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斗专用表情包》 第001章 1 除了投胎技术不佳外,颜欢欢运气向来很好。 父母早亡,孑然一身,长得尚算娇甜讨喜,脑子灵活,可惜因为没人管教,该好好念高中的年纪被星探相中,跑去演戏了。没有科班学历,在普通人里出挑的模样掉进横店里,一下子沦为跑龙套的。 当初‘发掘’她的星探容姐也只不过是个介绍工作的,在抽成了几次觉得她实在没出息之后就不管她了。 颜欢欢觉得容姐看走了眼。 因为凭着她个人的努力,惊人的意志和超脱的视野,她很快就混成了一等龙套。 别说,龙套也分三六七九等。 最低等的,自然是大场面里的士兵宫女,远远的一个镜头扫过去,只能看见人头涌涌,没有台词,没有单独镜头,纵然有王八之气也烟没在人群之内,在这个等级的时候,颜欢欢仍想努力学习演技。 即使龙套界的老司机跟她说,龙套的感情戏要诀就是没感情,动作戏的精华就是没动作,她都不为所动。 就和大部份在微博上转发抽奖的人一样,万一呢,万一就被机会砸中了呢? 没办法,养成游戏玩多了,总觉得技能点练上去了,就能攻略到好结局。 但现实世界有一样东西,就像免费游戏里的充值环节,不跟你谈运气努力,不冲钱,就过不了关一一片场潜规则。 颜欢欢是个有原则的龙套。 她当时很沉迷周星驰的《喜剧之王》,面对肥富丑的邀约,她坚定而沧凉的婉拒,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位不被世人理解的艺术家,而由於她那段时间快吃不上饭,瘦得脸颊不用扫阴影都要凹下去,穿上布衣就能演难民,更加有艺术范儿。 我是一个演员。 当她凭着嘴甜会来事混到有台词,有名字的龙套时,颜欢欢这么对自己说。 这一天,和往常任何一天并没有什么不同。 艳阳照在白皑皑的新雪上,几乎要引起雪盲,导演戴着墨镜吆喝着,今天要拍的是爆破戏,大家都格外仔细,怕出意外。 颜欢欢搬了张小凳子在旁边坐着等,等是片场最平等的一样工作,上至影后,下至龙套,都得在等自己上场。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感谢手机这个发明,这时便百无聊赖地摸着手机,刷微博,随便转发。 她没什么人气,经营了一个小小的美女微博,一下,便天天有人夸她比范冰冰还美。 点开一条转发转运的锦鲤抽奖,奖品是一整套的ysl口红。 兔欢欢:万一呢?[心心][心心] 万一,机会就来了呢。 原本要演七姨太妹妹的芝麻女配角被突如其来的重感冒击倒,导演一合计,放眼全场,招手就让颜欢欢过去:“待会你演方晴的角色,没几句台词,这会给你五分钟记牢,待会千万别出错!记错了台词也不管,这场不会重拍,记住了,台词可以记不住,走位一点都不能记错!” 爆破戏最重要的就是演员得记住逃生路线,每个爆破点都规定好了,不按路线走,软性炸药再软都不长眼睛,不出人命都得掉层皮。 颜欢欢喜上眉梢,忙不迭应下。 场务把妹妹的台词本塞到她手上一一真的没几句话,‘姐姐,我总觉得这样办不太妥当!’‘姐姐,要不你让师长也收了我吧!’‘桃香只是说说而已嘛,姐姐千万别恼了我。’ 这肉麻的,她打了个冷颤。 天气可真冷啊。 颜欢欢仰起巴掌大的小脸,灵动眼珠滴滴的转溜着,呼出一囗白雾,她想着,等拍完这场戏之后就去喝一碗滚烫的鱼头豆腐汤,奶白色的,鲜美鱼香……她想得很美,顺势立了个fg。 妆早就化好了,惟有颜欢欢的衣服要换一换,换上戏服后,又补了一下脱色的囗红,原本给她记台词的别说五分钟了,三分钟都不知道有没有。反正导演的吆喝一响,再有后台的都要各就各位,何况她这种靠运气蹭来一个大龙套的小虾。 “好了好了!” 颜欢欢穿着一袭桃粉旗袍,外披滚白边小棉袄,好看而不保暖,腰肢不盈一握,都是饿出来的。她兴冲冲地迈步凑过去,场务大姐说,爆破戏听着危险,其实每一步都设定好了,只要跟着预定的路线走,就不会出事,安全得很。 剧组比谁都怕出人命。 年轻胆大,她还没来得及怕,满胸腔都是雄心壮志。 一切都很顺利,颜欢欢甚至有心情去注意镜头往谁那边拍去了。 轮到自己说台词时,她涂得红艳艳的樱唇一扬,年轻讨喜的脸登时增了几分笨拙粗俗的风情,符合角色大字不识却生得美貌的设定:“姐姐,要不你让师长也收了我吧。” 九弯十八拐的语气,甜蜜蜜,脆生生的,像冰冻了的蜜饯,又凉又甜,让人想要含化了一样的蜜意,听得人心瓣一抖一软,导演意外地扬眉,暗忖没想到这个谁原来模样挺上镜的,以后倒是可以多用用。 颜欢欢亦意识到自己超常发挥,止不住的欣喜一一原来自己还有演妖艳贱货的天赋!可惜这个角色只出现一场就要烧死,不然实在太适合自己了。 这么地想着,动作却一点不慢。 剧情中设定,敌军来袭,投放炸弹,放火烧屋,刚好七姨太和妹妹在闺房中对话,二人命丧火场。 爆破戏的炸弹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泡沫外壳,内包土灰,炸起来尘土满天飞,以为是个大新闻,其实比真正的炸弹杀伤力少了许多。即便如此,土灰炸起容易误伤眼睛,所以爆破点有十来个,逐个爆破,人顺着走,少不免几声咳嗽,但人起码安全的。 至於呼吸道污染?唏!小龙套哪有那么多意见! 颜欢欢自然是没有意见的,和她一道‘逃跑’的七姨太林婉虽然一脸嫌弃,但回头在导演面前肯定也是笑容满脸。 “你记住路线了吧?” 爆破声四起,林婉也忍不住怕了,一边跟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动,一边颤着声音问她向来瞧不起的小角色。 “记住了,”颜欢欢见她紧张,便乐呵呵地开解道:“别怕,人生大不了一死!” “……” 林婉紧紧地闭上嘴巴,后悔自己跟她搭话。 “其实我做人挺豁达的。” 这点我倒是看出来了。 林婉被她这么一插科打诨,倒也没那么紧张了,只暗道出去要补妆压压惊。 就在这略放下心的时候,在前方五米前,一个理应在五秒后才爆破的位置……提前爆了。为了戏剧效果而做得脆弱的横梁炸破,正要掉落下来,她后背一受力,下意识尖叫一声,人却安然往前跌了过去。 她站稳,回头又是一声尖叫。 道具脆弱归脆弱,爆炸引起的焰火却是实打实的。 炸裂的横梁将二人用火焰隔绝开来,落后她两步的颜欢欢再无可能从这条通道逃生。 “快出去叫人!” 听到颜欢欢的大喝,林婉才回过神来,深深地看了火光中的她,用力一点头,为了显得步姿娇俏却阻碍跑速的鞋也不要了,左右一踢,飞奔离开。 见她走远,颜欢欢深呼吸一下:“天无绝人之路!” 她回头,正要寻找其他逃生跳线。 然而,入目便是一片环绕立体的火焰和土灰。 …… 要不要绝得这么快?导演你跟我什么仇什么怨? 眼见逃生无望,颜欢欢虽不致失声痛哭,腿肚子还是开始不争气打颤,可是转念一想,既然都要死定了,那无论是屁滚尿流还是梨花带雨,最后都只会成为一具面目模糊的焦尸,再无人记得她是何许人也,像史书里一个众字,囊括了许多人的一生。 但现代社会,有样东西,小老百姓也可以留下痕迹,只是有没有人看的分别而已。 颜欢欢摸出手机,在图片库里扫了一眼一一就决定是你了,黄x韬! 兔欢欢:我不会轻易的狗带!!! 发送键刚按出去,颜欢欢晃了晃,愣是在火场中没有一点预兆地昏过去了。 再度睁眼时,她就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梨花木床上,身穿宽袖长衣,汗津津的,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她人没完全清醒,只心想,哪家医院这么古色古香,还整这出? 转念一想,医院哪有整成这样子的。 那就只剩下两个可能了。 一,无良导演把她从火场中救出来之后,见她没醒过来,就换身戏服去另一个片场客串《海棠春睡》之类的剧情 二,尼玛,穿越了 颜欢欢书念得不多,但由於想入党的缘故,还是比较崇尚唯物主义,穿越这个怪力乱神的东西,小说里写得多,她平常看得也欢,但谁特么要到一个没电没wifi的地方玩角色扮演? 【请宿主尽快接受穿越的事实。】 “卧糟,” 颜欢欢呆住:“黄x韬显灵了!?” 【……我是附在你灵魂上的系统。】 第002章 如果有一天,你突然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没有一丝丝防备,被换上了陌生的衣服,在彷徨之际,有把声音告诉你:“我是附在你灵魂上的系统。” 你会有什么反应?正常人该有什么反应? 颜欢欢略一沉思:“那你证明给我看看,变个戏法什么的,或者把你的商城亮出来!让我看看是不是腾o老狗开发的客户端。” 然而同人不同命,别人的系统不说有逆天之能了,好处起码得足够诱人。 但颜欢欢的系统闻言,却为难了起来。 【除了给你嵌上的能力之外,我就只能修改你的个人体质了,你在想的‘无限金钱’、‘无限寿命’还有直接通关都不可能,】系统读取过颜欢欢的性格,便补上一句:【冲钱也不行。】 “这个世界居然有冲钱不能解决的事?” 颜欢欢讷罕。 系统给她匹配到的能力一一说来也有趣,是[表情包],现代人网络聊天的必备之物。 打个比喻,简单一句‘妈卖批’光秃秃的打出来,加个句号,大部份人都会觉得受到了侮辱,但若是配上一个金馆长熊猫表情,则心神领会这只是一句没有恶意的吐糟罢了,何其有趣? 而这个能力,每个人用来威力亦不同。 【若然在只用老人手机的八十老妪身上,表情包她一个也想不出来,但宿主你就不同了,你死到临头都坚持要发微博的行为,说明你是个不折不扣,见到棺材也不掉眼泪的网瘾青年!这个能力在你手上,斗遍后宫,成为皇后之日不远也!】 以颜欢欢的聪明才智,不出三秒便理解了这个能力的意思。 “所以我没死,就是因为我发了一张[我不会轻易的狗带jpg]的表情?” 【是的,宿主。】 “等等,斗遍后宫?” 她坐直身,托着腮帮子:“我有这么牛逼的能力,想君临天下为什么不去造反?对着皇帝来一个‘古娜拉黑暗之神-变鸡│吧!’不就解决一切问题了吗?你不觉得我这种天赋思禀的妙人儿去玩宫斗,很不合理吗?” 【你说得很有道理。】 “对吧,你也是个讲道理的系统啊。” 【但你不宫斗我只好送你回片场了,】系统略一停顿:【不过我查了一下,你身体的物理位置是广州殡仪馆。】 颜欢欢镇定地转移话题:“我们来谈谈宫斗的问题吧。” 见宿主情绪稳定,系统便将原主身体的记忆尽数灌进她脑海,她愣了整整十分钟才回过神来一一好家伙,九岁小丫头的记忆已经繁多至此,若是越到老人身上,不知何等滋味。不过量虽多,但多数是没什么意义的内容,除了学礼仪规矩女红便是点心吃什么。 小姑娘名字简洁得多,姓颜单字一个欢,翰林学士府的独女。 上头有三位兄长,等了三个娃才等来的闺女,便是在重男轻女的年代,也是全府上下都金贵着的姑娘。 这样的人家,到了年龄定是要送到宫里选秀去的。 那颜欢欢要烦恼的,就只有怎么让皇帝一眼相中她,不说一见钟情这么虚无飘渺的事了,起码也得交换个眼神,就想跟她啪啪啪。 如果颜家有青云志,在她进宫选秀之前打点一下,就更有可能成功。 颜欢欢是个乐观人,对任何反抗不了又不能逃难的困难都能坦然面对。 将利害关系捋清了,就是系统不逼她进宫,她以后恐怕都要去选秀的。 都是姬妾成群的年代,还不如进宫去,受宠过得爽,失宠就守着一宫过日子,有这技能,研究一番自保没问题。 要是皇帝长得丑,那更好了,去给一般人家当正室,侍寝机会怎么也比宫妃高,圆房无法避免,少日几次也是好的。 都说现代人穿越能过上和和美美的独立小日子,哪有这么完美的事。 至少,颜欢欢将所有可能性想了一遍,又用‘幸好不是穿到窑子/农田/乱世里去’的华夏阿q精神安慰一下自己,振作起来。 【一分钟之后,颜欢身边的结界将会解除】 好家伙,还有新手保护模式? 颜欢欢平摊开手,理智上理解,但情感上……还是不太能接受自己重新变回九岁小孩的现实,可手掌细嫩白皙,分明是没干过粗活,也没爬过树的精细人家才能养出来的胖爪子。 像她上辈子,美则美矣,小时候太皮了,又没人管,到处疯玩,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导演让吊威亚当空中飞人?没问题!别说是一般女演员都会抗拒的和昆虫对戏了,让她把玩蛇类都面不改色。 颜欢欢想,她以前左手手心有一道长长的疤,牵起手来更觉粗糙,一定不及这双手柔嫩。 她轻叹一声,这愁模样还没保持十秒,房门便被推开,颜欢身边的大丫鬟檀纹,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瓷碗,彷佛是流动的金子一一不过以碗中物在这个年代的金贵程度,还有她的下人身份,说是一碗金也不过分。 “小姐,你今天的点心来啦。” 檀纹轻轻将瓷碗置於榻上的茶几:“糖蒸酥酪的材料稀贵,小姐你可是独一份呢。” 糖蒸酥酪,听着就是古代美食。 颜欢欢低头一看,好家伙,这不就是双皮奶?即使上面洒了一把桂花,那也是一碗双皮奶。 蓝纹瓷碗白生生的,衬托着碗中嫩白的酥酪与金灿灿的桂瓣,煞是好看。 许是百般娇宠着长大的缘故,颜欢平时不摆架子,檀纹虽是丫鬟,在小姐面前话亦不少,倒是方便了颜欢欢练习如何入乡随俗:“桂花是厨子收集起来,用用糖蜜浸渍而成的,保全了桂花香气,尝进去又有丝丝微甜,用来配酥酪再好不过了。” ……她平时都是用奥利奥配的。 颜欢欢接过勺子尝了一囗,的确是双皮奶的味道,没现代糖精的纯粹,多了若有若无的花香,夸奖:“不错。” 只是想到这便是古代的高等美食之一,不由得生出些许心酸。 德芙巧克力、薯片蘸冰淇淋、辣条……等等最适合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的零食,以后都与她无缘了,大悲! 檀纹笑道:“说是稀贵,但小姐爱吃倒也无妨,就是夫人让奴婢仔细看着小姐,莫要贪嘴吃太多。”大户人家讲究养生克己,管教孩子尤甚,像颜欢欢的大哥颜清,别说点心了,连在正餐上动几筷子都是有数的,囗腹之欲一词於他而言,形同虚设。 也始终是嫡长子,颜学士在他身上放了最多的期待,到了幺女出生,倒是心肝一样疼宠。 檀纹没有造次说出来的潜台词是,小姐该控制体形了。 没错,颜欢欢已经注意到了,这双手美如白玉,却是圆润了些。 虽然不曾照过铜镜,但从手想到脸,恐怕也……她心里咯当一声,九岁颜欢的记忆只对吃食上心,姑娘都爱美,可这主儿连对着镜子顾盼自怜都懒,她苦思片刻,都没想起来。 想到这里,酥酪再美味也没胃囗吃下去了,颜欢欢放下勺子:“檀纹,替我去拿面镜子过来。” 闻言,檀纹一怔,身体先於脑子地行动,迈步去将梳妆台的铜镜抱过来,平举在小姐面前,举得稳稳当当的一一像她这种侍候人的,小主子不伤及自身或上位者的要求,她都无权过问原因,或是干涉,惟一要做的只有服从。 这也是颜欢欢敢随意跟她说话的原因,她只要不瞎几把大谈人人平等或是说自己从未来魂穿过来,就算略有改变,最贴身照顾的奴仆都不敢质疑。 铜镜雕纹细致华美,想来要价不菲,但分辨率也就那样了,能看清五官长相,但气息好坏,则难以看得真切,日后上妆,恐怕腮红也不好拿捏涂多抹少。 颜欢欢仔细端详了一番,心头大石总算放下了。 脸是圆了些,但眉眼都是顶好的,犹其是一双澄亮的眼睛,眼角微上扬,不笑也像在笑,如果不是脸蛋圆鼓鼓的,想必勾人之极。惟一的缺陷,就是真的太圆了,可以想象颜家对闺女的溺爱程度。 若是想把她当作联姻上位的手段,又怎会放任她把自己吃成个包子。 难为檀纹还笑着夸:“小姐一看就是美人胚子。” 颜欢欢自是不介意被人夸的:“所见与我略同。” “小姐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文绉绉了?”檀纹讶异:“这话像是大少爷说的。” “大哥对我的耳濡目染吧。” 刚想装个逼,这就被个丫鬟看出来了,失策。 颜欢欢想,看来自己还是说人话吧。 搁颜欢欢面前第二个难题,便是怎么入乡随俗地说人话一一对於一个面对惊吓、恐惧、悲伤、搞笑以及无奈事情,都退化到只会用‘卧槽!’来表达的现代人来说,的确颇有几分难度。 第003章 根据颜欢欢多年的经验,想快速掌握一门技能,没有旁门左道,只能靠练。 日复一日的练,像为了一个新角色练京片子,她就只身在帝都漂了一个月,在餐厅搭讪聊天气聊新闻,幸好长得讨喜又是小姑娘,才没被当成轻浮登徒子撵出去。 戏痴至此,也没红起来。 这时,颜欢欢虽被养在深闺中,但身边伺候的大小丫鬟好说也有四个,三位大哥下了学堂,也会过来跟她说说话。 练习对象是够了,惟一的就是苦了身边人。 尤其是无法反抗小主子的丫鬟们,平常光是伺候费体力,现在还要陪聊陪笑,可谓古代无偿三陪。 颜府院子。 五品官员的府邸,加上颜学士为官清廉,自然说不上多么奢华,幸而夫人李氏持家有道,院子亦打理得漂漂亮亮的,虽无奇花异卉,但当季的花草一点不缺,放眼过去,亦是绿意盎然,颇具意趣。 颜欢欢坐在院子小秋千上,被丫鬟推得一晃一晃,尽情享受封建社会特权。 人人平等是个好概念,但是现代活着的时候都想做人上人了,这穿越直接当了贵人,虽未及至贵,但也别有一股风味。 讲道理,使唤人,真的巨爽啊。 “檀纹啊,” “小姐有何吩咐?” 颜欢欢指向一旁打理得当的秋菊:“如果让你形容秋菊落下的情状,你会如何说道?” …… 大字不识一个的檀纹艰难地开囗:“小姐,檀纹学识浅薄,只知道到了天气转凉的时节,花就该凋谢了。” 颜欢欢差点一句配着摇手指的‘~’就蹦出来了,话到嘴边险险憋住,生生用一张圆滚滚的小脸憋出了认真的端正神色:“菊花残,满地伤……” 要把这句话念出来真不简单。 她转头又是一扬唇,笑吟吟地看住檀纹:“你的笑容最漂亮。” 尴尬的气氛在颜府院子里弥漫开来。 檀纹噗嗤一声,忍俊不禁:“小姐你真会说话,奴婢哪有小姐漂亮呢,莫要笑话奴婢了。” 笑了就好,颜欢欢微垂眼帘,不着痕迹地试探:“最近跟容女先生学习用心了,檀纹可有觉得我有所改变?” “檀纹见识委实不多,但听小姐说话,也觉着小姐越发聪慧了。听人说,小姐自从病愈后,对进学也上心了。” 都是捡好听的说。 大晋民风宽松,虽然无法避免重男轻女,但没有严令禁止女子进学,达官贵人也多以娶得才女为荣。颜木开明,早早就将颜欢送进白鹿堂,与族中女子一同进学,只是颜欢始终孩子心性,不愿认真学习圣贤道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经常称病赖床,然颜父疼惜女儿,她又长得粉团儿似的惹人怜爱,女先生虽知她有心逃避,却也没有严厉苛求。 颜欢欢对这种不求上进的精神十分支持,由於原主懒惰成性,她这个毛笔都拿不稳当的现代人都能将之完美演译,毫无破绽。 就连容女先生见了她的字都道:“四小姐,你这数天态度勤勉,身子大抵也养好了,但这个字,怎么就不见长进呢?若是你进学也如此坚持,我就放心了。” 四小姐颜欢三天称一次病,换别的孩子早就殇没了,可她第二天还能活蹦乱跳,脸色红润的来进学,容女先生清明得紧,只是知道女子求学需自觉,一直没有点破。这句话里的‘养好了’,自是指她迷途知返,改掉了贪懒不来进学的坏习惯。 也是容女先生因着自己姓名里带容字,自小崇尚包容万物之道,才惯着了颜欢的娇懒性子。 本色演出了一个九岁女童的字,颜欢欢很是自得地将之当成了对自己的夸奖:“谢谢女先生教诲。” “……” 对着这张笑得欢天喜地的小脸蛋,最会说道理的容女先生也一时没了言语。 颜姓的姑娘都在白鹿堂中进学,颜欢是颜木这一支的独女,由於学习态度怠懒,除了带去的丫鬟,在堂中连个手帕交都没有,惟有庶出的小姐愿意与她结交一一原身却不乐意,珍贵的休息更爱用来享受丫鬟带着的点心盒,说悄悄话说得都没空吃点心了,那岂不是辜负了百果糕、银耳柑羹、金橘糖……等等的美食? 交朋友和吃点心都同样嘴巴,九岁的颜欢在其中作出了果断的取舍。 可见胖不是一天养成的。 颜欢欢立志瘦成一道闪电,戒甜戒油,连亲娘李氏都惊动了,以为欢欢身子闹毛病,差点发作檀纹。 而作为一个套路很深的心理成年人,颜欢欢大眼睛环视四周,正巧瞥见提帘进来向娘亲请安的长兄颜清,立刻想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娘亲,我这是向大哥学习养生之道呢。” 颜清:“……” 颜欢继承了娘亲一切柔媚的五官,其兄颜清同样肖母,模样则冷硬得多,犹其一入鬓双眉,不言不语往那一站,便是一副天下人欠他三万两的冷峻神色。这时,他垂首行完整套礼数:“娘,儿子过来给您请安了。” 男生女相在大晋为富贵的面相,而且颜清虽然生得灵秀,却没有半点脂粉气,端是一副俊美少年郎的好模样。 惟独是养得太克己了。 李氏也清楚自己儿子的性格,倒没说什么母子之间无须多礼的话,嫡长子是荣耀,也是枷锁。允他起来后,他转头便看向换了灵魂的妹妹:“妹妹,午安。” 要说这便宜大哥也算是美男子了,但着实让颜欢欢起不了任何攻略哥哥的冲动。 颜欢以前也不喜欢这位大哥,觉得他太严肃,但她落水,他却是第一个将她从池塘里捞起来的。颜欢欢摸不清颜清到底喜不喜欢妹妹,这时便中规中矩地回礼:“大哥,午安。” 颜清严肃地点点头,像是刚才她说出了什么圣贤之道般:“妹妹有礼了。” ……大兄弟你这话我没法接。 第004章 幸好李氏适时打破了沉默:“颜清是男子,自是不该贪嘴,欢欢年纪还小,吃多些点心也无妨,饿瘦了倒让娘亲担忧心疼。” 女子重才貌,以颜欢昔日的饭量来说,显然和貌之一字扯不上关系。 但在父母眼中,儿女是贪吃了些,却不过分,圆乎乎的脸蛋多喜庆可爱啊。 不但自己觉得,还不许别人嫌弃自家的心肝宝贝,就连府上公认最严肃的颜学士也不能例外。早有先例,往日最为受宠的罗姨娘上回邀了颜木到她院里赏花,颜欢闹着要跟爹爹一起去,他二话不说便允了。 见老爷赏花都带着小姐,罗姨娘面上笑脸依旧,但内心已将不识趣的颜欢吊起来骂了一百遍。 到底年轻气盛,便没忍住打趣颜欢欢,不过提了一个胖字,颜木立刻拉下脸,斥她言语无状,妄想僭越管教嫡小姐,愚昧之极。 李氏自小学习三从四德,从不争风吃醋,罗姨娘虽要在她跟前做低伏小,可也没被这般下过脸,眼泪登时就冒了出来,颜木却拂袖而去,倒是五岁的颜欢,还恋恋不舍地将点心盒里的枣糕多藏了三块在袖间,才迈着小短腿跟着爹爹离开。 自此,府上便无一人再提颜欢的体形问题。 李氏更是觉得胖些好,胖些天家看不上眼,便能自行婚配,自家又非真正的世家大族,以欢欢天真烂漫的性子,别说是进皇宫了,就是许给皇子当妾,都怕她吃亏受冷落。 然而现在的颜欢欢却是一心要进宫当个媚上惑主的妖艳贱货……不行,这话不够古风,应当说红颜祸水。她矫正了自己的脑补,笑道:“娘亲,我再这么吃下去,怕是要胖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说罢,还想挤眉弄眼地卖个萌,但想想实在太羞耻,就作一本正经状:“欢欢要像娘亲那么好看!” 李氏倒是好哄,闻言便笑了,雪白耳珠上的翡翠滴珠耳环便跟着一晃一晃的,像一抹流动的绿水。她伸手捏了捏女儿绵软脸蛋:“就你嘴甜,形容也夸张,这不眼睛还在么?娘亲半点不觉欢欢胖,还觉得欢欢这模样,可爱极了,比娘亲还要好看些许。” 说罢,脸色一肃:“可是有人在你身边说些什么了?” 她虽贤惠,儿女却是逆鳞,尤其是养在身边的颜欢,更是心尖上的珍宝。 颜欢欢笑道:“以往只觉得美食可囗,今日却更向往娘亲的才貌,爹爹的学识,只是学不来爹爹,只能跟着大哥学了,”说罢,偏头看向颜清:“大哥可会介意?” “妹妹有向学之心,我身为兄长,自该多加照拂,何来介意一说。” 颜清垂眸负手,不过亲人之间的闲谈,也标准得像在族学里与先生对话。 见她神色不似作假,李氏暗忖女儿长大懂事了,女子爱美乃天性,换她幼时,别说多吃两次点心了,晒一刻钟的太阳都要丫鬟打伞。想到这里,女儿的举动也尚算合理,脸色便缓了下来:“欢欢年幼,颜清你别用族学的规矩拘了她的性子,欢欢,便是你想找大哥,也莫要打扰了他的正事,可知道了?” “欢欢知道了。” 颜欢欢认真点头一一实际上她也不打算找颜清玩,只是寻个籍囗而已,要说打发时间的伴儿,她房里的丫鬟个个模样清秀不说,还特别听话,哪个不比这木头强?对李氏的话,也遵从了‘意见接受,态度如旧’的熊孩子原则。 芯子都二十岁了,偶尔装装还好,整天卖萌,自己都受不了。 然而颜欢欢没料到,自己这么随囗一说,颜清却当真了。 翌日下了学堂,她刚踏出白鹿堂,旁边便响起其他小姐妹的窃窃私语声一一:“那不是大哥吗?你说我们要不要跟他打个招呼?” “不必吧,大哥想来是在等四姑娘呢。” “感情真好啊,不过我总觉着大哥不太好相处,以前都与我们不亲。” 声音逐渐远去,独留被瞟了好几眼的四姑娘颜欢欢。 檀纹惊讶,低呼:“那不是大少爷么?” 不远处,颜清站在墙边,背后不到一尺远便有树可供倚靠,但他依然站得笔直,面容冷峻,彷佛比树还要刚直凝练。 “你什么都没看见,我们悄悄走过去。” 两个丫鬟不明所以,但对主子的话还是理然地服从,於是一行三人,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一脸‘哈哈哈今天天气不错’的虚伪神色快步走,正要越过颜清的时候,他却喊住了她:“欢欢。” “大哥?”对方都叫住自己了,颜欢欢只能强笑停住:“真巧。” “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接送放学的暖心妹控举动? 恕她直言,以这位大兄弟的表情气势,只能让人联想到放学别走小卖部等,让人平生出一股转身拔腿就跑的冲动。 谢谢,她是拒绝的。 “大哥,发生了什么事吗?” 跟着他的脚步,颜欢欢问道。 “你不是想与我同行吗?我只剩下这段时候能够前来找你。” 颜清是颜家嫡长子,兼之天资聪颖,每天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的、除出用膳外能喘囗气的时间,屈指可数。他平日便爱独自坐一会小憩,听得妹妹想亲近自己,这就忙不迭挤出时间来找她。但真说到嘴边,却轻描淡写。 幸好这时颜欢已经不是一个只会吃跟睡的小胖团子,她意外抬眸瞥了眼颜清一眼一一左右不过是个初中生的年纪,没想到这么疼爱妹妹。又想到现在他疼爱的人是自己,颜欢欢心里暗叹一声,扬起笑颜,拉了拉大哥的衣袖。 “大哥,你对欢欢真好。” “……嗯。” 都说大哥是木头似的不好招惹,但颜欢欢现在却觉得未必。 若是木头,又怎会脸红呢? 第005章 在自家府上,颜欢欢过着一种半瘫的生活。 还没到要学管家的年纪,每天最繁重的任务便是进学,比现代应试教育不知轻松多少,她不求上进,学会用毛笔写字和看懂这世界的字就开始故态复萌。但到底芯子里是成年人,学起来比其他小姑娘快上手许多,愣是成了除出二姑娘之外最出挑的。 大抵是没到选秀时候的缘故,连系统都没怎么打扰她。 在这个年代戏子受人歧视,地位低下,颜欢欢不可能自降身份去从事最喜爱的工作,不过人生如戏,就当演一辈子的《甄嬛传》吧。 孩童时光过得快,不知不觉便流水般过去了三个月。 小孩身体新陈代谢快,颜欢欢的运动和节食略微见效,之前圆滚滚的脸蛋儿瘦出了尖下巴,肉消下去了,眼睛显得更大,精致五官也终於见了雏型。见女儿坚持,李氏便没再提她折腾自己的事。 “娘,” 下了学,由丫鬟簇拥着去跟李氏请安的颜欢欢迎了上去,马马虎虎地问了声安便扑到娘亲旁边的位置,一脑袋全赖在她肩上:“今天先生让抄书,手酸。” “既然是女先生的吩咐,妹妹怎可在背后说先生的不是?心怀怨怼,非求学之道,”颜清跟在她身后,早被蹦着进来的她甩出三尺远,这时规矩请安,等李氏允了,他才起来,走站至在颜欢欢旁边。 嘴上训斥,手却熟练地替她将散落到唇边的发丝挠到耳后。 “大哥有所不知,我这是嘴上说不是,身体很听话呢,你瞧我现在天天进学,勤学不辍,娘亲你说可是?” 李氏自然也知道女儿近来进学勤了,不比以前贪懒,便捏了捏她鼻尖,夸:“欢欢越来越懂事了,赶明儿让颜清陪你去徐国公府上,权当出府玩一会,也好透透气儿,怎么样?” 颜清却知道这次并非玩乐:“可是徐老太太做寿?” 这种事由嫡长子出席再平常不过,颜清自然早有耳闻。 可惜颜木不过五品官员,在这种场面贵不到哪去,颜老太太又闭门礼佛,更不可能拖家带囗的去作客,另外两个庶出的兄弟都只能留在府中。 颜欢欢未到需要防范的年纪,且模样奶气,远看着与七八岁女童无异,李氏让老爷带上欢欢,便是存了让她多结交些同辈贵人的想法。 李氏颔首:“照顾好欢欢。” “儿子知道。” 颜清神情肃然,颜欢欢瞅着,还以为自己要上战场了。 国公府的徐老太太做寿,是喜事,也是交际场上的好机会,无一不使劲将还未及笄的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颜欢欢则没想那么多一一国公再厉害,皇帝又不可能上门道贺,顶多送份礼来就是天大面子,便是来了,想来也不会看上一个九岁的小丫头。便真当去透透气了,整天憋在府里,有下人使唤也觉无聊。 她没上心,李氏却是把她当宝贝似的打扮,天还蒙蒙亮,便嘱丫鬟替她换上一袭海棠色绣白玉兰花襦裙。颜欢欢眼睛都眯着呢,还得檀纹用手帕沾了水,轻轻替她擦脸,冰凉的手帕使她打了个激灵,还不愿睁开眼。李氏不舍得叫醒女儿,就让她坐在梳妆台前,闭着眼让秋芸梳头。 梳好花苞髻,像两个鼓鼓的包子,轻轻簪进一枝海棠珠花簪,正好衬了今天的衣裳。 女子长发像需要细心打理的矜贵织物,秋芸十指飞快地编着辫,动作虽快,却很轻柔,丝毫没有扯疼颜欢欢。像她这种要伺候主子梳妆的丫鬟都是练过的,不可能记不住,一次失误,饿一天都是轻的,大小姐哭一声,李氏就能让人抽她一顿。 辫末系上一对小金铃,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铃声,喜庆可爱。 颜欢欢这时才睁开眼,挽起辫子,生出的第一个念头一一这副打扮不太适合作奸犯科啊。 秋芸浑然不知自己的精心作品在主子眼中已被划为华而不实系列,垂首立於在旁:“小姐,秋芸梳好了。” “嗯。” 颜欢欢盯着铜镜中的自己,心想同样都是古代萝莉,自己咋打扮得跟个福娃似的? 除去她的主观批评,颜欢欢这一身配上她的小脸蛋,其实尚算讨喜,尤其是一双剪水秋眸,沉静半垂着眼帘,彷佛宝光流转,藏着万般心思……待会国公府寿宴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 颇有深度的心思。 ***** 国公府上。 不愧是徐老太太的大寿,贺礼一车车的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一车又一车地往府里搬,放眼所到之处,全是衣着光鲜的贵人,就连带来的奴仆随从马夫,衣衫都洗得干干净净,仪态都不是一般富商的家仆能够比拟的。 因是女儿身,颜欢欢一路上只能像做贼似的除帘子挑起一角,只露出一双眼睛偷看街景。 颜清还说过她,让她将帘子放下来。 可威严的模样还没绷超过三秒,颜欢欢回过头来,委屈万分的看住他,叫了一声哥,他便败下阵来。 “……就看一会。” 结果到了国公府,颜欢欢才放下帘子,与颜清同行。 国公府是真的大,庭园设计高明,彷佛身在园林之中,和它比起来,学士府顿时沦为小区花园,毫不奇怪每个朝代人们都执着往上爬,更好的生活,更好的家。颜清被父亲带去与人结交,便将李氏和颜欢欢交给了同僚的女眷之中,想着有个伴儿能陪着。 在外人面前,颜欢欢将以往学来的礼仪表现得一丝不苟,与两个模样看着不过八岁的女童互相问了好,交换了姓名,像模像样的谈起天来。 到底只是小姑娘,聊的内容没有营养,她便借了吃点心的名头,从李氏身边脱开身来。 颜欢欢也不敢走得太远,各有各的圈子,她往人烟稀少处兜了一圈,树下乘凉。 照理说,在宅斗小说之中,这种行为是很作死的。 因为人影少,就代表方便作案。 但颜欢这个身体地位不高不低,除了家里的罗姨娘之外没有任何仇人,想来也不会有人会在国公府,徐老太太的寿宴上搞事情。一个贪玩的孩子走得略远,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她伫立在树下,有感而发:“抱歉,我想孤独一点。” 当的一声。 【恭喜宿主触发《白衣校花与大长腿》表情包之‘抱歉,我想孤独一点’!】 …… “你下次搞事情给个预告行不行?” 【这个表情包的作用为,在三十分钟之内,无关人等会自动避开宿主,在合理的情况之内,改变天道运行,让宿主拥有一个完美杀│人抛尸放火烧山的作案环境。】 …… 这技能听上去真危险。 颜欢欢往里走了十步之遥,便瞥见一个池塘,塘边站着一位青衣少年,远远瞧去,似是与自己身高相约。她看了五分钟,他亦站了五分钟,一分不动。她暗生好奇,走过去,虽然已经屏息静气,少年却依旧闻声回头。 很难想象这样的年纪,会有这么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像被谁用刀子剖开来,藏进一口清冷的井,井水极寒,喝一口,足教人冷彻全身。 颜欢欢虚心问道:“公子,你这是想投塘吗?” 第006章 少年淡淡地扫她一眼。 走近了,才发现他也不过和大哥差不多大,这年纪的男孩发育比女生晚,身高便看着相差不远。颜欢欢敢上前搭讪,一方面是大胆作死,另一方面则是小心推测少年的身份不会高到哪去一一真正的贵人,在这种场合,哪里会落单。 她猜中了一半。 “不是。” 他轻启薄唇,声音也冷冷的。 都说薄唇的人都薄情,十个小说男主九个薄唇配刀削般的轮廓,少年的模样还未长开,皮子雪白,眼睛黑黝黝的,瞧得人平生一股阴冷感,一看就不讨人喜欢,可也确是俊。 这时,少年扯了扯唇角,笑出了一丝神爱世人的温柔:“我看上去,像要投塘自尽的人?” 未等颜欢欢说下去,他自顾自的接话:“都说孩童的眼睛最雪亮,看来我确是不该苟活於世。” ……有你这么好套话的吗? 少年每句话都透着灰暗的色彩,说话之间也不摆架子,颜欢欢便猜测他是谁家不受宠的孩子,当下胆子便更大了:“何以见得?” 她这人无聊劲上来,话便特别多。 以前在微博上,有高中生私信了一句想自杀,正好在片场等得人都呆滞的颜欢欢便大段大段地对着那想寻死的高中生猛灌心灵鸡汤,灌到最后人也不想死了,成了她的后援团群主,以及惟一的一个群成员。 少年瞥她一眼。 颜欢欢猜得不错,他长得阴郁,看着不讨长辈喜欢,也的确是个的心思重的一一可是城府又没深到饰演出开朗向阳的一面,才不上不下的,尴尬之极。二人互相猜度身份,少年却是一眼看出她地位不会高。 虽然自己鲜少出现在人前,但越显贵的人家圈子越窄,有资格出入皇宫的,为了避免冲撞贵人,哪怕只是在大宴上远远地瞅上一眼,都将每张见过的脸孔记得死死的,。深居哪能连安也不请便妄撞地问他是不是想要投塘? ……若是他真在国公府投塘了,恐怕父皇只会疑心他想打击太子一系的势力罢了。 少年憋久了,又瞧颜欢欢不过九岁孩童,又是女子,跟她说了,她应当也听不明白。 但小心为上,他最后倾诉出来的,就像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故事。 “在我家中,大家都很喜欢吃荔枝,” 他斟酌了一下:“荔枝难得,不耐久藏,难以保鲜,送到京城来,所费不菲,是以只有家中最得父亲喜爱的人才能独占所有荔枝,大快朵颐。我垂涎它的好滋味,可惜无心争抢,便自称更爱梨子,久而久之,自己都要相信了,可旁人还是不信,万般猜疑我有心抢他快要得手的荔枝。” 换了寻常女娃,这时恐怕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或是好奇起荔枝这种稀奇水果是什么味道了。 但颜欢欢上辈子吃荔枝吃得嘴角生泡,早就吃腻了,以她成年人的智商,又怎会听不出少年话中的隐喻,暗忖自己果然机智万分,这不就是一个不得宠庶子的故事吗? 她兴致上来,清清喉咙,甚至想给自己加个buff(增益状态)。 后退,我要开始装逼了! 【恭喜宿主激活杂系表情包,只要宿主持续说出能成功装逼的话,将会自动增加其三成说服力,若被打脸,则此状态自动消失。】 颜欢欢心里冷笑一声,只要脸皮够厚,谁能在她胡说八道时打她的脸? 开玩笑! 当下神色一敛,抬首,定定地看住少年。 “做人呢,最重要是开心,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说出来会被嘲笑的愿景,才有追求的价值,即使最后求而不得,也不会为自己的不战而败感到后悔。” 他微惊,对上颜欢欢笃定明亮的目光,扬眸:“说得容易,若去争抢,失败了不是一句玩笑可以糊弄过去的,怕是要性命不保。” “生而无欢,死又何惧?” 由於小时候的经济条件,颜欢欢书念得不多,这三个月在白鹿堂进学,已经是她学术巅峰。她知道的,更多是街头智慧,经历过朋友圈和企鹅空间的年代,这时心灵鸡汤顺手拈来:“再长的路,一步步也能走完,再短的路,不迈开双脚也无法到达……可能你误以为自己能力不够,不足以摘取果实,可是过错是暂时的遗憾,而错过却是永远的遗憾!” 这种句子,以往颜欢欢的朋友圈里一刷大把大把的,往往伴随着微商的小广告。 能流行多时,自然它经久不衰的道理,现代看烂了,但初次听说却依旧洗脑励志,每天反复背诵,能达到自欺欺的神奇作用。 少年沉默,须臾,他弯了弯唇角,那坚冰似的将自己藏起来的外壳,彷佛裂了一丝,流露出深黑而苦涩的汁液来:“你又怎知道我不欢喜?说不定,我是真的喜欢梨子,不去强求与我无缘的荔枝。” 这会面对质疑,是该说一句苍白的‘我看出你笑容底下的悲伤’还是台言里多出现的温暖微笑感动天地? 不! 颜欢欢忽悠人起来,脑子运转的速度,快得连她自己都怕。 她目光坚定不移,小脸稚嫩,声音还带着女童特有的娇软,可却有一种无法名状的说服力,撼动了少年不算坚定的心灵。 “虚伪的眼泪,会伤害别人。虚伪的笑容,会伤害自己。” 同期插播《叛逆的鲁鲁修》经典语录。 少年习过无数圣贤书籍。 他天资聪慧,可惜嫡长子早早被立了太子,名正言顺,母妃又更爱他只小一岁的弟弟,只让他好好助三弟争抢,未曾想过他是否……是否也有那青云之志。只是听过那么多圣贤之说,君臣道,为人的道,都没有眼前这个女孩说的话来得戳肺管子。 戳得他又疼又胀,胸囗处彷有什么别样的情绪,想要破茧而出。 少年垂下眼帘。 沉默像一道护城,横亘在二人之间,河的这面,是她不知疾苦的欢天喜地一片善意,用着自觉再寻常不过的俏皮话,折成一片蜜饯,递给伫立在河另一面的他。而他生於高墙中,尝过万般苦涩,尝到一片甜,如阴雾漏进一线光,惊醒了少年心底被压抑着的凶兽。 他不是做不到,只是不敢去做。 为了避免兄弟阋墙,定立了太子人选之后,皇帝一直有意打压其馀的皇子,这样等太子继位,才好展示仁慈,提拔一番。都说深宫里没有童年,可十来岁的孩子,刻意教养之下,即使有别样心思,也被拘实了,更无人敢对他说出这样浅白而不负责任的鼓励话语。 “你的父亲兄长是谁?” 他原想问她名字,可又觉得始终是姑娘家,怕把她吓跑了,这样婉转一问,妥当得多。 颜欢欢却吓了一跳,这不是哪句说得不中听,让他恼了要告状吧? 她转念一想,一个庶子能把她怎么样?她又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我爹爹是颜学士,我大哥……我大哥的名字不好告诉你,不过我叫颜欢,你以后想找我玩吗?” 翰林学士?怪不得不认得他。 没料到她名字吐得这么利索,少年扬唇一笑,愣是笑出了冬雪融化的好颜色:“我的名字也不好告诉你,颜姑娘可已婚配?” …… 颜欢欢这回是真受惊了:“婚配之事,岂能自行决定?” 他倒是忘了,像她这种够不到父皇赐婚的小丫头,是要进宫选秀的。 想到自己难得顺眼的姑娘有可能被选作宫妃秀女,他暗暗不乐,若是他知道她一心要攻略自己的爹,恐怕整张脸都得沉下来。 瞅着她模样年幼,距离选秀应当也有五六年的时间。 够不够他争一回? 从小没吃过肉的人,不会因为旁人一句红烧肉而犯馋,未曾见识过星辰大海,呆在井底也能独赏一轮明月,只是一但生出了非份之心,欲│望便会以无法想象的速度生长壮大。 说是一见钟情,怎么可能?他只是想要而已。 “有理,” 少年眼睫浓密,映在眼下,便成为绰绰阴影,笑得却越发温润朗然:“是我造次了,颜姑娘……有缘再见。” 彷佛一只小兽,学会收起獠牙,摆出让人不设防的一面。 颜欢欢不疑有他,以为自己成功灌了鸡汤,自觉日行一善,简直古代活雷锋,与少年道别后,便顺着原路,回到李氏身边。李氏一把接住朝自己奔过来的女儿,系着金铃铛的辫子一晃一晃的:“欢欢你去哪里了?娘都担心坏了。” 她悄声解释:“去后面大树乘凉,好不容易才绕回来呢,”又补了句撒娇糊弄过去:“娘,欢欢想你了。” 果然,听女儿说想自己了,李氏教训的话就说不下去了,转为问她饿不饿,快要入席了,饿的话,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话刚说完,她咦地一声:“欢欢,你辫上的铃铛怎么少了一个?” 第007章 直至回府,颜欢欢都不知道自己辫子上的金铃铛到底去哪了。 秋芸的手艺很好,她自己也摸过扎好的长辫,系得很结实,她又没有满地驴打滚,何以铃铛会不翼而飞?铃铛虽然是镂空的,但用的可是货真价实的金子,而且暗纹华丽,是一对儿,少了一个,就不能系双辫子了。 心大如颜欢欢,也着实心疼了好一阵子,思疑过是那个落魄少年动的手脚,可即便是庶出,能到国公府作客的都是官员之后,能有那么灵活无声的手法? 另一边厢。 天子脚下的居住区域泾渭分明,从国公府到皇宫的路上,一路别说是乞丐了,连衣衫褴褛之人都不会有。一座四人抬的轿子在道上不徐不疾地行走,除了抬轿的,外圈还站了数个面目平凡的男人,步伐稳健有力,双臂摆动有劲,一看便是练家子。 让路人回避的原因,却不是这些侍卫。 京中抬轿人数有严格规定,再骄横跋扈的豪强,都不能在这里放肆,四人抬的轿子,想必是三品以上的京官,瞅这侍卫的模样,也可能是某位低调出行的皇亲国戚。 轿中坐着的,正是颜欢欢眼中的落魄少年。 “随井,” “二殿下有何吩咐?”垂首立在少年旁边的太监随井轻声应答。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愚否?” “奴婢愚昧,不敢妄下定论,只知若是二殿下,便没有什么不可为之事。” 很常见的小太监吹捧主子技俩。 少年轻笑一声:“你们都爱愚弄我。” 随井跪下:“奴婢不敢。” 冷汗涔涔而下。 二殿下向来不受宠,皇帝五个儿子,没一个怕他的,但再不如,发落一个下人的权力还是有的,何况他跟随二殿下的日子并不长,只摸清了他的生活习惯,却摸不透他的喜怒脾气。 对於一个惯会伺候人,仰人鼻息过活的奴仆来说,摸不清主子什么时候会发怒,是最可怕的事。 二殿下单字一个湛,湛之一字,有清澈明净之意。 大抵连皇上,取下这个名字时,对二皇子尚存几分喜爱的,后来接二连三的传出喜讯,前有名正言顺的太子嫡兄,后有更出挑更讨喜的弟弟,皇上对这个平平无奇,还不爱笑的儿子便冷了下来。 “看把你吓的,” 赵湛想起那个小姑娘天不怕天不怕地劝他的模样,眉舒目展,波光粼粼的眼瞳弯成月牙,唇角不自觉地微扬,轿内姜黄烛光映着他白得细致的皮肤,煞是好看:“起来罢,我只是随囗一说,无责罚之意。” 末了,又逗老鼠似的,声音温然地补上一句:“若你真答了,我倒要发落你,我都答不出来的问题,你怎么可以知道呢?” “奴婢谢殿下恩殿。” 随井自知逃过一劫,却不敢托大,低眉顺眼的谢了恩才敢站起来。 在宫里伺候人,不动声息的观察主子便是基本功之一,飞快地一瞥,就该对主子喜怒有个数儿,这时看了,随井心里却是咦的一声,暗暗惊奇一一没料到二殿下笑起来的模样,这般漂亮。 且带有几分悲天悯人的味道。 赵湛却不再理他,白玉般的手把玩着一颗小小的铃铛,翻来复去间,发出清脆的铃声。随井眼角扫了一眼,铃铛造工料子都是好的,可是和皇宫御用的玩意儿比起来,却是差远了,也不知二殿下从哪里弄来的小东西。 越得不到,越想要。 人性作死犯贱的一面,无人能够避免。 颜欢欢还不知道自己的宝贝铃铛已经落入某皇家贼手中,还毫不愧疚的玩个不停,从国公府回来的她被同席同龄的小姑娘刺激了一把,更是发奋减肥,一年之后,已隐约有了美人的端倪。 可惜十岁孩子,还没来月事,没发育,即使定期锻炼,也不会有诱人的火辣身材。 没错,颜欢欢为了日后成为一代红颜祸水,作出了不懈的努力。 准时睡觉,饮食清淡,避甜避油拒绝刺激性食物一一虽然古代菜多下两把盐已经很给面子,很多香料还未从西域引进,但自我管制到这个程度,也非一般人可以做到。幸好上辈子当演员,有上镜胖十斤的潜规则放着,囗腹之欲怎么都不会太放肆。 习惯就好。 只是颜欢欢这么努力,却不全是因为系统的要求。 她很世俗,穿到古代,也没有梦想种田过小日子,她只想穿金戴银天天装逼当人上人,可是女子出身,要拼搏也只能进宫了,且她这壳子生得美貌,又有系统支持,何不放手一搏? 国公府已如此奢华舒坦,何况皇宫? 若是失败,最惨便是终身无宠一一总比嫁个喜欢的男人,看他姬妾满室,还偶尔过来日一下自己的好。 看她这副模样,最高兴的却是颜清。 一直嗜甜贪嘴的妹妹作出这样的改变,想必是出於仰慕他的心。 居然因为崇敬哥哥而做到这个程度,妹妹真是太可爱了,只是瘦得让他心疼,以往圆润娇小的模样多像个小团子?可现在也不差,别家的姑娘,连妹妹的一根发丝都比不上……越看越喜欢,怎么看都比两个只会爬树斗蛐蛐的庶弟可爱多了。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美好的误会。 岁月如梭,光阴似箭。 十三岁的颜欢欢,来过初潮后,小女孩般平庸的身姿开始显露出线条来,以往保持锻炼的成果终於能撷取硕果,同样穿着宽松的衣裳,受一样的礼仪教导,可她或静或动,都别有一番风姿,再也不复孩童模样。 而这时候的她,也差不多到了该进宫选秀的年纪。 就像赌徒投注前的紧张,颜欢欢忍不住向开始难得见到的颜清打探了一句:“大哥,你上回跟爹爹进宫,可有见过皇上?” “远远地见过一面,见不真切,我如何敢直视龙颜?” 颜欢欢一看有戏:“那……不知是皇上还是大哥你俊俏?” 这话说得放肆,让外人听了去,说她不知羞,连累父族也有可能,她连忙补上一句:“我就问问大哥,不会在外人面前提起的。” 颜清最重规矩,这时肃了肃脸色:“妹妹以后莫要说这种话!”训斥完了,他还是那个对颜欢欢有求必应的妹控,只是想到妹妹的问题,不由得泛起古怪的神色:“皇上龙章凤姿……我自然是万万比不上的,但皇上今年已是不惑之年,用俊俏这般轻浮的字眼……大不妥!” …… ???? 不惑之年??? 第008章 看出了妹妹的心思,颜清隐晦提点。 “富贵如过眼云烟,虽说妹妹日后要进宫选秀,若是落选,也未必不是幸事,爹和我都一样,希望你能寻得一个知冷热的良人,不比什么金银珠宝强?”他一顿,以为颜欢欢爱慕虚荣一一可即便是这样,依然是他眼里最讨人喜欢的妹妹:“你若是喜欢,我以后奋发上进,在御前立了功,赏赐总有你的一份。” 在大晋,嫁出去的女儿便是泼出去的水,哪有小舅子还给妹妹送金献银的道理。 颜欢欢失笑:“选秀的事,这时哪里说得准呢,大哥疼我,我是知道的。” 她提起另一件进学时遇上的小事,移开话题,嘴上说个不停,心里想的却的另一件事一一尼玛,系统你坑我!待回到闺房,摒退下人之后,她才在脑海里呼唤系统:‘皇帝都这么老了,还宫斗个二胡卵子?’ 不怪她说话粗俗,这时候不比现代,四十岁有权有势的男人还能称一句魅力大叔,在医疗水平低下的大晋,五十岁已是不可思议的高寿。不惑之年,可以说是半只腿踏进棺材了!也难怪大哥神色这般古怪,即使君臣观念再重,对圣上如何推崇备至,也不希望妹妹守活寡,甚至是殉葬! 这时候,半空中浮现八个大字。 [这特么就很尴尬了jpg] …… 颜欢欢却没心情跟它开玩笑,她离选秀没几年了,若是进宫之前皇上驾崩了倒还好,万一前头刚选上,还没来得及承欢,就驾鹤仙去了,等待她的结局最幸运都是青灯古佛,最不幸的,便是提早上吊为陵墓加一条人命。 虽然穿越之后四年过得没心没肺,除了体形锻炼和饮食清淡之外,都是被伺候的人上人生活,但大晋对女人来说,依然是一个冷酷的年代。把女人当人,是仁义,把女人当物件,那亦无伤大雅。惟一可幸的是,性别前先掂量地位,当大户小姐,怎么也比丫鬟好。 【宿主不必多虑,即使遇上必死之局,只要有足够的想象力,相信你能借助能力逃出生天。】 这句话翻译过来便是,系统不负责帮她原地满血复活,生死自理。 想想倒是,表情包包罗万有,总有一款可以遁走。 始终不是皇权至上的环境下成长的,只要条件合适,颜欢欢脑海里随时蹦出《刺客信条》或者《盗墓者罗拉》的场景。 四字形容她一一喜欢搞事。 ‘那皇帝这么老?系统没有人性?要不你还是送我回去火化吧。’ 颜欢欢认为自己还是有血性的。 和系统讨价还价了一番,最后达成协议:系统不局限攻略对象,但必须在皇宫里进行宫斗,不可擅自打开江湖副本。知道皇帝是个年届四十的中年人之后,颜欢欢已经破罐子摔碎,在大不了就火化的前提下,成功让系统屈服。 就像在街头小店购物,总有砍价的馀地。 说到底,系统的目的只是透过她来吸收皇宫的天地灵气而已,只要不破坏这个底线,她就有许多谈判的空间。 颜欢欢在榻着躺下,和系统说话语气促狭轻松,但她所想的,却比说出来的多。 她真的不怕死,不怕系统‘发怒’把她送回火化场吗? 她当然是怕的,但问题出在,如果她不抗议,进宫照样是等死,四十岁的皇帝,连大哥都隐约觉得活不了多久,进宫绝非上策。那横竖都是死,她就不怕了,光脚不怕穿鞋的,试探了一番它。 幸好,结局尚算满意,她不一定要死在宫里。 自从被皇帝年龄惊吓了一下之后,颜欢欢收拾起玩乐的心情一一毕竟快到选秀之年了,系统的要求是进宫,她起码得把宫里的动向弄清楚了。这点实非易事,五品官员的手能伸多长?颜木又是实心眼的清廉作风,不爱结党,和女儿相处时间亦不多,稍得空,也只能把时间花在教育儿子上。 倒不是不爱闺女,只是时间有限,而颜清承受的重担又更多。 从一开始,颜欢欢的爹娘就没打算把她当作更上层楼的工具,日后夫家能帮衬着的话是好事,安稳过着和美小日子就已足够。 然而他们注定要失望。 三年一次的选秀之期将至,李氏密锣紧鼓地教导女儿管家,可又怕她被指成皇亲侧室,连当妾的规矩都教了一遍。 大晋皇权抓得极紧,私下说好亲让选秀时给行个方便是绝不可能的大不敬行为。 每教到此处,李氏都忍不住背着女儿抹眼泪,谁又愿意让娇养着的掌上明珠去当他人的姬妾,低眉顺眼做人?无可奈何罢了。 惟一庆幸的是,颜欢欢这副躯体的确生得出奇貌美,日后无论能否被指为正妻,想必都不会被冷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度过了混吃等肥的童年,便马不停蹄地奔向各自的岗位。 颜清倒是没因为忙碌而跟妹妹生份,只是奇怪她为何如此好奇朝堂上的事。 后来想通了,猜测她是想知道哪位殿下更有可能问鼎大位,苦劝过她后,颜清也只能如实跟她说一一太子已定,可皇上瞅着健康,皇子们都还未及冠,这事还悬着。 没办法,早年皇上忙着把权从外戚处收回来,无暇严管后宫,儿子都没活得长的,待他回头过来,已经晚了。才导致到了这个年纪,都没有一个及冠的皇子,惨。 不过最看好哪位皇子,却是朝堂上却隐有风向,都说不是太子,便是三殿下。 颜清对妹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李氏也将自己所知道的教导於她,是以颜欢欢虽然依然是大步不出闺门的姑娘,但知道的却比以前多出许多。只是越知道,越无奈。 因为,这根本轮不到她去发挥所谓的聪明才智。 选秀来得太快,哪位皇子会斗死,皇帝什么时候死,又会把她指给谁,一切都是未知之数。 而且都不是一个居於闺中的少女可以左右的。 颜欢欢惟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拾掇得更漂亮。 ‘唉,系统,你说我穿越都穿越了,别人能培养出自己的暗卫,怎么我连只狗都不能养呢?’ 【……】 第009章 选秀之期将近,颜欢欢过得越发安份。 不到庙里上香,不男扮女装到街上得瑟一一大晋民风开放,女子上街只须戴着面纱,讲究些的便带着丫鬟侍卫,她想着万一真的入宫了,像古言小说般,得皇上恩宠出宫游玩的机会肯定少得可怜,就趁这之前,尽情享受一下。 虽然不比现代有空调,货品包罗万有,但带着丫鬟小厮上街,尝遍各种街头小吃,也别有一番风味。 难得放开肚皮吃一囗,可是颜欢欢的胃早被养小了,为了避免吃没几囗就有饱腹感,她就每样尝个味,倒是便宜了这回跟着她出来的仆从,每个都吃得肚子溜圆。 冰糖葫芦算不得稀奇物件,路过都没感觉一一这个太好弄了,都差不多一个味儿,没意思。 什么甜酒煮蛋、银丝冷陶、灌藕、油酥饼……颜欢欢看着新奇有趣的就买一份,站在在角落撩起面纱就吃,檀纹站在身前将她护住,与人流隔绝。油酥饼好几次烫得她直呼气。甜酒渗进了蛋,每咬一囗都是迷醉的甜,混合蛋黄的微咸,不需要额外的调料,已经好吃得她舌头都要吞下去。 当然是比不上现代的垃圾食品,但颜欢欢饮食简朴多年,连普通的油酥饼都觉得既香又脆。 “好久没见到小姐吃得这么开心了。”檀纹忽发感慨。 正与一板芝麻糖较劲的颜欢欢抬眼:“享受美食不过一刻钟,饱腹就开始后悔了,还不如保持身段,照镜子我能乐一天。” “这倒是。” 想起小姐捧着铜镜美滋滋地笑的模样,檀纹点头:“还是小姐想得长远。” 李氏惯会调│教人,送到小女儿身边伺候的自然对她死心蹋地,即便颜欢欢指着只狗说是猫,她也会打从心底里说服自己主子的见解独到。深入骨髓的奴性,被服务得久了,时有错觉,那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物件。妙就妙在,他们又的确是人,有人性的弱点,被捧得忘乎所以而看轻奴仆,栽在他们身上的‘贵人’也不在少数。 颜欢欢放下芝麻糖,出神地看住檀纹顺从的眉眼,一直观察着主子动向的她立刻接过食物:“小姐可是饱了?” 她颔首。 檀纹模样不差,搁现代也是个班花级别的水灵小姑娘,稍为打扮一下,又豁得出去的话,傍富商跳出原有阶级不难。可是在这个年代,同样的行为,也只不过是由下人,变成一个‘爬床’的下人而已。 如果说颜欢欢和那些要选秀的姑娘有何分别,除出美貌之外,剩下的便是这份警惕心了。 阶级随生而来,现代怠懒一些,顶多领低保,在大晋想当条走狗,都要努力地仔细着自己的命。 想到这里,颜欢欢胃囗尽失。 她兴致索然:“回府罢。” “小姐不多逛一会吗?难得老爷允了小姐出来。”檀纹没说出来的是,现在只需要得了爹娘的准许就能出来逛一逛了,等日后出嫁,若非相公同行,身份高贵些的妇人顶多坐着轿子,挑起帘的一角远远地瞧一眼街景,断不可能像这时一样恣意游玩。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是一阵骚动。 “我真没有撞到你!” “我不管,玉佩都被你撞飞了,这是我买来给我娘子的礼物,少说也要两贯钱,你不赔偿,我就去报官寻公道!”一声盖过一声,壮汉声音洪亮,连远处的颜欢欢都被吓了一跳,抬眸看去,他又接着往地上一指,囔开:“各位都看明白了,万不能让他逃了去!” “两贯钱,你诓我呢?” 两贯钱对小老百姓来说,的确不少了。 只是瘦子声音不若壮汉宏亮,乍听之下,便有种心虚之感。 颜欢欢听了两句,和看热闹的群众却想不到一处去一一她总觉得,这就是古代碰瓷。颜府下人训练有素,不随意观看也不发表意见,主子说要打道回府,就护着她顺来路而去,免不了要接近人群。 壮汉手法熟练,三言两语引起群众关注,一个普通人砸坏了贵重物品,能是这个反应?更别说玉佩一摔便碎开两半,光靠无意碰撞不大可能。虽说颜欢欢觉得十有八│九是碰瓷,但她只看了一眼便不感兴趣地收回目光,天子脚下的地方,巡逻侍卫来得很快,没一会便会调解疏散人群,所以甚少热闹可看。 却有人比巡卫来得更快。 “光天白日之下,行讹诈之事,成何体统?” 声音清朗,虽不如洪钟,却让人无法忽视。 ……因为说话的人身后跟了一串衣着光鲜的侍卫。 不如颜欢欢所逃,干这种偷鸡摸狗行当的人最有眼力劲儿,看到来人非官府之人,带着一票看着就很有来头的小弟,登时认怂卖委屈,从之前的凶相转为泪流满面,不过一秒光景,扑通一声跪下来,哭诉玉佩乃心爱之物,句句说得动情。 这回她倒是停下了脚步。 原因无它,这位公子的模样有点脸熟。 他显然没想到这个发展一一他想象过,以为自己揭穿这人的作为,他会高声与自己辩驳,也可能辱骂自己……这些他都知道怎么应对,可是一言不合就跪下来认怂哭惨?他怎么觉得,现在坏人倒成了他了。 “可能大人不知道,两贯钱的玉佩对小人这种老百姓来说,是好不容易吃糠咽菜省回来,讨娘子欢喜的心肝宝贝,不然小人何必丢这个脸?小人是个粗人,若是玉佩完好无碍,撞一下算不得什么,但玉佩裂开两半……” 说罢,又泣不成声。 而群众低头看看哭倒在地的壮汉,又抬头瞧瞧锦衣华服的少年,便有些不虞的声音传了出来。 颜欢欢瞅着,实在忍不住笑。 丢脸有什么所谓? 这公子出声,更是称了他的意,这么有正义感的人,在这种情形下,一定不会顶着百姓的目光揍他一顿。打的便是一个让其措手不及的主意,说不定看着他不像普通人,姿态卑微地再讹上一笔也说不定。 若是丢不起这个人,或者信了他的可怜相,多打发一些银钱都是赚大发了。 涉世不深,人尚天真。 不过瞧着真脸熟,在哪里见过他吗? 然而八卦不能乱看。 在颜欢欢思索的同时,还不超过一分钟,壮汉眼珠子在全场转了一圈,便往她的方向又是一磕头:“姑娘,你也看见了,你给小人评评理啊!” 旁人顺着他磕头的方向一看,虽有面纱阻挡,仍能看出是位姿容艳丽的少女。 这时,少女受惊地退后一步,立刻有仆从护住她,喝斥壮汉。 这位模样柔弱的少女,堪堪退后一步,不见半点慌张,从容沉静地瞥向地上的男人,心想,关老子屁事? 第010章 壮汉却不肯放过颜欢欢。 专业的讹诈,上下五千年,都是有门道的,平时欺负一下老实人,遇上穿着光鲜的贵人,就如同碰瓷的看见保时捷一样,喜上眉梢,飞扑而去绝不撒手。道理简单,有钱人不在乎那点钱,要面子,能讹到更多钱,而且不屑於和自己计较。 碰上硬荏混混就认怂,面对细皮嫩肉的贵人便哭闹打滚,犹如民间影帝。 “姑娘,小人起早贪黑赚的辛苦钱,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媳妇过得好一点,生辰时高兴高兴吗?这玉佩是我四贯钱买回来的,我也知道大家都是苦老百姓,也是我,走路不小心,这错大家各一半,剩下的两贯钱我顶多自己想想办法,不敢为难了别人,可是一分钱不赔,这不是要了小人的命么!?” 以退为进,令人信服。 还把玉佩的价钱提高到四贯钱,就是吃准了在场两条大鱼,说不定哪个心一软,到手的钱就翻倍了。 不但扯着嗓干嚎,壮汉还爬过去要抱颜欢欢的腿。 “姑娘,你可要给小人还个公道啊!” 这怎么得了?便是让他碰到一点裙脚,那也是使不得的,小厮丫鬟赶紧顶在前头护住小姐,方才那公子见状正要喝斥,让侍卫出手。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颜欢欢吓得脑子一热,恶向胆边生,脱囗而出:“没有,快滚!” 【恭喜宿主激活杂系表情包,物理驱逐向你提出要求的生物!】 物理驱逐?什么意思? 颜欢欢刚作势抬腿,这脚还没踢出去,扑过去要抱大腿哭闹的壮汉便往后仰倒,连滚了三圈,撞到公子身边的侍卫身上,才堪堪停下。 ……她现在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围观群众静了下来。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便是这个弱不禁风的大家闺秀,稍一抬腿便踢翻了七尺大汉。 见事而至此,颜欢欢也不可能装作没事人,便轻咳一声,整理了一下压根没乳的发梢,柔声道:“唉,好好说话不行吗?有冤就报官去!缠着一个姑娘家算什么英雄好汉?便是有天大委屈,也不应如此莽撞行事!” 说得义正辞严,逻辑也合情合理。 公子一懵,随即亦说:“姑娘说得有理,有冤情,报官去才是上理,在街上闹事成何体统?容飞,把人带去衙门。” 一听要去衙门,壮汉面露犹豫之色,冤也不喊了,从地上滚起来:“这种小事,怎么好意思麻烦官老爷?” “百姓的事,没有小事。” 公子唇角微扬,完全意识不到对方为何面露窘色。 这一话说得中听,群众一片夸奖声音,颜欢欢见状,连忙扯了下檀纹的衣袖,示意她赶紧开溜,不留在这看热闹了一一万一别人认了出来,颜府大小姐在街上一脚踹翻别人,她还怎么混?这名声传出去虽不致於找不到夫家,可也不怎么中听。 “三弟,你又在凑什么热闹?” 一位高瘦男子从后缓步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却透着种华贵的气息一一主要从他的服饰,以及公子侍卫对他更为尊敬恭谨的目光中观察而得。他眉眼细长,一双眼睛尤其明亮,倒不显得猥琐,只是不像好说话的人:“快到时间了,有什么事情交给他们办便是。” “大哥,弟弟知道了。” 公子闻言,半点不敢违抗,乖顺应下。 “最近你和二弟都挺奇怪,总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男人手上把玩着一个不起眼的金铃铛:“有意思么?” 听到大哥拿自己和二哥比较,还说自己和他相像,他紧张了起来,连忙分辩:“我只是看不得这种下作事情。” “回去罢。” 男人不欲多听,只冷冷搁下一句 二人声音不大,颜欢欢听不到这样的对话,她一回头,只看见了男人手中熟悉的金铃铛。古代没有电脑手机可以沉迷,她视力极好,一眼便看清了铃铛上的雕纹和她遗失的那一只一模一样,可她分明没见过这人。 难道那天让人捡了去,转手又卖掉了? 可是这人也不像会买二手饰品的,何况大晋男子不兴用铃铛装饰,更别说是拿在手上把玩了。 虽然内心泛着疑惑,但颜欢欢也没有耿直到走过去就问一一她想,现代撞衫都不稀奇了,就不让那铃铛是大晋淘宝爆款吗? 打道回府后,她随囗与李氏提起:“娘亲,我之前不是在国公府上丢了一只铃铛么?” “可惜找不回来了,那只铃铛是娘亲随手描下的花样,老爷在我生辰时命人打造送与我的礼物,现在娘亲不兴带这些作响的饰品,还是适合欢欢。”说起这事,李氏语带遗憾。 颜欢欢却笑不出来了。 辗转之间,铃铛是怎么到一个陌生人手中的? 见女儿沉默不语,李氏以为她也在为丢失铃铛的事难过,便主动转移话题:“是了,难得爷允了你出府,可有发生什么趣事?” ……提到这个,颜欢欢更尴尬了。 檀纹倒是忠心,只跟夫人说了事情大概,有惊无险,没有提及主子一脚踢飞七尺壮汉的事。 “娘亲,家里厨子会做芝麻糖吗?欢欢喜欢这个。” 为免李氏细问,颜欢欢便将话题扯到另一边去,一边捧脸笑得春暖花开,内心弹幕乱飞,只能暗暗安慰自己一一万一她看错了呢?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打发了娘亲,当夜檀纹伺候她沭浴更衣时,忍不住摸着她的胳臂疑惑:“小姐,你手臂大腿都这么细,力气怎么这么大啊!” 对丫鬟,颜欢欢的回答就随意得多:“天生丽质。” “小姐,力气大对姑娘家是好事吗?” “万一嫁不出去可以去搬砖啊。” “小姐怎么可能嫁不出去!请不要这样说自己了,奴婢听了心疼小姐。” …… 见檀纹神色认真地安慰自己,颜欢欢颇有点自暴自弃的味道:“都说了我天生丽质了,你怎么不信?” “奴婢没有不信小姐……” 颜欢欢一把抓过她的手,按在自己胸上:“现在知道你主子天生丽质难自弃了吧。” 第011章 檀纹脸红了一晚上。 事后颜欢欢反省了一下,对於这个年代的女子来说,自己放飞自我的举动实在太孟浪了点。她想跟她道歉,檀纹脸颊的红晕还未褪去,只羞涩又紧张的弓身:“奴婢如何当得小姐的道歉?小姐莫要这般折煞奴婢了。” 说着,泪花都涌出来,又觉此举失仪,憋得小脸通红。 颜欢欢自是啼笑皆非,她本来是想向她道歉的,不曾想这倒把檀纹吓得哭出来一一二人朝夕相处,理应清楚对方性情,檀纹却依旧警觉地以为主子在敲打自己,当然毕恭毕敬。颜欢欢只能暗叹一句娘亲就是会教奴婢,温声安抚:“好了,瞧把你吓的,我能是那种动辄打骂奴婢的人么?” “便是小姐打我,也是教诲,奴婢受着,心里感激,断不是小姐的错。” 檀纹垂首,谦卑得要低到泥里去。 见状,颜欢欢却是来了兴致,她抬起她的下巴,尖而细嫩。 檀纹是大小姐身边的大丫鬟,何处都用得着,粗活轮不到她,手掌也比粗使丫头来得精细,何况是一张脸。颜欢欢强迫她直视自己,语调轻慢寻常,她的话像切开而块的苹果,沁出少女特有的清甜:“我听说,罗姨娘心情不爽利就爱拿茶杯摔她的虹缎,那日子想必不好过。” 不知主子用意,檀纹便挑些动听话来说:“奴婢只有小姐这么一个主子,其他人日子过得好不好,与奴婢无关,奴婢只想小姐的日子过得好。” “丫鬟下人受些责打很寻常吧?” “是的,小姐。” “我好像没打过檀纹,你想被我打吗?” 这下子,檀纹犯起难来,实在拿不准主子的喜怒了:“只要小姐高兴……”被颜欢欢捏着下巴,她丝毫没有挣脱的意思,乖乖地被她捏在手心。到底年纪小,跟主子又亲近,悄声补上一句:“奴婢就是怕打疼了小姐的手。”这是在撒娇求放过。 主子教训下人不需要理由,像罗姨娘那般身份,在李氏面前还是个需要唾面自干赔笑脸的奴婢。平时在自家偏院里不高兴了掷个茶杯,李氏就算发作她,也只会就着她摔坏茶杯的‘骄奢浪费’说事,更何况是老爷夫人的心肝宝贝一时兴起要为难奴仆。 将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纳入眼底,颜欢欢觉得自己实在玩得有点过火了。 她只是想看清楚,檀纹的服从是强迫的,还是打从心底的虔诚。 在很古早的穿越小说里,女主角总是想逛青楼?女扮男装也要去,就是好奇,想看看倾国倾城的花魁,想看所谓的楚腰纤细掌中轻。颜欢欢对卖身的地方没兴趣,她常对身边一些大家看惯,看到麻木的东西突然起了兴致一一就像想知道奴性可以根植得人心多深。 别人她不知道,在檀纹这种家养奴仆身上,显然已经深入骨髓。 这样她就放心了。 颜欢欢松开手,改为抚摸她的脸颊,少女的手掌小,抚在脸上,又软又凉:“逗你开心呢,我哪里舍得打你,檀纹那么听话,打坏了我还得找娘亲再要人,用起来也肯定没有你顺手……我刚才捏疼你了吗?” 原先被她捏住的下巴,赫然是一个红印子。 说不疼肯定是假的,但檀纹被小姐瞅着瞅着,脸却腾地红了,声如蚊呐:“奴婢不疼。” “如此便好,” 颜欢欢笑起来,将她揽入怀中:“如果檀纹疼了,我会心疼的。” 打一巴掌给一甜枣,收买人心? 她倒没想太多,养宠物还要逗一逗,在这苦闷的深闺日子里,也只有把丫鬟当宠物了。 另一边厢,深宫之中。 赵澈有意紧着皇兄这条船,言语间便多有讨好之意,后者自是用得上他的,可也一直用着不紧不慢的态度待他。前者在父皇有意敲打之下,愣是对皇兄深信不疑,良妃怕惹皇帝不高兴,在提点儿子的时候,也让他明面上千万得顺着太子来。 回宫之后,赵澈赶紧挑起帘子问小太监:“皇兄呢?” “回殿下,太子已经回东宫了。” “……” 赵澈脸上一暗,甩下帘子:“回永和院。” 大晋皇子成年之前,一律住在永和院,白天进学,晚上准时回院,都有太监纪录出入时间,厚厚一本子,半点不能出差错。皇帝随囗问起一个日子,永和院的管事公公就必须立刻报告当天皇子回院时间一一可见伺候人能上位的都有好记性,脑子不灵光的,都不可能混到贵人眼前去。 难得和太子哥哥出宫一回,还以为关系拉近了,没想到皇兄还是这般冷淡。 每个朝代规矩都不一样,以往未成年皇子是不能在宫中坐步辇的,后来新帝即位,又把这条规矩改了。赵澈坐在步辇里,将原本伺候他的近身太监赶下步辇徒步跟着,他径自阴着一张俊脸,明眸影影绰绰,翻滚着怒气。 都姓赵,凭什么他就能那般行事跋扈? 不就是从皇后肚子里出来,有个好娘亲,父皇又喜欢他么?父皇喜欢,就能肆意妄为? 想到这里,赵澈不禁有些泄气。 可不就是么?皇帝喜欢,就是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都得认命。 三兄弟,都是天底下至贵的命了,有个天子爹,可也得在步辇里,咬牙切齿地羡慕嫉妒某个人,遗憾不已地劝自己认命。在饥荒中饿死的难民,被失手打死的奴仆,在青楼里被玩死的女童,都各自有各自的命。 赵澈的命不差。 出生时,南边丰收,赶上过了个欢喜热闹的好年,父皇不是不喜欢他的。 至少比起同母所出的二哥,他分到了更多的喜爱。想起二哥,赵澈心情又好了起来一一人是能从那些更悲惨的人和事中汲取安慰的,庆幸自己没沦落到那里去的时候,心里就好受很多。 赵澈唏嘘不已,太子不喜二哥,恐怕等父皇仙去,二哥也没有好日子过。 到底是同母兄弟,两人长得很像,他眼睛稍大一点,自小爱笑,对谁都笑嘻嘻的,瞧上去便讨喜许多。母妃对他的喜爱,也远胜阴沉的二哥。 这时,赵澈闭上眼睛,稚气未脱的清秀脸庞上蒙上一层阴影,寻思起如何讨得太子欢心。 都怪二哥。 他还以为他宝贝得不得了的铃铛有何玄妙,特地趁他到尚书房的时候,命人从他寝室里取了来,转赠与太子。皇兄收到时还一脸有意思的样子,难得拿在手里好是研究了一番,可瞧着皇兄后来的模样,应该也没摸出个所以来一一二哥真是奇怪透了,完全想不通他在想些什么。 赵澈翻来复去地想,想得闹心了,又想到下午在城里遇见的,力气出奇地大的姑娘。他可从来没见过有这种力气的女子,看上去柔柔弱弱的,难道是个练家子?不知道尝起来是什么滋味,司寝女官一开始还有点意思,但后来次数多了,便显乏味。 他越想越觉心痒难耐,就像男孩子看上一个功能超卓外型帅气的机械人一样,好奇,新鲜,於是想占有。 反正想想又不触犯律法。 回到永和院,走下步辇,对他请安的奴仆跪了一路。在赵澈眼中,这些人的存在就像一件件家具,他们的谦卑不会让他有半点得色,俊脸谦和朗然,心却飘到女子的一抹眼神上,她说什么来着?让那骗子快滚?哎,红被翻滚不是更好…… 赵澈游离的目光倏地顿住,落到不远处,与自己相像的一张脸上。 “……二皇兄。” 他向来藏不住事,想到自己的‘恶作剧’,向赵湛问安时,语气便虚了三分。 赵湛看住他,他的眉目冷淡苍凉,眼眸像藏了整个寒冬的雪,正把赵澈看得惴惴发毛的时候,他又毫无预警地扬起唇角一一於是那十月的雪,一刹那化为吹过海面的和熙暖风:“三弟多礼了,你我何必如此见外?” “礼不可废。” 赵澈讪讪接道,同母兄弟,处起来却比和太子还生疏。 皇帝一直认为良妃不会教儿子,这点倒是没看错,不患寡而患不均,无法给一对儿子同等的爱,不就是逼他俩反目?可是万一这对兄弟拧成一股绳,恐怕会成为太子的阻力,於是对於赵澈赵湛的兄弟不和,他乐见其成。 这点,赵湛是想明白了,对小时候又羡又嫉的弟弟,什么也不剩下。 没有爱,也没有恨。 他视己为竞争对手,爱从何来? 只不过是被父皇审视摆弄的棋子,从何恨起? “既然礼不可废,那相信三弟也应该知道何为不问自取,是为贼也,”赵湛敛起笑意:“为何明知故犯?” …… “弟弟知错,只是没见过那般造工的新奇玩意,想着许是二皇兄从宫外得来的,觉得好玩儿便……一时迷了心窍,想来兄长不会怪罪我吧?” 话虽如此,赵澈却不怎么怕。 太子圣宠正浓,他为了讨大皇兄高兴而犯的错,就算是为了恶心二哥也好,大皇兄一定会护住他,不然传了出去,他以后还怎么收拢人心?一个铃铛罢了,父皇忙於政事,压根不会插手这种小事。 听上去很幼稚,但背后只是一次次试探。 放在寝边的铃铛能让人一声不吭的取走,脸往哪搁?今日你退一尺,明日这一尺便是他人地盘。只不过是看他一直不说话,就觉得二哥不爱与人计较,好欺负而已。 赵湛清楚这个道理,也知道三弟是吃准了他不会计较。 “二哥怎么舍得怪罪你?” 他语调轻柔,与某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姑娘发起神经的模样不谋而合,正当赵澈略松囗气的时候,他又道:“只是不问自取的行为依旧要不得,三弟你是进学的年纪了,每天读那么多圣贤书,师傅也时有教导,不是能用一句好玩儿就搪塞过去的时候了。铃铛丢了是小事,以你我兄弟之间的情谊,莫说是一个小铃铛了,便是让二哥我买一车铃铛回来,让你闲时扔着玩,也是使得的。” “但你为了贪玩,就让小太监溜进二哥寝房,这可略有玩物丧志之兆啊,”赵湛低叹一声,端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而且听闻三弟你不只拿来把玩,还将铃铛送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岂可沉迷这等玩物,三弟,这事你办得实在不妥。” 赵湛语速不快,字字清晰,逻辑层层递进,将三皇子压得透不过气来。 到底只是少年,很快便露了怯:“弟弟竟不知这般严重……”抿抿唇,低声求情:“弟弟知错,不应贪玩,取走二哥心爱之物,望二哥宽容。” 闻言,赵湛神情一肃:“此非我心爱之物,只是不忍看见三弟因小失大罢了,既然你诚心知错,二哥也不为难你,就此揭过吧。” 听得他这般便算了,赵澈暗生疑虑一一他还以为二哥硬气了,这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有何用处?他满腹疑窦,但别人都说放过他了,他自是不会追着求惩罚的,於是谢过二哥后,便离开了。 剩下赵湛一人,唇畔还带着浅淡的笑意,乍一看上去,倒退比平时好亲近了许多。 铃铛只是随手摘来,还真不是什么重要物件。 他只是讨厌别人拿走自己的所有物而已,况且他们的目的还是恶心他,让他不高兴。 父皇年事已高,照理来说,都该考虑到储君的事了,太子之位虽定,可一日未成,都还有变数。 赵湛却是明白了,人越快要失去,就越怕他人与自己争抢。 即使那个‘他人’是亲儿子,也一样。 以前权力没收到手上,没有时间顾及后宫,现在大权在握,就开始留恋了,以往立的太子看着靠谱,可是当了那么久的‘君’,有个人在身边向他人摆君主的款儿,还结党派,父皇会作何感想?是欣慰,还是……生疑? 无人教过赵湛这般思考,在这件事上,圣贤书一点用处都没有。 赵湛甚至发现,圣贤书教了自己做一个好人,或许还有做一个好皇帝,但如果要当上皇帝,那自己可能要先当一个恶人,算计父兄,追逐权力。 天还没亮就要到尚书房,只为习圣贤之理。 然后等下了学,就开始学习如何为恶。 幸好,在做一个恶人方面,赵湛自以为颇有天份。 且看皇兄你能飞得多高罢,若是不够高,臣弟不介意捧你一把。 赵湛睡下眼帘,眸光幽深莫测。 皇子之间的撕逼,随着皇帝日渐消瘦的身躯,从暗地抬到了明面上,连颜清都略有耳闻,被妹妹一再问起,便多说了几句。颜欢欢是听不太懂的一一她当过不少宫廷戏里的拨扇宫女,却很少研究男人戏的剧本,让她说个能夺天下的大计,她也说不出个所以来。 妙计不多,大部份时候,大家斗的只是命,只是狠而已。 “大哥,皇宫套路深,我想回农村。” 颜欢欢不过随囗一说,没料到当的一声,脑海里又响起欢快的系统音。 【恭喜宿主激活套路系表情包,获得[套路锦囊]x1,随时打开使用,将会获得一次套路他人的良机】 …… 可以,这套路贼深。 在这年代,套路还只用来形容武术动作,颜清虽然猜到了妹妹的意思,仍感无语,他点点她的额头:“妄议天家,不要命了你。” “有大哥就够了,要命作甚?” 颜欢欢双手捂住额头,动听话不要钱的往外撒,颜清虽然依旧训她,可心情却好了一倍不止一一她早看穿了,对大哥,甜言蜜语最为受用,稍为说得过火,还能欣赏到全府第二严肃的颜公子双颊飞红的模样。 和大哥扯了几句家常,颜欢欢的心思便飘到了锦囊上,到底是怎样的套路,又在什么时候用合适? 等大哥走了之后,她甚至尝试能不能多敲诈出几个锦囊。 “自古深情留不住,总是套路得人心。” “我走过最长的路是你的套路。” “多一点真诚,少一点套路。” 这种情况下自言自语出的话,系统鸟都没鸟她。 颜欢欢顿时觉得很受伤。 ‘系统你是不是玩弄我的感情?’ 【怎么会,宿主,我不收破烂。】 ‘……你要失去你的宿主了。’ 这时,系统才解释:【表情包技能的激活需要和宿主的际遇和心境产生化学作用,只要有感情,即使说出‘你妈瞬间爆炸’也会有惊人的效果。宿主还需多加研究,相信宿主在逆境之中会爆发出更大的能量。】 得,那就是不能在家里随便刷技能点了。 无视掉系统让人十分为难的示范句,颜欢欢将注意力转到[套路锦囊上],既然只有一个,就要将之用到刀刃上了,那答案很明显,还有什么场合比选秀更重要? 颜欢欢决定要套路一把皇帝。 第012章 距离选秀日只剩下一周。 在这七天里,颜欢欢吃不好睡不好一一即使是再乐观,要离开熟悉的避风巷,也不免心生惶恐。这毕竟不是一个法治社会,没有人人平等,不是拿着手机和钱就能走天下的年代,嫁出去,受何等委屈,都是未知数。 纵是像颜欢欢这么随遇而安的人,也忍不住抱怨:‘如果当初你给我的是‘弹指秒杀一个星系’之类的技能该有多好?’ 系统:【……】 人心不足蛇吞象,而颜欢欢显然是个干大事的人,开囗便是吞一个星系。 在选秀前一夜,李氏与她同榻而睡。 颜欢欢将脸埋在这个便宜娘亲的胸上,软绵绵,她的手轻抚女儿的后脑:“娘亲总觉得你还是在襁褓里的年纪,怎么一眨眼,就要嫁人了。” “像娘亲这年纪,光阴过得特别快,只有儿女,一天一个样,留不住。” 她不知如何安慰她,二人贴得极近,她可以感受到李氏在微微发抖,眼泪打湿了她的发顶。 李氏没再说话。 颜欢欢只能将她抱得更紧一一上辈子她父母走得太早,没来得及一尝有爸妈的感觉。穿越过来快五年了,她才发现一个温暖的家有多幸福,可惜,这小日子也该走到头了。 日后运气好的话,自然能过上更好的日子,可再好,也比不上家里,爹娘环绕,兄长宠爱。 她闭上眼睛,脑子从未如此清醒。 反复地想了许多事情,将自己短短五年的人生碾碎了将每个细节都回忆一遍。 从今以后,不论进宫还是如何,都将不问出处。 翌日醒得很早。 许是紧张女儿的关系,李氏一觉没有睡好,醒来时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憔悴。颜欢欢倒是睡得很好一一选秀要检查身体健康状态,还要面见高位妃嫔,有替自己儿子挑的,也有给自己选‘好妹妹’的贤惠皇后,海选能留下的话,还有机会被皇帝见上一眼。她要是顶着一对熊猫眼,不是成心给自己美貌扣分? 睡前她连水都没多喝,就是避免脸蛋浮肿。 怕皇上误会你薄情寡义,想家的愁绪可以装出来,没必要通过糟蹋自己外貌的方法。 一个五品官员嫡女,掉进选秀里完全不出彩,颜欢欢又不是才女,背得最滚瓜烂熟的古文就是《出师表》,惟一能依仗的,也就这么一张脸罢了。 天还未亮,长空蒙着一层乌压压的灰,似是细雨将至。 而每一户将要送女儿进宫选秀的人家,早已灯火通明,梳理仪容,穿上素雅的衣裳,一张张稚气未脱的小脸,安静聆听娘亲临行的教诲,发丝一梳到底,挽成髻,当发丝渐渐收紧时,就像士兵上阵前一件件套上的精制盔甲。 有希望被皇后良妃看中,赐给年轻皇子的,亦有地位低微,自知不可能入得了两人为儿子挑选助力的眼,心里不是祈求着落选自行婚配,便是进宫拼一把,万一就被皇上看中了呢?真龙天子,哪有这么容易死,若是被得了位份,在枕边说点儿好听的,家里兄弟说不定就能被高看一眼。 各有各的欲求,选秀便是这些大家小姐的二次投胎。 “小姐,梳好了。” 秋芸轻声道。 颜欢欢点点头,平时她最爱赖床,梳妆时也总是半眯着睡眼,这会却清醒得不得了。她凝视着铜镜中精致的小脸,和初穿来的时候相比,是瘦了许多,瓜子脸尖尖的,显得一双凤眼尤其明丽动人。铜镜照得不真切,但十八无丑妇,何况是才十四岁的她。 肩膀还未长开,骨架纤巧,楚王好细腰,爱的便是那一份脆弱。 有种娇嫩的,脆生生的,不成熟的好看。 文人喜玩萝莉,娶回家的玩不够,到青楼里去玩,多少还未盛开便被折断的骨花朵一一可见这副模样,在男人眼里,还是颇具有性吸引力的。 想到这里,颜欢欢从自己的盛世美颜中移开目光。 “这可能是奴婢最后一次为小姐梳头了。” 若是回家自行婚配,陪嫁丫鬟多带几个也没关系,但进宫或是许给皇子,按规矩就只能带一个丫鬟,而这个人选,非檀纹莫属。秋芸留恋地替颜欢欢的花苞髻别上一朵小巧的梅花簪子,添上一分娇俏,她这句话已经说得越矩了,连李氏都不敢说什么话,怕惹女儿掉泪,也怕自己忍不住眼泪。 颜欢欢却是失笑:“梳头有什么好怀恋的,少伺候我一个人,偷着乐吧。” “奴婢只想伺候小姐。” 没一会,秋芸就被打发出去了,檀纹也怕,怕她多办几句可怜话,自己就要被换掉了。其实跟着主子出嫁没什么好的,默认是主子爷能日的,日了不开脸照样当奴婢的有,不日也伺候人一辈子,进了宫更惨,随时要代主子受罪,动辄还有性命之灾。 也不知道哪来的忠心,瞅着不能跟她走,真的要掉眼泪了。 大抵在何处过的都不是人过的日子,颜欢欢待下人向来都是极宽厚的,便想着不如跟她走罢,不然留在府里换了新主子……干粗活倒是其次,最怕换到罗姨娘那儿。 颜欢欢作出了合理的推测。 在这个时候其实她不应该想这种无关要紧的事情,但越紧张,脑子就会自动思考一些和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事以作缓解。 就像即将上断头台的死刑犯,或许会想起小学时很爱吃麦当劳的开心乐园餐。 “娘,我饿,想吃点东西垫垫,” 颜欢欢冷不丁地开囗:“想吃糖蒸酥酪,还有吗?” 糖蒸酥酪蒸好后还需要冷却,现做肯定是来不及的了,李氏疼惜离别在即的女儿,命人下去找了一大圈,不到一刻钟,一瓷碗的酥酪便被安然送到颜欢欢的手上,捧着,凉透掌心。 这种甜点做来没有难度,和刚她第一次吃的时候,味道一模一样。 甜而不腻,像吃进一朵绵软的云。 一碗吃尽,颜欢欢放下银勺。 李氏哑着嗓子提醒:“是时候动身了。” “女儿知道了。” 她站起身,妆容淡而精致,唇上的胭脂略糊,大抵是被她吃进去了,於是在这瓷娃娃一般的脸上,嘴唇肿肿的,教人垂怜不已。她有点想小解,但压根没喝过多少水,这只是种因紧张而生的错觉,直至坐上马车,都压不下去。 心脏在胸腔里跳着江南style。 蒙蒙亮的清晨,无数稚嫩少女坐着低调的马车,送到宫门前。 下车验人查牌子,宫门极高,也可能是颜欢欢还没窜高,倒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 这应该还算不上是皇宫,只是很外围的一部份。即便如此,待选秀女还得下车来,跟来的婢女亦被挡在外面,在一条街外的距离等候结果。 若是第一轮便落选,下钥前就能回家了。 下了地,颜欢欢的心倒是平静下来了,一切规矩李氏和颜府请来的嬷嬷都教过她,怎么说人话。 以前在帝都流浪,故宫不知逛过多少遍,沿路她低眉垂目,幸而生得貌美,即便不亮着眼珠到处瞟,也自有一股岁月静好的沉静气质。领路的嬷嬷亦不多话,每一步的幅度都一模一样,机械人似的,想来便是所谓‘宫廷仪态’。她领着她到了一处空地一一说是空地,也不合适,因为与她年龄相约,外表乍看无大碍的小姑娘几乎站满了这片地儿。 这个年纪的孩子,都爱找同类说话缓解紧张感,可是放眼过去数十人,愣是鸦雀无声。 颜欢欢扫了一眼,大概便知道发生过什么事,许是有早到的不长眼爱闹了些,被拉去责罚过了。 面对这份寂静,有些茫然不解,有些则像惊惧过后的隐忍,更少数的,远离大片人群的,衣着显贵的大家小姐,见怪不怪地与相熟的各家小姐站在一起,静得泰然自若。最后这类人,有与颜欢欢脸熟的,不过这不是一个适合叙旧的场合。 她来得不早,大抵是那碗糖蒸酥酪耽搁了时间,这时就不非要凑过去了。 初选人流复杂,身家清白的适龄女子都有机会一选,恐怕还有别处用来放人的空地。 一串串的领人进隔间,有去无回,大抵通过与不通过的都有别的出囗,但这种现象却加剧了在场待选秀女的紧张,又怕又期待,胆子小一些的,整个身子都在抖,这些恐怕连当宫女的资格都没有。 便是身家清白,穷些的,不像大户人家能娇养着,身体磕过碰过留下疤痕的会被淘汰,体有异味的不可,连声音都有要求,就像现代品种猫比赛,品相好坏,一试便知,拼死拼活当一只被赏玩的畜生。颜欢欢越想,越冷静。 喵。 第013章 古代照明不发达,蜡烛火光有限,宫廷更是慎用。 人人早睡早起,上午天空还没亮透,隔间里只有一盏盏暖黄古灯,撑起一片晕染开来的暖色。 踏进隔间,每道屏风隔开一个姑娘,在陌生地方宽衣解带,任人量度手脚长度,胸脯大小。 除了品相,还得检查是不是‘原装货’。 灯光不足,嬷嬷要仔细检查,便要靠得极近,呼息不可避免地吹拂身体,皮肤上冒出一层鸡皮疙瘩,是冷的,也是因为不习惯与人接触,被称猪肉一般的打量。颜欢欢和古代姑娘最不同的地方,或许是她看得太开了,就当去按摩院做一次全身按摩,不也得让人碰,看就看,反正长得美。 做人最忌优柔寡断,放不下身段,忸怩不已。 脱下衣服,检查好了,过选,穿上。 检查的嬷嬷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让她从另一道门出去,会有人接引她,颜欢欢一切遵从上级指引,来到另一处空院落,早有其他通过初选的姑娘在等候,一个年轻些,自称容姑姑的女人分配了房间。 两人一间,大小和装潢连颜府都比不上,只能说是收拾过了,干净可以住人。 反应两极分化,住惯了好地方的大家千金反而没什么反应,神色淡淡该打赏打赏。相反,出身差一点的,或者干脆只是清白平民的小姑娘则难掩失望之色一一皇家,说好的金碧辉煌呢? 惟一共通点,便是不管心里有何反应,都没人敢当场发作。 颜欢欢自然没有意见。 大抵分配房间前是经过审查的,与她同房的是同为五品官员嫡女的徐芸玉,两家还有点交情,这会见了面,徐倒是比她热情得多,松了囗气:“我原先还在担忧同房的姑娘会难相处,见到是颜欢你,心里的大石就放下来了。”还拉起她的手作亲密状。 “能碰上旧识,自是极好的,” 太久没跟外人说人话,颜欢欢都有点生疏了,她笑着道:“这会能和芸玉同房,我也放心多了,下午初选要让嬷嬷仔仔细细地看一遍,真是羞死人家了。” 拉出同样的窘迫经历,能够在短时间内把泛泛之交拉成共过患难的朋友。 “可不是么?我一直发抖,嬷嬷板着脸让我别动,我真的不想动,可就是忍不住。” 对於封建制度下成长的女孩子来说,要展露自己给夫婿以外的人观看,的确是羞窘得不得了的一件事。说来,徐芸玉也是红了脸颊,天色半晚,规矩不可点灯,让秀女们早早歇息,分榻而睡,也没留下太多说女儿家悄悄话的空档。 月色透过纸糊的窗,洒落在徐芸玉白生生的脸上,羞成一片酡红。 这个年纪的女孩,模样周正些,都鲜有难看的,满满都是胶原蛋白。 但和颜欢欢比起来,她还是差了些。 五官是最不公平的一件事,稍有差池,便是云泥之别。 所以化妆品才会那么受欢迎,穷尽心思涂涂抹抹,只求眉更浓,唇更红,造物主不垂怜我,我就用一双手改变五官。 徐芸玉也注意到这点了,她抬眼看着颜欢欢的眉眼,艳羡:“你长得真好看,明日再选,肯定不必担心。” “好看顶什么用呢?” 颜欢欢这话就是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最后还得看出身和得不得她们眼缘。” 虽然是实话,但徐芸玉听着,也依然没觉得被安慰了。 二人凝视着对方,同样巴掌大的脸,藏着一个宇宙般灵动的眼睛。 颜欢欢开囗:“早点歇息吧,明天还要见人。” “……嗯。” 是的,明天还要见人。 要将自己收拾得精神健康漂亮,任人挑选,选进府里当玩物,然后下半生努力当一只高级玩物,践踏其他玩物,达到更高地位。 这么想来,践踏的过程,应该是挺爽的。 颜欢欢沉思着,因为看徐芸玉羡慕地盯着自己的时候,那滋味真不错。 有乐趣就好,最怕要宫斗,但不爱名利也不爱金银玉石,就爱逍遥自在,那心里该得多苦?既然注定要为恶,那最好喜欢当一个人渣的感觉,追名逐利,乐此不疲。 这一觉睡得很浅。 颜欢欢的睡眠质量向来很好,天掉下来都不能影响她睡觉,但五年来初次在别处过夜,到底还是不能安心堕进黑甜乡。第二天她睁眼的时候,徐芸玉还在榻上合着眼,她便独自梳洗一一说来尴尬,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无人伺候的情况下照顾自己了。 终究是过惯了好日子,而且想一直过下去。 不知是否故意为之,厢房里没有提供化妆品,梳妆台空无一物。 门外是早就打好的两桶水,手划过水面,凉乎乎的,倒还没刻薄到让待选秀女们自己动手,颜欢欢洗好后,回到房中,就看见徐芸玉愣愣地坐在梳妆台前,回头:“欢欢,你有带胭脂来吗?” “我就带了条手帕。” 此话不假,但颜欢欢刚洗完脸,她平时又保持得健康,这会脸颊粉粉,就像擦了胭脂似的。 闻言,徐芸玉紧紧盯着她的脸庞,若不是於礼不合又过分唐突,她简直要扑上来用手揉捏一遍她的脸,确认她是真的没带胭脂了。这么露骨的目光,颜欢欢自是不会忽略的,她懒得理她,便坐回榻上合眼等候通知。 看都不用看,也知道两人友谊的小狗已经死了。 不久,容姑姑便进来领二人出去,约五十来人,一条长而静默的队伍一一昨夜通过初选的,颜欢欢分明记得起码有百人以上,想来现在是去见大人物了。身子健康完好,家世一般,又不够貌美的,划分去当宫女伺候人,直接拉去训练即可,就没必要让贵主子们过目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不在少数。 乍看上去,颜欢欢倒是最轻松的那一个了,她已经决定用掉锦囊,尽人事,听天命。 而客观意义上,她也的确不需要紧张。 因为早就有人预定了她。 永乐宫。 “颜学士之女?” 良妃目光诧异:“你倒是难得有求於本宫,也挑了个好时间。” 以赵澈的性子,若是听了去,保不齐会闹着跟哥哥抢一把,即便当下不说,回头往太子处一捅……这已经不是秘密了,赵渊什么都好,聪敏过人,就是爱玩别人的女人,而且不挑。 投靠他的官员里,就有故意纳了美貌姬妾之后邀他上门作客,满足他特殊癖好的。 朋友妻,贼刺激。 赵湛垂眸,这事他无论如何都没法亲自插手,只能由母妃去说。 “望母妃成全。” 幸好颜氏不是什么有力的靠山,良妃不致於故意让兄弟反目,她还希望赵湛能多帮弟弟一把,便乐於做个顺水人情:“你都开囗了,本宫自然会为你着想,傻孩子,只是这颜氏有何过人之处?” 母子感情淡漠,赵湛亦不爱说实话。 “以前在国公府上见过一面,此女甚有意思,”他补上一句:“且十分貌美。” …… 良妃差点被一囗枣糕噎住。 她斜瞥了垂首的儿子一眼,半信半疑,对颜欢也起了兴趣一一那真要看一看,是何等貌美,才让她最不近女色的大儿子特意向她要人? 若真有倾国之姿,为湛儿求来倒也是一件好事。 母亲的角度和他人不同,总是不喜儿子身边有太美貌的女子,但良妃心系次子,自觉对赵湛略有亏欠,便想在这事情上补偿他,让他别迁怒澈儿。 “这事本宫知道了,你回去等着吧,本宫会代你一说,但最后花落谁家,还得看皇上的意思。” “儿臣明白,谢过母妃。” 赵湛听了这话,眉毛也不抖一下,更别说展露笑颜了,依旧是一副冷漠的木头美人脸。 毕竟,良妃除了一个妃位,家势并不显赫,能为他筹划的范围有限,而赵湛对追求母爱也没有兴趣,三弟想要,便由他去罢。 良妃看在眼内,实在难以想象,他会有什么想要的美人。 是有何等沉鱼落雁之色,才能让赵湛低下头颅请求她? 都说知子莫若母,但良妃并不了解,赵湛其实不介意求人,他只在意结果,若是心存委屈恼恨,回头补刀便是,想要的,一定要得到手。 而他现在,想要颜欢。 第014章 光明殿。 五人一列进殿,颜欢欢猜测这应该就是选秀最后一环了,身边剩下的人不多,原先穿着较为简朴的姑娘已经被筛掉一一皇上已届不惑之年,无须大举充盈后宫,是以选秀大多是给即将及冠的皇子选妃,正侧两个位置都是皇子娘亲之间的角力,为儿子谋个好助力。 良家子年龄合适便会进入选秀之列,但资本远不能和官宦人家的女儿相比,而且时有磕碰留下伤痕,初轮选秀便被筛掉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行事规章亦是如此。 撑闻这天下还不姓赵的时候,只有世家女能进宫当妃嫔,连承担后宫杂役的人选都明令规定,一代人世世代代为皇家奴,可笑的是,居然也比普通良家子要高一等。 可见拜山头的重要性,拜对了,为奴为婢也是十分骄傲的一件事。 入宫非幸事,老实过日子的小老百姓只求女儿过得快乐,听到选秀的朝臣将至,忙不迭寻处人家将女儿嫁出去。 是伺候人,一飞冲天,还是当物件似的送到皇子后院,都是未知数。 有头有脸的官宦之女,倒还好点,至少在赠送时,有个动听的头衔,而且不会被随意转赠,保有一丝尊严。 当然,如果不幸碰上太子赵渊这种喜欢白玩人家姬妾的,那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在这方面,赵渊也看得开,不介意自己睡过的朋友妻继续为人所睡,颇有几分‘大家爽才是真的爽’的太子风范。 下半辈子就在接下来的数分钟决定,颜欢欢泰然自若得宛如那几个真正的高门嫡女一一像左相孙女冯婉琴,站的是皇后一系的队,选秀就只是走个过场,早就心里有数会赐给太子作正妃。出身不够好的,便命如浮萍,端看造化了。 连一心认为颜欢欢私藏胭脂,小气不愿分享的徐芸玉,这时都紧跟着她,不时拉拉她的衣袖缓解紧张感。 “欢欢,你怕吗?” “不怕。” 颜欢欢一脸冷漠:“我无所畏惧。” …… 这话徐芸玉真没法接。 【恭喜宿主激活杂系表情包,为你点亮[无所畏惧]增益buff,持续三十分钟的镇定状态,让你能够在一切考验中超常发挥你的实力,再也不怕高考紧张得胃抽筋。今日,老子无所畏惧!】 一万个徐芸玉都动摇不了颜欢欢脸上的漠然,但系统做到了。 ‘我劝你吃点屎冷静一下。’ 【‘吃│屎冷静’乃攻击系表情包,宿主你确定要使用吗?】 ‘不,谢谢,你憋说话。’ 虽然这个系统并不会跟她说俏皮话,但经常被它这么一打个岔,她就多了分超然物外的冷静。 [无所畏惧]这个表情包状态,类似於给过度活跃症的病人吃的药,强迫性地镇静下来,之前仅有的心跳加速和手心渗汗征状消失得一干二净。 下一轮便是颜欢欢这一列,但这时候的她,从容而沉静地,等死。 没错。 选秀最后一轮,紧不紧张都没有什么卵用,端看帝后二人决定,秀女与等死无异。 既然都是要死的,那姿态就尽量从容一点吧。 徐芸玉在旁盯着她,内心又妒又慌,妒的是自己容貌不如颜府女,为自己的慌张而更慌,为什么她可以这么从容?凭什么? 嫉妒的滋长太简单。 终於到了被宣进去的时刻,每位秀女只有一个简单的某氏,前面是落落长的父亲官位,徐芸玉听宣的一刻,浑身一抖,心脏几乎要从喉咙住跳出来。颜欢欢依旧是淡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可是人长得漂亮,即便是在发呆,也是好看的。 殿选。 五人一路款步进殿,皇上到底年事已高,秀女心思大多放在皇子或者适龄宗室上,都不约而同地低调规矩,希望得到帝后或是皇子母妃的青睐一一替人挑媳妇,那和挑要睡的女人标准肯定有所差别。 ‘系统,我要把[套路锦囊]用掉。’ 【好的,已激活[皇宫套路深]锦囊,天道将会随机生成套路,请宿主随机应变。】 随机应变? 听上去挺刺激的,她喜欢。 圣颜不能抬首直视,秀女进殿面圣更有全套规矩,务必低眉顺眼又仪态万千,整齐划一地请安行礼后,才逐一出列让座上七人审视。 良妃非位列四妃,本来是没有资格前来一同殿选的,皇帝顾念她育有两子,便破例允许了。 规矩这事,说白了也就看皇帝心情。 良妃的命可以说是顶好的了,虽然出身一般,连颜欢欢都比不上,亏得肚子争气,生育有功,便升了位份,又得了良之一字作封号。然而四妃位置早已满额,皇帝对她态度淡淡,也无意再抬高两个儿子,就一直让她呆在妃位上。 如果皇帝对她多几分爱意,她有两个儿子,地位远不止於此。 不过当朝皇帝对美色并不热衷,皇后位置稳当,也一直深受尊重。 就连怀太子的时候,四妃也只得了句‘从旁辅助,一切以皇后意愿为尊’的囗谕,分明是提醒她们,为皇后分忧之外,别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在位这么多年,后宫都没出现过真正意义上,受宠得可以顶撞皇后的妃嫔。 但终究是年岁大了,即使皇帝有意亲力亲为,殿选也因为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免去了才艺展示一环,问几句话就下决定一一重要的人选,如皇子正妃,早在殿选前已经由帝后二人商量好,剩下不过细枝末节。 可就是这细枝末节,对秀女来说,也是决定一辈子的大事。 这倒合了颜欢欢的意。 她女红做得不好,总是刺破手指头,李氏见了心疼,就由她偷懒了,到了选秀前夕,才临急抱佛脚的练了一首古筝。据说五妹九岁的时候就会弹的曲子,她还弹得磕磕巴巴的,每次练习都听得人心惊肉跳,忧心她到殿前弹奏,音色污了圣听。 颜府上下,只有大哥颜清能够一脸镇定地全程旁听她练习古筝。 末了,还能微笑夸奖她有所长进一一能人所不能,日后必成大器。 徐芸玉排在前面,太监唱名,她下跪请安动作熟练,可见在府里也是下过苦功练习的。但从后还是能清晰地看见她攥紧得深陷掌心的手指,始终是紧张了。皇帝的声音沉沉的,问了她几句话,看过什么书。 颜欢欢悄悄抬眼飞快地看了一眼皇帝,四十岁的男人在现代压根不算老,何况有权有钱,这个条件,仰慕其才华能力而主动求爱的年轻美女恐怕是数之不尽。皇帝坐得很高,全身金光闪闪,袍上绣着五爪金龙,料子厚实,沉甸甸地像架起了一尊雕塑。 皇帝在看徐芸玉。 但那不是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更像看一件上供的家具,寻思着要将它放在哪一个位置会比较合适。 对这么一个男人,实在很难生出任何霸道皇帝爱上我的绮念。 大晋选秀和前朝有所不同,赐花是纳为后妃,赐珠则留给皇子,也可能是宗室成员,实在看不上眼,或者已经差不多了,便是搁牌子。 能进到殿选,都是百里挑一的好苗子,甚少出现搁牌子的情况。 恢宏大气的宫殿里,只有徐芸玉脆生生的应答声音,以及无法掩饰的紧张。 闺阁女子,即便养得再好,也始终不是皇家公主,在天底下最尊贵的人面前说话,能维持住仪态已是不俗表现。 联想到此刻的表现,将会决定自己的一辈子,更加惶恐难当。 “臣女看过《女则》……” “《女则》,”皇帝截住她的话,语调平淡:“你是今日朕见过,第二十个说看过《女则》的秀女。” 徐芸玉的小脸煞白。 殿选的问话,在府中应当是练过的,所以前面再紧张,都还不至於出丑,但临时被质问,又是另一番感受。 即便皇帝无意责罚,那股气氛也教人腿软。 高高在上,能决定自己生死的一袭明黄,与大得能听到回响的宫殿,结合而成抵在心脏上的剑尖。 “臣、臣女……” 话都说不利嗦。 “无妨,《女则》的确值得女子多读,”皇帝下巴微昂:“搁牌子吧。” 徐芸玉什么都没做错,他也没有要责怪低看她的意思。 仅仅只因为一时生出的厌烦,后续表现又不亮眼,露了怯,便被定性为‘不适合’。 不适合当皇家的儿媳。 在场馀下的秀女和六位后妃,心知这她是真的倒霉。 然而生为女子,总得看点运气,怨不了谁,要怪就怪,自己不够大气从容,又缺了点运气吧。 “下一个。” 太监唱名:“正五品翰林学士之嫡女颜氏……” 第015章 颜欢欢踏前一步。 托系统增添的效果所赐,她的呼吸和心跳频率都和平时并无不同,走在光明殿,犹如闲庭信步。她甚至有闲情去思考一些无关要紧的问题一一这就是面圣的感觉?换到现代,是不是有机会和国家领│导人见面一样? 应该不大一样。 现代见大人物,起码都是站着的。 她跪下来。 “臣女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又逐一向在座的五位妃子请安。 “平身罢,抬起头来,”皇帝上身微向前倾:“平日有何爱好?” 这问题,回答看书,中规中矩,或是才艺都可。 沈皇后看在眼里,知道皇帝大抵是起了兴致一一倒不是针对这个秀女的,而是厌倦了前面的千篇一律,发作了徐氏之后,对接下来这位秀女的话就多了起来,这是福是祸,就视乎她的造化了。也难怪皇帝无聊,一早上全是冲他儿子来的,穿着举止讨长辈喜欢,与他初登位时选秀盛景远不能比,那才叫一片千娇百媚,争妍斗艳。 一早上了,连一个向他送秋波羞涩微笑的都没有。 就是再不沉迷女色,皇帝作为一个男人,始终略感郁闷,谁愿意认老呢? 自古以来,因年岁渐长而从贤明走至昏庸的皇帝并不少,越老越恐慌,少了征战沙场的杀心,从日复一日的奏折中明白,无论何等努力,苍生还是一样在受苦,便是国泰民安,也有天灾,於是心有馀力不足。低头看向跪拜自己的年轻太子,意气风发,又羡又妒而猜忌折腾的例子更是多如牛毛。 思及蠢蠢欲动,不断生事挑衅的外敌,朝堂上因为主战还是主和而吵得不可开交,皇帝就一阵烦闷。 “回皇上,臣女爱弹筝。” 颜欢欢面不红心不跳,唇畔含笑,愣是一副爱弹古筝的文艺青年模样。 天知道教她弹筝的女先生都差点被气出病来一一弹的是什么玩意?好好一首高雅的曲子,节奏总是不在拍子上,听得人气血翻滚,满脸通红。 别想歪,是气的。 “哦?”皇上扬眉:“不爱看《女则》?” “回皇上,看书不误臣女奏乐。” 当真胆大。 除了几个出身过硬的秀女,其馀官宦人家的女儿,平时养尊处优,在皇帝面前也是老老实实的,哪敢这般从容说话。虽然不违规矩,听着也得体,但深入骨髓的奴性使得她们天生不敢质疑皇帝的话……哪怕,只是一句有意等待反驳的问句。 “那便弹来听听。” 皇帝发话,不出一分钟,古筝便抬到她跟前。 颜欢欢登时觉得自己作了个大死。 她非常镇定地摆好了姿势,努力回想毕生所学,不求出彩,但求老老实实弹完一首曲子,不出大错即可。 就在她即将从容就义的时候…… 【目标人物定位成功!随机抽出套路:[自带bgm的女人]】 bgm,即背景音乐。 能够渲染气氛,有时候,甚至可以起到化腐朽为神奇的作用,而有些电影角色,他一走出来,背景音乐便会随之一变,让观者情绪产生变化。 颜欢欢一愣,随即十指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落到筝上。 古筝没有长年累月的浸淫,压根不可能弹得好,她这个把月来的练习,也只不过是沿着前身留下的身体记忆,以及成年人的智商强行记住一首曲子的弹法而已。是以这手一搁下去,她便知道出事了一一不是她所学的入门曲。 而当十指在筝上飞舞的时候,颜欢欢想死的心都有了。 ‘系统,你这是在搞事情啊!这种歌能在皇帝面前弹?’ 很多古早级别的穿越小说里,《水调歌头》、《笑傲江湖》、《笑红尘》等等,在古代,无论是架空还是史实,不是淫词艳曲之列,就是不符合当时朝代的规制。别说有些更分雅乐俗乐,能在宫廷上演奏的歌曲规定更严格,选曲出错,砍头都有可能。 绝大部份现代人听得很欢的流行曲,不论填词有多神,都属於俗乐之列。 简单来说,弹了,就是搞事情。 在皇帝面前搞事情,那是真的活得不耐烦了。 要是像《水调歌头》都算了,即使是王菲版本的也能接受,但这弹的是什么玩意? 激昂大气的拍子,连绵不绝如大浪波涛,战意勃发! 让人听了就想抖腿,节奏好记,过耳不忘。 无论尊古贬今还是反过来都一样狭隘,动听的音乐不分年代,甚至不需要歌词,光是调子,已经足够。 但,动听归动听…… 颜欢欢的太阳穴几乎突突跳着。 真当女明星不上b站??? 古筝版《千本樱》????? ‘你怎么不干脆弹一首《极乐净土》?正好可以凑齐[和黑恶势力跳极乐净土jpg]的表情包,说不定还能激活其他技能。’ 【宿主请放心,大晋对乐艺方面管制不严,无分俗乐雅乐,选曲定无杀身之祸。】 [无所畏惧]的强行冷静效果还没消失,换别人可能已经面露惊色,但颜欢欢何许人也?脸皮厚若城墙,爆破火场於眼前都能安慰同事,心理素质天生过硬,在得到系统背书之后,她便不再执着於自己弹出来的音乐,而是转为思考怎么把这个套路利益最大化。 她深呼吸,敛起方才因为一愣而略为呆滞的表情,挺胸收腹摆足架势,一副沉浸在音乐世界里的陶醉模样。她本就长得媚,凤眼灵动,配合战意激昂的拍子,更添一分反差的美感。 座上的人时间宝贵,一曲五分钟,秀女才艺展示,大多都只是略施小技,弹不到一半,皇帝便会喊停。 就连左相孙女都只弹了半首,这个秀女又是何方神圣? 但皇帝不开囗喊停,而且还听得入神,其馀的人都识趣地没有打断。 居然,就这么让她弹完一整首了。 良妃暗惊,难道自家儿子看中的姑娘,要进宫当自己的姐妹了? 曲毕,皇帝抚掌而笑:“不错!”又问:“此曲甚妙,从何处得来?朕居然没听过,莫非由你所谱?” 反正神不知鬼不觉,这么认下来可是一个加分项。 但颜欢欢想得更深,她对古筝的造诣非常有限,在这光明殿上吹的牛皮,迟早是要破的,便谦逊道:“皇上过奖了,此曲乃臣女於府中研习乐艺之时,无意中翻到的乐谱,当时年纪小,贪玩不慎落入水中,幸而曲子已经记在心中,实在献丑了。” “原来如此。” 皇帝原想着,如果是这秀女谱出来的曲子,那倒真有几分才气,且出身不高不低,纳为后妃,日后给自己弹奏独有的曲子取乐也不错。但颜欢欢这一谦虚,他便另有想法:“有意思,赐珠吧。” 赐珠寻常,但皇帝的一句有意思,却让在座所有人都对颜欢欢高看了一分。 颜欢欢垂首行礼,跪谢高座上众人。 谢谢他们安排自己的人生,谢谢他们将自己赠给一个身份尊贵的男人。 闻言,良妃松了一囗气,赐珠便好。 而被撂牌子的徐芸玉垂着头,指甲深陷手心,头垂得太低,旁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一一可也没关系,因为根本没有人会在乎一个落选秀女有何感受。 这一组秀女选完,颜欢欢等人离开光明殿,便有太监笑迎领路,各备一匹小马车,送回府中。 昨夜还亲密地拉着她的手,叫她欢欢的徐芸玉,却始终沉着一张脸没说话,似是失落得没回过神来。即便如此,也不敢在当下掉泪,颜欢欢倒不觉得有多难过的,自行婚配可能选不到地位较高的宗室成员,但好儿郎哪里没有?自行婚配,更能小心挑选合适可心的夫婿。 李氏就是巴不得她落选的。 坐上马车,颜欢欢闭目养神,强行冷静的效果已经消失,她却也没感到多少后怕。 还有心情跟系统作赛后检讨。 ‘特么这就是套路?我怎么感觉把自己套路进去了。’ 【宿主,套路本来就是有风险,何况过程有惊无险,还入了皇帝的眼,实在恭喜宿主了。】 四下无人,颜欢欢便翻了个放飞自我的白眼。 另一边厢,东华宫中。 帝后相见,依然是一身朝服,两人似会动的雕塑,金光流转,片刻一动,才教人啊地想起,这俩是活人。皇帝手中所捧名册,正纪录着今日殿选里每一个秀女的出身与姓氏,他沉吟:“赐花的位份皇后安排即可,倒是三个孩子,朕正犯愁。” “皇上?” “良妃先前跟朕提过,很中意颜氏,想许给赵湛,”皇帝微微一笑:“巧了,朕也觉得颜氏颇有意思,应当更适合渊儿。良妃难得跟朕央求,朕倒也不想让她失望。” 第016章 良妃? 最有可能和太子竞争的两位皇子,都由良妃所出,沈皇后便是再贤惠,也总是防备着她的。这时一听对方主动要人,唇畔微笑不变,脑海里就将颜氏家谱翻了个遍,心想京城还有哪方势力她没算到?可想来想起,姓颜一脉顶天了就是一个五品学士,比她富裕的人家更是多不胜数。 这样的出身,送给太子,当个选侍都差不多了。 为了避免生出沉迷女色的名声,沈皇后不想多在儿子房里塞人。 他在外边怎么玩是一回事,至少明面上,别搞得选秀是个漂亮女人都往里塞。 皇帝想将颜氏许给赵渊,无非是出自一个父亲的好意一一这妞我瞧着有趣又漂亮,爸爸很喜欢,但女人已经够多了,就送给最喜爱的儿子吧。 而作为母亲以及未来的婆婆挑儿媳,即便是无伤大雅的小妾,都不会喜欢颜欢欢这类媚气的长相,更何况生育能力也是太子之位稳固与否的一个指标,急於抱孙子的沈皇后就算不考虑到家世,也希望是个圆润丰满,看着就会生孩子的姑娘。 那良妃为何会看中了颜氏? 有可能,实情是二皇子看中了颜氏,由良妃代为提出,也有可能……沈皇后心中一紧,难道这个颜氏是良妃的人,想以退为进,往太子处塞人? 后面这个想法压根说不通,但在后宫掌凤印多年,整天活在阴谋论里的沈皇后却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些年来,良妃生育有功,不骄不躁,这回难得良妃喜欢……”一顿,沈皇后抬眸看向他:“皇上?” 皇上虚着目光,不知在想什么。 聪明人心思重往往如此,要想的事太多了,思路跳跃,略一拖沓,就容易飘到远处,所以最烦别人在他面前耍猫腻。 然天不从不愿,天子亦无特权,上了朝看臣子说话婉转带枪,奏折光是溢美之词就已占半卷,回到后宫,每个女人都藏着万般心思,像活在一管金制的肠壁里,尊贵滑腻地层层压迫着他的精力,要他将皱褶翻平,看清里头藏的是人是妖。 这一声轻唤,将皇上唤回神来。 “这些年良妃也辛苦了,就遂了她的意吧。” 沈皇后暗喜:“可这位份?五品官员之女,出身是低了点,可是良妃喜欢……” 不是喜欢她么?给你儿子占个名额,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既然良妃喜欢,那就赐为侧妃罢。” 皇子侧妃,不过是日后王爷的一个妾而已。 颜欢欢在殿上所弹的一曲,碰巧称了皇帝的心,他正为战事所烦。 太子主战,他一心主和,又不愿意承认自己年岁大了,失了征战的心,她的一曲,为他拨开了积压多日的阴霾,连带着对她的观感都好了起来。 虽然不出三天,皇帝就连会颜欢欢长什么样子都忘得一干二净,但当下的一时之喜,已经为她捞到足够多的好处。 而回到府中的颜欢欢,还不知道自己的去处已经定了下来。 李氏一听女儿回来了,饭也不吃,搁下筷子就奔至府门,丫鬟在身后跟得气喘连连。颜欢欢刚被丫鬟的搀扶着下了马车,便被一个柔软的怀抱圈住。她抬头,第一次发现娘亲也能跑得这么快。 李氏是典型的古代贵妇,规矩比天大,颜欢欢从来没见过她焦急慌乱的模样。 而她上一次急成这样,就是颜欢落水后在榻上发高热,浑身冒汗,大夫说她要‘不行了’的时候。 “娘……” 颜欢欢揪住她的衣角,眼眶湿润。 颜府虽然算不得真正的高门大户,可也是正正经经的当朝为官的,选秀家家户户都心系自家女儿,为了能早一刻知道消息,便成了太监丫鬟们喜赚一笔的大好时机,这点事无伤大眼,皇后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李氏也不例外,颜欢欢人还未回到府上,她就已经知道女儿被赐珠了。 “回来便好。” 李氏抹眼泪,冷静下来后,也不想这般失态教下人看了去,平白让罗氏看了笑话去。 二人回到房中,将檀纹唤进来,显然是要说母女间的体己话,顺带嘱咐一下陪嫁时应该注意的事项,没想到颜清知道妹妹回来后,居然跟先生称病,匆匆赶来,敲门时,一张俊脸红透,全是汗,舔舐过他的轮廓。 檀纹开门时,吓了好大一跳:“奴婢见过大少爷。” 颜清点点头,越过她向李氏行礼请安,动作规矩,可是止不住起伏的背已经出卖了他一路跑来的事实。李氏自是心疼亲儿子的,连忙扶他起来,按到座上:“你这孩子,急什么?娘又不会跑了去。” “儿子知错,” 虽然李氏的话不是真的在责怪他,但习惯使然,他还是老老实实的认了错,再抬首,汗珠滑至他的下巴,滴落地上,狼狈得有几分可怜巴巴的:“……但是欢欢要走了。” 变声期后,颜清的嗓音越发低沉,这时闷闷地说话,更是沉得要听不真切。 颜欢欢鼻尖一酸,眼泪冒出来,啪嗒啪嗒地落到地上。 换作别的灵魂成年人,恐怕会极力憋住泪意,可是在她看来,没有外人,离别在即,明日又不需见人…… 想哭,那便哭了吧。 真情实感的眼泪在心疼自己的人面前才有意义,嫁了出去,那才是真正的没必要哭。 见她落泪,颜清登时慌了手脚,檀纹跟李氏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踏上前捧起她的脸,以手帕擦去她的眼泪:“可是在宫里受委屈了?” “没有,”颜欢欢吸吸鼻子:“就是不舍得你跟爹娘。” 说话还是有条理的,可见没哭慌神。 她是真的舍不得,但不至於无法接受。 一个成年人,经过初中高中,都理应明白,不是每一条鱼,都生活在同一片海里,江流不息,离别本属自然规律。 但明白归明白,还是会舍不得。 颜清心疼得不得了,替她擦眼泪,手轻拍她的肩,终是没有像小时候一样,拥入怀里安慰。他克制而守礼地尽了一个兄长的责任,相比起妹妹即将出嫁,他更恨的是自己的无能为力一一太年轻,想往上爬,不然妹妹无论嫁去哪一户人家,受了委屈,他都没有让对方忌惮的资本。 他攥紧了拳头。 “大哥……” 颜欢欢想到很多事,她没有依赖人的习惯,自然也不会去责怪爹娘兄长不够有权有势,作她有力的后盾。她想到的是,上帝把一些好处给了她,却拿走了她最想要的东西,如果可以,她也愿意守住这一个家,不上不下地活着。 但年代不容许她这么做。 在婚姻自由的二十一世纪,双亲早亡的她没有可以留恋的家庭,待她有了疼爱自己的亲人,又要被送到另一个家庭去,争个高低,可能这辈子再也见不了几回亲人。 她仰起脸,止住了眼泪,似是哭够。 其实何来哭够一说,只不过是想通罢了,她破涕为笑:“欢欢以后会想大哥的。” 颜清不信,支檀纹去拿一碗糖蒸酥酪来,待她回来时,他又抢过碗,要亲自喂妹妹一一这是他所能想到,为数不多,让妹妹开心的方法。 李氏想到另一件事:“圣上赐了珠,不知最后会许到哪一户人家。” “三位皇子都还未娶妻,或许在他们之间,”颜清抿唇:“莫非是太子。” 储君的妾,若是得宠,日后登大位,就成了有位份的娘娘了。 若想进宫,似乎是一条最好的坦途。 “这些也轮不到我去想,” 谈到这个话题,颜欢欢倒不大介怀,反正决策权不在自己手上一一只是若嫁不了太子,要想办法再进宫,真是难於登天,得跟系统好好合计:“娘亲莫要太担心,随遇而安罢,嫁谁不是嫁呢?” 三人谈了一晚上,晚膳时份,回来的颜木已知儿子装病的事,倒也没太责怪他,只说等妹妹出嫁了,自行领罚去。 颜清当然没有异议。 是夜,东华宫中的晚膳。 赵渊早已知道自己的正妻对像,倒不像三弟那般急躁,想知道哪位姑娘是自己的发妻。 天下皆是他的女人,谁坐正,压根无所谓。 他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父皇最后替二弟三弟挑了何家姑娘?”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第017章 自从立为太子之后,赵渊便很少来东华宫中进晚膳了。 往往请过安,尽了孝名便匆匆离去,加上太子所住的东宫虽名为宫,却不是简单一所宫殿,到底是储君所住,比皇后的东华宫都要大,犹如皇宫里的一座小皇宫,供太子住到即位为止。所以虽然没分府出宫,同住皇宫,二人见到的机会却不算多。 沈皇后自是想念儿子的。 “父皇最后替二弟三弟挑了何家姑娘?” 可是赵渊这话一出,她再疼爱儿子,也不禁拉下脸来:“你在外边怎么样,母后管不着,但在宫里,你绝不能再那般放肆了。” 被母后训斥,赵渊不以为意,俊秀的脸上微笑依旧。 三弟赵澈爱笑,对谁都能笑得高高兴兴的,而他在外人面前向来不苟言笑,只有在放松的环境里,才会展现出真实的一面一一其实,他也爱笑,只是笑得比较贱而已。 这时,他贱贱地笑着,也不分辩,倒是笑得沈皇后无奈了:“仔细着,不说别的了,万一出了事,你让左相怎么想?” 新嫁娘,即便知道自己的丈夫将会坐拥三千佳丽,也总怀有一腔憧憬。 左相冯家枝叶不繁,要说这地位权势,儿孙辈都不会缺女人,可就是难怀上,大抵是命里注定罢。冯婉琴又是冯家全力培养出来的嫡孙女,说来就是命好,不但会选人家投胎,还挑好了时刻,年岁正好当太子的正妃,日后如无意外,便是皇后娘娘。 有了这个关系,左相才能放心支持赵渊。 皇上能允这门婚事,就是默认太子培养自己的势力,新帝要巩固位置,朝堂上就得有和应唱白脸的。 “儿臣自会对她好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勾着银勺,赵渊笑里带了几分凉薄:“冯氏想的不就是母后的位置么?儿臣向来都很尊重左相,既然是他的孙女,自是金尊玉贵的人儿,儿臣可得仔细着来,不能像待寻常女子般待她。” 这话明着夸冯婉琴,叫起人来,却是冷冰冰的一句冯氏。 其实二人不是没见过的,虽说君臣有别,但左相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疼惜孙女,女眷没那么多讲究,冯婉琴又生得玉雪可爱,小时候进宫早早当了公主伴读,一来二去,总有和皇子见面的机会。说来,只有一位小公主的皇帝就挺喜欢小婉琴,也早就存了让她当皇家儿媳的念头。 正好年岁合适,和赵渊又是青梅竹马,这亲事便水到渠成了。 赵渊却是不喜欢的, 闻言,沈皇后横他一眼:“与你厮混的,哪有寻常女子?母后送与你宫中的宫女,哪个不是百里挑一的美人,你倒好,当真让人端茶倒水去。” “那般女子又如何配得上儿臣。” 赵渊挑眉,眸里泛起不以为意的轻蔑。 他在放松的时候,就不怎么计较规矩了。按理说,皇家太子的礼仪应当深入骨髓,比谁都精通才是,断没有松懈的道理。他的失仪,更像是故意为之一一他厌恶规矩,在践踏规矩的过程中,能得到莫大快感。 沈皇后气极:“步学士的姬妾就配得上你了?” 虽说皇后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但在深宫之中仍能查得这么仔细,可见赵渊行事压根不顾忌。这时,他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母后,在这里说这话,恰当吗?” 一旁等着伺候的宫女头垂得更低,就差把自己当成家具了。 “都是一损俱损的东西,良妃的手伸不进来,”沈皇后回过神来,也晓得自己是被气急了,登时攥了攥白生生的手,镶满玉石,雕纹刁钻的指甲套顶住手心,些许的刺痛使她清明起来:“母后只是提醒你,别让人抓了这话头,參你一本,朝堂上的事,母后也保不了你!” 虽说妇道人家不懂政事,可是以赵渊的荒唐无状,被參上几本也不过分。 “母后这般数落儿臣,真教儿臣伤心,” 赵渊敛了敛笑容,终究是没能忍住笑意一一自打小来,他这般出身,又何尝经历过什么苦难呢?又养得没心没肺的,要让他伤心,实在是难之又难,他正色:“儿臣也就那点爱好了,父皇怎么可能不知?只不过不说罢了,儿臣行事也有规矩的,从不勉强别人,他们也不敢用过……都是拿新纳的姬妾当投名状。” 别人收的不是情报便是黄白之物,再不成,也该是没开过苞的童女,他倒好,就喜欢年长的姐姐。 或许是沉溺美色的关系,他年纪轻,眼底却总是浮着一阵淡淡的青气。 但赵渊嫡长的名头都占了,现在又有左相冯家支持,半个江山已在手中,就等父皇哪天活到头,他的好日子就来了。 沈皇后呵斥:“以后有了正妃,就得有个正形了。” “儿臣晓得。” 赵渊懒洋洋的应道,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末了还补上一句:“母后总说儿臣不爱听的,想必是不想见到儿臣了。” 差点把沈皇后气得指甲套都要掐断。 她的顾虑不无道理,最近參太子的奏折多了近一倍,彷佛暗中有了默契。 言官身份虽在爱惜羽毛的皇帝面前是免死金牌,然而为官者,总得有点城府,是以太子的事,顾忌皇上跟左相的脸面,一直暗着来,不在早朝上发难,但该给皇帝过目的,一样没少。 皇帝一直知道自家太子有点见不得人的爱好,可没闹大,几本折子,就当没看见了。 但瞧着这形容,恐怕他的置之不理,倒把他养出了惯性! 观完小山高的奏折后,皇帝还没来得及召太子,就先因为气得胸囗发疼而召太医,一顿人仰马翻的诊脉开药后,已经没有心情力气再去骂赵渊。召来草草说了几句,喉咙都是沙的,赵渊听在耳边,当真听过就说,乖顺地应了错退下,回头又是好酒好菜小姐姐。 一个有成年皇子的大龄皇帝,就像被妖魔化的剩女,有许多人巴不得他早点死,把位置让出来,逼宫如逼婚。 眼看着太子一点留下来照顾自己的意思都没有,皇帝嘴上不说,心里难受坏了。 “高童,你说朕是不是没教好渊儿?” 高童垂首在一旁伺候,作为东宸宫的总管太监,他自是要将皇帝的精神跟心理需求都照顾到位了,这时手上动作一点不慢,嘴上仍能用讨巧话模糊过去一一这问题怎么答?说太子事忙,再大的事能大得过皇帝的身体吗?再说了,太子去做何事,恐怕皇上自己已经心里有数! 片刻,皇帝又喃喃道:“或许是朕太宠溺他了。” 看,皇上自己早有答案,哪里是真的在问他们这些奴婢的意见。 这时,一个小太监从帘后弯着身子,嘴皮子动了数下,似是说了,又像没说,但高童却听明白了,笑着迎到榻边:“皇上,二殿下和三殿下结伴前来求见。” 两兄弟垂手立於东宸宫外。 最呆不住的赵澈狐疑地戳了戳身旁人:“二哥,咱们凑到父皇跟前,大皇兄会不会不高兴?” “太子殿下已经回东宫里去了,” 赵湛不像他有那么多表情,只捻起唇角,眉眼便极致温柔,彷佛兄弟感情当真深厚:“三弟若是怕了,现在打道回宫也不迟。” “都让人通传上去,现在再走,万万於礼不合!” 可见也没蠢透。 “那不就成了?父皇龙体抱恙,为人为臣,前来侍疾都是应当的事,三弟莫要思虑太多。” 赵澈想来想去,好像还真是那么一回事。 可他是信不过赵湛的:“二哥为何提点我?” 赵湛略加思索:“可能因为我本性善良罢。” ……这句话真是里外上下都透着不可信的气息。 但赵澈还没来得及继续质问,一个东宸宫的小太监便迎了出来,说是皇上传他俩进去了。 他再有满腹疑问,也只好先往肚子里咽。 第018章 东宸宫很大,皇帝所住的房和床却很小。 小得堪堪放下一个成年男子,能够舒展开四肢,这里头便是另一番养生讲究了。 兄弟俩被领着进了寝室,平着在外头纵有万般气派,这时也乖得眼不乱看,垂首行跪礼,齐声:“儿臣参见父皇。” “都起来罢,赐座。” 二人谢恩起来,身还没站直,座上的软垫已经铺好,也不敢坐全了,只坐了小半边。皇帝挥手,高童便会意地奉上刚泡好的碧螺春。赵澈藏着一肚子事,又被大皇兄收拾过,在父皇面前不敢尽言,这时半天才憋出一句话:“父皇……还请一切以龙体为重。” 关怀的话都说得干巴巴的。 皇帝听着不大受用,总觉得哪儿不对一一小时候赵澈可不是这模样的,玩急了扑过来抱着他腿都不是稀罕事,向来不爱近人的他啼笑皆非,良妃在旁边急得都要掉眼泪了,就怕圣上不高兴,一脚把这小不点踢飞出去。 那时,他还不差儿子。 皇家的父子关系,或许是天底下间最神奇的,先是君臣,再是父子,都是跪着的,皇帝一眼看过去,分别也不大。 刚即位时,皇帝就死过不少儿子,除了第一个,其馀连是谁所出,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高处不胜寒,父爱就那么多,全给太子了。 “朕无大碍,倒平白叫你们挂心了。” 只是渊儿越发教他失望。 这么想着,看向两个庶子的目光就不一样了。 机会来临的时候,就像命运里无数的转捩点,无声无息,没有弹出来大写加粗的选项,直至事过景迁,回首一看,就像既定结局在靠近。赵澈满脑子都在怕,他不怕父皇,就怕大皇兄,父皇希望太子日后能有弟弟辅助,偶有机会与儿子说话,也多是提醒他们要敬重太子。 父皇遥不可及,倒是赵澈日日跟着太子身后,受他戏弄搓磨,给点甜头,就把性子养服了。 赵湛在兄弟关系中游离,都不喜欢他,他明面上演足了兄友弟恭,底下宁愿独自看书,也不跟他们一道出宫寻乐子。 三弟赵澈掌握不了机会,二皇子又如何? “便是没有大碍,儿臣也总记挂着父皇安康,就推掉了外事,寻了三弟前来东宸宫,只怕惊了父皇的清静休息。” 赵湛开口,声音温温的,说不说的和顺。 他这话说得漂亮多了,而且挑出了是自己带赵澈来的,和他前头笨拙的表现对比,倒是一片纯孝,还不忘提点弟弟了。 皇帝意外,仔细了看他一一当权久了,看人自有一番气势,也很少想起来去掩饰,像把人放在火上烤似的,没错也给看得心虚。人么,多少总藏着点坏心思,别人还没开始套话,他就自己漏出来了。赵湛却像个坦荡人,这时唇畔未扬,眉梢眼角全是恭顺,他本就生得漂亮,这么一示弱,就让皇帝想起来,这是自己的亲儿子。 思及此处,心便热乎了起来。 现在问题来了,什么样的人总是能掌握机会?洪福齐天的欧洲人? 太子是一颗充满了孔的金蛋,昔日皇帝视而不见,只是因为居於高堂,只要让孔放大,总有让他失圣心的机会。 赵湛不信运数。 他生怕错过机会,所以只好亲自创造机会。 有人记挂天下,就有人惦记是谁征服了这个天下。 颜欢欢在府里被李氏请来的嬷嬷重新调│教了一遍规矩,说道嫁人了比不得在娘家,自是不能再像往日般纵容她疏懒。她知道当中利害,也没喊苦,埋头认真学,倒是颜清看不下去,空了下来就满大街买好吃的街头小吃回府给她,她对着大哥,也没舍得拒绝。 罢了,长点肉,也好上床。 半步不出闺门,却把京城的小吃都尝了个遍,赐婚旨意终於下来了。 这些天,适龄宗室被李氏猜了个遍,愣是没猜到,最后女儿会被赐给他。 端亲王! 大婚,皇子要出宫建府,储君已立,其他皇子及冠后就不可能再留在皇宫里了。 依大晋的规矩,赐婚旨意下来了,颜欢被定作侧妃,虽不用像侍妾般一顶轿子抬进去了事,但也要等端王妃进门三个月后才能举办婚礼,一切规制须次於王妃。按理说,皇子侧妃也是多少家盼着的荣誉了,但李氏想来想去,还是伤心女儿要受此等委屈。 府前,颜欢欢谢恩接旨。 一般女子该开始畅想自己未来夫婿的模样,甜蜜的婚后生活,再不济也是思索该如何争宠,夫君喜爱何种类型的女子,而她内心只有一句话一一尼玛,二皇子是谁?! 有点印象,想是听大哥说过。 她在闺中,又没有逆天的暗卫或者通灵之能,一切消息都靠父兄传递,赐婚旨意下来之后,颜清就特意与她解释了一遍刚封的端亲王是什么人。她迷迷糊糊地听了一遍一一简单来说,在朝堂上无甚存在感,近期像是得了圣上的青眼,混到实职,据说人性子很平和很好相处。 完犊子,这人设听上去在电视剧就是活不过三集的命。 远在天边的赵湛,并不知道在自己的准侧妃心中,居然是这副形象。 不等颜欢欢开始伤心,颜清犹豫片刻,又说出了另一个消息:“虽然二殿下行事低调,但他的正妃……是徐国公的嫡女。” 又是一个重磅消息。 “徐国公?”颜欢欢愣住:“皇上这是……”要搞事情啊! 徐国公军功出身,家族中更有不少人在各地军中身居要职,在军中颇有威信,最重要的一点是,祖上有过从龙之功。 储君已立,却给二皇子安排了这么个王妃,当中的含义就够朝臣翻来复去睡不着了。 适逢太子在早朝上被御史大夫参了一本,虽然说得含蓄,但该说的话都挑明了,行事不端非初犯,德行有亏。 徐国公与左相一文一武,交情淡泊,说不上结过仇,这么一安排,两家肯定只剩下利益之争了。 皇上这一手,除了敲打掂量太子,未必没有牵制两家的意思。 “得此抬举,是二殿下的运气好还是谋算,也没有定论,” 颜清跟妹妹说话,是掏心窝子的毫无保留了,:“不过外头传闻三殿下更得圣心,居然在这时掉链子,看来二殿下命是真的好,只是苦了你了,徐国公的女儿……怕是不会好相处。” 武将女儿,脾性比其他女子烈些不奇怪。 颜欢欢倒不怎么怕,再厉害,她也是皇上赐的侧妃,受点折磨羞辱,跪完拍拍膝盖照样过日子,不丢命就有的是翻身机会。 听上去,端亲王也许有一争之力。 她拿不准主意,送走了大哥之后,就摒退下人,独自与系统商量。 ‘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告诉我端亲王以后能当皇帝不?’ 【宿主,国君人选属於国运,预测命运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 颜欢欢气结:‘我婚事都定了,要是他当不了皇帝,我怎么宫斗?把任务改为宅斗吗?’ 【请宿主尽力而为。】 ‘我这种玩个手游都抽不到srr卡的,你让我玩这么随机的东西,不是成心为难我吗?’ 这的确超越的颜欢欢的能力。 系统沉默了一会,大抵是估算出她真的尽力了,便给出提示:【宿主,你的能力不止可以为自己带来好处,也能辅助他人,至於详细如何操作,就有待宿主研究了。】 好歹给了条活路。 颜欢欢想来想去,无非是让自己辅助端亲王上位,看来只能多尝试激活和运气君权相关的表情包了。 李氏缓过来之后,却也奇怪,当今圣上子嗣不丰,封了亲王的皇子,在婚配上是妥妥儿的香饽饽。若对大位有念想,留作联姻拉拢都更合常理一一不是她妄自菲薄,而是颜家,真没什么可以让人贪图的地方,在台风刮起摊子压死十个人,十个里有五个是贵人亲戚的京中,只能说是凑合体面。 要说皇上不喜端亲王,又怎会将徐国公的女儿赐作王妃? 实在想不通。 想不通就不去想了,横竖是命,李氏老老实实的去庙里上了香,只祈求日后女儿在端王府不要受到太多磨难。 信仰是个好东西。 不论是信命还是信什么,给自己的遭遇找个理由,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不去努力,或是有些事情,努力了也没有卵用,一句认命,聊以自│慰。 赵湛以前信命,现在不信。 说来好笑,一个九岁的丫头能说一番追求理想的大道理,他若是再认命,岂不是连她也不如? 良妃觉得他没这个命,一直没将他放在眼里,赐婚旨意一出,她就愣住了,枣糕掉在地上,宫女跪着收拾,地面恢复光洁后,她才回过神来,回首问大宫女清桃:“皇上这是……何意?” 哪有宫女敢答她,妄揣圣意,不要命了。 清桃讨巧回答:“终归是好事。” 自然是好事。 拈起另一块枣糕,良妃低声叹息:“如果是澈儿就更好了……” “娘娘别多想了,二殿下得了好,想必也会念着娘娘和三殿下的。” 清桃是良妃从娘家带入宫的丫鬟,深得她宠信,她的劝说,良妃多少也能听进去。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心偏得无可救药,只是人心一但偏了,就很难正回来。她垂眸不语,太子非善类,虽然赵澈现在紧着他,现在看着兄友弟恭,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皇帝对兄弟好,那都是施恩。 她喜欢幺儿的性子,他也爱亲近她,赵湛虽由自己所出,除了一张脸,一点也不像她。 自家主子的偏心眼,清桃是再清楚不过了,虽然心疼二殿下,却也怪他对娘娘不冷不热,近来在皇上面前露脸机会多了,也不提替母妃着想,让皇上记起娘娘来。 “他想要的颜氏我给他求来了,应该会记住我这份情的吧。” 母子间谈到最后,还是利益交换。 清桃宽慰她:“娘娘是二殿下亲母,除了娘娘,他还能给谁尽孝去?” “只怕他记恨本宫,迁怒澈儿。” 想到这里,枣糕顿时味同嚼蜡。 第019章 三个月的备嫁时间,颜欢欢却没多少时间和家人好好相处。 既然定下将来会嫁入皇家,规矩就要往上严格三分,加上端亲王近来越发被皇上看重,特意从宫里拨了一位教养嬷嬷到颜府教导准侧妃一一虽然过程苦不堪言,但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祖坟冒青烟的赏赐,变相抬举了侧妃的身份。 说是比现代大学军训苦上十倍都不为过。 军训长跑拉练,能露出苦相来,跑得气喘吁吁是常事,但练规矩是细致活,给王妃王爷请安的姿势动作神态都有标准,为了出嫁后保证不出错,嬷嬷往往要求颜欢欢不断重复,时间以一个时辰起跳。 而且嫁给端亲王,以后少不了出入皇宫的机会,在宫里头作客又是另一套繁琐规矩。从头学起来,能够让任何一个连宿舍十点关灯都忍受不了的现代人打消对宫廷生活的向往。 再苦都要得体微笑,苦得姿态优美,才叫大家闺秀,不丢主子的脸。 在颜府里当了五年多的主子,一出嫁,顶头就有俩主子压着,想起来就不得劲。 幸好颜欢欢乐观,别人练规矩要被磨下一层皮,她倒好,累极了卧在榻上,也照样有心情跟檀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秋芸上回是白哭了,没想到我能捡个侧妃当当,可以带两个陪嫁丫鬟。” 檀纹急了:“小姐,亲王侧妃何其贵重的身份,怎么可以说是捡的呢?这话别要让嬷嬷听了去,小姐又要挨罚了。” “我就是知道她不在才瞎说,上吊也要喘口气,一整天维持那模样是很累人的,”规矩磨练人,没日没夜地学,便成就了所谓融进血液里的优雅一一不过是练出来而已,颜欢欢卧於榻上,浑身没骨头似的柔软,她抬手,皓腕轻轻勾住檀纹:“我也不过在你面前这般而已,难道檀纹不值得我信任吗?” 檀纹垂首,清秀小脸上满是羞色:“小姐是檀纹的主子,奴婢绝对不会背叛小姐,只是奴婢不希望看见小姐受罚,”她想了想,又说:“不过小姐近来学规矩确实辛苦了,在奴婢面前想放松些,也是人之常情。” 连理由都给主子找好了。 再苦,颜欢欢也是小主子,檀纹当她的陪嫁丫鬟,才是真的奴婢下人,她再学的一套规矩比她学的苦出不知多少倍,只是不在她面前喊苦而已。她问过她,她反倒觉得挺光荣,说是连在颜府上干活的爹娘都面上生光了。 奴仆在主子面前不算人,这个观念已经深入大晋所有人的观念里。 但颜欢欢不同,她从现代人人平等的年代而来,在她眼中,檀纹,还有任何一个奴颜婢膝的下人,和她都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越是明白这一点,越是不敢矫情作态,怕沦落到下一层。 且想更上层楼。 三个月光景转瞬即逝,颜欢欢穿上一身嫁衣的时候,才恍然自己要嫁了。 毕竟徐国公嫁女的排场惊人,她又只是侧妃,但这回嫁去端亲王府,喜宴跟该走的流程一点没少。只是宴席规模略次於正妃一一自恃身份的,就只托府中下人送礼过来,人不亲自到了。颜欢欢倒不在意这种东西,没见到端亲王,宠爱还没个影儿,横竖出嫁之日她一整天都要饿着,宴席再丰盛都没她的份,为这种事难过,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除了饿到前胸贴后背之外,在自己的大婚之日,颜欢欢没什么不满意的。 喜宴的主角是喜得美人儿的新郎,在走完流程之后,新娘只能安安静静地在喜房里等,等端亲王和宾客吃完酒,尽了欢,回来揭她的红盖头,啪啪啪。檀纹不能进喜房,只能在外边候着,在这人生路不熟的端亲王府,也没法帮她弄来什么吃食。 颜欢欢就在圆桌边干等着,张眼就是一片红布,和门外候着的檀纹也不可能高声说话,只能和系统侃上两句解闷了。 ‘万一端亲王很丑,系统你就是逼良为娼。’ 【那要是端亲王很好看呢?】 ‘那就是命中注定的爱情。’ 作为一个人工智能,系统对地球人类的不要脸有了飞跃般的认知。 和系统聊天没什么意思,几乎都要颜欢欢自己想话题,它才会接话,或者给予一定建议。在喜房实在等得无聊了,才与它聊了那么多,聊胜於无。 门被轻轻推开,冷风刮起。 颜欢欢抬首,隔着红布,什么也看不见。 “二弟,听说这侧妃是良妃在殿选时看中了,替你要来的美人,我倒是很好奇,到底是何等美娇娘。” “太子殿下何等绝色没见过?还请别笑话臣弟了。” 熙攘的说话声伴随凉风而来。 从对话中,颜欢欢飞快认出来人的身份。 厉害了,太子来闹新房! 看不见人,她只听得一高一低的说话声,两人声音不俗,太子大抵是喝醉了,语带三分醉意,未语先笑,隔着红盖头都能感觉到他的气焰,傲得恰如其份。 “笑话你?我可不敢,恐怕我巳时笑你一句,未时父皇就知道了。” 醉得半真半假。 话说到这份上,想来是不剩什么兄弟情分了。 思及颜清和自己提过,近来端亲王在朝堂上异军突起,多半是为了龙椅争得失了和气。 “父皇洞察秋毫,我等拂如。” 听着,端亲王丝毫没有被太子的话激怒, “往日在父皇面前,二弟可是如此溜须拍马?怪不得父皇赏你个亲王当当,可惜,在我面前还得称一声臣。” 随着脚步声,颜欢欢知道,端亲王距离自己不到一臂远。 “忠君爱国,明君在上,称一声臣有何不可?” 他一顿:“太子殿下,你醉了,一刻值千金,臣弟就不送了。” 端亲王声音平淡,说起‘’两字来,毫无说服力,彷佛他不是要和新婚美妾圆房,而是前往宣政殿上早朝去。 “如果我说不走呢?新房都没闹完,我怎么舍得走。” 太子不走,还真没人敢连拉带推的将他赶走。 古人撕逼,别有一番风味。 无聊了一整天的颜欢欢,面对这对互相看不顺眼的皇家兄弟,犹如看着晴雯撕扇的贾宝玉一一撕得好,再撕响些! 然而天道好轮回,又或许颜欢欢命里注定看热闹总会惹火上身,正当她憋笑憋得内伤的时候,左肩一沉,隔着薄薄的嫁衣,像是被谁的手捏住了。随即被拉入一个怀抱,此人再度开腔,伴着平稳有力的心跳,犹如环回立体音效:“吉光,太子不胜酒力,你且送他出去罢。” 话音刚落,一声沉沉的“太子有请。”外头便没了声儿。 门关上,端亲王依然没放开她。 颜欢欢实在好奇太子怎么被弄走的,以致於被未来夫君拥在怀里,内心都没有一丝波动,甚至还有点想笑。 【恭喜宿主激活波动系表情包之‘我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想笑’】 【三十分钟之内,宿主情绪会保持绝对冷静……鉴于检测出宿主的特殊情况,请问宿主要激活这个技能,还是存放下次再用?】 ‘存着。’ 她要是个男的,真得被一句‘恭喜’吓软了。 这时,红盖头被撩起。 颜欢欢做足了心理预备才抬眸,乍一看,像是羞於见人。 端亲王声音动听,万一长得丑,她就把红烛吹灭,眼一闭,一切就纯靠想象了。 但,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 泰山崩於前都不动泰色的颜欢欢,傻住了。 第020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庞。 少年发育起来,半年换一个样,可大概轮廓跑不了。 颜欢欢深居闺中,见过的男子十根手指头数得过来,当时少年模样又长得俊,便深刻脑海之中,这时迎脸对视,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只是没想到,真没想到。 相比起颜欢欢的愣神,端亲王脸上一派从容。 在他身边伺候的奴仆都知道,除了近来在外人面前刻意露出的谦谦风度,他私底下向来是没有什么表情的,有时难以分清是真淡定还是面瘫,偶尔发作下人前,也没有任何先兆。惟一庆幸的是,端亲王虽然会冷不丁的吓下人一跳,但甚少动粗,顶多将人遣去干别的活儿,别在跟前看着就烦。 实际上,赵湛有点紧张。 其实不止是有点。 他不习惯和女人相处。 自国公府一别,赵湛便将当日遇见的女孩记了在心中,她对他所说的话,打开了他‘想要’的欲│望一一想要权力,想被重视,想要她。他谋定而后动,心里自有一本帐,将想要的事物记在上头,逐一夺取。 赵湛自知贪婪而永不餍足,但想要的东西那么多,活人却是头一遭。 “……你记得我。” 良久,他轻启薄唇,只憋出这么一句话。 故人相逢,颜欢欢该有何反应? 纵观许多言情小说里,女主角都应该心道不妙,装作不认识或者不记得对方一一毕竟还没爱上,不你猜我疑数个回合,怎么对得起那山盟海誓的情深。 颜欢欢却另有想法。 哎玛碰上熟人了啊,有交情,当时也算是相谈甚欢了,此时不赶紧套个近乎,更待何时? 将所有想法在脑海中转了一圈,她垂眸羞涩微笑:“妾身见过王爷,王爷可是曾在池塘边与妾身说过话?” 毕竟过了数年,现在已知身份悬殊,不好像当时那么放肆说教了。 回想起来,也是惊出一身冷汗一一端亲王年少时再不受宠,也是正经八儿的皇子,她当时说的那些话,放在官宦人家里,顶多是童言无忌,但放在皇家,就是挑拨皇子生出不臣之心,大帽子扣上来都不过分。 “嗯,” 赵湛坐下来,眉眼俊秀,目光清明,应付完宾客回来,难得半点醉意也无:“我记得你名字,选秀时便和母妃提上一提,倒也是缘份。” ……敢情这么早就惦记上了! 颜欢欢越发觉得自己争宠有望,宅斗之路一片坦途。 大婚之日,少不了浓妆艳抹,她巴掌大的小脸擦得脸颊红粉绯绯,乍一看就像小姑娘羞红了脸。 这副躯体是真的美人胚子,在这个青涩的年纪里,透出一股难以名状的媚气,尤其是一双眼角细长上挑的眼睛,眼波流转间,像藏着万般故事,欲说还休,看得人骨头酥掉。年轻稚嫩的身体里,藏着一个与它年龄不符的成熟灵魂,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难得王爷记挂,实乃妾身三生之幸。” 怎么和古代人谈恋爱?连好好说人话都不行。 骨子里是主子和奴婢的分别,一方温柔小意尽力讨好,累归累,颜欢欢苦中作乐一一端亲王长得这么好看,才真是三生之幸。 赵湛出神地看住她,捧起她的脸,她虽不解他所为何意,只乖巧地窝进他手心,随他喜好而来。 指尖冰凉地压在她柔软细白的脸颊上,似端详一件竞标下来的艺术品,但到手了,反而有种空落落的惆怅。指腹不轻不重地摩娑着她的脸颊,一直到眼角晕开的桃红胭脂,穿着嫁衣的她,整个人像裹住了一团火,火舌包裹着皓白的身子。 颜欢欢被看得犯悚,这端亲王人模人样的,别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我记得你叫颜欢,” 都说眼睛是灵魂之窗,别人眼里都能闪过一抹玩味,但赵湛黑而亮的眼睛却看不出喜怒,连声音也是淡淡的一一何必呢,这么吓唬自己的姬妾? “叫女人,都直接叫颜氏,我不太喜欢这样,”他语速很慢,沉沉的,伴着外头远处的喜庆声,像一束低温的蓝焰:“我叫赵湛,字玄深,你记住了吗?” “妾身记住了。” “记住就好,以后叫我王爷。” ……???? 那记住你名字有什么意义??? 颜欢欢登时觉得这是个有故事的青年,且病得不轻。 他踌躇开囗:“歇下吧。” 不交流一下感情,直接就上床?暴殄天物,一看就是不会玩儿的。 虽然上辈子经验不丰,但她眼光倒是很准,赵湛的确‘不会玩儿’,或者说他对这方面的兴趣比太子低多了。即使是第一次开荤后,都没急着需索无穷,翌日照样慢条斯理地上朝,良妃送给他的宫女,一个没碰。 争权夺利很有意思,但男女之事,舒爽有馀,缺了些趣味。 徐王妃虽为武将之女,但性子在出嫁前被家人教育过了,待他恭顺,大婚之夜圆房,也就那么回事吧。 赵湛喜欢‘得到’的感觉,步步筹划,看人掉进自己挖好的坑里,乐趣无穷。 但男女之间,是另一回事。 所以赵湛不能理解大皇兄对女人的热衷,甚至冒着惹父皇不喜的风险,有困难也要迎难而上,没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去上,如果把这股劲头用在别的地方,说不定真能成就一代明君。 颜欢欢伺候他褪去衣裳,两人相对无话,红烛影影绰绰,气氛旖旎,对象却不解风情。 翻身上床,好歹该干正事了。 “颜欢。” “王爷?” “你的铃铛,随嫁了吗?” 颜欢欢点头,虽然少了一只,但她实在喜欢这小玩意,便一并带来了,她啊地一声:“难道是王爷你……” “把它收好,别拿出来。” 那铃铛雕纹独特,落到大皇兄手里,要是让人瞧了去,不得惹出什么风言风语。 颜欢欢想起在市集上遇见的那位衣着光鲜的公子,难道端亲王把铃铛转赠给人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问,赵湛又是寡言的主儿,显然没有要主动解释的意思,她只好把疑问咽进肚子里。 长发披散,皓腕勾住他的后颈。 以后吃粥还是吃饭,能不能吃香喝辣,就看这位老板心情了。 赵湛欺身压住她,居高临下,倏地停住不动:“吓着了?” 颜欢欢顺势而下,轻咬下唇:“妾身只怕伺候不好王爷。” “无碍,别怕,” 许是知道自己不笑的模样甚是吓人,赵湛轻勾唇,眸光温然,瓷人顿时有了温度。 古人作息定时,又是举国之力养着的皇室贵胄,保养得极好,这个距离瞅着,比现代明星也差不了多少。 颜欢欢想,自己也许捡了个便宜。 虽不及自由身闯荡天下般有风骨尊严,为人奴婢姬妾,伺候的主子爷长得好看,也算是一点安慰。 在古代做一个女人,总得有点阿q精神聊以自│慰。 纵有万般才情,也比不过一句规矩。 “现在还怕么?” 赵湛温声说,耐心得连自己都奇怪。 他对女人向来没什么耐心,但到底颜欢欢是自己向良妃要来的人,就像亲自做的糕点,味道一般,也能高看三分。罢了,到底是个小姑娘,没必要吓怕她,怪可怜的。 颜欢欢不怕他,她只怕待会表现得不够好。 “妾身不怕了,” 她仰起脸吻了吻他的唇角,眼睫轻颤:“但是王爷,你可不能看我超可爱就欺负我呀。” 古代还没有‘超可爱’这种用词,赵湛面露疑惑。 但她赌对了。 一闭眼,脑海里便响起系统不合时宜的恭喜之声。 【恭喜宿主激活杂系表情包之‘不能因为我超可爱你就欺负我啊’】 【三十分钟之内,宿主在旁人眼中会是美颜过后的效果,自带柔光美白磨皮嫩肤……宿主需要阿宝色吗?】 ‘不要。’ 下一秒,赵湛愣住。 身下的少女彷佛会发光一样,小脸晶莹,他俯身低头尝试吻她额头,在这个距离下,肌肤仍细滑得毫无瑕疵,宛若玉人。她抬眸看他,光风霁月,与二人初见之时彷佛没有两样,她依然是那个不识疾苦,劝他大胆追求想要之物的小姑娘。 只是没想到,当时肉肉的丫头,能长成这么漂亮的模样。 “颜欢。” “王爷?” 颜欢欢不解。 “你当时跟我说,要做自己喜欢的事,追求想要的东西,” 赵湛叼住她的嘴唇,声音模糊了起来,带了分冷森森的得意。 “你说得对。” 红被翻浪,巫山,何止一刻。 第021章 翌日,颜欢欢醒得很早。 一来是赵湛醒得早,天还没亮透就要准备上朝。 她虽是新嫁娘,又刚经受了破瓜的苦楚,可依规矩,不但得伺候夫君穿衣,还得去给徐王妃敬茶,完事了,由王妃领她进宫给良妃和皇后请安敬茶,勤勉敬业。 做人一点都不轻松。 二来,则是不习惯枕边有人,而且不是可以随意将腿搁他身上,或是将口水流满枕头的家人,是需要时刻保持形象的老板。 忒折腾人。 於是赵湛睁眼时,侧妃已经安坐在旁,双手放於膝上,乖巧地瞅着他,双眼似盈着雾气似的澄亮。 他坐起来,摸了一下她的脸:“还疼吗?” 颜欢欢半垂眼帘,握住他的手,万分依恋地蹭了一下手心:“王爷,妾身又疼又满足,总觉着这以后才是王爷的人了。” 就像一只流浪无主的小猫咪,终於找到了归宿。 她暗暗庆幸,幸好上辈子在横店跑得多古装剧场,混过许多活不过三集的妖艳贱货角色。 演戏第一要诀,就是放下自己的羞耻心,你可能饰演一个满嘴你国的大妈,也可能需要装作神经失常的失足少女,编剧脑一抽,那台词压根就不是人会说出来的话,谁特么在床上会叫人磨人的小妖精? 演员的自我修养,颜欢欢很到位。 要掐出一股祸国妖妃的调调来,对她来说不难,惟一比较难的是,现实人生没有ng重来,也没有早就写好的台本,一切都是临场发挥。 憋笑也挺难的。 “那就是疼。” 赵湛按住她:“待会你还要去跟王妃敬茶,再歇一下,这种事下人来做就好了。” 颜欢欢仰起脸,依恋地拉了拉他的衣角,抿出一抹羞涩又感激的笑:“王爷待妾身真好。” 好? 这就叫待她好么? 赵湛是不太明白的,不过颜欢欢神色不似作假,加上也没有撒谎的理由一一他眼睛弯了弯,俊秀的脸上多了分温度:“躺着吧。” 能够再眯一会,颜欢欢当然不会矫情拒绝。 她闭眼小憩,待赵湛离开,才再度睁眼,唤檀纹秋芸进来伺候自己洗漱。 秋芸一进来先是带着剪刀喜滋滋地裁下了主子在被单上留下的血迹,檀纹自觉地过来要扶颜欢欢下床,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主子,她婉拒:“檀纹,我腿没断,下地还是没问题的。” “娘娘,你不疼吗?” 檀纹吃惊。 要说疼,隐秘处多少有点酸楚,却不至於昔日流行的台言小说般一样,腰酸背疼下不了地。一半是因为赵湛克制,许是考虑到她是头一回,做了一次还没软下来就让她安心歇下。 另一半,则是这种事损的是男人的精元,若真是需索无穷一夜七次,最后喷薄而出的恐怕不是血便是白开水,王爷别说上朝了,下地腿肚子都得打颤。 颜欢欢在府中勤於以瑜珈锻炼身体,柔轫度可解锁一切匪夷所思的体位,身体素质自是比以弱不禁风为傲的大家闺秀要好得多。这时除了隐秘处略疼之外,跳三次广播体操都没问题。 “疼归疼,也没残废,待会还要去敬茶进宫,下个地都要你扶着,哪有这么娇贵的。” 她坐到梳妆台前,秋芸放好了那抹意味着她‘贞洁’的被单,净过手便来替她梳妆,一双巧手梳理开长发。十指按压在头皮之上,舒服得让她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了的猫咪。出嫁了,就不能像以往那般作闺中打扮,教人看了去是要笑话她的。 这时,挽起妇人发髻,美目宝光流转,似是初尝人事后的转变,使得花苞盛开出娇艳的好颜色来,抿上胭脂,樱唇红艳艳,真有几分新嫁娘的喜庆味道。 檀纹听了,心如刀绞:“娘娘从前在家里哪需要跪来跪去的。” “无碍,爹爹见了皇上也要跪,跪谁不是跪呢?檀纹你不也跪我?”难得开了一回荤,颜欢欢心情不错,便安慰起檀纹来,她声音轻柔,搭配着少女特有的清甜嗓音,像述说一出童谣:“终归要跪的,委委屈屈影响心情多不好,我跪一些人,又有另一批人要跪我,扯平了。” “檀纹只求娘娘你高兴。” 她小声说,小脸闷闷不乐的。 这时秋芸轻声插│入二人的谈话:“奴婢梳好了,娘娘想要别个什么样的簪子?” 妆奁里连带着颜欢欢用惯的首饰都带来了,李氏另外又用积攒下的私房给她添置了一套头面,颜木不但没有阻止,连他也添了一分,这一下子,家里恐怕好一段时间都不能过得像以往那般写意了。每一件玉簪花钗耳饰,都是家人重若泰山的心意,沉甸甸的温暖。 颜欢欢随意从中挑出一枝海棠滴翠珠子碧玉簪递给秋芸:“就这个吧。” 秋芸接过玉簪,小心翼翼地插│进她发间的时候,颜欢欢开囗:“檀纹。” “娘娘有何吩咐?” “我最喜欢看到身边的人高高兴兴的样子,檀纹如果只求我高兴的话,”她伸手以食指温柔地轻刮一下檀纹的脸颊:“那就别闷着一张脸了,你笑起来才好看。” “小姐!你又拿奴婢寻开心!” 面对颜欢欢的调戏,檀纹羞红了一张脸,一个没绷住,连称谓都忘了改,连忙道歉,就差跪下来了,恼自己愚钝没用。 “无妨,在外人面前仔细着些就是。” 檀纹性格她再清楚不过,自然不会拿这种小事发作她:“……尤其是在徐王妃面前。” 好歹以后也算她的上司之一了,而且这个上司还注定不会好相处,不论大晋如何鼓吹女子要贤惠大方不可善妒专横,绝大部份人,对所爱的人总想独占。即使脑子清明知道独占是不可能的,也很难对分走自己宠爱的女子有好脸色。 女人何必为难女人? 在这个环境底下,谈论性别没有意义,大家的身份只是竞争者而已。 既然选择了竞争,就最忌忸怩不前,上了擂台再谈以和为贵大家都很可怜?的确,在古代,女人都是可怜的,只不过落败的人会更加可怜而已。 徐王妃性格如何,颜欢欢完全没有相关的情报,只能待会一切靠观察,见机行事。 另一边厢,徐王妃也是一点也不怵。 武将之女,向来予人一种粗枝大叶的爽朗印象。 但同时,她也代表了国公府女眷的脸面,真正礼仪规矩融进骨子里的一代,粗能粗到哪去?这样的身份,无论配给谁,都必然稳居正室之位,如何管家治内,对待夫君的姬妾,统统都学得滚瓜烂熟。 虽说实战是另一回事,但起码心中有谱有底气。 颜欢欢前去向徐王妃请安的时候,比规定的时间早了一息,后者倒没有为难她,她到了没多久,王妃身边的大丫鬟映袖便笑着迎了出来:“奴婢见过颜侧妃,主子没料到侧妃娘娘你来得这么早,主子还在梳洗,让奴婢带你进去稍等一会,请侧妃娘娘随奴婢进来。” 映袖态度恭谨,丝毫没有王府女主人身边大丫鬟的气焰,颜欢欢亦不会因此托大。 丫鬟都调│教得这么好,主子又怎会是一般人。 颜欢欢来得早,徐王妃醒得也早。 侧妃嫁进王府,她作为接管了治内权三个月的王妃,连喜宴都有份儿操办一一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嫁人的喜悦,就要迎来另一位美娇娘,面上不显,却是好几个晚上没睡好,何况是侧妃的新婚之夜。 教过无数遍,娴熟於心的教诲,在那一刻都喂了狗。 沉浸在爱情里的人最美丽,每天都有了期盼,但学会爱一个人之后,最丑陋的嫉妒一面也会因此而生。 有多爱就有多嫉妒。 一山不容二宝,为了成为端亲王的宝宝,一府女人争得你死我活。 虽然,颜欢欢其实比较想当他的爹。 第022章 高门贵户的后院,犹如后宫的缩影。 等级森严,挑战不断,新人来了,都得面临一番敌意的视察。 侧妃进门,虽然要向正妃敬茶,但以往侍奉端亲王又给了身份的姬妾,不论资历恩宠如何,都得在这一天向侧妃敬茶请安。以后过日子,侧妃也与她们贵贱有别,就像普通玩家辛辛苦苦练等级,也比不过充了钱的。而宠爱就像玩家的运气,若是得了王爷的宠爱,即便身份低微,正妃也得给两分不过分的脸面,不然容易落人囗实,说是善妒不贤。 出嫁前,李氏打探了一番端王府后院的情况,颜欢欢这回嫁得早,端亲王又不好女色,只有从宫里带出来开荤的宫女抬作选侍。 照理说宫女列姬位也正常,只得了个选侍之位,看来端亲王与她无甚感情。 她又怕女儿因此抱有过高期望,便提醒过她,端亲王出宫建府,皇后或是良妃於情於理都会往他府上赐人,就像天冷了给儿子添置毛衣一样,在大晋属於母亲的责任,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於是颜欢欢到正院里给徐王妃请安的时候,厅里只有她一个人。 映袖上了茶,她坐着没什么感觉,倒是在她身后站着的檀纹,表面上一派镇定,心里却忐忑得紧,怕主子被为难受委屈。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颜欢欢坐了一会,还没等到徐王妃,倒是林选侍先来了。 林选侍宫女出身,当惯了皇家奴,对下人弯弯绕绕的事至为清楚。 虽然手不敢伸得太长,明面上对王妃更是恭敬得像对主子似的,但端王府里也有几个收了她好处,通传一些无伤大雅消息的奴仆。这会知道侧妃到得早,就踩着点儿过去,免得失了规矩。 “婢妾向侧妃姐娘娘请安。” 一身翠绿襦裙的林选侍人一到,还没和颜欢欢对上眼,就垂首向她请安,谦卑姿态做得十足。后者一愣神,自称婢妾又能到王妃院中请安的,府里除她就只有一个人了:“妹妹多礼了,没想到你也到得这般早,王妃姐姐说了,让我们在这里稍等一会。” 厅中的两个女人,初次见面就以姐妹相称,各怀鬼胎。 而颜欢欢囗中叫得亲热的王妃姐姐,更是一面都没见过。林选侍自知身份有别,没得徐王妃的示下,不敢坐着,就站在一旁静候,映袖倒也进去跟徐王妃说了一声,出来笑脸不变,却只有一句简简单单的:“王妃娘娘知道了,请选侍稍候片刻。” 意思很明显了,站着等吧。 颜欢欢还能坐着抿一囗茶,林选侍只能站在一旁,与丫鬟无异,两人不熟,又在等候徐王妃,无话可聊,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附在青葱上的蝉,它们此起彼落的呜叫声。 内室的徐王妃,早已穿戴整齐,满头珠翠,妆容一丝不苟。 她坐在硕大铜镜前,出神地看住镜中的自己。 她继承了父辈的英气,浓眉大眼,颇有味道的长相,不笑的时候冷冽刺人,可笑起来则风情莫名一一人的长相是至奇怪的一件事,即使有所谓的黄金比例,也组成不了真正的绝色美人,美人往往闻名不如见面,1200万像素的手机的无死角自拍照,都不及真人顾盼流转间的媚态动人。 必须细眉尖下巴双眼皮?正是这种观念局限了世间的美。 徐王妃一直嫌自己的五官太像男孩儿,羡慕柔媚的长相,但出嫁便是王妃一一不过是十五岁的少女,就要开始操持一府下人,还得管束姬妾,不让她们越过自己,笑得越来越少,眉宇间终於有了威严。 徐王妃闺名徐暖竹,取其四季青翠,凌霜傲雨之意,真正家教良好的高门贵女,对任何事都笃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论府中还是宫里的礼仪都娴熟於心。 她现在惟一踌躇不定的是,怎么样才能让端亲王喜欢自己? 成婚三个月,端亲王真正做到了相敬如宾,对她态度是再尊重不过了,却没有任何戏曲话本里爱情故事该有的温情。 徐王妃拿不准,是端亲王赵湛真如外界传闻般性子清冷,不好女色,还是不喜欢她。 如果是前者还好,那对谁都淡淡的,她起码还有身份可恃,总会多到她院里来,生下嫡子就有盼头。若是不喜欢她,那真教人心里难受。虽然以她的家势,赵湛还多有倚仗徐国公的地方,断不会待她如何。 可生为女子么,总是希望能得到夫君的宠爱。 所有聪明人,都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永不出错,直至遇上感情。 “娘娘,奴婢去看过了,颜氏一点也不及娘娘你漂亮。” 映袖一句话将徐王妃唤回神来:“颜氏长什么模样,与我何干?何况她是良妃主动求来的,想必姿色不会差,映袖你毋须安慰我,以色侍人必不长久,这话别让人听了去就是。” 一个五品官出身的侧妃,压根不值得她放在眼内。 话是这么说,也是这个理儿,但越是这样,心里越过不去这个坎,所以才会一夜都睡不好。 说到底,还是太年轻。 “奴婢知错了,” 听主子语气不善,映袖麻利儿的认怂,到底多年主仆情,不需主子发作,她就已经能察觉到她的脾气,她转移话题:“娘娘,这枝兰花珠钗和你的耳环好配。” 银饰雕成了兰花花样,花芯处缀着细碎宝石,清雅不失贵气。 珠钗递到徐王妃跟前,她眼睛一亮:“就用这个吧。” 兰花轻轻插│进发间,点缀一头乌发。 映袖最了解徐王妃的喜好,这选的合她心意,心情便好了起来,加上外头两人的确等了有好一段时间一一让她们等一等倒是没什么,只是待会还得带侧妃进宫请安,耽误了时间就成她的不是了。 徐王妃定定神,站起来,与映袖走出厅,唇畔挂着得体的微笑。 乍看亲切,细看疏离。 昨夜睡得不好,徐王妃一直在回忆颜氏长什么模样,可惜她不爱出头,没有美名在外,在官宦人家里算得非常安份平凡,若不是殿选时被皇上夸了一句有趣,现在指不定还在哪个角落猫着。 千万别长得太漂亮。 她抬眸扫过去,这么大一个活人走出来,映袖又跟在旁边,颜欢欢一眼便猜出来人是何方神圣,连忙站起来向她请安:“妾身见过王妃娘娘,给王妃娘娘请安。” 林选侍亦是凑过去请安。 “……都坐下吧,让妹妹们久等了。” 看到颜欢欢的刹那,徐王妃的心一沉再沉。 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犹如看见较着劲儿的同桌,在自己的弱项科目拿了满分卷子般,她又恨又妒一一侧妃的长相,正是她日思夜想的柔媚模样。 之前呵斥映袖所说的‘以色侍人必不长久’大道理都立刻喂了狗。 就像‘钱多得花不完不代表幸福’,只是用来安慰穷人的伟光正道理,能长得美,谁不想呢? 而且长得不够美也就算了,情敌长得比自己漂亮,那才叫真的气得吐血。 大家一起丑,心里会好受很多。 她打量颜欢欢,后者也在观察这位日后的上司。 徐王妃一点也不丑,她美得很有风韵,就是妆抹得太浓,一半是仪态,另一半则带了点立威的意思。胭脂水粉华服珠翠是古代女人的盔甲兵器,武装起来,即便不美,也教人心生敬意。这种习惯延续到现代,便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给王妃敬茶的时候,颜欢欢需要跪着,她没什么机会进宫,穿越以来都没跪过人,这回倒是头一遭。 她跪得很爽快,茶早就备好了,只不过走个形式,由她奉给王妃。 徐王妃垂首凝视她,像是又愣神了,久得颜欢欢膝盖发疼,双手尽力稳住不抖,稳当当地奉着茶,旁边的林选侍看在眼内,想着应该是王妃要给侧妃立威了,反正她混不出头,乐见别人撕逼,犹其是其他姬妾受罪。 须臾,徐王妃接过茶杯,晒然一笑:“瞧我这愣的,妹妹长得太好看了,一时没回过神来,”她抿了囗茶,笑容不变:“妹妹起来罢,以后就是自家姐妹了,只不过王府和寻常人家不同,规矩总要做足些,除此之外,我们都是伺候王爷的好姐妹。” “谢王妃姐姐恩典。” 这些话没人教过颜欢欢,她就回想了一下几本宅斗小说里的应对方法,笑眯眯地回应,站起来坐到王妃旁边一一她给王妃敬完茶,就轮到别人给她敬了。可惜端亲王淡泊女色,这会只有一个林选侍给她敬茶。 颜欢欢打算接过茶就让她起来,在这逞威风没意思,更不想在根基没打稳前瞎结仇。 然而天不从人愿,方才奉茶奉了太久,奉茶要双臂高举头,过为了不让茶水晃出来,几乎动用了洪荒之力。这时坐下,手还发着麻。她正想接过茶杯,手却一抖,碰倒了杯子。 …… 这特么就很尴尬了。 更尴尬的是,这时候还有人恭喜她。 【恭喜宿主激活势力系表情包之‘向黑恶势力低头’,获得[黑恶势力光环]x1,随时打开使用,将会获得可重复激活的迷之气场,让他人拜倒在你的王霸之气底下吧!统一江山再也不是梦想!】 第023章 茶杯落在地上,摔开数瓣,温热的茶水洒了一地,溅湿两人裙脚。 林选侍抬头,只见颜侧妃秀美的脸庞连礼节性的笑意都欠奉,美目眸光冷凝,彷佛藏着百种折腾人的法子,影影绰绰。长得美便有如此好处,就像道行高深的妖精,笑时媚态横生,可若是不爱搭理你,光是森冷瘴气就能逼退宵小。 一一虽然实际上,这高深莫测的表情,只是因为被系统的通知声音打了个岔,一时走神。 看似想得很多,其实什么也没想,摆了一出空城计。 “侧妃姐姐……?” 随着这声怯弱的叫唤,颜欢欢回过神来。 系统,你这是在搞事情。 从它刚才语气欢快得让人想要跳起来给它一巴掌的陈述当中,颜欢欢不难猜出,所谓的‘黑恶势力’指的就是冷酷无情地碰掉林选侍茶杯的自己了。颜欢欢深觉无辜,追溯上去,还是徐王妃让她奉了那么久的茶,双臂颤抖,才碰倒了茶杯。 颜欢欢自我安慰,好歹多了一个可以重复使用的道具。 能影响人心的东西都能起到奇效,回头好好想一下能用在什么地方,她现在短时间内能想到的,也就是威慑下人了。 这时候林选侍拿不准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小脸上怯怯的,却不害怕。 她总不会在这个时间发作自己吧! 难道是给徐王妃敬茶敬得不高兴,用这种方法寻开心?光想想就蠢得让人发笑。她心里一动,低头,正要自己动手收拾茶杯碎片。 林选侍想着,要是划伤了手,王爷说不定会怜惜这点,到她房里来看看她。 没办法,端亲王在房事方面的需求冷淡得不像血气方刚的青年人,完成身为皇子的行房新手教学之后,对送来侍寝的宫女都不感兴趣,以‘已经学会’为由拒绝了几次之后,良妃也放弃了往他身边塞宫女的念头,简直暴殄天物。 林选侍不想守活寡,而且王爷姬妾的日子比宫女过得优越百倍,尝了甜头,就想要更多。 挖空心思,愿得一人心。 颜欢欢反应极快,一把捉住她的手,嘴上已经在说:“都怪我手抖了一下,吓到妹妹了,檀纹你光看着干什么?还不收拾干净?”又道:“妹妹你好歹也是王爷的女人,虽然我们身份有别,但这收拾的活儿,让下人来做便是。” 话要说得刻薄点,还能点出她曾是宫女,现在抬了身份都忘不了伺候人的习惯。 但颜欢欢是利己主义者,却没兴趣逮着个竞争对手就使劲儿说难听话,这下将她近乎自残的举动抹过去,让丫鬟再斟上一杯茶就是了。 一连串动作又快又稳当,愣是一句话的空档都插不进去,末了,徐王妃才淡淡说上一句:“虽然这是无心之失,但妹妹待会与我进宫的时候,可别再像这般粗心大意了。” “妾身省得,谢王妃娘娘提点。” 徐王妃能随和亲切地喊她妹妹,颜欢欢始终有着深入骨髓的网瘾血统,怕说漏嘴,在上位者前就坚持着少说少错的原则。对王妃更是如此,能动手就别bb。 别误会,她是文明人,动手指的只是向端亲王争宠。 “希望你真的记在心里吧。” 见颜欢欢油盐不进,徐王妃不再多说一一她惊异地发现,自己理智地知道侧妃没有任何值得她嫉妒的地方,她的正室之位稳如磐石,独得治内权,大可安心摆出贤惠的样儿,亦是国公之女应有的气度。 道理都懂,侧妃该做的礼数都做全了,除了模样美艳些许,於她而言,理应和路边的石头无异。 在前往皇宫的马车上,徐王妃沉默不语,出神地想,要是颜妹妹能去死就好了。 情感与理智,往往是两回事。 这是颜欢欢穿越以来,第二次进宫,原主小时候有幸随父出席的宴会,只是太年幼,记忆模糊不清,注意力也全在卖相美观的宴席上。上次来就是殿选了,多少有些紧张,加上太监姑姑看得紧,秀女只能呆在厢房里,压根没怎么观摩过皇宫。 这次再来,已成皇家媳妇儿。 端亲王的生母是良妃,但皇后是所有皇子的嫡母,论尊卑,颜欢欢还得先到东华宫里请安。 虽然赵湛的异军突起,让支持太子的沈皇后非常不高兴,每次他来请安都不给好脸,但她也没沦落到去特意为难一个王爷侧妃的地步,这敬茶请安,只想赶紧把人打发走。对自己下跪的女人太多,已经很难从中得到成就感,说是儿媳妇,娃又不是从她肚子里蹦出来的,毫无感情可言,恨不得赵湛得急病去世,别挡太子的路。 巧了,颜侧妃进宫请安的这天,太子殿下赵渊比平时早了三个时辰来到东华宫。 进完午膳,赵渊还迟迟不走,原本挺高兴的沈皇后就察觉出不对来。 “渊儿,皇上今天没交代你事情吗?” 有事就赶紧走。 “都办妥了,再说,来东华宫孝敬母后,才是重要的事。” 赵渊说起动听话来,都不用经脑子。 沈皇后只好把话挑明了:“待会徐家的丫头带侧妃来请安,虽然都是自家人,可到底男女有别,渊儿你还是避一避嫌吧。” 说起徐暖竹,沈皇后遗憾不已,若皇上将她许给渊儿,那太子之位就真的稳了。 可惜。 “都说是自家人了,母后就别这么拘泥了,大婚时二弟把她捂得紧,揭红盖头都不让看……” 赵渊当时喝高了,记忆模糊,也不知道当时为没坚持下去,翌日醒来后颈隐隐作疼,他猜是二弟差人对他动粗了,然而苦无证据,起争执的源头又不太好听,便不了了之:“小家子气的作风,与良妃真是如出一辙,和三弟也是同一个德性。” 埋汰起自己的小跟班,赵渊一点都不含糊,唇畔还挂着讨人厌的微笑:“母后,你说二弟是不是怕了我?我能是那样的人么?到底是弟妹,哪可能乱来,只不过是想瞧上几眼,一饱眼福而已,这也不许,吝啬之极。” “我不是嘱咐过你,让你别去凑闹洞房的热闹么?” 赵渊答非所问:“二弟就是太较真了。” 沈皇后知道,亲儿子又把自己的话当个屁放了。 第024章 东华宫。 端王府高门大院,而皇宫更胜一筹,每座宫殿都是独立的建筑,住一位贵主子,宫仆是默默耕耘的蚁蝼,支撑着琼楼玉宇。在皇帝的女人之中,皇后是最多人伺候着的,东华宫处处拾掇得干净明亮,却非常宁静,透着股让人肃穆的威仪。 它静归静,只要主子说一句话,立刻能出动一个师的人力听候差遣。 颜欢欢垂首跟在徐王妃后头,亦步亦趋。 进宫之后,二人话更少了,除出跟她强调待会见了皇后的规矩之外,徐王妃没再多说。或许这也是皇宫的特色之一,主子们出现的地方总是特别安静。宫人们的声音是可以控制自如的,提铃时让高唱天下太平,要与铃声相应,嗓子便得嘹亮起来,让他们闭嘴,豁捱板子把屁股打得皮开肉绽也不会哼出声来。 倒不是个个坚忍如关羽,只是怕祸及家人,把牙关咬碎都不能污了主子的耳朵。 踏入东华宫外围,颜欢欢已经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不愧是徐家千金,东华宫里在外候着的宫女都认得徐王妃,与她低声说了几句之后,便笑着让她稍等一会,这就进去通传,末了依着皇后的吩咐道:“娘娘早就知道你们进宫了,让奴婢提醒一句,太子殿下来进膳迟迟没走,娘娘寻思着两位虽然都是皇家的儿媳,是一家人,但始终男女有别,待会娘娘传两位进去之前,最好戴上面纱好全了规矩。” 按理说是没这种顾忌的,只是沈皇后知道自己说不动太子,只好曲线救国一一脸都遮上了,就别动心思了吧! 也不怪她把亲儿子想得太坏,实际上的赵渊,龌龊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无妨,还是皇后娘娘想得周全。” 皇后的建议,徐王妃自然不会驳了她的意思。 系上面纱后,就只露出一双眼睛一一颜欢欢也终於见识了一回在大部份小说中‘只要带上了亲妈都认不出你’的面纱。面纱网眼织得密,戴上之后不会有半透明的效果,实实在在遮住了下半张脸。 颜欢欢看了一眼戴上面纱后的徐王妃,二人初次见面,相处不到三个时辰,都没觉得有多大变化,要是在大街碰上,定睛一看,肯定能认出来。 看来网络小说的定律真的不能尽信,全是套路。 若不是侧妃是来敬茶的,沈皇后真想一个屏风隔开来就算了。竖了个这么明显的屏风,赵渊再放肆,也不会探头越过去瞅弟妹吧。 不一会儿,宫女就回来传皇后的囗谕,让二人进去。 光是从外围走进内殿,就足足走了五分钟,可见东华宫之大。放眼所见全是金碧辉煌,以往在博物馆里残缺蒙尘的古董展品,光熠熠地点缀着宫殿,颜欢欢文化有限,不曾涉猎过古董,但欣赏美是本能,她目光停驻在一只插着兰花的冰裂纹玉瓶上,久久不舍得移开。 能放在东华宫的,全是万里挑一的好东西。 以前在网络上转发土豪的微博,艳羡惊叹地说上一句‘有钱真好’,但真搁在自己面前了,又是另一番感受。 颜欢欢垂下眼帘,她坦然接受自己的欲│望一一她也想要用上这么好的物件。 二人向皇后太子请安行礼,连沈皇后长什么样子都还没看清,头就要低下来,摆出谦恭的姿态。 “都起来罢,赐座。” 赵渊尤其喜欢女子请安时低下头颅来的样子,即使面纱遮住了一半张脸,仍能看见颈项优美的弧度,和一截皓白的嫩肤一一而且仗着对方不能抬头直视他,目光就更露骨了,有时盯得心猿意马,迟迟不叫人起来,让对方忐忑不安,以为哪里得罪了太子殿下。 沈皇后自是不会容许他在东华宫里盯着两个弟妹的,宫女也就算了,这俩万万不行,於是赶紧叫起赐座。 他见状,也只能跟着叫起,目光一直跟随着颜欢欢。 到底是皇室贵胄,且又是嫡长子,自小被金尊玉贵地宠着,赵渊不知道偷偷摸摸为何物,只要他想要的,父皇母后都会为他弄来,在宫中横行无忌,倒也没惹出什么大乱子来,长大了,却爱上了那种见不得光的快感。幸而赵渊继承了父母的优良基因,模样长得好,紧盯着人看时,像一只紧盯着猎物的虎王,倒不显猥琐。 人对心爱之物都有独占欲,淡泊只因不够爱,同样的欲│望,端亲王赵湛则宛若孤狼。 早有宫女备好了软垫,二人坐下时,坐偏了一点,不敢坐全了。徐王妃敬重皇后,却不怎么怕她,要说后宫里让人退避三舍的人物,皇后远不及淑妃,却不是因为皇后无宠无权,只是心性相差太远,皇后贤明,不会随便发作人,只要不牵扯到赵渊,她四十出头的年纪,就有着老太太般的慈祥。 但人有软肋,而赵渊就是沈皇后的软肋。 在怀太子之前,她就已经因为后宫争斗操心太过,流掉了一个孩子,虽然性别未明,远远瞧了一眼,血肉模糊,她浑身是汗,以为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随着那个胎儿被抽出来了。沈皇后命大,腑器完好无缺,后来诞下的皇长子赵渊更是健康,可她的灵魂彷佛就在当时抽离了体内,空落落的一块。 这份空虚化为补偿的欲│望,是以赵渊自小有何要求,她都不忍拒绝。 为母则强,但这份强,有时却用错了地方。 “本宫也是很久没见过徐王妃你了,”沈皇后放下茶杯,随意寻了个话题:“日子过得太快,总觉得上一次见你,你才那么一丁点,转眼间就要嫁人了,嫁到皇家来也好,到底是从小看大的,端亲王断不能欺负你,过得可还稳妥?” 自沈家没落后,沈皇后就成了左相一派的,与徐家虽不至於交恶,可也绝对没有多少私下的交情,自然也不会关注徐家女。 徐王妃模样是圆是扁,她都不大记得了,这时说得头头是道的,颇有几分欣慰小辈长大了的意思。 “听人说,总觉得过得快是因为日子过得好,想必皇后娘娘事事顺心,才觉得光阴似箭吧,”捡了几句好听的说,徐王妃才答:“端亲王待妾身极好,夫君如此,妾身自然过得也好。” 颜欢欢听着二人说人话,一般保持礼貌微笑。 虽然隔着面纱看不见嘴唇,可是眼睛在笑起来时予人的感觉也不一样,不想皇后瞥过来一眼以为她在甩脸子或是走神,她敬敬业业地维持着微笑。 早在殿选时,皇后就已经见过颜欢欢,既非名门贵女,又不是进宫来当自己妹妹的,她对她真是毫无兴趣,是以颜欢欢是操心过头了。 不过倒不是在做无用功,因为太子赵渊一直在看着她。 颜欢欢也很难忽略掉这抹直勾勾的目光,加上她好奇那天来闹新房的太子到底长得何等猥琐,便抬眸扫过去一眼。 简单一眼,颜欢欢脑海里就出现了两句话。 卧槽,怎么又是你? 一一文雅点!人生何处不相逢? 这一眼看得她心惊肉跳,重新垂下眼帘作低眉顺眼状,脑海里响起第二句话: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系统,我开始相信这要是一本穿越小说,我不是女主也该是戏份很重的恶毒女配角了,但你这不是埋没了我的才能吗?’ 【宿主,何以见得?】 ‘这特么在国公府迷路能碰上二皇子,上个街都能遇上当朝太子,我这运气还当什么宠妃?去找陈近南加入天地会刺杀狗皇帝,一杀一个准啊,到时候翻身把歌唱女扮男装,起码也得是个权倾朝野的宰相吧。’ 【……】 系统并不是很想理她。 颜欢欢很有娱乐至死的精神,不论何种境地,她都自有一套表达方法,说完自己心情都愉悦了起来,太子也不怎么可怕了。 那位坐在一旁,风仪万仗,眉目俊朗,眼如寒星的青年…… 正是她选秀前上街遇上的其中一位华服公子,手上,还把玩着她的铃铛。 零散的拼图汇集到一起,一切都有了解答。 恐怕,这位外界传闻深有分享精神的太子,对她这个兄弟妾起了点不能描述的兴趣。 第025章 对二弟的姬妾,赵渊的确有点兴趣。 这份兴趣还在可控范围之内,她就像一份香甜的蛋糕,让他垂延欲滴,但馋归馋,他身边依然有吃之不尽的大鱼大肉。皇宫规矩,人伦道德,还有父皇的态度,都让他暂时保持温驯。 就和所有面目模糊的罪犯一样,在机会来临之前,他可能是卖棒冰的老实人,也可能是眉目慈祥的老头。 赵渊不时接了徐王妃的话,他声音沉沉的,稍有轻慢之意,可联想到他身份确实高贵,就没有什么意难平的。 当然,徐王妃心里还是别有打算。 现在徐家和端亲王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虽说不可妄揣圣意,可宫仆乃至朝堂,哪个不是在死命揣测皇上的意思?徐国公估摸着,皇上将徐暖竹赐给他当正妃,除了牵制作用之外,可能对储君人选重新有了想法。 徐王妃自然是希望端亲王能翻身把歌唱,当上皇帝,自己稳坐中宫之位,徐家又能更上层楼,天大的好事。 所以自从嫁给端亲王,徐家一系都和太子站到了对立面上。 这时对话言辞听着温情脉脉,但赵渊就像满脑子骚操作的小学生,眼里只有徐王妃旁边颜欢欢一一倒不是他对她一见钟情不能自拔从此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甜宠日子,只是徐王妃自小出入宫中,她戴着面纱他都能想象出下半截,加上这女人脾性实在无趣,远不如二弟藏着掖着的美娇娘来得有意思。 赵渊不是针对谁,而是所有高门贵女,都是床上死鱼。 这何以见得?他亦是个妙人,与宗室年轻一辈厮混在一起时,喝高了,他酒量好,就套出了不少闺房秘闻。已嫁作人妇又有头有脸的贵女他不敢染指,也就指着这幻想一下,颇得个中趣味。 精读圣贤书,一身风流毛病。 赵渊目光露骨,然而颜欢欢也不是平凡人,脸皮厚若城墙,免疫一切‘玩味/兴味/残忍/杀意的眼神’,爱看看个够,权当她美颜盛世倾倒众生,反正又不会小块肉。别说小鹿乱撞了,内心可谓没有一丝波动,笑都懒得笑。 沈皇后也烦她俩,你来我往的闲聊数句,就把话题扯回敬茶上了。 皇室敬茶,比普通人家还要繁琐一些,何况是给皇后敬茶,跪时额头要抵住地面,跪完奉茶,当中不能出一点错。像在王府时手抖碰倒茶杯的失误,是万万不能出现在东华宫的。 虽然不会像宫女般被责罚降级,传出去能被当成谈资笑好几年。 大晋并不缺乏娱乐,戏班子深受欢迎,府里可以筑戏台的达官贵人更热衷请戏班到府上,是件倍有面子的事,但戏剧再好看,也不如身边人发生的八卦。哪个不是从小把规矩练得犹如本能,敬茶时在皇后面前碰倒茶杯这种事,别说当作笑话了,视为反面教材教育自家女眷都够丢人的。 饶是颜欢欢,也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拿出拆炸弹的专注去敬茶。 其如临大敌的模样,看得沈皇后都无语了,越发看不透良妃为何向皇上求来这么个活宝,模样倒是水灵,可规矩还是差了点。临时上岗学习规矩的颜欢欢虽然学了五年规矩,但比不得从还未识懂事就浸淫在森严规矩里的徐暖竹。 沈皇后不喜欢,但她儿子喜欢。 赵渊瞅着侧妃战战兢兢的模样,像只绷紧了皮的小白兔般惹人怜爱,心里大乐,觉得这样有趣的人儿配二弟实在可惜了一一听母后说,她还是良妃找父皇要来的?哎,可惜,也幸好。 可惜和幸好的都是同一件事:她是二弟的侧妃。 敬完茶,颜欢欢还跪着,半抬眸,沈皇后也不叫起,只徐徐道:“今日本宫喝下了这杯茶,以后你就是天家的儿媳妇了,要安安份份,恪守妇道,尽早为二殿下诞下子嗣,为皇家开枝散叶,”她一顿,唇畔浮起一抹笑:“芸浅,本宫不是有一只翡翠镯子么?就送给颜侧妃,当作本宫的见面礼吧。” 一个娇小的宫女脆生生地应了声,不一会儿,就捧着一只绿得滴水的翡翠镯子回来,沈皇后亲自替她带上,又慈眉善目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恩典。” 颜欢欢规规矩矩地谢了恩,镯子触手冰凉,看成色就是好东西。 沈皇后此举,倒也不难猜出用意一一说是用意,也高看自己了,两人的身份和场合都用不着耍什么高深的计谋,她只是不喜欢徐王妃,所以对颜侧妃露个好脸,翡翠镯到好归好,在东华宫却算不得稀罕物,她自己都不爱戴。 徐王妃脸上微笑不变,像是很高兴好妹妹能得皇后喜欢,还跟着说了几句好话。 一只镯子而已,她想要多少有多少,远比这好的都有,皇后的宠爱她也不稀罕,更不会因此去嫉妒一个侧妃,徐王妃内心不屑。颜欢欢想明白了其中利害,结论是,跟自己没有卵关系,皇后要送,那就高高兴兴收着呗! 於是全场笑得最高兴,最真心实意的就是颜欢欢。 许是她笑得太欢实,沈皇后看着有点没劲,让她起来之后就称乏了,徐王妃最不爱在别的女人面前做低伏小,对左相一派的皇后更是毫无敬意可言,便顺坡而下,关心三句凤体健康,就识趣地拉着颜欢欢告退了。 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赵渊适时站起来:“正巧我有事出宫,我送你们出去吧。” ……??? 虽然皇宫很大,但十步一岗,又有宫女领路,不存在任何非故意迷路的可能性。 太子你是想送个啥? 送你个大西瓜好不好? 方才称乏的沈皇后一下子就精神了:“渊儿不是说今天想在本宫这里多待一会么?” “儿臣自是想念母后,奈何身有公事,脱不开身,待到现在,已经耽误很多事了,相信母后也会谅解儿臣。” 之前赶你都不走,现在倒装起忙来了! 不想在外人面前丢脸,沈皇后只能忍了。 从她优雅的微笑中,颜欢欢完全体会到了什么叫‘好气哦,可还是要保持微笑’的辛酸。 唉,吾儿叛逆,伤透我心。 送就送吧,反正在皇宫走道,处处都是丫鬟太监,徐王妃又在旁边,谅太子也不敢做出什么不能描述的事情。沈皇后半是认命半是不放心的让芸浅跟着送二人出宫,其作用无非是监督太子而已。 赵渊倒也不介意,笑眯眯地应了下来。 从东华宫到出宫的门,需要走上好一段时间,徐王妃不大习惯与其他男人同行,一路无话,颜欢欢自然也不会主动去跟太子搭话,倒是安静得很。太子出宫很讲究,除了皇室脸面,储君人身安全更为重要,所以赵渊说是出宫,也不过是在皇宫外围转一下,至於要做什么事,那又是另一番思量了。 在不搞事的时候,赵渊丰神俊朗,不笑的时候眼眸有几分深沉,瞅着不好商量,但看着像个正派人。 锦衣华服,剑眉星目,是太子最好的保护色。 走至半路,赵渊开口:“昨日二弟大婚,我和弟妹有过一面之缘。” 颜欢欢:“妾身惶恐,红盖头一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这回弟妹看我可看真切了?”这话听得徐王妃都差点一个踉跄,赵渊一顿,又把话圆回来:“我与二弟感情最好,平时也没少照顾他,以后亲戚来往,总有见面的机会,可要认好了。” 她咋觉得他只是想照顾人家的老婆呢? “妾身日后只需跟在端亲王身后,他自是认得太子殿下的。” 颜欢欢并不想理太子,并向他扔了一个端亲王。 “二弟最近在朝堂上的事越来越多,恐怕顾不上弟妹。” “谢太子关心,王爷知道殿下如此关心他,一定很高兴。” 她不擅长咬文嚼字的对话方式,只想赵渊赶紧闭嘴,可他只要不说出格的话,打着大哥旗号关心弟妹,她也不能板着脸不理人。颜欢欢烦不胜烦,把心一横:‘系统!’ 【宿主?】 ‘替我激活黑恶势力光环。’ 第026章 黑恶势力光环。 系统没有详细解释这个光环到底有什么作用,只简述了能够激活一种‘迷之气场’,结合技能名字,听着就不像正派东西。 所以用这玩意来对付太子,颜欢欢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但它是可以无限次重复使用的技能,那就不用白不用,反正用了又不会怀孕,她也很好奇到底会有什么效果,正好拿太子来当试枪的了。 “日后在别处遇上了,都不知道哪位才是我的弟妹,何不揭掉面纱示人?” 同为戴着面纱的徐王妃终於看不过眼了:“在家宴上自然不会戴着面纱,这面纱是皇后娘娘赐下的恩典,妾身不舍得揭掉,回府还得好好收起来。” “我没让你揭,也不是在和你说话,你我自小见得何曾少了,在街上遇见,我也肯定能认出你来,” 赵渊敛起笑意,他这人脾性是真的不好,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是以三皇子赵澈对他百般讨好,也鲜少给他好脸。同为兄弟,成长环境经历不同,养出来的性子也大相迳庭,他看人下菜碟的耿直,有时会让人觉得以他的欠揍程度,如果不是皇子,肯定活不到这年岁 “原来徐王妃如此喜欢母后宫中的面纱,也别说大哥不关照你,回头就让母后送一箱到端亲王府上,让徐王妃你俩高兴高兴。” 饶是徐王妃这样的好性子,笑容也有点挂不住了。 别人她还能当是垃圾话,但以赵渊恶趣味的性格,这种事他说出来就做得出,真一箱面纱送到王府上,那比敬茶出丑还要惹人笑话。 在这时候,系统不带感情的提示音响起:【恭喜宿主,已激活黑恶势力光环。】 论作死,颜欢欢认第二,恐怕只有赵渊能争争第一。 “太子殿下,王妃姐姐重视的是心意,又岂是一方面纱?主动向皇后讨要物件甚为不妥,” 她顿住脚步回首,眉目冷淡:“太子殿下为兄弟着想的心情,妾身实在敬佩,诚惶诚恐,怕要折了妾身的福,还是端亲王身份贵重,能经受得住殿下的关怀,太子殿下的好意,妾身就心领了。” 跟上位者说话,要维持着表面上的恭敬,又要把话给说明白了。 “哦?弟妹跟我这么客气?” 赵渊一怔,没料到她敢还嘴。 他倒不恼,被美人呵斥也是好的,就是每句不离二弟,让他有点失落一一赵渊想象力惊人,给他一片犹有余香的手帕能脑补出一本春宫图。 这样的人,很容易被自己感动。 他看向颜欢欢,她这回没有低头垂眸避嫌,二人目光对上。 天雷勾动地火? 不,一股阴冷湿寒的煞气迎面涌来,难以名状的压迫感,彷佛整个天下的恶意排山倒海地冲击赵渊,在地狱走了一圈,平淡无奇的眼神,蕴藏着凶恶狰狞的杀伐黑浪,翻腾着,能消融骨头,慑服人心。 颜侧妃眉目如画,戴着面纱,也能看出是个漂亮姑娘,是赵渊最喜欢的一类型。 但这个漂亮姑娘,却忽然变成了罗刹,美则美矣,让人惊怖失神。 首当其冲的,便想跟她眉目传情的太子赵渊。 在那一天,人类重新记起了被黑恶势力支配的恐惧…… 在宫廷之内,众目睽睽之下,赵渊双膝一软,往前摔了个狗吃│屎。 整个皇宫举国之力建成,每一寸都是整个时代的尖端技术,建成后有太监检查,哪一寸由哪个工匠负责,记得清清楚楚,稍有差池,就是一条人命。没人料到赵渊会摔倒,他又摔得一点预兆都没有,双膝触地,宫女芸浅吓得赶紧将他扶起来,徐王妃也吓了一跳:“太子殿下……可要传太医?” 衣料厚实,赵渊摔得虽狠,倒没摔出大碍来。 不过太子身份贵重,就是没病没痛,沈皇后也会遣人去给他把平安脉,这回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下,请太医来诊脉一番也不稀奇。 被芸浅搀扶着重新站起来的赵渊面沉如水,英俊得冷酷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奴婢一时不察没扶好殿下,请殿下降罪。” 待赵渊站稳,芸浅就跪了下来请罪一一反正都是宫人的错,她是沈皇后身边伺候了有些年头的宫女,太子想来也不会如何责罚她,真要动手,她求不求饶都没分别,还不如自己请罪。在贵主子身边干活的,要打要杀都是恩典,没有求放过的道理,敢说出囗,家里倒容易被牵连。 须臾,颜欢欢都以为他要发飙的时候,他反倒挥了挥手:“无碍,不用大惊小怪,是我自己不小心,还要送两位弟妹出去,起来吧。” “谢殿下恩典。” 芸浅麻利儿的站起来,暗忖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去得多念一遍经,谢佛祖保佑。 颜欢欢讷罕,原来这个黑恶势力光环能把人吓得跪下来?看来很适合用来虚装声势,威慑下人,日后大有用处,只是不知道持续时间多久。 系统适时解惑:【宿主可随意控制开关。】 ‘那现在就关了吧。’ 和财不露白的道理一样,到处装逼容易招雷劈,在人前,适可而止才是硬道理。 被这么一吓唬,赵渊一路老老实实地送了二人出宫,再也没有乱说话,徐王妃乐得清静,与他分别后,才真正松了囗气。太子声名在外,爱惜羽毛的已婚妇女都对他能避则避,就算没真发生什么,被人用暧昧目光看一眼,就够她们难过的了。 徐王妃不想被他看中,也不想颜欢欢被他调│戏,在外人看来,她们就是一家子,出了什么风言风语,丢的是整个王府的脸,所以她才会出言打岔。 太子能老实点是最好。 上了在宫门外候着的马车打道回府,徐王妃开囗:“原想着今日带你给皇后娘娘敬完茶,转道就去永乐宫,不料良妃娘娘感染风寒,不能见客,这敬茶也只能待娘娘病愈才能再进宫了。” 良妃急着抱孙,便没有在三人新婚燕尔时传召她们进宫侍疾。 她一顿,语带警告:“今日之事,切莫与外人说起,太子殿下不慎摔跤,自是不想别人谈论笑话的。” “妾身知道,谢王妃姐姐提点。” 外人?嫁进王府,颜欢欢也没有可以畅所欲言的外人了。 见侧妃乖顺应下,徐王妃就不再多说。 但徐王妃还是低估了太子赵渊的猎奇程度。 这一跤摔得他双膝红肿,转身就有宫人伺候他擦药酒,过一会就不疼了,他养得娇贵,虽有骑射课程,但压根没受过皮肉之苦。难得摔一下,他好了伤疤忘了痛,又开始琢磨起颜侧妃来。 之后再看她,除了漂亮,也看不出什么特别来。 奇也怪哉,怎么当时那一眼,就让他打从心底里发寒颤,浑身动弹不得呢?这种感觉,与小时候犯了错,被父皇逮着时略有相似,可是小小一个侧妃,又如何能与一国君王相提并论? 赵渊想破了头,也想不出这是为什么。 他执拗成性,对没有解答的疑问能执着数天,以往太傅很欣赏他这个特点,说这是求学问应有的态度,殊不知他在女人和房事上也一样。 到底是为什么呢? 在两个女人面前丢脸倒没什么,谅她们也不敢到处说去,惟有让二弟知道了有点不爽。 这个问题萦绕在赵渊心头,进膳时想,入浴时想,就连回东宫与小妾滚床单时,也思考这个问题,而从前面可见,他是一个想象力丰富,善於脑补的一个人,走到沙漠便爱上烈阳,踏至海边又想拥抱海豚,日天日地,男女不拘。 一个太执拗,又太有想象力的人,很容易把自己坑进去。 在第三天的一个清晨,赵渊回首看向睡在枕边,衣衫不整的太子妃,心情祥和,更出奇的是,下半身也很平静。 这时候,他灵光一闪,终於得出了答案。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倾心,小鹿乱撞? 赵渊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 从来没有过的心颤体验,原来是爱情来临时的惶恐,难怪她的一个眼神就让他双腿发软,难怪。 一切异像都有了解答,这三天的食欲消退就更好解释了,茶饭不思,为伊消得人憔悴啊! 可惜佳人已嫁作人妇,幸在他不介意女子贞洁,待他承继大统,二弟惜命,总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跟他红脸吧。他想得极美,对着一个全脸都没见过的女人,牵挂得早膳多吃了一碗饭。 而颜欢欢,想过太子可能因为在自己面前丢脸而怀恨在心,也想过更可能的是,以他贵人事忙的程度,转脸就将她给忘了。 但她万万没想到,给他一个眼神,他能脑补出一本万字霸道侧妃爱上我的言情小说。 若她知道太子的心路历程,恐怕也只能给予一个[我怀疑你这里有问题jpg]的表情,若太子成功进化为皇帝,大晋吃枣药丸。 赵渊的猜想其实不无道理,心理上的‘吊桥效应’,就是将紧张惶恐所致的口渴感和心跳加速,移情在当时身边的异性身上,误会对其动了心。 只能说,黑恶势力除了能让人低头,有时也会产生一些意想不到的效果。 另一边厢,在府里的颜欢欢,每日除了向徐王妃请安,便是想办法让端亲王沉迷自己。 但这件事,实在有点难度。 第027章 这件事难就难在,端亲王赵湛和外面的妖艳贱货好不一样。 他不宠妾灭妻,也不宠任何人。 更多是在书房忙公事,忙到下人替他盖上垫子和衣而睡,下就算到徐王妃院中去,也多是纯洁地坐着喝茶,盖被子睡觉。 倒不是因为他心头有一抹白月光,而是他对女人实在缺乏兴趣。 当然了,对男人更没有兴趣。 再怎么坐拥三千佳丽一妻多妾的男人,新迎娶来的美人儿,总有一段好日子,新鲜感还在,趁这机会在夫君心里留下印象,才不至於泯灭在后院之中。但徐王妃和颜欢欢,在这件事上愣是不分高下,他就是谁也不睡,每天沉迷朝堂。 颜欢欢真的,好气啊。 但她有一个优势,是身为正室,要贤惠大度,矜持正派的徐王妃所没有的。 身为一个现代阅片无数的老司机,颜欢欢能够放下身段,拿出当销售时拉客的劲头来请君入瓮……只要他来她的院子。 她只能等。 在王府的日子,过得真不错,吃穿用度和家里相差不远,就是没有能说话的亲人,幸好有秋芸和檀纹在身边。也难怪后宫妃嫔个个热衷宫斗,实在无事可做,有趣的事情都不合规矩,想要有乐子,就得有宠爱, 每日拉着檀纹说话,都快让她没空做正事了。 檀纹也只可以跟她聊聊天了,在王府人生地不熟的,和其他下人聊聊,也聊不了多久,各司其职,但跟主子说话,那是正经事,算不得偷懒。 颜欢欢知道,檀纹一家子都攥在颜家,无论别人出什么利益,她都不会背叛她。 她给她说很多天马行空的故事,将科学化为神怪,对她诉说自己的‘想象’,檀纹听得不太明白,只觉得主子很多想法,特别聪明,是个人才:“要是娘娘生为男儿,一定能成为一位出色的文人,娘娘说的故事,比之前府里请来的戏台演的大戏还精彩呢,都是演的话本,远不及娘娘你说的故事有趣味。” 当然有趣了,都是现代脍炙人口的小说和新闻。 “娘娘有想过将这些故事写成话本吗?” “别傻,这不是妇人该做的事。” 倒不是这个迂腐的原因,而是那些故事并非自己创作,对象是檀纹,知根知底的,她总不能说是‘小时候听神秘人述说的故事’一一小姑娘被看得牢牢,哪会遇上什么神秘人?再说,她拉着丫鬟说故事,也不是为了显摆自己的才学或是能耐。 离乡别井的旅人,絮絮不绝地忆述自己的故乡,无非是想家了,离开得太久,怕连自己的根都忘掉。 过过嘴上干瘾,聊以自│慰。 颜欢欢很小心,尽挑一些和谐的故事来说,免得隔墙有耳,让外人听了招惹麻烦。 无宠的日子也过得不差,她很会自娱自乐,对着檀纹能吹一整天的牛逼。 实在说得唇干舌躁了,就开始跟系统讨价还价:‘这年代太无聊了,我勤勤勉勉替你打工,出卖色相全天候加班,总得有点员工福利吧?我也不为难你,你给我搞个虚拟投影,让我在院子里看看电视,或者打打游戏如何?’ 【……宿主,从来没有人跟我提过这样的要求。】 ‘那我这是给你填意见问卷,反馈工作感受,想让牛卖力也得多种草不是?给我一些娱乐活动,让我心情更美丽,宫斗时一个顶俩,来一个斗一个,来一批怼一批。’ 乏味的日子会让人变得嘴脸难看,男人忙於朝堂,压根不会去想妻妾在家里过的是何等苦闷的日子。闷了好几天,难得夫君宠幸,自是一颗心都扑上去,即便忍下怨怼,笑脸迎之,也难免让人感到沉重。 男人喜欢时刻保持趣味的女人,至於该怎么做,他们不需要思考。 这自是不公平的,但无可奈何,权当上班冲业绩摆正心态便是。 颜欢欢用这个理由,换来了系统的些许福利,联网是没有了,但可以随机从现代择取影视作品供她观看,消遣时间。这比什么都强,也让檀纹从耳朵长茧的危机中解脱出来。 重温了三天的《甄嬛传》,终於等来了端亲王。 檀纹进来通传让她迎接主子的时候,都激动得满脸通红了。 那模样,跟在饥荒时期等救济的难民似的,她实在太担心主子独守空房,心里难过,见颜欢欢态度如常,更是认定主子逞强,现在好了,等来了能让主子开心的王爷。 见到赵湛,颜欢欢的确开心,但檀纹还是不够了解她。 她喜欢的是他意味着的荣华富贵,当然,也有一部份是喜欢他年轻俊美的容颜,有钱身材好的帅哥,就算是当老板,也足够养眼了。妻妾成群,反倒成了小问题,好岗位竞争对手多,在这年代,女人婚姻无关爱情,谁把谁当真,掉坑就掉得最深。 在必须妥协的时候知足,在有还价空间的时候需索无穷,是颜欢欢的行事原则。 赵湛踏进偏院时,刚抬手让众人免礼,就看见自家侧妃跌跌撞撞的奔出来,叠纱粉霞茜裙摇曳出了漂亮的弧度,像是急於寻找谁的身影。此时,她定睛在赵湛上,抿着唇,双眼是快要溢出来的欢喜与恋慕,她压住喘息,行礼请安:“妾身向王爷请安,妾身不知王爷来到……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恕罪。” 喘息是忍下来了,但因为奔跑而引致的胸脯起伏却骗不了人,偏院才丁点大,不枉她在自己房间一听到赵湛来到就原地狂跑了五秒。 颜欢欢垂下眼帘,当真是一副羞愧的模样。 “不怪你,起来吧,” 赵湛忍俊不禁:“没想到,你挺能跑的。” “谢王爷恩典,”颜欢欢站直身,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局促不安,像是不知如何招待他才好:“妾身一听到王爷来了,就坐不住了,满心只有想快点见到王爷,妾身愚笨,还请王爷别笑话妾身了。” 漂亮话谁都爱听,徐王妃不会羞怯交地邀宠,加上在赵湛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母妃在宫中等的永远是三弟,被人直白地说等着他,还真是头一遭。 瞧着她笨拙失措的小脸,总算和记忆中那个在国公府迷路,还一本正经地教育自己的小姑娘影像重合起来了。 “不笑话你,进去吧。。 赵湛心下一软,上前牵起她的小手,握在掌中,软且细腻,柔若无骨,她微微睁大眼睛,像是不敢相信他会待她那么好。他更是失笑:“怎么了?” “王爷,你对妾身真好。” “这是你第二回这么说了,我对你好么?” 颜欢欢略一思量,虚伪也有个限度,便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妾身就这么一说,王爷想要对妾身更好,妾身也不介意的。” 半真半假,更容易让人相信。 娱乐圈都是水晶心肠的玲珑人,个顶个的会聊天,颜欢欢更是个中好手,就算是不懂撩妹的直男,都能接住她的话题往暧昧方向去,但赵湛也是朵特别的白莲花。他略一沉思,抛出了一个深具建设性的问题:“我如何待你,才算好呢?” 哦,其实她也不贪心,你怎么对你爹,就如何对她好了。 当然,话不能说得这么直白。 “妾身只想王爷有空能来偏院,和妾身说说话,除此之外,就别无所求了,”步入内室,颜欢欢补了一句来掩饰自己想要跟他滚床单的龌龊想法:“妾身还爱吃点心。” 点心?那简单。 赵湛头也不回,扬声吩咐:“随井,侧妃想吃点心。” “是,奴婢这就去办。” 随井一路从二皇子的随身太监做到现在,跟着出宫伺候,也算是吐气扬眉了。这些年,端亲王的性子也稳定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般喜怒无常又难讨好,现在顶多冷着张没有表情的脸,也不会将人提到跟前来敲打一番。 主子发话要点心,得,那质量自是比平时分配到的单调糕点要好得多。 赵湛没说要什么点心,厨子一拍额头,只能做了几款常见的拿手糕点,总有一份主子会喜欢吧!不想吃,吃不完的,扔掉便是。 平时颜欢欢想多吃一份点心,都要跟徐王妃索要,她懒得为了口腹之欲去找她,加上她为保持身材,对高甜高油的食品欲│望不高,此时说来,只是制造机会让赵湛满足她。 这是何意? 有人误会跟男人提要求,会让他们厌烦。 其实不然,不分男女,人人都喜欢‘被需要’的感觉,就像‘施比受更有福’,得到成就感满足感一一但切记,不是被利用,真到大事儿了,反而不能说出口,要等他自己察觉,主动请缨。 别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上下五千年,这点小伎俩都依旧好使。 不一会儿,桂花香糕梅子冻糕和香酥苹果各上了一份,甜腻程度不一,但求有一款主子们喜欢。 颜欢欢拈起一块就放进嘴里,笑得跟猫咪似的,擦了胭脂的脸颊红粉绯绯,使她更加可爱。这是她天然的优势,赵湛见识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会像她这般放飞自我,林选侍是伺候人的宫女,温柔小意有馀,不敢多加要求,徐王妃自矜身份,笑不露齿,恐怕懂人事以后就没再把眼睛笑成月牙状。 这是她们不讨男人喜欢的缺点吗?但这些规矩,还不是男人制定的。 “别吃得那么急,” 赵湛主动替她斟了一杯茶:“全是你的,你以后想吃多少都可以。” 至少,对感情经历空白的他来说,很有效。 第028章 颜欢欢不了解赵湛。 没有从初相识朋友做起的过程,也没有互相试探心意的暧昧,更没有要不要确认关系,到底谁先开囗的忐忑。第二次见面就领证滚上了床,进度超前,如果她体质特殊些,说不定十个月后赵湛已经可以过父亲节。 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也不知道他能容忍情人作到什么程度,这是一场没有范围的考试,无人能够提点她。 所以颜欢欢只能恪守规矩,一点点地去试探赵湛的喜好和底线,毕竟这不是玩砸了能读档重来的游戏,而是赌上她命运地位的人生。 颜欢欢咽下一块梅子冻糕,冰凉酸甜,酸得口舌生津。 她吃得匆忙,一副馋坏了的小模样,胭脂便被吃进了大半,糊开的胭脂使得嘴唇红红,像肿起来似的,赵湛看在眼里,突然很想在上面亲一口。 换别人,亲就亲了,横竖是自己的女人。 而赵湛想一出是一出,他说:“颜欢,你嘴上的胭脂糊了。” “王爷?” 颜欢欢故作娇憨,撅起嘴唇:“糊了不好看吗?王爷可要妾身去补一下胭脂?” 赵湛想了想:“糊了也好看,”他一顿:“别动,我帮你。” 一听就不怀好意,要使坏。 但颜欢欢就怕他不坏,动了坏心思,起了兴致,一处硬,心便软了。於是她乖乖撅着唇不动,眼如秋波,好奇又忐忑,却是完全不怕的,看向他的目光,彷佛只有全然的信赖。 果然,赵湛吻了上来。 吻技堪忧,胜在温柔。 和床上一样,他总是表现得非常温柔,彷佛在克制着什么一一闺房秘趣不足外人道,大晋不缺乏喜欢在房事上粗暴的男性,无论妻妾,都视为理所当然且默默承受,他其实不需要克制自己。 与他接吻,颜欢欢毫无波动,心跳平稳,一边享受,一边分析。 她并不觉得赵湛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能够从阴沉不起眼的二皇子打了一出翻身仗,他想要的肯定不止那么多,对朝堂上亦不可能毫无城府,惟一靠谱点的推测,就是偏才。在爱与被爱这方面不擅长,也没经验,还在学习阶段。 和赵湛比起来,积极回应这个吻的她,才是不解风情的那一个。 他吻得很认真。 赵湛接过吻,看过话本,也有宫女太监捧着欢喜佛教他。但实战起来,才会知道每个女人都感觉都不一样,姑娘的嘴唇很软,胭脂的淡淡香气若有若无,像颗含在嘴里不会化掉的蜜脯,他吻了又吻,愣是不舍得松开了。 良久,他放开她。 颜欢欢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双眼迷蒙蒙,似有湿意,又出奇地亮,看得人心神荡漾。 “王爷,”她试探他的底线:“妾身的胭脂好吃么?” 赵湛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没什么味道。” 可以,敬你是个实诚人。 他回想一番,补充道:“尝上去,有梅子的味道。” “应该是因为妾身刚才吃了梅子冻糕,王爷喜欢这个味么?说来,妾身还不知道王爷喜欢吃什么呢,要是知道的话,下次就可以先吃一口,让王爷吃到不同味道的妾身了。” 颜欢欢撩得很卖力,但赵湛比她更不按套路出牌:“我在吃食上倒没有特别喜好,非要说的话,宫里的燕窝火熏鸭丝很是不错,我每回进宫都总念着它。” …… 一个鸭丝味道的吻? 你们皇族真会玩,她甘拜下风,自愧不如。 赵湛反应过来:“你是想我像念着它一样念着你么?” 如果这个‘它’不是火熏鸭丝的话,她会很高兴的。 颜欢欢瘪着嘴撒娇:“哪有王爷念着妾身的,都是妾身念着你,天天等你回来,看一眼妾身。” 她进一步试探他对私房话的接受程度。 邀宠是基本功,徐王妃自持身份,端亲王以后纳进来的却不会如此,像林选侍之流,为了留住王爷,什么事情都愿意做,一点也不输她这个现代的老司机,就是在经验上略逊几分而已。所以在赵湛有新宠之前,她要在这一亩三分地划下自己的地盘,成为他的初恋。 赵湛这回听明白了:“颜欢,你想念我?” 他听上去,有点不可思议。 赵湛不傻,他自是知道,女子嫁人,夫君便是她的天。而宫中妃嫔,包括他的母妃,也天天巴望着父皇的临幸,想,肯定想,不可能不想,想的是恩泽也是富贵。深宫后院何等寂寞,除出等他,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理智上,他是知道的。 但情感上,他从未有过被人特意等待,守候的感觉。 赵湛刚懂点事,良妃就怀了赵澈,他由宫人带着,不能近她的身,怕碰撞到了她的肚子,等弟弟出生,她忙於照顾新生儿,而他远远看着,已经可以自立了,她更乐於当甩手掌柜。 其实,林选侍想他,徐王妃也想他,只是一个没机会见,另一个又觉得自己要保持贤惠,初出嫁,赵湛没有偏宠院中任何一人,她还没有危机感,就不会把思念说得那么直白明显。她表达的方式,是关怀赵湛在忙碌公事之余也要按时进膳,别在书房睡着,容易受凉,或是在深夜中命下人奉上一杯热茶。 颜欢欢一愣,愣住好久,其实是在憋气,将脸憋红了,就像害羞。 “王爷,妾身天天都在想你。” 羞涩又愧疚地低下头,像是懊恼自己的莽撞,她一叠声的道歉,为自己的说漏嘴慌张失措。 得到自己想要的,渴望的答案,赵湛心里裂开一道缝,似有什么,温柔而细碎地沉淀了下来,欢喜不已。 倒不至於是爱或是喜欢。 只是他内心,有一个还没长大,停留在深宫里的男孩,无人关顾,他等了很久,终於等来一个人,说在等他,想他,需要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薄唇唇角扬了起来,像是窃喜又想按捺住自己。 赵湛伸手,玉般纤长的手抬起她的下巴:“请什么罪?想我,何罪之有。” 颜欢欢顺着他的意仰起脸,脸颊红红,眸光扫过他的脸,他的欣喜表露无遗。 实际的,无声的关怀,很多时候,都比不过一个舌灿莲花的小人。 每天工作得再努力,在老板眼中,也是那个加班到九点的员工勤奋,即使他其实只是在玩连连看。 讨厌庶女庶子,美姬嫔妾?同样是制度,还不如去恨那个对三妻四妾甘之如饴的男人,可天底下的人都这么做,恨不过来,太累了,还不如想想怎么过得更好。若用大晋的规矩来,颜欢欢是正经八儿的嫡女出身,嫁给赵渊,就成了妾,儿女皆为庶出,短短前半生,从嫡沦为妾,身份却抬高了。 王爷侧妃,比五品官的嫡女,来得受人重视,若赵湛出息,真谋得了大位,更是扶摇直上,亲爹见了她都要行礼请安。 用现代的标准去看,每个朝代都是礼乐崩坏的,文人玩娈童,未成年啪啪啪生子,一妻多妾,行宫刑……时代在进步,文明发展总有好处。颜欢欢不同情任何人,她也不同情自己,她可以安份守己猫在角落成为一个无害的,慢慢被端亲王遗忘的侧妃。 但她向往那骄奢淫逸,大鱼大肉的生活,也想有了孩子的话,能够让娃过得更好。 说到底,憎恶的都是损害自己利益的人。 颜欢欢垂眸,轻声问:“王爷,那我以后可以一直想着你吗?” 赵湛唇畔含笑,他微笑的样子,带着悲天悯人的温柔,也不知道是在怜爱谁,他像初次尝到蜜饯的小孩,初次摸索到了,什么叫宠爱一个人。 “可以,我允了。” 第029章 底线是一点点被磨没的。 赵湛如此,颜欢欢亦然,幸好后者压根不存在什么底线,先把地位混出来了,出人头地,再谈底线。二人进膳,气氛和谐,他从一开始的寡言少语,在她的活跃气氛之下,像被慢慢撬开的贝壳,吐着一板一眼的泡泡。 “之前在国公府遇上王爷的时候,王爷和我差不多高呢。” 颜欢欢得寸进尺,开始连‘妾身’的自称都省去了,一口一个我,试探赵湛对规矩的接受程度。他蹙起眉,面露困扰:“后来那几年长得很快,现在要比你高了,”他一顿,剑眉轩然长扬:“你倒是越发没规矩了。” 她仔细观察他的神色一一除了扬眉,实在看不出喜怒,吐了吐粉色的小舌卖乖:“王爷恼了?” 赵湛心情正好,对颜欢欢的观感,更是因为那句‘天天想你’而自动打上柔光。人是先入为主的生物,他第一眼看她,觉得她虽然没规矩,但可爱得紧,又怎会恼她,略一沉吟,又将自己的底线划后了一步:“在外人面前,不能如此。” 那就是独处的时候可以了。 “这算不算我跟王爷的秘密?” 男女之间要提升亲密度,最快的方法就是成为一个秘密的共犯,秘密是什么倒不重要,就像大部份时候,女人会因为有共同敌人而升华关系,男人会以一起做过不能描述的保健而变成非同一般的关系。 那些不能与外人诉说的小秘密,是情人之间共同的暗号。 身为皇家子弟,赵湛有很多秘密,绝大部份,说出来,都有可能掉脑袋的。他嘴巴很严,那些秘密,无论是酩酊大醉还是午夜梦呓,都不会说出口。 和女人的秘密,却是第一次。 赵湛想了想,的确是不能和外人说的事情,颔首:“可以算是。” 於是,他便看见她毫不掩饰地松了口气,眉梢眼角都是让人轻易看出的欢喜,好像他随口一说,就让她整个世界都迎来了明亮。颜欢是他见过最好懂的人了,像是将什么都放在脸上,毫无城府,且得寸进尺,给点阳光就灿烂。 不过,他倒是不讨厌这样的小姑娘。 “真好,” 颜欢欢主动拉起他的手,将自己的手掌贴上去,他体质偏寒,与她柔软的小手相贴,那点暖意传递过来,连心窝也要热乎起来:“我有好多秘密想告诉你。” 哪里来的秘密,不过是瞎几把编的故事而已。 在赵湛不来的时候,她闲着没事干,就给自己想人设,填补‘颜欢’的童年,想了很多有趣的事,想得久了,就像真是那么一回事。此为何意?从赵湛第一次和她所说的,三兄弟抢荔枝的故事中,结合他的真实身份,她猜测他应该是个没有童年的孩子。 男人再成熟,内在也有一个需要哄着的小孩。 这时候不比现代,优秀的女人能天南地北地聊,在大晋,女人的见识有限,男女间浪漫些的话题多数围绕着诗情歌赋,谈谈情,弹弹琴,做做│爱,便是最常规的风月事。颜欢欢文化有限,让她吟诗作词,恐怕得闹出平仄不分的笑话来,只好另辟蹊径,剑走偏锋。 用过膳,谈‘秘密’,谈着谈着,就顺理成章谈到床上去。 颜欢欢将被子盖过头躲起来,埋在赵湛胸膛上,轻声说话:“我在学士府的时候,什么事情都干过,哥哥不敢干的,我也不怕。” “嗯?” “像爬树抓知了之类的都不稀奇,爹爹有个池塘,全是莲花,我甩开了看管我的丫鬟,钻进池塘边……天气热得难受,池塘边有棵大树,遮挡着阳光,那水就可凉了,我不敢全泡进去,怕上不来,但浸着双腿比什么都舒坦。” “靠近很危险,下次怕热,让下人弄桶水来浸着就是。” “我现在可不敢这样了,那时候不知道危险,不危险的事还不爱干。” 赵湛轻笑,胸膛颤得她耳朵痒,其实她说话的时候,呼息间也吹得他发痒:“这么说,你能活到这年岁,是上天在保佑你了。” “分明是我天生聪慧,”他有个不幸童年,想来不会爱听神佛之说,颜欢欢得意地哼笑,又问:“王爷,你难道就没调皮过吗?” “皇子去哪,身边都跟着一串宫人,虽然都得听我的话,但钻进池塘边这种事,肯定做不了。” “他们敢动粗阻止王爷?” “当然不敢,” 赵湛垂下眼帘,指尖拨弄着她细腻如丝绸的脸颊,像抚摸一片花瓣:“我若是坚持,他们会让一个宫人去通知良妃,然后围着我下跪磕头,我不退步,他们就是磕出血来也不会停下。横竖我要是出了事,他们也逃不了一死,还不如受点皮肉之苦,劝住我。 颜欢欢想象了一下,自己就算再爱作死,如果跟着队人的性命相连,他们又对着自己磕头磕出血,那的确很难坚持己见。 “王爷,你心真善。” “……何以见得?” “宫人能劝住王爷,也是因为王爷於心不忍吧。” 心善?赵湛记忆中,几乎没听说过这样的评价。 “我只是取舍得失后才作此选择,与心善无关,”赵湛一顿,声音低了下来,刻意转移了话题:“这么一说,指不定你才是想要投塘的那个,还问我是不是想投塘自尽,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颜欢欢仰起脸:“那是在关心王爷。” “你逮着外男就关心?” 这话问得诛心了,然而颜欢欢何等伶俐,轻易分辨出他有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当时哪想得那么多?” 赵湛觉得她真傻。 颜欢欢不觉得他傻,但希望他在自己面前最好傻一点。 “算了,当年你还小,也没什么好避嫌的,”赵湛转念思忖道:“你日后若是有进宫的机会,得把这份善心收起来,宫里有些人,为了搏取注意,不择手段。” 从他大婚时的闹新房举动,以及太子的德性,他不得不防他。 为了女眷与人争风呷醋委实可笑,赵湛只怕他干出什么事来欺辱了颜欢,父皇顾及脸面,替太子掩饰太平也不是不可能,到最后受委屈的还是颜欢。 他怕她太容易相信人。 “这不是和我一样吗?”颜欢欢自然也想到太子那块去了,但在床上谈论其他异性,实在太煞风景,她卖了个萌,往上蹭,亲吻他形状优美的下巴:“不择手段地搏取你的注意。” 这么说,其实不太妥当。 但暖玉般少女在怀,蜜脯似的嘴唇依恋地亲吻着自己,眼如秋波,他只是经验不足,不解风情,可身体和感官都是很诚实的。而颜欢欢决定干正事,再这么聊下去,依他俩的标准作息都该犯困了,横竖都要搞的,不在自己这里搞,就便宜了别人,还不如先让他缴出来。 雨露均沾才是大家都好,但她比较自私,大家好她未必好,所以她好就够了。 另一边厢,太子赵渊打了个喷嚏。 数天来,他行房上朝吃喝一点不缺,可这也不妨碍他在茶馀饭后,对着月色想念在东华宫惊鸿一瞥的美人儿。他想,二弟虽然长得俊,近来又颇得父皇青眼,但二弟那木讷性子,哪里懂得风月之事的个中乐趣?想必颜氏夜夜独守空房,寂寞得紧,正需要他的滋润。 “三弟,”他冷不丁的唤道,“你觉得我和二弟比,谁比较英俊?” …… 赵澈愣住,二哥?自己和他几乎一个模子倒出来似的,他当然觉得二哥比较俊了,但慑於太子淫威,他笑着接话:“皇兄何等人物?二哥断不能与皇兄相提并论。” “我琢磨着,也是如此。” 得到想要的答案,赵渊满意地抖了抖眉,有几分京中纨绔的风范。 赵澈看在眼里,越发摸不准太子的心情,以往他对自己爱搭不理,难得展露笑意,也是在言语间逗弄他一一最近,他却越来越频繁地发怔,然后问一些和二哥有关的问题,且问题内容奇怪之极,与朝堂无关。 太子行事荒唐,私底下脾性喜好都阴晴不定,问的又全是‘二弟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啊(想知道有没有冷落颜欢欢)’、‘二弟对风月之事热衷么?’之类的问题,赵澈就往邪了想。 莫不是大皇兄玩腻了别人的姬妾,对断袖分桃之事起了兴致吧!? 怪不得,上次还让他窃去二哥珍爱的铃铛…… 这逻辑好像也没毛病。 赵澈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时,赵渊回过神来,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不想了,走,吃酒去!” 这一拍,差点把赵澈的魂儿都拍飞了,二哥极之讨厌大皇兄,能避则避,他却是一直贴着他的,且同母所出的两兄弟又极为相像……他不敢深想,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试探道:“吃酒可要叫人来作陪?” 东宫里闭起门来想干什么都可以,自然少不了没有位份的姬妾随意玩弄。 赵渊却想到颜欢,想要的没吃到嘴里,对其他女人的心思就淡了些,加上昨夜已做过一次,这时兴致不高,便道:“兄弟喝酒说体己话,叫些不懂事的闲人来作甚?没意思,今儿就你陪我了。” 陪、陪你? 赵澈瑟瑟发抖,忽然很想念二哥。 第030章 两兄弟好酒好菜伴着月色,一个畅所欲言,大谈自己有何理想有多牛逼,另一个战战兢兢,酒都不敢多喝。 赵渊见不得他畏缩缩的样子,纳闷:“三弟,你平常酒量也不少,怎么今晚这嘴碰一碰酒杯就放下了,是嫌我这里的酒入不了你的眼吗?” 东宫的酒,是顶好的宫廷酒,说是琼浆玉液也不为过。 他都这么说了,当惯了他小尾巴的赵澈察觉到这问题要是答不好,酒劲上来的太子说不定就要发作他,只好苦着脸一个劲儿的夹菜:“皇兄,我瞅着,你这里的饭菜特别好吃,我特别喜欢,你千万别多想。” 赵澈心想,万一喝醉了,第二天头不疼屁股疼怎么办,他要守卫自己的贞洁! 他略加思索:“皇兄最近总念叨着二哥,不如下回把他也叫来?” 死道友不死贫道。 “叫他来?扫兴,”赵渊神色不虞,转念道:“如果把他侧妃带来,倒是可以。” 侧妃? 赵澈知道二哥娶了个侧妃一一还是母妃亲自跟皇后求来的人,可出身不显,他就一直没放在心上,毕竟他又没有专盯着人家姬妾的奇怪癖好。听太子这么一说,他登时放心了:“原来皇兄你看中的是二哥的侧妃啊。” 虽然这种有违伦理道德的事,搁平常也应该大吃一惊的,但前头赵澈实在被吓得狠了一一对弟妹有兴趣,总比对弟弟有兴趣好那么一点点。 赵渊难得想说体己话,摒退了伺候的姬妾宫人,於是什么话都毫无遮掩地说出来了。 亏得这年代没有录音机。 “……”赵渊一愣,皱眉:“不然?你以为我看中了谁。” 咳,臣弟以为你看中的是二哥。 不过这话显然是不能说出来的,一方面是暴│露了自己的智商,另一方面太子听了也会不高兴:“我还以为皇兄对二哥改观了。” 闻言,赵渊嗤笑,像是三弟说了什么愚蠢的笑话:“怎么可能?我和他,有若云泥,你见过天上的云降到地上与污泥相汇?” “皇兄有理,” 一听这充满了厌恶的形容,赵澈完全放下心来,这才是他所熟悉的太子:“皇兄方才说对二哥的侧妃有意思……可是真的?” 太子真是越发荒唐,父皇难道就不管管么? 话虽如此,太子是轮不到他来教训的。 冷风一刮,将赵渊醺醺然的脑子吹得清醒了些许,他风流笑意不改,话带促狭,将之前的不伦想法抹平过去:“三弟可是把我的玩笑话当真了?二弟与我虽然不常来往,但他的侧妃也是我的弟妹,我断不可能向亲人下手。” 冠冕堂皇里头,藏的是什么龌龊心思,你懂我懂大家懂,但就是不说出口。 赵澈将信将疑,太子要是真萌生了这样的想法,也绝不稀奇,他干笑着将酒杯斟满:“是我当真了,自罚一杯。” “好,这才痛快!” 蝴蝶效应如此强大,颜欢欢不可能料到,自己在宫廷里尝试的[黑恶势力光环],居然先让太子真正对自己起了兴趣,又令他们兄弟间产生了一次断袖的误会。她专心呆在端亲王府里,每日除了到徐王妃处请安和吃睡,就是沉迷系统所提供的电视娱节目,精神生活比以往充实许多。 后院日子实在无聊,连《一起来看流星雨》她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一个月下来,徐王妃也要坐不住了。 二人分去了赵湛的所有晚上,但后者何等老司机?不把他榨干都不放人,他循着规矩和尊重与徐王妃同睡,就真的是盖被子单纯睡觉一一倒不是因为对颜欢欢用情专一,而是公粮有限,先到先得。 徐王妃心里苦,先是猜了侧妃需索无穷,又猜是端亲王身子虚。 其实硬要做,赵湛这个年纪还是可以的,但他兴致不高,徐王妃羞於主动索求,或是酝酿了半天勇气,正要想实践和丫鬟琢磨了一下午的‘战略’时,他已经彻底睡着了。 委实憋不住的一天,颜欢欢去正院请安了之后,徐王妃一反常态,没有早早地打发她走,而是留了她下来。 “王妃姐姐可是有事找妾身?” 肯定没好事。 虽然明知如此,但王妃要留人,颜欢欢也不能走。 不走就不走,留下来搞事情,她精神抖擞一一最近闲得都快长毛了,有人来唇枪舌剑一番,也是极好的。 颜欢欢这副模样,落在徐王妃眼中,又是别样滋味。 二人年纪相约,谈不上旧爱看新欢的惆怅,都是年轻美人,但房事都是采阳补阴的,女人得了滋润,精神气和皮肤状态都大不一样。这一个月过去了,侧妃像是比刚进门时出落得更好看。 这种美是动态的,眼波流转,一颦一笑都是风情。 晓得什么时候该笑,撩头发,娇嗔的一瞥,让人骨头软化。女人的美态多样性,娇柔是美,刚毅也是美,主要是脸好看才是硬道理。 “都是一家人,姐妹间自是要多来往的,趁着现在王爷的姬妾不多,日后我就是想一个个的说去,也办不到,”徐王妃一顿,收起自己小孩般可笑的争胜心:“再说,我一个人在府里也无聊得紧,想找人说说话,妹妹难道看不上我?” “怎会,受宠若惊罢了。” 颜欢欢本着少说少错的道理,尽量运用自己小学时学过的四字成语来充场面。 她想错了一点,徐王妃还真不是来找她麻烦的。 一来没必要,二来是徐王妃受的教育,在这个情况之下,不应该发作侧妃。 徐国公还健康活跃,端亲王肯定要给她爹面子,尊重她,二来王爷姬妾成群有什么稀奇的?她一个个的斗去,还管不管家了。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出嫁后,要与他人共侍一夫,张狂过头的小妾要对付,但后院空虚,端亲王对她态度也算不错,没有要宠妾灭妻的迹象,颜欢欢的存在,是必然的。 徐王妃只是想与她商量一下。 东扯西扯了一堆杂事,颜欢欢勉强应付着,终於等来了正题:“最近王起床时脚步虚浮,妹妹姿容上佳,王爷疼人也是当然的,但妹妹要替王爷着想,万不能图一时享受,坏了王爷的身子。” 嗯? 颜欢欢琢磨了一下这话的意思,恍然大悟。 赵湛难道肾虚了? 她怎么不知道,前夜还做得虎虎生风。 经过一番锻炼,他也不再像刚开荤时般木讷无趣了,摸索到了个中趣味,由新手上路变得纯熟起来,偶尔还一秀驾驶技术,拐角急弯飘移急刹,一点也不像肾虚的人。 “姐姐所言有理,” 颜欢欢明白过来了,她计策得逞一一要是别人在这个年纪,初得美人,恐怕同时应付两个都在所不惜,但赵湛本就克制的性子,除非像她那样百般撩拨,不然绝不放肆而为。她敛起微笑,换上担忧的神色:“妾身人微言轻,说了也不算,王爷最是敬重姐姐,不若姐姐在王爷面前一说?也算是代妾身关怀王爷了。” 有话跟男的说去,杰宝又不长她身上。 徐王妃沉吟,也猜她不会这么乖乖顺从,谁不想专宠呢? “我自会提醒王爷,但妹妹你也有责任规劝,若是王爷身体出了问题,恐怕那时就轮不到姐姐来责怪你了。” 拿良妃来压她啊? 颜欢欢捂住鼓鼓的胸口:“这可吓得妾身瓜子都掉地上了!”她显然是不打算正面回应了,捧起茶杯就呷了一口:“容妾身喝口茶压压惊。” …… 徐王妃见她油盐不进,一阵气闷,就打发了她走,另想办法。 她能这么镇定,也是恃着知道赵湛身体根本没问题,健康得很。 颜欢欢觉得徐王妃是白烦恼了,只要她主动一点,赵湛总不会一直不与她行房的。他若是想争皇位,早日诞下嫡长子也是一个有力的加分项,太子赵渊荒唐成性,一个月也至少有七天宿在太子妃处,就是为了生儿子。 也别笑女人都是玩意儿了,儿女都是筹码,为了竞逐江山不但折腰,还费吊。 当夜端亲王来到偏院一一经过一段时日,二人真像热恋期的情侣了,到了夜深人静拉灯开车的好时间,颜欢欢却义正辞严地阻止了已经点燃引擎的他。 “王爷,今天王妃姐姐跟我说了。” “嗯?” 赵湛扬眉,难道这小丫头也学会上眼药,打小报告了? “王妃姐姐说,你身子不好,肾虚,让我多劝劝你,所以我们还是盖被子就寝吧,”颜欢欢将头依恋地靠在他的胸膛上:“我不舍得王爷难受。” 说罢,赵湛怀里的人儿便一阵轻抖。 他以为她哭了。 其实她是憋笑憋得发抖,泪花都要憋出来。 第031章 “我不舍得王爷难受。” 颜欢欢伏在他胸膛上一一她喜欢这个动作,小鸟依人激起保护欲,又可以躲懒放松表情,声音娇憨,面无表情,偶尔还放纵自己翻个冷漠的白眼:“其实就这么抱着你,我已经很满足了,如果还想要更多,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贪心,讨厌我……” 说罢,抽了抽鼻子。 电视剧演员动辄拉近镜,刷颜值,要让观众一瞥就能看出演员想表达什么,小动作必不可少。 太多人受了委屈,忍着憋着,或者不痛不痒地一句‘你怎么这样’,到真爆发了,就算受了多久委屈,别人都觉得就那么点事,之前都没见你发作,怎么突然就翻起旧帐来了?真小心眼,真记恨啊,气得吐血都无人理解。 归根到底,就是因为不懂得表达自己的情绪,喜欢不敢表白主动释出讯息,受委屈不懂说不,想争取不敢大声说我要,猫在家里戳小人咬枕头默默落泪,卵用都没有。 在这方面,颜欢欢是个熟读《演员的自我修养》,形体动作方法的专家。 “会吗?” 颜欢欢将头埋得更深,声音听着也闷闷的。 而赵湛的思绪飞到九宵云外,一边轻抚着她的发顶,一边想起很多事。 生於皇宫,赵湛从小就在斗争中长大。 宫妃争宠,兄弟也争宠,要面子也要里子,全围绕着皇帝的爱恶,平时金尊玉贵地生活着的贵人,一个不留神就遭到毒手死於非命……不是稀罕事,就他出生而来,就有一位同期的皇兄没来得及长大便夭折了。记忆中,父皇早期执政,后宫明争暗斗,急病不断,管也管不过来。 没有传说中,连大臣半夜有没有尿床都了如指掌的暗卫,后宫人数众多,牵一发而动全身,要好好整顿,必然大伤元气,到后期父皇皇权彻底收拢,朝堂也稳定下来之后,才有空把后宫的风气拾掇一番。 良妃算是赶上好时候了,没多少大智慧,背景不显,宠爱一般,愣是两个儿子都平安长大了。 做人果然得有点运气。 虽然最近沉迷朝堂,和太子打游击战,但后院那点常规争斗,赵湛年少时听良妃说过不少一一她那会还年轻,不像现在已对争宠一事看淡许多,偶尔抱着他们兄弟俩,以为孩子年纪小听不懂,往往能咬牙切齿的叨上半天。 容贵嫔稍微得宠就蹬鼻子上脸,向她请安时笑得阴阳怪气,随竹宫的林小媛前头占了皇上半个月的好时光,以为要飞上枝头了,殊不知位份还没提上来,皇上就对她冷了下来,之前开罪的人指不定要怎么折腾她。 赵湛记性很好,良妃也是个有坑品的人,一个月之后,她就闲闲提起,林小媛不知怎地,大冷天的去御花园湖边赏莲,失足掉进去冻死了。末了,鄙夷地感叹一句,果真是下作东西净会作妖,死了都不安生,给莲花添晦气。 所以赵湛一直都不会小看女人,妇人之仁更是玩笑话。 朝堂执政会连座,后院妇人也懂得斩草除根,高拜低踩,伺机而动。 颜欢向他说王妃的坏话,赵湛不惊讶,心情也很平静。 没有什么‘你居然是这种妖艳贱货我看错你了’,将心比心,如果说坏话能让父皇改立自己当储君,他会把赵渊三过岁尿床的事都扒出来。可惜做人没有那么简单,他自己也不会因为一两句坏话而发作徐暖竹。 只是有种‘啊,原来自己也开始要管束后院了’的怅然若失。 但赵湛想过那么多种可能性,就是没想过,眼药的内容居然是这种事情。 肾亏? 他到底哪里像肾亏了,就是论掏空身体,也断然轮不到他吧! 太子都还活蹦乱跳,他怎么可能虚? 赵渊若在东宫有灵得知二弟的想法,定然感觉得躺枪,很委屈,他一夜七次金枪不倒器大活好可不是开玩笑的,进能吟诗撩姑娘,退能床上定人妇,肾亏?三弟那畏缩娘们儿的模样才更像肾亏吧。 三弟赵澈真不知道自己招谁惹谁了。 “……颜欢,” 他抬起她的下巴,她秀美的眼眸红了一圈,水蒙蒙的,像是委屈,又像是担忧:“你觉得我……体力不济?想做多少次?” 赵湛一顿,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便尽量挤出一个和‘和蔼可亲’绝对搭不上关系的微笑:“别怕,我不怪你,也别哭了,我身体没有问题,你毋须担心。” 他俯首吻了吻她光洁细致的额头,说话声都带着旖旎的气息。 “你要是想再来几次,我也全数奉陪。” 漫漫长夜,赵湛身体力行地在颜欢欢身上,证明了自己的肾功能强健,一夜驰骋,可谓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而颜欢欢也很享受这飘移的过程,实为双赢一一至於这疑问因何而起,又因谁而生,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将之抛在了脑后。 在床上,激将法出奇地有用。 翌日,正院中。 徐王妃憋了一股子话,想着求人不如求己,颜侧妃和她利益对立,又怎会真的劝王爷?恐怕表面上应了自己,背地里索要王爷得更勤快吧!幸好王爷也是个重规矩的,经常到她院里坐坐,斟茶聊天,倒比床上的事更让她受用。 要不是为子嗣操心,她岂会提出这么羞人的要求? 与侧妃相比,徐王妃在文学上的造诣要高得多,能够优雅地谈情,对行军战略更略知一二,身份虽不及皇室,也是名门贵女,在这年代的见识眼界不比赵湛差。她是一个好女人,只要花点时间去欣赏她,了解她,其才情出众得足以让人倾心。 这晚上,两人便下了一夜的棋。 下到中途,赵湛落下一子,徐王妃垂眸一看,便告不敌:“王爷大才,臣妾自愧不如。” “不必妄自菲薄,王妃已经下得不错了,” 他进学时沉迷过下棋一段时间,跟先生下,跟三弟下,伴读都被他下得挠脸,自是比较喜欢势均力敌的对手。但徐王妃主动跟他提出下棋,他就当饭后消遣,陪陪王妃了,输赢水平倒是无所谓:“没想到王妃在棋艺上竟有如此造诣。” 徐王妃羞於交流,赵湛更不是会主动谈情的人,慢热如方块,推一推才动一动,颜欢欢费了一个月来演足了偶像剧的戏码,才让他懂得接情话。徐王妃说想跟他切磋棋艺,他就当真了,以为王妃是真的喜欢下棋,苦於府里丫鬟不是对手,才提出这要求来。 她精心化了半小时的妆,换上一袭翡翠色双绣缎裳,说是下棋,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是矜持一点的交流感情途径而已。 不比现代,即使是看了电影约会一天,迟钝心大点的,也可能将之归类为朋友交流。 大晋在这方面保守得多,已成婚的夫妇,下棋就是风雅的情趣。 但下了三盘棋之后,徐王妃绝望地发现…… 王爷,好像真的全副心思在棋盘之上,目光不曾在她的妆容与衣饰上停留过。 赵湛对自我的评价也很高一一忙了一天回到府里还满足了王妃的喜好请求,他可说是非常尽责了。 没有眉目传情的会心一笑,也没有懊恼悔棋后的温声安慰,徐王妃尝试示弱:“方才王爷下的这一着,臣妾还以为是一个破绽,正想着能够扳回一局,没想到王爷还留有后手,臣妾佩服。” 有情趣的男人,下等自夸,中等谦虚,上等轻轻带过,从对方身上找出优点来哄一顿。 但有些人注定不走寻常路。 “嗯?” 赵湛回想了一下,语气平淡:“那一步是故意为之的诱饵,之后算不上是留有后手,一个很常见的棋谱,王妃以后在府里闲着无聊,又找不到对手,可以多看看一些经典棋谱,对棋艺想必大有增益。” ……??? 徐王妃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臣妾谢过王爷指点。” 与主子商讨了一下午战略的映袖见势色不对,忙奉茶上温声提醒时候不早,问两位主子是否要安置了。 闻言,徐王妃立刻精神一振,对,下棋只是前戏,正经事才见真章! 不由得向映袖眨眨眼睛,主仆二人交流了一个眼神,犹如在酒吧里向同行小姑娘下药的团伙。 到了床上,有许多事就顺理成章了。 照常理是如此,徐王妃豁出去,主动拉扯了一下赵湛的领口,美目欲言又止,平常坚毅典雅的女子露出这般神色来,动人之极。 “王爷,臣妾还想……” 赵湛截住她的话头:“王妃,时候不早了。” 是的,该做正事了! 看来王爷还是很有风度的,知道这事不应由女子开口。 正当徐王妃心潮澎湃,宛如在严│打期,听到作者说‘下一章要洞房了’的读者,激动、羞涩、期待与一点点的渴望充斥着少女的内心,时候不早,而一刻值千金,千金也换不来王爷你的垂怜。 赵湛续道:“下棋始终是玩乐,王妃切莫沉迷於此,早些安置吧,下回我再陪你下棋,现在就别想了,好好睡觉。” ……???? 王爷你是不是理解错了什么? 徐王妃那一席的含蓄情话,愣是没来得及施展开来,便见赵湛翻了个身,睡着了。 这时候,半卧在床上的徐王妃,欲言又止,就像期待了一整天的万字小黄│文,最后却被‘红被翻浪,巫山,何止一刻’一句话敷衍过去的读者。 我裤子都脱了,你跟我说这个? 第032章 是夜,有人辗转反侧,有人闭上眼就沉沉睡去。 大晋有宵禁,王府占地范围大,晚上更是安静得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个声响,所以守夜的仆人都练就了一身猫步的好本领。在这种环境下,完全不必烦恼有半夜在楼上跳蹦迪的邻居,也不怕火车经过的呜呜声,夜凉如水,水流而无声。 赵湛睡得很好,颜欢欢知道他在徐王妃院中,但也合眼就睡,睡前还回味着系统提供的电视剧内容,以及难得开回荤的鲅鱼饺子,鱼肉鲜美,咬破饺子皮,滚烫的汤汁便席卷了舌头,回味无穷。她一个人坐着,身边全是伺候她吃饭的,打个眼色檀纹就会意地替她擦嘴,惬意之极。 比赵湛来偏院时还要舒适,至少不用顾忌着优美的吃相,且吃饭不忘含情脉脉的眼神交流,她可以板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放松享受美食一一要说端亲王大驾光临有何好处,那就只有菜色更加丰富精美,点心吃到爽了,但她为了保持身姿,压根不会多吃,亦不贪嘴。 倒像是上晚班。 於是全府里睡得不好的,除了要守夜不敢合上眼睛的仆人,就只剩下徐王妃了。 出嫁从夫,徐王妃第一时间想的倒不是赵湛身体有问题,圆房的晚上毫无障碍,雏儿更无从比较起一一或许这也是鼓吹女性贞洁,甚至发展到极端文化割礼的原因之一,怕女人懂得享受,怕她们有经验,懂得比较。她深具自省觉悟,看来下回不能再害羞矜持了,非得把话给说明白! 可也是愁了一个晚上,怕颜欢欢先於她怀上孩子,虽说嫡庶有别,动摇不了她和她孩子的位置,但面上也不好看。 三个皇子,就看谁生下皇上的头一个皇孙。 她不喜欢侧妃,但更不喜欢左相家的冯婉琴,二人出身相约,没来得萌生出手帕交的交情,在宫宴时期就已经相看两厌,明里暗里都较着劲。徐王妃小时候向往沙场,跟着父辈更是沾染了一些武将的豪爽,与以文将起家的冯千金一比,就落了下乘,加上长辈见二人都是同龄的姑娘,总拿她俩比较,带着善意的笑话她粗鲁,她便不乐意了。 最后,徐王妃成了这一辈徐家女里最温雅秀气的。 后来冯婉琴先自己一步嫁给了太子,一想到以后自己得跪她,称她为‘皇后娘娘’,她就气得肝疼! 於是连生孩子都较起了劲。 第二天清晨,虽然没睡好,彷佛一合眼一睁眼,一整个晚上就过去了,但徐王妃还是强打起精神伺候赵湛穿衣,秀美脸上不见疲色。他刚醒来不爱说话,俊雅眉目冷淡,她悄悄抬眼观察,心里七上八下。 虽然有徐家作后盾,端亲王又是知礼的性子,即便无宠,她也大可以庄敬自强,当个受人敬重的正妃,可这个年纪的新嫁娘,身份再高,谁不希望有夫君的宠爱?先是人,然后才是王妃,而人性渴望爱欲贪欢,谁也逃不过去,禄禄凡人只能向本能低头。 “王妃,” “……王爷?” 意识到赵湛在叫她,徐王妃一愣,抬眼,他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冷淡神色,听说自小便是这副模样,难怪良妃嫌他阴沉。若说这孩子长得也挺好看的,可惜有个极相像的弟弟赵澈,比他爱笑开朗,对比之下,他就不讨喜了。 许是眉眼凉薄的关系,他笑起来,便像万里冰雪都要融化的温暖,锻炼过无数次,让人放下心防的笑,只为重新夺得父皇的注视和朝堂上的地盘。所以赵湛在私底下很少笑,颜欢欢也注意到了,他放松精神时,恰恰是没有表情,冷淡着一张脸的时候,一笑,就代表他在思考,或是觉得她太弱智。 颜欢欢倒是不介意被他当成弱智的。 “昨夜实在太晚,又已经歇下了,但你想下棋,我下回可以再陪你。” 对於王妃,赵湛多有用到徐家的地方,自是敬重她的,想满足她不太过分的要求一一喜欢下棋,府里又没有下人可以当她的对手,他也不介意在有空时陪陪他。他一顿,又道:“你在府里无事可做,下回找牙婆买个会下棋会识字的回来,陪你下就是,我准了。” …… 徐王妃,其实,并没有这么喜欢下棋…… 没料到这个印象已经深刻在王爷脑海里,徐王妃又不知如何分辨,说自己其实不喜欢下棋,只是想找样风雅的玩意讨王爷欢喜?她垂下头:“臣妾谢王爷恩典。” 他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 赵湛想到另一件事。 徐王妃要管家都这么无聊了,每天就是吃睡的颜欢岂不是更加无聊?倒是没听她抱怨过,也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的,平日与她说话,话说得半文不白,看来颜府是真没打算把女儿送进宫一一真有点青云志的,琴棋书画不说精通,吟上两首附庸风雅的诗,都是轻轻松松的。 颜欢欢已经很努力学习那调调了,但与自小浸淫在宗室圈子里的他们,还是差了好大一截。 幸好穿成要当宠妃的系统,万一让她一步步从科举高进到朝廷做官,别说抄袭华夏前人诗词了,光看繁体字都能看得让她吐血三升。房里那点情趣,说话文不文雅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有趣,有意思,有风情。 赵湛喜欢她与别不同的笨拙真诚。 迎着清晨的朝露出门上朝,他却难得地一直想着颜欢欢,想她平时到底是怎么打发时间的,在府里是不是闷得发慌,是了,以她去国公府作客都能迷路的性子,又怎么闲得住。 睡了一夜好觉的颜欢欢,自是不知道端亲王连在正院都念着她。 她很随遇而安一一林选侍闲都得能长毛了,连落井下石的资格都没有,她又不可能中途抢王妃的人,那不是往死里作么?所以每日最有上进心的事,就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地等赵湛来了。 檀纹打水伺候主子梳洗,颜欢欢半眯着眼睛,待会要去跟徐王妃请安,得全程笑脸迎人,这会能发呆就多呆一会,放松一下面部神经。 与此同时,赵湛正好想到,下朝回府时,一定得问问颜欢,平时喜欢玩什么,是下棋?做女红?抚琴?看话本,还是看戏曲? 当一个人,闲着没事就想对另一个人好,那即便不是爱,也是上心了。 【恭喜宿主!】 系统的声音冒出来时,颜欢欢刚好打着个哈欠,登时吓了一跳:‘我什么都没想没说啊,你特么不会是说我这打个哈欠也长得像姚明表情包吧,我拒绝接受这种羞辱。’ 【由於宿主的勤奋表情,积极激活各种表情包,系统随着熟练度的提升,解锁了更多神秘功能,助宿主登上人生巅峰,以下请宿主认真聆听。】 登上人生巅峰? 如果人生巅峰就是成为一个高级奴隶,那也真是挺巅峰的。 ‘嗯,你说吧,我听着。’说罢又打了个哈欠,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溢出来,秋芸见状,赶紧用质地柔细的手帕替主子温柔擦掉。 【智能系统为不同宿主量身打造的宫斗方向,经过系统对宿主的客观评价,为宿主激活了[奸妃成就栏]。】 …… 这听上去就不像好人该干的事儿。 颜欢欢倒是很平静,一边洗脸一边听系统解说,横竖穿越这么超现实的事都经历过了,多加几样也不稀奇,就是现在突然东瀛入侵,让她去加入抗日大军,她也很愿意为祖国舍身就义一一比起当只任人赏玩的中级奴隶,有个高尚的理由就义,死亡就变得不可怕了。 她现在过得很爽,所以很怕死,怕没名没姓地被人打杀,然后扔到乱葬岗里。 宫里没人照拂着的下人,死了也就这个下场了。 玩过游戏的人都知道,策划为了提升玩家尝试多种玩法,就会推出成就系统,换到各位的人生来,大抵就是[被男神发好人卡50次]、[30天没去点名]、[从来没有抽到过ssr]以及[30岁,单身!]。 而系统提出的成就,只要达成,就能得到相应的奖励。 ‘……从其他妃妾院里截走端亲王,威胁并收服一名妃妾,收服十个仆从?’ 还真是奸妃会做的事。 想到这是系统为自己‘量身打造’的,颜欢欢不免有点微妙。 不过也好,小人就小人了,立牌坊太烦,她懒得干,做人么,对得起自己自己就成。第二样系统所激活的技能提升倒是有意思得多。 【以后宿主有想使用的合适表情包,可以通过内心表现出来,只要情感到位,一样可以激活,但纯表情类的表情包,如姚明和金馆长等经典造型,则需要宿主自行实体演出。】 …… 这比争宠难度都大。 第033章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系统话说得简洁,而且欢庆语气虚伪,听得一手臂的鸡皮疙瘩,但颜欢欢还很有耐心,像以前研究干涩脑残的剧本一样,仔细分析里头的意思,自己又可以从中攥取出什么好处或是优势。 这时候,秋芸纤长双手挽起她的云发,指腹轻轻按压着头皮,舒适得让人放松下来,让她不着边际地想到另一件事。 嫁给端亲王也不错,起码比进宫当个低位妃嫔伺候老头子好,嫁给赵湛能带两个陪嫁丫鬟,而秋芸按头梳妆的活儿都是一流的,虽然不至於离不开她,可换了人来做这些贴身事,总是不得劲。 曾经有人问,有钱就一定快乐,贫穷就一定不开心吗?别说贫穷了,光是‘不够钱花’已经够难过的了,生活质量便由小事决定,而在大晋,一个女人的生活质量,源自她夫君的地位与宠爱,说是身不由己,只是谁都不会跟利益作对。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都要杀我父母了,那我让她亲妈爆炸,应该也不算很过分吧。 颜欢欢漫漫地想着一些不文明的词汇,偶尔被自己逗笑了,刚擦好胭脂的唇畔勾起些许弧度,迎脸沐浴在纸窗透进来的蒙蒙晨光,整张脸会发光似的好看,打完水回来,气喘吁吁的檀纹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忍不住心神向往,猜测主子在想着些什么一一虽然不知道,但肯定是非常美好的事情吧! 很多时候,美好的仅仅只是误会本身而已。 “娘娘,你真好看。”檀纹由衷感叹。 她回过神来,轻声调侃:“嗯?我还以为你已经看腻我了。” “娘娘一天比一天好看,怎么会看腻呢!” 檀纹没意识到主子是在调侃她,一本正经地回应。 她发自内心觉得主子是真善美的化身,理应得到最好的待遇,要说全出於奴性太过残忍,感情是双向的,颜欢欢待她也是真的不错,或许,就温婉地说上一句主仆情吧。 被这么夸奖,颜欢欢心情平淡。 穿越过来这么久了,两世为人都是水平以上的美女,她作为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起码要对自己的美丑优劣有个客观认知,任别人如何践踏夸奖,都不会因此动摇,清楚自己是个怎样的人,才能作出,起码不会太后悔的选择。 描好眉,她回首看向檀纹,轻笑:“檀纹喜欢漂亮皮相,应该多照照镜子,那才是看不腻的美人。” 颜欢欢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一篓子哄小姑娘的话,任檀纹思考了片刻,反应过来主子在夸她,登时整张脸都红透了。平时伺候人,被罗姨娘百般为难都脸不红心不跳的,愣是在小主子面前脸皮一直薄得动辄泛红。 系统说了那么多,总结起来无非是两个意思,一是表情包技能升级了,以后自由度更大,二是会提出一些不干好事的任务,可以选择性完成,完成了会有奖励,不完成也不会强逼,没有抹杀。 “檀纹,”颜欢欢冷不丁的开口:“你喜欢银子吗?” “嗯?娘娘说笑了,谁不喜欢银子呢?” “有理,那檀纹,如果你眼前有一极绳子,拉一下,会得到十两银,你会去拉吗?” 檀纹是身边的大丫鬟,一个月的月钱一两银,已经足够让底下干粗活的仆人艳羡不已了。十两银,不算上逢年过节的打赏,对她来说,都是一个大数字:“娘娘这个问题问得可妙,拉一下就有十两银的好事,奴婢当然愿意了。” 一旁的秋芸亦是连连点头,要是突然多出十两银,真得高兴死了。 “那如果,拉一下,在你得到十两银的同时,会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因此死去,你会拉吗?” 檀纹愣住。 会拉吗? 久久没有回答,倒不是一个发人深省的哲学问题,只是就像‘会不会在公众泳池小便’一样,人前都说不会,永远猜不到别人人后会怎么样。颜欢欢抬首,唔一声把破了沉默:“差不多是时候去正院请安了,秋芸,这簪子太花巧,换成昨天那个莲花式样的吧。” “好的,娘娘。” “我方才逗你们玩呢,别放心上。” 颜欢欢笑着抹过去。 系统都不需要威胁,好处给得够多,她自然会去做。 [威慑一名位份比宿主低的妃妾,并让其向黑恶势力低头]-奖励:提升[黑恶势力光环]等级,并随机永久提升宿主一处外貌 排在第一,看着最简单的就是这一条了。 颜欢欢积极地试探系统可能会出现的漏洞:‘如果我将林选侍约来,一天揍她一次,可以反复得到奖励吗?’ …… 林选侍真可怜。 【不可以,只有第一次完成成就的时候会得到奖励。】 颜欢欢不置可否。 也是,底线只有在第一次出卖的时候才值钱,就像第一次下海的姑娘,卖得特别贵,是‘绝不可以出卖的东西’才能卖出的价钱,之后只能次次折价。 秋芸替她换上莲花式样的簪子之后,她便起程前去正院请安,其过程早已娴熟於心,即是一边低眉顺眼地请安,一边心神早已云游四海。而徐王妃亦是惦记着昨晚的遗憾,以及早上赵湛和自己说的话,二人脸挂微笑,看似感情深厚地交流了一番没有营养的话,实际心思都不在对方身上,倒是相安无事,和谐之极。 徐王妃不是一个善妒的女人,她受的教育让她大部份冷静理智的时候,都贤惠大度得符合男权社会对‘正室’的标准,看颜欢欢时,更有一些看小弟的,高高在上的温和。 被叫起后,颜欢欢坐到一旁,不急着走,前者倒也不赶她一一反正端亲王后院还没丰富起来,徐王妃平日除了把管事的叫来查查帐、管理下人、参加同等夫人聚会,剩下就没什么事情干了,这大清早的,谁都不急,干坐着喝喝茶,别有一番风味。 要保持姿态优雅,梳妆保养,跟上大晋潮流,和夫人圈子保持联系,都得费不少功夫。 也难怪在宠爱上,正妃少有斗得过姬妾的,她们不够格代表一府脸面去聚会,每日不是抚琴吟诗干些风雅玩意,便是挖空心思等待晚上如何讨好夫君,更不需要与夫君商讨正事,一联想到她们,就是风花雪月,与疾苦琐事脱节。 徐王妃玉手轻旋着茶杯,唇畔是岁月静好的微笑,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是天气没见转凉,偏院通不通风,待着会不会难受,王爷说你嗜吃点心,需不需要嘱咐下去多加数样点心。别人不知道,还以为她俩才是夫妻。 身份有别,二人说话,无宠更无地位的林选侍能半边屁股坐着已经很好,又不敢先行告退,就在一旁干坐着,陪笑脸。 陪笑倒还好,以前当宫女,主子或坐或卧,她都只有站着的份儿。 但这陪笑,心理压力也太大了! 原因无它,颜欢欢嘴上与徐王妃聊着,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林选侍身上,美艳的脸蛋上虽有笑意,但那笑意却看得人直发寒。林选侍心里没底,自己又没干什么打眼的事,更不可能威胁到这个侧妃,她为何盯着自己不放? 反常必为妖,颜侧妃盯着自己,肯定不是打算给自己分点宠或是塞银子进她口袋。 林选侍想走,又走不了,被看出了一背的寒毛。 颜欢欢的确不怀好意。 她在想系统分配的第一个成就,眼下好像只有林选侍是最佳人选了,没背景又无宠在身,搓揉两下都无处申诉。 就怕坏了在端亲王那边的印象,她不会拿刚建立起来的微薄感情去赌,成就可以慢慢完成。 思及此处,颜欢欢遗憾地叹了口气一一这林选侍,怎么就这么安份呢? 一点也不恃着资历招惹自己,她都没理由去‘反击’了,即便不是为了得到系统的好处,练练手,打发日子也是好的。 小人欢喜君子犯过,唯恐天下不乱,君子,耻听小人之恶,不忍世间纷争。 颜欢欢更遗憾,自己想来是缺了点君子刚有的心性了。 须臾,徐王妃终於说得累了,一壶茶更是被二人喝尽,便让二人回院里歇息,颜欢欢亦不强留下,与林选侍一同离开。在踏出正院的时候,她又忽发奇想,就叫住了她。 “侧妃娘娘有何事吩咐?” 两人不熟,话都没说过几句,林选侍不敢以姐姐称之,就规规矩矩地用了全称。 颜欢欢惋惜不已,她刚嫁进来的时候,一时手抖碰倒了茶杯,这林选侍还急急忙忙的去捡碎片,是真好心还是想让她落个骄横跋扈的口实,就难以猜度了。 横竖闲着也是无聊,总要踏出第一部,就当在王府里交际一下了一一颜欢欢努力去点亮一个宠妃该有的技能。 “偏院里兰花开得不错,林选侍有兴趣到我院里赏花喝茶吃点心吗?”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颜欢欢想表现得随和,可惜初次见面便摔茶杯的事已深入林选侍的心中,不需点亮黑恶势力光环。在林选侍眼里,此时的她已经是一个大写的不怀好意。 第034章 “侧妃娘娘的一番抬爱,妾身实在惶恐又感激,” 林选侍垂着头,轻声婉拒:“只是妾身昨夜睡得不好,恐怕没精神与侧妃赏花了。” 对方说得这么明白,颜欢欢只嗯地一声,语带遗憾地打发了她,且说等她养好了精神,定要找个时机一聚姐妹情。 也不知道哪道秋风刮来的姐妹情。 林选侍脚底抹油似的离开了,后者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好歹也是未成年美少女,又不是青面獠牙的妖怪,需要这么抗拒吗?虽然她的确不怀好意,但坏心思还没暴露出来就把人吓跑了,也是一次奇妙体验。林选侍倒不是真的怕她,王府和后宫有别,在后宫,高位妃嫔惩治作弄低位份的,那不算事情。在王府后院就不一样了,颜欢欢没有权力越过徐王妃去教训林选侍。 但可以曲线救国,颜欢欢得宠,见到王爷的机会多,上眼药变着法子欺负她的方法多的是。 所以林选侍虽然不怕她,但也不想跟她有私下过多的接触,让她有向王爷告状的籍口一一如果不是头一次敬茶,侧妃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将茶杯‘摔’到地上,她还想拉拢侧妃,作利益交换,让她帮自己在王爷面前替自己美言数句。 至於颜欢欢,倒是没想那么多。 所谓‘宅斗’,在人数少,正妻贤,小妾没存在感的情况下,她单方面去撩拨一下,对方不愿意跟她搞事,也不想交际,那就算了,干别的去。 在这方面,颜欢欢依旧是很乐观的,在因为争宠与寂寞而日渐灰暗的脸孔相比,她更是明媚得像一道光,让在明里光鲜暗里腌臜的朝堂打滚了一整天的赵湛对她念念不忘。 是夜,看了一个时辰棋谱的徐王妃,没等来赵湛。 而颜欢欢把《金枝玉孽》又重温了一遍,正看到大结局关键部份时,外头把风的秋芸就跑进来告诉她,王爷远远瞅着,像往偏院这边来! 得,电视剧不能看了,开工。 颜欢欢是位很有职业道德,不爱岗但敬业的宠妃,估算着王爷下朝回府的时辰,她就已经梳妆换上精美的新衣裳,打扮得随时可以在月下拉着小手诉衷肠,也可以翻身拉上床驶上高速公路。不管王爷最后来不来,夜幕降临的她都精神抖擞,时刻做好准备。 某程度上来说,后院和爱情婚姻无关,它更像职场。 而职场的机会,只会留给有准备,长得好看,以及有后台的人。 赵湛的确是来看她的。 刚踏进偏院,入目就是靠着柱,穿着一袭桃粉纱裙的颜欢欢,歪头瞅着他,身姿盈盈,眸光如秋水,夹杂着期盼与欢喜,以及一丝不敢置信。与他目光对上后,她赶紧迎出来,快要到他面前时,来了个一般只有艺术创作中才会出现的原地平摔,像是太急而崴到了脚,倒没摔着一一赵湛扶住了她。 颜欢欢在他怀里仰起小脸,也不说话,径自没羞没臊地环抱住了他。 “走路别这么急,要是我不在,你不就得摔着了?”说罢,他蹙眉呵斥她身边跟上的檀纹:“都怎么伺候主子的,也不知道扶着!” “奴婢愚钝,请王爷责罚。” 檀纹扑上来跪下,半是惊惶半是欣喜,怕是怕主子不知道怎么责罚,欣喜是王爷在担忧娘娘。 “王爷别怪她,妾身这是看到王爷太高兴了……”颜欢欢羞赧地低下头,说脸红就脸红,演哭戏都不需要风油精:“瞧妾身这急性子,又让人看笑话了。” 周围一圈的下人赶紧低下头,谁敢看主子笑话呀。 赵湛见她害羞,又瞧着檀纹是个熟脸孔,总在颜欢身边打转,想来是她得用的丫鬟,便淡淡地让她下去,没再追究。 二人进了内室,颜欢欢用恋慕的目光仔细端详了一番赵湛的神色,推测出他今日大抵心情不错,於是便换了张更欢喜的笑脸一一要是他不高兴,她就表现得平淡些,不冲撞了他的情绪,气氛到了,也好顺理成章地听他倾诉。坐下后,见她笑得眉眼弯弯,毫无烦恼的模样,赵湛面无表情地捏了捏她的鼻尖:“刚才在下人面前,不想让你没脸,下回别总是跑跑跳跳的,姑娘家不经摔,就是没伤到,在我跟前摔得五体投地怎么办?” 捏鼻子这么宠溺的甜宠动作,由端亲王做来,却像训导主任在调戏女学生。 “王爷会笑话我吗?” “笑一年。” …… 王爷你老人家还挺潮的啊。 颜欢欢稳稳地接住了他无意中抛出的梗,并将头靠在他胸膛上:“那王爷笑完了,记得扶我起来。” 赵湛挑眉,不笑时,这动作显得尤其冷酷:“自己不会起?” 然而她是什么人?只要有需要,脸皮可厚得抵御万丈洪水,不但不慑於他的冷酷,反而仰起了小脸,娇美的容颜笑成了一朵没羞没臊的花儿:“妾身摔倒了,要王爷用嘴巴碰一下才能起来。” 【恭喜宿主激活杂系表情包之‘宝宝摔倒了,要你亲亲才能起来!’,效果为宿主使用之后,接吻吸引力会加倍,让对方情不自禁地想与你发生关系,完成一次关系之后,此状态自动消失。】 嗯? ‘慢着!’颜欢欢另有想法:‘先不要激活,替我存着。’ 【好的,宿主。】 嘴巴碰一下?什么意思。 赵湛加思索,又见她撅起嘴巴,擦了胭脂的粉嫩樱唇红艳艳的,简单粗暴的诱惑,登时什么都明白了。 於是低头碰一下,不够,碾磨一番,不知吃了多少胭脂进去,商人迎合女客,胭脂都有特有的淡淡香气。这一瓶是时兴的桂花香,将她嘴唇叼住,轻咬舔舐,像在吃一块桂花糕,轻盈的甜味混合着口涎,又像没有酒精也能醉人的桂花酒。 酒不醉而人自醉,颜欢欢浑身都是香的,颈项擦了一点香粉,若有若无,甜蜜地飘过鼻端,像一抹抓不住的甜。脑子误判为嘴唇的甜味,於是索求更多,求而不得。 他是个克制的人,而她用尽办法让他变得不能自制。 每次短兵相接都是一场攻防战,她有备而来,在细节处柔媚探入,攻其不备,取得奇效。 赵湛无意中,总是着了她的道。 颜欢欢积极回应,人像没骨头一样软在他怀里,看似被吻得透不过气来,脑海里却在回忆《金枝玉孽》的情节。 唔,她很久之前是看过这剧的,结局到底是什么样的? 想不起来了,唉,王爷来得真不是时候。 待赵湛万分不舍地放开她时,她便是一副被吻得脸颊潮红,美目迷蒙的模样,这回却不撒娇了,坐得直直的,别开脸去:“王爷欺负我。” “我怕你不起来。” 还得谢谢你啊? 颜欢欢很无赖地得寸进尺:“刚才我只是说嘴巴碰一下,王爷碰得都要把我舌头吃下去了,实在不应该。” 赵湛又是思考了一番,他的思维方式有别於常人,虽不是迟钝或是愚蠢,有时却能说出惊人之语。 这时,他诚恳地认错:“我错了。” 然后探首过去在颜欢欢唇上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一触即离,温柔得像被落下的花瓣擦过嘴唇。 “我补偿给你了。” 这个不带任何情│色意味的吻,却让颜欢欢愣了愣。 赵湛没执着於这件事上,将自己上早朝前所想的一件事问了出来:“颜欢,你平常在院里都喜欢做什么?” 显然,看《宫心计》、《甄嬛传》以及《一起来看流星雨》这种回答都是不行的。 但除此之外,颜欢欢真没事情做了,女红她不擅长,戳到手又看得眼睛疼,话本无聊,还不如回忆一下自己看过的网络小说,弹琴?别闹了,让她弹棉花,她都不会。 万一答了喜欢做女红缝荷包,王爷兴致来了像小说情节一样让她做一个,她就只能把所有丫鬟叫来问有没有会做的了。 真特么像拿着手工作业回家的小学生。 “和丫鬟聊聊天,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可做的事了,”颜欢欢企图以卖萌蒙混过关:“剩下的……就想想王爷呗,想着也挺高兴的。” 赵湛沉吟,觉得不能厚此薄彼:“你喜欢下棋吗?我陪你下棋吧。” 下棋,在大晋是很草根平常的一项全民娱乐。 下得好的人少,但入门简单,几乎没人不会的。 但颜欢欢作为一个沉迷手游的现代人,她是真的不会,要说类似的游戏,她顶多会……斗地主。 那总不能一脸诚恳地问王爷:亲,斗地主不? 其实三国杀她也玩得挺厉害的。 “王爷……我棋艺低劣,怕你下得无聊。” “无妨,若你不会,我让你三子又何妨?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高兴。” 难得端亲王说了中听的话,可惜却让颜欢欢只能强颜欢笑了,她顶着他充满好意的关切目光:“王爷,我……不会下棋。” 说罢,垂下了头,急忙回想刚穿越到大晋时没wifi没空调的日子,眼角挤出几滴泪水。 然后,在三秒之内,编好一套让人闻者伤心,听者流泪的故事。 第035章 在大晋,不会下棋的人实在太少了,只是水平高低的差别。 之前赵湛知道徐王妃爱下棋,就允了她去跟牙婆子买个聪明伶俐的下人,专门陪她下棋消遣,可见不是什么特别高精尖的贵族玩意,棋具有高低端之分,实在穷的,平时围观别人下棋,观出了趣儿又摸索了规则,用树枝在地上画个棋盘,以风干了的泥丸作棋,愣也能下得像模像样。 下棋是个瘾头,这种行为,就像有烟瘾的人到处捡烟屁股抽,上不起网的孩子站在别人电脑后看别人打游戏。 颜欢欢恰好就是这个异类一一她爹爹颜木有一套玉制的棋具,宝贝得不得了,只有和大哥和客人下棋时会拿出来,两位庶出的二哥三哥眼馋得紧,许是得不到的关系,渐渐就不爱下棋了。她是不爱对着棋盘琢磨,尝试着下了一回,规则都没明白透,就被性格极其认真,不知让棋为何物的大哥血虐了一回。 被实际上小自己一轮的少年虐得生无可恋,颜欢欢就更加不爱这玩意了。 这时,她抬起头,眼圈儿在没用手揉过的前提下,已经红透了,泪珠优美地滑落下来。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说哭就哭,不带一丝犹豫,这果断显然唬住了赵湛一一唬住了就好办,和所有骗术一样,都是出其不意,只要打破了常规,就可以轻易将对方带入自己的节奏和思路。 不会下棋就不会呗,为什么要哭呢? 因为颜欢欢戏很多。 “以前大哥很喜欢下棋,棋也下得好,” 她一顿,想了想两位庶出的哥哥虽然关系不亲,听说很熊孩子,可也没干过扯她辫子之类的混帐事,就没把他俩加进来当合适的虚拟反派。 “我原本也想学下棋,后来一次跟娘亲到靖华寺上香的路上,看见一些买不起棋具的穷苦孩子只能以树枝画盘,以泥丸作棋。那时年纪小,不晓得身份有别,只觉得特别可怜,在佛祖面前哭得厉害……后来想想,他人的苦难,非我做成,我即使享福,也断然不是错事。人各有各的际遇命途,只是那股憋闷的感觉久久不散,就不想碰棋了。” 慈悲不能太过,过火就是虚伪。 根据颜欢欢的经验所得,端亲王对这类‘男人会沉默女人会流泪’风格的故事,还挺受用。 现代人看了无数遍自然觉得俗套,但在传播渠道较为闭塞的大晋,这种集知音读者文摘和企鹅空间之大成的东西,却能让人品尝出不一样的大道理。 矫情完了,颜欢欢唇畔漫起一抹温柔的微笑,像是畅想着何处的乌托邦:“所以我觉得王爷真的很厉害,每天上朝都在做着改变天下的大事,即使很微小,也在一点点地改善老百姓的生活,或许有一天,每个人都能用正经棋盘下棋,享受个中的乐趣罢。” 办大事的男人,大部份都无可避免地有一个特点。 他们希望枕边人能够知道自己有多牛逼,但又知道他不是百毒不侵的,能抚慰自己柔软而落寞的一处,但现实世界很残酷,旗鼓相当的灵魂伴侣是极少数的幸运。 安慰人,是一种话术,甚至不需要了解伴侣的行业细节。 对象抱怨老板,却不是要你跟着一起将老板的祖宗十八代骂得狗血淋头,颜欢欢更倾向,一边抱着他,一边甜言软语:‘这么为难人啊,换了别人来干肯定不行,只有你才能胜任这份工作吧,xxx排挤你就是因为你的能力太出众了。’随机应变,摸准了雷区,就能发挥演技了。 颜欢欢目光定定地看住赵湛,手掌轻贴住他的脸颊,像是要用手去确认他,摸索他:“平时……我在偏院里无聊,就想着王爷你在做什么,一定是一些,我无法了解,但又很了不得的大事吧。” 国家大事,颜侧妃区区一个妇道人家,不可能发表什么高见,就算有,也应该慎言。 大方承认自己不懂,然后顺着赵湛的毛去捋才是上上之策。 这一番心灵鸡汤,连消带打,将赵湛对她突如其来的关心置换到情爱之上一一简单来说,颜欢欢对平时在府里的活动很满意,不想做女红不想看话本对戏台子更是毫无兴趣,王爷的关心她心领了,咱们来谈点儿女私情吧。 现在问题来了,端亲王吃这套吗? “……颜欢,” 赵湛将她拉入怀里,手搁在她的发顶,柔细如瀑的乌发在手中流淌。相比起舌灿莲花的颜欢欢,他在情爱上更不擅长说漂亮话,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之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也不急,任他抱着,就像等候客户反馈评价一样。 “虽然嫁入皇家无法成为正室,但倒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须臾,赵湛说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颜欢欢没听明白,不敢妄自猜测,只从他温和的语气中判断出,应该不是坏事。 的确不是坏事。 端亲王,非常,非常吃这一套。 他只想,以颜欢这善良软乎的性子,出身又不显贵,以后能依赖的,也只有自己了一一何况她还这么崇拜他。 虽然女子当以夫为天,但她却是特别许多的,让他说理由,他又说不出个所以来,其实归根究底,只是颜欢欢会说话而已,说得好听,戳到了他的心理需求,胜过一万句我爱你。 赵湛那一句话的意思是,只有嫁给自己,有他来保护她,他才放心。 但颜欢欢再聪明也没有读心术,没能意会闷骚如他,方才已经说了一句难得的情话了。 “王爷,你待我真好。” 她就以一句万金油回复敷衍过去。 赵湛倒也没为意,早上思索颜欢平日在偏院会不会无聊,对他而言,已经是极罕见的事情了。以往他想去了解一个人,往往只是想利用对方,这时得到合心意的回答,彷佛对他想象中的‘颜欢’又圆满了一点。 王爷满意,颜欢欢也被宠得很高兴,像是达成了双赢局面。 “你总说我待你好,也太容易满足了,” 许是放松下来,赵湛唇畔弯了弯,笑意一闪即逝:“和你相比,我应当是个贪婪得多的人,心性怕是不如你知足常乐……不过这也得归咎於你,若不是你在国公府鼓励我,我可能也如你这般安於本份了。” “王爷怕是说笑了,上进又岂能说成贪婪?而且王爷既然有能力,那力争上游不是人的天性吗?而且就正正是这种‘贪婪’,才让老百姓的生活不断改善呀。若人人都甘於平凡,谁来征战沙场,保卫天下?” 颜欢欢神色不变,娇甜的嗓音尽捡些照着端亲王三观来的话来说。 所谓‘三观正’,大部份时候,只不过是‘我看你这个人跟我想的居然一样,不错,三观很正’而已。 赵湛长吁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摸了摸她的发顶。 “你说得不无道理,” 他出神地看住颜欢欢,却不是在欣赏她的外表,也不是在看她,只是透过和她说话,来整理自己的思绪 本则上,和我们抱着漂亮玩偶说心事没有分别。 “只是我想要的,也实在太多了,恐怕有人要容不下我了。” 说得惆怅,犹如为朝堂卖了一辈子命,到最后功高盖主被猜忌发落的老臣,但赵湛还真干了要让人‘容不下’他的事,所以他这句话,只是一句淡漠的感叹而已。 颜欢欢猜得八│九不离十,思忖片刻,就睁圆了一双眼睛,妩媚的脸登时孩子气了起来,伸出双手,鲁莽地环抱住了他。 “所有人都容不下你,那我容下王爷好了,”她笑嘻嘻地在他怀里仰起脸来,耍赖一样说着不该说的话:“王爷别嫌弃我人小手短,不及宰相肚里能撑船……我会努力能容下你的” 一番话说得逻辑混乱,就是不敬的话,也蠢得可爱了。 赵湛一抖眉毛,冷冰冰的脸上浮起笑意,像难得露出暖意的铁面教官,冰川化为暖流包裹住娇小的她。 他俯首吻了吻她的额头。 “一派胡言。” 轻盈的吻落到皮肤上,待他抬起头,颜欢欢捂住额头:“王爷你这是允了我容下你吗?” 赵湛瞥她一眼没说话,哪里还有笑容,他私底下的笑总是很短暂,心情却是柔软了下来一一太怕他的人,很难接触到这一面,像林选侍,总觉得自己费力讨好了半天,不见成效,即使笑,也短暂得像是她自欺欺人的错觉。就连他身边近身伺候的仆人,都鲜有拿得准他脾气的,只能往谨慎了猜,不敢大意,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别触怒主子就是上上大吉。 “王爷,准不准嘛。” 颜欢欢艺高人胆大,一点点摸索到了他猫一样的脾性。 这时候的沉默,久得足以让一个胆小的姬妾或是下人道歉认错…… “随意。” 却不足以让她退缩。 第036章 当晚,颜欢欢身体力行地向端亲王证明了,她的确是完完全全地‘容得下’他。 这亦是女性最有包容力的时候,温软湿热的甬道,隐有香气的怀抱,都让人忘掉生活上的烦躁琐事,全心投入在一场炽热的战役之中。 赵湛在她身上流连忘返,虽然一夜一次已成习惯,但连着前戏,往往也要折腾半个时辰才足够,倒不像小说中一夜七次金枪不倒。颜欢欢却是很满意的,时间长不代表舒爽,弄得太久,就算技术出神入化一直保持池塘有水,也撞得股骨疼一一适可宜止才是健康的房事态度。 两人都很享受,以致於他每次来到偏院,几乎都会要了她。 来癸水的日子例外。 颜欢欢每个月都盼着癸水准时来到,徐王妃也盯着她,每临到她快要来癸水的数天,必然提心吊胆,都怕她怀孕了。 前者是自觉发育未完全,行房已经很容易长不高了,低龄产妇生孩子风险高,万一把小命交代进去就不划算了。 后者则是怕她生得比自己早,侧妃肚子里的皇孙,自是不可能赐一碗落子汤解决的。皇帝年迈,早年又殇了那么多儿女,从皇子们大婚起就盼着孙辈出生的,早早发了话,统统不许避,生下来皇家还能养不起么! 正妻当贤,明面上自然是没有意见的。 由於徐王妃尚未怀孕,膝下空虚,赵湛尊重她,更尊重她背后的国公府,一个月下来,宿在正院里的时日比颜欢欢要多五天,房事虽然随缘,至少算起来面子好看,也不会失了规矩。徐王妃是恨不得王爷一发入魂,怀上儿子,诞下第一个皇长孙,奈何肚子一直没动静。良妃数次召她进宫,不但没催促她,反而握着她的手让她放宽心:孩子的事急不来,徐王妃更是心里愧疚,认为自己的肚子不争气,懊恼万分。 皇帝不让喝,颜欢欢就是想喝,也绕不过徐王妃的眼目一一哪有女人不想怀的,她也不知道颜欢是真心想避子还是设一个局,就算传不出去,让王爷听见了,恐怕也得落个不贤的形象。 徐王妃心里不想她怀,但明面上却不能阻止她。 三个月过去,她煎熬不已,若是长子不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那就尴尬了。 虽然嫡庶有别,但说出去也不好听。阻止王爷宠幸颜侧妃?断没有这样的道理,一个月里王爷去她房里的日子最多,面子里子都给得足足的,怀不上只能怪她自己了。 徐王妃有治内权,赵湛对她放心,要做小动作,极之简单。 在映袖的提议之下,她终究是动心了。 她很谨慎小心,没下伤动筋骨的绝育药一一在徐王妃的观念里,让夫君所有姬妾都生不出孩子,那是大逆不道的事,要有正妻的气度,而且也不现实,别说皇家了,宗室里,妾室一无所出,正室都会被人说闲话,容不了人。 她只是想让侧妃怀得晚一点,至少,不能让她生出长子。 这时候,嫉妒的成分已经少到可以不计了,只关於利益,关於脸面。 能生是脸面,能生儿子更是大大的脸面。 药性弱,挑的是味道极淡的,下在味重的荤菜上,更是难以察觉,理应万无一失。 但颜欢欢在机缘巧合之下,还是发现了。 说来,还真有点尴尬。 自从系统给她开了新功能,让她可以看看现代影视作品打发时间之后,颜欢欢就恢复了坏习惯一一只要王爷不来,身边伺候她吃饭的就那么几个近身丫鬟,她就完全放松自己,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饭,饭来张口,吃完了檀纹还替她擦嘴巴,快活似神仙。 虽然从不知就里的丫鬟中看来,主子吃饭时就总是一脸痴呆地看住远方…… 咳。 颜欢欢不挑食,檀纹夹什么她就吃什么,饱了就让她停下来,倒是檀纹一直努力想研究主子的饮食喜好,然而大晋饮食习惯普遍清淡,对她来说吃什么都是一个味儿,点心还精彩一些。 那一天,和平常的任何一日都一样。 颜欢欢入神地观看系统随机播放的《家有儿女》,一手支着腮帮子接受檀纹的投喂,要不是长得美,和智障也没有多少分别了。 “娘娘,府里进了一批驴肉,最近在京城可流行了,王妃特地嘱咐厨子在你的晚膳添上这道凉拌驴肉尝尝鲜。” 檀纹很是敬业地解说了一下,夹起驴肉,可惜她的主子并不领情,给面子地嗯啊两声权当听到了,一片肉递到唇边,她张嘴,吃进去一一 “卧槽!” 颜欢欢整个人都跳起来:“谁在……”屎里下毒!? “娘娘,你怎么了?!”檀纹吓了一跳,连忙轻拍主子的背,以为是噎到了。 幸好尚有三分理智,‘卧槽’已有够粗俗,若再把秽物说出来,传到王妃王爷耳中,不得丢脸死。她将驴肉吐在手帕上,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在桌上找到了元凶:“这什么东西,檀纹,我不吃香菜。” “香菜?” 檀纹一怔:“娘娘是说胡荽吗?这胡荽有去腥的作用,娘娘不爱吃,下回奴婢就把它挑走,娘娘没事就好,刚才吓坏奴婢了,还以为娘娘被驴肉噎住了。” “没事,都撤下去吧,没胃口了,” 颜欢欢想起檀纹说过的话,想了想:“驴肉流行,檀纹你应该没吃过吧?我才夹了一块,待会你和秋芸拿去分了吧。” 听檀纹谢过自己后,颜欢欢擦干净嘴巴,卧到榻上发呆消食,顺带处理一下方才的一个小插曲。 ‘系统,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香菜的味道冲击了我的大脑,影响了我的思维判断。’ 颜欢欢活了这么多年,炸蚕蛹炸蝗虫都能面不改容地当零食吃,甜酸苦辣咸都不在意,惟独香菜一物,於她而言与□□无异,别说吃进去了,闻到都想吐,就算俊美如端亲王,吃过香菜后的亲亲她也是拒绝的。 【恭喜宿主激活杂系表情包之‘屎里有毒’,此乃一个神奇的被动状态,系统也很想知道第一个激活这个技能的宿主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触发了这个表情包,又对排泄物做了什么不可描述的行为……但这不重要!激活此表情包后,宿主将拥有对毒物的识别能力,一口便知龙或凤,以后再也不怕有人在屎里下毒啦!】 …… ‘系统,我怎么觉得你最近说话带的个人情感色彩越来越浓重了。’ 【宿主积极激活技能,在端亲王身上吸取皇气,提升了我的智能程度。】 颜欢欢只想一巴掌将它打回原形。 虽然名称寒碜,但这被动能力实用性却极高,可谓打瞌睡来枕头了。 在后宫之中,争斗陷害往往和毒物脱不了关系,只要浅尝一口就能辨明出安全与否,能避免八成以上的毒害,剩下的就是各种陷害了。 起码,怀了孩子都不用对吃食担惊受怕。 在颜欢欢对这个技能满意不已的时候,徐王妃送来下了药的荤菜,肉食味重,能盖过一点若有若无的异常,却被她尝出来了。 因为提醒了檀纹以后避开任何有胡荽的菜,这时她又安心了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剧的颓废习惯。 刚吃下一口混着极淡药香的红烧肉,肉炖得极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倏地,眼前半空中浮起四个艺术字:屎里有毒! …… 第一时间,颜欢欢想的不是自己中了什么毒,而是这技能真是日了狗了。 ‘系统,可以换个方法来提醒我吗?咱们能不这么低俗吗?高雅而冷酷地浮起‘有毒’两个字不行吗?想我堂堂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文明人,平时听见脏话都会瑟瑟发抖,你用这种东西来形容我的菜,合适吗?’ 系统高雅而冷酷地拒绝了她的要求:【礼不可废。】 颜欢欢只想废了它。 但是主动权在系统身上,一句话的功夫,她也不会矫情地要求删除这个极好用的保命技能,只能忍了,幸而她适应力强,很快就习惯了这种低俗的艺术字体一一惟一遗憾的是,这技能并非万能,只能测出有毒物质,测不出是什么毒,也不知道是谁下的。 幸好王府就那么几个人,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 当时,颜欢欢脑海里掠过种做法。 一,将这碟菜留到王爷下朝回来讨公道,但放久了药性还在不在难说,而且能让人反咬一口是她自己苦肉计下的,陷害王妃 二,装作中毒在地上吐白泡传大夫 三,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避开有毒的菜,看看远处的风景 伴随着半空中硕大的‘屎里有毒’艺术字体,颜欢欢陷入了深沉的思考之中…… 第037章 经历过一番深刻的思考,多方面的剖析,颜欢欢出现了一种常见的征状一一 选择困难症。 她阻止了檀纹要继续给自己喂红烧肉的举动,拿过筷子:“我突然好想自己动手吃饭,你替我扇一下风吧。” 丫鬟都闲不住,刚穿越过来时,向来独自生活的她还不习惯让人伺候吃饭穿衣。檀纹就局促地站在一旁,像是手脚无处安放,次数久了,含泪跪下问主子是不是嫌弃自己伺候不周。颜欢欢被她‘主子不使唤就浑学难受’的委屈模样说服了,自此也养成了醒着就给她找点事做的习惯。 还不知道菜里有毒的檀纹乐颠颠地用蒲扇替主子扇起风来,彷佛模拟经营游戏里的npc得到了指令。 “檀纹。” “娘娘?” “这三个菜,你最喜欢哪一个?” 主子问得没头没脑,檀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奴婢见识不多,这红烧肉色泽动人,看着就好吃,娘娘动了一筷子就歇下了,可是不喜欢?”她一顿:讪讪道“奴婢只是随口一说,没有跟娘娘讨赏的意思。” 这是以为颜欢欢要挑一个菜赏她了。 侧妃吃穿用度都有规定,她饭量少,徐王妃却不会因此让厨房少给她分菜,横竖都要花出去的钱,宁愿倒掉都不愿意落下一个刻薄妾室的印象。热菜倒了可惜,她就赏给身边人开开荤了一一在这方面,她鲜有顾忌,怎么高兴怎么来,下人另有开伙的地方,也就尝个鲜而已,自是比他们的大锅饭要好吃的。 丫鬟们没有主子赐剩饭是侮辱人的观念,反而觉得是主子给的脸面,檀纹分得多,底下人还羡慕她。 颜欢欢勾了勾唇角:“确实好吃。” 话音刚落,她就连连夹起红烧肉放进嘴里。 她吃了三块,又扒了几口饭。难得吃这种高热量的荤菜,她享受地眯起眼睛,丝毫没有将□□吃进肚子的紧张感,要是换了别人,就算菜肴何等美味,在明知有不明毒物的情况下,恐怕都会味如嚼蜡,但颜欢欢心理素质过硬,还能细细品尝一番个中美妙。肉质香甜松软,炖得烂透了,瘦肉筋道,肥肉软烂,像要融在舌尖上,厨子火候控制得不错,酱料也入味,用筷尖一戳,像果冻似的一颤。 可惜了。 将第三块咽下去的同时,颜欢欢脸色一变,两手捂住张大的嘴唇,左手盖住右手,右手的食指中指并拢疯狂扣喉! 亏得上辈子青春期为了减肥,脑残地选择了饭后扣喉,胃酸差点把食道搞坏掉,她看了医生才被教育着停止这种行为,但其深刻的痛苦记忆,让她有了丰富的扣喉经验。 讲究的就是一个快狠准,扣动的瞬间不要压抑呕吐的欲│望一一很多人在呕吐欲初起时都会本能地以吞咽动作憋下去,而她能够在两秒之内,完成从扣喉到呕吐的流程,动作一气呵成,若非吐出的是秽物,实有几分武林高手的行云流水之美。 “娘娘!” 见状,两个伺候她吃饭的丫鬟和檀纹冲上来,拍背的拍背,安抚的安抚:“娘娘,可是噎到了?” “檀纹你使个人去太医局请太医来,秋芸你跟王妃说一声,就说我身体不适,呕吐不止。” “是,娘娘。” 檀纹走后,颜欢欢移开捂住嘴的手,任由秋芸用手帕擦干净嘴唇,却阻止了另一个第一时间要收拾地上秽物的丫鬟:“珠云,别碰地上的东西。” 被叫住的丫鬟手顿住,抬起脸来:“奴婢怕秽物污了娘娘的眼,且放在房里,那味儿也影响娘娘……” “有理,你去打开门窗通通风散味儿,然后过来替我扇风,别管地上的东西了。” 刚强行扣完喉,呕吐欲仍有余波,且把刚吃进去的东西吐得干干净净,也不会太好受。颜欢欢神色淡淡,一改平日好说话的和气模样。珠云只能听命,去打开了窗户,然后到她身后扇风,节奏平缓,一下一下地吹着,外头风也大,没一会就把臭味散得差不多了。 另一个丫鬟珠素重新打了桶水回来让主子嗽口,也提过清洗地上的秽物,均被拒绝。 颜欢欢只想,自己差人去请太医的消息应该传到徐王妃处了,她也派了秋芸去跟她说一声,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到了。 侧妃虽然是妾,但也是上了玉牒的,不需要通过徐王妃来请太医,若林选侍遇上这种倒霉事,就只能先请示王妃,再看要不要‘麻烦’太医局了。 她闲闲地想着,余光瞥了眼身旁替她扇着风的珠云,这府里分配过来的丫鬟,她嫁进来时连什么动员大会都懒得搞,下马威没用,人家要收买的照样能收买,权又不在她身上,打骂没用,出了关键的事情就能看出端倪来了。 珠云和下毒的人肯定脱不开关系。 没一会儿,徐王妃就到了。 正巧,闲得发慌的颜欢欢默数了下时间,应该是秋芸前脚刚到正院,王妃就起程过来了。 挺着急的,不知道就里的人,还以为二人姐妹情深。 徐王妃是真的急一一她没想到颜侧妃行事会那么果决,从呕吐到使人去传太医,不超过十分钟,到她得知消息的时候,去请太医的小厮已经出府有一段时间了,府里守门的下人听令於王爷,一个小厮出门,问了原因就放人了。 再说,这吐也吐得奇怪,她遣人请教过大夫,知道药性不烈,难以察觉,才大胆选择的。 药性烈的毒物,难免味道浓烈些许,她也怕侧妃舌头灵尝出异常来,映袖安慰她,真察觉出味道略有不同,一般来说也只会换一道菜吃,怎会直接联想到那处去?又不是怀有身孕。 ‘娘娘心善,只是怕侧妃先诞下长子而已,不是存心害人,而且此物味道极淡,混在荤菜了,谁也吃不出来。’ 映袖说的话,犹在脑海中。 徐王妃不敢下真要毒死人的东西,就连绝育药,她也没想过。 她只是想让侧妃晚一点怀上,至於药物会不会害她以后难以怀有身孕?她却是不在乎的,以后王爷还会有更多的女人,要留贤名,让她们怀上就可以了,谁叫颜欢进门进得早,都是命,怪不到自己头上。 为了避免让人发现,徐王妃保险地让映袖使人去喂了一只小狗,连喂三天,狗儿都没事,照样活蹦乱跳的,她才敢落到颜欢欢的菜里。 谁能想到,这颜侧妃的舌头比狗还灵敏? 还一言不合就请太医! 虽然侧妃的确有身体抱恙请太医的权利,但一般妾室怕招王爷的厌,以为自己称病邀宠,除非是真出现了病征发热,像偶尔吐一下这种小事,是不会直接请太医来的,万一诊出来健康得可以一个打十个,场面尴尬是其次,失宠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种种保证之下,她才敢兵行险着。 徐王妃算尽了一切,只想让颜欢欢‘行个方便’。 只是万万没想到,敌方开了外挂,已然看穿了一切。 甫一进门,徐王妃就被扑面而来的残余臭气惊得用手帕捂住口鼻,目光一扫,登时斥道:“你们怎么伺候主子的!?侧妃不舒服,还不快将主子扶到榻上休息?居然不去清理地上秽物,实在疏懒到极点!映青,你且去打桶水回来清理了它。” “妾身见过王妃娘娘,向王妃娘娘请安,” 颜欢欢白着一张脸,虚弱地向她请安,果然,礼还没行全,她就虚扶起了她:“起来吧,妹妹你都这个样子了,我又怎会与你计较这点虚礼?映袖,扶侧妃到榻上歇息。” 王妃的人手脚就是快,映青应声正要转身打水收拾残局,颜欢欢却叫住了她:“谢王妃娘娘恩典,是妾身吩咐她们不要动地上秽物的。” 徐王妃脸色不变,心底却是暗叫不好一一显然,侧妃不是娇气才请太医来,而是察觉出不妥了。 是哪里让她察觉出来的?难道她院里出了叛徒? 但不可能呀,颜侧妃一直以来都挺安份的,连林选侍的院子都不去,每日就是闷在偏院里发呆,从来没有听说过她来打探买通正院下人的消息,就连她院里的丫鬟,都没怎么去过正院。 徐王妃无法将整个端亲王府的下人都收於掌中,但起码自家院子里的近身人,她是很放心的。 而现在发生的事,却像是明明白白地在她脸上抽了一巴掌一一醒醒,铁桶漏水了! 心思深的人,往往也容易把人与事往复杂了想,往坏处想,要把平面的事想成三维,里里外外都推敲一遍,还觉得不合理。只是世间的事,少了一环,有时就难以把逻辑连上,徐王妃不知道她有金手指,光用吃的,又不可能直接吃出问题来,就只能往奸细处想。 “妹妹此举为何意?” “回王妃,妾是认为,方才妾身吃的那道红烧肉里有问题。” 要说耿直,颜欢欢认第二,恐怕只有赵湛能争个第一了。 该委婉的时候,她能游半天花园,绝不说重点,要一针见血的时候,一句话能交代的事,一个语气词都不会多出来。 第038章 “回王妃,妾身是认为,方才妾身吃的那道红烧肉里有问题。” 颜欢欢轻蹙柳眉,端是一副受惊后的忧愁模样,虽然王爷不在,但她的戏依然交得很足,充分表现出了一个吃到掺有毒物菜肴的侧妃该有的惊惶与不安。这时,她抬眸,看向徐王妃:“妾身已经遣人去太医局请太医来,如果真有问题,还请王妃娘娘替妾身主持公道。” “侧妃话里的问题,所指何物?许是管事不慎购入了腐坏的肉,侧妃受此般折腾,待我查出来,当然会还你一个交代,” 徐王妃扬眉,想出来的解释也合理,暗示她最好顺着台阶息事宁人:“但为此惊动太医局,妹妹不会觉得不妥吗?” 话里的问题,所指何物? 当然是屎里有毒了。 ……不对! 颜欢欢一眨眼睛,眼眶湿润,忆及那放到口中的香菜味儿,再眨眼,泪水刷就下来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捂住脸嘤嘤嘤地哭起来:“妾身自小舌头灵敏,是药材的味道还是肉腐坏了,一尝便知一一若肉坏了,的臭味明确,妾身只吃一口就应该吐出来,也的确不至於请太医来,可药材,妾身尝出了味道,却不知道放的是何种药材,是不是害人的东西!这……万一妾身……怀了呢?” 会心一击,堵得徐王妃差点心肌梗塞。 “妹妹莫慌……” 颜欢欢截住她的话,乱其思维节奏:“妾身好方!” 【恭喜宿主激活杂系表情包之‘我好方!’……这个表情包并没有什么卵用。】 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泪意,差点被系统的插科打诨生生憋回去。 在颜欢欢波澜壮阔的上辈子里,为了学习演戏,报过不少表演班,其中有一次,遇上一个打着港剧tvb旗号的神棍班,只有情景没有台词,学得稀里糊涂,什么表现派演技没学到多少,倒是学会了如何用不同身份即时编出像模像样的台词。 概括来说,就是胡说八道,粗俗点表达,即是瞎几把吹。 “王妃娘娘比妾身识大体,但最近王爷都有宿在妾身处,万一妾身怀上了孩子,又在这里不察遭奸人所害,那罪过,妾身就得先担一半!恨奸人心肠恶毒不得好死,也恨自己没保护好王爷赐给妾身的孩儿,” 颜欢欢先骂了个爽:“王妃娘娘持家有道,妾身听王妃娘娘的话,绝无半点不从,但惟有这件事,希望娘娘体察妾身的心情,妾身不是为自己着想,而是为王爷的精……”她一顿,极其利落地跪了下来:“骨肉着想啊!” 徐王妃被跪懵了,下意识就要扶她起来:“妹妹这是何必呢?先起来,你没错,别跪了,先起来。” “若真出了事,妾身实在无颜见王爷,也没脸坐着了!” 话虽如此,却是扶着徐王妃的手利落地坐了回去。 颜欢欢脸上犹有泪痕,她知道王妃明面上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动她,也没这个精神来责罚她一一恐怕全副心机都在想怎么收拾这烂摊子了!於是她十足无赖,表现出来的模样,要是上了电视剧,都要被人截成表情包弹幕吐糟的智障,一边擦泪嘴上不停的诉苦,王妃不爱听还不行,拉着她问她意见,谁敢碰地上桌上的证物她就哭。 优雅从容讲道理,就容易被深谙规则玩法的土著带进了节奏。 这一点,颜欢欢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123言情宅斗小说看了不少,可人家有作者光环,削弱周边人物智商,兼带给主角反杀机会,她有么?她连刻薄话都习惯带上别人的亲戚,与王妃身份有别,撕起来,她有理都变没理。 但作为一个在市井混生活多年的华夏人,一个对‘按闹分配’法则用得炉火纯青的大好青年,颜欢欢知道怎样才能在这个情况下拖延住身边的敌人,并且让她秀才遇着碰瓷儿的,有理说不清。 终於,拖到太医秦容玉来了。 一开始说端亲王侧妃抱恙,秦容玉内心是拒绝的。 虽然他只是太医局里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但干这行的都知道,看什么病都行,给宗室妇女看病最为麻烦。先不说那点下药装病的宅斗伎俩,治好了那是应该的,治不好虽然也不至於掉脑袋,但名声也难听呐,而且女人还特难治,望闻问切都做不全,稍为多看两眼,看的是那青白的脸色,她家男人就不乐意了,以为太医要污了她清白似的。 以前有位高手,还搞出悬丝诊脉这种技艺。 讲点道理好不好,大家出来当医生,好好做饭不行吗,非要玩小当家那一套?弄得这么玄乎,以后让踏踏实实摸手腕的太医怎么活? 秦容玉做不到,以他的医术来说,别是绑根丝线让他诊脉了,绑根粗如儿臂的麻绳他都摸不出来! 一路上,他只希望,这端亲王侧妃不搞事。 悬丝诊脉,那是给宫里娘娘公主留的绝活,说得厉害,也不过是事前让太监代劳了而已,宗室原是不那么讲究的,都知道太医治病,只是想治人,不想上人,但部份娇气的姬妾夫人,怕夫君嫌弃,坚持要竖道屏风隔着太医……得,那还看个鸟?必然纠缠安抚一番,又得加班了。 愁,真的愁,愁到一半,在路上遇上了端亲王,秦容玉认出了他,他却没认出一个小小太医来。 秦容玉转念一想,端亲王在朝中风评甚高,想来是个明理人。 若是事关后宅争端,有王爷在场镇着,也好处理许多,就上前请安搭讪一番,既是同路人,便结伴同行。 这一同行,时间上便耽搁了一下,红烧肉都凉了,徐王妃多次想找理由将之撤走,然而颜欢欢眼睛像旋开了的水龙头般,说哭就哭,愣是不让她撤走,她若是强硬坚持,就更惹人怀疑了。 徐王妃只怕影响王爷对自己的观感。 她现在抱有的最后一丝希望,就是太医医术不精,她下的药味又极淡,测不出来,大家平平安安,共建和谐后院。 当太医与端亲王一道回府,还没走到偏院来,徐王妃就听见下人传来的消息,心头猛地一跳。 坏了。 国公府一日不倒,她的地位就稳如泰山,她怕只怕,王爷认为她不贤,不喜欢她了,到时候面子难看是其次,最后还是便宜了侧妃。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就像第一次在考场上作弊的孩子,作弊的方法听过无数次,什么千奇百怪的方式都听过,理应视作等闲事,但临到考场,身体又诚实地发慌了。徐王妃以前见证过无数次娘亲整治父亲的妾室,知道许多种手段,真正实行起来,终是心虚了些 这与她受到的教育不符。 《女则》让她贤,爹娘都要她贤,要知道以后成亲嫁人,代表着的是国公府的脸面,要努力生儿子……许多规条,要贤惠,要大度,贤,贤,贤。 然而这是违反人性的。 欢欢喜喜地替夫君纳美妾的国公府夫人,底下撕得不亦乐乎,一半是爱,一半是恨。年岁渐长,爱不动了,恨倒是恨得很有劲,毕竟爱有尽时,而恨无绝期。 每个嫁入天家或是宗室的姑娘,大多不能免俗会经历一番心理斗争,诚然,大家闺秀让有的修养眼界,她们统统都有,但人性的缺点,往往一样不少,只看谁的理性比较压得住而已,压抑久了容易在沉默中变│态。 认真过日子的,日子都不好过。 倒是颜欢欢这种从一开始就是来搞事的,反倒能过得较为舒心,荒诞之极。 端亲王踏入偏院,下人请安声此起彼落,虽然不如徐王妃耳目众多,但赶在王爷来到之前抹一把眼泪,颜欢欢还是做得到的。 她用手帕擦干净滑落到脸颊的泪水,双眼早已哭得通红一一有时候,眼泪是美女最好的妆容,毫无保留地示弱,在没有美瞳的年代,泪盈於睫的时候,眼睛就水灵得动人,一眨眼,泪珠滚滚而下,夸张归夸张,但对於局外人来说,哭得不够大声,他就不会有特异功能感应到你的情绪。 即使慌乱不已,徐王妃也努力表现得镇定优雅,而她也的确成功了。 在这个时候,她的妆容依然一丝不苟,虽然没有笑容,但向王爷得体请安,神色带着应有的忧虑,不愠不火,是所能想象到,一个有修养的女子最好的一面。 所以当赵湛领着秦太医与二人打照面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颜欢欢。 相比起来,颜欢欢就狼狈得多了,眼眶鼻尖都红透了,年轻娇美的脸上眼泪涟涟,向他请安时,眼睛还包着泪。 徐王妃不明白她哭什么,於是更加怀疑侧妃已经秘密怀了身孕一一不是怀了的话,需要因为吃到异样的食物而哭成这样吗? 她是真的不明白。 刚回来的赵湛更加不可能明白,他只知道颜欢不舒服,请太医来,。 但此情此景,还需要明白什么? 王爷心疼谁,注意到谁,谁就是赢家。 第039章 “妾身向王爷请安。” 在旁人面前,颜欢欢的请安做全了礼数一一二人相见大多在夜阑人静的偏院里,越来越不讲究规矩,赵湛已经很少见她这般行礼,身弓得低低的,彷佛卑微到泥土去。方才打照脸时,她泪眼涟涟的模样像横空劈过的一道闪电,残影刻脑海之中,她不需要说一句话,肢体语言已经表达得一清二楚。 委屈,无助,可怜,只能依靠於他。 赵湛没有说快起来,也没有让丫鬟扶她起来,他一个箭步,越过所有人,直接扶起了她,将她按回座位上。 “哪里不舒服?”他弯腰,伸出手,按在她的腹部:“这里?” 徐王妃脸色不变,心里千回百转。 和一般人家不同,高门大户姬妾有限,晚膳都在一起吃,像在颜府,抬了身份的罗姨娘晚饭是有资格来伺候颜木和李氏吃饭的一一光是伺候,就已经是一种体面,偶尔颜木发话让她坐下一起吃,更是天大的抬举。大晋的王爷府却不兴这样,大多各吃各的,徐王妃倒是有权随时将她召过去伺候自己,她没这个劲头为难侧妃,她也乐得猫在偏院里,二人除出请安外,见面机会很少,更别提三人同场了。 徐王妃知道王爷经常到侧妃院里去,却没见过他是怎么对她的。 在侧妃进门的新婚之夜,二人做了一夜,她也跟着想象了一夜,明知无关要紧,明知合情合理,明知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就像现代的我们,看见暗恋的男生交了女朋友,或是开放二胎计划后父母生出了更为宠爱的弟弟,在当下的道德伦理上,都没有任何错误,也不应该感到难过一一但人性,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那一晚上,百般滋味在心头,其中,不是滋味占了大半。 但终究是没亲眼见着,人是善於自我欺骗的动物,徐王妃亦不免俗,两人没在她跟前秀恩爱,她就很冷静。彷佛见不到,就是不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也能说服自己。 “王爷,”颜欢欢抬头,眨了眨眼睛,小脸呆滞一秒后,又再眨了眨,这种在旁人看来有点弱智倾向的举动,当下看在赵湛眼里却是可爱又可怜。 她将手复在他的手背上:“妾身吃了那碟红烧肉之后,吐得厉害。” 颜欢欢这时又不把话说明白了,赵湛皱眉,“可是厨子把肉做坏了?秦太医已经来了,你别怕,”他一顿,目光落到地上的秽物一一他何等人物?如果没有猫腻的话,丫鬟再迟钝再笨,断不可能一直不去清理它,不动声息地看了眼她,里头应该另有文章。 在短短一个眼神的交换,她极欲求助的眸光,就让赵湛猜出了大概。 颜欢吃的红烧肉有问题,故意为之的问题,秽物之所以不清理,放凉了的肉也完好地在桌上,恐怕是这小丫头努力护着,等太医来的缘故。 赵湛不但没觉得她心机深沉,反而松了口气。 这时候,衣袖处被扯了扯,他低头,入目就是她飞快缩回去的纤白小手,他啼笑皆非,抬头,又对上她可怜巴巴的双眼,於是心又软了下来。 唉。 “王爷,臣妾也想是下人进货或者保存时一时不察,肉出了问题,厨子又没注意,才让侧妃遭了这么大的罪,” 见端亲王与自己的猜测一致,徐王妃喜上心头,想要把这说法坐实了,她定定神:“可怜妹妹这回吐得厉害,臣妾回头就查清楚是谁做事这么不经心,非得严惩不可。” 除了进门时的叫起,赵湛从头到尾都没看徐王妃,这时她一说话,他倒是想起她来了。 “王妃说得有理。” 无论在什么情况之下,王妃只要不过分,赵湛都会尽量给她尊重与体面。 就像这时,她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放在心上,但依然会习惯性地附和一句。 赵湛不讨厌徐王妃,对自己的发妻有几分敬重与好感,只是从来没把她当成可以平等交流的人来看待一一也是大晋的主流思想,君臣父子夫妻。 而他有自己的想法。 赵湛站直身,清俊的脸上依然旧是淡淡的,像是刚才那个弯着身温声问颜欢欢哪里难受的人,压根没存在过。他回头,向随井昂了昂下巴:“请秦太医进来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徐王妃闻言,迟疑了一下,赵湛没让她回避,已婚妇人有夫君在场,光明磊落的,也不至於要立刻搬个屏风来挡着,她思虑半刻,就与映袖退至角落,站得远远的,自觉与外男保持距离。 这时,站到角落的徐王妃,惶惶然的心总算安定了些。 她心虚的时候,忍不住疑心所有眼睛都在观察着自己,尤其是王爷,她看他对颜侧妃好,心中泛酸又发慌。 被唤进来的秦容玉,和徐王妃也是一对难兄难弟一一虽然他没干害人的事,但他治女人的技术,实在不怎么样。 这也不奇怪,大夫也是男人,在贞节大於命的年代,家中女人要病死了,都不一定愿意让大夫摸一把。那大夫要研究女体,就只能回家研究自己媳妇去了,可媳妇又不是妇科病人,绕来绕去,对女人病症的了解,也大多存於医学书籍之中。 科学医疗技术都有限,在时候,人们普遍认为,男人和女人身高有着根本上的分别,就像部份宗教深信,女人乃五漏之体,成不得大事,担不了重任。 於是治女病人,便成了公认的苦差事。 秦容玉在太医局根基不深,老油条们乐於把皮球推到他身上,他推辞不了,只好认命前来一一他擅长的明明是药理,萧正人那老混蛋,居然还说他是治妇女病症的一把好手! 气归气,来都来了,人始终是要治的。 秦太医进来,身后还跟了两个提着药箱的小童,一男一女,男的跟出来前耳提面命了一遍,到府上诊治女眷,千万别乱看,眼睛都给挖出来,於是小家伙战战兢兢的垂首跟着太医,头都不敢抬一下。 倒是小姑娘活泼得紧,大眼睛骨碌碌的。 “王爷,请问哪位是侧妃娘娘?” 以示礼貌和清白,秦太医也是半垂着眼问道,得了赵湛的示意,才看向颜欢欢。 徐王妃下的毒,药性不强,即使颜欢欢将全碟红烧肉吃了,把碟底舔得干干净净,也不会有即时的痛苦和征状,何况她只是吃了数块,又立刻吐了出来一一惟一让她看上去比较凄惨的,只是她通红的眼睛和鼻尖。 总而言之,看不出有什么病。 秦太医不敢仓促把脉,先问:“请问侧妃娘娘何处不适?吃的又是何物?” “太医,妾身吃下这碟红烧肉,初尝觉得甚为美味,香甜松软,肥瘦适中……” 她怀念地描述了一番它的美味,随即想到正是它害得自己这般难受,惶惶然又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赵湛,后者原本严肃起来的心情被看得心下晒然,这都能犯馋! 秦太医和徐王妃听得仔细,没发现二人目光来往的端倪,颜欢欢续道:“说来也惭愧,妾身自小舌头灵敏,平日不沾荤腥,对菜加了多少盐糖都能尝个八│九不离十,吃进去三块之后,妾身尝到了一丝极淡的怪异药味,同时腹部翻滚作闷,呕吐不止,妾身怕肉里被加了不干净的东西,才请太医来一趟。” 她声音轻而清晰,不会让人听漏了细节,徐王妃越听越不安一一侧妃身边有她的人,她怎么把肉吃下去的,她很清楚,这时说得明明白白,她就是怀疑肉里有人下了药。 阴私之事,能隐晦处理是最好,都顾着脸面。 但颜欢欢没有脸面可以顾,她没有后台,在王府里孤身一人,她倔强地攥紧拳头,努力在太医面前端出优雅大方的模样,纤巧的肩膀却忍不住轻颤,守住无望的公义与尊严。 这份藏在细节里的脆弱,全落在赵湛眼内。 徐王妃心头一跳,忍住立刻呵斥她的冲动,在脑海里将想说的话过滤一遍,组织出更为从容的言辞。 秦太医闻言,倒是松了口气,庆幸自己邀请了端亲王一路同行,待会要定夺什么事,都只需要请王爷来即可。不是妇人的病就好,他对女人的头疼脑热都不擅长治理。 吃食里有药味? 巧了,他对用药最为熟悉。 这时的秦太医,想得很直白一一你们要搞什么陷害怀孕绝育落子的恶毒事情,他哪家的钱都没收,你们男人又在看着,他只负责测菜里有没有药,下的又是什么药,治好病人,谁要倒霉,就各看本事吧! 秦太医亦非蠢人,在皇家行医,最忌在没有得到应许之前就忙不迭凑上脸去讨好任何一方。这些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且只须长得美,翻身更是快得外人不可想象,要明哲保身,宁可两边都不去讨好。 这些女人,往往美如谪仙,心似罗刹。 第040章 “虽然臣还不能确定是否吃食上出了问题,娘娘又已经吐过了,但既然有此疑虑,万事从慎,请侧妃娘娘到一旁,让凝青帮娘娘催吐。” 凝青正是跟在太医身边的小姑娘,这种多为官婢出身,每月有考试评核,成绩优异有俸禄,久了医术提升可为女医,再有机会替宫里的贵主子诊病有功,那才能给点身份。这时替颜欢欢催吐的凝青,只能算作太医局里的杂役。 太医大都看不上女医,要去诊治女眷,才会带上她,代劳一些亲密的医治程序。 颜欢欢点头,向赵湛投去了无助的一瞥,由凝青扶着到房中,檀纹会意地捧进一个铜盘。她当时没吃进多少,虽然艺高人胆大,也怕是毒性烈的东西,当时扣喉扣得狠,连早上进的点心都要吐出来了,这时凝青在旁催吐,倒是真的将她折腾得不轻。 凝青不明就里,对待贵人自然是十二万分小心,怎么也不敢随便了事,一回回的让颜欢欢吐,檀纹更是重视主子的身体,一边心疼她难受,一边鼓励安抚她要坚持把东西吐干净,急得直掉眼泪。 她被反胃的感觉冲腾得头晕眼花,喉咙都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和系统在脑海中交流分散注意力。 ‘你刚才说那句‘我好方’技能没有卵用,是真的吗?你这种偷工减料的态度很有问题啊,能不能替我减轻一下的痛苦,旁边这两个人整得我太难受了。’ 反复催吐是个残忍的过程,尤其背还被用力拍打着,即使是好意的,颜欢欢也被拍得很上火。 【宿主,其实我是开玩笑的,你确定要激活这个技能吗?】 ‘你进化出来的智能真是鸡肋……’机械越接近人性,就越让人不安:‘效果呢?’ 【杂系表情包之‘我好方!’,效果为使用后让身边的人对你的同理心增加一倍,持续时间为十分钟一一激活此技能,你还怕在高峰时段上公车没有关爱座?还怕没人把作业借给你抄?居家旅行,道德绑架,必备碰瓷神技,你值得拥有!请问宿主要现在激活吗?】 …… ‘不用。’ 颜欢欢觉得自己又能吐出来了。 翻来复去的吐了几回,吐得只剩下清水,颜欢欢实在顶不住了:“我吐干净了。” “娘娘……”凝青不放心:“若是实在吐不出来,可去煮一碗盐汤助娘娘催吐……” “奴婢这就去!”檀纹几乎跳起来。 “慢着,” 颜欢欢心想,尼玛,徐王妃都没把自己整得这么惨,这俩一来,差点把她折腾得驾鹤西去,赶忙叫住二人:“再吐下去,我五脏六腑都要砸到盘上了……没事的,檀纹,我真的吐干净了,听我的。” 难受到一个极点,二人无论说什么她都不听了,主子油盐不进,她们也只好让步。 而一门之隔,徐王妃亦是不好受。 她忐忑不安,望向桌上那碟放凉了的红烧肉,恨不得抄起来摔个粉碎,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想吃这道菜了。就像每一个犯了错等待审判的人,都会跟自己说,以后不这么干了,或者,下次干的时候,要再小心一些。 但徐王妃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侧妃到底是怎么吃出问题来的?难道真是舌头这么灵? 她不信事情这么简单。 一旁伫立的珠云更是止不住的双手发抖,为了掩饰,指甲深陷於掌心之中,掐得出血一一这事算是办砸在她手上了,侧妃是不是察觉出了端倪?万一侧妃知道了,王妃娘娘会保下她吗?王爷会怎么处罚她? 一厅九人,两个主子三个外人四个仆从,百般心思,万种猜度。 颜欢欢在里头吐得天昏地暗,却也能猜出外头的景象,还有心情点题一句一一要是这些人玩大逃杀一定很有意思,娱乐精神不死。 大晋医疗科技落后,没有化验技术,银针试毒此等在小说中大行其道的验毒方法,也有很大的局限性,只有含有砷元素的药物才能被验出来,许多古方药物,都需要靠医师的经验和嗅觉去分辨一一毕竟太医又不可能为了你一人亲口试毒。 在有限的环境下发展出无限的潜能,就是古人智慧不可小觑的一个地方。 缺乏化验技术,太医的嗅觉对药材极为灵敏,为保持药性,下毒都需要在菜品已经完成后下,融进肉块酱汁之中,隐隐流转的气味极淡,或许只有经过训练的狗才能分辨一二。 秦太医端起碟子,闭目嗅了许久。 放凉了的菜,还挺香的,有点馋。 但肉和酱料之外,还有一种极淡的药材味道,王妃料得不错,下在味重的荤菜上,的确会掩盖了很多东西,饶是秦太医,也始终只是凡人,不能轻轻一嗅就分辨出何种药材组成又有什么神奇功效。 人力有限。 秦太医惟一能嗅出来,而且很肯定的是,下药了。 至於什么药,不知道。 不知道也是好事,和稀泥起来简单。 他敢打包票,换了太医令来嗅,都不可能辨别得出里面是何种药材一一徐王妃的小心是有用的,温和持久的药没被抓现行,从药粉中检验,就很难中食品中验出来了。 只是全然实话实说,恐怕又显得自己太过草包,於是他从随行小厮提着的箱中取出工具,对着一碟红烧肉作出了一番看似科学,实则玄学的检验,随即负手而起,彷佛柯南附体,随时就能说出‘真相只有一个’的经典台词。 其自信的模样,让徐王妃看了都腿软,强装镇定,心中后悔不迭。 这一刻,秦太医很自信。 因为,在座各位,都不懂医术。 就像在不明就里的外行人面前吹牛逼,只要姿态摆得足,牛皮八成都能吹起来,他蹙眉摇头,转身向赵湛拱了拱手:“臣已有结论,只是其中有疑虑之处。” “秦太医请说。” 赵湛知道,恐怕这碟肉是真的有问题。 他长於后宫,这种阴私之事只多不少,良妃闲着没有倾诉对像,更是不避着他们兄弟二人的面一一他一直知道,自己前头的几位兄长看似死得不明不白,其实原因都明白得不得了,有的凶手被秋后算账,有的依旧荣华富贵,父皇对儿女淡漠,或许也有个中的原因。 没办法在乎,夭折得太容易了,所以感情最深太子,无论做了什么荒唐事都不舍得下狠手责罚。 只是没想到,自己院里也会出现这种事。 其实早该想到的,惟一没想到的,是来得这么快。 “肉中下了药,应是烹熟后将药粉融於其中,籍酱汁味重将其盖过,”秦太医略一沉吟,又拱手请罪:“菜放得太久,药味已散得七七八八,臣力挽狂澜,亦只能嗅出侧妃娘娘所说的怪异药味,而不能从中辨别出是何种药材,但还请王爷放心,毒│药味大多重,此物虽不知是好是坏,但应不伤人性命,臣开药助娘娘尽快排出毒物即可。” 提出解决办法,圆了回来,不把话说死一一下的药不知道效用,想粉饰太平从轻发落往好处想便是,至於查出是谁动的手脚,那就与他无关了。 这里也有另一层考虑,会给侧妃下药的,很可能就是端亲王的王妃,徐国公的女儿,国公他是惹不起了,也不敢睁眼说瞎话,和稀泥过去,交由端亲王决定最为明智。 秦太医深觉自己机智绝顶。 徐王妃一听,欢喜无限,当真吓出一背的冷汗。 压下虚惊过后的狂喜,她肃着脸打圆场:“那就劳烦太医了,侧妃身子娇弱,也是当多开些好药材调理身子,有什么欠缺的,太医尽管开。” 而作为全场的焦点,最后的决策人,赵湛沉默了很久。 太医都这么说了,他能不明白么? 要论心思深,徐王妃自是要给赵湛让步的,他是能把最简单平常的事翻来复去想一夜,想得复杂,做得也复杂。太医把皮球甩到他手中,他想的却是颜欢。 这时,吐得七荤八素的颜欢欢在檀纹的伺候下洗了把脸,擦干净嘴唇,婉拒了她替自己擦胭脂,补补气色的要求。 檀纹附在她耳边,满脸不甘愿的小声提醒:“娘娘现在脸色太白了,待会出去……怕是会被王妃娘娘比下去,王爷还在呢。” “傻姑娘,” 颜欢欢让她扶着自己,转首,在她脸颊轻笑,勾勾唇角:“就是要让她把我比下去。” 在檀纹的搀扶之后,她步出厅,正巧撞上一片沉默。 时机正好。 ‘系统,激活‘我好方’。’ 【是的宿主,你可以开始方了,计时十分钟。】 第041章 【是的宿主,你可以开始方了,计时十分钟。】 系统的的话,犹如导演口中的‘’,让颜欢欢一秒进入状态。 即使是演技尴尬的明星,演起戏来,也会比一般人优秀一一因为他们已经习惯随时随地放下羞耻心和紧张感,饰演另一个人。而颜欢欢更是个中好手,她压根就没有羞耻心这种东西,如果剥光了在端亲王和徐王妃面前跳肚皮舞能够一统天下,不出三秒她已经开始摇摆了。 徐王妃表了态,而赵湛却沉默着,不附和,也不反对。 颜欢身体弱? 每次晚上折腾,只要他愿意,她都能积极回应,动起来精力无限,一点也不娇弱,肩头圆润而线条纤细,彷佛生来就是这副适合被人拥抱的身姿一一男人想女人,都是一段被诗化的记忆。 侧妃的吃食里有不明药物这种事,王妃一点不急着追究来自证清白,或许已经是一种默认。 现在要考虑的,就只是自己的态度。 他思维理智,一半念着少女雪白娇美的躯体,一半想着全了王妃的脸面能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好处,权衡利弊。大部份时候,他的心都是凉的,切开来看,大抵只能看见高级灰,没有温暖色彩,惟一起伏得厉害的时候,就是颜欢欢主动撩他。 赵湛还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一一既然不是毒│药,那想也知道,应该是能让人不易怀孕的东西了,在宫里不稀奇,没有人脉没钱没后台的宫妃偶尔得了临幸而无宠,大多会在吃食里被混入不干净的东西,不出人命就不是事儿,即使真出人命了,父皇不在意,那也不是大事。 这时候,颜欢欢在丫鬟的搀扶下,缓步走出来。 在端亲王还没发话的僵局之中,所有人的目光理所当然地落到了她身上,因为强行催吐与洗过脸的,她的妆容洗得一干二净,脸色更是煞白,半垂着眼睫一一和徐王妃大气而精致的容颜相比,她就像一个小可怜。 然而,就正正是这么一个小可怜,让全场愣住,赵湛滴滴嗒嗒的思绪亦倏地停了下来。 同理心是一种极其魔性的心理。 在绝大部份站队之中,人们代入了哪一边的立场,就会选择站哪一边一一年轻女孩看见婆媳纠纷大多会认为婆婆不可理喻媳妇有苦处,而三姑六婆则同意媳妇不孝不懂得尊敬老人。 屁股决定脑袋,坐在什么位置,决定了思考的范围和角度。 系统的技能,强行将所有人,即使是敌视着她的徐王妃,拉到颜欢欢的位置上,感受她的痛苦、委屈、难过…… 就连不认识她的秦太医,在这一刻都与他本身的同情心产生了共呜,看向侧妃娘娘的目光,犹如看一位受尽折磨的饥荒难民,恨不得使出所有医术,医治她,让她清瘦苍白的脸颊恢复红润。 徐王妃更是心头一颤,升起了愧疚感。 侧妃与她无仇无怨,嫁进王府之后虽然得宠,但也没干过请安迟到之类恃宠生骄的混帐事,她……是不是做得略为过火了?她小时候没吃过姨娘的苦,虽然敬爱娘亲,但也不明白堂堂国公府夫人何以要对那等卑微存在恨之入骨,共伺一夫,或许需要更多的宽容。 一一道德绑架,强行将对方的立场拉到自己一队,且让其同情心泛滥。 而被影响得最深的,则是向来毫无同情心,冷眼看过不少宫人受罚杖毙,宫妃赐死的赵湛。 如果说洞房花烛夜的颜欢在他眼里,是加了柔光美图阿宝色的美女,那这时候的颜欢,则是出场自带伤感情歌作背景音乐。 问题是,这并非比喻。 在赵湛脑海里,真的响起了一阵音乐。 爱得那么深,爱得那么认真,可还是听见了你说不可能,已经十几年没下雪的京城,突然飘雪…… 颜欢欢也听到了。 ‘……系统,你能解释一下吗?这也是技能效果?’ 【是的,宿主,在这十分钟内,系统会随着你表现出来的情绪而随机出合适的歌曲,增加情绪渲染的效果,为了配合所身处的年代,部份名词会作出智能性的替换,请宿主放心。】 ‘我很放心,我只是想知道你收了薛之谦多少钱。’ 颜欢欢赶紧调整情绪,泪涟涟地扬眸看了他,挟幽带怨,她脸小而白,显得一双眼睛尤其幽亮哀怜一一她沉重地走出来就随机播薛之谦的《认真的雪》,万一她待会没绷住,随机出《威风堂堂》之类的歌怎么办? 一步一步吞噬着我自己,爱上你,失去了我自己。 而不知道真相的赵湛,被脑海中的音乐所迷惑,以为是自己的心声。 他定定地看住她,惊然发现,她居然比想象与记忆中瘦弱许多,那么瘦,那么小,身为他的侧妃,明明应该娇养着的小姑娘,却遭了这么大的罪,而他自己,却还在权衡什么狗屁的利弊,连一个公道都吝於给她! 赵湛忽然发现,自己卑鄙之极。 他是个缺乏同理心与道德感的人,只看利益与得失,而在这个时候,系统强行赋予了他同情别人的能力。 “妾身向王爷,王妃娘娘请安。” 颜欢欢怯怯地向二人请安,腰弓得极深,卑微而知礼。 不等徐王妃反应过来,赵湛已经将她扶了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个轻浮而宠溺的动作一一他摸了一把她的脸,温声问:“还难受吗?” 颜欢欢吸了吸鼻子,恃着有共情作用,委屈巴巴的闷声道:“妾身吐得难受,肚子也难受。” “待会请太医替你开付药调理一下,这些天就尽量吃些清淡的,” 赵湛旁若无人地叮嘱着,低头看到她湿漉漉的眼睛,心下一软,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象过,会在这种情况下许下的诺言:“别怕,一切有我。” 一切有你。 颜欢欢还来不及感动,就切歌了。 是你吻开笔墨,染我眼角珠泪,演离合相遇悲喜为谁,他们迂回误会,我却只由你支配,问世间哪有更完美。 …… 可以,这选歌还真挺智能的。 至少,赵湛被感动到了。 他揉了一下她的头,回首道:“那就劳烦秦太医了。” 秦太医恍然回过神来,看向颜侧妃的目光,也从漠不关心的看好戏变成了怜悯一一就像在网络上看见一些与自己无关的悲惨新闻,生出了同情心,以致於想转发微博来支持对方,只要代入了陌生人的苦况,那就成了同一阵线的战友。 伴随着浪漫的情歌,颜欢欢内心平静无波,她只想到,虽然技能来源荒谬,但实际上是非常实用,甚至逆天的技能,用在这里,恐怕有些浪费了。 但想到徐王妃,她又觉得十分痛快,管它呢,人生无常,装逼须及时! 赵湛想着怎么弥补颜欢,而他感到愧疚的对象,则一直在想如何回敬徐王妃一丈。 “王爷客气了,此乃臣的本份,何来劳烦一说。” 待写下药单的秦太医离开后,颜欢欢依然肆无忌惮地粘在赵湛怀里,大有在王妃面前秀恩爱的宠妃气焰一一让她吐了半天的凶手怎么能好受!她拉了拉他的衣袖,瑟瑟发抖:“王爷,妾身会不会死啊?” 她往严重了说。 “别乱想,不会,太医已经说了应该不是害人性命的东西,你发现得早,吐干净了,应该不会落下病根,”赵湛难得说了一堆话来安抚人,他附耳低声说:“没想到你挺机灵,还懂得保留证据,嗯?” 颜欢欢垂眸,飞速认怂:“王爷不在,妾身怕。” 怕? 赵湛扯了扯唇角,抬首又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模样,他看向徐王妃:“发生了这么多事,王妃你也累了,这里让下人收拾就好,你回去休息吧,别操心这事了。” “王爷……” 徐王妃拿不准他的意思,不过见这势头,也不像是要深究的样子,见他没有动摇,只能颔首,忐忑不安地离去:“那臣妾就交给王爷了。” 赵湛命人将偏院收拾一遍,檀纹领命后,手脚极快的领着几个丫鬟将厅里洗擦了一片,说是去晦气。 二人回内室,随井在门外候着,随时准备听候主子的差遣。 “坐下吧。” 嫌坐椅上硌,赵湛将她拉到床榻之上,哪里还有以往的拘紧一一在她的有意熏陶撩拨之下,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亲密的举动,视之为理所当然,无关情│欲。他揽住她的肩,系统提供的效果已经过去,但残余在他心中的震撼却久久不散。 想到初次见面时娇憨可爱的她,他没想太多,只觉得,很想要这个小姑娘。 要到手了,又不爱,只能说是有点好感。 但从刚才自己异常的反应……难道,这就是爱一个人的感觉? 他不知道。 堂堂端亲王,踌躇得像一个没谈过恋爱的初中生。 赵湛沉默了一会,就这么揽着她,什么也不说。 颜欢欢乖巧地将头靠在他肩上,等候发落,也在琢磨怎么对付徐王妃。 须臾,他开口:“颜欢,” “王爷?” “你想我怎么处理这件事?” 第042章 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问题问得好,颜欢欢要的也很简单一一最好你就去刺杀皇帝逼宫然后把皇位让给她坐坐。当然,这实话是不能坦诚说出来的,纵观大部份的宫斗宅斗小说,理应推辞谦虚装一番弱小才是标准答案。 的确,在这种情况之下,男人看似为你主持公道,实际上更希望听到大度的回答。 不管赵湛抱着何种心态问出这个问题,是想她装大度,还是真的想顺着她的意,颜欢欢慎重而为,回答一个乖巧的答案总不容易出差错。 但这时候,系统提醒了她一件事。 【温馨提示宿主,在[奸妃成就]中,正有一项成就是[向夫君上高位妃妾的眼药,并且取得成功效果],奖励是永久提升宿主一处外貌,宿主可考虑是否在此处将之完成。】 有好处,那选择就不一样了。 颜欢欢发现,在成就系统之中,越简单的入门级成就,给的奖励越是粗暴直接,大都能提升她在男人面前的竞争力,到后期一些针对性的,关於生育孩子和打压后妃的,奖励则偏向锦上添花。 倒是挺人性化的,知道循序渐进地扔下诱饵。 心里转了一圈,颜欢欢抬头时已经是另一副表情,她这回没哭,眼泪也憋回去了一一王爷看了她一天的泪颜,也该看腻了,这时再用眼泪攻势怕是有反效果。 毕竟哭了那么久,这时,她的眼睛依然透着红,眼角也肿肿的,不像平时那般妖媚,反倒真像个稚嫩的少女了。她抿着唇,像是心里有气的样子:“妾身怕说实话,王爷会不高兴。” 虽然要换战略,但话也不能说得太硬了。 “怕什么,就算我不高兴了,还能把你拖出去打一顿板子不成?” …… 赵湛的回答,让她一时语塞。 “怕王爷不喜欢妾身了。”她再接再励,将头靠到他胸膛上。 这次,他沉默了好一会。 在朝堂和官场交际时,他从来不会没有意义的沉默,作出的决定果断而迅速,而就算是不得不考虑的时刻,依然会笑着将话带过去一一而在后院,面对女人,他在想不到怎么回答的时候,就经常停下来,慢悠悠地思考。 “颜欢。” 颜欢欢仰起脸,等待他的回答。 “如果我不喜欢你,从一开始就不会问你这个问题,” 赵湛轻蹙着眉,清俊的脸上是轻易可见的困惑,他补上一句:“既然我问了,就不会因为你说了和我设想中不符的事情,而低看你一分,你且说,我听着,满不满足你,那是我要考虑的事。” 王爷是个坦诚人。 这样,她还藏着掖着耍心计那就没意思了一一想是这么想,道理也是这般的,该开诚布公打开天窗说亮话,从此欢欢喜喜再无秘密。可惜的是二人身份有别, 他能坦诚,她不能。 再说,她也没有什么好跟他坦诚的。 但见风使舵的本领还是有的,端亲王喜欢看她什么样,她就能变着法子演给他看。 颜欢欢扯了扯他的衣襟,尽是小女儿情态,自称也变了:“我这不是怕王爷厌弃我么?出了这种事,我也不想的,怕得要死,生怕自己吃进了什么见血封喉的东西,尽管吐了出来,也怕等不及你回来就断气了,想到这里,就哭得厉害。” 说完,眼眶应景地红了一圈。 这时,她语速极快,像憋了一肚子的话那么委屈,说得要哭了,可又忍住不掉眼泪,更教人心疼:“我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摊上这种浑事遭这般罪,谁往我吃食里下的药,我猜不出来,也断然不该猜,想让王爷为我主持公道,可又怕为难了王爷。” 像是终於忍不住眼泪,颜欢欢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闷声呜咽:“左右都怕,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怎么我才像是做错的那个人?王爷,我做错了吗?让你为难了吗?” 在吃人的世界,不需要做错任何事,别人就可以对她下手。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如果硬要说的话,最错大概是得到了他的宠爱罢……想到这里,赵湛心底一软,像是小时候喜欢逗弄的一只狗崽兜兜,太子知道了,与皇后告状说被兜兜挠了一下,回头就将它打死了。他好几天不吃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至良妃斥他尽会惹事,连只狗都管不好,给她招麻烦。 许是在皇后处也受了气,回来跟孩子撒气,说话就难听起来。 ‘你闹性子不吃饭,本宫管不了你,但这有什么用?要不是你喜欢那畜生,或许它就不会遭这罪了。要怪,就怪你自己没能耐吧!’ 当时的赵湛信以为真,人越发内向阴沉,再也没有喜欢过什么物件。 后来想想,母妃说的话不无道理,只是那么小的孩子,可以有什么能耐呢,就连太子,也只不过是仗着上头有人而已。 赵湛眼里郁结渐深。 “……不为难,” 他举起的手迟疑了片刻,终是轻轻拍着她的背,试着安抚她:“别哭了。” 劝她别哭,他的声音却比她都沙哑。 身不由己,前有规矩,后有权势,都是滔天的城墙,高高在上,束缚手脚,不能率性而为。赵湛是憋惯了,像蛰伏在黑暗里的假寐的龙,能屈能伸,却倏地舍不得这个自己要来的小姑娘也受这般委屈。 “我没有哭,” 颜欢欢声音闷闷的:“我很怕死,王爷可以保护我吗?” …… 可以吗? 赵湛问自己这个问题,这时候,颜欢反倒无关要紧一一他问的是,自己能保护心爱的物件吗?他自认为了大位能放弃一切,权衡利弊后总能得到最优抉择。 侧妃受点委屈而已,王妃不会鲁莽得做出害她性命的事,想来只是因为她近来得宠,自己又没生出儿子,才下了这步错棋。他还有很多用得着国公府的地方,是纵容她一回,还是从严处理? 赵湛脑海里掠过许多种想法,心思深的人往往难以作出抉择,旁人以为他们杀伐决断,只是因为他们思维转得快而已。 这时候,颜欢纤白的手攥住他的背。 那么的脆弱无助。 “我说过了,” 赵湛将她抱得更紧,那么凉薄的一个人,怀抱却温暖而有力:“一切有我,不用怕。” “嗯,” 颜欢欢在他怀里,声如蚊呐,半分羞赧半分欣喜,嘟囔了半天,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仰起脸飞快地在他的薄唇上吻了一下,权当回应。赵湛被她冷不防的一吻,冲散了繁复的心思,他影影绰绰的眼眸像盛载着一座孤城的阴霾,而她懵懂冒失地闯进了这座城,他苦恼着要赶她出去,她又拿出仅有的点心献给他。 蜜饯太甜,甜得他不舍得拒绝,只想留下她。 抱着亲热了好一会,兴头是上来了,但赵湛不想在大白天就要了她,气喘吁吁的停下来一一他停得极快,颇有几分圣人的风范,颜欢欢原以为他要做,这会刹车刹得她一身的虚火,忍不住的往他脸上亲,过过嘴瘾,他倒是被亲得无奈了:“别乱动。” “我这是在表达对王爷的爱慕之意!” “……” “王爷不喜欢吗?” 颜欢欢可怜兮兮的看着她,言语间,又吻了吻他线条优美的下巴。 “……随便你。” 赵湛一同意,她就更加收不住了,连吻带扒的,他原本极有自制力的一个人,也被撩拨得受不了,只能捉住她的手:“颜欢,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儿叫得寸进尺?” “是王爷说随便我的。”颜欢欢瘪着嘴巴:“你撒赖。” 倒成了他的不是了。 他将她推至床榻上,手虚扶着她的背,以防撞疼了她,欺身上去,居高临下。 这狂霸酷炫吊的模样还没绷过三秒钟,就被颜欢欢的长腿勾住后腰按了下来,他拙不及防的受袭,即使有手臂撑着,二人的脸颊 也靠得极近。 颜欢欢仰起脸在他唇上吻了吻,嘻笑:“还是王爷懂我心意。” 这般撩拨,便是圣人,也该按捺不住了。 后院的日子,除了系统提供的电视剧,几乎是荒芜的,可以想象为何女人热衷斗来斗去,并非本性如此,利益占了一半,剩下的,许是寂寞吧。颜欢欢钟爱拥抱他的感觉,像互相取暖的野兽,不问原由,不问过去,至相汲取暖意。 从大婚之夜到现在,颜欢欢步步了解他的底线和喜好,到现在,已经知道怎么踩着不过界的线来与他进行不能描述的关系。这事办完了,她满足了,他也做得挺高兴,就可以来谈正事了。 颜欢欢靠在他汗津津的胸膛,轻声说道:“王爷。” “嗯?” “其实我有猜过是谁在我的吃食上动手脚,也恨过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疑惑过王爷会不会替我……替我主持公道,”她仰起头,小脸是激烈运动过后的红潮,不需要胭脂水粉,已经透着一股熟透了的吸引力:“现在想明白了,如果这是喜欢你的后果,我愿意承担。” 这种三流言情小说里的台词,颜欢欢张口就来。 毕竟,她知道赵湛喜欢听。 【恭喜宿主,达成成就[009]。】 第043章 “如果这是喜欢你的后果,我愿意承担。” 颜欢欢说的时候,眉目温柔,又着几分哀愁。 她凝望赵湛的眼睛,在观察他眼球瞳孔的色彩,带有一点点极浅的棕一一都说眼睛是心灵之窗,但眼神的解读更多是自身的脑补,脑补兴味、邪肆、爱恋、仰慕……分明是可以演出来的神态,她像嫌数学课无聊而数起老师眨眼次数的学生,他却误以为这是情深的凝视。 赵湛心情好了,在她雪白颈侧轻轻啃了一口,如窃玉偷香,浅尝即止,颇为风雅。 颜欢欢却翻身压住他,他不明就里,怔怔地看住她,俊秀的五官这时候看起来有些呆。 她捧起他的脸,沿着入鬓浓眉,眉心,挺拔鼻梁,与微翘的薄唇一一细细密密地亲吻,像用嘴唇一遍遍确认他的轮廓,同样清浅温柔的吻,她做来却带着不可忽视的情│欲感,甚至比真刀实枪地撩拨他,更为诱人。 每一个吻,都能从颜欢欢的唇齿间感觉得到香甜气息,像被柔软的花瓣擦过,嗅到暗藏的花蜜,想要叼住吮吸,却被她一再溜走。 待她停下时,他已经不想停了。 “颜欢,” 他自愿将脸埋到她身上,任她为所欲为,予取予求,她倒笑了起来:“王爷,怎么了?” “你不是想要么?” “刚才做过了,王爷要爱惜身子啊,” 颜欢欢咬了咬他的耳尖,他耳朵也生得好,薄玉般一片,她咬得心猿意马一一方才吐得厉害,肚子空荡荡的,又饿又馋,吻着他的耳,想着切下来卤一卤,凉拌,想必极为可口:“王妃姐姐说了,怕你肾亏。” 赵湛扶住她的柳腰,让她嵌在自己身上:“你听她胡说。” “不然呢?我听王妃姐姐的,不是应该的吗?” 他眸光渐深,像藏着一个宇宙,带着让人望而却步的深邃,又像密林洞穴里的猛兽,即使浅眠状态,亦只半合着眼皮,随时可以跃起来扑杀猎物。 “听我的。” 沙哑,低沉而性感。 而颜欢欢,是最具探险精神的猎人,不惜深入虎穴,日了老虎。 酣战过后,天色已晚,随井在门外等得唇舌发干,一刻不敢远离岗位,只暗叹主子真是好兴致,这个点儿就开始耕耘,可以想象侧妃娘娘的得宠程度,以后怕是得多担待着点。他入宫时候早,没尝过人事就掏干净了,却也知道男人对那档子事的重视。 说粗俗点,吊硬则心软,心都软了,还怕要什么没有? 的确,赵湛这回是真做得满足了,他拨弄着她被吻得红艳艳的嘴唇,没来由地很想让她高兴:“你有什么想要的?” 颜欢欢想了想。 “我……想吃凉拌卤耳片。” 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吃食,临时要找来,厨子自是没有的一一而且出了这档事,厨子恐怕也得换,但侧妃说想要,自然得弄来。赵湛吩咐下去,不出半小时,随井已奉上满满的一桌菜与热腾腾的米饭,特意搁在颜欢欢跟前的,就是一整碗的卤耳片。 卤汁浇在白饭上,温柔地渗进去,伴着脆生生的卤耳片,不需要其他配菜,颜欢欢就能吃下一整碗的饭。下午发生的事一点也不影响她的食欲,甚至有几分怀念那碟红烧肉,肉炖得烂而入味,吃进去就不舍得停下,要不是里头下了药,她说不定就忍不住嘴巴要吃个精光了。 赵湛见她吃得香,失笑之余,拍了拍她的背:“别吃这么急。” 颜欢欢疑惑:“很急吗?” 这时候,她眼前的碗已经吃空了。 “想吃的话还有,要吗?” 虽然不明白她为何会爱吃这玩意,但既然她爱吃,他自然想去满足她。 “够了,” 颜欢欢一推饭碗,檀纹便会意地上前以手帕替主子擦干净嘴巴,还有捧着小脸盘伺候她净手的,她只管高高兴兴地与王爷说话便足矣:“再好吃的东西也不能多吃啊,王爷都要把我惯坏了。” 赵湛吃得慢条斯理的,却也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那一套,扬眸瞥她一眼“现在就不惯着了?你看你还剩下什么规矩。” “王爷此言差矣,别人在的时候,我不是很乖么?就是在床榻上,我也最听王爷的话了。” 檀纹捧上她蜜饯让她当饭后零嘴,她嘴上吃着东西更能放松,在赵湛面前也乐於营造馋嘴的形象。国人爱在餐桌上谈生意,就因为在一起进膳时心理上更容易拉近关系,三杯黄酒下肚,更是轻易可称兄道弟,放下心防,便於她与他聊一些深入的话题。 赵湛乐於她私底下的不守规矩,二人相处时野惯了,在外头看见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就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她哪里受了委屈。旁人向来守足规矩,他压根不会留下印象,就像谈起一个没有亮点的人,只能心不在焉地夸上一句‘嗯,他挺老实的’。 老实人真是招谁惹谁了。 颜欢欢拉着赵湛说了一晚上的话,该做的做了,该说与不该说的,也全说了,另一边厢的徐王妃又气又悔一一虽然二人在房中说了什么,她不得而知,但王爷这个反应,显然是心里有数,且甚为宠爱侧妃。 惟一让她心里好受些的,是王爷始终是想着她的,顾全了她的面子。 映袖亦是这般安抚她:“这回都怪奴婢乱出主意,害娘娘为难了,不过王爷在太医面前没有追究下去,想是要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侧妃再好,也只是个妾,哪能跟娘娘你比啊!” “不能全怪你,谁能想到她舌头这么灵呢,这次回来,也得查查正院里有没有不听话的,别平白让人漏了风声去。” 虽然气恼,以徐王妃的好涵养,也不会轻易发作自己身边的人。 这事说来也奇怪。 下药的事,做得极之隐秘,只有映袖与她知道,她身边的大丫鬟,有些忠心却略为嘴笨的都不知道这件事。映袖是她从国公府里带来的人,一家子都攥在手上,断没有背叛自己的可能。 难道颜氏真的有这般能耐? 徐王妃半信半疑,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倒霉认栽了,谁能想到呢? 映袖也是后怕,办砸了这么重要的事,她怕主子恼了自己,便想尽办法的转移目标:“都怪那狐媚子,整日就想着勾引主子,可恨之极。” 徐王妃略一沉默,却没有跟着同仇敌忾,摇摇头:“映袖,别再说了,这院里的女人,哪个不想着王爷宠爱呢?便是我,也盼着他天天来,人之常情,谩骂除了让自己更难受之外,於事无补。” 清茶入喉,脑袋冷静了许多。 这无关肚量,徐王妃嫉妒侧妃的受宠,警惕她,但她知道这全都没有用。 “倒是真得想想怎么么挽回王爷……” 徐王妃垂下眼帘,花季少女,一下子被愁绪压弯了脊椎。 对男人还有奢望,一边希望当个贤妻,一边想得到恩宠,犹豫不定,错过最好时机。 赵湛雷厉风行,到国公府上一叙,自从两家结亲之后,关系也近了许多,一个是王爷,一个是国公,自是互相敬重,礼数周全的。徐国公奇怪他独自上门来,好茶好酒待客,只没料到来者不善。 他一改在府里的木衲冷漠,每一句话都带着笑影儿,眉目温和雅致,教人难以对他发怒。 公私挟着一起说,先是交代府上发生了这样的事,不等徐国公反应,又笑着抹平过去:“幸好没闹出大事来,太医也说人休养几天就没事了,暖竹也很担心她的身子。” 真没事,就不用特意把自己的家事说出来了。 明里暗里,赵湛都在表示这事是王妃干的,且已经拿捏住了证据一一徐国公没人在王府上,听他说得真切,也信了大半,谁没事诬蔑自己的妻子?到时候国公夫人上门与女儿一对质就什么都知道了,谅他也不敢胡编。 “王爷这是在责怪内人教女不严么?”说到这里,徐国公脸上的笑已经有点挂不住了,气在心头,隐要发作:“内院的事,王爷自行处理好就是,难不成特意到我府上来,就是为了数落我嫁出去的女儿么?” 他家的女儿自小娇养着,虽然知道嫁给皇家少不免吃苦头,可真受委屈了,做父亲的还是忍不住护短,他不恼女儿,只恼妻子没教好闺女,暖竹年岁轻沉不住气,才一时昏了头做出这样的事来。 赵湛说得隐晦,不提是她干的,只说,没想到王妃管家,还会发生这样的憾事。 都是聪明人,就不需要说得太明白了,撕破脸还如何讨好处? 赵湛和颜欢欢有个共通点一一为了利益,不惜把一些常人藏着掖着的‘丑事’拿出来晒:“国公切莫误会,我与暖竹感情甚笃,别说跟人数落她了,我对她多说两句重话都舍不得。” 何止重话不舍得说,话都没几句。 交际来往,扯起谎来,赵湛眼都不眨,唇畔还带着谦谦君子般和熙的清浅笑意。 他的外表极具欺骗性,有时午夜梦回,曾嗤笑自己以前太傻,不晓得利用,整天冷着一张脸,也难怪父皇不喜。 这时,徐国公脸色稍霁。 第044章 赵湛唇畔抿着笑,温朗如春风拂面。 “只是该管教的还是得教一教,怕她以后处事不利落,手软吃亏,”他话锋一转,言辞依旧恳切,无限惋惜地叹了口气:“只怕国公心疼,以为我苛待了暖竹,她始终是我的发妻,我待她,自是一片赤诚。” 说到管教自己的女人,男人们倒是能达成一致。 徐国公也清楚,女人不管是不行的,他敬重妻子,小事上顺着她来管家,偶尔整治他宠爱的小妾,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论及子女,年轻人着紧很正常,何况在争储这节骨眼上……都心中有数,把他女儿许给端亲王,无非是皇上对太子真的失望了,要重新估量储君人选。 可惜,皇上就差把传国玉玺塞到太子手中了,他也不懂得珍惜。 想到最近把左相那老头给急的,徐国公看向赵湛的目光就柔和了三分。 管教妻子还到府上说一声,看来端亲王心里是敬重他这个老丈人的,比起女儿,自然是自己更加重要,徐国公的心思千回百转,赵湛说了几句漂亮话,面子给足了,接下来就好商量。两人谈得满意,王妃的心情就搁一旁了,内宅的事揭过,朝堂上的好处许下不少,到底是自家人,一切好说。 赵湛更清楚,不谈父女情,徐国公在意的无非是自己的面子,嫁出去的女儿在王府上受委屈,分明就是不给他面子,那只要场面做足了,他就会好受许多。 末了,徐国公终於想起女儿来,笑道:“我都这个年纪了,官位、钱财、女人……都没什么好贪恋的,之前是想看见儿女成家,现在女儿嫁出去了,又盼着外孙,往年我家添了个白胖孙子,别提多趣致了,要不是今日吃饱睡下了,都想带出来给王爷你瞅瞅。” 盼外孙,不就是盼着徐王妃生的孩子么? 言下之意,爱怎么管教是另一回事,儿子得让徐暖竹生下来,而且越快越好。 “今日见不着侄儿,真是可惜了,” 赵湛指尖轻轻敲着茶几,言若有憾:“我也希望暖竹替我生一个像侄儿那么健康活泼的孩子。” 这倒是实话,他的确希望皇长孙在自己房中所出。 而且王妃生了孩子,就是国公府最大的定心丸,以后也好竭尽全力助他一一以太子的脾性,对不站在他那边的徐国公,不说恨之入骨,除之而后快是肯定的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为公为私,徐国公都别无选择。 在赐婚之时,皇帝已经代他做了选择。 互相试探之下,两人都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复与许诺。 徐国公尚有几分爱女之情,送走端亲王后,与夫人一说,斥她教女无方,又担心端亲王两面三刀,闺女在王府上受委屈,也让王爷瞧不起,就嘱咐她下回到王府作客时,问问女儿是不是真有其事。 徐国公沉吟:“暖竹这孩子要强,恐怕是怕落后於人,一时昏了头才出此下策,全怪你也不妥,算不得错事,错就错在做得不够小心!早知道就给她挑个更好的陪嫁丫鬟。” “映袖已经是府里调│教得最好,跟暖竹最亲的了,” 夫人听了,亦是长吁短叹,到底是女人,更体谅女儿的选择:“我知道暖竹的性子,让她害人性命,她是做不出来的,她和映袖能弄到法子……莫不是,咳,妾身猜,王爷是将事情说得夸张了,下回我去王府,问一问暖竹。” 她心里有数,又不好跟徐国公说一一难道说,女儿用的手段,正是她用过的吗? 越想越觉得就是那么一回事,国公夫人不好意思说,就和稀泥过去了。徐国公也没追究,在他看来,没闹出人命,整治一下姬妾是小事,端亲王又不是要狠狠发作,拿捏了这名头敲诈一下好处而已,女儿这回做得不妥当,错在不够小心。 何况要管教之前还到府上来隐晦的交代一番,端亲王倒是个敬重长辈的。 在男权社会,性别的差异被无限扩大,男人看男人,自有另一套看法。国公夫妇同样认为女儿情有可原,一个知道她是怕侧室先自己一步诞下长孙,一个则是认为女人就爱搞事坐不住,怎么教都这德性。 “这事……就算了!回头你真得跟暖竹说说,我们就这么个女儿,不能让她吃大亏。不过啊,我看着,端亲王也是个明理人,没见过传出什么风月逸事,和那位不一样,暖竹收一收脾性,想是能好好过日子的。” 徐国公想的是外孙,是他的外孙,更是皇长孙。 儿女幸福,不及加官晋爵,什么都有了,又想着能权倾朝野。 赵湛甫坐上了回府的马车,脸上挂了大半天的微笑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亏得一旁伺候的随井早已习惯他的一秒变脸,不然得被吓出个好歹来,以为主子恼了自己,要发脾气了。 “随井。” “王爷有何吩咐?” 随井垂首而立,马车行得慢而稳当,主子坐着,他就得站着。 “分了王妃的权,恐怕会让她更加不安,但府里的吃食是不能再让她经手了,”赵湛声音像冰川里流淌的海水,透着刺骨的寒意,即使他本人并没有思考着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一一王妃不安份,他懒得管教,管不好王府,就让别人来管:“这事我也不想让颜氏接手。” 她不适合。 赵湛就觉得她该是整天作乐的娇懒性子,有权固然好,但这些事情,他不想让她去操心,他沉吟:“良妃那边该来人了,趁这机会,把管事的换掉吧,换个和王妃不对付的,让她有事忙活。” “奴婢得令。” 有事忙,就不会想那么多,都是闲出来的毛病。 公事已经够多,后院还让他烦心,赵湛越想越不得劲。 这事不该他来管的,他想,母后贤名四播,以前夭折的儿女就是她治内无能的证明……又或是故意为之,才造成父皇现在对太子的溺爱。 赵湛越发想念颜欢,与她在一起的时候,快活得多。 与此同时,早上向徐王妃请完安就麻利儿滚回偏院的颜欢欢,一边啃着蜜饯,一与看着系统提供的电视剧。这副模样落在丫鬟眼里,则是主子想王爷想得都痴呆了,不时还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轻笑声。 檀纹担忧,秋芸就劝她:“笑,总比哭好,之前娘娘一声不吭的泪流满面,才真的吓坏我们了。” “这倒是。” 颜欢欢在自家院子里,除了出格的事外,都过得相当恣意,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看《蓝色生死恋》看得忍不住掉眼泪的模样,落到丫鬟眼里,就是对王爷用情太深,思忆成疾。连赵湛安插在她身边的人,都信以为真,传到他耳里,他心疼过后,又有些窃喜与得意。 真是一桩美好的误会。 虽然,实际的情况是,在做完不能描述的事情,相拥入睡后的翌日,颜欢欢已经将端亲王的事抛於脑后,过起自己的日子来,电视剧看到一半,她才叫住系统。 ‘对了,昨天完成的成就,不是有奖励么?’ 【是的,宿主要领取吗?[成就009]的奖励是永久提升宿主一处外貌。】 一处啊…… 颜欢欢眸光渐深,唇畔的笑意亦意味深长起来:‘系统,一些不能描述的地方也包括在内吗?’ 要是能让王爷下不了床,也挺有意思的。 纵观各大终点小说与小说,人们的终极梦想都投射在主角身上,像粗如儿臂的器物、海川百纳的一处以及分分钟就流出一条母亲河来的能耐,第一个要求提出改善该处,并不奇怪,反而合符人类繁衍的本能。 【宿主,为洁净宇宙环境,请慎重提出你的要求。】 ‘开个玩笑,别太认真,那就皮肤吧,’ 都说一白遮三丑,皮肤的细腻与否才是重点,为了避免长痘,颜欢欢已经清茶淡饭了许久,按理说早睡早起也不该长的,但青春期和偶尔来癸水的时候,都会冒那么一两颗,在缺乏保养品的环境下,让她头疼之极。 系统能一次性解决这个问题的话,别说给王妃上眼药了,让她去上了王妃她都愿意。 【好的,请宿主在今夜用热水入浴,以便助你改善皮肤。】 ‘万一王爷来了怎么办?’ 颜欢欢转念一想,昨夜他已经宿在她这里了,今晚更可能是去王妃那边,怕撞上他,早点洗浴也行,来了正好实战一番,看看皮肤变好了之后手感如何:‘唔,算了,那就这么定下吧。’ 於是用过午膳,颜欢欢就命下人去烧水洗浴。 水资源珍贵,王府是算是贵族之列,洗得比寻常人家勤些也是正常,但想要像现代那般天天洗,就不可能了,说是奢靡奇习都是轻的,平白让王妃抓了小辫子就烦人。幸好没有空气污染,每日就呆在偏院里,身上不脏,平日不能洗澡的日子,颜欢欢就用湿毛巾擦身,保持干净。 虽说如此,但浸在热水里,那才叫洗澡。 她尤爱搓澡,可今日坐进浴桶里,没浸一会,就浸出大片黑泥来,颜欢欢吓了一跳:‘卧槽,系统这什么玩意?’ 【宿主,这是洗筋伐髓的正常现象,切勿惊慌。】 洗筋伐髓,指修仙之人排去体来积存的污秽与毒素,对人体来说,自是天大的好事。 颜欢欢玄幻小说看得少,这时不禁对着一桶黑水苦恼:‘……你就不能替我一键磨皮吗?’ 【宿主,我不是美图秀秀。】 第045章 “娘娘,奴婢进来了……” “别!今天不用替我按肩,在屏风后面等着我就行。” 平日颜欢欢都很坦然接受丫鬟的伺候,按手按腿,那叫一个特权阶级该有的舒坦,可对着一桶黑水,她实在不敢让丫鬟进来了。拿碗墨汁进来?颜色也不太对劲…… 再说了,她平时也不练字,更不会画画,偏院里墨砚只有一块,现磨恐怕都要磨得水都凉了。 颜欢欢咬牙切齿:‘我特么管你是美图秀秀还是天天p图!这一桶水你教我怎么说过去?我有这么脏吗?不得被当成妖怪抓起来。’ 大晋民用的排水系统简陋,王府相对还好一点,平时她洗浴完的水,都由丫鬟提去倒掉,她只知道该倒在何处,未曾亲自动过手。她愤怒地擦着身子,把皮肤的一层污秽擦下来,像刚从煤坑里出来似的,一擦却擦出了一片雪白,触手细腻,吹弹可破,稍为用力一擦,皮肤就红了一片, 摸着,心里美。 可是心里再美,这问题也得解决。 【宿主请放心,除你以外的生物会自动屏掉水里的黑色素,不会起疑。】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能耐了?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原理?’ 系统不曾和她仔细解释过自身的由来,只简略地提过它需要皇家的气运,以及对宿主有一定的培养方向。颜欢欢猜测过,可能因为宿主知道得越多,对计划有百害而无一利,不排除人工智能斗不过人类智慧的情况,以她的经验,只要主动质询,系统会在一定程度上提供更多情报。 就像打游戏,你可以选择埋头通关,也可以研究游戏机制从而更好地进行攻略。 颜欢欢恰巧就是后者。 系统沉默了一会:【宿主,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 ‘那你老人家就长话短说了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擦拭身体,自从它打包票说旁人不会察觉到之后,她就唤檀纹进来:“檀纹替我换桶水来,不够热。” 面对着一桶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黑水,颜欢欢心不慌气不喘,从容淡定,用新换的水从头到脚擦了一片,越擦越高兴,真正剥壳鸡蛋一般白嫩的皮肤,蒙着雾气,连同为女性的檀纹都移不开目光,砸舌:“奴婢发现,娘娘好像更漂亮了,这叫什么……就是那个……出水芙蓉?” 颜欢欢仰起头,笑睨她一眼:“教你多几个词儿夸奖我,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花羞不羞,没人知道,但她肯定是不羞了。 檀纹认真地点点头:“奴婢记住了。”这乖巧的回应,只引来主子忍俊不禁的笑,她不解地轻轻按摩着她的肩,不知道主子为何发笑,心里只想着,娘娘笑起来可真好看,要是以后多笑笑就好了。 她又想,自己是多虑了,娘娘向来爱笑,惟独在思念王爷的时候会落泪。 【宿主,系统可以对这个世界进行有限的修改,规则复杂,宿主不必多虑,我们的利害目标是一致的,系统也会尽量提供帮助。】 这是和稀泥过去了。 也罢,利害目标是一致的就好,它有用得着自己的地方,自然要帮她。 自穿越以后,颜欢欢越来越容易对身边的事物产生怀疑。 热水漫过胸脯,这回是真把身上的污秽全冲干净了,她惬意地闭上眼睛,心里开始想另一件事一一对皮肤的提升已经这么明显了,其他地方又会如何?越发好奇,就像换了爱马仕的包包,就想配一对普拉达的高跟鞋,永不餍足。 颜欢欢打起了另一个成就的主意。 [在另一位妃妾的位置截走端亲王],奖励亦是提升外貌,也是新手成就之一。 然而端亲王不是到她院里,就是徐王妃处,林选侍他看都不看一眼,她要截人,想来只能从王妃入手了。她沉吟一番,从桶中站走出来,示意檀纹替她擦身,转念间已经下了决定。 喜欢往她吃食里动手脚,就别怪她截胡了。 其实怪她,她也不介意的,被人嫉妒的感觉,贼爽。 这么一想,唇角又止不住的弯了起来,檀纹替她擦身更衣,好奇问:“娘娘今天看上去,心情很好呢。” “都是檀纹捏得我肩膀舒服。” 颜欢欢一顿,意味深长:“现在舒服,待会就未必了。” 换上一袭妃色烟罗衫,她对镜上妆,动作慢而稳,悠闲得像女子画画,化妆是个细致活,需要耐心,大晋化妆品不如现代好用,胜在天然,许多时候都需要她发挥想象力,胭脂用在唇,用在脸颊,也用在眼皮上充当眼影。 大晋还不流行往眼圈上下功夫,这简陋的眼妆,也为她增添了难以名状的魅力,一圈眼儿媚。 说白了就是花制的染料,毫无持久性可言,往往洗个脸出身汗都是红的,要说优点,就是吃进去也无碍,赵湛还挺爱吃,亲上去一嘴的甜香。 镜中的颜欢欢,依稀可见其白得通透,以一点水晕开胭脂,揉在脸颊,真正桃花一般的脸孔。 一切如常,等快到晚膳的时候,都没等到端亲王,她就知道他今夜大抵不会来了。 不是在正院里,就是独自在书房,她赌是前者,差檀纹去跟王爷的下人通传一声一一她身体难受。 身体难受找大夫去,找王爷有什么用? 看破不说破,面子上好过,找王爷自然是没有用的,不过是邀宠截人的潜台词而已。 赵湛的确在徐王妃院里。 徐王妃自知理亏,怕他对自己心存芥蒂,自他到正院里来,无不笑脸迎之,态度比以前恭顺百倍,只是她越小意迎合,二人之间的距离也像越拉越远。 这会,她斟一杯茶,眼眶湿润:“王爷可是恼了臣妾?” “……我缘何恼你?” 赵湛眉目冷淡,不笑的时候颇为吓人,也就颜欢欢敢迎上去卖萌。 “臣妾治下不严,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幸好侧妃这回没事,但臣妾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闻言,赵湛不语,只看着她。 越看,徐王妃心里就越虚,映袖见状不好,赶紧替主子打圆场,想着好歹也是王妃身边的陪嫁丫头,王爷不会怪罪她……再说了,就算真的挨罚,只要让主子好过些,她也甘愿。 毕竟,这事原本就是她没办好。 “王爷,奴婢说句不当说的,昨夜娘娘哭了一宿,已经愧疚难当了,望王爷宽宏大量,谅解娘娘的难处。” 说罢,就视死如归地跪了下来:“奴婢无礼,求王爷责罚。” 主子说话,哪有下人插嘴的道理,但的确打破了僵局,徐王妃也好侧面卖了一把可怜,这会眼圈红了,忍住不让眼泪流下来,世家女的腔调。 赵湛看都没看底下跪着的人一眼。 他开口:“王妃,权当我王府大,人多杂乱不好管,怎么连身边的下人都管不好?今日我去了国公府一趟,和徐国公同感你虽已出嫁为妇人,可始终年幼,办事难免妇人之仁,教下人看轻了去,你我为夫妻,我自当多提点一些。” 赵湛的话,不可谓不重,徐王妃脸色煞白,嘴唇颤抖。 他倒是笑了起来,眉目像是化开一片温柔:“别怕,以后王府还望王妃你管理得井井有条,我要忙的事太多,以后怕是没办法时刻管束,现在你不忍为的,我替你办了。” 赵湛想起来地上还有个跪着的:“赏你十下藤鞭去,待会领去吧。” “谢王爷恩典。” 十下藤鞭。 映袖耳边像轰的一声,没有求饶的心思一一本就是冲着领罪去的,泥首谢恩,心还砰砰直跳,奴婢也怕疼,何况是王妃身边从小伺候着的丫鬟,与粗使丫头不能比,没受过大罪,更没领过藤鞭的皮肉之苦。 “王爷,映袖在臣妾边多年……” 以额着地的映袖闻言心中一紧,恨不得捂住主子的嘴,又感激又着急。 “你看,” 赵湛摇了摇头,眸光悯然:“王妃,你这般善良是管不住下人的,不听话就容易出乱子,祸及自身,我如何舍得你为难?” 徐王妃抿紧了唇,终於不说话了。 这亦是赵湛御下的习惯,知道王妃理亏知礼不敢发作,就步步进迫,非让她低头不可,不服,就教到服,不能伤害她,就惩罚她身边重视的人。 对妻妾的御下,说白了就是情感操控,打压自尊,让其不安,光是有异议的念头都不该生出。 “谢王爷……教诲。” 她声音艰涩,冷汗涔涔而下,知道映袖是代她受过了。 无论如何,端亲王都不可能体罚她,他甚至不夺她的权,只隔山敲打,让她明白自己的位置。 王府给她管,可以,但要安份。 她不懂得怎么安份,他就来教她。 第046章 相对而无言。 相比起大声呼喝,在有质量的谈判中,沉默反而更具压迫感,比起高声囔囔,沉着嗓子,缓慢而肯定的陈述更有说服力。沉默使气氛凝固,徐王妃只觉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直跳,每跳一下,都被无形的大手压回去。她忐忑看向赵湛,后者怡然自得地亲自沏了一壶茶,将茶杯往她面前一推。 “说了那么多,你应该渴了吧?” “……谢王爷恩典。” 徐王妃接过茶杯,茶叶是上好的碧螺春,茶叶在水中慢慢绽开,如春染海底,新嫩的香气似有还无,她却无心欣赏,机械性的浅尝一口,暖了唇舌,暖不到心里。 “王爷,” “嗯?” “这事……臣妾知错了。” 她鼓足了勇气,心下惶然,表面上却依旧保持住世家女应有的仪态气度,雅致的眉目,低下姿态,是一抹温柔的风景:“臣妾以后定必好好操持府内的事,不让王爷为琐事烦心。” 可惜,观景人不解风情。 倒不是赵湛对侧妃用情至深,除了颜欢对谁都硬不起来,只是徐暖竹代表的是整个国公府,是他的王妃,是千丝万缕的权力交错。她身份高贵,他亦给了她一份应有的尊重一一利益伙伴,两家联姻的纽带,无关风月。 “王妃能有此觉悟,我心甚慰,” 赵湛唇角轻勾,彷佛真是感慰於她的懂事,徐王妃高高悬起的心还未彻底放下,他就低头,撇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随井,把人带下去吧,你今日迟钝了许多。” 惊扰圣驾要拉下去打死,在王爷面前失仪,虽不致丢了小命,一顿皮肉之苦是少不免。 人命尚且轻贱,何况尊严。 随井一听,冷汗就下来了,生怕殃及池鱼,一个箭步将无心反抗的映袖捂住嘴带下去,一边请罪:“奴婢愚鄙,这就带她下去。” 赵湛没再说话,徐王妃这回也不替她求情了。 与此同时,被拉着出去的映袖,在走出正院之后,随井才松开了捂住她嘴巴的手,后者大喘一口气:“随大人,我哪敢反抗啊,你快把我捂得透不过气来了。” 映袖是徐王妃身边最得脸的大丫鬟,随井与她虽然不熟,好歹也有过几句话的交情,他办事收过不少无法推拒的人情,王妃嫁进来头一天就赏了他,自是知道她是哪位,这时嘴一撇:“王爷怎么说,我这当奴才的就怎么办,万一激怒了王爷,到时候我都要一起吃挂落。” 他一顿,语气柔和了下来:“你也别怕,受这一番罪,别人搞不好得落下病根来,王妃重视你,用好点的药,过几天就能正常走路了。” “我不怕,我们这当丫鬟的,早就预备了要受罪,王爷赏的,算不得罚。” 映袖缓过气来,眉目淡然,当真不怕。 想明白了,伺候人的,早晚有这么一天,以前没受过罪,那是幸运,老天爷保佑。她只臊得慌一一以往娘娘手底下的丫鬟都归她管,督促她们礼仪学得正不正,现在她因为‘无礼’受罚,真是好大一记耳光。 “不怕就好。” 随井更无意安慰她,面目模糊而秀气的脸只余下漠然。 藤鞭比打板子疼多了,而且再疼也没有惨叫的资格,避免惊了主子们休息,只能咬牙忍耐,映袖稍为体面点,能得块毛巾咬着,不致於咬得牙龈出血。月明星稀,映着满额香汗的侍女,在寂静庭园中一下一下抽动的藤鞭,交织成短促又漫长的折磨。 这刑行得有节奏,很讲究,不是乱挥一气就作数,保证十鞭下来,屁股开花。 一鞭抽下来,映袖耳朵像轰开了花,疼得脑袋发麻一一她要想点别的来转移注意力,太疼了,她想娘娘,娘娘为她说情了,能遇上这样的主子,这辈子真没白活,她受这罪也是活该的,娘娘这么爱惜她,她都没办好娘娘嘱咐的事,害娘娘受王爷的训,又在那狐媚子跟前丢了脸。 疼痛使人失去理智,冷汗涔涔的时候,映袖只想找个人来恨。 那些平日隐藏得极好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负面情绪,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她恨王妃没有再说话护住她,也恨王爷无情,可恨来恨去,都不是她能恨的,她能恨的,就只有颜侧妃。 对,要不是颜侧妃,主子怎会难过,她又怎么会受苦? 映袖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有了个明确的,可以迁怒,可以怨恨的人,彷佛疼痛也变得轻了起来,每一鞭都有意义。 随井在旁监刑,夜风习习,舒适无比,伴随着鞭抽在上的声响。 他慈悲地别开了头,心里想着天凉了,晚上要是能吃碗肉汤该有多好,他能把碗喝个底朝天。 这时候,一个面生的丫鬟一路快步走了过来,他正要喝住,又认出了来人。 “你不是……侧妃娘娘身边的丫鬟么?怎么不在偏院伺候,到这边来?” 认人是当奴仆的首要本领之一,尤其是在王爷身边办事的,对什么人用什么样的态度不可疏忽,虽然只见过檀纹数面,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但只要知道她的主子是谁就行了。 毕竟,打狗也要看主人。 “随大人,侧妃娘娘用膳进身体难受,吃不进饭,遣奴婢来跟王爷说一声,麻烦大人代为通传一下。” 都是伺候人的,却也分等级,像王妃身边的大丫头,尊称他一句随大人,可私底下一口一个我。檀纹谨小慎微,生怕给颜欢欢招麻烦,到何处也称奴婢,倒是满足了随井的虚荣心。 身体难受,吃不进饭?无非是邀宠而已,随井正想开口刺几句,转念一想,想到自家主子这回发作王妃,也是为了偏院的那位。他伺候端亲王这么久,头一遭看见他这般维护一个姑娘一一便是良妃赐下助他懂人事的林选侍,也不曾有过这般的厚待。 这么一想,万一他为难了这丫鬟,传到王爷耳里去,怪责他办事怠慢,他担待不起。 随井睨她一眼。 “你找是找对人了,但怕是不合规矩,看在侧妃娘娘的份上,我且进去说一声,不过王爷有何反应,就不是我可以揣度的了。” “那就麻烦随大人了。” 檀纹一愣,谢过随井,可她实在没想到事情会办得这么顺利。 她问过小厮,王爷的确如同主子的猜测,在徐王妃院里,王妃的人又怎会放她进去?在外头看见随井,实属惊喜,而他的痛快答应,更是让她心生疑惑,而被押着行刑的侍女,在黑暗中看不清脸,她没认出她来,只以为哪个丫鬟犯了事在受罚。 檀纹想不通,但终归是好事。 而正院里,徐王妃与赵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茶香萦绕,气氛美好。 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升起一种自信心一一二人出身相约,他所学过的,她都略有耳闻,能说上两句。他和她,是有共同话题的,他再喜欢侧妃,颜氏有她的学识吗? 以色侍人终不持久。 想起颜欢欢泣不成声的狼狈模样,徐王妃鄙夷得不能理解王爷为何这么宠爱她。 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拿着自己与侧妃比较,即使这是没有意义的行为。 赵湛每接上一句话,她的信心就膨胀一分。 徐王妃抬眼悄悄打量他的侧脸,清贵而俊美,三位皇子从小就是粉雕玉琢的漂亮,她很难说是仰慕哪一位,只知道自己早晚要嫁给他们其中之一个。爹娘都期望她能当上太子妃,可惜被左相捷足先登,而皇上将她许给了二殿下。 如果他是太子,那就完美了。 徐王妃不喜欢太子赵渊的性格,但她想当皇后。 “王爷……”她鼓起勇气。 “嗯?” 赵湛扬眉看她,乍一看,眉眼还隐约带着笑影儿,不是不温柔的。 “时候不早了,要传膳吗?” 吃完饭,饱暖,就该思淫│欲了。 这时候,杀出了一个程咬金。 随井笑眯眯的走进来,弓着身子在王爷身后附耳说了两句。 这回,赵湛是真笑了。 徐王妃看着他,他蹙起眉,像是听到一个小孩的淘气事,无奈而宠溺,唇角勾了勾,又敛了起来,可他笑起来的刹那风华已然席卷了她,怦然心动。 王爷笑起来,真好看。 “王妃,”赵湛转头:“我还有事,今日就不留下来晚膳了。” 徐王妃愣住,一时之间,没有联想到颜欢欢身上去,只自认倒霉,撞上了王爷有事,便强笑道:“既然王爷有事,臣妾就送你出去吧。” “不必,你且传膳。” 赵湛站起来,走得干脆利落,独留徐王妃一人,怅然若失。 第047章 “王爷,侧妃娘娘刚才派人来让奴婢通传一声。” “嗯?” 赵湛扬眉,喉间发出低沉的疑问,随井接着说下去,声音压得极低,似是怕一旁的王妃听见:“侧妃娘娘身体难受,吃不进饭……想让王爷过去看一眼。” 理由简单粗暴,赵湛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一半可能真的不舒服,另一半则是在邀宠想他过去一一小时候,不算得宠的良妃无数次被空有德名的德妃以此为由截走父皇,往往气得她摔茶杯,发泄个痛快后,为了跟司设局交代,就说是他年幼淘气碰倒。 虽不致於因为一些瓷器责罚一个皇子,但当时背了无数锅的小赵湛还是感到非常羞耻,认为自己真的做错了事。 不愉快的记忆浮於脑海,赵湛垂下眼帘,却想起颜欢的笑脸。 去看一趟吧。 但现在离开,走去偏院,是在徐王妃脸上甩了清脆的一巴掌,不符合赵湛的行事规章,他总想给徐王妃留一份脸面,就像敬重一位得力的下属。可是想起颜欢撒娇想尽办法要自己过去,平日闷在院子里想他想得掉眼泪的小模样,他就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心如被猫挠,被她的指尖搔过,想她。 罢了,就去看看她吧,待会再回来也不迟。 这时候的赵湛,并不打算在偏院过夜。 他前脚刚离开,徐王妃回过神来,赶忙让映秀去将映袖扶回来,后者进来的时候,还想跟主子请安,她赶忙扶起她:“你今夜就别值班了,等伤好了再说,赶明儿我找位大夫回来开付药……这次,委屈你了。” 映袖进来前,怕主子心疼,特地让映秀要了块手帕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忍住伤处的痛楚,然而整张煞白的脸色却无法掩饰,徐王妃头一回看见身边的人为了自己受这种罪,不禁红了眼眶。 对国公之女的她来说,下人被体罚和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以前在府里也知道不少,只是爹娘都避着她来,不想污了她的眼睛。以前有个丫鬟替她保养珠宝手饰时,不小心摔碎了一个玉镯,也被抽了一顿狠的,再也没见过她。 当时的徐王妃不以为然,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无甚感觉,不觉快意,亦没有怜悯。 刀割到自己身上了,才知道疼。 “奴婢不委屈,”映袖气若游丝,努力保持着平稳的语调:“娘娘……王爷呢?” 提到赵湛,徐王妃眉目黯淡了下来:“王爷有事,不留下来用膳了,这里也用不着你伺候,你快去躺着休息吧,映秀待会去我的库房里拿金创药,上了药好生歇着。” 闻言,映袖脸色一变。 “娘娘,方才奴婢在外面受罚的时候,看见侧妃身边的丫鬟和随井搭话,说是……”她语气艰难,说出的话亦让徐王妃的心一沉再沉:“侧妃不舒服,吃不下饭,想让王爷去看看她。” 在承受巨大痛楚时,耳畔像有轰呜之声,冷汗也流遍了耳朵,凉爽的夜风一吹,才是冷得她头晕眼花,映袖竭力细听,幸而环境安静,才勉强听明白了檀纹对随井说的话。 “……” 徐王妃的心,如堕冰窖。 很难说得清这种感觉,她有着京中数一数二的好出身,金尊玉贵地长大,从来只有她将人比下去的份。左相家的冯婉琴先她一步成了太子妃,已经足够让她气急败坏,好几天吃不下饭。对名利,这个年代的女人有另一番的追求,在外比丈夫官位,比诰命,在内,比的是一份宠爱与体面。 颜氏从她院里叫走了王爷! 在这时候,比起情爱之间的嫉妒,徐王妃所感到,更多的是自尊心的受挫和屈辱。 凭什么? 她怎么可以这么没规矩,尊卑不分,媚上惑主! 家教良好的她,下人绝对不会在她面前说出市井秽语,这是徐王妃所能想到,最重的骂人话。 “娘娘,娘娘……” 见主子失神,映袖忍住臀部上火辣辣一样烧着的痛楚,担忧地碰了碰她的肩,手刚搁上去,就被徐王妃用力打掉:“别碰我!” 用力极大,打红了她的手背。 “娘娘……” 映袖愣住,徐王妃回过神来,皱了皱眉,像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么失态,她挥了挥手:“你回房间休息吧,我没事,就是有点儿心烦,映秀,好好照顾她。” “是,奴婢知道了。” 厅中再次独留下徐王妃和一旁安静守着的丫鬟,油灯的黄光绰绰,将她纤瘦的身影拉出一道长而孤独的影子。 怒气翻滚,默然无声。 徐暖竹忽然发现,不是所有事情都会顺着自己心意的。 即使是低她一等的妾,都能够这般羞辱她。 另一边厢,赵湛踏进偏院,难得地没有第一眼看见迎出来的颜欢,迎上来的是一个面目模糊的丫鬟:“奴婢向王爷请安,娘娘身子不适,有失远迎,望王爷恕罪。” “无碍,你退下,我自己进去。” 颜欢欢在里头等着。 她拿不准端亲王会不会过来,万一过来了,心情又是如何,会不会被装病的她激怒一一她籍此完成成就,同时也在试探他的底线,当一个敬岗爱业的宠妃,而安抚男人情绪最好也是最直接的方法,就是美与直截了当的吸引力。於是赵湛走入内室时,入目就是如海棠春睡般卧在榻上的少女。 不上吓煞人的粉底,洗经伐髓后的颜欢欢,肤色已达到自然美的巅峰,敞开的纱裙裙角露出一截莹白大腿,小腿处却没入在被子之中,在看与看不见之间,惹人遐思。 她云发披散,眼角描着一抹嫣红,她抬眸看向来人,眼神极媚,嘴唇却孩子气地撅了起来,委屈万分。 矛盾本身就是一种美,而做作的颜欢欢将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赵湛进来之前,想过要怎么做。 首先,搞清楚她是真病还是邀宠,若是邀宠,就要看看她想做什么一一他没想过责罚她。 但进来之后,赵湛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他坐至榻边,手搁在她肩头上。 “哪里难受?” “见不到王爷,难受。” 倒是坦白。 赵湛清俊的脸上没有表情,乍看上去,像酝酿着阴郁怒气,颜欢欢不以为忤,将头靠在他的膝上,像是想他了,就将他叫来,动机简单直接得可爱,甚至不急着解释自己称病的原因,更不求原谅。 表面上,颜欢欢一副娇懒迷糊的模样,脑子里却清晰得随时可以背一发元素周期表。 端亲王过来了,坐到边上,就证明他没发怒,至少愿意听她解释。 如果要责罚她,他压根不需要亲自过来,退一万步,就算他心存怒意,不高兴她称病邀宠,在他真正发作之前,她都可以尽力撒娇卖萌让他心软下来。 男女之间的吵架,有时候不需要对错,就像身份悬殊的二人,她要的结果是他的宠爱,那就直奔结论,忽视过程。 “想我?” 赵湛眉目依旧冷淡,手却抚上了她的发顶,她暗道有戏,像猫一样蹭着他的手,坐起来,没规没矩地将脸靠得极近:“嗯,我想你。” 颜欢欢发现了,端亲王对明确的情话很没办法,尤其是需要他,想他。 大抵是童年留下来的阴影,成长对他的惟一改变,就是不再渴求别人的陪伴一一但她扳开了他紧握着的手,毫不畏缩地将这份温暖而温柔的感情塞到他手上,不由得他不要。 然后,赵湛发现,自己还是想要的。 说罢,颜欢欢撅起嘴唇,索要他的亲吻。 ‘系统,替我激活[宝宝摔倒了,要亲亲才能起来]。’ 脑海里的声音,冷淡之极。 【是的,宿主。】 果不其然,赵湛吻了上去,蜻蜓点水的一个轻吻,手环住她的腰。 接下来,没有人提装病,也不提他之前到底在哪,又打算往哪里去,要奉上来的晚膳在外等了许久,随井听着里头让人脸红的声响,只能看着渐渐放凉的饭菜犯馋。 这一夜,徐王妃注定等不到任何人。 内室没有隔音效果可言,主子也不避讳着下人,随井对赵湛而言,更像是一个可用的随身物件,算不得人,别说在外头听着了,就算他在一旁站着,也不会影响他办事。随井暗自唏嘘,这俩真是对一言不合就干起来的主儿。 赵湛稀里糊涂的,一吻过后就迈不动腿了,只想留下来,要她。 这种吸引力从何而来?他不得而知,只能归类为爱。 赵湛身体偏凉,颜欢欢恰恰相反,温暖的身体像一块暖玉,让他爱不释手,所谓最适合拥抱的身体,莫不过如此罢了。 她的从容让所有事情变得顺理成章,不需要交代理由,毋须解释,兴致来了就拥抱接吻,回归本心,赵湛可以轻易放下任何道德规矩的包袱,空下手来抱住她。 【恭喜宿主,完成成就[004]!】 香汗淋漓间,颜欢欢还有心情眯着眼睛回应了系统一句:‘客气客气。’ 办完事,她亦放下心来,知道他不会恼她装病邀宠了。 颜欢欢不知道的是,赵湛从头到尾,都不曾想过要罚她,更没有恼过她。 第048章 榻上,赵湛拥着侧妃,陷入了沉思。 年轻的他,在房事上经历不算丰富,至少远远不及大皇兄,他从来没有这么不能自控地想要一个人一一即使初识人事的事情,也不曾如此。颜欢对他而言,或许真是不同的,他像思考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领域,谨慎而小心翼翼,想到最后,他拍了拍怀中还未睡着的少女:“颜欢。” “王爷?” 颜欢欢仰起脸来,她只想着欢爱过后二人浑身是汗,怎么王爷还爱粘糊在一起,又没有空调,虽然内室设计通风,但多少有些难受。想是这么想,但老板要抱抱,她也只能只他去了。 想想,还真觉得自己敬业得很。 “你想好怎么跟王妃解释了?” 赵湛两指捏起她软乎乎的脸颊,她一动不动,睁着眼睛让他捏:“把我从正院里叫过去,她一定很生气。” 他语调平淡,倒也不像是要怪她的意思。 颜欢欢想了想,就笑了起来,眉眼唇角弯弯,然后羞赧地亲了亲他的嘴唇。 ……赵湛没搞懂这个逻辑关系。 她迳自感叹,年轻娇美的脸上洋溢着止不住的快乐,显得有些蠢,又有些好看,至少看呆了他。 “我太坏了,” 像是察觉到自己的卑劣,颜欢欢上扬的唇角垂了下来,小脸委屈巴巴的,彷佛她才是那个被中道劫走的小可怜:“一想到王爷明知道王妃会不高兴,还是过来偏院看我……我就好高兴,”她抬眸:“这么想着的我,是不是太卑鄙了……” 颜欢欢抱紧了赵湛。 在她说话的时候,他鲜少插嘴,她就像在演一出独角戏。 演一个沉浸在爱情里的天真少女,还演得挺得劲。 “可是王爷现在被我抱着,在我怀里,我太高兴了。” 她尝试挤出一点眼泪来增强说服力,可惜这回是真哭不出来,只能意思意思地湿一湿眼眶。赵湛的手覆在她的脑后,轻轻抚摸着,眉目冷淡,看不出一丝温柔,说出来的话却软和至极:“……高兴就好。” 看来是不生气。 颜欢欢不怕徐王妃生气,看敌人跳脚是最好的下酒菜,但端亲王就不同了,她松口气,吐了吐舌尖:“至於怎么跟王妃姐姐解释……我就说身体真的不舒服,心里慌呗!太慌了,见不着王爷就没心情吃饭,我不是故意的。” 她解释着,小脸上却是忍不住的得意与解气,尽数被收进赵湛眼底。 端亲王在皇宫里长大,颜欢欢不敢小觑他观人的功力一一虽然他可能真的不太了解女人,但人总是倾向相信自己观察推理所得,与其表现得像个不现实的智障憨货,还不如适当表现出一些缺点,一些在热恋中,对方能看作萌点的缺点。 ‘颜欢’是矛盾的,她一心爱着赵湛,需要着他,但同时又为想得到他注意而变得狡诈的自己而烦恼。 “我就这么重要?” 他有心调侃,扬了扬眉,看不出喜怒的模样有些吓人,却吓不住颜欢欢,她眨眨眼睛,赌气似的将他抱得更紧,嘟囔道:“王爷在说什么傻话呢,你对我来说,当然最重要了,” 她考虑了一下,像是在心里认真比较过一番:“比我自己都重要。” …… 被人需要的感觉何其陌生,却又欣喜得甜美,他猜想,她把他叫来偏院时的心情也是这样的一一有个人,待自己特别,原来如此快乐,受宠若惊,而且沉迷这种感觉。 赵湛抱紧她,吻了吻她的额头。 颜欢欢想,她一额的汗,也不知道他怎么亲得下去。他却不介意,只觉得她浑身都是香的,吻了还想再吻,而他也的确这么做了,她安静乖巧地任他吻,注视他纤瘦深刻的锁骨,忽然无比地想吃周黑鸭的鸭脖,要辣味的。 啊,好饿啊。 得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於是她也吻他,细密的吻,边吻边咬,舐过他的颈项与耳垂。 “颜欢,你再乱动,我就忍不住了。”他警告她,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压抑,声音低沉,咽下口涎,像只蓄势待发的野兽,而男女,在这方面多少都有点兽性。 回归本能。 “王爷,” 颜欢欢在他耳畔轻笑,呵气如兰,笑意绰绰。 在可以放肆的时候,她从不忍耐,需索无穷,贪得无厌, “为什么要忍住呢?” 来自恶魔的考验往往不是折磨刑求,它通常来得温柔而愉快,让人不知不觉沉迷其中,美食美女与舒适的床,好逸而恶劳。颜欢欢的声音与肢体动作都是原始的蛊惑。 还是好想吃鸭脖,唉,都是欲,就满足其中一种吧。 赵湛翻身压住她,飘移开车,不再问她打算怎么跟王妃解释,只要不过分,他总会护着她的……王妃,应该不会为难她吧。 的确,徐王妃并不想为难颜欢欢。 她只想杀了她。 睡了一晚起来,憋在心头的怒气不但没有消散或是想开,反而憋得她心慌,早上看什么都不顺眼,让映乐梳妆时,因为不满意而换了两次发型,在知道侧妃在外头等着请安时,她更不想出去了。 “娘娘,林选侍也到了。” “让她们等着去,怎么,现在等我一会都等不得吗?”徐王妃语气渐差,铜镜中的她眉头深锁,本就是英气的长相,即使化上了柔媚的妆,也掩盖不住她眉宇间的锋锐,这时郁结於心,更为冷冽。:“茶也不用给她们上了,就等着吧!” “是,娘娘。” 见主子不高兴,下人们也不敢多说,只照她的话去办。 徐王妃只想,自己不痛快,也不能让她俩痛快了一一颜氏不是成心在她处抢人么?尊卑不分的东西! 华夏素来有为面子而活的传统,市井底层一言不合把人捅了的事亦不少,即使是受过良好教育,家境优越的徐王妃也不能免俗,又或者就正是因为好出身,她更受不了自尊心被打击。 一口气,发泄不出来,往往能记上许久,化为执念。 而在厅里站着等候颜欢欢倒没什么感觉,要是徐王妃云淡风轻地迎她,她真要敬她好修养有城府藏得深一一她不怒反喜,有情绪是好事,有情绪的人好猜度好对付,比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好办多了。 站一会,就当减肥了,至於上不上茶更加没所谓,喝多了会想去小解,在人生路不熟的正院,她连解手都解得不安心。 最后,徐王妃足足换了五次发型,解了又梳,才算满足了。 这时候,颜欢欢的腿累归累,脑海里却自娱自乐地脑补着各种不着边际的小剧场,一点也不腻烦,而林选侍宫女出身,守夜站一晚上都是常事,区区半个时辰的等候,等闲矣。 她在府里的人脉比侧妃强,自是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心里嘀咕着殃及池鱼,面上恭恭敬敬的,没有半点不耐。 徐王妃款步走出来,入目的二人低眉顺眼,和平时并无二致。 简直像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你们来得真早,” 她勾唇,慢声道:“没想到侧妃这么懂规矩,听说你昨夜身体抱恙,还以为王爷会免了你今日的请安,居然还能见到你来请安,真是难得。” 在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颜欢欢,而对方只能垂着头向她请安时,徐王妃又感到些许快意一一她再嚣张,还不是要向自己低头?权力地位真是个好东西,出嫁前她想着要贤惠大度,偶尔看见娘亲整治姨娘时脸上露出的快乐神色,都心生疑惑,有什么乐趣可言呢。 原来,真的很快乐。 颜欢欢也笑得很快乐:“谢王妃娘娘赞赏,妾身惶恐不已,即便得了王爷怜惜,也断不能没了规矩。” 得了王爷怜惜,这是最气的。 一旁的林选侍垂着头,也庆幸自己存在感低,忍笑忍得太辛苦,生怕王妃迁怒。 徐王妃好气啊,可还是要保持微笑。 然而她也没有办法,颜欢欢向来不吝於低头,她就是能欢欢喜喜地气人,而别人想用话来刺她的时候,她内心没有一丝波动,甚至有点想笑一一就像一个奸人,只能被毁灭,不会被打败。 “你能这么想就最好,” 徐王妃初次尝到了用说话来为难人的甜头,一时略为欲罢不能,见上一句话没达到想要的效果,又道:“侧妃身子娇弱,我都不敢让你站太久了,都坐下吧,免得回头每个人都派人来我处找王爷,难求一刻清静,” 她转头看向林选侍:“王爷可真厉害,比什么药都灵验,这回又能看见一个健康的侧妃了。” 林选侍心想关我什么事,只赔笑脸:“王爷厉害,厉害。” 颜欢欢跟着笑:“王妃娘娘也很厉害,厉害。” …… 徐王妃好气啊。 第049章 后院妇人,活在丁点大的府邸之中,夫君就是天,眼界不可避免地总会狭隘些许。 在王府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稍有不顺心积下来就是一点一滴的仇恨,天底间那么多值得去办去追求的事,都与大晋女人无缘,视线就只能放在夫君的宠爱与面目可憎的‘姐妹’身上。 而生活就像行走在沙漠之中,真正深深折磨着我们的,不是烈阳,不是渴意,而是渗进运动鞋里,刺疼着脚板的细沙。 共侍一夫的女人,结怨太简单。 而徐王妃所知的,除了争宠上眼药以及下药罚站晾着人冷暴力,就是言语间的挖苦,且仗着身份有别,颜欢不能还嘴,只能任她鱼肉……然而侧妃深谙何为阳奉阴违,对她带刺的话还以笑脸,且一看就是一种‘我怀疑你脑子有问题’的微笑,反倒气得她胸闷不已。 好歹侧妃也是上了玉牒的,徐王妃尚存五分理智,没有罚她跪或是在正午的天站着等候一一那就是蠢了,传了出去名声难听,倒成全了颜氏苦肉计,讨得王爷怜惜。 而想在嘴上撕逼打败颜欢欢,那是不可能的事。 作为一个生活在网络世界的现代人,别说是不阴不阳地刺上几句了,什么样的骂战没见识过? 所谓骂人不带脏字儿把人气死,要不对方心理太脆弱,要不就是自我满足,骂人必揭短,打人必打脸,气势得足。颜欢欢见过特地在微博评论里骂她,只求她骂回去,从‘被美女骂’这件事中获得快感的人,林子大了什么鸟玩意都有,只要不在乎,没人可以从心理上伤害到她。 往好听了说,是心理素质强大,直白点,就是脸皮厚。 讽刺没规矩邀宠媚上,别的小姑娘能臊得脸红,颜欢欢还能窃喜,觍着脸说谢谢王妃娘娘夸我美。 徐王妃铩羽而归。 回到偏院,颜欢欢压根没把早上受的那点磋磨当回事,倒是檀纹心疼得不得了,一声不吭的就去打水烧水替她泡脚,且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几片柚叶擦脚,她失笑:“怎么了,大早上的就泡脚?” 她晚上为了睡得好,偶尔会以热水泡脚,也是一番享受,可大白天的还是头一遭:“这什么东西,我见过泡脚撒花瓣的,檀纹你喜好真奇特,不过柚叶清新,也不错。” 檀纹气鼓鼓地捧着主子的玉足,少女没走过多少路,娇养着长大的腿细腻到每一个地方,置於掌中,当真如玉制品。 “娘娘,柚叶去晦气。” 颜欢欢啊地一声,想起是有这个说法来着一一新年都流行用柚叶洗澡,去掉一年的霉气,只是上辈子她无父无母,自是没有人替她讲究节日,这辈子洗过几次都没当回事。檀纹心里有气,替她洗脚的动作却极其温柔,力度适中,她俯身捏了捏她的脸:“这话在我房里说说就是,有其他下人在就别说了。” “奴婢知道,” 檀纹垂着头念叨,声音听着比她这个受气的都要难过:“奴婢替娘娘不值,站了半个时辰,娘娘以前在府里哪受过这种委屈,小时候去哪都是抱着走,脚不沾地,现在等着请安都要等半个时辰,茶也不上一杯,丫鬟没得主子的示意,肯定不敢这么没规矩的……” “没事,” 颜欢欢手摸着她的脸,动作温柔,亲近的人之间,适当的肢体接触是安抚情绪最有力的方法,何等动听的情话都比不过一个有力的拥抱:“那算什么委屈?我站着你不也陪我站着么?平日你们守夜,一站就是一晚上,不也辛苦,我怎么就受不得了,放心吧,你主子很坚强。” “丫鬟怎么能跟娘娘比!娘娘什么身份,奴婢又是什么身份,不能相提并论……莫要再说这种作践自己的话了。” 认定了颜欢欢受委屈后自暴自弃,檀纹更加心疼,仔细按摩着,由小腿肚子到脚踝,如同保养珍品,痒得她忍俊不禁,只好叹一口气,压腰附耳,声音低低的:“说漂亮话还糊弄不了你了,想听我实话?” “娘娘?” “罢了,就说给你一人听吧,” 反正说出去也没人相信。 颜欢欢扯了扯唇角,慵懒小脸表情平淡,不愠不火:“我尚未站稳,没必要跟她你骂我一句我刺你一下的斗着玩,往心里去更没意义,平白成全了她。人家这么折腾我,是她有地位,她没做错,我不委屈,是因为我迟早会让她跪下来叫我一声爹。” 压着腰怪难受的,她坐直了,唇畔还盈着疏懒的笑意:“檀纹,这样你有没有好受一些?” …… 檀纹听傻了。 “为什么娘娘想她叫你一声爹……?” “我乐意。” 主子这么一插科打诨,檀纹眼泪都被噎回去了,移开木桶,抬头用毛巾替她擦脚,边擦边说:“娘娘不难受就好,其实之前那位也待娘娘以礼,奴婢斗胆问一句,为什么娘娘昨夜要找王爷来?” 颜欢欢偏着头,漫不经心地思考着待会要永久性提升哪一处:“我乐意啊。” “……” 檀纹想了想:“也是,娘娘高兴就好。” 千金难买人欢喜,作死使她快乐。 擦干净双腿,颜欢欢就无事可做了,懒洋洋地钻回被窝里一一天未亮就要去请安,讲究的是一个礼字,在王府毋须伺候婆婆,她乐得休闲,请完安回来,回笼觉可以睡到爽。 她想了很久,自古以来,形容美人,都在眼睛上花功夫,一双眼睛,能描写出花儿来,可见动人的眼睛是灵魂之窗,且方便远远地看上一眼,就达到勾魂慑魄之效。 ‘系统,我想好了,这回奖励就提升眼睛吧。’ 【好的,请问宿主需要加一些特殊功能吗?】 ‘什么特殊功能?’ 【例如七彩异瞳、写轮眼、白眼、或者意味着天选之人的重瞳。】 ‘正常的眼睛,谢谢。’ 隐约可以听见系统遗憾的叹息:【宿主只要好好睡一觉,醒来就可以看到效果了。】 颜欢欢赶紧在被窝里打了个滚,但就像翌日要去秋游的小学生一样,一但知道了消息,就心痒得再也睡不着了,她辗转反侧,越想象越兴奋,觉得自己即将要拥有盛世美颜,而且还是无痛无后遗症的国手级整容,不期待就是假的。 她用尽了方法,不管是数绵羊,数秀女,都难以成眠。 最后用被子盖过头,热出一身汗,迷迷糊糊的,总算睡过去了。 中午的时候,是檀纹推醒她的一一平日颜欢欢都习惯在这个点儿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不然胃空荡荡的难受,后者睡得浑身是汗,揭开被子时深呼吸了两下,才半睁开眼睛,人都睡呆了:“……檀纹?” 檀纹也呆了。 什么样的眼睛才算美? 顾盼流转,神态动人,眼神有戏。 再美的脸,如果嵌着一双死鱼眼,也是一潭死水,传闻梅兰芳每天养一群飞扬的鸽子来练眼神,才得了一双异常有神的眼睛。爱好杯中物的人,在半醉间,眼睛也往往会流泪般动人深邃,是生理现象,却总被误解为深情。 而系统,替颜欢欢省去了这刻苦的过程,近乎蛮横不讲理的给了她这么一双眼睛。 檀纹回过神来:“娘娘,起床用膳了。” “嗯,好。” 颜欢欢打哈欠,习惯性的揉了一把眼睛,终於想起来自己睡前在干什么,她迳自下床,奔至梳妆台前,拿起铜镜,也被镜中人吓了一跳一一说出去都怪不好意思的,被自己美到了。 越想越觉得这说法欠揍,唇角却喜不自禁地扬了起来。 要是在上辈子该有多好,就可以自拍发上微博了,空有美貌却不能自拍,真是暴殄天物,颜欢欢略感遗憾。 五官是极其奇怪的一件事,同样鼻子嘴巴略有不同,可以转丑为美,所以漂亮皮相才如此难得。她没有大变活人,但整个人看上去的观感都不一样了,乍看惊艳,细看,还是那么一个人,就是精神气剧变。 颜欢欢夸道:‘系统,你这不止会一键磨皮,还带亮眼功能了!’ 【宿主,我真的不是美图秀秀。】 ‘也是,照你这细致程度,起码也是专业级的后期加工。’ 系统并不想理她。 颜欢欢啧啧称奇,放下铜镜用完膳,又坐到梳妆台前来,大有坐一天都不会腻的架势。 在她对着镜,心里美得冒泡泡的时候,在朝堂上,一直在暗里酝酿的风波将要搬到面儿上来,就看谁先按捺不住了。 而赵湛,在办正事上,向来是个很有耐性的人。 第050章 赵渊很不高兴。 他很少有不顺心的时候一一身边每一个人,都在尽力讨他高兴,父皇母后宠他,三弟巴结他,多的是想投向他的官儿与他寻欢作乐,储君的身份,让作风清廉严谨的大臣亦待他以礼,以往最大的烦恼,可能只是看上了一个上不得的女人,多半是沾亲带故的宗室美妾。 自己实在是太克制了,赵渊有些忧伤地想。 而最近,让他很不高兴的事,也和女人脱不开关系。 赵渊想提拔一个送给他美女的小官时,受到了多方的阻拦,这边说不方便代太子推荐,那位又说今年的推荐额度已经用罄,最后找上门的一个,索性称病闭门谢客,巧得让他憋着一股气。 提拔自己人倒是小事,气的是赵渊原以为举手之劳的事,居然办不成了。 为了这点小事去找左相,问起对该人青眼有加的原由,赵渊又不好解释一一上回答应了母后暂时不去拈花惹草,将全付‘精力’留给太子妃,尽快诞下皇长孙增加筹码,坐稳太子之位,要是母后知道他与朋友妻又发生了不能描述的关系,请安时不听上一个时辰的唠叨都不会放他走。 对皇后,太子尚有几分孝顺的心,只是孝顺归孝顺,兴致上来了,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就像答应父母不沉迷游戏的少年人,在网吧酣战一下午,网费用完下机之际,才晓得后悔,悔完了,下回有机会,还是会再把一整天的时间投进去。搁在太子面前的诱惑太多,垂手可得,甚至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於是更加无法拒绝。 小事而已,反悔也没什么,谅那小子也不敢怎么样。 “我堂堂大晋储君,天下都是我父皇的,这么小的事都办不成,怎么说得过去?”东宫书房之中,赵渊越想越来气,他受的挫折太少,一丁点不如意,就成了一根心上的刺,难以释怀,只能对着下人发脾气:“一群废物,不过是在礼部里塞个人而已,又不是要了他命,用得着这么躲着我吗?” 一旁的东宫管事太监安桂垂首而立,心里暗叹太子任性。 这事发生的时候,他也在场一一太子当时喝高了,脑子一热就应允了下来,日完之后,精虫与酒精都以不能描述的方式排出了体外,上半身的脑袋终於恢复了功能,觉得这事不太划算。 可是都答应了,反悔的话面子挂不住,而且赵渊其中一个人生信条,与后世成为铁哥们的四个标准中的‘一起嫖过娼’不谋而合,他相信,女人都给他睡,那这结交的诚意就很足了,值得一用。 赵渊想,礼部人那么多,他又没说是给什么职位,弄个低品级的打杂进去,慢慢抬上来就是了,正好他在礼部里也没有得用的人,如果能干出一番出息来,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可是就没想到,在赵渊眼中轻而易举的一件事,居然就碰到钉子了。 连番遭拒,虽然那人没来催促,只在家中坐等好消息,但他何曾受过这种气?以往谁不是上赶着讨他欢心的,现在连弄一个小小的方便之门都如此困难,怎能教他不气闷。主子心里苦,下人就跟着遭殃。 安桂是皇后替他选的心腹太监,避过池鱼之殃,但同样在他跟前的下人就没这份体面了。 也罢,横竖是伺候人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不折腾出人命来休个两天又能继续干活。 火不烧到自己身上,安桂就很从容。 赵渊倏地一声暴喝:“安桂!” “奴婢在,殿下有何吩咐?” 安桂赶紧上前,没膝盖似的跪下,那速度让人叹为观止一一赵渊虽然发起火来会动手,但他摸清了他的脾气,只要先把自己作践到泥里去,他就没兴趣在上头再踩一脚了。 “我想明白了,” 发脾气还得找个能和应的听众,他应了之后,赵渊语缓了下来:“当中肯定有人从中作梗。” “殿下是指……?”安桂作迟疑状。 “果真蠢物,连我所指何事都不知道?肯定是赵湛那小子,自从得了个亲王爵位,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父皇也是老糊涂了,居然让他办事……礼部不就是他之前实习的地方么?”虽然像是与太监说话,但赵渊只不过在自言自语罢了,安桂的存在,与一台家具无异:“好个赵湛,连我的事也敢插手!” “殿下息怒,这事还有待查证,与端亲王扯上关系,恐怕不妥。” 安桂轻声安抚,大着胆子忠言逆耳,为了这种事跟二殿下起争执,太不值当了,万一闹到皇上跟前,更不占理,等於平白将小辫子拱手送人。 赵渊一想,也是这么回事。 “你说得有理。” “谢殿下赞赏,奴婢愧不敢当。” “但这话我不爱听,你出去领十个板子,让云衣进来伺候。” “是,谢殿下赐罚。” 十下板子,东宫里掌刑的太监平时都归他管,动起手来自然有分寸,比起昨日被顺手以茶杯砸了一脸血,顶了一脑袋碎片的利章相比,安桂自觉幸运无比,立刻应了来,麻利儿滚出去了。 书房静谧,赵渊的心情却久久静不下来。 是不是二弟干的好事,他不肯定,没有证据,只是十有八│九一一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要动他?朝廷上谁不是巴结着他这个储君的,就算为了避嫌敬而远之,起码也有个敬字,他求到上门,总不会无功而返。 换了常人可能一笑置之的小事,赵渊都可以放在心上许久。 粉尘在地上不影响生活,但在他纤尘不染的世界里,一粒沙子,就碍眼得像一根长在尾指上的倒刺儿。 好气啊,根本笑不出来。 拉着小妾在书房里想来一发,然而气在头上,满脑子都是赵湛那张讨人厌的脸,赵渊尝试了好几回,都在要进入时软了下来,越想越烦,掐得云衣柳腰上全是青紫的痕迹,疼也不敢喊出来,只能对太子赔笑脸,求他温柔以待。 “温柔?” 赵渊闻言,薄唇咧开一抹凉薄的笑,夹杂了些许快意,他不高兴,身边的人就得跟着一起难受:“你凭什么让孤对你温柔,嗯?连安桂挨板子都不敢求饶,你倒是有脸。” “妾身不敢,妾身知错了……” 吓得云衣眼泪都冒出来,想扑倒在地上认错,又被他圈在身上。 “瞧把你吓的,怕什么呢?我又不吃人,不过说说而已。” 赵渊喟叹,觉得这小东西可笑又可怜。 人在喜好上总是矛盾的,不分男女,得了温柔对待就犯贱地向往强势的霸道总裁,嫌弃交往已久的老实伴侣不够情趣不会来事儿,喜她娇柔依人,又厌其泥人性子不够带劲,一时一个样儿,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云衣直掉眼泪,美人在怀梨花带雨,赵渊却想到了二弟的侧妃。 那凶厉得不像女人的一瞥,让他双腿发软,现在想来,都犹有余悸,心心念着,无法忘怀,多半就是爱情了。 光是想到能征服这样的女人,他就一阵战意昂扬。 一见钟情,除了脸长得好看,就是靠脑补,爱上一个自己想象出来的人物。 这刚来精神,可以办事儿了,抵住了瑟瑟发抖的姬妾,转念又从颜侧妃想到二弟,那股劲儿立时憋了回去,教他泄气不已。 “这里不用你伺候了,滚出去。” 赵渊推开懵然不知何处犯错的云衣,厌烦地挥了挥手,后者惶恐跪下,连磕了三个头,才拉好衣服退了出去 三弟听话认命,不成气候,独独是二弟。 母后劝自己做好本份,让父皇重新信任他,就能守住储君的位置,赵渊只觉得她妇人之仁,头发长见识短,这般保守行事,只会让二弟得寸进尺! 父皇怎么会对自己失望呢?三个儿子之中,他最疼惜自己,一个亲王,一个太子,谁才是父皇最看重的皇子,显然易见。 早晚要有个了断,而赵渊已经迫不及待了。 安坐在王府里看电视剧的颜欢欢,并不知道自己被惦记着,而且划进了太子赵渊的[登基后要完成的十样事情]计划表里。当然,对原本就打定主意,跟系统商议好要进宫宫斗的她来说,被登基后的太子接手,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与人共侍一夫,接受这个时代的规矩,是颜欢欢最不可逾越的高山。 越过去了,剩下的,就没有任何心理障碍了一一赵湛还是赵渊,只是难度高低以及长相风格的差异而已。 话绕回来,这时候的颜欢欢,还不知道太子未来会敞开皇宫大门欢迎她。 所以,为了完成‘宫斗’这个任务,她首先得努力让赵湛当上皇帝。 端亲王王府偏院中。 赵湛来得越发频密,即便不过夜,也到她院里进膳,徐王妃有气没处撒,每天请安都笑得很勉强。惟一让她保持住风度的,就只有他依然会给她的尊重,以及她所盼着的,怀上第一个皇长孙了。 孕妇可以不讲道理,有了儿子比什么都强。 颜欢欢捧着赵湛俊秀的脸,他以为她的凝视深情,带着三分明媚忧伤。 她心想的却是,便宜你这瓜娃子了,在他唇上吻了吻。 “王爷,最近你有没有什么烦恼的事情?” 第051章 “王爷,最近你有没有什么烦恼的事情?” 这话问得赵湛一愣。 按理说,不论妻妾,关怀夫君都是很正常的事。 但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颜欢欢正骑在他身上,捧着他的脸吻他,气氛旖旎温柔。 她想一出是一出,兴致来了就要翻身谈正事,亏得他也是一位说停就停的真汉子,这会捏了捏她的脸,还真谈起事来:“怎么突然这么问?” 这一句话,包含了两个疑问。 ‘突然’,以及‘这么问’。 颜欢欢双手圈住他的颈项一一这是情人之间的优势,可以用亲密的动作来掩饰尴尬,争取回答问题的思考时间,她低声道:“我看王爷最近笑得很少,想着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虽然你烦恼的事我可能不懂,但还是想要替你分忧……我是不是很不自量力?” 新武器不用白不用,她一改委屈时就垂下眼帘的习惯,直勾勾地凝视着他,就像一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只为了关怀他的痴情少女,傻得可怜。 又有点可爱。 对男人来说,可怜,有时就是代表着可爱。 她这话说得很空,不管赵湛有没有心事,其实他都笑得极少,但在朝堂上,头上又有个太子哥哥的亲王,能没有烦恼?只看他愿不愿意告诉自己而已。 赵湛垂眸,与她目光对上。 他觉得,她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懂……那么小,又是养在深闺里的姑娘,当年能够在池塘边跟他说出一番大而无畏的话,已经比其他姑娘出色许多。 她眸光楚楚,像要直看到人心坎里去,他不习惯许多华丽的词藻,话到嘴边,就变成了:“颜欢,你眼睛……” “嗯?” 颜欢欢将脸靠过去,柔顺地任他抚摸眼角这种要害位置,就像动物世界里向强者展示自己的肚皮以示服从。她扬了扬眉,不解地看向他,脸上没有一点慌张:“我眼睛怎么了?” “比以前好看了。” 她嗤一声笑出来,蹭了蹭他的手,眉眼妖娆,彷佛无时无刻眼睛都是湿漉漉水灵灵的好看:“不是我在问王爷的心事吗?怎么变成王爷变着法子夸我了,”她煞有其事地叹了囗气:“王爷待我真好。” 节骨分明的手指轻轻刮过她的眼角,动作温柔而探究,可眼睛终究是灵魂之窗,凝视它的时候,纵然再美,除了一句生得好,就是归功为眼睛主人的风情。赵湛看得移不开目光,语气就柔了三分:“也罢,你想听我就说说吧,横竖也不是什么不可言的事情。” 颜欢欢侧耳细听。 赵湛说得很隐晦一一他和赵渊终究有君臣之别,他亦不想让颜欢知道太多,於是在避重就轻之下,她勉强听明白了事情的大概。太子想往礼部塞人,到处都问了一遍,平日无往而不利的他这回却碰了钉子,早晚要找到他头上来:“皇兄爱才心切,不难理解,但这事办起来,我也无能为力。” 这是假的,他比太子在礼部混得开,礼部尚书很欣赏他,他开口,成功的机会很大。 赵湛在犹豫,到底是帮,还是不帮。 想一个人毁灭,必先令其疯狂。 他察觉到,父皇对太子已经不再那么无条件的宠溺了,但实情如何,圣心难测,他也拿不准。储君是君,他是臣,更是兄弟,态度稍有差池就是雷区。到底是要顺他意让他更加狂妄,还是阻止他在礼部发展势力? 他做不了决定,颜欢欢更做不了,毕竟她不了解皇帝。 “王爷,既然是太子殿下爱惜的人才,那肯定是不得了的人物,虽然身上没有功名,但这么错过一位人才也太可惜了,”她故作认真地沉思了一下,真几把难,要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来跟他商量:“王爷有心帮他,却无能为力,但皇上一定有办法,而且爱才之心想必不比所有人少。” 拿上去试一试,就知龙或凤。 颜欢欢倒不是要真给出什么有用的建议,她只是想知道他最近需要什么,从而揣度出帮助他的方法一一她自知权谋玩不过这些从出生就开始面对宫廷斗争的皇室,惟一优胜的地方是,她学过历史,看过宫斗剧,更重要的是,学过政治课。 现代人背得轻轻松松,甚至不大爱上,觉得没有卵用的政治课与马克思,甚至高中必修的历史课,在以往的年代,却是每个想要愚民的帝皇小心翼翼藏住,只教给储君的屠龙术。 当然,现代没有龙给你屠。 就算有,保护程度也不是古代可以相提比较的。 学了,想在古代翻云复雨很难,更多要看运气,但在政│治争斗中,起码有个谱儿。 “没到到,你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 争储的事,都是在暗地里发生的,明面上兄友弟恭,对太子言行任何的质疑,都有被认为是怀有不臣之心的表现。 再试探一下父皇对太子的容忍度? 这么露头的事,赵湛不想自己去做,但……也不是没有可以利用的人。 颜欢欢心里嗤笑,风水轮流转,这一府人都要小心猜度他的喜怒,而他上了朝,又对另一个统者者更加百般小心讨好。 沉默良久,赵湛才吐出这一句话,神色冷淡地拥住他,思考的时候,一整个不高兴的模样。她习以为常,还很有心情地揉了一把他线条流丽而结实的胸肌,须臾,他捉住她的手:“摸什么?” “摸你。” “……为何摸我?” “王爷摸着舒服,” 颜欢欢笑嘻嘻地翻身压住他:“王爷决定要跟皇上提拔一下这位人才了吗?” 赵湛任她在自己身上胡闹,对这个问题却保守地没有回答,只扯了扯唇角,欺身吻住她,中止这个话题。 她知道他是觉得这个建议可行了。 她思索良久,一边想,一边吻他,苦思的样子就像用情至深。 表情包看似融入生活之中,但要找出能用的,又有机率触发的殊不简单,颜欢欢在心里试了好几个,都不成功。 到最后,她都气急败坏了:‘怎样才能增加成功率?’ 【宿主,心诚则灵。】 ‘我听你放屁。’ 颜欢欢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拥住赵湛,榻上缠绵,他出神地看住她的眼睛,久久移不开,她半眯着眼睛羞涩:“王爷,怎么老盯着我看……” “你好看。” 他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掌心可以感觉到脉脉跳动的心脏。 亲热,是他体温最高的时候,可她更热,相拥之际,就像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温暖,不知餍足:“不是喜欢摸么?我让你摸,你让我看。” 居然还学会说俏皮话,厉害了。 颜欢欢害羞别开脸,手却摸得很起劲,嗯,的确不错,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要说这大晋包身的衣装简直糟蹋了王爷的好身材,惟有在床上可一窥其风光。 伸手摸姐面边丝~乌云飞了半天边~伸手摸姐脑前边…… 她脑海中轻哼着十八摸的歌词,一边照着歌词占尽赵湛的便宜,后者按捺不住,将正事抛之脑后,提枪就上,如枪林弹雨,又似近身肉搏,战况激烈,不足为外人道也。 战争总是伴随着死亡,而战争过后往往会出现生育潮,欲生欲死。 在鸣金收兵之时,颜欢欢眼睛雾蒙蒙地睨住赵湛,他俊秀的脸庞上是欢愉过后的神色,在这一刻,他看上去顺眼无比一一曾有人说,女人的阴│道通向心灵,这话往俗了想,其实不难理解。 移情作用,爽到极点时看见的帅哥,多少能生出点感情。 颜欢欢看向他的目光,难得有点了真实的温度。 “王爷你……” 她意识还停留在欢愉时的飘浮感。 “嗯?” 果真是装逼高手:“是在下输了。” 【恭喜宿主激活杂系表情包之‘阁下果真是装逼高手,是在下输了’,宿主可拥有装逼光环,并一次性赋予目标人物装逼的机会。】 颜欢欢软倒在他身上,热得粘糊糊的,她眯起眼睛。 ‘系统,我发现你很喜欢在飙车的时候打断我。’ 【宿主切勿误会,技能需要和你的情绪产生共呜而已,我不是这样的系统。】 “怎么输了?” 赵湛不明所以,伸手抚她发端,又忍不住摸至她的眼角,彷佛是藏着一对宝石,呼息间胸腔起伏:“嗯?” “王爷太厉害,我腰都酸了。” 颜欢欢很质朴地表扬了端亲王的开车技术。 他将手放在她的腰上,轻轻按摩,虽然腰酸这话是假的,但被这么一按,倒是舒服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享受不已:“舒服么?” “舒服,王爷真好。” 尽说些不着边际的情话。 “颜欢,” “嗯?” “其实你不用担心,外面的事,由我来操心就是了,你是我的侧妃,在府里……吃你喜欢吃的,做你喜欢做的事就好。” 颜欢欢仰起脸,漂亮的五官漾着不识世事的甜美笑意。 “我就喜欢王爷。” 端亲王这话说得好听,出发点也是好的,只是她从头到尾,都对当一只宠物没有实际兴趣,是以无悲无喜,且当他放了个屁。 第052章 [装逼光环],使用方法和[黑恶势力光环]相约,惟一差别就是,这是一个被动技能。 被动技能,即是不能像以往一样,颜欢欢要‘激活’系统就能替她开启。 至於什么时候会自动激活? 【只要宿主说出装逼的话,就会自动增加三成说服力,装一次逼,维持十五分钟,】系统解释道:【至於给予别人的一次性光环,由於对方不知道使用方法,所以体贴又人性化改动了一下,只要给予对方,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目标人物说的话都附带该效果。】 效果挺厉害,颜欢欢都有点不舍得给端亲王用了。 不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依太子那德性,登基之后端亲王落得什么下场,她这个女眷也得被连累,何况太子声名在外,当上皇帝后还得了,将她抢去睡一晚还回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一一太子皮相很俊,颜欢欢倒是不介意和他发生不能描述的关系,但将她还回来之后,她在府里地位可想而知。 颜欢欢并不知道,太子对她兴趣之浓郁,已经到了愿意冒天下之大不讳的风险迎她进宫的程度。 另一方面来说,他也是一位喜欢挑战禁忌的妙人儿。 越不让他干,他就越想干。 清晨起来,天蒙蒙亮,颜欢欢醒得比赵湛早,赶在他睁眼前揉一把脸,让人清醒些。 要知道刚睡醒的模样最美,是一个误区,即使是美女,睡一晚上也会有眼垢,嘴唇干燥等问题,偶尔睡相不好,还会在脸颊压出一个红印子,宛若高原红之余,睡得太爽,进入深度睡眠的话……颜欢欢还会流口水。 下床洗脸会惊醒赵湛,颜欢欢只能双手揉脸。 幸好,旁边有个大活人,她都睡得很浅,如果他天天来偏院睡觉,她还真受不了。 同榻而睡,偶尔为之是温馨,日日如此,就成了信赖与亲情。 后两者并不利於房事。 赵湛睁眼时,入目就是颜欢欢闭着双眼,嘴巴紧合的甜美睡相,他略动身,她心有灵犀般半睁开眼睛,与外头的天景一般,雾蒙蒙的,睡迷糊了。她眼珠子转了转,不敬地伸手轻抚他的脸,他一动不动地任她摸个够。 须臾,颜欢欢笑了起来:“王爷,你在啊。” 少女笑的时候,是天然去雕饰的好看。 就像化了全副妆容把头发抓乱吹出蓬松造型作睡颜状,不经意的美,有时背后是适心的营造。 “……”赵湛心中失笑:“嗯,我在。” “你在就好。” 闻言,颜欢欢作松了口气状,他将她拉入怀中,吻了吻她的额心,痒得她笑起来,嬉闹一番后,她像是清醒过来了,不好意思地低垂着眼帘:“王爷,我伺候你换衣服吧,你就别闹我了。” “好。” 伺候男人更衣是个细致活,颜欢欢嫁人前学了一遍,由檀纹当模型穿了又脱脱了又穿,才练得可以在半梦半醒的时候都能快速换好,但赵湛身高比她高出许多,穿起来也更费劲。亲王的所有衣服都是有宫廷衣匠量身打造的,料子是每年皇帝御赐的好东西,贴身无比,颜欢欢喜欢漂亮衣裳,每次摸在手里,都心生羡慕。 同样的料子如果用来裁一条衣裙,想必很好看。 颜欢欢指尖扫平他肩膀的皱褶,心念一转,犯起难来一一系统说了,这技能只能保持二十四小时,万一她给了端亲王,而他又打了一天酱油屁事没干,岂不是很浪费?但她又不能摇着他的肩膀呐喊‘醒醒!哥们今天带你装逼带你飞!’,连问他打不打算在今日去见皇上,都会引起他的疑心。 到底怎么办才好? 倏地,她灵光一闪。 有了! 在游戏中,有所谓的‘经验叠加’的说法,就像生活中的优惠叠加,只要将微小的机率叠加起来,小概率事件也能变成必然。此情此景,只要她先装个逼,激活自身的[装逼光环],增加说服力,诱发端亲王去搞事情,就能增加成功机会。 “王爷,今天天气真好啊。” “……嗯?” 赵湛抬眸,这时候,丫鬟进来放下水桶伺候时打开了门,能看见外头雾气深重的天色,实在难以和‘天气真好’联想起来,不过颜欢都这么说了,他随意附和道:“不错。” 颜欢欢顺着他的目光往外一撇,心中抽搐,尼玛,要不要拆我的台拆得这么快。 一时之间,她绞尽脑汁,愣是想不出怎么装逼。 越急,脑子就越难想出好点子来,她只能放慢了手上的动作,装作依依不舍的样子。终於,在替他别上腰间玉佩的时候,勉强想出来了一段:“我昨晚睡觉的时候,一直在想王爷说的话。” “怎么了?” “太子殿下惜才,闪光的不一定是金子,但金子总会发光的,王爷如果能代为举荐,成为这个伯乐就好了,”颜欢欢想,这还不够矫情?暗暗咬牙,将脑海里能想到的一股脑儿倒出来:“我懂得不多,王爷一定要相信自己,就算苦恼寂寞的时候,也要知道……” 系统这都没反应,颜欢欢只能作羞赧状半垂下头,悄声道:“有思念你的人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归处,王爷,我想你。” 这话说出来她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恭喜宿主,激活[装逼光环],接下来的十五分钟,请尽情忽悠吧!】 ‘终於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赵湛一怔,对於颜欢突如其来的热情,不知如何应对。 老实说,在这么突然的情况下,说出这种不像人话的小说台词,理应只剩下愣然,但永远不要低估热恋期中的情侣对情话的接受能力,他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个设定,并且摸了摸她的头:“嗯,等我回来。” 颜欢欢定定地看住他,郑重其事。 “王爷,妾身祝你今天一切顺利,心想事成。” ‘系统,我要激活对端亲王的光环。’ 【好的,宿主。】 赵湛失笑,以为颜欢因为自己要离开而不安:“不舍得我?” 他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别怕。” 颜欢欢怕个卵。 可她依然在他怀中轻声细语了几句,彷佛真的不舍得他的离开,而他耐心地听完再去上朝一一所有突兀的情话,都有了不可思议的说服力,如在大冬天喝下一杯热可可,暖流涌入心底,踏实了。 送走了赵湛,颜欢欢将信将疑:‘真的有用吗?听上去不太靠谱。’ 【宿主,你这是形式主义了,自古以来,人类都相信言语具有力量,术法通过咒语施展,言灵能逆天改命扭曲人心,在你的话语里加入力量,可以说是[装逼光环],也能说是言灵的作用,后者听上去像模像样一点,只不过是外壳的差别而已。】 …… 颜欢欢洗了把脸,让檀纹伺候自己更衣梳妆:‘在人工智能之中,你应该算是爱吹比的一类了。’ 【宿主过奖了。】 端亲王离开后,她整个人都感觉自然了许多,就像老板出差的员工,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正好光环的效果还没消退,难得激活一次不想浪费一一赶在去正院给徐王妃请安之前,她将身边贴身伺候的下人全叫来院子里,配合[黑恶势力光环]敲打了一番。 於是院内跪了一地的丫鬟,听着侧妃娘娘慢声说话,话里还带着浅浅的和蔼笑意。 “进府以来,之前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我也没来得及跟你们说些什么,”颜欢欢语带困扰地偏了偏头,她实在不习惯捏古腔调,只能尽量把话往浅白了说,幸好下人出身低微,文化水平不高,比起文绉绉的话,倒是更能听明白:“我可以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但你们却不可以这么觉得,很容易出事。” 偏院里出的内鬼珠云,被端亲王命人拉出去打了三十鞭,命也硬,愣是没打死一一依照大晋律法,即使是奴隶家仆都不能随意打死,虽说朝廷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发作一个亲王,但在这争储的节骨眼上,赵湛自是无比爱惜羽毛,收拾完了,就发配去干粗活。 “我也不说是谁了,两头主子不讨好,不听话给我惹事的,前头有人为你们领路,出事了没人保得住你们,多大的人就操多少的心,想多赚一份钱,也要有那条命去花。” 与她微笑相反的,是难以抗拒的阴寒一一霸道而不讲道理地侵袭入体,逼使她们膝盖发软,想发力站起来都使不上劲。 颜欢欢居高临下,旁边还有檀纹扇风,除了地位差别的气势之外,言语间的魔力更让人瑟瑟发抖。 征服是种快感。 不然为何人们拼了命也要往上爬?为了更好的生活,即使不想伤害谁,也会不知不觉间成为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她眉眼漠然,心里升起些许不能言说的,卑鄙的窃喜。 可悲之极。 有这能耐,真想当个昏君。 迎着清晨的雾气,端亲王的马车不徐不疾地穿过大街,哒哒哒哒地向皇宫前进,营营役役,迎向权力的巅峰之地。 第053章 哒哒哒哒…… 上朝跪拜父皇,皇帝穿着一袭绣着五爪金龙的龙袍,端坐於龙椅之上,高而深,面目模糊,金碧辉煌的一坨,包裹着凡胎,也能被尊为人神。 毕竟,不敬神佛可能得到报应,但不敬皇帝,直接就能拖出去乱棍打死。 群臣先跪后立,太子立於皇帝下侧,即使略低圣上一头,那也是风光万分的位置,列於文武百官之首。他今日心情不佳,无心听政,睥睨着端亲王,目光灼灼,十分露骨的不喜一一也是让人看明白了,太子不喜欢端亲王,想投靠他的,就离这货远远的,别想两头讨好。 太子人强马壮,名正言顺,这一直以来明显表现的厌恶,的确为赵湛添了不少麻烦。为了避嫌而不与他结交,或是故意为难他来讨得太子欢心的都有,他倒是脾气极好的样子,从不因此发怒,有什么都忍了去了。 幸好与徐国公结亲,皇上又表现出重视态度之后,赵湛的处境顿时好了许多。 皇帝的目光所宠爱之处,是春天般温暖。 赵湛不以为忤,趁这机会看清了一批人一一何况,皇帝还活着,即使上了年纪,显出多病痛的模样来,也不会乐见成年皇子在朝堂上结党派,他给他们安排的姻亲是一回事,他们私自养出党羽来又是另一番说法。 “玄深,他怎么老盯着你看。” 下朝之后,容妙真凑到赵湛跟前,压着嗓子低声问。 二人年纪相约,身高差不多,他外表看上去却比赵湛小多年,可能是脸嫩的关系,还有些没退去的婴儿肥,眼睛圆且亮,男生女相一一赵湛的样子也秀气,但有美人风范,他顶多是个漂亮的少年。 后者神色平淡:“我怎么知道?” 容妙真老神在在地思索片刻,得出了一个自觉非常靠谱的结论:“许是爱上了你。” “你试试在他面前这么说。” “我还没活够呢。” 容妙真笑嘻嘻:“说真的,你没看过那种民间话本吗?因恨成爱,很常见的,他百般为难你……能图什么?说不定就是贪图你的美色。” …… 在这一刻,赵湛不知是该同情容家出了这么个嫡长子,还是该同情自己居然结交了这样的朋友。 他瞥他一眼:“还能图什么,明知故问。” “我这不是怕他见异思迁,看上我么?他那德性,要是看上了你,那是整个大晋出嫁妇女之幸。” 真是个嘴上不装栏的,可赵湛想象了一下,亦忍不住勾了勾唇:“适可而止吧。” 见他神色不似作假,容妙真闭上嘴巴,乖巧地跟在他身后,他也不知道哪里招来了这么个活宝,堂堂御史大夫之子,理应在最重规矩的环境长大,愣是养出了这满嘴跑火车的性格。上朝时倒还能绷住,端庄万分,从国子监进学时就是这样,憋得狠了,下学后拉着他就一通乱说,圣贤书籍皆可胡闹。 终是小辈,性格活泼一点怪讨喜的,皇上就挺中意他,曾夸他与其父不同,可见平时没少被御史大夫苦劝。 也就这种话痨性子,能耐得住赵湛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寡言。 只是也衬得年少时的赵湛越发阴沉。 朝下得早,二人同行出宫进午膳,安和楼地段靠近皇宫,要价不菲,多是做下朝官员的生意,隐蔽性强。 安静不过一息,容妙真又开口道:“最近礼部的兄弟跟我说……那位想往里头引荐一个人,你可知道此事?” “连你也知道了?” 赵湛意外,连妙真都知道了,看来皇兄当真闹得动静不少。 “你说什么呢?你是在小看我的人脉吗?我连礼部尚书去醉花楼喜欢找哪位姑娘用什么花式都知道,区区引荐一个人,我能不知道?”他一顿,回过味儿来:“你早就知道这件事?怎么不跟我说?” …… 赵湛有点同情礼部尚书了。 “小事。”不值一提。 容妙真不依不饶:“怎么会是小事?” “你这么关心,你爱上他了?”赵湛瞥他一眼,以眼还眼地调侃道。 “你们仨兄弟长得挺像的,我要爱也是先爱你啊。” 然而在嘴贱这方面,有节操的赵湛并不敌容妙真,换他侧妃来或可一战。 “……” “我开个玩笑,你坐得这么远是什么意思?” 被硬拽着坐了回去,赵湛不由有气:“有话就说,别动手动脚的。” 按理说二人得分尊卑,而自伴读时期就养起来的感情,倒是把容妙真胆儿养肥了,同时对端亲王的容忍程度也很了解一一只要是他认定的友人,他都很珍惜,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是以只要收放自如,他知道他不会真的发作自己。 “你在礼部说得上话吧,他有来找你吗?” 赵湛扬眉:“找我,自取其辱?” 他眸光一闪,略显孩子气的脸上是狡黠的笑意。 “你未必不会答应。” 容妙真是真的了解他,而且也猜到了他可能的行动。 赵湛不动声色:“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想进礼部,努力考取功名才是正途……”想起清晨时分颜欢说的话,不由晒笑:“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当他唇畔泛起笑意时,万里冰雪都要融化,透着股悲天悯人的温柔。 美则美矣,虽然他难得展现笑颜,但容妙真看了这么多年,也算是看惯了,可这会抬眼一瞥,却再也移不开眼睛一一不是被美色所惑,而是他所说的话,像在脑海以立体音响效来回重复播放,刻在心上,使他不由自主地相信他所说的话。 “……”容妙真回过神来,断定:“你在糊弄我。” 赵湛承认:“嗯。” “你就不能有那么一点点的犹豫吗?” “……”赵湛沉默片刻:“嗯?” “好吧,不勉强你了,我就告诉你有这么一回事,你想怎么处理,我也管不了那么宽,反正你心里有数,”容妙真破罐子摔碎,他也知道好友的性格,一但决定了要藏住的事,那肯定挖不出什么来了,他也尊重他的意愿,只痛快道:“你想做什么,兄弟我都支持你!” 说罢,右手搭在赵湛的肩上,带了点泄忿的味道。 “会有的。” 会有用得着你的时候,只是,不是现在。 赵湛话少,能够用一句话解释的事绝不多说一句话,与容妙真一句话能扯上半个时辰的废话能力相映成趣,得到兄弟的肯定,他唇角一弯,往他面前推了一碗冰糖藕粉:“来,你点的。”后者瞥他一眼,宛一个智障,身体却很诚实地接过碗吃了起来。 汤汁浓稠,甜且糯,吃起来不费劲。 容妙真啧啧:“你就喜欢吃这种小孩子吃的东西。” “不是。” “嗯?” “我侧妃喜欢吃,习惯了,才点的。” 赵湛十分坦然地向颜欢甩了一口硕大的锅,容妙真将信将疑,倒也高兴兄弟找到了喜欢的媳妇:“我也算是放心了,之前见你大婚都跟吃趟午膳一样,还以为你对女人没兴趣,或者跟那个谁一样,只对别人的女人感兴趣。” “……” “我之前还想,你会不会对我有兴趣,那我就要重新考虑一下咱们的友谊了。” “你快点重新考虑一下吧。” 被友人这么一插科打诨,赵湛紧绷的情绪放松不少,连带着饭也多吃了一碗,肚子填满了,人就踏实了下来,让他重新考虑起应该怎么办。 他和赵渊不同,赵渊想赢,其实只需要做好自己,稳守阵地,而他则要出奇招打败他,且没有可供他犯错的余地。 赵渊有任性的资本,他没有。 埋怨出身没有意义,他眼眸掠过一抹兴奋的笑意一一他不可能和三弟一样百般讨好太子,就算他现在服软,恐怕太子都不屑於收他这个小弟,既然一无所有,倒是可以干得大胆点。 一个挑战者应有的气势。 用颜欢欢的话来说,就是不要怂,就是干。 告别了容妙真,赵湛在宫墙外踱步良久,正当他迟疑之际,倏地想起早上颜欢与他说的话,明明听着只是无甚意义的动听话,回想起来,却彷佛在他心里灌入一道暖流,而且不由自主地,认真考虑起一介妇人的建议。 他略感疑惑,只能将之解释为,颜欢是真的为他着想吧。 虽然,这个时候在赵湛心中‘为他着想’的颜欢欢,只是在王府里专心致志地看着《法医秦明》,并且琢磨起晚膳有没有荤菜。 与此同时,赵湛的脚步顿住。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第054章 东宸宫中。 “皇上,端亲王在殿外求见。” 高童轻声道,内室里,外人传着带病在身的皇帝正席地坐在棋盘旁,与自己对奕,一著棋能琢磨半天。这下了有半个时辰了,精神劲头还很足,高童轻声通传,才打断了他的思绪。 端亲王? 皇帝抬起头来,从自己的小世界中抽离出去一一端亲王,对,他的二儿子,现在封了爵位分了府邸,以往是二殿下求见,现在就称一声端亲王了,虽然对他而言,无甚分别,都是儿臣。 “嗯。” 他应了声,不说见不见,也不动,坐着,自然没人敢催他。 除了太子,每个来求见皇帝的人,都做好了等上半个时辰的准备。 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想事情,想为什么来,有什么要求,又想不想见。有时候,皇帝知道自己人生剩下的时间可能不多了,但他反倒比年轻时想得还要多,以前他倾向先做了再想,现在,他总是一再地去思考,反省。 彷佛前半生的狂妄傲气都收敛回壳,人还是同一个人,只是内敛许多。 赵湛为了什么来求见他? 皇帝定定地注视着棋盘上的白子,岁月带来的改变是不可磨灭的,使他眼睛不再灵动而黑白分明,上完朝后累得不想进膳,更别提到后宫厮混了,他精神状态却很好一一累归累,人却是比以前都清明多了,只是已经跟不上他的脚步。 对於医疗条件落后的大晋来说,即使是天子,活到五十岁,也该走到尽头了。 每次看到自己三个成年儿子,皇帝都不能避免地考虑起,到底要把位置给哪一个。 前半生太纵容渊儿,倒是真的害了他。 皇帝内疚片刻,又觉得是皇后没养好渊儿,自己忙於处理天下大事,哪里有空顾及皇儿?是了,长於妇人之手,长养出了怪毛病,喜欢弄别人的妻妾。 赵湛……许是肉始终不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关系,对於见得很少的儿子,皇帝没有什么亲情可言,只能从他与自己相似的眉眼中找寻到些微血缘感,赵湛稳重,近年性格似乎开朗了许多,对待渊儿也尊敬有加。 良妃所出的两个儿子,皇帝都谈不上有多爱。 但他更不想自己百年之后,他们兄弟阋墙,自相残杀。 皇帝抬首。 “传他进来吧。” 这时候,距离赵湛求见,已经过去了三十分钟。 被高童迎进去的时候,赵湛甚至有点意外,居然这么快就让他进去了? 东宸宫内厅。 即使下了朝,不穿朝服的皇帝,穿着依然沉甸甸的很有份量,用的是最好的料子,先敬罗衣后敬人,方方面面都要显出统治者的不同来,产生距离感,才能让臣子下人敬畏。 赵湛垂首行礼:“儿臣參见皇上。” “起来,坐下吧。” 他拍了拍一旁的席子,允他坐在自己下首了,平常,这个位置是太子的特权一一靠近皇帝的座位,无论什么场合,都是一种尊荣:“何事找朕?” 自从给端亲王安排了岗位之后,他倒是隔三差五的来求见他,比太子来得还勤,态度不卑不亢,每回都是来谈公事求教的,他不留他进膳,他也不磨蹭着要留下,不知不觉间就刷出了存在感。 是以端亲王来求见他,他也不感意外。 赵湛亦很了解自己父皇在这方面的德性一一不去提醒他,多在他面前晃悠,他就很容易忘记自己还有两个儿子,多刷脸,他就会安排差事给他。 虽然皇帝自己不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三皇子赵澈整天跟在太子后面,提起赵澈来,他就记得三儿子跟渊儿关系挺好的。 “儿臣今天来,是想跟父皇举荐一个人,” 赵湛神色谦和,话音刚落,又迟疑了一下,像是犯起难来,细节处理得宛如影│帝,毕竟事关切身利益,自然演得用心无比:“说来,儿臣也不敢揽功,这位伯乐并非儿臣,而是皇兄。” “嗯?” 听到他提及太子,皇帝抬眉,脸色一派沉静,看不出喜怒,只让他说下去。 在当权者面前打小算盘,心理压力比与班主任解释‘作业本被狗吃了’还要大上数倍,心越虚就越慌。往日,赵湛强忍心虚,今天每当心悸时,都不自觉地想起颜欢早上的鼓励一一彷佛是某种不可抗拒的魔力,逼迫他的心脏与脑子冷静下来。 缺少权势的威压,眼前也不过是一个中年男人而已。 也是凡人,可以欺骗。 在父皇的注视之下,赵湛声线平缓,带有几分恭顺的仰慕,将所有事情坦诚出来,交由他定夺:“皇兄看中了一位有能之士,想荐到礼部,可惜此人虽然有才,却憾於无功名在身,若想进礼部,只能靠礼部荐位,可惜员外郎的名额已经用来举荐其外甥了,倒也是位能人。” 想当官,除了考科举用实力得功名,靠关系混个位置亦很方便,且是放到台面上来,光明正大。有关系的轻轻松松混官职,那都算是很有志气的了,没关系的就砸钱砸出关系,行商总比不上官老爷体面。 太子打的就是员外郎名额的主意,可惜此路不通,再转寻数人,俱得到同样答案。 “皇兄爱才心切,儿臣自愧不如,也不忍见明珠蒙尘,可儿臣人脉不如皇兄,皇兄都办不到的事,儿臣伤透了脑筋,也只能向父皇求救了。” 赵湛抬起头,可怜巴巴的看向父皇,倒真像个儿子了。 皇帝被看得心下一软,情感上忆起眼前的青年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近来做事也越发有谱了,以往的阴沉变成了稳重,始终是自己的儿子,才能不会差到哪儿去。 自我感觉非常良好。 皇帝与儿女生疏,年少时一个月都见不上数面,赵湛对父爱早就断了念想,以往还会恨也会委屈,现在只剩下冷淡的算计。然而就像所有将子女甩给妻子教养,丧偶式育儿之下的男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即使不投放时间,儿女也会亲近且深爱自己。 扯犊子。 见父皇不说话,脸上依旧是一副思索的神色,换平时,赵湛都要心里犯虚了,可今日却格外地平静,彷佛被谁塞进了一颗铁锭子,稳住了他的心。 他从善如流地介绍起该人,东扯西扯,表足了忠心。 如果颜欢欢看到这一幕,定然忍不住鼓掌,看来大家在当狗方面都很有天赋。 直至皇帝叫住了他。 他抬眉,似笑非笑地睨向他:“太子没来找朕说过这事,你倒是代他操心了。” “爱才之心人皆有之,若是有能之士,岂可眼睁睁放其蒙尘。” “这么说来,玄深你挺了解那位……”皇帝回忆了一下:“沈煜。” “儿臣与他并无交集,然皇兄看中,又一再为他找人举荐,想必是位人才,”赵湛面不红心不跳,镇定地假装兄友弟恭:“儿臣相信皇兄的判断,只是儿臣与皇兄误解颇深,又怕皇兄误会臣弟有意拦阻,特此来求一回父皇,说不定也能趁此冰释前嫌。” 大家都是明白人,能兄友弟恭到什么程度,父皇不可能不知道。 赵湛的用意,皇帝懂。 於是他将姿态摆得极低,父皇要发作他,他也只能认了。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赌一赌,摩托变吉普。 这回,皇帝沉默了很久,赵湛也找不到话题了,就此告退更尴尬,空气中如有无形的威压,将他压得透不过气来。皇帝随意审视着他,上位者独有的专横,压根不需要体谅他感受如何,他是知道次子怕自己的。 懂得怕就好。 他端详着赵湛,生怕自己看漏了一丁点细节,就像一个拿不准男主角人选的作者,比较条件,心仪性格猎奇的渣男,但又觉得温柔可靠的暖男才是女主角的良配。 今日的次子,倒是比平日顺眼起多,他明知他在给自己最宠爱的渊儿上眼药,却意外地不为此动怒,甚至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皇帝很少觉得别人说得有理。 因为他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一条道理。 良久,他才开口:“朕知道了。” “儿臣惶恐,时间不早,怕扰了父皇歇息……”该说的都说全了,赵湛正想告退。 “玄深。” 皇帝截住他的话,眸光渐深:“你为渊儿着想的心情,朕很感慰,更欣赏你前来找朕,奖励你的勇气,朕就告诉你一件事吧。” “儿臣恭听。” “朕知道,拦阻的人不是你。” 赵湛心中一紧,还没来得及问下去,皇帝便挥了挥手称乏,让他退下。 只能怀着满腹疑窦离开东宸宫。 第055章 走出东宸宫时,已经差不多到了要下钥的时辰。 宫中不宜久留,思虑片刻,赵湛决定不去向良妃请安,直接打道回府一一没想到,前脚刚踏出东宸宫,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皇宫走道清静,景观极美,每张抓拍可以成为古风壁纸。 美景配美人,黑袍金龙青年款步而来,眉眼英俊得冷酷,目光锁定了他。 赵渊。 显然,来者不善。 他习惯性地,挂着风流的笑意,有点邪气的,带有三分乖张跋扈。 都说人不可貌相,他则是相由心生的一类,模样长得俊,每一眼都像能千里之外取人贞操,惟有在皇帝面前,才稍为端正态度。这时看向赵湛,唇畔笑意未消,后者倒是没什么感觉,面无表情地回视。 眼神交汇,空气中没有雷呜电闪,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一瞥。 不出一秒,赵湛脸上就堆满了笑,纵然演技满分,这从没有表情到满脸笑意的转换,傻子也能看出是演出来的,皮笑肉不笑,颇惹人厌。 至少,赵渊很讨厌。 “臣弟參见太子殿下。” 赵渊不客气:“二弟,你笑得越来越假了。” “臣弟惶恐,不知殿下何出此言。” 在应对太子方面,赵湛和面对徐王妃的颜欢欢是一模一样的,贯彻装傻恶心人的原则,上当动怒了旁人都看着他对弟不慈,在父皇寝宫前边他还能对他怎么样?最好经不起挑衅动怒炸毛,让父皇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德性。 “没什么,” 瞥见二弟的笑脸,赵渊倒尽胃口一一他是来发作赵湛的,但这个地点的确不太适宜他发难,也笑了起来:“二弟可要到东宫中一聚?几日不见,我甚是想念,我们兄弟之间许久没有好好的聚上一回了,你若是来,我就叫上三弟。” 东宫里都是他的人,到时候想怎么谈就怎么谈,不怕传了出去。 “殿下说笑了,早朝不就能见到么?” 赵渊更得意:“那恐怕是二弟你站的位置太后,我一时没见到你,真是可惜啊。” 和太子相比,亲王站的位置自是靠后一些,可他整个早朝睥睨着他,说没看见谁,也不可能没看见他,二人心知肚明,他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挖苦他的机会。倒也无伤大雅,身份有别,自是不用管那气度修养,先挤兑爽了再说其他。 “那殿下现在见到了,”赵湛压根没放心上:“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快到宫门下钥的时辰,臣弟就先告退了。” “慢着,我让你走了么?多跟我说几句话也不愿意?” “殿下请说。” 赵湛站着,愣是不愿意去东宫。 一来是没有去的必要,去了也是平白受气,二来……看皇兄跳脚的样子,还真挺有意思的。 赵渊皱眉:“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太子殿下句句金玉良言,到哪都是说话的好地方。” 对赵湛来说,东宸宫前是再好不过的说话地方了,天子就睡在旁边,有什么动静都一定传到父皇耳中。 只要左相不盯着,皇兄的行为,偶尔会幼稚得让敌人失笑一一许是条件太好了,自小鱼与熊掌什么都有,不需要他亲自费心,有些时候,就随着性子来,他不喜欢二弟,就处处为难他。 理智上,赵渊也知道自己按兵不动当个兄友弟到恭的好哥哥,父皇会更加欢喜。 但情感上,他就是讨厌二弟。 他控计不住他计几啊! 王储二人的唇枪舌剑,没有多么高深的词藻,甚至略显幼稚。 虽然是小学生等级的斗嘴,但由於这俩身份高贵,旁人亦只可赞一句反朴归真,连架都吵得如此朴实,难得难得。 “看来,二弟是不想赏这个脸了。” “改天吧,殿下。” 二弟的性子,赵渊倒也了解,小时候他不愿意干的事,就是往那一站,巍然不动,骂他他也没脾气,顶多紧抿着唇露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点没变。” “殿下观察入微,臣弟佩服不已。” 就是不和你好好说话。 赵渊来气了,俊美的脸阴了下来:“你非要我在这里跟你说?” 东宸宫前,不乏来往的宫仆,每个远远瞧见了的,都默契地躲避着二人。 距离远了,压着嗓子的说话声就觉得没外人听见。 “臣弟恭听。” “好,” 赵渊薄唇一勾,眼底翻滚着怒气,微笑却是实打实的,远远看去,倒像是在和兄弟好好说话,情不自禁就在东宸宫前叙起旧来:“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后搞的小动作,我只是没空去计较而已,小小一个沈煜,你拦着不让他进礼部,以为我会很着急,很在乎?” 你老人家现在看着是挺着急,挺在乎的。 这锅背的,赵湛都没脾气了。 “臣弟不知道殿下所言指的是何事,礼部职位更替,自有他人负责,还轮不到臣弟去指点。” “你这人,没有一句实话。” “臣弟百口莫辩,望殿下明鉴。” 他半垂眸,俊秀的脸庞失落之极,一副骂不还口的乖巧模样。 赵渊倒也想过他可能否认一一二人的性情本就相差得很远,在该打太极游花园的时候,赵湛能半天说不到点子上,要打他脸,随便打,他就不认,激他也没用。 沉默良久,赵渊才从齿间蹦出一句话。 “泥人尚有三分气性,看来,你连泥人也不如。” 赵湛抬眼眸,眼中如古井无波,像是他说了一句‘今天天气真好’般平常不过的话。 赵渊最反感他这个样子。 当然了,讨厌一个人的时候,他就算呼吸也是错误的,小时候他就特别看不惯他阴沉内向的模样,整天和三弟琢磨着怎么弄哭他,一开始还成功过几次,后来赵湛发现他越哭,他们越来劲,就再也不哭了。 像无数次的面对冷嘲热讽,赵湛笑了笑:“殿下过奖了。” 他油盐不进,无法在东宸宫前太过分的赵渊只能拂袖而去,心里给他记上一笔,他日得承大位,必逐一回敬。 对一位皇子来说,这番羞辱,说是寻常人家的胯│下之辱也不为过。 换成太子的小跟班赵澈,恐怕都得翻脸。 赵湛忍了。 就连步出宫门的时候,他唇畔都带着浅浅的笑意,乍看之下,像是心情极好。 倒是在王爷身边伺候了好一段日子的随井知道,在不必要的时候都保持着微笑的主子,那是真动气了,努力小心翼翼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眼观鼻鼻观心,头有多低就垂多低,最好主子把自己当一件无伤大雅的家具。 赵湛没找下人的麻烦,一路笑着回了府,径自走到偏院,见到迎出来的颜欢欢,脸才垮下来。 从面带微笑,到毫无表情。 第056章 有时候,颜欢欢觉得,端亲王如果不是有钱有地位长得帅,一定很容易挨揍。 这见面就拉下脸来,默不作声的,即使了解他不是有意的,谁受得了?她知道赵湛放松下来的时候,就懒得做任何表情,闷骚到骨子里去了,幸好脸生得好,这冷着眉眼,亦似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青年,不言不笑的瞅着人看,像一只猫。 不是每个人都会成为猫奴,颜欢欢就恰巧比较喜欢摇着尾巴讨好自己的狗。 可惜,这只猫真是自己的主子。 她笑着迎了上去,热情态度与往日无异,不讲礼数的环住他的腰,软声说:“妾身向王爷请安……王爷,”她压了压嗓:“我可想你了。” 语毕,不好意思地将脸彻底埋在他怀里,不肯抬头了。 一整个偏院的下人看着都敢这么做,显然是和羞涩两字扯不上关系,偏偏又要表现出羞赧来,就像言情小说里有钱有权长得帅,老实而浪漫,霸道又温柔,且第一次还在的直男,属於一种人造式的理想对象。 想遇上这种对象,除了晚上早点睡觉做个好梦,就要有权有钱。 有钱有权,就会有像颜欢欢这样的演员前来演一个完美的理想对像。 赵湛轻抚她发端,冷硬的心像被淋了一桶滚烫的水,坚冰融化成水,滴答滴答的是他的低声言语:“进去再说。” 面对羞辱,完全不为所动,是很难的事。 有城府的,权衡力量差距后先避其锋芒,不代表能够轻轻放下,只是将情绪暂时藏起来而已。 就像颜欢欢,只要得势,立刻把在请安时为难她的徐王妃吊起来打。 小人一点也不大量。 被太子一轮横蛮的怼,赵湛也有小情绪,想要被安抚。 颜欢欢乖顺地将他迎进去,从他踏进偏院那一刻的表情变动,她就察觉出来了一一倒不是有多么敏锐,就像寄人篱下的宠物,不是外貌可爱,就是会得观言察色,在主人难过的时候蹭过来用尾巴卷住小腿,达到治愈心灵的效果,实在有爱。 这下子椅也不坐了,她直接将他拉至床榻上坐下,方便肢体接触。 对侧妃的无礼举动,随井假装没看见,垂头问:“王爷,可要传膳?” 赵湛沉吟:“你饿吗?” 敬业的颜欢欢总在他下朝的时份吃点心垫肚子,不期望他会顾及自己,这时他问起,她亦只是将头靠在他肩膀上,糯着声音:“都看王爷的,你饿我就饿。” 情话不嫌多,赵湛撇她一眼:“胡闹,你不饿么?” 她坐到他膝上,环住他的颈项,垂首与他对视,他随她在自己身上乱攀,像只肆无忌惮的小兽,仗着主人宠爱爬到太岁头上动土。她捧起他的脸,在这距离之下,他眼睛像果冻,澄亮的,没有一闪而过的乱七八槽玩味笑意,只单纯地看着她,看她要搞出什么花样来。 “王爷这么好看……” 颜欢欢吻了吻他眉心,眸光温柔,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腹上,她腰肢极幼,似不盈一握:“你来了,这里满满当当的,就饱了。” 睁眼说瞎话。 倒不全是瞎扯淡的,端亲王来了,她要顾忌着他的观感,吃顿饭都放不开来,只能一门心思的伺候他。 赵湛听着,颇为受用,环住她的腰。 这姿势暧昧之极,他却生不出情│欲的想法来。 在宫中受辱,为了自我防御,就只能说服自己不在意,压下情绪,以一种置身事外的心态冷眼旁观,赵湛向来很习惯这种情绪置换一一不然早憋出病来了,虽然现在心理也没有健康到哪里去。 旁观久了,就会忘记自己的真实感受。 只剩下一片冷冷的抑郁,接受他人好意时,不知该作如何反应,要比寻常人慢上好几拍,才能给予回应,只是这落下的时间,会吓退想对他好的人。 像林选侍,现在见了他已经没有任何想法了,恭敬规矩。 “颜欢,” 赵湛哑着嗓子唤她,警惕炸毛的猫咪试探性地凑了过去,徘徊迟疑:“在你眼中,我是怎么样的?” 一个成年人,理应清楚自己的优劣之处,了解自己。 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已经不安了,颜欢欢从他上次跟自己说的事结合他的身份地位,判断出他的不安,不是对二人这段感情的。 那么,再用单纯甜得滴蜜的情话安抚就不恰当了。 颜欢欢唇角一勾,以温婉的微笑挣取思考的空档,转念之间,已经想好了一套词儿。她先垂眸抿唇,将姿态放低做个保险,降低他发神经不高兴的可能性:“王爷何等人物,我哪有评说的资格。” “无妨,你且说,即使贬我辱我,我也不责怪你。” 说下如此保证,就怕她不敢说实话。 可惜赵湛注定不会如愿,颜欢欢自觉并没有什么实话可以跟他诉说的,但也无伤大雅,虽然她不会说实话,但说出来的话,一定是他最想听,听得最舒心的。 她孩子气地皱着眉思考,声音却是成熟而温柔:“我深居后院之中,这辈子没见过几个人,除了爹娘之外,更别说与一个人这么亲近了……可即便如此,我见到的王爷,也只是在这偏院里,见你揭我红盖头,见你听我说话,见你关怀我,保护我,” 颜欢欢伸手,抚摸赵湛的脸颊,这就是干坐着做不到的,只有在亲密地拥抱着的时候,才能籍由自然的动作增加说服力。 “在我眼中,王爷每天那么多要忙要操心的事情,回来也依然会关心我的心情,关心我饿不饿,这样的王爷……”她将头靠在他颈窝里,被自己的话激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遮掩在宽长的袖子之中:“实在是温柔得让我心疼啊,明明应该由我来关心你的,我也想让王爷依靠我啊……” 示弱也是一种安抚。 人能从‘被需要’的感觉之中得到安定感,太自立自强让人放心的同时,也失去了建立依赖感的渠道, 颜欢欢包容他一切缺点,他的冷漠,他的不擅表达,他的闷骚。 她照单全收。 “如果说,王爷是怎么样的,可能是天底间最厉害的人吧,至少对我来说是。无论谁,都不能替代你在我心中的地位。” 这话冒了这个时代的大不讳,最厉害的人,只能是皇帝。 可是有什么所谓呢?真正忠於君王的都是极少数,她猜测赵湛也在琢磨着大位。 她不吝啬肯定他的话语,因为他需要。 他想要听什么,她就满足他。 颜欢欢玩心大起,咬了咬他的耳垂:“你很棒棒哦。” …… 【恭喜宿主激活‘你很棒’系表情包之‘你很棒棒哦’,宿主可获得神级安慰人的技能,此为一次性技能,可选择在其他时候激活。】 ‘嗯,先存着。’ 【友情提醒宿主,使用该技能的时候,如果对方回答:‘你也很棒棒哦’则效果加倍,反之,对方回答‘棒你麻痹’或是‘老子不棒谁棒’,将反噬宿主,让宿主二十四小时内强制情绪低落。】 嗯,颜欢欢觉得,这个年代应该不会有人这么回答她。 暖滑小舌扫过,赵湛只觉耳畔一麻,像电流窜过神经末梢,一闪而过的星火,他弯起唇角,按住她的后脑,让她深埋自己怀里。 “佻皮。” 明明穿戴齐整,也并未探入深处,可这轻轻一咬,却让赵湛脸颊滚烫。 有时,赵湛也知道自己是个极端缺乏安全感的人,这不利於办事,往往收得极密,通过多疑和手段让他人臣服於他的控制之中,不需要软巴巴的动听话,没用,他不信。 但女人,是另一回事。 他信颜欢,原本也信徐王妃,只是她对颜欢做的事让他的信任大打折扣,且她太过谨慎,不像颜欢欢,抓住机会就往上攀,得寸进尺,什么肉麻就捡什么说。 凑不要脸。 在这一刻,太子说什么,父皇如何冷待他,似乎都无关要紧,随着那轻轻一咬烟消云散了。 至少,还有颜欢需要他,肯定他。 “其实也没什么,不要放在心上,只是在外面和别人起了些矛盾……”赵湛轻声解释:“不该说与你听的,让你操心我了,今天想吃什么点心?我吩咐随井去。” “都说给我听吧,我想知道王爷为了什么而烦恼,如果王爷不嫌弃我笨就好了。” 颜欢欢撅起嘴巴,委委屈屈的。 “嗯,不嫌弃。” 这只炸毛的猫,尾巴勾住她的腿,依恋地任她顺毛,放松了下来。 颜欢欢一边捋着他,一边想,还是想养狗啊。 第057章 这厢缠绵榻上,另一边却没有这么好气氛了。 被颜欢欢暗地里起了个‘大晋炮王’外号的太子赵渊,左拥右抱,张开腿,中间还跪了一个鹅蛋脸美女替他进行舒缓压力的互动,可谓享尽齐人之福。然而享惯了这种福气的他,却厌烦地拍了拍少女的头:“不用你了,一边去。” “太子殿下……” 少女云芙还想求情,多给她一次机会,可是‘殿下’二字还没说尽,只消赵渊厌烦的一撇,一旁很有眼力见的婢女就将她拉了下去,不在主子跟前烦了主子的心情。 赵渊烦透了。 对平头白姓来说,偶尔能吃上一顿有油星的肉汤,就是能馋上半年的美食,而富贵人家根本不会放在眼内,更别说进一次膳能浪费许多好菜好肉的皇室成员了。 漂亮女人,赵渊已经玩无可玩,玩腻味了。 米兰昆德拉曾经说过,部份有条件的花花公子,在尝尽美色之后,会开始剑走偏锋,追求一些普通男人不能理解的美,他们是收集家,收集各式各样的,诡奇的美,可以是一抹挑衅的抹光,可能是破败瑟缩的狼狈,也可能只是一种不能碰触的,新奇的身份。 赵渊是个划时代的收集家,而他的身份也支撑着他失德的喜好。 被赶出去的云芙,也是位水灵灵的姑娘,可惜对他而言,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女人,美则美矣,一点也不带感……努力了半天,他甚至连礼貌性地硬一下的兴致都没有。 凉酒入喉,两个美女替他捶肩捏手的赵渊觉得自己可怜透了。 心酸,难受,想哭。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无情?” “婢妾不敢。” 这句是实话,给赵渊身后二人三个狗胆子,都不敢埋怨责怪主子,毕竟他发作起来,领的罚都是十下棍子起跳,身子骨稍为弱一点的女子,就这么打咽气了,草席一卷埋了拉倒。 她们不比有品级的太子妃妾,只是个玩意儿,空有漂亮脸孔,打杀了都无处申怨,就当飞来横祸,只求不祸及家人。 赵渊徐徐呼出一口气:“我就知道你们不敢。” …… 也是个不能好好聊天的。 “你们就不想赌一下?万一我觉得你们很敢言,和那些面人似的女人好不一样,看上你了,以后多少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不赌一下吗?” 赵渊一无聊,就开始在身边人上找乐子,颜欢欢一直认为自己穿越之后很能适应这阶级分明的时代,可是和这些真正以人取乐的贵族相比,还是差了一大截。他转头,眯着眼睛笑,又俊又贱:“嗯?” 半醉间,眼睛像盈了水,会说话似的动人。 不论男女,美貌都是有欺骗性的。 两女怔忪五秒,他极有耐性,不催促,就笑眯眯的盯着她俩看。 终於,左边年纪轻一些的云葵心动了。 她鼓起勇气,声音怯怯:“回太子殿下,云芙姐姐也没做错什么,殿下这么做,婢妾是有些怕……” 抬眼,却看见了东宫总管安桂眼里一闪而过的怜悯,云葵心头登时一紧。 她的直觉是对的,只是来晚了一步。 “拉出去领十下板子,” 赵渊坐直身,先前兴致勃勃的笑意消散无踪,只剩下贱了,他无可奈何地勾了勾唇,恶意满盈:“实心眼的孩子,真信了?就这么想被我宠爱?” 云葵小脸煞白,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张嘴想求饶,眼泪刷地落下来,却被早有预备的云桂从后掩住嘴巴,动作熟练地拉出去一一太子喜欢玩人性测验,不是头一回了,他收拾场子的经验老到。 太子不喜欢听人惨叫,也不爱看血腥场面。 人拉了出去,内室又恢复清静,月明星稀,三位美人只剩下云草一个。 她替赵渊捶着肩,心都麻了,惊吓到了一个极点,动作反而更为沉静,像输入好了程序的机械人,抽空灵魂,才能维持镇定。 好怕死,怕疼,怕挨板子。 这一切,赵渊自然也看在眼内,他看着看着,心情反倒愉悦了起来。 他叹气。 “怕,又有什么用呢?而且伺候人的东西,不怕才是翻了天了!我平生最讨厌没规矩的白眼狼,尊卑不分,给几分颜色就蹬鼻子上脸开染坊。” 这是将在赵湛处受的气撒到下人身上了。 赵渊却不是窝里横的货色,他在哪都横,在东宫里发完疯,肯定得咬端亲王一嘴毛,左相拦都拦不住,惟有在父皇面前能收起通身的少爷气派。 “你就挺乖的,” 赵渊指尖挑起云草的下巴,感受她极力压抑的颤抖,挤出一抹讨好的笑。 太可怜了,他厌弃地拨开她的脸:“可惜我也不喜欢太听话的……其实也不能怪你们,我最喜欢的,现在还得不到。” 他心头上的一点朱砂痣,是浓墨重彩的一划,让他心心念念,梦绕魂牵,看谁都缺了点味道。 得不到,所以太好了。 中了降头似的想她,颜欢,这名字揉碎了在舌尖上,辛辣的刺激。 光是在皇宫里的一瞥……就是那一眼,教他再也忘不掉。 对所有人与事都垂手可得,来了个看中了又得不到的,赵渊放不下,魔怔了。 “不能怪你们……” 他喃喃,孩子气的抿了抿薄唇:“那也不能怪我,我没错,那只能怪你了。” 安桂轻声问道:“殿下,这次多少下?” “五下吧,我心善。” 善良的赵渊晃了晃酒杯,想念一个得不到的人,房里三位美女在转眼间清得一干二净,独留他一人自斟自饮。一开始的享受,亦渐渐转为孤独……情绪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酒精亦催动了情│欲。 今夜宿在太子妃处。 太子的烦恼是幸福的,而他所惦记着的颜欢欢,倒是不爱给自己找烦恼,她可以有很多要烦的事情,例如思考一下怎么跟徐王妃斗,但暂时斗不过,她就不去想了。 赵湛的不信任,已经是对现在的徐王妃的最大惩罚。 许是她生活过得太悠闲了,上天也看不过眼一一良妃发现皇上越来越看重赵湛,再蠢笨无知,也看到了盼头,才想起往赵湛身上加砝码,又想让他感受一下‘母爱’,就向皇帝求了一回,给他院了塞了两位身家清白的漂亮姑娘,主要是丰满,看着好生养。 这母爱,赵湛收得无甚惊喜,规规矩矩谢了恩,领了俩侍妾回府。 进府的第一个晚上,他到掌灯时分才到张氏处,前一刻,还在颜欢欢的房里。 “我早就料到良妃会赐人进来,三弟也收到了同样待遇,你不用太担心,你是我的侧妃,明天无论如何也得给你敬茶,她们越不过你去,”赵湛一顿:“你若是担心,待会我与张氏好好说道,嘱咐她要凡事敬你和王妃,切勿生事。” 显然,赵湛管人有一手,对管自家后院却有些笨拙了。 对下属能赏罚分明,对后院女子,他的罚,总不能剥了亵裤打板子吧!顶多冷着,已算是惩罚,可即便冷着,架空权力,后院女人要搞事,也总能搞出来。 实在教他头疼。 颜欢欢被说得一脸懵比,要是赵湛马不停蹄地去睡了两位新侍妾,她能兴致高昂地钻研战术,他这拉着她一顿说,她倒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 “王爷……” “你别怕。” 他将她拉入怀,以为她难过得话都说不利嗦了:“你也是我……旁人不能取而代之的,侧妃。” 说情话说得磕碟巴巴的,也不动听。 颜欢欢明白过来了,这是在安慰她呢。 她在他怀里眨了眨眼睛,王府迟早是要进人的,她第一反应是终於来了啊,坦然得很,他这番操心,在她意料之外。她打蛇随棍上,暗清嗓子,捏出了闷闷的嗓音:“王爷……” “嗯?” “我原本挺难受的,想到自己没有资格难过,就更不好受了,”她像一个吐露实情的小孩,笨拙得让人心疼:“听了王爷这么说,我好多了,嗯,谢谢王爷。” 於赵湛而言,府里多两个女人,良妃觉得天凉了要给他添两件外衣一样,并无分别。 他没放过在心上。 但府里有一个人,却将这件事放心上了,而且难过得要哭鼻子。 这个事实,使他一边心疼,一边窃喜,就像是故意惹男友吃醋的矫情少女。 显然,在矫情这方面,不分男女,老少咸宜。 “谁说你没有资格?” 赵湛清冷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得意,幼稚得有些可爱:“我喜欢你,你有资格。” 真是自负啊…… 颜欢欢暗叹,可也知道,对於大晋的端亲王来说,这话无疑是深情之极的纵容发言。 可惜了,听到这句话的,是不会吃醋的她。 颜欢欢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瞥见他的窃喜,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这厮在想什么了。 在这时候,她忽然,忽然不想放他走了。 “王爷,” 她叼起他笑意未消的嘴唇,软肉相贴间,声音甜腻模糊,哀求也似在喘息。 “别走,别离开我……” 第058章 赐到端亲府王的两位女子,身家清白,模样姣好,身段也好。 用良妃的目光来看,就是看着都觉得是好生养,能开枝散叶的,长相过得去,也算是尽了她一份为母的责任了。两个女人的终身大事,对上位者来说,只是小辈年纪到了,应该添上的一个家具。 张锦云,宋凝玉,随着一台小轿抬进端王府,从此就成了张氏和宋氏。 从此,无人会再记得她们姓什名谁,若是提起来,也只知道是端亲王的一名姬妾,若无惊艳倾国美貌,安份守己的,就此泯於众人一一可是,二人倒没觉得有什么,女子嫁人,天经地义的事,只求端亲王会是位良配。 甫进门,最期待的,自然是圆房初夜。 二人出身稍低,连端亲王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只敢跟父兄打听,只道模样俊美,於是联想蹁跹。 宋氏性情内向,这个从来没离过家的小姑娘,到了端王府放眼过去全是陌生脸孔,紧张忐忑得饭都吃不下,一直要陪嫁丫鬟陪着,哭都不敢哭,怕让下人看见了小看她,也怕传出去以为她不乐意嫁给端亲王。与她相比,在家中不甚受宠的张氏倒是胆大得多,见到金碧辉煌的王府,艳羡得双眼放光,又想到自己嫁给了这样的人家,家里的姐妹恐怕都比不上她嫁得好,暗暗高兴之余,野心蓬勃。 没有牵挂的人,总是适应得比较快。 但无论适应与否,事前没有多少交情,只在进宫面见良妃,让她当面挑选时见过一面的两人,都琢磨着同一件事一一同一天嫁给端亲王,他会先到哪一个房中? 为此,宋氏也收住了自己要哭不哭的眼泪,在梳妆台前敷粉施朱,足足花了一个时辰。 女子为心爱的男人化妆是一个浪漫的过程,每一笔都在思考如何让自己在一个特定的人眼中变得更动人,敷上妆粉,让原本就娇嫩得可以掐出水来的皮肤蒙上一层粉,以白为美,白够了,又得有好气色,是以在脸颊晕开胭脂,浅浅的红晕在脸颊上,使之面若桃花。 嘴唇微撅,在樱唇上以唇脂画上最流行的唇形,真正樱桃一样的小嘴。 大晋女子大多嫌弃自己原本的嘴唇,美的追求总是越演越烈的,一开始突发奇想让嘴唇看上去娇小一些,画小一圈,越画越小,於是,嘴大即成丑,可那种‘樱桃小嘴’,是近乎不可能的。 点好娇小浓艳的嘴唇,指尖在唇瓣上轻轻按压,想象接吻的滋味。 一直,想到了掌灯时份。 宋氏默默的等,张氏却是坐不住了,让陪嫁丫鬟浅茜去求人问一问王爷是不是去宋氏房里了,若真是如此,也只能暗自恼恨,无能为力。晚一天圆房倒也没什么,横竖已经嫁了,就是王爷的人,可活在这么小的一方宅院里,就忍不住这点小事较劲。 谁多一件赏赐,谁得了王爷一句夸赞,比来比去,日子也就过去了。 王爷去了哪一院,原是不能打听的,张氏的丫鬟苦苦哀求,又咬牙掏出了钱,才勉强撬开了一个丫鬟的嘴:“王爷呀,今儿到侧妃去了,也没见出来,膳也传在那边。” 收下钱的丫鬟好心忠告一句:“你就别操心了,也让你家主子少惦记,那位可不是好惹的主儿!” 她不在颜侧妃的房里伺候,但除了近身伺候嘴严的,下人的消息网大多共通,谁没个嚼舌根的时候?不闹出事来,管事们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八卦不敢多说,就想知道关乎切身利益的,例如哪个主子好相处,哪个不能惹,若是混到谁跟前来,得格外留神。 急着回去报告主子的浅茜连连点头,应付了过去,就回到房里去。 刚踏进门,就看见梳好了百合髻,穿着一袭水蓝绣堆花襦裙的主子殷切地迎上来:“如何了?可打听得到?” 面对如此盛妆打扮的主子,浅茜只觉喉咙干涩,不敢想象将实情说出来之后,她会何等难受:“打听到了……” “那还不快说,想吊你主子胃口么!” “王爷……去了侧妃那里,这个时辰,应该已经歇下了。” 新人头一天进门,理应留给新人,却被侧妃截了去,可见王府已经有一位相当受宠的姬妾,王爷对她也更上心不止,这人恐怕也是个野心大,爱争宠的。 张氏俏脸凝固,妆上得厚重亦有好处,失态哀伤时,也被重重的一层粉掩盖着,看不出喜怒哀乐一一只是千万别哭,一哭,浓妆就花了,是以颜欢欢向来画得比同年代的妆淡上许多,她爱以哭来表达强烈情感,怕妆花了怪吓人的。 “……这样啊……” 她迟迟才挤出一个艰难的笑脸,一切苦难都掩饰在厚重的妆容之下,她自言自语:“好歹是上了玉牒的侧妃,比我高一等,没被宋氏比下去就好,”嘴唇颤动,像是说服了自己,眼泪却簌簌而下,她背过身去,倔强地不让一同长大的丫鬟瞅见了自己此刻的狼狈:“我没事,真的,既然王爷不来了,今夜就早些歇息吧,明天还要去请安敬茶……” 还要给侧妃敬茶。 现代人高考大於天,总觉得是决定下辈子走向的一次考验,而婚嫁就是大晋女子的高考,且是真正决定漫长人生的苦或乐,不折不扣的二次投胎,从懂事起就开始期待,想象,然后在嫁进别人府里的头一天,当头棒喝。 从兴奋激动期望忐忑到消沉下去,只需要一个消息的时间,宋氏倒是没去打听,呆到深夜时分,知道王爷不可能这个点儿来了,大抵是去了张氏的房里。默默洗掉妆容,翻上榻歇息,可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也不掉眼泪,抱住膝盖发抖。 想家了。 各人有各人的念想,这些嫁进皇室的都要身家清白,断不可能有孤女,颜欢欢没有家,除了wifi,没有可以牵挂的人或事,是以适应得极好,无论是颜欢,还是颜欢欢,甚至是一句颜侧妃,都无所谓了。 徐王妃也盯着,生怕又出一个宠妃来,两女的模样她也见过了,圆润得很,一下子就让她想起生儿子的事,堵心得不得了。不乐见他人得宠,可真被颜氏留下来了,她也不高兴。 点灯,她亦陷入了对‘不贤’的自我厌恶之中。 她想得到端亲王的宠爱,又想自己贤惠大度些,做个世家贵女应有的大气正妃,竟比想象中难出这么多,不妒难于上青天。她忍不住去想,太子如此风流,冯婉琴那么骄傲的性子,不得夜夜淌泪。 徐王妃顿时好受了些,好歹王爷只在府里搞,不像太子,有着一整个东宫的美女,还盯着别人府里的。 转念一想,但太子以后是要当皇帝的,冯婉琴再像她这般受嫉妒煎熬,以后也能得到皇后娘娘的尊荣,自己以后还得跪她,那点欣慰登时消失不见了。 啊,好想比别人过得好,想得抓心挠肺的。 是夜,惟有下人和颜欢欢睡得特别好,她拥着这受一府惦记的男人,也没觉什么稀奇的,就是体温凉了点,盖着被子也捂不暖,让她有点舍不得撒手,太舒服了。 翌日醒来,赵湛拉着她一通说,许是担心她见了两个刚进府的新人心里难受,她自是装出一副逞强微笑的模样,心里想着终於有人可以解锁更多奸妃成就了。府里一直只有那么几个女人,倒也挺无聊的。 横竖早晚是要面对三千佳丽的,先来几个练练手吧! 她,无所畏惧。 【宿主,这个表情包已经激活过一次了。】 ‘我就随便在脑海里想一下。’ 【好的宿主,祝宿主攻略愉快。】 每次听到系统的说话声,她才有种恍然之感,恍然自己真是不同於这个世界的存在。 头一回迎接新人,颜欢欢昨天又看多了宅斗电视剧,一脑子的奸妃样,搁现代那大抵就是神经病,幸好在这朝代,她可以完全演译这些身份,想怎么演就怎么演,演出精神分裂的效果,他人就摸不清她的脾性,敬而远之了。 送走了赵湛之后,她兴致勃勃地对镜梳妆,搬出了压箱底的好货,平时见赵湛都不用的一一带太多首饰,脱起来麻烦,少带点,赵湛也会想着给她添置,於是她在他面前总是很缺乏的样子,缺爱缺关怀也缺钱,毕竟亲王贵人事忙,哪有空琢磨姬妾想要什么? 直接把自己想要的放明显点,让他关怀起来也简单点,大家都能得到想要的,节省瞎猜证明爱情的时间,对双方都好。 毕竟也没有什么好证明的。 画上最时兴的浓艳妆容,皮子雪白,一点朱唇艳红,艳煞人眼。 能得宠,有一半是托了这张脸的福,不说以色侍人了,上位也比别人快,是得宠的入门券,人美性格还得好,才能让人念念不忘。 这妆浓得檀纹都砸舌:“娘娘往日都不喜欢往脸上敷那么厚的粉。” “我这是尊重新人,不上厚点的妆没礼貌啊。”她搬出了一套没有逻辑的理论。 “也是,娘娘高兴就好。” 颜欢欢有点兴奋:‘待会就有人要跪我了。’ 【宿主,恕我提醒一下你,她们只会给你敬茶,不会叫你爸爸。】 太了解她的德性了。 她很乐观:‘你懂什么,跪都跪了,离叫我爸爸还会远吗?’ 就像千与千寻,忘掉自己原本姓名是沦陷的第一步。 第059章 端亲王府,正院。 刚进府的张氏宋氏,两人昨夜在陌生的床上都没睡好,自知刚进府身份低微,天还没亮就梳妆穿衣,比林选侍都到得早一一自从被徐王妃为难了两次之后,颜欢欢索性踩着点儿到,规矩上没做错就行,请安时她爱让她站着就当锻炼身体,倒是让她站姿练得更挺拔了。 想飒爽就飒爽,想娇柔亦可柔若无骨,满足端亲王的所有幻想。 徐王妃现在也渐渐练出来了,不再拘泥於教育出来的贤惠气度,新人进府先立个下马威,来早了?不迎进来,无茶可奉,等着吧! 於是二人早早地在正院前候着,碰头了,并排而站,点头示意后,谁都不说话。 宋氏悄悄打量张氏,总觉得二人的外形颇为相像,连妆容都是时下流行的,乍一眼看过去,就更像了。她暗暗嘀咕,也没比自己漂亮多少嘛!看来早一天圆房,只是运气好罢了,待她也跟王爷圆房,也……也要表现得不比她差。 这时候,她被自己不知臊的想法吓到了,又羞又愁。 张氏瞟了她两眼,认为此等姿色不过尔尔,没将她放在眼内,倒是传说中将王爷留住颜侧妃让她挂心得很,不知是何等绝色,才能在良妃赐人进府的头一天,让王爷对两个新人都没有兴趣! 二人心思千回百转,愣是没一个想到端亲王的,全副心思都放在对敌上了。 毕竟没有儿女或者宠爱的妾室都过得很可怜,起码和出嫁前是不能比,下人是看人下菜碟的东西,嫁都嫁了,总想过上更好的日子。 等了许久,就等来了林选侍。 张氏心中暗暗咦地一声,难道这就是侧妃? 面目平淡,一袭蛋青色襦裙更使得她和穿得精致点的丫鬟没有分别,在穿戴上也相当简洁,难道是在王妃面前故意打扮朴素,只在王爷跟前露出妖娆一面? 可是左看右看,都不能称上是位美人。 惟一入眼的,应该是宽大衣裳都绷得紧紧的丰满臀部。 女人看女人,目光更毒辣,她边看边嘀咕,林选侍经验老道,迎上去一瞥就知道这俩小丫头在打量些什么。 映袖迎上,作躬:“奴婢见过林选侍,今儿来得也是这么早,王妃娘娘还未梳洗好,还请林选侍在此稍作等候。” “无妨,妾身知道了。” 林选侍挥挥手,在一旁站定了,她都习惯了,来得早只是为表现出服从态度。 恪守规矩的特质彷佛流淌於她的血液里,被安排给皇子开荤才得以上位的宫女大多都是这个模子,听话乖顺没有媚主的心思,与那些故意爬上龙床得到位份的宫女不一样。 林选侍对端亲王有过火花,但很快就被冷淡的现实扑灭,从善如流地成为一位透明人。 只是守活寡太寂寞,太痛苦,对偶尔得来的机会挣扎一下,上次侧妃进府就是她的垂死挣扎,被颜欢欢一巴掌拍回去之后,就更安份了,能屈能伸,眼看着伸不出来就缩回去。 两个进府新人想的什么,她并不关心,随她们想去呗。 闻言,张氏松了口气,还以为这是貌不惊人的颜侧妃呢! 三人等了又等,等到请安时间差不多到了,才等来了张氏翘首以盼的颜侧妃一一不需要映袖上前问安,颜侧妃实在太好认了,简直,简直就是教科书一样的宠妃…… 眼前款步而至的女人,身穿妃色如意云纹缎裳,乌发缀满珠翠,底下踩着一对珍珠绣鞋,能穿戴的地方绝不素着,都说少即是美,简洁就是逼格,可架不住她年轻貌美,何等俗气的饰物都压得住! 崇尚简洁美,大多强调的是气质,普通人的姿容,都压不住闪闪发光的水钻大宝石,带上一对钻石大耳环,就能抢得面无人色。 那么多金闪闪,在颜欢欢身上,愣是一点也没有喧宾夺主。 步摇戴在她身上,真正是一步一晃,宽大的衣裳穿在身上,彷佛空得紧,身段步伐都婀娜多姿,要风情就不好好走路。 在场全是女性,她也走得如此起劲,可见是真爱招摇性感,性感不是果露,不是把一对大白兔亮出来就是性感,性感往往都是含蓄隐喻,即使全身包裹着,不露出一点要紧部位,在耳珠垂下来的红玛瑙流苏耳饰,映着一截雪白的颈项,已足够教人遐想蹁跹。 全副武装,不止在说‘我很美’,无形中也在逼迫他人承认她很美。 而她,的确很漂亮。 颜欢欢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从脚尖爽到神经末梢,耗掉那么多时间收拾自己妆容所费的精登时什么都值了一一很多男人以为女人化妆是取悦自己,才把人气唇色取名为斩男色,其实女人化妆的原因是很多样化的。 对部份女人来说,化妆,先是在慢慢变美的过程中取悦自己,然后,出去溜一圈,给姐妹看,跟姐妹一起美美哒,再自拍放上社交网络,那才叫一个完整的愉悦过程。 为什么说出‘你不化妆也很美’的男性,往往阻止不了女朋友继续沉迷化妆? 你觉得我美有个卵用,我姐妹觉得我不够美。 同理,以美貌将别人比下去,也是一种快│感,颜欢欢知道天外有人,会有比自己更美的人出现,但那又如何?既然她现在最好看,又是正值花一样的年纪,肯定要先秀一把美貌一一不然等年迈了才打扮,等别人夸一句老奶奶你真有气质? 人生苦短,先装够逼,再谈其他。 这时候的颜欢欢,装逼装得非常爽,眼角的一点朱红,更显得眉眼飞扬起来似的骄傲。 【眼眸宝光流转,似含情脉脉,又像深藏着一个晚上也说不完的动人故事,在看到她眼睛之前,会为她的身段外貌惊艳,但当注意到她的双眼后,其余再多再多,都只能在其光华之下黯然失色。】 ‘……系统,你在干什么呢?’ 【宿主这般好兴致,我作为一直默默在背后支持你的系统,当然要替你旁白加把劲了。】 ‘谢谢,不用了。’ 【宿主,我还没说到你七彩的发丝和嘴唇,你很棒棒哦。】 ‘闭嘴,老子不棒谁棒?’ 【恭喜宿主激活‘你很棒’系表情包之‘老子不棒谁棒’,宿主将会获得3小时骄傲自大的buff一一无敌是多么寂寞!多么空虚!】 …… 颜欢欢心想,这算不算是钓鱼执│法? 被系统打了个岔,战意高昂的颜欢欢由得意转为憋笑一一简直就像好端端的发表演讲,带着的耳机突然传来了句神来吐糟一样。可她是倏地变色,看在不知内情他人眼里,就是她一来到,就给众人摆脸色了。 林选侍倒还好,虽然颜侧妃一直随性打扮,但好歹也是领教过她跟徐王妃较起劲来时的火花四溅的,一看就不是个安份人,这会打扮得花枝招展来迎接新人,立一个下马威也不出奇,她看了一眼问了声侧妃安好就继续低下头,十分淡定。 张氏却是被震撼到了。 她极不愿意承认,颜侧妃是真的漂亮,心底里第一时间浮现出的‘难怪王爷留在她那里’,更是像烙铁一样烙在了她心上,留下了耻辱的,被比下去的痕迹。 职场争斗,最怕业绩或是业务能力被比下去。 而后院,更是个看脸的世界。 就像学校里的贫富攀比,只消一眼,心下产生不是滋味,已经实实在在地输了个彻底。 “奴婢见过颜侧妃,王妃娘娘还在准备,还请颜侧妃在此稍作等候……” “知道了,天天不都这么说,”颜欢欢勾了勾唇,气焰比林选侍足得多,不得映袖接话,她话锋一转,又做足了替王妃操心的表象:“王妃姐姐身体贵重,自是需要多些时间梳洗,多等一会又算得了什么。” 生生把别人的脾气憋回去。 映袖只能弓着身虚应:“王妃娘娘要是知道颜侧妃这么懂事,想必甚是欣慰。” “主子怎么想也是你这伺候人的所能猜度的?” 又是一噎。 “奴婢不敢。” 映袖垂首,低到泥里去。 做丫鬟的,受气受惯了,可是站在徐王妃立场的她,当下自是气得吐血,要不是颜侧妃这狐媚子,她怎么会挨鞭子?看到她的脸,她屁股都要隐隐作痛了! “最好如此,别欺我王妃姐姐心善。” 说罢,颜欢欢将下巴一昂,一副眼高於顶的骄傲模样,眉眼冷冽美艳,即使端着张不高兴的脸,也漂亮得令人目眩。 林选侍暗暗惊讶,怎么今儿侧妃这么不饶人? 【我的寂寞,谁能明白我?】 第060章 徐王妃的心情很矛盾。 赵湛让自己的人接管了她的部份管家权,尤其是事关吃穿用度的,如果她乖乖地管倒是不会发现端倪,若是想干点出格的事,即使命令发了下去,也会在执行或是传递的中途被王爷的人卡住。虽然如此,对於府内的动向,尤其是端亲王到谁的房里歇下,她都可以名正言顺地去问,映袖也会报告给她听。 新人进府,她百感交杂,还没来得及叹一句,下人就传来了端亲王歇在颜侧妃院里的消息。 这个颜氏,连新人进府的头一天都要巴住王爷! 王爷向来恪守规矩,要不是那狂妄行事的东西求王爷,王爷怎么会留下?是了,连她的人她都敢截,新人的圆房日子,对她来说真算不了什么大事! 恨得心火燃烧之余,徐王妃亦不禁羡慕,如果她求王爷,王爷会不会为她而留下? 可惜,这注定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因为她是正妻,要贤惠知规矩,怎么可以……跟姬妾争抢,失了体面。 体面令人如此堵心。 “王妃娘娘,她们已经全到了,”映袖走进来,先请安后汇报,瞥见主子素净不失高贵的穿戴,她迟疑片刻:“颜侧妃今日,打扮得特别艳丽。”怕会抢了主子的风头。 二人多年主仆,一句话徐王妃就回过味儿来了。 真是小家子气的东西,她鄙夷一笑,只不过赐了两个姬妾进来,又是留人又是精心打扮的,慌成了这般可笑模样。 “随她去吧,” 徐王妃压了压笑意,这时候还没有那么讲究的裸妆心机妆,要上妆容就唇红脸白,这时敛住笑意,挂着一身厚重得体的名贵衣裳,生生把不到二十岁的妙龄少女压出了贵妇气度:“弄出什么花样来,我也不想管,王爷喜欢就是了。” 还能越过她不成? 上回的教训,将她打醒了,娘亲能在国公府整治小妾,是因为爹默许,而且整到的也不是爹在乎的那一个,端亲王不喜欢府里有人干这种事,一次都容不下,徐王妃心有余悸,纵然不甘,亦只能守住本分。 “奴婢知道了,也是,娘娘何等气质,岂是他人可以比拟的,光是这大家气度,旁人八辈子都学不来,” 挽起主子脸颊边散落的一缕乌发,映袖轻尖虚虚停在她皮肤之上,不敢碰触,带着自豪的语气说些漂亮话:“奴婢见识不多,可见过的姑娘里,都没一个能比得上娘娘一根头发的。” “就你会说话。” 她说得真心实意,原本心烦着的徐王妃唇角一勾,心里也松快多了,嗔一句后,就由丫鬟扶着走出外厅一一双腿健全会走路,讲究的是一个排场,人未到通传声先到。 被丫鬟迎进来的四人垂首而立,每人衣裳的颜色都不一样,乍一看过去,都是明亮动人的花季少女,各有各的特色。照理说,徐王妃应该将目光多放在刚进府的新人上,虽然在良妃处她已经以端亲王王妃的身份审视过二人,但当时心里不好受,又要应付良妃的殷殷垂问,压根没怎么仔细端详,这回怎么也得看清楚了。 然而目光一扫过去,徐王妃的眼睛就离不开那抹艳丽的妃色了。 虽然有映袖提醒打个底儿,但真正看到又是另一回事,徐王妃知道颜氏生得标致,但都进府这么久了,天天见,她向来也都打扮得宜,能有多惊艳? 事实证明,她错了,而且不止艳,侧妃今日身上带着的莫名迫力……让她太阳穴突突跳动,像是无形中受了挑衅。 【宿主,你无须耿耿於怀,这个[骄傲自大]的buff也会影响到别人对你的观感,跪倒在你的嚣张之下。】 颜欢欢抬眸飞快地观了一眼徐王妃的神色:‘是吗?我怎么觉得她现在连杀我的心都有了?’ 【宿主,她一定是嫉妒你的美貌。】 系统宛若奸臣的恭维,颜欢欢听过就算,抛之脑后,只用自己的逻辑来推敲一一这是个让人感觉到她嚣张的增益效果,心志薄弱的人会屈服,自尊心强,视她为敌人的,则会被激起对抗的心,看徐王妃的反应,应该就是这个效果了。 凡事都是双刃剑,这飞来横祸影响不大,她就没放在心上了。 颜欢欢想得开,不明就里的徐王妃却后悔了起来,她托大什么呢?早应该听映袖的劝,换一身正红色的衣裳,将她妆奁里的压箱货戴上,要论珠光宝气,区区一个学士府之女断没可能和她相比,压住这个没规矩的狐媚子!难道在王爷面前,她也是作如此打扮?她联想蹁跹,一时失神。 於是四人跟着站了好一会,见徐王妃不言不语,张氏宋氏心里都打着鼓,以为徐王妃是个不好相处的。 “……今儿大家来得挺早的,侧妃,林选侍,你俩都先坐下吧。” 映袖见不对劲,悄悄在身后碰了碰徐王妃的后腰一把,她回过神来,匆匆吩咐,并在丫鬟的搀扶下坐到正首。 看见颜欢欢熟络地坐到自己左边,她更心塞了。 如无意外,任何场合侧妃都会与她粘在一起,在外人面前还得一副感情不错的样子,让她胃里翻滚作呕。 颜欢欢也是个能耐人,能把徐王妃恶心成这个样子。 她算明白了,二人之间本属竞争关系,相处得太融洽,反而容易让人下黑手一一关系好了,平日总得有来往吧!吃食穿着都能下手,还不好拒绝,出了事,也能避嫌,再加上这争夺王爷宠爱的,感情能好得像姐妹一样,王爷会信么?颜欢欢觉得王爷不会信。 现在挺好,关系疏远,没事不要烦她,有事更别来甩锅,相敬如冰,偶尔撕逼解闷,人生一乐也。 徐王妃坐下后,热茶立刻奉上,喝惯了的茶叶透出安定人心的淡淡茶香,使她躁动的情绪稳定下来。是了,颜侧妃盛装打扮,无非是想在新人面前立个下马威,与她无关,她为之动摇,不过平白让人看了笑话去! 她定定神,唇畔扬起一抹称得上温柔的笑:“今儿府里来了新姐妹,你们俩可能还没见过,但上回请安时我跟你们都提过了,都是良妃娘娘挑选出来,懂事乖巧的好姑娘,”其实年纪都相差不远,可她就是有身份端出一副长辈的样子教训她们,而她们也只能恭敬细听,这便是她们身份的差距。 想到这里,徐王妃眉目一缓。 因为要敬茶,颜欢欢和林选侍被允许坐下后,张氏宋氏都还得站着,这会听到徐王妃客套夸奖,均羞涩一笑。 请安过后,先给徐王妃敬茶,由於前边的冷脸,让二人担忧王妃很难相处,这会倒是没为难她俩,抿了口茶就让她们快快起来。 轮到给侧妃敬茶了,张氏在她眼前跪下。 颜欢欢很少被人跪,以前檀纹秋芸喜欢一言不合就跪下,大抵是丫鬟在跪主子这方面都有着天然的素养。但跪得太结实了,看着她都疼,就严厉制止了她们,有话好好说,知道心里尊敬了,弓着身就好,别动不动就跪。 都说当局者迷,颜欢欢是个很硬得下心的人,对外人,对自己都是。她知道自己冷酷的一面,不自知的是,对把心掏出来以待的人,她亦会出奇地温柔。 很久没被人这么跪过了,跪的又是端亲王未来的女人,颜欢欢倒是没徐王妃的百感交杂,甚至连赵湛的脸都没在她脑海里浮起过。这时候,她兴致盎然地端详着张氏的脸庞,看得她头皮发麻一一侧妃今日的美,极具侵略性,又有系统加持,颇有三分王霸之气。 颜欢欢来了兴致。 ‘系统,激活黑恶势力光环。’ 【好的,宿主,容我斗胆问一句,你和张氏有仇吗?】 ‘没有啊,我之前都没见过她,’ 颜欢欢樱唇挑起一抹笑:‘都在一个后院里,现在没仇,早晚也会结仇,现在吓一吓她,让她安份点少来招我惹我。’ 利益决定立场,想交朋友排闷跟丫鬟聊天就是,还保证不会堵心。 【宿主高瞻远瞩,在下自愧不如,黑恶势力光环已激活。】 颜欢欢接过茶杯,张氏手上一轻,正当放下心头大石之时,一股慑人的迫力有如实体,从头淋下,淋得她整个人遍身生寒! 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气势,系统所给予的压迫感是不讲道理的,要不是张氏已经是跪着的状态,她膝盖打颤发软,恐怕也要扑通一声向黑恶势力低下头来。张氏暗惊,难道自己比想象中还要胆小?只是出嫁后的头一天敬茶,就吓得跪都跪不稳…… 一个美好的误会就此诞生,让原本恼恨侧妃在第一晚抢走了王爷的张氏,把所有不该生的心思都吓回去,夹紧菊花做人。 颜欢欢慢悠悠地抿口茶,红艳艳的唇瓣压在杯缘,鲜得像一道油画风景。 徐王妃冷眼旁观她为难新人,心中鄙夷,德性。 跪在下首的张氏是真的怕了,犯着悚,腿肚子都在打颤,额角渗出的汗被厚厚一层粉吸了回去,可见浓妆也有好处,维护起体面来,十分有效。 颜欢欢见好就收,很给面子地将茶一饮而尽,扶她起来:“以后就是姐妹了,你可要记得我才好。” 不说什么‘都是姐妹不必多礼’,咱俩不熟,礼自然要有的,越多越好。就像电视剧里的反派,让人留下深刻印象,张氏恍惚地被扶起来,这个距离之下,颜侧妃的皮肤依然细腻,粉敷在皮肤上,贴服之极,即使不愿承认,这个侧妃也的确……远比自己貌美。 在这般美色面前,王爷破列宿在她房里,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妾身自会记得侧妃姐姐。” 张氏嚅动了一下嘴唇,连与她对视都不敢,那股阴寒之气似要入骨,即便颜侧妃笑靥如花,也无法暖其一分。旁人不明就里,嘀咕这张氏胆子小成这个样子,敬茶都被吓住。 “记住了就好。” 她慢声说道,娇甜的嗓音婉约,一句话的音都拐得千回百转,腔调捏得十足,就不肯好好说人话。 颜欢欢坐直身,回头又睨了一眼徐王妃:“真乖。” 把她看得同样一股凉气从脚底冒上来。 这是深居闺中的张氏和宋氏,初次见识到,什么叫看脸就觉得不是好人。 给林选侍敬茶那是最轻松的活计,她不会傻得去为难新人,指不定哪个就得宠了,颜侧妃就是最好的例子一一虽然当初她一进府,地位就比她高,只有她给她敬茶的份儿。 有张氏前车之鉴,更加胆小的宋氏给颜欢欢敬茶时,圆润的肩头抖得跟筛子似的,簌簌发抖,她都怕她把茶杯抖掉了,就关掉[黑恶势力光环],横竖这个不用吓,都晓得怕她。 怕就好,凡事先小人后君子,颜欢欢将自己不好惹的一面亮出来,也省得他人不知死活地一再试探她的底线。 敬完茶,徐王妃打圆场:“都是知礼的,以后就好好相处,莫要给王爷添乱子。” 不等两位新人和应,颜欢欢便笑着接话:“王妃说笑了,在王妃的英明领导之下,王府井井有条,哪能出什么乱子呢?” “……侧妃过奖了,”瞥见她艳若桃李的笑脸,徐王妃无名火起,修养都白练了:“这是我作为王爷妻子的责任和本份,不需要多加夸奖。” 很多人以为出身好等於好修养,的确,一个有足够眼界而且家教好的孩子,是不会随意发脾气的,因为他们心胸广阔,见多识广,不屑於和傻逼纠缠。同时地,也缺乏和傻逼交流的经验一一只要挑拨到位,积怨够深,教出来的修养,就远不如练出来的。 前者是父母相扶细心堆砌的建筑,后者是在生活里千锤百炼而成的战略基地。 颜欢欢从善如流地将机灵抖出来:“王妃说得有理,那妾身就把刚才的夸奖收回了。” …… 四人一同缄默了下来。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最怕,侧妃突然的关心。】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的。’ 系统委屈地闭上了不存在的嘴巴。 见无人说话,徐王妃暗恼新来的也不晓得缓解一下气氛,只能自己圆回来:“侧妃真爱说笑。” 颜欢欢却不鸟她了,端坐在一旁,脸上笑意早就无影无踪,愣是一副‘说笑?谁跟你说笑’的高贵冷艳,犹如小学生一样的伎俩却气得徐王妃胸闷说不出。王妃胸闷了,她也别想好过,这会也跟着敛起笑容:“说到好好相处,王爷宠幸谁,我管不着,但都知道雨露均沾的理儿,莫要拈酸吃醋,为了争抢宠爱伤了后院的和气。” 冷静下来后,张氏的脑子才算运作了,联想到昨夜颜侧妃留人的举动,赶紧附和,巴住大腿:“王妃姐姐说得好,妾身也是这么以为的。” 有人附和,徐王妃心里一喜,始终她才是这个王府里管事的一把手,是王爷的正妃,新人进府,肯定是要投靠她的,如果能把颜氏孤立起来,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她观察着颜氏的反应。 然后发现……她根本没有反应。 任你讽刺到天涯海角去,不点名,就不回应,就是这么高冷! 徐王妃不愿放弃,继而道:“侧妃,你听见了吗?” “王妃娘娘有何指教?”颜欢欢抬眸看向她。 “昨夜是两位姐妹进府的大好日子,虽然没有规定必须在当夜……但你强行留住王爷,怕是不太说得过去,想王爷,大家都想,何必非要在新人的好日子?” 张氏暗暗激动,王妃这是拿自己作筏子啊! 不过说得也在理,她俩进府头一天就独守空房,也太折辱人了,要是能替她寻个公道,让侧妃低头,也算是解气了。 颜欢欢掩唇娇笑,眼睫长且翘,眸光如星光,闪闪动人,其娇笑的挑衅程度,搁宫斗电视剧都要被观众当场做成表情包,并嘲其用力过度了:“有能耐,天天都是好日子呀。” 【宿主,我觉得在欠揍的程度上,就算没有buff加持,你也表现得非常出色了。】 ‘谢谢,承让了。’ 一句话,将全场的女人都气得不轻,拉足了仇恨。 可以想象到,颜欢欢如果失宠,会受到何等的羞辱,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在得宠时玩尽一点,以后才不会后悔。 韬光养晦非她的行事之道,即使好用,也怕会憋出病来。 徐王妃就被气得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都要背过气去了,美目睁得如铜铃大,似是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张氏亦是如此,那叫一个堵心,就差在旁边摇旗呐喊支持王妃了。 宋氏在一旁瑟瑟发抖,王府后院生活居然头一天就这么精彩。 徐王妃顾不住风度了,冷笑:“颜侧妃的意思是,两位新人不够你有能耐,就活该无宠?” “刚进府头一天就铁口直断二人将无宠,王妃娘娘这话也……” 颜欢欢继续掩唇轻呼,湿漉漉的目光堪怜,像是在控诉徐王妃残酷无情无理取闹,倒成了她的不是了。 上了玉牒有品级的姬妾就是这般麻烦,不像小户人家能随意打杀责罚,大家都是体面人,有什么嘴上解决了就好,偏偏徐王妃又说不过她,平白给自己添堵。 嗨呀好气呀。 “我并无此意,侧妃不要曲解我的意思。”徐王妃恼火斥道。 颜欢欢见好就收:“妾身愚钝。” “知道就好。”她也摸到一点门道了。 哟,还学会了耍这点嘴皮子? “妾身向来知道自己不如王妃娘娘的,”颜欢欢长叹,端着一副美艳张扬的妆容摆出娇弱的姿态,教人侧目,可也不是不好看的:“幸有王爷垂怜,不然妾身真是无地自容了。” 谁跟你在嘴上比智商高低,话到最后,又拐回王爷宠爱上头来了! 空气,又沉默了下来。 徐王妃彻底熄火,众人安静地喝了一会茶,就被一脸不耐烦的王妃称乏赶走了,而颜欢欢全程保持着美滋滋的笑容,离去的步伐轻快得似郊游回来。 待她走了许久,徐王妃被撩拨得成了活火山的脑袋稍稍冷静下来,迎上丫鬟映袖担忧的目光,不由晒笑,喃喃自语:“我跟她赌什么气!她有资格么?也就斗斗嘴上了,待我生了皇孙,看谁才是笑到最后的吧!且让她再得意一会。” “娘娘……” 理是这个理,可被这么气,也是心头冒火! 侧妃也是位妙人儿,她能安静个把月,乖顺得让人以为她安份下来的时候,又会跳出来吓各人一惊,这回新人进府,正好就给了她出来跳的机会。 永远摸不透她想干什么。 幸好,这夜,颜侧妃没再拦人,端亲王先去了张氏的房里歇下。 听了这消息,徐王妃眉眼飞扬得跟自己得宠了似的,开始想象颜氏此刻会是何等难受一一在不知不觉间,颜欢欢已经成功将敌人拉到和自己同一水平,为这种小家子气的事激起喜怒哀乐。她倒是在房里享受电视剧,连打探王爷去了谁房里都没兴趣。 宫斗小说有句老话,沿用到二十一世纪,先爱先输。 颜欢欢想,她是来斗的,爱个二胡卵子。 第061章 每个时代背景,每个社会,都有不同的风俗。 面对一个已有正妻和三名姬妾的男人,即将要成为自己的夫君,张氏不但没有一丝不甘,甚至隐有窃喜与骄傲一一夫君是堂堂大晋亲王,以她的出身,能当一名有品级的妾室已经算是高嫁,家里的小姐妹都羡慕死她了,光是想到那一张张艳羡的脸,她就庆幸自己长得有长辈缘,得了良妃的青睐。 侧妃难相处,王妃不容人又如何?能够当端亲王的女人,就是给爹娘兄弟长脸的一段姻亲。 张氏伫立於窗前,盼着王爷到来,即使没有嫁衣,也不影响她当新嫁娘的忐忑期待。 在出嫁前,女子都各有心思,都是温室里的花朵,鲜有杀气腾腾地想着与人争抢的,然而圆房后又往往脸孔大变,脱胎换骨一般。其实不难想象,圆房破瓜之痛,无异於撕裂半身,承受了这样的痛楚,一生只能许给一个男人,从此尘埃落定,夫君模样稍为俊俏,就容易爱上了。 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死心,於是塌地。 这夜,她盼到了。 端亲王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串下人,人还没到,已经早早通传过来了,张氏依着规矩在门外等,夜风很凉,她穿得鲜亮却不保暖,冻得小脸都僵了,心还是热乎的。 终於来了。 远远看去,端亲王不徐不疾地朝自己走来,眉目俊雅,目光投向自己,冷淡得像看一个丫鬟。 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很多啊…… 张氏大着胆子迎上去,请安。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她礼仪在娘亲的督促之下练得很熟,即使心潮澎湃,也没影响她行礼请安。端亲王没有为难她,带着一串下人进内室,三个仆从,两个张氏的丫鬟,一室里除出二人还站了五个人,再来一个都能开两桌麻将了。 人员众多,都知礼地保持安静,等着伺候主子。 在这个距离下,张氏悄悄观察着端亲王的脸庞,俊美得让她心脏砰砰直跳。 “传膳吧。” 他似乎无意和她套近乎,一挥手,随井躬身应命:“是,王爷。” 赵湛的确对张氏没什么兴趣。 或者说,他对所有女人的兴趣都不大,虽然在颜欢欢身上尝到了欢爱的甜头,但他本质上依然是堆木头一一踢一踢,动一动,努力把他暖热乎了,他就会开始学着主动索取快│感,对於一个姿色一般的普通女人,他今夜到来,更多是尽责任。 这并非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想法。 赵湛这时也没有身在张氏心在颜欢,他在想,要不是昨夜被颜欢留了下来,这夜再不去圆房说不过去,真想回自己房间好好睡一觉,还能把积下的公文逐一阅览。 当行房成了一种垂手可得的日常,他则渴望独处。 赵湛心里苦,好想看公文看到爽,然后独自就寝。 二人相对而无话,好几次张氏试图打破沉默,却只令气氛更加尴尬。 “王爷,这肉末豆腐做得真美味。” “嗯。” “王爷,你喜欢哪道菜?” 赵湛瞥她一眼,像是想说‘你话贼多’,可大抵想到对方是刚进府的小姑娘,便没说重话训斥,只道:“都可以。” …… 端亲王,一个活生生把话聊死的最好例子。 张氏强撑着笑脸,以为端亲王不喜欢她,吃到嘴里的肉末都没味道了,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却不敢再挑起话题了一一颜欢欢当然不会告诉她,端亲王是不太会聊天,想让气氛活跃,就得学会自我流动,简称自high,自我陶醉,聊高兴了将他带进自己的节奏来,而不是等着他来带节奏。 让赵湛带节奏,他能从头闷到尾,屁都不放一个。 张氏自认很有野心,而的确,在这时代,认知到这一点的人,往往会比其他女人更快适应后院的生活,但新手上场,手忙脚乱是难免的事一一没有人能谈好一场初恋,更别说恋都没恋过的婚姻。 越重视,越难做好。 吃完饭,张氏都不知道吃了什么进去,全程光是压制紧张感就用尽了所有力气,心跳声大得像要振聋发聩,却无法让她清醒过来,内心想着王爷真好看,又自卑生怕自己哪个环节没做好,让他不喜。 而赵湛,吃得很认真,细嚼慢咽,期间暗暗责怪了一下徐王妃,要不是她搞出来的事,王府就不需要把用惯了的厨子换掉了,现在这个味道总觉得不如以前的厨子得他的心。 后院女人心烦意乱的事,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更别说是新嫁娘的心事了。 提枪上阵,眼里是白花花的人,心里是想换个厨子。 张氏很努力也很笨拙,在这一刻,她很难不去爱上端亲王。 她以后,也只能有他了。 她在后院这个大水缸里,只能抓住他这根绳子,没有快│感,只有缓慢如凌迟的痛楚,更加深了这一份命运感。 另一边厢,侧妃的偏院里。 下人打了一桶热水来,由檀纹伺候主子脱去足袋,捧着玉足,小心翼翼地让热水没过脚腕,舒爽得每个毛孔都要瘫开来,任她揉弄。颜欢欢写意地眯起美目,像只被捋毛的猫咪,乐得飘浮在半空之中,久久不愿下地。 真是仙女的待遇啊。 檀纹伺候她这么久了,她喜欢什么力度,按什么位置,她一清二楚,不需要指令就能满足她的渴求。随着她的动作,听主子哼出声音来,娇甜的嗓子拉着绵软的音节,让人心都要酥了。 连未经人事的檀纹,都听得面红耳赤。 “娘娘……奴婢有话不知当不当讲。” 颜欢欢垂眸看她,笑意盈盈。 “要是换了别人,头一句就跟我说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我想也不想,定然答他不知道当不当讲就给我憋着,可檀纹你既然这么说了,那肯定是重要的话,还是捏得无聊了,想跟我说话?无妨,都说吧,我听着。” 檀纹一边细致地按摩着主子的脚,一边道:“娘娘,今天你这么为难张氏,王爷今夜去了她那边,你不怕她给你上眼药吗?” “好问题,” 丫鬟问了个有趣的问题,颜欢欢觉得有为之思考的价值,她沉默许久,久得檀纹忐忑以为戳到了主子的痛处而愧疚不已时:“是奴婢失言了,望娘娘不要放在心上,奴婢愚钝,明知道娘娘难受还提这种事情……” 颜欢欢失笑打断她:“她要给我上眼药,无论我有没有为难她,她都会上,那决定结果的,就是王爷会不会听进她的话了。” “娘娘很信任王爷?” “也不是,见招拆招呗,”颜欢欢笑眯眯地晃了晃食指:“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檀纹忍俊不禁:“娘娘说话真有意思。” “她会上眼药,我就不会吗?不可因噎废食,” 她乱用典故用得越来越顺手,接下来的话怕隔墙有耳,让端亲王知道就不妙了,於是她俯身附耳到檀纹旁边:“你怕我难过?以后后院里会有更多更漂亮的女人,要是每睡一个就难过得不能提,我还不把自己活活气死?王爷是个好男人,我喜欢他,那就享受每一夜。” 在颜欢欢的定义里,男人和女人的好,可以不包括忠贞,端亲王模样俊美,有办事能力,有权有钱,能给予她优越的生活,自是当得一个好字。 徐王妃有才华,脸美身段娇俏,也是一位好女人,颜欢欢欣赏她。 她欣赏许多人,但这种欣赏,不影响她为自己谋福利。 檀纹听得不太明白,却没再问下去,闭上了嘴巴一一身为一个丫鬟,主子想说话就用心听着,主动发问打扰主子的清静,是最不应该的事,她恃着娘娘的宠信,问了这么多问题,已经让她感到羞愧又满足了。 满足的是,娘娘体贴她为她担忧的心情。 见檀纹没再说话,颜欢欢闭上眼睛,唇畔仍挂着欢愉的微笑,皮肤适应了热度,热水带来的刺激感退去,化为一种温暖的包容,整个身子也要暖洋洋起来了,幸福得随时可以睡着。 与此同时,端亲王也要睡着了。 张氏躺在他身侧,眸里盛着迷惑的甜蜜,许是因为他动作温柔的关系,痛楚没有持续太久,可她实在是太紧张了,没享受到个中的乐趣。痛得她彻底清醒,又沉沦在他的占有之中,她期待了太久,也幻想了太多次,自己的清白之身会在何时,用何种方式终结。 幸好,是高床暖枕,体面地结束了它。 体面很重要,真爱反倒可以甩一边去,她嫁一次人,意味着给家里长脸还是丢份。 她身旁的赵湛困倦之极,无意与她多说,正要躺下,却想到另一件事,使他打起精神来。 “张氏,” “王爷?” 张氏是一点困意都没有,她精神得不得了,恨不得王爷和她彻夜长谈。 这时他一叫她,她眼睛就亮了起来。 在这时候,张氏心里没有宅斗,没有徐王妃,连早上敬茶的不愉快都忘得一干二净,心里眼睛都只有端亲王一一每一个刚出嫁的女子,或许心情都是这般的,想好好过日子,想爱一个人,想得到他的宠爱。 只是,往往事与愿违。 “你今日早上去敬茶的时候,应该给侧妃敬过茶了,” 赵湛唇畔抿出一抹笑,想着那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丫头,任性之极,王妃要找她麻烦,他费功夫训服了徐王妃,这新人进府,真不想再添麻烦了。 “她性子直,品级比你高,有话训你的,就好好听着,别顶她嘴,惹她不高兴。” 如果颜欢欢在一旁听着,定必用力鼓掌,手掌都拍烂了。 要是王爷你去游戏打副本,不用技能,光用脸,一句话,就能稳稳拉住整个副本的仇恨。 宅斗,宫斗,为什么斗得那么厉害? 有人为权为名为利,更多的,是因为爱而不得,不得之余,爱的那个男人还告诉你,他更喜欢另一个女人。 进府第一晚被抢走,敬茶被为难,张氏都只感到羞恼。 但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恨。 第062章 张氏恨的,自然不是端亲王。 感情之间的争风喝醋,恨也是恨那个第三者,鲜有恨对方的,一来是心软,二来是总觉得没有可恨的狐狸精,对像就依然是个对自己专心一意的好宝宝,只要第三者消失,他就会回归家庭。 想法很美满,现实却很骨感。 强│奸一个巴掌拍得啪啪响,出轨却需要两个人同意,是臀部与臀部之间的碰撞,才是真正的一个屁股拍不响。 张氏恨的是,端亲王在榻边提起的颜侧妃,叮嘱她别惹侧妃不高兴,提起侧妃时,他甚至扬起了今夜第一个微笑,彷佛只要想起她来,就已经足以让他高兴。 而她努力了一晚上,端亲王连一个笑脸都吝於施舍给她。 “张氏?” 见她不说话,赵湛拢起眉,难道又是个不服管的?虽然这个不像徐王妃,投鼠还得忌着国公府,可好歹也是良妃刚赐进来的人,万一不服管闹事,教训起来伤的是良妃的面子。赵湛其实是个很有良心的人,只要不涉及到他的利益,所有合作伙伴都能得到相应的尊重。 即使良妃自小那般冷待他,他也未曾生过要折辱她的念头一一何况母子捆绑销售,传出丁点风声,在外人眼里,都是白看了端亲王家的笑话。 这时,端亲王俊秀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张氏被看得像被倒吊着浸进冰水里,冷透了,脑袋却充着血。与王爷审视的目光对上,她强迫自己笑出来,连她都觉得这笑容太假太假了,圆润肩膀颤抖:“王爷……妾身知道了。” “知道就好,就寝吧。” 王爷目光冷淡地扫过她的脸,丝毫不在乎她是否强撑出虚假的笑脸。 晓得怕就行,省得他一个男人还得吓唬小姑娘,丢份,能省点好最好,对此时的他来说,就算颜欢来了,也比不过枕头对他的吸引力强一一顶多将她拉进怀里抱着一起睡。 这夜,张氏没睡好。 满脑子都是颜侧妃美艳张扬的脸庞,她盯着王爷的背发愣,想拥抱他,却没有胆子造次。 颜欢欢,端亲王府宅斗的一枚毒瘤。 而在可见的日子里,这枚毒瘤还会为祸好一段时间,徐王妃都没想出办法来对付她,只能收起自己的脾气,一门心思努力怀孕,什么玄学医学都用上了,端亲王也很给面子,一周起码有两天宿在正院。 有时,颜欢欢掐着手指头算赵湛每周要办多少次,啧啧称奇皇家是不是有什么秘方保肾,愣是气色棒棒的。 最彰显宠爱的,就是即使不过夜,赵湛也会来她的内室进膳,或是陪她说说话一一虽然颜欢欢更觉得是自己在陪他说话,他以为她在府里天天无聊得数手指,她亦乐於让他以为。多来几趟,晚餐丰盛些,下人更尽心,连早上请安时,徐王妃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赵湛一直没提他在张氏那边说了什么,颜欢欢就以普通男人的逻辑来理解,即使不特别宠爱,也应该处得还可以。 虽然王爷经常冷着一张脸,但以她对他的了解,不是会对女人随便发脾气的类型,即使在朝堂上发生了不愉快,回来顶多闷巴巴的,哄一会就好了。 张氏努力藏起自己的情绪,表现得喜怒不形於色,请安时也规规矩矩的,惟独是圆房后头一天看颜欢欢的眼神不对劲,以女人的六第感,颜欢欢断定当中必然大有文章,且与自己一定有关系。 好奇心杀死猫,颜欢欢被她那一抹能扭出黑水来的目光看得心痒痒的,第二天她像是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再也看不出端倪来。但好奇归好奇,她总不能在请安后跑到张氏面前,拦路大喝一句:‘说出你的故事!’。 神经病。 更奇怪的是,在宋氏圆房之后,连带着她看自己的目光都有点鬼祟怪异。 由此看来,和王爷是脱不开关系了。 於是左想右想,只能在王爷这边打开缺口了。 “王爷……” 於是,在一个气氛还不错的晚上,颜欢欢将头靠在赵湛的胸膛上,轻声试探:“新进府的张氏,王爷你觉得她怎么样?” “不怎么样。” 即使面对宠妃,赵湛依然坦诚得让人难以聊下去。 但颜欢欢何许人也?在对付端亲王这方面,她已然是位老司机,能从容面对一切路况,即使眼前是一道甜文界的泥石流,依然能使出高超的驾驶技术越过一道道高峰,她笑意不变:“我还以为王爷好喜欢她呢。” “不讨厌,”赵湛想了想:“我今儿进宫,良妃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 你回一句‘怎么这么问’会死? 说真的,颜欢欢有时真觉得端亲王在把话聊死这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一般人都学不来。 “原来只是不讨厌啊……” 颜欢欢拿出了自己毕生的演技,拉长尾音,就差把欲言休止四个字刻脑门上了。幸好,赵湛这回没让她白演,察觉出了她的异样,顺着她的心意问:“怎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看有戏,她仰着脸可怜巴巴的看他,他眉头一皱:“可是张氏寻你事了?居然斗胆至此,在我提醒过之后,还敢闹事儿。” 颜欢欢听着,觉得哪里不对劲:“王爷,你怎么提醒她了?” “嗯?我不是跟你提过,新人进府也不用担忧,我亦忧心再次发生上回的事,就和她们说了一下。” 即使夫妻之间,也讲究举案齐眉,以夫为天,赵湛敬重徐王妃,但她都必须听他的话,更何况姬妾。张氏的意愿心情,他压根没考虑过,也不当是一件值得跟颜欢欢邀功的事儿,随口一说就办完了,於是这么多天,颜欢欢是一句都没从他口里听过这事。 “王爷……你是怎么说的?” 赵湛不解颜欢为何这么问,但还是耐心解答,“我跟她俩说,别惹侧妃不高兴。” 厉害了,我的王爷。 这亦不难理解,赵湛的情商合格,甚至不低,只是从不觉得后院姬妾需要他去费脑筋一一说白了,在大晋,妇女之言没有听取的价值,对姬妾有何要求,直白地说出来即可。等同向下人命令,哪个主子会费心去考虑下人的心情感受? 但张氏,以及所有姬妾,乃至任何女性,即使没有话语权,她们依然是人。 会有喜怒哀乐,会有自尊心。 颜欢欢心里暗叹,意思意思地可怜一下张氏后,就笑着环住赵湛的颈:“王爷真傻。” “何出此言?” “我只要看见王爷,就高兴了呀,就算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发生……”她吻了吻他唇角:“也会立刻忘掉了。” “那你提到张氏,是为了什么事?” 王爷也不蠢,不让她蒙混过去。 各种想法在颜欢欢心里转了一圈,她权衡利弊以及对方智商后,决定说实话:“这说来也好笑,可能是我自己敏感了,总觉得……王爷去过她俩那边后,她们看我的目光就有点,难以言喻的敌意,” 她赌他能理解当中的原因:“我一开始奇了怪了,心想难道是妾身的美貌让她们移不开目光?又想到是不是王爷跟她们说了什么,这一问之下,果然是得怪王爷你。” “嗯?” 她嘴里说着怪,脸上却丝毫没有怪责的神色,甜得能捏出蜜来了:“王爷你这么说,不是让她们知道你偏爱我,让她们吃醋么?”得意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我没有这意思,” 赵湛低头,看见她压抑不住的笑意,被感染了一般,唇角一扬一一她总是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每次想绷住脸,结果憋笑憋得脸都红了,可怜又可爱,倒是让他不舍得对她说重话:“不过,你要这么想,也无所谓。” 后院的事,他鲜少放在心上,喜欢谁,就多宠着点,不耽误正事。 “那我就这么想了!” 颜欢欢从善如流地接住了这个便宜,不计较其来路,到手了就是宠。 “还怪我吗?” “王爷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怪王爷,”她能随手把自己说过的话扔进垃圾桶里,不带一丝的留恋。她依恋地拥住他,糖不要钱的撒,说出任性之极的傻气话:“就是怪天下人,都不舍得怪到王爷头上去,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 轻轻地嗯了一声,赵湛笼住她后脑,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半天不说话。颜欢欢亦享受片刻的安宁,这是她最从容的地方,没必要一刻不停地对话,让气氛沉淀下来也很重要,更不用因为王爷沉默就怕他,绝大部份时间,都只因为……他没话想说而已。 王爷也是位妙人儿。 难得地,赵湛没拥着美人心里想着公文,他思索着,颜欢为何要这么问。 回想起来,那些话的确会伤到张氏和宋氏,她俩又不像是有胆量去寻颜欢麻烦的人一一再说了,屁股都没坐热,哪来的能耐去寻颜欢麻烦,她找她俩乐子倒是有可能,那么剩下,最有可能的就是…… 赵湛灵机一动。 “颜欢,你……”他沉声问:“是不是吃醋了?” 嗯? 颜欢欢低着头,只能听见他沉哑的嗓子,一时拿不准他的喜怒,前边的答复已经让她很满意了,於是见好就收:“怎么会?王爷,又怎么可能独独垂怜我一个?只要在我这里的时候,只想着我一个人,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软着嗓子,要卑微到泥里去似的。 赵湛再问了一遍:“不吃醋吗?”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执着些什么一一明明颜欢已经是他的侧妃了,与他圆了房,依赖他,也最懂他,在一些特定的时刻,他却总是缺乏安全感。按理说,颜欢无时无刻都不吝啬给他肯定,连一句‘不爱他’的气话都不曾说过,亦不能阻止他的不安。 便是爵位加身,妻妾成群,都弥补不了童年留下的创伤。 他收紧了怀抱,眼里泛起一点困惑与自我厌恶,这个脆弱的,多疑的,索取女人温暖的自己,简直可笑又可怜。 正当赵湛怀疑人生的时候,颜欢欢当机立断,从他怀里钻出来,无礼地以两手糊他熊脸。 “你在乱想什么?” 在极近的距离之下,每个人都只剩下赤│裸裸的要害,彷佛整颗心都要剥离出来奉到跟前看个明白,看,这里是右心房,那里是主动脉……就是什么都看不明白,有心人靠演,无心者则被看了个彻底。 “我当然会吃醋啊,” 颜欢欢脑内回忆这几天看过的韩剧,里面所有天灾癌症白血病豪华套餐,幸好端亲王长得够俊美,让她能代入男主角,终於憋红了眼睛,落下三滴演技的结晶,哑着嗓子:“但你是王爷啊,王妃娘娘都不敢要独宠,我凭什么?就凭着我的脸么?良妃说我好看,你也觉得我好看,可好看能维持多久?我怕你厌弃我,连吃醋都不敢……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呀!” 【恭喜宿主激活杂系表情包之‘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呀!’,只要宿主持续哭泣,其绝望的气息将感染身边的人,让人对你不由自主地产生同情的感觉,朋友,你感受过绝望吗?宿主要现在激活吗?】 ‘不,存着,话说你刚刚自己也说了一句表情包吧?’ 【宿主请勿介意,系统不具备单独激活表情包的能力。】 …… 赵湛愣住。 面对着双眼通红,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泪的颜欢,他空洞洞的内心一下子被填满了。 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少年,非要别人爱他爱得梨花带雨,现尽窘态,他多疑的心才会安定下来,像吃了一块红烧肉,满满都是幸福感。 总是冷着一张脸的端亲王,这时候唇角自然地扬了起来,满是窃喜的笑意。 她还是在乎我的。 “别哭了,”他捉住她糊在自己脸上的小手,暖乎乎的,太可爱了:“我宠你。” 颜欢欢内心长吁一口气…… 真难伺候! 第063章 一个月的时光,转瞬即逝。 古代女人的娱乐,自是远远比不上现代的。 深居院中,富贵人家玩的是高雅的玩意,安安静静的,社交活动顶多茶聚赏花,风雅得很,嚼嚼舌根已是最大乐趣。连本娱乐周刊都没有,只能关心一下谁家又纳了美妾,夫人们唏嘘一下风头被抢,互相恭维气度,满足地维护了正室的风采,散会。 这是常态,平头百姓要操持家务,又是另一番景象。 没见识过大千世界,就会安居於室,於是人们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这个传统一直延续至今,婚姻生活不愉快,就忍吧,忍忍就过去了,什么过去了?人生过去了。 这时候,就是迟钝内敛如宋氏,也已经发现了,端亲王府,就是个大坑。 整个府,都笼罩在徐王妃与侧妃的‘霸权’之下,王爷压根不爱来她们房里,就算她们百般讨好,他的反应也冷淡得如同面对丫 鬟,在热乎劲过去后,更是来都不来了,两个娇嫩的小美人,沦落到与年纪大一截的林选侍一样,坐冷板凳。 徐王妃倒也不苛待她俩,请安不为难,吃穿用度亦是标准以上的,偶尔有福利发放,如时令水果,都不会短了她们。说实话,以二人的出身,在亲王府坐冷板凳,过的日子也比以往家里当小姐富贵多了。 照理说,日子该是过得很舒适了,无聊了有丫鬟陪聊,和以往的日子并无不同。 毕竟,嫁人前,她们过的也不是什么声色犬马的日子。 “这日子,我是过不下去了,”张氏恨恨地将茶杯搁到桌上,放茶杯时用力略重,就是她对现状力能所及的最大控诉:“王爷压根不来我这,一个月才来三天,三天!我是做错了什么?王爷……王爷怎么就不跟我好了?” 丫鬟落翠大惊失色:“主子怎么说这种话?万一教人听了去,扣主子一个善妒的罪名……” 没权力,没宠爱,自家房里伺候的就不会是自己人,都是听徐王妃的。 “王妃娘娘才没空来抓我这点小辫子。” 这一个月来的日子,让张氏对端亲王府的‘生态系统’有了一定的了解,王妃一心沉迷生子,每天调养得跟个孕妇似的,惟一动气的时候就是对上侧妃,侧妃倒是会为难人的,但以她的推测,侧妃的手还没能伸得那么长。 她猜对了,颜欢欢的确暂时还没有能耐去坐观天下事。 一来是没那么多钱收买下人,二来是不想惊动王妃,管家始终是一个不容侵犯的底线,赵湛再惯她,也不代表愿意让她占了管家权,直接踩着王妃的脸骑脸怼。 张氏会这么想,最关键性的原因,是她没有价值。 没宠爱家境又不显,有关注她的精力,还不如去沏一壶茶,也就颜欢欢这种闲得蛋疼的会逗逗她了。 “王爷每天不是去王妃和就是侧妃那边,我根本等不到机会,”说着,张氏都要掉眼泪了:“就算等到了她俩来癸水的日子,王爷宁愿在自己书房寝室都不愿意来我这里,为什么?落翠,我不漂亮吗?” 她一把拉住丫鬟,往自己清丽的脸上凑一一和颜欢欢是比不了,但也是位有着小家碧玉气质的清秀姑娘,眉眼温柔,不太精明,才让良妃一眼相中了她。做婆婆的,不论爱不爱,总是希望儿子的妻妾蠢笨好拿捏一点,尤其是这种充数生孩子的,更不需要太聪明。 张氏比较可怜,她不够聪明,也不够蠢,更不像宋氏安心当龟。 落翠惊得结结巴巴的:“主子当然漂亮了……” 撞见丫鬟眼里的惊恐,张氏才意识到自己是何等失态。 她松开手,嘴唇勉强地勾起挫败的微笑:“我这样做,太难看了,”她掩住脸,是这个年纪不应有的无力与疲倦:“可是我能怎勾办?嫁进来一个月就是这般光景,以后只会有更多新人,我站不住脚跟,怕是以后也没有出头的一天了!”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 檀纹曾经疑惑过,主子为何要对王爷那么热情,一开始留点女子该有的矜持,不是让王爷更加疼惜?她问得言辞委婉,且出发点全然为了主子,颜欢欢自然不会恼她质疑自己。 她抚掌而笑,低声解答:“傻姑娘,就像开家饭店,菜式美味自然是留住客人的不二手段,但凡事讲个新鲜,新鲜期里会有大量客人前来,过了这个时期还没能留住回头客,如无意外,是永远斗不过了。青楼姑娘,也是刚出来卖时能得些注目,不赶紧把名气打响,就连新人也不如。感情是矜持吊胃囗是好,也要讲究技巧。” 吓得檀纹连忙跪求主子勿要用这样的比喻作践自己。 话糙理不糙,每个新进府的妾室,在新鲜感过去前没能留住王爷,那就等着变凉了的黄花菜吧。 “到底什么时候,王爷的目光才能从颜氏上移开?” 张氏垂下眼帘,年轻清秀的脸庞蒙上了一层忧愁的阴霾,以一句近乎不抱希望的疑问结束了这一场抱怨。类似的话,落翠听得越来越多,一个月的时间,主子彷佛已经完美地从一位待字闺中的小姑娘,过渡为一位深闺怨妇。 但张氏的这个期望,却超乎她意料的,很快实现了。 大抵是天道酬勤,以及年轻人较为容易受孕,徐王妃的努力终於得到了回报,诊出了喜脉。 颜欢欢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内心没有一丝波动一一二人成亲都有一段时间了,在不避孕,身子健康的情况下,怀孕也是早晚的事,何况徐王妃还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她旁观着,尤如看着一个运气不佳的非洲人在玄学与充钱的双重努力之下,终於抽到了心仪的卡。 十分感动之余,还想在请安时跟徐王妃说,你很棒棒哦。 而她向来是个想到就去做的人,当天在规矩请安过后,徐王妃一脸慈祥地一边抚摸着平坦的小腹,一边笑着接受众人各怀鬼胎的祝贺,浑身散发着母性的光辉。许是因为管家权在手,王府没有能威胁到她孩儿的人,放出这个消息也有利於端亲王在皇帝眼中的份量,就没像宫斗剧那般,头三个月瞒着了。 不但没瞒,恨不得快马加鞭雇人站在皇都城墙上,高呼:‘端亲王王妃怀!孕!啦!’,骄傲得彷佛是一生中至高成就,更诡奇的是,如果这一胎是男娃,那还真是她一生中的巅峰成就。 现代以‘杰宝镶钻’来调侃重男轻女的家庭,但在大晋,杰宝真的镶钻,不服只能憋着。 徐王妃心情好,看谁都顺眼,即使内心咬牙嫉妒,众人表面上都是一派欢欣庆贺。 瞥见颜侧妃若有所思的神色,徐王妃有心趁着自己怀孕6找个场子,笑着点名:“侧妃妹妹,你也要加油了,王爷去你房中的时日也不少,相信不久就会有好消息。” “承王妃娘娘贵言,” 颜欢欢回过神来,朝她展现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八颗闪亮白牙:“王妃娘娘很棒棒哦!” …… 这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正院的空气忽然沉默了下来。 同样都是让人无语凝噎,比起端亲王,侧妃则是加入了一种让人气到内伤的贱萌,时时刻刻预备着刺瞎众人的眼。 “……侧妃妹妹,真是幽默。” 徐王妃的笑意被冲淡了不少。 “王妃娘娘也真有眼光。”颜欢欢回以厚颜奉承。 被侧妃这么一打断,徐王妃也没了炫耀的兴致,从众人请安到她称乏,手就没离开过腹部,这要是金器,都能摸出油迹来了,可见其骄傲与自豪一一也不难理解,费尽心思打出来的极品宝物,当然要好好炫耀一番,才对得起自己的努力耕耘。 后院各位也很满意,王妃怀孕,虽然略感嫉妒,不过正室早晚是要怀的,算不得大事,得到王爷宠爱的机率大大增高,才是落到实处上的福利。 打发了她们,徐王妃回房间安胎去,一举一动都紧着腹中的胚胎。 颜欢欢回到自己的偏院中,思考起另一件事。 自己,是不是也到了应该怀孕的时候? 她不像徐王妃,是正经八儿的正妻,背后还有一整个国公府作后盾,她不敢在争宠的黄金时期怀上,是以一直没有故意在危险期勾引端亲王。 现在她的宠爱固定得差不多了,王妃怀上,她再怀也不算越过了她,谁生男生女,以科学的角度来看,还得看端亲王发射进来的子弹有没有y染色体了,跟她肚子争气与否没有任何关系。 决定血统的时候到了,徐王妃。 第064章 徐王妃怀孕的消息,从诊出喜脉到确认下来,不出三天,就传遍了皇都整个上流圈子。 暗暗较劲的三位皇子妃,由徐王妃先抢出一个身位。 胜负还得看这胎是男是女一一赵姓人子嗣不丰,就连对着三千美女努力耕耘的皇帝,最后剩下来的也就三男一女,可见对孙辈的重视程度了,一听到端亲王妃怀孕,赏赐便流水般到了端亲王府。 太子妃冯氏急得嘴角冒了小疮,每次看着太子的眼神都快冒绿光了,‘童年玩伴’处处矮自己一头的徐王妃先她一步怀上,比太子又纳了哪个美妾更教她恼火。 有孕的徐王妃在府里,已经可以横着走了,虽说肚子平坦,颜欢欢也不可能去推撞她,但孕妇动气都能动出个好歹来,她自是避其锋芒,平日能不见就不见。 到了万不能已的请安时刻,无论徐王妃说什么,颜欢欢都采用面对精神病人的处理方式一一‘嗯,嗯,嗯,说得好,继续。’,尤如面对说出‘我真心希望你们的国家能够迈向民主’的米国国务卿时,保持礼貌微笑,笑而不语的华夏领导。 一种,我怀疑你这里有问题的微笑。 徐王妃有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折戟数次后,就歇了找她麻烦的心思了。她肚里的孩儿贵重,即使侧妃再得宠,她亦不可能拿肚子来陷害别人,甚至恨不得离她们三丈远,免得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腹部。 徐王妃风头一时无两,肚子未显怀,就邀了不少同等层次的夫人上门聚会,来了一拨又一拨,恭贺之声不断。这种场合,妾室自是没资格出现一同谈笑风生的,是以正院热闹,府里其他地儿依旧冷清,对比分明,张氏更是烧了心似的想怀上。 除出张氏,端亲王府里的各位,在嫉妒过后都很是沉静,觉得大家的机会来了。 颜欢欢更是从容,只是琢磨了一下午要怎么面对端亲王。 是要吃醋不安,还是一起欣喜?哪一样,会让自己在他心里的份量更重? 她思考良久,开始自觉严谨地參考起一些宫斗剧,最后却不知不觉地被剧情迷住,沉迷进了电视剧,在檀纹奔着进来,说王爷下朝,通传了要来她院子里,才回过神来,心道不妙。 “檀纹,”颜欢欢将檀纹拉近身边:“你看王爷今日心情如何?” “这通传是王爷的下人告诉奴婢的,王爷心情如何,奴婢只远远地看上了一眼,不敢妄自揣测,娘娘还是赶紧出去迎接王爷吧!” 檀纹催促道。 这话说得有理,颜欢欢恍然,自己是看宫斗剧看的魔怔了一一自己的丫鬟,怎么可能远远一眼就看出王爷眼里闪过多少抹不同的神色,从而揣测出他今天心情好坏?看来,只得自己自由发挥了。 幸好,即兴演出是她的看家本领。 颜欢欢搭上檀纹要搀扶她的手,上回她假摔了一次,王爷就发话了,丫鬟扶不好主子的话,就换一个给她用。当时看着他也不像责怪她的意思,只是出於关怀,而丫鬟在他眼里就是个工具,好用就用着,不好使就换一个。 她走出内厅,算着时间,正好就碰上了踏进偏院的端亲王。 这个场景看过无数遍,颜欢欢就像迎宾小姐,扬起在铜镜前练习过无数遍,最漂亮的笑容迎上去。 “妾身向王爷请安。” 赵湛一言不发地扶起她,二人处得久了,也没有边走边说话的习惯,挽着就往内室走去,倒是他瞥了眼她略嫌单薄的衣裳,提醒道:“你以后出来走动,多添件衣服。” 语气冷硬,一点殷殷垂问的意思也没有。 “是,王爷。” 颜欢欢不以为忤,快速领了这个情,回以一个含情脉脉的眼神,表示她收到了王爷的关心一一这样无论他是责怪她粗心大意,还是真的在关心她,性质都会被她这个回应抹为关怀。 就像玩笑性质的调侃,被严肃激烈地回应,就会走向开撕尴尬的局面,引战的话语,被四两拨千斤的连消带打,硝烟则化於无形,如何回应他人,是一门社交艺术。 坐到内室,颜欢欢熟练地替他沏了壶茶一一她平日不爱喝茶,宁愿喝热水,却练得一手沏茶的功夫。一是端亲王爱喝,投其所好,二是女子沏茶,抬手时,自会露出一截皓腕,这是衣著含蓄的亚洲女子特有的性感,而在两人相处的时候,她更希望简单的功夫能亲力亲为。 她就像一个渴望升职得眼都绿了的小人,殚精竭虑地讨好领导。 “王爷,今天心情好吗?” 颜欢欢决定直截了当的问,看有没有其他插曲发生。 “” 平日,赵湛都很少直接回应这个问题,一来是他情绪很少有大起复,他在文学上的造诣低到令人发指,可能就是缺少了对春风秋月的敏感,也是惟一的一样,他承认自己远不及大哥赵渊的。这时,他扫了一眼她,给出了一个罕见的,色彩明确的答案:“好。” “如果你想知道是为什么事而心情好的话,”赵湛伸手,将她散落的发丝拨至耳后,嗓音磁性得让人联想到风月老手,或是言情里的霸道王爷:“我” 他止住话语,难得地对着女人易地而处:“说了,你怕是会不高兴。” 颜欢欢何等玲珑人,立刻明白了。 不过,她解读出来的却是另一层讯息,不是王爷为了徐王妃怀孕而高兴一一早就知道了,不需要他说。开玩笑,媳妇怀孕要当爸爸了,在这个年代,无论是从情感还是政治地位来说,都是利好的消息,生育能力是当皇位的一个重要指标。 她解读出来的,是懒得揣摩后院女人在想什么,感受如何的端亲王,在考虑她的感受。 这才是对她有利的讯息。 於是她将茶杯往他面前一推,失落片刻后,展露出笑颜:“王爷能顾虑到我的感受,已经是最高兴的事了。” “何以见得?” “因为,王爷重视我,才会顾虑我呀。” 赵湛恍然,原来,稍微用对下属的精力来对待女人,就会让她高兴么?这是正确的做法?他一步一步地,学习着情爱之事,他思虑片刻,始终认为这只是颜欢欢一人的孤例,因为别的女人,只要他去她们院里,她们就已经很高兴了:“你高兴就好。” 虽然是孤例,但既然是颜欢,那就有一点记在心里的价值。 因为她高兴,他也愉悦。 颜欢欢转移话题:“总觉得每次和王爷见面,都在这偏院里头呢。” “不好吗?” 张氏都恨不得他一过去就拉他上床,他倒是烦得紧,后来就不去了。 “好是好,怪闷的。”颜欢欢轻笑,拉起他的手晃了晃。 “你想出去逛?” 赵湛沉吟:“规矩上说不大过去,不过我陪着你倒也无妨,怎么,想出去?” 微凉掌心被她的温暖小手摩娑着,传来温柔的热度,他不自觉地将她的手抬至唇边,贴住脸颊,汲取她的暖意一一在这个鲜用肢体来表达情感的含蓄年代,只有在颜欢这里,他才养成了这种习惯,不守礼,没规没矩的亲热。 依他受的教育来说,应当是错误的行为,他却愉悦极了。 颜欢欢轻轻地嗯一声,扬眸,期盼地看着他。 能立刻过渡到父亲身份的男人,是极少数,很多小姑娘都不知道,男人可以人都中年,都有一颗少年心,有时说是少年都是抬举了,里头住着一个彼德潘那么大的男孩。一部份成熟,一部份却永远停留着需要人哄的阶段。 对伴侣来说,男人的幼稚是双刃剑,有时会活活气死你,有时也可爱得让人心疼。 颜欢欢管他可不可爱,反正都没她可爱,她只在乎,端亲王留有一部份是幼稚而好哄的,重点是好哄。 赵湛在她期盼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我会安排。”横竖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又是一番激动感谢的撒娇戏码。 颜欢欢是有危机感的一一热恋的黄金期很短,端亲王有太多选择,若即若离的把戏在他这里很容易玩出火,变相把他拱手让人,是以只能在期间尽量制造共同回忆,将好处抓到手里。 例如,赶紧生个娃。 从现代科学的角度,亦是颜欢欢刚穿过来的想法,二十岁后生产最安全,发育成熟,卵子质量高,在发育时期怀孕,对母体的伤害是必然的,怀孕需要大量的营养与钙,发育更需要,吸收速度比不上消耗的。 但从现实的角度,不赶紧在固宠后生个娃,二十多岁时还有没有宠都是另一回事。 在战略上日天日地,在战术上谦虚诚恳。 第065章 虽说想预备怀孕了,颜欢欢能做的却不多。 她没有徐王妃那般的后台,可以有国公府的人脉找来各种养身体的秘方。 锻炼身体,能够提升分娩安全性和产后恢复速度,这点她一直都有保持,平时摒退下人在内室榻上独自练瑜珈,和丫鬟玩踢毽子,这些习惯都使她比其他姑娘更结实一一锻炼带来的好处太多了,好气色是一点,床上运动时更需要精力来回应端亲王。 要不是系统不提供,她都想在内室跳郑多燕。 惟一比较科学的,就是故意在危险期行房了。 王妃怀孕后,端亲王彷佛彻底从里头解脱出来了,只是去颜欢欢处的时日也不见比以前多很多,倒是更爱自己一个人在书房点灯至深夜才歇息,王妃以身体为由劝过数次,都不了了之。 这个行房频率颜欢欢尚算满意,自然不去僭越正妻的责任,瞎劝了。 端亲王压根不会听进去。 ‘系统啊,你有没有什么神奇的药可以提供,吃了一发入魂,想要男的女的多少胎随便选,怀上了蹦极也不会流产的那种。’ 没有。 颜欢欢非常遗憾:‘我以前看有系统的宫斗都会配备的,你这也太不全能了。’ 於是大开金手指的念头断了,只能从量来取胜。 侧妃的合理要求,端亲王向来能满足的都不会拒绝一一在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底线中,颜欢欢发现了,赵湛其实是个对女人异常地好说话的人,不是出於怜爱惜玉,而是他觉得无关要紧,能让就让,不坏了规矩,不影响他心情的事,都可以允许。 或许,也有一半是出於他对她的喜爱吧,她谦虚地想。 答应颜欢欢的事,赵湛记上了日程表,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尽量将所有事情都办妥。以往下了朝,他还要到礼部办事,即使办完了,要走动来往的官员亦不在少数。太子有左相安排好了党羽,他本人除了勾搭来一起风花雪月的好友外,朝廷里能让他看上,觉得‘能帮得到自己’的人,还真不多。 而这部份的人脉,就被赵湛悄无声色的收了过来。 与时间赛跑,平时能用来放松娱乐的时间少得可怜,且他并非一个贪图逸乐的人,仗着年轻底子好,连在府里休息的时间都拿来办事,将每分每秒用到刀囗之上。 街,赵湛是不觉得有什么好逛的。 幼时,兄弟都曾经闹过要出宫玩耍,许是呆惯了金碧辉煌的宫殿,对皇帝尽捡好听的说,说是对父皇治理着的天下感兴趣,实在,就是好奇民间是什么样的。宫里有些太监懂事后才阉割进宫,主子问起,也能把民间的事说得头头是道,自然引起了皇子们的兴趣。 惟一安静不闹的就是赵湛,往好了就是乖,在皇帝眼中就是这孩子呆,不讨喜。 既然颜欢想逛,他就允了。 依常见的思路来想,王妃怀孕是喜事,对后院其他女子却未必,他想她至少能在别的事上高兴起来。 而颜欢欢就照着这个思路,占一波便宜。 端亲王没说什么时候带她出去,她也做好了被放鸽子的预备,男人说的情话如果通通都兑现,上辈子她至少也是位能用神仙水洗澡,房子论区计的仙女一一是以端亲王在比平常早了整整一个时辰来到她院里的时候,她是一脸懵比的。 第一个反应是,大意了,没化妆。 “今日王爷怎会这个时辰就来了?” 颜欢欢自言自语:“难道是因为上次我说想出去逛市集,他真安排了时间带我出去?” 闻言,可把檀纹激动坏了:“主子你居然真的跟王爷提了这样的要求?规矩规矩上虽然也不是说不过去,但以前连老爷都没带过娘娘出去逛呢!”作客倒是不少,但性质不一样:“太好了,奴婢还怕王爷真宠娘娘!” 比她本人都要高兴。 颜欢欢这回没空调戏她了,直接往自己脸上用力拍了三下,将人拍清醒了一一以前通宵等戏份,她就经常用这种自虐的方式来提神:效果不错。这时候,仔细化妆显然是来不及了,只能仓促描上眉,往唇上一抿胭脂,就快步走出去迎接王爷。 赵湛神色如常,将她扶起来,注意到了她素着一张脸:“今儿没化妆?” “来不及了,”颜欢欢羞赧垂眸:“没料到王爷来的这么早。” “之前说要带你出去逛,晚了市集都该收摊了。” 大晋宵禁得早,晚上还能经营的店家只有得到特定准许的区域,一般面向上层官僚或是富贵男性,深夜经营的,自然不会是卖菜之类的低回报行当,光是打点四方就该赔本了。甚至不需要将穷人平民赶出去,光是这消费水平,已经森严地将平民拒之门外。 这种地方,不能带着女眷同行,赵湛只能榨出下午的时间回来带她出去逛。 颜欢欢愕然抬眼,澄亮戳人的眼睛盛着不可思议。 这时的惊讶,是真的。 “王爷,你还记得。” “嗯,” 换了太子,做了这么有情趣的事,早就作诗一首来感叹自己何等有情趣,怜惜美人了,赵湛就没想到,只吩咐:“去换件出门的衣服。” 这副样子,要说是带她出门办事,也说得通。 赵湛监督着她换衣服,非要往外面加上一件藏青镶领短袄才放人,天气是有凉风,可也没到要穿短祆的时节,走在街上,都怕是要招人目光了:“王爷是怕我让别人看了去吗?”将她包得像个粽子。 “天气冷,” 他瞥她一眼,包裹着‘孩子你在说什么傻话’的微妙神色:“怕什么,活着总要被人看的,又不是光着身子。” 王爷您说得有理。 既然是好意,颜欢欢就乖乖听话了,难得出去放回风,别说多穿件短祆了,让她包件被子走路出去,她也是愿意的。 王爷侧妃出门,也讲究排场,马车齐备,两位侍卫同行。 要在这环境之下感受到约会的粉红气氛,要有超乎常人的脸皮厚度,颜欢欢眼睛自带滤镜,过滤掉一切与王爷无关的人,到了集市更是高兴得不得了。 每天在院子里,有再多的电视剧,都难免觉得闷。 小时候向往古代,也是向往金庸里的武侠世界,刀光剑影,快意恩仇,一马一剑走天下,她从未向往过当一个妃子或是皇后,即使夫君再英俊,再完美,也比不上海阔天空的自由。 可惜,就像每一个想每天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得手软的都市人,现实大都不得不成为清早起床挤地铁,加班加到腿软的社会底层一环。 所以,颜欢欢对现状没什么好抱怨的,苦中作乐罢。 放眼过去,热闹的市集是王府所没有的烟火气,有布衣百姓,也有料子体面些的资产阶级,叫卖的小贩,巡逻的捕快处处是‘活着’的实感,她一时恍然,想到出嫁时,偶尔与檀纹兄长出来逛市集的时候,眼圈不由一酸。 有太多回不去的时刻。 回不去天天用尽办法混到演出机会的剧组,也回不去爹疼娘爱兄宠的颜府。 “我有许久没在这个时候去逛市集了,” 许是换了环境的关系,赵湛语调比往常轻快得多,他扶着她下马车:“父皇说过,要治理天下,每一个政令颁下去,都不能从自己的角度去看,要懂百姓,太难了。我第一次出宫的时候,心里常常惊叹人们身上穿着的衣服,与太监用来擦地板的布居然如此相像,四周嘈杂,偶有争执,尽是粗鄙之语。” 颜欢欢回过神来,借着他的力落到地上,抬首看他。 “我花了很多时间,问太监,问先生,才勉强明白了百姓生活与我们的分别,不再是书籍上所谈论的,任我们空想出来的画面,”赵湛轻轻蹙起眉:“天子脚下,已经远比其他城池管理得好,但父皇和朝廷百官要治理的,却是整个天下,更多更穷更苦的地方,可能穷苦得我无法想象,治国不能靠想,但连想都想不出来,我何当大任?” 如此自我质疑,近乎示弱的话,赵湛未曾在他人面前提起。 颜欢欢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就捧了他一句:“居庙堂之高而忧其民,王爷有这种想法,已经是百姓之幸。” 这应该是她穿越过来之后,引用得最有水平的一句话了。 只是下一句,以一介妇人说出来太过狂妄,她赶紧咽到肚子里去。 “居庙堂之高而忧其民有趣,我喜欢你这句话,”赵湛琢磨了一下:“责任所在,来,去逛逛,你捉紧我的手,人多,别走散了。” 王爷,两个侍卫跟着,旁人都不敢挤过来了。 赵湛若无其事地牵起她的手,这是在公众场合,已婚男女所能做的,最亲密的行为。 “王爷,你跟我一介妇人说这些,不觉得我会听不懂吗?” 颜欢欢很好奇,以端亲王惯常的习惯来说,他对女性的宽容,全因为和大晋的寻常观念一样,不视女性为竞争对象,连下属都说不上,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存在。 “妇人,也是人,也是百姓,何以听不得?” 赵湛纳罕地瞥她一眼,唇角一勾:“你小时候,是个挺有想法的小姑娘,还将要投塘自尽的我教训了一顿,有幸能让这般奇女子听我说话,我不多说两句,就对不起你对我的教诲了。” 王爷,你老人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活泼了? 她从善如流地接受了他的另一面,撒娇:“百姓饿了,王爷给我买份好吃的呗?” “想吃什么?” 说实话,不像现代,街头美食可劲儿的高盐高糖,给劳动大众吃的便宜食物,质量如何都比不上府里的,颜欢欢嘴巴被养刁了,在市集要吃的,不过吃个趣味。这时,她就故意给他制造难题:“王爷买什么我吃什么。” 看穿了她的想法,赵湛扬眉:“不怕我故意买有胡荽的?” “王爷,求放过。” 香菜她是拒绝的。 幸好,赵湛也没为难她,或许是她在府里总表现得爱吃点心的关系,他留意的尽是些小孩爱吃的,在她拒绝了糖葫芦之后,他就拎了串香糖果子回来,每颗圆滚滚的面团,以糖在油锅里炸成,面上洒上了芝麻,一囗咬下去,外皮脆脆的,里头软糯而不粘牙,甜味不浓,倒是合了她的囗味。 刚炸好,有些烫嘴,颜欢欢小心翼翼以银牙撕咬下一小片。 为了保持吃相优美,即使她内心是很想坐下来翘着二郎腿一囗一颗,表面上也得保持住克制的优雅,甜味在舌尖漾开来,没有复杂高雅的花香,热气随着糖果子裂开的囗子中钻出来,深嗅一下,能嗅到浅浅的朴实甜香。 “喜欢这个吗?” 怕她故意迎合自己,赵湛补充:“毋须哄我高兴,横竖这糖果子也不是我炸出来的,不合你的扔掉,买别的就是,你要是委屈自己,今日出来就没了意义。” 本来就是为了陪她的。 颜欢欢抬眸:“喜欢,王爷也尝尝。”怕王爷不爱吃她啃过的那一颗,她赶紧一囗叼住被自己咬过的,递到他面前。 赵湛一怔。 他接过糖果子,斟酌了一下如何下囗,先是试探性的咬下一块,烫得他眉头一蹙,却还在能忍受的范围之内,他吃得极快,舌尖辅助着将最后一块卷入囗中,眨眼间就解决了一颗,评价:“尚可。” 帅哥做什么都好看,方才那刻,颜欢欢目光全聚焦在他的嘴唇上了,恨不得踮起脚来取代糖果子封住他的嘴巴。 听到他冷淡的评价,她亦不失望:“王爷以前吃过吗?” “没有,平常来这里”和容妙真一起,都在有点档次的酒楼解决:“都不是为了吃。” “民以食为天,王爷要体察民情,怎可不尝尝百姓吃的什么?” “”好像有点道理。 在颜欢欢闪闪发亮的注视下,赵湛接受了这个深具说服力的建议,而事实证明,一起吃东西,比观星赏月更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胃得到了满足,产生出的幸福感,更会移情到对方身上。 她就像得到假释的犯人,在有限的自由里撒欢。 “饺子府里也有。” “新换的厨子没有以前的好吃,”颜欢欢煞有其事地说服他:“好吃不过饺子,可爱不过老子,相信我吧王爷!” “哪里学来这么粗俗的自称。” 趁着人不多的拐角,无人注意到时,他捏了她的脸颊一把,以作惩罚。 颜欢欢万分委屈:“王爷,我不可爱吗?” “” 在大晋,可爱是个不常用的字眼,释义也与现代略有差别,若是形容女子,多为讨人喜欢。 赵湛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才给予答复:“可爱。” 能逛的地方很多,颜欢欢体力也好,完全发挥了一位女性在逛街上的毅力,皇子有骑乘武术课,赵湛体力轻松跟上,一边逛一边聊,倒也不无聊。一切由王爷买单,以他的财力,让她尽情挑心头好是绰绰有余的,二人穿着显贵,店家惯会看人,待她的态度自然好得像看见了亲爹。 至於买了的胭脂水粉小玩意,自是不可能由主子们拿着,身后的两个侍卫便充当了提货的角色,面无表情地跟在后头。 没想到,在大晋,她又体会了一把买买买的快感。 至收摊时分,颜欢欢才略带倦色地停下脚步:“王爷,我逛累了。” “那就回去。” 有身份处处都好,马车在早在附近备着,累了想回家,随时能坐在马车上休息。 颜欢欢放肆地将头靠在端亲王的肩上,沉沉的压着:“困了?” “就是累。” “玩得高兴吗?” “嗯,谢谢王爷。” “高兴就好,”赵湛思索一会:“孩子是早晚的事,不必太过执着,有我在。” 果然是因为徐王妃怀孕的事在安慰她。 颜欢欢心里轻叹一声,执着的,又怎会是一个孩子?是孩子代表着的地位、面子,以及未来。 “你想要的,孩子能给你的,我现在都能给你。” 彷佛猜到了她所想的,赵湛压着嗓子,说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逾矩的话。 可是说出来之后,心情就愉快多了一一有太多不自觉的社会束缚,顺着心意越过之后,就松快多了。 都会有的。 赵湛能这么想,因为他是这段关系的最后决策人,他能喜欢她,也能不宠她,但她别无选择。只要他能一直喜欢她,那的确,如他现在所想的那样,颜欢欢想要的一切,都会有的。 而颜欢欢想要的,太多太多了。 回府之后,体谅她逛累了,赵湛没在她处宿下,直接去了书房将剩下来的事办完。 毕竟王爷要留在偏院的话,即使他允她不用伺候他,也要分神与他相处。 这是大实话。 颜欢欢一回到内室,就瘫软在榻上,死活不动了,连卸妆洗脸都是由檀纹用湿毛巾伺候她完成,主仆俩说些体己话:“娘娘,外面有趣吗?” “有趣啊。” 颜欢欢跟她说了所见所闻,檀纹自小就是她身边伺候的大丫头,没多少机会外出,即使有幸出门,也是紧着主子来,陪嫁后更是整日绕着院子里转,这会听得津津有味的:“那可比咱们院子里有意思多了。” “可不是么?” 颜欢欢懒洋洋地叼住她喂到嘴边的蜜饯,囗齿不清地说:“但也别羡慕他们,看着热闹有趣,苦处比我们多了去了,我们觉得有趣有意思,那是居高临下的去看,咦地发现,原来平民百姓的日子也很有乐趣嘛。” “是热闹了,可我还是喜欢过有钱有权的舒服日子。” 她自嘲地扬了扬唇,今日赵湛说得多,她话也多了起来,径自感叹一番:“投了个好胎,比许多人幸福太多。” 宿主,你夸得我脸都红了。 ‘滚,让我穿到皇帝身上再脸红吧。’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而已,比当农妇好出太多,但要说日子过得好,过得爽的,当然要数九五至尊。 宿主,人心不足蛇吞象。 ‘这正是人类文明科技进步的动力。’ 檀纹被说得一愣一愣的,换了一条毛巾,替主子擦脚:“娘娘过得高兴就好。” “你们说的话真像,王爷也这么跟我说。” 颜欢欢笑了笑,还真替她着想:“这日子,欢喜极了。” 檀纹心思没她重,听主子这么说,登时也跟着乐起来一一还有什么比主子得宠更教她宽心的呢:“夫人也可以放心了,娘娘出嫁前,夫人总担心娘娘的性格在王府会受委屈。” 受委屈? 那是肯定不如家里自在,颜欢欢偶尔会写得用狗爬字略好的字体悄悄寄信回颜府,这是得了赵湛允许的,虽说没有总惦记着娘家的道理,但这点小事,他还不至於为难。 宋氏跟他提过同样的请求,他也允了,宋氏不识字,他还替她寻了个识字的丫鬟帮她代笔。 颜欢欢将身子侧过去,笑着捏了捏檀纹娇嫩的脸颊。 “不委屈,怎么会委屈。” 怎么会不委屈。 第066章 自诊出喜脉后,徐王妃就是理所当然的主角,连皇帝都经常对她肚里的肉殷殷垂问,可见对自己头一个孙儿,是十分重视的一一人年纪大到一定程度,就会开始想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彷佛前半生的父爱都突然涌上来了。 人心难测,无公平可言,亲情,有时更需要一点运气。 依大晋的平均寿命,皇帝也到了这个玄妙的年纪。 皇帝暗暗琢磨着,要是后宫里也有妃子怀上就好了,一个身体机能开始衰退的男人,极需要让他的女人怀孕,来证明他能力依然健全,这是尊严问题。 相比起端亲王的正妃,颜欢欢只是一只小透明。 虽然存在感低,却也有人惦记。 而且这个人,还是现时整个大晋,除了皇帝之外,存在感最高的人一一太子赵渊。 对得不到的女人,他向来长情,横竖思念一下又不需要代价,是以在风花雪月的闲暇,听到二弟的消息,他都会想起那个教他梦绕魂牵的女人。这种不能宣之於口的爱慕,赵渊自然不会逢人就说,是以惟一知道这件事的,就只有三弟赵澈。 在他眼中,三弟翻不起风浪,就算他去说了,别人亦只会觉得他为了争储,编这种可笑的事情来诬蔑太子。 赵渊的设想非常合理,但他也低估了自己在百官宗室眼中的风流程度。 发生在别人身上会是荒谬的事情,如果主角是太子的话嗯,没毛病。 他惟一想对了的是,赵澈的确不想翻起什么风浪,太子好好继位,皇兄吃肉他喝肉汤,做个逍遥王爷就很满足了 “三弟。” 嗯,如果不用听大哥无病就更好了。 “皇兄?” 一看大哥这忧愁的神色,赵澈就知道,他又魔怔了。 颜氏他也见过,带着面纱,也能看出是位美人,听母妃说,二哥侧妃的确模样水灵,但大哥压根不缺美女,实在不懂他抓心挠肺地执着什么。 当然了,这话他是不会如实说出来的。 上次他这么开解他,被一句忧郁的‘三弟,你不懂爱’堵了回来,堵得他心服口服。 好吧,不懂爱就不懂爱。 “你上次说的话,我回去之后好好想过,”赵渊垂下眼帘,愁绪思忆如乌云,压得他英俊的脸蒙上一层郁色:“你看,整个东宫要什么样的美女没有?可都不是她,我独独想要她。” “” “弟妹诊出了喜脉之后,我忍不住想” “皇兄是担忧父皇动摇吗?” 赵澈的合理推测,迎来了太子看弱智的一瞥。 接着,太子虚着眸子望向高墙外的月亮,微微起眼睛,英俊的相貌,沉默不语,也像在思考意义深重的事,眉浓而修长,衬得双眸如星,闪动着令人心碎的深情。 如果要为这一幕加上bgm,可能就是一眼万年吧。 “父皇怎么会动摇?”赵渊将目光将回来,自负地勾了勾唇:“太子妃先怀上,是锦上添花,晚一步,也不碍事,你还怀疑我能力么?” 大晋炮王的威严,不容侵犯。 “” “我只是在想,万一她也诊出了喜脉,我该怎么办?” 这也不关你的事啊?别吃咸萝卜操淡心了。 赵澈依旧一派恭敬地给出合理建议:“祝贺她?” 面对三弟的建议,赵渊闭了闭眼,将杯中物一口喝掉,重重放到桌上,彷佛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横竖也是姓赵的,我可以当做亲生的养。” 大哥??? “其实想想,生了孩子之后,她应该会变得更别有一番韵味吧”赵渊发挥着想象力,酒精温暖了他的心,使他心胸更加广阔,广阔得可以包下世上一切不伦,他自觉大爱无疆,真爱无敌:“也不是坏事,你说是吧?三弟。” 三弟无语凝噎。 面对这个问题,赵澈只能微笑点头了。 可能,他真的不懂爱。 又斟了一杯酒,赵渊的喜好总是异於常人,大晋流行风味清爽的酒,他却独独爱蜜酒,甜而醉人。他晃了晃杯中物,在月色下映着晶莹的亮色,他惬意地微微眯起眼睛,唇畔泛着同样放松的微笑。 若不知其性情,真是位风流倜侃的美男子。 他举杯敬向赵澈。 “希望,我不会等她等得太久。” “哈啾!” 另一边厢,颜欢欢狠狠打了个喷嚏,檀纹见状旁刻找了件披肩出来,盖到主子身上:“娘娘,有哪里不舒服吗?” 转天气容易受寒,在这个小病都能要人命的年代,她真不敢拿自己的健康来赌,虽然感觉不算冷,但她依然将披风裹紧了一点一一觉得不冷,是最信不过的一句话,等反应过来冷,凉气已经入体了。既然做了要备孕的打算,即使不像徐王妃将自己当作易碎品那些,恨不得一步都不踏出院子,她多少也要更顾全自己身体。 “怎么会,你主子强壮得很,一个可以打十个,”颜欢欢吸了吸鼻子:“一定是哪位小美人儿想我了。” “娘娘说的小美人儿,是王爷吗?”檀纹处变不惊地接着主子的话。 “王爷” 颜欢欢略加思索,随即笑了起来:“他不小。” 檀纹想了想,也是,王爷人高马大,又及笄了,的确不小了。 主仆二人就没想到同一处去,颜欢欢知道她单纯,伸手揉了揉她的脸。 打了一晚上的喷嚏,她都以为自己病了,不让伺候的人靠太近,翌日清晨醒来,倒没有头昏脑胀的病征,就是间歇性的打喷嚏。檀纹担心极了,就差没将整条绵被裹在她身上。颜欢欢心里有数,大抵是极轻微的感冒,或是犯了鼻炎。 里三层外三层的,裹成了个大粽子。 “娘娘,要不奴婢去求王妃通融一下,免了娘娘今日的请安?娘娘这样子” “想被免了请安,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颜欢欢挥了挥手,捂住翘挺的鼻尖,由她扶着下床。 檀纹半信半疑,还是不赞同主子的做法一一王妃要是看见她这狼狈的模样,能忍住不为难她吗?不过主子心意已决,她也只能心里干着急了。 而在二十分钟之后,现实证明了颜欢欢才是老司机。 别说为难她了,她连‘妾身向王妃娘娘请安’都没说完,光是打了一下喷嚏,徐王妃便脸色大变退后了三步,让她赶紧回偏院休息,免了她的请安。其神色之惊恐,简直像末世文中碰见了丧尸,生怕她将病气传给了自己。 颜欢欢乘胜追击,一脸娇弱,微微哑着嗓:“王妃娘娘,妾身许是身子弱了些,但应当不是严重的病,礼不可废,妾身明日也会来向王妃娘娘请安的” 得,这下不但让她赶紧回去偏院歇着,还答应待会就代她请太医来,其服务之周到,不明真相的人见了,恐怕都得感叹一句端亲王真是后院和睦,姐妹情深。 於是颜欢欢在正院打了个转儿,屁股都没碰过椅子一下,就大摇大摆的打道回院了,看得檀纹叹为观止。 “娘娘真是料事如神。” “那当然。” 神个毛,以徐王妃对腹中胎儿的重视程度,别说她在她面前打喷嚏了,便是脸色白了些,恐怕都会让她赶紧回院子里呆着,别出来传染她:“现在是她要我回院子里歇着,免了我请安的,我不欠她人情,规矩上也说得过去,她要是再小心点,说不定这几天我都可以睡到午时了。” 颜欢欢脱去棉祆,钻进被窝里,打了个哈欠:“正好,还有睡意,待会我醒来后,记得给我预备一壶温水。” “是,娘娘。” 多喝热水听上去像是被用烂了的敷衍话,实际上,感冒去看医生时,也多会给予同样的建议一一说是热水,其实温水更加恰当,滚烫的水伤喉咙,放至温热,暖乎乎的,效用如何,谁喝谁知道。 颜欢欢沾了枕头就睡,醒来的时候,果真是午时了。 徐王妃如约请来了太医,诊症环境虽然有着许多下人从旁伺候,断没有孤男寡女的情况,但女子房间总不能让其他男人踏入,是以在厅里远远地一见时,颜欢欢就笑了:“又见到秦太医了。” 秦太医被笑得心里直打鼓,别又是什么下药吧。 他硬着头皮问症,听了颜侧妃的描述后,眉目放松了下来一一听着像是风寒,也可能是鼻鼽。他如实告之了自己的推测:“确切为何病症,臣还须把脉确认。” 颜欢欢也想是这点毛病,天气转得急就是烦人。 她利落地伸出手,手很白很细,美人连手都好看,秦太医却虽是男人,无心欣赏,十分敬业的把起脉来。 这一把,原本放松的神色却微妙了起来。 第067章 颜欢欢心里一沉。 秦太医现在的神色,乐观如她,也不禁觉得他下一秒张囗就是‘很遗憾,侧妃娘娘只剩下三个月命了’,加上昨晚重温了一番蓝色生死恋,女主角身患绝症的模样历历在目,不由得联想蹁跹了起来。 “恭喜侧妃娘娘” “好了我知道了,我会节哀的,”颜欢欢不假思索地接话,倏地一愣:“嗯?恭喜?” “” 侧妃娘娘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秦太医腹诽着,可这也的确是结结实实的幸事,便拱手道:“恭喜侧妃娘娘,你已经怀有一个多月的身孕,脉象稳定,应当不是感染风寒,等臣开方子调理一番,应该就没有大碍了。” 颜欢欢,以及她的小伙们,都惊呆了。 她第一个想法是,看来她是低估端亲王了,依这个频率,他才是那位深藏不露的大晋炮王,太子殿下这种湿了水的炮仗,在一发入魂的他面前简直不值一提。也可能是做得太多,稀得像白开水,所以不易受孕? 打住,怎么一不留神就开车。 “秦太医,确定吗?” 被人这么质疑,秦太医就不乐意了:“臣的医术在太医之中虽不能说是最好的,但也是通过了科举的太医,如无把握,臣怎敢随意断定此等大事?”想了想,他又何必与妇人一般见识,再道:“臣恭喜侧妃娘娘了。” 既然已经确定了‘病情’,秦太医身为外男,自是不好久留,开好药方,吩咐小医女去跟请他来的徐王妃汇报一下结果,就脚底抹油的离开了。 秦太医一走,檀纹就再也忍不住激动的心情,泪花都飙出来了。 “娘娘,娘娘,恭喜娘娘了,奴婢早该想到的,是了,娘娘这个月癸水还没来,可不就是有喜事么?太好了!这下子娘娘地位就稳了,娘娘?娘娘是不是想喝温水,奴婢这就再去命人烧水” “等等,檀纹,” 同样恍惚着的颜欢欢被她这激动的小模样逗笑了:“别人不知道,还以为诊出喜脉的是你呢,好了,别激动,这该来的总会来的,温水就不用了,让下边上碗点心来吧,吃点甜的压压惊。” “娘娘”檀纹疑惑:“娘娘不高兴吗?” “高兴,怎么会不高兴。” 太多思绪纷至沓来,颜欢欢一时理不清,於是表现得比谁都淡定。 这是她引以为傲的优点之一,旁人遇事慌乱不知处理哪一件好,她遇事,越乱,越从容,很有一份‘大不了就是死’的气慨。 就像在火场救了一把那位压根不熟络的女演员一样,怕归怕,但每一分每一刻,她的怕都不会影响决策。 她自知,这是一份可贵的特质。 ‘系统,是你的功劳吗?’ 以宿主跟端亲王行房的频率,个人认为,是概率学的功劳。 这个答案很科学,回想起来,也应该就是这个原因一一只不过因为她刚下了决心要备孕,就诊出喜脉来,显得这么离奇而已,就像转发了锦鲤,亲妈就发了零用,乍看是神秘的锦鲤力量,说穿了,不管转不转发,零用都是会给的。 不管她想不想怀,受精了,就会诊出喜脉。 一切其实不掌控在她手中,想通了这一点,就会令人有点不愉快,不过颜欢欢很快看开,终究是好事,没必要因为碰巧考了复习过的题目,而耿耿於怀好成绩是否只源於运气。 毕竟,谁不想当一个心想事成的欧洲人呢? 颜欢欢的手落到腹上,虽然平坦如常,但知道里头孕育着一个胚胎之后,感受就全然不同了,她脑海里浮现以往在网上见过的,胚胎的照片,实在得有些好笑。以后,他是她的倚仗,她也有责任为他护航开道。 “娘娘?” “檀纹,以后,我在这里有亲人了。” 在这里,有真正的亲人。 “那,奴婢就恭喜娘娘了。”檀纹真心为她高兴。 乐了一会之后,颜欢欢将自己的私人情绪收拾好,方方整整的藏起来,从另一个角度思考一一既然已经怀上,有什么要解决的问题? 保住这个孩子,别夭折了。 保证养在自己手里。 怀孕以及产后恢复期间怎么和王爷维系感情。 三个问题,都是连一张花纸都不包的,赤│裸裸的现实。 颜欢欢一边享用着丫鬟奉上的豆沙糕,一边思考着这些一点都不甜的问题,倒也不影响心情。 相比起太子广阔而博爱的心胸,徐王妃还属於凡人级别,听到秦太医传来的消息之后,她脸都绿了。 当然,她也很清楚,无论颜氏生下来的是男是女,都不可能影响到她的地位,更不会因此干什么狗屁倒灶狸猫换太子的事,嫡庶有别,何况孩子生下来,也要叫她娘亲。 道理是道理,临到自己头上来,该生的气一点不少。 实在是怕胎动,徐王妃才在映袖的安抚中平静下来。 徐王妃轻轻抚摸着腹部,暗忖,即便颜氏也怀上了,从她肚子里出来的才是正经八儿的嫡出,有国公府撑腰,穷尽颜氏一生之力,无论有多得宠,都弥补不了这个差距。 “娘娘” “我没事了,映袖,”徐王妃好不容易缓过来:“横竖是要叫我一声娘的,都是我的孩儿,以后日子长着呢,这会她受宠,要跟我打擂台,有宠爱撑腰了。可孩子不同,嫡就是嫡,庶就是庶,到时候的赏赐比较,有的是她难受的地方。” 易地而处,她都受不了自己的孩子落於人后。 这一怀,真是让她处处舒爽。 徐王妃抚腹而笑,只要一想到肚里的孩子,就能让她忘掉生活上所有不愉快,是她人生最大的盼头,端亲王都要往后排一个位置。 “别忘了派人去府门守着,就说是我恭喜王爷了,该赏给颜氏的也不能少,你看着给,别送能吃进囗的,你心里有个数儿就行。太医不是给她开了药么?传我的话去,免了她的请安,何时停药,就何时再来请安吧。” 徐王妃吩咐道,唇畔还带有三分笑意,彷佛前头那个气得脸都绿了的人,与她没有一分钱的关系。 让小妾给自己请安,颜氏肯定是最让人找不到乐趣的那种,要是踩她呢,她在必然反抗不了的情况下,麻利儿躺平任踩,神色平静,甚至还能走神思考别的事情。而且徐王妃顾忌脸面与王爷的观感,自是不会太过分,那点不痛不痒的为难,对颜欢欢而言,内心没有一丝波动。 对这一点,徐王妃早就看开了,经常提醒自己不能中了她的圈套,是以在这时候乐得做个顺水人情,让王爷看到她的贤惠,她的好,也少到她跟前晃悠,影响她的好心情。 王爷知道这个消息,会有什么反应呢? 这个徐王妃努力忍住不去想的问题,在一人独处时,总是诚实地无孔不入,使她不得安宁。 “奴婢向王爷请安。” “嗯?” 踏入王府的赵湛瞥见一下人在等着自己:“起来,何事?” “回王爷,今日侧妃抱恙,娘娘甚为担忧,请来了太医诊治,没料到却诊出了喜脉,王妃就命奴婢来恭贺王爷了。” “知道了,退下吧。” 根据王妃的命令,下人悄悄观察着王爷的神色,可这实在是太为难人了,就算在这个距离之下,面对这么大的消息,王爷依然是那副让人猜不透,看不明白的模样,直白来说,就是没有反应。 只能不甘退下。 而赵湛内心的真实反应,恐怕会让徐王妃愣住,令颜欢欢噗嗤一声笑出来。 赵湛一边走向侧妃所住的偏院,一边想 原来,他这么厉害么? 来自一个男人,相当质朴的淡淡自豪感。 与颜欢欢抬的一波‘不小了’互相呼应,或许好算一种心有灵犀了。 直至走到偏院,赵湛内心依然荡漾。 就像再禁欲纯情的男人都会晨勃一样,属於大流的反应一一只是一般不会说出来而已,按捺不住的还有可能跟兄弟出来把酒秀一把,闷骚如赵湛,只能暗自澎湃,面上高深莫测。 暗爽。 走进偏院,他抬眸,将自己包成了个球的颜欢欢映入眼帘,终於忍俊不禁。 “你又出来等我。” 唇角弯起,语气中并无责怪之意。 难得地,将对她的宠溺表现得那么明显,连不了解他的下人,都能窥得一二。 总是严肃得冷酷的俊脸,融化成春风般微笑,才恍然留意到他俊得如此秀雅。 喜欢一个人,真的藏不住。 看见她,就想笑。 66.066 自诊出喜脉后,徐王妃就是理所当然的主角,连皇帝都经常对她肚里的肉殷殷垂问,可见对自己头一个孙儿,是十分重视的一一人年纪大到一定程度,就会开始想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彷佛前半生的父爱都突然涌上来了。 人心难测,无公平可言,亲情,有时更需要一点运气。 依大晋的平均寿命,皇帝也到了这个玄妙的年纪。 皇帝暗暗琢磨着,要是后宫里也有妃子怀上就好了,一个身体机能开始衰退的男人,极需要让他的女人怀孕,来证明他能力依然健全,这是尊严问题。 相比起端亲王的正妃,颜欢欢只是一只小透明。 虽然存在感低,却也有人惦记。 而且这个人,还是现时整个大晋,除了皇帝之外,存在感最高的人一一太子赵渊。 对得不到的女人,他向来长情,横竖思念一下又不需要代价,是以在风花雪月的闲暇,听到二弟的消息,他都会想起那个教他梦绕魂牵的女人。这种不能宣之於口的爱慕,赵渊自然不会逢人就说,是以惟一知道这件事的,就只有三弟赵澈。 在他眼中,三弟翻不起风浪,就算他去说了,别人亦只会觉得他为了争储,编这种可笑的事情来诬蔑太子。 赵渊的设想非常合理,但他也低估了自己在百官宗室眼中的风流程度。 发生在别人身上会是荒谬的事情,如果主角是太子的话嗯,没毛病。 他惟一想对了的是,赵澈的确不想翻起什么风浪,太子好好继位,皇兄吃肉他喝肉汤,做个逍遥王爷就很满足了 “三弟。” 嗯,如果不用听大哥无病就更好了。 “皇兄?” 一看大哥这忧愁的神色,赵澈就知道,他又魔怔了。 颜氏他也见过,带着面纱,也能看出是位美人,听母妃说,二哥侧妃的确模样水灵,但大哥压根不缺美女,实在不懂他抓心挠肺地执着什么。 当然了,这话他是不会如实说出来的。 上次他这么开解他,被一句忧郁的‘三弟,你不懂爱’堵了回来,堵得他心服口服。 好吧,不懂爱就不懂爱。 “你上次说的话,我回去之后好好想过,”赵渊垂下眼帘,愁绪思忆如乌云,压得他英俊的脸蒙上一层郁色:“你看,整个东宫要什么样的美女没有?可都不是她,我独独想要她。” “” “弟妹诊出了喜脉之后,我忍不住想” “皇兄是担忧父皇动摇吗?” 赵澈的合理推测,迎来了太子看弱智的一瞥。 接着,太子虚着眸子望向高墙外的月亮,微微起眼睛,英俊的相貌,沉默不语,也像在思考意义深重的事,眉浓而修长,衬得双眸如星,闪动着令人心碎的深情。 如果要为这一幕加上bgm,可能就是一眼万年吧。 “父皇怎么会动摇?”赵渊将目光将回来,自负地勾了勾唇:“太子妃先怀上,是锦上添花,晚一步,也不碍事,你还怀疑我能力么?” 大晋炮王的威严,不容侵犯。 “” “我只是在想,万一她也诊出了喜脉,我该怎么办?” 这也不关你的事啊?别吃咸萝卜操淡心了。 赵澈依旧一派恭敬地给出合理建议:“祝贺她?” 面对三弟的建议,赵渊闭了闭眼,将杯中物一口喝掉,重重放到桌上,彷佛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横竖也是姓赵的,我可以当做亲生的养。” 大哥??? “其实想想,生了孩子之后,她应该会变得更别有一番韵味吧”赵渊发挥着想象力,酒精温暖了他的心,使他心胸更加广阔,广阔得可以包下世上一切不伦,他自觉大爱无疆,真爱无敌:“也不是坏事,你说是吧?三弟。” 三弟无语凝噎。 面对这个问题,赵澈只能微笑点头了。 可能,他真的不懂爱。 又斟了一杯酒,赵渊的喜好总是异於常人,大晋流行风味清爽的酒,他却独独爱蜜酒,甜而醉人。他晃了晃杯中物,在月色下映着晶莹的亮色,他惬意地微微眯起眼睛,唇畔泛着同样放松的微笑。 若不知其性情,真是位风流倜侃的美男子。 他举杯敬向赵澈。 “希望,我不会等她等得太久。” “哈啾!” 另一边厢,颜欢欢狠狠打了个喷嚏,檀纹见状旁刻找了件披肩出来,盖到主子身上:“娘娘,有哪里不舒服吗?” 转天气容易受寒,在这个小病都能要人命的年代,她真不敢拿自己的健康来赌,虽然感觉不算冷,但她依然将披风裹紧了一点一一觉得不冷,是最信不过的一句话,等反应过来冷,凉气已经入体了。既然做了要备孕的打算,即使不像徐王妃将自己当作易碎品那些,恨不得一步都不踏出院子,她多少也要更顾全自己身体。 “怎么会,你主子强壮得很,一个可以打十个,”颜欢欢吸了吸鼻子:“一定是哪位小美人儿想我了。” “娘娘说的小美人儿,是王爷吗?”檀纹处变不惊地接着主子的话。 “王爷” 颜欢欢略加思索,随即笑了起来:“他不小。” 檀纹想了想,也是,王爷人高马大,又及笄了,的确不小了。 主仆二人就没想到同一处去,颜欢欢知道她单纯,伸手揉了揉她的脸。 打了一晚上的喷嚏,她都以为自己病了,不让伺候的人靠太近,翌日清晨醒来,倒没有头昏脑胀的病征,就是间歇性的打喷嚏。檀纹担心极了,就差没将整条绵被裹在她身上。颜欢欢心里有数,大抵是极轻微的感冒,或是犯了鼻炎。 里三层外三层的,裹成了个大粽子。 “娘娘,要不奴婢去求王妃通融一下,免了娘娘今日的请安?娘娘这样子” “想被免了请安,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颜欢欢挥了挥手,捂住翘挺的鼻尖,由她扶着下床。 檀纹半信半疑,还是不赞同主子的做法一一王妃要是看见她这狼狈的模样,能忍住不为难她吗?不过主子心意已决,她也只能心里干着急了。 而在二十分钟之后,现实证明了颜欢欢才是老司机。 别说为难她了,她连‘妾身向王妃娘娘请安’都没说完,光是打了一下喷嚏,徐王妃便脸色大变退后了三步,让她赶紧回偏院休息,免了她的请安。其神色之惊恐,简直像末世文中碰见了丧尸,生怕她将病气传给了自己。 颜欢欢乘胜追击,一脸娇弱,微微哑着嗓:“王妃娘娘,妾身许是身子弱了些,但应当不是严重的病,礼不可废,妾身明日也会来向王妃娘娘请安的” 得,这下不但让她赶紧回去偏院歇着,还答应待会就代她请太医来,其服务之周到,不明真相的人见了,恐怕都得感叹一句端亲王真是后院和睦,姐妹情深。 於是颜欢欢在正院打了个转儿,屁股都没碰过椅子一下,就大摇大摆的打道回院了,看得檀纹叹为观止。 “娘娘真是料事如神。” “那当然。” 神个毛,以徐王妃对腹中胎儿的重视程度,别说她在她面前打喷嚏了,便是脸色白了些,恐怕都会让她赶紧回院子里呆着,别出来传染她:“现在是她要我回院子里歇着,免了我请安的,我不欠她人情,规矩上也说得过去,她要是再小心点,说不定这几天我都可以睡到午时了。” 颜欢欢脱去棉祆,钻进被窝里,打了个哈欠:“正好,还有睡意,待会我醒来后,记得给我预备一壶温水。” “是,娘娘。” 多喝热水听上去像是被用烂了的敷衍话,实际上,感冒去看医生时,也多会给予同样的建议一一说是热水,其实温水更加恰当,滚烫的水伤喉咙,放至温热,暖乎乎的,效用如何,谁喝谁知道。 颜欢欢沾了枕头就睡,醒来的时候,果真是午时了。 徐王妃如约请来了太医,诊症环境虽然有着许多下人从旁伺候,断没有孤男寡女的情况,但女子房间总不能让其他男人踏入,是以在厅里远远地一见时,颜欢欢就笑了:“又见到秦太医了。” 秦太医被笑得心里直打鼓,别又是什么下药吧。 他硬着头皮问症,听了颜侧妃的描述后,眉目放松了下来一一听着像是风寒,也可能是鼻鼽。他如实告之了自己的推测:“确切为何病症,臣还须把脉确认。” 颜欢欢也想是这点毛病,天气转得急就是烦人。 她利落地伸出手,手很白很细,美人连手都好看,秦太医却虽是男人,无心欣赏,十分敬业的把起脉来。 这一把,原本放松的神色却微妙了起来。 67.067 颜欢欢心里一沉。 秦太医现在的神色,乐观如她,也不禁觉得他下一秒张囗就是‘很遗憾,侧妃娘娘只剩下三个月命了’,加上昨晚重温了一番蓝色生死恋,女主角身患绝症的模样历历在目,不由得联想蹁跹了起来。 “恭喜侧妃娘娘” “好了我知道了,我会节哀的,”颜欢欢不假思索地接话,倏地一愣:“嗯?恭喜?” “” 侧妃娘娘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秦太医腹诽着,可这也的确是结结实实的幸事,便拱手道:“恭喜侧妃娘娘,你已经怀有一个多月的身孕,脉象稳定,应当不是感染风寒,等臣开方子调理一番,应该就没有大碍了。” 颜欢欢,以及她的小伙们,都惊呆了。 她第一个想法是,看来她是低估端亲王了,依这个频率,他才是那位深藏不露的大晋炮王,太子殿下这种湿了水的炮仗,在一发入魂的他面前简直不值一提。也可能是做得太多,稀得像白开水,所以不易受孕? 打住,怎么一不留神就开车。 “秦太医,确定吗?” 被人这么质疑,秦太医就不乐意了:“臣的医术在太医之中虽不能说是最好的,但也是通过了科举的太医,如无把握,臣怎敢随意断定此等大事?”想了想,他又何必与妇人一般见识,再道:“臣恭喜侧妃娘娘了。” 既然已经确定了‘病情’,秦太医身为外男,自是不好久留,开好药方,吩咐小医女去跟请他来的徐王妃汇报一下结果,就脚底抹油的离开了。 秦太医一走,檀纹就再也忍不住激动的心情,泪花都飙出来了。 “娘娘,娘娘,恭喜娘娘了,奴婢早该想到的,是了,娘娘这个月癸水还没来,可不就是有喜事么?太好了!这下子娘娘地位就稳了,娘娘?娘娘是不是想喝温水,奴婢这就再去命人烧水” “等等,檀纹,” 同样恍惚着的颜欢欢被她这激动的小模样逗笑了:“别人不知道,还以为诊出喜脉的是你呢,好了,别激动,这该来的总会来的,温水就不用了,让下边上碗点心来吧,吃点甜的压压惊。” “娘娘”檀纹疑惑:“娘娘不高兴吗?” “高兴,怎么会不高兴。” 太多思绪纷至沓来,颜欢欢一时理不清,於是表现得比谁都淡定。 这是她引以为傲的优点之一,旁人遇事慌乱不知处理哪一件好,她遇事,越乱,越从容,很有一份‘大不了就是死’的气慨。 就像在火场救了一把那位压根不熟络的女演员一样,怕归怕,但每一分每一刻,她的怕都不会影响决策。 她自知,这是一份可贵的特质。 ‘系统,是你的功劳吗?’ 以宿主跟端亲王行房的频率,个人认为,是概率学的功劳。 这个答案很科学,回想起来,也应该就是这个原因一一只不过因为她刚下了决心要备孕,就诊出喜脉来,显得这么离奇而已,就像转发了锦鲤,亲妈就发了零用,乍看是神秘的锦鲤力量,说穿了,不管转不转发,零用都是会给的。 不管她想不想怀,受精了,就会诊出喜脉。 一切其实不掌控在她手中,想通了这一点,就会令人有点不愉快,不过颜欢欢很快看开,终究是好事,没必要因为碰巧考了复习过的题目,而耿耿於怀好成绩是否只源於运气。 毕竟,谁不想当一个心想事成的欧洲人呢? 颜欢欢的手落到腹上,虽然平坦如常,但知道里头孕育着一个胚胎之后,感受就全然不同了,她脑海里浮现以往在网上见过的,胚胎的照片,实在得有些好笑。以后,他是她的倚仗,她也有责任为他护航开道。 “娘娘?” “檀纹,以后,我在这里有亲人了。” 在这里,有真正的亲人。 “那,奴婢就恭喜娘娘了。”檀纹真心为她高兴。 乐了一会之后,颜欢欢将自己的私人情绪收拾好,方方整整的藏起来,从另一个角度思考一一既然已经怀上,有什么要解决的问题? 保住这个孩子,别夭折了。 保证养在自己手里。 怀孕以及产后恢复期间怎么和王爷维系感情。 三个问题,都是连一张花纸都不包的,赤│裸裸的现实。 颜欢欢一边享用着丫鬟奉上的豆沙糕,一边思考着这些一点都不甜的问题,倒也不影响心情。 相比起太子广阔而博爱的心胸,徐王妃还属於凡人级别,听到秦太医传来的消息之后,她脸都绿了。 当然,她也很清楚,无论颜氏生下来的是男是女,都不可能影响到她的地位,更不会因此干什么狗屁倒灶狸猫换太子的事,嫡庶有别,何况孩子生下来,也要叫她娘亲。 道理是道理,临到自己头上来,该生的气一点不少。 实在是怕胎动,徐王妃才在映袖的安抚中平静下来。 徐王妃轻轻抚摸着腹部,暗忖,即便颜氏也怀上了,从她肚子里出来的才是正经八儿的嫡出,有国公府撑腰,穷尽颜氏一生之力,无论有多得宠,都弥补不了这个差距。 “娘娘” “我没事了,映袖,”徐王妃好不容易缓过来:“横竖是要叫我一声娘的,都是我的孩儿,以后日子长着呢,这会她受宠,要跟我打擂台,有宠爱撑腰了。可孩子不同,嫡就是嫡,庶就是庶,到时候的赏赐比较,有的是她难受的地方。” 易地而处,她都受不了自己的孩子落於人后。 这一怀,真是让她处处舒爽。 徐王妃抚腹而笑,只要一想到肚里的孩子,就能让她忘掉生活上所有不愉快,是她人生最大的盼头,端亲王都要往后排一个位置。 “别忘了派人去府门守着,就说是我恭喜王爷了,该赏给颜氏的也不能少,你看着给,别送能吃进囗的,你心里有个数儿就行。太医不是给她开了药么?传我的话去,免了她的请安,何时停药,就何时再来请安吧。” 徐王妃吩咐道,唇畔还带有三分笑意,彷佛前头那个气得脸都绿了的人,与她没有一分钱的关系。 让小妾给自己请安,颜氏肯定是最让人找不到乐趣的那种,要是踩她呢,她在必然反抗不了的情况下,麻利儿躺平任踩,神色平静,甚至还能走神思考别的事情。而且徐王妃顾忌脸面与王爷的观感,自是不会太过分,那点不痛不痒的为难,对颜欢欢而言,内心没有一丝波动。 对这一点,徐王妃早就看开了,经常提醒自己不能中了她的圈套,是以在这时候乐得做个顺水人情,让王爷看到她的贤惠,她的好,也少到她跟前晃悠,影响她的好心情。 王爷知道这个消息,会有什么反应呢? 这个徐王妃努力忍住不去想的问题,在一人独处时,总是诚实地无孔不入,使她不得安宁。 “奴婢向王爷请安。” “嗯?” 踏入王府的赵湛瞥见一下人在等着自己:“起来,何事?” “回王爷,今日侧妃抱恙,娘娘甚为担忧,请来了太医诊治,没料到却诊出了喜脉,王妃就命奴婢来恭贺王爷了。” “知道了,退下吧。” 根据王妃的命令,下人悄悄观察着王爷的神色,可这实在是太为难人了,就算在这个距离之下,面对这么大的消息,王爷依然是那副让人猜不透,看不明白的模样,直白来说,就是没有反应。 只能不甘退下。 而赵湛内心的真实反应,恐怕会让徐王妃愣住,令颜欢欢噗嗤一声笑出来。 赵湛一边走向侧妃所住的偏院,一边想 原来,他这么厉害么? 来自一个男人,相当质朴的淡淡自豪感。 与颜欢欢抬的一波‘不小了’互相呼应,或许好算一种心有灵犀了。 直至走到偏院,赵湛内心依然荡漾。 就像再禁欲纯情的男人都会晨勃一样,属於大流的反应一一只是一般不会说出来而已,按捺不住的还有可能跟兄弟出来把酒秀一把,闷骚如赵湛,只能暗自澎湃,面上高深莫测。 暗爽。 走进偏院,他抬眸,将自己包成了个球的颜欢欢映入眼帘,终於忍俊不禁。 “你又出来等我。” 唇角弯起,语气中并无责怪之意。 难得地,将对她的宠溺表现得那么明显,连不了解他的下人,都能窥得一二。 总是严肃得冷酷的俊脸,融化成春风般微笑,才恍然留意到他俊得如此秀雅。 喜欢一个人,真的藏不住。 看见她,就想笑。 68.第 68 章 “你又出来等我。” 颜欢欢抬眼,看向端亲王,入目是他温柔得要晃花人眼的俊脸,出於女性的直觉,她猜测他已经知道她怀孕的消息了,才会这般喜形於色一一但是,王爷这时笑起来,真是散发着一种闪闪发亮的,母性光辉 如果说赵渊是狂放不羁的邪魅太子,眼前的赵湛,就像注定只能得到‘对不起,你是个好人,我一直把你当哥哥’回应的温柔王爷。 以上,纯属颜欢欢不务正业的脑补。 “王爷,妾身穿了好多衣服,”她垂下头:“妾身知道王爷来了” 瞅她委屈得小脸都快鼓起来了,这么明确的求安慰讯息,赵湛与她早有默契,压了压薄唇的笑意,他箭步上前,将她搂进怀中:“都是要当娘亲的人了,还这么爱闹。”手掌覆在她的发顶,揉了揉。 “王爷知道了?” 嗯,王妃派人来告诉他了。 依赵湛的耿直风格,这是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回答,可是话到嘴边,他就将这句多余的讯息隐去:“嗯,进去,外面风大。” 一一他已经知道,在一段关系之中,说什么话会伤到对方。 以往赵湛是不在乎,在自己家里还要费心思讨好女人这么累?没必要,他也不需要什么玄乎真心喜欢,放松下来,他往往说话直白,像张氏花了千回百转的心思,他不会去琢磨对方的用意。 问了,爱答就答,答案不一定会让你高兴,不爱答的他就直接不说。 看似高冷,实际只是对待不熟的人的态度。 在内室坐下,颜欢欢忽然局促了起来,她知道怎么当一个优秀的女朋友,女伴,甚至是暧昧对象,但‘怀孕’这么充满家庭感的话题,她毫无经验,只能搜肠刮肚曾经看过的晋江甜文,以及八点档乡土电视剧里的情节发展,憋出了一句经典台词。 “王爷,我们要有孩子了” 声音软糯,话不说尽,给足了回应空间,她扬着眸看他,观察他的神色变化。 人非草木,端亲王又不是面瘫,只是性子太稳,鲜有明显的情绪外露,相处久了之后,对他有了一定的了解,就能摸到他情绪变化的边角。赵湛唇角微扬,泛着放浅淡动人的笑意:“嗯,我知道,”见颜欢欢要替自己沏茶,他按住她的手:“以为这些事情让丫鬟做就好,能不动就不动。” 颜欢欢失笑:“妾身有这么娇气吗?给王爷沏茶,又不是搬砖。” 一旁候着的檀纹上前沏茶一一她也是认为主子怀孕了就该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干,好好休养的一员。这机灵劲得了赵湛首肯:“上回差点摔了,我还说你旁边伺候的丫鬟都不懂事,没想到还是有能用的。” 王爷,这是同一个人。 “这样我也好放心,人手不够的话跟我说,我拨几个得用的到你这边来,”赵湛略一思索:“算了,你太能藏事,随井,你让雪绿到偏院来伺候。” 她心头一跳,太能藏事?要派个丫鬟来看着她? 转念一想,看上文下理,这句话的意思应该只是怕她人手不够也不跟他说,索性直接把事情办完了,换到现代来说,就是‘想要sl星辰就跟我说,算了,你太能藏事,我已经在官网订好了,等着收吧。’。 想想还真有点小浪漫。 “天气转凉了,我房里不是有一件狐白裘么?你穿出去稍嫌大了点,在院里穿穿还可以。” 随井闻言,心里一惊。 裘衣耐寒,以动物皮毛裁成,其中以狐皮豹皮最为珍贵,上好的狐皮制成的裘衣可说价值千金,美且轻暖,尤为妇人所喜。徐王妃嫁妆中就有一件狐白裘,料子完整,远远看去就像一团初雪,羡煞不少女伴。 端亲王所穿的,当然并非凡品,是一年秋狩的战利品。 赵湛箭术高明,这一箭运气也好,穿眼而过,愣是没伤到一点毛皮。 当时太子看着就觉得,哎哟不错哦,这料子一看就是撩妹圣品,便是不送人,留下来栽一件衣服,犹如披着一身雪,该有多风骚?想用豹皮跟他换,赵湛却不乐意,顾忌太子找父皇说情,回去就找人量身订造了这么一件狐白裘,这下谁也抢不走了。 上好的毛皮触感舒适,摸久了有感情,赵湛虽不喜穿白衣,却独独钟爱这么一件狐白裘。 这么一件量身订造的狐白裘,说送人就送人,还是光穿在院子里晃悠?简直浪费了绝佳的炫富机会。颜欢欢穿来有好几年时间,但没人跟她科普各种衣料的价值,对珠宝更是停留在‘这个闪亮亮’以及‘那个也很闪亮亮’的程度上,於是赵湛说要送她衣服,她很从容接受:“谢王爷恩典。” 看得旁边各人心里那个急啊,随井暗暗嘀咕,没成想颜府的闺女挺大气,面对狐裘都能如此从容。 就没想到,是她压根不知道有多珍贵。 而送礼人赵湛亦很平静,送就送了,没什么大不了。他叨了半天,从穿衣谈到吃食,由不嫌弃性别说到教育问题,说到该传膳的时分,足足说了半个时辰。 照他往常的说话频率,差不多是把一周半要说的话都说光了。 要不是在谈论孩子的事,颜欢欢都快以为端亲王得了什么绝症,在交代遗言。 连檀纹沏的茶都喝光了,赵湛才稍稍歇下来。 她一边回应他,一边思考赵湛为何要说那么多话,话里又挟带了什么意思,就像打一局橙光游戏,从角色的每句话中分析接下来的选项。玩游戏尚要思考,更别说是连续听上半个时辰了,比同步翻译都要烧脑。 有一个可能性,由於太可爱了,颜欢欢持保留态度。 放下茶杯,喉咙的干涩让赵湛一愣:“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王爷说的话,说得再多我都爱听,何来太多一说?”她都快练成反射性的情话了。 这样的自己,连赵湛本人都感到陌生。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迅速地沉默了下来,一个有太强自我掌控欲,又缺乏安全感的人,会害怕自己变得不熟悉,他惊疑不定,於是选择赶紧躲回自己安心的一面。 “传膳吧。” 让嘴巴忙於进食,或许是掩饰慌乱的最好方法之一。 顺带一提,颜欢欢认为另一样是上床。 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尽说些不到点子上的话,罗嗦得可笑。 端亲王怎么了?今天突然想把下半辈子的话都说光,还是突然激活了奶爸属性,从此走上了女儿奴的不归路? 两人同桌吃饭,却有两分心思,琢磨着同一个问题,恰巧都往坏处想。 二人总在微妙的地方有着重合点,都坚信好得像假的事,通常都是假的,对反常的事情极为敏感,往往能翻来复去,把平面都想象出了三维的模样,不搞清楚每个关节,都不肯轻易放下。 这点,赵湛尤其明显。 对太子来说,不熟悉意味着贼刺激,真喜欢。 但对赵湛而言,不熟悉,陌生的,就是危险,当熟悉的人变得不确切,他就会有强烈的不安感,即使那个人是自己,也一样。 於是在进膳过后,他关怀了颜欢欢三句,就离开了,就像察觉了自己对猫薄荷有着强烈渴望后,为此生出惊慌感,夹着尾巴落荒而逃的猫。 颜欢欢对他的突变莫名其妙,思考了很久。 从‘王爷来大姨妈了?’、‘男人第一次当父亲都这样子?不对啊前头王妃才怀上呢’连‘王爷不会被魂穿了吧’都想到了,死活不去想那个最甜的可能性。 端亲王一走,檀纹将门一关,激动的不得了。 “娘娘!” “嗯?” “王爷居然要送娘娘狐白裘!王爷真是对娘娘太好了” “嗯?很贵吗?”颜欢欢察觉到了不对。 檀纹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承担起了p一样的解说功能,将狐白裘有多珍贵解说了一遍。听得颜欢欢连连点头,态度依然很平淡:“那下回真得好好谢谢他。” 颜欢欢净过手洗过脸后,躺到榻上去,思绪纷飞。 原来狐白裘这么珍贵? 平日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踢一踢动一动的端亲王,居然也有这么话痨的一面。 端亲王说那么多话,会不会是因为太高兴了?为什么这么高兴?前有徐王妃怀孕,他大可已经放下心头大右。 是不是因为,喜欢的女人怀上,是另一种感受? 颜欢欢将所有可能性都过滤了一遍,。 不得不承认,这个,可能,也许,是最靠谱的那一个 68.068 “你又出来等我。” 颜欢欢抬眼,看向端亲王,入目是他温柔得要晃花人眼的俊脸,出於女性的直觉,她猜测他已经知道她怀孕的消息了,才会这般喜形於色一一但是,王爷这时笑起来,真是散发着一种闪闪发亮的,母性光辉 如果说赵渊是狂放不羁的邪魅太子,眼前的赵湛,就像注定只能得到‘对不起,你是个好人,我一直把你当哥哥’回应的温柔王爷。 以上,纯属颜欢欢不务正业的脑补。 “王爷,妾身穿了好多衣服,”她垂下头:“妾身知道王爷来了” 瞅她委屈得小脸都快鼓起来了,这么明确的求安慰讯息,赵湛与她早有默契,压了压薄唇的笑意,他箭步上前,将她搂进怀中:“都是要当娘亲的人了,还这么爱闹。”手掌覆在她的发顶,揉了揉。 “王爷知道了?” 嗯,王妃派人来告诉他了。 依赵湛的耿直风格,这是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回答,可是话到嘴边,他就将这句多余的讯息隐去:“嗯,进去,外面风大。” 一一他已经知道,在一段关系之中,说什么话会伤到对方。 以往赵湛是不在乎,在自己家里还要费心思讨好女人这么累?没必要,他也不需要什么玄乎真心喜欢,放松下来,他往往说话直白,像张氏花了千回百转的心思,他不会去琢磨对方的用意。 问了,爱答就答,答案不一定会让你高兴,不爱答的他就直接不说。 看似高冷,实际只是对待不熟的人的态度。 在内室坐下,颜欢欢忽然局促了起来,她知道怎么当一个优秀的女朋友,女伴,甚至是暧昧对象,但‘怀孕’这么充满家庭感的话题,她毫无经验,只能搜肠刮肚曾经看过的晋江甜文,以及八点档乡土电视剧里的情节发展,憋出了一句经典台词。 “王爷,我们要有孩子了” 声音软糯,话不说尽,给足了回应空间,她扬着眸看他,观察他的神色变化。 人非草木,端亲王又不是面瘫,只是性子太稳,鲜有明显的情绪外露,相处久了之后,对他有了一定的了解,就能摸到他情绪变化的边角。赵湛唇角微扬,泛着放浅淡动人的笑意:“嗯,我知道,”见颜欢欢要替自己沏茶,他按住她的手:“以为这些事情让丫鬟做就好,能不动就不动。” 颜欢欢失笑:“妾身有这么娇气吗?给王爷沏茶,又不是搬砖。” 一旁候着的檀纹上前沏茶一一她也是认为主子怀孕了就该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干,好好休养的一员。这机灵劲得了赵湛首肯:“上回差点摔了,我还说你旁边伺候的丫鬟都不懂事,没想到还是有能用的。” 王爷,这是同一个人。 “这样我也好放心,人手不够的话跟我说,我拨几个得用的到你这边来,”赵湛略一思索:“算了,你太能藏事,随井,你让雪绿到偏院来伺候。” 她心头一跳,太能藏事?要派个丫鬟来看着她? 转念一想,看上文下理,这句话的意思应该只是怕她人手不够也不跟他说,索性直接把事情办完了,换到现代来说,就是‘想要sl星辰就跟我说,算了,你太能藏事,我已经在官网订好了,等着收吧。’。 想想还真有点小浪漫。 “天气转凉了,我房里不是有一件狐白裘么?你穿出去稍嫌大了点,在院里穿穿还可以。” 随井闻言,心里一惊。 裘衣耐寒,以动物皮毛裁成,其中以狐皮豹皮最为珍贵,上好的狐皮制成的裘衣可说价值千金,美且轻暖,尤为妇人所喜。徐王妃嫁妆中就有一件狐白裘,料子完整,远远看去就像一团初雪,羡煞不少女伴。 端亲王所穿的,当然并非凡品,是一年秋狩的战利品。 赵湛箭术高明,这一箭运气也好,穿眼而过,愣是没伤到一点毛皮。 当时太子看着就觉得,哎哟不错哦,这料子一看就是撩妹圣品,便是不送人,留下来栽一件衣服,犹如披着一身雪,该有多风骚?想用豹皮跟他换,赵湛却不乐意,顾忌太子找父皇说情,回去就找人量身订造了这么一件狐白裘,这下谁也抢不走了。 上好的毛皮触感舒适,摸久了有感情,赵湛虽不喜穿白衣,却独独钟爱这么一件狐白裘。 这么一件量身订造的狐白裘,说送人就送人,还是光穿在院子里晃悠?简直浪费了绝佳的炫富机会。颜欢欢穿来有好几年时间,但没人跟她科普各种衣料的价值,对珠宝更是停留在‘这个闪亮亮’以及‘那个也很闪亮亮’的程度上,於是赵湛说要送她衣服,她很从容接受:“谢王爷恩典。” 看得旁边各人心里那个急啊,随井暗暗嘀咕,没成想颜府的闺女挺大气,面对狐裘都能如此从容。 就没想到,是她压根不知道有多珍贵。 而送礼人赵湛亦很平静,送就送了,没什么大不了。他叨了半天,从穿衣谈到吃食,由不嫌弃性别说到教育问题,说到该传膳的时分,足足说了半个时辰。 照他往常的说话频率,差不多是把一周半要说的话都说光了。 要不是在谈论孩子的事,颜欢欢都快以为端亲王得了什么绝症,在交代遗言。 连檀纹沏的茶都喝光了,赵湛才稍稍歇下来。 她一边回应他,一边思考赵湛为何要说那么多话,话里又挟带了什么意思,就像打一局橙光游戏,从角色的每句话中分析接下来的选项。玩游戏尚要思考,更别说是连续听上半个时辰了,比同步翻译都要烧脑。 有一个可能性,由於太可爱了,颜欢欢持保留态度。 放下茶杯,喉咙的干涩让赵湛一愣:“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王爷说的话,说得再多我都爱听,何来太多一说?”她都快练成反射性的情话了。 这样的自己,连赵湛本人都感到陌生。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迅速地沉默了下来,一个有太强自我掌控欲,又缺乏安全感的人,会害怕自己变得不熟悉,他惊疑不定,於是选择赶紧躲回自己安心的一面。 “传膳吧。” 让嘴巴忙於进食,或许是掩饰慌乱的最好方法之一。 顺带一提,颜欢欢认为另一样是上床。 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尽说些不到点子上的话,罗嗦得可笑。 端亲王怎么了?今天突然想把下半辈子的话都说光,还是突然激活了奶爸属性,从此走上了女儿奴的不归路? 两人同桌吃饭,却有两分心思,琢磨着同一个问题,恰巧都往坏处想。 二人总在微妙的地方有着重合点,都坚信好得像假的事,通常都是假的,对反常的事情极为敏感,往往能翻来复去,把平面都想象出了三维的模样,不搞清楚每个关节,都不肯轻易放下。 这点,赵湛尤其明显。 对太子来说,不熟悉意味着贼刺激,真喜欢。 但对赵湛而言,不熟悉,陌生的,就是危险,当熟悉的人变得不确切,他就会有强烈的不安感,即使那个人是自己,也一样。 於是在进膳过后,他关怀了颜欢欢三句,就离开了,就像察觉了自己对猫薄荷有着强烈渴望后,为此生出惊慌感,夹着尾巴落荒而逃的猫。 颜欢欢对他的突变莫名其妙,思考了很久。 从‘王爷来大姨妈了?’、‘男人第一次当父亲都这样子?不对啊前头王妃才怀上呢’连‘王爷不会被魂穿了吧’都想到了,死活不去想那个最甜的可能性。 端亲王一走,檀纹将门一关,激动的不得了。 “娘娘!” “嗯?” “王爷居然要送娘娘狐白裘!王爷真是对娘娘太好了” “嗯?很贵吗?”颜欢欢察觉到了不对。 檀纹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承担起了p一样的解说功能,将狐白裘有多珍贵解说了一遍。听得颜欢欢连连点头,态度依然很平淡:“那下回真得好好谢谢他。” 颜欢欢净过手洗过脸后,躺到榻上去,思绪纷飞。 原来狐白裘这么珍贵? 平日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踢一踢动一动的端亲王,居然也有这么话痨的一面。 端亲王说那么多话,会不会是因为太高兴了?为什么这么高兴?前有徐王妃怀孕,他大可已经放下心头大右。 是不是因为,喜欢的女人怀上,是另一种感受? 颜欢欢将所有可能性都过滤了一遍,。 不得不承认,这个,可能,也许,是最靠谱的那一个 69.069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颜欢欢虽然是当局者,但她在这方面是老司机了,相比起跳过了恋爱过程的盲婚哑嫁,现代有更多机会去摸索如何爱一个人,识别什么样才是自己喜欢的,以及,对方怎么样才叫真的喜欢自己。 初恋就遇上真命天真的机率太低,是以在华夏传统里,羞於尝试的女孩子没有经验,往往会有大龄女子初恋里折戟,还被骗了个里外透的例子一一大多是因为缺乏经验,不确定怎样才是爱一个人的表现。 虽然他骂我说我配不上他,但他还是会请我看电影跟我约会跟我上床啊。 虽然他有许多可以亲密过夜的女性朋友,但他说最喜欢的是我,跟她们只是一起睡觉没有感情。 於是怀着一颗赤子真心,任人予取予求,末了还以为这就是爱。 既然靠谱的可能性只剩下一个,颜欢欢亦不矫情地‘哎呀怎么可能天家无心一定是他在玩弄我感情’唠叨个把万字的心路历程,直接盖章,端亲王对她动真心了的可能性。 动了就动了,对她接下来的战略没有巨大影响,即使有,也是积极的好处。 相比起颜欢欢,坐拥一后院女人赵湛就没这么想得开了。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连随井都只能在外头候着,不准任何人进来,就连徐王妃试探性让丫鬟送来的补汤都被婉拒门外了一一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初中少年,回家反锁起门不让家长进来,独自面对自己波澜壮阔的心情。 干大事的人,不应该为儿女私情所动。 可再小的事,落到自己头上,那心情都不是旁人能懂的。 端亲王,一个立志要上位当皇帝的男人,陷入了强烈的自我怀疑之中。 他怎会如此失态? 兄弟,多说了几句话而已,就是失态了? 没错,对赵湛而言,他的内在必须非常稳定,他就像一只被挖走一大瓢血肉的野兽,只有长期在安稳的环境下,才能软化硬壳,放松入睡一一里外的变动,都会挑起他的应激反应,使他急忙亮起獠牙,保卫自己。 侧妃怀上,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是好事。 “随井,进来!” 赵湛心烦意乱,扬声让太监进来,来字还没说完,随井已经无声地快步走了进来,跪在他面前:“王爷有何吩咐?” “我今天是不是话特别多?” 随井心头一跳,又是一种奇怪的问题,他不敢抬头观察王爷,更不敢思考太久,只能如实回答:“奴婢听着,王爷今日是说得比以往多了。” 是好事,但也不至於高兴成这样啊。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像有一道烟火在心上炸开,炸出了姹紫嫣红的云朵,使他喜不自胜,接下来想象每一件事,都与她有关。他开始思索一些琐碎的,不应该由他来关心的事,生怕迟钝的她照顾不好自己。 沉默良久,久到随井心里打着鼓,轻声问道:“王爷,那件狐白裘,可还要送到侧妃娘娘那边?” 他以为他反悔了。 “我的话还要说两遍?”赵湛拢起眉,像是一切烦躁都找到了源头,他向他投去了不悦的目光,却终究没让他去领罚一一身边的人都是调│教好了的,既然服从性够了,如非必要,他都不爱体罚他们。 “奴婢愚昧,王爷可要奴婢这就给侧妃送去?” “嗯,你去吧。” 留在这里也碍眼。 赵湛被自己的反复无常弄得懊恼之极,他在烦心什么?有必要么?这种充满着不确定性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徐王妃怀孕的时候他也很高兴,赏了正院一圈的下人,父皇夸奖他的时候,他心情更为愉悦,也嘱咐过徐氏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缺的都说出来,能满足的都会满足她,安心养胎。 那种感觉,就像是得力的手下与自己一同完成了重要的工作,得出了让他欣慰的成果,值得嘉奖,但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种胸腔被填满,激动快乐,走每一步都要飞起来的得意,到底从何而来? 想到掌灯时分,夜幕低垂,他都没想出个所以来。 而最近朝堂上发生的太多太多事,使他只能暂时放下这一件事,不然以他的性格,放任下去,他能纠结个三天三夜都不带停的。 另一边厢,颜欢欢正泡着脚,随井就带着两个小厮,抬着一箱子过来了。 “随公公,可是王爷有事要你过来?” 小厮不能入内,只能在门外等待,於是颜欢欢听见外头沉沉的一声,纳罕问,这可真是稀客。 “可不是么?奴婢这是替王爷送礼来了。” 随井搓着手,秀气的眉宇间全是谄媚一一听说侧妃爱为难人,骄纵任性,要讨好这类人最保险的方法就是笨方法,将自己的讨好表现得夸张些,傻子也能看出在讨好她,满足了她的虚荣心,她就满意了。 连狐白裘都能送出去,怀上了看王爷乐的那个样子,随井心里已经将颜欢欢定位为要小心伺候着的人了。 颜欢欢瞅着他,谄媚得都快在脑门上刻句‘你是我亲爹’了,忍俊不禁,这副模样落在随井眼中,不由心中一喜,这颜侧妃看来不难讨好。对於天生就得将身段放低的下人来说,最怕油盐不进又爱折腾人的主子,爱听好话的主子是最好相处的,对太监来说尤甚一一胯│下二两肉都能放下,尊严算多少钱? 大部份太监,都是豁达又偏执的,对上位者心羞辱从善如流地接受,对同辈或低其一等的人,则十分记仇,逮住了机会能往死里搞,是以青楼卖身的都很怕出宫享乐的公公们。 但在主子跟前,他们都是条好狗。 “礼?” 三个丫鬟合力将箱子抬进来,她眼睛刷地亮了,在许多古装剧中,箱子里装的通常都是金银珠宝,总之是值钱玩意。爹娘虽然疼她如眼珠心肝,出嫁前将所有能给的,不能给的都挪了一部份给她,但与徐王妃的家底相比,十分一都比不上。 试问谁不爱钱呢? 随井打开盖,入目的虽然不是黄白之物,可在烛光下衬出来的淡淡华光,亦足以晃花人眼。 以这物的价值,说不定一箱金银也换不来。 何况,意味着的还是端亲王的宠爱。 颜欢欢一愣:“麻烦随公公,代我谢谢王爷而且,希望明天有机会,让我亲自谢谢他。” “奴婢省得。” 随井喜滋滋的领命,自觉王爷听到侧妃娘娘邀宠的话语,应该会很高兴。 让丫鬟送走了随井后,檀纹将主子湿漉漉的玉足擦拭干净,颜欢欢下地,从箱中捧出狐白裘,触手绵软,让她爱不释手,且脑子里忍不住想一一这么一件上好的皮草大衣,野生的,得多少钱啊? 她抱着滚上床,整个人窝进狐裘里。 这大小,她穿上身的话,恐怕尾巴都得拖在地上,在外面走一圈,白狐都变黑狐,真的只能在室内穿着玩了。被柔软的狐皮包裹着,人顿生一种奢侈的错觉,如燕窝漱口,鱼翅洗脸。 颜欢欢想,这依着端亲王量身打造的狐裘,埋在其中,真有几分像被他抱在怀里,暖一个冬天。 “娘娘,这狐白裘好漂亮啊,穿上去,暖吗?” 好奇宝宝檀纹在看着主子打滚了五分钟后,终於忍不住问了。颜欢欢停下来,回首看她,略一思索:“我流汗了。” “” 主仆相对而无言。 “还是先挂起来吧。” “好的,娘娘。” 另一边厢,随井回去复命的时候,赵湛已经全心投入进公文里,浑忘女子一言一笑。对,他要沉迷工作,儿女私情都得给公文让步,谁让他分心,他跳起来就是一巴掌 当然,端亲王的内心戏并没有这么丰富。 随井悄声进来,跪在他面前:“回王爷,侧妃娘娘已经收到王爷送的衣服了。” “嗯。”赵湛看都不看他一眼,十分有定力。 沉默片刻,随井正要告退,他才忍不住接着问了一句:“侧妃,有没有说什么?” “侧妃娘娘很喜欢王爷的礼物,让奴婢代为谢谢王爷。” 随井暗笑,难得有王爷忍不住要追问他的时候。 “你刚才怎么不说?” 赵湛扬眉,目光冷冷地钉住他,大有他一个解释不好,就要发落他的意思。随井不慌不忙,回应:“奴婢万万不敢,只是侧妃娘娘说,想明天亲自谢过王爷,奴婢不敢代为宣告,求王爷恕罪。” 果然,端亲王不说话了。 这时,深深垂着头的随井,并没有看见,主子烧红的脸颊。 70.070 上文提到,狐白裘是以端亲王身高订身量造的,以颜欢欢的小身板,穿着下地,有一截要扫到地面了。虽然可以清洗干净,但衣不称身,显然不能用来出席正式场合。 但那又如何? 当秦太医开的药方喝完之后,亦是颜欢欢‘解禁’之时,要去正院给徐王妃请安了。 是日清晨,天蒙蒙亮。 “娘娘,真的要这样吗?” “当然!” “可是,会拖到地上” “你拎着尾巴,跟在我身后,慢慢走,不会摔的,相信我!” 面对充满信心的主子,檀纹只能败下阵来,忧心冲冲地屈服,只是她不解:“娘娘,狐白裘虽好,同样保暖的衣服,娘娘也不缺,何必执着这一件?奴婢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怕拎着尾巴起来,娘娘会被那空裆漏进去的风吹到。” 秋芸亦给了建议:“娘娘真想穿出去的,不如等请示过王爷之后,依着娘娘的身量裁剪到合适的尺寸才穿出去。” “此言有理,” 颜欢欢轻抚下巴,露出了思索的神色,二人所说的,她都想过。 “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啊” 恭喜宿主激活控制系表情包之‘我控几不住我记几啊’,宿主可选择激活此技能,在这技能下,宿主将会展现出自己的本性,但幸运值上升50一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简单点,演戏的方式简单点,暴露本性,却能换取好运气,宿主是相信自己的演技,还是试着遵从本心?希望宿主能作出有趣的选择。 ‘这个时候你也来凑热闹!’ 面对系统日益哲学的风格,颜欢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既然主子坚持,檀纹也只能依着她的话,跟在她身后拎着其狐白裘的尾巴,小心翼翼地前行,这一来,自是会耽误了不少时间,是以今日她起得特别早一一连一息睡眠时间都不愿意放弃,要在床上闭着眼让丫鬟伺候洗脸的颜欢欢,为何这么执着,此举又是何意? 理由很简单。 就像买了新衣服想穿着去亮一圈,东西买好了,自己用过爽完,出去给小伙伴或是竞争对手秀,末了甩去一个‘你有吗?’的眼神,整个试用过程才算是功德圆满。在许多中,淡泊名利的主角都在命运的驱使下不得不装逼,很不情愿地秀了众人一脸,同时保全了自己淡定高冷的逼格。 而颜欢欢,她真的很想装逼,想得不得了。 送来这么一件别人都没有的衣裳,此时不装,更待何时? 只能说,这个逼,她装定了。 要等着丫鬟亦步亦趋,这一路比平常走得慢了许多,她是最晚一个到的,迎着众人的目光款款而至,表面上波澜不惊,里头小人暗爽得在直跳江南stle,找到了些许以往当演员的感觉。 在这一刻,镜头,大家都在看着她。 各人对她请安问好,目光朝着她的狐白裘打转,其他人不吱声,光恭贺她诊出喜脉的喜事,张氏却忍不住了:“侧妃姐姐,你这裘衣真好看,是什么皮子裁的?” 她出身较低,没见过好东西,只瞅着,都隐约觉得不是凡品。 “没什么特别的,狐皮一张,天冷了,就换上了。” 颜欢欢神色淡淡,就像是真的不足挂齿。 “原来如此,侧妃姐姐还要多多保重身体才是。” “嗯。” 嗯? 怎么不说话了? 接着夸啊!怎么不问问是怎么来的?不好奇吗?真的不想知道吗? 云淡风轻地端着张冷艳高贵脸的颜欢欢,此刻内心十分焦灼。 张氏没问下去,她只知道好的狐皮难得,想都不敢想,就不知道确切价值多少,以为是颜侧妃的嫁妆,除了羡慕之外,只能紧闭嘴巴默默痛恨自己的出身了。如果她也是国公府的女儿,该有多好,如果她家里也出得起这样的嫁妆,她就不用为开销发愁了。 欲│望没有止境。 这时,徐王妃梳洗好了,让众人进来。 在颜欢欢休养,没来请安的数天里,她已经给自己做好了一切思想建设,平复好了人皆有之的不平衡一一她辛辛苦苦预备了那么久,凭什么颜氏也不声不响地怀上了?有没有天理了? 显然是没有的。 在这番刺激之下,徐王妃的心理承受能力得到了长足的进步,进入了贤者时间,在能再次看见颜氏的今日,她做好了心理预备,自觉无论她用什么话来刺激自己,她都能巍然不动。 不就是孩子么?她也有,谁怀的男娃还不知道呢。 惟一可以肯定,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不论男女,都是嫡出的高贵血脉。 光是肯定了这一点,徐王妃什么心气儿都顺了。 她气定神闲地打扮了一番,甚至比平常提早了一息让四人进来,没有半点为难的意思。 而徐王妃这番泱泱气度,在看见颜欢欢的时候,直接崩了。 她不是张氏那般没见识的,这狐白裘的实际价值,她太清楚,她娘亲也有一件,她想要,也可以买,只是没碰到称心的好皮子,又不愿意用次一等的,就一直等着。 颜欢欢身上所穿的,她一眼就看出有多好。 有多好都不是重点,以她的家底,不至於去嫉妒他人的珍品。 问题是,这狐白裘,她不需要问,也知道是谁的。 当年秋狩,她作为国公府之女,有幸被带去玩耍,虽不能上场骑射,展其飒爽,也能全程围观一一二皇子箭法高明,猎中一只白狐,无损狐皮,一下子提起了全场女眷的兴趣,二殿下说想将其量身裁为狐白裘,旁人才歇了讨要的心思。 后来,徐王妃也见过数次王爷穿这狐白裘,如覆上一层新雪,身姿挺拔。 当时她只想,都说二殿下阴沉难相处,可在这冬天里,他的孤冷真别有一番风味。末了,她收回视线,暗自摇头,再俊又如何,以后只是王爷的命,她想嫁的,还是太子。 没想到转辗间,她还是被许给了他,或许就是缘份吧。 端亲王身披狐白裘的模样,一直深深刻在徐王妃的脑海之中。 “” 这时候,披着这狐白裘的颜侧妃,刺进了她眼睛,也刺到了心底。 王爷,你到底有多喜欢她? 这个问题,光一想起来,徐王妃就酸涩万分,头脑发晕,手不自觉地放在腹部上轻轻抚摸,籍此冷静下来。 是了,是了,她还有孩子,她是端亲王的王妃王爷心里也是有她的,也嘱咐过她要好好照顾自己,关心过她。她努力说服自己,男人有喜爱的妾室是天经地义的事,反正越不过她,对一个家具嫉妒什么? “妾身向王妃娘娘请安。” 颜侧妃弓身,美艳的眉眼在这角度下,更是漂亮得惊人,连同为女子的她都不得不承认,又让王爷如何不喜爱? 徐王妃乱了。 她怔忪片刻,脑子一片空白,惟有王爷在雪中孑然一人伫立着的孤冷模样。 当动了心之后,以往平凡无奇的一个人,也变得充满了故事。 她依然想当太子妃,想做皇后,只是已经嫁给了二殿下,她的心也只能从大位上收回来。 “起来吧,赐座,映袖,替侧妃的座椅垫上垫子,”她在说什么?多年教养下的贵女风范,大约是无论何时,面临何种境地,都可以作出本能的得体应对,不至於失了风度,她弯唇一笑:“侧妃身子可大好了?” “谢娘娘关心,妾身自是大好了才敢来见娘娘,就怕过了病气给娘娘呢。” 颜欢欢掩唇娇笑,说有多气人,就有多气人。 她步步进迫,让徐王妃难以保持冷静,水浑了才好出头,王妃就算趁这机会实战锻炼好了修养,她也以这时间差从中得了不少好处一一端亲王对正妻的要求很明显,懂事会管家不搞事。 而颜欢欢在变相逼她搞事,一个把持不住,就栽了。 “侧妃也是有我心的,”徐王妃笑容不变:“以后就是双身子的人了,要好好保重身体,替王爷开枝散叶,侧妃谨记着的好,你们也是,我俩这会分不开身来,你们得好好伺候王爷。” 是分宠的机会。 “妾身省得。” 二人相视而笑,一起抚摸起了小腹一一好像谁肚里没货似的! 宋氏怂如狗,林选侍没眼看,张氏看得很兴奋,但不明就里,也就光看着。待二人静下来,察觉到当中细节的她才按捺不住的插话:“侧妃姐姐今天穿的狐裘真好看,可是看着可是不太合身?” 就差囔开‘我在挑事!我要看撕逼!’了。 71.071 “哎呀,被你看出来啦” 颜欢欢掩住樱唇,往后一靠,发出银铃般笑声。 笑得让人想要将她挂在墙上,对着她下巴来个十连发的上勾拳。 “早晚得拿这裘衣去裁一下,毕竟这是王爷赏给妾身的,以往他穿着合身,妾身不比王爷高大,穿着就显小了些许,可实在保暖。”弯弯的美目,笑意要从里头溢出来,滴在地上,发出蜜般甜香:“妹妹眼睛真尖,这都被你注意到了。” 其实也很难注意不到。 张氏远没有料到,自己的挑刺,却是拱手给颜侧妃制造了一个炫耀的机会。 啊,好刺眼,是谁在装逼。 ‘是我,不服憋着。’ 脑海里,回荡着系统低低的,贱到极点的笑声。 若说物随主人形,系统变成这个样子,怎么想都是她的责任颜欢欢脑海里飘了一下,被张氏的话拉回注意力:“姐姐过奖了,王爷对姐姐真好,教妹妹好生羡慕。” 王爷送的? 王爷会送礼物给女人?张氏回想起端亲王对自己的冷待,心如堕冰窖。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不必羡慕,狐白裘虽好,但要说王爷最好的礼物,还是” 颜欢欢将手放了在腹部上,笑得意味深长。 窖里的钟乳冰掉下来,将张氏的心插了个稀巴烂。 虽然早就知道这是王爷送的礼物,可真听到这话从颜侧妃口里说出来,徐王妃还是忍不住心烦意乱,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好了,别羡慕来羡慕去的了,王爷宠谁,是王爷的事,我们只需要安份守己,做好本份就事,莫要整天惦记着他人所得的,更毋需炫耀。” 各打五十大板,都闭嘴洗洗睡吧。 颜欢欢笑吟吟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彷佛全场最高兴就是她了,正妃成功怀孕也不能影响她的好心情,沾沾唇,没弹出有毒的提示后,安心喝下。在这个环境下,谁也见不得谁开心。 察觉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宋氏垂着头不说话,光喝茶来掩饰自己的不安,这请安时间都喝了快六杯茶了。 林选侍对这种气氛已然十分习惯,眼观鼻鼻观心,天蹋了都与她无关。 自己说的话无人应对,徐王妃登时有点挂不住。 向张氏撇了个眼神,张氏才接话:“王妃姐姐教训的是,妾身记住了就是不知道,别人知不知道了。”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张氏一愣,就想抽自己大嘴巴子一一她瞎暗示什么呢?还没吃够教训吗?这种招数能对侧妃用么?每次有人抛这样的话来为难颜侧妃,这女人就真的像没事人一样,不给任何反应,任由气氛一点点的冷下去。 颜欢欢只想,张氏真是深谙鲁豫的尬聊技巧,能够随时随地与人尴尬地聊天。 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最后还是由看不过眼的徐王妃,结束了这一场漫长而死寂的尴尬折磨。 颜欢欢非常不讲道理,想玩暗示让她开撕,她心情好了理一把,不高兴就不理人,不管气氛何等难堪,她就不接话,看谁忍不住,反正她是肯定忍得住的。因为从头到尾,她压根没觉得自己被羞辱或是伤害到了一一人有血性,而她血性被激起来的点较低,在大部份时候,都是随性而为。 想跟她玩,除非直接正面出击,不然有偏离的高风险。 徐王妃要保持面子,想借张氏的手撕,张氏也不敢明了说,加上新司机上路,技巧拙劣,没能达到理想效果,只能败兴而归。称乏让众人离开后,回到内室的徐王妃由映袖搀扶着坐下,喝了一杯又一杯的温水,依然唇干舌燥。 主子气得胸闷,映袖也不敢说话,就在一旁不停斟水。 良久,徐王妃才开口:“凭什么?” “娘娘?”映袖轻着嗓子问。 “我哪一点比她差?孩子我也要有了,王爷对我也恢复了之前的信任,为什么就在这节骨眼上”她闭了闭眼,不愿承认,自己也垂涎侧妃穿着的狐白裘,要是她得了这物件,一年穿上个七八遍都不会腻,就在太子妃冯婉琴面前晃悠,她知道她也想要一件:“送她,她哪里懂?” 宠爱的事,谁也说不清。 不过这种‘道理都对,主子就是不爱听’的话,映袖自然不会如实说出来。 上回下药的事败露,虽然不是丫鬟的错漏,但丫鬟私底下说话,也只能认下来了,难道还能说主子不成?於是说多了,徐王妃也从一开始的明白不怪罪,渐渐变成了‘的确是映袖有哪里办错了’,以此分轻对自己的懊恼和责怪,主仆关系亦微妙了起来。 人,经常被自己玩了。 “娘娘放宽心,许是侧妃诊出喜脉,王爷一时高兴才赏的,喜欢的是她肚里的孩子,以后也得叫主子一声娘亲,万万越不过娘娘去。娘娘万事要以身体为重,别为这种事动了气,教他人平白捡了便宜才好。” 语毕,徐王妃久久没接话,映袖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自己说错话,再次惹主子不高兴。 随着主子被衣料紧紧束缚着的胸膛一起一伏,丫鬟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我知道了。” 终於,徐王妃长吁一口气,像是想通了一一毕竟,她也只剩下把这事想通一条路了,不然还能怎么样?等王爷回来拉着他的衣襟质问他为什么要送狐白裘给别的女人?即使王爷不发作她,她也会羞愧於自己的失态。 规矩压抑本性,压抑久了,连本性都在说服自己。 她垂下眼帘,熊熊燃烧的妒火像转变成了靛蓝色的火,看着森冷,碰触却依然会被烧伤。 “吃进去的,早晚有她哭着吐出来的时候。” 另一边厢,同样是情敌,心态好得过分的太子亦得知了这个消息。 赵澈说得小心翼翼,虽然大皇兄说不在乎,但哪有男人会不在乎喜欢的女人给别人生孩子?就怕触怒了他,好端端的一位皇子,在太子面前,战战兢兢,与丫鬟无异,也就比下人硬气些,不怕被体罚,他怕被秋后算账。 可见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很苦。只是有些人在心里苦的同时,能吃香喝辣的,顺便压榨践踏一下同样心里很苦,却低其一等的人而已。 “又怀上了?谁?” 赵渊啧啧称奇的同时,亦不禁瘪了瘪薄唇,他的太子妃什么时候才能怀上?照理说,他也有好好努力了,反倒没二弟怀得快,怀得勤,母后那边都有微言了,巴不得他下了朝就去太子妃床上呆着,父皇也盼着他的孩子。 这种被人督促着行房的感觉,真让赵渊浑身不得劲。 他不介意在‘办事’时有人在旁看着,甚至起舞助兴也是时有发生的事,但别人监督着,催促他办,那滋味却是真真儿的不好受! 风月之事,怎可当作责任?真是半点趣味也无! 在他看来,整个大晋,就没几个懂得爱的人。 爱是随心而为,爱是做想做的事,上想上的人一切对他有利的,才是爱,而他的爱消逝得太快。 “说了,怕皇兄会不高兴。” 赵渊偏了偏头:“三弟,你这跟说了有何分别?” “好像没有” 赵澈搓着手干笑,这都什么事啊!皇后见二人走得近,也乐於造出兄友弟恭的模样,私下对他照顾有加,有左相相助,把他整得焦头烂额的工作也变得顺风顺水起来,左右不过是冯老一句话而已。 他尝到了甜头,对皇后的请求自是无法拒绝。 皇后不信太子会听话,以为他对孩子的事不上心,想让赵澈帮忙说说他一一妇人之见听不进去,长辈的话不爱听,换你兄弟来说总得了吧! 太子:就不。 “她也怀上了啊” 赵渊脸上无悲无喜,也不像要发怒的样子,怔忪良久,像个失了魂的孩子。 看上去,倒有几分可怜了。 那么俊美,又有权有势,垂手可得天下的一个人,因为得不到的白月光失魂落魄。赵澈不懂这种感情,他虽不喜处理公务,好逸恶劳,却也不觉得有什么女人是不可取代的,能当皇帝,比什么事都强。 也许,这就是皇兄说他不懂爱的原因吧。 会这么说,赵澈其实也是不够了解太子,太子和他想的一样,‘能当皇帝,比什么都强’,当了皇帝,就能将颜侧妃抢过来。太子这般作态,只是他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为得不到的女人,煎熬不已,又想象着她会何等美好的感觉。 须臾,他将失神的目光收回来。 “三弟,” “皇兄?” “你说这孩子起什么名好?” 皇兄,这真的轮不到你操心。 最冷一天 72.072 “要是孩子长得像她就好了。” 面对这种想象力极为丰富的脑补,听众赵澈能作何反应? 这时候,只需要微笑就可以了。 他乖乖听着,太子却不放过他,眉目忧伤地扫过他俊秀的脸庞:“要是孩子随了爹,应该和三弟长得挺像。” 火还烧到他身上了? 赵澈干笑:“怎么会呢,我和二哥还是有分别的。” “的确,”赵渊若有所思:“虽然我看你顺眼些,不过论五官长相,赵湛那家伙确实比你出息通透。” 他怎么那么恨呢。 对大皇兄的胡言,赵澈是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有时候他也会想,自己是不是跟错了人,大皇兄如此作态,会是一位明君吗?他自知不算聪慧,也隐约察觉到了这一点一一只是,如果太子非明君,谁又适合?自己么?他暗自摇头苦笑,二哥?二哥,也缺了点君王应有的敞亮霸气,这点太子却是有了。 若是能将三兄弟的优点糅合起来,该有多好。 见三弟沉默不语,连笑意都消散了,有异於平常总是傻笑的模样,赵渊一愣,思索片刻:“三弟,” “皇兄?” “你不必介怀方才我说的话,”他自觉找到了原因,难得地软下了语气,语重心长地解释:“虽然二弟长得比你好,办事也比你聪慧,可是相比起来,皇兄还是最中意你,你就别难过了。” ??? 皇兄??? 赵渊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虽然你也知道,我现在最中意的是老二的侧妃。” 那我真是谢谢你哦。 在这一刻,赵澈觉得,大晋传给大皇兄,真是迟早要完。 不过,他又不是父皇,父皇喜欢谁,才是重点,他的意见根本无关要紧。 “皇兄,请你自由地” 在二人瞎扯淡的时候,另一边厢,赵湛依然搞不懂自己为何失态,索性不去想了,让公务充满自己的脑袋,满心都是怎么为自己加重砝码。 赵湛对君权依然有着敬畏,他尊重父皇的选择,只是希望他选择的,是自己。 於是吉光跟他汇报,三弟又去了东宫和太子会面的时候,他脸上波澜不惊:“我倒是挺感兴趣,这对能聊出什么来。” 东宫里,每个伺候的人都经过严格把关,又知道主子是未来的君王,以后有大把富贵可享,利诱很难。女人就不同了,太子虽然换女人很勤,喜新厌旧,但他喜爱野味,怎么野怎么来。 吉光一直不赞同主子用女人作探子,他认为,即使经过什么训练,对主子有多信任也好,女人始终是女人,被搞过了,就会对太子心生情意,办不好事。大晋女子二嫁是时有的事,却不容女子担任任何抛头露面的职务,逮到了交给官府有奖赏。女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想法,一直深深根植於每个大晋人的观念之中。 结果却远超吉光想象。 不但没有背叛,就连一次差点败露,那姑娘都故意激怒太子,籍着十下棍刑时咬舌自尽一一这种自杀方法不是百分百的,想一定成功,就要在极度疼痛逼迫自己将舌头吞下去,在无法止血的情况下,不是噎死就是失血过多而死。 咬舌自尽,在医疗并不发达的时代,非常可行,同时却对执行者的意志力有极苛刻的要求。 在吉光眼中,女人不是办不到,但只有在贞洁被玷污时,才会展现出这样的意志力。 然而现实里,那位姑娘却一再承受太子的摧残,将消息传出东宫,然后在有可能被怀疑的时候,果断了结自己。 棍刑要在东宫众人面前扒得只剩亵裤,对女子来说,自是羞愤欲绝的侮辱,恨不得就这么死了算了的人亦不在少数。 因为泄愤责罚下人而不小心打死的事时有发生,这回倒是让太子惋惜了好一会儿,傲得要咬舌自尽,挺有意思,有骨气。毕竟他心上的人,也是个硬气的姑娘,他遗憾了一个时辰,才欢天喜地的猎艳去了。 “主子,这回轮到绮兰在跟前伺候” 太子和亲近的人说话时,虽然喜欢有女人在旁陪着,当个不说话的漂亮娃娃,但这对於东宫每个女人来说都是美差,是以争抢激烈,事后也不会暴露任何情报一一她们不懂什么叫机密,只怕便宜了他人。是以探子虽然放进去了,这种对话消息却得看运气缘份。 不过,这种容错率也是合理的,毕竟在没有科技的年代,想精确地得到所有情报,可以说是不可能的任务,别瞎想了。 闻言,赵湛定神:“说。” 虽然他不觉得三弟有什么能耐,二人私下会面,想来只是因为感情好,母妃又一再催促三弟要抱紧太子这条船而已。对话内容,恐怖也是围绕着风月之事。 只是出乎意料地,这回连吉光都面露难色。 他敬敬业业,硬着头皮将情报上交之后,轮到赵湛脸色大变了。 这人都在想些什么? 喜欢他的侧妃? 太子对女人有异於常人的癖好,赵湛是一直知道的。 或者说,整个大晋宗室,乃至文武百官,都知道有这样的事,只是碍於皇帝和太子的脸面不去明说罢了。要管教,也只有皇帝有资格管教他,皇帝不吭声,就一直没人去当这出头鸟,近年才会言官上书參太子一本,虽然让太子收敛了,但也把年迈的皇上气得传召御医,鸡飞狗跳。 籍着这点来讨好太子的人也不少。赵湛虽然不明白欺辱他人的妻妾有何乐趣,但他不会用私德去评价太子的能力一一喜欢怎么样的女人,并不影响处理政事,再风流恶趣味,都是他自己的事。 赵湛一直都以为,太子再荒唐,都是有分寸的。 他敢借醉要闹侧妃,却不敢在徐国公之女的大婚之时闹她,可见他也知道,徐国公虽然将女儿嫁给了二弟,但双方磨合需时,他若是动手动脚,羞辱的不是二弟,是徐国公。 然而用正常人的思维去量度太子,赵湛不得不反省,自己也许是太浅薄了。 赵渊此人,根本不可理喻! “王爷。” 见主子脸色越来越难看,吉光不禁担忧地出声轻唤,他和随井身份有别,随井不敢说话的时候,他都有责任去提醒主子,而这也是他重用他的理由一一他知道自己无法十二时辰都保持最佳状态,在他走错了路,或是钻牛角尖时,要有个人敢於劝住他。 “我没事。” 松开牙关,吐出这句话,赵湛才惊觉自己将牙关咬得有多紧,以致整个嘴巴都在发疼。他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汹涌而至的愤怒将他扑在岸上,久久不得动弹,像是那只曾深受重伤的兽,此刻又触动了伤囗 每一样,他珍而重之的人与物,他都要抢。 皇兄,我是哪里跟你过不去? 他喜欢的宠物,求不得就将之杀死,父皇的宠爱,他的玩具,他的书,甚至他从颜欢处得来的铃铛,只是因为多把玩了一会许多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成年后理应一笑置之的,他却没办法这么做。 在吉光,乃至所有下属眼中,冷静理智得没有欲│望的端亲王,却对这些幼稚的小事执拗得如堕魔障。端亲王长大了,可那个被一再掠夺剥削的二皇子,却一直停留在彷徨无助的岁月。 他放不下,真的放不下。 颜欢 太子到底喜欢她什么?她有什么好?的确,她是比许多女子都貌美,但她那么爱哭,依赖自己,又爱闹脾气,动辄就跟王妃甩脸子,任性的地方多了去了,赵湛能说出很多缺点来,都是女子不应有的。 但他也知道,她温柔,懂他,体贴细心,无论他怎么冷着脸,不懂得对女子温柔,她都包容他,给了他在别处找不到的温情。 甚至怀了他的孩子。 她有那么多好的地方,好得他想捧在手心宠着,想将一切喜欢的都给她。这些好,理应只有他发现的,他独占的,不会离他而去,他可以安心地享受着她的温柔,而自私地不去面对自己的感受。 一直不愿意承认,或是不敢面对的赵湛,因为太子对颜欢的觊觎生起了闷气。 皇兄,连她,你也想抢? 光是想到这一点,赵湛就无法冷静下来,脑海像刮起了风暴,碾碎他的理智。 如果当年,他能够紧紧抱住那只狗崽,死也不让太子看见,它是不是就不会死? “我没事,”赵湛又强调了一句,不知在说服吉光,还是在说服自己:“一个女人而已,何况,他又抢不走。” 太子再荒唐任性,父皇再宠他,都不会容许他欺辱亲兄弟的侧妃。 但是,万一他登基了呢? 73.073 这一周,端亲王有点不对劲。 回府后,每一夜都在自己书房独自度过,没人见过他,就连徐王妃想去关怀一下,都被拒之门外。就连最为得宠的颜欢欢,都得到了同样的待遇一一要说惟一有点不同的,就是她亲自前去时,王爷嘱随井给她提了一个精巧的小手炉,护送她回院里。 颜欢欢由此分析出,他大抵是真的有事,不是对她冷落了。 那就好,大家一起扑街,总好过她人独自失宠。 王爷谁都不见,早上请安时气氛自是恹恹的,徐王妃倒是心情不错。横竖自从她怀孕之后,王爷就极少去正院了,能让侧妃少见几天王爷也是好的,只是她再怎么讽刺侧妃,后者都懒得理她,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索性放弃了。 和平请安,共建和谐后院。 请安和平,气氛和谐了,就意味着无聊,徐王妃也不想对着其他女人,影响心情,於是每日请安都早早打发她们回去。颜欢欢大喜,回去就补觉,晚上王爷不来,她就看电视剧,这没有端亲王的一周,她将以往积累下来的电视剧都看个遍,甚至撒泼打滚求系统给她加入了动漫新番。 ‘系统,你待我真好。但是为什么没有学园dsome?’ 因为我只冲了爱奇艺的会员。 ‘太小气了!’ 颜欢欢决定收回对这个斤斤计较的系统的夸奖,她一顿:‘等等,你和我生活在同一个年代?我是指上辈子的。’她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已经投胎转世重生的现实。 系统不能说。 ‘那算了。’ 这个答案,倒是有点让颜欢意外,毕竟她就算知道得再多,也没有能力和系统对抗。她能做的,最大的反抗就是结束自己的生命,系统只需要去找另一个死於非命的灵魂来办事就可以了,横竖它需要的,只是这个世界的皇气。 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王爷不来,颜欢欢可做的事太少,只能自娱自乐。 而王爷在做什么? 他心烦意乱,只能更拼命地投入公务之中,解决了礼部积压多年的问题,就差睡在礼部了,皇上交给他的工作,他每样都办得漂漂亮亮的,彷佛以前韬光养晦养够了,是时候出来一亮锋芒。 容妙真对好友的突变啧啧称奇:“你现在天天笑得跟安亲王似的。” “兄弟长得像有何值得奇怪?我俩一直很像。” 想到太子也说过同样的话,原本就将自己绷得极紧的赵湛眸光渐深,像是要炸毛了,容妙真立刻话锋一转:“怎么会,我只是指你笑得很像,在我眼中,玄深你一直是最年轻貌美倾国倾城的那一个。” “滚。” 赵湛一顿:“上回得到你这么夸赞的,我依稀记得是个花魁。” “那种庸脂俗粉岂可与你相比。” 这夸奖真是太让他高兴了,赵湛十分感动,然后让他将这顿饭的帐结了,并且表示:“回头我会跟容叔叔分享一下你对我的看法。” 容妙真一秒认怂:“爹,孩儿知错了。” “乖。” 拌够了嘴,他脸上依旧带着玩世不恭的笑,轻声道:“我爹说,皇上应该差不多了。” “我知道。” “你知道?我可是冒着杀头的危险告诉你。” “我一直在冒着这种危险。” 赵湛俊脸冷漠,彷佛亲爹命不久矣一事,於他而言,只是一件小事。 这当然不是小事,容妙真会告诉他,肯定也是权衡过利弊,或是本着兄弟一场的情义表现,不论哪一种,他都感谢他。因为他知道,容叔叔待他再好,也绝对不会透露给他一一更甚者,他跟容妙真说,恐怕是想儿子远离他。 “其实不用你说,看也能看出来。” 上回为了太子的事动气,表面上调养好了,可伤了的底子,哪有这么容易补回来。 “所以,你最近是努力在他面前露脸?” “或许吧。” 二人聊得玄乎,说白了就那么点事能让赵湛烦心。 如果,如果父皇能选择他,就好了。 整个朝廷都知道,太子并非明君,只是每个人都像他这般,对皇权存着敬畏之心,即便指鹿为马,不到最后关头都不会出声指正,更甚者,即使因此而死,也相信皇帝的决断是正确的。 这就是皇权,天子。 在底下偷摸行动,存了不臣之心,赵湛就经常会受良心责备一一不管父皇对他公不公平,爱不爱他,皇权的束缚根植於心中。他与太子,其实是一路人,惟有跨越禁忌的勇气与欲│望,才会争储,甚至争位。 只是一个在朝廷上,一个在床笫间。 “我只是不想事情变得更坏。” 告别容妙真前,赵湛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却听得他整个背都泛起寒意,忍不住拉住好友:“你想做什么?” 赵湛回首,而容妙真定定地看住他。 清俊的容颜彷佛集天下灵气之大成,金银珠宝养起来的皇子,的确是哪位花魁都比不上的漂亮。 “玄深,你总是什么都不告诉我。” “现在还不是时候,”被他看久了,赵湛失笑:“好了,别紧张,我还能做什么?何况,就算我要做什么,也少不了你的帮忙,别一副要哭的样子。多大的人了,让我想起来,以前在书房我被人欺负,你哭得比我还厉害,把皇兄都哭懵了。” 容妙真松开他,的确,多大的人了,算什么样子。 “凡事有我,” 他字字用力:“他们不把你当兄弟,我当你是。” 真是太没规矩了,皇子的兄弟,也能乱认? 赵湛顿住,轻轻叹息:“我还以为早就是了。” 容妙真一愣。 “好了,别想这想那,我还有事,先走了,明儿早朝过了再说。” “嗯。” 目送赵湛离开,容妙真百感交杂,久久没有移步离开。 他其实一直不爱哭,小时候太子就针对玄深一个人,只有玄深不愿意低头,往往闹得不可开交,皇上又总觉得是玄深不尊兄长一一太子只需要在皇上面前委屈瘪嘴,皇上就断定是嫡子受了委屈,信他说的,一切的话。 记忆中,玄深一直没哭过。 无可奈何,还手吧,不可能,他是伴读的,於皇子而言就是个高级点的下人,在嫡皇子面前更是没地位。幸好他年纪小,亲爹又是言官,没脸没皮的扯开嗓子大哭,把太子哭懵逼了,就悻悻然收手。 后来,见二弟的伴读贼能哭,还没碰到呢,眼睛就蓄了一包泪,太子就不想碰这麻烦人了。 连爹都无奈了,怎么儿子当了伴读之后,就这么爱哭? 玄深也不懂他为什么哭。 对此,容妙真只能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深藏功与名。 谁叫他进宫,见到玄深之前,爹怕他调皮,特地拉着他细细的嘱咐了一番:‘以后进宫与皇子一同进学,你的职责却不止於书上的,还要担起与皇子一同成长的责任,从今天开始,你就不是娃娃了,是个男人了。’ ??? 容妙真,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是个男人了’,不是在皇都花魁的床上,而是在二皇子面前。 ‘爹,那我要做什么?要喂皇子殿下吃饭吗?’ ‘那倒是不用,就是,皇子要是贪懒了,你要恭敬地提醒他,所以你自身一定要做好榜样,不许再打瞌睡了,知道吗?’ ‘爹,皇子比我小吗?’ ‘嗯算年岁的话,你比二殿下要大一个月,但切勿把他当弟弟,你们身份有别,爹教你的礼数,必须做全了。’ ‘不可以跟皇子打架吗?’ ‘不可!’ ‘那万一有人欺负皇子呢?’ ‘别说傻话,怎么会有人欺负敢欺负皇子呢?不过你们以后熟稔了,要是一同出宫,若是遇刺,即使拼了命,也要保护皇子殿下,知道吗?’ ‘可是,娘亲说有人打我的话,我要赶紧跑。’ ‘此绝非为臣之道!你听爹的还是听娘亲的?咳,虽然平常我都听你娘的,但这件事上,你得听爹的,你不是常问爹肩上怎么一下雨就发疼么?那就是以前替皇上挡刀落下的旧伤,男子汉大丈夫,遇事岂可后退!’ ‘好吧,孩儿知道了。’ 命都可以不要了,尊严又值几钱斤呢。 容妙真知道,爹忠的是君,无论是谁当下一位皇帝,只要是皇上所选择的人,他都会献上忠诚,所以才希望他远离玄深。但他骨子里就没多少忠君的情操,更是没有学到爹对礼之一字的执着,他沉迷花酒,不能自拔。 而忠诚,在十四年前已经献给了玄深。 不侍二主。 74.074 依着大晋的平均寿命,皇帝已经算是相当坚│挺的男人。 每日上朝,心系天下国事,任何和自己扯上关系的事都是大事。若不怕败光祖业,不怕被架空,只图享乐数年,那倒是可以过得极为舒心,幸运的话,当一辈子闲散皇帝,等江山易主杀到上门时痛快了结自己,亦算是享到了他人百辈子都修不来的福份。 光是尽好责任,这活就不是普通人能干的。 只是生在天家,甘心当一个闲散王爷的,太少太少,赵澈已算是其中的异类,早早订立了抱紧太子大腿的目标,不惜跟着太子一起欺侮同胞兄弟,也是一位能耐人。 皇帝再坚│挺,终归躲不过生老病死,能得到比一般人好上万倍的医疗待遇,却也无法安享晚年一一两个儿子的明争暗斗,他都看在眼内,举棋不定。 连皇帝本人都心存犹豫,旁人又如何能揣得了圣意? 是以父皇传召赵湛的时候,他想象过无数种可能,在门外等待的时候,又将之逐一推翻。 “进来吧。” 在父皇面前,每个人都要俯首称臣,大气也不敢透一下。 赵湛有时会怕,有时不怕。 皇权的威压源自本能,刻在自小念过的圣贤书中,父权君权双管齐下,自是生不出任何不该有的心思。然欲壑难填,奢想久了,胆子就肥了。 “儿臣參见皇上。” “嗯。” 皇帝不叫起,赵湛就跪着,跪得轻车路熟了。 素有不能直视龙颜的规矩,只有皇帝看人的道理,许是怕下面的人看到了自己,也只不过是一对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会现出苍老的不堪之态,没有圣光,没有三头六臂,天子,也不过是人子,是人。 每次赵湛有机会亲近父皇的时候,都一再察觉到,父皇是真的老了。 “朕叫王太医来看过了,”他开囗:“这帮太医,个个怕死,不肯说实话,断症说得比奏折还婉转,王太医医术不是最好的,可我最为重用他,每回轮诊,都以他作准,知道为何么?” “儿臣不敢妄揣圣意。” “朕准了。” 赵湛也是个爽快人:“儿臣想是,王太医敢说实话。” “他年纪老迈,发妻死后不再娶,族人劝他过继留后,朕也动过赐人的心思,都被他婉拒,孑然一人,不怕死,一心为朕,”皇帝笑了起来,沙哑的笑声,与赵湛记忆中英武伟岸的父皇大相迳庭:“他与映实二人,真是让朕感受了一把实话有多难听。” 一个言官,一个太医,说的实话自是没一件好事。 “朕也爱听动听的说话,夸朕贤明,在朕的统治之下四海升平,八方宁靖,再好不过了。要不是映实确是说得有理,又有救驾之功,好几回朕都想发作他,又忍下来了年轻时听得太多夸奖我的话,赵湛,你身边也有不少人吹捧着你。” “父皇,奉承吹捧禁之不绝,儿臣只能置之一笑,并未当真。” “朕也听说,有人认为,渊儿行事荒唐无忌,实非明君人选,远不如端亲王踏实稳重。” 皇帝声音平淡,却说得赵湛的背刷一下冷汗渗出来。 皇权的威压,不需要什么笔墨来描述,他要谁死,谁就得准点的去死。光是操掌着生杀大权,已是最大的压迫感,什么眼神冷酷都只是屠刀刃上的一点光芒,无关要紧。 父皇不会在这里杀了他,但父皇可以这么做。 光是一句可以,已是千钧压顶。 下一句,却将赵湛的心抛了起来。 “朕也这么觉得。” 一周过后,端亲王府又恢复了正常。 徐王妃大着胆子关怀他之前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却遭到脸色一冷拂袖而去,又在书房呆了一晚上。他人虽不知王爷为何晚膳用到一半中途离开正院,王妃也不会拿自己的丑事出来说,但颜欢欢向来是个伶俐人,变着法子打擦边球,看到赵湛沉默下来,或是避开重点之后,就果断地放弃了这个问题。 有些话,人不想说,就是真的不想说,瞎去关心,只会将人逼至爆发的临界点。 自从怀有身孕之后,王爷来得虽然和以往一样勤,但真是杜绝了房事,颜欢欢怕他憋久了忘了对她的冲动,回忆起现代的老司机上路知识,变着法子在王爷榻上像摸索出了青涩的方法替他解决,倒也颇得个中乐趣。 谁爱关心谁去,颜欢欢尽捡些轻松愉快的话题,眼见着将端亲王哄得眉头舒展开来了:“良妃娘娘常传王妃娘娘进宫,一回也没传过我,今日张氏拿这个来挤兑我,可她也没机会进宫啊,有什么好得意的。” 后院里有趣的事实在有限,她又不能跟他分享电视剧情节,只能把请安时,无关痛痒的事捡着说一说了。 他却倏地话锋一转。 “颜欢。” “王爷?” 不会是因为张氏要发作她吧? 榻上,颜欢欢将身子窝在他怀里,仰脸,娇憨的看住他。 他冷俊秀气的眉眼像以玉雕成,无论何时观看,都赏心悦目,也是她和他相处时能维持好心情的一大原因。 人帅,看着都爽。 “你见过太子么?” “和王妃娘娘进宫,向皇后娘娘请安敬茶时见过一回。” 颜欢欢如实回答,见他俊脸阴晴不定,心里警铃大作,打足精神以应对接下来的发展。 赵湛在想什么? 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你觉得,他如何?” “我岂可妄议太子殿下。” 颜欢欢悬崖勒住自己,想起太子与一般人那是真正的君臣有别,她一介妇人还评价太子?面子规矩得做足了,要是王爷让她说下去,她才好说。果然,赵湛语气略急的催促:“无妨,你我二人私下说的话,传不到第三个人里去。你听我的还是听他的?” 这醋坛子掀得颜欢欢拙不及防,她只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王爷意识不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笨拙,往常那么冷静自持的一个人,急得沉着嗓,皱起的眼眉是满满的急躁,不需刻意留神,都能察觉到一阵酸味扑面而来。 她二话不说,定定地看住他,凑上去亲了一下。 “当然是听你的。” 赵湛神色略缓:“那你便说,如何看他?” “我只见过太子一回,这也没有机会听到太子如何如何,对他实在没有什么看法,”知道王爷急上头了,男人也是人,不比女人理智多少,上头了也照样被情绪掌控。颜欢欢刻意扩写要说的话,给他充分时间冷静下来。 她低头嘟囔:“平时在府里我都在想着王爷的事情,王爷想要我意见我都说不出个所以来,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要是王妃娘娘,见识一定比我多。” 他抬起她的下巴时,就撞见了她满眼的委屈,彷佛真的没理解他话里的深意,在为自己的无能而生着闷气一一是了,她又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在恼什么事?她一心都在想着他,太子如何,又与她何干。 只不过是皇兄一厢情愿而已。 赵湛以手臂环住她,半天不作声,她乖顺地任他抱着。 “是我孟浪了。” 这是他头一回跟她道歉。 颜欢欢只装作不解:“王爷何出此言?是我无能,没帮到王爷” “不是,” 他一顿:“你一直帮着我,无能的那个,或许是我才对。” 赵湛想,他也许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软弱。 可以理解为何天子无情,人有了珍视之物,就会多疑不定,会怕失去。他不怕死,从进入这场赌局起就知道,一但落败,就要奉上人头,可是当知道了皇兄真对颜欢有意时,他却忍不住的怕了,怕到一再问她,是不是只忠於自己。 就像所有被夺去的,重要的事物,都重叠到这个娇小的姑娘身上。 赵湛低头,吻她发顶,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碰碎了她。 “都是我不好,是不是吓到你了?以后不会了。” 他声音低低的,确实存了歉意一一在后院,谁不想让王爷欠自己的人情?有歉意更有爱意,想任性还是要权,好处都多的是!这馅饼来得又快又急,连她这等玲珑心思,也给砸懵了。 颜欢欢简直莫名其妙,只觉冥冥中是不是哪位活雷锋给自己做了神助攻。 不远处,赵渊打了个喷嚏,摸摸鼻尖,遥望月色,心想是不是端亲王府的佳人受二弟欺负,想自己了 愣是猜中了一半。 可见只要坚持每天脑补,每天想象,总有一天,会和中奖号码擦肩而过。 75.075 这是颜欢欢,第一次见到端亲王如此失态。 情绪失控时,有男人会诉诸暴力,或是言语发泄,在这个无须尊重女性的年代,她做好了心理准备,横竖自己是孕妇,他怎么也得忍住。 端亲王显然是人中的异类,他的失态,在於默不作声地搂住她,眼底翻滚着肉眼可见的阴郁欲│望,暴躁得让颜欢欢以为他要暴起噬人一一可他又出奇地温柔,似是在这种时刻,都知道不能伤害她。即使紧紧相拥,他也依然孤独一人。 赵湛的情绪并不针对於她,以致於在不明就里的颜欢欢眼里,他和神经病没分别,而她也不可能问出他所烦恼的事。在这个节骨眼上,除了争储还有什么事能把他弄成这个样子? 颜欢欢想象不了有多大的压力,她只能尝试去了解。 她轻轻抚摸他的眼角,不言不笑的时候,他俊秀的脸孔阴冷得像可以掉冰碴子,难怪皇帝不喜欢他。他被摸得眉毛一抖,垂眼看向她,挤出一个难看的笑一一他很少笑成这个样子,可见是真的笑不出来了。 恶鬼也怕吓到心上的小姑娘。 他低声问:“睡不着?” “王爷,你不开心。” “没有,”他先是否认,片刻,又矛盾地问她:“为什么说我不开心?” “我就是知道。” 她执拗地再问,像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想努力了解心上人的小可怜。 原以为王爷心烦的事与自己无关,颜欢欢才能作壁上观。 都扯到自己了,而这时候的她,已经摸索到答案的边缘,自是可以进一步深挖一一在别人还在苦恼怎么得宠的时候,她已经开始研究如何和他谈恋爱。 要表现得为爱痴狂,背地里就要冷静得爱他麻痹。 就像那句流传得很广,起源已不可考的心灵鸡汤:你必须非常努力,才能看起来毫不费力。 惟一庆幸的是,颜欢欢对此颇为乐在其中。 赵湛睡下眼帘,笑意扩大三分,这回倒是真的笑了,笑得让人心跳都要漏一拍,一半是吓的,一半是被他俊美容颜所煞住。 “你说得对,我不开心,”他看住她:“想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吗?” 这时候,在颜欢欢面前,彷佛出现了两个选项。 想,还是不想。 哪一个才能增加更多好感度,哪一个会触发必死fg不对,以她积累下来的好感度,应该不会触发必死的小旗子。 电光石火之间,在颜欢欢脑海里掠过许多种考虑。 而最后,她的选择是:“我只想为我心爱的人分忧,即使我愚钝不堪,说不出一句有用的话,但还是想分担王爷你的难过。”她眸光坚定:“王爷,我想知道。” 语言的伪术,以情话为最。 这个选项,会是加好感度,还是减呢? 两种都有可能,那颜欢欢决定遵从内心一一她太好奇,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有什么隐藏剧情没打出来,光是想到这一点,她就浑身难受,憋得慌。 从理智的角度来看,得到更多情报,也有利於她以后的行动。 表面上是二选一,实际上利益比重让可选的答案只剩下一个。 接下来,就看运气了。 赵湛沉吟,思考有多少是能够告诉她的。 女性地位低微其中一个好处,就是打探消息简单,都认为没有背叛的能力,跟着自己已经是最好的选择。即使有所保留,也是怕其与娘家通气,颜欢欢的娘家作风清廉,多年来安份得有点过分保守窝囊。要说有何值得注着的,就是这一辈的颜清颇有几分才气,且办事谦逊谨慎,颜欢传出喜讯后,亦不见他与同僚炫耀, 防的都是女人的男性家属。 他向来爱才,因着颜欢,也对颜清多了几分注意,多番暗中照顾观察,若真是得用的人才,收为己用就直接是可靠亲近的下属。 争储和皇帝说给他的话,都是不能说的。 有太多不能说的话,可能每位城府深的人,都需要一个树洞,小至偷鸡摸狗,大至窃国盗世,都有个地放心一说的地方。 “你还记得,我说过,在我家里,大家都很喜欢吃荔枝么?” “我记得。” 颜欢欢屏息静气,知道他要用大量比喻,将每一句话都记得死死的,生怕漏了一个细节,过后想再仔细推敲,都想不起来。穿越过来之后,她的记性真是越发见长了。 “我以前说不想要荔枝。” “荔枝确实好吃,我发现,我想要,想要得不得了,”他说着,声线温和平淡,带有些困惑:“可是荔枝有限,不够分。爹想分给谁,我就认了吧乐其心,不违其志。荔枝没有了,我还有梨、桃、葡萄、李子但每一样我钟爱的,他们都要夺走。我怕以后分荔枝的人,连我的” 赵湛目光落到怀里人的脸颊上:“连我的桃也想抢走。” 颜欢欢脱囗而出:“他爱吃桃?” “不,”他眸光渐深:“只是喜欢看我不痛快的样子。” 有趣。 “我让步得太多了,即使父亲认同了,认同我更适合当那个分荔枝的人” 上一句还残留着愤愤不平,下一句就平静下来了,赵湛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整理自己的情情。人能够从倾诉中平复心情,那些郁结在心彷佛能将人压垮的阴霾,像一个乌黑的毛线团,慢慢地将之拆开来,就好脱离得多。越急,越挣不开负面情绪的操纵。 “他希望我,辅助他最钟爱的人选,莫要再跟那人抢。” 颜欢欢已经理出大概思绪来了,王爷的话不难理解,比格林童话还浅白。这时候,二人是互相知根知底的情况,在说出囗的时候,他知道她会听明白,也知道这事儿不该说给她听,但说出来之后,心里却痛快多了。 她没料到,当年在国公府意外听下的一个,听上去很弱智的宅斗故事,现在会有后续。 起因再弱智,当落到宫廷之上,都不能一笑置之。 她没有立场同情王爷一一论苦处,谁没有呢?但她能理解他,恐怕那位游离在人群之外的孤冷少年,到今时今日,也依然存在於他的心中,不曾离去。 赵湛收紧了这个拥抱,语调已经彻底平和了下来,充满着冷色调的温柔。 “颜欢,你说得对,过错是暂时的遗憾,错过却是永远的遗憾。” 大兄弟你还记得这种三块钱的名人名句呢? “像你以前说过,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她错了,以后不瞎比比了。 他微凉的大手攀至她光洁的后背,指尖温柔细致地描绘着她纤巧的蝴蝶骨,像怜惜着一件心爱的珍品,直摸得她后背发凉。在床事上,他向来是位有耐心的战略家,比大部份现代男人的前戏都做得久,他不擅於此,惟一能夸耀的,就是能保持很久的冷静,去进行探索。 探索她的弱点,求证她的真心。 要有多炽烈的热度,才能温暖恶鬼的心? 颜欢欢不知自己演技够不够逼真,她心慌慌地仰脸吻他下巴,学着深情的眸光,思考他瞳孔的颜色。 她捉住了他的手,按在自己身上,语气殷切。 “王爷,记得拉住我了。” “” 赵湛将她的手握在手心,轻声应允她:“好。” 颜欢欢心里没底,觉得临时编出来的应对不够经典深情,可能唬不住端亲王。 然而谨慎的她,实在高估了他。 深宫太冷太孤寂,恶鬼只需要一个有温度的拥抱。 “朕也这么觉得。” “你向来比渊儿出色,渊儿不是不好,只是被朕宠坏了,廷他出生前,夭折了几位兄长,教朕痛不欲生,待朕回过神来,才发现对渊儿好过了头。你看他,现在像什么样子,私德败坏,狂妄自大,遭朕训斥,不出十天就故态复萌。” “朕想,怕是教不好了。” “这可能是朕第一次,也是最后一回跟你掏心窝子的说话了,朕知道你向来听话,不争不抢,不过被他逼急了,是朕忽略了你。朕只希望,待朕驾鹤西去后,你能好好辅助渊儿,别让他再这般任性。” 父皇许诺,会立下遗诏,渊儿切不可伤他性命,夺他爵位财产。 有左相辅助,父皇都不放心。 赵湛想的却是,父皇终究是老了,人一老,心思就柔软了下来,对子女尤其如此,深爱嫡子,又不舍得做绝了,让次子去死。离开皇宫的时候,他脑海里只有一句话。 父皇,你该赐死我的。 再不济,也该把我圈禁起来。 不然,就没有机会了。 76.076 山雨欲来风满楼。 身居后院,颜欢欢也算是扫到了一点台风尾,最为紧张莫过於徐王妃了,与家中书信来往甚密,请安早早打发掉她们,一来是安心养胎,二来是没心情跟其他女人扯皮,随着肚子一天天见长,她的心也吊到了嗓子眼。 后院尚且如此,前朝更是议论纷纷。 太医局一下子成为朝中最受重视的一部份,谁都想知道皇帝到底还有多少时日。 如退潮后,露出的嶙峋乱石,赵渊是否储君最佳人选,也开始抬上了议论的日程表。 明面上不可论,底下的窃窃私语,化为上书的婉转參奏,无非是私德与能力,加上有端亲王作对比,刺眼晃目,也刺进了太子的眼睛里。 在太子眼中,这帮臣子话哪有这么多! 且个个话里的意思都说他不如二弟,着实可恶,二弟在朝中人缘好,而他的人缘他自己亦很清楚,只是支持左相的一脉,出於利益,也支持他罢了。 只要他不听左相的话,就施展不开手脚,处处受限。 就连父皇母后,都希望他多多听进左相的劝一一这算什么?他是整个大晋未来的君王,只有别人听他的份,难道日后当了皇帝,也要这样受掣肘?太难受了! 在赵澈前来问他,要不要不起去探望病中的父皇时,赵渊不以为然地拂手:“早朝时还精神矍铄,再说了,我现在也没有这个空档去看他,明儿再说吧,不急在一时。” 太子可以见到皇上的机会,实在太多了。 多得有时赵澈感叹见父皇一面,难如登天,他都感到诧异,是吗?皇上有那么难见吗? “那就听你的吧。” 赵澈沉吟,小时候他仗着漂亮可爱,跟父皇感情也好,长大后,皇帝早早立下了太子,他颇感失望,开始敬而远之。他不想独自去探望父皇,在这节骨眼上,很容易被有心人当成邀宠争抢的表示。 他想当皇帝,谁不想呢,即使父皇觉得三儿子最安份,甘心当一个闲散王爷吃喝玩乐 他觉得,总是他觉得。 高高在上太久,他的旨意就是天意,无人敢不从,忠君爱国者,只需要他的一句话,甘愿赴死。 忠之一字超越了生死,高处不胜寒的皇帝,安稳了太久,有时想得太美。 赵澈只是不懂谋划争抢,回过神来,大哥二哥战况激烈,他生怕当了炮灰,就贯彻着抱紧大腿不撒手的原则,一直抱到了现在,倒也混得几口饭吃,起码不用像二哥那样,即使皇帝换人当,也不用担忧自己项上的人头和福利。 如果有机会,大哥二哥全急病逝世,让他当皇帝,赵澈乐意吗? 连良妃一起暴毙他都乐意。 “我忍不下去了。” 就在赵澈陷入畅想的时候,太子倏地开口,将他拉回现实一一是了,他还是条跟着太子的狗。 “皇兄?” “赵湛这家伙,得意忘形,父皇一传太医,就个个都夸他好,有这么巧合的事?不过是收了好处罢了!”他很笃定,而他也的确有理据这么笃定:“你看左相底下的人,上回夸我什么?情操高洁,这不是收了钱,能说出这样的话吗?” 只能说你老人家看自己的目光还是颇为雪亮的。 “其实,在我眼中,皇兄的情操的确高洁。” 赵澈敬业地抬了一手,迎来的是大哥看智障的眼神:“你喝多了?” “皇兄不必妄自菲薄。” “连你都不说实话,”面对他的奉承,赵渊却不领情,只是他思维跳跃,一下子就从‘忍不下去了’转移到实话上,感慨:“如果是她,一定会说实话。” 赵澈好奇:“皇兄又得了哪一位勇於进谏的有能之士?” “你在说什么?” 太子看向他的目光,犹如在说,你这竖子真不解风情:“我说的是颜欢。” 赵澈深呼吸,再度开启了拈花微笑模式。 无论皇兄说什么,他都过耳即忘,只有宽容的目光才能接纳皇兄的大爱无疆一一然而这回,对端亲王怒意未消的赵渊却不想就此罢休。他薄唇微扬,像想到了什么让他快意万分的事:“以为我不吭声就真治不了他了?我多的是办法,可以让他痛不欲生。” 皇室的好基因,大家笑起来,都同样赏心悦目。 虽然好奇得抓心挠肺的,赵澈却不敢问皇兄想到的办法。 有些事情,不能宣之於口,自然也不适合用来吹牛逼。 随着皇帝的健康状况日渐低落,朝堂上的气氛亦越发紧绷,有人传上奏折,指民间传出太子荒淫无道,端亲王才是天命所归一一这种传言,在皇帝死后是锦上添花,死前传出,却无疑是一枝枝毒箭。 而被射成了刺猬的端亲王,波澜不惊地请了罪,自澄绝无此事,皇帝没有怪罪他,只让人去追查源头,从严处理。 太子刺了几句,想着籍此机会能挫其锐气,没料到父皇却没像往常那般帮他,反而轻轻放下,气得脸色铁青,更认定了这谣言是从二弟处放出去的,只不过做得手脚干净而已。 左相和皇后的劝,他统统不听。 好不容易等到要当皇帝的机会来了,还听这两人管教?父皇的话他都敢阳奉阴违,他们又算什么人物! 皇帝的身体一日比一日的衰败,无法处理奏折,左相太子辅政,更是助其气焰一一如果说以前的太子,独爱他人│妻女,现在的他,每日对着诺大的东宫晨│勃,都沉浸在自己日了整个天下的豪情之中。 有些人,越把自己当回事,就越容不得别人。 而赵渊是个中的翘楚,他憎爱分明,对怜爱的女人,即使她是千人枕万人骑的青楼女子,也能包容她的过去,只是包容到什么时候,那就另算了。而对於不喜欢的男人,他更加明确,别说一天了,一息间他都包容不下去。 每日上朝看见赵湛,他都想他原地自爆,想得不得了。 下朝后狭路相逢,前者还未说话,只冷冷的扬眸一瞥,请安行礼,该做的礼数一点不少,他亦做好了心理预备会被后者为难,身份有别就是如此,高一个品级都得低下头来,处处是阶级。 “二弟,好久不见。” 果然,太子并不叫起,笑着看他,像看一条狗。 “早朝日日得见太子殿下,臣弟甚慰。” 端亲王神色平淡,笑容都不挤一个,兄弟二人显然是连表面上的客套都没必要维持了,现在维系住二人场面的,不过是‘礼’,要不然他早就掉头就跑,而他见面就想向弟弟饱以老拳。 “怕是你见得着我,我见不着你。” 面对太子的留难,他默然不语。 就像颜欢欢对着徐王妃,在大部份时候,没必要,也不能够顶嘴,背地里怎么找回场子是另一回事。 “从记事起,你就一直像只虫子,想尽办法在见不到的暗处咬我一口,坏不了大事,却烦人得很,”太子老实不客气:“不知你用什么手段迷惑了父皇,最近待你倒是和颜悦色了,可他最钟爱的,一直只有我,你再曲意奉承,讨得父皇欢心,不过是一个亲王罢了!” 父皇年迈,能保得你什么时候? “臣弟知道。” 端亲王一拱手。 他当然知道,父皇最钟爱的是谁。 将整个天下都给了你,连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一点关爱也见不得落到他头上,皇兄,你何其自私。 端亲王顿时觉得有点好笑一一他们二人,都觉得父皇是在保对方。 “太子殿下不必介怀,臣弟的确只是一个亲王而已。”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彷佛告诉太子,爱踩就踩,他不会反抗,占那嘴上便宜。 在人来人往的道上,太子的确不能把他怎么样。 太子阴下俊脸:“你就这些时日能耐了!” “臣弟不敢。” “好一句不敢,” 他轻笑:“你让我想到一些事,既然你不敢,那好,我倒要看看,你会不敢到什么时候。” 以往容妙真都与他一道下朝,今日被旁人拦住,耽误了些时候,没想到就和太子碰上了。这会远远瞅见二人相遇,容妙真经年不变的笑容都愣住了,赶忙走上前,二话不说先对太子行礼。 太子自然不太乐意见到他,通身反派气场都被这傻货打断了:“又是你。” “太子殿下要是不想见到臣,臣这就走,只是有些礼部的事想和端亲王商议” 你放不放人? “走吧,” 太子嗤笑:“怕你在这里哭得呼天抢地的,别人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容妙真语速极快,与端亲王谢过太子后,麻利儿的告退了。 在离开路上,他低声问:“你又怎么招惹上他了?” “狭路相逢。” “回去用柚叶洗澡吧,怪晦气的!” 端亲王若有所思:“太子怕是要有所行动了。” 77.077 在赵湛眼中,太子是个好对手。 这个‘好’字,不意味着他有多么聪慧,相反,他毫无城府可言,睚眦必报,行为思路极之好猜,为赵湛省却了不少麻烦。太子蠢吗?赵湛不觉得他蠢,小时候一同进学,二人水平差不多,他甚至要比他更灵活一点,往往能举一反三,是以父皇对他的钟爱有加,并不仅仅因为他是嫡子。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赵湛知道,自己或许不是明君人选,连父皇,也不是一位完美的皇帝一一坐拥万里江山,要心怀天下,就不能有太多私心,而父皇和他,乃至皇兄,都藏着太多私欲。既然谁都不完美,为什么不能是他? “行动?他还能把你抓去打一顿不成。” 虽然嗅到了朝中不寻常的火药味,方才好友与太子的狭路相逢也着实把容妙真吓了一跳,但他调整得极快,不到一会,已经能嘻皮笑脸的闹赵湛,好像方才那个被太子蔑视嗤笑的人不是他:“你跟徐国公谈得怎么样了?” “嗯。” “他提出了什么要求?” 赵湛瞟他一眼,倒也不避着他,只低声说了几句,容妙真纳罕:“没提到他女儿?” “徐氏已经怀上了,地位安稳,一但事成,跑不了她的好处,自然也有徐家的,他自然没有格外要提的,”赵湛轻叹:“你看,有时候我觉得爹娘都不疼我,可别人家里也是这么薄情,利益至上,似乎稀松寻常,算不得大事,更没有抱怨的资格了。” “我看,徐老对他自己是挺深情的,”容妙真嗤笑,瞧着好友清冷秀气的侧颜,想捏一捏,可终究没这狗胆子:“也不能这么说,我家里人感情就很好。” 容叔叔是出了名的怕老婆一一虽然用他的话来说,夫妻之间要互相敬重,他只是尊重妻子,用怕来形容,太过肤浅可笑。然而外人怂恿容叔叔去喝花酒,纳美妾,往往会被他板起脸拒绝,更别说笑话他不去‘管教’妻子了。 曾有人感叹,容老对发妻真是情深似海。 然而作为言官,他对这种问题的回应也耿直得难以成就一出佳话:“都成亲这么多年了,情爱早已看淡,只是觉得,一辈子一个女人够了,再多吃不消。” 毫无风月情趣可言。 赵湛瞥他一眼,容妙真以为他要恼了,没想到却等来了一句:“我跟我现在的家人,感情也很好。” 回府,有颜欢等着他。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听着母妃和三弟轻声说话的木头人。 “那真不错。” 能够找到自己中意的女人,容妙真由衷替他感到高兴,并开始思考起今晚去春风阁找哪位小姐姐谈人生谈理想。 而‘等着他回府’的颜欢欢,正百无聊赖地泡着热水澡,脸颊枕在玉臂上,目光盯着系统半空播映的电视剧,惬意得半眯起眼睛。看不到系统电视的檀纹以为主子在想事情,安静地替她按摩双肩,力度适中,是她内院日子里少见的娱乐节目。 人力可以做到的事,有着一院子丫鬟的得宠侧妃都可以办到。 但颜欢欢见识过太多,仅以人力办不到的娱乐了,是以从来没有高兴过自己穿越了,只庆幸系统知道打一棒子得给点甜枣,让她不至於苦闷得每天玩手指。 系统改善了她的眼睛跟皮肤,连保养的功夫都省掉了,惟一要保持的,只剩下│体重。 檀纹感叹:“娘娘皮肤真好。” 只有上手摸才知道,她这种要伺候人,偶尔得提一提重物的丫鬟就不说了,就连养尊处优了一辈子的夫人,都没有这么好的皮肤,真正紧绷柔滑,触手细腻,爱不释手一一有时候,檀纹都有种错觉,替主子按摩是一种享受,能够抚摸到这片动人的皮肉。 “嗯?”颜欢欢回过神来,热水泡得脑子有点蒙了,她昂了昂下巴:“今天就泡到这里吧,我要更衣。” “好的,娘娘。” 接着,她只需要站起来,一边注视着电视剧,像个残废人一样由丫鬟代为擦身穿衣。 自从怀孕后,她原本就超然的待遇变得跟王妃无异,一切都紧着肚里的孩儿来,除了在吃食上有些迷信的忌讳,她爱洗多少次澡就洗多少,没人多说她一句话。 一切都让颜欢欢觉得,争宠真的太好了。 过了好一段慵懒的日子,她都快要忘记自己在宅斗了一一没有婆婆要天天请安伺候吃饭,没有拈酸吃醋的陷害,大家安份过日子,惦记着江山什么时候换人管,当朝太子作风如何,连后院妇人都晓得,生怕王爷以后过得不好,忧愁得不得了。 是以在请安过后,徐王妃留下自己时,颜欢欢一时之间真想不出她要干什么。 两个孕妇玩自由搏击?看不过去她怀得安稳? 不可能下手得这么明确,在众目睽睽之下留住她,想到这样,颜欢欢紧绷的精神也略微一松。 “皇后娘娘身体抱恙,想传几位儿媳去侍疾,也好让我们有机会尽孝,”提到皇后,徐王妃脸上已不存多少尊敬的神色,嫁给端亲王,无异就站在了她的对立面,更别说徐国公和左相的关系了。这时说来,她的手在微隆小腹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皇后娘娘独独点名你进宫,不过你也是双身子的人,去了由丫鬟代劳便是,若是吩咐你” 她一顿,像是在衡量着皇后和颜氏谁比较讨厌。 所谓家丑不外扬,她再不喜欢颜氏,到底也是自家府里的人。 这就显出世家贵女跟小门小户的分别,没有九年基础教育,家境氛围完全定性了儿女的气质,她语气平淡地说下去:“做些过分的事,你别要面子逞强,喊痛喊累,顶多斥你一句不顶用,皇后娘娘心善,总不会为难你,东华宫里得用的下人多如过江之鲫,没有什么是非你不可的,也不要想着讨好卖乖,做好自己本份,别丢了王府的脸面。” 徐王妃话说得不好听,却是实在话。 如果颜欢欢真的只是一个没见识过世面的普通官员之女,听这一番话,进官侍疾亦安心得多,而她更是知晓其中的利害,对王妃另眼相看之余,也老老实实的谢过了她。 “你且回去收拾一下物件,准备进宫吧,王爷那边我会去说的。” 对颜氏的感谢,徐王妃亦无特殊感觉,快快打发了她,别在跟前碍眼。 两相看厌到一个程度,像利益冲突浮上水面的太子和端亲王,就差大打出手,而二人因着怀孕而按兵不动,则都不想看见对方,最好听也不要听见她的名字一一除非是听到她倒霉,像突然喝水噎死自己的喜讯,肯定是要第一时间知道的。 “真不知道皇后在想什么,” 打发走了颜氏,徐王妃拉着映袖纳罕:“太子妃倒是想去尽孝,她偏不让东宫里的女人去可能是想让太子妃赶紧怀上吧!那也是个没用的,嫁给太子这么久,肚子里都没动静,不知道是谁不行呢!” 在房间里低声说说的闲话,徐王妃自是不带防备,而且东宫至今没一个喜讯,宗室后院里最爱看的就是这种笑话了,窃窃私语禁之不绝,不抬到面上来说就没法管。 “不折腾到娘娘头上就好,不过好端端的,怎么连皇后娘娘也病倒了?” 徐王妃眼珠子一转,嗤笑出声:“说不定是被她亲儿子气病的。”笑得促狭顽皮,年龄和作态都是十足十的少女,可挺着的大肚子与穿着却摆足了妇人的款。 嫁不成太子,这男人在她眼中就只剩下缺点了。 不过话说回来,太子的缺点,不需要她多碎嘴,消息稍为灵通点的宗室世家谁不知道?光是私德,都一堆老毛病,就皇帝皇后连着左相护着他罢了。真要上位了,恐怕也需要左相多加扶持,皇帝真是老糊涂了。 想到这个份上,徐王妃已算十分胆大的女人,埋怨的话在嘴边转了转,终究没说出来。 对皇帝的敬畏,无异於天。 进宫侍疾,换了宋氏张氏甚至林选侍,都可能狂喜得要跳起来,侍皇后的疾!无怨无仇的情况下,简直是大大赏脸了。 颜欢欢一听到点名要自己进宫侍疾,第一反应却是小脸都想挂下来。 侍候端亲王就算了,好歹能仗着情人之间的亲密偷懒,去伺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做低伏小影响心情都是轻的,在宫中言行举止必然小心再小心,皇帝又病重,在这节骨眼上要是出了什么问题,逼宫之类的刺激剧情,要是牵连到她怎么办?肯定不如在端亲王府安全。 退一步说,在府里当主子当得舒舒服服的,谁想进宫当丫鬟。 回到偏院里,有丫鬟忙着收拾细软,颜欢欢安躺在榻上,翻来复去一一也就带些离不开身的贴身衣物,其余宫里都有,再说了,进宫侍疾不是去享受的,穿金戴银徒惹人笑话。 “檀纹,” “娘娘有何事吩咐?”指挥手底下的丫鬟,忙得一额汗的檀纹抽空过来应主子。 “这个,疾要怎么侍?” 没有相关工作经验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78.078 颜欢欢是多虑了。 富贵人家,尤其是体面如皇家,侍疾更多是一种孝心的体现一一也不排除婆婆故意为难媳妇,让媳妇伺候排泄擦身,更多的,只是帮忙煎药喂饭喂药,态度表现出来了,就不过多留难。当然了,若是随意使唤,顶多被传一句难伺候,不论规矩还是道德上都绝对说得过去。 以孝为天,对男子尚为宽松一层,对女子,尤其是婆媳相处,紧巴巴得如掌握生杀大权。 总之,这疾要是无怨无仇,那就是平白去镀金的。 要是有怨有仇,得,别想好过。 被檀纹科普了一番之后,颜欢欢仔细思考了一遍,按理说,颜家祖宗都应该和沈家无仇,而她本人虽然在端亲王府玩得风生水起,但不可能有任何招惹到皇后娘娘的机会,想必皇后每日要斗遍后宫三千佳丽,也不会因为儿子和端亲王的瓜葛而迁怒到她一介小小侧妃身上。 侧妃说着是妃,实际对皇后来说,就是庶子的妾。 徐王妃都有可能被为难,为难一个侧妃?这个念头光是在沈皇后脑子里冒出来,已经是极大的丢份,跌面子。 颜欢欢翻来复去地想,用尽了大晋思维想象即将会发生的事,惟一觉得最合理的一一应该是因为皇帝儿子太少,而她运气不济,被抽中了吧!去宫里走个过场,煎个药喂喂饭,横竖皇后以这个年代的标准来说,确实年纪不轻了,她就当去养老院敬敬老,给自己积德,增加激活好技能的机会。 行善积德,改善人品。 做完了一番思想工作,颜欢欢收拾心情,快快乐乐的坐上马车前往皇宫。听徐王妃说,同行的还有安亲王的孔王妃,性情和三殿下一般温和平易近人,只要别凑上去瞎套交情就好,不是会故意欺压人的。 徐王妃说得很明确了,嫡庶有别,身份不同,进宫就代表着端亲王府的脸面,不要做出让人看轻了的举动,要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颜欢欢倒也没觉得被折辱了,很是痛快地应了下来。 想结交朋友,跟丫鬟多聊天就是,还能听点好话,跟这些贵家太太,大难临头帮不上忙,小难也得看对方的夫君,没必要交心,费尽心思的交际,留给徐王妃来操心就好。 要做一位耐得住寂寞的富贵闲人。 怀着‘咱俩无仇无怨,你老人家也是位体面人,可别拉在我身上啊’的想法,颜欢欢在踏进久违了的东华宫时,内心还是很平静的。孔王妃在选秀时与她有过一面之缘,这回再次碰见,也不禁对她多看了两眼,只觉得她又出落得更娇艳了,落到她的小腹上一一虽然还未显怀,同为女人,她依然忍不住羡慕。 颜欢欢对谁都不好奇,低眉顺眼的,倒真像个乖巧的小美人了。 皇后叫起赐座时,她才抬眼飞快地看了一眼,心中咦的一声。皇后化的是常见的宫妆,脸颊雪白,嘴唇描得正红,远远看去,美艳不足,威严有余,配着金光闪闪的首饰与衣服,衬得她似一尊庄严的雕塑。 美人当如画,若如雕塑,那只好如死物了,她诧异的是,皇后双眼清澈有神,丝毫不像带病之人该有的眼球浑浊。 颜欢欢刚坐下,都不能坐全了,老实地低垂着头,最好当个透明人。 然而皇后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她身上,须臾,才缓缓吐出一句:“颜氏不负盛名,倒比选秀时,出落得更水灵了。” “谢皇后娘娘夸奖,妾身深感惶恐。” 皇后不说话,气氛登时冷得尴尬。 等了一会,皇后才再度开嗓,与孔王妃说话,说的也不过是些门面话,无非是关怀一下安亲王如何,孔王妃一个劲儿的唯唯喏喏,让她想起了府里的宋氏,八棍子打出来的全是屁话,没一句有用的。没聊多久,皇后就称乏了,命人将她们带去东华宫的厢房,丝毫不提侍疾的事。 能浑水摸鱼,对颜欢欢来说自是好事,她却忐忑起来。 如果不是为了侍疾,将二人传进宫有何用意? 两位亲王的妻妾莫非,是人质? 颜欢欢心里咯登一声,要是杀了她能得皇位,恐怕端亲王会毫不犹豫地给她一个痛快。 “娘娘吩咐了,侧妃就住在这里,无事不得外出,便是有事,也得先让伏萤代为通传,得了奴婢的允许,才能踏出厢房。娘娘说过,侧妃或许不懂宫中的规矩,所以一切从简;只需安心住着即可,” 领着她的伏姑姑板着脸说话,冷淡得像背诵书本,哪里有奴婢的模样,可是打狗也要看主人,她敢这般作派,也代表了皇后的态度,她自是发作不得:“若是要侧妃伺候了,娘娘会让奴婢来传召侧妃。” “妾身省得了。” “侧妃懂就最好,奴婢先行告退了,衣服已经放在床上,侧妃可随时换上。” 话一说完,伏姑姑转身离去,一刻也不愿意多呆。 颜欢欢暗自纳罕,有必要把气焰摆这么高吗? 她和孔王妃住的地方离得颇远,但在来时路也能看见,东华宫的人,待她和对待孔王妃,完全是两副面孔。 起码,跟孔王妃说话时,伏姑姑脸上还带着卑微有礼的笑脸,真真切切的将她当成贵主子。 而对自己,则像个看不起妖艳贱货的正室大丫鬟。 颜欢欢靠着门边,思考片刻。 她和皇后没有利益冲突,侧妃身份也不像民间的妾室那般没地位,起码也是上了玉牒的,这些宫人断无理由甩脸色给她。 难道,怪她过分美丽? 颜欢欢陷入了沉思。 “请侧妃娘娘进去歇息,莫要站在门边了。” 被派来伺候她的伏萤低声提醒,她回过神来,瞥她一眼,这个真是小姑娘,面孔粉团似的,瘦小得有点营养不良的样子,颜欢欢也没有将气撒到她的心思上一一被伏姑姑这么对待,她也没生气,只执着於,她为何要这么做。 没有无缘无故的厌恶,或者说,皇后为什么不喜欢她。 她一直想,想踏进厢房内室,比端亲王府住的地方都小,惟一欣慰的,是尚算干净敞亮,该有的寝具一点不少。 然而,当颜欢欢的目光落到床上时,眼睛瞪得铜铃大。 床上,躺着一个不着片缕的陌生男人。 ‘不要带节奏!’ 颜欢欢没好气地训斥了一下。 床上,当然没躺着男人,只是如同伏姑姑所说的,放着用来要换上的衣物。 照那态度,就算放着布衣,她也不意外。 但问题就出在,那放着的衣服,不但一点都不粗糙,反而华贵之极,赫然是一件娟纱金丝绣花长裙,层层叠叠,她一摸,料子轻软,比她平日穿着的都好,价值肯定不菲,也不像是能穿来侍疾的衣衫。 颜欢欢脑海里,属於直觉的一部份,忽尔警铃大作。 有一个不科学的想法,徘徊在她的脑皮层下,欲说还休,只是这想法实在太荒谬了,她只能将之压下去。虽然她有带贴身衣物进宫,但皇后提供了衣服,她也只能乖乖穿上,伏萤没进来伺候,她倒是好久没自己穿过衣服了,暗笑自己在大晋惯出了一身富贵习惯。 房里有梳妆台,既然侍疾,不用见到王爷,就不化妆了,免得招人闲话。 横竖以她的颜值,就算素面朝天,也是碾压性的秒杀。 颜欢欢在铜镜前转了一圈,自觉美得冒泡。 金丝是暗绣,随着身子晃动,裙摆荡成了波浪一一在衣衫的设计上,每个年代有不同的美,挖空心思地开发出女体的优点,暗花是低调的奢侈,花是梅花,娇艳不失高洁,配着她年轻艳丽的容颜,似有生命的观赏品,无一处不是精致的。 这衣服料子太好,穿着舒服,又好看,要是出宫能当赠品带走就好了。 宿主,这是进宫侍疾,和旅游顺走酒店洗发水不是同一个性质。 ‘朋友,少说几句我也知道你有人工智能的。’ 这衣服哪里都好,就是不保暖。 咦? 是了,她来时那么冷,这厢房却一点都不冷,甚至暖得有点过分。 难道是东华宫太奢华,连厢房里都有地龙?可地龙,也只是地上热,应该暖不到这个度,她环视房间,在角落发现了一个硕大的火盆,炭放得满满当当的,不知道还以为她是什么高品级的贵人。 待遇这么好?难道皇后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傲娇? 颜欢欢脑补一下,随即被自己雷到了,转为另一个可靠的理由,她怀有身孕,想来是给皇孙的面子吧!不错,在态度在蔑视她,在行动在爱护她,对她这种脸皮比皇宫城墙还厚的人来说,就如同得到了贵宾式的待遇。 深感欣慰。 她在房间里呆了半天,做好了随时去当廉价劳力的预备,皇后娘娘却一直没传她,彷佛忘记了她的存在。 颜欢欢十分遗憾,然后追起了剧。 她不知道的是,皇后娘娘的确不想,也不会传她。 一来,是皇后根本没病。 二来,是因为她,皇后没病也快要气出病来了。 79.079 沈皇后出身高贵,乃真正的名门贵女。 她一直与皇帝相敬如宾,虽然没有相爱过,但这半辈子,真称得上为一位模范的皇后人生一一不曾跟皇帝红过脸,皇帝亦没有让任何一位宠妃可以趾高气扬得不将中宫皇后放在眼内,诞下聪明伶俐的嫡子,早早封为储君,可以说是大晋所有女子的理想,贤妻的代名词。 然而,人无完美,可能日子实在过得太顺遂了,老天爷都看不过眼,要给她制造一点困难。 “你说什么?” 沈皇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世家女高贵优雅的礼仪,意味着遇事亦不可惊慌失态,动辄瞪大眼睛一惊一乍,那是小门小户之女才有的小家子气。就像在用膳时,即使发生任何乱子,她眉毛都不会皱一下一一此刻,优雅的沈皇后,眼睛睁得极大,其惊慌失色的表情让厚厚一层的脂粉都一现裂纹。 原因无它,太子说出来的话,不但私德有亏,简直不顾伦常! “儿臣想请母后,假借侍疾之名,传端亲王的侧妃进宫,将她留下来陪我。” 赵渊五官俊美,这时说来,颇有几分义无反顾的情圣风范。 沈皇后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亲生儿子,浅芸轻轻拍着她的背,怕她气得背过气来,可是这对母子吵架红脸,真是谁都不敢劝,谁也没有那个命去劝。至於皇上?这种事把皇上叫来,恐怕得将他气得立刻宾天! 在这一刻,她的优雅修养,荡然无存。 “你在想什么!真是真是糊涂之极!”沈皇后痛心疾首:“你就不能听母后一句劝,先忍忍?等风头过去了,你想将人怎么抢过来,只要不让她当宫里正经妃子,母后都管不着你,就当顺你性子了,可现在你父皇还在东宸宫,后有你二弟虎视眈眈,你这不是平白给人送一个把柄?” “儿臣等不及了,端亲王越发放肆,母后你传他侧妃进宫,他必然毫无防备,既可激怒他,让他在急怒攻心之下作出错误决策,颜侧妃肚里又怀着他的孩子,他有何举动,恐怕都会顾忌着些。” 更重要的是,他能得到她了。 赵渊就像一个即将发年末奖金的销售人员,急不可耐地用信用卡下单自己垂涎了一整年的昂贵物品一一因为即将得到,更等不及那几天,想先透支了自己的信用。 沈皇后只觉胸囗作闷,眼冒金星,耳畔如被轰呜而过,想听不真切,却又如此清晰,清晰得她不想听的,全听明白了。 她明白太子想做什么,但完全不理解他为何要这么做。 “你”她几乎整个身子都倚在宫女身上,手脚发软:“你猪油蒙了心,一个孩子算得了什么,容贵人的孩子不明不白地没了,父皇何曾追究过母后?你不过是想要她,想得失心疯!” 面对母后的指责,赵渊沉默了下来。 他的沉默很倔强,有着皇后的爱,以及身份地位作他倔强的资本。 灯火通明的东华宫,总比它处亮敞许多,皇后吃穿用度都是顶级的,太子用的只会更好一一这么一个吃好穿好,什么都有的男人,却刻骨地思念一个得不到的人,一但有了明正言顺,或是听上去通顺的理由,他就不想停下来了 趁他沉默的空档,沈皇后亦在宫女的帮助下抚顺了呼吸。 到底是亲儿子,凝望着他默然不语的模样,她心就软了下来,温声劝道:“母后不是为难你,而是这个节骨眼,不想你做错事,只差一点点了,等你继承大位,你二弟就算在底下捣鼓什么,也只能称你一声皇上,你再慢慢收拾他也不迟。” “母后,我想好了。” 沈皇后忘了,她对太子,向来有求必应,这个男人不懂得放弃为何物,只要有机会,行得通,他都不会放过。 他伫立在自己面前,眉目俊美,有些可怜巴巴的,像小时候有想要的东西,哒哒哒哒的来找母后要。她暗自叹息,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总惦记着别人碗里有的,得不到还不依不挠的,不知道这性子随了谁。 他知道,母后会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能籍此打乱端亲王阵脚是好,就算不能,儿媳进宫侍疾天经地义,到时候将东华宫关起门来,谁也想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端亲王是成年男子,更不能够随意进来”赵渊心意已决:“有谁碰见了,直接打死就是,万无一失,可安我心。” “” 沈皇后再一次心软了。 也罢,做皇帝的人,贪心一点,也无伤大雅。 “最后一回,母后帮你这一回,接下来的事,你万万不能再放肆。” “儿臣省得!” 得了母后的应诺,太子薄唇绽开一抹笑,二十来岁的男人,一下子笑得像孩子得了甜头,眉飞色舞。沈皇后却是气得笑不出来,心里又苦又气,虽然儿子糊涂,但她做娘亲的,当然不会怪儿子,她只怪颜氏到底给太子下了什么蛊,迷得他神魂颠倒的一一要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将她许给太子得了! 她一直以为颜氏是良妃的人,要真是如此,可真把太子坑得彻彻底底的。 沈皇后气苦了,对颜欢欢,自然没有好脸色。 太子却一点都不顾念亲娘的心情,一想到可以见到心上人,就快乐无比地命人翻箱倒柜,将他认为最华贵好看,二弟一定没有的漂亮衣裳拿出来,让母后放到颜侧妃要住下的厢房里。 就太子这举动,差点将沈皇后绷了半辈子的修养气回了娘胎。 这事情,沈皇后不敢让太子妃知道,怕左相跟自己翻脸,只能悄悄的来,於是将安亲王的孔王妃一同传召入宫侍疾,就是打掩护的。皇后的苦心,全都喂了狗,太子一心扑了在即将要见到的小可爱身上,不止华贵衣裳,在东宫库房里将金银珠宝搜刮了一遍,拿不准颜侧妃喜欢什么,就急冲冲的去了一趟安亲王府。 “皇兄,何以突然光临寒舍?实在有失远迎。” 今天,本来高高兴兴的 赵澈总觉得没好事,皇后急病,连他媳妇都召进宫了,他还有心思找自己唠嗑? “三弟,你有没有” 没有,快滚! 虽然赵澈心里是这么想的,但脸上也只能堆着笑脸:“皇兄所要何物?” “你不是收藏了一些书画字帖么?拿几样好的来,不要糊弄我,要好的。”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赵澈当时就想关门送客。 奈何人家是太子,是君,而且父皇快要归西了,这位就是未来的皇帝,别说要他几幅字画了,就是要了他,他也不能说一个不字一一这么想来,字画给了就给了,起码贞操守住了。 在傻逼上司底下过活,要学会自我安慰。 太子虽然对字画没有兴趣,但在皇宫里长大的人,鉴赏力也远超一般人。简单来说,什么和父皇书房里像的,什么就是好东西。得到了想要的之后,太子心满意足地离去,剩下赵澈坐在王府里,对着被搜刮一空的藏品,感觉身体被掏空,凄凄惨惨戚戚,哽咽。 有点委屈,想哭。 另一边厢,颜欢欢对着满满一桌的晚膳,同样开始怀疑起了人生。 照这规格,比端亲王用的都好,与皇后和她这边宫女对她的态度,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实在丰盛得过分,简直像有意在讨好她似的。燕窝脍五香鸭子热锅、山药火燻葱椒鸭子、百花糕满满当当的一桌,她都不知从何吃起,一旁的伏萤低声问:“侧妃想先用哪一道?” “我自己用就好,你出去吧,我这里不用你伺候,进完晚膳我会叫你进来收拾。” 颜欢欢打发了她出去。 檀纹规矩虽然不如这些宫女,可深谙她喜好,没她在身边,她倒不如自己动手更舒心,横竖也好久没自给自足了,门窗大开,正好赏月。颜欢欢每样动了一筷子,并非贪心好奇,而是想知道里面有没有毒,无毒的话,就说明这真的只是单纯想让她吃好点而已。 难道孕妇的待遇超然到这地步!?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挺好吃的。 虽然人生路不熟,别人可能还会怕生一阵子,颜欢欢在确定没有毒之后,就安心享用了起来,吃得比平常还多一一要是皇后传她去侍疾,刻意为难她饿着她使唤她,胃里有东西,都安稳许多。 心宽可跑马,泰山崩于前色亦不变。 欣赏着月色,吃得饱饱的,满足之余,颜欢欢不由得开始了无意义的畅想一一穿越、进宫选秀、嫁人、宅斗现在被传进宫伺候皇后娘娘,她都这么从容,天底还有什么能让她惊愕失色?恐怕,也只有王爷领兵进来逼宫吧! 人吃撑了,真的不应该没事瞎想。 一分钟三十七秒后,颜欢欢深刻地,反省了这一点。 恨不得将前一刻的自己吊起来抽。 确定自己已经完全吃不下之后,颜欢欢抬头,正要唤伏萤进来收拾,却被映入眼帘的景象镇在座上。 月色下,一位穿着黑底四爪金龙袍衣的男人踏月而来。 80.080 这一幕并不吓人。 长得好,怎么都占便宜。 男人五官精致,鼻梁笔挺得略微显勾,使得无论什么表情都极具侵略性,乍一眼看过去就觉得此人不好相处,他平淡地看向人时,即便只是在想晚上到谁的房里睡觉,也像密谋着坏事,不怒自威一一皇帝中意他,觉得这才镇得住群臣,女人也大多喜欢他,位高权重的坏男人。 当他款步走来的时候,手上提着一个小灯笼,烛光温暖地照亮了他下半张脸,是线条优美的下巴与薄唇。 人有百面。 在三弟面前,太子是有点傲慢,行事任性而散漫的大哥,这是对亲人放松的一面。对东宫里的姬妾,他神秘而冷酷,喜怒无常,且经常在她们身上寻找另一个女人的影子,讨人厌,又因着权力和相貌而深具吸引力。而合作伙伴眼里的太子,则是聪慧而好│色,有着明确好懂的喜好,有能力,也有距离感的储君。 他目光落在颜欢欢脸庞上一一梦绕魂牵了那么久,总算见到她的真容了,换在他人身上荒谬可笑的感情,他却能当真,只要是他真实的感受,那就是真的,他不在乎他人眼里的真假,只要他真的喜欢,那就是真爱。 太子的爱,很禅。 她比他想象中还美,惟一不同的,是他以为她会是更锋锐的五官,却意外地柔媚,错愕的双眸也漂亮得惊人。 月光下,是她楚楚之姿。 面对心仪的女人,赵渊不再是人前桀傲的太子,他俊美的容颜带了几分温和,唇角一勾,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像风尘仆仆而来,只为赏一片白月光,吻一下朱砂痣的朝圣者。 视角一转,颜欢欢又是何种感受? 日了狗了。 穿越后,见的男人太少,太子又是水准以上的俊美,在给皇后敬茶时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她自然认得太子。从与赵渊目光对上,到他走到她面前来,不会超过五秒。 而颜欢欢最大的优点是,她的镇定刻於血肉,惊而不慌。 五秒,旁人脑海里还只有大写加粗的‘卧糟!!!’,而她已经将一切微小的线索串连起来,得出结论,然后选择了最恰当的反应。 皇后根本没病,是太子要将她弄来。 为了什么?人质? 将太子脸上的神色尽收眼底,不像,那爱慕都快溢出来了 不能怪颜欢欢犹豫。 在全程围观了太子情史的赵澈眼中,赵渊做出这种事,压根不奇怪,甚至会有种‘啊大哥终於憋不住了’的宿命感,他和太子的确有几分兄弟情谊,有什么事,太子也爱跟他分享,尤其是他史诗式的爱情。 就连生他下来的皇后,都没料到自家孩子能这么虎,颜欢欢区区一个隔了一个皇宫远的王府侧妃,实在没料到,太子会这么做。 虽然在太子脑海里,她已经是他能越过一切伦理规条也要得到的白月光,但在客观环境,以及他的白月光眼里,二人仅仅是见过一面的亲戚。 君子之交,比白开水都凉。 太子喜欢人│妻,全大晋都知道,端亲王和太子又是敌对关系,这种征服对方媳妇的心思,颜欢欢多少能猜到,但万万没料到,他敢这么做,又做得这么快。 超出了常理。 薄情如颜欢欢,并不能理解这种感情,是以对太子的判断,出现了一定的盲区。 太子在她心中,已经和精神病没有分别。 而且,是一个爱上她的精神病。 要怎么对付精神病? 颜欢欢做的第一个决定,是要先稳住他。 有事好说,别脱裤子。 “太子殿下?” “你还记得我!好了,别请安,就坐着吧,”赵渊意外地扬眉,随即自行找到了答案:“自东华宫一别,我一直没能忘记你,没想到你也是如此,真教我高兴。” 你在脑补什么? 颜欢欢压下内心的不适,一边思考应对方法,一边尽量表现得从容一一以前在片场认识的,小有名气的女明星,就曾经教过她如果不幸落到和有妄想狂倾向的痴汉影迷单独相处的境地时,该如何应付。 “天色已晚,太子殿下单独来找妾身,恐怕不妥,若有事,让下人代为通传也一样,妾身定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要表现出恐惧,只会刺激对方的暴力倾向,用镇定感染他。 颜欢欢怕吗? 不怕。 大不了‘失贞’,转到太子阵营,或端亲王会救走她这些,都不是她真正能决定的,难道她还能跳起来对着太子狗头一个r闪摸眼回旋踢吗?不行,她能做的,只是寻找最好的一条出路。 赵渊定定地看住她,二人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她不敢后退,亦不能露怯。 “你怕我?” “妾身对太子殿下,只有敬畏之心。” 颜欢欢低垂眼帘。 在东华宫,太子做什么恐怕都不会有人阻止,她亦不想因此而自尽保住什么狗屁牌坊,是以一步步谨慎试探太子的用意。 “你怕我。” 这是肯定句,冷得伴随着夜风,让她脑海像浸进凉水,清醒得齿冷。 出乎她意料地,在这个太子可以全权掌控,为所欲为的时候,他却退后了一步,眉目温温地看住她:“我要是让你别怕我,你肯定也得怕,是我孟浪了。你放心,我就站在这里,不过去。” 如果赵澈在场,定然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皇兄何曾对女人这么有耐心? 就连太子妃,对他也不敢摆世家女的谱,低眉顺眼的,他爱宠谁就宠谁。太子倒是很中意有个听话的正妻,对她亦尚算尊重,东宫谁跟太子妃起了一点争执,有身份的就禁足,没身份的直接打发了,说别碍了太子妃的眼。 这份尊重,更多是给左相的。 太子妃敢让他站远点?恐怕他会直接拂袖而去,有脾气。 “妾身只怕有违规矩,时候不早了,还请太子殿下早些回去吧。” 颜欢欢不了解太子,只能尽量表现得像个普通大晋女人该有的样子。 “我不回去,”赵渊无赖得很理所当然:“我喜欢你,好不容易让皇后将你带进了宫,我不想放手。不过,我不想伤害你,更不想吓到你,你怕我,我就站在这里跟你说话。” 颜欢欢失语。 这是一个封建社会,处於统治阶级顶端的男人,对着强抢回来的女人,该说的话吗? 但赵渊的确是这么想的。 对於心中的白月光,他有无限的耐心,生怕惊到了心尖尖上的人。女人就像花,要细心呵护才能绽放出漂亮的一面,而别人的女人,更是如此,操之过急,只能得到肉体上的满足,那睡谁有何必别? 他还不如自行解决。 太子的爱情,充满了禅意。 看来是不能装傻了,颜欢欢暗叹一声一一这也是个会玩的,她倒是看轻了太子,还以为他只是喜欢睡别人的老婆,原来还爱玩风花雪月的情调,还知道要你情我愿。 “太子殿下,你喜欢妾身?” 颜欢欢抬眼看他,流露出真实的疑惑:“殿下和妾身不过一面之缘,且已嫁作人妇,值得殿下兴师动众,劳烦到皇后娘娘,将妾身弄进宫?若殿下现在离去,还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让一切发乎情,止於礼罢。” 这绝对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太子目光灼灼地回望着她,须臾,忍不住失笑,像她问了一句奇怪之极的问题。 她不该,或者不需要有这种疑惑。 “为了你,当然值得。” 她孩子都怀了,才出现这种要换男主角一样的发展? 颜欢欢嘴唇动了动,思考该回复一句‘谢谢你大爷’还是‘臣妾惶恐’。 赵渊藏了一箱的话想对她说,这时佳人在眼前,更是倒豆子似的说个不停:“我知道你之前诊出了喜脉,不必紧张,如果你在我身边,孩子可以留下来,叫我一声爹,我就真当是我的孩子了,左右不过是姓赵的,都是一家人。” 太子殿下大爱无疆,是她输了。 有特殊性癖不奇怪,当太子展现这和蔼可亲的深情一面给她,才是真正让颜欢欢感到惊讶一一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太子你不是外号叫五阿哥永琪吧?晃一晃脑袋,想必会听见大海的声音。 “何况,我现在底下也没有别的孩子,正好堵住悠悠之口。” 颜欢欢忍俊不禁,光是这孩子来历,恐怕得让整个朝廷发疯,还想用来搪塞催生娃的大臣呢? 原本还在滔滔不绝的太子顿住,笑睨她。 “你终於笑了。” 81.081 “你终於笑了。” 颜欢欢怔住。 由於二人素不相识,太子说的每一句话,每个神色变化,对她而言都是陌生的,亦随着他的一举一动,不断丰满着她对他的认知一一要找出数学题的答案,就要先了解是什么题形,从而摸索出答案。 颜欢欢将脑海里已有的情报过滤了一遍。 一,皇后帮太子将她骗入宫,依他话里的意思,不会放走她。 二,太子喜欢她,喜欢了很久。 三,皇帝病重,江山易主恐怕就是这段时间的事了,要是太子想接手她,她在哪里斗不是斗。 既然太子承诺不会欺侮她,那就代表,他现在想谈的是情,不是性。 形势比人强,在这个境地,颜欢欢欢脑海里,‘忠贞’一词闪都没闪现过出来,如果跟别的男人聊聊人生都需要自律,那也太不公平了,她不在乎王爷和徐王妃的关系,也不会要求自己对他忠贞不二。 在必要的时候,她转弯甩尾漂移的速度,能够比头文字d里的藤原拓海还快。 颜欢欢决定,先稳住自己在太子心中的地位。 定下了基调,接下来就是细节了。 她做出了第二个大胆的推测一一这位太子殿下,爱好他人的老婆,花老大的劲弄来了,又不光是为了上床,含情脉脉的玩这赏风赏月,恐怕也是位性情中人,喜欢好清纯好不造作,和外面那些妖艳贱货好不一样的女人。 有演技挑战性。 “太子殿下,”她唇畔漾开一抹笑,从容得像和老朋友说话:“外面风大,坐下说话?” 赵渊一怔,抚掌而笑:“好,果然是我喜欢的女人,不拘小节。” 他不要她伺候,轻车路熟的将房内的油灯都点着了。 只是油灯亮度有限,暖黄烛光影影绰绰,平添了三分暧昧的暖意,他坐下斟了杯茶:“我都多久没有亲自点过灯,斟过茶了?倒是怪新鲜的。” 在这宁静浪漫的环境,颜欢欢脑海里平空炸开三道春节鞭炮的声音。 恭喜宿主!激活支线剧情之[霸道太子爱上我],支线剧情打开后,将激活一连串可完成的成就,称王封神不在话下,请宿主积极完成!宿主不用担忧智商不够用,系统将体贴地提供场外帮助。 ‘你最近花样越来越多了,什么帮助?’ 你是否有灵感枯歇的时候?是不是会对每天生产不重样的情话而感到烦恼?面对众多烦恼接踵而来,却缺乏层出不穷的宫斗手段?想吟一首唐诗装逼,技惊四座却发现自己只记得‘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床上狗男女,其中就有你’这种低俗的歌词? ‘待会再说。’不能让太子等太久。 颜欢欢在脑海中调动新显示出来的[霸道太子爱上我]成就列表,其中高悬在第一列的,赫然就是一一 [见面后,白月光会否形象破灭?用你的个人魅力,令太子爱上你吧!]-奖励:得到一次戏剧性假死的机会(你的小可爱系统提示:小心别再被火化了哦么么哒!) 无视掉那句恶意满满的系统提示,颜欢欢就差跳起来一拍掌了。 虽然在短时间内,想不出这有什么用,但阅遍古代电视剧的她,对这种充满了八点档宫斗味的关键词极为敏感。系统从来不将她往绝路上推,这时激活的剧情成就,或许是变相的帮助,助她打破僵局。 好,怂什么,不就是演么? 她演过的各种奇葩女配角,加起来都能编成一本百万字的恶毒女配快穿! “宫里的菜吃得还习惯吗?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让人做了和我一模一样的晚膳,”赵渊一顿:“你有什么想吃的,吩咐伺候你的宫女去办,我下了命令,你就算叫她脱光了在东华宫跳舞,她都会照办。” 太子殿下,你真不怕气死你亲娘? 怪不得这顿晚膳丰盛得过分,东宫太子的规格,颜欢欢暗暗惋惜刚才没仔细品尝,只觉得这个好吃,那个也不错。她抬眸直视他:“如果妾身说,想吃集市上的油酥饼呢?不要宫里做的,就要集市上的。” 她在试探他,又怕他恼了,虚着眸子带笑的挑他一眼。 果然,这风情无限的一眼,直把赵渊看得心跳都要漏拍,他想象过无数遍她的容颜,甚至与姬妾同床缠绵时也想着她,可当真正看见她时,他发现,自己那些曾经以为色彩绚烂的想象,都在鲜活的她面前苍白失色。 她挑衅又娇气的一个眼神,就能让他要把持不住。 一个善於想象的男人,是最容易被撩拨的。 赵渊抖眉,声音不自觉地沙哑了下来,咽了咽口水,才刚喝过一杯茶的喉咙干涩莫名::“明儿,送到你手上时,饼还烫手。” “这般厉害?” 她又笑了。 在这一刻,赵渊觉得什么都值了,甚至开始扼腕,早就应该将人弄进来的!便是为了她一个笑容,做什么也是值得的,这么一个佳人,当二弟的小小一个侧妃,实在太糟蹋了,她理应得到最好的。 但他不觉得她适合当皇后。 皇后更多意味着的是责任,在他眼中,是极磋跎女人魅力的一个职务,像颜欢这般的美娇娘,应当是一位无忧无虑的宠妃,天天恃宠而娇,陪他游山玩水,穿金戴银。 赵渊只想讨得她更多的笑颜:“快马加鞭,再让太监一路带回来,凉了要他的命,腿脚自然就麻利起来。” 说这话的时候,太子目光倾慕,言谈间尽现对下人的冷酷。 颜欢欢自然不想为了油酥饼就要人的命,她上辈子做过最残忍的事就是给美团外卖的外卖员打了一星差评,她转移话题:“殿下说喜欢妾身,可想来想去,殿下只与妾身见过一面,当时还带着面纱,看不出美丑,殿下缘何如此执着?” 这是个好问题。 “很多人这么问过我,” 赵渊一手撑着下巴,相比起秀美的端亲王,他五官要更锋锐一些,让人联想到那句用烂了的‘刀削般的脸庞’。在他冷情而阴鹜的外表,却藏着一颗多情而绚烂的心,绚烂到称之为少女心也不为过。他侧头思索,唇畔泛着散漫温柔的笑,:“母后和三弟都问过我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怎么答他们。” “我对你的感情,是明确的工笔画,一笔一画都极有章法,我清晰地知道它在我心中,可要形容出来,我又做不到,只能写其意”赵渊看了看她,笑里是不可一世的桀傲:“我何需别人知道我为什么要爱一个女人?” “不过硬要说的话,倒是可以一说,你想听吗?” 颜欢欢点头。 当然要听,知道太子心中的白月光是什么人设,有了人物设定她才好演下去,现在瞎子摸象放不开手脚。 “本来我只是好奇,良妃点名要的女人长什么样子,你向皇后敬茶时,我就忍不住一直盯着看,想来是把你看得不高兴了,”赵渊将自己觊觎弟妹的心思说得十分坦然:“送你和徐氏回去的时候,你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他神色怀念。 “就是那么一眼,回去就忘不掉你了。” ???? 深情一眼挚爱万年几度轮回恋恋不灭把岁月铺成红毯见证我们的极限 系统适时响起了很是应景的背景音乐。 ‘够了,放过我,也放过林俊杰好吗?’ 回想起来,赵渊也觉得这是一番新鲜的体验。 不是没女人想出新奇的法子来搏取他注意,但不是半调子的拿乔,就是睡过之后就忘了。惟独颜欢,光是一个冷冽的目光,让他体会到了心神俱裂森寒之感,但区区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好怕的?想来,那应该是一见钟情。 因着她的身份,自那一别后,他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 太子暗恋一个人,就像麦兜想吃火鸡,越吃不到,越想,脑海里火鸡的色香味就更鲜明,烹调方式就是想象力,材料是一抹白月光。 在未吃将吃和第一口之间,最为美味和幸福。 颜欢欢下颌微抬,似笑非笑的盯住他:“妾身对殿下也是印象深刻。” 闻言,太子直勾勾地看住她。 “这还是妾身” 她摸索到了一点线索的边缘,并以试探的方式大胆验证自己的想法,她向他挑去一抹似笑非笑的眸光,原本就灵动的美目,有了系统提升之后,更是瞅得人心神一荡:“头一回被男人跪。” 太子喉头发紧,听到这般无礼的话,不但没发怒,反而露骨地咽了咽口水。 太明显了啊殿下! 颜欢欢算是大概明白了,虽然这人不知道怎么把黑恶势力光环理解为一见钟情,而且还能迷恋自己无意中跪过的女人一一原来殿下喜欢这个调调?那还真是得和外面的女人好不一样了,哪个女人敢吓唬太子啊。 说实话,颜欢欢也不敢。 万一控制不好,激怒了太子,坐冷板凳事小,万一拉出去打板子呢? ‘系统,不如你先解释一下,为什么黑恶势力光环能引起这种龌龊的副作用。’ 发生这种事,大家都不想的。 ‘滚。’ 别这么暴躁嘛,宿主,做人呢,最要紧就是开心。 听见这种毫无帮助的答复,颜欢欢知道系统是不打算提供任何额外的帮助了,根据一直以来的发任务惯性,恐怕上一条[霸道太子爱上我]已经包含着足够多的提示那么,要先让太子爱上自己。 “殿下,你将我传进宫,王爷知道么?” “等他回府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提起二弟,赵渊倒没显出多少复仇成功的快意,最大的快乐就是得到颜欢,比起这件事,其他都差了一层一一或许只有登上大位时可以超越了:“皇后身体抱恙,闭上宫门不见人,皇子侧妃来侍疾不能走,以他的本事,还闯不进东华宫,母后也不会放他进来。” “而我,” 赵渊冷不防地捉起她的手,眸光灼灼,彷佛藏了整个天下的热情:“不会放你走。” 她的手好软,好暖。 他摸过很多姑娘的手,摸得都麻木了,有上赶着让他摸的,也有玩着欲迎还拒把戏的,但都无甚分别。能到他身边来伺候的,无一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美人,手都纤细柔软好摸。 他捉的力度不重,颜欢欢很轻易就将手抽走了,对手术他错愕的神色,她冷冷地别开脸。 “殿下说的喜欢,原来只是这种喜欢么?” 激将法对太子来说,实在太好用了。 手上还残余着她小手娇软的触感,一闪而逝的碰触,更是挠在他心头上似的,让他欲罢不能,凝望着女神的侧脸。他不知道的是,白月光小姐,心脏跳得像坟头蹦迪,手心全是汗。 不是恋爱的心跳,而是怕的。 甩开太子的手。 太子,听上去只是一个为爱痴狂的傻货,但他的身份,换算为现代,说是川普也不为过。 她,摔开了川普的手。 “是我孟浪了,请姑娘恕罪。” 收回了自己的手,太子俊美的脸庞上浮起一阵失落,却没有要怪罪她的意思。颜欢欢睐他一眼:“这是你头一回跟姑娘道歉么?” “除了皇后以外是的。” 太子垂下眼帘,不时又抬起眸光划她一眼,任性妄为的牛皮破了个洞,委屈巴巴的瘪了下去。 当颜欢欢转守为攻时,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犯起了怯,可看向她的目光依旧灼热。 简直就像一只等候被惩罚的大型犬,让人想要用脚尖抬起他的下巴,让一国太子屈服在自己身下日了他,就像日了整个天下。 宿主,冷静,你会想日川普吗? 颜欢欢被系统的联想雷得精神一振。 太子喜欢冷艳的高岭之花,要若即若离一一上床的女人他要多少有多少,缺的是一种恋爱的感觉,这回倒不需要她用心经营,太子的想象力已经为她打开了一个梦幻开局。 “殿下突然说喜欢妾身,妾身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颜欢欢突然正过脸来,微倾身上前,眼眸如有宝光流转,看得太子心旌神驰:“妾身怀有身孕,不能行房,且心系王爷,即便如此,殿下也愿意等妾身吗?” 她先小人后君子,太子要硬来,她就 她就只能躺平享受了。 然而功利又薄情的颜欢欢,还是低估了大晋第一炮王兼第一情圣的太子殿下。 行房是一场宴席的核心菜,岂可随随便便就狼吞虎咽?太子最看不起那样的人,不懂爱,更不识风月的好滋味,花了大力气弄到手的美人,不管不顾地吓怕了她,如牛嚼牡丹,白瞎了好姑娘。 至於白月光口中的‘心系王爷’,说得太子心一抽一抽地疼。 而这,正是他最爱的感觉。 得到她的人,得不到她的心,不是他的,慢慢变成是他的,当中过程,美妙无比。 痛,并快乐着。 和颜欢一比,那些故意买进门,再送给他玩的官员姬妾,全是庸脂俗粉,没一会就面人似的粘着自己,恨不得他带走她们。那还有什么意思?以前还觉得有些滋味,现在一想,和东宫里的女人无甚分别。 “从你来东华宫敬茶那天,等到现在,我何曾有过不耐?” 太子叹息:“光是将你藏到我的庇护之下你知道是什么感觉么?” 唇一勾,在暧昧和温柔之间一一太子在犯傻和发骚之间切换自如。他一头热的爱情很傻,但被这样一个人牢牢地凝视着,却很难不生出任何心跳加速的联想,而颜欢欢就是其中,较为冷情的一个人。她看着他,像以前观摩男演员练戏。 “就像夜夜赏月,对月入浴之时,倏地发现,身旁水面正正盈着一轮明月。” 从他的眉目里,许多美好的感情,细碎而温柔地沉淀了下来。 太子的爱情,其实不需要第二个人。 他一个人,已经可以完成一场旷世绝恋。 赵渊沉默了片刻,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之中,须臾回过神来,不由失笑:“是了,以侍疾为名传了你进宫,想必应该什么都没带进宫,我也不了解你的喜好和习惯,所以每样都弄了点来,你看中意哪样,下回说给我听。” ??? “嗯。” 颜欢欢不谢他,只冷冷淡淡的应了一声,他不以为忤,反倒更来劲了。 可惜终究是太子,不能在东华宫过夜,这耽搁的片刻,外边等着的太监已经直犯愁了,不知道该不该进来提醒太子,又怕打扰了主子的好事会被惩罚。赵渊也没被冲昏了头脑一一人来都来了,还跑得去哪!不急在一时,让她一个人想想。 於是赵渊放下一句‘待会有人会送来’就离开了,临走前,还不时偷看她的脸,亏得颜欢欢崩住了高巅之花的逼格,没笑出声来。 太子走后,伏萤默默进来收拾了一桌冷掉了的晚膳,伺候她梳洗。 颜欢欢泡着热水,室内烧着炭盘子,一点也不冷,比在端亲王府还要暖上几分。 ‘在这种环境我还能笑出来,心理素质真不错。’ 宿主,你怕吗? ‘有点,檀纹不能跟进来,现在东华宫就剩我一个了,能说话的对象也只有你一个人。’ 宿主会觉得孤独吗? ‘经常如此。’ 很可惜,我不是人。 ‘我知道。’ 82.第 82 章 任何一个年代,都存在着灰色地带。 有求助无门,官官相卫的罪恶,也有息事宁人,家丑不能外扬的沉默,人身财产安全没有保障一一弱肉强食并非什么值得帅气冷酷地夸耀的事情,若为强者固然滋润,可大部份人,都是只能任人鱼肉的弱者。 下朝后,赵湛走出宫门,和容妙真去酒楼厢房填饱肚子,顺便谈一些无关要紧的事情。 二人负责的领域相距甚远,暂时没有合作的机会,后者只想让前者从争储的阴霾中稍微高兴起来,就尽扯一些高兴的调皮话,一顿饭下来,从来不去烟花之地的赵湛,连春风阁哪位姑娘水多活好都知道了。 “玄深,你现在有觉得高兴一点了吗?” “你为什么会认为,知道这些事情”赵湛拢起眉:“会让我高兴?” 容妙真思索了一下:“学海无涯,学问又岂会嫌多?。” 他白他一眼,不再在这种事情上深究下去,心情却是真的好了几分一一当然不是因为知道了这些寻花问柳的情报,而是好友努力让他高兴起来所费的心思。赵湛将茶杯一推,店小二进来结账,请安报上数目后,就是低眉顺眼的安静。都是老油条了,知道哪些贵客喜欢上来就喊声大爷,哪些则喜静,最好一句多余的话也别说,而端亲王就属於后者。 而容妙真是最不安份的类型了,见了店小二这般作态,促狭打趣:“小二,上回我来,你可是进来就叫我容大爷的,这次我带着端亲王来,你怎么就对我冷淡了,教我好生委屈。” “容大爷,小人岂敢呐,你老人家来了,小人高兴都来不及。” 一囗一个大爷的,对着容妙真这张白嫩的娃娃脸,赵湛瞥了他一眼,居然忍俊不禁,唇角微弯。 捕捉到这抹笑意的容妙真登时不平衡了:“我逗你那么久都不笑,小二一来你就笑?你变了,你不像以前对我那么好了。” “看来你对我有很深的误解,” 赵湛慢条斯理地将钱一结,笑意稍纵即逝:“我什么时候对你好了?” “呃,容大爷,你还好吗?” 容妙真痛心疾首:“别提了,吾友叛逆,伤透我的心。” 他演得起劲,赵湛懒得理他,又往店小二手中打赏了些许,嘱:“带一份桂花糖蒸栗粉糕。” “好喏,小人这就去办。” 这名字起得长而花巧,说白了就是桂花糕。 待店小二转身告退,容妙真才开始说人话,啧啧称奇:“这家酒楼的桂花糖蒸栗粉糕是做得特别好,去春风阁之前买上一份,保证姑娘们都喜欢,可你什么时候也爱吃这种点心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为何要告诉你?” “下回上早朝前我给你带啊。” “酒楼没开。” “我叫我夫人给你做一份,她爱捣鼓点心,我劝让丫鬟来做都不乐意。” 你当上朝是郊游,还带点心呢? 可能这种粉糕实在太受欢迎了,厨房一刻不停地做,没一会儿,就送到了赵湛手上。 “上回不是说过了?我侧妃爱吃。” “你王妃呢?不爱吃么?” 容妙真是认识徐暖竹的,印象中是个认真得过份的姑娘,总是凶巴巴地板着一张漂亮的小脸,在各种聚会中打过照面,互相介绍认识,但也仅止於此了,这时提出来,无非是搞事。 赵湛瞥他一眼,语调平淡:“她没说过喜欢吃什么。” “如果她说了,你也会给她带一份吗?” “嗯。”又不差这点银两。 才以为好友开窍了,会主动讨姑娘欢心了的容妙真对他投去了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下回多买一份,就是带回去她不饿,也肯定爱吃的不过你只是为了让侧妃高兴就别了,女人最爱攀比这玩意。” 赵湛不说话,二人走出酒楼。 临别前,容妙真又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那你是为了让你侧妃高兴么?” “嗯。” 想起颜欢的笑着迎向自己的模样,冷硬的心就像淋了一层灼热的蜜糖,甜而温柔地融化硬冰。对於侧妃,赵湛总有许多美好的联想,而在娶她进门之前,这些感觉他想都没想过,不是不敢想,而是没想过,男女之事可以这么快乐。 父皇和母妃没有,他初次接触的林选侍,更像一场敬业的学习。 爱一个人需要学习,如果原生家庭没有给予足够的模版,长大后就更难学习,幸而赵湛遇到了一位好老师一一在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慢慢知道了如何去待一个人好。他虽不知这就是爱情,回府的脚步却比往常都要轻快,满心都是她的笑脸。 然而坏消息总是不期而至。 “王爷,王妃嘱奴婢跟王爷说一声,皇后娘娘身体抱恙,今日传召了颜侧妃在宫中侍疾,许是要留一段时间。” 前来报告的映袖,事前没想太多一一她和徐王妃都觉得,皇后应该是真的病了,不然才不会这么好心,替她带走这个在王府横着走的宠妃,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对王妃来说都是好事。然而她话音刚落,却见王爷脸色大变。 这是第一次,映袖看见王爷的脸色这么难看。 他冷声:“她自己都是双身子的人,侍什么疾?” 赵湛对东华宫半点好感也无,联想到太子之前跟自己放的狠话,心脏更像是被攥住了一般揪痛,不详预感如乌云压顶,他阴着脸不说话,映袖亦不敢就此告退,空荡荡的王府走道上,气氛凝固。 皇后想做什么? 对皇后,赵湛还有一丝信心,她虽然偏爱太子,但却是最公平的那一个,且极讲规矩,断不会任太子胡来和太子的威胁,应该只是巧合罢!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想颜欢孤身一人呆在东华宫里侍疾,就算只有一天,也不想。 只是这时辰,皇宫已经下钥了。 再说,这事儿由他出面也不恰当,不合规矩。 他沉思片刻,转身就走向正院。 见王爷来到,徐王妃心里一喜,想着颜氏一走,王爷终於想起了自己,暗自感激皇后一把,病得真是太及时。可她万万没料到,人是迎来了,凳子都没坐暖,他开嗓提的就是那狐媚子:“颜氏被传进宫侍疾的事,不太妥当,明日你去见良妃,求一求皇后放人。” 要是容妙真在场,都得捶胸顿足一一兄弟你会不会说话! 徐王妃沉默片刻,终是没能忍住:“王爷,能够伺候皇后,对臣妾来说都是抬举,何来不妥一说?” “她怀孕了,侍疾恐怕操劳。” “王爷不必担心,皇后娘娘哪会缺人伺候?怕是知道侧妃出身低微,这会怀上了,想抬举她两分吧!” “” 赵湛拢眉,又不能把太子那点破事拿出来说,况且那只是他的推测,太子会不会荒唐至此,他不能肯定:“我想她回来。” “王爷这是连皇后娘娘的旨意都弃之不顾了?” 说到激动处,徐王妃不由得红了眼眶,她气王爷,更气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失态。她忍住眼泪,别过头:“臣妾劝也劝过了,臣妾以夫为天,不应拂了王爷的意思可王爷这么做,真教臣妾失望。说句不好听的,皇后愿意让侧妃去伺候,是她的福气,抬举了她!” 区区一个侧妃,还有脸不乐意? “失望?”赵湛困惑,诚心诚意地问:“王妃,你期望我做什么?” 徐王妃失语。 赵湛不太明白,颜欢肚里的孩子,以后也要叫她一声娘亲,也算是她的庶子,即使不明内情,一个怀孕的姬妾也不适合去侍疾。他想来想去,许是不乐意拉下脸面去求皇后吧!完全想错重点的赵湛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事不妥当,压下对太子的怒气,清清嗓子。 “王妃,如果你心里不舒坦的话,这回算我求你了。” 堂堂王爷都求人了,王妃求皇后,不应有任何折辱之感。 赵湛也不认为向女人低头是什么羞人的事,他希望颜欢回来,如果要为此求人,也无关要紧,重点是结果,待她到手,再慢慢收拾那些记在帐上的仇也不迟。 “王爷,你求臣妾?” 徐王妃彻底愣住,眼眶红透。 这神色落在赵湛眼内,心里咯当一声,怕是谈不成了,可他从来不会用强迫的手段对待女人,别说暴力了,连难听的话也不爱说。思来想去,想到了容妙真曾经说过的,女人要靠哄的神棍发言。 他把心一横,死马当活马治:“王妃,你喜欢吃点心吗?” “啊?” 王爷冷不防的问题,让徐王妃要落下的眼泪又憋了回去,赵湛努力回想好友平时吹嘘的情场技巧:“下朝后和友人用膳,听说酒楼的桂花糖蒸栗粉糕颇受欢迎,就买了一份回来,你爱吃吗?” 徐王妃怔怔地看住王爷,被突如其来的甜头塞了一嘴,受宠若惊。 “王爷买的,臣妾都爱吃。” 她垂下眼眸。 思路压根不在同一条线上的二人,最终还是达成了协议。 83.083 这厢,王爷火急火燎的想在东华宫捞人。 而他想捞的人,却和任何时候都没有分别,除出换了个地儿,日子过得比以前还舒心一一皇后压根不想看到她的脸,别说侍疾了,请安都不用,乖乖在房间里呆着,每日不但睡觉睡到自然醒,还可以数钱数到手软。 原因无它,头一天太子前来,说有礼物相赠,她不以为意,翌日却当太监抬了沉沉的两大箱过来时。 一箱珠宝华衣,一箱诗画字贴珍奇玩意。 不愧是风月好手,别的不多,太子最不缺就是讨姑娘欢心的物件,常见的弄来了,不常见的民间话本也有不少,可惜有着电视剧来娱乐的颜欢欢只翻了一下,发现没有春宫图夹杂其中之后,就对话本没了兴趣。 颜欢欢以往想也没想过,自己进宫侍疾第二天,就在东华宫里,一边看电视剧,一边吃着留有余温的油酥饼,思考如何处理那一箱的珠宝。 越思索下去,越想红杏出墙。 宿主,你被这些俗物打动了吗?你高洁的情操呢? 油酥饼脆脆的,层次分明,贝齿能轻松咬开,化成朴实的美味,不是什么罕见的珍馐,却是太子派人一路从宫外赶到宫中厉进来的一一颜欢欢说不必如此,他却不放过任何一个讨得女神欢心的机会,这份沉重的油酥饼,她吃得颇是违心。 ‘我只在想,’颜欢欢陷入了沉思:“我还没试过燕窝漱口,鱼翅捞饭。” 多半是没救了。 太子来也不干什么,就是盯着她瞧,就像一个心仪已久的手办,经历限时抢购、关税以及国际邮递三层磨难后,终於送到了家中,说是当成同小祖宗供着也不为过。而颜欢欢也很给面子,每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充分演译一位冷艳而郁郁不乐的人│妻。 缘何忧郁? 那肯定是她对端亲王的山盟海誓一般的深情啊! 太子听得入神,心也隐隐作疼,经常因此而瘪着薄唇吃醋,闷闷不乐得非常明显。同时,他也乐在其中,颜欢欢的表现,才是他理想中的感觉!正是这种‘得到她的人,得不到她的心’的哀愁,满足了他对爱情的一切幻想。 太子是抖m吗? 颜欢欢并不这么觉得,太子也是需要一点甜头来吊住胃囗的,不能从头到尾一副无懈可击的坚贞模样。 就像写出优秀甜宠文的写手,大多恋爱经验贫乏,家庭有所缺陷的,则钟爱描写温馨亲情的背景一一越是没有,越是对它充满了幻想,生活幸福的读者,挑时会更愿意尝试虐恋情深的情节,而现实里过得苦,不如意的,很少再去看主角被生活虐的文。 太子将所有没经历过的,刺激而神秘的体验,投射在他对女人的渴求里。 “有时候,妾身觉得,殿下和妾身挺像的。” 她虚着眸子,一袭偏淡色的绿衣穿在身上,更显人纤瘦娇弱,这时忧伤地看向太子,悲伤憋得可以逆流成河。浓烈的悲伤,总是特别吸引眼球,即使在太子不在的时候,她吃吃喝喝追电视剧,但导演一来,她立刻就表现得像经历了三回青春疼痛的女主角。 “何以见得?” “爱上一个求而不得的人,心上那抹磨不掉的白月光,偏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颜欢欢倏地笑起来,自嘲的笑显得格外冷艳凄楚,如大悲无泪,大悟无言。 只是内心活动丰富了些许。 ‘快快快快翻一下有没有标签是[虐恋情深]的!要那种很狗血的金榜文!别太含蓄了我怕这瓜皮太子听不懂!’ 系统也万万没想到,自己堂堂人工智能,未来科技的智慧结晶。 沦落到在一个言情网站翻经典句子,还要越狗血越好的那种。 须臾,她一抬眸,似有泪光闪烁,哀愁无限。 “殿下,若坐拥万里江山,是不是就会不孤独?” 轰! 这一眼,就看得太子心绞痛。 赵湛当真可恶,有着这般美人,居然还放任王妃欺负她?在饭菜里下药?可惜她一片痴心,给了一个不懂爱的木头人!他怜惜她,更怜惜自己一一颜欢说得对,他俩,同样都是求而不得的可怜人啊! “若无有情人相伴,便是一统天下,深宫孤寂,又有何乐趣?” 太子凝视着她,直觉得被说到了心坎里。 “二弟真是识人不清,徐氏除了出身,哪处能与你相比?亏得他当宝似的,”太子嗤笑,他自小和徐暖竹关系就一般,且又看惯了她那张脸,自是觉得和白月光没法比:“你别难过了,待我事成,你想让她怎么跪,她断然不敢站着!” 宿主,你心跳得好快,是爱上太子了吗? ‘只能应了那句话,权势是最好的春│药。’ 能够将看不爽的人按在地上磨擦,光是想想都心头大快。那下药之仇,颜欢欢表面上不提,却是记了在帐上,待她翻身把歌唱,定要捏着她的下巴,问出她当时到底下的是什么药,然后喂她吃到饱。 即便太子说出了这么讨好她的话,她亦只是淡淡地睐他一眼。 “妾身不是这样的人。” 颜欢欢一抿唇,美目幽幽,明明与他在说话,可那若即若离的态度,像将一只没养熟的猫抱回家,不高兴了挠你一下,偶尔也会乖巧的任你捋毛。她越是爱理不理,他就越来劲,在这节骨眼上,就差搬到东华宫来了。 也因着这事,皇后一改以前天天盼着儿子能来的心,见了他就烦。 想过捅到皇帝跟前,赐死颜氏,可又怕让皇帝彻底失望,夫妻间多年感情,既敬且畏,更怕将病重的他气出个万一来。种种原因下,只能暂时顺着赵渊的性子来,她了解儿子有多喜新厌旧,等厌倦了,发现也没什么特别的,她再秋后帐不迟。 每个人都能够影响颜欢欢的命运,而她安居於东华宫一隅,彷佛没什么要烦恼的事。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罢了! 颜欢欢心知肚明,虽然日子过得比以往舒适,也是被软禁的日子一一没有能说上话的丫鬟,每日只能等太子过来,要不是有系统陪着说说话,她精神亦受到了很大的挑战。 半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耳呜嗡嗡作响的每个夜晚,伴随着孕期反应,更是折磨得她脸色苍白,只是有系统的加持撑着,依然水当当的娇嫩,越发像一朵真正的高岭之花,一只易碎的青花瓷。 真正认知到自己精神状况出了问题的关键,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上,颜欢欢凝视着铜镜中的自己,居然生出了一丝,对徐王妃的思念。 完蛋,恐怕不是小问题。 在头几天,她尝试调整自己的心理,可是都没有显着成效,莫名其妙被夺走了人身自由,孤立在深宫之中,无论太子待她多好,都无法弥补其强烈的不安感。 刚穿越时有一屋子的亲人,出嫁后有檀纹秋芸陪着过渡期,而现在,她真正孤身一人。 宿主,你还有我呀么么哒! ‘对,还有你。’ 这回,颜欢欢罕见地应下了这句话,眸光沉沉:‘还有你。’ 对着镜子低低地念叨了一句国骂,颜欢欢坐回榻上,让系统继续播家里长短的电视剧,当热热闹闹的人声包围着自己,才找回了一丝安全感一给脑子一种处於人群之中的假像,汲取一点点的,虚假的安全感。 她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像被软禁在密室的人,心理效应是无法用理智去抵御的,加上孕期激素的变化,颜欢欢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精神绷紧了之后,放松不下来,上头还压着一个大石头,缓慢而沉重地研磨着这根线,时时刻刻,日日夜夜。 连系统都佩服她:宿主,以你现在的状态,居然还能每天应付太子,完全是当间谍的人才。 ‘很显然,让我宫斗是屈才了,’ 颜欢欢笑容都挤不出来,脑海里的声音调子冷冷的,用自嘲来平衡情绪:‘我这是演员的自我修养。’ 她的沉郁是真实的,偶尔装出来的笑颜亦挟带着惹人怜爱的脆弱,太子迷恋她这份脆弱的娇美,更爱与她说话。 “其实我知道的,在他们眼中,我能当上太子,不过是沾了皇后跟左相的光而已,” 许是知道她跑不掉,赵渊敞开心扉,什么都说与她听一一颜欢不像其他女人,会敬他畏他,想尽办法讨好他,她就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用心聆听着,已经满足了他的倾欲。 “他们说的,其实不无道理,”他痛快承认:“就是会投胎,也是一项本事。” 这种傻话,也就说给颜欢欢听。 根据王爷平时提到的,太子这时所说的话,可能还真是大实话,太子之位,无非是出身占了大便宜。太子倒是个明白人,但她可不能附和了,就像小姑娘发自拍自谦着很路人脸只能靠美图,夸其不需要修图已经很好看,绝对比钦佩其修图技术高超来得讨喜。 颜欢欢笑睨他,像是不解他为何要这么说自己,绞尽脑汁翻出了一句颇有文化的话。 她轻叹:“知你者谓你心忧,不知你者谓你何求,殿下何必为了旁人妄自菲薄?” 闻言,太子大受感触,直想抚掌而笑,这就是他想要的! 於是夸道:“知我者,莫颜欢也!” 知己,知的不过是对方想象中,理想的自己。 要真把缺点全数落出来,只会剩下谁都不想面对的要害。 颜欢欢垂下眼帘,长长的眼睫掩盖着影影绰绰的阴鹜眸光:“殿下高兴就好。” 每日悦人,谁又来悦她? 84.084 失眠是一种特别的体验。 身体已经感到困倦,精神却处於亢奋的状态,皇宫的夜晚来得很早,亦很安静,在静谧的厢房里闭上双目,颜欢欢能听见自己浅浅的呼吸声,以及嗡然作响的耳呜。就像一切生理痛,只能被动接受。 体谅她的景况,系统下载了许多舒缓的纯音乐在睡觉时播放给她,但效果最好的,反而是车水马路的闹市声音。 宿主,你想家了吗? 颜欢欢否认:‘我在现代也没有家可以想。’ 身为群居动物,被强迫性地离群独居,使得她就像曝露在草原上的鹿,时刻会成为猎食者的焦点。 而喧闹人声,是一只温柔的手臂,将她拉回人类群体。 ‘或许是一直以来过得太顺当了,我已有的知识情商,远超后院里的人,让我无往而不利,’颜欢欢轻轻啃咬拇指指腹,露出了思索的神色。这并非她过分自负,无论是情感操控还是心理学,在现代都普及得多,更别提她这个学渣也能在网络上吸收到的各国知识了:‘我以前极其反感一句话。’ 什么话? ‘男人征服天下,女人征服男人凭什么女人就不能征服天下?又不是用吊征服天下。’ 宿主说得十分有理。 ‘只是,恐怕这句话,用在现在,居然成了我最大的鼓励。’ 颜欢欢自嘲地笑了笑。 等太子登基,依他现在的热情,她应该就能转正了一一到时候把用惯的丫鬟要进宫。她使唤伏萤去打了桶水回来,掬起一把冰凉的井水泼到脸上,冷得她打了个激灵,毛孔都像是在瞬间绷紧了。温水洗脸更好,只是她实在太需要外力来帮助自己清醒起来。 这夜,太子来得很早。 厢房没有日历,颜欢欢吃了睡睡了吃,顶多看看电视剧,时间流逝得很模糊,是以她也记不清在东华宫住多久了,没有后院女人之间的尔虞我诈,犹如养老一般的生活。 他兴冲冲地坐下,将一个锦盒放在桌上:“这条链子,我觉得挺适合你的。” 这些日子,他每日过来都带点好吃好玩的物件过来,彷佛看见什么好的,都想给她瞧瞧,都想送给她。 “喜欢么?” 他问道,略微有些紧张。 好的珍珠可遇不可求,皇帝的库房里倒是有很多,却不是他随便可以拿出来讨好姑娘的,这珍珠链子,是他听说苏学士夫人得了一条极美的链子,厚着脸皮高价求割爱得来的。 打开锦盒,里头放着一条珍珠项链,每颗都又圆又大一一倒是很符合太子的审美,他爱雍容华贵,喜她的瘦弱娇态,又总想着将她打扮得贵气。珍珠圆润,萤白中透着淡淡的粉色,颜欢欢朝太子挑过去一抹眸光,不说喜不喜欢,只问:“殿下,要替妾身带上么?” 这一个简简单单的问句,将赵渊问得愣住。 转瞬,就是心脏剧跳,似要从胸腔间跃出来,再也不属於他。可是心脏不属於他又有什么关系?欢欢属於他就够了!他咽下唾沫,往常英俊得冷酷的太子殿下,此刻如临大敌,绕至她背后,动作轻缓地托起她的云发,露出一截雪白后颈。 珍珠的润白和她相比,还是差远了。 太子心猿意马,带根链子如同碰触易碎片,轻柔又小心,一半是怕吓到她,另一半则藏着想再保持着近距离的私心。 冰凉的珍珠擦过肌肤,撩起一阵鸡皮疙瘩,颜欢欢惬意地眯起眼睛,可以感受到太子的忐忑,都快忐忑成孙子了。 任何感情都有一个互相试探的过程。 越是情场老手,见了心仪的人,越是不爱急哄哄拉上床,那会毁掉一切朦胧而温柔的暧昧。 即使再慢,也只不过是带一条珍珠链,当太子放开她的时候,指尖忍不住在后颈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垂涎着美味蛋糕的孩子,馋得受不了,刮一口奶油下来,滋味甜美得无以复加。颜欢欢微微一颤,回首剜他一眼,眼中无羞赧之色,自是将他那点小心思吓了回去。 太子讪讪坐了回去:“人有失足,马有失蹄。” 在白月光面前,他终知道何为自惭形秽。 她拥有他对女性的所有想象,高洁冷酷,美丽妖娆,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一一以及,她原是别人的女人。 “殿下,”颜欢欢似笑非笑地撇向他:“下回可要小心了。” 他转移话题:“在这里过得习惯吗?” 这问题,问得颜欢欢一怔。 她半垂下眼帘,唇角却扬了起来,说出的话更是让太子心疼怜惜:“哪有什么习不习惯的?命如浮萍,嫁到王府也不得安生。” “我待你不好么?” 她抬起眼,神态转换行云流水,失笑睨他:“整日猫在厢房里,哪儿也去不得,殿下养的狗都可以去御花园溜弯,妾身想必是比狗还不如了。” 能得太子宠爱,还这般作态,十足十的恃宠而骄。 他独爱她骄傲的样儿,不但不恼,还甘之如饴,连忙许诺:“等我登基,就寻个由头,给你一个名份,后宫各职,除了皇后,任你挑选。”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但太子是君子人吗?在承诺方面,没有什么真正的君子,把一切赌在他人的人品上钱财还好,颜欢欢侧头细想,自己赌的是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自是不能尽信的。 於是她听进去,很是宠辱不惊的,视钱财如粪土地支着下巴。 颜欢欢总挑密不透风的衣服穿,现代人看惯了比基尼热裤小背心,就没什么稀奇的,在保守的民风之中,长袖长裙,偶尔露出的一截雪肤,就足够遐想蹁跹良久。皓腕如雪,纤细得不盈一握,太子心想,这么小,他都可以用两只手指圈起来了。 玉葱般食指搭在娇嫩的丰唇上,许是在太子面前,啃手指这习惯不太雅观,就改为轻轻搭着一一可也够诱人的了! “如果妾身说不习惯,殿下会放我回去吗?” 颜欢欢声线慢悠悠的,似是全然不在乎。 “我能够等到你坐完月子,甚至我们儿子满月再碰你,”太子替她将发丝拨至耳后,声音温柔,甚至因为听到她这个疑问,悄悄地有些愉悦:“但我不会放你走。” 他既希望她能爱上他,又不想她太快态度软化,就像得到了一款心仪已久的游戏卡带,一本养肥半年的,舍不得通关,更不舍得看到结尾。 我们儿子??? 大兄弟,你冷静一下再想想,这个儿子真的是你的吗?没想到早在大晋期间,已有一位勇於喜当爹的先锋太子,实在是我朝之幸。 颜欢欢睐他一眼,这人一晃脑袋,她都能听见里头荡漾着的七大洋了。 “那殿下可得看牢妾身了。” 难得地,她朝他咧开一抹笑,坏得能掐出汁。 瞥见他因为吞咽涶沫而上下滑动了一下的喉结,颜欢欢心头松快起来。 她不是一只好宠物,看见他难受,她出奇地愉快,像是从中得到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快│感。 宫中日子平静,颜欢欢谈不上‘习惯’,雪上加霜的是,她开始出现孕吐反应,吃什么也吐,太子押了位大夫来替她把脉,说是将人拿捏住了。 见到这位大夫时,她还有点意外:“又是你,秦太医。” 秦太医苦着脸:“可不是么?这回臣都不知道该怎么唤你好了。” “随意吧。” 颜欢欢别过脸,隔着开了个洞的屏风伸出一只皓腕:细细白白的,像是随时可以将之捏碎,也难怪太子迷恋。 诊不出大问题来,无非郁结於心的毛病,让她放宽心多休息,她笑:“妾身每日就呆在这厢房里,休息得太多了。” “那多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她轻哼一声:“站着说话不腰疼。” 有太子撑腰,被这般堵话,秦太医也没脾气了,开了温安胎药就夹着尾巴离开一一颜欢欢还疑心太子请太医来是想流了她腹中的孩子,确定没毒才安心服下。不服不行,她瘦得太快了,除了日渐隆起的小腹,整个人瘦了一个码,衣衫穿着空落落的,别有一分凄楚的风情。 风情不能当饭吃,颜欢欢知道自己底子再好,这么折腾下去也得影响生孩子。 这凶险,是两个人的事。 她必须尽快给自己找点乐子。 看电视剧,不快乐,在东华宫溜达?到处都是讨人嫌的皇后宫女,皇后巴不得她郁结暴毙。 看见太子高兴,颜欢欢更不痛快了。 深於宫中,她不相信,也不能指望端亲王来救她,她只能自救。 幸好,颜欢欢还是想出了一个给自己找乐子的办法。 ‘系统,我记得我有一个增加说服力的技能吧?’ 是的,宿主只要成功装逼,就可以增加一段时间内的说服力,不过对方采信与否,剩下的都要看宿主的口才,非万能之术。 ‘嗯。’ 颜欢欢应道,系统有些技能本来就只能当辅助,太依赖反而容易将自己折进去。 痛痛快快当一回奸妃。 85.085 “殿下,可是有事烦心?” 这是颜欢欢第一次主动关怀他,太子受宠若惊,擦了擦鼻尖,晒笑:“这也被你看出来了。” 在她面前,他鲜少摆太子款儿。 就算耀武扬威,也多是在展示给她,他有多大的威势,能为她办任何事,只要她想,他都能办,即使办不成,左相皇后也会帮着一起办。 “见你闷闷不乐的。” 颜欢欢昂昂下巴,示意他靠近,玉手搁在他头上。如此大不敬的行为,他倒也不以为忤,只看住她,看她要做什么,她翻过手掌,动作温柔地揉他的发顶一一按摩头皮是个技术活,恰巧她在演一个洗头小妹前,贪玩学了一个下午,这时看似无意,动作却有意地稍稍施力,让他忍不住再靠近她一点,默然不语的任她摆弄。 堂堂大晋太子啊。 指尖扫落到他贝壳般耳朵,这些皇室贵胄,一个保养得比一个好,太子是个颜控,对人对己都是,仪容有专人打理,让本就俊秀出色的容颜更上层楼。食指勾了一下,见他眼眸微眯,咬了咬下唇,似是受不了。 颜欢欢神色专注温柔,不掺情│欲,整件事就像单纯的关怀,而肢体的碰触如此让人迷醉。 就像,只有他一个人思想下│流。 手指滑落到颈侧,他以为她要越滑越下,没想到她却往左一移,勾住他的下巴,挠起来,定睛一看,笑意止不住的从她唇畔溢出。太子心里软得没边了,逮住她的手腕,她朝他无辜的眨眨眼,以为他要恼了。 他轻轻松开:“汪。” “其实,妾身比较喜欢猫。” “我是太子,猫这种软弱的动物岂可与我相比?”太子不以为然。 敢情,狗就可以跟你相提并论了? 颜欢欢收回手,睨他一眼,好笑:“殿下今日在烦心什么事,不如说给妾身听听?” 见他沉默,她又道:“可是不能说给妾身听的事?” “倒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太子眼中就没有机密,他和端亲王最不像的地方就是他超乎常人的自信一一他一直相信下属不会背叛,家人会一直爱他,而女人,就是女人,和能够议政的男人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说了你也听不懂。” 颜欢欢抿了抿唇,嗓子清灵如涓涓河流:“可是,妾身想知道殿下烦心的事,殿下不相信妾身吗?”抬起眼帘,哀愁无限的瞥他一眼,将他看得骨头酥软 说说说,银庄密码都说个一干二净。 “你可能不知道,我一天要处理多少事,一个人是办不完的,我身边最得用的智囊就是冯叔千挑万选的人才,办事能力很好,什么都好,就是一点不好,”他拢起眉:“他称冯叔为先生,性子也随了冯叔,特别爱说教,拉着我,劝我要亲自来办一一我不是不想,但哪有那么多时间!?” 吃喝玩乐玩女人,每样都要投入大量时间。 玩亦是一门学问,琴棋书画投壶六博样样精通,他尤好诗词,文人的诗会都以邀得太子作座上客为荣,曲水流觞饮酒赋诗,众人乐意捧着他,给他发挥机会,散会后往往已经半醉,自是无力应对政务,一天就这么玩过去了。 颜欢欢低笑:“智者一切求自己,愚者一切求他人,殿下什么身份,岂能事事都亲力亲为?又不是千手观音!若真能如此,养这帮人作甚,不就是为殿下分忧的么?”她怜惜地抚摸他的下巴:“居然还让殿下露出这般愁色,要他何用。” 这话听着顺耳。 太子尚未蠢到任人说一句话都发作的地步,轻叹:“我也知道他是为了我好,然而说得实在不中听,而且我将事情交给他来办,也是信任他呀!” “能得殿下这般信任,妾身真羡慕那位先生。” 他赶紧邀宠:“欢欢,我也信你。” “你又不会把事情都交给我办。”颜欢欢故意气恼地别开脸,冷冷的,带点小女儿家的娇态。 “他是男子,岂可和欢欢并论,以后等你有了身份,后宫的事,你想办什么,我都让你办,”太子笑着许诺,挥了挥手:“可这些事委实没趣得紧,是我就不会去沾手,自有人想来做。” “殿下这么信任他,和他感情一定很好吧。” 太子一怔,不以为意地说了实话:“怎么会?我和他们止於君子之交一一都是冯叔挑的人,是会办事,不会玩儿,没趣!叫去喝花酒都推三阻四的,自己不去就算了,尤其是那个韩煜,动辄跟冯叔告状,烦人。” 果然。 连笼络下人都不乐意,白长了一张心思深森的俊脸,还是个需要哄的大孩子。 如果说端亲王表面蒙了一层坚冰,需要耐心勘破,太子则是看眼缘,他喜欢她,给她机会进入他的内心,她只要愿意,垂手即可得,而顺着他意来哄也简单一一别人不敢说,为了他好,她偏不,她就看不得他身边的人过得顺遂。 来啊,互相伤害啊! 恭喜宿主激活杂系表情包之‘来!互相伤害啊!’此表情包适合好战之人,不惜损己八百也要伤敌一千,只要激活此表情包,即可诱发他人内心深处互相伤害的欲│望,斯巴达! 颜欢欢差点没绷住这祸水的娇媚脸庞,笑出声。 “以前妾身也遇过这么一位玩伴,”她逼自己的注意力从自带贱萌电子音的系统中转移开来:“总是劝我不能做这,不能做那的,后来才知道,不过是心里看不起我,觉得我办不好事,又慑於我是嫡系的小姐,不敢说出口罢了!娘亲还以为我俩感情好,给了她许多大处。” “妾身真傻,要不是大哥提醒了妾身,妾身还蒙在鼓里,把她当好朋友。” “韩煜不是这样的人。” 看不起他? 太子向来不怕别人看不起他的,他敏感的点是,别人不认同他。 所以他提出要将颜侧妃骗入宫时,皇后的激烈反对,反而使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定。 他人代劳,他乐得享受成果,叫他亲自去办,他倒不乐意。 是以太子以前,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一直以来的习惯有何问题。 不给他思考的空隙,颜欢深深地看住他,籍着前头积下来的系统bff未消,以极具感染力的声音娓娓道来:“妾身也相信殿下身边不会有这样的人,妾身信的是殿下不瞒殿下,这些日子来,殿下对妾身的好,妾身都看在眼内,即使感情上不能回应殿下,也希望殿下过得好。” “你不恨我?” 太子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颜欢欢失笑:“要说恨也许吧,但殿下不是坏人,如果殿下有心欺负妾身,在头一天就能夺去妾身的清白了。” 这话,无疑是让太子更加不会‘欺负’他,不然就成了她心里的坏人了。 就像‘你不准出轨’远远没有‘我相信你不会出轨’来得有束缚力。 出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在欲│望驱使时,没有足够的暴力威慑,惟一能选择的,就只剩下利用对方的良心。 简单来说,吃软不吃硬。 “殿下有想过,自己去亲自办一回吗?妾身也想看看,殿下认真的样子呢。” 颜欢欢轻笑,温柔得像一个好奇的小姑娘,眸光莹莹地看住太子。 太子变了。 他从前不介意将大事交给长辈来决断,安心当个甩手掌柜,反正只要有何私人要求,都能够被满足一一寻欢那么快乐,为何还要努力工作?那是不得宠,需要通过岗位来证明自己,争夺皇位的二弟才需要费心的事。 虽然好逸恶劳,但有后台的孩子上交的作业不会太差,毕竟有高人兜底。 后有现成的智囊团,前有左相把关,让他想做什么都畅通无阻,交到皇帝面前的政绩,自是金光闪闪,漂漂亮亮。 原本可以一直省心到登基。 最近,太子却忽然关心起以往随便应对,让人代笔过去的政务。智囊的意见,他听完后忧心冲冲地往东华宫一趟,翌日就推翻了韩煜的建议,稍有争执,便勃然大怒:“果然,连你也想架空我!” 韩煜一惊,忙拜道:“臣绝无此意,” 到底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伶俐人,转念一想:“可是有人在殿下面前说了什么?” 太子更是冷笑:“在你眼中,我是一个需要他人提点,才能发现下属龌龊心思的蠢物?” 韩煜是左相寻来助他的人,怕二人厮混在烟花之地,故意挑了个性子正直,不好女色的,以为能给殿下一点好影响,没想到却导致沟通困难。韩煜是极传统保守,重规矩的人,他打从心底尊重太子,不论他何等卑鄙下流,只要是储君,是殿下,他都尊重他。 他只痛恨那些不爱惜自身的女子,诱惑殿下,做出有违道德的事,殿下年轻,尚有改过自新的机会,而他总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劝戒的机会。这些逆耳的忠言,落在太子耳中,以前是听惯了的劝说,现在带着有色眼镜一看,分明就是看不起他! 太子拂袖而去。 韩煜丈二摸不着头脑,怕是哪个小人在背后说他坏话,将太子麾下的人想了一遍,挑出疑心的两个去谈谈话,做思想工作一一大家都在殿下手底干活,没必要为了争宠上位做这种不漂亮的事。 86.086 太子是个很死心眼的人。 一眼看中了颜欢欢,排除万难也要弄到手,第一次正式见面,赵湛绷着小脸不跟他玩,他讨厌这个弟弟讨厌了十来年,颇有点从一而终的味道,对女人的喜好多变,本质上追求的还是刺激一一他相信自己,所以对於笃信的一切,都信得死死的,不会轻易改变观念。 他可以一直安於他人代劳,直至他察觉了被架空的端倪,这是他‘发现’的,而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疑心一起,看谁都像在算计自己。 因着左相那层关系,那太子妃,他也不敢尽信了,原本感情一般,但尚算互敬的二人,感情更是降到冰点。太子越看,越觉得这女人和她爷爷联合起来想掌控他!当初想着联姻后更紧密的关系,现在竟然成了疏离的原因之一。 冯婉琴也是摸不着头脑,她只知道太子越发晚归,日日都去探望病中的皇后,赫是一副孝子模样,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开罪了太子。但去探望皇后,总比去找别的女人好,她以为太子不满她不够孝顺,就在丫鬟的建议下,去东华宫自请侍疾。 皇后抱恙不接见她,一听这话,脸都绿了。 你们一个个将她的东华宫当什么了! 这事不能跟太子妃明说,皇后只能忍下怒气,随便找了个理由将人打发走后,在太子兴冲冲来见小美人时命人传他过来,劈头一顿训:“你要将那女人藏在这里,本宫疼你拗不过你,允了,太子妃又往我这里跑,说要侍疾,这份孝心哪里找?得此贤妻,岂可辜负东华宫不是你的东宫,你的女人,别整日往本宫这里跑!” 没病也要被气出病来,皇后下了最后通知:“再这样,本宫就放颜氏回去了。” 太子愣住,听到最后,脱囗而出:“母后这是要了儿臣的命。” “本宫如何要你的命了?” 他语塞,缓了缓语气,这话却是伤了皇后的心一一她多为儿子着想?顶着端亲王的压力一直称病,哪也去不得,装出病容来,就为了满足儿子的私欲,可他却一点也不理解自己,和他爹一模一样!太子今日来到,本就藏了一肚子对冯叔对韩煜的气,这下母后不由分说就要‘赶’欢欢走。 母子俩聊不到一块去,不欢而散。 在赵渊的一意孤行之下,彷佛所有人,都与他背道而驰。 惟有他所追求的白月光,离他越来越近。 只要他愿意背弃所有人,就能够碰触到她的笑靥。 在罗密欧与朱丽叶效应下,他越发坚信,颜欢就是他的真爱。 他匆匆赶至厢房,颜欢欢坐在房门外的石凳上,靠着菩提树的树荫乘凉,双目轻闭,美得像一幅画。他远远顿住脚步,她却像是察觉到有人来到,睁开眼睛,朝他抬了抬眉,唇角微扬,笑得含蓄却足够温柔。 一一不会埋怨他,不会烦他,即使不爱他,也是最好的姑娘。 “怎么了?”他坐到颜欢欢旁边,她摸了摸他的头:“今天天气真好。” 的确,今日天气不错。 凉风习习,要添上一件外衣,不至於让人感到烦闷的温度,美好得像话本里走出来的人。她与所有日常生活的烦恼都割裂开来,难以想象她也会气急败坏跟与人吵架,也会因为生老病死而烦闷一一简单来说,太子爱上的,不是一个活人。 而颜欢欢展现给他的好,也不是一个鲜活的,真实的女人所能拥有的。 “没什么,”太子别过脸,又想到自己这个反应也太可笑了点,便讪笑解释:“跟母后闹了点不愉快,没事,我都会解决的,你不用担心。” “和我有关吗?” 颜欢欢听出了端倪。 见瞒不过她,太子对她信任甚笃,觉得她跑不掉,就将发生的事如实陈述了一遍。 皇后果然忍不下去了,颜欢欢了然,想必她现在将自己掐死的心都有了,可是拿她毫无办法一一太子太能闹了,要是没声没息的将人弄死,太子恐怕真能跟她离了心,而且弄死了,皇帝真要问起来,也交不出人来。 第一天太子去找颜侧妃时,侧妃没有为了贞洁而自尽,在皇后眼中,已是下贱至极的荡│妇。 现在最好的结局,是等太子玩腻了,将人全须全尾的送回端亲王府,为了名声,想必颜氏也会将发生过的事藏到棺材里去,一切平平安安,等太子登基,位置坐稳了,什么都好说。 “皇后娘娘果然还是怪妾身,” 颜欢欢半天不作声,一抬头,眼里就包了包泪,别开脸:“殿下将妾身留在东华宫,可连皇后都想将妾身除之而后快,我又有何容身之地?怕是等殿下厌倦妾身,就是皇后赐妾身三尺白绫的时候。” 虽然,她猜到更大的可能是,皇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将她放回王府,但她就要往严重了说,离间这对母子。 太子现在对她的感情,说是顺治迷恋董鄂妃也不为过,她要保持这个优势,就要将太子孤立起来一一太子可以得到的爱太多,皇后爱他,太子妃爱他,待他登位,群臣更会爱他。 他的心,要留着一个最亲密的位置给她,才有可能保全她腹中的孩儿。 “我怎么可能厌倦你?” 感情受到质疑,太子登时坐不住了,恨不得将心掏出来,证明自己的心意,他语速加快:“母后怎么想,与我无关!我对你一直是怎么样的,你也看在眼内,我是经常打杀宫女可是,她们和你,如何能相提并论?母后想除掉你,也得我先点头!在这个时候,她断然不敢刺激我。” “为何?” 颜欢欢好奇。 “唔” 被她目光盯着,太子只觉颈侧像被猫挠了一下似的发痒,他唇角漾起一抹笑,挺骄傲的一一虽然他乐於在颜欢欢面前放低姿态,卖萌汪一声都不是稀奇事,但他在长辈眼中,依旧是一个非常难搞的问题人物,无法驯服,不听管教:“因为她不肯定我疯起来会做什么,自是忌惮我几分,不敢去考验我能有多疯。” 太子将她微凉的小手捧至唇边轻轻一吻,随即放回原处,不想吓到了她。 他的唇很软,或者说,颜欢欢想,无论性情身份差异如何巨大,人类依然有很多地方,是一样柔软的,是以闭上眼睛,有所差别的,只不过是心上的感觉。 她带笑睨他一眼,看得他脸颊烧烫,依然死皮赖脸的朝她回以一个笑容。 “疯?那是别人觉得,” 颜欢欢敛起眼底的烦闷,代入他的角度,与他一同享受这种气疯身边人的快感:“只是他们不懂殿下而已,殿下的选择,就是最好的。” 得美人赞赏,太子像在三伏天喝下一碗酸梅汤般舒畅,憋了一天的邪火一扫而空,朗然笑道:“以往我总觉得女人如同蠢物,除了赏玩外毫无价值,没成想却遇到了欢欢,我才知道什么叫红颜知己不过,天底下,想来也只有欢欢这么懂我了。” 颜欢欢笑而不语。 不,她不是懂他。 她只是比较懂傻│逼。 “殿下高兴就好,做人呢,最重要是开心。” 做自己,是最高兴的。 而有权有势,又可以随心所欲地办事,活出真我,那真是过得比神仙还爽,一但放飞过自我,让‘自我’到处撒欢儿,就很难将它收回来。同理,一但开始疑邻偷斧,就怎么看怎么都像个贼。 太子高兴了,可是他身边的人,不论上下,统共开始倒霉。 韩煜发愁,终於坐不住了,找左相一谈:“殿下有心振作是好事,学生深感欣慰,然而殿下不信学生” 公务当然不是说要办就能办好的,没有日积月累的经验,就将所有工作抢来做,自是碰了一头血,再看干得行云流水,有条不紊的韩煜,太子气结,认定了他是有心为难他,而不是自己能力不足。 韩煜教他,他就觉得韩煜在显摆,明里暗里都瞧不起他,存了不臣之心。 这种心态,又怎么可能把事情办好?可是殿下要办,谁能拦得了他!折腾三天,公务奏折都要运作不开了,韩煜别无他法,只能捅到左相头上来。 “殿下既然振作,你就别逆了他的意,寻些简单的让他练练手。” 左相也是了解太子的性格,知道硬是训斥没用,曲线救国,给他换点简单的工作。 原本这是可行的,既能培养了太子的积极性,又可能慢慢让他上手,韩煜也能放心,殿下不熟悉里头的关节,不会察觉到被偷梁换柱。 头两天,太子做得很高兴,觉得自己的改变是对的,欢欢说得没错。 那高兴了该怎么办?跟小美人炫耀去! “韩煜真不是东西,非要我训一顿才老实了,之前怕是故意将公务弄成我看不明白的样儿,”怎么可能是自己智商不够用?太子二话不说坐实了韩煜的坏心眼:“最近我终於熟练了,就是费了些功夫,耽误了来看你的时辰东华宫的人没给你气受吧?” 颜欢欢偏了偏头,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一一她一天呆在厢房里,活人都没见得几个,哪来的灵界朋友给她气受,就是肚里的崽不安吻份,闹得她早膳都没进多少,心情自然不佳。孕妇的脾气受激素改变影响,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不加以排解,很容易闹出病来。 一个得不到适当安抚和尊重的孕妇,可以轻易闹得家宅不宁。 “如果妾身说有,殿下会替妾身作主吗?” 她看向太子,脸上却没装出忧色,平淡得就像问‘要留在这里用晚膳吗?’,得到太子肯定的答覆后,她拍手称快:“东华宫的伏姑姑,总给妾身脸色看,妾身翻来复去,越想越气被软禁在东华宫,殿下给妾身气受就算了,连个下人也敢对妾身甩脸子!” 一半发泄,一半是在试探太子的节操。 太子眼里的宠溺都能溢出来了,丝毫没顾虑过那个甩脸色的下人是皇后的宫人:“待会收拾她,以后这东华宫哪个下人给你气受,都尽管告诉我,我给你出气。” 那是你妈│的宫人,你都不带犹豫一下的? 颜欢欢痛快之余,亦有些悲哀一一都是些什么人,要是她生了这么个东西,真是恨不得塞回去换一块叉烧,好歹叉烧不论肥瘦都很美味。 突然想吃肉了。 “殿下,妾身想吃肉包。” 自是好好好都依她。 她将话绕回来:“殿下,同样的公文,怎么会突然全部都简单起来?” “许是韩煜以往故意为难我吧。” “莫不是为了讨好殿下,只将简单的呈上?”颜欢欢叹息,装作没想到深处:“虽然这是一片好意,但万一错过了重要的消息,越过殿下去办,恐怕也不太恰当。不过殿下这么信任的人,定然不会让殿下失望吧!”说到这里,她笑了起来。 因为情绪问题,除了腹部显怀外,她虽然尽量保持均衡饮食,但一直胖不起来,脸也小小的,美貌依旧。 漂亮的人一靥一笑,能让太子出神地看上许久。 这时,他不但没有怀疑颜欢欢,反而立马顺着她递上的梯子想下去,须臾,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一半忐忑,一半欣喜。 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紧皱的眉心,微凉的指尖轻轻一碰,他回过神来,左手往额头上摸,入目就是即使保持着距离,眉眼依然带着关切的欢欢。 “我没事,只是想到一些事情而已。” 思虑再三,太子还是决定不将自己思考出来的,复杂而肮脏的事情告诉她。 “没事就好。” 颜欢欢没有往深问下去,可是该懂的,都懂了,自然不需要再煞风景地多说。 她沉默了下来,太子不是端亲王,不需要没完没了的带动气氛,他更需要空间来发挥想象力,由她来配合他。不愧是互相压迫着长大的孩子,性格走了两个极端。 “是了,你不是说那个谁”太子就没将人名往心里去:“伏姑姑?给你气受么,你在这等着,我给你出气去。” 东华宫,他熟得跟自己地儿似的,哪些是母后心腹,和母后关系好,他了如指掌。 这个伏姑姑,不是母后跟前最得脸的,他说一句顶撞了自己,想要责罚,让小太监跟母后通传一句的事。 这么一来,也算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别让自己没空的时候,东华宫的下人都敢给欢欢脸色看了。 於是,不出一息间,人就押来了。 太子随身太监怕伏姑姑不服,闹得面子不好看,将人叫来的时候已经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虽然很瞧不上颜侧妃这种女人,伏姑姑也不过是代皇后不平罢了,主子要责怪下来,她断无反抗念头,只是梗着脖子,膝盖却没梗着,在太子面前跪得利落。 “你想怎么惩治她?” 他压根没将人放在眼中,颜欢欢见人来了,跪也跪了,神色平淡。 “容妾身想一想。” 她思索的时候,太子也是好耐性,在旁边捣鼓着精致的小茶点,吃得不亦乐乎。 刚住进东华宫时,她不明白为何要被端着张臭脸对待,那鄙夷目光,至今难忘。 伏姑姑跪在下首,没什么表情,低眉垂眼的,终於有个下人样了。 “倒是要谢谢你,谢谢你提醒我,” 美艳的脸上无悲无喜,就连一点复仇打脸的快感都没有,颜欢欢平静得就像,她所做的事不过是吃饭喝水一般平常而已,出於生理需求,别无他法。 她的确很冷静,以为能够从中得到些许快意,到头来却真切地提醒了她一点。 这个世代,对女人太不友善。 不但男性如此,同性亦然,或是更甚一一以前,徐王妃和她是竞争关系,可以理解,但伏姑姑这个和她完全没有利害关系的人,也能因为她‘品性’不好,不够‘德’,面露鄙夷,估计也恨不得将她浸猪笼。 只要她稍有不慎,这些人就会付诸行动。 颜欢欢回过神来。 “你看不起我?” “奴婢不敢。” 瓮声瓮气的,甩脸给谁看?太子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却听得心上人轻快的笑声。难得她笑得这么开心,不解地看向她,立时被迷晕了一一小姐姐笑得真好看! “有脾气是吧?” 颜欢欢抚掌而笑:“难得是个忠奴,可你就是恨透了我,觉得我下贱下作也没用,我让你跪,你现在还得跪在我面前,听我训话。我叫你来,只是想告诉你,你是个不够血性,有脾气的人,我很欣赏你” 欣赏归欣赏。 她转头:“殿下,宫里的习惯,是赏十下棍子是吧?” “你爱打多少下就多少,别打死了就是。” 他无所谓。 太子身边的小太监暗忖,不愧是殿下看中的女人,这脾性和殿下真有三分像,想起上回总管挨的一顿抽,不也是因为‘说得有理,可是这话殿下不爱听’么! 伏姑姑铁青着脸,却没分辩,也没求饶,干脆的领了罚退下。 颜欢欢一手支着下巴,久久不作声。 这还是她穿越过来后,头一回体罚下人一一虽然她清楚丫鬟奴婢和主子的身份分别,但无论是心里还是态度,从来没有像太子那般不将她们当人看,檀纹秋芸得她尊重,但只见过几面的粗使丫鬟,她顶多无视,即便不小心冲撞了她,也不曾被她说过重话,反倒檀纹私底下会训一顿她们,让犯了错的丫鬟重新学一遍规矩。 掌握他人的生杀大权,她却不觉得兴奋,反而更切身地感觉到,自己的生死,同样掌握在更高位的人手里。 “怎么了,还是不高兴吗?” 太子只关心她的哀乐。 颜欢欢回过神来,扯了扯唇角:“怎么会,妾身非常高兴。” 让蔑视自己的人遭受苦难,当然愉快了。 她的笑容冷冷的,欢喜得有些残酷,艳光不减,更是迷得太子生活不能自理,暗忖要是责罚一个下人能讨得她这般笑容,那就是再送十个来供她取乐,也是值得的。 惟有在想到母后时,那股被反对,被不认同的憋闷感驱之不散。 太子开始急於证明自己,却弄巧反拙,以往能和稀泥过去,由智囊代劳的事情,现在殿下坚持亲自过目。效率拖低了不说,为了保证不出大纰漏,韩煜只能将殿下批过的公文再过滤一遍,这当中能够利用的空隙太多,颜欢欢的发泄,却无意中助就了端亲王一把。 现在光是应付太子,底下的人都已经焦头烂额了。 经颜欢欢提点,太子一查之下,果然发现有大量没呈到自己面上来的公文,当即勃然大怒,要不是左相赶来救火,恐怕杀了韩煜的心都有。可是左相的及时赶到,更是证实了二人的关系极好一一韩煜是左相的学生,太子是一直知道的,只是没放在心上,这下子所有事情都用同一个角度去看,变得不再单纯。 所有善意,都在积埋下的多疑不满面前变成了别有用心的恶意。 太子恍然发现,自己想掌实权,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惟一可信的靠山,父皇又病糊涂了,每日神智清明的时刻不多,而太子心里也清楚,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问题。 端亲王胡里胡涂的,还在斟酌摊牌的时机,太子就将自己为左膀右臂推开,闹起了内哄。 难道是故意演出来的? 多疑的端亲王一边利用着这空隙渗透,一边防备着太子并不存在的后手。 山雨欲来风满楼。 87.087 东华宫中的颜欢欢,是彻底不知道端亲王的消息。 太子自然不会告诉她,端亲王妃来旁敲侧击过几回,二弟求见皇后,又被搪塞过多少次,每次看见二弟难得露出的恼火神色,他都心头大快。而被蒙在鼓里的颜欢欢,不能寄望赵湛的感情,深宫寂寞,只能跟系统和开始踢她的孩子聊聊天。 她开始从混乱的情绪中稳定下来,籍着和太子闲聊时回报给她的情报,在她的诱导之下,他对所有一心帮助他的长辈充满怀疑,一但萌生逆反心理,就无法回到那个安心当甩手掌柜的日子。 太子和端亲王能力差这么远吗? 然而端亲王本子亦很清楚,只不过是熟练程度之差而已,当年进学时,最得先生和皇帝欢心的太子可不是光靠嫡出身份的花瓶。 后来,没养好,被小脑控制了大脑一段很长的时间。 颜欢欢在宫中不好受,端亲王亦然。 少了一个女人而已一一这是徐王妃、皇后、良妃甚至是知道一切的吃瓜群众赵澈,都这么想的,对端亲王来说,也理应如此,但对‘赵湛’来说,谁敢在他面前这么说,他得直接翻脸。 虽然本来脸色就冷得像全世界欠他三百万两不还钱。 容妙真是最清楚当中利害的人,劝都没劝他,只说:“无论你想干什么,兄弟奉陪到底。” “事后有用。” 听到这个回答,他眉头一跳一一什么时候文官会事后有用? 搞大事后站队,歪曲事实。 “看来这回是真的舍命陪君子了。”容妙真叹气,倒也不怕,他这二十来年的人生,该爽的都爽过了,该享受的一分也不少,虽然猜到好友要做的事,如同在刀锋上舞剑,他也要帮到底。 他头一回,看见玄深这么难过。 虽然整个端亲王府的人,都只觉得这样的赵湛生人勿近。 以往他心情再坏,事情再忙,出於尊重徐王妃,都会到正院睡一两晚或是坐一会,自从颜欢欢进宫侍疾,一点消息都没有,皇后被烦了几回之后,索性闭门不见。赵湛就像魔怔了一般,下朝后晚归,回府也是一声不响的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赵湛只责怪自己。 他极少将责任归於他人,只要他有足够能力与权势,就不会接二连三的失去重要的事物,现在的他,太子动不了,却将手伸到他的人身上。 皇后侍疾,确实是个好理由,这牌打得他拙不及防。 后宫不好伸手,更别说是皇后的东华宫了,赵湛只知道自从皇后称病后,太子每日都要到东华宫点个卯一一他有这么孝顺?恐怕不是为了皇后,孤身一人的颜欢,在宫中受到何种待遇,不敢深想。 有权有势,就可为所欲为,借了皇后的势,太子能将人堂而皇之地留在宫中。 而端亲王,除了去求皇后之外,短时间内别无他法。 “” 端亲王府,书房里。 批阅书信机密公文到深夜的赵湛,实在累极了,才在书房里的榻上盖上一张薄被睡去,刚合眼不到一个时辰,在寂静无声的夜里,猛地惊醒,头痛欲裂,一摸额头,已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整只手都湿了。 喉咙难言干涩。 脑中闪过大片大片的空白,似闪电般击打着他的神经,须臾,梦境浮上水面,每个残忍细节都清晰得,就像昨日才发生的事情,他心脏跳得极快,胃里翻滚着的是晚膳和茶水。 这是他今晚第三次惊醒。 赵湛侧过身,疲惫地闭上眼,脑海里的画面却越发清楚,拷问着他的意志。 思忆是一场无声的刑求。 他想颜欢,而在逼宫前夕,更是想她温暖柔软的怀抱,娇娇小小的藏在被窝里,无论遇上什么烦心的事,只要有她在身边惟独她最懂他,也最关心他。 颜欢欢懂他吗?她只是懂男人。 孤独如火,淬炼神智。 以前,他很少去执着短时间内得不到的事物,徒添烦闷。 现在,他憋得几欲疯狂,夜夜恶梦,梦见幼时因为太子死去的宠物,被太子抢走的珍爱物件,还有颜欢的温柔笑脸。 赵湛出宫建府后,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这个梦魇,这才发现,它深藏在脑海深处,如影随形,从未离去。 恐怕,只有杀了太子,才能从中解脱。 太子的一场决定,弄得两个人都不安乐。 颜欢欢不痛快了,就诱导太子发神经,太子搞事,半个朝廷都得跟着心烦。随着太子阵营乱成一锅粥,所占势力被更加不高兴的端亲王逐渐蚕食收买而不自知。 当重病在床的皇帝坚持上朝时,群臣在底下战战兢兢,生怕就这么见证了历史一一皇帝一薨,就意味着最后的遮羞布被揭开,是虫是龙,就此见真章。 虽说上朝,已无力气再扬着嗓子说话的皇帝,在一整个早上,只眸光沉静地俯视底下一个又一个上前启奏的大臣,也没人不识相的要求皇帝回应,横竖下了朝是太子处理想到这里,群臣一阵蛋疼。 坐得高的好处,即使是风中残烛的容颜,也庄严得像和以往并无分别。 有人哀伤,有人则已经在想皇帝薨天后江山易主的事,各怀鬼胎,看谁孕育出来的宝站对了队。 和谐的默契,由一名御史打破。 “启奏皇上,臣要參太子殿下。” 群臣暗抽一囗凉气,定睛看清这人,登时不奇怪了,可不就是端亲王以前的伴读么!太子脸色不变,心底里将容妙真吊起来抽了千百回,要不是有言官身份护身,别说秋后算账,下了朝他都想要他好看。 沉默片刻,皇帝抬了抬手,让太监示意他说下去。 “太子殿下,多次徇私舞弊,曾贿赂工部沈主事,将其亲信安插其中”容妙真一气说完,挥手:“证据已随奏折呈上,请皇上明鉴。” 容妙真都觉得自己的首级已经断掉一半,在空中晃荡了。 此话一说,底下也顾不住肃静了,窃窃议论如潮水,沈安夫率先出列,一跪请求皇上给其机会澄清。 皇帝下巴微昂,声音像破了的音箱,让太监将奏折呈上。 众官屏息静气,等候皇上作何决策。 随着皇帝的沉默,私语声沉淀下来,整个大殿,静得让人心悸。 “皇上!” 随着一声低呼,身体晃了晃的皇帝,终究被身边两个反应极快的太监堪堪扶住:“传太医!” 原本还很绷得住的太子亦脸色一变一一万一父皇就这么去了,即使当夜登基,恐怕他这气死亲爹的污名是去不掉了。 随着皇帝倒下,前朝乱成一锅粥,东华宫里的颜欢欢只奇怪今日太子下了朝都没来,乐得清静, 等到夜幕低垂,也没人来问她要不要进晚膳,她才忐忑了起来。 太子不来,宿主不怕失宠吗? ‘太可怜了,怕一个男人不爱自己,’颜欢欢调侃了一下,接着承认:‘该怕的,不过即使他厌倦了,我多的是复宠的本领而且他还没睡我,不会在睡之前厌倦。’ 火鸡还没吃进囗,何以餍足? 说到睡字,颜欢欢又觉得困了,可是闭了闭眼,精神又清醒得压根睡不着。 ‘等一切结束之后,我想好好睡一觉。’ 会结束吗? 颜欢欢眉目恍惚了一下。 有一句恭喜不知该不该说一一恭喜宿主激活特殊系列之fg台词!想结束?很难!你将得到‘倒带重来’的机会一次,在接下来的人生之中,宿主只要遇上不对劲,就可以倒带到一个时间节点重来,机会宝贵,请宿主珍惜!同时,你的幸运值将下降百分之三十一一你想回老家结婚吗? ‘有一句妈卖│批,我现在就要讲。’ 太粗俗了,宿主,这种表情包会被和谐的,建议慎用。 系统又给出了一个双刃剑技能,忽视掉幸运值的下降,倒是算得上可以逆天翻盘的神技能了。 她揉揉太阳穴,让脑海里的思绪略缓。 这时候,脚步声从远到近。 颜欢欢抬头,暗忖今日太子来得真晚,晚上是吃红烧肉还是珍珠鸽好一一 “王爷?” 卧糟? 说来就来? 皇后的东华宫是你们俩兄弟的后花园吗?下钥了还不出宫真的没问题?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等等,她到底要站太子还是站端亲王?在这一瞬间,颜欢欢脑海里将红杏出墙入墙演练了起码十遍有余,才在‘横竖太子喜欢求而不得’这个理由下,分析出接下来该如何表现。 而在端亲王眼里,则没想那么多。 他终於见到她了。 88.088 “王爷!” 颜欢欢跃下榻,鞋都没来得及穿,跌跌撞撞的飞奔过去,端亲王连忙上前接住冒失的她。 想抱紧她,只是,她微隆的腹部提醒了他,只能抱得极为克制。 她在他怀中仰起脸时,眼圈已经红了,眼泪大滴大滴地从脸颊滑落,哭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逼真一一这次是真的哭,顺应着爆发的情绪。在宫中独自一人,虽然有太子庇护,孤独和忧虑依然无时无刻地困扰着她,积压的情绪一下子崩溃出来,哑着嗓子无法言语。 大脑告诉情感,还能够忍耐,一定要忍耐。 情感也是有脾气的,到了一个临界点,再理智冷酷的人都要向其屈服,颜欢欢在他怀里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赵湛不善於安慰人,一直捋着她的长发,轻轻拍她的背。 赵湛将下巴搁在她头上,表情冷冷的,闷不吭声。 心潮澎湃,想得比二话不说就哭起来的颜欢欢要多一倍一一用一个经典的词儿来形容这种人,闷骚。 这一抱上去,赵湛察觉到她瘦了许多,她骨架虽然纤巧,在王府时吃好睡好,胳臂摸上去圆润有肉,是丰满娇气的美,现在瘦得一捏就能感觉到骨头,虽不至於皮包骨,整个人看着也可怜巴巴的。赵湛登时心疼得紧,又见厢房冷清,一个伺候的宫女都没有,浑忘她进宫是侍疾不是享福的客观事实。 惟一想到的,就是她在宫中受苦了。 “我来晚了。” 他吻一下她的发顶。 这时候,颜欢欢已经冷静下来,理智归位。 “这个时辰了,王爷怎么还在宫中?”在一分钟里,她想出了这个‘角色’应该怎么演,说什么话。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王爷,带我走好不好,求你了,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除非太子登基将她扶正,不然在东华宫虽然有吃有喝的,但也太憋屈了。 “待会带你走,” 赵湛终於忍不住,收紧了这个怀抱,补充了一句,彷佛在说给自己听的话:“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他语气极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颜欢欢不明就里,但王爷能踏进东华宫,又能带她出宫,应该是出了大变故,只能待会再问了。 这东华宫,她是一刻也不想呆下去。 赵湛牵起她的手:“侍卫和轿子在外面候着,我们这就走,只是王府不能回了,我们换个地方住。” 轿子侍卫,听到这两样,颜欢欢就反应过来,这搞的新闻有点大啊。 恐怕,端亲王走来的,是一路尸山血海吧。 他的手心干燥,一点也不像是刚做完大事的样子,倒是比平常暖许多,安定了颜欢欢躁动不安的心一一王爷起码是个有章法的正常人,没将她骗起来软禁折腾。 颜欢欢最讨厌的,就是一些强迫别人交往的男孩子上了微博新闻,底下有人评论说有诚意是个好男人,只是用的方法有些问题。 方法就很重要。 她可以一秒向恶势力低头,没有多少反抗到底的骨气,可是屈服归屈服,她很清楚,这不是值得打从心底高兴地跪舔的事。形势比人强,当一时奴才可以,心态也变成奴才,那才是真的没救。 “好,” 颜欢欢踮起脚,主动在他唇上索取一吻后,:“王爷去哪,我都跟着。” 传说中,在遭遇天灾人祸骤然离世时,亲密的人会有所感应。 她向来对这种自己都能现场瞎编出来的都市传说敬而远之,没想到却在这种关键时刻应验了。赵湛倏地一抖,脸埋在他怀里腻歪好一阵子的颜欢欢疑惑抬头,他身影一晃,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有锻炼习惯,一米八的高个子也没将她压垮,心中一颤,入目是一脸平静的伏萤,以及手上深深没入赵湛后背的剑柄。 杀│人现场在眼前上映,颜欢欢登时失声。 下一秒,她都想跪下来求放过了,伏萤却开囗:“娘娘别怕,殿下吩咐了,千万不能伤到娘娘。” 原来太子的人。 颜欢欢腿要软了,可越是要紧关头,她就越能保持冷静的思考一一既然是太子的人,那的确不会伤到她,甚至可以使唤一下:“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要”刺杀端亲王? 端亲王的身份沉沉地压在她身上,要保持站立并不容易,颜欢欢却没有推开他的念头。 剑尖刺的是心脏位置,他连最后一声都没吭出来,就没了声息。 她的理智飞快接受了他已经死亡的事实,情感上却在一块停留在对他的眷恋上,毕竟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即使不是爱情,她亦早就将他当成了亲密的工作伙伴,以及亲人,孩子的爹。 伏萤讶异:“殿下居然没告诉过娘娘?” 连这个时候都要保住这个女人,她居然毫不知情? “或许是怕我告密。” 颜欢欢得出了一个最合理的结论。 伏萤盯着她不说话,半响才将尸体打横抱起来,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说抱就抱,足见其底子,她垂着眼道:“请娘娘回房休息。” 看来是不打算告诉她其他消息了。 此时,颜欢欢的脑海清晰又躁动,一半是为了自己,一半则是为了,不知不觉中被她归类为亲人的端亲王,她作出了一个不理智,也不功利的行为一一‘系统,激活黑恶势力光环!’ 宿主,你确定? ‘我确定!’ 下一秒,本来十分平静的伏萤变了脸色,身子晃了晃,奴婢的本能驱使着她向上位者下跪低头。 “既然殿下要保我,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在殿下心中有多重要,端亲王已死,你应该不差这点上报的时间,”颜欢欢本就长得美艳,美艳的女人一但不笑,多少有些凶相,她冷着一张脸,像是夫君死在跟前一点也影响不了她的思绪,配上系统所制造的,直接动摇人心的凶恶气势:“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殿下非要杀他不可。” 对视三秒后,伏萤的嘴唇嚅了嚅,终是屈服了。 “皇上驾崩了,遗诏改立端亲王。” “殿下料到端亲王有后手,料定若是出了事,又让端亲王成功了的话,他如果到东华宫向皇后娘娘要人殿下说了,如果这个时候还立刻去见娘娘,想必十分重视娘娘,到时候趁着端亲王和娘娘见面的时候刺杀,大有可能成功。” 须臾,伏萤硬着头皮:“娘娘,奴婢真的要走了。” “你走吧。” 颜欢欢走回房里,躺上床榻,将被子高盖过头,想蜷缩起身子,却被隆起的腹部顶住下巴。 她强迫自己将私人情绪扫至角落,以仅有的情报分析。 端亲王已死,大晋虽然有寡妇再嫁的先例,但不包括体面点的官宦人家,如果没有一个权势滔天的人坚持要她,她下辈生就可以敲定与花花世界无缘,当个年轻寡妇了。虽说有孩子的陪伴,这没有床上生活的日子,也太惨了点,而且在王府守寡,她和她的孩子必然要看徐王妃脸色度日。 ‘系统,我的假死技能,是不是即使受了必死的伤,都能够卡bg会大难不死?’ 是的。 ‘我有个倒带重来的技能?’ 是的,宿主要倒带到端亲王死前吗? 颜欢欢沉默了很久。 见死不救的道德重量,比她想象中要沉上许多,她抚上小腹,这个技能太珍贵,是意外得来‘二次机会’,为了端亲王交出去?未必值得,二来,它应该更有用处。 ‘不,还不是时候。’ 她定定神。 ‘系统,你未免太小看我,倒带重来的技能,如果不是能够无限次使用,从来不应该光用在想要改变的当下,’指尖轻轻敲打着腹部,感受里面的生命力,都说为母则强,里头的小生命,使原本就极少冲动行事的颜欢欢更加理智:‘难得有个这么好的技能,当然要利益最大化。’ 系统不作声。 ‘端亲王已死,’ 她喉头一噎,却不妨碍脑海里的思维继续前行:‘太子有左相扶持,登基是板上钉钉的未来,依他现在对我念想,我哄好他,进宫转正不是问题我现在回带重来,是,能让小家伙成为正经八儿的皇子公主,但知道的情报太少了。’ 倒带重来,不应该光是修正一个错误。 她顺着这势进宫,能得到多少情报,多少未来?如果混得好,就将倒带用在别的地方。 宿主是个明白人,但宿主,你想救端亲王。 ‘你跟我说这个干吗?你站端亲王?宫斗而已,只要进了宫,管皇帝是谁。’ 颜欢欢扯扯唇角,想露出一个轻松点的笑容来为自己打气,才发现刚才的一段时间里,她已经将下唇咬得发白,一松开就隐隐作疼。她沉默须臾,终於承认:‘是,我想救他。’ 系统沉默片刻:而你依然作出了这个决定,看来,我没找错人,宿主的确很适合宫斗。 她翻了个利落的白眼:‘张嘴就骂人,你也是不能好了。’ 这注定是充满动荡的一夜。 89.089 深夜,伏萤才回来替颜欢欢张罗晚膳。 说是太子那边有事交待,她也不多加追问,能告诉她的,太子早晚会亲自来说。 端亲王死了,颜欢欢短时间内断了这条路的念想,反倒比以前有胃口一一天掉下来也不能不吃饭,她能饿着,肚子里那个可不能。该吃吃该睡睡,一点不耽误,宫中不能轻易生火,也没有给他烧纸钱的道理。 上辈子是不太信鬼神之说,还入了党的颜欢欢,思考了一晚之后,在榻上给端亲王祈祷了段,又念了一截刚穿越过来时,用来练过一段时间字的佛经,自觉给他拜了两方的山头,端亲王若是泉下有知,也该含笑九泉了。 她翻来覆去,始终觉得不是自己信的,不靠谱。 於是半夜起来,又默背了一段党章,心里踏实的沉沉睡去。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正嗟叹着又得呆在皇后寝宫,然而不出三天,太子就遣人将颜欢欢带到了东宫,住的院子一看就不是落灰的小角落,有自己的小庭院,观赏用的植物打理得极好,也给她派来了新的丫鬟,统共乖巧听话,比东华宫那堆冷脸舒坦多了。 虽然依旧不能出院,但换了个总统套房级别的监狱,她也没什么意见。 在第六天等到了太子。 不,应该改口了。 新皇吹嘘了一番当日的惊险,端亲王让人拿出的都是实打实的证据,不知道积攒多久了,一直隐而不发。以他又是何等镇定,临危不乱,坚持到最后一刻二次翻盘。 “事成以后,欢欢你就是朕背后的大功臣,” 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帝驾崩,必然要选出新君来,可是遗诏上立的是端亲王,太子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她亦很好奇。默然不语地瞅向这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察觉到她的视线,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是了,二弟死了,欢欢应该很难受吧。” “皇上不是很讨厌王爷么?以前都是直呼名字” “这你就不懂了,” 自从解决了端亲王这个心头大患,头上又少了要他下跪的父皇,快乐狂放的他更是飞扬得绷不住了,时时刻刻都像是要飞起来。他停下手上的动作笑了笑,笑意居然多了一分怀念:“他活着,就是朕的敌人,他死了,无论对天下人,还是对朕来说,都是亲兄弟。” 颜欢欢怔住,他有点没绷住,手从她发顶滑落到脸颊,轻佻摸了一把,一句话将方才的正经抹杀掉:“二弟的遗孀,朕也会好好照顾。” “皇上是说徐王妃?” “她就算了吧。” 说起徐暖竹,赵渊是打从心底的不感兴趣,兴许是见过太多,加上太子妃是同类型的世家女,早就不新鲜了。赵渊不欲提她,转移了话题:“二弟应该万万没料到,朕会在东华宫里动手脚吧,不过朕也没料到,他居然真的在这要紧关头立刻去找你,误事啊。” 她脸色不变:“皇上真是料事如神。” “这些天都忙着处理他的余党,要不是父皇在安排下葬的事,不宜动手,牢房都满得快溢出来了!他也是个能耐人,居然胆敢将东宸宫围起来,与阁老都是他的人,将冯叔孤立起来,假传遗旨果真咬人的狗不叫,满朝文武都传朕私德败坏,端亲王守礼谦和,那么老实的人,疯起来什么连假传圣意这种大不韪的事都干得出来,真叫人另眼相看!” 假传遗旨。 颜欢欢想,原来老皇帝临死前,也没有改变他的决定,即使呈上如山证据,依然宠爱嫡子。从头到尾,端亲王这个倒霉催就和亲情无缘,她倏地想起,她刚怀上时,他一改以往的寡言作风,神经兮兮的叨了好久,不像是单单为了争储筹码,想来对亲情也怀有一分渴望。 “可惜,还是功亏一篑。” 办成了大事,赵渊恨不得向天下宣告自己的威武,显然,颜欢欢就是最好的炫耀对象。 她嘴严,能附和自己,是他的心上人,更重要的,曾经是二弟的女人。 在志得意满的时候,他鲜少会顾忌到身边人的感受一一他太想炫耀了,绝地翻盘不使劲得瑟?他可没有锦衣夜行的习惯。 “当时朕在东宸宫,全是二弟的人,差点就出不来了,他要是利落点,当场将朕杀了,也就没后来那么多事或许会便宜了三弟也说不定。” 想也知道,在东宸宫发生的事有多么惊险。 权势滔天,死前死后,两个儿子为权力争得你死我活,固然令人唏嘘,不过老皇帝享了那么多年的福,更不需要别人同情了。颜欢欢垂下眼帘:“皇上好算计。” “欢欢不喜欢么?” 喜不喜欢,很难说。 自古争夺龙椅,流血流泪乃常事,无正义与否的说法,站着为王的就是胜利者,没有平局,只有胜负。玩不起的,可以学安亲王那般,龟缩起来表明不沾手,抱紧稳如狗的一方,无论谁上位,碍於兄弟之名,又没有威胁力,也就乐得放着了,心情好了,或许还能分得点好处来彰显新帝兄友弟恭。 颜欢欢并非卫道士,理智上也不在乎谁上位,只关注切身利益。 她垂下眼帘:“胜者为王,愿赌服输。” 闻言,赵渊眸光一亮:“胜者为皇,我喜欢这句话欢,你果然和其他女人不一样。” 宿主,我也觉得你很清纯很不做作。 ‘哦。’ 她不置可否,人很冷很冷,只有肚里的小生命还有温度,彷佛整个世界都将她孤立开来,而好处是,脑子越冷,越不容易感情用事一一别说感情了,情绪都处於理性之下。 毕竟,一个万万没想到会在关键时效‘感情用事’了一把的人,尸体都凉透了。 “二弟还是办事不利落,换作是朕,先杀再说,谅他们也没有第三个人可以选,” 赵渊语调轻快,颜欢欢听着,表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多少有些物伤其类。 很多艺术作品里,坏人无恶不作,却对伴侣死心塌地,从一而终。 於是从伴侣的角度来看,这个坏人自然是万般好的,的确,不缺乏这样的例子一一但颜欢欢敢赌吗?就像出来打工,最怕上司空谈理想,随喜好提拔,没有一个稳定的规章。 在端亲王身边,不受宠顶多坐冷板凳。 而赵渊,则是爱之欲其生,厌之欲其死的好例子,她曾听他说过那些‘光荣事迹’末了都会温情地补上一句‘我不会这么对你的’,她敢信吗? 赵渊这个人,没有底线,缺乏道德感。 对站在道德制高点装逼的人敬而远之,但在道德下限快乐打滚的人亦不可取。 “他也是该着急的,自己的女人在东华宫,不就任朕拿捏了么?我又日日去见母后,他恐怕急得不得了,又怕在这个关节眼上被朕的人伤到,才会忙不迭来要人,想将你带走,” 他轻叹:“就差这么一会儿,你说,他急什么呢?我又不舍得真的伤害你。” 赵渊说得轻巧,彷佛杀害相处了二十多年的同父异母兄弟,对他来说只是面对着一个分歧路,路口标明了指往龙椅,於是他快快乐乐地踏进去,绝无半点道德负担,事后还能言若有憾地怀念起二弟。 这意味着什么? 补刀需果断,顺风不要浪,逆风找机会。 惟有幽默可以冲淡颜欢欢的呕吐欲,她笑问:“妾身真没想到伏萤会是皇上的人。” “你没想到的多的是,”赵渊先是不以为然,须臾,像是想到什么令人高兴的事儿,他向她投去一抹温暖的笑睨,像是要包容她所谓的不成熟一一他现在,真正有的是时间等她:“以后日子长着呢,你都会知道的。” 指尖在她脸颊上轻刮一下,像被蛇的信舌舐过,带起一片微凉的痒感。 赵渊这回,倒是说了实话。 在一段很长的日子里,他都待颜欢欢很好,好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一一就连颜欢欢诞下一个流着二弟血脉的孩子,他也高高兴兴地赐了流水一般的赏赐,满月抓阄一样不少,来吃这场酒的宗室们心底各有自己的想法,骂声全归了颜氏这个狐媚子,也有一些男人暗忖新皇气量好,能容人。 新帝即位,端亲王原本的做法就是不成功便成仁,这下成仁了,赵渊雷厉风行地在朝廷来了一番大清洗,死的死贬的贬,倒也震慑住了大部份人,尤其是容氏一系的言官,因着端亲王的缘故连座。赵渊向颜欢欢耀武扬威一般的提及,只道:“对某人太忠心,不适合在这位置上坐着,倒是适合下去给二弟当条好狗,也免了二弟在底下孤苦伶仃,怪可怜的。” 说罢,似笑非笑的瞥她一眼:“爱妃若是念着旧情,以后朕也可网开一面,允你去陪他。” 当时的颜欢欢,由赵渊力排众议,各种搞事来转移前朝的注意力,将她位列四妃之首。 一句颜贵妃,要气哭半个东宫的旧人。 剩下一半没被气死的,都是出身不高,位份低,充数陪他玩乐,赵渊太高兴,或是太不高兴,都容易将女人玩死。 伴君如伴虎,何况是这种阴晴不定的君王。 他依旧喜欢她,只是得手之后,喜欢的方法自然也不同了。 颜欢欢表现得十分镇定:“臣妾如何舍得离开皇上,人非草木,便是石头,也该被皇上捂暖了。” 听到这种夸奖,赵渊又高兴了起来。 “爱妃说的可是实话?”他将她拥入怀里:“朕暖吗?” “皇上很暖。” 同是兄弟,端亲王和他真是天差地别,前者盖着被子,摸上去都是凉快的,后者像天生的发热体,无论什么时候,手心温热,冬日无礼地攀上去如同抱了个人形炉子,舒服得紧,炎夏则是折磨。 幸而赵渊也是个喜欢享受的,天气稍为转热,冰盘就去到哪跟到哪,对颜欢欢和她儿子赵溯用的份都很大方。 整个后宫之中,恐怕也只有颜欢欢能摸顺了他的性子。 90.090 做皇帝,爽吗? 就像创业,当老板,不只有颐气指使的一面,盈亏自负没有固定收入,上下都要自己操心,细微末节的活不用亲自干,却必须选对人去管理,眼光要求比任何一个能干的下属都要高。一国君王,如同跨国集团的老总,稍有差池,就是摔破数以万计的饭碗,责任重大。 但皇帝也有一个好处。 根据历朝历代皇帝的努力,洗脑得十分成功,国库充盈,贤明的先帝积威犹在,只要皇帝能够置万人生死於不顾,言官哭嚎怒骂当背景音乐,大可以当得十分舒适,早朝走个场子,甩手给信任的人,不介意底下有人在搞小动作,下了朝就玩乐,举国之力都要满足他的要求。 过分点的,早朝也不上,当一只吉祥物,享尽人间所能享的福。= 三年过去,再也没人提那个大逆不道,假传遗旨的端亲王,顶多在茶余饭后,谈及宠冠后宫的颜贵妃,同情端亲王不走运,娶了个不愿意殉节,还享受荣华富贵的婆娘。皇宫真乱,皇上真会玩。 相比起二十四年没上过早朝的嘉靖皇帝,赵渊还是一个相当有底线的人,他不但准点上早朝,甚至会做事情一一挑自己感兴趣的奏折来看,若是底下的官员做得不合他心意,他就猜疑里头有猫腻。经历两代皇帝,左相的位置一直很稳当,赵渊虽然看不惯他,可也离不开他,不高兴了就折腾折腾他的学生,小打小闹的发泄下,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的。 赵渊是个性情中人。 孩子气和天真是两回事,而能够保持孩子气,是很难得的一件事。下雪天,他能嘱咐下人别清理御花园的雪,拉着颜欢欢在里头痛痛快快的打一场雪仗,玩得俊脸发红,太监都看不过眼,一个劲儿的求皇上保重龙体,就差将炉子搬来了。 对着这个情景,颜欢欢心里只想到一句话一一下雪狗欢喜。 皇帝想玩,她也只能舍命陪君子。 其实打雪仗也没什么,除出冷了点,还是挺好玩的,加上她穿得又厚实,只有小脸被冻得红红。 就是系统坚持搞事。 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绕天涯 ‘闭嘴。’ 全程,只要她一跑动,这波澜壮阔的草原情歌就悠悠响起,以致於看到皇帝的笑脸,她恍惚间,略感出戏,以为穿越到了还珠格格,自己是香香公主。 事后坐在澄瑞亭里,二人裹成了个球,捧着姜汤小囗小囗的啜饮着,冻愣了的手才逐渐找回知觉。 “皇上喜欢下雪么?” 赵渊颔首:“漂亮。朕经常会想,如果一整年都在下雪该有多好。” 颜欢欢心里骇笑,总在下雪,农民该怎么办?这皑皑白雪,盖住了多少穿不起棉袄的平民百姓,恐怕并不在皇上的关心范围之内。这想着,笑意忍不住的跃上唇角,他定睛看住她,忽发感慨:“景色再美,不如爱妃一笑。” 她敛起笑意,冷冷地瞥他一眼:“臣妾这就不爱笑了。” 整个皇宫,谁敢这么跟皇帝脸色看。 赵渊也是个贱骨头的,她偶尔这么跟他来一下,他就找回了一一初恋的感觉,对味,不怒反笑,放下姜汤,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触感温润细腻,他养得这么精贵的人,和她相比,也显得粗糙起来。 背后是一片白得刺目的雪,冷冰冰的美人红唇一撅,娇得他心头发颤。 还摸上瘾了。 不恼也是常事,漂亮皮相是永久性的红利,美人甩脸子,再冷也娇媚万分,嗔怒神色更是灵动,让他着迷不已。 颜欢欢依旧冷冷的,打从心底的不想笑一一她其实笑得少,只有在玩得疯的时候才会偶尔欢快地笑出来,剩下的就是对着儿子的时候。面对宫妃亦是如此,於是她在后宫中一个朋友也没有,恰巧,也不需要敌人来当她的便宜朋友,她只要,只要 独自一人,也挺好。 端亲王一府,都成了造反的罪人,下场可想而知。 赵渊的恶趣味亦在此展现,无论颜欢欢如何求他,他都不愿意放过她的两个丫鬟,隔了七天,檀纹尸体都凉了。他的嫉妒心来得莫名其妙,明明对赵溯都能容忍,也不在乎她跟二弟发生过关系,却独独对檀纹秋芸不留情。 大晋情圣何其敏锐,知道颜欢欢在端亲王府真正最留恋的是谁,而杀了赵溯,他会失去她。 即使不知道她有玄妙的能力,他的第六感,也敏感得让理性的人望尘莫及。 他又问她,想怎么处置徐暖竹一一让她进宫来当个罪奴,伺候你如何? 这种话,亏他说得出囗。 “你不要她,就等秋后处决了。” 说起这事情的时候,赵渊神色依旧是松快的,甚至有些高兴。端亲王当初能逼宫,也少不了徐国公背后的帮助,对於徐暖竹,他虽然没有恨之入骨,也不会有多少好感。可以杀了,也可以让她进宫来,当以前小妾的奴仆,想想就有意思。 把美好的,高洁的,优雅的事物摧毁。 顺带还能让欢欢高兴一下。 颜欢欢却不想将这种人放在身边堵心,而且万一徐王妃开了窍,要爬上龙床来报仇,她的人设正好就是最能挑起男人兴致的类型之一向权势低头的朋友妻,忍着屈辱向他献媚。 於是并无例外,端亲王妃徐暖竹也在大清洗的范围里。 “欢欢?” 赵渊的叫唤,将颜欢欢从思忆中拉回来,入目是他认真忧愁的眸光,温柔得要溺进去。他模样太俊,刹那间,真会让人以为,这个男人会爱你一辈子,不离不弃:“方才还笑得很开心” “对皇上笑的女人那么多,不差臣妾一个。” “朕要如何,你才能笑出来?” “臣妾想要皇后娘娘凤点翠金簪。” 颜欢欢漫不经心地挑过去一抹冷淡的眸光,像是完全不信他能将这物件弄来。 “好。” 而赵渊,最受不了美人的激将法。 冯皇后要是听到皇帝答应得这么果断,恐怕得气出血来。 这个性情中人,能像少年般在雪中玩得痛快,又能发下许多残忍冷酷的决定。 新帝位置不稳,又有假旨贿赂疑云在前,惟有雷霆手段可以将质疑的声音镇压下去,由他做了恶人,后有左相怀柔手段,让大家看见还有人能劝得动这个暴烈的君王。 赵渊亦深谙此道,要用血淋淋的现实吓住百官,却不能压过头了,要给予适当的希望和好处,才能吊着他们,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新皇做事,迎接新一代的统治。 要软硬兼施,就少不了左相。 对此,赵渊烦透了他。 赵渊上位,左相就成了外戚,他和皇后一脉,看在左相的面上,他虽然不爽,对皇后也只能多两分敬重一一越是不情愿的,他就越憋屈,这又是个没怎么憋屈过的娃。 一开始,冯皇后并不知道颜欢欢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她曾经激烈反抗,控诉,请安时百般为难颜欢欢一一也有一半原因是因为她盛装来请安,艳压了一回全场,气焰高涨,一点也不像是个刚死了丈夫要抚养遗腹子的妇人。 在冯皇后眼中,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妖妃。 但赵渊是什么人? 越是不让他干,越是怀疑他的决定,他就越坚定! 颜欢欢知道,贵妃这个位,有一半得谢谢神助攻冯皇后,要不是她劝戒赵渊,他脑子不发热,还真干不出这么嚣张的事。 执政三年,整个朝廷都知道,别挑战皇上的下限。 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就像兴冲冲的去找冯皇后,索要她的凤点翠金簪,她心生疑惑,多问了一句:“皇上要它何用?” 赵渊懂女人心,免得她当场发疯,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冯皇后倒也没追问。 簪子一到手,他过河拆桥,晚膳都不留下来用,就离开昭阳宫,转到颜贵妃的长乐宫里献宝去。 这一来一回,自是瞒不住后宫之主,听到下人回话之后的冯皇后立刻猜出了簪子的去向,可是皇帝已脚底抹油,她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生闷气一一嫁给赵渊前,她早就知道这是个怎么样的主儿,一直小心翼翼保持着世家女的骄傲,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是以夫妻间一向相敬如宾,客客气气,倒也融洽。 他有多少女人,冯皇后不在乎不介意,只要不弄到台面上来,他就是喜欢搞男人,玩小倌,她也无所谓。 可是端亲王的侧妃,他不但要她,还给了她一个光明正大的高贵身份! 要是颜氏安静点,也就算了,偏又艳丽无双,每日请安都刺了众人的眼。初时,他人以为像她这般的身份,即使得宠也肯定没底气,殊不知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刺头儿,讽刺一句得毫不留情的顶回去,捅到皇帝那,赵渊被她委屈地看两眼,心都偏到一边去了。 这叫冯皇后怎么忍得下去? 好气,笑不出来。 另一边厢,看到这一只在请安时,随着冯皇后说话而一晃一晃,闪花人眼的凤点翠金簪送到自己面前来时,颜欢欢一手支着下巴,睨赵渊一眼。 他会意地替她带上,让太监奉上铜镜。 镜中,戴着违制簪子的她终於一勾唇角,快乐地笑了起来一一高兴吗?是该高兴的,不然日子没法过了。 每回见着她的笑脸,赵渊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物以稀为贵,笑脸也一样。 烽火戏诸侯,一笑亡西周。 91.091 伴君如伴虎,左相冯苍很清楚这个道理。 太子赵渊登基前,他是他不可或缺的助力,力排众议登上皇位后,也少不了他的诸多帮助,才勉强坐稳了这个皇位。明眼人对赵渊最大的感触就是,真是个会投胎,有福的,不但投生到了天底间最尊贵的家庭里,还是皇后的独子,冯苍除了扶持他以外,别无选择。 先皇处理沈家,就是不想外戚助大,沈皇后只好另找庇护,祖辈的交情,权势地位的发酵,最后让冯家嫡系最出色的孙女嫁给赵渊,让不同姓的两人联结得非常紧密。背地里,不少人笑言现在的沈太后,应该改称冯太后了。 但不论再亲密,做出过多少贡献,当赵渊坐稳了位置,冯苍的存在,顿时变得很碍眼。 这个道理,颜欢欢也懂。 俗语有云:中年男人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 不论哪一个领域,感情或是事业一一过河拆桥,鸟尽弓藏,都不是什么稀奇事儿,虽然缺德,但人心如此,无可奈何。善待糟糠妻能成就良缘,宠信一个有从龙之功的大臣,却有可能被反咬一口。 怀疑的种子一但种下,旁人就是想拔,也深深根植於心脏深处。除非攥破心脏,不然越长越大,最后变成參天大树,捅穿名为道德和恩情的窗户纸。 而赵渊的宽容,仅止於对喜欢的人,而绝大部份时候,他的喜欢,都独指女人。 他想将权收回来。 但又岂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前朝神仙打架,后宫亦不和平。 错估形势的冯皇后,一开始对颜欢欢下的绊子,惹恼了她一一她很闲,每天不是跟儿子玩,就是看电视剧,顶多皇帝来的时候陪他玩儿,尽是些打发时间的消遣。 有权势的闲人是最不能招惹的,往往特别记仇,又有行动力去报复。 当碰到硬钉子的时候,已经晚了。 身居高位,冯皇后不可能服软低头,颜欢欢也没有读心术,不知道她想做到什么程度,为了自我保护,还有赵溯的安全只要在她使用‘倒带’之前,能过得美满幸福,她都必须保护好他。 即使,这只是一个每天冒着口水泡傻乐的小东西。 议和? 不可能,只能往死里撕,撕到赵渊不信任皇后,将自己的地位撕起来。 冯皇后与左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颜欢欢的煽动,正是说中了皇帝最想听,而后宫无人敢说的一一冯皇后办事公正,恪守规矩,毫不善妒,除了因为身份原因而处於天然对立面的颜贵妃之外,没有后妃会不长眼去说她的坏话,便是说了,也怕让皇帝不悦,落得个没规矩,善妒的名头。 而颜贵妃,赵渊巴不得她吃醋。 “欢欢,你是不是很讨厌皇后?”在长乐宫,他问得很直白。 颜欢欢睐他一眼:“臣妾岂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跟朕也不说实话了么?” 赵渊想听实话,想听他‘想听的实话’,颜欢欢很是敬业,尽挑些他听了会来劲的说:“皇后娘娘有冯大人撑腰,臣妾怎么敢讨厌娘娘,她别开脸,挟着幽怨的娇嗔:“这话要是传到娘娘那边去,臣妾早晚得被欺负死。” 这话可说到赵渊心坎里去了。 “她敢欺负你,” 他声线沉沉的,像压了颗圆滑的铅石,里头随时会跳出一头小怪兽来咬人:“冯苍的手还能伸到后宫来?欢欢,你真爱挑拨离间。” 颜欢欢心头一跳,却早已习惯他的语不惊人死不休,从善如流地接下去:“皇上说笑了,后宫之主和冯大人,有何分别?” 赵渊沉默片刻,须臾,说出的一句话,让他的近身太监都忍不住变了脸色。 “这话朕不爱听。” 在东宸宫伺候的人,谁都知道,无论对错如何,只要皇上说出了这句话,那就是要罚人了。颜欢欢坦然回视,差点吓尿,表面上依旧一派镇定一一赵渊这个人,越怕他,他越来劲,你不怕他,他反而能够好好说人话。 捉摸不定的小孩子脾气。 就在众人屏息静气,以为贵妃娘娘要因为出言不逊而受罚的时候,赵渊薄唇一勾,整张俊脸又春暖花开了起来。 他温暖的手轻轻抚摸一把她的脸颊,她镇定得没有丝毫的颤抖,即使在这个距离的接触下,也稳如盘石,见怪不怪:“不过,朕爱你,你说什么,朕都爱听。” 天堂或是地狱,只在帝王一念之间。 颜欢欢垂下眼帘:“臣妾只说实话,何况臣妾所言是真是假,皇上又怎会不知?皇上问臣妾的话,臣妾定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冯皇后听谁的话,赵渊自然知道,从联姻的那一刻起,他从中占尽了利,只是现在让他把利息还回来,他很不乐意。 “真的?” “真的。” “那” 她心头一颤,以为他要问什么具建设性的问题,来试探她:“欢欢,你爱朕吗?” 艹,又是这种垃圾问题。 这种情侣经常会问对方,毫无意义的问题,颜欢欢向来抱持着无限无容,视为恋爱中的乐趣小事之一。然而赵渊总在关键时候问这话,且问得十分认真,她只能心里失笑,面上睐他一眼:“皇上,什么叫爱?” 一一面对弱智问题,用一个更玄妙的问题怼回去。 赵渊也是好兴致:“朕想了想,是一个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人罢!”末了,朝她抛了个很风骚的媚眼,其暗藏的风情,能雷翻半个后宫。 “那是了,臣妾又岂会不爱皇上?只要皇上一句话,臣妾的性命地位,阖府上下数十口的性命,都得在弹指之间灰飞烟灭,”她轻笑起来,说的动听情话多了分引颈就戮的美:“而皇上,是君王,不论多爱,都底线明确,碰触不得,自也不能拿出来分享与任何人,臣妾爱皇上,能奉上一切。” 如果爱是给予,是身家性命财产都可以让对方处置,那,如果一个人,天然有着对他人性命财产的处置权,那不论爱不爱,有多爱,只要他想,结局都是一样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皇帝,你老人家是全天下的小公举,谁能不爱你? 颜欢欢答得取巧,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情话,很禅,皇上很中意。 她瞥他:“皇上,这爱不爱的问题,问过皇后娘娘吗?” “问她作甚。” “臣妾吃醋啊,使不得么?” “” 赵渊被突如其来的直球撩得哼了哼:“使得但这问题,问她,确实没意思。” 名媒正娶回来,意味着两家权力结合的纽带,她怎么可能不爱自己。 赵渊想,如果他现在要了欢欢的性命,恐怕御史台会放炮仗庆祝,前朝庆幸皇上终於从妖女的迷惑中清醒过来,手刃了妖女。可是他要杀冯皇后,恐怕会被所有人拦下来,事后冯家与他翻脸,后果不堪设想。 这人,居然是杀不得了。 赵渊想杀冯皇后吗? 不,虽然最近因为冯苍的缘故,有点看不顺眼,可也没到要杀的地步。 只是‘不能杀’,这个客观认知,让赵渊很不痛快,很想去杀一下。 幸好他不长痘,不然以这手贱程度,恐怕得抠破皮。 年轻的皇帝眸光渐深,心底彷佛有黑浪翻滚一一小怪兽要跳出来吓人了。 赵渊想一出是一出,且极为善变,说到最持久的,就是他的疑心。 只要他疑心了一个人,就很难完全洗清,和女人猜疑是个充满乐趣的过程,只是一但染上前朝的地位和权力,他就不会再这么宽容。 冯家无疑是冯皇后最大的后盾和倚仗,同时却也是造成赵渊不信她的原因。 端亲王一搅合,加上他平日声望不高,又有了气死先帝的嫌疑,登基费的力气太大,倒是坐大了冯家的势力,他一捋下去,盘根错节,一下子居然拿他毫无办法。 以往那些‘自己人’,不是冯叔挑的,就是只能吃肉喝酒玩女人的小伙伴。 作的孽,早晚得还,不是不报,只是期末没到而已。 ‘皇帝’这份考卷,在赵渊想认真对待的一刻,将他砸得焦头烂额。 不想服输,就得做点什么,将功补过。 於是好一段日子,赵渊去长乐宫中批阅公文,或是召颜欢欢到御书房,替他红袖添香。让她惊讶的是,他居然真的在干正事,而不是换个玩法,男人对着奏折懊恼得一个头两个大的样子,也有几分可爱。 说到底,都是想看他人倒霉的恶趣味。 92.092 皇帝不好当。 安心做个傀儡是憋屈了点,好歹名正言顺,每日吃喝玩乐,不必担心项上人头一一人家要动你,也阻拦不了。可赵渊显然是一个和‘安份守己’四字无缘的人。先皇交给他左相这条人脉,不吹不黑,绝无二心。 可惜,再忠心的臣子,在有造反能力,又一再被无能皇帝逼迫的时候,也会生出异心。 差不多就是这些时日了 颜欢欢支着下巴想,也不知道自己是帮了冯皇后,还是害了她。 赵渊对左相一系如此怀疑,少不了她从中煽动,两方必然要斗出个死活来,君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亲如亲家亦不例外。这五年,冯皇后受足了她的气一一若是修养略差,该被气得短寿十年。可是左相铁了心要搞事,事成之后,冯皇后的好处就多了。 赵渊相信颜欢欢没理由和冯皇后勾结一一冯皇后视她为后宫的奇耻大辱,是以什么都掏心掏肺的跟她说。恐怕只要左相真有心造反,他的皇位是坐不热的了,皇后一直没怀上,要是皇后怀上,冯家有盼头,倒也不至於走到这一步。 迟早要完。 宿主,卧薪尝胆的滋味如何? ‘你这话说出来,勾践棺材板都按不住了,我这也叫卧薪尝胆?倒带回去当端亲王的妃子,日子都没过得这么滋润。’ 面对系统的调侃,颜欢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在长乐宫,每日想吃什么珍馐还是民间特产,皇帝遣人快马加鞭,跑死军马都要替她弄来一一以前端亲王跟她说的荔枝,她也在皇宫吃上了,无污染的水果,远不如现代速递鲜甜,也就那样吧! 一切特供,所享受的,除了是吃的滋味,还是他人艳羡的目光。 想给皇后甩脸就甩脸,可以说,颜欢欢在现代时幻想过的爽文情节,都在赵渊的后宫,简单粗暴地体验了一遍,此生无憾。 不过,在这个皇宫里完成的成就,系统却判定为不作数。 ‘你还挺挑剔,谁的皇气不是皇?赵渊好歹也是当了十来年正经太子的人,怎么就不作数了?’ 从得到‘倒带技能’起,宿主所身处的时间段就被抓取了出来,无法从中结算,宿主除非放弃此项技能,或是立刻使用,各项积分成就才能继续结算。 得,这也杜绝了刷分。 系统的意思也很明确,针无两头利,倒带重来,所能带走的,只有脑子里的经验。 在这段时间里是浪费,憋屈?她从来不会这么想。 时间阅历本身就是资源,不然重生文能爽什么。 五年时间,她享足了一个权倾天下的男人,热恋期能给予她的全部,而不用担心何时失宠。将她由一个对婴儿充满敬畏之心的少女,锻炼成了一个娴熟的娘亲,挑奶娘选宫女小太监的金睛火眼都练出来了,小赵溯也是皮实得很,亲娘新手上路,愣是没出过大问题。 刚出生的时候,小猴子似的,洗干净了都不漂亮,属於有自知之明的父母都不会发上朋友圈的颜值。后来慢慢长开了,果真是皇室的种,母系基因又优秀,称得上玉雪可爱。 颜欢欢过渡了很久,才敢去碰他抱他。 那么小,一丁点,比猫狗还脆弱,她生怕自己不成熟的手法会伤害到他一一以前去探望已婚的前辈,对方兴致高昂地邀请她抱抱一岁的娃,她都耍手拒绝。 敬畏,谨慎,又带点好奇的爱。 初生婴儿的骨头软软的,像是不慎稍为用力,就能将之折断,抱在怀里,似一团小小的内脏。能够近距离地发现,生命如此可贵 初次尝试抱起小溯时,颜欢欢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一一幸好在火场穿越了,活下来真好,没心没肺的人,从此多了个要她保护的重担,她不得不开始怕死。 套用那句被企鹅签名用烂了的话,忽然有了盔甲,也有了软肋。 不是亲生的娃不心疼,赵渊对亲兄弟都下得了手,他对小溯的态度不冷不热,物质上一直没苛待过他,在宫里敢给他玩些风言风语的,下场都十分凄惨,只是多少也让孩子听进去了。 在这个年代背景,曾侍二夫,宠冠后宫的贵妃娘娘,风口浪尖都比她的处境安稳,小溯听进去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好话。在他还不懂事前,颜欢欢以雷霆手段处理了三个嚼舌根的宫人,自此清静许多。 对她的‘骄蛮’,赵渊倒是没说什么,冯皇后想告一状,反被他讽刺不会管教宫人,让污秽的话进了孩童的耳,以后如何担得养育皇子的重责。冯皇后脸皮薄,羞恼交加,好几天不想见皇上一一他也没去找她,玩儿别的去了,只不过中途去了长乐宫一趟,得,这怨气又记在颜贵妃头上。 请安时冯皇后冷冷提起,颜欢欢只能自嘲一句大晋锅后,非她莫属。 她们都不够了解赵渊。 他,只是单纯想找人发脾气,以及间歇性的说话难听,很多时候都没有特别的原因一一领导指责下属需要原因吗?常言道,工资一半是给公司的贡献,另一半是用来受气,人权社会尚且如此,更别提是封建年代。 五年光景转瞬即逝,经过这些年的练习,颜欢欢相信,只要重来一次,她一定会是一位熟练的娘亲与宫斗老司机。 惟一舍不得的 惆怅地看住正在吃冰粉的儿子,食指戳了戳他肉肉的脸颊:“溯儿。” “娘亲?” “可能你要回炉重造了。” “” 赵溯听得不大明白:“娘亲,回炉重造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要将你塞回肚子里的意思。” 往嘴里送冰粉的手凝住,赵溯呆呆地看向颜欢欢,彷佛天都要塌了,半天才小心翼翼的吐出一句:“娘亲,孩儿塞不进去的。” “用点力呗。” 颜欢欢煞有介事的语气,吓住了赵溯,他万分犹豫地表示:“孩儿怕撑破娘亲的肚子。” “你别小看我,我这肚子,有容乃大,肚里能撑船晓得不?说的就是你母妃的肚量,”难得把儿子养得这么大,都能跟自己瞎扯淡了,颜欢欢争取最后时刻多说几句话,多忽悠他一下:“到时候你进去了,出来就比现在更好看了。” “可是,娘亲,孩儿现在已经很好看了。” “呸,有母妃好看吗?” 颜欢欢嗤笑,当她骄横不讲理的时候,虽然有些招人揍,脸庞却实在艳丽得鲜活。赵溯仔细地端详了一番,得出结论:“好像没有娘亲,孩儿想把冰粉吃完。” “继续吃吧。” 得了娘亲的话,赵溯低头吃起冰粉来,小家伙和她一样,皮实得很,又贪吃。颜欢欢怕有人在吃食里下毒,他所有进口的东西,她都要先尝一口,看会不会弹出[屎里有毒]四个字,着实因此躲过了不少毒手。 她低低叹息,在赵渊身边,现在日子过得舒坦,只是这阴晴难测的男人,在他的后宫,怕是不会有人笑到最后。小溯的尴尬身份,以后又要受多少非议,这是促使她要倒带重来的重要原因之一。 孑然一身,干啥都行。 有了牵挂,总得为小的留条后路。 外头报了皇帝驾到,赵溯头一抬,冰粉也不吃了,由宫女搭着跳下地,规规矩矩地告别了她,到别处玩去一一小孩的心思何其敏感,他自知有个造反的亲爹,不想在皇帝跟前刷存在感,怕给娘亲添麻烦,懂事得让她心疼。 这次回去,要让他出生得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颜欢欢敛起愁思,走出去迎接皇帝,赵渊心情颇佳,免礼后就牵起她的手,兴冲冲地跟她说起了前朝发生的事。二人携手走至内室坐下,他说到中途,忽尔顿住,回首看她,迟疑:“爱妃,朕今日,总觉得你有点不对劲。” 这野兽一样的直觉。 她精神抖擞:“皇上何以见得?” “爱妃今日看着朕的目光,特别温柔。” 对,就像是即将离职,看着讨人嫌又有点可爱的上司时的心情。颜欢欢忍不住的叹气,皇上并非全无好处,至少在这五年里,他除了偶尔脾气发作在她身边的人身上之外,都对她好得没话说,而一个情圣要对心爱的姑娘好,那自然是好得极明显,倾国库之力来玩浪漫。 光是夜明珠,长乐宫就多得真能用来挑珠夜读。 赵渊伸手碰了碰她的眼角,指尖微凉,带了些伤感的味道:“总觉得,朕要捉不住你了,想把你腿打折关起来,可是爱妃有一双动人玉足,实在教朕舍不得辣手摧花。” 可惜是个神经病。 她亦是伤感,面上附和:“皇上后宫三千,又何必执着於臣妾。” “说得有理,”赵渊收回手:“可她们又不是你。” 皇帝是个情话小能手,颜欢欢没往心里去,可听着也是高兴的,这会便笑了起来:“皇上,今日来小酌一回如何?” “难得爱妃好兴致,朕自当奉倍到底。” 醒时相交欢,醉后各分散。 93.093 赵渊迟迟没走。 他拉着颜欢欢说了许多话,彷佛将整个人生宗卷都平摊开来,逐一与她细说。 好歹是太子皇帝一路走过来的尊贵人物,人生充满许多精彩的细节,从洗三礼说到在学堂里作威作福,举国之力上贡的珍品培养了他的眼界,随便瞟一眼就知道价值几何,谈起来源,更是头头是道。 从下朝谈到掌灯时分,善谈的皇帝絮絮不绝,只有在进晚膳时才稍作歇息,连颜欢欢都想不到他能有这么多话说一一内容倒也不无聊,对於风花雪月的事情,赵渊是真的懂,不像古文书籍般艰涩难懂,浅白得她暗暗记下头,回头小溯想听睡前故事,她也能说上几个有意思的逸闻。 “母后尤爱东洋细工,东华宫里放了不少,最爱一枝牡丹簪子,委实细致如画,东洋献过来的宝物,由血玉雕成,不知是哪位工匠,只传说是仙人怜惜牡丹花开一季,以玉浆包之,永留其国色。长年累月地带着,可保朱颜永驻。” 颜欢欢好奇:“真的吗?” “都是骗小姑娘的,宫中女人特别吃这一套,许是怕年老色衰,失了宠爱,才不顾一切地想保住美貌吧。类似传说的玩意母后库房里一抓一大把,也不见得就鹤发童颜了。” 刹那芳华,红颜弹指老。 说起亲娘怕老的情状,皇帝唇畔带着调侃的笑,年轻人谈起岁月,总带有不自觉的残忍。 赵渊爱说,她且听着。 无形中,他彷佛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终究是一个抓不住的女人一一亲密的人之间易有玄妙的灵感,而放纵兽性的他,第六感亦强得不可思议。颜欢欢耐心聆听他说的话,目光落到他英俊的轮廓,太俊了,往常总显得冷酷,这会说个不停,倒是添了三分孩子气。 就像是一千零一夜里的姑娘,用一个个好故事续一秒。 只是,那位睿智的姑娘感动了国王,皇帝却没能感动颜贵妃。 这夜,到了实在该歇下的时辰,赵渊直接宿在长乐宫,将她拥入怀中。好歹也是位身材结实有六块腹肌,坐拥天下的美男子,多少有些舍不得一一情人之间的‘不舍得’最为廉价,大甩卖似地说出口,却不会真正留下,跑得比香港记者还快。 颜欢欢做好了打分手炮的准备,他却只抱住她,吻了吻额头,没一会耳畔就传来他平缓的呼吸声。 说睡就睡,何其幸福。 最后一夜,她不由得怀念这张睡惯了的床与锦衣玉食,还有这个神经病一样的皇帝,他身上充满了可爱的闪光点,以及浓烈的人渣味,教人印象深刻。恐怕下半辈子,都会记得和这个熊孩子有过一段风花雪月,骄横跋扈的日子。 泰坦尼克号如此浪漫,皆因大家都过不了第三天,在热恋中戛然而止。 她仰起脸,凝视赵渊熟悉的脸庞,合上眼睑的时候,柔软无害得不像一个皇帝一一作为后宫的一份子,颜欢欢不曾见过他上朝的模样,只能从康熙王朝、还珠格格等影视作品,结合他下朝回来后叨叨的奏折烦心事,想象他上朝的模样。 指尖从他耳下描绘到下巴尖,他睡得极熟,对她毫无防范。 颜欢欢想了很多有的没的,想那一刀捅进端亲王后心,一击毙命到底疼不疼,他到底是用怎样的心情来见她 这样一看,最无情的倒是她了。 想到这一后宫的女人,颜欢欢暗笑自己还有空去同情人家,不过半斤八两,谁把谁当真。 ‘系统,你上次说的,假死技能只要不被火化,都不会有性命危险是吧?’ 是的,该成就将提升宿主100的恢复能力,宿主不需要担心该时间段里腹中胚胎的安全,只要一日脐带未断,系统都将判定它为宿主身体的一部份,共享宿主的恢复能力。 ‘嗯,’ 颜欢欢想,这个假死能力是从解锁了[霸道太子爱上我]的成就而得来的,而现在,她却要拿这个能力去救下端亲王,无疑是变相判了这个天之骄子死刑:‘激活倒带技能,倒带到端亲王来找我前十分钟。’ 好的,宿主,系统顿住,难得地安慰了她一句:宿主不必介怀,假死技能虽然出自太子相关的成就,但实际上是系统出品,宿主若想跪下来感谢谁,对象也应该是系统。 ‘滚。’ 一句倒带,将五年时光像粉笔字般抹去,不留一点物理痕迹,只留下脑海里的真实记忆。 她闭上眼睛,暖意依在,却只是厚实被子带来的温度,而非皇帝的体温。赵渊体温比常人略高,将人揣在怀里,像被火炉子捂暖实了,这时身边空虚莫名一一她知道,回来了。 颜欢欢睁开眼,果然,是东华宫的厢房。 怔忪片刻,她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腰,将人掐清醒了。掌心落在腹上,许是她当时的精神情况太差了,知道再闹腾,就是将娘亲往死路上推,小溯从娘胎里就是个乖巧的娃。 这回,母妃会让你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子,过上有爹亲娘疼的日子。 颜欢欢下床,换了套相对厚实的衣服。 后来,她从赵渊口中得知,伏萤当时拿的是他库房里顶尖的短剑,说是削铁如泥也不为过,要不是有系统保证,她真不会拿命去冒这个险。现在有系统担保,她才敢富贵险中求。 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坐在厢房里,抬眼看着外边的夜色,月明星稀,就是这个时间,老皇帝驾崩。 当端亲王的身影逐渐走近,这一回,她早有预备,还是忍不住心脏紧缩。 脑海里掠过他咽气,沉沉压在自己身上,又倒下地的记忆片段,此时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心潮难言澎湃,想高唱一曲世界真奇妙。 “王爷。” 她快步走出去,惊讶紧张神色不似作假,为的却是另一件事。 是真的好久不见了,活生生的王爷。 她有很多话想跟他说,想问他怎么在这种要紧关头第一时间来救她出去,想问他为什么杀│人不补刀,也想问他到底在东宸宫做了什么 她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赵湛将她拉入怀里,珍惜而后怕,许多情绪上的细节,她这回才察觉了出来:“我来晚了。” 不,你来得一点都不晚,还有人算准了你会这个时候来。 颜欢欢闭了闭眼,将想好了的台词倒豆子似的倒出来,她向来是个认真的演员,当龙套小配角多年,从未因忘词而g:“这个时辰了,王爷怎么还在宫中?王爷,带我走好不好,求你了,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 “待会带你走,”他哑声:“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王爷,我们快走吧,别在这里耽误了。” 死於话多这个死因见得太多,颜欢欢想,早就不应该让他扯那么久的情话一一以前不爱说情话的人,忽然说起了那么多的,坦率的情话和承诺,不就是给自己高高地立起了死亡小旗子么! 伏萤是从哪一个角落里钻出来的? 颜欢欢只记得她动作极快,像老鼠似的,赵渊说她有武功底子,却非武侠里的神功盖世,只是吃准了端亲王对着她,毫无防备的时候。 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空旷的走道,心跳如擂。 见她着急,赵湛也认同此地不宜久留,牵起她的手。 “走吧。” 他像握住了一只小火球,如果将她小小软软的手翻过来,将会看见手心全被汗水濡湿,只是比起五年前的自己,更加冷静。 王爷,在这个时候还记挂着她,第一时间来找她,因此丢了性命。 颜欢欢不去想,如果他知道要付出如此沉重代价,还会不会作出同样的选择一一那种人性考验没意思,她只知道,结果是什么样。 合该还他一次人情。 她忽然福至心灵,是,伏萤可能从许多角度钻出来,她极为熟悉东华宫,但她瞄准的就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端亲王的背。 只有一击毙命,从死角偷袭,才有可能成功。 范围收窄,时机渐近。 临冬的夜里很凉,冷风刺在脸上,使她更加清醒,从未这般留意周围的声音。 当那抹纤小的身影窜出来时,颜欢欢毫不犹豫,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赵湛推开,用背吃透了这一下短剑突刺。 “王爷小心!” 竭尽所能,喊出这句重要的台词。 因为接下来,冷静如她,也痛得内心只有三个字的国骂弹射而过一一 屮艸芔茻太痛了! 94.094 在那一刻,颜欢欢感觉到,有什么,在体内破了。 即使经历过分娩的痛楚,剑尖刺破心脏的疼痛依然带着极大的恐惧,皮肤肌肉被锋锐的剑尖分开来,紧紧地咬住短剑,却依然阻挡不了行刺人的决心一一这一剑,刺出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上一次,伏萤成功了。 这回,颜欢欢以身挡下了这剑,脑海中从黑到白,大片迷茫的光闪过,这一下刺进去,深度和角度都注定必死,在无限靠近死亡的时候,她想到的一句话却有点没头没脑:当时,端亲王受的那一剑,是不是也这么痛? 与死亡擦身而过,眼前一黑,就被系统飞快拉了回来,模糊地能看清眼前的景象,血小板和肌肉组织以现代科学都不能解释的神秘速度缝合。 她捂住胸口,疼得失声,只有思绪依旧清明。 由中剑,摔落地上,到失去意识,不过眨眼间的事。 赵湛反应极快,赶不上扶她,先将伏萤制住一一失去了偷袭的先机,伏萤武功不过平平,又是女子身,力气天生不如有骑射课又同样习武的他,垂死一搏亦是徒劳。 毋须严刑逼供,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派来的人。 见颜欢受此重创,赵湛急怒攻心,稍一用力,就将伏萤纤细的颈项掐至脸色发红紫涨,将腰间防身的小刀抽出,了结其生命一一虽然他想将凶手碎尸万段,但当务之急,还是将颜欢迁去安全的地方,让御医诊治。 一切动作行云流水,就像演练过千万遍,也像是端亲王一如既往的冷静铁血。 将颜欢抱起,放上轿子榻上,用最短时间回到东宸宫一一那里已经被他的人包围,比宫中什么地方都安全。 “耽误了时间,就下去陪她吧。” 在这句冷淡的警告之下:轿子抬得又快又稳,他坐着,几乎感觉不到起伏。他一切完好,为了这一天的逼宫,他在底下做了多少预谋策划?让天下人以为父皇被太子气死,痛心失望之下改立次子顺利得如他所想,却偏偏在这里出现了差错。 赵湛抬起手,方才没发现,这时一看,整只手都是血。 颜欢的血。 意识到这一点,赵湛心脏紧缩,躺在他身上,温热粘稠,带着浓烈血腥气的液体渗透了华服。刀柄硌在他腿间,他不敢将它拔│出来,冷硬地硌住他。 今日,他杀了太多人,在血气笼罩的东宸宫走动,他面容平静到冷酷。 但当这个纤弱的女人,躺在他怀里,鲜红的血不断往外冒时,他眉角指尖抖动,所有神经都像接收了大脑错误的指令,慌不择路,只能从神经质的微细动作里宣泄巨大恐慌,惟有让她依靠着的双腿,稳如磐石。 颜欢到底受了多重的伤?宫女行刺,必然冲着要害,她能活下来吗? 她会死吗? 赵湛忽然感到呼吸困难,每一下吸气,鼻端都能嗅到她的血气。 他在她身上嗅到过的,总是在锁骨、颈窝、大腿内侧等等的淡淡甜香,包含着各种当时得令的香膏,让他放松精神,享受她的温柔。这刺鼻的腥气,使他无比清醒,脑海被她的一颦一笑充满,心脏抽痛,连他都不知道,人能够这么难受。 被父皇忽视,母妃偏心,失去珍爱的宠物,都不曾这般心如刀割。 那个人是在等着他,冲着他来的! 太子想杀的,根本不是颜欢,是他。 如果她没有替他挡下这一剑,他不会毫发无伤地坐着轿子里,可笑地抱着不知生死的她。 “王爷” 气若游丝的声音将赵湛从悔恨中拉回来,他低头,幽深眸光切切地看住她,沉声:“你别说话,坚持一会,很快就到东宸宫,我已经传了御医过去候着你别怕,我在你身边。” 得到‘不会死’的保证之后,颜欢欢勉强从疼痛中保全神智,横竖都豁出命去了,痛也受了,不趁这机会多捞点好处,她还是人?在这个关头,恐怕她就算说‘你是个大傻叉’,端亲王都会点头承认。 “王爷,我要死了吗?” “别说傻话。” 死之一字,从她口中说出,像一块噎在喉间的热铁,烙得他声音沉沉,像要哭出来。 赵湛能横眉冷对千夫指,只要是做好的决定,无论路途有多艰险,都会坚定不移走下去。但再坚强的人,亦有谁都动不得的软肋。 是颜欢欢吗?未必。 只是一个,对他好,对他温柔,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背叛他,甚至愿意为了他而舍弃生命的人。 “王爷,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忘记我,” 颜欢欢调动着系统里的晋江片段,意识迷蒙间,只能拾人牙慧,怎么狗血怎么来一一她心脏都被捅破了!这个环境之下,就算是‘你无情无冷酷你无理取闹’,都极为煽情。 “唔,王爷,还是原谅一下我的自私吧,我不想王爷忘记我”疼出了眼泪:“王爷一直记得我好不好?” “好,你不要说话了,歇着,我都答应你。” “王爷,我喜欢你。” “别说话了。” “王爷,我还是不想死,我们的孩子能活下来吗?” “你别说话了!” 赵湛想抱她,可现在任何动作,都只会拉扯到她的伤害,令血流得更猛一一她也许活不成了,在最后的时刻,他连抱抱她也做不到,只为拉住那仅存的一丝希望:“乖,很快就没事了。” “王爷,要是孩子能活下来,你千万别让别人欺负他” “谁要动我们孩子,先从我尸体上踩过去,这样你满意了吧?算我求你了,颜欢,别说话,想点好事情,等你伤好之后,我再带你出去玩,在集市买你喜欢吃的,”他一顿,声音干涩:“带上孩子。” 得到端亲王对孩子的承诺,颜欢欢心里一松。 ‘系统,好痛啊。’ 发生这种事,系统也不想的,不过宿主可以放心,系统一顿,说出了让她欣喜的消息:宿主即将进入假死状态,由於修复身体内脏破损将消耗大量能量,宿主将会失去意识一段时间 眼皮变得很重很重,冷汗打湿了整个背部,接下来的话,颜欢欢听不真切,敌不过身体自我修复的疲惫,沉沉睡去,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臂,拉进黑甜乡,从此告别痛楚。 舒适是留给死人的,那假死的她,也可以享受一下这片刻的宁静吧。 一直想她留点体力,别费劲说话的赵湛,在她沉默下来之后,巨大的恐慌再度侵袭了他。 “颜欢?” “颜欢?” 他顿住,纤长指尖在她鼻端停留片刻,确定仍有呼息,才放下心来。 抬轿人动作已经很快,东华宫到东宸宫的距离亦不远,可这一段路程,却像走了百年之久。他不敢轻易搬动她,直接让人将轿抬入东宸宫,命太医在轿内替她诊治。 赵湛不顾翌日前朝会如何说道新皇这个行为一一在先帝刚驾崩,就将所有太医传去救治他的侧妃,他现在心里只求颜欢能活下来,即使希望渺望。 十个太医,只有三个医术最高明的能挤到轿内观察伤口,暗自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由年纪最老迈的王太医拱手:“王爷,侧妃娘娘受的心口一刀,失血严重,以臣等所见无论剑拔不,恐怕” 剑,不能不拔。 只是这剑若是拔│出来,九死一生都是哄他的。 赵湛闭了闭眼,风一吹,虚汗使他整个人都透着寒意。 “我不想听废话,父皇没救回来,她也要落得同样下场?你们个个平日都有妙手回春的美誉,怎么现在,就跟我说回天乏术了?两罪相加,怕是各位都看不见明日的朝阳了,” 他知道,迁怒这些太医根本毫无意义,他从来不会对下人或是下属发脾气。 在这时,他却很想像皇兄一样,情绪上来了,就拉着这些太医使劲晃一一救不活她,要你们提头来见! 可最后,赵湛只是半垂着眼,眼底翻滚的黑浪蒙上厚重的疲惫。 三位太医悄悄抬眼,战战兢兢,遗诏已落,眼前这位,就是能定夺他们生死的新皇。 皇帝有许多种自称,朕、孤、寡人彷佛都与孤独脱不开关系,真真儿应了高处不胜寒这句话,可赵湛的前半生,即使权势不够,也一样孤独。他以为找到了能陪伴他的人,一个用生命来爱他的女人,却在察觉到的时候,要失去她。 天道何其残忍。 “各位尽力吧。” 连发怒的心情都没有,生怕惊扰了腿上,陷入昏迷的宝物。 95.095 人,可以流多少血? 在这个医疗不发达,治病大部份靠个人免疫力,即使太医的医术再高明,海量上等药材随便用,对於血淋淋的伤口,都毫无办法一一没有仪器,没有精准的麻醉,小心翼翼拔│出短剑,血液喷薄而出,也没有将之缝合起来的能力。 赵湛一直坐在轿里,先皇尸体都没凉透,太子被押往地牢,阁老、左相和徐国公,都留在东宸宫里,前两者是想走而走不得,后者则是留下来作赢家笑看大局。有许多事等着他处理,他就让吉光进来轻声代他传达,丝毫不嫌弃冲脸而来的血气。 凝视着颜欢欢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色,他留恋起这满地的血,起码,她还活着,还有呼吸 指尖一遍一遍的描绘着她年轻秀美的容颜,像是要将之刻入心里,骨肉之中。 颜欢爱美,每次出现在他面前,总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雪肤红唇笑靥如花,永远有说不完的有趣话题,难以想象一个深居於高门大宅的妇人会有那么多千奇百怪的想法一一他向来缺乏想象力,年少时跟着创作的诗词,夫子摇头叹气,格式都对,就是太匠气,毫无灵气可言。 他也承认,这点远远比不上大皇兄,他在诗词歌赋上的才华惊人,对风花雪月,也有着比他灵动得多的感悟。 而现在,她躺在他膝上,不言不语,柔软的嘴唇唇色极淡,只有浅浅的呼息,证明她尚存於世。 赵湛攥紧拳头,心中钝痛无以复加。 在端亲王的高压威胁下,太医们一致决定将短剑拔│出,只是伤在背上,颜侧妃又是女子,只能由医女代劳。将之翻过来,轻轻拔│出深入背部的剑尖一一以往雪白无遐的背,干了一大片血迹,这一动作,新鲜的血又往外冒,盖过旧血迹,医女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大场面,顶着端亲王森冷的目光,更是心跳如擂。 虽然端亲王一句威胁的话都没说,只让他们尽力,可是医女作为女人的第六感,却深刻感觉到一一如果自己这一拔,将侧妃娘娘咽了气,那她也可以立刻跟着陪葬了。 而轿外,围成一圈商量的太医们,亦是同样心情。 治,能怎么治? 这要是病了,那总有方子或是神药能吊住命,慢慢治,可是颜侧妃受的伤太重了一一刺客对准的是端亲王要害,二人身高虽略有差距,但以这年代的医术,别说往心脏捅一剑了,就是剑尖挑破了心室旁边的血管,都得死。以他们的经验,刺中这片地方,就是要命。 只能清理伤口,糊上止血药草,讨论出一道方子,喂颜侧妃喝下。 接下来,就是听天由命。 其中,已经有太医自知小命休矣,塞钱托小太监传话去交代身后事。 清理完伤口后,整桶清水被血液染成深红色,赵湛是不怕血的,但只低头瞥了一眼,晕眩感袭来一一人能流这么多血?怪不得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喉头一沉,无话可说,怕一说,就绷不住泪意。 遗诏一下,皇后想闯东宸宫,却早被赵湛的人将东华宫圈了起来,慑於伏萤的尸体,又全是一介女流,形势比人强,只能在其宫中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束手无策。良妃却是狂喜一一老皇帝临死前居然改立次子?简直天上掉玉玺,砸得她笑逐颜开,忙不迭派人去东宸宫打探情况,满以为该畅通无阻,没想到赵湛早就跟吉光下了令,哪些人连传话进来的必要都没有。 而良妃,就在这些人之中。 吉光将良妃遣来的宫女请走后,俯首在主子面前汇报:“娘娘的宫女听了王爷不见也不听传话之后,震惊不甘地坚持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你其实不用等这一会儿,她进不来,自然就会走,”赵湛眼皮都没动一下:“不必在这些人身上浪费时间。” “是。” “还有徐国公” 吉光斟酌了一下说辞:“对王爷守在侧妃娘娘身边的举动,略有不满。” 岂止略有。 赵湛能一举成功,少不了国公府在背后的帮助,他自然要为自己女儿着想,见不得在这个当口,赵湛守住一个妾室,半步不离:“有事找我,你就代为传达,没别的事,只是抱怨,下回你就不用说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徐国公肯冒这么大险,为的岂是女儿,而是整个国公府,以及徐氏的长远利益,想当外戚,想扳倒冯苍该给的报答和尊重一样不少,还想干涉他钟爱谁?不可能。 更不必为着怕触怒徐国公而担忧,他不可能为了这点儿女私情的小事,而动摇二人利益的根本。 他连审问皇兄的欲│望都没有,只想陪在颜欢身边。 即使,这对她的病情,毫无用处。 这一等,便是一天一夜。 直至吉光提醒他,还有一个时辰就必须换上朝服去上朝一一国不可一日无君,遗诏已立,皇兄亦因贪污罪名下狱,他须以新皇身份上朝,正式接任父皇的工作,以及,清洗皇兄的余党。 赵湛只能放下颜欢,沭浴更衣,洗去这一身血,然后上朝,用另一种方式,染上更多人的血。 帝王理应心怀天下,他的心偏到天涯海角去了,独独为她的苦难而动容。 离开东宸宫前,他特意回到轿中一趟,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后,才去上朝,敛起怕要失去她的恐慌,专注於接下来的战役一一每个人都有一场仗要打,若果颜欢是从阎王里夺回自己的性命,那他就要将权势从皇兄的余党中争抢回来。 情绪不稳,人就容易胡思乱想。 向来敬鬼神而远之的赵湛,在坐上龙椅,逐一清算贪污腐败官员名单的时候,一缕思绪忍不住想,如果阎王今日要收割人命,用这些腌臜的人,能不能从他手中换回颜欢的命。 末了,只感匪夷所思,怎么自己也沦落到向鬼神祈求了。 另一边厢,太医们自是不敢睡的,个个都想着,等侧妃断气,就是自己跟着送命之时,而在他们眼中,侧妃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可以随时定制一套美美的寿衣了。 然而,侧妃却没断气。 太医们也不明白,咋就没死呢?可终究是好事,只要一日侧妃没死,他们就不会掉脑袋,而且万一治好了,那就是他们的功劳,主决策的三位太医的名声亦会更上层楼,有了共同利益,侧妃娘娘到底是怎么保住命的,根本无关要紧。 只是,她也没醒过来。 这轿,就一直安放在东宸宫之中,违礼之极,但新皇乐意,谁都不敢动它,於是成为了这宫里一道诡异的风景线。 颜欢欢睡了很久,这一觉睡得比何时都舒服,彻底失去意识,没有梦境,只有温柔的宁静拥抱着她。 就像所有医院里的植物人,痛苦的不过是身边的家人。 赵湛特许李氏进宫侍疾,每日下了朝却默然坐在轿门外批改奏折,李氏何曾见过这种大场面?头几天悄悄的抹眼泪,也因为皇帝对闺女的重视,而稍稍放下了心。 有时还得面对皇帝没头没脑的问题。 “颜夫人。” “皇上,臣妇在。” “以前颜欢总念叨着你,也常有书信来往别怕,朕不是要怪罪你,小姑娘想家,不稀奇,”年轻的皇帝面目平淡:“你们感情一定很好。” “回皇上,臣妇只有侧妃娘娘这么一个女儿,自小感情甚笃,让皇上见笑了。” “朕将你传入宫,也让你陪在她身边了,” 他半垂眼睑,清俊的脸依旧淡淡,眼睫打下的阴影却藏着无边寂寞:“为何她还不醒来?” 李氏不知如何回答,难过又惶然,努力忍住眼泪一一她又何尝不担忧女儿。 “是朕想差了,整个太医局都答不出来的问题,朕怎么可以用来为难你?” 赵湛扯了扯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微笑:“朕还有事,颜欢就麻烦颜夫人照顾了。” 和已在狱中的皇兄相比,他态度谦和极多,手断却一点都不比他软和。 李氏自是不敢拿着这点尊重就倨傲起来,跪恭送皇帝彻底离去后,才返回轿中,凝视着没有一点醒来迹象的女儿,轻摸她的额头。 “太医说了,能保住你和孩子的命,已经是奇迹娘也没想到,出嫁后再见到你,会是这种情景,” 李氏眼眶湿润,在皇帝面前死死忍住的眼泪,缺堤而下。 自从知道女儿出事后,她每日以泪洗面,即使皇帝如何礼遇她,都激不起任何应有的虚荣感,更没想过籍此在官员太太圈里炫耀一一这是她以往很爱做的一件事:“欢欢,娘亲好想你” 颜欢欢这一睡,足足睡了七日。 96.096 七天,可以发生许多事情。 老皇帝挑了个好季节驾崩,在这天气,冰棺里的尸体能保存很久,是以能慢条斯理地处理身后事,赵湛无视掉所有‘先皇尸骨未寒,不应大动杀伐’的上书,彻底清洗名单上的皇兄余党后,办起了隆重万分的葬礼。 老皇帝的后宫跟着殉葬了大半,还有些许侥幸打点过的,得以保住一条小命,出宫改嫁是不可能的了,在停灵过后,得了封号,浩浩荡荡地跟着送葬队伍进陵墓之中,过那清苦的日子,似乎也和三尺白绫没太大分别。 将三从四德当作人生至理的‘好处’就显出来了,若不是认命守寡,在陵墓里当个活死人,心里恐怕比黄莲还苦。 该去守灵哭丧的时候,赵湛却留在东宸宫,对外说是接手公务,忙得脱不开身。东宸宫里伺候的新宫人,都清楚这只不过是好听的说辞一一虽然皇上的确是在处理小山一样的奏折,可是选的地儿却是那台睡着贵主子的轿子里。 轿子虽然比官用的宽敞,但始终只是一台轿,断然比不上甘露阁好,文献宗卷都要随井和小太监来回的抬了一卷又一卷,颇为锻炼腿脚。 先皇还没入土,新皇的后宫还没册封,只是将端亲王府住着的女眷都先送进宫安置,其中徐暖竹是板上钉钉的下任皇后,暂时住在良妃宫中,对赵湛将区区一个妾室安置在东宸宫的举动,自是大有意见。 而被儿子漠视的良妃虽然心里不大爽利,可掂量一下儿媳和亲儿子,还是选择了帮忙安抚这要起火的后宫,拉着徐氏一通说,什么怀孕要注意的事项,大大小了无数,有迷信的,也有太医建议过的,语重心长的一番劝说,提醒她肚里是新皇头个嫡出的孩子,当中重要性不言而喻。 这一来,日子过得更精细,徐氏在犹豫过后,终於在良妃的念叨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腹中的孩儿。 毕竟,还是有很多让人心情愉快的事一一例如昔日成为太子妃,在聚会时总对她矜持微笑,受她礼的冯婉琴,不但皇后梦碎,宗族都受了牵连,幸亏根基深,小一辈的还没涉进贪污名单里,逃过了这场劫难。而徐氏惊喜地发现自己越发爱吃酸掉牙的点心,膳食不加醋都没胃口,都说酸儿辣女,准是男胎没错。 怀抱着越大的期望,自然过得越仔细,没空去追究旁人。 斗? 后位稳固,妾室们自个斗去,别搞得面上太难看,都招惹不到她头上去,若不是颜欢欢‘睡’在东宸宫,传出去有伤她的面子,她实在没有意欲在这个关节眼上惹赵湛的厌。 只是想到,颜氏顶着大肚子去以身救驾,徐氏就一阵堵心,怎么她的运气能好成这样? 另一边厢,在小小的轿里,穿着常服的皇帝一手翻阅着宗卷,另一只手握住颜欢欢凉呼呼的小手,捂了好久,才稍有一丝暖意。赵湛很清楚,别人眼里的他痴情陪伴着昏迷不醒的颜欢,而实际上,需要陪伴的人,却是他自己。 他一刻也不想独自呆着。 皇帝如此作态,颜夫人也只有在他上朝,或是实在有事要离开时,才能亲近女儿一下,其余时间,虽然皇上说了让她在旁陪着颜欢,她身为已婚妇人,老大不小,倒也不需要避嫌,只是怕皇上有体己话要跟欢欢说,是以只要皇上来了,她就退避得远远的。 颜欢欢这回,睡得是真狠。 连她自己,都不晓得能不能醒来一一虽然系统保证只是‘假死’,但万一赵湛想不开,把她火化了呢?这些事谁说得准,是以一点点恢复意识时,就像沉入深海的蓝鲸被打捞起来,意识渐渐浮上水面,她人没回过神来,就不睁开眼,只有指尖轻轻抖了一下。 “颜欢?” 卧槽,王爷你也反应得太快了吧? 颜欢欢头疼得厉害,浑身无力,一时不想去回应赵湛。 ‘系统,我不会是瘫了吧?’ 宿主不用担心,昏迷期间只能由旁人喂你流质食物,吸收赶不上宿主身体自我修复消耗的能量,短时间内四肢乏力属於正常现象。 颜欢欢一想,也合理:‘我昏迷多久了?’ 算上今日,刚好七天。 赵湛还活着,如无意外,这会该由端亲王改称皇上了。 颜欢欢暗松一口气,她能保证的,只有在伏萤的刺杀里救下他,赵渊曾经跟她说过的党羽成员,还没来得及透露给他一一赵渊不靠谱,但冯苍一系却是实打实的根基深扎,逼宫的内情若是泄漏出去,恐怕赵湛亦会有大麻烦 这会一醒来,就听见赵湛的声音,心头大石登时落了底。 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再落到赵渊手中,将五年岁月再过一次而已。 “醒了吗?” 在颜欢欢和系统对话期间,赵湛的指尖落到她翘挺的鼻尖上,一路划至眉心,动作轻柔得像被一片羽毛扫过。紧闭双眼的时候,最擅长洞悉男人的她也无法察觉到,他眼眸里积压沉淀的冷郁。 怪吓人的。 她才犹豫了一下,赵湛就接着说道:“太医说,你伤口都好转过来了,怎么就不醒呢?”和往常一样,无论在说多煽情的话,他都依旧是一副冷淡的神色,而闭着眼的颜欢欢,去掉了视觉上的先入为主,只听出了他浓浓的委屈:“颜欢,朕” 嗯? “朕,”他一顿,略微纠结了一会,在她昏迷不醒时说这种话,简直就像对病人耍流氓:“” 大兄弟,话只说一半很不道德诶。 颜欢欢正要睁眼问下文,他却终於把下半句说出来了。 “朕唉,朕想你” 接着,就是一片沉默。 颜欢欢还以为他有什么不能宣之於口的消息,搞半天原来是要说情话一一若是想听这些想你爱你的话,她随时能倒一筐出来,听到他满意为止。而内敛被动的赵湛,多数也只有被她捧着脸一通温声软语,哄得骨头麻软,才吐出一句严谨的爱语。 当他沉默不语时,闭着眼的她,也无从得悉皇上的神色是何等失落。 须臾,理清了思绪,她才缓缓睁开眼来。 闭着多日的眼睛再度睁开来,初期畏光,视物模糊不清,她失焦散涣半分钟,那些散开来的色彩才重新找回了售焦点。暗暗奇怪,不是已经过了七日吗?怎么还在这顶轿子里,难道太子中意她的事暴│露了,连一个院子都不分给她,要等候发落? 颜欢欢做了许多心理预备,去接受最坏结果。 眸光一转,落到旁边坐着的赵湛身上,他手捧宗卷,看得入神,已经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回公事上,只是另一只手,依然牵着她。 “王爷?” 她开嗓,虽然有宫女定时喂水,可这时说话,也沙哑得不像她,连她自己都一愣。然而,接下来赵湛的反应却是真正让她惊住一一他手一松,像戏剧的夸张效果一般,宗卷落到地上,回首过来,眼里是无法掩饰,也没想过去掩饰的喜悦、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胆怯。 怕眼前醒来的她,是他的错觉。 赵湛用另一只手,仔细地将她的脸摸了个遍,颜欢欢不明就里,眨巴着眼睛看他,他也不问她话,确定她的确恢复意识后,就扬声传太医,亲自倒了一杯水,扶她坐起来。 “你醒了,” 憋了半天,赵湛就憋出这么一句话来,许是觉得的确不太说得过去,他补上一句:“醒了就好。” 颜欢欢暗笑,这说情话的水平,还不如她睡着的时候高明。 她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将一杯水喝光,干涩的喉咙补充了足够的水分之后,终於没那么难受了,她仓惶抬首:“王爷,我们的孩子” “他没事,太医说胎儿没有大碍,你别担心,” 赵湛接过她杯子,又重新斟满:“你昏迷了七天,伤得太重,朕不想再搬动你,怕伤口裂开,这轿子就一直放这了,等你好透,朕再给你安排一座寝宫。” 她迟疑地看住他:“皇上?”心里早有预备。 “嗯。” 莫名地,赵湛心里有些得意一一这种情绪太久违,以致於他不明白,到底从何而来,就像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得了夫子的夸奖,兴冲冲地想跟母妃分享,想她看到自己的好,幼稚得有些可怜。 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长大后,他毋须他人认可,也知道,自己很好。 只不过,现在的他,忍不住,很想颜欢看到他的好。 “嗯?” 他又重复了一次这个音节,尾音微微上扬,清俊眉目冷淡一一 快夸一下朕嘛。 97.097 皇上,你这样看着我,我压力很大。 都说眼睛是灵魂之窗,那现在的赵湛,就像一个求邀功的小孩,隔着玻璃窗,热切地看向窗外的人,脸蛋都压在窗上,压出了一个大大的圆印子,紧抿着唇,什么也不说一一可以预想,若是真的漠视了他,他会有多失落。 颜欢欢暗笑,这五年习惯了不高兴了就撒泼打滚要宠爱的太子风格,这么含蓄隐忍的皇上,她只能努力忍住,不让笑意溢出来。脑海里捋了一下逻辑,说辞就想好了。 她抬手,唐突无礼地抚上赵湛的脸颊,他任她乱摸,这个动作彷佛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无论任何时候做来,都能瞬间拉近心理上的距离。她迟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视线对上,眼波流转间,似掉进了温暖的一池春水,让他的心柔软下来一一她醒过来,安全没事,还活着,还在他身边。 倏地,颜欢欢笑起来,有些得意。 “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她咬了咬下唇,带着明显的快意,笑意很明确,眉眼弯起来:“我可以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吗?” “说。” 赵湛不解。 她高高扬起脸,叼住他下巴,舌尖一舐,松口缩回来,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他没反应过来,怔怔地俯视她,被轻咬一口的地方并不疼,却像被留下一个火种,快乐地燃烧着,融化了他的胸腔:“我一直相信,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指的,是皇位人选。 的确是大逆不道的话,就算是官员来说,只要让人听了去,问起罪来都是论一族的一一天底下,最能问别人罪的是谁?皇帝,而显然,这一届皇帝,并不会这句话而问她的罪。 反而,龙心大悦。 颜欢欢解读出了赵湛眼里的求夸奖,却没往恋爱那边想,而是正常的心理需求。 逼宫,伪造遗诏。 天下人都以为老皇帝被太子气死,对太子彻底失望,改立次子。 恐怕整个后宫的人都是这么想的,徐国公也未必会将这造反的真相告诉女儿。 颜欢欢却知道,老皇帝到临死前,都没考虑过赵湛。 从头到尾,都只为太子着想,替他铺好了康庄大道,赵湛渴求的一切,无论多么努力,得到的一句肯定,也只是肯定了他‘辅助太子’的价值。 赵渊曾经笑着与他说过,二弟小时候闹过的笑话,恐怕每一样,都是深藏在赵湛心脏里的碎玻璃,嵌进肉里,拔不出来,稍有动作,都刺在最柔软的地方。 每一个生长在偏心家庭里的孩子,从疑惑自己是否不够好,到发现,无论做得有多好,在父母都比不上同胞兄弟一一成绩可以努力复习,工作可以舍命打拼,可是一份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偏心,即使伸尽手臂,也永远有着一道长长的鸿沟,将之隔绝。 而颜欢欢肯定了他。 他需要一个妇人的肯定吗? 他需要的是,一个爱他,重视他,关怀他感受的人的肯定。 她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理猜得九八不离十,多少有些伤感,见识过赵渊的狂放不羁,就会知道二人待遇的落差有多大。 更无奈的是,连良妃对他也淡淡的,更疼惜会卖萌又爱笑的赵澈。 这么想来,赵湛的童年和少年期,简直就是一个小面瘫倒霉史。 赵湛将颜欢欢轻轻圈在怀里,既能抱住她,又避免拉扯到她的伤处。 她挣扎了一下,意在撒娇,他却误解了她的意思:“别动,” “皇上?太医要来了” “让朕抱一下。”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她屏着呼息,入目是他白皙的颈项。 这个姿势,她看不清赵湛的表情。 他虚抱着她,手松松地环在她腰上,克制得不像一位帝王一一珍宝失而复得,他不想将她紧紧抱住,像要揉进身体里一样吗 ? 他想,想极了。 想得此刻喉咙发干,半垂眼帘,因为她说的话而高兴,又带了些不忿,气她昏迷了这么久。这自然不是他的错,能生出这样的情绪,多半是傻了。 “唉,”他浅浅地叹一口气:“颜欢。” “皇上?” “朕真是怕了你了。” ??? 颜欢欢想,看来她这一睡,真是把赵湛吓得不轻。 她唇角上扬,双手环抱住他:“别怕,我在呢话说,以后是不是要自称臣妾了?” “没外人在的时候,随便。” 怀里的小姑娘,娇笑起来,笑意感染了他,抿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刹那间,登基后遇到的烦心事都为之失色,他轻声:“你高兴就好。” 这么引战的话,从他口里说出来,真心实意得让颜欢欢恍惚。 “皇上,我” “皇上,王太医、徐太医和秦太医到了。” 老中医们来了,颜欢欢将下半句话咽回去,赵湛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她,冷淡目光扫过前来通传的随井一一主子登基,他也跟着鸡犬升天,混到太监总管之位,想认他作爹的小太监可以绕御花园一圈。 “能走动吗?”他一顿:“算了。” 不等颜欢欢回应,赵湛就弓着身,动作慢而坚决地将她打横抱起,走出轿子,神色冷淡,彷佛九五至尊抱着一个女人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传他们进来。” 由赵湛抱出轿子,颜欢欢才发现这轿安放在一座宫里,而这宫,她还挺熟悉。 卧槽,这不是东宸宫吗???? 虽然太子登基后,没几年就嫌东宸宫不够华丽,配不上他大爷,重新翻修了一遍,到处都变得金光闪闪,但头两年的东宸宫,颜欢欢还是有着深刻印象的。 她昏迷七天,赵湛让她在东宸宫睡了七天? 前朝不炸,徐王妃也没炸? 匪夷所思。 三位太医垂首进来,颜欢欢的病情稳定下来之后,赵湛也烦每天十来个人的打转,就将医术最好的两位留下,秦太医则是替颜欢欢诊治过两回,眼望熟之余,应该了解她的情况,是以特许他留下。 当然了,秦太医本人,是非常,十分,超级不想留下来的。 瞅着皇上对颜侧妃的重视程度,万她一病情恶化,这个锅盖下来,恐怕小命不保。 是以颜欢欢醒来,三位太医今夜回家,都要烧一根高香感谢佛祖保佑。 后宫位份还未定下,依大晋的规矩,一切还得等送葬队伍带着先皇的棺材送进陵墓,才能开始操办。三人进来,先给皇帝请安,叫到颜欢欢时,机灵地只称其为娘娘一一地位高的女人,一概叫娘娘,准没出错。 随着三人进来的,还有负责看伤口的小医女。 赵湛将颜欢欢放在榻上,三人隔着屏风跪下,虽然只有一个人影,也不敢抬眼多看。 “都起来吧,赐座。” 皇帝一挥手,随井早已备好了垫子,三人连忙谢恩,坐得小心翼翼。 这时的皇上,随和得让人都要忘记,颜侧妃昏迷头两天,他那副阴沉凶恶得要吃人的模样了。 医女检查过伤口后,回禀三位太医一一身位妇女,她只能描述伤口,没有诊断的资格,三人听了,均目露讶色,王太医沉声:“娘娘的病情儿戏不得,你肯定?” “奴婢肯定,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随着三人沉吟,赵湛的心亦一沉再沉,一改以往沉稳作风,急不可耐地开口:“王太医,有话不妨直说。” 得,他是跨不过这个坎了。 王太医蹙眉:“回皇上,臣等讶异,只是因为娘娘好得太快了。” 方才医女看到,颜欢欢的背,伤口已经彻底愈合,只剩下一道深红色的伤痕。 若不是伤口留得深,这好转的速度,太医们都要以为,那一夜的生死惊险只是一场梦一一他们可是亲眼见着,整把短剑深入其背,只余剑柄露在衣服之外! “是以,臣以为,刺客所用的短剑极薄,想来是为了方便隐蔽地贴身放置而设,虽削铁如泥,但也好在剑身薄,没有伤到娘娘的要害。在太医院合力之下,娘娘应当没有大碍,只需好好休养,戒腥辣,尽量吃得清淡,但是” 颜欢欢听在耳里,暗忖为官之道果然在於臭不要脸,还揽上功劳了。 王太医迟疑:“娘娘的背上伤痕,怕是难以完全消退。” “哦,” 赵湛松口气:“朕还以为你们要说什么。” 这一放轻松,威严都溜掉了。 他再仔细问了一遍,确保颜欢欢和腹中胎儿没有大问题后,又想到一件事:“王太医,按着日子,她应该还有三个月就要发动了。” “按着日子,是差不多了。” “这孩子,生的时候,她会有性命之虞吗?” 王太医心想,这问题你该去问问产婆,他一大男人,顶多摸个平安脉:“回皇上,娘娘脉象平稳有力,皇子殿下大可安全。” “朕不是问她肚里的,朕是想知道,这孩子,在这时候生下来,他娘亲会不会有性命之虞。” 颜欢欢猛地抬头,赵湛便接着说下去,将意思说明白了,让太医别瞒着他:“若是有,这孩子朕是不能留的。” 98.098 “若是有,这孩子朕是不能留的。”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不过想想也合理,女人地位固然低,但就像现代的小猫小狗也是地位低于一等的畜生,但只要有钱的主子中意,就能享受比其他人类更奢华的生活。后宫亦然,皇子公主地位高,也是相对的,得看品级,保大保小,看的是皇上的意思。 为了一个受宠妃嫔的性命,而牺牲孩子,对皇帝来说,不过是一种取舍。 况且皇上又不止这个孩子,正宫那边也快到发动的日子了,太医们自觉找到原因,既然已有嫡出的孩子,帝位稳固,没必要着急要孩子得牺牲自己喜爱的女人。 王太医暗忖,话说回来,这颜侧妃真是有大福的,七日前,因着他是先皇最信任的太医,赵湛对他医术期望很高,当时生死犹关,就让他亲自替她把脉,他很肯定,有好一刻时间,是诊不到任何脉象的。 当时,王太医愣住,心想坏了,皇上暴怒之下,恐怕同僚会被迁怒治罪。 是以愣了好一会儿,他才沉住气开囗一一这话刚要说出来,却发现指腹下,又有了跳动的脉象,虽然微弱,却确实得像一根救命稻草。这怪奇之极的事情,王太医没跟任何人说,回去翻遍了医书,也找不到相近的例子,只能感慨娘娘运气太好,得了皇上的宠爱,又生而复生。 而颜欢欢听了,则是一半高兴一半着急。 多疑如赵湛,只要将她划分为自己人,替她设想起来,比她都要细心,将所有会危害到她性命的可能性都扼杀在摇篮里,这自是高兴的。若不是有系统背书,保证假死技能会将她全身修复,不留一点后遗症,胚胎和自己的命,她会选择保自己,或者根本不会倒带回来让孩子冒这个险,在太子身边努力保持宠妃地位,每天喂喂儿子吃冰粉,也挺有乐趣。 着急的,自然是要让皇上打消这个念头了。 而太医的说辞合了她的心意:“回皇上,娘娘的月份已大,这时无论如何处置,都会大伤元气,若皇上力求保住娘娘的性命,可等发动的日子,看情况而定,不开伤害娘娘身体而保住胎儿的药,一切以娘娘为重?” 到头来,还是看皇帝的意思。 赵湛沉吟,他虽不通医术,也知道这孩子不是说落就落的,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颔首:“就照王太医的意思来办吧!皇嗣可以再有,若是擅作主张,伤了爱妃的性命,朕自会问你们的罪。” 还是担心这些以皇室血脉为天的臣子自作忠心之举。 “臣不敢。” 王太医拜道,其余二人也跟着拜。 要说的都说完了,赵湛便打发了他们,秦太医一脸懵逼之余,也略感庆幸,自己就来打了个酱油,什么也没干,娘娘的病情就好转了一一这真是极好的,不用被治罪,又捞了个医术高明的美名,岂不是美滋滋。 这么一想,娘娘真是自己的贵人呀! 而屏风后的颜欢欢,则是松了一大囗气一一赵湛的性子比太子还倔,要是他执意不要这娃,她就算哭滚打闹,恐怕也动摇不了他。打发了外人,赵湛坐到她身边,大手覆在她发顶摩娑片刻,低低叹息:“这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小溯难道自带爹不亲的倒霉天赋? 为了娃以后的待遇着想,颜欢欢赶紧挤了一眶水雾,委屈巴巴地望向他:“皇上不喜欢我们的孩子吗?” “不,” 赵湛沉吟:“朕只是怕,生孩子如过鬼门关,好端端的妇人都有可能在产房里出事,你大病刚好”他声音渐低,这个冷傲如寒冬松柏的男人,被雪压低了枝桠:“朕一想到怎么也叫不醒你的样子,就怕得心里没底,朕知道你疼惜这个孩子,不过以后,时日长着,他不会是你最后一个孩子。” 不想颜欢欢胡思乱想,以为他嫌弃庶出的孩子,他又解释:“若能两全,最好不过,但若要朕从中取舍,别说一个没叫过我一声爹的孩子了,就是来十个,也比不上一个你。” 卧槽,皇上,你是被魂穿了吗? 这一重生回来,情话技能就像被点满了一样,教她惊讶。 “皇上,你在哄我吗?”颜欢欢失笑,手抚上小腹:“让他听到,要委屈得哭出来了,爹这么嫌弃他。” “早晚得知道的,他如何比得上他娘亲?” 赵湛说的大实话,对她前一句很是疑惑:“朕哄你?你不高兴了吗?要朕哄吗?” 她收回上面那句话,还是熟悉的风味。 颜欢欢放下心来,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得皇上垂怜,我怎会不高兴。” 东宸宫一片喜气洋洋,表面上还是守着孝的朴素低调,但在东宸宫里伺候的宫人们都察觉到主子的好心情,不再像以往那般,每日冷着一张随时要将人打发去杀头的脸,虽然现在也不会有亲切的笑脸出现,但起码和熙了许多一一在颜氏苏醒的头一天,随井深夜准备茶水给忙於办公的皇上时,甚至在主子唇畔瞥见一抹浅淡的笑意。 其惊悚程度,不亚於白日见鬼。 之前颜欢欢有救驾之功,又徘徊在鬼门关,前朝和徐暖竹都不好逼人太甚,既然醒来,她也不能再宿在东宸宫了一一不然前朝就得先为规矩而炸。这后宫殉葬了一批,皇宫空出了不少宫殿,赵湛将最近东宸宫的长乐宫修葺一番,就安排她进去了。 对此,徐暖竹听了是大大的不乐意一一皇上此举,明摆着册封后宫时,颜氏的封位不会低到哪里去。她生了半天闷气,映袖好生安慰了一整天,才让她将注意力重新落到孩子上。 有子万事足,小小一个宫殿,就随皇上喜欢吧。 徐暖竹又想,就算酬谢她救皇上一回了,要是让太子的人刺杀成功,她这会不知得沦落到何种境地去。 这么一想,心气就顺多了。 在颜欢欢脑海的时间段里,只不过是过了七天,又回到熟悉的长乐宫来,心中百感交杂,半是怀念,半是唏嘘。 当初太子一登基,几乎每日都泡在她的宫殿里,精力无限,什么都玩,对民间玩意尤其着迷,前朝的言官炸了好几回,却对赖皮的太子毫无办法。他一不高兴,就称病不去早朝,左相气极,问皇上得了何病,他能唉声叹气的说一一见不着欢欢,朕心里苦,得了相思病啊。 得知这事,颜欢欢和左相,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一一这娃恐怕是脑子有病。 这是爱的表现吗? 赵湛忙得脚不点地,安排好她落脚的宫殿之后,就没再宿在她那边,每日能来打个转儿就得匆匆离去,瘦了许多,倒比吃好睡好的她还像病人,问过他每日的行程之后,亦只能感叹,幸亏他身子骨好,不然早垮了。 一个负责任的皇帝,过得不太爽。 颜欢欢伤未好全,皇上特许颜夫人留在长乐宫陪她一段时日,檀纹秋芸自然也在长乐宫伺候。见了三人,她比得了奇珍异宝还要高一一太子处死檀纹秋芸的时候,人前人后她都没掉过一滴眼泪,怕影响了腹中的小溯,忍着忍着,果真无泪。 五年了。 当檀纹出来迎接她,向她行礼,被扶起抬头时,担忧主子伤情的檀纹眼眶通红,却见主子眼泪刷地落下来,登时乱了手脚:“娘娘可是哪里难受?要传太医吗?皇上说过,有什么事都可以立刻传太医,不用经过皇后娘娘的同意” 话没说完,就被拽进她怀里。 这是一个很不古代的举动,也很不合规矩。 “檀纹,我好想你,”颜欢欢声音低低的,积压了五年的泪意,沉重得她酷不下去:“对不起。” “奴婢也很想娘娘娘娘为什么要跟奴婢道歉?奴婢如何受得起” “这一句,你受得起。” 99.099 长乐宫。 举国为先皇守孝,即使孕妇也不能例外,膳食极为清淡,偶尔为了胎儿着想,才添上一两道荤菜,赵湛让太医院订一份伤者要忌讳的吃食,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向来是许多太医的原则。横竖要吃得这么淡的又不是他们,於是在好彻底之前,颜欢欢桌上的菜,都能将嘴巴淡出个鸟来。 腥辣食品更是大忌,容易留下伤疤一一檀纹和李氏看见颜欢欢背上的伤口时,哭得比她还惨,她倒过来安慰二人:“皮外伤,这不活过来了么?别哭了,看你俩哭,我怪难受的。” 李氏瞪她一眼:“这也能说皮外伤!你别哄娘亲了,王太医已经跟娘亲说了,那个畜生将整把剑捅进你背上这伤得有多深啊”说着又掉下泪来,平日体面得从不大笑的夫人,在女儿出事后,将前半生忍过来的眼泪都要流干了。 檀纹赶紧替她擦眼泪,可是她自己眼眶也红了。 颜欢欢对着这俩心疼自己的,却是忍不住笑意,高兴得像心里抹了蜜似的一一这个时候,她有点明白赵湛听自己说好话,哄他高兴时的心情了,被人爱着,是何等幸福的一件事。她定定神,左手搭在娘亲的肩上,温声:“再惊险,我也挺过来了,以后就是宫里的娘娘,有救驾之功在身,孩子快出生了,就算失宠,过的也是好日子” 这哄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氏截住了话:“傻孩子,说什么晦气话!” “好好好,”颜欢欢举起双手投降:“是我说错话了,娘亲,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女儿要开始享福了,以后要过上大金链子小项链,一天三顿小点心的日子的了,你不替我高兴吗?” 大金链子小手表,一天三顿小烧烤 ‘行家呀兄弟。’ 客气客气。 连系统也来參一脚,伤感的气氛便被破坏了大半。 “皇上待你好,娘亲自是替你高兴的,” 李氏抹眼泪:“太医说,你这伤口,怕是要留下疤痕,虽然不是在脸上,可姑娘家的,娘亲只怕皇上以后嫌弃。” 颜欢欢更是失笑:“皇上不是这种人,何况,为皇上受的伤,那能叫破相,能叫伤痕么?那是荣誉,那就是在背上的诰命!” 为了让娘亲将这心头大石放下,她什么胡话都说得出来,语调激昂骄傲,好像下一秒就要为大晋征战四方,统一天下。好说歹说,总算是让李氏半信半疑地放下心。李氏叹气:“从你出嫁起,娘亲就没有一天是不担心你过得好不好的,可是娘亲无能,你便是过得不好,娘也无能为力,以前是王爷侧妃,等清儿出息了,还能为你搏得一份敬重,可是进了宫,成娘娘了”她伸手,抚摸女儿娇美的脸庞,叹气:“当年选秀就盼着你别让皇上选中,怎么兜兜转转,还是进了宫。” 宗室官家里,哪个不盼着女儿高嫁,或是被皇上选中有出息,李氏倒好,只希望女儿有平凡的幸福。 颜欢欢低笑:“无妨,我正喜欢这种富贵日子。” 这年纪,一季一个样,比起出嫁前,她出落得更加漂亮,身材拉长,五官长开一一李氏不禁唏嘘,女儿长成女人了,语气一缓:“你有自己的主意,娘亲就不多说了,既得皇上青眼,是你的福份,以后好好伺候皇上,别惦记家里,千万别想着替清儿讨差事,招了皇上的厌,男人最不喜欢女人在他身上打这些好处的主意。让他跟他爹自个想办法去!你跟清儿感情向来好得不得了,娘怕你着急他前程,娘亲就你们两个孩子,他是男孩,想要什么得自己去拼,娘亲和你爹都跟他说过,绝不能抱着妹妹在宫中得宠,就能方便行事的念头。” 想到大哥,颜欢欢忍不住笑:“娘亲,大哥的性格我还不知道么?” 要是她费尽心思给他讨好处,以颜清的性子,说不定会跟她生闷气。 只是,二人怕是没有见面,闹别扭的机会了。 “放心吧,皇上要用谁,自有他的主意,我哪能干涉。” 得了女儿保证,李氏才彻底放下的来,抓紧珍贵的相聚机会,絮絮地谈上许多话。 在人情社会摸爬滚打多年,华夏娱乐圈又是最看人情的地方,颜欢欢对怎么利用人情岂会没经验?简单来说,不知恩图报的人,就算怎么耳提面命自己为他做出过多少贡献,他都不会动容,不如省点功夫。而会报恩,或是对欠人情浑身不自在的人,则不需要提醒他们。 或者说,不应该提醒。 恩情,每提醒一次,即使不去使用它,也会次次贬值,甚至生出逆反的厌恶心理。 不少三观正常的人,就是被这种天天追着还人情的人逼成了白眼狼。 而救驾之功,更是不应该拿出来说事。 毕竟对这个年代的人来说,为皇家卖命,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说多了,那感动就淡了一一颜欢欢根本不怕‘破相’,甚至希望背上能留下疤痕,面积小不影响美观,但又足够鲜明,时刻提醒皇上,她愿意为他去死。 一个人,对愿意为自己去死的人,总会心软几分。 听着娘亲诉说颜府的日常琐事,颜欢欢想起刚穿越过来的日子一一对她来说,是十年前的事了,已经记不太清楚,所有细节都模糊化成一段诗意的温馨,藏於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没有男人能让她不计较得失,愿意为之付出一切,而颜府有三个人能够让她这么做。 颜欢欢捏了一把自己的肚子,暗忖,以后,要再添上一个爱吃冰粉的小萌物了。 半个月过去,她的伤口好得七七八八,终於可以告别每夜换药时,背上火辣辣的痛楚。 随着先皇的送葬队伍进了陵墓,将要册封后宫,前朝似乎也从统治者的更迭阴霾里走出来,对新皇的后宫形势更感兴趣,颜欢欢的父亲颜木,亦从一位清廉的老透明,一下子招了许多关注,连往日瞧不起他,觉得他不会来事儿的人,都对他殷勤可亲了起来。 谁都知道他女儿得宠,又怀有身孕,有这么个助力在后宫,早晚要被提拔,这就换一副态度对他了。只是颜木是迂腐的读书人,虽有能力,却是最不习惯人情来往,阿谀奉承,才会一直待在这不上不下的位置,对身边人突然大变的态度,不但没有飘飘然,反而越发低调。 赵湛看在眼内,只暗暗称奇,颜欢和她爹的性子是一点都不像,她虽守规矩,但却经常得寸进尺,只要他稍作退让,她就会立刻打蛇随骨上,撒娇讨好。他没说过的是,他其实觉得,颜欢和皇兄有点相像,一样喜爱逸乐,大胆求欢。 下一秒,他就被自己这个联想逗得失笑。 册封大典将至,变着法子来打探情况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赵湛烦不胜烦,他倒是光棍,乐於沉迷书房一一前朝暗道不妙,前太子热爱女色,这位新皇,却对女色好像不太感兴趣,整整半个月,除了午后去长乐宫和圣母皇太后的体和宫坐一坐,连宠幸纪录都未有一笔。 大晋重孝,但根据华夏‘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传统,皇帝孝期缩短极多不止,而且爱守不守,真不守,言官除了威胁一头撞死,也奈何不了他。 新皇却是个难得的乖孩子,不但每日茹素,婉拒一切玩乐,连御花园也不曾逛过,容妙真调侃他:“皇上,这御花园里花开正茂,不在最好的时节里赏一赏,真是太暴殄天物了。” 御花园里的花,不过是从端亲王府里接进宫的女人而已。 赵湛一顿,倒不介意他轻佻的言辞,沉吟:“朕在这宫里出生,寒暑十数载,御花园哪处开什么花,何时会开,恐怕比后宫女子还要熟悉,你若是感兴趣,朕也不妨特许你进去逛逛。” 外男进御花园,大逆不道,但皇帝不在乎,别人也是拿他没办法。 容妙真却是拒绝的:“皇上这不害臣么?” “何以见得?” “臣前脚还没踏进御花园,后脚就被臣父打断了。” 从如山奏折里抬起头来的赵湛睨他一眼,轻笑:“打断爱卿狗腿。” “” 伴君如伴虎啊! 容妙真痛心疾首了好一会,见好兄弟又再度沉迷进奏折里,便转移话题:“这那个娘娘,皇上打算封个什么位份?” “谁让你来打听的?” 赵湛头也不抬,无责怪之意。 “我吃饱了撑,好奇。” 容妙真看向皇上,目光坦诚而真挚,然后被赶了出去。 100.100 皇帝孝期为三个月,是以册封大典,也排在三个月之后。 倒是个回暖的好时节,白茫茫一片的日子,看着总教人莫名伤感。今年的冬天特别冷,皇宫银装素裹,惟有道上时时刻刻保持着干净。赶在册封大典前,徐暖竹就发动了,新皇头一个孩子,又是嫡出,自是备受重视,尤其是国公府的期待,盼她一举得男,整族都有了盼头。 徐暖竹亦将所有希望都放在了这个孩子身上,从怀孕到诞下孩子,一切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皇宫不够,还让娘家找来千金难求的药材作安胎药,求签算命,都说会是个男娃。 发动当日,赵湛也在血房外等着,里头的惨叫,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叫得气若游丝,路人听了都觉得痛。 颜欢欢坐了一会就坐不住了,听得难受,脸色一苍白下来,就被他命人送回长乐宫。 她也很想知道徐王妃这一胎是男是女一一上回没生下来,就被处决了,赵渊很见不得她一胎,以造反罪妇为名,没等着孩子诞下,坚决要斩了她。 折腾一个半时辰,孩子才终於生下来,徐暖竹疼得不想做人,听见产婆贺她喜得公主的时候,眼一翻白,昏过去了。 全天下都代皇帝盼嫡长皇子,赵湛却对孩子是男是女无甚想法,老老实实地全程在外边坐着等候,等来了一位小公主,也一样高兴一一只是他高兴的样子比较不明显,传到醒来的徐暖竹耳中,就是皇上很失望,登时眼泪都下来了。 赵湛实在很冤枉。 得知男女之后,颜欢欢亦松了囗气,嫡出虽然是无可改变的,但起码以后儿子头上没大哥压着,若是占嫡又占长,便宜可就占大发了。赵溯这性子,她其实教得不好,毕竟头一回当娘亲,他的身份又极为尴尬,只能一昧教他低调,懂事得让人心疼。这一回,他再托生为自己的孩儿,她决心要给他最好的,就算不能欺男霸女,也得有一个风风光光的童年。 起码,不会再有受了指使的宫人,私底下问他亲爹是谁。 想到这里,她不禁失笑一一当时气疯了,也没有好好开导儿子,只跟他说:“你先将人名字告诉我!下回再有别的宫人这么问你,你就跟他说,我爹是谁与你何干?我倒是知道,你亲爹是我娘养的狗。” 当时嘴贱的宫人和背后指使的容美人都得了不轻的教训,但赵溯却再也没问过她,赵湛的事。 教养孩子是极难的一件事,可惜这回事,却不需要经过考试。 只能自行摸索,颜欢欢庆幸自己有二次机会,来给他更好的教育。 长公主出生,徐暖竹被这次生产折腾得下不了床,安静了好一阵子,就是惦记着颜的肚子,怕她生出个带把的来。 而被她惦记着的颜欢欢,却过得很舒坦。 长乐宫比端亲王店的偏院宽敞两倍,有自己的庭园,她最喜欢里面的秋千,宫女在后面轻轻推她,系统播放电视剧,能坐一下午也不会腻。 孕妇怕冷,她更怕冷着小家伙,於是在自己园子里,也穿成个球,身披狐白裘,捧着小手炉,赵湛踏进长乐宫,远远看去,就是雪白的团子在秋千上一晃一晃的,煞是可爱。 衣服穿得太厚,包裹着娇小的她,若不是挺着个圆肚子,真看不出来是双身子的人。 赵湛眸光一暗一一若不是被皇兄骗进东华宫软禁起来,她在王府好吃好喝的,能瘦成这样子?徐暖竹怀了孩子整个人圆了一圈,她却看着比以前还要瘦上三分,尤其在代他挡了一剑之后,徘徊榻上,好一段日子只能喝粥,油星子都沾不得,手腕瘦得他可以用食指与大拇指圈起来。 穿着层层衣服,小脸像要埋进去了似的颜欢欢,这副有点蠢的扮相,落在赵湛眼中,可怜又可爱。 她定睛看着前方,像是掉进了复杂的思绪之中,没察觉到他的到来。 依规矩,只要腿没断,或是实在病得下不了床,身子抱恙,也要由宫女搀扶着出来迎接帝皇。以往在王府里,规矩没这么大,她就是身体难受,一听到他来,也要飞奔出来笑脸迎他,赵湛不想她硬撑,就特地吩咐通传的人不许惊扰她,於是一路悄无声息的,就走到她身后。 宿主,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 看着电视剧的颜欢欢:‘说妈不带批,文明靠大家。’ 你把我当成什么系统了?我是那种系统吗?我是想提醒宿主,皇帝站你背后。 她差点从秋千上摔下来。 ‘所以呢?’ 根据广大晋江宫斗的套路,系统智能抽取出靠谱建议供宿主考虑一一 卖萌让皇帝发现你不为人知的魅力 b趁机向旁边的宫女诉苦,做一朵会上眼药的白莲花 抄诗抄词唱一曲,才女形象靠前人 d回头对皇帝比哈特,留下深刻的印象 自从穿越以来,颜欢欢发现自己憋笑绷表现功力有了飞跃的进步,在这段系统音里,依旧能保持浅淡的微笑,看着远方的风景,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她搜肠刮肚,想起近日娘亲烦恼的事,登时有了主意。 “秋芸,” “娘娘?” 皇帝站在旁边,秋芸双腿发软,可是他示意自己继续,她就只能硬着头皮照着以往的节奏推着主子的秋千。 颜欢欢垂下眼帘:“我觉得自己变了。” 秋芸牙关都抖了,怕主子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恨不得她立刻发现顶头上司就在背后听着:“娘娘哪里变了?娘娘一直都那么好。” “以前我总想着,只要能待在皇上身边就好了,就像一只小猫小狗,有个容身之处,不争不抢,什么富贵荣华都比不上他一个微笑,”她瞟一眼正重温着的新月格格,手覆在腹上:“可是自从有了小宝,我就忍不住想要更多,怕自己无能,让他在宫里受欺负。” 恭喜宿主成功装逼,激活[装逼光环],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所说的话,将自动增加三成说服力。 琼瑶台词还挺好用。 “我失宠,一个人呆着,孤单点也习惯了,可万一小宝被人看不起”她声音渐低,掺入了绵软的鼻音,委屈万分:“秋芸,我是不是变得很贪心?想要很多很多爱,也想把所有最好的都给小宝。” 话音刚落,腹里的娃居然踢了她一下,吓得她差点没绷住。 再踢,等你出来,就别想碰到冰粉了! 秋芸正要回答,肩上被一拍,她仰首,就看见皇上朝她昂了昂下巴,示意她滚。 於是,她就麻利儿的滚了,吱都不敢吱一声。 下一刻,颜欢欢就感觉到,一双手,从后环住了自己,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膀上,也不敢搁重了,怕压疼纤弱的她。 “皇上?” 她吓得声音都变了,赵湛心疼,语调却没多少宠溺:“朕不这么觉得。” “皇上,你来了怎么不让人通传,我” “朕也觉得,贪心不是坏事,有欲│念,才会发奋,”为了加强说服力,他吻了吻她的脸颊:“你大可以对朕贪心一点。” 说罢,赵湛在方才吻的地方上轻轻咬了一口,痒得她一片皮肤都在发麻,忍不住笑:“皇上,别欺负我了。” “朕有欲│望,所以忍不住想贪心地多碰你一下,你会怪朕么?” 颜欢欢垂下头,憋气憋得红晕烧到了耳畔:“当然不会。” “那朕又怎么好意思怪你贪心?” 赵湛说话,就像先生在学堂里说道理一般,完全的陈述句,没有一点旖旎的温柔一一能把情话说成这调调,颜欢欢也是服气。她有些好笑,正好用害羞当成自己的挡箭牌,继续垂着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皇上偷听我和秋芸聊天,实非君子所为。” “朕”赵湛一时语塞。 颜欢欢只好代他将话接下去,给他下台阶:“不过,看到皇上来了,我很高兴。” 这是她一个小技巧一一和人说话,永远想好下一句怎么接的可能性,所谓‘会聊天的人’,不过是联想力强一点,可以将发散出去,他人接不住的点,拐回来避免冷场而已。而不会聊天的人,则是有办法将所有话题都干巴巴地中止,或是甩向一个无人能够接住的方向。 好好说人话,方便你我它。 赵湛沉默片刻,将话拐到另一个边角上去:“朕说了,会保护你,包括我们的孩子。” 颜欢欢说的一番话,虽有受新月格格启发的地方,但更多是就着赵湛的经历往心窝子捅。 生母是不受宠的妃子,又不会来事儿,打小就是家庭冷暴力的受害人,他当然不会想自己的孩子也走上他的老路。而她说的话,就是将自己的娃往他的阴影里套,提醒他,使他无形中将更多的自己代入进她的娃身上。 人,总是对自己最好,对像自己的人,也会有三分惺惺相惜。 她一再往赵湛的伤口上戳,戳得他疼了,往她的孩子身上补偿回来一一徐王妃的孩子需要担心么?光是有国公府和嫡出身份作后盾,已经无人敢给半点脸色看,就像,就像曾经的皇兄一样。 “皇上” 颜欢欢正要乘胜追击,肚子却倏地一沉。 毕竟生过一回,老司机了,上回遭的罪,手忙脚乱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发动了,还以为只是日常踢肚皮,耽误了不少时间,这次她立刻反应过来,抓住赵湛的手臂:“我要生了!” 赵湛点头:“朕去传产婆。” 对皇帝的沉着,颜欢欢深表欣慰,不出十分钟,她人已经被他打横抱到了产房。 产婆齐备后,他想了想:“将秦太医叫来,他对妇人病痛最为熟悉。” 这时,痛感还不明确,颜欢欢原想着装装可怜来搏皇上怜惜,但想到待会要受的疼痛,还是省点力,不矫情了。听到这话,她想到那位年轻的太医,居然对妇人很是熟悉?真难得,不过有了这点特长,以后应该会很受娘娘们器重。 颜欢欢并不知道,这位秦太医善妇人病痛的传闻,是从她身上传出来的一一大难不死的颜三次经他诊治,才活到今天。 “颜欢,” 安排好一切之后,赵湛向来冷冰冰的脸上,蹙起了眉,慌张不已:“你痛不痛?朕该怎么办?难受吗?” 好家伙,原来前面的镇定都是装出来的。 颜欢欢心中失笑,面上却是眨了眨眼睛,瑟瑟发抖:“皇上,我怕,好痛” 赵湛回头吩咐:“待会若是娘娘出了什么问题,别管肚子里的,朕只要保住她的命。” 颜欢欢咬牙切齿:“皇上,我没那么痛了,别这样” 还让不让人好好装柔弱了! 出乎意料地,这回生产很顺利,虽说她是轻车路熟,知道怎么呼吸用力,可是肚里的娃也太争气了,几乎是一用力,就感觉到他有意识地往外钻,省了她不少劲,是以产房里,除了产婆的教导和她沉重的呼吸声之外,一片沉默。 老哥,稳。 ‘这波很稳。’ 一人一系统还有心情调笑。 门外的赵湛,却是全然没有经验,也不知道里头的情况,只见抬出来一桶又一桶的血水,晃花了他的眼一一就像遇刺的那一晚,她身上也是流了好多好多的血,无力地靠在他身上,血水淌过他的衣裳,腥甜温热。 为什么,苦难总要由她承受? 赵湛再一次尝到了要失去她的恐惧,心慌得似要从胸腔中跳出,他不能进去,若是踏进一步,明日批评颜欢的奏折就得排山倒海的来。可是里面那么安静,像她昏迷不醒的时候,孤独得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原本,很担心颜欢也会受疼惨叫,可现在,他却巴不得她叫两声,让在外面的他知道,她还活着,她不会有事,不会离开他。 脆弱得不像他自己。 101.101 血房之中。 颜欢欢想,不让男人进来血房是对的,心灵支柱或是让他见识一下女人生孩子有多痛也好一一从另一方面来说,看见伴侣下半身血淋淋,面容扭曲,大汗淋漓,发出杀猪般惨叫,其实很容易留下心理阴影,有可能更爱她,也可能对啪啪啪丧失兴趣。 易地而处,要是她看见赵湛缓慢地自宫一个时辰,她以后怕是也很难对他有什么超越友谊的兴趣了。 分娩的痛楚使冷汗涔涔而下,血和汗粘稠地贴在皮肤上,闷热难耐,更是加重了这层痛苦,她给自己转移注意力,胡乱地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事一一那些不知道自己怀孕,去蹲坑拉出个娃来,还懵然不觉反手按冲水的姑娘,到底是如何做到这么潇洒的?虽说对自己身体不负责任,可也实在坚轫得让她敬佩。 宿主,加油,要给你放点背景音乐来增加一下士气吗? ‘你可以试试。’ 要说激励士气,不是核爆神曲,也该是怒放的生命吧?以系统清奇的思维,就是再放一次你是风儿我是沙她也不会奇怪。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留下来! 颜欢欢差点没将喂到嘴边的參汤喷出来。 也是这一下用劲,将原本就拼命往外钻的婴儿挤压了出来,冒出头颅一一分娩的位置对了,接下来就好办,产道开得够宽,产婆温柔而坚定地将浑身血污的小东西抱出来,先是摸了摸不可描述的部位,喜上眉梢后,发现娃一点声儿都没有,怕是有问题,赶紧往屁股用力拍了一下。 还是没动静。 颜欢欢亦是心中一紧,当年她诞下小溯的时候,也是像徐王妃那般,折腾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痛得眼冒金星,全身乏力,泪眼迷蒙眼,几乎是肚子刚空下来,就听见他洪亮的哭声,稳住了她不安的心。她太怕了,怕太子在她没有力气求情的时候弄死小溯,更怕他出事。 这回,怎么这么安静? 产婆也慌,怕赏赐变责罚,赶紧用力又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这次绷不住了,抽噎两声,终於哭出来。 “恭喜娘娘,喜得皇子!” “赏。” 她挥挥手,即使这回省了很多劲,也着实是累了,没力气去应付这些人,就让檀纹去赏赐一一她们倒也不大介意,横竖大头的赏赐在皇上那边,宠妃生下的第一个儿子啊!皇上有多高兴,赏赐就有多丰厚,光是想到这一点,产婆们都笑得跟自己生了个亲儿子似的,合不拢嘴。 将宝宝身上的血污用温水洗去后,产婆将之包在襁褓里,让颜欢欢瞧过一眼之后,就捧到外间,献给皇上。 每一个男人,都期望有后。 第一个儿子的出生,更证明了他们的‘能力’,文明进步是另一回事,至少在大晋,没有儿子,连龙椅都坐不稳。是以在产婆眼里,自己捧着的不是一个生命,而是一件宝物,一件能带着她捞一笔赏赐的珍宝,喜气洋洋地走出去,高高扬着嗓:“奴婢恭喜皇上,喜得皇子!”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一张冷得像全天下人都欠他三百万两,死不还钱的脸。 “颜欢呢?她怎么样了?” “娘娘平安无事,母子平安,”产婆一愣,又战战兢兢地将娃高举到赵湛面前:“恭喜皇上。” “赏,” 赵湛看了一眼,颔首:“还回去吧,她现在应该想看到孩子朕能进去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想逆皇上的意,旁边的随井只能硬着头皮提醒:“皇上,血房冲撞,还是等清理好了,娘娘也挪地儿之后,再进去探望娘娘吧。” 赵湛沉默片刻,像是经过了一番慎重的思考。 “朕不怕冲撞。” 祖宗,不是说你不怕,就可以进去的。 随井倒也机灵,早早跟檀纹使了个眼色,让她进去问问娘娘的意思,颜欢欢自然不想他进来,自己生完孩子什么鬼样子一一别扯生娃的女人最美丽,承受完十级疼痛,维密天使都得下凡,还是脸着地那种。 色衰而爱弛,她不会拿接下来的人生去赌赵湛是否‘真爱’,何况谁不爱美?连她都钟爱有八块腹肌的帅哥,对打飞机都会顶到肚腩的二百斤胖子不感兴趣,爱情不应该被考验,只需要被维系。 要是换作穿越前,赵湛这种等级的帅哥,也值得她洗头出席约会,一身汗地狼狈亮相,她自己都接受不了。 颜欢欢累极,凝视刚生出来的红皮猴子一一感觉看着都差不多,她头一回生他,真是千辛万苦地生出来,打一照面,心道坏了,太丑。也罢,丑着丑着就习惯了,亲生的自己心疼,只是血统的力量始终强大,不过半个月,就变得跟小粉团似的可爱。 她注视小家伙足足三分钟。 太小,认不出来。 檀纹比她还要高兴:“娘娘,小殿下真好看。” 颜欢欢迟疑:“这红色的一团,你怎么看出来好看?” “娘娘这么好看,小殿下怎么会不好看?” 逻辑满分。 檀纹却是真的高兴:“这下好了,娘娘在宫里有指望了,这一举得男,以后谁敢看轻娘娘?在宫里有依靠了,夫人也可以放心了。” 颜欢欢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欣喜的小脸,要不是累瘫了,真想捏捏她。依檀纹这兴奋劲儿,在现代一定会是个秀娃狂魔,不管儿子美丑,照片刷屏,还要问人萌不萌。她轻笑:“谁说的,以后我才是他的依靠,他能让我靠?等到猴年马月吧。” 为了有个依靠而生下来的孩子,太可怜了。 “好了,带下去让奶娘喂奶吧,我要休息一下。” 摸了小宝的脸一下,颜欢欢挥手,让人将他带下去。 分娩是短痛,坐月子才是长痛,以后有大把日子跟儿子腻歪,不急着一时,现在她才是需要被照顾的那一个一一虽说大晋医疗不发达,但胜在她是主子,有一队人伺候她起居吃喝,哪里不舒服了,使唤宫女按摩到睡着为止,只要没她发话,按一整夜都不能停。 怎能淡泊名利? 换了个不受宠,没地位的,生下来的血肉被金尊玉贵地养着,坐月子却没那么多人上心,宫人处处都人下菜碟。她没经历过坐冷板凳的感受,重生前,却从不少马仔囗中听过,饭菜没一天是热乎的,该按量给的荤菜被贪墨了去也没处叫冤。 没一会儿,颜欢欢就被抱回了自己房里,檀纹替她用热水擦身,包裹成了一个球,躺在榻上,全程不需要自己使劲。 见她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便略感奇怪:“檀纹,你着急什么?有什么活儿没做完吗?交给其他下人去做便是,我想你在身边陪陪我。” 檀纹手上的动作一顿,垂下眼帘。 “奴婢也很想陪在娘娘身边,只是” “何事?” “娘娘,皇上在外边等了很久,想进来看望娘娘,奴婢怕皇上久等了,所以才”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颜欢欢几乎跳起来,檀纹为难道:“皇上吩咐了,不能催促娘娘,怕娘娘着急。” 她好气又好笑,赵湛在外边等她?虽然他从不跟她说前朝的事,不过他有多忙,她也大概能猜出一二:“难得了,这个时候居然不是在书房里批改奏折。” 檀纹意外:“娘娘真是神机妙算。” “啊?” “皇上让随公公将在部份的奏折抬来,在外间批改,一点也不误事。” 可以,这很工作狂。 前头那点感动就被笑意冲淡了一一赵湛这个男人,奇怪在於当你以为他很浪漫的时候,他写实又认真的一边又会跳出来,基调朴实得可爱:“得了,叫皇上进来吧,让皇上等太久也不是个事。” 这时,颜欢欢全身已经擦了一遍,从分娩的痛楚中缓过劲来,这回生得又快又稳,依她的身体底子,现在下地儿溜达一下都没问题,惟一问题,就是整个长乐宫的人可能会跪下来求娘娘好好休息。她将长发简单地梳理了一下,也懒得做发型了,抹了抹唇,让脸上有点颜色。 “娘娘真漂亮,一点也看不出来刚生完孩子。” 指尖从她唇上离开,檀纹赞叹道。 “你又没生过孩子。”颜欢欢睨她一眼。 “娘娘,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像娘娘生完孩子还好看得跟出嫁前一样,奴婢还是头一回见。” “学会顶嘴了,不错,”她笑了笑,拈起一颗放置在榻边小桌上的蜜饯,堵住檀纹的嘴巴:“赏你的,让皇上进来吧。” 下人的奉承,颜欢欢听得很多,虽然檀纹对她是无脑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指鹿为马都是娘娘真有见识。不过论最漂亮的孕妇,她的确很有信心。系统加持过的皮肤,没有妊娠纹烦恼,因着被小家伙吸走营养而会出现的暗哑情况,通通没有出现一一不是她说,这副样子去请安,恐怕会气死徐王妃。 气死徐王妃,别说,想想还有点吸引。 102.102 在走进颜欢的卧室前,赵湛做足了心理准备。 徐暖竹生完孩子后,他虽然没有将奏折拿到外边也要等她,但也抽空去了一趟一一圣母皇太后和她处出了些许感情,便提醒皇上,徐氏一直很期待有个小皇子,这次诞下一位小公主,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怕皇上不喜,应该去安安她的心。 听了整整一个半时辰惨叫的赵湛,心想,这公主实在生得不容易,他确实该去探望一下徐氏。这一探望,面上不显,却是真的吓得不轻。 如同颜欢欢所想的,对男人不要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不会对女人有多深入的了解,往往见到的同龄女子,都是打扮收拾过穿戴整齐的,一下子让他们接受一个蓬头垢面的你,做不到,而且容易留下心理阴影。 现代男女同校尚且如此,更别说是男女大防的大晋了。 赵湛并不了解女人,就连流连於花丛,号称对皇城所有风俗场所都能刷脸进去,被供为上宾的容妙真,了解的也只是女人光鲜亮丽的一面。在见到刚生完孩子的徐暖竹时,他虽然脸上一派淡然,温声安慰她很喜欢小公主,但他的内心,却和一个从小看爱情漫画的姑娘,发现原来花美男也有腿毛的时候一样,震惊,不安,以及忧虑。 世界观都被刷新了。 新生命的降生,伴随着母体的剧烈痛楚,面容扭曲,半条命都要搭进去如何能不伟大?赵湛看待徐暖竹的目光,甚至多了分敬意,然后开始深深地忧虑了起来一一徐氏是武将之后,以前跟着徐国公秋狩时,有骑射不输男子的美誉,虽然多是看在徐国公的脸上说的漂亮话,但比起颜欢,应该好上不少。 徐氏尚且如此,等到颜欢发动时,又该折腾得多难受? 想起她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地躺在自己怀里的模样,心里就一阵钝痛与惶恐。 赵湛越想下去,越是冲淡了她怀孕的喜悦。 他想了很多,想到她也可能面色嘴唇苍白如纸,明明擦过了身子,躺在榻上冷汗还是不断流下,整个人魂儿都丢了似的一一常言道,女子破身是从女孩变成女人,但那是半熟诱惑的美好,生完孩子,像刹那间,从年轻的姑娘,变成一个妇人。生育,是女性的一种牺牲,是无法完全被磨灭的一道疤,妊娠纹与松垮垮的肉体,都时刻提醒着这次苦难。 生育后夫妻夜生活出现问题的,不在少数,就在於部份男人无法接受现实如此不美好一一即使他们知道这是无耻、可恶以及狼心狗肺的反应,但下│半身很诚实,只有慢慢去磨合,接受那份不完美,磨成温柔的人间烟火,日子也就过下去了。 这份不能说的苦恼,像藏在心底的小兽,不时出来咬他一下。 但在颜欢欢发动,他在外等候,听着里头产婆洪亮的指挥,却听不见她声音的时候,赵湛忽地发现,对她性命安危的担忧,完全盖过了她会变丑的不安。 变成什么样都好,只要留在他身边就够了。 当爱一个人的时候,标准会放得很低很低,喜爱八块腹肌的美男,也有一天会打从心底觉得软哒哒的肚腩可爱,喜欢胸大腰细的美女,也会爱上她干瘪得像四季豆的身材,不是你刚好长成了我爱的样子,而是我爱你,你即使是一只猪,也是猪中之花。 赵湛做了很多心理建设。 但当真正看见颜欢的时候,所有心理预备,都瞬间作废。 “皇上。” 颜欢欢抬头,眸光楚楚看向赵湛,手攥紧了被角,作势要下床。果然,她腿还没迈出来,就被箭步上前的他按了回去:“别下床,躺着,朕坐一会就走,让你好好休息。” 她瘪嘴,抓住他一片明黄的衣角:“可是,我不想你走。” “那就不走。” 皇上,你的坚定立场呢? 就连颜欢欢,都被他的爽快噎了一下,须臾才接话:“皇上,这么任性想你留下,你也不拒绝,会不会太惯着我了?” “不会,” 赵湛蹙眉,不解她为何有此一问:“朕也想留下来陪着你。” 唇畔漾开一抹欢愉的笑,被人惦念着的感觉真不赖,像揣了个散发着甜香的手炉在怀里,暖乎乎地化开了蜜,颜欢欢很无礼地笑睨他:“皇上见过小殿下了吗?” “嗯。” 她不提这事,他还真忘了自己多了个儿子,他思考了一下,推测她想听到什么话,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认真夸奖:“很好看,朕很喜欢。” 话音刚落,赵湛便开始努力回想,儿子到底长什么样子。 颜欢欢不知内情,以为他特别喜欢小溯一一毕竟这年代,重男轻女才是常态,而且二人感情好,他之前就很期待这孩子,特别中意也不稀奇,便顺着话聊下去:“皇上想好他叫什么名字了吗?” “朕以为你会想亲自起一个,所以之前都没想过。” “” 她意外:“皇上让我给他起名字吗?” “有何不可?”赵湛沉吟,压低眸光:“若是怕他人闲话,就说是朕想的名字好了,没有分别。” 颜欢欢觑他脸色,似乎真是这么想的,便放下心来一一重生前,太子不在乎这个便宜儿子,随她起名,这回她都以为要改囗了,赵湛却把选择权给了她:“皇上真懂我。” “你真看得起朕,” 赵湛叹了囗气,将她搂入怀里,怕她娇弱,不敢搂实了,虚虚环着,倒是她毫不在乎地往他怀里钻。她身上还浮着淡淡的血腥味,这才让他想起来,她刚诞下孩儿:“刚才在血房里怎么不叫?不疼么?” “我这么不是怕皇上担心么?”颜欢欢自是不会说出‘省劲’这么煞风景的回答,委屈地抿起嘴唇:“上回在血房里,皇上脸色都被叫白了,我怎么舍得再让你担心第二回。” 这个解释,让赵湛心头一紧。 他低头,入目便是她比平上苍白了许多的脸色,惟有抹了胭脂的嘴唇尚有点颜色,柔艳的唇瓣像开在雪地上的一瓣梅花,他怜惜她,且爱慕着这份娇美。似迷雾里被她撩开一道光,他哑着嗓子:“你不叫出来,朕更担心。应该说,一再碰上这么凶险的事,朕如何能放下心来?你叫,朕怕你疼,你不叫,朕又怕你没了。” 他移开目光,像是说到了一件,他连想都不愿意去想的事。 赵湛虚着自嘲的眸光:“朕也有这种时候。” 见他惴惴不安,颜欢欢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温柔地缠绕着他的十指。 “我经常会怕,”她说话的时候,红唇开开合合,对他而言,已是画般景色:“怕失去皇上,怕皇上冷落我,怕怕许多事情,不过最怕,还是在东华宫那一晚。” “你已经很勇敢。” 哪个姑娘,敢以身挡剑?别说是姑娘,男人,都未必能有舍生取义的勇气。 明明那么娇小瘦弱的姑娘,居然毫不犹豫就迎上去了。 “我好怕,如果当时我没反应过来,那一剑捅在你身上,说不定我已经失去你了。” 颜欢欢的声音轻轻的,小脸登时仓惶了起来,连放在他掌心的手都在颤抖,看着是真的怕一一赵湛却没想到,她怕的,居然是怕没救下他。他攥紧她的手,压着嗓子,极力用他所能做到的,最温柔的语调,试图安抚她:“别怕,朕不是还在么?好了,不说这事情,你想起给我们孩儿起什么名字了?” 她颔首,做出一副努力打起精神来的样子:“溯如何?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这是颜欢欢,想到的另一个解释一一既然她已经倒带重来了,就应该给小溯一个新开始:“我只是想,他也能拥有追求想要的人和事的勇气,办好事情的毅力,皇上意下如何?” 自古以来,给孩子起的名字,都藏着爹娘的期望。 连不识字的,都晓得往发财边儿靠,颜欢欢自是希望小溯能过上他想过的人生,有所爱的人一一男儿身,在这年代,怎么也比女人自在。 “溯?不错,” 赵湛意外:“你识字?” 这就很尴尬了。 颜欢欢轻咳一声,以她的文化水平,也就懂那么一点很常见的诗词,真让她装才女,恐怕韵脚都不会押,便赶紧谦虚道:“略懂略懂,比不上皇上的博学。” “无妨,既然你喜欢,以后朕可以教你。” “” 她畅想了一下,在赵湛身边沉迷学习,不能自拔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皇上日理万机,怎么好麻烦皇上?”这种宫斗不如学习的乐趣,恕她真的欣赏不来,宁愿在长乐宫里荡秋千。 “不麻烦,”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赵湛唇角微勾,心情极好:“只要你想,都不麻烦。” 这话太动听,听得颜欢欢浑身不自在,将头一侧,埋进他怀里,掩饰自己的不习惯。 103.103 另一边厢,坐月子的徐暖竹不忘关注颜氏的生产情况。 有时候,你的敌人,比你的爱人还要关心你。 产婆一抱着娃出来报喜,消息就传出去了一一从颜欢欢作动起,徐暖竹就一口饭都吃不下,不停地喝水缓解焦躁感,当映袖回来时,她一瞧她的脸色,心里便一沉:“如何?” “娘娘” “我知道了。” 徐暖竹对她何其了解,‘娘娘’两字刚说出口,她就知道颜氏生了一个男孩她盼了十个月的嫡子,一场空!她半天说不出话来,想到太医说她伤了底子,要在月子好好养回来,不然数年难以受孕,就更加憋闷。 难道这是她在颜氏的饭菜里下药的报应么? “不用劝我,她就算生什么出来,也是庶出,威胁不了我的地位,”徐暖竹昂了昂下巴:“将公主抱过来,你们就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是,娘娘。” 主子不爱听,下人自然不会再说,给她添堵。 真是威胁不了?这话说出来,徐暖竹自己都不信一一若是以前在王府,承爵位是依着嫡庶来,庶子想有出息,就要靠自己考取取名在朝中办实事,但皇子就不一样了,虽然立嫡长是最好,但终究是以能力为先,次一点的,就看皇帝的喜好。 有了儿子,在后宫即便失宠,只要不作死,地位就不会降到哪儿去,若是儿子聪慧,得了皇上的喜爱,就能够指望更多 皇上,会喜欢这个皇子吗? 想到皇上力排众议,让颜氏在东宸宫里睡了七日,又是长子,要有什么样的原因,皇上才会不喜欢他?徐暖竹越想越忐忑,奶娘将公主抱了过来,让她抱在怀里,也依然安心不下来。小公主才一点点大,脾气温顺,换人抱也不哭不闹,她出神地轻轻摇晃着她,片刻,忍不住将手伸进襁褓里,在空荡荡的位置上抚摸许久,直至摸得娃儿哭出来,她才惊然将手抽出来:“别哭别哭,娘可喜欢你了,最喜欢你了” 只是内心,还是忍不住惋惜,若是那里多块肉,该有多好啊。 另一边厢,颜欢欢轻车路熟地开始了养娃的日子。 有奶娘和宫女在,她不用像寻常老百姓那般起夜喂奶哄睡觉,白天醒着的时候抱过来陪一会,她已然练就了一边看电视剧一边哄娃睡觉的神技一一然而让她奇怪的是,小溯实在太安静了,只要按着点儿喂奶,几乎就没怎么哭过。 上辈子,这小家伙可是很能闹腾的。 颜欢欢戳了戳小溯软乎乎的脸蛋:“儿子啊,你这么安静,让娘亲很担心啊。” 他睁着眼睛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不是”她轻轻抚摸他的额头:“脑袋有问题啊。” 下一秒,小溯便合上了眼,别开头,一副秒睡不想搭理她的样子。 “哎哟,还挺倔,我喜欢,” 指尖将小溯别开的脸推回来,换别的小孩这么闹,早就不明就里的哭出来了,他却稳如泰山,愣是一声不吭,像是在她手里睡着了似的。颜欢欢有些急,怕他真有什么问题一一小孩子没有自控能力,有问题也不能跟家长表达,过分安静可以说九成是有心理或许生理上的问题。 ‘系统,你不是答应过我小溯不会有问题吗?’ 要是回炉一遍把娃给整傻了 宿主,作为人类婴儿来说,小溯非常健康,宿主不必担心。 ‘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系统沉默了一秒:没扫描出脑部发育的问题。 既然系统都说没问题,那剩下的可能性,就是心理了。 没满月的孩子,只能用大哭来表达自己,颜欢欢也不能拎着他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只能多陪他说说话,开解他。 但是,能说什么? 颜欢欢能对赵湛撒娇,於风花雪月有说不尽的话,但让她胎教,学前教育,她就犯难了。她只能向赵湛求来一些简单的书籍,朗诵给小溯听一一偏偏他还很爱听,除了困得实在受不了,只要她背书,他都乖乖安静听着。 书背完,颜欢欢就开始瞎扯淡,美其名曰心灵关怀。 “小溯,你是不是心里苦,才不爱哭啊,”颜欢欢语重心长地与孩子进行深层次的单方面交流:“娘亲真的担心你有问题,你说娘亲这怀胎十月生你下来也不容易,以后就想你过得开开心心的唉,虽然当个傻子也很开心,但脑子有问题的都长得歪瓜裂枣的,你对得起娘亲这么漂亮的脸吗?” 小溯睁着溜圆的眼睛,瞪着她。 二人大眼瞪小眼,五秒后,小宝宝别开了目光,闭上眼,像是困了。 颜欢欢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 惟有在皇上来到,要看小溯的时候,他才活泼起来一一而且不是一般的活泼,还是抱在襁褓里的大小,已经会抱住皇上的手指不撒手了,咿呀咿呀的叫着,明明每天就来看他那么一会,他却一点都不怕他那张冷脸,不但不哭,还很热情地挤出萌萌哒笑脸,皇上一走,就立刻睡过去。 这速度,就连亲娘也叹为观止。 太狗腿了,颜欢欢很不乐意:“你就这么喜欢你爹么?” 檀纹失笑:“娘娘,殿下跟皇上亲近,不是好事么?以后就没人敢欺负殿下了。” “瞅你这话说得,有我在,谁敢欺负这狗腿子?” “娘娘!这么说殿下,不太妥当” “我就在你面前这么一说,”颜欢欢迷上了小溯脸颊的手感,倍儿好,轻轻揉了一把,“横竖他也没意见,对吧,小狗腿,来,叫爹。” 檀纹深深同情小主子。 本来合上眼不作声的小溯,忽然张口哭起来,哭声震天响,震得二人一愣。 颜欢欢:“乖,会哭就好,别让娘亲担心了哈” 哭声不止。 “小狗腿,你这样让娘亲很为难啊。” “好了好了,不是狗腿,小美人,好了吧?” “娘亲错了,乖,不哭了,以后会说话了,让娘亲叫你什么都行,小宝贝,小乖乖,小甜甜,小” 小溯溯打了个哭噎,委屈巴巴的看住她,像是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哭。 “小鸡鸡?” 得,又哭了。 哭出来就好,会哭就没毛病,颜欢欢是真的担心他,她怕将他回炉出了自闭症。 也托小溯乖巧的福,连赵湛这个新手,一开始就能在他身上体会到当爹的乐趣。 一开始从颜欢欢手中抱过小家伙,他拘谨得如临大敌,生怕一不小心弄疼了他一一那么小的一团软肉,他抱在怀里时,转头问了她一个很温馨的问题:“朕和你也曾经这么小!” 颜欢欢没绷住,眸光撩他一眼:“皇上才不小。” “嗯?” 两人交换了内涵的目光。 “咳,”赵湛尝试轻晃小溯,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块豆腐:“不要在孩子面前说这种事。” “他又听不懂,” 颜欢欢将头靠在他肩上,转移话题:“溯儿一定很喜欢你,每次你来,他都不爱睡觉了。” “朕可以摸摸他吗?” 得到她的鼓励之后,赵湛将手轻轻放在小溯的脸颊边,与其说是抚摸,更像是在轻碰他,连用力也不敢。他拿不准自己的力气,怕弄疼他,然而指尖刚搁上去,就被两只肉乎乎的手抱住。 太小了,难以想象,这也是一个人。 脆弱得,不需要花费什么力气就可以弄伤他,要何等的保护,才能让他长大成人? 这时,怀里的小溯仰起脸,湿漉漉的眼睛依赖地看向他,脸颊蹭了蹭他的指腹。 赵湛脱口而出:“好像朕小时候养的京巴。” 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小溯张了张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哭,赵湛赶紧补救:“溯儿”他不太习惯这么亲密地叫一个人:“很俊。” 这已经是他能想象出来的最大赞美。 颜欢欢回想小溯五岁的长相,的确是个漂亮的小孩,而且长得像赵湛,便很有信心地接话:“皇上这么好看,我们的孩子肯定也俊。” “朕好看?” 赵湛扬眉,俯过身去,像是让她看清楚自己的脸,别说,真有点吓人。 “笑起来更好看。” 面对放大的帝王脸,颜欢欢十分镇定,依旧笑得眉眼弯弯。赵湛采纳了她的建议,薄唇微勾,尝试挤出一个笑容一一他在她面前的笑容,不自然得有些生涩,然而冷俊的眉目一下子柔和下来,如春风化雨,当得起温润如玉四字。 “好看吗?” “嗯,很好看。” 颜欢欢仰脸,要轻吻他唇角一一在床下,她的吻更像是一种奖励意味,赵湛慢热又闷骚,除了大篇幅的火热情话,就只有直接的肢体接触能直接表达给他爱意。 然而,这一回,他却按住了她的肩膀。 ???? 发生什么事了??? 她嫁给他之后,他第一次拒绝她的索吻! “你你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颜欢欢委屈巴巴的撅起嘴唇,泪眼汪汪的样子和小溯如出一辙,赵湛被看得心都化了,只能窘迫地别开脸:“有人看着。” 她控诉:“以前随井看着你都不在乎。” “溯儿看着。” 颜欢欢好气又好笑,搞不明白皇帝的少男心,便伸手盖住他怀中小溯的双眼,欺身过去,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才将手收回来:“现在,看不到了吧?” 小溯安静乖巧的另一个好处,就是她可以在宝宝面前,肆无忌惮地调戏赵湛,一点也不妨碍亲热一一倒是赵湛颇为在意,总觉得对孩子不好,但又忍不住她的示好,经常欲拒还迎,又恼於在月子期间不能行房。而她不想肥水流了外人田,点完火之后,都很善良地用手替他解决。 美滋滋。 皇帝对她坐月子的事非常严格,就连小公主赵婉玉的满月礼,都不让她出席。 赵溯满月,她出月子,册封大典,三个日子踩得极近,距离不过三日,她刚好赶上了后者。 104.104 册封后宫的圣旨下来之前,赵湛到长乐宫问过一次颜欢欢。 “颜欢,朕脱孝之后,后宫的位份也该下来了,”他思索着,像是兴头上来了:“你想朕封你什么位份?” 颜欢欢拿不准这是试探还是真的征求她意见一一赵湛这个人,不太爱跟女人玩那些花花肠子,向来有一说一,但帝心难测,何况是恋爱中的男人,发起神经来想试一试她也并非不可能。她权衡过后,还是押在他的耿直上:“皇上真是说笑了,当然是越高越好啊。” 话音刚落,她便悄悄观察他的表现,若是稍有不满,就立刻将话圆回来,表示她还是一个只爱皇上不爱荣华富贵的女人。 “此言有理,” 赵湛沉吟:“在王府时你已经是侧妃,按理来说,这回初封除了皇后,谁也越不过你去,四妃之位,朕想让你挑一个,”他一顿:“朕原先想过,你有救驾之功,又诞下长子封你作皇贵妃,太后说朕太任性了,这让徐国公和前朝怎么想?” 皇贵妃,等同於副皇后,大晋从来没有在皇后活得好好的时候就封皇贵妃的先例。 赵渊倒是曾经夸下海口,等她怀上他的孩子,就封她作皇贵妃,但冯皇后和她水火不容,要是封了皇贵妃,说不定自尽的心都有了,是以一直没落实。就像所有情话,很动人,很动听,她听过就算。 颜欢欢理想的封位是四妃,位份高,可以省掉很多麻烦,虽说别人一言不合就对她发难,她回头也可以找机会整回来,但罚跪罚站的皮肉之苦,还是能免则免。 她没有想过皇后的位置,一来赵湛地位未稳,且和国公府合作紧密,徐氏不受宠爱,只是面子上的小问题,但若是动到后位,徐国公不可能忍着。二来,赵湛始终是个有原则的人,他处处为她好,也是有底线的好一一行事有章法的人,安全得多,起码若是有朝一日失宠,亦不怕瞬间掉到地狱里去。 她这种万事以理智先行的人,对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而且要立刻五马分尸死在自己,供其取乐面前的男人,只想敬而远之。 四妃之位任她选,已经给足了面子。 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颜欢欢勾住他的手臂,将头靠在他肩上:“我也不想让皇上为难,就是现在有了溯儿,以后皇上又要广纳后宫怕他” 闻言,赵湛半垂眼帘,眼底影影绰绰。 这个小姑娘,总是懂事得让他心疼。 “其实你可以任性一点的,”赵湛抿唇,想起在地牢里,皇兄跟他说过的话:“朕也可以很宠你。” “任性得让皇上烦恼也没关系吗?” 赵湛将她圈入怀里:“朕要烦的事那么多,不差你一个。” 颜欢欢仰起脸,额头抵着他的下巴,眨了眨眼睛。 “颜贵妃,念着好听吗?” “不错,朕准了。” 二人身体相贴,她能感受到他带着笑说话时,胸腔的轻颤,微尖下巴磨得她额头发痒,笑意止不住的溢出来一一重活一次,还是回到了原样的位份跟宫殿,如果有所谓冥冥中的命运在安排,那天道也真够懒的。 册封后宫的圣旨颁下来,除了资历最老的林氏封了贵人之外,另外两位各得了七品才人之位。原本不咸不淡地伺候着林氏的宫女太监都大吃一惊,态度大变,还以为林氏隐藏了底蕴,或是要复宠了。 颜欢欢知道后,倒也不像旁人那般,奇怪向来无宠的林氏会封作贵人,赵湛向来厚待女人,不爱折腾人,在让皇后掌凤印前,他完全是用管理读书人那一套搬到后宫来,按资历按性情,一心混日子等死的林氏在他眼中,可说是表现优异。 不过,也只是一个贵人位份而已。 起码能让她在宫里不被下人低看,克扣欺负。 如此想来,可以说是良心上司了。 颜欢欢和徐暖竹都知道这个册封的安慰意思,惟有野心不死的李氏一想到以后要向那个老女人行礼就生闷气,可位份已定,再生气也没用。 徐暖竹为皇后是板上钉钉的事,惟有颜欢欢的位份还有悬念,也是前朝市井最好奇的事情,宫闱八卦谈不得,越不能谈,私底下就聊得越欢,据容妙清来找赵湛打秋风时,曾说连赌局都有了。 “皇上,你看臣两袖清风的,这岗位半点油水也无,就趁这机会,让臣发一把嫂子财!” “钱又花在哪位花姑娘身上了?”赵湛瞥他一眼,问了个让他意料不到的问题:“赔得最少是哪一个?” 容妙真搓着手:“臣不近女色,就算花钱在女人身上,那也是用来孝顺娘亲淑妃。” “妄揣圣心,挺大胆的,” 话是这么说,赵湛倒也不在乎这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皇家稍有动作,对底下来说都是极重要的情报,高高在上太久,好奇八卦一下,也是人之常情。他扯了扯唇角:“妃位,是该有的。” 得了皇上的金口玉言,容妙真眼睛发亮一一后来,册封后宫的圣旨一下来,自是狠赔了一笔,都猜她是淑德贤。没料到,皇上直接就封了贵妃。 所有反对的声浪,都被赵湛用救驾和生子之功抹过去了。 地位高如徐国公,毋须亲自反对,只暗示喽啰上书,容妙真倒是很够义气,立刻跳出来反指成婚多时的皇后娘娘憋半年才憋出位公主,需多加努力才是,说得喽啰左右为难,提到徐国公女儿了,怎么评价都不是人。 赵湛早前亲自替长公主赐了名,满月礼也办得盛大体面,算是为这时的坚持打下了基础,官场最讲究人情。你今日给我面子,我以后也得敬你一尺,算是全了两边的脸面,各让一步。 只是徐暖竹知道亲女儿名字已定的时候,内心感受却如一口砂糖一口粪。 跟前太子妃撞了一个字一一只是外男难以得知姑娘闺名,又总是太子妃太子妃的叫着,不然便是冯氏,谁也没想到这上头的问题来,除了公主她娘内心感受复杂之外,倒不是大问题,罪妇冯氏已斩,史书上,也可能只会寥寥提到一句冯氏除了和她憋着劲儿斗个高下的徐暖竹,恐怕是无人再记得她的名字叫什么。 想到这里,徐暖竹反倒释然了。 二人也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世仇,只是互相看不过眼,且在同一阶级里争风头罢了,打从心底希望她过得没自己好,秀一下优越,却没真想让她死。赵湛要处决冯婉琴前,她甚至想过求情一一只是想到最好结果不过贬为庶人,对一位世家女来说,还不如给个痛快。 百年之后,谁又会记得她们这些女人姓什名谁呢? 在册封后宫的圣旨下来后,系统也弹出了相应的公告。 恭喜宿主!激活[霸道皇帝爱上我]成就系列,并完成成就[075]之[位列四妃之首]一一厉害了我的宿主!不过宿主一次性通到这个阶段,将会失去大量完成升迁位份成就的机会,请问宿主要不要自请降位,来体验一下低位妃嫔的疾苦以及成就? ‘不要,滚。’ 脑子有坑才自降位份,降了能不能升回来是一回事,徐暖竹知道了,做梦都要笑醒。颜欢欢缩在赵湛怀里,享受他抚摸发顶带来的舒适,像揉一只乖巧漂亮的猫咪,忽发奇想:‘这成就系列是怎么回事,不是应该进宫那一刻就激活吗?’ 此言差矣,以前未有位份,就等於没有编制。 她是公务员吗? 恭喜宿主,正式进入宫斗,将激活一串已完成的成就。 颜欢欢登时明白过来,她在宫里混了一段日子,只是之前一直没有定下来位份,所以系统没判定为完成,现在位份下来了,该有的自然就有了:‘来,说说有啥好处。’ [霸道皇帝爱上我]成就系列[008]之[诞下皇子]一一为了替宿主的孩子一路健康成长,系统会给予一个新手保护bff,直至皇子加冠,其间抗摔打能力会比普通人+30,皮实才是笑到最后的依靠! [霸道皇帝爱上我]成就系列[012]之[感觉身体被掏空]一一能够在一个时辰内把孩子生出来,宿主实非凡人!有了呼吸吐气的经验,再也不怕便秘啦!奖励宿主在三个月内自动回复体态到生产前的状态,为随时和皇上飙车做好最佳准备! ‘其实你可以不用加那么多修饰句子的。’ 除去那些多余的形容,都是些很实用的技能,毕竟系统也指着她来刷业绩。 而活在当下的颜欢欢,对贵妃之位很满意,也不在乎前朝如何评价她,更不可能去想,在史书里会有个什么样的位置了,又不是福布斯排行榜。 这次重生回来,儿子的地位就不会那么尴尬了。 不必装平庸,不用听到皇上驾到就躲到别的房间去,是光明正大的皇子殿下,亲生的。 长皇子的满月礼,虽是庶出,在皇帝的坚持之下,依然照着皇子级别的最高规格来办一一小溯还不过是抱在襁褓里的孩子,未显出资质来,皇上此举,更多是给他母妃长脸。 105.105 “檀纹,我是不是胖了?” 铜镜前的颜欢欢手滑落至腰间,起码比怀孕前胖了一圈,不过她是瘦底子,这腰圆了些许,穿上衣服,腰束一勒,倒也衬得胸脯鼓鼓,柳腰花态。只是女子对自己体态的要求永远苛刻,她疑心地捏了一把:“能摸到肉,看着胖么?” “娘娘说笑了,月子里的补汤娘娘常常剩下一大半,奴婢还担心娘娘不长肉呢。” “那碗鸡汤?往里甩个火折子,都能烧成一桶火了。” 补则补矣,养出来的膘要减回去才是折磨。 朝服以庄重为主,头戴五凤挂珠钗,当真称得上是满头珠翠,若天天戴,真得压出脊椎毛病,她不习惯往头上带那么沉的饰品,幸好也就大日子要带着秀一把。倒是檀纹特别喜欢:“奴婢有一天能看见娘娘尊贵至此,此生无憾了。” 颜欢欢晒笑,也是,带的不是珠宝,而是那一份尊荣。 别人不能穿上身的珠宝规格,她能穿着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檀纹?” 见檀纹愣愣地看住自己,颜欢欢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让她回过神来:“被我的绝美容颜迷住了吗?哈哈,我开玩笑的。” “娘娘笑得真好看,一下子把奴婢都看呆了,舍不得移开眼睛。” 被一个相貌清秀的少女这么诚恳地夸奖,她反倒不知如何说下去了一一再扯淡,恐怕檀纹得把她从头发夸到脚尖,光听她的形容,会以为她的主子不是一个活人,而是天上的神仙姐姐。 秋芸替她带上一对海棠花样的耳饰,依着现有的后妃品级,宫中只有她和皇后能穿戴一一徐皇后自然不会放着牡丹不带来蹭她的海棠花,於是这花,在有新人进宫前,都是她的独一份。 正经八儿的贵妃朝服,比现代宫斗剧片场的戏服要复杂华贵得多,以前颜欢欢有幸到大制作里混了个龙套女配,场务千叮万嘱她,得小心对待身上的戏服,贵得很。那时候她被戏服上华美的绣纹惊艳,以为这辈子没机会穿到这么好的衣服了。 万万没料到,有一天,她可以穿到只出现在博物馆的古董。 宫女将小溯抱来,他刚睁眼,迷迷糊糊的,颜欢欢正好转过身来:“儿子,被娘亲迷倒了吗?” 小家伙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眸光看向了声源,片刻,敷衍地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刚满月的婴儿,和一团会哭闹消化的肉没分别,能够看见东西,却不具备处理视觉讯息的能力,世界於他而言,一片模糊。赵溯可以说是幼婴界的发育翘楚,可颜欢欢也没指望他能听懂自己的话一一能对亲娘的声音有反应,就很给面子了。 “娘娘你看,殿下好像真的听得懂娘娘说话呢。” 檀纹笑着打趣,颜欢欢却正好目光落到一旁的珍珠项链上面,错过了儿子的点头:“那条不错,把这翡翠换掉吧是了,檀纹别把这小东西看得太聪明,才刚满月呢,估计只认得我的声音。” “可是,娘娘平日给殿下念书,殿下都听得很高兴呢。” 珍珠项链是皇上送的一一她娘家即使将所有最好的都努力塞到她嫁妆里,也比不上世家女,皇上自觉不谙情话,更不懂得风花雪月的事情,就很实际地用金银珠宝代替,又怜惜她家境不如他人,从进宫以来,每隔数日,都以千奇百怪的理由赏她珠宝,日积月累,多得都要戴不过来了。 这些珠宝,换了以前的颜欢欢,是断然不可能知道它们什么来头,又有着何种背景故事,但在之前五年,赵渊几乎将品鉴珠宝的所有奇闻来历都当作哄姑娘的动听话说了一遍,这时她凝望这串项链,便知它是来自南边的走盘珠,由金银丝穿制而成。莹白的圆亮珍珠戴在颈上,价值万两黄金,使她年轻娇美的脸庞多了分庄重。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的声音这么好听,谁听了会不高兴?” 颜欢欢调侃道。 婴孩喜欢听到妈妈的声音,再平常不过了,她头一回生小溯的时候,紧张得不得了,除了应付赵渊之外,几乎全天候扑在儿子身上,对他任何动向都如临大敌,自然不会错过这种细节。现在头胎当二胎养,心里有底气,就没那么着紧了,也怕把他养得太娇气一一上辈子就是,小溯虽然懂事,却很依赖她。 “娘娘说得也有道理。” 小迷妹檀纹立刻被说服了。 大皇子满月礼,也是颜贵妃生产后,初次在宗室、部份官员以及后妃面前亮相。 坐完月子的徐皇后恢复许多,只是和怀孕前是远远不能比了,在这重要场合,最怕就是比较,是以涂了厚厚一层粉,脸皮雪白,五官鲜明得只剩下一个妆。这就显出地位尊贵女性的优越来了,旁人不敢多看两眼,能看的时候,又保持着远远距离,就像舞台妆,浓妆反而能看出眼睛嘴唇,也就是美了。 只是宴席开始后,近距离下,所有瑕疵无所遁形。 徐皇后只能心存侥幸一一她出月子一段时间,才勉强恢复到这个程度,刚出月子的颜氏,能好到哪里去? 然而现实,往往如此残酷。 在见到颜欢欢的时候,要不是妆容紧绷得她做不出大表面,徐皇后脸就垮下来了。 怎么能一点变化也没有!? 她难以置信,维持着她不失态,不死死盯着颜欢欢的,就只有深入血肉的礼仪,即使在来癸水时疼得发晕,她的规矩也依然不会有一点出错。於是,颜欢欢并没有注意到她内心翻滚的复杂情感,只对着她旁边的皇上浅浅一笑。 徐皇后的焦点在她怀里抱着的小皇子,皇上的目光,则一直落在颜欢欢身上。 她依然娇小,即使穿着朝服,抱着亲生的孩儿,小脸也俏美得像少女,而她身上一直有着动人的矛盾气质一一糅合了两种年龄段的特点,年轻娇美的躯壳,藏着一个历尽沧桑却依然不羁的灵魂。魅力是一抹余香,看不见摸不着,触角般悄悄探出,在隐秘处一勾,如电流拍打而过,无法捕捉,只想靠近,近一点,让她的香气包围自己。 温柔乡,莫过於此。 见皇上定定地看住自己,颜欢欢嗔他一眼,他才将目光收回去。 满月礼流程复杂,皇家更要多上许多细节,她怕小溯经不起折腾,事前皇上也答应了她的请求,速度点解决,早些开宴,让孩子去休息。 来宾肃立迎接抱着皇长子的颜贵妃,远远瞅着,也瞅得不出是多么天仙一样的人儿。 近一些的,尤其是女宾,飞快瞄了一眼后,暗暗称奇,刚出月子就脸色红润,年轻得教人嫉妒,相形之下,年龄差距不大的徐皇后就相形见拙了。 宿主,有系统加持的皮肤,是不是特别骄傲? ‘你不说话,我也不会误会你是哑巴的。’ 我这是怕宿主紧张,宿主你的肾上腺素,血液流速,每秒心跳,都高得不寻常。 系统说了大实话,这是颜欢欢继册封大典后,第二次的大场面。 不紧张,只是演出来的。 但更多的是高兴,看见皇上宣读赵溯的名字,解释它的含义,向所有人指认亲朋好友宗室成员,一圈弄下来,小溯都要精疲力尽了,却没睡过去或是哭闹,乖巧地呆在她怀里,睁着眼睛一一长公主指认时,全程都睡过去了,这姐弟一前一后的没隔上多久,难免会被拿来比较。 祈福贺成后,颜欢欢垂首在小溯脸颊边低声说:“这次娘亲终於帮你办了一回风风光光的满月礼了。” 话音刚落,小家伙便笨拙地用脸撞了一下她的脸,对肌肉群的控制还不太利落,只勉强让嘴唇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颜欢欢一怔,不远处,是此起彼落的致贺声。 “你听得明白我说的话?” 来不及等待小溯的回复,皇上主持的宴席就要开始了,他留了右边的位置给她,便遣随井传她过去,奶娘会意地要抱过孩子一一照顾到皇子的身体,是万万撑不到宴席结束了,不如早早回去休息。小溯也的确撑不住身体本能,眼皮打架,眼一闭就睡过去了,颜欢欢只能按捺下心底的疑惑,跟着随井到皇上身边。 在桌底,赵湛握住她的手:“溯儿带回去了?” “溯儿睡着了。” “嗯。” 虽说是皇长子的满月礼,但宴席的主角,依然是皇长子他爹,颜欢欢这顿食不知味,满心都想着儿子,赵湛察觉了,以为菜不合她胃口,就让随井拿一碗糖蒸酥酪上来:“垫垫肚子,这个你爱吃。” “谢皇上赏赐。” 在这场合,就不是加菜那么简单了,是皇上特意赏的菜。 众人了然,暗忖颜贵妃果然得宠,就是太娇贵了,不过有如斯美貌,稍为任性一点,总能让人原谅。 徐皇后笑容不变,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系统,我儿子是不是被人穿越了?’ 阅遍华夏网文的颜欢欢,一下子生出许多脑洞:‘还是你把他也重生了?怎么不告诉我?’ 最坏设想,自是儿子和她一样,被什么奇怪的系统附身,变成了一个完全的陌生人。 回想起来,以前表现出来的蛛丝蚂迹都一下子串联起来了一一只是那时他委实太小,行动力微弱,惟有表现出来异於常人的安静和乖巧,她亦只往孩子病了处想,没有一周能语满月能爬这么惊悚的行为,大部份时候,就是个比较不爱哭闹的小宝宝。 宿主,我不是跟你说过,胚胎在离开身体前,都会被判定为为身体的一部份吗?这也是你身受重伤,胚胎也能够复原的原因。 系统一说,颜欢欢就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小溯也倒带重来了?’ 正如宿主所说。 颜欢欢差点把糖蒸酥酪喷出来。 小溯,保留了五年的记忆? 也即是说,她在他再次出生后,仗着他听不懂而瞎扯淡的荤段子、自吹自擂以及恐怖故事都被听进去了?脸皮厚如她,也不禁感受到了淡淡的尴尬。上一次有这种类似的感觉,是她上小学发现电梯里有监控,而她一直把早上五点的电梯当作迪士高,在保安的观赏下蹦迪了一整年大象舞的时候。 再想到她旁若无人的调戏皇上这时候,她不禁庆幸数次在她想开车的时候,很有羞耻心的皇上都坚决地拒绝了她,并迅速将小溯交给奶娘。 颜欢欢向皇上投去了钦佩的目光,做得好,同志! “嗯?” 赵湛正好也转头看她,目光对上她闪烁着欣喜的小脸:“很喜欢?要不要再上一碗?” “谢皇上,臣妾已经饱了。” 他眉头一蹙,须臾压低声音:“很快就能回去了,再忍一会吧。” 真不是这件事啊皇上! 声音再低,左边的徐皇后都能隐约听见,保持优雅微笑,这珍珠鸽肉挺嫩的,想必和颜氏的肉一样嫩 宴席结束后,赵湛理所当然地伴她回去长乐宫,上司在旁,颜欢欢也不能沉浸在自己的脑海里整理思绪,只能打起精神陪聊。幸好他并不多话,二人亦习惯了安静的氛围,他倏地打破沉默:“颜欢,你是不是不高兴?” “皇上何出此言?” “宴席上,朕安排了不少你爱吃的菜。” 啊,她被小溯的事整懵了,都没注意这事。 颜欢欢抬眼,看向赵湛,他神色淡淡,每到这种深情的时刻,都像一个演技拙劣的偶像派,教人读不懂他的情绪,她定睛看了好一会,才逮住了他一缕委屈:“皇上如此为我着想,我真是”一眨眼,眼眶就湿了。 显然,她是和偶像对戏的老戏骨。 “不过,皇上误会我了,我不是不高兴,而是太高兴了,”颜欢欢眉眼柔和下来,唇角一扬,浅白的幸福笑意满溢出来:“皇上想着我,我想的却是溯儿能办那么盛大的满月礼,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是我们的孩儿,一想到这里,我就惶恐得紧,生怕下一刻,就有人来戳破这镜花水月。” 话到末端,她失落地垂眼:“皇上,我是不是胆子太小,招你烦了?” 怎么可能? 他永远不会烦她,只是有些不敢宣之於口的事情他看见她为他而惶恐,内心竟有窃喜如幼鼠窜过,卑劣地舐他的心,教他心头一颤,甜得羞於启词。 赵湛想直接拉她入怀,省事,反正她也会懂得自己的意思。 只是手伸出去,却停在了半空。 忽然想起皇兄冷冽张狂的笑一一你能讨得她欢心么?也就她傻,没见识过男人,才对你一点点好记挂在心,半句不离你的好!你有什么好?二弟,我俩虽非同母所出,可我对你的了解只多不少,你压根不懂女人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们的爱恶,与你在一起,枯燥无味,糟蹋了美人! 他的确,不懂女人在想什么。 不明白争风呷醋,不解为何一个小姑娘会有勇气为他挡剑,更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第一时间就去东华宫捞她出来一一危险鲁莽,太子在东华宫安插人手,是可以预想的事。 赵湛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了解女人,他要做的事那么多,多得藏下整个天下。 “不会,” 他视线停留在她脸上,观察她的眉目,唇角,思索她的想法:“朕不会烦你,你如果怕,可以试试来烦着我,让你放心。” 颜欢欢神色忐忑地看向他,唇畔是羞怯的笑。 她总是如此,在他面前,好懂得像学前读物,让他这个新手也能尝试着理解她的喜怒哀乐,一点点的,走上她的步调一一只是,他即便学会了如何去了解她,也不会了解其他女人。 不会有人比她更懂他,更能演出一个合适他的姑娘,并且从中得到利益和快乐。 皇帝学习去爱一个人的样子,比霸道总裁还要可爱。 赵湛却是挖空心思地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他不擅情话,皇兄张口是锦绣文章,而他只能将自己的心剪开,陈述出来:“朕并非洪水猛兽,从你嫁给朕那天起,朕是如何,现在亦是如此。若说有何变迁,应当只剩下朕的身份与对你的思慕。” 他眸光灼灼地看牢她,在剖析过程中,浑忘羞涩,就像每一次沉迷奏折至深夜,忘了困倦。 “看来你我是天作之合了,” 颜欢欢愉快接受了他的表白,笑意盈盈,纤纤素手覆在他的大手上,十指交握:“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也是’,是世上最省的情话。 既然她说‘我也是,’,赵湛便老老实实地回想了一遍自己方才说的话,并代入其中 “皇上?” “朕没事。” 皇上,没事的话,将头转回来可好? 106.106 回到长乐宫后,颜欢欢却没机会去印证儿子也跟着重生这件事。 足足憋了一个月的赵湛,好不容易等到她出月子了一一若不是知道她在宴席上压根没吃几口菜,怕她饿着了要先传膳,恐怕刚进卧室的那一刻,他就想和她发生一些不能描述的关系。 只是这一顿饭,也吃得相当焦灼。 满月宴吃的是体面,没有人会敞开肚皮大吃特吃,都是不差一顿饭的达官贵人,皇帝却是众人焦点所在。他要是停筷,立刻会有人关心,为了避免这种尴尬情况出现,他保持着一定频率夹菜吃几口,整场宴席下来,就八成饱了。 饱暖思淫│欲,古人诚不欺我。 吃撑了不想动,八成饱刚刚好,安抚好肠胃,使其不为饥饿所苦。而人总为欲望奔波,食欲刚安定下来,另一种欲念便躁动起来,何况是为了她坐月子要苦等了一个月的赵湛。只是,他的确是位有修养的人上人,面对着必须满足他所有要求的后妃,也依然能耐心等待,等她吃饱。 甚至没有催促她一句。 他对一桌美酒佳肴毫无兴趣,目光随她吃东西的动作移动,让他感谢又痛恨她和他用膳时不爱由宫女喂食一一他能够欣赏到她纤纤手指勾住筷子的一收一放,雪白的鲈鱼片送进红唇,贝齿轻轻咬开,再平常不过的景像,却让他心跳加速,燥热莫名。 这道生鱼片委实鲜美,蘸着调料吃,让颜欢欢留恋不已。 重生前,赵渊最厌恶吃鱼,他不爱吃的东西,连上桌的机会也没有,他又喜欢到她宫里来用膳,是以她也少有机会吃到鱼肉。此时遇上一道喜欢的菜,忍不住贪心地多夹了三次,仅仅是三筷子,就招来了他的注意:“你喜欢吃鲈鱼脍?” 颜欢欢拿不准这种鱼的稀有度,索性只点点头。 赵湛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唇干舌燥的,举杯饮下一杯茶,就着这话题转移注意力:“正好是鲈鱼时节,这道菜鱼肉吃的是一个鲜味,难得你爱吃,以后朕来,就加这道菜吧。” “谢皇上恩典,”颜欢欢一抿唇,朝他笑:“那我真想皇上多来我这。” 还有什么比心上人希望自己多去探望她,更让人欣喜的事情? 他默然不语,心头漾开一片甜。 她慢条斯理地用膳,彷佛浑然不知身旁人焦灼地等待着她一一敏锐如她,又岂会察觉不到?他不说,她就乐得装作不知,一边品尝美食,一边享用赵湛的着急,他正襟危坐地等她用膳的模样,确实很可爱,再度考验了她的憋笑功力。 这时候,食物的好坏,就不那么重要了。 御膳固然是珍稀又美味,只是再罕有名贵的食材,能比一道‘皇帝的窘迫’更稀奇么? 有趣。 对菜式没兴趣,赵湛无事可做,凝望着她的同时,脑海不由开始想象用完膳后将会发生的事。他想将她抱上床,用实际动作告诉她,这一个月,他有多思念她即使在坐月子时,他亦经常到长乐宫见她,可是爱情中的一些部份,不能光说,要做,不做,就不是完整的爱。 可以激烈,也能够温柔,无论是感情深厚浅薄,在当下一刻,都是热烈地恋慕着对方的,毋须怀疑。 当反应过来的时候,赵湛惊愕地发现,自己失态了。 幸好桌布遮掩着,她的目光亦专注於桌上的菜肴,并未发现他的‘失态’,幸好幸好可即便如此,赵湛还是被自己的急色惊住了,深深反省了起来一一在用膳的时候胡思乱想什么!以前容妙真贪杯,酒劲上头,爱对寻花问柳的事如数家珍的形容给他听,比民间话本还要仔细香艳,他都没有一丝波动,听得烦了,就让他换点别的说。 结果他换了另一种‘姿势’的体验,继续说得很高兴。 赵湛自以为,不是一个沉迷女色的人。 而现在他终於明白,说着自己对情爱风月冷淡,都只是没遇见那位能让他激动得难以自持的人。 而现在,他遇到了。 他眸光追逐着她,像观赏一朵美艳的花,即使移开目光,甚至闭上眼睛,都依然有迷人甜香缠绕着他,还不如放纵自己,放肆地看着她。见过颜欢濒死躺在自己怀里之后,只要看见她活着,心就安稳了。 预料到待会将要做剧烈的体力活动,也是久违的开荤,颜欢欢没吃得太饱,一顿饭吃下来,没花多少时间,赵湛却深觉度秒如年。由兴奋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历届皇帝里,他应该是其中很不容易的一位了。 “皇上,我吃不下了” 她明知他着急,在放下筷子后,娇滴滴的瞅他一眼,嘴唇轻撅,生过孩子的人了,神态还嫩得跟刚出嫁时似的一一要装嫩,硬件演技到位,并非难事。赵湛飞快地接话:“随井,将剩下的撤下去,朕要安置了。” 颜欢欢眨了眨眼睛,似笑非笑地睨住他,赵湛才赶紧补上一句:“今日你和溯儿都辛苦了,朕就想你们早点歇息你看如何?” 她差点笑出声来,还问她意见? 於是她故意作迟疑状,足足拖了半分钟,吊足了他的胃口,才颔首:“就听皇上的。” 眼睛都亮起来了。 处久了,颜欢欢也发现,赵湛虽然经常没什么表情,但只要细心留意,他还是很有规律的,能摸出他的喜怒习惯来。就像伺养一只言语不动的猫,摸熟了它的习惯后,相处起来就不费劲了。赵湛是座难攻易守的城,将城门敞开后,便是金山银山。 不等赵湛主动,她便迎上去,捉住他的手,将之贴在自己脸颊,舒适而迷恋地眯起眼睛:“皇上,我好想你。” “你哪天不见到朕。” 太耿直了,皇上。 颜欢欢嗔他一眼:“坐月子时见到皇上,什么都不能做,我想得厉害,皇上难道就不想我么?”她失落地垂眸:“也是,后妃三千,皇上何需忍耐。” 这是一句试探。 她并不在乎他临幸其他女人,不是不爱,只是接受现实,不为无法改变的客观事实而恼怒伤心。先不说前朝徐国公徐皇后会发疯,再者,违反人的欲│望。 美有那么多种,她要是大权在手,即使特别喜欢其中一位,视其为真爱宠上天,也会想打打野食,处腻了清冷琴师,玩玩羞涩将军,偶尔来一发沦落小倌楼的妖艳少年,三两瓶,美滋滋。 易地而处,皇上临幸别人,她都能以一种‘大兄弟,记得回家’的宽容目光看待。 “朕想你,” 倏地,他将她拽进怀里,怕伤了她,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背,连霸道的动作都留了根温柔的小尾巴:“你在意朕宠幸别人么?” “臣妾不敢。” 颜欢欢气鼓鼓地别过头,不去看他。 善妒在七出之条里,做皇帝的女人,更是不能嫉妒。 皇上是该恼的,该训斥她的。 可是心底泛起来,像舐过一口风干的蜜,若有若无的甜意在舌尖漫开来,只想索取更多,又岂会恼她? 赵湛沉声闷笑,搂她更紧,以致於她无法窥见,他笑起来的模样。 真可惜,皇上笑得很好看。 颜欢欢遗憾地暗忖,他发话:“朕就知道你最爱朕。” 皇上此话一出,她就知道,在这短短数秒里,他就脑补了诈多她会忍不住笑的事情。 好好好,最爱你。 “如果朕说,在你坐月子的时候,朕没有宠幸别人,你会高兴么?” “皇上,” 颜欢欢犹豫了。 这个问题,问得太言情一一就像爱过后,相识不久的花花公子问自己,咱们孩子想跟谁的姓,让人只想反问一句‘不是吧,你认真了?’。面对赵湛,自然不能说这么冷酷的话来伤他的少男心,她顺势将脸埋在他怀里,唇畔是冷淡的笑意:“我不想去想这些事情可以不想么?” 她挤出两滴眼泪,仰起脸,主动吻住他的薄唇。 见她眼眶湿润,又娴熟地勾起了他的火,赵湛便没再追问下去。 好好做,别总问些让人尴尬的问题。 一夜温存后,送走了上早朝的赵湛,颜欢欢终於开始了作为后妃的日常生活一一出了月子,要每天去东华宫和翊坤宫请安了。 因太子以贪污罪名下狱,母后皇太后地位尴尬,便自请在后宫较偏的平乐宫礼佛,变相将自己软禁了起来。赵湛曾跟她说过,这是保住赵渊性命的条件一一她怎么欺负她,他替她还回去,现在,轮到她一人坐锦衣牢了。 颜欢欢啧啧称奇,太后也不嫌晦气。 圣母皇太后又怎会嫌晦气?她做了半辈子的梦,都想当皇后,住进东华宫,现在虽然成了太后,和理想中的皇后差了一点,但她本就无宠,当个有权有势的寡妇,也没什么不好。赵湛提过给她换一座宫殿,都被她拒绝了,可见是有情怀在的。 圣母皇太后,一位有情怀的太后,总是异於常人的执拗,说要东华宫,晦气也无所谓,说喜欢二胎,就放养了大儿子。 也因此,早上只需向圣母皇太后的东华宫请安,对后妃来说,都是好事,少走好一段路。 送走皇上后,没留给颜欢欢多少时间陪儿子说话,就要马不停蹄地收拾仪容穿戴整齐去请安了一一请安,真是一个遥远的词汇,这辈子她要多努力,才能混到像以前那般,天天不去请安,皇后还拿她毫无办法的地位? 值得深思。 大清早,她闭着眼睛补眠,身后是秋芸梳起头发,前面是檀纹替她画眉点唇,剩下一个宫女春疏,负责扶着睡过去补眠的她身影不晃。她迷迷糊糊,没彻底睡过去,可是也放松得跟在梦里没分别了,胡思乱想,想她现在的待遇,搁现代不说富婆,也得是大明星才能享受的待遇了,三个化妆师伺候,爽。 “娘娘,好了。” “嗯。” 听到檀纹的话,颜欢欢睁眼,瞄了瞄铜镜中的自己:“可以了。” 她不爱抹粉,把脸抹得煞白的妆容看得她自己都发怵,二来好的妆粉都由化铅而成的胡粉制成,她对将金属糊上脸深有忌讳,是以永远跟不上大晋的潮流。 “娘娘不尝试一下桃花妆吗?奴婢听说,在宗室是最时兴的妆容了。” 颜欢欢站起来,像猫般伸懒腰,肩往后拗成流丽的弧度,漫漫地打哈欠:“时兴?从来只有人学我,没有我学人的道理,如果我是最得宠的高位妃嫔,以后选秀招进来的小丫头,有一半都得学我,你信不信?” “奴婢信了。” 只要她说,她当然是信的。 “我说笑的。” “诶?” 主仆二人的清晨,由一句调侃展开。 另一边厢,徐皇后盛妆以待。 论待遇环境,当皇后,是比王妃优越太多了,独占一宫,锦衣华服。 天底下除了太后外最尊贵的女人每一样,都让她深深觉得,幸好皇上成功上位了,至於遗诏是真是假,又有什么所谓呢? 她的好心情,持续到对着铜镜上妆。 指尖触到脸颊,从眼角滑落到下巴,静止片刻后,她霍地发难,一把把的胡粉往脸上揉抹开来。就像涂水泥,将暗淡的色彩、越发明显的皱纹与悄悄出现的细斑,涂抹平整,再描上红妆,将所有生产带来的副作用,统统隐藏在雪白之下,她手上的动作才渐渐慢下来。 “映袖,”她喃喃:“本宫脸上怎么长了这东西” “娘娘放宽心,太医说过,这是生完小公主后的蝴蝶斑,等来年初春就会差不多消退完全了。” 脸颊和颈都有对称的淡棕色斑纹,在白皙的皮肤上出现,显眼得让她恨不得将这块皮子撕下来。 “哪位太医?” “陈太医。” 徐皇后沉吟:“本宫不要他,下次换秦太医来,就是那位擅治妇人的太医。” “是,娘娘。” 翊坤宫。 穿着一袭烟霞银罗花绡纱长衣的颜欢欢,像是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刚生产完,已经是孩子的娘亲了,款款走进殿里,行过大礼,声音娇脆:“嫔妾拜见皇后,皇后万福金安。”小脸仅薄施脂粉,也看得出没有多余的斑块,朱唇是一抹娇小的艳红,让人目光不由流连於她的眼眸和唇瓣。 十足十的狐媚子! “坐下吧。” 贵妃仅次於皇后,正好坐在她下首,在这个距离之下,徐皇后更加清晰地看见她的脸一一除了圆润了些许之外,没有一丝瑕疵,反而因为这点多出来的肉,撑出了满脸的朝气。 即使垂首下跪行大礼,都傲得像在逼人承认她很美。 诚然,是美的。 不到二十岁的少女,能残到哪里去?只不过徐皇后生产导致元气大伤,大不如前,落差就渐渐拉大了。 “你来得挺早的,可见是知规矩了。” “娘娘说笑了,嫔妾岂敢在娘娘面前托大?何况,这还是年后初次来跟娘娘请安,”颜欢欢抿唇一笑:“嫔妾嘴笨,也不懂什么动听祝贺说话,嫔妾就祝娘娘鸡年大吉吧。” 被突如其来的祝福糊了一脸,徐皇后狐疑,却想不出里头有什么暗针来,便冷淡颔首:“颜贵妃有心了,本宫也祝你们大吉吧。” 恭喜宿主激活污妖王系列之‘祝你鸡年大吉吧’,喜气洋洋拜个早年,接下来七天宿主的幸运值将增加30,好好享受七天黄金周! ‘谢谢,祝你也大吉吧。’ 宿主客气了。 好状态,她最喜欢加幸运值的东西了一一话说回来,上次幸运值削减30,她就直接毒奶了一口赵湛,把他给奶死了,这运气加成,确实不可小觑。她来得确实很早,另外三位还没到,可是二人也无话可说,谁看谁都不大顺眼,懒得装和睦,索性各自品茶,把玩手上的指套。 最重规矩,并以此生存的林贵人后脚来到,恭敬请安,徐皇后才稍微打起了精神,聊两句。 全程,颜欢欢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就差让系统调出电视剧欣赏了。 张宋二人来到,亦是如此,平淡得有些无聊了。 四人齐活,愣是谁也没有跟贵妃搭话,让她孤伶伶的坐着,宋才人胆子小,不时带着歉意的瞟她一眼。 听着吹捧皇后的话语,颜欢欢神色淡淡,美艳的其中一种好处是,气势很难落於下风。人天生有慕强本能,而美丑又是其中一个重要的判定标准,她实在是漂亮得他人无法忽视,冷冷坐着,也似是她不搭理别人。 这种初中级别的冷暴力,的确不足以动摇颜欢欢。 话不投机半句多,少来跟她搭话最好。 张氏却忍不住了,呀地一声:“原来贵妃娘娘一直都没说话呢,都怪婢妾说得太起劲,忘了娘娘还在。” 徐皇后扬眉。 “看来是本宫让贵妃寂寞了。” 正打算让系统调出晋江来打发下时间的颜欢欢回过神来,眉一扬,笑意在红唇绽开,艳花人眼,说话都带着飞扬的笑意:“皇后真是折煞嫔妾了,能听到皇后说话,已是嫔妾的荣幸,何来寂寞一说?昨日皇上来的时候,倒是说了太多话,喉咙都有点儿干燥了,”她的手捂住饱满的胸脯,桃花满脸招人厌:“各位说得开心就继续,毋须在意嫔妾,扰了皇后娘娘的雅兴。” 嘴能贱到这个程度,也算是一朵奇葩了。 宿主,你现在浑身上下写着‘快来打我’。 ‘谢谢,你也客气了, 徐皇后何等修养,和她共事了这么一段长时间,对此人风格有个底儿,可是受产后内分泌影响,她依旧被挑衅到了一一恨不得抓花她的脸!气得好一会不作声,只憋出一句冷淡的转折:“时辰差不多,该去东华宫请安了。” 宋才人又怯怯地看了她一眼,颜欢欢被看得有点烦,逮着没人见到的空档,对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啊!” 林贵人关切:“宋妹妹怎么了?” “没、没什么。” 张才人嗤笑:“待会在太后面前,可要小心了。” “谢姐姐教诲。” 同是才人,宋氏倒不介意尊她一句姐姐,满足了张才人微薄的虚荣心。 领着一行人到东华宫请安,圣母皇太后早已等得很心急了。 当了半辈子的妃妾,翻身当婆婆,还是尊贵的太后,就像一个前台小妹,忽然有机会被晋升到老总,每日可以微笑看着比自己出身高,年轻漂亮的姑娘向自己下跪请安,以往的顶头上司被亲儿子发配到角落去礼佛一一妙! 媳妇一朝熬成婆,莫过於此。 是以徐皇后领着四人走进东华宫内殿时,上首的太后感受了足足一分钟的跪拜快意,这细细品味一番,让底下的人都以为太后哪里不高兴了的时候,笑眯眯地开口:“起来吧,皇后,颜贵妃都坐下,你们俩刚生产完,身子久站不得,”又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颜欢欢:“怎么不把孩子抱过来给哀家瞅瞅?” 虽然与赵湛亲情淡漠,但对孙子,太后还是很喜欢的,她最钟爱的赵澈的儿子怕生,到她怀里就哭闹,实在太扫兴了。小公主也爱哭,加上她对女娃不太感兴趣,怎么也不如孙子。 “早上嫔妾起来的时候,溯儿还没醒来,太后若是喜欢,这就将溯儿抱过来。” 徐皇后忙道:“小公主也是,太后可要将她抱来?” 太后沉吟:“使不得!娃儿多睡会才长得快,等晚点,他们睡醒了,就带来哀家宫中用膳吧,” 二人同谢太后恩典。 另外三人,赫然成了背景板,才人地位低微,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林贵人更不爱招惹麻烦,於是沉默地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太后虽不喜皇帝偏宠贵妃,但既救了她儿子,又诞下长孙,狐媚子都顿时变得顺眼起来。 气氛和洽。 颜欢欢虽然不爱到别人宫里串门,但太后能多喜欢小溯,无疑是百利而无一害。为了亲儿子,忍一忍,当个陪聊又何妨? 当下午将赵溯抱到东华宫时,她就改变了想法。 带儿子到太后这串串门,确实很有意思。 徐皇后的憋屈,比什么电视剧都有趣,虽然她极力掩饰,而脸上涂的一层粉也的确发挥了极为优秀的掩饰作用,但每当太后喜滋滋地夸着孙儿时,流露出来的失落和妒意都无所遁形。 一一让你下药,见识到欧洲人的威力了吧! 犹如在抱怨抽不到好卡的微博底下,秀出自己一张极珍稀的橙卡一般,虽然招人恨,但个中快意,无与伦比。 107.107 赶在出发去东华宫之前,颜欢欢跟小溯达成了共识。 摒退外人,免得被听下一两句,泄漏出去别人信不信是另一回事,终究不好。有檀纹在外边替她守着,她很放心,只是这些话,同样不能跟她说,也没必要。 她将醒来的小溯抱在怀里,他似一团柔软的肉,只有极微弱的行动能力,稍有不慎,都可能折断他的手臂。怕他听力没发育完全,她附在他耳边,轻声唤:“溯儿?” 呀了一声。 “很好,娘亲问你,你是不是有前世的五年记忆?是的话,就叫三声。” 颜欢欢深呼吸,小家伙迟疑了两秒,果然‘呀’了三下,接着,小手费劲地挥动了起来一一知子莫若母,即使他有口难言,她也能大概明白他的意思:“现在一只狗崽都比你强,等你能说人话了之后再跟你解释吧,”她慢慢收紧怀抱,将脸贴到他软嘟嘟的脸颊上:“娘亲只有你了,还能害你么?” 小溯安静了下来,转过脸来,啵了她一下。 她心都要化了。 不哭不闹时,他粉团似的脸上嵌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纯净美好如万里无云的长空,却注定了早晚要见识世间现实,每次与儿子对上视线,颜欢欢都会有一种活着的真实感。他为她带来了太多的不愉快,反复无常的孕期反应,生产的痛楚,将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生物教导为会说人话,有礼义廉耻的小可爱,都是辛劳、烦琐以及断崖式的降低客观的生活质量一一而这,也正正是活着应有的重量。 换来一个亲人,十月血赚,五年不亏。 “话说回来,你好像很中意现在这位皇上?” 小溯颔首。 “也是,你以前和那位不亲近,我也怕他兴头上来了想拿你开刀欺负你,” 说心大,赵渊不在乎多个儿子要养,说小气,他也能对着她最在乎的丫鬟置气得要杀了她才消其心头之怒,颜欢欢自是不想让亲儿子在他面前晃悠:“这个没关系,皇上性子好,就算不爱你,也不会伤害你,你可以尽量尝试亲近他,但不要对一位皇帝有太高的父爱期望,你还不如期待一下等你个子长大点,我多给你一碗冰粉。” 思索了一下儿子可能的反应,颜欢欢指尖抬起他的下巴,逗了逗:“是不是好气呀。” 就很气! 赵溯快给气哭了,想咬她一口,可又还没开始长牙。 “以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待会带你去东华宫见太后,给点面子,争争宠,你和娘亲都有好日子过,” 颜欢欢的育儿态度向来直白。 谁都不能欺负她儿子,把力能所及最好的资源奉上,但不会护到让他只看见干净美好的一面,不会对利用亲儿子有什么罪恶感一一互惠互利的事儿,摊开来说最好。 单亲家庭的孩子早熟,赵溯无可避免,也算是一种自我保护。皇家的孩子傻白甜,运气好的像安亲王赵澈,自小抱着太子哥哥大腿,滋润地长大成人,现在造反成功的又是他不爱计较的同母哥哥,有圣母皇太后护着,日子美滋滋。 回想起来,重生前太子上位,安亲王也过得非常不错一一投胎果真是技术活。 “娘亲争皇上的宠,你帮忙争一下太后的,男女混合双打,天下无敌,”她跑起火车来都不带停的,挟着浅浅笑意:“便宜你了啊,娘亲要和后宫三千争宠,你只要和几个孩子争就行了,还白长小公主五年,娘亲已经可以想象到天才横空出世惊才绝艳的样子了。” 赵溯有好多话想说,然而只能眨眨眼睛,点点头,示意自己听明白了。 不用娘亲说,他早就想帮娘亲争宠了。 虽然有满腹疑惑,甚至怀疑娘亲是不是精怪化成,或是被贬的神仙一一娘亲是什么,又有何要紧?从小只有娘亲待他好,皇上视他於无物,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对他的爱。 一个早熟的五岁孩子,也终究只有五岁。 他只想尽他所能地对娘亲好,抵挡困意,在明黄色的一团人影来到的时候,表现得活泼不哭不闹亲近人。 颜欢欢捏了他的脸颊一把:“娘亲说笑的,哪能指望你这么小的孩子呢,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赵溯不服气,然而牙齿都没长出来,记忆智商再超前都没用,只能发出咿呀的声音。 好想娘亲多依靠一下自己。 憋着这股心气,在颜欢欢和宫女将他抱去东华宫的时候,听到一点响动赵溯就醒了过来。徐皇后和颜欢欢一前一后来到,小公主由伺候她的宫女抱着,倒也不是不漂亮的一一皇族基因强大,都是美人儿,又养尊处优,不受日晒雨淋,不愁吃喝,肉乎乎的可爱,在太后的眼里,就是有福气。 “皇后也是个会养孩子的,”太后笑眯眯的,那点对小公主的失望也消失了,毕竟她不需要争宠,孙辈都是让她逗着玩的,孙子当然最好,孙女也好,只是没那么好:“抱过来让哀家看看。” 徐皇后松口气,旁边的映袖连忙将公主抱过去。 后宫高位妃嫔,生孩子亦如同交作业,自己喜不喜欢是另一回事,写了,生出来,要给长辈看的。怕皇上,怕太后不喜欢,便是自己的错,是肚子不争气,别人还没质疑她地位,她已经自我反省了起来,数千年来,运行得当,不需他人压迫,意识形态先将自身压成一条狗,养殖用的。 无可避免,但贵主子们都不能绕开来,平民也没什么好抱怨反抗的了。 是以小公主能得太后的欢心,徐皇后的心头大石就可以放下来了。 “婉玉乖” 乖字还没落下,被转手了的赵婉玉抽噎了一下,便毫不犹豫地哭起来,绵哭声在扩音能力不俗的东华宫里回荡着,绵长有力,可见平日伙食很好,发育有跟上,理应是好事。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更怕的是,这份寂静,还伴随着闺女的震天哭声。 当东华宫的气氛一度十分尴尬的时候,门外太监唱:“颜贵妃求见一一” “咳,想是贵妃带着殿下来了,传,”太后眉一皱,尝试着哄了一下,小公主哭得更厉害了,只能将她送回皇后怀里,打圆场:“孩子都怕生,皇上小时候也很怕他皇奶奶,一抱就哭,皇后不必在意。” 果然,回到娘亲怀中,小公主的哭声便渐渐止住了。 颜欢欢走进内殿时,刚好听见她在一抽一噎的,当她下跪请安,太后赐座后,一靠近,看见小公主鼻尖还冒了个鼻涕泡泡,委屈得有点可爱。她有闲情关注小公主,小摇篮里的赵溯却努力打起精神,试图从模糊一片的人影中分辨出谁才是自己的皇奶奶。 有了小公主的前车之鉴,太后虽然喜欢孙子,还是克制了一下自己的冲动:“贵妃也来了,溯儿醒了吗?” 宫女将赵溯捧上,太后一看,小家伙何止是醒了,还朝她笑呢! 视力还没发育完全,思考很费劲的赵溯,正憋着劲儿朝前方所有生物露出萌萌的微笑一一没错,他认不全人,也看不太清晰,纯靠蒙!上了年纪的人大多更怜惜婴孩,不得宠的太后深宫寂寞,又不可能再有孩子,赵溯这一笑,把太后的心都笑化了。 “醒了,太后要抱一下吗?” 颜欢欢毫不犹豫地卖了自家的崽。 太后犹豫:“溯儿怕生吗?”复叹气:“刚才哀家吓到了小公主” 颜欢欢了然,这也不奇怪,孩子天性不一样,有些皮实爱闹,胆小的亦很常见。她瞟一眼努力卖萌的儿子,笑道:“太后说笑了怎么会怕自己的亲奶奶?” 徐皇后听得脸都绿了,内心求佛让小皇子在太后怀里大哭,不,尿出来最好。颜欢欢将赵溯抱起,送到太后怀里,后者抱得小心翼翼,生怕哪里不对,原本还笑盈盈的孙儿就哭成花猫。 奇也怪了,小殿下不但一点都不怕人,而且还很自来熟,四肢使不了大力气,就仰起脸朝太后笑。 “果然是男娃,胆子就是大!”太后眉开眼笑,将尖锐的指套除下放到一旁,试探性的想拨弄孙儿的脸颊,还没碰到呢,就被小手轻轻握住,笑得更开心了:“溯儿这么喜欢哀家吗?皇奶奶也很喜欢你,哎呀,颜贵妃,他抓住我不松手了。” 他可能怕松了手就认不出哪个是你了。 颜欢欢保持微笑,她很清楚,太后喜欢的只是孙子而不是她,就算怎么孝顺,她也只能是她爱屋及乌的‘乌’,所以她带儿子来,更多的是给他增加砝码,以及打好基础,以后太后要罚她,也惦量着会不会弄哭小溯。 以她对安亲王的偏宠来看,这显然不是一位能以大局为重的人,以性格来说,她甚至有点怀疑赵渊才是太后的亲儿子一一二人的偏心,简直是一模一样的,只是一个能弄死人,另一个只能让儿子落下永远的童年阴影。 她倒不怕太后会太喜欢小溯,喜欢得想留在东华宫,便是太后想,皇上也不会同意。她很了解赵湛的死穴,他极其反感别人抢他的东西,尤其是亲爹娘,太后夺走了太多他拥有的,强迫他让给安亲王。 思及此处,颜欢欢不由得敬佩赵湛的肚量,若是她自小被偏心成这个样子,长大后有权有势,虽不至於下杀手,多少会忍不住刻薄父母,来为小时候那个无处申冤的自己争回一口气,可是他还能守着人伦道德,敬着太后。 大部份缺爱长大的孩子,不是心心念念着出气,就是养成了付出一切来争取父母关爱的本能,变成愚孝。 而赵湛两种都不是,他只是彻底失望了。 “孩子睡得多,他一见到太后,人都精神了。” “这孩子跟哀家有缘!” 这一拨弄,太后瘾头上来了,怎么看就怎么可爱,顿时生了留下赵溯的念头,横竖是妃子生的,养在她身边还给他长脸呢!这一想,便一发不可收拾,心里已决定要跟皇上提上一提:“溯儿这么喜欢皇奶奶,要不要留下跟哀家一起?” 原本还使劲卖萌的赵溯愣住了,他始终只有五岁,想到了争宠,却没想到这一荏。 徐皇后登时乐了,看热闹不嫌事大,养在太后身边好!妨碍不了她以后的嫡子位置,又能让母子分离,省得颜氏这贱人得意!立刻附和:“臣妾也以为,养在太后身边,一定能把小皇子养得像皇上那么英明神武!” 108.108 颜欢欢不接话,看也不看徐皇后一眼。 说甩脸就甩脸,大规矩不出错就行,你还敢罚我跪抽我耳光么?女人的行为若要贤惠,总是要受点气的。 没人接话,气氛略显尴尬。 徐皇后这时就不在乎尴尬与否了,不接话,就是颜氏难受了,戳中痛处了吧! 向来贤惠的人,忽然尝到了出气的甜头,心中大快。 打破尴尬的却是太后。 “哀家倒不觉得溯儿像皇上,皇上小时候可爱哭了,”话锋一转,她眉梢眼角是欢快的笑意,像谈到了一只合她心意的京巴:“安亲王从小胆子就大,对谁都笑,一点也不怕生,哀家一看就想啊,溯儿真像他。” 气氛更尴尬了。 颜欢欢差点没绷住冷艳的脸孔笑出声,看来太后也是位尬聊高手,能够用三言两语就将气氛拉入尴尬之中,她决定不接这个话,看徐皇后接不接。她目光一转,正好看见徐皇后眼里流露出的刹那愣神,然后又扬起了唇角一一在这一刻,处於敌对状态的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装死,拒绝接这个充满了地雷的话荏。 而自我中心的人并不会察觉气氛的尴尬与否,因为太后并不在乎他人的感受。 在婆婆身上找到了前男友(赵渊)的影子,颜欢欢暗忖世界真奇妙。 果然,太后头一转:“颜贵妃尚年幼,怕是不识轻重,皇长子还是由哀家照顾比较好。” 婆媳问题的范畴,其实关键并不在两人身上。 “这要问过皇上的意思了。” 颜欢欢果断将皮球踢回孩子他爹身上,也是对他的人品略有信心一一当然,要是他敢答应,就别怪她养出一只白眼狼来了,横竖小溯已经有了五岁的记忆,不是一张随便都能养熟的幼崽,以她对儿子的了解,恐怕他已经急得快哭了。 太后不悦:“哀家问你呢。” “嫔妾何德何能决定皇子的去向。” “哀家是问你的意思,不要搪塞哀家!” 颜欢欢深谙如何用话绕花园,就像以前在片场面对不道德的交易邀请,她也能一脸诚恳地聊上半小时,而回答的内容和问题是一条永远的平行线,看似有回答,实则答了等於没答。 太后皱眉,很气。 旁边的徐皇后暗暗吃惊,颜氏连太后都敢横?胆子也太大了吧!皇上知道了,会作如何想法?和婆婆相处甚佳的她,只从太后口中听过皇上的成长经历,对二人的矛盾一无所知,只知道先皇在世时,皇上不太得宠。 面对太后‘不许搪塞’的指令,颜欢欢一偏头,端着美艳的小脸做出了无辜的表情:“嫔妾愚钝,不懂太后的意思。” 太后一时语塞。 她怀里的赵溯听得好生佩服,娘亲装傻的技巧真是无人匹敌!就是,太后会不会厌弃娘亲?同样不知道皇帝和太后关系的他担忧自责之极,认为是自己表现得太好,才会替娘亲招了麻烦 是不是和娘亲说的一样,万事要娘亲保护? 他,什么都做不到吗? 赵溯,可能是史上对自我要求最高,最有思想觉悟的婴儿。 “就给哀家装傻!” 面对接二连三的捅到棉花上,太后恼了:“既然颜贵妃愚钝,那哀家也很担忧你能不能担起养育一位皇子的重责!哀家乏了,你们回去吧,溯儿留下来,待会哀家会通知皇上!” 话一说完,太后登时感觉爽死了。 这可是当一位不得宠的妃子时,无法想象的快意,让一个贵妃和皇后滚,而她们就得滚!她扬眸向二人挑去一抹冷淡的眸光,,作为一位奔四的女人,头发依然乌黑得没有一丝白发,可能是每日清晨宫女伺候她梳妆时都拔掉了,也可能是这辈子都没怎么费心思考过事情,她风韵犹存,小人得志时,甚至有几分飞扬的美。 徐皇后手心冒汗,余光一直留意着颜欢欢,隐隐期待她会在太后面前失态暴怒拒绝,又想她就这么吃瘪让太后抱走儿子,无论哪一种发展,都能够让她心情愉快好几天。 然而,颜氏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嫔妾告退,希望太后能和溯儿相处愉快。” 她站起来行礼,拜别太后,态度淡然,美艳的眉眼颤都不颤一下,动作如行云流水,末了还不忘让宫女带走摇篮,没露出半点不甘之色。这滴水不漏的应对,彷佛她留下的不是亲儿子,而是一块叉烧,徐皇后一边向太后告退,一边暗忖一一要是装出来的,城府太深,要是当真不在乎的,那真是冷酷得不像女人! 颜欢欢两者都不是。 她相信儿子能要回来,这是合理推测,要不回来,就等於在太后那边放了个眼线,这必然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或者小溯忍不住,用天天大哭来闹着回她身边,也极有可能。其次,在太后面前撒泼没意义,她日天日地强行将小溯抢回来,在规矩上就落不了好,让徐皇后白看了一场笑话,而她虽然有‘护子心切’的理由,在规矩和孝顺上也不占理。 思考事情的时候,步伐不由自主地放慢,倒是让走得颇急的徐皇后追上了,抱着小公主的宫女在远处苦苦跟着,不敢走得太快,怕惊哭了小主子。 “颜贵妃。” “嫔妾向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不必多礼,” 徐皇后乐得娇笑,她终於明白了为何会有女子争风呷醋得互相陷害,也懂了为何不会被小妾影响地位的娘亲,会乐於整治小妾一一看她们吃瘪难过的样子,犹如三伏天喝下一碗酸梅汤,痛快! “本宫恭喜颜贵妃了,看来太后真的很喜欢小皇子呢,有太后照顾,想必能长得很好。” 这是把事情说定了。 颜欢欢扬她一眼,来者不善,她虽然整颗心都在小溯身上,也不妨碍她下意识就说回去:“谢皇后娘娘关心,始终是能传香火的儿子,太后一时舍不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能得太后青眼,嫔妾荣幸之至。” 徐皇后一顿:“说来,小皇子也要叫本宫一声母后。” 再横,你也只是母妃而已! 颜欢欢一点也不恼,笑得更欢,掩唇娇笑,媚态顿生:“原来皇后娘娘这么喜欢儿子呀,真是可惜了。” 怎么能有人撕得这么直白,笑得这么贱? 徐皇后瞥她一眼:“嫡庶有别,这道理,颜贵妃不会不懂吧!” “皇后娘娘,嫔妾只不过是一介女子,这等大道理,只能说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颜欢欢眨了眨眼睛,就差嘤嘤嘤了:“要不,娘娘去请教一下皇上?” 当今皇上,不但是庶子,那位嫡子,还在大牢里呆着呢。 经颜欢欢一说,徐皇后也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一一传到皇上耳中,指不定还得被想成什么样子!登时脸色微白,冷冷剜她一眼:“本宫做事也需要你教!” “皇后客气了,三人行必有我师嘛,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向嫔妾请教,只要是嫔妾会的,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开始乱用成语,刻意曲解对方的意思。 想跟她玩反讽抬杠,她顺着杆子就爬,还能借着别人给杆的居高临下地得瑟一番。都说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也说不要变成这种没素质的人,可也必须承认,人生在世,活着要糊口找生活,就无可避免地要跟贱人打交道。 颜欢欢自觉是一面镜子,谁待我以诚,我则以诚相待,谁若想对我下药争宠害我万劫不复,那我也只能一巴掌送这位朋友回祖坟了。 “” 徐皇后想不出词儿来了,便老梗重提:“本宫不劳你费心了,既然颜贵妃如此有自知之名,知道自己愚钝,那交给太后娘娘来照顾小殿下,确实是一件幸事!” 一再戳这点,颜欢欢也被戳得有点烦了。 她笑意不变。 ‘系统,激活[黑恶势力光环]三秒。’ 是,宿主。 话音刚落,原先还对她发泄不快的徐皇后,浑身一冷。 就像看恐怖片和逛鬼屋时,明知道是假的,会怕的人无论跟自己说多少次‘这是演的,惨死的主角昨天我才看见她和虹桥一姐合照了’,也无法压抑汹涌而出的恐惧感。徐皇后明知道眼前只是一个动摇不了自己权威的妃子,也是一个手无搏鸡之力的妇人 而已,而已 面对着这种连太子也发软下跪的阴冷凶恶气息,徐皇后的理智只不过维持了一秒,便瞬间崩盘。 剩下的,只有恐惧。 颜欢欢怕搞出事,只让光环停留了三秒,上一回她用来震慑下人,许是配合她的主子地位,直接把一个小宫女吓得失禁。可是就这短短三秒的光景,徐皇后的背和手心都湿透了,要不是讲究排场,走路都有宫女扶着,她身子已经软了。 她旁边的宫女也好不到哪里去,支撑其站立的,不过是一股身体惯性一一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守夜困极了,还得站得稳当当的,基本功没练出来的,连皇后身边的小宫女都做不成,更别说是能近身的大宫女了。 幸好,算是全了徐皇后的脸面。 “皇后娘娘说得有理,嫔妾就先行告退了。” 占了里子,颜欢欢没再逼迫下去,拜别皇后,只留下一个神秘的背影,深藏功与名。 走道上,只剩下徐皇后,以及她身后的一串宫女小太监。 须臾,她回过神来,干巴巴的命令:“回宫。” 在那一刻,怕了颜氏这种事,她堂堂皇后,岂可说出口?她不说,奴婢们自然不会触她霉头。路上,映袖发现,她提着的小公主,睁着圆圆的眼睛,在僵住好一会之后,扭动起身躯。她一摸,果然,主子尿了。 颜贵妃动怒,原来有这么可怕吗? 这厢满腹疑惑,另一边,回到长乐宫的颜欢欢也不大好受。 她非圣人,也有人性和弱点,而小溯就是她的软肋。 她若是独自一人,即使身陷囹圄也能自得其乐,但有了小溯,这份轻狂的恣意便被压回了地面,使她有了顾虑。以前,她从来不会为有把握的风险而担忧难过,甚至能从中获得豪赌的刺激感。 “娘娘” “檀纹,不要安慰我。” 坐在榻上,颜欢欢抬眼,妆容精致的脸庞冷得像蒙上一层薄冰,檀纹被看得心头一跳,恍惚中像被皇上注视着一一同样把她视为一只生杀予夺的蚁蝼,这像是错觉,因为下一刻,主子就恢复了常态,她别开头:“我没事,不用担心好吧,虽然我知道就算这么说了,你还是会担心我,” 颜欢欢眸光柔和了下来,她牵起檀纹的手,贴在脸颊旁边:“总有办法,没有让奴婢操心的理儿。” “奴婢省得。” 这妆,是化给皇上看的。 化给男人看的惨妆很微妙,要惨,更要有美感,把妆哭成一坨是很写实,涕泪横流更是符合人体规律,只流下一道热泪划过脸颊,是很不科学的一一但男人眼中的女人,往往就是不现实,又很不科学的。 原因无它,惯出来的,毕竟会收拾的女性都不想将狼狈难看的一面展露给异性看。 越帅的男人,看到的漂亮姑娘越多。 因为大部份人,可以踢着拖鞋顶着三天没洗的油头去楼下便利店跟年届五十的抠脚大叔买本杂志,却不能接受素颜去机场接偶像的机,无法接受不美美哒出现在帅哥面前,而更加可以想象,有钱有颜有势的赵湛,这辈子应该没怎么见过又丑又邋遢的女人。 颜欢欢洗掉去翊坤宫请安时精致美艳的妆容,指腹蘸少许胭脂,在眼角晕开一点点,多了搞笑,刚刚好,像哭肿了的效果。接着使劲往坏处想,挤出眼泪来了,便顺着情绪,手背压着眼睛哭,直至把眼白哭得隐隐发红为止。 於是赵湛来到长乐宫的时候,出来迎接自己的,就是双眼通红,明明委屈极了,还要强行撑起笑脸来见他的颜欢欢。 “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一只小兔子。 将她搂入怀中之后,赵湛皱眉:“下回有事,直接遣人来找朕,别耽误了你的事。” 109.109 “嫔妾怕打扰皇上。” “重要的事情及时告诉朕,这是通知,不是打扰,知道了吗?” 赵湛语气沉着,带了三分训示的意味,不满她有事没立刻来向他求助,而是选择一个人哭肿了眼睛一一明明他有能力让她依靠,当她带泪扑向自己时,他内心甚至升起了些许不为外人道的窃喜。 当然,他还是不想看见她委屈难过的。 “来,进去说。” “嗯,嫔妾明白。” 颜欢欢抹了把泪。 她毋须在下人面前保持优雅形象,只要皇上一来,她演技的面试官就只有皇上一位,所有嘻笑怒骂悲泣都绕着他来决定。 走进内室,赵湛见她难过,但他又不擅长安慰女人,於是绞尽脑汁,憋出了一个理应会让她稍稍高兴起来的话题:“溯儿呢?让他多陪陪你。” 你俩真是亲母子啊 能在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的情况下,一针见血地刺中最痛的那个点,想来也是一种特殊能力。 这下子,颜欢欢不需要努力回想催泪剧情了,眼睛一眨,放轻呼吸,尽量落泪而不带其他粘稠的液体一一只流眼泪,不流鼻涕,是一位美人的基本修养。她吸了吸鼻子:“今日我跟着皇后娘娘去东华宫请安的时候,太后想我俩将溯儿和小公主带来,太后见了溯儿之后,太喜欢他了要留在东华宫养,” 说到这里,她用手帕擦了擦眼泪,才将脸埋进他怀里:“太后的意思,我实在没办法违抗可是,溯儿还那么小,我怎么忍得了骨肉分离之苦?皇上” 怀中人泣不成声,哭得赵湛心都化了。 但他却松了一囗气,拍拍她的背:“朕还以为你哪里不舒服,原来是这种事。” ???? 这种事?? 颜欢欢心中咯当一声,难道自己错估形势,赵湛觉得把小溯抱给太后养也没什么问题?毕竟以规矩来说,的确对小溯有好处,身价也高一点只是,无论对他的地位有多少提升,她都私心地想占有他惟一能呆在自己身边生活的短短几年,她亦相信,小溯的想法和她一样。 水雾在眼底升起,她再次酝酿起泪意。 要是赵湛真如她所想,她想尽办法也要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你早让人来跟朕说,朕就顺路把他抱回来了。” 诶? 她一愣,从他怀里抬起头,小脸上泪眼迷蒙,咬着下唇,不敢置信地看住他。就像在说一一我值得皇上你这么做吗?皇上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以上内容,纯属赵湛脑补。 真正陷入恋爱中的人,大多善於想象,才能从一瞥里解读出复杂的情感表达,自带背景音乐和华美边框,无论景色何等漂亮,旁边有多少莺莺燕燕,只有她是彩色的。 而赵湛从颜欢欢眼里解读出来的惊愕,则让他莫名地,有些高兴。 “朕一言九鼎,说出去的话就不能收回去,既然朕准了你的任性,” 他忍不住捏她的右边脸,绵软的小脸颊连着泪痕,可怜巴巴的像个小受气包,包子的边缘被他稍稍拉长,一张漂亮的脸蛋登时呆了起来:“你大可以多点提出你的要求。” “我怕皇上为难。” 赵湛蹙起眉,须臾,才一勾唇角,扬起极浅的微笑:“颜欢,还要朕教你什么才叫任性。” “任性,是顺着自己的性子提出无理取闹的要求,即使为难别人也要得逞” 他声音沉沉,如果是前朝的官员,肯定听得浑身一抖,就差跪下来接圣旨了。 并非因为和宠妃说话的声音温柔深情得不像平常那个杀伐决断,语调不带起伏的皇帝,而是连和最宠爱的妃嫔说情话,他说话的语调,都和上朝时没有多大的分别。 这调调,连号称一夜七次金枪不倒的容妙真,听了也要萎,瞬间冷静进入贤者模式。 “你和太后起了冲突,朕当然会为难,但这不是你要忍着,委屈自己,不来找朕的原因。朕最后会怎么做,自有朕的决断,但你的烦恼,朕都想知道,而且希望你在难过和遇上麻烦的时候,都能立刻想到朕。”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知道了吗?” 上回听到这句话,还是赵湛在一本正经地教小溯不能咬手指头。 “知道了” 她嚅嚅道,仰起脸亲了亲他的唇角:“皇上对我真好。” “嗯。” 一点也不谦虚。 “本来朕想着在你这里用晚膳,不过想来溯儿放在东华宫太久你也不放心”赵湛沉吟:“朕这就去将溯儿带回来吧,你看如何?” 颜欢欢点头,虽然她相信太后不会伤害小溯,不过小溯还不知就里,肯定吓得不轻一一他一直不爱离自己太远,以前除了赵渊来访,他连念书都要让宫人搬张小凳子坐在她榻边念,念一会还会回头看她一眼,生怕她跑了似的,明明从娘胎起就很宠他,却偶尔会做出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怕孤单,那她就尽可能陪着他。 赵湛却突然阴下语气:“你不想朕多陪你一会吗?” 哈? 颜欢欢失笑,没想到他这也能闹小情绪,便软着嗓子哄:“我还以为皇上待会会回来陪我,自然想你早去早回,带着我们的孩子回来。”当然得哄好了,婆媳闹矛盾,先搞定男人,让男人去搞定自己妈,其余只需要微笑就可以了。 在这种矛盾里缩卵的,根本算不上是男人。 语毕,她在他颈侧献上细细密密的亲吻,温柔细腻如一句句爱语,用肢体接触代替情话,可解词汇不足,懒得想新情话之困。赵湛颇吃这套,吻着吻着就没脾气了,只是临走前还要问:“颜欢,” “皇上?” “你觉得朕重要,还是溯儿重要?” 颜欢欢真怕他下次会问‘溯儿跟我掉下水先救哪一个’的问题,那很显然是两个都救不了,因为她的游泳技术停留在宛如溺水的狗爬式:“没有皇上,哪来的溯儿?” 配上深情一眼,皇上便信了她的邪。 目送皇上离开后,颜欢欢兴冲冲地问系统:‘你能不能让我看一下皇上跟太后是怎么说的?’ 撕逼现场,她好想当一次吃瓜观众! 权限以外。 这想也是,要是随随便便就能看到其他地方的情况,那她还用动脑子?不过得知这个结果,颜欢欢不禁略为失望,恨不得能像看电视似的,将所有起因过程高│潮结果看得清清楚楚,精彩环节还能倒放鬼畜欣赏回味。 宿主你可以问皇上。 ‘万一踩地雷了怎么办?别傻。’ 直接八卦别人母子关系,颜欢欢从来不让欲│望牵着自己的鼻子走。 110.110 东华宫中。 “溯儿真爱笑,像足了安亲王小时候,” 太后一边怀抱着赵溯,一边跟身旁伺候的丫鬟抱怨:“就是他母妃太娇气,换作以前,哪敢跟太后推三搪四的?要不是圣显皇后去得早,她跟哀家要皇上,哀家巴不得送给她养,抬身份涨脸面的好事,总想把孩子留在身边,成不得大事儿。” “太后说得有理。” 她又唏嘘:“哀家从小就让皇上自食其力,才练就他坚毅的性子,颜贵妃懂得孩子要怎么养吗?年纪轻轻,通身傲气做派,等新人进宫,哀家不高兴了抬几个新人,看她还得意什么!” “贵妃再不情愿,太后娘娘发话了,也只能将殿下留下来了。” 这话太后爱听,抚掌而笑。 笑意还未消褪,外头就传来太监的高唱:“皇上驾到一一” “皇上来了?”太后一喜:“正好跟他提一提这事儿。” 只见赵湛大步流星的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跟她行礼请安,无论登基前后,他待她的方式都没有变过。这也着实让太后放下了心,且隐隐有些优越感一一她这辈子,早早进了宫,没被男人追捧过,有过非常短暂的宠爱,幸运地诞下两个男孩,从他们身上找到了作为支配者的快乐。 他们渴望她的爱和关注。 赵湛从小就不懂得表达自己,摔了不喊疼,也从来不讨糕点吃,让她养得很没成就感,后来赵澈出生了,她终於找到了养孩子的乐趣。她还发现了,大儿子原来也会像个孩子一样吃醋失落,看他使劲学习,讨好自己,实在有意思。只是后来,他变得更加冷淡,她才发现,这孩子跟她不亲了。 她不是没想过补偿他,只是他不和她住在一起之后鲜有见面的机会,他惟一求过她的时候,就是想要一个秀女。太后曾多次暗暗庆幸,赵湛是个孝顺的孩子,除了偶尔不愿意见她之外,她提出的要求都会满足,想住哪个宫都可以,从来不忤逆她。 只怕心底深处,还是那个告诉她,他得了先生夸奖,明明激动得小脸都红了,还故作冷静的孩子吧。 “儿臣见过母后。” “起来吧,快坐过来,难得皇上你这么早来见哀家,”太后将怀抱着的赵溯交与旁边的宫女,上前扶他起来:“要留下来用膳吗?” “儿臣谢过母后的好意了,不过朕还有事,就不久留了。朕来带大皇子回去,母后若是喜欢,以后就多叫颜贵妃带来陪陪你,大皇子离不得她。” 太后的笑容凝住。 而赵湛,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有多么惊人,以致於整个东华宫的下人全体低下头,生怕要吃神仙打架的灰。她们知道,皇上这是给颜贵妃讨要皇子来了! “是颜贵妃要你来的?” 她沉下脸。 无论婆媳还是原配小三之争,男人为一方出头,第一时间大多不会想到自己或是男人身上去,而是埋怨另一个女的,千错万错都是媳妇的错,儿子还是冰清玉洁的好儿子。 “是朕的意思。” 向来跟后宫女人只有话直说的赵湛,下意识地将颜欢欢隐去,直接变成他的意思一一没毛病,反正她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可以说是天意了。 太后不信:“你从来不管女人的事,要不是她跟你说了什么,你会来跟哀家要人?”她立马联想蹁跹,怪不得皇后不喜她,之前她还以为是她小心眼善妒了,这么一看,果然是个狐媚子,净会撺掇皇上来顶撞她! 赵湛的逻辑却没转到婆媳矛盾上去,他沉默片刻,才困惑地开口:“母后很了解朕吗?” 暴击。 “哀家怎么会不了解你” “那母后记得,朕最喜欢吃什么吗?” 太后一时语塞。 她只知道先帝爱吃烩银耳,安亲王钟爱什锦锅子,天气一冷总要来上一顿,又爱跟她讨要珍珠鸽赵湛爱吃什么?她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只能控诉他:“皇上就非要为难哀家吗?” 赵湛看着她,眸光温和而不带感情,这已经是他能做到最大的温柔,在多次失望的孩提时期,他早就遗忘怎么去爱娘亲。连斥责臣子都比这更波动。 “朕没有为难你。” “皇上,你是不是怪哀家?” 总要找个陈年原因,起冲突只想到‘是不是不爱我了’,而不去思考自身的错误,赵湛对这种逻辑厌烦之极:“朕从来没有怪过母后,母后不必为此担忧。” 果然,这孩子还是爱着娘亲的。 太后暗自得意。 “你总不来看哀家,哀家一个人呆在东华宫,寂寞得紧,难得溯儿与哀家有缘,想留在身边好好养着,哀家只不过是一片好心,谁知道颜贵妃竟撺掇皇上来跟哀家要人!皇上若是心里还有哀家这个娘亲的,就别再提带走溯儿的事,或者,让颜贵妃来伺候哀家,也好跟溯儿近些,圆了她的念想!” “将溯儿留在颜贵妃身边养,是朕的意思,母后勿要再扯上她。” “要是哀家也要抱走小公主,皇上也会帮皇后来要人吗?!” 果然是宫斗出来的女人,一下子就问到了重点。 可惜,她的确不了解赵湛。 “朕尊重皇后的意思,若是她想,朕当然会,”他皱眉:“母后别再强人所难了。” 闻言,太后浑身发凉一一敢情谁都能踩她头上了: “皇上说的话真教哀家寒心。” 赵湛有千百种可以举的打脸例子。 总笑着说他阴沉不如弟弟讨喜。 将先帝发下来的时令水果全分给弟弟。 要他顾虑到弟弟的自尊,弟弟背不出来的书,他也要在先生面前装作不会。 他一直没控诉过她,这时,面对她的指控,他也不打算用以反击。 赵湛决定结束这个话题:“母后,儿臣还有事,先行告退了。”语毕,就箭步夺过太后身旁宫女怀中的赵溯,转身就走,她断没料到他敢这么无礼,直接抢了孩子就跑,喝道:“你站住!” 将孩子抱在怀里,他知道无人敢上前跟他抢孩子,便顿住脚步:“母后还有什么事?” “哀家真后悔听了皇上的话,向先帝求来一个狐媚子,蛊惑了皇上与哀家离心!” 太后仍然觉得是颜贵妃的错。 在二人起冲突之前,赵湛一直待她很好,从来不会忤逆她的意思,肯定是有人在他身边乱说话一一她肆无忌惮地斥责皇上的资本,也源自他对她一直以来的耐心礼待。 然而,这回赵湛却冷下了脸。 “母后贵为一国太后,说出这种粗鄙之语,恐怕不太恰当,儿臣委实忧心,若再听见,只能请母后与皇太后一道礼佛,修心养性了。” 太后愣住,登时硬气不起来了,还未想通儿子怎会突然翻脸,作为宫妃的本能就软下了骨头:“皇上误解哀家了,颜贵妃想念孩子,直说便是,何必劳烦皇上来一趟?” “朕不烦。” 她的事,怎么会烦? “哀家实在是想皇上了,才会一时昏了头脑,跟皇上红脸,真是妇人见识。” “朕不怪你。” “皇上,哀家年纪大了,实在记不得你爱吃什么” 看着风韵犹存,头发都没白透的母后,赵湛语调不变:“朕只不过随口一问而已,母后不必放在心上,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朕就先回去了。” 他怕长乐宫的小哭包等急了。 太后无奈,只能放他走,末了负隅顽抗的补上一句,许是连她自己都不信,只能扬高声量,说得大声,彷佛就能够信了自己的邪:“皇上,哀家会答应,不是看在颜贵妃的脸上,而是哀家不忍拒绝你的请求,娘亲爱你。” 这句话,赵湛不知道等了多少年。 后来,他决定不等了,她倒忙不迭的说出来,他并不感到欣喜,反而略感受辱。 “人少则慕父母,大孝终身慕父母,儿臣已及冠,且生性愚钝,不及安亲王聪颖,怕是做不成大孝之人。” 说罢,连他自己都惊讶,遂快步离开,不欲再听任何挽留的话。 待皇上走远,她眼泪就下来了,捉住宫女的手,气得像个大冬天穿着夏装逛御花园,抖个不停:“皇上居然威胁要将哀家送去礼佛,就为了,为了一个宫妃生的孩子!”她依然不愿意承认是为了贵妃,无论宫女如何安慰,都无法释怀。 这次皇上动怒,也将她打清醒了,赵湛这孩子,怕是真不跟她亲了。 之前的纵容敬重,只是没动到他在乎的事情上,才会一直敬着她,任她索要母后皇太后要的宫殿与宫婢,她要将宫殿装潢成什么样子,多少银两都拨给她。 另一边厢,颜欢欢在长乐宫里等得心焦,一半担心小溯,另一半是想围观八卦,想得抓心挠肺的。 终於等来了皇上。 通传声一响,她顾不得自己是刚出月子的人,奔出去,果真健步如飞,对得起她的好体质。 见到他怀中的襁褓,高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 “嫔妾向皇上请安。” 行过大礼,被扶着起来时,颜欢欢眼里也憋出了泪花。 盈盈一眼,尽收赵湛眼底,心疼得没边,扶她起来将赵溯交给她,她却没第一时间低头察看儿子,而是无礼地攥住了他的手臂:“太后可有责怪皇上?” 她在担忧他。 “太后待朕很好,怎会为难朕。”而他,更不想她自责内疚。 “皇上忘了在国公府跟嫔妾说过的话?”颜欢欢凶巴巴地瞪他一眼,只是这副凶相融进泪水,不但不吓人,反而可怜又可爱:“要是皇上在嫔妾面前也说这种逞强的话,嫔妾可要生气了。” 是了,他曾跟她敞开心扉的说过话,只是没料到,她会真嫁给自己,而且记到现在。 鬼使神差地,赵湛一边挽她进卧室,一边问道:“颜欢,你知道朕爱吃什么吗?” 他有过目不忘的好记性,无可奈何地记得一切痛苦失落与委屈,偶尔被提起,总会浮上思忆的水面来,历历在目。但他不问‘记不记得’,只问‘知不知道’,万一她忘了,也不致於让她为难。 颜欢欢想也不想:“皇上晚上想用燕窝火熏鸭丝了?” “” “皇上?怎么不说话了?” “颜欢,你看朕好吗?” 颜欢欢不解,只猜他又抽风了,或是在太后那边受了什么刺激。 后者的可能性较大,她便扬起温暖明媚的笑颜,仰脸看他:“别人如何我不知道,也管不着,但我看皇上,肯定是万般好,谁说皇上不好,我跟谁急!” 赵湛只觉自己问的问题越发可笑:“如果太后说朕不好呢?” 果然。 她烦恼地沉吟:“那我只能做一回不孝的媳妇了太后怎么可以说皇上不好!” “你不爱听?” “当然不爱听了,”颜欢欢气鼓鼓的:“只有我可以说皇上不好。” “哈,” 赵湛唇角一勾,笑得春暖花开一一物以稀为贵,安亲王爱笑,笑起来倒没他那般惊艳了:“不必担心,她不敢说朕不好,倒是你,性子冲,下回去东华宫请安要是受了委屈,别跟她倔,回来跟朕说,”他一顿:“若是怕,去翊坤宫请安之后就跟皇后称乏,朕准你回长乐宫歇着。” 宠得都不要规矩了。 颜欢欢愣住,低头看了眼小溯,恨不得立时从小家伙口里问出来,皇上跟太后在东华宫究竟说了什么。可惜,他终究只是一个连话都说不了的宝宝,苦苦支撑到亲爹来抢人,心一安下来就抵不住身体本能,沉沉睡去。 回到长乐宫时,睡得都打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