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后攻略》 第一章 分我一杯羹! 大礼末年,君王暴|政,天下大乱,四方豪杰并起。 群雄纷争,直至南北争霸。 两军对峙,生死一战,北晋阵前,却突兀的架起了一只铜鼎。 石娇娥被压在鼎旁,望着鼎中翻滚的沸水,心中涌起了一阵绝望。 “韩秀,束手就擒吧!你若再不受降,本王就把你的父亲与妻子扔进鼎中,煮成人羹,与众位将士分食!”楚阳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独有的威严。 石娇娥的双手一颤,拳头猝然握紧。 死亡的恐惧,让她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完全无法呼吸。 从被俘虏的那一天,她就想过自己何时会死,甚至,她曾想过无数种死法,但是,她却真的从未曾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被扔进沸水,活活的煮成人肉羹,然后,再由众人分食! 死亡,本就已经恐怖之极! 更何况是这种死法! “分食!” “分食!” 北晋的将士们,高举着手中的武器,大声的呼喝。 饿,很饿,饥肠辘辘!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 没经历过的人永远不懂:那种被饥饿逼疯的滋味。 人羹,算什么? 饿狠了的时侯,他们连泥土都吃过! 南湘军奸猾可恶,从不敢与北晋正面交战,只以游击扰乱北晋的后方,使计烧掉了北晋的粮草。半月前,北晋大军粮绝,将士们无米下炊,数去南湘劫粮不成,粮食已然全部耗空。 如今,南湘既然不肯受降,他们唯有饱餐一顿,再背水一战! 此战——胜者,得天下;败者,沦为奴! 望着热浪翻滚的沸水,石娇娥心中恐惧至极,然,她却不得不努力的扬起头颅,翘首望向南湘的营地。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脊背挺得笔直,维持着仅剩的威严,努力让自己不露怯。 她是石氏之女! 骄傲的石家千金! 即便面对死亡,也要分毫不动,不能弱了己方的士气。 更何况,她还在期盼着,那最后一线生机。 “韩秀,考虑的如何了?本王倒是很想知道,对你来说,到底是江山权势重要,还是亲生父亲重要!你若连生身之父都不顾,便是得了天下,又岂会善待这些为你征战杀场的将士?!”楚阳的嘴角挂着嘲讽,眸中也透着森然的冷意。 这是他最大的筹码,也是他最有利的筹码! 如他所言,若南湘王连父亲都不顾,以后还有谁敢为他卖命?! “投降!” “投降!” “投降!” 北晋的将士们,再次高举武器厉喝,以最大的士气,逼迫南湘投降。 要知道,北晋战士一向骁勇善战,是对抗大礼的主力军!南湘只是在他们打的不可开交之时,偷偷的钻了个空子,这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如今,大礼已经彻底覆灭,北晋虽然绝了粮草,却也有了破釜沉舟的决心,若是此刻正面交锋,南湘绝对不敌。 一时间,南湘阵前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南湘王。 降,还是不降? 这是一个无比艰难的抉择。 石娇娥也在翘首,等着那个迟了两年的答案。 两年之前,南湘和北晋第一次正面交锋,也是唯一的一次。那时,她留守在南湘的后营,却在混乱中惊闻——南湘大军败走!在溃逃的途中,她的夫君明明有机会带上她,却选择了以她和孩子为饵,引开了敌军,独自逃命。 她派心腹送走了孩子,自己却成了俘虏。 被囚禁的日子里,她夜夜都会失眠,想着自己的夫君和孩子。她始终不愿意相信,韩秀竟然会这样对她。毕竟,他是她的夫君,她相夫教子,奉养长辈,甚至举全族之力助他 她无法相信,自己竟然会被抛弃! 只是,当时间渐渐的流逝,她却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韩秀背叛了她,抛妻弃子独自逃命,甚至还扔下了他的亲生父亲! 她为他找了无数的借口,找了无数不得已的苦衷,才令自己不至于在漫长的囚禁中绝望。如今,两年后的今天,再次面临同样的处境,她还是忍不住的期待起来——这一次,韩秀会救她吗? 她不想死! “投降!投降!”北晋的将士还在高呼,南湘阵前却依旧鸦雀无声。 “大哥!”南湘的将领有些焦急,不禁开口催促。 韩秀抬头,环视着阵前,摇头苦笑:“楚阳以父逼我,就是想令我不战而降。我若迥然一身,便是投降又何妨?只是,众位兄弟却不能为我枉送了性命!今天,说不得,我要做个不孝子了!” “父亲,请恕儿子不孝!”韩秀仰头高呼,声音悲戚。 随后,他又面色一凛,神情愤然的指责道:“楚阳,当年对抗大礼,你我乃是友军!如今,大礼刚灭,你却要烹煮我的父亲!莫非你忘记了,你我曾经结义,我的父亲亦是你的父亲!” 韩秀的神情是那么的义愤,仿佛楚阳是天底下最无耻的小人。 石娇娥心中一寒,无声惨笑——其实,她早就该知道了,韩秀是不可能为自己妥协的!韩秀那种人,可谓自私到了极点,无耻到了顶端,当初他能用妻儿老小做诱饵,引开敌军的注意,如今又怎么可能为救她而投降? 只怕,巴不得一箭射死她! 是她太傻呵,总是不肯认清事实,对他还抱有一线希望。 他连父亲都能抛弃,又何况是糟糠之妻? 石娇娥的心中,骤然的升起了一抹苦涩的钝痛——其实,失望并不可怕,怕的是她一直心存侥幸,不够彻底的绝望。 她不是第一次心寒了,只是这一次终于认清了现实! 与石娇娥相反,南湘的将士们,原本还士气低沉,此刻,却爆发出了怒吼,大声咒骂,“北晋将士卑鄙无耻,有本事就堂堂正正的战场上见,拿人父亲做威胁,算什么英雄好汉?” 然,他们似乎忘了,真正不敢正面迎敌的,其实是南湘。 看着南湘将士群情激愤,石娇娥心中却忍不住的嘲讽——韩秀这一招,演的可真好!不过是几句话,就让将士们深受鼓舞,甘愿的为他抛头颅,洒热血,甚至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只可惜,他们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人叫——伪君子! 伪君子最擅长的,就是口蜜腹剑!利用满口的仁义道德,把自己放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欺骗别人为自己付出,然后榨干他们所有的利用价值! 只不过,当初他甜言蜜语的对象,是心性单纯的石娇娥。 而如今被他欺骗利用的,换成了这群鲁莽仗义的将士。 “韩秀小儿,你烧我粮草之时,可曾想过我们是兄弟!”楚阳没有丝毫的羞愧之情,他神色凛然,隔着江水与韩秀对峙。他一直是战场上无人能敌的英雄,只是今日局势所迫,为了北晋大军的存亡,却不得不行这小人之事。 其实战场上就是这样,你耍你的阴谋,我使我的手段,一切都以胜利为目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哪有那么多的仁义道德?一将功成万骨枯,和敌人讲仁义道德,那就不必打仗了。 “事已至此,又何须多言!我绝不会为了一己之私,陷我的兄弟们于不义。你要煮便煮,只是熟了之后,看在咱们结义兄弟的情分上,别忘了分我一杯羹!”韩秀此刻终于不再伪装,嬉皮笑脸的,还露出了隐隐的嘲讽。 这才是韩秀,刚才的悲戚,迟疑,挣扎,愤怒,不过都是作戏。 戏是做给将士们看的,他不想因不救生父而失了军心,又不想被生父阻了前程,做一场戏,表现出自己的迫不得已,让手下继续心甘情愿的卖命;那么,父亲死与不死,与他何干? 反正,人总有一死,不过是提早几天罢了。 老东西活了这么久,早就够本了。 “你既如此不孝不悌,我又何须手下留情!”楚阳负在身后的手,缓缓的举起来,霸气的向前一挥,“来人,把韩太公给我架到鼎上!今天,就让我们尝尝这人羹的滋味!” 两位将士立马架起了已经吓得瘫软的韩太公,将他拖到了鼎边的高台上。然后,一人推搡着他的后背,让他的上半身全部悬空,腰不断的往下弯,苍老的脸越来越靠近蒸腾的雾气此时,只要他们稍一松手,韩太公就会掉进滚烫的沸水里,顷刻煮熟。 然此时,却传来了一道清亮的女声——“且慢!” 第二章 舍身赴死! “且慢!” 在韩太公即将踏上奈何桥之时,石娇娥站了出来。 风吹动她的衣裙,衣衫之下有些空荡,显露出她的消瘦单薄。她的脸上没有畏惧,说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有些过了,但却真的是镇定的让人惊叹。 荆钗布裙,洗的泛黄的旧衣,孑然一身,只是简单的往前一站,竟然给人带来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万众瞩目之下,石娇娥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她高傲的昂着头颅,微微的眯了眯眼睛,目露嘲讽的说道,“原来北晋王楚阳,亦不过尔尔。” 不过尔尔连韩秀都不敢给出的评价! 抵抗大礼军队的,是楚阳! 推翻大礼暴|政的,是楚阳! 打下大半个大礼江山的,是楚阳! 谁敢说,北晋王楚阳,亦不过尔尔?! 哪个敢这么猖狂? 北晋的将士们全部怒目而视,只等楚阳一声令下,就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推进鼎中,让沸水没过她的口鼻,看她还敢不敢如此牙尖嘴利。 然而,面对如此多的凛冽目光,石娇娥却还稳稳的站在原地,态度依旧不卑不亢,她把脊背挺的笔直,直视着楚阳,丝毫没有阶下囚的觉悟。 “子女尚在,岂能让长辈受辱?既然要烹煮,那便先从我开始吧!”石娇娥轻抚了一下衣袖,淡然的说道。 她的话音刚落,楚阳便转过头来,目光如箭一般的钉向她,面色冰寒,眼中带着慑人的光芒。 石娇娥不为所动,只是把脊背挺的更直,亦把一身傲骨展现的淋漓尽致。她是在赌,赌楚阳是不是个真英雄,赌楚阳是不是对她还有一分的欣赏,虽然,她连半分的把握都没有。 对于楚阳的为人,她到现在都看不明白。楚阳一生英雄磊落,重情重义,却也同样有勇有谋。事关两军的成败,甚至关乎整个江山社稷,她不敢保证,楚阳会不会一时心软,不杀自己。 只是此时,她必须站出来! 没有别的选择! 如今这种局势,只要韩太公一死,她也必然要死!就算她勉强的活下来,被放回韩秀身边,也将成为整个南湘的污点。而有了她这样的母亲,她的子女必会受到牵连,永无出头之日。 到时候,为了南湘的颜面,为了惨死的父亲,韩秀也会将她赐死! 所以,除非她一辈子留在北晋,永远做北晋的俘虏,否则,她必须站出来! 只有救下韩太公,她才有一线生机! “父亲,请恕儿媳不孝,今日要先行一步了!南湘的将士们,舍我之躯,为尔做甲,九天神灵为证,我南湘勇士必将所向披靡!南湘此战必胜,我会在九泉之下,等着你们的捷报!” 石娇娥冲着韩太公行礼,然后,她再度高昂起头颅,环视四周,脸上露出了视死如归的孤傲。 就算要死,她也要死的最有价值!经此一役,南湘的将士必将永远记住她,记住她英勇赴死的身姿,记住她死前激昂的宣言,记住她为南湘做出的牺牲。而她的子女,也必将受到蒙阴。 有了这份蒙阴,才能护住她的儿女,不至于被人遗忘! 所以,这出戏,她必须要演! 不仅要演,还要演的比任何人都好! 石娇娥长笑一声,大步的往前走去,她的步法很沉稳,也很冷静,带着某种固执的坚决。她没有锦衣华服,没有精致的妆容,也没有昂贵的饰品,就连粗布裙摆都沾了泥土,却不见半分狼狈,反而透出一股高贵不可侵犯的凛然。 她是石娇娥,石氏的贵女! 即便是只身赴死,也无法磨灭这一身的傲骨! 战场上鸦雀无声,气氛仿佛一瞬间就凝固住了。没有人开口,所有人都被石娇娥的举动给震撼了。不仅南湘将士一脸崇敬的看着她,就连北晋的敌人们,脸上也带着纠结的敬服。 她说:“北晋王楚阳,亦不过尔尔!” 她说:“子女尚在,岂能让长辈受辱?” 她说:“舍我之躯,为尔做甲,南湘勇士必将所向披靡!” 她是那么的猖狂,那么的骄纵,那么的飞扬跋扈,可是,她又是那么的单薄,那么的消瘦,那么的惹人生怜。她布衣荆钗,素面朝天,明明是生死受人掌控的阶下囚,却展现出了绝代风华! 嗤笑北晋王楚阳,谁人敢如此猖狂? 她敢! 她不仅敢说,而且还敢做! 这样一位傲气凛然的女子,怎么能不令人心折?! 石娇娥一路走到了铜鼎旁,几步迈上了鼎边架起的高台。推搡韩太公的人已经自动的退开,低着头把位置让给了她,眼神漂移的不敢与她对视。 石娇娥冷笑一声,与之错身而过。 她走到铜鼎边缘,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已是一片清冷之色。没有人能不惧怕死亡,她自然也不例外,更何况还是这种恐怖的死法!此刻,她的心脏已经快跳出胸腔,手指也止不住的颤抖,可是,却不得不做出一副淡定从容的模样,握紧拳头,面带微笑的奔赴死亡。 死,或是死! 她其实,没有别的选择。 “夫君,照顾好我们的孩子”石娇娥的声音满是留恋和不舍,然而软弱只是一瞬,马上她的眼神就再度坚定下来,松开紧握的双手,朝南湘的方向点了点头,道:“夫君保重,我们来生再见!”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却被那蒸腾的雾气掩住。 韩秀一直没有开口,他没有冲动的喊出投降,也没有心生不忍的叫住她,甚至,连照顾孩子的最后请求,他都没有回答。他只是沉着一张脸,冷漠的看着这一切,面色越发的阴沉。 直到这一刻,石娇娥才是真正的心如死灰。 这才是韩秀,她早该知道的。 石娇娥惨笑一声,再次往前踏出一步,她努力的舒展开双臂,迎向那蒸腾的雾气,仿佛在虚空拥抱着什么。忽然,她侧身往铜鼎的方向倾斜,仿若翩翩的蝴蝶一般,将要倾进那滚滚的沸水。 “拉住她!” 突兀的声音响起,带着隐隐的怒气和无边的威严。 “不要!” “不要!” 同时响起的,是南湘这边,将士们满含悲壮的呼喊。 幸而,石娇娥身边还有两名北晋的士兵,在楚阳发出命令的瞬间,两人就做出了反应,飞快的踏前一步,一把抓住石娇娥的腰带,然后,用力的往后一扯,将她扔回了高台之上。 四下无声,只剩下了两军将士紧张的喘息。半响,没有人能反应过来,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一个个张大嘴巴,震惊的看着那一抹纤细柔弱的身影——而此刻,她已经重新站了起来,沉稳的挺直了后背,身姿傲然如故。 没有死。 石娇娥握紧了拳头——她,赌赢了! 第三章 死而后生! 石娇娥赌赢了,在一只脚已经踏上了奈何桥之后,她又从地狱之中爬回来了! “救回王后,南湘必胜!” “救回王后,南湘必胜!” “杀!杀!杀!” “杀!杀!杀!” “杀!杀!杀!” 经此变故之后,南湘的士气突然高涨了起来。 眼睁睁的看着王后赴死,却无能为力,那种愤怒的感觉,再加上石娇娥临死前的话,意外的激起了南湘的血气,此刻,他们已经彻底的红了眼睛,按捺不住的想要上阵杀敌。 而与之相对的,原本骁勇善战的北晋勇士,却沉默了下来。 用女人和老人做威胁,本来就是小人行径。可是,在他们用了小人行径之后,不仅没有恐吓住南湘王,就连南湘的王后,竟也爆发出了如此撼人的能量,让人不得不为之动容。 当弱女子都能舍身赴死时,有谁能打败南湘? 北晋的将士们沉默了,或者说,他们竟因一个女人而动摇了军心。 夫战,勇气也。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此刻,北晋将士的士气如此低下,若两军交锋,战况岌岌可危。 “大势已去!” 楚阳的脑海中,不由的浮现出了这四个字。 如果他没有让人拦下石娇娥,如果石娇娥没有替韩太公赴死,如果没有她死前的“舍我之躯,为尔做甲”,如果没有这一切,今日的一战,北晋虽然会惨胜,却有七成的胜算。 然此时,胜负只剩五五之数。 不,也许还更低! “主公!”季缠焦急的站了出来,对楚阳劝阻道:“主公,南湘与北晋原非死敌,若不是南湘烧我粮草,也不至于此。今日,不如以南湘王父与王后为筹,换取粮草,此后,两军休战,划江而治。” 如果可以,季缠当然希望天下统一,全部归于北晋统治。这样一来,他做为开国功臣,也有机会分封为王,享受世代荣勋。可惜,如今局势明显于北晋不利,他也只能先保住北晋不败。 只要给楚阳一个缓冲期,他相信,一统天下不过是时间问题。 楚阳微微的眯起了眼睛,仿佛没听到季缠的建议。 没有人知道,北晋王究竟在想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刚才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让人拉住石娇娥。或许是因为欣赏她的那份傲骨,觉得如她这般的女子,不该为韩秀而死。 其实,他和石娇娥接触的并不多。只是这两年的时间,总还是记住了她的一些面貌:有悲伤绝望的苦涩,有无可奈何的自嘲,有坚韧沉默的隐忍,有心如死灰的决然,和冷清果断的孤傲。 不得不承认,他欣赏她,无关男女之欲。 当然,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如此冲动。毕竟,就在刚才之前,他都还坚定的认为,在自己的眼里,所有一切外界的干扰因素,只要与北晋大军的存活相比,都渺小如蝼蚁! 他万万也没有想到,最终影响战局的竟然会是自己! 为了石娇娥。 为了石娇娥! 这样的认知,让楚阳自己都震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为了个女人优柔寡断。 “主公!”季缠声音略提,面露忧色。在这种情况下,北晋最先要考虑的,是如何保存自己的实力,而不是和南湘死战到底。否则,即便是北晋此战不败,也会赢的相当惨烈。 楚阳不是莽夫,季缠能想到的问题,他自然也想到了。 甚至,他想到的,比季缠还更多。 “韩秀小儿,你不孝不悌灭绝人性,本王却不能与你一般无赖。投降之事暂且不提,今以你的父亲与妻子,换北晋三月粮草。只要你拿出粮草,本王就放你的父亲和妻子回去,从此两军休战,划江而治。”楚阳高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 北晋王楚阳啊,战场上无人能敌的真英雄! 说起来,做为对抗多年的敌人,没有人能比韩秀更了解——楚阳在战场上是一种多么强大的存在!他是那种天生的领袖,只要有他往战场上一站,士气立马高涨,敌军休想取胜! 没有人能打败楚阳,十万的大礼精兵不行,现在的南湘更不行! 更何况,上次溃败而逃的阴影,一直都留在韩秀的心头。那如同丧家犬的感觉,已经成了他一生的噩梦,永远无法从记忆中根除。他根本就不敢与北晋正面交锋,更何况领兵的还是楚阳本人! 只是,要他用粮草来换回人质,他又觉得很不甘心! 一个糟糠之妻,一个老不死的,哪值得他浪费粮食?!他好不容易使计烧了北晋的粮草,在局势中占了上风,又岂愿就此功亏一篑? 石娇娥,都是石娇娥! 若不是石娇娥,他又何必如此为难! “大哥!” “大哥!” 南湘的将领纷纷出声,等待着韩秀的回答。 投降是绝对不可能的!毕竟,他们提着脑袋起义谋反,豁出性命上阵杀敌,好不容易打下的半壁江山,如果只为了两名俘虏,就对北晋俯首称臣,且不说韩秀,这些将士们也不会甘心。 可是,若只要粮草 南湘乃是产粮重地,粮草虽然不是富富有余,却也还是略有盈余。如果只需要三个月的粮草,就能换回王后,还能停下无休止的战争,划江而治不得不说,很多人都心动了! 韩秀微眯着眼睛,没有说话,气氛一下子凝滞了起来。 是两军死战,还是划江而治? 死生,只在韩秀的一念之间。 石娇娥依旧站在高台上,蒸蒸雾气围绕在她的身边,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她虽是孑然一身,却飘渺若仙子一般。风吹过,长裙飘扬,仍旧是挺的笔直的脊背,仿佛悬崖上的孤松劲傲。 石娇娥没有着急,相反,她此刻内心无比的平静。 如果说是投降,韩秀还可以找到借口来推脱;可是,如果要用粮草来换回俘虏,甚至换来宝贵的安稳与和平,这样一来,韩秀又有什么借口拒绝呢? 她知道——韩秀是个伪君子,彻头彻尾的伪君子!正因为如此,他反而不敢肆无忌惮的行事,生怕暴露了自己的本质!他害怕他的天性凉薄,会寒了将士们的心,所以,这一局他必然会妥协! 石娇娥颔首低眉,眼中却是胜利的曦光。 第四章 晴天霹雳! 用粮草换人质,两军划江而治,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于是,韩秀犹豫了片刻,只能无奈的答应了下来。 当然,他也不是吃亏的主,以粮草不足为由,经过一阵讨价还价,最终用两月的粮草,就换回了人质。还达成了协议,订下两军盟约——划江而治,百年之内,不得再起战局! 停战了 停战了!!! 石娇娥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起来。 两年零四个月,两年零四个月啊! 她被俘虏了两年零四个月! 这两年的时光,她日夜惶恐,时时与死亡为伴。没有人知道,她甚至起过自杀的念头。只是,她放不下自己的孩子,所以,才咬牙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坚持活下去,回去看看那一双儿女 如今,她终于活了下来,也等到了重获自由的这一天! 深呼吸,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石娇娥搀着韩太公走下高台,她激动的想要大踏步的狂奔,可是,却又按捺住了骚动的心情,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步伐,不疾不徐,一步一步的往前踏出,沉稳有力,清冷而决然。 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她已经闯过了大风大浪,又岂会在最后一刻放纵自己! 她是南湘的王后!是南湘的英雄!更是南湘所有将士的骄傲! 她回来了!以最骄傲的姿态,赢回属于自己的尊严! 签订协议之后,便是回营。 在回家的路上,石娇娥的心情非常激动愉悦,对未来也充满了期盼。 她想着,被囚禁的这些日子,可以说是她人生的底谷;如今重获自由,必然会苦尽甘来,和孩子们共享天伦。 可是,命运却仿佛见不得她舒心,只轻轻一推,就把她推回了地狱。 “驻地简陋,我们也只能暂居于此。你先进去吧,我与将士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议!”回到驻地之后,韩秀只和她说了两句,就匆忙的离开了。 石娇娥也没有多想,她此刻满心都是即将见到孩子的喜悦。已经两年零四个月了,也不知道孩子们是不是长高了?有没有变胖一点?欣儿会不会读数认字?琅儿的是不是还那么憨厚? “夫人,韩太公!”门房很客气,恭恭敬敬的把二人迎了进来。 石娇娥没有看他,而是大步跨进了家门,飞快的往庭院中走去。 此时,环境虽然有些陌生,然而,她却仿佛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是一种源自于血脉中的牵绊,在不停的呼唤着她。 “孩儿,我的孩儿!”石娇娥颤抖着,穿过两处庭院,推开了正厢的大门。 只一眼,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的孩子,她朝思暮想的孩子,此刻,就在她的面前。当初她被俘虏的时候,儿子才刚刚三周岁,女儿也不过才五岁的年纪;如今,错过了两年多的时光,她的孩子们都已经这么大了。 “欣儿,琅儿娘回来了!这些日子,苦了你们了!”石娇娥快步的上前,并蹲下身子,想把孩子们拥入自己的怀里,好好的抱一抱他们,摸一摸他们的脸,看看是不是瘦了。 然而,还没等她伸出手,两个孩子就受惊的抬头,慌张的看了她一眼,就像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转身飞快的往后跑,畏缩的钻到了一个妇人身后,然后,从妇人的腿间偷偷的打量着她。 孩子们不记得她了! 石娇娥的心中忍不住的酸涩,却努力让自己摆出最温柔的笑容,对着两个孩子伸出手,哽咽的道:“欣儿,琅儿,你们不认识阿娘了?是阿娘回来了阿娘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们了!” 她以为,得知娘亲平安回归,孩子们一定会飞扑过来,狠狠的扎进她的怀里,死死的抱住她的脖子,把小脸埋进她的胸口,委屈的哭成一团。可惜,等待她的并不是母子团圆,而是 “娘亲,这个人是谁啊?她怎么这么奇怪?”年幼的男童不安的发问。女童也躲在妇人的身后,双手紧紧的抓着妇人的衣摆,死命的咬着嘴唇,用一种晦涩不明的眼神,疏离的看向她。 晴天霹雳! 石娇娥完全惊呆了! 她的琅儿刚刚叫了娘亲,可是,被他称作娘亲的女人,却不是她! 她的儿子,竟然叫别的女人娘亲?! 她不会认错的! 绝对不会认错的! 虽然时隔两年,可是,她不会连自己的儿子都认错! 她朝思暮想了两年,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在敌营饱受苦楚。可是,她还没有死,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她的儿子却在家中,抱着别人的大腿,躲在别人身后,开口叫别的女人娘亲! 这算什么? 那她这两年的隐忍,又算什么?! “夫人,您别着急,您两年没回来了,孩子们有些怕生”那个红衣妇人,一脸温柔的笑着,摸了摸韩欣儿的头顶,又伸手抱起了韩琅,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柔声的安抚着。 那明眸善目,微微一笑,温柔如水。 石娇娥心中一沉,对这个女人发自本能的产生了一种敌意。明明是第一次见面,而且,这个女人看上去还算温柔,可是,就因为琅儿的那一声“娘亲”,她就对她提不起任何好感。 娘亲 娘亲!!! 这个称呼难道,她在敌营的这些年,韩秀已经停妻再娶? “你是何人?!”石娇娥蹙起眉头,开口质问。 这女子却并不着恼,依旧带着浅浅的微笑,轻轻的拍打着孩子的后背,然后,缓缓的抬起头来,神色温柔的看着石娇娥,微微的屈了一下身子,柔声的说道:“奴婢柳氏,是湘王的侍妾。” 韩秀的侍妾? 石娇娥的脸色略有缓和,却仍旧遍布寒霜:“你既是湘王的侍妾,那琅儿为何会叫你娘亲?”她其实并不介意韩秀有多少侍妾,但是,却无法容忍这种胆大妄为的侍妾,竟然让自己的儿子称呼她做娘亲。 那是她的儿子! 她心心念念,用生命去保护的儿子! 一个侍妾,怎么配得上这个称呼! “奴婢只是不忍心看到孩子们难过,孩子毕竟还小,他们需要母亲”柳氏柔弱的低下头,肩膀微微下陷,看似谦卑而恭谨,却又忍不住的为自己辩驳道:“此事湘王也是知道的”! 第五章 小妾的下马威! “湘王也是不忍看到孩子们哭,这才授意奴婢如此的”柳随珠继续说道。 是的,这可不是她不守规矩,她只是听从了湘王的吩咐。 而且,她是好心! 她好心的给两个孩子做母亲,好心的照顾两个孩子,只不过,刻意的磨灭了孩子记忆中,真正的母亲。 她用她的好心,完全取代了石娇娥的身份,也取代了她的地位! 在石娇娥被囚禁的日子里,她成了这个家里的女主人,也是未来的准王后,是孩子们的母亲,是奴婢们口中的柳夫人! 如今,石娇娥是回来了,可是,她回来了又能怎样? 在男人的心里,早已经把她当成了死人,家里也没有了她的地位。一个面色枯黄,骨瘦如柴,饱受摧残的老女人,连她自己的孩子看了都会害怕,她就算活着回来,又能抢走什么呢? 她的孩子不认她这就够让她惨遭打击,心碎而死了! 柳氏的嘴角,飞快的弯起了一个弧度,带出一抹得意的嘲讽之色。只是,她立马隐忍的低着头,将这一抹嘲讽得色,隐藏在众人看不见的阴暗之中。 韩秀是知道的 韩秀竟然是知道的!!! 石娇娥的身子猛地一晃,忍不住踉跄了一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似被晴天霹雳了一般,整个人都痛的麻木了起来。 这个女人的所作所为,竟然是韩秀默许的! 她在敌营饱受磋磨、辗转求生,而他,享受着她被俘虏换来的安稳,不仅从未想过要救她,还让别的女人鸠占鹊巢! 他怎么可以这么狠! 这么无耻! “欣儿,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的娘亲啊!我才是你的娘亲啊!你真的不记得娘亲了吗?”石娇娥的心如同被针扎了一下,却不肯轻易放弃,满怀期望的看着自己的女儿。 她离开的时候,女儿已经五岁了,应该可以记事了。 可惜,韩欣儿不仅没有回答她,反而越发的向后畏缩了一下。 “欣儿!”石娇娥看到这一幕,心如刀割一般,疼的她全身发冷。 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来面对这一切!没有一个人能受得了,自己的孩子如此疏远自己,却全然的信任和亲近着另外一个陌生人。她才是欣儿的娘亲,可是,如今她却成了局外人。 “夫人,您别吓到孩子您既然已经回来了,又何必急于一时!我让奴婢们收拾好房间,您先去休整一番,有什么事等湘王回来再议。”柳随珠用身体挡住孩子们,体贴入微的说道。 “您别吓到孩子” 这句话对石娇娥来说,简直就是五雷轰顶!她犹如木头般的站在那里,呆滞的看着面前的一切。从孩子们的躲闪,到他们眼中的疏离,她犹如一只受了重伤的孤兽,而这句话,成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她吓到了孩子! 她吓到了自己的孩子! 石娇娥只觉得,有一片密密麻麻的针,不断的扎进她的心里,一阵接着一阵的狠刺着,一下比一下扎的疼,疼的她忍不住的全身发抖。 她努力的深呼吸,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眼前的这一幕,仿佛刻刀一般,深深的刻进她的心里,一刀接着一刀,将她的心肺割的鲜血淋漓,又狠狠的撒上盐,让她痛得无法自已。 她最爱的孩子,她用生命呵护的孩子,如今正躲在别人的身后,疏离和畏惧的看着她。而那个抢了她夫君和孩子的女人,却像个真正的慈母一般,护着本该属于她的孩子,一脸戒备的看着她。 她是个局外人! 眼前发生的每一幕,无不在宣召着这个事实。 石娇娥无法容忍这样的事实,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最重要的是,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化解。两年零四个月,她缺失了孩子们成长过程中,最为重要的一段时间 然而,柳随珠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时间,微微的俯身颔首之后,立马吩咐身边的婢女道:“玉环,你先伺候夫人去西厢休息。朱钗,你服侍韩太公到外院安置下来。腊梅,秋菊,你们今后就专门负责侍奉夫人,不要偷奸耍滑!” “是,柳夫人!”奴婢们恭敬的答道。 夫人! 柳夫人! 石娇娥惊愕的抬头。 大礼之前,只有诸侯的妻子,才会被称为夫人!按照礼教的规定:“天子之妃曰后,诸侯之妻曰夫人。”韩秀还没有称帝,所以战场上,将士们只能称呼她为王后,而不是皇后。韩秀还不是天子,只能算做诸侯,也就是说,在这个家里,她才是唯一的夫人。 什么时候起,诸侯的侍妾,也有资格称夫人了?! 石娇娥的目光,缓缓的划过周围的这一切。这里的环境,这里的人,这里的一草一木,这里的一砖一瓦竟没有一点是她熟悉的! 她的婢女,早在当初败逃之时,就已经死在了战场上。而现在家中的奴婢们,竟然无视礼仪规范,称呼一个侍妾为夫人。 石娇娥的眸光逐渐冷凝,心里也沉的像灌满了冷铅。 她艰难的死里逃生,回到自己的家中,却发现家里的一切天翻地覆,甚至,已经没了她的位置。 一个女人占据了她的名分,教导着她的儿女,还亲切的告诉她:“姐姐,我已经安排好了你的住所,也指派了两名婢女,你操劳了这么久,还是先去休息吧!” 这是下马威! 赤裸裸的下马威! 她堂堂的女主人,岂需一个小妾的安顿?! 石娇娥死死的握紧了拳头,目光也蓦然变得冷硬了起来。她从最初的震惊骇然,到茫然失措,再到愤怒失望,最后却慢慢的化为了镇定和冷静。 她是挨过了那些惶恐不安、随时会死的日子,才万分艰难的走到了如今。因此,她的性情远比普通妇人要更加坚韧。最起码,她不会因为一个侍妾的挑衅,就让自己期期艾艾,整日只顾哀怨抹泪,全然乱了分寸。 西厢! 一个小小的侍妾,竟然敢把她安排在西厢! 要知道,在任何一个家庭里面,妻子和男主人的住所,都应该是在正厢,只有侍妾和通房,才会被安排在西厢!甚至,孩子们在没有成年之前,除了晚上睡觉之外,也都该在正厢活动。 她堂堂一个女主人,如果住了西厢,岂不是承认自己不如侍妾,成了有名无实的夫人,实际上被贬妻为妾?! 第六章 鸠占鹊巢! 贬妻为妾! 柳氏打的可真是如意算盘! 石娇娥握紧拳头,控制住心底的愤怒,努力的稳住疲乏的身子,眯了眯眼睛,眼底闪现一片寒光。 “柳氏,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把当家主母安顿在西厢?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以为仗着韩秀的宠爱,就可以在我面前为所欲为!我的住所,也是你能安排的?!”石娇娥呵斥道。 她说话的时候,眼底已经多了几分嘲讽。从孩子们的亲近依赖,到婢女们的尊敬称呼,以及柳氏对宅院的安排,这个女人的心思昭然若揭。 夫人?娘亲?正厢? 她的野心还真不小! 竟然想要取而代之! 可惜啊,她有着吞天的野心,却没有与之相匹配的心智!在没有弄清楚形式之前,就迫不及待的贸然出手,过早的暴露了野心,让敌人警觉起来,甚至对她产生了敌意和防备。 石娇娥讥讽的轻笑:她是该庆幸,敌人如此不堪吗? 想鸠占鹊巢,那也该看看,对手到底是不是软弱可欺的鹊! 想到这里,石娇娥明眸微抬,淡淡的扫过柳氏一眼,轻甩了一下衣袖,似是不愿与她多说废话,径直的往正厢的大门走去。她是正妻,居主位,做为这个家里的女主人,自然该住在正厢,而所有的通房侍妾,姬女奴婢,都应对她礼让三尺! 看到石娇理的举动,以及她神态中的理所当然,柳氏眼中闪过一抹嫉恨。 “夫人且慢!”她扬起秀气的眉,一脸的坚毅和正气,脆声喊住了石娇娥,“夫人请不要误会!您之前一直不在家中,孩子们的年龄又小,所以就住在了正厢。如今,孩子们的东西还没有收拾,您看,能不能等孩子搬出去之后,您再住进来” 柳随珠刻意压低了声音,语调也尽量的放轻缓柔和,神色温柔平静,带着浓浓的安抚意味。在她的衬托下,石娇娥就成了无理取闹的女子,刚一回到家中,就要驱赶自己的亲生儿女! “住进来?是个来字呢,呵”石娇娥的语调微微上扬,冷笑的看着这个温柔懂事,体贴入微的女子,嗤了一声道:“这么说来,你如今就住在正厢?” 鸠占鹊巢!还如此无耻! “婢妾不敢,只是孩子们总需要人照顾的”柳随珠仍旧低眉顺目,态度恭谨有加,可却偏偏绵里藏针,明明让人看不到长针的踪影,却能够时时刻刻的感觉到,那种被针扎的疼痛。 “竟然如此没有规矩欣儿已经八岁了,琅儿也已经六岁了。”石娇娥说着,状似失望的瞟了柳氏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低低的叹了口气道:“门阀之家最讲究礼仪规范——男女七岁不同席,不共食!但凡是有规矩的人家都知道,只要女孩子娇养到了七岁,便是亲生父兄,也应当要适当的避嫌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颇为怜悯的打量柳随珠,又道:“我明白,你许是出身不高,不太懂这些规矩。不过,既然你跟了湘王,身份自然与往日不同!千万不要固步自封,自暴自弃!有空多读读礼记内则,别连最起码的礼仪规矩都不懂,丢了湘王的颜面!” 八岁的贵女,早就该和父兄分开住了! 若是她亲自教养,必不会把孩子教的如此怯懦! 八岁的闺秀,遇见陌生人竟然会躲到妇人的腿后!而且,琅儿也已经六岁了,竟然还像三岁顽童一般,被人抱在怀中! 堂堂湘王的嫡子嫡女啊,竟被教导的如此不堪! 韩秀!!! 韩秀!!! 石娇娥死死的捏住了拳头,眼中翻滚着浓浓的煞气。她简直不敢想象,韩秀竟然会如此薄情,故意任人作践自己的亲生儿女!若是她没有回来,这两个孩子一定会被养废! 如此懦弱无能,将来如何能继承大统? 无能之辈还占着嫡出的名头,这只会加速他们的死亡! 细思恐极! 石娇娥仿佛已经可以预见,如果自己没有活着回来,那么,这一双怯懦的儿女,就会被人随意的拿捏在手中,明明占着嫡出的名头,却只会唯唯诺诺,甚至,被人害死而不自知! 经历过被俘的日子,她最痛恨就是死亡的威胁! 而比死亡更可怕的,却是儿女的安危! 只可惜,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慢慢的找机会与孩子们相处,努力在短时间内取得孩子们的信任,并且,改变他们心中根深蒂固的错误认识! 好讽刺!!! 她竟然觉得——回到家中,却比身在敌营更加凶险! 石娇娥再次看了儿女们一眼,低低的叹息一声,又重新转过身去,头也不回的往正厢走。她走的不急不缓,脚下却不带一点迟疑,仿佛对儿女们“认贼作母”一事,已经不在意了。 这是真的不在乎了? 怎么可能?! 柳随珠彻底惊愕,满眼的不敢置信。作为一个女人,看到儿女不认自己,难道不应该悲伤绝望,然后一口郁血喷出,从此一病不起吗?就算不吐血,也该绷不住情绪,彻底歇斯底里的大哭大闹了吧? 她怎么能? 怎么能这么镇定? “腊梅,秋菊!”就在石娇娥推开房门的一瞬间,柳随珠终于忍不住呵斥了一声,命令身边的两名婢女,上去拦住了石娇娥的去路。 “夫人您不能进去!”柳随珠硬着头皮,再次阻拦石娇娥。 她不能退让,因为——她的儿子就在里面! 石娇娥被俘虏的这两年,这个家里真正居主位,一直住在正厢的,从来不是石娇娥的一双儿女,而是她柳随珠的儿子! 她的儿子才是最尊贵的王子,也是韩秀最疼爱的孩儿!至于韩欣和韩琅,不过是她儿子的跟班罢了! 柳随珠原本并不怕谎言被拆穿,毕竟,只要石娇娥到西厢住下,她这一切安排又得到了韩秀的默许,那么,就算石娇娥将来得知了真相,就算她再去找韩秀哭闹争执,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是现在—— 事情似乎脱离了她的掌控! “我不能进去?”石娇娥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柳随珠,就仿佛在看跳梁的小丑一般,讥道:“韩秀喜欢豢养姬妾,我也不介意养着你们——不过是多吃几口饭,多穿几身衣服,我还养的起。只是,如果你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胆敢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呵” 第七章 争宠的手段! 石娇娥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带着某种强烈的压迫和威严,淡淡的扫视着柳随珠,眼底尽是鄙薄和不屑,道:“姬妾,不过就是个玩物!玩物就要有玩物的自觉,摆正你自己的位置!你若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别怪我命人调|教你!” 轻蔑,高傲! 石娇娥这话说的很不客气,甚至带了点嚣张的味道。然而,配上她身上那无法忽视的威压,却让人觉得理所当然,似乎她本就该就是如此倨傲,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服从。 奉命拦住石娇娥的两名婢女,此时已经吓得面色惨白,两腿瘫软的跪倒在地,额头挨着地面瑟瑟发抖——石娇娥这种高傲冷凝的气势,连楚阳王的手下都抵挡不住,更不用说她们这些婢女了。 “吱呀”石娇娥推开了房门。 她本以为,正厢会是韩秀的书房,或者被柳氏的妆奁占据,却没有想到,正厢的大床上,竟躺着一个很小的小奶娃。一位貌似奶妈打扮的妇人,正为他打着扇子,小心翼翼的看护着。 “”石娇娥有些无语。 此时还是春末,寒气未尽,哪里就需要打扇子了? 而且,这孩子 “毅儿!不要伤害我的毅儿!”柳随珠风一般的冲了进来,用一种英勇赴死的神情,努力的张开双臂,挡在了这个男童的身前。那防备的姿态,就仿佛是护着小鸡仔的老母鸡一般。 这假惺惺的模样,刻意放大自己的英勇和牺牲,实在太夸张了! 石娇娥淡淡的瞟了她一眼,神色平静的如古井无波一般,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只是语气淡漠的道:“你们把他抱出去吧!今后没有我的允许,庶子与庶女,不得踏入正厢半步!” 庶子! 何德何能,竟敢居主位! 韩秀的后宅,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柳随珠一怔,似乎没有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这可是娇生惯养的庶子啊!嫡母被俘多年,回来看到受宠的庶子,怎么可能这么平静? 原本,她还有些担心,怕毅儿会在石娇娥的手里吃亏;如今,她反倒希望能激怒石娇娥,让她动手责打自己的儿子! 只要石娇娥动了手,她就有办法宣扬出去! 她养了石娇娥的孩子两年,待他们如自己的亲生儿女一般,从未苛责和怠慢过半分!如今石娇娥一回来,就打了她的儿子,两厢对比之下,就能凸显她的柔顺,以及石娇娥的善妒和不容人! 善妒! 这可是正室夫人的大忌! 更何况,韩秀已经自立为王,登上帝位也是早晚之事!善妒,不容庶子的女人,如何堪当一国之母?有了这样的名声,等韩秀将来册封皇后的时候,再凭着毅儿的乖巧懂事,以及她的荣宠,也不是没有一争之力! 想到了这里,柳随珠竟不再犹豫,当机立断的转身,扬起巴掌,狠狠的掴到了自己亲生儿子的脸上! 她打了自己的儿子! 而且,为了让伤痕看起来更明显,她动手的时候都没有收敛。她根本顾不得查看孩子的伤势,直接抱起嚎啕大哭的儿子,掩面哭泣的冲出了正厢 她要去找韩秀! 她要狠狠的告上石娇娥一状! 她要让这朝野上下,都知道石娇娥虐待庶子的“真面目”! “娘亲,娘亲你怎么哭了?” “弟弟怎么了?怎么哭的这么厉害?” 门外传来韩琅和欣儿担忧的询问,那发自内心的关切,显然把这个庶弟当成了嫡亲弟弟一般疼爱。不,不是当成,而是在他们的心中,柳氏就是他们的生母,而这个弟弟,自然也是亲弟! 石娇娥自嘲的一笑,袖中双手却紧握成拳。她没空去伤春悲秋,更没空去悲痛欲绝,她只知道,自己必须马上坚强起来,否则就会被对手撕碎! 内宅之争,从来不逊于朝堂! 朝堂之上是权利相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而内宅之中更是暗潮汹涌,暗藏杀机,暗箭难防!女人看似娇嫩柔弱,手段却更加狠毒,而且不死不休! 就像柳氏这种女人,她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下的去手,石娇娥明白,她是绝对不会好心放过自己的! 不过这样也好,其实大多数时候,能够逼迫人们不断向前的,从来就不是前方梦想的光芒,而是身后的万丈深渊。 如有半分迟疑,就会粉身碎骨! 所以,不得不向前! 就像当初面对人羹的威胁——赴死,或是死!她从来,没有别的选择。 柳随珠抱着孩子冲进议事大厅的时候,石娇娥已经安然的睡下了。 两年零四个月的时间,她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如今,回到自己的家中,即便有再多的糟心事,也必须等她睡醒了再说。 更何况,柳随珠的争宠抹黑的手段,她还真没有放在眼里! “大王!”柳随珠哭着冲进议事大厅,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什么也不说,就那么低着头,捂着自己的嘴巴,死死的咬着嘴唇,不停的抽泣。年幼的儿子在她的怀里放声大哭,小小的脸上印着一个通红的巴掌印,眼里也满是害怕和委屈。 “怎么了?”韩秀皱着眉头发问。 “哇哇”小孩子说话还不利索,急了就只会大哭。 “大王大王”柳随珠也不解释,就那么一声接一声的呼唤着,话未落,泪先流,那双含着泪的水眸,直勾勾的盯着韩秀,眼里是显而易见的凄楚和委屈,显得既脆弱又可怜。 “这是怎么回事?!”韩秀的眉头皱的更深。 “打打打”毅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他其实也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自己突然之间就挨了打,所以,在父亲问他的时候,就只能吐字不清的胡乱告状。 “大王,您救救毅儿吧!”柳随珠抽泣着,满脸凄楚的给韩秀磕头。 柳氏觉得,在韩秀的心中,自己比石娇娥重要多了!因母及子,毅儿也是韩秀最宠爱的儿子。如今,视如珠宝的儿子哭的如此凄惨,韩秀肯定会心疼,惩罚石娇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惜,她不明白,后院的争宠从来就不是单纯的宠爱,前朝的势力分布,才是影响后院的关键。 如今,石娇娥已经赢得了军心,韩秀再怎么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处罚她,打击将士们的士气。 第八章 庶子而已! “毅儿这是怎么了?谁打的?”韩秀面色阴郁,眉间却有一丝不耐烦。 “是夫人”柳随珠柔弱的低着头,肩膀卑微的往下塌陷,说话的声音是那么的细弱,仿佛连告状都是身不由己:“夫人久未归家,琅儿和欣儿认生,一时不肯认她,她她” 不等把话说完,又是泪流满面,楚楚可怜的惹人心疼。 她那未完的话语,再加上毅儿脸上的掌印,不难让人联想到:因为得不到亲生儿女的相认,再加上看到庶子的愠怒,石娇娥就迁怒到了毅儿身上,并甩了年幼的孩童一个耳光! 迁怒,这是多么恶劣的品质! 不仅如此,柳氏这一招还是一箭双雕! 对于石娇娥来说,这是迁怒无辜幼童,但对于韩琅和韩欣来说,不认亲母,这是大逆不道的罪名! 背上了这样的罪名,韩欣和韩琅一生都摆脱不了这个污点,将来不管遇到任何事情,只要有人提及,这就是打击他们的最好的手段。 柳随珠当真险恶,在告状的同时,竟然还不忘抹黑石娇娥的一双儿女! 欣儿和琅儿可是由她抚养的啊!两年时间不仅没有培养出丝毫的感情,却反倒让她多了不少作践他们的手段。 “大哥,此是何人?”站在一旁的靛衣男子,皱着眉头发问。 他是韩秀的结义兄弟,当初为了保护韩太公,和石娇娥一起被俘。这次交换俘虏,不仅救出了韩太公和石娇娥,也救出了他这位湘王的义弟。 “柳姬乃是本王的侍妾。”韩秀有些难堪,却很快遮掩了过去。 也难怪韩秀会难堪——当初在战败的混乱中,他被晋军吓破了胆,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夺路而逃,抛妻弃子还扔下了老父。 可是,他这个亲儿子跑了,沈士钧做为他的结义兄弟,却在那么危急的情况之下,不顾一切的去救韩太公。 后来,沈士钧为了保护韩太公,自身行动能力受限,这才来不及跟大部队转移,最终被楚阳俘虏。 可是,韩秀不仅没有派兵去救他,反而像是忘了他一般,在后方广纳美姬,宠幸侍妾,肆意享乐 柳氏的身份,换了任何人来问,韩秀都能理直气壮。毕竟,他已经自立为王,豢养几个美姬侍妾,实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可是,发问的是沈士钧,他却觉得底气不足,甚至有些恼怒。 是的,是恼怒! 恼羞成怒! 他一边为沈士钧的兄弟义气所感动,一边又在心中暗暗的记恨着——沈士钧的仗义之举,对于当时被吓得丢盔弃甲,抛妻弃子,甚至扔下老父,只顾得抱头鼠窜的他来说,简直是一种羞辱。 沈士钧的所作所为,不仅没有让他心存感激,反而像一面镜子般,映衬出他的卑微。时刻的提醒着他:当初在那场混乱之中,他是多么狼狈,多么窘迫,多么胆小,多么无能,多么不堪! 他不愿意面对自己丑陋的一面,因此,也对沈士均也产生了厌恶。 “侍妾?一个小小的侍妾,怎么如此没有规矩?!大军议事,岂容姬妾乱闯?”沈士钧眉头紧拧。 他自诩是韩秀的义弟,又救过韩太公的命。因此,虽被俘虏了两年,却没有丝毫自卑,相反,凭着这份过命的交情,他更是敢对韩秀直言不讳。 “柳氏,你且退下!”韩秀面色不虞。 “大王!毅儿他”柳氏柔弱的声音里,忍不住带上了急躁。 “你先退下,好好安抚孩子,此事本王自会处理!”韩秀的面色越发阴沉。 不过,他的阴沉并不是针对柳氏,而是针对让他厌烦无比的沈士钧!柳氏是他的侍妾,不管她犯了什么错误,那都是他内宅的事情!作为臣子,沈士钧凭什么指摘他的女人? 更何况,沈士钧不过是白身,连个官职都没有,柳氏不能擅闯军帐,他又凭什么在朝堂上指手画脚?以庶民之身参与军帐议事,竟然还如此理所当然,不知避讳! 他凭什么? 不过是那点恩情! 就是这点恩情,竟然成了他的依仗,让韩秀不能轻易的发作他!所有的不满,就只能憋在心里。 暂时不能计较啊! 韩秀垂了垂眼睑,努力将心中的不满压了下去,眼神也越发的晦暗了起来。 “大哥,您何必惯着个侍妾?再者,庶子而已,打了便打了!嫡母教训庶子,哪有侍妾置喙的余地?倒是这乱闯军营的妾,合该再教教规矩!”沈士均没看出韩秀的怒气,还在“忠言逆耳”。 而在他的旁边,另一位髯须大将也被带出了心中的不满,狠狠的瞪了柳氏一眼,道:“大哥,王后在战场上舍身赴死,深为我等将士所敬服!如此高义,难道连个庶子都教训不得?!” 是啊,在战场上舍身赴死的英雄,难道连个庶子都不能管教? 如此想着,庭帐中的大多数人,都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 “大哥,王后乃真英雄!” “王后之品德,深为我等将士折服!” “王后之义举,全军钦佩!” 英雄?折服?钦佩? 舍身赴死!!! 柳随珠听了,简直要魂飞魄散!她怎么也想不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内院的消息,总是比前朝要慢上一步。更何况,她不过是个舞女出身,仗着韩秀的宠爱,能掌控住后院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时刻监控着朝廷的动向?她只知道两军议和,石娇娥和韩太公被赎了回来,却不知道还有舍身赴死一说! 英雄! 一个不洁的女人,竟然还成了英雄! 她凭什么! 她有什么资格?! 这么多将士为她说话,莫不是都与她有私情吧? 听到大家对石娇娥的赞誉,柳随珠根本无法接受。还有这些人对毅儿的评价,简直让她气愤得浑身发抖。 庶子,庶子而已! 他们对自己的儿子,竟然如此不屑! 凭什么?!都是韩秀的儿子,凭什么她的儿子就要低人一等!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不断的喃喃着这句话,脸上全是难以置信——做为未来的皇子,嫡庶哪有那么重要?! 而且,石娇娥这种被俘虏过的女人,怎么可能受到如此赞誉? 难道就没有人怀疑:她是不是被充过军妓?是不是被无数的敌军糟蹋过?是不是早已肮脏不堪,成了整个南湘的污点?! 王后?嫡母? 她也配!!! 她怎么能配?! 不可能的,一定是这些将士们弄错了,大王不会受他们蒙蔽的! 柳氏急迫的抬头,期待的看向韩秀,盼望着他能开口反驳两句。 可惜 第九章 人前人后! “柳氏,你且回去吧!王后既然回来了,内宅之事就都交给王后来处理,本王是不会插手的。”韩秀垂了垂眼睑,却算是在众人面前,表明了态度。 韩秀竟然吩咐她回去?! 不,不该是这样的! 柳随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韩秀这是默认了!默认了大家对石娇娥的赞誉,也默认了石娇娥战场英雄的身份。 可是,她到底做了什么? 凭什么受到如此追捧?! 柳随珠不甘的看向韩秀,她实在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然而,韩秀却避开了她的目光,脸上还隐隐压抑着怒火。 柳随珠的心中咯噔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今日的鲁莽——石娇娥的回归,着实让她有些沉不住气了。 她不该急躁的,不该急躁的。 柳随珠突然有些后悔。 她没有再反驳,而是隐忍的低下头,死死的咬着嘴唇,双手紧握成拳,低眉敛目,掩去了眸中的阴寒。 不能急,她不能再急了。 她必须,从长计议。 她一直以为,石娇娥以一介名门闺秀的身份,下嫁给了穷小子韩秀,被韩秀利用了个彻底,还落得被困敌营的下场,这简直就是愚蠢到了极点。 然而,她对石娇娥的一切认知,都是来自于韩秀的描述,韩秀的描述有失偏颇,严重美化了他自己,这就让她对石娇娥的判断,产生了失误。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她不了解自己的敌人,今日的行事又过于冒然。所以,这一仗她输的不冤。 不过,只要韩秀的态度不变,即便石娇娥的名声再盛,娘家的实力再雄厚,她也有把握赢过她! “谨遵大王吩咐,奴婢告退。”柳随珠抱着孩子,谦卑的磕头,然后恭谨的起身,低着头倒退着走路,退出了韩秀的营帐。 临走出营帐的时候,她假做不经意的回眸一瞥,那真是含情脉脉,百转千肠,眼中还噙着委屈的泪水。 她的表情没有白做,至少,韩秀看到之后,心中涌起了一阵怒火,除了愤怒之外,还有强烈的不甘。 是不甘,要知道,石娇娥不在的时候,他怎么偏宠侍妾都可以,但如今石娇娥回来了,他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韩秀隐于袖中的手,蓦然紧握成拳。 又是这种感觉! 事事掣肘! 只要牵扯到石娇娥,不论他做什么,都会变得束手束脚! 石娇娥仿佛已经成了压在他身上的桎梏,像镣铐一般的锁住了他的手脚,时时刻刻的束缚着他,妨碍着他的一切举动! 可是,他又不能挣脱。 毕竟当初他郁郁不得志,是石娇娥毫不嫌弃的下嫁,为他操持家务,奉养老人。 后来,是在石娇娥的帮助下,他才花钱捐了个亭长,也算是有个正经营生。只可惜,他被同僚排挤,被派去押送徭役,一路上逃跑的人太多,眼见完不成任务,他干脆放走了所有苦力,又与这些人结拜了兄弟。 他逃进大山,是石娇娥每天给他和兄弟们送饭,没有责怪过他! 他被官府批捕,家人全部被下了大狱,是石娇娥巧妙的应对,护着他的家人,为此还险些受辱! 再后来,他起义打仗,是石娇娥说服了石父,为他供财供物! 石娇娥甚至还陪着他亲上战场,还帮他救治伤兵!就他连战败逃亡,也是石娇娥“引开”敌军,为他争取了转移的时间!这次又是石娇娥,大义凛然的护住了他的父亲,不至于被煮成人羹! 他不能在众位将士的面前,表现出对石娇娥的一丝不满,否则就是——忘恩负义! “男主外,女主内,这后院的事情,就该由王后来处理!” “大王圣明!” “合该如此啊!” 将士们纷纷的称赞附和。 其实,战事延续到了如今,能够进入军帐议事的,几乎都是韩秀的结义兄弟。当初他们二十几人结义,到现在只剩下了十四人。不过,就是这十四人,却人人都欠着石娇娥的恩情! 在兄弟们看来,石娇娥绝对是个非常称职的大嫂。 不夸张的说,大嫂对大哥非常体贴,事事以夫君为重。而大嫂的娘家,对大哥也是恩重如山。 可惜,大哥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贪花好色。后院里的女人一个接一个,还把侍妾宠的不知天高地厚,乱了规矩。 当初,大嫂被俘,他们确实无力营救 如今大嫂回来了,内宅自当以大嫂为主! 议事之后,韩秀面色沉静的回到了后院。他的神情非常平淡,让人看不出一点波澜,但是举手投足之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夫人何在?” 韩秀一进二门,就拦住了侍婢。 “夫夫人?夫人回来之后什么也没做,就一直在正厢休息”侍婢的心中一惊,慌忙的低下头,瑟瑟发抖的回答。 “回来?什么回来?”韩秀皱眉,面露不悦,随后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本王什么时候问她了,本王问的是柳氏!” “柳夫人,柳夫人在西院”侍婢更加慌张,头也伏的更低。 柳氏! 大王口中的夫人,竟然是柳氏! 无数在暗处观望的下人,在听到了这个称呼之后,心中都是猛然一惊。仅仅一个称呼,就让他们认清了后院的局势;也因为这个称呼,原本还有些动摇的心思,马上回到了柳氏的身上。 夫人=柳氏! 在大王的眼中,柳氏才是真正的夫人! “带本王去西院!还有,晚膳也直接送到西院!”韩秀抬脚就去了西院,连问都没问石娇娥一句,更别说去正厢见她。 后院的消息向来传的飞快! 韩秀前脚才踏进西院的大门,石夫人不受宠的消息就已经人尽皆知。大王回来连提都没提她一句,看也没看她一眼,回府第一天就受到如此冷遇,这在下人们看来,简直就是在打脸! 奴婢们是惯会见风使舵的,更是擅长捧高踩低。于是,根本不需要韩秀的命令,所有人都默契的无视了石娇娥。 第十章 目中无人! 石娇娥一觉睡醒,天色已经快黑了。 屋子里光线昏暗,可是,并没有人给她掌灯。她喊了几声,也没有人守在屋外,更没有人主动来伺候她。 她在屋子里看了一圈,连一壶热茶没有,更别提她的晚膳。她去院子里也转了一圈,这才发现整个院子都空荡荡的,只余几座孤零零的房子。 确认了自己的处境之后,石娇娥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回来了?还是说从敌营中逃出生天的那一幕,只是一场梦。 石娇娥环视着四周,昏暗,安静陌生的屋子,陌生的床铺,陌生的摆设!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呵呵呵”她突然发出了一阵笑声,声音从低到高,仿佛想起了天下最好笑的事情,越笑越夸张,笑的前仰后合,停都停不下来。 不该笑么? 这里是她的家啊! 却比敌营更孤独,凄凉! 她为这个家付出了一切!然而,在她被敌军俘虏的时候,却有别的女人爬了她夫君的床,恶意满满的教养她的儿女,享受着她帮夫君打下的江山,还要在她的家中作威作福! 她回来了,却成了多余的人!整个屋子空荡荡的,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其实,她多么希望韩秀能来找她,甚至是和她大吵一架! 就算他相信柳氏的诬告也好,帮着受宠的姬妾来训斥她也好,甚至是警告她不要动他的庶子都好! 可是,他偏偏不和她吵架,也不和她争辩,甚至连一话都不和她说,只是把她晾在一边,用无穷的冷漠来对待她,看都不看她一眼。 其实,与争吵相比,冷漠才是最伤人的!就像一些细微的刺,刺的人心里疼的慌,却无从发泄。 “韩秀”石娇娥咧了咧嘴角,笑容越发的凄然。 她甚至不需要亲眼所见,就可以想象的到,韩秀此刻一定在柳氏的屋里,与她谈笑风生,或者芙蓉帐暖。 韩秀的身边,定然是欢声笑语不断,而她这里,却只有悲凉孤寂! 他是故意的,故意摆出这样的姿态,故意冷落她,故意把她遗忘在角落,来告诉她——这个家,不欢迎她回来! 她早该想到了不是吗? 早该想到了啊! 石娇娥轻抚着胸口,心中有股说不出的郁气在涌动。 韩秀此人天性凉薄,忘恩负义,花心自私。可是,她明知道他的无情,却还是忍不住对他有所期待——等着他来看自己,等着他来给自己解释 女人啊,总是容易自欺欺人! 真是,愚蠢的可怜。 更可悲。 “咕咕”腹鸣声响起,惊醒了石娇娥。 可是,她身边连个仆役都没有,更没有伺候的丫环。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她连厨房在哪里都不知道。 “呵,真好”石娇娥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饥饿,寒冷,孤单,这就是韩秀送给她的见面礼! 不过这样也好,正好让她彻底的死心! 石娇娥起身,理了理微乱的鬓角,又用手慢慢的抚平裙角的褶皱,接着,昂起骄傲的头颅,挺直了脊背,缓步踏出了正厢。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既然没人给她准备晚膳,那她就只能自己去找吃的了! “夫夫人!柳夫人,不好了!石夫人找过来了!”韩秀和柳氏,以及他们的儿子韩毅,正在一起团团圆圆的用膳,却忽然听到了侍婢慌张的通报。 石娇娥过来了? 她果然还是忍不住 柳随珠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飞快的低下头,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紧咬着嘴唇,脸色苍白的像纸一样,惊恐的抱住儿子,瑟瑟的靠向韩秀的身侧。 比起擅闯营帐告状,她这种楚楚可怜的模样,更能激起韩秀的保护欲,也更能挑起韩秀对石娇娥的不满。 吵吧,闹吧! 打起来才最好呢! 韩秀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气,等石娇娥把他心底的最后一点耐性吵掉,她就永远也别想翻身了! 石娇娥推门而入。 ——刹那间,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夫夫人!”柳随珠的身子明显哆嗦了一下,声音里满是惊恐,抱着孩子躲在韩秀的身后,她娇弱的身躯吓的瑟瑟发抖,如同风雨中的小白花一般,柔嫩脆弱,又楚楚可怜。 “你来这里干什么?!”韩秀冷着脸,眼中满是厌恶。 “正厢没有备膳,丫环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那屋里连口冷水都没有,只好到这儿来了。”石娇娥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丝毫情绪。 她仿佛没有看到韩秀的不满,也没有看到柳随珠的楚楚可怜,只是随意的扫了一眼桌子,然后施施然的坐了下来,道:“柳氏,过来伺候布膳!” 既没有问责,也没有怒吼,甚至连句争执都没有! 那么的理所当然! 仿佛她做的这一切,天经地义一般! 石娇娥的表现,让柳随珠咬碎了银牙。她恨恨的看着石娇娥,两手紧紧的攒成了拳头,仿佛恨不得把她撕碎。 “大王”柳氏掩去眼中的阴霾,抬起水眸,脆弱无助的看向韩秀。 她不能去布膳! 她又不是石娇娥的奴婢,凭什么给她布膳?只要她动了手,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不如石娇娥! 韩秀看了一眼委屈柔弱的柳随珠,又看了一眼柳氏怀里已经吓懵的孩子,立时暴躁了起来,恨恨的瞪着石娇娥,满脸憎恶的说道:“石娇娥,你是不是永远都这么目中无人?!” “目中无人?原来我这叫目中无人啊!”石娇娥轻笑,有些讽刺,“侍妾伺候主母用膳,难道不是规矩?你想说她不是你的侍妾,还是我不是你的夫人?”她的话音微微一顿,忽又笑了起来,道:“不过,既然夫君舍不得那便免了吧!” 韩秀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退让。 石娇娥没有再多说,而是自行取了餐具,就着桌上的残羹冷炙,慢条斯理的用了起来。她的动作很缓慢,明明就是一桌子剩饭剩菜,可是,却仿佛在参加宫廷盛宴一般,整个人都显得那么怡然自得、优雅贵气。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愣住了,只是呆呆的看着她。 气氛诡异极了! 第十一章 伶人擅哭! 石娇娥优雅的用过晚膳,直到她放下筷子,竟然都没有一个人说话。 她抬头环视了一圈,眼神从几个丫鬟的身上掠过,神情一冷,说道,“腊梅、秋菊,你们是正院的丫环,却私自跑到西院来躲懒,擅离职守,去前院各领五十大板,降为粗使!朱钗、玉环,你们两个调到正厢来当值,今后就跟在本夫人身边!至于柳氏这里,明日再挑几个懂规矩的丫环进来吧!” 腊梅,秋菊,朱钗,玉环,是柳氏身边的四个大丫鬟!腊梅和秋菊之前被安排去伺候石娇娥,此刻却出现在西侧院,明显是不把石娇娥放在眼里,或者说,只认柳氏这一个主子。 罚了她们,再把朱钗和玉环调走,就等于断了柳氏的臂膀! 破而后立! 石娇娥现在能做的不多,只能尽量打破后院的格局! 至于这些人能不能为己所用,她是一点儿都不担心。利益可以让人成为互相信任的盟友,也可以让人瞬间翻脸成为仇人。背叛其实是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看筹码够不够而已。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腊梅和秋菊本吓得面色惨白,两腿瘫软的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求饶。五十大板下去,半条命就没了啊! 她们一边求饶,一边偷偷的看向柳氏,希望柳氏能开口求情。 柳随珠捏着拳头,恨恨的看了一眼石娇娥,转瞬,又低下头来,做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扑进韩秀的怀里,哭道:“大王腊梅和秋菊与奴婢情同姐妹,求大王救救她们” 柳随珠哭的心碎,石娇娥却面露嘲讽——有些女人就是擅哭,把眼泪当做对付男人的必杀技!可惜,男人还就爱吃这一套,只要女人一哭,立马就升起了强烈的保护欲,被女人牵着鼻子走,还觉得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多么愚蠢的男人啊! 需要用女子的柔弱,来放大自己的大男子主义! 真是无能之极! 果然,听到柳氏的哭声,韩秀立马变脸,一边护着柳氏,一边怒视着石娇娥,恶声斥责道:“石娇娥!你不要得寸进尺!你若是想要奴婢,自己挑些人进来便是,何必抢别人的丫环?!” “抢别人的丫环?!” 石娇娥的心底,顿时升起一股难掩的厌恶。 她是韩秀的妻子,也是这府里的女主人,整个韩府的丫环,有哪一个不是她的下人?就连柳氏这种侍妾,在她这位正妻的面前,也不过是个奴婢!她何须去抢一个奴婢的丫环? 何况,是柳氏挑衅在先,断她水粮 韩秀难道不知道吗? 他知道,但他默许着。 “罢了我不抢她的丫环!”石娇娥叹息了一声,身子微微的僵硬了一下,却努力的保持住冷静,控制着脸上的表情,平淡无波的说道:“我不抢她的丫环,可是,我的儿子和女儿我要你亲口告诉他们,这几年发生的事情,还有,我才是他们的亲生母亲!” “你休想!”韩秀蓦地站了起来。 他不会让石娇娥教养自己的孩子,更不会让孩子得知当年的真相! 就算孩子们不亲近他,不崇拜他,他也无法容忍被鄙视,被厌恶,甚至被瞧不起。他希望自己永远是高大伟岸的,说一不二,被所有人恭敬的服从。 “你让我别抢一个侍妾的丫环,怎么,却想要抢走我的孩子?韩秀,那是我的儿女!是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石娇娥双眼发红,手紧紧的攒着,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这才是她所求的!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夺回自己的孩子!只有韩秀亲口承认,才能让孩子们尽快的接受,不再排斥石娇娥的接近,也能取得信任。 气氛陷入了僵持。 韩秀的脸色一阵青红交加。 两年其乐融融的生活,让他都快忘记了曾经犯下的龌龊:扔下父亲独自逃亡,把妻子当做诱饵引开敌军,甚至,在护卫快马加鞭的把孩子送来时,将惶恐不安的儿女踢下马车 他那时是慌了,真的什么都顾不得了! 可是 “石娇娥!你到底想怎么样?”韩秀已经动了杀机。 兵败逃亡,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污点! 事关王者的尊严,知情者都会回避,从来没人敢在他的面前提及。可如今石娇娥回来了,她甚至都不用开口,就仿佛一面镜子一般,一遍又一遍的提醒着他,当初犯下的龌龊! 他最想抹掉的黑历史! 这样的过去,他又怎么会让儿女们得知呢?! “我想怎样?”石娇娥低声的叹息,那声音仿佛幽魂野鬼一般,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和凄苦,“我想怎样?我又能怎样呢?韩秀我嫁你这么多年,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石娇娥在示弱,故意示弱! 可是这样的示弱,何尝不是她曾经的本心? 石娇娥说着站了起来,定定的看向韩秀,自嘲道:“我嫁你为妻,为你生下子嗣,奉养老人,持家种田,可曾有违过妇德?我随你征战多年,石家为你倾尽财物,可曾辜负过你?” “我在敌营被囚禁了两年多,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可是,这两年的时间,我却不曾怨过你我体谅你的艰难,知道你的不得已,我愿意相信你,不管什么样的理由,只要你说,我都相信。” 不管什么事情,只要你说,我都相信 石娇娥是真的这么想过。 而韩秀,听到了这句话之后,确实有那么一瞬间的感动。毕竟,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是石娇娥陪着他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如果没有石娇娥的支持,他大约很难走到今日这种地位。 而且,他对石娇娥也不是没有感情的。 当初在路上偶遇,是他先动了心,然后,用尽一切手段去接近她,讨她的欢心。和她成亲的时侯,他觉得自己得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宝物,把她抱在怀里 那时侯,他的家境并不好,能娶到这样的妻子,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她一点也没有嫌弃他,他不愿意下地去种田,她就替他耕田养活整个家;他看不上普通的差事,情愿在家里喝酒,她也没有说过他,还帮他捐了官 她对他从来只有包容。 然而,他对她做了什么?做了什么? 第十二章 青楼头牌! 韩秀有些动容——两年前,石娇娥还是他敬重的妻子,虽然没有多少感情,但至少表面上还是相敬如宾,可两年后,她却被他厌弃至斯。 “你知道吗?在此之前,我已经有两日粒米未进了”石娇娥说着,眼角流下了一行清泪。 她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表现得哀怨抽泣,她的表情淡淡的,可越是平淡,越让人感到心痛。 谁说只有柔弱的女人才会哭?! 相比动不动就泪盈于睫,泪流满面的弱女子来说,平日总是很强悍的女人,流起眼泪来才最虐心。 韩秀望着眼前的女子,有那么一瞬间的怔住。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心底有一种强烈的疼痛,一闪而过。 韩秀忍不住皱眉——他有过不少女人,也负过不少女人。有不少女人曾在他面前哭的伤心欲绝。可是,像石娇娥这样,哭的一点声息都没有,只是默默流着眼泪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胸口麻麻的,有些后悔 他都快要忘记了,自己也是真心爱慕过石娇娥的,也曾因为能够娶到她,一夜兴奋的睁着眼睛到天亮。 “阿娥”韩秀抬起手来,有些迟疑的搭在石娇娥的肩头。 他一直以为,经过了上次的事情之后,石娇娥是怨他的,恨他的;可是,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被自己利用和抛弃的女人,至今还无怨无悔! 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对她,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石娇娥的眼泪,犹如细细密密的小刺,一阵一阵的扎透了韩秀的心防,让他再次的产生了动摇,眼底也出现了一丝猝不及防的狼狈。 “阿娥,对不”韩秀低声的叹息。 可是,还不等他把话说完,耳边就传来柳氏的啼哭。 “大王大王”柳氏哭的肝肠寸断,百转千回,让韩秀把最后的“起”字,又生生的咽了回去。 “大王”柳氏柔弱的哭着,哭的一阵比一阵哀恸。像是要挽回韩秀的注意力一般,她的身子越发的摇摇欲坠,看向韩秀的目光也透着哀戚和绝望。 韩秀只是轻抚了一下石娇娥的肩头,她却悲痛欲绝的盯着韩秀的手,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失去了整个世界。 “大王,都是我不好,是我对不住姐姐我真的没有想到,厨房的下人竟如此疏忽大意,没有给姐姐备下晚膳。我我”柳随珠泪如雨下,哭的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韩秀的脸色变了变,终是又垂下了眼睑。 心底升起的怜惜,再度被打散。 晚膳不是柳氏吩咐的,下人们也是揣度着他的心思在办事。是他刻意称呼柳氏为夫人,刻意让人把晚膳送到西院,刻意忽视了久未归家的石娇娥,刻意的想要给石娇娥一个下马威! 他没有想把石娇娥怎么样。 只是 只是有了事事顺从的美妾在怀,只是有了听话乖巧的儿女环绕,只是在朝堂上可以一言九鼎,掌握了所有人的生杀大权他只是变强大了,再不是当初那个没用的男人了! 是的,只有最没用的男人,才会事事顾忌夫人的想法 他只是想要让石娇娥认清楚,他已经不需要顾忌她了! 而他如今翻身了,不再依靠她,也不用再受她的影响了!相反的,石娇娥却要依附着他生活。 现在的情形,是韩秀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他曾经有多渺小,现在就有多强大!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人,都已经臣服在他的脚下,卑贱的仰望着他,让他狠狠的踩在他们的脸上! 他真的很喜欢这种感觉——金口玉言,说一不二,没有任何人敢忤逆! 没有了石家的指手画脚,也没有石娇娥的事事掣肘!所有人在他面前都只能顺从,也只有顺从! 如此想着,韩秀的目光越发冷硬了下来。 石娇娥的眼底,流露出一丝失望——对韩秀示弱,果然没用。 她早就知道韩秀的无情,只是一直不死心,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她以为,自己是能打动他的。至少,能引起他的愧疚,然后,让她在后院的处境稍微好一点,不至于无立足之地! 可惜,她还是高估自己了! 她的付出和牺牲,到底比不过美人的几声哭泣。 “两个丫鬟,这次便不罚了。厨房那边,也不必苛责。夫君忙了一天,早点歇息吧。”石娇娥拭掉眼角的泪水,淡然的看向韩秀,态度温和而不失端雅,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就这样? 这样就算了? 柳随珠忍不住的抬头,脸上是难掩的惊讶——石娇娥到底有多大的耐性,连这种事情都能忍住?!不吵不闹,不恼不怒,这样怎么能引起韩秀的彻底厌恶?! “姐姐,对不起我今后一定管教好下人。”柳随珠红着眼圈,声音哽咽,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她不相信世上有如此大度的女人,更不相信自己一而再的挑衅,石娇娥还能忍下去。 一个侍妾去管教下人啊,这是把主母放在何处?让主母的脸面往哪里搁?! “管教么这样也好。”石娇娥敛下眼睑,声音里透着疲惫。 她还能说什么? 有必要再说什么? 去硬碰硬,碰的满身是伤吗? 她没那么傻! 两年零四个月的囚牢她能忍,还有什么不能忍?她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所以,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她都能迅速的调整好自己,适应环境,权衡利弊,做出最佳的选择,让自己好好的活下去! 争吵,没用! 她又何必浪费口舌?! “如此,妾身便不打扰夫君休息了。”石娇娥轻轻的抚了抚衣袖,对着韩秀端庄的行了个礼,然后,看也不看柳随珠的反应,径自离开。 韩秀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突然空落落的,仿佛即将失去某样重要的东西。可惜,这种感觉维持了不到片刻,就被柳随珠娇弱的声音打断。 “大王,姐姐是不是生奴婢的气了?”柳随珠的神情还有些惶恐,不过,不等韩秀回答,又小心翼翼的道,“晚膳已经脏了,奴婢让人换一桌吧?!” 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泪痕,隐隐有些惊魂未定,却更显得温婉柔顺。 她最擅长如此:在韩秀的面前曲意逢迎,撒娇讨好,用温柔和恭谨的态度,来放大韩秀的成就感。 她知道男人喜欢什么,所以会全心全意的去迎合,用钦佩、迷恋,依赖的目光仰望着韩秀,把他当成天神来崇拜。毕竟,男人都喜欢女子的崇拜,这样才能满足他们的大男子主义。 而崇拜,钦佩,迷恋这样的神情,是每个青楼女子的必修课!柳氏做为头牌舞姬,更是炉火纯青! 不学会这些,又怎么能抓住男人的心? 第十三章 前尘往事! 回到正厢之后,石娇娥静默了很久,也回忆了很多。 当初,她嫁给韩秀,是因为韩秀的救命之恩。 那时候,大礼皇帝突然驾崩,二皇子猝不及防的谋杀了太子,成功篡位。 可是,二皇子天性暴虐,残忍弑杀,刚一登基就开始清洗太子旧党,但凡和太子有关系的,都不放过。 石家做为首屈一指的门阀贵族,虽然不是旗帜鲜明的太子党,因而躲过了灭门之祸,却也因为和太子有过来往,而不得不退出朝堂,举族南迁。 南迁避难的途中,因家仆有所疏漏,石娇娥的马车被流民挤散,又遭到了歹人劫持。幸而,她遇上了外出会友的韩秀,才被韩秀所救。为了报恩,也为了维护自己的清誉,她便下嫁于他。 那时候,在她的眼里,韩秀是个正直的好青年。 直到后来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才让她看清了韩秀的本质。 “母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女儿知道错了可是,我该怎么做我到底该怎么做”石娇娥双手捂着脸,身子蜷缩起来,无助的像个孩子。 她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坚强! 她后悔了! 她真的后悔了! 当初,是她一心要嫁给韩秀,忽略了两家的差距!是她说服了石家为韩秀供财供物,养大了韩秀的野心!也是她鼓动父兄加入了起义军,把石家与韩秀的大业绑在了一起! 她一手扶植起了韩秀的大业,却让石家成了他的踏脚石! 如今,石娇娥已经无法后悔了。 她的父亲正在后方主持大局,处理琐碎的政务。她的弟弟领军掠阵,已经死于战乱。她的大哥仍旧奔波在后方与前线之间,提供粮草和兵源。就连她的妹夫,也在韩秀的麾下供职。 石家牵绊过深,已经逃不开了。 “韩秀!”石娇娥恨恨的捏紧了拳头。 当初,是她涉世未深,才会瞎了眼,被他蒙蔽。 她总以为,能够在危难的时候,为了陌生人挺身而出,见义勇为的好男人,绝对值得托付终身。 可是,她却忘记了自己的价值! 她车马华贵,明显不是普通人家!而韩秀,根本就是猜到了她的身份不简单,这才冒险救她。 他是为了利益才救她! 而这次冒险,也确实为他换来了丰厚的回报! 以前,石娇娥不懂,只以为他是好人。可随着她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见识过了越来越复杂的人性,这才终于明白过来,当初的自己是多么的单纯——仅仅凭着一件小事就去判断一个人的品性,错的是多么离谱。 可惜,错已铸成! 她必须承担自己酿下的恶果! 不知为什么,石娇娥竟想起了楚阳——同样是男人,韩秀用妻儿做诱饵逃命,楚阳却在战场上为放过了她。 有一种人,你对他有所期盼,他总会让你失望,例如韩秀。而有一种人,你不需要对他抱有期待,他却从来不会让你失望,比如,北晋王楚阳。 当然,楚阳是盖世英雄,一生光明磊落,又岂是韩秀能比的! 只是,石娇娥也为楚阳感到惋惜。毕竟,君子用道德束缚的是自己,而小人却可以无所顾忌! 如今,签订了停战协议,楚阳是君子,自然会遵守盟约。 可是,韩秀 他又岂是守信诺之辈?! 韩秀这人,连最基本的礼义廉耻都不顾,又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只要晋军稍一松懈,他就能派兵偷袭,打北晋一个措手不及!骁勇善战的晋军,正面对战不怕任何军队,却不一定受得住韩秀的下三滥手段! 兵不厌诈! 兵不厌诈! 在战场上,吃亏的总是正人君子! 英雄多成为悲剧,枭雄才能傲视群雄。 石娇娥并不知道,与此同时,北晋的军帐之中,楚阳也正在为她感到惋惜。 他从没有见过一个女人身上有这么多特质,有坚强、有心狠、有软弱,却更有主见。这个坚强勇敢的女人,瘦弱的肩膀能扛起半边天,她为夫君付出了一切,却得不到应有的尊重与回报。 楚阳欣赏石娇娥,却更同情她! 龌龊猥琐的韩秀,实在配不上她! 一整夜的时间,楚阳会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石娇娥,脑子里全是她要跳进沸水中的那一幕。 他见过不少英姿飒爽的北地贵女,也见过不少温柔婉约的南方佳人,可唯有石娇娥他忘不掉! 被俘时,骄傲的昂起头颅! 被囚禁时,泰然冷静的生活! 被用作人质时,淡定从容的面对生死! 如果不是注定了互相为敌,他定会把她引为知己! 可惜 可惜!!! 第二天清晨,正院始终无人踏足,冷冷清清的,连个人影都没有;而西院,早已经有无数仆妇忙碌起来了。 当然,这也正常,毕竟没有主子的吩咐,奴婢们不会不开眼,跑到失宠的夫人面前献殷勤。 “大王,夫人那边怎么处理?还要派人过去伺候吗?”柳随珠一边服侍着韩秀穿衣,一边貌似不经意的提起了石娇娥,想要试探韩秀的态度。 “她的事情你不用管,本王自有打算。”韩秀皱着眉头,一脸厌恶,仿佛一刻也不想提起这个人。 其实,他根本没想好如何处置石娇娥,而且,只要有石家在一天,他也无法处置她。只是,这种有损颜面的事情,他是不会在柳氏面前承认的。 在柳氏的面前,他永远是无所不能的天。 “可就这么不管不问,是不是有所怠慢?夫人本就不喜奴婢,如此一来,不会怪罪奴婢吧?”柳随珠迟疑着开口,一脸的惶恐之色。 “无事!不会怪你的!”韩秀冷着脸,脸掠过一阵不耐烦。 他厌恶石娇娥,甚至觉得,石娇娥就不该活着回来。石娇娥的回归,大大的扰乱了他的生活,让他的心情极度暴躁,看什么都不顺眼。 “是奴婢多嘴!”柳随珠更加的诚惶诚恐,连忙跪下,请罪道,“侍奉夫人是奴婢的本分,夫人心中不快,拿奴婢撒撒气,也是奴婢该受的。大王政务繁忙,奴婢不该拿这等小事,来烦惹大王。” 柳随珠嘴上认着错,态度更是端正诚恳,只不过那张低垂的脸上,却飞快的闪过了一丝得意之色,嘴角轻轻的翘起,又极力的掩饰住。 这次试探的结果,让她很满意。韩秀对石娇娥的厌恶,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甚至,连提都不愿意提到。 这倒是让她放心了。 第十四章 她还有个儿子 “算了,你先起来吧,不是你的错。”见到柳随珠如此懂事,韩秀倒有些愧疚,觉得不该迁怒于她,便安慰道,“你放心,本王会替你撑腰的。” “奴婢倒不是担心自己,是欣儿和琅儿孩子们还小,没经历过这些,昨天就被夫人给吓哭了。今天,如果夫人再来——夫人的样子,奴婢实在担心” 她担心什么? 担心石娇娥为难孩子? 两个孩子都是石娇娥亲生的,她还会伤害自己的孩子不成? 她说这句话,无非是想要表达——石娇娥现在的样子太丑了,说话又像个疯婆子,把孩子们都吓哭了! 这才是重点! 不得不说,柳氏诋毁起石娇娥来,还真是不遗余力! 她的每一句话,几乎都在针对石娇娥! 努力的给石娇娥上眼药! 不放过任何机会! 果然,韩秀听到她的话之后,立马想起了石娇娥如今的模样——消瘦,憔悴,面色暗淡枯黄。 如此丑陋的女人,竟然是他的妻子,他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韩秀本身就贪花好色,做为他的妻子,第一要务就是要漂亮!石娇娥虽然端庄,长相却不够娇艳,如今又变得形容枯槁,更是被韩秀所厌弃! “你看好孩子,不许她和孩子们接触!”韩秀沉声吩咐,满面厌恶之色,仿佛石娇娥是路边的垃圾一般。 真是丑人多作怪! 人丑就该躲起来,免得出来吓唬人! 原本,因为兵败逃亡,韩秀心里就有个疙瘩,不喜欢石娇娥与孩子们接触。如今,想起石娇娥丑陋的样子,他更是厌恶到了极点,恨不得抹灭她的存在。 可是,他却忘了,石娇娥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是,奴婢遵命。”柳随珠心中窃喜,面上却越发的恭谨和柔顺。 韩秀离开之后,柳氏那一脸温柔和婉的表情,立马就收敛了起来,她揉着手中的帕子,神情变得轻蔑和不屑——呵,石娇娥该不会以为,只要她回来了,就有机会翻盘吧?就凭她现在的糟糠模样,凭什么和自己争宠? 而且,韩琅和韩欣可是在她的手中教养的,更把她当成了亲生母亲般信赖! 只要她手握这两颗棋子,就不怕牵制不住石娇娥,让她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柳随珠正暗自得意,石娇娥却根本没有时间想太多。她此刻的处境很不利,必须努力改变,一刻也不敢耽误。 早上醒来,石娇娥用净房剩下的水,稍微洗了一下脸,然后,她连铜镜都没有看,随意的挽起了一个简易的发髻,衣服也没有换,仍是那一身粗布麻衣,摸索着就去了厨房。 堂堂的湘王正妻,竟然自己进了厨房! 下人们都惊呆了! 夫人果然如传闻般不受宠! 不过,这何止是不受宠啊,夫人受到的待遇,别说是和柳夫人相比了,就连普通的侍妾也不如! 下人们看着石娇娥那瘦弱的身子,还有蜡黄干枯的脸,以及身上的旧衣,一时间同情,怜悯,轻蔑,鄙夷,各种各样的目光都投注在她的身上。 然而,石娇娥的表现,却让人大出所料。 她不仅进了厨房,还丝毫不觉得尴尬羞耻,态度闲适,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径自的取了食材,看都不看众人的反应,亲自做起了早餐! 无悲无愤,淡定从容,甚至,还透出一股子优雅的味道。明明是洗手做羹汤,却比别人弹琴作画、挥毫泼墨、吟诗作对,更显得文雅尊贵! 没有人知道,石娇娥的心里其实并不太好受。 她不知道别人处境艰难的时候,那种淡然从容是不是真的,但她知道自己——不过是在努力伪装,不让别人看出她的心慌罢了! 如果不是完全的胸有成竹,胜券在握,谁又能真正淡定从容的起来呢? 她不过是个凡人! 是被逼到这份上的! 她是必须吃饱了,才能保住身体,才有力气去争斗,去改变自己的处境,去保护自己的孩子! 境况艰难,总不能坐着哭吧! 石娇娥给自己做了清粥,用十几年培养出来的优雅仪态,慢条斯理的吃了一碗,然后回了正厢。 下人们有些疑惑,有些嗤笑,有些面露同情,可是,不管怎么样,就没有一个人把她当成主母。大多数人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甚至将她的不受宠当做谈资,猜测着她能撑几天 石娇娥并没有在意,因为,此时她已经迎来了第一位拜访者。 石娇娥坐在主位上,望着地上一跪不起的青年,眼里流露出欣慰的神情。她离开才不过两年的时间,当初那个敏感胆怯、木讷畏缩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英俊挺拔的青年了。 时间过的可真快啊! 粗略一算,韩飞都十三岁了! “母亲!”韩飞上前一步,噗通跪到了地上,抬眼望着石娇娥,声音激动,鼻尖抽搐,却努力的想要压下汹涌的泪水。 他已经长大了,不能哭的。 可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母亲!”他又叫了一声,身子却扑伏在地,一边行着大礼,一边哽咽,几乎要哭出声来了。 韩飞,韩秀的第一个孩子。他虽然称呼石娇娥为母亲,但并不是石娇娥亲生的。 不过,他是石娇娥一手带大的,因此对石娇娥的感情和亲生母子一样,甚至,比亲生母子更深厚。 韩飞,是韩秀的私生子。 他原名叫韩灰儿,是韩秀在婚前与人私通的孩子。 据说,他的母亲在生产时大出血,没能看他一眼就去了。而韩家一直隐瞒着这个消息,直到石娇娥下嫁,才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 当初,石娇娥嫁到韩家的时候,韩飞已经四岁了。 没有母亲的教养,出生又不被期待,这孩子基本没人照顾。他的衣服总是脏兮兮的,裤子短了一块,膝盖处还有几处破损,两个袖子蹭的乌黑发亮,小脸上也全是灰,鼻涕还总挂在脸上。 因为不受重视,又经常吃不饱,当初的韩飞瘦小的的像个乞儿。直到石娇娥下嫁,他还没有正式的名字,只是被“灰儿,灰儿”的叫着。 灰儿,脏孩子的意思。 他的租父母和父亲,根本就不在乎他,也没把他当成孩子,只是当猫狗般养着,保证饿不死就行。 可是,石娇娥不仅没有为难他,反而对他悉心照顾。 第十五章 自以为是 “母亲您回来了!儿子儿子对不起您!”韩飞抬头,终于忍不住大哭。他一边抽泣呜咽,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哭的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韩飞的名字,是石娇娥给他起的;他的第一套新衣服,是石娇娥给做的,他认识的第一个字,也是石娇娥教的。可以说,韩飞第一次感受到母亲的温暖,就是石娇娥的照顾和疼爱。至少,自从石娇娥进了门,他就再没有穿过破烂的衣服,也没有饿过肚子 在韩飞的眼里,石娇娥就是他的亲生母亲!可是,他却那么薄弱无能,任由母亲被俘虏了两年! 不甘!屈辱!愤怒! 又无能为力! 他如何能不自责? 韩飞情绪激动,石娇娥也湿了眼角——在这冰冷陌生的家里,还是有人记得她的。韩飞,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是这些年的母子情分,却做不了假。 “飞儿,你长大了”石娇娥感慨万分,仿佛有一肚子话,可是到了嘴边,却又无从说起。 “母亲,儿子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韩飞哭的鼻尖泛酸,眼圈通红,身体轻微的颤抖。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嘴笨,不会说话,明明一肚子的担忧害怕,一肚子的孺慕思念,一肚子的冤枉委屈,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除了哭,还是哭。 他仿佛又成了孩子。 “母亲,儿子愧对您的期望!是儿子没用,明知道您在敌营受苦,不仅不能去救您,还没能保护好弟弟妹妹” 经过了韩飞的一番哭诉,石娇娥这才知道:当初她派护卫把韩琅和韩欣送到韩秀的身边,可是,韩秀为了独自逃命,为了让马车的速度更快一点,竟然把自己的亲生儿女踢下了马车。 韩琅不过是个两岁多的小娃娃,经历了战乱厮杀,本就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又被父亲狠心丢弃,更是恐慌不安。 他白天还好一点,夜里总是被噩梦惊醒,啼哭不止,任谁都哄不住。重新扎营之后,韩秀嫌他哭的心烦,呵骂过几次,还拎着他的耳朵吓唬要把他丢掉,他渐渐就变得怯懦,不敢说话,总是低着头,见到人就往后缩 韩欣那时候稍大一点,虽然也很害怕,却忍着没有哭,还知道护着弟弟。可是后来弟弟哭的太凶,她实在哄不住,韩秀就责备她不会看孩子,骂她没用,恶言恶语的凶过几次,又不耐烦的踢过她一脚之后,也逐渐变得胆怯畏缩。 韩飞为此和父亲争执过,可不仅没能改善状况,还被韩秀扇了耳光,从家里赶了出去,关到军营去“历练”。 而柳氏,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韩秀以照顾孩子为名义,纳进了家门。 柳氏,是地方官员孝敬的青楼女子。 据说是艳冠群芳,明眸善睐,弹琴击筑,翘袖折腰,受到无数男人的追捧! 韩秀第一次见到她就失态,把酒撒到了衣襟上。纳进家门之后,更是事事依从,多日恩宠不绝。 韩秀曾当着众人的面,夸她才貌双全,温婉柔顺,娴静端庄,不仅掌家的权利交到了她手上,还把嫡子和嫡女一并扔给了她,从此再不过问。 两年的时间发生了许多变故,韩飞被关在军营里,很多事情都照顾不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柳氏作威作福,还让弟弟妹妹和自己离了心,变得疏远。 “母亲,弟弟不肯信我”韩飞心里委屈——弟弟宁愿亲近那个恶毒的女人,也不肯相信自己这个哥哥! 他心中急切愤怒,却又无能为力。 他连见弟弟一面,都不容易! “没事的”石娇娥伸手搀住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没事的,我回来了,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会不一样的。 当然,会不一样的。 她承认,韩秀是个好色之徒,而且,意志力也不怎么坚定。可是,他再怎么色令智昏,也不会把柳氏扶正的。 柳随珠是什么身份? 一个舞姬! 就算韩秀再宠她,再爱她,只要他还想登基为帝,就不会让一个舞姬做皇后!就算他被美色迷昏了头,大臣们也绝对不会答应的! 更何况,如今在后方坐镇的是石娇娥的父亲,为军队提供粮草的是石娇娥的兄长,石家有无数子弟在各地任职,只要北晋一天不灭,这天下一天不统一,韩秀哪有胆子停妻再娶? 他不敢,至少明面上不敢! 天下未定,他还需要石家为他效力呢! “夫人,不好了!大公子去了正厢!还带了前院的管事!”下人慌乱的通报。 这莫非是要变天? 柳氏的笑容一顿,娇媚的神情退去,看着通报之人,指尖微拢,目光闪烁不定——她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竟然还有人敢亲近石娇娥! 韩秀已经摆明了态度,韩飞还敢顶风作乱,这是不把韩秀放在眼里啊!还真以为自己是大公子了? 她进府这么多年,被韩秀的百般宠爱,韩飞却一直对她不敬,各种疏远防范,一次都没有来拜见过她! 如今石娇娥一回来,他倒是去献殷勤了! “好,好得很!”柳随珠捏住了拳头,面色阴沉,发狠道:“让他去!我倒要看看,他能翻的出什么风浪!” 一个被男人厌弃的黄脸婆,一个身份尴尬的私生子,搅到一起也没用! 废物,就是废物! 休想翻身! 别看石娇娥是门阀贵女,可是,柳随珠却从来没把她放在眼里。 甚至,她连韩秀都没放在眼里! 柳随珠表面上温婉柔顺,事事以夫为天,性情柔弱的仿佛花骨朵一般,一掐就会掐出水似的。但其实,所谓的“柔顺”只是表象,是她征服男人的武器! 在她的意识里——男人可以建功立业,掌控天下;而女人则通过左右男人,同样可以征服天下。 她笼络住韩秀,把韩秀当做武器,不就等于掌控了天下?!你看石娇娥,就算身份比她高贵又如何?!没了男人的宠爱,她还能自己当皇帝不成? 柳随珠不屑的撇嘴,露出了轻蔑的笑容——石娇娥太愚蠢了!身份,名声,娘家,这些东西固然重要,但女人在后院立足,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男人的宠爱! 有了男人的宠爱,就等于拥有一切! 只要韩秀迷恋她,她就能通过驾驭他,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而石娇娥,名门贵女又如何,正妻名分又如何,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她回不回来,活着还是死了,根本就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徒惹人厌憎而已。 只是,事情真的会这么美好吗? 第十六章 阴私手段 “夫人,不好了!管事带来了三伙人伢子,正厢挑选了二十多个丫鬟,如今已经分派往各处了!”还没到一盏茶的功夫,又有仆妇惊慌失措的通报。 这也不怪她大惊小怪,要知道,石娇娥带着挑选的丫鬟,已经去过了厨房,浆洗房,针线房除了库还房需要柳夫人的钥匙,其他地方,都已经被正厢的人插手。 而且,经过这一场短暂交锋,府里的奴婢虽然仍旧看不上石娇娥,但却不敢明着反抗她的吩咐,只是默默的观望。 这样一来,石娇娥虽说没有夺权,但却在各处都安排了自己的人手:四人负责膳食,四人负责盥洗,四人负责缝补衣物,四人负责扫洒打水,还有四个贴身大丫鬟,以及几个小丫鬟。 别看只有区区的二十几人,对府里的事物也不熟悉,除了侍奉夫人不插手别的,却实实在在的打破了格局。 柳随珠再想拿捏石娇娥,想要孤立她,让下人们无视她,想要把她遗忘在角落里,任她自生自灭,就没那么容易了。 “果然是名门之后,手段就是多”柳随珠眼皮飞快的垂下,遮住了眼中的阴寒:“珠钗,你去通知朗儿的乳娘,等朗儿醒来,先带他去洗个温水澡,去去晦气!然后,头发不必擦太干,再带他去花园玩一会儿,好好的散散心!” 柳随珠讥诮的一笑,小孩子最容易伤风感冒了。刚刚睡醒出一身汗,马上洗个温凉的澡,再跑出去吹吹风,呵呵希望这个教训能让石娇娥安分一点,否则,她不介意再狠一些! 想让一个做母亲的难受,最好的方法就是折磨她的孩子,毁了她的孩子! 韩琅能活到现在,是因为她没想动手!她以为石娇娥会死在敌营!失去了生母,韩琅根本不足为据! 一个对她言听计从的小崽子,不仅没有威胁,还能衬托出她的宽厚仁和。 可是现在 孩子要夭折,多么容易! 离韩琅长大,还有很长时间呢! 她有无数的机会,可以让韩琅死的悄无声息!到时候,石娇娥又能如何?!没了儿子,她做的一切都是白费! 等她的毅儿继承了王位,这贱女人还不是任她捏扁搓圆! 后院争宠,这些阴私手段,她太懂了! 当天的傍晚,韩琅就开始发热。 因为柳夫人的吩咐,乳娘狠心的无视了他的病情,眼睁睁的看着他烧红了脸,不停的哭闹,也不肯去通报。韩琅哭了很久,不停的喊着头疼,晚饭一口都没吃,最后烧迷糊了,这才昏了过去。 张氏本想第二天再去通报,可是,当天夜里,韩琅的病情突然加重,他全身热的烫手,人也彻底的失去了意识。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韩琅突然双眼上翻,牙关紧咬,全身抽搐,然后口吐白沫。张氏好不容易按住他,身子不再抽搐了,他又把午饭都吐了出来。 因为剧烈的呕吐,韩琅被狠狠地呛了一下,小脸憋的紫青紫青的,虽然还没死,却只剩下半口气了。 这时候,张氏才终于慌了。 “腊梅姑娘,琅少爷高热不退,麻烦您去跟夫人通报一声。”韩琅的乳母不敢再耽搁,一溜小跑去向西院汇报。 “不就是发热吗?急什么?夫人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情,等明天再来!”腊梅被安排守夜,本就困的厉害,看到有人打扰,更是一脸不耐烦,根本不愿意通传。 “腊梅姑娘,琅少爷这次真是病的不轻,人都烧糊涂了,上吐下泻,可不敢再耽误,还是劳烦您通融一下”张婆子舔着脸求情,不敢离开。 少爷病的这么重,万一真死了——她们这些伺候的下人,可都得赔命呐! 她可不想死! “切,烧成傻子才好呢!免得夫人再为他费心了!”腊梅不屑的嗤了一声,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去,去,去,别杵在这儿碍眼了,要是吵醒了大王,谁都保不住你!” 她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把张婆子给驱赶了出去。 张氏无奈,又不敢大声的叫喊,在门口转悠了好几圈,最终还是狠了狠心,一跺脚跑了回去。 “琅哥儿,不要怪乳娘,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张氏拧了一个湿毛巾,敷在韩琅的额头上,“你娘若死在外面,你也不用受这种罪了。” 是啊,都怪石夫人!她都已经被俘虏了两年,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死在敌营,她还回来干什么呢? 搅的这个家不得安宁。 张氏一边用湿毛巾给韩琅敷着额头,一边想办法给他喂水。毕竟,以前琅少爷生病也是这么照顾的,除了不能熬药,别的也相差无几了。 如此拖上一夜,应该不会死吧! 至于烧成傻子呵呵,只要人还活着,谁还管他傻不傻呢?! 傻了倒还好,她们这些下人啊,也就不用跟着担惊受怕了。 正厢,床帐的层层帷幔之下,石娇娥猛的坐起来,按住自己的胸口。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胸口急促的起伏,眼睛惊恐的睁大,就好像被抓上岸边,垂死挣扎的鱼。她的眼眶里全是泪水,脸上也是凉凉的,伸手摸了摸额头,才发现自己早已一身冷汗。 似乎是,做噩梦了。 她不记得具体梦到了什么,只记得那种窒息般的疼痛。 石娇娥怔怔的坐着,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噩梦了。除却一开始被俘虏的日子,每天每夜都不能安眠,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梦到南湘战败,两个孩子惨死在自己面前。 那时候,她只要一入睡就会惊醒,然后心有余悸的抚着胸口,遥望着南湘的方向,一直呆坐到天明。 后来,得知孩子平安,已经回到了父亲身边,她便不再做噩梦了。 今天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这么心慌? 石娇娥又是一夜呆坐,心神不宁的,根本就合不上眼。直到天亮了,她的那种心悸的感觉,才稍微有所缓解。 “夫人,热水打好了。”婉兮端着一盆热水,走进了房间。 她本来是准备伺候夫人起身的,却没有想到,夫人竟然早就已经穿戴好了,坐在梳妆台的旁边。 看样子,已经坐了很久。 “夫人?”婉兮试探着询问。 “没事,我没事。”石娇娥抬头看了看她,反应有些迟滞,神情木然的说道。 婉兮微微的皱眉——没事?看夫人的样子,可不像没事。 第十七章 惩治恶奴 石娇娥不详的预感,一直到中午才被验证。 还是因为守在厨房的采薇,看到有人熬药,打听之下,才知道琅少爷生病了,而且还病的不轻。 “据熬药的婆子说,琅少爷高热不退,一直昏迷不醒” 采薇的话还没有说完,石娇娥就一把拨开了她,脚步踉跄的往外跑去。她的身形很不稳,仿佛踩在棉花团上一般,摇摇晃晃的随时会跌倒。 “夫人!”采薇追了上去。 可是,石娇娥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世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琅儿,她的孩子生病了! 石娇娥冲进房间的时候,韩琅还在昏迷不醒。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嘴唇一片苍白,脸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 “琅儿怎么了?为什么会生病?大夫呢?药熬好了没有?!”石娇娥快步上前,坐到韩琅的床边,小心翼翼的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扭头喝问道。 不怪她发怒,实在是韩琅的额头太烫了,烫的她有些心慌。 即便在两军阵前,面对被煮成人羹的威胁,她都没有如此恐惧过。仿佛被扼住了心脏,连呼吸都停止了。 可惜,石娇娥的喝问,却没人回答。 “琅儿的乳母呢?昨夜是谁伺候的?!”石娇娥眸光似剑,带着慑人的光泽,狠狠的盯向屋内之人。 屋内有三个下人,一个眼角上挑的婆子,两个花枝招展的丫鬟,仿佛都没有听到她的问话,头不抬,眼不睁,全都无所事事的站在一边。 这就是伺候韩琅的下人! 偷奸耍滑!奴大欺主! 根本不把主子的死活放在眼里! “没有人回话是吧?采薇,你到前院去传话,让管事派两个小斯过来!记得带好庭杖,我要惩治恶奴!”石娇娥彻底怒了,眼中流露出杀气。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却还是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倒是那个婆子,讥诮的一笑,道:“夫人何必吓唬奴婢,奴婢自认没有犯错,又何来惩治一说?!” 态度竟是无比嚣张! 石娇娥没有理她,只是低头看着韩琅,碰了碰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颊,最后,小心翼翼的握住了他的手。 两年多了,她终于如愿以偿,再次握住了儿子的手!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在这种情况! 无缘无故的,怎么会重病? 太过巧合,就是有所蓄谋! 采薇行礼退下,没有丝毫犹豫,真的去了前院。 刚刚还嚣张无比的婆子,神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忍不住,不情不愿的嘟囔了一句道:“昨夜负责守夜的,是琅少爷的乳母张氏。” 言下之意,少爷的病,与她无关。 石娇娥连头都没抬,根本就不搭理她,把她当成了空气一般,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摸着韩琅的额头。 烫手的温度,让她止不住的心慌。 没多久,采薇带着两个小斯,还有两个侍卫,一起回到了后院。 石娇娥随意的一抬手,指着这几个丫鬟婆子,吩咐道:“这几个下人偷奸耍滑,对主子伺候不利,每人赏二十庭杖。” 没问! 竟然没问! 连问都不问,直接定下了惩罚! 刚才还无比嚣张的婆子,此刻目眦欲裂,一脸愤恨的瞪着石娇娥,满心不甘的道:“昨夜是琅少爷的乳母值夜,琅少爷的病情与奴婢没有半点相干,夫人凭什么惩罚奴婢?!” 她梗着脖子,脸上全是不服。 石娇娥却不与她争辩,只是摆了摆手,两个小斯立马会意,堵着那婆子的口鼻,硬生生的拖了出去。 木板打在肉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传来,石娇娥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倒是屋里的两个丫鬟,吓的全身发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夫人饶命!奴婢知错了!”两人心惊胆战的磕头,忙不迭的认错。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倒不如直接认罪,还能让夫人消气。只要夫人肯开口,她们就有机会给自己辩解、脱罪。 可惜,石娇娥根本不说话,头不抬,眼不睁,完全不理她们。就像刚才一样,不管她怎么问话,丫鬟们也都不理她。 现世报来的太快! “夫人!”一个丫鬟见状不妙,心里慌了,开口求饶道:“夫人,奴婢不敢隐瞒,是乳母张氏!琅少爷昨天午睡醒来,被洗了冷水澡,还吹了风” 她再也忍不住,一股脑都交代了。 也不怪这个丫鬟没用,柳随珠把持后院的这两年,基本没人能与她抗衡。丫鬟们没经历过什么风浪,自然也不经吓。 “张氏呢?!”石娇娥再问。 “张妈妈熬药去了。”另一个丫鬟也反应过来,抢着回答。 “来人,去把张氏给我押过来!婉兮,你去禀明管家,让他重新请大夫!”石娇娥气的浑身颤抖,她怎么也没想到,韩琅的身边已经危险到了这种地步,连一个忠心的仆人都没有。 最信赖的乳母,竟然是罪魁祸首! 这种人熬的药能喝吗?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后悔也来不及!到时候,她就算杀了所有人,也换不回琅儿的命! “夫人!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丫鬟祈求的看着石娇娥,她已经什么都说了,可以放过她了吧。 “庭杖十下,以儆效尤。”石娇娥抿了抿嘴角,吩咐了一声,刚执行完庭杖的侍卫立马过来,把这两个丫鬟拖了下去。 石娇娥杀伐果断,并没有因为对方求饶就心软,也没有过于很辣。她行事果断敏锐,同时又拿捏住了分寸。 这才是大家风范,赏罚分明。 等到乳母张氏过来的时候,韩琅的屋子已经静谧了下来。 “夫人!夫人!”张氏一进门,立马就跪到了地上,哭诉道:“奴婢冤枉,求夫人给奴婢做主!” “琅少爷生病,奴婢去西厢求了好几次,都被柳夫人的丫鬟给拦下了。奴婢在门外跪下求情,一直跪到早膳之后,柳夫人才允了,派人去请了大夫是奴婢无能,害琅少爷受苦!” 张婆子越哭越伤心,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就等着石娇娥给做主。 这话,是真是假? 若真是如此,这乳母倒是个忠心的。 可是,她和丫鬟的说法完全不一样。 到底谁在撒谎? 又或者,都在撒谎? 石娇娥根本无从分辨,而现在,她也没心情去分辨。 第十八章孩童的天真 “把张氏关到柴房,等琅儿的病好了再做处置。”石娇娥吩咐道。 她不了解情况,不好妄加判断,也不想因为一时心急,就控制不住情绪,因而受人蒙蔽,冤枉了好人。 “夫人!”张氏还想辩解什么。 石娇娥却挥了挥手,道:“带下去!” “夫人,这药”采薇上前一步,以示询问。她去厨房的时候,药已经煎好了。侍卫们押着张氏过来,她就顺便把药也给端了过来。 “先放着吧。”石娇娥道。 如果这药没事,她还能暂饶张氏一命,查清事情的始末。如果药里有什么不对,张氏也别想活下去了。 片刻之后,管事带了大夫过来,给韩琅诊了脉,又检查了煎好的药,确认没有问题之后,石娇娥才给孩子喂了下去。 而此时,东侧院的偏房,年幼的韩欣双手抱膝坐在床上,把自己蜷成了一团。她咬着嘴唇,握紧了拳头,恐惧,愤恨,却又毫无办法。 昨天晚上,弟弟没有和她一起吃饭。她去找弟弟,却被告知弟弟玩累了,已经睡下了。她一夜未眠,睁着眼睛到天亮,弟弟仍旧没有露面。 她知道弟弟一定出事了,却又无可奈何。她想出去看看情况,却被乳娘关了起来,连房门都不让出。 堂堂的嫡小姐,竟然被下人禁足! 可是,柳随珠用这种手段,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下人们也早就习惯了,磋磨主子都不加遮掩。 关她禁足,不给她饭吃,克扣她的衣料,不给她端水洗脸,不给她备茶,她的屋子从来没有人值夜,那些丫鬟婆子甚至比她睡的还早,吃的还好。 她不是没反抗过,只是,每次反抗都徒劳无功,还会被斥责——胡闹,不懂事,跋扈,不听话! 她想办法闹过,但结果是——韩琅病了! 她才刚闹出来,弟弟就“生病”了。甚至,外祖得知了消息,派人过来给她撑腰,弟弟竟然一病不起。她不得不收敛了脾气,扔掉外祖的礼物,对石家的下人冷面呵斥,并且天真的去讨好“娘亲”。 柳随珠不是她的亲娘,她当然知道!可是,她必须不知道。她要平安长大,要护住弟弟,让弟弟也平安的长大。 本来一切好好的,可是,娘亲却突然回来了。 她不敢和娘亲相认,因为她害怕惹柳氏不高兴,害怕父亲会打骂她,害怕弟弟会出事。可是,她已经没有和娘相认了,弟弟还是出事了。 韩欣红着眼眶,瑟瑟发抖。 她该怎么办? 石娇娥不眠不休的守了韩琅一天一夜,喂他吃药,给他擦拭身体,直到第二天的中午,韩琅的高热才退了下去。 “娘亲”韩琅虚弱的喊着。 “琅儿!”石娇娥情绪激动,握住韩琅的手,全身微微的颤抖,眼圈泛红。 “娘亲,我好难受。”韩琅一边喃喃着,一边睁开了眼,却突然惊恐的道:“你怎么在这里?我娘呢?” 他一把甩开了石娇娥的手,还飞快的往床内缩了缩,躲避自己的亲生母亲,就像在躲避洪水猛兽。 这一刻,石娇娥心中的所有喜悦全部被击碎,转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从心底生出一股子悲凉。 她那么努力的保护他,他却只信赖想要害他性命的人。甚至,为了那个害他的人,去伤害爱他的亲人。 可是,她能怎么办? “琅儿,我才是你的娘亲,你的亲生母亲,我回来了”石娇娥试图解释,说服儿子接受自己。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 “你这个坏人,你走开!我不要你!我要我的娘亲!”韩琅没找到柳氏,眼里露出失望,在床上又踢又闹。 石娇娥的手僵住了。 她的心底弥漫出一股绝望的寒凉。 “我要娘亲!我要娘亲!”韩琅的哭声越来越大,石娇娥却茫然失措,像个泥塑木雕般的僵在了原地。 陪伴真的很可怕,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根本就分不清谁好谁坏。 可是,她能怎么解释? 无论她做什么,孩子也不会相信她。 她的儿子。 她的亲生儿子 气氛僵持住了,只余稚童无知的哭闹。 “你让开!你们把琅儿怎么了!凭什么不让我看我的儿子!”门外传来一阵大声的喧闹,紧接着房门被撞开。 “琅儿!我可怜的琅儿!”柳随珠一边哭着,一边扑向韩琅的床边。她似乎根本就没有看见石娇娥,别说跟她行礼了,连眼角都没有扫一下。 柳随珠的身后,浩浩荡荡的跟着十几个下人,声势浩大的一起冲进来,把石娇娥的丫鬟给挤到了一边。 “娘!娘!”韩琅一见到柳随珠,立马委屈的放声大哭,扑进柳氏的怀里,把头扎进她的胸前。 石娇娥拢了拢衣袖,只是沉静的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好一幕母子情深啊! 琅儿烧了两天两夜,烧得昏迷不醒,柳随珠没有出现,连派个丫鬟来看看都没有。如今,琅儿才刚醒,她马上就出现了。 还真是巧呢! 可是,韩琅就是愿意相信。 “娘,弟弟呢?我今天没有陪弟弟玩,弟弟会不会生气?”韩琅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的问道。 石娇娥能看得出来,他在观察柳随珠的表情,心中很是忐忑不安。他在害怕,怕柳随珠生气,不喜欢他。 韩琅活得如此小心翼翼,如此忍让迁就弟弟,如此在意柳随珠的态度,石娇娥的心里简直在滴血。 她想把儿子捧在手心,儿子却宁愿在别人面前卑微讨好。他把最亲近的人当作敌人,却把敌人当成了亲人。 原来,世上最残忍的,便是孩童的天真。 石娇娥心凉到了极点,干脆站直了身子,往外撤了一步,表情冷漠的看着柳随珠,眼中翻腾着怒意,发难道:“柳氏,记住你的身份!你只是个姬妾,还不配给我儿子做娘亲!” “坏蛋!不许欺负我娘!”韩琅冲下来,挡在柳随珠的身前,凶狠的怒瞪着她,像个护主的小狗。 明明大病刚愈,虚弱到站都站不稳,声音柔弱的像猫儿,却还要硬挺着身子,努力保护他的“娘亲”。 石娇娥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一阵的绞痛。 她多希望,儿子护着的是自己! 第十九章 亵衣 “我娘才是夫人,你这个坏蛋!不许你到我家来!”韩琅不依不饶,竟然想把自己的亲娘赶出去。 石娇娥的眼中闪过怒火,却又瞬间收敛。她拼命地告诫自己,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一旦生气了,柳氏的阴谋就得逞了,韩琅会离自己更远。 可是,韩琅的言行,对她来说简直等同于剜心。她怎么能不生气,怎么能不愤怒,怎么能不乱了心绪! 认贼作母啊! 韩琅这是在认贼作母! 石娇娥紧握着拳头,努力的维持着镇定,柳随珠却站在韩琅的身后,微抬着下巴,挑衅的看着她。 “琅儿乖,娘亲没事的,你的病才刚好,快躺回去休息。”柳随珠微微一笑,然后弯下身子,柔声的规劝,俨然一副慈母的模样。 她早就猜到了石娇娥会对她发难,可是那又如何? 石娇娥敢责罚她,韩琅就会冲上去! 石娇娥敢动她,韩琅就会恨她! 这是一个死结,不是吗? 她故意摆着夫人的款,带着成群的仆役过来,还要韩琅喊她娘亲,特别是在石娇娥的面前,努力的展现母子亲情! 她故意激起石娇娥的嫉妒,让她怒火中烧,偏又无可奈何,只能悲戚压抑,最好抑郁而终! 石娇娥心中确实怒火翻腾,火山般炽热的沸腾,随时可能迸发,然而,她的脸上却越来越平静。 “乳母张氏侍奉不周,致琅儿感染风寒,此事我会彻查到底,也会严惩恶奴以肃家风。另外,琅儿这里暂缺乳母,柳氏,你在此处小心的伺候着。若有闪失,记得你的儿子。” 言下之意,如果韩琅有个三长两短,那么柳氏的儿子也不用活了。 石娇娥绝对能做到,一旦韩琅有任何闪失,就让柳氏的儿子陪葬。 更何况,她还派人通知了韩秀——石家这几年尽心尽力,是因为有韩琅的存在。只要韩琅好好的,这份牵绊就不会断。可如果韩琅出事了,将来怎样就不好说了。 韩秀自诩聪明,在帝位没有坐稳之前,是不会与石家反目的。有了韩秀的警告,柳随珠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你敢碰我的儿子!”柳随珠面色大变,狠狠的瞪着石娇娥,眼中是犹如实质的怒火。 她没有想到,石娇娥竟然敢用她的儿子做威胁。那可是韩秀最喜欢的孩子,韩秀不会让人伤害他的。 只是,她心里有些发慌。 “你好自为之。”石娇娥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轻抚了一下衣袖,然后便带着自己的丫鬟,施施然的离开。 “混蛋!贱人!岂敢如此!”柳随珠捏着拳头,温婉柔顺的脸庞变得扭曲,凶狠怨毒的看向韩琅。 她此时真的有些遗憾,遗憾韩琅没有病死,否则她就能少了许多麻烦。 “娘亲我错了,我以后不敢了。”韩琅吓得后退了一步,面色苍白惶然,只能怯怯的喊着。 他不知道娘亲怎么了,明明刚刚还那么温柔和善,为何突然就变了脸?是他哪里做的不好吗? 石娇娥回到正厢,马上吩咐下人,准备审问乳母张氏。她只要一想到,琅儿的身边还存在着那么多危险,就一刻也不敢放松下来。 然而 “回夫人,张氏被锁在柴房中,因无人值守,昨夜已自缢身亡。只是,奴婢看她身上,似乎有挣扎的痕迹”婉夕低垂着头,有些迟疑。 是她没有经验,忽略了对张氏的看管,才让敌人钻了空子。柴房外面没人把守,等她去看的时候,张氏已经死了。 张氏死了,死无对证! 这下子,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其实明眼人都能知道,琅少爷的病另有隐情,甚至有柳氏的手笔,但只要没有证据,就拿她无可奈何。 张氏死了,三尺白绫,吊死在房梁上面,就算她曾经做过什么,或者知道什么,也无法张口了。 而且,她还被挂了起来,造成畏罪自杀的假象,这就更不好追查了。 石娇娥死死地捏住拳头,眼里是快要遮不住的怒火。 竖子岂敢! 简直是无法无天! 就算张氏犯了错误,那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没有经过审讯,也没有经过定罪,直接就把人灭口,实在是蛇蝎心肠、不择手段! 就看柳氏对下人的态度,就知道她有多狠毒!像她这种人,根本不把下人的性命当回事!说打杀就打杀了,只为不给自己留把柄! 她真以为自己是主子,是高高在上的王妃,君要臣死臣就不能不死吗? “婉如,你收拾一下房间,凡是属于柳氏的东西,都给我一件不留的扔出去!扔到门外,召集所有人来参观!包括她的贴身亵衣!” 石娇娥嘲讽的一笑,既然你觉得自己身份高贵,高人一等,那么我就打破你的自欺欺人! 一个青楼妓子,做了这么长时间的王妃,也该被打回原形了! 婉如听了石娇娥的吩咐,立马仔仔细细的收拾正厢,很快就把柳氏的东西都收拾了出来! 那里面,可是有不少贴身衣物! 一件件花枝招展的亵衣,还有许多私密物品,就那么被扔在门外,展示在所有下人的面前! 柳氏是青楼出身,还是青楼的头牌,亵衣比良家女子要诱人许多。更何况,为了笼络住韩秀,为了获得韩秀的宠爱,她还专门准备了一批特殊的亵衣。轻薄,透明,连布料都少的可怜。这些都是不能见人的! 平常人连看一眼都会觉得羞臊,更何况把它穿在身上!还有那些奇技淫巧的物件,更是让人不敢直视。 也只有柳随珠,因着出身的关系,在情事上相当开放,才敢尝试这些。别人,那些良家女子,谁有这样的胆量? 下人们窃窃私语,对着地上的亵衣和物件指指点点。 原来这就是青楼女子,果然这才是青楼女子。从来没有这样一刻,大家更清晰的认识到,柳氏的出身是低贱的舞姬。所谓的娴静端庄,温婉柔顺,在这些亵衣的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哪有娴静端庄的女子,会穿这种离经叛道,甚至不知羞耻的亵衣?还有那些助兴的东西 果然是青楼出身,表面再怎么伪装,也逃不脱骨子里的本性。 内院的下人都是女子,这些东西,在男人看来或许充满诱惑,但对女人来说,无不内心鄙夷。 于是,石娇娥没有喊打喊杀,也没有找茬责罚,只是扔了些东西,就动摇了柳随珠在下人中的威信! 第二十章 夫人,不好了 “夫人,不好了!”有下人慌张的去报信,神色惶恐。 现在,除了柳随珠身边的人,恐怕所有丫鬟和婆子,都见过柳氏的贴身衣物了。 “夫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来报信的下人,还在慌张失措的大喊,仿佛天要塌了一般。 柳随珠眉头紧蹙,恍惚间竟然有一种错觉,似乎从石娇娥回来,她听到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了。 “夫人,不好了!” “夫人,不好了!” 她明明还好好的,怎么就不好了? “来人,给我掌嘴!狠狠的打!打到她会说话为止!”柳随珠怒视着报信的奴婢,眼中满是阴骘。 嫁给韩秀的这几年,她已经习惯了顺风顺水,乍一遇到些挫折就显得心烦气躁,根本压不住脾气。 昨夜,韩秀竟然警告她,不许再对韩琅动手,她为此恼羞不已。今日又被石娇娥威胁,更是怒火中烧。 如今,她正在气头上,还有人敢来触她的霉头。若不狠狠的教训一番,她的威严何存? “夫,夫人!”刘家媳妇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继续惊慌失措的喊到:“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这次真的出大事了!” “给我打,狠狠的打!”柳随珠看了一眼身侧,韩毅正趴在奶娘怀里,玩着奶娘的头发。只要韩毅没事,其他任何事情,都算不上大事。 “夫人!啊!”刘家媳妇刚想解释,就被柳随珠的丫鬟拦住,然后,就是一记凶狠的耳光。 刘媳妇还想躲,却被另外两人按住。 “夫人?”刘家媳妇一脸不解,抬头看向了柳随珠。可惜,她看到的却是一张凶狠扭曲的面孔。 “夫人?”刘家媳妇心中一惊,却仍旧抱着一丝希望。她原本是战乱中的灾民,因为一手好的绣活,才被柳氏看中,留在了针线房。 在她的眼里,柳氏是善良的,从来没见过她这样一面,就像,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些亵衣。 有些震惊,还有些后悔。 或许,她不应该因为收留之恩情,就急慌慌的跑来报信。或许,柳氏从来不是表面上那样简单。 “奴婢知错。”刘媳妇低下头。 可是耳光并没有结束,直到她脸颊全部都肿了起来,嘴角也流出血迹,柳随珠才让人停手。 “记住,不管出了什么事情,言行都要循规蹈矩。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能大呼小叫。好了,现在说说吧,有什么事情?”柳随珠挥了挥手,竟是浑不在意。 上次是石娇娥买了丫鬟,上上次是石娇娥被赎回来,左右不过是石娇娥的事情,她还真没放在心上。 “奴婢不敢惊扰夫人。”刘家媳妇低着头,含混不清的说道。 “怎么,怨我罚你了?”柳随珠眼睛微眯,脸色闪过一丝不悦。 “是奴婢不懂规矩,理应受罚。多谢夫人开恩,奴婢已经知道错了,不敢再惊扰夫人。”刘家媳妇依旧垂着头,态度疏离恭谨。 她这样子,明显是与柳氏离了心。 “哦?你是这样想的?”柳随珠收回了目光,面带微笑,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然而,就在柳随珠即将发怒之时,门外再度传来了惊呼声。 “夫人,不好了!” “夫人,不好了!” 又是这句话! 不过,换了一个人喊。 而这一次惊慌失措,大喊大叫的,竟然是柳随珠的贴身丫鬟,也是她的心腹之人。 “到底怎么回事?今天都怎么了?一个个大呼小叫的,还有没有规矩?!”柳随珠恼羞成怒。 这一次,她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直接攥起了拳头,愤怒的砸向桌子。 “夫人,不好了!石夫人把您的东西全都扔出来了!就在主院的外面,有很多人在看着还有,还有您的贴身衣物!” 轰隆! 晴天霹雳! 就好像被雷轰电掣一般,柳随珠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的衣物,她的贴身衣物!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的贴身衣物都有些什么。那样的东西,被无数的下人围观 柳随珠努力让自己冷静,竭力的控制着颤抖的双手,却仍旧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慌乱泄露出来。 羞愧,愤怒,难堪! 她迫切想要做点什么,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什么也做不出来。 “夫人,怎么办?”丫鬟还在慌乱的追问,让她更加的烦躁。 柳随珠没有想到,石娇娥竟然会用出这种手段。看似低级粗鄙,但杀伤力却非常巨大。 也亏她是舞姬,本来就是卖笑的,脸皮凝练的无比深厚。若换成是家教森严的大家闺秀,或者是历事不深的小家碧玉,经此一事之后,恐怕就要无颜活下去了。 最关键的是,石娇娥在所有下人的心底埋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对柳随珠轻视的,鄙夷的种子。 不论曾经多么信服,从今往后,只要柳随珠摆出高姿态,想要惩罚下人,或者吩咐一些为难的任务,这颗种子就会快速的生根发芽。 一个舞姬,凭什么高高在上? 一个舞姬,凭什么指使大家? 一个舞姬,凭什么责罚下人? 一个最下等的,最低贱的舞姬!任何人都能看不起,任何人都能踩一脚,生活在最底层的,卑微如蛆虫。 柳随珠死死的捏住拳头,眼中是快要遮掩不住的怨毒。 出身低贱!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谈论她的出身!如果她不是从歌舞坊出来的,不是以舞姬的身份被送人,那么依照韩秀对她的宠爱,她早该成了王后,又何必在石娇娥面前作低伏小? 她要让石娇娥后悔。 她一定要让石娇娥后悔!! 今日所受到的侮辱,总有一天,她要十倍百倍的报复回去!她要把自己所承受的痛苦,全都加注到石娇娥身上,让她也尝尝这种滋味。 这种被踩进了尘埃里,怎么也翻不了身的感觉,这种仿佛被扒光了,在雪地中被人围观的感觉。 她恨石娇娥! 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 如果说,她之前对石娇娥只是不喜,觉得她拦了自己的路,对她心怀嫉妒,那么现在,这种感情已经升级成了恨,滔天的恨! 她恨石娇娥!她想要毁掉石娇娥的一切,毁掉她所爱的,夺走她珍惜的,让她后悔今天的事情,让她后悔不已,痛不欲生。 “玉环”过了许久,柳随珠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去烧掉!把我的那些东西,全都烧掉!” 她的血液好像冻住了,手脚钻心的冷,心里仿佛压了块巨石,声音颤抖,手心出了一片冷汗。 烧掉吧,都烧掉吧! 烧掉了,就没有人知道了! 第二十一章 巧舌如簧 内院的正厢。 “夫人,那边派人来收拾东西了。”婉如福了福身子,向石娇娥汇报,“玉环带着几个小丫鬟,把衣物都收进了盆子里,打算烧掉。” “嗯。”石娇娥淡淡的回应。 “夫人?”婉如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觉得自己有一肚子的疑问,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让她烧吧。”石娇娥仍旧淡淡的,沉静的说道:“派人去吩咐管家,让他把张氏好好的安葬。” “夫人?”婉如有些着急,忍不住的追问道,“就这么放过她吗?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看到琅少爷生病的样子,看到夫人不眠不休的照顾,看到张婆子被吊死的惨状,她实在心有不甘。 她是石娇娥的丫鬟,命运早就与石娇娥休戚相关。更何况,同样做为下人,看到张婆子的惨死,她也免不了兔死狐悲。 好不容易能够惩治柳氏,让柳氏威严扫地,可这才半天的功夫,难道就这样放过她吗? 打蛇不死随棍上啊,如果这一次不能把柳氏打死,那以后 婉如一心想要规劝,但毕竟和主子不熟,也不了解主子的性格,说话就有些犹豫。 石娇娥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无奈的摇了摇头,道“你觉得小孩子吵架,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有意义吗?” 婉如明显一愣,似乎不明白石娇娥为什么这么问。 “我和柳氏的争执,就像小孩子吵架一样:今天你推我一下,让我心里不爽;明天我打你一下,让你心里不痛快。来来回回的,就跟过家家一样,低级,幼稚,还没有什么实质的效果。如此一来,她的那些贴身衣物,多晒一会儿,和少晒一会儿,有什么区别吗?” 石娇娥没有不耐烦,而是认真的引导着她思考。毕竟是自己的贴身大丫鬟,调教好了,也是极大的助力。 “那您还”婉如更加不解的追问,她知道自己逾矩了,却忍不住想要问个明白。 “母亲曾经告诉我,做事情如果没有一个明确、清晰的目标,完全是在浪费时间!与人争锋,如果没有一击致命的把握,那么,在表面上就一定不能暴露出自己的杀心。” 石娇娥的表情有一瞬间悲哀,似乎是陷入了某些回忆之中。 那时候,母亲教了她许多后宅的手段,可自从嫁给了韩秀,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用不上了。 却原来,这些手段一直都在。母亲教导她的生存之道,全都刻在她的脑海里,时刻保护着她。 如果不懂这些,她恐怕早就崩溃绝望,在柳随珠的种种打压之下,死无全尸了吧? 后宅的争斗,从来都是不见刀光剑影的,笑靥盈盈之下,却是留下了一地的血腥和尸体。 “奴婢还是不明白”婉如一脸茫然,心中愈发的疑惑不解。 不是说,没有一击必胜的把握,就一定不能暴露杀心吗?那么,主子为什么要把柳氏的亵衣扔出去? 这不是撕破脸,暴露出了杀心吗? 她为什么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多看,多听,多想,少说慢慢的,你会看明白的。”石娇娥笑了笑,却没有再解释。 她心中其实已经有了谋算,但是在事情没有成功之前,她却不会把自己的目的宣之于口。 易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她可以教导丫鬟一些简单的道理,但涉及到机密的事情,自然要有所保留。 “嗯,奴婢记住了。”婉如认真的点了点头,虽然还是不太明白,却努力记在了心里。 正厢外面,玉环已经收集了衣物,扔进铜盆里,点火烧了起来。 因为浇上了一层热油,熊熊的大火猛地窜起来,把那些轻浮的衣物烧成灰烬,也把柳随珠不堪的过往,再次掩盖了起来。 石娇娥本以为,事情就这样了。可她没想到,当亵衣被烧光之时,柳随珠竟然出现了。 如此尴尬的情况下,柳随珠竟然在丫鬟的搀扶下,亲自来到了现场。 “你们现在,都很瞧不起我吧?”柳随珠的神情倔强,紧咬着嘴唇,咬的唇瓣发白。 “你们一定都觉得,我放荡,下贱,是不要脸的青楼舞姬,根本不配得到你们的尊重,是吧?” 柳随珠一字字,一句句的追问,声音微微的颤抖,如同杜鹃啼血般,仿佛心碎的不能自已。 到底是人美颜好,总是让人不忍心。哪怕是铁石心肠的人,看到美人如此哭泣,只怕都要心软一下,更何况这些普通的下人? 很快,就有人面露不忍。 “你们都知道,我的出身并不高贵。因为家境贫寒,农务繁重,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被人宠过。” “八岁的时候,村里遭了灾荒,许多人都被饿死了。爹娘为了活命,把我卖给了人牙子。” “辗转卖了几次,像牲口般的被人挑来拣去,可一直没有遇到好主家,最终只能沦落青楼。” 柳随珠说着,擦拭了一下眼角。 她已经停止了哭泣,面上却更显哀色。 “如果可以选择,谁不想做个大家闺秀?谁愿意沦落风尘?就像你们一样,如果不是战乱,不是活不下去了,谁愿意卖身为奴?” 柳随珠这句话,真是说到了点子上。同样是出身不高,同样是贫困无奈,同样是身不由己。她把自己的出身,和这些下人的经历,巧妙的结合在了一起,形成了统一战线。 大家都是出身不高,大家都是生活所迫,大家都是活不下去了,才会如此。被卖进青楼和自己卖身为奴,都是最无奈的选择,没有什么可瞧不起的,更不至于惨遭羞辱! 如果可以,谁不愿意做个大家闺秀,谁不愿意做个富家子弟?谁愿意吃了上顿没下顿,谁愿意在战乱中逃亡,谁愿意流离失所,有家不能回? 谁愿意战死? 谁愿意饿死? 谁愿意骨肉分离? 没有人愿意!没有人愿意! 世道如此不公,生活如此艰难,大家都在拼尽全力的活着,一切处境都是逼不得已,沦落风尘已经够悲惨了,何至于受此侮辱?!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柳随珠就扭转了自己的处境! 第二十二章 碰壁 柳随珠的一番哭诉,不只是围观的下人,就连在屋子里的石娇娥等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夫人!她怎么能这样?”婉如咬牙切齿的看着窗外,恨不得去撕了柳随珠虚伪的面具。 太无耻了! 她是在混淆是非,颠倒黑白! 她说自己出身贫困,沦落青楼也是无可奈何。她说自己也想做大家闺秀,如今这般实是生活所迫。她说自己也不愿意做舞姬,只是命运所致,身不由己。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满满都是被误解的委屈,她的语气里,全是对命运不公的控诉。 当然,更多是对石娇娥的控诉。 她如此表演,不过是想说:自己已经这般命苦了,石娇娥那么走运,直接生在高门大户,没有经历那些苦难,又何必作践一个苦命之人? 最可气的是那些下人,竟然真的相信了她的鬼话,与她同仇敌忾! “夫人,让我去拆穿她的真面目!她的那些东西,明明就是从良之后还在用的。现在总没有人逼她吧?她骨子里就是个不安于室的!”婉如被气的不轻,按捺不住想要出去理论。 “没用的,你狡辩不过她的。”石娇娥笑笑,摇了摇头。 柳随珠能以一个舞姬的身份,走到现在这种地步,绝对不是简单之人。她除了见识不够,有些心急之外,单轮心机和手段,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普通人遇到这样的事情,早就羞愧惶恐,恨不得一死以证清白了。哪会像她一样,三言两语就扭转了颓势,还拉拢了这些原本鄙夷她的人,把矛头指向自己的敌人。 婉如,不是她的对手。 “夫人!”婉如急切的看着石娇娥。 “算了,你去碰个壁也好。你这性子,也该磨一磨了。”石娇娥叹息了一声,挥手放她出去。 “是,多谢夫人!”婉如欣喜的行礼,斗志昂扬的走出去。 “柳氏,这里是湘王府,不是你的歌舞楼!不论你出身是否贫寒,不论你是不是被逼无奈才沦落青楼,到了湘王府内,你的身份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湘王的侍妾!”婉如高高的抬着下巴,朗声说道。 “在青楼里面,随便你怎么穿;那些花酒媚药,也随便你怎么用;还有行为举止,不论你怎么不端,都不会有人指责你。因为你是舞姬,那些事情也是你的本分!” “但是你忘了,这里是湘王府!王府有王府的规矩,王府的后院干净清澈,见不得你那些污秽的东西!从你进入王府的那一天起,就该把那些东西全部扔掉,毕竟,在王府里面,可没有所谓的生活所迫,身不由己!” 婉如这话一出,不少人都反应了过来,入府之前确实是身不由己,可是入府之后呢,难道还有人逼她? 那些东西,可是入府之后才有的。 如此一来,下人们看柳随珠的表情,便多了几分审视。 婉如的表现,出乎石娇娥的预料。她没有想到,这个随手挑选的丫鬟,竟然还有几分口才。 不过,也仅仅如此了。 对付柳氏,这种手段是起不了作用的。 “污秽的东西?”柳随珠嗤笑一声,辩驳道,“湘王爱看歌舞,也算污秽的东西?你是个什么身份,也敢指摘湘王的喜好!” “我说的不是歌舞!”婉如气咻咻的瞪着柳随珠,脸色涨红。 “不是歌舞,还能有什么?舞姬,不就是为大家歌舞助兴的吗?彩衣娱亲乃是人间纯孝!我感念大王的恩情,为大王表演歌舞,难道这也有错?” 柳随珠仗着那些亵衣和物件已经被烧毁,竟然睁着眼睛说瞎话,直接否认了自己的作为。 “你强词夺理!”婉如看了一眼已经化作黑灰的证据,一时词穷。 “是,我承认舞姬是低贱!可是,在大王面前,我愿意低贱!只要大王能暂时忘记烦恼,只要能让大王舒展眉头,别说表演歌舞,就算再低贱的事情,我都愿意尝试!” 柳随珠的态度真挚恳切,就仿佛韩秀就是她的天神,她以服侍天神为豪,更愿意为天神付出一切。 对于她的这种说法,倒是有不少下人点头认同。 “大王不仅是我的恩人,更是普天之下所有百姓的恩人。如果不是大王,这战乱还不知道要维持多少年!大王推翻了乱世,给我们带来了太平,让百姓能有一条活路!不仅是我,所有人都应该感谢大王!如果不是大王,我们早就在战乱在死去了!” 柳随珠这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而且,扯出了韩秀这杆大旗,根本没有人敢反驳。 而婉如刚才的指责,不仅没有打击到她,反而像是给她递了台阶,让她的发挥更加完美。 巧言善辩,巧舌如簧! 柳随珠这颠倒黑白的本事,还真是一般人拍马都赶不上的! “就是因为感念大王,才更不能抹黑大王的声誉!这里是湘王的后院,青楼里的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婉如咬准了这一点。 柳随珠不仅没有气恼,反而温婉的一笑道:“你说的有道理,所以,我把那些东西都烧了!原本是想留着,时刻警醒自己,记住自己的身份,也好感念大王的恩德。现在想想,烧了更好,正好和过去做个了断,从此一心做大王的侍妾。” 柳随珠的神情轻松自在,没有丝毫尴尬扭捏,仿佛理该如此。 周围的下人们,也被她的态度影响。 是啊,柳夫人再怎么下贱,也是在大王的面前下贱,是在讨好湘王,博得湘王的宠爱。 只要湘王喜欢,别人凭什么指摘? “你”婉如愕然。 瞠目结舌。 她没想到柳随珠会这么说。 柳随珠承认自己出身低贱,但她只为湘王一个人低贱,而且为了湘王,她愿意更低贱。 她也承认亵衣不雅,但那只是为了警醒自己,如今更是全部烧掉,和过去做了一个了断。 似乎,无论婉如说什么,挑什么错处,柳随珠都有理由辩驳,有理由为自己开脱。 “我”婉如有些不知所措,频频回头张望,可是正院没有人出来,石娇娥也没有出声。院子外面的争执,仿佛没有传到正厢里面。 她一个人被晾在了这里,没有人帮她争论,也没有人帮她解围。 “你记住自己说的话,你只是湘王的侍妾!”婉如干巴巴的扔下一句警告,灰头土脸的退回了正院。 这时她才想起,石娇娥之前说的,是让她出来碰个壁。 原来,夫人早就看出来了,她出来理论根本毫无用处,只能碰得一鼻子灰。 第二十三章 声妓从良 “奴婢无能,请夫人责罚!”婉如一脸羞愧的跪下,脸色涨红。 她本以为,自己能拆穿柳氏的真面目,让柳氏颜面扫地,灰头土脸的离开。可是没想到,最终灰头土脸的是自己。 她本想在主子面前好好的表现,获得主子的器重,结果却适得其反,丢了主子的脸。 她办事不利,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惩罚? 婉如紧张的低下头,心中忐忑。 “起来吧,你为主子打抱不平,何罪之有?更何况,她反驳的越厉害,证明她越心虚。”石娇娥没有怪罪,反而开口宽慰。 柳随珠只是个侍妾而已,她还没有放在眼里。不过,婉如这个性子,确实需要改一改了 “奴婢只是气不过”婉如小声的辩驳,仍有些不情愿。 “你气什么?这不是很正常的吗?”石娇娥完全不以为意,道,“声妓晚景从良,一世烟花无碍;贞妇白头失守,半生清苦俱非。” “人们对待好人,总是会比较苛刻;而对待恶人,却会格外的宽容。所以,声妓如果从良,就会被人称赞,被人轻易宽恕;而贞妇只要有一点不妥,一生的清誉都会被推翻。” “不仅如此,普通人想要修佛千难万难,但杀人如麻的恶徒,只要放下屠刀,就可以立地成佛。人性本就是如此,连佛都不可避免,你有什么好气的呢?” 石娇娥定定的看着婉如,没有错过她的每一个反应。 她挑选的丫鬟,都是有一定优点的。但毕竟不是世家培养的家仆,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缺陷。 就像婉夕,性子沉稳有余,但经验不足,也不够机灵。把乳娘张氏关进柴房,却不知道派人把守,让人钻了空子,轻易灭口。 而婉如,有几分小聪明,但却不够沉稳。表现欲旺盛,城府又不足,很容易被人当枪使。 她想要调教丫鬟,但她的时间不多,处境又危险,若是不值得培养的,倒不如早日换掉,也免得跟在她身边,哪一日就枉死了。 “那好人不是很吃亏?”婉如愕然的抬头,表情诧异。 “确实吃亏,那你是想当好人,还是恶人?”石娇娥略一停顿,又看向了同样是贴身大丫鬟的琼莹和琼华。 四个贴身大丫鬟,她最看中沉稳的婉夕,对外打理一切事物,也都喜欢吩咐婉夕去做。 而婉如,性格跳脱了些,却颇为机灵,总是唧唧喳喳的,问题也特别多,脸上的表情非常鲜活,只要有她在,凭空就添了几分生气。 至于琼莹和琼华,年纪略小一些,性格更为羞怯,话也少的可怜,倒是吩咐的事情都做的不错。 “奴婢不想做好人,也不想做坏人。奴婢就想不被人欺负,好好的伺候夫人,好好的活着。”婉如想了想,灵机一动的回答。 她算是耍了个小聪明,两个答案都不选,不管夫人想听哪个,至少她答的不算错,而且还小小的拍了个马屁,表了表忠心。 琼莹和琼华都没有回答,神情有些怯怯的,脸色还略带茫然。 石娇娥在心中叹息了一声,还是无人可用啊,到底是半路挑选的丫鬟,总有不尽人意之处。 不过,已经很好了,该知足了。 一江之隔的北边。 大军营帐之外,楚阳背手站于阵前,望着江水怔怔地出神。 他觉得自己最近很不对劲,总会莫名其妙的分神,还会不自觉的想起那一幕——石娇娥展开双臂,侧身倾倒,准备跳入滚烫的沸水中。 只要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会一阵揪疼,不自觉地产生一股后怕。 他怕自己当时再晚一秒,她就真的跳进去了,死在他的手中。 楚阳不是青涩的毛头小子,他知道这种情绪意味着什么。只是,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也会动情,而且还是对一个有夫之妇。 做为一军统帅,他本以为自己早已经心如磐石,把儿女情长放到了国家大义之后,却没有想到,他也有为情所困的一天。 天色渐渐的黯淡了下来,楚阳也逐渐收回了思绪。他与她,终究是身份有别,一辈子都没有可能了。 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那条鸿沟,是石娇娥亲弟弟的性命,是他手中染上的鲜血,是石娇娥对他的刻骨仇恨,是两军之间不可调和的敌对。不管有再多的借口,再多的理由,也无法抹灭。 想到这里,楚阳心中一恸。 那样一个世家贵女,本应该一辈子享尽娇荣,却在战乱中成了他的俘虏。不管别人看到的是什么,他看到的却是那个女人的骄傲与坚韧:就算成为了俘虏,仍然努力的好好活着,想要坚强的站起来,即便面临死亡,也要骄傲的昂起头颅。 如果没有遭逢乱世,这样的女子足以做楚氏的宗妇。更何况,同为名门望族,世家之间联姻频繁,他和石娇娥未必没有可能。 想到这里,楚阳眼里的冷漠渐渐褪去,脸上不自觉的染上笑意。 兀的,大军中传来了一阵号角声。 “敌袭!”有士兵大声呼喊。 楚阳瞬间从遐想中惊醒,飞快的提起长剑,往营帐中奔去。 终于来了! 他等候了多日,一直不敢松懈,韩秀这无耻小人,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了! 从签订停战协议开始,他就知道这次偷袭不可避免,以韩秀的性格,不可能讲什么信义!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这韩秀竟然还有几分耐性,没有在当天夜里就偷袭,而是拖到了现在 “杀!杀!杀!”无数的士兵大声齐吼,携带着满腔热血,朝着敌人悍不畏死的冲去。 没有一个人退却,即便前方面临的是死亡,这些彪形大汉们,仍旧坚守着信念,义无反顾的冲向前方。 “杀!杀!杀!”两方人马交织在一起,热血飞溅,残肢散落,浓郁的血腥味,仿若人间地狱。 这就是战争。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为了各自的立场,却需要以生命相搏。 楚阳天生悍勇,无一合之将,所过之处,敌人无不胆寒。 “撤,快撤!”小将心生退怯。 韩秀派来的人马,本意是为了偷袭,打北晋将士一个措手不及。如果可以,最好能取了晋王的首级。 可惜,他们才刚摸进军营,就被晋军的岗哨发现,并且一阵穷追猛打。 南湘的将士,偷袭或许是一把好手,但正面对敌却缺乏勇猛,在北晋的攻势下,很快溃散。 ——分割线——— 注:声妓晚景从良,一世烟花无碍;贞妇白头失守,半生清苦俱非。(本句来自菜根谭) 第二十四章 称帝 “混账!混账!没用的东西!”韩秀握紧拳头,狠狠的砸向桌面,神色阴沉的像要滴出水来。 他谋划了许久,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派了精锐的主力去偷袭,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果。 楚阳! 背信弃义的小人! 既然已经订下了停战协议,却根本不顾盟约,把他的精锐尽数歼灭,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 “楚阳!阴险小儿!”韩秀脸上的肌肉愤怒地颤抖着,眼中闪过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把楚阳杀死,抽筋剥皮,挫骨扬灰! 可惜 “报,张相国前来求见!”帐外站岗的士兵,大声的通传。 “准!”韩秀沉声应允。 张相国,全名张立,字子渊,是韩秀最倚重的谋臣。韩秀揭竿起义后不久,他就投奔了过来,而后一直跟在韩秀身边,为他出谋划策。 假意与晋王交好,避开晋军与大礼的主力,偷偷的发展势力,这就是张立最初的计谋。 而后,屡次偷袭晋军,烧掉晋军的粮草,奇兵突袭,不敌即走,不与晋军正面对敌,也是张立的献计。 可以说,张立乃是韩秀的谋臣之首,也是整个南湘的军师。 “大王,此次出兵失败,兵力折损严重。如今,各地军阀割据,许多势力面降心不降,实在不易再起战局。”张立苦心的规劝。 北晋已经得到了粮草,兵强马壮之下,南湘再想要取得胜利,就算是偷袭,都委实不易。 而且,两军签订了停战协议,楚阳信守承诺,短时间内不会攻打南湘,没必要再与北晋虚耗。 韩秀若是不肯放弃,两军胶着,就像当初北晋与大礼一样,反倒让其他势力有了发展的机会。 那些地方军阀,还有各地义军,表面上都是投靠了韩秀,但背地里谁没有称王称帝的野心? 各地的私兵并不受韩秀指挥,而是追随着自己的主公。一旦这些将领起了反叛之心,内忧外患之下,韩秀很容易就会陷入危局。 “若是此时言和,本王如何对得起战死的兄弟?”韩秀双手紧握,愤恨的捶着桌面,满脸悲痛之色。 “大王,万不可意气用事!将士们的大仇固然要报,可是现在,您最应该考虑的是——称帝!” “既然签了停战协议,那么北晋就绝对没有胆量再来侵犯!咱们一时半会儿也灭不了北晋,倒不如抢在晋王之前称帝,占据了正统的地位,将来也好有理由讨伐乱党!” 张立语气平和,但却字字珠玑。 “称帝?”韩秀的神情一震。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称帝,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梦见自己站在朝堂上,接受百官的跪拜。 可是,如果现在就称帝,他的心中却有着诸多顾虑。 首先,最难以避开的就是封后。他要封谁做皇后?封石娇娥吗?他还没有那么大方。 柳随珠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惜,她出身太低了,大臣们不会答应的。 若是石娇娥一直身陷敌营,他还有借口推迟封后。可是现在,他连个推脱的借口都没有。 另外,他该如何封赏?那些地方诸侯,身边得用的大将,以及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他要给谁封王,封地又该分在哪里? 他可是答应了不少人,要和大家一起坐拥天下,难道要一一兑现? 想到这里,韩秀的脸色猛地一沉。 打天下之前,为了让大家卖命,他表现的比谁都慷慨,恨不得把未到手的天下,全都许诺给这帮兄弟。 可是,真要到了封土赐爵的时候,他又心疼的厉害,连一个贫瘠的郡县都不愿意分封出去! 特别是石家,为他招兵买马,供财供物,安抚后方,若要封赏,岂不是要封为异姓王? 一点都不封赏肯定不行,可封赏他又觉得不甘心。 一旦他不给石家封赏,就会有人骂他背信弃义,卸磨杀驴,寒了众位将士的心。真要是这样,将来还有谁会傻乎乎的为他卖命? “大王,您可要早下定夺啊!万一让晋王占了先机,立国号称帝,再给您下一道封王的旨意,那您”张立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了一下,看到韩秀的面色微变,这才退立一边。 张立是个谋臣,他的职责就是出谋划策,以及及时劝谏。至于要不要接纳,这就是主公的事情了。 至少在韩秀眼里,必须是这样认为的——是韩秀接受了他的劝谏,而不是他左右了韩秀的选择。 适可而止,不要过头。 这才是谋臣的生存守则。 张立确实适可而止了,可韩秀却忍不住,顺着他的话想了下去。 楚阳下旨,给自己封王? 韩秀只要一想到这一幕,心里就忍不住一阵暴怒。他的脸色越发阴沉,黑漆漆的像锅底一样。 他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他不会让楚阳在自己前面称帝,还施舍般的给自己封王! 他要比楚阳先称帝! 他要占据正统! 与正统的帝位相比,封土赐爵都是小事,简直不值一提。 “你说的不错。”韩秀缓缓的松开了紧握的手,调整好心态,铁青的面色也松缓下来。 “称帝一事本王允了,只待挑选吉日。不过,称帝之后总要分封功臣,关于封王赐爵,子渊可有什么建议?”韩秀抬起头来,一脸恳切的看着张立,仿佛真的在虚心求教。 张立顿觉好笑。他能看得出来,韩秀隐藏在眼底的试探。不过自古帝王多疑,倒也算不得多大的缺点。 “封土赐爵是一种很有吸引力的奖掖手段。赏赐给战争中的有功之臣,用以鼓励将士们的追随,是维系将士忠心的重要措施。” “当然,封土赐爵也是拉拢和安抚地方势力的必要手段”张立站在原地,掉书袋一般,侃侃而谈。 这种问题,他要是正面回答就有鬼了!他今天敢提一个名字,韩秀明天就会找机会弄死他!当然,还有那个被他提名的倒霉蛋。 张立不傻,更不想给自己招杀身之祸。 ——分割线—— 本文架空,架空,架空!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这不是历史正剧! 不论你在书里找到哪个历史人物的原形,到这里都可以发现,本文和历史不一样! 某妖历史学的不好,真按照历史写就会漏洞百出,误导大家。 因此,看故事就好。 第二十五章 妹妹 当韩秀忙着朝政,忙着称帝时,石娇娥也没有闲着。只不过,她忙着的是接见自己的亲妹妹。 “你你,怎么会这样?!”石娇娥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无比的愤怒,快要炸裂的愤怒。 她简直无法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苦难,才会把妹妹熬成这样?! 那个天真活泼,总是嘻嘻哈哈的笑闹,被母亲批评过无数次,走路没有个正形,像兔子似的蹦蹦跳跳的妹妹,竟然看上去比她还苍老! 石娇娥藏在袖中的拳头紧紧攥成一团,尖利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留下一个个月牙状的印记。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自己的心痛,不至于愤怒疯狂。 她记得母亲说过:一个女人幸不幸福,看脸就知道了。和家人相处和谐、与丈夫温柔缱绻的女人,脸上总洋溢着幸福的微笑,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发光体一样,璀璨夺目,吸人眼球。而不幸的女人却总是面带哀戚,一脸的苦相,有的自怨自艾,有的泼辣凶悍,甚至有的尖酸刻薄,看起来就令人生厌。 石娇娥的妹妹如今就是这般,虽然衣着光鲜亮丽,首饰昂贵奢华,但却压不住身上那股死气,如同暮霭的老人一般,没有半点活力与生机。 她才刚刚二十出头,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华,怎么就变得如此半死不活? 石娇娥握紧了双手,尖锐的指甲刺痛掌心,仿佛刺进了她的心底里。 “这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父亲呢?他难道都不管你吗?”石娇娥双目通红,目眦欲裂,两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她本以为,回到家里能有一个好的开始,哪怕看清了韩秀的真面目,哪怕得知柳氏的存在,可是她仍然对未来抱着美好的期望。总觉得之前的那些事情,是老天爷对她的考验,只要熬过这段难捱的时日,就会守得云开见明月。 然而,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家里的状况,已经变得如此糟糕。 孩子们对她的隔阂,深到她几乎绝望,又无力改变。年轻的妹妹,变得如此苍老,意志消沉。 “不是姐姐帮我寻的好夫君,把我推到如今这种境地吗?姐姐如今做出这番姿态,是给谁看?” 石娇娥愕然。 她的妹妹,何时变得如此尖酸刻薄? “静妍”石娇娥张口结舌。 她的嘴唇动了几次,觉得自己有满肚子的话,却没有一句可以拿出来说。 原来,妹妹是怨她的 当初,妹妹的亲事确有她的推动,但做主的却是父母,而且母亲也征求过妹妹的意见了。 那时候,妹妹是羞怯着答应了,并无抵触之意。如今,到底发生了何事?会让天真活泼的妹妹,变成这样一副怨妇嘴脸? “静妍,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梵凯”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我用不着你关心!”石娇娥的话还没说完,刚提及梵凯的名字,妹妹就像被人戳中了死穴,一下子炸了起来。 梵凯,就是石静妍的夫婿,身材高壮,孔武有力,是韩秀的贴身侍卫,如今已经封了将军。 在乱世之前,他是个杀猪匠,凭着一把力气,过的倒也不错。后来,各地义军突起,他就投奔了义军,又因天生力大被韩秀看中,成了韩秀的侍卫。 而后,为了笼络他,也算是政治联姻,石静妍就被嫁给了他。 “静妍,我”石娇娥一时语窒。 “装什么装?看我这样,你是不是很得意?”石静妍有些控制不住情绪,明知道事情不是这样,却偏偏忍不住,只挑最伤人的话说。 看着石娇娥痛苦自责,她的心里就一阵爽快,觉得非常解恨。 是的,解恨! 她恨石娇娥,她永远都无法原谅石娇娥,因为,她最喜欢的二哥,就是为了救石娇娥而死。 如果不是石娇娥,石家不会帮助韩秀争夺天下,她不会为了笼络将士而嫁给梵凯,石娇娥不会被俘虏,二哥也不会为了救石娇娥而死 战死沙场的二哥,永远是她心中的痛! “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石家”石娇娥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流了下来。 她说过,自己不会哭了。 可是,终究没有忍住。 来自外人的伤害,永远也没有亲人的痛。更何况,她确实心存愧疚,也确实万分后悔。 嫁错了人,信错了人,甚至连累了全家。这是石娇娥心中最大的愧疚,也是最不能触碰的伤疤。 石静妍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几次张口欲言,嘴唇都在止不住的颤抖。她死死的咬住嘴唇,半响,才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漠然,不带半点感情的说道:“晚了” 晚了,她已经嫁进狼窝。 晚了,二哥已经战死沙场。 晚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韩秀将会称帝,石家将会被灭族,她早就从梵凯的态度中,看出了这一切。可是,她能做什么? 石静妍的情绪,有着三分真七分假,但此时,石娇娥已经彻底乱了心绪,又哪能察觉。 “你,自己保重吧。”石静妍忍了又忍,终究没有忍住,说了这句话。 你自己保重吧,如果还能保重的话。 石娇娥与妹妹的会面,不就这样欢而散。石静妍甩着袖子,冷着一张脸,怒气冲冲的离开了。 随侍的丫鬟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顾不上什么礼节,追着石静妍跑了出去。 而石静妍离开后许久,石娇娥才慢慢的止住了眼泪,理智逐渐回笼。 似乎有些不对劲? 妹妹若是真恨自己,为什么主动来见自己?难道就是为了辱骂自己一顿,或者和自己吵闹一番? 这不合理。 而且,静妍的性格,改变也太大了。 正所谓关心则乱,石娇娥从来没想过妹妹会骗自己。因此,都过了许久,眼泪都哭干了,才恍然惊觉——静妍刚才的话,似乎有些刻意?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事? 为什么性情大变,还故意表现的如此恨自己? 她到底在谋划着什么? ——分割线—— 石静妍不蠢,也不是无理取闹,她的态度是有原因的,大家慢慢往后看就知道了。 怕你们讨厌她,先解释一下。 第二十六章 流言四起 石静妍回到家中的时候,她名义上的夫君早就在等着她了。 “事情办的如何了?”梵凯毫不客气的追问,脸上的轻视,哪怕是瞎子也能看出来。 “不如何!”石静妍冷冷的回答。 梵凯脸色一沉,抬起胳膊,当即就想动手打她,不过,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把手放了下来。 石静妍冷笑一声:“怎么不打了?你不是打女人最有能耐吗?怎么这就怂了,不敢打我了?” “啪!” 没等石静妍把话说完,就挨了一个耳光,头上的玉簪跌落在地,断成了几截,头发也被打的散乱。 可是,挨了打之后她不仅没哭,竟然还笑了起来:“来,再打!有种把我打死!反正我也活够了!” 石静妍就像是个疯婆子一样,疯狂的撒着泼,双目通红的瞪着梵凯,仿佛要生吞了他的血肉。 可惜,梵凯杀了一辈子猪,又杀过不少人,那些临死前愤怒的眼神,他不知道见过多少,又岂会有一丝胆寒? 再怎么愤怒,还不是死在他手里? “怎么,你以为找到了后盾,我就不敢打你了?”梵凯冷声道。在他眼里,石静妍的挣扎和反抗,就像生猪临死前的扭动和尖叫,不仅没有威胁,反而还很可笑。 “你也就这点能耐了!有本事关我一辈子,别再放我出来!”石静妍冷哼一声,没有丝毫惧意。 她宁愿自己被关起来,而不是用她来算计她的家人。 “石静妍,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吗?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配合,我们就拿她没办法?”梵凯笑了,眼中闪过一抹残忍,就像他每次杀猪前,总要哼个小曲,乐呵一下。 “不管你问没问,只要你去了,就算什么也不说,也已经进我们的圈套了!”梵凯眼中满是嘲弄。 真以为他是要打听什么吗? 如果不找这么个借口,石静妍怎么会乖乖的上钩?! “梵凯”石静妍也笑了,眼中带着怜悯,“你总是说我们,我们你把韩秀当成兄弟,可你知道他把你当成什么吗?” “肉盾?打手?跟班?”石静妍一字一顿的说道,还很是不屑的上下打量着他,“你凭什么以为,他会和你一起坐拥天下?他能谋害自己的妻族,就能杀掉你们这群兄弟!卸磨杀驴的事情,他干的还少吗?” “你少在这里挑拨是非!”梵凯有些烦躁,却强压着说道,“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衣服旧了,随时可以换新的,谁会砍掉自己的手足?” “手足?这是韩秀跟你说的吧?”石静妍满脸嘲讽,“你还真信了!希望你永远能这么自信。” “来人,把她给我关起来!”梵凯突然暴怒起来,一把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挥到了地上。就这样还不解气,又狠狠的把座椅踢翻。 “我等着,看你的下场。”石静妍眯了眯眼睛,神色仿如冰雪。她能做的,就这么多了。姐姐从小就比她厉害,或许能躲过去。 有些事情,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甚至,有时候你越怕什么,反而就会越来什么。 石静妍拼命的想要躲避,宁肯被关起来,也不愿意被利用算计自己的家人,可她仍旧没有避开。 一夜功夫,流言就传遍了坊市。 据说,王后在阵前之所以主动去跳鼎,自杀殉节,是因为做了苟且之事,没脸再活了。 据说,王后在敌营的生活,连奴隶都不如,时常会有北晋的士兵,跑到王后的营帐里发泄。甚至,有时候是一群士兵呼朋引伴,一起去凌辱王后来泄愤。 据说,王后被俘的这段日子,是和公公以及一个男子,关押在同一帐子里的,三人同吃同睡,片刻都不分离。 据说,和王后同住的男子是湘王的义弟,和王后之间本就有私情,否则他怎么会为了救王后,被北晋俘虏? 据说,据说,据说 各种各样的据说。 谣言被添油加醋的疯传,很快就出现了多个版本,而且编的有声有色,让人浮想联翩。 最关键的是,这些谣言都来自梵府,据说是从梵夫人,也就是王后的亲妹妹嘴里流传出来的。 王后的亲妹妹,那还有假? 梵府的丫鬟信誓旦旦的保证,梵夫人去探望王后,还没说上几句话,就暴怒离开。而王后却抹着眼泪,独自一人哭泣了很久。 据说,梵夫人就是听说了王后的经历,怒其不争,认为她应该自杀守节。而王后却不敢死,一直在哭哭啼啼。 流言这种东西很可怕。 好好的一个大义赴死的英雄,经过了流言的传播,却成了胆小如鼠,苟且偷生的鼠辈。 到了最后,这些人连韩太公都没有放过,竟然传出了他与儿媳妇扒灰,把石娇娥的光荣履历,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没过多久,谣言就传进了湘王府,传到了石娇娥的耳朵里。 “夫人,外面说什么的都有,那些话简直不堪入耳。而且,不仅是各府的下人,就连路边卖菜的,都能胡乱说上几句。”说话的是采薇,她是在厨房打听到的消息。 乍一听到这种消息,采薇吓得不轻,强忍着心慌多打探了几句,然后就急忙来主子这里报信。 她本以为主子会面色大变,会惊慌失措,然而,听到这种事情,石娇娥不仅没有慌乱,也没有暴怒,相反,她的嘴角掠过一抹讥讽之色,淡定的端起了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夫人,这可怎么办?怎么会突然冒出这种流言?这可怎么办是好?”婉如有些惊慌,连眼圈都红了大半。 “无碍的,不过是几句流言蜚语。”石娇娥笑道,“不管是谁,一辈子哪能不被人说几句?更何况,只要存心想要污蔑一个人,永远都能找到层出不穷的机会。现在,敌人把招数亮出来了,总好过一直在暗处虎视眈眈。” 石娇娥不仅没有焦躁,心里反而一阵轻松,一直提起的心,也终于落回了实处。 这比她预计的,已经好很多了。 至少,韩秀没有给她一碗毒药,直接把她毒死,然后再昭告天下,她是被俘的两年身体亏损太严重,油尽灯枯而死。 又或者,先给她毒个半死,再给她灌上哑药,然后把她囚禁起来,对外号称她得了重病,不让任何人见她。等到了恰当的时机,再把她弄死。 瞧,这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第二十七章 火上浇油 关于石娇娥的流言,也传到了柳随珠的耳朵里。 与石娇娥的淡然不同,柳随珠听到这个消息,两眼放光,神采飞扬,万分欣喜的追问:“消息确定吗?” 太好了! 老天爷终于长眼了! 这就是报应!作恶的报应啊!谁让石娇娥扔了她的亵衣,在所有下人的面前,故意诋毁她的名誉? 这下可好,报应来了!也该让她尝尝,这种被人诋毁的滋味! 柳随珠心中兴奋,恨不得高歌一曲以作庆贺。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个不容多得的机会。只要抓住这个机会,何愁不能把石娇娥踩在脚底? 一个名节受损的女人,还能妄想当皇后?呵呵,这种事情,比她的舞姬出身还不堪! 更何况,名节有损对女人来说,绝对是要命的大事!即便不被赐死,也要青灯古佛枯守一辈子了。 王后?夫人? 看她以后还怎么有脸?! “快,给我梳洗打扮,我要去见大王!”柳随珠急切的吩咐道,恨不得马上飞到韩秀面前。 韩秀的军帐中,一众将领全部沉默,对于一夜之间冒出的谣言,大家的心中各有思量。 大王说是要严查,要严惩污蔑王后之人,可是,谁又能保证,在大王的心里没有一点怀疑? 这种时候,谁敢胡乱开口?! 稍微聪明一点的人,已经看出了事情的诡异——别说是王后了,就算是普通的王公贵族,谁敢这么光明正大的议论?而且,就算真有人胆大包天,这流言传的也太快了吧!仿佛是一夜之间,就传得人尽皆知,家喻户晓了。 这种不合理的传播速度,若说不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推动,傻子都不信! 只不过,谣言这种东西,即便心中不信,也难免留下不好的印象。一旦有了先入为主的念头,就难免会偏离事实,特别是事关名节,总是会忍不住的犯嘀咕。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怎么不传别人,就传你呢? 无风不起浪,空穴不来风。 就算明知道真相,明知道这些都是谣言,明知道是抹黑污蔑,还是有人忍不住会这么想。 王后,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什么? 或许,也不完全是谣言? “大王!大王!”柳随珠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大声哭喊着,再次闯入了大军议事的军帐。 “大王,您可千万要息怒!夫人不是故意的,她也是身陷敌营,身不由己啊!”柳随珠一进来,马上就跪在了地上,哭的扑天抢地。 “大王,夫人在阵前,已经主动的去跳鼎了,她必然是打算以死明志的。她虽然出了这样的事情,但这也不是她的本意,她只是只是被人胁迫,身不由己啊!” 柳随珠还跪在地上,虽然哭的涕泪横流,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 “晋军天性残忍野蛮,对我们南湘又充满了仇视,那些士兵吃了败仗,难免会拿夫人泄愤,夫人能够活着回来已经实属不易。大王,大王,千万不要责怪夫人,夫人毕竟是为了我们南湘才会遭此磨难,才会受到如此非人的折磨!” 明明只是个谣言,可是经过柳随珠这么一哭闹,再加上胡乱的求情,几乎就等于把罪名坐实了。 而且,流言这种东西,真相是其实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愿意相信什么,还有,人们喜欢相信什么。 像石娇娥这种高不可攀的贵人,竟然被人肆意凌辱,从此跌落尘埃,成了比普通人还不如的存在,不正是人们最喜闻乐见的吗? 大家嘴上再怎么同情,也掩盖不了心里的幸灾乐祸! 若非如此,流言也不会传的这么快了! 柳随珠就是抓住了这种心态,口口声声的为石娇娥辩解,一直不停的帮她求情,但实际上却是把流言变成事实,将石娇娥推入了深渊! “王后不会如此的,本王信她。此事以后毋须再提。”韩秀一脸正气,说的那么义正言辞,仿佛真的是全然信任着妻子的好丈夫。 柳随珠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道:“大王说的是,是奴婢错了,奴婢定会为姐姐守口如瓶的。” 她满脸喜色,如释重负,仿佛真的为石娇娥高兴,可惜,这话里的意思,却仍旧那么耐人寻味。 在座的人听到耳朵里,心思各异。 “大王,女子的清誉多么重要,为了姐姐的名节,一定要查出造谣之人,严惩不贷!”柳随珠一脸义愤填膺,仿佛在为石娇娥打抱不平。 她这副模样,倒是和韩秀有些相似。 刚才韩秀提出此事的时候,在众人面前也是这般表现的。 还真是,默契! 谁不知道谣言是从石娇娥的妹妹嘴里传出来的?严惩石娇娥的妹妹,岂不是更坐实了谣言? 若不是明知道谣言的出处,此刻营帐中的这些人,只怕会以为柳氏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太可疑了! 柳氏的言行,太可疑了! 而且,石娇娥若是出了事情,最能够得到好处的人,绝对非柳氏莫属了。可是,她一个深宅妇人,不应该有这般能耐 那么,到底是谁在暗处鼓动? 目的何在? 就在众人暗自揣测的时候,沈士钧不顾阻挡的闯进了营帐。 他的神情悲愤交加,眼睛都气红了,咬牙切齿的道:“大哥,梵凯那个混蛋在哪里?!” 不等韩秀回答,他就看到了伫立在韩秀身后的人影,然后,连想都没想,三步五步的冲了上去,挥起拳头,狠狠的砸在了梵凯的脸颊上。 “沈士钧,你发的什么疯?!”梵凯冷不防挨了一拳,立马反应了过来,跟沈士钧扭打在一起。 “沈士钧!住手!”韩秀冷喝一声。 “大哥,你别拦着我,我今天一定要打死这个混蛋!”沈士钧瞪着通红的双目,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屈辱与愤恨。 “沈士钧,你再不住手,别怪我不客气了!”梵凯一只手撑住沈士钧,另一只手往自己的嘴角一擦,果然看到了一抹艳红的血迹。 他的嘴里泛着浓浓的血腥味,脸颊传来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心里涌起了一阵戾气。 第二十八章 擅闯军帐 “来人,来人!”韩秀的脸色铁青。 他看着沈士钧双目通红,像个疯子般不顾一切的扭打梵凯,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杀意。 沈士钧能够无视士兵的阻拦,不管不顾的冲进来,跑到自己身边扭打梵凯,下一次,是不是就能冲进来,直接拿把刀子对着自己? “沈士钧,你还不住手!”韩秀沉声呵斥,脸色一片阴沉,眉头紧皱,眼里像要射出火花。 “大哥,你这是何意?难道你也信了那些谣言?!”沈士钧猛地抬起头来,梗着脖子看向韩秀。 柳随珠见到此情景,眼珠微微一动,突然心思一转,道:“本来只是谣言,没有人说得清是真是假。但是,沈将士的反应这么激烈,倒像是有些欲盖弥彰了” 柳随珠这话说的意味深长,看向沈士钧的眼神也别有深意。 明明是因为被污蔑而暴怒,到她的嘴里,反倒成了被人拆穿了奸情,恼羞成怒了一般。 “你怎么在这里?”沈士钧此时才看到柳随珠,他皱了皱眉头,很是不满的道,“你一个大王的姬妾,不在后院好好呆着,整天跑到军帐里抛头露面,算怎么回事?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抛头露面! 竟然说她抛头露面! 柳随珠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随即用力的一咬嘴唇,眼眶突然一红,眼底闪烁出泪光,用楚楚可怜的模样,侧目看向韩秀,哀婉的唤道:“大王” 这一声,满满都是委屈。 “够了!沈士钧,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韩秀猛地一拍桌子,怒气冲冲的站起来,冷声呵斥道,“擅闯军帐乃是大罪,谁允许你不经通报就进来的?营帐的守卫在哪里,给我去领二十大板!!” 韩秀不愿意撕破脸,直接对沈士钧用刑。毕竟,他能够聚集这么多人,离不开一个义字。 沈士钧是他的结义兄弟,在坐的有不少都是他的结义兄弟,他若是对沈士钧动刑,其他兄弟的心里难免没有想法。 因此,他只能拿两个小兵泄愤,顺便杀鸡儆猴,以免其他人有样学样,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可他没想到,沈士钧本就是个直性子,哪里会管那么多。他这杀鸡儆猴的举动,别说震住沈士钧了,反倒更加激起了他的不满。 “大哥!”沈士震惊的看着韩秀,满脸的不敢置信,“你怪我擅闯军帐,那你的姬妾呢,她就不是擅闯了?什么时候姬妾也能参与大军议事了?” 沈士钧眼都不眨的盯着韩秀,一脸强硬倔强,定要韩秀给他个说法。 韩秀胸中怒气翻腾,却又不得不压制住怒火,强忍着他。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如此顶撞他了。 “沈士钧!”韩秀怒极反笑,神色晦暗的看着他,“原本我是不相信那些流言的。可是现在”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片刻,又道,“柳姬说的不错,你的反应那么激烈,倒像是做贼心虚了。” 原本,韩秀是不准备这么说的。 在他的计划里,梵凯把石静妍送到王府去探望姐姐,等石静妍从王府出来之后,再吩咐梵府的下人,慢慢的把谣言散播出去。 等到谣言四起,他就出来扮演好人,把谣言严查到底。等查出是石静妍,他再“无奈”的放过主谋,只处死石静妍身边的丫鬟。 这样一来,谣言的真实性会更高。 此时,他再提出称帝,因为石娇娥的名声太差,无奈之下暂缓封后,即便石家也不能提出什么异议。 可是,事情的发展根本不按照他的计划来。谣言传播的实在太快,如今又出了沈士钧这个变数。 “大哥,”沈士钧狠狠的吸了一口气,脸上是明显的失望,“你宁愿相信一个挑拨离间的女人,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兄弟。” 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有多可笑! 他就是太把结义当回事了,竟然以为兄弟义气比什么都重要。他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义兄的父亲,为此被敌军俘虏多年,可是,在义兄的眼里,他什么都不是。 还不如一个会哭的女人。 “士钧!不要说了,大王会调查清楚的!”一位髯须大将拉住了沈士钧,怕他说出更过激的话。 要知道,无论任何的时代,成为王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只允许顺从自己的人存在。所有人都必须认可他的观点,不允许任何人反驳。 韩秀虽然表面上对兄弟们很尊重,但这两年随着义军的壮大,他也越来越不耐烦任何束缚,不喜欢任何人对他的决定提出异议,对兄弟们的态度也越来越敷衍和不耐烦。 有些人粗中有细,察觉到了韩秀的改变;有些人还一无所觉,傻愣愣的以为韩秀还和当年一样,还是自己的好兄弟。 “还要调查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沈士钧扭头,“原本我还不明白,梵凯和我到底有什么仇,为什么要怂恿下人,传出这么不堪的谣言。如今,我倒是明白了。” “这谣言只怕不是针对我,而是针对王后了!想要陷害王后的人”说到这里,沈士钧也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冷冰冰的看着柳随珠,说道,“非大王的宠姬莫属了!” 石娇娥碍着谁了? 不就是韩秀最宠爱的姬妾吗? 而且,破坏了石娇娥的名声,这件事的最终得益人是谁,也是一目了然的。 “你胡说!”柳随珠尖声叫道,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立马梨花带雨的道:“大王,婢妾冤枉” “如果不是你,你跑到军帐来干什么?军帐里可全是男人,难道你是来招蜂引蝶的?不过,不知道梵凯和你是什么关系,他竟然肯为你做这么多!”沈士钧的嘴角露出一抹讥讽。 传谣言嘛,谁不会?!! 不就是随口一说,反正又不需要什么证据! 不过,这话刚一出口,沈士钧就有一种古怪的感觉。 他的眼神在柳随珠和梵凯之间扫视了一遍,忽然有了一种明悟——他不会是一语成谶,不小心说中了事实吧? 第二十九章 以证清白 不只是沈士钧,就连其他的将士,也将视线在梵凯和柳随珠之间来回巡视,神色若有所思。 不得不说,沈士钧的猜测太合理了。 原本大家就觉得,这流言传播的太快不合理,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推动。只不过,流言是从梵府传出来的,梵凯没有散播流言的动机。而柳随珠虽然有动机,却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做不到这种程度。 可是,如果这两个人结合一下呢? 柳随珠有动机,梵凯有能力,正好能促成如今的局面。 太合理了! 找不到一点不合理的地方! 而且,梵凯本身就是个耽于女色的,平日里各种荤素不忌,什么样的女人都敢动。自从当上了将军,但凡他看得上眼的,几乎就没有放过的。 这样一个混不吝,若说与柳随珠那种女人有点什么,这真是,让人不得不相信啊。 众将领看两人的目光,有审视的,有探究的,有怀疑的,甚至,还有人把这目光,投在了韩秀身上,望着韩秀的头顶,仿佛他的头上戴了顶绿帽子。 韩秀握紧了拳头,手上青筋暴起。可是,他还不能发怒。 说实在的,如果当初不是他亲自自吩咐的梵凯,只怕,他也要对柳随珠的清白有所怀疑了。 柳随珠会装,韩秀能忍,可是,做为杀猪匠出身的莽夫,梵凯可就没有那么好的耐性了。 “沈士钧,你找死!”梵凯眼睛圆瞪,表情狰狞扭曲,脖子上青筋暴起,眼中冒出一股狠戾。 他暴怒的挥出拳头,好似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张开了爪子,露出了獠牙,要将对手置于死地。 与沈士钧的扭打不同,梵凯是真的动了杀心,每一拳都用了十足的力气,朝着沈士钧的太阳穴砸去。 梵凯天生力大,若是真被打中了,不死也要去了半条命。可是,沈士钧能在战场上混那么久,自然也有保命的手段。他身姿灵活的躲闪,很轻易的躲过了梵凯的攻击。 “怎么,想要灭口吗?原本我还只是随便猜猜,梵大将军的反应这么激烈,该不会是恼羞成怒,做贼心虚了吧?”沈士钧一边躲闪,一边挑衅。 什么叫打脸? 这就是! 柳随珠刚刚污蔑沈士钧的话,被他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 当然,被打脸的不止柳氏,还有被气昏了头,表示赞同柳氏的韩秀。 恼羞成怒?做贼心虚?欲盖弥彰? 瞧,说别人的时候多痛快? 可轮到自己身上,就不是个滋味了! 韩秀气的都快要炸开了,他整个人都沉浸在暴怒的情绪里,恨不得让人把沈士钧给砍了! “梵凯,住手!”韩秀脸色铁青。 “沈士钧,你闹够了没有?这里是军帐,不是你打架斗殴的地方!” 韩秀的忍耐,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大哥,你怎么会变得如此昏聩?!”沈士钧瞪大眼睛看着韩秀,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愤怒,失望,还有难以置信。 “当年我们一起在土岗结义,说好了要同甘苦,共富贵!那时候我们被官府追拿,躲进深山里面,是嫂子冒死来给我们送吃食!” “大哥你忘了,你当时还指天发誓,说你对不起嫂子,害嫂子跟着你吃了这么多苦,你要一辈子对她好,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嫂子为你下过大狱,嫂子为你引开了晋军,嫂子在敌营照顾义父嫂子为你到底做了多少?” “跳鼎的事情,无知的百姓可以胡说,可是,大哥难道你也能昧着良心?若不是晋军压着义父,要把义父推进去,嫂子会主动去跳吗?” “梵屠户在外面那么诋毁嫂子的名声,你不仅不管,你说我胡闹,你说我胡闹?!”沈士钧梗着脖子质问韩秀。 他不在乎自己被说成什么样,就算说他贪生怕死也无所谓。但是,嫂子这两年受了多少苦,他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嫂子被人诋毁?! “沈士钧,谣言的事情我自会处理。”韩秀狠狠的吸了一口气,把胸中的怒火给压了下去。 “处理?你会处理?你如果会处理,杀猪的怎么还在这里?我看你根本就不打算处理,想要包庇!”沈士钧根本不信,而且还不管不顾的当众拆穿。 韩秀只觉得胸口的怒火直冲脑门,理智都快要被烧光了。 “我总要先查清楚。更何况,事情牵扯到你,你难道不应该避嫌吗?跑来这里打打闹闹,像什么样子!”韩秀到底没忍住,开口训责。 “大哥,你怀疑我?!”沈士钧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若不救义父,如何会被晋军俘虏?便是其他人不信我,你我结义一场,你又如何能不信我?” 沈士钧眼中的震惊失望,深深的刺痛了韩秀。可是,他不仅没有反思,反而更加暴怒。 沈士钧算是个什么东西? 仗着与他结义,仗着救了他的父亲,一次又一次的忤逆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质疑他,还骂他昏聩无能。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 韩秀心中的怒火,终于按捺不住,瞬间爆发了出来:“我为什么不能怀疑你?晋军冲杀之际,你不在本王身边守护,却单人单骑往大帐跑。你说是去救父亲,谁知道你心中想的什么?你若真没有不可告人的心思,为什么总为石娇娥打抱不平?!” 韩秀凭着一股怒气,心中的真实想法脱口而出,甚至还唤出了石娇娥的闺名。 他其实很早就这么想过,也不止一次怀疑过,只是那时还有理智,知道自己这种想法不应该。 如今,怒火烧毁了理智,这种想法再次跳了出来,还一时冲动的说出了口。 话一出口,韩秀就后悔了。 只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强撑。 “大哥!”沈士钧只觉得心中发寒,双手颤抖,胸口剧烈的起伏。 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僵硬的看着韩秀,心中的热血一点点的冷硬下去。 原来,结义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原来,韩秀的心中是这么看自己。 “大哥,古有割袍断义,今日你我兄弟义绝”沈士钧抬起头来,下巴微微的有些颤抖。 他环视了身边,见之前闯进来的侍卫带着佩刀,上前两步,一把抢了过来,然后,狠狠的一闭眼,往自己的胯下一刺,一割 “割袍断义,永生永世再不为兄弟!自毁其身,自宫以证清白!大王,士钧再不欠你的了!” 第三十章 激怒 “大王,士钧再不欠你的了。” 沈士钧这样说。 他一直觉得,是自己欠了韩秀。当初被抓赴苦役,是韩秀放了他们。后来逃往深山,也是韩秀的妻子为他们送饭,令他们不至于饿死。 在沈士钧的眼里,韩秀对他有活命之恩。所以,战败逃亡之时,他才不顾一切的去救韩太公。 他跟在韩秀的身边,除了时局太差,想要混个温饱,想要建功立业以外,最重要的却是这份活命的恩情。 活命之恩,结义之情,在沈士钧的心里大过天。 如今,他不仅割袍断义,还切断了自己的子孙根 自宫以证清白。 如果不是愤怒到了极限,失望到了极限,谁能做出这种偏激的事情? 沈士钧还没有娶妻生子呢,战乱中,他早已与家人失散。若是家人遭遇不幸,他就等于是断了香火。 这是大不孝啊! 血,顺着沈士钧的大腿,逐渐沁湿了衣袍,然后又顺着袍子的边际,慢慢的流了一地。 血腥味扑鼻而来,明明在战场上见惯了鲜血,见惯了残肢断臂,可这次却仿佛更惊心动魄。 看着沈士钧的样子,众将士心中忍不住升起一股寒意。 怎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就至于变成这样? 就算被兄弟怀疑,好好解释就是了,什么事情不能弄明白,有必要这么意气之争吗? 要证明清白,有无数种方法,没必要选最极端的这种。如此冲动,不理智,拿自己的生命当儿戏,简直让人无法苟同。 但又不可否认,这种证明是最冲击,最震撼,最具有说服力的,让人不得不信服。 “大大王!快叫金疮医!”一位大将忍不住喊道。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往日脱口而出的大哥,此刻竟仿佛重于千斤,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从“大哥”到“大王”,一字之差,却失之千里,再不复往日的信任与亲近,只剩君臣之义。 这也是第一次,韩秀与兄弟们之间产生了裂隙。曾经性命相托的兄弟,如今却多了几分防备与疏离。 等石娇娥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天都快要黑了。 “他的伤势如何?”石娇娥兀的收紧手臂,全身上下紧绷着,再不复之前的优雅从容。 婉如有些诧异,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低眉垂眸的回答道:“性命无忧,只不过”据说是废了,不再是男人了。 这话,婉如说不出口。 婉如说不出口,石娇娥却能猜到。伤了那种地方,能留下一条命已经不错了,还能妄想什么? 只是 石娇娥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反复几次,终是叹了一口气,道:“这个愣头青,太把兄弟义气当回事,这下总算吃到苦头了。” 人呐,就是不能太把某种感情当回事。否则,就跟走火入魔似的,一下子钻进了死胡同,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有多少女人,都是太把爱情当回事,为了心爱之人,不顾一切。宁愿抛弃养育自己的父母,跟着男人私奔。不顾名节大义,甚至不顾自己的性命,最终被人玩腻了,惨遭作贱抛弃,甚至被卖进青楼里。 男人也是一样。 只不过,男人的感情复杂一些,有的是为了亲情,愚孝到不顾妻子儿女的活路。有的是为了爱情,让爹妈跟着受委屈,甚至被挫磨。有的和沈士钧一样,是为了兄弟之情,把自己的一切都搭了进去。 感情都是一样的,物极必反,过犹不及,只要太当回事了,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纰漏。 就像石娇娥,太过信任韩秀,为韩秀付出了一切,最终不就落得个被利用抛弃的下场吗? “天差不多快黑透了走吧,点上灯笼,跟我去前院!”石娇娥忽的站了起来,眼中满是冷意。 婉如呆愣了一下,倒是婉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片刻都不迟疑,直接按照石娇娥的吩咐去做。 “哎,你说夫人这是怎么了?”婉如一边麻利的准备着烛芯,一边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婉夕。 傍晌的时候,刚得知谣言,夫人还淡定从容,根本不当回事。现在,怎么突然就着急了? “事有轻重缓急。”婉夕想了想,只回了这几个字。 “哎,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婉如一脸茫然,为什么句子她能听懂,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婉如还想要继续追问,可惜,婉夕却不再说话,只拎着灯笼闷头往外走。 “快点,夫人还在等着我们呢!”婉夕走出去两步,又扭头催促。 这一次,只怕夫人是真的急了。 石娇娥到前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韩秀还没有回府。 沈士钧毕竟是他的结义兄弟,因他的怀疑而自宫,他若是毫不动容,定然会寒了兄弟们的心。 因而,韩秀留在了军帐里,等着金疮医为沈士钧处理伤口。 不仅韩秀,当年结义的所有兄弟,一个也没有走,全都守在军帐里,集体沉默的等待着。 沈士钧那一刀,用力不轻,几乎切断了一半。光止血就废了一番功夫,更别说要想办法接回去。 金疮医本是随军的杏林高手,各种残肢断臂处理过无数,可是对这种伤势也没有太大的把握。 “报,太公到,王后到!”军帐的守卫大声通报,却不敢上前阻拦。 石娇娥双手搀扶着韩太公,脊背挺的笔直,目不斜视,一步一步异常沉稳的走进了军帐。 “士钧,士钧”韩太公急切的喊了两声,还没有看到人,就已经老泪纵横。 他毕竟是年纪大了,身子有些褴褛,走路颤颤巍巍的,看着就有些可怜。 而且,他这两年被晋军俘虏,在敌营也受了些苦头,平日就有些气喘。此刻,每哭一声,都要喘息几下,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发出怪声,更是让人忍不住鼻酸。 “父亲!”韩秀的表情有些僵硬。 “你这个逆子!逆子!”韩太公指着韩秀,手指不断的颤抖。 他似乎是太过激动愤怒了,一下子喘不上气来,捂着自己的胸口,拼命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军帐中,只余一片苍老的喘息。 第三十一章 以孝压人 石娇娥到前院,就是去请韩太公的。 此时此刻,能够彻底压制住韩秀的,恐怕就只有韩太公了。 毕竟,只要一个孝字,他就能把韩秀死死的压制住。 其实,从一开始谣言四起,石娇娥就没有慌乱,甚至,她根本就没有把这次流言当回事儿。 要想控制流言,有两个简单的方法。第一就是制造一个新的流言,来转移大家的关注点。 第二就是寻找一个权威,一个众人信服的权威,用这个权威说的话,来否定谣言的真实性。 无论从年龄上,还是从身份上,韩太公都符合权威的要求。因此,只要韩太公还活着,石娇娥就不担心流言,也不担心韩秀借流言生事。 只是,她终究是算漏了沈士钧,她没想到沈士钧会如此冲动,为了兄弟之义,竟然偏激的挥刀自宫。 几句流言而已,何必如此在意? “士钧怎么样了?”韩太公那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一道道皱纹。浑浊的眼睛里,泪水滚滚而出,顺着皱纹的沟壑,蜿蜒的往下流。 “伤的重不重?”韩太公的喉咙里,还有明显的痰音。可是,他却强忍着咳喘,抓着身边将士的手追问。 沈士钧啊,那个冒死去救他,舍命护着他的小伙子。那个日夜照顾他,比他亲儿子还孝顺的好孩子。 被俘虏的这两年,若不是有沈士钧,他根本就活不到现在。 可是,这么好的小伙子,竟然被他的儿子逼废了! 一想到这里,韩太公就气的浑身发抖,恨不得像几年前那样,拎起榔头追着韩秀满街跑。 可惜他老了,韩秀的翅膀也长硬了,再不服他的管教了。在战场上,韩秀都能看着他被人烹煮,又怎么会在乎他的救命恩人?! “不孝子啊!”韩太公气的直捶胸口。他这一激动,嗓子又是一阵痰鸣,然后拼命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韩秀颇为不耐烦,但在兄弟们面前,为了自己的孝子名声,也只能暂时忍让,口不对心的道,“父亲,您消怒,别气坏了身子” 安抚完韩太公,他立马又看向了石娇娥,只是这次的态度就不太好了,厉声斥责道,“你带父亲来这里干什么?父亲的身体不好,大晚上的,还要为你东奔西跑!” 他把怒火撒到了石娇娥头上。 可惜,石娇娥这次也被激怒了,不准备再与他虚与委蛇了。 “父亲是因为谁,才把身体熬坏的?若不是你,父亲至于被俘,晚年受辱留下一身痛疾吗?” 众目睽睽之下,石娇娥竟然揭了韩秀的短。把他抛弃老父,独自逃命的事情,拿到了台面上来说。 韩秀只觉得一股邪火,“噌”的就冲上了头顶,然后,他再也压制不住,理智彻底崩断。 “啪!”一个耳光,狠狠的打在石娇娥的脸上。 “怎么?不敢认了?把义弟逼成这样不算,你想把我也逼的自杀以证清白吗?”石娇娥冷嗤一声,“韩秀,你也不过如此了!” 救父亲的时候没有本事,对敌冲杀落荒而逃,可逼起自己的义弟,打起自己的妻子,倒是能耐起来了! 石娇娥虽然没明说,但话里的意思每个人都明白。 这也是她第一次,与韩秀撕破脸。 只不过,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冲击力实在太大,大家的头脑都有些晕乎,不知该作何反应。 沉默。莫大的军帐中,只余韩太公的咳声。 “大王,幸不辱命!”金疮医快步走出来,脚步还有些踉跄。 长时间躬腰处理伤口,乍一站起身来,用力过猛,让他有些晕眩。 “伤口已经接上了,只不过”金疮医没有把话说完。 在场的都是征战沙场的将军,这么多年的打打杀杀,什么样的伤势没见过?伤口接上了不是关键,关键是会不会发热? 只要一发热,多半人都熬不过去。 而且,那些断手断脚的,有多少断骨都接上了,伤口也缝合了。可是接上也没用,最后不还是废了? 甚至,有不少都愈合了几天,却突然高热,然后,就死了 军帐中一片沉默。 显然,所有人都想到了这个结局。 “有劳孙先生了。”石娇娥俯身行礼,给予了金疮医极大的尊重。 “王后客气了。老夫先去熬药。”孙先生避让到一旁,没有受石娇娥这一礼。 他的这一手金疮医术,还是跟着石家的供奉学的。若是没有石家,他也不会有今天的医术。 单是羊肠线缝合伤口的手艺,就不知道救活了多少人!王后在金疮医上的手艺,比他还要娴熟。 这一礼,他受不起。 “我去看看义弟。”石娇娥对孙先生点点头,看都不看韩秀一眼,搀扶着韩太公,往军帐深处走去。 彻底无视! 韩秀心底的杀意不断堆积,恨不得把石娇娥千刀万剐。然而,看到身边兄弟的目光,他又不得不按捺下来。 贱妇! 韩秀心中暗恨。 终有一日,他要让石娇娥跪在自己面前,卑微的祈求自己,求自己给她一条活路。 “父亲,您的身体不好,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士钧这里,有儿子陪着呢,不会让他有事的!”韩秀也跟了过去,换上一副关切的笑容。 可惜,韩太公根本不理他,只是握着沈士钧的手,老泪纵横:“士钧啊,都是老爹不好,让你受苦了!” 竟然仿佛,沈士钧才是他的亲生儿子! 沈士钧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失血过多,昏迷过去了。 石娇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心中一阵的发紧,竟然有一种失去的恐慌。 没有人知道,沈士钧对她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就像没有人能想到,韩太公竟然会如此“偏心”。 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都不会懂。 不懂那种绝望的滋味。不知道失去一切,就连你血脉上最亲近的父亲,你最信任的丈夫,都不伸手救你的绝望。 不懂听到自己唯一的弟弟,为救自己战死的愧疚,以及更深的绝望。石娇娥曾经就是在这种绝望与愧疚中,走到了绝境。 没有人在绝境中伸出一只手,没有人能够帮她。她的身边只有两个人,一个需要她照顾的公公,一个为了兄弟照顾她的义弟。 沈士钧,是她身处绝境的时候,身边唯一的倚靠。也是身陷地狱时,唯一一道光明的救赎。 无关乎爱情,但却无法放弃。 她无法容忍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伤害他。 第三十二章 聪敏 “梵凯在哪里?”石娇娥突然抬起头,神情冷漠的看着韩秀。 在她走出绝望之后,就把沈士钧当做了自己的亲人,把他收拢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如今,沈士钧生死未卜,她怎么能无动于衷?让凶手之一逍遥自在? “你想干什么?”韩秀本就让人不舒服的眼色一沉,他半敛下眼角,但眼中的戾气却遮掩不掉。 “你自己喜欢戴绿帽子不要紧,我总不能不管不问,让天下臣民嘲笑你。”石娇娥一脸讥诮与嘲弄。 她明知道,柳随珠和梵凯不可能有什么,散播谣言的主谋应该是韩秀,但将士们不知道啊! 她倒要看看,韩秀要怎么解释?! 让梵凯也自宫,以证清白? “啪!”又是一记狠厉的耳光。 韩秀用了十足的力气,打的石娇娥的脸颊瞬时红肿。他暴怒的看着石娇娥,仿佛随时要暴起杀人。 众人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王疯了! 大王是真的疯了! 为了一个舞姬,大王彻底疯了! “第二下了。”石娇娥一字一顿的说道。她缓缓的仰起脸来,神情冷漠的看着韩秀,眼中仿佛沁满了冰霜。 “我质疑梵凯和柳姬,你就动手打我。那么,梵凯派人散播流言,污蔑你的妻子与义弟,你为什么不打他?”石娇娥神色平静的问道。 这也是每一个人心中的疑惑。 大王为什么对梵凯那么好?不论什么事情,都偏袒着梵凯? 不过是一个杀猪匠,还是后来才投奔的义军,竟然也能提拔成大将军,和兄弟们平起平坐。 而且,同样是散播谣言,士钧不过在兄弟们面前质疑了几句,就被逼得挥刀自宫。而梵凯,纵容下人污蔑王后,闹得满城风雨,竟然还可以若无其事,一点都不去追究。 结义兄弟,结发妻子,明明应该是最亲近信赖的人,竟然还比不上外人! 韩秀如此处事不公,终究让兄弟们的心中升起了冷意。 一时间,军帐内的气氛十分僵冷。 “石娇娥,你不要胡搅蛮缠——散播流言的不是梵凯。”韩秀狠狠的吸了一口气,面上努力的保持着平静,但胸口却不住地起伏着,任谁都能看出,他在暴怒的边缘。 “流言是从你亲妹妹的口中传播出去的。”韩秀容色严厉的看着石娇娥,一字一顿的说道。 是啊,这才是他一开始的计划。 一个让石娇娥百口莫辩,无力反驳的源头。不管怎么调查,怎么处理,石娇娥都辩驳不了流言的真实性。 “我相信我的妹妹。”石娇娥面色无比平静,只是眼中却闪过一丝悲哀。 她相信自己的妹妹。静妍是石家的女儿,她是个聪敏的女子,敢爱敢恨,也爱恨分明。 或许就是太爱恨分明,才会眼里揉不得沙子。就是因为心思敏锐,不易欺骗,才会察觉到丈夫的异心,才会刚烈的反抗,弄得一身伤痕。 她天真活泼的妹妹,最终变成了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父亲,儿媳恳请您,去梵府审问下人,为儿媳主持公道。”石娇娥俯下身子,跪在韩太公面前,额头贴着地面。 石娇娥知道,韩秀毕竟是韩太公的亲儿子。就算韩太公再怎么不满,也不过是骂几句不孝子。真要让韩太公站在自己这边,与他的儿子对立起来,这是万万不可能的。 更何况,在战场上,韩秀都敢不顾自己父亲的死活。韩太公就算不满,也没有胆量与儿子翻脸。 他还害怕儿子不给自己养老呢! 韩太公果然迟疑起来,石娇娥凄厉的一笑,“父亲,您莫要忘了,您身上也背着罪名呢!” 扒灰,这对老人来说是相当严重的罪名。无异于女人偷汉子,是要被乱石打死的。 这种罪名,韩太公也承受不起。 “好,去查,去查。”韩太公颤颤巍巍的起来,消瘦而憔悴的脸上,带着些许的畏惧。 梵凯的府上。 一扇略有些腐朽的木窗外。 “夫人,夫人,外面来人了!来了好多人!是王后带人来救您了!”一个消瘦的丫鬟,用那粗糙的老树皮般的手,扒着窗棂。 她的手上里外都是茧皮,脸颊消瘦的颧骨突出,连眼窝都凹陷了,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终于来了。”石静妍的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角严重的鱼尾纹,却磨不灭眼中的讥讽。 “终于来了”石静妍轻叹了一声,缓缓的站起身来。 她用一条长长的布料绕住自己的脖子,然后,两手拉住布料的两端,慢慢的用力,再用力。 直到她觉得喘不上气了,才松手缓一缓,然后,再次用力,将布匹狠狠的勒进肉里。 “咳,咳咳!” 因为勒的太狠,石静妍才刚一松手,就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夫人,您怎么了?”窗外的丫鬟有些惊慌,努力的垫着脚想要往里看,却什么也看不到。 “我”石静妍捂着喉咙,只觉得嗓子仿佛被烧着了,“没事你回去” 她越是用力的喘气,嗓子就越疼,最后只能一点一点的嘶着气,然后起身把布料收拾了。 这还不算结束。 石静妍收拾好之后,用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再次用力。不过,这一次她才刚一用力,就忍不住嘶疼起来。 “夫人”外面的丫鬟已经带上了哭腔,死死的扒着窗棂,不肯离去。 石静妍苦笑一下,却不再劝她,而是调整好身体的角度,向着桌角一遍一遍的冲撞过去。 “砰!砰!砰!” 撞击声,一声又一声的传出。 丫鬟似乎想到了什么,捂着自己的嘴巴,慢慢的蹲坐在地上,眼泪不停的流出,眼前一片模糊。 石静妍把自己撞的一身青紫,然后,细细的吸着气,支起右臂,用最大的力气向墙上撞去。 “轰!” 她翻身摔倒在地,嘴角却露出了笑容。 半响,她终于缓缓的爬起来,支着明显变形的手臂,用另一只手,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崭新的衣物。 “嘶”她才刚一触碰伤处,就痛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可是,她嘴角的笑容却更加明艳,慢慢的把身上的衣裙换下,又用仅剩的一只手,艰难的套上了新的衣裙。 ——分割线—— 我觉得这一章之后,你们会喜欢上石静妍。嗯,我很喜欢她。 第三十三章 举步维艰 “你们是梵夫人的丫鬟?”石娇娥皱着眉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丫鬟,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这种娇艳的打扮,不安分的举止,就连跪在地上,都不忘偷偷的看男主子,抛个求救的眼神。 她们是静妍的丫鬟? 确定不是争宠的通房姨娘? “奴婢见过王后。”两个丫鬟娇声回答,又偷偷的瞥了一眼梵凯,脸颊微红,含羞带怯。 “你们家夫人呢?怎么还不出来?”石娇娥皱紧了眉头,心底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夫人昨日受了风寒,身体不适,刚用过晚膳,已经躺下休息了。”一个丫鬟抢先说道。 “而,而且”另一个丫鬟欲言又止,看了看石娇娥,又看了看梵凯,觉得有人撑腰之后,这才咬牙说道,“夫人说她不想见你。” 她不想见你 在场的人都是一愣,心中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大家条件反射般的看向石娇娥,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却只看到了一脸平静。 “谣言是从你们这里传出去的?”石娇娥的声音低沉,神色依旧平静,让人看不出半点情绪。 “王后怎能如此含血喷人?”娇俏的丫鬟神色一凛,抬起头来,一脸控诉的看着石娇娥,“奴婢何时传过谣言?王后能不能拿出证据来?” 另一个丫鬟也是一脸悲愤,精致的瓜子脸微微扬起,倔强的问道,“王后到府里来,是想治我们的罪吗?难怪我们夫人不想见您” 她最后一句明显压低了声音,就仿佛只是自言自语的抱怨,却刚好能让身边之人听个清楚。 在场之人再次看向石娇娥,却仍旧只看到了一脸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或者尴尬。 “你们真的是静妍的丫鬟?”石娇娥探究的看着她们,仿佛想要确认一般,一字一句地问道。 “这还有假?”丫鬟一脸古怪的看着石娇娥,眼中闪过不屑,仿佛她问了多么愚蠢的问题。 “那就好。”石娇娥嘴角勾起一抹轻笑,“来人,把她们拖下去,杖责五十大板!”她朗声吩咐道。 “奴婢犯了什么错误,王后凭什么责罚奴婢?”丫鬟拼命的挣扎起来,往梵凯的方向躲闪。 “谣言和奴婢没有关系!这一切不过是王后的猜测,根本就没有半点证据!单凭王后的猜测,难道就要轻易的定罪于奴婢吗?”另一个丫鬟也不服气,一脸恨意的质问。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谣言是我妹妹亲口所说,从她的丫鬟嘴里传出去的。”石娇娥讥讽的一笑,然后转过头来,意味深长的看了梵凯一眼。 这人到底是自信过头了,还是傻的没头脑,不仅散播谣言,还把谣言的源头传的一清二楚? 所以,她才一遍又一遍的追问,她们到底是不是静妍的丫鬟? 只要她们承认了,那就不需要别的证据了,这两人必须死。污蔑王后,污蔑韩太公,把主子的话往外传,无论哪一条都是死罪。 韩秀凭什么以为,她要处置个下人,还要各种证据,还要和下人对峙,要给大家一个解释? 众所周知的罪名,丫鬟自己又承认了,当然是直接打死了事! 像这种蠢货,说多了也是浪费口舌! “将军,将军救救我们”丫鬟眼见自己要被人拖走了,心中一慌,马上求救的看向梵凯。 “将军,您说过我们不会有事的”她终于知道害怕了,慌不择言的道,“我们不是” “把她们给我拖下去!”梵凯厉喝一声,打断了两人的辩白。 他隐晦的使了个眼色,让士兵堵住了两个丫鬟的嘴,并且,又偷偷的做了一个灭口的手势。 他没想到,石娇娥竟然会前来,更没想到她会带这么多人。原本准备的替死鬼,此刻根本不敢放过来,就只能让自己的通房来代替。 只是可惜了,这两个娇俏的小丫鬟。 梵凯望着两人的背影,国字脸上闪过一丝狠意。 “梵将军,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这小喽啰也打完了,是时候该把尊夫人请出来了。”石娇娥一脸沉静的看着梵凯。 “娘子今日身体不适,不方便出来见客。”梵凯随意的一拱手,眼皮都不抬,态度相当敷衍。 “这审问罪犯,什么时候还需要得到犯人的同意了?”石娇娥不依不饶,一步步的紧逼。 “石娇娥,你够了!”韩秀忍不住打断了她,声色俱厉的道,“那是你亲妹妹,她不是犯人!” 韩秀心底一沉,他总觉得自己好像估算错了。石娇娥的反应,根本就没有按照他的计划来。 他本以为,只要两个小丫鬟死活不认,光是和丫鬟扯皮,然后寻找证人,就能耽误半天时间。到时候,他再以父亲年纪老迈,需要早点休息为由,今晚就可以不了了之。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石娇娥竟然不按常理出牌,只问了三句话,就要打残这两个丫鬟,然后把矛头指向她的亲妹妹。 那可是她的亲妹妹,她竟然在众人面前如此不留颜面!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正因为她是我亲妹妹,所以我才更要见她!”石娇娥抬起头来,漠然的与韩秀对视。 只是,她心底的那股不安,也变得越来越强烈。 “石娇娥,她是你亲妹妹!就算她不小心说了什么,你非要闹到众叛亲离不可吗?”韩秀言一脸的无奈,就仿佛石娇娥是在胡搅蛮缠。 “妹妹身体不适,就算你想问什么,等明天再问也不迟!而且,今天天色也晚了,父亲一大把年纪了,总不能让他陪着你胡闹,一夜不睡吧?” 他是打定了主意,今日定然要阻止石娇娥,不让她与妹妹当面对峙。 听韩秀如此一说,在场的众人也觉得天色太晚,看着韩太公被人搀扶着,还没有精神的样子,也觉得有些过了。 “回去吧!”韩秀言辞恳切。 可是,事情的发展,总是与他的计划背道而驰。 “着火了!着火了!”西跨院里,突然传来丫鬟的惊呼声。 “快,快救火!水!水!快点打水!”有下人慌张失措的乱跑,还有各种东西被碰倒的声音。 “快去帮忙救火!”石娇娥心中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第三十四章 对峙 “不必了!”韩秀的瞳孔猛地一缩,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换上一副冷静的模样,道,“有下人去灭火就够了!王后不必以身犯险。” “大王,还请带王后暂避火势,臣去看看火情。”梵凯与韩秀交换了一下眼神,就想偷偷的溜过去。 “梵将军,”石娇娥喊住了他,“府里乱成这样子了,尊夫人还是不肯露面吗?不知尊夫人住在何处,这大火对她可有威胁?” 石娇娥的这句话一出,众人的面色都是一变。 梵府的下人是知道,夫人就住在西跨院,如今西跨院失火,不知夫人是死是活。而跟随石娇娥一起来的众人,则是察觉到了什么,隐隐的开始怀疑。 “娘子自然是住在正院,大火离的还远,应该不会有事的。”梵凯皱了皱眉头,明明心里已经慌了,面上却不显露。 石娇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忽然嗤笑起来,抬眉说道:“正院与跨院本就相连,风助火势,只要风向稍微一变,大火马上就会烧过来。” “尊夫人只要不是病入膏肓,半点不能挪动,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都应该出来看看吧?还是说,梵将军一直在遮掩什么?” 不得不说,梵凯和韩秀还真是一丘之貉,连脾性都有不少相似。 韩秀就是这般,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不死心。小时候偷东西,被人赃并获了,却还是梗着脖子抵赖,咬紧牙关死不承认。 梵凯也是一样,漏洞都已经这么明显了,任谁都看得出有问题,他竟然还想要死扛。 抗的过去吗? 石娇娥眼中的嘲讽太明显,让人想忽略都难。而且,她的语气咄咄逼人,字字诛心,其中隐含的猜测,更是让众人都感到惊心。 梵夫人怎么了? 为何不敢出来见人? 她是不敢见人,还是不能见人? 甚至,梵夫人现在是死是活?不会是抓到梵屠户与柳姬偷情,被梵屠户给灭口了吧? 如果流言与梵夫人无关,那么,外面的谣言到底是谁放出去的?又是为了什么?! 见到众人怀疑的神情,韩秀直觉有些不妙,当机立断的道:“梵将军能遮掩什么?你那妹妹,前日不是才见过吗,能有什么事情?妹妹不愿意见你,你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天色这么晚了,梵府又失了火,有什么要审问的,等天亮再来!”韩秀一甩衣袖,就想往外走。 只要他走了,众人也就跟着散了。 可是 “夫夫人?”梵府的下人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见鬼般的惊叫。 韩秀倏的转身,果然看见了石静妍,在一个瘦骨伶仃的丫鬟搀扶下,一步一步的往这边走来。 她的背后就是一片火光,她仿佛从火光中走出来,踏着那赤红的火焰,从地狱来到人间。 韩秀的眉心猛地一跳,总觉得身边所有的事情,从石娇娥回府开始,就变得不受控制了。 “静妍?”梵屠户心底一惊,不由自主的看向韩秀,察觉到这样不妥,又马上收回了视线。 “妹妹。”石娇娥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嘴角微微上翘,一直提起的心,也终于又落了回来。 “咳,咳咳!”石静妍走到近前,才被人发现,她的一只胳膊,竟然不正常的扭曲着。 众人的心底又是一惊,看向梵凯的目光也透着惊疑。 “你的胳膊怎么了?受伤了?”石娇娥心中一紧,立马上前,想要查看妹妹的伤势。 可惜,石静妍却不给她机会,一脸厌恶的把她推开,哑着声道,“滚开假惺惺!” 她的喉咙受了伤,又被浓烟呛了好久,一开口就是一阵剧痛,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石娇娥的笑容一僵,脸上的关切瞬间褪去,忍不住倒退了几步。 她其实并不生气,也不觉得尴尬,只是真真切切的心痛。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而是细细密密的,像是一片银针不断的扎入心里,细细碎碎的,一刻不停的痛着。 她本以为,自己的处境就够艰难的了,却没想到,妹妹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身受重伤,还被关了起来。 如果不是这场火,她想要和妹妹见面,只怕也是千难万难吧? “梵将军!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妹妹在正院休息吗?她怎么会从西跨院出来?又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石娇娥扭头,眼神冷厉的看向梵凯,眸光锋利的像刀子一样。 “我怎么知道?谁知道她搞什么鬼?”梵凯也是一脸的错愕,似乎想不通,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虽然防备着石静妍,但也不怕她出来闹事。就算她跟王后当场对峙,说谣言不是自己传出去的。可是,丫鬟们已经灭口了,空口无凭,她想解释也解释不清楚。 但现在,石静妍这一身伤痕 梵凯的心里一惊,总觉得自己掉进了圈套。他探寻的看向韩秀,却发现韩秀避开了自己的视线。 “梵将军,本王如此信任你。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夫人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梵凯的身上,一脸惊疑的看着他,等着他给出合理的解释。 “我”梵凯后退了一步,强压下心中的暴虐,黑着脸看着众人,道,“我没有打她。” “你没有打,难道是她自己打的?”石娇娥冷嗤一声,“你拦着不让我见妹妹,是怕暴露了吧?” “我说过了,我没有打她!”梵凯额头青筋暴起,面露凶相,恶狠狠的看着石娇娥,竟像是要动手。 “那么,我再问你,谣言是从我妹妹这里传出去的吗?”石娇娥冷笑一声,“是我妹妹亲口所说,我因为失节,才会主动跳鼎吗?” “不是我没说”石静妍哑着嗓子回答,声音像指甲划过老树皮一般,异常刺耳。 她说话似乎很艰难,才这么几个字,就忍不住握住了脖子,然后,半响才嘶痛着挪开了手。 “静妍,你,你的脖子”石娇娥小心翼翼的伸手,却不敢触碰。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转头看着梵凯,眼中闪过一抹杀意。 众人随着她的声音望去,只见石静妍的脖颈上,一片青紫的痕迹,就仿佛被人狠狠的掐过。 第三十五章 翻脸 “梵屠户下手可真狠呐!”有人小声的嘀咕,“这都掐成什么样了?难怪不敢让她出来见人。” “不会真的抓到梵屠户的奸情了吧?不然怎么下这么狠的手?”另一个将士也低声猜测。 虽然没明着说,但结合之前谣言的事情,这奸情的另一个主角,自然也就显而易见了。 梵凯整个人都呆住了,他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明明之前传的是石娇娥的谣言,怎么转眼就成了他和柳姬的奸情? 这些人说的有鼻子有眼,若主角不是他自己,他恐怕都要相信了! “石静妍,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你身上的伤是哪儿来的?”梵凯黑着脸,咬牙切齿的说道:“你跟大家说清楚!” 他已经说了好几遍,他没有打这个女人!可是,环顾四周,竟然没有一个人相信他。 众人看他的眼神里,个个都带着谴责,带着不赞同,仿佛石静妍身上的伤,真的是他做的。 梵凯气的浑身发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所有人都不相信他,包括韩秀,看向他的目光也充满了不信任。 “我没有打她,我连碰都没有碰她!”梵凯火冒三丈,恨不得把所有不相信自己的人都杀光。 “我”石静妍声音嘶哑,只说了一个字,就艰难的捂着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梵凯心中大怒,他这是被这个贱人给坑了。他几乎可以肯定,石静妍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而且,就连她身上的伤,只怕也是她自己弄出来的,为的就是诬陷自己。 “石静妍,你够狠!”梵凯阴沉着脸,目光从石静妍的脸上划过,然后落在了石娇娥的身上,道,“你们石家的女人都够狠!” “不止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姐姐能在阵前跳鼎,给自己谋个好名声。妹妹就能狠下心,给自己弄出一身伤,只为了陷害我”梵凯涩着嗓子,一脸嘲讽的说道。 就因为石家人够狠,所以,大王不想立后,才要如此周折。用尽了手段,却还被反咬一口。 如果石娇娥真做了皇后,只怕朝堂也要被她左右,大王也会成了她的傀儡,天下都要姓石了。 梵凯满怀恨意的看着石娇娥,仿佛她是祸国殃民的祸水,做了十恶不赦的坏事,应该要千刀万剐。 “梵将军,你到底是帮谁?”石娇娥一脸平静,眼底却是布满寒霜,眼中的杀意越发浓重。 众人都以为,石娇娥说的是柳姬。樊屠户是被柳姬迷惑了,才帮她传出谣言,为她不顾一切。 只有韩秀,眉头猛地一紧。 “谣言到底是谁传出去的?你是不是因为殴妻,担心妻子告状,正好赶上有谣言,就纵容谣言的传播,想要破坏她们姐妹的关系?!”韩秀敛下眼皮,诱导起来。 梵凯愣了半响,然后疯狂的笑了起来:“是啊,我是殴妻,可那又怎么样?她嫁给我,就是我梵家的人,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老子一没触犯国法,二没触犯军规,就凭我身上这些军功,王后难道还想治我的罪?” 梵凯得意的大笑,说完竟然还舔了舔嘴唇,做出一个残忍嗜血的表情,挑衅的看着石娇娥。 石静妍:“” 她抬头看向自己的姐姐,虽然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总觉得梵凯离死不远了。 “殴妻是家事,只要不打死了,国法确实管不着。不过,造谣污蔑王后,这就不是家事了!”石娇娥表情平淡,不疾不徐的说道。 “那些谣言是你妹妹亲口所说。就算她不承认,也是那两个丫鬟传的,与本将军有什么关系?!”梵凯翻了个白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梵将军御下不严,纵容下人污蔑王后,虽然罪不至死,但五十军杖不过分吧?来人,行刑!”石娇娥言辞犀利,声势摄人。 梵凯本来笑着的脸,顿时僵在了当场。他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惊愕的眼睛都瞪圆了。 “大王!”梵凯看向韩秀,“臣在战场上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就算御下不严,也不至于用刑吧!” 韩秀也皱了皱眉头,看向石娇娥,语带不满的道:“王后,梵将军乃是一员悍将,为我军出生入死,只因为御下不严,就要受到如此刑法,实在过于斤斤计较了吧?” “我可以不计较,但大王如何能不计较?!梵府的谣言,可是逼得大王的义弟自残其身!” “沈士钧也曾立下过汗马功劳!在场的将士们,谁都曾立下汗马功劳!有功则赏,有过责罚!梵将军的功劳,早就得到了嘉奖!否则他一个屠户,是怎么爬上将军高位的?有过责罚,否则,大王要如何治军,如何做到令行禁止,如何让将士们信服?” 石娇娥漠然的看着韩秀,目光冰冷。 韩秀的结义兄弟们,也都沉默的看着他,等着他的表态。 韩秀脸色阴沉,与石娇娥对视了半响,终于咬着牙,从喉咙底里挤出来两个字:“用刑!” 事已至此,已经无法善了了。如若不惩罚梵凯,光是沈士钧的伤,他和兄弟们就交代不过去。 “大王真要对我用刑?”梵凯握紧了拳头,手臂上的肌肉紧紧的鼓起,国字脸上闪过一抹狠意。 他可不是什么善良之辈。不管是乱世之前,还是乱世之后,梵凯所做的事情,都可以称之为血腥残忍。 他在杀牲畜,或者杀人的时候,从来不喜欢一刀毙命,而是喜欢慢慢折磨,享受对方惊恐的眼神。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过分,反而会觉得非常愉悦,只是,如今轮到自己受刑,他却愉悦不起来了。 五十大板,就算他是个健壮的成年男人,也不一定能撑过去。就算能撑过去,可是他凭什么坐以待毙? 眼见两个小将士拿着棍子,想要上来拉自己,梵凯眼中凶光直冒,一把拖过了小将,狠狠的掐住了他的脖子。 “大王,真的要对我用刑?”梵凯一边掐着手中的小将,一边看着韩秀,一字一顿的问道。 他的眼神凶狠而疯狂,仿佛只要韩秀说一个是字,他马上就会翻脸,把手中的小将士掐死。 第三十六章 击杀 韩秀陷入了两难之境。 如果不对梵凯用刑,沈士钧的伤没有个说法,他对兄弟们交代不过去。 可是,如果对梵凯用刑 梵凯是杀猪匠出身,穷凶极恶的凶煞之辈。他岂是那种讲究信义,为兄弟硬抗五十大板之人? 若是换成沈士钧,韩秀百分之百的相信,即便硬抗五十大板,沈士钧也不会把自己供出来。 可是梵凯 韩秀眼皮微微抖了抖,没有说话。他此时不能说话,也不敢说话。一旦哪句说错了,激怒了梵凯 恐怕不能收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梵凯与韩秀不断的僵持着。梵凯的手越收越紧,脸色也越来越差。 被掐住脖子的小将,此刻已经翻了白眼。因为被掐的太紧,根本无法呼吸,他不停的拍打着梵凯的手臂,拼命的挣扎着。 奈何,梵凯天生力大,手臂比他的大腿还要粗壮,他再怎么挣扎也只是徒劳无功。 看着越来越无力的小将,石娇娥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妹妹,在被梵凯掐住时,也是这般无助,恐惧,毫无反抗之力 石娇娥放在身侧的手,陡然紧握:“梵将军,放开你手中之人。犯上作乱可是死罪,你是想自寻死路吗?” 她要杀了梵凯。 她必须杀了梵凯。 从看到妹妹身上的伤痕开始,梵凯在她的心目中,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她根本无法容忍,妹妹被这种屠夫捏住脖子,拼尽全力也无法挣脱,然后像死鱼一般任人摆布。 听到石娇娥的话,梵凯顿时暴躁起来,红着眼珠,恶狠狠的道:“你凭什么说我犯上作乱?我哪里犯上了?你想要打我,我凭什么让你打?” 梵凯瞪着浑圆的眼珠子,松开掐着小将士的手,改为揪住他的衣领,然后,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腰带,轻轻往上一提,就把他举到了头顶。 “啊!啊!啊!”小将惊恐的大叫。 “老子长这么大,还没有被人打过。我今天倒要看看,谁敢动我!”梵凯的痞劲上来了,举着这个小将,原地转了一圈,然后,猛地向前一甩,直接砸向了石娇娥。 “砰!”小将摔在了石娇娥的面前。 “夫人!”婉如吓得惊呼一声,慌乱的去拉石娇娥,却没有想到,她这一拉竟然没有拉动。 石娇娥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又仿佛浑不在意,竟然连眉头都没有皱,就那么淡淡的看着梵凯,没有任何表情。 “呃啊!”小将捂着腿,低声的嘶喊着,痛的龇牙咧嘴。 “梵将军,你还是快快束手就擒吧!不过五十大板,用不了几个月,还是一条好汉!”周博站了出来,皱紧眉头看着梵凯,朗声劝降。 他也是韩秀的结义兄弟,也受过石娇娥的恩情,对于梵凯的这种做法,自然看不下去。 “梵将军,你还是束手就擒吧!”髯须大将也站了出来,挡在石娇娥的身前。 他叫胡安,也是韩秀的结义兄弟。 韩秀身边的将领们,根据身份的不同,大致分为几个团体——韩秀的结义兄弟,各地投奔的将勇,出谋划策的谋臣,还有韩秀起义前的旧交。 每一个团体都是相互独立的,平日里很少接触,也互不侵犯,但涉及到自身利益,却寸步都不相让。 梵凯如今,就是犯了结义兄弟的众怒。 先是无故散步流言,逼得沈士钧自残其身,后又挑衅王后,甚至在王后面前动手,差点砸伤王后。 如此一来,大家岂能坐视不管? “我束你妈!”梵凯听到这话,顿时额头的青筋爆出,举拳就朝胡安和周博砸去。 他一点都不害怕,若真论对敌,像胡安和周博这种水平,十个八个都不是他的对手。 想要让他束手就擒,简直就是笑话! “砰!砰!砰!” 拳拳到肉的声音。 梵凯不愧是天生大力,每一拳打出都带着风声。胡安和周博两人配合着,也不得不避其锋芒,只与其缠斗,而不敢拳对拳的硬碰。 “夫人。”婉夕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凑到了石娇娥的耳边,“大少爷来了,东西也带来了。” 石娇娥点了点头,往婉夕的身后看去,只见一个英俊挺拔的少年,背着一张长弓,正静立在她的身后。 “飞儿。”石娇娥笑着点了点头。 她是带着婉夕和婉如一起去前院请的韩太公。可请到韩太公之后,她却只带了婉如一人去韩秀的军帐。 至于婉夕,则被她派去了军营。 “飞儿,把弓给我。”石娇娥伸开手臂,将韩飞的长弓接了过来,然后,迅速的抽箭拉弓。 “你要干什么?”韩秀余光瞥见了石娇娥的举动,不由得惊呼一声。 “周兄,胡兄,让开!”石娇娥的声音平静的响起,众人回头一看,皆是大吃一惊。 “贱妇!你要杀我!”梵凯的眼里闪过一丝疯狂之色,他瞪大了双眼,眼里一片血红。 “砰!砰!”梵凯连续两拳,砸中了和自己缠斗的两人,然后,趁着无人阻拦,疯狂的向石娇娥冲去。 一步,两步 “嗖——”破空声响起。 梵凯只觉得胸前一热,就像被人狠狠的打了一拳,然后,一股热流顺着胸口不断的往下淌,身体不受控制的倒飞了出去,浑身的气力也飞快的消失。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 梵凯跌落在地上,浑身像瘫痪了一般,半天也挣扎不起来。他努力的抬起脖子,不敢相信的往胸口看去,只见胸口插着一根锋利的箭。 箭羽的尾端,还在轻轻的颤抖。 石娇娥单手提着长弓,快步的走向梵凯,然后,在他充满怨恨的目光中,面色平静的握住箭羽的尾部,猛地向上一拔。 “噗!”鲜血疯狂的喷涌而出,喷了石娇娥一身一脸,将她整个人染成了血腥的红色。 没有人说话。 就连救火的下人都安静了下来,整个府里一片鸦雀无声。 “咕噜咕噜” 梵凯艰难的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嘴里却满是鲜血,他根本来不及说话,只能费力的吞咽。 第三十七章 毒妇 石娇娥站在梵凯的身前,带着一身一脸的鲜血,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她的手中提着的,是湘军的标配是长弓。虽然不是特制的强弓,但如此近的距离,也足以要人性命。 更何况,她一箭射中了梵凯的心脏,无论是力度,还是准头,都堪称教科书般的完美。 “咕咚”有人咽下了一口口水。 时隔太久,他们竟然都忘记了,王后也曾经挽弓骑马,陪着大王一起亲上战场。也曾在战场中射杀敌人,那一手英姿飒飒的骑射功夫,不逊色于任何一名将勇。 只是后期,因为伤员太多,军医的数量不足,她才不得不退居到后方,用娴熟的金疮医术,挽救更多受伤将士的性命。 王后在将士中的声誉,不仅仅是一次阵前跳鼎,空喊几句英勇赴死的口号,就能换来的。 那是无数次并肩作战,无数次救命之恩,无数次临危不惧,才得到的崇敬与拥戴。 就像此刻,她出手果断,狠辣,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多余的怜悯,更没有一时心软的留手。 她毫不迟疑的抽出了箭头,箭尖还在往下滴着血。 伤口没有了阻碍,血如泉涌,若不及时止血,根本撑不了几息,马上就会血液流光而死。 “毒毒妇!”梵凯从嗓子里,艰难的挤出这两个字,然后,头往地上一砸,彻底的咽了气。 “石娇娥!!”韩秀的脸色变了变,眼皮飞快的抖着,却强压着自己没有发怒,只是紧握的双手,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梵将军犯上作乱,按律当斩。”石娇娥平静的抬头,回视着韩秀,身上的气势逐渐收敛,然后一字一句的说道:“大王不必谢我。” 不必谢我。 韩秀差点被气了个仰倒。 梵凯算是他最得利的心腹之一,不仅在战场上勇武过人,而且,他有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情,都是梵凯在暗地里帮他处理的。 梵凯的出身与韩秀相似,都曾在坊间游手好闲,又同样娶了石家的女儿,更是有许多共通之处。 如今梵凯死了,就在自己面前。 韩秀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觉。愤怒,忌惮,惊惧总之,他对石娇娥的杀意也越来越重。 深呼吸。 再深呼吸。 韩秀努力的控制住自己,不要当场发怒。毕竟,梵凯违抗自己的命令,掐住行刑小将士的脖子,还把小将扔到石娇娥的面前。 这几件事情,随便哪一样,把梵凯处死都不为过。不听军令者斩,忤逆犯上者者斩,梵凯做下的这些事情,足够他死好几次了。 可是 韩秀阴沉的看着石娇娥,心中的怒火怎么也压不住。他觉得石娇娥简直就是他的克星,自从她回来,就没有一件事情是顺心的。 “擅离军营可是大罪!你这么晚了跑到这里干什么?还不给我滚回去!”韩秀不能对石娇娥发火,只好把怒火发泄到韩飞的头上。 反正是他的儿子,他想怎么骂都行。 “天色晚了,父亲也疲惫了,大王先送父亲回去休息吧。”石娇娥仿佛没有听见韩秀的怒骂,平静的看着他,道,“静妍受了伤,府里又失了火,今夜我留下来陪她。” 我留下来陪她。 是通知,而不是询问。 石娇娥并不需要韩秀的允许,她只是做出了决定,然后,知会他一声。 “你!”韩秀怒目而视,片刻之后,甩着袖子愤怒的离开了。 同来的将士对看了几眼,露出惊异的眼神,但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行了个礼就离开了。 直到所有人都走了,石静妍才露出了疲态。原本挺直的脊背,很快就瘫软了下来,大半身子都压在丫鬟的身上。 石娇娥虽然没有瘫软,精气神也散了大半,如果仔细看,她提着弓箭的右手,还在微微的颤抖。 “婉夕,你去指挥下人灭火。婉如,你带人去请接骨医。”石娇娥吩咐了自己的丫鬟,又对着石静妍身边的丫鬟说道,“扶着你家夫人,先找个干净点的地方休息。” 到了待客的厢房,石娇娥一边检查妹妹的伤势,一边皱着眉头问道,“怎么会如此严重?他经常打你吗?为什么不写信告诉父亲?” 看到妹妹身上的那一片青紫,石娇娥的眼泪就忍不住的上涌,她努力的强忍了下去,却只觉得鼻子一阵酸涩,眼睛也涩的发疼。 “呵,”石静妍低笑了一声,却因为嗓子哑了,声音如同风箱一般,“你是真蠢还是假蠢?” 她讥讽的看着姐姐道:“如果我告诉你,这一身伤全是我自己弄的,你会不会后悔杀了他?” 语气还是那么尖酸刻薄。 她的嗓子虽然哑了,却没有之前表现的那么严重。只是说话有些疼痛,嗓音难听了些,却不至于发不出声音。 石娇娥明显一愣,继而满脸苦涩的道,“他能把你逼到这种地步,让你把自己伤成这样,杀了他又怎么会有错?” 如果不是被逼的太狠,谁会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谁有这样的勇气? 石静妍的眼里,终于略过一丝暖意。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说,只有亲人之间才能如此信任。不需要任何解释,就是全然的相信你。 “母亲说过,遇事狠一点,总比事后后悔要好。”石静妍笑了,竟然还带着一抹少女般的顽皮。 石娇娥的神情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多年之前,待字闺中的时候,她和妹妹就经常这样互相打趣。 “母亲说了那么多,你就只记住了这一句!”石娇娥拍了拍妹妹的头顶,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是啊,她们姐妹能走到今天,离不开母亲的教诲。 母亲说过,遇事狠一点,总比事后后悔要好。 母亲说过,做事情如果没有一个明确、清晰的目标,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母亲还说过,与人争锋,如果没有一击致命的把握,那在表面上就一定不能暴露出自己的杀心。 母亲说了很多,她们以前根本就不在意,如今却当成了金科玉律,成了生存下去的倚仗。 第三十八章 不甘心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石娇娥看着妹妹苍白的脸,心尖一阵刺痛,眼中也闪过一丝悲哀。 这个时代,对于女子无疑是残酷的。 石静妍的丈夫死了,她又没有个儿子傍身。一个独身的女人,是不能自己顶门立户的。 她只能回娘家,求父兄收留。或者,让父兄做主,为她再找一门亲事。如果娘家不肯收留,或者父兄不肯帮她,就只能去尼姑庵修行。 这还是没有公婆的,可以自己选择去留,甚至改嫁。若是有公婆,下场可能会更惨。 “我明天就回家,相信父兄会收留我的。”石静妍仿佛浑不在意,对梵府也没有半点留恋。 “韩秀狼子野心,对石家早已心生不满。如今他羽翼渐丰,你要多加小心。”石静妍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 “你回去也好。父亲那边,也要早做准备。”石娇娥点头,对于妹妹的提醒没有半点惊讶。 她早就看穿了韩秀的真面目,又怎么可能不防备着他? 这才打下了半壁江山,韩秀就敢如此对她,若他坐稳了皇位,不知道要怎么对待石家呢! 石娇娥不想赌,也不敢赌。 韩秀怒气冲冲的从梵府离开,却没有回军帐,也没有管沈士钧的伤势,而且直接回了府里。 “啪!”一个耳光。 狠狠的落在柳随珠的脸上。 “大王!”柳随珠跌落在地上,泪花涟涟,捂着自己半边脸颊,震惊又委屈的看着韩秀。 她从没想过,韩秀会在她面前,露出如此狰狞的一面。 “大王,您这是怎么了?”柳随珠的声音哀婉,凄楚,又透着小心翼翼。 这是她委身韩秀到现在,第一次被韩秀动手打,也是第一次看到韩秀如此暴怒的模样。 就连她虐待韩琅,故意让韩琅生病,都没见韩秀这么生气过。 “你个愚蠢短视的愚妇!”韩秀怒不可遏,却又没有办法和她解释,心中越发的暴躁。 “大王,奴婢知错了。您别气坏了身子”柳随珠侧倚在地上,努力的撑起了半边身子,她知道,自己这样的曲线是最诱人的。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坏了我的大事!”韩秀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怒气终究是缓和了下来。 “是婢妾不好,婢妾不该拖大王的后腿。”柳随珠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心中却无不鄙夷——男人就是这样,总喜欢把错误归咎到女人的身上,借此来遮掩自己的无能。 总要给自己一个理由发泄,把过错推给女人,才能无视自己的失败,才能继续理直气壮,而女人则成了出气筒。 是啊,我没有错,错的是在我身边拖后腿的那个女人。 瞧,多完美的借口! “梵凯死了”韩秀说道,“流言的事情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提了。” “死了?”柳随珠流着泪的的脸上,闪过一丝愕然,根本来不及遮掩,“他怎么会死了?” 因为实在是太过惊诧,这种不经大脑的话,竟然直接脱口而出。柳随珠想要收回,却来不及了。 韩秀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眼中带着审视和怀疑,一字一顿的说道:“被石娇娥亲手射杀。” 他虽然知道,梵凯是听了自己的命令,才在外面散步石娇娥的谣言。但关于沈士钧的猜测 他还是忍不住会怀疑:柳随珠和梵凯,该不会真有什么吧? 柳随珠的身体猛地一抖,她知道自己此刻一点错也不能出,否则,真让韩秀埋下怀疑的种子,她以后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 石娇娥就是个例子。 韩秀这种男人,翻脸无情,根本不值得依靠。她曾以为自己能掌控他,甚至,她曾一度以为,韩秀就是荒淫无道、耽于女色的昏君,而她则是博昏君一笑的美人。 只可惜,一切只是她以为。 最初的疼宠和迷恋过后,韩秀在她的面前,也开始暴露出他的真面目了。 而且,只要有一次撕掉伪装,以后暴露出来的只会越来越多。 柳随珠努力压下心中的慌乱,像个小兔子一般,红着眼睛,不停的颤抖,半响才磕磕绊绊的说道:“夫,夫人她杀人了?!” 她的眼中满是惊恐。 韩秀心下略安,觉得自己应该是多疑了,却仍旧没有放过她,和颜悦色的把她扶起来,假装不经意的问道:“你觉得梵凯不会死?” “梵将军不是大王的亲信吗?”柳随珠一脸迷惑,“除了大王,谁还能杀了他?还有谁敢杀了他?王后,真的有那么大力气?” 说着,柳姬似乎想到了什么,露出一副惊恐万状的表情:“王后不会遭了什么脏东西吧?” 一个女人,一个正常的女人,谁会亲手去杀人?还是杀一个那么高大魁梧的凶煞之人。 柳随珠的脸色突然惨白,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幸亏石娇娥没对她动手,否则,她是不是也死了? 韩秀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别有深意的说道:“本王很快就要称帝了。原本是想借着谣言的机会,暂缓册封皇后。可惜” 可惜,因为你的一时愚蠢,浪费了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还白白的葬送了梵凯的性命。 柳随珠只觉得一口血气涌了上来,堵在了胸口,吞又吞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悲愤交加,悔的肠子都青了。 “石娇娥凭什么还想当皇后?”柳随珠咬牙切齿,“一个下过大狱的女人,还被敌军囚禁了两年,身子早就已经脏污不堪了。如果她有自知之明,就应该趁早自请下堂,凭什么还占着大王的正妻之位,还想要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她不甘心! 柳随珠这话,说到了韩秀心坎里。 凭什么他要封石娇娥做皇后?石娇娥凭什么占据他的正妻之位?她这种下过大狱,被敌军俘虏过的女人,凭什么给他的名声留下污点。 他也不甘心。 ——分割线—— 感谢黑白传说的打赏,感谢触摸在指尖上的爱的打赏,感谢司空许的打赏,感谢好基友寞然回首的打赏。 感谢钟有悔每天的签到留言和投票,还有每周末陪我一起凄惨的加班。感谢清新清香的时常留言,感谢素衣袂的留言和投票,感谢静静游弋的鱼的时常投票。 感谢在新书期,在我怀着忐忑心情时,每一个留在我身边的人。是你们让我有勇气有毅力,不断的坚持下去。 喵嗷 第三十九章 隔阂再起 “如果她有你半分听话懂事,本王就不必如此烦恼了。”韩秀捏住柳姬的下巴,看着她脸上红肿的淤痕,双眸闪过一丝疼惜。 对于柳随珠,韩秀谈不上爱,但偏偏柳姬给他的感觉,与其他女人都不相同。她全心全意的迎合他,无限的放大了他的成就感。 韩秀从一个游手好闲的青年,到手握十万大军的一方诸侯。在身份转变的同时,他急需一种心理上的转变与认可。 他需要一个女人崇拜他,迷恋他,依赖他,仰仗他,对他言听计从,让他感受到说一不二的气势,从而让他更加自信,也更有底气。 而柳随珠,正好扮演了这个角色。 “如果你的出身再高一点”韩秀松开了手,叹息一声。 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还是忍不住会想。如果柳姬做了他的皇后,是不是就会事事依从他,绝不会像石娇娥那么忤逆他。 “大王”柳随珠只觉得心尖一颤,然后,原本就不安分的心,又嘭嘭嘭的跳动了起来。 大王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她的出身不那么低,是不是就能压下石娇娥,自己当上皇后了? 皇后啊!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就算现在不行,就算她的出身会拖后腿,但只要她笼络住韩秀将来,或许就有机会呢? 柳随珠的神情越发的柔顺,猫儿般的揽着韩秀的手臂,窝进他的怀里,轻轻的蹭了蹭。 柳随珠的举动,就像干柴遇到了烈火,韩秀很快就把她扑倒,压在她的身上,嘶吼,颤抖,发泄了一整夜。 时间又过了三天。 期间,沈士钧的伤势逐渐平稳,没有了性命之忧。而石静妍,也带着丫鬟投奔了父兄。 梵府很快成了空壳子。 梵凯的小妾原本还想留下,想仗着梵凯的余威,留在府里苟延残喘,却被管家卖了出去。 而管家,卷了府里的金银,遣散了府中的下人,很快就跑的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座空宅子,和一片被火烧过的痕迹。 三天的时间,足够让流言平息,也足够让韩秀即将称帝的消息,逐渐的散播了出去。 如果说柳随珠在意的是封后,那么,将士们在意的就是封王了。在满足了生存这个前提之后,每个人都会关注自己的切身利益。 追随了韩秀这么久,谁会没有点想法? 可是,异性王只有几个,富饶的封地也是封一个少一个,这种时候谁还能按捺的住? “周将军,您可是湘王的义兄啊,这次封王应该十拿九稳吧?当上了王爷之后,可别忘了提携兄弟一把!”有人见面这般打趣。 且不说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几分嫉妒,几分祝贺。单说这种稳操胜券的语气,听到其他将领的耳朵里,总有几分刺耳。 “韩兄,你领兵突袭,烧掉了北晋的粮草,立下如此大功,这次封王怎么也该有你一份儿吧?” 有人去鼓动另外一员大将。 凭什么周博就能封王,就因为他是湘王的义兄?论功绩,可是有不少的将领都比他强! 很多人心中不服,暗暗生出了比较之心。总觉得与其他将领相比,自己的功绩也不算少。凭什么别人就能封王,却轮不到自己? 更何况,异性王的下面,还有侯爵,还有其他的爵位。 万一呢?万一轮到自己呢? 再者,每一位领兵的大将,总有几名心腹手下,都指望着自己的将领能被封王。如此一来,自己也能跟着沾点光,封个侯什么的。 财帛动人心。 利益面前,谁也不能心如止水。 别说这些将领了,就连韩秀的谋臣团,也有不少人蠢蠢欲动。 “张相国,大王要分封功臣,那些莽夫最近都很活跃呐!这个也曾立过大功,那个也曾出生入死,谁都能扯出一串功劳!可不要忘了,没有咱们这些人出谋划策,他们凭什么建功?” “他们这帮莽夫粗人,倒是一个个都能封王封爵,享受世袭罔替。咱们这些真正决定胜负的,除了一官半职,什么也捞不到。” 不平衡,真的不平衡。 怎么想都不平衡。 谁都不可否认,这大半江山能打下来,将士们的确功不可没。但谋臣难道就不重要吗? 凭什么武将能够封王封侯,谋臣就只能守着一官半职?爵位是可以传给子孙的,但官职 自己都不能保证,是否能当一辈子的官,就更别说儿孙了。 张立没有说话,只是冷眼看着他们。 他知道人都是有私心的,也知道江山稳固之后,各种矛盾必然会接踵而至。但他没有想到,这种矛盾会来的这么快。 很多人都是如此,能同甘苦,却不能共富贵。 打天下的时候,大家都是一无所有,所以抱着一个同样的目标向前冲。如今,江山总算是打下来了,应该论功行赏了,谁都觉得自己是有功之臣,谁都觉得自己的功劳不可忽视。 肉就这么大,谁都想要分上一口,而且,谁都希望自己分到的比别人大。 可是他们都忘记了,这块肥肉的背后,还有一张垂涎欲滴的大口,而这张大口属于韩秀。 封王,真的就那么好吗? 世袭罔替,究竟又能传几代? 有多少异性王,连一代都没有传下去,就被满门抄斩? 可惜,大多数人都活在当下,他们看不到未来的悲剧。即使有人考虑到了,在利益面前,人们也会忽略危险,只顾眼前利益。 “那些莽夫,最近遇到我们都是拿下巴看人的”谋臣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就小了下去。 “相国”他嗓子有些发干。 张立仍旧不说话,只是冷眼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在看一个拼命寻死的蠢货。 “天下是大王的天下,我们是大王的臣民。大王要赏赐,那是我们的荣光,我们要万分欣喜的谢恩。大王不赏赐,那是我们的本分,我们也要欣然接受,更加尽心尽力的辅佐。” 张立说的很认真,并不像是玩笑。 有人或许是懂了,很快就调整了心态,收起了脸上的不甘。有的人还没懂,觉得张立是在说官话,虽然不反驳,脸上却露出了不以为然。 张立没有再劝。 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 世界上有很多人,就是死在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上。这样的人,拼命的要寻死,他没有义务拉住。 ——分割线—— 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 意思是:劝诫别人的时候,不一定要做苦口良药,不一定要当头棒喝,你完全可以娓娓道来。如果这样还说不通,那就适可而止,不要等到人家不耐烦了再自取其辱。 第四十章 回京 且不论谋臣和武将如何暗潮涌动,称帝一事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韩秀将登基仪式定在了咸阳,也就是大礼原本的都城。那里是最繁华的城市,也是大礼皇宫所在,更是这天下龙脉汇聚之地。 石娇娥的父兄就留在咸阳,为韩秀处理各种政务,安排各地官员的任免,以及百姓赋税等。 可以说,整个南湘的政务全都是石家撑起来的。南湘的政权,也完全掌握在石家的手里。 只可惜,石家没有军权。 除了几个地方诸侯,其他的武将都一心追随着韩秀,军权也只掌握在韩秀一个人的手里。 如果石娇娥的弟弟没死,如果他成长为一名悍勇的武将,如果他的手里掌握了部分军队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夫人”婉如叹气。 自从听说大王要去咸阳,夫人就经常一个人发呆。目光空洞的盯着某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夫人?”婉如又喊了一声。 每次就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就好像与世隔绝了一样,怎么叫也没有反应。 “夫人,该用膳了。”婉夕带着采薇等人进来,瞪了婉如一眼,然后就开始往桌子上布膳。 婉如吐了吐舌头,冲着婉夕挤眉弄眼。 “夫人,奴婢打听过了。小姐这些日子没有出过屋子,据院子里的小丫鬟说,是被奶娘给禁足了。”婉夕的声音沉稳而平缓,仿佛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石娇娥仍旧在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眨了眨眼睛,像是刚睡醒一样,焦距逐渐的聚拢,看着婉夕问道:“禁足?” 原来,是被禁足了。 这些日子,她一直让人打探欣儿和琅儿的消息。琅儿那边,每天都会去柳氏屋里,陪着他的“弟弟”玩耍,对“母亲”和“弟弟”表现的很依赖。而欣儿,已经好几天没露面了。 “夫人,奴婢去把小姐接过来吧!”婉如跳了出来,一脸义愤填膺,“这帮奴婢,怎么敢这么大胆子!小姐也是她们能禁足的吗?” 婉如双手插着腰,气势汹汹的昂着头,一副狐假虎威的样子。 婉夕瞥了她一眼,眼底多少有些无奈。 自从夫人射杀了梵将军之后,婉如就变得底气十足,而且她看向夫人的眼神,几乎都在发着光。 石娇娥摇了摇头。 她不敢,不敢去接欣儿。 刚回来的那天,两个孩子对她疏离的态度,让她印象太过深刻。还有韩琅重病醒来,像个小狼犊子般护着柳姬,对着她凶狠的呲牙,恨不得扑上来咬她一口。那样的场景,实在太过深刻,就像一把锋利的尖刀,时刻在往她的心里面刺。 她不敢去试探。 或许,孩子们宁愿生病,宁愿被禁足,宁愿亲近身边不怀好意的人,也不愿意接受她。 就像很多小孩子,被父母打的嚎啕大哭,但如果有人欺负他们的父母,马上就会张嘴咬人。 因为,那是他们亲近的人。 远近亲疏,有点时候就是这般,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不急,不能急。”石娇娥喃喃自语,像是在告诉婉如,却又像是在告诫自己,“马上就要回京了,真正的格局现在才开始。” 韩秀安排了两个武将,带着近七成的兵力在江边留守,时刻防范着北晋的袭击。而剩下的将勇,则是一路拥簇着他去咸阳。 咸阳啊,韩秀这辈子都没去过。 据说那里是膏腴之地,百姓富足,高楼遍地。行人熙熙攘攘,路上车水马龙,夜晚灯火辉煌,街市如昼 所有你能想象到的富饶,在这里都能得到完美的诠释。 可惜,咸阳是楚阳带人打下的,后来楚阳攻打别处,石家仗着城中的内应,只带了少量的将勇,就把咸阳给拿下了。 那样一个富饶之地,没有人不心向往之!大军拔营以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路。不仅韩秀心情急切,其他将士也同样迫不及待。 三日之后,大军就到了咸阳城外。入眼是高高耸立的城门,门外是前来迎接韩秀的一众文官。 “臣参见大王!”石文领先于众人,恭敬的对韩秀行礼,而是,他行的竟然是跪礼。 “参见大王!”近百位文官,齐刷刷的跪了一地,以额头触碰地面,以示对韩秀的尊崇。 这样的场景,韩秀曾无数次在梦中看到,如今竟然变成了实现,让他不禁有些飘飘然。 “众位爱卿平身!”韩秀学着戏文里的模样,努力让身姿更加挺拔,然后空甩了一下衣袖。 只是,他隐藏在衣袖下的双手,却在控制不住的颤抖。 紧张,激动,还有一些说不上来的情绪,让他想要疯狂的大笑,疯狂的策马踩踏,疯狂的烧,杀,抢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只是,那飞快跳动的心脏,让他恨不得疯狂一把。 “大王,城门西侧的五里外,是原本大礼带甲的驻扎之处。臣已经命人准备妥善,大军可在此处安营。”石文有条不紊的起身。 “大军不进京?”韩秀脸色微变。 他带着这么多兵将,为的就是防范石家。如果大军不进京,他如何能保证自己在城内的安全? “大军将士太多,咸阳城内建筑密集,很难找到地方驻扎。而且,人员太过嘈杂,恐惊扰京都百姓。大王只带羽林卫进京即可。”石文态度恭谨,立场却丝毫不让。 韩秀的脸色再变。 又是这种感觉,事事掣肘,处处受限,什么都要听别人的意见,仿佛面对石娇娥一般! 不,比石娇娥更甚! 韩秀隐在袖子中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反复了几次,才终于控制住情绪,一脸感激的笑道:“还是爱卿想的周道。” “马上颁布本王的诏令:除羽林军外,其他大军去城门西五里处驻扎,非诏令不得进京!敢有伤人,及掠人财物、妇女者,杀无赦!” 韩秀不愧是韩秀,能从一介草莽成长为一方诸侯,他在笼络人心方面,还是不容小觑的。 只这几句诏令,就能让百姓大喜过望,真正的从心底归顺于他。 “大王圣明!”石文敛下眼睑,再次跪倒在地,整个身子都匍匐在地上,恭谨的喊道:“开城门!恭迎大王回京!” 第四十一章 命运 城门大开。 韩秀骑着高头大马,率领大军一路洋洋洒洒的行进。沿途的百姓遥遥的见到他,全都俯身跪拜,“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等大军进了咸阳,看到那繁华的街市,辉煌的宫殿,富丽堂皇的酒楼,美貌的女人,几乎所有的将士都忘乎所以,觉得这一切都属于自己了,可以随便取用。 连韩秀也有些情不自禁,认为自己马上就可以入住皇宫,登上金銮宝座,从此尽享天下。 “大王,登基仪式尚未进行,您尚未正名,暂且不宜入住宫中。臣已经安排了住处”在皇宫的门外,石文将他拦了下来。 韩秀面色铁青。 他想要直接留居宫中,反正马上就要称帝了,不过是早几天而已。而且,见识了咸阳的富贵,皇宫的华丽,他根本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急迫,一秒钟都不想等。 久贫乍富,最容易自我膨胀。 此刻的韩秀,正是最独夫民贱的时刻。 “你要拦我?”韩秀阴沉的盯着石文,这是他名义上的岳父,但又是他最想要铲除之人。 “礼不可废!”石文仿若未闻。 韩秀面色越发的阴沉,看向他的目光仿佛淬了毒的箭尖。然而,石文根本不予理睬,只是古板的守着规矩,半分也不肯退让。 韩秀部下的谋臣,对此心急如焚。 一个是他们效忠的大王,一个是镇守后方的功臣,这两人对峙起来,气氛仿佛都凝滞了。 而此时,张立却果断的站了出来,规劝道:“大王想要留居宫中,也要先把诸位将军安顿好,总不能把羽林军也带进去吧?皇宫大内,非诏不得入内。宫中住的都是些宫女后妃,若放一些闲杂人等入内,只怕祸乱宫闱。” 他说的不算隐晦,但韩秀马上就听懂了。大礼灭了,宫内的后妃没有了,但还有不少宫女。 这些宫女经过严格的审查,俱是身家清白的,且身子干净的。而且,这些宫女在名义上都是皇帝的女人,即便只是备用的。 韩秀的军队,都是些莽夫粗汉。征战多年,许多人一辈子都没碰过女人。若是让这些人进了皇宫,就像把狼放进羊群他们哪里把持的住? 石文抬头瞥了张立一眼,但没有说话,眼中却透着思量。跟随韩秀的这帮乌合之众,恐怕只有张立,还算有几分头脑。 其他人,不堪大用! “石爱卿,前面带路吧。”韩秀大约想通了,脸上的神色马上缓和下来,再次露出了笑容。 石文也没有任何异样,仿佛刚刚和韩秀对峙的并不是他,恭谨的后退两步,从旁给韩秀引路。 一切都安顿妥当之后。 石娇娥的住处。 “父亲,”石娇娥起身,一丝不苟的给石文行礼,恭谨却疏离的道,“不知父亲找我何事?” “你做的很好。”石父上下打量着石娇娥,眼里露出一抹欣慰。 他的女儿,石家的女儿,就应该如此!石娇娥做的很好,比他期望的还要好。 “多谢父亲夸赞。”石娇娥听了这话,眼中却闪过一丝悲伤。 一直是这样,父亲从来都是这样。永远不会过问她,经历的这一切苦不苦,痛不痛,还能不能承受的住?父亲只在意一件事,那就是她做的够不够好。 从她还是孩童的时候,父亲就对她格外严格。从来不曾疼宠过她,不曾带她玩耍,也不让她学习琴棋书画,却总是教导她一些“古怪”的东西。 骑射,医术,五礼、六乐、五射、五御、六书、九数,官场心术,朝堂大局,甚至兵法 那时候她不懂,只知道努力的做好一切,希望能讨父亲的欢心。 可是现在,她更加不懂了! “父亲”石娇娥的嗓音都带着一丝颤抖,“您难道,从来就不曾后悔过吗?这一切” 这一切! 所有的一切。 弟弟的死,妹妹的所嫁非人,母亲的郁郁而终,还有她 以父亲的精明老练,不会看不出韩秀的虚伪,梵凯的暴虐,还有弟弟进入军队的危险。 可是父亲却从未去阻止。 难道就只是为了帝位?可是,石家如今的处境,父亲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如果真的想要当皇帝,想要制约韩秀,以韩秀的那点小聪明,根本就逃不脱他的算计。 可是,他没有,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不断的纵容。 究竟是为什么?父亲究竟想要什么? 石娇娥不懂。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在敌营的日日夜夜,她曾无数次的思考,却从来都看不透。 即便是现在,她也看不透。 面对石娇娥的质问,石文没有任何恼怒,只是一脸慈爱的看着她,道:“将来,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就是这样的表情!就是这样的慈爱!让石娇娥认为,父亲是疼爱自己的!让她为了这一点爱,这一点认可,不断的撑下去。 小时候,每当她要坚持不住了,问父亲自己为什么要学这些。父亲就是这样的表情,然后安慰她,“你还小,现在解释了你也听不懂,等将来自然就明白了。” 她一直等,一直等 可是,她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懂了。 石娇娥缓缓的收回了情绪,眼底染上一片寒冷。她不再执着的追问,对父亲也不再有期待。 石父有些怅然,当年那个万分信赖自己的小姑娘,如今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自己了。 可是,他不想解释。 这些年来,娇娥已经够辛苦了,更多的压力,还是不要让她来承担了。 而且,现在已经很好了。至少,经过了这么多年的筹谋,付出了这么惨重的代价,他已经看到了转机。 “天命使然,岂有他哉。”石文离开之后,长叹了一声,“命运,是最难以捉摸,也最不可抗衡的。”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他只能拼尽一切努力,在那必死之局中,谋求一线生机。 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又为什么这样做。 ——分割线—— 换地图了,以后是石娇娥主场作战。 另:石父不是渣爹,不是渣爹,不是渣爹!这个很重要。 第四十二章 宫规 石父走后不久,宫里的女官和太监就到了。太监直接去伺候韩秀,而女官则是来了石娇娥这边。 “夫人,宫里的女官求见。”婉夕沉稳的进门通报,既没有欣喜激动,也没有紧张畏惧。 婉夕总是如此,很少会情绪外露。 “带她们进来吧。”石娇娥收回了思绪,缓缓的抬起头来。 “奴婢见过王后。”一行五人,鲤趋而入,低头走到石娇娥的面前,恭谨的垂目站直。 然后她们举手加额,鞠躬九十度,再直身,同时手随着齐眉,然后又双膝同时着地,缓缓下拜,手掌着地,额头贴于手掌上。 从进门到跪下行礼,五个人没有发出任何杂音,也没有任何人抬头,或者眼神乱瞟。 这就是宫里的女官,连走动间裙裾都不可以有响动,主子没有命令,也绝对不能抬头多看一眼。 “起来吧。”石娇娥淡然的道。 五位女官这才起身,同时手随着齐眉,然后才垂手而立,微低着头,视线也略偏下。 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端得是大气,对于没见过的人来说,真的是非常震撼。 不过,石娇娥很淡然,没有露出丝毫惊讶的表情。 这些规矩她都懂,而且还很熟悉。当年她随着母亲赴宫宴,拜见皇后的时候,行的就是这种礼,这是最高规格的拜礼。 一切,恍如昨天。 石娇娥怅然了片刻,然后看向这几位女官,道,“今日唤你们过来,主要是为了甄选下人。这次回京,我和大王身边都带了不少下人,你们按照挑选宫女的要求,把这些丫鬟甄选一遍,过程可以简化一些。” 石娇娥只提了丫鬟,却没有提婆子。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只要嫁过人的媳妇子,还有身子不干净的婆子,都是不能进皇宫的。 “婉夕,你带她们去吧。”石娇娥摆了摆手,然后便不在意她们了。 宫里的宫女和太监,在大礼二皇子篡位之时,已经被杀死了一批。后来楚阳打进皇宫,又杀了一批。如今留下的不足半数,都是经过石父的排查,身家清白之人。 也就是说,这些都是石文的人。否则,也不会对石娇娥行拜礼了。 女官离开后不久,柳姬的院子就热闹了起来,各种嘈杂的声音不断传出。 “我的丫鬟和婆子,凭什么不能进宫?她们都跟了我这么多年,全是知根知底的,为什么还要甄选?”柳随珠心中怒气翻涌。 她早就打算好了,要把自己身边的这些人,一个不落的带进宫里。到时候,她的宫里不要宫女和太监,只留这些信得过的下人。 可是,她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宫规。 甄选? 怎么甄选? 为什么要甄选? 她可是韩秀最宠爱的女人,未来内宫的女主人,她不过是要带几个下人,谁还能管得着? “柳夫人,您身边的这两个丫鬟不能带进宫。宫里的规矩,宫女必须取自良家子。也就是从民间挑选的,出身于非医、非巫、非商贾和非百工之家,这样身家清白的女子才能入宫。你身边的两位丫鬟都是出身青楼,不符合良家子的要求。” 风仪女官不卑不亢,虽然没有露出鄙夷的神情,却也没有在石娇娥面前的那种恭谨和敬畏。 她们来柳姬这边,别说跪拜了,连揖礼都没有做,只是微微的颔首,算是给柳氏见礼了。 “湘王尚未称帝,哪来的这么多规矩?你们说的宫规是前朝的吧?都到了这种时候,竟然还恪守着前朝的宫规,你们是想造反吗?” 不得不说,柳随珠反应很快,嘴皮子也很利索,她很容易就能在言语争锋中占据上风。 只可惜,她这次遇到的是风仪女官。 在皇宫中存活多年,能在那么多勾心斗角中爬上女官之位,甚至还能躲过两次宫乱 这样的女人,也不是好相与的。 “柳夫人说笑了。不论是哪朝哪代,不论是谁的规矩,青楼出身的女子,都是不能入宫的。”凤仪女官不软不硬的回道。 这还是做为宫女,对出身的要求就已经如此严格。若是做为皇帝的宫妃,要求就更高了。 “柳夫人,请您配合奴婢,做一些必要的检查。”另一位女官板着脸,竟然是要挑衅柳随珠。 “你要检查我?你们凭什么查验我?如果都要检查,为什么不检查石娇娥?”柳随珠恼怒不已,恨不得马上就去找韩秀告状。 这是石娇娥给她的下马威! 她绝对是故意的! “对王后不敬,直呼王后姓名,当掌嘴五十。”风仪女官漠然的看着柳随珠,就像看地上的杂草,“我不觉得与大王共患难,一起经历过血与火的王后,同一个年轻貌美,只会唱歌跳舞吹枕边风的女人有什么可比性!” “一个姬妾,也配与王后相提并论!”板着脸的女官面露嘲讽,冷声道,“给我掌嘴!” 做为宫里仅剩的五位女官,她们掌管着所有的宫女,这次出来也带了不少人随行,岂是柳随珠这种没名没分的姬妾能够挑衅的? 风仪女官是三品,见到嫔以下的主子都不用行礼,宫里谁不是巴结的很,柳随珠竟然把她们当成普通的下人。 真是见识短浅! “谁敢!”柳随珠大怒,凶狠的瞪着众人。她以为自己是韩秀的宠姬,有韩秀护着,就可以天不怕地不怕,连石娇娥都不敢动她。 可惜 “啪!啪!啪!”清脆的掌掴声响起。 柳随珠被打懵了,整个人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就像被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闷得恨不得吐血。 这些下人,竟然真敢打她! 而她身边的丫鬟婆子,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更别提上前阻止。 柳随珠怎能不气? 她的拳头紧紧的攥着,双眼几乎要冒出火来,恨不得揪住这些宫女的头发,挠花她们的脸! 可是,她不能。 她不能像个泼妇一般。 她甚至不敢去找韩秀做主。上一次擅闯军帐,已经让韩秀对她不满,如果她现在再跑过去哭,不仅得不到怜悯,还只会让韩秀厌烦。 这就是男人。 关键的时候,她只能靠自己。 ——分割线—— 这章是补更昨天,今天晚上还有一更。 第四十三章 七寸 “啪!”又是一声脆响。 负责掌掴的宫女,面无表情的站在柳随珠面前。她仿佛没有思维一般,一下又一下的打着,不仅每一巴掌的角度和力度相似,就连间隔时间也几乎相同。 “玉环!”柳随珠奋力的伸手一挡,随即抓住行刑宫女的手臂,然后转头大喊了一声。 珠钗和玉环,都是她在青楼时的丫鬟。后来她被韩秀看上,就把这两个丫鬟也带了出来。 “夫人”玉环颤抖着,不敢上前。这可是宫里的人啊,她站在人家面前,都觉得低人一等。 柳随珠也没指望她反抗,冲她使了个眼色,然后往屋子西侧努了努嘴。 琅少爷! 玉环的眼睛一亮,马上冲了出去。 对于玉环的举动,风仪女官根本没当回事,她只是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沉声道,“继续打!” 柳姬这是去搬救兵了吧! 不过,找谁也没有用。 别说大王此刻正忙着,就算她真的把大王请来了,这五十下掌嘴也必须一下不少的执行。 规矩就是规矩。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做为一个从草根崛起的帝王,一定会更加重视这些规矩,否则,他的帝位也坐不稳了。 “母亲,母亲!”韩琅一听说柳氏被打了,连鞋子都顾不得穿,光着脚就跑了出来。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打我娘?”韩琅像个小炮仗似的,一路冲到柳随珠的面前,狠狠的推了一下正在行刑的宫女。 “琅少爷!”柳随珠声音哽咽的喊道,还故意低下头来,让韩琅清晰的看到自己脸上的掌印。 韩琅可是石娇娥的亲儿子,她就不信,有韩琅在这不顾一切的护着她,谁还敢动手打她? 风仪女官眼睛一眯,似乎有些讶异,但很快就掩下了情绪,冷声说道:“继续行刑!” “不许欺负我娘亲!坏人,你们这帮坏人!”韩琅一脸惊恐,眼泪已经在眼圈里打转,双腿不受控制的颤抖,却仍旧不肯让开。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他拉开!”风仪女官皱了皱眉头,看向韩琅的眼神透着冷漠。 宫女们得到了命令,马上就上前,一人抓住一只胳膊,把韩琅钳制住,然后往旁边拉开。 小小的身子不停的扭动,却怎么也挣脱不开。他拼命的又蹬又踢,却不过只是徒劳而已。 “你们敢对琅少爷动手?!”柳随珠惊呆了,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切的说道,“琅少爷是王后的儿子!” 她以为,这些宫女是不知道韩琅的身份,既然她们听命于石娇娥,肯定不敢碰石娇娥的儿子。 可惜 “啪!啪!啪!” 清脆的掌掴声再次响起。 韩琅一边拼命的挣扎,一边扭头看柳随珠,见到柳随珠再次挨打之后,他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因为韩琅的身份,宫女们不敢太过用力,见他挣扎的厉害,也怕弄伤他,就只好松开了手。 韩琅并没有跑回去,而是一下子蹲在地上,小手颤抖的抱住了脑袋,把脸埋在膝盖里,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尖声的嚎哭。 他不是那种小孩子的哭闹,而是,带着无限的恐惧,就好像柳随珠不是被掌掴,而是被杀一样。 风仪女官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把他带出去!”板着脸的女官也皱了皱眉头,对婉夕说道。 婉夕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的看着。 柳随珠仍然在被掌掴,韩琅的哭声越来越大,已经开始变得嘶哑,一边哭还一边抽噎,连哭声都断断续续。 风仪女官有些为难:虽然她不怕王后怪罪,但王后的儿子哭成这样,她难免会被王后的不喜。 可是哄孩子,她又不擅长。 就在女官左右为难之际,石娇娥竟然寻着哭声过来了。 她刚才在自己的院子里,隐隐的听到了一阵哭声。明明只是若隐若现的声音,可石娇娥却强烈的觉得,这哭声一定是韩琅的。 这是一种直觉,属于母亲的直觉。 “琅儿”石娇娥站在门口,心疼的看着儿子。 韩琅哭得撕心裂肺,双手抱着头,小肩膀一颤一颤的,因为不停的抽噎,哭声已经减弱了,却还在一吸一顿的抽泣。 “琅儿!”石娇娥迟疑的走过去,小心翼翼的不敢碰他。 她怕韩琅会反抗,会不顾一切的推开她,会愤怒的踢打她,甚至为了柳随珠张嘴咬她。 可是,韩琅没有。 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困在某个恐怖的回忆中,一直惊恐的抱着头痛哭。除了哭泣,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琅儿!”石娇娥心疼的抱住他。 她的孩子,她的琅儿,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石娇娥的安抚,没有起到半点作用。 韩琅仍旧沉浸在恐惧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听到了急促的号角,看到了战争的恐怖。 他亲眼看到了死亡和鲜血。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兵,在他面前被砍断了脖子,鲜血不断的往天上喷射。 他甚至看到了,那个被砍断的脖子,还有一丝筋肉连接,露出森白的骨碴,挂在脖子上。 他害怕的忘了哭,也忘了闭上眼睛,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看着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的身边倒下。 他被人抱了起来,被护着往外跑,然后被送上了父亲的马车。 他本以为自己安全了,他想要扑进父亲的怀里寻求庇护。可是,就在这时,他却被父亲踢下了马车。 他大声的嚎啕,他用力的大哭,想要吸引父亲的注意力,想要引起父亲的同情,得到保护。 但没有,他换来的只是呼喝和耳光。 “琅儿乖,娘亲在这里。不要怕,娘亲会保护你,一直陪着你”柳随珠从宫女的手里挣脱出来,一边轻声的抚慰着,一边往韩琅靠近。 等她走到了韩琅身边,一下子就将石娇娥给挤开,然后把韩琅抱进了自己的怀里去。 “不要怕,娘亲在这里,一直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柳随珠的声音温柔,却又透着坚定。 韩琅逐渐的放松下来,一抽一抽的吸气。他的小手紧紧的抓着柳随珠的衣服,仿佛怕她会抛弃自己。 第四十四章 病了 石娇娥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柳随珠如此温柔的抱着韩琅,轻声细语的哄着他,给他支持,给他鼓励,真的很像个慈母。 难怪韩琅会那么依赖她。 也许柳随珠只是别有用心的对他好,或者是心存功利的利用他,但她确实对韩琅好过,所以韩琅当真了 石娇娥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她本来应该怨恨的,怨恨柳随珠替代了自己,嫉妒柳随珠和儿子亲近。可是,看着琅儿逐渐平稳下来,她竟然涌出了一丝感激。 她从心底感谢柳随珠,不论她是不是虚情假意,起码在韩琅痛苦惊慌的时候,是她给了琅儿安慰。 即便是假的,也比没有要好。 “娘亲,娘亲”韩琅抽噎的哭泣,把头扎进了柳随珠的怀里,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他好害怕,就像回到了那一天,鼻尖全是浓郁的血腥味。他抱着头,不敢睁眼,他怕自己一睁眼,又会看到断掉半边的脖子 他怕被父亲踢下马车,他怕被人拿刀追砍,他怕那个断掉脖子的人,一直不停的追着他,而挂在脖子边的头颅,倒吊着对他咧着嘴笑 他实在是太害怕了,所以才会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他一点也不敢撒手,只有藏在娘亲怀里,才会感觉到安全。 “娘亲,不要离开我琅儿会乖乖的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不要抛下我”韩琅一边打着嗝,一边断断续续的哭求。 “娘亲不走,娘亲不会走的。娘亲会一直在琅儿身边,保护着琅儿”柳随珠一遍遍的哄着,温柔耐心,不厌其烦。 这样的情景,她其实很熟悉。 当年她刚入府,韩秀就把儿女扔给了她。那时候,韩琅没日没夜的哭,她就一遍又一遍的哄。 韩琅每次梦魇,都会更加黏着她,抓着她的衣襟不松手,有时候干脆睁着眼睛到天亮。 如此梦魇了一年,情况才逐渐好转。 也正是这一年,让她走进了韩琅的心里。让韩琅彻底的依赖她,信任她,把她当成亲生母亲,对她言听计从。 她本来只是想讨好韩秀,想要借着韩琅在府里站稳脚跟,却没想到还有意外的收获。 只要有韩琅在,她就不怕石娇娥!韩琅就是石娇娥的七寸,只要她捏住了韩琅,石娇娥就只能投鼠忌器! 柳随珠扯动了一下嘴角,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寒光。今日的耳光,她一定会还给石娇娥,而且会还到韩琅的身上! 石娇娥既然敢上门挑衅,敢让人动手打她,就要承受她的回击! “琅儿乖,娘亲没事的,琅儿不要害怕”柳随珠嘲讽的笑着,挑衅的看向了石娇娥。 可惜,韩琅看不到。 韩琅哭了好一会儿,才缓和下来。他小心翼翼的抬起头,脸上布满泪水,眼睛也肿的像核桃。 看到儿子的模样,石娇娥觉得胸口一疼,仿佛被巨石砸了一下,压抑的喘不过气来。 “琅儿他怎么了?”石娇娥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韩琅的情绪反应太过激烈,完全不像是正常孩子。 而且,他对柳随珠的依赖,似乎有些病态。不仅言听计从,简直就像对待救命的稻草。 听到石娇娥的声音,韩琅马上又哆嗦了一下,把头扎进柳随珠的怀里,紧紧的缩着身子,不肯抬头。 “琅儿没事,他只是被吓到了。”柳随珠轻拍着韩琅的后背,柔声细语的说道。 石娇娥整个人一僵,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满怀期待的回到家中,然后柳随珠对她说:“您别吓到孩子” 她到底,还是吓到了孩子。 “噗通!”风仪女官跪了下来,却没有认罪,也没有开口解释。 随着风仪女官,其他女官也是一样,齐刷刷的跪了一地,全都以额头触地,等待着问罪。 石娇娥摆了摆手,并没有追问。 她知道,宫里的规矩森严,若是柳随珠没有犯错,女官不会无缘无故的罚她。 只是,看到琅儿 “你们动作轻一点,好不容易哄好了,别再吓到孩子”柳随珠看着风仪女官,目光满是恶意。 “打我也就罢了,为什么欺负一个孩子?你们怎么下得去手?!”柳随珠故意颠倒黑白。 她的目的是离间,让石娇娥误以为宫女打了韩秀,让石娇娥动怒,从此与宫女们翻脸。 然而,事情总是出人意料。 柳随珠正说着,她怀里的韩琅突然动了动。小小的脑袋抬起来,脸上仍旧挂着泪水,眼中却是惊人的疯狂。 他飞快的爬下来,赤着脚跑到行刑宫女的面前,揪住宫女的头发,发疯般的左右撕扯,还发出“啊啊”的大叫。 小宫女没有还手,也没有躲避。 “琅儿!”石娇娥惊呼一声,快步上前拉住他,想要阻止他发疯。 可是,韩琅根本不理她,继续用力的拉扯着,把小宫女的头发扯散,一缕一缕的揪了下来。 小宫女仍旧跪着,以额触地,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不躲不闪。 “琅儿,快住手!”石娇娥握住韩琅的肩膀,厉喝一声,想要喊醒他。 可是,韩琅不仅没有冷静,反而抓住石娇娥的胳膊,飞快的低头,在她的手腕上狠咬一口。 韩琅发了狠,用了十成的力气。 石娇娥吃痛之下,马上把胳膊抽了出来了。但她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深深的牙痕,并往外渗着血。 气氛凝滞。 ——分割线—— 按照心理学来讲,韩琅的表现属于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一种心理疾病。 简单来说,是在经历或目睹过死亡,或受到死亡威胁,严重受伤等,所导致的精神障碍。 儿童的症状可表现为梦魇;受刺激时不自主的重复创伤事件;分离性焦虑,喜欢黏人,不愿意离开父母;过度的惊跳反应、高度的警惕、易激惹或暴怒、难以入睡等。 他对柳随珠是病态的依赖。就像小鸡会跟随第一个看到的动物,他最痛苦时是柳随珠给了他安全感,所以柳随珠成了他的精神支柱。 第四十五章 密谈 石娇娥与儿子僵持的时候,石文并没有马上回府,而是一转身,去了张立的住处。 两人密谈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石文这才从侧门出来,然后悄悄的离开。 韩秀和将士们,都沉浸在咸阳的繁华中,享受着美酒佳肴,谁也没有注意到石文的行踪。 石文走后,张立独自坐在书房里,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他吹了吹水面上漂浮的茶末,然后慢慢的抿了一口。 “石老头,不愧是前朝首辅!这等眼光和格局”张立赞叹了一声,却又摇了摇头,再次端起了茶杯。 “看不透看不透啊!”张立把茶水一饮而尽,把茶杯举过头顶,眯着眼对着阳光,左右晃动的仔细端详。 也不知看出了什么,他突然轻笑了起来,拍着自己的大腿,口中发出“啧啧”的声音。一边笑,还一边摇头晃脑,有些自嘲的骂道:“这个老狐狸!” 虽是笑骂,却不见丝毫恼意。 而石娇娥那边,僵持很快就结束了。做为母亲,她不可能和儿子计较,所以,结果显而易见,石娇娥退让了。 柳随珠抱着韩琅,一脸得意的看着她。仿佛她手中的不是孩子,而是一把尚方宝剑,能够借此号令天下。 “夫人来的正好,奴婢正想找夫人要个恩典。”柳随珠拍了拍韩琅的头顶,挑衅的看着石娇娥,“奴婢身边的这些丫鬟,可都是琅少爷所熟悉的,乍然换了,只怕琅儿会不习惯” 只要涉及到韩琅,她就不怕石娇娥不妥协。 果然,石娇娥脸色一沉,却没有反驳,只是皱着眉头,似乎在衡量事情的利弊。 “这两个丫鬟,你可以带进宫里,但是,必须经过女官的验身。其他的媳妇和婆子,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石娇娥看着柳随珠,似乎是怕她再纠缠,解释道:“皇宫不是普通的人家,宫里所有女人都是皇上的。只要皇上愿意,随时可以宠幸任何一个宫女。因此,身子不洁之人,是不可以进宫的。” 石娇娥说着,下意识的扫了两个丫鬟一眼,果然,在她们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喜色。 “大王不会如此荒淫的!”柳随珠眯着眼睛说道,却狠狠的瞪了一眼珠钗和玉环。 不过是两个小丫鬟,长相又不是多出众,心机手段更是一般,韩秀怎么会看得上她们? 当初在青楼,她们都要依靠自己才能活下去;如今就算入了皇宫,也翻不了天。 “你不后悔就好。”石娇娥笑了笑,却笑的意味深长。 柳随珠还是太小看人的贪欲了。皇宫里面,宫女们为了争宠上位,踩着自己主子往上爬的事情,简直是不知凡几。 毕竟,只要承一次宠,就可以从奴婢变成贵人。甚至,可以和原来的主子平起平坐。这样的诱惑,没有几个年轻貌美的女人,能够经受得住。 更何况,青楼出身的女子,就算只是个丫鬟,那也见多识广,懂得怎样勾引男人。 有机会,又有方法,何乐而不为? “我自己的下人,我会管好的,不劳夫人多费心!”柳随珠只觉得胸口一闷。虽然还没发生什么,但她再看珠钗和玉环,总觉得心里一阵膈应。 石娇娥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带着婉如离开了。 三日之后,韩秀召见张立,与其探讨登基的事宜。 “国之将立,朕心却甚忧。北晋一直在虎视眈眈,朕不能只顾安乐,忘记边关战事。”韩秀做出一脸沉痛的模样。 可惜,他这几日说惯了,竟然把“朕”字脱口而出,可见他心中对称帝的急切。 张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侍立在一旁,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朕想要在称帝之后,暂缓封王一事,等把北晋彻底拿下之后,再统一论功行赏” 韩秀说完,紧盯着张立的脸,想要看看他的神情,是否对自己的决定有所不满。 张立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露出半分不满,甚至,连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嗯,不错,和石狐狸的猜测一模一样。韩秀果然反悔了,想要自己吃独食。 不过 他略做思索状,然后,缓缓皱起了眉头,道:“大王,这理由似乎不妥啊。” 张立垂下眼睑,敛去了眼中的情绪,“百姓只知道,咱们与北晋签订了和约,却并不知道北晋的狼子野心。若是南湘主动开启战局,只怕百姓会心生不满” “而且,战事艰难,不是一年半载就能有结果的。若是北晋一直不除,难道大王一辈子不封王吗?带兵打仗的将领,会寒心的。” 张立越说,韩秀的表情越阴沉。可是,他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那依爱卿之见,朕该如何?”韩秀压下心中的暗恼,表情越发的真诚恳切。 “臣以为,王不可不封,但一定要少封。半壁江山,封地不足,除了投奔而来的诸侯,其他异姓王可以只封爵位,不设封地。”张立没有说的太具体,只是给了韩秀一个思路。 帝王最忌被人左右,他永远只能引导,不能干涉韩秀的决定。 “诸侯也要封王?那岂不是要留下祸患?”韩秀倏然起身,攒紧了拳头,怒不可遏。 “各方诸侯独自领兵,大王若是不安抚,难道希望他们造反吗?”张立苦笑了一声。 当皇帝,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识人,选人,用人! 拉拢,安抚,震慑! 王者之道,贵在征服人心!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能让所有人服从你,那就是成功。 但是韩秀,显然格局狭隘,眼里都是些蝇头小利,在真正的大事上,总是犹豫不决,斤斤计较。 画饼充饥,望梅止渴,这样的手段用的多了,难免会被手下发现端倪。 “朕再想想!”韩秀心神不宁的坐下,心有不甘,但又觉得张立的话在理。 “那爱卿以为,石文朕该当如何封赏?”韩秀终于抛出了自己的心头大患。 “外戚不得封王!石家不能封王赐爵,否则必成大患!”张立皱着眉头,斩钉截铁的回答。 ——分割线—— 本章补昨天,今晚更新照常。 第四十六章 失踪 外戚不得封王! 这其实并不是张立的想法,正相反,这是石文的要求,也是石文与他密谈的结果! 石家不封王,不授爵! 石老头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子渊,子渊果然知我!”韩秀眼中流露出了几分动容,恨不得把张立引为知己。 他最担心的,从来都不是占据一地诸侯,而是石家,是石娇娥,是石娇娥的父亲! 如果可以,他最想做的其实是将整个石家连根拔起。只是现在天下未定,局势还不稳,暂时不能这么做罢了。 相比之下,韩秀宁愿给诸侯封王,给投奔自己的将士封侯,也不愿意给石家任何爵位! “朕只怕石爱卿不肯轻易放弃啊!”韩秀摇了摇头,烦闷的叹息了一声。 石家在都城的根基太深,他根本不敢轻举妄动。万一把石文逼急了,联合所有的文官逼宫,他的皇位也坐不稳。 “大王只要登基为帝,天下就是大王的。石家不论是何身份,如今都应该俯首称臣。”张立站在原地,一板一眼的说道。 这虽然也是事实,但只有善待有功之臣,才能收拢人心。 韩秀如此,迟早成为孤家寡人! “爱卿说的不错,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这么想。石家把持京城这么久朕心甚忧啊!”韩秀拧着眉头,再次叹息。 然而,张立并没有再出谋划策。 有些事情,他不能随便开口。只要他多说一句话,韩秀就会猜忌他,怀疑他的用心。 从韩秀那边出来之后,张立站在街市边,抬头仰望着天空。午时已过,太阳逐渐变得西斜,似乎用不了太久,就要下山了。 他扯了扯唇角,自嘲的笑笑。 当初投奔韩秀,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谋略,建一番丰功伟绩。可是,跟随韩秀的时间越长,他的心就越寒,越觉得前途无望。 都说伴君如伴虎,帝王本无情。可是,韩秀这个人,自私凉薄的让他毛骨悚然。 跟随这样的主公 开国的这些功臣,最终有几个人能得善终? 一人身死或许还是幸运,只怕会连累了满门,将来被诛连九族! 张立抖了抖衣襟,明明是春末阳光正好,为何他会觉得一身寒气?仿佛置身于遍地风雪之中,寒凉刺进了骨子里。 “这石老头,到底是图什么呢?真如我所想的那样吗?”张立紧皱着眉头,低声的自言自语。 他之前觉得自己看透了,石文让他说出这句话,目的应当是为了逼韩秀立太子。 可是现在想想又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说不出来是什么,但就是觉得古怪。 外戚不得封王! 外戚不得封王! 这老狐狸,究竟想要干什么? 与此同时,大军驻扎的江边。 “你说什么?士钧他失踪了?”髯须大将胡安一下子站起来,眼里满是震惊,道,“士钧受了那么重的伤,他能上哪儿去?” “将军别急,属下已经派人去各处寻找了。沈公子受了那么重的伤,一定不会走远的。”负责照顾沈士钧的将士,劝慰着胡安。 可是,胡安还是放心不下。以沈士钧的脾性,他又受了那么重的伤,一个人流落在外 胡安担心,他会去敌营送死! 沈士钧太倔强了,认准的理儿就闷头向前,谁说也不肯回头。 他一直把韩秀当成大哥,比亲生大哥还要尊敬。他也一直标榜兄弟义气,觉得兄弟义气比性命还重要。如今,韩秀如此对他,打破了他的一贯认知,很容易让他把自己的一切全盘否定。 支撑他的信念没有了,他又没有什么亲人,不想留在韩秀的军营,更不想接受韩秀的恩惠,那他到底能去哪儿呢? 他能去哪儿? 是啊,他到底能去哪儿? 接到消息的石娇娥,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石娇娥得到消息,比事发的时间晚了一天,是胡安专门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 石娇娥一听到消息,马上面色大变,惊慌的站了起来,还打破了手中的茶杯。 她没想到,沈士钧会如此。 沈士钧受了那么重的伤,一旦离开军营,身边又没有人照顾,连吃药都成问题。 而且,他伤的部位比较敏感,马也骑不了,拖着一副半残的身躯,他能去哪里? 胡安想不通,石娇娥也想不通。 可是,再怎么想不通,沈士钧还是走了。不顾自己身上的伤,也不顾和兄弟们多年的情谊,说走就走了,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来。 “夫人,您不必太过担心。沈将士连敌营都闯过来了,还有什么能难倒他的?!更何况,吉人自有天相,好人一定不会出事的。”这次开口的竟然是婉夕。 婉夕的话一直很少,就算你主动询问她,她都惜字如金,更别说让她先开口了。 这一次,先有琅少爷的事情在前,后有沈将士的危险,她怕夫人忧思过虑,这才主动开口劝慰。 石娇娥缓缓的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但从她紧握的双手,就能看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沈士钧,他怎么就走了? 外面四处是战乱,灾荒,多地藩王割据,流民无数沈士钧身无长物,又身上带伤,他这样走出去,几个乞丐就能要他的性命! 她还准备着,让父亲给他安排个官职,让他去江南一代,做个外放的地方官呢! 他这样一走,相护之恩何时能报? 韩秀那边,在石娇娥之前就接到了沈士钧离开的消息。 与石娇娥的担忧相反,韩秀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沈士钧对他有恩,却被他逼迫,导致自残己身。这样一个身份,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尴尬。 韩秀不觉得自己有错,甚至不觉得心中有愧。相反,他觉得沈士钧是个大麻烦,一个他不得不注意,不得不安抚的麻烦。 如今,沈士钧自己走了,倒省了他的许多烦恼。不必费心给他安排官职,更不用给他封赏! 死在外面才更好! 韩秀这样想着,脸上却露出了担忧的神色,道:“各处都派人找了吗?怎么会找不到呢?士钧虽不认我这个大哥,但他毕竟是我的义弟,我不能不管他!” 第四十七章 封后 沈士钧的失踪,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就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水中,只是一开始激起了几朵水花,马上又重归平静。 韩秀假装扼腕的叹息了几声,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又传令让胡安派兵去寻找,然后,就仿佛忘记了此事一般,再也没有提起过。 时间又过去了几天,再有一日就是韩秀的登基大典。 柳随珠在自己的屋子里,死死的握着拳头,阴沉着脸,一遍又一遍的来回踱步。 “夫人,您不要担心就算入了宫,王后也不敢如何的!”秋菊纠结犹豫了半天,用试探的口吻,小心翼翼的劝道。 原本,她只是在外间伺候的。可是,自从王后来过之后,夫人就越发的不待见珠钗和玉环,故意把两人支派了出去,又把自己和腊梅换了进来。 “我怎么能不担心?”柳随珠掐着手心,心中恨极,道,“大王马上就要登基了!石娇娥那个贱人,她马上就要当皇后了!” “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付出了多少心血,眼见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近,凭什么要拱手让人?” 是啊,凭什么? 她小心翼翼的伺候韩秀,卑躬屈膝的讨他的喜欢,从来不忤逆他的意思,为他照顾他的孩子,帮他安稳后院 她劳心劳力的做了这么多,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可是,石娇娥却突然跳出来,把她的后位给抢了。 她怎么能不着急? 怎么能不担心? “夫人,封后已经不可避免。不过”冬梅沉吟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 难得夫人让她贴身伺候,她自然想要抓住这个机会,努力为夫人排忧解难,争取成为夫人的心腹。 只是,她怕自己说错了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我不会怪你的。”柳随珠压下心中的怒火,尽量让自己平静。 “奴婢觉得封后并不是关键,关键是立太子!”秋梅观察着柳随珠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试探着,一字一句的说道。 “自古以来,有多少女人都是母凭子贵!只要大王肯把毅少爷立为太子,您就是未来的皇太后,至于皇后”冬菊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了下来。 没了太子,皇后还算皇后吗? 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立太子?”柳随珠眼睛一亮,用力的深吸了一口气,嘴边露出了笑意,“对啊,立太子!” 只要她的儿子当上太子,她就是未来的皇太后。有儿子给她撑腰,石娇娥又算什么? 就算石家想要立韩琅,她也可以好好的“劝劝”韩琅,让韩琅把太子之位让给弟弟。 以韩琅对她的依赖和言听计从,不过是个太子的称谓,他肯定会答应的。 柳随珠很快找回了信心,优雅的坐回到椅子上,挺直了腰背,勾着唇角笑了起来。 第二天,便是登基大典。 虽然韩秀称帝较为仓促,但是,该准备的一切,早在他回京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原来,早在几个月之前,石文就安排了礼部的官员,开始筹备登基事宜。 包括耗时最久的龙袍和凤袍,做工最复杂细致皇冠和凤冠,以及皇帝的仪仗等等,全都是按照最高规格准备的,所以,并没有因为时间仓促而糊弄。 祭路,祭旗,拜太庙。 韩秀按照礼部的规范,一步一步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只不过,太庙是皇室的宗庙,放的是前朝皇室的牌位。韩秀是起义出身,并没有太庙传承,也没有把韩氏的宗祠搬过来,因此,拜太庙就改成了祭天。 祭天之后,本应该是宣读传位诏书。但是,因为韩秀没有传位诏书,只能自己发文告,以昭告天下。 皇帝的登基仪式忙完了,接下来就是封后大典。由内侍宣读封后的诏书,然后,皇后也登上祭天台。 石娇娥今天画了精致的妆容,穿着华丽的凤袍,戴着雍容贵气的凤冠,一步一步的踏上祭天台。 她的现身,惊艳了在场所有的百姓,以及所有的文武百官。 女人化妆和不化妆,还真是判若两人。差异大的,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许多武将们还记得,王后刚从敌营回来的时候,虽然是傲骨惊人,气势不俗,但脸色却干枯蜡黄,绝对称不上美丽。 然而今天,她的美丽尊贵,简直让人恨不得顶礼膜拜。 不是柳姬的那种娇艳柔弱,没有丝毫媚态,而是带着三分高贵,三分英气,同时雍容华贵,自成一种端严之态,傲世而立,令人肃然起敬,不敢逼视。 这才是皇后之姿! 这才是世家大族培养的仪态,与那些小门小户出身之人,果然有着本质的区别! 将士们都记得:每一次柳姬跑进大王的营帐,当着所有武将的面,只会做三件事——哭,闹,跪! 而每一次皇后出现在人前,却是腰背挺的笔直,傲世而立,就连被押在阵前,马上就要被处死,也是气势丝毫不减。 看着那个骄傲的站在祭天台上的女人,看着那熟悉的英姿,他们耳边似乎又响起了 “且慢——子女尚在,岂能让长辈受辱!” “舍我之躯,为尔做甲,九天神灵为证,我南湘勇士必将所向披靡!” “南湘此战必胜,我会在九泉之下,等着你们的捷报!” 有不少武将,都为之动容。 而更多的文臣和百姓,虽然没有亲眼见到阵前发生的事情,却也听到了不少传说。 皇后之姿,今日刻进了眼中,从此再难忘记。 封后大典之后,为了笼络民心,让自己的位置坐得更稳,韩秀又做了三件事情。 第一,大赦天下的罪人,以示皇恩浩荡。第二,承诺减税三年,并且,五年内不增加赋税。第三,让大量受伤的士兵,解甲荣归故里,免除他们的赋税。 除此之外,韩秀还再次强调,入京的将士要遵守军纪。有抢掠百姓财物,抢掠妇女,伤人或杀人者,定惩不贷! 一时间,民心达到了顶点。 消息传到哪里,哪里就会跪下一片,百姓们俯首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街上的气氛,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分割线—— 我在里面藏了个小小的线索,关于石头爹的,你们一定看不出来。啊哈哈 第四十八章 旷世盛宴 百姓在街市上奔走相告,欢呼庆贺着新帝登基,赋税减少,大家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而皇宫之中,也是同样的热闹非凡。 韩秀在登基仪式结束后,就迫不及待的搬进了宫里。还不等熟悉环境,他就在外庭开了宫宴,招待文武百官与自己同共饮。 这一次,石文并没有阻止。 韩秀有些飘飘然。被文武百官集体跪拜,被全城百姓敬畏拥戴,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至高无上的皇权! 这让韩秀觉得,自己就是千年难遇的明君,而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将载入史册。 韩秀甚至觉得,在经历了千秋万代之后,一定还会有人提起他,用羡慕和钦佩的口吻,提起今日这一场旷世盛宴。 兴奋,无比的兴奋! 就仿佛飘上了云端一样,韩秀情不自禁的举起了酒杯,道:“来,众位爱卿,我们共饮一杯!” 一时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文武百官把酒言欢! 石文微笑的看着这一切,只要韩秀举杯,他也会跟着举杯,然后慢条斯理地抿上一口。 他的样子不像是参加宫宴,倒像是在看众生百态的表演。 不一会儿的功夫,许多武将就喝高了。在酒精的刺激下,很多人甚至忘了君臣之礼,敲桌子的、哼小调的、猜酒令的、打饱嗝的,真是什么样儿的都有。 不少文臣都皱起了眉头,对身边的醉汉显得很反感。只是碍于皇上的面子,没有开口。 韩秀一点也不介意,反而和大家一起行酒令,喝的更加开怀。 “喝!喝!喝!” “来!再喝!再喝!再来!” 一杯又一杯下肚,醉酒之人已经彻底忘记了仪态。有人半躺着,有人斜坐着,有人喝趴在桌上,还有人倒在桌子下面,有人嫌热解开了衣服,还有人竟然当众脱下了鞋袜,扣脚丫 场面真叫一个壮观啊! 石文仍旧小口小口的抿着酒,笑眯眯的看着众生百态,看着这群人在皇宫之中耍酒疯。 宫宴过后,文武百官全部散席,韩秀醉醺醺的被人扶起,一路坐着御撵回了内宫。 (大礼的皇宫,分为内宫和外庭两个部分。内宫是皇上和后妃的住所,而外庭则是百官上朝,以及侍卫们巡逻的地方。) 按照惯例,帝王登基的当天,这种有重要意义的日子,应当去皇后的宫里过夜。 可是,韩秀也不知道是真醉了,还是想要借着酒疯,给石娇娥一个下马威。他竟然在昭阳殿的门前,突然让御撵停下,然后掉头去了柳姬的住处。 “夫,夫人”婉如欲言又止。 她那么活泼的性子,难得如此小心翼翼的说话,因为担心石娇娥受打击,甚至连称呼都忘了改。 其实,婉夕也想过为主子打抱不平,可惜这一次,欺负主子的人是皇上! 皇上都到了宫门口,却直接让人掉头离开,连皇后的面都不见。他这是对皇后极大的不尊重。 就连一个小小的府院,下人们都习惯了捧高踩低,更何况这偌大的一个皇宫?! 这是要将皇后置于何地? 宫女和太监们又会如何看待? “怎么?又生气了?”石娇娥淡淡的笑笑,觉得婉如脸上的表情,总是特别鲜活。 其实,她一点也不伤心:韩秀走了才最好,如果他今晚留下,让石娇娥给他侍寝,虚以逶迤一整夜,她才会觉得恶心。 可惜,这些话她不能说。 不同于石娇娥那边的沉闷,柳随珠这里是真的惊喜!就连所有的丫鬟,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脸上也露出了喜色。 皇上能在此时过来,说明他对柳夫人是真的恩宠!这可是登基的当天啊,自然要与最在意的人分享。 柳随珠喜不自禁,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她已经好几天没见到韩秀了。自从进了京城,韩秀每天都会和兄弟们饮酒作乐,喝到醉醺醺,然后直接在外面歇息。 她本来以为,今天是登基大典,韩秀顾忌着石家的面子,一定会在石娇娥那里歇息。却没想到,他竟然在石娇娥的宫前掉头,来了自己这里。 “皇上”柳随珠娇媚的唤了一声,那声音真是百转千回,让人听了心里像猫抓的一样。 “爱爱妃!”韩秀虽然一身酒气,脸上却意气风发。 他喝的满脸通红,吐字都不清楚了,却偏要逞强,一把挥开了服侍的太监,一定要自己起身。 可惜,到底是喝醉了,才刚一用力,身子就摇摇晃晃的,差点从御撵上翻下来。 “皇上!”太监尖着嗓子去搀扶,惊出了一身冷汗。这要是真摔到了,他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太监胆战心惊的扶着韩秀下了御撵,可是,才走了两步,他就又被韩秀一把推开。 “爱妃过来!”韩秀冲着柳随珠张开了手臂,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口气命令道。 柳随珠走近了几步,还没等走到韩秀的跟前,就被他一把拽了过去,然后,一张满是酸腐臭味,混合着浓重酒气的嘴,就往她的嘴上拱了过来。 黏腻恶心的口水,涂了柳随珠一脸,整个鼻尖都充斥着恶心的味道。她厌恶的皱了皱眉头,眼里闪过了一丝嫌恶,但很快就遮掩了下去。 柳随珠不断的安慰自己,这个醉酒的不是别人,他是皇上,是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至高无上的权势,能让一个普通的男子变得充满魅力。也能让一个醉鬼,变得可爱起来。 如此想着,柳随珠才挤出了笑容。 “皇上这么多人看着呢!”柳随珠娇声道,推开了韩秀的臭嘴,视线扫过了众人。 “噗通!”太监们齐刷刷的跪下,全都低着头,摆出一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姿态。 “别,说话”韩秀根本不以为意,直接按住柳随珠的后脑勺,把她逼到自己面前,然后大嘴一张,把柳随珠的小嘴含住。 终于没有声音了,韩秀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然后张着酸臭的大嘴,在柳随珠的脸上,嘴上不停的拱着,就像是蹲在猪食盆面前,正在吭哧吭哧吃食的猪。 第四十九章 所求 “皇上,唔”柳随珠心中厌恶,却不得不迎合着,做出一副迷醉的姿态。 韩秀一看她如此乖巧顺从,心中更是自命不凡,看着跪了一地的宫女和太监,顿时觉得豪情万丈,豪气冲云天。 “爱妃,”韩秀放开了柳随珠,大手往前一挥,然后摇摇晃晃的在原地转了一圈,用手指着前方,一下又一下的点着,道:“你看,这江山,这宫殿,这美人” 韩秀的手一收,露出一副满足的表情,自鸣得意的道:“这些,全都是朕的!” 柳随珠陪笑道:“皇上说的” “是”字还没有说出口,韩秀的身子一歪,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差点就摔到在地上。 “皇上小心!”柳随珠惊呼了一声,急忙去搀扶韩秀。可是,她一个身体柔弱的女人,哪里扶得住韩秀,被他这么一带,反而踉跄了好几步,差点蹲坐在地上,头上的钗子也摇晃散了。 狼狈,说不出的狼狈! 柳随珠气的牙根痒痒,恨不得把韩秀给推开,但到底是忍住了,挤出一副媚笑,继续安抚道:“皇上,您喝醉了,臣妾让人扶” “朕没醉!”韩秀大手一挥,一把将柳随珠推开,原地踉跄了一下,偏又站稳了,得意洋洋的看着柳随珠,有些磕绊的说道,“朕——没醉!你看看朕哪里,哪里像醉了?朕好得很呢!” 韩秀摇摇晃晃的走了几步,因为没摔倒而沾沾自喜,拍着胸口说道,“朕——千杯不醉!” “朕把他们都”说着,酒劲上来了,憋红了脸,打出一个长长的酒嗝,“嗝朕把他们都喝倒了!哈哈!” “谁能比得上朕?你说,朕是不是最强大的?”韩秀抓着柳随珠的胳膊,不停的追问。 柳随珠想把手抽出来,抽了两下都没能成功,难得露出了些许不耐烦,扭头对跪在地上的太监们吩咐道,“大王喝醉了,你们几个过来,把大王扶到屋里去。” 她这一气愤,连称呼都叫错了。 幸而,韩秀已经醉的迷迷糊糊,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否则,只怕心里该介意了。 韩秀醉成这样,早就没什么力气了,两个小太监半扶半拖着,就把他给拖了进去。 “你们把皇上放到床上。小心点,别磕到了” “秋菊,你去吩咐厨房,熬点解酒汤送过来” “腊梅,你去端盆热水来,我给皇上擦把脸” 柳随珠有条不紊的吩咐着。她站在原地,把所有人使唤的团团转,倒很有几分主子的架势。 “柳姬,你过来!”韩秀呵斥了一声,明显带着几分恼怒。 他刚刚走的很稳,一点事情都没有,可柳随珠偏要让人扶他!扶就扶吧,还把他放在床上!这床垫太厚了,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他都坐不起来了。 “皇上,您先躺会儿”柳随珠的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 她其实很不喜欢醉鬼,以前在青楼,她明明是舞姬,是卖艺不卖身的,可那些醉鬼却从来不管,总是对她上下其手,甚至还想用强。 她不敢得罪那些人,一边要与他们虚与委蛇,一边还要保住自己的清白,寻找机会,傍个有钱有势的男人给自己赎身。 想到这里,柳随珠的脸上又浮现了一抹厌恶。 可是,韩秀不是一般的醉鬼。他是皇上,是至高无上的皇帝! 柳随珠挤出一抹笑容,轻轻的按住韩秀的肩膀,娇声道:“皇上,您先躺着歇会儿,妾身” 不等她说完,韩秀的挣扎更加剧烈了。他拼命的撑起上身,半个身子都趴在柳随珠腿上。 “皇上,您想要什么?是不是想喝水?妾身去给您拿”柳随珠做出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理了理韩秀的鬓角,想要安抚住他。 可惜 还没等她起身,韩秀就已经忍不住了。“呕——”的一声,把肚子里的酒菜都吐了出去。 因为韩秀正趴在柳随珠的腿上,她根本来不及躲,直接被喷了一身,还有不少溅到了手上。 一股子酸腐臭味,直扑柳随珠的鼻间。那种醉酒后特有的味道,苦、腥、臭、酸,简直是 “呕呕”柳随珠忍不住干呕了起来。她抬起手来,想要捂住口鼻,可是,手上传来了黏滑的触感,那都是韩秀的呕吐物。 柳随珠努力的憋住呼吸,尽量不去喘气,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在韩秀面前吐出来。可是,呕吐物很快就浸透了衣襟,胸前和小腹传来一阵黏腻的湿感。 “呕”柳随珠再也控制不住,干呕的更厉害了。 “夫人!您先擦擦!”腊梅手忙脚乱的递过来一条帕子。可是,面对那么多呕吐物,一条帕子又能顶什么用。 “水水”韩秀吐出来之后,似乎是舒服一点了,又迷迷糊糊的喊着要水。 “还不去给皇上倒水来!”柳随珠冷冷的吩咐,低头轻拍韩秀的后背,掩饰住眼中的羞怒之色。 她是希望皇上能来,希望能在所有下人的面前,展示自己的受宠程度。她是想和皇后较劲,希望石娇娥被韩秀冷落,独守冷宫,而自己踩着皇后上位。 甚至,她还想了更多,她都想好了一肚子的台词,准备苦劝皇上立韩毅为太子。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皇上会喝的如此烂醉。这让她怎么吹枕边风,怎么魅惑君上? 柳随珠恨恨的瞪着韩秀,愤怒的眼睛通红,手上却轻柔的拍着,还不忘柔声哄着,顺便拿帕子温柔的给韩秀擦嘴。 “皇上,水来了,您先润润嗓子”柳随珠接过茶水,直接递到韩秀的嘴边。 韩秀低头往水杯上凑,半响才喝到了水,还只喝了一小口,却没有真的吞下去,而是漱了漱口,又吐了出来。 他原本就是趴在柳随珠身上的,因此,这一口水又一点没浪费,全都吐在了她身上。 柳随珠愤怒的握紧了茶杯,手指上骨节分明,却偏偏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挤出一脸假笑。 ——分割线—— 大家新年快乐! 第五十章 所得 韩秀反复的吐了三次,等他彻底吐完,倒头睡的人事不省,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柳随珠在小太监的帮助下,把韩秀的衣服全部脱光,又给他擦拭了一遍身子,然后,还把弄脏的锦被给换了下来。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柳随珠只觉得腰都快断了,而且,身上的酸腐味儿也越来越浓。 “秋菊,玉环,伺候本宫去沐浴更衣。腊梅,珠钗,你们留在这里照顾皇上。”柳随珠耐人寻味的扫了珠钗一眼,然后也不说什么,带着人离开了。 入了盥洗室,早就有宫女们准备好的香汤沐浴。 可是,柳随珠嫌身上的异味太重,怎么都洗不掉,折腾着换了三四次水,每次都加很多花瓣,泡的身上的皮肤都发皱了,这才终于肯起身离开。 柳随珠沐浴更衣之后,慢条斯理的回了寝室。韩秀仍旧在呼呼大睡,似乎天塌了都吵不醒他。 腊梅和珠钗站在屋里,离床边还有两三步的距离,规规矩矩的低着头,老实的守着。 柳随珠满意的点了点头。 她其实并不怕丫鬟爬床,特别是韩秀此刻醉的和死猪一样,就算爬床也不可能成功。 她更多的是想试探一下,珠钗到底有没有动过那个心思,有没有想要背叛主人。 “行了,秋菊留下守夜,其他人都退下休息吧,这里有本宫就够了。”柳随珠只着单薄的中衣,一脸倨傲的表情。 虽然封妃的诏书还没有下,但韩秀屡次称呼她为爱妃,可见,她的位分不会比妃子低。 从柳姬,到柳夫人,再到柳妃她一步步的爬到了现在。 下一步,她还要做柳太后! 柳随珠神情热切,低头看着熟睡中的韩秀,脸上满是浓浓的得意。 她的眼光果然很好! 跟了这个男人,绝对是她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 她所向往的一切,金钱,权势,地位,完全不费吹灰之力,全都轻易的到手了!甚至,比她原本奢望的还要多。 她从人人践踏的舞姬,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人,住在这天底下最奢华的宫殿,享受无人可及的富贵,衣食住行都有人服侍。 谁遇到她这样的人生,能够比她做的更好? 只等韩秀醒来,将她册封为贵妃,再将韩琅立为太子,她就不需要再做低伏小了! 柳随珠的眼里,闪过一抹戾气。 她永远不想再伺候人,永远也不想再低人一等了。 “水水”韩秀迷迷糊糊的喊着,眼睛还没有睁开,一只手按着胀痛的脑袋。 “皇上,您醒了妾身这就去给您倒水。”柳随珠一听到声音,马上就清醒过来。 她飞快的起身。 “我怎么在这里?”韩秀的记忆还停留在酒桌上,他正在和文武百官把酒言欢 看到柳随珠,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眼神还有些迷茫。 “皇上,您有没有舒服一点?”柳随珠答非所问,把手中的茶杯递到韩秀的嘴边。 韩秀伸手接了过来,灌了一大口。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韩秀晃了晃脑袋,努力的想要记起自己喝醉前的事情。 他记得今天是登基大典,他应该歇在皇后的昭阳殿,怎么跑到柳姬这里来了? 难道,他在登基大典的当天,把石娇娥一个人扔在寝宫了? 一想到这里,韩秀的眉头就皱的更厉害了,额头一阵一阵的跳着疼。 “现在已经三更了,大王,您再睡一会儿吧”柳随珠伸出手来,轻柔的按着韩秀的太阳穴,一脸的温柔体贴。 “三更了?怎么会这么晚了?”韩秀瞬间惊起,飞快的从床上下来,一边往身上套着衣服,一边冲着外面喊道:“来人,快点备轿,马上送朕去昭阳殿!” 柳随珠的拳头倏然握紧,眼中原本期冀的光芒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飙升的怒气。 她伺候了大半夜,弄得自己一身酸臭味,韩秀这才刚清醒了,问也不问,就急着去昭阳殿! 昭阳殿! 石娇娥到底有什么好? “皇上,宫里已经落锁了。这个时候,您还要出去”柳随珠使劲的掐着手心,压抑着心中的恨意,一脸苦涩和不舍的说道。 可惜,韩秀心中焦急,根本就没有看到她的表情。 “落锁了也可以再打开!来人,马上备轿去昭阳殿!”韩秀干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这下门外守夜的太监终于听见了。 “奴才遵旨!”小太监一边回话,一边飞快的往外跑,去通知其他太监备轿撵。 “皇上”柳随珠一脸凄楚,无限委屈的看着韩秀,眼泪从脸颊滚滚而落。 她不能让韩秀离开。 她要凭借着眼泪,把韩秀留下来。 如果她今天真的让韩秀走了,绝对会成为宫里的笑柄。这些宫女和太监们,以后会怎么看她? 可是,之前万能的眼泪,这次竟然也不能奏效了。 “朕喝醉了,不小心走错了地方,你为什么不劝阻?朕在登基当天,就留在你的宫里过夜,你是想让朕成为昏君吗?”韩秀不仅没有动容,反而转身厉喝。 反正,只要他做错了,那就一定是女人的错。是女人不知进退,是女人不知好歹,是女人不懂规矩! 是女人在他醉酒之时,没有知情识趣的劝阻他,没有顾全大局,没有做到贤内助的本分! “妾不是”柳随珠只觉得心中一疼,脸色刹时苍白了几分。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眼里溢满浓烈的恨意,但眨眼又重归平静。 她早就知道,韩秀这人翻脸无情。她也早就知道,男人都是一样的,在最初的疼宠过后,只要他在你面前撕掉了一次伪装,以后暴露的就只会越来越多。 可是,她还是没想到,韩秀会改变的这么快! “妾身知错”柳随珠跪下,“嘭嘭”的磕头,“是妾身愚钝,没有顾全大局” “行了,行了!”韩秀不耐烦的挥挥手,“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早干什么去了!” 第五十一章 憋屈 柳随珠低着头,眼带怨恨。 韩秀从不曾如此冷漠的对她,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神情还如此的厌恶和不耐烦 这不是第一次了,而且,一定不会是最后一次。以后这种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之前因为石娇娥的谣言,她就已经被韩秀给打过耳光。如今,还是因为石娇娥 石娇娥! 都是这个贱女人! 毁了她的一切! 韩秀连看都不看柳随珠一眼,披上一件外衣,急匆匆的就走了。他就从柳随珠的眼前过去,甚至都没有喊她起身。 “嗤——”柳随珠冷笑了一声,见他的御撵出了宫殿,这才收起眼泪站了起来。 男人啊,果然都是一样的! 他们宠你的时候,你的眼泪就是最有力的武器。只要看到你流泪,他就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逗你开心,让你破涕为笑。 可男人如果烦你了,你就是磕头都没用,他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哪怕你死在他的面前,他还会怪你,死都不知道挑个好地方,还污了他的眼。 柳随珠伸手,抹掉了眼眶边的泪水。不哭了,反正她现在哭也没用,韩秀都已经走了,她还能哭给谁看? 韩秀出了宫殿,明明身上披着长袍,却还是打了个冷战。 春末的夜晚,寒气还是很重的。 他先是喝的酩汀大醉,蒙头睡了一大觉,然后又出了一身的汗。此时再被冷风一吹,瞬间就觉得一股冷气钻进了骨头里,而且,头痛的也越来越剧烈。 “走快点,再快点!”韩秀忍不住催促,揉着头痛欲裂的眉鬓,心中对柳随珠又是一阵埋怨。 小太监马上加快了步伐,但毕竟夜色已经黑了,路上又看不清楚,这段路显得格外漫长。 韩秀只盼着早点到昭阳殿,马上喝杯热热的茶水,也好驱驱身上的寒意。可是,他到昭阳殿门口的时候,却是被锁在了门外。 昭阳殿果然已经落锁了。 韩秀无奈,只能唤人去叫门。 他才刚登基,根基不稳,对政务更是一窍不通!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他,想要衡量他的本事,抓他的错处,甚至想要取而代之,他如何能自毁长城? “娘娘,昭阳殿外有人在喊门,说是皇上的御撵又回来了”进屋通报的是婉夕。 原本,听说皇上又回来了,婉如立马一脸惊喜,欢呼雀跃的就要去开门,想把皇上迎进来。可是,婉夕却觉得不妥,就把她拦住了,然后亲自过来通报。 “这么晚了,皇上还不睡觉,坐着轿撵夜逛皇宫,雅兴很高啊!”石娇娥听说了韩秀大半夜的跑过来,忍不住讥讽的一笑。 她因为被俘虏的经历,睡觉一直就很轻,外面稍微有点动静,她马上就醒过来了。 不过,真没想到韩秀会回来 果然是权势动人心啊! 韩秀就算再不愿意,可为了巩固他的权势,还是会忍下委屈。明明不想来,却又不得不来。 多憋屈! 可是,还有更憋屈的! “你去回皇上——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既然宫里规定了几时落锁,还是不要随意更改的好。”石娇娥打了个呵欠,淡淡的说道,连一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即便她已经被吵醒了,今天晚上都睡不着了,也不打算起来,去应付一个醉鬼。 谁喜欢,谁就伺候去! 婉夕一愣,有些错愕。 可是,略微用心一想,她又觉得这才应该的,是皇后该有的气度。 皇后是一国之母,又不是普通的姬妾,就算在皇上面前,也要保持自己的尊严。 凭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娘娘,您继续歇息吧,奴婢这就过去!”婉如躬身退下。 石娇娥的回话,通过婉夕转告了小太监,又通过小太监之口,再传到韩秀的耳朵里,韩秀整个人都震惊了。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韩秀的心中,来来回回的就是这句话。 他肯过来,就是给石娇娥面子。可是,她不仅不领情,还把他关在宫门外吹冷风。 他是皇上,整个皇宫都是他的,有什么地方他不能去?! “传朕的旨意,给我砸门!”韩秀怒了。他此刻等在门外,已经有些下不来台了。 堂堂的皇帝,连皇后的宫殿都进不去,大半夜的跑过来,总不能再灰溜溜的回去吧? “砰砰砰”的砸门声。 可是,昭阳殿内寂静无声,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就仿佛所有人都睡着了,谁也没有听见。 韩秀的额头青筋暴起,眼中是飙升的怒气与杀意。 他强压下心中的暴虐,转头对小太监吩咐道:“你去告诉皇后,只要她马上让人打开宫门,朕明天就让韩欣搬到昭阳殿去住!朕只要说到,就一定能做到!” 韩欣,和韩琅一样,也是石娇娥的七寸。任何事情,只要提到这一对儿女,就不怕石娇娥不妥协。 果然,不过片刻的功夫,宫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韩秀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可惜,他的笑容才维持了一会儿,马上又阴沉了下来。 门确实是开了,可是,石娇娥却没有出来迎驾。门口连个宫女都没有,就只有一个小太监。 “皇上,奴才来给您引路”小太监行了个揖礼,然后便规矩的在旁边引路。 他没有带韩秀进正殿,而是把他带到了正殿旁边的暖阁。这种暖阁,一般是给位分低的美人,或者被招幸过的宫女住的。 被皇上临幸过的女子,如果位分太低的,都要依附于其他妃嫔,居住在这些妃嫔的暖阁里。等到位分足够高了,才能搬出去,然后独自做主一个宫殿。 “皇上,您先在这里休息吧!茶水已经准备好了,奴才就在外间候着,您有事直接喊奴才。”小太监又行了个揖礼,然后,毕恭毕敬的退了出去。 韩秀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上有上不去,下有下不来,憋闷的他想吐血。可偏偏他为来顾全大局,又不得不忍了下来。 暖阁就暖阁吧,总比再回柳随珠那里,要好了很多。 第五十二章 期盼 韩秀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可是,两杯热茶下肚,身上的寒意一散,酒劲马上又上来了。 他就在这偏僻的暖阁里,随意的往床上一躺,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又呼呼大睡起来。 他倒是睡的不省人事,一点压力也没有,石娇娥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欣儿,我的欣儿”石娇娥僵硬的坐直了身子,手死死的握着锦被,骨节突起。 韩秀竟然把韩欣,当成是谈判的条件,来逼迫她让步! 那可是他的亲生女儿! 不过,他那样的男人,在逃亡的路上都能多次把儿女踢下马车,只为了让马车跑得更快一点,他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他如今真是一点脸也不要了!”石娇娥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愤怒,却还有些叹息。 其实,不仅仅是现在! 在很久之前,韩秀的行事作风,就已经这般无耻了!或者说,他其实一直都是这么无耻! 只不过,当初她对他还有感情,所以,无论他做什么,就算觉得不对劲,就算心里有所怀疑,也会找理由为他开脱。 如今,感情被耗光了,就好像一下子揭开了遮羞布,他的一切龌龊和猥琐,完全暴露了出来,明明白白的,再无任何遮掩。 “欣儿”石娇娥的脸色有些苍白,还有一些后怕。她心中万分期待女儿的到来,可是,却又担忧女儿的态度。 她怕欣儿和琅儿一样,已经被柳随珠迷惑了,全心全意的信赖着柳随珠,对她则是防备,冷淡,疏远,甚至怨恨 她怕看到女儿生疏的眼神,她怕自己会承受不住! 可是,她的心底却又期盼着,卑微的祈求着,不甘的奢望着,无法拒绝这样的提议。 只要韩秀能说服欣儿,哪怕欣儿是为了柳随珠,是为了从她这里打探消息,是为了给柳随珠当内应。只要女儿肯接近她,她就已经喜极而泣了。 “婉夕”石娇娥突然想起了什么,飞快的唤了一声,然后从床上下来,随手披上了一件外裳。 婉夕应声而入。 “快,快帮我想想,欣儿过来了,要住在哪一个房间?”石娇娥的声音充满了欢喜,她焦急的转来转去,怎么也拿不定主意。 离她近一点,欣儿会不会不高兴? 可如果离的远了,欣儿晚上一个人睡,会不会害怕? 石娇娥的表情患得患失,嘴里也不停地念念叨叨:“要把房间再打扫一下,床单和被套都要换新的,还有早膳,明天要多备一份,万一欣儿没吃早饭呢” 说这些的时候,她的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整张脸上都是一种可以称之为幸福的光芒。 婉夕低下头,有些不忍看。 她跟主子的时间虽然不长,却第一次看到主子这样。就仿佛她小时候盼着过年一样,心中欢呼雀跃,紧张期待,那种殷切的盼望,总是控制不住的流露出来。 可是,真的会如愿吗? 就像她一样,每次都盼望着过年,希望过年能吃上一口肉。可是,多少次都是眼巴巴的看着,母亲把肉全都喂给了弟弟,她只能默默的咽口水? 她心里其实也知道,母亲一定不会想起自己。可是,每一次过年,她还是会期盼。 还是会期盼 然后自己一个人,偷偷的躲在角落里哭。 她很心疼当年的自己。那个小姑娘,那么傻,那么傻总是默默的期待着,希望母亲有一天能回头看到自己。 然而,母亲真的有一天回头了,却不是因为心疼她,而是因为把她卖掉换钱了 从那一天起,她就再也不期盼了。 皇后呢?也会像她一样吗? 婉夕不想打破主子的希望,哪怕她明知道,那个希望非常渺茫。 “娘娘,您一下子吩咐这么多事情,奴婢一人可忙不过来!奴婢去喊婉如过来帮忙。”婉夕努力挤出笑容,让自己的语气轻快一些。 不一会儿,婉夕就连蹦带跳的,一脸开心的跑了进来。 “娘娘,公主明天就搬过来吗?您终于想通了!”婉如一进来,就开始喋喋不休。 “奴婢之前就劝您,进宫的时候,把公主安排在身边。小孩子嘛,喜恶都是最直接的!您给她多少,她就回报你多少,只要你一直关心她,爱护她,无条件的忍让她,总有一天她会懂的。”婉如还在絮絮叨叨,她的话有些逾矩,可是,婉夕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有婉如在,气氛总能活跃许多。她虽然话多,但总归都是为了主子着想,也不算大错。 三人就这样忙忙碌碌,一直忙到了天亮。打扫房间,收拾被褥,重新安排房间布局不知道韩欣喜欢住在哪里,干脆两个房间都收拾好了,而且,所有的用品都是石娇娥精挑细选的。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你们两个都累了吧,下去歇着吧,一会儿让采薇和彩莲过来伺候就好。”石娇娥一夜没睡,精神却出奇的好。 “奴婢一点也不困。”婉如撒娇的说道,“奴婢要陪娘娘一起等公主。”她有些雀跃,心情也说不出的激动。 婉夕站在原地,虽然没有说话,却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石娇娥无奈的瞥了她们一眼,点了点头。 韩欣是午时才到的。 她打扮的十分精致,穿着复杂的荷叶箩裙,梳着可爱的垂挂髻,带着精美的发簪,身边跟着四个宫女,却面无表情。 就好像一个精致的布偶,看上去是美丽的,却毫无生气,根本不像这个年纪的孩童。 “欣儿。”石娇娥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紧张的握住拳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女儿,生怕错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 “欣儿见过皇后娘娘!”韩欣走到了近前,一丝不苟的行了拜礼。 她没有叫娘,也没有喊母亲,甚至都没有喊母后,而是称呼石娇娥为——“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 石娇娥的心中一凉,双手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她张了几次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地下,韩欣仍旧跪着,低着头,在任何人都看不见的角落,眼中流露出一抹期许,一抹害怕,或许,还有一抹悲伤。 第五十三章 试探 石娇娥害怕看到女儿冷漠疏远的表情,韩欣又何尝不害怕? 她是在战乱中,被母亲塞给了陈叔,和弟弟一起被扔在马背上,被死死的按住,一路挤压颠簸 她惊惧的挣扎,努力的伸手,想要抓住母亲,她知道母亲是在救她,可是她更希望留在母亲的身边。 但,母亲不要她 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母亲的身影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最后眼泪模糊了,彻底看不清楚。 后来,陈叔追上了父亲的马车,她和弟弟被扔上去。她害怕的想要抓住父亲,却被一脚踢了下去。 她想哭,想求父亲救救母亲,可是,她一次又一次的被踢下马车。只因为父亲厌烦弟弟的哭声,觉得她和弟弟是拖累,会害马车跑的更慢。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父亲当时举着剑,剑尖对着她和弟弟,愤怒的喝骂。还记得父亲的表情,那凶恶的神态,看着她和弟弟,就像在看杀父仇人一般。 后来,父亲不止一次解释过,说当时踢他们下马车,其实是爱他们,是为了保护他们。晋军要杀的人是他,跟他在一起只会更危险。倒不如被扔下马车,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活下来的机会还更大一些。 可是,韩欣永远也无法忘记,父亲当时想要杀人的神情。因此,哪怕他解释了多次,她也只是低头不语。 她不相信父亲。 到最后,她连母亲都开始怀疑。 她甚至怀疑,自己记忆里的母亲是不是真的存在?那个会哄她睡觉,会教她识字,会陪她玩耍,会亲手给她梳发髻,会下厨给她做饭,那么爱她的母亲,真的存在过吗? 还是,只是一个梦 “欣儿见过皇后娘娘!”她如此说道。 这种冷漠疏离的态度,对韩欣来说,不仅是自我保护,也是一种试探。 “你快起来!”石娇娥停顿了许久,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就算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看到女儿的态度,还是刺痛了她,让她疼的喘不过气来。 她多想冲下去,抱住欣儿,把她紧紧的搂在怀里,再也不撒手。但她不敢。 她怕吓到孩子 沉默。 良久的沉默。 石娇娥不知道该说什么,韩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都小心翼翼的,猜测着对方的想法。 “欣,欣儿”石娇娥斟酌着用词,谨慎的问道,“你还记得,你的名字是什么含义吗?” 韩欣的名字是她起的,有着美好的寓意,也寄托着她最美好的祝福。 欣,是快乐,欢喜的意思。 欣儿,是希望女儿能永远快乐,没有忧愁,每天都保持喜悦的心情,生活一直幸福无忧。 但,韩欣显然是不记得了。 她茫然的看着石娇娥,眉头紧锁,努力的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我不知道。”韩欣摇了摇头。 她确实一点也不记得了。 石娇娥的眼里闪过一丝黯然,不过,马上又安慰道,“没关系的,以后会想起来的。就算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反正不是什么大事。” 石娇娥的神情有些紧张,甚至有几分讨好。虽然是面对自己的女儿,但她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同样不知所措的,还有韩欣。 对于母亲,她确实记得的不多。有许多记忆,甚至是梦到的。梦里的母亲很模糊,做了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母亲很温柔,很温柔 “皇后娘娘,欣儿有些累了,想下去休息了。”韩欣不敢看石娇娥的眼神,低下头说道。 皇后娘娘的目光,让她觉得很紧张。她有些害怕,有些不知所措,还有一种特别古怪的感觉,仿佛是不忍心,不舍得,胸口有些憋闷。 石娇娥脸色发白,扯了扯嘴角,却没有说出话来。 她再次握紧了拳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更温和,道:“屋子已经准备好了,让婉夕带你过去。” “是,娘娘!”婉夕往前一步。 “多谢皇后娘娘!”韩欣说道,她的神情有些犹豫,僵硬了片刻,没有再行拜礼,而是两手相扣,微微躬身,行了个简单的万福礼。 韩欣离开后许久,石娇娥还是怔怔的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的回不过神。 “娘娘,奴婢很喜欢公主”婉如突然开口,有些欣喜的道,“公主的神态,和娘娘好像啊!” 虽然有些疏离,但那一举一动,还有每一个神态,都很像娘娘。和二皇子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很像吗?”石娇娥下意识的伸手,摸上了自己的脸。 婉如拼命的点头,像小鸡啄米一般,生怕主子不相信。 她是真的觉得,欣儿公主特别亲切,对皇后也没有恶意。看到欣儿公主,就仿佛看到了娘娘小时候。只是她有些胆小,还有些退缩,像个把脑袋钻出树洞的小松鼠 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但总归不是坏事。 另一边,婉夕引着韩欣,直来到了离石娇娥较近的那个房间。 一推门,韩欣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她看着屋子里的摆设,每一件都是新的,但每一件物品的位置,还有纱帐,都让她感到很亲切。 她的记忆里,就有这样的纱帐。似乎她睡觉的时候,总爱盯着纱帐顶部的穗子,听着母亲哼着小调,然后,依依不舍的合上眼睛。 那不是她的梦吗? 韩欣的鼻子一酸,眼眶有些湿。 ——分割线—— 小剧场: 一只毛绒绒的小奶狗,在一次不小心走丢了之后,被人踢过,被人打过,被人抓过,最终在宠物收容所里,等到了来寻她的主人。 她低头后退,不敢上前,甚至发出呜呜的哭声。 主人亲昵的叫她的名字,拿出她最喜欢的食物,不停的安抚她。 她呲牙,低吠,试探的靠近,一次又一次,最终 用头拱了拱主人的手,摇着尾巴跳起来,欢快的绕着主人撒欢,一圈又一圈的奔跑,自己叼着牵引绳,送到主人的手里。 这只小奶狗,就是韩欣 啊哈哈哈哈! 有没有觉得很像? 第五十四章 新宠 “这个房间,是谁收拾的?”韩欣抬起头来,凝视着婉夕,脆声问道。 她的年纪虽然很小,个头也不高,但身上的那股气势,却和石娇娥十成十的相似。当然,这也得益于她今天的盛装打扮,更显持重。 “是皇后娘娘亲自打理的。昨夜得知公主会过来,娘娘一夜没睡。”婉夕略低着头,恭敬的回答。 韩欣没有说话,但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昨晚没睡?”韩欣的声音很小,几不可闻,像是在询问,但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婉夕没有回答。 韩欣也没有再问,而是走进房间里面,观察着屋子里的摆件,一件一件的,仔仔细细的查看着,任何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屋子里一阵诡异的安静。 “这套茶具也是皇后选的?”韩欣的手,拂过桌面上的茶杯,表情虽然强装平静,但声音却有些颤抖。 这是一套白玉的茶具,如果她没有记错,母亲当初也有一套相似的。 她那时候还很小,不能喝茶,却总爱抢母亲的茶具。母亲被闹的没办法了,就把一个茶杯给她喝水,把茶壶和其他茶杯收了起来。 后来,那个茶杯她用了好几年,一直都很宝贝。有了弟弟之后,母亲偶尔会顾不上她,有一次她自己去拿水喝,却把茶杯打破了。 那天,她哭了很久,也哭的很伤心,怎么哄都不听。母亲拿了一模一样的茶杯,她也哭着嚷着不肯换,就一定要原来的那个。 很久之后,母亲只要想起来,还会拿这件事打趣她。 再后来,就不记得了。 韩欣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其实,就算这些记忆,也已经很模糊了,只是偶尔会梦见一点,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茶具是皇后娘娘的。”婉夕答道。 韩欣的表情有些局促,咬了咬嘴唇,僵硬的转开目光,假装去看旁边的椅子,不再说话。 婉夕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韩欣的眼神才敢往这边瞟,暗暗的打量着婉夕。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韩欣假装无意的问道。那眼神,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探究。 婉夕心下一暖,对着这样纯真的眼神,忽然就升起了一阵好感。欣儿公主,应该是个善良的孩子吧。 “奴婢不知。”婉夕摇头。 韩欣不高兴的撅嘴,大约觉得这样不妥,又很快收敛起来,再度板着脸,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婉夕心中暗笑,解释道:“奴婢伺候娘娘的时间不长,确实不清楚。公主既然好奇,为什么不自己去了解呢?” 韩欣撇了撇嘴角,没有说话。 另一边,柳随珠枯坐了一整夜,却没有等到韩秀回来。她又干等了一上午,也没有等到封妃诏书。 没有诏书,就没有位分,她在宫里的身份就会很尴尬。 她明明是韩秀的宠姬,是韩秀儿子的生母。可是在宫里,即便一个品级最低的女官,身份也比她高。 凭什么?凭什么! 柳随珠的眼睛,一片血红。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韩秀。做为一个从平民崛起的帝王,韩秀不喜欢骄傲坚强的贵女,也不喜欢婉约有主见的小家碧玉。韩秀只喜欢一种女人,那就是柔弱无助,只能依附于他的菟丝花。 柳随珠一直以来表现的,正是这样的女人。她处处讨好他,事事依从他,完全放弃了自我,一身荣辱都寄托于他,期待于他的宠爱。 可是到头来,她什么都没有了。 从昨夜韩秀坚持要离开,不顾她的下跪哭求,她就知道,自己连最引以为傲的恩宠,也没有保住。 她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柳随珠眼睛充血,胸口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她的心肺,她的五脏,仿佛都变成了热油,熊熊的燃烧了起来。 不能坐以待毙! 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她不能把一切希望,全都寄托在韩秀这个男人身上。她还有儿子,她要为自己好好的打算了! 她要当太后! 她要把儿子扶上皇位! 她不能像以前一样,当一个只依附于韩秀的菟丝花了!只要为了儿子的皇位,她将不计一切代价!任何挡了她儿子路的,她都会一一铲除! 石娇娥! 她要先除掉石娇娥! 而石娇娥呢,此时又在做什么? “回娘娘,皇上刚下了早朝,就立刻出宫了,说是去体察民情。”回话的是风仪女官,她如今被调到了石娇娥身边,管理昭阳殿内务。 石娇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娘娘”崔女官抬头,脸上难得浮现了稍许情绪,道,“皇上龙体贵重,岂可轻易离宫?” 哪朝哪代,也没有这样的! 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天!在宫里刚散了早朝,马上就迫不及待的跑到宫外,只为了陪一个宫外的女子,去逛胭脂楼! 而皇后,竟然也容忍这种事情! 这样的帝王,竟然还不如 风仪女官飞快的低下头,敛去眼中的一切情绪,也把心底的那个名字,深深的埋了下去。 不能想,不能提! 任何与前朝有关的事和物,她都要干干净净的忘记!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不可以再提起! “皇上自有打算。”石娇娥平静的说道,没有任何情绪。 皇上的打算,她不清楚。 但她的打算 皇上一直执行的很好!甚至比她所期待的,还要更好! 她只是叮嘱了静妍,如果有人找她打探皇上的喜好,就把韩秀喜好美人一事,不着痕迹的传出去。 而且,一定要娇弱的美人。那种像小兔子似的,楚楚可怜,含羞带怯,动不动就低声啜泣,特别我见犹怜,让男人看了就忍不住想怜惜的。 静妍回京才三天,也不过参加了一次接风洗尘,京中就有人备好了“侄女!” 权势动人心啊! 柳随珠不知道,石娇娥却知道的一清二楚:韩秀自从进京之后,每天都会与兄弟们饮酒作乐。他每次喝醉之后,都没有回柳姬的院子休息,而是直接歇在了外面。 柳随珠只以为,韩秀是在外应酬,却没有想过,地方藩王可以把她这个舞姬,献给韩秀。那么京中的官员,自然也可以献上自己的“侄女”! 第五十五章 柳夫人 “娘娘,您真的不打算管,也不打算把那个女人接进宫吗?”婉如有些忍不住的问道。 难道,就让皇上每天往外跑?! 当然,最后这句她只是在心里想想,没有傻到问出口。 她刚刚听着娘娘和女官的对话,就一直挠心挠肺的想问。 可是,风仪女官说话太隐晦,一句话要绕好几个弯,她光是要弄明白意思,都要想好久! 女官说皇上找女人,不说找女人,偏要美化一点,说是体察民情。想让娘娘管管,也不说管管,偏说皇上龙体贵重,不能轻易离宫! 至于娘娘,那就更难理解了!干脆什么也不说,就一句话——皇上自有打算。 皇上都被美色迷昏了头,青天白日的扔下公务不管,跑去陪女人厮混,他能有什么打算?! 婉如急的不行,可是崔女官又不问了,她自己死活也想不明白,这下真的是憋不住了。 难道就这样?不管了? 崔女官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婉夕问的这么直白,她却八风不动,像没听见一样,连一点情绪都不外露。 至于石娇娥,颇有些无奈——婉如这性子,再不改改,迟早要吃亏的! “皇上的事情,自有皇上定夺,他人不得妄议。”石娇娥严肃的说道。 这也算是敲打婉如了。 言下之意——皇上是天下之主,谁能管他?就算皇上行止有误,那也有谏官存在,轮不到别人议论。 “到了该进宫的时候,皇上自然会把人接进来的。”石娇娥端起茶杯,注视着里面青色的茶汤,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轻轻的抿了一口。 “娘娘!”婉如一脸焦急。 这还真打算不管啊?一个柳姬就已经抢了皇上的宠爱,如果再来个槐姬,榆姬,柏姬 还在宫外独宠,皇上天天往外跑。 那娘娘到底算什么? “娘娘,柳氏的封位圣旨送来了。”采薇进门通报,正好打断了婉如的话。 “进来吧!”石娇娥淡然的说道,不紧不慢的放下茶杯。 后宫妃嫔的分封,不仅要皇上下旨,还要盖上皇后的凤印,再由皇后通知礼部,给受封的妃嫔上玉蝶,做相应品级的朝服与吉服。 如果没有皇后的凤印,没有在玉蝶上登记,没有记入皇室的族谱,就算有皇上的旨意,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采薇退回屋外,引了小太监进来。 “奴才见过皇后娘娘。”小太监恭敬的低着头,端着装有圣旨的盘子,小心翼翼的往里走。 走到屋子中央,才对着石娇娥弯腰行礼,不过,因为手上端着圣旨,便没有把礼节做全。 “免礼,”石娇娥挥了挥手,然后道,“把圣旨呈上来吧。婉如,你去把凤印拿过来。” 后面这句,是对婉如吩咐的。 “娘娘请。”小太监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躬身后退了几步,规规矩矩的站在一边。 “封夫人?”石娇娥展开圣旨,讥诮的一笑,道,“这下子,柳夫人可真是名副其实了!” 原来,韩秀没有给柳随珠封贵妃,也没有给她封妃,而是取了一个中间,给柳姬封了个夫人。 夫人,是从一品的品级,比正一品的贵妃低,但比从二品的妃要高。 柳夫人,柳夫人! 韩秀这是要恶心谁?! 石娇娥在心中冷笑,也难为韩秀能想出这样的招数了,连封个姬妾都想方设法的给她添堵! 可惜,她早不在意这个称呼了。 “去传旨吧!”石娇娥没有为难小太监,很快盖好了凤印,然后,把小太监给打发了出去。 柳夫人!在韩秀的眼里,只有柳随珠才是他的夫人!只是,不知道柳夫人会怎么想他呢! “采薇,去把皇上出宫的事情,透露给柳夫人知道”石娇娥说完,自己先自嘲的笑了。 她说是不在意这个称呼,可听到皇上给柳姬的封号却还是动怒了,做出如此幼稚的行为。 不过,这样也好。 把柳姬的注意力引开,让她去和另一个女人争风吃醋,这样,她就没精力给自己添乱了。 柳随珠,就算再有能耐,也不过是个内宅妇人。之前管理内宅,她的权利一直被限制在内宅里,二门外的事情根本就不了解。 可内宅才多大?! 一个蹲在井底的青蛙,哪知道外面的天空有多广阔? 她永远也逃不出争宠的格局。 “你说什么?皇上出宫了?哪来的狐狸精,把皇上往宫外引?!”柳随珠气的咬牙切齿。 她刚刚才接了圣旨,自己被封为从一品的夫人,只比贵妃低了一级,心里还有些自鸣得意。 可是,皇上竟然有了新欢! 难怪自从进京以来,皇上就没有在她的院子里过夜,而且,对她的态度也越来越敷衍。她只当是皇上是公务繁忙,烦心的事情太多。 却不曾想,皇上是在陪别人! 刚下朝就迫不及待的往外跑,还不敢领进皇宫皇上到底是在防着皇后,还是在防着她呢? 柳随珠越想越气,恨不得把那个狐狸精抓出来,狠狠的挠花她的脸。 可是,她连狐狸精是谁,长什么样,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自从进了京城,她就好像被折断了翅膀!以前可以随意的出门,甚至可以闯进韩秀的军帐。可是如今,她连宫门都出不去,更别说去找韩秀了! 更可怕的是,她在这座宫殿里,连消息都变得闭塞!而且,御书房不能去,外庭不能去,除了御花园,她似乎没有别的去处! 就仿佛被关进笼子里! 柳随珠终于感到了恐慌。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竟然不知不觉的就改变了这么多! 不,她不能失去韩秀的宠爱! 如果失去韩秀的宠爱,她就什么都没有了!一辈子关在这座宫殿里,直到红颜苍老,无声无息的死去。 “秋菊!”柳随珠忽的站了起来,在原地慌乱的走来走去。 不,她不能就这么等下去。 她不能坐以待毙! “秋菊,把毅儿抱过来。”她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死死的握紧了拳头,眼里闪过一抹狠戾。 她还有儿子 她还有儿子! 只要有毅儿在,不愁韩秀不过来! 第五十六章 玉华宫 当天傍晚。 “娘娘,柳夫人派人过来,说是三皇子有些不舒服,要请太医。”采薇进门来通报。 “请太医?”石娇娥一愣。 不过,她马上就想到了什么,脸色阴沉的道,“马上派人去请太医。崔女官,你亲自去御膳房看看。” 宫里的女人争宠,最擅长的手段就是对孩子下手。有些是谋害别人的孩子泄愤,还有些 石娇娥不愿意这么想,但——所有对自己的孩子下毒手,只为了嫁祸和争宠的女人,都不配做母亲! 韩毅早不病,晚不病,偏偏是在皇上有新宠的时候,突然就生病了,这让石娇娥不得不怀疑。 而且,孩子生病,最容易做手脚的就是饮食。如果是御膳房的吃食出了问题,就算不是石娇娥下毒,起码也要担个监管不力的罪名。 而柳随珠,不仅用孩子吸引了皇上的注意力,还可以顺便倒打一耙,给石娇娥安个罪名。 “备轿,去玉华宫!”石娇娥霍然起身,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但声音却泛着冷意。 石娇娥到玉华宫的时候,柳随珠正在焦急的原地打转。韩毅一直在哭,两条小腿一蹬一蹬的,问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三皇子怎么了?”石娇娥一边示意宫女们免礼,一边走近韩毅的床边,查看他的情况。 都说小孩子没假病的,孩子哭得这么可怜,肯定不是装出来的。 可如果不是假的,那么柳随珠该是多么狠的心石娇娥低头看着韩毅,眼神越发的晦涩。 “回娘娘,三皇子用过午膳之后,就指着肚子说疼。奴婢以为是积食了,就给他喝了温水,又揉了肚子,可是,皇子哭的越来越厉害” 小丫鬟慌张的跪下,焦急的解释。 “三皇子中午都吃了什么?”石娇娥点了点头,神情温和的问道。 “就是御膳房送来的几样粥品,还有一些小菜,都是惯常吃过的。”小丫鬟急的快哭了。 “嗯,本宫知道了。”石娇娥抬手,让她退到一边。 “暂时没有发热。”石娇娥伸手,覆上韩毅的额头。孩子的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温度比她的手略低,哭声持续有力,应该没什么大碍。 最关键的是,既然是柳随珠下的手,就一定不会有生命危险。母以子贵,她不会傻到弄死自己的儿子! “本宫选给三皇子的教养姑姑呢?为什么不在此处?”石娇娥巡视了一圈,也没看到人影。 皇宫里面,每一个皇子都有一位教养姑姑,类似于平常人家的奶娘,督管皇子的日常起居。 有教养姑姑在,病因能更清楚一些。 “毅儿认生,每次见到生人就会哭闹,妾身让她歇着去了。”柳随珠很刻意的回道。 认生是假,怕石娇娥下毒手是真! 不过,她也没想到,支开教养姑姑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她自己给儿子灌泻药! 一大把的番泻叶,煮成了半碗汁水,她亲自哄着毅儿,当成喝茶一样,一口一口的喝了下去。 可是,番泻叶明明应该是促排,喝下去之后有轻微的拉肚子,很快就会好起来。但毅儿喝了之后,不仅没有排泄,反而一直哭闹着喊疼。 柳随珠脸上的焦急,有七分是真的。 她怕自己番泻叶用的太多,又怕与别的饮食起了冲突,造成了一些不可预知的危险。 “太医怎么还没有过来?”柳随珠焦急的催促着,看向石娇娥的眼神也带着几分不满与指责。 石娇娥该不会是故意拖着,想让她的儿子病的更重吧? 她一定要告诉韩秀,皇后对她的儿子图谋不轨,想要害死她的儿子! 石娇娥没有理她。而是转身吩咐旁边的宫女,让她去准备一个汤婆子,给三皇子捂一捂小腹。 小孩子肚子疼,不外乎着凉了和吃坏了东西。就算是吃坏了东西,用汤婆子捂捂也不是坏事。 起码,能暂时缓解疼痛。 等了一小会儿,汤婆子就送过来了,而此时,恰好太医也到了。 “周太医。”石娇娥颔首致意。 当初她尚未离京之时,石父乃是大礼的首辅,家里日常生病,都是宫里的太医前来诊治。 她与周太医,也有过几面之缘。 “臣见过皇后娘娘!” “快免礼!”石娇娥伸手虚扶,态度诚恳的道,“周太医不必多礼,还是先给皇子看病要紧。” 周太医也知道轻重缓急,不再拘泥于这些虚礼,而是快步走到三皇子的床边。先是诊了一会儿脉,然后看了看他的舌苔,又摸了摸脖子和耳后,最后,从上到下按揉了一遍小腹。 韩毅本就肚子痛,被这么一碰,更是又踢又挠,特别是按揉小腹的时候,哭的更加凄厉,仿佛遭了多大的罪一般。 “你干什么?你这是在看病,还是在害人!把孩子折腾成这样,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柳随珠怒气冲冲地吼道。 看着毅儿这么大哭,她的心都痛了。 “柳夫人安心,三皇子没有大碍,只是有些腹胀后不利,大便秘结。老臣给他开些调理脾胃的药,吃上三日便好了。”周太医并不计较她的态度,而是专注的思索药方。 小儿用药,一定要愈加仔细。是药三分毒,药量的多寡,都对身体有很大的影响。更何况 周太医抬头看了三皇子一眼,眼中的怜悯一闪而逝。 “你胡说什么?皇儿哪有大便秘结?你这个庸医,到底会不会看病?!”柳随珠勃然大怒。 她的皇儿明明是吃了泻药,然后才开始肚子疼的!是她亲手喂的泻药!怎么可能是便秘?! 这庸医,想要害死她的皇儿! 柳随珠想到这里,眼中一片血红,咬牙切齿的瞪着石娇娥,仿佛恨不得扑上来撕咬一通。 她就知道,石娇娥一定不怀好意! 石娇娥想要害死她的皇儿!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毅儿的饭菜里下毒!你还串通了太医,故意要害死我的皇儿!”柳随珠伸出手来,颤抖的指着石娇娥。 她的脸上充满了愤怒,充满了伤痛,充满了委屈。她要去找韩秀,让韩秀救救她的孩子! 第五十七章 冥顽不灵 石娇娥面色不变,就这么冷漠的看着柳随珠,心中忍不住思索——柳随珠眼中的愤怒和悲痛,到底有几分是为了孩子,又有几分是在演戏? 世上,真有这样的母亲吗? “为了防备下毒和嫁祸,御膳房的吃食都会多留上一天。”石娇娥看着柳随珠,淡淡的说道。 不仅是她,前朝也是如此。 后宫乃是纷争之地,御膳房是最容易出错的,岂可不防?! 每个宫里的份例,都是自己派人去取的。从出了御膳房,就一直是自己宫里的人负责,若真要下毒 石娇娥注视着柳随珠,眼中露出一抹嘲讽。还有谁能比柳随珠自己,更有下毒的机会呢? “柳夫人不必惊慌!三皇子本就不是大病,不吃药也无碍的。夫人若是信不过,多喂些温水,多揉揉肚子,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周太医拱手,准备带着小药童离开。 “你——”柳随珠恼羞成怒,拦住了周太医,“你这个庸医,连真正的病症都诊断不出来,还想这样走了?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若是皇儿有半点损伤,我要你偿命!”柳随珠厉声的呵斥。话是对周太医所说,但眼神却是瞪向石娇娥。 石娇娥没说话,也没动。 宫女和太监们也都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谁也没有动手。就连柳随珠带进宫的丫鬟,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默默的低下了头。 没有人动。 一个人也没有。 就仿佛柳随珠刚才的命令,只是刮过了一阵微风,风吹了无痕,所有人就像没听见一样。 尴尬。 气氛凝滞。 诡异的寂静。 柳随珠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她涨红着眼睛,环视着周围的下人,一股强烈的愤怒涌上心头。 呵,这就是她精心培养的丫鬟! 平日里一个个表现的忠心耿耿,可真到了关键的时候,全都成了木头人!畏首畏尾的,连她的命令都不敢听,要她们有什么用! 柳随珠阴翳着一张脸,心中的恨意一点一点的滋长,可是,还不等她发作,周太医倒是先说话了。 “柳夫人,臣学医二十余载,行医三十多年,看过的病人不计其数,还从未被人指着鼻子骂庸医!” 他是医者,医者父母心,但医者也是有尊严的。骂别的,念在担忧病人的份上,他也就忍了。 但骂他是庸医,侮辱他最在意的医术——这简直不能忍! 其实,不仅是周太医,越是经验老道的医生,越在意自己医名。 临老,临老 不能把自己的招牌砸了! “臣说了,三皇子只是便秘。您信不过老夫,那老夫也不开药,免得担上谋害皇子的罪名。” 周太医一边说着,一边翻开了韩毅的衣襟,找准了腹部的几个穴位,不紧不慢的按揉着。 “卟——”一声屁响。 刚才还哭的满脸通红的小娃娃,在放出了一个响亮的屁之后,竟然停下了啼哭,也不再踢闹反抗。 不一会儿,又是一声巨响。 然后,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孩子皱着眉头发出“嗯嗯”的声音,稍微一使劲,又连续放了一串的屁。 这一串屁之后,韩毅的表情竟然舒缓了许多,脸上也露出了轻快的笑容。 然而,柳随珠不仅没有感谢,反而恨恨的咬牙,怒骂道:“你还敢狡辩!还说不是要害我皇儿!明明有如此方法,刚才为何不用?”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快意。心中得意洋洋的觉得,她终于抓住了石娇娥的把柄。 周太医摇了摇头,道,“这只是治标不治本。原本大便秘结,只要通便就好了。用汤婆子捂着,或揉一揉小腹,都能够促排。” “只是,臣原本不愿多言。”周太医摇头叹道,“小儿的肠胃非常柔嫩,三皇子偶感便秘,又胡乱吃了促排的药。一阻一泄,自然有些受不住。老臣的本意,是开些调理肠胃的药,调整一下。但柳夫人不肯” 柳随珠听到这里,脸色顿时就白了。 她沉下了脸,朝周太医怒骂道:“本宫何时给他吃泻药了!定是你与皇后串通,给我儿下毒!” “够了!”石娇娥冷着脸呵斥,“我若给他下毒,会知道他便秘,然后给他下泻药?”她目露讥讽。 柳随珠,这是把所有人当傻子吗? 这边还在不断的争执,韩毅那边却又开始踢闹起来。他皱着眉头,小脸憋的通红,两脚乱蹬。 “三皇子是要出恭。”周太医说道。 小丫鬟马上跑过来,飞快的把三皇子抱起来,熟练的脱掉他的衬裤,将他抱去了恭桶旁边。 不一会儿的功夫,臭味弥漫开来。 柳随珠恨恨的咬牙,心里闪过一丝遗憾。她还是小瞧了太医!没想到,他连泻药都诊的出来! 不过,没关系 她已经派了人去通知了皇上!只要皇上过来,究竟是谁下的药,下的什么药,还不能下定论! 总之,她是不会让毅儿白白受这份罪的!即便不是石娇娥,也可以是石娇娥派来的女官!毅儿的教养姑姑! 总之,必定是石娇娥之人! 可惜 去御书房的人,很快就回来了,附到柳随珠耳边,焦急的道:“夫人,皇上出宫体察民情,留在大臣家中饮酒,尚未回宫!” 尚未回宫! 柳随珠只觉得一根刺,突然卡住了她的喉咙里,让她怒火中烧。 皇上竟然尚未回宫! 已经到了晚膳的时候,皇上还在宫外流连忘返!说是在大臣家中饮酒,肯定是在陪那个贱人! 柳随珠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汲汲营营的谋划了这一切,最重要的那个观众却没出现! 石娇娥算什么? 一个不受宠的皇后! 如果皇上对她的恩宠转给了别人,她就算搬倒了石娇娥,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为她人做嫁衣! 她能够踩着石娇娥上位,将来就会有无数年轻貌美的女人,仗着年轻,美貌和韩秀的宠爱,踩着她上位! 在这皇宫里面,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得!只有皇上的恩宠,才是所有女人的生存之本! 第五十八章 愚蠢 没有了皇上“主持公道”,柳随珠知道自己再闹下去也没用,干脆就偃旗息鼓,不再继续攀咬。 石娇娥离开之后,她看着跪了一地的宫女和太监,心中憋着一口气,差不多要气炸了。 她做了这么多,最后成了一场笑话! 这些没用的下人,连一点小事都办不好,她恨不得把她们全砍了! 柳随珠的眼神越来越阴骘,地上的丫鬟也被看的头皮发麻。她们吓得噤若寒蝉,耷拉着脑袋,缩着肩膀,恨不得有多远就躲多远。 “夫人,三皇子有些拉肚子”小丫鬟把韩毅抱回来,小心翼翼的放回到床上,诚惶诚恐的跪下说道。 “嘭!”一只茶盏直接砸在小丫鬟的身边,瓷身被摔的四分五裂,茶水也溅了她一身。 “你现在告诉我有什么用?刚才太医在的时候,为什么不说?!”柳随珠拍着桌子,怒火中烧。 “奴奴婢”小丫鬟显然吓住了,有些语无伦次,“一开始还是好的,就是最后” “嘭!”又一个茶盏砸过去。 这一次,直接砸中了小丫鬟的额头。茶水混着血迹,裹着舒展的茶叶,从她的头上一直往下流。 “到最后才变稀的”这一句话,生生的又被小丫鬟憋了回去。 “啊啊!”韩毅突然又叫了起来,脸憋的红红的,一边踢着被子,一边很不舒服的扭动着。 小丫鬟跪在地上,没动。 其他的丫鬟和宫女,也都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一个人上前。 柳随珠环视着众人,眼神越发的阴暗。对地上这些不听话的下人,她已经生出了一股杀心。 “腊梅,你去照顾三皇子。”柳随珠的声音里,透出了一股冷意。 “是,夫人!”腊梅去抱起韩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三皇子根本不愿意让她抱,又开始哭闹了起来。 “噗噜——”的一声。 腊梅只觉得手臂一热,然后,透过单薄的衣袖,一股黏腻的湿意传来。韩毅竟然拉裤子了。 “哇呜!”大约是不舒服,韩毅大声的哭了起来,一边哭,还一边扭着屁股,努力的挣扎着。 “噗噜——”又是一声。 更多的黏腻的液体,一齐涌了出来。 腊梅直接懵了。 屎水顺着她的胳膊,不断往下流,流到手上,流到肚子上,有些还滴滴答答的,滴到了裙子上。 全弄脏了。 “夫,夫人?”腊梅求助的看向柳随珠。她现在该怎么办?抱三皇子出恭?还是给三皇子换衣服? 她身上全是脏污,能不能先换衣服? “珠钗,玉环,去伺候三皇子出恭,再把衣服换了!”柳随珠阴沉沉的看着,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夫人,要不要把太医请回来?”珠钗小心翼翼的问道。 三皇子拉成这样,真的没事吗? 起码,开些药也好啊! “不必了!”柳随珠声音阴冷。 她才刚把太医赶走,骂人家是庸医,连药都没让开,现在又去把人找回来,她的脸面放在哪里?! “喝点热水,一会儿就好了!”柳随珠瞪视着韩毅,眼中竟然有些嫌弃。 也难怪她不高兴。 刚才需要韩毅拉肚子的时候,他哭的稀里哗啦,死活也拉不出来。如今太医都离开了,他倒是开始拉水了! 如果是真的生病,柳随珠说不定也会担心。可不过是喝了番泻叶,她实在提不起一点心疼! 全当是清清肠子吧! 另一边,石娇娥刚回到昭阳殿,婉如那丫头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飞色舞的道:“夫人,柳氏今天的表现,好蠢啊” “噗哈哈”她忍不住笑了又笑。 “蠢?”石娇娥抬起头来,注视着她,声音清冷,“你觉得她蠢,那是因为今天去玉华宫的是我。可如果,去的人是皇上呢?” 她在现场,柳随珠还有些顾忌。 可如果去的是皇上皇上看到韩毅大哭,肯定会心疼。到时候,柳随珠再告一状,说御膳房送来的饭食有问题,或者说有人下毒 到时候,结局还会是如此吗? 柳随珠不是蠢,她只是算错了时机。 她最错的,是估错了韩秀。没想到,韩秀在上朝的第一天,不仅出宫玩女人,连晚膳都不回来! “”婉如沉默了。 她刚才只觉得,柳随珠的表现像个小丑,手段愚蠢且低劣,看她的一举一动,都特别可笑。 可是现在 “皇上会信她?”婉如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讷讷的道,“可是,太医都看出来了,她还能含血喷人?” “太医也不是万能的。”石娇娥摇了摇头,说道,“只要皇上愿意相信,太医也可以是下毒的同谋。特别是,前朝的太医。” 话音刚落,风仪女官正好回来了。 她行了个揖礼,道:“奴婢仔细查过御膳房,并没有查到纰漏。不过,御膳房的主管说,今日有个宫女在门口鬼鬼祟祟,被她赶出去了。” 婉如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石娇娥却只是淡淡的点点头,显然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虽然她不知道那个宫女要干什么,但她也不必做的太多,只要假装去传话,说皇子想要吃某个菜品,然后,把赃物往角落里一塞 等皇上暴怒,带人去搜查御膳房的时候,那些负责搜查的太监们,自然会把东西找出来。 毒害皇子!证据确凿! 百口莫辩! 到最后,承担罪名的即便不是石娇娥,也会是御膳房的主管,或者,是其他和石娇娥有关的人! 只可惜,柳随珠从宫外带来的都是普通人。若是换成常年生存在宫里的老人,一定能够做到毫无痕迹,让人看不出半点破绽。 “婉如,在这宫里面生存,必须谨言慎行,一步都不能出错。否则,随时付出的,都可能是你的性命。” 石娇娥叹息了一声,看着婉如的目光有些复杂,道,“我不知道,把你们带进宫里,到底是对是错。” 她要对抗的,不是柳随珠这种姬妾,而是掌握天下大权的皇上。留在她身边的人,随时都可能会死。 而且,这才只是个开始。 第五十九章 嫣儿 “奴婢不怕!”婉夕咬着牙说道,“如果躲不过,死就死吧,反正,奴婢也死过好多回了。” 生活在这种战乱时代,谁没有几次近距离接触过死亡? 家里穷的揭不开锅,几乎被饿死。战争波及到村子,差点被杀死。好不容易逃出来,又遇上了瘟疫,爹娘和弟弟都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最后还被人牙子给救了 多可笑! 人牙子成了救苦救难的菩萨! 可这样的世道,每个人活的都不易。能活着,就已经是幸运的了。比起其他人,她活的已经够久了。 婉如有时候甚至觉得,爹娘是不是一直在天上等着自己?等自己熬不下去了,再一家团聚! 人嘛,总有一死。怕什么? 婉如的眼睛是那么明亮,她专注的注视着石娇娥,仍旧是那般鲜活,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石娇娥只觉得心头一暖,仿佛冬日里的阳光,散发着阵阵的暖意,驱散了她心底的严寒。 “能活着,自然还是活着比较好。而且,要好好的活着。”石娇娥摇了摇头,又轻笑了一声。 说不怕死,都是假的。或者说,还没有真正的面对死亡。站在死亡面前,谁的腿都会打颤。 不过,如果死亡不可逆转,那么,她一定会死的更有尊严。 就像现在,明知道前路艰难,她却仍旧会咬牙走下去。 宫外。 户部侍郎的府中。 “皇上,天色已经很晚了,您还是早些回宫吧!”一个柔弱无骨的美人儿,猫儿般依偎在韩秀怀里,脸上的表情怯怯的,柔声细语的规劝。 “朕不回去了!朕今晚就留在这里!”韩秀喝的醉醺醺的,原本已经准备走了,可美人这么一劝,他反倒停了下来。 他就是这种性格,你越劝他,他反而越嘚瑟。特别是喝酒之后,更是随着性子,什么都不顾及。 “皇上!”美人似是被吓到了,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手猛地一缩,身子微微的颤抖着,“皇上不回宫,大臣们会弹劾的” 这表情,还真是娇娇怯怯,我见犹怜,白莲花一般的让人怜爱。 “朕是皇上,这天下都是朕的!谁敢弹劾朕?朕砍了他的脑袋!”韩秀拍着胸口,大声吹嘘。 美人低下头,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低声的讷讷道:“皇上自是不用怕的,可是奴婢” “你怕什么?有朕为你撑腰!”韩秀一把揽住美人的肩膀,将她按向自己的怀里,急切的吻了起来。 “呜呜”美人发出呜咽的声音,仿佛柔弱的低泣。可是,听到这种声音,韩秀不仅没有感到怜惜,反而更加激烈。 “皇上,呜呜”美人羞涩的闭着眼睛,眼皮在轻微的跳动着,睫毛也在飞快的颤抖。 “皇上,不要这样您明日还要上早朝,不能留在这里”美人伸出纤纤玉手,捂住韩秀的嘴,朱唇轻启,水润的唇瓣一张一合。 韩秀“咕咚”一声,咽了一口口水。 他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其他,只看的到诱人的唇瓣。 他的嫣儿果然是极美的,比柳随珠还要美上几分。而且,她的身上少了那股妖娆和妩媚的风尘味儿,却多了一股清纯和娇羞。 那一头漆黑如墨的发丝,垂落在如雪般白皙的脸上,几乎不需要粉饰,就已经美的让人心跳。 不愧是户部侍郎的侄女。 那种大家闺秀的羞怯,每次只要韩秀一碰她,她就会微微颤抖,像个受惊的小兔子一般,惹人怜爱。 “你再陪朕一次,就一次,只要把朕伺候好了,朕就放过你”韩秀再也忍不住,把美人打横抱起来,飞快的往床榻走去。 “啊!”嫣儿惊呼一声,似是不敢睁眼,把脑袋埋进了韩秀的胸膛。 韩秀回宫的时候,已经二更天了。 柳随珠一直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枯等着,从傍晚等到了深夜,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失宠”。 她派了人,在宫门那里守着。可是,韩秀回宫之后,根本就没有来玉华殿,而是直接去了昭阳殿。 昭阳殿,那是皇后的寝宫! 韩秀没有来她这里,竟然去了石娇娥的寝宫! 柳随珠简直不敢相信。 如果说,宫外的女人把韩秀给勾引走了,她还可以安慰自己,韩秀不过是图个新鲜,用不了几天,等他玩腻了就会回来了。 可是如今,韩秀竟然先去看皇后,而不是先到她这里来!他是在疏远她,故意冷落她! 可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韩秀的态度,突然改变这么大? “秋菊,你去昭阳殿求见皇上,就说三皇子病了,一直哭着要父亲。”柳随珠到底祭出了孩子。 她现在,也只剩下这一个法宝了! 昭阳殿。 韩秀才刚进大门,连石娇娥的面都还没有见到,什么话也没有说,就被柳随珠的丫鬟给劫走了。 “娘娘,您就这么放皇上过去?柳氏这么做,也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婉如愤愤不平的道。 凭什么这样啊? 柳氏一次两次的,都堵到门口来抢人了!皇后不跟她计较,她还真以为自己没人敢管了?! 这不是争宠,这是要结仇吧? “婉夕,已经快三更天了,去吩咐宫人落锁吧。”石娇娥面色平静,一点也看不出不高兴。 婉如的神情微怔,张大了嘴巴,一脸错愕的表情:娘娘吩咐落锁,这是不打算让皇上回来了? 哪有主动把皇上往外赶的?! 婉夕倒是很淡定,听到石娇娥的吩咐,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马上就把命令传了下去。 还真不打算让皇上回来了! 婉如单手扶额,嘴巴张的大大的。她为什么总也看不明白,皇后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娘娘?”婉如疑惑。 “以色侍人者,终难自保。”石娇娥感慨了一句,又摇了摇头,道,“人都是会腻的。红颜总有色衰时,盛情终有冷却日。” “皇上既然有了新欢,柳姬就算想尽办法,也不可能和以前一样了。” 即使荣宠加身,媚术超绝,在男人变心的时候,也一样拉不回来。 第六十章 轻浮 大部分男人,只要变心了就会变得冷漠绝情,不管你做什么他都无动于衷,完全换了个人似的。 当初,石娇娥刚刚归家,也曾在韩秀的面前流泪示弱。可是,她为韩秀付出了那么多,牺牲过那么多,却比不上柳随珠的哭泣。 那时候,韩秀会因为柳随珠的眼泪,把怒火指向石娇娥。如今,自然也会为了另一个女人,来冷落柳随珠。 争宠就是这样,能被你抢走的宠爱,总有一天也会被别人抢去! “欣儿睡了吗?”石娇娥突然话题一转。与其纠结于柳随珠,她还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女儿。 “公主已经睡下了。晚膳的时候还问过奴婢,要不要过来给您请安。”婉夕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意,“奴婢觉得,公主是想和您一起用膳。” 七八岁的小丫头,偏要装得和大人一样,一边故作满不在乎,一边小心翼翼的试探,小眼睛一转一转的,像只聪明的小狐狸。 若不是柳姬给三皇子下了泻药,害的皇后去了玉华殿,公主一定会找借口过来,然后陪着皇后一起用膳。 那画面,光想想,就觉得很温馨。 可惜,被柳氏给破坏了 “明日的早膳,多准备一份。”石娇娥也笑了起来,心中的压抑瞬间消散,“采薇,彩莲,你们今后就留在我身边,和婉夕婉如一样。琼莹,琼华,你们两个年纪还小,以后就陪着公主吧。” 婉夕眼皮微微上挑,露出了一抹惊讶的神色,然后便是恍然大悟。 她一直不明白,皇后为什么把琼莹和琼华带在身边,平常细心教导,却很少吩咐她们做事。 琼莹和琼华,年纪实在太小了,不够沉稳,为人做事还有些懵懂,不适合做贴身大丫鬟。 原来,这两个丫鬟是为公主准备的。这样的年纪,倒是和公主能玩到一块儿,陪着公主成长。 只是没想到,夫人居然从回府开始,就已经在策划和筹备今日的一切了。只是不知道,二皇子怎么办? 二皇子已经被柳随珠教歪了,思想扭曲的太严重,不知道还能不能掰的回来。 不过,总要试一试的! 玉华宫。 韩秀一身酒气的下了轿撵。 “毅儿呢?怎么样了?”韩秀打了个酒嗝,醉醺醺的问道。不过,神情却透出几分关切。 在众多的儿女里面,韩秀也就对韩毅还有点感情。所以,一听说韩毅生病了,他马上就过来了。 “毅儿哭累了,刚刚睡下。”柳随珠的脸上,恰如其分的露出一抹疲惫,还有一抹担忧。 “请太医看过了吗?太医怎么说?”韩秀有些头晕,皱着眉头,使劲儿的揉了揉眉心。 柳随珠心中一寒,韩秀虽然是在追问,但态度却并不怎么关切,语气也有些漠然和敷衍。 那可是他的儿子! 他的儿子生病了,他竟然都这么不关心!只是站在这里随口问问,连看都不进去看一眼! “太医说,只是有些饮食不当,导致孩子拉肚子,并没有大碍。只是,妾实在心疼”柳随珠泫然欲泣。 “孩子是你自己照顾的,出了问题,你哭什么?”韩秀的眉头皱的更紧,神情略显不快。 他在外面累了一天了,回宫还不让他好好的休息,净整这么些破事儿! “饭食是御膳房准备的,”柳随珠露出了委屈的神色,隐晦地告状道,“毅儿的饮食,妾根本做不了主” 她的本意,是想让皇上为自己撑腰,把御膳房的权利,分到自己手中。 可惜 “每个宫里不都有小厨房吗?御膳房做的不好,你不会让小厨房做?”韩秀的神情越发不耐烦。 柳随珠语窒,有心要为自己反驳,但又怕说的多了,韩秀会更不耐烦,只能生生的忍住了。 “皇上不进去看看毅儿吗?毅儿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您了。”柳随珠抬眸,眼中满是恳求。 “毅儿不是睡下了吗?”韩秀打了个呵欠,一脸疲惫之色,“朕就不去吵他了。等下次吧。” “那妾身伺候您更衣。时候不早了,皇上早点歇息吧。”柳随珠含情脉脉的看着韩秀,伸手就想为他除去外衫。 “行了,别折腾了!朕累了,明日还要上早朝呢。”韩秀不耐烦的推开她,神色不虞。 以前,他最喜欢柳随珠的妖娆缠人,可是自从认识了嫣儿,总觉得柳随珠的举止过于轻浮。 见了男人,就会主动的缠上来。现在对他是如此,以前在青楼的时候,还不知道缠过多少男人呢! 柳随珠的举止越是妖娆主动,他心里就越反感,甚至有股恶心的感觉。 “皇上”柳随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瞳孔骤然收缩。 当初,她能得到韩秀的宠爱,多少也是因着出身的关系——她在情事上相当放的开,只要是韩秀想要的,不论多低贱她都愿意尝试。 韩秀说过,最喜欢她在床上的热情主动,说自从遇见她,对别人都提不起兴趣。可是现在呢? 竟然把她推开! 柳随珠隐忍地低下头,脸上浮现出强烈的恨意。她使劲的掐着手心,努力压抑着心底的情绪。 “皇上,妾只是想替您更衣。”柳随珠跪了下来,“您劳累了一天,妾想帮您擦把脸,捶捶腿” 柳随珠把姿态尽量放低。 “不用了!朕还要去御书房!国之刚立,朕哪有功夫儿女情长!”韩秀一脸黑沉,拂袖而去。 柳随珠跪在原地,半响才起来。 她又坐到椅子上,就像韩秀没回来之前,一言不发地枯坐着,连姿势都没有改变,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朝。 “皇上,如今临近入夏,浊河沿岸已经多次降水。梅雨天将至,再过一两个月,恐有水患。” 工部尚书站了出来,上奏折禀明情况。 如今,急需派人去浊河沿岸,检查和修葺防洪堤坝。 大顺王朝才刚刚建立,若是第一年就遇到水患,百姓流离失所,四处都是难民,国之根基不稳,恐有内乱。 韩秀沉默不语,假装思索了半响,才终于抬起头来,道:“石爱卿,此事你怎么看?” 和昨天的情况一样,文臣们说的这些政事,韩秀没有一件能听懂。 他又不敢随口胡说,只能点了石文的名,先听他的意见,然后再做处理。 第六十一章 封王 “臣以为,水利之事不能拖。当派司田,司水二位侍郎,外加巡官二人,主事四人,共赴浊河沿岸。另,户部即刻计算修葺堤坝所需费用,折算成钱粮拨给工部。” 石文往前一步,做揖礼回答。 其实,派人去修建防洪堤坝,这并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真正为难的是——朝廷没钱了! 没钱,怎么修堤坝? 韩秀还减免了五年赋税,承诺不增加徭役,如此一来,朝廷从哪里得钱,又从哪里找人干活? 做皇上,可不是随口说说的。 石文故意避重就轻,但户部的尚书不能不开口。 石文话音刚落,周尚书立马就站出来,苦着一张脸开始叫穷,中心思想就一句话——户部没银子! 没银子,你拿什么修堤坝? “石爱卿刚才说的,是折算成钱粮。户部没有银子,粮食总该有吧?”韩秀也不傻,立马抓住了“漏洞”。 可惜,周尚书仍旧哭穷。 “皇上,户部不仅没银子,连粮食也不多了啊!”周尚书耷拉着脸,不遗余力的哭道,“原本还有些余粮,可是之前都给北晋了。而且,水患或至,今年的收成还不知道如何,总要留些粮食,以备赈济灾民。” 否则,饥饿会使人变成魔鬼。 大礼为什么灭国? 除了二皇子暴政,多方面增加赋税,征收徭役,更是因为连年的旱灾,导致多地颗粒无收。 百姓连饭都吃不上,马上要饿死了,怎么可能不造反?! 总之,户部的粮食不能动!坚决不能动!这都是有重要用途的! 周尚书梗着脖子,悍不畏死的看着韩秀,脸上仿佛刻着一句话——要粮没有,要命一条! 韩秀无奈的看向了石文,等着石文站出来说话。可惜,石文低着头,就仿佛没听见一样。 韩秀握紧了拳头,胸中怒火翻腾。 “石爱卿,户部的钱粮不足,你可有办法解决?”韩秀努力压抑着怒火,再次询问道。 “要想充盈国库,有多种方法。例如,开矿,卖盐,征收赋税。”石文平平淡淡的说道。 韩秀心中更怒,这不是和没说一样吗?他已经昭告天下减免赋税,自然不可能再多征税。 那么,他怎么知道在哪里有矿?该上哪儿去开矿?又或者,他怎么知道哪里有盐,又该怎么卖盐? 石文故意不说清楚,是在等着看他的笑话吧? 韩秀握紧了拳头,手上青筋暴起。他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肋间窜起,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去。 恐怕,不仅仅是开矿和卖盐,就连工部的奏章,还有户部的哭穷,都是石文一手安排的! 韩秀的脸色有些发青,额上的青筋涨了出来,连着太阳穴附近的几条筋,都在不停的跳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的压制着怒火,不让自己爆发出来。 “关于如何充盈国库,以及给工部拨款,就由石爱卿酌情处理。”韩秀反正也不懂,只好推给了石文。 “臣领旨。”石文没有推辞。 韩秀的脸色越发阴沉,心中也更加肯定,这些事情都是石文安排的,只是为了继续把持朝政大权。 而后,几次三番议事都是如此,韩秀的怒火也越来越盛。好不容易熬到议政结束,差不多快要退朝了,石文却又站了出来。 “皇上,大顺朝既已立国,臣以为,应当尽早封赏功臣。”石文略低着头,一板一眼的说道。 “哦?那石爱卿以为,朕应该如何封赏?”韩秀心中愤怒异常,面上却不显,还浅笑的问道。 “臣窃以为,当论功行赏。”石文仍旧微低着头,语气没有丝毫起伏,面无表情的回答。 “那石爱卿以为,按照功绩,石家该如何封赏?”韩秀眼底闪过一丝凉意,语气也有些讥讽。 朝上众人无不是人精,听到韩秀的问话,感受到韩秀语气中的不快,心中莫不是一惊。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似乎,对封赏一事很反感?! “臣以为,石家为大顺稳固后方,提供粮草,提供兵源,供财供物,按照功绩,应当得封异性王。”石文终于抬起头来,直视着韩秀,一字一句,不卑不亢的说道。 众大臣一惊,没想到石文会如此直白。 韩秀的眼皮狠狠的抖了抖,眼中掠过一抹讥讽之色,他面色阴沉看着石文,却没有说话。 沉默,诡异的沉默。 气氛凝滞。 过了许久,底下的官员们身子都僵硬了,韩秀才朗笑出声,道:“岳父大人真会说笑!您放心,朕是不会亏待石家的。” “不过”韩秀略一停顿,抬眸看着石文,又道,“石家确实不能封王。石家乃是外戚,除非皇后被废,否则,石家永远不得封王。” “石爱卿放心,朕会在其他方面,尽量给予石家补偿的。”韩秀说到最后,一脸恳切,仿佛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给石文看。 石文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盯着他看。看了好一会儿之后,这才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皇上,还是把皇后给废了吧!” 有大臣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惜,身边传来的窃窃私语,证明不止他一个人听到了。 石老头疯了! 这是很多人的第一反应。 不过,马上有人又想到了什么,飞快的低下头,不参与两位大佬的争斗。 韩秀一下子就愣住了,看着石文半天反应不过来。他瞪大眼睛,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石文竟然让他废后! 石老头竟然让他废后! 石老头做了这么多,到底想干什么? 一直到下了早朝,韩秀也没有想明白,石文这只老狐狸,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可有一点他知道——石文想封王! 可是,石文越想封王,韩秀就越不会成全他。韩秀回了御书房之后,不过沉吟了片刻,封王旨意就全部拟好。 一共五道旨意。 首先,是割据一地的藩王,一共封了两位,都是手握重兵的。 然后,是两位将勇,却是后期投奔韩秀,在战场上勇武过人,算是韩秀最得用的悍将。 最后一位,是韩秀起义之前的兄弟。虽然没有多大战功,但却是韩秀的心腹,最得韩秀的信赖。 第六十二章 偏颇 韩秀一共封了五位异性王,有藩王,有后来的投奔者,有发达前的好友,却没有一个是他的结义兄弟! 一个都没有! 甚至,他的那一批结义兄弟,连封侯的都很少,大多数仍旧只是挂了个将军的头衔。 可是,真正陪着韩秀,从荒山起义开始,以性命博得天下的,正是这帮结义的兄弟! 当年他们四十几人结义,在战场上一起拼杀,一路死的死,伤的伤,如今还活着的,包括失踪的沈士钧,只剩下了十四人。 这些人,全都是拿命拼出来的! 可是,这次的封赏,却没有他们!就连封侯的,也只有两人! 有失公允! 偏颇至极! 然而,韩秀考虑的却不是这些。他考虑的不是公允,不是因功封赏,而是谁更容易安抚,谁如果此刻不封王,比较容易造反。 欺软怕硬,欺善怕恶,柿子专挑软的捏,这都是人之本性! 韩秀也正是如此想的——既然我不给你封王,你也不敢造反,那我为什么还要给你封王? 关于封王的旨意,韩秀没有压下,他亲自盖上了玉玺,然后,交给了负责传旨的太监。 圣旨尚未离宫,关于封赏的细节,就传到了石文的耳朵里——石家不仅没有封王,连侯爵也没有,只赏了一些华而不实的金器玉器! 可是,石文没有动怒,反而舒了一口气,抬头看着皇宫的方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父亲,”石渤面露不解,“韩秀虽然不学无术,一身痞子做派,但也不该如此如此” 他说不上来。 就算觉得,韩秀不该如此低级! 韩秀能够拉拢那么多人手,在乱世中抢到一席之地,除了石家的帮助之外,他自身也是有水平的。 据说,韩秀礼贤下士,知人善用,愿意听取手下的意见就算传言有所夸张,但也必定有几分属实。 怎么现在,他突然就昏了头? “胜不易,败也不易,胜轻易,则败也轻易韩秀夺天下太过顺利,一朝得势,便自信过了头,自大,狂妄,自以为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然而,在他最自我膨胀的时候,却忽然碰了几个钉子” “这种时候,最容易失去理智,也最容易在冲动之下,做出错误的决定。”石文抚须而笑。 他从韩秀进京开始,在城门之外,还有宫门之外,几次三番的激惹他,故意引起他的怒气。 等到上朝,各种政务复杂多变,以韩秀的见识和头脑,根本应付不来。他会觉得慌乱,措手不及。 “被逼急了,自然就容易昏头。韩秀性子又非常执拗,越是无能,偏又越想证明自己,不找谋臣商量,自己闷头处理,难免会做错。”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让韩秀以为自己已经天下在握了,然后故意去激怒他,让他慢慢的失去理智,最后引他一步步的走向毁灭! “物极必反,盛极必衰!一个人,狂妄到独夫民贼,作恶到众叛亲离,其灭亡是必然的。” 石文抬眸,遥遥的看向了北方。 乱了,全都乱了 在这种混乱的天下大势中,谁也不知道最终的命运会如何! 玉华殿。 柳随珠枯坐了一整夜,直到天亮之后,才缓缓的站了起来。她的脸色苍白无比,扶着椅子才堪堪站稳。 “玉环,你去宫门口,寻每日送时蔬之人,给她五十两银子,让她把这个送到的刘记绸缎铺子,告诉她,只要把东西送到,会有人给她更多的报酬。” 柳随珠拿出的,是一个精巧的玉件。东西很小,颜色翠绿鲜艳,像一片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叶子。 柳夫人要往外送信,送给谁? 玉环压下心中的疑惑,低眉敛目的接过东西,小心翼翼的握在手心,然后乖顺的退了下去。 她想不明白,柳随珠一个被卖进青楼的孤女,还能联系谁?难道她在外面,还有什么帮手? 可是,她跟了柳姬好几年,从青楼就一直是她的贴身丫鬟,柳姬的事情,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那个刘记绸缎铺子,不是柳夫人没上京之前,最喜欢逛的成衣铺子吗?难道,咸阳这边也有? 昭阳殿。 平静而温馨。 仿佛,朝堂的风起云涌,后宫的勾心斗角,都没有影响到这里。 石娇娥坐在桌子旁,韩欣就在她的身边,有些心不在焉,拿着筷子,对着桌上的盘子戳戳戳。 “欣儿,餐桌上有餐桌上的规矩:筷子动,盘子和碗不能发出声音。不夹菜的时候,筷子不能拿在手上,要放在桌子上。而且放筷子的时候,筷子头不能对着人”石娇娥无奈的笑了笑,看着女儿的动作,颇有些头疼。 这些,都是用餐的基本礼仪。 女儿在年幼的时候,明明做得很好,可现在仿佛全都忘记了。 “哦!”韩欣鼓起嘴巴,刚抬起头来,复又泄气,后背塌了下来,坐姿一点儿也不端庄。 “怎么了?可是这些菜品,你都不喜欢?”石娇娥皱眉。 这都是她记忆里,欣儿最喜欢吃的。难道两年不见,欣儿的口味也变了? 韩欣没有说话,一直低着头,把玩着手里的筷子。一双普通的筷子,对她来说,仿佛有着无语伦比的吸引力。 石娇娥愣住了,她有些不知所措。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跟女儿相处。 “欣儿?”石娇娥试探着,把女儿手里的筷子握住,缓缓的抽了出来。试图把她的注意力,从筷子上移开。 “欣儿,你想吃什么?”石娇娥轻抚着韩欣的头顶,“如果都不喜欢,就和母亲说,母亲让她们重新给你做,做你喜欢吃的。” 韩欣仍旧不说话,手中没有了筷子,就低头把玩自己的手指。 “是刚刚娘亲批评你,让你不高兴了吗?”石娇娥有些愧疚,第一次和女儿吃饭,真不该讲究这些礼节。 女儿只要高高兴兴的就好,礼节什么的,可以等以后再学。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弟弟?”就在石娇娥以为,欣儿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却忽然抬起头来,用很小的声音,局促的问道。 “唰——” 石娇娥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第六十二章 调戏 韩欣期待了一整天。 她一直以为,母后是把自己和弟弟全都接到了身边。不过,母后更喜欢弟弟一点,所以,就没有留自己陪她。 昨晚她问婉夕,要不要去给皇后娘娘问安,其实就是想过来看看,弟弟到底有没有过来。 可是,柳姬的儿子突然生病了,母后去了玉华殿。她找不到借口请安,也就没能过来确认。 心怀期待,一夜好眠。 她以为,醒了就能见到弟弟 可是,为什么早膳都布好了,母后也招呼她一起用膳了,却还是没有看到弟弟的身影? 韩欣心中有了不详的预感。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弟弟?”韩欣一直在犹豫,忍了又忍,可她实在忍不住了。 弟弟留在柳氏身边,她不放心。 然而,母后突如其来的眼泪,让她的心凉了半截。 “弟弟没过来,是吗?”她仰起头来,咬着嘴唇,倔强的看着石娇娥,“他不肯过来吗?” “都怪你!你当初为什么要把我们送走?为什么不亲自照顾我们?”韩欣的声音有些尖锐,她握紧了拳头,全身都在颤抖。 如果母亲没有离开,她和弟弟一定会被护的很好。弟弟不会被踢下马车,不会被吓得做噩梦,也不会信任柳随珠,留在柳随珠身边。 母亲为什么不能保护弟弟? 柳姬那么坏,随时会害弟弟! 韩欣心中一阵惶恐。 其实,她在埋怨母亲,何尝不是在埋怨自己?母亲没有保护好弟弟,她这个做姐姐的,又保护好弟弟了吗? 她只是把一切责任都推给母亲,才能逃避自己内心的谴责。 可,她还不如母亲 “对不起,我吃不下了”她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不敢看石娇娥的表情,“母后,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欣儿,我”石娇娥伸手。 韩欣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了母亲的手。她低着头,红着眼眶,连头也不敢回,飞快的跑了。 石娇娥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再看桌上的饭菜,忽然升起了一种无力感。 欣儿,琅儿 她该如何才能靠近她们? “娘娘,您刚才有没有听到”婉如上前一步,语气有些急切。 “你不用安慰我,我没事的”石娇娥挥手打断了她,闭上眼睛,面上尽是疲惫之色。 “奴婢是想说,您有没有听到,欣儿公主叫您母后”婉如不仅没有难过,反而一脸欣喜。 刚刚公主叫了一声“母后”,难道就只有她一个人听到吗? 石娇娥惊讶的抬起头来,看了看婉夕,又看看婉如。见到婉夕点头之后,这才转悲为喜。 石娇娥的心情很微妙。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听到欣儿叫她母亲了。 “欣儿她是个好孩子。”石娇娥叹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满脸苦涩的说道。 她刚才那么心痛难过,不仅是因为欣儿对她的指责,更是因为看到了欣儿对弟弟的挂念与维护。 长姐如母。 在那种的环境下,欣儿要保护自己的弟弟,该是何等的艰难? 欣儿还是那么小的孩子,又经历了那么多残忍的事情,难怪会养成这么倔强的性格。 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无能! 石娇娥握紧拳头,她的计划一定要加快了。只是,要扳倒一个帝王,是何等的艰难?! 她的每一步行动,都必须捋清楚前因,计算好后果,步步而行,不出差错,否则就是万劫不复。 宫外。 封王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五位异性王,除了臧王和淮南王是地方诸侯,留在自己的封地,其他三位都已经接到了圣旨。 跟随圣旨一起的,还有他们的封赏,包括封地,农庄,珠宝,金银,以及在京城的府邸。 梁王卢栋,是韩秀浪迹市井时,与他共患难的好友。也是除了梵凯之外,韩秀的另一个心腹。他的府邸,是前朝忠勇将军的王府。 而吴王和越王,是投靠韩秀的悍将,武力惊人。他们府邸分别是前朝的国公府,以及靖王府。 封王一事,虽然引起了轩然大波,但也只是大家私底下议论,表面上还维持着相对的平静。 最先出事的是卢栋。 卢栋是韩秀发家前的好友,原本就是街头混混,整天不干活,只会偷鸡摸狗,不务正业。 他是属于那种万人嫌,今天摘邻居家的瓜,明天打隔壁家的狗,后天撵村里人的鸡,还经常去富户蹭吃蹭喝,喝的酩汀大醉,然后耍酒疯。 封王的第二天,卢栋就带着亲随去了酒楼,仗着自己的身份白吃白喝,还抢了不少好酒打算带走。 本来,白吃白喝不算什么。 韩秀进京之后,这种事情没少发生。将领们去酒楼,各种白吃白喝。还去布庄,白拿衣服和绸缎。 韩秀虽然三令五申,但将士都是草莽出身,实在很难约束。百姓感念战士的辛苦,也都忍了下来。 这次不一样。 卢栋看上了酒楼里的一位单身女客,这个女客不是别人,正是韩秀在宫外的新欢——嫣儿。 “这位小姐,你可是在等人?”卢栋一打扇子,自以为英武不凡的上前。 嫣儿瞥了他一眼,眼中满是不屑,轻嗤了一声,然后,扭头看着窗外,摆明了懒得理他。 “小姐怎么不说话?你可知道,本王是什么身份?”卢栋不依不饶,干脆坐在了嫣儿的对面。 徐嫣儿抬眸,上下扫视着卢栋,不屑的说道:“你的身份再大,还能大的过当今皇上?” 她已经勾引了皇上,成了皇上的女人,怎么可能看得上别的男人? “姑娘说笑了,本王虽不是皇上,却是皇上亲封的梁王。姑娘若不嫌弃,不如跟卢某回府”卢栋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握住了嫣儿柔嫩的小手。 “你!”嫣儿剧烈的挣扎,用力的甩了两次,却怎么也挣不脱。 “你给我放手!我是皇上的女人!”到了这种时候,嫣儿也不敢隐瞒。 韩秀随时会来,她可不希望韩秀看到她被男人调戏。虽然,她可以装作被欺负,可是,韩秀心里难免会不舒服。 第六十四章 用强 “你是皇上的女人?多巧啊,我还是皇上的兄弟呢!”卢栋根本就不相信,抚掌大笑了起来。 “滚开!”徐嫣儿大怒,推开椅子站了起来,看都不看卢栋一眼,直接就往旁边的桌子走去。 她不想和这个男人纠缠。皇上派人传了口信,约她在这个酒楼见面,用不了多久就会过来。 只要皇上来了,这男人绝不敢如此轻浮!只怕,到时候见了皇上,要吓得屁滚尿流了。 还皇上的兄弟呢?! 他也配! 可惜,卢栋刚封了异性王,正是最嚣张狂妄的时候,他觉得天老大自己老二,根本没人能比得上他! 堂堂异姓王看上了一个女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大不了抓回去做妾,就算是良家女,能进他的王府也是高攀了! 卢栋一把抓住了徐嫣儿的手腕,然后,猛地用力的一拉,直接把嫣儿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小娘子,你想去哪儿啊?给本王唱个曲儿!只要唱好听了,本王就放你走!”卢栋一边说着轻薄的话,一边对着嫣儿的耳朵吹气。 “你!你找死!”徐嫣儿气得脸都红了,又羞又愤,恨不得韩秀马上过来,把这个登徒子给砍了。 可是,她几次挣扎都挣不开,往楼下看了好几次,也没有看到韩秀的身影。 怎么还不来? 再不过来,她就要吃亏了。 “客官,客官息怒”眼看这边的情况闹开了,店家也听到了声音,想要过来劝阻。 可是,卢栋根本不听劝,一脚踢翻了桌椅,把桌上的茶水撒了一地。 “本王今天要定这个女人了,谁敢多管闲事?!”卢栋踢翻了徐嫣儿的桌子,还不肯罢休,接着又把旁边的两张桌子都给踢翻了。 “客官”店家苦笑,却又不敢真上前。这些带兵打仗的将爷,一个个都不把人命当回事。 前些日子,有个摆摊的农人,因为两只鸡得罪了一位将爷,结果在大街上被打了个半死。 别说阻止了,根本就没有人敢管! 告状无门! 打死了也是白死! 他可不敢去触这些将爷的霉头。 见到店家退缩了,卢栋露出了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捏着徐嫣儿的下巴,轻佻的道:“小娘子,这下你还有什么办法?” 撒泼,耍赖,轻佻,无礼卢栋的身上充斥着流氓气息。 徐嫣儿怒极,但力气实在太小,一切挣扎都是徒劳。她双目通红,咬牙切齿的瞪着卢栋,威胁道:“我是当今皇上的女人,你若是敢碰我,韩秀一定会把你抄家灭族!” 韩秀! 卢栋听到这个名字,手明显一顿,然后,一脸猜忌的打量着徐嫣儿,半响,才松开了手。 “你真是皇上的女人?”卢栋有些相信了。毕竟,能说出韩秀的名字,总还是有些可能的。 他可不想碰皇上的女人! “当然是真的!”徐嫣儿露出一抹傲然的神色,“皇上约了我在这里见面,他很快就会过来的。” 等皇上过来了,她要挖掉这个人的眼睛,砍了他的双手!才能洗刷刚刚被轻薄的耻辱! “皇上要来这里?”卢栋先是一怔,然后突然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卢栋抚掌大笑,笑的前仰后合,几乎直不起腰来,“皇上要在这里见你?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徐嫣儿直觉不太妙,她死死的捏住了手心,一脸紧张防备的看着卢栋。 “本王才刚离宫,皇上正在御书房接见将领,怎么可能出宫见你?”卢栋再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轻蔑。 这女人,肯定是被冒名顶替的人给骗了!还以为自己勾引了皇上,其实不过是被人愚弄! “我叔叔是户部侍郎!皇上不止一次出宫陪我!”徐嫣儿急切的强调,生怕对方不相信,再对自己动手动脚。 “哦?户部侍郎,好大的官儿啊?连皇上都能吩咐!”卢栋嘲讽的一笑,“你那个相好的皇上呢?是怕被人拆穿,不敢来了吧?” 卢栋往酒楼外看,楼下连个人影都没有。今天,这人不来也就罢了,若是真的来了,他一定要把这人给大卸八块。 敢冒充皇上,简直是胆大包天! 徐嫣儿也在焦急的张望,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慌乱。怎么会还没来呢?皇上怎么还不来呢? 明明是宫里的太监传信,并且亲自带自己来这里的。皇上肯定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皇上一定会来的!到时候,我不会放过你的!”徐嫣儿的眼里迸发出仇恨的光芒。 她此时无比痛恨自己,出门的时候为什么没带丫鬟。如果她带上丫鬟,也不至于如此孤立无援。 “本王能看上你,是你的荣幸!你最好乖一点,好好的伺候本王。否则,本王不介意把你赏给手下的兄弟!”卢栋说到此处,已经没了耐心。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还敢强抢民女不成?”徐嫣儿色厉内荏,不断的往后退缩,却仍旧嘴硬道,“我死也不会让你得逞的!” 她还是寄希望于韩秀。努力装出坚贞的模样,期待着韩秀能够赶到,正好看到她的表演。 “给脸不要脸!”卢栋的脸上带了怒容,啪的一巴掌,将她的脸打歪向一边,然后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任凭她怎么哭闹拍打,也不松手。 直到徐嫣儿许久喘不上气,脸色都憋紫了,他才松开手,像扔破布一般,把她扔在地上。 徐嫣儿躺在地上,半响爬不起来,捂着自己的脖子,崩溃的哭。 她现在才明白,什么叫做弱女子。在这些流氓、恶霸的面前,她的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 身为一个弱女子,反抗只会被打的更惨。 “你会后悔的!”徐嫣儿捂着刺痛的脖子,恶狠狠的盯着卢栋,眼睛仿佛淬了毒一般。 她到现在还坚信,韩秀一定会过来。只要她拖住时间,等到韩秀过来之后,一定会杀了这个男人,扒了他的皮,给自己报仇泄愤。 可惜,她怎么等,也等不来了。 “把她给我带回王府!”卢栋声音透着阴寒,似乎被徐嫣儿的反抗给激怒了,彻底的没了耐性。 第六十四章 寻死 徐嫣儿也不傻,眼见对方要用强,想把她掳走,根本顾不得形象,拎着裙角就往楼下跑。 可是,她才刚跑了两步,就被人像拎小鸡仔一样,抓着胳膊拎了回来。 “哟,你还挺能跑”卢栋面色阴沉,捏着徐嫣儿的下巴,狠狠的用力,“你跑啊,继续跑啊!” “呸——”徐嫣儿一口口水,直接吐在了卢栋的脸上,厉声威胁道,“你要是敢碰我一下,皇上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她此刻还底气十足,觉得自己只要坚持一下,韩秀马上就会来了。只要韩秀来了,对自己动手的这几人,下场一定会很惨。 可惜,韩秀没有出现 卢栋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恶狠狠的盯着她,面色阴沉的可怕。 “你敢吐我?!”卢栋狠狠地一脚踹过去,直接踹到徐嫣儿的肚子上,把她踹的跪了下来。 徐嫣儿被踢的毫无反抗之力,蜷缩着身子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肚子,后背不停地痉挛。 卢栋是个市井混混,他的世界从来就没有“绅士风度”这几个字,打起女人来毫不手软。 “你不是喜欢跑吗?我看你还敢不敢跑?”卢栋面色狰狞,对着倒在地上的弱女子拳打脚踢。 徐嫣儿瘫倒在地上,只能蜷缩着身子,凄厉的惨叫,不断的打着滚,却怎么也躲避不开。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你不是看不上老子吗?”卢栋眯着眼睛,语气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以前混迹市井的时候,就喜欢轻薄和调戏良家妇女。看到独行的女子,总会凑上前去,对着人家嬉笑指点。 有时还会故意擦肩而过,假装不小心撞一下,然后趁着对方不备,摸一把屁股或者胸前。 那时候,他不过是个街头混混,每次调戏女子,都会被人喝骂,甚至,有时候还会被人追打。 他知道,自己只是个混混,那些女人都瞧不起他。可是,如今他已经封王!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堂堂的异性王! 这个贱女人竟然还敢反抗! “把她给我拖回去!”卢栋打完了,心情也爽了,看着一动不动的徐嫣儿,一脸冷意的吩咐。 这女人不是看不上他吗?她越是看不上他,他就越要糟蹋她,让她在自己身下哭泣求饶! 徐嫣儿已经快疯了!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噩梦。 她在酒楼里拚命反抗,挣扎,逃跑,一直在拖延时间。可是,直到她被打个半死,也没有等到韩秀。 徐嫣儿觉得自己浑身都疼,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肚子一阵阵的抽搐,疼的翻江倒海。 这一次,她实在是不敢再反抗了! 她被卢栋强抢回府,又一路想尽办法的拖延时间,期盼着韩秀能发现自己失踪,尽快的找过来。 可是,她始终没有等到。 一直到了定王府的门口,徐嫣儿才感到了一阵后怕——这个男人,竟然真的是王爷!韩秀亲封的王爷! 她就算被此人糟蹋了,恐怕韩秀也不会为她主持公道。还会把她当成礼物,送给这个男人! “求求你,不要碰我我真的是皇上的女人!”徐嫣儿不住的后退,握着衣襟,苦苦哀求。 她在拼命的回想,想要说出一些韩秀的特征,来证明自己认识皇上。可是,她努力的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对韩秀的了解,除了床上的那些事情,似乎是一片空白。 “我叔叔是侍郎,户部侍郎!只要你放了我,我一定好好报答你!我让叔叔把钱都给你,还给你送很多漂亮女人!随便你享用!”徐嫣儿吓的瑟瑟发抖。 她不能,绝对不能! 一旦被别的男人占了身子,她就再也得不到皇上的宠爱。她所求的一切,也彻底成了泡沫。 “闭嘴!”卢栋冷嗤一声,根本不为所动。 “求求你,放了我!只要你放了我,我将来一定不找你麻烦!我让皇上给你升官加爵” 徐嫣儿再次发挥了演技,像个受惊的小白兔一般,楚楚可怜的看着卢栋,大眼睛水汪汪的,哭的泣不成声。 “都到了这种地步,你以为我还会放过你?”卢栋眼里闪过一抹狠戾,“就算你是皇上的女人,今天招惹了我,也只怪你命不好!” 徐嫣儿的心中一沉,心底涌出了一股深切的绝望。 她不甘心,好不甘心! 她明明已经勾引了皇上,成了皇上的新宠,很快就能进宫当贵人,为什么要遇到这样的事情? 她恨不得自己手里有毒药,把这王府的所有人都毒死。又或者放一把火,直接把王府给烧掉! 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 徐嫣儿从被拖进屋里,就开始剧烈的挣扎,就仿佛疯了一样。 可是,卢栋揪住她的头发,按着她的头,使劲的往床边撞了几下,她马上就挣扎不动了。 头剧烈的疼痛,痛的她忍不住干呕,整个天地似乎都在旋转,她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 连手指都动不了。 徐嫣儿睁大了眼睛,双目无神的盯着房顶,大颗大颗的泪珠,从脸庞不断的滑落,目无焦距。 “贱女人,竟然早就破了身子!”卢栋低骂了一声,动作越发的粗鲁。 虽然这女人一直在说,她是皇上的女人。可是,毕竟是个未出嫁的打扮,哪想竟然真的不干净! 再加上,徐嫣儿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样,从头到尾连点反应都没有,卢栋的心中越发膈应。 他才刚刚完事,就把她赏给了手下。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徐嫣儿忽然抬起头来,一脸阴骘怨毒的看着卢栋。 卢栋得意的一笑,口中啧啧有声。 “我发誓,你一定会后悔的!”徐嫣儿再次说道,竟然还露出了一抹笑容,笑的阴森诡异。 就在卢栋疑惑的时候,徐嫣儿突然往桌角撞去。可惜,还没到撞到桌角,就被人拽了回来。 “啊!啊!”她疯狂的挣扎,大叫,撕咬,想要自己寻死。 可是,她的嘴被人捏住,四肢被人死死的按住,浑身上下都动弹不得,连求死都不能。 卢栋哈哈大笑,欣赏着她的丑态。 第六十六章 阴谋 “我等着你让我后悔呢!快撞啊,你怎么不撞了?!”卢栋得意洋洋的看着徐嫣儿。 看着她挣扎,看着她反抗,看着她愤怒,看着她仇恨,看着她崩溃,看着她绝望 他脸上是张狂的笑容,笑的那么痛快淋漓,笑的那么志得意满。他的笑容,就像魔鬼一样。 说起来,卢栋与韩秀真不愧为好友。他们的性格有很多相似之处:一样的偏激固执,一样的心胸狭窄,而且自尊心强烈到扭曲。 韩秀最恨的是石娇娥,当初他靠着石家发迹,所以,如今他最想做的就是把石家踩在脚下。 卢栋以前也很没本事,经常被人看不起。如今他最想做的,就是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跪地求饶,然后将脚狠狠的踩在他们的脸上。 所有曾经鄙视过他的人,都要臣服在他的脚下。他曾经高攀不起的女人,也要成为他的玩物。 徐嫣儿如果一开始就装柔弱,做出一副小白花的模样,娇娇弱弱,楚楚可怜,卢栋一定不会如此。 可惜,她仗着有皇上的宠爱,根本不把卢栋放在眼里,鄙夷,讥讽,吐口水,激烈的反抗 卢栋所有的逆鳞,都被她触了。 “好好招待我们的侍郎千金,等你们都玩腻了,就把她给我扔进军营,犒赏所有将士!”卢栋的嘴角噙着笑意,眼神却越发阴冷。 所有看不起他的女人,都应该落到这样的下场! 越是自命清高的,就越要打破她的自尊,把她扔进最污秽的地方,让她永远也抬不起头来! “行了,你们放开了玩!不过是个小小的侍郎千金,玩死了也不打紧!本王再出去转转,寻摸几个新鲜货色!”卢栋说着,笑嘻嘻的走了。 与此同时,御书房。 韩秀与结义兄弟们围坐成一圈,就像在他登基之前,无数次在军帐中一起讨论战术,或者一起喝酒。 只不过,今日的气氛有些凝滞,没有了往昔的随性与热烈。甚至,有些人的眼中还能看出明显的不满。 “诸位兄弟,”韩秀站了起来,一脸愧色,“朕有愧于大家” 他对着兄弟们拱手行礼,行了整整一圈,才道:“兄弟们跟我那么久,好不容易打下了天下,却没有得封异性王,甚至还没有封侯。” 韩秀的神情苦涩,不住的自责:“是朕无能!虽然当上了皇帝,却没有坐稳皇位!既要安抚割据的藩王,又要安抚投靠的将领,生怕一不小心得罪了谁,就会有人领兵造反!” 听到这里,已经有人动容。 韩秀却没有停下,而是继续说道:“朕此次招大家前来,就是为了封王一事。朕不想因为这些事情,坏了咱们兄弟之间的和气。” “皇上不必如此。”有人站起来。 韩秀摇了摇头,手往下虚按,示意说话之人坐下,又道,“朕今日就跟兄弟们交个底——藩王将来必定要铲除,藩王的封地,定会分给兄弟们。只是暂时,要委屈大家了。” 韩秀说完,竟然弯下了身子,对着众人行了个躬礼。 作为一位帝王,能礼贤下士到这种地步,当真是不容易了。 韩秀的做法,确实让不少人动容。 众人再也坐不住了,全都飞快的站了起来,往前几步,要把皇上给扶起来。还有耿直的汉子,忍不住给了韩秀一个熊抱,特别动容的喊着:“好兄弟!” 韩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诸位兄弟,朕也有朕的难处。不过,该给兄弟们的,朕绝对不会吝啬!除了藩王的封地,还有北晋,那里一大片妖娆的土地,等着我们去占领。” “朕今天就放下话来!不论是谁,只要打下了北晋的城池,朕就把这个城池,送给你做封地!” 韩秀最擅长的,就是给兄弟们画大饼。每次许诺的时候,总是诚意满满,恨不得把一切都送出去。 其实,他的手段并不难识破,不过就算识破了,还是会有无数人冲锋陷阵。 所谓财帛动人心,很少有人能抵挡住这种诱惑 “皇上,臣请命领兵出征!”有些脑子一根筋的家伙,已经被鼓动的热血沸腾,按捺不住的站出来。 也有心思深沉一点的,从韩秀鞠躬致歉开始,就默默的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事态的发展。 北晋的大将,是战场上从无一合之敌的楚阳!北晋的战士,更是皆俱悍勇!韩秀率整军都打不过,那些城池,岂是那么好拿的! 只是这样的话,就只能在心里想想。真正看明白的人,在韩秀的面前,也不敢说出口。 韩秀费心费力地安抚住了这帮结义兄弟,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门外的小太监就进来传话。 “皇上,户部侍郎在殿外求见。” “户部侍郎?”韩秀沉吟了一下,马上就想了起来。户部侍郎,不正是小嫣儿的叔叔吗? “让他进来。”韩秀沉声说道。 不一会儿,徐晋光就一脸焦急的跑了进来。刚进御书房,立马“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皇上!嫣儿,嫣儿她被人掳走了!”徐晋光急的一头冷汗,后背也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嫣儿怎么会被掳走?”韩秀卒然起身,眼中是一闪而逝的怒意。 “就在皇上和嫣儿约定的酒楼,是酒楼的掌柜来通知的”徐晋光一脸焦急,但又不敢说的太明确,战战兢兢的擦汗。 “朕什么时候约了嫣儿?朕怎么不知道?”韩秀猛的一拍桌子。 “您不是派了小太监,到臣的府上把嫣儿接走了吗?”徐晋光惊诧的抬头,连君臣礼节都忘了。 皇上说他没有,那小太监是谁派去的? “你给朕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韩秀怒极。他强压下心中的暴虐,狠厉的瞪着徐晋光。 “今日有太监到臣家中,说皇上约嫣儿在酒楼相见。嫣儿到了酒楼,久等皇上不至,又遇到了梁王”徐晋光一慌张,说话就有些颠三倒四。 但饶是如此,韩秀也听明白了——有人冒充他,把嫣儿接走了。然后,又把嫣儿引到酒楼,正好被卢栋看见。 卢栋是什么样的人,没人比韩秀更清楚。嫣儿落到卢栋的手里 “备轿,朕要马上出宫!”韩秀倏然起身,飞快的往殿外走去。 第六十七章 暴跳如雷 徐嫣儿死了! 她到死也没有等到韩秀。 韩秀找到梁王府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了一具破败不堪的尸体。 她全身赤裸,一身淤紫的伤痕。更恐怖的是,她的四肢被钉在地上,手脚附近全是大滩的鲜血。 韩秀目眦欲裂,盯着那一地的鲜血。虽然他知道,大军进城之后并没有像他命令的那般遵守军纪,也有抢掠财物和妇女之事。 可他没有想到,在自己不知道的角落里,事情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 道德,伦理,法纪全都被踩在脚下。这些士兵释放了心中的兽性,行事越发疯狂,惨无人道,竟然活活的把人折磨死! 徐嫣儿的眼睛,已经凸出到了眼眶之外,显得狰狞无比。而且,她的身上各处都有着掐痕和淤青,一看就是在死前受了极大的痛苦。 她甚至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通红的眼珠里满是怨恨之色。 这惨绝人寰的一幕,深深的刻进了韩秀的脑海里,在他的心中留下了无法抚平的痕迹。 “大哥,对不起!”卢栋忏悔的跪在韩秀面前,“大哥,我真的不知道她是你的女人!” 韩秀垂下了眼帘,没有讲话。 卢栋用力的磕起头来,也不说话,也不辩解,就是一遍一遍的磕头,砸的地面“砰砰”作响。 韩秀仍旧没有开口。 这已经不仅仅是女人的问题了! 如果大顺的将士们都是如此做派,那么,百姓还会继续拥戴他吗?他这个皇上还能做多久? 朝堂之上,石文率领着一众文臣对他虎视眈眈。朝堂之外,外有北晋,内有藩王,全都是极大的隐患。 他再失了民心 韩秀咬咬牙,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卢栋。 “朕没有怪你”韩秀敛下眼睑,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大哥!”卢栋哭丧着脸,却不忘给自己辩解,“她独身一人在酒楼喝酒,臣弟看她漂亮,就去搭讪” 卢栋脸色涨红,狠狠的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她说了是在等皇上。可是,臣离开宫中的时候,皇上还传召了众多武将。臣以为,她是借皇上的名义招摇撞骗,就审讯了她” “好了,不说这个了!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大哥怎么会为了个女人责怪你呢!”韩秀拍了拍卢栋的肩膀,语气轻松闲适。 可是,卢栋的瞳孔却猛地收缩了一下。 如果韩秀骂他,打他,甚至威胁要撸了他的王爷,那么,他绝对是信任他,还把他当兄弟。 等他发泄完了,也就过去了。 可是,现在韩秀不打不骂,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这才说明他生气了,而且记恨在心。 “刘全,你找人给她梳洗一下,把她送回侍郎府。”韩秀说的很随意,似乎地上躺着的不是他的女人,而是街边的阿猫阿狗。 卢栋握紧了拳头,眼神越发的幽暗。 他最了解韩秀的为人——韩秀嘴上说的越无所谓,脸上表现的越云淡风轻,心中就越是记恨。 “大哥!你真的不生气了?我就说嘛,咱俩这感情!”卢栋笑嘻嘻的,仿佛没看出韩秀的心思。 “不过,大哥你真约了这女人啊?你让她一个人在酒楼喝酒,那么多男人来回的看着”卢栋撞了一下韩秀的肩膀,挤眉弄眼。 韩秀闻言,面色猛地一沉,但眼底对卢栋的隐忍,却是消散了不少。 这件事情说到底,不全是卢栋的错! 卢栋也是被人利用了! 如果不是有人假扮太监,故意把嫣儿引到酒楼,送到卢栋的面前卢栋又哪会和她产生交集? “石娇娥!”韩秀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是石娇娥! 一定是石娇娥! 除了石娇娥以外,还有谁能指挥的动太监做事?!除了石娇娥,还有谁那么盼着嫣儿去死?!除了石娇娥,还有谁的心思会这么深沉,不仅设计杀了他的女人,还想要一箭双雕,离间他和兄弟的感情?! 他差一点儿就上当了! 韩秀的牙关咬的很紧,腮部也逐渐紧绷,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眼中带着强烈的恨意。 “朕可以不怪你,但不代表朕会原谅其他人!折辱杀死嫣儿之人,给我拖到闹市区——斩首示众!告诉所有人,凡有抢夺百姓财物,掳掠妇女者,该当是此下场!” “这件事情,朕要你亲自去办!这几人的首级,一并游街示众,然后送到大军驻扎的营地!”韩秀语气阴冷,脸上也布满了寒霜。 “臣弟遵旨!”卢栋立马正色起来,一脸严肃的磕头领命。 韩秀甩袖离去,卢栋却仍旧跪在地上,不过,如果细看就会发现,他的表情放松了下来。 这一关,暂时算是过了。 等韩秀走远了,卢栋才缓缓的站了起来,看着韩秀离去的背影,眼中露出了一抹恨意。 其实,卢栋是真的不知道,徐嫣儿是韩秀的女人吗? 一开始确实不知道,只以为那女人是被人糊弄了。可是后来,他也逐渐看出了不对劲。 可惜,他知道的太晚了,那时候,他已经与徐嫣儿结了仇,自然不可能放她回到韩秀身边。 毕竟,她是韩秀的新宠,又对自己怀着满腹怨恨。万一她吹枕边风,韩秀定会对自己产生嫌隙。 所以,他当时说了,“就算你真的是皇上的女人,今天招惹了我,也只怪你命不好!” 那时候,他就已经决定要杀人了!毕竟,人在强大之后,总会想着报仇。他不想给自己留个仇人,更不会给仇人翻身的机会。 另一边,韩秀怒气冲冲的回了皇宫。 到宫门口下了马之后,他连轿撵都不坐了,直接龙行虎步的冲向昭阳殿。 “石娇娥,你这个毒妇!”韩秀的声音饱含了怒气。 “砰”的一声! 他一脚踹开了碍事的大门,把守在门口的采薇一把推开,然后,暴跳如雷的冲到石娇娥的面前。 “你这个阴险狠毒的女人!我当初怎么瞎了眼,娶了你这样的女人!”韩秀怒不可遏的大吼,他这一路积压的怒火,如火山般的爆发了。 第六十八章 闹够了没 “皇上莫非又喝醉了?跑到我这昭阳殿来耍酒疯?!”石娇娥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石娇娥!!!你不要装模作样!嫣儿是不是你害死的?!”韩秀牙齿咬的咯咯响,拳头已经握了起来,似乎马上就要动手。 “皇上果然喝醉了。否则,怎么说起胡话来了?”石娇娥仍旧不以为意,慢条斯理的喝着茶。 “石娇娥,朕忍你很久了!你不要得寸进尺!”韩秀一拳砸在桌子上,怒目圆瞪,声音震得人耳朵发疼,眼睛也仿佛在往外冒火。 “皇上,你说错了,是你——不要得寸进尺!”石娇娥不慌不忙的放下茶盏,从容不迫的抬起头来。 “嫣儿是谁,本宫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是,天下刚定,皇上不操心政务,整天只知道儿女情长,你这皇位是不想坐了吗?” “你贱妇,你敢威胁我?!”韩秀目露凶光,伸手指着石娇娥的鼻尖,猛地扬起手来。 “你想打我?!”石娇娥却豁然起身,丝毫不见惧意,迎着韩秀的手臂,往前踏了一大步。 “韩秀!我随你征战多年,石家为你供财供物,如果没有我石家,你以为你能坐稳皇位?!谁给你的胆子,让你一次又一次的跟我动手?!” 石娇娥容色严厉,声势慑人,朝着韩秀步步紧逼,眼中仿佛含着刀光剑影,语气咄咄逼人。 自从上次沈士钧受伤,她与韩秀彻底撕破了脸,就再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韩秀不再隐藏对石家的杀意,她也不再隐藏对他的不屑。 如果没有石家,韩秀只是个街边的混混。就算他加入了义军,最多也只是个小将,不可能称帝! 韩秀凭什么对石家不满?! “石娇娥,你真以为有石家撑腰,我就不敢对你怎么样吗?你别忘了,朕现在是皇帝!石文那个老东西,不过是朕手底下的奴才!” 韩秀脸色铁青,心底的杀意不断沸腾。可惜,他高高扬起的巴掌,却迟迟没有敢落下去。 韩秀嘴上说的强硬,心中却在计算着得失。天下刚定,政权还未收回,军心又不稳定,还有外敌和藩王,此时不能与石家翻脸。 可是,理智虽然这么想着,他的心中却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哗啦——”韩秀用胳膊狠狠的一扫,把桌子上的茶具全都挥到了地上。 “砰!”的一声,白玉茶壶碎成了几瓣,茶水撒了一地,甚至溅到了石娇娥的裙摆上。 茶杯咕噜咕噜的打了几个转,从石娇娥的脚边滚过,一直滚到墙边,才堪堪的停了下来。 韩秀仿佛还不解气,拎起了石娇娥身后的椅子,对着周围的东西就是一通猛砸。看到什么砸什么,把所有的一切疯狂的毁坏。 石娇娥一脸平静的看着他,不去阻止,也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 韩秀砸累了,喘着粗气停了下来,脸色依旧难看。他眼神锐利的盯着石娇娥,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 “皇上,闹够了没有?!”石娇娥皱眉,看向韩秀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韩秀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怒火,在看到石娇娥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之后,马上又爆发了起来。 他愤怒的抛出手中的椅子,砸在了石娇娥的脚边。椅子被砸的四分五裂,断开的木头四处飞溅。 “皇上,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吗?”石娇娥仍旧平静无波,淡淡的说道,“我不知道你的嫣儿是谁,也不知道她怎么了。但我知道,一个沉耽女色的人,永远都不会有大出息!” 石娇娥就那么平静的注视着韩秀,没有一丝一毫的惧意。 “石娇娥!”韩秀恼羞成怒。 雷霆般的怒气喷薄而出,仿佛要把这三个字碎尸万段。 身处于暴风雨边缘的宫女们,也都吓得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都觉得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石娇娥,你不用装无辜!除了你以外,还有谁指挥的动那些太监!还有谁能想的出,那么阴险狠毒的计谋?!”韩秀气血翻涌,声色俱厉。 “嫣儿从来没有招惹你,你为什么对她这么残忍?你这个毒妇!毒妇!”韩秀用愤怒的眼神盯着她,仿佛她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石娇娥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突然不想解释了。 有人说,相信你的人不需要解释,就会一直相信你。不相信你的人,就算你解释的再多,还是不会相信你。 她现在就处于这样的境地。 韩秀不相信她。就算她把证据摆在他的面前,他还是有办法假装没看到,或者,干脆怀疑证据的真实性。 “随你怎么想吧!”石娇娥自嘲的一笑,不慌不忙的抚平浸湿的裙角,不再和韩秀争辩。 “石娇娥,你会后悔的!朕不会让嫣儿白死,朕一定会为她讨回公道!”韩秀猛地一甩袖子。 “不要以为你有石家撑腰,就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朕警告你,你可不要忘记了,你还有个儿子!” “如果你再敢不安分,朕让你一辈子也别想见到儿子!”韩秀放出了狠话,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韩秀走了之后,石娇娥一直绷紧的后背,才逐渐放松了下来。 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这并不影响她的猜测和判断。 嫣儿死了! 韩秀的新宠死了,死的非常突然。 当初,她为了牵制柳随珠,才故意让静妍放出风声,说韩秀喜欢美人,也因此导致了这个嫣儿的出现。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嫣儿才刚承宠,竟然就会死,而且还死的这么快,死的这么突然。 嫣儿的死,当即扰乱了石娇娥的安排。 她的每一步计划,每一步安排,全都思前想后,绞尽脑汁。 可是现在,一个嫣儿的死,就把一切全部都打乱了! 她不是神,她是人! 只要是人,怎么可能算无遗漏?总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突发事件,来改变事情的过程,乃至结局。 很无奈,却又不得不接受。 ?????。? 第六十九章 离间 “崔女官,马上派人去打探一下,那个嫣儿是怎么死的?还有,最近玉华殿有什么动静?”石娇娥微眯着眼睛,眼神有些冷厉。 不对劲! 很不对劲! 柳随珠才进宫几天,连宫里的情况都不熟悉,根本来不及发展势力。除了她带进宫的那几个丫鬟,她根本就没有得用的人手。 而且,嫣儿住在宫外,柳随珠的人连宫门都出不去,她在这宫里面,怎么能指挥宫外的事情? 如果柳随珠真有这等本事,也就不会让石娇娥当上皇后了! 可是,如果不是柳随珠,那又会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还有这么大的胆量?而且,杀死韩秀的女人,对这个人有什么好处? 石娇娥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另一边。 韩秀从昭阳殿出来,心中的怒火仍然无法抚平。他发泄般的在宫中疾走,不知怎地就走到了玉华殿附近。 这里是柳姬的住处? 韩秀的心中有一丝异样,总觉得冥冥之中仿佛有某种天意。 当初,他战败溃逃,逃到了淮南王的封地,是淮南王献上了柳姬,在柳随珠的小意温柔之下,才逐渐抚平了他心中的挫败感。 柳随珠是那种温柔如水的女人。她总是特别善解人意,能轻易的抚慰人心,让人心中熨贴。 韩秀此刻心绪剧烈的起伏,满脑子都是徐嫣儿惨死的一幕,他迫切的需要有人来给他宽慰。 不由自主的,就走进了玉华殿。 “参见皇上!”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 “皇上!您怎么来了?”柳随珠听到声音,抬起头来,一脸惊喜。她激动的望着韩秀,眼睛一片红润的潮湿。 韩秀的心中有些动容。 他快步的走过去,一把抱住了柳随珠,然后,用力的把她圈在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窝。 “皇上?您怎么了”柳随珠柔声的询问,语气中带着疑惑。 韩秀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她面前显露出这么多情绪了。 当初还是兵败逃亡,他心中恐惧的发颤,才会做出如此行为。像个婴儿一样,窝在她的肩头。有一次,她甚至感觉到肩膀湿了。 可见,那时候的韩秀,内心是有多么的煎熬和无助。 可是,如今天下已经大定,还有什么事情,能影响到韩秀的情绪,让他变得如此脆弱? 柳随珠轻轻的拍了拍韩秀的后背,对着地上秋菊使了个眼色。 “奴婢等告退!”秋菊小声的说道,然后默默的起身,带着一众下人离开。 “皇上,是不是石家又为难您了?”柳随珠声音恳切,目光柔和,仿佛真的在为韩秀抱不平。 反正,不管是不是石家,只要她提起这石家,韩秀就会想起石家的种种不妥,顺便厌恶石娇娥。 她一遍遍的重复,说的次数多了,韩秀潜意识里也会觉得,石家是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 “让朕靠一会儿”韩秀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 当皇帝,并没有他想象的痛快!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容易!更没有他想象中的为所欲为! 心累,脑累,如坐针毡! 朝堂上的不顺,宠姬的死亡,藩王的野心,结义兄弟的不满,好友的猖獗,军纪的散漫 一件一件的事情,都让他感到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特别是石娇娥,给了他极大的压力! “嫣儿死了”韩秀仍旧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 “谁?”柳随珠一时没反应过来。 “户部侍郎的侄女,他最近刚献给朕的女人。”韩秀顿了一下,咬牙切齿道,“被石娇娥害死了!” 柳随珠的瞳孔猛地一缩。也幸亏韩秀一直抱着她,靠在她的肩膀上,这才没有看到她的表情。 “她是怎么死的?”柳随珠声音有些颤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死了! 那个贱人竟然死了! 而且皇上还以为,她是石娇娥害死的! 看来,她的玉佩果然起到了作用,那个人也确实信守盟约,替她解决掉了她的麻烦。 “石娇娥那个贱人,派太监假传朕的旨意,把嫣儿引到了卢栋面前”韩秀放开柳随珠,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卢栋?!柳随珠心中一寒。 韩秀身边的这些人,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卢栋。她总觉得,卢栋这个人很邪气,他看着你的时候,目光就仿佛蛇信子一样,冰冷刺骨的从你身上滑过,仿佛带起了一片刺痛。 落到这样的人手中 光想一想,都觉得浑身战栗! “朕不会放过她的!朕要让她受到报应!”韩秀说着,推开了柳随珠,脸色狰狞的往偏殿走去。 “皇上!”柳随珠快步追了上去。 玉华殿的偏殿,住的是石娇娥的儿子——韩琅。 “皇上,琅儿虽然是皇后生的,可毕竟养在妾的身边。您再怎么不喜欢他,也不能对他动手啊!” 柳随珠一边追赶,一边苦苦的劝诫。 她知道,韩秀的性格有很大的缺陷。他为人非常执拗,你越是劝他,他反而越喜欢拧着来。 韩秀现在怒气冲冲的去找儿子,最好能够打断韩琅的腿,这样才能泄愤,也能让石娇娥后悔。 当然,更关键的是——瘸子就不能当皇帝了! “琅儿,你过来!”韩秀一推开门,就冲着韩琅招了招手。 “父皇要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情。”韩琅言辞恳切,看着韩琅的目光,带着挥之不去的愁苦。 “以前你还小,朕一直不忍心告诉你。可是现在,石娇娥回来了。为了防止你被她利用,朕不得不”韩秀摇了摇头,一脸苦涩。 “你一定要记住,皇后是个坏人!你一定要躲她远远的,千万不要理她,免得被她利用!”韩秀不遗余力的抹黑着石娇娥。 猜到了韩秀的打算,柳随珠也刻意插嘴道:“琅儿,你还记得当初,你被皇后抛下了吗?” “当初你父皇和另一个将军打仗,皇后觉得对方强大,就抛弃了你和姐姐,投奔了对方。现在,你父皇打赢了,她又跑了回来。” 第七十章 冤枉 “皇后是谁?”韩琅睁着懵懂的眼睛,疑惑的看着柳随珠。 为什么娘亲说的话,他都听不懂? “就是那个想要把你抢走,占了咱们的家,还说她才是你娘的疯女人。”柳随珠认真的总结。 “是那个欺负娘亲和弟弟的坏人!她才不是琅儿的娘呢!!”韩琅恍然大悟,然后急忙否认。 他一边大声的说着,一边小心翼翼的看着柳随珠的脸色,生怕因为这件事情,又惹娘亲生气。 “娘亲你放心,我一定不理她!不论她说什么,我都不相信!”韩琅拍着胸脯,对柳随珠保证。 “她要是偷偷的找你,给你送各种好吃的,还给你送玩具和新衣服,你该怎么办?”柳随珠循循善诱。 “我”韩琅有些犹豫,他求助的看向柳随珠。他很喜欢玩具啊,好吃的和玩具,都不能拿吗? “琅儿要记住,但凡皇后给的东西,一定都不能拿!特别是吃的,连碰都不要碰!万一她在里面下毒呢?她把你毒死了,你以后就见不到娘亲了!”柳随珠摸了摸韩琅的头。 “嗯,我知道了!娘亲放心,我一定不会拿的!”韩琅乖巧的点头。 跟好吃的和玩具相比,他还是更喜欢娘亲。如果以后都看不到娘亲了,他宁愿什么都不要。 韩秀和柳随珠飞快的对视了一眼,嘴角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琅儿记住,如果你遇到皇后,只要她给你任何东西,你都直接扔到她脸上,再骂她一句贱人!”韩秀沾沾自喜的教导儿子。 他就不信,被亲生儿子骂做贱人,石娇娥还能不痛彻心扉! 不过,刺激石娇娥还是次要的,最关键的是——要让韩琅和石娇娥离心! 只要韩琅和石娇娥不亲,每次见到她都骂她,还拿东西砸她,甚至对她吐口水,忤逆的次数多了,她对韩琅肯定也亲不起来! 石娇娥与石文不同! 石文还想着自己当皇帝,可石娇娥一个女人,她除了能扶儿子上位,难道还能自己当女皇不成? 只要儿子不听她的,跟她对着干,她就算再怎么算计都白费! “琅儿一定要记着,只要她和你说话,你就狠狠的骂她!如果她敢碰你,你就使劲咬她!”韩秀得意洋洋的说道。 “皇上,琅儿还小呢,您这么教他,小孩子会当真的”柳随珠的声音矫揉造作,半点诚意都没有。 “朕这是在教导他,从小就应该善恶分明!对待敌人,就应该这样!”韩秀一脸自鸣得意。 昭阳殿。 “娘娘,玉华殿那边传来消息,柳夫人曾经派玉环去过宫门口,与送时蔬之人接触过。”崔女官快步走了进来,向石娇娥回话。 “奴婢去找了当天的侍卫,玉环似乎给了那人什么东西。东西不大,像是一个小饰物,还有一包碎银子。” “知道东西被送到哪里了吗?”石娇娥坐在椅子上,微微的眯着眼睛,若有所思的问道。 柳随珠在宫外,难道还有相熟的人? 这个人会是谁呢? 嫣儿的死,和这人有没有关系? “奴婢不知,不过已经派人去追查送时蔬之人了,应该很快就能查到结果。”崔女官低声应道。 是她疏忽了,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她竟然没有察觉,也没有向皇后通报。这才闹了个措手不及! 崔女官正在懊恼,采薇也进来通报。 “娘娘,刘公公派人来传话,说皇上今天去过梁王府。”采薇快步走进来,凑到石娇娥耳边。 “只说了这一句?”石娇娥蹙眉。 “刘公公只说了这一句。不过,小贵子说,户部侍郎今天去了御书房求见。他只听到了一句话——嫣儿被人掳走了!然后,皇上就急匆匆的出宫了!” “嫣儿被掳走了,皇上立马就去了梁王府。也就是说,嫣儿是被梁王掳走的!”石娇娥低头思索,又道,“皇上说,事情是我做的,因为只有我才能指挥的动那些太监。也就是说,嫣儿是被太监引走的” “有人假冒太监,把皇上的宠姬引走,然后送到了卢栋的面前”石娇娥眸光精湛,“好毒辣的计谋!一箭双雕!不,应该是一箭三雕!” 一举除掉了皇上的新宠! 挑起了皇上和卢栋的不睦! 还把这个黑锅,甩到了自己身上! 简单的一个小计谋,看似闲庭信步的一笔,把卢栋的性格,韩秀的反应,全都算计在内。 这个人是谁? 柳随珠绝对没有这种能耐! “娘娘,咱们快去把皇上请回来吧!只要有了这些证据,皇上一定会相信您的。”婉如一脸欣喜的催促。 石娇娥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她一直以为,这是一场她和韩秀的博弈。她的父亲或许是渔翁,正等着她和韩秀的鹬蚌相争。 可是,她又突然发现,原来这个战局之中,竟然还有其他的执棋人。并且,此人一直隐藏在幕后,伺机而动,就像一只幕后黑手,从来不露面,却一直在扰乱着棋局。 柳随珠和此人是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要帮柳随珠? 或者说,一个如此深于谋算的人,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他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因为柳随珠? “不必通知皇上。就算把证人送到皇上面前,他也不会相信。而且,还会固执的认为,我是在诬陷柳随珠。”石娇娥面色平静。 你永远也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就像韩秀,他心里已经认定了石娇娥的罪行,就算找到再多的证据,也无法扭转他的认知。 “女官,宫外有消息吗?有没有找到沈士钧?”石娇娥突然抬起头来,向崔女官询问。 这么多天过去了,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不知道沈士钧去了哪里,又怎么躲过的搜索? “没有。”崔女官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咸阳最热闹的街市。 卢栋带着自己的亲随,用麻绳捆着四个粗壮的汉子,把他们的胳膊反绑着,用粗布堵住了他们的嘴,又用麻绳勒着他们脖子,在街市上拖拽着。 “走!快走!”卢栋挥舞着鞭子,一下又一下的抽在这几个人的身上。 第七十一章 替死鬼 其中一个被拖拽的大汉,不甘心被卢栋鞭打,故而愤怒的反抗,梗着脖子往后用力,把拖拽着他的士兵,直接拉了个踉跄。 “你还敢反抗?!”卢栋狠狠的一挥鞭子,抽在他的脸上。 “怎么,有胆子掳掠妇女,没胆子接受惩罚?!你们这帮害群之马,到现在还死不悔改!” 卢栋一鞭子又一鞭子的抽下去,没几下的功夫,就把这几人打的皮开肉绽,浑身血迹斑斑。 “大家都看好了!我大顺军纪严明,严禁欺凌百姓!这几人不听军令,掳掠妇女!本王奉命,将他们斩首示众!让大家知道,抢掠财物和妇女,就该是这样的下场!” 卢栋拎过一个大铜锣,咣咣的敲了两声,然后围着被捆的四人转了几圈,大声的宣扬。 现场的百姓原本还不明所以,可听到卢栋的解释,立马欢呼起来,高兴的鼓掌,大声叫好。 这种掳掠妇女的兵匪,该打该杀! 卢栋心安理得的接受着百姓的欢呼,还小人得志的四处拱手,然后,再次挥起鞭子,趾高气昂的催促众人继续前进。 游街示众,这才刚开始呢! 士兵继续拖拽,可是拽了几下都没有拽动。他疑惑的回头,却见被捆住双手的大汉,正弯着腰低着头,飞快的向自己撞了过来。 根本来不及躲避,一下子被撞倒在地。 “呜呜!”那汉子瞪着硕大的眼睛,凶狠的看着卢栋,因为嘴里被堵着麻布,只能发出含混的声音。 “你敢瞪我?!”卢栋挥起鞭子,打在此人的嘴角,鲜红的血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耳根。 “呜呜!呜哇啊!”这个汉子悲愤的大喊,可是因为嘴里堵着东西,他什么也说不清楚。 其他几位大汉也是一脸的悲愤,很快跟着此人学习,用头当做武器,把拽着自己的人撞翻。 一时之间,鸡飞狗跳。 “呜哇!呃啊!”的声音不绝于耳。 “都他妈死到临头了,还这么硬气!我呸!”卢栋的某一名亲随,走到壮汉的身边,拿刀柄砸下去。 “咣!咣!咣!”一下又一下。 砸到大汉头上,脖子上,后背上,一直把他打的头破血流,血迹顺着发际线流了下来,一直流到眼里,把眼睛侵染的一片血红。 大汉神情痛苦,却无力回天。 他挣扎着跪在地上,眼中浸满了鲜血,视线中通红通红的,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血色。 “呜呜!”大汉发出了一阵悲鸣。 可是,手背绑在身后,嘴被堵住了,明明是扣心泣血的悲鸣,也无法呐喊出声,只能呜咽 很快,其他几人也被制服,刀架在脖子上,再无反抗之力。 血腥味弥漫开来,周围的气氛逐渐凝滞,四周诡异的安静。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欢呼的众人已经停了下来,这惩罚恶人的场面,却透着一股悲壮的凝重。 “想逃?嗯?”卢栋走上前去,把手中的鞭子当成了绳子,勒住了闹的最凶的那个大汉。 大汉的脖子被死死的勒住,因为无法呼吸,脸憋的越来越红,身子不由自主的剧烈颤抖。 忽然,他好像是看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万分惊恐的神情。 “呜呜!”他剧烈的挣扎起来,一边挣扎,一边拼命的摇头。 明明是个粗莽的汉子,可是,此刻却那么惶恐,豆大的眼泪从眼眶滚出,吧嗒吧嗒的落了下来。 “不要,不要!”他在心里拼命的呐喊,可是,胸口越来越痛,视线越来越模糊,最终,什么也看不见了。 人群中,一个略显稚嫩的少女,被人死死的捂住嘴唇,拼命环住她的腰,不让她冲出去。 “居然吓哭了!真怂!”卢栋扔掉了手中的皮鞭,踹了一脚地上的尸体。 他的神色非常冷漠,就好像刚刚不是杀了人,而是踢了一脚路边的垃圾。 “把他的头给我割下来!”卢栋笑嘻嘻的说道。他一脸心满意足的模样,仿如地狱的恶鬼。 “哥哥”被按住的少女,死死的盯着被踢倒的尸体,睁大了眼睛,眼中一片猩红。 “呜呜”她小声的哭泣,却被捂着嘴巴,只能低声呜咽。 “啊哇!”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另外三个大汉,在看到同伴的尸体之后,全都红着眼睛发了狂。 他们连脖子上的刀锋都不顾,疯狂的冲向地上的尸体,用头顶,用肩膀拱,想把同伴唤醒。 “我怎么觉得,这几个被绑起来的,不像是掳掠妇女的恶徒啊?”有人小声的嘀咕了一句。 “你疯啦!”旁边的人急忙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拖拽到一边。 他一边拖拽着,还一边盯着士兵的动作,仿佛生怕他们听到了,过来把自己也抓起来。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人的疑问都引起了一片共鸣。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很多人,都开始私下嘀咕。 “我怎么觉得,抓人的那几个才不像是好人呢!”有人捅了捅自己身边的人,冲卢栋他们怒了努嘴。 这些人的样子,才像那种街头上的恶霸,反倒是被抓住的几个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正气。 大家的猜测,已经离事实不远了! 原来,今日被拉来斩首的,全都是替死鬼!他们根本不是掳掠妇女的凶手,反倒是平日里看不惯卢栋的作风,与他产生过争执之人。 真正的凶手,其实就是卢栋和他的亲随!他们握着鞭子,手执长刀,扮演着执法者的身份! “不是的,不是的,哥哥不是这种人,哥哥不会掳掠妇女”被捂着嘴的少女,不停的摇着头,眼泪顺着脸颊不断的往下流。 她的哥哥,从小就特别照顾她,自己减衣缩食,却对她百般呵护。哥哥看到女孩子都会脸红,说不出话来,怎么可能做出这种的事情? 他是被污蔑的! 他绝对是被人污蔑的! 女孩挣扎的更加厉害,她想要冲出去,帮助哥哥辩解,给哥哥洗脱罪名,证明他的清白! 可是,她身边的人却更加用力,死死的按住她,捂住她的嘴,把她往人群背后的死角里拖。 第七十二章 皇榜 没有什么,比相依为命的亲人死在自己面前,更让人痛苦了! 窒息般的疼痛,从刘娇娘的胸口传来。她的心肝脾肺,仿佛一瞬间被绞成了碎片,撕裂般的剧痛。 可是无能为力!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目呲欲裂,双眸通红的瞪着卢栋,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了。 她好恨!她好恨!一种从未有过的怨恨,让她失去理智,让她接近疯狂! “大家不要害怕,这几人都是掳掠妇女的恶徒,手段凶残,罪大恶极,根本不值得同情!” 卢栋杀完人之后,竟然还若无其事,向大家解释道:“你们只看到这些人的可怜,却没有看到,他们被抓起来之前是多么嚣张!那些受害者在他们手中,其实更加可怜。” “同情心,怜悯心,大家都免不了。这些人在临死前的挣扎,也确实会让人觉得不忍。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恶人一旦被放归,就会变成咬人的野兽,他们会杀死更多无辜之人。” 卢栋言辞恳切,仿佛情真意实。 “胡说!胡说!全都是胡说!哥哥不是的,他不是坏人”被按住的少女,死死地咬住嘴唇,目光中透出浓烈的恨意,她的嘴唇已经咬烂,嘴里漫起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 恨!恨!恨! 除了恨,还是恨! 铺天盖地的恨意! 还有,铺天盖地的绝望 刘娇娘睁大了眼珠。她要记清楚这些人的模样,她要替哥哥报仇! 不管用什么办法,哪怕是化为厉鬼,她都要为哥哥讨回公道!把所有谋害哥哥的人,全部送进地狱! 人群的另一边,除了刘娇娘之外,还有一人也是握紧了拳头,浑身愤怒的颤抖,却敢怒不敢言。 他是那个酒楼的店小二,曾经多次看到卢栋等人调戏妇女,也亲眼看到卢栋把嫣儿掳走。 最关键的是,他曾经因为向卢栋收取酒钱,而被砸破了额头,不仅破了相,还彻底坏了亲事。 额头那道长长的伤痕,从鬓角一直蔓延到眉间,小孩子看了都会被吓哭,他连跑堂都做不成! 没了亲事,又丢了活计,他以后还能做什么?家里只有两亩薄田,他连回家种地都不行! 老天如此不公! 为什么那些掳掠妇女的恶徒,不仅没有受到任何惩罚,还在这里义正言辞的维护军纪?而他什么也没有做错,却要承受这样的惩罚? 多讽刺啊? 好人没有活路,恶人才能心想事成! 如果世道就是如此,那么他今后也不愿再做个好人。他要做恶人,做最大的恶人,让那些恶人见到他都害怕! “大家请放心!我大顺军纪严明,不会欺凌百姓,也绝不会放过欺凌百姓的恶徒!”卢栋慷慨激昂的说道。 百姓最容易被当权者愚弄。卢栋不过几句话,他们就被洗脑,相信了被杀的是真正的恶徒。 当然,即便不信,也没有人敢开口。 于是,欢呼声再度响起。人们鼓掌庆贺,交首称赞,仿佛过年过节一样,脸上充满了喜色。 为了避免再出现意外,卢栋让亲随们直接砍下了剩下三人的脑袋,插在棍子上高高的举起,然后继续游街示众。 一路游街,一路敲锣打鼓。 有不少百姓,竟然像元宵节见到舞龙的队伍一般,追着游街的众人前进,一路欢呼喝彩。 不过,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百姓分成两种——一部分人欢呼若狂,一部分人噤若寒蝉。 对于知道真相的人来说,那从远处传来的欢呼笑声,简直让人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这到底是怎样的世界? 贼喊捉贼!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这简直是天大笑话! 几日之后,皇宫正门外张榜。 三个月之内,凡是年满二十岁的宫女和太监,经过总管太监的审核之后,都将被放出皇宫。 因此造成的人手不足,皇宫会对外征召宫女和太监。但凡家中贫穷,或战乱后无家无业的灾民,年龄在十三到十六岁之间的,不论男女,皆可自卖自身,进宫谋求生计。 此榜一出,全城百姓哗然。 进宫啊! 这可是进宫啊! 说不定能见到皇上呢! 大礼没有覆灭之前,如果想要进宫当太监,那可是要查个祖宗十八代的!但凡有一点不妥,就没有进宫的资格! 如今可好,竟然连灾民都要! 只要愿意自卖自身,进宫当宫女或者太监,就有五两银子的卖身钱,这可是难得的大好事! 百姓们奔走相告,谁家有女儿多的,或者穷的揭不开锅的,没钱给儿子娶媳妇的,还有战乱失了家业的,不少人都打起了进宫的主意。 当然,大多数都是卖身当宫女,而真正能狠的下心,阉割了进宫当太监的,还是少之又少。 盯准了进宫这条路的,除了这些走投无路的百姓,还有妄图给哥哥报仇的刘娇娘;以及额头多了块疤,从此没了生计的店小二。 虽然两人互不相识,所处的位置也是相隔甚远,但却有着同样的选择,也有着同样的目的。 甚至,还有同样的仇人! “娘娘,皇上对外张贴了皇榜,要放一批宫女和太监离宫,还要从宫外征召一批新人。从今日起,宫里的各处已经开始向外放人了。”崔女官不无担忧的说道。 经过了前后两次宫乱,宫里的人手本就不足。而且,能在宫乱中活下来的,一般都是年纪偏大的,这一下子就要放出去大半。 少了这么多人,宫务该怎么处置?且不说洗衣做饭,种花养草的,就连刷恭桶的人手都不足! “皇上这是在借助徐嫣儿之死,插手整治内宫的宫务,想要培植自己的人手。可惜,他走了一步昏棋!”石娇娥面露讥讽。 韩秀果然愚蠢,总觉得皇宫里的下人,都是大礼的余孽!而且,如今留在皇宫的这批人,全都听命于石家,是石家的眼线! 可是,他却没有想过,外界有多少势力,都想往宫里安插奸细! 他不想着把这些人剔除,反而把所有人都放进来。简直把当皇帝看成是儿戏,想怎样就怎样! 等着吧,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 下毒的,刺杀的,各种麻烦要接踵而来了! 第七十三章 艰难 “另外,送时蔬之人已经找到了。根据她的交代,东西被送到了刘记绸缎铺,交给了那里的掌柜。可惜,咱们的人去晚了一步,铺子已经关门了。据说是东家回了老家,掌柜的也不见了。” 崔女官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奴婢已经派人去他的老家追查了,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算了,不必去查了。”石娇娥摇了摇头,“就算去了他的老家,也查不到这个人的。” 崔女官神情微顿,还是应下了。 其实她也觉得,所谓的老家不过是个幌子。这人可能是发现了有人在调查他,所以急忙逃走了。 可惜,线索就这样断掉了。 崔女官陷入了沉默。 石娇娥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端过茶盏,抿了一口,神情若有所思。 柳随珠背后之人,她到现在也猜不透是谁。这种未知的存在,让她有一种心绪不宁的感觉。 她的计划,她的安排,她好不容易改善的局面,她思前想后所走的每一步,都被此人轻易打破。 柳随珠再次得宠,与韩秀狼狈为奸。甚至,因为嫣儿被太监叫走,韩秀还开始插手宫中事务。 韩秀想杀她,韩秀想灭石家,这些她早就知道。只是,经过了这次的事情,只怕他会更加忍耐不住。 石娇娥眉头拧紧,心中压抑。她甚至有一股冲动,想要马上毒死韩秀,不顾一切后果。 可是,她不能! 大顺朝才刚建立,根基不稳。如果她贸然出手,不等韩秀咽气,藩王就会造反,到时候又是一场战乱。 她必须忍,至少忍个两三年,等天下大局稳定下来,然后才能 而且,这两三年的时间,她要一边稳定大局,一边挑起将领们对韩秀不满。如此等韩秀驾崩之时,她才能顺利的扶儿子上位。 甚至,她还要扭转琅儿的观念,要想办法接近自己的儿子,这比弄死韩秀还要更加艰难。 布局要一步一步的来,她不能乱,也不能急,更不能自乱阵脚 有那么一瞬间,石娇娥甚至觉得,那幕后黑手做的都比她好。至少,他已经在韩秀的心里安了一根刺,让他对卢栋产生了不满。 刺?不满? 石娇娥心中一惊,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能做到如此程度,难道是父亲?这样的行事风格,和父亲实在是太像了! 可是 她又摇了摇头:一定不会是父亲!父亲不可能帮柳随珠。而且,父亲也不会如此害她。 只是,他真的不会吗? 石娇娥垂下眼睑,不敢再想下去。 京郊的民宅。 “娇娘,你不能去!你哥哥如果在天有灵,一定不会让你去冒险的!”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拼命的拦着刘娇娘,不肯让她出门。 “别拦着我!我要进宫去找皇上!我要给哥哥报仇!”刘娇娘目光僵硬,面无表情。 “你哥哥肯定更希望你好好的活着,而不是为了给他报仇,葬送掉你自己的幸福!”少年苦苦相劝,两手扳着门框,死活也不肯松开。 “我哥哥死了!”刘娇娘的眼睛转了过来,目光空洞的看向少年,仍旧面无表情。 “娇娘,你冷静一下!你哥哥死了,我们谁都不愿意!可是那些人,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少年担忧的看着心上人,觉得她此刻的状态很危险,仿佛要走火入魔一样。 “我很冷静!”刘娇娘深吸了一口气,坚定的说道:“你让开!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进宫不是那么简单的!就算你真进了宫,也不一定能见到皇上!而且,宫里那么危险,随时都可能要人命,你万一出了什么事情”蒋元横在门口,眼睛通红的看着她。 “你就当是为我着想好不好?我们两个是有婚约的,你若出了什么事情,你让我怎么办?” “元哥哥,”刘娇娘终于有了表情,脸上露出一抹苦涩,道,“你不必等我了!我会把卖身的银子给你。你再找个好媳妇,好好的过日子” “娇娘!”蒋元抬着头,眼泪却往下流,“你就不能为我留下吗?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我们回老家。我能种地,我可以养活你” “求求你了,娇娘!我们回去,我们离开这个地方!”蒋元说的声泪俱下,感人肺腑。 “我不能走,我要给哥哥报仇!我亲眼看着他死在我面前!他被人勒死的时候,我什么也做不了!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我一定要为他报仇!” “娇娘,你别这样!哥哥的死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这么惩罚自己!你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蒋元规劝道。 “我为什么要哭?”刘娇娘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又添了几分苍白,道,“该哭的是那些人!” “你不用再劝我了!我一定要进宫!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刘娇娘板起脸来,眉宇间的脆弱变成了坚毅。 两人仍在僵持着,一位兵丁打扮的汉子,推开了院门。 “你们还在这里磨蹭什么?不是让你们赶快走吗?你们留在这里,万一被梁王发现了”进门的汉子一脸不满,开口训斥道。 他和刘娇娘的哥哥是同乡,两人当初一起投军,并且都在卢栋的手下。只不过,他平日谨小慎微,就算见到卢栋的恶行,也不敢多嘴一句。 刘大朗与他相反。他的性子嫉恶如仇,见到了不公平的事情总喜欢管管,从而也得罪了卢栋。 “我不走!我要见皇上!我要告御状!我要给哥哥报仇!”刘娇娘的目光里,溢满浓烈的怨恨。 “你要见皇上?你以为皇上会帮你?你知不知道卢栋和皇上是什么关系?他害死了皇上的女人,皇上都没有惩罚他,更何况你的哥哥!” “那我该怎么办?”刘娇娘只觉得浑身冰冷。她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心里像是有根针扎着一般,难受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分割线—— 重要的事情再来三遍。大家跟我一起念——石爹是好人,石爹是好人,石爹是好人! 第七十四章 立规矩 “你能怎么办?忍着!”李大壮的态度很恶劣,对着刘娇娘斥骂道:“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那可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就算他杀了你哥哥,你能怎么样?去送死吗?” “蒋元,带着你媳妇,马上离开京城!走,赶紧走,回老家去!把这里的事情都忘了,安安分分的过日子!以后再也不要回来了!”李大壮板着脸,一遍又一遍的催促。 报仇? 她拿什么报仇? 就凭着一腔恨意,就想进宫当宫女。她什么都不知道,就盲目的去找皇上,求皇上主持公道? 这不是报仇,这是去送死! “我不回去!我要给哥哥报仇!就算去送死,那也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刘娇娘愤怒的瞪着他。 “你以为你是谁?别说皇上根本不会管这件事情;就你这样的,还不等见到皇上,就被人害死了!”李大壮心里一阵阵烦躁。 不自量力,以卵击石! 就和她哥哥一样! 当初,刘大郎多管闲事的时候,他也劝过很多次。但他每次都不听,偏要不自量力的去碰壁。 他以为自己很高尚,觉得自己是活菩萨,能拯救一切!结果,不仅帮不上任何忙,改变不了任何现状,还把自己的命给送了! 他的妹妹也是一样,天真愚蠢,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管,什么都能做到!这种人死了活该! 李大壮心里气的火烧火燎,嘴上恶狠狠的骂着,却又偏偏忍不住,想阻止刘娇娘去送死。 “皇上不会管!呵呵原来当官的都一样,官官相护,欺压百姓,草菅人命,这与前朝有什么区别?”刘娇娘咬着唇瓣,眼里是翻滚的恨意。 “你和哥哥征战多年,为的是什么?难道就是为了给这天下换个主人,然后继续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吗?” “你疯了!”李大壮牛眼圆瞪。 “娇娘,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的!”蒋元也吓得不轻。 “怎么?难道我说错了吗?卢栋杀人枉法,草菅人命!他杀了人,难道不应该受惩罚吗?” 不应该吗?不应该吗? 宫中,玉华殿。 “奴婢见过柳夫人。”崔女官行了福礼,道,“奴婢来传达皇后的口谕,还请柳夫人跪下接旨。” “让我跪下?!”柳随珠挑眉,抗拒的说道,“有什么事情你就这么直说,我是不会下跪的!” 自从嫣儿死了,最近几日皇上都歇在她的宫里。有了皇上的宠爱,她的底气又足了起来。 “礼不可废!尊卑规矩不能破。夫人还是跪下接旨比较好。”崔女官垂下眼帘,神色漠然。 “我可是从一品的夫人!你一个小小的女官,也敢让主子下跪?”柳随珠拍案而起,不可一世的说道。 还真的以为,她是当年那个没有品级的姬妾吗?一个三品的女官,就敢猖狂的让她下跪! “夫人,您跪的不是奴婢,而是皇后的口谕!而且,这宫中真正的主子,除了皇帝以外,就只有太后和皇后。”崔女官不卑不亢的答道。 言下之意,柳随珠虽然是夫人,但还算不上真正的主子! “我若是坚决不跪呢?”柳随珠眯着眼睛,死死的盯住崔女官,眸光锐利,带着噬人的光泽。 “根据宫规要求,级别低的妃嫔,不可以辱骂或顶撞,比自己级别高的妃嫔。否则,将受到禁足、降级等惩罚,由皇后酌情处理。”崔女官面无表情的说道。 在这宫里,每一个人的命运,随时都在发生着变化。 有的人,前一刻还是皇上的宠妃,后一刻就有因为触怒龙颜,直接被打入冷宫!也有的人,前一刻还只是个低贱的宫女,后一刻就能摇身一变,变成为皇上的宠妃! 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 柳随珠这个夫人,别看现在招摇得意,她随时可以降级成嫔!甚至,还可能降级成宫女! “这么说,本宫今日是非跪不可了?!”柳随珠斜眸看着崔女官,眼中透着森然的冷意。 别以为她不记得了!当初她进宫之前,这个女官就故意找茬,让人打了她五十下耳光! 如今,旧仇未报,又添新恨,她怎么可能会放过她! “臣妾接旨!”柳随珠不甘的跪在地上,牙关紧咬,腮部用力的紧绷,心中是熊熊的怒火。 今日的羞辱,她会一辈子都放在心上!她坚信,石娇娥不可能当一辈子皇后!只要石娇娥倒台,她就会把这些人全都踩在脚下!把今日所收到的侮辱,百倍千杯的还给她们! “皇后口谕,从即日起,恢复宫内的礼仪规范。做为宫妃定要严记——接上以敬,待下以礼。另外,宫妃和皇子皇女,需要每日晨昏定省。” “凭什么?!”崔女官的话音刚落,柳随珠就跳了起来。凭什么让她去晨昏定省,还要带着自己的孩子! “柳夫人的宫规,果然需要好好的学一学了!”崔女官蹙眉,“按照宫规,除非妃子身体不适,或正在禁足中,或身怀六甲,经过皇上同意的,才能够免除晨昏定省。否则,所有的嫔妃都要晨昏定省。” “我是绝对不会去给她请安的!”柳随珠的情绪非常抗拒,声音尖锐,面带怒容,仿佛受了极大的侮辱。 “柳夫人,礼记中有云: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这是一种表示尊重的礼节。”说话的是尚仪女官。 她上下的打量着柳随珠,好一阵才说道:“奴婢奉皇后之命,前来教导柳夫人宫规。每日两个时辰,直到夫人的规矩合格为止。” 尚仪女官,乃是尚仪局的主事人。内宫的六大机构,她负责其中之一。不论年龄,还是资历,她在这宫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能够被她教导,是柳随珠的福气! “凭什么让我学宫规?我要去找皇上!我要告诉皇上!”柳随珠瞪着尚仪女官,想从她脸色看到畏惧。 可惜 “夫人若是不愿意学,奴婢这就去回了皇后。只是,等新人入宫之后,若是因为礼仪不当” “什么新人?”柳随珠心中一惊。 什么新人? 哪儿来的新人? 她才弄死了宫外的徐嫣儿,皇宫里难道又要进新人? 第七十五章 你懂几个问题 “宫里当然会进新人了。很快就要采选了,会有不少容色艳丽、脾性温良的女子扩充后宫。” 尚仪女官抬了抬眼睑,轻笑一声:“夫人不会以为,这宫里永远都只有您和皇后两个女人吧?” 柳夫人的格局,和皇后差太远了。这也是为什么,宫女们都不愿意投靠她,甚至不把她放在眼里。 这种人,她们见多了。 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以为受了几天宠就可以恃宠而骄,挑衅宫里的规矩,把一切都不放在眼里! 她大概不知道,在这皇宫里面,宠爱是最不可靠的——皇上今天宠着你,明天就能换个人来宠。宫里的女人那么多,每年都有新人进来,年轻,漂亮,新鲜感十足,面对如此多的诱惑,皇上不可能永远宠着哪一个女人。 一旦失宠,就会落入地狱! 可柳夫人偏偏没有自觉,从不遵守宫规,对皇后言语不敬,甚至连请安都不去,一路作死。 这样的主子,谁会喜欢? “皇后要采选?大顺朝才刚建立,皇后就如此劳民伤财,这不好吧?”柳随珠皱着眉头,探究的看着崔女官。 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皇后会主动采选,给韩秀招一批女人,来分薄自己的宠爱。她不相信皇后不吃醋! “夫人竟然不知道?每年的八月初,朝廷都会向天下征收捐税、租赋。向民间征收秀女也是赋税的一种,是每年都要进行的。”崔女官淡淡的睨了柳随珠一眼,神色漠然。 这种事情,正常人都知道。 当初大礼皇帝贪花好色,命文武百官的女儿都参加采选,若有把女儿藏起来的,就是欺君之罪。 后来,不仅是官家女,所有良家女都必须参选,除非皇上看不上的,才允许自由婚配。 事情闹得这么大,几乎满朝愤懑,不少人就是因此才揭竿而起,柳夫人竟然都不知道? 不过,这也难怪——柳氏毕竟是青楼女子,不属于良家的行列,从来就不用为采选操心。 “什么?还不止今年?!以后每年都要采选?这是谁下的命令?不会又是前朝的规矩吧?”柳随珠皱着眉头,脸有愠怒。 她不能让新人进宫! 至少,在她儿子当上太子之前,不能让任何狐狸精进宫!她不能让任何人抢了她的风头! “是谁的命令,这就不需要柳夫人操心了。您还是先学好宫规,把自己的礼仪规范一下,别等新人进了宫,还因为规矩不妥而受罚。”尚仪女官淡笑着,语气却很强硬。 “你敢教训我?你算个什么东西?”柳随珠拍案而起,气的浑身颤抖,恶狠狠的盯着女官。 “奴婢是尚仪局主事,掌礼仪、起居、朝见、宴会及赐廪之事。宫规礼仪方面,夫人若是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奴婢。”尚仪女官不卑不亢的回答。 “你你!!”柳随珠被堵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不懂! 这宫里的规矩,她一件也不懂! 可是,她堂堂的从一品夫人,凭什么在这些贱婢面前低头? “你回去告诉皇后,本宫身体不适,就不去给她请安了!”柳随珠坐了下来,挺直后背,傲然的说道。 她就不信,石娇娥敢拿她怎样! “柳夫人既然不舒服,奴婢就不多打扰了。不过,皇后特意吩咐过,夫人若是身体不适,就留在玉华殿里静养。什么时候身体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崔女官甩了甩衣袖,转身就要离开。可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回头说道: “从明天开始,两位皇子就由教养姑姑带着,去昭阳殿晨昏定省。如果不去,便是不孝!夫人应该不愿意让三皇子背上不孝的罪名吧?!” “你给我滚!”柳随珠暴怒,抓起桌上的茶杯,就往崔女官身上砸。 “滚!滚!滚!”她余怒难消,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都砸了个干净。 石娇娥竟然敢逼迫她,变相的让她禁足!还要让她的儿子,每天都去给她请安!她凭什么? 柳随珠在内宫之中,差点被石娇娥给气疯了。而韩秀在早朝上,也差点被石文给活活气死。 为了安抚住封王的余波,韩秀提议让将士们去攻打北晋,打下的城池就做为新的封地。 可是,他的话刚一出口,就遭到一众文官的强烈反对,说什么签订了停战协议,就不可背信弃义。 韩秀脸含愠怒,却无法发作。 然后,他为了安抚吴王和越王,收拢他们手中的兵权,再度想出了一个好主意——给武将安排文官的官职,让他们卸下兵权,入朝为官! 吴王和越王的官职还不能太低,至少也要是六部尚书才行!正好撤下石老贼的人,换上自己的心腹! “皇上!此事万万不可!”石文立马站出来反对。 “朝廷社稷不是儿戏,需要广纳贤才,知人善任,才能江山稳固。如今,吴王和越王完全不懂政务,哪能担当如此大任!还请皇上收回成命!”石文说的毫不客气。 这下子,吴王不乐意了。 “你说谁不懂政务?本王怎么就不懂了?不就是个工部尚书吗?这有什么难的?!本王当然能做好!”吴王瞪着石文,对他嗤之以鼻。 “你能做好?你能做好什么?!”石文也怒了,干脆指着吴王的鼻子,一脸讥诮的质问道: “修建堤坝,你懂几个问题?” “防寒防洪,你懂几个问题?” “山泽,水利,屯田,交通,你都懂几个问题?!” “枉涉朝政,你担待得起?” 石文这一番话说的铿锵有力,而且,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层层推进,直把吴王给问了个哑口无言。 “工部不行,那吏部呢?掌管官员的任免,考核,升降,调动之类的,这个总容易一些吧?” 韩秀的脸色阴晴不定,显然是有些恼羞成怒。原本,他最不想让人插手的,就是吏部和户部,如今也忍不住拿出来说道了。 “吏部乃是朝廷的命脉所在。皇上若是将无能之人放入吏部,将来吏部官员识人不清,用人不明,对百官随意任免,或是听信了小人的谗言,在官场上养了一堆蛀虫,那么,皇上的天下是想被蛀空吗?” 第七十六章 贱人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是不是朕说什么都不行?这到底是朕的天下,还是你的天下?朕连任命个大臣,都要经过你的同意吗?”韩秀突然暴怒起来,一脸的愠怒之色。 石文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睛,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韩秀本来还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冲动,可看到石文不说话了,顿时又变得底气十足。 “传朕的旨意,从今天开始,吴王出任吏部尚书,原吏部尚书等候补缺!至于越王,石爱卿不是怕他不懂政务嘛,正好,越王擅长带兵打仗!就让他去兵部任尚书!至于原来的兵部尚书,直接给朕滚回家去!” 原来的兵部尚书是谁? 正是石文的儿子,石娇娥的大哥! 当初,韩秀起义谋反,就是石渤负责运送粮饷,以及在后方征兵,给前线补充足够的兵源。 如今,韩秀仿佛不记得了一般,一句话的功夫,不仅撤了大舅哥的职,还让他滚回家去! 卸磨杀驴也没有这么快的! “臣遵旨!”石渤神色泰然的出列,行了个揖礼,然后从容不迫的脱下朝服,叠好放在地上,又摘下了朝冠,双手捧着,稳稳的放在朝服上。 做好了这一切之后,他竟然还洒脱的笑了笑,再次对着韩秀行了个揖礼,然后弯腰低着头后退,默默的退出了朝堂。 没有抗拒,也没有反驳! 他面不改色,言笑自如,若无其事! 全场鸦雀无声。 大多数人都低下头,尽量减少存在感,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波及到皇上与石首辅的对峙。 石文没有说话,只是冷眼看着韩秀。 他早就看透了韩秀的性格,所以才会一步步的刺激着他,引导着他,让他按照自己的所思所想去做。 可是,当韩秀果真如此做为的时候,他不仅没有感到半点欣慰,反而是深深的失望。 他多么希望,自己的布局能错一次! 他多希望,韩秀没有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他多希望,自己对韩秀的看法,能被推翻一次! 可惜,人始终是人,不是圣者! 一个人在短时间内,突然从社会的最底层,站到权势的巅峰,就好像打开了人性的枷锁,失去了约束,没有了可敬畏之物,剩下的就是魔化! 当他一步步的掌握更多的权势,他就会逐渐的、一点点的失控。就像韩秀这样,慢慢把自己内心疯狂的一面,逐渐的暴露出来。 而且,当他得到的权势越多,能够制约他的束缚就越少,他暴露出来的疯狂也就会越多! 一旦失控,就很难回头! “天下是皇上的。皇上任命哪位大臣,也不需要过问臣的意见。不过,臣身体不适,需要告病静养三月,还请皇上恩准。”石文低下头来,神色不明。 三个月的时间,有些事情足够发生了! 届时,一切都会改变! “朕准了!石爱卿年事已高,确实应该多修养,以免累坏了身体。”韩秀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石文这是在威胁他! 他竟然用称病来做为威胁!简直愚蠢至极!真以为朝廷离了他就不能运转了!还是以为这整个天下,就只有他这一个能人了! 告假三月,谁怕谁呢?! 韩秀甚至美滋滋的觉得,如果没有了石文的扰乱,这三个月的功夫,他定能给文官大洗牌,把重要的职位全部换上自己的心腹! 到时候,就算石文回来,也没用了! 第二日一早。 昭阳殿。 柳夫人牵着韩琅,奶娘在旁边抱着韩毅,在明媚的阳光照耀下,不疾不徐的步行而来。 看到迎面走过来的众人,采薇突然抬起手来,遮挡了一下眼角的阳光。这太过幸福的一幕,着实有些刺痛她的眼,让她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晃花了。 “奴婢见过柳夫人。”采薇行了简单的福礼,然后引着柳随珠等人,直接进了会客的正厅。 柳随珠步履轻盈,像是有什么喜事一样,笑眯眯的走进来。她头上戴了太多的玉簪珠钗,钗环相撞,发出的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圣安。”柳随珠给石娇娥行了万福礼,声音柔柔的说道。 按照尚仪女官的教导,嫔以上的等级,都可以自称臣妾,而嫔以下的等级,则必须口称奴婢。 她是夫人,却也只是韩秀的妾,只不过比奴婢高一个等级。 “起来吧!”石娇娥连看都没看柳随珠的礼仪,只是把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儿子身上。 自从上次琅儿生病,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琅儿了。此刻看他的精神,似乎已经恢复过来了。 “琅儿用过早膳了吗?婉如,快去拿几碟点心来,给孩子垫垫肚子。”石娇娥急切的吩咐。 不一会儿,婉如就端了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三五个小蝶子,每个碟子上面都是不同的点心。 “二皇子,您快尝尝,这些都是皇后亲手做的。”婉如端着托盘,笑眯眯的看着韩琅。 “你滚开!”韩琅重重的一挥手,直接把托盘打翻。几个牡丹花色的小蝶子,全都滚落在地。 “啪!啪!啪!啪!”清脆的响声连成了一片。所有精致的小碟子,也全都摔成了碎片。 婉如整个人都愣住了,呆呆的看着韩琅,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片,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滚开!我才不吃那个贱人的东西呢!父皇说了,她就是个贱人,她会在吃的里面下毒!”韩琅握着拳头,小脸涨红,说的理直气壮。 他自己根本就不知道,他此刻就像傻子一样,被人利用了,还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 不过,毕竟是年纪尚幼,虽然做到了韩秀的吩咐,却也把背后吩咐他的人,给卖了个彻底。 石娇娥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儿子。而眼中原本的期待,也已经逐渐的黯淡了下来。 “父皇说了,你就是个贱人!我不喜欢你!我才不吃你给的东西!”韩琅伸出脚来,对着地上散落的糕点,狠狠的踩了几脚。 原本精致点心,已经被碾成了烂泥。 他把东西踩烂了,然后抬头看着石娇娥,眼中得意洋洋的,就仿佛在说——看,我把你的糕点踩烂了,你能把我怎样?! 第七十七章 面对受人挑拨,被人利用的孩子,石娇娥能怎么样? 韩琅终归是她的儿子,不过是打破几个盘子,踩碎几块糕点,她还能跟孩子计较不成? “婉如,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了,不要伤了孩子的脚。”石娇娥淡淡的挥了挥手,示意婉如退下去,又道,“婉夕,给柳夫人赐座。” 柳随珠施施然的坐下,故意挺直了腰背,轻抚了一下头上的凤钗,眸中带笑的说道:“臣妾听说,皇后娘娘今年准备采选?”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红唇微微的弯了弯,眉眼轻轻的上挑,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骄傲。 骄傲? 因为头上的凤钗? 石娇娥蹙眉,不明白她在骄傲什么。 柳随珠大约只知道,自己所戴的是凤钗,凤代表的是皇后,却并不知道,凤钗也是分等级的。 在这皇宫里面,一切都是分等级的。 皇后可戴九尾凤的凤钗,皇贵妃可戴七尾凤的侧凤簪钗,各宫主位可戴五尾凤的侧凤珠钗。 就连刚刚被韩琅打破的碟子,那种牡丹花色的图案,也只能皇后使用。而海棠花色的器物,则只能由正五品以上妃子使用。 在这皇宫里面,不仅人的身份有等级之分,就连衣服,饰物,器皿等,全都有等级之分。 等级森严,任何人不能越权。 “柳夫人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该操心的事情,就不要多管了。”石娇娥抬了抬眼皮,漠然的扫了柳随珠一眼,视线从凤钗上滑过。 “臣妾也是好心呢,不想皇后娘娘犯错,遭到陛下的厌弃。”柳随珠神情恳切,目光温婉柔和,一副为石娇娥着想的模样。 “如今大顺才刚立朝,正是励精图治的时候,皇上哪有心思广纳后宫?娘娘您这样做,不仅是劳民伤财,还会破坏皇上的名声!” 柳随珠的语气柔柔的,唇边带着温和的笑,却能让人感觉到绵里藏针,分明是在故意挑衅。 石娇娥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柳夫人最好记住,在这皇宫里面,只有皇贵妃才有协理后宫的权利。夫人的职责就是伺候皇上,至于后宫的宫务,就不劳你费心了。” 若不是为了和儿子接触,石娇娥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这种没营养的话,更是一句都不想说。 可惜,柳随珠似乎特别喜欢这种言语争锋,每句话都要隐晦的和她争一下,简直乐在其中。 “臣妾虽然不掌管宫务,可也想为皇上分忧解难!采选这么大的事情,娘娘不跟皇上沟通,自己就做了决定,这不合规矩吧?”柳随珠微抬着下巴,一脸傲然的模样。 还真是不死心啊! 石娇娥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不耐烦。 “柳夫人是和本宫说规矩吗?要说不合规矩,柳夫人能入宫,本身就是最不合规矩的!” 皇宫里连宫女都是良家子,一个青楼女子不仅入了宫,还封了夫人,这不是最不合规矩的吗? “你”柳随珠气结。 “娘,好无聊啊!你不是说,我们过来露个面就能走吗?”韩琅有些坐不住,不停的挪屁股。 “闭嘴!谁让你说话了?!”柳随珠睨了石娇娥一眼,故意把怒火发泄到韩琅身上,当着石娇娥的面,大声责骂她的儿子。 “娘亲,我错了,你不要生气”韩琅瑟缩了一下肩膀,立马低头认错,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可是,在他出来之前,娘亲明明就说了,只要过来露个面,就带他和弟弟去御花园里玩儿。 “柳夫人!韩琅是嫡皇子,不是你能随意呵斥的!”石娇娥警告的看着她。 韩琅明明是她的嫡子,却在柳随珠的面前小心翼翼,露出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看他认错的速度,以往肯定也没少这么做。 想到这里,石娇娥的心中就是一阵刺痛,胸口也堵的厉害,眼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悲伤。 这世界,有时候真的很不公平。 很多时候,你梦寐以求,甚至求而不得的东西,却被别人轻易的得到,而且还弃如敝履。 石娇娥渴望儿子的微笑,甚至,连多说一句话都是惊喜。可是,柳随珠享受着韩琅的信任,却只把他当成棋子,动辄各种辱骂,从来不曾放在心上。 “不许你欺负我娘!”韩琅气鼓鼓的看着石娇娥,脆声道,“娘亲就算骂我,我也喜欢她!” “琅儿真乖!只要你一直这么听话,娘亲也会喜欢你的。”柳随珠笑眯眯的,斜睨了石娇娥一眼,脸上满是沾沾自喜。 瞧,韩琅配合的多好! 他每一句发自内心的童言童语,都是在往石娇娥心里捅刀子!一刀又一刀,刺的鲜血淋漓! 石娇娥握紧拳头,努力的强撑着。可是,眼前的这一幕,还是让她心如刀割,如坠冰窖。 这样的韩琅,她还有机会改变吗? 她要怎么做,才能让琅儿认清柳随珠的真面目? 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就像此刻的韩琅——眼盲,耳聋,就算把真相摆在他的面前,他也会视而不见,选择性的无视。 “本宫乏了,婉如,替本宫送客!”石娇娥往后靠到椅背上,疲惫的挥手,有些心灰意懒。 她有时甚至会想:韩琅果然是韩秀的儿子!骨子里流着韩秀的血,所以,才会像韩秀一样凉薄,一样的冷漠无情,一样的忘恩负义。 这样的儿子,真的值得她付出吗? 她就算杀死了韩秀,把儿子扶上皇位,天下不还是姓韩吗?以韩琅的性格,会不会成为另一个韩秀? “臣妾告退。”柳随珠轻嗤一声,准备离开,却又不甘心的道,“娘娘真的打算采选吗?你可不要忘了,大礼是怎么灭亡的!立国之初就大肆采选,难道不怕激起民愤?” 她不甘心,若不能阻止新人入宫,从此以后只怕要寝食难安。 “柳夫人这么反对采选,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吗?怕新人入宫,会抢了你的宠爱?”石娇娥蹙眉,语露讥讽。 其实,就算没有新人入宫,这皇宫里难道没有宫女吗? 再说宫外,有一个侍郎能给韩秀送侄女,难道就没有第二个侍郎,没有其他的大臣投机钻营? 只要韩秀有心,这种事情防不胜防! 第七十八章 请命 “这么说来,皇后这么急着采选,莫非是对自己没有信心?怕皇上独宠臣妾,所以想多找几个帮手,来帮您争宠?!”柳随珠立马反唇相讥。 说实话,若是单论言语争锋,还真没有多少人是柳随珠的对手! 而且,她很享受这种感觉。看到别人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一脸有苦说不出的模样,她就觉得特别痛快! 可惜,石娇娥没有被噎住,也没有继续争辩下去,反而是意味深长的笑笑,特别平静的说道,“嗯,希望你能永远这么自信。” 特比平静,特别平淡! 就连嘴边的讥讽,都不见了踪影! 很显然,她不相信韩秀会独宠一人,更不相信韩秀会痴情一辈子!柳随珠的失宠,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这就不劳皇后费心了!”柳随珠输人不输阵,心里越是没有底气,嘴上却说的越强硬。 石娇娥只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如果韩秀真的会独宠,那嫣儿又算怎么回事?柳随珠现在的做法,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其实她心里也明白,只是不肯承认! “臣妾告退!”柳随珠被看的浑身难受,她咬了咬牙,一甩衣袖,恼羞成怒的走了。 “娘亲,娘”韩琅迈着两条小短腿,两只脚飞快的倒腾,一溜小跑的追在柳随珠身后。 倒是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韩毅,在即将被奶娘抱走的时候,竟然对着石娇娥伸出双手,“咿咿呀呀”的求抱抱。 小家伙从进来开始,就一直好奇的东张西望。等柳随珠坐下,他又老老实实的看着大人说话。 如今,他娘自顾自的离开了,他倒是挺喜欢这个地方,似乎是还没玩够,一点也不想走。 “走!走!”韩毅伸出手来,指着石娇娥的方向,让人把他抱过去。 “哎哟,我的小祖宗啊!”奶娘被吓得头也不敢抬,直把韩毅的脑袋往自己的怀里按。 她生怕会惹皇后不满。 可是,韩毅今天特别执着,两条小腿在半空踢蹬,两只小手也不停的挥着,就是要去找石娇娥。 “把他抱过来吧!”石娇娥有些疲惫的揉着太阳穴,倒是对这个孩子也提起了一丝兴趣。 “走!走!”韩毅伸着双手,不停的往石娇娥那边用力。可真走到石娇娥的面前,他又回头扎进了奶娘的怀里。 石娇娥接了个空。 “咯咯,咯咯!”韩毅抬起头来,欢快的笑。他似乎很喜欢这个游戏,一下子就玩上瘾了。 “娘娘,奴婢奴婢该走了!”奶娘的神情很紧张,不断的往门口张望。 柳夫人已经走远了,她要是再不追上去,万一被柳夫人发现了,一定会被惩罚的很惨! 可是,三皇子和皇后 “去吧,好好照顾孩子。”石娇娥难得露出了轻松的笑容,还顽皮的冲着韩毅挥了挥手。 “姨姨?”韩琅也挥手,还一个劲儿的兴奋。等奶娘抱着他走远了,他还趴在奶娘的肩膀上,不断的往后看。 “娘娘,您很喜欢三皇子吗?”婉如有些忐忑不安的问道。 那可是柳夫人的孩子啊,就算再怎么可爱,也是娘娘的敌人。娘娘不会真的喜欢他吧? 石娇娥摇了摇头。 她不是喜欢韩毅,她只是很喜欢孩子。孩子的眼睛漆黑透亮,充满了纯真,没有丝毫杂质,那种清透的感觉,让她很容易心软。 就像当年的韩飞,也是那么小小的一团,软绵绵的,一脸期盼的看着她,让她根本无法拒绝。 “呼!不是就好!”婉如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心脏又落回了原处,拍着胸脯说道,“奴婢还以为,您要把三皇子抱过来养呢!” 她以为皇后被二皇子伤了心,所以就打算放弃二皇子,抱养一个跟自己更亲近的孩子。只要从小养在身边,倒也不怕养不熟! 不过还好,是她多虑了! 朝堂之上。 与韩秀所想的不同,石文告病的第二天,他不仅没有事事顺心,相反,还差点被气个半死。 也不知道是不是约好了,有一半的文官集体告病。早朝的时候,整个屋子都空了将近一半。 特别是吏部和兵部,大概因为换了新的尚书,所以请假的人特别多。别说来上早朝了,就连日常的工作都无法进行。 韩秀面色铁青,眼中是迅速飙升的怒气,他的肌肉都僵住了,咬牙切齿的说道:“传朕的旨意:今日称病之人,若明天还不来上朝,就将抹除官职,永不录用!” 此话一出,整个朝堂就如同炸开了锅一般,所有大臣都低着头,嗡嗡的不停议论起来! 抹除官职,永不录用! 这对于任何一位官员来说,都是致命的威胁!失去了官职,很多人就等于失去了谋生的手断。 一边是知遇之恩的石首辅,另一边是根基不稳的皇上,他们该怎么选? 答案其实很简单,只要等到明日早朝,一切就无所遁形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着嗓子,催促了一声。 “臣再次请命,率领大军出征北晋,请皇上恩准!”有个武将站了出来,大声的请命。 此事昨天发生过一次。 不过,在石文的带领下,大多数文官都表示强烈反对,认为既然签订了停战协议,就不应该背信弃义。 如今石文不在,再一次旧事重提,连反对的声音都弱了许多。 “准奏!朕还是那句话,只要你打下的城池,朕就送给你做封地!”韩秀大手一挥,喜滋滋的答应了下来。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既然他已经立国,又怎么能容忍楚阳继续存在?北晋始终是他的心头大患,隐患一天不除,他就一天睡不安稳! “周将军,咸阳城外的驻军,朕分给你三分之一!你亲自去挑选士兵,挑选之后,命所有的将士休整一日,后天一早就启程出发!” 韩秀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了笑意。 终于,终于没有人出来反对了!终于让他顺心一次了! 这些天心中的憋屈一扫而光。 “朕等着你们——旗开得胜的好消息!”韩秀喜笑颜开,仿佛已经看到了最后的胜利。 第七十九章 人各有志 “臣有事启奏!”这次站出来的是徐侍郎,也就是徐嫣儿的叔叔。 他一向最擅长投机钻营,如今一个大好的升迁机会就在眼前,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的放过?! “启禀皇上,前几日工部尚书提过,浊河汛期在即,需要检查和修葺防洪堤坝。户部一直推脱钱粮不足,臣以为钱粮并不是问题。”徐侍郎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 “哦?爱卿是何意?”韩秀的眼睛一亮,马上提起了兴致。 “臣以为,七月份夏收在即,八月初就能征收今年的捐税、租赋。户部余下的钱粮,足够应付此前的支出,根本不必如此谨小慎微。”徐侍郎跨前一步,朗朗而谈。 韩秀眼睛一眯,隐于袖中的双手,蓦然紧握成拳,厉声的呵斥道:“户部尚书何在?” 他就知道,户部的钱粮不会如此窘迫,每次军饷都很充足,为何这次修葺堤坝就拿不出来了? 果然!石文这个老狐狸,定是串通了户部尚书,故意给他制造麻烦,让他没办法插手朝政! 真以为这是石家的天下吗? 若不是石文告病,他是不是要一直做个傀儡皇帝,连朝廷还剩下多少钱粮都不知道?! “回皇上,户部尚书告病在家,没有来上朝。”徐侍郎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又飞快的收敛住。 终于说到重点了! 户部尚书告病!按照皇上的旨意,告病的官员都要降职一等!户部尚书已经变成了侍郎! 那么,空出的尚书之位呢? 他是不是有机会补缺? 徐侍郎低着头,等待着韩秀的判定。 “户部还剩多少钱粮?”韩秀沉思了片刻,抬头问道。 “回皇上,户部的总账都在周尚书手中,具体余下多少,臣也不清楚。但就京城附近的几个粮仓来看,余粮足够支撑京城百姓三个月的用度。”徐侍郎不急不忙的回答。 这些数字,是他废了好几天的功夫,通过反复的计算核实,以及实地考察,才得出来的。 他确实擅长投机钻营,但绝不是只会投机钻营!否则,石文那个老狐狸,也不会留他在户部了。 果然,韩秀满意的点点头:“徐爱卿辛苦了。马上就要征收赋税,户部不能没有主事之人。如此,就由徐爱卿暂代户部尚书一职。” “谢主隆恩!臣定会尽忠职守,不负皇上的圣恩!”徐侍郎马上跪地谢恩,还不忘表忠心。 早朝之后。 “周光,等等!”刘永安喊住了身前的几位兄弟,连带着还有刚刚请命出征的周将军。 韩秀以为,石文突然告病不出,骚乱的只是文官圈子,却不知道,武将们也早就乱了起来。 “刘兄!”周光的面色微变,似乎不愿与刘永安多说,但犹豫了片刻,还是留在了原地。 “周光,咱们兄弟很久没聚了。今日去醉仙楼,好好的喝一场,全当兄弟们为你践行了!” 刘永安拍了拍周光的肩膀,面色有些遗憾,却没有说煞风景的话。 “这好吧!”周光的神情缓和了些,环视着众位兄弟,视线从大哥周博的脸上滑过,略有些迟疑,却终究没有拒绝。 毕竟是结义多年的兄弟,虽然大家的追求不同,选择也不同,但这些年的情谊不是假的。 更何况,他与周博是同姓族亲。真要算起来,两人还是同宗的本家兄弟,祭拜的也是同一个祠堂。 别人暂且不论,他不能不认周博这个大哥。 醉仙楼。 众位兄弟围坐成一圈。 “大哥,沈义弟还没有找到吗?”刘永安抬头看向周博。做为结义的大哥,周博还是很仗义的。 沈士钧失踪这么久,周博一直没有放弃查找,甚至还派了自己的亲随回去,专门督促调查。 “没有查到,不过”周博皱了皱眉头,“发现了一个人,身形的描述和士钧很像。” “有没有说在哪里发现的?身上的伤怎么样了?”刘永安心里已经认定,这个人就是沈士钧。 毕竟,在江边镇守的将领,就是结义兄弟的胡安。有了胡安的追查,不可能找不到一个伤员。 “在北晋那边”周博迟疑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他怕兄弟们误会,又解释道,“不是去投奔晋王,只是一直在往北走。” 正因为如此,沈士钧一开始才没有被找到。毕竟,众人都是往南湘的方向搜查的。大家都以为他会回老家,或者去京城谋生,根本就没有人想到,他竟然会去北晋。 他跑到北晋去做什么? 周博觉得奇怪,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也猜不到沈士钧的打算。 或许,他并没有任何打算,只是单纯的想离开南湘,离开韩秀的势力范围。 众人陷入了沉默。 “若不是因为皇上”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却被人狠狠的拽了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来,来,我们喝酒!大家别忘了,今天是给周兄践行的!”刘永安举起酒杯,化解了尴尬。 “来,大哥也敬你一杯!祝你早日旗开得胜!”周博也举起了酒杯。 酒过三巡之后,众人都有些醉意,说话自然也就放开了。 “石家这次”有人开了个头,却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石渤被革除了官职,回家当闲人。石文虽然只是告病,但三个月后会如何,谁也不知道。 “石家那么大的功劳,却连个异姓王都没有封上,如今更是连官职都没了。皇上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卸磨杀驴?” 又是一阵沉默。 片刻之后,刘永安忍不住说道:“周光,你真的要去攻打北晋?你真的相信,只要你打下了城池,他就会给你封王?” 不管别人相不相信,反正刘永安是一句也不信的。 上一次,周光请旨出征,刘永安就苦劝过,让他不要上当。可是,这才几天的功夫,他怎么又掉进去了? 周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喝酒。 “算啦,人各有志,他既然认准了那条路,你劝也没用。”周博摇了摇头,伸手按住了刘永安。 周光还是不说话,一直低着头,一杯一杯的往嘴里灌酒。 第八十章 众人都以为周光傻,到现在还相信韩秀的承诺,但周光其实一点也不傻。 他一杯接一杯的灌酒,直到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才终于站了起来,悲怆的质问道: “何为兄弟?何为兄弟?相濡以沫的患难之交,同生共死的歃血之盟,生死相随的兄弟义气!这些于韩秀而言,究竟算什么?” “果若人言: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 他一边喊,一边拍着胸口,仰天大笑:“天下已定,我固当烹!我固当烹!哈哈哈哈!” “周兄!”刘永安惊呆了。 在他的眼里,周光一直是闷不吭声的,兄弟们一起议事,他总是很少说话,也很少发表意见。 可是现在,他竟然发出这样的悲叹! 这还是周光吗? 或者说,这还是他认识的周光吗? “刘兄,你们都劝我,不要去攻打北晋,不要相信他的承诺!可是,咱们留在咸阳又能做什么?等着价值用尽,被他卸磨杀驴吗?” 周光喝的醉醺醺的,一边说着话,一边身子还在摇晃。 他不是不知道,韩秀的承诺不可信。可是,知道了又能如何?韩秀已经是皇上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连石文都被气的告病回家,石渤都被革除官职,他们这些人又能做什么? 不如老老实实的回去镇守边关,带兵打仗!至于怎么打,那就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了。 皇宫,御书房。 “臣参见皇上!”张立对着韩秀行跪礼,双膝下跪,手掌触地,额头贴于手掌上,每一个动作都做的一丝不苟。 “爱卿快平身!”韩秀手掌虚抬,声音真挚恳切,但身子却没有动,眼中露出了满意之色。 跪礼,才是觐见帝王的礼仪。而他的那些结义兄弟,却从来只是拱手,连揖礼都不曾做过。 果然,他那帮兄弟都是无脑莽夫,还是张立识时务,懂规矩。 “皇上,臣今日是来劝谏的。”张立还没起身呢,就直奔主题。 韩秀皱了皱眉头,却没有说话。 “皇上认为,这天下如今是谁的?”张立的垂手而立,神色从容,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当然是朕的!”韩秀眉头再皱。 这还用问吗? 三岁的小孩子都知道! “既然是皇上的天下,那皇上又为何如此浑不在意!任由一群蛀虫,把天下蛀的千疮百孔?” 张立说的很不客气。 这天下,确实是皇上的。可是,却不仅仅是皇上一个人的,也是全天下百姓的,不能让皇上由着性子胡闹。 “朕何时浑不在意了?朕又何时放任蛀虫了?你今天必须给朕把话说清楚!”韩秀强忍着心中的火气,目光凛厉地看向张立。 张立与他对视,目光毫不避让,道:“吏部掌管全国官吏的任免、考课、升降、调动等,每一步决定都关乎着一方百姓,影响着国家社稷。如此重要的事情,皇上竟然交给吴王这难道不是放任蛀虫?” “朝廷就像大树,百姓是树下的泥土,而贪官就是树上的蛀虫。皇上明知吴王的心性,还让他担任吏部尚书。他根本不会识人用人,甚至,还胆敢卖官售爵,将所有的官员都换成贪官污吏,欺压百姓,鱼肉乡民如此一来,很快大树就会被蛀空。” 韩秀抿着嘴唇,没有说话,但脸色却很难看,眸中也透着森然的冷意。 “皇上还记得,大礼是如何灭亡的吗?”张立不等韩秀回答,就棱着眉头,自顾自的说道: “朝廷就像大树,如果蛀虫过多,大树就会被蛀空,然后慢慢的枯死,最后轰然倒塌。当然,这个过程中,也总会有其他的小树苗,甚至大树苗,不断的长成参天大树,最后,把枯死的老树取而代之。” 大礼是这般枯死的,被大顺取而代之。 百姓就像泥土,百姓富裕着,则泥土肥沃,大树也可以汲取更多的养分。百姓贫穷,则泥土贫瘠,大树也枯黄。 所以,一味的增加赋税,只会让百姓更加贫瘠,让大树更加枯萎。 贪官就像枯黄的树叶,落入泥土之中,可以让泥土变得肥沃,可以让大树汲取更多养分,而不损伤泥土本身。 (本章,看到此版本的明天刷新。孩子发烧三天了,这几天晚上抱着孩子哄,几乎没睡。今天孩子退烧了,我反倒彻底熬不住了,眼睛都睁不开了。明早重新修改,继续更新。) (本章,看到此版本的明天刷新。孩子发烧三天了,这几天晚上抱着孩子哄,几乎没睡。今天孩子退烧了,我反倒彻底熬不住了,眼睛都睁不开了。明早重新修改,继续更新。) (本章,看到此版本的明天刷新。孩子发烧三天了,这几天晚上抱着孩子哄,几乎没睡。今天孩子退烧了,我反倒彻底熬不住了,眼睛都睁不开了。明早重新修改,继续更新。) (本章,看到此版本的明天刷新。孩子发烧三天了,这几天晚上抱着孩子哄,几乎没睡。今天孩子退烧了,我反倒彻底熬不住了,眼睛都睁不开了。明早重新修改,继续更新。) (本章,看到此版本的明天刷新。孩子发烧三天了,这几天晚上抱着孩子哄,几乎没睡。今天孩子退烧了,我反倒彻底熬不住了,眼睛都睁不开了。明早重新修改,继续更新。) (本章,看到此版本的明天刷新。孩子发烧三天了,这几天晚上抱着孩子哄,几乎没睡。今天孩子退烧了,我反倒彻底熬不住了,眼睛都睁不开了。明早重新修改,继续更新。) (本章,看到此版本的明天刷新。孩子发烧三天了,这几天晚上抱着孩子哄,几乎没睡。今天孩子退烧了,我反倒彻底熬不住了,眼睛都睁不开了。明早重新修改,继续更新。) —— 第八十一章 宫女 张立站在宫门外,回望着巍峨挺拔的宫墙,有一瞬间的茫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皇宫的。 韩秀的话,不仅没让他窃喜,反而像一盆冷水一般,从他的头顶上浇下,让他遍体生寒。 恐怖! 如斯恐怖! 现在的韩秀,竟然变得如此! 他早就知道伴君如伴虎,也早就知道帝王本无情!可他没有想到,一个原本处于底层之人,突然获得了无上的权势,竟然会变得如此。 独断专行!刚愎自用!固执己见! 别人的话,一句都听不进去。 张立知道自己今天冲动了,没有顺着韩秀的心思来,慢慢的引导他,让他容易接受进谏。 可是,他实在无法再委婉了! 韩秀疯了! 两天的时间,他换了三个尚书,新换的人什么都不懂!朝廷六大部,一下子瘫痪了一半! 韩秀是真的疯了! 朝堂的官员任免,如同儿戏一般!各部尚书的更替,不过是随口的一句话!就连这首辅之职,也可以当做安抚的工具许诺出去! 石文只是告病,不是告老还乡!韩秀却早就已经想好了,石文被赶回家之后的事情! 这算什么? 皇上以为这是扮家家酒吗? 张立忽然想起了小时候,他其实也曾说过:“等我长大了,做了大官,我就封你当县令,你做捕头,你们两个做我的师爷!” 他当时,是对着地上的蚂蚁说的。 他还和大哥说过,“等我长大了,等我做了宰相,就让你当大将军!” 幼时的童言稚语,本来都已经快遗忘了,却在韩秀身上看到了成年版。 韩秀封了吴王做吏部尚书,封了越王做兵部尚书,然后对他说:“朕没有忘记你的功劳,等石文退出了朝廷,首辅之位就是你的!” 就是你的!就是你的!就是你的! 天边仿佛传来了回音。 张立仰天望天,天上是厚厚的、灰黄的云。云层太低,压在人的头顶,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几日之后。 皇宫,正阳殿。 “皇上,从宫外征召的宫女和太监,已经甄选妥当了。您要不要亲自过目一番?”刘全凑到韩秀身边,一脸谄媚的说道。 这次征召宫女和太监,韩秀没有让石娇娥插手,而是任命了身边的太监刘全,全权负责此事。 刘全,本来是个倒夜香的小太监,有一次被韩秀遇上,就调到了身边,当成心腹培养。 “哦?都挑选好了?身份都调查仔细了吗?”韩秀果然抬起头来,露出了饶有兴致的表情。 “奴才都已经调查过了,全是些穷苦人家的孩子。不过,虽然出身不高,有几个姿色还不错。”刘全低着头,有些讨好卖乖的说道。 “哦?在你的眼里,朕就是那等耽于美色之人吗?”韩秀冷下脸来。 “皇上误会了!奴才只是觉得,皇上政务这么繁忙,放几个漂亮的宫女在身边,看着心情也舒服一些!”刘全笑嘻嘻的,没脸没皮。 “行了,让她们进来吧!”韩秀整理了一下衣冠,冲着刘全挥了挥手。 刘全飞快的退了下去,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带着所有新人,规规矩矩的侯在正阳殿门口。 因为人数过多,正阳殿的面积有限,新人只能按照批次,一批一批的走进来。然后跪在地上,老实的低着头,等候韩秀的挑选。 刘娇娘就混在这些人中。 “地上有银子捡吗?都抬起头来。”韩秀看了一圈,什么也看不到,干脆开口吩咐道。 新进的宫女们,大多是农户出身,哪见过这种阵仗?仍旧低着头,偷偷的左顾右盼一番,这才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还不敢抬高了,只露出半边脸。 倒是刘娇娘,为了引起韩秀的兴趣,拼命的压制住心中的恐慌,假装若无其事的抬头,与韩秀来了个对视。 哟,这么有胆色的小美人! 韩秀只觉得眼前一亮,心脏飞快的跳动了两下,随手指向了刘娇娘,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楼玉娘”刘娇娘编了个假名字。她的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只有仇恨是真的。 “玉娘,这个名字好听!”韩秀满意的点了点头,“朕身边还缺个二等宫女,你就留在朕身边吧!” 韩秀自顾自的做了决定。 “是,奴婢遵旨!”刘娇娘先是一愣,然后瞬间狂喜。她进宫的目的,就是接近皇上,想办法给哥哥报仇。 没想到,这才进宫的第一天,就被直接留在了皇上的身边。 选定了一人之后,韩秀不再停顿,继续挑选剩下的宫女。但凡有几分姿色的,都被他留了下来。 贴身宫女,扫洒的宫女,所有长的顺眼的,或者有些特别的,全都留在了他的跟前。 “行了,朕已经选了不少了,剩下的这些就给柳夫人送去,让她也挑选几个得用之人。”韩秀大手一挥,让没有选中的人,全部都退了出去。 “等柳夫人选完了,再把余下的人送到皇后面前,让她酌情安排。”韩秀嘴角微抿,仅提到皇后两个字,他都从心底感觉到厌恶。 第八十二章 帝师 当天夜里,韩秀就留了楼玉娘侍寝。 第二天一早,通知了敬事房记牌子,又派人去通知皇后,要将之册封为良人,并留在正阳殿。 太监去通报的时候,石娇娥正在练字。略显枯瘦的手,提着狼毫大楷笔,在宣纸上快速的挥洒。 “皇上要将人留在正阳殿?这样不合规矩。”崔女官板着脸,皱着眉头,眼里满是不赞同。 石娇娥却没有说话,仍旧提着狼毫大楷,笔走龙蛇,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般,潇洒自如。 “娘娘?”崔女官询问。 石娇娥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反而越写越快,不消片刻工夫,一副笔势雄健的行书,就展现在众人面前。 直到此时,她才放下了手中的笔,甩了甩手腕,对着小太监说道:“行了,本宫知道了。你退下吧!” “娘娘,这样不合规矩。”崔女官再次强调,眉头拧的更紧。 石娇娥却是摇了摇头,不甚在意的笑道:“咱们的皇上,不合规矩的事情做的还少吗?正阳殿就正阳殿吧,本宫不着急,自然会有人着急的。” 柳随珠连采选都要竭力反对。如今,皇上把人养在了正阳殿,她怎么可能不管不问? 正阳殿啊,连柳随珠都进不去! 那位新人,堂而皇之的住进正阳殿,留在皇上身边,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婉如,本宫让你准备的书房,收拾妥当了吗?”石娇娥铺好了另一张宣纸,抬头看向婉如。 “回娘娘,已经准备妥当了。二皇子和公主的桌椅,文房四宝,包括启蒙读物,都准备好了。”婉如盯着石娇娥写的字,两眼放光。 皇后娘娘的字,好好看啊! 虽然她看不懂什么运笔,不懂笔力,也不懂布局,但就是觉得好看,很有龙飞凤舞的感觉。 “娘娘,您的字是跟谁学的?为什么奴婢觉得,您的字和别人不一样呢?”婉如一脸好奇。 她见过女人的字,都特别小巧玲珑,虽然笔画很细腻,写出来的字就像一朵朵的小花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皇后的好看。 或许,是少了那股子气势! 那股子笔走游蛇的洒脱,仿佛能够睥睨天下,所有的一切都运筹帷幄,成竹在胸的霸气。 “是父亲教我的。”石娇娥敛下眼睑,原本已经提起的笔,却蓦然又无力的放了下来。 是石文,教她写字的是石文! 他曾经把她抱在怀里,手把手的教她写字。教给她如何运笔,教她字体的结构,还曾被她抹了一脸墨汁,像个脏兮兮的花猫。 那时候,母亲还活着。 父亲也似乎很喜欢她,总是宠着她。无论她做了什么,都是笑眯眯的,从来不会斥责她。 石娇娥垂下眼睑,抛开这些回忆。 “崔女官,本宫吩咐你的事情怎么样了?可查到了明德先生的住处?”石娇娥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着手磨墨。 明德先生,当朝的一代大儒! 在石文当上首辅之前,他一直在大礼担任首辅之职。可以说,全天下的才华有八斗,他一个人就占据了三斗。 后来,明德先生的年岁大了,处理政务有些吃力,便主动的告老还乡,回家安心的读书立传。 全天下的读书人,有一半读过他的作品。可惜,他一直深居简出,已经几年没有露面了。 石娇娥调查他,是为了请他出山,给韩琅和韩欣,做启蒙老师。并且,希望他能够帮助韩琅,改变他的一些想法,重塑正确的观念。 “明德先生居于京郊,不过,每月的十五这天,都会去大谷寺,与主持一起探讨佛经。”崔女官回答。 “娘娘,您为何不让石大人来教二皇子读书?石大人才华横溢,名满天下,处理政务也很拿手。而且,石大人是二皇子的亲外公,定会更加尽心。”婉如对石文很推崇。 能教导皇后娘娘,写出这样一笔好字,石首辅的 石娇娥双手蓦然紧握。 她从来就没有考虑过,要让父亲教导韩琅。不是因为父亲的才华不如人。而是因为,她信不过父亲。 第八十三章 小狐狸 韩欣耐心用磬,看着小狼犊子似的弟弟,眯着眼睛说道:“韩小狼,你信不信,你要是再敢说一句,我就真的不要你了!” 这才是韩欣的本性! 隐藏在乖巧的外表之下,充满了狡诈凶残的本性。只有在韩琅一个人面前,才会表现出来。 韩琅果然不敢再说了,但心里又愤愤不平,只好撇着嘴,把小脑袋扭到一边,表达自己的不满。 韩欣满意的笑了,踮起脚尖,拍了拍弟弟的头顶,然后揪着他的胳膊,把他揪到了一边。 “你娘和弟弟呢?今天怎么没和你一起出来?”韩欣左顾右盼,竟然没看到柳随珠的人影。 奇了怪了! 她在御花园蹲了好几天,之前也遇到韩琅一次。可是,柳随珠就像防狼一样的防着她,寸步不离的跟着韩琅,不让她和弟弟接触。 今天,柳随珠竟然没出来? “哼!”韩琅仍旧愤愤的,冷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理她。 他才不会告诉姐姐,娘亲今天把镜台都砸了,然后,扔下了她和弟弟,去找父皇去了。 娘亲说了,现在什么事情都不能告诉姐姐,姐姐是外人,要防着姐姐。 “小狼,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娘亲逗你的话,你怎么还当真了?你就那么好骗啊?”韩欣笑眯眯的,似乎没把弟弟的态度放在心上。 “你才好骗呢,我一点也不好骗!娘亲才不会骗我的!”韩琅再次愤愤,冲着韩欣大声的吼道。 “是,娘亲不会骗你,她只是没有告诉你罢了。”韩欣凑到韩琅耳边,神秘兮兮的说道,“其实,姐姐没有投靠皇后,姐姐是怕皇后使坏,故意跟在她身边,防备着她。” “你说的是真的?那娘亲为什么不告诉我?”韩琅还有些怀疑,却不像刚才那么抗拒。 “我是你的姐姐,我们一起长大,我还能骗你不成?”韩欣拍着胸口,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 “娘亲不告诉你,也是怕你知道了,会不小心露馅。”韩欣小眼珠子一转,马上找到了理由。 说完,她小大人般的叹了口气,道:“你真以为我愿意过去吗?我也是为了保护你和娘亲,所以才假装投靠她,让她放松警惕。” “姐,对不起,我错怪你了!你快点回来吧!皇后娘娘那么坏,你不要跟在她身边了”韩琅抬起头来,急的眼圈都红了。 韩欣又感动,又无奈。 弟弟这么好骗,她实在很矛盾。一边庆幸自己骗过了弟弟,一边还要担心弟弟被柳随珠利用。 有个笨蛋弟弟,心好累! “小狼,娘亲不让我告诉你的,你回去一定要保密,千万不要说漏嘴。”韩欣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然后,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也没关系的,反正,就算你说漏嘴了,娘亲也不会承认的。” 稚嫩的小脸上,一脸沉痛的神色。 “嗯,姐姐你放心,我肯定谁也不说。不过,你一定要小心”韩琅认真的点了点头。 韩欣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呵,她的蠢弟弟果然相信了! 要拯救弟弟,任重而道远啊! 正阳殿。 柳随珠亲自煲了一碗玉竹赤羊汤,让玉环拎着食盒,以给皇上送补汤为借口,想要进入正阳殿。 “柳夫人,奴才已经说过了,皇上一早就去上朝了,不在宫殿里面,您就不要为难奴才了。”小太监拦在门口,不让柳随珠前进一步。 “本宫知道皇上去上早朝了。不过,本宫今日正好闲来无事,可以进去等皇上。”柳随珠垂下眼皮,掩下了眼底的一切恨意。 她等皇上是假,教训新人是真。 自从韩秀登基当了皇帝,不必跟着大军在前线奔波,他在女色方面就越来越不知道节制! 先是收了一个徐嫣儿,如今又来了一个楼玉娘。 一个是在宫外,把皇上迷的魂牵梦萦,天天舍不得回宫;一个则是在宫内,直接住进了韩秀身边! 正阳殿,这可是皇上的寝宫啊! 连她这个夫人都被挡在门外,一个小小的良人,也配住在这里?! “本宫可是皇上亲封的夫人,在皇上尚未登基之前,就管理内宅。你信不信,如果皇上回来,看到你敢拦着本宫,一定会狠狠的责罚你!”柳随珠眯着眼睛,故意做出傲慢的姿态。 “没有皇上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正阳殿。”小太监仍旧面无表情,拦住柳随珠,寸步不让。 “你!不知死活的东西!”柳随珠怒火中烧,目光就像利剑一般,看着小太监的眼神仿佛要杀人。 “夫人还请三思而后行!”小太监没有丝毫胆怯,不仅没有半分退让,反而还上前一步。 “你给我让开!”柳随珠眯着眼睛,眼里是迅速飙升的怒气。 她本以为,除掉了徐嫣儿,自己就可以重新夺回独宠,却没有想到,韩秀竟然如此急色!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他竟然连自己身边的宫女都不放过!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个多美艳如花的女人,能把皇上迷的神魂颠倒,连宫里的规矩都不顾了! “你给我让开!否则,信不信本宫让人砍了你的脑袋?!”柳随珠怒极,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她此刻已经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早已忘记了韩秀的性格,也忘记了韩秀最讨厌被人忤逆。 韩秀做的决定,任何人都不能质疑。一旦质疑,那就是在挑衅。 韩秀既然把人留在身边,就说明还没有玩腻,宠爱最盛的时候,哪容别人上门来挑事! 这小太监本就是得了皇上的吩咐,才会如此寸步不让。只不过,韩秀原本要防的人,是石娇娥! “柳夫人,您若真要等皇上,不妨就在这宫殿外面等吧!”小太监再度开口,态度越发冷硬。 自从被皇上调来正阳殿,他怎么说也是天子近侍,所有人看到他都多了几分尊敬,哪里受过这样的羞辱?! 这个耳光,他记住了! 小太监深深的看了柳随珠一眼,眼中是浓郁的黑暗,以及隐藏极深的怨恨。 “你让本宫站在门外等?!”柳随珠死命的握着拳头,身子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她双眼冒着火,呼吸都仿佛要停止了一般。 这个小太监,竟然胆敢如此对她! 第八十四章 风雨欲来 “好!本宫今天就在这里等着!等皇上回来,看你还敢不敢拦着本宫!”柳随珠咬牙切齿。 如果这是在宫外,她早就冲进军帐,让韩秀给自己主持公道了。 可惜,自从进了皇宫,她就像被关进了笼子里一样。皇上在外庭上朝,她连内宫的门都出不了,更别提擅闯朝堂了。 柳随珠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的恨意。 她恨石娇娥,更恨韩秀! 此时,皇上的子嗣还少,所以,她和韩毅还有一席地位。 可是,随着皇上不断的宠幸新人,子嗣也会越来越多。若是她被人争了宠,毅儿再多几个弟弟,那么,她很容易就会被人取代! 柳随珠使劲的握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手心——她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她要让韩秀立太子! 一定要立太子! 否则,她和韩毅的优势,很快就会荡然无存! 柳随珠等在正阳殿外。 而朝堂之上,众人却已经噤若寒蝉。 “皇上,不能再拖下去了”工部尚书低着头,硬着头皮上前,希望韩秀能早做决定。 浊河水患,已经淹了上百个村庄!无数的房屋倒塌,良田瞬间变成水泽,百姓死伤无数,几万人沦为流民! 灾民需要地方接纳,还需要朝廷开仓放粮,否则,数万灾民活不下去,定会流窜成为盗匪,四处抢掠粮食,甚至,干脆揭竿起义。 生活之艰辛,生活之艰难,如果没有亲身体会过,或许永远也感受不到。 这些受灾的百姓,一旦得不到妥善的安置,在饥饿和死亡的胁迫下,很快就会化身暴民。 没有粮食吃一定会饿死,朝廷如果不给放粮,光靠吃草皮和树根,他们能撑多少时间?! 撑不下去了,该怎么办?! 那就只能去抢! 为了活下去,灾民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人就是这样,一旦前后左右都是绝路,困在原地只能等死,那么就只能拼命淌出一条血路! “皇上,浊河沿岸连日暴雨,已经有不少地方决堤。没有决堤的河坝,恐也撑不了多久” “渭河,泾河,水位不断上升,若是大雨再不停止,恐怕连京城附近也会受到波及” 其实,早在五月初,浊河沿岸就曾下过暴雨。只是,那次的时间并不长,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六月中旬,绵延小雨一直在下。工部尚书当时就提过,需要检查和修葺堤坝,做防洪准备。可是,谁也没有料到,洪水会来的这么快! 六月的最后几天,倾盆大雨突然瓢泼而至,一连下了四五天,到现在还没有停止的迹象。 暴雨引发了山洪,泥石流,还有浊河沿岸多处堤坝的决堤。 村子被淹,房屋倒塌,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千顷良田直接绝收。 原本七月底就能夏收的,可如今还剩不到一个月,稻子却被雨水打倒,直接腐烂在田地里。 “徐尚书”韩秀强压下心底的暴虐,捏着拳头冷声问道,“徐尚书,户部还有多少余粮?” “臣臣”徐侍郎低着头,冷汗不停的往外冒。 他刚接任尚书的第一天,就大笔一挥去,给工部拨了一大笔钱粮,用来检查和修葺堤坝。 然后,越王又找上门来,说兵部需要大批的粮草,好配合着周将军,去集中兵力攻打北晋。 如此,京郊粮仓里的余粮,已经去了十之七八,根本剩不下多少了。 他本以为,再过一个月就能征收赋税,今天年景不错,定会是个丰年,到时候国库自然充盈。 可是,谁曾想到,谁曾想到 “徐尚书!朕问你,到底还剩下多少钱粮?!”韩秀脖子上青筋爆出,已经快要压制不住。 他甚至不用听到答案,单看徐尚书的反应,就知道余下的钱粮一定不多! 可是,到底少到什么程度?! “臣臣”徐尚书不敢擦汗,任由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进了眼睛里,刺的眼睛发疼。 “臣不知”徐尚书说完这句话,就仿佛泄了气一般,瘫软的跪在地上,一脸灰败之色。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掌了大权,有人来要粮食,他就放了出去。他只知道,马上就要收赋税,户部不会缺粮。 他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怎么会想到,会遇到洪灾! 这是天灾,是天灾! 不是他的错! “徐尚书,这就是你所谓的尽忠职守,不负皇恩?”韩秀冷着脸,面色铁青,如覆寒霜。 “臣,没有想到”徐尚书仍跪在地上,头碰着地面,如一滩烂泥般,半响抬不起来。 他也想尽忠职守,他也想国库充盈。可是,国库原本就不足,如今又遇上了百年难遇的洪水。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幸运的事从来不会连续到来,而祸事却会接二连三。 韩秀沉着脸,语气冷淡,“把他给我拖出去。” 立马有侍卫过来,将徐尚书堵着嘴巴拖走了。不管如何,这个的徐尚书,都活不过今日了。 第八十五章 赈灾 徐尚书被拖走了,他挣扎的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远,到最后就彻底听不见了。 朝堂上的众人,全都噤若寒蝉,一个个像鹌鹑一般,把身子缩成一团,努力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发出一点声音,也怕引起韩秀的注意。 “谁愿意去赈济灾民?”韩秀阴沉着脸,握紧拳头,凝视着在场的众人。 气氛仿佛凝固住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抬头。整个朝堂死气沉沉的,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息。 “朕问你们,谁愿意去赈济灾民?”韩秀再次询问,声音却越发阴冷,脸色也更加阴寒。 众大臣仍旧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谁也不敢打破僵局。朝堂上鸦雀无声,气氛僵持。 时间仿佛定格了,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静止的,只除了暴怒的韩秀。 “怎么一个个都不说话了?!是不是要让朕把你们都砍了?”韩秀胸中怒火翻腾,眼中杀气浓郁。 他是真的想要杀人,甚至有股冲动,想要把在场之人全部杀掉,让鲜血淹没整个大殿。 “臣臣”工部侍郎站了出来,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两股战战的说道,“臣愿意去赈济灾民。只是,粮食粮食怎么办?” 粮食从何而来? 若没有粮食,他拿什么安抚灾民? 赈灾是危险的,只要一件小事处理不当,就有可能引发暴乱,最终被暴民杀死泄愤。 就算不被暴民打死,一旦大雨再持续几天,此刻接纳灾民的地方,也有可能变成一片汪洋。 还有,洪灾之后多瘟疫! 六月底的阴雨天,尸体泡在水里一整夜,马上就会开始腐烂。那些泡涨了的尸体,全都带着尸毒,只要沾上一点,就会被吸干生气,整个人脱形而死! 死,死,死! 各种各样的死法!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前去赈灾就等于送死,有八成的可能会回不来。 可是,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臣愿意去赈灾,但臣要粮食,要足够灾民一天两顿粥饭的粮食!”工部侍郎终于直起了胸膛。 他肯站出来,是因为他曾经负责修建过浊河的堤坝,对浊河沿岸的地形也比较熟悉。 河堤溃决,他心中就像压了块石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拼命的想要为百姓做些什么。 可是,他只擅河工,不擅庶务。家资也不丰厚,仆从更没有几个,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直到,皇上要派人去赈灾。 去洪灾现场,去解救灾民,去没有溃决的堤坝上看看,去指导当地百姓加固堤坝,去帮助河堤进行水位预警。 他可以做的,还有很多。 但首先,最需要满足的是粮食。足够灾民食用,不会被饿死的粮食。只有保证了粮食,他才能放手施为。 “户部侍郎何在?!”韩秀的面色缓和了一些,只要有人肯去赈灾,粮食的事情总能解决。 “臣在。”户部侍郎上前一步,直接跪在地上,“户部已经没有粮食了,最后的余粮都给了兵部。皇上若是要粮,就和兵部要吧!” “兵部?怎么会是兵部?”韩秀扭头,面露不解,“越王可有什么说法?” “回皇上,兵部也没有余粮了。粮食都运到了前线,让周将军集结兵力,用来攻打北晋去了。”越王回视着韩秀,毫不退让。 好不容易到手的粮食,才刚装进自己兜里,还没有捂热,就想让他还回去。这怎么可能?! 什么国家大事,什么浊河水患,什么灾民暴动,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进了自己手中的钱粮,就休想让他交出去! “军队的粮饷,不是一直很充足吗?怎么又要运粮?”韩秀深吸了一口气,压制着心中的怒火。 他让越王去兵部任尚书,不是为了让兵部捞粮,而是为了把石渤赶回家。可谁曾想到,石渤没做出威胁朝廷的事情,反倒是越王 韩秀的拳头陡然握紧,骨节隐隐有些泛白,脸色漆黑如锅底。 他做错了吗? 他真的做错了吗? “回皇上,将士们每天都在拼杀,食量都很大,粮食消耗的非常快,军队的粮饷早已不足。这次运送的粮食,也不知能支持多久”越王直接板着脸,神情肃然的说道。 他不仅不肯往外吐,反而还想要吃下更多。 韩秀狠狠的捏住拳头,胸中怒火不断的翻涌,却没有当场发作。 “谁还有别的什么办法?哪里还可以借到粮食?”韩秀声音低沉,似乎透着无尽的疲惫。 四周一片静默。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能回答。 “皇上,还是去请石首辅回来吧”有人小声的说道。 韩秀的表情瞬间扭曲,脸色异常狰狞,眼中带着一股狠戾。他眼中的杀气,已经快要实质化了。 可是,众位大臣都低着头,他登基的时日尚短,对这些官员不熟悉,根本就分不出是谁说的话。 把石文请回来 把石首辅请回来 若是他此刻去请石文回来,不是更衬托出自己的无能,体现出石文的重要,让石文更加得意吗? “石首辅告病,处理不了政务。”韩秀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的愤怒。 场面再次寂静。 压抑,沉闷,鸦雀无声。 “还有一个人”说话的是吏部侍郎,他抬起头来,有些小心翼翼的说道,“臣知道一个人,或许比石首辅更有能力,更能处理好此事。” “是谁?”韩秀急切的问道。 “是前朝首辅——明德先生。只不过,明德先生年事已高,如今已经很少露面了,更多的是在修养生息。” “明德先生?”韩秀沉吟了一声,“明德先生如今在何处?有谁可以去把他请过来?” 韩秀宁愿去请前朝首辅,也不愿意向石文低头。他相信,这世上的聪敏人那么多,不会因为少了一个石文,朝廷就无法运转。 ——分割线—— 前期的铺垫和伏笔,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很快,第一个大冲突就要来了,然后,真正的格局才会打开。 第八十六章 敬畏 “户部侍郎,你回去汇总所有的余粮,交给工部侍郎带去赈灾。”韩秀的神情已经归于平静。 “另外,兵部派遣三千将士,听从工部侍郎的号令,协助安置灾民,并保护工部侍郎的安全” “原户部尚书即刻官复原职,刘全,下了朝以后,你亲自去周尚书府上,让他马上去赴职!” 韩秀艰难的撑到了散朝,只觉得自己浑身俱疲,骨头架子都仿佛要散开了一样。 他曾经无比迷恋的皇位,此刻仿佛插满了尖针,坐在上面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的难熬。 与此同时,柳随珠也觉得度秒如年。 她站在正阳殿的门外,神色阴沉的望着殿前。玉环费劲的拎着食盒,眼巴巴的盼着韩秀回来。 柳随珠觉得,她现在一定很丢人。 周围所有人看她的目光,全都是充满了鄙夷,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就像一根根尖锐的刺,扎的她心里难受极了。 她的脸上火辣辣的,根本不敢看这些人。她表面装的云淡风轻,但实际上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承认自己来争宠的,可是,却不应该是以这种形式。 她应该傲然的走进正阳殿! 不,她应该直接住进正阳殿里面,每日与韩秀同塌共眠,而不是让别的女人鸠占鹊巢! 她应该做这后宫的女主人,独享韩秀的宠爱!而不是站在这里,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等待着皇上的垂怜。 她不该如此! 不该如此! “皇上驾到!”有太监通报。 柳随珠当即抚平了裙摆,按了一下头顶的凤钗,然后,用力的抿了抿嘴唇,让嘴唇更显红润,这才万种风情的抬起了水眸。 “臣妾见过皇上!”柳随珠脸上笑意盈盈,身子柔若无骨一般,媚态万千的给韩秀行礼。 “皇上,您处理朝政辛苦了,臣妾亲手煮了一碗汤,给您补一补身子。”柳随珠伸手,想要搀扶韩秀。 “行了,东西放下,你回去吧!”韩秀一脸的不耐烦,挥了挥手,就想把柳随珠打发走。 浊河水患越来越严重,国库空虚,粮草不足,朝堂的困局尚未解决,他哪有心思儿女情长! 可是,在柳随珠的眼里,事情却不是这样的。分明是皇上又有了新欢,就开始对她不耐烦,连敷衍都懒得。 柳随珠用力的咬着嘴唇,直到嘴里沁出了血腥味儿,才压下心底的恨意,露出温婉的笑容。 “皇上既然累了,那臣妾就不打扰您了。只是,国事虽然繁忙,但也要多注意休息,保重龙体。”柳随珠温柔体贴的叮嘱。 韩秀面色微缓,再次摆了摆手。 “臣妾告退!”柳随珠依依不舍的瞥了韩秀一眼,行了个万福礼,然后低着头退了下去。 即便她有再多的不满,再多的不甘,再多的愤怒,再多的怨恨,也不敢在韩秀的面前表现出来。 除了隐忍,还是隐忍! 除非 柳随珠的眼中一亮——除非杀了楼玉娘,就像当初杀了徐嫣儿一样,再嫁祸到石娇娘身上! 只要楼玉娘死了,皇上的心思就会回到她身上。不需要太久,只要一两年,等毅儿受封了太子,她就可以高枕无忧。 只是,那个人 柳随珠的心脏猛地一紧,陡然握紧了拳头。她知道自己不该依靠那个人,可是,有些捷径一旦走过,就会不自觉的产生依赖。 愿望实现的太容易了! 这让她不自觉的生出一股奢望。再来一次,只要再来一次,杀了楼玉娘,她马上就会收手。 柳随珠的耳边,仿佛出现了恶魔的声音,不断的引诱着她——联系那个人吧,他会帮助你的。 正阳殿。 韩秀的寝宫。 “皇上!”楼玉娘有些羞怯的迎了上来,双手搀扶着韩秀,将他扶到了椅子上坐下休息。 “皇上,您这是怎么?”楼玉娘看着韩秀的样子,颇有些不解的问道。 明明早上还好好的,不过去上了个早朝,怎么会累成这样,就仿佛打了一场硬仗似的。 韩秀没有说话,只摆了摆手。 外面的天气非常阴沉,仿佛快要下大雨了。天空中的云层又低又厚,似乎压在人的胸口上。 闷热,非常闷热! 风雨欲来,风雨欲来! 再这样下去,连京城都不能幸免! “玉娘,朕是不是无道昏君?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当皇帝?”韩秀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自从登基以来,他接触的政务,没有一件是顺利的。他一直以为,这一切都是石文在捣鬼。 可是,水患 水患是天灾,不可能是人祸。这总不可能是石文捣鬼。 难道真的是上天示警吗? 韩秀又想起了嫣儿的死,那充满恨意的眸子,那一地的鲜血,鼻间仿佛又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他的耳边又响起了徐侍郎的话——盖灾异者,天地之戒也!皆因皇上私修不德,政治未协,以致阴阳不和,才引来灾异示儆。 这次暴雨,或许就是天灾在示警,亦是嫣儿的冤魂在喊冤。 “朕做错了一件事情”韩秀感到压力十足。他忍不住,把徐嫣儿的事情,告诉了楼玉娘。 “是朕对不起她,朕不但没有给她报仇,还放任了元凶”韩秀按着眉心,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染江河。 韩秀希望自己就是这样的天子,可是,现实狠狠的打了他的脸。 第八十七章 下雨了 梁王会杀死自己的心腹吗? 他当然不会。 他在街市上处死的,不过是几个替死鬼!几个不肯跟他同流合污,让他觉得碍眼之人。 楼玉娘的胸中气血翻涌,她死死的握着拳头,努力的压制着恨意,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着韩秀。 她倒要看看,韩秀会怎么做。 她的哥哥什么也没有做错,却偏偏背上了女干淫掳掠的罪名,被恶人拖着去游街,被当众殴打鞭挞,最后还被砍下了脑袋! 韩秀知道了实情,他会怎么做? “梁王他……”韩秀先是一愣,然后摇了摇头,有些说不出话来。 以梁王的性格,确实不会处死自己的心腹,而是会找几个倒霉蛋,把罪名推到别人的身上。 楼玉娘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皇上,奴婢觉得,嫣儿姐姐是不会怪您的。毕竟,这件事情也不是您的错,冤有头债有主,她就算报仇也要找害她的凶手。”楼玉娘柔声的劝道。 “如今这场大雨,虽然可能是她的怨气所致,但肯定不是针对您,而是想要告诉您什么,让您为他报仇!”楼玉娘故意引导,循循善诱。 “你也觉得,最近的暴雨气候与嫣儿有关?”韩秀心中起疑,目不转睛的盯着楼玉娘。 “奴婢哪懂这些?”楼玉娘心中一惊,急忙摆手说道,“奴婢只是顺着皇上的话猜测……” “行了,你退下吧!”韩秀挥了挥手,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奴婢告退。”楼玉娘不敢多言,当即行了跪礼,然后默默的退了下去。 “刘全,去查一下这个楼……”韩秀唤了一声,才突然想起来,刘全被自己派去了周尚书府上。 “算了,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应该是朕多疑了。”韩秀捏了捏眉心,然后便把此事放下了。 不过,楼玉娘说的话,他到底听进了心里。卢栋没有处死自己的心腹,嫣儿死不瞑目,如今这场大雨…… “不行,朕不能放过这些人!”韩秀霍然的站了起来,攥起拳头,恨不得立刻去梁王府。 但他最终没有迈出去,而是愤然推开椅子,在原地踱了两步,又恼怒的把桌上的茶杯拂落在地上。 “卢栋!卢栋!”韩秀恨的咬牙切齿。 这一次,他是真的对卢栋生出了杀心。 …… 入夜,天气越发的闷热。 到处都是湿乎乎的,黏嗒嗒的,分明才刚洗过澡,却仿佛泡在水汽里,浑身上下都不通透。 雷声轰鸣了几次,大雨才不急不缓的下了起来。雨滴劈劈啪啪地往下砸,很快就连城了一片。 “下雨了啊。”石娇娥站在窗边,伸手感受着外面的雨滴,怔怔地看着窗外的雨幕出神。 才不过一个喘息的功夫,雨势竟然越下越大,也越下越急,突然就像瓢泼的一般,遮天辟地。 “娘娘,小心淋湿了衣裳。”婉夕上前一步,拖住了石娇娥的手,将她往屋里带了几步,然后又伸手关了窗户。 石娇娥一直呆愣愣的,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眨不眨的盯着窗户,似乎有些神游天外。 “娘娘,您怎么了?”婉夕一回头,就看到了石娇娥的神色。茫然,空洞,仿佛遗失了灵魂。 “我……没事。”石娇娥蓦然收回了思绪,轻轻的摇了摇头。 她刚才是想起了楚阳。 北晋的霸主,战场的英雄,光明磊落的汉子,打败了大礼军队,夺得了半边天下的楚阳。 自从回到南湘,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楚阳了。久到,突然看到这一片雨幕,竟觉得恍如隔世。 当初,她刚被北晋俘虏,也曾遇到过这样的天气。不过,那时候是冬末春初,寒气重的惊人。 韩太公突然被俘虏,关在敌营里又惊又怕,原本身子就弱,再遇到这样的天气,竟然一病不起。 当天的夜里,韩太公不停的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他脸色潮红,额头也烫的吓人。石娇娥实在忍不住,就去求见了楚阳。 那时候,她还没有死心绝望,只要听闻两军交战,就会有所期盼,盼望着韩秀赶快来救她。 只是迫于现实,不得不低头。 她本以为,会遭到楚阳的拒绝,会遭到他的奚落,她甚至做好了下跪的准备,只求能给韩太公治病。 可是,当她被士兵押着,冒雨走到楚阳的军帐,只是说明了情况,楚阳就派人去请了医官。 她那时候是什么心情? 就仿佛被架在鼎上,看着底下的滚滚沸水,正准备跳下去的时刻,却突然被人拉了上来。 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全身都是湿的,心里却有了一丝暖意。 她是俘虏,但,不曾遭到羞辱。 楚阳是光明磊落的英雄,虽然抓了她做俘虏,但却不屑于欺辱老弱妇孺,也不会拿她泄愤。 北晋的将士也不会。 所以,她和韩太公才可以偏安一隅,跟着北晋辗转了两年,甚至到最后,楚阳还派了两个丫鬟过去。 那天的大雨,她永远无法忘记。 等到医官之后,楚阳还让自己的贴身侍女,准备了两套半新的衣服,给她带回去替换。 那一场雨,下的突兀,停的也突兀,只一夜的功夫,却让她的处境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有这么一个光明磊落的王,将士们也自觉的收敛,不曾刻意的为难她。 “下雨了……”石娇娥缓缓的抬起手,看着手上的雨水,神情有些怅然。 …… 北晋的驻地。 天空已经彻底黑了下来,狂风呼呼地刮着,粗壮的大树都不住的摇摆。暴雨抽打着地面,雨飞水溅,地面变成一片泥泞的水泽。 这里的雨势比咸阳更大,风势也更加猛烈。 楚阳站在军帐里面,将军帐掀起了一个缝隙,看着外面的狂风暴雨。 下雨了啊! 沉闷了几日,终于下雨了。 雨势虽然狂暴,但空气却一下子清爽了下来,没有了前几日的憋闷。 大风倒灌进了军帐,雨水也趁机挤了进来,将楚阳半边身子全部打湿。 夏初的季节,雨水并不算特别冰冷,就算打在身上,也只觉得一阵清爽,并不会冰冷彻骨。 只是,被雨淋湿的时候,楚阳突然想起了石娇娥。 第八十八章 君子 楚阳经常会想起石娇娥。 每当他独处的时候,总会回忆起一些片段,偶尔的惊鸿一瞥,还有为数不多的几句交流。 人总是这样,越是拼命也得不到的,就越是忘不掉。心里明知道不可能,却反而愈发惦记。 楚阳如今就是这样。 自从石娇娥回了南湘,他总是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她——想起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想起她的每一个动作,想起她每一次的表情。 意外的清晰! “报!大军急报——北方匈奴来犯,边关战况紧急,需要支援!”有士兵冒雨前来通报。 边关急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最近几天,匈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像打了鸡血一样,整个部族都亢奋起来,不停的发起进攻。 按理说,初夏季节水草丰美,游牧部族最是物资富足,不应该冒着风险出来烧杀抢掠。 以往都是到了冬季,才会如此疯狂。 今年为何如此古怪? 楚阳摇了摇头,收回了思绪,对士兵吩咐道:“传令,大军议事,让诸位将领速来大帐。” 匈奴来犯,第一要务就是守住边关,否则,边关的百姓就要遭殃了。 战争啊,苦的永远都是百姓! 和平时期或许会艰难,会困苦,会饥饿,会受到欺凌。但乱世,所有人性的美好都会磨灭。 人间炼狱。 匈奴进犯之地,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宋柯,你带领一万精兵,即刻启程,快马去边关支援。”楚阳对自己的副将吩咐道。 宋柯,乃是楚阳的副将,也是北晋大军之中,仅次于楚阳的悍勇之将。 当初,楚阳对抗大礼的军队,韩秀钻空子想要偷袭,正是宋柯领兵,打的他落荒而逃。 宋柯,也是韩秀的眼中钉,肉中刺。 除之而后快。 …… 京城。 工部侍郎下了早朝,立即回了府中。 他先是与妻子交代了一番,然后安顿了老母亲,又与女儿亲近了片刻,这才整装待发。 “轩郎……”他的妻子双眼通红,眸中带泪,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止住汹涌的泪水。 “你就不能不去吗?”她面带苦涩,仍旧不死心的询问,“朝廷有那么多的官员,有那么多的能人,为什么一定要让你去不可?” 姜敬轩的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轩郎,灾民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你去救那些灾民,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你可想过我们孤儿寡母……我们以后要怎么活?” 姜敬轩只有一位妻子,一个年纪尚幼的女儿,还有一位年老体弱的母亲。 他如果死了…… 家中没有男子,不能顶门立户。除非过继子嗣,否则,家产会被宗族没收。到时候,剩下的孤儿寡母,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静娘,我会活着回来的。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活着回来!”姜敬轩回头,握住妻子的手。 曾经温暖软糯的手,此刻却冰冷异常。 “我……”姜敬轩心口一窒,胸中涌现出强烈的愧疚。 他甚至不敢看妻子的表情,只是用力的握了一下,然后狠心的拂开了她的手,毅然决然的往外走去。 何为君子? 博闻强识而让,敦善行而不怠,谓之君子。 他既然有能力,就应该站出来。 为官者,上拿着国家的俸禄,要思为国报忠心;下担着百姓的信任,要思为黎民谋福祉。 他不愧于人,便不畏于天。 他相信,自己只要问心无愧,定能遇难成祥。不管前方有多少危险,他都一定能够活着回来。 “轩郎!”身后传来妻子的喊声。 姜敬轩却加快了步伐,再也不敢回头。他怕,怕自己只要一回头,就会忍不住留下来…… 雷雨交加的夜晚,姜侍郎穿着蓑衣,骑着大马,押着粮食冒雨赶路,一个多时辰才出了咸阳。 一夜的功夫,他只走了两个城镇。 可就这么短短的路程,他就见到了三具尸体。一具是被水淹死的,尸体冲到岸边,被泥水裹成一团,差点没认出来。一个是饿死的,明显是乞丐的打扮。还有一个,胸腹部有刀伤,大约是被贼人杀死的。 这些还只是他看到的。他没有看到的,定然还有更多。 没有人会可怜他们,因为生存在这里的人,自己都活的非常艰辛,哪有精力去同情别人。 雨一直在下。 赶了一夜路之后,姜侍郎却只觉得寒气透骨,浑身都僵硬了,手脚乏力,头昏脑涨。 可即便如此,他还要去附近的堤坝上,看看堤坝的状态,确认这次大雨过后,会不会决堤。 这还只是京城附近,渭河的支流。若是再往西南走,到了浊河的沿岸,还不知道会怎样。 …… 石府。 石渤正在收拾行囊。 “父亲,今日一别,不知多久才能相逢。动乱将至,您要多加保重!”石渤跪下磕头。 石文侧过头去,把脸微微仰起,努力抑制着眼中的泪水。他不敢看儿子,一眼都不敢看。 “父亲……”石渤却抬起头来,笑的温润儒雅,恳切的道,“父亲,儿子从来没有怨过。” “儿子从来没有怨过您。想必弟弟也与儿子一样,从来不曾怨过您。”石渤再次俯身磕头。 石文只觉得心中一酸,仰着脸望着天空,却仍旧泪流满面。 他又想起了老妻,若是他没有告诉老妻,妻子是不是就不会忧思过度,最终郁郁而终。 如果他没有妄想争夺皇位,二儿子是不是就不会冲动的去从军,然后被设计战死沙场。 就如同今日,渤儿这一去,说不定也是凶多吉少。可是,他却眼睁睁的看着他去…… “父亲,我们所做的一切,终究会起到作用。儿子此去,说不定就能平安归来。您不要担心。”石渤再笑,爽朗而洒脱。 就仿佛他不是去赴死,不是去做危险的事情,而只是去春游一般。 ——分割线—— 注:博闻强识而让,敦善行而不怠,谓之君子。出自《礼记·曲礼上》。 释义:那些能博闻强识而且能礼让的,修身行善而且不懈怠的,可以称之为君子。 第八十九章 与虎谋皮 这世上,有许多事情都非常危险。可是,再怎么危险的事情,还是需要有人去做。 鞑子攻进来的时候,如果你不拿起武器反抗,那么,你身后的妻子儿女,就会任人宰割。 石渤想要保护的,从来就不是他自己,而是他身后的妻儿,还有他的父亲,他的妹妹…… 就如同姜敬轩说的一样。 这些事情总有人要去做。不论是为了大义,还是为了私心,总有人要担起责任,要去牺牲。 “父亲,您多保重!”石渤带着自己的行囊,躬身再行了个揖礼,便义无反顾的转身离开了。 以前他不理解父亲,总觉得父亲自私自利,冷酷无情,为了所谓的家族利益,把他们兄妹都当成筹码。 可是现在,他懂了。 他之所以能够平静的生活,是因为在他看不见的角落,父亲在努力的帮他抗拒着黑暗。 正因为懂了,所以他才学会去分担——担子那么重,不能总让一个人背。 …… 玉华殿。 柳随珠死命的拧着锦帕,脸上满是阴鸷扭曲的狰狞,全然不复往日温婉柔顺的模样。 她的眼睛酸涩的厉害,胸口也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韩秀会这么对她。 韩秀没有称帝之前,她住的是主院的正厢,她抚养着所有的子女,她被下人尊称为夫人。 除了行军打仗,她与韩秀夜夜同眠。他们就像一对和和美美的夫妻,互相尊重,亲密无间。 她以为,自己在韩秀心中是不同的。 可是,自从入京之后,韩秀就变了。他开始自持身份,不再与她同住一室。他也不再与她同眠,甚至经常三五天见不到人影。他不再对她倾诉,她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两人之间,多了一条无形的隔阂。 今夜,韩秀又留在了正阳殿。 就如同他当初偷摸的离开皇宫,去陪徐嫣儿那个狐狸精一样,如今,他又在拥着另一个女人! 那个贱人,不过是个农户出身! 韩秀却把她捧上了天! 正阳殿!正阳殿! 那可是皇上的寝宫,她都不能进!一个小小的良人,凭什么住进去?!凭什么压自己一头! 柳随珠愤恨的握紧了拳头,眼中笼上一层阴翳的寒气。 她已经派人送出了信物。只要再忍耐几天,那人肯定会出手。到时候,楼玉娘必须死,石娇娥也不能讨好! 只是,等待的过程太痛苦了,只要想起韩秀怀中搂着别人,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夫人,外面有个小宫女求见。她手里拿着您的信物……”玉环递过来一块小小的玉石。 那是一片翠玉做成的柳叶,通体青翠碧绿,细窄狭长,雕刻的栩栩如生。 这正是前几日柳夫人给她,让她去宫门口寻找送时蔬之人,让对方送去刘记绸缎铺子的信物。 “快带她进来!”柳随珠腾地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等等!她来的时候,有没有别人看到?”柳随珠眯着眼睛,眸光似利刃,带着慑人的光泽。 “外面下着大雨,那个小宫女穿着蓑衣,根本看不到脸。而且,此刻雨势正大,外面也没有人职守。”玉环低着头,恭敬的回答。 柳夫人在宫里竟然还有人手?! 她到底哪来的助力? 玉环只觉得手脚冰冷,后背冒出了一片冷汗。她跟了柳随珠好几年,对此竟然丝毫都不知情。 柳随珠隐瞒的好深! 连她这个贴身婢女都防。 “去带她进来!然后,你留在门外守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柳随珠随口吩咐了一声。 “奴婢遵命!”玉环低着头,平静地退了下去。 “奴婢见过夫人。”小宫女低着头进屋,没有除去蓑衣,而是直接行了个福礼,说道:“主子接到了您的信儿,特派奴婢过来传话。” “楼玉娘的身份,主子已经查清楚了。她原名刘娇娘,是个农户出身,来京城投奔从军的大哥。” “她的哥哥是卢栋的手下。前几日徐嫣儿被凌虐致死,就有卢栋亲卫的参与。皇上下令处死害徐嫣儿之人,卢栋却随便找人顶替,处死了几个替死鬼。刘娇娘的哥哥,就是替死鬼之一。” “另外,主子还查到了一点。”小宫女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的看向柳随珠,半响,才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天青色的荷包。 “刘娇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男人,她与这个男人有婚约。这个荷包,就是她亲手秀给未来夫婿的。” “楼玉娘有未婚夫婿?她的夫婿如今在哪儿?”柳随珠的眼睛一亮,心中简直无比兴奋。 好,很好! 这消息来的太及时了! 楼玉娘改名换姓,偷偷的潜入皇宫,必定心怀不轨!她一定是对皇上有怨,想要替哥哥报仇! 只要抓住她的把柄,韩秀就会疏远她,把她打进冷宫,或者,直接把她砍了,杀鸡儆猴。 “刘娇娘的未婚夫,已经被主子杀了。不过,刘娇娘并不知情。只要你拿出这个荷包,就不愁她不听您的。” 小宫女抬起头来,眸中带笑,却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她明明在说一条性命,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仿佛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这样的人…… 柳随珠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冷到脚。 她居然与这样的人合作! 与虎谋皮! 这是在与虎谋皮! 柳随珠的心脏,猛烈的跳动了几下,突然生起了一种惧怕的感觉。 …… 第九十章 暴动 大雨下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的傍晚,渭河的水位已经涨高了一米。如此狂暴的雨势,只要再持续个两三天,渭河就会决堤。 到那个时候,京城也难逃水患。 姜敬轩在察看过几处堤坝之后,一颗心就如坠谷底。他的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根本顾不得继续赶路,只能带着三千兵将不停的加固河堤。 然而就在此时,第一批遭遇了水灾的难民,已经逐渐聚集起来,一路跌跌撞撞的投奔京城而来。他们的必经之路,正是这渭河的沿岸,也就是姜敬轩的所在之地。 在人性赤裸的环境中,生存才是第一要务。到了这种时候,灾民哪还顾得上什么礼义道德,甚至,连人性都所剩不多。 每一个被灾民途径的村庄,都遭到了劫掠,甚至发生了流血事件。最严重的村子,因为村民们态度强硬,坚决不肯交出粮食,遭到了灾民的疯狂报复,最终,所有的村民都被杀死,钱粮被抢掠一空。 灾民,已经化身为暴民。 犹如过境的蝗虫。 面对灾民,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把灾民打怕了,让他们不敢进村抢掠;要么,干脆放弃抵抗,放任自家的粮食被抢。 可是,如今战乱才刚过,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粮食一旦被抢,就意味着要挨饿,甚至意味着有人要被饿死。被抢的农户们,又怎么会善罢甘休! 为了活下去,谁都不能放弃。 如此,便是不死不休。 “姜大人!救……救命啊!” 姜敬轩还在河堤上,分派将士们沿着各个河段加固堤坝,邹县令却屁滚尿流的跑了过来。 “姜大人!李家村发生了灾民暴乱,村民抵挡不过,已经躲进了清河庄。暴民们洗劫了李家村,如今正在清河庄外面威胁。清河庄的管事派了人过来,向本县求救。” 邹县令急的直冒汗。他刚刚接到了消息,隔壁的庄夷县被灾民攻占,林县令已经被暴民杀了。 “姜大人!灾民马上就要打进来了,您救救本县的百姓吧……”邹县令直接跪倒在地,对着姜敬轩行了一个大礼,全身都匍匐进了泥水里。 他是经历过战乱的,深知战乱的可怕。如今,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他实在不想再打仗了。 ”邹县令,灾民在哪里?你带本官过去。“姜敬轩转身,对着加固堤坝的将领交代了一番,然后二话不说,点了一百名将士,就要随着邹县令过去。 “姜大人,这……人是不是带的太少了?”邹县令紧张的擦汗。 才带一百个将士啊,那些灾民可远不止一百人! “渭河一旦决堤,数万百姓都要遭殃!如今,修建堤坝的人手都嫌不足,哪里还能再多带人手?废话少说,你在前头带路!”姜敬轩抖了抖蓑衣,尽量减少身上的雨水。 忙了一天一夜,他已经头脑晕眩,四肢发软,快要支撑不住了。 …… 清河庄的外面。 灾民正在与庄户对峙。 姜敬轩一眼过去,就觉得心底发颤,手心都冒出了冷汗。那密密麻麻的灾民,简直一眼都望不到尽头。 怎么会有这么多? 浊河的灾情到底有多严重?受灾的镇子到底有多少?这里已经是临近了京城,怎么还会有这么多难民?朝堂上难道有人故意隐瞒了灾情?!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吃饭!” ”把粮食交出来!““交出来!” ”交粮不杀!否则,血洗你们满村!“ 灾民们衣衫褴褛,形容狼狈,但神情却如同饿狼一般凶狠。 他们手里全都拎着木棍或者石块,冲着村民们大声的呼喝,仿佛随时都准备拼命。 乱世,让人心变得冷漠。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哪还有心思去管别人的死活? “让开!都给我让开!朝廷军队在此,谁敢闹事,格杀勿论!”邹县令一路大声的喊着,一路推开拥挤的灾民,往人群对峙的中间走去。 按照邹县令以往的经验,对付闹事的百姓,首先要在气势上压倒他们。只要让他们害怕,他们就不敢抵抗。 但,显然这次他失算了!如今,灾民已经变成暴民,他们连事后朝廷的追捕都不怕,这种言语上的威胁,不仅起不到半点作用,反而会激发出对方的凶性。 “狗官来了!”“狗官来了!” “狗官不给我们活路!” ”杀了狗官!“ 灾民里有几个领头人,大约三十多岁的汉子,一脸凶相的举着铁镐,一遍又一遍的呼喝。在他们的鼓动下,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灾民,再次暴动了起来。 灾民们要粮食。他们只知道,没有粮食自己会饿死。所有不肯交出粮食的村民,都是他们的敌人。这些朝廷的官员,更是他们的死敌。 “大家听我说,我是朝廷派来赈灾的官员。我这里有足够的粮食,保证你们每天两顿粥饭。大家不要乱,听邹县令的安排,朝廷会给你们提供住所,提供食物……” 姜敬轩扯着嗓子大喊,想要安抚住这些灾民。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石头,直接砸中了额头。若不是因为下雨,身上穿着蓑衣,稍微挡了一下,他定会额头开花,满脸鲜血。 “一碗稀粥,能够什么?我们要吃饱!”领头之人大声的呼喊,语气中满是讥讽。拿一碗稀粥,就想敷衍他们,让他们听从朝廷的摆布。这简直是在做梦! 还是赵兄弟说的对——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当朝的皇帝,原来不也是个街头混混吗?既然他能够趁着大礼暴乱而造反,那么他现在也可以趁着浊河的水患造反!就算当不上皇帝,至少也要弄个诸侯当当!打下几个城池,自己当个土皇帝! “浊河水患,无数人遭了灾,朝廷要救助的灾民太多,只能先保证粥饭……“姜敬轩还想和灾民解释,好言好语的劝说他们。 可是,领头的几个灾民,根本就不想听,竟然直接就动起手来。不过片刻的功夫,将士们就和灾民打成了一团。将士虽然善战,但奈何灾民数量众多,一时竟有些不敌。 直到此时,姜敬轩才开始后悔,自己不应该以身涉险。至少,应该带足了人手才过来。 ”先把狗官打死!大家一起分粮!“领头之人拎着铁镐,就往姜敬轩的头上砸过来。 ”姜大人!“邹县令惊呼,伸手去拦。 可惜,他本身就是书生出身,手无缚鸡之力,又岂是灾民的对手。 眼见姜敬轩就要被打中,当场血溅三尺,突然一阵破空声传来。 ”嗖——“一只利箭划破长空,直接插进了领头之人的眼眶。他摇晃了两下,打了个摆子,”噗通“一声摔进了泥水里。 ”石尚书!“姜敬轩回头,惊喜的喊了出来。 第九十一章 “石……石尚书!”姜敬轩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 他刚才真的差一点就死了。 幸好,幸好石渤来了,救了他一命。 “嗖——” “嗖——” 又是两道破空声,连续的响起。 又有两个带头闹事的家伙,分别被射中了脖子和胸膛,直接倒进了浑浊的泥水里。 猩红的血液,流进了泥水之中,很快就晕染开来。血腥味扑鼻,惊得灾民都停下了动作。 “朝廷剿匪,蹲下不杀!”石渤举着弓箭,指着那几个手持铁镐,闹得最凶之人。 他在边上看的很清楚,就是这几个人带头,才挑起了灾民的情绪。否则,只要听到朝廷派人来赈灾,灾民们一般都会很配合。毕竟,只要能好好的活着,谁也不愿意落草为寇! “还愣着干什么?他只有一个人!杀了他,否则我们就……” “嗖——” 利箭划破长空,直接射入眼眶。 “朝廷剿匪,蹲下不杀!”石渤再次朗声喝道。他遥遥的举着弓箭,指着另外几个领头人。 “朝廷剿匪,蹲下不杀!只诛匪首,余者不究。”邹县令反应很快,立马指挥着衙役,大声的喊起了口号。 “朝廷剿匪,蹲下不杀!” “只诛匪首,余者不究!” 几个衙役举着棍子,一遍又一遍的大声喊着,不断地向灾民施加压力。 灾民们握着手中的石头,紧张的左顾右盼,想要看看自己身边的人,是不是会因此投降。 “将士们听令,抽刀准备,有胆敢反抗者,当场格杀勿论!”石渤大声的发号施令。 乱世用重典! 对付暴动的灾民,就不能把他们当成普通的百姓。对待百姓要有耐心,但这些人都是暴徒,是杀人犯,完全不需要任何怜悯。 “刷!刷!刷!”一片抽刀声响起。 在场的灾民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很快,就有灾民怂了,扔下了手中的石块,抱着头蹲在地上。 有了第一个人服软,马上就有更多的灾民低头,扔掉了手中的武器,一片片地蹲进了泥水里。 到了最后,仅余的几个领头之人,也因为大势已去,不得不扔掉手中的铁镐,垂着手蹲了下来。 “好了,好了,终于没事了!这位大人,幸好你来得及时!”邹县令已经有些语无伦次。 刚才的情况,实在太紧急了! 将士们连刀都没有拔出来,只是推搡着灾民,想要控制住局势。而灾民却是出手狠辣,直接想要杀死姜大人。 太突然了! 根本来不及阻止! 最关键的是,大多数灾民都欺软怕硬,一旦姜大人被打死,那么今天就真的无法善了了。 “石尚书,多谢救命之恩!”姜敬轩一揖到底,脸上满是感激。 说实话,他懂得修建堤坝,也懂得防寒防洪,甚至懂得山泽水利,但他真的不懂该如何处理这种纠纷。 在他的眼里,灾民都是百姓,他不想伤害任何一个百姓,也不想激化灾民和朝廷的矛盾。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正是因为自己的犹豫和心软,才让事态发展的更加不可控制。 “姜大人,在这种时候,对别人的怜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石渤分开众人,走到姜敬轩的面前,道:“须知,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非常时期,要用非常手段。一味的心慈手软,只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这,绝对是肺腑之言。 “是!学生受教了!”姜敬轩再次躬身,执的竟然是弟子礼。 “姜大人不必多礼,石某受之有愧。”石渤摆了摆手,道,“这些灾民,你打算如何……”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蹲在他身后的灾民,就已经偷偷的摸到了铁镐,然后,出人意料的站了起来,抡起铁镐就砸向他的后脑。 铁镐的一头非常尖锐,万一砸中了,石渤必死无疑! “石大人!”姜敬轩的瞳孔骤然收缩,根本来不及思考,直接扑上去阻拦。 可惜,灾民反应也很迅速,当即侧身躲过,让他扑了个空。 “砰!”铁镐被长弓挡住了。 与此同时,姜敬轩也因为收势不及,整个人扑进了泥水里。 “狗官,去死吧!”灾民面露凶相,恶狠狠的再次挥镐。 但,他的镐头还没有举起,后面的将士已经挥刀过来,砍在他的脖子上。 “咔嚓——” 脖颈瞬间砍断,鲜血就像喷泉一样,不断的喷洒上天际,然后,混合着空中的雨水,洋洋洒洒的落了下来。 “呸!”姜敬轩吐出了口中的泥水,然后,他刚一抬头,就看到这漫天喷洒的鲜血。 他整张脸都青了,扶着邹县令的肩膀,剧烈的呕吐。 如果不是太过心慈手软,一上来就让兵将们拔刀相向,软硬兼施 灾民的身上大都沾满了泥水,甚至散发着各种难闻的味道。 越是情绪紧绷的时候,冲突越容易产生。 ——分割线—— 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出处:《左传·僖公三十三年》,释义:一时放过敌人,会留下长久的祸患。 第九十二章 祈福 有人在奋力的推拒着黑暗,也有人在努力的侵蚀着光明。 姜敬轩和石渤等人,冒着生命危险去赈济灾民,而京城之中,更多的人却还在醉生梦死。 大雨连续下了两日。 到了十五这天,雨势稍缓。 “娘娘,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了。这种天气,也不知道明德先生会不会出门。”婉如看了看窗外,心中不无担忧。 这几天,娘娘一直惦记着此事,想要请明德先生入宫,教导二皇子读书明理,明辨是非。 然而,天公却不作美。 雨一直不停,明德先生年事又高,万一他受不住雨势没有出门,娘娘的期望就要落空了。 对于二皇子,娘娘实在期盼了太久。 她不敢想象,万一这次仍旧落空,娘娘该是怎样的心情。 “事在人为。如果不做,又怎么知道结果?”石娇娥笑了笑,平静的理了鬓角,又抚平了裙摆。 “皇后娘娘,欣儿公主过来了。”采薇引着韩欣进来。 “给母后请安。”欣儿福了福身子,立马抬起头来,兴奋的问道,“母后,我们要去哪儿?” 刚才去传话的小宫女说,皇后娘娘让她穿的庄重一点,说要带她出宫祈福。 天知道,她有多想出宫! 自从进了这个皇宫,她就再也没有出过宫门。除了一个御花园,连个玩的地方都没有。 人都要憋傻了! “入夏以来连日大雨,浊河水患,无数百姓受灾。母亲要带你们去为百姓祈福。”石娇娥抚了抚女儿的头顶,笑的温柔而满足。 其实,她也不是没有收获的。至少,欣儿现在已经接受她了。这比起她刚回来的时候,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娘娘,柳夫人派人来传话,说是近日天气寒凉,三皇子有些受寒,她要照顾三皇子,就不来给您请安了。”彩莲进屋通报。 “琅儿呢?他也没过来吗?”石娇娥抬眸,眸光幽暗,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回娘娘,奴婢没有见到二皇子,来人也没有提到。”彩莲低着头,声音平淡的回答。 “行了,你退下吧!”石娇娥神色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 每次和韩琅见面,都是剑拔弩张——被吐口水,被指着鼻子骂,被咬手腕,被拿东西砸。 明明才是个五岁的孩子,却似乎有着一身的戾气。 “婉夕,你去把二皇子接过来。就说西南水患,皇子要去为百姓祈福。”石娇娥沉声吩咐。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她一直想着不要逼孩子,让他慢慢的改变。可是,这样放任他的结果,却是让他越变越坏,把那些不正确的行为,当做理所当然。 孩子,还是需要教育的。 不让他见识一下现实的残酷,他永远也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也永远都长不大。 “母后,等等!”韩欣突然站了起来,眨着眼睛,狡黠的说道,“婉夕,你去告诉弟弟,因为他没来请安,母后生气了,正在责罚我。” 以弟弟的脾气,他才不管什么祈福呢! 想要他过来,就一定要别出新意,例如,用他在乎的东西,把他给诈过来! “就按公主说的做。”石娇娥点头。 “多谢母后。”韩欣笑得眯起了眼睛,像个狡诈的小狐狸。 一炷香的功夫。 韩琅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屋子里面,对着石娇娥怒目而视:“坏人!不许欺负我姐姐!” “姐姐!你别怕!我保护你!”韩琅挺起了胸膛,撑起双臂,用自己的小身子,把姐姐护在身后。 韩欣的鼻子一酸。 她突然有些后悔,不该这么欺骗弟弟。 “想让我不责罚你姐姐也可以,但你必须跟我去一个地方,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胆子?或者,你姐姐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么重要?”石娇娥也学会了韩欣的招数。 “我才不怕你呢!”韩琅明明心里怕的要命,却握紧拳头,小脸涨红,毫不示弱的大喊。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千万别往后跑。”石娇娥很快就拍板,完全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 出了宫门,韩琅就有些后悔,心中非常忐忑。但他还是强撑着,不肯在石娇娥面前露怯。 “娘娘,城外来了一大批灾民,皇上下令封城,城门处已经紧急戒严。马车暂时出不去了。”这是婉夕刚刚打探到的消息。 “城门关了?那灾民呢?朝廷有人去赈灾吗?”石娇娥蹙眉。 把灾民关在城外,这绝对是下下之策。一旦灾民暴动,整个京城都会有危险。 可是,她并不知道,朝廷已经没粮了。没有粮食,还拿什么赈灾?! “采薇,你带人去京郊的庄子上,找一个姓林的庄头,让他把的存粮搬到城门,我要在城门口施粥。”石娇娥沉声吩咐。 “娘娘,你不去找明德先生了?”婉如惊呼了一声。 灾民的身上大都沾满了泥水,甚至散发着各种难闻的味道。 越是情绪紧绷的时候,冲突越容易产生。 ” 第九十三章 攀龙附凤 “娘娘,您怎么下来了?”婉夕急忙去翻找蓑衣,递给了石娇娥。 “这雨……还不知道要下多久!”石娇娥披上蓑衣,仰头看着天空,那厚厚的云层,仿佛经久不散。 “我总有种不好的感觉……”石娇娥喃喃的说道。看到这样的云层,她总觉得十分心悸,似乎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 韩秀自掌权以来,异常针对石家。他似乎连一天都不愿意等,一心想要把石家斩草除根。如今,父亲被逼的告病在家,大哥也被辞了官职。整个石家,所有的子侄都遭到了打压。或许,下一个就是她了吧! 她的后位,还有她的性命,韩秀早就容不得她了! 而她,也快要等不得了。 “好了,我先去城门口,看看来了多少灾民。”石娇娥背上她的长弓,把箭囊挂在马背上,然后利落的翻身上马。 她竟然不打算坐马车,而是准备一路策马,直奔城门口。 “娘娘,您等等我!”婉夕急的不行,可是她不会骑马,就只能在原地跺脚。 她在心里偷偷的发誓,将来只要有机会,她一定要学会骑马,还有,要学会弓箭,像皇后娘娘一样,能够千里之外取敌人首级。 …… 马车里面。 韩琅鼓着嘴,愤怒的瞪着姐姐:“娘亲说的对,你就是叛徒!你刚才还想主动去帮她的忙!” 韩琅气鼓鼓的,像个小青蛙一样。 “我不是想要帮她,我只是想帮忙赈灾。那些灾民很可怜的。小琅,你今天听话一点,别捣乱……” “我才不要!”韩琅捂住了耳朵,大声的嚷道,“我不要赈灾!我也不许你叫她母后!我不许你帮那个贱人!” 他就是不喜欢那个贱人,每次只要看到她,就会觉得心里特别难受,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特别想大声喊,让压着自己的东西消失。 “韩小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韩欣有些生气,冷冷的看着弟弟,“你是皇子,受灾的百姓都是你的子民,你怎么能不想去赈灾?!” “我就是不想帮她赈灾!我就是不喜欢她!我就是要说——她是个贱人!贱人!贱人!”韩琅涨红了脸。 “韩小狼,你最好不要惹我生气。”韩欣看着弟弟,脸色铁青,“你可以不喜欢她,但是,你不能不讲道理。灾民哪里惹你了?你是皇子,对待受灾的百姓,怎么能用这种态度?” 这是很严肃的问题。 若是韩琅一直保持这种心态,他将来绝对不会是个好皇帝。 “我不要你管!”韩琅瞪着眼睛,仇恨的看着姐姐。 他的心里既失望又愤怒,觉得姐姐简直变了一个人,变得一心向着外人,为了一个外人竟然责骂他。他都要不认识了这样的姐姐了!他根本想不明白,为什么以前拼命护着他的姐姐,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很失望。 甚至,有些怨恨。 “娘亲说的对,你就是一心想要攀龙附凤!为了巴结皇后,竟然连自己的娘亲都不认!娘亲白养了你那么多年!你这个白眼狼!你根本不配当我的姐姐!我才没有你这样的姐姐!“ 在韩琅的眼里,他觉得自己才是对的,是占据正义的一方。皇后先是在即将战败的时候,抛弃了丈夫和儿子,投奔了别的男人的怀抱。然后,又在父亲即将称帝时回来,抢走了属于娘亲的位置,还抢占了自己的家。 他恨皇后! 因此,就算皇后一直告诉他,她才是他的亲生母亲,他也绝对不会承认。 而此刻,他看着姐姐的表现,更有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韩小狼!你住嘴!你是不是想气死我?!”韩欣握住弟弟的肩膀,一把拖过了他的右手,扒开了手心,扳住了他的四个手指,用力的打了下去。 韩琅撇了撇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坏姐姐!我以后再也不喜欢你了!”韩琅拼命的扭动着身子,两脚胡乱的踢。 “韩小狼,我是你姐姐,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我是不会害你的。“韩欣真希望能撬开弟弟的脑子,看看他脑子里到底哪里长错了。 如果可以,最好把长错的地接改回来。 韩琅再这么下去,别说母后了,就连她都要寒心了。那浓重的失望,从心底喷涌而出,真想一巴掌把他给打醒,让他好好的看看,自己究竟都干了什么蠢事。 可惜啊,有些人不碰到头破血流,是绝对不知道回头的。就像韩琅这样,就跟鬼迷了心窍一样,就算碰到头破血流,恐怕都不肯回头。 …… 马车很快来到了城门口。 此时,城卫士兵和灾民们正剑拔弩张。 经过几天的奔波,灾民们的身上都沾满了大量的泥水,而且散发着各种难闻的味道。 石娇娥就站在城门顶上,看着城门外的这些灾民们。看着他们满是泥泞的衣服,看着他们枯黄的脸,看着他们消瘦的脸颊,看着他们眼中的麻木和绝望。 她记得,母亲曾经和她说过。人最害怕的,不是经历苦难,而是根本看不到希望。只要还有希望,就算再苦再难的事情,都能够抗的过去。 可是,一旦失去了希望,人就会变得疯狂。 “城门守将,去传达本宫的旨意。从今日开始,朝廷会在城门外施粥。每日两次粥饭,全天供应干净的热水。让他们去寻找一些石碗,准备领取今日的粥饭。”石娇娥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若是没有石碗,也可以去把手洗净,一会儿用手捧着吃。” 在这种时候,一碗热水,一顿热饭,就是灾民们生存下去的希望。 “末将遵令!”城门守将领了旨意,带着守城的士卒,一起下去安抚灾民。 其实他们也知道,此时不宜与灾民起冲突。可是,灾民的情绪实在太紧张了,越是情绪紧绷的时候,冲突就越容易产生。 灾民好不容易逃难而来,本以为到了京城就能活下去。结果到了京城门口,却被朝廷的将士们关在门外。 从满怀希望,到希望落空! 这样的落差,一下子就激起了剧烈的冲突。 幸好,皇后娘娘来的及时。 否则,守城的士卒已经拉弓上弦,对着灾民开始放箭了。 …… 第九十四章 震惊 灾民们很快就被安抚了下来。 在守城士卒的指挥下,众人互相搀扶着,缓慢的分成了几队,然后坐在泥泞中等待。 其实,只要有一口饭吃,就算多等一会又何妨?他们怕的是饿死,是被驱逐,是没有希望。 “囡囡,我们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就好了。很快有饭吃了……”浑身脏兮兮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她抿了抿干渴的嘴唇,把脸贴在孩子的脸上。 “囡囡,囡囡……”她呼唤了几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孩子的脸很烫,连气息都变得很微弱,整个身子似乎轻飘飘的,随时会被风吹走。 “囡囡,你醒醒!”妇人声音哽咽,有些泣不成声。 自水患以来,她就一直带着孩子在逃难。大雨下个不停,她们身上的衣服一直是湿的,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而且,因为朝廷没有组织赈灾,她们只能啃路边的树叶草皮,喝地上的脏水,连一口热水都没有。这样的日子,大人能受的住,孩子却是受不住了。 来到京城之前,囡囡还虚弱的说,她好想喝一碗热水,想要暖暖身子,雨打在身上很冷…… 可是,如今到了京城的门外,热水马上就有了,还有热粥可以喝,孩子却睁不开眼了。 “救救我的孩子,我的囡囡生病了,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囡囡!”妇人抱着孩子,在地上跪着爬行,一步一步的挪到守城的将官面前。她怕自己再等下去,孩子根本喝不到热水,马上就要咽气了。 可是,她也怕惹怒了守城的士卒,怕这些士卒拔刀相向,让她和女儿身首异处,便只能跪在地上,身子蜷缩在泥水里,用最卑微的姿态祈求。 周围都是麻木和冷漠的目光。 像这样的事情,他们在逃难的路上,已经发生了不知道多少。 有人的孩子生病了,有人的父母生病了,也有人是妻子或者丈夫生病了。有些人是腹泻,没有力气再赶路,有些人是受了风寒在发热,还有些人是在洪水中受了伤。但是,几乎所有生病和受伤的人,最终都被扔在了半路上…… 不是没有怜悯心,而是不能! 到处都是灾民,一开始还有草皮和树叶,到最后灾民越聚越多,连树叶都被吃光了。留在路上就是死,只有不断的往前走,才有可能活下去! “老实一点!给我滚回去呆着!否则,今天的粥饭就没你的了!”士卒没有拔刀,但态度却不怎么好。 灾民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他们这些守城的士卒也有很大的压力。虽然皇后说了会赈灾,可是,这么多灾民,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大雨一天不停,灾民就会源源不绝。总有一天,京城的粮食也会耗尽…… “求求您,求求您!”妇人瑟缩了一下,却没有退回去,而是不断的磕头。 士卒一脚踹过去,踢到了她的身侧,把她踢了个侧倒,手中的孩子都差点跌落出去。 所有人都只是冷眼看着,没有人帮她说话。 妇人搂紧了孩子,仰望着满天的雨水,大声的痛哭,哭的撕心裂肺。 …… 马车赶到城门口的时候,正是这样一副场景。 城门大开着,两排持刀的士卒守着城门。城门的外面,灾民们排成了几道长龙。而在这些灾民中间,一个妇人正抱着孩子,发疯一般的大哭。 韩欣掀开帘子,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她连蓑衣都没穿,也不管落在身上的雨滴,只看了一眼城门处的喧闹,就东张西望的寻找石娇娥。 “母后!母后你在哪儿?”韩欣一边叫喊着,一边躲着地上的水坑,一跳一跳的往城门前走去。 “公主!您慢点……”婉夕翻出蓑衣,飞快的追了上去。 韩琅却仍旧坐在马车里面,不高兴的嘟着嘴,眼睁睁的看着姐姐走远了,还是死活也不肯下来。 “母后,我来帮您赈灾!”韩欣站在城门底下,冲着上面大喊。她的眼睛很尖,一下子就看到了站在城门顶上,手持着一柄长弓,往远方瞭望的母亲。 “欣儿!”石娇娥回头,面色微霁,紧绷的情绪也放松了下来。 “你不要到处乱跑,等会帮母后一起烧水,给灾民们煮粥。”石娇娥仍旧拎着弓箭,飞快的走下了瞭望台。 她刚才已经看到了,周博带着一队将士,扛着几个巨大的石锅,正往这边赶路。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将士们就能架好石锅,把热水先烧起来。 “贵人娘娘!求求您,救救我的女儿!”妇人看到了石娇娥,就仿佛看到了救星,抱着已经昏迷的女儿,飞快的往这边挪爬。 “贵人菩萨,您也有女儿,您就发发慈悲,救救我的女儿吧!”她离着城门还有很远,却不顾一切的扯着嗓子大喊,想要引起石娇娥的注意。 此时,她已经顾不得会惹怒守城的士卒了。为了能够救活女儿,她连命都豁出去了。 “贱民尔敢!”守城的士卒大怒,拔刀就要砍过去。 那可是皇后啊!如果这贱民惊扰了皇后,他有十个脑袋也赔不起! “让她们过来!”石娇娥沉声吩咐。 其实,她刚才在瞭望台上,就已经看到了事情的经过。只是,在这种紧张的情况下,救人并不是个好的选择。 果然,在石娇娥放这个女人过来之后,整个难民的队伍都发生了骚乱。 “贵人,您救救我儿子吧!”他的儿子因为耐不住口渴,喝了地上的脏水,一直在拉肚子。 “贵人,您救救我的妻子吧!” 贵人,您救救我的夫君……” “贵人,您救救我的老母亲吧!” 几乎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特别在意的人,或者是体虚,或者是生病,需要得到特别的照顾。 第九十五章 训子 “娘亲!”韩欣有些害怕,拉着石娇娥的衣角,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那么多的灾民,就像漫天遍野的蝗虫一样,密密匝匝的拥挤在一起,一眼望不到边际。 更可怕的是,他们挤挤挨挨的往前走,不停的往城门口拥堵。灾民的数量太多了,集体骚动起来,单凭守城的士卒,根本控制不住局面。 “娘亲,怎么办?”韩欣只觉得手脚僵硬,内心泛起了一阵恐惧。她甚至想要逃回到马车上,把城门给关起来,好阻止这些灾民。 石娇娥眯着眼睛,看着逐渐失控的形势,突然,拉开了长弓,对准了灾民中的某处。 “嗖——” 利箭射出,直中眉心。 那人倒下的同时,脸上满是惊愕的神情,似乎不明白周围这么多人,为什么单单射中了自己。 他隐藏的那么好,到底是哪里露出了马脚?或者,这只是巧合,他是因为倒霉,才被当成了靶子? 可惜,他永远也无法知道答案了。 “退回原地,医官马上就来!再有靠近者,杀无赦!”石娇娥手持着弓箭,面若寒霜,直指灾民的队伍。 前方的灾民想要后退,可是,后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在一个劲儿的往前挤。 有人被挤在中间,哭嚎声顿时响起。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本来已经走到了城门口,可是,回头看到自己引发的骚乱,再也不敢往前一步。她紧紧的抱着孩子,惊恐的不断后退,脸上也没有一丝血色。 她不知道会这样,她真的不知道…… 她根本没有想过,自己会引发这么大的骚乱,更没有想过,灾民竟然暴动起来,开始冲撞城门。 “大家一起冲进去啊!京城里有粮庄,还有很多粮铺!大家只要抢了粮庄,今后就不怕没有粮食吃了!”后方有人弯着身子大喊,努力的鼓动着灾民,想要冲破城门。 冲突越发的升级。 石娇娥皱着眉头,她看不到后方的情况,但能够想象的到,这次的骚乱一定不简单。 有人在背后推动,而且不止一人! 她刚才射死的,就是一个鬼祟之徒。躲在灾民中间,喊着攻城抢粮的口号,鼓动灾民不断往前拥挤。 事情不简单! 今日,恐怕免不了一战! “欣儿,你先回马车上。”石娇娥头也不回,沉声的吩咐。 “我不!我要陪着娘亲!”韩欣倔强的看着她,固执的说道,“这一次,娘亲休想丢下我!” 几年前,大顺战败,她年纪还小,被母亲扔给了夏叔叔,没有反抗的余地。如今,她长大了,再也不想被母亲扔下。就算要死,她也要死在母亲的身边,而不是被抛弃。 “好!既然你不走,那就睁大眼睛,好好的看着娘亲杀敌!”石娇娥说着,拉开了弓箭,对准灾民的队伍,不断的来回巡视。 忽然,她的手一松,长箭飞射而出。 “噗——”箭尖没入男人的额头,那男人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倒下。 “哗!”周围的人受了惊吓,不断的往后退,中箭者的周围,一下子空出了大片的区域。 这利落的一箭,就像落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了一大片涟漪。连灾民的拥挤,也因此而暂缓了。 “朝廷赈灾,退回原位,违令者杀!”石娇娥大声的厉喝,用箭指着前面的几人,道,“都跟着我喊,朝廷赈灾,退回原位,违令者杀!” 先是静默了片刻,然后,有人慢慢的跟着呐喊。不一会儿的功夫,有一半的灾民都呐喊起来。 情势有效的缓解。 起码,灾民不再往前拥挤。只要不再继续骚乱,很快就能安抚下来。 “姐姐!”韩琅惊恐的大喊。 他才下了马车,就看到皇后杀人的一幕。那个女人,果然是魔鬼,她竟然射杀灾民! 这样一个危险人物,只要看谁不顺眼,随手就会杀人,而他的姐姐,却跟在她的身边。 不行,他要阻止! 他要拯救姐姐,把姐姐拉回来。 “小狼,你怎么下来了?”韩欣松开母亲,飞快的奔向弟弟,想要把他送回马车上。 这里太危险了,她不能让弟弟涉险。 “这地方好无聊啊!我呆腻了,我们一起回宫!”韩琅板着小脸,一脸认真严肃的模样。 他是不会告诉姐姐的,自己坐在马车里,不放心外面的情况,就一直掀开链子往外看。 看到灾民暴动,他好几次都想要逃走。可是,因为姐姐还在外面,他却不得不强忍着恐惧,撩开了车帘,自己跳下了马车。 不管再怎么争吵,韩欣始终是他的姐姐。他是个男子汉,不能扔下姐姐,自己一个人逃走。 此时,大将周博带着将士们,推着石锅和粮食,还有成捆成捆的干草,浩浩荡荡的而来。 “周将军,劳烦您维持秩序。”石娇娥点了点头,她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了。 灾民们再怎么暴动,也不是大顺军的对手。 …… 第九十六章 困境 “你刚刚才杀了灾民,现在还要假仁假义的施粥!”韩琅凶狠的瞪着石娇娥,“你是不是在粥里下毒了?父皇说了,你就是个毒妇!” “姐姐,你不要相信她!她杀人了!我们回宫找父皇,让父皇治她的罪!”韩琅抓着姐姐,想要把她拉走,让她远离这个毒妇。 “啪!”清脆的巴掌声。 韩琅捂着脸,一脸震惊的看着姐姐。 “为什么要打我?”他瞪大了眼睛,大声的质问。稚嫩的小脸上,满满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不是我姐姐!我以后再也不要你了!”韩琅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圈里打滚,他使劲的抽了抽鼻子,想把眼泪憋了回去,可还是忍不住夺眶而出。 韩欣指着弟弟,浑身发抖。 “你说母后杀人了!母后如果不杀人,那些灾民冲破城门,死的就是京城的百姓!你是想看着京城百姓被杀、被抢吗?”韩欣这次是真的气急了,她简直不敢相信,弟弟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在父亲和柳氏的刻意教导下,韩琅的思想已经严重扭曲,甚至没有了正确的道德观。 “杀了就杀了,关我什么事情?”韩琅梗着脖子,一脸戾气。 “韩小狼!你是不是被柳氏给教傻了?我们就在城门口!灾民冲上来,第一个死的是我!第二个死的就是你!”韩欣伸出手指,戳在弟弟的额头上,怒其不争。 “不许你说娘亲的坏话!”韩琅呲着牙,打掉了姐姐的手,凶暴的说道,“你要是再对娘亲不敬,我就把你的头砍下来!” 小孩子的心里,总有个远近亲疏。他总会下意识的护着自己亲近的人,而对不够亲近的人怒目而视。很显然,在韩琅的眼里,柳随珠比韩欣重要多了。 “欣儿,算了,你现在说什么,他都不会听进去的。”石娇娥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道,“人都要自己长大,不亲自撞得头破血流,不经历一番血的教训,不管旁人怎么苦口婆心,他都是不会相信的。”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人在被欺骗了之后,会像着了魔一样,拼命的护着那个欺骗自己的人。任谁告诉他,那个人是骗你的,都坚决不肯相信。甚至,当一次又一次的事实摆在面前,还会下意识的逃避,选择性的变得眼盲、耳聋,继续自我欺骗。 谁都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因为那个人根本不愿意醒来。 “婉夕,你看着二皇子,让他亲手给灾民施粥。”石娇娥吩咐了一声,又低下头对韩琅威胁道,“如果不想柳随珠被罚跪,就老老实实的赈灾!否则,你不想让她受伤吧?” 想要让韩琅听话,竟然只能用柳随珠来威胁! 真是讽刺啊! 石娇娥闭了闭眼睛,掩去了眼底的悲伤,然后冷漠的转身,向那对求助的母女走过去。 “你……你别过来!”母亲紧紧的抱着女儿,惊恐的往后退,仿佛石娇娥是洪水猛兽一般。 她知道自己引发了灾民的骚乱,贵人一定不会放过她。可是,她真的没想到会这样,她只是想救自己的女儿…… “你女儿病的很重,我让人送你们去医馆。”石娇娥抿了抿嘴角,却挤不出笑容。儿子扭曲的观念,像一块大石头一样,压在她的心口,让她心里闷闷的,非常难受。 她甚至有些绝望。 或许,韩琅一辈子都扭不回来了! 她难道要一辈子,像仇人一样和儿子相处下去吗? 石娇娥甚至不敢细想,只要一想起这个问题,她的胸腔就闷的发疼,瞬间被绝望的情绪掩埋。 “谢观音娘娘!谢观音娘娘!”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一脸感激之情。 “采莲,送她们去附近的医馆,找身干净的衣服给孩子换上,再多请一些大夫,让他们过来给灾民看病。”石娇娥仍旧面色冷漠,紧蹙的娥眉却放松了下来。 …… “皇后娘娘,帐篷已经搭好了。您要不要进去避雨?”周博犹豫了好几次,最终还是走了过来。 外面一直淅沥沥的下着雨,如果不搭起帐篷,根本就点不着篝火,更别想把热水煮开。幸好,这些将士们有在外行军的经验,区区的大雨还难不倒他们。 “让生病的灾民先进去避雨,最好再准备一些干净的衣物,供生病的灾民替换。”石娇娥点了点头,并没有把自己烦闷的心情,迁怒到外人身上。 很快,锅被架了起来,添上了足够的柴火,一整锅的热水, 第九十七章 转变 粥煮开了,但还需要放凉。 刚出锅的热粥,如果直接发给灾民,会有不少人因为喝的太急,把自己的唇舌烫伤。甚至,由于饿的太久了,有人或许会忍不住大口吞咽,直接烫坏内腑。 为了让灾民早点喝上粥,将士们用雨水把篝火浇灭,又用大勺不停的搅动,让锅里的热气尽快散开。 如此一来,食物的香味很快就飘散了出去。 “咕咚!”有灾民忍不住咽口水。 “好香啊!我闻到了稻米的香味……”有人抽动着鼻子,身子左扭右扭,内心蠢蠢欲动,想要往帐篷的方向挪。 “怎么还不给我们分粥?是不是想要饿死我们啊?他娘的,干脆进去抢他们得了!”有人急的红了眼,也或许是故意挑事,竟然站起来,试探的往前走。 又有一场骚乱,似乎一触即发。 “都给我老实的蹲下!任何人不得往前拥挤!马上就开始领粥了!扰乱秩序者,今天就别想喝粥了!”周博带着几队将士,不停的在灾民间巡视。 将士们全都挎着刀,一脸煞气的监督着众人。 但凡有抻头闹事的,马上就被捆了起来,等着石娇娥亲自审问。 利落的绑了几个闹事的之后,很快就没有人敢再上前,原本已经坐不住的众人,瞬间又安分了下来。 “娘娘……”婉如唤了一声。 “走吧,我们去施粥。”石娇娥收回了视线,向着最近的一个帐篷走去。 “我不要进去!这都是什么味道啊?臭死了!我才不要给这些人施粥呢!”韩琅捂着鼻子,一脸的不情愿,甚至,眼神中竟然还有一丝恨意。 “这些人,都是在水患中活下来的,每一个能活着走到这里的人,都历经了千辛万苦。你如果不想尝试一下被水淹的滋味,不想让我把你扔进河里喂鱼,就老老实实的闭嘴!”石娇娥走过来,正好听到了儿子的抱怨。 西南的水患,灾民的泛滥,粮食的紧缺,让她心底压力倍增,再也没有耐心对一个长歪的儿子处处忍让了。 “贱人!我才要把你剁碎了,扔进河里喂鱼!”韩琅咬着牙,一脸愤怒,“等我长大了,一定会杀了你!我要把你煮成人羹!” 这话,是柳随珠说过的。 当初北晋没把石娇娥煮成人羹,一直是她心中的遗憾。 石娇娥没有回答,只是神色冷漠的走过去,拎着韩琅的胳膊,把他拖进了帐篷里面。 “婉夕,通知下去,让灾民来领粥。”石娇娥沉声吩咐,又对韩琅说道,“我把粥盛好,你负责递给灾民,小心一点,不要弄洒了。” 韩琅梗着脖子,不肯说话。 很快,第一个灾民就走了进来。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他浑身上下都是泥水,还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馊味。他并没有带碗,连最破的石碗都没有,只能搓了搓双手,把手凑成捧状,隔着蒸腾的热气,往石娇娥的方向举着,神情忐忑不安。 他想要用手盛粥。 “我这里有碗,你可以喝完了再走。“石娇娥安抚了他一句。 还是周博考虑的比较周到,竟然带来了许多将士们用的石碗,分在了每一个帐篷里面。如果真按石娇娥说的那样,让灾民用手捧,像这样稀汤寡水的粥,根本就捧不起来。 男人点了点头,又畏畏缩缩的收回了手。 石娇娥搅了搅锅底的杂粮,盛出一碗热粥,然后,递给了身边的韩琅,示意他送过去。 韩琅抱着胳膊,把头扭向一边,就是不肯去接。 “你是想让柳氏多跪几天吗?”石娇娥冷着脸,再次威胁。 “哼!”韩琅不情愿的夺过石碗,根本不管洒不洒,往前走了两步,猛地往男人的面前一推。 因为心不甘情不愿,他本来就没有端好,此时手一滑,石碗直接掉在了泥泞的地上。 “我的粥!”灾民惊呼一声,立马跪在地上,一手扶起半翻的石碗,一手不停的抓着洒在泥泞里的米粒,往自己的嘴里送。 等他把地上的饭粒捡的差不多了,看着碗底仅剩的浅浅一层,竟然嚎啕大哭起来,哭的撕心裂肺。 韩琅呆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不就是一碗粥么? 至于吗? “有什么好哭的,吵死了!”韩琅小声的嘀咕。 灾民听到了他的话,猛地抬起头来,双目一片血红,恶狠狠的盯着他,仿佛恨不得吃他的肉。 “没什么好哭的,不过是饿了几天肚子罢了!”石娇娥语气平淡的说道,“今日回宫之后,我会把你关在昭阳殿,明日天亮之前,你就别想吃东西了!” 灾民听到第一句的时候,还对石娇娥怒目相向,可是,当他听到石娇娥后面的话,竟然扯了扯嘴角。 他把剩下的一点粥水,全部倒进自己的嘴里,然后又用手指,一点一点的扒拉着碗壁,把沾在碗底的几粒粮食,全都拨到了自己的嘴里。 “等等,我再给你盛一碗。至于洒了的,从他的饭食里扣!”石娇娥指着韩琅,希望能够通过这件事情,让儿子认识到世事的艰辛,现实的残酷。 “凭什么扣我的!”韩琅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石娇娥也不理他,只是重新盛了粥,让婉夕递给了这个男人。 不一会儿,男人喝完了粥,第二个灾民也进来了。 石娇娥仍旧不说话,就是闷头盛粥,盛好了就递给婉夕,然后继续盛下一份。 韩琅垂着头,一言不发。 他心里还是不服气,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做错,是石娇娥故意在找碴。可是,随着进来的灾民越来越多,他的神情也逐渐发生了变化。 有带儿子的父亲,把热粥一口一口的喂给孩子,自己却偷偷的咽着口水。明明是脏兮兮的贱民,浑身充满了难闻的怪味,可是,韩琅却难得没有嫌弃他们,反而觉得莫名心酸,想要再多给那个父亲盛一碗。 除此之外,还有哥哥护着妹妹的,也有姐姐带着弟弟的。有夫妻相互搀扶的,也有子女搀扶着父母的。有很多人,很多灾民,很多很多,多到一眼望不到边际。 可是,不知何时起,韩琅心中的暴虐,逐渐的消失了。他眼里的桀骜不驯,也已经不知所踪。 他甚至接替了婉夕的工作,开始给灾民递粥。 …… 第九十八章 老师 石娇娥看着儿子从满脸不屑,到神色严肃,再到主动的接过石碗,亲自递给那些灾民。这样的改变,让她欣慰。 韩琅没有说话,一直低着头,默默地帮忙施粥。石娇娥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盛粥。 两人就这样合作着,却谁也不打破沉默。 第一锅粥快要分完的时候,林庄头终于带着粮食赶了过来。 “奴才来迟了,还请娘娘恕罪。”林庄头给石娇娥行礼,然后,指挥着庄户们从马车上开始往下卸东西。 他带来的粮食很多,足足有十多辆马车。还有很多的锅碗瓢盆,粗布衣裳,以及一些常见的药材。可以说,灾民们需要的东西,他几乎都准备到了,而且数量还不少。 石娇娥皱眉看着他,神情若有所思——林庄头的表现很奇怪,他把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得有条不紊,就仿佛……早就预料到会发生水灾一样! “林伯,父亲是不是在庄子里?”石娇娥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了什么。 林庄头处事的感觉,就像她的父亲一样。 他把所有该准备的东西,都提前准备好了;把所有该安排的事情,也都一次性安排好了。就仿佛,他早就预料到了会发生的事情,也早就想好了应对的方案。等到事情发生的时候,根本就不用慌乱,也不用措手不及,只要按照计划去执行就好。 算无遗漏! 这几乎就是算无遗漏!只要他想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到的! 石娇娥的眉头皱得更紧——父亲到底想要干什么? “回娘娘,老爷不在庄子上,这是他年前交待奴才准备的。不仅是庄子上的粮食,奴才还趁着粮价低的时候,收购了不少农户的粮食。奴才也没想到,竟然真的用上了!”林庄头也啧啧称奇。 这么一说,石娇娥就更疑惑了。 年前还没有水患,为什么会准备这些东西?浊河的暴雨,也是最近一两个月前的事情。父亲为什么会这么安排? 可惜,没有人给她解答,只能压下了心中的疑惑。 “林伯,救济灾民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如果有拿不定主意的,可以和周大将商量。我要带欣儿和琅儿,去大谷寺为百姓祈福,希望暴雨能早日停止。”石娇娥把事情安排好,就想要去大谷寺。 不管明德先生在不在,她总要一试。 而且,她也确实想要为百姓祈福,希望暴雨能早日停止。 …… 马车驶出城门,城外的灾民自发的让路。一条宽约两米的小路,就从密密匝匝的灾民中间,紧贴着穿过。 婉夕站在马车的前面,神色戒备的看着周围,生怕灾民会暴起伤人。 然而,让她想不到的是——两侧的灾民竟然自发的跪了下来,全都诚挚万分的跪在地上,对着马车磕头呐喊。 “皇后娘娘千秋万福!” “公主万福,二皇子万福!” 所有人都在呼喊着,对于下令敞开城门,给他们施粥治病,拯救他们性命的恩人,所有灾民都心怀感激。 韩琅坐在马车里,通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那密密匝匝跪了一地的灾民,心中竟然有一种古怪的感觉。 他从来不知道,帮助别人竟然是这么快乐的事情。 而且……他偷偷的看了石娇娥一眼,却发现她并没有得意洋洋,也没有趾高气昂,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借着此事教训他。 心中那种古怪的感觉,越发的强烈了。 韩琅看看姐姐,又看看石娇娥,一会儿再看看姐姐,然后又看看石娇娥。他一直想要开口说话,但是碍于脸面,又不肯主动开口。 石娇娥干脆眯着眼睛假寐,一路没有睁眼。韩欣大约还没有消气,直接把头扭向一边。于是,韩琅憋了一路,一句话也没能说。 好不容易到了大谷寺,他是第一个跳下来的。 “姐姐,我们要进去吗?”韩琅凑上来,主动和姐姐说话。他此刻的样子,真像一个翻肚皮求抚摸的小狗,让人根本不忍心生气。 韩欣冷哼一声,没有理他。 “欣儿,咱们进去上柱香,求佛祖怜悯天下苍生,不要再降下灾难。”石娇娥牵起女儿的手,把韩琅扔在了原地。 韩琅撇了撇嘴,就想要发怒,不过还是憋住了。 大谷寺,并不是一个香火鼎盛的大寺。这里的和尚除了把寺庙打扫的不染尘土,其他的建筑,佛像,香炉等,都比较简陋陈旧。 幸好,进了大谷寺里面,有修行的僧侣引领,带着他们进去上香。而这一次,韩琅竟然没有捣乱,老老实实的完成了跪拜,并把香插进了香炉。 “小师傅,你们的方丈在哪里?可否出来一见?”石娇娥拦住引路的和尚。 “施主请稍后,请容小僧前去通报。”小和尚行了个佛礼。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小和尚又跑了回来,说道:“方丈与明德大师正在讨论佛法,施主若是不嫌弃,可以过去一同探讨。” “明德大师也在?”石娇娥面露惊喜。 “自然是在的,明德大师每月十五都会来本寺。”小和尚说的理所当然,仿佛这是雷打不动的事情。 “那就有劳小师傅了!”石娇娥双手合十,也冲着小师傅行了个佛礼。 等她见到方丈和明德大师的时候,两人已经探讨完了佛法,明德大师正坐在一旁,用晒干的树枝煮着茶水。 “施主可是有事要询问?”方丈站了起来,冲着石娇娥颔首。 “信女前来,一是想要为百姓祈福,让暴雨早日停歇,让黎民少受些苦难。二是想要碰一碰运气,能否请明德大师出山,为我的一双儿女启蒙。”石娇娥开门见山。 “老朽年事已高,女施主还是另请高明吧!”明德先生头也不抬,直接拒绝了。 “明德先生,家父石文,曾是您门下的弟子。晚辈被俘虏多年,一双儿女疏于管教,想请先生帮忙。” “哦?你是石家的那个小丫头?”明德先生果然抬起头来,一脸惊讶。 一晃,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当年揪他胡子的小丫头,如今也已经为人母了。 第九十九章 雨停了 “您见过晚辈?”石娇娥也很惊讶。 明德先生为何如此熟稔?叫她小丫头? 要知道,石父虽然是明德先生的门生,但这只是官场上的称呼,概因石父科举的时候,明德先生是他的主考官,而不是真正的授业恩师。 “老夫不仅见过你,还欠你一份大礼。”明德先生笑着抚须。 当初,他去与石家与石文议事,正好被小丫头揪住了胡子,只得答应下一次见面给她送一份大礼。可是后来,朝廷上出了许多事情,他一直疲于应付,后又遭了先帝的猜忌,只得辞去官职告老还乡。 这一去,就是十几年。 如今,小丫头的孩子都大了。 “这就是皇子和公主吧?”明德先生泡好了茶,往前韩欣的面前一递,“小丫头,想不想尝尝老夫泡的茶?” 小公主看上去,就像石娇娥的翻版。 不过,石娇娥的胆子更大,才三岁就敢往他身上爬,还揪他的胡子…… “老伯伯,母亲想让你给我启蒙,可是你都会些什么?你能教我什么?”韩欣没有接茶水,而是板着小手,一脸严肃地问道。 “老夫会得可多了,琴棋书画,天文地理,卜卦问凶,朝政庶务,纵横捭阖……你想学什么?”明德先生放下茶杯,也很严肃地回答。 他这一回答,就相当于答应了石娇娥,要给韩欣和韩琅做启蒙老师。启蒙恩师不同于别的,这是有真正的师徒名分的。 “我想学能保护自己,能保护母亲和弟弟的本事,要真正的本事!”韩欣想了想,又道,“还要学如何戳穿敌人阴谋诡计,还要学能打倒敌人的本领!” 她想要打倒柳随珠,要戳穿柳随珠的阴谋诡计,要揭开柳随珠的真面目。特别是要让弟弟认清楚,柳随珠不是个好人! “老家伙,真不要脸!”韩琅突然呸了一声。 他才不信呢,这个老家伙绝对是在吹牛!对于琴棋书画,这世界上没有人能比得过娘亲!父皇也说过了,他最赞赏娘亲的温婉,其次赞赏娘亲的才华。娘亲也经常抚琴,还经常作画……娘亲的画可好看了! “满招损,谦受益,古语虽然不假,但老夫明明白白的有能力,却说自己没有,那让别人怎么自取?”明德先生注视着韩琅的眼眸,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韩琅没有听懂。 “哼,别人怎么样,关你什么事?你这老匹夫,净会吹牛!不要脸!”他冷哼了一声,语气极尽嘲讽。 “二皇子会吃饭吗?”明德先生突然问道。 “当然会了!傻子才不会!”韩琅一抬下巴,满脸不屑的表情。他已经五岁了,怎么可能连吃饭都不会?! “嗯,那老夫也会。在老夫的眼里,琴棋书画,天文地理,卜卦问凶,朝政庶务,纵横捭阖,就像吃饭一样平常。”明德先生点了点头,神情泰然。 韩琅瞠目结舌。 “二皇子觉得自己穷吗?”明德先生继续再问。 “当然不穷了!”韩琅毫不迟疑的说道。。 “二皇子确定不是在吹牛?”明德先生做出一副怀疑的模样。 “我父皇是皇帝,整个天下都是父皇的,我是父皇的儿子,怎么可能会贫穷?”韩琅回答的理所当然。 明德先生抚须而笑:“二皇子还真是不谦虚!不过,二皇子说的也对。如果连你都算贫穷,那普通的百姓该怎么办?那些灾民又该怎么办?!” 韩琅这下懂了——如果老夫明明有能力,却说自己没有,那让别人如何自取?! 原来,这句话是这个意思。 韩琅看着明德先生,明德先生也看着他…… 两人互相注视了许久,忽然,韩琅心里生出一股羞愧,竟然不由自主的挪开了视线,不敢再与明德先生对视。 “老夫不会绣花……” 就在韩琅以为,自己会被嘲笑的时候,明德先生突然说道,“老夫除了不会绣花,还不会做饭,也不会种田。而且,怎么学都学不会……” 韩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似乎,不那么讨厌这个老头了! …… 石娇娥心中惦记着赈灾,只在寺里呆了一个时辰,就忍不住的想要离开。 明德先生既然答应了为皇子和公主启蒙,自然没有继续在寺庙里逗留,而是直接上了皇宫的马车,跟着石娇娥一起回宫。 或许是祈福产生了效果,也或许真的只是巧合,反正马车走到一半的时候,雨势突然就开始变小。等马车临近城门的时候,淅淅沥沥的小雨,居然停了下来。 雨过天晴。 半空出现了一道绚丽的彩虹。 满地的灾民,坐在泥泞之中,仰望着天上的美景,竟然有一种错觉——仿佛苦难马上就要过去,幸福立刻就会到来。 可是,就算大雨停了,他们的老家也已经被摧毁,很难再回去了。 “马车回来了!”有人眼尖,隔着老远就看到了。 “雨停了!雨停了!”有灾民惊呼。 “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的祈福有效了!”有人欢呼起来。 大雨终于停了,终于不用再死人了! 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竟然坐在地上痛哭了起来。 洪水来的时候,他只顾得上救孩子,和妻子每人救了一个孩子之后,便眼睁睁的看着房子被洪水冲垮。 被淹没的,不仅是他的家,还有他的最小的儿子,以及他年迈的父母。 后来,在逃难的路上,他的儿子偷喝了污水,很快就开始拉痢疾。不过三天的功夫,就进的气少,出的气多。 再然后,是他的妻子,因为找到的食物太少,为了给孩子节省口粮,她是吃了观音土,活活把自己撑死了。 最后,是他的女儿,又冷又饿,没有熬过去…… 到现在,他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与他类似的,还有很多很多。 几乎每一个灾民,都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面,经历了很多次的生死离别。每一天都有人死去,每一天都有人失去亲人,每一天都更加艰难。 如今,大雨终于停了,却无法宣泄心中的悲痛,只能仰天长泣。 等马车走近的时候,哭嚎声停了下来,紧接着竟然是呼啦啦的一片下跪声。每一个灾民,全都跪了下来,什么也不说,只是沉默的对着马车磕头。 第一百章 密谈 韩琅看着马车的外面,忽然觉得心里堵的难受。 “先生,为什么要有天灾?为什么要打仗?大家都活着不好吗?”他此刻还年幼,没有多深沉的想法,只是觉得死亡让他很讨厌。 水患,让这么多人无家可归。还有战争,让他跟着父亲四处逃亡。 那段日子太过可怕,他一辈子都不想再经历。 刚才遥遥传来的哭声,和此刻跪了一地的灾民,就像一块大石头般,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心头。他迫切的想要做点什么,去改变这一切。 “战争是为了将来的和平,而天灾……是为了让我们更懂得珍惜。”明德先生沉默了许久,才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这话,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只不过,真相实在让人绝望,他不得不欺骗这个懵懂的少年。或许,等他到了该懂得年龄,就会堪破这些利益纠葛。而现在,作为一个小少年,他更应该快乐一些,对生活充满了美好的憧憬。 “明天,还会下雨吗?”韩琅探头,想要看看天空,“如果明天再下雨,是不是还会有水患?京城里面,也会被淹没吗?” 韩琅在害怕。 他怕天灾降临到自己身上。 明德先生有些惊讶,一般正常的孩子,很少会有这种想法。韩琅会这样想,显然是经历了什么,或者,近距离的接触过死亡。 “雨总是会停的,就算遇到了水患,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淹死。你看看他们,虽然遭了水患,家园被毁,也失去了亲人,但他们还是坚强的走到了这里。” 韩琅低下头,没有说话。 “这世上,每一个生命活着都不易。羊会被狼吃掉,老鼠会被猫吃掉,小鱼会被大雨吃掉,人也有惧怕的天敌,包括豺狼虎豹,山洪地动……” “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随时都会面临死亡,也都会畏惧死亡。可是我们不能因为怕死,就整天惶恐不安,不敢活下去了。生活越是艰难,我们越应该努力的活下去。” 明德先生不知道韩琅能不能听懂,但他希望韩琅能懂。毕竟,做为未来的帝星,他注定了会经历更多的磨难。如果现在就害怕了,那他将来又该怎么办? 不仅是他,还有石娇娥,都注定了会承受这些。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 皇宫里面。 好不容易熬到了雨停,柳随珠再也忍耐不住了。 这几天,她一直找机会想要见刘娇娘一面,想要拿出荷包来威胁她。可是,皇上把这个贱人护的太紧了,连请安都特许她不用去,只管留在正阳殿里面,什么事情也不用做,什么人也不用理。 柳随珠也想闯进正阳殿,可是她上次就碰了钉子,还被几个守门的太监作践欺辱。这一次,她绝对不想再去自讨苦吃。 必须想办法,把那个贱人从乌龟壳里引出来! 可是,谁能接触到正阳殿的人呢? 她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 柳随珠的心里升起了一股烦躁之感,愤怒压抑的想要发狂,可是,她还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夫人,您让奴婢打听的事情,已经查到了。”玉环打了帘子,急匆匆的进来汇报,“那天的小宫女是尚服局的人,最近才刚进宫,专门负责往各殿送浣洗好的衣服,也能够在宫中自由行走。” 柳夫人竟然不知道这个小宫女的身份! 那她为什么会有柳夫人的信物?她的主子又是谁?进宫的目的是什么? “往各宫送衣服?也包括正阳殿吗?”柳随珠眼睛一亮,忽然想到了什么。或许,她可以利用这一点,引那个刘娇娘出来。 “回夫人,包括正阳殿。”玉环低着头,恭谨的回答。 “真是天助我也!”柳随珠嘴角上翘,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她现在在哪里?你马上让她去御花园,本宫有事情要吩咐她去做。”柳随珠忽的站了起来,神情非常迫不及待。 “是,奴婢遵命!”玉环压抑住心底的猜疑,平静的退了下去。 片刻之后,小宫女果然到了御花园。 柳随珠吩咐玉环去放风,她自己便领着小宫女去了隐蔽的角落。 “你家主子有没有说过,让你尽量协助我?”柳随珠开门见山,吩咐道,“本宫需要你去正阳殿,把刘娇娘给引出来。” “夫人与皇上夫妻多年,莫非连正阳殿都进不去?”小宫女抬起头来,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石娇娥,仿佛在考校着柳随珠的能力。 她已经把荷包送到了,还把刘娇娘的底细也都告诉了她。可是,这都好几天过去了,柳随珠竟然连人都没有见到。 这样一个蠢货,连做棋子都没有资格! __还差一点,正在继续码,十二点半之前修改好------- “回夫人,包括正阳殿。”玉环低着头,恭谨的回答。 “真是天助我也!”柳随珠嘴角上翘,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她现在在哪里?你马上让她去御花园,本宫有事情要吩咐她去做。”柳随珠忽的站了起来,神情非常迫不及待。 “是,奴婢遵命!”玉环压抑住心底的猜疑,平静的退了下去。 片刻之后,小宫女果然到了御花园。 柳随珠吩咐玉环去放风,她自己便领着小宫女去了隐蔽的角落。 “你家主子有没有说过,让你尽量协助我?”柳随珠开门见山,吩咐道,“本宫需要你去正阳殿,把刘娇娘给引出来。” “夫人与皇上夫妻多年,莫非连正阳殿都进不去?”小宫女抬起头来,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石娇娥,仿佛在考校着柳随珠的能力。 她已经把荷包送到了,还把刘娇娘的底细也都告诉了她。可是,这都好几天过去了,柳随珠竟然连人都没有见到。 这样一个蠢货,连做棋子都没有资格! 她已经把荷包送到了,还把刘娇娘的底细也都告诉了她。可是,这都好几天过去了,柳随珠竟然连人都没有见到。 这样一个蠢货,连做棋子都没有资格! 第一百零一章 心智的成长 疤脸的小太监,就是当初被卢栋打破额头的店小二。 他因为破相而失去了亲事,又因破相而丢了活计,回家里呆了几天,被大哥大嫂多番嫌弃,实在是没有活路了,干脆就狠狠心进宫当了太监。 按说,像他这种脸上有疤痕的,根本就不能入宫。只是,宫里经过了两次宫变,太监和宫女少了大半,皇上又把年满二十岁的全放了出去,如今宫里人手急缺,肯净身当太监的又少,自然什么人都能留下。 否则,连倒恭桶的人都没有了。 “你家主子送你入宫,不是让你来自作主张的!本宫让你做什么,你只要老老实实的配合就好,不需要那么多废话!就凭你,还代表不了他!”柳随珠冷下脸来,目光狠厉的盯着小宫女,眼中满是警告。 她从这个小丫鬟的眼里,看到了疯狂的爱慕和崇拜。 那个男人,也确实很擅长迷惑小丫头,把她们当成棋子,让她们为自己卖命!而偏偏,陷入深情的女人,只要他的一句话,什么都愿意为他做! 别说抛弃生养自己的父母了,就算违背名节大义又算什么,她们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弃之不顾!只求所爱的男人能多看自己一眼,或者,能够让这个男人记住自己的名字。 这样的女人,柳随珠见得多了! 她们简直就是疯子! 最关键的是,这种人还偏偏喜欢自以为是,只要她们觉得对所爱之人好的,就会不顾一切的去做。只要她们认为不好的,就会拼命去阻止,去改变! 柳随珠可不希望,这丫头真的去帮楼玉娘! “这一次,我会帮你把人引出来。不过,宫里的情况,我也会如实向主子汇报。你跟主子之间的那点情分,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了!”小宫女神情倨傲,斜睨了柳随珠一眼,竟然转身离开了。 柳随珠气的牙根痒痒,狠狠的揪下了几截花枝,把所有的花朵和枝叶全捏成了碎屑,这才转身离开了。 等两人都离开之后,小太监才从花木底下爬了出来。他左右看了看,专门找隐蔽的地方行走,很快就从御花园里消失了。 说来也巧!像崔二这种能止小儿夜啼的长相,平常都只能在夜间干活。每天三更之后,去每个宫里收拾恭桶,把脏东西集中送到宫外。偶尔也会像今天这样,趁着没人的时候,把肥水埋在花木下面。 今儿原本是在下雨,花园里不会有人,所以他才放心地出来干活。 谁能想到,竟然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原来,那个徐嫣儿,竟然是被柳夫人害死的!柳夫人在宫外,竟然还有个相好的,因为曾经的情分,还派人入宫来帮她!而且,如今皇上的新宠,竟然也有个未婚夫,不过,她的未婚夫已经被害死了! 如今,这个柳夫人又定好了计谋,想要把皇上的新宠引出来,然后用那个定情的荷包威胁她,让她为自己所用。 宫里的女人,一个个都这么阴险恶毒! 不过,这绝对是个好机会! 崔二把手伸向额头,来回摸索着突起的疤痕,神情若有所思——他如果想要成为人上人,就必须要有人帮忙。单靠他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只能倒恭桶。 如果他去找皇上的新宠呢? 如果他去泄密,把柳随珠的阴谋告诉她呢? …… 石娇娥的马车,逐渐靠近了皇宫。 她才刚在宫门口下马车,就有小太监上前,传达皇上的旨意:“传皇上口谕,今后若没有皇上的允许,皇后娘娘不得私自出宫!” 石娇娥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直接把他当成了空气,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明德先生!”石娇娥走到后面的马车前,亲自给明德先生打开了车帘,“明德先生,皇宫已经到了,请下车。” 非常尊敬的态度,几乎是执弟子礼的。 “二皇子,请随老朽一块下车吧!”明德先生缓慢的起身,扶着车厢逐渐站稳,然后准备往外走。 韩琅突然一个箭步,在他的前面跳下了马车! “韩琅!你怎么能抢在长辈前面下车?”石娇娥训斥了一声,“或饮食,或坐走,长者先,幼者后。母后教你的《弟子规》,你已经全忘了吗?” 韩琅的神情恍惚了一瞬。 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恶狠狠的瞪着石娇娥,骂道:“你不要以为,带我出宫一趟就能收买我!我是不会被你欺骗的!” 娘亲说过,皇后是个大骗子,皇后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相信!皇后给的东西,一定都不能拿!皇后今天在城外,还射死了好几个灾民,她怎么可能是个好人? 一定是骗子!她一定是骗子! 她去赈济灾民,就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然后欺骗他! 韩琅根本不敢再呆下去,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被骗了,慢慢的后退了几步,然后,扭过头就往宫里面跑。 不能相信她!一定不能被她骗了! 如果他相信了皇后,娘亲一定会对他失望的!他不能让娘亲伤心。 “韩小狼!你这个大笨蛋!”韩欣气急败坏的大喊。 可是,听到她的声音之后,韩琅不仅没有停下来,反而还跑的更快了。他不能停下,姐姐已经被骗了,他必须保持清醒。皇后实在太可怕了!她一定会邪术,否则,怎么能让姐姐彻底改变,还差点骗到他! “笨蛋!笨蛋!这个大笨蛋!”韩欣气的不停跺脚,恨不得把韩琅抓回来,拧着胳膊按到地上,狠狠的打一顿。 明明,在外面的时候已经好了,怎么一下子又变回去了呢? “明德先生,小儿顽劣又一直疏于管教,如今仍旧目不识丁,甚至不通礼仪,以后要劳您多费心了。”石娇娥神色平静,冲着明德先生一揖到底。 经历的事情越多,她对人性的期望值越低。 她已经不指望儿子能亲近自己了。只要韩琅身上能够少一些戾气,多几分礼貌和道德观念,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皇后不必着急。玉不琢不成器!少年时多吃些苦头,多被人欺骗几次,对他日后的成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一个人心智的成长,不是看年龄,而是看你经历过什么。 多经历一些挫折,才能更早的成熟。 第一百零二章 下咒 石娇娥回宫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韩秀耳朵里。 “你说什么?她请到了明德先生?!”韩秀忽的就站了起来,心中的怒意一下子就蹿了起来,愤然地推开椅子,往下走动了两步。 “她请明德先生,就是为了给她儿子启蒙?!”韩秀面色铁青,心中的怒意更盛,脸色阴沉的仿佛要滴出水来,“她请一代大儒给她儿子启蒙,是想做什么?难道还想让韩琅当皇帝不成?!” 韩秀想到这里,就是一阵心烦气躁。 他从来没想过,把皇位传给韩琅。因为,韩琅是石娇娥生的,他很不喜欢。 他讨厌石娇娥,也厌恶石家,但凡跟石家扯上关系的,都恨不得彻底抹除。韩琅虽然是他的儿子,但有一半流着石家的血,他不喜欢这个儿子,绝不可能把皇位传给他。 他暂时还没想过立太子,也没想过将来传位给谁。他现在有三个儿子,对韩飞和韩琅都没有多少感情,唯有韩毅还算顺眼一些。不过,柳随珠的出身太低了,一个舞姬生的儿子,还配不上做太子。 立太子的事情,他根本就不着急。毕竟,只要江山还在,只要他还活着,就可以宠幸更多的美人,就可以生更多的儿子,可以随意挑选自己喜欢的太子。 “刘全,你去传朕的旨意,就说二皇子还小,不必这么早开始苦读。如今西南水患,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明德先生有惊世之才,更应该为国尽忠。为了表示朕的诚意,朕可以把首辅之位给他!” 韩秀信誓旦旦的许诺,在他想来,他已经许下如此重诺,明德先生定会欣然接受,而不是去为一个无知小儿启蒙! “刘全,你直接请明德先生到御书房来,朕正好有政务要与他商议。”韩秀又补充了一句,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明德先生或许会拒绝。 直到,刘全灰头土脸的回来。 “回皇上,那明德先生不肯出仕。他说自己年事已高,对朝廷的各种事务,实在是有心无力。”刘全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皇上的神情,又低声说道,“明德先生还说,多谢皇上抬爱,他实在愧不敢当。” “砰!”韩秀一把扫落了茶杯。 什么愧不敢当,分明就是看不起自己!韩秀心中大怒。 “什么一代大儒,竟然如此不识趣!莫非是没有真才实学?!他若是真有本事,怎么会不想一抒胸中的报复,甘愿让自己的一身才华,耽于为小儿启蒙?!”韩秀越想越愤怒,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地砸了下去。 茶壶砸落在地,刘全的心脏也跟着一颤,当即跪在地上,自责道:“都是奴才无能,没办好皇上的差事,请皇上责罚!” 这种时候,必须主动认错,不能等皇上发火。否则,若是皇上真的迁怒了,他可没好日子过了。 “你起来吧!不关你的事情。”韩秀仍旧面色铁青,却没有向刘全发火,而是火冒三丈的骂道,“那老东西,竟然如此不识好歹!石家到底许了他什么好处,竟然连首辅之位都不能打动他?!” 韩秀却不想想,明德先生在大礼鼎盛之时,就已经位及首辅,门生也是遍布天下。如今,他不过打下了半边江山,又正值浊河水患,朝廷遭遇了极大的困境。如此情况之下,他都不肯亲自去请,明德先生又凭什么答应? 区区首辅之位,就是他所谓的“诚意”了吗? …… 石娇娥回了皇宫,先把明德先生安置在前庭,就住在韩太公的隔壁。而后,她又去了韩太公的宫殿,给韩太公请了安,又陪着韩太公聊了一会儿。等韩太公休息了,她又过问了一下韩太公的衣食住行,敲打了一遍伺候的宫女,这才回了自己的宫殿。 而此时,韩琅仍旧不知所踪。 他并没有回玉华殿,而是在皇宫里迷路了。 在宫门口的时候,他虽然放了狠话,把皇后狠狠的骂了一顿,又直接跑进了宫门。可是,他的心绪其实一直没有平静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子里一直回荡着那句话——或饮食,或坐走,长者先,幼者后。明明很陌生的一句话,可他偏偏知道是什么意思。 而且,他脑子里回想起来的,并不仅仅是这个四句。还有,长呼人,即代叫,人不在,己即到。称尊长,勿呼名,对尊长,勿见能…… 许多陌生而又熟悉的话,在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回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有些话他能够明白,有些话还有点拗口。但从皇后喝斥了那一声之后,他满脑子都是这些——长者立,幼勿坐,长者坐,命乃坐。尊长前,声要低,低不闻,却非宜…… 就仿佛有一个孩童,一直在他的耳边不断的念着。他用力的晃了晃脑袋,却怎么也无法把这个声音晃出去。 “啊!!”韩琅用力的捶自己脑袋,可是,仍旧无济于事。这个所谓的《弟子规》,就仿佛魔咒一般,根本就停不下来。 对了!是皇后的巫术! 这一定是皇后的巫术,她对自己下了咒! 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所以,姐姐才会背叛了娘亲,他的脑子也开始变得古怪。 韩琅又惊又怕,被吓出了一身冷汗,然后再被凉风一吹,竟然一下子就开始头疼。不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开始发热,烧大了之后浑身的骨头都疼。联想到被皇后下咒,他就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了。 韩琅昏倒了,就在人烟稀少的西宫。 皇宫分为两大部分,一部分是前庭,是皇上处理朝政,以及祭天的地方。另一部分就是后宫,是皇上的女人和子女所住的地方。而西宫,就是内宫的西苑,以往是给先皇的太妃们所居住的地方。 韩秀是开国的新帝,大顺也没有先皇,因而,西宫一直是空置的。皇上放走了不少宫女和太监,导致宫里的人手不足,因而,西宫除了几个扫撒之人,很少有人涉足。 韩琅就倒在西宫,一座荒芜的宫殿门口。 第一百零三章 心疾 等石娇娥发现韩琅失踪,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韩琅跑了之后,她一开始并没有在意,先安置了明德先生,又给韩太公请了安,还处理了一会儿宫务,这才问起了韩琅的情况。 “回娘娘,采薇和采莲一直在玉华殿外面等着,每隔一刻钟回来通报一次,并没有看到二皇子回去。”婉夕皱着眉头回答。 已经三刻钟了,还没有回去。 若是再等不到二皇子,她也打算禀报娘娘了。 “琅儿到现在还没回去?御花园找了吗?会不会是躲在哪里哭?”石娇娥此刻还没有担心。毕竟,皇宫到处都有侍卫,也有宫女和太监,韩琅在宫里不会有什么危险。 “回娘娘,婉如已经找过御花园了,没有找到。奴婢叫了琼英和琼华,分别去御花园和正阳殿,以及通往宫门的路上寻找,暂时还没有消息。”婉夕一向淡定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些许情绪。 “把宫里的丫环和太监,全都派出去,各个地方都找一遍。特别是御花园……算了,本宫亲自去找。”石娇娥有些坐不住了,“崔女官,你留在这里,如果有消息,马上派人去御花园通知我。” 石娇娥倒不担心别的,只是,她今天对韩琅的刺激有些重,万一琅儿像上次一样,突然情绪失控。 不行,不能等了!她要去把儿子找出来! 石娇娥把御花园所有的地方都找了一遍,连最隐蔽的花丛也找了,还是没有找到韩琅。甚至,韩欣还特意去玉华殿问了,也确认了弟弟还没有回去。 到了此时,石娇娥已经开始慌了。 “婉夕,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水塘,或者枯井之类的地发?”石娇娥越发的心慌意乱。她开始担心,韩琅是不是滑进了池塘,又或者掉进了枯井。 “娘娘,您别担心……”婉夕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婉如上气不接下气的跑了过来。 “娘娘,娘娘,二皇子找到了!”婉如喘着粗气,说话断断续续的,“二皇子晕倒在西宫宫殿门口,被当值的扫洒宫女找到了,已经送回了朝阳殿,娘娘您快回去吧!” 终于有了琅儿的消息,石娇娥在心中舒了一口气。 “琅儿怎么会晕倒?他跑到西宫做什么?”石娇娥一边追问,一边拔腿往回走。她走路的速度很快,婉夕和宛如竟然要一溜小跑,才能够追的上她。 “二皇子如今还在发热,呼哧,呼哧……可能是受了风寒,呼哧呼哧……”婉如一边飞快的小跑,一边急促的回答。 她没有说的是,二皇子如今还是昏迷不醒,而且一直在说胡话。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似乎,二皇子要不好了。 …… 回到了昭阳殿。 石娇娥一看到韩琅的样子,就忍不住后悔。 没有出事的时候,她总是告诫自己,对孩子要心狠一些,不让他认识到现实的残酷,他永远都不会长大。可孩子生病了,她又忍不住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太着急,应该再缓和一点,给他适应的时间。 可是,不过是施粥赈灾,琅儿怎么会如此…… 石娇娥握住韩琅的手,把脸贴在韩琅的嘴边,想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进必趋,退必迟……进必趋,退必迟……”韩琅在不停的在重复着这一句,他的眉头死死的皱着,双手紧紧的握起,仿佛遇到了非常大的困难。 “琅儿,琅儿……”石娇娥抱起韩琅,让他躺在自己的臂弯里。可是,韩琅却没有任何反应,仍旧死皱着眉头,不断的重复着这一句。 “进必趋,退必迟,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去见长辈的时候,要快步上前,告退的时候,要放慢步子。”石娇娥以为韩琅想不通释义,所以,就给他解释了一下。 可是,韩琅仿佛没有听见,仍旧在不停的重复。 “进必趋,退必迟……进必趋,退必迟……”就只是这一句话,韩琅就一直这样重复着,不停的重复,就仿佛魔怔了一样。 石娇娥皱着眉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突然,韩琅一脸委屈,抓住了她的胳膊,道:“娘亲,我就是背不下来嘛……” 石娇娥心中猛地一惊。她忽然想了起来,当年教给韩琅《弟子规》的时候,他每到这一句就会卡壳,怎么教都记不住。而且,每次背不出来之后,就会抱着她的胳膊撒娇,以此逃脱背书的命运。 可是,石家的家规一直如此,孩子从会说话开始,就要不断的教着背书,拿着木板卡片开始学识字。先是简单的《三字经》,然后是《弟子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朗朗上口的简单诗词。 她被俘虏的时候,琅儿已经能背下《三字经》了。就连稍微复杂一点的《弟子规》,他也差不多能背下大半。除了偶尔有几个地方还磕磕绊绊,经常连不上去,但总的来说,已经背的很好了。 此刻,韩琅难道梦见了背书的情景? 石娇娥的心跳加速,全身的血液都往胸口涌去——韩琅能记起背书的事情,是不是也能记起她? 她轻轻的拍着韩琅的后背,说道:“没事的,没事的……背不下来,我们还有下次。只要琅儿乖乖努力,一定能记下来的。” 这应该是她当时,用来安稳韩琅的话。 果然,听到母亲的安慰,韩琅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而此时,崔女官派人去请的太医,也已经到了正殿门口。 “二皇子受了风寒,有些发热,只要喝几剂汤药求好了。”周太医摸着胡须,摇了摇头道,“风寒只是小症。可是,二皇子肝郁气滞,情志不畅。似乎,受过情绪的刺激,导致病邪侵扰,阻遏肝脉……” “本宫知道。”石娇娥没等太医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 她也学过医术,对于各种病症都略有涉猎。周太医说的其实已经很委婉了。韩琅的情况远比周太医说的还要严重。他何止是肝郁气滞,已经快要发展成心疾了。 这也是石娇娥一直小心翼翼,不敢过度刺激儿子的原因。 ——分割线—— 注:古代心疾,可以指心脏病,也可以指精神病。 第一百零四章 恶毒 都说,心病还需心药医。 但所有医者都知道,心疾才是最难治的。 如果不受到刺激,心疾就无法改善。但若是刺激过重,又会加重病情。到时候,或许会发展成癔症,或者癫症,这都是心疾不可控的地方。 堂堂的二皇子,如果癔症了…… 这样的结果,周太医根本不敢去说,也不敢去想。 “周太医只管治疗风寒就好,其他的病症,本宫自有计较。”石娇娥打断了周太医,她不能让儿子传出心疾的名声。 周太医垂下了眼睑,平静的道:“臣这就去开药。” 在皇宫里生存,该装傻的时候还是要装傻的。他刚才说的那么隐晦,也是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既然皇后娘娘已经知晓,他也算尽到了医者的责任。 韩琅喝下汤药之后,很快就沉沉的睡去。 不过,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的表情也是丰富多变的。一会儿紧紧的皱着眉头,一会儿又舒缓下来,有时候还会突然笑两声,也会毫无征兆的一抽一抽的哭泣。 石娇娥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但总归和今天的经历有关。 也不知道,会是好事,还是坏事。 …… 另一边,疤脸的小太监离开御花园,马上就去了正阳殿。 都说贼有贼道,鼠有鼠道,干哪一行的都有自己的门道。柳随珠闹了半天也进不去的正阳殿,却被一个收拾恭桶的小太监,很轻易的就进去了。 当然,崔二走的不是正门。像他这种收拾恭桶的小太监,根本也不可能走正门,而是有下人们专用的通道。他给守门的小太监孝敬了一点银子,很容易就见到了楼良人。 “良人,您在宫外的时候,可是曾经定过亲,还给订亲的夫家绣过一个荷包?”崔二开门见山,说出的话让刘娇娘浑身一颤。 “你……你怎么知道的?”刘娇娘心中惶恐,只觉得一颗心冰凉冰凉的,全身紧张得像一块石头,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奴才在御花园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了柳夫人的谈话。”崔二抬起头来,紧紧地盯着刘娇娘的脸,仔细的观察着她的神色。 做为一个店小二,他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奴才不仅知道这些,奴才还知道,您订亲的夫家已经被柳夫人杀死了!您亲手所绣的荷包,如今就落在柳夫人的手里。而且,她已经算计好了,要隐瞒您夫家的死讯,用他的性命来威胁您。”崔二再扔下了一道天雷。 “不,不可能的!你骗我!他不可能死的!”刘娇娘瞪大了眼睛,她根本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就仿佛麻木了一样,手脚都不听指挥了,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不会死的,不会的……”刘娇娘神情呆滞,她的大脑已经无法运转,只是愣着两只眼睛,呆滞的看着带来这个消息的人。 死了,竟然死了! 她还记得,她当初要去报名当宫女,蒋元哥哥拦住她,红着眼睛问她——“你就当为我着想好不好?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你让我怎么办?”“你就不能为我留下吗?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我们回老家,我能种地,我可以养活你……” 那样一个人,他却死了! 他却死了! 刘娇娘在愤怒绝望中,忽然想起李大哥当初对她说的话——“你拿什么去报仇?你凭什么报仇?还不等见到皇上,你就被人害死了!”“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你这是去送死!不惜量力,以卵击石!” 可是,她当时说了什么?她说,就算去送死,也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你们无关! 与你们无关! 如今,她还活着,蒋元哥哥却被她害死了。 “良人节哀。”崔二也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看样子,那个之前订亲的夫家,在她的心中还是很重要的。可是,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进宫呢? “良人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应付柳夫人的谋害吧!奴才在御花园里还听说,柳夫人在宫外也有一个相好的。皇上曾在宫外养过一个女人,就是被此人引到了梁王面前,最后被梁王凌辱而死。” “你说什么?!”刘娇娘猛地抬起头来。她仿佛冬日里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一直冷到脚心,连心底都散发着寒气。 “你确定,是柳氏派人把徐嫣儿引到了梁王的面前?!她怎么能如此?她怎么能如此?”刘娇娘双手握成拳,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压制住心底的汹涌沸腾的愤怒。 人的心,怎么能恶毒成这样? 只是为了争宠,竟然牵扯了这么多无辜的人! 柳氏为了除掉皇上养在宫外的女人,把这个女人引到了梁王的面前。然后,梁王色心大起,徐嫣儿却必然要拼死反抗。如此,柳夫人不费一兵一卒,就解决了自己的心腹大患。 可是,她的哥哥却为此而死! 她的哥哥做错了什么?却成了这些人博弈的牺牲品! 刘娇娘愤怒的全身颤抖,整颗心如赘冰窖。不仅是她的亲哥哥,还有她的蒋元哥哥,只是因为她进了皇宫,受到了皇上的恩宠,就被当成了威胁她的把柄! 柳氏,柳氏!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女人?! “良人,您这是怎么了?”崔二的神情一愣,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选择说出此事,其实是为了警醒刘娇娘,柳夫人很不容易对付。她想要逃过柳夫人的暗害,就需要有自己的帮手。 可是,莫非良人认识徐嫣儿?是为了徐嫣儿才入宫的? “她害死了我哥哥!害死了蒋元哥哥!我要杀了她!我要跟她同归于尽!”刘娇娘双目一片血红,她已经陷入了疯狂。 她甚至想要不顾一切的冲到皇上面前,揭穿柳氏做过的一切。 “良人,您最好冷静一下。否则,别说同归于尽,您很快就会与您的哥哥一样!”崔二皱起了眉头。若是早知道刘娇娘如此冲动,他一定不会过来告密。 “你让我怎么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刘娇娘声音哽咽,她的目光里溢满了浓烈的怨恨,“我的亲哥哥,就是因为徐嫣儿的死,才被梁王当做替死鬼,在街市上被砍下了脑袋!就在我面前!就在我的面前!我眼睁睁的看着!!!” 刘娇娘伸出两个手指,指着自己的双眼。 她的手指,在不住地颤抖着…… 第一百零五章 梦醒 “那天死的,是你哥?”崔二楞住了。 他是真没有想到,竟然还有这种缘由。那天,他就站在热闹的街市上,看着梁王和他那群无恶不作的随从,手持长刀扮演执法者,把几个所谓掳掠妇女的恶徒,鞭挞,虐打,最后砍下头颅。 他还记得那热闹的欢呼声,还记得人们鼓掌庆贺,还记得人们交首称赞,还记得人们就像过节一样,追着游行的队伍前进,一路欢呼喝彩着走远。 他就站在阴暗的角落,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阳光照落不到他的身上,他也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只是看着那些百姓,把恶魔当成救世主,一路赞扬着恶魔的所作所为,觉得自己如坠冰窖,遍体生寒。 也正是那天的经历,让他觉得世上根本没有真正的正义。所谓的好人有好报,恶人遭天谴,不过就是人们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如今的现实是,好人根本没有活路,只有恶人才能心想事成! 所以,他才发誓要做恶人,要做最大的恶人,要让恶人看见他都害怕。 “我头上的这块伤疤……”崔二把手伸向额头,习惯性的来回摸索着,那凹凸不平的疤痕,就像蚯蚓一般,“这里,是被梁王砸的。就因为他去我们酒楼喝酒,我这个没眼力的小二,竟然敢向他收钱。” 崔二自嘲的一笑。 “你知道吗?其实我最恨的不是梁王,而是酒楼的掌柜。掌柜不敢去收钱,就给我使眼色让我去。我一开口就被梁王砸了,可是,掌柜的不仅没拦着,还冲出来打了我两巴掌,一个劲儿的骂我没眼力。等梁王走了,他也没有说一句公道话。后来,发现我头上留了伤疤,就把我赶出来了。” 崔二紧绷着嘴角,停顿了下来。 即便到了现在,提起这件事情,他还是会怒火中烧。 刘娇娘的眼泪止住了,表情有些惊愕。她没想到崔二也有这种经历,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几次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其实,小老百姓都一样,有冤屈没有地方诉。 她的哥哥被当了替罪羊,蒋元哥哥也被杀了,如今她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连个可以牵挂的人都没有了…… “你,为什么要……做太监?”刘娇娘的眼神,不受控制的往崔二下身一瞥,等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又立马尴尬的红着脸,飞快的收回了视线。 她不明白,这个小太监为什么会进宫?要知道,进宫做太监,对大多数男人来说,是非常的残酷的事情。就算破了相,也不至于要做太监。 “家中只有两亩薄田,大哥和大嫂养了两个孩子,还要养活一对父母。我没了活计,留在家里做什么?就只能浪费粮食。”崔二摊了摊手,自嘲的笑了笑。 他的亲大哥,就是这么说他的! 可是,在他没有被赶出来之前,大哥却不是这种态度。那时候,他每个月的工钱都交给了家里,大哥大嫂总是笑眯眯的,说要给他找个好媳妇,用这些钱在老屋旁边给他起个新房子,一家人不分家。 崔二低下头,搓了搓脸,强迫自己忘记这些。 刘娇娘没有再问,只是露出了同病相怜的神情。崔二和自己一样,都是被逼的走投无路了,才进了皇宫。而且,他们都和梁王有仇,这些共同点一下子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你听到了柳夫人的阴谋?你知道,她想怎么对付我吗?”刘娇娘想到了自己的处境,有些茫然和无措。 她进宫是为了给哥哥报仇,却没想到皇宫这么恐怖。 后妃为了争宠,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崔二摇了摇头,他当时躲在花木底下,听的也不是特别清楚。再加上,柳随珠一直防着小宫女,根本就没提自己的计划。如来一来,他得知道的也不多。 “你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做出一副担心害怕的样子。不管柳夫人提什么要求,你都假装答应下来。最好能跪下求她,让她不要在皇上面前拆穿你,也不要伤害你的未婚夫。”崔二想了想,建议刘娇娘引蛇出洞。 柳随珠拿了荷包要威胁她,肯定是有什么目的。只有知道了柳氏的目的,他们才能进行下一步的的动作。 如此,崔二就算是投靠了刘娇娘。或者说,崔二和刘娇娘达成了同盟,要一起复仇,一起在这吃人的皇宫活下来。 …… 昭阳殿,石娇娥一直亲自照顾韩琅。 这一次,因为就医比较及时,再加上韩琅受凉的时间比较短,风寒本来就不重,身上的热度很快就退了下来。 韩琅累了一整天,情绪又几度紧绷,好不容易睡安稳了,就连肚子一直咕咕的乱叫,竟然也没有被饿醒,而是翻个身继续睡了过去。他就是这么睡着了,嘴巴也还在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念叨着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了后半夜,韩琅被一泡尿憋醒了。 他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换了新地方。 “娘亲!”韩琅的脸上露出了惊恐,他一下子就睡意全无,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连鞋子都不穿,就像小炮弹一样的往外冲。 娘亲一定会担心他的!他要回去找娘亲! 石娇娥很快也被吵醒了,听到了儿子的声音,套了件中衣就匆匆的过来。 “琅儿,你生病还没好,快回床上躺着休息!”石娇娥不放心韩琅,却又不敢再刺激到他,就只能苦口相劝。 “贱女人!我才不用你假惺惺!”韩琅又恢复了一身戾气,看向石娇娥的眼神充满了恨意,开口就是侮辱性质的辱骂。 “就算你要回去,起码也要先穿好衣服。外面起风了,你就这么跑出去,身体肯定会受不了的。”石娇娥神色黯然。 她本以为,经历了这次的事情,韩琅会开始接受她。 毕竟,韩琅似乎梦到了幼时,还梦到了背《弟子规》的经历。甚至,他在梦里还喊了声娘亲,像小时候那样,软软的抱着她的胳膊撒娇。 可是,看着韩琅那疏离的眼神,石娇娥就明白了,她的希望又落空了。她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又松开,有些颓然无力。 到底,该拿韩琅怎么办? 石娇娥大约怎么也想不到,韩琅的确梦到了幼时,也梦到了背书的经历,甚至,还梦到了和母亲的撒娇。可是,他梦里的母亲,却长着柳随珠的面孔…… 第一百零六章 抛弃 柳随珠是韩琅在惶恐中,唯一一道救赎的曙光。 她给韩琅的印象太根深蒂固了,以至于,当他的理智开始动摇,内心却怎么也不肯配合,竟然在梦里把母亲的形象替换了。 韩琅梦到的不是石娇娥,而是柳随珠。 在他的梦里,是柳随珠耐心的教他背书,是柳随珠温柔的陪他吃饭,是柳随珠一遍又一遍的拥抱着他,陪他一起成长。甚至,在弟弟出生之前,他就是娘亲的一切,享受着从来不曾有过的母爱。 这个梦,不仅没让韩琅清醒,反而让他对柳随珠更依赖了。 不得不说,世事有的时候就是这么无奈。或许你做了一百倍的努力,但到了最后才会发现,最终的决定因素并不在你。 就像石娇娥,她扳不正已经长歪的儿子。 送走了韩琅之后,她默默地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神情虽然看不出什么,但内心却仿佛掀起了滔天巨浪,一拨又一波的拍打着,始终无法平息。 被儿子骂做贱人,到底是怎样的感受? 石娇娥不知道别人如何,但她真的很难受。仿佛心肺都被撕烂了,五脏也被摘了下来,肠子全部被绞断了,整个胸腹都是血淋淋的,没有一处不疼痛的地方。 内心的煎熬,比被俘虏时更甚。 她根本无法释怀。 “娘娘,您该休息了,明日还要去赈灾。”婉夕上前劝说。 石娇娥摆了摆手,只觉得浑身无力。她张开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心里就像有个无底洞,不断的在下沉,下沉…… “娘娘,会好起来的。”婉夕再劝。 石娇娥却摆了摆手,然后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她心中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在她的脑海里不断盘旋,让她焦虑的睡不着。 母亲没有教过她,面对儿子的怨恨和怒骂,她要怎样才能放得开。要怎样才能不怒不怨,不疼不痛,不悲不喜。 她做不到,就只能耿耿于怀。 …… 韩琅回到玉华殿,马上就去找柳随珠,想让娘亲抱抱自己,就像梦里那样。可是,柳随珠根本不肯见他,只是一句已经睡下了,就把他给打发了。 韩琅满腔的孺慕之情,当即被泼了一盆冷水,小脸顿时黯淡了下来,默默的凝视着柳随珠的住处,许久,才依依不舍的转身离开。 可是,他才刚走了几步,就听到了弟弟的哭声。 然后是娘亲的声音。充满了不耐烦,愤怒的呵斥,让下人把弟弟抱走,等什么时候哄好了再送回来。那样尖锐的声音,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不符,甚至,和他刚才梦中的母亲,也全然是两幅模样。 韩琅皱起了眉头,却想不通是为什么。 第二日的一早,韩琅纠结犹豫了一阵之后,竟然主动的去了正阳殿,给皇后娘娘请安。可是,到了正阳殿之后,他却被崔女官告知,皇后娘娘已经出宫,去城门外安抚灾民了。 “那姐姐呢?她在宫里吗?”韩琅不死心的追问。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大约是一直认为,皇后娘娘今天还会带自己出宫,会像昨天一样带自己去给灾民施粥。所以,当他听说皇后走了之后,心中顿时觉得失落,就仿佛被人抛弃了一样。 “欣儿公主和娘娘一起出宫了。”崔女官垂眸,低眉敛目。 韩琅的心情更加失落,泪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皇后娘娘没有带他,连姐姐也没有等他。他一大早起来,心里背负着各种纠结犹豫,最终还是跑到了这里,想要跟着她们一起出宫。 可是,她们却没有带他。 韩琅抬起胳膊,狠狠的抹了一把眼泪。他想让自己不要伤心,不要为了坏人难过,可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他就是委屈,特别特别的委屈。 就算明知道皇后是坏人,是父亲和娘亲的敌人,明知道自己不应该亲近皇后,更应该和叛徒姐姐划清界限,但他就是觉得委屈。 他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特别是当得知皇后出宫了的那一瞬间,他觉得天地都变得灰暗了。 “她们什么时候回来?”韩琅还是不死心的追问。他想要知道,昨天被送去治病的女孩好了没有?还有,昨天把粥省给儿子的男子,今天还会继续饿着肚子吗? 他有很多疑问,也有很多想要做的。他甚至在宽大的袖子里面,藏了一个今天早上吃剩的花卷,想要带给昨天饿肚子的那位父亲。 只可惜,这些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奴婢不知道。不过,娘娘临走的时候说了,二皇子昨日感染了风寒,今天要留在宫里休息。娘娘还派人煮了汤药,一会儿煮好了会有人给您送去。”崔女官仍旧垂手而立,微低着头,面无表情。 “我才不喝她的汤药,谁知道她会不会在里面下毒!”韩琅下意识的反驳,言语仍旧是极尽恶毒,但出奇的,心中却没有以往那么愤怒。 正相反,听到皇后是因为自己生病,才没有带自己出宫的,他竟然还有些安慰,心中的委屈也消散了不少。 …… 正阳殿。 皇上才刚去上了早朝,就有宫女过来送浣洗的衣服。 这种事情,原本只需要宫女处理就好,刘娇娘也没有准备出面。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外面突然就争执了起来。 她做为正阳殿唯一的主子,不得不去询问一下情况。 “怎么回事?你们……”刘娇娘来到院子中,刚想问清楚事情的经过,就看到来送衣服的小宫女身上,竟然佩戴着自己亲手绣的荷包。 她的神情猛地一僵,双手立即就颤抖了起来,说到一半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倒吸了一口冷气,看着面前的小宫女,眼中露出一丝惊恐。 “你们,你们都先下去。”刘娇娘故作镇定,挥手把其他下人都打发了下去,只留下她和小宫女两个人。 “你是谁?这个荷包怎么会在你身上?”刘娇娘声音颤抖的询问。 “荷包自然是有人送给我的。良人若是想要知道此人的下落,就请到御花园一叙。” …… 第一百零七章 强抢民女 刘娇娘明知道,蒋元哥哥已经死了,可是,在看到这个荷包的瞬间,还是忍不住心神大恸,身体摇摇欲坠。 “你们把他怎么了?求求你们,不要伤害他。”刘娇娘苦苦的哀求,嗓音都带着一丝颤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脏真的是在一阵一阵的痉挛。 不要伤害那个人,那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她在世上最牵挂的两个人,一个死在了她的面前,另一个也因她的连累而死。如今,她已经一无所有了,除了复仇,她的生命没有了任何意义。 “良人请放心,给我荷包的人还活得好好的,只要良人不做傻事,他就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小宫女说着,嘴角往上翘起,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容。 她可没有说谎!给她荷包的人,确实还活得好好的! 只不过,她没有说是谁把荷包给她的! “你的主子是谁?你们到底想要让我做什么?不管你们有什么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下来,只要你们别伤害他。”刘娇娘试探着询问。 “良人只要去了御花园,自然就知道。”小宫女说完,把怀里的衣服往地上一扔,也不管衣服有没有弄脏,转身就离开了。 …… 雨过天晴的第一天,咸阳的街市上格外热闹。 已经好几天没有开张的店铺,今日终于全部开张了,而且,生意也是络绎不绝。人们被暴雨憋屈了好几天,好不容易赶上雨停了,全都出来散心透气。 “婉夕,去最大的粮铺。”石娇娥开口吩咐。 她没有直接去城门,而是让车夫找到了最热闹的街市,准备去“打劫”几家粮铺,让京城的粮商为灾民捐点粮食。当然,粮食她也不会白拿,自然有粮商们的好处。 可是,她才刚到街市,就看到了一场骚乱。原来,被大雨憋闷了好几天的,不仅有老百姓,还有好几天没有消遣的卢栋。 下雨,美人都不出来,他出来调戏谁?! 好不容易天晴了,自然要到酒楼喝喝酒,顺便再掳个美人回去。 也是卢栋的运气好,才刚到了街市上,就看到了一个很特别的美人。美人的年纪不大,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长裙,偏偏还有一股冷傲的气质,就仿佛冬日里的寒梅。她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就像在铺天盖地的大雪中,不畏严寒的傲然绽放。 卢栋用力的嗅了嗅,仿佛还闻到了梅花的香味。 “小姐是哪里人士?可有婚否?”卢栋凑上前去,贴近对方的耳根,深吸了一口气,一脸陶醉的说道,“还真是梅花的香味呢!小姐是天上下凡的梅花仙子吗?跟我回府,做我的夫人可好?” 他真的生出了娶妻的念头。 这美人近看比远观更美,简直肤若凝脂,眸若璨星。她的气质如此冷傲,一身的打扮低调中透着华贵,虽然还不知道身份,但就这气质也知道出身一定不低。这样的女人,给她做王妃也是配的上的。 可惜,美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后退一步扭头就走。她的身边,一个小丫鬟满脸焦急的跟着,一边跑还一边回头,戒备的看着卢栋。 “本王乃是皇上亲封的梁王,是皇上的好兄弟,你只要跟了本王,就是本朝最尊贵的王妃了!”卢栋不信邪,搬出了自己的身份。 可美人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脚步更加急促。 “哟,小美人怎么走的这么急,难道是要去会情郎?不如告诉本王你的情郎是谁,本王帮你杀了他,好不好?”卢栋的声音异常温柔,眼中却闪烁着阵阵的凶光,脸上也浮现出恶毒的笑容。 “小姐!快上车!”街市的尽头,有个马车夫跑了过来。因为街市上的人太多,过于拥挤,大多数马车都停在外面,而不是挤在店铺的门口。 此刻,离马车还有上百米的距离。 “小姐,你快上马车,奴婢帮你拦着他。”小丫鬟也是个忠心的,见到有人接应,立马就转过头来,伸着双臂阻止卢栋的靠近。 眼见小美人就要跑了,卢栋哪还有什么耐性,直接一脚踹过去,把阻拦自己的小丫鬟踢飞了出去。大概飞了两三米远,才狠狠的摔在地上。 小丫鬟捂着剧痛的肚子,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她的身上到处是摔伤和擦伤,嘴角还流着血迹,脸上满是惊恐。 “小姐快跑!别管我!”小丫鬟惊慌失措的大喊。 她还想爬起来,去抱住梁王的腿,给自家小姐争取点时间。可是,卢栋身后跟着六个亲随,一下子就把她给按住了,拧着胳膊抓了起来。 石娇娥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一个女子惊慌失措的在前面跑,头上的发髻都凌乱了,卢栋则是神色狰狞的在后面追。小丫鬟被五六个将士按住了,正拼命的踢着腿,惊恐的尖叫着,还有一个马车夫打扮的人,正从街头往这边跑。 “梁王,好兴致!”石娇娥探出头来,朗声的说道。 卢栋的脚步一顿,立马正色的抬起头来。 “臣,见过皇后娘娘。”卢栋拱手,态度虽然敷衍和不耐,但神色却有些畏惧。 他不喜欢皇后娘娘,特别是皇后娘娘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他说的每一句谎话,动的每一次歪脑筋,都被她悉数的看在眼里。就连他对韩秀的不屑,对韩秀的嫉妒,她也是心知肚明,只是懒得说出口。 “梁王不用上早朝?”石娇娥皱眉问道。 “臣没领官职,上不上早朝也无所谓。”卢栋耸了耸肩,他原本就志不在此,也没觉得每天上朝有什么意思。反正,他已经是梁王了,有了封地的税收,一辈子吃穿不愁。 “这是怎么回事?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你难道要强抢民女?!”石娇娥指着被两个将士拧住的小丫鬟。 “娘娘误会了,臣只是和她们开个玩笑。”卢栋笑眯眯的说道,然后扭头对自己的随从吩咐,“快,还不快把人家的丫鬟松开!” …… 第一百零八章 你敢? “梁王出门还带着随从?这些人——”石娇娥指着他身后的几人,目光凛历的扫视一圈,道:“难道他们也和梁王一样,有自己的封地,可以一辈子吃穿不愁?” 卢栋讪笑一声,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努力的转移话题:“臣这些都是些许小事。皇后娘娘出宫定是有急事要办,臣就不耽误娘娘的时间了。” “本宫赶紧去忙正事,然后梁王好继续强抢民女,对吗?”石娇娥干脆掀开了车帘,站在了马车前面,眼中露出讥讽之色。 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卢栋。觉得卢栋说话做事都很邪气,不像是个好人。 可是,韩秀却总与他称兄道弟,还称他是最好的兄弟,两人的交情可以穿一条裤子。石娇娥再怎么不喜,但碍于韩秀的情面,也不能怠慢了他。毕竟,那时候韩秀还是她的恩人,是她眼中正直的好青年。 现在看来,她的感觉果然没错。卢栋就是个无赖,还是个在街上调戏民女的低级无赖。不过这也正常,毕竟道德观不同的人,是很难做朋友的。韩秀能和这样的人做朋友,才是最合理不过的。 “娘娘说笑了。臣怎么会强抢民女呢?”卢栋的眼中,闪过一抹恼意。 不过很快被他压制了下来,仍旧讪笑的说道,“不过是和小娘子问个住址,想要去她的府上提亲……” “如果本宫没有记错,梁王府上是有妻室的吧?”石娇娥再次皱眉。 她明明记得,卢栋是娶过妻子的,还有一个和韩朗差不多大的儿子。卢栋的妻子虽然出身不高,但很会持家过日子,还曾经和她一起下地种过田。 卢栋去提亲?是要纳妾? “臣的私事,娘娘为何如此关注?这要是让皇上知道了,恐怕要误会的。”卢栋打着哈哈,邪里邪气的一笑,言语轻佻。 其实在很早之前,他就想调戏石娇娥。 对他这种市井之徒来说,高贵的门阀千金还是很有吸引力的。那时候他就经常想,如果遇到石娇娥的是自己,是不是也会嫁给自己。就算现在,他也认为自己不比韩秀差,只不过韩秀好运,遇到了石娇娥。 如果当初遇到石娇娥的是自己,恐怕现在皇位也换人了。 “梁王果然好胆量。”石娇娥点了点头,面无表情。 卢栋心中一紧,但不知道为什么,石娇娥的冷漠不仅没有打消他的色心,反而让他心里升起了一种诡异的快感。 他调戏的,可是当朝的皇后啊! 这不同于别人,这是当朝最尊贵的女人! 只要一想到这里,卢栋的心脏就怦怦乱跳,心里仿佛煮开了一锅沸水,咕咚咕咚的冒着水泡,怎么也停不下来。 “多谢娘娘夸赞,臣不胜荣幸。”卢栋勾了勾嘴角,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石娇娥,挑着眉毛道,“只要娘娘愿意,其实臣的胆量,还可以更大一些的。” 卢栋当然不敢了,他只是嘴上过过瘾罢了。 不,他也不是不敢。只要石娇娥肯配合,就算冒着被砍头的危险,他也一定敢尝试。只可惜,石娇娥是不会看上他的。 卢栋的心中颇为遗憾。 “本宫会给你机会的,希望你到时候还能这么大胆。”石娇娥面无表情的点头,神色倒是颇为严肃。 她不是听不懂,只是,此机会非彼机会。 卢栋这种人,还是尽快除掉为好,否则,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事端。 “你们两个,直接到后面的马车上去。等本宫忙完了正事,就送你们回去。”石娇娥转身,对着刚刚被卢栋纠缠的女子说道。 如果她就这么走了,这个女人一定无法脱身。 不过,即便她插手,也不一定能摆脱。只要卢栋派人跟着马车夫,总能找到她的住址,到时候,少不了还要上门纠缠。 卢栋这种人,少了那一层遮羞布,其实比韩秀还要无耻。而且,他无耻的光明正大,他的行为肆无忌惮,很少有人能受得住他三番五次的骚扰。 “让你的马车也跟上来。”石娇娥追加了一句,又坐回到了马车上,把帘子也给放了下来,挡住了卢栋灼热的视线。 真是好胆!好狗胆! 这个卢栋,自从封了梁王之后,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最让石娇娥心寒的是,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市上,有女子被当街强抢,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拦。所有人就像没有看到一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是明哲保身,还是冷漠麻木,又或者噤若寒蝉? 她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 马车离开之后,卢栋还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的背影,伸手摸了摸下巴。今日之事,倒是让他升起了一个念头——若是韩秀死了,他是不是就能当皇帝? 当皇上可以三宫六院,看上哪个女人就直接塞进后宫,想宠幸谁就宠幸谁。甚至,他还可以下令,让所有大臣都把女儿送进宫里。他还可以下令让民间选秀,可以把天下所有的美人都收藏到宫里。 卢栋一边想着,一边看向皇宫的方向。 他和韩秀,从小就混在一起,当初他才是韩秀的大哥。凭什么当年和他一样的韩秀,如今却比他高贵?凭什么大家一起打下的江山,韩秀就能当皇帝,他就只能当个梁王?凭什么他见到韩秀要下跪?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为什么当皇帝的不是自己? 卢栋内心骚乱,心中越发的不甘。 …… 石娇娥离开之后,其实并没有走远。只是换了一条街市,然后停在了粮铺的门口。 她才刚下马车,就见到刚才的女子也从马车上下来,然后对着她遥遥一拜,恳切的感谢道:“多谢皇后娘娘的搭救之恩。” 石娇娥摆了摆手,神情冷漠,没有说话。 女子倒也没有介意,反而往前迈出几步,走到石娇娥的面前,盈盈的弯下身子行了个福礼道:“民女的爷爷是明德先生。民女今日出来,也是打听到了皇后娘娘会去赈灾,所以想来碰碰运气。” 她这运气,是好,也不好。 比预计更早的见到了皇后,但也又被梁王给纠缠上了。 “你是明德先生的孙女?”石娇娥抬眉,疑惑的看着她。 第一百零九章 疲惫 “明德先生的孙女?你找本宫有什么事情?”石娇娥蹙起了眉头。 她最近情绪很不好,但一直在压抑着自己,尽量不被情绪影响。 可是,随着西南水患的发生,她要处理的琐事越来越多,各种变故接踵而至。她脑中的那根弦绷得实在太紧了,随时都有可能断掉。 于是,板着脸,面无表情,这成了石娇娥唯一的表情。 不论面对谁,她都很难露出笑容。 “民女,想见一见爷爷。”女子有些迟疑。她觉得石娇娥的态度很冷漠,似乎不怎么待见她,因此只是提了要求,却没有解释原因。 石娇娥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 她很疲惫,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似乎觉得自己浑身都僵硬了,只剩下大脑还在运转。不想张口,不想抬手,什么也不想做,就想一直保持着一个动作发呆。 然而,有许多事情又不得不做。 见粮铺的老板,联络所有的粮商会面。让粮商为百姓施粥,给粮商许诺足够的好处,以朝廷的名义向粮商借粮。联合几个粮庄的主人,安排灾民去庄子上抢收,把那些倒伏在泥泞里的粮食,在腐烂之前抢收起来。 如今,粮庄缺乏人手,而灾民缺乏粮食。两者相互配合,既能保住今年八成的收成,又能解决灾民的饮食问题。 另外,石娇娥还给粮庄的主人们承诺,在粮食抢收结束之后,她会将工部的人全都分派下去,帮助粮庄的佃户选种和育苗,抓紧时间补种一季秋稻。 要知道,秋季稻才刚刚实验成功。如今只有石首辅,以及工部的几位大臣懂得方法,也只在石家的庄子上种植成功过。 秋季稻的收成并不高,大约只有夏收的六成。不过,只要能及时补种,就算只有夏收的一半,也能让百姓渡过这个冬天。 石娇娥就这样忙碌着,一刻也不停的忙碌着。接见,商谈,讨价还价;拉拢,震慑,安抚,许以利诱,最终与粮商们敲定了合作的方案。 全程她都没有避讳韩欣,一直把女儿带在身边,让她看着自己如何处理。 甚至,她还会故意提点,让韩欣明白自己每一步的意图,让她看懂那些粮商们的立场,以及如何谈判,才能获得更多的共同利益。 她不是单纯的让粮商捐粮,而是让双方都能够获利。只有如此,粮商才不会抵抗,才会心甘情愿的帮忙赈灾。 而这个过程,也确实是千辛万苦,几乎绞尽了脑汁,也耗费了无数的口舌。石娇娥从清晨离了皇宫,甚至连午膳都没有用,一直忙碌到了傍晚。 “有了这些粮商的帮忙,起码在两个月以内,灾民们不用饿死了。”石娇娥忙完了借粮的事情之后,疲惫的叹息了一声,遥望着城门的方向。 那里,还有无数的灾民,正坐在潮湿的泥地上。他们就像爬虫一般,渺小而脆弱,随时都要面临死亡。 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盛世太平? 她还遥记得自己小时候,被父亲抗在肩膀上,在热闹的街市上看舞龙。那时候,大礼还正值盛世,百姓们能够安居乐业。就连最穷苦的农民,也有茅屋可以庇身。 可是现在,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大约,只有经历过乱世的人,才能明白和平的可贵。乱世中的人,甚至还不如盛世中的狗,活着的每一步都无比艰辛。 “娘亲,我们要回宫吗?”韩欣小心翼翼的问道。 这一整天的时间,她跟着娘亲寸步不离,亲眼看着娘亲与众粮商周旋,突然觉得有些心疼。 原来,娘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曾经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为了水患的灾民,就已经如此的辛苦,那么,当初被北晋俘虏,又该是何等的艰辛? “娘亲,我觉得你那么累的,可是,我又帮不上什么忙。”韩欣的小脸上,满是懊恼的神色,小大人一般的叹了口气道,“我好想快点长大啊……” 长大了,她就可以保护弟弟。 长大了,她就可以帮娘亲分担压力。 她从来没有这么急切的盼望过,希望自己可以在一天之内就长大。然后,能够变得像娘亲那样厉害,去说服粮商,去拯救灾民,能够用自己的力量,去改变一些事情。 “娘亲可不想让你那么快长大呢!”石娇娥半蹲下身子,神情难得的柔软了下来,摸着韩欣的头顶说道,“你要是长大了,娘亲也老了。娘亲还想多陪你几年呢!” 错过的这两年,一直是她心头的痛。 她一直想要补偿儿女,想要给孩子更多的陪伴。 她想在孩子还没有长大之前,陪他们度过一个快乐的童年。还想把母亲教给自己的一切,尽快的教给他们,让他们也学会保护自己。 可是,事情太多了,变故也太多了。她仿佛跌落进了洪流中,根本来不及调整状态,也来不及向河边游去,只能随波逐流,在这急促的水流中拼命挣扎,寻求一线生机。 她一直想要做到,但什么也做不到。她一直想要改变,但什么也改不了。这种深深的无力感,让石娇娥疲惫不堪。 疲惫,无比的疲惫。 从四肢,到骨髓,全都是软绵绵的。真的好想什么都不管了,躺到床上休息一会儿,哭一场,睡一觉,然后一切就都过去了。 可是,她不能停,也不敢停。 她的背后是万丈深渊,只要稍微停下,就会跌落到底,再也无法翻身。 “娘娘,兰姑娘想要问您,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的爷爷。她有些等不及了。”婉夕突然走了过来,低声的询问。 这位兰姑娘,一直坐在马车里。 刚开始的时候还比较安静,可是后来却越来越不平静。几次三番的想要过来,表情似乎也很焦急,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要见明德先生? 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就连婉夕这么性情沉稳,好奇心一点也不重的女人,都被她激起了好奇心,亲自过来帮她通传了。 …… 感谢雨中执伞人亲的香囊打赏,谢谢亲~ 第一百一十章 天命难违 兰姑娘叫兰蕴文。 她从三岁开始,就跟着爷爷学习。除了朝政庶务以外,她几乎学会了明德先生所有的本事。 然而,她最擅长的,其实是卜卦问凶。 自从接到小厮的报信,说爷爷进了皇宫,她就一直心神不安。而且,过的时间越长,这种不安的情绪就越强烈。她忍不住卜卦一算,竟然是大凶之兆! 大凶,必死之局! 她的爷爷只要进了皇宫,就不可能活着出来。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自己算错了,毕竟,爷爷也是会问卜卦问凶的,如果皇宫真有危险,爷爷不可能入宫。 可是,她每一次卜卦吉凶,都会显示出同样的结局。而且,随着卦象一遍又一遍的显示,她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也越来越重。 死局,死局,还是死局! 一直是死局! 她卜算了很多次,都没有一点破解之法。按照卦象的显示,只要爷爷留在皇宫之中,就绝对逃不脱一个死字。 可是,爷爷难道没有卜算出来吗?如果算出来了,他为什么还要入宫? 是因为被人胁迫吗? 兰蕴文冥思苦想了一整夜,反反复复的推演了很多次。然而,结果不仅没有让她宽心,反而得出了更惊人的结论。 她家中的每一个人,不仅是爷爷,还有她的父亲,她的母亲,甚至是她自己,竟然都呈现出了大凶的命局。虽然不是所有人都深陷死局,但却也凶险万分。 九死一生,十不存一,这就是兰家即将面对的结局。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兰蕴文只觉得心神大恸,胸中气血翻涌,一口腥血忍不住就喷了出来。她根本一刻钟也不敢耽误,当即就冲出了家门,按照自己卜算的结果,来到街市这边碰运气。 事实证明,她的运气还算不错。虽然遇到了好色的梁王,但也等到了皇后,得到了爷爷的确切消息。 只是,皇后娘娘忙碌着赈灾的事情,将她独自扔在马车里,这一等又是一整天。她实在不敢再耽误下去了,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在她的心中都是折磨和煎熬,简直让她如坐针毡。 她必须去找爷爷,她必须马上问清楚! 爷爷的死劫,兰家的凶劫,到底是怎么回事?又该怎么化解? …… 石娇娥原本想把兰姑娘送回府,然后再告知明德先生,让他明日抽空回府一趟,处理一下家中的事情。 可是,看到兰姑娘如此焦躁,她就改变了主意,直接把兰姑娘带回了皇宫,让她与明德先生见面。 “爷爷!”兰姑娘一见到爷爷,眼圈立马就红了,她的声音哽咽着,委屈的像个孩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明德先生却叹息了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道:“时也,命也,运也,非吾之所能也……” 果然像石文说的那样,天命是无法改变的吗? 他明明让小厮传了口信,让府中诸人全都不得离府,再下一次天下大变之前,谁都不允许出家门半步。 可是,小文还是跑出来了。 看样子,该发生的事情一定会发生,并不会因为他的选阻止而发生改变。 “爷爷,你为什么要入宫?你明知道这里……” 是你的埋骨之地…… 兰姑娘的顿了下来,终于没能把这句话说完,只是一脸不解的看着爷爷。 爷爷明知道会死,为什么还要进到这个地方来?为什么不离的远远的,甚至带着全家人一起逃开? “爷爷很小的时候,你的太爷爷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外游历,路过了一户人家,因为口渴难耐,就进去讨了一碗水喝。结果,他却发现这家的小男孩有将死之相。因为这一水之恩,他就给对方卜了一卦。结果卦象显示,这个小男孩将会死于老虎,而且时间就在七天之后。” 明德先生说到这里的时候,特意停了下来,一脸慈爱的看着孙女,等着她慢慢的去思考。 “后来呢?这家人知道了之后,一定远离了山林吧?没有老虎,这小男孩是不是就不用死了?”兰蕴文隐隐觉得不会如此简单,但还是抱着希望问道。 活下来了吧? 那个小男孩最后,一定活下来了吧? 就像现在的兰家,虽然遇到了劫难,但一定能找到化解之法,最终遇难成祥。 明德先生捋了捋胡子,笑着摇了摇头道:“小男孩是家中的独子,家境也还算过的去。于是,为了保住这唯一的儿子,夫妻二人竟然卖了家中的田地,把老宅托付给兄长,举家搬进了城里。” “然后呢?”兰蕴文忍不住追问。 她是真的很想知道,这个小男孩最后逃过了没有。如果小男孩能逃过去,那意味着兰家也能够躲过命运。 如果小男孩死了…… 不,不会的! 兰蕴文用力的摇了摇头,都已经搬进了城里,城里根本没有老虎,小男孩一定能躲过去的。 明德先生再次摇头,眼中是苦涩的叹息:“小男孩的父母一直很紧张,到了城里也不让他出去玩,生怕他会出意外。到了第七天,小男孩早就憋不住了,一直哭着闹着的要回家,回他原来的住处。可是,他的父母怎么可能同意呢?于是就把他锁在了屋里,任他怎么喊也不答应。” 兰蕴文这次没有开口,而是一脸焦急的看着爷爷,等待着他的下文。 “到了傍晚,等小男孩的父母把事情忙完了,打开房门一看——孩子早就已经躺在地上,全身都是血迹,身上的温度也冷的吓人。他的母亲急忙去请大夫,父亲也慌张的把他扶到床上。可是,到底还是来不及了。小男孩最终还是没有熬的过去,死在了当天的子夜。” “小男孩的父母不信邪,四处打听你曾祖父的下落,想要知道为什么自己已经躲避了,孩子最后却还是死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还真找到了你曾祖父。然而,你曾祖父去了他租赁的房子里一看,立马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原来,在小男孩的卧室里,竟然挂着一幅猛虎下山的画,而那个小男孩因为迁怒于老虎,就找了一把镰刀,想要把老虎的挂画割成碎片。” …… 第一百一十一章 命运的一环 “可惜,他的运气不好,不仅没有砍碎老虎,反而还因为个子矮,不小心被板凳给绊倒了,镰刀插进了他的肚子。他也大声的呼救过,可是之前闹的太厉害了,父母根本没守在门口,也没有听到他的喊声。血越流越多,他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最后连喊也喊不动了。” “等他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明德先生说到这里,声音变得越来越低沉。 他当年听说这个故事的时候,也曾经失落了好几天,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然而,还有比这更令人震惊的事情。 “后来,你的曾祖父去了这家人原来的村子,打听了一下这几天的消息。原来,这个村子虽然偏僻,但已经住了很多代人,百年之内都没有见过老虎。也就是说,这个男孩的死劫,本来就该应验在那幅画上。而从你的曾祖父踏进他的家门开始,他的死劫就真正的开始了……” 这才是命运。 当你知道命运的时候,你已经成为了命运的一环。 “所以,现在你还觉得,爷爷应该离开皇宫吗?避开了皇宫的死劫,然后让自己陷入命运的另一个陷阱?”明德先生微笑的看着孙女。 如果死亡无法避免,那么他只会让自己死的更加从容,更有尊严。 更何况,他已经活了这么大岁数,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他曾经站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他曾经遇见一个明媚的女子,觉得自己的世界都被点亮了,然后费尽心力的将她娶回家,一辈子与她恩爱和美。他与妻子养育了六个子女,虽然各有各的脾性,但都很孝顺。 他这一辈子,真的算是得天厚爱,已经过的非常圆满了。如今,妻子早走一步,他还有什么可留恋不舍的呢? “爷爷……”兰蕴文声音哽咽。 她知道命运不可逆,但是,她还是更愿意相信人定胜天。 她希望爷爷能够安享晚年,她希望兰家能够阖家安宁,她希望自己能够觅得佳婿,一辈子平安顺遂。她希望能摆脱命运,特别是当她知道,自己的命运也会坎坷之时,她真的做不到安心的接受。 “兰儿,你要学会相信命运。等你到了爷爷这个年龄,就会明白——命运其实早已注定。所谓的摆脱命运,不过是按照命运的另一条路走罢了。当你笑着,以为你已经摆脱命运时,如果回头再看一眼,就会发现自己仍然被命运左右,根本就不曾摆脱。” “可是,我不想你死!我也不想看家里的任何一个人死!”兰蕴文咬着嘴唇,拼命的摇着头,“爷爷,只要我们肯去努力,只要我们肯去拼命,就算命运已经注定,也会有一线生机,对不对?” 她充满期待的看着爷爷。爷爷是家里最有谋算的人,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兰儿,不要怕……”明德先生摇了摇头,慈爱的看着孙女:“没有你想的那么艰难的。其实很多时候,是我们自己把事情想复杂了。我们觉得天塌地陷,怎么也过不去的坎儿,其实都会过去的。等你像爷爷这般年纪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原来一切都很简单。” “不,不会的!一定有办法的!”兰蕴文不停的摇着头,一步接一步的后退。 她无法接受,她就是无法接受!· 她不愿意这样,为什么死的是她的爷爷?为什么是兰家?为什么不是别人? 无论是谁都好,只要不是她的亲人…… “兰儿,相信爷爷,很容易就会过去的。只要熬过了这一段时间,你的未来就会安定下来,诸凡顺遂。而且,你可以跟着皇后,她是你的转机。”明德先生想要安慰孙女。 可是,兰蕴文听了这句话之后,不仅没有平静下来,反而像是炸毛了一般,全身都竖起了防备。 “我不要认命!我绝对不会认命!我才不要像爷爷那样,什么都不做,就等着厄运降临到自己头上。我不要那样的命运,我不接受那样的安排!而且,我的命运谁也不能操纵,即便天命也不行!”兰蕴文的的声音有些尖锐,冷若冰霜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裂纹。 她不接受这样的命运! 如果这就是她的命,那么她宁愿逆天改命! 付出一切代价,也在所不惜! 兰蕴文的心绪久久无法平静,她和爷爷说完这些话之后,转身冲出了宫殿。 明德先生站在原地,看着她遥遥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又叹息了一声。 无法接受,不肯认命……这何尝又不是命运的一部分? 从小文死活都不甘心,拼命冲出去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命运也已经步入了正轨,开始按照天命的安排,一步又一步的走向既定的宿命。 明德先生毕竟是外男,不可能在内宫之中行走。因此,他如今就住在皇宫的前庭,在韩太公的隔壁。而韩秀处理政务的御书房,也在前庭的某一处,离这里并不算太远。 兰蕴文才刚冲出宫殿后不久,就遇到了出来散心,缓解压力的韩秀。 “站住!你是谁?为何在这宫中乱跑?”韩秀从御书房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兰蕴文。 即使是哭的梨花带雨,也掩盖不了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气质。大约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哭泣中的兰蕴文也有一种空谷幽兰的气息。就仿佛开在山野间,带着冷香的兰花,有着独特迷人的魅力。 这种类型的女人,不仅是对卢栋,就连对韩秀也是充满了吸引力。 “你是哪一个宫里的?怎么跑到这边来了?皇后是怎么掌理宫务的?这宫里什么时候又进新人了,朕怎么都不知道?“韩秀皱着眉头,神色间颇有些不满。 这样气质的女人,只做个宫女可惜了,就应当在他的正阳殿伺候的。 韩秀已经下定决心,不论这个女人是谁的宫女,他都会下旨要到自己身边,然后好好的宠幸。起码,也要给她封一个嫔位,让她独自掌理一座宫殿。 这样,才配的上这种女人! 听到韩秀的声音,兰蕴文心中一惊,她只抬头看了一眼,就惊恐的后退了两步。 皇上?她怎么会遇见皇上? 她在袖笼里偷偷的掐着手指,默默的推演了起来。 怎么会应运在此处? 怎么会是皇上?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桃花劫户是梁王,怎么会…… 竟然是皇上! ——分割线—— 这一章,已经开始揭秘了。 有人猜到了吗? 第一百一十二章 绝望 如果命运早已注定,而你却无法改变时,你会做些什么? 兰蕴文选择了反抗。 可是,当她看到皇上的一瞬间,忽然明白了过来——原来,连她的反抗也是命运的一环。 就像曾祖父劝告那对夫妻一样,连他的劝告也是命中注定的。他会卜卦问凶又如何?即便能够知道未来,他也从来没有摆脱未来,反而成为了命运的傀儡。 就像她自己,她以为自己在反抗命运,却又落入了命运的圈套。 如果她不会卜卦问凶,她就不会担心爷爷,也不会找到皇后,更不会跟着皇后回宫。如果她没有想要反抗,没有和爷爷争执,她就不会跑出宫殿,更不会遇到皇上。 她就不会遇到桃花劫。 兰蕴文惨笑了一声,忽然有些心灰意冷。 她被命运牵住了鼻子,就像被耍猴人戏耍的猴子。耍猴人先是用水果逗猴子,让它翻身,打滚,跳舞,鼓掌。可是,等到大家都看腻了,就会故意恐吓猴子,假装打它,然后激起它的怒气,让它愤怒的反抗。 猴子被激怒了,跳起来大喊大叫,去抢耍猴人的鞭子,然后把鞭子扔到地上踩。它以为自己反抗成功了,却不知道,它脖子上的绳索,其实一直都在耍猴人的手中。 就像命运的绳索,也一直捆在她的脖子上。 “民女兰蕴文,见过皇上。”她收回了所有情绪,又恢复了冷若冰霜的模样,对着皇上福了福身子。 “你不是宫里的宫女?”韩秀挑了挑眉毛,神情有些意外。 “民女乃是明德先生的孙女。只因放心不下爷爷的身体,便求了皇后娘娘的恩典,入宫来见爷爷。”兰蕴文微低着头,努力不去看韩秀的视线。 那种带着占有欲的目光,让她觉得恶心。 “哦?你是明德先生的孙女?果然是花容月貌,蕙质兰心。”韩秀的语调微微上扬,心情显得很愉悦。 他一直想请明德先生出山,想让明德先生替代石文在朝中的地位。可是,明德这老东西实在是不识趣,竟然用年事已高为借口,拒不出仕。 他一直在想办法,想要逼明德先生就范。如今,他的孙女竟然跑到了自己面前,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韩秀的嘴角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他回去马上就要下旨,让明德先生的孙女入宫为妃。如此一来,他不仅凭白得到了一个美人,还得到了要挟明德先生的把柄。 老东西如果不想让他孙女受苦,就必须老老实实的为自己卖命! 如此想着,韩秀倒也没有过多纠缠,只是刻意说了几句关切的话,就风度翩翩的放兰蕴文离开了。 兰蕴文依旧冷若冰霜,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开,可是在她转过身的一瞬间,神情却如丧考妣。韩秀自以为关切的话,只会让她心生反感,而韩秀所谓的风度翩翩,更是让她感觉到虚伪恶心。 这样的人,就是她的桃花劫,也是她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魔障。 爷爷说她熬过了变故,就能够诸凡顺遂。可是,如果让她嫁给这样的男人,简直比杀了她还痛苦。 她不甘心啊!她实在是不甘心! 爷爷为什么不帮帮她?为什么不想尽一切办法的化解灾难?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做,只是眼睁睁的看着? …… 兰蕴文离开皇宫之后,明德先生仍旧站在原地,迟迟的没有动过一下。 他现在,似乎有些明白石文了。 有很多时候,就算明知道命运无法改变,却还是忍不住的想要去改变。特别是当看到亲人那失望的表情,看着亲人在自己的面前痛苦针扎,再怎么心如死灰,再怎么平静理智,也还是会有所动容。 他可以认命的去死,但他的孩子们呢?他们凭什么接受这样的命运?还有文儿,那个聪慧懂事的好孩子,为什么要接受和经历这一切? 他真的,什么也不做吗? 兰尚轩走出宫门,遥望着天际,似乎想要看出些什么。 可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顺从命运。 命运就是这样,很残酷,很恐怖,但它不是邪恶。它给了兰家众人以考验,但也给兰家留了一线生机。如果贸然去改动,想要奢求的更多,说不定连这一线生机,最后也没了。 就像石文…… 他选择了挣扎反抗,却换来了更加沉重的打击。 石娇娥永远也无法明白,她的父亲面临着怎么样的压力,也不会知道他面临着怎样的抉择。因为很多时候,无知才是一切快乐的源泉。知道的多了,只会体验到无边的痛苦。 兰蕴文如果没有卜算出命运,她绝对不会如此心如死灰。即便面对同样的命运,她也会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她会比现在更快乐。起码,在事情发生之前,不用如此焦虑,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就像石娇娥那样,虽然她所嫁非人,又被敌军俘虏,但她一直都怀有希望。就算她好不容易回到家中,却发现被鸠占鹊巢;就算她的丈夫想要除掉石家,她的儿女都不肯认她,但她仍旧还是怀有希望。 甚至,其实未来还有更大的变故,等着她去经历,等着她去承受。但只要她不知情,她就不会灰心绝望。 而所有一切的压力,全都被石文一个人独自的背负着。他一个人在经历着,承受着,心如刀绞的看着自己的儿女们,一步步的踏上既定的命运…… 什么样的经历,才会最绝望? 当上天给了你无数次选择的机会,你以为,自己的每一次选择,都会关乎未来的命运。可是,当你尽了最大的努力,做出最好的选择,却发现,无论你选什么都会走向一样的结局。 就像猫戏弄老鼠,一次一次的把老鼠放跑,再抓回来。 天命给的选择,不过是一场笑话。 石文面临的就是这样的选择,也是这般沉重的绝望。 ——分割线—— 感谢看书小白888的打赏!谢谢亲! 已经揭秘了,看到这里之后,回头再看第四十一章,是不是有点熟悉的感觉? 第一百一十三章 变数与定数 当命运早已注定,而你却无法改变时,你会做些什么? 明德先生选择了顺应天命。 兰蕴文选择了反抗,但她很快就心灰意冷,几乎放弃了挣扎。 石文也选择了反抗,并且,在几次三番的打击之后,他竟然还在坚持着反抗到底。 是石文比明德先生更坚韧吗?还是明德先生老了,失去了抗争的心性? 其实都不是。 只是石家面临的天命,比兰家更惨烈,让石文根本无法接受。 兰家虽然是大劫,但不完全是死劫。在经历过巨大的考验和变故之后,虽然会一落千丈,也有不少嫡系子弟会殒命,但最终仍能保住大半。并且,在兰蕴文时来运转之后,就会带领整个兰家再次起复。 而石家,石家是灭族之兆,整个家族无一存留! 这就是为什么,兰尚轩能够泰然的接受,能够平静的接受天命。而石文即便是拼命,即便是眼睁睁看着儿女走入绝境,却仍旧义无反顾的反抗到底。 石文,擅五礼,六乐,五射,九数,亦擅医术,官场心术,朝堂大局,甚至粗通兵法。但,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是,他最擅长的是——相面。 早在石娇娥小的时候,他就看出了女儿是凤命,将来会贵为国母。为了让女儿能够担当如此身份,他自不得不对女儿严加管教,从小就教导她各种礼仪和技能。 然而,随着石娇娥的长大,她的凤命越来越明晰,石文却从中看出到可怕的未来。 石娇娥是凤命,但她却是亡国之凤。也就是说,她这皇后做不了几年,就会面临死劫。更可怕的是,整个石家的命运,与石娇娥的凤命息息相关。石娇娥的凤命何时断绝,石家何时就会遭致灭门! 为了不让石家灭绝,石文决定逆天改命。 可是,他相面比较在行,推算命理并不精通,几次推算都只是模糊的算出,石家有灭族之祸。 随着时间的流失,他经过多次的推演之后,终于算了出来。原来,石娇娥命中将会嫁给太子。然后,由他亲自辅佐太子登基。石娇娥安心的当几年皇后,就遭到二皇子的造反,她和太子被二皇子诛杀,整个石家受到牵连灭族。 为了逆转灭族的命运,石文直接拒绝了皇上的提议,不让女儿做太子妃。甚至,他还故意疏远了太子,让石家避开了太子党的身份,还刻意举家南迁。 天命改了! 没有了石文的辅助,太子根本没有当成皇上,就被二皇子谋杀篡位。 石文以为,自己改变了命运。他以为,石家躲过了灭族的劫难。 然后,在南迁避难的过程中,石娇娥却因缘际会的认识了韩秀。石文初见了韩秀之后,就惊觉到韩秀竟然是帝王命,而且与石娇娥的命理产生了交集。 石娇娥的凤命并没有破,只是,换了一个真命天子。 那个时候,石文是很高兴的。韩秀才隐晦的提及,想要娶石娇娥为妻,他就很痛快的答应了下来。而且,当韩秀决定起义造反之时,他也非常痛快的同意了,还答应了女儿的请求,举全族之力助韩秀成功。 而后,义军的队伍越来越壮大,眼见韩秀抢下了大半个江山,石文却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他耗费了无数的心力,终于窥测到了一线天机。原来,石娇娥的亡国凤命并没有改变,而且,石家的灭族之祸也依旧存在。 韩秀,他曾看出有帝王之相的男人,竟然只是闯王的命格。也就是说,韩秀的命运会像闯王一样,虽然能够打入咸阳,登基为帝,可是,他只能做两年的皇帝。 权力会让他飞快的腐化,像闯王一样膨胀,军队纪律散漫,身边小人作祟,然后又遭遇天灾和人祸,导致民怨四起,最终被楚阳所灭。 石娇娥有着韩秀的儿子,楚阳就算再怎么光明磊落,也不会留下韩家的血脉,以免将来再被人谋反。所以,石娇娥必死,韩琅和韩欣也必死! 而石家,为了避免石文怀恨在心,为了避免石文为女儿复仇,石家也必必须被灭族。 到了此时,石文的内心已经快绷不住了。他甚至无数次的在想,是不是他选择了任何一个方向,最终都会游向同一个宿命?石家的灭族之祸,是不是根本无法避免? 甚至,石文一度都想要放弃了,干脆遂了老天的愿,把石家这上下几百口的性命,直接双手奉上。 可是他不能! 他不能做石家的罪人。 石文像是疯了一般,拼尽一切的帮助韩秀,想要破解韩秀的闯王之命。他给韩秀派谋臣,送粮草,甚至亲自出谋划策,并监督和劝诫韩秀,不让他犯下任何错误。 可是,石家的灭族之命不仅没改,反而更加的清晰了。 原来,在他的帮助下,韩秀不仅没有感激,竟然还感受到了事事掣肘。他如今已经贵为湘王,根本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意见。被石文时刻耳提面命,这让他万分痛恨石家,甚至恨不得将石家灭族! 在这种情况下,韩秀突然战败,然后直接撕破了脸,把石娇娥丢下当诱饵。 石文被这次的变故惊呆了,他再次窥测天机,竟然发现,石家的灭族之命会应运在韩秀的身上。也就是说,石家帮助韩秀夺得天下,韩秀在称帝之后,却马上就会恩将仇报,找机会灭了石家。 灭九族! 比之前的命数更凶险! 当初的灭族之祸,还只是牵连三族!而如今,命数虽然改变了,却成了牵连九族。韩秀,他瞎了眼挑选的这个女婿,竟然比二皇子还要暴虐,比楚阳这个陌生人还更狠! 完全不给石家留一丁点机会! 到了此时,石文已经快要被天命给逼疯了。既然没有人能靠得住,那么,他打算亲自加入天下大局,干脆自己去夺天下。他同意了喜武的二儿子去参军,他多方谋划,想要掌握部分兵力,然后直接铲除韩秀,自己登基为帝。 可惜,他的儿子死了! 比他的命相显示,足足早了三年! 第一百一十四章 圣旨 石文的儿子死了。 至此,他才算是彻底的相信,有些事情,是不以人力为改变的。就好像石娇娥的凤命,不会因为错过了一个太子而改变,反而会遇到下一任帝王。 而石家,并没有帝王的命运,所以不论怎样挣扎,都不可能登基当皇帝。 但他儿子的死,也不是毫无意义的。 至少,经过儿子的死,石文终于抓到了一丝命运的痕迹。 他知道,人是无法逆天改命的,即便躲过了这一次,也躲不过下一次。就仿佛无形中有一条线,一直牵扯着你,把你当成提线的木偶。 而且,命运是会自我修正的。就算有人想要逆天改命,命运也会把他修正回原来的轨迹。 但是,命运也不是完全不可逆的。 大礼的太子明明就有帝王命,可以做好几年皇帝,但他没有登基就死了。石文的儿子明明还有三年的寿数,但因为试图逆天改命,却提前耗尽了自己的寿数。 石文不知道这其中的因果是什么,但他模模糊糊的感觉到了一些。虽然说不清道不明,但却仿佛看到了垂下的蛛丝,只要顺着蛛丝不断的寻找,就能够找到蜘蛛的所在。 他不知道具体该怎么操作,但他在慢慢的尝试,从不同的地方来影响命运的轨迹。他必须一点一点,从最微小的地方开始,然后,变化越积越多,到最后,连天命也无法再修正回去。 …… 正阳殿。 刘娇娘拖着沉重的步子,行尸走肉般的回了自己的房间。她的鞋面上,还沾着御花园的泥土,却根本顾不得去清理。 她的脑海里,不断的重复着柳随珠的话,还有柳随珠给自己下达的“命令”。 “荷包,本宫是不可能还给你的。不过,本宫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按照本宫说的去做,你的心上人就不会有事。否则,说不定哪天你就会收到他的手指,或者眼睛,或者鼻子……” 柳随珠的态度很傲慢,她根本就没有把刘娇娘放在眼里。就连威胁都是漫不经心的,直接了当的说出来,仿佛料定了她不敢反抗。 不过,柳随珠的判断也确实没错。如果刘娇娘不是提前知道,蒋元哥哥已经死了,她一定会心慌意乱,彻底被拿捏住,然后对柳随珠言听计从。 可惜,多了崔二这个变数。 小人物虽然不起眼,但有时候却能搅乱大局。 “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你必须从正阳殿搬出来。正阳殿是皇上的宫殿,任何妃嫔或者良人,都没有资格住在里面。你住在那里,本来就不合规矩,你可以劝皇上放你离开。” 这是柳随珠的第一个要求。 “等你搬出正阳殿之后,本宫要你去投靠皇后。你可以假装与本宫有仇怨,故意亲近皇后,凡事都听从皇后的,取得她的信任。” 这是柳随珠的第二个要求。 “等你取得了皇后的信任,本宫自然会其他事情安排你去做。至于现在,你还是先搬离正阳殿,才有资格和本宫讨谈论别的。如果你表现的够好,说不定本宫心情一好,还会安排你和心上人见一面。” 柳随珠深谙御下之道,打了一棒子之后,马上就许诺了一颗甜枣。虽然吃不到嘴里,但这个保证,也确实让刘娇娘内心激动了很久。 她甚至怀疑,崔二是不是故意来骗她的——其实她的蒋元哥哥还活着,并且被柳随珠给关押起来了。但崔二背后的主子,不想让她为柳随珠效力,所以就故意欺骗她,让她以为蒋元哥哥已经死了。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怀疑。 她很快就打破了自己的幻想:蒋元哥哥不可能还活着,崔二的背后也没有什么主子。柳随珠不过是为了麻痹她,才许下了这种承诺。否则,柳随珠拿到的就不是荷包,而是蒋元哥哥的其他信物了。 那个荷包,蒋元哥哥从不离身,怎么舍得交出去当信物?! 刘娇娘低下头来,用双手捂住脸。她的嗓子里发出呜咽的声音,眼泪从指缝间缓缓的流出。 人们常说,只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蒋元哥哥在她身边的时候,她从来没觉得他有多重要。甚至,一度认为只是父母定下的婚约,才把她和蒋元哥哥联系在了一起;如果失去了婚约,蒋元什么也不是。 正因为如此,她当时才能干脆的做出选择——放弃蒋元哥哥,入宫为哥哥报仇。 婚约,哪有哥哥的仇更重要? 可是,当得知蒋元哥哥的死讯,她心中那种撕裂般的悲痛,不啻于亲眼看到哥哥死在自己面前!她到此时才明白,原来在自己的心目中,蒋元哥哥已经如此重要了。 可惜,一切都晚了。 刘娇娘握住脖子,她的嗓子里好像堵了一团棉花,堵的她非常难受。 有些憋闷,有些喘不上气,还有些沉重。 她是不是做错了?她是不是不该入宫? 她是不是应该忘记哥哥的仇恨,然后跟着蒋元哥哥回老家,老老实实的过一辈子? 可是,她不甘心啊! 她心底一直在叫嚣着不甘,凭什么小人物的性命,在那些贵人的眼中,竟然连猫狗都不如? 她放不下这段仇恨。 就算再来一次,她也还是会选择入宫报仇。最多,她会让蒋元哥哥早点走,在她入宫之前就离开京城,躲的远远的,不要被自己连累。 …… 另一边,兰蕴文很快就离开了皇宫。 她才刚踏出宫门,韩秀的圣旨就送到了明德先生的面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明德先生乃一代大儒,踔绝之能,栋梁之才,朕钦慕已久。明德先生之孙女兰氏蕴文,聪慧敏捷,端庄淑睿,深得朕心,故封为兰妃,并赐住清宁宫,即日进宫,钦此。” 即日进宫,韩秀竟然连一天都不想等! 他一边夸赞明德先生的才华能力,一边暗示明德先生乃是栋梁之才。另一边,又故意接了兰蕴文入宫,并且直接就封了妃位,还安排了离正阳殿很近的清宁宫。 这真是——其心昭昭啊! 第一百一十五章 附庸风雅 “草民接旨!”明德先生淡然的跪下,神色平静的接了圣旨。 他本来就选择了顺应天命,自然不会去拆散这段命中注定的孽缘。 孽缘,虽然是恶因,但不一定就会造成恶果。说起来,除了韩秀本身配不上兰蕴文,这段姻缘的结局,其实比天底下大多数的眷侣都要圆满。 等到将来,文儿自然就会明白了。 明德先生接了圣旨之后,当即就去向石娇娥告了假,亲自带着大太监刘全等人,一同去兰家接人。 “老太爷回来啦!”门房打开了大门,一看到明德先生,马上就是一脸惊喜,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跑进去通告。 “老爷,夫人,老太爷回来了!老太爷回来了!”门房大声的呼喊着,就仿佛遇到了天大的喜事一样。 “文儿呢?文儿有没有跟着一起回来?”兰夫人一脸担忧,竟是比自己的夫君先一步冲了出去。 她在家中担心了一整天,如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可是女儿还没有回府…… 老太爷回来了,那……她的女儿也该回来了吧? 兰夫人快步走向门口,步履虽然急切却不失端庄,眼睛在迎面而来的众人间隐晦的扫视,却始终没有看见女儿的身影。 “见过父亲。”兰夫人对着明德先生行了礼,很快又抬起头来,一脸担忧的问道:“父亲大人,文儿一早就出去找您了,她没有跟着您一块回来吗?” 她说着,眼神又往后面看去。 可是,除了几个随行的小太监之外,并没有看到女儿的身影。 “文儿还没有回来吗?她是进宫去见了老夫,不过,却比老夫提早一步出宫了。”明德先生微微颔首,眼中却并没有焦急的神色。 会卜卦算命就是如此,很多事情早已提前知道了结局,也就失去了那份急迫的心情。 “这可怎么是好……文儿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不会出什么事情吧?”兰夫人左手捏着右手,右手又反过来捏着左手,脸上满是焦急的神情。 刘全皱了皱眉头,心下颇为不快。 他是来传旨让兰妃入宫的。如果兰妃在入宫之前出了什么事情,这可不是好兆头。 “刘大人,老夫的孙女尚未回府。您觉得,是应该先宣读圣旨,还是先去寻找老夫的孙女?”明德先生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情绪的起伏。 明明说着他孙女的终身大事,却仿佛在谈论别人家的琐事一般,态度漠不关心。 刘全皱了皱眉头,尖细着声音说道:“圣旨是颁给兰妃的,自然要等兰妃一起接旨了。既然兰妃还没有回府,那还是先找到兰妃要紧。” 这个刘全,果然很会拍韩秀的马屁——兰蕴文还没有入宫呢,他就已经“兰妃,兰妃”的称呼上了。 明德先生的瞳孔一缩,意味深长的瞥了刘全一眼,却没有开口反驳。兰妃就兰妃吧,反正也是迟早的事情,或早或晚而已,根本改变不了结局。 “什么兰妃?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兰夫人心中巨震,脸上却努力维持镇定。 “夫人还是先找到兰妃吧!等到兰妃回府,只要宣读了圣旨,夫人自然就会明白了。”刘全端着架子,尖声尖气的说道。 兰夫人无奈,只得按下了心中的揣测。可是,她又不知道该从何寻找,一时间又慌乱了起来。 “文儿的丫鬟和下人,可有回来过?”明德先生皱着眉头询问。 他对大儿媳的表现,是颇有些不满的。遇事慌乱,不能冷静的处理,如何担当兰家的主母? “回父亲,文儿的贴身丫鬟下午就回来了。她的身上受了伤,说是遇到了梁王,文儿差点被梁王掳走。”说话的是明德先生的儿子,也是如今兰家的家主。 “既然如此,那就派人去梁王府上看看。”明德先生点了点头,然后又扭头看向刘全,问道,“刘大人,老夫要去梁王府,你可要同去?” 梁王,当朝的新贵,可不是区区兰家能得罪的。 “确定是梁王?”刘全的神色紧张起来 要知道,他当初可是陪着皇上一起,亲眼看到了徐嫣儿的死状。 梁王这种人,在女色上总是毫无节制的,遇到看上眼的就会抢回府中。而且,他最讨厌被女人反抗,对于胆敢忤逆他的女人,手段总是相当毒辣。 兰蕴文若是落到了梁王的手上……刘全简直不寒而栗。 兰妃一旦拼命反抗,就会激怒梁王,被凌虐至死,徐嫣儿就是很好的前车之鉴。而她若是不反抗,又会被梁王破了身子,再也无法入宫为妃。 不论是死了,还是失去了清白,这份封妃的圣旨,只怕都要办砸了。 刘全心中焦急,忍不住催促道:“明德先生还请立刻派人过去,兰妃若是真的被掳走了,不仅是杂家不好交代,你们兰家恐怕也逃不脱问罪。” “刘大人说的极是。佑德,还不快回去换件衣裳,马上去梁王府上拜访。”明德先生看向儿子,那一身粗布麻衣 ——分割线—— 娃睡晚了,没码完,先传上,马上修改回来。 兰妃一旦拼命反抗,就会激怒梁王,被凌虐至死,徐嫣儿就是很好的前车之鉴。而她若是不反抗,又会被梁王破了身子,再也无法入宫为妃。 不论是死了,还是失去了清白,这份封妃的圣旨,只怕都要办砸了。 刘全心中焦急,忍不住催促道:“明德先生还请立刻派人过去,兰妃若是真的被掳走了,不仅是杂家不好交代,你们兰家恐怕也逃不脱问罪。” “刘大人说的极是。佑德,还不快回去换件衣裳,马上去梁王府上拜访。”明德先生看向儿子 刘全心中焦急,忍不住催促道:“明德先生还请立刻派人过去,兰妃若是真的被掳走了,不仅是杂家不好交代,你们兰家恐怕也逃不脱问罪。” “刘大人说的极是。佑德,还不快回去换件衣裳,马上去梁王府上拜访。”明德先生看向儿子 第一百一十六章 断头茶 “水也取来了,茶你也喝了,现在,你也该好好的伺候本王了吧!”卢栋伸出手来,想要去摸兰蕴文的手。 可是,兰蕴文竟然一点也不给他面子,直接就拎起了桌上的茶壶,把滚烫的茶水往他的手上倒。 “你!”卢栋大怒,飞快的缩回手来,躲过了滚烫的茶水,然后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清脆的掌掴声响起。 兰蕴文的脸上,立马就红肿了起来。 卢栋从来就不是怜香惜玉之人。他高兴的时候,可以陪着美人附庸风雅,权当是逗弄宠物一般。他不高兴的时候,女人算是个什么东西?! 皇后又怎样?兰家又如何?! 兰尚轩那个老东西,尊敬的就叫他一声明德先生,不尊敬的,他不过就是个老不死的废物。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连个官职都没有,这种人有什么好忌惮的? 倒是他的孙女,确实养的细皮嫩肉,玩起来手感一定很不错。 卢栋捏住了兰蕴文的手腕,正准备把她往屋子里拖,却突然听到了下人的喊声。 “王爷,王爷!兰家来要人了!”门房哈着要,谄媚的凑过来,“除了兰家的人,还有几个宫里的太监。” “本王看上的人,谁来也没有用!”卢栋根本不以为意,直接开口吩咐道,“你去告诉兰尚轩,他的孙女本王要了!让他留下生辰八字,本王明日就派人上门提亲!” 卢栋一脸不屑的表情,他根本就没把明德先生放在眼里。 要知道,韩秀当初放出话来,说是想请明德先生出仕,甚至还许诺了首辅之位。可是,明德先生转眼就被石娇娥请进了宫,宁愿给五岁的小儿做启蒙老师,也不肯为韩秀效力。 这简直就是在打韩秀的脸! 韩秀那种人,最是在意脸面!被人如此打脸,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只要让他找到机会,一定会把兰尚轩给弄死! 不过,如果兰蕴文真的肯嫁给他,他倒是可以从中说和,一边让韩秀不再计较此前之事,一边用兰蕴文来威胁明德老头出仕,让他为朝廷排忧解难。 这倒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卢栋想到了这里,突然勾起了嘴角,得意的笑了起来。 “梁王大人,您可知道,死囚犯在行刑之前,通常会吃上一顿断头饭,然后才会被拉去砍头。用我们通俗的话说,就是吃饱了好上路。”兰蕴文意味深长的打量着卢栋,神色柔和的说道,“刚才的断头茶,好喝么?” 好喝么? 用山泉水泡的茶,而且还是上等的雨前龙井,这样的上路茶好喝么? 兰蕴文的笑容越发明媚。 她在刚被卢栋掳来的时候,就为自己卜了一卦。是第五十一卦,震卦。 震为雷,震上震下,雷惊百里,惊恐不屈。通俗一点的话说,就是天上打雷,巨雷猝响,震惊百里,重雷发向,千里传声。是属于有惊无险之象,亦有变动之意。 这是兰蕴文自己的卦象。也就是说,她此次被掳,只不过要受点惊吓,并没有真正的危险。 但卢栋…… 她在决定煮茶之前,也给卢栋算了一卦。上卦为兑为泽,下卦为巽为木,上兑下巽,泽水淹没木舟,这是大凶的卦象。 卦象显示,卢栋最近会诸事衰退,多烦恼,逢挫折而将坠落,也就是说他已经命不久矣。 对于一个命不久矣的人,她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兰蕴文低头,冷眼看着自己的手腕。她的手腕被卢栋死死的捏住,因为血脉不通,手背上显得青筋暴起。很疼,非常疼,手腕肯定已经青紫了。 不过,只要一想到卢栋要死了,她的心情马上又舒畅起来。 断头茶,断头茶! 虽然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可她亲手煮的茶,岂是那么好喝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断头茶?什么好不好喝?”卢栋心中猛地一惊,立时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知道为什么,兰蕴文明明一直在笑,他却有一种阴恻恻的感觉。 “断头茶,自然是死之前喝的茶。喝了断头茶,离上路也就不远了。”兰蕴文奋力的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挣脱卢栋的钳制。不过,她也并不强求,而是一脸怜悯的看着他。 “众生皆愚钝,从来都看不清命运的轨迹……”她讥讽的摇了摇头,却没有再解释。 “老子就算是要断头,也要在断头前先办了你!到时候,老子如果真的死了,也你就得给老子殉葬!”卢栋怒从心头起,一手搂住了兰蕴文的腰,另一只手开始撕扯她的衣服。 “王爷,王爷,皇上身边的刘公公来了……”门房又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喊着。 而他的身后,刘全早已一脸怒容,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 “梁王殿下好雅兴啊!”刘全睨视着卢栋,眼睛死死的盯着卢栋的手。 幸好,他来的还及时! 否则,若是兰蕴文被污了清白,他怎么回宫去跟皇上交代?! “刘大人怎么来了?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卢栋收敛了神色,有些客气的问道。 虽然刘全已经进来了,可是他的手还搂着兰蕴文,死死的将她禁锢在你自己身边,并没有放开。 刘全的瞳孔猛地一缩,眼中的杀气一闪而逝。 “梁王殿下,你将兰妃接到梁王府,可是有何要事?!”刘全故意假装视而不见,眯着眼睛问道。 “兰妃?!”卢栋心中一惊, ——分割线—— 没写完,马上替换。 否则,若是兰蕴文被污了清白,他怎么回宫去跟皇上交代?! “刘大人怎么来了?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卢栋收敛了神色,有些客气的问道。 虽然刘全已经进来了,可是他的手还搂着兰蕴文,死死的将她禁锢在你自己身边,并没有放开。 刘全的瞳孔猛地一缩,眼中的杀气一闪而逝。 “梁王殿下,你将兰妃接到梁王府,可是有何要事?!”刘全故意假装视而不见,眯着眼睛问道。 。。。。。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不争就是死 刘全拿出圣旨的一瞬间,卢栋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朋友妻不可戏,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更何况,他的朋友还是皇帝。 然而,他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还可以说是误会,是因为不知道徐嫣儿的身份,才会愚蠢的办下错事。虽然韩秀起了杀心,但他还可以凭着往日的交情,跪下求韩秀的原谅。 但是,事情可以再一,却不可再二。对皇上来说,一次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如果第二次再犯,这岂不是在藐视皇权? 特别是韩秀,心胸本就罕见的狭窄。 断头茶,断头茶……卢栋到了此时,终于明白兰蕴文这句话的含义了。 他动了皇上的女人,还是两次动了皇上的女人,以韩秀的小肚鸡肠,绝对不会放过他的!他果然是快要断头了。 卢栋的目光,从兰蕴文的脸上划过。 他刚才那一巴掌打得很爽,可是,如今兰蕴文脸上的红肿,却像锥子一样扎他的眼。 他也想过要贿赂刘全,隐瞒下刚才发生的事情,但……兰蕴文会不告状吗?明德先生会忍气吞声吗? 他们不会。 所以,今天的事情根本无法隐瞒! 如果他去和韩秀解释,说自己不知道兰蕴文被封妃,也不知道皇上看上她了。如果他去告诉韩秀,说自己被兰蕴文算计了,自己根本什么都不知情,韩秀会原谅他吗? 韩秀肯定也不会。 上一次徐嫣儿的死,已经让他起了杀心。这一次,只要兰蕴文再吹几句枕边风,韩秀就会想起徐嫣儿,然后把上次的怒气一并发泄到这件事上。 “刘大人,您难得来一趟梁王府,怎么也要喝一杯茶再走。”卢栋拦住了刘全,大脑飞快的思索着,想要找出解决的办法。 他现在要做的,是尽量拖延时间! 一旦刘全回了宫,在韩秀耳边说些什么,难免不会影响韩秀的判断。 “奴才可不敢劳烦王爷!”刘全傲慢的抬起下巴,不屑的冷哼一声,“皇上可还在宫里,等着奴才回去复命呢!” “刘大人果然是忠心耿耿。不过,只是留下喝杯茶而已,不耽误回去复命。”卢栋仍旧拦着他,嘴上说的客套,脸上的肌肉却已经绷紧。 在这一瞬间,他想到了杀人灭口! 直接把刘全杀了,然后再把兰蕴文和明德先生都杀了!只要把这些人都杀了,到时候死无对证,他是不是就没事了? 可是,还有兰家,兰家人也知道明德先生的行踪。还有刘全这一路过来,坐着宫里的马车,有不少百姓都看到了。 除非他能把这一路的百姓都灭口,否则,总归是能查到蛛丝马迹。 怎么办?该怎么办? 卢栋心中越是急躁,反而越想不出任何办法。他阻拦不了兰蕴文入宫,也阻拦不了刘全回去汇报,更阻拦不了韩秀的记恨。 事情仿佛步入了死结。 “梁王殿下这是何意?”刘全看着围上来的众人,面色难看至极,忌惮的道:“梁王殿下,莫非是打算硬拦?” 围上来的,是卢栋的亲随。听说梁王这里出了事情,就马上都过来,将刘全等人围在了里面。只要卢栋的一句话,他们就会杀人灭口。 “刘大人说笑了,本王怎么会不让你走?”卢栋心里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让到了一边,放兰蕴文等人离开了。 刘全等人刚离开,他就立马起身,直接入了皇宫。 既然事情不可能隐瞒,那倒不如他自己先坦白,尽量减少韩秀的怒气。而且,经过了这次的事情之后,卢栋已经不想呆在京城了。他想要拿回兵权,带着自己原来的那只队伍,重新回到前线去。 他要离开,他必须离开。 如果留在咸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在韩秀的手中。 …… 皇宫之中。 韩秀下达了封妃的圣旨之后,很快就回到了正阳殿。 他才刚进了大殿,楼玉娘就迎了上来。 “奴婢见过皇上,皇上万福。”楼宇娘行了个福礼,然后就上前,帮他解开了外裳。 韩秀挑了挑眉毛,对于楼玉娘难得的主动,不仅没有丝毫欣慰,反而升起了一丝反感。他不喜欢太过主动的女人。 “玉娘,你跟着朕也有些时日了。既然封了良人,就不适合住在正阳殿里了。等会儿你选一处宫殿,直接搬过去吧!” 韩秀皱着眉头,声音冷漠的吩咐道。 楼玉娘惊愕的抬头,睁大了眼睛看着韩秀。虽然,她刚才也想如此提议,可是,她自己主动的要求离开,和被皇上赶出去,这毕竟是两种感受。 怎么回事? 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了皇上的厌弃? 看到楼玉娘惊愕的表情,韩秀再次皱了皱眉头。他说的已经如此清楚了,难道楼玉娘还不满意?正阳殿,本就不该是妃嫔住的地方。 “念在你服侍的尽心尽力,搬出去之后,朕会给你再升一等。”韩秀想了想,又抛出了一点蝇头小利。 对于女人,他一直不算吝啬。 而且,作为一个皇帝,他其实真的算不上好色了。他后宫里的女人并不多,也没有一个接一个的往宫里接人。 甚至,除了对石娇娥以外,他对其他女人都能称得上是宠溺。 他可以把柳氏当成夫人,他可以陪着徐嫣儿逛胭脂铺子,他可以让楼玉娘住进正阳殿,他可以为了接兰蕴文入宫,把楼玉娘安排到别的宫殿。 他喜欢哪个女人的时候,就会想尽办法的宠着她,让她得到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但他又是冷血无情的。 一旦他有了新宠,就会立刻忘记旧人,把曾经被宠上天的女人,直接从天上的白云顶端,摔进地上的污泥里。 也正是这样的落差,才会让柳随珠受不了。 而如今,也让楼玉娘尝到了这种滋味——原本她还以为,自己需要费尽口舌,才能说服皇上,让自己搬到其他宫殿。 可是哪知,她还没有开口,就被韩秀驱逐了。 原来,后宫的争宠就是如此,你不争就会被冷落,一落到底。 在这后宫里面,女人必须争宠。争下去,还有一条活路。如果不争,就会被遗忘,甚至,不争就是死。 …… 第一百一十八章 负荆请罪 刘娇娘沉默了下来。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柳随珠的性情为何会如此扭曲。 或许,她原本也不是如此的。只是,她在跟了韩秀之后,得到了太多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然而,就在她习惯了这种待遇之后,却又失去了一切。 那种落差感,实在是太让人难受了。 刘娇娘以良人的身份,住进这正阳殿里面,不过才几天的时间,都接受不了。在听到韩秀要赶自己走的时候,她觉得心脏像是被攥住了,难受的喘不过气来。 可想而知,柳随珠当了三年的韩夫人。作为韩府唯一的女主人,一朝被韩秀冷落,她该是何等的疯狂! 或许,不该怪柳随珠,要怪就应该怪韩秀。 是他用虚假的恩宠,养大了他身边女人的胃口。是他不在乎礼仪规矩,给了柳随珠一种错觉,让她觉得自己就应该是真正的柳夫人,就应该是皇后。 然而,当现实满足不了她的时候,她就开始变得疯狂。 如果韩秀一开始不给她错觉,不让她逾越了规矩,还会把她的心养的这么大吗? “奴婢多谢皇上恩宠。奴婢想要搬到皇后娘娘的附殿,跟着皇后学习礼仪规矩。如果皇后不肯接受,奴婢希望能住到朝阳殿的附近,方便去向皇后请教。”刘娇娘低着头,没有看韩秀德神色。 韩秀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 很快,刘娇娘搬进了朝阳殿的附殿,住在了石娇娥的眼皮子底下。 而刘娇娘才刚离开,卢冬就进宫来负荆请罪。 “臣有罪!臣辜负了皇上的信任!”卢栋刚一进门,就直接跪了下来,用两个膝盖挪着向韩秀爬。 韩秀一看他这模样,当即笑了出来:“你这家伙,又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乱子,跑到朕这里来,想让朕帮你摆平?” “臣是惹了乱子,而且还不小……”卢栋抬起头来,做出一副后悔不已的模样。 “行了,别装了!你堂堂一个王爷,还有谁得罪不起的?老实点站起来,给朕说清楚,你又干什么坏事了?”韩秀笑眯眯的,还用脚踹了他一下。 可是,他没有看见,就在他动脚的时候,卢栋的眼里射出了愤怒的光芒。 韩秀以为,自己和卢栋是好兄弟,兄弟之间打打闹闹的没什么。别说是踹一脚了,他没有当皇帝之前,两人曾经一起脱光了下河游泳,一起偷鸡摸狗的干坏事,踢一脚太平常不过了。 可是,他却忘记了,两人身份的改变。 如今,他确实还可以踢卢栋,可是,卢栋已经很久没有跟他动过手了。别说是动手,就连反嘴都没有,几乎从来都是顺着他,许久没有反驳过他了。 “臣……臣不敢说……”卢栋低着头,小声地说道。 “你这家伙,跟朕还玩心眼!快说,再不说朕可不帮你了!”韩秀仍旧笑咪咪的,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臣今早出门,遇到了一个天仙似的美人。臣上前打探她的身份,想去她的府上提亲,却被皇后娘娘给拦住了。皇后娘娘把人给带走了。”卢栋低着头说道。 “怎么?你是想让朕给你打探一下,这是哪家的姑娘?”韩秀笑眯眯的问道。 他到现在还没有想到,卢栋说的那个美人,就是后来进宫的兰蕴文。 “不是,臣傍晚又遇上她了,因为仰慕仙子的美貌,就请她回府喝了杯茶。臣发誓,就喝了一杯茶,什么都没做!”卢栋特意强调,还指天发誓。 “哟,这可不像你的脾气啊。”韩秀嘲笑道。 以卢栋的脾性,只要是他看上眼的女人,绝对是不到手不罢休。以前,村里有个年轻的小寡妇,不小心被他给看上了,硬是无数次上门骚扰,软磨硬泡,连带着威胁恐吓,最终把人给弄到手了。 人都抢回府里了,只喝一杯茶,这可不像是卢栋的风格啊! “臣要是说了,皇上可别打我!臣发誓,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卢栋舔着脸,油头滑脑的说道。 到了此时,韩秀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脸色瞬间难看了下来,声音阴寒的问道:“你说的女人,不会是兰蕴文吧?” 卢栋一看他变脸了,马上就开始磕头,一边磕头一边解释道:“臣真的不知道,她竟然是皇上新封的兰妃。臣什么也没做,就喝了一杯茶!” 韩秀脸色铁青,半响没有说话。 他不相信卢栋的解释,也不相信卢栋什么也没做。以卢栋德性格,掳他回府的女人,绝对不可能以下也不碰。只是,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又做了多少。 这一瞬间,他立马想起了徐嫣儿。想起了徐嫣儿的死状,也想起了卢栋曾经上过自己的女人。 徐嫣儿起码是死了,他以后也不会再碰。可是兰蕴文,他今天才刚封的妃子,自己还没有品尝过,就被别的男人给碰过了。 一想到这里,韩秀心里就火冒三丈,恨不得把卢栋给砍了。 “臣知错了!求皇上从轻责罚!臣以后再也不上街看女人了!只要皇上同意,臣马上就回大军,带着部下去攻打北晋,戴罪立功!”卢栋终于说到了重点,他想离开京城,离开韩秀的眼皮子。 他怕自己留在京城,说不定哪天就没命了! 然而,韩秀却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的盯着他。 卢栋的心里紧张极了,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但在紧张的同时,他更是无比的愤怒,愤怒于韩秀对自己的态度。 要知到,他和韩秀原本是狐朋狗友,地位也是平起平坐的。可是,自从韩秀娶了石娇娥开始,他们的关系就变味了。他必须要顺着韩秀,有时甚至还要讨好他。 后来随着义军的发展,他开始给韩秀下跪,甚至要在他面前称臣。 可是,凭什么? 如果是别人,他或许还不会这么嫉妒。 但是韩秀,他从小和韩秀是一起长大,韩秀有几斤几两他最清楚不过。明明什么都不如他的人,就因为运气好,娶到了石娇娥,就可以登基当皇帝。 而他自己,就只能卑微的跪在他面前。 他每次看到韩秀,他心底都会埋怨命运的不公——为什么遇到是娇娥的不是自己?为什么做皇帝的不是自己? 第一百一十九章 刺杀 “你回去吧,朕最近不想看到你。”韩秀强忍着怒火。如果卢栋不是他多年的兄弟,如果不是念在当年的交情,他早就把人给砍了。 卢栋这种人,绝对是死性不改!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然一点长进都没有!就算当了梁王,还整天想着偷鸡摸狗,没事就在大街上调戏女人,半点出息都没有! 韩秀有些愤怒,但更多的,却是恨铁不成钢。 卢栋是他发迹之前的好友,他再怎么冷血无情,对卢栋都有着一份特殊的宽容。这是他唯一的好友,真正的好友,不掺杂任何权势利益的好友。 然而,他一心在念着旧情,卢栋却不是这么想的。 “朕不想见到你”,这话让卢栋心中一惊,差点就当场失态。 韩秀不想看到他。这是不是意味着,韩秀对他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是不是意味着,韩秀很快就会对他下杀手? 断头茶,断头茶…… 兰蕴文的话,就像诅咒的一般,不断地在卢栋的脑海里盘旋。他甚至觉得,韩秀看自己的眼神,都充满了杀气。 “皇上……”卢栋还想解释,但韩秀却不给他机会。 “滚!滚!滚!别让朕再看到你!看到你就来气!”韩秀一脚踢过去,直接把卢栋踢了个仰倒,想了想又骂道:“老实的在家闭门思过!军营也不准去!” 军营也不准去!卢栋的心中又是一惊。 韩秀的意思,是想撸了他的兵权吗?他本身就是个闲散王爷,身上什么官职都没有。如果,连手里唯一的兵权都没了,那他这个王爷还算什么? 卢栋的神情,越发的阴郁。但他又不敢发作,只能默默的磕头告退。 回到府中之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皇上的态度,似乎预示着什么。断头茶三个字,再次回旋在他的耳边,让他心中提着一口气。 “本王决定离开京城。你们几个,谁愿意跟着本王一起走?”卢栋把自己的亲随召集了起来,将今天的事情告知了他们。 他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离开京城。 逃,他必须逃!否则,韩秀一定会杀了他的! “王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您就算离开京城,又能够躲到哪里去?皇上要是有心要杀您,您就算去了边关,那里还有其他的将军。只要他一声令下,您一样逃不掉的!” “那就不去边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本王的地方,让皇上找不到。”卢栋的神色有些焦虑,攒着拳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没人认识的地方,那谁还知道您是王爷?”几个亲随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有人试探的问道。 他们可不愿意离开京城,如果离开了京城,哪有如今这种富贵日子? 卢栋的情绪越发焦虑——那他该怎么办?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真的逃不掉了吗?到了现在,他心中越发的肯定,兰蕴文说的一定都是真的,他确实离死不远了。 断头茶,断头茶。喝完了断头茶,马上就要上路了! “王爷,您就不要自己吓自己了。说不定只要等几天,皇上自己就消气了。上次徐侍郎家的侄女,皇上不也没生气吗?” 亲随们都没当回事,觉得卢栋小题大做了。 徐嫣儿可是死在他们手里了,皇上都没有处罚。如今,兰妃还是完好无损的,皇上又哪会那么生气的? 再说了,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皇上可是九五之尊,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哪里会为了一个女人,就跟自己的兄弟翻脸呢? 亲随们退下之后,卢栋还是觉得心慌意乱。 兰蕴文的话,一直在他的脑子里盘旋。那句“断头茶”,就仿佛诅咒一般,让他坐立不安,吃睡不宁,根本就静不下心来。 跑又跑不掉,那他能怎么样? 除非杀了韩秀……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按捺不住了。就仿佛有一股热血,从卢栋的心底深处腾起,让他浑身上下的气血都翻涌起来了。 杀了韩秀,杀了韩秀! 只要杀了韩秀,说不定他就可以当皇帝了!他并不比韩秀差,韩秀能做到的事情,他一样能够做到!甚至,他比韩秀还要优秀。 卢栋就仿佛走火入魔一般,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他干脆揣了一把短刀,藏在自己的袖子里,然后又坐上马车,去宫门口处求见。 因为他是韩秀的好友,又是梁王的身份。所以,他每次进宫根本就没有人敢搜身,只要打个招呼,就会立刻放行。 “快去通传,本王有急事要见皇上!” 卢栋一路畅通无阻,直接就到了正阳殿的门口。然后,他就装出了一副焦急的模样,让门口的小太监进去通传。 韩秀才刚处理完政务,本来准备去兰妃的宫里,听说卢栋去而复返,又有急事要向他汇报,立马就让人把他带了进来。 “朕不是说,让你回去闭门思过吗?怎么又过来了?”韩秀的态度很冷漠,他此时还没有消气,也不准备给卢栋好脸色。 然而,他这样的态度,更让卢栋坚定的觉得,皇上已经对自己动了杀心。 回府思过就是等死,造反还有活路。他在韩秀的身边,装了这么长时间的孙子,是时候,该让他夺回自己的尊严了。 “臣确实有重要的事情要汇报,是关于各地粮仓,还有粮食去向的。皇上,这周围的闲杂人定,您看……”卢栋为难的看着屋里的下人。 “你们都下去吧!”韩秀挥了挥手。 “皇上,您知道各地的粮食都到哪里去了吗?臣听说,户部的存粮可不止这些……”卢栋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的靠近韩秀。 “是不是石文,朕就知道石家不安分!”韩秀果然上当了,满脸怒容的追问。 他就觉得,户部不可能只有那么一点粮食,一定是被石文给贪墨了。石家那群蛀虫,早就该连根铲除了!否则,这天下还不知道是谁的! “噌”一道亮光闪过,韩秀下意识的一退。 然而,他到底还是没有躲过,一阵剧痛从肩膀上传来,下意识的一低头,只见自己的肩膀上竟然插着一把短刀。而他一直视为兄弟的卢栋,正一脸狰狞的看着他。 ——分割线—— 求一下推荐票。 另外,五一上架,倒v。攒文的亲记得月底来看,否则下月会收费。 还有,五月应该会变成双更,我尽力。 第一百二十章 逼宫 “皇上,你可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先对我起了杀心!”卢栋抽出了刀子,又狠狠的往韩秀的脖子上刺去。 多年在战场上厮杀的经验,让他非常清楚,只有刺中了心脏和脖子,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人毙命。 “凭什么皇位就要让你来坐?凭什么漂亮女人就只有你能享用?明明是我先看上的女人,凭什么让给你?!”卢栋的脸色,越发的狰狞扭曲。 “你疯了!为了个女人……”韩秀捂着肩膀,满脸的难以置信。 卢栋就像个疯子一样,一刀接一刀的向他刺来,刀刀狠戾,刀刀致命。韩秀艰难的躲避,肩膀上的伤在不断流血,他躲避的险而又险。 “来人,有刺客!”韩秀惊慌的大喊。 刚刚那一刀,几乎是贴着他的胸口划过的。卢栋这个疯子,是真的想要杀他,想要取他的性命! “快,快保护皇上!”刘全第一个冲了进来,嗓音尖锐的刺破天际,仿佛含着无限惊慌,但却放缓了自己的脚步,指挥着别人上前。 其他的小太监们,呼啦一下就围了上来,但其实根本就没有用。 他们的胆子都很小,伸手想要拉住卢栋,在刀子挥过来的一瞬间,又立马缩了回去。 这么多人进来,竟然制不住一个凶徒! 韩秀的怒火在不断的升腾,他只觉得肩膀上一阵阵的剧痛,有液体顺着胳膊不断的往下流,整个手臂都湿乎乎的,一直蔓延到手心。 黏腻的感觉,咸腥的气味,那都是他的血! “卢栋,你现在收手,朕看在以往的情分上,还可以不跟你计较!”韩秀一边躲避着,一边试图稳住卢栋。 “唰”一道银光划过。 回应他的,是卢栋更加疯狂的刺杀。 韩秀躲避不及,干脆拉住身边的小太监,用力的往前一推。 “噗嗤”一声,刀子没入了小太监的胸膛。他的嘴巴张张合合,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嘴角冒出一片血沫。 “去死吧!”卢栋奋力的抽出刀子,还想继续往前刺。 而此时,刘全终于找到了机会,抡起身边的楠木椅子,一把砸在了卢栋的后背上,把他给砸了一个趔趄。 还不等卢栋回头,他又一椅背砸了下去。 可惜,卢栋从小就混迹市井,打架斗殴是每天的必修课。第一下还可以说他是大意了,第二下怎么可能打中?当即一个驴打滚,轻易的就躲了过去。 不过,他躲过了刘全的偷袭,却没有躲过韩秀,被韩秀抡起桌上的茶壶,一下子砸在后脑勺上,身子一晃,眼前冒出一片金星。 “有刺客!快叫侍卫!”刘全尖声的呐喊。 慌乱中,有不少人的喊声传了出去。卢栋还想再下杀手,但此时,韩秀已经被小太监们围了起来,他根本就突破不了防御。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 这句话,曾经是张相国教导他们,游击偷袭北晋的方法。 而如今,卢栋却以此为训诫,眼见刺杀韩秀已经无望,立马扭头就往外跑,几步就冲出了正阳殿的范围。 “抓刺客!别让刺客跑了!”刘全冲着外面大喊,希望有人能拦住他。 可惜,事发的太过突然了,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呢,卢栋就像一阵风刮过一般,早就已经跑的没影了。 “梁王造反,封锁皇宫,一定要把他找出来!找出来之后,朕要把他大卸八块!”韩秀阴沉着脸,恶狠狠的下令。 “快,快去传太医!”刘全踹了一脚小太监,一脸急切的吩咐道。 皇上受伤了,而且,看上去伤势还不轻!为了不被迁怒,他只能尽自己所能,去讨好韩秀,让韩秀感觉到自己的忠心。 不一会儿的功夫,外廷的侍卫就赶了过来。在韩秀的吩咐下,五个人分成一组,然后,在内宫之中四处搜索。 直到此时,韩秀才感觉到一阵晕眩。 他的右边胳膊,已经彻底的失去了知觉,而且,整个衣袖已经被血迹给湿透了。 伤的如此之重,这也是韩秀意料之外的。如今正值水患,到处都是灾民,朝廷上的政务繁忙,压力如此之大,他竟然还受伤了。 若是他不能处理朝政……韩秀简直不敢想象。 只要一天不上朝,灾民就有可能会造反。朝廷的粮仓已经快空了,赈济灾民的粮食还不知从何而来,眼见着马上就要夏收,被先前的那场暴雨一打,粮食还不知道能剩下多少,赋税是否能足量的收上来。 “皇上,伤口已经包好了。幸亏没有伤到筋骨,只要静养几天就好了,不会影响将来的活动。”太医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 给韩秀包扎伤口,这简直就是要命的活。 力气稍微一大,韩秀马上就发出声音,吓的他浑身上下一个激灵。特别是上药的时候,金疮散一撒上去,皇上看他的眼神就像要吃人…… “皇上,注意三天之内不要下床,以免抻裂了伤口。另外,一个月之内右手不要用力,一切都用左手完成。另外,伤口千万不要碰水,臣会每天过来给您换药。” 太医叮嘱了几句,然后就逃也似的离开了。 天色逐渐的暗沉下来,但是,却一直没有找到卢栋的踪迹。整个皇宫都在传,梁王卢栋刺杀皇上,就躲在宫里的某个角落,但却没有人能找到他躲在哪里。 到了戌时,皇上被刺的消息,已经传出了宫外。 很快,大臣们就纷纷前来,在正阳殿的外面乌压压的跪了一地。 他们不仅是来探望皇上的伤势,更是来打探消息的。大家都想知道,韩秀伤的重不重,会不会一下子就重伤濒死。 韩秀的伤势,关乎着众大臣的站队。 毕竟,若是韩秀还好好的,大多数人还是保皇党。但是,一旦韩秀出了什么问题,他们就需要重新考虑一下了。 下一任皇帝会是谁?在这个特殊的过渡时期,他们又该如何的自处。 不过,幸而皇上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需要卧床休养一段时间。 “皇上,如今西南水患正迫在眉睫,朝廷公务繁忙,朝廷不可无人主事。臣恳请皇上,召石首辅回来主持朝政!” “臣恳请皇上,召石首辅回来!” “臣恳请皇上,召石首辅回来主持朝政!” 第一百二十一章 暂代朝政 韩秀原本就受了伤,有些失血过多。如今,听到大臣们的建议,更是气血逆行,竟然一下子晕了过去。 “皇上!皇上!”小太监们惊呼起来,吓得东奔西撞。 倒是刘全还算镇定,马上吩咐起来:“你,快去传太医!你们两个,去把皇后请来!其他人看住大门,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不放任何人进来,以免有人趁着趁机不轨。 皇上晕倒了,正阳殿外还跪了一地的大臣,自然需要有人来主持大局。 而这个人……刘全知道,皇上很不喜欢皇后。但如今事情紧急,除了皇后之外,他还真想不到有谁能处置眼前的情况。 万一皇上醒不过来…… “呸!”刘全狠狠的给了自己一个耳光。皇上一定能醒过来的,他不过是肩膀受伤,一定能醒过来的。 …… “娘娘,正阳殿的小贵子来了。说是皇上突然晕了过去,刘公公让他来请您……”采薇快步的走进来,低着头说道。 看小贵子的样子,似乎有些慌乱,怕是正阳殿那边出问题了。 石娇娥沉默了片刻,还是忍着满身的疲惫,坐起来说道:“给本宫更衣吧。” “发髻梳的庄重一点。”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石娇娥不是不知道韩秀受伤,毕竟,羽林卫在宫里四处搜索,整个内宫都被搅合的鸡飞狗跳,连她的昭阳殿也没有放过。 后来,文武百官进宫求见,她这边也收到了消息。 只不过,她在外面忙了一天,好不容易处理好粮食的问题,实在是疲惫不堪,一点也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而且,韩秀今日才新封了妃子,恐怕更希望新人伺候,而不愿意看到她这张老脸。 “竟然晕了?不会是装的吧?”石娇娥喃喃自语。韩秀这种人,鬼心思那么多,该不会是借着受伤的引子,在预谋着什么吧? …… 等石娇娥来到正阳殿,殿外的大臣又增多了。 这一次,听说皇上受伤昏迷,许多人都坐不住了,纷纷前来打探情况。 见到石娇娥到来,原本还窃窃私语的众人,忽然就安静了下来。不过,只是四五个呼吸的功夫,大家就有开始七嘴八舌起来。 “皇后娘娘,赈灾的事情怎么办?粮食要到哪里去弄?这么多的灾民,若是一直扔在城外不管,用不了几天就会造反的。”说话的是礼部的大臣,他问的问题,也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心声。 “本宫已经联系了京城的粮商,可以提供至少一个月的粥饭。不过,城外的灾民需要去庄子上劳动,帮助这次提前夏收。” 石娇娥连眉头都不皱,瞬间就扔下一个重磅炸弹。 哦,粮食的问题,她已经解决了。 朝廷百官操心了好几天,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仿佛天大的麻烦一般,根本无从下手,无法处理的难题,却被皇后一句话解决了。 文武百官俱是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解决了?竟然解决了? 京城那些死抠门的粮商,竟然答应要给灾民捐助一个月的粮食?而且,除了要让灾民帮忙抢收之外,竟然也没要求卖身为奴。 那些粮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良?这么好说话了? 简直是难以置信。 “皇后娘娘,那一个月之后呢?这些灾民又吃什么,喝什么?是要等着朝廷征税以后,由朝廷养着他们吗?” 可是,现在才不过是夏天,要到明天的八月份夏收,还有一整年的时间。粮商能提供一个月的粥饭,那一个月之后呢?灾民们要吃什么? 还有最难熬的冬天呢?又从哪里弄粮食? “工部在三年前,就在石首辅的带领下,开始研究秋稻的种植方法。去年在本宫的庄子上,秋稻终于试种成功。” “本宫与粮商们约好了,只要夏粮抢收结束,就由朝廷派人教他们种植秋稻。三年之内,秋稻的一半收成,需要交给朝廷做为赋税。” 石娇娥说话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坚韧有力。 她今天回来之后,原本是打算对韩秀知会一声的。可是,她派人来正阳殿传了话,却得知皇上很忙,非常忙,忙的根本没有时间听她说一句话,只有时间跟兰妃偶遇,还有时间给兰妃下旨封妃…… “臣请皇后娘娘,召石首辅回来处理朝政。”有大臣仍旧不死心。 石首辅在的时候,朝政总是处理的有条不紊,每一个部门都各司其职,所有职能都运转良好。哪有如今这样的混乱? “臣请皇后,召石首辅回来主持朝政。”有人跟着说道。 “本宫先进去看看皇上,”石娇娥绕开众人,“本宫答应你们,明日一早就去请石首辅。不过,如果石首辅不肯前来,本宫将会暂代朝政。” 石娇娥又扔下一个重磅,然后,也不管自己引发的轩然大波,抬脚便进了正阳殿的主殿。 “皇上怎么样了?”她面无表情的坐在床边,看着刘全,眼中没有丝毫情绪。 “皇上伤到了肩膀,但因为失血过多,所以突然昏迷不醒。太医来看过了,说是需要卧床静养几天,没有大碍。”刘全换了一副态度,对石娇娥异常的恭敬。 他这次算是看明白了,如果皇上一旦出事,能够继任的就只有皇后。皇后可以扶持二皇子登基为帝,然后借由二皇子年龄尚幼,自己出面主持朝政。 甚至,石娇娥就算现在杀了韩秀…… 刘全狠狠的晃了晃脑袋,把不该有的想法给晃了出去。 他是皇上的心腹,也是皇上身边的太监主管。如果皇上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他的地位也会跟着一落千丈。他可不希望皇上出事! “你派人去通知羽林卫,一会儿众大臣出宫的时候,一定要严加审查,不要放过一个可疑之人。另外,如果找到梁王卢栋,可以就地格杀勿论。”石娇娥的目光,在韩秀的脸上停顿了半响,突然开口吩咐道。 一个小小的刺客,还是羽林卫的熟人,竟然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人影! 到底是羽林卫无能,还是羽林卫中有人叛变,故意帮卢栋遮掩踪迹? 第一百二十二章 命运的巧合 天色,很快就暗淡了下来。 众大臣在得知韩秀无碍之后,纷纷离开了皇宫。羽林卫一直严防死守,直到最后一位大臣离宫,还是没有找到卢栋的踪迹。 能找的地方几乎都找遍了,连一直空置的西宫都派人搜罗了两次。可是,卢栋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皇后娘娘,您看……还有什么地方没有搜到?这刺客一天不除,奴才心中不安啊。”刘全弯着腰,一连谄媚的问道。 他最好在韩秀醒来以前,把卢栋给找出来。否则,按照韩秀的脾气,只怕他们这些伺候的下人,都要被迁怒了。 石娇娥抬起头来,定定的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刘全被这简单的一眼,看的是毛骨悚然,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背后一阵阵的发冷,就仿佛被猛兽盯上了一般。 不过,幸而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她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娘,娘娘……”刘全的肩膀动了动,想要抬手擦一下汗,但却始终没敢抬起来。 “传令下去,羽林卫继续搜寻,包括御膳房,御花园,还有荷花池……所有人迹罕至的地方,都要重点搜查。” 石娇娥想了一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兰妃的宫殿,既然梁王是因她才刺伤皇上,说不定还会去找她。” 按照她的推测,卢栋属于睚眦必报的性格。既然此事是因兰妃而起,那他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也难免会对兰妃下手。 然而,石娇娥这次也猜错了。 羽林卫在兰妃那边反复搜查,又蹲守了大半夜,仍旧没有找到卢栋。包括御膳房,御花园,各种地方都找了不下十遍,却还是没有卢栋的踪影。 他会躲在哪里呢? 难道真的凭空消失了?! …… 就在羽林卫掘地三尺的时候,卢栋早已换上了太监的衣服,蹲守在太监所里,等着出宫的时机。 也是卢栋运气好,慌不择路从正阳殿出来,竟然直接跑进了太监所。 这里是最低等太监住的地方,白日里全都要出去干活,太监所里基本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生了病的小太监,烧的迷迷糊糊的,躺在木板床上呻吟。 卢栋进去的时候,小太监连眼都没有睁开,根本就没发现有人进来。卢栋捏手捏脚的绕过去,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小太监被掐醒,拼命的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直到死,他都没有看见卢栋的脸,只看到了一片靛蓝的衣衫。 杀了人之后,卢栋换上了小太监的衣服,然后,把尸体隐蔽的藏了起来。他考虑了许久,最终打算假扮成倒夜香的,趁着夜色混出宫去。 崔二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他刚一进太监所,就看到有个小太监,弯腰在他的肥水桶旁边,样子鬼鬼祟祟的。 “” ——分割线—— 今儿断奶,去烫了个头发,六点到的,十一点才烫完。码子晚了,码完就会替换回来,大概要在一点左右了。 亲们,可以等明天刷新了再看。 天色,很快就暗淡了下来。 众大臣在得知韩秀无碍之后,纷纷离开了皇宫。羽林卫一直严防死守,直到最后一位大臣离宫,还是没有找到卢栋的踪迹。 能找的地方几乎都找遍了,连一直空置的西宫都派人搜罗了两次。可是,卢栋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皇后娘娘,您看……还有什么地方没有搜到?这刺客一天不除,奴才心中不安啊。”刘全弯着腰,一连谄媚的问道。 他最好在韩秀醒来以前,把卢栋给找出来。否则,按照韩秀的脾气,只怕他们这些伺候的下人,都要被迁怒了。 石娇娥抬起头来,定定的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刘全被这简单的一眼,看的是毛骨悚然,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背后一阵阵的发冷,就仿佛被猛兽盯上了一般。 不过,幸而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她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娘,娘娘……”刘全的肩膀动了动,想要抬手擦一下汗,但却始终没敢抬起来。 “传令下去,羽林卫继续搜寻,包括御膳房,御花园,还有荷花池……所有人迹罕至的地方,都要重点搜查。” 石娇娥想了一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兰妃的宫殿,既然梁王是因她才刺伤皇上,说不定还会去找她。” 按照她的推测,卢栋属于睚眦必报的性格。既然此事是因兰妃而起,那他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也难免会对兰妃下手。 然而,石娇娥这次也猜错了。 羽林卫在兰妃那边反复搜查,又蹲守了大半夜,仍旧没有找到卢栋。包括御膳房,御花园,各种地方都找了不下十遍,却还是没有卢栋的踪影。 他会躲在哪里呢? 难道真的凭空消失了?! …… 就在羽林卫掘地三尺的时候,卢栋早已换上了太监的衣服,蹲守在太监所里,等着出宫的时机。 也是卢栋运气好,慌不择路从正阳殿出来,竟然直接跑进了太监所。 这里是最低等太监住的地方,白日里全都要出去干活,太监所里基本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生了病的小太监,烧的迷迷糊糊的,躺在木板床上呻吟。 卢栋进去的时候,小太监连眼都没有睁开,根本就没发现有人进来。卢栋捏手捏脚的绕过去,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小太监被掐醒,拼命的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直到死,他都没有看见卢栋的脸,只看到了一片靛蓝的衣衫。 杀了人之后,卢栋换上了小太监的衣服,然后,把尸体隐蔽的藏了起来。他考虑了许久,最终打算假扮成倒夜香的,趁着夜色混出宫去。 崔二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他刚一进太监所,就看到有个小太监,弯腰在他的肥水桶旁边,样子鬼鬼祟祟的。 “”杀了人之后,卢栋换上了小太监的衣服,然后,把尸体隐蔽的藏了起来。他考虑了许久,最终打算假扮成倒夜香的,趁着夜色混出宫去。 崔二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他刚一进太监所,就看到有个小太监,弯腰在他的肥水桶旁边,样子鬼鬼祟祟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 恶臭 崔二刚躲过去,卢栋就心道不好。 果然,在他下一刀刺过去之前,崔二已经大喊出声:“抓刺客!” “抓刺客!”“抓刺客!” 响亮的喊声,在太监所不断地回荡。 此时,已经有五六个小太监回来了,听到喊声之后,大家纷纷的围了上来。虽然畏惧于卢栋手里的刀,但还是壮着胆子阻拦。 “吾命休矣。”卢栋疯狂的挥舞着刀,脑子里却响过这句话。 他惶恐的看着周围,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僵硬,连灵魂都慢慢的沉坠,仿佛跌入漆黑的湖水中,在不断的往下沉。 “砰!”的一声。 卢栋只觉得脑后一阵剧痛,然后天旋地转,眼前的世界仿佛一下子就黑白了,从他的视野中逐渐消失。 “砰!”崔二又照着他的太阳穴补了一下。 纯紫铜的粪勺,整体结实而厚重,砸在人脑袋上的力量绝对不轻。仅一下就能把人砸晕,第二下就砸出血来。 鲜红的血迹,顺着卢栋的耳朵往外流,很快就在地上积了一小洼。 “人不会死了吧?”有个小太监战战兢兢的,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可是,他的胆子实在是太小了,还没碰到卢栋的鼻子,就吓得缩回了手,还战战兢兢的说道:“死,死了……” 小太监的双腿都在打颤,脸色吓得苍白,全身上下抖的就跟筛糠似的。 “死就死了,怕什么?这可是伤了皇上的刺客!来个人搭把手,帮我把他搬到车上,我们去找皇上领功!” 伸手的小太监没有动,还惊恐的后退了一步。 倒是另外两个胆大的,把尸体搬到了粪车上面,还不忘讨好的笑道:“崔哥,咱兄弟也帮忙了,去领功的时候,您帮我们说句好话。” 这是机会!大好的机会! 他们这些住在太监所的,全都是没有门路的,最底层的小太监。若是没有意外,就会永远干最脏的活,直到死在这宫里。 可是现在,一条康庄大道摆在他们的面前。 他们抓到了刺客!虽然是崔二认出了梁王,也是崔二动手打死的,但是,他们这些小太监也出了力。只要皇上问起的时候,崔二肯帮忙美言几句,他们就能够得到奖赏。 说不定,就能离开太监所…… 想到了这里,几个小太监都雀跃了起来。 “把他扔进粪桶里,把盖子盖上,别让任何人看见,抢了咱们的功劳!”崔二刚准备往外走,突然又停了下来,沉着脸吩咐道。 类似的事情,他见到过很多。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他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出去,若是让安公公看到了,那么,打死刺客的就变成了安公公。 到时候,安公公若是好心,还会提上他一句,让他也得点好处。若是个心思歹毒的,干脆就把他杀了灭口。 他一个小太监,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就算被冒功了,又能怎么样?没有人会为小人物主持公道。 “咱们先别张扬,免得惹人注意。你们选一个人陪我去正阳殿,剩下的就在这里等着。放心,大家的功劳,一个也不会少。”崔二郑重的承诺。 人要记得感恩,也要懂得知足。如果没有这五个人帮忙,他已经死在卢栋的手里了。又哪来的一点功劳? …… 正阳殿,韩秀仍然在昏睡。 石娇娥坐在他的床边,盯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竟然毫无波澜。 没有爱,也没有恨,就仿佛只是一个陌生人。如今,她和韩秀之间,只剩下利益纠缠,再无任何情感纠葛。 不过,这样也好。只有抽离了感情,才能不影响她的判断。 “娘,娘娘……外面有小太监求见,说是知道卢栋的踪迹。”刘全弓着腰,缩着肩膀,低头哈脑的进来通报。 “把他带到大厅。”石娇娥点了点头,又道,“本宫一会儿就过去。” 等刘全离开之后,她才按了按太阳穴,缓解了一下强烈的疲惫。起身,回头又看了韩秀一眼,然后,便神色平静的离开了。 石娇娥才刚走,韩秀的眼睛立马就睁了开来。 原来,他早就已经醒了,只是一直在装睡,想要试探众人的态度。特别是石娇娥,他想要知道,石娇娥会不会趁机对自己下手。 可惜,他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不论是众大臣的态度,还是石娇娥的反应,都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在大臣的眼里,他这个皇帝可有可无,朝政还是需要石首辅来处理。而石娇娥,他根本就看不懂,更加无法判断。 …… 另一边,石娇娥到了前厅。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崔二,随即皱了一下眉头——崔二额头那一道疤痕,显得特别狰狞,看上去让人很不舒服。 按说,像这样有碍观瞻的伤疤,一般是不能进宫当太监的。可是,这个小太监不仅当上了太监,还能够知道卢栋的线索。 这个小太监,心思绝对不简单! “你知道梁王藏在哪儿?”石娇娥看着他,声音平淡的没有任何起伏。 “梁王躲进了太监所里,原本是想要假装倒夜香的,趁乱逃出宫外,却被奴才给识破了。如今,他的尸体在殿外的缸里。” 崔二没有说粪字。 毕竟,皇后娘娘如此高贵,不能用这个字眼,免得污了娘娘的耳朵。 “皇上曾经说过,对于伤了他的刺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两个,去把梁王的尸体搬进来。” 石娇娥一抬手,随便指了两个小太监。 “娘娘,不能搬进来!”崔二急忙制止她,不过,却没有拦得住。 两个小太监马上就出去了。并且,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把卢栋的尸体捞了出来,还手脚并用的抬了进来。 “呕——”刘全闻到一股恶臭,扭头一看,差点就吐了出来。 卢栋身上那一身湛蓝色的衣服,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土色,还因为被粪液浸湿了,紧紧的贴在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臭味。 石娇娥也捂住了鼻子。 实在是太臭了,臭到让人怀疑人生。 卢栋大约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是这种死法。 …… 第一百二十四章 人羹 石娇娥的目光,忍不住移到了崔二身上,神色莫名的复杂。 她是真没有想到,卢栋竟然会被扔进粪缸,在死后受到如此严重的折辱。不过,想到卢栋自身恶事做尽,她倒也释然了。 人是真的不能作恶多端,否则……石娇娥的视线,再次瞥向了浑身沾满粪水的卢栋,神情有些难以言述。 这……应该算是报应吧? 看到卢栋这样的结局,她竟然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了。明明是大快人心的事情,她却总觉得心情有些莫名的诡异。 她竟然,有些同情这个坏人! 关键是……太惨了! “你们两个,把他的脸扳过来。”石娇娥强忍着恶心,走到了卢栋的尸体面前,想要最终确认一下他的身份。 “还是让奴才来吧!”崔二自告奋勇的爬过去,用粪勺勾起了卢栋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了石娇娥那边。 石娇娥的目光,再次移到了崔二的身上,神色越发的复杂。 她想要收回自己之前的评价,这小太监的心思确实很不简单,但却绝对不是她想的那种不简单! 他的大脑思维,似乎和正常人不一样。 紫铜的大粪勺子,不仅一直带在了身上,而且,还成为了他日常的武器和工具,延伸出了很多功能。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这具尸体确实是卢栋的。 “传旨下去,让羽林卫去查抄梁王府。梁王身边的一众随从,全部押入大牢。至于府上的女人和孩子,也让人注意一下,尽量不要为难。” 石娇娥想起了卢栋的妻子,还有那个不受重视的孩子。 卢栋虽然恶劣,但他的妻子却是个好的。只是,按照卢栋那种忘恩负义的性格,不知道他的妻子现在还活着吗? 一瞬间,石娇娥的情绪又低落了下来。 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她经历的生离死别也越来越多。然而,有些人是因为战争死去,有些人是因为天灾,还有些却是因为人祸。 死亡,无时无刻不在发生。 她不喜欢生离死别,也不喜欢天灾人祸,更不喜欢自己亲近的人离世。 可是,大多数时候,她却又无力阻挡。 “你们两个抓住了刺客,算是大功一件,想要点什么奖赏?”石娇娥掩下了自己的情绪,语气平淡的问道。 “不是两个人,是六个。”崔二抬起头来,神色认真的道:“我们是六个人。拦住梁王,并杀死梁王的,一共是六个。” “那其他几人呢?受伤了吗?”石娇娥的脸上,倒是有了些许关切。 是六个人啊,这倒是更加合情合理了。毕竟,以卢栋的身手,手里还拿着刀,如果只是遇到两个小太监,恐怕下场就要反过来了。 “回皇后娘娘,没有人受伤,只是人多嘈杂,所以就没来那么多。”崔二严肃的回答。 “很好,你们确实不错。”石娇娥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是真的多了几许赞赏——这个刀疤脸,虽然看上去狰狞可怖,但人品其实还不错。不贪功,不居首,踏踏实实的做事情。 “皇后娘娘,如果真的有赏赐,我们能不能换个好点的活计?”陪崔二一起来的小太监,忍不住插嘴问道。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开太监所,然后到哪个宫里去当差。不拘是哪一个宫殿,只要不留在太监所就行。 “可以,你们回去等旨意吧!”石娇娥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 第二日的一早,石娇娥还没有清醒,就听到了一个让她无比震撼的消息。 原来,她离开了正阳殿之后,韩秀很快就醒了过来。他醒过来之后,不仅没有反思自己的所做所为,相反,为了威胁其他的将领和功臣,他竟派人将卢栋的尸体剁成肉酱,然后分赐给了各位诸侯和功臣品尝。 这样也就算了,可是,韩秀也不知道发的什么疯,他竟然让去传旨的小太监看住了,必须当场吃下一口才算过关。 不吃? 不吃就是和卢栋同罪!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再也没有人敢忤逆韩秀,甚至没有人敢反驳他一句,更没有人敢在他的面前提及石文。 “皇上这是疯了!”石娇娥眯着眼睛,眼中精光闪现。 皇上是疯了,真的疯了!他把卢栋剁成肉泥,这就已经够疯狂的了。可是,这还不算完,他还把肉泥四处送,还逼着人家必须要吃一口。 “娘娘,您还要去请石首辅吗?”婉夕的脸上,浮现出少许的担忧神色。 幸好,皇上没有派人给石首辅送肉,否则,她简直不敢想象,以石首辅刚正不阿的脾气,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 “自然是要去的。”石娇娥平静的说道,“本宫答应过的事情,还是要做到的。” “那皇上那边,您就不管了吗?皇上一大早就派人四处送肉羹,还有很多小太监没回来呢……”婉夕有些惊诧。 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了?是对皇上彻底的失望,打算放任不管了吗? “有人吃下去了吗?”石娇娥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她的鼻尖仿佛又闻到了粪水的恶臭,还有,卢栋曾经是韩秀的好兄弟啊!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都说挫骨扬灰,要在人死后将骨头挫成灰撒掉,表示仇恨极深,怨怒无法化解。可是,韩秀跟卢栋,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 “根据回来的太监汇报,吴王和越王已经吃了,还有其他几个侯爵也吃了。”婉夕回答的时候,都觉得五脏一阵抽搐。 吃人肉啊! 如果有人强迫她吃,她一定宁死不从的! 太可怕了!太太太……可怕了! “娘,娘娘!皇上的几位义兄,全都端着肉泥闯进了皇宫,现在已经往正阳殿去了!”采薇惊慌失措的冲进来,一脸焦急的说道。 这不是一位,也不是两位,而是很多位在一起! 全都单手端着肉泥,另一只手握着弯刀,一脸阴沉的表情,气势汹汹的往韩秀的宫殿而去。 他们,不会是要造反了吧? …… 第一百二十五章 君视臣如土芥 “立刻去正阳殿。”石娇娥沉下脸来,冷声的吩咐。 她本来不想给韩秀收拾烂摊子的。可是,韩秀作死的功夫太高了,她不得不留去救场。 否则,若是义兄们真的造反,她和孩子们都会被连累! 韩秀,简直是在自寻死路! “婉夕,你去石府一趟,帮我请我父亲入宫。”石娇娥想了想,又对着婉夕吩咐道。 这一次,她是真的需要父亲帮忙了。 只是不知道,父亲肯不肯来。 …… 石娇娥到正阳殿的时候,韩秀的义兄们排成了一排,直挺挺的跪在正阳殿的门外,等待着皇上的接见。 可是韩秀呢,竟然认为他们是在要挟自己,非常干脆的甩了甩袖子,毫不犹豫的吩咐道:“不见!就让他们这么跪着!什么时候把人羹吃了,什么时候才准起来!” 此时的韩秀,早已经忘了自己的天下是怎么得来的! 在他的眼里,自己是君,义兄是臣,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他不过是赏赐了一碗肉羹,要求义兄们每人吃上一口,以此来表达自己的忠心。 可是,就这样简单的要求,竟然遭到了拒绝! 卢栋是在造反,还用刀刺伤了他,难道不应该剁成肉泥吗? 他让义兄们吃一口,是为了让他们记住造反的后果,并且以此为戒。今后,如果谁还敢对自己行凶,卢栋就是他们的榜样!到时候,他也会把谋反者煮成人羹,让众人一起分食! 这样,他就不信还有人敢造反! “刘全,让人把肉羹撤下去!”石娇娥扫视了一眼,面色变得非常严肃,声音冷沉的说道,“诸位兄长请放心,本宫会去规劝皇上的。” 她以为,义兄们带着佩刀进来,是想要逼迫韩秀,让他收回成命。 可是,他们没有。 他们只是把肉羹放在自己的面前,把佩刀放在肉羹的旁边,然后双手垂在身侧,等待着韩秀的召见。 “皇上,诸位义兄……”石娇娥才刚开口,就被韩秀冷声的打断。 “朕如今身体不适,皇后有事还是等明天再说吧!”韩秀挥了挥手,示意石娇娥退下。 “韩秀,这些人是你的结义兄弟!他们陪着你征战沙场,为你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如今,你才当了几天皇上,就把兄弟情义抛到脑后了吗?!” 石娇娥对韩秀怒目而视,痛声斥责他的所作所为。 “兄弟情谊?你一个女人,懂得什么是兄弟情义?朕把他们当兄弟,他们却不见得把朕当兄弟!你看卢栋,朕对他多好,到头又来怎么样?他刺了朕一刀,朕差点死在他手里!” 卢栋的声音不断拔高,如同山呼海啸一般,发泄着自己心中的怨气。 说他没有把大家当兄弟?他如果不把大家当兄弟,又怎么会给兄弟们封王封侯?他若是不把大家当兄弟,怎么会不收回兄弟们的兵权? 他以国士待兄弟,兄弟们却在他头上拉屎! 那么,他为什么还要敬重他们,为什么还要考虑他们的想法?! “皇上,造反的是卢栋,不是你的这些兄弟!你不能因为卢栋一个人,就否定了所有人!而且,我以前提醒过你,卢栋的人品不好,希望你能疏远他。” 石娇娥神色深沉的看着韩秀,觉得他如今越发的让人难以理解。 “朕不需要你来教朕做事!如果没有朕,他们早被抓去做苦役了!如果没有朕,他们早就在土岗被饿死了!” “为朕征战,为朕建功,这本就是他们的份内之事。在朕的眼里,他们从来就没有功勋,有的只是应该服从的义务!他们还以为,他们是当年和朕土岗结义的兄弟吗?做帝王的兄弟,他们也配?!” 韩秀实在太过愤怒,根本控制不住音量,就连在正阳殿的外面,也能够清楚的听到。 而韩秀的这些结义兄弟们,在听到了这些发自肺腑的话之后,只觉得内心入坠冰窖。原本对韩秀还有几分忠心,此刻也生出了许多怨恨。 “皇上……”石娇娥意味深长的打量着韩秀,说道:“皇上,如果没有本宫,你也不过是个浪迹街头的庸碌之辈!而且,在土岗保证他们不被饿死的,是本宫送去的吃食!如果没有本宫,别说是他们这群人,就连你都会被活活饿死!” 石娇娥知道韩秀忘恩负义,也知道韩秀薄情寡义,可是她以为,这种薄情只是针对她一个人的。却没有想到,原来,韩秀骨子里透着凉薄,对谁都是一样的。 薄待他人,还想要他人为自己尽忠,这是何等的愚蠢!只怕他早已忘记了,自己曾经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又比谁高贵到哪里去了?! “锥子放进布袋里,总有脱颖而出的一天。以朕的能耐,就算没有你,朕也会是皇帝!你以为朕稀罕你们石家吗?朕恨不得从来没有遇见你!”韩秀暴怒而起,扯着嗓子大吼。 也不知道他是要说服石娇娥,还是要说服他自己。 “原来皇上是这么想的。”石娇娥颇有些自嘲的点了点头。 原来,帮人还能帮出仇来! 不过,现实中确实有不少人是这样的。一边拼命的占着便宜,一边义正言辞的表达着自己的不喜,更有甚者,或许还要记恨着对方。 石娇娥不想和韩秀理论,对于这种自以为是的人,也根本就无法和他说通。 “韩秀,我希望你能适可而止,不要把自己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你非要逼着自己的兄弟们吃人肉羹,又岂能奢望他们将来还继续效忠于你?” 石娇娥想要劝阻韩秀,在这水患严重、灾民动乱之时,不要再把朝廷搅的一团乱糟了! 她有时甚至觉得,如果韩秀就这样死了,她扶持儿子登上皇位,就算要每天处理朝政,都比现在轻松许多! ——分割线——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这段话出自《孟子·离娄下》。大意就是指,君主对臣下是什么态度,臣下对君主就会是什么态度。 第一百二十六 算计 “笑话!朕怎么可能成为孤家寡人?!这世上有无数人求着要效忠朕,也有无数人想要跟朕做兄弟!朕不缺手下,朕也不缺兄弟!只要朕愿意,谁还能拒绝的了朕?” 韩秀狂妄的说道,脸上满是不可一世的神情。 “朕可以给他们封王,朕可以给他们官职,朕可以给他们美人,朕可以给他们封地!只要有了这些,朕有什么换不到的?” 韩秀慷慨激昂的说着,眼中露出了疯狂的神色。 石娇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在心凉如水的同时,忽然觉得有些同情。 韩秀这个男人,活的太失败了。于家没有任何贡献,于国没有任何作为,平时只会任性妄为,这样的一个皇帝,留着还有什么用? 原本是为了防止藩王造反,可是如今看来,任由他如此破坏江山社稷,倒不如…… 石娇娥的眼中,闪过了一抹杀气。或许,她应该提早动手了。 原本还要顾忌着韩秀的结义兄弟,可是他自己做出如此蠢事,闹的连个效忠他的人都没有…… 这真是搬石砸脚啊! 韩秀以为他分赏下去的人羹,能够恐吓住大家不敢造反。却没有想到,正是这碗人羹让他君臣离心,失去了最后的依仗! 他亲手斩断了自己的所有后路,还在拼命的奔向死亡! 多么愚蠢的行为! 不过,愚者在搬起石头的时候,大约永远也看不到,他将要砸的是自己的脚! “皇上如今身受重伤,实在不适合思虑过度,还是安心的卧床休养吧!至于朝政,本宫会代你处理好的。”石娇娥淡漠的瞥了他一眼,然后便转身往外走。 “石娇娥!你给我站住!”韩秀在她的身后咆哮。 “刘全,拦住她!”眼见石娇娥要走了,韩秀气急败坏的吩咐。 “奴,奴才遵命……”刘全吓出了一身冷汗,他露出迟疑的神色,看了看韩秀,又看了看石娇娥,最后把心一横,干脆跪倒在石娇娥的面前。 “皇后娘娘,您请息怒……”刘全开口哀求,神态卑微。 石娇娥没有为难他,只是从他的身边绕了过去,然后继续往外走。不过,她才刚走出三五步,就听到身后有砸东西的声音。 石娇娥没有回头。 “娘,娘娘!您不能走啊……”刘全用两条腿跪着,不断的追在石娇娥的身后,伸手想要将她拦住,却又偏偏没有胆子。 “刘全,分赏人羹一事,本宫就当没有发生过!如今,皇上受伤失血过多,有些神志不清,他吩咐的事情,你们可以不必在意。” 石娇娥瞥了刘全一眼,语气淡漠的说道:“让皇上把伤养好,才是你们做下人的本分。” 她的言下之意,皇上在伤好之前,就不要随便出来了。 “石娇娥,你这个贱人!朕要废了你!朕一定要废了你!”韩秀还在继续咆哮,但刘全却不敢再挪动半步。 …… 石娇娥走了之后,韩秀半天都无法冷静下来。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用看石娇娥的脸色了!可是就在刚才,他在面对石娇娥的时候,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又回来了! 他的情绪很焦躁!焦躁的想要杀人! “皇上,柳夫人在外面求见。”小贵子在门口窜头窜脑,特别小心翼翼的说道。 昨天晚上,柳夫人其实已经来过一次。只是,那时候皇上还没有醒,而且,众大臣都在外面跪着,皇后娘娘在主持大局。 为了形势的稳定,刘全就让人把柳夫人给挡了回去。 可是,如今呢? 皇后娘娘才刚走,柳夫人就又来了!皇上本就气在心头,柳夫人若是再多挑拨几句,只怕他今后就永无宁日了! “传她进来。”韩秀不假思索的说道,声音有些微微的上扬。很显然,在被石娇娥气的半死之后,能够见到柳随珠,韩秀的心情舒缓了许多。 然而,刘全的神色却一下子阴沉了起来,他隐晦的瞥了韩秀一眼,又死死的盯住门口,眼中闪过一抹谨慎。 “皇上,您怎么样了?这些该死的奴才,竟然拦着妾身,不准妾身进来看您!妾身好担心,怕您出什么意外……” 果然,柳夫人进门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跪在床边告状。 这些该死的奴才!该死的奴才! 刘全死死的低下头,愤怒的握紧了拳头,目光也变得越发的阴狠。他就是柳夫人口中的该死的奴才,也是阻拦柳夫人之人! 可是,那种时候,若是他没有拦住柳夫人,让柳夫人冲进了正阳殿,和皇后娘娘闹将起来,朝廷必将会陷入大乱…… “朕无碍,爱妃不必担心……”韩秀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之色。 他前前后后有过不少女人,但真正能把他放在心上,将他当成天神般崇拜的,恐怕就只有柳随珠一人了。 “皇上,妾身过来的时候,看到皇后娘娘和诸位将军一起……”柳随珠故意欲言又止,营造出一种其中有隐情,她想说又不敢说的感觉。 “不要提那个贱人!”韩秀恨的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说道,“等朕养好了伤,朕一定要下旨废后,把她打入冷宫!” 柳随珠的眼里,闪过了一丝窃喜,不过很快就遮掩了下去。 “皇上,梁王怎么会突然造反?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阴谋?”柳随珠再次观察着韩秀的脸色,小心翼翼的引导着。 果然,她的话刚说完,韩秀的脸色立马大变。 他想到了徐嫣儿。 当初,徐嫣儿就是被人引到了卢栋的面前,不小心被卢栋给看上了,然后引发了徐嫣儿的死,也离间了韩秀和卢栋之间的感情。 而这一次,兰蕴文也是被石娇娥所救,然后又被石娇娥带进了皇后,才会让他有机会和兰蕴文偶遇,然后一见之下惊为天人,将她封为了兰妃。 至于卢栋是怎么遇到兰妃的……若说这件事没有石娇娥的手笔,韩秀是死活也不会相信的! “石娇娥!这个贱人!朕要将她千刀万剐!”韩秀攥起了拳头,恶狠狠的说道。 他又被算计了! 他被石娇娥那个贱人算计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立太子 “皇上,您想想,皇后娘娘这么做,她会是什么目的?您和梁王闹翻了,她能有什么好处?而且,她刚才带着您的义兄们走了。” 柳随珠再次引导着韩秀,让他往自己希望的方向去想。 “皇上,您和梁王是多年的好兄弟,平日里亲如手足。如果说,只是为了女人闹了点矛盾,他应该不会突然造反。而且,他还刺伤了您” 韩秀的瞳孔猛地一缩,眼中闪过骇然之色。他忽然想起来,卢栋在刺伤了他之后,曾经说过,“皇上,你可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先对我起了杀心!” 你先对我起了杀心! 可是他根本就没有起杀心!他虽然恼恨于卢栋调戏自己的女人,但卢栋毕竟是他的好友,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杀他。 既然他没有起杀心,那么,卢栋为什么会如此认为? 韩秀震惊的抬头,脸上带着明晰之后的愠怒:“你是说,梁王会突然行刺于朕,是因为皇后在背后挑唆?” 韩秀越想越觉得通透,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语速极快的说道:“她让卢栋误以为,朕要对他下手,所以才会拼死一搏?!” “妾身也只是猜测”柳随珠心中暗喜,但脸上却满是愁苦之色。 “妾身总觉得,皇后的目的不简单。您想想,若不是您的反应够快,这次将会是什么后果?一旦您出了什么意外,那么,皇后占着名分上的大义,一定会扶持她的儿子继位,然后” 然后不用她说,韩秀也能够想到的。 柳随珠在心中窃喜,绕了这么大一圈弯子,终于要接近她的目的了。 “如果朕死了,那个贱人会让韩琅继位,然后,让石文那个老狐狸回来主持朝政,把朕的天下变成石家的。” 韩秀声音变得低沉,神色也越发的晦暗,眼底孕育着狂暴的怒意。 “皇后最近经常带琅儿出去,以妾身的观察,琅儿对她的态度已经有所改变。而且,皇上不要忘了,她带着您的义兄们离开了,只怕她此刻就在挑拨离间,让义兄们对您失望,转而支持她的儿子” 柳随珠垂下了眼帘:“妾身倒不是有私心,只是,皇上若是能早立太子,把继位的人选给定好,皇后的阴谋诡计自然不攻自破。” “否则,您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她一定会扶持韩琅即位。而且,就算没有意外,她也可以人为的制造意外。就像这一次” 听到柳随珠的建议,韩秀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柳随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 若是他没有立太子,石娇娥就一直有机可乘。 立太子!他必须尽早的立太子!斩断石娇娥的痴心妄想! “等朕的伤养好了,朕会择日立太子的。”韩秀沉思了片刻,终于做出了决定。 如今,他只有三个儿子。大儿子虽然不是石娇娥生的,但却跟石娇娥更亲,自然不能当太子。韩琅是石娇娥亲生的,更加不能立太子。 算来算去,他只能立韩毅了! 虽然心里有些不情愿,觉得韩毅的生母出身太低,但相较于石娇娥的阴谋,他还是宁愿早立太子。 另一边,石娇娥带着韩秀的义兄们,直接来到了御书房。 “诸位兄长义弟,昨夜事发突然,让你们受委屈了”石娇娥只道歉了一句,就不知道该如何说起了。 说韩秀是受伤了,失血过多,所以脑子糊涂了?还是说,自己和韩秀并不是一伙的,请大家不要迁怒自己? 她是韩秀的妻子,只要韩秀一日不死,她就永远都不能跟韩秀撇开关系。 不,就算韩秀死了,她也不能撇清关系。在她百年之后,还是要入韩家的祖坟,还是要和韩秀葬在一起。 即便再怎么不愿意,从她嫁人的那天,就注定了打上韩秀的标签。 “皇后娘娘不必自责,此事本也不关您的事情。”有人觉得石娇娥也很无辜,便开口帮她开脱了一句。 “皇上,怎么会变得如此?”周博低着头,一脸沉闷的表情。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巨大的改变?!当初见到我们去做苦役,他都于心不忍,将我们全放掉”周博喟叹了一声。 那时候的大家,真的是只要能活下去就很好了。谁能想到,土岗结义的一帮落魄兄弟,竟然走到了这种地步? 手里握着兵权,甚至有人还封了候。 “他于心不忍?”石娇娥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他不过是觉得,反正已经跑了两个人,就算把你们送过去,他也免不了受到处罚。倒不如把你们都放走,他也跟着你们一起逃,还能避免受刑。” 一时间,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这么多年的交情,这么多年的恩情,原来竟然是这种原因吗?不过,现在这一回想起来,还真觉得合情合理! 以韩秀那么会算计的性格,肯定是计算好了种种,衡量了利益得失之后,才做出的最有利自己的选择。 可笑,他们竟然还感激涕零,把他当成了一辈子的兄弟! “各位兄长,最近有沈士钧的消息吗?”石娇娥忽然想起了沈士钧,难得义兄们都在这里,急忙的开口问道。 她这些日子忙着赈灾,忙着想办法筹集粮食,已经好几天没有想起沈士钧了。也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是不是还活着? “没有”众位义兄面面相觑,他们这几日也没有关注过此事。 而且,自从沈士钧进入了北晋的范围,他们想要查找和打探他的消息,也变得愈发困难起来。如今只能确定,沈士钧还活着,其他的就无法知晓了。 “当初皇上把士钧逼的自宫以证清白,我就应该想到,总有一天他也会如此逼迫我们。可惜,我还是觉悟的太晚” 周博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脸上都是痛苦的神色。 他是真没有想到,皇上竟然会把卢栋煮熟了,让他们吃卢栋的尸体。如今看来,倒是刘永安比较明智,早先主动的请命出征,带着军队回到前线,远离韩秀,也远离朝堂上的这些破事。 ——分割线—— 感谢月下无美人的500币打赏,谢谢亲,么么么! 第一百二十八章 谁是智者 “义兄们可有想过,以后要如何自处?”石娇娥自己其实也很迷茫。 她真的要杀死韩秀吗?杀死自己孩子的父亲,让孩子们以后会怎么看她? 可是,若她一直狠不下心,总有一天韩秀会把石家连根拔起。还有她这个皇后,以及她生下的儿女,也会被韩秀,还有韩秀的女人给除掉。 做,还是不做? 杀,还是不杀? 她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却还是会动摇,会在动手前犹豫不决。毕竟是曾经同床共枕之人,要亲自设计除掉他,需要莫大的勇气,还有狠厉的心性。 她理智上知道自己该这么做,但真要动起手来,却总是下意识的找理由推脱。 “臣想回大军驻地。”周博犹豫了半响,才长叹了一声说道。 他还记得,当初给周光践行的时候,周光曾经喝的酩酊大醉,抱着酒壶站起来大喊:“何为兄弟?相濡以沫的患难之交,同生共死的歃血之盟,生死相随的兄弟义气。这些于韩秀而言,究竟算什么?” 他们曾经是患难之交,他们曾经在土岗歃血为盟。他们说好了要同甘苦,共富贵,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他们曾在战场上,互相用性命守护对方,也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守护。他们曾为了共同的理想在奋斗,他们也曾经失去过无数个兄弟。 曾以为兄弟情义似海深,这份情谊永远也不会褪色。 却没有想到,不过区区几日的功夫,韩秀就彻底的腐化了。权势,特别是没有限制的权势,能够让人飞快的改变,释放出自己的本性。 “臣也想回大军驻地。反正,臣留在这里也没用,倒不如去做些自己熟悉的事情。”刘永安也站出来说道。 他也想起了周光说的话——留在咸阳做什么?等着自己价值用尽,被韩秀卸磨杀驴吗?别忘了,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故当烹。 天下已定,我故当烹。如今韩秀坐稳了天下,自然要开始清算他们这些有功之臣了。 “韩秀不会再给你们兵权的。好不容易收回的大军,他怎么可能轻易放手?!就算你们想回驻地,也已经晚了。”石娇娥垂下了眼睑,沉声说道。 众人陷入了沉默。 如今看来,倒是当初主动请命出征的周光,才是他们之中最有智慧的——在最恰当的时机,做出了最恰当的选择。 而他们,既然错过了机会,就别想再离开京城了。 他们这些人聚在一起,几乎掌握了大顺一半的兵力。韩秀为了防备他们造反,连人肉都赏赐下来了,又怎么可能放心让他们重新带兵? 石娇娥在御书房,与众位义兄探讨兵权之事。 而石府,气氛却显得异常宁静。 “婉夕姑娘,老爷在书房呢!您自己过去吧,奴才就不打扰了。”门房只说了一句,就把婉夕给放了进去。 而婉夕呢,明明是石娇娥从人伢子手里买到的丫鬟,进了石府竟然熟门熟路,直奔石文的书房而去。 “老爷,小姐让奴婢来请您入宫。”婉夕推开了书房的门,然后,直挺挺的跪倒在石文的面前,“老爷,小姐这些日子过的很辛苦” 她叫石文老爷! 她叫石娇娥是小姐! 以婉夕的身份,怎么会用这种称呼? “老爷,您帮帮小姐吧!小姐的每一步,都走的非常艰难。奴婢看着都心疼”婉夕的声音竟然有些哽咽。 她向来淡定沉稳,泰山崩于面而不改色,难得有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候,若是让石娇娥见到了,一定会觉得难以置信。 原来,婉夕是石家的下人,而且,还是石文亲自培养的。 也难怪,相较于其他丫鬟,她竟然会有那么沉稳的表现。 只不过,她不是石家的家生子,而是石文后来才在外面买的。石娇娥从来没有见过她,所以没有认出她的身份。 “她是我的女儿,我相信她一定能做的很好。”石文丝毫没有担心,反而是专心致志的在写着什么。 “老爷,昨夜卢栋突然造反,刺伤了皇上的肩膀。皇后娘娘伺候了半夜。谁知道,今早才刚醒,就得知皇上让人把梁王做成了人羹,还赏赐给了诸位王侯,逼迫功臣们必须吃下去。如今,皇上的义兄们全都进宫了” 婉夕言简意赅的,把最近宫里发生的事情,全部都告知了石文。 然而,石文仍旧淡定的写着字,听到这么令人震惊的消息,脸色竟然一点都没变,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一样。 “老爷?”婉夕再唤了一声。 石文仍旧不急不缓,慢吞吞的写着字,根本没有回答的意思。 婉夕垂下了头,没有再说话。 半响,等石文把字写完,又把这一页纸吹干,然后填进了信封里,这才转头看向婉夕,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的说道:“我们走吧。” “您肯帮小姐了?”婉夕一脸惊喜的抬头,脸上是难掩的欢呼雀跃。 老爷终于肯出手了!那小姐以后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然而,到了皇宫之后,石文没有去见石娇娥,而是首先在前庭,与明德先生见了一面。 “先生,您相信这世上有果报吗?”石文一开口,就是缠绕自己多年的问题。 这世界上,真的有果报吗?人若是做了恶事,真的会有惩罚吗?若是行善积德,到了一定的程度,真的能够有功德护体,逐渐的改善命运吗? “种恶因,埋恶果。种善因,埋善果。不过,种子埋下了,最后会结什么样的果子,谁也不知道。老夫相信善有善报,好事做多了,结下的便是善缘。坏事做多了,结下的便是恶缘。善缘结多了,将来遇到困难的时候,指不定就有曾经的善缘出现,回报你一下。但恶缘结多了” 每一个小人物,每一次小小的恶缘,都是不可忽视的。 就像卢栋,他大概永远也想不到,自己在酒店打破的一个小厮的头,将来会成为催命的魔咒。 第一百二十九章 细思恐极 明德信命,也信因果报应。 但他也知道,因果报应并不是等价交换,不是你今天做了善事,明天就一定会有善报;也不是你今天做了恶事,明天就一定会有恶果。 因果,只是一种概率事件。作恶多端,也只是增加了将来得恶果的概率,而不是一定会得恶果。 有多少人,一辈子做善事,但最后却死无全尸。又有多少人,从小就开始作恶多端,却到死都没有遭到报应? “种子埋下了,却不一定会结果吗?”石文目光幽深,却忽然笑道,“那还是埋下的种子不够多。如果种子够多,总有部分会发芽,也总有部分会结果的。”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积羽沉舟。或许每一滴改变都很小,但只要达到了一定数量,就能造成巨大的后果。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只要蚁穴足够多,连堤坝都能够摧毁。我们又如何不能改变天命?” “你想要做什么?”明德先生眯起眼睛。 “我不需要太多,只要有一颗能结果就够了。”石文微笑着抚须,却眸光精湛,眼中的神采仿佛星辰般璀璨。 “你的种子是什么?”明德先生切中要害。 石文想要的结果,他一直很清楚——他想要改变石家的命运,在必死的灭族之命上,搏出一线生机。 然而,他不清楚的是,石文到底要怎么来破局? 种善因,得善果。他说过种下的种子,不一定会结果,只是增加了得善果的几率。而石文的意思,是他要种更多的因? 他要怎么种?又种下多少才算合格? “天灾,人祸,都是最好的时机,也能得到最多的因果。至于种子……先生对此次水患,了解多少?”石文突然话题一转,问及了浊河水患。 明德先生心头一震,眼中露出了悚然的神色:“你是想利用此次水患?可如此大范围的逆天改命……” 明德先生猛地后退了一大步,不停的摇头。 天命已定。原本该死去的人,若是被救了下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算命之人,为何不能轻易的逆天改命?就是因为命运的未知属性!你以为自己只是改动了一点,或许,只是救下了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可是,就是这么一丁点的改变,却会引发未来一系列不可测的变化。 而且,大多数时候,这些变化都是向着更坏的方向。 比如说,你明知道某个少年会被淹死,于是就等在井边把他救了。可是,两天之后他还是死了。甚至,他再次死去的地方,还有死去的原因,都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不,也不完全一样。或许,这一次的结局会更惨。例如,他是带着弟弟一起去玩耍,然后一起死在了井里…… 你改变了某一个点,但却不知道这个点之后的拐向。 你不知道你做了改变之后,这样的改变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这才是最艰难的! 就像石文,他在大礼灭国之前,就改变了石家的命运,没有加入太子党,也没有遭到二皇子的清算。然而,他却遇到了韩秀,迎来更残酷的结局。 命运为了回到它原本的轨迹,只会更加强硬的改变,以图抹掉被更改的痕迹。 明德先生不敢轻举妄动,就是因为他不敢确定,自己一旦做出了某些改变,对未来将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没有改变,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恩师以为,到底什么才是天命?什么才是真实?我们算出来的就一定是真的吗?或许,只是命运让我们看到的假象呢?” 石文不止一次的怀疑,自己所推演出来的命运,只是不断诱导自己的诱饵。而他做出的这些改变,以及改变所带来的后果,才是天命想要的结局。 天命,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就好像卢栋的死。如果不是被兰蕴文点破了命运,送了他一杯断头茶,他就不会如此冲动和鲁莽。他不去刺杀韩秀,也就不会死的这么快。 到底是天命注定了他会死?还是天命用他的命运做诱饵,让兰蕴文促进了他的死亡? 细思恐极! 每一个能够卜卦问凶之人,或许都是天命的帮凶! 就像明德先生曾经对兰蕴文说过的——当你知道命运的时候,你就已经成了命运的一环。你以为自己能摆脱命运,却不过是在按照命运的另一条路走罢了。 “恩师再想一想——有没有可能,命运原本就有几条呢?我们只是看到了其中一条,管中窥豹,却以为自己看到了全部。” 石文又提出了另一个猜测。 这么多年以来,他也不是没有丝毫所得。只不过,他距离真相还有一小段距离。明明伸手就能触摸到真相,眼前却仿佛蒙了一层迷雾,怎么也看不清楚。 只差那最关键的一个点了!只要抓住了那个点,他就能够得到最终的答案。 可是,那个点就在眼前,他却怎么也抓不住。 “管中窥豹?管中窥豹!我们只看到了命运的一部分!最浅显的一部分!或许,命运就像一条大河,它有很多个主流,但也有很多个支流。我们只看到了其中一个支流,就以为自己看到了整条大河。” 明德先生的情绪变得非常激动。他似乎有了某种明悟,心中想到了非常多,却很难把这种感悟说清楚。 说河流也不形象,但……这已经是最贴切的了! ——分割线—— 这章写的好艰难,四五个小时还没写完,只差一点了,结果又要到12点了,一边写一边刷新。 半小时之内改完。 “管中窥豹?管中窥豹!我们只看到了命运的一部分!最浅显的一部分!或许,命运就像一条大河,它有很多个主流,但也有很多个支流。我们只看到了其中一个支流,就以为自己看到了整条大河。” 明德先生的情绪变得非常激动。他似乎有了某种明悟,心中想到了非常多,却很难把这种感悟说清楚。 说河流也不形象,但……这已经是最贴切的了! 第一百三十章 抉择 明德先生犹豫了。 他原本是下定了决心,要彻底的遵从天命。可是现在,石文的一番话,却激起了他探索命运的冲动。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但凡是在某个领域达到顶端之人,在遇到可以触摸更高境界的机会时,总是会有不同程度的激动。 他曾经以为,自己非常擅长卜卦问凶,能够精准的算出每一个人的命运。可是如今他却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是在管中窥豹。自己所算出来的,只不过是其中一隅,是命运表露在外的,最浅显的表象。 真正的命数,到底是如何?天命到底是如何运转,又是以什么规律在运算的?! 他想知道,非常想知道。 但……石文或许能够改变命运,可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改变之后的命数走向。或许,石家真的能够得救,可如果代价是兰家的覆灭呢? 若是要以整个兰家做为赌注,赌上兰家所有人的性命,明德先生瞬间又迟疑了。 做,还是不做? 帮,还是不帮? 万一他算错了,万一石文猜错了,兰家或许最后会一个也不剩。 不!他不能赌,他也不敢赌。 明德先生迟疑的神色,被石文看在了眼里,他无奈的叹息了一声。其实,他也知道希望很渺茫,但还是想要抱着希望试一试。 如果,集他和明德两人的能力,或许能够更加准确的算出未来的改变。或许,他不仅能保下自己的女儿,还能保下一个儿子? “恩师……”石文一时语滞,竟然不知道该从何劝说。 没有人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而且还看不到任何利益。若不是陷入了死局,连他自己也不敢确定,自己就能够狠的下心,破釜沉舟,一直坚持到现在。 所以,夫人当初有一句话说的很对——促进我们不断前进的,从来不是前方的希望之光,而是身后的万丈深渊。 退一步就是死局,才能一步又一步的走下去。 “恩师,学生不求您做的太多,只求您能够出仕,帮助朝廷度过此次灾情。”石文退而求其次,希望明德先生能稳住朝局。 “天灾,遭殃的是百姓,战乱,遭殃的也是百姓。不论天灾人祸,受苦受难的一定都是普通的百姓。您忍心看着灾民流离失所,看着无数人饿死街头,看着年幼的孩子,被饿极的灾民分食吗?” “就算不是为了天命,您就真的忍心,让这一切发生吗?” 说实话,石文选择去赈灾,有一半是为了积攒功德,但另一半却是真的悲天悯人。乱世之中,总有人要站出来,也总有人要做些什么。 既然他有能力,就不能袖手旁观。 无关乎天命,也无关乎未来,只关于一个人的道德和良知。 “你……让我想想。”明德先生垂下了眼睑。他在内心不断的拷问着自己,真的要怯懦的听凭天命,要碌碌无为的死去吗? 可是,他还有那么多儿孙……他的这些无辜的孩子们,又凭什么被他一个念头,就硬生生的改变命数呢? 一边是数十万的灾民;另一边是自己所有的亲人。 他到底该怎么选择? …… 石文离开了明德先生的住所,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就在他离开的前一秒,明德先生突然叫住了他,并且答应了出仕的请求。这是至关重要的一个点,也是他所有布局中,最为重要的第一环。 与命数的真正博弈,马上就要开始了。 …… “石首辅求见!”小太监大声的通传。 石文站在御书房门外,眸色深沉的望着御书房,心中却是百味陈杂——有骄傲,有欣慰,有疼惜,亦有不舍。 其实,能看到未来并不一定是好事,特别是自己亲手推动的未来。 “父亲!”石娇娥亲自迎了出来,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些许动容。 她没想到父亲会答应自己,也没想到父亲会这么快就来。毕竟,他已经告病了将近一个月,无论朝堂发生了多大的风浪,都没有将他激出来。 可是如今,只因为女儿的求助,他竟然马上来了! “父亲……”石娇娥飞快的上前几步,搀住了父亲的手臂。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父亲的手臂,似乎比以前单薄了许多。 “父亲,家中一切可还安好?”石娇娥关切的询问。 自从大哥被免了官职,父亲又告病回家,石府就彻底的关闭了大门,谢绝一切与外界的往来。除了偶尔会有下人出来采买,简直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就连石娇娥培养的人手,都打探不出任何消息,也不知道石家的状况如何。 “你大哥去西南赈灾了,已经走了几天了。除此之外,一切安好。”对于大儿子的行踪,石文并没有隐瞒。如果现在隐瞒了,将来若出了事情,女儿只会更加恨他。 “什么?”石娇娥的脚步一顿,搀着石文的手,已经有些绷紧。她不甘心的又问了一遍:“您刚才说什么?女儿好像没有听清楚。” “你大哥去了西南赈灾。户部在那里建过两个粮仓,有一部分余粮,够灾民撑过一个月的时间。”石文仿佛没看到女儿的神色,仍旧一脸慈爱的说道。 “大哥已经没有了官职!您让大哥去赈灾?他孤身一个人,如何面对那么多灾民!”石娇娥松开了手,她的全身已经紧绷了起来。 “您明知道,灾源处会有多危险?为什么还要让他去?!”石娇娥的声音突然拔高,一字一顿的追问着。就像小弟一样,为什么当年要入军? 父亲明知道危险,甚至能够预测到九死一生,为什么还要答应下来?! 她理智中明白,这种选择或许没有对和错,也确实需要有人去赈灾。 可为什么是大哥?! 为什么偏偏是大哥?! ——分割线—— 你们能理解明德先生的挣扎吗? 一边是数十万的灾民,如果不帮或许会死一大半;另一边是自己的所有亲人。如果遇到这样的抉择,你们会怎么选? 我……应该会选亲人吧? 或者,选择帮助灾民,然后,在亲人出事之后,自杀谢罪,去地下陪伴亲人。 第一百三十一章 怒 石文的眼神,略微有些暗淡。 面对女儿的质问,他还是没有解释。就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他只是一脸慈爱的看着石娇娥,安抚道:“你大哥是自愿去的。而且,将来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会明白的。如果他的计划达成,女儿就会明白他的苦心。 而如果他的计划失败,那么,明不明白也不重要了。 “我,会明白?!”石娇娥讥讽的一笑,神色变得一片阴沉。她没有再询问,而是沉默了下来,把心中所有的疑惑,全部都埋进了心底。 她不明白。 而且,她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明白。 她曾在敌营,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猜测,却从来都猜不透。回到宫中之后,她也曾辗转反侧的思考,却仍旧想不明白。 父亲做这些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当初识人不清,嫁给薄情寡义的韩秀,妹妹嫁给凶残暴戾的樊屠户,弟弟进入军营枉送了性命!这一切,都是在父亲的默许下发生的。 而如今,又有了大哥去赈灾! 她不是奢求父亲,一定要改变什么,但至少,他也应该要劝阻一句! 可是如今的现实是什么?他就眼睁睁的看着,看着自己的儿女们,一个个的跳进火坑,又一个个的陷入死局! 父亲,真的是爱她的吗? 为什么她的心里突然不确定了呢? “为父不会害你的……”石文看到女儿疏离的眼神,心底稍微有些酸涩。不过,他很快就调整了心态,把心底那股悲凉,努力的压制了下去。 “娇娥,为父今日前来,是要向你道别的。”石文微闭了闭眼睛,掩下了眸中的伤感,“为父放心不下你大哥。而且,赈灾一事关乎重大,只交给你大哥一人,恐怕很难完成。” 石文也是纠结犹豫了许久,才做出了这番决定。 在没有达成目标之前,他本不想亲自身赴险境。他不怕死,但他暂时还不能死。他怕自己身死异乡,就再也没有人帮石家更改命运了。 可是,就像他对明德先生所说的那样——有些事情,不得不为。 他既然被时运推到了这里,对正在发生的这些事情,又怎么能袖手不管?! “您也要去赈灾?”石娇娥猛的抬起头来,她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明明,刚才她还在猜忌,怀疑父亲对自己的关爱,怀疑父亲对大哥的态度。可是,下一秒,她的父亲也要离开了,也要去以身犯险! 石娇娥仿佛挨了一记重拳,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甚至还有些窒息。 “为父马上就要走了。不过,为父刚刚去见了恩师——明德先生。他已经答应为父,会出仕帮你处理朝政。”石文仍旧慈爱的看着女儿。 就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他看似没有帮忙,但却努力的安排好了一切,让儿女们能够轻松一些。 “……”石娇娥没有说话,她的神色异常的复杂。 她不傻,她能够看明白很多安排。 例如,很多人都很敬服她,说她对赈灾一事,处理的非常好。不仅稳住了京城外面的灾民,还说服了那么多粮商为灾民提供粮草。 可是,没有人知道,这些其实都是父亲给她的,是父亲的功劳! 父亲早在三年前,就开始研究秋季稻。而且,他没有选择在别处,而是在她的庄子上,一遍又一遍的进行实验,直到如今能够广泛推广。 若是没有秋季稻,她如何能劝说的动那些唯利是图的粮商? 如果没有秋季稻,她拿什么填补国库的空虚?拿什么去做粮食储备?拿什么给灾民,让他们安然过冬? 就连她身边的人手,都是父亲给她培养的,对她忠心耿耿,唯命是从。 可是,父亲越是如此,她反而越是看不明白。这就像两个极端一样,明明是矛盾的感觉,却出现在同一人身上。 她到底该信什么?! 父亲的目的,到底又是什么? “为父离开之后,你自己要多保重。如果遇到什么状况,切记不要慌乱。还有,不论遇到什么危机,就算你当时觉得再艰难,也要相信一定会过去的。”石文说的意有所指。 “你要知道,我们做出的最艰难的决定,往往就是最正确的决定。而且,有个词叫做否极泰来,当情况达到最坏的时候,说不定就预示着转机。” 石文说完之后,不再看女儿的反应,马上就转身离开了。 他走之后不久,明德先生就来到了御书房。很快,韩秀的义兄们,就都知道了明德先生出仕的消息。然后,明德先生出仕的消息,就从皇宫传了出去。 当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明德先生肯出仕,这绝对是个好消息。 朝廷的文武百官们,全都舒了一口气,觉得一直提着的心,终于可以放回肚子里了。 然而,也有人不高兴。 …… 正阳殿。 韩秀坐在床边,神色阴晴不定。 他才刚刚得到了消息,石娇娥竟然请动了明德先生,让明德先生帮她处理朝政。 他曾经多次派人去请,还曾亲自登门劝说,都没有请到。如今,石娇娥趁他受伤的机会,不仅把持了朝政,还请到了明德先生。 这算什么?! 这些人,明显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韩秀愤怒的想要砸东西,可是他刚一抬手,肩膀马上就是一阵剧痛。原本已经止血的伤口,当即又崩裂了,流出来一大片血迹。 “皇上!”刘全惊呼了一声,“快,快去传太医!” 他急忙吩咐身边的小太监,然后又找出了太医留下的金疮药粉,想要帮韩秀止血。 “皇上,这……这……您可千万不要再动了!”刘全看着被血液浸湿的龙袍,有些手足无措,慌乱的帮他解开肩膀的衣服。 心中不顺,再加上伤口剧痛,韩秀胸中的愤怒越发翻腾。他的神色阴沉仿佛能滴出水来,冷漠的瞥了刘全一眼,眸中透着森然的冷意。 “皇,皇上……”刘全缩了缩脖子,解开包扎的手,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想要让朕把血流光吗?”韩秀冷喝了一声,若不是实在无人可用,他都恨不得把刘全砍了。 这么愚蠢的家伙,凭什么跟在他的身边?! “是!是!奴才遵命!”刘全吓的浑身一个激灵,他敏锐的察觉到皇上的杀意,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第一百三十二章 换人 “刺啦——” 刘全解了半天,也没能解开包扎伤口的布条,只能沿着边缘的地方缓慢撕开。 “唔呃啊,啊!”韩秀先是闷哼了一声,他还想咬牙坚持,但马上就忍不住痛呼出声。 他的伤口已经结痂,全都黏在布条上,这猝不及防的一扯,立马牵扯到了伤口。 韩秀只觉得肩膀上一阵剧痛,眼前立马冒出了一片金星,胸口仿佛被压了一块大石,疼的都喘不过起来,胳膊一片一片的发麻,脑子里也是一阵强烈的晕眩。 “皇,皇上!”刘全吓的松开手,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瑟缩着肩膀,一动也不敢动。 “滚!你给我滚!”韩秀僵硬着身子,什么动作也不敢做,只能大声的怒吼。 他本想抬脚把刘全给踢出去,可是,才动了一下膝盖,伤口就被扯动,痛的整个身子都是一颤。 “滚!滚!滚!你给老子滚!”韩秀半边身子完全不敢动,只能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杯子,轻轻的滚到了刘全的脚边。 他当然也想用砸的,那样才显得更有气势,也更能表达他的愤怒。可是他根本就做不到,因为砸东西的力气过大,会牵扯到他的伤口。 不仅如此,他连大骂几声都很痛苦!因为骂人胸口会剧烈的起伏,伤口也被扯的剧痛无比。 连发火都不行! 韩秀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整个人都快要气炸了!他的情绪越来越暴虐,理智也快要被烧光了,简直恨不得让人把刘全给拖出去砍了。 “奴,奴才马上就滚!”刘全根本不敢抬头,就在地上跪着,手脚并用的往外爬。 他怕自己再晚一步,就要被皇上给碎尸万段了!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给朕上药!”韩秀强压着心中的怒火,扭过头去,对着另一个小太监骂道。 “奴,奴才”小太监立马跪了下来,浑身就像筛糠一般的瑟瑟发抖。 别说是给皇上上药了,他此刻浑身都是瘫软的,连站都站不起来。 “废物!你们这群没用的废物!朕养着你们有什么用?!”韩秀越发的暴怒,他此刻甚至有一种冲动,想把整个正阳殿的下人,全都拖出去砍了。 “一个个全都是死人吗?过来一个会喘气的,给朕上药!!”韩秀环视了一圈,只要被他视线扫到的小太监,全都跪了下来,像鹌鹑似的瑟缩着脑袋,谁也不敢上前动手。 连刘公公都被撵出去了,他们谁都不敢保证,万一自己弄痛了皇上,还能不能保住性命。 “你——滚去把刘全给我叫回来!”韩秀瞪着离自己最近的小太监,咬牙切齿的吩咐道。 “是!是!奴才马上就去!”小太监屁滚尿流的往外爬,仿佛身后是一张血盆大口,只要跑慢一步,就会被野兽给撕咬成两半。 看到小太监的表现,韩秀眼中越发的愤怒。 他如今最大的困境,就是得用之人太少!除了羽林卫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不论忠诚还是办事能力,都还算说的过去。宫里的这些小太监们,要么是石文留下的耳目,要么就是刚进宫的新人! 仅凭着这些人,他总有种伸不开手脚的感觉! 就像他吩咐下去的,要把卢栋的肉羹送到每一个王侯的手中,还要给每一个领兵的大将,看着这些人把肉糜吃光,才能回来复命! 可是,最终做到的没有几个! 几乎大部分人,都是无功而返的! 就像如今,他的伤口还在流血,却连个上药都没有! 一群无能的废物! 很快,刘全就滚了回来。 他战战兢兢的跪地谢恩,然后又拿起了金疮药,浑身冒着冷汗的往韩秀的伤口上撒。 金疮药碰到伤口,痛的韩秀又是一阵嘶吼。痛,非常疼痛!一瞬间,暴虐的情绪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他的眼底也透着一片血红。 话说,韩秀虽然也带兵打仗,但他和楚阳完全不同——他从来没有冲在前线,更没有在阵前与人直接对敌,自然也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刀伤。 可以说,卢栋的这一次刺杀,是韩秀有生以来第一次负伤! 他甚至有一种强烈的恐惧,怕自己只要稍微扯到伤口,就会有性命之忧! “嘶——嘶——”韩秀张着嘴,不断的到吸着冷气。 伤口在不断的渗血,撒下去的金疮药,飞快的被鲜血冲走。半包的药粉撒下去,却仍旧不见血被止住,还因为药粉的刺激,让韩秀疼的握紧了拳头,手指上的骨节都泛白了。 刘全握着药包的手,也越发的颤抖了起来,连药粉都撒不均匀。他身上的冷汗也越出越严重,额头的汗水已经汇聚成束,沿着额头往下流。 “吧嗒!”汗水滴了下来,打在了刘全的脚上。 刘全的动作猛地一顿,他飞快的抬起手来,顺着额头抹了一把,将汗水擦掉了大半。否则,一旦汗水滴到韩秀的伤口上,只怕会要了他的命! “皇,皇上!这样不行啊”刘全擦着额头的汗,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把药粉洒在布条上,按住伤口!”韩秀嘶了一声,然后,咬牙切齿的吩咐道。 幸好,他以前看过石娇娥救治伤兵,对于如何止血也稍微有些印象,否则,等到太医慢手慢脚的赶过来,只怕他的血都要流光了! “是!是!奴才遵命!”刘全手忙脚乱的撕下一块衣袖,然后,把金疮药洒在上面,对着韩秀的伤口,比比划划的犹豫了半天,道,“可能会有一点疼,皇上,您且忍一忍” 说完之后,他就将布块往韩秀的肩膀上一按。 韩秀只觉得肩膀上一热,然后,一阵强烈的剧痛突然袭来! 冷不丁的这么一按,简直就像又被捅了一刀!不,不仅是被捅了一刀,还在刀口上撒了盐! 韩秀好不容易忍住了疼痛,让刘全把伤口重新包扎了起来,马上又吩咐道:“刘全,这次抓到卢栋的,不是太监所的几个小太监吗?你把他们叫过来!朕要给他们封赏!” 他这是打算,换掉自己身边的人手! 能看穿卢栋的伪装,还能把持刀的卢栋反杀,这些小太监一定不会太过蠢笨! 至少,比现在的这些强! 第一百三十三章 封赏 昏暗的太监所里,崔二坐在床铺上,一直在走神。 昨夜,他亲自推着卢栋的尸体,去了皇上的宫殿里请功,还得到了皇后娘娘的夸奖。 皇后娘娘说,让他回来等封赏的旨意。可是,他等了一整个晚上,外加大半天的时间,却什么旨意也没有等到。 皇后娘娘不会是忘了吧? 崔二有些焦躁,又有些亟不可待。 他不断的回忆着,自己在皇后面前的表现,想要看看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有没有哪里表现的不好。可是,他思来想去,都没有觉得有任何问题。 每一步,几乎都和他设想的一模一样。皇后娘娘的问题,他也几乎都猜到了,还早就想好了答案。甚至,连皇后娘娘的喜恶,他都打探到了。 按说,以他的表现,皇后娘娘对他的印象应该会很好。 他还以为,皇后会把他调到昭阳殿,让他到昭阳殿去当值。 可是,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消息呢?皇后娘娘不会是忘记了吧?又或者,对他另有别的安排? 崔二左思右想,他想了无数种可能,也想了无数种应对。他迫切的希望,能抓住这次的机会,离开太监所,调到皇后的身边去当值。 毕竟,如今刘娇娘就在昭阳殿,他如果能过去,和刘娇娘见面的机会就多了。有很多事情,他和刘娇娘都可以互相帮助。两个人守望相助,总比他一个人往上爬要强。 可是,怎么还没有动静呢? …… 崔二正在焦躁着,忽然听到门外热闹了起来。 人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嘈杂,而且,都往他这里的方向而来。 是来封赏的! 崔二心中大定,立马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的神态。 “崔公公,皇上召见。”小太监进来,微微躬了躬身子,非常客气的说道。 他可不敢在崔二面前摆架子!眼见着皇上亲自召见,还有杀死梁王的功劳,只要崔二表现的不是特别离谱,他都要时来运转了! 说不定,用不了几天的时间,崔二就会成为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到时候,他们这些低层的小太监,还要仰着崔公公的鼻息生活呢! “奴才领命。”崔二毕恭毕敬的跪下,冲着正阳殿的方向磕头。 就算韩秀不在面前,他也一板一眼的行了跪礼,做的一丝不苟,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崔公公快请起!”小太监急忙去扶。 崔二正好行完了跪礼,便借着小太监搀扶的力道,自己主动的站了起来。 “皇上可有别的吩咐?”崔二假装不经意的打探,想要对自己的处境进行判断。 首先,皇上这次召见他,肯定不会是坏事!有极大的可能是要封赏他!就算不是封赏,起码也会给他换个职位。 但,为什么是皇上? 不应该是皇后娘娘下旨意吗? 皇上不是受伤了,失血过多,躺在床上无法动弹吗? “皇上没有什么吩咐,崔公公只管去了就是。”小太监笑眯眯的,脸上还有些讨好的神色。 崔二也不耽误,马上就整理了衣冠,跟着小太监赶赴正阳殿。 “奴才参见皇上!”崔二刚一进屋,连头都没有抬一下,马上就跪在地上磕头。 他虽然想去昭阳殿当差,但关于皇上的喜好,也顺便打探了一些。据说,皇上比较喜欢被人顺从,听不得任何反对的意见,也最不喜欢被人“忤逆”。 想要被皇上喜欢,就只要把态度放低,越没有自尊越好。 “你就是崔二?梁王是被你杀的?”韩秀的身子坐的笔直,身边的茶壶里冒着热气,他却连碰都没有碰一下。 他不仅没有端茶,而且整个身子都是僵硬的,看上去有些怪异。 “奴才只是侥幸。是皇上占着天命,那卢栋竟然敢刺伤皇上,有违天和,才会轻易的被奴才诛杀。”崔二发挥店小二的优势,开始拍起了韩秀的马屁。 果然,韩秀的脸上露出了舒爽的神情。 这么多天以来,也就此时此刻,他的心情还算舒畅一些! “你可愿意到朕身边来当差?”韩秀觉得,自己已经考量了崔二,差不多可以直奔主题了。 “谢皇上恩典!奴才一定尽心尽力,把皇上交代的每一件事做好!“崔二当即就开始磕头,把脑袋贴在地面上,半天都没有抬起来。 这可是机会啊!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虽然不是皇后娘娘的昭阳殿,但能在正阳殿里当差,也已经是极好的了! ……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三日。 三日之后,韩秀的伤终于有所好转,不必连抬一下手都很紧张。 而这三天的时间,石娇娥一直在抛头露面,甚至亲自把持朝政。她每日都会跟着文武百官一起上朝,并且就坐在屏障的后面,听着明德先生如何处理政务,并适时的提出自己的意见和看法。 有了她的加入,赈灾进展的非常顺利。京城附近的灾民,已经全部分配到了各个农庄。粮铺的老板还算信守承诺,施粥一事,也已经悄然的进行。 另外,或许是因为皇上受伤了,整个皇宫竟然一片宁静,就连经常惹事的柳夫人,这几日都异常的安静,没有再跳出来找麻烦。 第三天的一早。 “刘全,把温水端过来!你过来给朕梳洗!让人准备好龙袍,朕今日要去上早朝!”韩秀轻轻抬了抬手,神色间有压抑不住的蠢蠢欲动。 他的伤,终于差不多稳住了! 这几日,他碍于肩膀上的伤,一直没有去前庭!也正因为如此,才被石娇娥给钻了空子,竟然一直把持着朝政,把他的皇位给架空了! 可是,如今他的伤势好了! 他倒要看看,等他坐回了龙椅之后,文武百官究竟是听他的,还是听石娇娥的! 这一次,他要立太子! 韩秀在心中,不断的盘算着! 他要立太子,他要马上立太子!如今,石娇娥已经暴露出了狼子野心,他必须釜底抽薪,斩断石娇娥所有的机会,也断了她所有的念想! 让她从云端,直接跌落谷底! …… 第一百三十四章 鸦雀无声 “越王殿下,半个月之前,你曾通过户部的徐侍郎,领走了京郊粮仓的十万石粮食。敢问王爷,这些粮食作何用途?如今,粮食又去了哪里?” 明德先生只调查了三日,就找到了许多的破绽。 当初,徐侍郎贡献了徐嫣儿,讨好了韩秀这个昏君,得以提升为户部的尚书。他刚上任不久,越王就找上门来,两人暗中达成了交易,然后,越王领走了十万石粮食。 西南水患发生,原本京郊的粮仓足以撑过一个月。可惜,越王把粮食领走,粮仓的储备告罄,这才让韩秀彻底的束手无策。 如今,明德先生在早朝上发难,就是要把这部分粮食追讨回来。 可是,越王是那么好说话的吗? 吞进肚子里的东西,那么容易就能吐出来的吗? “本王说过,那些粮食是前线的军饷。已经通过兵部的调度,全部运到了将士们的手中。”越王先是耷拉着眼皮,然后突然睁开,眼中精光爆射。 他瞪视这明德先生,眼中满是严厉的指责:“灾民们需要粮食,难道边关的将士们就不需要粮食吗?明德先生不会以为,将士们饿着肚子,也能把打仗打赢吧?” “灾民是人,边关的将士也是人!先生大仁大义,体恤灾民们的苦难;可是,将士们难道就该挨饿吗?没有了将士们的守卫,大家又怎么能坐在这里?” 越王就是一口咬准了,粮食全都做了军饷。别说是明德先生问他,就算是韩秀亲自问他,也还是一样的回答。 “皇上回京之前,已经给军队留下了足够的粮饷。请问越王殿下,您领的这十万石粮食,到底是想给谁的?”明德先生步步紧逼,一步也不肯让。 粮食,涉及到天下苍生,这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敷衍的。 “本王已经说过了,将士们每天都在拼杀,食量很大,粮食消耗的也非常快。事实上,前线的军饷早就已经不足了。就是这些,也不一定能撑多久……” “越王殿下,你知道十万石粮食是多少吗?”明德突然打断了他。 不等越王回答,明德就继续说道:“一石粮食大约是一百斤,十万石粮食就是一千万斤。一斤等于十六两,一两干米能煮出三两的米饭。一个成年的男子,按照食量较大的,一顿能吃八两米饭。将士们一天吃两顿,也就是一斤米饭。换算成干米,就是一天需要三分之一斤!” “我给你再翻三倍!一个将士一天能吃上一斤干米!一千万斤的粮食,按照十万大军来计算,大约能吃上一百天!” 明德说到这里的时候,略微停顿了片刻,大约是等着众大臣在心中核算清楚。片刻之后,他又继续说道:“皇上临走的时候,还留下了十万石的粮食!而剩下的大军,更是不足十万之数!” “皇上留下的粮饷,只要不是胡吃海塞,完全可以撑到年后!可是,到了越王殿下的口中,如此充足的粮饷储备,竟然已经消耗光了?!” 明德先生一句一句的追问,咄咄逼人。 越王已经惊呆了,心中翻起了滔天的巨浪,脸上却按捺住了,只是皱起了眉头,假装淡定的看着明德,却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明德刚才说的那一通,他根本一句都没听懂——他知道一石是一百斤,也知道一斤是十六两,但剩下的那些,他一个数字也算不上去! “本王何时说,前线的粮饷已经消耗光了?!”越王的眼珠子转了转,马上开始反驳,“本王只是说,粮食消耗的非常快,不知道能撑多久,可没说已经吃光了!” “更何况,给前线多准备一些存粮,也能安抚将士们的心,让他们更加专心的打仗。”越王开始转移重点,也不断的找借口为自己推脱。 “要给将士们存粮,要安抚将士们的心,皇上留下的粮饷足以!如今西南水患严重,受灾人数越来越多,越王还是抓紧时间把那十万石的粮食,尽早的给送回来!” 明德先生一瞬不瞬的盯着越王,眼底闪烁着幽暗的光泽。 “既然已经送到了前线,再运回来不大好吧?否则,将士们会怎么想啊?!这样一定会影响士气的!”越王的目光不断的闪烁着,明显就是心虚了。 “如果是为了西南的灾民,相信将士们一定会体谅的!毕竟,大顺的将士来自天南海北,有不少人的籍贯就在西南,他们的亲人也都受了灾……” 明德继续紧逼,想要逼迫越王就范。 而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了太监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小太监尖锐而细长的声音,一下子划破了殿上的安宁,许多人低头掩饰着自己的嘴唇,与身边亲近的人窃窃私语。 皇上竟然回来了! 皇上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是说,皇上之前被梁王刺杀,肩膀受了重伤,还失血过多昏迷了一夜。他怎么这么快就恢复了? 许多人心中都有些异样,这三天政务的顺利进展,让他们心底都隐隐的有种希望,希望韩秀的伤势一直都不好,一直都由皇后娘娘,还有明德先生来暂代朝政。 没有了韩秀在朝堂上一意孤行,很多政务都在飞快的进行着。 “皇上驾到——”小太监再次通报。 而踏着他的喊声,韩秀终于一步一顿,气势十足的走了进来。 他先是扫了一眼皇位,发现石娇娥并没有坐在上面,这才满意的点点头。然后,他又扫视了一遍众位大臣,见大家齐刷刷的跪了一地,心中越发的畅快。 他是皇上!天下至尊的皇上! 就算他病了,就算他不能上朝,皇后也不能坐他的位子,更不敢坐他的位子! 只要他能够现身,所有人都必须跪地迎接。 韩秀心中得意了片刻,压下了自己心中的浮躁,把视线挪向了明德先生。不出所料,明德先生也跪了下来,只不过 ——分割线—— 还差几句,没码完,十分钟左右更改。 第一百三十五章 巧言 “众位爱卿,平身吧!”韩秀缓缓地走上去,坐进了龙椅的正中间,这才虚抬了一下左手,示意众人平身。 而在皇位的右侧,石娇娥已经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臣妾见过皇上。”石娇娥微微的弯了弯腰,简单的行了个福礼。不过,还不等韩秀说话,她又已经站直了身子。 “朕这次受伤,皇后可真是辛苦了!”韩秀眯着眼睛,说的意有所指。 石娇娥抬起头来,神色平静的看着韩秀。她眼中透出的冷漠,让韩秀心中猛的一颤,竟然产生了一股忌惮的情绪。 石娇娥想干什么?! 韩秀皱着眉头,眉宇间闪过一抹狰狞——不论她想干什么,今天的早朝之后,她都没有机会了! “朕今日前来,是有要事与众位爱卿商谈。”韩秀坐在大殿的上首,说话的时候环视着众人。 他的措辞并不强势,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那种势在必得的态度。 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回答,全场一片静默。 韩秀也不介意,微微的勾起了嘴角,用一种轻松的语调说道:“朕这次身受重伤,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情——国不可一日无君。” “梁王造反,只是刺伤朕的肩膀。可是,如果朕的反应再慢一点,说不定就死在他的手里了。”卢栋垂下了眼睑,声音低沉的道,“大顺建国时日尚短,若是朕发生什么意外,恐怕会引起朝廷的动荡。” 韩秀一边说着,一边扫视着众人的反应。可惜,所有大臣都低着头,他根本就看不到任何人的表情。 “正因为如此,朕觉得……有必要早立太子了!”韩秀的目光,扫视到了站在一旁的石娇娥,突然加重了语气,眸中透出森然的冷意。 他要立太子了! 石娇娥会不会被吓得魂飞魄散?!真想看到她惊恐的模样啊! 可惜,韩秀失算了。石娇娥不仅没有惊讶,也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还点了点头,深以为然的道:“臣妾也以为,皇上是该立太子了。” “哦?皇后也是这么想的?”韩秀的眼中,露出一抹嘲讽。 他觉得,石娇娥一定是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要立韩琅为太子,所以才会如此表态。 可惜,他注定要让石娇娥失望了。 韩秀在心中冷笑了一声,脸上却挂起了温和的笑容,对着众位大臣说道:“诸位爱卿,你们以为此事如何?” “这……”诸位大臣纷纷侧目,用眼角的余光互相交流,有些迟疑的答道,“臣等自然是支持立太子的。” 是支持立太子的,这样的回答应该是没错。 不过,众位大臣的心中,却隐隐的有了一种预感,皇上会提出此事,一定不是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韩秀听到了回答之后,马上又道:“朕以为,柳夫人所出的三皇子,天生聪慧,脾性温良,是立太子的最佳人选。” 寂静,一片寂静。 静到此时掉下一根针,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被韩秀的提议给惊呆了,完全傻眼的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皇上,这是疯了吧?! 他一定是疯了。 疯了!疯了!彻底的疯了! “皇上,这自古以来册立储君,主要都是以‘立长、立嫡、立贤’为原则。柳夫人的儿子,按照这三样原则,没有一样符合……”说话的人是张立。 做为韩秀曾经最为倚重的谋臣,他已经越发的淡出了韩秀的视线。毕竟,如今的皇上根本听不进去半句,他也干脆不再谏言。 忠言逆耳啊,谏言说多了,反而引起韩秀的反感,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怎么会不符合的呢?朕不是说了,三皇子天生聪慧,脾性温良,这不是正符合立太子的第三条——‘立贤’吗?” 韩秀干脆睁着眼睛说瞎话,强词夺理。 张立被说的目瞪口呆,他没想到韩秀竟然如此无耻,而且这么理直气壮。一个才一岁多点的孩子,路还不太会走,话也不怎么会说……韩秀是怎么能看出来,他天生聪慧,还脾性温良的?! 真是不可思议! “皇上,且不说三皇子才不足两岁,还不一定能平安长大。就算他能平安长大,有一个青楼出身的生母,这……” 这一次,站出来的是礼部尚书。 做为礼部的尚书,他掌管着全天下的礼仪,哪能眼睁睁的看着皇上晕了头脑,把一个青楼女子所生的儿子,立为尊贵的太子殿下。 即便三皇子长大了,真的是个脾性温良之人,立太子也不能如此随意。 礼部尚书只要一想到,等韩秀驾崩之后,柳夫人会成为皇太后,然后抱着年幼的儿子插手政务,他的心理怎么都不得劲。 那可是青楼舞姬啊! 要他给一个舞姬下跪,还要给舞姬磕头,甚至,还要一辈子都听从舞姬的差遣。 礼部尚书觉得,光想一想就满心的抵触!因此,他不得不站出来,阻止韩秀做出如此有违伦常的决定。 “毅儿的生母虽然出身低贱,但毕竟是朕亲封的夫人。”韩秀抿了抿嘴角,他很不喜欢被人反驳。 儿子是他的!天下也是他的!他愿意立哪个儿子当太子,就立哪个儿子当太子,这是他的自由! “皇上是想让一个青楼舞姬,做咱们大顺的皇太后?一个给无数男人赔笑,陪酒,跳舞取乐子的女人?”石娇娥突然出声,眼中满是讥诮与嘲讽。 这样子的女人,也就韩秀不嫌弃,竟然还把她当成宝贝一般。 夫人?!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皇后不必动怒。就算毅儿做了太子,他也要称呼你一声母亲。将来朕若是出了意外,你也一样是皇太后。更何况,朕不是没考虑过琅儿。只是,琅儿天生胆小,如今都已经六岁了,还不敢一个睡。朕觉得,若是把天下的重担,交到这样一个懦夫的手中,朕就算死了也放心不下。” 韩秀早就想好了说辞,用来堵石娇娥的嘴。 ——分割线—— 感谢ch、夏木的打赏。 第一百三十六章 撕下伪善 “琅儿胆小?”石娇娥冷嗤了一声。 “琅儿若是胆小,又怎么会陪着本宫去城外,亲自给那些灾民施粥?!琅儿若是真的胆小,看到灾民突然暴动,就会像个缩头乌龟似的躲在马车里!而不是急忙跑下马车,要保护他的姐姐!” 石娇娥的声音铿锵有力,说到缩头乌龟的时候,还上下的打量着韩秀。 可不是缩头乌龟么? 当初兵败逃亡,韩秀不就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马车里不肯下来吗?!连自己的亲生儿女被送过去,都不肯停下马车来接应一下,只顾着自己一个人逃命。 一个缩头乌龟,也好意思说她的孩子胆小?! 石娇娥承认,韩琅身上确实有许多不足之处。他被柳随珠刻意的放纵,散漫的教导,养成了许多恶习,而且,还沾染了一些韩秀的影子。 可是,韩琅毕竟还是个孩子,他的骨子里还是好的。至少,他知道要保护姐姐,也在努力的保护着他的“娘亲”和“弟弟”。 单这一点,他就比韩秀要强上不少! 他只是被人蒙蔽了,一时分不清楚善恶,做了恶人的帮凶罢了。 “石娇娥,你不用故意夸赞你的儿子!你是他的母亲,当然向着他说话!朕可从来没见到过,韩琅有勇敢的时候!朕只见到他半夜哭鼻子,闹得谁也管不住,一定要柳氏哄他才能睡觉。” 韩秀眼里露出不屑,显然是对儿子的哭闹印象深刻。 可是他忘了,那些哭闹都是刚刚兵败之时,才频繁发生的事情。自从柳随珠怀孕之后,韩琅就是一个人独睡,到如今已经两年多了。 这两年多,韩秀就没有关心过儿子。 “呵,莫非是本宫记错了?为什么本宫记得,每天晚上需要柳氏哄着才能入睡的,正是皇上您呢!柳氏不是给您侍寝吗?什么时候变成琅儿的了?”这是第二次,石娇娥在众目睽睽之下,揭了韩秀的短。 第一次是在沈士钧挥刀自宫之后。 “你——贱妇!!”韩秀的双手陡然一紧,只觉得一股怒意直冲脑门,被羞辱的愤怒爆发起来,连理智都要被淹没了。 石娇娥骂他缩头乌龟,还讥讽他需要女人哄。 “石娇娥!你找死!”韩秀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眼中满是浓郁的杀气。 “怎么,皇上又想打臣妾了吗?”石娇娥往前踏出一步,靠近到了龙椅旁边。她知道,韩秀的肩膀受伤严重,如今就算伤势稳定了,也不敢随便抬起胳膊。 “你也是爱子心切,朕不与你一般见识。”韩秀努力的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压下了心中的暴怒,神色又变得平静下来。 “朕决定要立三皇子为太子,诸位爱卿意下如何?”韩秀直截了当的开口,他想早点把太子确立下来,以免给石娇娥可乘之机。 “皇上,万万不可啊!”礼部尚书踏出一步,高声阻止。 “皇上,立储一事关乎重大,千万不可操之过急!”张立也站了出来,神色透着急躁,但却不敢直言相劝。 而且,他知道劝谏了也没用,韩秀是不会听进去的。 “皇上,万万不可啊!”文武百官们全都跪了下来,希望韩秀能改变主意。 看到满朝文武都反对自己的意见,韩秀的脸色很快又阴沉了下来。不过,众人反对的越是激烈,他反而越坚定自己的立场。 他要立韩毅为太子,他要早日铲除石家,他要防止石娇娥造反! “朕意已决,尔等休要多言!”韩秀冷声呵斥了一句,他竟然决定一意孤行,不顾所有人的意见。 …… 玉华殿。 柳夫人的嘴角飞快的翘起,怎么也控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朝堂上有消息传过来了,皇上已经提出了立太子,还争取了各位大人的意见。 她的儿子终于要做太子了! 柳随珠嘴角的弧度,控制不住的扩大了许多,眉梢眼角都是止不住的笑意。只要毅儿被封为太子,母凭子贵之下,她的地位也会提升不少。 等儿子登上皇位,她就是天下最尊贵的人了! “呵呵,呵呵……”柳随珠这般想着,已经控制不住的笑出声来。 “娘娘,二皇子求见。”珠钗低着头,快步走到柳随珠的面前,尽量压低声音的说道。 她可不想打扰夫人。 不过,二皇子一直在外面吵闹,她也不得不进来通传。 “二皇子?他来干什么?!”柳随珠当即皱起了眉头,脸上满是被打扰了的不愉快。这种时候,她可不想再对韩琅虚与委蛇。 “把他哄回去,别让他来烦本宫。”柳随珠随意的挥了挥手,就像打发阿猫阿狗一般,想要把韩琅给打发了。 毅儿如果做了太子,那韩琅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柳随珠实在是懒得浪费精力去敷衍。 “娘亲,娘亲!”韩琅在外面大喊。 自从父皇受伤,他这两天都没有见到娘亲,也没有见到弟弟。他每日早晚都会过来请安,可是,每一次都会被下人打发回去。 “二皇子殿下,夫人身子有些不适,今日不能陪您玩耍了。”珠钗走了出来,牵起了韩琅的手,想要把他领到别的地方去。 “娘亲怎么了?”韩琅睁大了眼睛,关切的询问。 “这……”珠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娘亲是不是生病了?”韩琅心中焦急,竟然甩开了珠钗的手,飞快的冲向了门口,他一把推开大门,直接闯进了柳随珠的房间。 而那个所谓身体不适的女人,却根本半点事情都没有,正在拿玩具逗着她的宝贝儿子。 这可是小太子,是未来的皇上! 她当然要多抽出一些时间,和儿子好好的培养感情了! “你怎么进来了?还有没有规矩?!”柳随珠一看到韩琅,马上就冷下脸来,对着韩琅就是一通斥责。 “娘亲……”韩琅低下头来,偷偷的瞥了一眼弟弟,满脸羡慕和失落的表情。 “我……我以为您生病了……”他用蚊子一般的小声音,讷讷的解释着。 第一百三十七章 病危 “我有没有生病,关你什么事情?!你不是已经认贼做母了吗?怎么不去找你的亲娘,让她带你出去玩啊!”柳随珠斜睨了韩琅一眼,冷言冷语的说道。 韩琅被她的态度吓到了,整个人就像木头一样钉在原地,露出一副吓傻了的表情,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受到惊吓就会这样,整个人就僵住了,什么动作也做不出来,什么话也说不口。就好像灵魂和肉体分离了,拼命的想要控制自己,却只能像泥塑木雕一样。 他想说自己没有认贼做母,他想说自己没有出去玩,他想说自己只有一个娘亲;但他全身都僵硬着,嘴里好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摆这么个样子给谁看?!”柳随珠一看到他这个表情,心中的怒气立马飙升了起来。 她拔高了声音,发泄着心中的怒气:“我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我连动都没动你一个手指头,你就摆出这么一副样子!我是怎么吓到你了?啊?!” 韩琅的脖子,很小幅度的瑟缩了一下。但是,他仍旧做不出任何反应,还是那种惊恐僵硬的表情,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柳随珠。 “看到你就烦!滚出去!”柳随珠沉下脸来,指着门口,冷声的呵斥。 韩琅的脖子,又很小幅度得抖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神突然变得痛苦,脸颊的肌肉一下又一下的抽搐,眼前变得一片漆黑,仿佛被关进了某个黑暗的小屋。 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任何光线,也没有任何声音,连一阵风都没有。他就被困在这里,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什么也感受不到,连自己都感受不到。 恐惧,绝望,让他几乎要窒息…… “嘟呜——”是号角声,很熟悉的号角声。 号角声越来越急促,然后,在最紧急的关头,突然戛然而止。 “啊!”韩琅忽然惊恐的尖叫起来,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恐惧的浑身瑟瑟发抖。 他突然觉得一阵心慌,仿佛某些可怕的东西正在靠近,要把他包围起来。 韩琅的神情更加惶恐,他把身子瑟缩成小小的一团,把脑袋死死的埋在膝盖之间,用双手死命的捂住了耳朵。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想把自己藏起来…… 可是,没有用。 那人还是出现了,光秃秃的脖子上露出森然的骨碴,脑袋被砍断了一半,和脖子之间只有一块筋肉相连。他的头颅就挂在脖子旁边,倒吊着对韩琅咧着嘴笑。 韩琅想要逃跑,却怎么也动不了,只能捂住耳朵,把身子瑟缩的更紧。 “呜呜,呜呜……”他发出呜咽的声音,但就连哭声都是压抑的,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夫人,二皇子又发病了。”玉环皱起了眉头,看向韩琅的目光带着嫌弃。 “不用管他,让他哭一会儿就好了!”柳随珠毫不在意的挥挥手,没有耐性的道,“你把他带下去吧!带的远一点,别再吵到我和毅儿。” 现在,陪未来太子玩游戏最重要。 她要抓紧和儿子培养感情,免得儿子长大了不听自己的。 …… 韩琅被玉环带走了,他走的时候,小身子还在不断的抽搐,看上去可怜极了。可是,柳随珠根本就不在意,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玉环倒是也没有走远,只是到了玉华殿的侧殿,就把韩琅扔给了他院子里的小宫女。 “玉环姐姐,二皇子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去请太医?”伺候韩琅的小宫女,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用了,夫人有交代,把他锁在自己的屋里,让他哭个够!等他哭累了,自然就睡着了。你把他扔在屋里就行,让他多哭一会儿也好,多消耗一点精神,还能少折腾一会儿。”玉环把韩琅往小宫女手上一扔,然后就不再管他了。 哭就哭呗,反正也哭不坏,多哭一会儿也不是坏事。 她可是懒得管了。 玉环既然都已经这么说了,小宫女自然也不敢违背,只把韩琅独自留在屋里,锁了房门就离开了。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韩琅这一哭,竟然就是大半天的时间。他哭到最后的时候,全身已经严重的抽搐,几乎彻底的喘不上气来。 他每一次全身抽搐,都要用力的吸一口气,这样才能勉强的维持住呼吸,脸色憋的发紫。 可是,宫女早就离开了,只把他一个人锁在了屋子里。他抽搐,没有人知道。他呛咳,没有人过问。他脸色憋的发紫,也没有人知道。 甚至,他差一点就快死了,还是没有人知道。 一直到午后,小宫女才想起他来,过来打开了被锁住的房门。而这时,韩琅已经不再抽搐,他全身都憋的青紫,气息也弱不可查。 “咣当!”小宫女手中的碗,一下子就跌落在地上。 粥饭撒了一地,溅在她的裙摆上,留下了一个个浅黄色的污渍。 “二,二皇子!”小宫女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凑到了韩琅的鼻子下面,等了半响,却只等到了一股微弱的气息。 “快,快来人啊,快去请太医!”小宫女拎起了裙摆,飞快的跑了出来,大声的呼喊了起来。 二皇子就要死了,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她什么也没有做,是夫人让她把门锁起来的!她不想这样的,她只是听命行事,她没想杀二皇子。 小宫女越来越慌乱。 她甚至想到,会不会是柳夫人要害死二皇子,故意给二皇子下了毒,再让她把二皇子锁起来。 否则,一个好好孩子,就算哭上个大半天,也不至于昏死过去啊。 小宫女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自己做了柳夫人的替死鬼。柳夫人故意这样吩咐,就是想在出事之后,把罪责推到她的身上。 小宫女惊恐的后退了半步,看着院子里忙乱起来的众人,用力的咬了咬牙,终于做出了决定,一狠心,往正阳殿的方向跑去。 如今,二皇子必须活下去。 她要去找皇后,告诉皇后实情,以洗脱自己身上的罪责。 第一百三十八章 娘亲 石娇娥赶到的时候,玉华殿的偏殿一片寂静,没有丝毫忙乱的样子。 原来,有宫女去通报了柳夫人,可柳夫人根本就不在意,她连通报之人都没见,更别提派人请太医了。 既然柳夫人都不管,宫女们谁还敢管? 玉华殿的小宫女们,全都是刚进宫的新人,本身就没经历过什么事情。如今,二皇子快要死了,柳夫人又不让管,谁也不敢多管闲事。 柳夫人和皇后的争斗,她们这些小人物可不敢参合。 “皇后娘娘,就在这里!快!快!”小宫女焦急的跑着,还在不断地催促。她怕自己再慢上一步,二皇子就真的死了。 二皇子死了不要紧,她却是要陪葬的! “琅儿!”石娇娥一步跨进门来,就看到儿子孤零零的躺在床上。他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而且,已经看不出有没有呼吸。 “琅琅儿”石娇娥的泪水马上就下来了,她甚至都不敢把儿子抱起来,只能颤抖着手,去摸他的脖子。 是热的。 还有轻微的跳动。 还活着! 直到这时,石娇娥才捂住了嘴,闷声的哭了起来。 是她太仁慈了,一定是她太仁慈了,才会被人欺辱到这个份上!今日的早朝之上,韩秀竟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她的儿子是个胆小鬼!还堂而皇之的提出,要立柳氏的儿子做太子。 一个舞姬,不仅封了夫人,还妄想做太后! 而她的儿子,她的琅儿,皇后所出的嫡皇子!太子还没确立,就已经被折磨得病重至此,还被孤零零的扔在这里! 恨!恨!恨! 石娇娥浑身的细胞都战栗了起来,窒息般的痛苦从她的胸口传来,心底在强烈的叫嚣着愤恨。 她只要一想到,琅儿曾经害怕的缩成一团,满脸恐惧的尖叫;想到他曾经惊恐的想要寻求帮助,却被冷漠的赶了出去;想到他在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却被人关了起来,孤零零的锁在屋子里 石娇娥只要一想到这些,就会觉得胸口撕裂般的疼痛。 就好像五脏六腑都被绞碎了,心脏也被撕成了好几片,整个胸腔都是血淋淋的,还有肠子也被绞的粉碎。 这种痛,没有孩子的人,是永远也感受不到的。 “去,请太医!”石娇娥抬起手来,颓然无力的说道。 她原本只想好好的活下去,照顾好自己的一双儿女。她无数次的想要报复韩秀,却一直下不了决心。她不想亲手杀死孩子的父亲,她不想活在怨恨和报复的世界里,可是,有些人却偏偏不放过她! 柳随珠要逼死她的儿子!韩秀要逼死她的父亲,还要逼死石家所有的人!她已经无数次的放过他们,可是,他们却连一条活路都不给她! 琅儿被折磨成如此模样! 小脸憋得紫青,明显入的气少出的气多,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如果石娇娥再不做些什么,她怎么能平复自己心底的怨恨?如果她不做些什么,又怎么能对得起韩琅所受的苦?! 石娇娥轻抚着韩琅的额头,低声的呼唤着他的名字:“琅儿娘亲在这里,你不要怕,娘亲会一直陪着你” 会一直陪着你,不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可惜,不论她怎么呼唤,韩琅却是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娘娘,您还记得去赈灾的那次吗?二皇子也是昏倒了,一直都昏迷不醒,而且还在发着高热。”婉夕上前一步,小声的提醒。 那一次,二皇子也是发病了,而且情况看上去很危急。 但是,后来却好了。 “你是说——弟子规?”石娇娥也想了起来。那一次,琅儿不仅昏迷不醒,而且还一直在说着胡话,他当时背的就是弟子规。 “弟子规,圣人训,首孝弟,次谨信”石娇娥握住韩琅的手,忽然开始背诵了起来。 她不奢望韩琅能马上醒过来,也不奢望韩琅能立即好起来。她只求琅儿能够听到自己的声音,能够感受到外界的信息。 只要他能听到外界的呼唤,就有希望好起来。 在那个漆黑的世界里,韩琅已经彻底的迷失了自我。他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只剩下了永恒的自我放逐。 如果没有人把他唤醒,或许,他很快就要从世界上消失了。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声音突然传到了他的耳边 “长者立,幼勿坐,长者坐,命乃坐。尊长前,声要低,低不闻,却非宜。进必趋,退必迟” 石娇娥说到这里的时候,仿佛是忘记了,一下子就卡壳了。 她不断的重复着:“进必趋,退必迟进必趋,退必迟进必趋,退必迟!” 就这样一句话,石娇娥却不厌其烦的重复着,就仿佛魔怔了一样,一遍又一遍的在韩琅的耳边念叨。 “娘,娘亲”韩琅的小脸苍白,发出了微弱的声音。若不是离的够近,周围又比较安静,石娇娥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进必趋,退必迟,问起对,视勿移。”石娇娥终于不再重复,而是握住了韩琅的小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喜极而泣。 终于,终于有反应了! 她好怕,怕琅儿就这样不再醒过来。 “娘,娘”韩琅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在那个黑暗的世界中,有一抹亮光照射了进来。 那声音,就是在指引着他,往亮光的发源地走去。 是娘亲!一定是娘亲! 韩琅心中有些欣喜,他不再一步一步的往前迈,而是顺着声音和光线的指引,飞快的往光亮的发源地跑去。 一定是娘亲!一定是娘亲! 韩琅的心中欢喜不已,他就知道娘亲是不会抛弃自己的。一定是娘亲发现自己不见了,就立马来找自己了! 韩琅飞快的往前跑。 光源处,果然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微笑的等着他。 只是,大约因为迎着光,韩琅根本看不清眼前之人,只觉得非常熟悉,非常非常的熟悉,就像娘亲给他的感受。 “娘亲”韩琅欢呼着,扑向此人的怀里。 然而,就在此时,他面前的身影却忽然清晰了起来是皇后! 那个仿佛娘亲一样的人,竟然长着皇后的模样! 第一百三十九章 利息 “娘,娘亲?”韩琅有些迟疑。 他停顿在原地,疑惑的看着光源里的人影,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会是她。那熟悉的声音,那熟悉的语调,还有她正在背诵的内容,都是娘亲曾经带给他的感受。 但,为什么是皇后? 韩琅有些想不明白,只是这一次,他却没有在第一时间躲开。 他就站在光源的不远处,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皱起了小眉头,开始了人生第一次认真的思考。六岁的孩子,虽说不懂事,但也懵懵懂懂的明白些什么。 他知道,自己被“娘亲“赶走了!娘亲不要他了! 韩琅瘪着憋嘴角,眼泪哗哗的流了下来,他的心里好难受,他好想娘亲,也好想弟弟。 可是,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娘亲为什么不要他了? 韩琅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然后默默的蹲在原地,抱着自己的膝盖,委屈的看着光源处的那个身影。 那个人是皇,。他们说,那才是他的亲生娘亲。可是,他却不记得了,一点也不记得。 父皇说,皇后在打败仗的时候,扔下了他和姐姐,去投靠了对面的将军。“娘亲”说,皇后会在吃的里面下毒,会把他毒死,让他再也见不到娘亲。 可是,姐姐却说柳氏在骗他。姐姐宁愿相信皇后,还搬到了皇后的身边去住。 他,根本不知道该相信谁。 他觉得自己应该相信“娘亲”的,可是韩琅抬起头来,又看了看光源处的人影,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他,或许,皇后并不是像他想象的那样。 他生病的时候,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是皇后。皇后会给他准备吃的,会给他很多小礼物,会对着他微笑。皇后会带着他出去赈灾,会给他找老师,会教导他很多东西。 其实很多东事情,都是经不住细想的。一旦仔细的回忆起来,就会看到很多平日里看不到的东西。然后,他的心口就一阵阵闷的发疼,心里也越发的失望和委屈。 “娘亲”为什么要骗他?“娘亲”为什么不要他了? “娘亲,我好害怕。我好害怕”韩琅抬起头来,眼泪迷蒙的看着光源处的人影。 他想要去靠近,但又不敢靠近,他怕自己再一次被抛弃。 现实之中,韩琅的呼吸已经越来越平稳了。只不过,他心中似乎非常的委屈,一直在瘪着嘴低声的抽泣,身体偶尔也会跟着抽搐一下。 当然,比起石娇娥刚进门的时候,他的样子已经好了很多。 周太医也已经来了,反反复复的给他把了几次脉,并且,还翻开他的眼皮,查看了一下他的眼睛,又掰开了他的嘴巴,看了看他的舌苔。 “周太医,琅儿的情况怎么样”石娇娥皱着眉头,用一只手轻抚着韩琅的额头,眼中是散不去的愁云。 琅儿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许多,甚至已经到了危及性命的地步。今日,如果不是她及时赶到,琅儿或许真的就自我放弃了。 “回皇后娘娘,二皇子这是心疾,心疾还需心药医,老臣实在是无能为力。”周太医摇了摇头。 他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治,只是,心疾这种病症太过复杂,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如果找不出得心疾的原因,就算吃再多的药也不可能治好。 “本宫知道了,你先退下吧。”石娇娥低下头来,眼圈有些微微的发红。 她怎么会不知道琅儿得的是心疾?她甚至还知道,琅儿为什么会患上这种疾病! 可是,知道又如何?她还是治不好他。 琅儿的心病是在兵败之时,被两军的厮杀的场景所惊吓。又因为在受到了惊吓之后,没有得到任何的安抚,反而还被父亲抛弃,一次又一次的踢下马车。到了最后,他甚至被父亲用刀尖指着,厉声的呵斥不许再上马车。 琅儿的心疾是没有安全感,是担心被人抛弃。所以,他竭尽所能的听话,拼命的去讨好柳随珠,他什么都可以让给自己的弟弟,只为换取少的可怜的关注。 除非时光能够倒流,否则,这样的心病怎么能治好? 石娇娥心中一阵阵的绞痛,看着琅儿在睡梦中都不安稳,一直在委屈的低声抽泣,她恨不得把所有伤害她儿子的人,全部都碎尸万段。 可是,若她真的杀了韩秀,或者伤害了柳随珠,琅儿会不会彻底承受不住? “婉如,你带人收拾一下琅儿的东西,有用的就直接带回昭阳殿。婉夕,你去把琅儿的教养姑姑放出来,把她也一起带回去。”石娇娥有条不紊的吩咐着,然后转头看向了小宫女。 “你是要留在这里,还是要去昭阳殿?如果留在这里,柳夫人说不定会迁怒于你。不过,就算你去昭阳殿,也只能是负责扫洒的小宫女。” 石娇娥身边的人,全都是精挑细选的,是石父专门培养的人手。 这个小宫女,虽然看上去可怜,但谁知道她会不会是别人的眼线?这种不知根底的人,她是不会放在自己身边的。 “奴婢想去昭阳殿。”小丫鬟连想都不想,就做出了决定。 她不想留在玉华殿,等着柳夫人拿她出气。 “嗯。”石娇娥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然后,她轻柔的把韩琅抱了起来,将韩琅的额头靠在她的怀里,就步伐沉稳的往外面走去。 经历了今日的危险之后,不论韩琅儿如何的不甘愿,她都不会再让他留下了。只有把琅儿带在自己的身边,她才能够放心的下来。 “怠慢皇子,致使皇子重病。崔女官,你去柳夫人那里,帮本宫好好的教导她一下规矩。”石娇娥走出了玉华殿之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女官吩咐道。 她暂时还不能完全讨债,以免刺激到琅儿的病情。但是,她不介意先收取一点利息。 “采薇,你去吩咐御膳房的总管,就说皇上伤的太严重,需要多补一补,也需要多静养几天。三日之内,本宫不希望看到他上朝。” 第一百四十章 毒妇的第一步 “是,娘娘!”采薇的眼睛一亮,声音里隐隐的透着兴奋。 这一次,皇后娘娘终于要动手了,是真的要动手了!!虽然她一直不敢说什么,但,其实早就期盼着这一天了。 娘娘隐忍了这么久,被欺负的几乎没有立足之地,可是,这些人竟然还不满足,还想立柳夫人的儿子做太子!现在,他们触到了娘娘的逆鳞,娘娘也终于要反抗了。 “娘娘,二皇子是要搬回昭阳殿住吗?以后都不离开了?”宛如眼巴巴的看着石娇娥。她用的是一个“回”字,其实,她早就想要把二皇子接回来了。 皇后娘娘的儿子,凭什么养在柳姨娘的跟前?! 自古以来,只听说过正室养着姨娘的儿子,何时听说过正妻尚在,却把孩子养在姨娘的身边? 这简直是乱了纲常! “是该回来了。本宫总是瞻前顾后,一心想着要顺从琅儿的心意,还以为这是为他好,却不想差点害了他。”石娇娥低下头来,注视着儿子苍白的小脸。 就是因为她的顾虑,才纵容了韩秀和柳随珠! 从今天开始,她再也不会退让半步了!反正都是危险,与其被韩秀和柳随珠联手害死,倒不如直接铲除了韩秀,然后再扶持儿子登基。 再怎么艰难,也不过就是一死罢了! 还能再艰难到哪儿去?! “婉夕,从今日起我就把琅儿交给你,你和欣儿一起开导他,尽量分散他的注意力”石娇娥一旦下定了决心,就不打算再拖延下去,而是准备速战速决。 娘亲说过,猛兽捕食总是善于隐忍,不动则已,一击必中! 她既然要动手,就必须做到一击必杀,不给对手任何反扑的机会。 其实,做下这样的决定,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艰难。就像当初,她第一次用弓箭射杀歹徒,也曾经吓的两股战战,两只手不停的颤抖,怎么也拉不开弓弦。可等她真的动手之后,却发现原来也不过如此,你不杀人就会被别人杀死,然后再也不会心慈手软。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动手杀人,母亲曾经安慰她,“不要自责,也不要有太重的心理负担,要相信自己杀的是该杀之人。你要知道,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不能保证自己这辈子不杀人。我们能够成为什么样的人,全看生活把我们逼到了什么境地。” 我们能成为什么样的人,全看生活把我们逼到了什么境地! 她当初万分不理解这句话。那时候,在她的眼中,一切事物都是分为黑白两色的,除了正义就是邪恶。她根本就不知道,有很多时候,正义和邪恶是无法分的那么清晰的。 如今,她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无奈,却希望自己永远也不懂。 弑夫!她要杀死儿子的亲生父亲!她曾经无数次想过,却又万分排斥的结局,如今还是要动手了。而一旦真的动了手,她就像梵凯所说的那样,成为了彻头彻尾的毒妇! 只要大顺王朝不被推翻,史书上对她的记载就会是,第一位弑夫夺位的皇后,专政霸权,残暴恶毒,无恶不为 她的名声将流传千古,却是最恶毒的骂名。 正阳殿里,韩秀正在草拟圣旨。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枉顾所有大臣的意见,按照自己的意愿来立太子。 甚至,他准备明日早朝就颁布圣旨,给石娇娥一个措手不及!等他确立了太子之后,如果有人还敢在朝堂上反对,他就把人拉出去砍了! 任何想要强迫更改他意愿的人,都是他的敌人! “皇上,张相国在殿外求见!”有小太监跑进来通报,打断了他的思路。 “不见!”韩秀皱着眉头,满脸不耐烦之色。他原本还想甩一下袖子,结果胳膊刚一抬起来,就是一阵钻心的疼。疼的倒吸了一口气,对于来劝谏自己的张立,也越发的不待见了。 小太监心中一颤,低头退了下去,不一会儿又匆匆的跑了回来,小心翼翼的说道:“皇上,张相国说,他就在外面跪着,您什么时候肯见他,他什么时候才起来!” “他这是在要挟朕!”韩秀的脸色当即就阴沉了下来,一脸狠厉的看着窗外,冷冰冰的说道,“那就让他跪着吧,既然他不肯起来,就干脆跪死在外面!朕等着让人给他收尸!” 就算张立现在撞死在殿外,他也不会改变自己的主意! 韩秀已经走火入魔了,任何一个人的劝谏,不仅不会让他反思自己,还会让他觉得全世界都在跟自己作对。别人劝谏的越多,他的内心就越固执,越坚定的要按自己的想法来。 他是皇上!他是高高在上的皇上!他是全天下的共主! 所有人都要听他的! 没有任何人能够凌驾于他的意愿之上,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左右他的想法! 任何人都不行!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韩秀终于琢磨好了措辞,把立太子的圣旨草拟了出来。 他没有召那些擅长执笔的文官入宫,也不想给那些文官劝谏的机会,干脆让小太监帮忙抄了一份,准备直接盖上自己的大印,等明日的早朝上颁布。 “皇上,您的伤药。”崔二端着伤药,送到了韩秀的面前。这是他亲自去御膳房监督,亲眼看着小太监熬煮,又亲自拎着带回正阳殿的。 自从这次受伤,韩秀对石娇娥就多了几分防备。特别是御膳房,里面大多都是石娇娥的人,他根本就放心不下。只有全程派人盯着,还要让人先给他试毒,他才敢把御膳房送来的东西入口。 “奴才先给皇上试药!”崔二一脸正色,从海碗里倒出了一点药汁,然后端着小碗一饮而尽。 自从他进了正阳殿,就一直在负责皇上的饮食。 当然,说的好听是负责饮食,其实,他的作用就是给皇上试毒。任何东西,只要送到了正阳殿,就必须让他先尝上一口。等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若是他没有任何不良的反应,皇上才会下口。 第一百四十一章 昏迷 为了防备石娇娥下毒,韩秀这几日一直在吃冷饭冷菜。 就连他肩膀上受了伤,每天必须喝的伤药,也是要等崔二试过毒之后再喝。 他总觉得,石娇娥能挑拨着他和卢栋翻脸,能鼓动了卢栋进宫来刺杀他,在听说了他要立太子之后,说不定就会狗急跳墙,在他的饮食里下毒。 如此敏感的时期,他不得不防! 等到明日,只要宣读了立储的诏书,册立了韩毅为太子,石娇娥就算再想要对他下手,也一定会先有所顾忌了! 到时候,她就会改变目标,先想尽办法的除掉毅儿! 当然,韩秀也不是完全没有防范的。柳随珠好不容易盼着儿子被立为太子,一定会想尽办法的保护好他,不会轻易的让石娇娥得手。退一万步讲,如果石娇娥真的得手,毅儿一旦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也正好可以找借口废后! 皇后善妒,残害当朝太子,这不是现成的废后理由吗? 韩秀的算盘打的很好。他这等于是用自己的亲生儿子做诱饵,故意转移了石娇娥的攻击。 如此一来,进可攻,退可守!一进一退,他都可以从容的应对! “刘全,去把朕的玉玺拿过来。”韩秀一边开口吩咐,一边按住小太监抄好的圣旨,反复的审视了几遍,每一字每一句都重新斟酌了一遍。 “石娇娥,你可别怪朕狠心!”韩秀单手抓起了玉玺,原本是准备盖上玺印的,但他刚一用力,胳膊上的伤口就受到了牵扯,实在是使不上力气,又只能放了下来。 “刘全,你给朕滚过来!”韩秀的面色铁青,用左手的骨节敲击着桌上的圣旨,道,“你双手捧着玉玺,在这个地方,给朕用力的盖上。” “皇上这?奴才不敢”刘全跪在地上,垂下了眼眸,不敢轻易的上前。 “朕让你过来,你就麻溜的滚过来!”韩秀上前一步,一脚踢在了刘全的脸上。不过,他顾忌着自己受伤的肩膀,也没敢用多大的力气。 “奴才奴才不敢”刘全把头低的更甚,就是不敢上前去碰玉玺。 他其实不是不敢碰玉玺,只是,要给立三皇子为太子的圣旨上盖章,只要一想到那天皇后对他冷冷的一瞥,他的心底就发憷的厉害,根本不敢去拿玉玺。 万一皇后娘娘知道了,他吓得缩了缩脖子 “没用的东西!”韩秀咒骂了一声,又转头对崔二吩咐道,“你给朕过来!” 听到皇上的吩咐,崔二心中一喜。他才不管什么立太子呢!反正这是皇上的吩咐,又不是他这种小太监能做主的。 而且,这可是难得在皇上面前表忠心的机会,他怎么可能会放过? 崔二恭恭敬敬的行礼谢皇上的恩赐,又对着玉玺行了个跪拜大礼,这才郑重其事的捧起了玉玺,在韩秀指定的地方,用力的按了下去。 “成了!”韩秀面露喜色,仿佛打赢了一场胜仗一般。 当然,对他来说也差不多,至少和皇后的这一局,他觉得是自己赢了! “石娇娥!石娇娥!朕看你这次还怎么翻身!”韩秀冷笑了一声,仿佛看到了石娇娥灰败的神情。 石老狐狸还在告病,石渤早已经没了官职,如今他又立了太子,石娇娥再也无法翻身了! 等他再想办法收拢朝政大权,到时候,他会把石家连根拔起! 韩秀翻看着手中的圣旨,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初次的相遇。他是在一群乱民之中,一眼看到了石娇娥的马车。那一次,是他不顾一切的救下了石娇娥,在见到她的一瞬间先动了心,然后想尽一切办法的去接近她,讨她的欢心。 和她成亲的时侯,他是那样的喜悦,就仿佛得到了世界上最美好的珍宝 可是,他后来才发现,这段亲事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美好。他受不了石娇娥的高傲,也受不了石文对他的管制,更受不了石渤依仗着身份,对他的吩咐推三阻四! 况且,他从来就没有亏欠石娇娥!她相夫教子,耕田持家,奉养老人,这本就是每一个贤惠的妻子应该做的!这本就是她的本分,而他已经给了她正妻之位,给她带来了这么高高在上的地位,甚至,给了她父兄如此大的权势和地位,他给她的已经够多了! 是她贪心不足!是她咎由自取! 韩秀的神情,一瞬间就变得狠厉起来——他从来就不曾亏欠石娇娥的!造成今日的情况,全都是石娇娥自己的错,也都是石家人的错! 他如此想着,便把圣旨又扔回了桌子上,心情有些烦躁的在屋子里来回的踱着步子。 “皇上,药已经凉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崔二低着头上前提醒。 “朕知道了。”韩秀颇有些不耐烦,用左手端起了已经放凉的汤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把药喝了之后,他又习惯性的拿起了碟子里的蜜饯,往嘴里塞了一颗。 这些蜜饯,也是韩秀专门吩咐御膳房的人做的。他不习惯汤药的苦味,所以每次喝完都会吃上一颗,用来压制嘴巴里怎么也去不掉的苦涩。 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今日的蜜饯,色泽似乎更鲜亮了。 第二日的一早。 原本应该早起上朝的韩秀,就仿佛睡死过去了一样,任凭刘全怎么呼喊,就是没有任何反应。 而昨日被他盖了章的圣旨,如今就静静的躺在他的桌案之上,根本就没有人去问津。 “皇上,皇上!该上朝了!”刘全一脸焦急的呼喊,却怎么也喊不醒韩秀。他不放心的伸出手指,去探了一下韩秀的鼻息。 鼻息还算平稳,可是皇上的状态,还是有些不太正常。 “快,快派人去传太医!”刘全一脸焦躁的吩咐着。可是他一回头,却看到了书案上静躺着的圣旨。也不知道为什么,他鬼使神差的支走了身边的人,把圣旨给给偷偷的收藏了起来。 皇上如今昏迷不醒,这圣旨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可是,他却不知为何,不想让圣旨落到别人的手中! 第一百四十二章 众叛亲离(月票20加更) 刘全刚把圣旨藏起来不久,小太监就带着太医回来了。 原来,自从韩秀上次受伤之后,太医院每天都会安排两个人在宫里待命,时刻防备着皇上的伤情出现恶化。 两位太医是一块会诊的,经过了反复的仔细诊脉,又检查了之前的伤势,以及皇上的眼耳口鼻,还分别按揉了腹部的脏器,最终得出结论——皇上是因为失血过多,再加上忧思过滤,导致的疲劳过度。 “刘公公,皇上并没有生病,也没有中毒,只是睡的太沉了。等他自己睡足了,自然就会醒过来的。” 两位太医互相交流了许久,才敢做出这样的判断。 “方太医,奴才也不是不相信您,只不过……皇上昨日还很精神,还亲自去上了早朝。怎么今日就一睡不醒呢?您再仔细的检查一下。” 刘全拦住了方太医,不肯让他离开。 他虽然不想得罪皇后,但更不希望皇上出事。他毕竟是皇上手底下的奴才,一旦皇上这个靠山倒了,他未来的日子也会不好过。 “老臣已经仔细的检查了三遍了。”方太医颇有些无奈。 “您再检查一下屋里的摆件,凡是皇上能接触的,和皇上昨日接触过的物件,您都好好的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刘全进宫的时间不算短,虽然在遇到韩秀之前,他一直是最底层的小太监,可是,他听说过的腌臜事情可不少。 以往大礼皇帝在位的时候,后妃们互相下毒暗算,谋害对方子嗣的事情,那真是数不胜数。下毒手法也是花样百出,让人防不胜防。韩秀虽然是皇上,但下毒这种事情,应该都是相通的。 “老臣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毒是为了让人安眠养神的!”方太医有些不满,但终究还是隐忍了下来。 他把韩秀用的端砚,书桌,摆件,挂画,还有屋子里的花草,床上的帐子,所穿戴的衣物和佩饰,所有能够入眼的一切,全部都检查了一遍。 “刘大人,老臣真的是尽力了。这些物品都没有问题,而且,皇上也确实没有中毒的迹象。您若是实在不放心,那就另请高明吧!”方太医和另一位太医,脸上的神色都有些不大好看。 “两位大人先别急,臣这也是在担心皇上!毕竟,皇上如今这种状态,谁也不敢放手不管,你们说是不是?” 刘全也不敢逼得太过,只能慢慢的安抚道:“两位大人不如先留在正阳殿,等皇上什么时候睡醒了,再给皇上仔细的检查一番。你们不是讲究望闻问切嘛,大人没有问过患者,说不定会有什么遗漏。不如等皇上醒来,病症也能表述的清楚一些。” 皇上的身体状况,他可不敢一力承担。 皇上能睡醒还好,万一就这么睡死过去,他该如何是好?! 而且,在这巨大的皇宫里面,他竟然连个能汇报的人都没有。皇后和皇上已经撕破了脸,若是得知皇上昏迷不醒,说不定会直接下杀手。柳夫人倒是关心皇上,不过,她更关心的是立太子! 至于楼良人,还有新进宫的兰妃,更是连想都不用想了! 刘全前思后想了一番,竟然有了一种胆战心惊之感。以往他还没有察觉,原来在不知不觉之间,皇上竟然已经如此众叛亲离,连一个可信任的心腹都没有! 不,不,还有一个忠臣! 如果说大顺还剩下最后一个忠臣,那应该就是跪在殿外的张相国!皇上头脑发晕的要立三皇子,就只有张相国还肯来劝谏。至于其他的文武百官,虽然心中不满,但却连劝谏都不愿意来了。 其实想想也是,有人一直不停的作死,你可以拉住他一次,也可以拉住他两次,但不可能每次都去拉着他吧?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大慈悲不度自绝之人。 更何况,经历了两次的改朝换代,大臣们也不是那么敬畏皇权了!皇上轮流做,谁也说不准下一任皇上是谁!一开始还是大礼的先皇,然后是大礼的二皇子,如今不也成了草莽出身的韩秀?! 说不定再过几天,大顺王朝也倒了,他们都去做北晋的臣子呢?! 谁说忠臣不事二主?在如今的乱世里面,像他们这等臣子,根本就不在乎谁是皇帝。大不了换一个人继续效忠,把家族的荣耀传承下去。 “二位大人,你们先在这里等候皇上醒来,臣还有些紧要的事情……”刘全想到了张相国,便一刻也不能等下去了。 他安抚了两位太医,又留下了一个激灵的小太监,随时监视着皇上这边的情况,然后,自己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小贵子,张相国在哪里呢?他不是在殿外跪着吗?怎么找不到人影了?”刘全刚一出门,就看到了匆匆回来的小贵子,他急忙拽住了小贵子的衣襟,一连声的问道。 “张相国?”小贵子的表情有些古怪,他紧张的咽了一口唾沫,又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这才问道:“是皇上在找张相国吗?” 他的表情非常慌乱,像是做错事刚好被抓包一样。 “不是皇上!皇上还没醒呢!张相国怎么了,你直接告诉我就行了!”刘全的态度有些急躁,又急切的追问道,“他是不是等的不耐烦,自己回去了?” “也不是……”小贵子挠了挠额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抓耳挠腮的道,“张相国回去了,不过不是自己回去的,是他跪的时间太久,刚刚昏过去了……” 他想了想,还是没敢说出,是自己向皇后通报,皇后派人把张相国送回去的。 “回去了?”刘全呆立在当场,神色有些怅然。 “这难道就是天意?天意已决?!”他抬起头来,望着自己头顶上的这片天空,有些茫然的喃喃自语。 梁王卢栋因为造反死了。皇上的结义兄弟们,因为一碗人肉羹全都离了心。耿直的大臣都跟着石大人告病了,而那些藩王原本就有二心。 唯一忠心耿耿的张相国,还因为劝谏跪了一整夜,如今已经昏迷过去了。 无人可用,甚至无人可以商讨! 可是,这又怨谁? 皇上自己作死,断了自己所有的后路,到底能怨谁?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一介妇孺 皇上的正阳殿无人问津,但前庭的金銮殿却热闹非凡。 如同前几日一样,石娇娥仍旧在大殿一侧架起了屏风,沉默的坐在屏风的后面,听着明德先生处理政务。 没有人缺席,也没有因为韩秀的缺席,导致早朝往后拖延片刻。 其实,对于众位大臣来说,韩秀来不来上朝,根本就没有太大的干系。而且,韩秀如果不来,甚至比来了更好。 让明德先生主持大局,各种政务只会更加顺利的进行! “越王殿下,你从户部调走的粮食,打算何时归还?”明德先生一上来,就继续追问粮食之事。 其实,若不是昨天被韩秀打断,他大概已经把粮草追回来了。 “本王会尽快与戍边的大将联系。若是前线还有多余的存粮,就让他们运回来一些来应急。”越王满不在乎的回答。 他贪墨了十万石的粮食,如今被明德先生点破了,竟然没有半分慌乱! 不慌不忙,淡定从容。 那可是整整十万石的粮食啊!能够救多少人的性命?!够那些受灾的百姓们,吃上多少日子?! “越王殿下,你可知道把这十万石的粮食,运送到前方战场,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吗?你可知道把这些粮食运送出城,会引起多大的动静?” 明德先生没有动怒,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追问。 “要押送如此多的粮食,押运的队伍一定会很长,也会引起不小的动静。特别是城门口的守卫,不可能不发现。可为什么,城门的守卫竟然都不知道,王爷是何时把粮食运送出去的?” 明德先生早就仔细的调查过了,当然不会错过这个小细节。 越王根本就没让人运粮,这些粮食也不是送到战场的!粮食都没有出京,就被越王给贪没了! “本王要何时运粮,要如何运粮,难道还要向你汇报不成?”越王冷哼了一声,讥诮的说道,“明德先生若是不放心,不妨亲自去本王府上搜查,看看能不能找到粮食啊?!” 他确实是贪了粮食,但又岂会傻到放在家中? 凭空消失的粮食,谁能查的出来? 就算前线说没收到,他大不了找几个替死鬼,就说粮草在路上被北晋劫了,谁又能如何? 越王的算盘打的很好,而且相当的有恃无恐,态度也极其嚣张恶劣。 “三日之内,将粮饷全数送回来,本宫可以既往不咎。若是见不到粮饷,便直接按照军法来处置。贪没军中粮饷,数额如此巨大,越王想必也该知道,会是何等的刑罚!” 石娇娥在屏风的后面,淡然而平静的开口说道。 她在朝堂上很少说话,但几乎每一次开口,都是一锤定音。 “皇后娘娘,您一介妇孺还是少在朝堂上开口为好。军政大事,你懂什么问题,也敢胡乱插嘴?” 越王早就看石娇娥不顺眼了。 他是后期来投奔韩秀的大将,并没有跟石娇娥一块上过战场,也没有亲眼见过石娇娥杀敌。 所谓不知者不惧,他自然没把这等女流之辈放在眼里。 “越王以为自己做的很隐蔽?粮食不在王府,自然会在别的地方。若是别的地方也没有” 石娇娥停顿了片刻,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容:“如此大量的粮食,不可能凭空消失。或者,你希望本宫查一查京城的粮商,看看最近有谁大量的卖过粮食?” 越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 他确实是把粮食卖掉了,还是低价卖给了京城的粮商。不过,他并没有亲自出面,而是委派了自己的心腹。 这些都不是问题,但运粮总有痕迹,皇后若真要从粮商彻查,很容易就能查到他的头上。 这娘们,还真是不好糊弄!难怪能把韩秀逼到那种地步! “行,三天就三天,本王把粮食追回来就是了。”越王满脸的不耐烦之色,他一点也不觉得心虚,反而认为是石娇娥在咄咄逼人。 不过,石娇娥并不在乎他的态度,只要粮食能够追回来就好。 “明德先生,西南传来急报。浊河沿岸再次决堤,两个城镇被淹没,朝廷搭建的临时住所也全数被淹,河中四处是浮尸,死亡人数无法统计。” “首辅大人,北方传来消息,匈奴最近疯狂的发起进攻,把晋军打的连连败退。晋王已经派出了两位大将,还有三万的兵马,去支援边关战事。” “周光大将传来消息,他们趁着北晋与匈奴打得不可开交,带兵进行了几次偷袭,尽数取得了小捷。” “首辅大人,湖南王来信求援,说是湖南也受到了水患的影响,有几个地方的灾民正在起义,义军的势力越来越大,他有些招架不住。” “首辅大人” 在场的文武百官们,一个接一个的站出来,汇报着各种大小事务。 明德先生不愧为两朝首辅,一件件颇为棘手的政务,在他眼里简直是信手拈来,几句话就能够处理完毕,而其他人只要按照他的吩咐去做即可。 对于明德先生的安排,石娇娥只是默默的听着,没有再发表任何意见。 整个早朝下来,大家似乎已经遗忘了皇上,竟然没有一个人提起。 北晋,楚阳的阵地。 北晋的大军也在紧急议事。 自从韩秀称帝之后,北晋也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大顺这边是一直在下大雨,而北晋则是大部分地区都干旱,旱到地里的庄稼都枯萎了。 而且,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匈奴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一直在疯狂的进攻。楚阳甚至怀疑,匈奴那边刚换了一位军师,每次排兵布阵都针对着北晋的弱点,几次交锋下来,竟然是北晋在节节败退。 “大王,匈奴大军疯狂进犯,南湘又不顾百年盟约,屡次派兵偷袭。如今,内忧外患之下,局势越发的艰难。臣以为,攘外必先安内!不如趁着南湘这次水患动荡,一举大军压境,彻底拿下韩秀的人头!” 第一百四十四章 抉择(和氏璧+) 谏言攘外必先安内,一定要先除掉韩秀的,是楚阳的军师。 在北晋这些大臣的眼里,南湘还是那个南湘,和北晋原本是一个王朝,并没有因为韩秀的称帝,就变成了大顺王朝。而且,南湘和北晋也不过是暂时分割,匈奴才是真正的外敌入侵。 “大王,俺也觉得军师说的有道理。南湘最近忒不安分,瞅个空子就来偷袭,扰得将士们烦不胜烦。若是这次不把韩秀除掉,一旦大王率兵去打匈奴,韩秀小儿定会大举来犯,趁机来抢咱们的地盘。” 开口附和的是楚阳的副将,也算是楚阳手下的一员悍将。别看他说话一股子土气,但打起仗来绝对是不要命的主儿。在北晋的阵营里,他算得上是比较有威望的,说出的话也比较有分量。 然而,楚阳没有说话。 他垂下了眼睑,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 “大王,臣等知道您想要信守承诺,但最先撕毁盟约的是韩秀小儿!是南湘屡次派兵偷袭在先,即便我们现在撕毁了协议,也不算背信弃义了。” 这一次,连季布都出言规劝。 要知道,当初石娇娥跳鼎被拉住之后,是他劝说楚阳和南湘签订了盟约,以人质换取北晋的粮草,也换取了短暂的喘息机会。 可是如今,就连他都出来谏言,认为应该一举铲除韩秀。这绝对是众意所致,整个北晋的文臣武将,全都抱有相同的态度。 楚阳仍旧没有说话。 他微微的眯着眼睛,看不出到底在想些什么。 没有人知道,堂堂的北晋王楚阳,在战场上无人能敌的真英雄,竟然在大军议事的重要时刻,兀自走神了。 大军压境,一举去铲除韩秀!他怎么会不想这么做呢?韩秀那等小人,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他都万分的想要铲除。可是,除掉了韩秀之后呢? 石娇娥就成了亡国之奴 他和石娇娥原本就有缘无分,能留下的也不过是一段怅然的回忆。可是,他若是率军去攻打南湘,那么,有缘无份就会变成深仇大恨了吧? 更何况,石娇娥还有个儿子。 是韩秀的儿子! 等到他打败了南湘,韩秀的儿子就成了前朝余孽。就算他想要放过,可是,跟随着他征战多年的这些手下,也不可能放过他。 斩草不除根,必然会留下祸患无穷。而且,就连他自己的心底,也是万分不待见这个孩子的!毕竟,他是韩秀的骨血,想一想就觉得心中膈应。 可是,如果他杀了石娇娥的儿子 楚阳完全不愿意去想,到时候石娇娥会如何恨他! “大王!南湘就是一颗不安稳的毒瘤,随时都有可能会炸开。您别忘了,当初我们在拼命抗击大礼的军队,就是韩秀小儿一直后方骚扰,不仅偷袭我们的队伍,还烧毁了我们的粮草。” 对于韩秀的小人行径,北晋的将士们无不愤恨。 “大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韩秀小儿一天不除,将士们就算去攻打匈奴,也会担心后方不安啊!” 北晋的将士们,一个接一个的开口劝谏。 楚阳仍旧沉默着,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内心却在不断的挣扎着。 到底打还是不打? “传令下去,全军开始修养整顿,进入备战状态!”楚阳犹豫了许久,终于面色晦暗的做下了决定。 他是北晋的大王,他身上肩负的是整个北晋的兴衰荣辱。在整个北晋的大势面前,任何私人感情都必须摒弃! 别说他对石娇娥只是一点感情萌芽,就算已经是生死相许的深情厚谊,在这种时候也只能放弃,也必须放弃! 楚阳本以为,逼着自己做出决定之后,他就会慢慢的放下这份情感。可是,做出了决定之后,他不仅没有放松下来,心中反而越发的怅然若失。 更让他震惊的是,他心中竟然隐隐的有些期待——不久之后,他就会和石娇娥见面了。只不过,再见面的时候,不知道又会是何种情景? 另一边,石娇娥下了早朝之后,马上就去看望自己的儿子。 韩琅已经醒了过来,只是仿佛丢了魂儿似的,整个人闷闷的,一直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什么话也不肯说,眼睛没有焦距的看着前方。 婉夕劝说过很多次,韩欣也不断的安慰他,但就是没有任何效果。 “琅儿怎么样了?”石娇娥快步的进屋,一边对着婉夕询问,一边伸出手来,探向韩琅的额头。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上去的时候,韩琅明显的瑟缩了一下。不过,他的动作幅度非常微小,不注意根本就看不出来。而且,等石娇娥摸上去的时候,他除了身子僵硬一点,也没有任何其他异常。 “没事,不发热。”石娇娥收回了手,面带微笑的站在一旁。 比她想象的要好一点。她本来以为,等韩琅醒来之后,一旦发现自己住进了昭阳殿,一定会疯狂的大哭大闹。如果他的情绪太过激动,说不定还会再次发病,到时候病情只会越发的严重。 可是,如今韩琅虽然没什么反应,但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发病。 “琅儿在想什么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石娇娥蹲下了身子,尽量与韩琅平视,让他能够看清自己的表情。 韩琅的眼睛动了动,但却没有说话。他虽然醒了过来,但这次发病的后遗症非常严重,灵魂就仿佛被胶水黏住了一样,桎梏着他的一切思想和行动,让他的行为和反应都变得无比的缓慢。 “我想回去。我想娘亲。”韩琅的小脸苍白,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他现在浑身都不舒服,连喊疼得力气都没有。但直到此时,他竟然还在惦记着那个所谓的“娘亲”。 看到孩子这样,石娇娥除了心疼,只剩下满腹的心酸。 琅儿到底什么时候能认清现实?他都被柳随珠抛弃了,伤心绝望到这种的地步,却还是不肯接受现实。 在他的眼里,或许永远只能看到柳随珠一个人。 ——分割线—— 重要的事情说一下,感情线不虐,不虐,不虐!最终的结局不是悲剧,不是悲剧,不是悲剧! 大家不要紧张。 第一百四十五章 暴怒 一直到傍晚,韩秀才睡醒。 看到天色如此昏沉,他还以为是凌晨,天色还没有大亮。可是不一会儿,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刘全呢!死哪儿去了?”韩秀坐起身来,拍了拍脑侧,揉了揉太阳穴,脑袋还有些发晕。 他环顾着四周的环境,总有一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就仿佛自己还在做梦,根本没有醒过来。 “刘全!”韩秀再次大喊。 “奴才在!奴才在!”刘全屁滚尿流的跑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韩秀的面前,几乎就要喜极而泣了,道,“皇上,您终于醒了!” 醒了就好,他就不用担惊受怕了! “太医!奴才这就去叫太医快,方太医!皇上醒了!快给皇上看看!”刘全顾不上君前失仪,径自从地上爬起来,飞快的往侧殿跑去。 原来,方太医的年纪大了,坐时间长了身上就会很疼,不仅仅是腰疼,连胳膊腿儿都疼的厉害。他实在是坐不住了,就和另一位太医一起,去了侧殿休息。 如今,韩秀好不容易醒了,刘全当然要把太医找回来,让太医再好好的给皇上再检查一番。 “这是怎么回事?”韩秀一看到太医进来,立马就皱起了眉头,再次抬眼看向了窗外,沉声问道:“朕这一觉,睡了多久?!” 韩秀用力的握紧了拳头,强压着才没有露出惊慌的神色。他以为,自己一定睡了很久,一觉醒来石娇娥已经篡位了,天下也要变天了。 不过 “皇上,您睡了一整天,眼见天都要黑了,可把奴才给吓坏了!”刘全带着哭腔的说道。 “才一天”韩秀心中猛的一松,然后神情也归于平静。 才一天的时间,石娇娥还做不成什么事情。既然他已经醒过来了,一切都还可以扭转。 “刘全,你马上去派人传话,让所有大臣立刻来上朝!”韩秀的牙关咬的很紧,眼中透出浓烈的黑暗气息,让人不由地毛骨悚然。 “皇上,您现在才刚醒,还是先让太医检查一下,千万别留下什么隐患。”刘全小心翼翼的提醒。 他这是吓怕了,生怕皇上再睡过去。 “也好。”韩秀这才抬眸,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太医。 “老臣参见皇上。皇上可否活动一下龙体,感觉是否哪里不舒服?”方太医低敛着眉头说道。 “朕没有觉得哪里不好。就是”他突然顿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没有觉得不舒服,就是有点不真切的感觉,就好像在做梦一样,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假的? 他不会还在做梦吧? 韩秀一时也有些拿不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刘全等人,精神有些恍惚。 “老臣给皇上把过脉,只是有些伤后体虚,并没有其他病症。”方太医躬了躬身子,中规中矩的说道。 “朕没有中毒?”韩秀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如果没有中毒,他怎么可能现在才醒? “你确定,朕真的没有中毒?”韩秀再次追问,他还特意起身下了床,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 确实没有不适的感觉,除了他总觉得自己有点恍惚。 “皇上的龙体无碍,只是最近操劳过度,精神有些不济,需要适当的增加休息。”方太医肯定的说道。 “等朕处理完今天的事情,自然就能安心的休息了。”韩秀阴沉着脸色,神情扭曲的说道,“那个贱人该不会以为,让朕睡过了早朝,就能够阻止立太子了吧?她想得美!” “刘全儿!”韩秀突然抬起头来,声色俱厉的吩咐道:“马上给朕去传旨!召所有大臣入宫上朝!” “朕的圣旨呢?”他踱步到了桌案旁,忽然发现不见了圣旨,神情立马暴怒了起来,“朕昏迷的时候,有谁进来过?谁动了朕的东西?!” 刘全吓得连滚带爬的扑过去,跪在韩秀的面前,求饶道:“皇上息怒,是奴才给您收起来了!您一直昏睡不醒,奴才怕圣旨被人抢走。”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桌案的下面,把圣旨给翻了出来。 刘全才刚把圣旨拿到手里,立马就被韩秀一把拽了过去,捏在了自己的手中。 “马上去传召!朕要上朝!朕有重要的事情要在朝堂上宣布!”韩秀眼中透着疯狂,他紧紧的握住了手中的圣旨,一字一顿的说道。 此刻,天色都已经黑了,百官们也都要休息了,他却突发奇想的要上朝! 这简直就是疯了! 然而,韩秀毕竟是皇上,他一旦发起疯来,还真是没有人能阻止。 当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文武百官们又重新聚于一堂,开始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深夜上朝。 朝堂上一片沉默。 没有人主动开口,大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在这昏暗的灯光下,气氛一直十分僵冷,所有人都在诡异的沉默着。 “诸位爱卿,朕今日召大家前来,主要是为了立太子一事。”韩秀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 轰! 一声炸雷在头顶响起。 所有的大臣瞬间都抬起头来,一脸惊诧的看着他。皇上大半夜不睡觉,把所有的文臣武将都召进宫,竟然就只是为了立太子?! 他果然是疯了! 就算要立太子,又何必急于一时?! 等到明日的早朝,大家再一起来商议此事,难道还来不及吗? “皇上,立储乃是国家大事,哪能如此草率?更何况,三皇子年纪尚幼,若是直接立为太子,恐怕会折损了他的福气!”有大臣站出来规劝。 说实话,这些大臣们对韩秀的所作所为,也已经都死心了。一个听不进任何意见,定要一意孤行的君王,实在是不配得到良臣的辅佐。 可是,立太子又实在是关系重大,他们不得不站出来劝阻。 “行了!朕意已决,诸位爱卿不必多言!”韩秀脸上满是不耐烦的神色,对着刘全吼道,“你还不快过来,给朕宣读立储的诏书!” 韩秀一刻也不想等,就想把太子给确立下来,好让石娇娥死了那份心。 第一百四十六章 猜忌 在皇上的注视下,刘全也不敢磨蹭。他连滚带爬的上前,接过了韩秀手中诏书,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就准备宣读。 然而,就在此时,又有大臣站了出来。 “皇上,臣下不反对您立太子,但在立太子之前,臣有一事必须要问清楚。”说话的大臣官职并不高,在朝堂上也没有什么存在感,韩秀甚至不记得他是哪个部门的。 “有什么事情,等朕宣读完诏书之后再说!”韩秀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简单粗暴的打断了他的话。 大约是情绪太过高涨,如此大幅度的动作,他竟然也没觉得肩膀疼痛。甚至,他满脑子都是立太子一事,几乎忘记了自己身上还有伤。 “皇上!此事关乎到了三皇子的身份,在您决定要立太子之前,臣不得不说!”大臣低垂着头,语气却是不卑不亢。 不等韩秀再打断,他竟然抬起头来,直视着韩秀说道:“按照玉牒上的记载,三皇子如今已经一岁零七个月了。可是,自皇上遇到三皇子的生母,到现在也才不过两年零四个月。扣除其中的十月怀胎,还剩下一年零六个月,与三皇子的生辰不符。” “什么?竟有此事?!”朝堂上一片哗然。 有大臣立马低下头来,在心中默默的计算起来,回忆着当初兵败逃亡的时间,再算及三皇子如今的年龄。 确实不对! 时间上确实对不上去! “皇上!这”几乎所有的大臣,在此刻都抬起头来,一脸震惊的看着韩秀。大家的眼神都很复杂,有惊诧,有怀疑,有不解,甚至还有同情。 在接触到这些目光的一瞬间,韩秀的心中迅速飙升起怒火,他差点就坐不住,跳起来对着这些大臣怒骂。 “柳氏当时出了点意外,早产了一个月!这件事情朕心中有数!无需再议!”他努力的压抑着心底的愤怒,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他不是傻子,柳随珠到底是不是处子,他不可能看不出来。当初孩子刚出生的时候,他也曾经怀疑过,但最终还是打消了疑虑。 “皇上,您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七活八不活!这是民间广泛流传的说法,是专门形容不足月的孩子的。女人早产就是一道鬼门关,通常怀胎七月的时候出意外,孩子还有机会活下来。相反,到了第八个月的时候,孩子一般都会保不住” 又是一句石破天惊! 七活八不活,这句话大多数人都很熟悉! 之前没有细算过,大家也不曾往这方面去想,但是此时仔细的想一想,心中顿时就有了一种古怪的感觉。 早产了一个月! 呵呵,该不会是原本就有孕,紧接着被送到了皇上的身边,然后,在快要生产的时候,故意造成了一点意外,“提前”把孩子生出来的吧? “朕没有那么蠢!此事不需要你们操心!”韩秀猛地一拍桌子,怒气冲冲的站了起来,脸色阴沉的看着众人,眼中射出愤怒的火花。 怒气发泄出来之后,他才猛地感觉到肩膀一疼,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此刻又崩裂了开来,渗出了一些血迹。 不过还好,经过这几天的休养,他的伤势已经愈合了很多,就算此时如此用力,也只是比较轻微的裂开,并没有加重伤势。 沉默,长久的沉默。 所有的大臣都低着头,不愿意在此时去触怒韩秀。 大家都能够理解韩秀的心情。毕竟,没有一个男人愿意承认自己戴了绿帽子。特别是当着所有下属的面,就算真有此事,也一定不会承认! 否则,皇上的威严何在,颜面何存? “皇,皇上?”刘全颤颤巍巍的,举起手中的圣旨,一脸困惑的神色。 这圣旨,他到底是念,还是不念啊? 韩秀面色阴沉的瞪了他一眼,眼中迸射出愤怒的火光,但却难得的没有开口训斥。他嘴上说着自己没有那么蠢,但心里其实已经动摇了。 他在怀疑柳随珠! 他在怀疑,韩毅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亲儿子?! “皇上,臣下不反对您立太子,但在立太子之前,臣恳请您一定要进行滴血验亲!据微臣所知,青楼女子都有各种手段,专门迷惑男人,伪装自己的贞洁。为了皇室的血脉不被沾污,此事必须严查!” 刚才质疑三皇子身份的大臣,这次又把矛头对向了柳随珠。 他说的也没错,青楼女子确实有很多手段,专门用来迷惑男人。其中有不少人会伪装自己的贞洁,以此来博得恩客的长情,有的甚至能以此为自己搏个出路。 可是,自己真的被骗了吗? 韩秀一时有些不敢确定。他临幸柳随珠的时候,虽然不是阅女无数,但也绝对不是什么愣头青!当初他和卢栋一起,没少爬寡妇家的院墙。还有,韩飞的生母,以及一些勾栏里的女子,他其实有过不少经验。 可是,青楼女子或许真的有什么手段,可以让人无法察觉? 韩秀忍不住开始猜忌,毅儿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毕竟,柳随珠当初确实是当着自己的面早产,而毅儿也确实是八个月出生的。 若真的是七活八不活,那么韩毅怎么可能会活下来?既然他活了下来,那么他的月份就一定是假的! 可是,柳随珠为什么要造假? 她为什么要造假? 韩秀死死的捏紧了拳头,他现在也忍不住的开始猜忌,或许,韩毅真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柳随珠其实早就怀有了身孕,才故意被人送到自己的身边? 那么,柳随珠的孩子是谁的?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当初,他兵败逃亡到湖南王的地盘上,是湖南王把柳随珠进献了出来,而且,还给他提供了住所,还给他安排了侍奉的下人。 说起来,他那时因为突然兵败,心中一直忐忑不安,根本就没有注意过柳随珠怀孕的细节。就连给柳随珠把脉的大夫,也是湖南王派来的。 大夫说柳氏有孕了,他他满脑子都是欣喜,哪里还会注意一些小细节? 第一百四十七章 皇上来了 孩子究竟是谁的? 柳随珠到底又是何时怀孕的? 湖南王当初派来的那些大夫,他们所下的诊断,究竟又有多少可信度? 韩秀垂下眼睑,没有再说话。 随着他的沉默,朝堂上也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寂。 “皇上,为了确保皇室的血脉不被沾污,还请滴血验亲!”礼部尚书站了出来,义正言辞的拱手说道。 眼见着皇上已经动摇了,他这才站出来例行公事的谏言。 就在刚才,他手底下的官员突然站出来的时候,他心里还在咬牙切齿,问候了张侍郎的祖宗十八代,恨不得把这个蠢货给打出去。 污蔑皇上戴绿帽子,这简直就是在找死!不论此事是不是真的,都会让皇上彻底的记恨! 不过 这真的是张侍郎自己想到的吗? 礼部尚书隐晦的回头,瞥了一眼那个已经回到阴影中的属下,心中也在不断的打鼓。 立太子这么重要的事情,一个小小的侍郎为什么要掺合?而且,还真的起到了釜底抽薪的作用? 张侍郎若真有这等能耐,那么他早就变成尚书了,哪还轮得到自己? 可是,若不是张侍郎自己,那幕后之人又会是谁? 会是皇后娘娘吗? 若皇后娘娘真有如此心思,那他将来的行事,也必须更加谨慎了。 “此事朕自有打算,众位爱卿不必再议,退朝!”因为对儿子产生了怀疑,韩秀也没有心思立太子,他的第一次夜晚上朝,就这样无疾而终。 韩秀从金銮殿上下来之后,就一直阴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他一路都死死的握着拳头,脸上也透出森然的冷意,就连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皇,皇上” 韩秀大踏步的在前面走,刘全就在他的身后,一路小跑的追着。 回到了正阳殿之后,韩秀越想越觉得窝火,对柳随珠的猜忌也越重。终于,在扔了几个茶盏,踢翻了几个椅子之后,他还是忍不下去了。 “摆驾,去玉华殿!”韩秀霍然起身。 玉华殿中,柳随珠正满心欢喜。 她刚刚得到消息,皇上已经醒过来了。而且,皇上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召集所有的大臣上朝,要宣布立太子一事。 只要皇上在朝堂上立了太子,一会儿就会有人来传旨 “玉环,你去把本宫的红宝石头面拿来!珠钗,再去给本宫再挑几套衣服,要颜色鲜艳的那种!这几套的颜色都太过素淡了,根本就穿不出本宫的气势!一会儿要抱着毅儿接旨,不穿的大气一点,哪能配得上太子生母的身份!” 柳随珠坐在妆台的前面,嘴角微微的翘起,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终于要立太子了! 母凭子贵,今后她在石娇娥的面前,也能够底气十足了! 若是石娇娥再对她指手画脚,再敢拿各种严苛的规矩来压她,等她的毅儿将来做了皇帝,她就要把石娇娥软禁起来,将她关在冷宫里面,每天不间断的派人去折磨她! 柳随珠高傲的抬起了下巴,微微的抿起了红唇,对着镜子不断的描绘着。今天可是她最重要的日子,她虽然没有封后大典,但她的儿子将来会是皇帝! 她一定要精心打扮,让所有人都看到——她不比石娇娥差! 等到柳随珠盛装打扮之后,突然又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做为马上要当太子的小皇子,自然也不能马虎,一定要好好地打扮起来。 柳随珠亲自去把儿子抱了出来,让宫女搬出了毅儿的衣服,开始给他穿戴和打扮起来。 “夫,夫人,皇上来了!”有小宫女惊慌的通报。 “皇上来了?”柳随珠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来,不过,她并没有往不好的地方去想,反而有些欣喜地道,“皇上果然重视毅儿,只不过是立太子的圣旨,他竟然亲自前来!” “快,把皇儿抱起来,我们出去迎接皇上!”柳随珠喜滋滋的站起身来,一边指挥着玉环等人,一边抚平了自己的裙摆,又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发钗。 “皇,皇上他”小宫女一脸惊恐,却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她看到的皇上,可不像是为了立太子而来。皇上的脸上没有半点喜色,正相反,他一直铁青着脸,看人的眼神仿佛要把人凌迟处死! 而且,皇上走起路来还阵阵带风,就好像是要和谁拼命一样! 她是在院子的最里面,遥遥的看到了皇上的身影。她还看到,殿外的小宫女给皇上请安,竟然被他一脚给踹开了。那一脚用了十成的力气,直接踹在了心口,看上去似乎伤的不轻。 皇上如此暴怒,真不像是有什么好事情。 “夫人,皇上好像很生气”小宫女低声的说道,她此刻还心有余悸。 可惜,柳随珠沉浸在马上就要立太子的喜悦之中,根本就没有听清她说的话。不过,就算她听清楚了,恐怕也不会相信的。 在柳随珠的眼里,韩秀就算生气了,也一定不是针对她! 她有这份自信,皇上此刻应该是最信任她的,一定不会对她发怒!而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大臣们反对立太子,惹得皇上龙颜大怒。 “皇上!臣妾见过皇上!”柳随珠快步迎到了门口,然后福下了身子,含羞带怯的对着韩秀请安。 毅儿马上就要立太子了,等到太监宣读完了圣旨,皇上一定不会再离开。 今夜,皇上又会陪在她身边。 而且,韩秀的肩膀虽然受了伤,但她有无数种办法,能够把韩秀伺候的心满意足,欲罢不能。 柳随珠低着头,嘴角飞快的闪过了一抹得意的笑容——看吧,到最后果然还是她赢了! 石娇娥是皇后又如何?楼玉娘住在正阳殿又如何?兰蕴文一进宫就封为妃子又如何? 最后当太子的,还是她的儿子! 而皇上,除了贪恋一时的新鲜,又怎么会看上其他女人?到最后,终究还是会回到她的身边。 柳随珠喜滋滋的想着,等待着皇上搀扶自己起身。可是,她等了半天,韩秀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疑惑之下,不禁抬头看去。 第一百四十八章 如坠冰窖 那是,什么样的表情? 韩秀怎么会以那样的眼神看着她?就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柳随珠整个人都惊呆了,她根本就想不明白,在这短短半天的时间里,韩秀在朝堂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改变? 她究竟做了什么? 怎么会惹得皇上如此暴怒? “皇,皇上”柳随珠深呼吸了数次,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一脸小意温柔的问道,“皇上,您这是怎么了?是谁惹皇上生气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更轻松,不露出惊恐畏惧的神情。她知道韩秀的性格,韩秀此人天性敏感多疑,只要有一分的怀疑,都能够变成十分的罪责。 她必须更加淡然,才能打消他的疑虑。 然而,这一次柳随珠却失算了。事关子嗣一事,关乎到自己究竟有没有戴绿帽子,有没有养别人的儿子,她表现的越是淡然,韩秀心中的怀疑反而越深! “说,韩毅到底是不是朕的亲生儿子?!”韩秀脸上的肌肉快速的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这样一句话。 “皇,皇上您在说什么?!”柳随珠难以置信的看着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韩秀竟然怀疑她? 韩秀竟然怀疑毅儿不是他的孩子? 柳随珠的神情恍惚了片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嘴巴张张合合的好几次,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平日里的伶牙俐齿,在此刻怎么也发不出作用。 整个宫殿都安静下来,气氛一片冷凝。 “说!韩毅到底是不是朕的儿子?”韩秀并没有心软,反而咄咄逼人的继续追问。 柳随珠只觉得一颗心如坠冰窖,周身的一切全都冰凉冰凉的,如同冬日里被人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冻住了。她知道,自己此刻最应该的反应就是委屈,装作很难过的样子,捂着脸大哭。 但她就是哭不出来! 她不甘的瞪大了眼睛,嗓子像是被鱼刺卡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这就是她的男人,这就是她一辈子的依靠! 她为他生育子嗣,为他照顾孩子,帮他安稳后院。她卑躬屈膝的讨他的欢心,从来都不曾忤逆他的意思。她那么隐忍,劳心劳力的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到头来,却只换到了这么一句——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 到底是不是他的儿子?! 呵,呵呵 韩秀竟然问出了这种问题,他竟然也问的出口! 男人果然和女人是不一样的。女人是感性的动物,男人则是理性的动物。男人嘴上说着,我爱你,我相信你,我愿意为你放弃一切。但遇到事情的时候,却总是很容易怀疑女人,第一个牺牲的也是感情。 女人嘴上说着,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我永远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但到了抉择的时候,还是会迟疑,还是会犹豫,最终会选择相信男人。 当年的石娇娥是如此,如今的柳随珠也是如此。 不撞到遍体鳞伤,不把自己伤到满目疮痍,永远都会对这个男人抱有一丝希望。 然而,以后不会了 “皇上,婢妾虽然是青楼出身,但一直洁身自好,只有偶尔会表演舞技,从来不曾以色事人。自从到了您的身边之后,更是没有接触过其他男子。”柳随珠强压下心中的愤恨,泪花涟涟的说道。 她知道,自己此时一定不能意气用事,必须先打消韩秀的猜忌,否则,她以后的日子就会非常艰难。不仅是她,就连她的儿子,也会遭到韩秀的厌弃,从此与太子之位无缘。 可是,她用尽全身的力气,都压制不住心底的愤怒。 韩秀,韩秀! 这个天性凉薄的男人,果真是翻脸无情,根本就不值得她依靠!他冷血,无情,多疑,善妒,而且控制欲强的可怕!如今,仅凭别人的几句猜忌,就如此对待她! “皇上,别人不相信婢妾,您怎么可以也不相信婢妾?!婢妾那段时间,每天都陪在您身边,几乎和皇上形影不离!”柳随珠捂着用手半捂住嘴巴,简直是声声泣血,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出来。 韩秀目光一凝,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但眼中仍旧透着一丝猜忌。 “朕再问你一遍,毅儿真的是朕的孩子吗?”他明明已经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但还是忍不住再问一遍。 “皇上!婢妾可以对天发誓,从来不曾对不起您!”柳随珠面上露出哀戚之色,眉宇间凝固着化不去的哀愁,一时之间泪如泉涌。大滴大滴的泪水,从她的眼睑下流出,泪光似是晨日露珠般楚楚动人。 韩秀的心底猛地一颤,但还是忍不住怀疑。 “明日早朝,朕会当众滴血验亲,以确认毅儿的血脉传承。”韩秀一瞬不瞬的盯着柳随珠,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还要滴血验亲?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吗? 柳随珠心中猛的一凝,但面上却努力不显露出来,只是一叠声的呼唤道:“皇上,皇上,皇上!婢妾不怕滴血验亲,只是,婢妾实在是不甘心!到底是谁在诋毁婢妾,要让毅儿生生的受此折辱!” 她的哭诉,一声比一声酸楚,一声比一声悲戚,真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韩秀没有说话,在确认孩子的身份之前,他是不会对柳随珠和颜悦色。 当然,就算是经过了滴血验亲,确定了毅儿真的是自己的孩子,他的心中也已经留下了一个不小的疙瘩,今后对待韩毅的态度和感情,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了。 只要一想起毅儿这孩子,他还是忍不住会猜忌,会不由自主的怀疑——滴血认亲真的准确吗?会不会有什么药物,能够改变滴血验亲的结果?柳随珠是不是有这种药物,所以才会如此的胸有成竹? 他永远打消不掉这些疑虑,也就打消不掉心底最深处的猜疑。 特别是柳随珠的身份和性情,能够如此下作的讨好自己,她又怎么会是个守身如玉之人? 第一百四十九章 反咬 “毅儿怎么还没睡?”韩秀神色冰冷的看着柳随珠。 也不知道是不是疑邻盗斧,他此刻看着窝在宫女怀里的毅儿,总觉得不像是自己的孩子。以前不曾仔细的观察过,韩毅的眼耳口鼻,竟然没有一处与自己相似。 韩秀的眼神微凝,死死的握住拳头,手背上青筋暴出。 不行,不能拖了! 久则生变!他不能给柳随珠任何准备的时间,以防她在滴血验亲的过程中耍手段。 “刘全”韩秀的声音有些暗哑,转头对着刘全吩咐道,“你去给朕拿一碗水,再拿一根银针来。记住,你要亲自去准备,不准让任何人碰这两样东西。” 除了刘全,他现在不放心任何人。 “皇上——“柳随珠猛地倒退了一大步,娇俏的脸上一片惨白。 银针,水皇上这是忍不住,打算马上就滴血验亲了!他竟然连一夜都不肯等,对自己如此的不信任! “奴才遵旨!”刘全行了个礼退下,临走还轻蔑的扫了柳随珠一眼。他原本就没把柳氏放在眼里,如今,经过了这件事情之后,就更瞧不上她了。 被皇上怀疑贞洁,猜忌孩子的血统,柳随珠这一次算是完了! 刘全眼中的冷漠和轻视,深深的刺痛了柳随珠的心,让她仿佛遭受了一记重击,胸口疼痛的喘不过气来。 “皇上!”她再次呼唤了一声,眼中盈满了泪水,脸上哭的梨花带雨,看着韩秀的眼神,也充满了悲戚与绝望。 然而,韩秀只是冷冷的瞥了她一眼,就直接扭开了脸,连一句安慰和解释都没有。 柳随珠“噔噔噔”的连续倒退三大步,她双手紧握成拳,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压住心底汹涌沸腾的怒意。 韩秀,韩秀! 竟然对她如此冷酷绝情! 柳随珠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手心里,也只有掌心的疼痛,才能不断的提醒她,要掩盖住眼底的愤怒与狠厉。 不一会儿的功夫,刘全就带着东西回来了。 他去了太医所,拿走了方太医随身带着的银针,然后,又去了太监所,随便找了一个小太监,拿走了他喝水的碗,以及从井中现打的一碗井水。 如此随机的选取,定不会让人钻了空子。 “皇上,东西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刘全跪在韩秀面前,将碗和银针双手呈上,迟疑了片刻又道:“要不要让奴才,去帮三皇子取血?” “不必了!”韩秀接过了银针,却一把推开了刘全的手,道,“朕要亲自动手!” 他面色阴沉如水,一步一步的走向韩毅,眼中仿佛带着杀意。 “皇上!”柳随珠惊呼了一声,想要起身去拦,却最终没能迈出这一步。 让他验吧! 让他验了,才会打消心底的疑虑! 到时候,她再去哭闹,韩秀才会愧疚和心疼,才会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而现在,不论她说什么,就算她跪下来哭求,韩秀也不会心软的。 “把手伸出来!”韩秀冰冷的瞪视着孩子。 毅儿看到他凶狠的样子,先是被吓的一懵,然后撇了撇嘴,忽然就嚎啕大哭了起来。 “哭什么!吵死了!”韩秀一脸不耐烦的神色,用力的捏住了韩毅的下巴,不准他再哭闹出声。 柳随珠虽然自己也会苛待儿子,有时候还会拿儿子当棋子,但她自己虐待儿子可以,看到韩秀对孩子如此态度,心中还是忍不住的心疼起来。 “皇上,您这么严肃,毅儿会害怕的。不如还是臣妾来吧!”她快步走到韩秀的身边,还主动的伸手去接银针,想要代替韩秀,给孩子取血。 可是,她却不知道,韩秀原本就怕她动手脚。如今,她越是主动的往前凑,韩秀心中的猜忌就越重,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故意借此机会,想要偷偷的替换结果。 “滚开!”韩秀猛地一抬手,就将柳随珠推倒在地。 一推之下,他才又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自己的肩膀已经湿了,之前上朝时崩裂的伤口,这一次竟然又加重了。 “贱妇!”韩秀按住肩膀的伤口,恶狠狠的瞪着石娇娥,迁怒的骂了一句。 这一句贱妇,就像利刃一般,直戳柳随珠的心腹,刺的她体无完肤。 “娘,娘!”韩毅一直啼哭挣扎,冲着柳随珠的方向伸着小手,不断的胡乱挥舞着,一脸害怕和求助的表情。 但,韩秀却面无表情,没有丝毫心软。 “皇上!婢妾求您,不要吓到毅儿!”柳随珠声音尖锐的叫道。 她照顾过韩琅,自然知道韩琅的病情。当初韩琅就是被韩秀给吓得,才生生的逼出了这么一副怪病。如今,韩秀又要对她的儿子动手,她怎么能不阻止。 然而,她越是想要阻止,韩秀的怒气就越盛,心底的猜忌就越严重。 “把她给我按住!”韩秀扭过头来,对着身边的小太监吩咐。 当年叱咤整个韩府后院,把自己当成夫人的女子,如今却被小太监扭住了身子,不让她再往前靠近半步。而这些对待,竟然都是韩秀亲口吩咐的! “皇上!“柳随珠凄厉的哭喊了一声,眼中的恨意也更盛。 韩秀低着头,恍若未闻。他捏住了毅儿的手,用力的掰开了他蜷缩的手指,然后,捏住了其中一根白嫩的小手指,用银针往上面狠狠的一刺。 “嗷!啊!”韩毅当即大哭了起来。 然而,韩秀却没有半分不舍,捏着儿子被刺破的手指,用力的往外一挤,又对着刘全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把碗给端过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血液就被滴进了碗里面。 然后,韩秀在自己的手指上也刺了一下,把手指悬在碗的上空,往里面挤了一滴血。 大约过了片刻,两滴血终于缓慢的融在了一起。 看到逐渐相融的血液,韩秀总算是松开了手,铁青的面色也松缓了下来。 “把柳夫人给放开吧!”韩秀的语气微缓,但态度仍旧冷漠。 “皇上!皇上!婢妾冤枉,是谁造谣污蔑婢妾的清白,皇上要为婢妾做主啊!!”柳随珠半跪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第一百五十章 是谁 韩秀的眼神闪了一下,但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任凭柳随珠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却没有伸手去搀扶她一下。 就算已经验明了毅儿的身份,可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再彻底的拔除。韩秀此刻看着柳随珠,总觉得心中非常不舒服。 青楼出身的女人,谁知道她曾经做过些什么? 谁知道她是不是耍了什么手段,掩盖了自己身上不堪的过往? “皇上!”柳随珠泪盈于睫的抬眸,用一种仿佛整个世界都崩溃了的眼神,绝望而又无助的看着韩秀。 然而,回应她的只是无尽的沉默。 “皇上,别人不相信婢妾,难道您也不相信婢妾吗?您已经验过了毅儿的血脉,难道还不肯相信婢妾,不肯还婢妾一个公道吗?背后造谣之人,定是为了阻止立太子,如此明显的手段,难道陛下还不明白?“柳随珠厉声的哭喊,韩秀的沉默,让她心中的恨意更深。 是石娇娥! 一定是石娇娥! 为了阻止皇上立太子,石娇娥简直是丧心病狂! 竟然用毅儿的身份做文章,往一个两岁的孩子身上泼污水,她一定会遭报应的! 昭阳殿。 石娇娥端坐在椅子上,手捧着一盏热茶,默默地在发呆。 原本,她是想让御膳房继续下毒,让韩秀一直昏迷不醒。等她把朝堂上的一切都处理妥当之后,再让韩秀清醒过来,亲自送他最后一程。 可是,父亲却派人来传话,让她什么都不要做。 什么都不要做,只需要顺应事态的发展,等到时机一到,自然就会有转机。父亲说,一切他都已经安排好了,让她只需安心的等待即可。 让她安心的等待啊! 明明应该有所猜忌,明明应该怀疑父亲的动机,明明应该不再相信父亲的话,可是,她在短暂的犹豫之后,竟然还是选择马上收手了。 从小到大,父亲极少会吩咐她去做些什么,一般都是鼓励她自己去思考,自己去面对。 难得有一次,父亲竟然会对她说,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让她只需安心的等待。 她想要相信一次,也愿意相信一次。 直到此时,石娇娥才发现,无论她曾经如何的难过和失望,无论她如何的猜忌和怀疑,无论她对待父亲的态度是如何的冷漠和疏远其实,她的心中还是相信父亲的。 那是她的父亲,她曾无比依赖的父亲。 “皇后娘娘,有小太监传来消息,说是皇上已经下了朝。有人在朝堂上质疑三皇子的血统,皇上当场大发雷霆,但最终没有立太子。如今,皇上去了柳夫人的玉华殿。” 没有立太子! 这说明皇上已经起了疑心! 石娇娥低着头,脸上露出了沉思之色——在朝堂上质疑三皇子血统的,一定是父亲安排的人!只不过,不知道父亲究竟是如何处理的,竟然能让韩秀起了疑心。 要知道,人和人之间的信任,要建立起来很不容易,但要破坏却只是一瞬间。只要一次简单的猜忌,就能够彻底的倾覆,然而想要再建立起来,就需要更多的时间,以及更多的经历来验证。而且,重新建立起来的信任,永远也不会如当初那般坚固。 石文深谙御人之道,对韩秀的情绪把握就相当到位。 韩秀原本就生性多疑,且自私敏感。他乃是贫困的家庭出身,父亲只是个庄稼汉,母亲也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妇。如此一个穷苦出身的孩子,却不愿意做下田农活,整日无所事事的混迹在街头,期待着某一天被贵人看上,能够从此一飞冲天。 别看韩秀现在当了皇帝,但幼时的环境与经历,让他性格上的缺陷非常严重。自卑,多疑,自尊心过重;无信,嗜杀,听不进别人的谏言;还有虚伪,偏激,反复无常,自以为是等等。 这样的韩秀,是非常容易被挑拨,也非常容易被利用的。 对付他,石文根本都不需要耗费半点精力,只要随随便便的一个小计谋,就能够牵着他的鼻子走。 “皇上一时半会儿不会立太子了,不过”石娇娥顿了一下,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她原本想说,不过谁也不知道,皇上以后还会做些什么,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可是,想到父亲派人来传的话,她又压下了心中的想法。 安心的等待。 她还是继续安心的等待吧! 另一边,原本跪晕在正阳殿前的张立,此刻终于醒了过来。 想起了皇上在朝堂上的荒诞,他刚醒来就忍不住起身,强撑着疲惫的身子,想要再度进宫去求见皇上。 倒不是张立有多忠心,只是,他一路辅佐着韩秀,从一只小义军的统领,一直走到了今天。能够亲自辅佐出一位帝王,见证着皇上不断的成长,这是对他才智的最好回报。 可是,眼见着韩秀一直在作死,再这样下去很快就会失掉江山,从一代伟大的开国帝王,变成“闯王”那种千古笑柄,他怎么能不阻止?! 辅佐开国帝王,和做闯王的谋臣,这其中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如果韩秀失掉了江山,那作为韩秀的头号谋臣,张立不仅不会名传千古,反而还会成为千古的笑柄。 “臣求见皇上!”张立在正阳殿外,再次跪了下来。 他甚至做好了打算,只做最后一次尝试。若是这一次韩秀还不肯见他,他就辞掉相国的职务,然后自己一个人去各地周游,从此在民间隐姓埋名的过日子。 然而,这次他才刚刚跪下,就被韩秀招了进去。 “微臣见过皇上!”张立跪下行礼。 “爱卿请起。”韩秀虚扶了一下,态度竟然无比的客气。 要知道,自从韩秀当上了皇帝之后,他的态度就逐步的改变了。他很少会召见张立议事,就算偶尔召见一次,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几乎每次都会一意孤行,从来不采纳张立的意见。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韩秀做出这副态度,究竟又想做什么? 第一百五十一章 禁足 韩秀一直以为,自己是皇帝,皇帝就是无所不能的,他应该为所欲为。 可是,这一次石娇娥暗中下毒,让他昏睡了一整天,这件事情就仿佛一盆冷水,当头给他浇了一个透心凉,让他一直自以为是的大脑,也跟着清醒了不少。 “爱卿,朕最近实在是压力太大,被琐事冲昏了头脑”韩秀伸出手来,亲自扶住了张立,语气诚恳的说道,“朕知道你忠心耿耿,朕不该将你拒绝在门外,不听你的谏言。” 他言辞恳切,一脸懊悔之色。然而,他的话不仅没让张立感动,反而觉得全身一阵发寒——一个人糊涂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突然清醒了,还懂得了隐忍,学会了能屈能伸,这才是最可怕的。 张立是谋臣,做为南湘的谋臣之首,他的计谋和心智自然不差。虽然不如石文那样,能够完美的把握人心,但他一眼就能看穿韩秀的伪装。 无论韩秀再怎么亲切,再怎么客气,也掩饰不住他眼底的愤恨和杀意。 韩秀想要杀他! 张立的心中,无比清醒的认识到了这一点。 “皇上”张立拱了拱手,行了个普通的揖礼。原本进宫之前,他已经想好了无数种劝谏韩秀的话,但此时话到了嘴边,却又都收了回去。 韩秀想杀他! 韩秀想杀他! 呵!他一心辅佐出来的君王,竟然在皇位尚未坐稳之时,就对他产生了杀意!既然如此,那他还谏言什么,还帮他保住天下做什么? 这一刻,张立忽然有些意兴阑珊,产生了远离朝廷的想法。 “张爱卿,你来的甚是及时,朕正有要事与你商议。”韩秀没看出张立的想法,一脸亲切的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朕自从西南水患以来,一直是寝食难安。前几日又被梁王刺伤,更是情绪紧绷,看见谁都像是想要造反的,以致连连做了错事。” 韩秀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张立的反应。 见张立并没有被自己感动,而是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之后,他立马就皱起了眉头。 不过,他毕竟是清醒了一些,隐忍着没有发怒,而是更加和善的说道,“朕自知做了不少错事,就想问问张爱卿,如今这种状况,如何才能回转?” 张立仍旧垂着头,看不到脸上的神情:“皇上乃是真龙天子,是天上的神龙转世,自有上天的福泽庇护。” 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 韩秀的眉头再皱,脸上已经有了一些不耐烦:“朕还有一事颇为烦心,不知爱卿可有方法帮朕排忧解难?” 随后,他也不等张立的反应,继续说道:“朕受伤这几日以来,皇后竟然亲自上朝,插手朝廷事物。朕担心石家早有谋反之心!可宫中的太监和宫女,大都是当初石文挑选的,全都是石家的走狗!朕应该如何,才能让皇后安心呆在宫里,不再插手朝廷的事物?” 此事,确实是韩秀心中的一大难题。 他倒是想将石娇娥软禁起来,不允许她踏出昭阳殿一步。然而,后宫的太监和宫女们,几乎都是石家的人,对他的命令总是阴奉阳违。 上次他就说过,不允许石娇娥再出宫,可是根本就没有人听他的。 这样一来,他该如何限制石娇娥的行动?若是不能限制,那她岂不是每天还会上朝,继续插手朝堂的事物吗? 还有明德老贼! 如何才能把这个人铲除?! 张立侍立在一旁,沉默了半响,这才说道:“皇上不是有羽林军吗?如今皇宫的侍卫,想要守住前庭和后宫的界限,应该还是很容易的。至于皇上,您可以在御书房住上几天” 张立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为韩秀出谋划策了。 他也该为自己,安排一下后路了! 京城的一处宅院。 越王站在紫檀桌案的面前,看着自己手中的银票,神色青白的不停的变换着。 他原本也没想要贪墨粮饷,可是,韩秀把他放在了兵部。眼见着那么多粮食就在眼前,唾手可得,他怎么可能忍得住?他费了无数心力,投机钻营才弄到十万石的粮食,好不容易换了几张银票。可是,石娇娥不过是一句话,就想要让他把这些都吐出去。 凭什么? 他又怎么能甘心? 更让越王心中不满的是,当初他急于销赃,粮食都是低价卖给的粮商。可是,那时还没有出水患一事,新粮又马上就要下来了,旧粮的价格被压的很低。 后来,就在他把粮食卖掉后不久,西南却突然发生了水患,粮食的价格也就一路疯长,一天竟然能涨到好几倍。 粮价的疯长,让越王差点毁断了肠子。若是早知道西南会发生水患,他一定会把这些粮食留在自己府里,等到粮价高起来的时候再出手。 “石娇娥!欺人太甚!”越王低着头,愤恨的看着手中的银票。 当初,他为了快速销赃,把那么多的粮食,全部低价折成了银票,直接放进了自己的小金库。可是如今,石娇娥威胁他,限他在三日之内,将挪用的粮食全部还回去。 他哪有那么多的粮食?! 就算是手里的这些银票,也买不到十万石的粮食了! 如今粮食已经成了天价,他手中的这些银票,能买回来三分之一就不错了! 越王越想越怒,捏在手中的银票,怎么也不舍得去换成粮食。石娇娥说了,让他必须把粮食送回来,十万石一点都不能少!如此严苛的要求,他恨不得把石娇娥给碎尸万段! “王爷,既然皇后只要粮,那么我们就给她粮食就是了!”越王的谋士眼珠子一转,忽然说道,“您上次不是说过,皇上给边关留了很多粮食,足够官兵吃用到过年吗?不如我们先把这些粮食调回来,等今年的新粮下来之后,粮食的价回落下来,您再给将士们把粮食补充回去。” “这倒是个好主意!”越王听到谋士的提议,猛地拍着腿大笑了起来。 第一百五十二章 砍了 当天夜里,韩秀就搬去了御书房。 而且,为了不再被下毒,他还特意挑选了几个小太监,在御书房的旁边,单独设立了小厨房。 不仅如此,他还听取了张相国的意见,把羽林卫全部调集了起来,守住了内宫的每一道门,将石娇娥彻底的软禁在了内宫里面,不许她出来插手国事。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睡了太久,韩秀着一整夜都辗转难眠。一直到天色露出了鱼肚白,他才迷迷糊糊的小憩了片刻。 即便如此,到了第二天早朝的时候,他却仍旧精神抖擞。 “朕还记得,昨日有人在朝堂上质疑三皇子的身份”韩秀眯起了眼睛,打量着所有大臣的神情。很轻易的,他就从百官之中,找到了昨日煽风点火的官员。 “朕原本不想解释自己的家事。不过,为了打消众爱卿的疑虑,朕考虑了许久,还是决定今日在朝堂上滴血验亲!”韩秀一边说着,一边给乱了刘全一个眼色,示意他去把韩毅给抱出来。 此时的韩毅,正趴在小太监的怀里,睡的非常香甜。 昨夜,为了等待着立太子的诏书,柳随珠一直拎着韩毅的耳朵,坚决不肯让他睡觉。后来,好不容易等到韩秀来了,却不仅没有立太子,反而还怀疑起毅儿的身份,当场进行了滴血验亲。 韩毅大约是被吓到了,哭闹了大半宿,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的。 于是,到了今日的清晨,小家伙就睡的特别沉,怎么也叫不醒。刘全只好给他套上衣服,交给了自己手下的小太监,把他抱到了早朝之上。 “皇上,三皇子来了。”刘全亲自上前通报。 韩秀抬了抬眼皮,示意他把孩子抱过来。然后,马上又有个小太监上前,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一碗水,以及一包太医常用的银针。 “朕问过太医,滴血验亲很简单,只要两滴血液能够相融,就说明有血缘关系。若是两滴血液一直不相容,就说明没有血缘关系。” 韩秀举起手中的银针,当着众位大臣的面,狠狠的刺破了自己的手指,把血滴进了那碗水里。然后,他又不顾仍在昏睡的韩毅,用力捏住他的手指头,在他的指尖上狠狠的一刺。 “哇——”韩毅原本还在梦中,感受到手上的疼痛,立马满脸惊恐的睁开眼睛,吓得哇哇大哭。 韩秀也不去哄他,只是盯着面前的瓷碗,眼睛一眨也不眨。等到两滴血液再度融合,他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刘全,把结果端下去,给众位大臣看一看。”韩秀淡声的吩咐。 等到众人都查看了之后,他仿佛又想起了什么,阴冷的眯起了眼睛,在众大臣的身上来回扫视。 “昨日,是谁突然在朝堂上问起,关于三皇子的身份问题?”韩秀的眼睛仿佛淬了毒,冰冷的盯着下方的礼部侍郎。 他不会记错的,就是这个小小的侍郎,竟然敢在朝堂上质疑他,往他的头上扣绿帽子。 ——分割线—— 这章明天上午修改。今晚不知道为何,坐着码字睡着好几次,哭。 码不完了,脑子里一团浆糊,都不知道自己写的什么。 为了不断更,不被关小黑屋,还要先传上来,明天上午修改。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睡了太久,韩秀着一整夜都辗转难眠。一直到天色露出了鱼肚白,他才迷迷糊糊的小憩了片刻。 即便如此,到了第二天早朝的时候,他却仍旧精神抖擞。 “朕还记得,昨日有人在朝堂上质疑三皇子的身份”韩秀眯起了眼睛,打量着所有大臣的神情。很轻易的,他就从百官之中,找到了昨日煽风点火的官员。 “朕原本不想解释自己的家事。不过,为了打消众爱卿的疑虑,朕考虑了许久,还是决定今日在朝堂上滴血验亲!”韩秀一边说着,一边给乱了刘全一个眼色,示意他去把韩毅给抱出来。 此时的韩毅,正趴在小太监的怀里,睡的非常香甜。 昨夜,为了等待着立太子的诏书,柳随珠一直拎着韩毅的耳朵,坚决不肯让他睡觉。后来,好不容易等到韩秀来了,却不仅没有立太子,反而还怀疑起毅儿的身份,当场进行了滴血验亲。 韩毅大约是被吓到了,哭闹了大半宿,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的。 于是,到了今日的清晨,小家伙就睡的特别沉,怎么也叫不醒。刘全只好给他套上衣服,交给了自己手下的小太监,把他抱到了早朝之上。 “皇上,三皇子来了。”刘全亲自上前通报。 韩秀抬了抬眼皮,示意他把孩子抱过来。然后,马上又有个小太监上前,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一碗水,以及一包太医常用的银针。 “朕问过太医,滴血验亲很简单,只要两滴血液能够相融,就说明有血缘关系。若是两滴血液一直不相容,就说明没有血缘关系。” 韩秀举起手中的银针,当着众位大臣的面,狠狠的刺破了自己的手指,把血滴进了那碗水里。然后,他又不顾仍在昏睡的韩毅,用力捏住他的手指头,在他的指尖上狠狠的一刺。 “哇——”韩毅原本还在梦中,感受到手上的疼痛,立马满脸惊恐的睁开眼睛,吓得哇哇大哭。 韩秀也不去哄他,只是盯着面前的瓷碗,眼睛一眨也不眨。等到两滴血液再度融合,他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刘全,把结果端下去,给众位大臣看一看。”韩秀淡声的吩咐。 等到众人都查看了之后,他仿佛又想起了什么,阴冷的眯起了眼睛,在众大臣的身上来回扫视。 “昨日,是谁突然在朝堂上问起,关于三皇子的身份问题?”韩秀的眼睛仿佛淬了毒,冰冷的盯着下方的礼部侍郎。 他不会记错的,就是这个小小的侍郎,竟然敢在朝堂上质疑他,往他的头上扣绿帽子。 这章明天上午修改。今晚不知道为何,坐着码字睡着好几次,哭。 码不完了,脑子里一团浆糊,都不知道自己写的什么。 为了不断更,不被关小黑屋,还要先传上来,明天上午修改。 第一百五十三章 兵败 “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朕想要谁的性命,无需任何理由!给朕……拖!下!去!”韩秀咬牙切齿,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皇上,万万不可!”明德先生用自己孱弱的身躯,挡住了几名侍卫,抬起头来怒视着韩秀,掷地有声的说道:“皇上!您若是继续一意孤行,大顺必将亡国!” 必将亡国! 必将亡国! 明德的话,就仿佛诅咒一般,回荡在大殿之中。 韩秀只觉得一股强烈的怒火,蹭得一下涌上了头顶,他拂袖而起,指着明德先生,怒声地说道:“你竟然敢诅咒朕!来人呢,把这个老东西,给朕拖下去砍了!” 砍了!砍了…… 皇上竟然说,要把明德先生给砍了! 朝堂之中,百官哗然。 要知道,明德先生的威望,比石文还要大许多。这朝堂之上的文臣,有一半是明德先生的门生。就算不是明德先生的门生,但是,这些文臣家中的晚辈,也有不少在明德先生所办的书院中读过书。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对待自己的恩师,要像对待父亲一样敬重。这是每一个读书人都必须谨记在心,也必须时刻遵守的教条。 可是,皇上竟然要杀明德先生,而且还是当着他那么多门生的面,这怎么可能不引起百官的哗然?! “皇上!不可啊!” “皇上,万万不可!” “皇上,请您收回成命!”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越来越多的文臣,以视死如归之态,挺直脊背站了出来。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义愤填膺的神色,威武不屈的看着韩秀。 “你们这是想造反吗?”韩秀铁青着脸,恶狠狠的瞪着众位大臣,一字一顿的问道。 “臣等不敢。请皇上收回成命!”大臣们呼啦啦的跪了一片,有一小部分低下了头,但大多数仍旧一脸倔强,不肯退让半步。 看到众人的神色,韩秀只觉得一阵胸闷气短。他怎么也没想到,明德先生竟然有如此威望,能让满朝的文臣都为他求情。 “来人,明德先生年事已高,不堪政务疲劳,把他送回住处休息。另外,此人污蔑皇上血脉,有损皇室的名声,把他拖下去砍了!” 韩秀第三次下达了命令。 很快,就有侍卫们把明德先生给架开,然后重新钳制住礼部侍郎,任由他不断的扭曲挣扎,却怎么也无法挣脱。 “昏君,你迟早会遭报应的!你残忍嗜杀,刚愎自用,你逼着开国功臣吃人肉,还要残害忠良之臣,你如此作为,大顺马上就要亡国了!” 礼部侍郎被拖到了门口,却仍旧奋力的扭着头,冲着韩秀的方向怒吼。 虽然,早在答应此事的时候,他就被告知过会面临的结局,但当死亡真正到来之时,他还是会不甘心。心跳加速,喉咙灼热,目眦欲裂,恨不得冲到龙椅前面,把韩秀给拖下来,把他碎尸万段! 然而,他什么也做不到。 除了死…… 以及努力的悍不畏死。 “臣会在九幽地府,等着你的到来!臣会亲眼看着你沦为亡国之奴,看着你一步步的把自己推向死亡!”礼部侍郎的眼中,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神色。 “把他的嘴给朕堵上!斩!”韩秀几乎拍案而起。 …… 西南浊河沿岸。 石文站在江边,抬头看向咸阳的方向。 他刚刚忽然心有所感,咸阳的方向又有一颗星辰陨落了。石文甚至不用去卜算,也不用夜观天象,就知道是礼部侍郎出事了。 当初,他离开京城的时候,把其中一部分布局交给了礼部侍郎。从那一刻起,礼部侍郎就注定了会踏上死路。 这是一种必要的牺牲,也是无可避免的。 然而,即便是如此,石文的神情仍旧有些低沉,他遥望着滔滔的江水,一言不发。 是他让周侍郎去送死的。即便他已经事先说明了结果,但等到事情真正发生的那一刻,还是会忍不住的愧疚。 “老夫以项上人头对你保证,你这次的牺牲,一定不会白费!用不了多久,老夫就会给你讨回公道。”石文倒了一杯酒,缓缓的撒进了江水之中。 这样一场临江祭,是石文对周侍郎的最终祭奠。 局,他已经布下了。现在只需要按捺得住,等待着事态的进一步发酵,然后,等待着那一场巨大变故的到来。 …… 大约五日之后。 “报——皇上,边关传来急报!” 这一次的军报,竟然没有通过兵部,而是直接送到了韩秀的手上。留在前线镇守的三名将领,竟然每个人都送来了一封书信。 “什么?大军战败?!”韩秀才拆开了一封,就惊诧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大军战败!已经丢失一城!楚阳亲自领兵来犯,还有楚阳手下的两员悍将,竟然集结了全部兵力,集中攻打大顺的驻地。 不过半天的功夫,大顺军就被打的四处逃窜。 韩秀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才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就丢掉了一座城。 “粮饷不足!怎么会粮饷不足?朕明明留了那么多军饷!”韩秀只觉得心中郁结,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怎么也都吐不出来。 “什么?越王把前线的粮饷调回?说是要赈济灾民?谁给他这么大的胆子?!”韩秀愤怒的拍着桌子,脸色黑的就像锅底一样。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越王也曾带兵打仗,他怎么会不知道粮饷的重要? 而且,石娇娥已经解决了灾民的粮食问题。在这么紧要的时刻,越王怎么会想要把军队的粮饷调回来呢?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来人,马上宣越王进宫!朕有要事问他!”韩秀捏着手中的信笺,手上用了十成的力气,显得骨节都发白了。 他又拆开了另外两封信,信中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汇报前线的战况。 只不过,唯一的区别是写信的时间。 第一封信的时候比较早,还不过是丢失了一座城,百姓和大军都有些慌乱。而第二封信的时候,大顺军队已经连续丢掉了两座城,而且,他们还被楚阳的大军堵在了城中。 缺少粮草,饭食不足,军心不稳…… 大顺军在这一刻,面临着无数的困境。 第一百五十四章 通敌卖国 “臣,叩见皇上!”越王此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旧很平静的给韩秀行礼。 “混帐东西!看看你干的好事!你就是这么对待朕的信任!”韩秀咬牙切齿的看着他,暴怒的把前线送来的书信,直接砸在了他的脸上。 “皇上?您这是……”越王强压下心中的愤怒,一边假装疑惑的追问,一边飞快的伸手抓起了书信,一目三行的浏览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满脸难以置信之色,抬头看了看韩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信,脸颊的肌肉颤抖了几下,连双手都开始哆嗦了起来。 前线兵败,连失两城?! 这怎么可能?! 而且,因为他调走了大批的粮草,大战之时造成军心涣散,竟然还有不少人当了逃兵。 “这……皇上,臣没想到……啊!” 根本不等越王解释,忽的一阵劲风袭来,韩秀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 “砰”的一声,越王被踢的一个仰倒,直接躺在了地面上。 “皇上,不是臣……”越王的心中有一瞬间的慌乱,不过,他很快就压制了下来,“是皇后娘娘……不,不,是明德先生!是明德先生让臣把粮食调回来的!” 越王的大脑飞快地转着——此时,他必须把污水泼出去,否则,挪用军饷是死罪!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韩秀咬着牙,极力的隐忍着心底的怒火。 他只不过三四天没上朝,石娇娥这个愚蠢短视的妇人,到底都在朝堂上做了什么,为什么会把前线的粮饷调回京城,致使军心涣散,导致前线的战败?! 韩秀恨的牙根发痒,恨不得把石娇娥和明德先生,全部都千刀万剐! 特别是他想到,明德先生之前的话——大顺必将亡国!还有礼部侍郎临死前的诅咒,他说会在九泉之下等着他,会看着他成为亡国奴,会看着大顺在他的手中灭亡…… 就像当初的卢栋那样,这一句句的诅咒,不断的在韩秀的脑海中回旋,让他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皇上,水患发生之前,臣曾经从户部提了一些粮食,送到了前线的将士们手中。皇后和明德老贼,也不知道是听了谁的谗谏言,定要让臣把粮食再运回来,说要用这些粮食赈济灾民。”越王的眼珠子一转,根本就不用思考,成篇的谎言信口而来。 反正,当初调查他的是石娇娥,而且连石娇娥也没找到证据。最关键的是,如今,石娇娥还被软禁在内宫之中,依照韩秀和石娇娥的关系,他是不可能亲自去询问的。 这样,他就有机会颠倒黑白,并且,有九成的机会不让韩秀发现。 “愚妇!这个愚妇!”韩秀握紧了拳头,口中恨恨的说道。 在韩秀的眼里,他是世上最聪明的人。其他诸如石娇娥、石文、还有张立等人,都比不上他一根手指头。 “皇上,臣还有一事要禀,不知当讲不当讲……”越王皱着眉头,略微犹豫了片刻,抬头看向韩秀。 有一个词语叫做——斩草除根! 既然决定了要斩草,那么就一定要除根。若是斩草不除根,很容易就会被反咬一口。 “皇上,据臣所知,北晋的军师,正是明德先生的徒弟……”越王点到为止,没有接着说下去。 “什么?!”韩秀果然震惊了,当即拍案而起,一脸惊诧和愤怒的神色。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韩秀在屋子里来回的踱着步,似是无法接受这样的消息。 北晋的军师,楚阳的军师! 原来,北晋的军师竟然是明德的徒弟。那么谁能够保证,明德先生和北晋没有任何来往,不会故意偏帮北晋?! 就像这一次,他调走了前线的军饷,谁知道是不是原本就和北晋有勾结,故意想让大顺兵败?! “来人!”韩秀阴沉着脸,从嗓子眼里挤出命令,“把明德给朕抓起来!关进大牢待审!” 韩秀吩咐完之后,又低下头看向越王,面色阴沉的道:“朕要你亲自带人,去查封明德先生的府邸,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若是真有勾结北晋,马上将他的族人全部捉拿起来!朕要诛他的九族!”韩秀满脸阴鸷的吩咐道。 “是,臣遵旨!”越王低着头,眼中闪过一丝窃喜,又飞快地收敛起来。 让他去查明德,这不正中他的下怀吗?就算明德和北晋没有勾结,可是,到了他的手中,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 …… 有了皇上的旨意,越王立马去清点了一队兵将,然后,带足人手直冲着明德先生的家宅而去。 “给我砸!”他指挥着人,直接破开了兰家的大门。 “你们要干什么?!”守门的下人惊呼,想要试图去阻止他。 然而,越王这次带来的,都是上过战场的兵将,几个小小的门房,哪是他们的对手! 很快,几个门房就被制服了,捆起来扔在地上。 “你,给我们带路!直接去明德老贼的书房!”越王掐着一个小门房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呜呜!”小门房奋力的挣扎着,恶狠狠的瞪着他,却怎么也反抗不了。 “诸位,有何事造访?!”兰家的家主出来了,一脸诧异的看着越王。 “明德先生通敌卖国,本王奉命前来抄家,捉拿你们归案!”越王一上来,就给明德定罪了。 他连查都没查,甚至看都没看一眼。 “通敌卖国?这怎么可能?!”兰家的家主一脸震惊。 做为明德先生的大儿子,自己的父亲究竟有多固执,有多古板,他的心里是非常清楚的。 当初,很多人都劝明德先生离开咸阳,甚至连安置之处都给他准备好了。但是,他始终不肯离开,还把书院坚持办下来了。 这样一个古朴的老人,竟然说他通敌卖国?! “怎么不可能?!”越王冷嗤了一声,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摞信件,直接扔在了兰家家主的面前。 “这些书信,足够做为证据了吧?” 第一百五十五章 这就是命运! 书信? 什么书信? 兰家家主神色一凝,看着越王的眼中充满了戒备。 什么样的书信,能让一代名儒的父亲,背上通敌卖国的罪名?更何况,这书信还是从越王的怀里掏出来的! 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心中清楚的很。以父亲的为人,既然他当初选择了留在咸阳,就不可能通敌卖国,也不可能做出背信弃义的事情。 “越王殿下,您这是何意?!这些诬蔑父亲的信件,又是从何而来?”兰家家主的脸上,带着一丝气愤。 他此时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的可怕,只是直觉有些不妙。 “从何而来?这话问的好啊!”越王得意的大笑起来,扭头看着自己身边的谋士,笑嘻嘻的问道,“你来说说,这些通敌卖国的信件,本王是从何而来的?” 谋士做了个揖,抬头看着越王和兰家家主,一本正经的回答道:“这些书信,自然是从明德老贼的书房搜出来的!” 明德老贼!书房! 兰家的家主愕然的瞪大了双眼,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越王当着自己的面,从怀里掏出的书信,竟然说是从父亲书房搜出来的! 他以为,这院子里的人都是瞎子吗? 如此颠倒黑白,如此指鹿为马,如此嚣张狂妄! “你……你……” “你什么你?!来人,把兰家所有的人,但凡是能喘气的,给我一个不漏的抓起来!”越王指挥着自己的手下,将整个兰府的人全部抓捕了起来。 其中,不仅包括了主子,还有兰家所有的下人,甚至还包括了不足周岁的孩子。 “住手!住手!竖子尔敢!”兰家的家主目眦欲裂,厉声呵斥着行凶的士兵。看到有人来抓自己的老妻,他甚至还愤怒的上前阻拦。 然而,兰家毕竟是文臣出身,一个个都是纤瘦的身板,连一个身体魁梧的都没有,更别提对上这些上过战场的将士们了。 “恶贼!老天不会饶过你的!”兰家之人愤怒的挣扎。 这种恶贼,他们在官场上的时候见过很多,没有一个能得到好下场!这些人昧着良心升官发财,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甚至,草菅人命杀良冒功。不亲自遭遇过这些人的欺压,根本就无法想象,人性会恶劣到怎样的极端! 就如同现在,越王对兰府所做的一切! 起因,不过就是越王的贪婪。他因为贪婪,贪墨了朝廷的粮食,然后,把粮食换成了自己的银票。事发之后,在石娇娥的逼迫之下,他又不甘心吐出贪墨的银票,就从前线挪用了粮饷。 一个谎言,通常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 一个错误,通常也需要用无数个错误,来掩盖自己的罪行。 前线突然兵败,越王不得不给自己找个替罪羊,把一切的错误转嫁到替罪羊的身上。就像当初的卢栋,当街砍下了刘娇娘哥哥的脑袋,把凌辱和掳掠妇女的罪名,全都推到了无辜者的身上。 说明德先生通敌卖国,这简直就是个笑话! “哇哇——”有孩子被此刻的变故,直接吓得放声大哭。 孩子的哭声,女人愤怒的喊声,男人的反抗和咒骂,还有各种挣扎和扭打,无数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造成了此刻的混乱。 然而,混乱没有维持太久,很快,兰家的众人就全都被制服了。 …… 大狱之中,越王志得意满的看着明德。 当初,明德老贼在朝堂上质问他,定要查出粮食的去向。那时候,老秃贼是多么的趾高气昂,是多么的意气风发! 然而现在,老东西被关进了大牢,再也嚣张不起来了! “明德先生,您的儿女们已经被关押起来了,想必用不了多久,你们就又可以一家人团聚了。不过这一次,你们大概是要去地下团聚了。”越王得意洋洋的看着明德,一脸傲慢与不屑的说道。 通敌卖国,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这下子,明德老贼是绝对翻不了身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明德先生竟然根本没有开口,反而用一种怜悯的眼神,不断的打量着他。然后,莫名其妙的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悲悯的神色。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找死!”越王心底的怒火越烧越旺,火气“蹭”的一下飙升了起来。都到来这种时候,明德老贼竟然还用这种态度对他?! 难道不该是下跪求饶,哭着求他放过兰家,也放他一条性命吗?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兰家族人无愧于心,自然不需要卑躬屈膝!越王殿下,您还是回去吧!” 明德先生能卜算出未来吉凶,他早就料到了兰家会有如此一劫。既然已经提前知道了结局,他又为什么还要慌乱呢? 只不过,是一些该发生的事情,终于到了要发生的时候。 “好!本王倒是要看看,等到了明日斩首之时,你还能不能如此硬气!”越王的脸色一片铁青,最终气的拂袖而去。 等到越王走了之后,明德先生一只平静无波的脸,才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苦笑!他竟然在苦笑! 原来,对于兰家目前的处境,他其实也不是无动于衷的! 明德先生早就算到了,自己这次进宫之后,会面对一个死劫。他逃不开,兰家的众人也逃不开,所以,倒不如顺应了天命。 可是,到底什么是天命? 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命运?! 明德先生一直以为,自己会死于给韩秀谏言,会因为触怒了韩秀而死。毕竟,文死谏,武死战!文臣能够因谏言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甚至,上一次韩秀要杀礼部侍郎的时候,他不顾一切的上前去阻碍,不惜当场顶撞和斥责韩秀。他当时还以为,自己的死劫在那时就要应验了。 然而,并没有。 一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过来,原来他的死劫,竟然是如此应验的! 就像当初那个死于老虎的孩子,他也成了另一个“死于老虎”之人。 当初,他的祖父就是算出了命运,结果自己却成为了命运的一环。明明是试图去阻止和改变,但却成为了命运的棋子,陷入了命运编织的陷阱。 而如今,他也是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第一百五十六章 可笑更可悲 若是明德先生没有卜算出自己的吉凶,若是他没有卜算出兰家的命运,若是他没有听说过祖父的经历,不知道那个死于老虎的孩子的故事,那么,他一定会尽量避开皇宫。 若是他没有进宫,那么,他就不会答应帮助石娇娥处理朝政。若是他没有处理朝政,就不会追查越王贪墨的粮草,更不会卷入今日的事件当中。 他早就推算到了,石家将会有一次严重的死劫;然而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原来整个兰家的死劫,都是因他而起,也是因为他当日选择了入宫! 其实,只要他避开皇宫,就可以避免兰家的死劫! 然而,他却选择了顺应天命! 多么可悲,多么可笑! 他的曾祖父,当初就选择了帮助那个孩子,不惜泄露天机,也要让那个孩子避开老虎。然而,他却没有想到,自己反而成了命运的棋子,推动了那个孩子的死亡。 还有石文,他选择了反抗命运,一次又一次的计算和筹谋,最终却发出感慨——我们算出来的,是真正的命运吗?或许只是命运想让我们看到的假象呢?我们推演出来的命运,只是诱导我们步入陷阱的诱饵! 还有卢栋之死,若不是兰蕴文的那句——断头茶!他也不会铤而走险,最终葬送掉了自己的性命! 命运到底是什么? 人类真的能算出命运吗? 明德先生苦涩的捂着胸口:或许,他从来就没有卜算出真正的命运。命运如果是耍猴人,那他不过就是耍猴人手中的猴子!命运总是把他,当成猴子一般戏耍! 他所卜算出的吉凶,以及根据卜算结果而做出的选择,还有这种选择所带来的后果,这才是真正的命运! 石文说,卜算命运只是管中窥豹。然而他却觉得,他所卜算的结果,其实是命运手中的“香蕉”!耍猴人用香蕉逗弄猴子,而命运则用他自己卜算的卦象,来逗弄他。 可笑而可悲! 可笑,更加可悲! …… 昭阳殿。 “娘娘,前庭那边传来消息,明德先生突然被侍卫拿下,已经关进了大牢。皇上给他定的罪名,是通敌卖国。据说,明德先生的学生,如今是北晋的军师。”采薇快步的进来汇报。 石娇娥虽然被软禁在内宫,但还是能够得到宫外的消息。只不过,她现在想要把消息传递进来,或者把消息传出去,总要费一番不小的周折。 “什么?通敌卖国?!”石娇娥难得露出惊诧的神情。 “明德先生会通敌叛国?!他竟然污蔑明德先生通敌叛国?!”石娇娥的眼神冷凝,语气中充满着嘲讽。 韩秀大概是真的疯了,竟然连这样的借口都敢找!他污蔑一代大儒通敌卖国,这是想要把所有的文臣,全部都推到自己的对立面! 他这是真的想要当孤家寡人啊! “崔女官,你去打探一下,明德先生如今被关在哪里,兰家的情况又如何?”石娇娥刚一冷静下来,马上就吩咐崔女官去打听消息。 依照韩秀的脾性,他既然抓了明德先生,就绝对不会放过兰家的众人。 通敌叛国,这是诛九族的重罪! 如果韩秀真的发疯,那么,兰家这次恐怕就要遭遇大难了! 而且,自己如今被软禁在这宫中,连内宫的大门都出不去,又如何能帮得上明德先生?! “婉夕,你去……”石娇娥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下来。 她原本是想让婉夕去找人送信,帮她出宫去联络韩秀的结义兄弟们,让他们帮忙牵制住韩秀的羽林卫。然后,她再联络所有的文臣,干脆来一次逼宫。 可是,她忽然想起了父亲的吩咐:什么都不要做,只要顺应事态的发展,等到时机一到,自然就会有转机。父亲说,一切他都已经安排好了,她只需要安心等待即可。 可是,如今明德先生锒铛入狱,这一点,父亲是否也提前安排好了呢? 石娇娥也不敢确定,父亲是否早已料到了此事的发生,有没有安排什么应对之法。 可是,万一没有呢? 万一父亲也不是算无遗漏,也没有算到这个变故的发生呢? “婉夕,你去兰妃那里,请她到昭阳殿来一叙。”石娇娥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兰妃问起,你就实话实说,告诉她明德先生出事了,兰家恐怕也会凶多吉少。” 石娇娥左手握成拳,用右手不停的搓着左手。 事情,已经越来越脱离掌控了!她根本就想不到,下一刻究竟会发生什么。明德先生锒铛入狱,兰家遭遇大变,韩秀的行动越发的肆无忌惮,完全没有了任何顾忌。 她该怎么做?明德先生的事情,兰家的事情……她到底是管,还是不管?! 若是不管,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毕竟,明德先生是琅儿的启蒙老师,虽然只教了一两天,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可若是她想管,又要怎么去管?她究竟能做什么呢?! 大约过了一刻钟,崔女官率先回来了。 “回皇后娘娘,奴婢让人打听过了,兰家的众人已被全数下了大牢。按照小道得来的消息,这一次兰家根本不会经过问审,明天一早就会推去街市上,当街斩首示众。”崔女官打听到的,绝对算得上是坏消息了。 “什么?这么快?!”石娇娥只觉得心口一滞。时间如此紧迫,她更想不出任何好的营救办法。毕竟,这可是通敌卖国的重罪啊! 除非——逼宫! 除非把韩秀赶下皇位! 否则,她根本就改变不了朝廷的现状。 石娇娥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的看着化妆台上的铜镜。若不是父亲派人来送了信,她此刻已经联络了义兄们,给韩秀一个措手不及了! 可是,她不知道父亲的安排是什么,她怕自己的贸然行为,会扰乱了父亲的安排。 “婉如,你再去……”石娇娥的话音还没落,兰蕴文就一脸焦急的冲来了。 “皇后娘娘,您救救我爷爷!”兰蕴文跪下,给石娇娥磕头求情。 第一百五十七章 求情 “求求您,救救我爷爷!”兰蕴文以额触地,对着石娇娥恳求。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兰家此刻的状况如何。但她刚刚卜过卦,发现爷爷的死劫已经临近,而且,兰家也面临着巨变。 九死一生,九死一生,兰家所有人都很危险! “你先起来……”石娇娥抿了抿嘴角,握紧了双手,努力的平息心中的波浪。 母亲曾经告诉过她:在遭遇变故的时候,一定要掌控住自己的情绪。要记住,任何情绪都是没有帮助的,愤怒,恐惧,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只有冷静,也唯有冷静,才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你或许不知道,皇上已经派了侍卫把手住宫门,将本宫被软禁在了这内宫之中。”石娇娥按压着太阳穴,缓缓地垂下了眼睑。 “什么?”兰蕴文猛地抬起头来,一脸震惊的看向石娇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没有办法了吗?”兰蕴文闭了闭眼睛,努力的抑制住眼泪,然后,又瞬间睁开了眼睛,直视着石娇娥。 她的神情,石娇娥很熟悉。 当初她被押在两军阵前,站在那铜鼎之上,大约也是这样的神情——看似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但却饱含着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望。 没有办法了吗? 石娇娥垂下了眼睑,没有说话。 兰蕴文看着石娇娥,心就一点一点的往下沉。其实,不需要石娇娥说什么,她自己的心里早就明白了。就算不明白,卦象也已经明明白白的显示了,兰家这次是凶多吉少了。 可是,她就是不甘心啊! 她既然已经算出了命运,为什么不能逆天改命? 为什么不能逆天改命? “你的祖父,以及兰家的众人,明日就要在街市上问斩了。就算本宫想要帮忙,但以本宫现在的处境,也来不及做什么。”石娇娥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 “皇上如今住在前庭,根本不肯踏进后宫半步,本宫连见都见不到他,更勿论找机会阻止他。如果想要救你的祖父,就必须牵制住皇上,让他将刑期尽量后延。” 石娇娥皱着眉头,看着兰蕴文。她确实想要救明德先生,但如果现在就逼宫,实在是太过仓促。光是联络各方的人马,就要费一番不小的功夫。而且,非常容易打草惊蛇,引起韩秀的防范。 “我有办法牵制住皇上!”兰蕴文抬起头来,眼中是一片坚定的神色。她目光灼灼的望着石娇娥,问道:“如果我有办法牵制住他,你是否能够保证,一定会救下我兰家的族人?” 石娇娥的眼神一凝,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兰蕴文。半响,她才扼腕的叹息了一声,点了点头道:“本宫虽然无法保证,但只要你能牵制住皇上,本宫就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保你兰家所有的族人。” “多谢皇后娘娘!”兰蕴文俯下身子,以额触地,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然后,她又站了起来,带着英勇就义般的神色,往宫殿的外面走去。 “你真的想好了吗?”石娇娥叫住了她,问道:“只要你踏出了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办法摆脱这座牢笼……” 兰蕴文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却没有回头,只是恍若未闻一般,继续走了出去。 …… 前庭,崇德殿。 自从韩秀搬出了内宫,就一直住在崇德殿里。 “皇上,兰妃娘娘求见。”刘全哈着腰,一脸谄媚的凑过来,低着头对韩秀汇报。 “兰妃?”韩秀抬了一下眼皮,脸上露出了讥讽之色,“朕才刚把明德老贼下了大狱,她来的可真是及时。” “传爱妃进来吧!”韩秀勾起了嘴角,脸上嘲讽之色更浓。 若是刚见兰蕴文的时候,她确实称得上“爱妃”这个称呼。可是现在嘛,一个通敌叛国的罪臣之女,能留她一条性命就不错了。 爱妃?呵! 从明德老贼处处与他做对开始,兰蕴文就只配当玩物了。 “妾……见过皇上。”兰蕴文跪下之后,犹豫了很久,才选了这么一个自称。如果她现在还称民女,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但奴婢,婢妾,这种自贱的称呼,她又实在无法接受。若自称臣妾,又有些迂矩。 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妾”字了。 反正,妃子确实是皇上的妾,她这么说也不算错。 “爱妃快快免礼!不知爱妃此刻前来,是有何要事?”韩秀虚抬了一下右手,眼底闪过了戏谑奚弄的神情。 其实,兰蕴文此刻前来求见,他用手指头想一想,也知道她的来意。 “妾,妾想要向皇上求情,请皇上再宽限几日。妾身相信自己的祖父,绝对不会是通敌卖国的罪人。”兰蕴文抬起头来,一脸恳求的看向韩秀。 “哦?那爱妃想要朕宽限几日?”韩秀非常配合,神色和善的问道。 “三日,可以吗?”兰蕴文想了想,试探的问道。 只要有三日的时间,应该就足够了。就算石娇娥不肯帮忙,她也能够联系祖父的学生,想办法洗刷掉祖父身上的罪名。 “既然爱妃求情了,哪有什么不可以的!你说宽限三日,那就再等三日好了!朕也会派人再调查一番,以免让明德先生背负了不白之冤。”韩秀说的义正言辞,只是眼底却闪现着不易察觉的寒光。 “谢皇上!谢皇上!”兰蕴文没想到,事情会进展的这么顺利,差点喜极而泣,当即对着韩秀叩谢起来。 “朕如此的宽宏大度,爱妃难道就没有什么表示吗?”韩秀一边说着,一边走了下来,一把抓住了兰蕴文的肩膀,将她拉了起来,然后,挑起了她的下巴。 “皇,皇上……”兰蕴文闭着眼睛,双手紧握成拳,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忍住推开韩秀的冲动。 “怎么?爱妃如抗拒绝朕,难道是不想让朕宽限几日了?”韩秀的眼里,露出了嘲弄的笑容。露出了嘲弄的笑容。露出了嘲弄的笑容。 第一百五十八章 无耻 “爱妃,朕从第一眼看到你,就想让你做朕的女人了。”韩秀一边急促的喘息着,一边抬起兰蕴文的下巴,迅速的含住她的双唇,并且急切地把舌头伸了进去。 兰蕴文只觉得一股恶心的味道,瞬间充斥了她的鼻腔和口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控制不住的呕吐出来。 “皇,皇上……”她艰难的推拒着,努力的把韩秀给推开。 急促的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才终于压下了腹中的翻涌,可是,鼻间和唇齿中不断传来的味道,还是那么的恶心。 “怎么?爱妃不愿意朕碰你?!”韩秀的脸色立马阴沉了下来,退后了一步,一脸寒霜的看着兰蕴文。 “妾,只是……不习惯。”兰蕴文低下了头,眼圈已经憋得通红。 她强忍着去擦拭嘴唇的冲动,可那股恶心的味道,一直不断地从她的嘴唇上传来,让她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既然做了朕的女人,自然要学着习惯朕。把朕伺候舒服了,伺候高兴了,你才能在这宫里过的好。若是觉得不习惯,倒不如直接去宫外大狱,和你的家人团聚。”韩秀眯着眼睛,眼中满是威胁之色。 “妾记住了,以后不会了。”兰蕴文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死死的攥住双手。 若是她自己,她当然是宁死也不愿意让韩秀碰的。可是,她还有家人,她还有祖父,她还有那么多的亲人,在等着她营救。 不能抗拒,不能…… 兰蕴文闭上了眼睛,努力的关闭自己的感觉。她不断的催眠自己,强迫自己去想一些别的事情,想一想和家人的相处,想一想童年的快乐,努力让自己不哭出来。 可是,那轻轻颤抖的睫毛,和微微发抖的身体,还是出卖了她的内心。 “爱妃的身子这么僵硬,是准备上刑场吗?”韩秀嗤笑了一声,语气中明显带着不满,也没有再去碰她。 “妾……”兰蕴文深吸了一口气,却没有再辩解,而是努力的强装着镇定,颤抖的往前踏出了一步,伸手环住了韩秀的腰,把脸埋在了韩秀的怀里。 她不敢抬头,怕韩秀看到了自己的表情。 此时,她的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在眼圈里面来回的打滚。 “这才是朕的乖爱妃……”韩秀得意的大笑起来。 看吧,为什么人人都喜欢权势和地位?!有权势就是如此,能够掌控别人的生死,也能够把对方的尊严踩在自己脚下。就算你往她的脸上吐口水,她也不敢擦掉,还要违心的说——你的口水是香的。 就像现在,只要韩秀想要临幸兰蕴文,她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必须忍耐下来,必须摆出最卑微的姿态,逢迎和讨好他,伺候的他高兴了,才能换兰家的一线生机。 “爱妃果然体贴……”韩秀一边说着,一边扯开了兰蕴文的领口。 此时,天色还没有大黑,只是临近了傍晚,有些轻微的昏沉。而且,韩秀接见兰蕴文的地方,并不是在他的寝宫,而是在崇德殿的大堂。 往远了说,门口就有几个小太监在值守。往近了说,刘全刚刚还站在韩秀的身边,只是此刻识趣的低头退了出去。 就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韩秀竟然扯开了兰蕴文的衣衫,从脖颈到胸口,一片雪白的肌肤全部暴露了出来。 屈辱!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涌上了兰蕴文的心头。 可是,她死死的咬住了嘴唇,用力的握紧了拳头,指甲已经全部都嵌进了掌心里,却还是强忍着没有反抗。 “自己把衣服脱掉!”韩秀舔舐了一下她的耳垂,又故意在她的耳边哈着气,声音低哑的吩咐道。 兰蕴文陡然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的看着他,那样子就仿佛晴天霹雳一般。 “朕让你,把衣服脱掉!”韩秀一手按住她的后脑,轻轻的啃咬着她的下巴,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再次的吩咐道。 他心中非常笃定,兰蕴文一定会按照他的吩咐去做。 果然,在听到他的吩咐之后,兰蕴文的身躯立马剧烈的颤抖了起来。可是,她却并没有忤逆,反而是苍白着一张脸,将手伸向自己腰间的束带。 颤抖了几下,连抓都抓不住,最终还是韩秀抓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了腰带上。 然而,噩梦还没有结束。就在她解开腰带之后,韩秀一把扯下了她的衣服,直接扔在了地上,又冰冷的吩咐道:“过去,趴在桌子上。” 当然,若不是肩上的伤还没有完全长好,韩秀其实不介意自己把美人抱过去。 可是,他的伤口才刚长好,只能做一些不太剧烈的活动。如果要把兰蕴文抱起来,势必会扯到伤口,如此一来,也只能靠兰蕴文自己了。 兰蕴文没有动,她死死的咬着牙关,却怎么也迈不出一步。她的双腿仿佛陷入了沼泽之中,身体也无休止的坠下去,坠下去……直到将自己淹没。 兰蕴文甚至不知道,她究竟是如何度过的这一夜。 身体上撕裂的疼痛,已经远远赶不上她内心的屈辱,以及那种整个人在不断的下坠,全身都被陷入泥沼之中,眼耳口鼻都被泥浆灌满的绝望。 到了最后,她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徒然的睁大了眼睛,却失去了焦距。 …… 第二日的清晨,韩秀神清气爽的醒来。经过了一晚上的发泄,他一扫往日的郁气,整个人都显得精神奕奕。 至于兰蕴文,早在昨晚的子夜,就被小太监给送了回去。 “皇上,明德先生和兰家的众人,今日还要问斩吗?”刘全一边端了温水进来,一边谄媚的对着韩秀问道。 他昨夜已经派人通知了越王,让越王暂缓刑行,等待着宫里的消息。 毕竟,这也算是皇上在床头的戏言,哄女人时随口说出的话,也不知道当不当真。 “朕有告诉过你,饶过兰家的众人吗?”韩秀脸上满是嘲讽之色,冷冰冰的说道,“不仅要斩了兰家,还要诛兰家的九族!” ……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两手准备 内宫之中。 兰蕴文僵硬的躺在卧榻上,神色木然的看着屋顶。她自从被送回宫里,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动作,整整一夜都没有动过。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直到天边露出了鱼肚白,她才动作僵硬的爬了起来,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一般,脸上没有丝毫生气。 没有唤职守的宫女入内,她用冷水反复地擦拭身体,擦拭了几遍之后,才换上了干净的衣物。然后,挽发,插簪,画眉,抹唇脂……她神色木然的看着铜镜,却把每一个步骤做得一丝不苟。 直到收拾妥当,她才缓缓的站了起来,将后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了紧闭的大门。 阳光照射进来,暖洋洋的洒在她的身上,却驱散不了她心底的冷意。那是一种仿若坠入地狱的幽寒,就像冰冷而潮湿的黑雾,紧紧地缠绕着她的灵魂,让她永远也无法驱除。 “娘娘,您醒了……”宫女慌忙的上前行礼。 兰蕴文恍若未闻一般,木然的抬起头来,看向天边初升的朝阳。此时虽然还是清晨,但阳光已经有些刺眼,刺的她眼睛一阵阵的生疼,眼圈也瞬间就红了起来。 “我们走吧!”兰蕴文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已经是一片清明。该做的,她已经做到了。剩下的,还要看皇后娘娘如何安排。 宫女狐疑的抬头看着她,不明白这是要去哪里。可是在看到她的神色之后,却不忍心开口询问,只是默默的跟在她的身后。 …… 朝阳殿。 “婢妾,求见皇后娘娘!”兰蕴文站在宫殿外,微微的躬身施礼。 瞧,人就是这般贱皮子!所谓“做不到”的事情,通常不是真的做不到,只是心中不愿意罢了。就像她,昨夜无论如何也不肯喊出口的称呼,可是,经过了一夜的羞辱之后,今日很轻易的就说出了口。 婢妾,奴婢……她在皇上的眼里,大约连奴婢都不如! “皇后娘娘请您进去。”采薇行了个礼,将宫女拦下,只引着兰妃一人进了宫殿。 “皇后娘娘……”兰蕴文刚准备行礼,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眼前之人,虽然穿着皇后的常服,但无论是体型,还是身上的那种气质,都不是皇后所有的。 站在皇后的宫殿,穿着皇后的衣服,这个人是谁? 还不等兰蕴文开口,原本背对着她的人,已经转过了身来,微笑的开口说道:“兰妃娘娘,皇后如今不在宫中,不如过来品一杯香茗,等待皇后娘娘回宫。” 兰蕴文心中大惊,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一脸镇定的走了过去,轻抚了一下裙摆,礼仪规范的坐在了茶桌的旁边。 “倒不愧是兰家的女子。”陌生女子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赞赏之色。 兰蕴文强压下心中的疑惑,偷偷的在衣袖中掐指卜算,但结果却是一片混沌和迷雾,竟然什么都推算不出来。 她不信邪的又算了一遍,却还是同样的情况。 诡异!无端的诡异! 她从学会卜算到现在,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奇诡的现象!就仿佛凭空多出了一只大手,将所有的线索全都抹去,也将一切真相都掩盖了起来。 “你不好奇我是谁?”石静妍笑眯眯的看着她,给她递了一杯茶水。 “能在皇后的宫中,能让娘娘的宫女不做任何反应,你的身份自然是友非敌。”兰蕴文端起了茶盏,轻轻的刮了两下。 她面上虽然淡定从容,但心中却仍不免忐忑和猜忌。 “好了,不逗你玩了!我是皇后娘娘的妹妹,石文是我父亲。”石静妍也捧起了自己的茶杯,端着茶杯向兰蕴文示意。 “父亲早就算到了,明德先生会有此大劫,因而提早做出了准备。”石静妍轻轻的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父亲做了两手准备,一是安排了一些人手,直接去大牢里救人。若是此方法行不通,剩下的就要靠我姐姐了。” 而石静妍,做为这个计划的一环,她昨夜就大张旗鼓的入宫,和石娇娥互换了身份,让石娇娥借由她的身份出宫。 石文不仅安排了这些,他还给石娇娥准备了马车,准备了接应的侍卫和下人,还准备了石娇娥最熟悉的弓箭,以及一匹枣红大马。 若是他算的没错,一场小范围的冲突是在所难免的。 …… 时间回到前一夜。 韩秀正沉浸在软玉温香里,享受着送上门的美人之时,一个牢头打扮的人,摇摇晃晃的走进了大狱,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喷着酒气,往明德先生的牢房走去。 走到了牢房的门口,他从怀里掏出了钥匙,骂骂咧咧的把门打开,然后自己走了进去。 “老东西!在这里住的舒服吗?”牢头的声音,带着十二分的醉意,还没等明德先生回答,他就自己嘿嘿的笑了起来,道:“要不要让爷爷,好好的伺候伺候你啊?” 在大狱里面,经常会有这样的事情——牢头若是有什么心情不爽的,就会随便找一个犯人,狠狠的虐打他一顿,或者,拿鞭子抽一顿解气。当然,也有的喜欢找个女囚,狠狠的凌辱一番作为发泄。 有的时候,牢头们甚至会拉帮结伙,一起去某个牢室凌辱女囚。 这种事情太平常了,所以其他人也就见怪不怪了。只不过遥遥的看了一眼,就收回了各自的注意力,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了。 “明德先生,小人是石首辅派来的,您不要着急,小人很快就把您接出去。”刚刚还骂骂咧咧的牢头,此刻已经患上了一副尊敬的神色,谨慎的打量着周围。 明德先生的右脚上,有一个沉重的镣铐。不过,这种镣铐很简单,每个牢头手里就有钥匙,能够很容易的把它给解开。 “是石文派你来的?怎么证明?”明德先生并没有急着相信,而是上下的打量着此人,不断的审视着对方。 他习惯性的掐起了手指,想要卜算一下此人的身份,结果却发现卦象变成了一片迷雾,怎么也卜算不出准确的结果。 第一百六十章 不肯离开 怎么回事?! 明德先生大惊失色——天命,竟然乱了! 自从他学会卜算命运之后,这是第一次居然什么也算不出来。天命一片混乱,他卜算出来的这些征兆,就仿纠缠起来的一团乱麻,互相推论竟然都是相悖的,根本理不出任何头绪。 解不开,什么都解不出来。 “石文和你说了什么?”明德先生不露声色,抬头看着面前之人。此人虽然是牢头的打扮,但看面相却比较正气,看上去不像是大奸大恶之人。 不过,他并不擅长相面,而且,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没有了卜算吉凶做为指引,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面前之人。 万一,这是皇上派来的人,引诱他出狱,恐怕是为了安下更多的罪名。 “首辅大人让小人问您一声,被天命戏耍的滋味,是不是很有趣?”牢头打扮得男人,其实并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这不妨碍他问出来。 轰隆!如同雷轰电掣一般,明德先生整个人都惊住了。他整张脸仿佛僵硬了一般,站在原地,半响都回不过神来。 被天命戏耍的滋味,有趣吗? 有趣吗? 怎么可能会有趣?! 石文这句话,简直是往他的心口戳刀子,还顺手撒了一把盐! 不过,明德先生此刻倒是理解了,石文心中那股化不开的郁气。当初,石文耗费了无数的心血,躲开了大礼的皇权争斗,本以为死劫已经过去了的时候,却突然又算出——石家会被韩秀灭族。 这样的结果,有趣吗? 就像他一样,本以为会因触怒韩秀而死,却不想,进宫就是最大的陷阱。他算到的结果也没错,只要他选择了入宫,就一定会送命。 可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竟然是这般的因果。就算有这么多年的涵养,明德先生也想指天骂一句——直娘贼!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直娘贼的老天,为何要如此戏耍于他?! 虽然心中有万般感慨,情绪波动的如同大海浪涛一般,但明德先生的脸上,却很快的归于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表露出来。 所谓涵养,其实就是深藏在个人心底的修养。涵养并不是没有任何情绪,而是能够轻易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让人来左右情绪,而不是被情绪所左右。 显然,明德先生就是个有涵养的人。 “如石首辅所说,与天争命确实很有趣。”明德先生点了点头,认真的答道:“不过,想必石首辅最近,比老夫活的有趣的多了。” 可不是嘛?!相比于兰家的命运,石文才是被戏耍的最惨的! 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明德先生扯了扯嘴角,眼里却露出了些许的暖意。石文这个学生,倒真的是把人心研究到骨子里了。也难为他了,竟然用这种自嘲的方式,来努力的宽慰自己! “明德先生,那些牢头很快就会醉的不省人事。大狱的外面,石大人也已经安排了接应的人手,我们马上就能离开。” “牢头”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明德先生手铐和脚镣。 原来,他刚进来的时候,顺手给守卫们捎了几瓶加料的酒。刚才还能听到嘈杂的人声,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忽然就安静了下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想必,守卫之人都被放倒了。 “多谢壮士搭救之恩……”明德先生活动了一下手脚,又在牢里走了几步,却垂下了眼帘,道:“老夫这一次,就不打算离开了。” 命数到了,死期自然也到了。 他一开始就没打算逆天改命,如今同样也不打算违背命运的安排。 其实,明德先生之所以能做到首辅,能够成为一代大儒,能够在文臣中拥有如此大的威望,除了他能够卜算吉凶之外,谋略自然也是无可挑剔的。 就算没有了卜算吉凶的作弊手段,就眼前的这些信息,他也能够分析的出来,自己和兰家此刻的处境。 若是他没有逃狱,兰家还有翻案的机会。就算他死在了韩秀的铡刀之下,可是,总有一天能够洗脱掉身上的罪名。 可是,如果他逃狱了,虽然能躲过这一次死劫,但真的就成了通敌叛国的罪人!韩秀在暴怒之下,必将在整个大顺的境内,通缉所有兰家的众人。他如果想要保住兰家,就只能逃到北晋那边生活。 可是,一旦入了北晋,兰家就永远也洗脱不掉罪名了! “老夫希望,你能带走兰家的妇孺和孩子,好好的安置她们。”明德先生凝视着面前之人,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另一边,关押着兰家众人的几个牢房,也出现了同样的情景。 不肯离开! 几乎每一个人,都不肯离开! 除了八岁以下的幼童,还有这些舍不下幼童的母亲,其他人都选择了留下。包括兰家的下人,有丫鬟,有小厮,还有各种家仆,全都选择了与主家同进退! 不是愚忠,也不是送死,这是一种信念! “除此之外,老夫还有一事相求。”明德先生犹豫了再三,最终还是托付了出来:“老夫在晚年之境,曾把自己的毕生所学,著成了两本著作。这两本书,全都在老夫的书房里,在西南方的房梁之上。” 刚刚,明德先生也曾想过,将他晚年所写的这两本书,全都带进自己的棺材里面。可是,他犹豫了再三,还是不忍明珠投尘,只能将自己的遗作也托付出去。 只可惜,没有时间去完善最后的内容了。 “首辅大人也猜到了,您有可能会拒绝。他让小人转告您,他尊重您的选择,而且,他会尽量保住兰家的其他人。”牢头沉默了片刻,才有些语气沉重的说道。 他只是个小人物,理解不了大人物的想法。 就像他怎么也理解不了,明明就有活命的机会,明德先生为什么偏偏要等待死亡? ……明德先生这是想要什么? 明德先生这是想要什么? 明德先生这是想要什么? 第一百六十一章 刑行 明德先生不肯逃出诏狱,让自己一辈子背负通敌卖国的罪名。这一点,石文其实早就料到了。因此,他才做了第二手准备,安排了小女儿石静妍,让她在恰当的时机,进宫去换石娇娥出来。 以石娇娥的身份,只要她能出宫,事情就会有转机。 这一夜,石娇娥可以说是忙得团团转,像个拓陀螺似的一刻也没停。她先是去了义兄的府上,经过了一番联络之后,确定了义兄们的立场。然后,又去找了几位有名望的大臣,商议了逼宫之事。 当然,所谓的逼宫不是让韩秀退位,而是让他收回成命。 第二日的清晨。 越王天不亮就下达了命令,让人把兰家的众人押到街市上。 其实,如果没有刘全的传话,他还不会这么急。但,自从得知兰妃娘娘亲自求情,皇上答应了暂缓处死兰家之人,他的心里就一直惴惴不安。 韩秀这种人,最经不住枕边风。 今天还只是暂缓行刑,明天说不定就直接释放了。只要给了明德老贼机会,他一定会反咬自己一口,然后暴露出贪墨军饷的事情。 到时候,如果韩秀真的查出了什么,他这条小命也就不保了。 “传令下去,将兰家的众人押赴刑场!天亮之后,马上斩首示众!”越王的脸上露出了狠戾的神色,眼底也冒着杀气。 只要杀了明德老贼,一切就会成为定局! …… 咸阳最繁华的街市。 天还没有亮,就出现了一阵嘈杂的声音。无数的店家被这声音吵醒,然后打开了门缝,小心的查看门外的状况。 看到是将士们押着一队犯人,又默默的把头缩了回去。 “前朝大礼的首辅,青山书院的开创者——明德老贼,倒卖军粮通敌叛国,皇上下令斩立决!沿街的百姓速速出来观斩!”有人拿着大锣,在附近的几条街上来回的喊着。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有人群开始围了上来。 咸阳原本就是大礼的都城,做为曾经权倾一时的首辅,又是京城最大书院的创办者,百姓们大多听说过明德先生的大名。 然而,之前一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如今,明德先生马上就要被处斩了,大家怎么能不出来看一眼呢? 刑行的消息越传越广,赶来的路人也越来越多。终于,天色即将大亮的时候,越王也骑着高头大马,来到了刑行的现场。 “将明德老贼押上来!当街斩立决!即刻刑行!”越王翻身下马,然后大手一挥,马上就要把明德先生处死。 听到了越王的吩咐之后,立即有几个小将士上前,拧住了明德先生的肩膀,按住他的脖子,将他推了出来。 “狗贼!居然胆敢通敌卖国,挪用军粮,里通外国,坏我大好家园!你的死期到了!”越王板着脸,义正言辞的说道。 明德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仰头看了看天。 “呸!欺世盗名之辈!”明德的身后,一个穿着靛蓝色裙子的少女,忽然狠狠的吐了一口,她的眼底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贼喊捉贼!颠倒黑白!”少女死死的盯住越王,眼底带着倔强的怒意。 可惜,她被反捆着双手,肩膀又被人压制住,才刚骂了一句,就被人一胳膊肘砸在了后颈之上,整个头脑一阵晕眩,弓着身子干呕了起来。 “押过去!刑行!”越王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容。 文臣啊,总是这么的天真!他们永远也不明白,什么叫做一力降十会!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以及所有的挣扎反抗,全部都是徒劳! “欺世盗名!颠倒黑白!”一个人被打了,却有更多的人喊了起来。 兰家的主子,兰家的下人,兰家的男人,还有瘦弱的女人,全都满脸愤恨的瞪着越王,眼中充满了鄙视和不屑。 或许,越王可以杀死他们!但却永远无法让他们屈服! 这是文人的风骨,也是文人的傲气! “别着急,很快就轮到你们了!”越王眼神冰冷的扫视着众人,就像准备狩猎的毒蛇一般,眼中寒光四射。 “天象……变了?!”明德先生仍旧凝视着天空,一开始还是疑惑的语气,但很快就变得笃定了起来。 天象变了! 他可以非常肯定,天象与他之前算到的不同了!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整个天象就仿佛拨开云雾见日出一般,一下子就摆脱了之前的混沌状态,变得清晰了起来。 而且,就在这短短几天的功夫,兰家的命运竟然变了! 原来是九死一生,十不存一的死局! 但现在…… 明德惊喜的再度掐算了起来——兰家的大劫竟然破了!从危及全族的死劫,人人九死一生的命格,变成了一死九生! 一死九生! 几乎所有人都能渡过死劫! 可惜,还没等明德先生说出命运的改变,街市的尽头就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不过一个喘息的功夫,就见一头枣红色的骏马长鬃飞扬,从这条街的尽头处,飞速的拐了进来。 “是皇后!”越王咬牙切齿,瞬间做出了决定——他抽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刀,以最快的速度的冲向了明德先生。 手起,刀落! 做为在战场上领兵的将领,越王的武力是毋庸置疑的。别说是已经老迈的明德先生,就算是其他的年轻人,也躲不过这一刀! “尔敢!”石娇娥厉声的怒吼,一只手握着马缰,另一只手从后背抽出了箭矢。。 可惜,这里是咸阳最热闹的街市,来看刑行的百姓也非常多,人多嘈杂的情况下,她想要用腿夹住马肚,两手都腾出来射箭,这基本是不可能的。毕竟,要躲避街市上的行人,否则很容易被马匹踩伤。 然而,变故发生的实在太快了。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越王的佩刀已经挥砍了下去。 “噗嗤!”刀子砍在了脖颈上,破裂的动脉往外狂喷着鲜血,还发出了“嘶嘶”的声音。 明德先生瞪大了眼睛,眼中是掩不住的难以置信。 第一百六十二章 冲突 人遇到突发事件的时候,大多数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而此时此刻,对于明德先生来说,就是一种突发事件。 没有人能对死亡无动于衷。 若是有心理准备,他还能死的面色从容,但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 明德死死的瞪大了眼睛——他刚刚一直在卜算天命,在算兰家的命运,在算族人的命运,却偏偏漏掉了自己。 一死九生!一死九生! 原来所谓的一生九死,是自己应了这最后的死劫! 想通了这个关键,明德反倒是平静了下来。 他留恋的想要回头,想在离世之前回头再看一眼自己的儿女。然而,大量而快速的失血,让他的大脑开始变得迟缓,他努力的控制着自己,却还是没有成功。 噗通!明德先生倒在了地上。可是他的嘴角,却挂着平静的笑容。 在死亡的前一刻,他看到了未来。 …… “竖子!尔敢?!”石娇娥暴怒出声,快速的将弓箭对准了越王。 可惜,如果她要拉弓,就必然要松开马缰。街市上人群众多,为了避免踩踏无辜的百姓,马匹的速度自然就慢了下来。 “嗖!”利箭飞射而出,却因为距离过远,力量有所消弱,被越王给躲了过去。 等石娇娥再次抽出了箭矢,越王已经一个驴打滚,躲进了被押解的兰家众人之间,还随手抓住了一个囚犯,挡在自己的面前。 “本王是奉了皇命,处斩通敌卖国的奸贼!皇后娘娘出宫,可有皇上的意旨?您对皇上的命令横加阻拦,莫非是想要造反不成?”越王躲在人质的背后,高声的质问。 按照他的推断,石娇娥此次定然是私自出宫。否则,她应该是乘坐着皇宫的马车,或者是皇后的轿撵,而不是亲自骑着马,还背着弓箭。 只要不是韩秀的命令,他就有机会! “本宫会造反?本宫若想要这天下,还需要造反?”石娇娥冷嗤了一声,她已经让马停了下来,端坐在马背上,箭尖直指着越王。 “若不是造反,皇后娘娘不在后宫,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越王一边挟持着人质,遮掩住自己的身体,一边往护卫的方向挪去。 “自然是捉拿你这个通敌叛国的奸贼!”石娇娥的话音刚落,手中的弓箭就飞射而出,直接插在了越王的脚前。 只差一点,就能把他的脚掌钉到地上。 越王的手猛地一抖,急促的后退了两步,手中的长刀也越发用力,把人质的脖子都割出了深深的血痕。 “恶贼!你贪墨朝廷粮饷,私自调动前线军粮,致使大顺军溃败!你巧言迷惑皇上,污蔑明德先生,还想要枉杀好人,将兰家灭族!”石娇娥驱使着马匹一步步的向越王靠近,容色严厉,声势慑人。 “皇后娘娘有何证据?没有证据,可不要含血喷人!”越王又挪旁边了一步,当然,他的步子迈的很小,身子也被遮得严实。 石娇娥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原本预计着,就像上次射死梵屠户一样,这次直接在百米之外,取了越王的狗命。 可惜,这里不是越王府,而是热闹的大街。这里有无数百姓在围观,她必须注意躲避百姓,否则难免会误伤。 气氛,僵持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的功夫,街市上忽然传来了更嘈杂的声音。百姓们不断的后退,给来人让开了一条仅供三人通过的小路。 原来,来的人竟然是韩秀的结义大哥!他带着自己的侍卫,押着几个下人打扮的男子,破开人群走了进来。 “皇后娘娘,臣把人带到了!”崔将军躬身行礼。 “不,不可能!”越王的脸色瞬间大变,他嘴角往下垂着,脸颊下拉变得细长,鼻孔微微的张大,鼻腔急促的收缩。 “不可能!你们不可能找到他!”越王在震惊之下,竟有些口不择言。 当初,为了避免贪墨粮食一事被查到,越王一直龟缩在背后,让自己信任的手下去联系粮商,也负责将粮食运到目的地。等到粮食全部出手之后,他又将这几人送到了庄子上,让他们呆在庄子上养老。 然而,石娇娥竟然把人抓了过来! 越王背后的冷汗直冒,一阵阵的心虚和后怕。 “看起来,越王还记得自己的手下!既然如此,为何不将手下留在身边?!你贪墨了朝廷的粮饷,当初就是这几人,将粮食卖给了京城的粮铺!”石娇娥驱使着马匹,一步一步的往前踏去。 “踏踏”的马蹄声,给越王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皇后娘娘弄错了,本王与这些人素不相识,没有半点关系!”越王矢口否认。 “是与不是,不是王爷您说了算的!我们还是去皇上面前,让皇上来明辨是非!”石娇娥一边说着,一边冲着崔将军点了点头。 “上!将越王拿下!”崔将军喊了一声口令,带着手下们冲了上去。 可惜,越王本就是带兵的将领出身,在战场上多次与敌人厮杀,他都没有怵过半分,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被制住的! 略微停顿了片刻,越王就带着自己的侍卫们,和崔将军的人打了起来。 “越王还是束手就擒吧!”石娇娥朗声说道,“既然你说问心无愧,为何不敢与本宫一起去面圣,在皇上的面前分说清楚?!” “本王才不会上当呢!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越王一边说着,一边用将手中的人质往前推,以抵挡住崔将军等人的亲卫。 可惜,他才挣扎了不过几息的功夫,就有一个破绽暴露了出来。 “嗖……”一只锋锐的箭矢飞过,直插在越王的肩头。 原来,他不过在对抗之中,露出了半个身子,就被石娇娥给钻了空子! “嘶——”越王疼的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伸出手去,握着箭矢的底部,想要把箭矢给拔出来。可惜,他才刚一动作,就疼的直冒冷汗。 “越王,还不快放下佩刀,束手就擒!”石娇娥再次举起了弓箭,而这一次,她瞄准的是越王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