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妃生存手册》 第1章 大婚 赐婚时皇后曾说,琅琊王世子“威武骁勇,鲁直豪迈”,福阳公主唯恐朱赢脑子愚钝不能理解,斜着眼一脸嘲讽地替她翻译“就是一介武夫,脾气暴躁。” 提到一介武夫脾气暴躁,朱赢瞬间想到张飞,李逵,程咬金电视剧里的形象。 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后,她回过神来,精神自虐告一段落,身体上的不适又开始叫嚣。 话说她顶着这一身足有二三十斤的行头等了快一个小时了吧,李逵哦不,琅琊王世子李延龄呢? 该不会俗套的因为不满婚事,就不来洞房了吧?如果是,派个人来吱一声也行啊,从帝都到缅州,她在马车上足颠了三个多月,一到新都,又立马被接入王府成亲,一整套繁文缛节下来,她早已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更何况腕上还累累套着十八只金镯。 明明是帝国公主,却一副暴发户嘴脸,她实是无奈得很。 偷偷弯下酸疼的腰肢,一旁的教养嬷嬷尚嬷立刻声如洪钟:“请公主挺直脊背,保持端仪。” 你妹!你来顶着这一身金子挺胸抬头坐一个小时试试?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朱赢心中暗骂,却不敢不听。 这尚嬷原是福阳公主的教养嬷嬷,临行前皇后特意将她叫去,将尚嬷赐给了她,并声明为了维护皇家颜面,如果朱赢在琅琊王府言行失端,尚嬷有责任和权力替皇后给朱赢“立规矩”,并赐了尚嬷一把戒尺。 朱赢只恨不能跑到福阳公主驸马府里去问她:大姐,我跟你到底有什么仇? 不过比起尚嬷,朱赢清楚,这琅琊王府,琅琊王世子李延龄,才是她真正需要去面对的难关。 太-祖皇帝李灞打天下时,赵氏已是缅州雄主,为了统一政权,更为了博个仁君的名头,李灞派文臣每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去游说(骚扰?)赵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足足游说了半年多,其中一位前朝老臣甚至还在赵氏府里说着说着就寿终正寝了。就在这种情况下,赵氏终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不胜其烦),同意以主权独立为条件臣服于太-祖皇帝建立的旻朝。 于是太-祖皇帝封他为琅琊王,还赐姓李,以示恩宠。 旻朝经过两代君主苦心经营,政权稳固国泰民安。皇帝闲极无聊就开始担心琅琊王偏安一隅实力雄厚,恐有不臣之心,于是限制与缅州的盐铁贸易,还将人琅琊王的嫡长子摄去帝都,名为求学,实为人质。 这代的琅琊王李承锴也是好脾性,生生忍了。 未几又发现旻朝凶悍的邻居猋族在其首领额萨王苏赫巴兽的统治下益发壮大,时扰边境,于是又想起了离边境线最近且实力雄厚的琅琊王,并开始了“拉拢示好”的一系列举动。 第一件事便是放已然三十余岁的琅琊王长子李延寿回缅州。(朱赢语:反正已经养废了,押在帝都的意义不大,顺水人情,不做白不做。) 第二件事,钦定琅琊王嫡三子李延龄为王世子。(朱赢语:听闻琅琊王嫡次子李延年素有智谋还文武双全,实力雄厚的藩王不需要太聪明,关键时能打就行了,于是李延年同志悲剧地被pss了) 第三件事,将年方十五的朱赢公主下嫁给琅琊王世子李延龄。(朱赢语:人原本有婚约的还逼着人退婚,坑女大帝我恨你!) 这种情况下,琅琊王府众人脑袋被驴踢了才会善待她。 朱赢正胡思乱想,耳边门响,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多而不乱。 未几,透过盖头下面的金丝流苏看到面前缠枝牡丹的地毯上多了一双脚,瞧着那双粉底绣金蟒皮靴的尺寸,朱赢小心肝都颤了起来:这得多大的人,才能有这么大双脚? 房里仍是静悄悄的没有人语声,这庄严肃穆的感觉,朱赢自觉别说成亲,出殡怕都比这热闹些。 一阵窸窣后,盖头底下伸来一杆乌木包金的秤,朱赢再次把电视剧里张飞李逵等人的形象过了一遍,让自己有些心理准备。 谁知盖头没挑起来,耳边突然响起一道仆妇的声音:“三爷,表姑娘不见了,花园里湖边发现了表姑娘的鞋,王妃急得不行,叫您速去。” 乌木秤顿了一下,便缩了回去,那双大脚方向一转,竟是要走了。 “夫君且慢!”朱赢自行掀了盖头,迎着一屋十数双惊愕的目光,仰头看着那身着喜服高大伟岸的男子,心底呻吟:这算现实版熊和狐狸么?面上却是甜甜一笑,问:“夫君,今夜还要等您回来吗?” 出乎意料的,李延龄长相不差,至少比起朱赢印象中那些“一介武夫”而言,他长得应该还算英俊的,只是一双长眉太过锋锐,目光冷硬看着有点凶,唇薄而色淡,显得有些无情。 此刻他看着床沿上自己的新娘,那双名刀般的长眉皱得紧紧的,也不知是不满她自行掀了盖头的行为,还是不满她瘦削单薄的身材。 然而最终他什么都没计较,留下一句:“不必。”扬长而去。 见新郎走了,并且扬言不会再回来,屋里那些准备说吉利话和捧着各色点心的喜娘侍女便都依次退了出去。 偌大的新房里只剩了朱赢和贴身侍女凌霄鸢尾,以及尚嬷。 “看来这琅琊王府人丁不旺啊,找个人还得把新郎拉出去。”凌霄怜悯地看着朱赢:“公主,您可得捏紧了您的嫁妆呀,别都贴了夫家。” 朱赢翻了个白眼,看着一旁蠢蠢欲动的尚嬷,忙道:“尚嬷嬷,且等一下,待我把这些镯子摘了您再打。手太沉了,抬不起来。” 鸢尾乖觉地上来帮朱赢卸镯子,凌霄却瞪大了双眼问:“打?为什么要打?公主又做错什么了吗?” 尚嬷冷声道:“满天下去问问,哪有新娘子自己掀盖头的?看着吧,这事一准成为王府笑谈,便是传回帝都去也不一定。” “可你也听见了,姑爷走了就不打算回来了。公主累了一天,难不成还让她顶着盖头坐着再等一夜不成?明天拜见王爷王妃体力不支昏倒怎么办?”凌霄大声分辨。 “你也是宫里出来的,这般没规矩,公主不定就是被你带坏的!”尚嬷气着了,抽出戒尺就去打凌霄。 凌霄一边躲一边道:“公主早说了,我们是三流的宫女配三流的公主,谁也别瞧不起谁。你一流的嬷嬷怎么也被主人踢到三流来了?既来了便该入乡随俗哎哟!” 尚嬷虽五十出头,动作还是灵敏的,凌霄好歹给她抽了一下。 朱赢看着终于热闹起来的洞房:“” “好了尚嬷嬷,快些打完,我要歇息了,实在熬不住了。”朱赢伸着手道。 尚嬷看着这对主仆,实在气不过,过来狠狠打了四下。 朱赢疼得嘶嘶抽冷气。 鸢尾别过脸不忍看。 凌霄在一旁大骂:“你个老虔婆!” 朱赢见她打了四下便停下了,问:“打完了?” 尚嬷追逐一番,也有些气喘,道:“此事你只错两分,本来只打两下,还有两下罚你管教侍女不严。” 凌霄闻言,气得又要跳脚,鸢尾忙扯住她道:“赶紧帮公主洗洗睡吧,瞧这困意打都打不去了。” 朱赢感动:“知我者,鸢尾也。” 于是凌霄和鸢尾便伺候着朱赢洗漱更衣。 “尚嬷嬷,你忙了一天,也该累了,下去吃点东西休息吧。放心,今晚大约我也不会再有机会犯错了。”朱赢道。 尚嬷倒也没多说什么,告退离开了。 “公主,这尚嬷嬷狗仗人势的,您何必给她脸?难不成皇后娘娘还能因您发落了她而跑来找您不成?”凌霄一向心直口快,当下便忍不住抱怨。 朱赢不答,只偏首问一旁的鸢尾:“鸢尾,你怎么看?” 鸢尾弱弱道:“奴婢觉着公主暂时还是忍着些好。” “为什么?”朱赢问。 鸢尾更小声道:“奴婢觉着公主眼下无非三种结局,第一,拢住王世子和王爷王妃,在缅州站稳脚跟。第二,拢不住王世子,王府借故退婚。第三,琅琊王与皇上积怨太过,让您‘病死’府中。第一种和第三种且不论,若是第二种” 凌霄惊了一跳,道:“不会吧,公主可是公主啊。” 朱赢自嘲道:“若我是皇后所出,他们或许不敢。” “可旁人不知,公主要拢住王妃,恐怕有些难度。”凌霄支支吾吾道。 “怎么?进来第一天莫非你就打听到了什么新消息不成?”鸢尾问。 凌霄道:“是三七打听来的,听说王世子原来的未婚妻是他的嫡亲表妹,王妃的嫡亲外甥女。” 鸢尾目瞪口呆。 朱赢打了个哈欠,道:“怪道表姑娘失踪需要王世子去找。罢了,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吧,如今最重要之事便是——睡觉。” 因着连日奔波劳累,朱赢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只觉旁边一个什么物事暖烘烘的,她也是睡迷糊了,还以为是她上辈子的丈夫迈克尔,当即身子一侧,动作十分熟练流畅地将一手一脚搁了上去。 谁知几秒钟过后,那物事一个翻身,将她重重地压在身下。 对了,她跟迈克尔离婚了,而且,她穿越了! 朱赢瞬间便被吓得睡意全无,睁开眼一看,昏黄微弱的灯光下,一双男人的眸子狼一般闪着寒光。 第2章 洞房 朱赢与男人大眼瞪小眼,还未反应过来,便觉里衣下摆被掀开,一只手摸了进来。 朱赢原本该羞赧,然而痛感却比羞赧先一步报到。 靠,这大哥手里该不会捏着一片砂纸呢吧? 朱赢这世的身份是公主,虽然爹不亲娘不在,在宫里待遇不高,但比起寻常平民女子,这身皮肉到底是娇养着长大的,嫩着呢,被这砂纸似的粗糙手掌一摸,心里顿时叫苦不迭。 但比之更重要的是:确认这人身份。 李延龄临走时说过不回来,若有人趁着这会儿灯火昏暗弄个冒牌货来与她圆房,明天再让正主来抓奸在床,她上哪儿评理去? 于是便强忍着不适小声叫:“王世子?” 男人不理她,兀自将她的肚兜扯下来。 眼看男人要动真格的,朱赢急了,伸手捧住男人的脸,努力凑过脸去亲了他一下。借着凑近的机会,终是看清那两道太过锋锐的剑眉,以及那唇角鲜明的薄唇。 是李延龄没错。得出这个结论,朱赢松了口气,但转瞬便紧张起来,只因因为她那一亲,男人看着她的目光更锋利了,如果目光能质化,朱赢毫不怀疑自己眼下已经成了庖丁解牛中的那只牛。 “夫君,我”朱赢不知他是不是因此不悦,正想示一下弱,不料话还没说完,男人的唇已经重重地压了下来。 朱赢只觉唇上一阵痛,心中哀嚎:这家伙到底是没有经验还是存心报复啊?谁家亲嘴用咬的吗? 而且他还手口并用,这边咬着她的唇,那边已经把她亵裤都扯下来了。 朱赢真切地紧张起来,以这哥们和她的体型差,若让他这么硬来,说不定明天朱赢公主新婚夜突然暴毙的消息就会形成书面文件从琅琊王府发往帝都。 “夫君,夫君,让我去拿件东西好么?”趁着李延龄分神脱自己衣服的瞬间,朱赢急忙道。 李延龄盯着她,不动。 “求求你,夫君。”大眼朱唇的少女可怜兮兮地哀求。 李延龄从她身上直起身子,顺便把自己衣服给脱了。 朱赢一眼瞄过去便看到了男人肌肉贲起的健硕身躯以及她觉着自己今夜怕是死定了。 拢起小衣,她本想再穿上亵裤,但眼角余光扫到男人的脸色,她咬咬牙就这么光着下身下了床,来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取出盒中的贞洁帕和自备的一盒生肌膏,重又回到床上。 尽管她没有磨蹭,但男人明显已经很不耐烦。她知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为了今夜能少受点罪,索性心一横,用手挖了一大块生肌膏,还未进行下一步动作,谁知男人未卜先知,一把钳住她的手,问:“什么东西。” “夫君,这只是生肌膏。”尽管朱赢有个现代人的灵魂,但对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做这种事也尴尬死了好吗?偏他还一副怀疑的样子。 好吧,朱赢承认,是她这具身体的老爹对不起琅琊王一家,可她也是受害者啊。 李延龄一双长眸精光四射地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吃了它。” 朱赢:“”她明白他不信任她,自己也拒绝不得,只得将那生肌膏填入口中。 且不论这外用的药膏内服会有何反应,光这味道也是没谁了。 “夫君,如果我害你,我能有什么好处呢?你若不测,我还能活命不成?”朱赢忍着强烈的作呕,试图和他讲道理。 效果应当还是有的,因为他收回了那凌厉审视的目光,吐出两个字:“继续。” 朱赢囧,但还是认命地重新挖了块生肌膏,然后 见男人并没有拒绝的意思,反而有点享受,于是她灵机一动 男人不禁撩拨,战斗顷刻结束。朱赢松了口气,身边没有可以清理的帕子,朱赢便拿那块没有用上的贞洁帕很是贤惠地替他擦了擦。 李延龄也没说话,整理完毕两人便一同睡下。 朱赢以为逃过一劫,心中不免窃喜,努力酝酿睡意。刚有点意思,那边一只手伸过来,将她侧睡的身子掰正,然后便压了上来。 朱赢微微一挣,便感觉到了他的蓄势待发,忙道:“夫君,让我服侍你吧。” “方才不是服侍过了么?”李延龄不咸不淡道。 朱赢艰难道:“有、有新花样。” 新花样便是这次用了嘴。 这次时间比上次长了些,但好歹也让朱赢得逞了。 再次逃过一劫的朱赢躺在床上,有些身心俱疲,偏耳边还传来男人冷淡的声音:“你真是公主?” 靠!技术太熟练被怀疑身份了。 朱赢脸颊发烫,低声道:“宫中有专门的教习姑姑。” “荒淫!”男人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我擦!方才也不知是哪个王八蛋激动得双颊通红一脸迷醉。朱赢腹诽。 看看窗户,外面已隐约发了白,朱赢心道没多久就该起床了,还是赶紧养养精神。 谁知刚闭上眼,那边又压了上来。 朱赢这次真吓着了,因为她直觉地感到李延龄这次没打算让她用旁门左道来服侍他,只得结结巴巴道:“夫君,快、快天亮了。” 李延龄不理她,只以不容抗拒之势拉开她的腿。 朱赢急忙伸手去够生肌膏,李延龄长臂一伸,生肌膏飞了出去,啪的一声砸在墙上又滚到地上。 朱赢欲哭无泪,早知他根本没打算放过她,她又何必做那些丧权辱国有份的事?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赔了夫人又折兵。 男人对她没有丝毫怜惜,朱赢痛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偏又昏不过去,只能生受着。 实在受不住时,她也曾哀哀求饶,但男人根本不为所动。 他被朱赢伺候了两次,这次便持久了许多,待他完事,天都大亮了。 他略休息了片刻,便披衣起来,沉声道:“来人!” 门开,侍女们端着洗漱用具鱼贯进来。 凌霄和鸢尾扑到床边,鸢尾都快哭了,颤着声音问:“公主,你还好吧?” 朱赢困难地睁开双眸,看到自己最亲近的两个侍女,低声道:“我没事。”目光转到眼神又是心痛又是愤怒的凌霄脸上,又特意低声叮嘱:“凌霄,这是我的本分,你别多话。” “公主,该起了。”这是尚嬷的声音。 朱赢闭了闭眼,道:“扶我起来。” 凌霄力气大些,她扶着朱赢,鸢尾掀开被子,忍不住低叫一声,惊恐地用手捂住了嘴。 朱赢低眸看了看,自己肩臂腰腹处多处青紫,而腿根处却是一片刺目殷红,真是狼狈不堪。 凌霄那丫头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没事,扶我去洗漱。”朱赢伸手按住她的手,笑了笑道。 冰糖,银耳,雪梨和枸杞四个丫头也进来了,六个人齐心协力帮朱赢收拾整齐。 朱赢四顾不见李延龄身影,他的侍女倒还都在。 她招来其中一个,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奴婢名叫简书。”侍女道。 “王世子去哪儿了?”朱赢问。 “王世子去花园练枪了。”简书偷眼看了看朱赢,方才王妃身边的齐嬷来收贞洁帕时,她瞧见那帕子整个鲜血淋漓的,吓人得很。而看世子妃的样子,除了神色虚弱了些,却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朱赢沉思:今天不是该去给王爷王妃敬茶么?李延龄扔下她去练枪了 人家毕竟是儿子,哪怕有什么错漏,爷娘怕也只会怪罪到媳妇身上。 朱赢调整好心态,对简书道:“我初来府中,不认得路,你引我去拜见王爷和王妃吧。” 出了她所在的崇善院,朱赢算是着实体验了一把美人鱼公主上岸的痛苦。 真是步步锥心的痛啊,只不过人家痛在双足,而她痛在 路上不少仆从来来往往,见到她也不行礼,只愕然扫个一眼两眼,估计是从没见过独自去给公爹公婆敬茶的新妇。 好容易来到王妃的居所敦睦院,朱赢已是汗湿重衣,如不是凌霄和鸢尾一边一个扶着,只怕连站稳都难。 鸢尾抽出手绢给朱赢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低声问:“公主,你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朱赢深吸了两口气,正想进院子,冷不防里面走出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妇人,正是早上来收贞洁帕的那个齐嬷,一见了朱赢一行,眉头一皱,喝道:“站住!这是王妃的院子,尔等何人,竟敢擅闯?” 凌霄刚想说话,朱赢伸手拦住她,看着齐嬷道:“我是王世子妃,朱赢公主。” “哦,原来是公主,请恕老奴眼拙。”齐嬷草草行了一礼,仍是不让路,只问:“不知公主来此何事?” 朱赢放下脸,道:“我来此何事,轮到你一个奴才过问?尽管通禀便是。” “呵,不愧是公主,张口奴才闭口奴才,这琅琊王府在公主眼里,就没有不是奴才的人吧?”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女子冷哼。 朱赢转身,只见两名年岁差不离的中年贵妇正在一大帮奴婢的拥簇下缓缓走来。 第3章 姑爷无情 齐嬷一见两位贵妇,忙上前行礼道:“见过姑太太,见过姨太太。”又对称为姨太太那妇人身边的一名妙龄女子道:“见过表小姐。” 朱赢看着两人,两人毫不掩饰眼中轻视之意。 “既知本宫是公主,何以不见礼?”朱赢问。 姑太太李鉴华嗤笑一声,道:“你既已嫁入琅琊王府,论辈分便是我等晚辈,岂有长辈给晚辈见礼之理?” 朱赢不怒不气,只若有所悟道:“哦,如此说来,琅琊王府的规矩是,辈分大过君臣了。”她当即挣开左右侍女的搀扶,敛裾屈膝,向两人端端正正地行了个晚辈之礼:“朱赢见过姑母,见过姨母。” 李鉴华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服软,正发愣,姨太太穆元禧看着尚嬷问:“你在写什么?” 尚嬷头也不抬,羊毫在身边侍女捧着的砚台里蘸了蘸,继续在册子上奋笔疾书,口中道:“老奴是朱赢公主的教养嬷嬷,记载公主起居言行是老奴日常职责之一。公主每天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要记载下来,一式两份,一份呈交宫里,一份留作存档。” 李鉴华与穆元禧面色丕变,两人互看一眼,同时向朱赢行礼道:“臣妇参见朱赢公主。适才臣妇得见公主天顔,惊喜太过,以致手足无措,如有失礼之处,还请公主见谅。” 两人前倨后恭的无耻样,直让朱赢自愧不如。 朱赢刚想叫两人免礼,“姑母,姨母,你们在做什么?”李延龄过来了。 齐嬷忙道:“见过三爷,回三爷,姑太太和姨太太正在给公主行礼。” 李延龄目光转到朱赢脸上,灿烂的晨曦也只显得那双眸子更加冷漠而已。 他盯着朱赢,冷声道:“琅琊王府只能有我李延龄的内人,你要摆公主架子,就滚回宫里去。” 李鉴华急得去扯李延龄的袖子,向尚嬷那边抬了抬下巴,然后又摇摇头。 李延龄浓眉一皱,抬脚就向尚嬷走去。 朱赢身子一移,拦在李延龄身前道:“夫君请息怒,姑母和姨母适才已告诫过朱赢,王府里只有晚辈,没有公主。朱赢会谨记的。尚嬷嬷是朱赢的教养嬷嬷,一言一行只为了规矩朱赢,别无它意,还请夫君不要介怀。” 李延龄一手拨开她,径直走到尚嬷面前,从她手里抽过册子,扫了两眼,见册子上只记了朱赢公主在王妃院前偶遇姑母与姨母,双方互相见礼,言行无差。 李延龄冷冷地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尚嬷,将册子扔还给她,转身向敦睦院走去。 朱赢困难地跟上。 到了嘉意堂,堂内人倒是不多。 主座上一左一右坐着琅琊王李承锴和王妃穆元祺。 下面右边坐着那位在帝都足呆了二十余年的嫡长子李延寿及她的妻子孟氏,还有一双儿女。 左边坐的应该是被李延龄抢了世子位的李延年及其妻子罗氏,罗氏身边站着两个儿子,腹部鼓起似是有孕在身。 众人见新人来了,齐齐看过来。 朱赢今日穿了件正红色凤凰掐金锦绣华服,头插攒珠累丝金凤大头钗,耳坠赤金流苏镶红宝耳环,胸前挂着有凤来仪赤金璎珞红宝福锁项圈,腕子上仍是戴了十八个龙凤金镯。 这一身行头是按着仪制穿戴的,可惜朱赢年小体弱,根本还未长开,撑不起这一身华贵。与一旁高大挺拔轩昂英气的李延龄更不匹配。 她身高仅到李延龄的胸。 一般公主下嫁,给公婆敬茶是不需下跪的,有些身份低些的公婆甚至还要反过来拜见公主。 但琅琊王夫妇面前却端端正正放着两只蒲团。 朱赢明白自己也就空有个公主的名头,实际什么靠山都没有,故而也没什么抗拒之心,老老实实地过去跪了,磕头敬茶。 琅琊王李承锴五十出头,头戴金冠身穿王袍,一张端正的国字脸,眉宇间英气飒然,却也不苟言笑。 朱赢磕头奉茶,叫了他一声父亲,他也只淡淡“嗯”了一声,递过来一个轻飘飘的红包。 然后是拜见穆王妃,穆王妃赏了她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元镯,看她冷汗涔涔面色苍白,目带怜悯道:“可怜见的,小小年纪千里迢迢地从帝都嫁到我新府,这小脸都瘦脱了形,日后也不必日日来请安了,且好生将养着吧。”说着又招手让身后两名侍女上前,继续对朱赢道:“芳美芳满这两个丫头跟随我多年,都是得力的人,以后就留在你身边伺候。” 朱赢恭敬道:“多谢母亲关心。” 接下来便是见过同辈兄弟了。 李延寿夫妇是随着朱赢的送嫁队伍一起回来的,双方早已熟悉。不过李延寿在帝都过了二十余年谨小慎微的生活,做小伏低的习惯早已深入性格,见朱赢以弟妹身份向他行礼,还有些诚惶诚恐。 二伯李延年与李延龄之间隔着一位嫡女李惠宁,故而弟兄两个差了七岁,李延龄今年21,李延年28。 朱赢略略一看,三兄弟间数这李延年长得最好,真正是肤白如玉剑眉星目,还未说话,眉目间已带三分温和,甩出一脸锋锐冷漠的李延龄不知几条街。 其妻罗氏也是个少见的大美人,尽管已是两个孩子的妈,还是个孕妇,依然肌肤白嫩貌美如花,两人坐一起珠联璧合分外登对。 朱赢与之一一见礼,随后又正式拜见了一同进来的李鉴华和穆元禧,穆元禧身边的少女是她女儿,明艳高贵气度雍容,比她还像公主。 朱赢暗忖:不知此表姑娘是否就是彼表姑娘? 见过了亲戚,一行便都出了嘉意堂,来到三恪堂用早点。 早点倒是丰盛,只朱赢伤处痛不可抑,支撑到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抬下手都分外艰难,也就吃不下什么了。 席间李延寿的夫人孟氏见她没怎么动筷,几次开口想说些什么,但见同桌除了她之外谁也没说话,便也讷讷地收回了目光。 “爹,上午我便回骁骑营去了。”另一桌传来李延龄的声音。 “刚成亲一天,何必如此着急。”李承锴淡淡道。 李延龄道:“为着成亲已耽误了好些时日,大比在即,我可不想骁骑营成为酒囊营。吃过饭我就走。” 朱赢能感觉到桌上射来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她也不知如何回应才好,干脆低着小脸继续装矜持。 好容易熬到结束,李延龄自是不会体贴地等她一同回去,几步就消失在她眼前。 待她回到崇善院时,简书等侍女已经在给他收拾行囊了。 李延龄正在窗边仔细地擦一柄铁枪。 “夫君。”朱赢怯怯地靠近,经过今晨,对于这家伙不动刀枪就能让她血流成河的本事,她真的有些发憷。 “什么事?”李延龄眉眼不抬。 朱赢咬了咬唇,还是厚着脸皮开口:“你能留几个护卫给我吗?” 李延龄抬眸看来,那双眼近看其实还蛮精致的,不过目光似刀刃般太过锋利,总让人不敢细看。 看着这双眼里毫不掩饰的讥讽,朱赢急忙澄清:“我不是担心府里不安全,只是,我偶尔也许会出府采买些东西。” 李延龄冷冰冰道:“你要出府,自会有人跟着你的。” “哦。那夫君你路上注意安全。”朱赢退到一边坐下了。 两刻之后,李延龄走了,朱赢送他到崇善院门口。 “姑爷对公主也太无情了。”回房途中,鸢尾低声道。 朱赢苦笑了笑,没有说话。 虽说两人名义上已是夫妻,但又不是人家自愿娶的,在这个妓院都合法经营的朝代,指望人家跟你睡了一觉就对你负责,做梦呢。 回到房中,朱赢的奶娘郑嬷及随侍太监三七等人都已等在房中,自来了王府他们一直负责看守嫁妆,此刻可以归置那些箱笼了。 朱赢让凌霄扶自己上床,她实是撑不住了,嘱咐郑嬷等人先将嫁妆归拢了,旁的事等她起来再说。 睡了不知多久,忽被一阵惊叫声惊醒。朱赢倏然睁开眼,只听外面大叫:“走水了!走水了!” “凌霄!凌霄!”她撑起身子大叫。 “公主。”鸢尾从窗口奔了过来。 “怎么回事?”朱赢问。 “像是院子里走水了,您别急,郑嬷嬷和凌霄她们已经去处理了。”鸢尾扶着她道。 朱赢揉了揉额头,道:“扶我起来吧。” 起床穿好衣裳梳好头发,朱赢正欲亲自去看看怎么回事,却见郑嬷与凌霄一干人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哪里走水了?”朱赢问。 郑嬷是朱赢母亲留下的婢女,看着朱赢长大的,最是心疼朱赢,回来见朱赢形销骨立地站在门口,一张小脸毫无血色,忍不住上来握着她冰冰凉的手道:“公主莫急,不过烧了半间厨房而已。中午大家伙吃的府中大厨房送来的饭,一个庄头的婆娘怀着身孕,说是没吃饱,那庄头便趁人不注意偷偷去小厨房煮饭,一时不慎引燃了灶口的柴堆,这才走了水。” “人呢?人有没有受伤?”朱赢问。 郑嬷道:“人倒是没事,不过给府里的卫兵给押走了。” “公主,公主救命啊,公主”正说着呢,屋外头突然传来一妇人的哭叫。 朱赢走到窗口,见一大腹便便的妇人正跪在房前的道上,大蓟和当归两名太监扯着她的胳膊,三七正拿东西堵她的嘴。 妇人身后还哭爹喊娘的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和两个更小的孩子。 “这是那庄头的家眷?”朱赢问。 郑嬷皱着眉头,道:“正是。说起来陪了两户庄头给公主,瞧瞧这一家子,也就那庄头一人能干活。” 朱赢招来穆王妃给她的那两名丫鬟,问:“在府中,仆人犯错,比如说无意中导致走水,该怎样处置?” 名叫芳美的丫鬟道:“回公主,府规中有几条规定,下人一旦触犯,都需处死的,放火便是其中一条。” 第4章 尚嬷 不小心烧了半间厨房便要处死,朱赢正惊诧琅琊王府府规之严,那边齐嬷带着犯事的庄头进了院子。 “老奴见过世子妃。”她仍是草草行了一礼。 “免礼。”朱赢道。 齐嬷直起身子,开门见山道:“崇善院小厨房走水之事,王爷和王妃俱已知晓,本来按着王府府规,这奴才是要处死的。王妃宅心仁厚,念及府中新办喜事不宜见血,况这奴才又是世子妃带来之人,便饶他一命。王妃特命老奴将这本王府家训送来给世子妃过目,望世子妃日后能按着府规严格约束下人。” “有劳齐嬷嬷,请替我带话给王妃,待安置了这些下人,我亲自过去向她请罪。”朱赢说着,示意鸢尾递上一份红包。 齐嬷也未客气,拿着便走了。 朱赢拿过那本厚厚的王府家训,翻了几页后便问郑嬷:“这院中可有大些的厅堂么?” 郑嬷道:“西面有间花厅,看着似乎挺大。” 朱赢道:“郑嬷,你和凌霄鸢尾下去,让所有陪嫁的人都到花厅集合。” 三人领命退下,一直站在一侧的尚嬷也想走,朱赢扬声道:“尚嬷嬷请留步。” 尚嬷停住,回身道:“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朱赢屏退房内众侍女,看着尚嬷道:“尚嬷,您是聪明人,我就不跟您绕圈子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尚嬷有些诧异地看了朱赢一眼,一个公主对一个奴才用了“您”字,这可谓亘古未有。她不知道的是,在朱赢上辈子,懂礼数的年轻人称呼比自己年长的老者,用“您”字很普遍。 “公主请问。”因着那份诧异,她语气不免恭敬了许多。 “如果我没猜错,送您来当我的教养嬷嬷,应是福阳公主的意思吧。我虽不知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她,但料想她让皇后送您给我做教养嬷嬷定然不是出于一番好心。而她挑中您,必定因为您在她眼中是得力的,但,这数月来观您言行,对我虽是严厉,却从不借题发挥无故刁难,为什么?”朱赢看着尚嬷,眼神诚恳。 尚嬷与她对视半晌,突似泄了气一般,双肩微微垂下,道:“因为我身负更重要的任务,那便是,无声无息地让您死。”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朱赢却毫无诧色,似是早已料到一般。 “那嬷嬷何以对我和盘托出?”她问。 尚嬷嬷抬眸看着窗外,眼神似虚似实,道:“我十三岁入宫,至今年五十有四。这四十一年来,每年生辰,我都能收到很多金银之物,底下宫女的孝敬,上头主人的赏赐。但,自我离家后,就再没有人给我下过生辰面,直到”她转眸看着朱赢,“直到遇到公主您。” 朱赢摇头失笑,道:“如此说来,福阳公主岂不可悲?与您多年情分,还抵不过我一碗寿面。” “情分?主仆之间哪来情分?不过各取所需罢了。奴才给主人办事,主人赏赐奴才,给奴才面子。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奴才必须有能力替主人办事。你给主人办好一万件事,也抵不过办砸一件事。年少时或许还有争功夺利之心,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许多事也就渐渐看清了,看淡了。如我这个年纪,无父无母无儿无女,所以狠得下心绝得了情,凡事可以不留退路。福阳公主与皇后娘娘看中我的,无非就是这点。却不知,凡是人,哪个不想有个真心相待之人。公主您虽同样身处高位,却与旁人不同。” “哪里不同?”朱赢偏首问道。 “您与您的侍女仆从之间,有情分。”尚嬷道,“在老奴看来,您身边除了鸢尾稍微好些之外,郑嬷软弱迂腐,凌霄急躁没规矩,三七油滑好打听,手脚还不干净,这样的人,居然能在深宫活到现在,除了公主您的护佑,奴婢实在想不出他们还有什么保命的手段。” “那嬷嬷有没有想过,我本是个无权无势且不受宠的公主,除了保住这些愿意跟着我的人,我别无选择。” “公主见过其他无权无势不受宠的公主吗?”尚嬷反问。 朱赢一愣,她穿来时真正的朱赢公主才三岁,得知这个公主没有靠山不受宠后,本着多做多错不做不错的原则,她几乎一直龟缩在燕贻阁没出去,以至于后来皇帝赐婚时,很多人都惊奇“什么?宫中还有个朱赢公主?”是以,如果电视剧里看来的不靠谱的话,她还真没见过真正无权无势不受宠的公主。 “奴婢见过,前朝的,这朝的,宫中什么都缺,惟独不缺不受宠的人。朱赢公主,您确是不受宠的人,但您不像。数月观察下来,对您,我只能用四个字概括,静水流深。” 朱赢捂脸,甚不好意思道:“尚嬷嬷您委实过奖了,有时候不动声色,不过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而已。” 尚嬷道:“便是这点,没有一定的功力,也是做不到的。” 朱赢正了正神色,看着尚嬷道:“尚嬷嬷您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眼下形势不容乐观,我也不能向您承诺什么。但您这份情,我记下了。” 尚嬷对她行了一礼,道:“公主万福,定能遇难成祥。” 朱赢站起身,不料牵动伤处,忍不住腿一软,差点又跌了下去,尚嬷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她。 “书桌可布置好了么?”朱赢问。 “布置好了,只公主的书还未归拢。”尚嬷道。 “我才有几本书?”朱赢觉得好笑。 “所以奴婢很好奇公主的见识到底从何而来。” 朱赢:“”她能说是上辈子带来的吗? “我想梳理一下底下那帮人,嬷嬷您帮我参考参考。”朱赢在书桌前坐下,尚嬷很自觉地替她磨上墨。 看到朱赢写的字,尚嬷更惊诧了,这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没有师傅经年累月的教导督促,哪里练得成? 然而对于朱赢而言,自她穿过来后,要啥没啥,也就时间多得是,总不能一直枯坐等死,于是自拿得起笔开始,每日都得花个几个时辰写写画画,十几年下来,自然而然也就有些功力了。 “姓名,年龄,籍贯,家中人口,卖身原因,技能特长,爱好兴趣”看到最后一条,尚嬷嬷看了朱赢一眼。 朱赢微笑:“若是做得好,赏赐时投其所好岂不事半功倍?若是做的不好,这也是个惩罚的参考。” 尚嬷嬷道:“还缺一条,以往的奖惩情况。这些人都是皇后作主给您挑的,皇后未必肯费神来为难你,但福阳公主你可知福阳公主为何为难你?” 朱赢睁大双眸道:“于我而言这可算千古之谜,在皇上赐婚前,我连福阳公主的面都不曾见过,实不知她为何处处针对我。” “那你可知福阳公主的驸马是谁?”尚嬷问。 朱赢想了想,道:“听说是傅阁老家的公子。” “公主常年幽居,不想消息倒也灵通。”尚嬷似笑非笑。 朱赢双颊泛起淡淡嫣红,道:“您也说了,三七为人油滑,好打听。” “福阳公主的驸马傅攸宁傅公子是傅阁老的嫡次子,真正是温雅如玉一表人才,前年殿试得了探花,皇上甚是喜欢他,福阳公主更是对他一见钟情。”尚嬷道。 朱赢不解:“挺好的一桩姻缘,可这与我何干呀?” 尚嬷扔出炸弹:“这位傅公子得了探花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上书皇上求娶您——朱赢公主。” 朱赢:“” “在皇后的干涉下,皇上最终将福阳公主下嫁于他。”尚嬷继续道。 朱赢捧头:“果然都是飞来横祸,我连这位傅公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还是先解决眼下的事要紧。”她在纸上添下一笔。 凌霄风风火火地回来,说是人已经都在花厅了。 朱赢问:“一共多少人?” 凌霄道:“连王妃给的芳美芳满在内一共62个人。” 朱赢想了想,将手中写好的纸递给凌霄,道:“你和鸢尾按照我纸上写的这些先去将每个人的情况都问清楚记录好,我一会儿过来。” 凌霄抱着笔墨纸砚兴冲冲地去了,尚嬷也跟了去。 这一松懈下来,身体各处又疼了起来。朱赢伏在桌上,想想也是委屈,穿过来就没娘,有爹等于没爹,困在那冷冰冰空荡荡的燕贻阁坐了十多年的牢。好不容易嫁出来,公婆不待见,老公拔鸟无情,更兼还有个沾亲带故的老公前未婚妻虎视眈眈 有时候朱赢真想一头撞死重新投胎算了。 可前一辈子疲劳驾驶撞车死,这一辈子霉运当头自杀死,想想也太衰了点。 耳边传来脚步声,朱赢抬头一看,是郑嬷。 “公主,吃些点心垫垫肚子吧。您的午膳本来放在小厨房的,这一走水,也就没了。”郑嬷将三碟糕点一盏热茶放到朱赢手边。 朱赢这才想起从昨天到现在自己就没吃什么东西,早饿过了头,当即喝了点茶,吃了块芙蓉莲子糕。 郑嬷站在一边,看着朱赢叹气:“公主自幼就苦,原指着出嫁时,不求多显赫富贵,但求有个能体贴心疼公主的夫婿就好。这下可好,显赫富贵有了,可姑爷看着,着实不是个会心疼人的。” 朱赢心道:指望他心疼人?他不让我疼我就感谢他八辈祖宗了。 “昨天刚成亲,今天便离府,这满府众人也不知如何看待公主呢。”郑嬷絮絮叨叨。 朱赢看着郑嬷,暗想:庆幸他走了吧,如若不走,今夜再来几次,明天你就可以给你家公主收尸了。 郑嬷仔细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劝诫朱赢:“俗语云,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公主,眼下看来皇上和姑爷您都靠不上,只能指望儿子了。不如您去求求王爷和王妃,让您和姑爷同去那什么营,好歹等您有了身孕再回来。” 第5章 表妹啊表妹 朱赢吃完点心,便让郑嬷扶着去了花厅。 彼时凌霄正在收拾做好的笔录,鸢尾的桌前还站着两三个人,其余人在一旁站得倒还整齐,就是都有些垂头搭脑的模样。 见朱赢来了,众人纷纷行礼,朱赢朝鸢尾摆摆手,示意她继续,然后在北墙下的主座上坐下,尚嬷嬷来到她身边,递给她一张单子,道:“62个人基本情况都在这儿了。” 朱赢接过一看:庄头两户,11人,浆洗,8人,针线,2人,大夫,1人,司药,1人,厨子,2人,采买,2人,厨工,4人,司茶2人,司衣2人,司寝,2人,司灯,2人,司仪,2人,花农,2人,洒扫,2人,器管,2人,倒夜香的,1人,丫鬟,10人,太监4人。 其中,两户庄头,大夫和司药,厨子,器管都是福阳公主送的。浆洗,针线,司茶,司仪,司衣,司寝,司灯,都是宫里的,但都是入宫不足半年的菜鸟。采买,厨工,花农,洒扫,倒夜香是婚前福阳公主从人牙子手里买的。而丫鬟里面,鸢尾和凌霄是朱赢自带,其余冰糖,雪梨,银耳,枸杞也都是婚前福阳公主从人牙子手里买的。郑嬷是朱赢自带,尚嬷是皇后送的,外加王妃送的芳美芳满,正好10人。4名太监中,三七是朱赢自带的,其余陈皮,大蓟和当归都是皇后从宫里挑的。 看到这份名单,朱赢就知道,自己嫁给琅琊王世子李延龄这件事,怕就是皇后和福阳公主一手促成的。 傅攸宁傅公子,您到底何方神圣啊?老娘被你坑惨了知道不? 朱赢弹了弹名单,笑道:“皇后娘娘和福阳公主替我考虑得挺周全,看看,人配的挺全。” 尚嬷嬷瞥她一眼,冷冰冰来一句:“公主下嫁,陪嫁众丫鬟奴仆只负责伺候公主一人,月钱也都从公主手里领取。” 朱赢:“”尼玛,待会儿赶紧问问一个丫头一个月工资多少? 这么一会儿,鸢尾那边已经全部登记完毕,凌霄捧着厚厚一叠纸往朱赢面前一递,一脸邀功地大声道:“公主,都做完了。” 朱赢点点头,示意她放下,然后看着众人道:“今天小厨房走水之事,大家都知晓了吧?”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作答。 尚嬷厉声道:“公主问话敢不应声者,杖二十!” 众人一个激灵,忙道:“回公主,都知晓了,知晓了。” 朱赢扫一眼众人,道:“别觉着我年小便来欺我,你们是跟着我来这儿的,管你们生的只有我,但管你们死的却不止是我,通过今日之教训,你们应当明白这一点。一家有一家的规矩,你们中有些人已经在宫里或者公主府里学过规矩,但来了琅琊王府,都别托大,老老实实重新学琅琊王府的规矩。王府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列出来的规矩,你还去犯,没人会去保你。从今天开始,所有人每天这个时辰都到这里来学规矩,三天后本公主要根据府规条例进行抽查,抽到之人,一个问题回答不上来,罚10个钱,两个问题,20个钱,三个问题40个钱,以此类推。所罚之钱都从你们这个月的月钱中扣。都听明白了吗?” “回公主,听明白了。”听说有打奴才板子的,也有饿奴才肚子的,但罚奴才的铜钱,这公主真是众人更垂头搭脑了。 “公、公主殿下”有个女人的声音低低怯怯地响起。 朱赢目光穿过人群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个黄瘦黄瘦的女人,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抱着她的腿,母女二人都似兔子一般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朱赢放柔了语气。 许是她态度温和,那女人也就犹豫了两秒,又看了一旁的丈夫两眼,被丈夫推了一下之后,就鼓起勇气道:“公主殿下,奴婢的孩子还小,怕、怕是记不住。” 嫁妆中没有田庄,却有庄头 朱赢无奈之余,道:“十岁以下的孩子我不会问,但父母要严加管教,若犯错,父母代其受过。” 见无人再有异议,朱赢便把手边那本王府家训递给凌霄,道:“你识字,声音又大,就由你负责每天读府规给他们听。读下人篇就可以了。” 凌霄这丫头禁不住夸,当即欣然领命,接过册子大声读了起来。 朱赢对鸢尾和尚嬷道:“你们两个陪我去见王妃。” 方才起床时朱赢只简单挽了个纂儿,要去见王妃自然又得重新装扮一番。 戴手镯时,朱赢套了两只龙凤金镯,又翻出皇后赏的那串红麝香珠手串,一起套上了。 来到敦睦院正房萱宁居,穆王妃正与其妹穆元禧及穆元禧之女,也就是表姑娘文静姝在东厢房内一起喝茶闲聊。 朱赢依旧是端端正正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穆王妃不咸不淡地赐座。 朱赢站着没坐,先就小厨房走水之事向穆王妃赔罪。 穆王妃没什么表情道:“大婚第二日就走水,本就不吉,若再杀人,便更不吉了。这次是念你刚刚过府,一应规矩都不知晓,才不予追究。但你记着下不为例。送你的那本王府家训传了几代,所有人都得按府规办事,即便你是公主,也不可能为了你一再破例。” 朱赢低着头道:“谢王妃提点,朱赢谨记于心。” 穆王妃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的珠串上,淡淡开口:“你腕子上戴的什么,怪好看的。” 朱赢看了看手腕,抬头便似孩子受到夸奖般没心没肺地笑了,道:“这是皇后赏的,说是叫红麝香珠,我瞧着它颜色好看,还有香味,就戴着了。若王妃喜欢,我房里还有一副挂珠,待会儿给您送来。” 穆王妃摆摆手道:“这珠子颜色鲜艳,也就合你们这些年轻人戴,我们这个年纪戴着未免有些不庄重。” 朱赢想了想,目光转至一旁的文静姝身上,道:“那,那串挂珠便送给表姑娘吧,晨间认亲时未料到姨母和表姑娘在,失礼了,朱赢正不知该补什么见面礼给姨母和表姑娘呢。” 穆元禧道:“此珠串既是皇后所赐,公主理当诊视才是,我等草民,也不敢擅受皇家之物,公主心意,臣妇心领了。” 朱赢闻言,便也作罢。 “延龄他自幼好武成痴,十二岁便在骁骑营里磨炼,一年到头也没几天着家,否则也不会拖到现在他今日便丢下你回兵营,乃性格使然,实非故意冷落你,你要体谅。”穆王妃忽然道。 朱赢垂眉顺目:“世子是做大事之人,自然不会被儿女之情牵绊,朱赢都省得。” 穆王妃点头道:“你明白就好。” 又说了些场面上的话,朱赢便告退离开了。 见她消失在门外,穆王妃转头问自己的姐姐:“你觉着怎样?” 穆元禧道:“观她晨间在院外言行,实不像个没城府的,这俯首帖耳逆来顺受,怕也是装出来的居多。” “不管她是真是假,如今进了琅琊王府,便由不得她翻浪。”穆王妃轻轻抿了口茶。 “那你的意思,还是暂时不动她?”穆元禧皱眉问。 穆王妃放下茶盏,修长的指拈起帕子掖了掖唇角,道:“她虽有公主之名,但无权无势好拿捏,她若愿意做低伏小更好,也省得我们麻烦。若弄死了她,难保皇帝再嫁个有权有势或者脾气不好的来,反而更难对付。” “那,静姝怎么办?”穆元禧转头看向自己眼眶发红的女儿,说实话她觉着李延龄虽为王子,但好武粗鲁实非良配,偏这女儿对他情根深种,觉得他英武不凡,非一般男人可比。连脾气不好性子耿直都能说出好来,说什么脾气不好一般女人不敢往上贴,性子耿直不好女色,将来不必担心侧室小妾作祟。 李延龄那个武夫经年呆在兵营里,于是文静姝便一等再等,一直等到十八岁,眼看着再等不得了,于是穆王妃逼着李延龄回来成亲,谁知就在这当口,那缺德皇帝一道圣旨,赐下个公主来。 “我又没说不动她,只不过此时不动她而已。动了她,就得让静姝能顺顺利利地嫁给延龄,否则便是白动。眼下来看,只有一个契机,动她之后,能让静姝嫁给延龄。”穆王妃道。 “什么契机?”穆元禧急忙问。 “猋族向旻朝宣战之时。皇帝赐婚不过就是为了拉拢琅琊王府,让王府在猋族入侵之时能帮着他旻朝将领一起保卫边关而已。只有双方正在交战,皇帝才不会在意一个公主之死,也不会冒着得罪琅琊王府的危险来干涉延龄再娶。” “那谁知道猋族什么时候向旻朝宣战啊?静姝已经十八了,这过了年可就十九了。”穆元禧急道。 穆王妃看了看文静姝,沉吟片刻道:“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要委屈静姝。” 穆元禧猜测:“你是说,让静姝先做妾?” 穆王妃点头,道:“不管那丫头是真傻还是假呆,戴着那串红麝香珠,延龄又长期不着府,一年内该是难有身孕。一年不孕,王府便有理由给延龄纳妾。到时弄死那丫头,直接将静姝扶正便是。” 穆元禧转头看自己的女儿,文静姝拭着泪,微微摇头,道:“我愿意等。”她与李延龄自幼相识,八岁那年便与他定了婚约,到如今等了整整十年,不是为了以妾的身份悄无声息地被抬到他身边。她要的是三媒六聘明媒正娶。 穆元禧愁眉不展,道:“这也不知要等几年,若是延龄在这期间喜欢上了那公主,你又该当如何?” 文静姝猛然睁大泪眼,似吓着一般,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表哥他的心思,从来就不在儿女之情上,否则他也不会”不会迟迟不娶我。 “傻丫头,那哪有准数的?”穆元禧心疼地拭着文静姝泪湿的脸颊。 文静姝猛然想起昨夜她心心念念的表哥便和朱赢睡了,以后每次回府,说不定都会和那女子睡觉,忍不住心中大恸,伏在穆元禧怀中大哭起来。 第6章 陪嫁众人的简历 这些日子朱赢不管是体力还是精力都透支太多,用过晚饭之后,本该上床养精蓄锐。但穆王妃今日话说得很明白,她是公主,又是千里迢迢从帝都来的,为免两地差异给她造成不便,崇善院一应生活起居由她自行安排,如有需要,王府可提供帮助,但不会干涉。 为了避免由于缺乏有效管理而继续出现各种麻烦和混乱,朱赢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好人事安排,以便崇善院各处能正常运作起来。 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朱赢都没有这方面的相关经验,眼下也无人能帮她,于是只能本着知人善任的原则,先从看众人的简历开始着手。 疲累之下挑灯夜战,朱赢本来还觉着自己也许看不到最后就会睡着,谁知第一份简历就让她精神抖擞,看到第三份时睡意全无,看到第十份时,其感觉只能用惊悚来形容。 “这、这都是怎么问出来的?”朱赢一脸不可思议地指着被她赐名枸杞的那位侍女的简历,问一旁正在做针线的鸢尾。 也不怪朱赢反应这么大,这枸杞的经历实在是够写一部传奇了。她母亲是个暗娼,父不详,枸杞十三岁时,与她母亲的一个恩客有染,母亲大怒,就把她给卖了。她在第一个主家与人家少爷有染,被那家人暴打一顿,卖了。到了第二家又与人家老爷有染,再被暴打一顿,卖了。到了第三家,老爷少爷没事,她与人家姑爷有染本来这次是要被打死的,但那家主人正好是嵩阳公主驸马表姨的外甥女,福阳公主也是神通广大,居然知晓了这件事,并赶在枸杞被打死之前,将她买了下来,塞进了朱赢的陪嫁队伍。 鸢尾抿唇道:“这些奴才都刁着呢,原本哪里肯开口?还是尚嬷嬷说了句,王府府规里有规定,背主之仆论罪当死,期瞒主人,也算背主。于是才肯交代的。” 朱赢发了会儿呆,继续看简历。 半个时辰后,所有简历都看完了。 朱赢闭眼揉着太阳穴,感觉自己三观的下限都被刷了一遍。 这都什么人啊?除了她自带的那几个与尚嬷外(芳美芳满是王妃送的,不好仔细问),几乎就没有一个正常的人。就连那两户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庄头,都有压榨佃户欺上瞒下的黑历史。 “这些人没法用,鸢尾,去把她们的身契拿来。”朱赢道。 鸢尾捧了装身契的盒子过来。 朱赢打开一看,问:“怎么就这么点?” 鸢尾道:“福阳公主送的人身契不在这儿。” 朱赢想了想,道:“莫不是在尚嬷嬷处?你去看看尚嬷睡了没?若是没睡,让她过来一趟。” 片刻之后。 “什么?你说福阳公主虽然把人送来了,但身契没有一起送来?”朱赢睁大眼睛。 尚嬷确认:“是的。” “也就是说,从律法上来讲,我并不是他们的主人,无权差使他们,也无法将他们发卖?”朱赢问。 尚嬷予以肯定。 朱赢绝倒。 “那,我可以把他们赶走吗?”朱赢试探地问。 “没有官凭路引,这些人连城都出不了。若是被抓,极大可能会被当做逃奴或者逃犯关起来,而一旦确认他们是您朱赢公主的陪嫁,官府会送他们回来的。”尚嬷道。 “天呐!”朱赢伸手捧住头,烦恼不已。 尚嬷道:“公主不必太过忧虑,这些人自己并不知道他们的身契不在公主手中。” 朱赢顿了一下,眼睛倏尔一亮。 “便知道了,也无妨。一个人不听话就打,打得剩一口气,下次便听话了。一群人不听话,打死一个,旁人也就老实了。”尚嬷道。 “可我不是他们的主人啊。”朱赢还没反应过来。 “还是那句话,旁人并不知道这点,福阳公主也不可能昭告天下。” “那福阳公主这么做,意义何在?”朱赢不解了。 尚嬷看了她一眼,道:“假若说你是个懦弱的,不会管人的,下不了狠手的,又不受公婆夫婿待见的。身边再有这样一群奴仆,并且他们知道自己的身契不在您手中。” “好吧。”朱赢有气无力,“旁的不说,饭还是要吃的,鸢尾,你去把采买和厨子叫过来。” 鸢尾出去后,朱赢问尚嬷:“尚嬷嬷,你可知外面物价怎样?比如说,米,菜,布这些日常生活中要用之物,一两银子能买多少?” 尚嬷道:“奴婢久居宫中,对这些柴米油盐的事,并不十分了解。” 朱赢想想也是,翻翻简历,那个被她取名大蓟的太监三十多岁,老婆孩子都有,半年前因为与邻居争执一时失手打死人命,为了避祸自卖己身进宫当太监的,他有生活经验,当是能知道这些。还有那两个庄头的老婆,也可以问问。还有月例的事,也得参考着琅琊王府丫鬟奴仆的月例,尽快定下来,这个么,问芳美芳满应当就可以了。 如此又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朱赢心中终于有了个大概。这个朝代市面上流通的主要货币是铜钱,一串钱是100个铜钱,一吊钱是1000个铜钱,一千个铜钱可以换一两银子。20个钱能买一斗米,一斗米到底多少斤,他们都说不上来,但大蓟说,原先他在家时,他家有六口人,分别是他父亲,他,他妻子,大儿子十六岁,小儿子十三岁,还有个女儿十岁,一斗米也就够他们吃两天,这两天中还只有一顿能吃饭,其他五顿都得吃粥。于是朱赢推断,三个大人每顿都吃饭的话,一天大概也就需要半斗米左右,那就是10个钱。 她带来的人连她在内一共63人,一个月米钱就是六七两银子。再加上菜钱,柴米油盐姜醋茶,冬天火炭夏天冰块,四季衣裳等分摊下来,一个月大约需要100两左右。这还不算如果有人生病需要支付的药钱。 然后就是月例,芳美芳满是王妃身边的二等丫鬟,每个月月例是二两银子,一等丫鬟有三两,得脸的嬷嬷有四两。而自二等以下,三等是一两,其他统一是五百个钱。 比照这个月例制度,她身边郑嬷应该得四两。真正的朱赢公主两岁就没了娘,而凌霄,鸢尾和三七到她身边时年龄都很小,有那么几年,几乎就是郑嬷一个人在照顾四个孩子,在那人情比纸薄的深宫,所得月例又被层层剥削的情况下,所受的苦就无需赘言了,故而这四两是应当给的。 而尚嬷,朱赢打算拉拢她,自然也就不能亏待她,也该与郑嬷一样,四两。 鸢尾和凌霄还有三七都是与她患难与共过来的,情分不比一般,都给三两。 芳美芳满既然被王妃送给了自己,她自然也不好继续让王妃那边支付她们月例,这两人依旧算二等丫鬟,每月二两。 大蓟原本是木匠,算是有一技之长,虽曾经打死过人,却是失手之过,朱赢觉得这人可堪一用,决定先给他一两。 其他的暂且都给500个钱,看他们表现再慢慢提拔涨工资不迟。 这样算下来,一个月月例要发掉47两。 生活费和月例两样加一块儿,一年差不多2000两左右,而这些还不算逢年过节给长辈的礼物和给下人的打赏,以及平日里人情往来。 琅琊王府层次在这儿,人情往来什么的少了肯定拿不出手,朱赢自觉一年至少需得留一千两的预备款。 今天上午认亲时送给王爷王妃的礼物不算,光送给那些侄子侄女的金项圈就值五百多两了。当然因着今天第一次见面,朱赢的礼就备得厚了些。 也就是说,在朱赢自己不买任何生活必需品以外的东西的情况下,一年的固定开支大约需要三千多两。 而朱赢现在有多少可支配的银子呢? 朱赢当公主时,每个月按例有二十两俸禄,但她拿到手的只有七八两,怕惹是非,她也从没去问过其他那十几两上哪儿去了。 郑嬷、凌霄、鸢尾和三七四个人的月例合起来只有一两左右,也不知被上面克扣了多少。 而燕贻阁被克扣的也不止众人的月例钱,吃用开销都被克扣。在这种情况下,十两不到的银子,也就够五人紧紧巴巴的过日子,十二年来,朱赢是一分钱都没存下。 出嫁时嫁妆里有现银一万两,黄金只有二百两,尚嬷说一两金大约能换十两银,那也就是一万两千两银子。 来缅州的路途中用了大约五十两,今早送礼送了五百四十两,王爷给的红包里有银票一张,面值一千两,现在朱赢能支配的银子就是一万两千四百多两银子。 而她原来一年俸禄240两银子,俸米300斛,下嫁外藩后翻倍,一年俸禄480两,俸缎15匹。并不顶事。 陪嫁的金银器具值钱物件倒也不少,但她也不能拿去卖或当,所以说,她这个苦逼的下嫁公主,琅琊王世子妃,整顿好内宅之后,下一步就该想着怎么挣钱养家了。 第7章 大杂烩 次日,天蒙蒙亮,朱赢就被鸢尾给推醒了。 郑嬷嬷心疼朱赢,倒想让她多睡一会儿,但尚嬷嬷却说:不必每日去给王妃请安,那是王妃交代的,旁人说不着你什么。但每日晚起可就是你的不是了。游手怠惰,好逸恶劳,说到哪儿都不是什么好名声。 朱赢深以为然。 起了床,鸢尾和芳满收拾床铺,凌霄则带着冰糖雪梨等人伺候朱赢梳洗更衣。 刚刚梳妆完毕,郑嬷嬷便满面笑容地带着一白净丫鬟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三个手捧托盘的丫头。 那丫鬟见了朱赢,先自行了一礼,脆生生道:“奴婢春庭,见过三奶奶。” 朱赢被这称呼噎了一下,顿时有种穿进红楼梦的感觉。 “起来。”朱赢打量着这个面善的丫头,问:“你是哪个院的?” 春庭落落大方道:“奴婢是二奶奶身边当差的。二奶奶听闻三奶奶院里的小厨房走了水,恐耽误三奶奶今早用膳,特命奴婢送了早点来给三奶奶。”说着,转身将身后三个丫头托盘上的罩子拿了,将那奶羹糕点都热腾腾地摆上了桌。 朱赢有些汗颜,虽身为公主,但这些看起来就精致异常的点心,她是一个都叫不出名字。 “二嫂怀着身孕,我还未去看她,反倒累她替我操心,真是惭愧。烦你回去转告你家二奶奶,待我将院中的事情安排妥了,再亲自去向她道谢。”朱赢道。 春庭笑道:“三奶奶不必客气,我家二奶奶说了,以后都是一家人,互相关照是应当的。那三奶奶您先忙,奴婢告退。” 朱赢使眼色让鸢尾递了个厚厚的红包,春庭喜笑颜开地走了。 朱赢刚准备去看那些糕点,冷不防凌霄挤过来,每个碟子里的糕点都拈一块放嘴里,奶羹也挖了一勺,汤也喝了一口,动作流畅敏捷犹如行云流水,看得一旁的鸢尾和郑嬷目瞪口呆。 “凌霄,你干嘛呢?”郑嬷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有些生气。 凌霄砸吧砸吧嘴,道:“尚嬷说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公主吃饭,所有食物都需让我先尝一遍,万一有毒,死我不死公主。”说着转了个圈,又蹦了两蹦,回身对朱赢道:“公主,我感觉挺好,应该没毒。” “胡闹,家里人送来的东西都不能吃,那还有什么东西是能吃的?”朱赢绷着脸训道。这傻丫头,没看到芳满还站在一旁吗? 凌霄虽是神经大条,却也非真正愚笨,很快就明白了朱赢的意思,双肩一垮道:“可这是宫里的规矩啊。” 朱赢道:“宫里是宫里,这是琅琊王府,以后不必如此。” 凌霄点头应了。 朱赢吃完早点,芳美也带着那两个采买四个厨工回来了。 “都办妥了?”朱赢问。 芳美行礼道:“回公主,已经和大厨房的尤嬷嬷说好了,小厨房修好之前,就先由大厨房那边给我们供饭食。府里的米粮是由城中的米行按月送来的,鱼肉菜蔬一部分是府里自行采买的,还有一部分是佃户送来的。若是需要出去采买,隔日与她说一声,第二天寅正派人到她那里领出府的对牌就可以了。” 朱赢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正好几人带了早点回来,朱赢便打发众人出去吃饭。 众人退下没多久,一个猴儿似的瘦小少年便溜了进来。 朱赢正研究那本王府家训,一抬头便见方才剩下的糕点都不见了,三七在一旁噎得仰头抻脖的。 “三七,王府家训下人篇第三十三条,奴才未经允许擅动主人东西,该当何罪?”朱赢故意绷着脸问。 三七愣了一下,惊疑地看过来,道:“昨天凌霄就念到三十条。”言罢,腆着脸过来道:“公主殿下,这点心都凉透啦,您多金贵的人呐,若是吃坏了可怎么办?还不如赏了奴才,您赏奴才这一嘴,奴才情愿给您跑断腿。” “你别跟我嬉皮笑脸,这王府家训给我好好记住了,下次抽查,我第一个查你。”朱赢深知这个奴才的德性,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少不得天天耳提面命。 “是,奴才记住了。”三七自然也知道朱赢是为着他好,忙不迭的答应。 “这院子里情况都摸清楚了?”朱赢问。 “不但摸清楚,我还画了图呢。”三七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铺到朱赢面前。 朱赢低头一看,乐了,一个大方框,里面零散地画着大大小小的方块和圆圈。 三七老神在在,指着那些方块和圆圈说得头头是道:“这是正房,这是花厅,这是小厨房,这是书房,这是花亭,这是水榭” 朱赢身体不适,暂时不能亲自把这崇善院走一遍,便遣了三七去看,想不到这府中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功能全都有。 其实朱赢对这些也没什么概念,不过逼到这份上,不得不赶鸭子上架而已。听完三七介绍,她指着表示书房的那个圆圈道:“这书房里有书么?” “书架两座,书桌一张,灰尘三寸。”三七撇嘴,看这书房就知道姑爷就如传说中一般,是个不学无术的一、介、武、夫。 朱赢叹息,还未理出个头绪,凌霄带着一中年仆妇来了,对公主道:“公主,这位妈妈找您。” 那身穿宝蓝色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仆妇忙恭敬行礼:“奴婢汤梅,见过公主殿下。” “请起。”朱赢道,“汤妈妈找我何事?” 汤妈妈俯首道:“公主殿下,奴婢是世子爷大婚前王妃从梨庵别院调来的,主要负责管这崇善院三十几号人。世子爷在府时间少,平日里回来也就行书简书等四个丫头和行草狂草两个常随伺候着,走了,这六个人就到王妃院里领差事。如今世子爷成亲了,王妃说奴婢等三十几人就留在崇善院听公主差使。奴婢看公主也带了不少人来,往后这院里的差事怎么安排,还请公主示下。” 朱赢愣了一下,道:“汤妈妈,你让你手下三十几人都到西花厅集合。”又抬头吩咐凌霄:“凌霄,你按着我们的旧例,将他们基本情况都登记好了,再拿来给我。” 两人下去后,三七凑上来,笑嘻嘻道:“好嘛,您自己带的人,皇后给的,福阳公主送的,再加上王妃安排的,您这院里快赶上往日咱们冬天吃的大杂烩了。” 朱赢叹了口气,道:“你去,看看尚嬷用完早饭没有,若是用完了,请她去西花厅盯着些。” 三七一溜烟地去了。 郑嬷进来时,只见朱赢捧着额头伏在桌上不语。 “公主,您怎么了?”郑嬷关切地问。 “郑嬷嬷,你说,我想过些清闲日子,怎么就那么难呢?”朱赢上辈子家庭条件不错,除了离过婚和最后一次车祸外,基本没受过什么挫折,也没那么多烦心事,故而,眼前这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真让她抓心挠肝般的难受。按她的意愿,全部赶出去才好。 “公主,这辈子生而为女儿,就注定清闲不了。别说您是公主,便是普通人家的闺女,出嫁了,柴米油盐公婆夫婿,那也是没日没夜的操劳。便是出家做姑子,不也得为一日三餐和香油钱烦恼吗?”郑嬷劝慰道。 朱赢偏过头看着窗外。 郑嬷继续道:“您现在难呐就难在刚刚新婚,姑爷就离府了。下人们看在眼里,自然就以为您是不得姑爷意的,难免会有些想欺您的意思。不过这也不打紧,就像尚嬷说的,不听话就打,他们是奴才,您是主子,主子要惩治奴才,还怕找不到法子不成?” 朱赢该怎样告诉她,她上一世人生中,只有工作和生活这两项,根本没有管理下人这一条。 不过她也明白,除非真的自杀,否则眼前这一关是绕不过去的,只能打起精神来面对。 眼前真正的难题是,面铺的有点大,而她真正能信任和重用的人太少。她的陪嫁人众还好说,虽然大多人品德性有问题,但都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否则也不可能活着被卖,也就是说还存在改造成功的可能。现在真正应该头疼的是院里原先那三十几个人,他们是穆王妃安排的,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真正的主人是穆王妃而非她朱赢,若是李延龄在家,这帮人或许还能老实些,如今李延龄不在家,穆王妃若是存心想不让她安生的话,她一个新嫁妇,是否能下辣手管教这些人呢? 正想着呢,三七急匆匆进来,喘着气道:“公主,西花厅那边吵起来了。” “怎么回事?”朱赢皱眉。 “那些人根本不肯配合问话,凌霄一张口他们便道他们是王妃亲自挑选来伺候姑爷的人,若有什么不放心不明白的,叫我们直接去问王妃。凌霄气得差点动手,叫尚嬷嬷给拉住了,尚嬷叫我来请您过去。” 朱赢站起身,郑嬷和三七一左一右扶着她出门。 远远便看到一群人围在路上朝着西花厅张望指点,嬉笑谈论,正是朱赢的陪嫁众人。 郑嬷一声咳嗽,众人回头,见朱赢来了,忙退到一边行礼,虽低着头,脸上却依然一副看戏的神情。 朱赢瞥他们一眼,曼声道:“三七,记人头,凡是今天在这张望议论的,月例都扣十个钱。”又指点着其中一个男仆道:“你去找把结实的大锁来,便不扣你钱。” 男仆大喜,兔子没腿般跑了。 三七记完了人头,朱赢对一脸懊恼的众人道:“你们初初跟我,不了解我这人的脾气。我不爱打骂下人,只爱赏钱和罚钱。如今你们在学王府的规矩,这是关系你们性命的规矩,所以让你们先学。待你们记住了王府的规矩,我会告诉你们我的规矩。现在,都在这里站着,不叫你们,不许擅自离开。” 众人虽对这样的命令感到十分奇怪,但因着怕罚钱,真的就跟木头似的呆呆站在原地,不敢离开。 朱赢附耳交代三七几句话,三七一脸坏笑,转身便去了。 朱赢来到西花厅,西花厅里一片大吵过后压抑紧绷的气氛,一边站着面不改色的尚嬷和怒目圆睁的凌霄,一边则站着以汤妈妈为首的男男女女三十多人,双方就跟斗鸡似的互瞪着。 一见朱赢进来,双方都想说话。 朱赢抬手,制止双方发言。 “怎么回事?”她问尚嬷。 尚嬷言简意赅:“他们认为他们是王妃派来的人,公主无权问得太详细。” 朱赢回身看着汤妈妈,汤妈妈仍是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公主殿下,奴婢们是王妃派来伺候公主与三爷的,公主不信任奴婢们不要紧,若让人觉着公主怀疑王妃的用心,就不好了。” 朱赢淡淡道:“我问你了吗?你便说话。” 汤妈妈脸色一变。 第8章 惩治下人的手段 “好,我不问,不怀疑。那么汤妈妈,我有权给你们立规矩吧?”朱赢在凌霄搬来的高背大椅上坐下。 汤妈妈俯首道:“若奴婢们做错了事,公主自然有权给奴婢们立规矩。” “那错与对,到底是主人说了算?还是奴才说了算?”朱赢继续不温不火地问。 汤妈妈抬脸看她,十五岁的少女坐在那宽大的紫檀木大椅里,显得纤弱而娇小,一双点漆美目清澈而温和,脸上还带着淡淡疲色,并不见一丝戾气和阴狠。 “自是主人说了算。”汤妈妈道。 “那今天这件事,你说我会说你们对呢,还是错呢?”朱赢问。 汤妈妈道:“奴婢还是那句话,奴婢们不是存心违逆公主,只不过此事可能会影响王妃在府中的威信,奴婢们不得不谨慎。若公主一定要问,还请先去请示过王妃。” 这时,三七进来了,对朱赢附耳几句。 朱赢便站起身,道:“不必那么麻烦了。既然你们是王妃派来伺候我与世子爷的,我有人伺候,不知底细的人我也不敢用,你们就伺候世子爷吧。但是世子爷不在你们都随我来。” 汤妈妈一脸疑惑与警惕地跟着朱赢出了西花厅,那三十几人自然也跟着。 三七又去叫了被罚了十个钱还站在路上的陪嫁奴仆,一行近百人的队伍绕过西花厅,穿过小花园,来到一座独门独户的房子前面,房前匾额上大书三个字——演武堂。 这是李延龄的兵器房。 三七凌霄上前推开门,朱赢率先走入,只见方方正正的一个大堂,四壁挂着刀剑弓矢,架子上立着刀枪剑戟。 正中一大片空地,地砖上有些兵器留下的痕迹,大约天气不好时,李延龄就会在此耍枪弄棒。 朱赢环顾一周,便对汤妈妈道:“世子爷回来之前,你们每日的工作,便是在此擦拭兵器。” 汤妈妈一怔,刚要说话,朱赢却身子一扭,转身出去了。 “公主殿下”汤妈妈急急跟上来,还想说什么。 朱赢大声道:“关门,上锁!” 里面众奴仆一听,惊急之下一股脑儿地往外冲。 三七眼明手快,一脚踢翻一个冲得最快的丫头,反手就带上了半扇门。 凌霄反应迟了一步,那半扇门被里面人死死把住,关不上了。 “把人都给我推进去。”朱赢站在门外,很随意地命令身后众陪嫁奴仆。 大部分人迟疑着面面相觑,却也有小部分人立刻就冲了上去,有的帮三七拉住那半扇门,有的连踢带打地把想出来的人往里推,这般闹哄哄地推搡了几分钟,那三十几人终于还是被锁在了里面。 不理隔着门传来的鬼哭狼嚎,朱赢大声道:“汤妈妈,带着人好好在里面擦拭兵器,擦好了就放下。王府府规下人篇第四十一条,奴仆擅拿利器斗殴视为谋逆,论罪当死。第五十七条,奴仆自戕,罪及父兄,若无父兄,则族人上交三年重税。凡事三思,好自为之。” 回转身,朱赢用手指着方才表现特别积极卖力的几人对三七道:“记下这几人的名字,每人赏一两银子。其余帮着动手的,每人赏五百钱。” 众哗然,得了赏的则喜上眉梢,连连行礼谢赏。 回到和光居(崇善院正房),朱赢叫来芳美,道:“去知会大厨房,从明日起每天做一百个包子,猪板油做馅,要馅大皮薄,什么佐料都不要放。” 芳美一头雾水地领命去了。 朱赢想了想,招来凌霄道:“去叫那个大夫,叫什么来着?” 凌霄道:“张正。” “对,叫他把我们带来的人都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生病的。”朱赢道。 凌霄歪头不解,问:“公主,您想做什么?” 朱赢难得的坏坏一笑,道:“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既然升级当了监狱长,还不能辞职,那下一步自然是改造这些犯人了。 凌霄更不解了,但也没再问,转身出去了。 鸢尾和冰糖雪梨等人一直看守着正屋,此刻便切了新鲜的水果过来。 朱赢看到走在最后面的枸杞,小姑娘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看着柔柔弱弱文文静静的,长得也不是那妖媚的,实在是与那些惊世骇俗的经历联系不起来。 胡思乱想一回,朱赢有些汗颜。如果是在上辈子,她这种行为无疑就是侵犯他人,极不道德的。可是在这里她也是逼于无奈啊。上辈子和老公感情不好,和公婆关系不睦,你可以选择离婚。可在这里,虽然听郑嬷说寻常女子若是婚姻不幸福,也是可以选择和离的,但她这样的身份,又是皇上赐婚,想和离?那是门儿都没有。真正一日成亲,终身监-禁。 既然摆脱不了这个环境,她也只能试着去改造它,直到它适宜自己生存为止,而在此之前 “公主,待会儿王妃大概就会派人过来。”尚嬷出言提醒。 朱赢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 又过了片刻,大蓟进来禀告:“公主,两扇窗户都已钉死了,只留了一个送水送饭的缺口,人绝对钻不出来。” “辛苦了,里面情况怎样?”朱赢问。 大蓟道:“还在吵闹叫骂呢。” “骂谁?” “骂姓汤的那婆子。” 朱赢摇头失笑,道:“不必管他们。” 巳时初,朱赢聚集了众人,在西花厅安排差事。 经过上午一赏一罚,众人面对朱赢时明显老实了许多。 朱赢按着他们原先的经历和特长重新安排了差事,不周到之处便由尚嬷从旁补充,刚开始没一会儿,齐嬷来了,说是奉王妃之命来找汤妈妈。 朱赢二话没说,令四太监之一的陈皮带她去。 陈皮这人比较特殊,昨天问话也没问出什么问题来,只不过,怎么说呢,如不是还能差使得动,朱赢几乎就要怀疑他其实是个自闭症患者。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不与人交流,竟天的面无表情,特长一栏是凌霄自己总结的:不动声色地气人。朱赢觉着十分贴切。 不出所料,约半个小时后,齐嬷面色发紫地来了,显然很是大动了一番肝火。 陈皮跟在她后面,仍是面无表情。 “公主,这奴才莫非是个痴呆?”她张口就道。 朱赢神色平和,问:“他做了什么?让齐嬷你如此生气?” 齐嬷张了张口,却发现就是因为这奴才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做,才让自己这般生气的。她缓了口气,道:“我叫他开门,他不动。” 朱赢闲闲道:“没我的命令,他自然不敢动。” “公主,您为何将王妃派来的人尽数关起来?”齐嬷气愤质问。 朱赢放下脸来,劈手就将手边的茶杯砸到了齐嬷脚下,啪的一声,水和碎瓷四溅,吓得齐嬷连连跳脚。 “放肆!你是什么身份,敢来质问我?这次我看在王妃的面上饶了你,再有下次,我就叫人掌你的嘴!”朱赢呵斥。 众目睽睽之下,齐嬷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若王妃没有其他吩咐,就退下吧。”朱赢冷淡道。 齐嬷强抑着怒气,草草福了一福,转身走了。 朱赢继续安排差事。 安排完差事,朱赢回到和光居,郑嬷问:“公主,您怎么把那两户庄头也给分了差事了?” 朱赢好奇:“不分差事如何?难不成白养着?” 郑嬷道:“既是庄头,就该让他们管理田庄。” “可我没有田庄,郑嬷嬷你是知道的。” “没有就买啊,这院里开支这般大,没个进项怎生得过?只出不进,便是金山银海也花得完。”郑嬷道。 朱赢摇头:“我不会买田庄的,至少暂时不会。一来,我不懂行情,二来,我不懂经营,没有把握的事情,我是不会投钱进去的。” “那不然就置办几间铺子?”郑嬷提议。 朱赢道:“这个可以有,不过,置办什么铺子,却还要仔细思量。” 说来可笑,朱赢上辈子父母都是寻常百姓,却从未为钱财发过愁,这辈子成了公主,反倒入不敷出了。 而要说谋生手段,朱赢上辈子是干什么的呢?她是某小有名气的服装品牌的首席设计师。 她的父母一个是科研人员,一个是大学教授,或许是遗传基因好,她自幼便品学兼优,很少令父母操心。 高中毕业后,她收到了英国中央圣马丁艺术设计学院的offer。 父母都是传统的知识分子,听说她要去学服装设计,强烈反对,但最终还是被说服。 所以可以说,朱赢上辈子唯一的,最擅长的,也是做得最好的谋生技能,便是服装设计。 早在宫里时她就想过,将来若能出宫,一定要开一家服装店,继续她的老本行。 但,后来她了解到,这个朝代的女人虽然比中国历史上封建朝代的女人开放和自由很多,但她们的穿衣样式,特别是贵族女子在公众场合的穿衣样式,那都是有规制的,也就是说,她如果想在样式上创新,风险很大。 然而服装设计是由面料、色彩和款式等要素组成的。其中单是面料便包括了肌理、性能、纹样、搭配组合及二次艺术加工等多样要素,再要细分,就更多了,再加上色彩,更是演化出无尽可能。所以说,即便款式有限制,也不妨碍别出心裁和推陈出新。 朱赢想得入神,拿过一张纸准备写写画画,凌霄忽然过来道:“公主,齐嬷来了。” 话音刚落,那边齐嬷已经进来,看到朱赢便绷着一张老脸道:“公主,王妃有请。” 第9章 拔簪自卫 “听说,你把汤妈妈他们都关起来了?” 萱宁居里,穆王妃用银勺慢吞吞地搅动着手里那盏冰糖血燕,头也不抬地问。 “回王妃的话,是。”朱赢道。 穆王妃手一顿,抬头看过来,目光锋利如冰凌。 朱赢迎着她的目光审视,神情温和。 “理由?” “他们不听话。” “怎么不听话了?” 朱赢看着穆王妃,一字一句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听话。” 穆王妃脸放了下来,银勺往盏中一扔,“叮”的一声轻响。 “请王妃不要动怒,他们不听话,也是人之常情,身契不在媳妇手里,月例也不从媳妇这儿领,媳妇自然差使不动他们。一群差使不动的仆役,媳妇要他们留在院中何用?王妃不如将他们派做他用,又或者,将他们卖给媳妇,这样,媳妇管教起来,也方便些。”朱赢道。 “放肆!”穆王妃一拍桌子,头上的含珠滴翠凤首金钗无风自颤,“按你这么说,府里这些身契不在你手里的,还不能进崇善院了?管不住他们是你无能,怨不得旁人。” 朱赢张口便道:“媳妇并没有怨旁人,只不过若是媳妇连管教下人的自由也无,这下人大抵是永远也管不好的。” “你敢顶嘴忤逆!”穆王妃气得站了起来,指挥一旁的齐嬷:“去,给我掌她的嘴!” 此言一出,与朱赢同来的凌霄和尚嬷面色丕变,不过记着来此之前朱赢交代过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两人都不可擅动的的话,强忍着没动。 齐嬷是穆王妃自小的贴身丫鬟,在王府颇有体面,便是二奶奶罗氏也不敢轻易得罪她。但自朱赢来了之后,她已在她面前丢了几回面子,如今终于有机会报一箭之仇,在向朱赢走去之时,她简直都压抑不住脸上的痛快和得意之色。 然而,当她刚走到朱赢跟前,还未站稳脚跟之时,朱赢突然伸手,反手就抽了她一耳光,“啪”的一声惊响,满屋的主仆都目瞪口呆。 趁众人未回过神来,朱赢自发髻上抽下一支双喜如意点翠长簪,握在手中看着一脸愤怒的齐嬷厉喝:“你这贱婢敢碰我一下,我就叫你血溅当场!” 看着朱赢眼中的决绝之色,齐嬷心中一凛,竟然真的不敢再动。 “反了,反了,来人,去叫内卫!”穆王妃气急败坏地对身旁的丫鬟道。 “王妃,我父亲是大旻的皇帝,我是大旻的公主,在宫中我再人微言轻,出了宫,我代表的也是皇家颜面。您不在乎皇家颜面,我在乎。在这一点上,我宁死不屈。我若做错了事,你训我斥我都可以,毕竟您占着辈分。但您想让手下这些贱仆来折辱我,那是万万不行。您若不满我这个儿媳,尽可让王爷上书我父皇取消这桩婚约,如若不能,再这样无故寻衅也没什么意思,还请王妃三思。”朱赢说完,一双清粼粼的眸子坚定地直视穆王妃。 穆王妃一手撑在桌上,胸口起伏不定,脸色极度难看。 恰在此时,穆王妃的贴身侍婢之一芳言打了帘子进来,向穆王妃行礼禀道:“王妃,二姑奶奶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道莺啼般的女子声音:“慢点慢点,小心门槛。” 随着这道声音,门外先是跑进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然后是一云鬓雾鬟的明艳美人,身后跟着几个丫鬟一个奶妈子,奶妈子手里还牵着个三四岁的男童。 “外婆,外婆。”两个大点的孩子向穆王妃跑去,那美人笑意盈盈,仿似没看到穆王妃难看的脸色,兀自扬声道:“娘,我回来了。” 眸光一转,看到朱赢,又笑了起来,道:“这小美人倒是面生得很,莫非就是我那未曾谋面的弟媳妇?” 穆王妃目光投在外孙和外孙女身上,没答话。 朱赢不动声色地将长簪收进袖中,对美人行了一礼,道:“朱赢见过二姐。” 美人笑得愈发开心,上来亲亲热热地执了朱赢的手道:“我是延龄的姐姐,闺名叫做惠宁,弟妹,以后你叫我二姐也成,叫我惠宁也成,咱不拘这个礼。还有,论君臣,你是公主,我是臣妇,论长幼,你是弟妹,我是姑姐,这礼行多了反见生分,以后咱们见面就不必多礼了。你看成吗?” “好。”朱赢应承。 李惠宁又道:“你和三弟成婚时恰家中有事走不开,未能亲自前来,不过你姐夫可是来的,你别生二姐的气。” “怎么会?二姐太客气了。”朱赢笑了笑。 “光站着做什么?来,坐。”李惠宁拉着朱赢去坐。 朱赢看着穆王妃愈加不悦的脸色,推辞道:“二姐,我院中还有些事,就不坐了。不知二姐过来,也未备得见面礼,稍后我再补上。” 李惠宁笑道:“急什么?你有事便先去吧,待会儿我去你院中看你。” 朱赢应了,又向穆王妃行了礼,离开了萱宁居。 李惠宁与穆王妃说了几句话,见她爱答不理的,便屏退众丫鬟,又令奶妈领着三个孩子出去玩,这才坐到穆王妃身边,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娘,女儿难得回来,您便给张冷脸看?”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娘?我当你眼里只有你弟妹呢?”穆王妃不悦道。 李惠宁正了正脸色,道:“娘,方才的事,我在院中都听到了。说句不怕您生气的话,一件事是对是错,就看能不能讲得出去,今天的事,您讲得出去吗?” “我有什么讲不出去的?她既然嫁入了王府,就该恪守做媳妇的本分,一个媳妇竟敢当面忤逆婆母,天下有这样的事吗?”穆王妃气愤道。 “娘,她公主之尊,给您和爹敬茶时可是下跪的,这也就是在我琅琊王府,换做其他地方,便是大旻亲王,也不敢让公主这么做。公主跪拜的都是什么人?那只有当今皇帝和皇后。光这一点,有心之人就能往我琅琊王府头上扣个谋逆的帽子。再者,成亲第二天,延龄便丢下新妇去了军营,第三天,您逼得她拔簪自卫,别说她是个公主,便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儿,外面又会怎样看待我琅琊王府?再说了,您现在跟她闹得不可开交,这府中最开心的是谁?您想不到吗?”李惠宁循循善诱。 穆王妃愣了一下,随即仍是愤愤:“我只是不甘心,看她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您呐,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如不是她,三弟能做成王世子?您想,若不是为了下嫁公主,皇上大可封李延寿为王世子,那是嫡长子,谁也说不着什么。或者封李延年,还更称爹爹的意呢。说实话,三弟做了王世子,这府中除了您跟我,可就没有开心的人了。这种情况下,您为难她又有什么好处?而且呀,女儿觉着她什么都放面上说出来反而好,若换成个心计深的,现在让着您忍着您,待她拢住了三弟,真正掌权那天再跟您算总账,您觉着是爹能帮您,还是三弟能护您?”李惠宁安抚性地抚着穆王妃的手。 穆王妃心中一震,李惠宁最后一句话是真正戳中了她的心窝子,她当然知道王爷李承锴对自己感情不深,李延龄和自己这个做娘的也生疏得很,所以才想将自己的亲外甥女收做媳妇。 原来从未想过李延龄能成为王世子,如今既然成了,那王世子妃就更不能是旁人。只不过,李惠宁说得也有理,若将朱赢得罪狠了,到时又废不掉,或者废掉了,皇帝一怒之下也废了李延龄的王世子位,那岂不是得不偿失?看来此事不能操之过急,还得仔细谋划才是。 且不论萱宁居这边穆王妃母女谈心,和光居里,凌霄这个大嗓门将朱赢在萱宁居遇险并成功反抗的事迹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听得郑嬷鸢尾等人都呆了。 “公主,算起来奴婢跟着您也有十年了,说句不怕您生气的话,就今天的您,让奴婢觉着,奴婢的主人,真的是位公主。”凌霄讲完了,蹲在地上两手扒着桌角,一脸崇拜地看着朱赢道。 “就你嘴贫!”朱赢一指头点在她脑门上。凌霄嘻嘻而笑。 朱赢叹了口气,道:“其实说起来,今天之事,我多少也有不对。单是在婆母面前拔簪,便是大大的不应该。但,若叫一个仆妇的手打到我脸上来,以后在这王府,我还怎么活?这和挤脓包一个道理,反正早晚得挤,晚挤不如早挤,反正都是痛。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谁也不许再提。” 众人应了。 “公主,关起来的那些人怎么办?”鸢尾问。 朱赢道:“王妃不派人来处理,就关着,先关满七天,若还不认错,就继续关。” “那是不是送几个恭桶进去?” 朱赢笑了,摇头,道:“不用。” “可,那是姑爷的兵器房啊。”鸢尾有些担心。 朱赢道:“我知道,他们也知道。每天除了送水送包子,别的都不管。张大夫给大伙儿检查身体,出结果了吗?” 鸢尾道:“还未。” 朱赢道:“待他检查完了,你再去找一两个特别能跑的,带来见我。” 第10章 二姐爆料 吃过午饭,朱赢觉得有些倦怠,正想上床补个眠,凌霄进来道:“公主,二姑奶奶来了。” “快请。”朱赢道。 人还未进来,笑声倒先到了。 朱赢暗忖:这李惠宁倒有些王熙凤的味道,但愿为人不像王熙凤。 转念一想,便是为人也像王熙凤,那也不打紧,这是已经外嫁的姑姐,又不是这府里的媳妇。 “弟妹。”李惠宁笑着进来,身后依然跟着三个孩子和丫鬟婆子。 “二姐,快请坐。”朱赢迎上前去让她。 两人在窗前的花几旁坐下,李惠宁拉过那三个孩子一一介绍,大的那个男孩八岁,名叫沈怀信,女孩六岁,名叫沈维桢,小儿子四岁,名叫沈怀瑾。 介绍完了,李惠宁笑着推三人道:“快去见过你们三舅妈。” 三个孩子便一起来到朱赢跟前,怀信和维桢两人都行了礼,脆生生道:“三舅妈。”怀瑾年幼,动作慢一拍,糯声糯气地跟着叫了。 朱赢看着沈维桢,心中不免一阵酸楚,上辈子她也是有女儿的。出事时,女儿陶陶也是六岁,当时就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那场事故后,她穿越了,却不知陶陶是生是死。 她真的不是个合格的妈妈。 担心被人看出端倪,她几乎是情绪刚一升起便立刻压抑住了,吩咐鸢尾拿出早备好的荷包,一人一个,又细细问了三个孩子爱吃什么,抬起头来对李惠宁歉意道:“二姐,你看我这刚才安顿下来,小厨房偏还走水了,家里真是要什么没什么,招待不周之处,你不要见怪才好。” 李惠宁嗔道:“看,又说见外的话了。不过认真说来,我这丫头,还真想问她三舅妈讨件东西。” “什么东西?”朱赢好奇。 李惠宁看着沈维桢,示意她自己说,偏女孩子怕生,把头埋在李惠宁怀里撒娇。 李惠宁无奈,抬头看着朱赢笑道:“是这么回事,来此之前我去见了大哥大嫂,这丫头看到铭月手里的布娃娃,甚是喜爱,就想借来玩一会儿。偏那丫头把个布娃娃看得跟眼珠子一般,大嫂让她借给维桢玩,她不乐意,哭了。倒闹得我不好意思起来。后来听大嫂说那娃娃是你来缅州的路上自己做了送给铭月的,我便厚着脸皮,也想替我家这丫头讨一个。” 朱赢也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呢。那个好做,有个两天就能做出来,二姐若能在府里多住几天最好,若是不能,我做好了送到你府上也行。” “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维桢,还不去谢谢你三舅妈。”李惠宁拍着女儿的脊背道。 小小的女孩抿着红嫩的唇,走到朱赢跟前道:“谢谢三舅妈。” “不用谢,维桢,你告诉三舅妈,你为什么喜欢那个布娃娃?”朱赢拉着女孩的小手,笑眯眯地问。 “其实我家里也有布娃娃的,只不过,都没有铭月姐姐那个好看。铭月姐姐的布娃娃衣服好看,鞋子上还有毛绒球,铭月姐姐还说她的布娃娃有三件衣服呢。三舅妈,您能不能给我的布娃娃也多做几件衣服,要做得比铭月姐姐的更好看。”女孩子似乎对铭月不肯借娃娃一事耿耿于怀,撅着小嘴道。 朱赢失笑,点头答应:“好,舅妈答应你。” 女孩这才笑了,道:“三舅妈,您真好。” 李惠宁道:“弟妹,你还别说,那娃娃的衣服是真别致,别说这丫头看着喜欢,我看着也觉得好。那衣服也是你做的?” 朱赢道:“在宫里时闲得无聊,用来打发时间的。” 李惠宁了然,忽又想起什么,从身后右边的丫头的手里接过一个方方正正的紫檀盒子,道:“弟妹,初次见面,我这做姑姐的也不知送你什么礼物好。绫罗绸缎金银首饰,想必你是不缺的,本地的吃食,又怕不合你的口味。这不就随便准备了一些,你看看,若是合用最好,若是不合用,反正也不值当什么。” “二姐你太客气了。”朱赢接过,打开盒子一看,入眼先是一叠身契。 “这”朱赢拿眼去看李惠宁。 李惠宁喝了口茶,放下茶杯,先叫奶妈带三个孩子回去睡午觉,又打发几个丫鬟出了屋子。 朱赢见状,知她有私话要对自己说,便把屋里的丫鬟也都遣了出去。 “弟妹,今天上午的事,我已知道了。这件事我不想说谁对谁错,自古婆媳之间便很难分出个对错来,只这帮奴才实是可恨,如今他们身契都在这儿,再不听话,是打是卖都随你,我娘那边不会再干涉的。弟妹,自你嫁入王府,府中之人有什么伺候不周之处,你多担待,毕竟,这其中缘由,你多少应该也知道一些。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慢慢会好的。”李惠宁看着朱赢,轻声劝道。 朱赢道:“二姐,你说的这些,我都省得的。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我自幼没娘,在宫里也不受宠,若非有这些缘由在里面,哪轮得到我来做一方藩王的世子妃?自入了王府的门,我便想着要好好过日子的。我知道我父皇有些事情做得亏欠琅琊王府,所以在王爷王妃乃至夫君面前,我都愿矮着一头说话做事。但,若连府中下人也能踩到我脸上来,便是我不顾自己的面子,难道我也能不顾夫君的面子?今日之事,虽我觉着起因不在我,但我终究也有错处,待王妃气消了,我便向她赔罪去。” 李惠宁伸手过来握住朱赢的手,道:“弟妹,你能这样深明大义,我便放心了。想来我那三弟终究还是有福的。”说着,眼眶竟湿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抽出帕子抹了抹,看着朱赢笑问:“弟妹,你是否觉着我那三弟脾气不大好?” 朱赢讪讪,便是觉得不好,还能真说出来不成?“对夫君,我还不太了解。” 李惠宁叹气道:“你不了解是应该的,毕竟你们才刚刚成亲。便是这府中之人,也没几个了解他的。嗨,我这么没头没脑的说,只怕让你越听越糊涂,索性便直说了吧。成亲第二日认亲时,你是否觉得府中人丁不旺?” 朱赢想了想,才微点了点头。 李惠宁道:“其实也不是不旺,我爹一共娶过两个王妃,纳过一个妾。大哥和二哥是前头那个孙王妃生的,我前头还有一个姐姐,是庶女,也早嫁了。还有两个庶子,一个比延龄大一岁,一个比延龄小两岁,都成亲了。王府规矩,成亲的庶子都要分出去单过,没有我爹的命令不得擅自回王府。所以你嫁来后,只看到延龄的两个嫡出兄长了。 我娘呢,其实除了我和延龄外,还生过一个小儿子,叫做延庆,可惜十四岁那年殁了。我爹与前面那个孙王妃情深意笃,大哥延寿被皇上召去帝都后,孙王妃思念长子积郁成疾,爹或许觉着愧对她吧,便十分宠爱二哥延年。及至后来孙王妃去后,我爹娶了我娘,我娘给他生了两儿一女,他最喜欢看重的,仍是二哥延年。 我娘生性要强,我是个女儿家,爹对我也算宠爱,她倒也没说什么。只三弟延龄就惨了,自幼我娘便处处拿他与二哥延年相比,稍有不如,非打即骂。可两人差着七岁呢,你让个五六岁的孩子与十二三岁的少年相比,如何比得上?何况二哥延年本就是个人杰,文武兼修脾气又好,便是同龄的,也难有能望其项背的。就这样过了几年,三弟始终也没能比二哥更招爹的喜欢,倒是脾气越来越坏,反而更不招爹爹喜欢了。 我娘见状,便将心力都转移到四弟延庆身上。四弟脾性跟我娘有些相像,小小年纪却很要强,加之聪颖伶俐能说会道,倒也讨得了爹的几分喜爱。于是府里下人都知道,王爷喜欢二少爷,王妃喜欢四少爷,只三少爷是个人嫌狗厌的。三弟也不在乎,没人管着更好,镇日的到处闯祸。十二岁那年,有一次委实闹得太过,被我爹着人捆起来狠抽了一顿,又在祠堂门口吊了一夜,第二日放下来他便不见了。 府里找了整整半个月,才知道他孤身一人跑到渭南的军营里去了。爹派人把他抓回来,可一不注意他便跑了,跑了三四次后,爹恼了,给他上了家法。三弟那次在床上足躺了一个多月,可一下床,又跑了。我爹见实在管不住了,也不能真打死了他,便随他去了。 就从那时起,三弟一年到头在军营里当兵,逢年过节爹派了人去叫才回来一趟,与家人之间亲情也甚是淡漠。但我总觉着他心里还是有情的,只不过不善表达罢了。小时候每逢爹娘打骂他,我总在一旁求情,如今,他每次回来,总会去沈府看我,送些东西给我和三个孩子,虽不全是名贵之物,但看得出都是用了心准备的。 弟妹,他脾气是不好,但你别怕他,好好儿哄着他,时间长了,他的心会向着你的。” 朱赢起身,向李惠宁行了一礼,真心实意道:“多谢二姐提点,朱赢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惠宁忙扶起她道:“你也不用谢我,说实话我与你说这些,也不全是为了你。我只是觉着我那三弟头二十年过得太苦了,接下来的日子,只盼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真心待他。说来也怪,自打第一眼见你,我便觉着与你十分投缘,更觉着三弟这回歪打正着,算是娶对人了。” 朱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惠宁犹豫了一下,看着朱赢道:“至于文表妹那边,你也不用觉着歉疚。说起来她八岁就与三弟定了亲,可其实那时与她定亲的并非三弟,而是四弟,四弟没了,我娘才说当时定的是三弟。我娘打量着定亲时三弟还小,后来又常年在军中,当是不知个中缘由。可我这些年瞧着,三弟怕是一早就知道了,否则也不会拖着迟迟不与文表妹成婚。也幸好未与文表妹成婚,文表妹对我娘言听计从,三弟怕是不会喜欢的。” 第11章 出府采买 李惠宁与朱赢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告辞离开。回到自己出嫁前住的德音居,三个孩子还在睡午觉,贴身丫鬟云夏奉了茶来,道:“夫人,奴婢瞧着今天王妃娘娘是真不开心,您为何拼着让王妃不痛快,也要对世子妃示好呢?” 李惠宁抿了口茶,道:“我娘家是琅琊王府,和琅琊王是我亲弟弟,你说哪个说出去更有分量?” 云夏想了想道:“当然是琅琊王是您的亲弟弟说出去更有分量。” 李惠宁道:“所以说,如今我最想要的,是三弟能顺顺当当地坐稳这琅琊王世子位,谁能让他这个位置坐得更稳固,谁便是我该护着的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只不知那朱赢公主能否理解您的一番好意。”云夏道。 李惠宁似笑非笑,道:“你别看她小,这可是个明白人。虽是接触时间不长,我倒觉着这个人挺有趣的,她给我的感觉,跟别人都不太一样。怎么说呢,和她相交,你会觉着她不比你低,但她也不比你高,两个人似是平等的。这感觉真是新奇。” 云夏蹙着眉,不解道:“可是夫人,她明明比你低啊,低半个头呢。” 李惠宁:“”所以说,与蠢人说话,和与聪明人说话,那感觉是绝对不一样的。 李惠宁走了之后,朱赢继续翻那方紫檀盒子,发现身契之下却是六本书,略翻了翻,内容涉及缅州方方面面,包括法令法规,经济文化,风土人情,农田水利等,都是她急于了解的。 “二姑奶奶送了什么好东西给您,看您高兴的。”凌霄不解地凑过脸来看了一眼,“不就是书吗?” 朱赢将书收起,道:“你还别小看这几本书,二姑奶奶的这几本书,实是送到我心坎里了。”她脑中有些思路,吩咐凌霄替她磨了一砚墨,然后打发几人去做娃娃。 今天沈维桢来问她要娃娃,倒让她想到了一个主意。她何不开个店,专门卖娃娃呢? 李惠宁是琅琊王唯一的嫡女,所配人家定非凡俗之辈,连这样家族的嫡出小姐都喜欢她做的娃娃衣裳,那是否可以以此判定,她做的娃娃在贵族小女孩中有市场? 娃娃还是其次,主要是衣裳。卖娃娃时,每只娃娃只穿里衣,而外衣可以由客人自行挑选,如此,便可大概知晓这个时代的人对于衣饰的颜色,花纹,式样等有哪些喜好,这便等同于一次市场调查。而了解这些之后,她可以试着设计童装,进而设计大人的衣服。 而这样做最大的好处便是,先期不需要太多投入,即便不成功,也不会有太大损失。 只不过,她设计衣服喜欢用自己定制的面料,包括颜色花纹肌理都要符合自己的心意才行,不知这个朝代的织染行业成熟度怎么样? 念头一起,她忽想起自己的嫁妆清单里好似有许多绫罗绸缎,当即便唤了鸢尾和三七陪自己去看。 和光居东边不远便是库房,那库房分上下两层,下层大约两百来个平方,箱子柜子桌椅板凳各色屏风等足堆了百分之八十的地方,上面都还系着红绸,显见都是她的嫁妆。 “这库里原先没有东西吗?”朱赢问。 “没有。”鸢尾答。 看来李延龄真的是常年不回家。 布匹摆设等小件的物品都放在二楼,朱赢留下三七看着门,自己与鸢尾两人上了楼,鸢尾找到那几个存放布匹的箱子,朱赢挨个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个朝代的织染行业应该已经高度发达,光是缎和纱的种类已经非常之多,而且花纹方面可以看出织金、捻金、妆花、妆金等工艺已十分成熟,而锦之华美,基本上也达到了蜀锦宋锦的高度。 当然,朱赢也明白这些能够上供朝廷的绫罗绸缎应该是各地的精品,有些也许是皇家专用。但,只要这朝代已经出现了这些工艺,就不怕找不到会这些工艺的匠人。 她挑了几匹锦缎、绢绸和纱,让鸢尾和三七每匹各裁了二尺。 回到和光居,桌上放着张大夫送来的体检报告,朱赢看了看,一个杂役昨日扭伤了脚踝,一个丫鬟月事不调,两个孩子得了伤风之症,而那个叫当归的小太监魄门有痔。 “魄门是什么?”朱赢问。 “就是屁-股,大夫称之为魄门。”三七很溜地接口,他家原是开药店的,后来他爹因涉嫌卖假药被抓,他娘为了救他爹出来,东拼西凑还差一些,就把最小的孩子,也就是三七,给卖了。 屁-股有痔,难道是指得了痔疮?朱赢囧,难怪检查个身体用了这许久,原来张大夫挨个看魄门了。不知丫鬟的有没有看 咳!朱赢发现原来自己思想也挺污的,慌忙打住,大笔一挥,在单子上写了个“治”,然后递给三七送去给张大夫。 接下来朱赢便带着凌霄鸢尾等丫鬟开始剪布做衣裳,芳美芳满在一旁打下手,芳满一脸好奇,芳美却抚摸着那些华美的缎子十分可惜道:“这么好的缎子,人尚且穿不起,却给娃娃做了衣裳。” 没人搭理她,她便也讪讪地住了嘴。 朱赢在宫中闲来无事时画了许多设计图,随意挑出几幅来打了样板纸,交予鸢尾等人去裁布。 酉时正,她便让众人下去洗洗睡觉,独留了鸢尾守夜。 芳美芳满还奇怪,怎么那么早让她们睡觉? 结果第二天早上五点,她们就知道了原因。 满园奴仆,除了被关起来的那三十几人,生病的几人,郑嬷等年纪大的,庄头那两户不满十岁的孩子还有孕妇,其余人众都被叫了起来。 干嘛?跑步。 朱赢让鸢尾去挑的两个能跑的男仆,一个在前面领队,一个在后面押后,沿着崇善院四通八达的青石路跑了起来。跑得慢不要紧,哪怕走也没事,但你要是偷懒不跑,那个押后就要问你的名字了。问名字干嘛?通过这两天的教训,众仆役心中门儿清,问名字,那就是要罚钱!为了不罚钱,爬也要跟着爬到终点。 好在是第一天,只要绕着崇善院跑一圈便可以了,小半个时辰后,一群人回到西花厅前,喘气吐舌,擦汗扇风,各种行状都有,但没人掉队不跑,也没人伤筋动骨。 凌霄趁机宣布以后每日寅卯交接之时,便都到此地集合跑步,雨雪天除外。 无人敢有异议。 朱赢知晓后,十分满意。 用过早点后,朱赢便去萱宁居向穆王妃请安。虽然成亲第二天穆王妃曾叫她不必去请安,但经朱赢和尚嬷商议,一致认为每三天去请安一次,既不失礼也不烦人,便是外人知晓了,也说不着什么。 请安时李惠宁恰好也在,朱赢为昨天之事赔了礼,李惠宁又在一旁帮着说话,穆王妃也就借坡下驴了。 回到崇善院后,朱赢打发人去向府里掌事处递条子,说她明日要出府采买。 那本王府家训等同于一本王府生活指南,除了有下人的,还有主人的,倒是省了朱赢打听的麻烦。 王府家训规定府中女眷只要递了条子得到准许,可以出府,但必须戴帷帽遮掩面容,还必须在王府内卫的跟随下才能成行。 凌霄三七听说要出府采买,兴奋至极,算起来还是三年前的元宵,他们和朱赢一起出宫看了回花灯,这么多年,他们可都一直兢兢业业地陪着朱赢坐牢。 晚上朱赢从往年画下的花样中挑了几个,又列了一张采买清单。 次日一早,朱赢留下郑嬷尚嬷看家,自己带着凌霄鸢尾,三七大蓟出了门,王府派了十二内卫随车护卫。 从王府出来,拐过两个街口便是新城最繁荣的街道兴盛街。朱赢从窗口向外看,见街道两旁店铺虽是林林总总,但建筑式样却是统一的。路面干净整洁,路两边还植着各种花树,若不是知道自己的确穿越了,她不定还以为自己到了哪座影视城呢。 “公主,这新城的大街,比起帝都,好似也不差什么。帝都的街两旁还没有花树呢。”鸢尾在一旁道。 “若没点实力,能让皇上都忌惮?”凌霄道。 “凌霄,从今日起你改名叫谨言。”朱赢道。 凌霄做个鬼脸,趴在窗口不说话了。 第一站是间名为“锦和庄”的布铺。 门口伙计见来了琅琊王府的车,早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 朱赢下了车,十二内卫八个分列店铺两旁,还有四个跟着朱赢进了店铺。 布铺里原本还有两三个客人,一见这阵势,推推搡搡地都溜了。 朱赢:“” 这锦和庄既然能开在这里,店里的东西自然不会太次。朱赢看了一会儿后,指着一匹红底白花的棉布,问那掌柜:“掌柜的,这布怎么卖?” 掌柜道:“七十五个铜钱一尺。” “那这一匹有多少尺?” “一匹是四十尺,也就是三两银子。”掌柜道。 朱赢回身看大蓟,大蓟摸着脑袋道:“夫人,我家扯的布,是没有花的。” 朱赢对那掌柜道:“我家这伙计在他家乡扯布才十五个铜钱一尺,您这布这般贵,是贵在印花么?” 掌柜问:“您这伙计,是南方人吧?” 大蓟道:“我祖籍甘州。” 掌柜道:“这就难怪了。缅州布贵,是因为缅州地处北方,天儿太冷,不适宜种植棉花,所有的坯布都需要到大旻去买,离这最近的就是青州玉溪一带。他们呢也知道缅州不出产棉花,所以坯布价格要的就高,这些染色布和印花布就更高了,再加上水陆运费,这布比起南方,自然就贵了。” “那您这儿有便宜些的布吗?”朱赢问。 掌柜指着柜台尾端的七八匹布,道:“缅州就渭南一带还能种些棉花,不过产量很少,这是本地棉本地染坊染的,价格便宜些,三十个铜钱一尺,不过质量比不上这些外来的。” 朱赢仔细比较一番,果然如此。 “掌柜的,您对青州玉溪那一带的织染行业了解吗?比如说,他们能否根据客人要求来织布染色印花?”朱赢问。 掌柜仔细想了想,道:“能不能根据客人的要求来染布印花我不清楚,不过如果您去的话,最好找个外面的人帮您出面,否则价格您就谈不下来。我们是因为量大,对方派人随船押运,瞒不了。量少的话,您呐,能瞒则瞒。” 从布庄出来,朱赢心情有些压抑。 没想到缅州的布料价格这般贵,普通染色布二两银子一匹,印花棉布三两,素织的绸缎一匹要六两,这还是本地产的,外地的要八两,提花绸缎一匹十两,外地的要十二两。 一匹布宽度差不多是六十公分,长度十二米左右。 而且刚才听掌柜的意思,定制的话应该更贵。 虽然她的目标人群是上层贵族,但这样的价格,对她而言还是很有压力。因为她现在只能挣不能赔,不管是夫家还是娘家,她都没有助力。她没有退路。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第二站去书楼,朱赢杂七杂八地买了一大摞。 去杂货铺的时候发现一家茶馆门前放着两盆辣椒,问了下才知他们管辣椒叫番椒,是作为观赏盆栽养的。 朱赢是重庆人,吃饭那是无辣不香,穿过来后还是第一次看到辣椒,于是花了一两银子买了下来。 因经茶馆小二指点,杂货铺离得并不甚远,朱赢便准备走过去。 街上人来人往,不时也能见着头戴帷帽的女子,但朱赢身后跟着十二内卫,就显得比较显眼。 刚走没两步,朱赢忽觉帷帽垂下的纱似被什么一撩,然后胸口忽然一凉,耳边“叮”的一声金属相撞声,紧接着响起鸢尾和三七的惊呼声:“公主!” 第12章 遇刺 朱赢醒来时还有些懵,但胸部伤口的痛很快就唤醒了她的记忆。 她遇刺了! 不敢擅动,她微微侧过脸,只见床沿上一溜趴了仨,依次是鸢尾,凌霄和郑嬷,不远处的圆桌边趴着三七和另外一个眼生的老头。 她觉着有些口渴,小心地移动手臂想去推离她最近的鸢尾,谁知手刚碰到她的头发,鸢尾便一下抬起脸来,倒将朱赢吓了一跳。 这丫头也不知哭了多久,两只眼睛肿得核桃一般。 她看到朱赢睁着眼,还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两个核桃,这才又像哭又像笑道:“公主,您醒了。” 屋里所有人都醒了,于是朱赢又多看到了几双核桃。 那眼生的老头直起身子,擦了擦口水,又揉了揉老腰,这才慢吞吞走过来。 朱赢看着这老头,吊稍眉塌鼻梁,三角眼八字胡,唇角下塌还龅牙这是福阳公主送给他的大夫,张正。简历中他自己交代治死过八个人 张大夫上来搭了下朱赢的脉,前后也就五秒时间,然后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抹了下稀疏的八字胡,道:“按时吃药,不要沾水,不要乱动,大约一个月可以下床。”他回到桌边收拾一下自己的药箱就走了。 朱赢:“” 收回目光,朱赢看着挤在床边的四人,笑了笑道:“不是说没事了吗?怎的还哭?” “公主,可把我们吓死了!府里这帮子庸医,非说那断剑伤了您的心脉,一拔就会死,商量了半个时辰也没个结果。好在三七找了张大夫来,对着王爷王妃说救不了您他也死,王爷王妃才让他动手救您。”凌霄简直是在嚎啕。 “别哭了,我没事了。”朱赢艰难地摸摸她的头,又问:“刺客抓到了吗?” “刺客当场就死了。”三七道。 朱赢松了口气,道:“府里内卫到底还是有些本事的。” 三七愤愤道:“有个屁本事!张大夫说这剑但凡再深一厘,您就真的没救了。若不是那个无名大侠突然跳出来砍断了刺客的剑,我们就只能给您收尸啦!” “胡说什么晦气话?”郑嬷不悦地打了三七一下。 “那个大侠呢?”朱赢问。 “杀了那个刺客后就跑了,跑得老快了,我都没看清他长什么样。”三七郁闷道。 朱赢闭了闭眼,许是失血过多,她有些头昏,遂吩咐几人都去休息,凌霄留下来守着她。 第二天开始,她的床边简直是车轮战,李惠宁,王妃,大嫂孟氏,二嫂罗氏轮着来探望她,闹腾了几天才总算消停。 如今院中众仆役总体归凌霄管,大蓟在旁协助,尚嬷打打酱油,居然也相安无事。 小厨房已经修缮完毕,由郑嬷主管。 这天用过早点后,三七进来,问:“公主,兵器房那帮人怎么处置?” “怎么?又有人装病?” 关进去的第二天就有五六个人装病,朱赢亲自去看了,让他们把人抬到窗口,他们也不动,朱赢问清了姓名,当着他们面让鸢尾在那几人的身契上写个病死,几人一骨碌就爬起来了。 三七道:“那倒没有,不过公主您说先关七天的,今天就整好第七天。” “老实了吗?”朱赢问。 三七嘿嘿笑道:“淡盐水,猪油包,吃得这帮人哭爹喊娘的,一见我路过就求我来求情,说再也不敢了。” 朱赢弯了弯唇角,道:“那就把他们放出来,拾掇干净了,让汤妈妈和原先伺候姑爷的四个丫鬟两个常随来见我。” 三七答应了,又道:“兵器房臭气熏天的,隔着三丈远都能把人熏跑了。要不让这帮人先把兵器房收拾干净?如果拾掇干净了再去收拾,又沾一身臭气,回来再熏着您。” 朱赢挥挥手,道:“你看着办吧。” 三七下去后,鸢尾过来,朱赢让她扶自己坐起来,鸢尾接连往她背后塞了两个大红缎绣龙凤呈祥双喜字子孙万代大迎枕,让她稳妥地靠着。 “说吧,什么事?”朱赢道。 鸢尾愣了一下。 朱赢道:“前天开始你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到底什么事?” 鸢尾瞧瞧门口无人进来,遂压低声音道:“公主,您梳妆台的首饰盒里少了一副点白玉梅花金耳钉。” 朱赢问:“就我在宫里戴的那副?” 鸢尾点点头,道:“您出事前一天我才检查过,还在的。您出事后那几天我心里着急,就忘了去检查,前天一检查,就发现少了这一副。公主,这事不怪旁人,只怪我失职。”小丫头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自责得眼眶都红了。 朱赢摸摸她的额发,道:“不过一副耳钉罢了,不值当什么,那几天屋里乱糟糟人来人往的,即便有心,你也防不住。”想了想,又道:“那贼偷拿这副耳钉,无非因为它小,好藏匿,少了呢也不扎眼。人之所以为贼,那是因为贪心不足,且不去管她,她自会再下手的。” 鸢尾道:“尚嬷也是这么说的。” “尚嬷已经知道了?”朱赢问。 鸢尾有些惭愧道:“前天就是经尚嬷提醒我才想起去检查您的首饰器物,尚嬷说只当没发现,也不要跟您说,待发现了那个贼再跟您说不迟。她将此事交给了郑嬷。” “郑嬷?”朱赢惊奇。 鸢尾道:“尚嬷说郑嬷闲下来就爱打瞌睡,即便在房里也不会引起旁人太多防备。而郑嬷一听有人偷您的首饰,这瞌睡即便再打,也是假装的。公主,我可算知道您为什么对尚嬷这般客气了。” 朱赢笑了笑,没说话。 “可是,”鸢尾迟疑着道:“尚嬷心计如此之深,奴婢觉着咱们谁都不是对手,若是若是她被人收买反过手来对付您,我们该怎么办?” 朱赢叹息,道:“所以你家公主我要赶紧想法子挣钱,在旁人来收买她之前,先用银子把她砸死了再说。鸢尾,你去把大蓟叫来。” 这几天朱赢虽然躺在床上,脑子却也没闲着。虽然布贵,但衣裳还是一定要做的,因为她只会这个。从娃娃开始做起这个想法还是可行的,但布既然这么贵的话,那就只能少用些,也就是缩小娃娃的体型。在这个朝代,塑料是不可能会有的,所以她的想法是,用木头雕娃娃,然后刷上白漆,画上眉眼嘴唇,这样虽然可能多开支木料钱漆钱和人工钱,但好处是身材比例可以和真人无限接近,衣裳穿上的效果也会更逼真和明显。 大蓟过来之后,朱赢将自己的想法跟他说了,大蓟说他以前做的都是大件家具,而且不负责雕花,只能尽力一试。 午饭过后,汤妈妈和行书简书等七人来了。 甫一见汤妈妈,朱赢吓了一跳,脸庞浮肿头发枯黄那还是其次,关键是脸上脖子上还有许多抓伤,看着甚为可怖。 “这都是怎么弄的?”朱赢问。 汤妈妈膝盖一软就跪倒了,哭着道:“都是奴婢猪油蒙了心,冲撞了公主,公主您大人大量,别跟奴婢这般猪狗样人计较,奴婢给公主做牛做马,任公主差遣,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朱赢道:“既放你们出来,这次的事情便算过去了,至于以后怎样,还要看你们表现。” 汤妈妈忙又是一番磕头表忠心。 朱赢看着她那张脸有些反胃,便打发她下去了。 “汤妈妈那脸怎么回事?”朱赢问简书等人。 简书偷眼看了看朱赢,低声道:“回公主,汤妈妈那脸是在兵器房时叫那些仆妇们抓的,仆妇们本来就不服她,知道身契在公主手里后,仆妇们知道她得罪公主狠了,又连累到自己,于是便天天打骂她。” “你没上去抓两道?”朱赢问。 简书摇头:“奴婢不敢。” 朱赢笑道:“你倒老实。” 简书道:“奴婢不敢不老实,不老实的都叫三爷踢死了。” 朱赢:“” 简书看了朱赢一眼,鼓起勇气又道:“其实那天奴婢们不是不愿意做笔录,只不过汤妈妈带头闹事,大家都附和,我们我们也不敢吱声。” 朱赢很能理解,要说这几人摊上李延龄这么个主儿也是悲催,他连自己老婆都不顾,还能顾上丫鬟小厮?所以这几人在府里是有主等于无主,估计也没什么人将他们放在眼里。 “你们都伺候三爷多久了?”朱赢问。 简书道:“奴婢们都是家生子,都是自小伺候三爷的,到现在差不多都有十年了,行草是后来的,伺候三爷时间短些,也有八年了。” 朱赢点头,道:“既如此,待会儿去凌霄那里做个笔录,依旧在房里听用。” 几人谢了恩,朱赢打发几人出去,留下简书。 对于李延龄,李惠宁虽是跟朱赢说了不少,但细节方面仍是空白。思及如果不发生意外(比如她被休,或者像这次一般被刺身亡,又或者李延龄突然暴毙),她和李延龄可能要做好几十年的夫妻,尽管可能聚少离多,但看上次李延龄在床上的表现,只要他回来,做那种事怕是不可避免,如不想时不时地被强暴,她就需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快速有效地改善两人关系。 孙子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现在需要的就是——知彼。 第13章 赏罚榜 次日一早,大蓟兴冲冲地来找朱赢。 “公主,您看这样的可以吗?”他递给朱赢一个木头人,高二十公分左右,身材窈窕五官清晰,双臂双腿雕得不算精致,这倒也没关系,反正穿上衣服也看不出来。 “这是你雕的?”朱赢问。 大蓟有些不好意思地捎捎后脑,道:“不是,这是陈皮雕的,我雕的在这儿。”他从怀里拿出另一只木头人。 朱赢一看便笑喷了,那木头人四方脸四方身体,像个方方正正的机器人。 “这脸部能弄得光滑一些吗?”朱赢问。 大蓟道:“这个不难,用磨刀石沾水或者用木贼,就能磨光。” 朱赢道:“好,你先把这木人的脸部磨光,再拿来给我。” 大蓟去后,朱赢又叫来凌霄,叫她安排人明天出去买白漆。 “院里这些人近来怎么样?好管吗?”朱赢问。 凌霄道:“好管是好管,这淡盐水加猪油包子,一般人还真受不了。只不过我看着他们一个个都有些无精打采的。” “为什么?” 凌霄抿了抿唇,道:“听说其他院里都开始给下人们做夏季衣裳了。” 朱赢掰着手指算算,现在已经进入六月份了,这缅州虽是地处北方,现在还不觉着热,但至多再过一月,便也要真正热起来了。 朱赢想着也给他们做衣裳,但这里布料那般贵,要做好些的,没有个几百两做不下来,若是做一般的,也要花个百多两,钱虽是不多,但若一个院下人的精神面貌只能通过衣食住行和其他院比较才能提高,她这个做主人的便已失败了一半。 “尚嬷嬷对此有何看法?”朱赢问。 凌霄道:“尚嬷只说,待公主身体好些后,该着手制定我们自己院里的规矩了。” 朱赢沉吟,对于管人,她没经验,但她一向认为激励应该比压迫有用。同样一件事,你告诉一个人做好了会有什么奖赏,与威胁他做差了会有什么惩罚,即便最终他做的一样好,但从长远来看,最后的结果必然天差地远。 激励的好处就在于,他自己愿意做好,得到奖励后会有成就感和自信心,而成就感和自信心对于一个人而言有多重要,就不必细数了。 而压迫呢,他并不是自愿做好,他愿意努力只是为了规避惩罚,即便最后做好了没有被惩罚,但于他而言会有一种不平甚至愤怒压抑在心里,这两种情绪最终会导致什么后果,多看看法制频道就知道了。 “凌霄,去拿纸笔来,我说你写。”朱赢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有了些思路。 次日早上五点,众仆役照例到西花厅前集合,一个个哈欠连天垂头搭脑。 “在晨跑之前,我宣布一件事。”凌霄站在西花厅的台阶上,看着众人大声道。 众仆役抬头看着她,眼神很明显:这是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凌霄一指身侧,道:“大家都看这里。”众人跟着她的手势看去,只见西花厅的廊檐下面多了一块大木板,木板上贴着一张大纸,大纸上竖排记着一百多个名字,横排记着日子。 “这个东西,叫做赏罚榜,竖排记着你们的名字,横排记着日子。从今天起,所有人每天表现怎么样,该赏还是该罚,都会记在这张纸上。那么,什么情况下会得赏呢?一个人表现怎么样,大体上会从德智体美劳五个方面来评断。如果要把这五个方面讲细致了,恐怕讲个三天三夜也讲不完,日后你们慢慢会了解的,今天呢,我就先举个例子,让你们有个初步的认识。” 木板下部有一个凸起的沿,里面放着一只长长的细竹棍,凌霄拿起那支细竹棍,指着第一个名字喊:“何大山。” 下面一个男仆粗声粗气道:“干啥?” 凌霄瞪他一眼,道:“下次叫你名字,要说到。重新来,何大山!” 何大山:“说到!” 众大笑。 凌霄:“不要说!” 何大山摸着脑袋,憨憨道:“可是你让俺说的啊。” 凌霄怒道:“我是说,就说一个字,到!就行了。何大山!” 何大山:“到!” “你领的什么差事?”凌霄问。 “扫路,从书房到院门。”何大山道。 “好,何大山是扫路的,比如说这一天,何大山负责的这段路从早到晚都很干净,而他自己也没犯什么错误,那么,他就可以得到一个三角形。”凌霄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笔墨纸砚,画了一个大大的三角形给大家看。 “这个三角形代表什么呢?代表十个钱,这里需要说清楚,这十个钱跟月例没关系,可以算作你做好差事也没犯错的奖赏。也就是说,只要你每天都做好自己的差事,不犯错,一个月除了月例之外,还可以多得300个钱。”凌霄道。 众人眼睛一亮,开始左右相顾窃窃私语。 凌霄用细竹棍敲敲木板,示意大家安静,道:“先不要议论,听我说完。刚才说的是何大山单单把路扫干净的情况,现在说另一种情况,比如说,冬天夜里下了雪,何大山想到小厨房的人一早就要出去采买,如果路上有雪可能会让他们跌倒,于是他在小厨房的人起来之前就先起来把厨房到院门的积雪先给扫了,这就说明他会为别人考虑,做事很积极,这就是德性好,他就可以得到一颗四角形。如果他把路上扫起来的雪都铲到一块儿,堆了个雪人,并且堆得很好看,说明他热爱生活,并且会变废为美,也可以得到一个四角形。” 凌霄画了个正方形给大家看,并告诉大家四角形值二十个钱。 “再比如说,何大山正在扫路,公主正好经过,何大山恭敬端正地向公主行礼,公主看他衣着整齐干净,精神好身体棒,干活也认真,就夸奖了他一句,他就可以得到一个五角星。”凌霄画了一个五角星,“五角星值五十个钱。” 众哗然,有些人甚至都开始用羡慕的眼光看何大山了,而何大山也甚为得意,仿佛凌霄说的马上就会成真一般。 凌霄再用细竹棍敲敲木板,道:“讲完了赏,现在来说罚。还是拿何大山做例子,比如说,何大山路扫得很干净,却因为鸡毛蒜皮的事跟别人打架了,那么三角形就没有了,还要打一个x。打架的两个人不分对错,都是x。”凌霄画了一个x,“一个x,就是扣十个钱。如果何大山不仅打架了,还把人给打伤了,那么不仅要扣十个钱,被打伤人的医药钱,也要何大山来出。” “不许打架,那遇到不平的事怎么办?”下面有仆人问。 “找你们各自管事的,若是各自管事的也不能处理,就来找我。”凌霄道。 “再比如说,何大山为了得公主一句夸奖,明明公主离他还有十丈远,公主也不打算往他那个方向走,他却特意赶过来向公主行礼,这就没有赏,但也不罚。如果何大山没得到公主夸奖,就整天盯着公主行踪,不管什么时候一见公主出现就跑过来行礼,这叫功利心太重,就要罚了。”凌霄最后总结,“总而言之,平平常常做好自己的差事,争取不犯错,一个月三百个钱是跑不掉的。如果凡事爱动脑筋,比别人更注意卫生更积极,平素里喜欢多学知识多锻炼身体,喜欢让着别人帮助别人,四角形就会有了。当然,如果能得到主子的赏识和重用,别说五角星,什么都会有的。反之,偷懒耍滑,爱四处打听搬弄是非,喜欢占小便宜手脚不太干净的,甚至爱吵闹打骂赌博酗酒的,罚钱还是轻的,重的就按府规来办。都明白了吗?” “那我们做得好不好,谁来评断呢?”有人问。 “每天酉初,也就是吃过晚饭之后,都到这里来画角。我会向你们的管事询问你们一天的表现情况,如果管事说得有遗漏,你们可以从旁补充,我会评断你们该得三角还是四角,得到主人夸奖的可以自己告诉我。有一点需要特别说明,如果发现有管事和下面人为了多得赏钱互相勾结弄虚作假的,管事降为普通杂役,两人都罚半年月例钱,并关禁闭七天。” 看着众人听到关禁闭七天时的畏惧表情,凌霄暗自着笑,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每个月初一下午到此领月钱,总结上个月的赏罚情况,清楚了吗?” “清楚。”众人答。 “凌管事,府中别的院都给下人扯布做夏裳了,咱们院什么时候做啊?”汤妈妈突然问。 凌霄看着她。 她表情有些畏缩,却也没有避开目光。 “想做衣裳?没问题啊,好好表现,得了赏钱就给你扯布做衣裳,做多少都成。”凌霄似笑非笑道。 汤妈妈脸一白,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凌霄笑容一收,看着众人道:“身为下人,别光想着自己,没有主人,你算什么?咱们公主初来乍到,如今又抱恙在身,有些事情难免顾不周全。做好自己的事,少给公主添麻烦,待公主缓过这一阵,自不会亏待你们。若是嫌崇善院待遇不好的,没关系,你觉着府中哪儿好跟我言语一声,我亲自送你过去,人家收了你就罢了,若是人家不收,崇善院也不要三心两意的人,就只能发卖了你了。” 第14章 龙堰渡 启贤院,罗氏摇着纨扇,问刚刚回来的春庭:“东西她都收下了?” 春庭道:“收下了,她再三让奴婢向奶奶道谢,说她做弟媳的应该先来看奶奶才对,只是事情一件接一件的不顺,拖到如今也未得空。” 罗氏冷冷地弯起唇角,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她不是这方人,偏到这方来扎根,后面不顺的事儿还多着呢。”想了想又问:“她精神头怎么样?” 春庭道:“说来也奇了,她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王爷王妃就去看过一次,三爷更是连回来都没回来。奴婢瞧着她倒是一点都不难过,精神头还挺好,这才几天,就让人搬了个炕桌在床上,在那儿画画呢。” 罗氏摇着纨扇的手一顿,问:“画画?画什么画?” 春庭道:“奴婢远远瞅了一眼,好像是画的人像,那眼睛不像眼睛鼻子不像鼻子的,画得很丑。” 罗氏笑道:“倒真是个会打发时间的。” 罗氏的乳娘薛妈妈端了枣茶进来,罗氏屏退春庭,屋里只留她和薛妈妈两人。 “你瞧这事会不会是王爷派人做的?”罗氏揣测道。 薛妈妈将枣茶递给她,道:“谁都有可能,也不单单是王爷,在外人看来,我们也有可能。” 罗氏揭开盅盖,忽又合上,道:“不会是王妃,老三得封世子,她不知多高兴,这股高兴劲儿还没过去呢,她不会有心思去杀公主。文家,文静姝或许有这个意思,但文之儒,那老东西可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应该也不会这般冲动。如此,这府中值得怀疑的,只有王爷了。” “奶奶,您怀着身孕呢,不宜多思多虑。”薛妈妈道。 罗氏顿了顿,眼泪就下来了。 “好好的,怎么说哭就哭呢?”薛妈妈忙接过她手里的盅子放在桌上,抽出手绢来给她擦眼泪。 “二爷他昨夜又没回来,”罗氏泪如雨下,“他还说在外头没人。” “奶奶,不是我说您,依这府里的规矩,庶子庶女大了便分出去另过,别说二爷在外头有人,就算娶回来,也不过多几张嘴吃饭的事儿,碍着您什么呢?您呀,把心放宽些,自己的身子要紧。”薛妈妈抚着她的颈背劝道。 “可院里已有三房妾室了,他还不知足。想王爷和他娘孙王妃那般情深意笃,他怎么就”罗氏越说越伤心。 薛妈妈叹气道:“如王爷那般位高权重却又用情专一的男人,世上又能有几个?二爷身为王子,又那般人品相貌,便是他不动歪心思,外头那起子不要脸的也主动往上扑啊。只要他心里有您,有您生的和肚子里的这三个孩子,您就宽着他些。待过些年,他玩心没那么重了,自然会念您的好的。” 罗氏摇摇头,拭了拭泪道:“若他不能成为王世子,我这后半生,也没什么盼头了。有时候想想,倒还是老三那样的好,从来就没个笑模样,女人见了都绕道走。” 薛妈妈道:“奶奶又胡说了,您瞧瞧三奶奶,那过得不就跟守活寡一样?若是二爷变成三爷那样,成天绷着个脸,一个不高兴抬脚就把人踹半死,您还要他啊?您呀,也别成天盯着崇善院那边,您瞧,根本就不用我们动手。我们一边看热闹就好,靠的太近,万一叫人泼盆脏水,当了替罪羊,可就得不偿失了。” 崇善院和光居,朱赢拿着大蓟打磨好的木头人,陷入了沉思。 这个时代没有白漆,漆一共只有两种颜色,红和黑。 没有白漆的话,只用木头雕刻,会不会显得不精致?看大蓟打磨过后的人偶脸部倒是的确光滑,眉眼再精致一些的话,原色原味应该也不差。 或者就刻意模糊面部,突出衣饰。 不管如何,先做两个出来,送给李铭月和沈维桢,看看比之第一个娃娃,她们更喜欢哪个? 还有一件事就是,她在李惠宁送给她的一本山川志中发现就在缅州隔壁的崑州,有一条涪江从崑州西部一直贯穿到大旻的中南部,然后东拐入海。而就在缅州和崑州交界处的延长线上,有一个龙堰渡,鉴于这份山川志并不十分细致,故而朱赢怀疑这个龙堰渡很可能是北方地区最大的一个集散码头。更关键的是,地图显示,这个龙堰渡是个三角地区,一侧自然是涪江,而另一侧则是一条横穿整个缅州的大河,名叫桐河,这条桐河虽不经过新城地区,但从地图上看,应该离得也不太远。 朱赢是这样想的,如果这龙堰渡真是北方最大的集散码头,那南北方物资的交易必定都要通过这里进行。北方的物资在这里装船运往南方,回程时应该不会空船回来,如果她派人随船,回来时顺便让他们运一批布回来,运费岂非比自己派船去运要省得多? 再者,布庄掌柜虽然说缅州不产棉,所以青州那边卖给他们的布匹才会那么贵,但朱赢认为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缅州虽名义上在大旻治下,但毕竟主权独立,连大旻皇帝对它都诸多猜疑忌惮,下面这些商人与之交易时应该更谨慎了,而所有这些谨慎所带来的顾虑和风险意识最直接的表现介质,便是价格。 缅州不产棉,崑州同样属于北方地区,应该也不产棉,也就是说布匹也要到南方去进,但朱赢认为,他们的进货价格,与缅州的绝对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当然,这样简单的问题,她都能想到,缅州的这些布商不可能想不到,但为什么没有这样操作?或者想到了,但是操作过程中有什么困难致使他们不得不放弃,这朱赢就不清楚了。 所以,她想派一个人去龙堰渡探探情况。 现在的问题是,派谁去合适呢? 她把自己的想法讲给几个心腹听,三七第一个举手,道:“我去!” 尚嬷拿眼一瞧他。 三七手缩回去,讪笑:“可奴才现在没空。要不这样,奴才下去问问下面这些人有没有懂水路的,或者有亲戚朋友在码头做过事的?” 朱赢心中最佳的人选其实也是三七,这家伙机灵,嘴又讨巧,跟生人套近乎再好不过了。只是同时她也明白,如今她信任和得用的也就这几个,实是一个也少不得。于是便应了。 半下午的时候,朱赢刚喝过药,三七就来了。 “公主,没找着懂水路或者知道码头上事儿的,不过,找到一个崑州人。”三七道。 “崑州人?谁啊?”凌霄问。 “何大山,就是你上午举例子用的那个。他十六岁那年家乡闹灾荒,举家逃难到燕州,他爹和当地一个地痞起了冲突,被那地痞打死了。他和他兄弟就为他爹报仇,把那地痞打死了。后来就被当地官府收了监,本来是要砍头的,那牢头也是大胆,见他们兄弟两个身强力壮又年轻,就拿两个叫花子替了他们,转手把他们兄弟两个给卖了。兄弟两人捡了条命,寻常也不敢吱声说自己的来历。”三七道。 “寻常不敢说,现在怎么又敢说了?”凌霄问。 三七揶揄凌霄:“你早上教育得好呗,这小子说完之后还问我,他连自己的老底都交代给公主了,算不算对主人特别忠诚?算不算做人诚实德性好?能不能得个四角形?” 凌霄翻白眼:“” 朱赢笑道:“给他四角形,他还会讲崑州话吗?” 三七道:“他说会,还当场给我讲了几句,反正我是一个字没听懂,也不知是不是崑州话。” 朱赢点头,道:“信他一次。” 凌霄忙道:“公主,便是要派这何大山去,也不能让他一个人去。这厮傻乎乎的,被人卖了不定还帮人数钱呢。” “这我早想到了,公主,另一个人选奴才都给您挑好了。”三七凑上来道。 “谁?”朱赢问。 “当归。”三七道。 “当归?怎么想起他来?”凌霄老大不解。 三七嘿嘿笑道:“因为他有个旁人不及的长处。” “什么长处?” “他,可男可女。” “什么叫可男可女?”凌霄更疑惑了。 朱赢却是秒懂,不就是东方不败么,当即问:“他是不是特别会使针?” “什么?”三七没听清。 “没什么,你继续说。”朱赢忙拢住发散的思维。 “这当归是个天阉,爷娘看着没出路,四岁就把他送宫里去了。本来年纪太小宫里是不要的,可巧那时宫里的淑妃娘娘刚夭折了小公主,底下人为着安抚淑妃的丧女之痛,就把他送淑妃那儿去了。这淑妃生养艰难,入宫许多年统共就生了这么一位公主,还夭折了,悲伤过度就有点精神失常,见了当归,就把他当女孩儿养,言行有一点不像女孩,非打即骂。就这么把当归养到十一岁,淑妃两腿一蹬,去了。 淑妃不在了,当归自然也不能做女孩打扮了,可毕竟刚懂事就被当女孩儿养,这做派习性哪能一下就改过来?于是在宫里就常被别的太监欺负。原先我还觉着我可怜来着,可听了他的经历,才知道公主您说的小巫见大巫是什么意思。听当归说,皇后挑中他给您陪嫁,是因为听说他有三臭,脚臭,嘴臭,脾气臭。脚臭是因为当初淑妃嫌他脚大,让他常年缠着裹脚布给闷的,嘴臭呢,他不是魄门有痔吗,为着怕疼,平常他就怕大解,能憋就憋,这臭东西老憋在肚子里出不去,味儿就从嘴里出来了。这人一旦身子不舒服,脾气也就跟着不好。 可自从公主您上次让张大夫替他治了魄门的痔,这小子嘴也不臭了,脾气也好了,吃嘛嘛香,干嘛嘛好,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到底在宫里呆了十四年,那察言观色的能力也不是下面这帮人能比的。奴才就想,不如就让他做个女子打扮,和何大山假做一对夫妻,就说去码头上寻活儿干,这样既不怕何大山个傻大个被人骗,也不容易引起旁人戒备,公主您说怎样?”三七一口气说得口干舌燥的,鸢尾体贴地给他倒了杯水。 朱赢细想了想,觉得可行,遂道:“可以,先去打听一下从新城怎样去龙堰渡,需不需要去官府开具官凭路引,路费大约要多少,准备周全了,就让他们两个去一趟。三七凌霄,这事儿就交给你们两个去安排。” 三七凌霄领命。 第15章 养小鬼 过了几天,大蓟送来了打磨好的人偶,这也是个肯动脑筋的,他见朱赢原本想寻白漆涂人偶的面部,知道朱赢想要人偶显得白一些,于是特意找了颜色比较白的木头来雕人偶,磨光后在人偶面部抹了一层桐油,就是做油纸伞用的那种桐油,然后刷一层蛤粉,再薄薄地刷一层桐油。如此晾干后,桐油的黄中和了蛤粉的白,颜色反而比刷漆更柔和自然。 朱赢当即让凌霄给他记一个五角星,大蓟高兴地直搓手,要知道原先他当木匠时,做一张靠背椅的工费也才五十个钱。 朱赢胸口中的那一刀有些深,最近她虽经常坐起来,却也不敢乱动,于是便教屋里几个丫头奴才照着木头人偶的身材尺寸,结合她的设计图试着画打版图。 教了一段时间后,发现也就鸢尾、银耳和李延龄的常随之一狂草领悟力比较高,于是便专门教这三人。 这天午后,郑嬷坐在朱赢床沿上打瞌睡,鸢尾等人在画样板纸,朱赢躺着看了一会儿书,正昏昏欲睡,忽听院中一阵喧哗。 鸢尾见吵醒了朱赢,放下纸笔道:“公主,奴婢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朱赢点头。 鸢尾来到院中,只见从院门到小花园,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站满了佩刀的内卫。 午后仆役们无事大多都还在自己屋里休息,如今被院里响动惊扰,都在门口抬头探脑,却也不敢围过来看热闹。 西花厅前,凌霄、尚嬷和三七三人与王府内卫副统领刘佰霖对面而立,而刘佰霖身旁的汤妈妈正指着凌霄和尚嬷道:“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她俩望风,”又指着三七道:“这太监埋的小鬼。” “放屁!”凌霄见她青天白日的就这么张口胡说,气得七窍生烟,当即就要冲上去打她耳光。她虽现在还不太明白养小鬼是怎么回事,但看这阵仗也知定不是什么好事。 尚嬷和三七一左一右拉住她,三七指着汤妈妈骂:“你这老虔婆,前一次你不服管教顶撞公主,公主宅心仁厚,略施小惩饶过了你,这次你又无中生有攀诬公主,你就不怕遭雷劈。” 汤妈妈不屑地撇撇嘴,道:“我哪有只字提及公主,我不过在说你们三人而已。正是为着公主着想,你们这些养小鬼的下人才不能留,谁知道你们养的小鬼要害谁?” 三七还待再骂,刘佰霖不耐烦地打断他道:“是与不是,去埋鬼之地挖上一番就知道了。” “刘统领,世子爷不在家,这崇善院可是公主做主,您听这仆妇片面之词便大动干戈地来搜查,怕是不妥吧。”尚嬷冷声道。 刘佰霖一双凶眸盯着她,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单手抖开,道:“王爷手谕在此,还有何疑问?” 尚嬷无奈退开。 “带路。”刘佰霖对汤妈妈道。 汤妈妈一脸得色地在前面带路,一直走到小花园西北角的一株槐树下,道:“就是这里。” 刘佰霖一挥手,指挥左右内卫:“挖!” 内卫们挖土时,汤妈妈抬眼看着站在一旁的三七等人,只见凌霄一脸的愤怒与疑惑,尚嬷面无表情,三七则是一脸的紧张。她心中暗自冷笑,王妃把她从梨庵别院调来,就是为了叫她掌管这崇善院的,结果那不长眼的公主居然只让她做个管茅房的。待除了这三人,公主身边就只剩了鸢尾和郑嬷,看她还怎么分出人手来管理后院。 “有了,挖到了!”有内卫大喊。 凌霄一个激灵,忙探过头去看,却见两个内卫从泥坑里刨出了两个尺来长的小棺材。 “打开。”刘佰霖道。 两个内卫用手一掰,棺材盖子没动,于是便用了点力,结果盖子一掰开,满棺材的屎尿洒了两人一身。 恶臭扑鼻。 “怎么回事?”刘佰霖大怒,瞪着三七等人问。 凌霄初生牛犊不怕虎般瞪回去道:“你问我们?我们哪知道?既是她告的密,问她!”她指着汤妈妈道。 汤妈妈已经呆了,喃喃道:“怎么回事?不可能啊,我明明” “你明明埋的是小鬼,怎么会变成屎呢?”三七接口。 汤妈妈差点下意识地点头,幸好及时回神,一看刘佰霖怀疑地看着自己,忙道:“我明明看到他们埋的是小鬼,定然是消息走漏,他们把小鬼藏别处了。” “那怎么着?把花园都挖一遍?”三七讥讽道。 “刘大人,他们定然将小鬼藏起来,您既然已经来了,索性把这院子彻底翻一遍,定然能找着。”汤妈妈额角冒汗,如果今天这事办不成,那自己 “放你娘的屁!公主还在养伤呢,受了惊扰万一有个不好算谁的?刘统领,你们内卫有这时间在这里听仆妇乱嚼舌根,不如多花点时间好好练练本事,免得下次出去再眼睁睁看着主子受伤。”凌霄愤愤道。 刘佰霖被凌霄的话刺到,登时不悦道:“我们内卫有何失职之处,自有王爷处置,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丫头来指手画脚。刘某王命在身,今天这事不查个水落石出,无法向上面交代。既然公主正在养伤,那就先从公主的正房查起,查完了好让公主安心休息。” 凌霄气得发抖,直想冲上去咬他一口肉。 三七怕她冲动闯祸,死死拉住她。 刘佰霖手按着刀柄,带着内卫们转身向和光居走去。 虽是搜查,但内卫们到底还有些顾忌朱赢身份,四处翻找却也不敢弄得太乱,也不敢发出太大响声。 朱赢冷着脸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半晌,搜查完毕,一无所获。 “刘统领,不搜身吗?”朱赢也不看他,只冷冷问道。 “属下不敢。养鬼在缅州是十恶邪术之一,王爷令属下来彻查此事也是为公主安危着想,请公主见谅。”刘佰霖向朱赢行了一礼,带着内卫们退了出去,开始搜查别处。 整个崇善院鸡飞狗跳地闹腾了足一个时辰,终于有了结果。 在汤妈妈床头里侧的墙洞里,发现了两具小棺材,里面放着两个木头人,前面写着生辰八字,后面一个写着难产而死,一个写着伤重不愈。 汤妈妈当场就傻眼了,大喊是三七等人陷害她。 三七就说了:“汤妈妈,院里有小鬼是你告的密,内卫是你带来的,搜查也是你提出的,就算最后把你自己给暴露了,你也不能信口胡诌啊?” 汤妈妈百口莫辩,哭嚎着让内卫们押走了。 晚饭过后,朱赢支开房里所有人,让鸢尾看门,然后将尚嬷、凌霄和三七叫到房中。 凌霄一进来就声明她什么也不知道。 尚嬷和三七互看一眼,三七道:“我说?”尚嬷点点头。 三七便对朱赢道:“尚嬷见您让大蓟他们雕木头人,就来找我,说要防着有人借机害公主您。我说院里这么多人,防也防不住啊,尚嬷就给我出了个主意。大蓟和陈皮他们雕废了不少木头人,我就把那些雕废的随意往屋外墙角处一扔,白天让陈皮盯着,晚上我盯着。足盯了六天,就在前天半夜,发现汤妈妈偷摸地过来拿了两个。我跟着她到她住处,看她往木偶上写了字,装进小棺材,埋在了花园西北角的槐树底下。于是我和尚嬷将计就计,才有了今天这出戏。” 凌霄闻言,顿时一脸崇拜看着尚嬷。 朱赢问:“汤妈妈那两个人偶咒的是谁?” 尚嬷道:“写着难产而死的那个肯定是二奶奶罗氏,而写着一病不起的那个,大约是王妃。” “诅咒王妃也就罢了,毕竟王妃和公主有那么点不愉快,可干嘛要诅咒二奶奶罗氏?”凌霄不解了。 “这是为了断我退路。我与王妃是没有修好可能的,她这是怕我情急之下与二房联合,一同对付她与世子。”朱赢揉着额头,自从穿来这里后,她发现自己的思想越来越阴暗了,这些内宅的阴私伎俩居然一点就通。 凌霄懂了,又问:“那汤妈妈房里的那两个人偶上写的生辰八字是谁的?” “难产而死那个是照着汤妈妈写的抄下来的,而伤重不愈那个,写的是公主的。”尚嬷道。 凌霄瞪大双眸,问:“什么?这害人的东西怎么能写公主的生辰八字呢?万一真的于公主不利怎么办?” 尚嬷道:“写公主就为了一个目的,钉死汤妈妈背主之名。因为如今她的身契在公主手里,严格说来,只有公主才是她真正的主人,才有权处置她。而至于对公主有没有害”她看朱赢一眼,道:“我没想那么多。” 凌霄:“”崇拜之情顿时就灭了百分之八十。 朱赢笑着安慰凌霄:“如果真的有害,王妃岂会让人诅咒自己?” 凌霄听了,释然不少。 朱赢看着尚嬷,道:“尚嬷,多余的话我也不多说了,说多了反而显得生分。今天之事如不是你运筹帷幄,我受冤枉不打紧,跟着我的这些人,也不知有多少要无辜枉死。从今后,我主外你主内,崇善院一并事宜,就全仰赖您了。凌霄,三七,以后为人处世,多与尚嬷商议,多向尚嬷学习,今天救了你们一命的可不是我,而是尚嬷。” 凌霄思及往日得罪尚嬷之处,忍不住有些脸红,但还是十分诚恳地谢了尚嬷救命之恩,三七也跟着谢了。朱赢见无事了,就让两人下去休息,独留下似有话要说的尚嬷。 第16章 观刑 三七凌霄走后,尚嬷对朱赢道:“公主,今天这事一出,利弊参半。好处就是叫外头人知道,崇善院也不是好随意拿捏的,也给里头人一个警醒。坏处呢,有了这层教训,下次那些人对付我们的手段就会更阴毒更不容易被发现。我在后宫四十余年,深知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的道理。今天此事,说实话都够不上毒计的层次。公主,您想过安稳日子,明哲保身韬光养晦看起来是不成了,您得主动出手。” 朱赢叹了口气,对尚嬷道:“尚嬷,眼下我的难处您是知晓的,说实话,我不懂内宅里这些斗来斗去的事,也不想把精力都拘在这些事里。我原本只想多挣些钱,在外头有了产业,便慢慢把你们这些一心为我着想的人都放出去,如此,即便将来有个什么,也不至于牵连了你们。可如今,我才嫁来了几天?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差点把命也搭上了,再没有些忧患意识,那我便是真傻了。可是,我实是不知该怎样做,尚嬷,您若有想法,不妨教教我。” 尚嬷摇头,道:“有些东西,教是教不会的,更别说您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如此,就先防着吧,院门口安排几个守卫,院内仆役寻常无事不得出去乱走,有事出院需得报备,得到批准才能出去。外院的人进来,不管何事都由人专门领路,直到送走为止,如此,可能一时有效果,但不是长久之道。公主您认亲那天,老奴在一旁冷眼看着,见世子爷与王爷王妃和两兄弟之间似乎都关系一般,这是您的一大有利条件。在这府里,有可能做您的,只有世子爷。如果他能真心护您,那些人就会有所忌惮。就说今天之事,我们能整治的只有汤妈妈,却不能动刘佰霖,更不能去王爷王妃那里要说法,可如果世子爷在,而且他心向着您,这件事就不会这样草草结束,又或者,根本就不会发生这件事。” 朱赢思虑着,缓缓点了点头,道:“嬷嬷之言,我会记在心里的。” “还有一事,如果明天有人为了怎样处置汤妈妈来向您拿主意,您千万别心软。”尚嬷最后叮嘱了一句。 为着尚嬷这最后一句话,朱赢失眠了半夜。但最终还是狠下了心肠,与凌霄三七这些最最亲近之人的命相比,她那点良知算个屁。 次日一早,朱赢还未起床,屋里众丫鬟仆役都跑步去了,郑嬷悄悄走了来。 “公主,发现那贼了。”郑嬷伏在她床沿,悄声道。 “是谁?”朱赢睡眼惺忪。 “芳满。” 朱赢睡意慢慢退去,看着郑嬷问:“你亲眼瞧见的?” 郑嬷点头,道:“昨日内卫来搜房,我就料到有人要趁乱行事,果不其然。” “此事尚嬷知道了吗?”朱赢问。 郑嬷道:“知道了,她的意思是不急着抓她,先看她如何处理这些赃物。” 朱赢道:“那就按尚嬷的意思办吧。” 郑嬷离开后,朱赢躺在床上睡不着了。 这桩桩件件的,怎么就没完没了呢?这个朝代的后宅女人,过得都是这样的日子? 有时候她真想跑了算了,大蓟说寻常平民一年的吃穿用度几两银子就够了,如今她手里有近万两,到哪儿不能生活? 可如何才能跑得掉呢?她跑了,郑嬷鸢尾三七凌霄等人,又怎么办? 不过只是想想罢了。 刚刚吃过早饭,刘佰霖来了,说汤妈妈已经招认用木偶养小鬼诅咒朱赢和罗氏的事,因汤妈妈现在的主人是朱赢,所以王妃特着他来问一下朱赢的意思。 屋里凌霄鸢尾等众丫鬟都看着朱赢。 朱赢靠坐在床上看书,闻言眉眼不抬道:“问我做什么?不是有府规么?我这主人的意思还能越过府规去不成?按着府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没意见。” 刘佰霖道:“既如此,请公主派一个人与属下同去,待行完了刑,属下就不特地过来复命了。” 朱赢蹙眉,这一屋子的丫头,谁有胆量去看杀人?便是最胆大的凌霄,此刻看着也有些犹豫的神色。 “公主,让奴才去吧。”三七从门外进来,嘿嘿一笑,“长这么大,奴才还没见过杀人呢。” 朱赢应允,三七便跟着刘佰霖去了。 朱赢一转眼,见鸢尾等人都有些愣愣地看着她,笑了笑道:“看我干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半个时辰后,尚嬷正在房里和朱赢说话,三七满头大汗面色苍白地回来,一见尚嬷,噗通就跪在她身前,恭恭敬敬磕了个头,颤声道:“尚嬷,您对三七救命之恩,三七没齿难忘。” 一旁裁布的凌霄和鸢尾郑嬷等人都呆住了。 尚嬷愣了一下,竟是笑了起来,弯腰将三七搀起,道:“杀个人就把你吓成这样,亏我还在公主面前夸你是个能臣干将。” 三七擦擦鼻涕,苦着脸道:“他要是一刀把人结果了,我倒也不怕。可您知道他们是怎么杀人的?把人绑柱子上,拿根绳子绕过脖子系在柱子上,然后拿根细棍子插进绳圈里,棍子转一圈,绳子就勒紧一点,转一圈,就勒紧一点,勒了五圈,人屎尿就出来了,勒了十五圈,眼珠突得要掉出眼眶,张着嘴吐着舌头,就那么一直发出‘呃、呃’的声音,勒了二十五圈,脸紫得跟茄子似的,筋都爆出来了” 屋里有胆小的丫头捂着耳朵跑出去。 三七哽着一口气,接着道:“当时我就想,若不是尚嬷,今天被绑在柱子上的不定就是我和凌霄了。”说着又哭。 尚嬷叹了口气,道:“这才哪到哪儿?你们呀,是跟着公主常年呆在燕贻阁安逸惯了,根本就不像宫里出来的人,没见过世面。以后我慢慢将宫里头那些刑罚讲给你们听,你们就知道今天这事儿根本都不值一提。” 三七擦擦眼泪,抱着尚嬷的腿道:“干娘,以后我就认您当干娘了,您可要护着您干儿子啊,儿子也不求别的,只求别让他们把儿子也绑柱子上。” 尚嬷踢了他一脚,骂:“你个没出息的猴儿!” “不管猴儿猪儿,狗儿也成,只要是您护着的都成。”三七死皮赖脸道。 于是这天,尚嬷就多了个干儿子,三七多了个干娘。 接下来总算安静了一段时日,至少在朱赢能下床之前,院子里没再出事。 朱赢能下床之后,便开始专心致志设计面料,质地,花纹,配色其实这些并非凭空想象就能有创意的,朱赢倒是愿意出去采风,可问题是她还敢吗?于是只能从上辈子积攒下的库存里先挑出一部分来用用。 这日,朱赢正画画呢,三七跑进来,兴奋道:“公主,何大山和当归回来了。” 朱赢眼睛一亮,道:“叫他们进来。” 未几,屋里多了个彪大汉和一个小娘们儿。 朱赢眼睛盯着那小娘们儿,但见她身形瘦小苗条,头上包着布巾,一张脸小小的,小鼻子小眼睛小嘴,居然还有几分姿色。 “她是”朱赢指着那女子。 三七上前踢了他一脚,笑骂:“还不见过公主。” 小娘们儿嘿嘿一笑,身条柔软地拜倒行礼:“当归拜见公主。”声音也雌雄莫辩。 “起来。”朱赢忽想起了t国的人妖,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三七一双贼眼将他看来看去,比比自己的胸部,贼兮兮地问:“这儿,怎么整的?” “你说这个?”当归托托自己丰满的胸部,忽然一把扯开衣襟。 屋里丫头惊叫一声,纷纷扭过头去,就凌霄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 “馒头,吃吗?”当归炫耀般挺着胸脯,嘿嘿笑问三七。 “滚!”三七又踹他一脚。 朱赢却看着他放馒头的那个地方,一根布条绕过双肩和胸膛,将两块馒头牢牢固定在他胸前,这是什么?古代简易版文胸啊! 原以为手下都是些歪瓜裂枣,没想到却是歪才辈出,果然这世界从来都不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 问起龙堰渡的情况,原本还有些拘束的何大山就开始急于表现了:“公主,那姓赵的不给运。” “什么?”没头没脑的一句,朱赢能听懂才有鬼。 “那姓赵的跟王府有仇,就是不让给我们运,还有官府要收渡夜费”何大山越急就越说不清楚,急得抓耳挠腮,汗都下来了。 当归推他一下,柔声道:“我来说吧。” 何大山看他一眼,居然听话地退一边去了。 “公主,奴才和大山都打听过了,经过龙堰渡的船大抵就两种,官船和民船。官船是专为官府运送物资的,不做民用。而民船大多都是一个人的,就是人称赵大掌柜的赵芝祥。听说这个人很有能耐,在崑州建了个陶朱会,这陶朱会里都是北方有头有脸的商贾。陶朱会名下有百来艘货船,赵芝祥每个月发两次船,月初一次,月中一次,沿着涪江统一采购陶朱会里各商贾需要的货物。因为量大,他们往往能以比市价还要低的价格买到货物,因此,整个北方市场的各行各业,除了官府经营的,其他几乎都被这个陶朱会把持了。”这个当归不愧是淑妃调教出来的,说话到底就是比一般仆役有条理。 朱赢思虑片刻,问:“方才何大山说这个姓赵的跟王府有仇,是怎么回事?” 当归面色有些奇怪,道:“奴才也是听来的,不知是真是假。听说这个赵大掌柜跟王府有亲,有人说,他是王爷的亲兄弟” 第17章 福星 “听说赵芝祥是王爷那一辈王府的庶子,曾经在缅州的军营里做到将军一职,后来不知为何就流落到崑州,还改姓为赵。那些陶朱会的船老大都说赵大掌柜明令禁止,不许帮缅州人私带货物,若有人明知故犯,就要用会规处置。所以外面人才传说赵大掌柜跟咱们王府有仇。”当归道。 朱赢早就发现了,这王府对待庶子的方式,的确有些残酷不近人情。成亲后就分出去单过还罢了,居然还不排辈,如果不是李惠宁跟她那一番交代,她根本不知道李延龄前面还有个庶子兄长,因为他们都管李延龄叫三爷么。 看来通过崑州的货船运货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那我们缅州的船呢?”朱赢问。 当归道:“缅州船也是分官民两种,不过都很少。特别是缅州的货船,到涪江码头上停靠时,当地官府都要收渡夜费,如果不交,晚上会发生什么事他们是不会管的。听说有不交渡夜费的缅州货船晚上被人抢劫一空的。” “渡夜费要多少?” “听说按船的大小来定的,一般一艘中型货船一夜要交五两银子的渡夜费,再大一点的就要十两。”当归道。 朱赢了解了基本情况,打发两人下去休息。 说实话她真有些烦恼,这叫什么?这叫举步维艰!一个服装设计师落到一个不产棉的地方,想去别的地方买点布回来还在价格和运输上被歧视限制,还有比这更憋屈的吗? 实在不行换个生意做算了? 可除了会摆弄布料,她还会做什么? 她识文断字,难道去办个学校当校长? 她会画画,转行当画师? 还是办个英语补习班,教缅州人民说b? 别逗了。 要说李惠宁还真可谓朱赢的福星,第一次见面化解了王妃和朱赢的一场干戈不说,这第二次见面,更是给前途一片黑暗的朱赢送来了一盏明灯。 是时,朱赢正倚在东墙下的美人榻上,本着钱途无望混吃等死的心态忧郁着呢,凌霄来报,说是二姑奶奶来了。 朱赢愣了一下,忙起身整衣,迎到门口。 七月的艳阳下,但见李惠宁一身淡紫色纱裙,外面罩一件粉紫色绣银叶子的纱衣,如一朵盛开的紫玉兰般明艳而来。 一见朱赢站在门口,李惠宁笑着伸出手,握着朱赢的手道:“弟妹,一早听说你好了,我只是不信,今日见着你真好了,我这颗心总算可以放下了。” “是我不好,我早该遣人去向二姐报个平安才是。”朱赢笑道。 两人回到屋里落座,李惠宁一直拉着朱赢的手不放,仍是遣退了随行的丫鬟,才对朱赢道:“你一出事我便着人去通知老三了,谁知此番大比之地设在锁金山,老三一早就带了骁骑营的精锐之师赶了去,于是就没找着他人。他不知你受伤,故而未曾回来探你,你别怪他。” 朱赢心中清楚,便是他知道,也不一定会回来看她,但口中仍道:“都说不知者不罪,我自是不会怨他的。不过,二姐,这大比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惠宁道:“说到这个,话就长了,这涉及到缅州的军队编制。缅州五年一征兵,每五年就放年满四十的老兵回乡,征年满二十的新兵入伍。这刚入伍的新兵五人一火,挑武力高能服众者为火长。训练三个月后,所有的火就要进行大比,大比完最厉害的三个火可以自己选人组成队,一队有五十人。未被选中的火则由上面统一安排组合成队。再训练九个月,各队之间又要进行大比,大比后前三名可以自己选人组成旅,一个旅有一百人。到了旅这一级便是一年一比,旅上面是团,人数二百,团上面是府,人数一千,府上面就是营,一个营一般是四千人,但有些厉害的营人数可以超过四千,比如老三的骁骑营,人数就有五千两百人。到了营这一级,一般就不比个人战力了,比的是战略战术和整个营的战斗力。而他们争的也不是人了,而是驻防地。比如老三的骁骑营上次大比第一,他就可以在整个缅州任意选择驻防地,其他的就要服从统一安排。唉,说到这些就想起当年三弟十二岁入伍,这一次次的大比,与那些比他大了岁的人争斗,也不知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血,才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李惠宁说着说着,眼睛又湿了,忙抽出手绢来拭泪,道:“瞧我这人,就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让弟妹见笑了。” “哪里,二姐和夫君姐弟情深,我很是羡慕。”朱赢道。 李惠宁拍了拍她的手,道:“既然已经出了宫,就别再想宫里那点事了,若是在王府嫌闷,就来找我。哎呀,瞧我,说半天倒把正事给忘了。认真说来,弟妹,今天我可是专程来给你送钱的。”李惠宁一边说一边把手边的一个红木宝盒推了过来。 “送钱?”朱赢不解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满满一盒子的小金锭子,少说也有三四十两,“二姐,这是何意?” 李惠宁笑着道:“是这么回事,前天我婆家大嫂的娘家侄子成亲,喊我同去,我便带着三个孩子去了。前阵子你不让人送了个木头娃娃给维桢吗,维桢爱得跟什么似的,去哪儿都带着。这可好,亲戚家那些个小姑娘都看上了,吵着要维桢借给她们玩,维桢哪里肯,差点没打起来。后来那些夫人小姐都来问我那娃娃哪来的,我一看这架势不对,就说是买的,二两金子一个。这不,就拿来了这一盒子的订金。” 朱赢忙将盒子合上推还给李惠宁,推辞道:“这怎么使得?那娃娃也不值当什么” 李惠宁按住她的手道:“弟妹,你先别急着推,你听我说。其实这个事儿,我是一早就想过了。三弟是自小在军营里呆傻了的,不知道这柴米油盐的内宅生活是怎么回事,所以什么都没给你安排,就撂手走了。我娘呢说句不孝的话,她对三弟都那样了,对你也不可能太周到。但旁人不管,我们自己总要活下去吧,别的不论,你这一院子的人,日常的吃用开销,哪一样不得花钱?若没个进项,你有多少嫁妆贴不完?做这个娃娃,咱们也别指望能挣多少银子,若能把每个月你院里下人的月例给抵了,不也算个进项么。你也别觉着二两金子贵,缅州布贵这大家都知道,再说,咱卖的也不是布,咱卖的是别处买不着。寻常走个亲戚打点孩子二两金子人家眼皮都不抬呢,可你这娃娃一送,孩子喜欢,大人也新奇,有什么不好?再说了,你要不收钱,这亲戚找亲戚的都找到你头上,你还天天坐院子里费时费力费布地白送人家娃娃不成?弟妹,你听我的,就这么着。” 话说到这份上,朱赢再推,便虚伪了。 敲定这事儿之后,两人又闲话了片刻,李惠宁便走了。 李惠宁一走,朱赢就叫来大蓟陈皮等人,让他们下去雕木头人。现在不白雕了,雕一个二十个钱,旁人想挣这个钱可以跟二人学,只要雕得好,也是一个二十个钱。 然后摆出设计图纸,挑出布料,让鸢尾银耳和狂草来打版,这是技术活,打一套裙子的样板是十个钱,剪裁则相对简单,一套五个钱,缝纫一套衣裳五个钱。除了打版外,剪裁和缝纫也允许别人参与。 李惠宁一番话可以说让朱赢醍醐灌顶,她一直在计较布料成本,却忘了她的初衷是什么。如果她的盈利只能在成本的基础上来算,跟贩布的又有什么区别? 李惠宁有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她的目标不是卖布,而是卖别人觉着好,但是别处买不着。 一个娃娃二两金子,三套衣裳才用了多少一点布?这样算起来,一匹布十几二十两的成本又算什么? 这才是娃娃,将来若是做到童装女装甚至男装,只要有市场,她可以卖得更贵。 就如她上辈子那个世界,一条裙子上万或者十几万,真正的面料成本才多少?人家卖的是什么?是牌子。那叫奢侈品。 她要在这个时代创建自己的服饰品牌,她要靠这一双只会画线条的手,画出自己的锦绣人生! 有了这层想法,接下来的时间朱赢就沉下心来一心一意设计面料。 如此过了两天,忽一日鸢尾匆匆进来,禀道:“公主,内卫又来搜查院子了。” 朱赢皱眉:“怎么回事?” 鸢尾摇头,道:“不知道,不过看样子这次她们只搜下人房。” 朱赢搁下笔,整了下衣裙便走了出去。 第18章 世子归来 朱赢来到院中,见刘佰霖站在西花厅前看赏罚榜,而院中各处内卫门来来往往,鸡飞狗跳。 “刘统领。”朱赢忍着怒气。 刘佰霖回身,见是朱赢,便躬身行了一礼。 “刘统领,你这三天一查房五天一搜院的,我这崇善院到底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什么不干净的人?值得你这般左一遍右一遍的来梳理?”纵是再能忍,朱赢此番也不想忍了,这还有完没完了?想过几天安生日子怎么就那么难? 刘佰霖微颔首,语气冷硬:“公主请息怒,此番是王爷下的令,辉先院和启贤院都搜过了,您这是最后一处。” “这是找人,还是找物?”朱赢问。 “是找一个物件。” 朱赢冷笑一声:“可着就我们三个院的主子眼皮子浅,奴才也没规矩,到处偷物件来着。” 刘佰霖依然是那个神态语气,道:“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恰在此时,一内卫飞奔而来,双手呈上一物,道:“刘大人,找到了。” 刘统领接过那只绞金丝镶翡翠牡丹华胜,抬眸看着朱赢,眼中不乏嘲讽之意,道:“公主,看起来,您这院里的奴才,是不太有规矩。”转过头就问:“人呢?” “已经押来了。”内卫道。 朱赢抬头一看,登时脸色一变,那被押着过来的,竟是尚嬷! “怎么回事?”朱赢迎上前去,看着尚嬷问。 尚嬷摇摇头,没说话。 “公主,定是他们陷害我干娘,我干娘可是宫里出来的人物,会贪这么只首饰?还那么傻的藏在枕头里,这不一搜一个准吗?”三七在一旁急急道。 郑嬷凌霄等人也是一脸的焦色,她们现在也十分明白尚嬷于朱赢的重要性。 “刘统领,这其中定有误会” 朱赢话还没说完,刘佰霖便打断她道:“公主,属下只管找东西和抓人,您要辩,去王爷面前辩去。” 这话和语气都十分不恭敬,不过朱赢想到王府府规里头下人偷盗二十两银子以上的就要处死,这只华胜是金的,上面还镶着翡翠,怎么也值个几百上千两,当即也没心思计较刘佰霖的态度,跟着内卫们一同去了王爷的宗盛院。 宗盛院述鸿堂,王爷王妃坐在主座,李延寿和李延年夫妇一边一对,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刘佰霖带着内卫押了尚嬷跪在堂中,恭敬地递了华胜上去。 王爷李承锴示意他将华胜递给李延年,李延年接过,翻来覆去仔细查看一番,向李承锴道:“父亲,这正是母亲之物。” 李承锴一挥手,刘佰霖走过来,一刀鞘将尚嬷砸得趴伏在地。 “住手!”朱赢一声怒喝,上前一把推开刘佰霖,斥问:“事实未明,何以出手伤人?” 刘佰霖眸光睥睨道:“公主,属下是奉命行事。请你让开,如若不然,万一伤到你,属下无法向三爷交代。” 朱赢上去就给了他一耳光,啪的一声惊响,朱赢手痛得发麻,刘佰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随即一张脸涨得赤红,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放肆!你、你连王府内卫统领都敢打,你眼里还有王爷吗?还有我这个王妃吗?”穆王妃想起上次齐嬷被她掌掴之事,见她又故技重施,登时怒不可遏。 朱赢转身就向面色不虞的李承锴跪下了,抬头看着他道:“王爷,今日此事疑点重重,若您只以在尚嬷房里找到了这只华胜就定她偷盗之罪,媳妇死也不服。媳妇嫁入王府不过月余,可身边发生之事比媳妇在宫中十六年还多。自上次出府遇刺后,媳妇连院门也不曾出过半步,不是媳妇不想,而是不敢,唯恐动辄得咎之故。可即便如此,院中仍是事发频频,如此想来,这桩桩件件,错恐怕不在下人,而在媳妇。只媳妇委实不知,到底犯了何错?” “你错在嫁给了我!”门外忽传来一道男人冷怒交加之声。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李延龄一身打马劲装,鬓发微散风尘仆仆地立在门外,而原本负责通禀的门人则畏畏缩缩地跟在他身后。 男人冷得可以掉出冰渣子的双眸扫视堂内一圈,长腿跨进门来,走到朱赢身边。 刘佰霖最先回过神来,刚弯腰拱手想要行礼,李延龄突然长腿一抬,一脚当胸把刘佰霖踹出个一丈远,落地时嘴里便见了红。 李承锴一拍桌子,怒道:“你发什么疯?” 李延龄与李承锴目光相对,冷冷道:“三个媳妇,凭什么那两个坐着,我这个就得跪着?父亲要实在不待见这个媳妇,趁早打发人回去,别因着人家嫁给了我这个没用的,就把命也搭在这儿!”说完,盯了穆王妃一眼,转身就出去了。 来去一阵风,却气得李承锴吹胡子瞪眼,穆王妃咬牙切齿。 偏在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尚嬷开口了,她道:“王爷,从奴婢房中搜出的这只华胜,是奴婢从当铺买来的。” 众人目光重又回到她身上。 穆王妃正一口恶气没处撒,当即阴阳怪气道:“你一个奴婢,能有多少银子,买得起这华胜?” 尚嬷从袖中掏出几张单据,道:“证据在此。” 内卫接过,鉴于刘佰霖已经被扶下去了,于是内卫将单据直接交给了李承锴。 李承锴强行压抑住愤怒粗粗扫了几眼,突然转头看着穆王妃。 穆王妃莫名其妙:“王爷您看我作甚?” “去把刘千福带过来。”李承锴命令内卫。 穆王妃脸色一变,刘千福是刘佰霖的兄弟,也是敦睦院的外管事。 不一会儿,刘千福就被带来了,一脸懵然地跪在尚嬷旁边。 李承锴将单据砸他脸上,喝问:“这是怎么回事?” 刘千福捡起一看,登时面如土色。这些都是近一个月他在当铺的典契,最可怕的是,这些典契都已作废,也就是说,他典当之物都已被人买回来了。 他不敢赖,如果他赖,王府可以去叫当铺掌柜来对质。一时间他冷汗涔涔,一个头磕到地上,大声道:“王爷明鉴,这些东西是奴才拿出去典当的,可这些都是奴才的相好送给奴才的。” “那么此物是谁送你的?”李承锴指着那只牡丹华胜问。 刘千福仔细看了看,道:“是崇善院的芳满。” 于是内卫又抓了芳满来。 芳满战战兢兢道:“这、这只华胜是奴婢捡来的。” “捡来的?在哪儿捡的?” “在翠翠的窗户下。” 于是内卫又抓了翠翠来。 翠翠一开始咬着牙,不说,后来内卫要给她上刑,她吓得哭了起来,道:“是大奶奶身边的蓉华给我的,可我已经按她说的藏到尚嬷的枕头里了,怎么会在我窗户下呢?” 这下不用特意去抓了,蓉华就站在大奶奶孟氏身边呢。 此种情况之下,蓉华哪肯承认是自己把华胜给翠翠并指使她陷害尚嬷的?于是两个丫头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将起来。 李承锴终于耐心告罄,令内卫将一干人等都押入王府大牢严加审讯。 尚嬷也被带了去,朱赢心事重重地回到崇善院。 和光居不见李延龄身影,朱赢问鸢尾:“世子爷没回来?” 鸢尾道:“怕是在花园练枪呢,方才负责种花的田有麦过来问凌霄,说姑爷砍断了花草树木要不要罚他的钱?” 朱赢看看天色,已是半下午了,遂对鸢尾道:“吩咐厨房多烧点热水出来,再准备些点心。” 鸢尾答应。 朱赢刚走出房门,三七迎面走来,见了朱赢急急问道:“公主,我干娘呢?” “应无大碍,放心吧。”朱赢安慰他道。 三七这才松了口气。 朱赢来到小花园,但见花园空地上,一身戾气的男人果然在练枪。动作并不如电视剧里那般流畅优美,可那力量和杀气却是实实在在的。以男人为圆点,半径一丈之内草屑与泥土齐飞,树枝共鲜花同折,真正一片狼藉。 等了约一刻时间,男人终于发泄得差不多了,站在原地,手拄着,呼哧呼哧地喘气。 朱赢走过去,小声叫道:“夫君。” 男人转过脸来,额上鬓角汗水淋漓。 朱赢抽出手绢,抬手就想给他擦。 他一把扣住朱赢的手,铁钳一般,目光凌厉得仿佛能射出刺来,道:“何必装腔作势?” 朱赢忍着手腕上的痛,看着男人黑瘦了不少的脸,心想这也是个可怜人。你看他两个兄长,李延寿虽是长年幽禁在帝都,却也没受什么苦,三十好许了仍是一副文弱书生样,更别说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的李延年。偏他李延龄小小年纪便被逼得孤身一人背井离家,在外蒙尘触雨戴霜履冰,磨砺得皮糙肉厚毛发无光。光看他外表,谁能相信这是旻朝实力最雄厚的藩王王世子? “夫君,纵你不喜欢我,你我现在已是夫妻这是事实。作为妻子,我关心自己的丈夫怎能算装腔作势?”朱赢柔声细语,伸手握着他钳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半含期待半带恳求道:“夫君,别因着我是公主,这桩婚事不是你自愿的,就讨厌我好吗?我这个公主算什么?在我爹眼里那就是个物件罢了,无用时扔在角落蒙灰,十几年也未必想起一次来。有用时就随便赏赐下去,没有半分为我着想。夫君,我从没什么依靠,自嫁了你之后更无二心,你若愿意,我们就算互相做个伴,和和美美地过这一生,好么?” 第19章 开窍 事实证明,李惠宁看自己这个弟弟那眼光是颇准的,这就是个外面看着长满尖刺无处下手的铁球,但你只要不怕疼,大着胆子再巧妙地避开尖刺用心去探,就会发现:哎哟,这铁球居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冷。 朱赢半真半假地一番话,成功软化了李延龄冰冷排斥的对抗态度。 两人回到和光居时,热水早已烧好,简书等人伺候李延龄沐浴时,尚嬷回来了。 朱赢问了两句,见她没受刑,登时放心不少,忙让三七扶她去休息,又让冰糖去请张正给她诊视,其余的,待她缓过来再说。 回到房中,朱赢看着端着水盆和衣物进进出出的简书等丫头,心思不由又歪了:这几个丫头长相虽说谈不上美艳,姿色却都算中上,给李延龄这个大男人洗了这么多年澡,就没擦出些火花来?观大婚之夜李延龄那厮的所作所为,应该也算不得坐怀不乱啊 于是李延龄从屏风后出来时,就看到自己的小妻子坐在窗下,白皙的小脸被窗外天光映得柔腻生光,一只小手托着尖尖下颌,满眼邪恶地看着简书,唇角却又勾着意味不明的笑。与方才在花园里那可怜兮兮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沉声道:“都出去。” 朱赢回过神来,一见苗头不对,忙讨好迎上前去,拿起搭在架子上的细棉布给他擦头发,口中道:“夫君你洗好了,我让厨房做了点心,你先” 话还没说完呢,人已被他掀翻在床。 耳边适时地传来关门声,朱赢知道在劫难逃,讨好地搂着男人的脖子软声求道:“夫君,这次用生肌膏好不好?上次痛了半个月才好的,看在我伤愈不久的份上,你就心疼我一次吧,好不好?” 男人正扯开了她的衣襟,见那腴白-粉嫩的雪丘上赫然一道触目惊心的新疤,像只小肉虫般趴在那儿,动作不由顿了顿,呆了一呆后,他一言不发起身,走到朱赢的妆台边,拉开抽屉取了生肌膏来。 朱赢不是那真正不通人事的小女孩,她吃亏就吃亏在这副身子太稚嫩,否则上次也不至于受那么大的罪。不过吃一堑长一智,没有哪个男人天生就懂得如何让女人舒服,那都是靠女人后天一点一滴调教出来的。 眼下就是个好机会,因为朱赢看出,她胸口那一看就很深的刀疤,虽不能让这男人放过她,却让他愿意迁就她。 “夫君,大夫说近两个月这伤口都不能压,这次让我在上面好吗?”朱赢红着脸提要求。 李延龄有些排斥这个提议,朱赢却不准备给他开口拒绝的机会,扒着他的肩就吻了上去。 本着‘就算不能让他喜欢上她的人,喜欢上她的身体也是好的’的目的,朱赢几乎是使出浑身解数,效果自然不言而喻,男人躺在她身下时,盯着她的那眼神火热得几乎没把她给点着了。 因着用了生肌膏,又是朱赢在上面掌握着深浅和频率,直到最后实在没力了才被男人压在身下放纵了一会儿,不过那时男人早已是强弩之末,故而此番朱赢没受多少罪,心中十分庆幸。 只是这副身子着实稚嫩,体质又差,一次就把她榨得干干的,完事后便昏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隐约听到什么王妃叫李延龄过去,朱赢也未在意。 过了片刻之后,脸颊上忽一阵沙疼。 她不适地蹙了蹙眉,睁开眼,恰好看到男人缩回手去。 “夫君”一开口,听到自己有些沙的声音,朱赢登时便脸红了,因为她这副身体年纪小,嗓音也算甜美稚嫩,叫起床来分外动听,于是她便多叫了几声,结果 李延龄看着她嫩嫩的脸颊上自己摸过的那一处泛起了一抹微红,忍不住暗暗揉搓着自己指腹上的硬茧,憋了半晌道:“这次我会呆两日再走。” “嗯,我瞧你出去一个多月,瘦了好些,你爱吃什么?明天让厨房做。”朱赢低声道。 李延龄看着她,不语。 “怎么”朱赢话没问完,男人已经倾过脸来。 这男人今天终于知道接吻不是用啃的,而是舌头与舌头的追逐游戏,他好似颇喜欢,完事后还抱着朱赢亲了好一会儿。 眼下自然又是唇齿交融,李延龄才二十一,在朱赢前世,也就是个在大学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毛头小子,看这几次表现,也不像是有经验的,这初识滋味,自是血气方刚得很,吻着吻着便又放下床帐钻进被中。 这一番折腾,便让朱赢晚饭都没能起来吃。 李延龄到底是自小在军营里磨砺大的,体力非是一般人能比,晚上奋战了大半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起床练武去了。 初夏的花园,空气清新晨露晶莹。李延龄难得的身心舒畅,精神格外好。气势昂昂地刚打了半套拳,忽见一长溜仆役嗖嗖地从远处小径跑过,他疑惑了一下,也未在意。打完拳又耍刀,刚从兵器库拿了刀出来,又见一长溜仆役嗖嗖地从池塘边跑过。 他沉不住气了,上前揪住一个,问:“干嘛呢?” 那仆役气喘吁吁道:“回三爷,三奶奶让奴才们跑的,说是锻炼身体,谁偷懒不跑要罚钱呢。” 和光居,朱赢正睡得昏天暗地,冷不防胸前一凉,接着双肩被人握着拎坐起来。 “做什么?”朱赢迷迷糊糊本能地反抗。 “你自己下的令自己却不执行,如何能服众?”李延龄训斥。 朱赢勉强睁开眼看着面前男人的严肃正经脸,半晌都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下令让他们跑步锻炼身体,你就应该带头跑,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跟着你跑,而不是通过赏罚手段逼迫他们去跑。”李延龄道。 朱赢:“”这哥儿们当兵当傻了吧? “这又不是军营,这是内院。”朱赢浑身酸痛,扭着身子想躺回去睡觉。 “军营和内院是一个道理,要想别人敬重你效忠你,你就要做到让别人心服口服!”李延龄牢牢地把着她的肩不让她躺下去。 两人一番较劲,朱赢见拗不过这犟驴,马上祭出哀兵之策:“夫君,我疼,我浑身都疼。” 李延龄这才注意到她一丝不挂,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裸着白生生嫩藕般的身子,一头长发黑缎般披下来,衬着那白嫩的身子愈发晶莹,巴掌大的小脸白里透红春慵未退,一双眸子黑浸浸水汪汪地睇着他,其间动人风韵,毋庸赘述。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下,不情不愿地咕哝一句:“不跑便不跑吧。”说着就压了上去。 朱赢唇被堵住,内心不由哀嚎:你妹啊,又来!早知还不如去跑呢 吃过早饭之后,李延龄就消失了。 鸢尾给朱赢端了一碗药来,郑嬷看到了,问:“不是早都断药了吗?怎么又喝?” 朱赢揉着使用过度的腰,含糊道:“这几天我觉着有些胸闷,张大夫就又配了些药。”若让郑嬷知道这是避子汤,还不碎碎念念到她死? 只是,她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有些想法自然与这个时代的人不同,比如生孩子这事。她上辈子是二十八岁有陶陶的,本来想顺产,疼了一夜宫口未开,而她对子宫疼痛特别敏感,疼得厉害了就要吐,最后不得已剖了。剖完之后还大出血,整个过程可谓一波三折惊险无比。 而这世的医药水平无论如何也不能与她上一世相比,她这副身子又太过幼小稚嫩,她委实不想冒险。 喝完药,朱赢本想去看看尚嬷,走了几步又有些受不住。 没办法,尺寸实在不匹配,再怎么充分润滑也没用。 正想尚嬷呢,尚嬷就来了。 “尚嬷,怎么亲自过来了?昨日我见刘佰霖那一下拍得颇重,可有叫张大夫瞧过了?”朱赢关切道。 尚嬷道:“张大夫已然瞧过,不过是皮肉青了,没有伤筋动骨,无事。” 朱赢松了口气,道:“这就好。” “尚嬷,昨日究竟怎么回事?可把我们给吓死了。”凌霄最是沉不住气,好不容易逮到插嘴的机会就急忙问道。 尚嬷道:“这会儿来,就是为了给大家解惑的。这事,还要从上次汤妈妈的事情说起。那件事我一直觉得有些奇怪,便是在院里挖出了小鬼,单凭汤妈妈的片面之词,很难给我和凌霄三七等人定罪,更别说我们是公主的人,若是公主执意相护,王府也不可能为了几个下人和公主撕破脸。那么小鬼之事,意义何在?公主你可曾想过?” 朱赢思忖着道:“原先我倒没想过,不过经嬷嬷你这一提醒,我倒觉得汤妈妈之事不过就是一块砖,为的,是引出我崇善院的玉。” 尚嬷点头,道:“老奴是经过风浪的人,为了自保,便养成了许多怪癖,比如说,每天都会在自己屋里地砖缝里撒一些香灰,借以观察是否有人趁我不在偷偷进屋,并且知道进屋之人目标是在何处。故而,翠翠将华胜藏在我枕中的当天我便知晓了。加之三七一直跟踪芳满,得知芳满将偷来之赃物都给了敦睦院的外管事刘千福,而刘千福好赌,老奴猜他定然会拿首饰去典当换钱,于是老奴将计就计,想和王妃好好过过招。老奴一开始没想到秀秀会那么容易招供,所以闭口不言,就是想看看都有哪些人参与其中。不想三爷突然回来,打乱了局面,于是老奴只好放弃一开始打算,开口澄清自己。” 三七一边给尚嬷捶着肩一边奉承道:“干娘,您真是太厉害了,换做是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凌霄道:“看来那边已经知道,我们崇善院最厉害的就是尚嬷您了,不过我有一点不明白,您是怎么知道放华胜的是翠翠,又是怎么让芳满去翠翠窗下捡华胜的呢?” 尚嬷道:“很简单,整件事情最关键的便是选什么人去执行,而崇善院最有这个便利条件的,只有翠翠。” 凌霄想了想,恍然大悟:“翠翠负责收发衣裳,最有机会名正言顺地进入各人房间。那芳满呢?” 三七插嘴道:“那就更简单了,我只要故意在她面前假装无心地透露干娘在某片地方丢了只首饰,她自会趁人不备悄悄去找。毕竟,捡别人丢的,可比偷公主的简单多了。” 凌霄彻底解惑,忍不住叹气:“想不到大奶奶竟会牵涉其中,想当初,从帝都来缅州这一路,公主待她可不薄。” 朱赢道:“这不难理解,李延寿自幼被摄去帝都,王爷对他存着一份愧疚的心思,而他占着嫡长子的名分,与李延年又是亲兄弟,会被王妃忌惮不足为奇。孟氏这是在向王妃投诚呢。只不过,从当日情况来看,那枚华胜是由李延年夫妇保管的,又是如何到的孟氏侍女手上?是无意中被偷,还是有意的顺水推舟?这是个问题。” 正在此时,行草从门外狂奔进来,气喘吁吁一脸惶急地禀道:“公主,不好了,王爷要对三爷动家法,您快去看看吧。” 第20章 春风化雨 朱赢某处疼痛不良于行,待她挪到王府祠堂时,里面都已经打上了。 李延龄裸着上半身跪在祖宗牌位前,一名侍卫甩着一条长鞭站在他身后抽他,那精壮结实的身上已有十数条血痕,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 “从小到大你抽他还抽得少么?哪次顶事了?延庆不在了,我只剩这么一个儿子,你还真想抽死他不成?”穆王妃捏着手帕激动地冲李承锴喊道。 李承锴铁青着脸,死盯着一声不吭的李延龄。 文静姝扶着门框已经哭成了泪人。 “怎么回事?”朱赢轻声问站在祠堂外一脸焦色的简书等人。 简书还未说话,那边文静姝忽然转过头来,见是朱赢,几步窜了过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往李承锴那边拖去,一边拖一边道:“你不是公主吗?快去向王爷求个情,表哥都快被打死了。” 她激动之下控制不住力道,将朱赢的手捏得生疼。朱赢本就比她矮小,昨天又被李延龄给折腾坏了,一时竟挣脱不开。 凌霄见状,忙上来扯开文静姝的手,大声道:“表小姐,自古老子教训儿子那是天经地义,我家奶奶连什么情况都未弄清,如何求情?” “妻子护佑丈夫还要讲什么理?我看你根本就是无情!”文静姝看着朱赢气怒交加。 “无理取闹我不会。你会,你去。”朱赢平静道。 文静姝直直地看着朱赢,眼中终是忍不住射出恨来,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怎如此心狠!” “她自是心狠,便抽死了,也是我琅琊王府的世子,与她大旻公主何干?不过再拜一次堂,再嫁一回人罢了!”穆王妃护子不成,将一腔怨气都撒在朱赢身上,冷着脸满眼讽刺道。 朱赢没有与她计较,说实话她们话虽说得难听,却也没错,眼下她与李延龄的确没多少感情,只要不危及生命,她的确可以视若无睹。 只不过即便是事实,也是万不能承认的,于是她道:“王妃请息怒,夫君的身子我知晓,这样一顿鞭子,大约是要不了命的。” 穆王妃看她不温不火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正想再刺她几句,那边鞭刑已经结束了。 简书等人忙捧了方才李延龄褪下来的衣裳进去。 李延龄自蒲团上起来,接过衣裳三两下穿上身,后背很快被鲜血洇湿。 他转过身,看着李承锴面无表情道:“我心意已决,抽我多少次也是这句话。府卫若有能耐拦住我的人不让进府,此事便算作罢。”说着一撩衣袍跨出祠堂。 “表哥。”文静姝心疼得不行,也顾不得众目睽睽了,梨花带雨地便要去扶李延龄。 李延龄手一挡,停也不停地越过她走了。 文静姝哽着声息僵在当地。 朱赢暗自叹息一声,早知如此便不来了,害她挪了半天,什么事都没做又得挪回去。 礼节性地向李承锴和穆王妃行礼告退,朱赢转过身,在凌霄的搀扶下刚走了两步,已走出去几丈远的男人倏然回身,看着她不悦道:“走这么慢做什么?” 朱赢咬牙切齿瞪着他:你还有脸问? “我走不快,你先走吧。”她忍了一口气,弱弱道。 男人却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像前几次一般撂下她独自离开,反而折回来,迎着一众惊讶的目光,一弯腰就将她抱在了怀中,转身大步往回走。 凌霄三七等人都愣了,穆王妃呆若木鸡,文静姝身子晃了下,差点没跌倒。 朱赢不用抬头就知道吃瓜群众的眼珠都快掉下来了,顿时老大不自在地伸手戳男人铁硬的胸膛,小声道:“放我下来,你受着伤呢。” “且死不了呢。”男人瞥她一眼,冷冰冰的。 好吧,敢情这哥们儿一边受刑一边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来着。 朱赢被他那一眼看得打了个寒颤,当即小意地将脸贴在他胸上,像只乖顺的小兽般亲昵地伏在他怀里。 明显示好的动作让男人身形僵了僵,步履未停。 来到和光居,三七这个机灵鬼早一路跑着把张正给叫来了。 张正和药童两人合力将李延龄身上的伤口都敷上药,密密地包扎起来。 朱赢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李延龄上半身被裹得跟个蚕茧子样,偏他还一脸刚正严肃,忍不住便想笑,怕引他不快,便拿本书挡着。 伤口处理好后,房里的人一下少了,李延龄目光盯在朱赢身上。 朱赢放下书,神态自若地吩咐:“郑嬷,赶紧让厨房炖些补血养气的羹汤给三爷补补身子。” 郑嬷答应着去了。鸢尾最是乖觉,见李延龄眼神绿幽幽地盯着朱赢,而朱赢却一副心知肚明如坐针毡的模样,便扯了凌霄等人借故退下。 果然,朱赢见人都出去了,便捏了帕子凑到李延龄身边,擦他额上的冷汗。 那样的鞭伤,光看也知是极痛的,这男人一声不吭,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若非这些冷汗,朱赢还以为他没有痛觉呢。 李延龄一把攫住她的手腕,目光如蒙着冰霜的刀锋,冷硬锋利地几乎能叫人感觉疼痛。 朱赢吃痛地蹙了蹙眉,唇角却弯出一个笑容,看着李延龄柔柔问道:“夫君不会是怪我没有为你求情吧?” 李延龄闻言,眉头一皱,手下更加两分力道。 朱赢觉着自己的手腕都快断了,忍不住委屈,眸中泛上一层生理性的泪花,雾蒙蒙水灵灵地睇着李延龄,道:“夫君有什么不痛快不妨直说,何故如此?” 李延龄看了她片刻,终究收回目光,放了手,背过身去。 朱赢揉着发红的手腕,心中一动,转而绕到李延龄身前,问:“夫君莫不是怪我不曾为你受伤而心疼落泪?” 李延龄侧过脸不看她,也不答。 朱赢在他身前蹲下,像只小松鼠般趴在他膝上,伸出两只手腕,昨天在花园里被他捏的那只一圈青紫,而方才捏的这只也红肿起来,衬着那瓷白似玉的细皮嫩肉,实有几分触目惊心。 “夫君觉着心疼吗?”朱赢仰着头问。 李延龄看看那两只细细的手腕,再看看她的眼睛,目光稍显复杂,倒是不见了方才的冷硬锋锐。 朱赢笑了笑,揶揄道:“自是不心疼的吧,若是心疼,便不会下手捏了。” “我并不是存心”李延龄有些不自在,绷着一张脸道:“我并不知女子的皮肉这样嫩。” “真不知吗?”朱赢眉梢极风情地一挑,原本稍显稚嫩的脸庞竟生生被她挑出三分略显俏皮的妩媚来,斜睨着李延龄的眼神也别具意味,春波荡漾几不似一个豆蔻女孩能有的糜艳。 李延龄被她这样一挑一睨,脸竟然腾的红了。他与她已几度春风,尤其是昨夜,刚刚摸着门道的他几乎将她全身尝遍,岂能不知她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是极嫩的。 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他站起身便欲出去。 朱赢拉住他的手腕道:“夫君,你这样面如红霞地出去,底下人会以为你偷抹我胭脂呢。” 李延龄眉刀一凛,道:“岂有此理?” 朱赢笑拽着他不放,李延龄本想挣脱,却又怕一时不慎又伤了嫩生生的她,于是只好略略蹙着眉回头看她。 朱赢看着他黑瘦却不失英俊的脸,仍是微微笑着道:“夫君,爱上了才会心疼的。也许终有一天我也会心疼你,但我不会为你哭。你看不见,我给你点灯;你饿了,我给你添饭;你冷了,我给你加衣;你累了,我给你靠;你伤了,我给你治;你死了,我给你埋。我就是这样的秉性,就是这样的女子,纵你不喜,我也改不了的。若你委实不喜,我能做的,也不过是,不骗你而已。” 朱赢说完,只觉他眼神有些奇怪,正待细看,他忽然手上使力,一把将她拖过去抱在胸前,拥得紧紧的,以几乎揉碎了她的力量。 朱赢懵了:这是什么状况? 她听着他胸腔里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鼻端沁入淡淡的血腥气和草药味道,感觉自己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于是微微挣动着想仰起脸来呼吸。他却忽然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牢牢地扣在他胸前不让她动。 靠!干嘛?谋杀亲妇啊? 朱赢郁闷了,刚想用力挣扎,额上发际处却似承接了一滴水珠,一点冰凉,沿着她的细发缓缓向下流淌。 朱赢僵住了。 他、他他他李延龄这厮不会哭了吧? 她自觉自己那番话说得也并不煽情啊,这哥们儿看着横眉怒目刀枪不入的,难道内心居然脆弱至斯? 朱赢一时倒觉着有些惭愧。仔细想想,这家伙若能真心待她,她待他好些倒也并无不可,毕竟她说的那些,也不过一个普通妻子能对丈夫做的罢了。于是心里便又释然了。 她知道李延龄在人前一向坚韧不拔铁骨铮铮,大约不想被人看到他脆弱失控的样子,于是便乖乖伏在他胸前,他挪开一只手她也没动。直到他自己放开了她。 “记住你今天对我说过的话。”他道。 朱赢偏着头,一脸不作死就不会死的小女儿无赖之状,道:“我若记不住又如何?” 李延龄瞥她一眼,道:“晚上让你知道。” 朱赢忙道:“跟你说笑呢,我自己说的话岂能记不住呢?”说着轻轻牵了他的手,笑得讨好。 夫妻二人正一片春风化雨的和融气氛,凌霄忽在外面大声道:“世子爷,王妃娘娘来了。” 第21章 世子爷的伤 穆王妃带了大夫来给李延龄治伤,身后还跟着文静姝和一众丫鬟。 到了和光居,见众丫鬟都坐在外头磕牙,房里只李延龄和朱赢二人,穆王妃面色顿时便有些不虞。 “世子受了伤,你们这些丫鬟仆妇不在屋里伺候,只顾偷懒磕牙,什么规矩!”穆王妃嘴里骂着众丫头,目光却剜向朱赢。 “母亲不必动怒,是我叫她们出去的。”李延龄道。 穆王妃眼角一斜,看着他似笑非笑,道:“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也能看到你这样护着人。” 李延龄与穆王妃四目相对,淡淡道:“受欺负时,能有人护着总是好的。” 穆王妃心口一窒,避开他的目光侧过身道:“既然伤口已经包扎好了,朱赢公主出身,怕是不会伺候人,让静姝留下来照顾你吧。” 李延龄道:“伺候是下人的事,本就不用朱赢,更不必劳烦表妹。” 文静姝一愣,抬头泪光盈然地看着李延龄。她本就生得美貌,那泪盈于睫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朱赢一介女子心都快化了。 奈何李延龄郎心似铁,瞥她一眼便又对穆王妃道:“表妹年纪也不小了,母亲无事还是不要总将她留在府里的好,免得耽误了她。” “李延龄!”穆王妃忍得发钗微颤,终于忍无可忍,怒道:“你难道就丝毫也不觉着愧对静姝?” “我一未求娶二未辜负,何来愧对?若说愧对,愧对的也只是母亲的一厢情愿罢了。”李延龄道。 文静姝掩着面哭着跑出去了。 “好,好,果然大了,长本事了,为娘的也不在你眼里了。”穆王妃气得脸色煞白。 “母亲说笑了,儿子有今日,不都仰赖您的栽培么?”李延龄目光越过穆王妃的肩看向门外,灿烂的天光倒映着他的眼眸,掩去了深藏其中的一丝悲凉和伤感。 穆王妃转身便走了。 郑嬷看着时辰不早了,便布置起午饭来。 朱赢是现代人的灵魂,吃饭没有让人布菜的习惯,李延龄虽贵为王子,常年摸爬滚打于军营,也不讲究这些。于是饭菜上齐之后,朱赢便打发郑嬷鸢尾等人自去吃饭。 心不在焉地扒了两口饭之后,朱赢抬眸看向对面的男人。 男人睫毛很长,只是不密,而且弧度下垂,平常看不出来,这般垂着眸的时候,倒是显出些许柔软的秀气来。他安静地吃着饭,动作既不急躁也不优雅,只是利落。 朱赢实在不能理解穆王妃的脑回路,在这个夫死从子的时代,她对待李延龄的态度完全不像一个正常母亲该有的。就算好胜心再强控制欲再盛,难道她就看不出自己儿子实乃一头头上长角的顺毛驴,抽鞭子吆喝不但达不到目的,还会被顶回来? 不过这对于朱赢而言却是天赐良机。 李延龄从小缺爱,他的冷漠强硬不近人情只是因为他孤独惯了,失望惯了,所以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却非因为他性格本就如此。相反的,他内心渴望亲情和关爱,这一点,从他每次回来都会去探望李惠宁就能看出来。从李惠宁的叙述中不难看出,李惠宁极有可能是整个王府中唯一一个对李延龄付出过真心关爱的人,是以,她也是唯一一个得到过李延龄真心关怀的人。 结合这两天李延龄对她态度的转变,朱赢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睡了几次说了几句类似真情表白的话就让李延龄爱上了自己。但至少他的态度告诉她,他愿意用他力所能及的一切,来交换她的真心实意。 这样的结果真的是再好没有了,她本就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如果只是真心地关心一个男人就能换来生活安稳,何乐不为? 念至此,她心情甚好地给他盛了一碗归芪乌鸡汤。 李延龄抬眸,见对面的女孩唇角如新月,两汪水灵灵的眸子波光粼粼的看着他,虽不言语,但那股欢喜之意却是挡也挡不住。 “怎么,母子龃龉的戏你看得很开心么?”李延龄说话一向直接,语气却并不冲。 于是朱赢浑然不惧,依然微笑着轻声道:“自出生以来,欺负我的人有,无视我的人有,这般护着我的,你是第一个。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总是想着,明天要是能如今天一般安稳就阿弥陀佛了,可不知为何,现在却觉得明天会比今天更好似的。” 李延龄怔了一怔,微微侧过眸,道:“我本意并非护你。” 朱赢:“”就算是事实,你大爷能不能不要这么耿直啊? 李延龄没有解释,朱赢也不欲多问。 此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李延龄蹙了蹙眉,朱赢正待唤鸢尾去查看,声音又没了。 用过饭后,朱赢想着李延龄受伤不轻,便劝他上床休息。 刚伺候李延龄睡下,鸢尾就在一旁悄悄扯她袖子。 朱赢跟着鸢尾来到外间,问:“怎么了?” “尚嬷在东厢房等您,有点事。”看着鸢尾难以启齿的模样,朱赢也就没问,直接向东厢房去了。 到了东厢房,见尚嬷坐在一旁喝茶,地上跪着何大山,当归和枸杞三人,凌霄一脸鄙夷和愤怒地瞪着枸杞。 “尚嬷,发生何事?”见朱赢来了,尚嬷起身行礼,朱赢便在主座坐下问道。 “何大山私通后宅侍女,当归寻衅滋事扰乱内宅,枸杞罢了,待会儿您自己问她吧。”尚嬷说着,竟似很不屑这类事,将烂摊子往朱赢身上一丢,自己转身走了。 朱赢:“” “到底怎么回事?”朱赢问。 凌霄气哼哼地一指何大山,道:“这厮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想不到却也是狗胆包天,晌午趁着大伙儿都去吃饭,居然与枸杞躲在后院池塘边的芭蕉丛里做那事,被当归撞见,就吵了起来。幸好尚嬷及时赶到堵了嘴,否则叫世子爷听见,成何体统?” 又是枸杞。 朱赢看了眼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娇弱少女,转而将目光投在当归身上,问:“当归,你怎么回事?撞见便撞见,吵什么?不知世子爷在么?” 当归一抬头,倒将朱赢唬了一跳,但见他双眼肿如核桃,脸上泪痕交纵,一个头磕在地上,哑着嗓子道:“公主,是奴才瞎了眼盲了心,一时行差踏错,请公主责罚。” 一旁的何大山闻言,忙磕头不迭,道:“公主,都是我的错,您别怪当归,怪我,都怪我。当归的罚也让奴才一并领了吧。” 当归一把搡开他,嘶哑着嗓子喊:“滚!谁要你替我担罚,你自睡你的女人去!” 何大山脸庞涨红,急道:“我、我只是一时糊涂” 凌霄大吼:“都闭嘴!” 朱赢:“” 鸢尾见状,附在朱赢耳边说了几句。 朱赢恍然大悟,看着何大山与当归的目光不由就纯爱起来。 “凌霄,你把这两个领出去,该怎么罚怎么罚,让他们长点记性,下不为例。”朱赢吩咐凌霄。 凌霄为难,道:“公主,按着府规,这下人私通,双方各打二十板子,都是要被发卖的。反正都要卖了,还长记性做什么?” “公主,公主开恩,奴才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公主开恩,不要发卖奴才。”何大山即使再憨,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也知朱赢这样的主人难得,一听说要被卖,登时吓得面无人色,连连求饶。 朱赢被他吵得头疼,让凌霄先把两人领下去。 何大山与当归出去后,朱赢看着枸杞,想到人家好好一姑娘,只因被人领到自己面前时自己正在吃银耳汤,就给取名叫枸杞,也是作孽。 “枸杞,你之前的经历我都知晓,前面几个主人哪个都没轻饶了你,缘何你就是不长记性?”朱赢问。 枸杞像只虾米似的弓着背跪在地上,咬唇不语。 这样的情况换做这个朝代土生土长的主人,怕就要叫人拖出去了。可朱赢毕竟来自现代,在那个世界,两个未婚男女两情相悦之下睡一觉根本不算什么。故而就这个事情本身,朱赢倒并不觉得她有多罪大恶极,她比较感兴趣的是,为什么这个小姑娘拼着挨打被卖,也要做出这些事情来。 “枸杞,念着我们主仆一场,今日我才多问几句。我不会打你,至多按府规卖了你,但到下一个主人那儿,许是就没这么好运了。你还年轻,何苦这般不惜命?”朱赢耐着性子道。 枸杞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裙摆,下唇咬得泛白,都快咬破了。 朱赢见状,便站起身道:“你若实在不愿说,便罢了。” “公主,奴婢愿说。”见朱赢要走,枸杞猛然抬头叫了起来。 朱赢看她一脸的悲苦与绝望,觉得事有蹊跷,便重新坐下。 枸杞被她清粼粼的眸光一看,好不容易聚起的勇气又散了去,她低着头,犹豫了片刻才万分难堪道:“奴婢怕挨打,也怕被卖,可是、可是奴婢控制不住。奴婢自己,也很厌憎自己。” 朱赢疑惑,问:“控制不住什么?” 枸杞的头更低了,脸颊上忽红忽白,揪着自己裙摆的手指根根泛白,僵了十几秒,方豁出去一般道:“自奴婢懂事以来,奴婢便控制不住想与男子行那事。” 朱赢呆了,下意识地转头想看鸢尾的反应,却见她立在一旁满脸通红,这才想起鸢尾还是未经人事的雏儿,遂吩咐她先出去。 “你的意思是,你控制不了你的行为?”鸢尾出去后,朱赢看着枸杞问。 枸杞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哽咽道:“娘说我天生淫贱,或许真是吧。可是我也不想的,有时候实在难受我也掐过自己,用刀割过自己,甚至撞过墙,可一旦伤愈,又”她泣不成声,娇弱的身子抖得可怜。 “这岂不是跟上瘾一样?”朱赢暗忖,心中有了些猜测,遂问:“你说不与男子行那事你便难受,这种难受,是几天一次,还是一天一次,亦或一天几次?”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枸杞自觉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抽噎着道:“若是对方厉害,一天一次也就够了,若是不厉害,一天发作几回也是有的。” 朱赢了然,道:“别哭了,你这是病。” 第22章 世子爷的安家费 半个时辰后,凌霄愤愤不平地来到西花厅。 西花厅里放了两张大蓟打的大长桌,桌旁丫鬟仆役们剪布的剪布,缝制的缝制,给木头娃娃着装的着装,俨然一间小小的制衣车间。 朱赢正在三七的陪同下巡视车间呢,见凌霄一脸不高兴地回来,问:“人走了?” 凌霄道:“走了。”想想还是不甘心,忍不住道:“公主何必如此宽待那个贱” 朱赢忙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凌霄再不甘也只能将剩下的半截话生生地吞了下去。 朱赢巡视过一圈,见一切正常,便留下三七盯着,自己与凌霄出了西花厅向和光居走去。 “凌霄,你觉着这件事我做错了?”朱赢一边走一边问身旁那脸都快耷拉成马脸的丫头。 “奴婢不敢。”凌霄看了朱赢一眼,见她没有生气的样子,又鼓着腮帮道:“只不过,那贱婢秽乱后宅,您不但不处置她,反倒放她自由。奴婢记得公主曾说过,赏不劝谓之止善,罚不惩谓之纵恶。您这种行为就是在纵恶。” 朱赢笑着点她一指头,道:“小丫头,今天怎么这般嫉恶如仇?”话刚说完,心中忽而一动,想起了多年前凌霄曾提过一次她被卖的原因。 凌霄大声道:“公主,别嫁了人就觉着自己岁数也长了好吗?我是您的大丫头,身边最大的丫头。” 朱赢失笑,道:“好,大丫头,别生气了,我告诉你,枸杞所作所为之所以这般惊世骇俗,是因为她有病。” “什么病?”凌霄瞪大眼睛问。 “这”怎么跟一个古代丫头解释“性瘾”这般现代的词呢?朱赢苦恼。 “总之就是一种让她不得不这样做,不这样做就难受的病。”朱赢道。 凌霄嘴角撇出一个讥讽的弧度,道:“是她自己说的吧,若是如此,天下所有的奸夫淫妇都有不得已的病。” 朱赢叹息,按着凌霄的肩道:“凌霄,你告诉我,这世上,是女子生活不易,还是男子生活不易?” 凌霄不懂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些,想了想答道:“大约是女子生活不易吧。” 朱赢点头,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世间对女子的定义,从来都只是一个附属品,依附于男人生活的一类人。既然要依附于男人生活,在男人面前难免就要矮上一头,唯女子与女子之间还有平等相交的可能。既如此,女人,又何苦为难女人呢?” 凌霄一愣,分辨道:“我哪有要为难她,分明是她错在先。” 朱赢道:“枸杞若还在内院,固然可能会连累你我,若将她发卖,遇着个厉害的主人,难免又误了她的性命。而如今还她自由身,以后无论她做什么,都与你我无干,也不会因为我的一个决定就误了她的性命,岂不是很好吗?当然了,枸杞她确实有病,所以我才会这般宽待她,若她是故意的,我是定然要卖了她的。” 凌霄梗了一口气,半晌,终是软了下来,扶着朱赢的胳膊,道:“好吧,您说她有病就有病吧。” 主仆二人挽着胳膊往和光居走,穿过月门赫然看到李延龄正站在抄手游廊上。 朱赢:“”这哥们儿是在听壁角么? 凌霄行了礼,李延龄一双眸子黑沉沉地看着朱赢,对凌霄道:“你先退下吧。” 凌霄有些不放心,得了朱赢的首肯才退下了。 “夫君,你有伤在身,为何不多休息片刻?”朱赢看着男人发白的脸色,关切地问。 李延龄严肃认真地看着她,那目光深邃得仿佛要穿透她的眸子看进她脑中一般。 朱赢莫名所以,但好歹前世三十多的年纪,还不至于禁不住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小弟弟的探视。 夫妻二人目光胶着片刻,朱赢忽笑了起来,道:“夫君,你输了。” 李延龄:“?” 朱赢道:“不是玩谁先眨眼的游戏吗?你刚才眨眼了。” 李延龄:“” 看着朱赢俏皮的笑颜,一向刚硬的男人只觉心中似被猫爪挠了一下,还是那种刚出生没多久的幼猫爪子。 甚少有女人能在他面前这般毫不做作却又大胆放肆地笑。 又或许有过,只是他不曾在意过。 “陪我走走。”他略有些无所适从,于是转过身道。 朱赢从善如流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默默无语地逛了大半个院子,来到院中小池塘边,李延龄停了下来,回身看着朱赢。 朱赢仰着头看他,七月的艳阳下,十五岁的少女雪肤晶眸如珠似玉,只是小脸瘦瘦的不够丰腴,血色也不好。 若是能养得好一些,再加以时日 李延龄清了清嗓子,禁止自己胡思乱想,转而看着池中新种下没多久的一片睡莲道:“我曾以为我是整个王府中最弱的那个,十年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有了些底气,来了你这个比我更弱的。” 朱赢:“”好吧,她目前的确很弱,非常弱,所以,夫君,大腿快伸来给我抱呀! 李延龄也不看她反应,径自道:“自十二岁离开王府,我便不曾想过终有一天我还得回到这里生活。在外头这么多年,更不想回来。故而,接到圣旨时,我是非常愤怒的,什么世子位,什么公主,我都不稀罕。可是我却不能拒,拒了,我就会失去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多年的抱负,和营中的兄弟。当时看到你时,就像看到即将捆我一辈子的绳索一般,明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迁怒。” 朱赢:“”耿直bo,你继续耿直不要紧,我不知如何反应才好啊。 李延龄转过身看着朱赢,一字一字道:“我本不想管你,直到大比回来,二姐派人来找我,说你遇刺了,我差一点做鳏夫。做鳏夫不要紧,只怕到时又被逼着娶填房就不好了,毕竟大婚很费时间,你也还算可人。” 朱赢:“”你妹!老娘差点没命,就换你这番感悟? “所以我决定护你。过两天我的心腹会带人过来守卫崇善院,届时除非你同意,否则擅入搜院之类的事情再不会发生。你也尽可出门,他们不比府里这帮酒囊饭袋,定能护你周全。”李延龄道。 前面所有无语和不快瞬间消散,朱赢一把抱住李延龄的胳膊,笑得见眉不见眼,道:“夫君,你真好。”想了想,又道:“莫非今天夫君受刑,就是为了这个?”儿子要派人到老子的地盘看护媳妇,凡是老子都会觉得被挑衅吧。 李延龄低眸看着她,慢慢道:“欲有所得,必有所失。” 朱赢刚想点头,感觉他这话又有点别有所指一般,不过细想想,他今天受伤颇重,自己折腾估计够呛,躺着么怕也是不能够的,应该不足为虑。于是便用力点头,道:“夫君教诲,朱赢谨记于心。” 结果到了晚上,当朱赢被坐在床沿上的李延龄要求用旁门左道伺候时,她就欲哭无泪了。 谁说这家伙耿直来着?太没眼光了! 第二天,凌霄悄悄告诉朱赢,说文静姝离府了。 朱赢暗思:这表妹倒是面嫩,不过被李延龄说了一通就跑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麻烦。 第三天,一位名叫穆小峰的青年人带着十九名兵甲来到了崇善院。 朱赢和李延龄从和光居出去时,就看到两排黝黑的汉子大葱般直挺挺地立在空地上,见了李延龄和朱赢便齐齐行礼道:“属下见过世子爷,见过世子妃!”音如金石声遏云霄,震得院内鸟雀横飞,远处劳作的仆役惊疑地看过来。 李延龄点点头,一个眼神穆小峰便跑了过来。 “他叫穆小峰,是他们的队长,以后凡警戒戍卫之事,你都可以找他。”李延龄对朱赢道。 穆小峰又上来特特给朱赢行了礼,两人认识后,李延龄便将二十人领到一旁训话去了。 朱赢回到内室,鸢尾给朱赢端来热茶,心情甚好道:“看来世子爷终于开始对公主上心了。” 凌霄激动地问:“公主,以后那什么刘佰霖再来狗仗人势,我们是不是可以直接把人打出去了?” 朱赢微笑,道:“理论上是可以的。” 凌霄正想原地蹦起,忽又停下,歪头问:“为什么是理论上?” 鸢尾好笑地接话,道:“现实中得看世子爷送来的这些人武力值如何,能不能打得过人家。” 凌霄深觉有理,当即开始琢磨评估武力值的一百零八种方法。 三七贼笑着溜进房来,凑到朱赢身边道:“公主,奴才方才听了世子爷的壁角。” 朱赢瞠目,骂道:“他的壁角你也敢听,不怕他一脚踹死你!” 凌霄甚是感兴趣地问:“说说,都听到什么了?” 三七嘿嘿笑着,道:“那穆小峰说骁骑营的弟兄们给世子爷凑了一笔安家费。” “哦?凑了多少?”凌霄双眼放光。 三七伸出一只手。 “五千两?”凌霄猜测,有些欣喜道“虽不算多,好歹也能凑活吧。” 三七摇头。 凌霄手捂心脏,道:“难道是五万两?” 三七还是摇头。 凌霄蹙眉,看了看朱赢,小声问:“该不会是五百两吧?” “五十两。”三七乐不可支。 凌霄足下一个踉跄,险些给跪了。 “世子爷说什么了?”朱赢深谙三七脾性,光是这个数字还不足以使他乐成那样。 “世子爷说,太多了,三十两便够了,然后抽出剑来把那五十两的大银锭子一劈两半。”想到这一段,三七乐得双肩直抖。 朱赢:“” 晚饭过后,朱赢就看到了传说中的这半锭银子。 是时,李延龄屏退了众人,郑重其事地将那半锭银子放在朱赢手中,一脸严肃道:“上次我走得急,没替你打算。这些年我都在军中,唯一所得便是军饷,孑然一身没什么节余的概念,也就没存下什么钱来,这些银子还是军中的弟兄们给我凑的。不过你不用担心,我都打听过了,一个百姓一年的嚼用也就是一二两银子,院里百十号人,一个月三十两银子应是足够了。我军饷一个月是十两,此番回去再想办法弄点别的营生,每个月都给你送三十两回来。若有什么别的出项超出预支的,你派人送信给我便是。” 朱赢满面“娇羞”地捧着那半锭银子,心中真是老泪纵横:李延龄,你丫是你娘从乡下抱来的吧?不是在王府长大的吧?一个王世子,这见识也真是没se了! 不过好在朱赢上辈子就是个自立自强的性子,哪怕在婚内,与迈克尔的经济也是各自独立的,是以自不会有一定要靠男人养活的想法。 无论如何,男人能有这份心总是好的。 于是朱赢真诚道:“夫君,你别因着娶了我就有什么负担,夫妻本是一体,分什么你的我的呢?我每个月俸禄还有四十两呢,若有不足,我自己补了便是。” 不料李延龄闻言,浓眉一皱,道:“你的是你的,你好好收着便是。俗语云,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既娶了你,自然要管你生活。这样,以后我每个月给你五十两,你再不许用自己的银子往里贴,否则,休怪我与你着恼。” 朱赢看他一副大丈夫顶门立户豪气干云的模样,默默低下头,细声细气道:“我听夫君的便是了。” 第23章 仗势欺人 李延龄安顿好了穆小峰等人,便赶回了骁骑营。 朱赢送走了他,刚回到和光居,三七来报,说是娃娃都已做好了。 朱赢抚摸着用来装娃娃的原木色盒子,心中颇为遗憾,如果现在有家店,就可以把店铺地址刻在盒子上了。 她一面着人将娃娃都送到李惠宁府上去,一面在房里转着圈地踱步琢磨,半晌,决定还是盘间店铺先。 “鸢尾,凌霄呢?”朱赢在梳妆镜前坐下时,忽然发现自送走李延龄到现在还未见过凌霄。 正给她重新梳理发髻的鸢尾抿唇一笑,道:“她在外面打鸟。” “打鸟?”朱赢不解,这院里鸟很多么? 出门的时候她才明白此打鸟非彼打鸟,只因躲在犄角旮旯的凌霄手里弹弓瞄准的那只鸟,是穆小峰。 两人一个聚精会神瞄准,一个全神贯注防备,竟都未看到她。 “咳!”朱赢清清嗓子。 凌霄瞬间收起弹弓,若无其事地跑到门口。穆小峰也过来行了礼。 “准备一下,我要出府。”朱赢道。 “出府做什么?”凌霄问。 “盘店。” 半个时辰后,朱赢带着两个丫头一个太监并十二护卫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兴盛街。 转了两圈后,朱赢看中一家名为“仙客来”的酒楼。 这酒楼位于兴盛街尾,本来位置一般,但正由于它位于街尾,左边没有其他店铺挤着,以至于它不但上下三层,后面还拖了个院子。 朱赢进了酒楼,一看宽阔的大堂,心中立马将所有酒桌都清空,摆上货架,货架上密密麻麻的娃娃和套装 来到装饰雅致的二楼雅间,朱赢心中立马将这些雅间的隔断统统去了,连成一片,竖满衣架,挂满童装。 三楼可以卖首饰。 然后那个院子可以设计一番,放上几把大的遮阳伞,做个休息区。 如此一想,朱赢顿时对这酒楼垂涎不已,下意识地咕哝一句:“不知这酒楼他们盘不盘啊?” 不过一路上来,这酒店生意颇为红火,朱赢心知怕是不会盘的。 谁知旁边穆小峰立刻道:“三奶奶稍等,属下下去问问。”说着一溜烟去了。 不过片刻,穆小峰回转,对朱赢道:“三奶奶,掌柜的说要回去问问东家,说不定盘的,让属下下午再来一趟。” 朱赢:“哦。”想了想,有些不放心地问:“没仗势欺人吧?” 穆小峰铿锵道:“绝对没有,属下只问了掌柜的这店盘不盘,旁的话一句没说。”至于掌柜的不耐烦地说不盘,然后自己玩似的抽了几下腰间的佩刀,掌柜的眼尖,发现刀身上刻着骁字,然后又很有见识地知道骁骑营的将军正是王世子,然后再改的口,就不关他的事了。又不是他说出来的。 朱赢很傻很天真地相信了他,随后又买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就回了府。 用过午饭,朱赢去了书房,这里现在已正式布置成她的办公室了。 刚画了几张花纹素材,耳畔传来敲门声。 朱赢蹙了蹙眉,鸢尾凌霄都了解她的习惯,一般她工作的时候,没有特别重要的事她们都不会打扰她。 “进来。”朱赢搁了笔。 鸢尾进来轻声道:“公主,王妃有请。” 朱赢一抬头就看到了齐嬷。 作为朱赢在琅琊王府亲自动手打过的唯二之一,许是刘佰霖受的那一脚终于也让她清醒了些,这次倒没敢直接给朱赢甩脸子。 朱赢带着凌霄简书来到敦睦院萱宁居,穆王妃冷着一张脸,见她来了,劈头就道:“王府府规,王府亲眷仗势欺人该当何罪?” 朱赢背书是好手,张口就来:“罚一年月例,禁足一个月。” 穆王妃道:“强占治下百姓店铺,算不算仗势欺人?” 朱赢:“应该算吧。” 穆王妃瞟她一眼,道:“念及你并不从公中领取月例,这一年月例就不罚了。去跪祠堂吧,每天四个时辰,跪满三天。” 朱赢懵了,问:“为何我要去跪?” 穆王妃怒道:“你仗着是琅琊王府的王世子妃,强买仙客来酒楼,苦主状纸都递到龙台府了,你还想上堂对质不成?” 朱赢:“”她有心要争辩一番,可又不知上午穆小峰究竟是如何与人家掌柜说的,万一真有其事,自己纵可脱罪,可穆小峰等人本就不被王爷待见,再摊上这事 朱赢摸摸鼻子,乖乖去跪祠堂了。 齐嬷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院外,低声对王妃道:“还以为她定要争辩一番呢,不想这么快就认了。” 穆王妃冷笑,道:“老三拼着受一顿家法给她送来这十几个人,如果这么快就折进去,她没法交代。” 朱赢跪在庄严肃穆的祠堂里,抬头看着上方累累的牌位,感觉自己可能真的跟琅琊王府八字不合。 且吃堑长一智的婆婆还有越变越聪明的趋势。 统共见过两面的夫君纵有护犊之心,奈何远水解不了近渴,真的不顶事啊。 凌霄在门外暴走,叉腰骂:“杀千刀的穆小峰,看家护院的本事没瞧出来,惹祸的本事倒是一流!”又暴走两步,终是忍不住对简书道:“不行,哪有主子替奴才受过的道理,我这就去找他要个交代!你在这儿看好公主。” 见那风风火火的丫头转身欲走,朱赢正欲开口阻拦,冷不防鼻间一痒,便打了个喷嚏。 一个喷嚏的时间够干嘛?够简书扯住凌霄,道:“奴才仗势欺人,是要打杀的。” 凌霄一愣。 简书四顾一番,见无人,方轻声道:“公主若辩白,事情必然闹大,届时无论结果如何,穆小峰一行必然不能再呆在崇善院,三爷那顿鞭子便白挨了。” 朱赢听了,默默给她点了个赞,心思这丫头倒是个可造之材,改日不妨培养培养。 刚想开口夸奖几句,不料又是个喷嚏。 连打了三个之后,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凌霄和简书觉出不对来,进来递帕子给朱赢,凌霄关切地问:“公主,怎么了?莫不是着凉了?” 朱赢擦了擦鼻子,觉着有点气闷,两边一看,窗户都开着,凉风习习,她摇了摇头,道:“没事。” 可喷嚏还在继续,连打了七八个喷嚏之后,朱赢咳了起来,觉得呼吸都有点困难了。 凌霄急了,过来扶朱赢道:“公主,我们先回去给张大夫瞧瞧。” 朱赢道:“你先去跟王妃说一声,免得到时又生口舌。” 凌霄脚跟一旋便去了。 朱赢又跪了片刻,觉着喘不上来气了,便也不再勉强,扶着简书的手想起来,殊不料还未走几步便觉着一阵窒息,两眼一翻厥了过去。 而此刻,敦睦院却正在拌嘴。 齐嬷一脸不屑地拦着凌霄不让进,只道王妃正在午休,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凌霄怒道:“你个老虔婆,公主若有个好歹,看世子爷不踹断你的骨头!” 齐嬷心中一寒,但转念想到方才朱赢走时明明还好好的,年纪轻轻的能发什么急病,多半是不想跪祠堂找借口罢了,便凉凉道:“不跪祠堂没病,一跪就有病了,我看这就是娇贵出来的病,跪习惯了就好了。” 凌霄气得恨不能跟她打一架,但思及朱赢那里等不得,便扯着嗓子向里喊:“王妃,王妃——” 她本来嗓门就大,再这么扯着嗓子还真是声如洪钟,霎时便响遍整个敦睦院。 齐嬷正想扑上来捂她的嘴,那边穆王妃已经一脸怒容地出来了,指挥左右道:“去把那贱婢按倒,打二十板子。” 凌霄熟读王府府规,自然知道奴才无故喧哗惊扰主人是要打板子的,她也硬气,一边被人按倒在院中还一边梗着脖子道:“王妃,您打奴婢不要紧,公主真的病了,您不让她回去,便找个大夫去祠堂给她看看”话未说完,她便咬住了唇,因为那边已经打开了,而她不想惨叫出声。 “哼!病了,那是李家的列祖列宗在惩罚她呢。”穆王妃闲闲道,“若不叫她长些教训,难保她不会再有下次。” 恰在这时,负责看守祠堂的一名婆子满头大汗地奔过来,气喘如牛地对穆王妃道:“王妃,三奶奶在祠堂晕倒了,起了一身的红疹子。” 穆王妃:“” 朱赢被紧急送回崇善院和光居,张正前来诊视。 因着穆王妃来了,尚嬷郑嬷鸢尾等人不好凑得太前,只能远远焦急地看着。 张正诊视半晌,收了手。 穆王妃问:“如何?” 张正扭头问一旁的简书:“公主何时何地发的病?”竟然直接无视穆王妃。 穆王妃气得脸色发白,但值此关头,也不能将朱赢唯一的随嫁大夫叉出去打一顿,只得紧咬牙关先记账上。 简书抹泪道:“就在刚才,在祠堂里。” “你将公主发病的情状细细说来。”张正道。 简书便详细说了一遍。 张正微微蹙了八字眉,起身就出门而去。 郑嬷急得跟在后头道:“张大夫,不开药么?” 张正道:“病症尚未确定,如何开药?” 一行人只得跟着这个外表猥琐气质王霸的糟老头一起来到祠堂,祠堂里干干净净,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两边的窗开着,微风徐徐。 张正心中一动,走到上风口的窗前看了看窗棂,窗棂缝隙里嵌着些许微小的白色粉末。 张正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从缝隙里刮了一些在掌心,观察半晌,喃喃道:“看来这就是罪魁祸首了。” 第24章 她是我的 朱赢喝了张正开的药,半夜里醒了一次,因着身上瘙痒,呼吸还不太顺畅,便一直睡不着。后来郑嬷又去叫张正开了付安神汤给朱赢喝了,天亮前才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晌午,朱赢一睁开眼,居然看到李延龄坐在床边上,脸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梳得很整齐,不过那股星夜兼程马不停蹄的疲惫之色,可不是洗把脸就能洗去的。 “夫君,”朱赢伸出手,声音细细的有些可怜,“你怎么回来了?” 李延龄握住她的手,只觉掌心柔软如绵却又细腻如脂,便不敢用力。 “我听说你突发急病昏迷不醒,回来看看。”他说的简单,朱赢也不知骁骑营到底离新城有多远,不过他上次受刑之伤本就未愈,昨日离府,今日又回来,料想定是十分辛苦。 她猛然想起上辈子的丈夫迈克尔。她是服装设计师,而迈克尔是模特,因为工作的关系,两人也是聚少离多,偶尔有个头疼脑热的,她也总是一个人上医院。 她个性独立要强,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然而眼下看着床边这个为了探病星夜赶回的男人,心中倒是泛起一股酸酸的温暖来。 原来她并不是不需要丈夫细致的关怀,只是从未得到过,无从比较,所以也从未觉得缺失。 更何况,这个从小缺爱,与她成婚不久的男人能这般对她,委实难能可贵了。 念至此,她便握紧了他粗糙的手指,唇角弯起,笑了笑。 朱赢的病在这个朝代名为“枯草症”,也就是花粉过敏症,喝了几贴药后便好了许多,呼吸顺畅了,皮肤上的红斑也褪了些许。 张正那老头也是神奇,居然分辨出那总量还没半个芝麻大的粉末是珍珠梅花粉。 于是李延龄颁下了自他成为王世子后的第一道王世子令:新都之内,严禁任何人在任何场所种植珍珠梅。已有的珍珠梅也必须统统挖除。若有哪户人家不遵此令,举报者可得赏银五百两,而此笔赏银由被举报者出。 朱赢起来陪李延龄用过午饭,李延龄出去了,她便去探望凌霄。 敦睦院的下人到底还是顾忌李延龄的,故而并未下死手打她,凌霄伤势并不太重,朱赢好生安慰了她一番,又令厨房多做些她爱吃的给她。 敦睦院萱宁居,穆王妃李延龄母子相对而坐,侍女上了茶便默默退下。 “母亲可知十二岁那年我为何离家吗?”沉默了片刻,李延龄突然开口道。 穆王妃愣了一下,她原以为李延龄是来兴师问罪的,却不曾想他忽然问起这个。 “无非是你父亲打了你,而我也未曾护着你罢了。”穆王妃绷着脸道。 李延龄转过脸看她,狭长的眸中没什么情绪,“从小到大,父亲哪回打我您护着了?” “他打你,自有他的道理。”穆王妃努力压下心中那股不自在,面无表情道。 李延龄居然笑了下,只不过这一瞬的笑,直比叹息更落寞。 穆王妃心中的愧疚在这一笑中野草般疯长,只因她已不记得,上次见他笑是什么时候了?他三岁的时候?还是五岁? “我走,是因为阿黄死了。”李延龄道。 “阿黄?”穆王妃目露疑惑。 “阿黄是我的一条狗。” 穆王妃愤怒了:“在你眼中,父母兄弟比不过一条狗?” “重点不在于它是一条狗,而在于它是我的,它需要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穆王妃皱眉。 李延龄看着她,一字一句:“这一回,我是为了朱赢才回到府里,如果她有不测,我会再次离开,并且,永不再回来。” “她就那么好?短短几天让你这般死心塌地!”生养之恩,比不过他与朱赢几天的夫妻之情,穆王妃气得发抖。 “重点不在于她有多好,而在于她是我的,她需要我。” “我”穆王妃急怒之下本想说“我也需要你”,可她与李延龄向来母子关系紧张,到底说不出口。 李延龄虽性格强硬,心思却也缜密,观穆王妃神情就知她未竟之语,当即道:“母亲您并不需要我,您需要的是一个能讨父亲欢心,能成为王世子的儿子。如今我虽是王世子了,却不是讨父亲欢心讨来的,如果朱赢不在,这王世子大约也就做到头了。我是无所谓的,母亲您三思而行。” 和光居,鸢尾被朱赢派去照顾凌霄,院中仆役总管一职暂由尚嬷代替,三七从旁协助。 “公主,此事你作何感想?”房中无事时,朱赢习惯将众丫鬟都打发出去休息,郑嬷见人都出去了,才悄声问朱赢。 朱赢叹了口气,道:“说实话我有些想不通,我虽对珍珠梅花粉过敏,但只要及时就医,并要不了我的命。且我与王妃的矛盾也无需再激化了,设计此事之人,居心何在?” 郑嬷不是尚嬷,分析不出一二三来,只道:“我只是奇怪,公主只在七八岁的时候发过一次此病,后来将燕贻阁西侧那株珍珠梅移走后就再也未发过病。知道此事的也不过就我们阁中这几人,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奴都几乎忘记了,这琅琊王府的人,又是如何得知公主有此病呢?” 朱赢摇头,想了想,忽又道:“太医院应该会保留公主皇子的病史档案吧。” “公主您的意思是”郑嬷安逸了大半辈子,现在要她想这些弯弯绕绕,委实太为难她了。 朱赢笑了笑,道:“别多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这时李延龄回来了,郑嬷站起道:“老奴去叫她们进来伺候。” 李延龄道:“不必麻烦了,我想小睡片刻。” 郑嬷闻言退下,李延龄站在屏风前正欲自行解衣,朱赢过去帮忙。 手刚抬起便被他握住,朱赢仰头看他。 李延龄仔细看了看她白嫩的脸庞,发现还有些淡淡的斑点没有完全褪去,问:“可还觉着哪里不舒服?” 朱赢摇摇头,嫣然一笑,道:“这病发得急,却不是什么大症候,夫君不必担心。” 李延龄到底鞭伤未愈,上床还是只能趴着睡。 朱赢替他盖好薄衾,正待离开,李延龄忽然拖住她的手。 朱赢回眸看他,又伤又累加上来回奔波,让男人的眼眶都微微凹陷了。 李延龄看着朱赢,似是有话要说,然而憋了半天却只憋出一句:“你别害怕。” 朱赢在床沿坐下,眸光温软道:“我不怕。”她伸手把李延龄的发束给松开了,浓密的长发顿时泻了李延龄满脸。 李延龄不适应地蹙了蹙眉。 朱赢将他的头发都拨至一侧,低声道:“等你醒了我给你梳头。”说着小手伸进发丛,在他头皮上轻轻摩挲。 李延龄就像只温顺的大猫,被朱赢两下一摸就睡着了。 朱赢出了和光居,吩咐简书行书等丫鬟好生照看着,自己向西花厅行去。 三七不知从那个犄角旮旯冒出来,跟在朱赢身边,道:“公主,奴才都看过了,整个王府就大爷的辉先院有两株珍珠梅,已经叫三爷派人给挖了。” 朱赢点头,道:“知晓了,尚嬷呢?” “干娘大约在房里歇着呢。”三七道。 两人穿过月门,三七忽道:“公主,您看咱们这院里桃花开得可好?” “桃花?眼下都快八月了哪来的桃花?”朱赢四顾。 “那不就是?”三七贼笑着指指西花厅侧木槿树旁。 朱赢定睛一看,只见穆小峰拎了七八个纸包递给鸢尾,鸢尾接了,唇角抿笑跟他说着话。 “啧,到底女大不中留啊!”朱赢叹息。 三七道:“公主,您可别冤枉鸢尾,这些东西都是代凌霄收的。” “凌霄?”朱赢瞠目,“鸢尾不是说凌霄每天骂他数百遍吗?” “是啊,不过套用您的一句话来说就是,凌霄骂他八百遍,他待凌霄如初恋。天天好吃好喝地往里送,我看等到凌霄能下床了,人得胖一圈。”三七乐不可支。 朱赢闻言,便起了捉弄的心思,径直向两人走去。 鸢尾与穆小峰见了,忙向朱赢行礼。 朱赢瞄一眼鸢尾手里的纸包,问:“这什么东西?” 鸢尾看朱赢眼底隐着的笑意就知是怎么回事了,但还是很善良地道:“回公主,这是奴婢托穆队长带的一些凌霄爱吃的点心。” “哦,穆队长何时也去采买处兼职了么?”朱赢拖长了声调问穆小峰。三七在一旁耸着肩膀笑。 穆小峰咳嗽起来,八尺长的汉子生生被那个尾调拖得长长的“哦”字给闹了个大红脸。 “公主,仙客来已经同意盘店了,这是契约。”穆小峰局促到极点,忽然绷着脸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 如此下台伎俩朱赢狐疑地从他手中接过纸张展开一看,还真是盘店契约。 “不是都告到龙台府了吗?才过了一天,怎么又肯盘了?且价钱还这么低?”朱赢目光无意识地扫着穆小峰腰间佩剑,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丫不会跑到人家去杀人放火了吧? 穆小峰刚有点恢复正常的脸又红了,支吾道:“上次是属下一时鲁莽,连累公主和凌霄姑娘受责,三爷已经教训过属下了。今日属下奉三爷之命去龙台府颁世子令,陈府尹问属下原因,属下说公主不喜珍珠梅。而王爷并未过问此事。” 朱赢瞬间明白了。李延龄的这一道王世子令,看着无关紧要莫名其妙,实则已将他对她的态度公告天下。而王爷的不过问也等于变相地承认了李延龄王世子的身份。为了一间店得罪板上钉钉的王世子妃,无疑太过愚蠢。 如此看来,李延龄这个寡言少语的耿直bo,使起心计来倒也不容小觑啊! 或者,这也根本算不上什么心计,不过擅长发现敌人弱点,一刀正中要害而已。 第25章 尚嬷中招 李延龄这一觉一直睡到酉初,起床后发现朱赢不在,穆小峰在屋外。 “事情办得怎样了?”李延龄问。 穆小峰道:“盛默全下午派人送来了盘店契约,属下直接交给了奶奶,奶奶派人去街上打听了一番,才知盛默全契约上的价钱比正常情况下盘店价钱低了一大半。” 李延龄听到此处,眉头微微一簇。 “奶奶便将契约重新誊了两份,将价钱改成了比正常价还高一成,让属下派人给盛默全送去了。” 李延龄眉峰展开。 穆小峰在一旁偷眼瞧着,心想:从不知三爷的目光居然能柔软如斯,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么? 正想着呢,耳边远远传来一阵女子脆嫩的轻笑声,抬头循声看去,却见世子妃在鸢尾冰糖等人的陪同下回来了,便忙收了目光退至一旁。 李延龄看着夕阳残照下正朝自己走来的那女子,众人中她身形最为娇小,笑起来眉眼如月唇红齿白,少了一分正室夫人的自持身份不苟言笑,却多了一分青春少女的天真烂漫无忧无虑,令人见之忘忧。 李延龄二十一年的生命中,从未这般正视过一个女人,他不知这个女人和别的女人有什么不同,他也不想知道,因为他觉得自己似乎挺喜欢这个女人这个样子的。 朱赢一抬头,发现李延龄站在门前,忙吩咐身边丫鬟去小厨房传膳,自己拎了个小竹篮快步过来,小脸粉扑扑道:“夫君,你醒了。饿了吗?” “哼!”李延龄看着那张青春蓬勃而又明艳动人的笑靥,发觉自己一向无情无绪的心居然在这样的笑靥前柔软似水而且还泛起了快活的涟漪时,他心里又莫名生出一种不甘来,不甘于自己居然这么快就为她动心。所以他明明不生气,却还是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屋里。 朱赢自然看得出男人这是傲娇症发作,于是跟上去挽住他胳膊,头一歪,笑嘻嘻道:“我不该乱跑,更不该食言而肥,没能为你梳头,那待会儿我给你洗头吧。” 李延龄低头看她,朱赢明亮大眼调皮一眨。 男人心里开始自鄙了:李延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婆婆妈妈?喜欢便喜欢了,一个男人喜欢自己的新婚妻子难道不正常吗? 于是便放缓了神色,看着她手里的小竹篮,问:“什么东西?” “菱角,来,我剥给你吃。”朱赢扯着他来到桌旁坐下,拿出一只洗净的菱角,在顶上和两侧各切一刀,然后捏住两只弯角轻轻一掰,雪白的菱肉就出来了。 “尝尝看。”纤细的指将菱肉递至他唇边。 李延龄俯首含了,菱肉自是鲜嫩清甜的,然而却酸了他的心。 从小到大,至少在他记事以来,不曾有人这般小意地伺候过他。 “好吃吗?”朱赢见他一块菱肉吃了半天,垂着眸神情黯然,心中有些奇怪。 李延龄努力压下眸中的酸热,点了点头。 朱赢又递一块给他。 李延龄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只手,那手小小的,肌肤白嫩细腻,手指细细尖尖,指甲粉嫩饱满。 一只看起来毫无力量华而不实的手。可是这只手打过齐嬷的耳光,打过刘佰霖的耳光,每一下都震住满堂的人。惟独在摩挲他头皮的时候,它才那般柔软无力小心翼翼。 对旁人蛮横,惟独对他温柔。 他喜欢这只手。 心里这般想着,他便鬼使神差地握住那只手,头一低,没去衔菱肉,反而在那细细的手指上亲了一下。 亲完之后自己先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头都不敢抬。不过转念一想,又觉这种事女子应该更害羞才是,于是便又一本正经地抬起头来,欲去看朱赢羞涩的模样。 可惜朱赢虽身为萝莉,内里装着的却是实打实的御姐心。 于是李延龄只看到自己的小娇妻眼波明媚地看着他,继而两肘往桌上一撑,凑过小脸嘟起小嘴道:“这儿也要。” 李延龄目瞪口呆地看着公然求吻的某人,向来犀利的眼珠此刻却似搁浅的小船,呆呆地定在狭长的眼眶中,倒显出几分傻气的可爱来。 朱赢见成功调戏了自家夫君,就想偷个香就功成身退。刚欲行动,李延龄却猛然回神,眼疾手快地拿起她手里的菱肉就往她小嘴里一塞。 恰在此时,端着食盒的丫鬟们鱼贯进门,就看到世子妃趴在桌上,被世子爷塞了一嘴的菱肉 郑嬷老怀安慰:夫妻两个,恩爱就好,恩爱就好。 饭刚吃了一半,鸢尾神色匆忙地进来。 “什么事?”朱赢停箸,看着欲言又止的丫鬟问。 “公主,尚嬷癫痫发作,抽过去了。”鸢尾道。 朱赢一愣,急道:“报我做什么?快叫张正去看啊!” 鸢尾领命,急急而去。 朱赢这才想起寻常奴才生病是没资格叫大夫看的,即便自己重视尚嬷,她也不过是个奴婢罢了,自己不点头,没人敢去叫张正。 尚嬷怎会有癫痫呢?没听她说过啊。 “你待你的奴才倒好。”李延龄眉眼不抬道。 朱赢夹一块荷叶蒸鸡到他碗里,道:“奴才也是人啊,只要她们不犯我的忌讳,我还是愿意好好待她们的。毕竟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阳光明媚总比凄风苦雨好吧。” 李延龄筷子顿了顿,也夹了一块荷叶蒸鸡给她。 饭后,李延龄说要去兵器房,朱赢便去了尚嬷房里。 是时张正已诊过了脉,正在问鸢尾三七等人尚嬷发病时的情状。 尚嬷是在和他们一起吃晚饭时突然倒下去的,从几人描述来看,发病前尚嬷似乎有呕吐手抖等症状,朱赢不懂医,但见张正注重点都在吃食上,忍不住问:“张大夫,这癫痫发作莫非还与吃食有关?” 张正道:“尚嬷并非癫痫发作,而是中毒。” 此言一出,屋中几人都呆了。 三七最先反应过来,道:“不可能啊,干娘一日三餐都与我们一张桌上吃饭,如果是饭食有问题,没道理只她一人中毒。” 鸢尾冰糖等人纷纷点头。 张正抹着他的八字胡道:“所以,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只有她一个人吃,而你们没吃的?”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都答不上来。三七便去翻尚嬷的箱笼。 尚嬷一把年纪,也并非嘴馋之人,屋中并没什么零食点心,三七翻了半天,翻出半包芝麻粉。 “对了,干娘说最近脱发厉害,每天都熬一碗芝麻糊吃。”看到芝麻粉,三七倒是想起了这茬。 张正接过芝麻粉,仔细检验一番,没发现什么问题。 他蹙了眉,问三七:“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了?” 三七道:“应该是没了。” 朱赢见张正神情凝重,再看看床上昏迷不醒的尚嬷,问:“张大夫,此毒难解?” 张正上前,掀开被角露出尚嬷的脚,道:“公主请看。” 朱赢凑过去一看,却见尚嬷十个脚趾指甲都隐隐发黑。 “这是什么意思?” “这说明尚嬷中的毒是一种慢性,且体内积毒已深。若不能找出对症下药,是很难解毒的。”张正道。 朱赢不语。 三七急道:“公主,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干娘死了吗?” 朱赢看向张正。 张正道:“眼下我只能配些寻常的驱毒之方先给她服着,至于能有多少效用,得看她造化。” 张正写药方去了,朱赢吩咐雪梨银耳留下来照顾尚嬷,自己便回了和光居。 是夜,朱赢失眠了。 凌霄受伤在床,尚嬷中毒昏迷,自己花粉过敏,下一个要轮到谁了? 眼看着身边得力干将一个个躺倒,若放之任之,自己岂不早晚成为孤家寡人。 想自己自穿越到这个世界,一直默默无闻修身养性,嫁来了琅琊王府之后,哪怕白眼加身风波不断,也从未起过害人之心。可对方却还是步步紧逼出手狠辣,一副不置她于死地誓不罢休的模样。 朱赢一时大怒:是可忍,孰不可忍! 数理化她都能拿满分,不信宅斗这门学科修不到及格! 肩上忽搭来一只手,朱赢惊了一跳,转身,昏暗中但见李延龄的眸子闪着微光。 朱赢眨眨眼,窗外月光虽好,但显然还不够看清他的表情。 “怎么了,夫君?”朱赢轻声问。 李延龄没做声,只将朱赢搂过去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 朱赢:“”好好的玩什么铁汉柔情呀?害她这颗老心脏都有些不受控制地躁动了。 “我明日要赶回营里去了。”李延龄抱了她片刻,静静开口道。 “嗯,夫君不必为院中之事挂心,我自会处理的。”朱赢手指在他胸前画圈圈。 李延龄似被她画的有些痒,伸手捉住她的手,捏了捏,想起她娇嫩的肌肤被自己手上的硬茧一蹭就红,便又连忙放了。 朱赢摸了摸他掌心和指腹的硬茧,执了他一根食指,拖到唇边,用尖尖小牙轻啮了下,又伸出小舌轻舔了下。 李延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朱赢本着知道会死还偏要作的心态,张开小嘴一口含住他的指尖,轻轻一吮。 李延龄的自制力彻底宣告崩溃,豹子般一个翻身,将朱赢压在身下,正准备尽情享用一番,冷不防听到院中不知哪位侍卫低喝一声:“什么人!” 李延龄倏然起身。 朱赢只觉眼前人影一晃,耳边已传来他的开门声。 “公主。”鸢尾在门外轻声叫。 “进来。”朱赢起身,坐在床沿上。 鸢尾进来点了灯。 “怎么回事?”朱赢问。 鸢尾道:“奴婢也不知,闻声从房里出来时,就见穆队长似乎追着什么人往北面去了。” 主仆俩在房中等了片刻,李延龄回来了。 鸢尾见他只松松系了件长衫,胸口露出大片麦色肌肤,隐约能看出肌肉起伏的曲线,登时脸红过耳,低了头匆匆告退。 春-光乍泄的某人犹不自觉,将一厚厚信封放在桌上,对朱赢道:“人没追上,你瞧瞧这是什么?” 朱赢见信封上赫然写着“朱赢公主亲启”六个字,有些不解,拆开一看,却是厚厚一叠身契。 朱赢大略看了看,抬头对李延龄笑道:“看来此人是友非敌。” 第26章 朱赢出手 穆小峰没能追上那“是友非敌”的神秘来客已使李延龄心中不爽,如今看朱赢拿着那信封横看竖看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问:“信上还署名了?” 朱赢下意识地答道:“署名倒不曾,不过,这字写得太好了。”上辈子她的外婆可算书香传家的大家闺秀,爱好书法,朱赢从小耳濡目染的,对字体自是比旁人要稍微敏感一些。这六个字中,单这一个赢字,因为比划太多结构也不秀气,写得端正固然不难,要写得俊俏飘逸,没有一定的功底,是决然做不到的。 可这人将朱赢二字写得如此丰厚雍容秀丽舒朗,细看似乎还能看出落笔时的情意来,难免就让朱赢一时想入非非了。 能拿到福阳公主扣下的仆役身契,还给她送来该不会是那个倒霉催的傅攸宁傅公子吧?听尚嬷说他曾中探花,能写出这样一手字倒是不足为奇 朱赢正神游天外,冷不防感觉脊背一阵发凉,回头一看,发现李延龄正坐在床沿看着她,暗淡的光线也修饰不了他不悦的神色,那双本来已在她面前渐趋柔和的利眼此刻又布满刀光剑影了。 朱赢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这信封上的字明眼人一看就知是男人的笔迹,而她居然傻得当着自己的新婚丈夫的面以看情书的姿势一看再看 朱赢立马将信封一扔,回到床边看着不动如山的男人,想解释,不知从何开口,也怕解释多了反倒成了掩饰。于是干脆伸出纤纤玉指捏住他长衫的腰带,轻轻一拉,低声道:“夫君,安置吧。” 李延龄斜眼看她,薄唇抿出一个忍耐的弧度。 本着‘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的理念,朱赢唇一勾,就把李延龄给扑倒了。 看着男人躺倒那一刻吃痛的表情,她才猛然想起:糟!这哥们儿后背伤还没好呢。 于是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间膝盖又不慎顶到某人要害,而且是已然膨胀的要害 其结果是,两度受创的男人背对着她一晚上都没理她。 朱赢所不知道的是,其实某人半夜还偷偷起来过一次。他点了灯,磨了墨,冷哼一声:“字谁不会写?”提笔就写了个‘朱’字,多年不动笔,笔触虽是生涩,好歹铁钩银划颇具气势。然而写到‘赢’字时他停住了。 倒不是他写不好那个‘赢’字,而是他发现自己根本就不会写那个‘赢’字 桌上倒是还放着那字迹俊秀飘逸的信封,然而,但凡俊秀飘逸的字,大多都是看不清笔画的 于是乎,某人上半夜的背影充满了愤懑,而到了下半夜,这背影就写满了郁卒 李延龄一大早就走了。 朱赢不知道半夜小插曲,还以为这男人气性太长不好哄,内心好生惆怅。 不过也没惆怅一会儿就是了,尚嬷之事还等着她处理呢。 朱赢自觉没那个时间和精力整天投身于宅斗大业,因为她没有老本可啃,挣钱才是第一要务。于是乎,她觉得是时候让崇善院的仆众知道他们的女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她令三七和鸢尾将所有仆众都叫到西花厅,自己往主座上一坐,开口就道:“尚嬷叫人给毒害了。我已看过守卫处的出入记录簿,近来尚嬷并未与外人接触,故而这做手脚之人定在院中。尚嬷是我倚重之人,这笔账我是定要为她讨回的,我也懒得一个个拷问,你们若有能提供线索揪出罪魁祸首的,赏银一百两,除奴籍,还自由之身。” 此言一出,厅中众仆役神色各异,惊愕者有之,怀疑者有之,渴望者有之,惶恐者有之。 赏银一百两,除奴籍一个有着四五口人的小富之家一年嚼用才二十几两银,也就是说,如果真能帮公主找出毒害尚嬷之人,他们立刻就能改变人生,供人驱使的奴仆转眼便可衣锦还乡。 想明白这一点后,众人眼神开始变得火热,彼此间互相扫来扫去,试图找出旁人在尚嬷中毒这件事上的可疑之处。 然而最先开口的却是惶恐者。 “奶奶,奴婢是小厨房做饭的,尚嬷嬷吃的饭菜差不多都是奴婢做的。可奴婢即便有一百个胆也不敢在饭菜里下毒啊。”一个仆妇战战兢兢开口道。 朱赢点点头,道:“我知道。”昨夜她详细询问过鸢尾和三七他们吃饭时的习惯,所有的饭和菜都是大家一起吃的,而碗每次也是随机拿的,如果在饭菜中下毒,中毒的就不会仅是尚嬷,如果在碗筷上下毒,对方也没办法保证用那副碗筷的一定是尚嬷,所以饭食上下毒这一项基本可以排除。 那厨娘见朱赢这么快便相信了她,不由大松一口气,紧接着道:“奶奶,奴婢知道尚嬷嬷最近每天下午都要喝一碗芝麻糊” 厨娘旁边一个丫头一个仆妇闻言大惊失色,忙抢着道“奶奶,尚嬷要的芝麻粉是奴婢在秋尚斋买的,买的是最新鲜最好的,奴婢没打开过,更没投毒。” 丫头都快哭了,努力忍着道:“奶奶,尚嬷的芝麻糊是奴婢给熬的,尚嬷还给了奴婢一串钱呢,奴婢没有投毒害她。” 这次朱赢倒是没点头,虽然张正没能从那芝麻糊中看出什么异样来,但就眼下的线索来看,只有这一样是最为可疑的,毕竟张正的眼睛又不能化验成分。 接下来给尚嬷送过插花的,纳过鞋底的,献过殷勤的,都一个个被揪了出来,自己说出来而没洗清嫌疑的惶惑不安,举报的和被举报的吵成一团。 朱赢也不阻止,就在一旁看着,如此足足过了两刻时间,花厅内才渐渐安静下来。 众人都看着朱赢,等着她决断。 朱赢却看着排在人群稍后面的一个丫头,细细指尖轻轻一点,道:“黄衫绿裙那丫头,对,就是你,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众人都循着她的手势回头去看,却是浣衣所的一个粗使丫鬟。 那丫鬟被朱赢点了名,顿时惶恐起来,低着头嗫嗫道:“我、奴婢不是,我也不知道”竟是语无伦次。 朱赢笑了笑,道:“没关系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不罚你,没人能罚你。” 那丫鬟偷偷掀起眼帘,飞快地看了朱赢一眼。 朱赢本来年纪就小,笑起来更如一个小女孩一般,毫无威压之势,反倒亲和力爆棚。 那丫鬟便似得了鼓励一般,也不敢看四周,低着头小声道:“奴婢是负责清洗床单枕套的,尚嬷爱干净,三天便要换一次床单,可近一阵子,凡是尚嬷送床单枕套来的日子,奴婢总是莫名其妙拉肚子,后来有一天,我无意中发现”说到此处,她迅速地看了旁边一个丫头一眼,咬咬牙继续道:“发现柳姐姐往我茶杯里放东西。” “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往你茶杯里放东西做什么?你身体不好我还得多干活呢,我闲着没事给自己找事干啊。”被她看的那个丫头,也就是柳叶当即吵了起来。 举报的丫鬟被她吓了一跳,当即缩着肩膀讷讷道:“也、也许” “不许说也许,到底看没看见?”朱赢忽然道。 丫鬟抬头看了看她,忽然哭了起来,抽抽噎噎道:“我真看见了,可是我想不明白,我病了,我的活就要柳姐姐干,如果说她是为了洗尚嬷的床单枕套,可洗个床单枕套,也不能让尚嬷嬷中毒啊。” 床单枕套让尚嬷中毒大约不能,不过脱发,也许还是可以的。尚嬷不就因为脱发厉害,才喝芝麻糊的么。 “你不明白不要紧,我明白就行了。”朱赢朝一直立在大厅门口的穆小峰做了个手势。 穆小峰立刻带人进来将柳叶押住。 柳叶惊慌道:“奶奶,我冤枉啊,我没给她下药,是她自己偷懒不想干活,为了撇清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她什么也没干,撇清什么?倒是你干得不少,要好好撇清才行啊。”朱赢朝穆小峰一抬下巴,道:“不必怜香惜玉。” 穆小峰铿锵答道:“奶奶放心,若一个时辰之内不能叫她开口,我穆字倒过来写。” “奶奶,我冤枉,我冤枉啊”柳叶凄声大叫。 朱赢充耳不闻,挥挥手让穆小峰将人速速带走。 满厅奴仆都大惑不解,方才那些个给尚嬷端过茶送过汤的朱赢不置可否,怎么偏不放过这个给尚嬷洗过寝具的? 柳叶转眼便要被拖出门,她眼见求饶无望,猛然大叫一声:“你无权这样对我!” 穆小峰等人不理她,朱赢却道:“慢着!” 穆小峰等人停手,柳叶一下挣开几人的挟持,转身面对朱赢,脸上倒是带了几分背水一战的决然。 “什么叫我无权这样对你?”朱赢看着她,问。 “你根本不是我的主人,你无权打骂责罚我。”柳叶道。 “哦?这话说的倒是有趣,你不是随我陪嫁来的么?我如何不是你的主人了?”朱赢好整以暇地问。 柳叶昂着头道:“你明知故问。我只问你,我们这些人的身契,在你手上么?” 第27章 甩包袱 朱赢等的就是她这句话,面上却故意眉头微微一蹙,默不作声。 仆役们惊疑不定窃窃私语,有胆大的插言道:“不会吧,我们都是陪嫁奴才,身契不在公主手里,又会在哪里?” 柳叶细观朱赢神情,知道戳中了她要害,便再接再厉起来,冷笑道:“若她有咱们的身契,上次何大山与枸杞私通,按府规可都是要打板子发卖的,可最后如何?何大山不过挨了顿打,而枸杞莫名其妙地被送出了王府。这俩人都非公主心腹,为何这般轻轻放过了?就是因为她手里没有咱们的身契,杀不得,也卖不得。咱们的身契,还都在福阳公主手里。” 众哗然,议论更甚。 穆小峰皱眉,欲待喝止,朱赢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插手。 “你倒是知道的不少。”朱赢看着柳叶,似笑非笑,“但你没听过一个词,叫鞭长莫及么?即便我没有你的身契,今天我就把你打死了,谁还能来为你讨公道不成?” 柳叶丝毫不惧,道:“公主,您以为福阳公主将我们人送给了您,身契却扣在自己手里,为的什么?您若敢对我们胡来,明日便有人会去龙台府告您乱动私刑杀伤人命,您若不怕丢人,尽管动手。” “那怎么办?如今你这般顶撞我,难道我还能眼睁睁看着你好端端地在我眼前晃不成?”朱赢小手托着尖尖下颌,甚为苦恼地倚在椅子扶手上。 “这便不劳公主费心了。我是福阳公主身边女官,此番随公主您来缅州不过是送嫁,若您不待见奴婢,奴婢回帝都便是。”柳叶眼露得意之色。 “哦,原是如此。”朱赢做恍然大悟之色,随即清凌凌的眸子扫视众人一圈,悠悠道:“怪道上次我命人打了何大山与当归,没人去龙台府告我,想来柳叶你身份不同。话既然都挑开说了,我便问问,还有谁要与柳叶同走的?要走的现在表态,若是选择留下来,即便我没有你们的身契,该打还打,该罚还罚,你们没有靠山,可不会有人为你们鸣不平哦。” 众人面面相觑,犹疑不决。 柳叶大声道:“公主您这是何必呢?我要走,有人会给我开官凭路引,他们没有官凭路引,怎么随我走?要甩包袱,也不是这么个甩法。” 朱赢笑得温柔,道:“再怎么说我与福阳公主也算姐妹一场,她送我的人想回去,我还能拦着不让走不成?在缅州,我是王世子妃,在大旻,我是朱赢公主,要让十几个仆役回去这点小事,大约还是做得好的。” 柳叶沉吟不语。 仆役群里有几人自觉自己已经看清了形势,便磨磨蹭蹭地站到柳叶那边。 那婆娘怀孕的庄头也要过去,他婆娘用力拉住他,低声问:“他爹,你做什么?” “走啊。福阳公主扣着我们的身契,我们留在这里能有什么好?”庄头道。 “可我们回去又能有什么好?”那婆娘怀着孕,朱赢体贴孕妇不易,吩咐小厨房每日多给她一些饭菜,因而她念着朱赢的好,并不想走,况她临盆在即,也怕受不住路上颠簸。 “我是个庄头,这朱赢公主穷得连个田庄都没有,叫我在内院伺候花花草草,我早不耐烦了。福阳公主财大势大,回去说不定还能捞个田庄管管,即便不能,做个田庄的二把手,不也比在这儿强?”那庄头得知自己一家身契不在朱赢手里,说话也没顾忌了。 他婆娘还在“可是可是”,可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便被庄头也拉到了柳叶那边。 有些摇摆不定的仆役听了庄头的话,想想眼下形势,福阳公主与朱赢公主明显不对付,才会做出送人扣身契的事来。虽然回去也不一定能落着什么好,可留下的话会不会被福阳公主认为已经投靠了朱赢公主呢?福阳公主捏着他们的身契,想要报复他们的话,朱赢公主怕是也护不住。而且看朱赢公主在这琅琊王府公公不疼婆婆不爱的,虽是王世子对她态度近来有所转变,可王世子常年不着家,即便有事也正应了朱赢公主那句‘鞭长莫及’,故而想来想去,似乎还是跟着柳叶回去的好。 于是陆陆续续又有几名仆役加入了柳叶的阵营。 朱赢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喝了半盏茶。搁下茶杯,抬头看了看柳叶那边,大约有二十一二个人了。 朱赢挑眉,问:“没有了吗?要走的赶紧出来啊,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柳叶见朱赢这架势,生怕她将福阳公主送的人全部怂恿走了,自己回去要受罚,忙道:“你们这些人,自己什么底细什么德性自己不清楚吗?福阳公主买下你们就是为了给朱赢公主找不痛快,你们以为跟我回去能落着好?” 没有站出去的仆役们心中一松,暗自庆幸,站过去的仆役们却是面色一变,有几个人竟然厚着脸皮磨磨蹭蹭地想再站回来。穆小峰刀鞘一横,吓得那几个仆役后退不迭差点跌倒。 “如果没有人想要站过去了,那么现在就开始吧。”朱赢侧头看一眼鸢尾,鸢尾回身便捧出个小木箱子,从里头拿出厚厚一叠身契和一百两纹银来。 朱赢对那黄衫绿裙的丫头招招手。这丫头得罪了柳叶,加之胆小,方才并没有站到想走的那一列人中去。 丫头局促不安地走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朱赢问。 “回奶奶,奴婢名叫黄二丫。”这丫头生的粗壮,容貌也并不漂亮,当初应当就是被当粗使丫头买卖的,故而主人并未给她改名,鸢尾很快就找到了她的身契。 “你看看,这是你的身契么?”鸢尾将身契拿给她看。 黄二丫摇头道:“奴婢不识字。” 鸢尾看了看身契,问她:“你是否越州府白云乡朱龙村人,在家中行二?” 黄二丫点点头,道:“是,奴婢是朱龙村人,在家中行二。” 她们一问一答平平无奇,厅中众仆役却是心中大震:不是说身契不在朱赢公主手里吗?这黄二丫也是从帝都陪嫁来的,为何公主手里有她的身契? “公主,是她的身契。”鸢尾将身契交给朱赢。 朱赢轻轻放在桌上,看着黄二丫道:“方才我说了,有提供线索帮我找出毒害尚嬷之人的,赏银一百两,脱奴籍还自由。如今你的身契在这里,银子也在这里,待我查明柳叶是否与尚嬷之事有关,再给你答复。” 尽管此事尚未有定论,黄二丫仍是激动不已,语无伦次地谢了,退到一旁。 朱赢扫一眼对柳叶怒目而视的仆役们,笑盈盈道:“不用这样看柳叶,其实她也不算说错,一开始,我的确没有你们的身契,不过现在么”她拿过旁边那叠身契,青葱似的手指弹了弹,忽道:“拿到这叠身契之后,我与你们之前做的笔录比对了一番,发现一件有趣之事,身契里没有柳叶此人,倒有个名叫刘芸的。” 本来一脸惊疑的柳叶面色刷的白了,道:“这不可能!” 朱赢目光瞄向她,道:“反应如此激烈,看来你认识这个刘芸,或者,你就是这个刘芸。” 柳叶,或者应该叫她刘芸才对,面色白的几近透明,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这不可能,不可能”她实在无法相信,即便福阳公主将陪嫁众人的身契还给朱赢公主,她怎会将自己的身契也给朱赢呢?她可是福阳公主为了监视尚嬷,或者配合尚嬷,特地从皇后宫里要来的宫女。 尚嬷之事与她有涉,今日众目睽睽之下又将朱赢得罪了个彻底,这下她还有活路吗? 想到这一点,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本来想与她一起回大旻去的那些人见她面色如土地跌倒在地,立刻明白,大祸临头了,忙跪在地上向朱赢求饶不迭。 朱赢讨厌吵闹,当即对穆小峰道:“全都关到禁室去,明天找牙婆来发卖。”里面数庄头那两个孩子哭得最为凄惨,鸢尾知道朱赢心软,偷偷看了朱赢一眼。 朱赢面不改色。她与这些人非亲非故,彼此间比起主人与仆人的关系,更像上司与员工的关系。这几个月她自顾不暇,对他们已经尽量释出自己的善意了,换来这么个结局,难道她还要贱到既往不咎,继续关爱他们一辈子啊? 将那些哭闹求饶的仆役们押走后,西花厅里又安静下来。 朱赢看着一脸绝望的刘芸,道:“放心,我不会杀你,也不会将你卖到最低贱的妓寮去。” 刘芸眼里有了些光,心想朱赢公主到底心软。 “待会儿好好交代,若有丝毫不实隐瞒之处,我会叫你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刑罚,比起它来,死,或者被卖去妓寮,都是一种解脱。”朱赢一字一句道。 刘芸心如死灰地被拖下去了。 朱赢扫视厅内一圈,众仆役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唯恐自己方才的犹豫之色已被朱赢记在心里。 “看见了么?在我院中,你们唯一能够信赖依靠的,只有我而已。旁人,不管她是谁,不管她许了你们什么,只要我不想放过你们,你们就别想如愿。我曾说过,我喜欢用赏钱和罚钱来解决问题,希望你们不要会错意,以为我朱赢心慈手软不舍得打杀。一旦惹到我要动手的地步,绝对让你们悔不当初。好了,今天就到这里,都散了吧。”朱赢挥了挥手。 众仆役出去之后,鸢尾在一旁收拾东西,三七凑过来问:“公主,那个比死,比卖去妓寮更恐怖的刑罚是什么呀?” 朱赢:“不知道啊。” 三七:“,那万一刘芸不招怎么办?” 朱赢想了想,道:“关禁闭室,先关她个十年怎样?” 三七:“还是每天淡盐水,猪油包。” 朱赢点头。 三七跪了:“这日子果然生不如死。” 第28章 主犯 教育完下人,朱赢照例去两个伤病患房里走一圈。 凌霄用了最好的伤药,伤势恢复得还行,趴在床上一边大嚼鸢尾给她的零食一边中气十足地大骂穆小峰,朱赢倒是不担心她。只尚嬷情况不太好,一直都未醒。刘芸是福阳公主的人,若此事真的与她有涉,显然是福阳公主得知尚嬷背叛了她投向自己,故而杀她泄愤。如此,可真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了。 朱赢也不能理解福阳公主的脑回路,抢驸马的人明明是她,怎么弄得好像自己跟她不共戴天了一般?在尚嬷告诉自己此事之前,她对当年这桩公案毫不知情好么?难道仅仅因为当年傅攸宁曾向皇帝求娶她朱赢,便值得她一直记恨到如今,非置她于死地不可?这公主病到底是有多严重啊啊啊! 穆小峰办事还是很有效率的,不过半个时辰,就拿来了刘芸的口供。 刘芸的确在尚嬷的枕巾上动了手脚,而这用来动手脚的药粉,却是崇善院外面的一个丫头给她的。具体哪个院的刘芸不知,只知对方用的是当初她和福阳公主约定好的联络记号。而且她负责的只是在尚嬷枕巾上下药,让尚嬷脱发而已,至于尚嬷中毒之事,她并没有参与。 穆小峰兵贵神速,不用朱赢吩咐就已经派人去秋尚斋追查芝麻粉了。既然尚嬷脱发是人为,那么毒一定在芝麻粉中。 朱赢自是不可能放过那个给刘芸送药粉的丫头,于是亲自去禁闭室看了刘芸,据她描述手绘一张素描像,然后备了些礼物去辉先院看望孟氏。 辉先院看着比崇善院似乎略小一些,曲水回廊亭阁玲珑,颇具几分文人式的淡雅和秀致。 朱赢一行一路走一路看,快要到正居前,忽一容貌艳丽体格风-骚的豆蔻女子带着俩丫鬟招摇而来,见了朱赢,翻了个白眼便擦肩而过。 朱赢:“” 三七冷笑,对一旁领路的辉先院仆役道:“贵院真是好教养。” 那男仆见艳丽女子走得远了,才讪讪道:“这是大爷新纳的妾室,大爷心尖肉一般的人物,院里没人敢得罪她。” 三七还想说什么,朱赢抬手示意他不要多话,一行径直去了正居。 孟氏早迎了出来,她年近三十,文静瘦弱,近来似乎又清减不少,笑起来眼角都有了皱纹。 不过区区数月,朱赢却觉着她似乎老了数岁。 想来也合该如此,孟氏之父在大旻不过是个六品官,否则也不会拿嫡长女配琅琊王质子。在帝都时还好些,孟氏离娘家近,可时时走动来往,有什么委屈也能对爷娘兄弟倾诉,而李延寿身为质子,自然处处低调不敢逾矩。可如今来了缅州,情势立刻逆转,李延寿身为琅琊王嫡长子,又是孙王妃所出,在琅琊王心中分量自不一般,权势地位一夕皆有。而孟氏却远离家乡亲人,自己年华不再,看方才那小妾的跋扈样,只怕李延寿也是好色忘义之人,与她的夫妻之情不深。两个孩子都在十岁上下,还未长成,不能护母。 朱赢原先还觉着自己可怜,可看到眼下的孟氏,才知什么是真正的无依无靠束手无策。 两人寒暄片刻,便无话可讲。朱赢觉着她可怜,想着自己与她也算半个老乡,这样单纯地来看她一回也是好的,还是不要拿画像出来问她了。 正要找个借口告辞,孟氏绞着手局促道:“公主,上次华胜之事,我委实不知情的。我也不知蓉华那丫头怎么就掺和进去了我知道我这样说你未必相信,可是”她急得不知该如何措辞,眉头都耸成了八字。 朱赢一眼看去,就见她鬓角两根白发,以她自己照镜子的角度许是看不见,可是旁人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伸手按住孟氏的手,柔声道:“大嫂,你说我就信。” 孟氏霍然抬头看她,眼中泛起了感激的泪光。 朱赢有些不适应这样场面,便道:“大嫂,你好好保养身子,孩子们还小,你得为他们保重才行。若有闲暇,来崇善院找我,只别是相对纳鞋底,旁的我都能奉陪的。” 一句话倒又引得孟氏笑了起来。 出了辉先院,朱赢就将画像给了三七,令他暗中去打听。 午饭过后,穆小峰过来向朱赢汇报追查进展。 原是秋尚斋一负责磨芝麻粉的伙计被人收买,那人谎称他与另外一人在争一笔生意,听说那人最近在秋尚斋买芝麻粉,便央伙计给那人的芝麻粉里加点料,并言明这料只能让那人轻微泻肚,没有力气去与他争生意而已。 那人给伙计十两银子。伙计怕人家吃了芝麻粉泻肚会找上门来,那人说即便找上门来抵赖就是了。伙计贪钱,便应了,认准了崇善院去买芝麻粉的仆妇,每次但凡她去,伙计便拿加了料的芝麻粉给她。 只是伙计虽找到了,那叫他加料之人却早已不见踪影。 朱赢听说张正已经认出毒物,正在配制解药,便放心了些。 不过这件事倒是让朱赢认识到,买个田庄真的很有必要,即便不为挣多少钱,至少保证自己每日食材安全。 只是,自己目前手头的钱怕是不够,盘店铺就花了一千多两,接下来还要去定制布料,还要招木匠打货架等等,事情一大堆,需得好好计划才行。 三七打听到了朱赢画的那丫头,是启贤院的一名四等丫头,前两日不知犯了什么错,已叫罗氏给发卖了。 尚嬷中毒这件事的所有线索至此全部断掉,只知主谋是福阳公主,从犯刘芸,主犯不知所踪。 朱赢深觉威胁,于是又备了份礼物,去启贤院探望罗氏。 罗氏正挺着肚子在院中散步,朱赢陪着她赏了会儿花,便说起此行目的,请她为自己介绍个可靠的人牙子。 罗氏笑着应承,说此事包在她身上,又对朱赢道:“下个月十一便是王爷五十五岁寿辰,三弟是个不拘小节的,往年这个时候,有事不回来也是有的。今年有了弟妹,可算有人为他张罗了。” 朱赢:“”下个月十一,离现在半个月都不到了好么,她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因不知李延龄半个月内是不是还会再回来,朱赢便写了一封信让穆小峰派人送去给他,就寿礼一事向他讨主意。 次日一早,朱赢起床时就被告知尚嬷醒了,于是用过早饭后急忙去看她。 进屋时就看到尚嬷躺在床上,郑嬷坐在床沿,两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朱赢:“”这什么状况? 见朱赢来了,郑嬷忙拭干眼泪,将位置让给朱赢。 “尚嬷,感觉如何?可好些了?”朱赢在床沿坐下,关切问道。 尚嬷摇摇头,自嘲道:“一辈子打雁,到头来却被雁啄了眼,阴沟里翻船,晚节不保啊。” 朱赢见她意志消沉,便道:“我听张大夫说了,那毒物其实极厉害的,但凡分量重一些,一次就够致人于死地,而且绝对救不回来。想来下毒那人还是顾忌着尚嬷你的能耐,唯恐一次加多了被你瞧出来,所以才让我们保下一条命来。尚嬷你也不要多想了,此事因我而起,不计如何,我会负起责任,绝不叫你白受这一场难。” 尚嬷看着她道:“我们不过是半路主仆,如今我等同于半死之人,公主您就不必再为老奴挂心了。” “什么半死之人?”朱赢凝眉。 尚嬷神情木然,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郑嬷在一旁道:“尚嬷双腿动不了了,张大夫说是积毒太深的缘故,治不好。” 中毒还能导致下半身瘫痪?朱赢一时惊诧。 郑嬷抹泪道:“给主人做牛做马苦了一辈子,临到老了,还要遭此厄运,真是作孽!” 她与尚嬷差不多年纪,两人都在宫里消耗了青春,如今无父无母无儿无女,见尚嬷如此凄惨,难免物伤其类。 朱赢打量着尚嬷,见她虽面无表情,目光却冷凝不甘,冷凝自是因为怨恨,而不甘一个奴婢,与朱赢成为主仆不过数月,如今瘫痪在床不能动弹,凡是心气高性子烈的,只怕都会自寻短见。 朱赢沉思片刻,问:“尚嬷,你双手还能动么?” 尚嬷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泪痕,道:“能的。” 朱赢松了口气,道:“那便不碍了。我先叫人给你打个轮椅,如此便可下床活动,再慢慢寻访名医,说不定你这双腿还有救。” “轮椅?”尚嬷听说这东西能让自己下床活动,双眸一亮。 “就是有两个大轮子的椅子,双腿不便之人坐在上面,可自己手推轮子前进,或者让人推着,都无妨。尚嬷,别自暴自弃,旁人想要你死,你偏不死,才是对她最大的打击。俗语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好好留着有用之身,此仇,未必没有得报的一天。”朱赢道。 尚嬷闻言,眼神中迸发出刀一般的凌厉来,不过却没说话。 朱赢见她如此,知道暂时不必担心她自杀了。恰此时丫鬟来报,说是二奶奶介绍的牙婆来了。 第29章 世子又回来了 牙婆来了之后,朱赢并未出面,只叫三七和鸢尾去处理此事。 虽知买卖人口在这个朝代实是太过平常的一件事,但朱赢心里还是有些障碍,尤其是听鸢尾说庄头那一家哭得厉害。 这也难怪,当初福阳公主是为了给朱赢添堵才买下这一家人,一家子连肚子里的大小五口人,能干活的就那庄头一人,此番被卖出去,大约就要妻离子散了。 不过半个时辰,鸢尾和三七便回来复命了。那二十余人除了刘芸都被发卖了,刘芸留给尚嬷处理。鸢尾又按着朱赢的吩咐买下二十个十五岁上下姿色中等的丫头,外加十个二十左右体貌康健的男仆。 这个年纪的丫头和男仆正当用,故而价钱不便宜,鸢尾又心疼又费解,如果要买丫头,小一点的不是更好调-教? 朱赢想的却是,店铺盘下来了,掌柜账房先不说,导购小姐,伺候茶水点心的丫头,还有门卫,一个都不能少呀。 三七那边也有结果了,这牙婆果然就是前两天为罗氏发卖丫头的那个牙婆,不过那丫头已经不在牙婆手里了。据牙婆说,那丫头卖到她手里的当天下午,就有人找到她门上,把那丫头给买走了。买走丫头的人她不认识,不过看穿衣打扮,应当不是寻常百姓。 丫头这条线索彻底断掉,不过也正好证明了对手的缜密与难缠。朱赢深吸气,尚嬷短时间内应该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了,接下去,自己要孤军作战了。 次日朱赢收到了李延龄的回信,展开一看,就四个字:等我回来。 虽只四个字,却写了满满一页,张牙舞爪的卖弄之态跃然纸上。 朱赢眼角抽搐:就这水平,也好意思把字写得这么大 这一等便等了十天,待朱赢找好木匠设计好货架等物并将仙客来二楼都打通后,猛然发现,离李承锴五十五大寿之期只剩三天时间了。 李延龄这个不靠谱的!朱赢一边心中大骂一边着急忙慌地去向罗氏讨主意,想打听一下李承锴的喜恶。 结果罗氏倚着美人榻,轻飘飘来一句:“王爷贵为缅州之主,凡俗之物,大约都不缺的。其实贺寿贺寿,我们做小辈的能呈上的不过是一片拳拳孝心而已,弟妹又何必太过拘泥于形式?” 朱赢呵呵,即便只是拳拳孝心,也不能光拿嘴去说吧。 无奈,只能自力更生了。 朱赢想去街上逛逛,撇去寿礼不说,店铺里还有不少东西要买。不过想起上次盘店之教训,朱赢便与穆小峰商议,到了仙客来之后,可否换便装出行? 穆小峰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道:“奶奶,且不论府规不许,您身份贵重,便装出行若有个保护不周,三爷还不一脚踹死属下。求奶奶体谅则个” 话还没说完,头上已挨了一豆子。 穆小峰捂着脑袋回头,见刚能下床的凌霄手持一把弹弓,气势汹汹而来,张口便道:“上次出行倒是中规中矩滴水不漏,结果如何?依我看来,穆队长锋芒太过,且得好好学学如何低调做人,才不致伤人伤己伤奶奶!” 其实上次凌霄受刑完全是为了朱赢,不过这丫头自不会把这笔账记朱赢头上,只骂穆小峰是罪魁祸首。 穆小峰军营里出来的大老爷们儿,不好与个丫头整天论口舌长短,久而久之,竟然被凌霄骂出了个逆来顺受的性子,也算崇善院一大奇观。 此番也不例外,凌霄一来,穆小峰便萎了,期期艾艾地表示,只要朱赢不怕被罚,他可以适当配合。 朱赢当然也是怕被罚的,于是玩了手金蝉脱壳,带了身材与她差不离的银耳同行。待到了仙客来,朱赢让银耳穿上自己的衣物,戴上帷帽,坐在三楼窗前假扮自己,自己则带了鸢尾三七与穆小峰并两个侍卫,穿着丫鬟的服饰从仙客来后门偷偷溜了。 她自觉自己这一手玩得漂亮,偷跑一个时辰不会有问题。殊不知她前脚刚出后门,李延龄后脚就到了前门 朱赢先去锦和庄挑了些布匹绸缎,又问掌柜的下次什么时候去青州进布,她想派两个人跟着他们的船去那边定制布料。掌柜的的听说他们食宿自理,而且只是搭船过去,回来自行安排,加之朱赢此番做了他不少生意,便自作主张答应下来。 买完了布,朱赢便慢悠悠逛起了街。缅州地处边陲,男女之防并不如大旻一般严苛,贵族妇女出门戴帷帽不过是自重身份而已,故而朱赢一行走在街上并不扎眼。 灿烂的骄阳下,朱赢眯眼看着两侧的花树与招牌,想起自己上辈子,有钱有名有地位,惟独没有这般优哉游哉逛街的时间,对自己的家人,尤其是女儿陶陶,实是亏欠良多。 还有迈克尔,那个比她小三岁,有着迷人微笑的英俊男孩儿,离婚时只深恨他出轨,却不曾深思,夫妻二字,她与他做到名副其实了么? 一朝穿越,她是真真正正地慢了下来,静了下来。并非她心灰意冷偷闲躲静,而是她发现,在生命本身面前,一切多余的与虚荣都是无谓的,一个人能够好好把握也应该好好把握的,只有当下。 车祸那一瞬间她不后悔么?她后悔极了,悔不当初,因为上辈子她一直想着将来怎样怎样,因而错过了许多过去与现在,到头来,她期许的将来也未能到来。 因而这辈子,她就打算这样晒晒太阳逛逛街,卖卖衣服挣挣钱,如果能与李延龄那厮相亲相爱一辈子自是最好,若是不能以李延龄的性格,只要她自己不作,大约还是可以努力一下的。 至于宅斗什么的,不是说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么?坦然直面之。 缅州的八月虽是不热,逛了半天朱赢也觉着眼睛被太阳晃得受不了。 转过街角恰是一条巷子,巷口一株大槐树,树下居然有一口井。 一名侍卫打了水上来,鸢尾绞了条帕子给朱赢。 朱赢站在树荫下,微仰着小脸,将沁凉的帕子往眼睛上一敷,惬意地唇角都弯了起来。 正享受呢,忽觉唇上被什么温软的东西不轻不重地压了下。 朱赢僵了僵,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忙一把扯下帕子,睁眼就看到了李延龄一脸不悦地站在她面前。回头一看,跟她出来的那五个人站在十步开外,抬头望天的抬头望天,面壁思过的面壁思过。 “夫君,你回来了!”朱赢上前一步,亲热地挽住李延龄的胳膊,腆着一张大脸笑眯眯的,一点触犯府规的自觉都没有。 李延龄斜眸看她,冷哼:“胆子不小!” 朱赢腹诽:瞧那正经严肃脸,好像刚才偷亲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不是怕一个不好又被扣个仗势欺人的帽子吗?”朱赢大眼明媚而狡黠地看着李延龄,无赖中又带着些讨好的小意。 李延龄绷着脸,一把扯开朱赢的手。 朱赢:“”不会吧,这哥们儿难道真生气了? 思虑未完,手背上只觉一阵粗糙,已被李延龄握在手中。 李延龄拉着她转身就走。 朱赢走了几步觉着不对,道:“夫君,回去不是走右边么?” “谁说要回去?”李延龄步履不停。 朱赢:“” “不回去去哪儿?”朱赢问。 李延龄眯眼看了看远处,一脸冷峻地蹦出两个字:“逛街。” 朱赢脑中一阵混乱,这直男要跟她手牵手地逛街?等等,她玩金蝉脱壳不就是怕被王府发现她犯府规吗?这哥们儿这会儿牵手秀恩爱,还不得秀进祠堂去啊? “夫君,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反正时间也不早了,明天再来逛也不迟。”朱赢试图曲线救国。 李延龄低头看她:“担心被罚?” 朱赢鸡啄米。 “别怕。”男人忽然放柔了声音。 朱赢心中一阵激动,这是保护-伞要发挥作用的节奏么? “我会陪你一起跪的。”男人接着道。 朱赢恨不能以头抢地。 不过既然结局已无法改变,朱赢自不会愁眉苦脸地扫男人的兴,当即开开心心陪男人逛起街来。 这一路走来,男男女女见了不少,但手牵手的目前为止好像就她和李延龄这一对。朱赢抬头悄悄看了眼男人的侧颜,正好男人也侧过脸看来,目光相撞的瞬间,朱赢仿佛闻到一股浓浓的狗粮味。 可惜朱赢为了掩饰身份穿了一身丫头的便装,而李延龄么这哥们儿对衣裳的要求似乎也只限于合体而不破了。 身为服装设计师兼妻子,朱赢深觉惭愧,要知道上辈子迈克尔百分之八十的衣服都出自她手。有道是人靠衣裳马靠鞍,以李延龄的身材,若是好好为他设计几套衣裳,应该能帅出一个新高度。 不多时李延龄带着朱赢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花鸟市场。 朱赢:“夫君,来这做什么?” 李延龄看她一眼,道:“不是要给老头买寿礼么?” 第30章 表白 李延龄给他爹买了一只鹦鹉,还是未开口的。 朱赢担心:“如果老板不厚道,这只鹦鹉根本不会说话怎么办?” 李延龄老神在在:“无妨,不说话,也比说他不爱听的话要好。” 朱赢觉他语出深意,不由深深看了他一眼。 买了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之后,夫妻俩终是回了王府。 齐嬷杀来崇善院时,朱赢和李延龄正在吃晚饭。不待齐嬷开口,李延龄便道:“无需多言,回去告诉母亲,晚饭后我与朱赢自会去跪祠堂的。” 齐嬷一句话没说便被堵了回去,悻悻而回。 饭后,夫妻二人老老实实出了和光居,向祠堂行去。 朱赢甚感郁闷,方才翻了下王府府规,出去不戴帷帽居然要罚跪祠堂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四小时呀! 她怨愤地看了眼走在前面的罪魁祸首,却见那人负着双手,背影挺拔长发飘飘,纵是不见表情,也知定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真是岂有此理! 半路遇到晚归的二爷李延年,李延年问他去做甚?这厮居然直言相告:“陪夫人去罚跪。” 接触到李延年投过来的眼神,朱赢好想化身路旁一只萤火虫,飞到叶子底下藏起来。 两刻之后,夫妻二人到了祠堂,祠堂里早已明烛高照蒲团在地。 负责看守祠堂的老仆记了时辰便退下了。 这个朝代的人夜生活贫乏,一入夜便安静得很。更何况这祠堂地处偏僻远离宅院,是以除了切切鸣虫之外,四周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朱赢不擅跪,不多时便两手撑地趴成狗,转头一看依然跪得直挺挺的某人,心想:熟练工和生手到底不可同日而语。 李延龄本来正看着上面的牌位出神,察觉到朱赢的目光,转头一看,只见朱赢四肢着地,撅着小嘴一脸气苦。 他愣了下,下一秒居然唇角一咧,笑了。 朱赢睁大眼,话说成亲数月,夫妻间什么事儿都做尽了,可这哥们儿的笑,却的的确确第一次看到,居然还有两颗小虎牙? 这不期而遇却又带着点童真灿烂的微笑顿时就把朱赢给融化了。要说李延龄这厮若不是被他妈生生虐待成这副不苟言笑拒人千里的冰山模样,绝对如假包换的萌系暖男一只啊!可惜,太可惜了! 李延龄应当极少笑,见朱赢瞠大了眸,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转过脸去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突然道:“原来快乐与否并不在于你做什么事,而在于什么人陪着你一起做。” 朱赢:“” “夫君,你知不知道,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旁人的痛苦之上,这种行为是不道德的。”朱赢控诉。 李延龄谆谆教诲:“为人处世,要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行无愧于人,止无愧于心。今日之事,无论旁人看没看见,违反府规便是违反了,祠堂总是要跪一跪的。” 朱赢瞄一眼道貌岸然的某人,内心鄙视之。 李延龄转头看着跪在一旁的女孩,暗淡的烛光朦胧了她略显稚嫩的轮廓,一眼望去,便只见唇角那淡极始艳的微笑,怡怡然熏熏然,如在梦中一般。 他心有所动,忍不住低声道:“那样的秉性,那样的女子,我喜欢的。”是的,他真的喜欢的,寥寥几句,便将他平生所愿尽数囊括,他怎能不喜欢呢? 朱赢:“?”这哥们儿在干嘛?一言不合就告白?还让不让人好好跪祠堂了? 朱赢扯着蒲团小狗般挪到李延龄身旁,挨挨蹭蹭地靠着他,道:“夫君,你家列祖列宗可都听着呢,以后不许对我不好。” 李延龄:“” “夫君,这样跪着好无聊,讲个故事给我听吧。”李延龄才给了一分颜色,朱赢便开起了染坊。 李延龄斜眸看她,眼神很明显:敢不敢更得寸进尺? 朱赢眨眨眼,道:“唱个小曲也行。” 李延龄一巴掌把她的小脑袋摁到了蒲团上。 朱赢泪:说好喜欢的呢? 不过最终李延龄还是给她讲了故事。李延龄小时候身边有个老嬷嬷,很会讲故事,可是她只会讲鬼故事,李延龄有样学样。入骨三分的鬼故事,配上昏暗阴森的祠堂,效果真是杠杠滴。 大约一个时辰后,李延龄站起来,顺便拉起双腿也不知是跪软还是吓软的朱赢,道:“回去吧。” 那老仆不知从哪儿闪了出来,道:“三爷,两个时辰还未跪满。” 李延龄:“我一个时辰,她一个时辰,是不是刚好两个时辰?” 老仆:“”头一次听说还能这么算的。 李延龄不与他废话,抱起朱赢就回了崇善院。 朱赢这一天又是逛街又是跪祠堂的,疲累得很,恨不能回去倒头就睡。偏李延龄这厮鞭伤好得差不多了,又是小别胜新婚,于是便可劲儿折腾。 良久,水纹般波动的锦帐内终于传出女子微带沙哑的一声娇嗔:“夫君,饶了我吧,我受不得了。” 李延龄抹一把额上的汗,低头就在朱赢绯红的脸蛋上啃了一口,道:“受不得你抱我这么紧?” 朱赢:“”她倒是想瘫着不动,可这家伙也不知恶补了什么,各种姿势,各种折腾,她要是不动,分分钟变床上玩具有木有? “求你了,求你了。”朱赢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了,一劲儿耍赖。 “求我再来?允你。”李延龄抱着她兴奋地一个翻身,重整旗鼓。 被某人尽兴一夜的结果便是,朱赢第二天起来头昏脑胀手软脚软,筷子都拿不稳。 朱赢欲哭无泪,按眼下情况来看,难道以后的日子就是两地分居,小别胜新婚,两地分居,小别胜新婚这般周而复始循环往复?这样的模式不人道,至少对这副堪堪十五岁的身子而言,绝对不人道啊! 李延龄照例是起了床就不见人影的,朱赢在鸢尾的协助下用完早点,正准备着人去叫三七过来,冰糖来报,说是尚嬷来了。 历时半个月,几经改动,尚嬷的第一辆轮椅终于问世。虽则比之朱赢上辈子见惯的要笨重许多,但好歹可以代步。 轮椅是三七推来的,尚嬷逢此巨变,三七始终不离不弃,倒让朱赢对他们这对半路母子刮目相看。 朱赢细看尚嬷,见她面色红润眸光沉静,知她已无大碍,便笑着道:“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尚嬷,此言应你正好。” 尚嬷淡笑,道:“也许吧。”顿了顿,又道:“公主,老奴有一事相求。” 朱赢道:“尚嬷有话不妨直说,何用求字?” 尚嬷道:“唯恐公主不允,故而用求。” 朱赢收敛了笑意,问:“何事?” “老奴想自赎己身。”尚嬷道。 “干娘!”朱赢还未说话,三七先叫了起来。 “好。”朱赢毫不犹豫。 “干娘!您要自赎己身,是要离开这里?您要丢下公主不管,也不要干儿子了?”三七又急又气。 朱赢伸手打断三七,道:“三七,你既叫尚嬷干娘,便该为她考虑。” 三七噎住。的确,留在崇善院,只会有无休止的麻烦,若想安安静静颐养天年,离开,才是正途。 尚嬷拍了拍三七的手,道:“小小年纪,如何这般沉不住气?我只说要自赎己身,何曾说要离开了?” 三七双眼一亮,复又疑惑:“干娘您既然不走,干嘛要自赎己身?” 尚嬷看向朱赢,道:“我要自赎己身,自然有我的理由。不过,是留下还是离开,需得公主发话。” 朱赢凝眉,看着尚嬷猜测道:“尚嬷,你的意思是” 尚嬷点点头,手搁上自己的膝盖,揉了几下,道:“公主于老奴的恩情,老奴铭记于心。但此仇,老奴要报。” 朱赢不语。 尚嬷的意思她已经很清楚了,她要报仇,势必对上福阳公主,自赎己身,不过是为了撇清朱赢与此事的关系。她若要她留下,她定会留下继续为她效力,她若让她离开,她也势必会离开。 离开崇善院,固然会少许多麻烦,但同时也少了一份庇护。毒芝麻粉事件还有主犯未曾捉到,此刻定然还潜伏在城中,若是此时让尚嬷离开,无异于送羊入虎口。 “尚嬷,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样吧,脱奴籍之后,你还是留在院中,就当是我外聘的训导嬷嬷,继续协助凌霄帮我管这一院子的人,如何?”朱赢问。 尚嬷定定地看了朱赢半晌,突然喟叹一声。 三七紧张道:“干娘,您不愿意?” 尚嬷摇摇头,道:“我是羡慕你们,一开始便能遇到公主这样的主人,若是我一开始也遇到这样的主人,也许今生,会完全不同。” 三七知她是答应了,当即又嬉皮笑脸起来,道:“您若是一早遇到公主,现在公主身边就有两个郑嬷了。” 恰郑嬷拿了几只红艳艳的辣椒进来,闻言眼一瞪,道:“又在编排我什么呢?” 三七讪笑:“没有没有,说您好呢,不信您问公主。” 郑嬷也不与她计较,只对朱赢道:“公主,这番椒采来了,厨房不知如何下菜,让我来问问您。” 朱赢道:“先放着吧,待会儿我把做法写下来,让鸢尾过去教她们。” 郑嬷答应着去了。 “尚嬷,那刘芸,你准备如何处置?”朱赢问。 尚嬷道:“若公主应允,老奴想请公主将她卖给老奴。既然老奴中毒她也有份,便让她给老奴推一辈子轮椅吧。” 第31章 捕风捉影 朱赢准备派三七并两名侍卫跟着锦和庄的船去青州订布,屏退众人和他在屋内详说细节。 说的差不多的时候,李延龄回来了,朱赢看看时辰不早,便让三七先去吃饭。 “这是什么?”李延龄看到桌上放着的辣椒,细长红艳的外形甚为少见,忍不住好奇。 朱赢想起昨夜之仇,便起了作弄之心,道:“这是酒果,虽为果蔬,吃到嘴里却如美酒一般的滋味。” 李延龄来了兴趣,挑眉问:“果真?” 朱赢细长手指拈起一根,玉白的肌肤与那红艳的色泽相得益彰,十分好看。 “夫君不信,尝一口便知我所言非虚了。”朱赢一脸温存地将辣椒递至李延龄唇边。 李延龄不疑有他,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并嚼了两下,下一秒,他如遭雷击地僵住了。 此时门外忽传来三七的惨呼:“哎哟,我的嘴,我的嘴”原是他听朱赢说那是酒果,出门时便顺走一根。 李延龄目光如刀,细细地锉着朱赢。 朱赢讪讪一笑,转身想跑,早被他一把揪住拖过去按在桌上,头一低便封住了她的嘴。 朱赢小腿乱蹬:哇艹,这印度魔鬼椒吧?见鬼的怎么这么辣! 李延龄将辣椒抵入朱赢口中之后,备受的舌头就吮着朱赢柔润的唇瓣不肯放,仿佛这样才能稍稍抚慰他惨遭摧残的纯挚心灵。 朱赢口中也辣唇上也辣,吐不出咽不下,又推不开男人,真正是自作孽不可活。 良久,李延龄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结束了这‘火辣辣’的一吻。 朱赢捧过渣斗吐了嘴里的辣椒,立马放弃了中午要吃辣子鸡的想法。虽然上辈子她是无辣不欢,但这辈子这具身体能不能吃辣还是个未知数,而且这辣椒的辣度也还有待研究 第二天是李承锴五十五寿辰,没有大办,只是自家人一起吃了饭。 姑太太李鉴华和姑奶奶李惠宁都过来祝寿了。 朱赢被李鉴华一顿讽刺,才知仙客来前主人居然是李鉴华的妯娌,也就是缅州威虎大将军盛默全的老婆。 李惠宁告诉朱赢,缅州一共三支大军,分别是威虎军,猛龙军和琅琊军,琅琊军由王爷李承锴亲自掌握,而威虎军的盛默全与猛龙军的沈行初(李惠宁的公公)相当于李承锴的左膀右臂,在缅州也可说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朱赢摊手:“这样的身份地位,完全没必要在店铺一事上妥协吧?” 李惠宁道:“是故弟妹你虽还未出去交际,却已名声在外了。” “什么名声?” “世子匪啊,匪徒的匪。外间传言你惯会抢人东西,先是抢了文家嫡女的夫婿,再是抢了将军夫人的店铺,下一个不知要抢谁呢?”李惠宁用帕子掩着嘴笑。 朱赢:“” 李承锴寿宴过后,朱赢本以为李延龄又要离开了,没想到他却没走。朱赢问起,他只说晚几天回去也不要紧。 他没走,三七要走了,朱赢让穆小峰派了两名武艺高强的侍卫与他同行,除了布料,她叮嘱三七再多买些棉花回来。这缅州夏天不热,冬天不知有多冷,满园仆役的冬装定要做得厚暖才行。 这天早上,朱赢照例软脚虾一般爬起来,吃完早点,喝过避子汤,正想去书房,敦睦院忽然来人,说王妃有请。 自那日花粉事件后,穆王妃着实安分了一段时日,连请安都免了(这回是真免了,朱赢去她也不见),不知今日相邀又为何事? 朱赢来到萱宁居,发现李延龄和张正都在。 朱赢有些莫名所以,李延龄在她可以理解,张正为什么也在?而且看起来脸色还不太好。 见礼之后,朱赢就在李延龄身边坐了下来。 穆王妃一开口就问了个让她意想不到的问题:“朱赢,你与傅攸宁什么关系?” 朱赢愣了一下,道:“他是福阳公主的驸马,论起来,我该叫他一声姐夫。” 穆王妃问:“你可知禄阳公主的驸马是谁?” 朱赢:“”这个还真不知道,事实上,若非尚嬷告知,她连傅攸宁是谁也不知道。 见她答不上来,穆王妃别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来了句:“看起来,这曾向大旻皇帝求娶过你的姐夫,与旁的姐夫,到底不同啊。” 李延龄似被穆王妃这句话刺激到,本来有些不耐的表情微微一凝。 “朱赢不知王妃此言何意?朱赢与傅攸宁素未谋面,点滴耳闻,也不过因为尚嬷曾是福阳公主的教养嬷嬷而已。”朱赢面不改色道。 “素未谋面?素未谋面,他会向皇帝上书求亲?甚至于,求亲不成,得知你被赐婚于我琅琊王府时,还派一位在大旻赫赫有名的杏林国手与你同行?朱赢,你当我琅琊王府的人都是傻的不成?”穆王妃声色俱厉。 赫赫有名的杏林国手?谁?张正?虽则她是觉得张正医术不错,也曾怀疑过福阳公主怎会给她这样一名大夫?但本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原则,她并未过多地去深究张正的来历。但原来,她并非福阳公主所派,而是傅攸宁? 朱赢脑中一时混乱,她原以为她与傅攸宁不过一场由单方面求亲引发的双方面悲剧而已,交集尚未开始便已结束。可这张正又是什么鬼? “还是不想如实交代么?”见朱赢怔怔不语,穆王妃逼问。 “交代什么?”朱赢回过神来。 “你是否通过张正,与傅攸宁暗通款曲?”穆王妃眼风一凛。 “母亲!”一直保持沉默的李延龄突然出声,“既然关键在于张正,便让他说!” “事到如今,你还是一味护她?”穆王妃柳眉倒竖。 “若要逼问她,就不要当着我的面。既然当着我的面,我就不许任何人这样逼问她。”李延龄面无表情地迎上穆王妃的目光。 穆王妃攥紧手指,强自忍下一口气,脸一侧,对张正道:“你说!” 张正刚要开口,她又冷笑道:“你最好想好了再开口。” 张正无情无绪地看了她一眼,道:“没什么可想的,鄙人欠傅公子一个人情,此番,不过为还人情而来。” “还人情?为琅琊王世子妃煮避子汤,便是他让你还人情的方式么?”穆王妃的笑如一把恶毒的刀,一刀正中要害。 朱赢心揪了起来,纵她原有千般理由,避子一事此刻被揪出来做文章,也难免百口莫辩。 不料张正看都没看她一眼,只道:“世子妃年幼体弱,不宜生养。” “我琅琊王府王世子的子嗣,何时轮到一个奴才做主了?来人!”穆王妃正要喊人进来,李延龄倏然站起,对她道:“母亲,此事且让我与朱赢自行处理,您不必插手了。” “李延龄,府规在前,你还想徇私不成?”穆王妃怒了。 李延龄看她一眼,不咸不淡道:“府规在前,刘千福的儿子怎么还在敦睦院当差?他犯的事还不够从里到外都撸干净么?” 穆王妃一口气噎住。 李延龄便带着朱赢与张正走了。 穆王妃看着朱赢消失在门外艳阳中的身影,齿间几乎咬出血来。 前几日李承锴大寿,李惠宁回家,曾叮嘱她不要再针对朱赢。既然李延龄难以感化,不妨先拢住朱赢,如果他们夫妻果然情深,拢住了朱赢,还怕等不到李延龄回心转意么? 可是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青春美貌也就罢了,人反正早晚要服老。可,丈夫的疼爱,李延龄的真心,这些她苦心孤诣半辈子都不曾得到的东西,她那般轻易便得到了,怎不叫人嫉妒怨恨? 没错,嫉妒。 在她嫁来之前,这府中的女人,没一个过得好的。便是罗氏,李延年的风-流多情不也让她流够了眼泪么?相较之下,自己的境遇,似乎也不那么悲惨,高墙深院里的女人,有几个是美满幸福的? 可她不一样,观李延龄看她的眼神她就知道,这琅琊王府的后宅,将不再是千篇一律的凄风苦雨。有那样一个女人,会过得春暖花开幸福美满。 她不甘心,尤其是,给她美满的这个人,是她连缓和一下关系都做不到的唯一儿子。 李延龄一回到崇善院便让张正退下,自己与朱赢进了和光居。 屏退屋中众丫鬟,李延龄沉默了片刻,对朱赢道:“让张正离开,大夫,我会重新给你寻。”说着,起身欲走。 “你为什么不问?”朱赢看着他的背影,问:“不问,是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吗?” “不是。”李延龄脚步停了停。 “不是?是暂时不想问,还是原本就不在意?”朱赢的处事风格是有问题就解决,不喜欢当时含混,过后再翻旧账。 李延龄叹了口气,回过身来看着她,道:“我信你,所以不想在捕风捉影的事上多费唇舌,也不行吗?” 朱赢:“” “既如此,那你为何又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朱赢追问。 “我李延龄虽不是小肚鸡肠的男人,却也没有大度到发现旁的男人暗地里觊觎我女人还笑得出来的地步。你也不许胡思乱想,这辈子安分守己地做我的女人,我不会亏待于你。至于那个傅攸宁,”男人一握拳,干脆利落地表达了他的敌对情绪:“哼!” 朱赢目瞪口呆地看着昂首阔步出门去的某人,发现自己对自己的新婚丈夫真的还不算了解 第32章 张正之死 张正走之前,朱赢什么都不曾与他说。 事实上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对他,她自是感激的,毕竟他曾救过自己的命,在崇善院这段时日,治疗凌霄尚嬷等人也是尽心尽力。 若不是知道他是傅攸宁派来的,她定会留下他。 可最终,她能做的只是帮他与药童办妥了官凭路引,给足了盘缠,让他自回帝都去。 鸢尾来跟她说人走了的时候,朱赢正捏着本书坐在窗下,木呆呆地看窗外那一排芭蕉。 “鸢尾,我是不是活得有点窝囊?”木了半晌,朱赢忽然问。 鸢尾:“” 正好凌霄从门外进来,听见这一句问,便大咧咧道:“公主,都快十六年了,您才反应过来呐?” 朱赢:“” 鸢尾见凌霄一脸无所觉的模样,正想对她使眼色,便见朱赢将书重重地往桌上一摔,起身便走。 “公主,去哪儿?”鸢尾追在后面问。 朱赢足下生风,一边往门外走一边道:“挣钱!挣够了钱,雇几个武艺高强的绿林好汉,把让我窝囊的人砍个九九八十一段”话还没说完就生生地噎回了喉中。 凌霄正站在门内侧,稍稍一探头就发现世子爷正站在门外与朱赢大眼瞪小眼。 李延龄看着自己的小妻子,依然的眉笼烟月唇似红豆,依然的眸横春波鼻管玲珑,可神情却全然不似往日的娇慵俏皮。 那股子拢也拢不住的烦躁与抑郁,丝丝缕缕地顺着她的眼角眉梢往外溢,连瞪着他的目光都是隐忍而倔强的,犹如一只半张着利爪的小猫,摆出防御的姿态,紧绷柔软的脊背,随时准备攻击,或者炸毛。 作为琅琊王府的王世子妃,这样的神情与姿态其实并不妥当,可李延龄看着这样的朱赢,却没来由的心中一软。 他屏退下人,迎上前来,低声问:“赶走张正,便让你这般不悦吗?” 朱赢仰头看他,这个初见面眉与眼都如刀一般的男人,此刻面对她,似乎连那天生狭长锋利的眼角都柔软了。 她慢慢吐尽了梗在胸口的那一股气,道:“不悦倒不至于,只有觉着有些无力。有些人有些事,你不曾想要时,别人强加给你,你不能拒。当你习惯之后,别人强行剥夺,你也不能留。自己的生活,却由得别人翻覆的感觉,真让人抑郁。” 李延龄似是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有些笨拙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发现把原本顺滑的发丝给摸毛了,又讪讪地收了手,踌躇半晌,独辟蹊径道:“走吧,我陪你出府逛逛。” 朱赢:“”本来没什么心情,想起凌霄为了盘店一事无辜挨了顿打,也该补偿补偿她。 于是朱赢便叫了凌霄鸢尾,收拾一番后,正准备出门,忽见穆小峰脸色难看地跑过来,对在门外等她的李延龄说了几句话。 朱赢隐约只听到“张正”“杀”“人头”等几个字眼,心中不由一沉。 李延龄听完穆小峰的汇报,长眉凛得像两把即将砍出去的刀。一回头见朱赢正看着他,他强自控制住了情绪,对她道:“张正叫人杀了。在家等着,这次,我给你交代。”说着,带着穆小峰一干人等,转身就走。 朱赢心里乱糟糟的,想起早上还见过张正,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人就没了,怎么想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三七不在,朱赢的消息闭塞了许多,她特意派个小厮出去打听。 过了半个时辰那小厮回来,说张正和药童都叫人给杀了,两颗血淋淋的人头还扔到了仙客来的门口。 凌霄听了,气得直骂娘。 朱赢却反而冷静下来,对鸢尾道:“去请尚嬷过来。” 尚嬷是刘芸推过来的,才过了几天,刘芸脸上本就所剩无几的青春-色彩彻底褪去,如今看着,倒如个心如死灰的中年女子一般。 朱赢屏退众人,张口就问:“尚嬷,有什么办法能治福阳公主?” 尚嬷道:“福阳公主不用您治。” 朱赢不解。 尚嬷道:“福阳公主皇后所出,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她眼里,只要她想要,天下间就没有她得不到的。这辈子栽过的最大的一个跟头,怕就要算她的婚事了。” 朱赢道:“您的意思是,她和傅公子过得并不好?” 尚嬷点头,道:“傅公子出身名门,涵养风度自不必说。便是真的恼了怒了,也能克制出三分彬彬有礼来。可对旁人彬彬有礼,那是教养好,对自己的妻子彬彬有礼福阳公主是真的倾心傅公子,如何甘心得到人却得不到心?这些年在驸马府也是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奈何傅公子油盐不进,夫妻二人渐行渐远。福阳公主屡屡进宫到皇后面前去哭诉,说傅公子对她不好。皇后召傅公子进宫问话,傅公子家风严谨洁身自好,屋里既无通房也无小妾,不酗酒不赌钱,对福阳公主虽没什么感情,却向来是以君臣之礼敬着的。皇后想发难,师出无名,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奈福阳公主三天两头地来哭,也是不胜其烦。那时其实是老奴提醒福阳公主,想解决问题,需从根源上想办法,福阳公主这才想起公主您来。” 朱赢:“” 尚嬷接着道:“从那时起福阳公主便撺掇着皇后为您指婚,可一来那时您尚未及笄,二来朝中也没什么品行不端相貌丑陋的大臣能尚公主,于是便拖了下来。恰在此时,皇帝有意笼络琅琊王。缅州离帝都数千里之遥,琅琊王与皇帝又是互相猜忌的关系,而且听说琅琊王还有个粗鲁好武的儿子二十一岁了尚未婚配,于是这桩‘好姻缘’便落在了您头上。更甚者,为了让傅公子有所顾忌,她们还将老奴安排到公主身边,以便随时掌握公主您的情况。老奴不知傅公子心里对您究竟是何想法,但自从赐婚的旨意下达后,老奴瞧着傅公子似乎沉郁了不少,但对福阳公主,态度倒的确有所软化。 老奴临行前,福阳公主曾甚为得意地对老奴说,别让您过得顺心就成了。可这段时间下来,见那边动作频频,只怕张正也通过某种方式将公主在此的遭遇传回帝都去了。福阳公主与傅公子必然关系再度恶化,才会这般丧心病狂地对付您。她的心性老奴了解,无非是‘我不好过,旁人也别想好过’罢了,手段残酷,也算她的一大特点。她派人杀张正,无非两个目的,第一,断您一条臂膀,顺便震慑您。第二,警告傅公子,他的小动作她并非不知,更不是毫无办法。张正无辜丧命,必然引起傅公子剧烈反弹。福阳公主对傅公子执念已深,不用旁人推波助澜,自己就足够将自己折磨得痛不欲生。是以,老奴才说,福阳公主不必您来治,您也治不了她。普天之下,惟有傅公子一人治得了她。” 朱赢:“”这算现身说教“爱上一个人,就是给了他伤害你的权利”么? 她有些无力地倚在桌沿,道:“这样说来,只要傅公子一日不与她恩爱甜蜜,我便永无宁日了。” “公主能不能有安稳日子过,只看两点。第一,世子爷手腕如何?强硬回击,将事情闹大直至上达帝听,皇帝为顾全大局,自然会制止福阳公主继续胡作非为。第二,能不能找出福阳公主安插在琅琊王府的钉子,这个钉子若只是个下人,福阳公主偃旗息鼓了,她/他自然也就失去了价值。可若这个钉子不是下人”尚嬷与朱赢目光交汇,意思不言而喻。 其实这一点朱赢也已想到了,若不是福阳公主在琅琊王府有人,穆王妃不可能知道张正是傅攸宁送的。 可就在刚才她还有另一种猜测:张正此事,会不会是尚嬷的手段? 以尚嬷心思之深,即便她一开始不知道张正是傅攸宁的人,这段时间下来也该猜出张正无论如何不会是福阳公主的人。她被福阳公主废了一双腿,立志要报复福阳公主。在她知道张正是傅攸宁的人之后,杀张正能激化傅攸宁与福阳公主的矛盾,没人比她更清楚这一点。 可是真的会是她吗? 朱赢正胡思乱想,便听尚嬷悠悠叹了口气,问:“公主,您是不是在怀疑老奴?” 朱赢愣了一下,道:“曾怀疑过,但现在不怀疑了。” 尚嬷抬头看她:“哦?为什么?” “因为您是个明白人,明白人会做明白事。”朱赢也是瞬间想通的,即便此事她计划得滴水不漏,可有一件事是她无法掌控的,那就是,杀人凶手能不能顺利逃脱? 如果杀人凶手不能顺利逃脱,以尚嬷如今的情况,是否能让一个人拼死为她守口如瓶?即便杀人凶手顺利逃脱了,尚嬷人在王府,腿脚又不便,要安排此事,总需通过旁人。她能保证自己滴水不漏,可她能保证旁人也如她一般不露马脚么? 而一旦事发,福阳公主她已然得罪,再得罪了她朱赢公主,天下之大,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所? 是以,想来想去,此事是她所为的可能性极小。 尚嬷笑了笑,看着朱赢道:“公主曾说不会、也无心于内宅的勾心斗角,可依老奴看,公主但凡肯努力一下,未必不能成材。” 第33章 情话 李延龄这一走,再回来已是十天过后。 他长途奔波风尘仆仆,朱赢打发简书等人伺候他沐浴更衣。 穆小峰等人自不可能有如此好的待遇,正在外面和凌霄讲此行际遇。 许是觉着这次追凶之事干得漂亮,终于可以在凌霄面前扬眉吐气了,穆小峰一波三折,讲得口沫横飞。 讲到激烈精彩处,穆小峰一时忘乎所以,连军营里的粗话都冒了出来:“就这样,那厮还是被我们押了回来。怎样,看爷们不?” 凌霄:“不看!”转身就走。 穆小峰:“”一时反应不过来。 凌霄走了几步,又回头大声道:“流氓!” 穆小峰:“”反应过来了,直接石化。 见他被雷劈了一般傻在原地,凌霄心中暗笑,回房学给朱赢听。 朱赢这才知为什么他们辑个凶要这么多天了。正应尚嬷那句话,李延龄有意把事态搞大,直至上达天听。 他们锁定凶犯之后,一路围追堵截,硬生生将人赶进了隔壁崑州毗邻缅州的众望城。 凶犯手持公主府令牌与官凭路引,自然很顺利便进了城。 李延龄不能进城,他也不想进,于是只在城外叫嚣,让守城将领把人交出来。 那人既与福阳公主有关,守城将领自是不肯轻易交出的。 李延龄表明身份,并扬言若不将凶犯交出来,回去就颁王世子令,以后但凡在大旻境内行凶的,只要逃到缅州,他琅琊王府概不追究。 这话乍一听有些赌气性质的荒谬,可仔细一研究,含义深刻。若是将来猋族进攻大旻,算不算在大旻境内行凶?概不追究,是不是就有合作可能? 这句话守城将领不敢接,只得一层层上报,最终都惊动了崑州刺史。 崑州刺史不是皇后那一派的人,问清事情前因后果后,当即八百里加急将此事上报朝廷。 李延龄他们在众望城下安营扎寨地等了六天,众望城便大开城门,守城将领恭恭敬敬地将凶犯五花大绑送到他们面前。 整个事情经过便是这样。 李延龄沐浴完出来,便见朱赢笑脸如花,狗腿地拿着一块大棉帕子,等着给他擦头发。 “事情尚未有个明确的结果,你便这般高兴了?”李延龄在窗下的凳子上坐下。 朱赢一边给他擦着湿发一边从他肩头探过小脸道:“事情有没有结果是一回事,你待我好不好是另一回事。” 她一高兴,那双大眼便眼波明媚得似有南方三月的春光从里面透出来。 李延龄一把将她从肩上抓下来,抱在怀中,细细地看她那双晶莹剔透的眼,低声道:“若是我对你好你便能开心,我愿意时时对你好的。” 性格直爽的男人,说两句情话也是直来直去的语气和用词。可这样的情话听在耳中似乎格外的真实与熨贴。 朱赢心软了下来,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有点喜欢眼前这个男人了,便仰起脖子亲了亲男人的下巴。 十天不见,男人如何满足于这般瘙痒都不算的亲昵,搂着她唇便朝她的小嘴压了下来。 简书等丫头常年生活在李延龄的威压之下,十分乖觉,见状也顾不得浴桶等物尚未收拾妥当,慌忙退出屋去,并将门关上。 一番唇齿缠绵,朱赢原本粉嫩嫩的唇瓣被李延龄厮磨得如同吸饱了雨水的花瓣,红艳丰润,透着股沉甸甸的诱惑与性-感,白净的双颊却似润了胭脂的薄瓷,几近透明的肌肤下,氤氲的女儿香透骨而来。 李延龄看得浑身血液都烧灼起来,一转身就将朱赢放倒在窗下的美人榻上。 窗开着,灿烂的天光薄薄一层拢在朱赢身上,这个角度,除非有不怕死的仆役走到窗前来偷窥,否则倒也不怕春-光外泄。 朱赢在床-事方面向来坦荡,便是光天化日之下被李延龄剥了个如瓷似玉也不羞怯推拒,反倒热情地迎上去。 李延龄肌肤滚烫,未曾擦干的湿发却又冰凉,每次不经意拂过朱赢的身子都让她敏感地轻颤。 少年夫妻在九月盛午的艳阳下交缠,挥洒不尽的精力伴着激-情的动作与溢出的汗水在两人的喘息低吟中尽情宣泄。 朱赢汗湿的肌肤滑腻得让李延龄抱不住,只得让她躺下。 朱赢额上沁出细细一层薄汗,被阳光一照,整张小脸顿时镶金嵌玉般的华丽起来。 她咬着手指眯着眼看着自己年轻的丈夫,男人的野性在这一刻无所收敛,狭长的眸中尽是征服与占有的狂放,滚烫的汗水沿着几近完美的男性-躯体向下流淌。 都说女人的快慰来自于触觉,男人的快慰来自于视觉,朱赢发现,于自己而言,视觉的快慰对触觉的快慰有加持作用。 天可怜见,自成亲后与李延龄滚了这么多次床单,直到今天,她这副幼嫩的身子才终于勉强适应了她的官配,颤颤巍巍地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次巅峰。 朱赢非同寻常的反应让纯情的男人甚为稀奇,决定要好好研究一番,于是本来想在美人榻上完事的男人兴致勃勃地将软成一团的朱赢抱到了床上 凶犯被抓回来后,自知福阳公主那边指望不上了,是以都没动他一个指头就全都撂了。 据他所言,他自被派到缅州之后,一共就收到两次命令,一次是准备毒芝麻粉,另一次就是杀张正,其他事一概不知。 穆小峰唯恐他没说实话,叫人给他上了三套刑具,这厮涕泗满面屎尿横流也没改口,穆小峰这才信了。 也就是说,刺杀朱赢,给尚嬷下药让她脱发,以及朱赢花粉过敏之事,都出自旁人手笔。 这个旁人或许还不止一人,因为后两件事朱赢能看出与福阳公主多少有瓜葛,但是刺杀自己那件事,她可不认为这世上想让她死的只有福阳公主一人。 是夜,朱赢正独自坐在书房里琢磨这事,李延龄忽然来了。 朱赢甚为奇怪,这个时辰,他应该在对面的演武堂与他的兵器相亲相爱才对啊。 李延龄进了门,见房中窗明几净,书架上满满当当,朱赢手执紫管,一身书卷气地坐在灯下看着他。 他兀自点点头,甚为骄矜道:“看来以后我儿子定能文武双全。” 朱赢:“” 还未来得及做出回应,男人已踱到桌边,探头看到案上朱赢的设计图,眉头微微一簇,小声咕哝:“看来不宜期许太高。” 服装设计图着重点自然在服装,人物的头部和四肢都十分抽象。 朱赢再次:“” 好不容易捋顺被男人搅乱的思绪,朱赢问:“夫君,你怎么来了?” “都审完了,自然要告上一状。”男人将经犯人画押的供词往桌上一拍。 朱赢急忙让位。 李延龄瞠目看着她,问:“你不代笔么?” 朱赢笑道:“夫君你的字龙翔凤翥,何用旁人代笔?” 李延龄虚荣心得到满足,当即忘了写御状的繁琐,老神在在地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趁他写字,朱赢便拿过那份口供看了看,见上面居然承认买凶刺杀自己,她十分惊奇,问:“夫君,那凶犯不是说并不知我遇刺之事么?” 李延龄眉眼不抬,只道:“到了我手里,认不认的,得看我心情。” 朱赢:“” 李延龄斜她一眼,道:“别用那种眼神看你夫君,你夫君是磊落之人,只不过,尚未磊落到由着旁人欺负自己媳妇而不还手的地步罢了。” 朱赢高兴起来,搬了把椅子挨着李延龄坐下,看他写御状。 他字迹本就锋利张扬,遣词造句也不十分恭谨,一股‘你对我媳妇什么态度,我就对你什么态度’的威胁之意跃然纸上。偏他自我感觉良好,写完之后还问朱赢:“为夫文采如何?” 朱赢一脸崇拜之意:“文采斐然。” 李延龄俯过脸在她颊上亲了一口,以示对这个答案的满意程度。 朱赢心道:措辞不严谨,造句不恭敬,又如何?反正在皇帝心中,李延龄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武夫罢了,这样倒更显得他没看错人。 写完了御状,夫妻俩一时无事。朱赢抱着李延龄的一只胳膊,将头靠在他肩上,看着桌角琉璃灯盏里温黄的烛光,听着他清浅的呼吸声,倒是品出一丝盛世安稳的味道来。 夫妻俩默默温存地依偎了半晌,李延龄忽然开口:“有时候,你真的很像我幼时的一位伙伴。” “谁啊?” “阿黄。” “听名字像条狗。” “它就是一条狗。” 朱赢笑了笑。 李延龄偏头看她,问:“你不生气?” 朱赢仰头看他,一双眸子流光溢彩,道:“为什么要生气?因为你说我有时候像你小时候的一条狗?好坏歹话我听得出。幼时的一条狗,令你念念不忘到如今,它至少给了你陪伴、温暖、忠诚和专一。如果你口中的我像它,是指这些方面像它,这无疑是一种夸奖。” 李延龄定定地看着她,良久,伸手触摸着朱赢嫩滑的脸颊,道:“不知为什么?明明相识不久,却总觉得我已经等了你很久。” 朱赢:“”大哥,能别这么煽情么? “有个词叫一见如故,还有个词,叫一面如旧。”朱赢替他解释。 李延龄轻轻叹了口气,道:“如非当初那般愤怒与抗拒,我宁愿相信我会对你一见钟情。” 这哥们儿是不是恶补了情话宝典啊?怎么相处越久这甜言蜜语说得越溜? 这方面朱赢自然不肯示弱,将脸蹭在他胳膊上甜甜道:“夫君,你要是能一直在家多好。” 李延龄僵了一僵,低声道:“抱歉,这个我恐怕做不到。” 其实朱赢也就说说罢了,正想宽慰他,谁知他接着道:“不过在家的时候,我可以多补偿你一些。”说着抬起朱赢的下颌就吻了过来。 朱赢瞠目:“!”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第34章 小心为上 李延龄这个男人,黏糊的时候黏得像舔不掉的麦芽糖,干脆的时候脆得像一捏碎的干脆面。晚上说舍不得走,黏了朱赢大半夜,结果天不亮就走了。 朱赢无语之际,也终于顺利地从恋爱模式切换到工作模式。 这天她带着凌霄等人去仙客来视察装修进展,却赫见仙客来门外蹲着个眉清目秀身量苗条的少女,肘弯里挎着个藤编篮子,里头还有半篮子各色绢花。 见朱赢的轿辇前呼后拥地来了,她似是有些畏惧地往旁边避了避。及至凌霄扶着朱赢下了轿子,要往楼里去了,那女孩却突然大着胆子道:“姐、姐姐,要看看绢花吗?” 她这话是对凌霄说的,因为凌霄方才扫了她的篮子几眼。 朱赢停下脚步,透过半透明的帷幔,隐约看到面前少女肤色嫩白形容憔悴,虽是卖花,神色间却掺杂了一丝掩也掩不去的羞怯与难堪,像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突然被丢进市井供人瞻仰的表情。 见凌霄跃跃欲试的模样,朱赢道:“去拿过来瞧瞧吧。” 凌霄便去少女篮子里挑拣了几朵,拿回来给朱赢看。 朱赢瞧了一眼,做工自是精致细密的,只是造型没什么创意。不过这倒给了她一个灵感,她何不设计些小巧精致的花朵图案,再令人用各种质地的布料做出来,当做小礼物送给前来购买娃娃的千金小姐们?记得她小时候有段时间就特别喜欢收集一些小巧精致的东西,什么爸爸的领带夹,妈妈的胸针,都曾是她藏宝箱中一员。 如是想着,她便对凌霄道:“都买下吧,回去分一分。” 凌霄兴高采烈地掏钱。 “多谢夫人。”少女连道谢都不敢大声,花都卖出去了也没多少高兴的模样。 朱赢点了点头,正想进门,那少女忽然走近几步。穆小峰瞬间警觉,往朱赢与那少女之间一拦,手下意识地按上刀柄,倒将少女吓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险些跌倒。 凌霄一把拉住那少女的手,回头骂穆小峰:“吓人家一个小姑娘作甚?又想仗势欺人?” 穆小峰将那少女从头看到脚,见她穿得单薄,身上藏不住凶器,身段步伐看着也不像练武之人。于是便在凌霄的瞪视中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退开了些。 “夫人,您、您府中还缺婢女吗?”那少女堪堪站稳身子,顾不得向凌霄道谢,便鼓足了勇气对朱赢道。 朱赢立在门前看着她,问:“你想自卖己身?” 少女咬着唇,点了点头,道:“家中父兄皆亡故,母亲又染病在身,我实是没法了。”言罢,泫然欲泣。 朱赢沉吟片刻,对那少女道:“我看你这一身皮肉也是娇养大的,怕是做不得什么。这样吧,凌霄,你先给她二十两银子。” 少女瞠目看着朱赢,似是有些不敢相信。 “不必惊讶,这银子也不是白送你的。你有堆绢花的手艺,这二十两就算我预付给你的订金,你按着我的要求给我堆绢花。后天巳时你来此等着,我会派人将纸样和布料送来给你,你堆好后再送我府里去。”朱赢说完,令凌霄善后,自己带着鸢尾简书先进了楼。 朱赢在楼里转了半天,大抵格局是早就设计好的,关键是精细装饰。她是服装设计师,不是室内装饰设计师,若想达到她心目中的理想效果,只怕还得颇费一番心力。 午前朱赢回了王府,李延龄不在家时,她一般都吃得比较简单,上辈子她就不是个注重口腹之欲的人。不过郑嬷心疼她堪堪十五便嫁进这虎狼之窝,世子爷不在,她劳心费神没个安稳的时候,世子爷在,又有房-事过频的嫌疑,故而每天都坚持要为朱赢炖个汤补补身子。 春困秋乏夏打盹,朱赢没什么违反自然规律的意思,用完午饭便准备去美人榻上打个盹,结果尚嬷来了。 朱赢眸光湛亮地注目于她发髻上一朵紫红色的山茶花,抿着唇要笑不笑。 尚嬷有些不大自在地伸手摸了摸,道:“是凌霄那丫头给我戴的。皇后善妒,年轻时在宫里不敢戴,上了年纪也不爱这些了,竟是一辈子没戴过。” 朱赢笑道:“我曾读过一首诗,中有一句‘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以前品来总觉得心中酸涩,今天看到尚嬷你如此,不知为何又觉心中安慰。” 尚嬷鼻翼翕张了下,但很快又泯于无痕,只道:“公主,我想回一趟大旻。” 朱赢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回去做什么?” 尚嬷道:“我离家四十余载,虽说爷娘早已离世,兄弟也是多年杳无音讯,但心中总是还记挂着那一片山水,想回去看看。” 朱赢心知她此时突然要回大旻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听她语气,是不打算对她坦白。 “可是,您腿脚不便” “无妨,这四十余年虽是过得孤苦伶仃,好歹还攒下一些钱财,我自会雇人送我往返的。” “若三七回来问起,我如何交代?” 尚嬷从怀中拿出两封信,鸢尾拿了递给朱赢。 “我此去最多四个月,四个月后我若还不回来,拜托公主将此信交予三七。”尚嬷道。 朱赢拿过信,赫见一封是给三七的,另外一封是给自己的,她眉头微微一簇。 尚嬷笑了笑,道:“上了年纪的人不比年轻人,许多事情虽不一定会发生,总是提前安排了的好。公主不必为我操心。” 朱赢按下那封信,定定地看着尚嬷,问:“您一定要去,是吗?” 尚嬷显然早已做下决定,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朱赢闭了闭眼,道:“好吧。” 尚嬷临走,突然又对朱赢道:“公主,郑嬷年事已高,一个人管理小厨房怕是力有不逮,您还是再派一人给她打打下手为好。” 朱赢心弦一拨,问:“尚嬷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尚嬷道:“我觉得陈皮不错。” 朱赢点点头,道:“好,我记下了。” 尚嬷似乎还是不放心,看着朱赢道:“公主,您,万千保重。” 朱赢红着眼眶点了点头,道:“您路上当心,早些回来。”话虽这样说,却知今日一别,今生许是都不会再见了。 尚嬷走后,朱赢再无睡意,鸢尾是心思细腻之人,见朱赢如此,也不多话,只在一旁默默陪着。 恰凌霄裙摆带风地进来,大大咧咧道:“公主,绢花都分完了,下面那帮小丫头片子高兴坏了。” 朱赢有些忧郁的思绪被她惊飞,当即道:“凌霄,去叫穆小峰过来一趟。” 凌霄刚要走,朱赢忽然又道:“等一下。”凌霄转身,不解地看着朱赢,问:“公主,到底要不要去叫?” 朱赢犹豫片刻,叹了口气,道:“罢了。” 尚嬷此举,无疑想与琅琊王府,与她朱赢撇清关系,既如此,她何必因为自己的一点不忍,强人所难呢? 再者,穆小峰等人虽听她指挥,可毕竟是李延龄的人,她有资格因为一己私心让他们去大旻冒险吗?她没有。 所以,只能罢了。 转眼便又过了数天,这日下午申正时分,鸢尾来报,说那位姓许的女子已按着朱赢的设计做好了一部分绢花,想拿过来给朱赢看看合不合格,正在后门外等着。 “叫冰糖去带她进来吧。”朱赢坐在书桌前,一边画画一边心不在焉道。 鸢尾答应着,刚要出门,朱赢猛然抬起头来,道:“等等。” 鸢尾回身。 “你叫穆小峰派个人,悄悄跟着。”朱赢道。 鸢尾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也没多问。 见她出去了,朱赢自案侧一叠文稿中找出尚嬷留给她的那封信,找到了那句话“任何人都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你面前,如果她出现在你面前,那定然是有原因的。有因就会有果,善果还是恶果,若是一眼不能分辨,唯有小心为上。” 尚嬷将她大半辈子浸淫后宫的经验,都浓缩在这薄薄几张纸上,留给了她。 这几张纸,仿佛一双引路的手,帮朱赢推开了那扇名为“宅斗”的大门。至少她明白了不管与谁斗,不管怎样斗,万变不离其宗,核心永远是“利益”二字。你如今所得,妨碍了哪些人的利益,那些人便是你的敌人,没有例外。 而如今的琅琊王府,最值得争斗的无非“世子位”三个字,李延龄虽是王世子,可这是大旻皇帝封的,且不论缅州文武官员服不服,连琅琊王本人,心中怕也是不愿的。隐忍不发,不过是还不想与大旻翻脸而已。 是以,身边这些亲眷,除了李惠宁与穆王妃之外,都可列入敌人一列。李惠宁本人应是可以全然信任的,因为李延龄毕竟是她唯一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且姐弟俩多年来关系不错,唯一的变数是她公公沈行初对李延龄升位王世子是什么态度。 至于穆王妃么,她虽不待见自己这个皇帝硬塞的媳妇,但对于李延龄的王世子位应当还是在乎的。对于这种一根筋讨厌自己的人,表面维护关系没用,唯有让她明白自己能让李延龄这个王世子位坐得更稳,才有可能改观。 所以,她要在琅琊王府生存下去,目光就得放得长远一些,除了管理好后宅,她还需设法巩固李延龄的王世子位才行。 一个不被自己父亲承认,不被缅州官员拥护的王世子,即便顺利继位,也不会长久。而她作为一个后宅中的女人,该怎样独辟蹊径,才能帮到他呢? 想来想去,朱赢还是决定先挣钱再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若是生活都成问题,还斗个p啊! 刚提笔蘸了墨,那边穆小峰押了姓许的女子进来,将人往地上一掼,呈上一根足有五寸多长的铁刺,对朱赢道:“奶奶,幸好您叫属下派人跟着她们,否则此番可闯下大祸了!” 第35章 阴谋一 朱赢看着那根又长又尖的铁刺,倒吸一口冷气,问:“这么长一根东西,她怎么带进来的?”非王府中人也非王府客人,进出可都是要搜身的。 穆小峰提起地上用来装绢花的篮子,指着底部道:“铁刺是藏在这里夹带进来的。” 朱赢定睛一看,篮子虽为藤编,但底部用于固定的却是两根细细竹管,用来藏这铁刺正好,一般人也不会注意。 朱赢面色沉了下来,看着跪在地上的瘦弱女子,问:“你想刺杀我?” 女子咬唇不语。 穆小峰在一旁道:“她不是想刺杀您,她是想刺杀二奶奶。这女子行经花园时借口要如厕,趁冰糖不注意,直奔拢翠亭而去,而当时二奶奶正在亭中休息。” 朱赢问:“那二奶奶发现了么?” 穆小峰迟疑了一下,道:“当是察觉了,但有没有反应过来属下不知道。” 朱赢伸手拿过篮中一支珠花,那是按她的要求做的一朵大丽花,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做得精巧无伦。 “若是我没有暗中派人盯着,摆脱我的侍女之后,你直奔拢翠亭。琅琊王府的二奶奶自然也不是好随意接近的,你可假装迷路,借着打听我崇善院位置的名头靠近拢翠亭。而听闻你篮中这些绢花是我要的东西,二奶奶很有可能也会感兴趣,你便可伺机接近,行刺杀之举,对吗?”朱赢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温柔。 女子兀自咬着唇低着头,一副打死不开口的模样。 穆小峰正要给她点颜色,朱赢忙阻止道:“穆队长,这不是我们院里的丫鬟,你一动手,我们可就成了滥用私刑了。不忙,她企图刺杀二奶奶,大不了,我们就将她交给二奶奶去处置好了。” 女子仍是无动于衷。 朱赢神色郑重起来,她站起身,在书桌边踱了两步,用斟酌的语气道:“不行,二奶奶有孕在身,万一气出个好歹来,倒还要怪我。这样吧,穆队长,连人带铁刺都送到龙台府去,我们没法子叫她开口,龙台府总” 朱赢话还没说完,却见那女子突然蹿起,一头狠狠向朱赢的桌角撞去。 朱赢就防她这一招,电光火石间慌忙伸手一拉,不料那女子一心求死,这一下估计祭出了平生之力,以至于朱赢被她一拖之下摔倒在地,磕到了手肘。 鸢尾与穆小峰等人大惊,忙上来分开两人。 “放开我!放开我!”那女子求死不成,情绪忽然崩溃,挣扎着嘶叫不已。 朱赢手肘都磕出血来了,鸢尾见状,忙吩咐小丫鬟去拿药来。 待朱赢伤处包扎好,那女子才终于精疲力竭地安静下来,被两名侍卫押着跪在地上,一双充血的眸子怨恨地瞪着朱赢,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朱赢抬眸接触到她的目光,十分无奈:“这样瞪我做什么?我与你是近日有冤还是往日有仇?” 女子道:“无需多言!今日进了王府,我便没想活着出去!” “你不想活不要紧,可为什么一定要死到我面前来?我招你惹你了?我好心买你绢花,反惹一身麻烦,这年头果然好人做不得么?”朱赢郁闷了。 “呸!这琅琊王府里还有好人?真有脸说!哪个不是欺男霸女仗势欺人?你以为我不知那仙客来是怎么到你手中的?都是一丘之貉!”女子骂起人来那泼辣劲儿,倒是颇有几分凌霄的样子。 朱赢:“”特么的这是要遗臭万年的节奏么? 摆了摆手,她有些不耐道:“我懒得听那些有的没的,只问你一句话,谁指使你的?” “你们这些披着锦绣皮囊的恶人,人人得而诛之,需要什么指使?”女子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朱赢:“” 啪啪啪,朱赢拍了拍手,赞道:“好气节!携带凶器入府,企图行刺王府二奶奶,陷害三奶奶,虽是未遂,量刑估计也够流放了。穆队长,你派人去一下古月庵,把里面那个双目失明的老太太带来。” 女子听到“古月庵”三个字时已是浑身一颤,再听到“双目失明的老太太”,忍不住霍然抬头,惊愕万分地看着朱赢。 朱赢浅笑,道:“许你利用我,就不许我派人跟踪你?”张正给她的教训太惨痛,纵然非她所愿,但为了自保,为了保住身边亲近之人,她也不得不学着多长几个心眼了。 事实证明,处在她这个位置这个境地,心眼再多也不为过。 “你、你想怎样?”女子咬着牙问,气势已大不如前。 “不想如何。你们母女相依为命,如今你朝不保夕,我不过想让你们母女见上最后一面罢了。如何,难道你不想见自己母亲最后一面?”朱赢问。 女子狠狠咬着唇,眸中泪光盈然,眼神却又冷锐似刀,鲜艳的血丝沿着她的贝齿在毫无血色的唇上蔓延。 朱赢也不逼她,慢条斯理地喝了盏花茶,这才道:“说实话,我与你萍水相逢,是送你去龙台府,还是放你回去,于我影响都不大。看你的模样,充其量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还是把砍不死人的钝刀。我无意与一把刀过不去,我感兴趣的只是那个握着刀的人。你也并非无牵无挂,何必为了个拿你当刀使的人,让你母亲老无所依呢?” 女子怔了怔,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串串滚落,绷紧的脊背也坍塌了下去,整个人如一枝缺水萎颓的花般瘫软下来。 朱赢示意那两个侍卫松开她。 女子伏在地上痛哭许久,才渐渐冷静下来,用嘶哑的嗓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这女子姓许名琳琅,是新城近郊素清县人,家里原本有屋有田,更兼有门家传的打首饰的手艺,在县城中开了间首饰铺子,虽说不上大富大贵,却也是呼奴引婢家境殷实。 她父母只生她兄长与她这一双子女,前两年父亲殁了之后,首饰铺子便交由她兄嫂打理。有一日,兄嫂来新城为一大户送定做的首饰,因外男不得进后宅,她兄长便让她嫂子自己拿着首饰进去了。 结果这一进去,左等也不出来,右等也不出来,直到天黑,她兄长急了,向那大户家的丫鬟打听她嫂子的消息。谁料那丫鬟说她嫂子与这家夫人相谈甚欢,今夜便不回去了,给了他兄长几百两银子,让他兄长自行回去。 她兄长一看给这么多银子,又是这般说辞,心知她嫂子必是出了什么事,心中一急便要硬闯进去。结果被那户人家护院一顿好打,最后被随行的小厮背了回去。 第二天家中便来了人,说她嫂子被一达官贵人相中了,要他哥赶紧出具休书一封,做个了结。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凡是有点血性的男子,都难忍其一。她兄长便是个有血性的男子,死也不肯写休书,直言要上龙台府去告他们这些强抢民妇的恶霸。 伤愈后,她兄长无心生计,一门心思想着打官司惩恶霸,家中钱财耗之七八仍是四处碰壁。后经多方打听,才知那所吞了她嫂子的大宅,原是琅琊王府二爷的私宅。 得知夺了自己妻子的恶霸竟是缅州之主琅琊王的儿子,她兄长自知这个仇,这辈子怕是报不了了,心情抑郁之下得了急症,不到一个月便撒手人寰。 她父亲这一脉就他这么一根独苗,他一死,香火彻底断绝,她母亲悲痛万分,生生哭瞎了双眼。 自此,家中只剩她与母亲二人。因她正值豆蔻,又颇有几分颜色,有些地痞无赖见她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的便欺上门来。 许琳琅虽外表柔弱,却也是个烈性女子,当即将家中田产贱卖了,带着母亲来了新城。将母亲安顿在古月庵中后,她将身上所有银钱都给了庵中女尼,央她们照料母亲,自己则带了一纸诉状,准备到龙台府前死告。 就在她敲完龙台府前鸣冤鼓,准备一头磕死在台阶前时,不知哪里突然窜出来两个人,拖了她便走。 她被他们带到一间宅院里,见到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对她说,撞死在龙台府前,跟死条猫狗根本没什么区别,想报仇,就得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李延年害得她许家家破人亡,她就应该也害得李延年家破人亡,那才叫报仇。 是那女人将罗氏的作息时间,以及王府花园的地图交给她,并告诉她只有接近王府三奶奶才有进入王府的可能,因为比起旁人,三奶奶是最爱往外面跑、给下人自由最多、戒备心最不重、又最有可能带她入府的人。(朱赢:。不得不说,这人对她还挺了解。) 许琳琅虽一心报仇,却也不想连累无辜。结果那人又告诉她,说三奶奶也不是什么好鸟,仙客来就是她仗势欺人从别人手里抢来的。(朱赢:!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接下来的事情朱赢便都知道了。 拉拉杂杂地听了半天,朱赢揉了揉额角,看着许琳琅问:“所以你便依计而行了,成功便罢了,若是失败呢?” 许琳琅直勾勾地看着朱赢,道:“若是失败了,我便一口咬定,是三奶奶指使我这样做的。” 朱赢:“” 许琳琅也不用她问,兀自道:“那人说了,三奶奶深得王世子宠爱,只要将三奶奶牵扯进来,李延年与王世子兄弟相争必有一伤。王世子常年习武体格健壮,胜算较大。” 朱赢:“”好想问:姑娘,其实你不是来刺杀的,而是猴子派来逗逼的吧? 抚了抚额头,朱赢正想着如何处置她,凌霄来报,说是二奶奶罗氏来了。 第36章 阴谋二 朱赢与罗氏在和光居虚与委蛇了一番,薛妈妈便找借口将罗氏带走了。 主仆二人回到启贤院,罗氏屏退下人,这才对薛妈妈道:“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薛妈妈道:“老奴在花园瞧得清楚,当时那丫头满眼凶光,分明就是冲奶奶您来的。后来被那侍卫强行拉走。老奴的人一直守在王府后门,未见人出去,人定然还在崇善院中。三奶奶方才左推右挡不肯让您见人,分明有鬼。” 临近生产的孕妇总是格外容易怕热。罗氏用手绢擦着额上细细一层薄汗,思索着道:“可我想不明白。若那丫头是她的人,难道她以为那般冲过来就一定能伤到我?再者伤了我,对她又有什么好处?若那丫头不是她的人,她为何好像又未卜先知,还一再遮着掩着?” 薛妈妈蹙眉,道:“这一点,也正是老奴疑惑之处。不过奶奶放心,那丫头即非我们府中之人,早晚要出去,待她出去了,我们再抓来一问便是。” 罗氏点点头,有些疲惫道:“只能如此了,你派人盯紧些。” 和光居,朱赢两手交握,在屋里徘徊。 原本她准备放了许琳琅,然后派人暗中跟踪,看看那给她布计之人是否还会再联系她,顺藤摸瓜,一举擒获背后捣鬼之人。 可罗氏这一来,许琳琅便放不得了,否则,只怕前脚出府,后脚就会被灭口。 整件事情看下来,二房和三房都在设计之中,唯有大房置身事外,嫌疑最重。但反之,她会这样想,设计之人莫非就想不到这一点?说不定离间三房和大房,也是这一计的目的之一。 整件事越想也觉得迷雾重重,朱赢干脆停下来,叫来穆小峰,令他派两个人速去古月庵将许琳琅之母接进府来。 不管如何,若许琳琅所言之事属实,强抢民妻逼死人命,绝对可算李延年一大污点,留着许琳琅母女这对苦主,若将来琅琊王真想废李延龄,立李延年做王世子,也可拿此事出来作筏。 至于此事真伪,待掌握了许琳琅母女,再派人去素清县打听一番便知。 天刚擦黑,穆小峰的人回来了,对朱赢说许琳琅之母下午已经被人接走了。 计划再次被打乱,朱赢只觉自己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时间掐得如此之妙,接走许琳琅之母的,毫无疑问就是给许琳琅出主意的那帮人。可他们要个瞎眼的老太太做什么? 如果许琳琅之母在那帮人手里,那许琳琅对她而言无疑是颗雷,随时会炸。 看来这步棋,对方并不想留给别人走,唯今之计,只能把许琳琅给放了。 朱赢拿定主意,正想去叫穆小峰放人,凌霄风风火火地进来,开口便道:“公主,许琳琅自尽了!” “什么?”朱赢只觉头皮一炸,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不过幸好看守的侍卫及时发现,没死成。”凌霄见朱赢似乎吓着了,讪讪地小声道。 “你这丫头,说话大喘气!”朱赢狠狠地掐了她一下,出门往关着许琳琅的禁房走去。 她忽然明白那瞎眼老太太有什么用了,若是许琳琅死在这里,老太太可是她存世的唯一亲人,也是唯一有资格为她鸣冤的苦主。 许琳琅说她自进王府就没想活着出去,这话不假,因为,那帮人也没想让她活着出去。 她的仇能不能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目的一定能达到,那就是——让她死在这里。 而她非奴非婢,若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崇善院中,到时一条滥用私刑杀伤人命的大帽子扣下来,她朱赢即便浑身是嘴恐怕也说不清楚。 虽则不至于让她以命偿命,但她身为王世子妃,名声如此不堪,绝对是为李延龄这个王世子脸上抹黑。 这样想来,当初仙客来一事与此事岂非有异曲同工之妙?也许当时便不该因为一时意气盘下仙客来,不过此时再说这些也晚了。 穆小峰正在禁房前与侍卫讲话,见朱赢来了,齐齐行礼。 “人怎样了?”朱赢问。 穆小峰道:“额头磕破点皮,晕了片刻,此时已醒了。” 朱赢进门,见许琳琅已被五花大绑在一张高背椅上,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额上鲜血淋漓,一张清秀的小脸白如宣纸,蜿蜒着鲜艳的血痕,触目惊心。 “许琳琅,我不知是对方给你许了什么承诺还是你自己一时鬼迷心窍,一心求死。我只想说,你母亲双目失明,到哪儿都是个累赘,除了自己亲生儿女,怕是谁都不愿意带着这么个累赘一起生活。你确定要白发人送黑发人,比你母亲先走一步吗?”朱赢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有些木然的脸问。 她母亲仿佛是她的一片逆鳞,又似唯一一根能刺痛她心的针,朱赢一提她便开始流眼泪,半张着小嘴流着口水直摇头。 朱赢问穆小峰:“怎么回事?撞傻了?” 穆小峰有些憨憨道:“属下怕她咬舌自尽,把她下巴卸了。” 朱赢:“” 穆小峰上前使巧劲将许琳琅颌骨往上一托,一声让人牙酸的微响过后,许琳琅终于能开口了。 “横竖都是一死,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什么区别。”她嘶哑着嗓音道,整个人就如一只芯子被掏空的布娃娃一般,毫无生气。 朱赢在她面前徘徊两步,转而问她:“若有一个机会,让你可以安安稳稳为你母亲养老送终,但前提是从今后不许再提报仇,你愿意吗?” 许琳琅看她一眼,呵呵冷笑,道:“谁给我这个机会?你吗?你还不如直说,想利用我为你做什么?” 朱赢摸摸自己的脸,心想:难道多长了几个心眼,面相也变阴险了不成? “你认为你自己于我而言有什么利用价值?便是指使你的幕后黑手,你都是一问三不知。我是琅琊王府的王世子妃,在缅州,论地位,王妃下面就该轮到我了。只有我挡别人的路,别人挡不着我的路。之所以与你说这许多,不过怜你身世罢了。既然你不领情,我可以放了你。但鉴于你母亲已经被不明身份之人接走,为免你离开崇善院后发生意外我难脱嫌疑,明天上午我会亲自派人送你回古月庵去。”朱赢言讫,转身欲走。 “等、等一下”许琳琅满目惊惶地看过来,“你说我母亲不、不,她明明说只要我按着她说的做,他们不会动我母亲的。” 朱赢叹息,看着这个倔强又单纯的女子,问:“你见过与刀俎讲条件的鱼肉吗?” 许琳琅身子一僵。 穆小峰替朱赢打开门,朱赢抬步要走。 “求你,求求你救救我母亲,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求你!”许琳琅忽嘶喊道。 朱赢停步回头,问:“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只求你让我母亲活着,求你”许琳琅泣不成声。 “那么,如果我要你死呢?”朱赢唇角勾起一抹微笑,被门外的月光斜斜镀了层银,平添三分邪气。 半夜时分,罗氏在床上辗转。肚子太大了,往哪边睡都不太舒服,又思及李延年此刻也不知在哪个小妖精床上风-流快活,心中更是又气恨又伤心,正心烦意乱,薛妈妈悄悄来了。 “奶奶,守在后门的人来报,说刚才崇善院的两个侍卫抬着一口大箱子出去了。”薛妈妈轻声道。 罗氏撩开床帘,昏暗中但见一双水眸明明灭灭:“大箱子?什么样的大箱子?” 薛妈妈道:“足够装得下一个人的大箱子。” 罗氏一惊,道:“你的意思是朱赢有这个胆子?” 薛妈妈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若真如我们猜测那般,这可是个好机会。” 罗氏思虑一番,道:“立刻派两个人去仙客来前后门暗暗盯着,此时城门未开,他们出不了城。若箱中装的真是尸首,他们只能先放在仙客来,待明日天亮了再设法运出城去。” 薛妈妈答应着疾步去了。 与此同时,两名侍卫抬着箱子匆匆走过因夜深而分外空旷的街角,因离得近,片刻时间便到了仙客来。其中一名侍卫拿出钥匙开了门,两人抬着箱子进入,走在后面那人反脚将门踢上,却并未从里面栓死。 不多时,另有一条黑瘦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仙客来门口,先是左右看看有没有人,随后将耳朵贴在仙客来的门上,仔细倾听片刻,又悄悄将门推开一条缝,身形一晃便如鱼一般滑了进去。 后院里,那只大箱子箱盖大开地扔在一旁,两名侍卫正往一辆大板车上装填刨花。其中一名一边装填一边道:“明天趁早运出城去,中途找个借口耽搁一下,将人埋了,神不知鬼不觉。” 另一个有些顾虑,道:“就是不知道城门那关好不好过。” 先前开口的那个道:“都知道仙客来被咱们奶奶买下了,最近正在打家具,哪天不得运出去几大车刨花?不会仔细查的。” 两人吭哧吭哧地填了满满一大车刨花,一人道:“哎哟,尿急,我去放个水。”另一人忙道:“我也去,一起一起。” 两人便一同朝院子深处的茅厕走去。 那黑影迅速上前,探手到刨花深处一摸,隐约摸到一条人腿,满手黏腻。他缩回手,不用细看,那股子血腥味已经扑鼻而来。他忙重新伸手进去,顺着腿摸到脚,扯了一只鞋出来,又将刨花重新填平,这才匆匆溜出门去。 第37章 阴谋三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龙台府前的鸣冤鼓便“咚咚”地响了起来。 琅琊王府和龙台府就隔一条街,又值此万籁俱寂之时,鼓声便听得格外清晰。 罗氏一早便起了床,此刻倾耳细听鼓声,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道:“鼓点响了,好戏要开场了。薛妈妈,我们的人都打点好了吧?” 薛妈妈递上一盏冬菇干贝排骨汤,轻声道:“放心吧,董校尉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今天所有仙客来出城的东西都会仔细检查的。” 罗氏点点头,喝了一口汤,忽又道:“你说那个溜进门去的会是谁的人?” 薛妈妈道:“这个说不好。管他是鹬是蚌,只要他们相争,我们便作壁上观。” 和光居,天色尚早,朱赢在房里做踢腿运动,如不是忘了,她甚至想来套广播体操。 鸢尾端了早点进来,见朱赢在那儿蹦蹦跳跳的,忍不住抿嘴一笑。 朱赢一边踢腿一边问:“你看我精气神怎样?” 鸢尾道:“气势昂昂目露凶光,仿佛要上战场一般。” 朱赢收了最后一个动作,道:“一语中的!听到方才的鼓声没,那就是有人在向你家公主我宣战呢。” 提起这个鸢尾便有些忧心忡忡,生怕朱赢应付不来。 朱赢见她一副愁苦的小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想来自己真的是“软”了太久了,看如今这副模样,谁能相信上辈子她是团队里说一不二的大姐大,雷厉风行的女强人? 女强人固然威风八面令人向往,可惜真的活得太累。死过一次之后,大彻大悟的她这辈子原本只想安安逸逸平平缓缓地过些小日子,奈何时不我与。形势所逼,她不得不将她曾想丢掉的一些性格慢慢地一点一滴地捡回来。 她也想明白了,或许有一天她能过上每天睡到自然醒,心无挂虑一身轻的生活,但在踏上坦途之前,拦路的绊脚石和荆棘,还是需要自己动手清除的。 所以这次,她拦住了穆小峰没让他派人给李延龄传消息。冲她来的,她自行解决。冲他去的,若她力所能及,她也可以替他解决。说到底,她和李延龄谁的羽翼都不丰满,必须相互扶持才能飞得更高。 朱赢刚喝了两口粥,穆小峰来了,派去盯着龙台府的侍卫回来了,说敲鼓的是一个尼姑和一个走路需要人扶着的老妇人。 朱赢点点头,让一晚上都没消停的侍卫们赶紧下去吃点东西休息。 用完早点,她若无其事地去书房看书。不多时,前院果然来人,说是龙台府有件案子需朱赢前往协助调查。 朱赢懒懒地翻着书页,眉眼不抬道:“多大的案子啊,还需要我去协助调查?鸢尾是我的贴身丫鬟,简书是世子爷的贴身丫鬟,不管是院子里的事还是我与世子爷的事,没有她俩不知道的,就让她俩替我跑一趟吧。” 鸢尾便带着简书跟着传话的婆子去了隔壁龙台府。 告状的果然是许琳琅的母亲周氏与一三十左右的尼姑。 周氏声称她女儿许琳琅昨日下午来给琅琊王府三奶奶送绢花,至今未归。她担心女儿出事,央了庙里的师太陪她来找女儿。孰料王府的门子根本不予通报,万般无奈之下,她才不得不来龙台府击鼓鸣冤,求府尹大人帮忙找回她的女儿。 因事关王府内眷,鸣冤鼓一大早又响得尽人皆知,府尹虞霖洲也不敢等闲视之,派人去琅琊王府跟李承锴打招呼。李承锴回他一句:“身为新城府尹,该怎么做还要本王教你不成?” 虞霖洲听出这是公事公办的意思,这才敢使人去内宅传唤朱赢。 如今见来了俩丫鬟,倒也没多惊讶,朱赢毕竟身份在那儿,轻易自是不能上公堂的。 “许姑娘昨日下午确来崇善院送过绢花,停留不过片刻,便离开了。”鸢尾不似凌霄急躁,说话永远带着股低柔的沉稳。 “离开了?何时离开的?”虞霖洲高踞堂上,问。 鸢尾想了想,道:“许姑娘来时大约申正,与三奶奶说了会儿话,大约也就盏茶功夫,便离开了。” “是你亲自送她出府的?” “不是。”鸢尾稍稍让开,简书上前行了一礼,道:“是奴婢送许姑娘出府的。” “你亲自看着她走出王府的?” “是。” “从哪个门出去的?” “王府后门。” 王府后门不同于前门,前门因要装点门面,正门侧门都有侍卫把守,而后门一般都供下人进出采买物资所用,故而只有几个门子当值。 那几个门子当即便被传上堂来,众口一词只说瞧见那挎着篮子的姑娘进去的,没瞧见她出来。 虞霖洲当即皱了眉,目光扫过鸢尾与门子等人,道:“你们一个说出去了,一个说没看见出去,这人到底是出去还是没出去?” 门子们叫嚷起来:“奴才们每班至少两个人在门上当值,一个大活人出去能瞧不见?定是没出去。” “如果真出去了,那也不是从后门走的。” “对对!” 相较于门子们群情激奋七嘴八舌,鸢尾与简书两个丫头安静得出奇。 鸢尾垂眉顺目只一句话:“一切全凭大人决断。” 虞霖洲心中纠结了。 王爷是公事公办的意思,王爷不待见王世子夫妇尽人皆知,这朱赢公主自己肯定也明白。看她贴身丫鬟这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如非朱赢授意,绝不可能如此镇定,连给自己主子辩解一句也无。 这事儿其实丁点不难办,派人去崇善院搜上一圈便知道了。只不过上次王府内卫统领刘佰霖去搜崇善院,还是奉的王爷之命,被李延龄回来一脚踹成内伤,听说如今路过崇善院门前都恨不能绕道走。若此番换他去搜,还是因为门子无凭无据的口供,李延龄踹他的那一脚是否会更狠? 虞霖洲是个文官,体格与刘佰霖比都不能比,自忖那一脚若是落在自己身上,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当然,忌惮李延龄是一回事,公事还是要公办的,否则难免要到王爷面前去吃挂落。 于是他一拍惊堂木,冲还在为自己分辨的门子们喝道:“公堂之上严禁喧哗!再有犯者,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门子们同时噤声,惊惶地看着府尹大人。 虞霖洲道:“这两位侍女既能得世子妃重用,人品必定不差。反倒是你们这些门子,惯会偷懒耍滑,出事了便互相推诿,还不老实交代,昨天是否一直有人在后门当值?到底有没有看到那位姑娘出府?” 门子们噗通跪地,齐呼冤枉。 其实只要这些门子们统一改口,说看到那位姑娘出府了,那么许琳琅的失踪与琅琊王府就扯不上干系了。可一来这些门子委实没看到许琳琅出府,二来人多心不齐,公堂之上也难商量着统一口径,三来门子是肥差,下人进出外人通报引荐什么的都是有油水可拿的,故而能当门子的一般都不傻,明白那姑娘进去了没出来,今天一大早便有人公然来告,其中一定有事,故而不敢轻易改口。 虞霖洲见状,祭出青天大老爷的经典口白:“看来不动刑,是撬不开你们的嘴了。来人呐,上拶刑!” 门子们大惊失色,求饶不迭,更有那大胆直言道:“大人,世子妃的侍女是人,奴才们也是人,都是两只眼一张嘴,凭什么大人信她们不信我们?” 虞霖洲正色道:“本官谁也不信,先给你们上刑,若你们所言是真,定不会因为区区刑罚就胡乱改口。待给你们上完了刑,再给她们上刑,本官就不信问不出真相!” 话虽这样说,虞霖洲心中却想着,最好门子们受不住刑罚改口说那姑娘出府了,或者他们一时偷懒,没有时时看牢后门,如此,他便可以那许姓姑娘不在琅琊王府为由,先将这层利害关系撇干净,再派人到城里意思意思地寻找一番,管他找得到找不到,此案不了了之。 若是门子们受得住刑罚死也不改口,再给世子妃的侍女上刑,也显得公平公允,没有刻意欺负崇善院的人。 一边是偷奸耍滑的门子,一边是娇弱文静的侍女,他就不信一套拶刑下来,会没人改口。 眼看衙役们拿着冰冷暗沉的刑具出来,门子们吓得脸都白了,其中一个门子似乎吓得都快尿了,撕扯着嗓子唯恐来不及一般地大喊道:“大人,大人,奴才有话要说!” 鸢尾抬眸看了那门子一眼,记住了他的脸。 虞霖洲眉峰一松,手一抬,示意衙役且慢动刑,看着那门子道:“什么话,你且说来。” 那门子抖抖索索道:“昨天,奴才们确实见那女子进府,没见她出府。可,昨天发生的怪事也不只这一件。半夜时分,崇善院的两名侍卫突然抬着一只半人高的大箱子要出府,当时正好是奴才当值,所以记得很清楚。” “半人高的箱子?里面装的什么?”虞霖洲问。 “他们说是院里雕废的木头娃娃,本来出府的器物都是要仔细检查的,因为、因为顾忌世子爷的身份,奴才就打开箱子看了一眼,没到下面去掏。表面看来装的确是木头娃娃,不过”说到此处,那门子犹豫起来。 “不过什么?”虞霖洲追问。 那门子似乎横了横心,咬牙道:“奴才好像闻到箱子里有股子血腥气。” 虞霖洲神色一正,问:“那么晚了他们抬箱子出府,你就没多问几句?” 门子苦着脸道:“奴才就问了一句,说‘这么晚了两位大哥这是要去哪儿?’那两个侍卫很不耐烦地说要把这箱子雕废的木头运到仙客来去,明天和刨花一起运出城去烧掉。” 虞霖洲闻言,目光在鸢尾和简书两个侍女身上扫过,见两个侍女仍是低眉顺目无动于衷,心中有些猜测,却又有些拿不准。 思虑片刻,他喝道:“此事与许姓女子失踪一事有何关联?休要再拖延时间,来人,先给他上刑!” 衙役们应声,拿着铁制的刑具往那门子手指上套,门子吓疯了,大叫:“说不定许姓女子叫人害了,就藏在那箱子里给运出去了也未可知!” “住手!”虞霖洲喝止衙役,眯眼看着门子道:“空口白牙,你有何凭证?” 门子涕泗横流,道:“奴才没有凭证,奴才不过觉着奇怪,运个雕坏的木头娃娃为什么偏要那么晚运,箱子里又哪来的血腥气?那女子明明没出府,为什么有人却偏说她出府了。大人,奴才们委实冤枉啊!” 门子的话让虞霖洲忽然嗅出了一丝阴谋的味道,内心不由一凛。 他琢磨片刻,目光投向鸢尾与简书,问:“对此,你们有何话说?” 鸢尾静静道:“我们奶奶做事不喜拖延,总告诫我们今日事今日毕,院里下人深受其影响,便是再晚,该今日做完之事,也绝不拖到明天去。那箱子雕废的木头娃娃奴婢是知道的,至于门子所言的血腥气,不过是他个人臆断,奴婢不认可。” 就在这时,门外忽跑来一个衙役,说有人捡到一只带血的绣鞋,不知是否与本案有涉? 虞霖洲命衙役将那人带上来。 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留一缕斯文儒雅的长须,看着像个文人。 “堂下何人?”虞霖洲问。 “草民方成英,新城人氏。”男子答。 “上堂何事?” 方成英道:“草民家住吉祥巷,一早听到鸣冤鼓响,去茶馆用早点时又听人议论说有个老妈妈的女儿进了琅琊王府便失了踪迹,老妈妈在王府门前索人不得,故而击鼓鸣冤,甚是可怜。草民在户部严大人府上任西席,因严大人府邸距草民家不远,平日草民总是步行去严府。今日行经仙客来后墙外,偶见墙角落着一只沾满血迹的绣鞋。草民联想起老妈妈失踪之女儿,不敢隐瞒,故来献鞋。” 虞霖洲道:“呈上来。” 方成英将鞋交给衙役,虞霖洲远远看了一眼,便道:“拿去给原告辨认。” 因许琳琅之母眼瞎,那尼姑便为她描述:“是只青面软底的布鞋,长约五寸许,鞋面上绣着几朵白梅” 尼姑话还没说完,那瞎眼的老太太已经泪流满面,伸着双手四处摸索,碰到绣鞋后便一把抓住,紧紧按到胸口,惨嘶一声:“我可怜的琳琅啊”双腿一软便向地上跌去。 第38章 交锋一 崇善院书房,凌霄推门进来,对倚在桌前看书的朱赢道:“公主,龙台府的衙役往仙客来去了。” “嗯,穆小峰他们准备好了吗?”朱赢问。 “都准备好了,只等公主一声令下!”凌霄兴奋得双眼放光。 朱赢站起身,双臂一展:“战甲。” 凌霄忍着笑给她披上一件薄如蝉翼的大红色绣金丝牡丹罩衫。 “战盔。” 凌霄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将帷帽往朱赢头上一盖。 “笑什么笑?严肃一点!这可是你死我活的较量。”朱赢仰着下颌一边任凌霄给她系帷帽的带子一边斥道。 “是!”凌霄抽搐着嘴角,“不过拜托公主您下次训斥奴婢的时候自己可不可以不要笑?” “贫嘴!”主仆俩收拾整齐出了门来到院中。 朱赢一抬头,看到穆小峰等人的装束,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穆小峰一行二十人真的换上了出征才会穿的步兵装束,头戴半金属硬盔,身穿红色制式战袍,外罩金属罩甲,腰束斜纹布护腰,足蹬铆钉战靴,乌黑的雁翎长刀在腰间挂得整齐划一。二十人五人一队分成四列,像二十座兵马俑似的立得笔直。 见朱赢出来,众人神情肃穆动作整齐地扭头看去,仿佛只等将军训话完毕,便可出征一般。 要说这男人一旦穿上战袍,气质瞬间不一样。憨厚的立马变得刚硬,逗比的立马变得沉稳,就连五大三粗的,都变成高大威猛了。 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不知李延龄穿上战袍又是何等风采? 朱赢遐思加垂涎完毕,清了清嗓子负着双手走到众人面前,戴着帷帽的头一扬,道:“嗯,很好,很帅,很威猛!” 众侍卫:“”世子妃这开场白好顺耳!世子爷只会挑剔他们头盔没戴正护腰没系好动作不够快之流! “这次算我狐假虎威,回来给大家辛苦费,每人二两银子。” 众侍卫:“”世子妃这出手好慷慨!要知道他们一个月军饷才一两银子。 见众人无异议,朱赢一转身:“出发!” 众侍卫:“”世子妃这性格好爽利!换了世子爷,哪次逮到机会不得说个小半个时辰的。 朱赢带着二十个气势轩昂的兵甲龙卷风般从王府后院刮过,沿路仆役如被劲风摧折的杂草,纷纷让道,小心翼翼地对朱赢行注目礼。 这让朱赢不由想起上辈子自己每天早上去公司上班的情景,那些小职员可不就这样一路对她行注目礼? 比起委委屈屈的王府小媳妇,果然还是当大姐大的感觉爽!朱赢得意g! 侍卫们一路走一路窃喜,本来保护世子妃就是职责所在,想不到还有额外收入,果然跟着世子妃有肉吃,兴奋g! 主仆们心中各自满意,行动分外默契,顷刻间便到了两个街口之外的仙客来。 是时,龙台府负责缉拿凶犯的吴都头已派人堵住仙客来的前后门,正准备带人从前门进楼搜查,刚欲踏上台阶,忽听身后一声暴喝:“站住!” 吴都头停步回身,只见一队兵甲簇拥着一名体格娇小头戴帷帽的女子并一个丫鬟从街道那头缓缓行来。 兴盛街向来热闹,衙役们堵仙客来前后门的时候附近已有商家和百姓过来看热闹,此刻见了穆小峰等人,纷纷猜测那头戴帷帽的女子是何身份?为何会有兵甲护卫? 穆小峰上前两步,拦在吴都头身前,冷着一张脸道:“此店尚未开业,尔等何人,为何擅闯?” 眼瞎吗?没看到他们都穿着龙台府的差服?不过吴都头毕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市井百姓,看战袍便知这二十兵甲隶属琅琊军,而黑鞘的雁翎长刀则是骁骑营的专属配备。当即收敛气焰,道:“下官姓吴,乃龙台府衙役都头,奉府尹大人之命,前来搜查仙客来。” “搜查仙客来?就没人想征询一下我这个主人的意见,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么?”朱赢脚步不停,径自走上最高的那层台阶,然后回身,居高临下,透过纱幔看着下方的吴都头,轻轻缓缓地问。 二十个兵甲不消吩咐,自觉挤开原本立在阶前的衙役,分列仙客来大门两侧,将朱赢护在中间。 朱赢虽未明言,但一句“仙客来的主人”已足够表明身份。吴都头不敢托大,当即拱手行礼:“下官见过王世子妃。” 听闻台阶上那女子就是王世子妃本尊,看热闹的新城百姓一下沸腾了。 “看,那就是王世子妃,大旻公主。” “就是抢了文家长房嫡长孙女未婚夫婿的那个?” “对对,看见了吧,这仙客来本来是盛家的产业,如今也变成她名下的了。” “盛家?哪个盛家?” “笨呐你,自然是那个盛家” “你是说威虎军那个嘶!这都敢抢?厉害!” “啧啧,看这阵仗,估计今天又有热闹可看了。” “就是就是。不知为何,最近只要一听到王世子妃这四个字,就想问一句‘又出什么事了’?” 朱赢:“”原来她在新城百姓心中已经是个不明觉厉的形象了。 吴都头行完礼,便用半官方半商量的语气道:“王世子妃,下官因妇人周氏之女许氏失踪一案,奉府尹虞大人之命前来搜查仙客来,不知王世子妃能否行个方便?” “谁人失踪与我何干?与仙客来何干?我为何要给你这个方便?”朱赢说话慢条斯理的,声音也不大,但胜在嗓音娇嫩清脆,混在一片粗声粗气的男音之中,一字一句反而让人听得更为清晰。 吴都头道:“只因周氏陈述她女儿许氏昨日曾给王世子妃您送过绢花,之后人便不见了。您身边的丫鬟虽说许氏昨日已经离府,王府后门的门子却说未曾看见。门子还说昨夜三更时分您的侍卫曾抬了一口散发着血腥气的箱子来仙客来,而今早有人在仙客来后墙外发现了带血绣鞋,经周氏辨认,正是她女儿许氏的,所以”吴都头说到此处,突然卡壳。原因无他,前面一番陈述与铺垫,到此便该推断出结论了。虞霖洲叫他来搜仙客来,显然是怀疑许氏被害,而且尸体就藏在仙客来中。但问题是,他没有明确地说出这一点,只叫他带人来搜。 只因当时他也在堂上,听了堂审过程,自觉与虞霖洲心照不宣。当时的情况,若是多问一句“搜什么”就会显得愚不可及,故而就这么来了,想不到遇到王世子妃亲自拦路。虞霖洲都没说出口的推断,难道他敢说吗?自然不敢,故而惊觉之下就卡壳了。 “所以什么?”朱赢见他愣怔,追问一句。 众目睽睽之下,吴都头又是懊悔又是难堪,进退维谷之间,竟出了一身的冷汗。 四周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又在热情地各抒己见了。 “所以什么?当然是府尹大人怀疑失踪女子被害,尸体就藏在仙客来中,所以才派吴都头带人来搜尸体。” “就是,这么明显的答案还用问?分明故意刁难!” “百闻不如一见,王世子妃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彪悍霸道,怪不得连盛家都敬而远之。” 众声切切,直比晚上河滩上的蛙鸣更热闹百倍。 吴都头听得百姓议论,心中忽然又有了些底气,抬头看着朱赢道:“所以府尹大人派下官来搜查仙客来。”他到底没敢说‘怀疑仙客来中藏着尸体’这句话。 朱赢轻笑,仿佛听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一般,其声如银铃脆响,悦耳非常。 有那好色的吃瓜群众低声议论:“听声音,这王世子妃不论人品如何,定是个美人!” 身边熟人低斥:“噤声!王世子妃你也敢肖想?小心那些兵甲听到,过来一刀切了你的!” 就在众人皆疑惑朱赢为何发笑之际,朱赢笑声一收,仍是慢条斯理的语气:“门子的话,后墙外的血绣鞋,与我何干?与仙客来何干?吴都头,虞大人不是连个正当理由都没给你就让你来搜了吧?” 吴都头一听,今天不说出那句话,看来是进不了这个门了。虞霖洲分明是这个意思,但他不明说,他若此刻回去问他,又有祸水东引之嫌疑,左右不是人,但好歹得保住一头才行。 许氏失踪这案子因涉及王府,此刻怕已传遍整个新城,众目睽睽难以徇私。作为府尹手下官差,他自是应当公事公办,而且眼下看来,许氏的尸体在仙客来的可能极大,否则王世子妃怎会亲自赶来拦阻? 他权衡了一番利弊,做出选择,昂首道:“人证物证俱全,结合前因后果,虞大人与下官都怀疑许氏已然被害,且尸体就藏匿在仙客来中,故而请王世子妃予下官方便,让衙役进去搜上一番。若无此事,也可堵旁人悠悠之口,证王世子妃之清白。” “放肆!”吴都头话音刚落,便闻一声娇斥。 “仅凭几句毫无根据之言与后墙外的绣鞋,便敢把杀人藏尸的罪名往我身上扣?谁给你的狗胆?还证我清白?言下之意眼下我便是不清白的了?姓吴的,你可知信口攀诬王世子妃是何罪名?”方才还娇笑如银铃的女子,一转眼骂起人来竟也是滚瓜流水口角生风,纵然头戴帷帽不见真容,众人也能想象那怒目金刚的模样。 吴都头被她夹枪带棒的一番话骂得张口结舌,反应过来后忙拱手赔罪:“王世子妃请息怒,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今天不给我说个清楚,我便叫人打烂你的嘴!”朱赢怒道。 吴都头满头大汗,他一共就带了十几个衙役过来,便是硬闯也闯它不过。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出搜查理由,又被朱赢反将一军,这场面他自认是控制不住了,于是借着擦汗的机会向身后衙役悄悄打了个手势。衙役会意,慢慢退后几尺,然后转身往龙台府的方向跑去。 朱赢也未让人拦阻。 吃瓜群众们嗡嗡嘤嘤,具体说什么朱赢都懒得去听了。 “姓吴的,怎么不说话?”见吴都头木头一般立在阶下等救兵,朱赢咄咄逼人地催他一句。 这时,围观众人中一男子突然高声道:“王世子妃,如果你自认清白,为何不敢让吴都头带人进去搜?这般百般阻拦,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第39章 交锋二 一语道破众人心声,众人便都抻着脖子睁大眼睛向朱赢看去,也不知期待那看上去华丽无匹又娇小精致的人儿作何反应。 朱赢并未让众人久等。 众人只见帷帽轻纱下她的脸似乎往这边偏了偏,然后便用十分轻慢的语气道:“什么人藏头缩尾?连站出来的胆色都没有,还想为民请命主持公道?” 本来围成一圈的吃瓜群众中很快出现一条裂缝,一男子从那嘴一样的裂缝中被吐了出来。对,显而易见是被吐出来而不是自愿走出来的,因为他是踉跄而出。 待他稳住身形,发现自己已在人墙之外时,似乎有那么一瞬的惊慌。但在那么多双眼睛灼灼的注视之下,他也不好意思夹着尾巴重新挤进人群中去,索性便站直身子抚平襟口,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朱赢侧过脸,从轻纱后给了身旁凌霄一个眼色。 凌霄见终于轮到她上场,顿时心花怒放,以至于冲那男子走过去时,笑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和蔼可亲。 穆小峰默默注视着她扭得都快飞起来的腰臀,抽了抽嘴角,莫名感到一阵牙疼。 那男子被她笑得心里发毛,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戒备道:“你想做什么?” 凌霄从袖中拿出一片光彩熠熠的金叶子,笑眯眯地对那男子道:“别紧张,我给你变个戏法。”说着迅速将金叶子往那男子脚下一扔,大叫:“哎呀,我的钱袋被偷啦!”随即一把揪住那男子,道:“是你偷了我装满金叶子的钱袋,别想赖,金叶子还在你脚下呢。吴都头,快来抓贼!” 在场众人:“”都被这极具戏剧性的一幕给震傻了。 朱赢对傻在原地的吴都头道:“吴都头,那里喊你抓贼呢,不去吗?” 吴都头顿时变成了吴大头:“这”光天化日之下,这是演戏呢? 吴都头不知如何措辞,正义感爆棚的吃瓜群众们不依了。 有人大喊:“喂,这么明目张胆地栽赃陷害,当我们大家都眼瞎吗?” “谁栽赃陷害了?我没看到。我只看到金叶子在他脚下,失主拽着他喊捉贼,人证物证俱全,我认为定是他偷了我侍女的钱袋无疑。若他没偷,何不脱鞋去袍,再让衙役搜上一搜,以证清白?”朱赢面对众人,一字一句道。 那男子闻言,立即道:“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愿意脱鞋去袍,让衙役搜身,以证清白。” “不行!”人群中忽又站出几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一看就是正值青春期雄性激素分泌过旺以致精力过剩四处闯祸专职坑爹人嫌狗厌的那种。几人义务保镖般往那男子身前一拦,挑衅地看着朱赢道:“就算她是王世子妃,也不能这般明目张胆地仗势欺人!” 有人带头,众人便容易附和。那男子本来都在解腰带了,见众人如此,此刻继续脱下去未免显得刻意,只得将腰带又重新系上。 待众人声音稍停,朱赢才继续道:“同样的人证物证俱全,我让旁人脱鞋去袍以证清白,你们护着拦着说我仗势欺人。旁人要搜仙客来我拦着不让,就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善良的父老乡亲们啊,难道你们的正义感还因人而异吗?还是,你们有谁能证明门子没有说谎,那鞋不是旁人扔在仙客来后墙外,我不是被冤枉陷害的?”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没错,人证物证,除了被众人亲眼看到了栽赃过程,这男子的处境,与仙客来眼下的处境,岂非一模一样? 围观百姓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又起,不过这次不是众口一致地讨伐朱赢了,而是在议论此案的疑点。 凌霄任务完成,捡起金叶子回到朱赢身边。见穆小峰看着她,倨傲地冲他一抬下巴,露个鄙视的表情。 穆小峰低头摸鼻子。 那几个毛头小子无言以对,悄悄撤回人群后。那男子倒是想说些什么,朱赢却又开口了。 “如果真有相由心生这一说,世子妃我长得比他美上一万倍,若不是府规不许女眷抛头露面,便是当众比较我也不怕。由此说来,我心地也该比他好上一万倍才对,你们怎能相信他而不信我呢?”说到后面,朱赢假模假式地泫然欲泣,还捏着帕子伸手到帷纱里面去拭泪,结果一不小心袖子将帷纱下面掀开一角。 因她站得高,又正在说话,众人本来就都在看着她,这一角轻纱掀起,众人只见玉琢般的尖尖下颌及红唇一点,其弧度之流畅,轮廓之精致,果然世所罕见,当即便有人忍不住发出“哗”的一声惊叹。 朱赢似浑然不觉,听见惊叹抬头四顾,见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她,她不明所以,以众人勉强能听到的音量问凌霄:“发生何事?” 凌霄却毫无有些话只能悄悄说的觉悟,大声道:“公主,你露脸啦。” 朱赢一怔,随即大惊失色,连连道:“完了完了,王府祠堂的蒲团又在向我招手了。” 众人原本只看到她王世子妃的身份,她专横轻慢的态度,此刻听到如此逗趣的一句,才猛然想起听闻这大旻公主堪堪十五,不过是个刚刚及笄的小女孩。 再想不到这恶名在外的王世子妃居然还有这般孩子气的一面,围观群众反应过来后,先是有一两个人忍俊不禁,随后便是哄然大笑。 那男子见现场同仇敌忾的气氛已被朱赢润物细无声般地破坏,心知此时再说什么也起不到想要的效果了,正想偷偷溜走。一名兵甲过去扯住他,咧嘴一笑,道:“这位大哥,如你这般正义凛然敢于直言的好汉,看热闹怎能只看一半就走呢?”言讫不由分说将人扯到阶前,牢牢看住。 那男子讪笑:“不是,我还有事,真的不便久留。” 朱赢道:“无妨,只消不是生死大事,片刻之留造成何等损失,我照价赔偿你就是。再怎样,我也得让你看看,此地,是否有银三百两?” 男子面色一僵,无言以对。 围观众人闻言,只觉朱赢底气十足,心里不免揣测,莫非此案真是有人栽赃陷害于她?随即又想起,如今的王世子好像是三王子李延龄,李延龄常年不在王府,因为娶了朱赢公主才被大旻皇帝钦定为王世子的。对此,王府众人,包括琅琊王本人,心中未必满意细思极恐。 朱赢与吃瓜群众扯皮半天,远远便见街道那头来了一长队的人,细看有龙台府尹虞霖洲及衙役,有原告周氏及扶着她的女尼,有鸢尾和简书,还有王府内卫刘佰霖并二十护卫六个婆子。 朱赢看着那六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待这一长龙的人围到仙客来门前后,加上朱赢的二十兵甲与吴都头原先带来的衙役,足足六七十人往这儿一杵,还算宽敞的街道瞬间宣告彻底堵塞。 鸢尾和简书自觉走到朱赢身边。 刘佰霖带着王府护卫和婆子一马当先走上前来,手一伸亮出一张盖着王府印戳的金花纸,对朱赢道:“王世子妃,奉王爷手谕,请世子妃随属下即刻回府。” 朱赢眯眼,道:“我若不回呢?” 刘佰霖皱了皱眉,道:“属下王命在身,不敢懈怠。若世子妃执意不肯配合,请恕属下冒犯了。”说着一挥手,身后六个婆子便欲上来抓朱赢。 朱赢叫:“穆小峰!” 穆小峰当即往朱赢身前一拦,“呛”的一声刀出半鞘,怒目圆睁,断喝道:“奉王世子令,誓死保卫世子妃!” 旁边十九名兵甲齐齐拔刀断喝:“誓死保卫世子妃!”音如金石,声遏云霄。 围观群众方才被刘佰霖所带之护卫驱散,但未曾远离,一直在不远处探头探脑地观望事态之发展。如今见仙客来门前这般大动静,有那胆大而不明就里地过来围观,一个跟着一个,驱散之人群便又慢慢围了过来,规模竟比方才更大。 六个婆子被这铿锵军威所慑,忙不迭地退到王府侍卫后面。 刘佰霖手握刀柄,高声问:“王世子妃,你真要公然违抗王命?” “过后是杀是剐我受着,但现在,谁也别想叫我挪开一步!你且退下!”朱赢厉声道。 刘佰霖自成为王府内卫统领以来,还从未在哪个人身上受过这等闲气,先是宗盛院鸿述堂扇脸之辱,现在又是当街呵斥。一股怒火登时腾腾窜了起来,烧得他五内俱焚。 他盯着台阶上那居高临下的女子,眸底渐渐充血。 公然违抗王命,便是他此刻动武,也师出有名,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至于拦在她身前的这些兵甲,不过是李延龄受了一顿家法才带进王府的,王爷不想闹得太难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未必没有收拾他们的意思。那么,现在岂不正是公报私仇的最佳时机? 如是想着,他握着刀柄的手便紧了起来。 身旁王府护卫察觉他的小动作,朝身后众护卫做了个手势,众护卫立刻做好动手准备。 仙客来门口的气氛因为双方对峙的态度一下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旁边围观百姓有些看不懂了。 “咦?那仙客来门前的兵甲是骁骑营的么?” “是啊,黑色的雁翎长刀,只有骁骑营的兵甲才有。” “那骁骑营的将军不是王世子吗?王府内卫要与王世子的人动手,什么情况?王爷要废了王世子?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你刚来的吧?刚才的热闹没看到?” “没有。” “我跟你说,这里头的事情复杂了”热心旁观者拉拉杂杂地解释一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事情还未有个结果,王爷急着把王世子妃召回府做什么?” “王世子妃一走,谁还能拦得住龙台府的人?王爷什么意思,这还不明白?” “啧啧,有意思,真有意思” 原本准备动手的刘佰霖听到围观百姓的议论,心中不由迟疑起来。动手不难,他也有充足的动手理由,可由此引发的后果,却是他无法预料无力承担的。 若是王爷不准备与旻朝彻底撕破脸,李延龄的王世子位暂时应该是废不掉,那么一旦矛盾激化到无可调和的地步,定然需要推出个替罪羊来给双方台阶下。如果这个矛盾因他而激化,那到时这个替罪羊的人选,不言而喻。 他兀自在内心权衡厉害,一旁的虞霖洲却是急得满头大汗。看这一触即发的阵势,若是真的打起来,且不论最后如何收尾,罪魁祸首指定少不了他一个,只因得了衙役关于这边情况的汇报,他自忖亲自过来也不一定搞得定,所以才去王府搬了救兵。 他自觉不能看着势态再这样恶化下去,正待出声打圆场,冷不防朱赢身边的凌霄冷笑一声,高声道:“刘统领,世子妃叫你退下你没听见?杵在那做什么?莫不是还记恨当日被世子妃扇了一巴掌,想借着今日之机,公报私仇?” 凌霄话音刚落,围观群众们沸腾了。这也难怪,以刘佰霖的身份,平头百姓只有趴在脚下仰望的份,难得听到他居然也有吃瘪的时候,哪能忍住不激动? “哇!听见没听见没?刘统领居然被世子妃扇过一巴掌!” “难怪一上来就凶神恶煞的,原来是想着公报私仇呢?” “你们说,那娇小可人的世子妃是怎么扇到这人高马大的刘统领的?” “我比较感兴趣的是,娇小可人的世子妃为什么要扇人高马大的刘统领,嘿嘿” “我觉得是这样(此处省略108个主角为“色胆包天居心叵测刘统领”与“独守空房坚贞不屈世子妃”的小剧场)” 众人听得眉飞色舞,“嘿嘿嘿”的笑声此起彼伏不绝如缕。 朱赢:“”看来新城百姓们生活定然十分富足,看看,这人闲得脑洞都快赶上太平洋了。 刘佰霖:“”若不是眼下情况不允许,他恨不得过去把那些满嘴喷粪的刁民统统绑了扔大牢里去。 不过旁人这么一打岔倒是让他头脑稍微清醒了些,明白此时动手绝对是不明智的,毕竟王爷只说“马上去把她带回来”,而没说“不惜一切代价把她带回来”。 念至此,他强自咽下一口恶气,将手从刀柄上拿开,看着朱赢朗声道:“王世子妃,仙客来尚未开业,让衙役进去搜上一搜又没什么损失,您若问心无愧,又何必因为这点小事抛头露面哗众取宠,置整个王府脸面于不顾?” “刘统领,打你一巴掌你又不少块肉,为什么记恨我到如今?”朱赢也朗声问。 刘佰霖面色一黑,道:“请王世子妃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朱赢道:“我哪有顾左右而言他?龙台府要搜我仙客来,也等于要扇我一巴掌,我虽不会少块肉,可觉着伤了颜面,和刘统领你一样,会气愤难平的啊。难道旁人要扇我脸,还不许我伸手挡一挡么?再者说了,如果因为我这店尚未开业就让他们开了这个先例,他日我这店开业了,若遇到同样情况,你说我是让搜还是不让搜?若不让搜,他们会说上次你都让搜了,这次不让搜,肯定心里有鬼!若让搜了,结果什么也没搜出来,倒损及我店内物品吓到我店里客人,这笔账,找谁算?更有甚者,若是此番连我也妥协了,他日有那不法之徒嫉妒同行生意比自己好,嫉妒邻居家产比自己多,是不是随便到人家墙外去扔个所谓“罪证”,再到龙台府去攀诬几句,就可以三天两头的让龙台府的衙役去查店抄家?” 围观百姓一听,是啊,若是连王世子妃都不能据理一争,到时候这种倒霉事落在自己头上,平头百姓人微言轻,又有仙客来的例子在前,还有什么反抗余地。 那些店铺掌柜的体会更深,试想自己开门做生意,求的就是和气生财,若衙役们动辄进来翻箱倒柜一番,弄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的,这生意还怎么做得下去?更有可能的情况是,不需要那些不法之徒去诬告,衙役们自己就会发现,随意在你墙外扔个东西就可以敲诈你,你还无处评理。 一触及己身利益,百姓们终于第一次统一了看法,纷纷道:“没错,世子妃说的有理。”“那绣鞋扔在围墙外,怎能说明人在仙客来呢?又不是在仙客来的围墙里面找到的。”“就是,而且那门子也没说人就在仙客来,这所谓的人证物证,没一个站得住脚的。” 当然其中也有人持不同看法:“可是那女子的确是昨天给世子妃送过绢花后失踪的。” “诶,李三,你这话就不对了,哪天你捡了好东西到我当铺当了一大笔钱,回头带着你红翠楼的相好跑了,你老婆找不到你人,还要找我要人不成?毕竟你是来了我店里之后失踪的啊。” 众大笑。 虞霖洲拭了拭额上的汗,知道众怒难犯,正想说此案疑点重重,理应回去重新审过。不料尚未开口,旁边突然一声嚎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氏捧着那只血迹斑斑的绣鞋,一边哭一边喊:“琳琅,我可怜的女儿,你到底在哪儿啊?大人,我眼瞎啦,找不到她,您一定要帮帮我,帮我找到她啊!琳琅”她原本瘦弱,也不知多久没进食了,面黄唇紫一脸病容,脚步虚浮站都站不住,全靠一旁女尼扶着,看着甚为可悯。 众人顿时沉默下来。不管如何,这双目失明的老太太女儿失踪了那是事实,而且看那绣鞋上的血迹,若是人站着,血流到绣鞋上以致如此,那人八成是遇害了。 虞霖洲一时又有些犹豫,眼下虽无确切证据,但种种迹象都指向仙客来,此时回去再审,能传唤的人就这么多,还能审出什么花来? 而且事情现在闹得这么大,自己即便想草草结案也是不能够了。想退后,新城百姓眼巴巴看着他,想前进,王世子妃居高临下。虞霖洲真恨不得地上能突然裂个缝,好让自己不必这般进退两难。 “虞大人。”令人尴尬的沉默中,朱赢忽然开口。 虞霖洲急忙抬头,拱手道:“下官在。” “我知道审决讼案,稽察奸宄是你龙台府尹职责所在。我站在此处,是为了表明立场捍卫尊严,绝非有意干扰查案与你为难。今日你要进仙客来,只有三条路可走。”朱赢道。 “请王世子妃赐教。”虞霖洲忙不迭道。 朱赢伸出一根尖尖细细青葱手指,朗声道:“一,人证物证但凡有一,我就让路。但是人证证言不能似是而非,必须清楚明白地说明,他确定尸首就在仙客来,物证亦如是。二,谁主张进去搜,必须承诺我,届时若是搜不出什么,必须当众向我赔礼道歉,且赔偿我这些手下一千两银子以作压惊之用。三,踩着我的尸首进去,自然也就不会有人拦你了。除此之外,一切免谈!” 虞霖洲倒吸一口冷气,道:“这” 朱赢看他神色为难,便道:“虞大人,我第一条要求,合情合理吧?” 虞霖洲点头:“的确。” 朱赢又道:“第二条让虞大人觉着为难?我还是那句话,若是轻易开了这个先例,我朱赢是无所谓,谅你们龙台府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三天两头地来搜王府。可是百姓们的权益谁来保障?若你今日搜得出你想要的,我自是无话可说认罪伏法,可若你搜不出你想要的,给我赔礼道歉并作出相应补偿,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么?虞大人如此犹豫,说到底也是觉着当前证据并不足以证明被害女子的尸体就在仙客来吧。至于第三条,让你们了解我朱赢的脾气。有道是士可杀不可辱,我朱赢虽是女子,却也知人争一口气佛受一炷香的道理。今日此事若不辨出个是非黑白水落石出,我便是死在这儿,谁也别想让我让开一步!”字字如铁,掷地有声,绝无转圜! 围观百姓虽无人说话,却有不少人心中已经默默地给朱赢点了个赞。一个女子心思细腻如此,性格又果敢如此,不管如何,王世子妃这四个字,她担得起! 虞霖洲擦干没一会儿的汗,此刻又布满了他的额头与鬓角。 启贤院,罗氏捧着肚子,有些激动地在房内来回踱步。 薛妈妈疾步进来,她眼睛一亮,问:“现在情况如何?” 薛妈妈将朱赢的话和众人反应学了一遍。 “那对方有什么反应?”罗氏问。 薛妈妈道:“暂时看来好像黔驴技穷了一般,被朱赢逼得毫无还手之力。” 罗氏皱着细致的眉头,骂道:“还以为遇着个帮手,想不到全是一帮没用的东西!打蛇不死随棍上的道理都不懂么?” 薛妈妈怕她气坏了身子,忙抚着她的背扶她在一旁坐下,安慰道:“这也难怪,朱赢嫁来这几个月,除了逼急了扇过齐嬷和刘佰霖两巴掌外,不一直是温温吞吞逆来顺受的模样。谁知这次就像突然变了个人一般,带着三爷给她的二十兵甲全副武装地杀到仙客来外张牙舞爪,若不是她去得这样快,穆小峰等人身份又特殊,龙台府的衙役早就冲进去了。” “这正是她奸猾之处!初来乍到之时,谁也不待见她,遇着些无关痛痒的小委屈,忍便忍了,还能去三爷面前装可怜博同情,要不然,三爷能第二次回府就又是踹刘佰霖又是拼着受家法也要给她送二十护卫?如今她已经拢住了三爷,在崇善院站稳了脚跟,遇着这攸关生死之事,自然无所顾忌本性流露了。否则,一顶仗势逞凶滥杀人命的罪名扣下来,纵不用她以命抵命,这样的把柄叫王爷王妃握在手中,今生今世,她在这琅琊王府还有翻身之日么?这般口舌如簧哗众取宠的本事,平素倒真是小瞧她了。”罗氏眯了眯眼,问薛妈妈:“城门那边有什么消息么?” 薛妈妈道:“探消息的人已经回来了,仙客来如今前后门被堵,先前出城的一共三辆板车,装的都是刨花,城门守兵仔仔细细边边角角地搜查过了,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罗氏沉吟片刻,又问:“薛妈妈,你说,她真的杀了那女子并藏尸仙客来么?” 薛妈妈思索着道:“以眼下情况来看,此事有极大可能为真。旁的不论,若是仙客来中没有问题,她朱赢为什么拼着违抗王命,也非得挡着仙客来的门不让步呢?” “你的意思是她鼓动百姓甚至不惜以命相胁,就是吃准了王爷此时不会以强硬手段与她撕破脸,想逼着龙台府知难而退?”罗氏猜测。 “还有一种可能是,她在拖延时间。别忘了,仙客来中可是有木匠有厨娘的,逼急了,把一个人剁成肉泥包成包子,届时便是让人进去搜,你要怎么证明那包子就是失踪女子呢?”薛妈妈面色阴沉道。 罗氏听得有些反胃,转而又着急起来,道:“既如此,要不然我们” “奶奶,我们的人可以在暗中观望,但绝对不能浮出台面。第一,这盘棋不是由我们开局的,下到这一步,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我们看到的只是中间几步,无法预测整个局势,自然也无法把握棋子走向。第二,对方既然与朱赢开了这个局,眼下旗开得胜与满盘皆输只差一步,若是我们,便是断尾求生也得与她背水一战。推己及人,对方绝不可能如此轻易放弃,我们且等后续就是。” 薛妈妈话音方落,外面有人喊她,她出去片刻,回转对罗氏道:“奶奶,有人出来作证了。” 第40章 交锋三 申时三刻,闺学下学,一众贵女稀稀拉拉地从静惠厅出来,守在抱厦里的丫鬟仆妇们立刻一拥而上,披大氅的披大氅,递手炉的递手炉。 陈明裕上了马车,往厚暖的车靠垫上一靠,感慨:“总算是最后一天了,这么冷的天,大老早的起来上闺学真是痛苦呀。” 殷素琰在一旁抿着嘴儿笑。 “你笑什么?”陈明裕见她笑得莫名,忍不住坐直了身子问。 殷素琰问:“明裕姐姐,过了年你十五了吧。” “是啊。” “十五就及笄了。” “对啊。” “及笄就可以说亲了。” “” “我听我大姐说成亲之后天天都要早起向婆婆请安呢,那可是上不完的闺学啊。”殷素琰憋着笑拖长了声音道。 陈明裕愣了片刻,扑过来将殷素琰摁在垫子上一顿掐,羞怒道:“你个小丫头片子,就知道胡沁!” 两人笑闹片刻,各自整了整扯乱的衣襟,陈明裕叹了口气,道:“女人一辈子不易,越长大越没个说话的人了,也不知将来我的夫君是何等样人?我也不要求别的,但求在他面前我能有什么说什么,便算没有错付终身。” 殷素琰听她弦外之音,问:“如何?家里真给你说亲了?” 陈明裕点点头,道:“娘和姨娘还有大嫂都在给我寻摸着呢,也不知能寻摸个什么样的。”转头看了看殷素琰,又道:“真羡慕你,还能无忧无虑个几年。” 殷素琰也叹气,道:“若是给你寻摸着了,估计你就得像我三姐一样被关在家里绣嫁妆,到时就不能来上闺学了。” 陈明裕闻言,凑过来问:“你三姐有人家了?不曾听你说过。是谁家啊?” 殷素琰扬起秀气的眉毛,道:“是我舅舅家,未来的三姐夫就是我嫡亲表哥。” 陈明裕撇嘴,道:“总觉得表哥表妹成亲怪怪的,从小那么熟,又是亲戚,真能下得去手么?” 殷素琰道:“其实我们和文若表哥也不是很熟,他们一直在外地的,就是前年表哥上京赶考,住在我家,这才慢慢熟稔起来。不过听我娘说,我三姐和表哥的婚事却是从小就定下的呢。文若表哥勤勉好学,长得也是一表人才,我爹娘都可喜欢他了。” “那你三姐呢?你三姐喜欢他么?”陈明裕一脸八卦。 “不知道,反正那时我三姐给爹爹和二哥做鞋时总也少不了他一双。”殷素琰道。 “那大约是喜欢的。”陈明裕猜测,想了想,又叹道:“其实这样也好,大家都是亲戚,知根知底的,不担心过去会受委屈。像你大姐,在我家过得多好,但凡我四哥让你大姐有一点不快活,立刻就被爹爹叫去罚跪祠堂。” 殷素琰掩着小嘴笑,道:“这话若是被我爹爹听见,估计就要把我大姐叫回来罚跪祠堂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马车渐渐停了,陈明裕的侍女云筝在外面道:“小姐,到聚庆斋了。” 殷素琰见陈明裕撩着裙摆就欲下车,忍不住扯住她问:“明裕姐姐,下去做什么?” “买水晶肘子啊,你不想吃?”陈明裕问。 “可能就这样下去吗?娘叫我不能在外面抛头露面呢。”听说是水晶肘子,殷素琰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想起母亲的叮嘱,又有些犹豫。 陈明裕点了她一指头,道:“我这快及笄的都不怕抛头露面,你这十二岁的小丫头片子怕个什么?不来拉倒,我吃饱了再回来。” “来呢来呢。”殷素琰本就是个意志不坚的,立刻就跟着陈明裕下了车。 两人进了聚庆斋,除了水晶肘子外,陈明裕还买了好几样时新的点心给殷素琰。 殷素琰的爹爹殷秀岳虽官至礼部尚书,但礼部向来就是个清水衙门,而她爹又是清水中的清水,是以家中一应吃穿用度与同级别的其他朝臣们根本不能比,虽不至短了她的吃穿,但这样京都有名的酒楼吃食,殷素琰还真没吃过几回。 她才十二岁,因幼时身子不好,平素爹娘兄姐对她甚是溺爱,故而仍是一派小孩心性,大庭广众之下将小嘴塞得鼓鼓的也不觉羞,惹得陈明裕在一旁一直憋笑。 两人高高兴兴地出了聚庆斋大门来到马车边,忽听街道上传来一阵追打呼喝之声。 还未反应过来,侍立马车旁的丫鬟仆妇们一阵惊叫混乱,殷素琰只觉得眼前人影乱晃,肩头忽而一痛,被一股大力拽得向后踉跄了几步,靠上一堵肉墙,同时脖颈间传来一线冰凉的感觉,夹杂着淡淡血腥味。 她只觉脑子里懵懵的,还不知发生了何事。 陈明裕尖叫:“衔蝉!”想冲过来却被一旁的仆妇拼命拉住。 她没能冲过来,冲过来的是七八个锦衣卫缇骑。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她!”一道粗噶的嗓音在殷素琰头顶惊雷般的响起。 殷素琰抖了一下,低眸看看搁在自己脖颈下那滴血的刀,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挟持了,而且随时可死。 她吓得双腿一软,当即就要瘫下去,身后男子一把提住她瘦小的肩,怒喝:“别动!” 殷素琰又惊又怕六神无主,想自己站着,双腿却如何也使不上力,只抖得如风中落叶一般,眼泪止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 缇骑们追至近处,见一旁停着陈阁老家的马车,被挟持之人又是一副小姐打扮,一时不敢擅自攻上前来。 一名校尉上前,大喝:“买臣刚,你逃不掉的!识相的就束手就擒!” 买臣刚哈哈大笑:“就算我逃不掉,黄泉路上有陈阁老家的小姐作陪,也不算寂寞。动手啊!” 陈明裕闻言,刚想澄清殷素琰并非陈家小姐,却被身旁的仆妇牢牢地捂住了嘴,扯到一边。 见他人质在手,缇骑们面面相觑,正投鼠忌器,街道上隐隐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循声看去,因冬日迟暮行人退避而显得有些萧瑟的街道上,一名身着玄色大氅的男子正策马而来。 一切背景底色都暗沉无光,惟他面庞白皙如玉,眉目秀致如画,远远而来,便似一轮明月破开乌云光耀长空,其容色之美,当世罕见。 缇骑们见是他,纷纷松了口气。 沈彧策马来到近处,流月般的目光往买臣刚那边一扫,便自顾自地从马上下来,将缰绳交给近处的校尉执着。 “沈大人。”一名校尉上前欲禀报,沈彧手一抬制止了他,沿着缇骑们自动让开的道径直向买臣刚走去。 他身姿也美,修长矫健,如临风一支劲竹,清雅脱俗。 殷素琰眼巴巴地看着他越走越近,仿着容光绝世救苦救难的菩萨从天而降。 “站住!再靠近我就杀了她。”面对七八个缇骑买臣刚都没紧张,可如今不过看着这个青年男子缓缓走近,他却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色厉内荏地厉喝。 离他一丈远的距离,沈彧停住步伐,看着买臣刚,笑了笑道:“何必呢?不过私贩盐铁而已,一死也就了了,若是能咬出几个同党,说不定还能争取个流放的恩典。如今因一己之私连累满族,你于心何忍?” 他的嗓音也好听,优柔清越如春夜箜篌。 “少废话!给我一匹马,我要出城!再多言我就一剑杀了她!”买臣刚厉喝,并作势把剑往殷素琰脖颈上逼了逼,殷素琰只觉脖颈上一阵细痛,吓得边哭边向沈彧祈求:“救我,救救我!” 沈彧毫无情绪地看了她一眼,转而又看着买臣刚道:“别误会,我不是来与你谈条件的。只是听手下说你想见你的两个儿子,念及父子之情乃天道人伦,故而特地带他们来见你一面而已。”说着,他素白修长的指就从袖中掏出一沓东西。 殷素琰不明所以,呆呆地看着那绝世美貌的男子慢悠悠地一张一张翻看掏出来的那叠东西,一边翻还一边道:“这些都是你买家的人,要说这皮长在脸上时,那是千种人千种貌,无一雷同。可这一旦剥下来,好像也都没什么分别了。你自己仔细辨认吧,反正大部分都在这儿了。”沈彧边说,边将那一张张血迹斑斑的人皮往地上扔。 买臣刚看着地上的那些人皮,虽则剥了下来,可眉眼依稀还是能分辨的,那里面有他七十高堂的老母,有他一脉相连的兄弟,有他最宠爱的小妾,也有他最疼爱的儿女。 想起他们在这帮锦衣卫手中所受的苦难,他悲愤至极,气怒至极,以至于忍不住全身颤抖,“你们这帮畜”骂人的话还未说完,眼前忽然一道银光闪过。 殷素琰只觉眼前好像滚落了一个球一样的东西,忍不住仰头向东西滚落的地方看去,买臣刚那失了头颅的腔子里热血狂飙而出,霎时浇了她一头一脸。 她吭都没吭一声便昏了过去。 沈彧回转身,手拿白绢将染血的剑身一拭,血绢一扔,收剑便走。 身后的缇骑不消吩咐,很快将现场收拾干净。 深夜,殷素琰的闺房,人满为患。 送走前来诊治的大夫,殷秀岳恨恨地一拍桌子,怒道:“这帮假借皇命胡作非为的奸贼,当街行凶惊吓无辜,我定要参他们一本!”说着离案而去。 “老爷!”殷夫人杨氏欲唤住他,殷秀岳却早已走得远了。 殷府三姑娘殷素琬见状,将杨氏拉到一旁,轻声道:“娘,您速去爹爹书房,万不可令他写下参本。” 杨氏看了看屏风后昏迷不醒的殷素琰,不忿道:“那帮锦衣卫行事不计后果,将衔蝉吓成这样,你爹参他们一本也不为过。” 殷素琬摇头道:“娘,政事我不懂,但锦衣卫之恶名却如雷贯耳。听说他们惯会罗织罪名构陷官员,爹爹为官一向耿直清正,在朝中固是有陈阁老这样的好官赏识,只怕得罪的官员也不在少数,这种时候,又何必再得罪锦衣卫,惹祸上身呢?” 杨氏听她这一席话,觉得有理,却还是有些犹疑,道:“你爹那个性子你也不是不知,决定的事哪有那么容易更改?” 殷素琬道:“娘,您只跟他说,凡事不能只看一面。今日之事,说实话衔蝉被那买臣刚挟持并非锦衣卫之过,若非那沈千户当机立断一剑将买臣刚斩了,衔蝉还不知会如何。如今虽是惊吓过度,可好歹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不是?” 杨氏叹了口气,道:“你说得也有理,只是,衔蝉这孩子素来胆小,经此一吓,也不知会不会致病?她自小身子又不好,这两年好容易看着好些了,谁知又遇见这样的事。”想起幼女可怜,杨氏忍不住拭起泪来。 “娘,衔蝉心眼大,待她醒了我好生宽慰她,应是不会有大碍。您自己身子也不好,可别急坏了。”殷素琬扶着杨氏轻声道。 杨氏点点头,道:“那你先守着她,我去你爹那儿看看。” 殷素琬送杨氏出了门,转回房里,对守在床前的姨娘周氏以及四妹殷素玫道:“周姨娘,四妹妹,你们也累了半夜了,且回去休息吧,衔蝉这里我守着就好了。” 殷素玫道:“三姐姐,你还要绣嫁妆,还是我守着小妹吧。” 殷素琬脸微红,道:“也不急在这一时,你与姨娘先回去休息,后半夜我若撑不住,你再来换我。” 殷素玫刚想答应,周姨娘在一旁道:“婉儿,玫儿不放心小妹,你硬赶她回去她也睡不着,不若你们姐妹俩先在这守着,后半夜我来换你们。你们正好做个伴,说说话。” 殷素玫看着周姨娘,周姨娘向她使了个眼色,殷素玫便低下脸去,少时,伸手握着殷素琬的手道:“三姐姐,就让我在这里陪你吧。” 殷素琬见状,只能答应。 书房,殷秀岳正奋笔疾书,杨氏带着丫鬟端了一盏热茶过来。 殷秀岳满腹心思都在奏折上,无心理她。杨氏见状,便屏退丫鬟,亲自站在桌边替殷秀岳磨墨。 片刻过后,殷秀岳搁了笔,端起茶盏,这才看到站在桌边磨墨的是杨氏,惊讶道:“夫人,这么晚了你不休息,来这里作甚?” 杨氏叹了口气,道:“衔蝉经此大难,能全须全尾地回来,真是菩萨保佑,改日我想约上我嫂子去天界寺上个香,顺便也议议婉儿与文若的婚事。” 殷秀岳抿了口茶,道:“也好。”说着放下茶杯,拿起折子看墨迹干了没有。 杨氏看那奏折几眼,终究忍不住道:“老爷,这折子,能不递么?” 殷秀岳眉头一皱,还未说话,杨氏便道:“我知老爷不喜我干涉政事。只是,老爷,您知道我爹虽为商贾,一生却最是敬慕那些书香世家,只可惜两代人呕心沥血,也只培养出文若这一个能读书的。去年放榜之时,得知文若榜上有名,我哥在我爹的牌位前哭了一夜,只说杨家总算也出了进士,真正是发扬门楣光宗耀祖,我爹地下有知,也应含笑九泉了。” 想起岳父老泰山,殷秀岳不免心中一动。 他与杨氏是同乡,杨氏之父杨善祖是他们当地首富,家资巨富却乐善好施,尤其喜爱结交读书人,在当地口碑极好。 殷秀岳之父本是个秀才,屡次落第之后染上酗酒赌博的恶习,本就不厚的家业在殷秀岳十岁上下便已败光。一日殷父酒醉失足落水溺亡,殷母借了银钱刚刚操办完丧事,那些酒楼赌坊乃至妓院的人便都拿着殷父欠下的借据前来要债。 家徒四壁的殷家如何能还得起那许多烂帐?那些人便堵在门前说了许多难听的话,时年十三岁的殷秀岳听他们言语之中辱及母亲,气恨不过,操起门闩将一人的头打破,殷母拼死拦住那些人叫他快跑。 他一时心慌便真跑了。 一路跑到河边,才想起自己跑了却留下母亲在那里代自己受过,便又想回去。转念思及回去了不免要被抓进大牢,又得连累寡母日夜悬心四处求人,还不如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站在水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他想起投水而死的屈原,想起自己今日便要步先人后尘,不免悲从心来,于是一首一首地背诵屈原的诗词,背完之后,眼睛一闭便想跳进河中。不料身后却突然伸来一只手,一把扯住他道:“少年人,千年前屈原那一跳已是痛煞世人,小小年纪何故仿此悲举?” 这个拉住他的人,便是杨氏之父杨善祖。 杨善祖听他背诵屈原的诗词,觉得他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于是替他还清了债务,供他读书,在他中举之后,更是将自己的嫡女许配给了他。 杨善祖于他,乃是知遇再造之恩。 “老爷,您若执意要参锦衣卫,我也拦不住您。只是,婉儿与文若的婚事,只能作罢了。锦衣卫之恶名,妇孺皆知,您纵然一身正骨岿然不惧,可文若那孩子毕竟还年轻,又是初涉官场,旁人若是存心给他下套子,只怕一头就栽进去了。杨家数代也只出了这么一个有出息的,我实是实是于心不忍。这一来,不免就耽误了婉儿,过了年她便十七了,失了这门亲,便是立即着手重新寻摸,也非一朝一夕能成的事。”杨氏拭着泪絮絮道。 殷秀岳沉默良久,终究长叹一声,将折子压到了书案底下。 天蒙蒙亮的时候,殷素玫回了自己房间,熬了一夜也顾不得正经洗漱,在丫鬟的伺候下略略擦了手脸便上床睡去。 睡了没一会儿便被周姨娘摇醒。 “娘,您做什么?”殷素玫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不是让你在那儿陪着你三姐么?怎么倒回来了?”周姨娘问。 “小妹醒了,三姐陪她一起躺着呢。”殷素玫闭着眼呢喃道。 “你这孩子,不过让你少睡几个时辰觉,你便这般熬不得,将来可怎么办才好。”周姨娘坐在她床沿上叹气。 殷素玫闻言,勉强睁开眼睛,看着周姨娘,半晌,鼓足勇气道:“娘,我真的不想,不想” 周姨娘屏退丫鬟,看着枕上殷素玫那堆雪砌玉般的脸颊,摇了摇头,道:“傻丫头,你怎么就不明白为娘的一片苦心呢?” “杨家是三姐的亲舅家,她与文若表哥的亲事又是自小定下的,您这样贸贸然插一手算怎么回事呢?别说爹爹不会答应,便是夫人,又会怎么看您?怎么看我?娘,别再想这个念头了成吗?”殷素玫坐起身子,恳求道。 周姨娘执着自己女儿温软的手,低眉道:“我知道千句万句,你不过就一句,不想做妾而已。” 殷素玫被母亲说中心事,咬着唇低头不语。 “前两年,我心里也想着,以后不管如何,绝不能再让你步为娘的后尘。可这些年帮着夫人打理店铺,见得听得多了,为娘这想法也变了。女人的纲常里,有一条叫做以夫为天。任你怎样的女子,若是遇人不淑,便是正室夫人,也是悲苦一世。便是侥幸遇着个好的,婆家但凡有一个人不待见你,你还是没有安生日子可过。若是夫君人好,婆家和睦,倘或运道不济家计艰辛,那日子也是极难过的。要夫君人好,婆家和睦,家业兴旺的,这世上不是没有,可这般凤毛麟角的机遇,若非几辈子积德,是万万遇不着的。玫儿,过了年你便及笄了,为娘如此身份,你的婚事是万轮不到为娘作主的。你爹虽贵为二品大员,但素日里与他交好的官员并不多。而夫人因着身体欠佳,一向与京里的贵妇们也鲜少交往。你大姐嫁给陈阁老家的嫡四子,那是你爹的面子。你三姐许给杨家,那是夫人的情分。可你呢?照现下的情况看,不是低嫁便是远嫁。凡此两种,为娘的,都不能安心。”周姨娘苦口婆心道。 殷素玫想起大姐殷素琳嫁给陈阁老之子时,那荣耀风光仿佛还在眼前。而三姐的夫家虽是商贾出身,可表哥杨济麟那是有功名的,年纪轻轻地便封了翰林院检讨一职,日后在官场上有爹爹和陈阁老照应着,必然也是有大出息的。 只有自己家中兄长姐妹五人,只有她是庶出,虽则爹爹一视同仁,夫人心地亦是良善,家中从未有人因她是庶出而苛待于她,可正是如此,到了婚嫁之时,才更为难过。 大姐和三姐的好前程已在眼前,而衔蝉排行老幺,爹爹和夫人又向来最是疼她,将来也必不会委屈了她。可自己呢?远嫁无依无靠的她心中害怕,低嫁呢,若是遇着个有本事待她好的尚可,若遇着个没本事又苛待她的,这辈子可怎生得过? 周姨娘见女儿蹙眉不语似有愁容,便接着软声道:“杨家那公子你是见着的,斯文儒雅一表人才,在外,有功名傍身,在内,有家财万贯,更重要的是,你三姐姐做他的正室,只要你拢住了你三姐,便无人会为难于你,一辈子锦衣得穿,佳肴得尝,无忧无虑,比什么不好?将来若能再生个儿子,好生培养,你老了也有依靠。” 殷素玫抬眼看了看周姨娘,仍是摇头,有些欲哭的样子,道:“不,娘,我不想做妾。我知道你说的都对,可,三姐一向待我不薄,我却要去和她分一个男人,我心里膈应得慌,我们是亲姐妹啊。” “傻丫头,什么叫分一个男人?那叫共侍一夫。自古便有娥皇女英传为佳话,你与她怎么就不能了?即便你不去,那杨公子难道一辈子就守着你三姐一人,再不娶偏房了?像你爹爹这般身在官场却洁身自好的男人,那是少之又少的。与其便宜旁人,何不便宜自家姐妹?最关键的是,那杨公子在我们府上住过一年,品性老爷和夫人都很赞赏,那必是真正好的,跟着这样的男人,便是做妾,也不会委屈了你。”周姨娘劝道。 殷素玫伏在枕上哭,周姨娘见状,忍不住也落下泪来,轻声道:“姐妹几人,要说容貌,你最出挑。心又善,手又巧,若非托生在我肚中,便是多好的姻缘都配得上。总是为娘的耽误了你。” 殷素玫闻言,又觉自己不孝,转身伏在周姨娘怀中道:“娘,您别这么说,是女儿不懂事,惹您伤心了。” 母女俩正相顾伤怀,耳边响起叩门声,丫鬟惠心在外面道:“姨娘,夫人喊您过去一起用早饭,说一会儿吴掌柜过来,要盘账。” 周姨娘闻言,宽慰女儿一番,便去了。 第41章 夫妻龃龉 看守祠堂的老仆过来记了时辰,翻翻册子,对朱赢道:“三奶奶,这个月只要再来跪两次,就赶上三爷当年的记录了。” 朱赢:“” 凌霄黑了脸,道:“去去去!” 老仆退下后,凌霄扶着朱赢在蒲团上跪下。朱赢见没什么事,就让她先回去了。 凌霄走后,祠堂里安静下来。朱赢看一眼跪在自己身旁的那个小小少年,道:“喂,褀念,你怎么不叫我?王府府规,不敬长辈罚跪祠堂四个时辰,不知道吗?” 旁边这位是李延寿的儿子,李褀念,十二岁。他们这一辈是祺字辈,老二李延年的两个儿子分别叫李祺真和李祺善,若罗氏这一胎仍是男孩,不知是否会取名李祺美? 李褀念转头瞪了朱赢一眼,不作声。 “哟,脾气还挺倔。说说看呢,犯什么事儿啦?”朱赢闲得无聊,好不容易有个人可以逗,哪肯轻易放过。 李褀念还是不作声。 朱赢无趣起来,有些随意地问:“你娘最近身体还好吗?” “假惺惺!你若真关心,何不去看她?”李褀念突然硬邦邦地开口。 朱赢:“”被人当面拆穿果然有点尴尬。 她清了清嗓子,道:“最近这阵子忙得连跪祠堂都变成一种享受了。” 李褀念:“” 过了片刻,“婶娘,你能不能送我一把刀?”李褀念忽然道。 “你要刀做什么?”朱赢问。 李褀念咬唇不语,眸中却射出冰渣般的恨意来。 朱赢猛然想起辉先院那骄横跋扈素质欠佳的妾,心中一惊,道:“小小年纪,不该想的不要乱想。” “你只比我年长三岁,都嫁人了。我为何不能做我想做的?贱人!”李褀念恨恨道。 朱赢:“” 李褀念:“不是骂你。” 朱赢拭了拭额上冷汗,谆谆教诲:“孩子,当你想做一件事的时候,首先应该想一下做这件事的后果是什么?没错,你已经十二岁了,是个小男子汉了,许多大人能做的事都难不倒你。或许你也没考虑那么多,只想逞一时之快,可是你想过你母亲么?你不怕承担的那个后果,你母亲能够承受么?” 提起母亲,李褀念沉默下来,表情纠结。 朱赢见状,轻声道:“其实想报复一个人,又何必一定要她死呢?” 李褀念转头看她,问:“你什么好办法?” 为了阻止这个孩子误入歧途,朱赢也只好牺牲一下温柔善良纯洁无瑕的个人形象了,压低了声音贼眉鼠眼道:“来来来,让婶娘传授你家传绝学降贱十八招。” 龙台府的大堂上一片鬼哭狼嚎,一顿板子下来,终于有人招了。 “是是赵大爷让草民出来作证的,草民只收了他十两银子,旁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更夫一把老骨头了,不过才挨了两下板子便捂着屁股大声叫唤起来。 虞霖洲喝命衙役住手,盯着更夫问:“哪个赵大爷,他如何买通你做假证?从速招来。” 更夫抹一把痛出来的眼泪,道:“就是赵长贵赵大爷,他娘在王府二奶奶身边当差,很是得脸,他自己也是王府外院的一个管事。” 虞霖洲心中咯噔一声,方才他已从周氏与许琳琅口中了解当年二王子李延年与她家的那桩公案,如今这更夫又指证王府二奶奶身边之人,莫非,此案真与王府二房有关? 若是真的,二房设计迫害三房,这绝对是王府羞于见光的阴私之事,却被他当堂给审出来虞霖洲顿觉捧了个烫手山芋,一个头两个大。 “今天上午,草民听人说仙客来出事了,就过去看个热闹,不巧踩了赵大爷的脚。赵大爷一向跋扈,草民还以为要挨他几巴掌呢,谁知他将草民扯到一旁,塞给草民十两银子,教草民出去作证。如不肯,他就要收拾草民。草民一时糊涂,加之赵大爷言之凿凿说那尸体就在仙客来,草民便出来作证了。”更夫苦着脸道。 “口说无凭,你有何证据?”虞霖洲此刻巴不得他是胡说八道。 更夫道:“草民也知那仙客来如今是王世子妃的产业,心里真的不想掺和这事,所以当时就留了个心眼,趁赵大爷不注意从他腰间偷了个耳扒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银锭和一只碧玉做柄的黄金挖耳勺。 衙役将东西呈了上去。 “这耳扒子据说是王府二奶奶赏给赵大爷他娘,他娘又给了他的。赵大爷常在人前显摆,大人随便去街上打听一下,都知道这东西是他的。”更夫道。 虞霖洲看着那耳扒子沉吟不语。 后来又审了假尼姑,假尼姑据说也是收钱办事,连对方是何身份都不知道,只觉得反正扶个老妇人告个状也不犯法,于是便应了。 审到这里,其实就该传赵长贵上堂当面对质了,可虞霖洲却突然宣布退堂,将两人犯暂且收监,自己带着耳扒子便去了王府。 崇善院,周氏与许琳琅回到凌霄分给她们娘儿俩的房间。许琳琅关上门,扶周氏在床上躺下,这才觉得自己这一颗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琳琅,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在衙门说的话都是真的吗?”周氏一直抓着许琳琅的手不放,仿佛一放手便再也找不着了一般。 许琳琅捂着周氏的手柔声道:“娘,是真的,都是女儿一时糊涂,被奸人所骗,好在现在都过去了,您别担心了。” 周氏还有些惊魂未定,道:“若是如此,可要好好谢谢三奶奶,如非是她,咱们娘儿俩此番真是凶多吉少。” 许琳琅咬了咬唇,道:“我会的,您放心吧。” 周氏点了点头,似乎要睡了,可忽然又道:“琳琅,方才在衙门有一件事我没对大人说。” “什么事?” “那些人把我抓去后,许是因我眼盲,又或许原本准备事了就灭口,他们做什么事并没有太避着我。在那个房子里,我好像听到你嫂子的声音。”周氏道。 许琳琅悚然一惊,问:“果真,您没听错?” 周氏想了想,缓缓摇头,道:“自你哥去后,这件事便如伤口一般刻在心上,片刻不能忘。她的声音,我绝不可能听错。” 许琳琅沉默。 “琳琅,你说,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三奶奶?”周氏问。 “我们初来乍到,还是不要太多事了。先看他们查得怎样,如果他们毫无头绪,我们再说出来也不迟。”许琳琅道。 周氏道:“好,听你的。” 周氏自昨日被那帮人从古月庵接出,历经威逼恐吓,心中又担忧许琳琅的安危,一夜未睡,此刻便有些熬不住,和许琳琅说不了两句话便睡了过去。 许琳琅给她盖好薄被,在床边坐了片刻,便来到窗下,伸手将窗户轻轻推开一条缝,抬眼一望,满园秀色扑面而来。 许琳琅看着眼前浓丽的景色,脑中不由想起昨夜,那比她还小三岁的女子一脸倨傲地看着她:“许琳琅,从这一刻起,你是我的人了。” 将计就计,诈死还生,故布疑阵,请君入瓮。十五岁便有此手段和心性,她许琳琅的确自叹不如,不过为奴为婢 如果一辈子为奴为婢,她要如何报复那些欺了她骗了她的人?那些人对她说“你与你娘只能活一个”,因为这句话,她是真的准备按他们要求死在王府的,事实上如非朱赢和侍卫两次相阻,她也确实死了。可谁料,那帮人言而无信,不但要逼死她,还想逼死她娘,这口气,让她如何忍得下? 为一个报复李延年的机会而以性命作为交换条件,那是她心甘情愿。可动她母亲,这个仇,如她兄长之仇,如不能报,她死不瞑目。 王府祠堂。 “其实我爹以前不这样的,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里,就像变了个人一样。纳妾也就罢了,还由着那贱人踩到我娘头上,我娘能忍,我可不能忍!爹靠不住,当然只能靠我来保护我娘和我妹。原来我是准备一刀戳死那贱人,我就不信我爹能为了个妾要我偿命。不过你说的也对,就算不用我偿命,也难保我爹不把这笔账记我娘头上。唉,比起在这里,我还情愿呆在隆安(大旻帝都),虽然住得穿得吃得都不如这里,可那时爹没有妾,也不会整天不见人影,对娘和我们兄妹都好。”朱赢牺牲个人形象果然有用,李褀念学了她的降贱十八招之后,自觉她与自己是一条战线上的人,拉拉杂杂地跟朱赢聊了一下午。 对她们娘儿仨的遭遇,朱赢虽是深表同情,却也爱莫能助,只得伸手摸摸李褀念的头,很不厚道地建议:“别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好好用功读书习武,没事多去给你祖父请请安,拢不住你爹的心就去拢你祖父的心,只要你拢住你祖父的心,便是犯了什么错,你爹也不能把你怎么着不是?再过个十年,你二十二岁了,即便有庶弟庶妹,年纪还小,你爹又年纪大了,家里还不是你说了算?到时候想整谁整谁,谁不听话就关禁闭,关他个一年半载,看他老实不老实。” “然后每天就给他吃皮薄馅大不加料的猪油包,渴了给一碗淡盐水。”李褀念接话。 朱赢:“”怎么她的独门绝技已经妇孺皆知了? 李褀念笑了起来,道:“婶娘,跟你说话真痛快。下次你要是再来跪祠堂,可不可以派人跟我说一声?我再去扇那贱人两耳光,然后过来跟你作伴好不好?” 朱赢:“”熊孩子就是熊孩子! 好容易跪完了祠堂,朱赢腿基本废了,坐着滑竿被人抬回崇善院。 郑嬷拿着药油,一边给她按摩膝盖一边叨叨:“造孽,动不动就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地跪,要是跪坏了可怎么办?公主,凌霄说你在外头又不曾真正露脸,王爷面前你都能据理力争,为什么到王妃面前反倒怂了?” 朱赢躺在美人榻上,一边享受郑嬷的按摩一边吃着鸢尾叉来的梨肉,悠悠道:“如果有人扇了你一巴掌,你想扇他却找不到理由,后来听说他被别人扇了一巴掌,你心里是不是也会觉得好受了些?” “公主的意思是”郑嬷愚钝,那可是如假包换的。 “今天之事,王爷、刘佰霖甚至包括龙台府的虞大人,可都受了你公主我的闲气,却又找不到正当借口来治我出气。如果他们知道我跪了一下午祠堂,多少会有这样的想法‘小样儿,让你能,还不是回去跪祠堂’?心里多少会平衡些的嘛。郑嬷嬷,你要明白,做人呐,过刚易折,强极必辱。一张一弛,才是文武之道。” 郑嬷:“”公主这是被尚嬷附身了么? 凌霄进来,对朱赢道:“公主,去龙台府旁听堂审的侍卫回来了,说那更夫招供是前院管事赵长贵指使他做假证的,还拿出一个黄金耳扒子作为证据。据说这赵长贵的娘是二奶奶身边得用之人,虞大人已经退堂,往王府来了。” “又是人证物证俱全呀。”朱赢笑得意味深长。 凌霄迟疑了一下,轻声问:“公主,您觉得这事是真的吗?” 朱赢摇头,道:“不知道呀。不过,反正二奶奶在这件事中也出力不少,也不能让她做了好事不留名不是?” 凌霄细想想,倒也是,又是买通门子又是派人在仙客来外面盯梢的,她自认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想起王爷与公主的约定,凌霄心中不免得意起来。若真是二房做的,看王爷如何还公主公道? 启贤院,薛妈妈正扶着罗氏在院子里散步。罗氏快临盆了,这两天肚子坠得厉害,她生过两胎,知道这个时候适当多走走,对生产有好处的。 丫鬟们除了一个春庭和薛妈妈一起扶着罗氏,其他都远远地缀在后头。 罗氏默默地走了片刻,突然低低叹了口气,对薛妈妈道:“这次幸好听了你的,否则,可真成了替罪羊了。” 薛妈妈眉头微皱,道:“现在称幸未免有些为时过早。此事从头想来,我们只看到朱赢在动作,而所谓的另一方,不过是我们通过她的动作推断出来的,到最后,除了抓了两个无关紧要的人之外,对方一点马脚都没露。会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对方十分谨慎,或许,对王府三房之间的关系,至少,对我们与三房之间的关系比较了解,知道朱赢那边一有异动就会引起我们关注,所以只能谨慎行事,以免暴露身份。第二,朱赢自导自演。若是第一种情况,或许我们可以放下戒心了,可若是第二种情况那就要看,朱赢到底想栽赃谁了。” “自导自演?”罗氏似乎吃了一惊,“她心思会深沉若此?” 薛妈妈道:“奶奶,这有争斗的后宅就如深渊一般,站在最深处的人最安全,因为不必担心从上面掉下来了。” 正在这时,一丫鬟汗流浃背地跑过来。 薛妈妈一见,眉头先自一皱,因为她认得这丫头是她儿子的相好。 “奶奶,薛妈妈,不好了,赵管事让人抓起来了。”来到近前,丫头上气不接下气道。 薛妈妈心一沉,问:“为了什么?” 丫头道:“奴婢也不知道,是刘统领亲自带人来抓的。” 薛妈妈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眉峰也紧蹙起来。 罗氏见了,安慰她道:“薛妈妈稍安勿躁,还是先派人去探一下消息再说。” 薛妈妈点点头,罗氏当即派了几个人去宗盛院探消息。 用过晚膳,探消息的人没回来,李延年回来了。 他沉着脸,一进门就让伺候的人全部出去。 薛妈妈见他面色不善,忍不住出言提醒:“二爷,您悠着些,奶奶这身子沉着呢,怕也就这两天了。” 李延年不耐烦地挥挥手。 薛妈妈只得闭上嘴,出去带上房门。 “今早仙客来之事,是你设计的吧?”房里只剩下夫妻二人时,李延年张嘴就问。 “你这又是哪儿听来的浑话?”罗氏道。 “哪儿听来的浑话?董树龙都来朝我邀功了,你还想抵赖不成?”李延年怒道。 罗氏抿了抿唇,偏过脸道:“没错,此事我的确知晓,且也做了些安排。不过一切都只为确认是否真有其事罢了,我并未插手其中。” “到现在你还不肯说实话?你不曾插手其中?那你买通后门门子做什么?诬告之人为什么一口咬定受赵长贵指使?赵长贵房中还搜出了两百多两银子和你的一对金手镯?更有旁证无数,证明你与此事脱不了干系!”李延年紧盯着她问。 罗氏瞠目,惊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人和东西都在述鸿堂,你要不要去当面对质?”李延龄冷笑。 “我确有派人打听过消息,但此事真的与我无关!”罗氏急切地分辨。 李延龄看着她,少时,有些心灰意冷地一笑,道:“我早看出来了,自从老三成了王世子,你就开始不安分。原本我还以为你有孕在身,多少能有些顾忌,消停些,想不到呵,有道是妻贤夫少祸,此番,我李延年怕是要丢脸丢到家了。” 罗氏见他根本不信自己所言,渐渐也动了气,道:“你我夫妻不是一天两天了,难道在你心中,我便如此不堪信任么?且不说这事真的不是我所为,便真是我做的,我又是为了谁?值得你这般来兴师问罪?” “爹还没死呢,用得着你这般上蹿下跳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我怎么丢人现眼了?” “满府议论还不够,非得押着你去给朱赢赔礼道歉,你才觉着丢人吗?便是你自己无所谓,能不能为我想想?” 罗氏思及自己怀着孩子还在为他的前程殚精竭虑,他却整天只知道抱着别的女人快活,出了事不但不与自己分担,还要来冷嘲热讽,忍不住急怒攻心,道:“我为你想得还不够多?自从我有孕,三天两头看不到你身影,若你能在一旁陪着,我能有个人商量,至于这般病急乱投医么?就算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至少我也在为这个家,为咱们孩子的将来打算。你身为一家之主,整天又在忙些什么?眠花宿柳窃玉偷香,睡女人能给你睡出个王位来?” “你——!”李延年被她说得脸红脖子粗,偏又说不出话来反驳。 正好这时门外有奴才叫:“二爷,二爷?” “鬼叫什么?”李延年大吼。 门外奴才吓得一噎,可还是硬着头皮小心翼翼道:“二爷,王爷叫你过去。” 李延年憋着一肚子气,瞪了罗氏一眼,道:“不可理喻!”甩袖而去。 薛妈妈见李延年走了,忙进房来,却见罗氏坐在那里,已是泪流满面。 薛妈妈忙过去扶着她,抚着她的背劝慰道:“奶奶,您现在身子重,可不能大悲大喜,快些收了眼泪。二爷” “别跟我提他!这个无情无义的,我一肚子真心都喂了狗”罗氏哭着道。 “好好,不提他,那还有两个少爷呢,奶奶说什么也得为他们保重身子啊。若您气出个好歹来,二爷又是个甩手掌柜,却叫两位少爷靠谁去?快,别哭了,小心伤了身子。”薛妈妈一边给她拭泪一边道。 罗氏忍得住眼泪,却止不住伤心,哽咽道:“余生,我能指望的,怕也只有这几个孩子了。” 薛妈妈又好生劝慰一番,罗氏情绪渐渐安定下来,让薛妈妈扶她去榻上躺一会儿,谁知站起来刚走了一步,忽然捧着肚子“哎哟”一声。 薛妈妈紧张道:“奶奶,怎么了?” 罗氏紧紧抓着她的手腕,皱着眉一边吸气一边道: 第42章 枣夹核桃 芳蕊撩开珠帘进得房中,一眼便看到周婉双臂交枕伏在金丝楠木窗棂上,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满月,乌黑长发顺着月白色的寝衣铺泄而下,宫灯下看来光泽莹然直如流锦一般。 “主子,你怎的起来了?”芳蕊忙放下手中花瓶,去屏风上拿了镶银边绣如意纹貂绒大氅来,小心地给周婉披上。 周婉立直了身子,皓雪般的小脸却犹自侧向窗外,道:“梦见了家人,便睡不着了。” 芳蕊给她系好了缎带,微微一笑道:“主子这是想家了。不计主子还是奴才,初入宫都会想家的,熬过这一阵子便好了。” 周婉回过脸来,看着一脸诚挚的芳蕊,问:“你入宫有几年了?” 芳蕊道:“四年了又三个月了。” 周婉失笑,道:“如不想家,怎会记得这样清楚?” 芳蕊赧然,随即又道:“主子与奴婢不同,主子有陛下宠着,这日子自然也就好打发了。” 周婉低了细长柔婉的娥眉,有些怅然道:“君恩再盛,又怎抵得十数年的骨肉至亲” “主子可不敢这么说,若让人听去,备不住在陛下面前怎么编排您呢。”周婉一语未尽,芳蕊急急阻道。 周婉眨了眨明若秋水的双眸,复又看向窗外,叹息道:“这个时辰,宫宴应该已经散了吧。” 芳蕊看着她姣好的背影,迟疑片刻,故作懊恼道:“早知主子晚上精神这么好,倒不如去参加宫宴了,听说今天宫宴上的荔枝甜酒是陛下亲酿的呢。” 周婉道:“我又不爱喝酒,既是陛下亲酿,不喝又不好,幸亏没去。” 见周婉情绪似有些低落,芳蕊绞着双手,绞尽脑汁想引她开心,眼角瞄到自己刚摘回来的秋海棠,便道:“主子,你看这秋海棠开得多艳啊!” 周婉回转身,眸中亮起一丝光彩,讶然道:“我记得昨日路过后苑时还尽是花苞,今日便开得这样好了?可是华景亭之侧的?” 芳蕊点头道:“是呀是呀,昨日我见主子在华景亭驻足良久,想着也许主子是喜欢这花,今日见它开了,便自作主张摘了些回来。” 周婉在桌边坐下,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嫣红柔嫩的花瓣,粉色唇角微微一勾,眼波如春光流转,道:“我素来喜欢淡雅的花儿,这样鲜明热烈的颜色,是我妹妹喜欢的。我家中后院也有一株秋海棠,粉色的花朵,每次盛开时总要被她奚落一番,说不白不红,像褪了色的红裙子。” 芳蕊噗嗤笑了起来,道:“主子的妹妹可真有趣儿。” “是呀,她最是讨喜不过了,只是不知此生,我姐妹还有无见面之日”周婉说着,眼中倏然蒙上一层泪光,泫然欲泣。 “主子您别哭啊。”芳蕊见她落泪,顿时老大着慌,手忙脚乱地想宽慰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周婉接过她递来的手巾拭干了泪,强忍着鼻间酸楚道:“其实只要她与父母安好,不见又如何?” 主仆正相对伤感,耳边珠帘轻响,却是芳华进来了。 芳华是清扬阁的大宫女,还有一年便要被放出宫去了。 她看了看眼眶泛红的周婉,示意芳蕊退下,随即向周婉行了一礼,静静道:“主子,纵然有再多的思乡思家之情,也请暂且收敛起来吧,奴婢要伺候主子梳妆更衣。” 周婉有些愕然地看着眉眼细长面庞白净的芳华,“梳妆更衣?为何?” 芳华道:“适才阎公公来报,说陛下邀主子去华景亭赏月。” “陛下?”周婉敛了敛心绪,“不是说陛下今夜要宿在皇后宫里么?我我应该去么?”周婉初入宫不久,对宫中一应人情世故都不熟悉,所以日常生活迎来送往凡此种种都很仰赖芳华提点。 芳华道:“既是陛下相邀,想必皇后那里已是安排妥当的,主子自去赴约,无碍。” 周婉点头,又突然想起平日里皇后对她多有苛责刁难,今夜如何会放由陛下与自己相伴赏月?即便碍于情面答应了陛下,只怕心中对自己也会更生仇隙。 她心里有些害怕,迟疑道:“芳华,要不然你替我去回了陛下,就说我身子不爽,已然睡下了。” 芳华道:“这个时辰了,陛下还特地遣人来请主子,可见心里有多记挂主子,如果主子不去,岂不是负了陛下这片心意?” 周婉心中为难,沉吟不语。 “如主子实在怕见罪于皇后,不如亲自去华景亭劝说陛下,一来可慰陛下对主子思念之情,二来主子若能劝得陛下重回皇后身边,日后皇后也不好借此事发作,刁难主子。”芳华劝道。 周婉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有理,既如此,便替我梳妆吧。” 少时,周婉妆扮妥当,由芳华领着向后苑行去。 永巷里人影寥寥,长风浩荡,周婉闻着风中浓郁的桂子清香,看着一路高悬的大红宫灯,才感觉出稍许中秋佳节的喜庆气氛。 从临华门进了后苑,一路穿花拂柳来到华景亭,只见亭中宫灯昏黄,并无人影。 周婉左右看了看,疑惑道:“陛下呢?” 芳华看着华景亭侧大片的秋海棠花海,道:“这秋海棠开得如此绚烂,即便月色下看来都蔚为壮观,陛下会不会贪看景致,误入花丛深处?奴婢陪您找找看吧。”说着挑起手中宫灯,扶着周婉向花树深处寻去。 外面银蟾光满月色如雪,一进入花树丛中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周婉紧紧攥住芳华的手,四顾道:“芳华,这里黑漆漆的,我有些害怕,陛下许是不会在此,不如我们回去吧。” 芳华的手有些凉,她沉默了片刻,就在周婉顿下脚步迟疑不前时,她道:“主子,陛下在那里。” 周婉顺着她的指向一看,果然一盏宫灯搁在花枝间,灯下长身玉立一名男子,灯光中只看到似乎是皇帝常穿的那袭秋香色绣银龙长袍。 芳华道:“如此良辰如此夜,奴婢便不煞风景了,主子自去吧,奴婢在林外候着。”说着,提着宫灯转身退下,周婉本欲留她,但顾及皇帝就在前面不远处,不敢大声,眼见她消失在花树那端,周婉无法,只得缓步向不远处那人影走去。 走到近处,周婉刚想行礼,冷不防那人忽然转过身来。 周婉抬头一看,大惊失色!那人不是皇帝,而是一名陌生男子。 就在周婉惊愕的目光中,那男子却微微一笑,道:“婉儿,你可来了,想死我了。”说着,张臂便来抱她。 周婉惊骇欲死,转身欲跑,却不防那男子长腿一跨便从身后抱住了她。 “芳”周婉吓得脚软,张嘴欲喊,男子却伸出一手捂住了她的嘴。 芳华提着宫灯,静静地站在华景亭侧的道边,仰头看着天幕上那轮满月,那么亮,那么圆。 她面无表情,犹如陶俑中的掌灯宫女一般,一动不动,直到远处依稀传来妃嫔们的轻笑低语声,她才有些僵滞地侧首,看向那在灯火阑珊处朦胧绰约的衣香鬓影。 游龙般的宫灯由远及近,她依然不动,直到御前太监江德明高声喝问:“道上所立何人?陛下在此,还不速速回避!” 她抬头看去,皇帝,皇后,董淑妃,张昭容,郑婕妤,付美人,冯美人,黄才人,苗才人还有各自服侍的宫女太监。人真齐啊! 她心中一片空白,强迫着自己做出慌张的样子,忙忙地退到一旁,跪伏在地。 尊荣的人群缓缓走近,眼看就要过去,冷不防一道婉柔的声音轻轻响起:“咦,这不是周美人身边的芳华么?” 语音极轻,仿佛也很不确定,却成功地使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好像是啊,喂,你抬起头来。”另一道声音附和。 芳华抬起脸,让所有人都看清了她,随即再次瑟缩到一边。 皇后娥眉微皱,道:“更深露重,你不在清扬阁伺候你的主子,站在这里做什么?” 芳华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 郑婕妤站在董淑妃身后,疑道:“这芳华是宫里的老人了,平日里瞧着甚是妥帖,今日怎的如此失态?” 董淑妃一手搭在侍女秦蓁的手腕上,挺着肚子一脸不屑地哼笑:“事有反常必为妖。有皇后审着,还怕给不了咱们一个明白么?” 话音未落,耳边脚步声沙沙作响,一人从秋海棠花丛中扑了出来,众人定睛一看,却是周婉,钗环不整衣襟散乱。 “芳华”她一眼看到芳华,旋即看到帝后及众妃嫔都在,顿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众人皆是一惊,上下打量着周婉,眼神不一。 “周美人!你在花丛里做什么?你、你这是怎么了?”皇后毫不掩饰震惊之色,质问周婉。 周婉又怕又急,双眸看着月光下面庞如玉却没有过多表情的皇帝,张口欲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 “回禀皇后,事情是这样的,主子她独坐阁中闲极无聊,便让奴婢陪她出来逛逛,恰好来到此处,主子要更衣,便让奴婢在此守着。”芳华低着头道。 周婉一惊,猛然侧首,双眸定定地看着芳华,寒冷如涟漪般,从内心深处一层层地泛上来,使她面色苍白毫无血色。 “更衣?怎的发髻散乱一脸惊惶,倒似被人撞破了好事一般?”董淑妃挑起一侧的眉,神情极冷却也极媚。 周婉咬着唇,心中一团乱麻毫无头绪,目之所及皆是一双双幸灾乐祸坐等好戏的眼睛,唯有苗才人,被众妃嫔挤在最后,蹙着眉尖担忧地看着她。 她定了定心神,直觉今夜被人算计在劫难逃,遂欲在事态还未发展到不可控制时尽早为自己辩白,以期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陛下,嫔妾” “陛下,巡夜侍卫在临华门侧抓到一名鬼鬼祟祟的侍卫,审问之下却是拱宸门的守卫,此人深夜擅入后苑形迹可疑,侍卫们已将他押来请陛下处置。”周婉刚开口,小太监阎文应便从后面急急赶来向皇帝禀报。 皇帝墨玉般的眸子看了眼周婉,起步走入华景亭坐下,方才沉声道:“带上来。” 侍卫很快被押了过来,周婉一看,正是在林中对自己无礼的那名男子,不过早已脱去了银龙长袍,换上了普通的侍卫装束。 “大胆奴才,身为宫门守卫,竟敢未经传召私入后苑,究竟为何还不速速招来?”江德明喝问。 那侍卫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口呼饶命,却并不答话。 “陛下,他怀中好像藏着什么东西。”冯美人最是眼尖,指着侍卫衣襟处露出的一小角锦帕道。 阎文应上前,一把拽出来,却是一方湖蓝色的锦帕,右下角绣着几朵淡粉色的秋海棠。 皇帝看了一眼,乌眸沉沉,不说话。 “咦,这,这不是周美人的”冯美人说了一半,自己掩住了自己的嘴,只看着周婉。 “周美人,你的锦帕怎会在这侍卫怀中?”皇后眸光凌厉,不问侍卫问周婉。 周婉心如死灰四肢麻软,情知此等情况之下如何辩白都不妥当,唯有实话实说,看着皇帝道:“陛下,适才在阁中芳华来报,说阎公公奉陛下旨意召嫔妾来华景亭赏月。嫔妾来后不见陛下,芳华又引我入花林之中,远远看到此人穿着陛下的银龙长袍,嫔妾以为是陛下,便走过去。此人转过身嫔妾才知上当,却被此人所制无法逃脱,听到陛下驾临嫔妾才得以脱身,直到此时嫔妾犹 如坠雾中,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边说边泪如雨下。 纵使她再天真,也知此番是芳华害了她,今夜她和芳华之间,是你死我活的较量,她害怕而又伤心,只因入宫三个多月来,芳华是她最信任最倚重的人。 “陛下,奴才冤枉,奴才适才一直侍奉陛下左右,未曾去过清扬阁啊。”阎文应忙道。 “此事与你无关。芳华,你身为侍女,为何要陷害你的主子?”皇帝淡淡开口。 皇后等人一听,便知皇帝意在维护周婉,然事情还未弄清皇帝便如此偏袒,更让众人心中酸妒。 芳华委顿于地,以一种惊愕伤心的表情看着周婉,片刻之后,才流着泪道:“主子,奴婢身为您的侍婢,数月来身受你的照拂,本来即便为您付出一切都是应当的。可是奴婢已经入宫十四年了,还有一年便可出宫回家,与家人团聚了,请恕奴婢不能再继续为着您欺瞒陛下。” 言讫,不顾周婉错愣的表情,转身面向皇帝磕头道:“陛下,奴婢有罪,奴婢不该隐瞒周主子与人有私之事。主子她入宫一个多月时便与此人见了面,奴婢开始不知,后来奴婢发觉后,也曾劝过主子不要辜负陛下对她的恩宠。主子却说她并非自愿入宫,且此人与她自小青梅竹马,此番又为着她千辛万苦当上拱宸门的守卫,她实在不忍心对他视而不见。并且还信誓旦旦说她与此人发乎情止乎礼,绝不会做出秽乱宫闱之事。奴婢一来怕担干系,二来想着还有一年便可回家不欲多惹是非,便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奴婢实在糊涂该死,请陛下恕罪。”说着趴伏在地哀泣不已。 “你这个吃里爬外忘恩负义的东西!”周婉还未做出反应,那侍卫却突然直起身向芳华扑去,一副想要将她生吃入腹的凶狠样。 周婉近乎木然地看着他们两人在那儿一唱一和无比逼真,只觉自己似乎坠入了无底的冰窖,每过去一分自己生存的希望便小一分,心跳声越来越模糊,耳边却嗡嗡直响,一片混沌中只听皇后在问:“周美人,她说的可是真的?” “不不!陛下,皇后娘娘,嫔妾不认得此人,之前也从未见过此人!芳华在说谎,她在说谎!”求生的让周婉失控地喊了出来。 “陛下,奴婢并非胡说,奴婢有证据!”芳华抬起头道。 皇帝的眉尖微蹙,昏暗的宫灯光晕中,双眸如两点寒星,明灭不定。 见皇帝不说话,皇后忍不住道:“什么证据?” “此人曾赠给周美人一支青玉梅花簪,就藏在清扬阁的妆台下最后一层屉中。”芳华道。 很快便有人将那支簪取了来,交给了江德明,江德明呈给皇帝,皇帝却并不看。 “周美人,这支簪否是你所有?”皇后指着江德明手中的簪道。 周婉点头,道:“皇后娘娘,这簪是嫔妾及笄之日父母相赠,嫔妾带入宫中只为留个念想,并非如芳华所说的那样。” “芳华,你怎能证明这支簪是这侍卫所赠?”皇后问。 芳华静静地抬起头,道:“皇后娘娘,簪头上有字。若如周美人所言,这簪是父母相赠,怎会在簪头上刻那样的字?” 阎文应从亭侧小太监手中提过一盏灯,以便江德明辩看簪子,江德明费力地边看边念:“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周婉大惊,道:“不,不可能的,嫔妾簪子上没有这些字。” “陛下,奴才可不敢撒谎,这上面真刻着呢。”江德明转身向皇帝道。 皇帝依旧不看簪子,也不说话。 皇后伸手拿过簪子,细看一番,道:“果然有这句诗。” “这可稀奇了,顾夐的诉衷情,惟这一句可谓彻骨情语,脍炙人口。父母赠给女儿的簪子,怎会刻上这句诗?岂不可笑?”董淑妃哼笑道。 其他嫔妃也是议论纷纷。 周婉跌坐在地,泪痕满面,连连摇头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陛下,皇后娘娘,定是有人趁嫔妾不在,偷偷刻上了这些字。”她身子单薄,此刻轻泣哀婉,柔弱如风中落叶般,我见犹怜。 “人证物证俱在,犹自抵赖,陛下,依臣妾看今夜怕是不能叫周美人改口了,不如送掖庭局好好审问,定能给陛下一个交代。”董淑妃在一旁建议。 皇帝垂下眸子,右手藏在袖中握紧放松握紧放松,最后似厌烦了一般,道:“既如此,三个人一同送进去吧。” 周婉闻言,一口气上不来,软倒在地。 皇帝看了她一眼,却终究没有再为她说话。 眼看事成定局,一人从嫔妃中挤出身来,噗通跪倒在皇帝脚边,道:“陛下,近来周美人身子不适,如果送掖庭局审问,只怕周美人身子会受不住,还请陛下三思。”却是苗才人。 “背叛陛下的事情她都已经做出来了,还指望陛下能怜惜她么?”不等皇帝开口,董淑妃便瞪着苗才人道。 苗才人不理她,只道:“如今事情还未分明,陛下,切不可不顾周美人的性命啊。如若真的要送掖庭局,也请陛下召御医来为周美人诊视一番,如周美人身体无恙,陛下也能安心。” “按你的意思,如果周美人身体抱恙,今日之事便可当做没发生,亦不用再审问了?陛下,依臣妾看,这样拖延时间是没必要的,如何审问犯人,掖庭局自会拿捏轻重。”董淑妃道。 “陛下与皇后娘娘尚未开口,淑妃娘娘便如此急不可耐,难不成今时今日,这后宫竟是淑妃娘娘您做主么?”苗才人忽而回头,目光悍然地看向董淑妃。 其余妃嫔悚然一惊,再想不到这后宫之中会有人胆敢如此当众给董淑妃难堪,尤其对方还只是个小小的才人。 “大胆!你竟敢如此冲撞淑妃娘娘!陛下,您定要治苗才人大不敬之罪,为娘娘做主啊。”董淑妃的侍女秦蓁气恼地瞪着苗才人道。 苗才人冷笑,道:“连淑妃娘娘身边的小小侍女,也敢给陛下拿主意了。” “你!”秦蓁大怒,却不敢太过发作,一张还算清秀的小脸涨得通红,强自忍住。 “陛下,您向来宠爱周美人,合宫皆知,而皇后娘娘也一向仁爱厚德,宽以待人。然今夜之事非同小可,臣妾一心想着如何保全天家尊严,说话难免急躁了些,但绝非有意冒犯,还请陛下,皇后娘娘恕罪。”董淑妃一手扶着肚子,柔柔地向帝后行礼。 “你先起来。”皇帝虚扶一把,看了看地上的周婉,道:“苗才人所言,也不无道理,来人,宣御医。” 董淑妃退至一边,盯着犹自跪在皇帝脚边的苗才人,眸中狠戾之色一闪而逝。 少顷,御医窦士林奉命前来,给周婉诊过脉后,便向皇帝行礼道:“恭喜陛下,周美人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 皇后及众妃嫔闻言一愣,周婉懵懵懂懂,还未从一片混沌中醒过神来,苗才人惊喜之余,心中不免也松了口气。 皇帝一直暗沉沉的双眸倏忽一亮,年轻的脸上全是喜色,站起身道:“果真?” 窦士林道:“微臣不敢欺瞒陛下。” 皇帝兴冲冲地过去扶起周婉,温和道:“婉儿,你有了身孕怎么也不告诉我?” 周婉无力地靠在皇帝胳膊上,唇色苍白道:“嫔妾也是刚刚才得知。” “看你气色这样不好,来人,速速送周美人回清扬阁” 第43章 一条小鱼破浪来 “陛下!”皇帝一语未完,皇后和董淑妃齐齐叫了起来。 两人互看一眼,终于皇后先道:“陛下,周美人与守卫有私一事尚未查清,陛下切不可轻纵。” “婉儿她怀了龙裔,难不成也要将她送去掖庭局受刑?”皇帝冷眼看着皇后。 皇后被皇帝冷遂的眼神刺得一激灵,到口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陛下,此事若不查清,您焉能确定,周美人腹中之胎,就是龙裔呢?”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董淑妃突然道。 惊吓了半夜,又听到如此诛心之语,周婉又惊又气,立时便昏了过去。 “大胆!”皇帝抱住周婉,怒喝。 四周立刻跪倒一片,董淑妃扶着微微隆起的肚子也跪了下来,双眸直视皇帝,铮然道:“陛下,既然周美人已怀了身孕,此事更不可以不查。皇家的血脉必须纯净不容有失,陛下纵然心中相信周美人,然事实就摆在眼前,不由得她不承认。若陛下执意要偏袒周美人,臣妾只能去禀明太后,请太后定夺了。” 皇帝眸中怒火狂炙,然在与董淑妃的对峙中,却一分一分地黯淡下来,终究化为死灰一般的绵软:“依你之见,眼下该当如何?” “周美人有孕在身,在弄清孩子究竟是否龙裔之前,自然是保胎为上,然此事牵涉的另外两人必得严审。在事情未弄清之前,周美人也不适宜再如以前一般养尊处优,臣妾建议将她移居长宁宫,并着侍卫看守起来,待事情水落石出后,再做定夺。”见皇帝做出了让步,董淑妃态度复又强硬起来。 “陛下,长宁宫阴暗潮湿地处偏僻,实在不利于养胎” 见董淑妃要将周婉打入冷宫,苗才人试图再次为周婉求情,然她话还未说完,便听皇帝问:“皇后,你意下如何?” 皇后抬头看了看皇帝,目光触及他怀中的周婉,微微颔首,道:“臣妾附议。” 赵州临城,周家宅院。 廊下红泥小火炉上的药壶滋滋地冒着热汽,素娘手执蒲扇心不在焉地扇着炉火,面有忧色地看着庭院中那株被秋雨打落了不少花瓣的秋海棠,想起昔年花开时节,大小姐和二小姐在花下嬉戏的热闹情景,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 后巷隐约响起了马蹄声,由远及近。素娘竖起耳朵,向后院院门处张望。不一会儿果真听到了开门声,接着传来府中老仆赵伯的声音:“二小姐,你回来了。” 素娘扔下蒲扇,冒着淅沥的秋雨跑到后门,果见周姮正解下身上的蓑衣,她自然而然地接了蓑衣斗笠,欣喜道:“二小姐,你可回来了。” “如何?数月不见对我思念成疾了?”一身素白襕衫,长发髙束足蹬皂靴的周姮长眉一轩眼角一挑,戏谑调皮中别有一股英气飒爽之姿,即便素娘知道她是女扮男装,却犹是忍不住双颊一红,撅着小嘴道:“依我看这嵩阳书院也不算什么好去处,瞧,小姐去读了这一年的书,也没见有多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看我不告诉夫人去。”说着抱着蓑衣斗笠一扭一扭地在前面走。 周姮失笑,拂着衣袖跟在她身后道:“以前如此开玩笑总也不见你脸红,而今看来,素娘确是大了,该叫娘打听着给你许人家了。” 素娘闻言,羞恼地直跺脚,道:“小姐一回来便只知消遣我!” 周姮瞧着她娇憨有趣,正欲再逗弄逗弄她,眼光一扫瞄见廊下的药炉,笑容一敛,问:“谁病了?” 素娘将蓑衣在廊下挂起,复又捡起蒲扇,眉间微蹙道:“是夫人心痛病又发作了。” 周姮闻言,急忙冲进屋中,穿过月门转过屏风,便见其母刘氏正撑着坐起身来。 周姮忙过去扶了一把,拿靠枕让她靠着,道:“母亲,近年来不是说好多了么?怎么又发起病来?” 刘氏不过四十出头,容颜姣好并不显老,只因病着脸色略显苍白,也没什么精神,道:“这病向来发作也没个规律可循,无碍。”说着仔细打量周姮一番,道:“个子倒是见长了些,怎的骨肉却比去时更为消减些?难不成在书院里都不曾好好吃饭么?” 周姮抿唇笑道:“爹娘精心养了我十三年都未曾将我养胖,还指望书院一年便能叫你女儿脱胎换骨不成?” 刘氏见她古灵精怪的样子,忍不住戳了她一指头,道:“再有月余便及笄了,还这般没个正经,就不能叫你爹娘省点心?” 周姮伏在刘氏膝上,撒娇道:“若我与姐姐一般处处稳重事事妥帖,爹娘岂不无聊?对了,娘既病着,怎么不见姐姐在旁侍奉?姐姐呢?” 半晌不闻刘氏答话,脸颊上倒似落了一滴水珠,冰凉湿滑。 周姮抬头一看,却见刘氏已禁不住潸然泪下,见周姮看来,忙忙地用绢帕掩了。 周姮心中顿生不祥之感,问道:“娘,你为何落泪啊?难不成,难不成姐姐出了什么事?” 刘氏强忍住泪意,拭干眼角,勉强道:“没什么,不过是出嫁了,女儿家,迟早有这一天。” “姐姐嫁人了?嫁在哪里?姐夫又是什么人?何时成的婚?缘何都不通知我呢?”周姮与姐姐周婉自幼感情最好,听闻姐姐已经嫁人,而自己竟毫不知情,不由得满面惊愕地跳了起来。 刘氏还未答话,却听廊下素娘道:“老爷回来了,二小姐也刚回来呢。” 周仙驭嗯了一声,踏进房来。 周姮立起身先见过了父亲,随后又急问:“爹,娘说姐姐嫁人了,为何不告知我?姐姐现嫁在何处?我要去看她。” 周仙驭看了看榻上容颜惨淡的刘氏,叹了口气,道:“你姐姐入宫了。” “入宫?”周姮更加惊愣,“爹爹的意思,是姐姐入宫做了妃嫔?” 周仙驭点头。 周姮惊愕过后,脸色便一分分地沉了下来,闷闷地坐下,不语。 “姮儿,你一路风尘仆仆,想是累了,你姐姐的事日后再说,先去歇着吧。”刘氏见她面色不善,温言劝道。 周姮不抬头,闷了片刻,道:“一入宫门深似海,姐姐出不来,我亦进不去,今生今世,我们姐妹怕再无相见之日了,爹娘以为,我还能睡得着么?” 刘氏闻言,与周仙驭对望一眼,黯然道:“姮儿这话,便是在责怨爹娘了?” 周姮抬起头来,玉白的面颊上已是泪痕莹然,她看着爹娘,一字字道:“从小我与姐姐便暗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如男儿一般读书上进考取功名,衣锦还乡光耀门楣。爹娘却总安慰说功名利禄不过过眼云烟,只要我们姐妹一生平安喜乐,你们便老怀安慰了。我与姐姐不知有多感激,自觉福分不浅,得了这天底下最最慈爱的爹娘。却不想,原来爹娘只是说说而已。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如今姐姐可算是为爹娘光耀门楣了吧!” “姮儿,你怎能这般与爹娘说话?”刘氏一激动,手又按上胸口,略有痛苦之色。 周姮见状,心中略悔自己言辞激烈不顾母亲身体,但思及姐姐入宫一事,心中到底有气,遂只别过脸去,并不软言认错。 “夫人,你别怪姮儿,她与婉儿感情最好,乍闻此事,伤心之余心中有气也是应当。”周仙驭坐在床沿,劝慰了刘氏一番,遂又转头看着周姮道:“姮儿,此事爹娘本不欲告诉你,却也不想就此让你认定爹娘是见利忘义出卖女儿之辈。你定是想,宫中选妃,官宦人家的女儿必是要五品以上的方在待选之列,而爹爹不过区区八品提举常平司,若非自己找门路托人举荐,婉儿又怎能被选作秀女? 不错,爹爹是托了人,并且对所托之人感恩戴德没齿难忘,只因你姐姐如不能入宫选秀,定会遭了兵马监押曹汭那厮的毒手。那曹汭仗着他伯父曹利用是朝中一等一的重臣,在赵州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家中有名分的妻妾便有二十几房,我怎忍心让婉儿去屈就这等恶棍!只可恨你爹爹我无能,除了仗着你姐姐尚有几分姿色,千方百计将她荐成秀女这条路,再无它法。这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我岂不知,一旦你姐姐被选作宫嫔,我们与她便是一生一世也见不着了,我与你娘只你和婉儿两个女儿,心中岂能不痛?”说到此处,周仙驭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伤心不已。 周姮早已听得呆了,此刻见父母伤心落泪,便噗通跪在榻前,忏悔道:“都是女儿不好,不能体谅爹娘的苦心,反惹得爹娘伤心,女儿错了,请爹娘莫要介怀,原谅则个。” 周仙驭拭了泪,扶周姮起来,令她坐了,复又对刘氏道:“你总怨我,对姮儿宠溺太过,因不忍她受裹足之痛,便由她扮作小子,日日胡闹没个形状。如今看来,还是这样好,若当日婉儿也做男儿妆扮,也许便不会叫那曹汭看上了去。” “这都是劫,在这赵州地界,难不成我们婉儿容色最美?总不能为着怕女儿被人看上,都假扮小子吧?况且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下月十五姮儿便及笄了,该与她说亲了,如不换回女装,如何让媒人相看呢?”刘氏也拭干了泪,絮絮道。 周仙驭沉吟一回,对周姮道:“你娘说的也对。婉儿临走前,曾央告爹爹和你娘,说她此生已注定身不由己,左右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而已,说来日为你择婿,除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外,务求你自己也要中意才成,也算是弥补了她那一番遗憾。爹娘答应了她。如今便来问你,心中可有中意之人,如有,爹娘便托人去相看相看,若没有,你娘心中倒有几个人选,也说与你听听。” 周姮虽心伤姐姐之事,然闻听父母问她心仪之人,忍不住双颊飞红,不甚自然道:“爹娘,姮儿不想这么早嫁。” 刘氏道:“不早了,人家女孩儿十三四岁,父母便已托人说亲了,你这已算晚的了。”言讫仔细觑她神色,对周仙驭道:“看模样,倒像是不用我们操心的。” “姮儿,若真有,但说无妨。”周仙驭道。 自己爹娘能容许自己自小女扮男装,其开明程度绝非寻常父母可比,故周姮虽有些羞赧,却也实话实说道:“不瞒爹娘,年前女儿跟随书院中的老师去岳麓书院游历,结识一人,对他颇有好感。” “是什么人?哪里人士?”刘氏问。 周姮道:“可巧也是赵州人氏,具体家住何处我倒不曾细问,只知他姓曹名佾,字景休,年十九。十五岁那年参加解试中了举人,其后离家游历山川名胜荒废了两年,这两年才去了岳麓书院读书,准备参加明年的春闱呢。” 刘氏听得连连点头,道:“听你说来这倒是个上进的后生,十五岁便中了举子,可见其天资过人聪慧不凡,将来必能大展宏图。只是不知,他家世到底如何?” 周姮有些为难,道:“我与他相识数月见过两面,虽常有书信往来,到底也不好细问他的家世。” 刘氏忽想起一事,忙问道:“他可知你是女儿身,别是你对人动了心思,他却还只当你是兄弟朋友之类。” 周姮点头,有些羞赧道:“说来也怪,我在嵩阳书院读了这许久的书,同窗们也不知我是女儿之身,只觉得女儿行事怪僻而已。他却道见我第一眼便知我是女子,爹娘,你们说怪也不怪?” “灵慧之人,看人看事的角度自与常人不同。我只问你,你行囊中那把琵琶,可是那位曹公子所赠?”周仙驭问。 周姮抬眸,有些惊奇道:“爹看见了?不过是书信中我偶尔提及姐姐善奏琵琶,他便托人送了来,叫我转赠姐姐的,只说他家中无人会使琵琶,放着也是蒙尘,不如赠给善使之人,方才相得益彰。他一片盛情,我也不好推却。” 周仙驭听后,默然不语。 刘氏与周姮面面相觑,问:“如何?那琵琶有甚不妥么?” 周仙驭微微叹息道:“我观那琵琶的材质及雕刻工艺,怕是一把千金难求的焦桐琵琶,能将这等物事轻易送人,那位曹公子的家世,只怕甚是显赫。” 刘氏闻言,娥眉轻锁,对周姮道:“自古婚嫁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寻常富户我们自是匹配得起,可若是王侯将相那般的高门大户,我们便高攀不起了。纵然对方真心实意相中你,最多不过能给个妾室之位,便是如此,我与你爹也是万万不肯让你去为人妾室的。” 周姮长眉一轩,傲然道:“若论富贵,谁家的富贵又能高过天家去?便是那天家的富贵我也是不羡慕的,何况别个?他若是又富贵又能待我好,自然最好,若不能,便也只能在我与富贵之间择一个了。爹娘且放心,我断不会甘愿为人妾室做低伏小。” 周仙驭点头,道:“你既有这样的准备,又有这样的志气,为父便放心了。”转而又对刘氏道:“那曹汭在婉儿一事上吃了哑巴亏,虽目前不曾再苛难于我,只怕也是不肯罢休的。依我之见,姮儿之事还需速速悄悄地安排妥当为好,只是你这病总也不见起色,可怎么办才好?” 周姮听了,不忿道:“以前娘发病时,那许希只消来看个两三回便能好转,此番是怎么了?难不成姐姐走了,他便也怠慢了不成?” 刘氏拍了下她的手背,训斥道:“你这急躁脾气何时能改改?那许希不过是我们的邻里,又不欠着我们什么,平素家里人有个小病小灾的,他过来问诊施药从不肯收钱,倒是我们欠着他的。”说到这里不免长吁一声,道:“本来我瞧着那孩子极好,家里虽没有长辈了,屋田俱在,那孩子医术好,又勤勉孝顺,对你姐姐也是是咱家没这个福分。自你姐姐走后,那孩子消沉了两个月,后来得了你姐姐中选的消息,他便变卖了房屋田产,说要出去访医求学,竟是不想再回这伤心之地了。” 周姮听后,有些失神,道:“以前我就瞧出他对姐姐是有意的,却不想他情深至此。”念起这种种不幸,复又恨道:“恨不能立时诛杀曹贼,以平心中之忿!” 周仙驭与刘氏大惊,刘氏忙伸手捂了周姮的嘴,急得泪眼汪汪,道:“我的儿,你且消停些吧!你姐姐已是这样了,你若再有个好歹,爹娘便真的不能活了。” 周姮心中深恨,却也不想无故增添父母烦忧,只好按下不提。 过了两日,刘氏之病本来就因心情郁结而起,周姮回来后,常在榻前相伴,讲些荒诞不经的笑话故事给她听,心情舒展了,身体便也渐渐好起来。 这日,周姮向父母说要去紫金山会个朋友,入夜即回。 周仙驭夫妇暗忖她定是去会那曹景休,便提醒她若真有意于他,有些事情需得问清楚了,他们夫妇也好酌情为她安排。 周姮应了,便仍做男子妆扮,拿了佩剑牵马出门。 周仙驭夫妇送至门口,因周姮从小女扮男装,在外面野惯了的,又跟隔壁本是少林武僧还俗的阮大爷学过一些武术,故而夫妇俩也没什么不放心,只嘱咐她早些回来。 周姮一路快马加鞭,只一个时辰便到了紫金山下的茶棚外,不见相约之人,倒有个青衣小厮等着她,只说是奉他家公子之命前来为周姮带路。 周姮跟着他穿林跃涧地走了片刻,转过一片枯林,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鬼斧神工的一个山坳,满坳的红枫云蒸霞蔚灼灼其华,更有一泊澄湖如镜,残荷几点。湖边数间竹屋,长门月窗古朴雅致,屋前蹊径竹篱,秋菊丛开。一人宽袍缓带,手执一杆碧竹,正在垂钓。 小厮送至此处便转回了,周姮惊艳之余,缓步踏入这如画一般的景致中。 “景休。” 曹景休应声回头,看见周姮,将鱼竿往地上一插,笑着站起身来,道:“姮儿,你来了。”说着走近身来,极其自然地执了周姮的手,问:“何时从家中出发的?累不累?” 他双眸本就极黑极亮,如今倒映着她清秀的面容,更如浓缩了万千春光在里头一般,流光潋滟得让人不敢直视。 周姮自小假扮男孩儿,性格多少有点男子般的大大咧咧,唯独在他面前,似乎才体验到什么是女孩儿的娇羞,就如此刻。 然心底却不想让他知道只不过因为他握了她的手便让她羞了,故而她仰起头强装大方道:“还好,不太远。” 曹景休看着她双颊上晕起的淡淡娇红,忍着笑意,问:“今早起来抹胭脂了?” 周姮一愣,自己抽手蹭了蹭脸颊,茫然道:“没有啊。” “既没有,脸红什么?”曹景休弯起淡红色的唇角,眉眼含笑。 周姮反应过来,看着他掩饰不住的笑意,心中暗恼,气鼓鼓道:“自然是因为一路纵马过来有些热而已,难不成还会因为你”话甫出口,她便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曹景休终是忍不住大笑起来,拉过被她挣脱的手,道:“我知你自然不会是因为我脸红,不过我却确确实实为了等你饿坏了,先吃饭吧。” 将周姮安置在院落中的木桌旁,曹景便进了屋。 阳光碎金般地遍洒山谷,周姮沿着竹篱漫步,手指轻轻抚过秋菊千丝,仰头看着湖对面依旧青葱的苍山,想起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一时遐思不已。 “觉得此处比之五柳先生故居如何?”周姮正神思渺渺,忽听曹景休在身后问道。 她笑而回身,道:“你都说了五柳先生,自然是缺五棵柳树了。” 曹景休笑而摇头,道:“你就别取笑我了。认真说来,我不过东施效颦罢了。不过即便这样也无妨,其余不可及,我们还可以且效醉昏昏。”他扬了扬手中青地白瓷酒壶。 周姮来到桌边,只见桌上大大小小放了十数个碟子,有云英面、洗手蟹、烤羊排、雕花果子、砌香果子、珑缠果子及一些时鲜水果,仿佛都是上次两人见面时她曾提起的。 “这些,都哪来的?”她问。 “我有一个同窗是汴京人氏,他说汴京会仙楼各色小吃很不错,书院放授衣假后我便跟他去了趟汴京,带些给你尝尝。”曹景休一边说一边布好碗筷,抬眸见周姮立在桌边怔怔地看着他,不由莞尔一笑,道:“怎么?不会这点举手之劳便将你感动了吧?” 周姮乌眸一瞪,道:“哪有?我不过在想先吃什么罢了。” 第44章 枣夹核桃后续 因为两人有着最萌身高差,为了亲得更舒服一点,李延龄伸手一捞,双手托着朱赢的臀部轻轻松松将她抱了起来。 朱赢被迫双腿大张地挂在他腰上被他压在门上深吻,内心纠结:看样子这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喷着饥渴热力的男人是想把她就地正-法啊?怎么办?这个姿势新鲜是新鲜,但是,她怕吃不消啊。 就在这时,门外不知哪个路过书房的奴仆惊叫一声:“哎呀,怪物啊!” 紧接便响起了穆小峰气急败坏的低斥声:“噤声!鬼叫什么?搅了爷的好事一脚踢死你!” 李延龄、朱赢:“” 朱赢想象一下自己挂在李延龄身上印在门上的影子会是何等模样,便扭着身子想从他身上下来,口中道:“都被人看去了,成何体统?” 李延龄抱着不放,转身将她压在一侧的书架上,硬邦邦地抵着她,吮着她的唇瓣含糊不清地撩她:“夫人不是做梦都想枣夹核桃么?为夫给你送枣来了。” 朱赢:“” 眯了眯眼,朱赢结结实实地给了男人一个法式深吻,然后隔着两层布料蹭了蹭某个似乎已经迫不及待的活兽,不知死活娇喘微微地反撩回去:“就以这个姿势送么?莫非夫君那物还有破门而出,再破门而入的本事?” 李延龄狠狠地封住她那张惯会作怪的小嘴,一手托着她臀部一手伸向她两腿之间。 察觉他意图,朱赢笑着两腿乱挣,结果,男人的裤子就这样被她活生生给蹭得掉了下去。 与此同时,朱赢裤裆里的布料发出哧的一声,宣告阵亡。 李延龄舔着朱赢的耳廓,在她敏感的瑟缩中惬意无比地直捣黄龙,得意低语:“夫人这算是开门揖盗么?” 朱赢被他撑得火辣辣地痛,忍不住伸手捶他,抱怨:“明明是你自己裤腰带太松啊!” 说完最后一句还算完整的话后,可怜的朱赢就被兽-性大发的李延龄抱着以这种中间对齐两头不管的姿势颠颤了近半个时辰。 后半夜了,和光居锦幔重叠的大床上,朱赢一声尖细的低吟,痉-挛着第次瘫软在男人怀里,只觉自己头目森然大限已至。 男人却意犹未尽兴致正浓,温柔缱绻地吻着她红肿的唇瓣,腰部以下的动作却一贯的暴烈激狂。 “夫君,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成了”朱赢哑着嗓子,声音破碎地在他唇间低喃。 李延龄:“我不在时你说连做梦都想跟我枣夹核桃,我回来了你又不要,可着都是说好听话骗我的。” 朱赢泪:不就随便说了一句,至于这么较真么?再说了,人大枣只是单纯地抱着核桃,也没塞一部分在核桃里啊。 “夫君,人饿的时候,吃一碗饭是幸福,吃两碗是满足,吃十来碗会撑死的。”朱赢一脸正经地与男人讲道理。 男人低眸扫一眼她娇小玲珑凹凸有致的身子,点头,道:“有道理。” 朱赢一喜。 “不过饱了自己饿着旁人,这种不道德的事打死也不能做,对不对?夫人,你不是曾说,我饿了,你要给我添饭的么?为夫现在饿得很,就想吃你,你给是不给?”李延龄与朱赢四目相对。 朱赢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如果自己敢说一句“不给”,这男人一定会把她吃得连一块骨头也不剩。 当即心一横眼一闭,搂着男人的脖子英勇就义:“给!” 事实证明,朱赢的这个决定做不做都一样,男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给她剩半块骨头。 最后的结果是——在嫁给李延龄半年后,某人终于第一次光荣地被男人做到起不来床了。 朱赢腰酸腿软某处痛地趴在床上,心虚地让鸢尾对外宣布:三奶奶偶感风寒病卧在床,院里有事找凌霄,院外有事找三七。 半上午的时候,李延龄亲自端了一碗药过来,扶朱赢起来喝。 “这什么?”朱赢问。 “避子汤。”李延龄道。 朱赢:“” 李延龄摸摸她犹带红晕的小脸,低声道:“别瞎想。我是叫二嫂的死给吓怕了。我李延龄这辈子宁愿没有子嗣,也不要失去你。” 朱赢感动,便是上辈子那个时代,愿意为了老婆放弃孩子的男人也是少数(双方都不要孩子的丁克一族除外),更遑论现在这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朝代。 能在这种社会背景下说出这种话来,看来李延龄这个男人真的对她用情至深了。 朱赢就着李延龄的手乖乖喝完那碗药,将脸靠在李延龄肩头道:“夫君,等我年龄再大些就给你生猴子。” 李延龄吓一跳:“什么?” 朱赢:“口误,给你生孩子。”她怎么忘了,她和眼前这个男人之间横跨着一条时代的沟呢。 李延龄松了口气,侧过脸吻了吻她的额头。 接下来几天时间,他们夫妻二人小别重逢你侬我侬自不必说,罔象岛上却有人暴跳如雷。 事情起因是这样的,朱赢写稿写了一半被李延龄突然归来打断,之后又要陪自己夫君又要处理日常杂务,谁还耐烦再去写话本子,便把那写了一半的话本子随意找了个信封装了,给了江虞。 江虞连夜坐船赶回罔象岛,将话本子交给岛上最受老大待见的说书先生。 匪老大陈鸦等得头上谢了十八朵花,闻说话本子来了,连夜组织了岛上两百多个兄弟齐聚书场,其热闹程度堪比过年。 这说书先生也是有本事的,没悬念也能说出三分悬念,没惊险也能顿出三分惊险来,端的是一唱三叹神情并茂。 底下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书迷们不时随着剧情发展发出“哦——”“啊——”“噫——”的声音。 然而就在剧情发展到“武松到了景阳冈上,只听得乱树背後扑地一声响,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武松见了,叫声‘阿呀’”,说书先生停住了。 两百多个水匪提着一颗心与一个老头眉来目去半晌,陈鸦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道:“卖关子的话,这时间有些长了。” 说书先生:“鸦少,老夫没卖关子。” 底下群匪乱吼:“那还不快讲?” 说书先生战战兢兢,道:“讲完啦。” 陈鸦:“” 众匪:“” 陈鸦手一伸:“话本拿来我看!” 说书先生恭恭敬敬将话本交到陈鸦手里,离得近的匪众顿时在陈鸦面前围成一个圈。 随着陈鸦的翻页,数十双大小不一的眼睛共同见证了朱赢的敷衍和缺德。 陈鸦气得手都抖了起来,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到底什么要紧的事,能至于让人连一个‘呀’字都写不好就匆匆交稿?”(此处应由李延龄翘着尾巴答曰:房事!) 见老大生气,底下的匪徒们不干了,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鸦少,依我看去把那什么公主绑来算了,晚上给您做压寨夫人,白天就关在房里写话本子,看她老不老实!” “就是!哎呀,急死我了,这武松到底有没有给大虫吃掉啊?” “没听说三碗不过岗吗,那指定是有死无生了。” “江虞,你过来!”陈鸦一声大吼,成功震住众匪叽咕。 江虞摸着刚插上头的花颠颠跑过来。 “这厮,”陈鸦指点着话本子,“到底在忙些什么?” 江虞想了想,道:“买地,造房,雇人,买货,盘店反正跟我们一样,整天就想着怎么弄钱。” 陈鸦摸下巴,火气稍敛:“这个理由倒是无可厚非。” 江虞建议道:“要不,老大,我们把她的三千两赎银还给她?当然也不是白还,要她拿话本子来换?” 陈鸦一副便秘的表情,显见不乐意。 江虞劝道:“老大,江中肥羊千千万,您何必非宰会写话本子的这一头呢?” 陈鸦叹气道:“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这钱吃进去容易,吐出来可就难了。” 江虞愁眉苦脸道:“那怎么办?你还想要话本子的话你派别人去,我反正不去了。他娘的让她写点东西比女人生孩子还费劲。” 陈鸦:“”良久,一握拳,发狠道:“来呀!” “老大,有何吩咐?”众匪齐吼。 “去、找、施、耐、庵!” “从今天起,所有经过的船只都要拦下来打听这个人。” “知道的放行,不知道的统统拖回来。” “只要找到了著书人,我还求她个鸟!” 几天后,当三七把罔象岛的水匪到处在找施耐庵的消息告知朱赢时,朱赢笑得没抽过去。 写话本时,为了尊重作者,朱赢特意在封皮上写了五个大字——原著施耐庵。 罔象岛那群奇葩要找施耐庵?嗯,死一死有可能穿越到施耐庵生活的那个朝代去哟。 筹备了这么多个月,朱赢的第一间店铺终于开业了。 店铺名为“千金笑”(原谅朱赢与作者一样取名废)。 朱赢十分低调,开业这天,不过挂了匾和楹联,从一楼到三楼每一扇临街的窗户都挂上一只别具逼格却又精致绝伦的花环。连爆竹都未放一个。 李延龄知道千金笑今日开业,着意要来给朱赢镇场子,结果朱赢道:“千金笑店规一、十岁以上七十岁以下男子不得入内(太监除外)。” 李延龄:“” 不过想想也是,朱赢的目标客户是世家大族豪商富户家的千金小姐,这些千金小姐在家都是娇养在深宅后院,若是出来被外男看到,成何体统? 于是某护妻心切的男人只得摸摸鼻子,去了斜对面的“得意茶楼”。 茶楼共三层,一楼大厅鱼龙混杂,还有说书弹唱的很是吵闹,李延龄便想要二楼临街的那个包间,结果被掌柜的告知二楼临街的包间已经长租出去了,三楼临街的包间倒还空着。 李延龄带着穆小峰等人行至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上时,忽见两名男子从楼下上来,往二楼临街的包间去了。 走在前面的男子似乎察觉了李延龄的目光,推门的时候手略顿了下,回过头来一看,双方皆是一怔。 原因无他,双方不仅是旧识,还曾有过一段恩怨。 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威虎军大将军盛默全的嫡长子盛道文。盛道文年少时与李延年交好,那时三人同在鹿鸣书院上学时,李延龄因受穆王妃逼迫,凡事愿意与李延年一争高下。李延年顾及兄弟之情,倒很少与他计较,偏这盛道文总爱对他冷嘲热讽。李延龄又是个脾气不好的,于是两人便三天两头的打架。 李延龄虽比他小,可他打起架来不要命,是以盛道文对上他,十次倒有七次要吃亏的。李延龄十二岁那年之所以被李承锴打得几个月下不来床,就是因为他打坏了盛道文的一只眼。 如今盛道文虽表面看着还正常,左眼其实是瞧不见东西的。 一别已有十余年不见,各自长大的两人自不会如年少时一般,看彼此不顺眼就大打出手。 “听闻王世子一向军务倥偬,想不到今日却能在此遇见,幸甚至哉。不知王世子肯否赏脸,让盛某以茶代酒,为当年之少不更事向王世子赔罪。”盛道文文质彬彬地作揖道。 李延龄虽性格强硬,却也不是那蛮横无理的,听他如此说话,想起当年旧事,自己也实有错处,更何况还打坏了他一只眼,若说赔罪,自己岂不更应向他赔罪?当下便从楼梯上下来,道:“盛兄不必多礼,赔罪就不必了,久别重逢,叙叙旧情倒还可以相陪。” 两人客套一番,便一同进了二楼包间不提。 千金笑,凌霄和鸢尾陪着朱赢看着楼下,良久,凌霄叹口气道:“公主,咱们下去支个笸箩吧。” “支笸箩干嘛?” “您没瞧见这门前都可以罗雀了吗?” 朱赢笑道:“死丫头,就你嘴贫。” 鸢尾在一旁小声提议:“公主,要不我们也入乡随俗,放些爆竹热闹一下吧。” 朱赢摆摆手,道:“你何曾见过爆竹能把千金小姐从深宅大院里勾出来的?我们这个店呐定位就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别着急,有点耐心。” 正说着呢,凌霄忽叫道:“公主,有人来砸场子了!” 第45章 预防针 朱赢抬眸一看,果见长街那头数十名侍卫簇拥着一辆三驾金漆马车缓缓行来。出门带侍卫不足为奇,但是带三四十名这么多,就有问题了。毕竟她这个王世子妃出门也不过带区区八名而已。 “准备好武器。”朱赢吩咐凌霄。 这种坑人的事凌霄最愿意干,当即一阵风般去了。 “派个人去得意茶楼,若世子爷想过来就拦着,告诉他如有事我自会处理的。” 鸢尾答应着下楼。 不多时,那四十位侍卫来到千金笑门前,分成两队往千金笑门前一站,观其阵势,与当日朱赢纠集二十兵甲与龙台府衙役对峙的情景颇为相似。 有几台装饰或华丽或典雅的软轿经过千金笑,轿帘掀了掀,又停也不停地走了。 一位头戴帷帽的粉衣女子扶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袅袅婷婷地向千金笑的大门走来。 “这位姑娘,进店之前,请您先看店规。”凌霄拦在门前,用一根细竹竿敲了敲檐下的公示板。 “大胆!你可知我家小姐是什么人?还不速速让开!”女子身旁一圆脸丫鬟杏眼圆睁地怒斥道。 凌霄瞥她一眼,道:“不管什么人,想进千金笑,就得遵守千金笑的规矩。” 圆脸丫鬟还想说话,粉衣女子不悦了,道:“废什么话?” 圆脸丫鬟嘴一抿,一挥手,站在一旁的侍卫中立刻出来两人,想上前来押凌霄。 凌霄早有准备,后退一步,道:“动手!” 原本侍立在大门两侧的崇善院侍卫立刻自腿边水桶里舀了两瓢水,冲那两个侍卫迎面泼去。 “啊!眼睛,我的眼睛!”两名侍卫一位反应慢,被泼了个正着,另一位反应快些用手挡了一下,眼睛没事,但不过须臾,胳膊上洇湿的皮肤也火辣辣地痛了起来。因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以致如此,两人便不敢再上前。 “你竟敢与我们盛府的人动手?”圆脸丫鬟惊愕至极,反不知如何措辞。 “千金笑店规第二条,任何非千金笑守卫的男子都不得在千金笑大门以外方圆四丈的距离内逗留超过一炷香的时间。千金笑店规第六条,任何人不得无故欺辱千金笑店内侍女,如有问题,可向店主投诉。千金笑店规第十二条,任何违反以上店规的客人,千金笑有权请她离开。这位姑娘,既然你是盛府的人,应当知晓这千金笑的主人是谁,未免落个挟私报复刻意寻衅的名头,您还是请回吧。”凌霄不卑不亢道。 粉衣女子怒极反笑,捏紧了手帕道:“我还不信就因为我多带了几个侍卫,今天这门我就进不去了。”她扫一眼门前两个千金笑的侍卫,虽然他们脚旁那两桶水似乎有问题,但她有四十个侍卫,一哄而上,他泼也来不及。更何况即便真的动起手来,她觉得自己也是占理的,哪有店铺刚开业就横成这样,不让人带侍卫?凡是有些身份地位的大家女眷,谁出门不带侍卫? 如是想着,她刚想命手下侍卫一哄而上,却见千金笑门里身形款款地出来一位头戴帷帽的女子。 “盛姑娘,我的丫鬟已将道理都与你细说分明,姑娘不退反进,是想论理呢还是动手?”朱赢态度并不急躁,语气也不冲,语调甚至还带着三分慢条斯理的优雅,可不知为何听在耳里偏有种盛气凌人的傲慢。 “论理又如何?动手又如何?”见正主出来了,盛歆培(粉衣女子)倒不急着动手了,她素闻王世子妃朱赢公主一张嘴极厉害,今日想亲身领教一番。 “论理的话恕不奉陪,规矩写出来了就是让人遵守的,不是让人论理的,再说我千金笑的规矩,也犯不着与盛姑娘论理。动手么,悉听尊便,反正便都砸了,也就这一间店铺而已。盛家乃缅州世家望族,在新城的产业应该也不少吧?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今日盛姑娘送我千金笑何等大礼,来日我好好奉还便是了。”朱赢悠悠道。 “你威胁我?”盛歆培咬牙。 “话我就是这样说的,如何理解是盛姑娘自己的事。不过有句话我要提醒盛姑娘,做事情呐,不能只看眼前,偶尔,也要看看上面。”朱赢伸出一根细白手指指了指二楼。 盛歆培及众侍卫仰头一看,却见二楼窗户棱上放着七八只水桶,七八位侍女手拿水瓢,虎视眈眈地看着下面。 盛歆培帷帽下的脸顿时绿了。 “哦,忘了说了,这水中没毒,不过沾到皮肤上会痛,淋到眼睛里可能会瞎,若是淋到眼睛,赶紧回去用清水多冲几次可能会好点。嗯,就这样,盛姑娘若愿意领教,请自便。”朱赢说完,转身进门,还不忘提醒凌霄:“往里面站点,若是不小心被淋到,我可不心疼你。” 凌霄敏捷地往大门前的雨檐下一跳,看着盛歆培等人笑得欠揍。 盛歆培转过脸看看刚才被水泼到眼睛的那名侍卫,只见他两眼红肿泪流不止,睁都睁不开。 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一转身道:“走!” 得意茶楼二楼,李延龄看着盛歆培一行在街旁众人指指点点中灰溜溜地走了,端起茶杯小抿了一口,将心底那撮因看到朱赢受挑衅而燃起的火气彻底浇灭,转而看着盛道文笑意微微地问:“贵府小姐外出一向这么大排场么?” 盛道文自然看得出他笑不达眼底,遂歉意道:“我这一辈几房中就她一个女儿,平时家里难免娇宠了些,让王世子见笑了。” 李延龄正想说话,眼角余光却见朱赢出了千金笑,往茶楼来了,忙辞了盛道文,迎下楼去。 夫妻二人在街道上碰了面。 “夫君,到晌午了。”朱赢道。 “饿了?回府吃饭。”李延龄牵了她的手。 “可是我想在外面吃。”朱赢眼睛往前面某酒楼乱溜。 李延龄为难:“可是我并没有带得银子。”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此时的李延龄果然看起来特别矬。 说得好像你有银子可带一般。朱赢腹诽着,偏首看了看他,今日他穿了一身朱赢为他设计的黑红二色厚缎锦袍,腰束同色一尺多宽的硬面腰封,衬得肩宽腰窄四肢劲长,端的是一副好身材。 头上戴了朱赢设计许琳琅打造的一顶镶红宝団蟒金冠,收敛三分张扬却平添三分尊贵。 这样一打扮,这男人还是颇有吃软饭的资格的。 于是朱赢就以富婆牵着小狼狗的姿态牵着李延龄一般往前走一边道:“今日我做东,改日再换你请。” 得意茶楼二楼,盛道文旁边那位男子看着李延龄与朱赢夫妻二人的背影,问盛道文:“今日一谈,不知盛爷有何收获?” 盛道文仰头喝尽杯中残茶,道:“李延龄性格太过强硬,不好控制,如由他登位,缅州之动向谁也无法左右。而朱赢么,如今看来也不是那甘于人下好相与的。此二人不足为谋。” 那人道:“那盛爷的意思是” “不足为谋却又挡道之人,自然是除之而后快。” 朱赢与李延龄两人来到离千金笑不远的太和楼,刚点完菜,忽穆小峰匆匆来报:“三爷,王府那边来报,说一名女子来王府找您,门子没给通报,女子在王府后门外触墙了。” “什么女子?”李延龄蹙眉问。 穆小峰道:“属下亦不知,不过听来报之人说那女子自称是杨奇的妹子。” “杨奇!”李延龄忽然动容,站起身欲走,忽又想起朱赢,遂回身道:“夫人你先在此用着,我回去看看。” 朱赢点头,道:“夫君自便。” 李延龄疾步下楼,朱赢来到窗前,看着男人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长街那头,眼神闪了闪,叫来小二令将饭菜送去千金笑,自己便慢慢踱回店里。 饭后,朱赢令凌霄留下看着店铺,自己带了鸢尾等人回到崇善院。 听闻李延龄将那女子安顿在客院风荷居,朱赢便一路走了去。 还未进门便听一女子哭哭啼啼道:“三哥哥,嫂子本不让来找你,可我实在没法了。嫂子若是没了,族中那些叔伯兄弟还不把我们骨头都啃了?我虽是无所谓,可两个侄子还那么小,若是无亲人照拂无产业傍身,如何过活?三哥哥,若给你添麻烦了,一切过错都在我,你千万别怨我嫂子,她已经病得那样了” “三奶奶。”朱赢本来还想再听一会儿壁角,恰一丫头端了水盆出来,朝她行了个礼。 朱赢点点头,走进门去,转过屏风,不由瞳孔一缩。 李延龄坐在床沿上,而那头上包着一圈白布的少女正拉着他的袖子! 两人察觉朱赢进来,都转过头来。 “夫君。”朱赢笑盈盈上前。 “三哥哥,你、你成亲了?”那少女看着十分惊讶,惊讶中又带了几分失落。 “嗯,这是你嫂子,朱赢。”李延龄见了朱赢,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伸过手来执了朱赢的手。朱赢便借机暗暗一使力,将他从床沿拽了起来。 李延龄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朱赢回他个威胁意味十足的眼风,模样既娇且嗔。李延龄愣了愣,狭长的眸子便似春日里流金淌银的小溪,欢快地泛出笑意来。 “这位姑娘伤势如何?不要紧吧?”见男人还算识相,朱赢来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床上的少女问。 “已叫府中大夫来诊视过了,说是伤势不算严重,休息几天便无碍了。”李延龄道。 “那便好,回头派两个丫鬟来好生伺候着就是。”朱赢抬头看向李延龄,问:“方才我听这姑娘说她还有个重病的嫂子,不知夫君如何安排了?” 李延龄见她关切与他相关之事,心下更熨帖,柔声道:“人正在客栈,已经派人去接了。这是我结义兄弟的妻小与亲妹,烦请夫人好生安排则个。” 朱赢笑:“这院中旁的不多,多的是下人,您放心。夫君忙了这半晌,饭还不曾吃得一口吧?我已让小厨房备下了,您先去用饭,也让这位姑娘好生歇息一下。” 李延龄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回身对那少女道:“小妹,你先好好休息,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至于你嫂子与侄子那边,我自会安排的,你不必担心。” 少女点点头,有些怯怯地看了眼美貌娇艳的朱赢,小声道:“有劳三哥和三嫂了。” 来到房外,朱赢借口要安排丫鬟来伺候这女子,让李延龄先行一步,回头对鸢尾道:“派两个丫头来好生伺候着,叮嘱她们这可是三爷的贵客,丝毫怠慢不得。” 鸢尾心领神会,着手去安排了。 朱赢回到和光居时,李延龄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夫君,虽则这是在我们自己院中,但毕竟人多眼杂,以后还请夫君稍稍避嫌则个。”朱赢一边亲自拿了湿帕子给他擦手净面一边低垂着眸慢慢道。 “避嫌?”李延龄疑惑,“避什么嫌?” 朱赢眉眼不抬道:“如我没理解错,那位姑娘与她嫂子和侄子怕是要在我们院中常住了吧?既如此,还请夫君不要再亲自进房看她。她虽是夫君结义兄弟的妹子,与夫君亦是兄妹相称,但毕竟不是亲兄妹。便是亲兄妹,妹妹这么大了,兄长也要避嫌,不能随意进出妹妹闺房的。否则,若有闲言碎语流传出去,你叫你那妹子将来怎么嫁人?除非,夫君想将她永远留在身边。” 李延龄眉峰一凛,刚想说“我岂会有这等荒唐想法!”但看朱赢虽低眉顺目,语气却怪怪的,倒像是吃醋的样子,便起了逗弄之心,道:“她是我结义兄弟的妹子,若她愿意,我便是照顾她一辈子,也无话说。” 朱赢转身去盆架那挂帕子。 “怎么?夫人生气了?”李延龄促狭问道。 “夫君若要纳妾,不问我便罢,若问我,我永远是不同意的。”朱赢身也不回道。 李延龄虽不是真的想纳妾,但朱赢这样的态度和语气却使他感觉不快。他虽真的喜爱朱赢,但毕竟是王府公子,从小耳濡目染都是男尊女卑以夫为天,为夫的做什么决定妻室就算心中不满,也断没有这般硬邦邦说出来让夫君不快的道理。 从成婚到现在,朱赢在他面前一向是温柔可意的,如今却这般态度,未免有恃宠而骄之嫌。他心中不快,便道:“我若执意要纳,还偏要说与你知,你又如何?” 朱赢回过身来看着他,那清灵如月光却又沉着如深湖的目光看得李延龄心中一颤。 “我曾说过,若你不喜我,我唯一能做的便是不骗你。你若执意要纳妾,我自是无计可施。但我要提前说与你知,只要你纳妾,我对你,便再无心意。你自做你的王世子,我自做我的世子妃,你若愿意相敬如宾,我也自会配合,你若连表面文章也不愿意做,便各过各的。”朱赢道。 本是玩笑之语,没想到却让她说出如此无情的一番话。李延龄虽从不曾有纳妾的想法,却也知不要说贵族男子,便是平民百姓,只要有余力,纳个妾还不是如吃饭喝茶一般的常事?凭什么到了他这里便好似天理不容一般? 几乎一瞬间,他似乎又陷回了儿时那种痛苦的困惑——为什么外面那些平头百姓的母亲对他们的儿子都百般疼爱无所不至?而他贵为王子却偏得不到母亲的关爱? 如今便成了为什么外面那些平头百姓的妻子都能体贴丈夫?而他贵为王子却偏得不到妻子顺从? “你这是在威胁我?”李延龄咬牙切齿地瞪着朱赢,仿佛只要她答声“是”,就会扑上去将她一口咬死般。 第46章 床头吵架 朱赢当然不会错漏男人愤怒底下掩着的那丝伤痛与失望,她放软了目光,柔嫩的嗓音如春夜箜篌般拨弄男人的心弦。 “夫君,我一向认为,人活一世,身系三情,此三情分别为对父母的孺慕之情,夫妻间的相守之情,与对子女的舐犊之情。而此三情中,唯有夫妻间的相守之情,才值得用一生的心力来守护。只因父母不仅是你的,还是兄弟姐们的,儿女不仅是你的,还是会各自成家的,此两种情,传自血缘来自先天,却又总是亲疏有别厚薄不均。而夫妻则不然。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牵住了的手,只消彼此都不放,便可从青葱少年一直牵到白发耄耋。许下了的情,只消双方都不移,便可从浮云朝露一直爱到地老天荒。 自嫁与了你,身边的丫头都说我变了,从与世无争变得激流勇进了。其实我何曾变过?不过我一早明白,便是上天入地,我一个没有受宠娘亲,没有强大靠山的公主,在父皇那里能争来多少皇恩?而你不同,虽然我不是你自愿娶的,但好歹我占着名分,只消我真心以对小心做人,未必不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后来听二姐说你幼时遭遇,我才知,原来夫君与我一样,都是父母缘薄的苦人儿,便愈加坚定了要善待夫君之心,指望着余生能与夫君相濡以沫和如琴瑟,将平生之伤痛与不足,都在对方身上补齐了。彼此都在心间为对方点上一盏长明灯,再不叫对方体验世间种种孤寒风霜。 夫君欲知我听闻你要纳妾是何心情,只消回想一番当日你定要赶走张正是出于何种心情。而我之心情,比之夫君当时还要糟糕千倍万倍便是了。只因夫君不满张正之来历,可以遣他离开,而我若对你妾室不满,又有何计可施?忍之,气郁结于胸难免伤身,害之,必会与夫君龃龉不断。朱赢与夫君成婚半年,虽是聚少离多,对朱赢之性情,夫君应当多少有所了解。我若心爱夫君,就绝不容他人染指,此种情况下,夫君若纳妾,我敢叫夫君纳一个便废一个,只要我还是夫君之正妻,我便有此自信。然而,朱赢到底是女子,深谙这世上女子之不易,如非必要,不愿相害。是以,若夫君变心,朱赢便选择保全自己,不再心爱夫君,便容得下夫君妾室。 但有一条,我与夫君若无子嗣便罢了,若我与夫君有了骨肉,夫君需承诺即便做不到独爱朱赢所出,也必须做到一视同仁,不能厚此薄彼,如若不然,休怪朱赢翻脸无情。夫君也不要怪朱赢自私心狠,说到底你我都是过来人,自己受过的苦楚,实不想让自己的儿女重蹈覆辙而已。”朱赢说到后面,气息微哽泪盈于睫,有些仓促的背过身去。 李延龄早已被她这掏心挖肺的一番话说动,最后一段更是直戳他的心窝子。父母厚此薄彼的爱,正是他儿时最大的苦痛之源,他如何舍得让自己的儿女再受一遍? 见朱赢最后哽了声息红了眼,李延龄不由大为心疼,深恨自己嘴贱,做什么好端端地去惹她伤心,又不是真的想纳妾。当即走到朱赢身后,想道歉,又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便在身后把人轻轻搂了。 朱赢倒是没挣扎。满怀香温玉软,李延龄稍稍找回了一点底气,在朱赢耳旁轻声道:“对不住,本来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的,谁知话赶话的说差了。别气了,我又不是真的想纳妾,你这样好,我纳什么妾呢?” 朱赢不吱声。 李延龄把脸伸到前面去看了看,只见朱赢头扭向一旁,水嫩的脸颊气鼓鼓的,倒有几分孩子气的可爱。他心生怜爱,便想把她转过来与自己面对面。 朱赢挣扎,口中道:“夫君若早晚纳妾,还是不要来招惹朱赢的好。” 李延龄想制住她挣扎,又怕弄痛了她,只得胡乱将她抱住,一叠声道:“都说了是与你开玩笑,还置什么气呢?我李延龄是个凡夫俗子,既是凡夫俗子,便有喜好憎恶,做不到众生平等一视同仁。你说得对,自己体验过的苦楚,又如何舍得再让儿女重蹈覆辙。是以我答应你,这辈子不纳妾,凡是与你生的孩儿,不管他是乖巧抑或顽劣,看在你的面上,我大约还是能做到一碗水端平的。” 朱赢抬眸看他,睫毛湿湿眼巴巴地问:“真的?” 李延龄见她眼圈儿红红的好不可怜,便低下头去在她眼睑上亲了亲,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朱赢这才笑了,拿额头去他下巴上蹭蹭,却又被他胡茬根给蹭痛了皮肤。 李延龄给她亲了亲痛处,又亲了亲鼻尖,下一个便亲上了唇。 朱赢柔顺地依着他。 李延龄想起方才她说的话,想起如不是今天这遭,万一将来自己一时犯浑纳了个妾,便会失去这个柔情似水深得他意的女子,心中不由一阵后怕,捎带的连都格外急切起来,顾不得光天化日便一把将朱赢抱到床上,欲给自己压惊。 朱赢捶他,嗔道:“晨间才刚来过” 李延龄一边放下床帐一边急切道:“这种事还有嫌多的么?” 朱赢见事无转圜,干脆迎着他,只盼他能快些缴械,别又折腾得人起不来床。 自渐渐适应他的尺寸后,朱赢发觉自己这副身体竟是极敏感的那种,很得了几番趣味后,禁不得李延龄两下揉搓便身软如绵露滴牡丹,任君采撷了。 李延龄顺利地入了巷,只觉立时便离了这纷繁复杂的尘世,脑中惟余那如梦似幻却又鲜明入骨的感觉,以至于全身的肌肉都在这一瞬间绷了起来。 朱赢困难地吸附着他,又伸出尖尖手指捻揉他胸前两颗小豆,捻得李延龄低喘一声,伸手将她一条腿抬起挂在臂弯里,下面密密实实地抵进去,撑得朱赢扬起小巧的下颌来惊喘,立马不敢造次。 李延龄动了几下,觉着她似是又软了些,正渐入佳境,冷不丁鸢尾进来道:“公主”开个头人又匆匆退了出去。 朱赢惊得一缩,换得李延龄一声似痛苦似的低吟,这才想起两人一时兴起,竟然连房门都没关,好在床帐放下了。 “公主,二姑奶奶来了。”鸢尾在门外面红耳赤道。 朱赢:“”伸手想推李延龄,不料男人情烈如火,反而顺势将她抱住深吻。 “夫君,二姐在门外头呢。”朱赢挣扎着在他唇间支吾道。 “放心,二姐识趣得很。”男人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地大动起来。 果不其然,男人话音方落,鸢尾又在门外道:“公主,二姑奶奶说有事先走了,过会儿再来。” 朱赢:“”过会儿她拿什么脸见人? 男人才不管这些,兀自勤耕不辍。朱赢这一惊一吓的倒似比平时更敏感几分,没几下就被男人送上了顶峰。 朱赢全身酥麻地看着犹自生龙活虎的男人,心想:不成,看这架势,由着他折腾的话,今天下午又得耗在床上了。于是伸手抵住他肌肉紧绷的小腹。 男人不得不停下动作,问她:“怎么了?” 朱赢两颊绯红双眸湿漉,粉舌轻轻舔过红唇,妖媚而娇艳地将他一推,道:“反攻。” 李延龄素知朱赢在上一向大胆,却依然忍不住为她所迷,躺在床上看着骑在他身上扭动的女子,身体极度愉悦之下竟然荒唐地想,许是朱赢就是大旻皇帝特特派来勾引他的妖女,想让他为色所迷荒淫无度,迟早将缅州这片土地也断送了去。 两刻之后,鏖战宣告结束。 朱赢香汗淋漓地趴在男人胸前,身体力行地体验了一回什么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李延龄抚着她光滑的后背,体贴地问:“不下去么?再来一次?” 朱赢:“”我恨白日宣淫。 在朱赢的严正抗议之下,李延龄总算穿好衣服下床梳洗,将自己收拾妥当之后,见朱赢软脚虾一般弯弯扭扭地在床边穿衣,他过去揽着她道:“何不小睡片刻?” 朱赢脸上春情未退,瞪他反见娇媚,道:“待会儿二姐再来,我便在床上招待她么?” “无妨,我去与她打声招呼,就说你身体不适,叫她今天别来就是。”李延龄道。 “不要,二姐难得回来,怎能如此?”朱赢拒绝。 李延龄见她板着小脸一本正经,正待调侃她两句,鸢尾在门外说王爷请李延龄过去。 李延龄便出了门,顺便叫鸢尾等人进来伺候朱赢梳洗。 刚刚收拾妥当,李惠宁便来了,见了朱赢,未语先笑。 朱赢给她笑了个大红脸,忙叫鸢尾上茶。 李惠宁道:“方才来的路上遇见三弟,不过数月不见,倒似换了个人一般,说话都有笑面了。弟妹真是居功至伟。” 朱赢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也不过尽了妻子的本分而已。” 李惠宁春波明媚的眸子笑盈盈地睨着她,道:“唔,我也看出来了。” 朱赢又被调-戏,又无法调-戏回去,无奈得很,便另起一话题,问:“二姐今日怎的有空过来了?” 李惠宁见她眼神羞赧,偏又装作一脸的正经,笑得更欢,半晌才好容易止住了,道:“你还好意思问,我问你,今天千金笑开业,如何不通知我?” 朱赢笑:“原是这事,是我一早就没准备热闹,既无热闹可看,通知二姐倒似专门叫你来花银子的一般,故而不仅二姐没通知,我谁也不曾通知。” 李惠宁道:“谁说没热闹可看,今天千金笑门外那场热闹,此刻只怕整个新城的贵妇小姐之间都传遍了。” 朱赢:“,那位盛小姐就有这般能耐?” 李惠宁笑着摆摆手,道:“她自是不想让人知道的,可惜,她与你一般声名在外,一举一动都格外引人注意,想瞒也瞒不住。堂堂盛家大小姐,竟被拦在店铺外面不让进不说,带了四十个侍卫最终还铩羽而归,我婆家小姑子来与我说起这事时,笑得腰都直不起来,连连说要来认识认识你这女中豪杰。” 朱赢叹息:“我这千金笑开业第一天便落个赶人的恶名,前景堪忧啊。” 李惠宁摇头道:“恰恰相反,这盛歆培与新城大多世家望族的小姐都交恶,听说她在千金笑吃了瘪,那些个千金小姐还不都得来事发之地瞻仰瞻仰?你瞧着吧,这两天你的千金笑指定门庭若市。” 朱赢:“,早知盛小姐还有这等功用,我便对她好些了。”至少给她几两银子的广告费啊。 李惠宁抿了口茶,道:“这盛歆培自恃家世显赫,他父亲这一辈几房中就出了她这一个嫡女,平时家里宠得没边,整个缅州论家世地位,只有我能压她一头,是以平时跋扈得很。如今又出了你这么个能压她一头,也敢压她一头的人,连我都觉着大快人心,更遑论被她欺负过的人。不过有了今日这一遭,弟妹你倒是要好生提防她,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们不怕她明着来犯,就怕她暗地里使坏。” 朱赢思虑着点点头,道:“我知晓了,多谢二姐提点。” 两人正说着话,忽李延龄匆匆回来。 “父亲派我出门执行公务,多则一两个月,少则二十来天便回来。”李延龄一边命简书等丫鬟给他收拾行李一边对朱赢道。 “现在就走么?这般匆忙?”朱赢手忙脚乱地给他换着衣服,还不忘回头吩咐简书:“把那两件新做的狐肷皮衬衣和紫貂绒大氅都带上,还有那双牛皮靴子。啊,枣夹核桃别忘了多装一点,饿了吃起来也方便,记得要用牛皮纸包紧,别受潮了” 李延龄低头看着自己忙碌的小妻子,朱赢低着头帮他整理腰带,从他这个角度只看到那双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毛绒绒地挠得他心里发痒,忍不住一把抱过她狠狠亲了一口。 朱赢挣扎不迭,小声嗔怪:“二姐还在呢。” 李延龄大咧咧道:“二姐又不是外人。” 李惠宁:“弟妹,你这窗外芭蕉长势不错。” 朱赢:“” 须臾收拾完毕,李延龄匆匆而去,朱赢和李惠宁送他到崇善院门口,见他走得远了,才慢慢踱回。 “对了弟妹,还不曾问你,三弟可曾安排你的生活?”在和光居坐下后,李惠宁端着茶杯问。 “有啊,每月五十两银子。”朱赢道。 “噗——”李惠宁喷了。 许是这辈子都没这样失态过,李惠宁颇不好意思,一边咳嗽一边向朱赢连连道歉。 朱赢笑着说无妨。 “这个傻兄弟!”李惠宁无奈总结。 朱赢令丫鬟给她换过一杯热茶,古灵精怪道:“便是这份傻气难得,他身上没有银子,我还不担心他置外室呢。” 本是玩笑之语,不想倒让李惠宁神情怔忪起来,朱赢瞧着不对,便问:“二姐,几个孩子来了吗?” 李惠宁回过神来,道:“两个小的来了,在德音居午睡呢。” 朱赢道:“这会儿也该醒了吧?要不我们一道去千金笑转转?” 李惠宁道:“也好。” 当下两人便起身,先去德音居带了沈维桢与沈怀瑾,同坐李惠宁的马车去了千金笑。 李惠宁进了千金笑,见进门五步便是一道帘子,这帘子甚是少见,其上花卉叶片都是用各色棉线钩织而成,配色既美,更显精致,碰在人身上也不似珠帘般叮咚作响。更妙的是这千金笑本是酒楼,大门一开大堂便一目了然,有此帘子一拦,便不怕门外有人窥视了。 两人进了帘子,立时便有两名衣着精致打扮得体的侍女毕恭毕敬地上来行礼问好,接了两人的帷帽去。堂内货架摆放也颇见文章,角度之刁钻,让站在货架前挑选货物之人完全不会被窗外看见,当然每扇窗户上还是挂了刺绣精致的纱帘的。 货架前有三两个妇人正带着她们的小女儿在挑选娃娃,打扮虽富贵体面,不过可能家族在缅州地位并不高,与李惠宁并不相识,更不认得朱赢。见两人带了一儿一女过来,还以为两人也是来买娃娃的,便未加注意。 朱赢也不暴露身份,只对沈维桢和沈怀瑾道:“你们两个自去选吧,今天舅妈做东,选多少个都不用你娘出钱。” 沈维桢早就被一旁架子上的娃娃吸引了,闻听此言,喜不自胜,道谢之后便带着沈怀瑾兴奋地奔了去。 李惠宁笑而摇头,道:“话说得这般满,你就不怕这丫头把你的店搬空了?” 朱赢道:“方才进来时二姐可曾注意我门前楹联?” 李惠宁道:“我刚想说呢,人家店铺门前楹联要么求财要么祈福,你倒好,上来一句‘浮生长恨欢愉少’。” 朱赢笑:“这不是大实话么?谁不嫌自己平生欢愉太少而烦恼太多?‘浮生长恨欢愉少,肯爱千金轻一笑’,这便是我朱赢处世之态度。如能用千金换得一笑,那是人间幸事。” 李惠宁摇头道:“也不知你这书是怎么读的,恁的与人不同。” “咦?舅妈,这娃娃四肢还能动呢。”那边沈维桢惊喜地叫了起来。 朱赢笑着走过去,道:“这是改良版,不但能动,还能坐能躺,换衣服也更方便哦。” 朱赢的这个货架分上中下三层,高度大约一米六,娃娃放在中层,正好是六七岁孩子的高度,而上层挂的是各色上衣,下层挂着各色下裳,另有绣鞋腰带手帕之物都陈列在货架两端头上,俱都小而精致,别说孩子看了喜欢,便是大人看了也心动。 每个娃娃自带身上穿的那一套衣物,如需其他衣物,则需另外付钱。 导购侍女都立在货架尽头,客人唤她们才会上前服务。每个侍女胸前都别了个精致的布面名牌,牌上写了该名侍女的名字,以免客人需要她们时不知如何招呼。 除了中间货架之外,大堂四周还放了一圈布艺玩具供孩子玩耍,此刻便有一五六岁的男孩正坐在一匹用棉花和枣红布料包得胖乎乎软绵绵的木马上,开心地摇来摇去。 不多时,二楼下来一名看上去二十出头的美貌女子,身后跟着两个婆子四名侍女,一六七岁左右的男孩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后面婆子手里还抱着个两岁左右粉团儿般玉雪可爱的女孩,女孩手里拿着一只裙角上绣着金蝴蝶的娃娃。 朱赢记得那只娃娃,那算是店里高端产品之一,定价要五两金子。 那男孩到了楼下,拔腿就跑到那枣红木马旁边,仰着头颐指气使地对马上男孩道:“你赶紧下来,我要玩。” 马上的男孩子糯声糯气道:“凭什么?是我先玩的。” 男孩大声道:“我爹是威远将军,你敢跟我争?不知死活的东西!” 马上男孩的侍女赶紧过去把男孩抱下马来。 五六岁的孩子,哪知威远将军是什么东西,只知自己的玩具被人抢了,顿时不依地大哭起来。 朱赢见此一幕,心中不快,刚想介入,却见沈维桢蹬蹬地跑上前,一把揪住那正要上马的男孩,道:“我爹才是威远将军,你爹是哪个威远将军?敢借我爹的名头在外面欺负人,败坏我爹的名声,看我今天不教训你!”说着将那男孩用力一推,竟是推了个四脚朝天。 朱赢:“”这丫头好猛! 男孩爬起身来,怒道: 第47章 委曲求全 男孩被侍女捂住了嘴,犹自挣扎着去掰那侍女的手,一副不欲罢休的模样。 沈维桢见状,上前一步指着他道:“小杀才!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我大耳刮子抽你!” 李惠宁上前,一手按在沈维桢肩上以防她不顾身份再次动手,抬头看定那美貌女子,语气平淡地问:“这孩子的爹,真是威远将军?” 女子脸庞涨红,僵了片刻,才十分艰难道:“不是。” 男孩闻言,挣扎的动作一顿,不可思议地看向他母亲。 李惠宁对那男孩道:“孩子,听见你母亲的话没?下次再不可胡乱攀亲,须知祸从口出。” 女子连话都不敢搭,扯了那孩子就欲离开。 李惠宁曼声道:“难得出来逛一次店,下次还不知何时才能得空,买一个娃娃就够了?怎么不得带个十个八个的回去备着啊。” 女子背影僵了僵,竟然真的叫身边丫头自货架上随意拿了十个娃娃去结账。 看着那伙人逃也似的出了门,朱赢无奈对李惠宁道:“多谢二姐为我招揽生意。” 这时凌霄从后院中匆匆过来,见了朱赢和李惠宁,忙过来行了礼,问:“公主,我听侍女说方才这楼中有人闹事?” 朱赢拉了李惠宁的手,道:“是呀,闹事一方正在这儿呢,赶紧抓了去吧。” 凌霄:“” “不说笑了,你先在此招呼着,我与二姐上去说说话。”朱赢道。 凌霄答应着,自去招呼客人。朱赢带了李惠宁上楼。 二楼本来朱赢是想用来卖童装的,后来发现高官达贵世家大族一般家里都配有裁衣与针线,寻常都是买了中意的料子自己回去做衣服,断没有在外面买成衣的例子。再者有身份的人都挺忌讳与人撞衫的,而一种款式朱赢设计出来如果只能做一套衣裳,未免太过浪费精力,所以朱赢也懒得麻烦,只将二楼做了闲话休息之所,或许将来还会卖卖首饰,不过那是后话了。 李惠宁坐下后,甚为新奇道:“你这椅子怪模怪样的,不过坐着倒舒服,底下后背都软绵绵的。” 朱赢得意,这是她设计的单人沙发。当然这个时代没有海绵,所以朱赢就让人先打了木头架子,然后用棉花垫子厚厚地包了,再配上一套同一花色的坐垫和靠枕,还是颇具模样的。 “如何?二姐要么?要的话我送几张给你带回去坐。”朱赢道。 “好啊。维桢那丫头没瞧见,瞧见了指定喜欢。”李惠宁手搭在那宽而软的沙发扶手上,笑道。 提起维桢,朱赢不免想起方才之事,忍不住道:“二姐,方才那女子” 李惠宁拈了一片芝麻杏干,语气十分随意道:“哦,那是维桢她爹的外室。” 朱赢见她满不在乎的模样,好奇:“二姐你不介意?” 李惠宁笑了起来,道:“介意什么?原本就是我给他安排的。” 朱赢:“” 李惠宁见她那样,低低叹了口气,道:“弟妹,你是幸运,遇着我三弟这么个正直磊落的男人。可事实上,凡是有些家世的男人,有几个不贪花好色的?两家议亲时我便知,这猛龙大将军的二公子沈孝平虽是家世显赫一表人才,可就是有个与二哥一样的毛病——风-流成性。那时我心里其实是不愿嫁的,可一来做子女的根本无权置喙自己的婚事,二来在父母眼中,这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毛病,于是便还是嫁了。 一开始沈孝平忌讳着我的身份家世,加之公爹也时常耳提面命的,他倒是不敢造次。可后来我有了身孕,不能与他同房后,他便故态萌发了。唉,那时也是年轻,为了一个妾天天与他闹,婆母看不下去,帮着他说了几句话,我便气不过,回家找母亲一顿哭诉。我母亲那个脾气你也是知晓的,当即便去了沈府,与我那婆母好一顿吵骂,闹得不成样子,叫新城百姓看了好一场笑话。 那番吵闹之后,我自觉丢了大脸,便有些心灰意冷。欲待不管他,从此各过各的,可转念一想,我便不为自己着想,难道也能不为孩子着想?沈府可不比王府,庶子成年是不分出去的。沈孝平生性如此,凭我一己之力想让他摒弃陋习专心一人,基本是不可能,于是我另辟了蹊径。 我留心打听了一下他的喜好,然后按着他的品味派人去大旻有名的青楼赎了个花魁回来,也就是方才那女子,锦娘。我给她安排了新的身份,使她与沈孝平‘偶遇’了两次,她便被沈孝平收作外室。她乃青楼花魁,容貌既姝,手段也非比寻常,很快家里那房妾便被沈孝平抛诸脑后。而她一个外室,即便再受宠,于我也无妨碍,更何况她还受我控制。如此,一内一外,一紧一松,沈孝平之举动便完全在我掌握之中。这些年来,不计他要重新纳妾还是另置外室,都被我与锦娘合力阻挠破坏。沈孝平纵有不甘,也无处诉苦,毕竟妻妾外室,他皆都俱全不是?近两年看着他似乎慢慢也将精力转用在军务上了,平日就守着我和锦娘以及那个无宠的妾过日子,倒很少出去沾花惹草了。” 朱赢没想到如李惠宁这般天之骄女,为了过日子,竟也肯委曲求全至此。要说这朝代还真是女人的地狱,最不能忍的一条就是,和丈夫过不下去了,也不能轻易和离。尤其是像她与李惠宁这种政治联姻,更是一纸婚约就绑一辈子,管你过得下去过不下去,生是夫家人,死是夫家鬼。 “那她那两个孩子,也是在你默许之下生的?”朱赢问。 李惠宁点点头,道:“女人若有了野心,很容易豁出去,但有了孩子就不一样了。反正外室的孩子一辈子都不可能认祖归宗,如果生两个能让她更听话,凭什么不让生呢?其实只要她恪守本分,我也不愿为难她,今天是她的孩子逾矩了,所以我才给她一点颜色。” 朱赢不知说什么才好,扪心自问,若是自己,能做到如此吗?可若是真的摊上那样一个渣男,除此之外,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或者,等自己生了几个孩子后,就阉了他? 朱赢默默地给李惠宁斟了一杯茶。 这个话题终究太过沉重,很快两人便另起了话头,又聊了片刻之后,便一同回了王府。 朱赢回到和光居,得知杨奇的妻儿已经接来了,依然安顿在风荷居。因朱赢出府前曾叮嘱简书人来了之后便去找府中大夫前来诊治,是以朱赢一回来简书便向她汇报,说是大夫已来看过,杨奇的妻子已是病入膏肓,只怕熬不到过年。 朱赢闻言,换了身衣服便去风荷居探望。 杨妻邹氏醒着,一个女儿十一岁,一个儿子八岁,都围在床前,朱氏絮絮地跟他们交代着什么。闻说朱赢来了,邹氏挣扎着要起身,朱赢忙快走几步将她按住了,道:“嫂子,都是自家人,就不必多礼了。” 邹氏惶恐,道:“民妇出身低微,前来搅扰世子爷已是万分不该,怎敢当世子妃一声嫂子?” 朱赢笑道:“三爷既说与杨大哥是结义兄弟,那这声嫂子你必是担得起的。切莫再推,三爷临走前曾千叮咛万嘱咐,托我要好生照看你们,嫂子行行好,别叫我在礼节上让人挑理。” 邹氏闻言,不好强推,忙又让两个孩子给朱赢见礼。俩孩子跪下就给朱赢磕头,礼虽行得大了,可表情动作却是落落大方的,可见教养不错。 朱赢受了两人的礼,一人给了一荷包。邹氏本不叫两个孩子收,后来拗不过朱赢,只得收下了。 朱赢本来探望过母子三人便想离开,叫三人好好休息,可见邹氏一直拿眼看着她,似是有话要说的模样,便令丫鬟先带两个孩子下去用点心,自己在邹氏的床沿坐了下来。 邹氏见两个孩子出去了,这才看着坐在床沿的朱赢歉意地开口:“三奶奶”见朱赢睨她,她虚弱地笑了笑,道:“弟妹。” 朱赢观她表情就知道她想说什么,遂抢先开口,道:“嫂子,你现在身子很虚弱,好生修养最是紧要,其他的切莫多想,只将此地当成第二个家便是。” 邹氏摇摇头,道:“弟妹,你就别安慰我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此番,是好不了了。人各有命,生死无常,本没什么话好说,偏生还有两个孩子尚未长成其实自杨大哥去世后,三爷对我们一家子很是照拂,此番,本不该再来搅扰他才是。可是,杨大哥这一支人丁单薄,我若一去,这两个孩子除了他小姑之外没有旁人可依。而他小姑尚未出嫁,若是撇下两个孩子自去嫁人,两个孩子孤苦无依,若是带着两个孩子招赘,又恐族里旁支的叔伯兄弟阻挠反对。万般无奈之下,才不得不拖家带口地来了这里。弟妹,我知道我本没有资格求你,可请你念在我一颗慈母之心无处寄托的份上,万请答应我这个不情之请。待我去后,我那两个孩子就拜托弟妹了,他们都是极听话也极勤快的,弟妹瞧着若是哪里当用,便当多养了两个奴才,好歹让他们能有片瓦遮雨寸地立足地长大,我便死也瞑目了。来世我与孩子他爹结草衔环,报答你与三爷。至于我那小姑,家里田产变卖之后,除去这一路费用,还剩了些许,就给她添做嫁妆,烦请弟妹给她寻摸一户老实人家,嫁了便是。如此,我心无挂碍,也可安心去见杨大哥了。” 朱赢点头,道:“嫂子放心,我俱都应承你。” 邹氏缓了口气,伸出枯瘦的手来,握住朱赢的手,眸中盈泪道:“弟妹,谢谢你了。” 朱赢拿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道:“我俱都答应你了,你便安心养病,莫再多想了。” 邹氏点了点头,看了朱赢几眼,忽道:“弟妹,你可知我那杨大哥是如何结识三爷的么?” 朱赢微笑,道:“愿闻其详。” 邹氏回忆着道:“记得那年我与杨大哥刚刚成婚,夏天去棉花地里给棉花浇水时,居然看到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在那偷吃棉籽。杨大哥问他是谁家孩子,他也不说话,杨大哥见他又黑又瘦衣衫褴褛的,便只当是哪来的孤儿,因自伤身世才不愿提及,便将他带回了家。当时家里并不富裕,公婆都不同意杨大哥将那孩子留下。那孩子人虽小,却极懂看人脸色,在家里住了一夜后,天不亮就走了。杨大哥心善,见那孩子走了心里总不放心,每天农事过后总要出去找上一圈,但一直未见人影,也只得作罢。 那一年渭南征兵,杨大哥正当龄,应征入伍,却在去营里报到的路上遇见那孩子饿昏在道旁,便带了那孩子一同去了军营。当时那孩子不过十岁出头,年纪太小营里是不要的,可那孩子坚持要留下,怎么赶都不肯走。后来营里的将军发话,说只要那孩子能跟上新兵训练的进度,便让他留下。将军本意是让他知难而退,谁知那孩子平时虽不言不语,性子却刚硬如铁,长跑时除非昏倒否则绝不停下,单兵格斗时明明没有还手之力,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会坚持站起来,哪怕站起来之后还是挨打。最后将军受了感动,说那孩子小小年纪便有此心性与毅力,长大后必成一员猛将,于是便将他留下了。 杨大哥与三爷的情义,便是从那时结下的。他们一直在一个营当兵,休假时三爷也会跟杨大哥一起回杨家做客,素日里两人都以兄弟相称。五年前,杨大哥在赈灾时意外去世,从那时起三爷便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这么多年从未断过”说到此处,邹氏忍不住抹泪,哽咽道:“能得这么个贵人做兄弟,也是杨大哥前世修来的福。” 朱赢好生劝慰邹氏一番,心中却在想:原来听二姐爆料时已觉得李延龄很苦逼了,想不到于这个男人而言,没有最苦逼,只有更苦逼 邹氏好容易止住了泪,看着朱赢道:“杨大哥在世时就常对我说,三爷虽贵为王子,可过得实在太苦。没想到,三爷的福祉都在后头呢。如今我虽还未曾得见三爷,但料定他与从前定然判若两人。连我这个外人初见弟妹都觉着如沐春风,何况是与弟妹朝夕相对的三爷?想来三爷前十年的种种苦难艰辛,都是为了在弟妹身上得到福报呢。” 朱赢被她夸得红了脸,道:“三爷临时有事,走得太急,不过他临走也说了,多则一两个月,少则二十来天就能回来。嫂子且放宽心,好生将养着,很快便能见着三爷了。” 两人又絮絮地聊了几句,朱赢见邹氏神疲力竭,便嘱她好好休息,自己告辞出来。 朱赢一天连见了两个命苦的女人(一个心苦,一个身苦),也是心累,晚间就没再去设计稿子,而是躺在床上思考了一下人生。时值深秋,晚间已是颇冷,却还未到烧地暖的时节,朱赢思考着思考着,思考出一只热水宝来。她想命人去打一只大大的汤婆子,再做个大大的熊猫公仔,把汤婆子往公仔肚子里一塞,晚上抱着睡觉既能搁腿还暖和,岂不妙哉? 次日一早,朱赢刚准备着人去做这大大的汤婆子,鸢尾给她拿来一张大大的请柬。 朱赢嫁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收到请柬,好奇之下打开一看,不由一阵牙疼—— 第48章 工厂开业 盛府老太爷做寿,朱赢估计缅州大凡有头脸上台面的人物都会去,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打广告做宣传的好机会。于是牙疼过后,立马颠颠地跑去让人把沈维桢昨日挑的娃娃套装全都按沈维桢的身材做一套。 这个是她一早就想好要做的,如今不过提前了几天而已。她的千金笑虽然不卖童装成衣,可她接受定制,若是有些大户觉着某些娃娃的衣裳好看,想要给孩子做一样式的,自家针线水平有限,做不出来,没关系,来千金笑定制呀。 别看一样是衣服,就算是一样的面料一样的款式,打版不同,做出来效果就不一样,完全贴合身材的,也不一定有不完全贴合身材的穿出来效果好。所有好的设计师即便有专门的打版师傅,自己也会亲自修版。在这一点上,朱赢觉着自己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服装设计师,还是有一定优势的。 第二天,三七颠颠来报,说是工厂建好了。 朱赢吓一跳:“这么快?” 三七笑:“公主,您一气雇两百多个泥瓦匠,别说是几间平房,便是百尺高楼,还不是眨眼便起?” 朱赢嘀咕:“可别是豆腐渣工程。” 三七听不懂了:“啊?” 朱赢道:“我去看看。” 当下便换了衣服套了马车,带着三七等人直奔甘棠村。 因为当日想着染坊排水可能污染环境,是以朱赢买的那块地离村庄与耕地颇有一段距离,都是村里穷困佃户自己开垦的荒地,十分贫瘠,种谷物收成甚少,平时只种些豆类与玉米,约有五十多亩。朱赢花了极少的银子便全都买下来了。 因没有大路直通,朱赢到了村中只得下车步行,在那窄窄的田埂上走了足小半个时辰,腿酸脚疼的,当即决定若是染出的布有市场,定要修条大路直通厂房。 远远便看到了那巨兽般雄踞在荒野上的厂区,围墙高耸门廊庄严,孤城一般颇具气势。 这厂区的布局是朱赢根据前世记忆自己设计的,大门开得甚阔,方便车辆进出,旁设一间保安室,以作登记之用。 大门进去是一条直通到底的大路,虽然现在还没有路的样子,但好歹地方都空出来了。 朱赢的设计大路右边是工作区,最前面是一座独栋小楼,一楼做办公室,二楼做待客室,三楼做厂长的休息室。 办公室后面是棉花仓库,棉花仓库后面是纺纱车间,纺纱车间后面是棉纱仓库,棉纱仓库后面是织布车间,织布车间后面是坯布仓库,坯布仓库后面是染坊,染坊后面是成品仓库。 大路左边从前到后依次是大厨房,足可容纳两三百人的大餐厅,员工休息室,公厕,员工宿舍区,后面还专门辟了两间大浴房,男女各一间。 如此布局,虽是缺了点艺术感,但好在一目了然。 朱赢转了转,见墙垛屋顶俱都修得十分结实,地面也铺得十分平整规矩,便很满意,对三七道:“待将纺车织机以及一应家具都添置齐全后,便去村里招工,争取年前先染一批布出来瞧瞧。” 三七应承。 甘棠村的村民得知这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厂子将来要雇人做工,一个个俱都十分起劲,凡是有闲有力的俱都跑到厂子里做免费苦工去了,搬抬家具,清扫卫生,不过十几天时间,偌大的一个厂子便都归置妥当,三七当初从青州带来的那伙人也安排着住进了员工宿舍。 村民们参观了员工宿舍,见砖房簇新,家具齐全,且都是东家免费提供,俱都十分羡慕。 朱赢这几天也没歇着,先是细细列了一张人事招聘清单,又根据清单拟了几十份聘用合同,再根据每个岗位招聘人数不同让鸢尾简书等人共誊了上百份。鉴于这个朝代尚未有劳动合同法,合同条款十分简单,不过写明了雇用双方的身份,工作内容,工作时间和薪酬福利这几项。尽管通过调查得知其实大部分村民都不识字,朱赢还是很自律地将所有合同都一式两份。 待到工厂开业这一天,厂门前不大的广场上搭了一座高台,台下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密密麻麻足有好几百人,有些站不下的直接站到下面的田垄上。 村民们平日里生活单调,此刻农忙已过,没多少农活可干,又对这间厂子向往已久,是以能来的几乎都来了。 千金笑开业时朱赢一炮未放,这工厂开业却放了上百个爆竹,至于厂名么,因这村子叫做甘棠村,朱赢想起个甘棠遗爱的典故,于是便给取名叫做满庭芳。 众人虽觉怪异,但这样的厂子已是前所未见,名字怪了些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当然,这也为后来大家都管这厂子叫满庭坊埋下了伏笔。 朱赢一早就准备让三七来打理这个厂子的,故而她自己从始至终只是旁观,三七才是今日主角。 放过爆竹,又将满满二十八筐糖包点心都分给了村民,三七爬上高台,拿着朱赢命人给他打的简易喇叭,冲嗡嗡作响的围观人群言简意赅地道:“乡亲们,承蒙大家的关怀与帮助,我们满庭芳今天就正式开业了。满庭芳是一个厂,大家知道厂是什么?厂就是厂。” 听到如斯解释,下面众人大笑。 其实朱赢跟他解释过工厂的含义,不过今天人多,三七一时紧张给忘了。还好他脸皮够厚,被人笑了也无所谓,继续道:“总之,这就是个纺纱、织布和染布的地方。鉴于工厂发展需要,东家需要从你们之中雇用一部分人来工厂做工,除了住在厂里的外地员工外,其他在厂里做工的人都可以在厂里免费吃一顿午饭,而工钱呢按月结算。现在我就把我们厂里要雇人的岗位和要求以及工钱待遇都说一下,你们认真听一下,若是有意来厂里做工的,待会儿都过来报一下名。”说着,拿起朱赢写好的人事招聘清单就念了起来。 而与此同时,李延龄一骑快马赶回了王府,风尘仆仆兴冲冲地回到和光居,却见空荡荡冷冰冰的连个人影都没有,问负责看家的郑嬷才知朱赢带了众人都去了甘棠村。郑嬷人老,记不住那些工厂什么的新鲜词,只说是去有事,而且是好事。 李延龄本想去看看,但接连两日昼夜不停地赶路,实在是累得慌,于是还是决定先补个眠。 洗漱一番后,李延龄来到床边拉过被子,却从被子里滚出个半人长的东西,将他吓了一跳,拎过来一看,原是一个布偶,圆滚滚的身体,短胖的四肢,身体是白的,四肢却是黑的,眼睛上还有两个大黑眼圈,怪模怪样丑得很。 他知道又是朱赢的古怪玩意儿,欲待撇到床角去,临放手却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果然有股子朱赢身上清清淡淡的好闻味儿,于是往怀中一抱,被中一钻,睡觉去了。 满庭芳这边,这些村民原本想挣两个钱只能通过去给地主或城里人家做工,或者卖卖药草野果之类,一年也挣不到几个钱,平常就靠种地过日子,虽不致衣食无继,不过也才勉强温饱而已。 如今见满庭芳一个月工钱抵他们几个月的收入,而且还管午饭,一个个为了争个名额几不曾打破头。 朱赢见现场实在太乱,就把凌霄留下来,自己带着鸢尾等人不厚道地先溜了。 回去的路上,鸢尾有些担心道:“村民那么多,咱们带去维持秩序的侍卫也没几个,不知会不会出乱子。” 朱赢老神在在,道:“若是连这点场面都应付不了,我就撸了三七的厂长位。” 回到崇善院,还未进和光居就被郑嬷告知李延龄回来了,正在床上睡觉。 朱赢悄悄走到床边掀开床帘一瞧,却见男人搂着她的熊猫公仔,高挺的鼻子抵着熊猫的黑鼻子睡得正香。 朱赢一颗心都给萌化了,便低下头在男人的额角上轻轻亲了一下。没想到男人警醒得很,累得这样了,朱赢蜻蜓点水般的一亲居然把他醒了。 他艰难地睁开因为睡眠不足而布满红血丝的眼,见是朱赢,当即长臂一伸将她搂了过去,一边把她往被中塞一边咕哝道:“陪我睡会儿” “哎哎,我的鞋”朱赢挣他不过,只能踢掉鞋子上了床。 有了正主儿,李延龄也不稀罕替代品了,将熊猫一扔,抱着朱赢继续呼呼大睡。 朱赢去满庭芳来回走了不少路,也是累了,男人怀里又暖烘烘的,不多时便也睡了过去。 及至醒来房里都黑了,他俩睡在床上也没人敢进来点灯,帐子里黑黢黢的谁也看不清谁,但李延龄的手在她身上揉捏抚弄,大约也是醒了。 “夫君?”朱赢轻唤一声。 “嗯。”李延龄凑过脸来,唇亲在她鼻梁上,声音有些刚睡醒的沙哑:“你醒了?” 朱赢:“”你手在摸哪儿?我能不醒吗? 觉着腹中有些饥饿,朱赢道:“夫君,天都黑了,想必时辰不早了,我们先起来用晚饭吧。” 李延龄不吱声,鼻息火热地来寻她的唇。 朱赢敷衍地吻他一下,却被他吮住唇瓣不放。 “夫君,不要胡闹,先起来啦。”朱赢伸手指戳他的胸,被他含着唇瓣含糊不清道。 “不想起。”李延龄抱紧她,深深地吻下去。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中邪了,只要离开崇善院,哪怕只是到前院去,她都始终在他脑海里盘桓不去,更遑论出门办事,每天从下马投宿到第二天重新上路,都是炼狱般的想念与煎熬。 “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毒?”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火热的唇沿着她的下颌一路向下,气息缠绵却不急切。 朱赢也察觉此番他似乎与往日有所不同,便搂着他的脖子任他施为。 “叫我一刻都离不开你。可还有那许多事情要去做,我到底该怎么办?”男人喃喃着,几乎焦躁地扯下了她的亵裤。 朱赢抱住他的头,在他脸上温存地亲着,低声道:“夫君,我们还有一辈子时间呢,想做什么都来得及,不急的。” 男人稍稍得到安抚,捧着她的脸柔情万端地吻她的唇,下面抵开她的腿想进去,却一直对不准地方。 朱赢伸手引导之。 “啊,轻些,轻些”虽是勉强适应了他的尺寸,但朱赢毕竟年龄小尚未长开,每次初初交接还是难免胀痛。 李延龄便依言放轻放缓了动作,夜色太浓,少了视觉分心,对彼此的感知全都依赖于声息的传递与身体的厮磨,于是每一声喘息都能在对方心底泛起激-情的涟漪,每一次温柔起伏都使彼此愉悦无比。 朱赢紧紧抱着强健的男人,在他的轻拢慢捻下几乎融化成水,源源不断地从两人相交处溢了出来。 男人很快察觉她的动情,忍不住撑起身子加快了动作,朱赢的呻吟美妙得犹如仙音,刺激得男人血脉喷张,只觉怎么要她都不够,最后竟无师自通地抓过一旁的熊猫布偶往朱赢腰下一塞,挺身大动。 朱赢:“!”不过震惊也只一秒,无力招架的女人很快便沉沦在大展雄风的男人威猛之下。这次两人分外同步,狂喜几乎同时降临。 极度的痉-挛过后,朱赢犹在不自觉地阵阵轻颤,便觉男人按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在她耳旁喘息着道: 第49章 赴宴 丫鬟见自己一问她便哭得那样,有些吓着,忙道:“是我不好,不该问你,勾起你的伤心事了,只是无论此前遭遇如何,眼下却是保养自己的身体要紧。” 周姮只如未闻,反闭起双眼,握紧拳头一下一下地砸起床来。 丫鬟见她一副心痛欲死的模样,正不知所措,忽见她肩头的纱衣又被鲜血染红,惊叫一声:“呀!你的伤口又裂了!我去叫大夫!”说着便冲出门去。 周姮哪里管自己伤得怎样,此刻她只深恨自己,恨自己鲁莽冲动,恨自己自以为是,恨自己愚蠢,却叫父母代她受过,母亲甚至为她的过错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生养之恩已是一生一世都报答不了了,更何况这以命换命的恩情,害死母亲之罪,两世为人之恩,她周姮将要背负一生,罪无可恕,恩无可报。 身上再多的痛楚她都可以忍受,只是此刻这内心之痛,却真真痛得她欲生不得欲死不能,没有丝毫办法可以缓解一二。 想起一年前自己一家子还骨肉团聚其乐融融,再念及此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惨状,若是曹汭此时在她面前,她定然扑过去生吃了他! 可是就算她心里再痛再恨,又能怎样?她连区区十几二十个官差都对付不了,又能把身为兵马监押的曹汭怎样?更何况,他身后还有个权倾朝野的曹利用? 只能去找姐姐,希望能借姐姐之口让周家的冤情上达天听,即便不能灭了曹氏,至少可以保住父亲的性命。 是啊,母亲虽已去了,可父亲还在,她没有时间在这伤痛,她要尽快赶去汴京,她要设法通知姐姐。 念至此,她将涕泗交错的脸在枕巾上胡乱蹭了蹭,随即强撑着侧过身坐起来,双脚挪下床沿,手扶床框借力站了起来。却不防一站起来浑身伤痛暂且不论,眼前也是一片晕眩,一个不稳她脸朝下扑倒在地,“呕”的一声,似觉有什么东西从口内涌出,低头一看,却是殷红的一口血。 恰在此时那丫鬟正好领了几个人进门,见她扑倒在地口吐鲜血,几个人便忙将她抬到床上,整理一番后,只听那丫鬟问:“大夫,她怎么样了?” “身上伤口尽数裂开了。”大夫叹气,复又对周姮道:“姑娘,你伤得极重,若再如此不知自珍自爱,性命也堪忧。” “大夫,你就别责怪她了,也怪我没有看好她,就请你快些给她重新上药包扎吧。”丫鬟因自己先前自己一句话引起周姮伤心的事,故而心内有些愧疚。 “上什么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如此作践,可见是个不孝不全之人,白费我救她的一番功夫。”声音清冷语气冷漠,周姮勉强循声看去,却是个端庄素雅的中年贵妇。 那大夫闻言,便停在那里,并不来救治周姮。 “夫人,适才我见她哭得伤心才使伤口迸裂,许是遭逢大难六神无主才致如此,夫人既已救她至此,看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就请再救她一次吧。”那丫鬟软语向那贵妇求道。 贵妇捻着手中一串绿檀佛珠,看了周姮片刻,道:“你若想活,我便令人救你,你若想死,我即刻命人将你扔出去,也省得你挣扎。” 周姮心知自己此时的身体状况决计容不得自己逞强,遂止住喉间哽咽,虚弱道:“我想活,求夫人成全。” 贵妇闻言,吩咐大夫好好替她治伤,自己带着另一位丫鬟出去了。 周姮失血过多身体虚弱,经过这一番折腾更是元气大伤,也不知何时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一天后,那自称荷月的丫鬟说她家夫人已走了,只留她在此照料她的伤势,待她伤愈能自己行动了再走。 周姮与那贵妇非亲非故,却受她如此大恩,心中十分感激,便问荷月她家夫人到底是谁,以便将来报答。荷月只说她家夫人不欲透露身份,也不要她报答,她若有心,早日养好伤便是了。周姮只得作罢。 养了差不多有半个月左右,周姮下床行走时才不觉的十分疼痛,荷月见状,便向她告辞,周姮一问,荷月竟也是前往汴京去的,于是两人相伴而行。 两人从东城望春门进了汴京,荷月问周姮去哪里,周姮说要去开封府,荷月细细告知她如何走后,两人作别。 周姮依着荷月所言,穿过第二甜水巷来到汴河大街上,一路向城西而去。 作为大宋都城,汴京的繁华实非别处可比,然周姮身负血海深仇,又沉浸在新丧慈母的悲痛中,遂对眼前一切的繁华新奇视而不见,心心念念只记得荷月说的,过了浚仪桥右转,在延庆观的斜对面便是开封府了。 因为自己养伤拖延了这许久,也不知父亲现在情况如何?会不会已经 她心中焦灼不安,脚步便加快了许多,谁知大伤初遇,街上又实在拥挤,走不多远便气喘吁吁冷汗直冒。 正靠在一间米粮铺子外的墙壁上休息,耳边却隐隐传来一阵喜乐声,目之所及,街上行人纷纷向两旁避让,似在为迎亲队伍空出街道来。 不多时,那喜乐声便近在耳旁了,周姮被人群挤在最后面,心知需得等迎亲队伍过去后才能走,遂也抬眼去看那迎亲仪仗。 最前面四个穿戴鲜亮的仆役扛着两面开道锣,后随十名乐工,笙簧唢呐吹得好不热闹,乐工后跟着四名侍女,提着四盏宫灯,再后面自然就是骑着骏马的新郎了。 周姮扫了新郎一眼便去看他身后彩绣辉煌的八抬大轿,然在这一瞬间,却猛然定住。 僵了一僵,她有些不敢置信地转回目光看向新郎。 线条流畅而不失刚毅的脸庞,眉若流泉,直而清逸,目若朗星,光辉熠熠,鼻梁高直,唇色淡腻,不是曹佾又是谁! 周姮只觉心跳骤停,连带的浑身的血液也停止了流动,而周遭的嘈杂也在这一瞬间静默了下来,天旋地转,其震撼,竟不亚于眼看着母亲中剑倒地。 不同的只是,看着母亲倒地,震撼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无边无际深入骨髓的痛,而此刻,震撼过后,涌上心头的除了痛之外,还有恨! 他可以不娶她,但她不可以一面掏心挖肺地与她海誓山盟,一面又另娶他人! 看看喜轿后面,抬着嫁妆的队伍一眼望不到边,如此十里红妆的富贵,她周姮的确没有,可她何曾说过非君不嫁?为何他即将成亲,还要对她说非卿不娶? 他说他是吴王之子曹佾,吴王府在赵州宁晋,而他却在汴京娶妻,由此可见,只怕身份姓名也是假的了! 可她对他,委实是一片真心,家里遭逢大难时,她第一个想起的也是他,奈何,竟是所托非人! 念至此,周姮不由得急怒攻心,又伤又痛,胸口血气翻涌,眼见他高头大马神清气爽地从她面前而过,她再也忍不住,拨开人群冲到他的马前。 这一来,迎亲队伍顿时停了下来。 新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漠表情严峻,倒是随轿的喜娘嚷嚷着上前道:“哎,你是什么人呀?拦着新郎做什么?耽误了吉时可怎么得了?赶紧让开,要讨赏钱去府门前讨!” 周姮一把推开喜娘前来扯她的手,只盯着新郎,咬牙一字字道:“为何要骗我?” “哎呀,你这人啰唣什么?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呢?”喜娘见她如此,误以为是新郎昔日的相好,生怕她搅了喜事自己吃罪不起,赶忙扑上来又扯她。 “滚开!”周姮用力一推,将喜娘推倒在地,喜娘顿时大呼小叫起来。 新郎眉头一皱,语气冷漠而不耐地开口:“我何曾认得你?你再胡搅蛮缠,休怪我对你不客气。速速让开!”这里的嘈杂引起了跟在喜轿后面侍卫的注意,早有几名侍卫赶了上来,只等主人一声令下。 周姮闻言怔了一下,心中的痛绵密而真切,她看着那张一度令自己心动依恋不已的熟悉脸庞,凄然而讽刺地一笑,道:“是啊,我又何曾认得你?”手伸进怀中,慢慢摸出一块半月形的玉玦来,眸光如铁喝道:“既如此,还给你!” 手一扬,将玉玦向新郎当面掷去,不防那玉玦边角竟将新郎左颊划破。 新郎只觉颊上一痛,用手摸时,手上血迹殷然,不由大怒,喝令:“将这疯子抓起来!” 侍卫们得令,扑过来抓周姮。 周姮哪里肯乖乖就范,仗着身形纤巧,往人群中一钻,早在一片混乱中浑水摸鱼地逃了。 迎亲队伍耽搁不得,周姮既逃了,新郎纵使心中愤怒,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作罢。 周姮跑到一条小巷中,回首见无人追来,方才靠在墙壁上休息,想起方才一幕,实在忍不住,转过身趴在墙壁上失声痛哭。 她不明白,不过几日不见,他为何就像变了个人一般?是他本来就如此,还是谎言被她撞破的恼羞成怒? 不管如何,她知道她失去他了,永远的失去他了。 想起以前在岳麓书院的一见如故两下动情,想起他不远千里托人赠琴的深情厚谊,想起紫金山下他的软语温存温情脉脉,想起他送她那枚玉玦时,拿起自己手中的那枚与她的合成一轮满月,在耳边低语“莫如云易散,须似月频圆” 周姮实在不愿相信那一切都是假的,事实却又让她不得不信,她因此痛不可抑锥心刻骨。 但是她也清醒地知道,她没有多少时间留给自己去为他痛苦,她还要去打探父亲的消息,如果来得及,她还要设法通知姐姐。 开封府地牢。 曹佾提着食盒跟着牢卒缓步下了台阶,潮湿霉烂的空气夹杂着各种臭味扑面而来,呛人欲呕,曹佾没有心思计较这些,只跟着狱卒来到最里间的一座监舍。 狱卒给他开了牢门便离去了,曹佾打开门,一名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垂头丧气的坐在监舍一角的木床上,抬头看到曹佾,年轻而略显苍白的脸上顿时浮现一抹惊喜之色,跳下床一边迎上来一边喋喋不休道:“哥,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你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你不知道这些天我可饿坏了,这里的饭菜还不如咱们家狗吃的好,我哪里吃得下去?”一边说一边将他手中的食盒接了过去,迫不及待地来到木桌边打开取食。 曹佾见他那样,也不说话,心事重重地过去,在他对面坐了。 “怎样?什么时候放我出去?”曹景植一边津津有味地啃着一条羊排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曹佾抬眸看着他,沉默半晌,静静道:“杀人偿命,罪证确凿,你如何还能出去?” 曹景植闻言,动作一顿,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曹佾。 曹佾别过脸去,他心中很是痛苦,他只有这么一个弟弟,如他死了,爹娘还不知要如何悲痛,可他偏偏就做下了这等杀头的糊涂事! “你不是来救我的?”曹景植皱着眉头。 “此案我已细问过开封府尹陈大人,人证物证一样不缺,你让我如何” “我不管什么陈大人张大人,他与我非亲非故,不理我死活是应当!我只问你,人家区区土豪劣绅的子弟犯了杀人罪,尚能花些钱拉些关系糊弄过去,堂堂吴王府,就救不得一个我?”曹景植怒道。 曹佾看着他,道:“你便是素来有这些糊涂想法,所以才在外面胡作非为无所顾忌,岂不知,你的命是命,人家的命也是命?” “我是无心的!我是无心的!”曹景植跳了起来,暴躁地在地下走了几步,忽来到曹佾身边,喘着粗气道:“那日我在街上看到那小娘子,因她生的貌美我便多看了几眼,岂知她也频频拿眼看我。我情不自禁尾随她回去,她不避不让,回到家中门也不栓,我以为她有意于我,才尾随进去。才要成就好事,谁知她那死鬼丈夫突然回来,我想跑,他偏扯住我不让我跑,我不过推了他一下,他磕在门框上,我看见流血便吓跑了,我哪知那一下就磕死了?” 曹佾怒道:“以你的家世,还怕找不到女人?偏要如此随便不知自重!否则岂能犯下如此大罪?” 曹景植道:“我知道我是色迷心窍,我已知错了,难道你就看着我死?” “否则能如何?那阎氏非要告你,陈大人又是个公正不徇私的,我能如何?”曹佾又气又恨又心痛。 “你能如何?那小贱人打眼便知不是个正经人,这样的女人无非就是贪财图利,你若存心想救我,会连她都搞不定?我看你根本就不想救我!”曹景植焦躁起来,气恼地冲曹佾大喊着,一时激动扬手就把手中的羊排向他掷来。那羊排断面尖利,当下在曹佾脸颊上留下血痕一道。 曹佾也不顾及,只道:“你总把事情想得如此简单,因着你的身份,如今你这案子已传得人尽皆知。那阎氏若肯收了我们的好处放你一马,她今后也别想做人了。她便是为着名节,才非要将你置于死地。” 曹景植闻言,冷笑一声:“我脑子若有你的好使,父亲又怎会向来疼你胜过我?从小到大,你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你想做什么父亲都支持,而我却动辄得咎。父亲是多偏心呐,幼时你得了癫痫,父亲四处求医,好不容易找到一名江湖郎中说可以看好你的病,只是他从未给孩子医治过,药量不好把握,多了有危险,少了不顶用,父亲竟然用我给你试药。还有那一年,你说你想习武,父亲便从伯父帐下央了李灞来教导你。我说我也想学,父亲说我资质不如你,跟你一起学只会耽误你的课程,说以后给我另聘名师。可笑我大宋还有谁在武功造诣上能比李灞更有名?如此种种不胜枚举。你自恃是长子,文才武略也处处高于我,想来这些年享受着这一切都十分心安理得吧。可是你知不知道” 曹景植说到此处,目光突然变得晦暗诡谲,语气也有些扭曲道:“你并非父亲亲生,而只是他在路上捡来的野种而已。” 曹佾一震,蓦然抬头看着他,有些僵滞地问:“你说什么?” 曹景植得意中带着一丝凶狠,一字字道:“我说你并非我曹氏血脉,而是父亲捡来的野种!” 第50章 一战成名 跟着盛夫人一起进来的还有两位朱赢的“老熟人”,姨太太穆元禧和表小姐文静姝。 盛夫人和穆姨太两家一文一武,本不相交,可自从朱赢抢了文静姝的婚事后,两人都有个十岁尚未出嫁的女儿,顿时便一见如故惺惺相惜起来,也是一段奇缘。 朱赢见了盛夫人,才知盛歆培的奇葩性格到底是怎么来的,话说长得这么呃,英武神勇的娘,能生出这么个娇滴滴(至少外表如此)的女儿,还真算得上奇迹,怪不得要含在嘴里宠了。 而“娇滴滴”的盛歆培见了盛夫人,竟像受了莫大委屈般,一个乳燕投林扑入盛夫人怀中:“嘤嘤嘤”盛夫人一边心疼地抚着她的背一边拿目光砍着朱赢。 朱赢肯受她的气才有鬼,虽说今天盛家是主她是客,但又不是她自己蹭来的,是盛家发帖邀她来的,何况王府还出了那么大一份贺礼。当即旋身往一旁的高背椅上一坐,端出四平八稳的架势,伸手捋一下鬓边秀发,笑得风-流毓秀,接着盛夫人的话道:“盛夫人过奖了,虚名,一切都是虚名,浮云而已。” 盛夫人本意是讽刺她,结果见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顿时一口气梗在喉头,吐不出咽不下,直憋得脸庞发青。 而厅中其他贵妇小姐则新奇地看着朱赢,心中不约而同地冒起一个念头:“这世子妃性格好生奇特,若换做旁的女子在别家被人这般当众讽刺,怕早就羞愤地掩面而去了。”可她们不知,她们看到的,才不过是朱赢的冰山一角罢了。 朱赢欣赏着盛夫人难看的面色,目光微微下移,在盛歆培身上绕了一圈,又悠悠开口:“盛夫人,传言不可尽信呀,正如我未曾得见盛小姐时,还以为是怎样三头六臂的巾帼英雄呢,如今一见,不过是一言不合就扑入母亲怀中撒娇的小姑娘而已。啧啧啧,真真是人言可畏,也难怪我朱赢这般宽厚良善之人,也被人说成铁齿铜牙口蜜腹剑了。”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惊异而痛快地看着朱赢。须知这盛家母女向来霸道,碍于她们的家世,缅州能与她们一较高下一争长短的并不多。盛夫人自持身份,除了护女心切之外倒也极少故意寻衅,尤其是那盛歆培可恶,仗着家世好身份高家人又疼宠,说话做事百无禁忌,被她得罪过的夫人小姐不知凡几。如今见她被人当众用“三头六臂”“巾帼英雄”来形容,众人心中别提多痛快了,连带的对朱赢的印象都好了几分。 如果说盛歆培方才是假哭,现在便是真哭了。朱赢竟敢这样侮辱她,而她还不能反击,心里真是恨得能抓出血来。 盛夫人见状,气得发钗微颤,怒道:“世子妃,还请你自重身份,留些口德吧!” “放肆!”朱赢突然变脸,将手中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怒视盛夫人,斥道:“你什么身份?敢这样跟我说话,想造反?” 盛夫人一怔。 众人目光在二人之间扫来扫去,交头接耳。 朱赢站了起来,缓缓向呆住的盛夫人走去,因盛夫人身高比朱赢高了不少,朱赢不想仰望她,是以也没走得太近,隔着差不多一丈的距离对面而站。 “再年幼的君也是君,再势大的臣也是臣。你一届臣妇,见了琅琊王府王世子妃,不但不见礼,反而言语冲撞,谁给你的胆子!究竟是你不把我朱赢当回事,还是整个盛家已经不把王府当回事了?”朱赢眯着眼喝问,虽是年纪尚幼,个子也小小的,却自有一股凌驾于众人之上、让人无法轻视的气势。 盛夫人落到和她女儿一般境地,心里恨得发苦,面上却发作不得。只因朱赢说得句句在理。其实这也怨不得她,整个缅州能让她行礼的也就王府女眷,而原来的孙王妃为人和气并不拘礼,后来病倒后更是几年都不出来交际,而之后的穆王妃虽是脾气不好,但也自视甚高,便是你不行礼,她也不屑来挑剔你,李惠宁嫁了之后,她自觉没有交际的必要,也不大出来走动。至于王府原来的二奶奶罗氏,因为没有品级,所以盛夫人之流也无需向她行礼。是以,盛夫人有好长一段岁月无需向任何女人行礼,渐渐的便习以为常,以为这缅州没有哪个女人值得自己弯腰低头。 但朱赢不同,她是王世子妃,是有品级有称号的,在缅州的女人中可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盛夫人应该向她行礼。 盛夫人自知理亏,欲待上前行礼,又觉面子上过不去,欲待不上前行礼,眼下这场面又不知如何才能圆得过去,一时进退两难,颇见尴尬。 关键时刻,她的好基友穆姨太出来发挥作用了。 “世子妃息怒,盛夫人乃将门虎女,素来便是这样烈火冰河的性子,并非有意冒犯。还请世子妃看在今日乃盛家老太爷七十寿诞的份上,以和为贵,宽宥则个。”穆元禧见识了朱赢的脾气,唯恐她一不高兴也当场给她难堪,是故打圆场的话也说得小心翼翼。 朱赢笑了笑,道:“姨太太不必紧张,我若真想发难,早教人去掌她的嘴。” 穆元禧:“” 朱赢瞥一眼忍得颊上横肉都在微微颤动的盛夫人,很不厚道地再补一刀:“其实我也是一番好意,行不行礼的有什么要紧?反正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不过是担心盛夫人这般家教,盛小姐何时才能嫁得出去罢了。” “欺人太甚!”盛夫人忍了又忍,差一点就修成忍者神龟了,谁知又让朱赢这诛心一刀给戳破了功,当即放开盛歆培,竟要冲上前来对朱赢动手。 众人都被这突来的变故惊住了,呆呆的不知如何反应,只文静姝忙对身边的丫鬟婆子道:“还不拉住盛夫人!” 朱赢看着怒目圆睁的盛夫人,道:“都别拉着,让我见识一下这将门虎女的威风!” 文静姝上前行了一礼,对朱赢道:“世子妃,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莫要闹得太难看了,大家都下不来台。” 朱赢道:“又不是我要动手,我怕什么?待她打了我,我再扯她去龙台府大堂上计较。表姑娘,看在大家亲戚一场的份上我也奉劝你一句,世人都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些人莫要与她走得太近了,否则旁人还以为你们是一类的呢。” 文静姝:“”这口舌果然如传说中一般,胜过刀枪不知多少倍。她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子,自持身份,见出面也未能劝得住,便默默退至一旁。 朱赢看着被人拉住的盛夫人,慢条斯理道:“盛夫人,这儿是盛府,你是主我是客,你若不怕丢人,尽管闹。我朱赢若是不敢奉陪,我给你磕头。” “谁要在我盛府闹啊?”门外忽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众人循声一看,却是盛府的老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颤巍巍走来了,临到门前,她抬眸看了厅里一眼,面上怫然不悦。 盛歆培见自己的祖母来了,且祖母是王爷李承锴的姑姑,论辈分是朱赢的长辈,朱赢无法在她面前摆架子,顿觉是个绝好的靠山,当即酝酿一下感情想再挤两滴眼泪出来去博取祖母同情,可就在她酝酿感情时,眼角余光却见一道红影闪过,她定睛一看,目瞪口呆。 朱赢已抢在她之前扑到盛老夫人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孙辈的大礼,声音朗朗道:“侄孙媳朱赢,拜见姑祖母。” 众人:“” 盛老夫人:“”她原本得到汇报,说世子妃在这公然欺负她孙女盛歆培。天可怜见她生了四个儿子,四个儿子又生了许多孙子,可嫡孙女就这一个,她自然也是疼的,于是急急赶过来打算给盛歆培撑腰。没曾想这世子妃朱赢上来纳头就拜,拜完就看着她笑盈盈的,那笑容比花美比蜜甜,看着倒比她的亲孙女还可爱三分,叫盛老夫人这一腔怒气如何还发得出?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笑脸人还跪着。 碍于朱赢的身份,盛老夫人只得亲自伸手去扶,口中道:“你是王府的世子妃,何须行此大礼。” 朱赢起身,就着盛老夫人扶她的姿势便握住了盛老夫人的手,亲亲热热道:“姑祖母,夫君说他祖母去得早,幼时您待他极好,嘱咐我见了您一定要给您磕头的。” 盛老太爷今日七十大寿,盛老夫人不过六十七而已,还未老到昏聩无知的地步,自然知道如今的王世子是李延龄。这个李延龄她印象不深,只记得小时候略微见过几面,印象中仿佛犟头倔脑不是很讨喜,反倒是那个老二李延年,长得一表人才俊眉朗目的甚是讨人喜欢。 不过朱赢话说得客气,一上来就将盛老夫人辈分地位抬得高高的,盛老夫人自是不好意思拉下脸来责问于她,只得执了她的手,拿出长辈的样子来细细地将她相看一番,夸赞几句,又命人速速封了个荷包来赠与朱赢当见面礼。 盛歆培站在一旁看着占了自己位置的朱赢,见祖母转眼便要被她哄了过去,实在不甘心,冲过来一把扯开朱赢,大声道: 第51章 奇葩又来 钱氏出了曹府后门,上了青呢小轿,想起曹夫人几句话便换走了自己存了好几年的首饰银子,又忍不住心疼起来。 越心疼便越恨起那不争气的二女儿,想着不是自己教养大的,到底就是不入流。不过此刻骑虎难下,打骂她也无济于事了,唯有找那合适的替代之人才是正经。 脑海里搜索再三,也找不出个合适的来,府中丫鬟虽然不少,要么能干的模样不够齐整,要么模样齐整的性情却又蠢笨,偶尔有几个能干又齐整的,却也早就遭了府里那几个小子的手。闺女和妇人,打眼便能看出区别来,又能糊弄谁去? 搜肠刮肚地将所有能想的人都考虑了一遍,愣是没寻出一个符合曹夫人所言的丫头来,眼见魏国长公主还有几日便要回府,到时可怎么办才好? 正发愁,耳边忽隐隐传来一丝哭声,凄凄切切如泣如诉。她本不在意,只是越往前那哭声越发清晰起来,她隔着轿帘问随轿的丫头弄春:“是什么人在哭?” 弄春细看一番,答道:“夫人,是个女子,蹲在那墙角根儿哭呢。” “女子?多大年龄?”钱氏问。 弄春有些为难道:“看不大清,听声音倒是清脆娇嫩的很。” 钱氏心里一动,吩咐停轿,自己掀开轿帘出来,弄春忙上前扶了。 主仆二人来到墙角根儿下,果见一名女子散着头发抱着双膝,缩在那里哭得正伤心。钱氏因看不见她的脸,遂问:“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哭得这般伤心?” 女子闻言,微微一颤,顿时止了哭声,抬起头来,不是周姮又是谁? 借着弄月手中的灯笼,钱氏看见周姮年纪甚轻,形容虽然狼狈憔悴,却仍有几分姿色,心中不由活泛起来,于是语气也变得愈加温和:“你是谁家的女子啊?可是遇见了什么难事?” 周姮双手抓着裙摆,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来,低声道:“奴无依无靠无家可归,一时伤心,故在此处哭泣,不想扰了夫人,还请恕罪。” 钱氏听她言辞文雅,似乎还识得字,心中越发满意,遂细细问道:“你是哪里人氏?缘何会无家可归呢?” 周姮闻言,触动心中伤心之事,泪如雨落,本是演戏,此时倒有几分入戏起来,道:“奴是赵州临城人氏,三岁丧母,十四岁上爹也病故了,只有一个姑父可以投靠。谁知姑父因外头欠着赌债还不上,便要将奴卖去烟花之地,奴趁他不备逃了出来。寻了一户人家作了丫鬟,不料那少爷又欲欺凌于奴”说到此处,便哭得说不下去了。 钱氏听了,叹一声:“真真是命运多舛啊!”顿了顿,又问:“我家现下倒正缺个丫头,你可愿意跟我回去?” 周姮拭着泪抬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钱氏道:“夫人真愿收留奴?” 钱氏点头。 周姮忙又惊又喜道:“奴愿意,奴一定做牛做马伺候夫人!” 钱氏遂令她随轿而行,带回家去。 周姮听壁脚隐约知道这钱氏乃是长公主府上得脸的仆妇,却不意她自己的私宅建得那般宽敞。钱氏将她安排与弄春同住,好吃好喝地供了两日,只是不给她安排差事。 周姮心知钱氏定是不放心她所言,找人去赵州临城探访去了。只不过因她听了壁角,知道此事要紧,钱氏绝不会等闲对待,故而那夜对钱氏所言却是家乡一桩真事,不怕钱氏去探查。 果然,又过了两日,钱氏便将她叫去,摆了一桌酒菜给她吃,她假装惶恐百般推脱,钱氏只是不允,非让她陪着饮酒。周姮再三申述自己不会饮酒,还是被迫喝了五六杯,她假装醉了,钱氏便令人将她送回房休息,却叫弄春守夜。 自家中出事后,周姮便没有一夜好睡过,今夜见钱氏言行有异,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更不知自己究竟能否如愿混入宫中去找姐姐,遂更无睡意了。 半夜,她刚生了一丝困意,门口却传来一声轻响,似有人摸了进来。 她心中一凛,欲伸手去枕下摸短刀,眸光一转却发现窗外贴着一道黑影,看那发髻脸庞轮廓,却似钱氏。 她顿时明白,便不动,只装作睡熟了。 那黑影摸到榻前,忽伸手按住了她肩膀。 周姮一颤,作猛然惊醒状,只听那黑影阴恻恻道:“臭丫头,你以为你跑得出我手心?” “不,不,姑父,求你饶了我吧,我不想去妓院,不想去啊”周姮一边挣扎一边带着哭腔道。 黑影听了,放开她便离去了。周姮眼角斜瞄窗外,只见钱氏也悄悄离开了。 周姮断定,钱氏已然从赵州临城打听到确有那么一个苦命的女孩子,她不确定的只是她是否就是那个父母双亡离家出走的女孩子。于是拿酒灌她,等她酣睡后,再派人来诈她,要的无非就是她骤然惊醒后的第一反应。人刚醒时脑子最迟钝,来不及编谎,所说定然就是心中所想。 可她千算万算到底棋差一招,她哪里会料到周姮这样一个斯文秀丽的女孩子,从小便爱去父亲房里偷酒喝,虽一沾酒就面红似霞,却是个千杯不醉的。更不会料到,自从经历了家破人亡这一系列的变故后,周姮已变得时时小心处处防备,尤其不敢盲目自信妄自托大,岂能让她有隙可乘? 第二日一早,钱氏便将周姮唤到她房里,和蔼可亲地问她昨夜睡得可好?周姮假装迷糊,说仿佛梦到了她的姑父,故而睡得不是很好。 钱氏闻言,有些心虚地笑了笑,便正色道:“纤纤(周姮借用的那女孩名字),今日我找你来,却是有件喜事要落在你头上。” 周姮蹙着眉道:“奴最是命苦,从小到大也不曾有过什么可喜之事,不知夫人所言喜事,从何说起?” 钱氏道:“遇见我,你便时来运转了。宫中的杨太妃身边缺个可靠又得力的宫女,你去伺候她可好?” 周姮悚然一惊,忙站起身来双手乱摆,推辞道:“不不,夫人,这太抬举奴了,奴不过是个乡野女子,什么世面也没见过,什么规矩也不懂得,怎能去伺候太妃那样尊贵的主子,不,奴不敢去!” 钱氏笑了起来,道:“傻丫头,你以为你进去就能伺候太妃了?你进宫后会先去尚宫局接受为期不短的教导,考试合格才能去太妃宫里效力,所以你现在什么都不懂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从今后你必须更名张晔华,身份是我的次女,无论何时何地,无论谁问你,都得这样说。” 周姮又惊讶又不解,问:“为何?” 钱氏道:“太妃是什么人都可以去伺候的么?你需得有个清白身份才可。” 周姮为难地绞着手指,低声道:“夫人,纤纤真的不想进宫” 钱氏板起脸来,训道:“这样的好事别人家烧高香也未必求得到,你这丫头怎么这般不识抬举!” 见周姮低着头只不说话,钱氏心焦明日长公主便回府了,眼下除了这女子再没有合适的替代人选,若逼急了她反倒不美,遂又放软语调道:“你是否想着进宫后需得到二十五岁才能放出宫来,耽误了你的姻缘?傻丫头,你怎么不想想,你不是去别处,是去杨太妃宫里伺候,那杨太妃是什么人?是当今陛下的小娘娘,和陛下的关系比太后和陛下的关系还要好,陛下常到太妃宫里去请安,你又生得如此清秀可人,保不齐哪日就被陛下相中做了娘娘,那可不是天大的福气么?你若留在外头,能有这般大的富贵等着你?” 周姮心中冷笑,这钱氏拿她当孩子哄呢!表面只做扭捏不定状。 钱氏见了,脸一板,道:“你若不愿,我只好将你赶出府去,你有更好的去处便只管去!” 周姮见她急了,忙道:“求夫人别赶我走,我去就是了,一切都听夫人安排。” 钱氏这才转怒为笑,既然认了周姮做女儿,少不得要将家里人等统统介绍给她,以免日后有人问起,一问三不知,岂不露馅?可笑这钱氏死了原配之后,竟已改嫁了两次,这张晔华除了有一个嫡亲的长姐外,还有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及三个妹妹。 到了晚间,钱氏又将明日去长公主府见长公主时该如何行礼,如何说话应答教了周姮一遍。 次日到了魏国长公主府见了长公主,周姮进退得宜应答如流,虽不时流露出局促的小家子气,但看长公主的模样倒似还算满意,当夜便将周姮留在了长公主府上,只说次日会有专人带她入宫。 晚上少不得又有府上的老嬷嬷来告诫她入宫后要遵守的种种规矩,大约因她是长公主所荐之人,不想因她言行不当失了长公主府的体面吧。 周姮一一认真地听了,待老嬷嬷离去,已是三更时分。 事到如今,可算是一切都格外的顺利,想起明日便能入宫,周姮毫无睡意,只坐在灯下,从怀中摸出一支镶着红宝石的凤头金簪来。 这便是素娘临死前交给她的簪,素娘说,这是姐姐留给她的。 这金簪如此金贵,对于她一个八品提举常平司的女儿来说,简直就是奢侈了。 周姮记得,爹娘很早就为姐姐准备嫁妆了,而最终姐姐却未能嫁在民间。周姮思忖,姐姐定是在入宫选秀前夕典当了自己大半的嫁妆,才为她打了这支金簪吧。 姐姐周姮泪眼迷蒙地咀嚼着这两个除爹娘之外让她最感亲密的字眼,握着金簪仰起头,心里默想:明日便要进宫了,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姐姐了,想不到却有如今的机缘巧合。只不过想起促成这机缘巧合的悲剧,周姮又情愿一辈子都见不到姐姐,也不要娘亲惨死,爹爹含冤入狱,至今生死不明。 良久,周姮抬手拭干脸上冰凉的泪,决定不再多想,一切,都等见了姐姐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