子上赘肉正颤动着,起伏的胸口似乎昭示着她心中的慌张,面上那种故作镇定的模样,更是让人不得不对她生出疑心。 “那么,家主,请问这人是谁?” 周五慢悠悠地问了一声,人皮面具下的薄怒,并不像这意味深长的笑容一般令人费解,反倒如同银针戳在胸口一样,对屋内这三位姓杨的人进行一场拷问。 杨黄荆只感觉这女人面熟,似乎在哪个地方见过,他看了一眼杨白莹,却怎么可不肯相信这个女人是自己妹妹的手下,毕竟这个屋子里,不能得罪的人只有一个,那便是周五,倘若让周五知道凶手居然是杨家的人 “白银,此人可是你的婢女?” 杨赤吉却比杨黄荆更懂得事情是多么严重,如今周五的目的绝不是追责,也绝不可能是追责,周五只想要一个真相,杨家也必须要一个真相,真相之中,就绝不能掺杂谎言。 杨赤吉是杨家大管家,自然明白手底女婢分配,毕竟每月领取月钱时,杨赤吉都是亲眼看着这些奴婢们一个个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 这个女婢,杨赤吉认识,因为她对于拿到手的月钱有些不屑,这本该是一个好的品质,本该是的。 “不贪财,很好嘛。” 这个想法是许多主人都会有的,杨赤吉本来也有,但随着年岁增长,他却已经无法接受过去自己这种幼稚的观念了。 “不贪之人,势必所图甚大,所以还是贪一些的人好对付白银,我是否告诫过你?” 杨白莹听闻兄长与杨赤吉二人言语,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朝周五狠狠磕了几个头。 “罢了,这也怪不得你们,王家内奸暴露不一定是一件坏事,当然,我也不是很想将其视为一件好事” 周五这一句话,倒是令屋中三位杨姓之人有些费解了。 “这件事怪不得杨家,我知道,所以杨二小姐不必做出这幅姿态,我孙五从来不是这般睚眦必报之人,幕后黑手是谁,我便会对谁出手,至于其他人” 周五看了杨黄荆一眼,目光很是柔和,似乎在安抚,但杨黄荆瞧见这目光后,却猛地感觉到一阵胆寒。原来咄咄逼人的气势,并不需要挤眉弄眼,甚至都不需要其它面部神情作为辅佐,仅仅只需要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那便足够了。 “五爷的意思是杨黄荆知道这件事?” 小屋内,柯云飞小心翼翼地问了周五一声,在将大事商议妥当之后,周五便回了屋,看着一直留守在此处的柯云飞,周五也不顾身份暴露,当即将人皮面具私下,那薄若蝉翼的人皮被团成一团,想来已经是不能再用了。 “他知道,否则我又为何而愤怒呢?” “他居然知道?” “少主说得极对,人是会变的,哪怕五年时间,将一个人改变成另一个人的能力,江湖要做成这一件事,那简直是轻而易举” 周五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虽然他武功尽失,却也能够想得到在方才那次试探失败之后,杨黄荆绝对不会在此刻再派出手下来查探情报。 “那咱们” 柯云飞摸着腰间那柄大刀,其寓意不言自明。 “咱们绝不能轻举妄动,杨家一统河东武林是咱们此行的目的,唯有这个目的绝不能乱,也绝不能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而改变。” “但咱们不是已经” “说你傻,你倒还真的没有半点机灵之处么?你想想,咱们之所以扶持杨家上位,其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搅乱江北武林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刚叫出声,柯云飞便赶忙捂住了嘴,但那捂嘴而笑的模样,像极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周五看着这个家伙,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一个人的心智被毒药摧残到这种地步,明明脑子不笨,却依然像个孩子一样天真也不知道这毒药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那五爷,咱们还要继续帮他们” “咱们之间已经没有了信任,咱们什么都不做最好,如果可以,我想在今日便搬出这里,这些蠢货”周五看了看蒙蒙发亮的窗外,一言不发,安静得像一尊佛像。 只不过,是一尊如同怒目金刚般的佛像。 在杨府内另一间小屋内,杨赤吉也没有放过他的侄儿。当然,杨黄荆身为家主,杨赤吉并不能破口大骂,更何况杨白莹关了禁闭,如今杨家真正能够当事的人,也只剩下杨黄荆一人了。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黄金,你不会不知道这样做会导致什么后果吧?当初让我相信他们的人是你,昨夜明知王家奸细动向,却仍让王家奸细去刺杀这两位客人的也是你叔叔老了,的确搞不清楚你究竟在想什么,但” “这件事确是我的过错,本想借着那个奸细探一探虚实,却不料踢到了一块铁板” 杨赤吉并不希望得到一句抱歉这么简单,他一想起方才周五离开时面上挂着的那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浑身便是一个寒颤。 “那个戴着人皮面具的‘五爷’,黄金你可曾听说过他的名号?” 杨黄荆摇摇头,杨家虽然与黑道或多或少有些关系,但已经将自己洗白了这么多年,还傍上了军中太原杨家这棵大树,怎么可能再与黑道有所往来?江南那位黑道头子周五的名声虽响,但那始终是在江南,而且又是黑道,处于河东太原的杨家是绝不可能知道这些的。 “他身上没有半点武功,而身后却是在江湖之中销声匿迹已久的恶人榜中人物,你说,这杀人如麻的‘鬼刀’怎么会甘心侍奉在他身边呢?” “莫非,他便是” 杨黄荆想到了一个可能,他与杨赤吉对视了一眼,二人眼中既有兴奋,又有恐惧。 “司空孤。” 第九十三章 太原柳家(八) “司空孤?他不是” 王三爷看着面前这位神门执剑使,相较于那张面罩下半隐不现的模样,王三爷对于他方才口中那个人更感兴趣。 “他现在应该已经去了襄州,想来不可能来太原才是,毕竟从太原赶往襄州赴李复‘秋山一聚’,未免有些匆忙” 执剑使言罢,又不知沉吟着什么,王三爷自然也不会去打搅,如今王家几乎人人头戴白绫,身着麻衣。又因为继承人无法确定的问题,而导致昨天夜里出现了一些动乱——那些动乱只不过是王师秦一系的王家子弟得知一些风声雨声之后自然反应而已。 虽然已经料到了会发生什么,但处理这些麻烦事却还是花费了王三爷一番功夫。 “‘秋山一聚’,莫非神门也” 王三爷瞪大了眼,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原来李复居然还敢给神门送去请柬? “本门自然不可能被他落下,整个江湖皆有请柬,却独本门没有,这怎么可以呢?倘若果真如此,李复也太不将本门放在眼里了吧?”执剑使笑了一声,笑声之中满是自嘲,当然还有一丁点轻蔑,似乎是想告诉王三爷李复召开此次秋山大会并不被神门放在眼里。 “那么使者方才为何”王三爷小心翼翼地问道,倘若杨家那边来的人果真是司空孤,而司空孤又果真如这位执剑使说得那般厉害,太原王家即便只是想要保下根基,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因为那人即便不是司空孤本人,也是司空孤手下,行事风格鬼鬼祟祟,这般刻意藏住自己身份,出手从来不留有半分余地的,只怕除却司空孤那边的人外,整个江湖之中找不到第二种可能”执剑使说这话时,多多少少有一些迟疑。 在王三爷看来,事情再坏也坏不过当下了,杨家酒馆一事不可能是王家所为,倘若真如神门口中那般,在扬州、江宁之时司空孤从来都是以“诈计”自伤而使自己师出有名,那么杨家接下来使出的手段,大约就是以一处杨家酒馆为名,“征讨”在太原城中与杨家势同水火的王家了。 “那么使者有没有什么办法” 执剑使笑了一声,一双从黑暗之中闪着精光,有些幽邃恐怖的眸子里,射出两道足以洞穿王三爷忐忑之心的光,那声音更是无比诱惑:“有,只不过王家或许要付出一些代价。” 王三爷虽然有些警觉,却还是只能选择相信这位神门来使,他咽下一小口唾沫,迟疑地问道:“代价?” “当然,这个代价与活人无关,却需要王家付出一些绝不能付出的东西,如果非要说大约有几分读书人口中‘杀身成仁’之意。” 王三爷感觉自己正被一块巨石压在背上,自从兄长病逝之后,王三爷就感觉自己的背几乎没有直起来过。但在此刻,王三爷将腰板挺得笔直,身子也微微前倾,用无意中已经变得干涩无比的声音朝执剑使问道:“那么,这个代价究竟是什么?” “大哥,王家虽然死了一个王启轩,但无论是人脉还是洛阳城中的人马,实力都不在咱们之下,咱们又何必急于一时呢?更何况王家与神门之间关系颇深,咱们即便解决了王家,神门也绝不能支持咱们才是。毕竟神门支持的河东武林领头人是王家而不是咱们杨家” 与太原最大的兵器铺老板李万年谈好了一笔生意,又共饮了一席酒宴后,杨青桐才带着七分醉意晃晃悠悠被轿子载回了杨家,眯在床上躺了不到三个时辰后,杨青桐便醒了过来。在得知昨夜发生何事,二姐杨白莹又缘何被关了禁闭之后,杨青桐登时便提着剑闯入了杨黄荆与杨赤吉所在的小屋中,不顾杨赤吉的训斥与兄长的怒目相视,杨青桐凭着年轻人的愤怒,将心中真正的想法如同泼水一般泼到了兄长的脑袋上。 杨黄荆自然不会因为被泼了水而恼羞成怒,此刻他镇定地盯着面前这位一母同胞的弟弟,冷冷地哼了一声,却没有责罚。 “青铜,滚出去!” 杨赤吉却不能像杨黄荆这般镇定,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说,在杨黄荆面前,杨赤吉必须表明自己的态度。 杨青桐浑然不惧,他只是盯着兄长,说道:“李万年已经同意了咱们提出的条件,咱们现在根本没有必要对王家发动什么攻势,今日酒馆的仇,咱们可以先吞下来,底下的人闹事,咱们也可以先压着,根本没有必要与王家拼一个鱼死网破” 杨黄荆听到这里,终还是没有办法继续听下去了,他长叹一口气道:“如今江南盟大会在即,你觉得之后江湖局势将会变成何种模样?” 杨青桐一时语塞,又涨红了脸道:“江湖局势江湖局势变成何种模样,那也已经是后话了,与眼下之事有何干系?” 见杨青桐这副模样,杨赤吉便也明白了杨黄荆方才那一声叹息究竟意味着什么,杨赤吉缓缓摇了摇脑袋,接下来又发出了与杨黄荆极为相似的一声长叹。 “三弟,如今武林大势已经发生了巨变,秋山大会之后,将会发生什么,你应该也心中有数吧?” “江南盟与神门必有一战但这件事与咱们有什么关系?太原距离他们可有十万八千里,何况咱们根本不需要考虑他们” 杨青桐话至一般,却不能继续往下说了,他兄长的那一声嗤笑,让杨青桐再难张开一张嘴。 “三弟,你知道柳家么?” “柳家?柳家的事,我自然是知道的。” 杨青桐不明白兄长突然提起这个“柳家”,究竟指的是什么,那个“柳家”,与今日之事有什么相干么? “柳家当年也可以与王家分庭抗礼,但最终却落得一个怎样结局,三弟你不会不知道吧?” 杨青桐皱着眉,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兄长,兄长突然提及那个柳家,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九十四章 太原柳家(九) “柳姑娘,手底下人查到了。” 烟茗有些支支吾吾,却终还是将心中想要告知小柳的言语吐了出来。 此刻悦来客栈天字一号房中,正有一只木桶,木桶上弥漫着白蒙蒙的雾气。初春仍有些许微寒,这些雾气虽然冒得快,但也说明这木桶中的水也凉得快,木桶里那个雪白的胴体,想来也快要出来了吧? 烟茗从来没有见过小柳赤身裸体的模样,自从在心中接受懦弱无能的自己,随之成为小柳侍女的那一天起,烟茗就感觉小柳与许多豪门小姐颇有不同。 小柳显然是不喜欢有人伺候的,烟茗本想像侍奉司徒家小姐夫人一般伺候小柳,但却被小柳严词拒绝了,小柳告诉烟茗,她并不想要一个供人驱使的仆从,她要的是一个能够帮忙做事的手下,或者说一颗在棋盘之中能够发挥一丝作用的棋子。她很明确的告诉了当时还没有更名的小七,自己让她变成烟茗不是来当牛做马,衔草结环的。 一个新的身份,就是新的人生,一个新的名字,就是一个与从前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割裂开来的人。 “查到了就查到了。” 小柳的声音与那天赐予“烟茗”这个名字时一样慵懒,但那天与今日的状况却有所不同,那一日小柳之所以声音与平日里不相同,是因为司空孤刚刚离开的缘故——至少烟茗是这么想的。 “那么” “门关好了就坐下,很想让别人看你主子的身子么?” 声音中没有愤怒,又有些像黄莺轻鸣,烟茗听见之后,即刻反应过来,赶忙迈步进了屋子,将门猛地关上。一阵风顺势朝小柳湿哒哒的长发袭来,那如同黑色瀑布倾泻而下的长发微微浮动,几滴晶莹的水珠好似夜空中明星一般闪亮。 虽然没有看见小柳现在的模样,但烟茗却也能想得到此刻小柳究竟是如何惹人怜惜。 “柳姑娘,不如让烟茗来伺候您更衣” “水尚未凉,我还想多待一会,你便坐下喝两口热茶吧。” 小柳昂着脑袋,又是朝后看了一眼,那因为热气而涨红的面颊红扑扑的,那一双被雾气遮住的眸子则更迷人了,如同说在司空孤面前小柳两个眸子好似黑珍珠一般映射出光华,那么此刻小柳的两个眸子就好似江宁春夏的气候那般,朦朦胧之中带着几分撩人的情思。 烟茗感觉自己如果是男子,但但凭这一双眸子也会爱上她这个主子。 “怎么了?” 美人的怒火,通常是不会因为男人痴迷于自己而生出的,更何况一个女子将另一个女子给迷住,这是普天之下千千万万女子欲求而不得的。可惜做到了这一点的小柳,此刻却因为自己做到了这一点而恼怒。 烟茗也彻底回过神来,赶忙坐下来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杯之中空空如也,倒了茶,又一口饮尽之后,她才感觉自己胸膛那只小鹿逐渐开始镇定下来。 “当年柳家的真相,果真如同江湖之中传闻得那般?” 连饮两杯热茶,不要说茶香,便是这茶究竟烫不烫烟茗都没有感觉出来。在听闻小柳的声音后,烟茗便连忙答道:“的确如柳姑娘所料,当年柳家之所以被灭满门,其原因根本不是得罪了什么上头的人,他们只不过是得罪了王家” 说到这里,烟茗却感觉自己后背有些发寒,她微微转过脸,却见到一对如同冰霜般的眸子正盯着自己,这一双眸子之中没有半点感情。当然,烟茗并不打算将纯粹的杀戮当成一个人该有的情感。 “所以说,罪魁祸首是王家?” “罪魁祸首?”烟茗心中“咯噔”一声,在小柳让手底下组建起来的姐妹们去调查太原柳家之时,烟茗便已经猜到了这一种可能,如今这一句“罪魁祸首”,更是印证了烟茗的揣测。 “将柳家满门屠灭的凶手,是不是王家?”小柳的声音之中暗蕴着无穷愤怒,这是烟茗第一次见到小柳这幅表情,也是烟茗第一次听见这种声音。 “的确是王家但柳姑娘你不是江南” 话至此处,烟茗也住了口,她知道他不能继续问下去了,这倒不是出于什么主仆规矩,而是纯粹的因为小柳的表情,哪一种似是出神,又似是癫狂的表情。 太原柳家,十八年前在太原可谓是无人不知的大武林世家,在太原武林之中,虽然比王家低了一头,但那也仅仅只是比王家低了一头而已,比起太原其它武林世家或江湖门派,太原柳家几乎是与太原王家能够并驾齐驱的存在。 但在十八年前,却不知因为什么缘故,柳家莫名其妙的被牵扯到了一桩兵器走私案中。本是为边军打造的兵器铠甲,被运往了契丹国,接着又换成军马运回了太原城。 这是赤裸裸的走私,却也是大家心知肚明,整个河北武林没有那个世家大族不去做的生意。甚至连大宋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这一笔交易能够换回最重要的军马。要知道,在河北平原上,单纯步兵列阵想要震动塞北精骑简直是痴人说梦。 只不过,官家必须要有官家的态度,那些文人士大夫自然也不容许这种“通敌卖国”之事,至少不能摆在明面上。 因此,虽然大伙都心知肚明,却没有人会将这一层窗户纸戳破,没有人会站出来大嚷大叫:“我家精制长刀五两银子一柄。”之类的蠢话。 而在那一年,唯独太原柳家出了事,而且这件事不敢说震惊朝野,至少也将整个河东路各大武林世家吓得不轻。 太原柳家也因此被整个河东武林敌视,朝廷根据约定俗成的规矩,不会对江湖出手。但这并不代表江湖就可以无限度挑战朝廷法度,不代表整个江湖就没有人“除恶扬善”。 江湖必须有江湖存在的意义,至少要对朝廷有意义。 所以,王家动手了。 第九十五章 太原柳家(十) “太原柳家柳家?为何使者又突然提起柳家来?那个柳家与咱们眼下面临的难事,难道还有什么关系?”王三爷很是不解,这位神门执剑使昨夜也曾在王家另外两位少爷面前提起过柳家,王三爷还道这只是试探,因此也没有上心,却不料在这里,神门执剑使仍提起了河东武林的往事。 “昨日,那个柳家的坟地前突然出现了几位黑衣女子,看她们衣着打扮,有些像苗疆人,但我的人说她们说的都是汉话,想来不是五毒教弟子。” “苗疆人?太原何时来了苗疆人?” 也难怪王三爷极为震惊,王家眼线遍布整个太原城,不要说来了苗疆人,就是来了与太原人音容极为相似的河北人,王家的眼线也能察觉到。更不消说这些女子还去柳家坟地前勘探过,虽然不知她们目的为何,王三爷却也为她们隐匿行踪的本事极为赞叹。 “何时来的,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她们将柳家坟地刨开了,或许三爷知道这个情报后会有什么看法?”这位神门执剑使整个人藏在黑暗之中,但其言却如同雷鸣一般震耳。 王三爷听闻这一消息,整个人便是一惊,他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句:“真的?” 但很快,王三爷便反应过来这种行为是对面前这位使者的不敬,他赶忙咽下一口唾沫,那一双突然明亮起来的眸子转了几转。 自从王启轩下葬之后,王三爷还是第一次在执剑使面前露出这幅模样,只可惜正在思索着千般可能的王三爷,并没有留意到黑袍下的那个人嘴角正在抽动。 当然,在一团黑暗之中,或许除了六识精绝之人外,不会有任何人察觉到这位执剑使的一丁点微小神情。 “那几个女子,除了刨坟之外,还做了什么?” “挫骨扬灰?或许也算不上,他们只是将最后一任柳家家主柳君延的尸骨毁了而已,除此之外,她们什么都没做,当然前提是在那野草上放一把火不算什么奇事。” 王三爷不由得哂然一笑,的确,都将家主挫骨扬灰了,放一把火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究竟是何人如此狠毒?对一个早已湮灭于武林历史之中的世家遗骨做出如此歹毒之事?那两个女子莫非与柳家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 此刻,执剑使也不忘了补充道:“那两个女子年纪约莫双十,想来柳家被柳家覆灭之时,她们还是襁褓之中的婴孩。” 王三爷试图从面罩下的神情之中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当他看向这个躲在黑暗之中的男人,最终却只能嘲笑自己的愚蠢。这位使者大人怎么可能显露出自己的神情呢?他连身份都不肯说明,虽然王三爷并不怀疑他执剑使的真实身份,毕竟使者令牌与那一身可匹敌“十大”的武功。要伪装成神门三使模样?整个江湖有这个能力的人,王三爷板板指头都能数的过来。 “有没有可能是幕后有人指使?” “这恰好就是我想向三爷确认的问题了。” 执剑使突然从黑暗之中窜了出来,那黑袍之下的身子不断靠近王三爷,而王三爷面上不改的镇定,也让这位神门执剑使大为满意。 王三爷眼珠子转了一圈,似乎是在思索,接着又合上眼皮,似是冥想。 执剑使也不催他,又将身子回靠椅背,将兜帽取下,又褪下斗篷,让整个人暴露在火烛之下。王三爷虽然也听到了声音,能够猜到这位执剑使大人是要与自己“坦诚相见”,但他仍未张开眼,依然是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 对于王三爷的表现,这位年轻的执剑使很是满意,他不由得轻笑出声。 “王家继承人,找到了。” “一把火烧光了?” “柳姑娘不是下令焚烧么?还说一定要被他们的人发现,但三姐与四姐回禀说他们的人都是蠢货,她们花费了好多工夫才将他带到坟地前,只不过最后一手‘打草惊蛇’或许做得太过火将那个线人吓跑了。” “小三和小四烧得干净么?” “她们说他们烧得挺干净的呀。” “继续那她们现在离开太原了?” “离开了,只不过似乎没有人跟着,只不过在她们离开太原后,扶风镖局的人也从太原运了一趟镖往南边走,或许” “出了城,就不是咱们能够控制的范畴了,不愧是神门好了。” 穿着整齐的小柳轻轻坐在床边,而方才一直在服侍小柳穿衣的烟茗,此刻却将脸涨红得如同猴屁股一般,当然,烟茗绝不会承认自己的脸像猴屁股,如果让她自己选择评价,她一定会选择像夕阳一样的红。 毕竟烟茗此刻觉得自己两颊处就好似两团火球在烧,当然,不仅仅是两颊,她浑身上下都有一种火烤的感觉,这种火烤的感觉让她极难忍受,如果可以,她很想跳进冰水里,否则下一刻她就会被烤熟的。 “好了,你可以怎么变成这样了?” 小柳很不解,不过她也没有半点身为未出阁的黄花闺女该有的羞涩,对于自己胴体就这么暴露在另一个少女面前这件事,也丝毫没有半点自觉。 “没什么,没什么,烟茗这就退下。” 的确应该退下了,烟茗此刻只想赶紧出去透透气,虽然在初春,这门窗紧闭的屋子绝不能被称之为燥热,但烟茗却依然感觉自己在这儿一息都无法待下去。 小柳一皱眉,却发现烟茗正低着脑袋向后退去,眼见着烟茗即将撞上那张桌子,小柳无论出于何种想法,都不得不发声叫住了她:“等等,将这封信带给杨家那位客人。” “啊?” 烟茗一抬头,正见到小柳那因为刚刚出浴,而显得娇艳欲滴的面容,眼见着小柳递来的那封信,却还是因为主人这幅模样而不由得呆了。 “啊什么?你将这封信带去,一定要赶在午时之前” 待烟茗接过这封信后,小柳才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享受着今日与她肌肤接触的第一缕阳光。当然,如果单单从神情上看来,没有人会认为她是在享受的。 即便是小柳,瞧见这般愁苦的模样,也只得应了一声是,便离开了。 第九十六章 太原柳家(十一) “五爷,我都睡醒了,他们怎么” “再睡一会好了,你昨夜一夜未睡,今夜若有大战”周五沉吟片刻,自嘲地笑了笑,摆摆手道:“罢了,你便擦一擦你的刀吧,你手中那把刀今日还没有擦过吧?今夜也没有什么闲暇给你将这把刀擦拭了。” 柯云飞挠挠头,又看了自己腰间那柄“鬼刀”一眼,这柄刀通体黝黑,即便是鲨皮刀鞘,也被打磨成了黑色。这把刀单从外观上看,并没有半点特殊之处,但其锋利程度却丝毫不用任何人去大肆渲染,自有丧命于这把“鬼刀”之下的冤魂为其正名。 柯云飞爱极了这把刀,因此哪怕他心智退化到十五六岁,也依然没有将自己对这把刀的喜爱给忘却,听了周五的话后,他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拿起一旁的布,仔细擦拭这把刀。 只可惜未等柯云飞手中那块白布接触到纯黑刀身,这间厢房的门便被人敲响了。 “谁?”柯云飞有些不满,像是少年人一般皱着眉问了一声。 “不得无礼。”周五赶忙止住了柯云飞这种失礼的行为,毕竟看柯云飞模样,只怕他下一刻就会提着刀冲上前去了。 然而伴随着周五压低声音后的喝令,门外也传来一声急促的应答: “我是家主身边的小婢,此番是来请孙五爷与柯大侠去前堂的。”那声音毕恭毕敬,想来是不久前那一起“刺杀”弄得这位婢女提心吊胆。 “知道了。” 周五应答一声后,又看了柯云飞一眼,柯云飞只得将白布放下,又将刀收回了鞘中。却不料这收刀归鞘的声音太大,使得门外那个婢女心一慌,还以为房中那两个被杨黄荆强调“一定要毕恭毕敬,不得有半点得罪”的客人,因为自己不知在什么地方犯了错,便要提着刀冲出来。 “呀!” 一声惊叫,只留下一个突然倒下的影子映入周五眼眶。 “这” 周五忙伸手止住了想要冲出门查探情况的柯云飞,又道:“不慌,若她是被暗器所伤杨家主为了让咱们放心,已经将四周眼线撤离,若是有人趁此机会伏击咱们只不过,为何偏偏是咱们呢?” “她说不定只是被吓晕过去的?”柯云飞有些不解,虽说他平日里也算机灵,但这些阴谋诡计却可以称得上他的短板所在。 “吓晕过去?”周五有些难以置信,但这种情况却又不是全无可能 “这女子被吓晕过去了,所以才” “云飞,你果真这么想?” “除却这一种可能之外,我是觉得没有其它可能了” “那么你便推开门去瞧一瞧吧,留心暗钉子。”周五神情之中仍有几分犹豫,但想到柯云飞只不过是心智变回十五六岁,这么多年江湖经验为他留下的自然反应却不可能忘却,便也放了心。 待柯云飞小心翼翼推开门走出去后,周五便跟在柯云飞身后,却只见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躺倒在地上,那模样比见了鬼也强不了多少,但不像是死的。 “这”周五也不知道应不应该夸赞一声杨黄荆,还是应该对杨黄荆派出的这位手下那颗米粒大小的胆子表示一种同情。 “五爷,我看她” “的确叫醒她吧?” 柯云飞眨眨眼,露出如同十五六岁少年一般的天真无邪,分明口口声声喊着“女人”的就是这个家伙,此刻却表现出如此模样,周五一时之间也没了主意,只得长叹一声,亲自按住这少女的人中,尝试着将其唤醒。 “咳” 少女一声轻咳,睁开眼,却是一张似人非人的脸,若说是人,那表情呆讷得如同木雕泥塑,没有半点生气,但若说不是人,那一双眸子里却闪着少女一辈子也没有见过的光,这种光之中有些关怀,但更多的却是嫌恶。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少女感觉这光美极了,即便是晴夜的银河,其中也没有一颗星星比得上这双眼睛。 “啊!” 即便觉得这一双眼睛美极了,但在反应过来这个正搂着自己的人是个男子后,这少女还是瞬间羞红了脸。恰在此刻,腰间又有一阵怪力传来,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站稳身子后,一个声音才从咫尺之间传来: “是杨家主让你请我去前堂的?” 这声音听起来难听得很,像是砂砾滚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又与将生锈铁链上的铁锈清除时发出的声响有几分暗合。若是平常,少女绝不会将这个声音与那一双漂亮眸子联系在一起的,但眼下却不能不这么做,毕竟那一股热流已经扑到少女脸上了。 “是” 软软糯糯一声应答,周五也浑不在意,这个声音完美地揭开了主人的性格,这个少女在周五看来就如同这个声音一样,软软糯糯的,没有半点主见,像一滩烂泥虽然这一滩烂泥还不算难看。、 回头看了一眼面颊有些发红的柯云飞,周五不由得暗叹一声,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位杀人不眨眼的“鬼刀”居然也会露出这般神情。 莫非柯云飞身上的毒不但能够让他心智倒退,还能让他性格颠倒?不过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十五六岁时的柯云飞,实际上就是这样一位纯情的男子?不过看他杀人不眨眼的模样,似乎也不像这么回事 没有法子得到一个大难的周五最终也只得选择摇摇头,这些小事他已经无暇关注了,轻咳一声,柯云飞登时便从梦幻之中清醒过来,那副模样又变得凶神恶煞。 只不过,那个侍女打扮的少女对这个须发皆白,约莫五六十岁的男子没有半点关注,那一双俏眼只盯着周五在看。 周五当然也不会理会她,自顾自的离去,柯云飞也没有回头,这少女就这么站在原地,目送着二人往前堂走去,一动不动。 “他究竟是谁啊” 少女突然涨红了脸,没有继续将这个问题深想下去,当然,要这么说也只能认为:这个问题无数次出现在她的脑海,与她深想下去没有半点干系。 但为什么无缘无故又会冒出来呢?或许所有少年少女都无法解释这个问题吧? 第九十七章 太原柳家(十二) “孙五爷,咱们的人手已经备齐,今夜便可以动手。” 杨家家主杨黄荆姿态实在有一些低,语气又不似请示,只不过虽是不卑不亢,但那从主座上站起身朝周五迎来的举动,已经算是表明他的态度了。 周五点了点头,对于杨黄荆这种态度,他实在不知道应该表现出何种神情来配合,大约也只能就这么普通点头示意。毕竟在人皮面具遮掩下,周五神情也不会因为一些微小动作而变得不再木讷。 “杨家主自有决断,在下毕竟身为客人,此番涉足太原武林事务,已经违背江湖规矩” 周五话至此处,却也止住了,这一番假意推脱实在有些不妥,江北武林人不似江南武林人,常年与官府打交道的杨家身上这些与江南武林不同的特质也更为显著,这些河东人一个个直来直去惯了,却是受不得周五如此作态,且看杨赤吉那微微朝内缩着的眉脚,周五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周五很清楚,王、杨两家势力往大了说也不过伯仲之间,即便王启轩已死,王家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杨家若能趁此机会灭一灭王家威风那倒还算简单,但若说并吞王家,一统河东武林,欠缺的火候就不只是一星半点。 杨家若想要在今夜一口吞下王家,那么必须要借助外力,毕竟为王启轩发丧,此番河东武林依附王家的各大势力都汇聚于王家府上,这里边虽然没有多少名人录上人物,却也不乏一些二三流高手,河东武林之中没有多少一流高手,倒是商帮势力不小,只可惜商帮与武林向来不睦,如今江湖之中三大商帮除却川渝商帮之外,关东商帮雄踞江北,吴越商帮虎踞江南,皆有各自体系,与武林门派大多没有交集。 在河东之地,江湖之中真正的霸主,不是什么王家、杨家,而是关东各大商帮,而关东各大商帮之中,又以晋商一系最为富裕,其道理却明明白白,地处宋辽边境,哪怕是走白货都能一日入千金,更何况江湖中人通常都不会只做白道上的生意。 若不是商帮控制河东江湖,王、杨两家又哪里会选择与官府合作?河东武林又怎会没有什么出众人才? 河东一旦出了武林高手,便会被商帮请去,或是押镖送货,或是看家护院,这些人虽然不是江湖之中最为出类拔萃的高手,却也能够算得上一时一地有名有号的人杰。这些人杰大抵不是世家出身,又大抵经受不住真金白银诱惑,更何况江湖险恶,商帮安安稳稳做生意,不牵扯地租一类看天吃饭的生意,比打打杀杀争夺地盘的武林要安全得多,自然也就更容易获得这些武林高手青睐。 缺少一流高手作为支撑,河东武林自从大宋将中原一统后,便再也没有出过什么一流人杰,或许王启轩算是一号人物,只不过他已经死了。杨家之中武功最为高强的杨黄荆,在周五看来,也绝不可能再柯云飞手底下走过三招。 “只不过,我倒是对今日这一件事很感兴趣,与杨家主一同去王家府上看看,倒也没有什么不妥。” 说出这话时,周五也在心中暗叹,或许是因为武功水平皆不高,整个河东武林当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能让人怀疑是否有脑子存在他们脖颈之上。莫非武功强弱还与阴谋诡计的水平有关系不成?否则又怎么解释河东武林之中没有什么武功高强的人物不说,对于江湖之中一些话术反应还如此迟钝呢?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杨赤吉笑哈哈地迎了上来,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周五不是瞎子,虽然失却武功,但一双眸子却依然明亮,杨赤吉表现出的这幅模样,让他心中多多少少生出了一些不安。 周五看了一眼已经露出浅笑的杨黄荆,问道:“事情莫非有变?” 杨黄荆很是不解,看起来并不是装的:“五爷何出此言?咱们手底下人忍了许久,就等着为我杨家讨回一些脸面,事情怎么又起了变化?” 周五看了杨黄荆好一阵子,最终确定杨黄荆的确没有欺骗自己,便点点头,又问道:“不知家主准备几时出发?” 杨黄荆转身看看身后,皱着眉,又看了杨赤吉一眼,杨赤吉也摇摇头,此略报歉意地对周五道:“待小弟回来,咱们便可以出发了。” 周五点点头,由杨黄荆引着落了座,便捧着一杯茶满满的品,柯云飞就这么立在他身后,手按着刀柄,颇有几分大内禁军的意味。瞧见江湖之中恶名昭彰的“鬼刀”摆出如此姿态,杨黄荆自然也不会自讨没趣去请他落座。 与杨家不同,王家此刻已经乱成了一团,杨家汇聚精锐子弟回到太原的消息终于传入了王三爷耳朵里,更准确一些来说,是在一瞬间传遍了整个王家大院,闹得人尽皆知,便是那些前来吊唁的宾客,也得知了这本该是密报的消息。 当然,真正让王家乱成一团的,并不是杨家召回精锐弟子这一个消息,比起不久前从城外传到王家大宅的那个消息,这与外人有关的消息不过是火上浇油而已。 “三叔,咱家” 王师秦被关入王家私牢,王启轩的次子王师楚本来有望接替其兄长,成为最有可能继任王家家主之位的王家子弟,但此刻肝胆俱裂,六神无主的模样,却让满堂王家元老都不敢将家主之位交到他手上。 而三子王师齐则就更不能令人满意了,王师楚至少还站在诸人面前,愿意与王家众人一同面对眼前局势,可王师齐呢?说什么“悲戚神伤,形容俱毁,难以见人”,便将这一次临时召集给推脱了。 “我知道了。” 一个不如一个的子侄,让王三爷终于不得不开始考虑神门执剑使提出的那个建议,但眼下之事,显然比那个无比诱惑的建议更值得王三爷去思考。 毕竟,这可以说是撼动王家根基的一件大事。 第九十八章 太原柳家(十三) 二十年未曾有人祭拜过的荒丘如今已经改换了模样,这一处荒丘上本该立着大大小小的石碑,那些石碑大多斑驳得失去色彩。然而,如今这也石碑也立在那里,只是与它们为伴的荒草与虫兽,早已经化成了灰烬。 灰烬上,一个男子正站在那里,那双满是疤痕的手却会让人怀疑他已经有五十岁的年纪。他面上缠着绷带,额头、鼻子、下巴,除却眼睛和嘴外,他整张脸都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他正提着一盏灯笼,搭配上那一双深邃的眸子,以及这蒙蒙月色下陵墓前的阴森气氛,若说他是一个冤魂孤鬼,只怕也不会有人不相信。 当然,这个男子可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冤魂孤鬼,那个正注视着他的女子,也不会将他看成什么鬼神。 只不过,女子身旁的烟茗就远没有女子这么镇定了。 “他他是人是鬼啊”烟茗魂不守舍地吐出这一句话,便瞧见那男人身子动了动,提着灯笼缓缓朝这边靠近,若不是小柳还在身边,只怕烟茗此刻早已腿抛开了。 “神门新任执剑使,齐云深?现任执弓使之子,原来神门也是个看中世家门第的帮派。” “本门三使者之位,向来是有能者居之,檀流既然放弃执剑使的位置流浪江湖,那么也就意味着这个位置谁都能夺,怎么偏偏我就不行呢?” 齐云深言罢,笑了一声,举起灯笼靠近小柳与烟茗,他足足比小柳高了将近两个头,此刻完全是一副俯视的姿态。烟茗虽然经受过各类训练,却对于这些江湖事不甚了解,比起十年都浸淫于凤凰山书房各类案宗之中的小柳,这些江湖事对于烟茗而言接触也不过仅仅半年时间。 仅仅只有半年时间,烟茗怎么可能从不晓江湖事,被司徒松刻意保护在司徒家之中的小侍女,摇身一变成为变成一个对江湖事无所不晓之人呢? 烟茗仅仅是学会了伪装而已,将所谓恐惧与不安藏在心底最柔软的一处角落,然后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当然,小柳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对于烟茗心中这一方天地,小柳也没有丝毫触碰的打算。 如今面对这个名为“齐云深”的男子,又是在这被大火掠过的荒原残碑之前,烟茗心中想起的却是那一处荒山上,没有半点火烛照亮前路的回忆。所幸,那个时候还有一个陪在她身边,虽然那个人当时卧床不起,却依然成为烟茗心中的唯一依靠。 灯笼缓缓靠近小柳,又朝烟茗这儿晃来,烟茗心中那深深的恐惧又一度被唤醒,她想要大叫,最终却也没有叫出声来,因为眼前的恐惧比她预计得还要深。 烟茗反手一掌击出,这一式乃是小柳传授她的招法,也算是隐门入门招式,适合女子修习,没有名字,小柳时忘了,烟茗是没问。毕竟在小柳传授她内功只是,她就问过小柳这门功法究竟是什么名字,小柳却告诉她,武功的名字从来都是累赘,与其记得武功名字,不如将这些经文秘诀牢记于心。 “名字?这东西没有什么用,有时候不过是别人随口一句话,有时候又不过是一些人无聊消遣之中,随意挥洒的两三点墨迹而已,又何必意着于名?” 小柳这一番话烟茗听得似懂非懂,但出于小柳对她的要求:“不懂就问”,烟茗还是选择了问出声:“但柳姑娘还是没有告诉烟茗,这个内功心法的名字” “不重要的东西,何必要问?” “这个名字或许对于柳姑娘不重要,但对于烟茗而言很重要啊”烟茗当时心中想的是这乃是她人生之中修习的第一个心法,对于一直有一个江湖梦,一直听司徒柏说着江湖故事的烟茗而言,的确能够称得上“重要的东西”。 只不过,烟茗这一番话刚刚说出口,小柳那双如烟似水的眸子,登时便朝她看来,烟茗这才发现,小柳这是在瞪着自己,愤怒、无奈、甚至是绝望都交织在一起,这是一种说不出的痛苦。 “我不知道。” 留下这样一个答案,与一个哀怨得不像少女一样的小柳,烟茗莲步轻移,便去修习小柳亲手书写的内功心法了。 从那天之后,小柳依然教,烟茗依然学,只是烟茗再也没有问过这些招式的名字了。 然而烟茗怎么也不会想到,当初自己一定要知道名字的武功路数,居然会在这样一个诡异的男子口中得到答案。 “万蛊心经?” 灯笼被打落在地,男子也朝后一跃,与小柳和烟茗拉开数尺。那落地的灯笼也燃起了火焰,只不过这火焰已经不可能再荒地上继续蔓延了。 “你们究竟是何人?”齐云深慌了神,明显没了方才故作高深的模样,那声音也不再低沉浑厚,听起来不过二十余岁的样子,只不过有一些沙哑。 “原来如此,和他料想得一样,齐仲宣修炼的,便是万蛊心经你修习的也是。”小柳没有理会齐云深的问题,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回答某个人提出的问题。 毕竟小柳面上这种通常只有好学生才会露出的模样,是不太可能在面对敌人时露出的。 “你们究竟是何人!”齐云深暗运内功,朝正望天微笑的小柳,与惊惶错愕的烟茗袭来。 烟茗心知自己大概是犯下了大错,此刻也不得不承担起后果,摆开架势,试图与齐云深一决生死。但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鲁莽,无论是让其他武林中人评价,还是让小柳评价,这都是一种愚蠢。 修炼了不到半年功夫的女子,怎么可能与神门三使者之一交手呢? “齐云深,你不想要你那两个部下的性命了?” 小柳一声喝问,齐云深登时便明白过来,胸中愤怒也被生生压下大半。 “你们究竟有什么目的?究竟是什么人?与他们有什么干系?” 齐云深一连串问出了许多问题,小柳却只是付之一笑,给出了答案: “我姓柳,想与神门做一笔交易。” 第九十九章 太原柳家(十四) “你是司空孤的人?” 听闻小柳阐明来意,齐云深却是不敢再近寸步,方才烟茗那一招分明是“万蛊心经”之中的招式,而齐云深在前来太原之前,也曾被胡云提醒:“当心司空孤。” 当时齐云深便将胡云的提醒暗记于心,到了太原,手底下的人又发觉有两个身份诡异的人进出杨家,齐云深便以为胡云的好意所指的乃是这一桩事。却不料,在刚刚觉得大局已定之时,一封信竟在神不知鬼不觉中送到了王家。齐云深也是在那时才知道,自己事先派来太原的那两个线人,已经落入了敌手。 本以为能够会一会那两个神秘人,却不料来者是两个小姑娘,这让齐云深失望之余,也自然而言将这两个小姑娘当成了那两个神秘人的属下,只不过是来通风报信的。 却不料,事实并不是这样——“万蛊心经”怎么也不可能给两个传话的弃子修习,且不说“万蛊心经”如何强大,便是“万蛊心经”带着的毒性,就不是等闲高手能够压抑得住的。 方才那个侍女模样的少女尽管只是随手一击,其威力相较江湖二流高手也相去甚远,更妄谈伤及身处名人录十五位的齐云深。虽然讶然于那个侍女武功卑微,但就这逐渐熄灭的火光,看着面前这个似乎是女主人的少女,齐云深很难再将对手小觑了。 毕竟少女仍是那副模样,眉脚平直,一副不悲不喜模样,只不过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在嘲笑自己胆小怯懦一样。更可怕的是,齐云深居然看不透这个少女功力究竟有多深厚,她看起来与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家主?是,只不过与杨府那两个不是一起的,小女子来这里,不过是想和神门做一个交易。” 小柳那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更是让齐云深想起胡云嘱咐过的那一句话:“小心司空孤”。 火光熄灭后,齐云深才朝小柳问道:“什么交易?” “我说了,我姓柳。” “什么意思你” 齐云深突然明白了一些什么,事实上,他身边那被大火熏得黝黑的墓碑,也算是一个再明白不过的提示了。 “你是说你是杨家后人?那为什么” 小柳微微蹙眉,问道:“这与咱们之间的交易,有什么关系么?” “有些时候,有些事还是弄明白了好一些,但姑娘你要知道,我神门可从来不会受人要挟”小柳究竟想做什么交易,齐云深大约已经知道了,但他身为堂堂神门执剑使,可不愿意一口便应承下来。 “不会受人要挟?那很好啊,我也不是很喜欢要挟别人,那咱们就打开门好好交易吧?” 言罢,却是一阵如同黄莺般的笑声,当然,在这荒山千坟前,这笑声与恶鬼之声只怕没有太多区别。便是小柳一旁的烟茗,也被这一声笑,惊得大气都不敢喘两口。 齐云深并不为笑声所动,仿佛对那笑声充耳不闻。 “这么说,姑娘是想要来一场公平交易咯?是不是要用谁的脑袋来交易?还是说” “你那两个属下,我已经放了,这就是我这边的诚意,齐云深,我司空家的人从来不会出尔反尔,与你等江北武林人可不一样。” “姑娘不也是江北武林人?一把火便能将过往焚尽么?” 齐云深已经记不得柳家当年还有没有活口了,但司空家三十七口人皆死,明明尸骨都被清点得清清楚楚,如今司空孤却仍能出现在江湖,并且将整个江湖搅得天翻地覆柳家为什么不能有这么一号人呢? “我现在是司空家的人,这一把火只不过泄泄愤而已,我既然已经放了人,使者只要一回去,想必就能看到小女子的诚意了。” “那么姑娘究竟想要做什么交易呢?” “神门联合王家斩下柳家百余颗头颅,这件事神门不会不清楚吧?” 虽然是笑着问出这句话,但齐云深根本没有从小柳声音中听出有半点愉悦或欢喜,这种笑阴森森的,很像是阴曹地府之中,牛头马面在迎接新客人时才会露出的那种笑。 虽然无声,却能够凉彻人心。 “那么姑娘究竟是想要什么呢?” 以血还血,以命偿命,这个道理是齐云深自幼与齐仲宣学会的。当然,有时候欠下的债也可以不用还,只需要将债主杀掉就可以了。只不过,齐仲宣却并没有信心一定能够将小柳杀掉。 “我要两颗人头,一颗神门的,一颗王家的,神门不能拦我,至于王家那边我会亲自去‘沟通’。” 小柳这话说得再明确不过,没有出乎齐仲宣意料之外,但与其说小柳这是为了家仇而为,不如说这是司空孤的意思。 “哪两颗人头?姑娘若是要在下人头,在下可不会就这么交给姑娘的。” “满青云、王启轩。” 齐云深眉毛一挑,小柳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了,说出两个死人名字,自然不可能说是要尸体上那已经腐烂的头颅,当然,满青云的脑袋大约已经化为白骨了吧? “死人我们可拿不出来。” “父债子偿,兄债弟偿嘛。”小柳笑了一声,这一声倒是轻柔了不少,但齐云深可没有半点如沐春风的感觉。 “父债子偿的确有这一说,但兄债弟偿可从来没有这么个规矩吧?” “本朝有,那就可以了,不是么?齐使者,我可不愿意等太久,若是你愿意,咱们这就达成交易,若是不愿意” “交易失败,你也已经放了人,我还有什么损失?” “今夜,我不会出手帮杨家。”小柳这一句话,将齐云深心中最担忧的那一件事生生戳破了,齐云深只感觉胸口一堵,吐出一口浊气后,只得点点头答应: “柳姑娘,我如果同意这笔生意,在你看来,究竟是亏了,还是赚了?” “或许都没有。” “都没有?” “不亏不赚,各取所需,齐使者,我说得不对么?” “对极对极!” 一声狂笑过后,齐云深便施展轻功从小柳上方越过,踏着满山枯枝,就这么下了山。 烟茗惊魂已定,满肚子话想要问小柳,此刻却也不能全数吐出来。 “问吧,一个个来,咱们慢些下山。” “柳姑娘你果真是这柳家的后人?” “谁知道呢” 微风拂过,小柳笑了一声,这一声很轻,显然不是在笑烟茗。 第一百章 太原惊变(一) 太原城乃是前朝皇室祖地,历唐一世,管制之严堪比皇城长安,是以直到盛唐倾覆之时,河东、河北武林势力方能崛起,太原王家,正是其中一方。 太原王家崛起,依靠的东西并非普普通通的高深武功,也与江湖势力没有太多关系,从柴家到赵家,最终回归太原府乡绅势力,才是王家崛起的真正路途。 至于王家如今家传的“王家刀法”,在江湖之中只不过是三流武学而已。一个以三流武学作为家中武学支撑的武林世家,在江湖之中至多也不过三流。但偏偏河东没有什么大门派,即便是一个三流武学作为支撑的三流门派,那也能够成为一方霸主。 毕竟比起东京、应天、洛阳等地的富庶,身临边关,时为胡骑侵略的太原城,与“鸡肋”实在太过相像了。 太原王家之所以屹立河东不倒,倚仗的东西只有两个,一个是与太原府上上下下的关系,另一个则是神门的支持。传说“金刀王”王启轩这个王家唯一被列入名人录中的高一流高手,在二十岁之前不过是武功平平的普通世家子弟,只不过在神门势力渗透河东、河北之时,投对了主子而已。 至于“金刀王”的武功,那也不难理解,自然就是神门的武学。毕竟王启轩内力并不深厚,唯有刀法精妙无比,这也符合普通人的武学资质——女子十五岁,男子二十岁,在这个分水岭之后,招式可以精进,但内功心法却再难有寸进了。 王启轩修习的一直是王家祖传心法——江湖之中名门大派意外流出的边角料,毕竟即便是昆仑、少林弟子也有不得将本门武功传授给家族中子弟的规矩,一旦打破这个规矩,那么破坏规矩去修习心法的所有人,都要被尽废武功。若不乖乖顺从,那么即便是斩草除根也未尝不可。 当然,这些规矩是不能为外人道的。昆仑派、少林派可是道门、佛门,怎么可能对生灵下此杀手呢?一个遁世漠名,另一个慈悲为怀,自然是不可能满手血腥,言必带杀的。知道这些隐秘规矩的人,几乎都选择了心照不宣,能够让大伙都不敢说出真相,这本身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王家是没有什么武功高强之人的,凭着王家三流心法、三流武功,哪怕门中弟子天资卓绝,在一个没有几代人沉淀,如今只能像猴子一般在“山中称大王”的世家拙劣的教育方式之下,大约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成才。 在大敌当前的当下,王三爷深深的感觉到一阵无力。对比杨家好歹还有些许武功传承,别的不说,单单是这个欺世盗名的太原杨家攀上了如今大宋军中杨家这一高枝,获得那个杨家倾囊相授“杨家心法”,就比王家胜上一筹。 若不是前年在边疆前线宋军那一场大败,只怕王家早已将杨家这一股邪焰扑灭于无声了。只可惜,王家平日里欠下的情分,作为王家根基的两根柱子,王家不能选择不保护,也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拒绝头戴乌纱之人?王家难道是活腻了? 只可惜这一场兵败,导致了王家精锐子弟死伤大半,为了换取官府对王家的支持,王启轩更是作为“都督亲兵”身先士卒,最终失去了一条臂膀,所幸也正是因为失去一条臂膀,才没有被追究兵败之责。 自前年过后,王家在河东武林之中的统治地位便受到了冲击,杨家甚至还仿效当年的柳家,勾结起商帮,企图将王家取而代之。毕竟在江湖之中最重要的两个东西,一是钱、二是名,杨家已经获得其一,如今再获得其二,其势力便隐隐压过王家一头了。 于是,整个河东武林的局势便发生了翻转,许多门派世家皆见风使舵,投向了杨家那一边,尽管走的都是一些小鱼小虾,但奈何鱼虾成群?整个河东武林也不过千余人,相较于神门一万人的势力来说,与小鱼小虾也没有什么区别。如今杨家旗下已经有了五百多人,与王家汇聚的八百余人相去不远。再加上王启轩身故,一直执掌王家财务,对于江湖局势看得明明白白的王三爷,也成为了热锅上的蚂蚁,可偏偏这一只蚂蚁又不能在众人面前跳脚抱怨。 神门,便成了王家挽回劣势的最后一个机会,官府对于统治河东武林的世家究竟叫王家还是叫杨家,其实并没有这么关心。 只是,神门执剑使齐云深离开王家宅邸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另一边又传来杨家那边已经带着人朝王家这边过来的消息,还说是要“讨回一个公道”。 王三爷只得与王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少爷,再加上几位实权人物一起在屋中假装议事,实则虚度时光,等着神门救兵赶到。 最终,王启轩三子,被称为“王家三少”的王师齐实在忍不住这种煎熬,成为了第一个打破平静的人。 “三叔,那位使者他不会是将咱们给放弃了吧?” 王师齐有些吞吐,但最终还是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没有半点迟疑。 “胡说什么?”王三爷眉头一皱,他心中又岂有一个确切答案?毕竟即便是神门果真放弃了王家,也不会让人特地过来知会一声的。 那位执剑使受到一封密信后,就只留下了“去去就来”四个字,难道王三爷还能如实将这四个字告诉这些王家子弟? “但那位执剑使大人莫名其妙就从咱们府上消失,也没有告诉咱们,他是去带人过来助阵吧?”王师齐又一次打击了如今安坐在热锅便众人的士气。 “二少”王师楚却是忍不住了,他冷笑一声,便道:“三弟,他们过来也不过就是掠阵而已,咱们王家什么时候怕过他杨家了?他们还有三刻钟便到,到了那时候咱们就和他们拼一个鱼死网破又如何?” 听着一个酒囊饭袋的蠢货和一个胆小如鼠的蠢货争执不休,王三爷倒是想起他的那位兄长。 “大哥,你怎么会生出这两个废物啊!” 无声的质问,却得到了回应。 第一百零一章 太原惊变(二) “真是废物。” 突然被人说出心里话,王三爷心中先是猛地一惊,这个声音很熟悉,正是他期盼许久的那个人。 被黑袍遮住整个身体,又垂着头推开门缓缓走入房内的男人,正用低沉又轻佻的声音挑衅着房内所有人。虽然看不清这个男人的模样,但单单听着这种语气,便也能知晓这个男人对这一屋子男人的轻蔑。黑袍男子身后,则是一群手执兵器,面色肃穆的男子。王三爷虽然不曾行走江湖,但却也曾见过军中兵士模样,不夸张的说,齐云深带来的这些男子,堪比那些将军声称“最精锐部下”的那一群人。 “王家,或许有救了?” 王三爷还未来得及激动,便听到色厉内荏的王师楚一拍座椅把手,腾地一声站起来的声音。 “你说什么?” 愤怒之中,胆怯却彰显无遗,王三爷心中一叹,自己长兄王启轩这三个孩子之中,他最不看好的就是这个王师楚。虽然相较于王师秦的中庸、王师齐的懦弱而言,王师楚的刚强在底层弟子之中更得人心,但王三爷很清楚自己这三个子侄,王师楚是其中最不堪大用的一个。王家如今已然走上正轨,无论是中庸无为的王师秦,还是懦弱无能的王师齐,都不会改变前人的既定方针,相较于唯唯诺诺的王师齐而言,王师秦那种看似什么都明白的模样或许还能糊弄一下外人,让外人觉得这位王家家主山水不显。唯独王师楚,这个侄儿是王三爷最为不满的,那刚强得如同不老青松一般的腰板虽然看起来十分适合家主宝座,但那愚蠢的头脑再加上那火急火燎,如同爆炎一样的性子,却让人怎么也看不出半点做大事的样子。 如果一定要王三爷选择,他会选择王师秦,只可惜王师秦实在中庸得过分了——宁愿勾结外人,也要将他这个二弟在家主宝座争逐之中击败。如果说王师楚好歹还是一棵青松,那么王师秦大约就是一棵参天大树,一棵看似能够遮风挡雨,实际上整个树干都是中空的,枯叶也是从树顶开始蔓延。这样的大树,如何也做不得栋梁。 难道,继承王家家主之位的人选,最终只剩下自己最不看好的王师齐了? 心中对于家主人选犹豫不决的同时,齐云深也在“为王家选定家主”这一件对王家而言无比重要的大事上提供了参考意见,他扬手一张击在朝他冲过来的王师楚脸上。屋内王家各长辈,连同王三爷在内,都对齐云深这一举动大为诧异。尽管所有人都知道神门是骑在王家身上的,但如此明目张胆的告诉王家人这个事实,齐云深未免也太不讲“江湖道义”了。 “齐使者,你做什么?” 王三爷此刻不得不带头发声了,在王启轩逝后,王家一些大小事皆由他这个管家出面打理,不觉之中,众人都等着他表明王家态度,没有人敢抢在王三爷之前,朝齐云深喝问。毕竟虽然王家丢了面子,但也不能就这么朝神门还击不是?万一日后神门使者追责起来,在座哪一位能够承受得住?唯有王三爷这个绝不可能继承家主之位,又在王家之中拥有不俗地位的人发声,日后才容易将这件事揭过去。虽然王家这些长辈们没有什么过人才智,武功也不过平平,但这么大的岁数可不是白活的,江湖之中一些规矩他们可比愣头青要清楚,因此行动也比王师楚这样的愣头青谨慎。 单单看他们在王三爷发声后,也没有一个人去扶趴倒在地的王师楚,便可见一斑。 “做什么?你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的线人什么情报都没有带回来么?” “什么?” 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声,但他可没有胆子站起来质问,这一声甚至还是从齐云深身后发出的。 王师楚艰难地撑起身子,那一双火燃的眸子死死盯着齐云深,尽管是仰视,但因为屋内实在有些昏暗,他也根本瞧不见那黑袍下的模样,他只是恨恨盯着齐云深,也只是恨恨盯着。 “眼神不错,只可惜生错了人家” 像是挑衅一般的叹息传入王师楚耳中,王师楚艰难地站起身,一只手抹去嘴角血迹,另一只手则抓着腰间那柄刀的刀柄。 “王启轩的脑袋,可是被人用旗杆挑着,立在你们正门外呢,你们这样无动于衷难道还不是废物?” 似乎是在解释,又似乎是在陈述事实,这一句话说出之后,屋内所有王家人心中都是一震,相较于最后一句为“废物”两个辩解的话语,他们更关心关于“王启轩脑袋”这个话题。 “齐使者,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三爷瞪大了眼睛,他可不会将齐云深这一句话当成戏言笑语。 “什么意思?你们出门看一看,不就知道了?将全身蜷在龟壳之中,说你们是王八或许都不够格呢我神门可不会帮一群懦夫”齐云深将黑袍一甩,一张银色铁面便出现在众人面前,就连王三爷也是第一次见到齐云深黑袍下的模样,二看到这一张银色铁面,便已经猜到了齐云深的身份。 “你” “不错,‘鬼面人’的确是我之前的诨号,只不过之前我一直没有以神门弟子身份行走江湖,所以江湖人都不知道这个真相三爷,你现在明白了?” “三叔?” 王师楚看着这张银色铁面,铁面通体光滑,上面反射着屋中昏暗烛光,银色铁面上唯有三个开口,两颗眼睛,一张嘴巴从其中露出来,整体看起来阴森森的。 “‘鬼面人’江湖中那个纵横西北武林的名门子弟,原来却是神门子弟?这么说” “齐仲宣是我父亲,但也仅仅只是我父亲而已。” “使者方才说的我兄长的头颅,又是怎么一回事?” “诸位静坐于此,如同一群瞎子,又怎么可能知道外边发声的事情?西北方可是燃起了一阵火光。” 闻言,众人又是一惊。 第一百零二章 太原惊变(三) 王家地处太原城西南城墙边,距离内城繁华地界有段距离,毕竟王家经营铁器,无数冶铁铺子不可能安置于繁华商铺所在,距离城中心偏远处,又能得以安全的所在,便是这西南一角了。 更西南处,便是城外,当然,对于王家而言,太原城西南还是王家祖坟所在。 听闻齐云深之言,王三爷便再也忍耐不住,当即三步并作两步走,急匆匆往门外奔去,一出门,再回头,那便是冲天火光。 王家祖坟周遭有许多竹子,这些竹子乃是依照王家先人遗训,从西域花大价钱买来的番邦异种,如今这冲天烈焰将太原城西南燃得一片红,大约是那些竹子被点着了吧? 单单是竹子被点着了么? 想起齐云深方才所言,王三爷赶忙往前走去,屋内王家众人见到王三爷失魂落魄的模样,再加上那屋外若有若无的一点红光,自然也猜到了究竟发生何事,就连胆小如鼠的王师齐也急匆匆赶了出去。 在王家所有人都离开这间屋子时,齐云深才转过头,那双眼睛空洞无光,与方才直视王家众人时咄咄逼人的模样极为不同。 齐云深身边一个神门弟子正欲跟着出门,却被齐云深拦了下来,他抬眼看了齐云深一眼,冷笑一声,将齐云深伸出的那只手打下。虽然没有用上几分力道,但这种对待使者的态度,却不该是一个神门弟子应有的。 “莫急。” 齐云深也不恼他驳了自己面子,只是冷冷地说了两个字。那人也在门前停住脚步,众人皆能听见他面朝门外,从鼻孔里发出的一声“哼”。 “敌人有伏兵,执剑使就这么想让王家人送死?” “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王家内讧,勾结外人,兄弟阋墙,莫非安长老也想神门出一通丑?” 安长老闻言,转过身,用那双虎目死死盯着齐云深,而齐云深依旧是那副模样,双目无神,嘴巴紧闭,因为银色面罩的关系,安长老再难从这张脸之中察觉到什么线索了。 “出丑?咱们的人被抓走,又被人扒光衣服送回来,一个瞎了眼,一个聋了耳,他们不是你齐云深的部下,你自然” “凡是神门弟子,皆由门主统一管制,所设使者、堂主、长老、护法等位,不过是遇事时方便调遣,咱们见到门主之时,亦可不用尊称,怎么在安长老看来,那两位线人兄弟就成了你的人?” 若论对门规的熟悉程度,即便是一百个安长老也比不上一个齐云深,在冷哼一声过后,安长老便不再理会齐云深,只是转过身迈开步往门外走去。 “齐使者,安长老他目无门规,甚至还”说话的乃是与安长老素有嫌隙之人,他贴近齐云深,用刻意压低,但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声音说道。只可惜说了一半,便被齐云深打断道: “我方才那句话,同样适用于诸位,我虽刚刚就任执剑使之位,但本门门规却早已烂熟于心,诸位不必欺我不明白这些道理,也不要以为满兄弟离开之后,执剑使便换了一个人。” 这一番话颇不留情面,说得那与安长老颇有嫌隙之人面红耳赤,当即想要反驳,此刻却又有一声惨叫从远处传来。 “安长老终究是慢了一步,看起来果真是天命如此么?” 神门一众跟着齐云深,一同赶到那惨叫声发出的地方,却见到了一副可怖的图景。 地上有两颗人头和一滩血,其中一颗人头惨白得像雪,另一颗人头则双目圆睁,死相凄厉。这两颗人头极为相似,但齐云深知道,那惨白得像雪一般的人头,便是王启轩的人头,至于另一颗 “三叔” 王师楚终于回过神来,王师齐方才那一声惨叫响彻天际,再加上眼前这颗翻滚在地的人头,王师楚一时间可谓失魂落魄。 “有高手,诸位当心。” 齐云深这一句话虽然平淡无味,却让这里许多人都安静下来。 有人屏息凝神,四处张望,企图寻找凶手线索,也有人冲上前去查探王三爷死状,似乎是想通过王三爷死状推断出凶手究竟是何人。也有人盯着王启轩的人头发愣,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齐使者”王师楚双肩颤动,双拳紧握,几乎是咬着牙朝齐云深说道:“你知道些什么吧?” “我只知道,王家若不能挺过去,神门将会支持杨家。” 齐云深这一句话,让包括神门众人在内所有听清这一句话的所有人大为震惊,神门众人惊的乃是齐云深居然有这么大胆魄,敢在众人面前说出这句话,王家人惊得则是齐云深如此不顾及往日情分,在王三爷被刺客枭首之后,在众人哀伤之时说出这一番话。 “齐使者,你觉得王家垮了?”王师楚这一回并没有像方才那样冲上去,但看他缓缓抽出的明晃晃刀子,也没有人觉得王师楚准备就这么将这一篇章揭过去。 “看诸位这幅模样,与垮了又有什么差别呢?” “你早知道会发生什么,又为何不” 齐云深打断了他,说道:“我可不知道三爷会死,倘若三爷还在,王家好歹还有一只领头羊,在我等支持下,或许还能度过这一劫” 说着,齐云深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却不料,王家众人都是酒囊饭袋,没有一个能够挑起大梁,祖坟被人一把火烧了,刚刚下葬的家主被人砍掉脑袋,你们却站在这儿不知如何是好” 齐云深突然盯着王师楚惊怒的眸子,他这一双眸子突然变得深邃,好像会说话一样。 “都是一群饭桶、废物,我神门怎么可能让一群饭桶、废物坐在河东武林霸主的位置上?” 安长老皱眉道:“齐使者,你这话说得未免太过了。” 却不料,王师楚哈哈笑了两声,扫视一圈众人,在西南火光照映下,那张微肿的脸上满是坚毅: “不灭杨家,这太原城想来是没有我王家立足之地了,诸位,你们心中有了答案么?” 第一百零三章 太原惊变(四) 虽是初春,但太原城夜里还是寒得能让人口鼻处皆显白雾,披上厚厚棉袍的周五骑在高头大马上,一双眸子不断地扫视四周景象。这一条长街实在静得有些骇人,而西南角那冲天火光,更是让周五不得不忧心起此番行动究竟能否圆满。 周五盯着那久久未灭,反而愈发通亮的火光,皱着眉一扬马鞭,一声低嘶,周五胯下宝马只两三步快蹄,便赶上了前边的杨黄荆,与杨黄荆胯下那匹高头大马并驾齐驱。 “杨家主,你们的线人还没有回信么?” 这宽敞驰道上,唯有杨家这百余人的队伍,除此之外,便是每夜巡逻的卫兵也没了踪影,这一番异象让周五心中实在有些忐忑。或许是因为失了武功的缘故,周五自己也感觉的出来,他愈发谨小慎微了。 “尚未回信,五爷,依照你看,那火光究竟是什么意思?” 杨黄荆身处太原多年,无论是王家还是太原官府的秉性,杨黄荆无不了解,今夜这番异象周五都能看得出来,他一个太原武林世家的家主,又岂能没有丝毫察觉呢? “这把火,与杨家没有干系吧?” 杨黄荆这个问题让周五一时哑言,他不知自己究竟应该如何回应,但对于太原城城外各方位大致有什么东西,他事先早已从吴先生留下的卷帙之中了解得一清二楚了。 “那儿是王家祖坟,怎么会与我们杨家有干系?莫非王家守夜人一时失察,不幸引起大火?” 这个猜想刚刚说出口,杨黄荆便“嗤”的一声笑出来,很闲让,只有这个答案是绝无可能的。 “再过半条街,咱们就到王家了,这一路来为何连个人影都没有?杨家主,你派出去查探情报的‘影子们’可有遭遇不测的?” 对于周五一个又一个问题,杨黄荆心中虽极为不耐,却也只能咬着牙回答道:“遭遇不测?孙五爷说笑了,派出十个人,回来十个人,怎么可能有人遭遇不测?” “这十个人,果真是派出去的那十个人么?” “怎么?孙五爷你这是在怀疑我杨家对弟子的训练?他们一个个虽然武功不算一流,但若说他们遭遇不测,却不知放出信号示警,这一点我这个家主可绝对不信。” “杨家主,话说得不可太满啊” “五爷,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咱们似乎快到了。” 周五笑了笑,但杨黄荆却只看见了人皮面具的僵硬。 周五胯下的马儿慢了下来,直到与柯云飞并驾之时,周五才松开了微微拉紧的缰绳,又轻轻一扬马鞭。 “五爷,怎么了?” 柯云飞虽说心智如同少年,却绝不是一个瞎子,也不是一个呆瓜。 “你一会机灵些,提防背后的刀子,这一战你也无须死战,尽量保全你我性命就是。” 这声音压得很低,即便是柯云飞也只是听得隐隐约约,唯有最后半句“保全你我性命”听得格外清晰,因此点点头后,应声道:“五爷放心。” 周五点点头,这大约是他如今能够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这驰道并不算长,就在周五这两次扬起马鞭的间隙,杨家大部队距离王家宅邸也只剩下不到半里的距离了,那燃着白色灯笼,挂着白绸缎的王家大门前,是一片耀眼的火光。 无数王家人立在那儿,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杨黄荆还是选择了跟我给稳健的做法——吩咐杨家弟子皆下马步行,当然,着如同命令一般的话语虽然仅仅是对杨家弟子说的,但对于周五这样前来做“帮手”的江湖豪杰,却也只能听从这个并非针对自己的命令。 “身为家主的人,无论智慧与胆魄如何,都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么?” 看着杨家弟子们齐刷刷下马,又昂首阔步,孤身往王家众人走去的杨黄荆,周五心中不由得想起如今大约已经身在襄樊的那位“司空家主”。 杨黄荆是绝不如司空孤的,这一点周五看得十分清楚,但在河东武林之中,杨黄荆或许是一个最好的选择了,他不会变成孔纹,因为他如今需要斩断与神门之间的利益关系或者或,实际上杨家与神门之间,并不像丐帮那样利益交错。 杨黄荆战胜王家之后,不可能不需要江南盟的支持,或许今夜击败王家之后,杨黄荆还是会与神门虚与委蛇,但最终还是会投向江南盟的怀抱正如司空孤判断得那样,只要杨家获胜,最终整个河北都会倒向江南盟,神门统一的江北武林将会发生前所未有的震荡,那个时候,阳非秋就会腹背受敌。 想象着成功时的景象,周五不由得翘起了嘴角—— “先生,您的夙愿” 流矢穿透了周五的胸膛,而刚刚拔刀出鞘的柯云飞,他的右臂则中了第二箭。 “三箭连珠”乃是神门执弓使不传之秘,虽然对外宣称不传,但无论是执弓使之子的身份,还是执剑使这个位置,都足以让齐云深习得这一招“不传之秘”。 第三箭,则是直接穿透走在众人身前,面容因为惊诧而稍稍有些扭曲的杨黄荆的脖颈。 杨家与王家这一场大战,在一个时辰之前,绝不会有人能够猜得到会是王家这边先下的手,即便是周五也一样。 “这就是意外?” 周五躺倒在地,后脑勺砸在地上之后,便是慢慢扩大的冰凉触感,似乎是血,又似乎只是冰凉的大地。 胸口处的剧烈疼痛,几乎要将周五整个人撕裂,那一夜被胡云重创时的回忆再一次涌上心头。 “神门?三箭连珠?为什么” 试图艰难地撑着身子,但很快就发现这是徒劳,周五咬着牙,喘着气,面前似乎是无止境的绝望,当然还是浓得让他双目失明的疑惑。 最终,在感觉到自己后腰处有有一股力量将自己托起的同时,周五也失去了最后一点知觉。 这一场料想中的血战,结束得实在太快。 咸平四年二月,太原杨家,灭门。 第一百零四章 太原惊变(五) 鲜血染透长街青石路面,杨家精心准备的一次袭击,最终却收获了与杨黄荆预料之中完全不同的结果。 那高高悬起,被绳子捆住头发,用麻绳与竹竿挂在王家大门前的头颅便是明证。这一夜过后,所有人都会知道太原杨家灭门一事,他们同时也会知道,王家祖坟被人放了一把火,守坟的王启轩夫人及小妾,还有一个七岁的幼子,皆变成了火海之中的焦尸。 血债血偿,从来都是江湖铁则,王家新任家主王师齐或许是受到了现实的冲击,仿佛变了个人一样,在那夜亲手斩下了两个杨家弟子的头颅。 反倒是王师楚在那一战后失去了行踪,在数天过后,才被人发现在城外小河之中,那时候王师楚早已生满了蛆虫,整张脸也浮肿得让人分辨不出模样。 “他果真死了?” “他果真死了。” “齐使者,我那二哥,与司空孤相比,如何?” “想来或许与阁下与阳门主相比类同。” “哈哈,齐使者真是幽默。” 这一番许多人都听不懂的对话出自王师齐与齐云深之口,在王家事了后,齐云深也离开了太原城。 在暗中离开太原城的神门人马之中,没有人发现其中多出一位总是以黑纱蒙面的人,这个人似乎是个哑巴,从来没有人听过他的声音。除了齐云深之外,他也不会搭理任何一个人,怪癖得很,却又似乎极为胆怯。 神门中人之中,有不少人都能够猜得到这个人的身份,他们不会去问,齐云深也不会主动来说,就这样,太原王家保住了河东武林霸主的地位,而神门也保住了江北武林的局势。 在齐云深带领人马离开太原的当天,一辆马车也缓缓驶出太原城。那辆马车装饰得很张扬,张扬得让王家探子都没有兴致将其拦下来。 马车之中似乎是两位姑娘,当卫兵拦下马车盘查之时,其中一位姑娘掀开了小窗帘子呵斥那试图挑开帘子的卫兵。那卫兵从缝隙间看到了车中第二个女子,那个女人模样娇俏,未施粉黛,若论容貌,比起这位主动掀开帘子的小美人也不遑多让。只可惜看那眉眼似乎冷了一些,这让卫兵感觉很不舒服。 尤其是那女子眼见帘子掀开,便朝车外卫兵冷目一望的样子,更让卫兵失却了与这两位小美人打趣的性质。而在这两位小美人出示太原府某位大人物的手书时,那卫兵的冷汗都几乎要将鞋底打湿了。 就这样,小柳与烟茗带着周五离开了太原城。 只不过才刚刚出城,箭伤未愈的周五便悠悠转醒了。 “柳姑娘?” 煞白的面容给本就长相柔美的周五添加了一些“病美人”娇弱的姿态,这副模样在烟茗看来,如果改换成女子装扮,绝不不会有人能够将现在的周五与在江南黑道上叱咤风云的“周五爷”联系在一起。只不过,烟茗对于那位周五爷的手段可是极为清楚的。 “失败了呢。” 小柳淡淡地说出了结局,周五也没有半点失落,自从他失去知觉的那一刻开始,他便知道了那一场血战的结局。对于这一次行动的失败,周五已经能够坦然接受了,而现在他需要面对的问题,已经不是如何挽回败局,而是如何在司空孤面前阐述此番行动之中有价值的情报。 毕竟神门之中,拥有如此弓技之人,周五也只能想到三个,但阳非秋是绝无可能的。那么,是齐仲宣本人?还是在长安一带颇具威名的“鬼面人”齐云深? “柯云飞呢” 周五此刻问起柯云飞,绝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感情深刻,而是需要从柯云飞口中问得一些情报。他当时看得很清楚,柯云飞只是右臂中箭,照理说他应该能够看清那使出“三箭连珠”的凶手究竟是谁才是。 “你昏迷不醒,我管不了他。”小柳的声音很冷静,除了在司空孤面前,小柳的模样总是这般冷淡。自吴先生死后,小柳在周五等人面前就总是这副模样,无论天大的事,小柳总是这样。 然而烟茗的神情却变得有几分古怪,即便是躺在软榻上,周五也没有失却打量四周环境的能力。 “你将他给” “处理了。” “处理?”即便见过无数张江湖面孔,见识过阴谋诡计的周五仍有些震惊。 “几位的处理手法,莫非还要小女子解释?”小柳眨着眼,一双眼睛很是水灵,就如同两颗黑色珍珠。 周五却感觉到了一阵寒意,这种浓烈的寒意周五似乎从什么地方见过。当小柳嘴角轻轻上翘时,周五终于想起了这幅模样究竟在何时何地见过。 这幅容貌,与司空孤做出决定时的模样实在太相似了,虽然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神韵却与司空孤有九成相似。 周五突然恐惧起来,这种恐惧很快又统治了四肢,本来因为失血与伤情变得有些冰凉,而此刻周五则感觉自己四肢如同不存在一样。 “冻僵了么?这小妮子怎么” “他身上还有情报。”在小柳将视线从周五面上移开一阵子后,周五才缓缓说道。 “我们没有解药,你昏迷数日,我可没有法子控制住一个失控的‘鬼刀‘。” 周五只得沉默了,他本可不问这个问题的,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他终还是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或许是这么多天来与柯云飞相处,周五对于一颗棋子也生出了些许感情?亦或教过是小柳的变化让周五有些所料不及? “那么情报” “情报自然套出来了,只不过用的手段不过周五哥也很清楚吧?这可都是你们教给家主的。” “我可不记得有教过柳姑娘这些东西。”周五的不满副校长在在脸上。 “耳濡目染嘛。” 小柳笑了笑,这笑容极尽温柔,但周五心中仍有些发寒。 周五叹息一声,心中又想起这几个月来的种种过往,又听得小柳那难以入耳的温柔声音。 “我们直接去襄州。” 第一百零五章 江南武林(一) 咸平四年,二月廿五,襄州。 襄州古名襄阳,事实上关于这个名字,大约只有那些闲暇无事的文人才会争论,但所有江湖人都知道,襄州就是襄阳,襄阳就是襄州。对于地名而言,换了一个名字并不能改变什么。但像“江南武林同盟”更名“江南同盟会”那样,看似只是该换了几个字,但实质上含义却与以往有很大不同。 究竟有多大的不同呢?几乎整个江南武林世家、门派、帮派都带着人来参加这一场秋山大会,便足以说明更换这几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了。 襄阳城外的扬威酒馆内,充斥着浑浊得几乎能够看清颜色的酒气,即便是在这儿工作了数年的店小二,也是第一次在店内接受这种煎熬。但看在这些客人大方的赏钱上面,店小二还是选择了忍住心底那些不满,全心全意伺候着各位大爷。 毕竟能够使用足银付款的江湖中人,店小二几乎没有见过。诚然这些大爷们比起那些讲道理的客人来说更为粗鲁,但奈何出手阔绰,店小二觉得自己哪怕是在他们面前当一条狗,只能能获得这么多银子,那也是值得的。 “福州黄家?家主可是在东海随军击退海寇的黄老爷子?” “正因为这一次出征,黄家主才获得‘荡寇枪’的美誉,除了他之外,难道黄家还有第二个威名远播的人物?” “别忘了,黄大少爷可是今年名人录之中的新秀呢。” “名人录?那个由武林新人登上第一位的名人录?百晓生切莫是瞎了眼吧?那名人录一年之内就大变样了,什么司空孤、冀华廉这些听都没听过的名字位列前阵不说,怎么十大高手的排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更?咱们镇南镖局的牵爷,怎么会连‘十大’都入不了?” “你别说,听说不比拼内力,单凭剑招,牵爷能够与那个什么冀华廉战个百十合,怎么那个冀华廉登上了名人录第七,反倒是牵爷落了榜?” “前一年江湖之中发生了许多大事嘛,那个横空出世的司空孤,不正是让名人录颠覆的罪魁祸首?将罪魁祸首暂时列在第一位,难道不是无可厚非?” “名人录就不必说了,单单说那恶人榜,你们知道吧?咸平三年恶人榜上的十大恶人全部绝迹,据说都是那个‘小仁侠’司空孤的功劳。” “‘小仁侠’?” 一个提着酒葫芦,身着旧道袍,却剃了个光头,头顶还有九个戒疤的男子,笑着打断了这一群天南地北聚首一方的江湖中人愈发激烈的谈话。 众人安静下来,目光都瞥向这个非僧非道,不知身份的男子。或许是这幅打扮实在太过怪异,有人一眼也看出了这个男子的身份,叫道:“‘问佛问道’安贤吾?” 安贤吾哈哈大笑起来,样子极为癫狂,声音却比那手中乱颤的酒葫芦更癫狂:“不错,正是贫僧。” 安贤吾这个名字在江湖之中并不算出名,虽说在名人录之中,安贤吾也有名在上,但安贤吾基本只在岭南活动,不踏足中原,是以中原豪杰大多也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这个将他认出的豪杰,正是方才为众人解释“荡寇枪”黄老爷子的福建路人士,因为时常跑水路,是以也听说过这个“问佛问到”安贤吾的大名。 咸平三年名人录第四十一位,咸平四年名人录第四十三位,安贤吾在江湖之中始终都是一流高手。虽然江湖人如今正数落着名人录,但对于名人录上有名有姓的人物,这些连名人录都入不得的江湖中人还是不得不投以青眼。 “阁下究竟是和尚还是道士?”见安贤吾笑个不停,终于有人出声向他问道。 这时候搞清楚这个名人录之中的高手究竟有什么目的,才是众人眼下首当其冲要解决的问题。 “和尚?道士?贫道只不过是一个闲人,方才听诸位提到一位‘小仁侠’,是以有些兴趣,想来向诸位打听打听。”安贤吾拿起酒葫芦,咕嘟嘟灌下一口酒,大喇喇抹了嘴后,又朝众人道:“诸位,那‘小仁侠’与‘仁侠’有什么干系么?贫僧绝少踏足中原,对于中原武林的一些事端也绝少听闻” “你这”有人想要骂一声“秃驴”,却又听他一会“贫道”、一会“贫僧”,实在不知该如何骂他,于是只能伸出手指,朝安贤吾干瞪着眼。 “什么?贫道怎么了?”安贤吾醉眼惺忪地扫视了众人一圈,最终又将目光落在方才确认他身份的那个福建路武林中人的身上:“快给贫僧说说,那个什么‘小仁侠’究竟是何人?” “安安爷,那人便是如今名人录上排在第一位的司空孤。”这福建路的豪杰见安贤吾盯上了自己,又想起安贤吾酒醉发疯起来,手撕得罪他之人的传闻,一时间便软了腿,这腿都软了,嘴巴又岂能硬邦邦的呢? “司空孤?没听说过,他与仁侠之间,究竟是什么干系?” 眼见安贤吾果真不知道司空孤身份,那福建路豪杰只能为他解释了一番司空孤与吴隐之间的关系,在他解释的时候,整个喧闹的酒馆都安静了下来,只余下这位福建路豪杰的说话声,以及安贤吾摇晃手中酒葫芦的声音。 虽然这个福建路豪杰说了一大通,但安贤吾似乎仍不满意,最后说了一句:“得了得了。”之后便眯着眼,摇摇晃晃离开了酒馆。 “兄弟,方才那个家伙究竟是” “岭南武林之中的高手,岭南武林虽比不起江南武林强盛,但相较于河北武林、川中武林而言,这几年还是有不弱的势头,就好像百花门、飞燕堂这些门派,再加上岭南武林第一家安家对了,那个安贤吾,便是安家弟子。” 众人见这福建路豪杰心神未定,皆不知道这个安贤吾为何能够将他吓成如此模样。 唯有扬威酒馆角落的一双眼睛,将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 “安贤吾?又多了一个。” 那本好似账簿的东西上,又一个名字被画了一个圈。 第一百零六章 江南武林(二) 襄州府地处大宋中腹,地处长江中游,凡蜀中绸缎出川,亦或是江南谷米入蜀,襄州皆是要冲之地,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所。而在如今太平盛世之中,亦名襄阳的襄州城,则被赋予了另外意义。 无数商帮、世家,皆出自襄樊一代,与地处北边的黄河不同,长江距离前朝都城长安,大宋都城开封极远,是以政令难至,唯有上官下巡之时,才算得皇权浩荡。平日里的襄樊,武林世家几乎都可以与官府平起平坐,这与开封一代的环境不可相提并论。 是以神门发展的三十年,却不如李复以镇南镖局为本,江南盟为手段苦心经营的十年。 襄州府因为江南盟的缘故,也一改江南武林“霸必江左”的传统,通过白道上的丝绸蜀锦,米稻茶油生意,以及黑道的仲裁权,江南盟稳坐江南霸主之位已经过去了六年之久。 城门处,一个黑衣黑袍,头戴斗笠,环抱长剑的侠客,正看着城墙根站着。看守城门的卫兵仿佛没有看见这个人一样,如同往常一般盘查着可疑之人的身份。 这一回,这些恪尽职守,却不得不屈服于武林中人之下的卫兵,拦住了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他们实在没有见过哪个车夫穿着锦衣玉袍,腰间别着白玉,披头散发,嘴角还叼着一颗草。 然而,马车虽然停了下来,但那个头戴草帽的车夫却压低了帽檐,又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接过那块令牌之后,所有卫兵皆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毕恭毕敬的双手捧着令牌送了回去。车夫收回令牌,一言不发,正欲扬鞭入城之时,那个黑衣人却拦住了马车。 “冀大侠,李盟主命小人在此刻恭候多时了。” 那车夫抬起头,摘掉草帽,露出俊朗的面庞。 “李盟主早知道我会来?” “您这样大张旗鼓,谁人会不知呢?” 黑衣人摇摇头,坐在这样一辆马车上,又如此张扬怎么可能是想要隐藏身份呢?莫非江湖一流高手都是这样?“十大”中人个个个性张扬的说法,看起来也不是无中生有呢,难怪牵昭会被“赶出”十大。 冀华廉露齿一笑,又挠挠头,看着这个已经摘掉斗笠,身着黑衣的男子。此人他没见过,却在白雄收录的江湖名人图谱中见过,那唇角一道约莫一寸长的刀疤,便已经将其身份彰显无遗了。但此刻最好的法子,还是要拱手抱拳,道一声: “在下冀华廉,表字子荣,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刘义安,乃是李盟主门下弟子,镇南镖局镖头。”黑衣人拱手抱拳,道出姓名。 “久仰、久仰。” 冀华廉笑嘻嘻的模样,却让刘以安有些怀疑此人身份,冀华廉名列咸平四年名人录第六位,仅次于岳屠雪之下,百晓生将其列在昆仑派首席弟子楚凡修之上,是当之无愧的“昆仑第一高手”,人送外号“三仙剑”,即是取昆仑三仙剑招式之名,又是暗含江湖之中绝少有人能在其手下走过三剑之意。 但这个冀华廉此刻看起来怎么如此放浪形骸?身着华服驾车,披头散发倒也罢了,嘴角叼着的那一颗草又是什么意思呢?莫非昆仑弟子个个修为深厚,已经不受世俗约束到了能够恣意妄为,不顾礼数的地步? 正这么想着,马车的帘子却被人挑开,一个清瘦年轻人从车厢中钻了出来。 “‘小仁侠’司空孤?”心中暗叫一声的同时,刘义安又听那个清瘦男子如同清风流水一般的声音传入耳内: “在下江宁司空孤,见过刘镖头。” 刘义安赶忙行礼,心中却无限惊诧,他此番乃是奉命迎奉冀华廉入城,却不料本该在三日后才来到襄州的司空孤,今日却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还让冀华廉做了他的马夫。 百晓生将这个不过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列于名人录第一位,本来在江湖之中就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若是江湖人又知道冀华廉与亲自为司空孤驱马驾车一事 刘义安不由得深深打量着司空孤,直到司空孤从马车上下来为止,他也没有看出司空孤有什么特异之处。单单看司空孤外貌,刘义安怎么也看不出司空孤有半点绝世高手的特征。即没有一双冷峻的眸子,嘴角也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那一身青衫,更是有几分读书人的气质 如果非要刘义安评价,他只会将面前这个男人当成一个文弱书生,但那腰间的龙纹银剑,却还是在提醒着刘义安,他面前这个与画卷中模样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这一柄绝世神兵的主人,乃是名人录认定的江湖第一高手司空孤。 一个是咸平三年年初时,便在川中荡平贼寨,扬名中原,之后又在中原行侠仗义,拜访各大世家门派的年轻高手。 另一个则是一出江湖,便将整个武林搅得地覆天翻,在不到一年的短短时间内,便让恶人榜上无数恶人“弃暗投明”,至于那些没有选择投入司空家门下,仍然为非作歹的恶人据说都被这个清清瘦瘦,如同读书人一样的年轻人用腰间宝剑斩下了头颅。 据说,没有什么人能够挡得下司空孤一剑,无论是神门前任执剑使满红沙,还是那位曾列名人录第二位东海剑仙,都在十合之内败在他的剑下。 但是为何那个传说中的绝世高手,江淮仁侠的继承者,会是这样一幅模样? “刘镖头?” 单凭这个声音,刘义安就觉得他根本不可能是江湖第一高手,这声音没有半点冷漠,带着客客气气的尊敬,以及年轻人独有的那种清澈。 “刘镖头?” 这微笑的模样,在刘义安眼中,更像一个读书人,因为这太过文雅了,根本没有半点江湖人该有的豪气。 “刘镖头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恩师恭候二位多时了,请吧。” 但无论如何,现实就摆在眼前,这两个人的模样,他可是子啊画卷上看过千遍的。 “江湖第一高手果然很奇怪呢。” 心中这么想着,刘义安才明白过来临行前牵昭嘱咐过的“不要失礼”是什么意思。 第一百零七章 江南武林(三) 小径通幽,这一条路上生满了不惧霜雪,翠绿了一个冬天的碧竹。竹叶大多刚刚生芽,当然也有不少翠竹傲然挺立,生得如同盛夏一般茂盛。土路极为平摊,刘义安在前边带路,冀华廉与司空孤一前一后跟在刘义安身后,这一路走来,刘义安心情已经愈发平静,这条路他已走过无数遍,但带着如此重要的客人走上这一趟,这还是刘义安生平头一遭。 “二位,前边就是李盟主清修之所了。” “襄州城内原来还有这样一处宝地?” 冀华廉一边赞叹,眼中一边闪着透亮的光,这种光刘义安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此刻他只觉得这眼神清澈得像秋山化冻之后,潺潺而下的洁净溪水一般,没有半点杂质,看上去就清甜可口。 而司空孤的表情仍是那样,一双眸子眯着,让人瞧不出眼里究竟藏着什么情感,嘴角微微翘起,带着恬然微笑,活脱脱一个室外高人。若不是司空孤模样年轻得过分,刘义安感觉自己都会被这位江湖第一高手的风度彻底折服。 刘义安在镇南镖局之中已经是极为年轻的镖头了,今年不过二十八岁,虽然不是最年轻的镖头,但因为那位最年轻的镖头已经前往昆仑去请楚凡修,如今在襄州的镇南镖局镖头之中,唯有刘义安的年纪最适合去迎接冀华廉了。 毕竟冀华廉也不过二十七岁,这个年纪说大却也不算大,但若放在十大之中,已经称得上极轻的年纪了。如今十大之中,年纪不过四十岁的江湖豪杰只有四位,杨朔与司空孤这一对师兄弟,眼前这位昆仑冀华廉,还有神门胡云而已。而再往下看,一些伤了年纪的武林前辈大约只会越看越惊心,因为排在名人录上的人物,再怎么说也能代表武林一流水准,哪怕只是九十余位,那也比千千万万武林中人要强得多。 而这些武林中人之中,最年轻的还有十五六的少年,三十五岁一下的江湖才俊,已经占据了名人录的五成,可以说占据了武林的半壁江山。这是否意味着,老一辈的黄昏即将来到?宋之一朝,太祖开疆扩土,兼并天下之后,整个大宋疆土之中皆焕发生机,而南唐覆灭便是大约在二十五年之前,当时许多豪杰皆因为反抗赵家,而最终被官府定性为反贼,当时江湖便经历了一番血洗,最终许许多多年轻侠士皆身死为“国”,因此江南武林也出现了断层。 无独有偶,十年前神门那一番内乱,也是让江北武林许多年轻豪杰送了性命,只不过比起与大宋官府作对的“乱臣贼子”而言,神门内部的混乱尚在阳非秋的约束范畴之内,因此神门只花了三五年,便将整个江北武林整顿得井井有条。 如今名人录之中三十五岁以下的年轻才俊占据半闭江山,倒不是说这些新一辈才俊如何天赋异禀,这仅仅是因为许许多多同样天资卓绝的武林中人或因为江湖事,或因为朝堂事送了无辜性命而已。当然,像司空孤这样,一跃而成江湖第一高手的异类,并不是因为什么“江湖人才断层”的原因。 看着如今武林之中最为出类拔萃的两个年轻才俊,刘义安想起自己苦苦修炼,却依然被名人录拒之门外,唯有今年名人录上去了许多名字,这才得以被百晓生记入名人录第九十三位的遭遇,不由得感叹人生多异,命运无常。 “刘镖头怎么又发起呆了?” 司空孤这一声似笑非笑的问,令刘义安微微一惊,刘义安赶忙从一些并不重要的事情之中抽身开来,朝冀华廉与司空孤投以歉意的微笑。 “这儿便是盟主的居所了。” 草庐映入司空孤的眼帘,司空孤盯着这座草庐看了许久,最终却哂然一笑道:“李盟主当真豁达,明明腰缠万贯,却还愿意在这个地方清修。” “盟主平日过得都是这般日子,若没有什么事务急需处理,盟主通常都会在这儿修炼武功,家主说过,武功境界与心境有莫大联系,清清静静才适合修行,若是置身于红尘之中,反倒会被一些俗事纠缠住手脚,那时候参破内功或招式,只怕没有法子达到至高境界。” “说起来,我听说李盟主的‘天地逍遥神功’久久无法突破,还停留在第八层,不知李盟主是否是想要赶在秋山大会之前,参破其中玄机?” 冀华廉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刘义安心中一震,他盯着冀华廉看了好一会,却只从那对眸子里瞧出真诚,那面孔之中瞧见关切,而冀华廉看到刘义安露出惊讶的模样,便也立即明白自己已经失言,这才哈哈笑了两声,解释道: “李盟主修炼的神功,与我派心法同属道家,因此李盟主曾与家师书信往来,交换心得,在下也试着协助李盟主参透‘天地逍遥神功’,只可惜李盟主神功玄妙,家师与我修为浅薄,最终也没能帮得上忙,反倒还在李盟主身上获益颇多,这些年一直过意不去。看到此处风景如画,静谧幽邃,一时勾起回忆而已,还望刘镖头切勿怪罪。” 说着,拱手抱拳,鞠上一躬。 刘义安哪里知道这些事情?他虽然颇受岳屠雪信任,但对于李复内功修炼也仅仅只知道李复如今已经到了瓶颈,进一步便能海阔天空,退一步极有可能落得一个万劫不复的境遇。这事情在江南盟之中虽然不是什么绝密,却也不是外人能够知晓的,但冀华廉方才那一番解释也并无不当 “李盟主尚在清修?那么冀兄弟与我岂不是破坏了这大好环境?刘镖头,不如你带着我们去见见岳管家,至于李盟主,待他出关之后咱们再登门拜会便是。” 刘义安看了司空孤一眼,笑道:“李盟主既然请二位大侠前来,又岂有让二位转身返归之理?再者说来” “冀小兄弟,别来无恙啊,自从三年前成都一别之后,咱们可是三年未见了吧?你身旁这位,便是闻名遐迩的司空家主吧?” 一个魁梧大汉迎了上来,打断了刘义安的话。 第一百零八章 江南武林(四) 朝司空孤与冀华廉二人迎面而来的魁梧大汉,正是江南盟大管家,在咸平四年名人录之中位列“十大”的岳屠雪。岳屠雪面上总是挂着爽朗的笑,任谁见了这样一位大汉,都会对他心生好感。与司空孤那浅笑相类,岳屠雪这幅笑容,会让混迹江湖许久,见识过父子相杀,兄弟相残一类事情的江湖中人放下心中戒心。 与司空孤那种人畜无害的微笑不同,一副粗犷面容的岳屠雪笑起来只会让人觉得他是“朋友”,即便事实上双方立场对立,也绝不会认为岳屠雪那宽大袖袍之中会有什么暗器。 岳屠雪的笑容,绝不是什么笑里藏刀。 “岳老兄。”冀华廉拱手抱拳叫了一声,便又为岳屠雪介绍道:“这位便是司空家主了,子爵,这位便是你甚感兴趣的岳大侠。” “在下司空孤,草字孟元,岳大侠之名如雷贯耳,此番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看着面前这个络腮胡,豪气干云,正用一双大眼打量着自己的岳屠雪,司空孤不由得想起故事里一些冲锋陷阵的名将,不知为何,从岳屠雪身上,司空孤并没有看出多少江湖人该有的气质。比起一个江湖人,岳屠雪更像一员战将,也难怪见过岳屠雪的人都会赞一声大侠,而已愿意与他深交。 这样一位威风凛凛,正气凛然的侠士,即便是对岳屠雪过往可谓了若指掌的司空孤,见了面之后也不免生出结交之欲,虽然这股欲望很快又被司空孤压了下去,但这么多年来能够激起司空孤情感的人物,司空孤已经许久没有亲眼见过了。 “司空家主客气了,在下于此得见江湖第一高手,这才是三生有幸呢。”笑着拱手抱拳,面上满满喜色,但一双虎目依然死死咬住司空孤,若是普通人,此刻未免会有一些压力。 但司空孤又岂是那些凡夫俗子?面对如同钳子一般死死夹住自己的目光,司空孤不单气息没有半点改变,面上微笑更是没有半点消减,举手投足也极为自然。 那司空孤那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则也黏在了岳屠雪身上,当岳屠雪反应过来司空孤也在看着自己时,他已经失却了笑容。因为这一对眸子实在太纯净了,岳屠雪只在孩子眼中感受过这种目光,纯净如水,没有半点杂质。就像尚未被凡尘沾染的明珠,在夜晚透出月亮照映的微光一样。 而在司空孤眼中,岳屠雪此刻却呆呆愣愣,仿佛被自己看呆了一般,身上散发的豪气也如同踩到泥浆一般滞住了,面上那爽朗的微笑也缓缓消失。此刻看起来虽然还是英气非常,却多了几分木头般的呆愣。 “此人心机不深,难怪江南盟真正的话事人不是他。” “岳老兄,李盟主可在草庐之中?”似乎也察觉到岳屠雪微妙的变化,冀华廉此刻的问题成功使逐渐被死气覆盖的岳屠雪重新焕发了生机。 “是,盟主正在草庐之中,二位里边请吧。”又转头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身边的刘义安道:“刘兄弟,劳烦去请牵子上来一趟。” 牵子让便是牵昭,刘义安应了声,转身便快步循着小路往回走去。岳屠雪则领着司空孤与冀华廉这两位客人,往草庐里走去。 这草庐背对着小径,四壁无窗,唯有顶上有四个天窗,高约一丈,却不知这天窗在雨天时如何开关,而这屋子里除却正午,岂不是昏暗得如同黄昏黑夜一般? 虽说草庐有些古怪,但入内见到草庐内部的布局之后,司空孤与冀华廉便心下了然了。 草庐中除却炕上有已显老久的被褥,以及屋内陈旧质朴,看起来却格外结实的木桌之外,再没有其它什么物品。而坐在木桌前,正沏茶的中年青衫人,见屋门被人推开,便朝三人投以善意的微笑,手中茶壶也放在了桌上。 这个中年青衫人,自然就是李复了。 “在下冀华廉,见过李盟主了。” “在下司空孤。” 李复轻轻颔首,目光并没有在二人身上停留太久,只是应了一声:“在下便是李复,二位少侠请安坐吧。” 又朝岳屠雪道:“岳大哥,也就坐吧。” 待三人坐下后,李复又为四人一一斟茶,一边道:“此处是我清修之所,因此没有什么点心,还望二位少侠见谅,这茶水还是岳大哥带来的” “盟主何必如此客气,能够与江湖之中威名赫赫的李盟主同桌饮茶,已经是我等晚辈幸事了。” 司空孤笑着拿起茶杯,小品一口,赞道:“好茶。” “说起来,三年前‘仁侠’病故,我未能前往凤凰山吊唁,实在有愧于他老人家当年提携之恩。”看着司空孤,李复的声音微微有些颤动,若是一般人,只会以为当年吴先生与李复之间交情颇深,但司空孤却是无比清楚,李复之所以能够成事,与吴先生倾囊相送的那一笔财宝绝脱不离干系。 吴先生对李复有恩,这是除却李复这边的人之外,江湖之中唯有司空孤才知道的秘密,这个秘密就连吴先生大弟子杨朔也丝毫不知。 听闻李复此言,岳屠雪目光之中却露出了一丝惊诧,而冀华廉则端起茶杯,低着头缓缓品茶。 毕竟今日之事李复与司空孤第一次相见,李复就如此推心置腹?即便是与李复一直有书信往来,虽然未曾相见,却也有一些交情的冀华廉,也没有受到此番待遇。 冀华廉此刻心中在想什么,司空孤并不知道,而李复这一句话绝不仅仅只是套近乎这么简单,司空孤却是知道的。 “恩师临终前交代过,不得发丧身后之事交由晚辈一手处理了。” 吴先生并没有这个遗嘱,但吴先生临终之前便将身后大事交托给了司空孤,这也就意味着如何利用吴先生之死,也取决于司空孤之手。 “原来如此。”李复点点头。 司空孤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大约也只有李复听明白了。 第一百零九章 江南武林(五) “原来李盟主与‘仁侠’前辈也颇有交情?” 冀华廉瞧着司空孤,似乎是在责怪,但那双眼睛闪着的光,却在告诉司空孤他并没有责怪自己。 他似乎听懂了自己与李复之间的对话,这么说来,这儿唯一一个一头雾水的人,便是岳屠雪了吧? 司空孤心中一边思考着这个可能,却又不得不得出一个结论——李复与岳屠雪之间的信任,是外人如何也不能撼动的。 “岳屠雪事先应该是不知道李复与老头子之间的关系的。” 依照岳屠雪的性格,此刻隐忍住一言不发绝不是在想着要事后发难,倘若他有如此心机,江湖中人绝不会毫无防备地与他结交。也就是说,岳屠雪是玩玩全全信任李复的。 看着李复端起茶杯,小饮一口热茶的样子,司空孤默默将心中那些阴谋抛诸脑后,从内部腐蚀江南盟看起来是绝无可能了。 岳屠雪与李复之间,绝不仅仅是相互利用这么简单,哪怕只是相互利用,那么这两人之间的担保,只怕比自己与冀华廉之间的交易更加昂贵 做出判断之后,司空孤便彻底打消了暗中挑拨岳屠雪与李复的念头。 “冀老弟有所不知,当年神门率千万弟子南下时,正是托了‘仁侠’他老人家的福,我们镇南镖局才得以支撑下来,江南武林也因此才能有不被神门统治的今天。只不过江湖中人大多不知道当年‘仁侠’他老人家为江南武林做出了多大贡献,只知道‘仁侠’门下,后来鼎鼎有名的‘杨氏双侠’与阳非秋那一场对决” 说到这里,岳屠雪则看向了司空孤,司空孤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粗野面孔的男子,眼神能够如此复杂,在司空孤印象之中,这些虬须杂乱,面容粗犷的魁梧大汉,一双眼睛除了怒火中烧,就是平平淡淡,绝不可能蕴藏着愤怒,疑惑,惊奇,甚至是威胁 “这些事,我倒是听师父说过,只不过这些都是往事了。” “孟元可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仁侠’与李盟主之间还有这些往事啊。” 这一句话的意思,自然是在追究司空孤方才那句“无心之言”,是在暗示着冀华廉已经猜到司空孤与李复暗中有书信往来。 “不愧是百晓生调教出来的人才,果然聪明而且睚眦必报”冀华廉是个明白人,司空孤又怎么会不知道他话中真意,却也只得摇摇头道:“子荣兄既然不问,那么小弟又何必多言?” 又转头朝李复道:“李盟主,此番请子荣兄与在下过来,想必不单单只是追忆先人吧?” 李复笑了一声,这个笑容颇有几分儒雅,不知道为什么,江南帮派的领头人大抵都是这样,明明一怒之下便可流血漂橹,却还要装得文文弱弱,丝毫没有绝顶高手该有的威风。 司空孤能够理解这些帮主、掌门心中所想,毕竟投身江湖之人,大抵都是家中没有诗书传承的寒家子,即便一朝得势,腰缠万贯,心中也往往比真正豪贵要卑微,常常自觉不如那些声名显赫的世家公子。为了弥补心中这一种自卑,往往不得不附庸风雅,最终却反倒成为了一种风气。 江北武林之所以没有多少人附庸风雅,倒不是因为他们心中不自卑,而是在天子脚下,江湖人身上就应该有江湖习气。一个草莽出身的练家子,浑身帝胄之势又算那般呢?因此大家都不愿学着那些高官显贵,玩什么附庸风雅的游戏,反倒是江南天高皇帝远,玩玩这些游戏并无大害。 司空孤明白这些道理,也明白这种所谓自卑在他自己身上并不存在,但李复的形容举止,却并不似附庸风雅,那举目投足之间,似乎与那些真正寒门出身的寒家子有着天壤之别。 “我或许只是单纯想要见一见今年名人录十大之中,名声最盛的两位少侠呢?”李复说出这话之后,又仔细打量着司空孤与冀华廉,这目光之中满是赞赏。 人走茶凉,草庐之中,送客归来的岳屠雪静静地坐下,桌上是两杯凉却的茶水,以及两个空杯。 “显甫,江南武林振兴有望啊。” 夕阳西下,天窗已经不再透入半点光芒,几乎已经完全黑暗的屋子内,岳屠雪的声音比之方才,低沉了不少。 “盟主,那个司空孤” “显甫,我知道你满肚子都是疑惑” 岳屠雪一时语塞,却也只能耐起性子来,等着李复的下文。 “那么盟主能否给我一个答案呢?司空孤这个家伙桀骜不驯,手段又阴毒至极,咱们又为何要许给他堂主之位?明明楚家家主早他三天便来了襄州” “楚家说话算话的人,是楚凡宣么?” 岳屠雪虽然性子凛直,却不代表他脑子转不过一些弯弯绕绕,能够修习高深内功之人,怎么可能长着一颗榆木脑袋?即便是少林寺那些整日里念佛吃斋的和尚,关键时刻也会为了保命而杀人,更何况手中也有数十条人命的岳屠雪? 江湖之残酷,绝不是靠着什么大义,绝不是靠着什么匹夫之勇就能解决的。这个道理岳屠雪早已明白,既然已经选择了江湖,选择了武林,哪怕这条路走得越艰辛,也绝没有回头路可以走。更何况,为了那个目的 “楚凡修?” “楚钟承与楚凡修可是父子。” “为何呢?”岳屠雪实在想不通,自从司徒家覆灭之后,江左武林第一大势力便是楚家,司空家再强大,收拢再多豪杰,手底下许多产业也是由楚家提供的。甚至可以说,司空孤只不过是楚家的一个附庸而已,又如何能够让楚家将新江南盟的堂主之位拱手相让呢? “显甫,在你看来,楚凡宣和楚凡修比,哪个更聪明一些?” “楚家现任家主办事稳重,做事也几乎没有出过什么差错” “几乎?” 李复笑了一声,笑声中已经没了儒雅,而是满满不屑。 第一百一十章 江南武林(六) 李复语气中那种讥讽当然不是朝着自己而来,这一点岳屠雪十分清楚,楚家大体状况,岳屠雪也是略知一二的。楚家真正决策人并不是楚凡宣,而是楚钟承,这一点,岳屠雪再清楚不过了。不过对于这种仅仅只在一些人中间流传的传闻,岳屠雪稍微有一些异议。 楚家真正决策人的确不是楚凡宣,但若说是楚钟承,恐怕也不是真正的答案。 “但楚家可是武林世家,整个江左武林最庞大的势力” 只是无论哪一种理由,新江南盟即将确立的五位堂主之位中,江左武林是肯定会有一把交椅的。这把交椅与其给别人来坐,倒不如给自家人坐放心,不是么? “有些事,未必需要自己亲自出马,楚家从来都是这样,想想昆仑那位,再看看如今楚家真正决策人做出的选择不得不说楚家家风倒真是不错,这些东西也能父子相承呢。”李复说完,轻笑着站起身来。 “不用说这个了,对于那两个年轻人,显甫你有什么看法么?” 草庐之中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了,唯有李复缓缓踱步声传入耳内,再就是屋外清风缓缓徐来的声响,夕阳似乎已经沉下去了。 “这两个人,都很古怪。” “说说吧,对这两个年轻人,我倒是真有一些兴趣。” 李复声音很柔和,简直就像一个文士低声诵诗一般。 “冀华廉身上武功很杂,似乎修习了佛道两家的功夫,但偏偏昆仑派绝不可能又佛家心法单单说是佛道两家或许也有些不妥,因为他身上似乎还有一些魔门的影子至于那个司空孤我实在看不出来他修习得是哪一派功夫,若说是‘仁侠’老先生的内功,却又不像,更何况他身居名人录第一,想来与‘仁侠’修习得并不是同一种心法。” “我哪里是问你这些?”李复的不满倾注于语气之中后,又是一声长叹,将失望之情道了出来:“我是问你对他二人的看法,不是他们武功深浅,修习得哪门哪派功夫。这些东西或许有用,但眼下却是没有半点用处的。” “望”话刚一出口,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岳屠雪就感觉有一阵寒气袭来,他赶忙闭上了嘴,自知失言,接着又很快将心绪调整过来,尽量用不急不缓,无比诚恳的语气道:“看不透。” “看不透?” “看不透,这两个年轻人,冀华廉我是见过的,他只像个富家大户的少爷公子,虽然言语彬彬,却浑身上下充满俗气,不过倒是个好相与的江湖俊少。至于司空孤盟主也知道吧?那个司空孤自从去年在扬州出现之后,便成为整个江湖的风口,每至一处,那一处便会被狂风刮得面目全非”最后有些犹豫,又有些不甘地说道:“我看不透这两个年轻人。” “仁侠与我一直有书信往来,这一点显甫你应该知道吧?” 岳屠雪点点头道:“知道。” “我一直不知道仁侠死了,直到大约三年前,杨朔将这个消息从凤凰山上带下来,我才知道仁侠的死讯,那时候,仁侠已经故去将近一年,但每个月却仍有信使送信过来。现在倒也不必瞒你了,那些信件之中,都是一些江湖情报,当然还有咱们与仁侠之间的交易,这些事情都由牵老弟负责,你是从来也不肯过问的。” 岳屠雪瞪大了眼睛,有一瞬间缩了回去,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莫非仁侠来的信中,字迹没有变化?” 相较于后面那个解释,岳屠雪显然对于仁侠去世之后,仍望襄州送来的信件更感兴趣。 “这倒没有,字迹没有变化,而且这十年来还略有进步,我之前还道是仁侠归于山林,与闲云野鹤为伴之后,也有兴致连连书法了。” “难道说,那写信的人” “司空孤的字迹,我没见过,但如果真是他在写,那么见到了也是白见,能够在十年前就代替仁侠与我往来书信的孩子,是不可能在这件事上有什么疏漏的。” “他果然是天才么?” 也不知是赞是叹,恐怕就是岳屠雪自己,也不知道心中究竟是一种什么情感吧?毕竟这个司空孤,实在是太古怪了,江湖中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呢? “他很危险。” 李复说出了他的评价,这或许也是对司空孤再正确不过的评价了。 “危险?” “很危险,一个身具名人录第一位,又获得这么多黑道中人投奔,几乎是一人将‘十大恶人’铲除,所用时间也不过短短三个月,普通人三个月内只怕是想要挨个见‘十大恶人’一边也不可能办到吧?这个司空孤实在是厉害过了头” 李复停住了脚步,草庐中那轻微一点点声音也消失无踪了,如今传入岳屠雪耳内的,唯有草庐外逐渐变大的风声,莫非第一场春雨会在今夜降临襄州?今年春雨,未免来着也太晚了一些吧? “江湖之大,什么奇人没有呢?” 岳屠雪心中虽然这么安慰自己,但很快却又被李复在无意之中反驳了。 “堂主之位还是给楚家吧。” “什么?” 岳屠雪有些惊诧,他没有想到李复居然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推翻了预先的安排。 “预计的大长老之位,有几人?” 岳屠雪不知道李复做出这个决定,究竟有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但李复的声音却是异常的坚决。 “大长老之位?盟主,这个位置给司空孤来坐,只怕许多人都会” “名人录第一位,应该能够压下不少声音吧?” “名人录不过出世二十年的东西,虽然经过百晓生大力宣传,也有了一些效果,但在江湖之中,所有人最注重的还是资历啊。” “司空孤不是一出江湖便站在风口浪尖么?这一回他也一定可以的显甫,我还要与司空孤见一面,就定在明日。” 久久没有回应,李复疑惑着拿出火折子来,却看见了一张微微张开嘴巴,满是惊诧的脸。 第一百一十一章 江南武林(七) “盟主已经睡下了——” 几番想要扯住岳屠雪衣袖的刘义安终于还是没有伸出手,现在已经是三更天,离岳屠雪从这间草庐离去,也不过半个时辰。 “他可不能继续在这儿清修下去了” “岳大管家,盟主特别吩咐过,就算是你和牵大哥一齐来了,也不能在他睡下的时候闯进去。” “襄州城里出事了,他这个盟主也该出面了,如今江南武林中人将镖局围得水泄不通,就等着他露一面,牵老弟快压不住场了,这个时候他必须出面了。” “但” “你是觉得我这些日子嬉于练功,所以手底下功力也衰退了?”岳屠雪这个问题,终于让刘义安放弃了最后的阻拦。 刘义安今夜本不该在这儿的,今日他堂堂一个镖头,给江南盟三位巨头人物做跑腿的差事不说,在身疲力尽之时,却还被李复交托了守门的任务。 以为能够在夜深人静时小憩,却不料竹林小径传来异响,这是有人触碰了机关。刘义安赶出来时,却发现这个触碰机关之人,竟然是提着灯笼火急火燎,身后还跟着极为镖局兄弟的岳屠雪。 “盟主!三弟!” 虽然与李复以兄弟相称,虽然眼前这件大事已经严重到了李复不得不出面的程度,岳屠雪却依然没有推门而入,只是站在外边敲着门。 但这一敲门,岳屠雪就发觉不对了,这门根本没有关严实,只一敲,大门便打开了。 入内一看,原来这门根本没有门闩,而屋内也没有半个人影,那冰凉的薪柴床榻上,本该在那里休息的李复已经没了踪影。 “岳管家” 刘义安的惨叫从身后传阿里,岳屠雪双肩微微颤动,这一举动在刘义安眼中,便是愤怒的象征了。 “既然睡下了,那我明日再来吧。” 岳屠雪将门关上,看也不看刘义安一眼,就这么离去了,只留下手足无措的刘义安。刘义安心中几次想要推开门去确认真相,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今夜他已经惹恼了江南盟大管家,如今难道又要惹恼江南盟盟主么?在秋山大会将临之际,刘义安可没有蠢到自毁前程的程度。 只不过,这一夜他注定是睡不安稳了,光是猜想岳屠雪究竟见到了什么,就足以让他一夜无眠。 襄州城的镇南镖局气派非常,虽然襄州有许多百年大派,譬如八卦门,五行门,也有不少武林世家,譬如以拳掌功夫闻名江湖的萧家,以及江湖中唯一以乐器杀人的胡家。但若说府邸气派,没有哪一家能够记得上镇南镖局十一。 单单是镇南镖局的大门,就没有哪个世家能够比及,站在外边声势浩大的人群,已经是襄州其它门派世家所有弟子的总和了,即便如此,也没能将一面院墙给围上,镇南镖局占地之大,便可见一斑。 “盟主不在草庐?” “我都快愁死了你倒像个没事人一样”岳屠雪笑笑,牵昭这个反应虽然在他意料之外,但想起牵昭一直在为李复做着一些见不得人的事,这或许又在情理之中。 “没事人?我现在可是热锅上的蚂蚁,只可惜咱们一跳脚,锅内的热油就会将我们吞噬殆尽了。” 牵昭皱着眉头,他隐约猜到了李复究竟到了那儿。 “咱们这位三弟,与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为了印证心中猜想,牵昭朝岳屠雪寻找着线索。 “最后一句话?”想起不久前在草庐中,李复那句话,岳屠雪不由得苦笑了起来:“他说明日要去见司空孤,但” “显而易见啊” “显而易见?你是说” 在牵昭的提示下,岳屠雪也想到了这个可能,但他很快又将这个可能给否定了。 “不可能吧?当时已经是三更天了。现在都已经四更天快要过去,盟主他怎么可能” “咱们的明日,是以鸡鸣为基准,盟主他可不一样,这一点你我不是深有体会么?当初在”说到这儿,牵昭便将话题止住了,再往下的话,是不能再说的了。 “即便盟主是这样想,但司空孤不应该已经歇下了么?”无论如何思考,岳屠雪也只能得否定的结论。 “司空孤可没有这么容易歇下啊,大哥你忘了扬州、江宁、杭州、洛阳发生的事了?” 想起一个个从牵昭口中蹦出的地名,岳屠雪不由得惊出了一滴冷汗,司空孤真正的可怕之处,并不是他的武功,也不是他那个“小仁侠”的名头,而是他每到一处,那一处的武林形式便会地覆天翻的真相。 “我在杭州,可是与他有过合作的,若不是他将孔铭击杀,只怕那一夜与丐帮之战,咱们不会这么轻松取胜。” “但今夜之事,对于他而言有什么好处呢?”想起今夜发生的事,再联系起司空孤狠辣的手段,岳屠雪第一次感觉到深深的无力感,或许是因为他在白道呆了太久,已经忘却了江湖还有另外一面的真谛。 “大哥,这个问题你问我,我会知道答案么?” 言罢,牵昭便站起身,朝外走去,一事见大脑思维稍稍有些停滞的岳屠雪在牵昭即将推开房门之前叫住了他:“二弟,你这是去哪儿?” “如今盟主不在,这个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吧?我若不去,莫非还要大哥你去么?” 牵昭笑着推门而出,只留下岳屠雪一人在房内,将今夜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不断翻覆,直到房门再一次被推开。 岳屠雪紧张地望向那个推开房门的人,却发现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新收的义子:岳松。 当然,岳松还有一个本名,叫做司徒松。 “义父,二叔让我进来看看你” 岳松的神情有些古怪,自从那日将他收为义子之后,岳屠雪还是第一次见到岳松露出这幅模样,迷茫,担忧,只是没有了那一点点兴奋。 “看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去帮你二叔将事情解决了吧,我这儿不需要你” “但是” “去吧,我这儿真的不需要你。” “义父你现在的样子,实在有些可怕啊。” 叹了一口气,岳屠雪的心中一沉,他已经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模样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江南武林(八) 襄州城云水客栈中,两个男人秉烛相谈于桌前,一个望着烛火,似是出神,另一个则闭着眼,似睡非睡。咸平四年名人录中最为声名卓著的两个人,如今共处一室,云水客栈的老板在得知这件事后,也将那些窃听情报的小二撤了下来。 那个闭目养神的,正是司空孤,他昨夜赶了一夜的车,这才换来了今早在马车中一段小憩的功夫,谁知道最终还是没有休息太久,此刻身子多多少少有些疲劳。当然,一个武林绝顶高手是不该有这样的疲劳的,只不过司空孤或多或少与那些武林绝顶高手有些不同。 “那个身着道袍的秃驴你是从哪儿找来的?” 烛光里,冀华廉朝这个显露疲态,此刻看起来毫无防备的朋友问道。 安贤吾这个人,冀华廉也仅仅只是听说过名字,毕竟是名人录之中的侠客,冀华廉怎么也不可能将百晓生的名人录仅仅当成废纸来看。 “子荣兄,这个人究竟从何处来不重要,这江湖中,还是聪明人多,不是么?”司空孤的语气有些冷淡,嘴角笑容也没了踪影,但他却不是刻意要摆出这幅冷淡姿态。之所以对待冀华廉是这幅模样,只是因为司空孤很想歇下了,自从在福州城与东海剑仙一战后,他便时常陷入这种疲惫之中。 起初司空孤还以为是自己受了暗伤,但实际上却并不像这么回事,击败东海剑仙这件事对于他而言可谓轻而易举。被风凌霜重伤的东海剑仙无非是一个强撑着的木偶,将这样子的木偶彻底摧毁,司空孤甚至都不需要用处什么阴毒手段。 但不知为何,自从福州回到江宁之后,自己体内从吴先生处得到的内力便开始如同沸水一般翻滚,丹田处也时冷时热,或许果真是运用内力太过的缘故吧?不是自己的东西,自己强行驱使,这些内力也在恰到好处的时候表达出自己的不满? 司空孤不知道真相,他只能委托风凌霜去大辽上京取药,在那儿还有吴先生五年前布下的一步棋,若能得到那灵药,自己的身体或许还能支撑一段时间只可惜,在秋山大会上,司空孤是决计不能出手了。 “聪明人?” “当然是聪明人,在这个时候来找你我的人,怎么可能是蠢驴木马?”司空孤勉强挤出笑容,却又很快缩了回去,此刻他感觉到浑身发冷,不必去触碰丹田,他也知道那儿定是如同寒铁一般冰凉。 “聪明人也能供你驱使?这个家伙绝不简单啊”想起仅仅与司空孤相见不到一刻,安贤吾便同意达成合作一事,冀华廉真怀疑自己今天遇到了一个疯子,但因为自己身边这个人已经疯得厉害,所以今天见到的那位疯子或许也算不了什么? “不,他有野心,也有欲望,更明白秋山大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司空孤想起那一双燃烧着欲望的眸子,那绝不是一个出家人该有的眼神,那个非僧非道的家伙,是个绝顶聪明的家伙。果然江湖之大,各式各样的人物都有,有些人只配玩弄于鼓掌之中,可有些人却不得不合作,只因为在大道相同之时,这些合作者是最好的出卖对象 司空孤睁开眼,看了冀华廉一眼,这一眼没有什么古怪的,冀华廉也没有读出什么别样的东西,这双眸子一如既往的纯净,即便在火烛映照下,也如同溪水一般清澈透明。 “还能是怎么一回事?今日李盟主不是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来坐青龙堂主这个位置,对于整个江左武林而言可是一件好事。” “子荣兄,安贤吾来找的是我,而不是李盟主你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所以你说他眼光好,是个聪明人,这一点我恨不能理解啊” “李盟主也一样不理解吧?” “是啊,李盟主,你站在门外这么久,是否愿意入内与我们一同商量商量,讨论讨论这个安贤吾究竟是什么人呢?” 二人一唱一和,眸子都投向紧闭着的大门处,紧闭着的房门上,不知何时透出了一个人影。这个人影在听见邀约之后,也轻轻地推了推门,门锁着。 “顺手放下了门闩而已,一时之间忘了。” 司空孤的语气之中可没有半点歉意,冀华廉听着这个解释,只是苦笑着摇摇头。 “二位早就料想到我会来?” 李复坐定之时,面上还有一些尴尬,身为堂堂江南盟盟主,他本不该有这种尴尬的,只不过,夜半不告而来的行为,也实在有一些小人行径。 “夜里能够来找我与子荣兄二人的,想来大约也只有李盟主了吧?” “哦?你倒说说原因好了。” 李复抱着双臂,眼神里有些郁郁,身为江南盟盟主,就这样被人预料到下一步究竟会怎么做,也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情,不是么? “猜的。” 司空孤笑了笑,这个答案时搪塞一切问题的绝佳答案,当他说出这个答案时,冀华廉面色就是一变,因为李复的目光扫到了自己身上。 “不巧,我也是猜的李盟主想必不信吧?” 之所以面色会变,当然不是因为泰山崩于前,而是因为这绝佳的搪塞理由,只有第一个人说出时才有用,第二个人说,就是在像是恶意附和了。 “你说呢?”李复摇摇头,也不知是在感慨二人不会撒谎,还是默认了二人的理由。 “本想不信的,但现在看起来,不信也不行了二位恐怕也快确认了某件事,不过在二位确认之前,还是让我来告诉二位少侠这件事好了。” 李复此刻哪里像一个威震江湖的江南盟盟主?无论是那有些绵软的和善声音,还是温和的表情,简直就像大家族之中那个最温柔的兄长一样。 “有人下毒谋害远道而来,赶赴秋山大会的江湖侠士,他们已经得手了,许多客栈中都起了骚乱,包括这间客栈在内。” 李复神情蓦然陡变,腰间长剑也一瞬间出了鞘,正架在司空孤与冀华廉二人中间。 第一百一十三章 江南武林(九) “李盟主为何平白无故唱这一出戏?” 司空孤嘴角翘得老高,只是笑意之中也含着几分杀气。如今他丹田已如冰凝,根本运不出半分内力,但越是这样,在面上他就必须越镇定,却又不能过了火,因此也只能作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一双眼盯着面前这位江南武林擎天一柱。 “李盟主是怀疑我二人与这件事有关系?”冀华廉面色也丝毫未改,嘴角只是挂着淡淡微笑。 青莲剑在火烛下映射出炫目的红光,这柄号称“江湖三大神剑”之一的利器,已经有大约三年没有沾染过血腥了。这意味着,李复在这三年里从未将这柄剑用在江湖厮杀中。 李复笑了笑,他自然知道这一举动对于面前这两位与自己并列十大的绝顶高手而言并不算什么,更何况方才他在拔剑时,也根本没有用上十成功夫。 一个江湖剑客,无论练得是快剑还是重剑,出剑的速度都绝不能慢,行走江湖的人都将脑袋系在腰带上,慢一步意味着什么,这也是不言自明的。 “现在不怀疑了。” 收剑归鞘的同时,冀华廉手中那华丽的宝剑也出了鞘,只不过却并没有指向李复,而是落在了桌上。这柄宝剑削铁如泥,就这么直挺挺落下,竟然将厚约半尺的硬木茶桌给穿透了,一丁点剑尖露出在外,正炫耀着这柄神剑的锋利。 “李盟主,这里三个人都是修习剑术的,或许我二人修习剑术稍晚,但却不一定就比盟主大人要逊色许多才是。” 冀华廉显然是愤怒了,面对如同挑衅般的试探,倘若像司空孤一般冷笑着盯着对方,面上无悲无喜,那才能称之为异常。 少年英豪,自然要血气方刚才是,只可惜这一条江湖规则仅仅只适用于江湖最底层。司空孤很快就读懂了冀华廉究竟想要什么: “李盟主,今夜过来找我兄弟二人,莫非只是想要告诉我们襄州城中有人下毒,然后顺带与我们比试比试?” 在最高阶的江湖议事堂上,从来都只有利益交换,所谓的意气用事,也不过是交换前的一种筹码而已,这种筹码只是虚码,丝毫也当不了真。 司空孤问出这句话,李复便知道冀华廉与司空孤果真是同道人,这一手无非是想要从李复口袋中多赚得一些好处而已。 “看来是我错怪了二位少侠?” “啊啊,那当然,否则还能有哪一种解释呢?”司空孤挠挠头,嘴角的冷笑也消失无踪了。 “原来如此,那么李某就在此给二位少侠陪个不是了。” 冀华廉却不领情,而是硬生生呛了一句:“不知在李盟主眼里,‘冤枉’二字值多少两银子?” 李复眉脚一跳,冀华廉此言问得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但却仍使得统领江南盟十年的李复心头一突。 “银子?” 尽管心中诧异于冀华廉有此一问,却也只得惊疑地问了一声。 “哈哈,说笑而已。” 冀华廉笑了笑,露出笑容,站起身收回了那柄镶满宝珠的神兵锐器。 “这个笑话,真不这么好笑啊,冀少侠。” 李复此刻哪里笑得出来,冀华廉定是知道一些什么,否则他绝不会有此一言,正待李复平复心境,准备确认自己心中那个猜想时,却又听冀华廉道: “李盟主,在下深感疲倦,便回屋睡下了,我如今不过是游历江湖,不堪师门重负,师兄大约明日就会赶到襄州,若有与我昆仑相关的要事,还望李盟主与师兄详谈好了。” 言罢,起身离去,只余下呆愣在座位上,双目瞪得浑圆的李复,迟迟未能挤出一句话来。 “李盟主,碍事的人主动离开了,有话想说,便说吧,放心好了,隔墙无耳,子荣兄说睡下了,那便是睡下了。” 眼见着将面具撕毁,露出血淋淋面容的司空孤,李复不由得苦笑起来。 年轻一辈的江湖侠客,原来已经厉害到这种程度了么? 真是可怕至极啊。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李复满肚子疑惑地问出这一句话,也不再摆出江湖前辈的姿态,他已经猜到那个一直与他有书信往来的人根本不是吴先生,而是面前这个震惊整个江湖的少年侠客。 “我猜到盟主会来,却不知道盟主何时会来,说实话,在盟主身影落在房门前时,我根本没有想过盟主可能会来。” 这个解释虽然不能令李复满意,但好歹也算司空孤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那他呢?” 对于冀华廉,李复还是有些陌生的,但很明显,他不仅仅只是昆仑弟子这么简单,今夜之后,李复更加坚定了自己这个观点。 “他也和我一样猜到了,接下来就看李盟主能不能猜到他是如何想的了。” “他是如何想的?这倒是不好猜”李复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朝上指着,司空孤会心一笑。 “李盟主果然也是聪明人。” “百晓生与我相交莫逆,看来他是真的想要退出江湖了” 李复叹息一声,至此他才确认了司空孤的真正身份,这个人称“小仁侠”的江湖新秀,与其说是江宁司空家的复兴者,不如说是百晓生的继承人。 虽然李复猜不到司空孤究竟是通过什么途径与百晓生牵扯上了关系,但凭着百晓生如今为他造势的事实来看,下一位百晓生,必然是这个司空孤。 “江湖未定,白先生还不能退出江湖。”司空孤透露出的消息,若是放出一些风声,只怕整个江湖都会山海颠覆。说百晓生在江湖未定之前还不能退出江湖,这就说明江湖大定之时,百晓生一定会退出江湖吧? “江湖迟早会大定的,秋山大会,不正是为此而召开么?” “如今已经有人在城里挑事了。” “少侠应该很清楚,无论是谁挑事,幕后黑手都只有一个。” “不错,所以说,李盟主方才实在冤枉了我们” “那么,‘冤枉’究竟需要多少银子呢?” 李复的问题,令司空孤很满意,当然,那双眼睛透露出的激动与贪婪,更令司空孤确认一个事实:自己没有找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