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皇子的谋生手册》 第一章 夜凉如水,静静的,森森的。 白日里看上去明亮宽敞的宫殿,夜里像野兽张开的嘴,黝黑而可怖。 宫门离内殿有段距离,倘若不伸长耳朵去听,除了鬼哭一般的阵阵风声,什么也听不到。 即使用力去听,也只有半清不楚断断续续意味不明的声音。 两个年岁不大的小太监守在一处偏僻的殿外,守了半天,终于看到一个衣着锦佩的少年带着几个伴当模样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少年拉了拉衣领,拍了拍袖角,用还有些稚涩的声音慵懒的吩咐道:“去看看还活着吗?死了,就拉去乱葬岗埋了。” “是,殿下。”两个小太监赶紧低声应下了。 “等一下。”少年又叫住了两人。 “殿下还有何事吩咐?”小太监们胆颤心惊的回头听嘱。 “这个,拿给里面那个快咽气的痨病鬼,告诉他,人,本殿下也不是白玩儿的,这块玉就当是本殿下买人的钱。听明白了?” “是是是,殿下,奴才们都听明白了。” 等到少年带着人走远了,其中一个小太监望着少年背影消失的方向狠狠的“呸”了一口。 另一个小太监连忙拉了他快步进了宫殿里面。 里面依旧静悄悄的,比刚才还静,死寂一片,几乎没有一点儿声音。 殿门大开着。 殿内空荡荡的,四周满地混乱,处处狼籍。 原本横在床前的屏风早已倒在地上,四分五裂,碎成一地。 小小的木头床上,原本垂下的透明纱帐,如今一边挂在钩上一边被撕开,撕开的那半边纱帐的帐脚紧紧的落在一只小小的手掌里面。 床上躺着一个孩子,论身份,也是个皇子,排行十六,大约四五岁的模样,这只手就是十六皇子的手。 即使是在这人吃人的深宫之中,也很少能看到瘦得如此可怕的孩子,仿佛全身上下除了一层皮就只有骨头。 那孩子穿着一件旧布衣裳,盖着一条打了补丁的旧被,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到处都是伤口,闭着双眼,脸色红里发紫,嘴唇青里泛白。 一看就是长期被打被虐又身有疾病的孩子。 两个小太监早已经见怪不怪,只看那孩子鼻翼间还隐有呼吸,便先放着不管,转身向另一个人走去。 另一个,是被刚离开的十三殿下糟蹋掉的小太监。 那也是个半大的孩子,隔着一道帘子,裹着块破布衣裳躺在冰冷的地上,半死不活的模样,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全身上下污浊不堪,虽然睁着眼,双眸中却如同死灰。 “瞧这样子怕是活不成了,”两个小太监对看一眼,都露出不忍的神色,“留在这里等死也是死,还是先把他抬到乱葬岗吧。” “这也太糟践人了,咱们这些去了势的人难道就不是人了吗?” “宫里这种事还少?快干活吧。” “可是这孩子进宫才不到一个月。” “别说了,抬人吧。” 他们正准备抬人,那边突然传来了“咕咚”的一声,把他们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原本躺在床上的孩子已经滚到了地上。 “十、十六皇子?” 其中一个小太监大着胆子向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指在那孩子的鼻翼下试了试,顿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怎么了?”另一个问。 “没、没气了!”那一个吓得声音都走了形。 “什么?”另一个也被吓到了。 “这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跑啊!” 这十六皇子再不受宠那好歹也是个皇子,这条命若是没了,上面肯定要追究责任,到时候落在谁头上谁就得自认倒霉。 两个小太监心中一慌,顿时抱头鼠窜,落荒而逃。 “好疼” 皇甫容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这座凄凉偏僻的宫殿内只剩下了他和那个半大的孩子。 刚才从床上滚下来的那一摔差点又一次送他见了阎王。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上一世他在父皇和诸多兄弟们争权夺力的夹缝里艰难生存,做了一辈子的炮灰,不被父皇重视,兄弟们个个拿他当棋子,每个人都在利用他,每个人最后都选择了舍弃他。 他好不容易熬到父皇咽气,原本以为终于苦尽甘来,却没想到那人登基后出尔反尔,拿他做了皇位的垫脚石。 一道圣旨,送他见了阎王爷。 他还记得那千刀万剐的凌迟之刑,非人之刑,痛不欲生,那种滋味他生生世世都不会忘记。 可谁知道,最后那一刀砍了他的脑袋,再一睁开眼睛,他就回到了小时候。 轮回之迷,神鬼之力! 大约这事实在太过惊悚,皇甫容过于震惊之下,反而不觉得可怕了。 对他而言,这是一次老天爷送给他的绝佳赏赐。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认清局面,想通了之后,皇甫容心中便产生了一个胆大的念头。 这个念头足以让他原本磨砺的圆滑无波的心湖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重来这一世,他有了野心。 他,想要那把看上去遥不可及的宝座。 这个念头不起则罢,一旦起了,便再难消下去。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魂魄虽然回到了这里,却迟迟不能和小时候的身体合为一体,只能一直做个野鬼。 这些天,皇甫容一直以鬼魂的形态盘旋在这里,看着小时候的自己在母亲死后是如何受尽冷落,受尽其他异母同胞的皇兄们和宫人的欺负,很多久远以前的事情,远到他后来已经不愿意再想起来的事,在这段时间里都非他自愿的被迫回忆了起来。 包括今夜皇甫华照惯例跑来拿他出气,却看中了新分到他身边的小宫人,把人活活强迫,几近至死。 皇甫华一向看他不顺眼,对他身边伺候的人更是非打即骂,之前伺候他的宫人不是被皇甫华打死,就是被打残。 因为实在没有人伺候了,所以宫中才把新入宫的小宫人分给了他。 谁能想到这个下场更惨? 皇甫容飘在半空中,看着皇甫华做的这些糟心事,内心不是无动于衷的,因为虽然年纪和体型相差巨大,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个被皇甫华折辱的宫人,正是日后坐上大内总管、权倾天下的闻人雪。 闻人雪啊! 他上一世见了都不敢得罪、要陪着笑脸礼让三分的人! 如果他现在救了闻人雪,这得是多大的恩情! 纵然皇甫容已经被上一世的阅历磨砺了性子,很少有事情可以让他动容,此时此刻,他也忍不住的心动了起来。 如果有了闻人雪 上一世他要是有这个大恩情在手,最后也不至于会死得那么惨,哪怕还是活不成,至少那三千六百刀的剐刑也可以免了。 皇甫容越想越心焦,恨不能立刻就冲下去打死皇甫华。 也就正好是在这个时候,床上那个小时候的皇甫容受不了那污秽的画面,气得吐血,两眼一合昏厥了过去。 下一刻,皇甫容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朝他扑来。 再睁开眼睛,他就变成了小时候的皇甫容。 然而还没等到他高兴,大脑传来了一阵刺骨的疼痛,他又昏死了。 这一昏,便把最大的恩情给昏过去了。 醒来后心急如焚的皇甫容却又听见那两个小太监说要把闻人雪抬出去扔了,情急之下,顾不得这个遍体鳞伤多灾多病的身,一个翻身就从床上翻了下来。 还活着 皇甫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抬起头看了看闻人雪,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骨瘦如柴、片体鳞伤、病痛缠身的小身板儿,一狠心,一咬牙,两只小手用力,一点一点挪着爬了过去。 这身伤病害得他不能走路,只能爬。 “雪千小闻子。”他摇了摇闻人雪,差点失口叫出了前世名震朝野的雪千岁来。 上一世闻人雪位高权重,宫中内外都称呼其为雪千岁。 皇甫容说话有点吃力,他的脖子上有一道道新旧交替深浅不一的勒痕,这些伤让他说起话来语不成调。 他年纪小,声音稚嫩,像小奶猫一样软萌萌的。 被叫了名字的少年形同未闻。 皇甫容又摇了摇他,见闻人雪还是没有反应,便睁着一双葡萄般大大而又明亮的眼睛,盯着闻人雪看,一直看到闻人雪上下睫毛动了一下,知道人还没死,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闻人雪这个时候也只有十二岁,也还是个孩子,遇到这种事,想必受了非常大的打击,一时间想不开,不想说话也不想答理任何人,这些都很正常。 皇甫容也不摇他了,转过身,吃力的朝着殿内那张破旧的八仙桌爬了过去。 八仙桌离小木床很近。 皇甫容爬到桌前,用手攀着那一层层的小凳子,爬了上去。 说起来,这些高矮不一的小凳子都是闻人雪被分来之后摆放的。八仙桌旁本来只有一张太师椅。闻人雪担心自己不在跟前的时候,十六皇子想喝水不方便,所以在八仙桌的下面又放了一个矮脚凳和一个圆凳。这样一来,十六皇子想喝水的时候,只要顺着爬上去,踩到太师椅上面,就能够到放在桌子上的茶碗和茶壶。 闻人雪心细,茶碗里的水只要没了总是添满的,茶壶里的水也从来不会放得太满,他怕十六皇子拎不动。 皇甫容熟门熟路的拖起茶壶,小手用力一拎,小腰一弯,把茶壶放在了太师椅上;再如法炮制,把茶碗和茶盘都拎了下来。然后他再一步一步爬下椅子,再把茶壶茶碗和茶盘一一弄了下来。 他把茶盘放在地上,又把茶壶和茶碗放在茶盘上面。 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他还要按着原路爬回去,腿上有伤不便行走,他便爬一步,停一下,小手拉一下托盘,一路吭哧吭哧用尽了吃奶的力气,脸红脖子粗的,终于喘着粗气,把东西拉到了闻人雪跟前。 第二章 皇甫容从自己身上的旧布衣裳口袋里摸出条洗到泛白的帕子。 他把茶碗里的水都倒在帕子上,用帕子给闻人雪擦脸。 小小的手一碰到少年的脸,就感觉到对方轻颤了一下,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动了一下后,目光缓缓落到了他的脸上。 因为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所以皇甫容能够清楚的看到闻人雪眼中的挣扎和复杂。 一闪即逝。 那双原本漂亮无比的眼睛里,此刻多出来的除了死寂,还有害怕、憎恶和抗拒。 可是闻人雪依旧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皇甫容便当什么都不明白,反正他现在也只有六岁。 只不过因为长期饮食不当,营养不足,又一直反复伤病,使他看上去才四岁左右。 皇甫容耐下心,拿着帕子一点一点的帮闻人雪擦拭身体。 这种事他以前没做过,现在又年纪小,因此做来显得格外生疏,手下没有轻重,总是要么擦偏,要么一不小心就把闻人雪的皮肤搓得泛红。 闻人雪不叫痛,他也不会蠢的去问闻人雪疼不疼,痛不痛。 别人或许觉得一个皇子给一个小太监擦拭身体的脏污是件耻辱至极丢脸至极的事情,皇甫容却没有这个想法。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身为皇子有多么贵重,也从来没有觉得闻人雪身为太监就有多么下贱,这种事他做起来并不觉得丢脸。 因为他本来就没有地位。 因为闻人雪上一世的地位本来就比他高。 更何况,欲要取之,必先予之,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帕子用脏了,皇甫容就拿茶壶的水冲,冲干净了就再去给闻人雪擦身体,等到把上半身都擦完了,他就伸手想要扯掉裹在闻人雪下半身上的那块破布衣裳。 闻人雪早已经被他的举动惊呆了。 他不过是个奴才,阉割了身体进宫,就没想过会有好下场,被十三皇子糟蹋固然让他痛不欲生,臊怒万分,生无可恋,甚至想过咬舌自尽,可是他终究还是咬牙忍了下来。 因为他拼命告诉自己,他还不能死。 想到含冤屈死的父亲母亲,想到被迫替嫁的姐姐,他不甘心就这么刚进宫来,连一个月都不到就丢了性命。 他还有那么大的家仇要报,相比起来,这点事情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被疯狗咬了一口。 可他想的再明白,这种事情毕竟还是恶心到了他,让他对活着这件事无比厌恶。 这一刻,他是恨的,恨天恨地恨所有人,恨十三皇子,也恨十六皇子。 要不是十六皇子这么没用,他也不会让十三皇子强迫折辱。 只恨他刚进宫,不能自己选择主子! 然而就是这个被他迁怒憎恨的十六皇子,在别的宫人说出要把他抬到乱葬岗扔掉的话之后,却像个小爬虫一样,爬到了他的跟前,不在乎他的身份和他满身不堪的伤,笨拙的帮他擦拭身上的污秽、帮他清洗伤口,这让他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直到那个小小的孩子去扯他身上的破衣裳,闻人雪这才仿若惊醒过来,一把抓住了皇甫容的手,拦住了他。 这么瘦小脆弱的手腕,仿佛轻轻一握就会断。 “我身边只有你了。”皇甫容任他抓着手腕,也不挣扎,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声音缓慢而平静。 脖子上的伤真碍事,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像个结巴。 “不想死,就放手。”皇甫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除了脖子上的伤,这具身体还发着高热,脸上热得不正常。 闻人雪的目光落在了他红紫一片的小脸蛋上,这才想起十六皇子还是个生着重病的孩子,不由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但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皇甫容没再说话,趁着闻人雪愣住的时候,把手抽了出来,扯掉了闻人雪身上那件破衣裳,帮他继续擦拭清洗。 上一世的闻人雪最后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闻人雪上一世被那两个小太监抬去了乱葬岗,后来他再见到闻人雪,已经是三年后。 那时候,闻人雪已经成了东宫身边的伺候太监。 他原以为闻人雪是被太子所救,直到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闻人雪是被那人救了。 皇甫容沉着脸,手中动作一刻未停,表情异常认真。 闻人雪中途几次欲言又止,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再多的难堪和羞耻,在这一刻,仿佛都不那么重要了。 茶壶的水毕竟有限,皇甫容也只能简单的帮闻人雪清理一下。 再来,就是保暖了。 夜深风冷,他人小力弱,不可能搬得动闻人雪,只好再爬回去,把床上的旧被拉下来,拖过一路,盖在闻人雪身上。 他又半挪半爬去了一个角落里摸索了半天,翻出了一片陈年的老参片,也拿过来,塞到了闻人雪的嘴里。 “等活下来,你便走吧。” 说完这句话后,皇甫容便一个跟头,栽倒在了闻人雪身旁。 这个破身体果然经不起折腾,做这么点事就撑不下去了,皇甫容合眼之前想着:但愿闻人雪日后能看在他曾经尽心尽力救过他的份上,即使不帮他,也不要帮着那人来害他。 皇甫容这一睡就是三天三夜。期间对外界的事也隐隐有点感应,每过一段时间,都会有人来喊醒他,扶着他,给他喂药。 他之所以有感应,是因为那药真的很苦很苦。 三天后的傍晚,皇甫容终于清醒过来。 他先是抬手摸了摸脖子,发现脑袋还在,心里这才安稳。 再抬眼,便看见脸上和脖子上都带着於痕和伤疤的闻人雪端着一碗药,紧张的守在他床前,见到他睁开眼睛,似乎比他还要喜悦。 皇甫容心情有些复杂。 没错,他是用了些小手段,帮助了闻人雪、救了他的性命,得了一份恩情在手;又以言辞算计闻人雪,欲擒故纵,先是说了自己身边只有闻人雪,又说着要任他离开的话,其实他根本没想让他离开。 他知道,他越是这么说,闻人雪越是不会走。 这等伎俩在上一世的雪千岁眼中,或者不过尔尔,但对眼前这个刚入宫没多久的小太监来说,却已经足够让他感激涕零,交出赤胆忠心了。 可是,当皇甫容真的看见闻人雪没有离开,他却开始犹豫了。 犹豫自己留下这个人后,是不是能够真的相信这个人。 “殿下醒了,先喝药吧。”少年人的声音清丽柔婉,咬字清晰,不刚不媚,想来到底年岁还小,与正常的同龄相比,声音也没阴柔到哪里去,反而意外的好听。 “嗯。”皇甫容皱着小脸点了点头,接过药碗,一口一口的喝个干净。他小时候的身体他自己知道,跟谁过不去,他也不会跟自己过不去。这药再苦,他也能咽下去。 喝完药,把碗递给闻人雪,皇甫容问:“我睡了多久?” 能不能够相信闻人雪这件事,皇甫容想归想,犹豫归犹豫,但对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他可没有半点犹豫。 人既然留下了,其他的慢慢再琢磨也不迟。 上位者要会用人,只要人用得好,那就是一大助力。 闻人雪接过碗,回答道:“回殿下,您睡了三天。” “更衣吧。” “是。” 皇甫容伸了手,任由闻人雪替他穿了鞋子和衣服,帮他梳了头发,给他漱了口,帮他擦了脸,一直到服侍他用完早膳。 两人谁都没有提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闻人雪等他放下碗筷后道:“昨日薛公公来了。” 皇甫容小脸微扬,眼神一亮道:“薛公公?可是父皇身边的那个公公么?” 闻人雪道:“正是。” 皇甫容眼睛闪啊闪,问道:“他来做什么?可是父皇想起我了?” 只有这个时候,皇甫容才表现的像个普通的孩子。 想念父亲,渴望见到父亲。 闻人雪很少见到他这个样子,一时心酸不已,又觉得这个被皇帝冷落的十六皇子真是可怜。 “薛公公来说了一件事,皇上的四十寿辰快要到了,各宫都在给皇上准备生辰贺礼,希望殿下也提前准备准备,以免到时失礼,让皇上失望。” “父皇要过生辰了?太好了,小闻子!我能见到父皇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皇甫容笑得万分开心。 他本来就不打算再继续住在这座形同被放逐一样的破宫殿里,他要离开这里。他不要再像上一世那样,等着别人的施舍和救赎,然后感恩戴德的念着对方那一点点的好,一辈子肝脑涂地,最后把命都搭上。 这一次,他要自己走出去,堂堂正正的靠近权力的中心! 可是给皇帝送什么作为贺礼呢? 他把这个难题丢给了闻人雪。 “殿下不如送件自己亲手制作的礼物,更显心意。”闻人雪看着这座连装饰物都没有的破旧宫殿,也是伤脑筋,他们主仆两人的身上连一件拿得出手的物件都没有。 皇甫容虽然不满意,但对一个关在后宫深处、没有受过启蒙、不识字、不会画画,更不会礼乐歌赋的六岁孩子而言,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毕竟他只是个穷鬼皇子。 “这些够吗?”皇甫容指着放在地上的篮子问。 这真是一个破烂的篮子,上面打了好多补丁,东一块西一块的,竟比乡下人用的东西还要寒酸几分。 “差不多了吧。殿下,咱们该回去了。”闻人雪微笑应着。 “嗯,那就回去吧。”皇甫容兴高采烈的往回走,边走边开心道:“有了这些东西,我们就能给父皇做礼物了。” “殿下有此孝心,皇上知道了,定然高兴。”闻人雪提着满满一篮子的东西,跟在十六皇子的身后。 “嗯嗯。”皇甫容闻言小脸上立刻露出更大的笑容。 忽然横斜里冒出来一个人往皇甫容身上撞了过去,皇甫容毫无准备,只来得及“啊”了一声,人“砰”的一下就摔趴在了地上。 “十六皇子!”闻人雪自是一惊,连忙放下篮子,上去扶起皇甫容,急道:“摔哪儿了?疼吗?要不要紧?” 皇甫容还没来得及低头看自己的伤势,就听见一个稚嫩又骄横的声音道:“哈哈哈哈,真好玩儿,丑八怪摔跤了!摔了一个大马趴!哦也,丑八怪,丑八怪!” 第三章 皇甫容心里暗叫一声晦气。 眼前这个长得肥头大耳身体壮硕的小胖子不是别人,正是闵贵妃的小儿子皇甫玉,今年八岁,比皇甫容大上两岁,性格顽劣,骄纵蛮横,是后宫中人人头痛的小霸王,惯不讲理,就连皇甫华见了都要避让三分。 闵贵妃一共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五皇子皇甫光,现在做了东宫太子;小儿子就是这个皇甫玉,排行十五,自幼养在闵贵妃膝下,溺爱异常,几乎有求必应,无论皇甫玉做出什么事,皆无脑护之。 皇甫容一看到他就头疼,拉了闻人雪的手就想远远的避开,但一想到这小子“人软我硬,人硬我横,人避我缠,人躲我粘”的二混子脾性,也只能装做摔疼的样子,满眼不解的望着他。 跟着皇甫玉的太监叫宋折,二十出头的模样,他原本是闵贵妃宫里的太监,后来给了皇甫玉。只见宋折上前道:“哎哟我的殿下啊,您可小心着点,别摔着自己。” 皇甫玉两颊的肥肉抖了抖,肥手一挥,不在意的道:“宋大伴就是瞎操心。”又对皇甫容道:“你是谁?从哪里冒出来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宋折在旁边瞄了一眼,轻声提醒道:“殿下,他是十六皇子。” “十六?”皇甫玉那对被肉挤得看上去又细又长的小眼睛转了转,道:“我好像听谁说起过,哦,我想起来了,不就是那个死在冷宫里的孔皇后生的孩子吗?比我小两岁的那个!” 皇甫容“刷”的一下抬起头。 宋折拍马屁道:“殿下记忆超群,这正是那位十六皇子。” 皇甫玉“哼”了一声:“原来这个丑八怪就是他啊,怪不得从来都没听父皇提起过。啧,听说他一出生就被丢到了宫里最偏远的宫里头,没人管没人问,想不到长成这个丑样子。要不是今天在这里碰到,我根本就想不起来宫里还有这么个人。” 宋折满脸附和的笑,斜眼甩了甩皇甫容,他还真没把这个无人问津、被皇帝冷落的小皇子放在眼里,鼻孔里也跟着出了一声气,尖着嗓子指着皇甫容身边的闻人雪道:“大胆,你这个小奴才眼睛瞎啦,见到十五皇子还不快下跪请安?” 皇甫容心中冷笑,暗道一声不知死活。 闻人雪最是记仇,上一世这个叫宋折的太监就是死在闻人雪的手里,太子失势,十五皇子跟着株连,就在刑场上,闻人雪亲自动的手,生挖了宋折的眼睛,一刀破喉。 倒也算干脆。 因为闻人雪道:“你和我也没有深仇大恨,你当年骂我眼睛瞎,我今日就先剜了你一对眼睛。” 他那天陪同观刑,既觉得闻人雪心狠手辣,也对闻人雪的睚眦必报有了更深的体会。 皇甫容松开拉住闻人雪的手,上前一把推开宋折,气鼓鼓的瞪着他,小身板不知是惊是吓的抖了抖,用力大声的喝道:“你是谁?不许你欺负小闻子!” 宋折没料到那么小的孩子竟然有胆子敢上来推他,这一推,他毫无防备,脚下打个滑,一个趔趄,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 闻人雪也是一愣,下一刻反应过来,迅速把皇甫容拉了回来护在身后,慌忙跪在地上行礼道:“荣恩宫奴才闻人雪给十五皇子请安。不知十五皇子大驾,一时失神,求十五皇子开恩!” 皇甫玉看都没看闻人雪一眼,径自瞅着宋折哈哈大笑,乐不可支的拍掌道:“好玩好玩,宋大伴差点被丑八怪推倒了。” 宋折心中气恼,有心推回去,又忌讳皇甫容毕竟有个皇子身份,换了往日,他是不放在眼里的,可现在正值皇帝寿辰将至的特殊时期,各宫的主子们早已经交待过了,皇帝的四十寿辰是件大事儿,所有人都要打起万分精神来准备,不要有任何差错。 他不敢大意。要知道皇帝寿宸,所有皇子都要出席,可不会分受宠不受宠。他要是在这当口以下犯上,触了天家颜面,万一皇帝那里知道后怪罪下来,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活的。 可这口气他也咽不下去,既然不能把气出在皇甫容身上,那就只好出在皇甫容身边的小太监身上了。 宋折被十五皇子嘲笑过后,颇有些恼羞成怒,人还没站直就一脚踢翻了跪趴在地上行礼的闻人雪,骂了句:“有眼无珠的东西。” 这一骂不要紧,皇甫容眼角余光明显扫见闻人雪的手指抠进了草丛下的泥土里。 那边宋折还不解气,跟上去又踢了两脚。 小胖子皇甫玉看得直乐,大嚷大叫道:“踢得好!我也要玩!宋大伴你让开,让我来踢!” 别看小胖子年纪不大,一脸猪相,可手劲大脚劲也大,一旦皇甫玉的兴致上来,玩疯了,把人活活踢死都有可能。 皇甫容可不敢让他踢闻人雪,不说闻人雪身上的伤还没好,经不起这么残暴的踢打,只说他如今困在宫中一隅,需要倚仗闻人雪的地方还多着呢,这么粗的一条大腿,说什么也不能折在这里。 “不许踢小闻子!”皇甫容嗷呜一声,攥紧小拳头扑向皇甫玉,死死的缠抱住对方,不让他靠近闻人雪。 皇甫玉虽然比他高比他胖比他壮,但也经不起他这么小炮弹似的撞过来,“哎哟”一声被撞得肉疼,这怎么能忍?便也嗷呜一声反按住皇甫容,两个人缠斗撕打了起来。 皇甫容被小胖子打得脸上胳膊上青紫一片,小胖子也被他下了阴手,表面上看着也是一片片的青紫,内里全是暗伤,现在不觉得疼,过了一夜后会越来越疼,还找不出原因。 上一世,他可是专门学习专研过这些技巧的,用来对付小胖子,简直易如反掌。 小胖子嗷哧叫道:“你这个丑八怪敢打我?我打死你!还敢还手?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告诉你,我母妃可是贵妃!我哥是太子!再不住手,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皇甫容不接他的话,嘴里反复就一句:“不许你们打小闻子!” 这边两个小孩子打得难分难解,那边两个跟随太监也全傻眼了。 宋折顾不得再继续踢闻人雪,回身想要拉开两人,皇甫容又不傻,怎么可能给他拉开,小手死死抓着皇甫玉就是不松手,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宋折一时也只能在旁边原地转圈干着急。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可怎么办?避开避开!小心!对,打那里!揍他脸!往眼睛上打!” 闻人雪更是担心不已,在他眼里,皇甫容又瘦又小,皇甫玉又胖又壮,皇甫玉还比皇甫容高出一个头去,怎么看都是皇甫容吃亏。 “殿下,别打了,奴才没事。十五皇子,求求您停手吧,十六皇子的病还没好,不能再添新伤了。” 但无论宋哲和闻人雪怎么劝,打得戾气横生的皇甫玉全都充耳不闻。他母亲是贵妃,兄长是太子,宫里没人敢欺负他,从出生到现在,一向都是他随心所欲打骂那些宫人,有来有往面对面的打架对他来说还是头一回。他是越打越来劲,越打越有兴致,胖嘟嘟的拳头挥舞得虎虎生风,好几次险些砸到皇甫容的要害之处。 皇甫容毕竟年小体弱,这副小身板亏空太久,时间长了渐渐落在了下风。 “砰”的一声重响,他被皇甫玉一个大力推摔,甩到了地上。 “凭你这点力气还想跟我打,不自量力!”小胖子皇甫玉鼻孔朝天哼了一声,抬脚重重往下踩去,嘴里叫嚣着道:“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十六皇子!” “十五,住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清丽中带着惊忧,一个温润中带着沉冷。 闻人雪大惊失色,想也不想的扑到皇甫容身上,把对方护在身下,准备替皇甫容接下迎面而来的拳打脚踢。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在身上。 有人制止了皇甫玉。 “九哥?”小胖子讶然抬头看向来人,收回脚,疑惑道:“你怎么来了?今天是你进宫的日子吗?” 闻人雪扭头,循着小胖子的视线看过去,不由一怔。 那是一个很好看很好看的少年郎,五官俊逸,穿着一袭宝蓝滚金边的华服,头戴金额玉冠,身姿修长挺拔,唇角微微含笑,举手股足间自有一股无法言喻的风华气度。虽然不是衣冠胜雪,但一样如芝兰玉树,皎皎如月,让人一见便自惭形秽,相形见拙。 闻人雪从未见过姿容如此出众不凡之人,一时间看得呆了。 同样呆住的还有皇甫容。 早在那人开口叫住小胖子的瞬间,皇甫容就知道来的是谁了。 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一下子就能听出那人年轻时候的声音。 痴耶?梦耶? 皇甫容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怎么吃了那么多亏,受了那么多的欺骗,甚至连身家性命都丢了,可是看到这个人时,心神还是会产生动荡。 来人似笑非笑道:“我若不来,又怎么知道你竟然在和别人打架?” 小胖子大叫道:“冤枉啊,九哥!我才没和丑八怪打架呢,都是他在打我!你看,我胳膊上全是他掐的印子,这小子手狠着呢!眼神还凶,跟头小狼一样!” 来人盯着小胖子,笑而不语。 小胖子立刻改口道:“好吧,我是打架了,也打了他两下。可是谁叫他胡说八道,非要说他是十六弟,我又没见过他,他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是十六弟呢?是吧,九哥?” 小胖子一推四五六瞎扯一通,来人笑着摇了摇头,也不跟他较真,只把注意力转移到那两个还躺在地上呆呆看着他的主仆身上,冲着闻人雪怀中的小不点儿一笑,顿时仿若春光乍现,明艳不可方物。 “你就是十六弟?我叫皇甫真,排行第九,说起来,你应该叫我一声九哥。” 不一样的初见,一样的说辞。 皇甫容神情恍惚,面前的一切有如时光倒流,让他一时着魔,辩不清身在何方。 第四章 闻人雪这时回过神,低头看向被他护在身下的十六皇子。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十六皇子睁着一双大而乌黑的眼睛失神的看着九皇子,迷失了魂魄似的,目不转睛。 他垂了垂眼,起身跪立,伸手把皇甫容拉起来,一边替他拍打掉身上沾到的泥土和草屑,一边轻声提醒道:“殿下,九皇子在和您说话呢。” 皇甫容的眼睛动了动,转向闻人雪,涩声道:“九皇子?” 皇甫真笑着纠正道:“不是这个叫法,那是给别人叫的。你我是兄弟,该叫我九哥。” 皇甫容又撇了他一眼,一看皇甫真要抬脚,立刻收回视线,一头扎进刚刚站起身的闻人雪怀里,紧紧抱着闻人雪不说话。 皇甫真一愣,刚要迈出去的脚又不着痕迹的收了回去。 小胖子在那边跳脚嚷道:“九哥你怎么能这样!他就是个丑八怪,哪里配叫你九哥?哪里配当十六弟?不行不行,你不能认他!” 闻人雪任由皇甫容抱着,低头担心的问:“殿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摔疼了吗?奴才帮您看看揉揉?” 怀里的小人儿不说话,就是抱着他不松手。 小胖子不屑的道:“这小子是怕生吧,瞧他吓得那样,九哥只有这么和善了!真是胆小鬼!没出息!” 皇甫容从闻人雪怀里回头,朝小胖子做了个鬼脸。 小胖子吓了一跳:“啊,丑八怪,你别看我!” 皇甫真看得笑了起来。 他形容俊美,这么一笑,差点又晃花了其他人的眼。 “十六弟既然不喜欢我,那我只好走啦。”他说。 走吧走吧快走吧。 皇甫容心里这样想,脑袋却从闻人雪的怀里探了出来,装作好奇的看向皇甫真,一旦皇甫真的目光和他的视线对上,他又装作害羞的样子把头重新埋回了闻人雪的怀里。 “九哥你别和他说话!”小胖子纵身一跳拦在中间,伸手挡在皇甫真面前,冲着皇甫容道:“不许你看我九哥!” 谁稀罕看他,明明是他在看我! 皇甫容心里翻了个白眼。 又扭头装模作样的看了皇甫真一眼,只看一眼,看完就速度回头,继续埋胸。 气死你! 小胖子气得直跳脚,“啊啊啊,你又偷看九哥!不许看!不许看!” 皇甫真轻笑道:“十五弟莫要胡闹。” 他音色浑厚饱满,富有磁性,引得闻人雪又多看了他一眼。 小胖子抖着全身肥肉气急道:“我才没有胡闹!九哥你干嘛对他那么好!他就是个没人要的丑八怪啦!” 他一口一个丑八怪,听上去要多刺耳有多刺耳。 闻人雪护在皇甫容背上的手指跳了一下。 皇甫容感觉有些不对,抬头看他,见他正盯着小胖子,虽然盯的不太明显,但这种举动对一个新入宫没多久的小太监来说,还是很危险的,一旦被别人注意到,便是灭顶之灾。 他忽然道:“小闻子,我饿了。” 闻人雪心头一震,低头对上皇甫容那双葡萄般黑亮的大眼睛,“殿下饿了吗?奴才正好带了吃的,殿下先吃一点垫垫肚子。” 皇甫容乖巧的点了点头。 小胖子一听见有吃的就瞪大了眼睛,刚要开口,就看见闻人雪从怀里掏出来一块洗干净的破旧帕子,很小心的打开,帕子里面包着半块干硬发黑的饼子,小胖子顿时傻愣住了。 皇甫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接过那半块饼子,用力的咬了一口,细细的咀嚼咽下,边吃边看着闻人雪,眯起眼睛笑。 “啪!” 一只小胖手挥过来,一把拍掉了皇甫容手上的饼子:“你疯了吗?这种东西怎么能吃?扔给狗,狗都不吃!” 皇甫容眼皮子抽了又抽。 这可是闻人雪好不容易给他省下来的口粮,是他一天的填饥物,要是没了,一整个白天他都要饿着肚子了。 虽然这种饼子难吃得要死,但也比没有东西吃要好。 他可没那么金贵,也没有挑食的权利。 皇甫容盯着掉在地上的饼子呆呆的看了一会儿,然后过去捡了起来,用手拍拍上面的灰尘,又往嘴里放。 “殿下!”闻人雪脚步朝前动了下,出声想要阻止皇甫容。 一个皇子竟然沦落到要去捡掉在地上的东西吃! 何其可悲、可叹、可哀! 这还哪里像一个皇子? 简直比普通人家的孩子还不如,更像个野孩子,像个乞丐! 这么难堪的一面,闻人雪一个小小的太监都看不下去了,更何论那两位身份尊贵的皇子? 皇甫真的脸色虽然没变,眼神中的温度却变了。 小胖子更直接,怒其不争,又是一个健步,拍掉了皇甫容刚捡起来的饼子。 “你傻啊!那种东西不能吃!” 皇甫容怒了,“坏蛋!不让我吃东西!你是大坏蛋!” 皇甫玉也怒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那种东西吃了要生病的!你要是饿,我给你吃点心,比你那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好吃多了!”说着扭头看向宋折大叫道:“宋大伴,拿我的点心来!” 宋折额头沁出一排汗,讪讪的回道:“十五皇子,咱们今天没带吃的东西出来。” 他们今天完全是随意出来溜弯,本来就没打算在外面待多长时间。 点心之类的吃食,全都摆在皇子住所的桌子上。 皇甫玉如同被雷击中了一样,仿佛天都要蹋了下来,惊道:“什么?那我不是也没东西吃了吗?” 眼看着皇甫容小嘴一瘪,就要哭出来,皇甫玉也是满脸怒气,又要闹腾,两个跟随太监,一个在低声下气的哄小主子,一个手足无措的在旁边看着,混乱的场面一触即发。 这时又有一个宫人远远的小跑过来,累吁吁的向九皇子道:“秦王殿下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奴才好一顿找,淑妃娘娘一早就接到殿下进宫的通传了,可是左等右等都没等到殿下,娘娘正担心着急,请殿下快随奴才回长春宫吧。” 皇甫真一听,看着眼前闹腾的两个小家伙,顿时有了主意。 只见他眉眼如画,轻柔一笑,对皇甫玉和皇甫容道:“既然大家都饿了,不如跟我一起去长春宫,我请你们吃好吃的,好不好?” 小胖子皇甫玉“嗷”一声叫了起来,化怒为喜,欢呼道:“是去淑妃那吗?我去我去!淑妃做的点心最好吃了!还是九哥好!” 皇甫真笑了下,又看向皇甫容,朝他伸出一只手,笑容可掬道:“十六弟一起来吗?” 那只手也好看,修长,润白,指节匀称,美丽无瑕。 只要牵住这只手,跟着这个人走,他这一世便再也不需要饿肚子了。 这对一个腹内空空的孩子来说,充满了诱惑。 皇甫真在笑,笑得真心实意;皇甫玉在哼,哼得鼻孔朝天。 皇甫容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个人,伸出了自己那只又脏又小又难看的手,毫不犹豫的打了下去。 “啪”,一个小小的声音,手都打疼了。 他打完就跑,还不忘拉着闻人雪,连地上那一篮子东西也不要了,反正篮子也坏了,东西以后还能再捡。 皇甫真的好意还是算了吧,他要不起! 一口气跑回了荣恩宫,皇甫容差点又要昏倒。 这破身板儿,真是累赘! 闻人雪又去煎了一碗药回来,小心的伺候他喝了。 “九皇子和十五皇子都是殿下的兄弟。”闻人雪收了碗,拿布巾替皇甫容拭去了唇角的药渍。 “哦。”皇甫容意味不明的哼了哼。 闻人雪猜度着道:“殿下不喜欢他们吗?” 皇甫容想也不想的回答:“不喜欢。” 一个抢过他媳妇儿,一个要过他的命,就算以前喜欢,以前把他们当兄弟,现在也不喜欢了。 皇甫家的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吃了药,皇甫容照例开始睡午觉,缺医少药的条件下,他的病没什么别的办法,只有多睡慢养。 闻人雪守着他睡着了,伏在床边上也眯了一会儿。 “小闻子。”皇甫容睡到下半晌醒来,屋里屋外都没见到闻人雪,找了两圈没找着。 他踩着小凳子爬上八仙桌,棒着茶碗喝了碗凉茶,摸摸干瘪的小肚子还觉得饿得厉害,又倒了一碗,也喝了个干净。 没东西吃还真是难受。 在皇帝生辰之前得想个办法改善改善伙食,再这么饿下去,他和闻人雪都要活活饿死了。 荣恩宫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哎哟,这地儿可真是荒凉,看着比冷宫还没人气儿。”一个阴柔尖锐的声音从殿外传了进来,“咱家在宫里这么长时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破的宫殿。” “马公公您小心点儿。”又一个更年轻些的太监声音响起。 年长些的太监音又道:“怎么没人呢?这宫里的人都哪儿去了?” 说话间,外面的人走了进来。 “有人吗?十六皇子在不在?咱家给十六皇子报喜来了。” 跟在打头的年长太监身后,还鱼贯进来了六七个宫女太监,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东西,要么端着托盘,要么捧着盒子。 “你们是谁?”一道冷清软糯的童音突然响起,把这些吓了一跳。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张缺了一块角的八仙桌旁,有个约摸四岁大小的孩子,一个人站在太师椅上面,手里还端着一只空茶碗,正睁着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安静乖巧的看向他们。 这就是十六皇子? 所有看见的人心中都产生了讶然,不是说十六皇子已经六岁了么,怎么是这个样子?看上去这么瘦小,一副明显营养不良的样子,说六岁不会有人相信,四岁还差不多。 打头的太监反应最快,清咳一声,带着宫人们朝皇甫容行了礼。 “奴才(奴婢)见过十六皇子,殿下千福。” 皇甫容眨了下眼睛,看上去像是被这么多人给吓到了。 打头的太监名叫马士吉,三十岁上下的年纪,也是宫里多年的老油子了,见状二话不说,先上前把皇甫容从太师椅上小心的给扶了下来,然后陪着笑脸,几句话道明了来意。 “咱家是皇上跟前听使唤的,十六皇子唤咱家一声公公便是。今儿中午皇上在长春宫里陪淑妃娘娘和秦王殿下用膳,席间聊了两句十六皇子的事儿。皇上说,十六皇子既然已经到了入学的年纪,也应该挑上两个伴读,准备去学堂读书的事情了。” 他又指着身后那排宫人们拿来的东西道:“这些都是秦王殿下以前用过的东西,虽然不是新的,却件件精致难得,十六皇子可以先将就用着。等下叫宫人们量了殿下的尺寸回去,过些天,殿下就能用上合身的衣物了。” 马士吉说完这些,又笑着指向最后一个盒子道:“这个盒子里是淑妃娘娘特意赏赐给殿下的点心和一些小吃食。娘娘说了,以后十六皇子有什么缺的尽管和娘娘开口,一应缺什,娘娘全都包下了。” “十六皇子,这可不是大喜事么?” 第五章 长春宫。 目送皇帝起驾离开,淑妃单氏转身回宫,九皇子皇甫真挽着淑妃的手臂,慢悠悠的绕着回廊散步,太监宫女们隔着丈余远的距离,井然有序的跟在身后。 淑妃唤了掌事大宫女上前,问道:“十五皇子送回去了?” 掌事大宫女回答道:“回娘娘话,已经送回去了。闵贵妃说多谢娘娘送十五皇子回去,改日邀娘娘去翊坤宫吃茶。” 淑妃又问:“十六皇子那里呢?” 掌事大宫女道:“也已经叫几个宫女太监跟着马公公去荣恩宫了。时间匆忙,不及细细准备,只能先送了些笔墨纸砚和两套日常替换衣裳,还有两本识字用的蒙学书和一些小点心。” 淑妃点头,表示知道了。 等到大宫女退下去后,淑妃看了皇甫真一眼,拍着儿子的手,柔声道:“这下你满意了?” 皇甫真笑道:“是母妃心肠好,父皇又一直把母妃放在心上,儿子才敢任性。” 淑妃道:“你做事向来沉稳,很少见你如此意气用事,竟然在皇上面前为那孩子说话。你跟母妃说实话,你看那孩子就如此投缘?” 皇甫真道:“谈不上投缘,只是既然碰到了,一时有些感触,所以顺手为之。” 淑妃问:“只是一些感触?” 皇甫真道:“母妃知道,先皇后以前对儿子不错,小时候,她常给我带糖吃。总有一些情份。” “情份”淑妃叹气,又走了几步,道:“你呀,今日这事有些莽撞了。要不是皇上素来宠着你,今天这好事说不定就成了坏事。” 皇甫真道:“儿子不明白,请母妃提点。” 淑妃道:“这里面的事,说起来话就长了。左右你今日进宫来陪我,我就说给你听听。” 皇甫真笑了笑:“母妃说,儿子听着。” 淑妃扶着他的手走了几步,轻声缓言道:“要说也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凡是跟先皇后扯上关系的事,皇上和窦皇后都不爱听。宫里头都知道,皇上和先皇后感情不睦,自从长皇子死后,先皇后和皇上更是连话都不怎么说。后来孔家出了事,先皇后受到了母族牵连,皇上把先皇后打入了冷宫。才一年,先皇后就去了。留下了三岁的十六皇子,虽然皇上开恩,让他出了冷宫,不过荣恩宫反而离得更远了。这三年,皇上没提起过先皇后,更没提起过十六皇子。皇上不提,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真儿,你想帮那孩子是好事,但是你有想过吗,万一皇上不是忘记那孩子,而是一直记得,只是有意冷落他,存心要把他扔在那里自生自灭”话到这里,淑妃顿了顿,一字一句淡淡的道:“你今天做的事,就成了坏事,坏了皇上的事。” 马士吉带着人离开了荣恩宫。 闻人雪远远的看见宫门大开,顾不得手上刚找来的吃食,撒脚飞快的跑了回去,进了荣恩宫里,见到皇甫容安然无恙,他才松了一口长气,捧着还剩下的一点东西走了过去。 “殿下。”他上前唤了一声。 皇甫容坐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闻人雪回来的声音,眼睛里才有了笑意,“小闻子,你回来了。” 闻人雪看了看四周道:“殿下,是不是有人来过了?” 八仙桌上放了一堆的东西,桌下也有。 只见东西不见人,送东西来的人都已经走了。 皇甫容点头道:“对的。父皇跟前的马公公来过了,带了几个宫女太监一起来的,给了我好多东西。” 闻人雪讶然道:“殿下是说,这些都是皇上给的?” 皇甫容摇了摇小脑袋道:“马公公是父皇的,其他的不是。其他的都是淑妃的。” 淑妃? 闻人雪很聪明,一听就想到了早上遇见九皇子的事情。九皇子的生母正是淑妃。皇上身边的公公,和淑妃宫里的宫女太监,一起来过了荣恩营?皇上中午去了淑妃那里,和九皇子一起用了膳?九皇子向皇上提起的十六皇子吗?皇上终于想起十六皇子了吗? 他还在这里琢磨,那边皇甫容已经开心的滑下床,凑到他跟前,好奇的看着他手里拿的东西问:“小闻子,这是什么?” 闻人雪望了望桌子上打开的点心盒,上面码着一层香喷喷软乎乎精致诱人的花式小点心。 他再看看自己手上的小兜布,一路跑过来,里面找来的那些嫩树叶、嫩草根、青果子和能吃的那些早春花,都洒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小捧,完全不成样子。 “没什么。”他把小兜布一包,往身后一放,“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殿下不是饿了吗?怎么不吃点心呢?十五皇子都说淑妃娘娘做的点心好吃,殿下尝尝吧。” 皇甫容的大眼睛仍然寸步不离的跟着小兜布,见闻人雪背到身后,也跟着往他身后跑,“这是给我的吗?” 闻人雪躲了几下没躲开,又怕使力会伤到小主子,只好把东西拿出来给皇甫容看,涩然的道:“殿下午憩的时候,腹中传来空响。奴才见殿下睡得安稳,便出去找了些能填腹充饥的东西。奴才没用,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了。” 他也跑去膳房求过人,想要些馒头或者剩饭剩菜,再或者,只要是吃的,随便给些也行,可是都没有,没有人愿意给。 ——“荣恩宫的份例早上不是给过了吗?你现在跑来要吃的,咱们这也没有啊。什么?你问这些?这些都是给各宫主子额外做的。你想要也行,拿银子来买,咱们膳房就给你做。” 闻人雪哪里有钱?他的那点月例银子和荣恩宫的月例全都用给皇甫容请太医抓药了,尚且还嫌不够,又怎么可能剩下来? 他也挨饿,知道忍饥挨饿的滋味,想到躺在床上肚子里还发出咕咕饿声的皇甫容,他只得另想法子,好在宫中种了很多花草树木,不得已,他也只好摘采一些能吃的拿回来,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谁知道回来后却发现皇甫容已经有了更好的食物。 闻人雪既觉得窘涩,怨恨自己的无能,又替小主子高兴,有了这些点心,皇甫容这两天便可以不用挨饿了。 皇甫容呆呆的看着那块兜布里的树叶草根,垂了垂眼,伸出小手拉着闻人雪往八仙桌走。 “我不会忘记的。”他坚定的说。 “什么?”闻人雪任他拉着,另一只手上还端着兜布。 皇甫容拉着他的手,踩着一层一层的大小凳子,爬上太师椅,从食盒里拿出一块点心递到闻人雪的嘴边,小脸一本正经的对着愕然的闻人雪,认真的道:“小闻子,你对我好,我不会忘记的。你不让我挨饿,我也不会让你挨饿。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一定会有你一口吃的。咱们主仆同心,一定不会再饿肚子。” 饥饿算什么,吃的算什么,只要能得到闻人雪为他所用,待来日,又有何愁? 这些苦算得了什么? 他上一世又不是没吃过。 不过是重头再来一遍罢了。 隔了两天便有负责的管事太监前来领路,带着皇甫容前往一处偏殿,指着殿内五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让他选。 皇甫容边看边在心里冷笑。 想当年,他跟着皇甫真去了长春宫,后来的一切都是淑妃和皇甫真母子二人张罗,那时候,皇甫真带他来挑伴读,可是有十个人让他挑呢。 那时,他又激动又兴奋,觉得一切都很新鲜,但又有些怯怕,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要怎么挑怎么选。 皇甫真告诉他,只管挑自己看顺眼的,喜欢的就行。 那十个人看上去都很恭顺。 他最后便羞羞怯怯的选了两个冲他笑的人,会对他笑,必然是喜欢他的吧,那时候他心里是这样想的。 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自己当时有多蠢。 十个人选很多吗? 可别的皇子来选伴读,都是在二十个、三十个人里头挑选。 别人挑的伴读大多数都是事先看好准备好的,都是高门权臣家的嫡亲子弟,很早就可以结下朝中的人脉关系。再些差的,至少也是母族那边送来的人选,将来都是能够辅佐这些皇子的谋臣。 可是供给他挑选的那十个人,不是官职无足轻重人家的孩子,就是权臣家不受待见的庶子,关键是这些人还不跟他一心,根本没有人愿意跟随一个不受重视的皇子。 那两个被他选中的孩子,之所以那时会一直对他笑,也不过是皇甫真事先叮嘱过的。皇甫真知道他身边没人,知道他渴望温暖,知道他喜欢亲切的人,所以便送了两个人到他身边。 这一世,没有皇甫真跟在身边,想不到人选更少,只有五个。 “肖公公,我不认识他们。”皇甫容表现的有些怕。 肖沐西笑道:“十六皇子不用害怕,他们都是朝臣家里的孩子,您喜欢就选,不喜欢就不选。” 喜欢就选?皇甫容笑了。 “我能和他们说话吗?”他笑容羞怯的问。 肖沐西道:“当然可以。殿下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皇甫容点了点头。 他往前走,闻人雪连忙跟了上去。 皇甫容站在第一个孩子面前,好奇的打量着对方,“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是谁家的孩子?” 排在第一的孩子没想到他会突然过来问话,有些紧张,说话打着结巴:“我、臣、臣子名叫魏允中,今年十岁,家父是礼部右侍郎魏鸣珂。” 皇甫容问:“你喜欢当伴读吗?” 魏允中愣了一下,迟疑道:“什么?” 皇甫容很有耐性的又问了一遍:“你喜欢当伴读吗?” 魏允中结巴了半天,“家、家父说,给皇子当伴读是件好事。我、我愿意当伴读,陪十六皇子读书,我、我喜欢的。” 喜欢个屁,你只是因为在你家兄弟几个人中最没有用,才被你爹送到这里的。 皇甫容冲他笑笑,魏允中也心虚的回他一个笑,额头上全是汗。 皇甫容转向下一个孩子,“该你了。” 第二个孩子表现的稍好些,没那么紧张,有样学样的说:“臣子名叫祝又青,八岁,家父是太常寺少卿祝明臣。” 祝又青是祝家庶三子。 皇甫容想起上一世这孩子没被选中,满脸的落寞。 皇甫容又走到中间那人跟前道:“你说。” 中间的孩子态度从容道:“臣子名叫张诸华,十岁,家父乃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召禹。” 这个张诸华后来也当了御史,上一世没少参他。 皇甫容走到第四个人面前,“轮到你了。” 第四个孩子低头道:“臣子叫做窦宸,今年九岁,家父是京卫指挥使司指挥佥事窦聿槐。” 皇甫容听完,正要往第五个人走去,忽然一怔,回身看向第四个孩子,瞪着他道:“刚才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第四个孩子抬头飞快的看了他一眼,又重复了一遍。 肖沐西见状上前一步,轻声询问道:“十六皇子有什么疑问?” 有! 当然有! 皇甫容此刻心中如同翻山巨浪,他盯了窦宸好一会儿,时间长到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了,他才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掩下心中惊骇,扭头看向肖沐西。 “窦皇后的亲戚?”他仰着小脑袋问。 所有人顿时露出恍然的表情。 第六章 泱国地处西南,位于边陲五族边境,左临西落,右有南炽,常年受到战火波及,是名副其实的夹缝小国。 泱思宗十五年,泱国成为西落国的附属国,向西落称藩纳贡,自此年年缴款,岁岁上贡。有了上邦大国的撑腰,这才换来了近五十余年的太平。 思宗死后,文宗继位,文宗之后是肃宗。 肃宗死后把皇位传给皇八子皇甫广。 皇甫广二十五岁登基,继位后,改年号万顺,册立孔氏女为后,长子皇甫兰为太子。 万顺十年,太子皇甫兰殇,时年未及弱冠,年仅十九。 同年,孔皇后生下皇十六子,帝赐名容。 万顺十二年,皇帝立闵贵妃所生皇五子为太子。 万顺十三年,首辅孔樊盛被告发通敌卖国,乃是边陲五族中燕卑族的奸细,人证物证确凿,满朝一片哗然。 万顺帝大怒,一道圣旨抄了孔家满门,株连九族。 皇后孔氏被打入冷宫,年仅三岁的皇十六子皇甫容同入冷宫。 一年后,孔皇后崩。 皇帝把十六皇子放出冷宫,发入荣恩宫。 宫中隐有传言,孔皇后和长皇子的死都与当时的德妃窦氏有关,窦氏想当皇后,但无确证。 帝闻怒之,下令杖毙数百名谣言生事者。 宫中一时谈“孔”色变,噤若寒蝉。 孔皇后死后仅一年,万顺帝便册立德妃窦氏为后。 宫里人人都知道窦皇后对先皇后孔氏心有芥蒂,不喜欢听到有人提及先皇后孔氏,更是对孔皇后的幼子十六皇子不闻不问,连最末等的宫人都知道在窦皇后面前不能提起先皇后和十六皇子,以求明哲保身。 所以在皇甫容发出疑问,指出窦宸是窦皇后的亲戚时,肖沐西等人瞬间便明白了皇甫容为什么会盯着窦宸惊讶了。 窦家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肖沐西有些意外的多看了皇甫容一眼,他原本以为这种事情,一个长年深居内宫无人管问的六岁孩子根本不会注意到,想不到这个十六皇子竟然这么快就注意到了。 这让他不由高看了皇甫容一些,心道:毕竟是先皇后的孩子,身上流着皇族和孔氏的血脉,看来并没有被这三年养废,还是很有常识很明白利害关系的。 肖沐西笑着向皇甫容解释道:“窦佥事的确是皇后娘娘的族亲。不过,窦氏七郎来此,也的确是皇后娘娘点了头应允过的,是皇后娘娘的一片关怀之心。十六皇子只管放心挑选便是。” 这种解释说跟没说根本没有区别。 但要说这里面没有内情,没有任何猫腻,皇甫容一百二十个不相信。 他又看了一眼窦宸。 这孩子从他来到这里后就一直低着头,说话的声音也不响亮,不积极,不主动,态度非常消极,明显就不想当他的伴读。 这种情况,他以前见得多了,十有,这个叫窦宸的孩子是给人坑了。 “你叫窦宸是吗?”皇甫容眨了下眼睛,表情天真无邪。 “是。”窦宸仍是低着头回答。 “你父亲是窦聿槐,窦佥事?”皇甫容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他仿佛一下子对窦宸产生了兴趣,连最后一个孩子的姓名都没问,一连串问了很多问题。 “嗯。”窦宸也很配合,基本有问必答。 “窦佥事家里有几个孩子?你排行第几?” “窦家以族论排行,臣子族中行七,家父只有窦宸一子。” “嫡子?庶子?” “嫡。” “窦佥事对你好吗?” “严父慈母。” 皇甫容又朝他走进一步,圆滚滚的大眼睛再眨一下,充满了好奇的问道:“所以你脸上的伤都是窦佥事打的吗?” 窦宸蓦地抬头。 其他人这才看见这孩子的右额角上有一块伤疤,微微鼓起,之前他一直低着头,额角被刘海遮住,所以看不见。那块疤大约鸡蛋大小的样子,明显是撞出来的,看得出当时必然伤得很严重,才会看上去如此可怕。 再仔细看,这孩子的脸上除了额角这块疤,还有其他几处伤痕。 眼窝,鼻唇,嘴角都有,只是印痕很浅,快消没了,再加上这孩子有意遮掩,不特意去看的话,很难发现。 可是皇甫容和他们不同,皇甫容个子小,从低往高看,很轻易就能看到窦宸脸上的伤。 “不是,”窦宸第二次看向这个不起眼的小皇子,声音还和先前一样,不轻不重的道:“是臣子自己不小心摔的。” 谁信? 在场没有一个人相信窦宸说的话。 连排在第一的魏允中都不相信,脱口而出道:“这明明就是被人揍的!怎么可能是你自己摔的?” 哗!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魏允中。 魏允中一下子被这么多人注视着,顿时满面涨红,“我说真的!上次我表兄和别人打架,打得鼻青脸肿,后来脸上的印子快消失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窦宸冷冷扫了过去。 魏允中莫名打了个寒颤,讪讪的朝他笑了下。 皇甫容在心里哂道:蠢货。 肖沐西只在一旁看着,也不出声打圆场。 皇甫容装天真问:“窦宸,我要是不选你当伴读的话,窦佥事会打你吗?” 窦宸嘴角几不可见的抽搐了一下,回道:“不会。” 那边魏允中急忙插嘴道:“一定会的!十六皇子你就选他吧!他爹下手这么狠,你要是不选他,他回去一定会被他爹打死!” 窦宸瞪向他,“你闭嘴。” 魏允中不为所动,“你别傻啊,你爹都把你送到这儿来了,你要是没被选上,你爹肯定饶不了你!你快求求十六皇子,让他收你做伴读吧!”说着看了皇甫容一眼,又道:“十六皇子人这么好,一定会答应你的!” 皇甫容也听得嘴角抽搐。 才见一面就知道人好不好了? 这小子张嘴就来,胡扯八扯的样子真是从小到大就没变过。 皇甫容装出一副认真考虑的表情。 沉思,沉思,再沉思 窦宸道:“十六皇子不用为臣子为难,家父虽严,却从未对臣子动过粗。殿下还是依肖公公所言,择两个喜欢的人做伴读,勿要让自己将来心生悔意。” 皇甫容道:“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我也觉得这样好。” 窦宸又看了他一眼。 皇甫容转身,不再站在原地,又继续往第五个孩子跟前走。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是谁家的孩子?” 那第五个孩子等了半见,见终于轮到他了,心中也不由大松了一口气,端正的回答道:“臣子刘薄,今年十一岁,家父是国子监祭酒刘信秋。” 五个人选都看完了,认识完了,剩下的就是选择了。 皇甫容仰着脑袋,来回看着这五个人。 事实上,他心中早就有了人选。 祝又青是祝家庶子,上一世一直被头上两个兄长压制,到他死的时候都没有官身,碌碌无所事事。 张诸华虽然后来当上了御史,可是言官耳尖嘴毒,动辄捕风捉影讽议左右,心虽忠,忠的只是皇帝和朝廷,于他无用。 刘薄也是庶子出身,人聪明,又有才,上一世比其父还要强上一些,可谓青出于蓝,但可惜的是,他是皇甫真的人,不能用。 只有魏允中,这个在世人眼中所谓的狗肉朋友,在他被论罪的时候替他求过情、在他被凌迟的时候为他送过行,这样的朋友,才是他愿意留在身边做伴读的人。 至于窦宸 这个人,他不敢用。 京卫指挥使司指挥佥事窦聿槐确实有过一子,具体情况他虽然不了解,但却记得有次皇甫真提起窦聿槐时说过,窦聿槐的独子早夭,活到八岁上,因病没了。 一年前就应该埋入地下的人,如今却好端端的出现在这里,怎么能不让他惊骇? 又怎么能让他放心留在身边? 不管这个窦宸是怎么逃过死劫活下来的,他都没必要留一个窦家的人当伴读,最多以后有了人手,多留意一下这个人罢。 皇甫容淡淡的看了窦宸一眼,扭头看向肖沐西,小胳膊一抬,小手指着魏允中道:“肖公公,我就选他。” 他话音刚落,耳边同时响起几道惊呼声。 “他、他怎么了?” “他吐血了!” “不是,是口吐白沫了!” 然后“砰”一声,有人直直的摔倒在他脚边。 皇甫容看过去。 只见那个叫窦宸的孩子躺在地上,紧闭双眼,生死不知。 窦宸在觉察到异样的时候已经晚了。 从嘴里沁出血腥味到他神经僵直身体下摔不过一秒,失去意识前,他只来得及骂一句:! 窦宸是穿越军团中的一员,作为穿越人士,他所穿的这个人的前身也有一段成长的血泪史。 窦宸的父亲窦聿槐出身窦氏远支,为了前程投奔帝京窦氏一支,在窦老太爷的荐举和帮助下,进了京卫指挥使司,从小吏目一路做到了指挥佥事,心中对窦老太爷和窦家充满了感激。 但在窦家其他人的眼里,窦聿槐只是窦家养的一条狗。 窦家小一辈的几个公子哥儿也把窦宸当成小狗仔,有事没事打一下骂一下捉弄一下,窦宸开始还以为这些族兄是跟他闹着玩,吃了几次亏后心里就明白了这些人根本没把他当兄弟看。 窦聿槐和妻子牧氏看到儿子脸上身上的伤,心中虽然又气又怒,但是有窦老太爷的恩情在,他们也只能让儿子一再忍让。 直到熊孩子失手,在一次把窦宸当沙包踢来打去的时候,用力过猛,让他撞到了石头棱角上,额头当场磕出一个大窟窿,一命呜呼。 窦宸这个穿越人士便接手了这个断气的可怜孩子。 躺在床上养伤的三个月时间,足够让他对这个类中国古代的异世时空有了足够的了解。 也让他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清晰的认知。 窦聿槐的重情重义和愚忠,牧氏的美丽善良和宽容,注定了他们在短时间内都无法搬离窦府,远离熊孩子。 窦宸可不想继续给窦家的熊孩子们当沙包打。 他出事的事情虽然被窦老太爷知道后,气得动了家法,狠狠的教训了熊孩子们一顿,让他们老实了好一阵子,可是时间一长,熊孩子们又开始故态复萌,总是逮到机会就找他的茬。 这还不到一年,他就已经几次险象环生。 前几天他帮牧氏跑腿送东西,又被熊孩子抓到,把他捆了扔下水,差点溺死,幸好窦聿槐及时赶到把他捞了出来。 熊孩子们不可避免的又被窦老太爷责罚,罚他们跪宗祠。 这下子,熊孩子不只怨恨他,甚至怨恨起了窦聿槐。 十六皇子要选伴读的事情本来跟窦家没有关系。 窦皇后是窦老太爷的亲孙女,也是窦聿槐的族姐,她对先皇后孔氏心怀芥蒂的事情,窦聿槐也知道,所以一开始,窦聿槐也没想过要让窦宸参加十六皇子的伴读选拔。 谁知道今天一早,等到窦聿槐上朝后,熊孩子跑来对牧氏和窦宸说,皇后要见窦宸,以皇后的名义把窦宸诓骗出来,还好心好意的一路把他送到了待选的偏殿门口。 窦宸是第一次进宫,哪里知道哪儿是皇后的住处,只跟着瞎走。 等走到了这边,见到了这些人,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也不知道熊孩子用的什么理由,竟然能够说服皇后点头答应,让他来给十六皇子当伴读的候选,毕竟,再怎么说,他也姓窦。 窦宸是有想过借势,找个大靠山,将来好脱离窦家。 给皇子当伴读,从小培养感情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他从没考虑过十六皇子。 一个母亲早死,没有母族,又父不疼,还被继母无视,毫无存在感的小皇子,这种身份这种处境,简直比他还不如,要来何用? 不被拖累死就该谢天谢地了! 窦宸打定主意,绝对不当这个伴读。 估计他也当不上。 十六皇子只要不是个傻笨呆,就不可能会选窦家的人当伴读。 熊孩子应该也知道这点,把他骗来,只是想恶心他一下。 不过,这个十六皇子似乎跟他想像的不太一样,虽然看上去一派天真可爱,但一点都不傻,是个心中有数的孩子。 这点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十六皇子也确实没有选他。 窦宸在听见十六皇子的选择时,感觉到嘴里一股血腥味,脑海中立刻浮现起在来皇宫的路上,熊孩子递给他的大肉包子。 竟然下毒 ! 第七章 指挥佥事窦聿槐窦大人的公子在宫中吐血昏迷自然是瞒不住的。 管事太监肖沐西当即派了一名小太监把消息递给了皇帝身边当值的马公公,马士吉也不敢耽搁,立刻把消息递给了大内总管薛绅。 薛绅琢磨了一下,又派出两个小太监,一个去请太医,一个去找窦聿槐,他自己则继续守在宣政殿外,等皇帝和大臣们议完事,再将此事通报给皇帝。 因为薛绅是知道的,万顺帝对十六皇子挑选伴读的事情虽然没有兴趣,但对近年表现颇佳的窦聿槐却是相当的看重,窦佥事家的小郎君出事,这件事还是要对万顺帝提一下的好。 太医很快赶了过去,又是一阵忙碌。 肖沐西把几位大臣家的小郎君送走后进来,看见皇甫容还留在殿内,心中微讶的同时,脸上带着笑容走了过去,“十六皇子是在担心窦七郎?” 皇甫容见是他,点了点头,小脸上挂满了担心之色。 肖沐西笑道:“十六皇子真是有心了。” 是有心啊。 皇甫容本来就是特意留下来的。 窦宸虽然没有什么价值,可他爹窦聿槐却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为人重情重义,性格隐忍坚毅,肯吃苦,能干事,聪明而不外露,沉稳不失锐气,天顺帝常识他,皇甫真也赏识他,就连皇甫容自己上一世和窦聿槐接触过后,也很赏识这个人。 如果他不是窦家人,皇甫容真是很想把这个人挖到自己的阵营里。 可惜,窦聿槐也姓窦。 但这不妨碍他想跟窦聿槐结个善缘。 “肖公公,他怎么还没醒啊?”皇甫容看着躺在长椅上紧闭双目的窦七郎,担忧的问。 “应该快了。”肖沐西和善的回答道:“李太医已经帮窦小郎君拔了毒,等下药煎好送来,窦七郎喝了之后,应该就能醒了。十六皇子不用担心。” “那就好。”皇甫容大松一口气的说。 一直跟在皇甫容身后的闻人雪见到小主子脚下晃了晃,上前轻扶他道:“殿下站了这么长时间,可要回去休息了?” 皇甫容揉了下眼睛,困顿的打了个哈欠,“肖公公说他快醒了,我们还是再等一会儿吧。” 闻人雪便去搬了张凳子过来,轻声道:“殿下不如坐着等吧。” 皇甫容点头道:“嗯。” 肖沐西暗暗称奇,倘若说之前皇甫容知道要和当今皇后母族保持距离是因为他自幼长在先皇后身边所受到的熏陶,那么他现在选择留在这里而不是回荣恩宫却是没有人教过他的,回荣恩宫固然没有错,但比起留在这里等着窦七郎醒来,却少了一种担当一种责任,毕竟,窦七郎是在参选伴读的时候出的事情。 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言行,这很难得。 肖沐西因此对皇甫容有些另眼相看。 宫人很快把煎好的药送来,服侍昏迷中的窦宸喝了下去。 正如肖沐西之前所说,喝下太医开的药后没过多会儿,窦宸就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干瘦的孩子乖巧端正的坐在凳子上,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太监正端着一碗热粥,一勺一勺的喂那孩子,旁边还有一个大太监温声细语笑容可亲的说着些什么。 那孩子虽然食不语,却不时点点头,朝那两个大小太监露出笑意。 眉眼漾笑。 这温馨一幕出现在皇宫这种地方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窦宸闻着粥香,身体动了动,扶着身下长椅缓缓起身,喉头还有些腥甜,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那三人听见声响看了过来。 皇甫容嘴一闭,闻人雪就停了喂粥的动作,把碗勺递给伺候的宫人收了下去。 肖沐西笑着道:“窦七郎醒了。” 皇甫容扶着闻人雪的手滑下凳子,站定后,微仰着头,童声童气的道:“你醒了。” 窦宸抚着额角,完全是下意识的回了一句:“十六皇子?” 皇甫容弯了眼角朝他笑笑,漂亮的葡萄大眼晶晶亮,小大人模样的安抚道:“窦七郎,太医说你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肖公公等下会送你出宫。我就不送你了。”又对身旁的闻人雪道:“小闻子,我们走。” 闻人雪应道:“是,殿下。” 皇甫容说的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仿佛等了这么长时间,真的只是为了看窦宸能不能醒过来。 既然醒了,说明没事了,他自然要走。 反正这个人情他做了,总有人会带给窦聿槐。 窦宸这时脑子已经完全清醒过来,认出了这三个人是谁,也记起了之前的事情。 他被熊孩子坑了,熊孩子给他下了毒 真是丢人丢到了皇帝家。 “十六皇子。”窦宸见皇甫容转身欲走,出声叫住了他。 “嗯?”皇甫容闻声回头,疑惑的看着他。 窦宸挠着脑袋,迟疑的问:“你一直等在这儿?” 别的人都已经走了,除了负责这里的管事太监肖沐西,也只有皇甫容主仆留了下来。 皇甫容微愣后点头,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窦宸同样看着他,眸光微闪,盯着他道:“可我姓窦。” 皇甫容先是愕然,继而想了想,朝他又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但窦皇后也是我的母后啊。” 他表情认真,语气自然,毫无作伪的痕迹。 这句话他也确实说的真心实意。 上一世到皇甫真登基为帝之前,他好歹也叫了窦氏数十年的母后,如今顺口称来自然一点也不勉强,甚至称呼的理所当然。 不只是窦宸愣住了,肖沐西同样也愣住了。 等到窦聿槐收到消息匆匆赶来时,皇甫容主仆已经离开了。 肖沐西执着拂尘略行一礼道:“窦大人来了。” 窦聿槐连忙还礼道:“不敢当。原来今日是肖公公当值,犬子少不更事,给公公添麻烦了。” 肖沐西道:“窦大人客气了。”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窦聿槐仔细问了窦宸事情经过,听见独子被自家人下毒时,饶是他脾性再好,也忍不住怒拍了一下车栏。 “竖子欺人太甚!”窦聿槐气道。 窦宸看了一眼盛怒中的父亲,凉凉的道:“现在生气有什么用?让你搬出来,又死活不搬。非要等到哪天你儿子真的被人弄死了,你想搬也晚了。” 这话他不是第一次说,以前每次说的时候,窦聿槐都要吹胡子瞪眼,把他从头到尾教训一遍,他都已经做好了要抠耳朵听老生常谈的准备,谁知道等了半天都没听见窦父说话。 窦宸心生疑惑,转头看向自家老爹,却见对方正直勾勾的盯着他,把他吓了一跳。 “老爹你没事吧?这么点小事就把你吓痴呆了?我又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你习都习惯了吧?老爹,说句话,别吓我啊。” 这话搁以前也是要被训斥的。 没大没小,目无尊长。 然而,窦聿槐这次听了也只是瞪他一眼,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马车途经闹市,窦宸听见车外的吆喝声连忙拍了拍车子叫停,召来小厮道:“去买两份绿豆粥来,份量要足。” 小厮很快回来,端了两份热腾腾的绿豆粥,连碗带勺子一起递进了车里。 窦宸先端一碗递给窦聿槐,“父亲大人,请。” 窦聿槐又瞪了他一眼,“再一会儿就回府了,想吃东西不能等到回去再吃?” 窦宸摇头道:“不能。我刚才如厕把肚子都如干净了,饿得不行,必需要吃点东西垫一下。您说的一会儿就回府,那最少还需要两刻钟呢。我可等不了。” 最重要的是这绿豆粥还可以清毒。 虽说太医已经帮他把毒拔了,可是他总觉得还是要吃点绿豆之类的东西再清一清,心里会觉得更踏实些。 至于给窦聿槐的那碗,绿豆不是还可以清热去火么,给便宜老爹来一碗正合适。 窦宸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粥刚要吃,发现窦父还在看他,不由一阵无语,抬头问道:“爹,怎么了?你有话就说呗。” 窦聿槐手里端着绿豆粥看着儿子,似乎有什么决定,又似乎还在犹豫,半晌问道:“十六皇子他真的说窦皇后也是他母后的话了?” 窦宸道:“那还有假,我亲耳听的。” 窦聿槐叩了叩碗沿,看向埋头吃绿豆粥的儿子,问他道:“你觉得去做十六皇子的伴读如何?” 窦宸抬眉,“嗯?” 窦聿槐说道:“宸儿,你去做伴读吧,给十六皇子当个伴读。” 皇甫容走到一半脚疼走不动,闻人雪蹲下来背他走。 “奴才还以为殿下留下来,是要选窦郎君做伴读。” “小闻子觉得他能当伴读吗?” “殿下是介意他姓窦?是皇后的族亲吗?” “嗯。窦家的人应该不会想给我当伴读的,何必强人所难。” “可是皇上不是让殿下选两个伴读吗?殿下只选了一个人,没关系吗?” “肖公公说选喜欢的就行,其他几个我都不喜欢,肖公公既然没说别的,应该是没有关系。” “奴才听说别的皇子都有两个伴读呢。” “要是小闻子也能给我当伴读就好了。” “殿下说笑了,奴才当不了伴读。” “没关系,小闻子要是想认字的话,等我以后学会了,我教你。” “殿下对奴才真好。” “因为小闻子对我也好啊。” 他们主仆两人边说边走,皇甫容搂着闻人雪的肩颈,脑袋轻点,很快产生了困意。 “殿下困了吗?”闻人雪感觉到皇甫容打哈欠的气息。 “有一点点,小闻子,我想睡觉了。” “殿下睡吧,奴才会背的很稳很稳,不会有事的。” “荣恩宫还没到吗?” “快了,殿下。” 翌日。 肖沐西站在荣恩宫殿外,看着满院残垣断瓦,心里不住摇头。 不一时,闻人雪从殿内出来,说十六皇子已经醒了,请他进殿。 殿内除了前次长春宫淑妃送来的东西以外,其他并无改变,既没有多添摆设,也没有添加人手,一切还是那么寒酸。 只是殿内比以前干净整洁许多,这些都是闻人雪的功劳。 肖沐西从小太监的手里接过食盒放在八仙桌上,挥了挥袖角,等那小太监退出去后,才开口道:“十六皇子昨夜睡得可好?” 皇甫容道:“有劳肖公公挂心,昨夜还好。不知肖公公一早前来,所为何事?可是我昨天挑选伴读的时候哪里做的不好?父皇知道后生气了?” 肖沐西连忙摇头,笑说:“没有没有,十六皇子昨日做的很好。” 事实上,万顺帝根本就没过问过这件事。 皇甫容轻拍小胸脯道:“那就好,我还一直担心父皇会不高兴我只选了一个伴读,会生我的气呢。” 肖沐西笑道:“按理来说,确实是要选两个伴读的。” 皇甫容睁大眼睛道:“啊?那我不是做错事了?怎么办?” 肖沐西道:“这不是十六皇子的错,是咱家的错。昨天窦佥事家的公子出事,咱家也是手忙脚乱一通,忙到后面,一不小心便把十六殿下的正事都给耽搁了。所以今天一早就来上门请罪,还望十六皇子宽容则个,给咱家一个补过的机会。” 补过? 这种事还能补过? 皇甫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他不知道肖沐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好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问道:“肖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肖沐西笑笑道:“不瞒十六皇子,这事儿按规矩是要请十六皇子再去挑一次人,人选嘛,自然还是从朝中大臣家里出。十六皇子既然不喜欢昨天那几位小郎君,那就再换一批,换其他人。” “原来是这样啊。”皇甫容了然的点了点头。 “不过,”肖沐西话锋一转,交代来意道:“今天一大清早,窦佥事托人带话进来,说想让他家的公子来给十六皇子当伴读,让咱家徇个私,先来问问殿下的想法。咱家欠过窦佥事人情,推脱不了,说不得只好来跑一趟腿了。” “窦佥事?”皇甫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扭头看了看闻人雪,闻人雪也有些怔愣,“肖公公,是不是搞错了,窦佥事不是皇后的族亲吗?” 窦家的人怎么会想来给皇甫容当伴读? 肖沐西不赞同的看了闻人雪一眼,道:“皇后的族亲怎么了?昨天十六皇子不是也说了吗,皇后也是十六皇子的母后,都是一家人,窦家人怎么就不能来给十六皇子当伴读了?” 皇甫容:“” 送走了肖沐西,闻人雪担忧的问:“殿下真的要让窦佥事的公子当伴读吗?” 皇甫容背着小手叹了叹气,“肖公公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又有窦佥事的请托,这事儿,咱们拒绝得了吗?” 来就来吧。 不管那个叫窦宸的孩子有过什么样的际遇,又是怎样死里逃生的,既然窦聿槐都主动欠这个人情了,那就让他欠吧。 要知道,一般都是别人欠窦聿槐的人情,能让窦聿槐欠人情的人还真是不多见。 再者,那孩子既然是个未知的变数,把他留在身边观察,其实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皇甫容在心里盘算了下,这笔买卖算起来还是他赚了。 闻人雪却垂下眼。 是啊,他们拒绝不了。 因为他们实在是太弱小了。 第八章 皇子们读书的地方在文华殿的东厢房。 除了太子是在东宫单独请一套班底授课,其他所有的皇子到了年纪都会在这里一起读书,从六岁到十五岁不等。 十六岁以后就会出宫开府,或者去封地,想要继续读书就得自己单请,或者去国子监上大学堂。 在文华殿授课的老师均出自各部官员和翰林院,除了一名定期的主讲老师外,还有数名身负长才的人轮流讲学。 引路太监带着皇甫容一行人沿着宫墙长廊进了文华殿,停在东厢房外,轻声细气的提醒道:“十六皇子,到了。” 皇甫容道:“多谢公公引路。” 那太监道:“不敢当,这本来就是奴才份内之事。十六皇子以后在此读书,若有什么吩咐,尽可以告之奴才。” 皇甫容扬笑道:“公公的美意,不胜感谢,我记下了。” 那太监的职责尽完,行礼后退去。 皇甫容对着身后的三人道:“走吧,我们进去。” “是,殿下。” 魏允中故意落后一步,等到皇甫容和闻人雪进了东厢,他伸手拽了窦宸一下,挤眉弄眼道:“好小子,你还是来了啊。怎么样?那天我们走了之后,你果然还是求了十六皇子吧?” 窦宸斜眼看他,道:“你谁啊?跟你很熟吗?” 魏允中一脸惊讶的道:“我们上次才见过,你都忘了吗?我叫魏允中,我爹是礼部右侍郎魏鸣珂。记起来了吗?” 窦宸:“” 掀了门帘进去,授课的老师和别的皇子都还没来,只有皇甫容和闻人雪在里面。 学堂内一共有七张书桌案,最前面一张是授课老师用的,其他六张分三排两列摆放,离讲课桌最近的第一行右边的案几上,贴着一张醒目的白纸,上书三个大字: 丑八怪。 皇甫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上面写的什么字?” 哎,皇甫玉这动作够快的,他才刚来,这下马威就到了。 闻人雪也盯着那三个字,回答说:“奴才不认识。” 会写这三个字的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太子的胞弟小胖子皇甫玉。 魏允中老远扯着脖子看见那几个人,高声叫道:“这几个字你们都不认识?丑唔你干嘛打我?” 窦宸眼珠子一转,看向窗外。 那边皇甫容想了想说:“不知道这是哪位皇兄留下的,不过君子不夺人所好,我还是坐在旁边这张桌子吧。” 闻人雪点头道:“殿下说的是。奴才这就给殿下收拾桌子。” 魏允中揉着后脑勺,张大了嘴巴。 窦宸则无所谓的撇了撇嘴。 小毛头们的把戏真是既幼稚又无聊。 皇甫容之后,第一个来到文华殿东厢的是十皇子皇甫为。 皇甫为上面的九个皇子,从老大到老四都是少年早逝,老八也是早夭;余下的四个皇子,老五是太子;老六老七也都已经成年,去了封地;再来老九,就是皇甫真,今年初过了十六,虽然留在了京城,但按例也出宫建府去了。 十皇子皇甫为是余下几位皇子中最年长的,今年十五。 这也是他在这里读书的最后一年。 “皇兄早。”皇甫容站在桌案前,主动打招呼。 皇甫为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带着自己的伴读和随身太监在最后一排左边的桌案坐下。 皇甫容也不难过。 这个十皇兄就是这样子,不爱答理人,又死板的紧,成天端着皇子的架子,谁都瞧不起,又好像谁都不配和他说话,和他的母亲贾贵嫔一模一样。 贾贵嫔的娘家不显,只是地方上的大户。 在十皇子后面进来的是十一皇子皇甫聪和十二皇子皇甫智。 这是一对双生兄弟,他们和十皇子皇甫为同年,同样是十五岁,只不过比皇甫为小了四个月。 他们的母亲是贤妃刘氏。 刘氏的父亲是右都御史刘全生。 “两位皇兄早。”皇甫容同样很有礼貌的主动向皇兄们问好。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和新奇,仿佛一个刚离开家独自在外面闯荡的幼兽,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新鲜感和好奇心,但又有种莫名的害怕、胆怯和面对生人的羞涩。 可他仍然选择主动和每个人打招呼,壮着胆子,向每个人释放他的友好和善意。 “十六弟早。”十一皇子皇甫聪微讶后,回了个笑,“是十六弟,我没叫错吧?” 十二皇子皇甫智用胳膊肘推了皇甫聪一下,拉了他就往座位上走,“你和他又不熟,乱打什么招呼?” 他们的座位在偏右的中间和后面两张,一前一后,皇甫聪坐前面,皇甫智坐后面。 皇甫聪只得歉然的笑笑。 皇甫容看着他们走过去,看到皇甫聪坐在座位上,皇甫智倚后面的桌子边上,两个人不时说着悄悄话,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 他不由眨了眨眼睛,既羡慕又委屈,眼中闪过一道失落。 又低下了头。 这两兄弟一个温和一个精明,互补互助,联手进退,看上去没什么威胁,其实最难对付,不管面对谁,他们几乎从不吃亏,别人也轻易在他们手上占不了便宜。 皇甫聪望了皇甫容一眼,正看见他那副小可怜的模样。 皇甫智也看到了,哼了一声,在皇甫聪开口前拍了下他的肩膀,“十三来了。” 十三皇子,皇甫华,十四岁,皇后窦氏唯一的子嗣。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打先进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太监,他进来后立刻站到一边,伸手拉起帘子,恭顺的等着后面的人进来。 然后是一名衣着锦佩的少年。 五官俊朗,眉眼明艳,身形颀长,嘴角微翘,初看时华贵惊艳,再细看还含着满目风致,束着高发,金冠玉带,鼻犹远山,唇胜艳桃,静立不动则如诗如画,眼角流转又是万种风情,行走之间傲然睥睨,一举一动全是风流。 “昨儿就听说十六皇子要进学读书,我还琢磨着什么时候多了个十六弟,原来是你这个小痨病鬼。” 声音还有一些少年人的稚涩,但更多的是漫不经心和皇族子弟式的傲慢懒散,语气里带着透骨的轻蔑感。 即使皇甫容重生了一世,也不得不承认,皇甫华虽然是个人渣,也是个长得非常好看的人渣。 毕竟是一个爹的,他这些兄弟长得都不错,皇甫真俊逸,皇甫华俊朗,连小胖子也只是胖,长大后瘦下来一样很俊美。 客观点说,皇甫容自认是自家兄弟几人中相貌最差的一个。 别的兄弟都挑父母的优点长,他呢,也挑,不过只挑了形,没有髓,五官轮廓哪一点都跟亲爹亲娘长得一样,偏偏就是没得到精髓,长不出他们那种气质。 皇甫真曾说:“阿容要是再有气质一些就好了。” 皇甫容听见皇甫华的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头又转过来,淡淡的道了句:“皇兄早。” 还是要打招呼的,但没了笑容。 闻人雪全身上下几不可见的发颤,眉头青筋暴跳了一下,牙齿都要开始打架。 皇甫华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和他年纪相仿的伴读和另一名太监。 听见皇甫容打的招呼后,锦衣少年笑了。 笑得真好看,竟不带一点邪气。 他就这么笑着走到了皇甫容的面前,不急不缓,步履优雅,看上去那么像个温柔友爱的兄长。 他轻柔的伸出手,手指修长美好。 下一刻,“砰”的一声响,皇甫容的脑袋被他一巴掌按在桌上。 “我允许你叫皇兄了?”皇甫华脸上的笑容没了,侧颜冰冷如同雕塑,稚涩声音冷漠无情。 所有人心头同时“咯噔”了一下。 皇甫为依然在看着他的书,皇甫聪皱了下眉,皇甫智扬了下嘴角。 “殿下!”闻人雪惊叫一声扑上去要护住皇甫容。 皇甫华一抬脚把他踢飞,身体撞在墙上,又是“砰”的一声。 魏允中瞪大了双眼,刚要说“你干什么!”,嘴一张开还没发出声音就迅速的抬手紧紧的捂住自己的嘴巴。 窦宸抬起了眼睛。 血,从皇甫容贴在桌子上的额头沁出,一点一点往外扩大,缓缓的流动,洇湿了一大片。 皇甫容有一瞬间的脑震,耳朵嗡嗡乱鸣。 疼。 头骨炸裂一般的疼。 上一世,他在皇甫真的罩护下真是过得太久了。 久到他连这种疼都全忘了。 皇甫容只觉得眼眶一酸,差点要哭出来。 皇甫华拿开手,往旁边一伸,跟着他来的两个太监之一立刻恭顺的递上一块擦手布巾。 他接过来,慢条厮理的擦掉他手上溅到的血渍,冷冷的俯视皇甫容,吐出两个字:“废物。” 闻人雪摔在地上,眼睛里全是皇甫容脑袋贴在桌上生死未知的样子,脑子里全是皇甫容今天早上来这里之前和他说过的话。 ——“小闻子,我今天去读书,肯定会碰到十三皇兄。你要是不愿意去,就别去了。” 十三皇子,皇甫华,那天一时兴起糟蹋过他的人。 小主子怕他因为恨和惧怕,过不去心里那道墙,无法面对那个人,所以和他说了这番话。 ——“殿下去,奴才就去。” 他那时这样回答。 ——“你也不用太怕他。我这个皇兄向来风流无度,喜新厌旧,又有怪癖,只要他碰过一次的宫人就绝不会再碰第二次。今日你跟我去,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别轻举妄动,别和他对着干,你就不会有事。” 瘦小的十六皇子如是说。 ——“十三皇子总是针对殿下,殿下不害怕吗?” 皇甫华不只打骂皇甫容,还打骂他身边的宫人。 宫里的太监们私下里都在传,之前伺候十六皇子的宫人全都是被十三皇子活活打死的。 ——“怕有什么用?难道他会因为我怕他,他就不打我不骂我了吗?他可不是那么容易心慈手软的人。” ——“那要怎么办?” ——“受着呗。我现在拿他没办法,不代表以后也拿他没办法。小闻子,你看着,总有一天,我会强大起来,强大到没有人敢欺负咱们。到那天,我要叫他再也不敢打我骂我。” 这一刻,言犹在耳,说话的人却满面鲜血。 闻人雪只觉得那鲜红的血迹如此的刺目。 他有多恨。 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护不了皇甫容,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一双鞋从他眼帘走过。 黑色的厚底布鞋。 衣摆划过一道弧度,扬起又落,也是黑色。 “他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一道淡淡清亮的声音响起,微微泛着不耐烦,“煮豆燃萁,虐杀幼弟,心胸狭窄,刻薄狠毒,除了这些美好的史书落笔词,你还会得到皇上的厌弃,替皇后娘娘添一笔德行的污点,好方便她被别人从后位上拉下来,再为市井百姓茶余饭后提供一点谈资,除此之外,你还能得到什么?” 这话一落,几个皇子的眼神都变了。 皇甫华尤是。 他猛地抬头看向说话的人,目光凌厉,眼若鹰隼。 但在下一刻又蹙起了眉头。 “窦宸?”皇甫华道:“你怎么在这里?” 窦家是他外家,他自然认得窦宸。 “表哥。”窦宸向他行礼。 皇甫华眯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正扶着桌子重新站直身体的皇甫容,后者小小的脸上,染了半张脸的血。 滴答,滴答,一滴一滴的掉在地上。 “你给他当伴读了?”这句话不是置疑而是肯定。 “是。”窦宸回答。 “六郎知道吗?”皇甫华紧接着又问了一句,“他同意了吗?” “这难道不正是他的缘故吗?”窦宸反问。 骗他进宫参加十六皇子的伴读挑选的人就是窦六郎。 皇甫华哑然,但更多的是恼怒和说不出的烦躁,“你是窦家的人。” 窦家的人怎么可以给小痨病鬼当伴读! 窦宸怎么敢! 窦宸答道:“表哥忘了,十六皇子挑选伴读的那天,正是皇后娘娘的口谕宣我进的宫。” 第九章 窦府。 红袍锦衣的少年不顾家仆的阻拦,奔出窦府大门,清叱道:“马!” 早有等候在一旁的下人牵过马,递上缰绳。 少年粉面含霜,扯过缰绳,纵身一跃跨上马背,“驾!” 跟在后面追跑出来小厮连连叫了几声:“六郎君!六郎君!” 前面的红衣少年早已一骑绝尘而去。 小厮急的跺脚,迁怒马奴道:“谁叫你给六郎君牵马的?都怨你!没拦住六郎君,这下要出事了!” 皇甫容脸上流着血,眼帘一片血雾。 他听见了皇甫华和窦宸的对话,勉强睁开眼睛,透过血雾缝隙看到自己的伴读站在前面,和皇甫华面对面站着,皇甫华俊颜隐怒,脸色很难看。 一个窦家的孩子能站出来为他说话已经很难得了。 他不能让这个孩子再因为他而被皇甫华记恨。 更不能让皇甫华知道窦聿槐父子主动求上门的事情。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窦聿槐愿意背着窦家找上他,把独生子送到他这里,必然是逼不得已之下的选择,他想要窦聿槐欠他这个人情,就不能辜负这份信任和托付,更不能让这个孩子在他这里出事。 “我以为是”皇甫容忍疼开口,身体晃了晃,他不得不伸手抓住前面窦宸的袖角,继继续续的道:“是皇后娘娘叫他来当、伴读的长、长者意不敢违” 不知道这样的说法皇甫华能不能接受。 皇后送来的人,如果他不要,岂不是拒了皇后的颜面? 哪怕他心里不想要,但为了不得罪皇后,他也会把窦家的人留下来。 这是一般人都会选择的做法。 他想让皇甫华往这个上面去想。 听到他的话,窦宸回头看了看皇甫容抓住自己袖角的小手,又看了看他脸上的血,暗忖:皇甫华可真狠得下手。 又有些遗憾的想:这么小的孩子,反应这么快,心中这么透亮,如果综合实力不是低的这么离谱,那该有多好。 皇甫华听了皇甫容的话,却只是冷哼一声,道:“母后叫他去的又怎样?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谁,窦家的人你也配要?” 皇甫容挺着瘦小的身体,虚弱道:“是不敢。不过,人已经选了,管事公公也上报到父皇那里了,父皇,也应允了。” 君无戏言。 万顺帝都已经知道并应允的事情,那就是板上钉钉,不能更改了。 皇甫华眯眼,“你拿父皇威胁我?” 皇甫容抬手擦了一把血,身体又晃了一下,“父皇也是听皇后的。” 皇甫华把擦手巾往皇甫容脸上一扔,嘲讽道:“你倒会说话。” 他说着,一手伸去抓皇甫容的衣领,一手成拳又要打上去。 窦宸拦住了皇甫华道:“够了,表哥。他血再流下去就要流光了。” 皇甫华眼神闪闪,“你要护着他?” 窦宸不答反问:“难道表哥想让他死吗?” 皇甫华和他对视了一眼,松开手,似笑非笑的道:“既然七郎都这么说了,小图子,还不快去替十六皇子止血?” 刚才递给他擦手巾的太监立刻应了一声,“奴才这就去。” 窦宸道:“不用麻烦图公公了,还是我来吧。” 皇甫华声音微冷,“随你。” 窦宸牵着皇甫容的小手,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下,把他带到旁边的耳房,拿帕子湿了水替小家伙擦拭脸上的血迹。 帕子每碰一下小家伙的脸,小家伙都会疼得“呲”出声。 “疼吗?”他问。 “疼。”小家伙的声音低低的。 “怕吗?”他又问。 “不怕。”小家伙说完后,在他的注视下,又点了点头,“怕的。” 窦宸不说话了,半跪在地上,闷头帮他把血擦洗干净,再拿药箱里的药和绷带替他把脸上的伤口处理了一下,包扎起来。 皇甫容就看着他,看他脸上的那些浅淡的痕迹和淡化掉的旧伤。 这些伤痕多少破坏了原本应该十分俊俏的长相,让眼前这个孩子黯淡了许多,平凡了许多。 他抬手碰了下窦宸的额角,“这些,是窦佥事打的吗?” 窦宸抬了下眼,“不是。” 这个问题皇甫容已经问了第二次,窦宸也回了第二次。 皇甫容细辩他脸上神情,知道他没有说谎,这些伤,应该不是窦聿槐打的。 能够打窦家的人,还让窦聿槐把这个憋吃下去,不得不出此下策,看来这孩子在窦家过的也不怎么样啊。 这些念头一闪而逝。 皇甫容收回手轻声道:“刚才,谢谢你为我出头了。不过再有下次,你千万别再这样做了。” 窦宸继续给他缠伤口,嘴里问:“为什么?” 皇甫容低了头道:“窦家是十三皇子的外家,他是你表哥,你这样做就是在打他的脸,他不会喜欢的。” 窦宸看他一眼,“嗯”了一声。 这孩子懂得还蛮多的。 等一切弄好,他收好药箱站起来,“那我也要谢谢你,谢你刚才替我和父亲遮掩。” 皇甫容眼睛亮晶晶的,小脸上有点羞有点激动,又有些不好意思。 窦宸看他可爱,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血已经止了,回去吧,先生应该已经来了。” 回到东厢后,负责今日给皇子们讲书的符翰林已经端坐在讲桌前了。 其他几个皇子也都老老实实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只剩下第一排的两个空座位。 染血的桌椅已经换了新的,另一张桌案上带字的白纸也不见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窦宸回头一看,却是重新收拾干净的闻人雪和魏允中两人也回来了。 皇甫容带着三个伴随上前拱手道:“学生皇甫容,见过先生。” 符翰林头也不抬一下,盯着手中书卷,道:“迟了。” 皇甫容道:“是。” 符翰林问:“迟了多久?” 皇甫容看一眼旁边的沙漏,回道:“回先生,迟了一刻钟。” 符翰林道:“那便去墙边站上一个时辰吧。” 皇甫容回道:“学生遵先生教诲。” 说完,他再行一礼,便转身走到了墙边,背墙而立。 窦宸三人见状,也跟了过去。 符翰林从书中抬起头来,朝着皇甫容看了一眼,又收回了视线。 不一时,小胖子皇甫玉带着跟随太监和伴读匆匆赶来。 小胖子一边擦汗一边大口喘着气说道:“先生,我母妃今日突然病了,宫女请我过去看看,学生谨记先生的话,以孝为先,便先去了翊坤宫探望,所以来迟了,望先生见谅。” 符翰林放下书卷,拿起手边茶喝了一口,淡淡的道:“老夫还教过十五殿下,迟到不要撒谎。即使要说谎,也要编一个像模像样,让人瞧不破的谎。” 小胖子嚷道:“我今日又是哪里露了马脚?” 符翰林瞥他一眼道:“殿下今天衣冠是收拾整齐了,嘴上也没有饭粒饼渣,不过,依殿下所言,闵妃娘娘前天摔了脚,昨天刚得了急症,今天又突然生病,这病来得也太勤快了点吧。” 小胖子哼了两声,不满的嘟囔了一下。 符翰林道:“谎都破了,还不快站去一边?” 小胖子眼珠子滴溜溜在屋里转了一圈,这才“哦”了一声,乖乖的在另一边背墙而立。 隔着一室的距离,小胖子冲皇甫容比了个口型,洋洋得意的道: 丑、八、怪。 下学后,皇甫容和闻人雪一路往荣恩宫走。 “小闻子,你还疼吗?”他问的是皇甫华踢中闻人雪的那一脚,皇甫华下脚没有轻重,他之前自顾不暇,一直没有时间问。 闻人雪抱了笔墨纸砚跟在皇甫容的身畔,闻言摇了摇头,微微含笑道:“已经不疼了。殿下呢,还疼吗?” “也不疼了。”皇甫容道:“小闻子不疼,我也不疼。” 闻人雪心中苦涩,脸上却带着笑夸奖道:“殿下真勇敢。” 皇甫容笑笑,仰着脑袋道:“还很聪明呢。” 闻人雪失笑道:“是是,殿下还很聪明。要不是殿下想的好主意,跟着符先生一起出来,我们肯定会被十五皇子缠上呢。” 即使这样,他们跟在符翰林身后出来的时候,还听到小胖子不满的嘟囔着:“狡猾,太狡猾了。” 要是被皇甫玉缠上,恐怕今天又要多一场是非了。 皇甫容嘻嘻的笑了笑,“他们都怕先生呢。” 闻人雪也笑,只是眸中含着忧虑。 他的殿下还这么小,十三皇子和十五皇子总这样为难,这次能借着先生的虎皮躲过去,下次呢? 下下次呢? 下下下次呢? 在十六皇子成长起来之前,他们要怎样避过这一次次的打骂刁难? 能平安长大吗? 能活到报仇雪恨的时候吗? “殿下!殿下!”身后有人不停的呼喊声。 皇甫容和闻人雪停下脚步,回头一看,飞奔跑来的是魏允中。 “魏允中,你不是和窦七郎一起回伴读住所了吗?”他问。 伴读和皇子同窗同室,大多不回家,也不和皇子住在一起,而是住在宫中单独给这些伴读们安排的居所,每个月的休沐日他们才可以出宫回家。 “是啊,可是,”魏允中往他来时的方向一指道:“出事了,打起来了,窦六郎揪着窦七郎要扯他回家呢!” 第十章 通往伴读住所的路上有个湖,湖上有座桥。 皇甫容等人赶到的时候,正看到一个红衣少年站在桥上,扯着黑衣少年的衣袍,两个人扭打着拖来拽去。 红衣少年打红了眼,反复叫着:“谁让你来了!谁让你来了!谁允许你来了!我说让你来了吗?我同意了吗?” 黑发少年脸上被他抓了好几道红痕,头发也被抓掉一把,身上的衣裳也被扯了个乱七八糟。 “你够了没有?”窦宸也发火了,这熊孩子今天吃炸药了?打人这么疼!“不就是你带我来的?不是你说皇后娘娘叫我进宫的?不是你叫我去参加十六皇子伴读选拔的?” “是又怎样?”红衣少年道:“可我没让你真的给他当伴读!” 窦宸气乐了,“你不让当就不当了?你有病吧?” 窦六郎鼓着腮帮子瞪着眼,固执的道:“就不能当!” “你还讲不讲理?” “不讲不讲!” 皇甫容三人站在桥下一起无语的看着桥上。 “这就是窦六郎?”皇甫容问。 再一次见到故人少时,皇甫容心中难免有怀念之情,既觉荒谬不实又不无感慨。 上一世闻人雪和窦六郎并称京城双绝,一在宫内,一在宫外,同样的惊才绝艳,同样的貌美无双,一样的名动京城,不一样的飞扬跋扈,都是他只能遥遥远望的存在。 他见过窦六郎,大多都是在每一年过年的时候,随同所有皇子一起去给皇后请安,他站在殿下等着上前行礼,殿上,皇后拉着窦六郎正闲话家常,笑容可掬。 只有一次是在宫外见过的。 他成年后出宫开府,在一间酒楼,正逢科举,窦六郎踩在高桌之上,拎着酒壶,一袭红衣,笑点江山。 恣意张狂,炽如骄阳。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正要离开,却被窦六郎高声叫住。 窦六郎斜眼看他:“夷王殿下既然来了,又何必走?” 他拱手谦和道:“本王无意路过,不想惊扰六郎兴致。” 窦六郎横眉睥睨,讽道:“说什么无意路过,你不就是专程来替秦王看察今科才子的吗?” 他哑然失笑道:“知我者,窦六郎也。” 窦六郎冷哼一声,“谁人知你?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一副低眉顺目假惺惺人畜无害的样子,虚伪到了极点。” 不愧是京中骄子,说话如此刺耳难听。 后来,他便有意避着窦六郎,尽量不与此人照面。 皇甫真登基后,皇甫华失势,其母族窦家以谋逆罪株连九族,窦六郎随窦家人一起被斩于菜市口。 昔日名震京城的双绝,从此只剩闻人雪一人。 “是啊,殿下,他就是窦六郎。”魏允中回答道。 “听说皇后很是喜欢这个娘家侄儿,对窦六郎比对十三皇子不遑多让。”闻人雪在皇甫容身后轻声说道。 “他在窦家也是个小霸王。”魏允中又补了一句。 皇甫容看着他们,只思考了一眨眼的时间,便迈着小短腿冲了上去,“那也不能让他欺负窦七郎!” “殿下!”闻人雪和魏允中同时叫了起来。 皇甫容对他们的叫喊充耳不闻,一口气跑到桥上,一头冲向窦六郎,对他拳打脚踢。 “放开窦七郎!放手!” 只是踢打还不过瘾,他又趁机在窦六郎的脚上用力的踩了两下,犹不解恨,抓过窦六郎的胳膊就是狠狠的一口。 当年,就是窦六郎的一句“虚伪到了极点”,让他在士人眼中风评直下,成了京城的笑话,人人避他不及,耻与他为伍,害他在朝野失尽人心,落了下乘。 连皇甫真都开他玩笑说:“容儿当真虚伪么?与我可是真心?” 心中一旦存疑,信任便荡然无存。 后来他再说什么,做什么,皇甫真始终不能全意信他。 出事之时,任他如何争辩,他都不听不信。 最后的最后,一纸金黄锦帛,送他上了九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夷王皇甫容,品素不端,诈奸虚伪,巧言令色,欺君罔上,有负圣恩。且其心术不正,怀轨祸臣,通敌叛国,查属实情,证据确凿,朕闻痛心。前事不臧,更贻后害,身其事者,罪不容诛。今宣示朕旨,特赐凌迟。推出午门,午时三刻,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皇甫容死死的咬着窦六郎的手臂不松口。 窦六郎哪里想到一个孩子会这么凶猛,不及防之下被咬个正着,“嗷呜”叫了一声,用力甩了几下都没甩开。 “这小不点是谁啊?哪里来的疯子?怎么咬人啊?七郎快过来帮我弄开他!” 窦宸也傻眼了,“十六皇子” 窦六郎一听就炸毛了,“你说什么?他就是十六皇子?来得正好!我还没跟你算帐呢,你倒先送上门来了!松口!你给我先把嘴松开!嗷!你快松开口!” 窦宸觉出不对,皇甫容的样子有点怪,不像是专门替他出头,倒像是和窦六郎有什么仇一样,如同蚌壳咬住猎物似的,咬住就不松口。 皇甫容认识窦六郎? 可窦六郎明显不认识皇甫容。 “殿下!”闻人雪也跟了过来,围在边上一脸着急,“别咬了,松口吧,窦六郎已经放开窦七郎了,没事了。” 魏允中也跟上来了,咋舌道:“不是吧,你还真咬啊?这、这不跟小狗一样了吗?” 皇甫容听见几人的声音,终于松开了牙齿。 “窦七郎,我们走。”他看也不看窦六郎一眼,小手拉过窦宸转身就往回走。 还是气啊,越想越气。 “不许走!”窦六郎捂着胳膊又怒了,伸手抓住窦宸的另一只手叫道:“七郎跟我回家!” 皇甫容哼了一声,“回什么家,窦七郎是我的伴读,当然跟我走。” 窦六郎圆睁双眼,怒道:“谁说七郎要给你当伴读了!不行!七郎不当伴读!七郎要跟我回去!” “窦七郎跟我走!” “七郎跟我回去!” “跟我走!” “跟我回去!” 两个小孩儿较劲上了,谁也不先松手。 可偏偏皇甫容又比窦六郎小了好几岁,矮上了一个头,论力气根本比不过窦六郎,他拽一下子,窦六郎倒拽出了好几步。 三人跟个串糖葫芦似的往桥的另一边拖移。 闻人雪和魏允中一左一右的劝着。 “殿下别扯了,窦七郎的手臂要扯断了。” “窦六郎,你弟的手要给你扯断了!” 窦宸更是隐隐生怒,给小两个小屁孩儿当玩具一样的拉来扯去,成什么样子? 他本着脸怒道:“都松开手,你们扯疼我了!” 皇甫容叫道:“你快松开,你扯疼窦七郎了!” 窦六郎见总也甩不开他,气怒之上,突然松开了窦宸的手,快步上去抓起差点跌坐在地上的皇甫容,往上用力一抬,往下用力一扔,嘴里叫道:“去死吧你!” “扑通”一声,皇甫容就被扔进了桥下的湖里面。 一时溅起一圈高高的水花。 “殿下!”闻人雪立时就顺着桥跑下去,急着道:“来人啊,十六皇子落水了!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叫了半天都没人来。 闻人雪急道:“怎么没人?” 魏允中叫着说:“本来有的,都叫窦六郎给轰走了!” 闻人雪道:“那、那你会水吗?你快救救十六皇子!” 魏允中道:“我也不会水啊!” 窦六郎把人扔下湖里后,看着那孩子在水里扑腾,这才后怕起来,两条腿直打哆嗦。 窦宸因为惯性也是差点跌倒在地上,他听见落水声后心里暗道一声糟糕,一骨碌从地上迅速爬起来,冷冷看了窦六郎一眼。 “你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纵身往桥下一跃,跳了下去。 闻人雪心急之中抬头,正看见窦宸跳下湖,顿时讶然不已:“窦七郎?窦七郎会水吗?” 魏允中傻愣愣的道:“我也不知道啊。” 窦宸跳下湖里,奋力朝皇甫容挣扎的地方游去。 皇甫容在自己落下水的瞬间,看着头顶天空,大脑里一片空白。 我,这是在干什么啊 和一个孩子怄气,把前世的积怨,迁怒给一个孩子? 把这难得的一次重生的机会就浪费在这种事上? 这么冲动 这么任性 这是我吗? 这还是那个世人口中永远温和无害,总是满脸带着微笑,和谁都不交恶,却善于谋算,满腹诡计,虚伪到了极点的夷王吗? 为何重活一世,没有变得更加沉稳谨慎,反而更加意气用事口无遮拦了呢? 真幼稚的可笑啊 我又要死了吗 这一次 大概就真的死了吧 这短暂的,昙花一现的,玩笑一样却又终于放任自己置气了一回的,年少时光啊 那些人,永远都见不到了吧 “咕嘟”,“咕嘟”,皇甫容又喝进去了几口湖水。 他的身体一直往下坠,脑袋都被淹没了,还有一只小手在胡乱的挣扎中,一点一点被水吞没。 “十六皇子!十六皇子” 窦宸费了老大的力气才把皇甫容从湖里面捞了上来。 “沉死了,快来帮忙!” 闻人雪半个身子都浸在湖里面,离着岸边老远的距离,伸手去接窦宸推送过来的小孩儿身体。 “多谢你了,窦七郎,幸好你会游水,救了殿下。”闻人雪感激不已。 “看看他还有救么。”窦宸却不怎么乐观。 他前世学过急救知识,知道人在溺水后气管内会吸入大量水分阻碍呼吸,引起呼吸道关闭,很容易窒息死亡,在4-6分钟内实施急救措施的话成活率相对较高,但如果超过8分钟抢救成活率不到10。 只能怪熊孩子把人扔得太远,再加上重物抛掷直接砸下湖面,导致十六皇子一落水就灌入了大量的湖水。 他虽然自我估计救人的动作已经足够快了,时间应该在4至6分钟以内,但这个世界没有手表,他也无法肯定精确的时间。 要是超过了6分钟 闻人雪和魏允中把人拖上岸,试了试皇甫容的心跳,神情骤变,又往他的鼻翼下探去。 “没呼吸了。”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一团,仍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魏允中也伸手去探了探,叫了起来:“啊!死了!他死了!” 没呼吸了! 死了! 桥上,窦六郎刚缓过神来,又惊然抬头! 闻人雪犹不死心,“殿下可能是湖水喝多了,被呛住了,把水倒出来,也许就没事了” 可他不知道这水要怎么倒,是把人翻过来吗? 不管怎样,他都要试一试! “让开,我来。”窦宸出声阻止了他慌乱无章的动作,“你再乱动他,他可能真的救不活了。” 他全身湿透,爬上岸边。 闻人雪和魏允中半信半疑的给他让出了位置。 窦宸走到皇甫容身边,单膝蹲下,先把皇甫容的身子放平,然后双手按照学过的心肺复苏方法开始帮皇甫容进行胸外按压。 从皇甫容的嘴里流出了大口大口的湖水。 窦宸见他还没有呼吸反应,也有些急了,摇了摇皇甫容,大声叫着:“十六皇子,十六皇子” 他还凑近皇甫容的鼻子和嘴边,感受他是否还有呼吸,又摸了摸他的劲动脉,眼皮子一跳,皱起了眉头。 “我们殿下还有救吗?”闻人雪紧张的问。 窦宸没有回答,只是用一只手按住对方的额头向下压,另一只手托起对方的下巴向上抬。 这个动作实在是有些不雅,魏允中看的跳了起来,叫道:“窦七郎,你要做什么?” 闻人雪也揪紧了身体,目光紧紧的盯着窦宸,可他强忍住了脱口欲出的指责。 窦宸白了魏允中一眼,又往四下里扫了一圈,伸手抹了把嘴,擦了两下,“土包子,看好了,哥做的是你一辈子都不会做的事情。” 说完,他一手继续托着皇甫容的下巴,另一只手改捏住皇甫容的鼻子,大吸了一口气,屏住,迅速俯身,用嘴包住了皇甫容的嘴,开始替他做人工呼吸。 口对口呼吸了两次后,他再摸摸皇甫容的颈动脉,感觉到了一丝搏动,心中松了一口气,不敢怠慢,继续一口接着一口的作人工呼吸。 “你!你!”魏允中张口结舌,目瞪口呆,指着窦宸,颤抖不已。 闻人雪也瞪大了眼睛,惊愕的说不出话来。 桥头上,窦六郎也呆住了。 第十一章 坤宁宫暗室。 只开着一间尺余大小的透气窗子透进一束亮光。 暗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屋里有节奏的响起鞭子甩在人身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鞭鞭清响,又鞭鞭入肉透骨。 墙上锁着一个人,四肢被铁锁扣在墙上,上身赤、裸,下身仅着一条亵裤,白皙细腻的胸膛上全是鲜血和新旧交替的鞭痕。 他紧紧的咬住牙齿,把疼痛都忍在嘴里。 不一时,鞭声停下,施刑的汉子执鞭回身,向坐在桌子旁边的美妇行了一礼后,不声不响的退进了黑暗之中。 美妇的身后站着一个身板挺直端正面无表情的中年老妪。 言嬷嬷垂首恭敬道:“皇后,二十鞭刑已经打完了。” 皇后窦氏放下茶碗,皓白手腕上的羊脂玉镯子莹白润泽,轻启朱唇道:“知道错了?” 皇甫华咬的嘴皮都破了,低声道:“知道了。” 皇后幽幽叹道:“你总是这样,嘴上说着知道了,等到下一次又故态复萌,打你又有何用?可是不打你,本宫又说服不了自己。你既是本宫的儿子,也只能怪你命不好了。” 一个皇后,竟然说自己的儿子命不好,放在哪里都是怪事。 偏偏这屋里却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湖边,桥下,垂柳树旁。 闻人雪和魏允中一起目瞪口呆的看着窦宸给皇甫容做人工呼吸。 他们心中既紧张又惊惧害怕,提心吊胆。 这样子能救回十六皇子的性命么? 可是这种事情 这也太 怎么可以这个样子! 魏允中在窦宸做了两组胸外按压两组人工呼吸后,终于看不下去了,伸手拦住窦宸,大声叫道:“窦七郎,你在干什么?” 窦宸抬头,皱着眉道:“你叫这么大声干什么?” 魏允中脸上涨红一片,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不得了的事情,又觉得窦宸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这完全颠覆了他的常识。 他红着脸愠怒道:“我、我问你,你这样、这样,又那样的,到底想对十六皇子做什么?” 窦宸不耐烦的道:“做什么?当然是救人啊。你没看到他灌进去的湖水都吐出来了?” 魏允中侧头一看,果真如此,皇甫容脑袋两旁都是水,全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 “那、”魏允中还是不能理解,什么事情需要嘴对嘴去救人,这明明就是流氓行径,他气愤道:“那你也不能亲他呀。” 窦宸白他一眼,“我亲他?你看清楚,我这是在救他,这是人工呼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你只要知道我是在救人就行了。” 闻人雪听见他说是在救人,虽有疑虑但仍抱着希望的问:“你是说,我们殿下能醒过来了?” 窦宸横了魏允中一眼,没好气的道:“快了,脉搏已经有跳动了,要不是他打岔,我这会都已经把人救回来了。” 魏允中被他呛的差点一口气噎住,争辩道:“说什么把人救回来了,人不还躺着没反应吗?” 窦宸又甩了他一个大白眼,指着皇甫容,道:“你不会自己看,不是已经有呼吸了” “啪”一个小小的巴掌,在窦宸话还没说完之前就甩到了他的脸上。 “殿下!”身后是闻人雪的惊喜声。 窦宸低头,正看见皇甫容睁着眼睛,又惊又恼又恨怒的瞪着他。 皇甫容知道自己死了。 他的魂都飘离了地上的身体,半悬在空中,一边反省自己的幼稚,一边略有遗憾,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只等着牛头马面来带他入地府轮回。 他本来在上空叹气,哀悼自己得而复失的短暂重生。 谁知一转眼就看见窦宸嘴对嘴的压在了他的身上。 皇甫容顿时惊的睁大了眼睛。 他没想到自己死了还要被一个毛头小子非礼。 简直污他的眼睛! 他看着窦宸起起伏伏按按压压,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可那姿势动作,实在不堪入目。 即使是对一个小孩子,也做得太过分了。 难不成这样子做还能让他复活了?! 真是闻所未闻! 皇甫容这里气得围着窦宸团团转,想打人吧,阴阳悬殊又打不到,不打吧,自己给一个小孩子嘴对嘴的亲来亲去,他老脸又挂不住。 那边窦宸刚做完两轮人工呼吸,被魏允中质疑,不得不停止心肺复苏施救的动作。 这时皇甫容悬在窦宸身边,只觉得一股熟悉的强大吸力朝他扑来,等他回过神,已经重新回到了自己小时候的躯壳里。 他睁开眼睛,正看见窦宸转过来的脸,于是想也不想,一巴掌就甩了上去。 小孩子的手用了力气,也不容小觑。 窦宸一下子被这个巴掌打懵了。 “你干嘛打人?”他捂着半张脸怒声道。 这年头真是不能做好事,好心救人,对方不知道感恩不向他道谢也就算了,竟然还打他,天理何在? “你非礼我。”皇甫容圆睁双目,气怒交加的指责。 “我非礼你?”窦宸望天无语。 他知道皇甫容误会了,可是心肺复苏人工呼吸这种事即使在他上一世的现代社会也是在上个世纪末八、九十年代的时候才渐渐被人们所接受,这种类古代的封建社会,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解释。 “难道不是?”皇甫容怒了,这孩子,做都做了还不敢承认! “当然不是!”窦宸板着一副正经脸,严肃的道:“我刚那是在救你,帮你渡气呢!不信你问他们,要不是我拼命给你渡气,把自己的气给你,你早就死了。” 这个说法应该能说得通吧? 以阳补阳,以气补气,古人的思维不都是这样么? 皇甫容看向其他两人。 闻人雪轻声道:“殿下,确实是窦七郎救的您。” 魏允中有些犹豫,但仍咕哝着说:“虽然我也觉得那是非礼。可是殿下,窦七郎那么做了之后,您确实活过来了啊。” 是啊。 皇甫容也知道,他确实是死了。 死了又活了。 皇甫容本着小脸蛋,抿紧了嘴巴,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他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救了,用嘴对嘴的方式,不光亲了他的嘴,还摸了他的胸口。 听起来不可思议,实际上更匪夷所思。 可这就是事实。 “窦七郎,刚才是我错了,谢谢你救了我,我刚才误会你,还打了你,是我不对,”皇甫容对窦宸道:“要不,你也打我一下,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还手的。” 窦宸揉了揉被打的那半张脸,“算了,十六皇子也不是有心要误会我的,我用的法子本来就有些惊世骇俗,容易引人误会。十六皇子没事就好。” 一个知错就改,能低下头弯下腰,给人道歉的皇子,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 这一巴掌,嗯,其实也没有那么疼。 夜深人静,皇甫容从睡梦中惊醒,坐起身来,只觉后背一片冷湿。 睡在床边草榻上的闻人雪听见动静,也坐起了身子,轻声问道:“殿下醒了?可是又做噩梦了?” 皇甫容小声应道:“嗯。” 自从那天他落水后,这两天夜里睡觉做的全是噩梦。 “殿下梦见了什么?” “记不清了。” “殿下要更衣么?” “嗯。” 等皇甫容小恭完,闻人雪服侍他换好了干净衣裳,又将他送回小木床上,用被子捂紧,“奴才去给殿下倒杯水。” 皇甫容拉着被子神情恹恹。 闻人雪给他喝完水后,见他半天没把杯子递出来,便问:“殿下可是有心事?” 皇甫容在黑暗中道:“明日便是父皇的寿辰了。” 闻人雪道:“殿下是紧张的睡不着了么?” 皇甫容道:“嗯。” 闻人雪道:“皇上是殿下的父亲,殿下用不着紧张。” 皇甫容应了一声,便换了话头,“小闻子,不如你上来陪我一起睡吧,我一个人睡不着,害怕。” 闻人雪道:“这不合规矩,奴才还是躺在脚榻上陪着殿下吧。” 一般来说,只要是皇甫容提出来的要求,闻人雪都会答应,唯独对于这一点,无论皇甫容提起几次,闻人雪都没有答应,异常的固执。 皇甫容也不强求,把杯子递给闻人雪后又躺了回去,小手拉着被子,眼睛瞪着帐顶,出了会儿神,叫了一声:“小闻子。” 闻人雪把杯子放回桌上,回来也重新躺回到草编的脚榻上,听见皇甫容唤他,便回道:“殿下有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睡不着。” “那奴才陪殿下说说话?” “嗯。小闻子,你有家人吗?” “没了,都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 “所以你才进宫的?” “嗯。” “我我母后也是病死的。” “殿下节哀。” “小闻子,你也节哀。” 皇甫容知道闻人雪没有和他说实话。 闻人雪身上有大仇,他的仇人位高权重,是连皇甫真都不敢小觑的存在,要扳到那个人,可一点儿也不比皇甫容所谋划的事情轻松。 可那又怎样,他也一样没有对闻人雪说实话。 他的母亲孔皇后同样不是病死的。 闻人雪尚有复仇的目标,他却连到底是谁下手毒杀了自己的母亲都不知道,想要报仇都不知道该去找谁。 “殿下。” “嗯?” “奴才心有疑惑,能问几个问题吗?” “你想问,尽管问。” “殿下,”闻人雪道:“窦七郎今日出的主意,奴才觉得挺好,殿下为何不同意?” “你是说他今天帮我想的那个,要别出心裁送父皇一份不同寻常的生辰贺礼的主意?” 经过前几日那场风波后,这两天宫里异常的平静。 小胖子和皇甫华都没有再找他的麻烦。 今天白天下学后,窦宸和魏允中跟着他们回了荣恩宫一趟,见他们竟然住在这样的地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一边嫌弃荣恩宫的贫穷和荒凉,一边嚷着要搬过来。 小孩子不知道没饭吃的可怕,反而觉得这里自由。 他们看见了闻人雪给皇帝准备好的生辰寿礼,认为太过简单太不起眼了,也太过寒酸。 所以后来窦宸给他出了一个主意,唱了一首调子奇奇怪怪的歌,让他学了,当场唱给皇帝听。 再说点别致些的吉祥话。 这样就能以新奇博人眼球,刷高存在感,引起皇帝的注意。 皇帝一旦注意到他,想起还有他这么个儿子,说不准一个高兴,就给他换了一个大宫殿。 “殿下不喜欢?” “喜欢的。” “那为什么不用?” 因为再好也没有用。 “因为窦七郎的主意固然新巧,”皇甫容想了一下要怎么解释更浅显易懂,“可是不适用。小闻子,只凭着我们住在荣恩宫里这一条,那些主意便不能用。” 若是他前世这个年纪碰到了窦宸,听他说出了那个主意,他定然欣喜若狂,想着在皇帝的寿辰上一鸣惊人,成为整场寿筵的主角。 可是他已非孩童,早已没了那抹赤子之心。 多活一世,想法会有不同,看问题,也看得更加深刻。 荣恩宫,一个皇帝变相发配自己的儿子,指名供其生存居住的地方,皇甫容的这条性命是因为皇帝的法外开恩才得以存活下来的。 能活着,能住在这样的地方,已经要谢天谢地谢皇帝的恩典了。 荣恩宫里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 宫里也不会有人来教十六皇子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更不会有人来教他唱曲子,唱那样曲调奇怪的歌曲。 他若突然献了那样一首歌,说了那样一番话,送了那样的礼物,不但不会得到皇帝的夸奖赞赏,反而会引起皇帝的猜忌,引起众人的惊疑,给自己引来麻烦和杀身之祸。 出尽风头,有时候并不是好事。 “奴才明白了。”闻人雪经他一提点,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道理。 “我们只要多吃点好吃的就行了。”皇甫容孩子气的说。 闻人雪笑了一下,想起一事,又问:“那殿下真的要让窦七郎和魏小郎君搬过来住吗?” 皇甫容道:“人多点热闹,小闻子不觉得冷清么?” 闻人雪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是有些冷清。人多一点,也好。” 皇甫容有些头疼的问:“可是他们住哪儿?” 闻人雪望着屋顶,轻轻说道:“旁边不是还有两间厢房吗?打扫一下,正好给他们住。” 第十二章 万顺帝今年正值不惑,四十岁的寿诞自然是要大办一场。 各地的封疆大吏及够品级的地方官员们早已经把精心准备好的寿礼提前运送至了都城薰风。 一箱一箱一抬一抬,从水路到官路,络绎不绝的运进薰风城,堆满了礼部的库房。 除去金银珠宝,还有各式各样以福、寿、吉、庆为主设计制作的精美奇珍,丈二高的红珊瑚,拳头大的琥珀,羊脂白玉的嵌金如意,二十四扇的奢华双面针织屏风,五色花鸟鱼兽漆盆陶壶等等,让人目不暇接。 寿诞前三天,都城各处就已经开始清扫装点,到处焕然一新。 等到正日子来临的这天,所有驻京文武百官更是早早的穿戴好官服,带着备好的寿礼进宫向皇帝朝贺,恭祝皇帝福体康泰万寿无疆。 更值得一提的是,今年又有些不同。 不只是边陲五族中和泱国接壤的燕卑和乌胡来了使者,泱国的上属大国西落国也派遣了使者,以促进两国文化交流的名义来到了泱国的都城薰风。 因为这些使臣的到来,这场寿诞的意义和份量也显得不同了。 筵席设在上寿殿。 上寿殿造的极其华美,穹顶挂了许多熠熠生辉的琉璃明灯,殿内数排齐整的朱红廊柱,四周墙上全是高雅富贵的仙图壁画。 占地也极大,足可以坐下数千人。 万顺帝皇甫广和皇后窦氏高座在正位,太子的母亲闵贵妃坐在万顺帝另一边下首的位子。 凡有子嗣的德妃李氏、淑妃单氏、贤妃闵氏、贵嫔贾氏和陆婕妤等都可以分坐在两侧前排,其余妃嫔则分坐在两侧后排。 再往下是几位成年的皇子及其家眷,和未成年的皇子们。 然后是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者。 左丞相高渠和右丞相张世安率领众臣齐声高唱:“恭祝我皇仙福永享,寿与天齐,国运昌盛,万寿无疆。” 万顺帝心情极好,扬袖道:“众卿平身。” 众臣曰:“谢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开场酒过三巡后,便是诸位皇子献寿礼和献艺的时刻。 皇甫容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裳端端正正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他在这些皇子里面年纪最小,坐的位子也最靠后。 他今天穿的这套新衣是淑妃宫里的宫人上次量了尺寸回去新做好的,昨天傍晚才送到荣恩宫。 只是没想到竟然是一套金黄衬的红衣。 大概是淑妃觉得这样的颜色更喜庆更符合节日的气氛吧。 闻人雪蹲坐在他身边替他布菜。 魏允中也跪坐在他身后侧,扯了一下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微微兴奋的道:“殿下,我看见窦七郎了。” 皇甫容瞄他一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在下面的臣工家眷里看见了窦宸。 窦宸坐在他父亲窦聿槐的边上,换了一身浅蓝绣银边的锦袍,一边吃着水果一边看向殿上的献礼表演。 穿着打扮倒真像个粉妆玉砌世家里出来的小公子。 仿佛觉察到这边有人在看他,窦宸也看了过来,见是他们,眨了眨眼睛,还笑了一下。 皇甫容便移开了视线。 魏允中小声埋汰道:“那小子,叫他和咱们一起坐,这里离前面又近,看得又清楚,他非要和他爹娘坐在一起,我就想不通了,跟大人们一起,有什么乐趣可言?” 皇甫容也小声道:“你也应该跟着魏大人才是。” 这种宴席一般能入宫的皇子伴读们都会参加,不过基本上都是陪在父母身边,同桌同席。 偏偏魏允中极怕他的父亲,一早就寻了借口赖在了皇甫容这里。 皇子伴读,这真是个很好的借口。 魏允中听了立刻压低了声音道:“殿下莫要为这些闲杂事操心,快看殿上的节目吧。”说完闭紧了嘴。 皇甫容懒得理他。 闻人雪轻声提醒道:“到秦王殿下了。” 万顺帝一共有十六个皇子,除去早逝早夭的几个皇子外,不多不少,正好还有十个皇子。 泱国人以十六岁为成年与否的分界。 已成年出宫开府的有四位皇子,年纪最长的五皇子皇甫光被封为太子,住在东宫;六皇子皇甫申和七皇子皇甫杰成年后都封了异地王,去了各自的封地;再来便是九皇子皇甫真了,因着淑妃的缘故,留在了京城,做了闲散王爷。 未成年的那五位皇子则正是皇甫容在文华殿的那几个同窗。 前面三个皇子都已经上前献过寿礼了。 太子的寿礼是一篇治国策。 从封地专程赶来的六皇子献上的是一副墨宝。 同样也是封地赶来的七皇子拿出的是上等象牙精雕的一副围棋和一卷古棋谱。 这三件寿礼都得到了万顺帝的夸赞和奖赏,赞扬他们用了心思,并心存孝道,一人赐了一件玉如意。 皇甫容抬起了头,看向殿上。 只见皇甫真今天也穿了一身新衣,上等精妙的白锦面料,镶宝蓝金丝绣的衣领、袖边和腰带,简洁又不失华贵的胸前刺绣,还有衣摆上精心缝绣的浅金莲花,再配上素雅的饰品,无一不衬得皇甫真更加俊美出尘,如同画卷中走出的少年,皎如玉树临风,耀如轻云蔽月,仪静体闲,瑰姿艳逸。 他灿然一笑道:“儿臣身无所长,唯有琴艺还拿得出手,父皇寿诞,好东西必然是不缺的,儿臣便献艺一曲,聊胜于无,以此曲恭祝父皇日月同辉,春秋不老。” 万顺帝笑骂道:“你这孩子,你的琴艺谁人不知,这也算身无所长,却叫别人如何自处?该打。淑妃,你说呢?” 淑妃掩笑道:“皇上说的是,这孩子说话确实常常让人想打他一顿,可他下一句又总让人觉得悦耳中听,十分受用。臣妾时常听了也要为难呢。” 万顺帝道:“罢了,你且奏来,让朕听听。” 皇甫真笑道:“儿臣遵命。” 皇甫容坐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叹息。 任谁看着这样一番父慈母溺儿孝顺的天伦之乐,恐怕都会觉得皇室之中最美好的莫过于此。万顺帝虽有诸多妃子和皇子,但谁都知道他最宠爱的是淑妃,最喜欢的儿子是九皇子皇甫真。 世人看他们其乐融融,又有谁知道他们最后竟会走到那一步呢? 皇位或许不是最重要的。 可皇位是把双刃剑。 随着岁月的消磨,总有一天,会把所有的美好都消磨干净,剥除一切假相,只剩下赤、裸、裸的真实。 天顺帝 皇甫容看着那个他名义上的父亲,那个生他养他又对他不闻不问的父亲,那个曾叫他憧憬过崇敬过想要获得他关注目光的父亲 对方虽然在笑,可他还是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闻人雪离他最近,立刻便察觉到了,悄悄伸手触了触他的手,发现他的手汗湿冰凉一片,手背手指都在发抖。 他不着痕迹的轻声询问:“殿下,你怎么了?脸色怎么如此苍白。” 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皇甫容眼珠子转了转,直勾勾的转过来,看着闻人雪。 “我没事。”他艰难的咽下一口唾沫,小脸煞白一片,“只是想到等会儿,我也要上去,这么多人,我第一次见到父皇,心里突然就有些害怕。” 是的,害怕。 他怕那个此时正坐在上寿殿最高位置的皇帝。 那人看起来谈笑风生,和颜悦色,可是一旦他冷酷绝情起来,便连天底下最可怕的刽子手都比不上他。 那是一个真正六亲不认自私绝顶的男人。 闻人雪轻声的鼓励道:“殿下别怕,殿下这么勇敢聪明,奴才相信殿下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不是的。 皇甫容心里知道,他并不勇敢,也不聪明。 他只是比别人多活了一世。 这是他这一世最有利的一个秘密。 皇甫容看着自己小小的手,再看看闻人雪的脸,用力点了点头。 九皇子的高超琴艺自然获得了皇帝和众臣的高度好评,除了玉如意,万顺帝还另赐了百两黄金和一道美食。 这可是今晚第一份殊荣,连太子都没有得到额外的奖赏。 九皇子献完寿礼便轮到十皇子。 十皇子献的是他亲笔写的百寿图。 然后是十一皇子和十二皇子,双胞胎的寿礼是一对祝寿锦幛。 十三皇子送的是一幅前朝名家留下的珍稀字画。 十五皇子送的是一对玉寿桃。 等到小胖子领完赏回到他的座位后,皇甫容听见唱名太监叫起了他的名字。 “十六皇子皇甫容上前进献寿礼。” “儿臣皇甫容,祝贺父皇福如东海,长命百岁。” 他的寿礼也很简单,就是一盆用土和石头摆弄出来的一盆寿山盆景。 万顺帝道:“抬头让朕看看。” 皇甫容依言抬起头。 害怕过后,已经冷静下来的他,此时双目之中已经没有了前世见到万顺帝时的羞怯和憧憬,剩下的只有平静。 可怕的平静。 万顺帝看了他一会儿,道:“不像,不像。” 再多看两眼又道:“还是有些像的。” 皇甫容只是静静的听着。 很多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他也只是平静的站着,任人如何打量,却不骄,不躁,不怒,不怯,不慌,不忙。 万顺帝转头问皇后道:“皇后觉得如何?” 窦皇后也在看着皇甫容,闻言道:“像。” 像谁? 他们都在看那个孩子,透过他,仿佛在看着另一个人。 答案呼之欲出,却没有人开口。 打哑谜一样。 万顺帝“哦”了一声,对皇甫容道:“难得。朕也赐你一柄玉如意,薛绅,把这盘牛肉端给他。” 薛绅应下,端了牛肉走到皇甫容跟前,笑容可掬道:“十六皇子还发呆呢,皇上赏你菜了,还不快谢恩呐。” 这是今晚的第二份殊荣。 皇甫容看着那盘牛肉,怔怔出神,忘了谢恩。 薛绅道:“十六皇子,可是欢喜的傻了?” 皇甫容怔过神后,连忙谢恩:“儿臣谢父皇恩典。” 他作出惊喜过度又忐忑不安的样子,回到座位后,又谢过了薛绅端送过来的美食,“有劳薛公公了。” 薛绅笑道:“都是皇上的恩典,咱家也就跑跑腿儿。” 皇甫容又是再次感谢,等薛绅回到皇帝身边伺候,他才拉了拉闻人雪的袖子道:“小闻子,我刚热出汗了。” “殿下是被皇上夸奖所以激动得全身发热么?”闻人雪笑问。 “嗯嗯。”皇甫容眨着眼睛点头。 闻人雪笑着拿出了干净的帕子,替他擦掉额头沁出的汗,边擦边不动声色的心惊肉跳。 这 这哪里是热出来的汗? 这么冰,这么冷,从额头到手脚,自家小主子全身上下都是透着寒气的冷汗,这个样子分明就是被吓到了。 第十三章 皇甫容小脸扬笑,始终没有显出任何异常。 闻人雪见他个这样子,只得忍住心头的翻江倒海,默不作声地替皇甫容擦掉汗珠。 远处,随着父母一起坐在百官席上的窦宸,在皇甫容发傻谢恩的时候,听见身边的老爹突然说了一句:“十六皇子的路,要难走了。” 他正吃着水果。 讲真,穿越过来最大的不好之处就是这边的东西不合口,吃惯了现代社会的精细食物,超级市场和各个大小饭店带来的各种便利,再倒退回封建社会时代,吃土著的佐料食材做出来的饭菜,实在难合胃口。 相比之下,还是这边的水果更合口一些。 虽然味道也有差异,但就好像马陆葡萄好吃还是夏黑葡萄好吃一样,差异细微,终归都是葡萄。 “为什么?”他问,手里拿着个苹果。 窦聿槐没有说,只是微微担忧的叹了一声气。 窦宸不是傻子,更不是无知的孩子,心知有异,又见自家老爹的视线来回在那几个皇子身上转悠,便也多了个心眼,不着痕迹的开始打量起来。 这不瞧还好,一瞧倒真让他看出些许门道来。 包括太子在内的所有成年或者未成年的皇子,不约而同的都在看着皇甫容,他们的目光或明显或不明显,或带着估量,或带着评判和审视,有人微笑,有人深笑,有人笑的意味不明,还有轻蔑的,漠视的,饶有兴致的,甚至是看不出表情的。 每个人的目光都不尽相同。 但每个人都注意到了皇甫容。 是的,注意。 他们都注意到了那个雪藏在深宫一角三年无人问津的十六皇子。 像这种没了生母,不被父亲重视,毫无地位可言的小皇子本不该引起这么多人的注意。 皇甫容送的生辰贺礼也很普通。 可他还是被注意到了。 被这么多人,在大厅广众之下,众目睽睽的,注意到了。 究其因由 窦宸看向大殿之上,那个正手执酒杯笑容和悦的中年男子,脑海中闪过刚才皇帝金口一开,赏赐皇甫容一道菜的那一幕 窦宸心中了然的同时,心头也惊跳了一下。 怎么可能? 是他想多了? 不不,一定是他想多了吧,虎毒不食子,他们毕竟是亲父子啊。 难道万顺帝不知道他这么明晃晃的赏赐会给自己的小儿子招来羡慕、嫉妒和敌视? 皇帝这么做只会把年纪还小的皇甫容架在火架上烤,让他从一个默默无闻三年的无用皇子一下子变成了所有皇子心头警惕的存在,提醒着他们还有一个前皇后留下来的孩子,皇帝没有忘记他,甚至还给了他和秦王皇甫真一样的殊荣。 只有皇甫真和皇甫容两个人得到了皇帝赏下来的菜。 这种殊荣,连太子和窦皇后的儿子皇甫华都没有得到! 窦宸但愿是自己想多了,可是前世读过的那么多书,看过和学过的那么多历史知识都告诉他,身为一国之君,身为一个曾经在十几个兄弟的争夺中脱颖而出最终坐上那把宝座的皇帝,万顺帝不可能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如果 如果是他想的那样,这也太 可怕了 窦宸再一次看向皇甫容,看着他和闻人雪小声的说着话,脸上挂着不知世事一派天真无邪的微笑,不由有些蛋疼起来。 皇子们的献寿结束了。 一番歌舞之后,又轮到了那些来自远方的客人们的祝福和献礼。 燕卑使者带来了燕卑的特产燕卑玉石雕像、燕卑酒、燕溪朱砂和两名燕卑美女; 乌胡使者也带来了乌胡特产的乌蚕丝衣、黑山铜、腌肉和奶干,同样也有两名乌胡美女。 万顺帝含笑接受了两族使者的祝福和礼物。 燕卑使者卜赛朗起身又道:“鄙人心中尚有未解之题,偶为人所难,久不得解。泱国常与上方大国互通往来,想来泱国人民的见识和智慧也远超我族,因此鄙人想借此机会向泱帝陛下求教一二,不知陛下可允许否?” 万顺帝笑道:“朕听闻卜使君乃燕卑族最有智慧的人,连你都解不开的难题,料想是极有意思的,不如说来听听。我泱国文武百官今日尽皆在此,应该能为阁下略解烦忧。” 卜赛朗道:“既得泱帝陛下允准,鄙人便不客气了。” 殿上诸皇子和文武百官闻言,顿时都来了兴致,纷纷看着这位来自燕卑的使者。 卜赛朗道:“这第一道难题,鄙人想要向诸位请教:‘天有多高?地有多厚?鄙人的头发有多少根?鄙人这颗脑袋有多重?’不知泱帝陛下和在座诸位可知此题的答案否?” 他话音才落地,便听到一个被呛到的声音咳咳两声咳了起来。 他闻声望去,见是一个九岁左右的小少年,坐在京城百官家眷座席之中,咳得两边脸颊霞红一片,不由心生不悦,道:“这位小公子可有见教?” 窦聿槐忙起身行礼道:“犬子无状,惊扰了殿上,请卜赛朗阁下勿要见怪。” 又佯怒状瞪了窦宸一眼。 窦宸讪讪的道:“孩儿知错了。” 他也跟着起身,拱手又向卜赛朗行了个礼,道:“小子失礼了。” 卜赛朗见他态度诚恳,也就冷哼了一声,揭过此节。 殿上诸人对这个小插曲倒没多少在意,他们的心思主要都放在卜赛朗出的难题上了。 天有多高? 地有多厚? 他的头发有多少根? 他的脑袋有多重? 这这这 这种问题要怎么回答?! 谁会那么无聊去丈量天到底有多高?地到底有多厚呢? 谁又会吃饱了没事干去数这个燕卑使者的头发一共有多少根呢? 更别说这人的脑袋有多重了? 这要怎么称量?把头砍下来放在磅秤上称量么?这不是杀人么?岂不胡闹! 这不是故意刁难人么! 一时之间,大殿之上的文武百官各自嘀咕,全都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皇宫的妃子们也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 卜赛朗不等众人议论出一个结果,又开口道:“这第二道难题,鄙人想向诸位请教的是:太阳刚刚升起来的时候离人近,还是正午的时候离人近?” 窦宸听的又是一呆。 有翰林院修撰道:“此题易,远者小近者大,日初出大如车盖,及日中则如盘盂,自然是太阳刚出来的时候离人近!” 又有国子监五经学正道:“吾不敢苟同也。岂不闻,近者热而远者凉乎?日初出沧沧凉凉,及其日中却如探汤,当然是正午的时候离人更近一些!” 二人之言皆有人附议,一时难分对错。 万顺帝皱了下眉,问道:“使君还有第三题?” 卜赛朗道:“自是有的。这第三个难题,鄙人想请泱国的诸位臣工帮鄙人穿一根线。” 万顺帝奇道:“穿线?” 卜赛朗道:“是的,穿线。” 只见他从袖口中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明珠,珠子的两头各有一个小孔,又拿出了一根红线,朝着万顺帝和文武百官示意,“只要有人能把这根线穿过这颗明珠,并且不损毁这颗明珠,就能解开这第三道难题。” 万顺帝的寿宴从午时摆设,未时举行,至申时结束。 皇甫容带着闻人雪三人一路回到了荣恩宫。 魏允中一进门就嚷着:“饿死了饿死了,咱们宫里还有什么吃的没,再不吃点东西进肚子里我就要饿死了。” 闻人雪等人全部进来后关上了大门,上了门闩,回答道:“桌子上的食盒里应该还有两块剩下的点心。” 魏允中饿得厉害,扑过去三口两口就吃了个干净,犹不解饿,又问:“还有吗?” 窦宸瞥了他一眼道:“你是饿死鬼投胎啊。” 魏允中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坐在那里一直吃啊?我都看到了,你嘴巴就没停过,那个燕卑老头儿出难题的时候,你还吃得呛到了呢?出了那么大的丑,你还好意思说我是饿死鬼?哼。” 窦宸道:“你懂什么?不过嘛,你既然有力气说我坏话,看来你也不饿了,这些东西你应该就不需要了。来来,十六皇子,闻人雪,我们三个人把这些吃的分了吧。” 闻人雪笑了笑,走过去把桌子上的烛灯点亮了。 屋子里顿时亮了起来。 魏允中一听有吃的,眼睛一下子发亮了,朝窦宸扑了过去,叫道:“窦小七,你还有吃的?好兄弟,快拿出来分我一点儿!刚才是我嘴贱,胡说八道,算不得真!你拿的是什么吃的,给我看看!” 窦宸一个侧身甩开他,站到了皇甫容身边,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布包来,从里面拿出一物,手一扬,朝魏允中扔了过去,“你就知道吃,喏,给你。” 魏允中接了个正着,一看大喜:“包子!” 窦宸甩了个眼神不理他,又拿出了一个大包子递给了身边的皇甫容,弯眼笑道:“给。” 皇甫容礼貌的道:“多谢。” 魏允中咬了一大口包子惊喜道:“哇啊,好香!这什么馅的?” 窦宸又递了一个给闻人雪,“萝卜粉丝和肉馅的。” 闻人雪也朝他道了谢。 魏允中又问:“窦小七,你哪来的这些包子?” 窦宸自己也拿了一个吃,咬一口喷香,就是比前世少了些鸡精味儿,酱油啊香油啊和盐啊,也没有前世那么精细。 “当然是我娘做的。”他说:“宴席散的时候,我娘塞给我的。” 魏允中道:“你娘对你真好。” 窦宸斜他一眼道:“你娘对你也不错,我刚看她一直对你招手,是你自己死活不过去,怨得了谁?” 魏允中道:“我要知道她给我带吃的来了,我肯定过去!” 皇帝寿诞的宴席做的虽然好,可只有皇甫容一个人能堂堂正正的坐在那里吃点东西,窦宸也是水果吃的多,闻人雪和魏允中基本都没吃到什么。 四个人围在一起,很快就把窦宸母亲给窦宸带的一小布包的包子都分食完了。 “还有吗?”魏允中又问。 “你是猪八戒投胎的啊?”窦宸道。 “猪八戒是什么?”魏允中问。 “”窦宸。 其实窦宸也没吃饱。 窦母给他的那一小布包里一共就六个包子,装太多了容易被人看出来,窦母也不敢多放。 四个人一人一个,剩下的两个包子再掰开,一人半个。 换了女生或许吃了这么多足够了,可是男生是不够的,尤其是像他们这样还在成长发育期的男孩子,饭量可是很大的,需要的营养和热量也是很多的。 这屋里的四个孩子,年纪最大的不过十二岁,最小的才六岁,正是该多吃多睡长个子的时候。 食物上的不足,可是很伤发育的。 窦宸可不想因为营养的短缺而影响到自己将来的健康状况和身高,他虽然搬到荣恩宫才半天时间,今天一早才和魏允中一起拿了包袱搬过来的,可是,单凭十六皇子现在的地位,就已经决定了他们未来的伙食水平。 看来要想吃的好,还得靠自己努力。 “我去膳房看看!”魏允中道:“今天皇上寿诞,宫里做了这么多好吃的,膳房一定还剩下不少,那里一定有吃的!” 他说着说着就往外跑。 “你小心点儿!别被人抓住了!”窦宸拦都来不及拦他,只好在他身后大喊了一声。 这小子,为了吃,连命都不要了嘛? 这可是宫里啊! 胆儿真肥! 闻人雪怕他出事,和皇甫容请示了一声,连忙追了出去。 魏家这个小郎君也真是胆大包天了,宫里是那么好玩的地方吗?像他那个样子乱跑出去,还要去膳房偷吃的,万一被人抓到,可不是开玩笑的,不止是他一个,还会连累到十六皇子和整个荣恩宫。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离开,荣恩宫里便只剩下了皇甫容和窦宸。 窦宸问道:“你看起来,好像不怎么担心?” 皇甫容摇了摇头道:“担心的。只是我更相信魏侍郎和德妃娘娘,他们不会让魏允中出事的。” 窦宸道:“德妃娘娘?” 皇甫容道:“你不知道么,魏允中也是皇亲国戚,德妃娘娘正是他的姨母。” 不然,以魏允中的性格,成日里尽做些捣乱出格的事情,早不知道死几百次了,还能平平安安的活着长大,和他成为酒肉朋友么? 窦宸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他从穿越过来,活动的范围几乎全在窦府大院里,所以对京城其他世家和皇室的关系都不是很了解。 八仙桌上放着一个木制的烛台。 烛台上点着一根蜡烛。 皇甫容和窦宸一人坐在一边,各有各的心事,都望着蜡烛发呆。 皇甫容从来没有想到过,缺少了皇甫真的,他的路会如此难走,难走到他还没开始迈脚,眼前就竖起了一堵高墙。 他也没有想到,没有了皇甫真这棵大树,他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做事会如此冷酷狠绝,对自己的亲生骨肉,对一个才只有六岁的孩子,竟然会用这样无情的手段。 棒杀啊 他的那些皇兄可都不是省油的灯,被他们盯上,就像被一群狼盯上一样,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阴沟翻船,送了性命。 前世作为秦王党,亲手送皇甫真坐上那把龙椅的皇甫容,比谁都明白这些兄弟的手段和他们的真面目。 难啊,真是太难了 “什么难?”耳边传来窦宸的声音。 皇甫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喃喃低语了出来,脑中一转,作怅惘状道:“当然是讨父皇的欢心了,太难了,我不知道要怎么做,父皇才会喜欢我,”他低了头,轻声道:“父皇他好像不太喜欢我” “要他喜欢做什么?”窦宸问。 皇甫容头垂的更低,声音也更小:“父皇要是喜欢我了,说不定就会赐给我一个更好的宫殿,这样,小闻子和你们也就不用陪我一起住在这么寒酸的地方了,你们就可以睡更好一点的地方了。” 一只手落在他的小脑袋上轻轻的揉了两下。 皇甫容抬起头。 窦宸面带微笑,安慰他道:“十六皇子心地这么善良,皇上一定会喜欢你的。” 他心下暗想:这孩子真是个傻白甜啊。 皇甫容面带欣喜,微微羞涩,眼睛又大又亮。 心中却叹道:窦七郎,可真是容易心软啊。 注:燕卑使者所出的三道难题皆有出处。 第一道难题的出处我记不太清了,小时候看的,到底是阿凡提的故事还是一千零一夜还是什么的,后来被反复借鉴用到很多故事里; 第二道难题出自两小儿辩日; 第三道难题出自文成公主的故事中“六试婚使”中的第一试。 第十四章 长春宫。 华美而精致的宫灯将整个宫殿内照得明亮而温暖。 万顺帝躺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 小宫女打起珍珠帘,淑妃端着托盘进了内殿,看了一眼皇帝,放轻脚步走过去,把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身后传来万顺帝皇甫广的一声叹息。 淑妃回身一笑道:“妾还以为皇上睡着了,原来皇上还清醒着。今儿的寿宴上,皇上光和众人说话了,也没吃多少,正好,妾刚刚亲手给皇上煮了一碗长寿面,皇上起来尝尝。” 万顺帝睁开眼睛,坐起身道:“这种事交给宫人们就好,爱妃何必亲自劳累?” 淑妃笑道:“只是煮碗面,费不了多少力气。再说了,能亲手做些东西给皇上吃,那是妾的福份,妾心里高兴。” 万顺帝扶着她的手起来,拉了她一起坐在桌前,满目温情道:“爱妃的心意朕都知道,朕不是舍不得么,来,这碗长寿面,爱妃和朕一起吃。” 淑妃笑着道:“今天是皇上过寿辰,又不是妾,长寿面是要一个人吃的,哪有两个人一起吃的道理,皇上快趁热吃了吧。” 她又劝了两回,万顺帝才拿起象箸,把这碗长寿面一口气吃了。 宫女进来收了碗筷,换上了洗切好的果盘。 万顺帝问道:“真儿呢?朕不是答应了,过寿这天允他留宿在宫中,可以不用回王府么?怎么不见他人?” 淑妃笑道:“皇上又不是不知道,他啊,现在一门心思的想对十六皇子好,这人还没回到我这长春宫呢,半路上就改了道儿,叫个宫人回来和我知会了一声,说要去荣恩宫看看。” 万顺帝扬眉道:“真儿去荣恩宫看十六去了?” 淑妃掩袖笑道:“可不是么。”又略有惆怅,黯然的道:“皇上也知道,真儿因为有我这个母亲,自小和其他皇子们都不怎么亲近,难免有些孤单。” 太受宠了也不是好事。 淑妃因为独得圣宠,遭到后宫所有女人的排挤,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没有一个女人会喜欢让自己的孩子和抢了自己丈夫那颗心的女人生的孩子在一起玩,更不会喜欢他们当好兄弟。 万顺帝皱了下眉,道:“真儿很喜欢十六?” 淑妃闻言看了万顺帝一眼,又笑了起来道:“是啊。真儿一直想有个弟弟,可以和他一起玩。只是妾的身子不争气,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动静。自打上回让他在园子里意外撞见了十六皇子,他就一直记挂着呢。要不是宫里有规定,成了年的皇子不能随意进出后宫,他也只有每个月的初一、十五能进宫来陪陪妾,这孩子啊,早就天天跑去荣恩宫了。” 万顺帝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的敲在桌沿。 这是他每次遇到为难的事情难以抉择时惯有的动作。 “朕记得十五不是一直喜欢缠着真儿吗?”万顺帝道。 淑妃说:“是啊。”又道:“十五皇子是喜欢和真儿一起玩,那孩子也很好,可真儿这孩子,皇上您也知道的,有闵姐姐和太子在那儿,闵姐姐是十五皇子的母妃,太子是十五皇子一母同胞的哥哥,真儿是不会和十五皇子走太近的。” 这种事是有过前例的。 走得太近了,结果反而没有好事。 人无伤虎心,虎有防人意啊。 万顺帝眉头又皱了皱,半晌,叩击桌沿的手指停了下来,他忽然开口道:“爱妃可知西落国上使此行所为何事?” 淑妃诧道:“难道不是为了替皇上庆寿?” 万顺帝微微摇了摇头,淡淡的道:“庆寿只是其一。” 淑妃道:“其一?那其二呢?” 万顺帝起身离开座位,走了几步,负手看着窗外,良久,侧身回头,平静无波的道:“西落有意邀请我泱国皇子去其都城长住。” 淑妃惊掉了手中巾帕。 皇甫容和窦宸这边还在荣恩宫里等着闻人雪和魏允中回来,那边门外已经传来了对话声。 “咦,殿下你看,这门怎么开着?”一个声音微讶。 另一个声音带笑道:“许是十六弟未卜先知,知道我要来看他。林极,你先通报吧。” 林极应声是,上前礼貌性的叩了两下大门,扬声道:“十六皇子可在?秦王殿下来访,请十六皇子一叙。” 屋里,皇甫容闻声抬头,朝外看去。 窦宸问道:“秦王?九皇子吗?” 皇甫容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窦宸问:“你和他很熟吗?这个时间来,是要一起吃晚饭么?” 其实万顺帝的寿宴在申时结束,已经近下午五点了。 古人晚饭吃得早,所以这个点有些人干脆就不吃晚饭了,可是在窦宸的意识里,晚上怎么说也应该还有一顿饭,这感觉才对。 皇甫容看他一眼,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皇甫真为什么要过来。 上一世,他跟着皇甫真回了长春宫后,就再也没有回过荣恩宫,自然也就没有今天晚上的拜访。 他小脸上也是一头雾水,清声道:“我和九皇兄只见过一次,不熟呢。既然九皇兄来了,我们就出去看看。” 看一看就知道皇甫真是为何而来了。 窦宸点点头道:“嗯,说的对,走,我们去看看。” 皇甫容迎出门外,作大人模样拱手道:“十六见过九皇兄,不知九皇兄此时来荣恩宫,所为何事?” 皇甫真身上仍穿着今天给万顺帝庆寿时的那套新衣裳,领口与袖口的花纹精细美丽,腰饰简洁不凡,衣摆那朵浅金莲花栩栩如生,整个人看上去高雅韵致,活脱脱便是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 他临风站在门外,笑道:“十六弟不请我进去坐坐?” 皇甫容垂了垂眼睑,道:“自是要请的,只是里面有些简陋,九皇兄不嫌弃便好。” 皇甫真笑道:“不嫌弃。” 皇甫容只好作了个手势道:“九皇兄,里面请。” 皇甫真挽住了他的小手,温柔可亲道:“十六弟一起。” 皇甫容只觉得被他握住的地方烫热的不行,小脸也粉扑扑的,像抹了女人们用的胭脂一样。 在外人看来,这是年幼的小孩子见到了年长俊逸又陌生的哥哥,而产生的再自然不过的害羞、生涩和开心。 只有皇甫容自己知道,不是这样的。 很多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他的手,是轻颤着。 他的脸,是微红着。 可是他的心,却异样冰冷的平静着。 如同数九寒天飘下来的雪。 另一边,皇甫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个只见过一次面的孩子,明明骨瘦如柴,貌不惊人,可从见到这孩子的第一眼起,他的心里就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仿佛在哪里见到过似的 明明素未蒙面啊,却在看见他的时候,好像心里空落落的一个洞,被填补上了 有种失而复得的欣喜。 真是奇怪。 他很少向人示好,更很少主动去接触,甚至去亲近谁。 可是一见到皇甫容,他心里就会不由自主的高兴,愉悦,开心的不能自已,就想靠近他,就想亲近他,就想和他说话 想看他笑 想看他害羞的、生涩的、开心的,望着自己时,那种全心全意依赖和信赖的笑 毫无理由,甚至不知道这种欣喜起于何处。 这种感情就是所谓的手足之情么? 真是玄妙。 窦宸和九皇子的随身侍卫一起跟在两人身后,挑了挑眉。 在见惯了学堂里那几个皇子对待皇甫容的态度后,突然看见九皇子这么温柔可亲的对待皇甫容,还真让他有些不太习惯。 这个冷漠的宫里竟然还有皇子能对这个没人要的小不点儿这么好。 真是难得。 也真是有意思。 “荣恩宫比我想的还要差。”皇甫真亲眼看见荣恩宫内的模样,才知道皇甫容嘴里说的“简陋”是什么意思。 他和窦宸他们第一次来时一样,都不能相信一个皇子竟然会住在这样的地方。 可皇甫容就是住在这里,一住三年,还是皇帝亲自下的命令。 皇甫容小脸微窘,有点尴尬,又有点不安的道:“让九皇兄见笑了。皇兄快请坐,小闻子呃,我、我给皇兄倒杯茶水喝。” 皇甫真怎么会让他一个小孩子倒茶,瞥了一眼窦宸,笑道:“十六弟不用忙了,我不渴,咱们兄弟坐下说话。” 窦宸立刻识趣的上前拎了茶壶,拿了两个杯子,给两人倒了两杯水。 太师椅只有一把,还是原来那把破旧的。 他们现在坐的是凳子。 这几把凳子还是管事太监肖沐西今天早晨派人送来的,说是窦大人家的郎君和魏大人家的郎君既然都要搬到荣恩宫,总要有个坐的地方,睡的地方。 一起送来的还有两张半旧不新的单人木床,都照着皇甫容的意思,送到东厢的两个空房间里了。 “九皇兄要和我说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来看看你,今天在上寿宫都没和你说上话。” “人那么多,我也不敢和皇兄说话。” “那倒是,人一多,规矩也多,不能做这个,也不能说那个,坐立言行都是规矩,束缚的紧。” “那几道题,九皇兄会吗?” “你是说燕卑使臣出的那三道难题吗?” “嗯。” “听上去简单,可都是刁题,不好想呢。” “九皇兄也想不出来么?” “是啊,想不出来。” 窦宸抬头看着屋顶,翻了个白眼。 多简单的题啊。 第十五章 皇甫真和皇甫容闲聊着,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淑妃派人来叫他回去了,他才依依不舍的起身告辞。 走的时候还说,回去后要让人送点吃的过来。 皇甫容和窦宸把人一路送到了大门口,看着皇甫真和他那个侍卫走远了,挂在小脸蛋上的笑容这才塌了下来。 他转过身,吩咐道:“窦七郎,关门。” “啊?”窦宸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关门啊,我这就关。” 他在窦府常被熊孩子喝来唤去,指使他做这做那,端茶倒水,跑前跑后,他都已经习惯了。 可是被一个比他还小三岁的小萝卜头使唤,窦宸一时还真不习惯。 想起熊孩子,窦宸又想起了那天窦六郎进宫要带他回窦府的事情了。 那天,他救了皇甫容之后,抬头,看见窦六郎还站在桥头上,距离有些远,他看不清窦六郎的表情。 他刚要走过去,就看见窦六郎转身走掉了。 什么话也没说。 他原本还想,以熊孩子的性格,不缠他个十次八次,这事儿都没个完,谁曾想他走得这么干脆。 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关了大门,窦宸回到屋里,看见小萝卜头正站在那里等他。 “十六皇子有事儿?”他问。 小萝卜头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桌子上那套他上学时用的文房四宝,“窦七郎,你能帮我打开那个吗?” “你想写字?”窦宸又问。 皇甫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写,也画。” “写什么?今天又没有去学堂,也没有先生留功课。”窦宸走了过去,帮他把文房四宝打开。 小萝卜头看着他。 他看着小萝卜头。 好吧,看来只能是他来磨墨了,小萝卜头哪有力气。 这时代就是不方便,连根铅笔圆珠笔钢笔都没有。 皇甫容看着窦宸把纸铺好,把墨研好,这才踩着他的小凳子一层层爬上去,接过窦宸递给他的毛笔,思索了一下,开始在纸上落笔。 窦宸凑过头去看。 只见皇甫容先画了一道地平线,然后在中间画了个小人儿,左边画了一个大圆圈,头顶画了一个小圆圈。 “画完了?”窦宸问。 “嗯。”皇甫容把笔递还给他。 烛光一闪一闪的跳跃。 皇甫容满腹心事的看着自己画的图,陷入深思。 上一世,燕卑使者也是出了这三道难题。 那时,全泱国的臣民没有一个人回答得上来,泱国在这些使者面前丢尽了脸面。 燕卑使者大笑道:“泱国的智者也不过如此。” 遂扬长而去。 此事惹得万顺帝大怒,大张皇榜告示天下,凡能答出此三道难题者,赏黄金千两,另可封官进爵。 此事震动朝野,人心浮动,皆思三题。 然告示发出,十年无音,最后只得不了了之。 这件事成为了泱帝心中的一大恨事,也是皇甫真心中的一件憾事。 皇甫容并不觉得自己能想出这三道难题的答案来。 可他还是要想。 他上一世不把这几道题当一回事,但因为皇甫真的重视,他也用心专研过一阵子,京城内外的到处跑,找些有年纪的老人讨教,众说纷纭,听了很多说法,但是答案都不太准确。 后来,在他几乎要把这件事情忘掉的时候,他听说离帝京八千里外的边城小村庄上,有一位活到一百五十岁的老人,很有智慧,他就动了心思,连夜出发,快马加鞭去了边城,一路狂奔。 去时跑死了四匹马,回程跑死了六匹马。 他怀着满心的喜悦,兴冲冲的回来,想要告诉皇甫真他知道第一题的答案了,谁知道等着他的却是面色冰冷的御林军和一道送他上断头台的圣旨。 “十六皇子画的是什么?”窦宸问。 “燕卑使者出的题目。”皇甫容一本正经的答道。 “第二题么?”窦宸又问。 “是的。”皇甫容点了下头。 这个并不难猜。 皇甫容画的是一个小人儿和两个太阳,一个代表早晨初升时的太阳,一个代表正午时分的太阳。 窦宸见小萝卜头一脸认真,眼珠子一转,问道:“十六皇子怎么直接跳到第二道题了?第一道题不想了吗?” 皇甫容道:“第一道题,我已经想过了。” 窦宸问:“解开了?” 皇甫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有些眉目了。” 窦宸心里有些惊讶。 这种题,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想出答案呢? 可这世上任何事都不是百分之百的肯定,每个时代总有一些天才儿童,他们说的话,做的事,足以让成年人都自愧不如,并不能以常理论之。 比如项橐,比如甘罗,比如曹冲,还有司马光,孔融,方仲永,蔡文姬,谢道韫,李寄,薛涛,李清照,更有解缙,纪晓岚等等众所周知的天才。 这些人在古时候,被人称之为神童。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十六皇子是神童吗? 没有人知道。 至少在皇甫容能真正回答出这些难题之前,没有人知道。 可一旦他回答出来了,那么他毫无疑问就是个神童。 窦宸想到这里,心跳不由加快了一秒。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时机,一个独一无二的时机。 如果,十六皇子真的那么聪明 也许,他该赌一把? 不不,不急,还是应该再观看观看。 窦宸试探性的问:“那这第二道题呢?” 皇甫容双目不离纸上的画,老实的回答道:“还在想。” 窦宸故意道:“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能答得上来,十六皇子便是不想,也没有人会怪罪你的。” 皇甫容却坚持道:“不,我要想出来。” “一定要想出来吗?” “是的。” “为什么?”窦宸问。 “当然是为了让父皇高兴了。”皇甫容小脸一扬,甜甜的笑了笑,理所当然的道:“父皇只要高兴了,说不定就喜欢我了,他喜欢我了,说不定就会赐我一个更好更大的宫殿。” 这话 听起来真是耳熟。 窦宸接过他的话,往下道:“这样我们就不用住在这里了,十六皇子也可以带着我们一起睡更好一点的地方了,是吗?” 皇甫容冲他一笑,应道:“嗯!” 窦宸还想说什么,眼角余光却看见殿门处多了两个人。 闻人雪和魏允中回来了。 他们显然也听见了皇甫容和窦宸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魏允中嘴里还啃着一个鸡腿,吃的满嘴都是油,嘴里鼓囔囔的道:“我陪殿下一起想,不,咱们四个一起想!想出来了,让皇上给咱们换个大房子,一起住!” 闻人雪跟着走进来,走到皇甫容身边,垂首敛目道:“殿下想做什么,奴才便陪着殿下做什么。” 皇甫容小脸上的笑容更明亮了,两边脸颊绯红,“你们回来了。” 闻人雪道:“今天膳房值守的人不多,我们一路有惊无险。” 皇甫容道:“你们没事便好。” 魏允中把手中的油纸包往八仙桌上一放,道:“怎么可能有事,你也不看看小爷是谁?这御膳房小爷可是从小跑到大,从来没失过手。快来瞧瞧,我给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喏,烤鸭,烧鹅,炖鸡,还有这个,细面馒头。” 皇甫容拍着小手道:“魏允中,你好厉害啊。” 厉害个屁。 这小子从小到大就离不开吃的,他爹和他姨母都知道这一点,所以提前在御膳房打点好了,让御膳房的人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他去吃东西,不是特别要紧的,都可以随便他吃,随便他拿,他在膳房里拿了多少东西,他爹就要给膳房多少银子,加倍给。 他当然来去自由,当然安全。 窦宸不知道这一点,明明白白的表达了自己的惊讶,“可以啊你,连御膳房那种地方你都能全身而退,真看不出来。” 魏允中得意洋洋的道:“那是,小爷厉害着呢。” 四人又围坐在一起,你撕一块,我撕一块,把那些吃的分食了。 吃饱了,他们就脑袋对脑袋的挤在桌子上的那副画你一句,我一句的讨论起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会儿功夫就吵了起来。 窦宸适时的提点了一句道:“也许这道题本来就没有正确答案。” “啊?”皇甫容看向他。 窦宸再补上一句道:“也许出这道题的人,本意就不是为了答案。” 万顺帝的生辰虽然过了,可是关于燕卑使者出的三道难题却引来了越来越多的讨论,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下子席卷了整个京城。 薰风城的街头巷尾无不在议论此事。 “听说了吗?燕卑使者出了三道难题,难住了满朝的文武大臣。” “哎,你说这题出的,可真是刁钻。这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谁能知道?还头发多少根,脑袋有多重?这不存心找茬吗?” “早上的太阳离人近,还是正午的太阳离人近?我觉得都不近啊。” “听说那颗明珠两头的小孔只有这么大,比针眼大不了多少,明珠里面啊,九曲十八弯的,要用那么细的线穿过那颗珠子,还不能损毁珠子,怎么可能做得到?” 宫外议论纷纷,宫内也不安生。 无论皇甫容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别人在议论此事。 学堂里上课也一样,几个轮流讲学的老师也都在思考那三道难题,他们自己想不出来,还让这些皇子们一起想,着了魔一样。 唯有符翰林还算清醒,总是先讲了课,让他们把该学的学了,再用剩下的时间去琢磨难题。 外国使臣还有两天就要离开薰风城返回他们的国家了。 燕卑使者给出的答题期限也快到了。 皇甫容带着窦宸三人好不容易摆脱了小胖子的纠缠,从来不爱动脑筋的小胖子现在也中邪了一样,天天缠着他问,丑八怪,你想出来了没? 这种问题,谁会回答他啊! 皇甫容刚转过墙角,一个没注意,被突然伸出来的一只脚绊了一下,“啪叽”一声,摔了个狗啃屎。 “不长眼的废物。”说话的人是十三皇子皇甫华,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摔倒在地上的皇甫容,眼角透着轻蔑。 又来了。 总是这样。 周而复始的找他的茬,打他骂他,惯性的暴力,然后会无缘无故的沉寂一段时间,但用不了多久,又开始找他的麻烦。 皇甫华就是这么看他不顺眼。 皇甫容想不明白,他们之间有什么天大的仇恨,明明是同父的兄弟,不喜欢他的话,不要答理他不就行了? 为什么皇甫华动不动就要针对他? 难道就因为他的母亲是前皇后,而皇甫华的母亲是窦皇后么? 有意思吗? 他的母亲都已经死了,他对皇甫华一点威胁都没有了不是吗? 为什么皇甫华就是想不开呢? 上一世,皇甫真也帮他一起找过原因,查来查去查不出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皇甫华就是个脑子有问题的神经病。 窦宸脚下一顿,停了一下,然后上前称呼一声:“表哥。” 皇甫华冷冷看着他道:“你上次护着他,难道这次还要护着他?你是要和我作对吗?” 皇甫容抬起头看向窦宸,朝他摇了摇头。 窦宸知道他的意思。 上次皇甫容就说过,让他不要再为了皇甫容出头,对他没有好处。 但这只是皇甫容的想法,不是窦宸的想法。 窦宸道:“我没想过和你作对。只是表哥,他还小,还只是个孩子。他什么事都不懂,表哥又何必与他计较。” 皇甫华冷冷的盯着他,一双美目轻闪了闪:“你今日这般护他,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后,他也不等窦宸反驳,宽袖一甩,转身离开了。 皇甫容从地上爬起来,对窦宸道:“窦七郎,这次又是多亏了你,多谢了。” 他虽然不想把窦七郎牵扯进来,可是既然窦宸是为了护他,总归是一片好意,他领下记下了,以后有机会,再把这个情份还回去就好。 闻人雪上前扶起皇甫容,帮他拍掉了身上的尘土,低低的道:“奴才没用。” 皇甫容道:“不怪你的,我也怕十三皇子呢。” 他从上次在文华殿叫皇甫华一声皇兄被打之后,就只叫他十三皇子了。 皇甫华不让他叫皇兄,那他就不叫。 反正皇甫华也不配当他的兄长。 闻人雪道:“殿下摔到了哪里没有?” 皇甫容伸出两只小手,掌心已经擦破了皮,“这里流了点血,膝盖可能也磕破了。” 闻人雪道:“前面不远处有个小花园,里面有个八角亭子,咱们先去那儿,窦七郎陪着殿下,我去找点清水和创伤药来,等我帮殿下处理了伤口,咱们再回宫吧。” 皇甫容点了点头。 窦宸没有意见。 到了八角亭,他们发现已经有人了。 第十六章 八角亭此时已经变了模样。 亭子里竖起了一面花团锦簇富贵牡丹的四扇屏风,挡住了四周吹来的冷风。 石桌上铺了一块奶白色绣花的上等锦布。 石凳上都放了厚软的坐垫。 桌旁还有一个红泥小火炉,一个童子跪坐在蒲团上正在煮茶。 亭子里坐着两个人。 为首的那人皇甫容在万顺帝的寿宴上见过,是西落上国的使者。 陪坐的人皇甫容也熟悉,是他的九皇兄皇甫真。 此时再想走开未免有些失礼,皇甫容一行看见对方的同时,对方也看见了他们。 “九皇兄。”皇甫容只得装作乖巧的上前打了招呼。 皇甫真见到是他,展颜笑道:“十六弟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皇甫容的大眼睛里闪着见到兄长的喜悦,乖巧认真的回答道:“我刚下了学,回去的路上正好经过这里。九皇兄今日怎么会在这里?” 他说着,又好奇的看了一眼亭子里的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无论身材长相,还是衣着妆扮,从头到脚通身气派都与众不同的青年男子。 他正在喝茶,姿态优雅恣肆,长长的发丝松散的束着,从右肩落下,垂在胸前;束发没用玉扣,只用了一条绿色的发带,简单却别有风情;五官更是俊美极了,细长眉,桃花眼,高鼻梁,明眸皓齿,面如冠玉,唇角自然勾翘,神态似笑非笑。 这样冷的天里,他却只穿了两层内衬,外面罩着一件宽松的绿袍,大开的领口处还能看见优美的锁骨和一片玉滑的肌肤。 全身上下散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放荡不羁和潇洒风流。 皇甫容只是这样看着他,就替他觉得冷。 皇甫真笑道:“你不说,我倒忘了,回荣恩宫的路的确是要经过这里。” 这时,那位样貌俊美非凡的青年男子抬了抬眼。 他有一双宝石般璀璨的桃花眼。 这双桃花眼配着他这个人,不只俊美迷人,还透着风流多情。 “泱国的十六皇子?”青年勾着嘴角笑了笑,“嗯,真看不出来。” 他的声音带着慵懒的磁性,还有几分天生的狂放和轻佻。 皇甫真和皇甫华也很俊美风流,但与这人一比,却失之成熟,虽有日月皎姿,赢在了少年青葱,到底欠了些年岁阅历,少了岁月的洗练,没有那种成年者才会有成熟魅力和诱惑力。 更没有那种透骨而出的漫不经心和随意。 皇甫真道:“安上大人不介意多加一个人进来坐吧?” 青年男子扬了下唇角,似笑非笑的道:“既然是九皇子的兄弟,进来坐坐也无妨。” 皇甫真道了声谢,招呼皇甫容进了八角亭,“十六弟,我来为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西落国的上使安上闲安上大人。” 皇甫容羞涩的朝那青年男子笑了一下,学着先生们教的礼节,像模像样的行了见礼,童声童气的道:“皇甫容见过安上大人。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安上闲哈哈大笑了两声,连呼道:“有趣,有趣。” 皇甫真也笑道:“十六弟真是可爱。” 闻人雪跟了进来,伺候皇甫容坐下之后,又退了出去。 童子起身,给安上闲和皇甫真添了茶,又取了一只空杯子,给皇甫容也倒了一杯茶。 皇甫容被他们笑的有点抬不起头来。 安上闲道:“小孩子说大人话,就是有意思。” 皇甫真道:“安上大人莫要再取笑了,我这个小皇弟自幼长在深宫,鲜少见到外人,您这样会吓到他的。” 安上闲问皇甫容道:“十六皇子,我吓到你了吗?” 皇甫容抬头,小脸全是委屈,“符先生说,见到上国的使者,是要这样打招呼的。” 安上闲又是哈哈两声笑了起来,“对,对,你先生说的对,他教的好,你学的也好。” 皇甫容幽怨的瞪了他一眼,小声道:“那你笑什么?” 安上闲哈哈道:“我见到十六皇子,心里开心,开心便笑了。” 皇甫容问道:“你见了我很开心吗?” 安上闲道:“是啊,我见了你,很开心。” 他的笑容实在很真实,皇甫容分不出真假,只好由他笑了。 安上闲是个很有名气的人,不只是在泱国的上国西落,甚至在东升,南炽,北寒三个大国也十分出名。 因为他除了是西落国的朝廷重臣之外,还有一个身份—— 天下第一琴师。 能得到这种公认的人不多,安上闲就是其中一个。 皇甫真也擅琴,且一直很喜欢,安上闲能出使泱国,最高兴的人莫过于皇甫真了。 安上闲出使泱国的这些时日,基本上都是由皇甫真亲自招待,所以他们会一起出现在这里,皇甫容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 奇怪的是上一世,皇甫容和安上闲根本没有交集。 他只在万顺帝的寿宴上见过安上闲一面,由于年小胆怯,那些朝臣和外族使者他都不敢细看,只敢小心翼翼的瞄上一眼,心里就已经很满足了。 见到了和我们长得不一样的人,其他国家的人,长见识了呢。 幼小的时候,仅仅只是这样,他就觉得很了不起了。 回到长春宫后,拉着皇甫真的手,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九哥九哥,那些人长得好奇怪呢,有的那么白那么白,有的那么矮那么矮他们的头发都和我们不一样啊,穿的也不一样有个人长得很好看呀,还有一些人,嗯,长得不好看。 ——那是九哥好看呢,还是那个人好看? ——当然是九哥!九哥最好看啦! 皇甫容仰着小脸目不转睛的盯着安上闲看。 这一世,他竟然能和闻名天下的第一琴师面对面坐在一个八角亭里,一起喝茶,还说上话了,怎么能不奇怪? 因为他没有选择接受皇甫真的保护,所以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吗? 这么小的事情都发生了改变,那么,那些大事呢? 会改变吗? 会如他所愿吗? “十六皇子一直盯着我看,可是我脸上长出花了?”安上闲一手支着下颔,一手握着茶杯,懒懒散散的勾着唇角,逗着皇甫容。 “你好白呢,”皇甫容像对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说:“比我九皇兄还要白,比小闻子还要白呢。” 皇甫真清咳了一声。 安上闲笑道:“西落人本来就白,这是不能比的。” 皇甫容又道:“你也很好看呢。” 安上闲竟然点了下头,理所当然的道:“我本来就很好看。” 皇甫容小脸一扬,微微羞涩道:“我九皇兄也好看。” 皇甫真又咳了一声,哭笑不得,心里却很欢喜。 安上闲道:“原来你喜欢你九皇兄,倒是手足情深。只是你喜欢看美人,你自己长得却不好看。” 皇甫真连忙道:“安上大人说笑了,我十六弟还小,怎么看得出美丑,等他将来长大了,必然也是十分俊俏的。” 他突然有些怨愤了,这位第一琴师怎么这样说话!什么不好看,这种话怎么能当着对方的面讲呢?皇甫容要是伤心了可怎么办? 再说,在他的眼里,皇甫容很可爱啊,非常可爱! 不就是瘦小了一点么? 以后慢慢养起来就好了! 男孩子要什么好看! 可爱就够了! 皇甫容确实被这话刺到了,低下小脑袋伤心的不想说话。 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了,很勇敢的看着安上闲,鼓足了勇气道:“我母后说过,人不可貌相,我不好看,没有关系,只要我有本事,能做很多很多事就行了!我多做些事,我父皇就会喜欢我了,别的人也会喜欢我的!” 安上闲手支着头,笑的风流,“泱国的十六皇子,皇甫容,让我想想,你的母后,是孔皇后吧?” 皇甫容用力的点了点头。 安上闲眼角笑意加深道:“孔皇后说的话,好像也有些道理。” 皇甫容道:“我母后说的话本来就有道理。” 安上闲慵懒的笑道:“可是,你能做些什么呢?” “啊?”皇甫容呆呆的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年纪还小,现在还做不了什么事情,也没什么本事,留在泱国也没有用,”安上闲说,“你帮不了你父皇,也没有什么人喜欢你,你什么价值都没有。” 胡说! 不是的! 有人喜欢他! 皇甫容,闻人雪和皇甫真听他这样说,同时都要开口,却同时发现自己失了声,讲不出话了。 怎么会这样? 他们瞪大眼睛看着这位西落国来的使者。 安上闲眯了眯眼睛,笑着勾了勾手道:“不如,你跟我回西落吧?” 坤宁宫内殿。 窦六郎扯着窦皇后的胳膊甩来甩去,央求道:“皇后姑母,求您了,求您帮我这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 皇甫华从外面进来,怒道:“不好!” 他冲着窦六郎斥道:“你刚说的那些是什么鬼话?你怎么能说出那些话来?简直丢尽了窦家人的脸!” 窦六郎斜他一眼,哼了一声,松手直接扑进了窦皇后的怀里,撒娇道:“好姑母,好好姑母,六郎就求您这一次!姑母帮帮六郎吧。” 皇甫华眼神微缩,开口正要再训他两句。 那边窦皇后抬了抬手,阻止了他。 她轻轻抚了抚窦六郎的头发,又轻柔的拍了拍窦六郎的后背,像在哄小孩子一样的宠溺着说:“既然六郎都这样求姑母了,那姑母这次就再为六郎破一次例,再帮你一回,这样六郎满意了吧?” 窦六郎在窦皇后的怀里,毫不掩饰的欢喜道:“满意了,满意了!谢谢姑母!我就知道,还是姑母对六郎最好了!” 安上闲说:“我不喜欢听见有人反对我说的话。” 窦宸虽然没有失声,可他心里的惊讶更大,这人竟然还会点穴! 什么鬼? 西落国的人这么厉害? 他们这些半大不大的孩子在这个人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这就是上邦和小国之间的区别吗? 窦宸什么都没做,安上闲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不轻不重的道:“你没事,不是因为我看你顺眼,而是你内心的平静,让我觉得,你应该是个识时务的人。” 窦宸看着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安上闲冲他笑了一下,又看着皇甫容三人道:“我可以解了你们的穴道,但是你们最好在开口说话前,想清楚,你们要说什么,我喜欢听什么。” 竟然还有这样的人! 让别人只说他喜欢听的话? 上国大邦来的使者竟然敢如此目中无人,连泱国的皇子们都不放在眼里,实在是嚣张! 他话音一落,皇甫容,皇甫真和闻人雪发现自己能说话了。 皇甫真的脸色不是很好,他张了张嘴,眼中的失望已经远远大过了他最初对安上闲的尊敬。 “安上大人想必还有事情要忙,我等就不在此打扰了,先行告退。” 他拉着皇甫容欲走。 皇甫容手掌上擦破了皮的地方被他一拉,顿时疼得厉害,不由“嘶”了一声。 皇甫真道:“怎么了?” 皇甫容道:“没什么。” 他反拉住了皇甫真,对他摇了摇头,又看向安上闲,扁着嘴倔强的道:“要是我有用呢?” 安上闲问:“什么?” 皇甫容道:“要是我能帮上我父皇,要是我有价值呢?” 安上闲勾着唇角笑了,“你如何证明?” 皇甫容道:“燕卑使者这次出的三道难题,安上大人可有答案了?” 安上闲眼神微动,依然懒懒散散的道:“卜老头儿出那三道难题,是用来为难你们泱国人的,与我何干?” 皇甫真握了握拳头。 皇甫容闭了眼,再睁开后,两只眼睛里炯炯发亮,“要是我能回答出那三道难题,是不是就能证明,我能帮到我父皇了呢?” “就凭你?” “还有两天时间,不到最后一刻,安上大人怎么知道我不能?” 安上闲看了小不点儿一眼,叹了口气,笑了笑,又无所谓的道:“若是你真的能回答出来那三道题,自然算你厉害,算你有本事,我也会对你另眼相看。” 皇甫容认真的问他道:“那我就不用去西落了,是吗?” 安上闲笑了,漫不经心的道:“可以。只要你能回答出那三道题,我就不带你回西落。不只不带你回去,我还会答应你一个要求,并且送你一份礼物,一份大礼物。” 呼—— 窦宸垂下眼睑,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第十七章 离开八角亭,皇甫容又走了一段路,渐渐有些体力不支。 闻人雪背着他。 他很快就靠在闻人雪肩上睡着了。 窦宸接替了闻人雪的活儿,负责拿着文房四宝。 “他一直这样?”窦宸跟在闻人雪身边,瞄了眼在他背上睡着的皇甫容,刚才还精神奕奕的小萝卜头,这么快就没了精神,只剩下了轻浅有致的呼吸声。 闻人雪沉默了一会儿道:“十六皇子的身体不好。” 这几天,为了万顺帝的寿辰,还有燕卑使者出的那三道难题,皇甫容睡的一直不安稳,他本来就常常半夜惊醒,现在更是变本加厉,以他那个身体来说,这已经很勉强了。 闻人雪原本以为还好,一来皇甫容这几天没开口说过累,二来万顺帝过寿辰,宫里的那些宫人为了表面上好看,这几天不敢短了荣恩宫的吃用和月例,做事没有那么过分了,皇甫容的脸色明显比以前好很多。 可是,就在刚才,皇甫容说他累了,他让闻人雪背他回去。 闻人雪背起自家小主子时,才惊然发现,皇甫容身上的衣服触手潮湿,里面的几件内衬全都湿透了。 他到这时方才知道,小主子在八角亭和西落国来的那位上使大人,同桌对坐的那一会儿时间里,一直都是强撑着的,撑到现在,实在撑不下去了,才会这边刚开口说累,那边靠在他背上,眨个眼的功夫就睡昏了过去。 因为他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 “怎么不好,是痨病吗?”窦宸问。 “不是。”闻人雪轻声的回答。 “我看也不像,可他也太瘦了,看起来真的很像一个小痨病鬼。” “窦七郎请慎言。” “好,好,慎言,我说错了还不行么,知道你护主,这么认真做什么,我就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也不能说九皇子是痨病鬼。” “不说,不说。我只是觉得他这么瘦,不太正常。难道那位不光冷落他,不管不问,甚至连吃的也不给吗?” 闻人雪低低的说:“已经给了。” 是啊,已经给了。 从万顺帝即将过寿诞开始,从淑妃娘娘派人送东西过来开始,从皇上同意让十六皇子入学读书开始,宫里的人都长着眼睛呢,他们虽然不会立刻就对十六皇子改变态度,不会对十六皇子如何如何好,毕竟不管说什么,十六皇子可还住在荣恩宫里,这就是不受重视的信号,宫人们都还在观望,可是每天早晚的两顿饭,他们却是不敢再短缺了。 窦宸“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这种事情,他不是不懂,只是一时没往那上面想,闻人雪这么隐晦的一说,他就全都明白了。 明白了,这个话题他就不想再继续了,pss掉,换下一个。 “西落的那个使者怎么那么厉害?他使的那招是什么?点穴吗?西落的人难道都习武么?都那么厉害?这世上有多少个国家,几个大国,几个小国?大国和小国之间的差距很大吗?” “窦佥事难道没有和你说过这些?” “我爹才不跟我说那些,我除了窦府,什么都不知道。” “” 离外国使臣回国还有最后一天的时间。 薰风城内外议论的声音更加热烈了。 皇甫容也把每天下学后的时间都用在了思考最后一道题上面。 可无论他怎么想,绞尽了脑汁,也想不出来,到底要用什么样的办法,才能把一根线穿进弯弯曲曲的明珠里,让它能够从明珠这头的小孔进入,再从那头的小孔穿出来。 眼看着时间越来越少,皇甫容的心也渐渐有些浮躁起来。 那天,安上闲的意思说的已经很清楚了,他要把皇甫容带到西落去做质子。 皇甫容想都不用想,也猜得出来,西落国想要泱国的皇子去当质子,这件事情,他那个父皇肯定知道,说不定连让谁去都已经决定好了,人选不外乎就那么几个。 已成年的皇子万顺帝是不会考虑的。 未成年的皇子里,十三皇子是皇后的儿子,十五皇子是闵贵妃的儿子,也不能去。 剩下的就只有十皇子,十一皇子,十二皇子,和他。 其中,前三个人今年都已经十五岁了。 只有皇甫容年纪最小,才六岁。 所以最有可能被当做质子送去西落国的人,只有他。 质子,是什么概念? 远离家乡,去他国做客,说的好听点是去游玩学习,增广见识,说的难听点,实际上就是人质。 一个国家的皇子一旦成了人质,想要再回国继承帝位,几乎是不太可能的,除非这个国家的皇帝没有其他的继承人可选择。 或者是这个皇子非常有威望,有能力,有母族的帮衬,有很多重臣的支持,也是有可能继承帝位的。 而泱国的帝位继承人可不止皇甫容一个。 泱国不止已经有了太子,不算上皇甫容,还另有八位继承人。 皇甫容本来就是这些皇子中年纪最小,实力最弱的一个,他既没有母族,又没有威望,更没有朝廷大臣的支持,他要是去西落做了质子,恐怕这一生都要和泱国的帝位无缘了。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想出第三题的答案来。 他不能去西落。 更不能当这个质子。 “他们还没回来?” 窦宸一回到荣恩宫就看见皇甫容坐在宫殿门口的石阶上,埋着小脑袋,双手胡乱抓着头发,看上去很烦躁的样子。 他问的是闻人雪和魏允中。 那天回来,魏允中知道了西落国使者的事情之后,自告奋勇的要帮皇甫容去打探消息,看看宫里是否有人已经想出了答案。 只要是能帮到皇甫容的事情,闻人雪都会做。 窦宸便也天天跟着他们往外跑。 他今天回来的早,其他两人都还没有回来。 皇甫容闻声抬头,两只圆滚的大眼睛里面充满了血丝,上下眼皮都有些浮肿,看上去不是很好。 “嗯。”他答话的声音也恹恹的。 窦宸挠了挠脸,从袖袋里摸出两枚冬果,走过去,递给皇甫容。 “给。” 皇甫容看向他的手心里,那两枚冬果青圆小巧,色泽饱满,看上去脆脆的,很好吃的样子,引人垂涎欲滴。 他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吃。 窦宸抬头望了望天,轻吐了口气。 他往皇甫容身边一坐,再次把手里的冬果递了过去,“喏,吃一个,味道还不错,有点苦,有点酸,还有点甜。也许你吃完,就能想出办法了。” 皇甫容看了看他,接过了冬果,沮丧的问道:“窦七郎,我是不是很没用?” 窦宸想了想,侧头笑道:“不会,这种题本来就很刁钻,那么多大人都想不出来答案,你一个小孩子,想不出来也很正常,别太为难自己。” 皇甫容垂着头道:“可是我不想当质子。” 窦宸点点头,“这个我理解,换了我,我也不想去别的国家当人质。处处受制于人,还落不到好,等你将来长大回国,这边的人早就把你忘了。” “嗯。” 连窦七郎这样的孩子都懂得的道理,皇甫容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急于寻找答案,为的就是替自己解除困境。 没有人帮他。 他不知道要向谁去求助。 窦宸又拿了一枚冬果出来,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吃,这种果子的味道和冬枣差不多,但又带了点山楂的酸,是这边土产的水果。 他吃完一个,把果核吐掉,又吃了一个。 冬果在他嘴里嚼啊嚼啊,发出沙沙的咀嚼声响。 “十六皇子。”他抬起头,盯着一朵飘在天空中的流云。 “什么?”小萝卜头仍然低着脑袋。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翌日,万顺帝上完早朝后,各国使者进奉天殿辞行。 以太子皇甫光为首的一众皇子也依序站在一旁。 燕卑使者卜赛朗道:“尊敬的泱帝陛下,今日鄙人就要起程回燕卑了,不知道十日前鄙人所请教的三道难题,泱帝陛下是否已经有了答案,可以为鄙人解惑?” 万顺帝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看着满朝的文臣武将,淡淡的笑问道:“卜使君的话,众位卿家都听到了?十天过去,可有人想出答案了?” 殿上文武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低了头,默不作声。 万顺帝又看向皇子们,问道:“你们可有人想出答案了?” 太子额头冒着冷汗,上前一步回禀道:“儿臣日思夜想,不敢怠慢,已经有了些想法。” 万顺帝笑道:“太子有何想法,尽管说来。” 太子看了眼卜赛朗,面向万顺帝道:“回父皇,儿臣的想法怕是有些冒犯卜使君。” 万顺帝问道:“卜使君可介意否?” 卜赛朗道:“只要太子殿下能回答出鄙人的问题,冒不冒犯并不重要,鄙人并不介意。” 万顺帝道:“太子听见了?卜使君他不介意。你说说吧。” 太子抬起袖子,拭了把额头的汗,答道:“儿臣先答第一题。卜使君问‘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他的头发有多少根,脑袋有多重’,儿臣以为,这并不难。只要派人带着尺子去丈量,多等些时日,总会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而卜使君的头发有多少根,只要叫一个心思细巧又识数的人仔细数上一数,就能得出具体数字。至于卜使君的脑袋有多重,这更简单,放在磅秤上称一称,自然就知道了。” 大臣中有人道:“太子所言极是。” 还有人道:“正是如此。” 卜赛朗哈哈大笑,问道:“太子是要砍了鄙人这颗头么?” 万顺帝拿起手边的奏折扔向太子,怒道:“一派胡言!” 奏折正中太子的脑袋,太子却连躲都不敢躲一下,吭都不敢吭一声。 万顺帝又看向其他几位皇子,“还有人想出答案吗?” 九皇子皇甫真刚要站出来说话,有个人先他一步上前回答道:“儿臣以为,这三道题刁钻之极,卜使君出这样的题,是故意要落我泱国的颜面,其实这三道题根本就没有答案。” 殿上大臣中有人又道:“十三皇子所言甚是。” “十三皇子说的对,臣附议。” 万顺帝看向皇甫真,问道:“秦王以为如何?” 皇甫真道:“儿臣和十三弟的想法一样,这么刁钻古怪的问题,卜使君自己都不知道答案,又怎么会知道哪个答案是对的,哪个答案是错的呢?我们一个人想不出答案很正常,但要是所有人都想不出答案来,恐怕也只能说明这三道题本来就有问题。” 底下又有大臣道:“臣和九皇子想法相同。” “这三道题确实古怪啊,皇上!” 万顺帝问卜赛朗道:“卜使君,我这两个皇儿说的可对?” 卜赛朗面不改色的道:“这三道难题本来就是鄙人向贵国智者的请教,泱帝陛下如今反问于鄙人,鄙人又如何回答得出来?陛下请想,鄙人要是知道答案,又何需来向贵国请教?” 殿上一时无言。 卜赛朗看没有人站出来了,便哈哈大笑道:“泱国的智者也不过如此。既然没有人能回答出鄙人的问题,那么鄙人就此向泱帝陛下辞行” 他话没说完,只见一个年长的大太监从一边耳房匆匆走向高座,附在万顺帝耳旁,低语了几句。 声音极轻,没有人能听见他说了什么。 万顺帝听完却是脸色微讶,只思考了片刻,便道:“既然他说他想出了答案,那就让他进殿吧。” 薛绅躬身道:“奴才遵旨。” 所有人都听见了万顺帝说的那句话。 皇上说,有人想出了答案! 是谁? 每个人都看着万顺帝。 万顺帝抬眸看向卜赛朗,淡淡的道:“使君先别忙着辞行,朕还有一个皇子,因为有事来晚了一步,你且听他说说他想出来的答案,对,或者不对,然后再辞行,也不迟。” 第十八章 奉天殿外,除了站在门口负责通传的太监,只有窦宸三人。 闻人雪站在阶下,眼睛错也不错的盯着入口。 他家殿下刚刚被引路太监带进了奉天殿。 魏允中是个静不住的性子,左右看了看,扯了窦宸一下,按捺不住的问:“咱们殿下真的想出答案了?” 窦宸眼神一飘道:“你问我,我问谁?” “什么?”魏允中声音拔高,见对面的通传太监看了过来,连忙又降低了声音,小声的道:“你不知道?那你干嘛同意他来这儿?他还生着病呢!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奉天殿!前面是皇上皇子和大臣们上朝的地方!我爹和你爹都在里面。” 他只要一想到他那个成日里对他吹胡子瞪眼的老子,心里就惧。 窦宸瞥他一眼道:“你爹又不会出来,你怕什么?” 魏允中辩解道:“我哪里怕了,我是担心咱们殿下,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他要是真想出了答案还好,要是没想出来,这面子可就丢光了,成了笑话不说,说不定皇上还要责怪下来。本来就够受冷落了,这下子还不知道要被冷落成什么样子!”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把话含在嘴里嘀咕着说的。 窦宸道:“你对十六皇子这么没信心?” 魏允中用一副你仿佛在逗我的表情看着窦宸,低叫道:“你对他就有信心?他才六岁!” 六岁,实在是太小了。 尤其还是一个被冷落在荣恩宫那种破地方三年的小孩子。 据说这三年来,他身边基本没什么人,来来去去的几个小太监,不是死了,就是想法子换到了别的地方。 根本没有人教养过他。 跟在他身边的这个闻人雪,看上去虽然对他不错,可闻人雪是新进宫没多久的,又是个半大的小子,更不会教他什么。 这种情况下,要让魏允中怎么相信皇甫容? 他现在很担心,担心他跟随的这个小皇子只是为了引起皇上的注意,才故意说知道那三道题的答案。 这可就不妙了。 窦宸看他一脸烦恼不已的样子,笑了笑,人不动嘴动,也轻声的道:“六岁又怎么了?哪朝哪代没出过神童,比大人聪明的小孩子多着呢。远的不说,你大哥不就是个例子。” 魏家大郎君魏允石也是京中的名人,自幼便十分聪慧,三岁识字,四岁学棋,六岁能出口成章,十二岁过了童试,十五岁过了乡试,次年又过了会试,殿试,他是万顺朝年纪最小的状元,也是万顺朝连中三元的第一人。 他过目不忘,下笔成文,甚得万顺帝的赏识,如今外放在地方历练,圣意有心栽培他,将来必定是要入内阁的。 魏允中一听窦宸拿自家兄长做例子,顿时瞪大了眼睛,眉宇间一下子亮了起来,面上露出几分骄傲,却还是嘴硬道:“你以为谁都能当神童么,像我大哥那样的能有几个?” 但到底没那么烦恼了。 窦小七说的对,年纪小又怎么了,一样可以比大人聪明。 他是十六皇子的伴读,应该相信十六皇子。 魏允中才要放下心,又想起一件事来。 “可殿下还生着病呢。”他嘀咕了一句。 皇甫容跟在引路太监身后进了奉天殿。 众人原本听说还有一位皇子没来,并且想出了燕卑使者所出的三道难题的答案,正琢磨着是哪一位皇子没来,因为他们能想到的皇子全都到齐了。 好像没有缺掉谁。 他们伸长了脖子往大殿外面看,结果一看,进来的是个小不点儿。 这 没看见人的时候怎么也想不起来,可当亲眼看见人后,众人又立刻认出了皇甫容。 这是寿宴上得到皇帝赐菜的那位小皇子! 想认不出来都难。 十六皇子? 竟然是他! 这这这 这么小的孩子,他能想出答案? 逗他们的吧? 荒谬! 众臣脸上一片难看,有人甚至直接拉下脸,不满的甩了甩袖子。 生在帝王家,皇子间争宠的事情在所难免,但这小皇子为了引皇上注意,竟然撒出这么大的谎来,还谎说他想出了那三道难题的答案?胆子未免太大了! 哼哼,谁信? 简直是把朝廷大事当儿戏,不把他们这些朝臣放在眼里啊! 这是要丢尽泱国人的脸! 落在皇甫容身上的目光变成了愤懑、责难和不认同。 没有一个人相信他能答出燕卑使者的题目。 也有人冷笑后,等着看戏。 只有两个人的表情和别人不一样。 一个是九皇子皇甫真,他既讶异又担心,眸中多了一抹忧虑。 还有一个是西落国的使者安上闲,他那双桃花眼闪了闪,似笑非笑的勾起了唇角。 皇甫容瑟缩了一下,很快又挺直身板,在这些刺人的目光中走到殿前,朝万顺帝行了礼。 “儿臣皇甫容,参见父皇。”小孩子的声音软软清亮,咬字清晰,却略有些中气不足。 “平身吧。”万顺帝道。隔着微远的距离,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谢父皇。” 皇甫容直起身子,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 朝臣心中更鄙,更加认定这个小皇子只是为了哗众取宠,根本不可能知道答案。 瞧,这不是心虚了吗,脸都红了! 万顺帝不动声色道:“朕听说你解出了燕卑使者出的题目?” 皇甫容红着脸,欢喜道:“回父皇,是的,儿臣把三道题的答案都想出来了。” 万顺帝问:“真的吗?” 皇甫容道:“真的,儿臣想了好久好久,才想出来的呢。” 别人也想了很久很久,怎么不见别人想出来? 殿内不少人脸色更加难看。 万顺帝脸色一沉,肃声道:“你既想出答案,为何不早早来报,反而迟迟拖到现在才来?” 皇甫容一愣,“儿臣” 他垂下头,满脸委屈的样子。 万顺帝眼中划过不耐,一闪即逝,挥手道:“好了,这件事情,朕暂时不予追究,你既想出了答案,燕卑使者就在那里,你去和卜使君说说你的答案,让卜使君断一下对错吧。” 话音略停了一下,万顺帝又道:“若是你真的答出了这三道题,哪怕只有一道,朕也必有重赏。” 皇甫容仰起头点了点,眸中闪着欢喜:“是,儿臣遵命。” 魏允中问窦宸,“你说他这样傻兮兮的盯着看,又不能看见里面,眼睛不累吗?” 闻人雪听见了却充耳不闻。 窦宸道:“十六皇子的身体差,他总是要担心的。” 魏允中撇了撇嘴:“现在担心有什么用,刚才怎么不拦到底?” 窦宸看了一眼闻人雪,道:“他不是拦了么。” “就拦那一下?” “那也是拦,只是没拦住。十六皇子是主,他是仆,十六皇子说的话,决定的事,他做得了主么?他也只能听着。” “可是殿下生着病呢,早上他的额头还那么烫,脸颊都烧红了,说话迷迷糊糊的,能撑得住吗?。” “那也是殿下的选择。” “卜使君,”皇甫容向卜赛朗端正地行了礼,仰着脑袋问道:“你第一道题是问‘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你的头发有多少根,脑袋有多重’,对么?” “正是。”卜赛朗俯视着皇甫容。 他同样不相信这么小的孩子,能解出他的题目。他也觉得这孩子就是来胡闹的,拖延时间而已。 不过想到这小孩子要是也答不出来,泱国皇帝的脸丢的更大,他便毫不客气的问道:“小皇子可是有答案了?” 皇甫容大眼睛眨了眨,像看傻瓜一样看着他道:“有啊,要是没有答案,我来这里做什么?卜使君可是瞧我不起?瞧我泱国不起?” 卜赛朗脸色一青。 他固然心下是这样的想法,却没料到会被一个黄口小儿当面指出,万顺帝面前,这个指责他肯定是不能认的! 可恶! “小皇子”他刚要开口就被打断了。 皇甫容小脸一扬,笑道:“使君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也就是开个玩笑而已。” 噗。 人群里有人发出笑声。 卜赛朗的脸色很不好看,却不能再对泱国皇子继续无礼,那只会让他落人口舌,遂忍了忍,硬声道:“那就请小皇子说一说第一道题的答案吧!本使君洗耳恭听!” “嗯,那卜使君听好了,”皇甫容伸手一指道:“天,有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丈高;地,有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丈厚;卜使君的头发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根,脑袋有四斤四两四钱四分四厘重。” 他说完,冲着卜赛朗一笑,问道:“可对?” 每个人心里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了燕卑使者。 卜赛朗一怔,旋即道:“这怎么能对呢?小皇子的答案从何而来,可有凭据?” 众人又看向十六皇子,心中同时道:对啊,这答案从何而来,有什么凭据? 皇甫容一派天真的道:“这答案当然是我想出来的。凭据嘛,也很简单,只要卜使君亲自丈量一下天地,数一数发丝,称一称脑袋,看看结果,不就知道我说的是对还是错了吗?” 第十九章 当年,皇甫容星夜赶路,跑到边城去向那位一百五十岁的老智者请教三道难题时,那位老智者思考了三天三夜,豁然大笑道:“原来如此。” 他问:“智者可想出答案了?” 老智者道:“这第二道和第三道题老夫一时也想不出答案,但这第一道题目,想不通就是无解,想通了也不过如此。” 皇甫容问:“此话怎讲?” 老智者道:“天地本无尺寸,纵有,亦无法丈量,老夫便随口说个数字,夷王殿下又怎知对错?” 皇甫容一经指点,茅塞顿开,再三拜谢,想到京中的皇甫真,不敢多留,遂辞而去。 奉天殿上,满朝文武大臣听了皇甫容的回答后,心中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就是答案? 这么简单? 可这、这不是信口开河,蒙人的么! 卜赛朗更是瞪大了眼睛,辩驳道:“不,这不可能,这不是答案,这绝对不是答案,这道题怎么可能会有答案?” 如同儿戏一样的答案! 他一点儿也不想承认! 皇甫容看着卜赛朗,抿着嘴不高兴的道:“有答案啊,我不是已经回答了吗,这就是答案。卜使君要是不信,尽管去验证就是,要是有一个数不对,就算我答错好了。” 那边,皇甫真也站了出来,笑着夸道:“十六弟真是聪明。”又问道:“卜使君可要去验证一番?” 这要怎么去验证? 卜赛朗又不是傻子,当然不可能会傻到拿着尺子跑去量天量地,更不可能一根一根的数他自己的头发,燕卑人生下来毛发就浓密,这么多的头发他数得清才见鬼,他也绝不可能把脑袋放到磅秤上去称量有多重。 “不用验证了,”卜赛朗脸色变了变,强笑道:“这第一道题,小皇子答的很好,鄙人甘拜下风。” 皇甫容眼睛一亮,“使君的意思,我答对了?” 卜赛朗脸筋跳了跳,干笑道:“是的,小皇子答对了。” 皇甫容拍着胸脯露齿一笑,状似松了一口气,天真道:“对了就好,我刚才还真以为使君打算以身验题呢。” 卜赛朗面色更加难看。 殿上,从皇帝到太监,从皇子到大臣,不约而同都松了一口气。 答对了! 终于答对了一道题! 终于可以不用把泱国的脸全丢光了! 他们总算是挽回了一点颜面! 但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在觉得挽回一点颜面的同时,又都忽然觉得这原本把他们难倒的题目,被皇甫容这么一答,似乎又太过浅而易见了。 小孩子都能回答得出来的题目,能难到哪里去? 还是他们想问题想的太复杂了吧? 反倒不如小孩子天真无邪,喜欢异想天开,反而轻轻松松就能解出答案了。 这样一想,这些文武大臣的心里就舒服多了,几位皇子的脸色也好看了。 就是说嘛,以他们的聪明才智,怎么可能会还不如一个才六岁的小娃娃呢? 不会的,不会的。 窦府。 “快点,快点!”一身红衣的窦六郎吩咐着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都收进去!” “是,是。”几个丫环和小厮应着,进进出出,手脚麻利的把东西收进了箱子里。 屋里屋外的地上摆着七八个紫檀大箱子。 “六郎君,这件还带么?”小丫环捧着一件火狐大氅问。 “带着!” “那这套茶具呢?”另一个小丫环问。 “也带!” “还有这些呢?” “带带带,凡是我惯常用的,全都带着!” 第一道题解决了,就轮到第二道题了。 卜赛朗不相信一个小毛孩子凭着异想天开和小聪明,能侥幸的解了他的第一道题,还能解他的第二道题? 这可是连他这个燕卑第一智者都回答不上来的题! “小皇子先前夸口说,三道题都有了答案,不知道这第二道题,小皇子又有何高妙的见解?”卜赛朗仍带着一副高傲姿态的问道。 皇甫容也不着恼,还是仰着脑袋看他,同样先确认题目,问道:“卜使君的第二题是问,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离人近,还是正午的时候离人近,对么?” 卜赛朗点了下头,“不错。” 这是一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题,之所以说它难,其实就难在没有一方能够完全说服另一方。 卜赛朗从知道这题开始,已经和很多智者进行过辩论,但都无法得到一个行之有效的正确答案。 因为太阳刚出来的时候像车盖一样大,到了中午却像个盘子,这恰合了远小近大的道理。 而太阳刚出来的时候有清凉的感觉,到了中午却像把手伸进热水里一样,这又符合了近热远凉的道理。 两种观点各执一词,又各有依据,难分对错。 “那这道题是卜使君自己想出来的吗?”皇甫容问他。 “小皇子何故有此一问?”卜赛朗道。 “是卜使君自己想出来的吗?”皇甫容又问了一次。 卜赛朗只好回答说:“不是。这是别人出的题目。” “哦。”皇甫容道:“那你被骗了,这道题没有正确答案。” 什么? 所有人齐刷刷的看向皇甫容,这话有点耳熟,刚才十三皇子和九皇子好像也说过。 难道燕卑使者出的这几道题真的有问题? 殿上诸人表情各异。 皇甫华看向皇甫容的神色复杂,眸中光彩一闪而逝。 皇甫真脸上则是微微的惊喜。 惊的是皇甫容这么小就能说出这番话,喜的是这个十六弟竟然和他的想法相同。 他想不到,皇甫容能给他带来这样的意外。 “小皇子答不出来,直说就是,鄙人亦能了解。全部推给题目身上,并非君子所为!”卜赛朗不乐意了,沉着脸不悦的道。 “有答案啊。”皇甫容道:“我只是说没有正确答案,不过答案嘛,还是有的。” 没有正确答案,却有答案? 旁观众人全是一头雾水状。 卜赛朗也是一头雾水,“什么?” 皇甫容道:“这道题的答案就是,无论回答哪一边对,答案都是错的。” “为什么?”卜赛朗问。 皇甫容答:“因为出这道题的人,本意就不是为了答案,而是为了刁难人啊。” 轰! 卜赛朗眼前一花,浮现出一个青年高大魁伟的身影。 ——叔祖,她说了,只要我能回答出这三道题来,她就会考虑接受我的追求! 卜赛朗的心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自家侄孙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他再了解不过,见到了美貌的女子总是像蜜蜂围着鲜花一样,不管对方愿不愿意,都纠缠不休。 他原以为这次就像他那个侄孙说的那样,那名女子被自家侄孙的热情追求打动,终于松了口,给了一线希望 现在看来,哪里是希望,根本就是绝望。 定然是他那个侄孙纠缠得过分了,引起了对方的恼怒,所以才故意出了这三道刁钻的题目,刁难他的侄孙,也算是变相的拒绝 好一个聪明的女子! 好高明的手段! 卜赛朗被气笑了。 “若是卜使者觉得不对,那我再继续往下说,其实还可以”皇甫容以为他还不满,正要用另一种说法来解释这道题的答案,谁知没等他说完,卜赛朗就打断了他的话。 “不用了,这道题小皇子也答对了。”卜赛朗道。 “哎?”皇甫容反倒一愣。 “小皇子连过两道题,想法远异常人,鄙人有所不及。”卜赛朗醒悟前因后果之后,怒极而笑道:“现在只剩下第三道题了,只要小皇子能解了这第三道题,鄙族从此愿奉小皇子为座上宾,凡衣食住行一应所需,小皇子所到之处,只要有我燕卑族人在,皆无须花费一分一厘!” 燕卑族的座上宾! 连万顺帝都没有的荣耀! 殿上一时鸦雀无声。 皇甫容不用回头,也知道万顺帝的视线肯定落在他的身上,带着三分笑,三分平静,三分打量,还有一分面无表情。 他压下汗毛竖起的感觉,尽可能笑得可爱起来。 “当真?”他问。 卜赛朗语气郑重,发下誓言般的道:“当真。” “一言为定!” “绝不反悔!” 皇甫容小手朝他一伸,自信且骄傲的道:“卜使君,把你的明珠和线给我,我帮你穿。” “有劳小皇子了。”卜赛朗从袖袋中拿出那颗九曲明珠和一根红线,把它们递给了皇甫容。 每个人都盯着皇甫容的动作。 只见他先是把九曲明珠放回到卜赛朗的手上道:“麻烦使君先帮我拿一下这个。” 然后伸手从衣袋里摸出一只小竹筒。 “那是什么?”十一皇子问。 “像是放蟋蟀用的竹筒。”站在旁边的十二皇子回答。 小胖子皇子道:“啊,是黑壳蚁!” “黑壳蚁?”几个皇子面面相觑,不明白皇甫容这个时候弄这个东西出来做什么。 蚂蚁穿线吗? 他们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荒谬和好笑。 但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只见皇甫容从衣袋里又拿出一根穿了线的针,针上的线十分纤细,比针还要细上几分,还有一个小瓶子。 他非常耐心仔细地把细线的一头,小心的系在黑壳蚁的腰上,另一头缝在红线上 “明珠给我吧,卜使君。” 做好准备工作后,皇甫容又要回了九曲明珠。 明珠很漂亮,两头各有一个针眼大小的孔,珠心内九曲玲珑。 皇甫容从小瓶子里取出一滴琥珀色的蜂蜜,将它涂抹在九曲明珠的一端孔眼处,把黑壳蚁放在了另一边的孔眼处。 令人惊讶的一幕出现了。 黑壳蚁闻到了蜂蜜的香味,很快爬进了孔眼,带着那根细线,顺着九曲明珠弯弯曲曲的内部甬道,再加上皇甫容不时吹上一口气的辅助之力,不一会儿,缓缓地从另一边的小孔处爬了出来。 红线跟着细线后面穿珠而出。 皇甫容解下黑壳蚁,放它自由。 “喏,穿好了。” 他笑着举起穿好红线的明珠,递给了卜赛朗。 皇甫容出了奉天殿就晕了过去。 烧的全身滚烫。 大太监薛绅派了几个小太监把皇甫容送回了荣恩宫,又叫人请了太医去给皇甫容看诊。 傍晚时候,皇甫容才刚刚苏醒过来,药还没喝完就听见有几个大小太监来传圣旨。 万顺帝赏了他一座新的宫殿——荣和宫。 跟着传旨太监们一起来的还有十口大箱子和窦六郎。 第二十章 “哗啦!”茶杯茶盏一呼啦被摔在地上。 宫女太监们全都吓的跪倒在地上。 “你们先下去吧。”大太监苏江挥退了其他宫人,上前进言道:“殿下何必动怒,不过是件小事,不值得殿下在意。” 皇甫华转身,明艳的眉眼泛着轻鸷,冷冷笑道:“苏大伴以为,这是小事?” 苏江老眼一转,问道:“难道不是?皇上不过是赏了十六皇子一处宫殿,那荣和宫比荣恩宫也就是好了那么一星点儿,比起十六皇子今日所为,那真是不值一提的赏赐。” 如今宫中内外都已经知道,是十六皇子挺身而出,智答燕卑使者的三道难题,挽回了泱国的脸面,解了皇上和朝廷的尴尬。 而且,奉天殿答题之后,众人才知道十六皇子皇甫容是抱病上阵,发着高烧,这对一个稚龄之童来说,何其困难,又何其可贵? 之前那些觉得他脸红是因为心虚的人都被狠狠的打了脸。 这可是大功一件,足以留名青史。 皇上高兴,赏了一个好点的居所并不过分,有些人还觉得这赏赐有些低了。 皇甫华抬眸,唇角弧度微冷,“他一个没人管教的东西,突然一下子就变聪明了,大伴难道不奇怪?” 苏江闻言一震道:“殿下的意思是,有人提点了十六皇子?” 皇甫华道:“不然呢?” 苏江一脸恍然,“殿下说的是。事有反常,必有妖。” 窦宸有些惊愕。 他眼睁睁的看着一团红色迎面扑了过来。 “七郎!”窦六郎环着窦宸的脖子,笑靥如花道:“我来陪你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窦宸惊讶的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窦六郎嘟着嘴道:“我想你了呀。你不在家,我一个人好无聊。” 窦宸愕然道:“不是还有其他人吗?” “你是说大哥二哥他们?哼,他们无趣死了,一点都不好玩。” “那还有三哥四哥和五哥啊。” “他们?他们更没意思。我才不和他们一起玩呢!” “” 皇甫容呆呆的看着抬进殿里的十口大箱子。 这是什么情况? 穿着太监服的中年男子笑着道:“十六皇子,请借一步说话。” 皇甫容抬头看向闻人雪。 闻人雪道:“殿下,这位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祁公公。” 祁远,他认识,窦皇后的心腹之一。 皇甫容点了点头,软糯糯的道:“祁公公请。” 他病还未好,声音有点黏连。 祁远引着皇甫容走到一边,满脸堆笑的解释道:“窦七郎君住到宫里来,窦六郎君委实放心不下,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先让窦六郎君也跟在您这儿住一阵子,过段时间,等窦六郎君宽下心来,自然就回窦府了。还望十六皇子能够体谅,就当是多添了一个伴读。” 皇甫容往那边瞧了过去,正看见窦宸把窦六郎从身上扒下来,不情不愿的说着些什么,被窦六郎拍了一下脑门。 窦六郎啊 “父皇知道吗?”他仰着头问。 “皇后已经知会过皇上了。”祁远笑眯眯的道。 “那就依皇后的意思吧。”皇甫容仰头笑道:“正好也要换宫殿了,应该可以再多住下一个人。” 祁远的笑容微僵,看着十六皇子,却在他脸上看不出一丝异常。 他很想问一句,如果不是皇上正好赏了新宫殿下来,难道窦六郎就不能留在这里了? 错觉吧? 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整整三年都没人教养过的十六皇子怎么可能懂得这个意思呢? 一定是他想多了。 这人呐,年纪大了,在宫里待的时间久了,就是容易多想,好好的一句话没事儿也能让他掰扯出几个意思来,累啊。 闻人雪适时的走过来,把手中剩下的半碗药递给皇甫容,道:“殿下的药还没喝完呢,再搁一会儿药凉了,药性就淡了,还是趁热先喝了吧。” 祁远见状,脸上挂笑道:“这是咱家的不是了,十六皇子病体未愈,身体要紧,请先用药吧。” 皇甫容歉然的笑笑,接过药碗,皱着眉头苦着脸,像喝黄莲似的把余下的药一小口一小口慢慢的喝完了。 祁远看他小脸皱成一团,都替他觉得苦。 “既然十六皇子答应让窦六郎君留下了,那咱家就先带人把窦六郎君的这些个行礼送去荣和宫了,”祁远等他喝完药后,道:“皇后那里还等着咱家回话呢,咱家就不多留了。” 皇甫容点头道:“有劳祁公公了。” 祁远又客套两句,唤来了小太监们,吩咐他们把窦六郎带来的十口大箱子运走。 窦六郎一看,喊住了祁远,问他道:“哎,祁公公,你要把我的东西送到哪里去?” 祁远答道:“窦六郎君刚才不是也听见圣旨了,皇上赐了新的宫殿,这边马上就要搬过去了。” “哦,就是那个荣和宫?那你们搬吧,小心着点儿,别把我的东西打坏了。” “这个自然,窦六郎君且安心便是。” 祁远带着小太监们离开了。 窦六郎拉着窦宸道:“七郎,以后你就跟我住。” “跟你住?”窦宸望天无语,头疼的道:“这是宫里,又不是过家家,我是来给十六皇子当伴读的,你来做什么?” “我也来当伴读啊,你陪皇子读书,我陪你读书,不是一样么。” “这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窦宸气笑了,“你这么胡来,大伯父和大伯母可知道?老爷和老太爷知道吗?夫人和老夫人呢?” 窦六郎哼了一声,道:“要他们知道做什么?我想来就来了,只要皇后娘娘同意了,他们还能拦着不成?” 窦宸:“” 这熊孩子,真是要气死他。 魏允中一步一步蹑手蹑脚的蹭到了皇甫容和闻人雪身边,努了努嘴,压低了声音问道:“窦家这个小霸王真的要留下来跟我们一起住?” 皇甫容道:“嗯。” 魏允中道:“不可能吧,他爹娘要是知道了,还不叫他回家?” 皇甫容淡淡的笑了笑,把手中的空药碗递给了闻人雪,“你当窦家的人真不知道他来这儿?” 这么大的动静,带了十大口箱子,又有皇后的旨意,窦家的人又不是傻子瞎子聋子,怎么可能不知道? 没有家主的命令,下人又怎么可能从窦府里运送出这么多东西? 窦家人不过是太惯着窦六郎了,全家人一起睁只眼闭只眼,知道装不知道,陪着窦六郎玩罢了。 魏允中咋舌道:“窦家人也太宠他了!” 皇甫容深有同感。 是宠啊,不然窦六郎也不会横行京城几十年而毫发无伤。 上有窦皇后,下有窦氏一族,有这么多人给窦六郎撑腰,他想出事都难。 不然,光凭着他那一张到处惹是生非的毒嘴,结了不知道多少仇家,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皇甫容不无恶毒的想,至少他自己就有一百种方法弄死窦六郎。 他朝那边看过去,正巧和窦六郎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看什么看?”窦六郎哼了一声道:“我可不是你的伴读,别做梦了,这辈子都不可能!你不配!” 窦府。 窦大奶奶脸上犹有未干的泪痕,一看就是刚哭过一场,捏着手帕戚戚哀哀的道:“六郎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宫里了吧?也不知道他东西带的够不够用,宫中不让带人伺候,我这心里怎么想都不踏实。” 年过半百的窦夫人通身都是富贵气派,风韵犹存里自有一股雍容,接过大丫环递来的养生茶,看了一眼大儿媳,道:“你啊,也用不着担心,有皇后娘娘在,六郎吃不了亏。他既然想去宫里住两天,就让他去住,住够了,他就回来了。” 窦大奶奶担心道:“万一他住不够呢?” 窦夫人轻轻吹了吹茶,“宫里又是个什么好去处不成?以六郎的性子,住个三五天怕就要烦了,顶了天也就十天半个月,怎么会住不够?” “可是”窦大奶奶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窦夫人问。 “七郎在啊。”窦大奶奶不甘心的道:“母亲难道不清楚,六郎是为什么去的宫里?这一年来,母亲也是知道的,六郎就像中了邪似的,成日里跟在七郎屁股后头跑,也不和家里其他兄弟亲近了,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我这心里头,实在是” 她抚着胸口,面露不安。 窦夫人垂了垂眸,饮了口茶,神色平静的道:“六郎为什么会这样,别人不知道,你这个做母亲的,难道不知道?” 窦大奶奶心头一震,嘴唇动了动,“母亲” 窦夫人神情淡淡的道:“你啊,就是太纵容六郎了。六郎的性子,都被你、老爷、老太爷和老夫人给惯坏了。” “母亲还不是也一样惯着六郎?”窦大奶奶难得顶了一次嘴。 窦夫人笑笑,又吹了吹茶,缓缓的道:“六郎这样的孩子,有大福气,他生下来就是给人惯的。只要我窦家一天不倒,就能保他一世无忧。” 入夜,荣恩宫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两个一高一矮的小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高一点的又小心翼翼的把门关上,低声问矮一点的道:“往哪边走?” 矮点的道:“往前,再往里。” 清冷的月亮下,露出了两张未长开的脸,一个是皇甫容,一个是窦宸。 “你身体能撑住吗?”窦宸边走边小声的问。 “还行,只是不能时间长,咱们要早去早回。”皇甫容声音更低,“你那药管用么?” “管用,我试过的,能把人迷晕两个时辰呢。” “那足够了。” 那天,窦宸特意找了闻人雪和魏允中都不在的时候,回去见皇甫容,和他做了一笔交易。 这笔交易对窦宸来说,要冒很大的风险。 他对这个时空和朝代都一知半解,对皇甫容更是知之甚少,如果不是窦六郎的戏耍,让他因缘际会成了皇甫容的伴读,他根本不会考虑和这么小这么没地位又没前途的皇子扯上关系。 可是,一旦接触了皇甫容,他的想法就有了变化。 最初是参加伴读选拔,那次皇甫容先是道破了他脸上的伤,后是知道他无意做他的伴读,也不生气,反而很理解的样子,这让窦宸对皇甫容有了个好印象。 一个观察仔细,童言无忌中又不失分寸的皇子,并不惹人讨厌。 所以后来窦父提出让他去给十六皇子当伴读,他才没有坚持己见,很快便妥协了。 再来,是第一次去文华殿读书那回发生的事情,也让他印象深刻。 其他皇子的下马威和冷漠,还有十三皇子的暴力,皇甫容的做法都很聪明。 他能无视的无视,能主动打招呼的打招呼,避不了的伤害就受着。 皇甫容甚至知道帮他们父子隐瞒主动上门请求做这个伴读的事情,还会劝他不要再为其出头,以免惹怒十三皇子。 这让窦宸很是意外。 这么小的孩子能懂这么多事,要么是皇甫容三岁之前跟在先皇后身边,教养的好,三岁之后经历人情冷暖,心智早熟;要么就是这个孩子天生聪慧。 无论哪一种,都让他觉得,这个小皇子比他想的有意思。 这个伴读,他当的也许并不吃亏。 但真正让他刮目相看的,还是皇甫容一心想要解出燕卑使者那三道难题的原因和态度。 想要凭着破题得到皇帝的喜欢,竟然只是为了让几个跟在他身边的人可以有更好的住所—— 不管真假,一句话就能收买闻人雪这个贴身太监和魏允中这个二傻子的心,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窦宸动容的了。 再加上皇甫容竟然还能无师自通,知道第一题的答案—— 窦宸不相信这是皇甫容自己想出来的,他更倾向于皇甫容背后另有其人。 直到这时,窦宸才真正起了想跟皇甫容合作的念头。 “我不认得路。”转过一个弯后,窦宸看着月色下的一条条小路。 “我认得,你跟着我走。”皇甫容刚要走过他,又立刻被窦宸拉了回来。 “前面有人。”窦宸道。 “小心。”皇甫容把他一起扯到了路边的灌木丛后面。 窦宸跟着他躲在黑暗处,看着两个打着灯巡逻的太监从他们前面的石子路走了过去。 第二十一章 “到了。”皇甫容在一处宫墙外停下脚步。 “这就是冷宫?”窦宸也停了下来,机警的往四下里看了看。 “嗯,以前是,现在只是个荒废的院子。”皇甫容沿着墙边又走了一小段路,低声道:“这边平时没什么人会过来,里面,应该也已经没人了。” “荒废的院子?”窦宸不明白,什么意思? “我母后是在这里病死的,他们说是痨病,会传染,那些住在这里的妃嫔和宫人都被带走了,没有人再看到过她们。”皇甫容垂着小脸,月色阴影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也太”窦宸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这种事,难道不是草菅人命吗?! “冷宫只是用来关人的院子,哪里都无所谓,这里没了,换一处把人关在里面,一样可以叫冷宫。” 窦宸轻吁一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那些人都死了,原来只是转移了。” 皇甫容顿了一下,知道他误会了,转移的只是冷宫这个称谓,那些人可没有转移,而是真的全死了。 那天,他偷偷地跑回来,从狗洞钻进来,看见满地的尸体,到处是血齐嬷嬷,还有平日里总阴阳怪气说话的张嫔,尖酸刻薄的何妃,会对他笑、偷偷塞一颗酸果子给他的戎婕妤膀大腰圆的厨娘瘦弱的宫女 皇甫容也没有解释,误会就误会吧,总比知道真相,吓到人家孩子的强。 深宫无情,人心复杂,命如纸芥,步履艰难。 这种话以他现在的模样说起来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还是让窦七郎自己慢慢体会吧。 只要住在这宫里,窦七郎总能体会到的。 “大门上了锁贴了封条,进不去。”皇甫容道:“我们要进去只能从这边爬上去,或者,钻进去。” 窦宸跟着皇甫容来到一处墙角,看着他拨开一片杂草,露出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这是?”他问。 “不知道是什么洞。”皇甫容道:“我以前住在这里时发现的,可能是猫洞,也可能是狗洞,正好可以穿过去。” “那这块石头呢?” “我把这个洞的事情和母后身边的齐嬷嬷说了,齐嬷嬷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她自己找了石头把这里堵上了。窦七郎,你来,把这块石头推开。” 洞不大,石头也不大,窦宸费了一点力气就顺利的推开了。 皇甫容道了一句“小心”,率先钻了过去。 窦宸也钻了过去。 眼前,一片开阔,也一片清冷,荒凉。 冷宫和荣恩宫差不多的样子,也是个院子,但比荣恩宫大多了。 每朝每代被贬入冷宫的妃嫔人数不等,少的时候一个也没有,多的时候,五六七八个,都是有过的。 主殿占地很大,是供所有被贬到这儿的主子住的。 旁边各有两间厢房,是供粗使婆子住的。 墙边,屋外,零星种着几棵还没抽芽的老垂柳。 还有两棵老松树。 如今这里破败不堪,都已经没有了人烟。 窦宸跟着皇甫容猫着腰,小心翼翼的穿过一条横路,走到另一边的西厢房后面那棵老松树下。 “这里?埋在树下?”窦宸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指了指松树。 皇甫容点了点头。 “你肯定?”窦宸又问。 “不会错的,你来摸这里。”皇甫容小手指着老松树树干上的一处,离地约有二尺左右的地方。 窦宸照着他说的摸了上去,触手一股粗糙感,仔细一摸,原来是个凹凸不平的十字划痕。 “你刻的?” “我以前做的记号。” “那没问题了,应该就是这儿了,咱们挖吧。” “我让你找的东西带来了吗?” “这东西可不好找,只能找到这种花匠用的小铲。” 窦宸从后腰上摘下一个布包,蹲下来放在地上打开,借着细微的光亮,隐约能看见一把种花用的小铲子。 皇甫容道:“这个就可以了,挖吧。” 窦宸没说什么,拿起小铲子一铲一铲的挖起土来,他动作轻快,不一会儿就挖到了一个小箱子。 “你说的就是这个吗?”他把箱子扒出来,拍掉了上面的积土,把它拉到有月光的地方,试了几下都没打开。 “不是你那么开的。”皇甫容跟过去,弯身蹲在他身边,两只小手在箱子四角拨了拨,又飞快的按了几处,“要这样才能打开。” 窦宸面色微讶的看着他。 皇甫容轻轻的道:“这是我母后的妆奁匣子,上面有机关锁,只有孔家的人才知道打开的方法。” 可是孔家的人都死光了。 “那你怎么会知道?”窦宸问。 这种机密的事情一般都是家族传承,不可能传给外姓人。 “我母后死之前告诉我的。”皇甫容低头看着打开的妆奁匣子,圆滚滚的眼睛盯着匣子里的珠宝首饰,这些都是孔皇后最喜爱的物件,件件精巧华美,价值千金,“她说,人是死了,可东西还要传下去,孔家总要有件像样的东西留在世上。” 留在世上,好让后世的人明白,孔氏一族立足世间六百年,历经数次朝代更替,从布衣到高门望族,是真真切切的存在过。 这是孔氏一族在这世上走过后留下来的痕迹。 不是一道诛连九族的圣旨就能抹得干干净净的。 可是他 皇甫容眼睛一眨,从眼眶里滚出一滴泪珠。 眼泪掉进土里,瞬间就没了。 “你,你别哭啊,是我问错话了吗?那我不问了,你别哭啊。”窦宸讶然的看着他,手足无措。 惹小孩子哭什么的,他不擅长应付这些事。 皇甫容抬起袖子往脸上抹了一把,泪中带笑道:“我只是看见这些东西,想我母后了,没事的。窦七郎,照咱们说好的那样,除了这个妆奁匣子,这里面其他的东西都归你了。” 窦宸那天来找他,提出要和他做笔交易,交易的条件就是,窦宸告诉他第三道难题的答案,他要付给窦宸相应的报酬,并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皇甫容心里虽然惊讶,但也知道机不可失,错过了这一次,可能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第三题的答案了。 他看着窦宸,在窦宸的眼睛里看到了纠结和无奈。 还有孤注一掷后的郑重和不安。 有点像赌徒。 和他上一世在赌坊见过的那些赌徒在下定决心要买定离手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他在赌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另一个念头掩盖掉了。 只要答应给窦宸一笔钱,他就能知道第三道题的答案。 这么大的诱惑,他没办法做到毫不动容。 他只愣了一下子,心里便焦急了起来,他没有钱,没有什么可以做交换的报酬付给窦宸。 太不是时机了! 哪怕再多给他三五个月的时间,他也能想出办法去弄一笔钱来。 现在呢? 没有。 他一文钱都没有。 每个月的月例银子还不够他买药的,更不用提吃的,根本存不下钱来,住的地方又破破烂烂,比冷宫还穷上三分,哪里来的银子? 冷宫?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是了,他怎么把这事忘了。他已经重生了,以前用掉的东西,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原处,只要有那个妆奁匣子,窦宸的这笔交易就没有问题! “好,我答应你。” 他答应做下这笔交易,并和窦宸约定,事成之后,他只要那个妆奁匣子,匣子里面的其他东西全部都给窦宸。 只是皇甫容也没有想到,圣旨下得这么快,更没想到窦六郎的不期而至加快了他们搬离荣恩宫的速度,他以身体不好为由也只能拖上这一个晚上,明天他们就要全部搬去荣和宫了。 不得已,他和窦宸只得趁着今晚潜出荣恩宫,跑到这边来挖东西。 窦宸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迷香,把闻人雪他们全都迷倒了。 好在,还算顺利,东西都到手了。 皇甫容说要把匣子里的珠宝首饰都给窦宸,窦宸也没有乍惊乍喜,点了个头,把匣子重新盖好道:“我们先回去吧。” “好。”皇甫容道。 窦宸刚把妆奁匣子抱好,正要和皇甫容走人,忽然听见一个呜呜咽咽的乐器声,像是短箫。 “有人来了。”他连忙拉了皇甫容躲到了老松树的后面。 他们这边躲好,那边不一会儿就有两道声音先后响起。 “暗字一零九号见过大人。”这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窦宸和皇甫容对看一眼,轻点了下头,同时往外探了探身体,朝着话音飘来的地方看了过去。 一个穿着夜行衣的女子,脸上戴着黑色的面纱,正单膝跪地向站在她前面的那人行礼。 月色下,那人优雅的转过身来,把玩着手中短箫,桃花眼角上挑,勾唇一笑,三分风流三分妖孽三分轻佻,还有一分透骨的狂放。 锁骨冰肌玉肤。 挂在肩上的绿袍似掉非掉。 “东西找到了吗?”他懒洋洋的问着。 是他! 皇甫容和窦宸面面相觑,同时大惊。 西落国使者安上闲!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如此堂而皇之的露面,也不换身衣服不戴面纱,简直目中无人! “回大人,属下找遍了泱国后宫也没发现大人要的东西。” “哦?”安上闲沉吟道:“这就怪了,暗字九一当年在死之前,明明发了消息回来说东西仍在这里,怎么可能会没有?” “属下斗胆,有个猜测。” “说。” “属下查到当年暗字九一为了追查那件东西的线索,潜进了泱国后宫,她死之前,正是跟在孔皇后的身边。” “你是说,”安上闲眼睛子一转,“东西在孔皇后手里?” “很有可能。而且之后不久,孔皇后病逝,冷宫里的其他人全部不知所踪。属下觉得十分蹊跷。” “也就是说,那东西也有可能落在了泱帝手上?” “大人明鉴。” 安上闲嗤笑了一声,手中短箫轻敲,“有意思。若真是如此,还真是不能小瞧了泱帝这个人,以前,倒是我们轻视他了。” “大人打算怎么做?” “我当然是要”安上闲眼角一扫,准确无比的扫向皇甫容和窦宸的藏身之所,漫不经心的道:“先和新认识的小娃娃们打声招呼了。” 皇甫容和窦宸在他拖长音的时候就已经觉得不对,正要抽身退后已经来不及了。 安上闲如凌空箭矢一般闪到他们面前,伸手一抓,又一闪身回到原处,手一松开,一零九发现自己的眼前多了两个小孩子。 她凛然一惊,就要跪地请罪:“大人恕罪,属下未能明察。” 安上闲以短箫拦下了她,“这次就算了,下次小心些吧。” 一零九懊恼道:“是。”又道:“大人既然知道有人偷听,为何不早点说破?属下和大人的对话,怕是都叫这两个孩子听去了。” 安上闲笑了一下,懒散道:“无妨。我也是进来之后才察觉出有人在,但不确定是谁,所以叫他们先听一会儿,免得做个糊涂鬼。” “那大人为何” 不直接杀了这两个小娃娃? “你这样说,好像我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一样。”安上闲似笑非笑的盯着一零九,又看了看皇甫容两人,“举头三尺有神灵,这么小的孩子,我可下不了手。” 言辞恳切,说的好像他真不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 一零九连忙道:“属下失言。” 安上闲懒懒的摆了摆手,又笑着看向皇甫容道:“十六皇子,又见面了,真巧。” 第二十二章 皇甫容被他吓的心口都冷嗖嗖的,硬着头皮挤了个难看的笑容,理直气壮道:“我们先来的!” 安上闲眼尾一弯,道:“好像是这样。不过这么晚,宫中应该宵禁了,你们两个小娃娃又是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皇甫容眨了眨眼。面露不安道:“我们没做坏事,我,我只是来拿我母后留给我的东西。白天不方便。” 他声音渐小。 安上闲桃花眼角流转,落在窦宸身上,看向他手上捧着的妆奁匣子,目光微有触动,手一伸,把窦宸手上的妆奁匣子抓了过来,放在手上把玩。 “孔皇后留下来的?”他仔细的打量着手上的匣子。“孔家的机关锁,存世也有六百年的历史了,可惜,听说二百多年前,这门技艺就已经失传了,只留下廖廖几件传世之物。” 他敛了目光,垂下眼睑。“想必这匣子便是其中之一。今日能得一见,倒也不虚此行。” 逆光之下,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皇甫容和窦宸都仰着头,紧张地盯着他手上的东西。 安上闲忽地一笑,轻嗤道:“怎么?怕我抢了这东西不成?” 皇甫容睁大眼睛盯着他不说话。 窦宸倒是壮起胆子问了一句:“你会吗?” 安上闲哈哈笑了两声,把匣子送还到他手上,“我安上闲还真没有抢过小孩子的东西,你们尚不值得我破例。小子,好好收着吧,此物虽好,却非我心头所好。” 窦宸牙一酸。 这逼装的能给一百分。 “谢谢。”他接住妆奁匣子,开口问道:“那我们能走了吗?” 安上闲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睛中突然亮起一道光,“你刚说什么?” 窦宸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眼睛眨也不敢眨的道:“那我们能走了吗?” “不是这句。”安上闲说。 “”窦宸试着道:“谢谢?” “再说一遍。” “谢谢。” “再说一遍。”他又道。 “谢谢。”窦宸额角落下黑线。 这人有病吧? 皇甫容和一零九脑海里则全都是一片乌鸦飞过。 这算什么对话? 若不是安上闲气场太强,他们真要以为这个人脑子有病了! “真的是不一样啊怪不得”安上闲定定盯着窦宸仔细看了又看,眸中划过一道窦宸看不懂的神色,似有若无的轻喃笑叹,道:“原来,此间是你。” “什么?”窦宸没听清楚。 安上闲浅笑摇头,没有细说的打算,但像是很高兴的样子,竟把手中的短箫递给了窦宸,“这个给你。” “啊?” 窦宸一头雾水,搞不懂这是什么状况。 看着那把递到他面前的短箫,通体碧玉,隐有流光,一看就非凡品,以古箫论,放在现代少说也要六位数,即使是在这个古色古香的时代,也绝对是有价无市之物,这人竟然舍得给他? 旁边两人也早看得目瞪口呆。 窦宸谨慎的道:“无功不受禄,使君大人的好意窦宸心领了,但这东西我不能要。”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天上不会掉馅饼,天下也没有白吃的午餐。 谁知道这人送他这么贵重的东西是不是另有所图? 还是小心为妙。 安上闲又笑了,哈哈两声,笑意更深。“你以为你拒绝的了吗?我安上闲送出去的东西,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娃娃说不要。窦宸是吧,这短箫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说着,手中短箫一转,一道光芒闪过,远处一条枯柳枝“嚓”的一声,断裂落地。 窦宸眼睛猛地一缩。 皇甫容紧张的看看窦宸,又看了看安上闲。 安上闲眼尾一挑,嘴角一挑,“知道该怎么做了?” 窦宸连连点头,接过短箫,眼睛眨也不敢眨一下的道:“知道。使君大人不仅长得非常帅气,琴艺无双,身手犀利,为人也慷慨大方,无人能及!窦宸多谢使者抬爱,赠我宝物。此箫是世上最好的乐器,我会爱它一辈子!” 安上闲微怔,继而仰天大笑,“哈哈,这真是我听过最有意思的奉承,小子不错,果然是个识时务的人。” 窦宸看他笑的不似作假,心中念头一动,朗声问道:“可我不擅乐器,更无使君的身手,不知使君能否指点一二?” 皇甫容讶然的看着他。 一零九更是竖起了眉头看着窦宸。 安上闲倒不恼怒,反而很认真的想了想,桃花美目直勾勾的盯着窦宸,问他道:“你打的好算盘,你是想习武?” 窦宸迎着他的目光,“我想跟使君学武。” “做我徒弟?”安上闲扬眉笑问。 “奉你为师。”窦宸目光坚定。 一零九忍不住上前一步,叱道:“无理,小子莫要得寸进尺!” 这怎么可以!堂堂西落上国的使君怎么可能收一个附属国的朝臣之子为徒? 西落武学更是不能轻易外传! 痴心妄想! 安上闲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抬手理了理永远合不上领子的宽袍,掸了掸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漫不经心的道:“那你磕头吧。” “大人!”一零九惊叫了一声,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安上闲扫了她一眼,一零九只得闭上嘴,不敢再有意见。 皇甫容也愣住了,面有动容。 安上闲,似乎和他曾听闻的有所不同。 窦宸目不斜视,恭敬问道:“使君,不知师门何礼?” 安上闲收了一贯的轻佻,正色道:“我虽散漫惯了,我这一门的礼数却不能废。窦宸,你今日且磕三个头罢了,他日时机到了,我再带你正式补上。” 窦宸在心里酝酿了一下,稍倾,心中一横,放下手中妆奁匣子,不再迟疑,上前跪在安上闲身前,认认真真的磕了三个响头。 “徒弟窦宸,拜见师父。” “起来吧。” “是。” “你附耳过来,我与你叮嘱几事。”安上闲和窦宸走到离皇甫容和一零九丈余远处,如此这般交代一通,“你可记下了?” 窦宸在心中默记了数遍,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都记下了。” 安上闲看他一眼,越看越满意,满意完了大袖一挥,“这里没你的事了,你且退在一边,我和十六皇子还有话说。” 窦宸目的已经达成,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又已经知道安上闲对皇甫容没有恶意,便应了一声,走回原处,抱起了地上的匣子。 安上闲不紧不慢的踱步到皇甫容面前,心情极好的道:“十六皇子,我们之间还有一个赌约未了。我答应过,只要你能回答出卜老头儿出的那三道题,我就不带你回西落。还会答应你一个要求,并且送你一份大礼物。原本我以为你在病中,而我明日启程,怕是要费些周章才能践诺,既然这么巧,你我今夜都来了这里,那这份赌约就在这里一并解决了吧。” 他道:“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 皇甫容按下心中对窦宸竟然拜了安上闲为师一事的惊讶,定了定神,清声确认道:“什么要求都可以吗?” 安上闲道:“当然。” 这小小的泱国,还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皇甫容看了看窦宸,又看了看他,扁着嘴道:“可我原本想提的要求,使君大人已经完成了。” “哦?”这次轮到安上闲惊讶了。 “我原本想的,就是如果我赢了赌约,就让安上大人在我三个伴随中,任选一位为徒,授他武艺。现在窦七郎成了大人的徒弟,这个要求就算完成了。” 皇甫容不知道该懊恼,还是该高兴。 自从上次在八角亭见过安上闲一出手就无声无息的点了他和闻人雪等人的哑穴,他就知道安上闲是个武功高手。 而他身边正缺一个这样的人。 泱国地处偏远,真正会武的人不多,武官之类的大多只是拳脚功夫利索,打架厉害,力气大之类的。而像西落上国那样,有正统武功传承,可以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的功夫,却廖廖无几。 少数几个身手了得的人,也都已经网罗在了世族和其他皇子门下。 他已经因为万顺帝在寿宴上的那番话,成功引起了别人的注意,若是再大张旗鼓的找个武艺高强的侍卫,先别说万顺帝允不允许,便是允许了,他那几个生性如狼似狈的兄弟,又岂会无动于衷? 真引起他们的警醒,他要做的事,就更加艰难了。 如今有个现成的高手在,只要闻人雪,窦宸,或者魏允中,任何一个人能够学了安上闲的功夫,哪怕只有对方三成的武力,对他都是一件大好事。 相比之下,他本来也更属意窦宸。 闻人雪自有他的机缘,日后成就不可估量。 魏允中那种头脑简单之流,安上闲也不可能看中。 想来想去,也只有窦宸适合。 他本来想做个人情给窦宸,结果人家自己就起了念头,他的一番打算,自然也就落了空。 窦宸没想到皇甫容竟然打的是这个主意,双目望向他,不由一愣。 安上闲也没想到,愕然一怔后,笑道:“如此之巧,我简直要怀疑这是天意了。不过,事已如此,十六皇子,你不如再提一个要求吧。” 皇甫容正经的道:“不用了,我没有别的要求。哦,不对,我还有个要求。” 安上闲最怕的是他没有要求,既然有要求,那就好说。 他道:“十六皇子请说。” 皇甫容正色道:“今晚之事,请大人保密。” 安上闲莞尔一笑,道:“我也正有此意,如此,甚好。暗字一零九,你可听见了?在我徒弟学成出师之前,若此事传入第五人耳,我唯你是问。” 一零九瞪了皇甫容一眼,恨恨的道:“属下领命!” 安上闲扫了两个孩子一眼,道:“此间事了,我们走吧。” 一零九应声道:“是。” 两人说走就走,竟是片刻间就不见了身影。 等他们主仆离开之后,皇甫容和窦宸互看了一眼,两人双腿均是一软,同时跌坐在地上,犹有余悸。 “好险!” “好刺激!” 离开冷宫,一零九大着胆子问了句:“大人明知道我国武学不可轻易传入夷族,为何还要收窦聿槐之子为徒?” 安上闲唇角轻扬,今晚的好心情一直持续。 他问:“一零九,你小时候向人道谢,都是怎么说的?” 一零九道:“属下很少向人道谢。” “那也总有说谢的时候吧?” “谢谢。” “长大后呢?” “多谢。” “你看,这就是了。”安上闲唇角勾起,浮起笑意,“明明都是‘谢谢’二字,可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偏偏就是不一样。” “属下不明白?”一零九是真的不懂,都是道谢,有什么不同? 安上闲哈哈大笑,“不明白就对了。” 皇甫容最先恢复过来,道:“现在回去吧?” 窦宸道:“再等一会儿,我腿还抖着,走不动。” 对他们两人而言,安上闲那种绝对强者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谈笑间杀人于股掌之间的气场,实在强大的超出他们的承受能力,远非现在的他们所能抗衡。 若不是他们都有一颗成年人的灵魂,恐怕早就吓得瑟瑟发抖了。 皇甫容和窦宸现在并不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有奇遇,心里都将对方当成了真正的小孩子。 换位思考,他们都觉得今晚的事情,很需要安抚一下对方。 “已经没事了。”皇甫容先开口道:“他们应该不会再回来了。窦七郎,你别怕。” 小孩子都是要哄的,哄上两句,就不怕了。 窦宸扭过头,看着一个比自己还小三岁的孩子学着大人模样的安慰自己,心中莫名一暖,回他一笑,“我不害怕。十六皇子这么勇敢,真的很厉害呢。” 小孩子都是要夸奖的,夸他一下,总是没错的。 皇甫容也笑了起来,两眼亮亮的。 “不过,”他偏头想了想,“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第二十三章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同一句话出自安上闲的嘴里。 夜色中,他和暗字一零九渐去渐远。 “大人忘了送十六皇子的一份大礼物。”一零九想了下说。 “忘了?” “忘了。” “那以后再补吧。” “大人高兴就好。” 月光清冷的照着大地。 皇甫容和窦宸两人收拾好各自的心绪,按捺下见到安上闲的惊险和后怕,在冷宫又坐了一会儿后,悄悄按着原路返回了荣恩宫。 时辰已经很晚了,不适合再继续交流,相互道别后,窦宸回到自己住的厢房。 窦六郎毫无知觉,躺在新铺的一层又一层软褥的床上,呼哈呼哈睡得正熟。 这是个真正的天之骄子。 窦宸叹了口气,上前帮窦六郎把踢翻的被子拉好,心中却毫无睡意。 他把从皇甫容那里得到的珠宝首饰用一块布包裹起来,放在自己进宫时带来的包袱里。 这是属于他的第一桶金,也是他将来安身立命的本钱。 常言说的好,手上有钱,心中不慌。 有了这些,将来即使他离开窦家,也不用发愁吃穿的问题了。 至于安上闲塞给他的那根短箫,他想了想,也一并放进了包袱里。 安上闲的意思他明白,虽然对方很干脆的答应了收他为徒,可若是他在乐器和武艺上一无所成,这一辈子也只能做个隐形的徒弟,只有学成出师,他才有资格对别人亮出安上闲这枚超级护身符。 窦宸想学武,一来是他上一世受和电视影响,本来就喜爱武侠文化,二来学武可以强身健体,不受欺凌。 套句俗话,读书是为了让你能心平气和地和傻逼说话,而练武是为了让傻逼能心平气和地跟你说话。 变得强大这件事情,比什么都重要。 来到这个世界后,窦宸无比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再说,反正他那个便宜老爹也是个武官,他要练武并不稀奇,也不会引人注目。 他想脱离窦家,只是不想继续留在那里被人当狗仔子对待,不想受窦家人的控制,但他不可能把窦父窦母丢下。 等他将来练成之后,说不定一高兴,还能考个武状元光耀门楣,窦父窦母定然欢喜,也算他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了。 至于其它的事情,他现在所知还浅,还需要慢慢了解,慢慢学习,慢慢谋划。 自由啊 不急。 窦宸心中思绪起伏,久久不能平息。 与此同时,隔壁主屋里,皇甫容躺在自己的小木床上,终于想起来自己刚才忘掉了什么事情。 安上闲说好打赌输了就送给他的礼物没有送,他也没有想起来要,因为他们光顾着安上闲收徒的事情,后来都把这件事给忘掉了。 窦宸用的迷香似乎很有效果。 闻人雪安静的睡在旁边的草榻上,鼻声轻浅,呼吸均匀有致。 皇甫容也用了一块布把匣子包裹好,就放在他的枕边,等到明天天亮,闻人雪起来一定能够看见,到时候交给闻人雪保管就行了。 闻人雪是个心中有数的人,不该问的绝对不问,不该说的也绝不会说,在这一点上,皇甫容对他极有信心。 若真出了问题,他也不怕,就当是给闻人雪的考验,也未偿不可。 反正他上一世没有这匣子也一样过。 皇甫容翻了个身。 躺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没睡着。 没有从安上闲那里得到礼物让他有点小小的遗憾,要知道以安上闲的身份地位,他给出的礼物必然价值不菲,但想到自己二人无意中偷听到了对方的谈话却没有被灭口,他就觉得这小小的遗憾也算不了什么了。 他们能捡回一条小命,已经足够幸运的了。 礼物没有就没有吧,现在的他还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东西,得到礼物又守不住,倒不如没有了。 再说了,万一安上闲也送他一个乐器就惨了,他对吹拉弹唱可一点都不感兴趣。 他感兴趣的是,安上闲这次到泱国来,明显另有所图,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安上闲要找什么,又能找什么?泱国的皇宫里,会有他想要的东西吗? 他又细细的想了一遍上一世发生过的事情,想要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却发现徒劳无功,唯一能和安上闲扯上关系的,只有皇甫真。 皇甫真曾拿过一封安上闲寄来的书信给他看,上面是安上闲对皇甫真寄过去的新曲子做的注改和品评。他对那东西没兴趣,却也单纯的为皇甫真感到高兴。 可皇甫真也只是偶尔和安上闲传信,交流一些琴艺乐理方面的话题,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来往。 难道皇甫真也不知道这件事? 皇甫容又翻了个身。 若真如此 他眼前浮现出万顺帝高高在上面无表情的样子。 父皇知道吗? 还有母后 跟在她身边的那个暗字九一是谁? 是齐嬷嬷吗? 还是冷宫里的其他那几个人? 更重要的是,安上闲要找的东西,会和泱国有关系吗? 接二连三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的浮上了皇甫容的心头,搅得他辗转反侧,不得安宁。 第二天上学,皇甫容在文华殿外被小胖子一阵风似的冲过来,一把推翻在地上。 “都是你!”十五皇子皇甫光大叫着,表情凶猛忿恨,跟着扑过来把皇甫容按在地上打,一拳狠狠砸在皇甫容的左脸颊上,“我打死你!你这个狗东西!打死你!” 众人都被惊的呆住了。 “殿下!”闻人雪第一个反应过来,想也不想,上前护在皇甫容身上,挡住了皇甫光余下的几拳。 砰砰的几下砸在他身上,发出重重的闷响声。 窦宸和魏允中也忙着上前拉架,拉了两下没拉开小胖子,反而被他挣开,窦宸不得不用上了小擒拿的技巧,反手一擒,拿住了小胖子的肘关节,一拉,发出轻微的“咔嚓”清响,压制住了愤怒中的小胖子。 “你敢拦我?”皇甫光吃痛,怒气冲冲的瞪了窦宸一眼,想也不想,一头撞向窦宸。 本来还在一旁幸灾乐祸事不关己的窦六郎面色一变,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细鞭,甩出去一卷,卷住了皇甫光的身体,用力一扯,长眉秀目倒竖,叱道:“休伤七郎!” 魏允中连忙松开自己的手,往后跳开两步。 “窦六郎!”小胖子怒喊一声! “六郎君手下留情!”同时响起的还有由远及近的一道焦急声,一个二十出头的太监匆匆赶来,护下了小胖子,“这里可是内宫,六郎君怎敢动武?” “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动武了?这鞭子可是皇上允准过我随身携带的,我又没打他,不过是拦了他一下而已,”窦六郎脑袋一扬,鞭子收回来,指着皇甫光道:“还不是他先要打我窦家的人!” 皇甫光给他气得半死,叫道:“谁叫他拦我!打的就是窦家人!” 宋哲心中再有怒气,到底只是个皇子身边的太监,也不敢招惹窦家这个混世魔王,只得先扯了小胖子的袖子央求道:“小祖宗,咱少说两句吧,这当头可不能再出乱子了。” 又对窦六郎苦笑着道:“六郎君莫气,十五殿下也不是有意要伤七郎君的,这其中另有因由。” 窦六郎冷哼道:“不论什么因由,他也不能不分清红皂白的胡乱伤人!不说我窦家的人,只说他这几拳要是把十六皇子打死了,传扬出去,叫天下人知道皇室子弟倾轧,弑兄杀弟,皇上难道能饶得了他?他不想想自己,也不想想他母妃和兄长?” 宋哲脸色大变,刚说了一句:“六郎君言过了,话可不能乱说,这怎么就扯到弑兄杀弟了” 那边皇甫光上来一脚把他踹开,袖子一甩,怒道:“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娇生惯养被人宠坏的可怜虫,还真以为自己是皇亲国戚,有皇后给他撑腰,所有人就都要让着他了?他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这种人,你和他废什么唇舌!我们走!” 小胖子话放得快,人走得更快,几乎是说完话立刻就拔腿跑掉了。 宋哲陪了个笑,也赶紧追了上去。 “不许走!”窦六郎被小胖子几句话呛的满脸煞红,气怒难当,手中长鞭一甩,又要打过去。 窦宸一看不好,哪里敢放他过去,上前扯了他手中的鞭子道:“他要走就让他走,他比你年小,口无遮拦,你和他置什么气?” 魏允中也在旁边道:“行了行了,他都被你吓跑了,你再吓他,把他吓死了怎么办?” 两人好说歹说,总算把暴怒中的窦六郎给劝住了。 闻人雪早已经扶起了皇甫容,察看他的伤势。 皇甫容的左脸颊被那一拳打的破了皮,出了血,已经肿了起来。 “殿下忍得住吗?”闻人雪越看越庆幸,幸好后面几拳没打在皇甫容脸上,要是全都砸下来,这脸可就要烂了。“奴才先带殿下去上药吧。” 皇甫容嘴里一股血腥味,张嘴往地上一吐,吐出了一口鲜血。 血里还有一颗断牙。 好疼。 他抬手擦了擦唇边的血渍,皇甫光下手可真狠。“我没事,但十五皇兄那里可能有事。小闻子,你去翊坤宫看看,再去打听打听,看看到底出什么事了。” 闻人雪看了一下他脸上的伤,应了一声后,转身走了。 魏允中来回看了看说道:“那小胖子,能出什么事儿?”又戳了一下窦宸,挤了个眼,道:“对吧?” 窦宸蹙了眉,道:“也不一定,十五皇子今天是有点反常,也许真的出事了。你不是宫里熟么,你也跟去看看。” “我?”魏允中指着自己的鼻子。 “对啊,不是你是谁?我对宫里又不熟悉。”窦宸说。 魏允中刚想反驳,被窦六郎扫了一眼,浑身打了一个机灵,努了个嘴,哼哼叽叽的追着闻人雪的方向去了。 下了学,皇甫容最后一个走出来。 他一出东厢房就看见了站在外面的管事太监肖沐西。 肖沐西是来接皇甫容去乾清宫面圣谢恩的,普一照面,他就看见了皇甫容左边脸颊上的青肿,即便事先得到了消息,知道了早上发生在文华殿外的事情,这时亲眼见到皇甫容脸上的伤势,他还是不免感到一丝心惊。 十五皇子下手也太过了些。 去见万顺帝用不了这许多人,皇甫容交代了一声,让窦宸带着窦六郎和魏允中一起先回去,准备迁宫的事宜。 他则带了闻人雪跟着肖沐西一同去了乾清宫。 一路上,皇甫容不着痕迹的观察着肖沐西的言行,对方虽然表面上不显,但那略快的步伐,似乎已经昭示了什么。 看来闻人雪打探回来的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第二十四章 乾清宫的书房是万顺帝下朝后处理政事的地方。 “儿臣皇甫容叩谢父皇赏赐。” 皇甫容跪伏在地,照着规矩给坐在上首的万顺帝叩了个头。 万顺帝如同未曾听见一般,一本一本的看折子批折子,连头也没抬一下。 皇甫容跪了半天,还没听见让他起来,不由偷偷的抬起了头。 书房里只有三个人,他,万顺帝和太监总管薛绅。 薛绅毕恭毕敬的侍立在书桌旁,一脸温和,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垂眸敛目下注意着周围的一切动静,察觉到皇甫容抬头也不作任何表示。 皇甫容只看了薛绅两眼,视线就转到了万顺帝身上。 皇甫家的人大多容貌俊美五官深刻,皇甫广也不例外,浓郁修长的眉,深邃黑沉的眼,脸部的轮廓出奇的硬朗,棱角分明,有威仪,但又不让人觉得过于粗犷,有种恰到好处的阳刚之美。 雄姿英发,说不出来的俊朗。 万顺帝批奏折的时候,神情很严肃,时而皱眉,时而深思,认真处理政务的样子让人挑不出毛病。 皇甫容还记得很小的时候,万顺帝每次来母后的宫里,都会逗他玩,会抱他摘院子里的花果,会把他高高的抛在半空,再稳稳的接住,把他逗得咯咯笑。 后来孔家出了事,母后受到牵连被打入冷宫,万顺帝就再也没有来看过他,连母后去逝都没有出现。 前后整整四年,万顺帝对他不闻不问。 他在荣恩宫住的那几年,其实心里非常害怕,每天盼着万顺帝能出现,盼着这个父亲能想起他,小时候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只有万顺帝曾经呵护疼爱的笑容他始终没有忘记过。 对这个父亲,他憧憬过,孺慕过,崇敬过,也拼命想要靠近过 皇甫真总说他太在意父皇了,不理解他为什么老是想讨好父皇,总想得到父皇的关注。 他听了也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因为没有被父亲抛弃过的孩子是不会明白这种感受的。 只是 皇甫容仰着脑袋看了会儿,又重新低下头来老老实实的跪好。 只是再天真的热情也抵不住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的现实,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一件一件触目惊心,活生生的把他心里最后的那点父子之情消磨掉了。 皇甫广,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跪够了就起来吧。” 大约是觉得晾他的时间差不多了,不一会儿,万顺帝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抬眸看向跪在殿下的皇甫容,像是终于想起来这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他的幼子,十六皇子皇甫容。 “谢父皇恩典。” 皇甫容作惊喜状抬头,又行了个礼,起身的时候差点摔倒在地上。 万顺帝看着他,缓缓道:“听薛绅说,你还没有搬去荣和宫?” 皇甫容眼中闪过一丝不安,回道:“昨日太晚,儿臣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今日就搬过去。” 他没有提自己昨天接到圣旨时高烧才退身体太过虚弱的事情,因为知道万顺帝并不在乎这种事。 万顺帝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问道:“照理说你回答出了三道难题,解了泱国的大危机,朕该赏你的不只是这一个小小的宫殿,还应该赏你更多的东西。” 他问:“知道朕为什么没有赏你吗?” 皇甫容十分惊讶,连忙道:“父皇能赏儿臣一座宫殿,儿臣已经万分满足了,不敢贪多,请父皇明鉴。” 他看了一眼万顺帝的脸色,连忙又道:“父皇恕罪,儿臣不知。” 万顺帝脸色说翻就翻,抓起书桌上的笔筒砸了过去,怒道:“好一个不知!朕问你,那三道题的答案当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哐当”一声,笔筒砸在皇甫容脚下,发出碎裂的声音,从西落国来的上好玉瓷笔筒就这么碎成了一地。 “父、父皇!”皇甫容吓得脸都变了,煞白煞白的,满目惊恐。 万顺帝怒喝道:“说!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人告诉你的!” 皇甫容吓的差点就要哭出来,小脸憋的通红,咽了口唾沫,磕磕巴巴的道:“是儿臣、儿臣自己想出来的!” “还敢撒谎!”万顺帝怒拍桌子道:“昨日当着满朝文武和各国使者面前,朕已经给足了你面子,没有当面拆穿你!你来告诉朕,你一个连字都不认识,书都没摸过的小孩子,要如何的聪明绝世,天资不凡,才会想出这举国上下所有大人都想不出来的难题答案?!别人绞尽了脑汁连一道题都答不出来,你轻轻松松随随便便一答就是三道题?你当朕是傻子不成!” 皇甫容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他想也不想,“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两颗豆大的眼泪哗一下就流了出来,全身发抖,颤着声道:“儿臣不敢!” 万顺帝眯眼,逼喝道:“逆子,还不快说,这三道题的答案,到底是谁在背后告诉你的?” 皇甫容给吓的连哭都忘了,小脸青白,全身颤抖个不停,面色惊惶的道:“父、父皇” 万顺帝瞪着他,威压更甚,“快说!谁告诉你的!” “是是”皇甫容吓的打了个嗝,圆睁的眼睛里全是惊惧,眼泪顺着脸颊又滑了下来,“母后告诉我的” “哗哗哗哗——!”如雪片般的纸被万顺帝抓起,一把砸了过来。 “还敢狡辩!”万顺帝砸完一摞纸,又抓起了旁边一叠奏折,“小小年纪就会胡说八道,你母后早就死了,她怎么告诉你!” “真的!是真的!”皇甫容叫了起来,拼命的道:“儿臣不敢欺骗父皇,真的是母后告诉儿臣的!” “哦?”或许是皇甫容的表情太过真切诚恳,也或许是他被吓的样子太过凄惨真实,总之,万顺帝收回了动作,放下了那叠奏折,冷冷的哼了一声,不怒自威道:“那她是怎么告诉你的,你如实说来,但有一句假话,朕绝不轻饶!” 闻人雪立在书房外,听见里面隐约传出来的怒声和瓷器砸碎的声音,额头沁出冷汗,两手紧握成拳,指甲掐进了手掌心。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他才能拥有力量 拥有保护自己和皇甫容两个人的力量 殿下 他从未有一刻像此时此刻般感觉到自己和皇甫容之间的差距。 一扇之隔,皇甫容在里面,他在外面。 不管里面发生什么,他都没有资格进去。 这种无力感深深的刺痛了闻人雪。 他无比清醒的意识到,权势是个好东西,而他,需要这两样东西。 “七郎,你在做什么?”窦六郎从屋里出来,走到院子里,看着窦宸,嫌弃的道:“这姿势好丑,难看死了。” “扎马步都是这样,本来就不好看。”窦宸道:“我又没让你看。” 窦六郎问:“扎马步?这是什么功夫?我怎么没听说过?” 窦宸道:“你当然没听说过,泱国本来就没几个人知道,我爹说,这是西落人练的功夫,既能练腿力,又能练内功。这个练好了,下盘就稳了。” “哼,好笑,这么丑的姿势站一站,下盘就能稳了?” “谁说站一站就稳了,这可是基本功,少说也要练上三五年,才会有效果。” “你想练武?我教你啊,咱们窦家的鞭法有用着呢,不用扎马步也能学,比你这个好看多了。” “谢了,你自己练吧,我不喜欢鞭子。” “那你喜欢什么?” “拳头,我喜欢拳头。”窦宸扬了扬手道:“比起外用的兵器,我最相信的,还是它。” 窦六郎眼睛闪了闪,围着窦宸慢慢的绕了两圈,忽然停下来往他跟前一站,盯着窦宸道:“你以前不是不喜欢练武吗?” “啊?”窦宸怔了一下。 窦六郎看着他的眼睛道:“小时候,我拉你去练武,你死活不愿意,四哥五哥恐吓了你那么多次,你也没有同意。怎么现在,你突然说要练武了?” 窦宸看着他那双黑琉璃珠似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以前那个不喜欢练武的窦宸,已经死了。 那个不喜欢练武的孩子已经死了,就是被你一脚踢死的!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却说不出来。 他还要以窦宸的身份活下去,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异世鬼魂。 窦六郎的年纪其实也不大,九岁,和窦宸一样,只比窦宸大两个月。 一年前,也是八岁。 熊孩子的年纪。 下脚不知道轻重,一脚用力过猛,踢在原主身上,把人踢的撞在了石头棱角上,额头开了个窟窿,一下就死了。 窦宸穿越过来接手这个身体,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养伤。 窦六郎因为失手杀人,做了整整三个月的噩梦,虽然母亲告诉他说七郎没有死,还好好的活着,可他自己一直不得安生。 这件事情窦家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后来,窦宸伤养好了,窦六郎也不做噩梦了。 可是从那以后,窦六郎更加黏缠着窦七郎,甚至有些变本加厉,几次都险险把窦宸再次弄死。 他似乎陷入了奇怪的症结里,想要确认窦七郎还活着,还可以继续被他欺侮,但又不能让窦宸真的死,一旦窦宸真的要死了,他又吓得面无血色,千方百计拼命的想法子把窦宸救活。 窦宸因此几次死里逃生,死去活来。 熊孩子真是太可怕了。 窦父亲眼看到儿子被折腾的差点淹死,再也忍不住了,这才有了让窦宸趁着被窦六郎捉弄的时候,弄假成真,干脆直接进宫给十六皇子当伴读的想法。 珍爱生命,远离熊孩子。 窦宸也是想到了这一点,这才同意当伴读的。 谁也没有想到,窦六郎竟然会追到宫里来。 窦宸既觉得窦六郎这样被家里人宠坏的熊孩子可恨,又觉得他可悲,面对窦六郎,他的心情是复杂的,前身如果不死,他也活不到现在,可不管怎样,窦六郎失手杀了窦七郎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别人不知道,他知道。 杀人是犯法的。 这是窦六郎永远洗不白的黑点。 窦宸沉默了一会儿,说:“人的想法是会变的。以前觉得练武没意思,现在觉得有意思。练了武,我就能保护自己。” 窦六郎道:“胡说!” “喂喂,你们在干什么?”魏允中从外面进来,嚷道:“别傻站着了,来了几个小公公帮咱们搬家,快快,收好东西,这就走了!” “叫什么叫?吵死了!没看见七郎在练功夫吗?你一打岔,他这不是白练了吗?”窦六郎怒扫了一眼过去。 窦宸:“” 魏允中怏怏的嘟道:“谁知道他在练什么功夫,这姿势丑的,跟蹲马桶似的。” 窦六郎眉头倒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皇甫容抬起袖子擦干了眼泪,一句一句老老实实的说:“母后带着儿臣住在冷宫的时候,时常会给儿臣讲一些小故事听。那个燕卑使者出的题,母后以前就讲过。” “怎么讲的?”万顺帝收起了震怒,似乎刚才那个大发雷霆的人不是他一般,声音也缓和了下来。 皇甫容跪着道:“母后说,是哥哥说的。” 薛绅一下子看了过来,忙着出声阻止道:“十六皇子,这话” 能让皇甫容直接称呼为哥哥的人,只有和他一母同胞的长皇子皇甫兰。 皇甫兰生下来就是太子。 人人都说万顺帝最宠的是九皇子皇甫真,但宫里的老人都知道,皇甫真在万顺帝的心里,还远远比不上先太子皇甫兰。 不只是皇甫真,所有的皇子都比不上长皇子。 万顺帝最喜欢的就是长皇子,有皇甫兰在的时候,其他皇子都只是陪衬,他是把皇甫兰当做皇位真正的继承人培养的。 可惜的是长皇子慧极伤寿,夭折了,十九岁上就没了。 这些年在宫里,除了孔皇后,有关长皇子的一切事情,也是个心照不宣的禁忌。 万顺帝抬手止了薛绅的话,脸上看不出表情,道:“让他说下去。” 皇甫容怔了怔,听见说让他继续说下去,便看了看万顺帝,忐忑不安的道:“母后说,哥哥非常聪明,什么事情都难不倒哥哥。有一次,哥哥出宫从外面回来,高兴的告诉母亲,说他遇到了一对年轻的夫妻,谈吐不俗,气度非凡,他们聊天喝酒,成了朋友。” 这件事,万顺帝也听说过。 最心爱的长子那天兴高采烈的跑来和他说:“父皇,我今天交了两个有意思的朋友,改天有机会,一定介绍给你和母后认识。” 万顺帝坐了坐直,把手掩在了袖子里。 皇甫容继续道:“哥哥还说,他们相互给对方出了三道题,相约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再一较高下。母后问哥哥是什么样的题,哥哥笑着说,等他想出答案后再一起告诉母后。后来,没过几天,哥哥就想出来前两题的答案,他说第三道题也有了眉目,母后十分好奇是什么样的题竟然能难住哥哥,一再追问,哥哥没憋住,就把前两道题和答案都告诉了母后。哥哥本来也想去告诉父皇的,可是” 可是什么? 皇甫容没有再说下去,话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他的表情像是要哭,咧着嘴却没哭出来,比哭还难看。 万顺帝和薛绅却都心知肚明。 长皇子说他交到了新朋友之后没几天,就出事了。 万顺帝斥道:“哭什么?男孩子不要动不动就哭。你又没见过你皇兄,哪就这么伤心了?” 声音到底没那么严厉了。 皇甫容抽了抽鼻子道:“儿,儿臣是没见过哥哥,可是母后天天都给儿臣讲哥哥的事情,母后让儿臣记得哥哥,在儿臣心里,哥哥就是除了父皇和母后之外,最亲的人。儿,儿臣” 他“哇”的一声没再忍住,哭了出来。 万顺帝有心想再责骂他,却心软了。 哭声响彻在书房里,连外面的闻人雪都听见了。 薛绅叫了人进来,拿了帕子绞了水,亲自给皇甫容擦干了脸。 “这孩子倒是深情。”万顺帝叹了一句。 “情深好,”薛绅附和了一句,“十六皇子这一点,倒是像足了长皇子殿下。” “像吗?”万顺帝问。 “像,也不像。”薛绅微笑着回答。 像的是情深,不像的是长相。 寿宴上,万顺帝和窦皇后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们说的是十六皇子和孔皇后像不像。 现在,他们说的是十六皇子和长皇子像不像。 第二十五章 皇甫容没见过皇甫兰,他出生的时候,皇甫兰已经死了。 他曾问过齐嬷嬷,为什么母后不和父皇说话了? 那时,他们刚被带到冷宫,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一夕之间一切都变了样子,不再有太监宫女围着,不再有华丽好看的衣裳,没有永远吃不完的精致美食,也没有舒适的床、柔软的褥子、漂亮的床单和好看的棉被。 他心里害怕,也有些埋怨母后,觉得是因为母后不和父皇说话,不答理父皇,所以父皇才不要他们的。 他一直就很奇怪,为什么父皇每次来看他,母后都不高兴,也不说话,冷冰冰的样子让人心里不安。 那天他哭的厉害,母后却硬着心肠也不来哄他,齐嬷嬷抱着他哄了一晚上,实在心疼了,才和他说:“皇后娘娘从太子殿下出事后就再也没理会过皇上了。那时,要不是娘娘发现已经怀有身孕,有了殿下,说不定悲痛过度,就撑不住了。殿下千万别怨皇后娘娘,她心里也苦啊。” 听了齐嬷嬷的话,他才知道,原来,母后一直把兄长的死怪罪在父皇头上。 母后怨恨父皇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儿子。 那时候他还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等到他出了冷宫,被皇甫真带走,开始上学读书,书读的多了,了解的事情多了以后,他就品出不对劲来了。 泱国人二十岁成年。 兄长是夭折的,慧极伤寿,老天爷要收他的命,谁也没有办法,父皇也是人,要怎么保护兄长? 母后怨恨的未免太没有道理了。 除非,兄长不是自然夭折,而是被人害死的。 “十六皇子饿了吧?”薛绅又叫人送上来了茶和点心,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引着皇甫容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微笑着说:“来喝杯茶,吃些点心,压压饿吧。” 皇甫容抬头看着万顺帝。 薛绅笑道:“没事的,这就是皇上让殿下吃的。” 万顺帝也朝他点了点头。 皇甫容这才放心的端过茶碗,一小口一小口的把茶喝了,喝完又吃了一块点心。 吃完他才想起来万顺帝还没吃,不好意思的道:“父皇也吃。” 万顺帝道:“朕不饿,你吃吧。” 皇甫容也不客气,又拿了一块糕点,一小口一小口的吃起来。 万顺帝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你刚说,兰儿只想出了两道题的答案,第三道题只是有些眉目?” 皇甫容点了下头,咽下口中的糕点,道:“母后是这样说的。” “那第三道题是谁告诉你的?”万顺帝问。 皇甫容在心里叹了声气,他果然赌对了,万顺帝听到题目是皇甫兰想出的答案,竟然真的相信了,没有一点怀疑。 事实上,他说的也全是真的,只是改了一点点。 皇甫兰的那两个朋友确实给皇甫兰出了三道难题,不过不是燕卑使者出的那三道难题,而是别的题。 这一点,除了他和皇甫兰的那两个朋友以外,没有其他人知道。 皇甫兰的那两个朋友没有人知道是谁,孔皇后也只是知道对方不是泱国的人,而且已经离开了泱国。 这就是皇甫容敢在万顺帝面前狡辩,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倚仗。 “第三道题真的是儿臣自己想出来的,”他手里捏着半块糕点,似乎吃饱喝足,胆子也大了些,声音也明亮轻快了,他道:“母后没说第三道题的答案,儿臣就自己想,拼命的想,可还是想不出来,无论怎么做,那根线都穿不过去。眼看着期限快到了,儿臣心里也着急,还好有窦七郎在,是他点醒了儿臣。” “窦七郎?”万顺帝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前阵子皇后才跟他提过,“就是皇后娘家的那个侄子,进宫给你做伴读的那个?” 薛绅在一旁道:“皇上好记性,就是那孩子,他也是窦佥事家的公子,单名就一个字,叫窦宸。” “朕记得窦爱卿好像就这一个儿子?” “皇上说的对,窦佥事就这么一个独子。” “哦。”万顺帝又看向皇甫容,问他道:“你先说说,窦七郎是怎么点醒你的?” 皇甫容如实回答道:“窦七郎见儿臣苦恼,便和儿臣开玩笑,说这珠子这么难穿,孔又这么小,既然人穿不过去,干脆让树下的蚂蚁穿好了。儿臣本来也是当玩笑听的,可是正巧看见树下有几只黑壳蚁在搬粮食,父皇知道咱们泱国只有黑壳蚁是四季都有的,儿臣心中一动,抱着不如试一试的想法,就去抓了一只,谁知道,竟然真的成了。所以儿臣说,是窦七郎点醒了儿臣。父皇,这功劳应该是窦七郎的。” 万顺帝不置可否,道:“薛绅,宣窦七郎来见朕。” 薛绅道:“奴才遵旨。” 窦宸这边才刚和魏允中窦六郎一起进了荣和宫,屁股还没坐下来,皇上的口谕就传了过来。 “喂,窦小七,皇上叫你去干什么?”魏允中拉着他小声的问。 “不知道。”窦宸看上去也一头雾水。 窦六郎说:“我也要去。” 来传旨领人的小太监连忙道:“这可使不得,六郎君,皇上传召的只有七郎君一个人,其他人都不能去。” “皇上叫七郎去做什么?”窦六郎趾高气昂的问。 “这个,奴才也不知道,薛公公传下来的圣谕,只说皇上要见窦七郎,其他的,什么也没说。”小太监回答。 坤宁宫。 “皇上召见七郎?”窦皇后端坐在美人榻上,大宫女跪在一旁替她修剪指甲。 “正是。”言嬷嬷道。 “他见七郎做什么?”窦皇后问。 “应该和十六皇子脱不了干系。”言嬷嬷回答。 “嬷嬷是说,十六皇子现在在皇上那里,皇上要见七郎,是十六皇子的意思?” “怕是十六皇子和皇上提到了七郎君,皇上有话要问七郎君吧。” “叫人去探探清楚。” “奴婢遵命。”言嬷嬷应下了,却没有立刻离开。 “怎么了?”皇后看了一眼言嬷嬷。 “皇后真的要让六郎君也跟在十六皇子身边?”言嬷嬷问。 “六郎的性子,你我都知道,拦是拦不住的,你越拦,他越觉得有趣,越会认真。放心吧,在这宫里,他住不长久,不出一个月,他自己就会嚷着回家了。他想跟在那边,就让他跟吧。” “是。” 乾清宫,书房。 窦宸跪地行了礼道:“臣子窦宸,见过皇上,皇上圣体金安。” 万顺帝道:“平身吧。” 窦宸道:“谢皇上。” 万顺帝道:“知道朕宣你来所为何事吗?” 窦宸道:“臣子不知,还请皇上坦言相告。” 他目不斜视,从进来后就没有四处乱瞄,更没看皇甫容一眼。 皇甫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见他半天没抬头,扁了扁嘴巴,露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万顺帝扫了皇甫容一眼,又看了看窦宸,心道:窦聿槐的这个儿子很守规矩,谈吐应答都不错,人不浮夸,也不露怯,看上去教养的很好,是个做伴读的料。 “听说,朕的十六皇子能够解开燕卑使者出的第三道难题,全都是你给他出的主意?”万顺帝盯着窦宸问。 皇甫容垂下了眼睑。 他什么时候说过是窦宸的主意了,他只说是窦宸开玩笑的一句话,点醒了他,他才想到了主意。 万顺帝这一招可真毒,说的像真的一样,明明就是挖好了坑等窦宸往下跳,窦宸要是贪功,傻乎乎的中了计,皇甫容刚才那些狡辩和哭戏就算是白演了。 皇甫容心里扑通扑通的跳。 表面上还要装出一副理直气壮无所畏惧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皇上过奖了。” 窦宸心里转了几转,他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了几种情况,照目前的感觉来说,并不是很糟糕的样子,但想到皇甫容在宫里处境,他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 皇甫容来谢恩,这其实只是一件小事,用不了多少时间,可万顺帝不只没有放皇甫容回去,还把他传召了来,这态度就很有问题了。 他再听万顺帝的问话,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小皇子遇到了麻烦,皇上并不相信小皇子。 万顺帝听到窦宸的回答,眯了眯眼。 皇甫容也是心中一凉,正要抬头,冒着被万顺帝怀疑的危险,说话打个岔,暗示暗示窦宸,只要他开口,哪怕一个字,窦宸应该也能反应过来。 可就在这时,窦宸又说话了。 他道:“不过这件事并不是臣子的主意,臣子不敢冒领功劳。” “哦?”万顺帝微微扬了下眉。 “十六皇子能够解开燕卑使者的第三道题,全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和窦宸的关系不大。”窦宸想了想说道:“非要说有什么关系的话,大概就是臣子那时见到十六皇子为了破题愁眉不展,和他开了个玩笑。臣子说那明珠内里曲曲折折,外面的孔又细又小,既然人穿不过去,不如干脆让那树下的蚂蚁去穿好了。没想到,十六皇子竟然真的找了蚂蚁穿线,让臣子大开眼界。” 呼—— 皇甫容高高提起来的心落回了原处。 万顺帝道:“果真如此?” 窦宸正色道:“臣子不敢有丝毫欺瞒。” 万顺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窦宸眼神不虚,眼睛也没有眨动闪躲,认定他说的是实话,便点了点头,露出笑容,温和道:“朕对你的回答很满意,窦宸,你既不贪功,又懂得护主,是个好孩子。看来,窦爱卿养了一个诚实正直的好儿子,朕心甚慰。” 窦宸脸不红气不喘的道:“多谢皇上夸奖,窦宸惭愧。” 这里的人可真好骗。 像他们那边,是个人都知道,在一般情况下,人只要撒谎,眼睛就不敢盯着别人看,会飘,会闪躲,不敢直视。 知道了这一点,只要说谎的时候有意识的控制一下,眼珠子不要乱转,眼神别乱飘,再理直气壮一点,自己不要发虚就行了。 多简单,说几次谎练练就会。 窦宸在心里悄悄给自己点了一个赞。 骗到了皇上呢。 这个话题揭过,万顺帝又道:“六郎也进宫了?” 窦宸答道:“是的,他现在在荣和宫,臣子等人刚搬过去。” “皇后说六郎怕你在宫里吃亏,不放心你住在宫里,所以闹着要搬进来,要跟你住在一起。” “六郎只是平日里和臣子玩在一起惯了,乍然分开,他有些不习惯。等过上一阵子,想必他就回窦府了。” “皇后也是这样说的。”万顺帝哈哈笑了两声道:“既然他想住,就让他住吧,不急着赶他回去。” “是。”窦宸应了一声。 这时,有小太监站在书房门外,引了薛绅出去,附耳说了一通话。 薛绅面色一变,听完就进屋回了皇上,也是附耳,在万顺帝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遍。 万顺帝的表情一下就变了。 皇甫容和窦宸互相抬头看了一眼,又都低下了头。 “你们先回去吧。”万顺帝的脸色很不好看,笑容也没了,“朕还有些赏赐,等下让薛绅给你们送过去。” “多谢皇上!” “多谢父皇!” 皇甫容两人见机不妙,连忙告退出了乾清宫。 “出了什么事?”皇甫容边往荣和宫走,边压低了声音问。 闻人雪和窦宸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好像还是翊坤宫那边出的事。”闻人雪眼角余光往左右一扫,见路上没有多少人,低声道:“奴才这就过去看看。” “去吧。”皇甫容说。 第二十六章 “什么?”魏允中惊的跳了起来,见其他四人都看着他,尤其是窦六郎的眼神,鄙视的很彻底,他连忙放小了声音夸张的道:“闵贵妃在翊坤宫里自缢了?” 荣和宫里现在不只是他们五个人了。 宫里分派了两个大宫女四个小太监和八个小宫女过来,还有两个粗使婆子。 人不多,但总算有几个能听使唤能干活儿的人了。 窦六郎哼了哼道:“不是说她没死成么,宫女们发现的早,救了下来,人已经没事了。” 魏允中低嚎道:“这是重点吗?重点是她怎么会自缢?” 闵贵妃是谁? 帝京薰风城四大家族之一的闵氏一族的人,她的父亲是兵部尚书兼太保的闵衍,兄长是辅国大将军闵婴,长子是当朝太子五皇子皇甫光,幼子是十五皇子皇甫玉。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就是贵妃啊! 泱国后宫,皇后位份最高,其次就是贵妃,余下德贤淑庄诸妃位份都在她之下! 后宫中,除了皇后就是她一人独大,位列众妃嫔之首! 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家世,这样的地位,魏允中根本想不出她要自缢的理由! 窦宸道:“她又不是真的要死。” 魏允中道:“啊?” 窦宸叹气道:“你难道没听出来么,她只是做个自缢的样子给皇上看的,不是真的要吊死自己。” 魏允中眨了眨眼睛,愣了愣,“哦”了一声,等想明白了,又道:“我知道了,她这个就是我爹常说我娘的那个‘一哭二闹三上吊’里的‘三上吊’对吧?这我明白了。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总有个理由吧?一个贵妃玩自缢,难道是很常见的事情吗?” “当然不是。”窦宸道:“所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贵妃娘娘不得不出此下策,想要改变皇上的决定。” “对啊,所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魏允中追问。 窦六郎看了他一眼,像看傻子一样。 窦宸耸了耸肩,两手一摊作莫可奈何状:“我也不知道。” “窦小七!”魏允中怒了。 窦六郎哈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不过他们知道。”窦宸手一指,指向皇甫容和闻人雪,又一转,指了指魏允中,“你也知道。” “我?”魏允中糊涂了,“我怎么知道?” 窦宸翻了个白眼,调侃他道:“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今天早上才发生的事情,你这忘的也太快了。” “今天早上?什么啊?”魏允中想了又想,“啊,你是说十五皇子打了十六皇子的事情?怎么了?不就打断了他一颗牙吗?还有什么?” 皇甫容的脸抽了一下。 闻人雪低低的叹了一口气。 窦六郎哈哈的笑道:“我要是你爹,真要被你气死。” 魏允中呸了一声道:“想的美!” 窦宸也笑了,见点不醒这个二愣子,便直接道:“你今天早上不是跟闻人雪一起去翊坤宫了吗?他去打听消息,你跟着去,应该也知道出了什么事,不是吗?” 魏允中呆愣道:“我不知道啊。” 屋里其他四个人都看着他。 他道:“你叫我去不是让我去保护他的吗?我远远的缀在他后面,看他过去跟好几个人都聊了几句,没什么危险,我就没上去。怎么了?我做的不对吗?” 窦宸抚额道:“我也是真的服了你。” 皇甫容看了一眼魏允中,淡淡的开口道:“小闻子早上回来对我说,父皇已经决定让十五皇兄去西落做质子了。” 魏允中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窦宸和窦六郎也是第一次听见这个消息,都有些惊讶。 “怎么会选他?”窦宸问。 他也很意外,安上闲一开始想带走的人是皇甫容,后来打赌输了,安上闲已经说过不会带皇甫容去西落了,他原以为那就是不要人去西落做质子的意思,怎么转了一圈,还是要有人去。 “是啊,怎么会选小胖子?”魏允中也不明白。 小胖子虽然讨人厌,可他的身份放在那里了,他母亲是闵贵妃,胞兄是太子,外家是闵氏一族,皇上怎么会选他呢? 不怕闵家的人闹起来吗? 闻人雪这时道:“听说是西落使者点名要十五皇子去的。” “换我也会让他去。”窦六郎接了一句,看其他人都转过来看他,不由得意的道:“这很容易想,质子嘛,年纪当然越小越好控制,出身自然是越高越好。如果先皇后还在的话,十六皇子肯定是最好的人选。可是现在,最合适的人选,就是十五皇子。” 魏允中听完道:“我竟然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窦六郎道:“废话。” 窦宸和皇甫容都若有所思,或许,安上闲一开始打算带走的人就是小胖子? 可他之前打的那个赌,不像是在开玩笑 “所以,闵贵妃是因为不愿意让十五皇子去当质子,才假装自缢,想迫使皇上更改人选是吗?皇上会同意吗?”魏允中问。 “不可能。”皇甫容摇了摇头。 不说皇甫玉是最适合的人选,只说安上闲指名要人这一点,以万顺帝的行事风格,就不可能拒绝。 大约闵贵妃和皇甫玉自己也知道,无论他们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万顺帝的决定,所以小胖子今天早上才会那么反常,怒气冲冲的跑来打了皇甫容,把一切都算在了皇甫容身上。 皇甫容猜想,小胖子多半是知道了他和安上闲打赌的事情,毕竟那天他们打赌是在八角亭,有几个宫人都听见了。 小胖子心里肯定觉得,应该去西落的人是皇甫容,而不是他。 闵贵妃假装自缢,也是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作为一个母亲,她总要为自己的孩子做最后一点努力。 从这一点上,皇甫容是很佩服闵贵妃的。 其他人也沉默了。 西落,质子,这些词对这些半大的孩子而言,既遥远又沉重。 皇甫容的心里也不平静。 此去经年,再见到皇甫玉,恐怕要十几二十年后了。 闵贵妃闹自缢的事情被万顺帝压下了。 小胖子皇甫玉很快就离开了薰风城,一个人带着两个跟随,静悄悄的走了,谁也没有知会。 宫里好像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上学的时候,皇甫容看着自己隔壁的空座位,心里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滋味。 十皇子皇甫为本来就不怎么说话,现在说的话更少了。 十一皇子皇甫聪和十二皇子皇甫智,这对双胞胎以前很喜欢在先生来上课前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好像有永远也说不完的话,现在虽然也会,可是感觉他们的兴致没有以前高了,有时说着说着就会断下来,然后一起看着小胖子的桌子,呆呆的出神。 十三皇子皇甫华找他麻烦的次数也少了。 这是上一世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因为小胖子的离开,这一世的皇甫容忽然感觉到了一些自己这些兄弟以前从来没有表现过的手足之情。 虽然,这点情份很少很少。 三个月后—— “十六弟还在想念十五弟吗,你们感情这么好,真令人羡慕。”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皇甫容垂了垂眼睛,再睁开抬起来,回身笑着对来人道:“那倒不是,只是正好路过这里,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不免有些感怀。九皇兄早,今天又是你进宫陪淑妃娘娘的日子了,这段时间不见,九皇兄可好?” 皇甫真笑吟吟的道:“还好。十六弟呢?一段时间不见,你好像又清瘦了些。” 皇甫容无奈的道:“还不是符先生,他留的作业越来越多,每天光是做那些作业就能把人活活累死。” 他现在超级后悔,为什么要出那个风头?继续住在荣恩宫又怎么了?不就是贫苦一些,环境恶劣一些吗?只要节衣缩食,一样能过日子! 符翰林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自从他在万顺帝的寿宴上答出了燕卑使者的题目后,符翰林就开始天天给他布置额外的作业,以前一天只要练五十个大字,现在要练二百个!以前一天只要背一页书,现在要背三页! 他都已经说了那些题只是碰巧了,他又不是真的神童,换个题目他肯定就解不出来了,可符翰林就是不听,照样给他布置一堆作业。 皇甫容每天练字练的手臂都要抬不起来了! 皇甫真笑了出来,“符先生确实严格了一些。不过十六弟也要注意身体,真的吃不消,那些作业不做也罢。” 皇甫容笑笑道:“九皇兄说的是。真要受不了,我肯定就不做了,先生想罚板子,就让他罚好了。对了,九皇兄怎么到这儿来了,淑妃娘娘的长春宫可不在这个方向。” 皇甫真道:“还不是来看你。从你搬到荣和宫,我那边有些事情耽搁,还没来看过你,想不到在半路上就遇见你了。你的那些跟随和伴读呢?” 皇甫容笑道:“今儿休沐,九皇兄进宫,他们出宫。魏允中回家去了。窦六郎拉着窦七郎去了皇后娘娘那儿。我偷懒,没练字就跑出来了,在外面转转。小闻子留在宫里泡茶,我这正准备回去。” 皇甫真道:“那正好,我跟你一起走,也去见见荣和宫什么样,十六弟欢迎吗?” 皇甫容扬了个大大的笑脸道:“欢迎!” 坤宁宫。 皇甫华道:“你怎么还不回窦家?” 窦六郎嘴巴翘到天上,“我高兴在宫里住多久就住多久,你管不着。你怎么在这里?皇姑母呢?我可不是来见你的,我是来看皇姑母的。” 窦皇后扶着言嬷嬷的手从内屋走了出来,“六郎来了。” 窦六郎笑着迎了上去,“皇姑母!我来看你了!” 窦皇后笑道:“还是六郎有心,每次宫里休沐,都记得到姑母这里请安。” “那是自然,六郎喜欢姑母嘛。” 窦宸也上前见礼,道:“窦宸见过皇后娘娘。” 窦六郎白了他一眼。 窦皇后道:“七郎也来了,坐吧,来人,看茶。” “谢皇后。” 吃了茶,皇后道:“六郎,你住在这里也有三个月了,该回窦家了。” 第二十七章 回荣和宫的路上,远远的看见一行人行色匆匆。 皇甫真看了讶然道:“咦,那不是太子吗?他这是刚从翊坤宫出来吗?” 皇甫容也看见了,回道:“是太子皇兄。自从十五皇兄去了西落之后,闵贵妃身体每况愈下,太子皇兄每至休沐日,也必抽空到翊坤宫向闵贵妃请安。” 皇甫真叹道:“到是为难他了,每日里有那么多功课要做,还要尽孝膝下,闵贵妃这是思念成疾,想念十五弟所致,心病难医,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皇甫容也叹了声气道:“太医说了,闵贵妃需要静养。” 万顺帝已经很久不去翊坤宫了。 闵贵妃这病再拖下去,怕是要失宠了。 荣和宫其实离荣恩宫不远,院子比荣恩宫也大不了多少,不过多了两间厢房,多了几株花草,屋里基本的一应日常用品都有,打扫的也干净一些。 “九皇兄,喝茶。”皇甫容捧着茶碗笑逐颜开,“父皇赏的,很好的茶呢。” 皇甫真低头喝了一口,眉头微皱。 皇甫容眼巴巴的看着他。 皇甫真抬头一笑,“是不错,上好的雪参片,这茶温和,正适合十六弟吃了补养身体。” 只不过雪参片本身就是经过炮制的药材,无论怎么小心搁置,也难免会因为四时天气而影响到药材的药性,时间长了,药性便会慢慢的挥发掉,渐至全无。 皇甫真只尝了一口就知道这些雪参片已经没什么药性了。 这种茶泡了喝也没什么效果。 “正巧,我那里前几日得了几两雾山雪茶,也还不错,改日我带些来给十六弟。”他说。 皇甫容本来正陪着他虚笑,听见这句忽地一怔。 皇甫真道:“十六弟怎么了?” 皇甫容眼神直直的落在皇甫真脸上,张了张嘴,微涩的道:“九皇兄对我真好。” 哪怕皇甫真最后下旨凌迟了他,可凭心而论,这个人对他是真的好,从初次见面就对他好,随着他慢慢长大,对他越来越好,温柔体贴,关怀备至,好到了骨子里的好。 皇甫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他到死都没见过皇甫真对别人这么好过。 他曾问过皇甫真为什么? 那年他十六,皇甫真二十六,他出宫封了府,府邸就在的隔壁,两府相连,只隔着一道墙。 父皇本来要把他发送到封地去,之所以他能留在京城当闲散王爷,还是皇甫真去为他求的情,全都是皇甫真替他在万顺帝面前奔走求情争取来的,都是皇甫真的功劳。 他知道皇甫真的不易,不敢恃宠而骄,人前人后都小心谨慎,生怕说错话做错事牵连到皇甫真。 他想皇甫真了,就踩着梯子爬上墙头,翻墙去找皇甫真玩。 有一次不小心摔扭了脚,皇甫真就叫人来把那道墙拆了。 “这样容儿以后就可以随意来去了。”皇甫真抱着他,一路平稳的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秦王、府的下人们早就习以为常了。 人人目不斜视。 “九哥对我真好。” 皇甫容坐在皇甫真的床上,伸出扭伤到的那只脚,任由皇甫真握住,替他仔细擦了红花油,揉开瘀血。 他看着皇甫真认真的脸,只觉得天底下再也找不到一个比皇甫真对他更好的人了。 皇甫真头也不抬的笑道:“说什么傻话。” “不是傻话,我知道的。”皇甫容看着他道:“九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原先他说要拆了那道墙,皇甫真还说不能拆,可他不过是跳墙扭到了脚,皇甫真就叫人拆了墙。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宠溺了。 皇甫容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开心高兴,为皇甫真的重视而喜悦,却又害怕,感觉惶恐不安。 皇甫真顿了一下,抬起眸温柔的笑道:“哪来这么多为什么,九哥对你好,你收着就是,有我在,你怕什么?难道你不喜欢九哥对你好么?你不喜欢九哥么?” 皇甫容忙着摇头道:“不是的,我喜欢的!” 皇甫真就笑了,笑容绽开,芝兰玉树,瑰姿艳逸。 那张笑颜,和这一世皇甫真年轻的容颜重合在一起,让皇甫容恍惚了一下子。 眼前的少年皇甫真笑道:“不过是些茶叶,这就叫对你好了?十六弟这么天真可爱,怎能让人放心?” 皇甫容眨了眨眼睛,清声乖巧的道:“九皇兄对我就是好嘛。” 别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皇甫真最喜欢喝的茶就是雾山雪茶。 这茶产在泱国边境的雾山上,那里有一处小灵泉水,只有附近的半亩来地产出来的茶叶是受灵泉水滋养的好茶,尤其是灵泉水旁的那四株半人高的老茶树长出来的嫩叶子,炮制出来的才是最最是顶尖的茶叶,泡出来的茶也最灵气最香沁好喝。 皇甫真一年统共也只能得到那么几两特等的雾山雪茶,他说要拿来给皇甫容的也必然是特等的雾山雪茶。 再对比宫里分派下来的这些雪参片的陈年老残渣,皇甫容怎么可能违心说皇甫真对自己不好? 皇甫容也明白,宫里的人向来看人下菜,宫里的老人更是一个比一个擅于观察。 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要看细节。 他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万顺帝却只赏了一个条件稍微好一点的院子,加上几个年轻的宫女太监,明眼人一看就看出问题来了。 这些分派下来的宫人里面连一个有资历有经验能掌事的太监嬷嬷都没有,由此可知,他这个十六皇子并不是要得宠的样子。 咸鱼既然不能翻身,再奉承巴结也没有好处。 所以负责分派皇子们日常用品的管事太监,才会这么大胆,把长年放在仓库没吃完的、已经没什么药性的陈年雪参片分给了皇甫容。 同样,发给荣和宫用的被褥帘子布匹和饰物也都是搁置许久的陈年货,连扫洒用具之类都是别的宫替换下来的旧物。 皇甫容都看在眼里,只是什么话也没说。 一个不能翻身又没有母族的皇子在宫里本来就是这个待遇。 没有母族真是个硬伤。 皇甫真在荣和宫里一坐坐了大半天,又陪着皇甫容练了会儿大字,说了些宫里宫外的趣事,一直到闻人雪过来提醒皇甫容该午休了,他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要不是皇甫容身体不好,必须要午休,他说不定能在这里待上一整天。 闻人雪替皇甫容压好被子,垂着眼睛道:“秦王殿下很喜欢殿下呢,临走前还说下次休沐再来。” 皇甫容打着哈欠两眼迷蒙的道:“九皇兄是个好兄长。” “殿下说的是。”闻人雪拉下了床帐,走出去,挥退了两个守在内室门外的小太监,反身带上门,一个人慢慢的朝外面走去。 九皇子也不是对谁都这样,他对别的皇子就不怎么亲近,以前十五皇子在的时候,经常缠上去,九皇子也一直保持着距离。 他是个好兄长,但只对十六皇子好。 闻人雪在心里细细的想着:九皇子图的是什么? 坤宁宫。 自从皇后说出让窦六郎回家的话之后,窦六郎这半天都不开心。 “皇姑母既然不喜欢侄儿,那侄儿也不在皇姑母面前碍眼了,六郎这就告退。七郎,我们走。” 他丢了这句堵气一样的话转身就要离开坤宁宫,叫窦皇后给拦下了。 “站住。”窦皇后气笑道:“你这孩子,多大的事儿,也值得你跟姑母置气?” 窦六郎道:“不是皇姑母嫌我在宫里住的时间太长,要赶我回窦家吗?我还没住够呢,不想回去。皇姑母要见不得我,我不来坤宁宫就是了。” 皇甫华在一旁插话道:“你这次倒有耐性。” 窦六郎瞪了他一眼。 窦皇后道:“叫你回去可不是本宫的意思,你要置气,也别跟本宫置气。” 窦六郎一愣,“姑母是说,这是爷爷的意思?” 窦皇后拿帕子拭唇,道:“不光是父亲的意思,还有母亲、祖父和祖母的意思。” 窦家的人都没想到,一向不喜欢在外面住宿的窦六郎这次竟然会在宫里一住就是三个月,连休沐日都不回府,这太出人意料了。 直到这时,他们才开始重视这个问题。 窦六郎一听家里的老祖宗们都发话了,也有些傻眼,这才在窦七郎的拉扯下,不甘不愿的回到位置上,重新坐下。 “为什么?”他问。 窦皇后道:“你三个月都不回窦府,休沐日也是跑到本宫这里,家里的人早就急了,不过是想等你自己主动回去,可是这么长时间,你也没个动静,母亲和祖母都思念你的紧,你便不想搬回去,也该时常回家里请个安,让祖母和母亲他们放心才是。” 窦六郎想起自己的祖母和太、祖母,感到理亏,不由有些心虚,他这几个月确实没有想过家里。 “姑母教训的是,是侄儿疏忽了。” 皇甫华又在一旁道:“我看你是中邪了。” “华儿。”窦皇后叫了他一声。 皇甫华看了一眼窦宸,又看了一眼窦六郎,笑了笑,起身掸了掸袖子,漫不经心的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慢聊。”又对着窦皇后行了一礼道:“母后,儿臣告退。” 窦六郎盯着他身后,不高兴的道:“表哥这是怎么了?” 窦宸也看着皇甫华离去的方向。 对这个身份高高在上的表哥,他一向敬而远之。 宫里有一些关于皇甫华的传闻,似是而非,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位表哥并不是什么好人,做的事也都不是什么好事,在宫中的口碑风评都很差。 窦宸觉得这些都跟自己没有关系,可皇甫华刚才说的话和那个眼神,莫名让他觉得不舒服。 仿佛意有所指。 窦皇后面无表情的看着皇甫华姗姗远去,回过神来,对窦六郎笑道:“别理你表哥,他这几天学问没做好,得了皇上的训斥,心里正不舒坦,随他去吧。” 窦六郎撇嘴道:“那也不能这么说话,怪不得皇上要训斥表哥,他说话就不讨人喜欢。” 言嬷嬷使了个眼色,大宫女收到后,领了几个小宫女,一人端着一个盘子鱼贯进来,摆了一桌的瓜果小食。 “娘娘知道六郎君要来,特意准备了六郎君喜欢吃的各种点心,还有这些新鲜下来的瓜果,六郎君和七郎君尝尝看,要是喜欢,老奴再多准备一份给二位郎君带回去吃。” 皇甫容睡醒后,天色还亮,他叫了两声,没听见闻人雪回答。 “小闻子?” 他爬下床,穿了鞋子,揉着眼睛走到外面。 这个季节天气已经转暖,空气里透着微微的躁热。 “要下雨了。”小宫女们正看着外面的天空低声的讨论着。 “殿下?你怎么出来了?” 惊呼声出自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宫女,也是这批分派过来的人里面年纪最长的一个,她叫陌香,今年十八岁了。 比闻人雪还要大上四岁。 现在由她管理着这些宫人们。 “我醒了,不过没看到小闻子,他去哪儿了?”几个月下来,皇甫容已经对闻人雪的照顾养成了依赖,睁开眼睛看不见闻人雪,让他的心也和这天气一样,有些躁动。 闻人雪不在他身边,这是很少有的事情。 “陌芬,去把殿下的外衣拿来。”陌香先吩咐下去。 “哎。”另一个比陌香看上去年轻一些的宫女应了一声,飞快的去取了皇甫容的外衣回来。 陌香接过来后替皇甫容穿上,边系衣扣带子边安抚道:“殿下莫急,闻公公方才被坤宁宫的人叫走了,说是皇后娘娘有话要问,问完了就会回来。” 闻人是复姓,但在宫里,一般都不会称呼闻人雪为闻人公公,而是称呼单姓,叫他闻公公。 “皇后娘娘?”皇甫容一愣,“窦六郎和窦七郎不是去坤宁宫了吗?她找小闻子去做什么?” 陌香道:“奴婢不知道,只是奴婢留了个心眼儿,向那个传话的小公公打听了一下,好像是和咱们宫里要开小灶的事儿有关。” 她这么一说,皇甫容才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窦六郎和魏允中不只一次抱怨过,宫里分来的饭菜要么难吃,要么都是凉的,吃着不舒服,还不如自己动手做。 窦宸和闻人雪也是这个意思。 他们商议着,想在荣和宫里自己开小灶。 不过这事一直因为这样那样的问题拖着没弄成,想在宫里开小灶并不容易,除了要得到管事太监的批复,最重要的还是要有皇后的允准,皇后不同意,谁答应都白搭。 窦宸和窦六郎今天去坤宁宫,走之前还说要去直接找皇后娘娘批准,只要皇后同意了,看还有哪个不长眼的管事太监敢拦阻。 看来他们是跟皇后提起这事了。 “小闻子是自己去的?”皇甫容又问。 陌香回道:“不是,小林子和小柳子也都跟着一起去了。” 小林子和小柳子是这次分派过来的那两个小太监,年纪也不大,都只有十一、二岁。 皇甫容微微放下心来,“也不知道皇后娘娘要问小闻子什么事,还特意把人叫过去。” 陌香不敢随意答话,倒了杯茶递给皇甫容道:“有窦六郎君和窦七郎君在,闻公公不会有事的。殿下刚起床,还是先喝杯热茶吧。” “嗯。” 担心也没有用,还是静下心来,等他们回来吧。 皇甫容喝了两杯茶,又练了几个字。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窦宸几个人终于一起回来了。 “殿下。”闻人雪先过来给皇甫容行了礼,微微笑道:“皇后娘娘答应让咱们自己开炉灶了。” 皇甫容眼睛一亮,“真的?” 窦六郎哼道:“这还能有假。” 皇甫容对他一笑,眼睛晶晶亮,“窦六郎,多亏你了。” 谁都知道窦六郎是窦家人的眼中珠掌上宝,只要是窦六郎提出来的要求,窦皇后十之八、九都会答应。 “算你识相。”窦六郎得意的道:“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小灶开了,要是做出来的东西还不好吃,还不如宫里的那些猪食,我就叫皇姑母把这小灶再拆了,谁也别再想开小灶。” 皇甫容眨了眨眼睛,闻人雪笑了笑。 窦宸无语的揉了揉鼻子。 等到窦家兄弟离开后,皇甫容拉着闻人雪问道:“皇后娘娘叫你去问什么?” 闻人雪笑道:“就问了奴才会不会烧菜,会烧些什么菜,知不知道窦六郎君的口味,他喜欢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言嬷嬷还交代了一大堆,例了个单子给奴才,上面全是窦六郎君喜欢吃的菜,还有几本食谱,都叫小林子和小柳子抱回来了。” 言嬷嬷是窦皇后当年陪嫁的大丫鬟,也是窦府出身。 皇甫容感慨道:“窦家人可真是宠窦六郎啊。” 这才是真正的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 有全家全族人的宠爱,作为窦家这一代最小的孩子,不用背负任何的责任和义务,完全无忧无虑的长大。 窦六郎这种人生下来就是负责享福的。 “不过,”闻人雪道:“奴才觉得窦六郎在宫里住不长久了。” “怎么了?”皇甫容问。 他知道窦六郎不可能在宫里住太久,窦七郎能在他身边当伴读已经是个例外,窦家绝对不可能让窦六郎留在他身边的。 “窦大奶奶病了。”闻人雪道:“奴才是在去坤宁宫的路上偶然得到消息的。皇后娘娘和窦六郎君还不知道,但应该很快就会收到消息了。” 第二十八章 “啪”“啪”“啪”! 院子里一大早就是长鞭乱舞的声音,一鞭接着一鞭,一声追着一声,响在人心上,弄得人心惶惶。 小宫女小太监们都瑟瑟发抖,来来回回只敢绕着墙边走。 闻人雪仔细替皇甫容梳理好了头发,用了一根青蓝色的发带系好。 “窦六郎的心情不好。”闻人雪端过药碗递给了皇甫容。 “他还是不肯走吗?”皇甫容接过闻人雪递来的药,一口一口的喝了下去。 “他说,窦七郎不走,他就不走。”闻人雪接过皇甫容递回来的空碗。 “窦七郎什么意思?”皇甫容问。 “窦七郎也在劝他,让他自己回去。”闻人雪把空碗放到桌子上,拿帕子替皇甫容拭去唇角药渍。 “窦六郎必然不肯。”皇甫容肯定的道。 “是的。”闻人雪顺着皇甫容的视线,一起看向窗外。 一袭红衣的窦六郎,独自立在院子中央,手中长鞭舞得风生水起,噼啪作响,倔强的样子,有点让人心疼。 可他任性的样子,也让人头疼。 “你问过窦七郎了吗?”皇甫容之前让闻人雪去打听,为什么窦六郎一定要跟在窦七郎身边,只有弄明白了这一点,他们才能知道要如何说服窦六郎回窦府。 窦大奶奶病了,得了急症,想见窦六郎,窦家来信,催窦六郎速速回府,窦六郎要是迟迟不回窦家,必然会招来非议。 “问了,不过窦七郎不肯说。”闻人雪私下去问窦宸,奈何窦宸怎么也不肯回答。 皇甫容沉吟道:“他不肯说,那就不好强求了,还是我来吧。” 闻人雪惊道:“殿下想做什么?” 皇甫容苦笑道:“宫里现在有多少只眼睛盯着荣和宫,窦六郎继续留在这里,我们只会越来越难过,父皇也会心生不满。在局面变得更糟糕之前,我们必须想办法送走窦六郎。窦家的人宠着他护着他,愿意给他时间,我却不能。” “可是殿下,我们能做什么?”闻人雪愁道。 窦六郎是个硬脾气,而且软硬不吃。 皇甫容道:“我们不能做什么,有个人能。” 闻人雪道:“窦七郎?可他不是一直站在窦六郎那边吗?” 窦六郎和窦七郎向来形影不离。 闻人雪认为窦七郎也是窦家的人。 窦家的人,没有一个不宠窦六郎,没有一个不纵容窦六郎。 “你错了。”皇甫容道:“你看他对窦六郎好,其实那只是客气、生分,真正的对人好,不是窦七郎那个样子。相信我,窦七郎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希望窦六郎离开。” 闻人雪意外的看了看皇甫容。 皇甫容毫不在意,反而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问道:“小闻子,你觉得,窦七郎这个人可信吗?” 啊? 闻人雪一愣,还没弄明白皇甫容问这句话的意思,就看见自家小主子迈着小短腿朝外面走了出去。 “小闻子,传我的命令,等下不管发生什么,除了窦宸,任何人都不得轻举妄动,只能看,不能拦,包括你。” “殿下!” “这是命令。” 窦宸自从拜了安上闲为师,得了安上闲的亲传,每日里都刻苦练功,三个月下来,无论是扎马步还是音律启蒙,都练的小有所得。 安上闲那天教的不多,只有一套最基本的练功口诀,还有一套专属的联络方式。 窦宸练功遇到不明白的地方,或者音律不通的地方,就可以通过专属的联络方式,传信给安上闲。 或十天,或半月,便会有消息。 窦大奶奶生病的事情,窦宸是和窦六郎一起从坤宁宫来报信的太监嘴里知道的。 他当时就劝窦六郎速回窦府。 窦大奶奶突然晕倒不是小事,急症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也最容易发生变故。 宫里的太医也拿不准到底是什么病症,窦大奶奶胸闷头痛,似有癔症,又像心病,很难下定论。 窦六郎看上去也很担心窦大奶奶,可他偏偏不肯答应立刻回窦府。 “七郎跟我一起回去,我就回去。”窦六郎紧紧的盯着窦宸说。 窦宸不愿意,他道:“已经过了休沐日,我要回去,也要等到下个休沐日。大奶奶可等不了那么长时间,她这么想你,你应该早点回去,也好让大奶奶放心。” 窦六郎突然发怒道:“我看你就是不想跟我一起回去!” 窦宸道:“你要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 窦六郎质问:“你为什么不想跟我一起回去?我对你哪里不好?” 窦宸扎着他的马步,“我不是说了吗?我不是不想,是不能回去。” “骗人!”窦六郎气得跺脚。 “那你当我骗人好了。”窦宸垂了眼睑。 窦六郎气不过,上前推了他一把,“你说,你是不是为了那个小痨病鬼!所以才要留在这里,舍不得走?” “哈?”窦宸莫名其妙,抬起头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道:“你说什么?” “你还装傻!”窦六郎气道:“那天我都看见了,你一直抱着小痨病鬼亲,还亲了好几次,你是不是喜欢他?” “哪天?我抱着谁了?我怎么不记得?我又亲了谁?” 这种事,窦宸脑海里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可恶!还不承认!窦宸,你敢发誓你那天在桥边柳树下,没有抱着皇甫容那个掉到水里的小痨病鬼亲吗?”窦六郎干脆直接的挑明了说。 窦宸大囧,我勒个乖乖,没文化真可怕。 “我哪里亲他了?他被你推水里,差点淹死,我那是救他!” “我不管,反正我看见你亲他了!” “哈,我,我真是百口莫辩,你说亲那就是亲喽,他是男的,我也是男的,难道男的跟男的还能结婚不成?你担心什么?” “好啊,你终于承认了,你那天就是在亲他!你,你,这种事你都做得出来,他还是个孩子,你,”窦六郎憋了半天,终于想了个词,甩手一个巴掌甩在窦宸脸上,骂道:“畜牲!禽兽!” 窦宸捂着半边脸,囧得张嘴无言,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 鸡同鸭讲。 他真想知道这些古代的孩子,脑袋里都装的是什么? 窦六郎才多大,九岁啊,能懂什么? 满嘴亲啊亲的,也不嫌臊的慌! 早熟鬼! 他只是救人,别说两个人都是男的,这么小的年纪,亲了也没感觉啊! 啊啊啊啊啊啊,他在想什么,要什么感觉! 完全被带歪题了啊! 窦六郎杏目圆睁,死死的瞪着他,又踢了他一脚,怒吼道:“我就不走!死也不走!我说了要看着你,就会看着你!一直看到你死!只要你不死,我就不走!” 门“哐”的一声被他用力带上,外面很快传来了泄愤似的甩鞭声,啪啪啪啪的打在地上,惊起满院飞鸟。 窦宸走到窗边,看着窦六郎在院子里手执长鞭,红衣翻飞。 他的眸中闪着复杂的神色。 那天,他在巨痛中挣扎醒来,耳边听到一男一女的哭声和对话声,听不真切,只知道他们是对夫妻,在为儿子伤心。 半夜,疼痛轻了些,他睁开眼睛,对上了另一双雪亮的大眼睛。 他吓的想叫,却叫不出来,身体上缠满了绷带。 适应了黑暗后,他才看清楚,和他四目相对的是一个孩子,一个漂亮的半大孩子。 “七郎,”那孩子看见他睁开眼睛,似乎十分欢喜,松了一口气后,又有些怯意,还有歉意,却倔强的看着他:“你,你醒了。我,白天,他们都不让我来,我只能晚上来看你。你没事就好,我跟你说,我不是故意那么用力踢你的,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不经踢,一下子就撞石头上了。啊,好像有人来了,我该走了。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的看着你,你不会再有事的!七郎别怕,以后,有六哥罩着你!绝不会让别人再欺负你!四哥和五哥也不行!” 那孩子说完,人影一闪,就没了。 等到窦宸后来弄清了事情的来胧去脉,才知道,原来自己这个身体的原主,就是被那孩子踢死的。 这种有钱有权的高门大户养出来的孩子,真是天真的不懂善恶。 说什么罩着他,看着他,不让别人欺负他,最后还不是什么都没做到? 窦宸记得清清楚楚,窦四郎和窦五郎后来再来欺负他的时候,窦六郎不光没有阻止,反而和他们一起捉弄他,几次害他差点死掉。 越漂亮的孩子越有毒。 他们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即使他们满心愧疚,也有可能面不敢色的继续害你。 可窦宸越不想理窦六郎,窦六郎缠他缠的就越紧,不论他走到哪里,窦六郎都能跟过来,缠着他不放,一边以他的保护者自居,一边毫不手软的欺负他。 偏偏他和窦六郎还住在同一屋檐下,甩不掉,摆不脱,身份地位的差距,还让他无法还击。 真的很憋屈。 窦宸原以为窦六郎那天夜里说的话都是玩笑,是一次表演,是在捉弄他。 没想到,窦六郎还记得。 啪啪啪! 院子里的鞭声一直就没停过。 窦六郎发起疯来谁也不敢上前自讨没趣,荣和宫里人人自危,生怕那鞭子一个不长眼睛甩到了自己身上。 窦六郎可是跟皇子打架都没输过的人呢! 他们可惹不起! “你再甩下去,这院子里的花草都要秃光了。”皇甫容一步一步慢慢的朝窦六郎走近。 “要你管!”窦六郎气火正盛,怒叱道:“滚开,痨病鬼!” 闻人雪目不转睛的盯着皇甫容的身影。 “窦大奶奶得了急症,你不回去,真的好吗?”皇甫容小心避开了一道鞭风。 “我回不回去,和你有什么关系?要你来多管闲事?”窦六郎一鞭子又抽断无数草木树叶。 “是和我没有关系。”皇甫容道:“但我能明白失去母亲的痛苦,太医说窦大奶奶的急症有些危险,我不想你和我一样,等到没了母亲再后悔,”他又一闪,避开了迎面而来的长鞭,淡淡的补加了一句:“后悔自己没有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多陪陪她。” “你敢咒我娘!”窦六郎刷的转身,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小火焰,瞪着皇甫容,像在看杀母仇人,手中长鞭一甩,又朝皇甫容抽去,“看我不打死你!” 皇甫容一个没站稳,身体后仰,险险避开。 “我听宫里的人说过,窦大奶奶如何如何宠你疼你惯着你,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在乎你娘,既然你这么在意,为什么不回去?” “还不是因为——”窦六郎话到了嘴边,看着皇甫容那张还残留着各种淡疤的小脸蛋,自己也觉得剩下那半句‘你这个小公狐狸精’说不出口,皇甫容长得也实在太普通了。 他头往旁边一转,冷哼了一声,“我偏不想回去,怎么了?” “因为窦七郎?”皇甫容试探的问。 “你干嘛提他!”窦六郎忽然大吼。 皇甫容被他吓住,呆怔了怔,抬起小手揉了揉胸口,惊吓道:“你不是因为他才不愿意回去的,怎么就不能提了?” “我不喜欢听你提他。”窦六郎道。 “”皇甫容也囧了囧,这事和他可没关系,怎么听起来有些奇怪的不对劲呢? 他无语的叹气道:“那你要怎样才能回去?你也看到了,皇后宫里的人一早上已经来了三回,回回都是催你速回窦府。你要不回去,留在这里,别人会怎么想你,你想过没有?” 窦六郎翻了个白眼,“我管别人怎么想我?脑袋又不长在我身上。” 皇甫容耐着心道:“是不长在你身上,但人言可畏,别人见你这样,不会管你心里有多孝顺,有多在乎你娘,他们只会说,窦六郎不孝顺,连自己的亲娘生了病都不肯回家看一眼,还在宫里吃吃喝喝玩玩乐乐,简直没心没肺,冷血无情,是个逆子。这种人,不会有人愿意亲近的。以后等你长大说亲,也不会有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你,到死,你都是个光棍。” 他说的是事实,反正据他所知,上一世窦六郎是没成过亲的,死的时候,就是个光棍。 多么讽刺,貌美无双的京城双绝,一个是太监,一个是光棍。 绝的不只是他们的才貌风华,还有子孙后代! 窦六郎听了勃然大怒,“你才光棍!你一家都是光棍!” 皇甫容无辜的笑了一下,“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我太子皇兄上个月才得了一个儿子,白白胖胖的,不知道有多可爱。” 窦六郎气笑了,“好你个伶牙俐齿的公狐狸精!行!你不是想让我回去吗?你站着别动,让我打你三鞭!打完我就走,绝不反悔!” 他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几个字。 皇甫容一脑袋问号,公狐狸精是什么鬼? 不过他没空细想,乘势道:“这话是你说的,这么多人可都听着呢,你要是反悔怎么办?” 窦六郎可不是什么一言九鼎的人,出尔反尔的事情他做得多了。 皇甫容不信他。 “我要是反悔就让我不得好死!”窦六郎下毒誓道。 皇甫容吓了一大跳,他连忙道:“别,你敢发这种誓,我还不敢接呢,窦家的人,我可惹不起。还是换一个吧。” 想起来有点毛骨悚然,窦六郎上一世确实是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满门抄斩,不能更惨。 “那你说!”窦六郎也算爽快。 皇甫容定了定神,“嗯,有了。要是你反悔,就让窦七郎一辈子不理你!” “不行!”窦六郎想也不想一口否决。 “那就让你变个丑八怪!”皇甫容也不为难他。 “”窦六郎脸色难看,咬着牙道:“行,就这个了。” “殿下!”闻人雪在皇甫容背后叫了一声。 皇甫容朝他摇了摇头。 “你打吧。”他对窦六郎道。 “这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窦六郎现在真是哪眼看他哪眼烦,手一扬,一鞭子就挥了下去。 皇甫容不躲不闪,“啪”的一声,一鞭打个正着,鲜血从他头顶缓缓流了下来。 闻人雪脸色刷的惨白一片。 四周瑟瑟发抖的宫女太监也吓到了,个个呆若木鸡。 皇甫容疼得半张脸抽了起来,但没吭声。 他越这样,窦六郎越气,二话不说,扬起鞭子又抽了过来。 一根短箫在半途截下了窦六郎的长鞭。 窦宸拉着皇甫容退开一步,迎着窦六郎即将暴怒的眼神,平静的道:“他说那些话都是为了你好。你迁怒一个小孩子算什么本事?你想撒气,有种冲我来。我陪你打。” 第二十九章 “你为了他拦我?”窦六郎不敢置信的看着窦宸。 窦宸道:“难道我不该拦你?” “不该!”窦六郎大叫,“谁都可以拦,只有你不能!” “这是什么道理?”窦宸冷冷的道:“你以大欺小,本来就不对。他是皇子,你是臣子,这是皇宫,你在这里对他动手就是以下犯上,更不对。闹到皇上那里,窦家也救不了你。” 窦六郎简直要气疯了,“我不用人救!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七郎你闪开!” 窦宸摇了摇头道:“我说了,你想撒气,冲我来,你想打架,我陪你打。你会武,他不会,你不能跟他打。” 窦六郎眼睛发红,不再说话,扬起鞭子就朝窦宸打了过来。 窦宸把皇甫容往外一推,推到迎上来的闻人雪怀里,叮嘱道:“看好他。” 闻人雪道:“你自己小心。” 窦宸一笑,也不管他看不看得懂,比了个ok的手势,手中短箫一扬,接住了窦六郎的鞭子。 两人缠斗在一起,鞭风箫声,你来我往,打得尘土飞扬。 闻人雪只看了两眼就不再看了,他把皇甫容带到屋里,取了简易的药箱,擦血消毒上药包扎,手脚麻利的帮皇甫容包好了伤口。 “殿下这样太冒险了。”闻人雪想到刚才那一鞭子,到现在脸色还苍白着。 “是吧?我也这样觉得,窦六郎下手可真重,一点情面都不留,以后我可不敢惹他了。”皇甫容也惊魂未定,小脸青白。 “窦七郎出手能成功吗?”闻人雪问。 “比我们胜算高。”皇甫容胸有成竹的道:“你还没发现吗?窦六郎的弱点,就是窦七郎。” “以前没发现,但经过刚才的事,奴才也看明白了一些。虽然不知道他们兄弟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可是有一点很明显,窦六郎很重视窦七郎,甚至超过了窦大奶奶。” 皇甫容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摇头道:“现在说超过窦大奶奶,还有点为时过早,窦七郎应该还没有那么重要,只是他在窦六郎心里的地位绝对不低。我现在也有些好奇了,他们兄弟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窦六郎竟然这么在意窦七郎。” 在他的印象里,窦六郎冠盖京华,孤高难触,从来没听说他在意过谁。 想不到这个在上一世早就应该夭折掉的窦七郎,在这一世活了下来,竟然成了这么重要的存在。 皇甫容不禁有些心动。 他突然很想知道,上一世的窦七郎到底是怎么死的。 屋外这时传来宫女和太监们的惊呼声。 “怎么了?”皇甫容和闻人雪互看了一眼,道:“走,出去看看。” 院子里,刚才还自信满满的窦宸躺在血泊里,眼睛翻白,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窦六郎眼神空洞,呆呆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窦七郎!”皇甫容喝问道:“怎么回事?” 出了什么事? 怎么才过了这么一会儿的时候,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小闻子,快,看看他怎么样,还有没有救?”皇甫容当机立断道:“小林子小柳子,你们分两路,一个去请太医,一个去皇后娘娘那里要懿旨,就说窦家郎君出事了,别提哪个,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两个都有事。听明白了?” “奴才明白。”小林子小柳子应下了,转身就出了荣和宫。 皇甫容沉着脸看了一圈,点名问道:“陌香,说说,怎么回事?” 陌香结结巴巴的道:“七郎君没打过六郎君,一直处在下风,不知道怎么了,好端端的突然就倒了下去,一下摔倒在地上,抽了两下就没了动静,然后,六郎君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皇甫容刚才只注意了躺在地上的窦宸,这时才发现窦六郎也有些不对劲。 “窦六郎,六郎?”他叫了几声,窦六郎都没有回应,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一般。 “殿下,窦七郎他”闻人雪的语气让皇甫容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心里咯噔着,走了过去,弯身,伸出手指在窦宸的鼻下一放,张口结舌道:“他好像没气了。” “胡说!”眼神空洞的窦六郎大叫了起来,“七郎不会死的!他不会死的!不会的!你胡说八道!他没死!我没想让他死!七郎没死,他没死,他不会死的!你胡说!我没害他!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他会死!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窦六郎惊慌失措的样子有点骇人。 闻人雪试图劝抚他道:“六郎君,你清醒点,没人说你害死七郎君,他的死和你不一定” “他没死!”窦六郎手中的长鞭刷的甩向了闻人雪,电光火石间,闻人雪根本避不开,鞭子从他肩上落下,往下划开了一条长线。 “小闻子!”皇甫容看着闻人雪身上的血又惊又怒,叫道:“窦六郎你发什么疯?你自己不会看吗?窦七郎已经没了呼吸,不是死了难道还活着不成?事实就摆在眼前,谁有那个功夫骗你!你别牵连无辜!” “住口!”窦六郎眼睛血红,眼珠动了动,视线定在皇甫容身上,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一样,整个人都起了变化,喃喃的道:“是你,对,都是你,要不是因为你,七郎也不会和我动手,都是因为你这个痨病鬼,七郎才不愿意跟我一起回家,都是你害了他!” “殿下小心!”闻人雪见状不对,连忙出声提醒。 但已经来不及了。 窦六郎真心想要伤人,以他的功底,皇甫容哪里是他的对手。 破空声接二连三,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窦家鞭法甩开,长鞭矫若灵蛇,穿甩劈勾,似惊鸿游龙,上下翻飞腾挪,带起片片血雾,刺目又惊人心魄。 一鞭一鞭抽在皇甫容的头上和身上,打的他一身血,趴在地上抱着头,满地翻滚。 皇甫容疼得叫都叫不出来,直接晕死过去。 窦六郎仍然没有停手,还是一鞭鞭下死力气打,不管旁边的闻人雪和其他宫人说了什么叫了什么,他都听不见一样。 他眼里现在只有皇甫容。 都是这个人,要不是他,七郎也不会进宫当伴读,不会离开他身边,也不会不听他的话,不会不跟他回家,更不会和他作对、和他动手 全都是因为这个小痨病鬼! 要不是他选了七郎当伴读,七郎怎么会死? 怎么会死? 明明不管怎样,七郎都不会死的,他在家里试过的! 好多次 不管他怎么欺负七郎,怎么打他,怎么害他,七郎几次差点死掉,最后都没有死 娘说的对,娘没有骗他,七郎没事,七郎命硬,七郎不会死的! 七郎怎么可能会死! 窦六郎无法接受,他扔掉鞭子扑了上去,骑在皇甫容身上,一拳一拳砸了下去。 “是你!都是你的错!是你害了七郎!” 闻人雪拉了几次都没有拉开窦六郎,从没学过武的他也完全不是窦六郎的对手,力气根本不能比,窦六郎手一甩就能把他掀在地上。 其他的宫女都被窦六郎疯癫的样子骇住了,胆子小点的早就腿软跌坐在了地上,小宫女们嘤嘤哭泣,花容失色。 闻人雪发丝散乱,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急怒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哭什么?还不快来拦住他!殿下要是被打死了,你们一个都活不了!快,快去人通知皇上!” 他说完,也顾不得许多,上前用尽所有的力气拼命推开发疯的窦六郎,合身护在了皇甫容身上。 窦六郎已经打红了眼,哪里管他是谁,被推开又起身扑回去,抡起拳头砸了下去。 大宫女陌香跌跌撞撞跑出荣和宫,一路往乾清宫跑。 路上遇到了带着两个小太监朝这边走的肖沐西,连忙跑上前去求救,如此这般说了荣和宫里发生的事情。 肖沐西大惊,吩咐一个小太监将此事上报给太监总管薛绅,他自己则带着另一个小太监和陌香去了荣和宫。 赶到那里时,正看见荣和宫的几个小宫女哆哆嗦嗦的拿着木棍,一棍砸到了窦六郎的后脑勺上。 小宫女们又尖叫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吓的大叫,场面乱成一团。 肖沐西喝止住了她们,看着躺一地的几个人拧起了眉头。 “肖公公,没死!”陌香眼尖,指着地上叫道。 “什么没死?”肖沐西皱眉,这个宫里没有一个大太监老嬷嬷,没人管教,这些宫女一点规矩都没有,就知道大呼小叫。 “窦七郎!窦七郎没死!我看到他的手指动了!”陌香惊喜道。 没死? 肖沐西闻言也盯着窦七郎,等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他又动了一下。 他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人没死就好。 要是出了人命,这事就难收场了。 坤宁宫的人来得很快,几个小太监奉了皇后的命令,抬了副担架把窦六郎抬走了。 皇甫容被肖沐西指挥着小宫女们抬进了屋里。 窦七郎和闻人雪被安置在了外厢房。 乾清宫那边的旨意来得也快,三四个太医联袂而来,给皇甫容几人疗伤看诊,内伤外伤,写了病诊,下了结论,开了药方,药童们替几人清洗了伤口,上了药,一一包扎起来。 因为家里出了点事请假而迟迟归来的魏允中,回到荣和宫,看着躺在床上满身绷带的皇甫容闻人雪和窦宸,难得的沉默了。 窦六郎住的厢房早已人去楼空,他当初带来的十口大箱子又和他一起回到了窦家。 这次的事情惹得万顺帝龙颜大怒,要不是窦皇后及时劝阻求情,窦六郎恐怕小命难保。 皇甫容纵然再不得宠,他始终是皇子,身份摆在那里,窦六郎以下犯上,殴打皇子,犯的是藐视皇族、不敬之罪。 为了平息圣怒,窦家只得把窦六郎匆匆送出了京城。 宫内宫外,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事情发生,荣和宫里发生过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快就被人们抛之脑后。 只有荣和宫里的人还记得那天,但又都晦莫如深,没人肯轻易提起。 皇甫容伤的最重,全身上下十数道鞭痕,肋骨也断了两根,差点被活活打死,现在只能每日里躺在床上除了吃药换药,其他的事基本都做不了。 万顺帝已经免了他三个月的课,可以不用上学。 魏允中却从符先生那里带回了一长条的假期作业。 闻人雪的伤不是很重,挨了顿打,但好在没有伤筋动骨,养上几天就能下地。 伤最轻也最自责的人是窦宸。 太医说他之所以会突然假死没了呼吸,是因为练功出了岔子所致。 他去信给安上闲询问,得到的回答是他刚习武,功底还浅,冒然与人交手,引起了体内的真气窜流,堵塞了呼吸,造成了假死之症。 “习武切记狂妄自大。” 安上闲的话给了窦宸当头一棒。 他和以前一样,还是每天都在刻苦练武,不过性子却比以前沉稳多了,不像以前那样总觉得自己习武有多了不起,也没有了那时脚不着地的飘忽感。 比武,是最好的锻炼方式。 通过和窦六郎的比试,让窦宸认识到了自己和窦六郎的差距。 窦六郎虽然看上去任性跋扈,在窦家是个小霸王,可他一手出神入化的窦家祖传鞭法也是从小开始实打实自己练出来的。 窦宸觉得自己很好笑也很幼稚。 他凭什么认为自己才学了三个月的武功,就能跟窦六郎练了几年的功夫比试? 因为安上闲使出来的功夫很厉害,所以他就觉得自己也很厉害了? 事实上,他连皮毛都没学到。 狂妄自大,这四个字说的真是没错。 这一次的教训对窦宸来说,是刻骨铭心的。 因为他的错,连带窦六郎发了疯,害的皇甫容和闻人雪都受了伤,这让他无比自责。 闻人雪的伤比较轻,鞭子也没有打到脸上,这是不幸中的大幸。 皇甫容就不同了,窦六郎打的那么狠,皇甫容脸上身上鞭痕交错,几乎算是毁容了。 这让皇甫容很受打击,连着半个月闷闷不乐,都不怎么开口说话,不管别人和他说什么,他都懒洋洋的爱搭不理。 他再怎么不在意自己的容貌长相,也接受不了这满脸的疤痕,实在太丑了,丑的他自己看了都会吓死。 没脸见人了。 太医给皇甫容留了一盒养颜去疤的药膏,又开了一张活血化瘀的方子,但也不敢保证日后绝对不会留下任何疤痕。 闻人雪在宫里到处向人打听调理养肤的方子。 魏允中每回休沐出宫,也在外面搜罗美容养颜的偏方和各种祛疤美肤的灵丹圣药。 连皇甫真几次来荣和宫看望皇甫容,都带来了不同的护肤药膏。 两个月后,皇甫容脸上的道道厚痂脱落,留下了一条条粉红色的淡痕,比他想像的好多了,但纵横交错,乍然见了,仍然丑的吓人。 “别愁眉苦脸了,小闻子这样一点都不漂亮了。”皇甫容心态还算好,慢慢的接受了现实,“反正我本来就不好看,像个小痨病鬼,皇甫玉还说我是丑八怪。现在只不过多了几道粉痕,太医都说了,以后会慢慢淡化掉的,不会很明显。丑就丑吧,这也没办法。” 他这么说了,闻人雪和魏允中不想他再难过,也就略过不再提了。 三个月后,重新上学,冤家路窄,半路上就遇到了皇甫华。 皇甫华衣着锦佩,俊美明艳,迎面而来,见到皇甫容,不由唇角微翘,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当这是谁啊,原来是泱国鼎鼎大名的小神童。瞧瞧这脸上画的什么,一道一道的,跟鬼童子似的,不好好在你那老鼠洞里呆着,出来做什么?吓人啊?” 皇甫华温柔的笑了笑,勾起皇甫容的下巴,仔细打量了一遍,啧啧道:“废物就是废物,堂堂泱国的皇子,竟然给一个窦家的孩子打成了这副德性,皇甫家老祖宗的脸都给你丢光了,哈。” 他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往闻人雪脸上一扔,讽道:“一个玩物,也有脸跟在他身边,他心大,你心也大?半点本事没有,连主子都护不住,要你何用?” 闻人雪身体一僵,脸色瞬间煞白。 皇甫容琉璃珠似的黑亮眼睛动了动,想说什么,看了闻人雪一眼,又忍了下去。 魏允中等到皇甫华一行人走远,才拉着窦宸问道:“你今天怎么这么老实,你那个表哥说了这么多,你都一声不吭?” 窦宸抬头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怎么吭?你没看见他一直面色不善的盯着我?我只要敢张嘴,他就敢抽我嘴巴子。” 皇甫容和闻人雪吃了一惊,都看着窦宸。 魏允中也吃惊的道:“他敢?” 窦宸道:“他为什么不敢?” “为什么?”魏允中不明白。 “你说呢?”窦宸反问。 魏允中不可置信的道:“不是吧?又是为了窦六郎?这都过去多久了,窦六郎不都出京了吗?窦六郎姓窦,你也姓窦,他这心偏的可够厉害的。” “不是偏心。”窦宸道:“是护短。” 魏允中咋舌:“这短护的,可够绝的。” 窦宸没有理他,看了远处快要消失的人影一眼,扭头走到了皇甫容面前,单膝跪地,仰头问道:“殿下愿意信我吗?” 这是他第一次改口称呼皇甫容为殿下,以前,他一直是叫皇甫容十六皇子。 少年的眼睛清澈的像天空,深黑明亮,赤诚无伪。 “窦七郎?”皇甫容愣愣的看着他。 “殿下的伤都是因我而起,只要殿下信我,我就有十成的把握养好殿下脸上的伤,叫殿下再也不会因此而受到别人的冷嘲热讽。” 窦宸觉得自己还是不够沉稳,不然不会因为皇甫华的几句话,就忘了自己下过的决定。 他曾告诫过自己,在学艺有成之前,要低调做人。 可是现在看来,似乎有点困难。 “殿下愿意相信我吗?” 他仰望进皇甫容俯视的双眸,又问了一遍。 第三十章 (倒V章 〕 皇甫容眼睛里一瞬间闪现的情绪太多太复杂,一恍而过,窦宸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站在一旁的魏允中先嚷道:“殿下千万别信他的鬼话,他自己脸上还留着坑呢,还有那些疤,到现在还看得见!他要是有办法,他的脸早就养好了!还用等到现在?” 窦宸看了他一眼。 魏允中立刻抿紧了嘴巴。 皇甫容道:“窦七郎,你先起来。” 窦宸依言起身,随手拍了两下衣上的尘土,对上小皇子略带审视的表情,想了想后说道:“我脸上的这些也是能好的,只是觉得没必要特意去养护,任其自然就好。但殿下不同。” 皇甫容问道:“有何不同?” “伤殿下的人是我六哥,因殿下脸上的伤而嘲讽殿下的人是我表哥。这两人都与我有关,殿下的伤,我也难难辞其咎。”窦宸直言道:“我不想因此而与殿下生份,更不想因此而令殿下今后一直被他人嘲笑。我如今是殿下的伴读,殿下被人嘲笑便等同我被人嘲笑,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脸是人的门面。 主人是仆人的脸面。 皇甫容是主,他们是仆,主子被人打脸了,仆人的脸上也没有光彩。 闻人雪抱着文房四宝,若有所思的看着窦宸。 魏允中也是一动,插嘴道:“你当真有法子养好殿下脸上的伤?” 窦宸自信的道:“没有把握的事我会说吗?只要殿下点头,今天回去就可以开始。少则三五月,长则三五年,殿下脸上的伤定能养好。我不敢说万无一失,但也十拿九稳。” 皇甫容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点头道:“好,窦七郎,我愿意相信你。” 曾经,也有人问过他同样的话。 ——容儿愿意相信我吗? 相信啊。 因为相信,所以才毫无防备,一下子从碧落坠入了黄泉。 今天是翰林院的谢老编修讲课。 谢老编修性情随和,最喜欢讲史,上自先祖,下至前朝,但凡史书笔上有录,不管正史野史,他都讲的津津有味,引经据典,古往今来,滔滔不绝,唾沫横飞。 皇子们都很喜欢听他的课。 皇甫容也喜欢,当听故事了,顺便重温一下以前看过的典故。 不过谢老编修有个毛病,最不喜欢学生迟到,一旦哪个皇子上他的课时迟到,他就会吹胡子瞪眼,先数落一顿,再罚抄书,一抄就是几百页的泱国史,哪个皇子都抗不住。 因此每到谢老编修讲课时,每个皇子来得都很早。 小胖子皇甫玉的座位已经被撤下了。 人走茶凉,宫里面没有人会为他留着座位。 “赵美人小产了,”十二皇子皇甫智倚在自己的桌子边上,问坐在另一边的十皇子皇甫为道:“这事儿十哥听说了吗?” 皇甫容惊讶的转过头。 坐在他后面的十一皇子皇甫聪朝他轻点了下头,表示确有此事。 皇甫为难得的惊讶道:“有这等事儿?” 他一向不爱搭理人,又喜欢端着架子,消息自然不如双胞胎灵通。 皇甫智嘴巴往皇甫华那儿努了努,半真半假的道:“有没有,还要问问十三弟,十三弟的消息可比我们灵通多了。” 皇甫为看着坐在自己前面的皇甫华不说话。 皇甫容也看了一眼皇甫华。 皇甫华回看了他一眼,俊眸一挑,“别把你这张毁容的脸对着我,看着就恶心。” 皇甫容脸色一僵,连忙转正身坐好。 皇甫聪同情的看着他。 “到底是不是真的?”皇甫智盯着皇甫华问。 “十二哥的消息也不比我差,我也是才知道的,没想到十一哥和十二哥看起来比我知道的还早,倒让我有些刮目相看了。”皇甫华颇有深意的看着双胞胎,也侧面证实了皇甫智的话。 皇甫智眼珠子一转,笑道:“宫中就这么大,一点儿风吹草动都弄的人尽皆知,让人想不知道都很难。” 皇甫容虽然背对着诸人,仍然忍不住的道:“上个月祝婕妤和李昭仪才没了孩子,怎么赵美人也小产了?” 屋里的几个皇子神色各异。 皇甫容这话说的让人想不去多想都很难。 一个女人小产并不奇怪,但若是接二连三,后宫里的妃嫔一个个的都小产,这就很有问题了。 “十六弟出生之后,宫里就没有妃嫔传出过有身孕的消息了。”说话的人是皇甫智,他敲着手指头,沉吟道:“我原以为是父皇” 他话没说完,但其他几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怀疑是万顺帝的身体出了问题。 要知道,万顺帝虽然没有后宫三千,但上百位嫔妃还是有的。 可是万顺帝的子嗣比起历代帝王来说,却一直很单薄,自从皇甫容之后,皇宫就再也没有皇子出世了。 为什么? 这个问题,上一世皇甫容还真没注意过。 皇甫为摇头道:“祝婕妤、李昭仪和赵美人先后传来喜讯,足以证明十二弟所虑为虚。” “十哥说的对,所以我也知道自己想岔了。”皇甫智哼笑了一声,甩了下袖角,少年的模样清俊美好,幸灾乐祸般的道:“只是原本以为后宫好消息不断,我们也能多添几个弟弟妹妹。却没想到,好消息如今全都变成了坏消息。” 皇甫华淡淡的道:“十二哥这话未免言不由衷。若真多出几个小的,十二哥真就高兴了?” “高兴。”皇甫智笑道:“左右和我又没什么关系,当然是人越多越热闹了。谁还不喜欢看热闹呢?” 皇甫容听的暗自心叹:皇甫智这心性倒有几分像他们的父皇了。 万顺帝皇甫广也很喜欢看热闹。 这时,双胞胎身边的一个守在门外的跟随太监匆匆跑了进来,低声叫道:“殿下,谢老编修来了!” 屋内几人立刻敛了谈笑,正襟危坐。 “你这法子真的能行?” 荣和宫里,皇甫容躺在一张半旧的美人榻上,忐忑不安的问着。 窦宸仔细看了看他脸上刚敷好的黄瓜蛋清面膜,很好,整张脸都涂上了,没有哪里遗漏不均。 “嗯,能行。只要殿下按着我说的做,坚持下去,时间长了,一定会恢复如初的。” 窦宸早在皇甫容毁容后就开始为今天做准备了。 作为一个现代人,生活在以貌取人、颜即正义的时代,面膜这种常识性的东西对他而言,实在是小儿科。 唯一不同的是,他需要确认两边世界不同称呼不同长相但功用相同的物品,比如说这黄瓜蛋清面膜,蛋清两边世界都是一样的,可黄瓜就有些出入,这边的黄瓜不叫黄瓜,叫青瓜,最长也只有巴掌那么长。 皇甫容脸上的伤实在很深,当初疤肉都翻出来了,即使用了很多珍贵的药膏和偏方,也还是有痕迹,很难完全消除。 可也不是完全不能除掉。 他胜在年纪还小。 小孩子的新陈代谢非常快,只要有效利用这一点,再配合先进的养护知识,长期敷用有针对性的祛疤面膜,后期再用上经过处理后提炼出来的祛疤精华素,虽然不可能是现代社会那种高科技的产品,但纯天然无公害,见效慢,效果一样好。 这边的太医不是医术不好,而是相关的养护知识跟不上。 他们也许会有一个朦胧的人体自然生长新旧更替的想法,却没有精确的关于新陈代谢的意识和概念。 窦宸在这件事上,便取了一个巧。 他有他的野心。 那天出事之后,他想了很多,想窦家,想窦聿槐夫妻,想窦六郎,再想到了他自己,然后想到了小皇子,想到了万顺帝,等等等等。 这边的社会并不好混,尤其是宫里。 他想要活得自在,首先要有个强有力的保护、伞。 小皇子是强有力的保护、伞吗? 不是。 小皇子的综合实力太弱,弱到自身都很难保,这样的小皇子又怎么可能成为他的保护、伞? 换人? 换谁? 除了小皇子,他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其他的皇子身边都不缺人。 锦上添花始终不如雪中送炭得人心。 窦宸反复想了很多遍,终于敲定,还是继续跟着十六皇子。 皇甫容弱? 没关系,他可以辅助他成为强者。 只要皇甫容变强了,他不就有强有力的保护、伞了吗? 但在这之前,首先,他要得到小皇子的信任。 既然他选择了跟随皇甫容,那就要成为他身边的第一近臣、信臣,让小皇子亲近他,敬重他,离不开他。 他要让小皇子完完全全的相信他。 只有这样,他才能一步一步进行他的计划。 “小闻子还没回来吗?”皇甫容问。 下学的路上,有坤宁宫的小太监来把闻人雪叫走了,说是皇后叫每个宫里去一个做主管事的人,要核对各宫的物品,还要准备秋装和秋祭大典。 荣和宫里没有大太监,做主管事的人只有闻人雪一个。 “没这么快。”窦宸回答说:“坤宁宫离这里可不近,一来一回都要老半天呢。” 何况还要听皇后训话。 领导开会讲话,没有个把时辰根本不可能结束。 “魏允中呢?”皇甫容又问。 窦宸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喝了两口解暑热,回道:“我不放心闻人雪一个人去坤宁宫,正好魏允中也闲着,我就打发他去那边看看,以防万一。” 皇甫容满意的道:“还是你想的周到。” 然而让窦宸和皇甫容都没有想到的是,直到夕阳下山,闻人雪和魏允中还没有回来。 第三十一章 (倒V章 ) 派去坤宁宫的小太监很快就回到了荣和宫。 “回殿下,坤宁宫说今天根本就没有叫人过去,也没有见过闻公公。”小太监规规矩矩低着头回禀。 一起去负责寻找魏允中的小太监也跟着回道:“坤宁宫附近奴才都找遍了,也没有见到魏小郎君。” 甚至连派去御膳房的小太监回来后也道:“御膳房那边说今天没看到魏小郎君过去,奴才也没在那边见到魏小郎君。” 派出去的人回来后说的话都大同小异。 皇甫容已经从最开始的慌张渐渐的平静了下来。 他和窦宸相互对看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 出事了。 “你们下去吧。”窦宸对几个小太监说。 “是。”小太监们应声退了出去。 “怎么办?”皇甫容问窦宸。 窦宸心里也没底,他走到窗边,看了眼窗外,伸手把窗子拉上,转身道:“天色已经黑了,不能再等了,我去找。” 皇甫容道:“我也去!” 窦宸拦住他,摇头道:“殿下不能去。刚才小林子小柳子他们出去找人,未必没有人注意到,有心的人这时候怕是都在盯着荣和宫,盯着殿下,等着看笑话。我一个人去比较好。” 皇甫容脸盯着他看,道:“你一个人去?” 窦宸点头,“我一个人去。” 皇甫容紧握双拳,嘴唇动了动,一瞬间心绪百转,最终说出口的话也只是简单的一句:“找到他们,带他们回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窦宸猛然一惊,抬头看着他。 却只看见皇甫容抿嘴握拳,小脸上满面肃严。 那双平时看上去纯真无邪大而漂亮的眼睛里面一片深黑,深黑的像平静无波的深渊。 窦宸被震惊到了,他没有回答,行了个礼,仿佛落荒而逃般离开了荣和宫。 皇甫容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叹了一声气。 窦七郎到底是个孩子,而且还是在宫外长大的孩子,他还不了解宫中的残酷,想的太简单了。 闻人雪和魏允中的迟迟未归一看就不同寻常。 不提闻人雪只是个没有背景的小太监,魏允中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他的父亲是礼部右侍郎,姨母是德妃李氏,怎么说都是个官宦出身,沾了半个皇亲国戚,魏家又一早就在宫中上下打点过了,这样都能出事,可见对方根本就不把魏家当一回事。 宫里不出事便罢,一出事都是凶多吉少。 皇甫容从一开始就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他不是不想抱有希望,而是不敢。 他不敢让自己抱着侥幸的心理,最后等来的却是完全相反的结果。即使他知道闻人雪和魏允中前世都活得比他长,但很多事情都已经改变了,他不敢赌这结果会不会有不同。 皇甫容缓缓的转身,面无表情,慢慢的走到里间,按开了床头的某个机括。 床底传来轻轻的滑轮滚动声。 没有人知道,孔皇后临死之前还告诉了他一个天大的秘密—— 二百多年之前,追随泱太、祖一起打天下的孔家先祖,在奉圣命选址督造新皇宫的同时,还接受了泱太、祖的一道密旨,太、祖秘令擅长机关术的孔家在新皇宫的地下修建密道,建了一座纵横交错的地下城。 这个密道的存在只有泱太、祖和当时所有在京城并且参与此次修建的孔家族人知道。 密道建成后,孔家的机关技艺也消失于世上。 四十九名孔家族人一夕暴毙,京中孔氏一夜间只剩下满门妇孺,最大的孩子也只有十岁。 十岁的孔家子袭了忠国公的爵位,孔氏一族自此深居简出,不问朝政。 直到二百年后,孔皇后的祖父重新打开了忠国公府的大门,蛰伏了二百年的孔氏族人再次走到世人面前,以四十年的风光,换来了灭门的结局。 孔皇后在死之前,除了把妆奁匣子留给了皇甫容,还把这个秘密也告诉给了皇甫容。 这个秘密,皇甫容对谁也没说过,包括皇甫真。 因为孔家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密道,既没有密道图,也不知道机关锁在哪里。 有意思的是泱太、祖似乎也没有把密道的事情告诉自己的后人。 皇甫容想等到自己把皇宫密道的机关锁都找出来,绘制成一张密道图,全部完成之后,再给皇甫真一个惊喜。 可惜。 可惜那时皇甫真没有给他时间。 又幸好。 幸好皇甫真给他的时间不多。 秘密,终究还是秘密。 密道口打开了,皇甫容拿着灯笼缓步走了下去,密道口再度合上。 没想到他这一世这么快就要用到这个密道。 窦宸隐在黑暗中,小心的避开路上的值班太监,一路走到了他们和闻人雪分开的地方,再顺着从这里往坤宁宫的方向潜行。 以坤宁宫的名义把闻人雪骗走的小太监,带着闻人雪就是从这里离开的,虽然坤宁宫否认了这件事情,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他们当时离开的方向是这条路没有错。 半年多的习武让窦宸获益匪浅,身手也比以前灵活多了。路上几次遇到值查太监,他都能顺利的隐藏,不被发现。 “找到他们,带他们回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小皇子的话盘旋在耳边,久久不散。 窦宸不是不知世事,也不是年幼无知的孩童,从猜到闻人雪和魏允中出事的时候,他就在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 他有想过,那两个人可能遭到了不测。 不知道是什么人做的,所以也不好下定论到底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但内宫中发生这样的事情,无外乎是被抓起来关在某处,或者是被严刑拷打受尽酷刑。 最差的就是被变态玩弄。最坏的就是被人害死。 但这种话从一个六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还是给他造成了强大的冲击。 那一瞬间的皇甫容仿佛变成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一个见惯了生死、习惯了内宫黑暗的人 即使,皇甫容只是个孩子! 窦宸再一次见识到了这个世界和他生长的世界完全不同的一面。 人命不值钱。 死,比想像中来得更没有约束。 也以更快的速度。 今晚无星,只有一轮弯月斜挂在天上。 蛙声,蝉声,虫鸣声,还有鸟声,此起彼伏,为闷热的夏夜奏响乐章。 萤火虫成群的飞在半空,停在草叶上,荧绿闪闪。 窦宸沿着宫墙,几乎把坤宁宫附近所有偏僻的角落都走遍了,终于在走到第三处空置的院子里听到了声音。 他的心沉了下去,一咬牙,翻身跃了进去。 两个站在院子里守门的人刚发觉有情况,就被窦宸一人一个手刀,干脆利落的敲晕过去。 院子不大,里面有两个房间,一个主屋,一个柴房。 窦宸在柴房里发现了全身被捆住扔在地上晕迷不醒的魏允中。 他退了出来,隐在暗处,看着另一间主屋,脸沉似水。 里面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个尖细扭曲的声音,时而高亢,时而怪异,说出的淫词浪语不堪入耳,肮脏至极。 窦宸想了一下,从身上撕了一块黑布蒙在脸上,又在院子里随手找了一根粗木棍,走到主屋门外顿了两秒,抬脚“砰”的一声,踹开了屋门。 “谁!”里面的人惊叫起来。 窦宸向里面扫了一眼,待看清里面的情形,瞳孔猛地收缩,怒气烧上心头,二话不说,抡起木棍就砸。 那几个趴在闻人雪身上露着下、体的太监见来的是个小孩子,不以为意,为首的那个年纪大的使了个眼色,离窦宸最近的两个太监便朝他凶恶的扑了过来。 窦宸眼都没眨一下,一敲一个准,啪啪两下,那两个太监就躺在了地上。 为首的太监一见不好,顾不得提裤子系衣服,光着身子就往外逃。 剩下的几个太监也乱作一团,你推我,我推你,不着寸缕,争相跟着为首的太监往外跑。 辣眼睛! 他们丑陋残缺的身体差点刺瞎了窦宸的眼。 窦宸哪能让他们就这么逃出去? 看了一眼不知死活的闻人雪,眼神一冷,窦宸守着门口,谁来打谁,手中棍舞的风生水起,下手又重又狠。 这群习惯了养尊处优的太监哪里是得到西落武学正宗传承的窦宸的对手? 没来得及发出求救声,七个人就全都被揍翻在地,人事不知! 窦宸扔了木棍走过去。 屋子中央的大木桌上,双眼紧闭毫无生气的闻人雪。 他的四肢被那几个畜生吊了起来,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撕得破碎不堪,那些人还在他身上用了很多的道具,一些窦宸只在书上看过但从没见过实物的东西让他看的想吐! 那些腥臭难闻的浑浊和血污,还有一条条触目惊心的伤口,看得窦宸眉头火直窜。 忍了怒气和泛上心口的恶心,他把外衣脱下披在了闻人雪的身上,又帮少年解开了束缚。 “喂,闻人雪,闻人雪!” 窦宸摸到少年的呼吸越来越弱,连叫了几声他的名字,看见闻人雪的手指微不可见地动了动,知道他还有求生的意识,便不再迟疑,把人抱到床上放平,给他做起人工呼吸。 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皇甫容踩在一块石头上面,愕然的看着里面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 怎么会这个样子呢 想不到 窦七郎竟然对闻人雪 他心里有些不舒服,却又觉得这不舒服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窦宸做了几次人工呼吸后,看闻人雪的呼吸和脉像稳了下来,知道人算是救回来了,暂时死不了,不由松了口气。 这一松气,他才注意到这里实在待不下去,味道恶心的让他差点憋死。 他迅速抱着闻人雪出了屋子,把人平放在地上,又去柴房看了看魏允中,把魏允中身上的绳子解开,摸了一粒解毒丹给魏允中喂下。 他估么着魏允中是被下了蒙汗药,所以才迟迟不醒,这粒解毒丹服下,魏允中应该就没事了。 他一个人不可能把闻人雪带回荣和宫,必须要有个帮手。 但愿魏允中醒来后不会给他添乱子。 解毒丹很有效果,魏允中很快从晕迷中苏醒过来。 “窦小七,你怎么会在这儿?这是哪儿?我怎么了?闻人雪呢?” 魏允中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一张嘴就是一连串的问题。 窦宸叹了口气。 他简单的几句话说了一下,不重要的基本都一句带过。 魏允中听了果然暴怒,蹭一下跳起来就要冲到那边屋里去揍人,“这些嘴上不长毛的王八羔子,没有根的下贱东西!敢阴小爷!看小爷不打死他们!” 窦宸也不拦他,随他去。 魏允中风一样的冲了过去,又风一样的冲了回来,作呕吐状道:“他奶奶的!那屋里什么味儿,还能进人?这些没毛的畜生,尽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下贱勾当!活该断子绝孙做太监!” 窦宸:“” “那是谁?”魏允中这时才看到躺在旁边的闻人雪。 窦宸顿了顿,尽量平静的道:“闻人雪。” 魏允中看着那个勉强用黑衣裹体的纤弱少年,一愣,又问:“谁?” “你刚不是问闻人雪吗?”窦宸道:“他就在那里。” 他一直觉得闻人雪的长相有点危险。 作为一个小太监,闻人雪长得过于清秀漂亮,清秀漂亮的近乎于完美,偏阴柔的纤细感,和与生俱来淡漠疏离的清冷气质,让他轻易地就能吸引住别人的视线。 至少到目前为止,宫里没有一个大小太监能比得过闻人雪。 甚至满朝上下达官贵人家的孩子,也少有人能出其右。 无论哪朝哪代,哪个国家,哪个地方,哪个民族,这种类型长相的孩子,都很容易出事。 窦宸看过很多史书和野史,知道内宫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也知道有些皇子和大太监,都很喜欢玩弄长得漂亮的小太监。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分男女,也不分太监不太监。 容颜祸水。 没有自保能力的容颜,真的会招来灾祸。 有时候,就是灭顶之灾。 可他没想过这种事情真的会出在闻人雪身上。 窦宸眼中的杀意一闪而逝。 他反应迅速的拉住了双目赤红差点要暴走的魏允中,沉声斥道:“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他的情况很不好,在被别人发现之前,我们要快点带他离开这里,让他能够接受治疗。”说完他看情况又补了一句,“你也不希望他死在这里吧?” 魏允中大喘着气,面上涨得紫红,目中有泪,强压抑住自己的愤怒,“你说的对,我们先带他回去,救他。冤有头,债有主。这笔帐以后慢慢算!终有一日,小爷要让那些阴险下作的王八蛋为今日之事付出代价!” 魏允中身高马大,年纪也比窦宸大一岁,所以自告奋勇要背闻人雪回去。 窦宸不用出力,当然没有意见。 “那些人怎么办?杀了吧?”魏允中尤不解恨,下巴往那间屋里一努。 窦宸一愣,摇头道:“杀什么杀,你小小年纪怎么净想着杀人?他们又不是主谋,杀了有什么用?我刚才已经废了他们的手脚,他们已经没用了,放在宫里跟杀了他们也没有什么区别。走吧,这里太危险,别把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不值得。” 魏允中道:“你说的好像有道理。” 带上闻人雪,三人脚步快速地从大门出去,把门虚掩。 窦宸在前面带路,带着魏允中和闻人雪,摸着夜色,避开值班的巡逻太监,一路有惊无险的返回了荣和宫。 皇甫容等到他们离开才走出来,独自立站在院子里,面无表情,波澜不惊。 月色下,他满脸伤痕深浅交错,更显可怖。 “真是傻孩子,”皇甫容喃喃道:“不过蝼蚁,有什么不能杀的。你今天不杀他们,明天他们就要杀你。你仁慈,人家可不会放过你。” 他点燃了柴房里的木柴,返身步入密道之中。 回到荣和宫后,窦宸三人还没有回来。 皇甫容打开房门,叫小柳子几人送热水过来,他要沐浴。 刚脱了衣裳泡进木桶,便有人回报说窦宸三人回来了。 远处,隐隐响起了巡夜太监们尖锐惊恐的叫喊声—— “走水了!走水了!” 第三十二章 (倒V章 ) 皇宫一角映红了半边天,惊动了各宫贵人。 “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回事?” “外面吵吵嚷嚷的,在闹什么?” “叫个人去看看。” 各宫派出去的人不一时都陆续返回。 “奴婢刚去看了,是咱们边上一间空置的院子走水了。” “回娘娘,坤宁宫边上闲置的一间院子走水了。” 贵人们一脸讶然,或皱眉或好奇,均问:“好端端的怎么走水了?” “还不知是什么情况,马公公带人在扑火,不让任何人靠近,奴婢只打听出里面死了几个太监。” “死人了?” “什么?死人了?” “再去打听,死了多少,死的人是哪个宫的,越详细越好。” 皇甫容沐浴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从里间出来,伺候他沐浴更衣的小杨子小松子低着头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 等在外面的窦宸看了一眼小松子手上抱着的衣服,神情一动。 皇甫容正巧看见,暗道自己大意,眨了眨眼问他道:“怎么了?可有什么不对?” 窦宸转过来看他,顿了顿,摇头道:“没什么。” 他好像嗅到了泥土味儿,但又不太肯定。 皇甫容眼神一转,突然问他道:“你换了衣裳?” 他记得窦宸出去的时候穿着一身黑衣,可现在穿的是一身黛蓝衣衫。 皇甫容这样一打岔,窦宸一愣,果然被引开了思绪,点了下头道:“殿下心细如发,这衣服是刚换的。” “他们”皇甫容小心翼翼的问,仿佛不敢开口。 “魏允中安然无恙。”窦宸回答。 “那就好。”皇甫容脸上一喜,又问:“小闻子呢?也没事吗?” 窦宸暗暗叹了一口气,缓缓的摇了摇头,轻声道:“人还活着,不过不太好,他出事了。” 皇甫容小脸上的笑意一僵,表情一下就消失了。 他低头盯了会儿地面,默然不语。 窦宸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这种事他固然不想说,但也不适合隐瞒,只有让小皇子知道实情,才不会有错误的判断,他们也才能商量对策。 “他出了什么事?”皇甫容问,声音平静的让人难过。 窦宸没有隐瞒,只是简化了一下他看到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个大概。 他边说边看见小皇子的肩膀在发抖,小手握成了拳头,手指手背都在颤抖,明显就是气怒的不轻。 窦宸心道这倒是个重情重义的皇子。 “回来的路上,闻人雪醒了我怕宫里人多眼杂,看了会起疑,就先翻墙进来拿了几套衣裳出去,一人一件换上” 窦宸继续道:“我和魏允中也说好了,今天的事情绝对不能外传,对外一致就说他们今天是去了德妃宫里。料想那些人做了这种事也不敢往外说,指使他们的人更不敢跳出来暴露身份。” 德妃是魏允中的亲姨母,只要魏允中去通个气,知会一声,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差错。 皇甫容等他说完,压住了怒火,抬头看着窦宸问道:“知道是谁指使的吗?” 这件事情一定有幕后主使,没有人在背后指使,这些太监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窦宸回道:“现在还不能确定。” 因为引向性太明显了。 种种不利的因素都指向了坤宁宫,坤宁宫的嫌疑反而不大,但也不能说完全不可能。 毕竟之前出了窦六郎的事情,坤宁宫的人对荣和宫的人绝对谈不上友好,便遑论十三皇子一向看荣和宫不顺眼,今天早上还在文华殿外面嘲笑了皇甫容讽刺了闻人雪,这种腌臜事,他还真做得出来。 总之,在找到确切的证据之前,这内宫中任何一个有实力的一方,都有可能是这次事情的主谋。 皇甫容眼神一黯,低低的道:“我想去看小闻子。” 闻人雪从醒来后就没说过一句话,眼睛不知道盯在哪里,沉默的像个木头人。 魏允中看着他,张了张嘴,想想,还是拉开了门,叫了小林子小柳子送热水过来。 “忘了吧。”他踟蹰半天,挠着脑袋想来想去,也只蹦出了这三个字。 走出闻人雪的房间,把门带上后,魏允中对着夜空叹气。 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被毁了。 那些无根的老太监真是该死! 他一抬头,指着刚给闻人雪送过热水的两个小太监,迁怒道:“过来!跑什么?两个懒东西!小爷还没洗呢!脏死了!快去给小爷烧水!多烧点,越多越好,小爷今天要好好洗个彻底!” 闻人雪听着屋外魏允中的声音,明知道他说的不是自己,还是忍不住代入,感觉像被针扎在心口一样。 疼,但不见血。 他近乎麻木的迈进了浴桶,脚踩到热水的刹那间打了个哆嗦。 肮脏的皮肤被清水冲洗。 突然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一样,他一下子就受不了了,拼命拍打着浴桶里的水,拼命搓洗着全身上下的皮肤。 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光是活着 光是活着就已经很痛苦了,为什么还要让他遇到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要让他活着! 他这样还算是个人吗! 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现在却连当一个干净人的资格都没有了!被当成发泄用的玩物!被一堆畜生玩弄!这样苟延残喘、没有自我、没有尊严、痛苦而绝望的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压抑的低吼化成呜咽卡在喉咙口,像被困住的野兽。 死吧! 去死吧! 死了就轻松了! “咕嘟咕嘟” 闻人雪把自己整个浸在水里,放弃了任何的挣扎,木然的看着从自己嘴里吐出的水泡一串一串的串出水面。 咕嘟咕嘟 好想死 好想消失 报仇什么的太痛苦了 他撑不下去了。 死了,就解脱了,死了,就可以见到父亲和母亲 爹,娘,对不起 对不起了,姐姐 小闻子 闻人雪 有谁来救救他吗 “哗啦”一声,有双手把他从水里拽了出来,浴桶的水洒了一地。 后背被人猛地一拍,他张嘴“哇”的一声就吐出了一大口水。 “小闻子!”一张布满了鞭痕的小脸出现在他的面前,貌不惊人甚至有些恐怖的小脸上挂满了晶莹的眼泪,“我不让你死!你不能死!你要陪着我,一起活着!” 他张了张嘴,又吐出两口水来,脸色浮白如灰,惨笑道:“我这个样子,我,我这种人,殿下还要我吗?” 皇甫容眼角挂泪,用力的点头道:“要!我要小闻子的!小闻子要永远陪在我身边!” 皇甫容是真情流露,雪千岁这么粗的大腿他是一定要的,不管现在的闻人雪经历过什么,过得有多惨,多年以后,当闻人雪变成了雪千岁,一定是他最粗的一条大腿。 他坚信这一点。 闻人雪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浮现了一丝动容。 窦宸大松了一口气。 他当时在那间院子的屋里给闻人雪做人工呼吸,只是把人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让闻人雪多一口气,但要是闻人雪自己没有求生的,就算救回来了,遇到这种事,心理过不去,死,也只是早晚的事情。 多亏了小皇子要来看闻人雪,及时赶到,否则再晚一会儿,闻人雪就溺水自杀成功了。 有求生欲就好。 看着那对泪眼相看的主仆,窦宸又暗暗地摇了摇头,打开房门唤人来给闻人雪换了一桶干净的洗澡水。 “我去看看魏允中那小子。” 窦宸退出去把门带上,给那对主仆留下单独相处的空间。 “幸好我带着窦七郎一起来了,刚才是他把小闻子从水里面拉了出来,我一个人可拉不动呢” 小皇子,真挺可爱的。 数日后,奉天殿—— 御史官方运之奏本道:“皇后乃一国之母,执掌六宫,母仪天下,一举一动皆为天下女子表率,理应克己尽职,以身作则,教养皇子,善以待民。然,窦皇后纵子无方,失与教养。十三皇子不分善恶,不辩忠奸,亲小人,远贤臣,跋扈嚣张,喜怒于形,残暴无良,更甚者常与宦臣在内宫嬉戏,动辄虐杀宫人,此等无法无天之举,实在丢尽皇族脸面,失尽国体!臣请皇上撤换十三皇子身边伴读随侍,斥皇后失职之责。” 礼部右侍郎魏鸣珂亦奏本道:“臣附议。” 这时殿外传来急报,内官呈上奏折,太监总管薛绅接了过去,走上殿前双手呈上。 万顺帝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写的是外戚窦氏在地方上仗势欺人,作恶多端,私自圈地,倒卖人口的弹劾,口诛笔伐,一一列条细数,每条罪名都有地方知州和布政使的画押证明,证据确凿,字字如刀。 “啪!” 万顺帝把一堆折子直接扔在窦皇后的面前,冷喝道:“你真是朕的好皇后!” 又指着一旁垂头听训的皇甫华斥道:“你真是朕的好儿子。” 皇甫华俊颜苍白,自知今日有口难辩,干脆也不辩了,扑通一声直接跪在地上,叩首道:“孩儿知错。” 早有人把早朝上的消息递给了窦皇后母子。 窦皇后看了一眼皇甫华,闭了闭眼,抬眸温善的道:“起来。” 皇甫华抬头,愕然道:“母后?” 万顺帝沉着脸道:“你还想护着他吗?” 窦皇后叹了一声气,淡淡的道:“妾是他的母后,妾不护着他,难道皇上会护着他?” “你!”万顺帝甩袖转身道:“慈母败儿!” 窦皇后凤眸中闪过一丝悲伤,转瞬即逝。 皇甫华站起来走到她身侧,轻唤了一声:“母后。” 窦皇后叹道:“你性情倔强,本宫是教不好你了。今日本宫尚能护你周全,他日等本宫撒手人寰,谁来护你?本宫就你一个儿子,对你也没有太大的要求,只要你能少给本宫惹些祸事,活得比本宫长久些,本宫就知足了。” 皇甫华低头道:“是儿子连累母后了。” 万顺帝下了口谕,十三皇子皇甫华受小人蒙蔽,识人不深,误入歧途,今撤换其身边所有伴读随侍,原伴读仗责三十,打出皇宫,永不录用,随侍全部仗毙。 皇后管教不严,罚禁足半年,由淑妃协理后宫。 另下圣旨入地方,令地方巡府魏允石全权撤查窦氏外戚在地方违纪犯法一案,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窦皇后和十三皇子受到万顺帝责罚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皇甫容几人的耳朵里,引起了轻微的惊讶。 “魏侍郎这次可真是大手笔。”皇甫容正在练大字,写了几个停下来,抬头道:“魏允中,我怎么觉得这事儿跟你有关呢?” 魏鸣珂为人向来圆滑,鲜少出风头于人前,更不轻易得罪人,这次却旗帜鲜明的附和御史,皇甫容怎么想怎么觉得奇怪。 窦宸也扭头问道:“大个子,这事儿是你爹做的?” 窦宸想的更直接,御史说的好听,其实大多数都是别人的枪,受人指使,看人下菜,听令于人。 说是清流,真正正直的又能有几个? 至少在这件事上,窦宸是不信的。 早不奏本晚不奏本,偏巧在魏允中被人绑了半天后,没过两天就上书奏本弹劾窦皇后,窦家和十三皇子? 哪有这么巧? 闻人雪也看着魏允中道:“你和家里人说了?” 魏允中瞪着眼睛道:“你们看小爷干嘛?小爷还能白白让人给欺负了?早就说这事儿没完,敢惹魏家,窦家就要付出代价!” 第三十三章 (倒V章 ) 窦府书房。 窦老爷面沉如水,拍座道:“岂有此理,魏家这次欺人太甚!” 窦二老爷也愠怒道:“魏家这次过了!” 窦老太爷入内阁已近二十年,此次内阁首辅之位空缺,窦家自然悉心谋划,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万顺帝属意窦老太爷。 这等紧要关口,魏家却突然在背后和御史一唱一和,同时弹劾窦皇后、十三皇子和窦家外戚,这么一搞,窦老太爷眼看要到手的首辅之位便成了泡影。 窦家人怎么能不气! 窦老太爷却面色平静,他早过了耳顺之年,虽然还未至从心所欲之数,但经历宦海沉浮,侍奉了三个皇帝,见惯了官场的变数,在这点得失面前,还是沉得住气的,倒不至于乱了阵脚。 “派个人去查查。” 窦老太爷相信事出必有因。 魏家不是做事糊涂的人,两家不说世代交好,彼此倒也井水不犯河水,在他看来,魏家这事做的不像是早有准备对付皇后与窦家,更像是在给什么人出气。 “是,父亲。”窦老爷虽然怒意未消,但对老太爷的话向来言听计从。 “父亲!”窦二老爷却叫道:“这件事难道就这么算了?您老人家的首辅之位就这么扔了?您老咽得下这口气?” 窦老太爷看着激动的窦二老爷,淡淡的道:“老二啊,你都快半百的人了,还看不明白?” “什么?”窦二老爷一愣。 窦大老爷也愣了一下,但他反应得快,很快就回味了过来,怒气渐消,若有所思。 窦老太爷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窦大老爷冷静下来后道:“父亲的意思是,首辅不过是个劳碌命的位子,坐也好,不坐也好,窦家不靠那个位子,也不缺那个位子。但一定要弄清楚这件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让人背后放暗箭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放暗箭的人到底是谁。” 窦二老爷道:“不是魏家吗?” 窦大老爷和窦老太爷相视叹气。 窦大老爷道:“父亲,要叫聿廷回来吗?” 窦聿廷是窦大老爷的长子,也是皇后的胞兄,现在放外地方做封疆大吏捞资历,他也是窦家培养的下一代主事者。 窦老太爷摇头道:“用不着,宫里还有慧娘,动摇不了窦家的根基。让廷哥儿在外面再锻炼几年,还不到他回来的时候。” 慧娘就是窦皇后。 “可是慧娘那里”窦大老爷有些犹豫。 窦老太爷摆手道:“不妨事,慧娘自己能处理好,她有十三皇子,不会有事的。” 窦大老爷不由叹道:“十三皇子,可惜了。” 窦老太爷也道:“那孩子天资聪颖,是可惜了。” 连窦二老爷提起十三皇子,也忍不住道:“这事儿也不怨他,当年要不是唉,怎么会碰到那种事呢?可怜的孩子啊。” 魏允中的话一说完,皇甫容三人都沉默了。 那天的事情,宫里只知道烧了一处院子,死了几个老太监,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还是有一些有心人知道荣和宫派人出去找过魏允中和闻人雪,知道他们去皇后的宫里打探过消息。 所以窦宸考虑之后决定让魏允中向德妃求助,请德妃帮他们圆了一个谎,对外就说闻人雪和魏允中一直待在德妃的咸福宫里。 德妃是魏允中的亲姨母,自然是站在他们这边。 不过大家也没有想到,德妃毕竟是宫斗出身,一听便觉其中有异,三两句话就把魏允中的话给套了出来。 还好魏允中留了个心眼,没有把闻人雪的事情全说出去,但德妃还是知道了有人以坤宁宫的名义把他们骗走关了起来。 德妃一听,这还了得,皇后宫里的人竟然敢在宫里欺负她的小外甥。 她跟皇后素来不对付,也从来不怕皇后一系,等了多年,这次可终于抓到了皇后的把柄。 于是连夜修书向魏家告状。 等魏允中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魏家上下,包括他那位远在地方上历练的兄长都知道了这件事。 自家人知道自家人的脾气,他当时就觉得不太妙,可又在心里庆幸,觉得家里人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大动干戈。 想是这么想,可他回来后还是不敢把这件事告诉皇甫容和窦宸。 谁知道,事情却朝着他最不希望看见的结果发展了。 护短的魏老爹和魏家大哥把事情闹大了,不动则已,一动就要窦皇后和窦家伤筋动骨! 魏允中是知道好歹的,知道家里人也是因为护短,所以才这么做,为的就是替他出一口气,让人知道魏家的人不是这么好欺负的。 “这件事怪我。”他说,“是我说漏了嘴,不过你们放心,我没提闻人雪的事儿,他们不知道。” 窦宸往天上吹了一口气,拍了拍魏允中的肩膀,“兄弟,我们不是怪你,而是这件事,你家里的人有点太心急了。” “啥?”魏允中丈二和尚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想过吗?万一这件事不是皇后做的怎么办?万一只是别人借用了坤宁宫的名义,实际上主谋者另有其人呢?” “怎么可能?那个小太监不就是坤宁宫的人吗?” 窦宸叹气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你想的太简单了,兄弟,权势富贵,钱和权,可以改变任何人任何事。” 皇甫容和闻人雪同时抬头看向窦宸。 “你想想,”窦宸没看见那两个人的目光,他开始给魏允中分析道:“如果你是皇后或者十三皇子,你做这种事,会让自己宫里的人去吗?这事儿做的,就差拿个纸条在脸上写着‘做坏事的人是皇后和十三皇子’了,换你,你会傻到让人抓到这么明显的把柄?” “而且,”他见魏允中已经听进去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恐怕现在无论谁去坤宁宫,翻得底朝天也找不到那个小太监了。” 小棋子被人利用过后的下场基本都大同小异。 正因为如此,所以每个人都想当下棋的人,而不是被人下的棋子。 “你的意思是说,我爹和我大哥都是被人利用了吗?” “不知道。”窦宸也不敢打包票,“也许是,也许不是。没有证据,谁也不敢说坤宁宫完全没有嫌疑,说不定还真是坤宁宫呢?” 他瞧了一眼魏允中。 况且,谁又能说魏家的人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别的目的呢? 满朝上下,想找出敢利用魏家的人可不容易啊。 前朝和后宫的事情谁说得准? 魏家还有德妃和六皇子,虽然六皇子已经被放封地称王,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继承皇位,魏家人的心里是怎么个想法谁知道呢? 魏家没有野心便罢,若是有野心 魏允中听得糊涂了,说道:“我觉得是坤宁宫。要不是皇后和十三皇子,会是谁呢?还有谁有这个胆子?” 这个问题,窦宸在想,闻人雪在想,皇甫容也在想。 他们心里都有猜测,但又都闭口不言。 这件事情最大的受害者是闻人雪,闻人雪在宫里只是个没有身份没有地位的小太监,跟的还是年纪最小最不受重用的皇子,闻人雪若是没了,别人不会受到影响,唯一能影响到的只有皇甫容。 荣和宫没有大太监也没有老嬷嬷,能主事的人只有闻人雪。 皇甫容失去了闻人雪就相当失去了一条臂膀。 这样一层一层推想下来,幕后之人最终的目的竟然直指皇甫容。 谁跟皇甫容有过节? 谁想害皇后? 谁要剪除十三皇子的羽翼? 谁能不着痕迹的摆了皇后和十三皇子一道的同时,又重创了皇甫容的实力? 细思恐极。 尤其是怀疑的人越来越具体的时候,他们越想心里越凉,实力差距实在太大了。 就算确定了幕后主使是谁又怎样? 他们现在的力量太弱小,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忍气吞声。 表面上似乎结束的事情,背后仍然在风潮暗涌。 看上去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其实什么都不一样了。 冬天转瞬即至,不知不觉快要过年了。 “下雪了。” 皇甫容一早醒来,听见闻人雪轻声的说着。 “下雪了?”小孩子刚起床的声音带着特有的软糯,还有几分惊喜。 泱国位处东南,很少下雪,皇甫容印象里也只见过几回。 他拉开被子就要跳下床,被闻人雪拦了下来,帮他穿好厚厚的冬衣,系好围领,穿好棉鞋,招来小太监,又伺候皇甫容洗漱梳头。 “不急,雪才刚下了一会儿,殿下喝了羊奶,用了早膳再出去看吧。” 秋天的时候,窦宸弄了两只活羊来,养在院子一角,说是供他们几人喝新鲜的羊奶用,可以美白养肤。 煮的喷香的羊奶,一人一小碗,喝进肚子里,暖暖的,舒服极了。 一开始皇甫容还喝不惯羊奶,香却微膻,带着羊肉味儿,现在喝习惯了便觉得还好,有时一天不喝还觉得怪怪的。 今天是休沐日,魏允中照例出宫回魏家去了。 皇甫容喝完羊奶,吃了早膳,一刻也没多待,像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拉着闻人雪的手出了屋子。 院子里到处飘着细细白白的雪花。 凛冽的冷香,把天地之间的一切都包围住了。 “雪真漂亮。”皇甫容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伸出小手,接住了几片小雪花,很快就化成了水迹。 “好神奇。” 闻人雪也很有精神的样子,站在皇甫容身侧,替他把冬衣遮紧,把围领拉高遮住耳朵,生怕皇甫容哪里冻着。 “殿下冷么?” “不冷。” 大小宫女和小太监们站在远处的屋檐树下,也都在看着雪笑。 “窦七郎呢?”皇甫容没有看见窦宸。 “还没回来。”闻人雪答着。 窦宸要练武,还要练音律乐谱和短箫,每天睡得很晚起得很早,他怕吵到别人睡觉,练音律的时候都会出去练习,找个没人地方练。 有时候在荣恩宫,有时候在冷宫。 这两个地方现在都荒置着。 “小闻子,你见过雪吗?”皇甫容问。 闻人雪回道:“见过,奴才小时候见过一回,比这个雪大。” “你喜欢雪吗?”皇甫容不等他回答,回头冲着闻人雪一笑,自己就接了上去,“我喜欢。因为小闻子的名字也有个雪字。” 闻人雪一愣,唇角轻扬,掀起一抹清浅的笑意,“殿下喜欢的话,奴才也喜欢。” “不知道这雪能下多久,会下多大,等窦宸回来,咱们三个一起玩雪仗,肯定很有意思。” 闻人雪轻声劝道:“殿下身子不好,还是不要太贪玩了,要是冻坏了身体,这个年就要躺着过了。” “就玩一会儿?” 闻人雪轻轻的摇头。 “那算了,我听小闻子的。” 晚上睡觉前,皇甫容抱着被子问闻人雪:“明天还会下雪吗?” 闻人雪笑着帮他把被子盖好,“雪已经停了,殿下。” 第三十四章 (倒V章 ) 皇甫容这晚睡的很不安稳,睡梦中仍皱着眉,期间还惊醒了两次,每次都是闻人雪帮他擦拭冷汗。 直到过了二更,皇甫容的呼吸才渐渐均匀,沉睡过去。 闻人雪帮他掖好被角,拉好了帐子,看了一眼收拾整洁的屋子,吹熄了宫灯。 离开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拉好的床帐,垂眸,关门。 下过雪的夜,清冷的厉害,一阵寒风吹过,透心的凉。 值夜的小太监迷迷糊糊中听到声响,睁开眼睛看见闻人雪出来,连忙要起身,闻人雪轻轻摆了摆手,小太监不好意思的笑了下又缩了回去,打了个吹欠,又眯起了眼。 周围寂静无声。 无月,无星。 闻人雪拉了拉身上陈旧的冬衣,提着一盏旧宫灯,缓缓的往外走,走过了两侧的厢房,走出了荣和宫。 他继续往前走。 脚踩在积雪上面,发出轻微的咔哧声。 迎面有个黑影朝他走来,越来越近,近到彼此能够看清对方的轮廓,那人轻“噫”了一声,语调轻松的道:“这么晚了,你还出来?特意来接我的?” 闻人雪脚步顿了一下,迟疑了一瞬,“你才回来?” 窦宸道:“今天练功出了点问题,一不小心就拖到这么晚” 他话还没说完,闻人雪已经和他擦肩而过,走到了他身后。 窦宸一愣,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下意识的反手拉住了闻人雪的手臂,转身看着背对他的闻人雪,脱口道:“你要去哪儿?” 他抓的有些急,手劲没控制好,闻人雪胳膊上传来一阵疼痛,不得不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窦宸。 “窦七郎君,”他低低的道:“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窦宸和他四目相对,看见他眼底的坚定,不由松开了手。 “我有想过你会离开,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小皇子年纪还小,给不了闻人雪想要的东西。闻人雪心中有恨,又借不了小皇子的权势,离开只是早晚的事情。“但又觉得你对殿下很好,想着你也许有那么一丝可能,会留下来。” “你高看我了,窦七郎君。”闻人雪轻咬了下唇,“我也曾以为我能留下来,一直” 但事实证明,他当断不断,犹豫不决,换来的只是更加难堪更加屈辱的下场。 他已经看清楚了,在内宫中,没有权,没有势,没有人撑腰,就只能受尽欺辱! 皇子尚且如此,何况一个空有皮相的小太监! 十六皇子是个很好的主子,但只有好,是不够的。 他想要的,更多。 现在的十六皇子给不起。 窦宸道:“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殿下是个好苗子,将来未必不能成事。” 闻人雪低声道:“我知道的。” 谁都不是傻子,大家朝夕相处,皇甫容资质如何,外人看不明白,他们几个人却是心中有数的。 即使那只是皇甫容愿意让他们看到的。 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心思,能压得住自己,在这内宫中,就已经拥有了立足的资本。 今时今日,皇甫容能够隐忍蛰伏,来日他年,皇甫容也必能一鸣冲天。 窦宸长叹了一口气,“但你还是要走。” 闻人雪道:“我不想等了。” 皇甫容将来也许会成长为一名很好很优秀的皇子,但那又怎样? 现在他们一样要被人欺负。 皇甫容保护不了他,他也保护不了皇甫容,他们不过是彼此的累赘。 他已经明白,想要保护对方,首先,要拥有能够保护对方的力量。 “值得吗?”窦宸沉默了片刻后问道。 闻人雪避而不答,只是伸出了冻到冰冷的双手,贴在了窦宸的双颊上,微微一笑,看着窦宸的眼睛道:“窦七郎君有时候真不像个九岁的孩子。你今天能和我讲这些话,我已经很高兴了。” 窦宸练武后身体反应灵敏,直觉就要侧身闪避,但看着闻人雪脸上露出来的笑容,又不忍心闪避了,只得强忍住不适,任他那双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却被冻到差点叫出声来。 好冷—— 他同样看着闻人雪,定定的道:“需要帮忙,就来找我。我当你是朋友的,闻人雪。” 闻人雪浑身一震,喉头突然梗住了,怔怔的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时,突然响起了一道催促般的低哨声。 闻人雪一惊。 窦宸蓦地抬头,双目如电,往闻人雪身后看过去。 那边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有个瘦削的人影若隐若现的站在阴暗处,看不分明。 “我走了。”闻人雪松开手,声音变得清冷起来,“以后再见面,你我就相素不相识吧。” 他转身欲走。 窦宸在他身后道:“殿下知道了会哭的。” 闻人雪闭上眼睛,硬起心肠道:“告诉殿下,是我闻人雪对不起他,我欠殿下一条命,也欠你一条命,今生还不了,那就等来世。让殿下别难过,就当我死了吧。” 远处那人见闻人雪迟迟不走,又吹了一声急哨。 窦宸知道再说无益,闻人雪铁了心要走,拦是拦不住了,只得抢先在闻人雪离开前说一句:“对自己好点!” 闻人雪不作回答,只道:“多谢你了,窦宸。” 其实他想走,早就可以走了。多留这几个月,一来是可以在皇甫容身边多待上几天,在离开前再多照顾照顾他的小殿下;二来也可以借窦宸之手养好他那一身被虐待的伤。 残破的身体没有任何用处。 如今伤养好了,他已恢复了惜日的肌肤容色,自然就该离开了。 他渐行渐远,一步一步走出了窦宸的视线。 毅然,决绝。 决不回头,也决不让自己后悔。 再见了,荣和宫。 再见了,我的殿下。 荣和宫。 皇甫容躺在床上,黑暗之中呆愣愣的盯着帐顶。 良久,他抬起胳膊遮住了脸。 足够了。 他告诉自己,雪千岁这么粗的一条大腿能让他抱这么长时间已经很不错了,他应该知足了。 只要有这一层主仆情谊,将来他的下场再惨,也一定比前世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高兴不起来。 心底的空洞越来越大。 不甘心 真的,真的,很不甘心 每一次都被别人丢弃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闻人雪等不了他。 现在的他也帮不了闻人雪。 因为知道,才更不甘心。 他失去了闻人雪。 内宫,某间紧闭的屋子里,闻人雪跪在一人身后磕了个响头。 “孩儿不孝,让干爹失望了。” 那人身着深色衣袍,淡淡的道:“想通了?” 声音异于常人,微带尖细,听上去有些年纪,散着几分沉稳内敛。 “想通了。”闻人雪埋头回道,再没有半分犹豫。 “明白了?” “明白了。” “愿意了?” “愿意了。” 那人这才转过身,看着俯首帖耳的闻人雪,淡淡的点了点头。 皇甫容第二天醒来找不到闻人雪,哭着闹着不肯去上学,嚎啕着要“小闻子”,连眼睛都哭肿了。 宫女太监们谁去劝都没用,皇甫容不光不听,还拿东西砸他们,本来就破旧的几件摆设都被砸了个稀巴烂,把荣和宫的宫人们都给心疼死了,还要担惊受怕,生怕自家的小主子有什么闪失,哭闹坏了身体,更怕闻人雪不见的消息闹到外面去。 窦宸和魏允中也是头大,宫里不见了一个主事的太监可不是小事,闻人雪倒好,拍后屁股走了,也不想想他们怎么善后。 正发愁间,有个脸生的小太监来传话,说是太监总管薛绅薛公公见闻人雪手脚麻利,人也灵光,十分讨喜,就把人留下了,闻人雪以后要跟着薛公公做事,不回荣和宫了。 又说薛公公知道荣和宫现在不缺小太监也不缺宫女,唯独缺少一个有经验的大太监和懂规矩的嬷嬷,叫十六皇子不必心急,过上几日,薛公公自会替他安排。 小太监传完话,也不等赏赐,转身就走了。 荣和宫上下面面相觑,都被这番意外惊呆住了。 皇甫容也惊呆住了。 还是魏允中第一个反应过来,搓了搓手道:“听上去好像是好事。闻人雪这是遇到贵人了吧?太监总管,那可不是普通人!是大人物!” 皇甫容张了张嘴,眼泪还含在眼底,吓得想哭又不敢哭。 太监总管薛绅,那确实是个大人物。 薛绅是万顺帝幼时的伴读,从万顺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就一直跟在万顺帝身边,后来万顺帝登基后,薛绅也一步登天,成了太监总管。 薛绅是万顺帝肚子里的蛔虫,在万顺帝心里很有份量,没有人能匹敌。 万顺帝跟前最得宠的人,薛绅敢说第二,没有人敢说第一。 闻人雪怎么会跟薛绅扯上关系了呢? 皇甫容觉得哪里错了。 难道他前世一直误会了? 闻人雪背后的人不是皇甫真吗? 怎么变成薛绅了? 这个疑惑,在他和闻人雪再次见面时,有了答案。 第三十五章 (倒V章 ) 失去了闻人雪,身为皇子,却没有太多的时间让皇甫容去伤心哀痛,震惊过后,该上课的时候还是要乖乖的去上课。 符翰林最近在讲君臣父子人性,主要是讲给其他四位年长的皇子听的,对皇甫容现在这个年纪来说,这些内容有些深奥,他顶多算是个旁听,听不懂符翰林也不怪他,他要学的还是蒙学和大字。 魏允中看着小皇子有模有样的跟着听课,心里总有些怪异感,几次用胳膊肘子撩拨窦宸,挤眉弄眼,实在忍不住了,干脆趁着符翰林不注意的时候,靠过去咬耳朵道:“他怎么还能听得进去?” 言下之意是闻人雪都不在了,十六皇子不是应该失神难过舍不得吗?怎么还能静得下心坐得稳听得进课?和往日竟无半点不同。 窦宸嫌弃的挑眸看了一眼魏允中,心思一转,也咬着耳朵回了句:“等回宫后,你且看他。”说完抬手嫌弃的把魏允中的大脸推开了。 课间休息时,皇甫华把皇甫容堵在了更衣室里。 新来的几个跟随太监和伴读把更衣室的大门看住,不许任何人进入。 皇甫容见状也只抿紧了嘴巴,睁着一清亮的眼睛,等着对方说明来意。 皇甫华站定在皇甫容跟前,眉如长墨,俊秀清贵,他抬手捏住皇甫容的脸颊,淡冷道:“我找你什么事,你心中有数吧?” 皇甫容被他捏的脸疼,挣扎两下挣不脱,仰着脸困难的道:“十三皇子指的是哪一件?” 皇甫华手上用力,丝毫不管皇甫容被捏疼到变形的脸,淡定从容的道:“你再继续跟我装糊涂,我就重新划花你这张脸。” 脸上的伤要养好不容易,要毁掉却轻而易举。 皇甫容脸上憋得通红,两手用力掰扯着皇甫华的手,拼命往外扳,想从脸上拉开,却徒劳无功。 小孩子和比他年长一倍有余的少年怎么比力气? 皇甫华哼了一声,在皇甫容快要一口气憋过去时松开了手,冷眼看着皇甫容重获自由后,狼狈的大口喘气。 “现在有数了吗?”他问。 皇甫容后怕的看着他,犹豫的点了点头。 “我倒小瞧了你身边的人,没想到一个玩物,也能攀上薛绅。”皇甫华慢慢拢了下貂绒袖角:“果然,当初就不该让他活着。” 皇甫容缓过气来,脸色变了变:“你若指的是这件事,那尽可以放心,我不会说的。” 皇甫华盯了他半晌,见他不似作伪,眸光一转,道:“你心中有数就好。” 皇甫容点了点头,看着皇甫华得到满意的回答后转身离开。 他当然心中有数。 那种事说出去对谁又有好处了? 知道的人本来也不多,皇甫华身边原先跟的那几个死的死出宫的出宫,现在想来,上一次皇甫华身边的人大换洗,最得益的人竟然变成了闻人雪。 真是世事莫测。 想到闻人雪,皇甫容的情绪又低了下去。 下学回荣和宫的路上,碰到了德妃的软轿,远远的停在前头。 魏允中跑过去给他姨母行了礼问了安,又跑回来对皇甫容说,德妃让他带了句话,请他明日去咸福宫做客。 皇甫容远远的隔空行了问安礼。 那边的轿帘落下,宫人抬着轿子很快离开了,看方向应该是去乾清宫。 夜幕低垂,天色渐晚。 窦宸带着一身霜冷回到了荣和宫。 小松子迎了上去道:“窦七郎君,你回来了。” 窦宸问他道:“殿下怎么样了?” 小松子回道:“殿下把自己关在里面,不肯吃东西,魏小郎君劝了很久都没用,还在里面陪着呢。” 果然变成了这样。 皇甫容一向信重闻人雪,闻人雪突然不辞而别,这对一个小孩子幼小的心灵绝对是个不小的打击,别说是皇甫容了,没有了闻人雪在的荣和宫,窦宸几人也略有些不习惯。 或许是之前四个人在一起的日子过得太过舒服了。 窦晨嘴角苦笑。 小皇子聪明,在外面没有表露出情绪。 现在 魏允中早上还埋怨小皇子没心没肺,现在怕是要头疼了吧? 生离本来就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 无论分离多少次,人总还是不习惯分离,昔日的相濡以沫只会衬托今日的形单影只,茕茕孑立。 好在,人也是适应性极强的物种。 只要不是一心作死,谁离了谁活不下去呢? 总还有时间这剂神奇的药。 再多的不习惯,时间长了,也会慢慢变得习惯。 腊月二十八,学堂的课也停了,符翰林说放假一直放到过了正月十五。 宫里到处张罗着过年的事情,除夕、祭祖、元旦,没一件小事,全都是宫里的大事,于是,上上下下忙得不停转。 荣和宫的太监宫女们也早早的就开始做扫除,把原本就保持得干净的荣和宫又里里外外的打扫了一遍,犄角旮旯都没放过,一眼望去,窗明几净,不染纤尘。 皇甫真一早来接皇甫容,看见穿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粽子似的皇甫容,一下就笑眯了眼。 “十六弟这般跟年画娃娃一样,可真好看。” 对于秦王殿下的无脑夸赞,窦宸和魏允中早已见惯不怪。 包成那个样子,里三层,外三层,兜帽围领都戴上了,也就露一双眼睛在外面,这样都能看出好看也是没谁了。 皇甫容对皇甫真乖巧的笑了笑,笑的皇甫真心都软成了一团棉花。 “走吧,母妃已经在长春宫等着了。” 皇甫容点了点头,任由皇甫真牵着他的手,小心翼翼的上了马车。 车内别有洞天。 精巧的暖炉,封着上好的碳火,煮着清香四溢的浓茶。 有茶几,杯子,还有点心盒子。 车厢的一面放着矮脚书柜,上面摆了一层装订华美的各类书籍。 每条座位都包了厚厚的棉花,套上了一层厚锻子。 皇甫真坐在车里,从点心盒里拿起一块枣糕,送到皇甫容的嘴边,“这是‘百味斋’新出的枣糕,我今早叫人才买来的,十六弟尝尝。” 皇甫容看了他一眼,伸手拉下了围在嘴上的围领,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小脸一皱,眨着眼睛,惊讶的道:“好吃。” 凉凉的枣糕,咬一口,满嘴酸,酸里又带着黏黏的香甜。 和他当年第一次吃到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但却没什么可以怀念。 物是人非,买东西的人一样,买的东西也一样,吃的人却不一样了。 再也回不到当初那种单纯的惊喜,好像一块枣糕,就得到了全世界的温暖,就能让他欢喜满足。 这个世上有个人,连吃这种小玩意儿都能想着他,好温暖 “再吃一块?”皇甫真又拿了一块枣糕递到他嘴边。 “还没吃完呢。”皇甫容指着自己,“九皇兄也吃,好吃的。” 皇甫真笑道:“我吃过啦,这些都是给十六弟买的,回头我叫人送去你宫里,你留着当零食打发牙祭。” “嗯,多谢九皇兄。”皇甫容冲他笑了一下。 皇甫真的视线却在他的冬袄上停了很久。 那是去年的料子。 做工,也不是很好,有几处针脚根本就没有压实。 “十六弟的围领散了,我帮你围好。” 不等皇甫容回答,皇甫真的手就伸了过去,借着帮皇甫容围好围领的时候,不着痕迹的试了试那件袄子。 好薄。 一点也不暖和。 怪不得要里三层外三层穿得这么厚实。 过宫门的时候要下车,换乘软轿,再往前行,过两个长廊,大约一刻钟后,就到了长春宫。 皇甫容下了轿子,站在长春宫外,心潮起伏,一时不得平静。 淑妃温婉可亲,见了皇甫容也没有一点高高在上的架子,皇甫容按着规矩给她请了安后,就被她拉着坐在一起说了好些话。 “真儿早就和本宫说过,在内宫里见到了十六皇子,莫名觉得投缘,说十六皇子与其他兄弟不同,总要本宫见见十六皇子,不想这一面却一直拖到现在,本宫总算是见到你了。”淑妃说话语气温和轻柔,笑语盈然。 皇甫容道了句不敢,说:“早就该来向淑妃娘娘请安了,之前种种都还没有亲自道谢,容实在惭愧。” 淑妃暖着他冰凉的一双小手,心疼道:“好孩子,本宫知道你不容易,本来就不曾出来见过生人,好容易入了学,又出了窦六郎的事,也为难你了。你不方便过来,本宫又何曾方便请你?好在听真儿说你脸上的伤近来大有起色,本宫的心才放了下来。” 皇甫容一脸动容道:“让娘娘担心了。” 淑妃道:“本宫也没有什么灵丹妙药,送去的那瓶雪肌露不知可有效?” 皇甫容道:“有效的。多谢娘娘和九皇兄费心,容脸上的伤疤已经浅淡多了。若非如此,尚不敢出来见人。” 淑妃仔细瞧去,果然见他脸上的伤疤十分浅淡,并不骇人可怖。 或许是用了很多祛疤美肤的药膏的缘故,皇甫容脸上的皮肤比同龄的孩子更显稚嫩细滑,洁白似玉。 瘦小的身子包裹在层层衣物中,眉目秀丽,眼神清亮,小而翘的鼻子,水润的嘴唇。 他眼睛一眨,扑簌扑簌,柔弱的让人心生怜惜。 恁是温善如淑妃,也忍不住抱住他,圈在了怀里搂紧,骂了一句:“窦家那个小魔头,怎么就下得去手!” 又问:“好孩子,你疼不疼?” 皇甫容身子一僵,呆了呆,一时忘了要如何反应。 好温暖 这个怀抱真暖和啊 他闭上眼睛,轻声道:“娘娘别气,已经不疼了。” 心头却一片空凉。 皇甫真在一旁劝淑妃道:“母妃何苦勾他想这些不高兴的事,您请十六弟来不是要让他来尝您新做的糕点么,再不吃,都要凉了。” 淑妃这才拭着眼角,破涕为笑道:“是本宫的不是,光顾着和十六皇子闲聊,倒把正事差点儿忘了,来人,把本宫新做的几样点心端上来。” 用膳的时候,专门有个宫女立在皇甫容身侧伺候,替他布菜。 这个宫女年纪不大,模样清秀,做事认真老实,但上一世皇甫容只见过她一次,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 长春宫别的不说,吃食上面绝对是后宫一流。 席间,淑妃聊起家常,提起一事:“前两日本宫就想请你,但听说你去了咸福宫。” 皇甫真讶道:“有此事?” 皇甫容想了下,“娘娘指的是腊月二十五?” 淑妃道:“正是。” 皇甫容说:“那是不巧,德妃娘娘那天正好有约。” 第三十六章 (倒V章 ) 那日在咸福宫,德妃抱着她心爱的猫,一边给猫儿顺着毛,一边对皇甫容道:“本宫做事向来有恩必还,有仇必报。这次叫你来,不过是要还一桩恩情。” 皇甫容礼貌的道:“娘娘客气了,救魏允中的是窦七郎,不是皇甫容。” 德妃抬起头,盯着皇甫容看了许久,唇角泛起淡淡的笑意,“窦七郎救中哥儿,本宫知道,也问过了窦七郎的意思,他要了三百两银子作谢礼,这份恩情就两清了。” 皇甫容呆了下,不自觉就要往窦宸那儿看过去,却没看到人。这才想起来,德妃把所有人都斥退了,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 “本宫说的恩情不是这件事,而是多年之前的旧债。”德妃道:“本宫曾欠先孔皇后一份恩情,趁着这个时机,也一并还了吧。” 皇甫容惊讶的看着她 德妃如此这般和他说了几句话,一句一个霹雳。 说完之后,她抚着猫儿道:“今日这话本宫只跟你说这一回,出了这个门,本宫一句也不会认。” 淑妃微笑道:“德妃姐姐在宫里多年,向来不怎么与人亲近,也鲜少见她邀请别人去咸福宫,她能邀十六皇子过去,可见是对十六皇子另眼相看了。” 皇甫容一阵脸红,连忙道:“淑妃娘娘说笑了,德妃娘娘叫我过去,不过是为了魏侍郎家的小郎君,说了几句家常话罢了。九皇兄也知道的,魏允中在荣和宫做伴读。” 皇甫真笑道:“十六弟别紧张,母妃不过随口问问。” 淑妃也温柔的笑了起来,“魏家这个孩子,听说是出了名的活泼。” 这话题一带,顿时轻松了起来。 皇甫容眼神一亮,“淑妃娘娘也知道?魏允中他老是坐不住的,每次上学听课老是走神,先生都要罚他打板子” 用了膳,皇甫容又在长春宫陪着淑妃坐了会儿,这才起身告辞。 皇甫真本来要送他回去,临时接到宫外来的消息被人叫走了。 跟去长春宫的几个太监宫女又跟着车回到了荣和宫。 当晚,皇甫容连做了几个噩梦,梦里前世今生串来串去辩不分明。 一会儿梦到孔皇后惨死; 一会儿梦到德妃抱着猫说她知道孔皇后和长皇子皇甫兰都是被人害死的; 一会儿梦到皇甫真百般体贴翻脸无情; 还有万顺帝,淑妃,窦皇后,皇甫华,小胖子,闻人雪和窦六郎 无数纷杂的画面,暴怒的,冷笑的,漠然的,嘲讽的 “先孔皇后的死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本宫知道的也不多,能够告诉你的也有限,但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提示——往上查,从孔家先人身上,往上查。” “你兄长死的蹊跷,说是天灾,不如说是。慧极伤寿,伤他的人也未必就是天灾。” “没有母族,你就会成为别人眼中的棋子。后宫已经有人和皇上提出,要过继你到膝下。” 德妃 为什么她会知道这些事情 皇甫容在噩梦中痛苦喘息,紧闭双眼的脸上冷汗淋漓。 过去和现在交织的一切,以德妃所言为背景,震的他不得安宁。 德妃李氏,祖上据说是贵族,至本朝李氏一族曾有过富昌伯爵位,三代止,便只剩富贵。德妃娘家兄弟死的早,唯一的胞姐嫁进了京城魏府,育有两子,长子是京城有名的神童魏允石,幼子便是魏允中。 德妃进宫后不久便得到了万顺帝的宠幸,生了六皇子皇甫申。 皇甫申满十六要封王离京去封地,德妃为其向万顺帝讨封地,想让儿子去辉地,辉地离薰风城太远,万顺帝没有答允,最后封到了离薰风城较近的共地,皇甫申被封为共王。 这对母子在万顺帝病重之际兵临城下,欲逼宫纂位,后被皇甫真领兵镇压斩于殿前,皇甫申死,德妃被废,关进了冷宫,后自缢身亡。 皇甫容前世和德妃从未有过往来,仅在路上偶遇的几次,双方也不过遥遥点头之礼,德妃对他不曾有过一言提醒和告诫,也从未邀他去过咸福宫。 前世与今生的区别,不过是他没有住进长春宫。 这样的德妃,所说的话可信吗? 她有什么目的? 母妃 兄长 下半夜,皇甫容从噩梦中挣扎醒来,爬下床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冷水入喉,冻彻心肺。 他仅着里衣,面无表情的打开了窗子,静坐了半宿。 翌日,腊月二十九宫中祭祖,十六皇子因病缺席。 窦宸这个年过得极不如意。 做生意开的几间铺子年终收益都不太好,收支一划拉再除去店员们的薪水,平均一个铺子就赚了那么百来两银子,和他想像中的日进斗金差距太大,心里难免会有挫败和落差。 他开铺子的事情只告诉了他老爹一个人知道,其实若是有可能,他连他老爹都不想告诉,可是没办法,这边虽然不忌讳未成年人经商,但却需要保人,想在薰风城里开店,没有足够份量的人做保,这店根本开不起来,更开不下去。 所以他的铺子现在明面上是挂在他老爹的名下。 他只是个少东家。 窦聿槐也是个妙人,知道儿子手上突然多了几间铺子,也不问他来路,只叫窦宸小心,不要留了把柄在别人手上。至于铺子,窦聿槐也说了,有他在,窦宸尽可以放心,没几个人敢捣乱。但买卖的事情窦聿槐不参合。赚了钱都是窦宸的,亏了也都是窦宸的。 这就是成年人的狡猾。 窦宸却是无所谓,狐假虎威,他要的是他老爹这张虎皮,至于虎在不在,那不重要。 现代人到古代不会经商,说出去都要笑掉别人大牙。 但他的买卖不赚大钱也是事实。 另一件不如意的事情是窦家,原因自然还是落在窦六郎身上。 窦六郎是窦家的家宠,合家上下都把窦六郎看成是眼珠子命根子,如今窦六郎犯事,被送离了薰风城,去了离京城很远的一个地方书院。 这可把窦大奶奶、窦夫人和窦老夫人给心疼坏了。 窦大奶奶原本因为儿子在宫里一住半年不知道回家,忧思过度,得了急症,病还没好,儿子又给送到了外地,忧急之下,病情不时反复,五天一大病,三天一小病,拖了大半年还不见好。 眼看着过年,窦大奶奶巴巴的盼着儿子回来,结果却等来了窦六郎留在书院不回家的消息,窦大奶奶一听就又病倒了。 窦夫人和窦老夫人也是一样,一个盼着小孙儿,一个盼着小曾孙儿,一家人望穿了秋水,都没盼回来窦六郎。 还有一众老少爷们儿,窦老太爷、窦老爷、窦二老爷、窦二爷、窦三爷、窦家大郎到五郎 女眷们没了心爱的至宝,爱心无处泛滥;男眷们没了逗趣的目标,也都无精打采。 这个年,整个窦家都过的哀声叹气! 窦宸的老子娘在窦家现在根本不敢说话。 窦宸自个儿更是连呼吸都是错。 一家三口在窦家过个年跟罚坐冷板凳似的,头都抬不起来。 过年过成这样也是没谁了。 窦宸其实一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想像和现实还是有些差距,亲身体验的感觉更差,整个窦家现在都在排斥他。 烦闷的是他们一家三口还不能出府单过! 窦宸忍了初一,忍了初二,忍到初三实在忍不下去了。 年假要放到正月十五过完,还有十二天,他能将就应付过去,可他老子娘再这么被窦家人冷暴力下去,早晚要得抑郁症! 正月初三,夜,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错,划掉重写。 正月初三,夜,月挂苍穹,寒星缀空。 “六哥亲启: 一别数月,甚是想念。 书院过年好玩否?六哥吃的可好?住的可好?用的可好? 除夕京中放了烟花,可惜六哥不能同赏。 愚弟今年做了一盏花灯,欲花灯节上夺魁首,六哥回来看否? 弟七郎笔” 窦宸写完信,吹了吹墨,又看了一遍,想了想窦六郎的性子,又提笔在最后标了一行小注: “别忘了带好吃的回来。” 信连夜就被送了出去。 窦宸看着信鸽远去的夜空,心里也没有底,窦六郎当初是被送走的,走的不情不愿,现在不想回来也是常理。 哎,这封信能不能送到窦六郎手上还说不定呢。 初四的早上,魏允中突然来窦家找窦宸。 “什么?殿下病了?”窦宸惊讶的道。 “嘘,小声点。”魏允中心虚的往四下里看了看,“我也是才知道的,听说殿下二十九就病倒了,连祭祖和年宴都没出席。” “你怎么知道的?”窦宸问他。 “这都几天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看你这边一直没动静就猜着你不知道,所以过来看看,果然和我猜的一样,窦家人都没告诉你。” 窦家人正因窦六郎的事情迁怒十六皇子和窦七郎,余怒未消中,又怎么可能告诉窦七郎关于十六皇子的事情呢? 魏允中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会跑到窦府来找窦七郎。 窦宸想了想说:“那怎么办?你能回去吗?” 魏允中道:“我要能回去我还来找你?我家亲戚可多着咧,等下还有大聚会。而且,我娘明日就要带我回外祖家,这一去一回少说也要六七天,再串串门子,十二、十三能回来就不错了。” 窦宸道:“那我回去看看吧。” 魏允中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大过年的,自己家的亲戚家他都没待过这么长时间,更不好在别人家里久待。 窦宸也不敢耽搁,寻了个借口出了窦府,径直往宫里去了。 倒也不是他和魏允中小题大做,主要还是闻人雪离开之后留下的空缺一直没有人补上,荣和宫的小太监都没什么资历经验,薛绅说要给他们调个大太监过来管事,可到现在还没见到人影。 皇甫容在这当口生了病,宫里无人做主,魏允中和窦宸当然担心。 “窦七郎君?” 荣和宫的太监宫女见到窦宸突然回来都吓了一跳,又惊又喜,一个个全围了上来,仿佛见到了主心骨一般。 “殿下呢?是不是病了?”窦宸开门见山的问。 陌香道:“殿下腊月二十九就病了,太医说是受了风寒,起了高热,开了几副药,这几天时好时坏。” 窦宸问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病了?” 陌芬扁着嘴道:“谁知道呢,殿下二十八那天跟秦王殿下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等回来后就不怎么有精神了。” 二十八那天,皇甫真来接皇甫容,窦宸和魏允中也是亲眼看见的。 皇甫容和皇甫真走后,他们就离宫放假各回各家了。 窦宸道:“说仔细些。” 小林子道:“那天奴才几个跟着长春宫的马车,一路护送殿下去了长春宫,路上殿下还换了软轿。后来在长春宫见到了淑妃娘娘,殿下和淑妃娘娘还有秦王殿下一起用了膳,回来时有人把秦王殿下叫走了,只有我们护着殿下回来。殿下一回到荣和宫,就说乏了,也不叫人伺候,直接就睡了。” 小柳子接道:“咱们殿下身子向来不好,出去这一趟回来要休息,咱们自然不敢打扰。哪知道第二天早上起来,小杨子给殿下送早膳,进去一看,殿下缩在床上,额头烫的厉害,竟是起了高热。咱们不敢耽搁,连忙报了上去,给殿下请了太医。” 小杨子道:“对,就是我第一发现殿下生病的。” 小松子道:“太医说殿下病情太重,不能离开荣和宫,怕出去会过了病气给别的主子,殿下这几天一直就躺在屋里,没出去过。” 窦宸问:“烧可退了?” 几个人全都摇头。 窦宸想了想道:“风寒高热都容易过病气,你们自己也要当心,我这里还有些银子,你们拿去开些预防的汤药,别等殿下好了,你们倒都病倒了,那可没人服侍殿下了。” 陌香几人都给他逗笑了,接过钱来感激的道了谢。 窦宸又道:“这几天你们受累些,等殿下好了,自然少不了你们的休假。” 陌香几人纷纷应了。 窦宸吩咐完就上前敲了敲门,扬声道:“殿下,我回来了。” 第三十七章 (倒V章 ) 皇甫容这几日烧得云里来雾里去,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一场风寒会烧到这个地步。 他又回到睡了醒,醒了喝药,喝完药继续睡的日子。 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闻人雪。 病中的皇甫容一直睡不踏实,也不敢睡踏实。 他虽然咬牙下了狠心受这一场病,但也怕自己病中糊涂,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呓语梦话,叫人听了去,露出什么马脚。 小小的身体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了茧,小脸烧的通红,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 但窦宸的手刚要落在他的额头上时,皇甫容就睁开了眼睛,他眸中一瞬间露出来的冷意吓到了窦宸。 那根本不像一个六岁孩子的眼神,有冰冷,有森然,有警惕,漆黑如同深渊,直勾勾的盯着窦宸,吓的他差点骂娘。 “窦七郎?”皇甫容认出窦宸后,眼神晃了晃,立刻变得明亮澄清,讶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窦宸惊魂未定,拍着胸脯道:“殿下吓死我了,既然殿下醒着,刚才我敲门,殿下怎么也不答应一声。” 皇甫容眨了下眼睛委屈的道:“我病了。” 窦宸挑眉。 皇甫容用微红的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窦宸搓了下眉头,“殿下没听到我来?” 皇甫容点点头。 窦宸叹了一声气,跟生病的人真没什么道理可讲,“好些了吗?” 皇甫容摇摇头。 “还烧吗?”窦宸又伸手过去,“我帮殿下试试温度。” 皇甫容连忙侧身避开。 “怎么了?”窦宸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皇甫容眼睛动了动,小兔子一样,声音也很清软,看着他说:“太医说会过病气,不能靠太近。” 窦宸怔了一下后笑了笑,“没事,我身体好着呢,过不了病气的。” 他径自把手贴上了小皇子的脑门,大约试了试温度,又反过来用手背试了试,皱着眉道:“还有些热。要不,我再去请太医来看看?” 皇甫容盯着他不说话。 门外传来了小林子的声音,“殿下,药熬好了,奴才给您送进来。” 小林子推门进来,把药放在桌子上,又退了下去。 窦宸连拦都没来得及拦,眼看着小林子出去,屋里又剩下了他和皇甫容两个人。 得,喂小皇子喝药的事看来要落到他头上了。 说起喝药,他也算老经验了,刚来这边躺床上那段日子没少喝。 窦宸念头一闪而过,走到桌边端起药碗,用勺子搅了搅,小心翼翼的送到皇甫容面前,催促道:“殿下,趁热喝吧,凉了就没药效了。” 喂完药,窦宸叫小太监进来收碗,再给十六皇子准备点清淡的食物,又叮嘱了几样注意事项。 比如屋里要天天早上开窗透气,半个时辰就可以;小皇子脱换下来的衣物一定要专门清洗干净,不要和其他人的混在一起;小皇子用的碗筷勺不能乱动,每次用过要清洗干净,最好用热水烫一下;不要省,该吃的预防药一定要吃等等。 这些虽然不能保证宫里其他人百分之百不会被传染,但能在很大程度上降低感冒发烧的感染率。 等交待完,窦宸一回身,发现皇甫容已经抱着被子重新睡着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日落黄昏。 冬日夕阳短暂。 清冷的落日余辉穿过半开的那扇窗子,落在拉开床帐的床上,染上了皇甫容的睡颜,惊醒了他的好梦。 皇甫容睁开眼睛,看到窦宸手捧一册长卷立在窗边,听到声响回头望了过来。 黑衣劲瘦的少年笑道:“殿下醒了?” 他收起手中长卷,伸手拉上了窗子,走到桌旁拨亮了宫灯,“我也该回窦府了。殿下多保重身体,等开学再见了。” 皇甫容看着他一步一步离开,即将踏出屋门之时,心绪停止翻转,出声叫住了他,“窦七郎。” 窦宸又走了回来,立在床前道:“殿下还有何吩咐?” 皇甫容指着桌子道:“我口渴,给我倒杯水。” 窦宸依言兑了杯温水递给他。 皇甫容喝了两口就不喝了,抱着杯子,看着窦宸,琢磨着怎么开口。 窦宸打趣道:“殿下不是想叫我下次来给你带好吃的吧?” 皇甫容说:“不是的。” 窦宸听他声音,知道有异,收了笑意。 皇甫容朝他招了招手。 窦宸附耳过去。 皇甫容在他耳边几不可闻如此这般说完,然后道:“记清了?” 窦宸诧异的看着他,半晌,点了下头。 正月十五,窦家仍然没有收到任何窦六郎要回来的消息。 窦宸看着瘦了两圈的爹娘,暗暗叹了口气。 晚上的花灯节是一年一度最喜庆盛大的节日,白天就有很多人家把做好的花灯提前放到指定的街道上了。 “娘,我们去看花灯吧。”窦宸对母亲说。 牧氏摇头道:“你想去就去吧,我和你爹今年就不去了。” 窦宸道:“你管那边怎么说,他们自己不高兴,还不让别人高兴了?” 窦聿槐正好进屋听见,一巴掌拍在儿子脑壳上,“混小子,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赶紧滚,好好去看你的花灯吧。” 窦宸朝他做个鬼脸,不满的道:“我今年也做了花灯,好看着呢,你们不看可别后悔!” 牧氏慈爱的拍了拍儿子的脸,“我儿子做的花灯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花灯。” 窦宸哼了一声,“有什么用?那你们也不去看。” “这孩子,”窦聿槐摇头道:“人活着,哪能光想自己。花灯年年都能看,少看一年又不会少块肉。” 窦宸再努嘴,“明年我可不做花灯,你们想看也看不到了。” 牧氏替儿子把外袍系上,上下一打量,笑道:“哎,瞧瞧,这么一打扮,宸儿还真是俊俏!外面人多,花灯节上容易挤乱,你自己可要小心,跟好管家,别给人抢跑了。” 窦聿槐脸一板,道:“你再替他吹,看能把他吹上天不。” 窦宸不高兴了,道:“我娘夸我怎么了?天经地义!你管不着。” 牧氏忙道:“对,老娘夸儿子,天经地义!你管不着。” 这时,管家窦善在外面请示道:“六郎君,时候不早了,花市人越来越多,再不走就晚了。” 窦宸抓过一块饼咬嘴里,“来了!” 往年的花灯节,窦府都是由窦老太爷和窦老夫人订好了花市的位子,带着全家人一起去赏灯。 今年老太爷和老夫人都没什么兴致,窦府的其他人也兴致缺缺,连花市的位子都懒得订了。 唯有窦宸,惦记着花灯节上那一千两的奖励,说什么也要走这一趟。 窦家不订位子没关系,他自己订。 窦宸带着窦善穿过人潮,挤到了看台,把窦善安置在自己订好的位子上,再三叮嘱道:“善伯,你在这里等我,我展示完花灯就回来找你。” 窦善仍有些不放心,反复道:“六郎君可要小心,花灯节上人来人往,最容易出事故。” “善伯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要不,老奴还是跟着六郎君一起去吧?” “不用不用,你去了我才容易分心,你在这儿等着看我的花灯吧!” 京郊,一骑飞马千里奔来。 荣和宫,灯火通明。 太监宫女站了一院子。 俄而,小松子搀扶着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太医进来,边走边急道:“周太医,您老一定要救救十六皇子!我家殿下他已经连着高烧了两天两夜,再不能拖了!” 窦宸拿着号码牌,正在灯市等着排队,在他前面还有几十个人,眼看就要轮到他出场了。 “七郎君!”一个小厮模样的年轻人挤了过来,眉眼带着焦急,“咱们的花灯好像出了点问题,你快过去看看!” “什么?”窦宸一愣,连忙往小厮来的方向跑。 跑到附近的一座小山丘上,他上气不接下气的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哪儿有问题?” 小厮跟上来,也是气喘吁吁,“是,是” 窦宸急道:“说啊,到底是哪儿” 他话没说完,有人截住了他的话,一抹红影朝他扑了过来,抱了满怀。 “七郎!”那人眉眼生笑,骄傲的道:“我回来了!” 窦宸震惊的睁大了眼睛,“六哥” “幸好赶到了!”怀中人一身寒霜,搂着他开心的笑道:“七郎,你见到我,欢喜不欢喜?” “惊喜”窦宸呆呆的道,惊远大于喜。 小厮在一旁提醒到,“七郎君,快轮到咱们的花灯了,点火吗?” 窦宸回过神来道:“点!” 又拉着窦六郎站了进去,“六哥,这边。” 小厮拿过火把,点燃了花灯,从外面关上了缺口。 “这是什么?”窦六郎扶着灯栏一边,惊讶的看着脚下。 不敢置信,他们竟然站在花灯里,而且在一点一点升高,远离地面。 “我做的花灯。”窦宸笑道。 “七郎好厉害,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花灯!”窦六郎惊叹道。 “其实也可以叫孔明灯,更贴切的应该是热气球。”窦宸更正道。 “你怎么会做这个?” “西落传来的书上写过,我瞧着新奇,就试了试,做失败了好几个呢,只有这一个成功了。” “西落人好厉害,连这种东西都想得出来,太神奇了!” “是啊,西落的书上还写了好多好东西,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看一看。” “我也要去!我要和七郎一起去!” 窦宸笑了笑,道:“这么久没见,六哥好像一点儿都没变。” 窦六郎觑他一眼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不回来了?” “没有” “你骗不了我,你刚见到我那么惊讶,一定是没想到我会回来。” “六哥要想回来,早就回来了。”窦宸实话实说。 窦六郎偏开头,轻哼了一声:“我是不想回来的,但又想看能够在花灯节上夺魁的是什么样的灯。” 窦宸笑着问他:“如何?” 窦六郎道:“醉里飞花,如梦似幻。只差仙音一曲,便可人间天上。” 窦宸怔了怔,“你这评价,未免太高了些。” 不过是个变种的孔明灯,图的也只是新鲜而已。 “哪里高了,你看他们,”窦六郎指着越来越近的灯市人群,傲气道:“他们一辈子都未必能站到这里,不知道乘着花灯迎风而飞的感觉。” 窦宸失笑道:“有道理。” “七郎。” “嗯?” 窦六郎说:“你不是一直在学音律吗?吹个曲子来听吧。” 窦宸想了想,摸出短箫来,道:“好。” 他们乘坐的花灯快接近灯市的时候,引起了轰动。 “快看!” “那是谁家的花灯!” “好漂亮!” “哇啊,好厉害!会飞的花灯!” “它飞过来了!” 窦善坐在看台上,眯着眼睛,疑惑的道:“是我眼花了吗?我怎么好像看到了六郎君?” 窦宸引指按调,启唇轻奏,呜呜曲调,渐渐有序成形。 他吹了一首江湖笑,他喜欢那首歌的歌词,不管是合唱版也好,独唱版也好,词曲中的潇洒江湖,是他心向往之。 明月照路迢迢 人会老心不老 爱不到放不掉 忘不了你的好 江湖笑爱逍遥 琴和萧酒来倒 仰天笑全忘了 潇酒如风轻飘飘 江湖笑爱逍遥 爱或恨都不要 仰天笑全忘了 潇酒如风轻飘飘 第三十八章 (倒V结束) 一曲终了,花灯落地。 自有伙计等在那里收拾善后。 窦六郎满面欣喜,正要拉着窦宸回窦府,远远地有人叫着窦宸。 窦宸看过去,见是魏允中一路飞奔而来。 “不好了!”人还没靠近,他就大叫道:“窦小七,不好了!” 窦宸讶异道:“怎么了?什么不好?我的花灯有问题吗?” “不是的!不是你的花灯!”魏允中上前拉着他往边上走了两步,急道:“是十六皇子!十六皇子出事了!” “殿下?他怎么了?”窦宸问道。 “殿、殿下得天花了!”魏允中急得满头大汗。 “什么!”窦宸大惊。 天花可不是小事! 他想也不想就往皇宫方向跑,跑了两步又跑回来,吩咐小厮把窦六郎带回窦府。 “六哥,你先回家,我等下就回去!” 跑到前面的魏允中回头招呼道:“窦小七,你还磨蹭什么,快走!” 窦宸应了一声,飞赶几步,追了上去。 小厮看着呆站在原地的窦六郎,硬着头皮上前道:“六郎君,不早了,小的送您回窦府吧。” 窦六郎看了他一眼,冷道:“你算什么东西,在这里跟我说话!滚!” 小厮打了个哆嗦,磕磕巴巴的道:“小、小的” 话没说完被窦六郎一甩袖角“啪”的打飞,跌落在地上,差点把屁股摔成两瓣。 窦六郎盯着他,面色阴沉道:“还不快滚?” 小厮捂着屁股咧着嘴差点要哭出来,“小的小的这就滚” 窦六郎眼神慢慢垂了下来,不再理会被吓傻的小厮。 “他不叫我跟他一起去,我偏要跟他一起去。想甩开我,没那么容易。”他轻声低喃着,神情有一瞬间的疯狂,随后嘴角一扬,仰面笑了起来。 取了鞭子,他手一甩,“叭啦”一声,把那盏刚在京城花市上出过风头的花灯劈了个对半。 “无用之物,要来何用?” 窦六郎看也不看碎裂的花灯残骸,脚尖一点,追着窦宸离开的方向,转眼消失在了夜色中。 窦宸和魏允中赶到荣和宫时,整个荣和宫已经被戒严了,四周用白布围了起来,只留了一个出口,许进不许出。 “怎么这样?”魏允中傻眼了,他抓着看守的太监问道:“真的是天花?没弄错吗?” 那太监不耐烦的道:“这还有假?周太医亲自断的诊!真是晦气,偏偏叫咱家赶上了,给派到了这里,也不知道会不会传染上,呸,真他妈倒霉!” “你!”魏允中气的就要打人,被窦宸给拦了下来。 窦宸朝他摇了摇头,拉着他走开,“越是小人越得罪不起,记下来就是,以后有的是机会教训他。” 魏允中瞪了那太监一眼,对方正好也在瞪他。 “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一个小太监还敢在小爷面前耍横,小爷要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窦宸也看到了,眉头一皱,这太监也不知道哪个宫里来的,如此不识相,在这宫中也是少见。不过,既然已经结下了梁子,留着后患总是不妥。 “我来吧。”他说。 “啥?”魏允中看他不像开玩笑,“你亲自动手?行,一直光看你练武,没见你动过真本事,你想打,就让给你。” 窦宸嗤笑一声,“凭他?还不配。” 说着,窦宸走到了那名太监跟前,众目睽睽之下,一个过肩摔,把人直接丢进了荣和宫。 “”魏允中听到了自己下巴掉在地上的声音。 其他几个看守太监也都被吓傻了,扑通一声全部跪在了地上,“窦七郎君饶命!窦七郎君饶命!” 窦宸看着他们冷声道:“嘴贱就是他那个下场,再叫我听见一句类似的话,你们也一样。” 看守太监们忙道:“不敢不敢!” 魏允中高举大拇指,佩服的五体投地:“兄弟,狠!” 窦宸说道:“没时间说笑了,现在怎么办?” 魏允中愁眉苦脸的道:“我也不知道。我刚得到消息就跑去找你了,现在冷静下来想一想,天花这种病可是不治之症,谁也治不好。老天爷让活就能活,老爷天不让活谁也活不了。我们进去,不过是多搭上两条人命,根本帮不了殿下。” 窦宸犹豫了下,“可是里面除了殿下,还有其他人,还有陌香陌芬,还有小林子小柳子小杨子小松子他们,他们怎么办?” 魏允中抹了一把脸,困难的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窦宸默不作声了。 魏允中说的没错,他问了一句废话。 这个时代还没有人发现牛痘,更没有人敢用种痘之术,天花还没有被人类灭绝,这个时代,天花是人类的噩梦。 一旦得了天花被人发现,基本都是隔离起来,任其自生自灭。 荣和宫的人和皇甫容朝夕相处,最容易被感染上天花病毒。 即使他们侥幸没有被感染上,只要皇甫容没撑过去,他们一样是死。 天花,又叫痘疮,是最古老也是死亡率最高的传染病之一,传染性强,病情重,在古代,只要没有患过天花的人,均能被感染。 窦宸直到这时才明白那天皇甫容最后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管宫里发生了什么,在我说可以之前,你们都不要回来。” 原来,十六皇子那天,是这个意思。 这么说,那时候,十六皇子就知道他自己得了天花? 可是,怎么可能? 天花病毒的潜伏期从七天到十七天不等,且潜伏期没有任何症状,很难看出来,只有病发后才会有明显的症状。 皇甫容,他一个孩子是怎么知道的? 未卜先知? 窦宸觉得匪夷所思。 除非 他越想越是心惊。 “魏允中。”窦宸叫了魏允中一声。 “嗯?什么事?”魏允中问他。 “你得过天花吗?” “你在开玩笑,我要是得过天花,还能在这儿跟你说话?” “”窦宸叹了一声气,说:“得过天花也有能活下来的人,而且得过天花的人,只要痊愈后就可以终生免疫,再也不会得这种病。” 魏允中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大哥就得过。但那又怎样?他得了能活下来,我得了可不一定。” 窦宸哭笑不得,“你这种时候倒很有自知之明。” 魏允中道:“那是,小爷能跟你一样吗?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道。你说你是不是傻,好不容易把窦家那个小霸王给送走了,你怎么又把他给叫回来了?请神容易送神难,懂吗?你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魏允中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窦宸。 窦宸无言以对。 “我好像也没得过天花。”他说。 “干嘛说这个?”魏允中警惕的看着他,“你要进去?那可不行!你清醒点,进去就是自找死路!你以为谁都跟我大哥那么好命?” 窦宸道:“没让你进去。我问你的意思,就是让你不要进去。” 魏允中道:“这你放一百个心,我又不是傻,我是绝对不会进去的。” 窦宸歪了下嘴,“我傻。我要进去。” “什么?”魏允中跳了起来,“你疯了?” 窦宸好说歹说说了半天,魏允中才勉强接受了他的说辞。 “我有办法救十六皇子。” 就是这句话说服了魏允中。 “那你呢?”魏允中问。 “我注意点,不会感染上的。”窦宸回答说。 “行得通吗?”魏允中半信半疑。 “行得通。书上都写过。有人用过的。”窦宸点头。 “什么书?”魏允中问。 窦宸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张口就来:“西落传来的书。” 他已经发现了,上邦大国的东西就是好用,用西落来当借口,可以完美的掩饰他做的一切事情。 感谢西落上国。 窦宸说服好魏允中,正要进荣和宫的时候,一条鞭子拦在了他面前。 “不许去。”窦六郎叱道:“太冒险了!” 窦宸惊愕的看着他,脸色微变,低怒道:“你来这干吗?我不是叫你先回家吗?” “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窦六郎撇嘴道:“我要不来,还不知道你这么蠢。连太医都对天花束手无策,你有什么办法救他?” “他”自然是指皇甫容。 窦宸当然不可能说出自己的怀疑,只是道:“我说有办法,自然就有办法。你先让开,等回头我再给你解释。” 窦六郎不听,“我不管,我不让你进。” 窦宸道:“我不想跟六哥动手。” 窦六郎道:“说的好像我很想跟你动手一样,我说不许进就不许进,你今天休想进去。” 窦宸道:“我一定要进呢?” 窦六郎气急反笑道:“好啊,你真想进,那你就进,我跟你一起进。” 窦宸喝道:“这怎么可能!” 窦六郎把头一扬,哼道:“反正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窦宸头疼的道:“六哥别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听我的话,还是先回家去,老太爷和老夫人他们这会儿应该也得到消息了,你再不回去,他们要派人来找你了。” 窦六郎道:“找就找,我还怕他们不成?今天我把话就放这儿,只要你敢进去,你前脚进,我后脚就进。” “你!”窦宸张了张嘴,无语的看着他。 “你要不信,我这就进给你看——” 看字没落音,窦六郎闷哼一声,身子一软,落到了一个人怀里。 魏允中张大了嘴。 窦宸看着来人,低声叫了句:“大哥。” 来的人是窦家小一辈里排行第一的窦大郎。 窦大郎看着窦宸,淡淡的道:“六郎我带走了。你自己好自为知。” 第三十九章 皇甫容听见外面有声响,不一时,有人推门进来,走到他床前站定,唤了一声:“殿下。” 宫灯被带进来的冷风一吹,轻微的摇晃了下,桔黄色的烛火跳了跳,屋里时明时暗,但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关上门,止了风,又恢复了平静。 皇甫容这个时间已经睡下了,不过迟迟睡不着,心中了无睡意。 前世差不多也是在这时,他得了天花,所有人都惧怕他,不敢接近他,只有淑妃日日夜夜亲自照顾他,陪着他熬过了那段难以想像的时光,虽然淑妃说她自己得过天花,不会被传染,可皇甫容仍是感激的无以言表,心里既惶然不安,又过意不去,感动的一塌糊涂。 也是从那时起,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把淑妃当成自己的第二个母亲看待,他从心底孺慕淑妃,敬爱淑妃,像所有的孩子对母亲那样依恋淑妃,信任淑妃,只要是淑妃说的话,他从不忤逆。 即便后来淑妃对他再过分,他对淑妃也恨不起来。 直到那件事情发生,他仍然很难相信,一个看上去那么温善可亲的女人,能够心狠到那般地步。 皇甫容扶着床坐了起来,轻轻的问帐外:“窦七郎?” “是的,殿下。”帐外少年声音清朗。 皇甫容顿了片刻,问他道:“你来做什么?难道他们没告诉你,我得的是什么病?” 帐外少年回答道:“说了,殿下得的是天花。” “”皇甫容盯着帐外,问道:“你知道是天花,怎么还敢进来,你不害怕?” 帐外少年道:“害怕。天花是不治之症,从来没有治好的天花,只有熬过去的天花。书上说,得了天花的人,十个里面活不过两三个。” 皇甫容沉默了一会儿,道:“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要进来?我不是告诉过你,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来吗?” “殿下是说过。”帐外少年也是停顿了一下,然后道:“但那不包括有人要害殿下。” 皇甫容心中一惊,抓着被子的手不自觉的紧了又紧,眼睛死死的盯着帐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少年降低了声音回答说:“知道,但不确定,所以我来找殿下。殿下也知道,荣和宫现在被封了,许进不许出,我既然进来了,一时半会儿是出不去了。” 皇甫容怔忡过后也低声道:“窦七郎,你得过天花吗?” 窦宸道:“没得过。不过也说不定,以前的事记不太清了,我也没问过我爹娘,殿下就当我得过了吧。” 皇甫容看着帐外,“你没得过天花也敢闯进来,你不要命了吗?” 帐外的少年似乎尴尬的笑了一声,然后有点不好意思的道:“殿下不看我,怎么知道我不要命?” 啊? 皇甫容微愣。 少年又道:“殿下不用这么害怕,即使是天花,也不需要把自己关在床帐里。门和窗都已经紧闭,殿下可以拉开床帐了。” “我知道。”皇甫容回答说,然后伸出小手缓缓拉开了半边床帐。 宫灯下,只见窦宸穿了一身浅色衣袍把自己包裹的十分严实,头发包在布里,脸上系着面巾,双手戴了手套子,从上到下,就留了一双眼睛在外面。 窦宸见他惊讶的样子,眼睛微微弯翘。 “我其实很怕死的,殿下。”他说,“我是个惜命的人。所以,殿下你一定不会死。” 窦宸在赌,赌他穿越一世,老天爷不会让他轻易狗带! 要取得小皇子的信任,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窦家七郎突然成了薰风城、的名人。 一夜之间,关于窦家七郎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的各个角落。 上至文武百官,下至黎民百姓,人人都知道,那个在花灯节上以飞灯摘取魁首的窦七郎,不顾个人安危,进宫去陪伴中了天花的十六皇子。 窦七郎是十六皇子的伴读。 他们本是主仆,一个是皇子,一个是臣子。 十六皇子中了天花,窦七郎不离不弃。 这才是主仆情深,一段佳话! 感天动地! 可歌可泣! 连万顺帝听到了消息都愣了半天,惊过后赞叹道:“窦七郎赤胆忠心,有情有义,朕之诸子皆不如。” 所有人都在称赞窦宸。 只有牧氏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直接晕死了过去。 窦四郎不解,问道:“大哥为什么要把消息放出去,白送了七郎一堆好名声,倒让他占足了便宜?” 窦五郎嗤道:“再多的好名声也要他能活着从里面出来,命没了,他拿什么占便宜?” 窦三郎道:“五郎言之有理。何况这是件好事,对窦家名声有益无害。” 窦二郎道:“大哥手段妙极。” 窦四郎叹道:“只是六郎才刚回来,又要回书院了,咱们兄弟都没时间好好聚一聚。” 窦五郎道:“大哥做的决定,谁也改不了。这回有大哥亲自送他回去,但愿六郎不会再闹了。” 几个兄弟都沉默了。 “但愿吧。”良久,有人开口说。 皇宫内外,观望着窦七郎和皇甫容的人,其实对他们是否能够平安熬过天花之症,都不抱希望。 魏允中也只是每日按着窦宸所说,给荣和宫里面送足了干净的水、衣服和食物,嘴里念叨着老天爷保佑。 皇宫一角,亦有人衣白如雪,遥相祈愿。 五年后—— “什么?符先生辞官了?” 皇甫容惊讶的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了过去。 年方十二的小少年,脸上原本纵横交错的可怕疤痕,经过这几年的精细养护,现在好的差不多了,不仔细辩看,几乎看不到伤痕,皮肤更是水嫩光华,莹莹如玉,一眼看上去竟显得眉目清美,神姿秀丽,那双生来黑亮的眼睛也长开了些,微微拉长,有了几分瑞凤眼的雏形。 任谁见了,也看不出他身上有生过天花的痕迹。 窦宸点了点头。 “问过什么原因吗?”皇甫容搁下笔,桌面的宣纸上写满了大字。 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不偏不倚,端方清隽。 窦宸回道:“符先生的父亲昨晚去逝了。” 皇甫容惊问道:“去逝了?” 窦宸道:“我听到的是这样。皇上已经允准了符先生回乡丁忧,不日符先生就要返回祖籍了。” 皇甫容叹道:“按祖制,是要报请解官,回籍丁忧的。符先生眼看这次要升迁进入内阁,突然遭逢此事,只怕要拖上一拖了。” 窦宸点头道:“正是。” 皇甫容便有些伤心的道:“那我三年都见不到符先生了。” 符翰林名叫符诚,年过四旬,书香门弟,家学渊源,祖籍瑶郡望海县水石乡,那里邻近西落沿海地带,距离泱国京城约两千余里路。 他在翰林院任从五品的侍讲学士,这些年又被委以重任,教导皇子们功课,宫里的人私下都在传,符翰林下一年的考核评职肯定是要升迁,如今出了这种事,他这官职一辞,少说要再拖上三五年。 窦宸出主意道:“殿下既然舍不得符先生,不如趁着他还没有离开京城,带点东西去他府上替他送行,见上一面,劝慰几句,也算全了符先生数年的教导。” 皇甫容两眼一亮,来了精神,“可以吗?” “当然可以。”声音从外面传来,魏允中穿着夏衫大步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桌旁,冲着窦宸道:“给爷上茶!” 窦宸瞟了他一眼,拎壶似笑非笑道:“魏小郎君昨日休沐可是又去‘听香茶楼’听说书了?” 听香茶楼是薰风城半年前新开的一间茶楼,占地不大,但楼高三层,一层一丈高,建造的精巧华美,别具匠心,而且不光有各种各样的精致好茶和茶点,还有说书先生每日讲不同的逸闻趣事。 现如今京城里的官家老爷贵族子弟皆爱去听香茶楼,有事没事走一趟,喝一壶茶,上几份点心,听一段书,已成新近风雅。 魏允中只跟着他大哥去过一次就迷上了那里,这两个月来只要轮到他休沐出宫,必定会去听香茶楼,每每回来便会带上几句新鲜话来,比如什么“厉害了我的老爷”啦,“哎哟,卧槽”啦,“你要上天”啦,“dgdgdg”啦,“这小丫鬟还有两幅面孔呢”等等之类的,初听觉得怪异,听多了也便习惯了。 魏允中嘿嘿一笑,几大口喝完了绿豆汤,道:“这听香茶楼的说书可有意思了,哪回我带你们也去听听。对了,殿下你刚不是说要去给符先生送行么,正好可以趁这机会去听听。” 皇甫容刚要露笑,又担忧的道:“可是父皇会允许我去么?” 魏允中道:“天地君亲师,你是符先生的弟子,弟子给师父送行,有什么不可以的?” 皇甫容扭头看向了窦宸。 窦宸朝他笑道:“话虽如此,殿下想出宫去替符先生送行,还是要先去和皇上说一声才是。” 皇甫容道:“嗯!” 符诚上一世就是他的老师,后来他出宫开府,符诚赋闲在家,他听说后亲自登门,礼聘符诚到夷王府做谋士,符诚没有答应。 因为符诚开口就问了他一句,“夷王殿下可有王心?” 他当时就吓了一跳。 符诚只看了他的表情就笑了,道:“这句倒是老夫多问了,夷王殿下自己便是秦王殿下的谋士,又怎会有王心?又何需谋士?我知殿下怜我老迈,不过寻个借口,与我一个去处。殿下之情,老夫记下了。只是殿下既无王心,符诚去了也无甚用处,不如不去。” 皇甫容无奈,只得无功而返。 后来符诚索性携家带口回了祖籍,从此再没见过。 皇甫容有时会想,若是那时符诚还在京中,大抵愿意为他求情的人,会多一个吧。 这一世,他有王心。 符诚有谋,也有实学,若能得其相助,胜算应会多些。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宫内宫外都发生了很多的事情,有了很多的变化。 窦皇后和闵贵妃都得到了皇帝的冷落,原因是万顺帝近年极为宠爱的一位宫妃——王良嫔,先后两次怀孕小产,均是人为,一次指向了窦皇后,一次指向了闵贵妃,但又查无实证。 太医在王良嫔第二次小产后,确诊王良嫔伤了身子,以后再难怀上龙子。 王良嫔大受打击,成日里哭哭啼啼,郁郁寡欢。 后宫中的女人不能怀孕和不能下蛋的老母鸡没有一点区别。谁都知道皇帝只有一个,儿女才是自己的依靠。母凭子贵,也要有子才能贵,没有子,出身低微的王良嫔在后宫的奋斗也差不多就要到头了。 不是她杞人忧天,之前有过太多的例子,几年前的祝婕妤、李昭仪和赵美人,还有前年和去年的毛僖嫔和崔美人,但凡是小产后伤了身子的妃嫔,最后都失宠了。 王良嫔还年轻貌美,不甘心自己的后宫之路就此止步,于是想了个法子,在万顺帝的耳旁吹风,说要过继十六皇子到膝下做养子。 消息一传出去,后宫顿时热闹了起来。 这些年来,想收养皇甫容的宫妃可不在少数。 五年前,皇甫容身患天花之症,人人都以为他身骨弱根本熬不过去,两个月后,皇甫容病好,让世人惊讶的同时,也引起了后宫一些妃嫔的注意。 过继的事情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提起来的。 几乎是同时间,几位得宠又膝下无子的妃嫔都向天盛帝提出了想要过继十六皇子的事情。 后来连窦皇后、闵贵妃、单淑妃和李德妃都掺合了进来,四妃中唯一没掺合进来的刘贤妃也是因为膝下已有双生皇子,实在开不了这个口,这才弃权。 倒不是她们有多喜爱皇甫容,实在是多一个人在膝下多一份助力,有胜于无,退开来讲,即使自己得不到,也绝不让其他人得到。 诸妃子们为了各自的目的,各使手腕,互扯后腿,闹出了不少笑话。 最后万顺帝被弄得不胜其烦,干脆一甩袖,拍案道:“十六之事,朕自有考虑,收养之事,暂不许提!” 妃子们一看皇帝发怒了,只好作罢。 但动过的念头始终在心头盘绕,时至今日,十六皇子的归属仍是她们的惦念。 王良嫔这枕头风一吹,一时掀起千层浪,又激起了后宫新的明争暗斗。 皇子们这边也有很大的变化。 十皇子、十一皇子和十二皇子在五年前都满了十六岁,全部封王去了各自的封地。 十三皇子次年也到了十六,但因为是皇后的独子,也得了恩敕留在了京中,在宫外开府,被封为桓王。 这样一来,宫中不到出宫之龄的皇子只剩下了皇甫容一人。 符翰林在其他皇子陆续离开内宫后,便专心教导皇甫容,皇甫容本来就聪颖过人,又存了心让符诚另眼相看,学业上更加刻苦用功,比前世更得符诚欢喜。 如今,符诚丧父辞官,于情于理,皇甫容都应该出宫去送他一程。 第四十章 京城街市往来热闹,人声鼎沸。 皇甫容这趟出行带了三个人,一个管事大太监肖沐西,两个伴读窦宸和魏允中。 肖沐西是在荣和宫解禁之后才到荣和宫的,也是薛绅调走了闻人雪还给荣和宫的补偿。 “薛公公的调令早就下来了,只是老奴那几日不小心摔折了腿,躺在床上养伤,这才迟迟未至,还望十六皇子见谅。”肖沐西来到荣和宫的那天如此这般说道。 但其实这些都是托辞。 皇甫容心里知道真正的原因是荣和宫不得势,宫里没有固定主子的大太监们看他没权、没势、没前途,都不愿意来荣和宫。 至于薛绅最后怎么会让肖沐西过来,他也没有问过。 能来人就好,荣和宫真的需要一个能管事的太监。肖沐西他不太了解,但也接触过,人还可以,也算是个人精。 窦宸和魏允中虽然不错,但终究不是太监,也代替不了太监。 马车经过闹市,窗外传来诱人的叫卖声,有卖糕点的,有卖泥人的,有卖糖葫芦的,有卖玉饰的。 魏允中掀了窗纱,指着外面街市上的东西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皇甫容饶有兴趣的听着,偶有一两个铺子和他记忆中的不同,便出声多问几句,知道换了老板,也换了生意,心里若有所思:这一世和上一世总归是有地方不同的。 符诚家在京城西市。 皇甫容的马车赶到时,符诚家里已经收拾了一半,闻说十六皇子到来,正在收拾字画的符诚欣慰的捋了下胡须,对符夫人道:“怎么样?老夫就说他会来吧?” 符夫人道:“是是,就你神算,我的神算大人,您快去迎接您的得意门生吧。” 符诚大笑着出了书房。 皇甫容见符诚来迎,连忙上前行礼道:“先生节哀。” 符诚道:“十六皇子无须多礼。老臣家尊今年已至耄耋,此乃喜丧,何哀之有?” 皇甫容道:“先生说的是,容受教了。” 窦宸和魏允中也上来见礼。 至书房,下人送茶退去后,皇甫容问道:“听闻先生不日就要离京,不知何时启程?” 符诚道:“已定下后日返乡。” 老人家去世,当是越早回乡越好。 符诚的长子已经扶着祖父的灵柩先一步返乡了,符诚还要留在京城和亲友同僚辞别,最多也就是一两日的功夫,不会拖太长久。 皇甫容道:“先生此行匆匆,容也没有时间打点准备,适才马车路过先生常提到的那家‘醉梦居’,便顺路带了两壶先生喜欢的醉仙引,留着先生路上解馋。” 魏允中上前把手中提的酒盒放在了桌上,打趣道:“这还用殿下说,先生早就闻出来了,眼睛一直盯着这酒呢。” 符诚哈哈笑了两声,拉长脸佯怒道:“小子什么话都敢说,真以为老夫不在京城就治不了你了?” 魏允中连忙道:“别,是我嘴贫,先生可千万别罚我抄泱国史,手都要抄废了!” 符诚指了指他,笑骂道:“你这个性子,糊涂外表精鬼心,将来也不知是好是坏。” 魏允中嘻嘻笑道:“自然是好。” 窦宸也上前,拿出一册书卷,双手递上道:“先生离京,无以为礼,正巧这几日学生替家中兄长抄录了几册‘听香茶楼’的说书,先生一并带在路上解闷吧。” 符诚颔首,眯眼笑道:“你也是个有心的,老夫没白教你。” 听香茶楼的说书故事,但凡是在京城听过的人,就没有不喜爱的。 符翰林恰好也听过几回,还是听香茶楼的忠实听众,这半年来没少在听香茶楼上花费银子。 窦宸道:“先生喜欢就好。” 符诚满意的收起来,又对皇甫容道:“十六皇子难得出宫一趟,既然来了,正好替老夫看看这几副字画。” 皇甫容含笑道:“先生的收藏必是好物,求之不得。” 魏允中看那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对古画评头论足,头疼的凑到了窦宸身边,戳了他一下道:“你刚拿的那可是好东西,京中现在有价无市,买都买不到,你从哪儿抄来的?” 窦宸斜他一眼,“你管得着吗?” 魏允中道:“要不你再多抄一份,我出银子跟你买呗。” 窦宸道:“行啊,你出一千两,我就卖给你。” 魏允中给他唬了一跳,“一千两?窦小七,你抢钱啊你?” 窦宸道:“爱要不要,我又没逼你要,就这几册,还都是别人预订好的,卖给你,我还要再抄一份,我闲的。要不我借你一册,你自己抄。” 魏允中问:“多少银子?” 窦宸道:“又不用我抄,分文不要。” 魏允中道:“你这差别也太大了吧,合着你写几个字就值一千两银子?” 窦宸不置可否。 魏允中忽然又道:“你说的替家中兄长抄录,这个‘兄长’该不会是窦六郎吧?你家里现在还让你做这种事?” 五年前,窦六郎二次离京之后,再也没有回过京城,这些年窦宸也只是从窦家人的口中听说一些关于他的消息。 不过窦四窦五经常逼着他写信给窦六郎,还常叫他抄些趣闻异事寄给窦六郎,想也知道他们是既不想让窦七郎和窦六郎有来往,但又要应付窦六郎,如此欺下瞒上,魏允中头一次知道时足足骂了他们两柱香! “窦家那几个都是弟奴!”魏允中骂道。 “弟控。”窦宸纠正他。 后来时间长了,有时候窦宸碰到好玩的,也会自觉给窦六郎留一份。 习惯真是可怕。 窦宸真怕有一天自己被传染成“兄控”,想想就很可怕。 窦宸抬眼看着魏允中,皮笑肉不笑的问:“有意见?” 魏允中连连摆手道:“没,没有,完全没有。” 那怎么敢有意见啊?被小霸王知道了,还能有他活路? 等到那边师徒二人品评完字画,过足了书画瘾,皇甫容不敢再耽搁时间,带着几人向符诚告辞,离开了符家。 出门时,看到两抬软轿停在符府门前。 皇甫容脚下一顿,停了下来,问道:“那是永嘉侯府的轿子?” 窦宸闻声看了过去,“没错,那轿子打的是正是永嘉侯府的家徽。” “哦。”皇甫容又问:“永嘉侯府的人怎么会来这儿?他们家跟符先生家关系很好么?” 窦宸想了下道:“好像两家有亲戚关系,永嘉侯府的夫人和符夫人是表姐妹,听说两家的姑娘也常有来往。” 魏允中道:“这有什么好想的,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他说着跑过去和符家的家丁叽里咕噜交谈了几句,不一会儿回来道:“是永嘉侯府的夫人和大奶奶带着长房的大姑娘,来给符家送行的。” 皇甫容又顿了一下,“原来也是来送行的。” 坐进马车,车轮缓缓向前行驶。 窦宸又拿出了一册书卷,递给了皇甫容,唇角一扬,笑道:“这本是给殿下看的,不知道殿下喜不喜欢。” 皇甫容接过来打开,看到第一页上字迹刚劲有力,笔锋开阔,纵横大气,写着:听香茶楼奇闻异事录卷一。 “这也是你抄录的?”他问。 窦宸笑笑,“殿下总是闷在宫里,不常出来,京城很多新鲜好玩的事,殿下都看不到。有这个看看,聊胜于无。” 皇甫容眉眼弯弯,乖巧的笑道:“原来还有我的份,真是意外惊喜,多谢你了,窦七郎。” 窦宸见他笑的可爱,也笑了笑,转头看着掀开帘子的窗外,“时间还早,现在回去未免可惜,殿下要去听香茶楼吗?” 听香茶楼,人满为患。 皇甫容和肖沐西站在茶楼门口,看着里面座无虚席,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肖沐西警惕的看了看四周,不安的道:“这么多人,咱们还是走吧。” 魏允中回头笑道:“来都来了,现在走才叫真可惜,肖、肖爷,您只管跟着咱们走,不会让您和殿、十六、十六哥儿站着听书的,有您舒服的时候。” 窦宸笑他道:“你这改口改的还挺溜。” 魏允中道:“那是,小爷是什么人?这种小事,小爷还不是张口就来。” 两人熟门熟路的带着皇甫容和肖沐西上了听香茶楼的三层。 这里也是照着约定俗成分为上中下三等。一层是大堂,基本全是出得起钱的京城百姓。二层是雅间,仕族方能进入。三层是豪华包间,专供皇亲国戚。 魏窦两家全是皇亲国戚,在三层都有包间。 魏允中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两眼放光道:“今天我家没人来,空着呢,走,去我家的包间。” 窦宸看着他啧啧摇头,这小子学的可真是快,一口一个包间,要是放在二十一世纪,那绝对是ktv小王子的料。 皇甫容点了点头,边走边好奇的往护拦下望去。 茶楼里面很大,成环型建筑,从他们这边可以看到对面二层的人,还有一层大厅。 这种感觉有点像前世他去西落国时观看过的斗兽场,不过斗兽场比这边疯狂,也更血腥。 “就是这了。”魏允中道。 皇甫容往打开的一扇门里抬眸一看,眸底渐渐浮起惊讶之色。 他看着门内的床和美人榻,还有书桌和文房四宝,茶几和水壶,还有多宝格和一些古玩。 “这”他轻声低呼,“这岂不是和家宅一样的布置了?” 肖沐西也是一脸惊讶,“这间茶楼的主人,好大的手笔!” “可不是,”魏允中道:“用的全都是最好的东西,比在自己家里还舒服,只要来过一回,没有不来第二回的。” 窦宸笑出来道:“喜欢那就多来呗。” 魏允中也不觉有异,直点头道:“那是,必须多来。” 几人正要进包间,身后有个声音叫住了他们。 第四十一章 “魏允中,你怎么在这儿?”来人走到魏允中跟前冷冷的看着他。 魏允中心里直叫苦,哭丧着脸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他求救的看向窦宸。 窦宸清咳了一声,衣袖一引,淡淡的介绍道:“魏编修,这是我们十六皇子。” 肖沐西抬头望了望天。 皇甫容看了窦宸一眼,眉角轻微的跳了跳,细微的变化后恢复了好奇的模样,装出小大人样的问道:“你就是魏家大郎,魏允中那个神童兄长魏允石?” 魏允石立刻抬手行礼道:“臣魏允石见过十六皇子。” 魏家大郎二十有二,翰林学子打扮,身着翰林衣,头戴翰林帽,腰系翰林巾,脚踏翰林靴,儒雅斯文,年轻俊秀。 他前些年一直在地方历练,今年春季才调入京城,入翰林院磨练,现任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官职虽然不高,皇上却很倚重他。 因为回京时间不长,他虽然知道十六皇子,两人却从未碰过面。 皇甫容道:“免礼了,我今日出宫为符先生送行,回宫途中路经此处,心下好奇,便叫窦七郎和魏允中带我进来看了看。大郎君莫要怪责令弟,他也是一片好心。” 魏允石扫了一眼自家兄弟,看的刚抬起头的魏允中吓的眼睛乱眨。 “既然十六皇子开口,臣知晓了。”魏允石回道。 窦宸道:“这里人来人往,不如大家先进去再话家常?” 魏允石道:“我已与人有约,适才从远处看着像是舍弟,所以过来确认一下,既然有十六皇子和窦七郎在,那我就放心了。十六皇子请随意,臣先告退。” 魏允中道:“大哥跟谁有约?” 魏大郎答道:“秦王殿下。” 魏允中讶了一声:“啊?” 皇甫容还没来得及表示惊讶,就听见了皇甫真的声音,“咦,十六弟?” “九皇兄。”皇甫容微喜抬头,心里轻轻叹气。 窦宸、魏允中和肖沐西一起向来人行礼道:“见过秦王殿下。” 皇甫真惊喜的看着皇甫容道:“十六弟今日怎么有空出宫?” 皇甫容只得把前因后果再讲述一遍。 皇甫真道:“符翰林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是他的学生,正该送他,怪不得你今天出宫。” 皇甫容道:“九皇兄也经常来这里?” 皇甫真道:“倒不常来,今天是约了魏大郎出来喝茶,想不到能在这里碰到十六弟,正好一起,人多热闹。” 魏允中朝窦宸挤了挤眼,比了个嘴型:弟控。 窦宸不着痕迹的狠掐了一把大腿,怕自己会哇的一声笑出来。 他有点后悔,也许不该写太多现代流行词汇,魏允中的吸收能力贼他妈强,好好一个古代苗子都快要长歪了。 这边两波人到齐了,自然是要坐在一起。 皇甫真携着皇甫容刚要进包间,又被人叫住了。 “你们怎么在这里?” 叫住他们的声音太过耳熟,不用回头,皇甫容都知道来的人是谁。 皇甫真转身看着来人,温声笑道:“十三弟。” 窦宸几人又一起行了礼道:“见过桓王殿下。” 皇甫容面色不改,跟着道了一声:“桓王殿下。” 皇甫真知道他为什么不称呼皇甫华皇兄,因此也不惊讶,倒是魏允石第一次听见,心中讶然,目光来回扫了下皇甫容和皇甫华。 听话听音,一听就知道这两位皇子的关系不太好。 果然,他心里的嘀咕还没完,就听见皇甫华说:“我刚才还以为自己眼花,耗子洞里的老鼠怎么钻出来了,想不到还真是你。九皇兄可真是好兴致,上这儿听说书都不忘带着他。” 皇甫真笑容微敛,长眉轻皱,声音沉了沉,“十三弟怎可如此说话?” “怎么,他还不能说了?”皇甫华漫不经心的道:“九皇兄把他当成宝是九皇兄的事,我可从来没有承认过他。” 那你过来干吗? 所有人心里都冒着同一句话。 皇甫真无奈的看着皇甫华:“十三弟是一个人来的?” 皇甫华道:“难道这里规定,不能一个人来?” “那倒没有” 这种对话,魏家兄弟和肖沐西都很难插上嘴。 窦宸在三双视线的注目下,不得不开口道:“已经有很多人注意到这边了,各位也不想一直站在门外说话吧,何不进去,坐下来谈?” 皇甫华道:“谈什么?谈你一个月回窦府一次?” 窦宸:“” 皇甫华盯着他道:“七郎,我没兴趣管你,但你要知道,你姓窦。” 又有人走过来,看了窦宸一眼,懒懒笑道:“表哥记得他姓窦,他自己可不一定记得。” 另一个人道:“不过是个白眼狼,表哥跟他废什么话,走了。” 等到皇甫华和窦家兄弟一起进了另一个包间,魏允中用见了鬼一样的声音惊愕道:“他不是说他一个人来的吗?为什么会有窦家兄弟?” 窦宸用“你傻吗”的眼神看着他,“他可没说是一个人来的。” 皇甫华只是问了一句话而已,并没有承认。 魏允中同情的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窦家也是不容易。” 窦宸:“” 这个小插曲弄的几个人心里都不痛快,一直到进了包间,享受着豪奢的听众席,听着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说书声,被从未听过的奇妙故事吸引住了全部的注意力,皇甫容几人才忘了刚才发生过的事。 离开的时候,还有些意犹未尽和恋恋不舍。 皇甫真把皇甫容送上马车,再三叮嘱他直接回宫,目送着马车在视线内消失,才和魏大郎告别,各自回府。 乾清宫—— 歇后,王良嫔勾着万顺帝的手指,贴着男人强壮有力的胸膛,温声细语道:“妾现在有皇上的宠爱已是世上最幸福之事。只是美好之事向来如同朝露,鲜少能够长久。每每思及此事,总令人忍不住唏嘘神伤。” 万顺帝圈着美人,抚着光滑柔肌,“爱妃何必自寻苦恼,朕现在不是在爱妃身旁吗?” 王良嫔眼角滴下一滴眼泪来,落在了万顺帝的心口,柔肠寸断的哽咽低泣道:“可是妾,想生皇上的孩子” 因为爱着皇上 所以想生下拥有皇上和妾骨血的孩子啊 万顺帝心疼的搂紧美人,替美人拭去眼泪,安慰道:“爱妃莫哭,哭的朕心如刀绞。你让朕再考虑考虑。” 第四十二章 夏日天亮的早,皇甫容起床梳洗更衣后,窦宸已经练武回来了。 魏允中还在呼呼大睡。 小松子送上煮好的羊奶,皇甫容和窦宸一人喝了一碗。 “殿下这几日睡的不好吗?” 窦宸这几日每天早上都看见皇甫容的眼下发青,见今日仍然如此,不由有些担心。 他是在陪着皇甫容熬天花的那段时间才知道,皇甫容的睡眠质量很差,经常会半夜惊醒,一有风吹草动都睡不安稳,有时还会彻夜不眠。 睡的不好,人的精神状态就不好,身体也不会好,营养吸收就会更差,恶性循环,对染了天花的皇甫容十分不利。 窦宸那时为了让皇甫容每天能够睡好休息好花费了很多的心思。 他对皇甫容说,殿下想要活下去就一定要好好睡觉,吃好喝足睡饱,每日里整洁干净,才有希望。 皇甫容看他的眼神虽然古怪,后来还是妥协了。 这几年皇甫容的睡眠情况比五年前好了很多,窦宸已经很久没看到皇甫容眼下有这么明显的乌青了。 皇甫容揉了下眼睛道:“这么明显?我不过是多看了会儿书,还以为看不出来呢。” 送早膳进来的小柳子正巧听见,笑着告状道:“奴才都劝过殿下了,可殿下好几次都睡下了,又爬起来,一读就读了半宿。窦七郎君快劝劝殿下吧,再这么读下去,眼睛都不要了。” 那次的天花之灾,荣和宫虽然没有全军覆灭,但也死了不少人。 宫女们还好,两个大宫女八个小宫女只死了两个。 小太监们去了一半。 粗使婆子全没了。 小松子和小柳子是幸存下来的两个小太监,他们现在主要负责照顾皇甫容的饮食起居。 窦宸看着皇甫容道:“我怎么不知道殿下读书这么疯狂?” 皇甫容只好实话实说,“你不是上次给了我一本听香茶楼奇闻异事录么?我见里面写的有趣,实在爱不释手,这几日便都在读它了。” 窦宸哑然,“殿下这样说,倒是我的错了。” 皇甫容清笑两声道:“下次再有这样的好故事,你也留一本给我。” 早膳快吃完的时候,魏允中才打着哈欠过来。 天空一片湛蓝,路边柳绿花红,时有飞鸟振翅而飞。 微风迎面,吹的几人脸上发丝发带飘摇。 “今天会来新的先生吗?”魏允中问。 皇甫容说不知道。 窦宸说:“符先生离开也有好些天了,照道理讲,皇上应该很快就会派个人来接替符先生,给殿下讲课。” 符诚辞官返乡,负责给皇子授课的主讲老师暂时空缺,这几日都是各部官员轮流到文华殿讲学。但自从十三皇子出宫开府后,各部派来讲学的官员越来越应付了事,均已大不如前。 这几日也是如此。 魏允中哼道:“管他是谁,快点来就好,小爷都烦死那几个人了,一肚子虚学,还个个自栩不凡,好像一辈子没教过书,还是符先生好。” 皇甫容道:“自然不可能人人都像符先生一样。” 窦宸道:“也不知道皇上会派谁来。” 魏允中道:“至少水平应该和符先生不相上下才对。” 皇甫容道:“那可不容易。” 翰林院里剩下的老翰林里,学识能与符诚相当的好找,但眼界气度能跟符诚相比的,寥寥无几。 即使真有几个出色的,万顺帝也未必会派过来。 “会不会是刘祭酒?”魏允中猜道。 “他来有点大材小用,我觉得不太可能,应该还是在翰林院里挑。”窦宸道:“我觉得吴侍读和刘侍讲都有可能。” “也有可能从礼部调人。”皇甫容也跟着瞎猜凑热闹,“或者,说不定是魏编修呢。” “我哥?”魏允中摆手笑道:“不可能,我哥才刚调回京城,进翰林院才多久?皇上不可能叫他来的。” 窦宸也道:“魏大郎太年轻了,皇上应该不会派他来。” 到了文华殿,已经有人早他们一步候在那里。 三人进了学堂,一抬头,同时呆讶住了。 那人抬眸,一身翰林学士打扮,年纪轻轻,俊秀斯文,看上去颇有些少年老成,不是魏家大郎又是谁? 那日,在符家,符诚引皇甫容欣赏字画。 其中一幅上面画着一棵树,树冠其大无比,树干壮有百尺,树尖高如山顶,树下乌压压的围了无数人。 画旁题字曰:无用。 又有一幅画,上面画着一个精美华贵的大盘子,盘子里画着一颗祭祀用的猪头。 画旁题字曰:富贵。 第三幅画,画上一名白发苍苍垂垂老矣之人。 画旁题字曰:舌牙。 那边,魏允中和窦宸正在聊着什么,根本没有注意他们这边。 皇甫容心中大震,抬头惊讶的看着符诚。 符诚也看着他,眯眼点了点头。 皇甫容认真的道:“先生这些都是好画。” 符诚欣慰的道:“殿下看的明白就好。” 皇甫容问道:“先生还有何愿?” 符诚笑道:“臣盼殿下三年平安。” 皇甫容听着魏大郎的讲课,表面上越是从容自如,心里越是千思百转。 魏大郎是个可造之材,前世也是内阁最年轻的大学士,万顺帝对其的栽培之心有目共睹,所有人一早都知道,魏家大郎是必要入内阁的。 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官员,万顺帝竟然把他送到了皇甫容身边,给一个目前看起来无任何优势、也没有母族庇佑的小皇子当先生,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合常理的事情。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万顺帝在替小皇子搭班底,积攒人脉,容易让人认为万顺帝对皇甫容是明弃暗保,明着看上去似乎一直冷落小皇子,其实很重视小皇子一样。 这或许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关怀,但落在有心人的眼中,他们也许更愿意相信这是圣心的倾向。 但其实万顺帝什么话都没说过。 这就很微妙了。 皇甫容不动声色的跟着魏大郎讲课的内容翻了下书页。 他想起了符诚。 同样都是聪明人,都是谋士之才,又是两世师生,很多话符诚不用说的太明白,皇甫容就知道他的意思。 符诚在担心他。 担心什么呢? 符诚从来不是一个喜欢无的放矢之人,他不会无缘无故的给皇甫容告诫,必然是在哪里听到了风声,或者是看出了什么,知道皇甫容处境不妙,所以才冒着风险,以自己的方式给皇甫容上了最后一课。 树所以存活,是因为它木质疏松,做不了家具器物,大而无用,没有利用价值。 猪所以死的哀荣,是因为他生前享受了足够的富贵,祭祀它的人在杀它之前,一定会以上好饲料喂养数月,精心照料。 人之将死,舌存齿亡,是弱存而刚亡的道理。 这些都是生存之道。 符诚用心良苦,以画寓意,其中隐忧不言而喻。 他认为,皇甫容有危险。 有吗? 有。 所以他教自己的学生要隐藏自己的利用价值,小心警惕突然而来的种种优待,明白天择物竞、弱者生存的道理。 皇甫容相信符诚的判断。 因此一见到魏允石,他就知道,棋局已经开始了。 万顺帝生病了,得了热伤风。 消息很快传到了皇甫容的耳朵里,他带着肖沐西和窦宸赶到了乾清宫,看到太子皇甫光、秦王皇甫真和桓王皇甫华已经等在了那里。 “见过几位皇兄。”他上前行礼,打了招呼。 太子语气淡淡的道:“十六弟身居内宫,却最晚来,也太不把父皇放在眼里了。” 皇甫容低头,自责道:“太子皇兄训斥的是,愚弟之过,是容错了。不知父皇现在怎样?” 皇甫光见他认错的如此干脆,又提起万顺帝,不好再继续指责,只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却不答话。 皇甫真拉过皇甫容,温声道:“太医已经开了药,说不妨事,过两天便可好。薛公公刚进去通传,父皇现在还未召任何人进去。” 皇甫容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皇甫真见他匆忙赶来,满头大汗,便拿出帕子替他擦拭掉汗珠,道:“你自己也要小心些,不要跑的这么快,热天容易中暑气。” 皇甫容朝他一笑,“刚才心急顾不得,多谢九皇兄担心。” 皇甫华不屑的勾了下唇角,道了句:“真是碍眼。” 随行来的肖沐西和窦宸只当全没听见。 不一会儿,薛绅出来道:“皇上知道皇子们过来,都是一片孝心,但这会儿还咳嗽的厉害,不方便说话,也就不召诸位殿下进去了。皇子们还是改日再来罢。” 太子道:“有劳薛公公,既然如此,还请父皇好生安歇养病,我等改日再来问候。” 皇甫容最后一个走,等着几个兄长都离开乾清宫,才敢带着肖沐西和窦宸回荣和宫。 出了乾清宫的门,正往前走,迎面遇到一顶软轿。 皇甫容认出那是王良嫔的轿子,知道她肯定也是得到了消息赶来的。 王良嫔的轿子停了下来。 皇甫容上前请安道:“容见过王良嫔,良嫔娘娘安好。” 宫女打了帘子,露出一张千娇百媚的美人脸。 王良嫔笑意盈然,微微颔首,轻启朱唇道:“十六皇子多礼了。” 第四十三章 皇甫容立在轿外,听着王良嫔问了几句家常,一一仔细对答。 王良嫔只在家宴上见过皇甫容几次,此时趁机打量过去,只见皇甫容唇红齿白,眉清目朗,看起来清清澈澈的,说话又礼貌平和,也懂得进退,心中越看越欢喜,面带笑容,正要再说两句显亲近的话,那边跟轿小太监轻声提醒,说是德妃来了。 德妃的轿子到了跟前,皇甫容又是一通请安。 德妃也是话了几句家常,话里话外都是一副亲近姿态,对王良嫔却是态度冷淡,虚以应付。 王良嫔对德妃更是热情不起来,同样不咸不淡做着表面功夫。 皇甫容夹在两边左右为难,不敢吭声。 还好德妃和王良嫔都还记得自己此行的目的,也没怎么多耽搁时间,不一会儿就和皇甫容话了别,两顶轿子一前一后进了乾清宫。 皇甫容轻轻松了口气。 乾清宫内,万顺帝倚在床头,听了小太监的回禀,闭目养神道:“没吵起来就好。” 薛绅摆了摆手,让小太监退下,笑道:“皇上宽心,德妃娘娘和良嫔娘娘心中也是有数的,当不会失态于人前。” 万顺帝喉咙滚动两下,薛绅忙递了痰盂上前,伺候万顺帝咳了痰,又递了清水漱口,再拿帕子递给了万顺帝。 万顺帝擦过嘴后,把帕子回递给薛绅,叹道:“有什么数?不吵起来就是有数了?” 说着,又咳了两声。 薛绅在旁劝道:“皇上这才得了热伤风,休养身体要紧,万万不可劳累伤神。” 万顺帝道:“你当朕喜欢为这种事劳累伤神?她们几个但凡替朕着想些,朕也不会这么累。真当朕是傻子,什么都不明白?这些日子,你也看到了,从王良嫔提起要过继十六,这宫里闹成了什么样子?是人不是人,都跑来插一脚,有儿子没儿子的全来凑热闹,天天到朕跟前哭闹。你说说,她们真就那么喜欢十六?不过是见到朕宠爱王良嫔,怕朕真的答应把十六过继给王良嫔罢了。朕五年前就说过不许再提此事,她们都把朕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这一大段话说下来,万顺帝又咳了好几声,喉咙发痒。 薛绅递了水,伺候万顺帝又喝了几口。 他道:“皇上圣明。” 万顺帝又道:“一个一个的,都不省心。” 薛绅自然是不会答这个话头的,等万顺帝咳过这两声后,请示道:“李贵妃和王良嫔现在都候在宫外,皇上是见,还是不见?” 万顺帝道:“不见。通通不见。” 薛绅应下了。 有小太监推了侧门进来,端着托盘,送来了煎好的药。 “皇上,该喝药了。”声音清丽柔婉,不刚不媚。 万顺帝说了这会子话,略有些累了,心烦意乱,抬手正捏着眉心,听了声音抬起眼,眼角忽地跳了两下。 他放下手,微微坐正,瞧着那张脸道:“朕记得你,你好像一直都跟在薛绅身边,叫什么来着?” 小太监低着头道:“回皇上的话,奴才叫闻人雪。” 万顺帝道:“抬起头来。” 小太监依言抬起了头,露出了美丽的容貌,纤细,阴柔,漂亮的叫人移不开眼,一看到他就会想到美丽的景致,和一切的美好。 “是这个孩子?”万顺帝向薛绅看去,仿佛是在求证。 薛绅微笑着道:“是啊,皇上。” 万顺帝又看了看闻人雪,声音不自觉轻柔,神态也舒缓了下来,“还是你看的准。朕那时候觉得不像,现在看,倒是像了。” 薛绅道:“那时皇上不觉得像,是因为他年纪还小,现在长开了些,自然就更像了。” 万顺帝问闻人雪道:“多大了?” 闻人雪回答说:“奴才冬天就要满十八了。” 万顺帝看着他,又好像看的不是他,而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薛绅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 闻人雪启唇轻声道:“皇上,药要凉了。” 哗哗的热水顺着管道流入浴桶。 四周窗子紧闭,只留了一小扇通风口。 “热吗?”窦宸伸手试了试水温。 “还好。”皇甫容泡在药浴里,被热气薰的脸色泛红。 窦宸收了手,走到木桌边,拿起笔在纸上记下,道:“我今天又放了两味新药进去,你先试试效果,要是好,以后就继续用。” “嗯。”皇甫容点头,抓了把飘浮在水面的药草,试着分辨了一下,果然见到了两样以前没见过的药材,轻叹着道:“哎,谁能知道,窦家七郎竟是个全才呢。” 窦宸回首笑道:“我算什么全才,不过是什么都会一点儿,什么都不精通罢了。” 皇甫容道:“那也很了不起,至少你会的,我没见别人用过。” 窦宸道:“谁叫我有个了不起的师父呢?” 皇甫容道:“你这个师父拜的值,他肯用心教你,你多学些,总没坏处。” 窦宸撇撇嘴,“殿下说的轻巧,他到现在可还没在人前承认过我呢。” 皇甫容道:“不着急,你还没有学成出师。总要将来你去了西落,他考校过你,才好公布于众。” 窦宸道:“还不是怕我学艺不精,坏了他的名声?可他又有什么名声呢?不过是个琴师罢了。” 皇甫容笑他道:“你这话,说的心虚不心虚?” 窦宸嘻嘻笑道:“那有什么可心虚的?天下第一琴师,还不是琴师,总归就是个弹琴的,又不是卖唱的。” 皇甫容和他笑闹了几句,言归正传道:“你昨日休沐回家,见到你大伯父了吗?” 窦宸道:“见到了。” 他们说的这人是窦家大爷窦聿廷,之前也是外放,在地方做封疆大吏,两年前回的京,如今在内阁任要职,同时身兼六部的差事,在朝中风头正盛。 第四十四章 窦聿廷是窦家长房嫡子,也是窦家现任的主事者。 他二十一岁入朝为官,至今已整整二十年,从京官做到地方官,从庶吉士做到封疆大吏,政绩斐然,官声赫赫,捞足了资历。后于万顺二十年奉诏返京,任翰林学士,掌管院事。同年九月升至兵部侍郎,仍旧掌管翰林院事务。次年三月,接替窦老太爷任兵部尚书。万顺二十二年,即今年一月,窦老太爷告老辞官,辞去华盖殿大学士,万顺帝数劝后允,加封其为太师,提窦聿廷接任华盖殿大学士。 窦聿廷三年连升,直入内阁,是以前没有过的事,其中固然有窦老太爷为孙子让位,亦有万顺帝对窦家的圣眷信宠。 窦家荣耀,可见一斑。 皇甫容泡在水雾缭绕里,好奇的问道:“他突然把你叫回去,是为了什么?” 窦宸道:“自然是为了魏先生的事。” 皇甫容扬眉道:“魏大郎?” 窦宸点头,微笑道:“我大伯父怕我不知道深浅,和魏先生走的过近,所以专程叫我回去一趟,叮嘱几句。” 皇甫容略有兴致道:“叮嘱什么?” 窦宸看了他一眼,道:“皇上叫魏先生来给殿下当老师,这里面怕有别的意思。目前看来对殿下有益无害,但从长远看却也未必。大伯父叫我最好也能劝说殿下和魏先生适当的保持距离。” “他在担心什么?”皇甫容问。 “大概是担心这件事会和过继的事扯上什么关系吧。”窦宸回答。 这并不难猜。 后宫最近因为王良嫔想要收养皇甫容,又搅起了新的腥风血雨。 皇后和四妃五年前就不甘心让其他宫妃收养皇甫容,现在也是一样,她们绝对不会坐视本就受宠的王良嫔膝下再多上一个皇子,与她们分庭抗礼。 因此旧事重提,皇后和四妃也向万顺帝表明了想要收养皇甫容的意思。 不止于此,宫中隐隐还有风声,皇后和四妃顾忌万顺帝,明面上不敢做的太过分,背地里却拉拢了各自派系的其他妃嫔去和王良嫔相争,左右不管是哪个成功,只要不叫王良嫔成事就好。 后宫和前朝的牵扯弯弯绕绕,后宫的得失,从某一面来讲,亦是前朝的得失,所以前朝的官员也很重视后宫的一举一动。 而魏家和德妃是亲戚,魏允中又是皇甫容的伴读,这回万顺帝还亲自点名叫魏家大郎给皇甫容做老师,这里面的关系令人深思。 许多人已经在猜测皇上八成是要把皇甫容过继到李德妃膝下了。 窦家心里便有些膈应。 窦家是皇后的母族,不管是为了皇后着想,还是为了窦家着想,窦家人都更希望皇甫容能过继到皇后膝下。当然,十六皇子能不过继到任何人膝下是最好。 只最后这一点想法,不管是皇甫容还是窦宸都不知晓。 窦家和魏家因为五年前之事闹的很不愉快,魏家以为是皇后派人绑了魏允中,乘机数管齐下,狠狠的坑了窦家一把,害的窦老太爷错失首辅,落下了终生遗憾。 即便后来彼此都回过味儿来,知道有问题,但罅隙已生,终究落下了隔阂。 窦聿廷的意思是,不管皇上最后的意思如何,这件事情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窦宸是皇甫容的伴读,有些话可以旁敲一二。 皇甫容不傻,听了窦宸的话略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的缘由,扬笑看着窦宸道:“你这位阁老伯父担心的怕不只是这些吧?” 窦宸微有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窦聿廷和他说的确实不止这些。 皇甫容慧黠一笑,道:“若只是担心过继的事情,尚不值得他特意把你叫回去叮嘱,想必是他还看出了什么,担心你会跟着我受到牵连,你毕竟是窦家人,姓窦,你倒霉,窦家也没什么好处。” 窦宸看他说的有理有据,也笑道:“殿下聪明。” 皇甫容等着他继续说。 窦宸想了下,慢慢走到了浴桶旁搅了搅水温,热雾渐渐散开,他的面容逐渐清晰完整。 十五岁的少年,挺拔俊秀,眉若刀裁,目如星渊,蜜色的肌肤紧致均匀,额前落发乌黑如墨,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很多初见窦宸的人已经在说,窦七郎少年姿容,青出于蓝,类肖其父,但仪容比其父窦同知更加俊朗无度。 他俯下身,靠近皇甫容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皇甫容惊讶的看着他。 “不是没有可能的,殿下。”窦宸和他对视片刻,抽回身体站直,眸中带着些许思虑,轻喟道:“其实殿下心里也明白吧?” 皇甫容一震,目光微缩。 两人心中各有所思。 窦宸敲了敲浴桶边缘,心态复杂的道:“殿下是有利用价值的。” 只要有利用价值,就会被别人利用。 所以别人不会管你是不是低调,是不是忍让,是不是只想平安熬到出宫,别人只会想,要怎么利用你,要怎么物尽其用。 窦宸本来也没想太多,直到窦聿廷给了他提示,他才知道他想的太简单了。 内宫远比他想的还要复杂,人心也比他想的还要丑陋。 有水珠顺着皇甫容的脸颊和发丝滑下,滴入浴桶,混入药浴。 “原来符先生指的是这件事。”皇甫容沉吟道。 “符先生?”这下轮到窦宸惊讶了,讶然道:“殿下的意思,是符先生早就猜到了会有这种事?” 皇甫容眼神微微迷茫,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心思百转,电光火石间就做了一个决定。“窦七郎,你还记得那天,我们出宫去送符先生,回来后你和魏允中还一起开玩笑说,‘符先生一别三年,连个临别赠言都不留下,未免也太小气了’的事情吗?” “记得,怎么了?”窦宸反应颇快,目光一转,恍然道:“莫非符先生留了赠言?” 皇甫容点了下头,不再隐瞒,把那天符诚以画隐喻的事情告诉了窦宸,说完后道:“我见先生如此小心,应是怕隔墙有耳,再者,这只是先生的猜测,没有实证,所以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和魏允中。没想到,先生的担忧应的这么快。” 窦宸见他如此坦诚相告,不觉有些意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既然先生只说给殿下,殿下不必告诉我们,你自己心中有数就好。”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就说嘛,小皇子要是聪明到连他家那个狐狸大伯父都不敢确定的事情都心知肚明,未免也太可怕了。 还好,还好。 皇甫容却一本正经的道:“那怎么成?当然要告诉的。不是窦七郎你自己说要我相信你的吗?我既然相信你,又怎么会对你隐瞒呢?之前不说,不过是时机不对,不敢确定罢了。” 两人相视,忽然一起嘿嘿笑了笑。 “殿下打算怎么做?”窦宸问。 “这事先别告诉魏允中了,魏家在此事牵扯过多,他心中又藏不住事,万一说漏了嘴,怕要招来祸端。”皇甫容想了下说。 窦宸表示赞同,哂然道:“殿下考虑的极是,他确实是个大嘴巴。” 皇甫容笑笑,又烦恼了起来,问窦宸道:“你觉得你大伯父所言,有几分可能?” 窦宸不假思索的道:“总有七八分吧。” “你这么相信他?”皇甫容没想到窦宸这么相信窦聿廷,也是意外。 “殿下是不知道我这位大伯父的厉害,”窦宸叹气道:“不是我替他吹嘘,从我有记忆以来,他做的决策就没有出过错。” 窦宸对窦聿廷的评价是,一个零失误的决策者。 这是相当恐怖的。 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只要是人,就难免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差错。 但据窦宸所知,窦聿廷从小到大就没犯过任何错,包括男女问题! 这已经不是变态级别了,而是相当的变态! 皇甫容也默了。 算无遗策,这确实是上一世史官们对窦聿廷的评价。 “怪不得你家老爷子会跳过儿子,直接把家主的位置交给孙子。”皇甫容也只能如此感慨。 窦宸也跟着感叹,“谁说不是呢,我家老爷子甚至为了给我大伯父让路,把官职辞了个干净,如今空有个太师的虚名罢了。” 皇甫容夸道:“你家老爷子也很厉害啊。” 窦宸一笑,“毕竟姜是老的辣。” 窦家现在四代同堂,而泱国祖律规定,外戚同朝为官不得超过两代,窦聿廷要想平步青云,扶摇直上,窦老太爷就不得不退下来。 相比窦老太爷内阁大学士兼任兵部尚书的官身,窦老爷身上区区一个吏部侍郎的职位,退和不退没有区别,对窦聿廷的帮助不大。 而窦聿廷人到中年,正是最有作为的年纪,由他接任窦老太爷的衣钵,如无意外,最少还能保证窦家三十年的富贵。 窦家这个算盘打的相当妙。 最重要的是,窦老爷眼光长远,能当机立断,说放权就放权,只这一点,足以碾压无数官员。 “窦大郎呢?”皇甫容问。 “放到地方上去历练了。”窦宸回答道。 同为两家年轻一代的佼佼者,魏大郎已经历练完回京入了翰林院,窦大郎却才刚被窦老太爷放出京城。 “可惜了。”皇甫容不怎么有诚意的说。 只要窦老爷不退官,窦大郎只能待在地方上做个地方官,永远不可能回京为官。 以窦老爷的年纪,怎么看都还能再为官二十载。 窦家世代同朝为官的不利之处大概就在于,爷爷不辞官,孙子永远不能入朝吧。 “是啊。”窦宸也不厚道的笑了。 翊坤宫。 “不——————————!!!!!!” 寂静的宫殿内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嚎叫,声音尖锐,惊起飞鸟无数。 “这不是本宫!不是的,不是的!本宫才不是这个样子!这是谁?这个人是谁?让她滚,让她滚!” 寝殿里,贵妃闵氏身着夏日睡袍,披头散发,瞪着半身镜中的人影,如见鬼魅。 她不敢置信的抱着脸惊声尖叫,边退边冲镜子中的人吼叫,拿起梳妆台上的花瓶就往映照出人影的半身镜砸了过去。 “哗啦——” 镜片碎裂一地,化成千百块碎片。 “不!不!不——!!!” 闵贵妃惊恐的盯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她发现每个碎片里都有一个让她害怕的影子,成千上百个披头散发的老女人一起惊恐万分的看着她,从四面八方把她包围,不管她转向哪个方向,地上的碎片都有一个让她挥之不去的可怕女人在冲着她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这不是本宫!这不是本宫!!来人!!快来人!!让她滚!!!让这个老女人滚!!!这是谁?这是谁?这是谁?!!!” 闵贵妃崩溃的声音响彻云霄。 宫人们都吓的缩在旁边,口中喊着“娘娘”“娘娘”,却无一人敢上前去拦阻。 “常嬷嬷呢?”有宫女焦急的问。 “刚刚还在的,”另一个人回答道:“好像是去如厕了!” “快!快叫常嬷嬷来!” 这边,宫人们乱做一团。 那边,太子皇甫光正在此时踏进了翊坤宫,闻到闵贵妃的惊叫声顿时心头一惊,连忙快步赶进了闵贵妃的寝殿。 他一眼看到闵贵妃退缩在宫殿的角落里,骇然的挥手蹬脚,像在挥赶什么可怕的恶魔一样,边赶边语无伦次的大声哀叫。 “滚开!快滚开!不要缠着本宫!那不是本宫!不是!!” “这是怎么回事?”太子大怒道:“你们都是死人吗?为什么不上去劝阻贵妃?” 有宫人硬着头皮,害怕的回答道:“奴、奴婢们上去了,可是娘、娘娘不许任何人靠近” 闵贵妃发疯时,根本六亲不认,已经有很多宫女太监被伤到了。 有些,甚至丧了命。 这些宫人哆哆嗦嗦的伏在地上不停的磕头。 “废物!一群废物!”太子怒问道:“常嬷嬷呢?” 宫人们忙回答道:“常嬷嬷去如厕了。” 闵贵妃尤自在角落里大喊大叫。 太子冲过去,要拉起闵贵妃,却被闵贵妃一手拍开,“走开!走开!” 一名老妇人急赶了过来,见到太子发怒,二话不说连忙先跪下磕头,请罪道:“都是老身的不是,老身刚才腹痛,去如厕了,没有照看好贵妃娘娘,请太子殿下责罚!” 太子见到来人,神色微微舒缓,但面色仍然冷沉,不悦的道:“人有三急,这事不怪常嬷嬷,常嬷嬷还是快去看看母妃吧。” 老妇人如蒙大赦,应了一声,膝行爬到了闵贵妃的身边,一把抱住闵贵妃连声呼道:“娘娘!别怕,娘娘!没事的,没事的!娘娘别怕!” 常嬷嬷是闵贵妃的乳娘,也是闵贵妃最信任的人。 也许是感觉到了熟悉的怀抱,也许是听见了最熟悉的声音,发狂中的闵贵妃只是在最初挣扎了几下,然后就渐渐的平息了下来。 “乳娘?是你吗,乳娘?”闵贵妃两眼无视的落在常嬷嬷身上。 “娘娘,是老身。”常嬷嬷轻抚着闵贵妃,像哄孩子一样拍着闵贵妃的后背,一遍遍的道:“没事了,没事了,娘娘安心,没事了。” 有机灵的小宫女看见常嬷嬷使的眼色,赶紧跑过去拿了一样东西过来。 太子挥了挥手,其他的宫人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 常嬷嬷在闵贵妃耳边轻柔的道:“娘娘别怕,刚才那些都不是娘娘,娘娘看这里,这才是娘娘。” 小宫女展开手上的画卷。 画卷里画着一个云髻高耸、婀娜娉婷、风姿卓绝的女子。 闵贵妃眼中忽现惊喜,拉着常嬷嬷的手欢喜道:“是了,这才是本宫!这才是本宫!这个样子的,才是本宫!” 太子在一旁看着,眼中渐现恨色。 第四十五章 下学后,皇甫容照例去乾清宫请安。 负责通传的太监把他拦在殿外,道皇上正在休息,不见任何人。 皇甫容也不介意,谦逊有礼的问那通传太监道:“敢问公公,我父皇可好些了?” 那太监见皇甫容神态一片天然淳真,担忧之情溢于言表,且对他们这些人态度又十分温善,便也和和气气的回道:“回十六皇子,皇上比昨日又好些了。” 皇甫容闻言轻松了一口气,真心实意的道:“那便好,只要父皇安康,便是我等大幸。既然父皇休息了,我也不便在此打扰,明日再来给父皇请安。” 等皇甫容走后,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太监总管薛绅走了出来,问门外的太监道:“方才咱家听到说话声,十六皇子来过了?” 通传太监低头恭敬的回道:“正是。” 薛绅问道:“十六皇子这些天,每日都来吗?” 通传太监答道:“每日都来。” 薛绅往远处望了一眼,点了点头,眯着眼睛吩咐道:“继续拦着吧。” “是。” 回荣和宫的路上,远远的看见太医从翊坤宫的方向出来。 魏允中啧啧了两声,两眼转了转,左右飞快的看了一遍,看到没人注意这边,立刻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对皇甫容和窦宸说着他捕风捉影得来的八卦,道:“听说翊坤宫又死了两个宫女。” 窦宸斜了他一眼,“这种事你都知道?” 魏允中得意的道:“也不看看小爷是谁?京城内外,有名的包打听,就是小爷。但凡这宫里宫外,就没有小爷不知道的事情。” 皇甫容和窦宸都一脸鄙夷的看着他。 魏允中道:“怎么啦?不相信?不信你们随便问,小爷要是皱一下眉头都算小爷输。” 窦宸没什么兴致的道:“有什么可问的,你知道的,有哪件我们不知道?” 皇甫容也笑,“你说你对别人嘴巴严,我还能信,你对我们,可真是没什么秘密。” 魏允中最大的毛病就是对熟人特别藏不住事儿,进宫当伴读之前,但凡有点屁大的事儿,他都要告诉他老子娘,还有他大哥。 后来魏大郎去做了地方官,再后来魏允中进宫给皇甫容当了伴读,渐渐跟皇甫容和窦宸两个人混熟了,便又多了两个倾诉的人,很多事情,不用窦宸和皇甫容问他,他直接就倒了个一干二净。 魏允中辩道:“那可不一定。我是憋不住事儿,但我又不是傻,能说和不能说的事,我还是分得清楚的。但凡我能说出来的事,那都不是秘密,真正不能说的,我可一句都没说过。哎,你们那什么眼神儿?我说的是真话,你们干嘛老不相信?” 窦宸道:“信,谁不信了?你说的这话,我们可一直都信。” 皇甫容道:“你要不是还有这点可取之处,谁敢收你做伴读,我早就把你换掉了。” 魏允中嘿嘿道:“我就知道你们两个都是精明鬼。那话怎么说来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们看,我这么聪明,你们当然也傻不到哪里去,咱们三个就是这京里最聪明的人!” 窦宸扭头,叹了口气。 不知天高地厚。 皇甫容笑笑,打混过去道:“是是,没错,咱们三个都是聪明人。刚才你说什么来着,你消息灵通是吧,左右无事,那你就说说,你对翊坤宫还知道些什么?” 荣和宫的方向和翊坤宫的方向是相反的,两边越走越远。 魏允中眨了眨眼,“诶,我刚不是说过了吗?翊坤宫又死了两个宫女。” 窦宸道:“除此之外呢?” 魏允中惊奇道:“什么除此之外,除此之外就没有了呀!还能有什么?” 窦宸望了望天,道:“对你有期待是我的错。” 皇甫容哈哈大笑。 非休沐日的时候在内宫碰见已经出宫开府的皇子是蛮少出现的情况。 所以当皇甫容看见皇甫华等在他回荣和宫的必经之路时,脸上有毫不掩饰的讶异。 “桓王殿下。”皇甫容停住了脚步。 “见过桓王殿下。”窦宸和魏允中也跟着行了礼。 皇甫华淡淡的看了三人一眼,甚至根本没拿正眼瞧他们,眼中自然而然流露着傲然睥睨的神色,仿佛天之骄子般尊贵。 “走吧。”他漫不经心的说了两个字,没头没尾,也不管皇甫容三人听不听得懂,说完转身抬脚就走。 通体的富贵风流,和其他皇族子弟豪门郎君都不太一样。 带了点惊艳,带了点风情,明艳里还有懒散和傲慢,像骄傲的孔雀。 这个人,皇甫容暂时招惹不起,只好乖乖的听话,跟了上去。 “去哪儿啊?”魏允中声音压的极小极小,生怕让走在前面的人听见。 “”窦宸看着他那怂样无言以对。 白长了那么大的个子! 魏允中最大的优点大概就是他非常懂得看形势,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欺善怕恶,看人下菜,完全凭本能趋吉避凶。 也许他真的很聪明! 窦宸和皇甫容此刻心中都如是想着,大智若愚! “坤宁宫吧。”皇甫容道。 “什么?”魏允中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低声尖叫,那音量小的让人不忍直视。 他对坤宁宫有心理阴影,这些年一听见坤宁宫三个字,都觉得有人在前面挖陷阱等着他跳。 “你们去吧,我还是不去了,”魏允中飞快的说道:“我先回荣和宫等你们!” 皇甫容也不想勉强他,点头道:“嗯。” 魏允中见皇甫容答应了,连忙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皇甫华并不在意他的离开,他的目标只是皇甫容一个人而已,连窦宸都是附加的。 踏进坤宁宫之前,皇甫华脚下顿了顿。 皇甫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皇甫华什么都没说,只是停顿了那么一下子,便抬脚跨进了坤宁宫的大门。 皇甫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 他和皇甫华道不同,立场也不同,他从来也不认同皇甫华的做法,但也不得不承认,皇甫华再不喜欢他,始终都没有真正对他下过杀手。 不然,他早就死了,不可能活到现在。 而他再不喜欢皇甫华,也要承他这个恩情。 对他而言,皇甫华身上一直蒙着一层雾。 上一世,他始终就没看懂皇甫华,这一世,也是一样。 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的。 进了坤宁宫,窦皇后已经等在了那里。 “十六皇子去了坤宁宫?”李德妃抚着怀里的猫儿,微微皱了皱眉。 “是的,娘娘!”跪伏在地的小太监回道:“奴才亲眼瞧见的!” “那你明日就请十六皇子也来咸福宫一趟吧。”李德妃只是美目转了转,便吩咐了下去。 “是,娘娘。”小太监连忙应了一声。 第四十六章 “儿臣皇甫容给母后请安,母后吉祥。” 皇甫容上前给窦皇后施了一礼,垂首低腰,态度谦恭。 “十六皇子无须多礼。” 绣着龙凤祥云纹的霞帔出现在皇甫容的眼前,女子说话的声音带着他所熟悉的平和温静,高贵中有淡淡的疏离。 他曾经有很多年都在畏惧这个声音,如今听来已经没有那种感觉了。 她固然有身为上位者特有的气势和威仪,向来待人以漠然,可是最后和他一样,也没落下善终。 在明知道前尘后事的前提下,谁又会畏惧这样的人呢? 皇甫容的心态和当年已经完全不同了。 “坐吧。”窦皇后道。 “多谢母后赐坐。”皇甫容垂着头,低声的道谢。 宫人端着托盘步进殿来,送上了冰镇的绿豆汤。 皇后启唇柔和道:“天气炎热,十六皇子又刚下学,先尝一碗绿豆汤解解暑气罢。” 皇甫容再谢道:“多谢母后。” 窦皇后很美,是个大美人,这一点单看她所生的十三皇子就能知道,何况她还出身自以颜著称的窦家。窦老太爷年轻时就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往下的儿子孙子也个个面如冠玉,相貌非凡。 万顺帝的一后四妃里,皇后窦氏也是年纪最轻的一个。 她比皇甫容的亲生母亲孔皇后要小上九岁。 皇甫容上一世住进长春宫后,跟在淑妃身边,没少见过窦皇后,可他从不和窦皇后亲近,也亲近不起来。 一个是皇后,一个是先皇后的儿子,总有一些尴尬。 那时他以为是自己太自卑胆怯,还有隐隐的自尊和自卑在混里面作祟,后来才渐渐明白,不只是他,窦皇后也是始终对他有一份疏离,并不和他真正亲近。 喝完绿豆汤,窦皇后又和他随意的聊了几句家常,聊到差不多的时候,话题一转,终于到了正题。 “本宫今日冒然请你来坤宁宫,是想商议你过继到本宫膝下的事情。” 乾清宫。 小宫女摇着轻扇,替万顺帝扇凉。 闭目养神的万顺帝听不出情绪的问道:“这么说,这几天,皇后和德妃几个都把十六叫过去了?” 薛绅道:“是这样的,皇上。” “那王良嫔呢?”万顺帝问。 “良嫔娘娘比其他几位娘娘又更积极了一些。”薛绅说的委婉。 “怎么积极个法子?”万顺帝又问。 “这个,”薛绅稍顿了一下,笑道:“也无外乎就是往荣和宫里多送点东西。” “嗯?”万顺帝的尾音微微拉长。 薛绅连忙道:“没什么太好的东西,都是些应季瓜果,还有一些布料,也不是天天送,就是隔三岔五的送去一些。皇上您是知道的,荣和宫的份例” 他没把话说完,后面的意思万顺帝心知肚明,荣和宫的份例是宫中最低最差的,因为他的默许,这些年,宫里的管事太监并不待见皇甫容,荣和宫的一应用度更多的是自给自足。 但万顺帝不这么想。 他皱着眉头,语带不悦的道:“难道朕有亏着他了?是缺了他吃,还是缺了他穿?内官把物品管的严一些,也是为了他好。份例给的少,他已如此,给的多,那还得了?” 皇甫容这些年确实越长越好,养的白白嫩嫩,但这都是窦宸和荣和宫上下齐心协力的结果,到了万顺帝眼里,却通通都被忽略了。 薛绅赔笑道:“良嫔娘娘也是想借此和十六皇子更亲近一些,多拉拢拉拢感情罢了。皇上是知道的,良嫔娘娘一直想要个孩子” 万顺帝说不出话了,默了一会儿,道:“没一个消停的。” 薛绅笑而不答。 万顺帝睁开眼睛,挥了挥手,把宫女斥退,问薛绅道:“你也赞同过继?” 薛绅忙笑道:“皇上这问题真是难住了老奴。老奴哪懂这些?哪有赞同不赞同的说法。这事只有皇上您能做主。您同意了就能过,您不同意就不能过,一切都是皇上您说了才算。” 万顺帝笑骂道:“你这老东西就是耍嘴皮子。朕且问你,你觉得应该把十六过继给谁?不许推拒。你只管说不用怕,朕恕你无罪。” 薛绅一脸犯难,仔细的想了想道:“德妃吧。” 万顺帝问他:“为什么?” 薛绅笑道:“德妃娘娘给老臣送了一套上好的黄玉雕。” 万顺帝哑然,遂笑骂道:“你倒诚实。” 薛绅道:“老奴自然是万事都不敢欺瞒皇上。” 万顺帝摇了摇头,心情却是好了许多,扭头又问:“你觉得呢?” 一直默默的侍立在一旁,替万顺帝轻揉太阳穴的闻人雪,微微惊讶,大约是没有想到万顺帝还会问他,低头想了一会儿。 “皇后吧。”他说:“十六皇子毕竟是皇上的嫡子,过继给皇后,仍然还是嫡子,过继给其他娘娘,可就不同了。奴才觉得,皇后好。” 窗外,蝉鸣声声,烈日炎炎,晴空万里无云。 皇甫容蹙着眉伏在案前,苦着脸琢磨魏编修今天布置的作业,要作一篇关于国家兴亡的文章出来。从魏大郎来了后,三五天就要作一篇文章,实在让他头疼。写深了不好,写浅了也不好。写的太深未免显的他与众不同,写的太浅未免显的他毫无见地。 院子里,魏允中正和几个宫女太监斗蟋蟀,嘴里吆喝着,不时笑闹成一团,为盛夏添一抹闲趣。 肖沐西看着有趣,坐倚在廊下阴凉处,又看一眼在自己身边伺候的小太监,眯着眼笑道:“去吧去吧。” 小太监踟蹰了几回,终究抵不住好奇心和热闹心,围了上去。 窦宸枕着院子里高高的老树枝桠上,跷着二郎腿,闭目养神,嘴里哼着前世耳熟能详的一些流行曲调,喑喑哑哑,自得其乐。 打破这片安祥的是趾高气昂的宣旨太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十六子容,聪慧孝悌,品性善淳,朕心爱之,今怜其年幼,尚需照抚,着即过继与王良嫔。钦此。” 跪在地上听旨的皇甫容猛地抬头,一脸的不敢置信,傻呆呆的看着那道明晃晃的锦帛。 宣旨太监皱了下眉,催道:“十六皇子,接旨吧。” 跪在后排的魏允中伸手拉了一下皇甫容的衣服,皇甫容仿佛才回过神来一样,脸色又红又白,伸了手去接过了圣旨。 “儿臣谢父皇恩典。” 等送走了宣旨太监,皇甫容进屋后还能听见窗外传来的议论声。 “不是都说皇上就算不把咱们殿下过继给皇后,至少也会过继给德妃和淑妃么?” “是啊,怎么突然把我们殿下过继给了王良嫔?” “殿下可是皇嫡子呢,要是过继给了王良嫔” “哪怕是过继给贵妃也好啊。” “怪不得传旨的公公那副态度,这也太过分了。” “殿下得多受打击啊!” “没看到殿下刚才都傻了吗?” “其实这已经很好了,听说以前皇上对咱们殿下不闻不问呢” 眼见太监宫女们叽里咕噜越说越起劲,肖沐西板起脸来喝斥道:“胡说什么呢?主子们的事是你们这些奴才能议论的吗?再敢胡言乱语,看咱家不打你们大嘴巴子!去去去,都给咱家干活去!” 窗外一哄而散,没了议论声。 屋内,刚进来的魏允中正要生气,突然觉得有些不对,他狐疑的看了看皇甫容,又看了看窦宸,“哎,我说,你们这反应不对啊,怎么一点都不生气的样子?” 站在窗边的皇甫容回过头来,浅笑道:“生气管用吗?” 魏允中被他问的一怔。 “好像是没什么用。”他讪笑了笑,但想起一事来又有些生气,道:“可、可是,殿下你本来是名正言顺的皇嫡子,过继到王良嫔的名下,不就成庶子了?自来只有从庶往嫡走的,哪有从嫡往庶去的?这,这成什么样子?” 皇甫容走到桌前,拿起墨锭,在砚石内慢悠悠的磨起墨来。 “大概在父皇的心里,我这个嫡皇子的名头,从来都没有名正言顺过,”他嗤笑道:“我在他眼里,可能还不如一个有母族的庶皇子更有地位吧。” 魏允中愣了愣,欲言又止,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来吧。”窦宸走到皇甫容跟前,接过他手里的墨锭,替他研起墨来,边注意着研墨的力道,边看了魏允中一眼,道:“道理人人都懂,可是你想过没有,魏允中,圣旨是皇上下的。” 人人都懂的道理,难道皇上不懂吗? 懂。 他肯定懂。 所以,没用的,这旨意本来就是皇上的意思。 生气也没用。 “那、”魏允中睁大眼睛,低声辩道:“那也没必要选择王良嫔啊,不是还有我姨母、淑妃娘娘和贵妃娘娘吗?” 窦宸笑了。 皇甫容也笑了。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魏允中糊涂了,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什么,太快他没抓住,只是隐隐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你们不会?” 窦宸笑道:“你不是也想到了吗?” 魏允中一手扣着牙,一手指着他们,颤声道:“你、你们” 他仿佛受到了惊吓。 “你们竟然敢算计皇上?”魏允中火速走过去把窗户拉上,转身低低的叫了起来,满眼的匪夷所思,“你们好大的胆子,不要命了!” 皇甫容提笔蘸墨,抬眸道:“这算什么算计,不过是将计就计,顺水推舟罢了。” 万顺帝心机深沉,心性多疑。 上一世,任凭淑妃费尽了心机使尽了手段,万顺帝都没有答应把皇甫容过继到她的名下。 这一世,万顺帝也没有让皇甫容过继到其他身份尊贵的妃嫔名下的打算。 因为,如果他真的想让皇甫容过继,早在五年前就会让他过继了。 在万顺帝的心里,一个没有母族的嫡子,比一个拥有母族的庶子,要好掌控多了。 德妃却告诉皇甫容,没有母族的支撑,仅凭着他一个人的力量,想要翻查孔皇后和长皇子、还有孔氏一族的事情,几乎难于登天。 恰好王良嫔被诊出伤了身子,终身都不能再受孕。 王良嫔和皇甫容,一个膝下无子,一个没有母族,分开来各有硬伤,但若放在一起,则正好完美的解决了这个问题。 合则两利,没有人会拒绝。 王良嫔有所求,皇甫容有所需。 德妃做了个中间人,王良嫔和皇甫容一拍即合。 然后就是各种细节性的推波助澜,先要王良嫔吹起枕头风,重提过继之事,引起后宫女人的争斗心和戒心,把所有人都一起拖下水。 皇后和德妃、淑妃、贵妃四人互相制衡,贤妃明面上不参与此事,却在暗中插了一脚,让同派系的其他妃嫔也去争抢过继权。 皇后四人各自也有下属妃嫔,后来也掺和了进来,事情越闹越大,终于闹到了前朝。 大臣们闹起来和后宫闹起来又有不同。 万顺帝气的不轻,所以他生病,除了贪凉,也和这件事不无关系。 多管齐下,德妃和王良嫔为了消除万顺帝的戒心,还在乾清宫外做了一场戏。 再加上乾清宫内还有闻人雪。 曾经主仆一场,他相信闻人雪即使帮不了他,也绝不会害他。 宣旨太监回去复命,向万顺帝回禀道:“十六皇子听到皇上将其过继给王良嫔,似乎十分震惊。” 万顺帝接过闻人雪递来的药碗,目光半垂,沉思不语。 王良嫔欢天喜地的谢恩,拿出手帕拭掉眼泪,哽咽道:“妾如今也是有孩子的人了,也是个母亲了,多谢陛下的宠爱,妾便是死了,也无憾了!” 万顺帝扶起王良嫔,拍着美人的肩膀,轻哄道:“好了好了,如今朕也如你心愿了,爱妃可莫要再哭了,该高兴才是。” 王良嫔立刻破涕为笑,牵起万顺帝的手,柔情万种的道:“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妾都听皇上的。” 万顺帝伸手在她鼻尖轻点,笑道:“你呀,朕都不知道说你什么才好。” 王良嫔娇俏道:“那就不说。皇上只要知道妾喜欢皇上,敬爱皇上,心中只有皇上,那就够了。” 皇甫容换了一身新衣,跪拜在王良嫔身前。 “儿子给母亲请安。” “快起来。” 王良嫔上前双手搀扶起皇甫容,一双美目看着他,尽展欢颜。 这是她的儿子了! 看以后谁敢再说她是没有儿子的人! 皇甫容从宫人手上的托盘里端起茶碗送到王良嫔面前。 “母亲请喝茶。”他乖巧的道。 “哎。”王良嫔答应的也快。 喝了皇甫容敬的茶,王良嫔拉着他的手,温柔的道:“你我现在是母子了,以后有母亲给你撑腰,你想打谁就打谁,想骂谁就骂谁,咱再也不受人欺侮了!” 第四十七章 出了延禧宫,连皇甫容自己都有些发懵。 陪他一起来的肖沐西微笑道:“殿下,该回去了。” 皇甫容回过神道:“嗯,回去。” 一回到荣和宫,皇甫容立刻叫来了窦宸和魏允中,向他们打听王良嫔和王家的事情。 “怎么了?”窦宸看出他神色不对。 皇甫容也不瞒他,把今天去见王良嫔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说完之后道:“我和王良嫔也没见过几面,可她对我,未免太热情了。” 毫不夸张的说,即使他母后对他也没有这么纵容过。 魏允中嘻笑道:“热情还不好啊?总比对你不冷不睬要好多了吧?” 皇甫容不解道:“我只是觉得,她难道一点都不避讳?” 窦宸道:“避讳什么?” 皇甫容被他一问,奇怪的看着他道:“难道不该避讳?” 窦宸看他说的一本正经,不由莞尔,笑道:“殿下考虑的太多了,王良嫔年纪虽轻,可殿下年纪也不大,她比殿下大上八、九岁呢,如今你们又有了母子的名分,用不着太过谨慎。” 话虽然这样说,但窦宸还是把他所知道的和王家的相关的事情告诉了皇甫容。 王家原本只是京城的一个小户人家,勉强经营着一间杂货铺子。 前两年宫里放出一批到龄宫女,王父听到消息说宫里还要补进去一批宫女,便把女儿盈娘送进了宫。 王盈娘模样娇美,俏丽可爱,进宫没过多久就得到了万顺帝的临幸,一下封了美人,第二年就因为怀了龙胎被封了良嫔,可惜接连两次小产,一个孩子都没生下来。 作为外戚,王家因为王良嫔的得宠,王父被赐封了新康伯,王母成了伯夫人,王良嫔的哥哥成了新康伯世子,王家的今时早已不同往日,如今也成了薰风城的新贵。 这些和皇甫容前世所知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他前世和王良嫔没打过什么交道,基本就是知道后宫有这么个人。 受宠的妃子多了,万顺帝喜新厌旧的厉害,除了有儿子女儿护身的妃子,其他人都是过眼云烟。 上一世的王良嫔无儿无女,得宠了三五年后,慢慢也就淡出了众人眼前。后来,宫里就没了她的消息。皇甫容也没有特别注意过她。不过想来,新皇继位大开后宫,王良嫔应该跟着其他先皇的妃嫔一起去替先皇守陵了。 知道王家的今世和前生没有什么大的出入,皇甫容略放下心来。 他犹豫了一下道:“新康伯府在京城、的名声好像不太好。” 窦宸含蓄的道:“是不太好。” 魏允中就百无禁忌了,叫道:“何止不好,简直是差到了极点!新康伯封爵才不到两年,就成了青楼伎馆的常客,被新康伯夫人当众抓奸了好几回,闹的满城风雨!他家的儿子更不得了,现在是京城有名的恶霸,打架斗殴,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上个月才传出来新康伯世子强抢了钦天监李监正家的宠妾,这个月听说又看上了光禄寺周署正家的男宠,趁着对方逛书局的时候,把人直接抢回了新康伯府!” 皇甫容听的一脸惊愕。 魏允中又道:“这还罢了,他们家的人还特别喜欢附庸风雅,成日里绞尽了脑汁的往世家名门和王公贵族府上的宴会里蹭,惹出了不少笑话!京里但凡有点积蕴的世家都看不上他家!” 窦宸也笑,说道:“不过有王良嫔在,不管别人再怎么看不上他家,明面上对他家也还是客客气气的。只要王良嫔一天不失宠,王家的地位就只会高不会低,等着巴结新康伯府的也大有人在。” 魏允中拍掌道:“是极,正是这个道理,我娘也是这么说的。” 皇甫容眨巴眨巴眼睛道:“那我和王良嫔做了母子,王家岂不是更要得意洋洋,无法无天了?” 窦宸和魏允中听了一起哈哈大笑。 “这还用说?” “王家以后怕是更要无所顾忌了。” 泡药浴的时候,皇甫容一直心不在焉。 他问窦宸道:“这样真的好吗?” 窦宸认真的想了片刻后道:“我反而觉得这样更好。” 皇甫容问:“为什么?” 窦宸道:“符先生所教固然都是金口玉言,无一不好,可是一味隐忍退让,换来的未必就是平安无恙。殿下以弱示人,别人却只当殿下更好欺负。王良嫔的性格说不上好,可她那番话,岂不是又给了殿下另外一条路?” 皇甫容道:“你是说” 窦宸点了点头,“殿下何不试试?” 乾清宫书房。 万顺帝看完手里的折子,满意的点头笑道:“这些年,还是窦爱卿最知朕的心事,这几件事办的样样都合朕意,朕心甚慰。” 窦聿槐抱拳低首道:“皇上过誉了,微臣愧不敢当。” 万顺帝合上折子,笑道:“你我君臣多年,实在无须如此多礼,坐吧。” 窦聿槐道:“谢皇上赐坐。” 万顺帝道:“说起来,令郎跟在十六身边也有好些年了。” 窦聿槐道:“有六年了。” 万顺帝问道:“今年多大了?” 窦聿槐道:“刚过十五。” 万顺帝道:“十五岁也不小了,家里给他订亲了没?” 窦聿槐道:“犬子顽劣,尚未订亲。” 万顺帝道:“世家中的郎君们,在这个年纪大多都已经订了亲,你家迟迟不订,是何原因?” 窦聿槐道:“内人倒也相看了几家,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犬子又一直小儿心性,不想太早成家,这事便耽搁了下来。” 万顺帝笑道:“既如此,朕与你做个媒如何?” 永寿宫。 一袭粉裙的少女跑进殿内,扑倒在床上的美人怀里,“母亲,我不想嫁人!” 张惠嫔看着怀中的女儿,美丽的脸上露出几分不舍和怜惜,抬起苍白的手抚摸着少女的发丝,轻叹道:“母亲也不想让你早早出嫁,可是这种事,又岂由你我做主,全看你父皇的意思。你也知道,我在你父皇面前根本说不上话。” 少女哭道:“可我才多大?我哪儿都不想去,只想陪在母亲身边!” 张惠嫔脸上露出一丝黯然,强笑道:“傻孩子,哪有永远陪在母亲身边的女儿家?说出去还不叫人笑话?” “谁爱笑就叫谁笑,我不怕被别人笑话!” “唉,都怪我这个做母亲的不争气,若不是我这个病怏怏的身子,说不得你父皇还能再多欢喜咱们娘俩儿,你也就不用这么早就被赐婚出去了!”张惠嫔叹气道:“想当初,大公主和二公主都是满了十八岁才被赐婚,你全教母亲拖累了!” “才不是!母亲千万别再说这种话!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不过是父皇想拿我的婚事做好处给别人罢了,谁还” “不许胡说!”张惠嫔慌忙掩住了女儿的口,“这种话,以后再也不许说出来!” 小公主便泄了气一样,伏在张惠嫔的膝上,闷闷不乐的道:“不说就不说!” 张惠嫔心觉不忍,软了声道:“听说窦同知家的郎君和你年纪相仿,很多人都夸他俊朗非凡,姿容华美,说不定这是一段好姻缘。” 小公主闷哼了一声,道:“光看长相有什么用?再说,就算是长相,他长得再好,还能比九皇兄好看?” “你这孩子”张惠嫔摇头叹气,“九皇子天人之姿,又有几个人能比得了?” “好了,别说了,我不想听!”小公主从张惠嫔的怀里爬起来,两眼一亮,道:“母亲,我有主意了!你等我的好消息吧!” 说完这句话,小公主跳下床,又风风火火的跑走了。 “姣姣!”张惠嫔喊了一声。 “母亲好好歇息,我回头再来看你!”小公主远远的回道。 这日,新康伯世子王炽又看中了一个美人儿。 “小娘子,跟我王炽回新康伯府吧。” 他抓着美人儿的手,正要搂入怀中,却不想被人从背后“砰”的一脚踢飞,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摔的他“嗷”一声叫了出来。 “谁?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背后暗算本世子?”王炽叫道。 “凭你?也值得别人暗算?”来人轻蔑的道:“本将军一个就能打你十个!瞎了你的狗眼,连本将军的女人都敢调戏!你们几个给我上,好好教训教训他!” 几个兵丁模样的人上前围住了新康伯世子,嘿嘿笑了几声。 “救命啊!住手!放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妹妹可是王良嫔!啊——救命啊!疼疼疼!大爷饶命!爹啊!娘啊!救命啊!” “乒乒乓乓”一阵拳脚乱踢,打的新康伯世子哭爹喊娘,鬼哭狼嚎。 王炽知道今日踢到铁板了,无论他怎么讨饶对方都不停手。 “救命啊——!我乃新康伯世子!王良嫔是我妹妹!皇上是我妹夫!我可是皇上的小舅子!你们敢打我!不要命了吗!呜呜呜,快住手!住手!要出人命了!救命啊——” “管你是谁,敢动本将军的女人就该死!给我打!” “武略将军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 “谁?” “我在大殿上曾有幸见过武略将军几面,只怕我认得将军,将军不认得我。” 第四十八章 皇甫容走到近前,身后跟着肖沐西。 “是你?”李鼎一见是他,脸色顿时变了变,“十六皇子?” 说着,给那几个手下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会意,下手加重,一拳击在新康伯世子的脑袋上,把人揍晕了过去。 肖沐西抬了抬眼皮。 “武略将军。”皇甫容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匆匆几面,没想到李将军竟然还记得我,倒是我的荣幸了。” 李鼎脸色虽变,面色不好,但仍抱拳行了一礼,道:“十六皇子才智天纵,当年妙答燕卑使者三道难题,为泱国解危,朝廷上下谁人不识?我李鼎不过一个小小的武略将军,又怎敢无视殿下?” 皇甫容似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李将军谬赞了,陈年往事,容愧不敢当。” “十六皇子不用自谦,大功就是大功,谁也抹煞不掉,末将是打心眼里佩服殿下。只是不知十六皇子出声拦阻,觉得末将所言哪里不对?”李鼎看着他问。 皇甫容也看着他,微微笑道:“将军若真是因为新康伯世子冒犯了贵府女眷,所以叫手下兵丁殴打新康伯世子,那也无可厚非。可据容所知,好像并非如此。李将军,不知容说的对吗?” “末将不知殿下是何意思?”李鼎眼神一闪。 “将军敢做不敢当么?” 皇甫容笑了,看了一眼李鼎身后的女子,朝来路瞟了一眼,叫了一声:“魏允中,还不出来,你要看戏看到什么时候?” 那边魏允中笑嘻嘻的走了出来,驳道:“你不能光叫我,窦小七也没出来,你怎以不叫他?” 他嘴上说着,脚下走着,几步走到了皇甫容身边,对着李鼎身后的女子道:“郑二娘子,有礼了。” 那女子讶然看着魏允中,又看了看李鼎,遂然一笑,施礼道:“原来是魏小郎君。” 李鼎脸色更不好看,“十六皇子是怎么知道的?” 皇甫容轻笑道:“也并不难猜。只是我前几日正好听到些风闻,又正好知道李将军和钦天监的李监正是叔伯兄弟,碰巧我这位伴读还知道这位娘子不是李将军家的姬妾,而是‘邀月楼’的掌花娘子。他还告诉我,说这位掌花娘子的模样气质与钦天监李监正家的宠妾和光禄寺周署正家的男宠有几分类似,几下里一对,想要猜不中都难。” 转角倚在墙上的窦宸也立起了身,拍了拍衣上的落灰,走了过来。 “武略将军想必是弄清楚了新康伯世子的喜好,所以请了郑二娘子过来,在这里设了套等着新康伯世子上钩,想替你的叔伯兄弟报夺妾之仇,顺便好好教训新康伯世子一顿吧。” 李鼎皱着眉头看过去,“窦七郎君?” 窦宸抬手挠了挠脖颈,笑了笑道:“这件事原本也和我们无关,只是不巧,现在有关了。” 李鼎问道:“此话怎讲?” 魏允中道:“皇上已经下旨,把十六皇子过继到王良嫔名下了,以后新康伯府就是十六皇子的外家,这个理由足够了吧?” 郑二娘子听到此处,来回看看几人,吃吃笑道:“既如此,李将军,看来今天这戏奴家帮不了你了,就此别过,奴家和诸位告辞了。改日李将军来我‘邀月楼’吃酒,分文不取。” 她说完施了一礼便匆匆离去了。 皇甫容看着李鼎,笑吟吟的道:“李将军意下如何?” “几位把话说的如此明白,李某又能如何?”李鼎也算干脆,扯起了笑容道:“此次是我李鼎盘算不周,纵容兵丁殴打皇亲国戚,既然被抓了现行,是打是罚,悉听尊便。” 那几个兵丁跪倒一地,异口同声道:“此事皆是我等私自所为,与武略将军毫无干系,我等愿担一切罪责,还请十六皇子明鉴!” 李鼎斥道:“都给本将军起来!这事是本将军一个人的主意,你们不过是听命于人,要你们担什么罪责?一人做事一人当,十六皇子只管责惩末将一人便是。” 窦宸挑了挑眉,忽然上前在皇甫容耳边低声道:“有人过来了。” 皇甫容微讶,看了他一眼。 窦宸是练过武的,他既然这样说,那就一定没错了。 这里是偏僻的巷子,不是有心的人,基本不会往这里走。 谁会来这里? 一顶软轿从巷子外抬了进来,停在了众人面前。 皇甫容看着轿子上的家徽,微微顿了一下。 窦宸和魏允中都露出讶然的表情,这个家徽他们前不久才刚在符先生家门口,见过一次,想不到这么快又见到了。 一名随轿小丫鬟看了看,俯身在窗子处低低说了几句。 轿子里的人似乎吩咐了她什么话。 只见那小丫鬟几步走到了皇甫容面前,施了个大礼道:“见过十六皇子,十六皇子万福金安。” 皇甫容怔了下,道:“你怎知道我是谁?” 小丫鬟回道:“我家姑娘说,能有魏小郎君和窦七郎君跟在左右的,必定是十六皇子无疑。只是我家姑娘近日脸上长了颗痘,实在有碍观瞻,不方便下轿见人,还请十六皇子莫要介意。” “她脸上长痘了?”皇甫容问:“可要紧么?” 窦宸侧眸看了他一眼。 小丫鬟也有些惊讶,垂头回道:“有劳十六皇子挂心了,我家姑娘并不要紧,过些天就无恙了。” 皇甫容朝那软轿看了过去,隔着窗纱,隐隐能看到一抹纤弱倩影。 “你家姑娘还说了什么?”皇甫容问。 这下子不只是窦宸和小丫鬟惊讶了,连肖沐西、魏允中和李鼎也一起看向了皇甫容。 皇甫容却似没注意到众人的目光,表情十分自然,倒叫别人心里嘀咕了起来,都不太确定了。 小丫鬟处惊不变,字正腔圆道:“我家姑娘还说,五爷既然不听劝,执意要替三爷讨公道,侥幸没人看见也就罢了。既然被十六皇子撞见了,错就在五爷身上,该罚该打,都由十六皇子做主。永嘉侯府绝不偏帮。” 说完,又瞪了李鼎一眼道:“表少爷也真是的,怎么能做这种糊涂事儿,姑娘一听到信儿就赶出来了,本想要阻止表少爷做错事,谁曾想还是晚了一步。看姑娘以后还理你?” 李鼎一听,连忙跑到软轿边,低声下气的不知道说了多少好话,好半天,他才悻悻的返回,脸上的表情却是好了许多。 那边轿公起轿,小丫鬟跟着软轿一起走了。 “这小丫鬟可够厉害的。”魏允中唏嘘道,“胆子也大,永嘉侯府要都是这样的丫鬟,可不得了。将来谁当了他们家的姑爷谁要受罪!” 连主子都敢瞪敢训斥的丫鬟,确实让人心有戚戚。 窦宸道:“这种性子,也要有人愿意惯养出来。” 不是主人家放纵,哪个做下人的说话敢如此放肆? 李鼎哼了一声,对着魏允中道:“放心吧,魏小郎君,反正轮到谁当永嘉侯府的姑爷,也轮不到你。” 魏允中切了一声,“小爷还不稀罕呢!” “疼好疼” 这时,躺在地上被揍成猪头的新康伯世子悠悠的醒转过来。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起了一个一个的大包。 “出、出人命了!有人当街行凶!救命啊!爹!娘!妹妹!快来救我!不要打了!皇上救命啊!我、我是国舅!”回过神来的新康伯世子立刻抱着头大叫了起来。 皇甫容:“” 窦宸望了望天。 魏允中撇了撇嘴。 李鼎正要再请罪,皇甫容已经抢选一步大喊了起来:“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也敢殴打新康伯世子!窦宸!魏允中!给本皇子打!狠狠的打!狗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子,连本皇子的外家都敢动!看本皇子怎么教训你们!” 肖沐西嘴角抽了抽。 窦宸反应也快,一边抡起拳头往李鼎身上砸,一边给他使眼色让他赶紧跑。 李鼎也不是个糊涂蛋,会意过来,作势嗷嗷叫了两声,大手一挥,带着手下的兵丁,一溜烟跑了。 魏允中上前扶起新康伯世子王炽,笑着安抚道:“国舅爷莫要慌乱,我们已经把那些歹人打跑了,已经没事了。” 王炽一脸猪头样,问道:“没事了?” 魏允中道:“没事了!” 王炽喜极而泣,泪眼朦胧道:“英雄!真是英雄啊!连那么凶神恶煞的人也能打跑,了不起!在下新康伯世子王炽,敢问英雄高姓大名,多谢英雄的救命之恩!” 魏允中看着他眼睛被揍的肿成一条线的样子,咳咳了两声道:“国舅爷不用如此客气,我们以前见过几面的。” 王炽疑惑的抬头,眯着眼睛问道:“你是” “在下魏允中。” “原来是魏小郎君!” 魏允中笑道:“救了国舅爷的可不是我,而是这位。我来给国舅爷介绍一下,这位是十六皇子,皇甫容。” 皇甫容上前行礼,叫了一声:“皇甫容见过舅父!” 王炽一愣,惊吓道:“十六皇子叫我什么?” 皇甫容面带微笑,又道了一声:“舅父!” 王炽目瞪口呆。 皇甫容言笑晏晏,又道:“父皇已经把我过继到了王良嫔的名下,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舅父!” 言官这几天很忙,三天两头的上奏参皇甫容。 说他自从认了王家为外戚,成日里跑出宫去,跟着名声本来就不佳的新康伯世子,近墨者黑,学了一身的坏毛病。 罗列下来的罪名长达几页纸! 今天欺负了李御史的小孙子,明天打了京县丞家的外孙,爬墙头翻院子,白吃混喝,还跟着王炽一起打群架,简直不成体统! 万顺帝开始只当听玩笑,后来告状的人越来越多,他就开始头疼了! “看看!这些是什么?” 他把参皇甫容的折子都丢给了王良嫔,怒道:“你当的好母亲!他才过继到你名下多久,现在倒好,好的一样没学会,你那个不学无术的兄长一身的坏毛病都被他学了个全!你给朕说说,你这个母亲是怎么当的?!” 王良嫔见万顺帝气的厉害,眼睛一眨巴,立刻眼泪盈眶。 她抽抽噎噎,梨花带雨状的道:“皇上息怒,这都是妾那不成器的哥哥的错!可是妾的哥哥也是一番好意,绝无坏心啊!” 万顺帝怒道:“把一个好好的皇子教成了地痞恶霸,你还有理了?” 王良嫔一哽,拿起手帕就开始抹眼泪。 “妾知错了!都是妾太急切了!总想着好不容易有了个儿子,生怕有哪里照顾不到!皇上也知道,妾再怎么说,也是个女人家,哪里懂得男孩子应该知道、应该要学的东西?生怕有哪里错漏,所以妾才和十六皇子说,让他与外家多亲近亲近,又嘱咐家中父兄,尽可以把该教给十六皇子的事情,都教给他,免得别人以后说十六皇子什么都不会,是个傻子。” “那就能打人了?还专挑大臣家的孩子打!”万顺帝质问。 王良嫔又嘤嘤的哭了一会儿,“小孩子哪有不打架的,玩得再好也有争执的时候,失手总是再所难免。再说了,京里遍地都是官,十个人倒有八、九个不是当官的,就是和当官的沾亲带故,这怎么能说是十六皇子专挑大臣家的孩子打呢?” “十六还小?他都已经十二了!以前在宫里,怎么不见他打架呢?” 王良嫔抽泣着道:“他在宫里能打谁?就是欺负了宫女太监,难道他们还敢告到皇上那里去?不过是这次打了御史言官家的孩子,他们才来告的御状,以前怎么不见他们心疼那些太监宫女了?” 万顺帝哑口无言,又怒道:“强辞夺理!你见到十六打宫女太监了?” 王良嫔委屈的道:“妾又不去皇子住所,哪里能知道这些。他纵然有万般缺点,如今既然成了妾的儿子,妾疼宠他一些也是应该,难不成好好的一个皇子,连打几个下人的权力都没有了?倒是那些言官朝官家的孩子,胆大妄为,明明知道十六是皇子,还敢和十六动手,以下犯上,才真是一点家教都没有!妾可怜的孩子啊,这才出宫几回,就被臣子家的孩子这么欺负,皇上可要给妾母子做主啊!” 万顺帝给她一哭一闹,闹的脑子疼。 “你呀,十六早晚要被你惯坏!” 王良嫔见万顺帝有些消气的样子,打蛇随棍上,擦掉了眼泪,上前抱着万顺帝撒娇道:“妾惯他,那也是因为他是皇上的孩子。他是皇子呀,皇上,他不欺负人,总不成让别人来欺负他?那些朝官想什么呢?” 万顺帝默了一会儿,幽幽的道:“爱妃说的,也不无道理。” 王良嫔笑道:“是吧,皇上,咱们的儿子就应该娇宠些!” 屋里水气弥漫,雾气缭绕,热腾腾的药浴把人泡的皮都要皱了起来。 皇甫容沉在浴桶里。 他垂着头,借着雾色遮住了真实的表情。 “你真的不觉得王良嫔奇怪吗?”他问屋里的另外一个人。 “殿下是指什么呢?”窦宸头也不抬的问。 “我还是觉得她对我太好了。” 好的有些不真实,完全超出了他对后宫妃嫔的认知。 王良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原以为最近做了这么多荒唐的、前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有那么多大臣要参他,万顺帝肯定会责怪王良嫔,王良嫔也肯定会责怪他。 可是,没有! 王良嫔不只没有责骂过他,甚至还鼓励他以后可以继续狗仗人势,作威作福! ——你不用管那些人,有母亲给你撑着,怕什么!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王炽也根本没有把他当小孩子,完全就是当成一个少年,或者说是把他当成了同龄人,做什么事都拉着他一起。 每天撺掇着他逃课,带着他去逛妓馆,玩赌场,喝酒,见各种各样的人,吃各种各样的东西。 ——人活一世,不懂吃喝玩乐,有什么意义? 甚至新康伯还生怕他不懂男女之事,再三吩咐新康伯世子带他去青楼长见识,要不是他劝阻,说不定新康伯还要自己亲自带他去。 ——十六皇子可莫要小瞧了男女之事,性善,则人生善,性若不善,则人生艰难啊! 新康伯还偷偷摸摸的塞了一大包的房中术图解给他! 窦宸仍然低着头翻看手上的小画书,啧,这边的古代春宫图比他们那边古时候的要精致多了! 新康伯真是一个大好人啊! “常言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殿下觉得王良嫔属于哪一种呢?”他随口问道。 “唔”皇甫容思考了起来。 “怎么说呢,就像之前说的,殿下没有母族,王良嫔膝下无子,大家不过是各取所需,互相合作罢了。只不过王良嫔的性格和做派,同大多数的后宫妃嫔都不相同,她的热情不似作伪,她的纵容真心实在,她对殿下的好更没有一点虚假。” 窦宸说到这里,终于从小黄书中抬起了头。 “殿下只是害怕吧。” 雾气缭缭绕绕,圈圈转转,让人看不清皇甫容的表情。 皇甫容叹了口气,“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我是害怕。我总觉得王良嫔对我的好,让我像是踩在云端上,脚不着地。万一哪天我习惯了这种好和纵容,她突然收走了,对我不好了,不需要我了,那我一定会摔的很惨。” 他想,真有那一天到来,他大概会很不适应。 窦宸又看了一眼手上的书,翻了两页一狠心合上。 他起身走到了浴桶旁,透过水雾,直视着皇甫容的眼睛道:“其实殿下只是不相信任何人。” 更不敢相信有人会真心对他好! 皇甫容怔怔的看着他。 “怎么了?被我说的话吓到了?” 还不至于 只是,窦宸突然离他这么近,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视线渐渐清晰,让他不知不觉想起了三皇姐那天说过的话 那天他们在听香茶楼的三层听说书,遇到了窦家的几个郎君,窦宸被他们讽刺了个彻底。 “也不知道你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皇上竟然会给你赐婚!” “六郎比你年长,他还没有订下亲事,你倒比他还快了一步!” “你倒说说,你有什么本事?不过就是个皇子伴读!” “人家确实了不起,尚了公主呢!” “这话可别说这么早,皇上看重的可不是他,而是他老子,哪天他老子不得势了,这亲事成不成还说不准呢!” “说的没错,不然皇上怎么会把婚妻定在五年后?” “我看皇上是想定在十五年后吧!哈哈哈哈” 魏允中和肖沐西都一脸同情的看着窦宸。 皇甫容也看着窦宸。 赐婚的事他也听说了,圣旨刚下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当时还有些发懵。 后来想想,也许是他没想到万顺帝会把他身边的伴读招为驸马吧。 可是,他上一世就知道窦聿槐是万顺帝的亲信,这样一想,窦宸会被赐婚公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快的让他完全没有准备 旁边的一间豪华包间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一道倩影冲了出来,抬手就扇了窦宸一个巴掌。 以窦宸的身手,要是想躲,应该能够轻易躲过去的。 可是窦宸没有躲开,而是任由那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气鼓鼓的三公主大声的嚷叫着:“谁要嫁给你!我才不要嫁给你呢!窦七郎,你别痴心妄想了!” 窦宸脸上印着清晰的红指印。 他淡淡的道:“嗯,公主说的对,窦宸对公主绝无非分之想。” 三公主打完人后,却呆呆的看着窦宸的脸愣住了。 “你我”她一下子语无伦次起来,脸也红了,“什么嘛!九皇兄比你好看一百倍!你、你哪里好看了!” 她嘴上说着,整个人却在发光一样,眼睛亮的能滴出星光。 那种感觉 “殿下。” 听见窦宸叫他,皇甫容一个激灵,思绪完全清醒了过来。 “可是我相信你啊,窦七郎。” 他定定的看着窦宸,朝他笑了下。 第四十九章 远离京城的某处书院。 参天耸立的古树,枝桠横斜逸出,树冠茂盛硕大,远远望去,如同倔强挺立的上古神祗。 古树之上盘腿坐着一个衣红如火的少年。 他正闭目抚琴,十指纤长细白,拨动琴弦,发出“锃锃”的宫商角徵羽声,音色质朴,意境高阔,曲调苍凉大气,浑然天成,曲中情致既有春意朦胧,又蕴含清冷幽远,回旋往复,委婉缠绵。 一声清丽的鸟鸣穿入云霄。 少年缓缓睁开双眼,抚琴的手陡然变奏,铿锵铮鸣,杀伐刚劲之意尽出指尖弦上。 林间惊起一片飞禽走兽。 有身着书生袍的年轻男子远远扬着手中信道:“窦师弟,你家书到了!” 少年不为所动,手指越弹越快,琴声越来越紧,曲调忽高高抛上,又骤落低音,戛然而止。 他抬眸看了一眼,起身抱琴飘然而下,正落在那年轻书生面前。 “麻烦苍师兄了。” “哪里,区区小事,举手之劳,窦师弟不用和我客气。” 窦六郎接过书信,把琴扔给那书生,径自拆开,一双美目上下飞速翻阅了一遍,看完立刻变了脸色,把信狠狠丢在地上。 “想的美!” 他说完一跃数丈,等那书生怔愣过来,人已经飘在了百余丈外。 “烦请苍师兄替我向先生请假,窦云家中有事,归期未定!” 书生捡起地上家书,看完后若有所思。 皇甫真坐在荣和宫里,接过宫女送上来的凉茶饮了一口,眉头舒展,笑道:“十六弟近来在京中可是风头大盛。” 皇甫容刚洗了头发,闻言回眸,咋舌笑道:“九皇兄是想说我太顽劣了么?我已经知道错了。父皇和母亲也训过我了。九皇兄不会也是来训我的吧?” 皇甫真见他一脸哀求的模样,笑道:“现在怕了?” 皇甫容乖乖的点了点头,“皇兄不知道,御史言官们参我的折子都堆成小山了,父皇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我是万万不敢再出宫啦!” “哪有这么夸张,因为几本折子,你以后就不出宫了吗?”皇甫真逗他道:“宫外还有那么多好吃好玩的,你舍得?” 皇甫容为难的道:“那还能怎么办?父皇不喜欢我出宫呢。” 小松子拿了一块干布帮他擦头发,擦了半天还没擦干水份。 “哎,轻点儿,绞着我头发了。”皇甫容皱了下眉,轻嚷了一声。 小松子连忙放柔了手劲,“都是奴才笨手笨脚,殿下还疼么?” 皇甫容摇头道:“没事儿,就拉了那一下子,不疼了。” 皇甫真见状,起身走过去,从小松子手里接过干布,道:“我来帮你擦吧。” 皇甫容抿了抿嘴角,身子微微僵滞后,扬眸笑道:“那就麻烦九皇兄了!秦王殿下帮我擦头发,说出去,不知道要惹多少人艳羡!” 皇甫真唇角弯起,眸中笑意盈盈,道:“这有什么可艳羡的,你若喜欢,每次我来都帮你擦头发就是了。” 皇甫容不料他竟然说出这等话,愣了愣,道:“那怎么使得?” 皇甫真把干布放到他头发上,轻轻揉擦,温声道:“那怎么使不得?” 皇甫容只觉得一种异样的疼痛刺穿了他的胸口。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闭上眼睛,低声道:“还是九皇兄对我好。” 皇甫真顿了顿,很快恢复了过来。 他心里也有种异样的感觉。 他明明是第一次帮皇甫容擦拭头发,可是手法熟练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仿佛他已经帮皇甫容擦过了几百遍几千遍头发一样,竟连一点错也没有出过,实在骇了他自己一大跳。 “奇怪”他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 忽略掉心头的怪异,皇甫真继续帮小皇弟擦头发。 “知道九皇兄对你好,你出宫这么多次,闹的满城皆知,也不知道来秦王、府看看九皇兄?” “我怕冒然去,会惊扰到九皇兄嘛!” “不许嬉皮笑脸,说实话!” “唔,我现在出宫都是母亲帮我求来的,她叫我去新康伯府,我当然只能乖乖听话了!去了新康伯府,自然就去不了皇兄府上了!” “这有何难,下次你直接对王良嫔说,九皇兄邀你去秦王、府,她总不能连这样也不答应吧?” 皇甫容连连点头道:“嗯嗯!啊,疼!” 皇甫真被他傻乎乎的样子逗笑了,“我还在给你擦头发呢,你的头发都在我手里,你这样点头,可不是要拉疼了?” “都怪九皇兄!” “你自己不注意,怪我什么?” “怪九皇兄太温柔啊,我都忘了还在擦头发!” 皇甫容说完仰首笑了笑。 皇甫真正俯首看着他,见状也笑了起来。 这个时候,窦宸和魏允中从外面进来,同时一愣。 魏允中用手肘撞了撞窦宸道:“这画面也太刺眼了吧,我大哥就从来没给我擦过头发!” 窦宸淡淡的应了一声,目光紧紧盯着那两个人。 他从未见过有一对兄弟如此亲腻,眉眼言笑交流的如此自然,仿佛他们已经如此相互微笑了一辈子。 他眯起了眼。 这已经不知道是窦宸第几次发现荣恩宫外面有人了。 自从他们搬到荣和宫后,荣恩宫就成了废宫,这里地方偏僻,平日里根本没有人会往这边来,也没有人会注意到这边。 所以窦宸经常会来这儿练音律和武功。 可是最近,显然和以前不一样了。 “进来吧。”窦宸站在院中的银杏树下,不轻不重的对宫门外道。 他听得到门外的人吓了一跳,想要逃走,走了几步又返身回来。 掩住的宫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的人出乎窦宸的预料。 “三公主?” “我我只是”皇甫姣脸色微白,咬着下唇道:“你别误会!我可不是来看你的!” 窦宸哑然失笑,淡淡的点头道:“我知道。” “我也不是天天来!”皇甫姣紧张的用手捏着衣角,直直的盯着窦宸,拼命的不让自己先退缩,“我、我也不是故意偷听你吹笛子!” “我吹的不是笛子,是箫。”窦宸面无表情道。 饶了他吧! 天晓得他那个了不起的师父为什么要叫他学吹箫! 有歧义什么的最讨厌了! “箫?”皇甫姣明亮的眼睛眨了眨,“就是你每天吹的乐器?听起来有点低沉,很好听的那个?” “就是这个。”窦宸知道三言两语说不明白,干脆拿出自己的短箫,递给了皇甫姣。 “给我看的?”皇甫姣有些惊喜,接过来后,忍不住又道:“这可不是我要的!是你塞给我看!我才勉强看的!” 窦宸皱了下眉。 皇甫姣见了连忙道:“你说给我看的!不许反悔!” 窦宸道:“你再不看,我就要收回来了。” 这句话果然有效,皇甫姣立刻低头看着放在她手上的短箫。 她从未见过箫。 泱国也没有箫。 泱国的乐器基本上就是五弦琴和笛子,还有大鼓。 这把短箫通体碧玉,隐有流光,放在手上温润生凉,做工更是细致精美,非同一般,令人一见就爱不释手! “真好看!”皇甫姣赞美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乐器!” 窦宸轻轻的笑了,“那是三公主见的少,比这好看的乐器多了,光是宫里,好看的古琴就有不少,漂亮的笛子也有很多。” 皇甫姣想了想道:“好像是有不少,不过我以前从没仔细看过!即使看过了,也从不想学!窦七郎,我想学这个!你教我吧!” 窦宸愕然,皱起了眉,“我自己也不是很精通,尚未出师,怎么能教你?公主若是想学,请个乐师就可以了。” “乐师不是你啊!”皇甫姣脱口而出,旋即涨红满面,心跳如擂鼓。 “我不会教人的。”窦宸正色道。 “你说过一遍了,用不着说第二遍,我听的懂!”皇甫姣沮丧的垂着头,抿着唇闷闷不乐。 “公主请回吧。”窦宸淡淡的道。 “凶什么凶!走就走!用不着你赶!”皇甫姣咬着唇,几乎是要哭了的样子。 窦宸在她一转身,看到她走了两步,又道:“等一下,公主的脚怎么了?伤到了?还是扭到了?” 皇甫姣穿着一袭鹅黄色的衣衫,脚上是一双浅色的绣花鞋,鞋边沁着一小片血渍。 “啊?”她怔了一下,忙低头去看,这才发现她不知道何时踩到了一根竹刺,穿破了鞋底,刺到了肉里。 窦宸暗暗摇头,这真是个粗心大意的公主。 “公主先过来坐下吧,我帮公主处理一下伤口。” “什么?”皇甫姣闻言脸色更红了,简直红的要滴出血来。 “难道公主要这样走回去?不疼吗?”窦宸哭笑不得。 皇甫姣看了看他,想了又想,“那好吧,你帮我看伤口!” 皇甫容等她在石凳上坐下,便蹲在她身边,伸手抬起了她的脚,细心的帮她把刺挑了出来。 又问:“公主有帕子吗?” 皇甫姣脸色一红,摇了摇头,她出来太急,忘了带在身上。 窦宸便把自己的帕子拿出来裹在她的脚上。 “啊,疼!” “现在知道疼了?公主走路的时候就该多注意些。” “我怎么知道!我以前从没来过这种地方,也没踩过这种东西!” “公主真是娇生惯养。”窦宸轻笑。 “你不喜欢娇生惯养的人吗?”皇甫姣一双美目看着他问。 “也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因人而异。” 窦宸站起来,问道:“公主可以自己走回去吗?” 皇甫姣咬了咬牙,“当然可以!” 窦宸笑了,道:“那我还是送公主殿下回去吧。” 路上,皇甫姣打量着他的神色,问道:“我以后还能去那儿吗?” 窦宸面不改色的道:“皇宫是公主的家,公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要是天天去找你,你会烦我吗?” “公主觉得呢?” “你应该不会高兴吧?” “公主真是冰雪聪明。” 入秋之后,万顺帝又生了一场病,一场大病。 十来个太医挤在一起开药,争论不休,足足医治了大半个月,万顺帝的病情才渐渐好转。 皇后、四妃和王良嫔轮流去乾清宫照顾万顺帝。 皇甫容、太子和留在京城的几个皇子也轮流去万顺帝病榻前守夜尽孝。 这段时间,万顺帝的脾气非常不好,动不动就会发怒。 后来万顺帝就下了口谕,只留皇后一个人在乾清宫,其他人通通的打发走,一概不见。 夜深人静的时候,万顺帝就拉着窦皇后的手。 “慧娘朕要死了吧” “皇上多虑了。” “朕知道,你心里怨恨朕朕又何尝不怨恨自己当年的事,是朕错了” “皇上别说了。” “是朕疏忽大意害了华儿朕的过错” “皇上又糊涂了,快歇息吧。” “你还是不愿意原谅朕” “皇上安心养病吧。” 窦皇后一直温声细语,没有半点不耐烦,也不正面接万顺帝的任何话。 王良嫔每日里亲自煲汤送到乾清宫,不管万顺帝吃不吃,她每日都来,还带着皇甫容一起来。 王良嫔问道:“薛公公,皇上怎么样了?可好些了?” 薛绅笑道:“王良嫔有心了,皇上已无大碍。” 王良嫔合掌道:“谢天谢地,老天有眼!” 皇甫容也跟着道:“谢天谢地,老天有眼!” 第五十章 路过莲湖水榭,小松子道:“那不是窦七郎君吗?” 皇甫容闻声看去,果然看见远处水榭中央的亭子内,一袭黑色轻衫的少年倚在亭柱上,半侧身对着这边,仿佛是在出神的模样。 皇甫容微微翘起唇角,对小松子道:“走,咱们过去吓他一吓。” 才走近几步,角度偏移,皇甫容就停下了脚。 “那是”小松子跟在他身后,也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皇甫容喃喃的道:“三皇姐” 亭柱和窦宸挡住的另一边,立着一个及笄之年的少女,细致乌黑的长发束着发髻,头上插着发钗和花饰,清雅娇俏的容貌,带着点刁蛮的风致,一袭鹅黄衣衫,正抬眸笑看着窦宸。 听不清她说了什么,笑的洋洋得意。 窦宸也笑了,笑的有些无奈,又有些包容。 “殿”小松子才要开口,被皇甫容一个眼神打断。 “走吧。”他淡淡的笑着说。 那边的窦宸却仿佛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一样,转过头看了过来,见是他们,微微一愣,继而扬起眉眼,站直了身体,和三公主说了句什么,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殿下。”他的声音清朗飞扬。“你这是要回宫吗?” “嗯。”皇甫容陪王良嫔去看过万顺帝后,王良嫔本来要让他一起回咸福宫坐一会儿,不过他婉拒了。 “那我和殿下一起回去吧。”窦宸说完又返身回去了三公主身边。 皇甫容微讶,看着他和皇甫姣说了两句话,皇甫姣远远的看了皇甫容一眼,似不高兴又似不满,咬着嘴唇,猛地踩了窦宸一脚,然后拎着裙角气冲冲的跑走了。 窦宸无语的叹了口气。 “也用不着跟我一起回去。”皇甫容讶异的看着他,“你这样丢下三皇姐,她肯定不会高兴的。” 窦宸道:“还好。” 皇甫容皱了皱眉,顿了下,看了小松子一眼。 小松子识相的又往后退了几步。 “窦七郎,你不满意这桩婚事么?”他轻声的问。 皇甫容只能想到这一个解释。 不然像皇甫姣这样漂亮的公主,窦宸怎么会舍得丢下她? 而且他在窦宸的眼中看不到一点爱慕。 泱国的公主向来以漂亮闻名,万顺帝一共只得三位公主,前两位公主均已出嫁,唯有三公主尚待字闺中,光是京中世家子弟就有不少人梦寐以求,都想要求娶三公主! 窦宸一向知道他聪明,却没想到他也如此敏锐,寻思片刻后,略有烦恼的答道:“皇上赐婚,我并无太大的不满,只是三公主年纪太小,我有些不太适应。” 他心性成熟,更习惯欣赏成年人的美丽,对未成年的人,多一点心思,总觉得有些龌蹉。 不管现代教育如何反复,早年禁止早恋,后来那批人长大又宣扬恋爱无罪,再一看日漫和欧美,十来岁孩子恋爱、吃禁果都是正常。 可他仍然不习惯,因为成长环境、学习环境和教育使然,他看十三公主,更像是在看待晚辈。 把他和十三公主放在一起,实在是老牛吃嫩草。 他毫无感觉。 但这是圣旨赐下的婚约,退又退不得,认又不甘心,唯一可以庆幸的是他老爹在皇上面前替他说项,把婚期从一年后改成了五年后。 他认真考虑过,也愿意给自己和三公主一个机会,先相处看看,倘若五年后,他喜欢上了三公主,三公主也还喜欢他,那就成亲。 若不能,那他就要当个负心薄情的郎君了。 总好过委屈自己一辈子。 不是他要当渣男,主要还是圣旨的锅,万顺帝会赐婚给他,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事情。 皇甫容不明白的看着他。 十五岁还小么? 他委婉的提醒窦宸道:“我三皇姐和你是同年人,已经不小了。” 窦宸揉了揉鼻子,“还是很小啊” 才十五岁,初中三年级的年纪 他打了个冷战。 “我还是喜欢年长一些的。”见小皇子还是不解,他只好胡乱解释,“成熟,有风韵,身材好,又有见识。比如,郑二娘子那样的,或者是杜九娘那样的。” 郑二娘子是“邀月楼”的掌花娘子,杜九娘是“万艳阁”的头牌花魁。 皇甫容意外的看向他,含蓄的道:“你这喜好,与你的年纪有些不般配。女子之美,年长成熟的固然别有风韵,年纪轻的也自有她的青春美好。唔,看来,你每回休沐出宫,也没少去花楼。” 他凤目流转,扫向窦宸,取笑之意甚浓。 窦宸一窒,遂笑了笑,坦然承认下来,“年少慕艾,人之常情。殿下不也跟着新康伯去了好几回么?” 皇甫容眨了眨眼,“我,我只是去看看而已。” 窦宸道:“我也只是去看看。” 两人相视而笑,心中均想:谁信! “我三皇姐”皇甫容想了一会儿道:“她虽然有些小性子,但嘴硬心软,心地很好,也很孝顺。张惠嫔生她的时候坏了身子,长年缠绵病榻,三皇姐从没说过怨言,也没嫌弃过她。你” 窦宸突然截住他的话道:“我知道。” 皇甫容怔了一下,看了看他,“嗯”了一声,一不留神,踩到了一块石子,打了个踉跄,差点摔倒。 还好窦宸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他。 皇甫容闹了个大脸红。 他很少会这样子,刚刚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觉得窦宸有些不高兴,他一时闪了闪神,结果就没注意到脚下 “殿下小心。”窦宸淡淡的道。 “嗯。”皇甫容尴尬的低着头,脸颊绯红一片。 小松子在后面瞧的心惊肉跳,要是真摔了可不得了,他抚了抚胸口。 有窦七郎在就是稳妥! 皇甫容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见窦宸不想听的样子,也就算了。 他对皇甫姣,其实也没有多深的亲情,毕竟没什么来往,见面的次数也少,一年到头也说不上一句话。 可他知道的是上一世,皇甫姣的下场很惨。 先被人陷害,说她逆伦引诱皇兄。 后被一个朝臣家的女儿设计陷害,嫁给了一个七品小官家的庶子,成亲不到一年,丈夫就纳了小妾,她要闹,夫家还栽脏,说她红杏出墙,她气不过吞金自杀了。 张惠嫔闻说后,也跟着自缢了。 原本和他没什么关系,他所以多嘴,不过是因为看出来窦宸对皇甫姣毫无情爱,所以想窦宸能稍稍善待皇甫姣一些罢了。 同情也是情,总比无情要好多了。 但既然窦宸不想听,他再多嘴不过是自讨没趣,别人的事情还是不插手的好,各人命运自有天定。 皇甫容想的是,皇甫姣和窦宸有婚约,这辈子再差,也比上一世好! 他心中虽然这样想,可还是有些莫名的不安! 直到夜深人静上了床,抱着丝被,皇甫容还是在想,到底是哪里让他如此不安? 皇甫姣皇甫姣 那时他在长春宫,淑妃虽然一直想过继他到膝下,奈何万顺帝怎样都不肯点头,他却觉得无所谓,没有名份算什么,在他心里,他和淑妃就是母子! 他十二岁时听到皇甫姣的婚事,因为想不明白一个公主怎么可能会嫁给庶子,何况还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官家的庶子,所以问了皇甫真。 “九哥,三皇姐是不是被人设计了?” “容儿真是聪明,这都猜的出来?” “当然,很容易就能想到啊!九哥小瞧我么?” “九哥小瞧谁也不敢小瞧我的容儿啊。”皇甫真笑着道:“那容儿说说,你还瞧出来什么?” “这还用说?肯定是她挡了谁的路,或者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被人记恨上了呗。” 他那时说的理所当然,所以没注意到皇甫真看着他微笑的眼神有什么不对,现在想想,也许皇甫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正视他的。 觉得他不是傻子,或者还有些小聪明,给皇甫真当个幕僚应该也还合格 但他问皇甫真知不知道皇甫姣到底是什么原因被人记恨上的时候,皇甫真却不愿意告诉他。 只说宫里有些事情太脏,怕污了他的耳朵,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那时和皇甫姣也不是很熟,“哦”了一声就扔到了耳后。 一年后,皇甫姣的死讯传来,紧接着张惠嫔也没了,万顺帝勃然大怒,当朝把张惠嫔留下的血书扔到大殿下,一道圣旨,抄了那个七品小官的家,连带着当初那名设计皇甫姣的朝臣女儿和朝臣全家也被杀了个干净。 那是皇甫容第一次明白万顺帝有多冷酷无情。 他那个看似很疼爱子女的父亲,明明早就知道女儿是被人陷害设计的,也知道是哪些人,可他就那么冷眼旁观,任由一切发生,甚至推波助澜,亲手把女儿送上了绝路。 只因为他需要一个由头,摘掉那名朝臣的脑袋。 那名朝臣 谁呢? 皇甫容猛地抬起眼睛,黑暗中亮的可怕。 闵婴! 闵贵妃的兄长,辅国大将军闵婴! 翊坤宫。 闵贵妃梳妆齐整,身着夏日宫装,倚坐在桌几旁,伸出纤指,由着小宫女帮她染新指甲。 常嬷嬷站在她身侧,眼观鼻,鼻观心。 太子面带喜色,拿着一封书信从外面大步走进来。 “母妃,十五弟从西落寄信回来了!” 闵贵妃顾不得在染指甲,连忙站了起来,伸手去接小儿子的家信。 “我的玉儿!”她一边看信一边问太子,“你兄弟在信上都说了什么?他在那边可好?可有什么短缺?要不要送些衣物银子过去?” 太子笑道:“十五弟一切诸好,只挂念着母妃,问母妃安好!” 闵贵妃飞快的看了一遍,看完不够,又仔细的看了一遍,生怕错过一句话一个字,看完把信放在心口,流泪道:“我可怜的玉儿,这么小小的年纪就要一个人远在异国他乡,五年,不,六年!整整六年了!他一个人在外面受罪受苦!冬冷夏热,没有母亲和兄长在身边看护照顾,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何模样?西落的狗皇帝为什么还不放他回来?” “母亲!”太子连忙叫住了她。 “你怕什么?我在自己的宫里还不能骂一骂西落的皇帝了?”闵贵妃拿帕子擦了擦眼泪,抬眸看了太子一眼,“难道你就不心疼你兄弟?” 太子道:“儿子无一日不心疼十五弟!” 闵贵妃质问道:“那为什么皇甫容小贱人还好好的活着?为什么皇甫华还坐了桓王?为什么皇后还是皇后?” 第五十一章 太子道:“母妃,这些事急不得!” 闵贵妃尖锐的道:“怎么急不得?当年你说急不得,本宫一切都依你!这都过了多久?六年了!你还在跟本宫说急不得?” “当年的事,母妃也清楚,不是儿子不听母妃的话,儿子也想那皇甫容失去左膀右臂,让他一个人在内宫尝尽孤苦无依的滋味!体会体会十五弟的痛苦!只是后来” 后来发生的一切太让人意外。 太子抖了抖宽袖,道:“也不是儿子不想继续动手,实在是那场大火太过可疑,不应该死的全死了,应该死的人反倒没事,还攀上了薛绅那么大的靠山,如今更进了乾清宫!” 闵贵妃叫道:“那又怎样?” 太子说:“乾清宫啊,母妃!他皇甫容身边一个没权没势的小太监都能混进乾清宫,托庇到薛绅的羽翼之下,这怎能让儿子不心生忌惮!万一那小太监知道些什么,捅到了父皇面前,母妃可想过后果?” “能有什么后果?这不是没事吗?”闵贵妃毫不在意的道:“再说他一个小太监能知道什么?不过是个让人玩弄的东西,难道他还能查到我翊坤宫来?还是,太子怕他查到东宫,把你牵连进去?” 太子在闵贵妃的盯视下,额头很快落满大汗。“母妃说的哪里话,儿子也是和母妃一般想法,只是这种事,还是小心些的好,倘若传到父皇耳中,不管对儿子还是母妃都大为不利!儿子这些年不敢轻举妄动,也是怕有万一,会影响到父皇对母妃的宠爱!” 闵贵妃自嘲的哼笑两声,“这又是你哪个幕僚说的话吧。” 太子惶惶,垂首不敢多言。 闵贵妃幽幽叹了一口气道:“皇上的宠爱啊” 她眼神黯然,倒底缓和了许多,不再抓着旧事不放了。 “太子还是要多想想,怎么把你兄弟接回来。玉儿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倘若还在泱国,本宫都可以替他选妃了,这可不是小事,拖不得!” “是,母妃说的儿子都记下了!”太子一口应下。 闵贵妃缓缓坐了回去,一手捏着皇甫玉寄回来的信,一手抬起轻抚额角,不无怨恨的道:“可恨本宫只是个妃,拖累了玉儿,倘若本宫谁又敢送玉儿去做质子?一个死人的儿子不用去做质子,窦慧娘的儿子也不用去做质子,不就是因为她们都是皇后?真要论起来,当年那个皇后位,本来应该是本宫的!” 太子立刻道:“母妃说的极是,父皇既然封了儿子为太子,母妃就应该是皇后!外祖家又哪里比他窦家差了?父皇过于偏颇了!” 闵贵妃闭目摆了摆手。“本宫乏了。” 太子道:“母妃好生安歇,儿子改日再来看望母妃!” “去吧,莫要忘了正事就好。” “儿子明白!” 从宫里出来的马车一路行驶到了秦王、府。 皇甫真迎出大门外,携着皇甫容的手一同进府,一路笑着道:“前儿得了你的信儿,说要来,我这里早备下了几壶上好的佳酿,就等着你一起尝呢!” 秦王、府清致素雅,布局规整,楼阁交错,处处都自成风景,有山水楼台,有花鸟鱼虫,四季草木一样不少。 魏允中左瞅右看,小声道:“这秦王、府可够气派的,不比你那表哥家的桓王府差多少。” 窦宸随意的打量着,“还是有差别的。桓王府可比这里奢华。” 他们是第一次来秦王、府,看什么都还有些新鲜。 秦王、府有最有意境的是一处湖边小筑,小筑周围古木参天,旁边还种着缠枝藤萝,望去绿意盎然,令人不免心旷神怡。 还有假山石,戏楼和竹林。 皇甫容扬脸笑了笑,真心赞道:“九皇兄府上的风景真好!” “十六弟喜欢吗?”皇甫真欢喜道:“喜欢的话,以后出宫可以常来。” 皇甫容笑着点了点头。 皇甫真一见更加欢喜,叫下人在花厅摆了酒席,邀众人一道用膳。 窦宸和魏允中自然是陪在末座。 席间气氛一直很好,皇甫真、窦宸和魏允中各自讲了几件京中趣事,引得皇甫容或讶或笑,后来不知怎么话题就扯到了闵贵妃身上。 “往日打几个太监宫女也就罢了,听说现在愈发厉害了,动不动就杖毙宫人,只这一年,前后倒死了十几个!”皇甫真说的时候皱着眉头。 “不是说,是疯症么?”魏允中道。 皇甫容和窦宸一起看他。 魏允中连忙闭紧了嘴巴不说话。 皇甫真却不忌讳这个,“我也觉得是疯症。之前有太医提过,可父皇每回去翊坤宫,闵贵妃又是好好的,言谈举止与正常人一模一样,并没有什么区别。” 皇甫容有些不信,道:“若真是疯症,父皇怎么还会让她住在翊坤宫?” 皇甫真道:“所以说这事有些古怪。我们都出来开府倒没什么,只十六弟你一个人留在宫中,要当心些,平日里无事莫要往她那边去!” 皇甫容点头道:“我向来就不往翊坤宫去,九皇兄只管放心!” 用了膳后又说了一会儿话,皇甫容就有些犯困。 皇甫真见他眼皮子一直将合未合,不由笑道:“我知道你惯来是要午后睡上一觉的,我已为你备下厢房,你且先去歇息,等睡醒了,咱们再说话。” 皇甫容迟疑道:“这不太好吧?” 皇甫真道:“有什么不好?你我兄弟,不分彼此,你只管把秦王、府当成自己家就是!” 皇甫容便也不和他客气,笑道:“九皇兄盛情,却之不恭!我这臭毛病,也只有请皇兄多担待了!” 王府总管亲自引着皇甫容到了准备好的客房。 秦王、府的客房说不上富丽堂皇,但布置的十分让人舒心,无论是床帐还是薄锦被,都是皇甫容喜欢的颜色。 皇甫容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王府总管退了出去,带好门,又领窦宸和魏允中去了另两间客房。 听见门关的声音,装睡的皇甫容就睁开了眼睛,轻轻的吐了一口长叹。 又回到了这里 他是两眼困顿,可是在这种地方,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皇甫容从床上坐起来,下床穿了鞋子,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人不多,一共就两名女婢,全都站在客院门外。 不一时,王府总管安置好了窦宸和魏允中,出来吩咐了那两名女婢几句话后便离开了。 “十六皇子是王爷重要的客人!尔等要尽心看护,不得怠慢!” “是!” 皇甫容想了想,从另一边的窗子翻了出去。 他对这里实在是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知道该怎么走,又该怎么避开王府的下人,顺便还找了一套家丁的衣服帽子套在了身上。 皇甫姣的事让他想起了很多前世忽略掉的细节,让原本并不打算再踏进秦王、府的他改变了主意。 他今天会来这里,不是因为皇甫真总是催着他来,而是他想要来找一件东西。 这个时辰,皇甫真的书房里一般没人。 皇甫容在桌前翻找了一阵,什么都没找到,又去翻书架,一本一本一格一格的翻过之后依然没有翻到他要找的东西。 “不可能我明明记得是在这里” 皇甫容站在书架前暗想了半天,用力回忆着那时他到底是从哪里翻出来那东西的,他记得皇甫真接过去还若无其事的笑了笑,然后随手收了起来 ——九哥你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小时候在父皇那里见到,心生喜爱偷偷拿来的。父皇到现在还不知道是我拿了,容儿可要替九哥保密! ——这么难看的东西,九哥也喜欢? ——各有所好,容儿觉得不好看,我却是极喜欢的。 ——那这是我和九哥两个人的秘密? ——对,只有你和我两个人知道。 ——那我绝不告诉别人! 肯定是在这间书房里,因为皇甫真说过从拿到那件东西之后,就没带出去过,一直放在书房。 皇甫容再看了一遍屋子,视线最后落在了书桌上的盆景。 他走过去,两手端起一抬,不由大喜。 “果然在这里!” 这时门外传来了声响,有人过来了! “书房今日打扫了吗?” “回总管,一早就打扫过了。” 皇甫容一惊,忙拿起那东西塞进怀里,几步走到窗边正要翻出去,听得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他一刻也不敢多留,想也不想,撑着窗台跃了出去。 “谁?王府总管察觉有异,才刚开口,忽然一阵大风卷地吹过,朝他扑去,吹的人睁不开眼睛,王府总管连退两步这才站定,骇然道:“这,这是哪来的妖风?” 又见屋内书本纸张被吹的满天乱飞,顿时头大了起来。 再定睛看去,又哪里还有皇甫容的人影! 那边,皇甫容被一人拉着手疾走,按着原路飞速的回到了客院,进了他休息的那间厢房。 “殿下不觉得该说些什么吗?” 他抬头看着窦宸,脸色变了又变,讷讷不知如何开口。 第五十二章 门外传来了几下敲门声。 窦宸过去打开门,看见王府总管刘丛带着两个女婢站在外面。 “刘总管,什么事?”他问,随即皱起了眉头,“殿下还在休息。” 刘丛似乎有些惊讶于房里又多了一个人,看了窦宸一眼,忙笑着施礼道:“原来窦七郎君也在。” 窦宸颔首道:“我家殿下不习惯外宿,身边离不了人。” 刘丛忙道:“那就是老奴的不是了!若早知道,必留几个下人在这里伺候十六皇子!” 窦宸道:“无妨,我家殿下也不习惯有生人在侧。不知道刘总管来此,有何要事?” 刘丛善意的道:“实不相瞒,府中下人刚才发现府里好像窜进了毛贼,老奴担心会惊扰到十六皇子,特意过来看看!” 窦宸见他一脸善意的样子,身形微侧,让开一步,从这个角度正巧可以看到里面,小皇子安静的躺在厢房的床上熟睡。 刘丛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呵呵笑道:“没有惊动十六皇子就好,老奴就放心了。” 等到刘丛带人离开,窦宸关上门走到床前站定,唤道:“殿下起来吧,人已经走了。” 皇甫容这才睁开眼睛,坐起身看着窦宸,半天不发一言。 他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把那套王府家丁的衣裳扔了,此时身上穿的是他自己的衣裳。 “殿下行事的时候胆子颇大,现在又说不出话来了?” 窦宸根本没想到皇甫容会做这么大胆的事情,要不是他这些年练的武功小有所成,在屋中听到了皇甫容离开的动静,好奇心起,一路跟了过去,今日皇甫容必然会被王府总管活捉现场! 堂堂的皇子在一个王爷的府上被人当成毛贼捉起来,传扬出去,泱国十六皇子皇甫容的名声就完了! 哪怕日后皇甫容洗白的再成功,也会被别人诟病,成为一生黑点! 内宫争斗可不是过家家,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可不希望皇甫容走错路! 皇甫容抱着薄被,低声的道:“其实我” “什么?”以窦宸的耳力都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皇甫容张了张嘴,说了几个字,却没有声音。 窦宸欺身上前,凑到了皇甫容面前,两手支在他左右,眯眼道:“殿下说什么,我没听清楚,您再说一遍?” 皇甫容看着近在咫尺的窦宸,硬着头皮道:“其实我有猜到你会跟来。” “殿下的意思,如果我没意会错的话,”窦宸道:“殿下是说,你把我一起算计在里面了,对吗?” 皇甫容眼神闪了闪。“你因为你练的是西落武功,视力听力都远高于常人,轻功又极好,我的一举一动根本瞒不了你” 他本来还在为能不能全身而退发愁,后来才拍着脑袋笑自己蠢,身边有个现成的高手不用,岂不是傻? 所以他故意问了窦宸和魏允中要不要一起来秦王、府,窦魏两人都没来过,自然说要来见识见识。 他的动静瞒得过魏允中,却绝不可能瞒得过窦宸。 皇甫容也知道,只要他行止有异可疑,窦宸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为了保护他也罢,想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也罢,都一定会跟随他过去。 他不出事最好,窦宸也不用现身,倘若要质问,那也是回来后的事情;而他若是出了事,窦宸于情于理都不会坐视不管,必定会保他周全! 这些皇甫容事先都考虑过,算的也很周祥。 “我本来就打算事后告诉你的,”皇甫容看着窦宸的神色,小心谨慎的道:“你也知道,符先生教过,‘利不可独,谋不可众’,我要做的事有些危险,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说的还算坦诚。 窦宸盯着他,却不为所动,“还有呢?” 皇甫容凤眸对上他一双俊目,眼睫轻扇,“还有什么?” “殿下难道不想说说,为什么殿下头一次来,却对秦王、府中的道路了若指掌?”窦宸看着皇甫容脸色微变,“还有,为什么殿下要去王府书房?王府书房里有什么?殿下冒这么大的危险走这一趟,想要的东西找到了吗?” 他问的咄咄逼人,盯的皇甫容额角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皇甫容有想过窦宸会有疑问,会质问他,但没想到真正面临这种境况会让他如此被动。 他微抿了唇,目光又闪了闪。 “有什么好说的?你我同窗六载,读过的书,听过的课都一模一样。左右也就是那些事,还能有什么?” 是啊,谢老编修最喜欢讲史,不管正史野史讲了一堆又一堆。 古往今来,帝王家不过就那么些破事,还能有什么? “可是秦王殿下对你一向” 皇甫真对皇甫容好,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他是对我好”皇甫容的眸中闪过一瞬间的迷茫,但他很快甩开了这种情绪干扰,声音有些低落的道:“可他拿了我外祖家的东西,我答应过母后,一定会把东西拿回来。” 现在还没有人知道这东西的用处,它对皇甫真也无用,估计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 等将来知道了,这一世,他也不可能再找到了。 王府书房。 皇甫真听着下人的回禀,俊容微沉,“都查过了吗?” 下人道:“都查过了,东西一样不少!” “你们可看清了?当真有贼?”他问。 “这个,小的跟在总管后面,只看到屋里起了一阵风,总管说看到有人从窗口跃了出去,身上穿着咱们府中家丁常穿的衣裳。” “总管人呢?” “总管说怕毛贼惊扰到十六皇子,要去客房看看。” “还说了什么?” “总管还说,这毛贼来得有些巧,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十六皇子到府上做客的时候来,未免有些蹊跷。还说王爷素来对十六皇子另眼相看,切莫因手足之情,扰了正常判断。” “放肆!” “小的不敢!这都是刘总管的原话!” “算了,起来吧,不关你等的事。” “多谢王爷!” “出去吧,等总管回来,叫他来见我。” “是!” 刘丛回来,听到下人的传话,立刻就去了书房见皇甫真。 “王爷。”刘丛上前行礼。 “如何?”皇甫真正在翻阅书架上的宗卷。 “老奴去时,十六皇子正在床上歇息,尚未醒转。女婢也说客院无人进出,没看到有人从厢房里出来。” “这么说,书房进贼的事和我十六弟没有干系了?” “也不尽然。”刘丛回道。 “哦?”皇甫真回过身看向他,知道他另有发现,道:“说来。” “老奴去时,窦七郎君在十六皇子屋中。” “窦七郎?”皇甫真沉吟道:“他是十六弟的伴读,一惯和十六弟亲近,在他屋中也不足为奇。” “老奴也这样想。”刘丛道:“可是出来后,老奴问了守院女婢,她们都说,虽然没看到有人进出客院,但也没看到窦七郎君是何时离了他自己的客房,去了十六皇子屋中的。” “有这种事?” “正是。虽说只是一件小事,老奴心中仍有些介怀。” “你是怀疑他?” “魏小郎君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老奴想怀疑也无从疑起。” “若真是他,他目的何在?” “这也是老奴想不通的地方,书房里什么东西都没丢,府中也不曾有其他物品失窃,若真说是窦七郎君,又不免太过牵强。” “是牵强,无凭无据,传出去反要让别人当笑话看。且记下来,日后他再来府上,只叫人盯紧了就是。” “老奴明白。” 皇甫容午休醒来后,又受到了皇甫真的热情招待,兄弟两人把臂言欢,谈天说地,好不开心,直到辞行时仍然意犹未尽。 回宫的路上,坐在车里,魏允中来回看着其他两人。 “你们怎么了?刚才在秦王、府上还有说有笑的,一出来怎么都成哑巴了?一个个心不在焉,都想什么呢?” 窦宸瞥他一眼,“你怎么还在这里?” 魏允中奇道:“小爷不在这里在哪里?” “你不是请了假,说要回魏府,后日再回宫吗?” “卧槽!”魏允中一拍大腿,惊跳起来,“小爷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停车!快停车!小爷要下车!” “慌什么?”窦宸一脸嫌弃,“这才到哪里?你往回也走不了几步!别瞎蹦跳,这车都要给你蹦散了!” 皇甫容本来还有些怅惘,这会儿也笑了,“魏允中你别着急,这离你家又不远,等下雇顶轿子,几步就到魏府了。” 魏允中嚷道:“我才不雇轿子呢,我爹回头看见又要训我是败家子!” “瞧你这胆儿”窦宸刚要再讽他两句,忽然凝神抬眼,神色严肃了起来。 “怎么了?”魏允中正好看见,笑他道:“你这脸色,难不成还有人要来劫道了?” 窦宸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魏允中收了笑,“不会吧?” 皇甫容也察觉到了不对,心中咯噔一声,连忙叫道:“停车!” 是不对! 魏允中都叫了半天的停车,可是他们的车子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三人互看了一眼,都惊疑不定。 “坏了,刚才外面还有很多人声,现在什么声音都没了。”魏允中喉咙一滚,咽了下唾沫。 其实还有车轱辘转动的声音,但明显已经偏离了闹市区,正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 “我们的人也没了。”皇甫容的心在下沉。 跟车的侍卫和太监也没了声音了。 窦宸上前走到马车车门处,伸手掀了帘子看一眼,“车夫也没了。” “你、你别吓我!”魏允中想哭,但他还是下意识的护在了皇甫容身前。 “前面一百米是死巷,”窦宸说完,闭上眼睛听了听,“巷子左右都有弓箭手埋伏在屋顶。后面有马蹄声正朝这边疾奔,最快二十息就到。” “什么?”魏允中几乎要叫起来。 “别吵。”窦宸手一伸,拿出自己的短箫,神色冷厉道:“前面应该还有个路口,等下我想办法把马车调转方向,你带着殿下走,能走多远走多远,千万不要回头。” “那你呢?” “我去拖住他们。” “不行!”魏允中叫道:“要走一起走!” “没时间了,听我的,还有机会活,不听,就三个人一起死在这里。” “照他说的做。”皇甫容出声了。 “殿下!”魏允中不也行置信的回头看着他。 “我们留下来也帮不了窦七郎,只会成为他的累赘!”皇甫容眼神清明,当机立断道:“我们走!” 窦宸朝皇甫容点了个头。 皇甫容唇色苍白,紧紧盯着窦宸道:“我们出去找人,立刻就回来救你。” 窦宸朝他一笑,转身出了马车。 第五十三章 偏离官道的陋巷区,一辆无人驱使的马车被飞来的石子打中马身,俊马扬蹄嘶鸣,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奔驶。 同时,一道身影从车厢内窜出,被惊马颠了一下,站稳后纵身跃上马背,在千钧一发之际拉住僵绳,往侧一转,擦墙险险拐进了左侧巷子。 “驾!” 窦宸用力甩了一下马缰,甩完从马上站起来,借力往侧墙上翻,手中碧玉箫左右一拦,打掉了三支箭矢。 放在唇边一吹,“呜呜”两道声响,放倒了追来的两个蒙面人。 立在墙头上,脚下再点,一路凌空后跃,玉箫改竖吹为横吹,箫尾射出淬了麻醉药物的牛毛针,中者应声倒地,从墙上翻滚下来。 他凌空再一个侧翻上了之前那些埋伏者所在的墙头。 另一边埋伏的弓箭手见情势不对,领头人吹了一声口哨,暗巷里奔出一小队持刀蒙面人,直奔小巷子,意欲追击皇甫容的马车! 窦宸板着脸骂了一句国骂。 收起短箫,从绑腿里抽出特制的渔线,另一只手一伸,从袖口掉出来两只竹管状的东西。 他把两只竹管盖都打开,看准落角扔了出去。 “嗞嗞” 竹管正正落在那些持刀蒙面人的面前,散出一片雾状物。 “什么东西!” “啊啊!这是什么!” “我的眼睛!” “这是什么味道!” “好辣!” “咳咳咳咳” “阿嚏!阿、阿嚏!” “镇定!不要慌!” 白雾越来越浓,雾里人睁不开眼,喷嚏咳嗽齐下,手中大刀一一掉落在地,乱成一团。 前头的人失陷,后头的人惊慌,墙头上的人在大声呵斥。 领头的埋伏者大叫道:“捂住鼻子!这味道有问题!中招的人后退!没中的人跟我一起上!” 窦宸冷眼一扫,手中渔线一拉,迎了上去。 马车在小巷子里撞来撞去朝前直奔,皇甫容坐在里面被颠的难受,左撞右撞,整个人都要飞起来。 魏允中也不好受,紧紧抓着车窗窗棂防倒,又惊又慌的问:“窦小七怎么办?太危险了!我们就这样丢下他了?” 他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情,完全是六神无主! 皇甫容比他好一点,还算冷静,扶着车壁挪到马车门口,拉开车帘一看,前面同样只有一边岔口可以转弯。 眼看马车就要失控,他回头道:“跳车吧!” “什么?”魏允中接连受到了惊吓。 “来不及了,快跟我跳!” 魏允中看他冲出去,咬咬牙也跟着冲了出去。 “嘭”“嘭”两声重物落地的声音,皇甫容和魏允中一前一后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皇甫容落地翻滚了两圈,吃了一嘴的灰。 魏允中则因为冲击力,再加上他人高马大身体重,一个没打住撞到了墙边上,鲜血直流,人也直接撞晕了过去。 另一边传来了马蹄嘶鸣和马车翻倒碎裂的声音。 皇甫容从地上狼狈的爬起来,惊惶看了眼魏允中,见他胸口还有起伏,只迟疑了一息,转身拔腿就往外跑。 一直跑出两条街外才看到三五人烟,再往前跑了小半条街,才见到两个巡城小吏。 皇甫容从怀中掏出皇子玉佩表明身份,高声道:“我乃皇十六子容,回宫途中遇到刺客,伴读窦七郎性命危在旦夕,叫你们指挥使速来见我!” 茶肆二楼窗边雅座坐着两个人。 窦四郎拎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放到对面,抬眸看了对方一眼,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热茶。 “知道四哥为什么把你拉出来吗?”他放下茶壶,敲了敲手指。 “四哥有什么话就直说,用不着和我卖关子。”窦六郎道。 “那四哥就不和你客气了。”窦四郎笑笑。 “嗯。”窦六郎应了一声。 “这些天你和大伯父置气,府里的温度都冷了许多。” “我就知道是这事。” “你先别不耐烦,听四哥说嘛。大伯父虽然一直关你在家禁闭,其实也是为了你好。当年的事,”窦四郎顿了下,“是窦家理亏,送你出去避祸,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皇上虽然碍于姑母的面子,答应不再追究,可自从那之后,对窦家也冷落了许多。况且如今,十六皇子认了王良嫔做母亲,那王良嫔眼下正当宠,她对十六皇子可是百般纵容,也不知道吹了什么枕头风,皇上竟然默许了十六皇子跟着王家父子在京中作威作福。大伯父这么做,是怕你万一再遇上十六皇子,会吃大亏。” “我爹想的太多。”窦六郎冷淡的道:“他一个皇子,我一个百姓,想遇也要能遇得上!我不招惹他,他不来惹我,我能吃什么亏?退开一步讲,就真遇上了,我站在他面前让他打回来,他敢打吗?” 窦四郎被他问住,愕然笑道:“你这么说,我倒无从反驳了!” 京城里面敢打窦六郎的人实在不多。 “这不就得了?”窦六郎百无聊赖的拿起茶碗盖刮了下茶叶沫子。 “你这次打算待多久?”窦四郎问。 “怎么?四哥这么快就想赶我回去?”窦六郎看向他。 “你知道四哥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 窦四郎敲了下桌子,道:“你这次回来,是为了七郎吧?” 窦六郎闻言,一双秀长美目跳了一下。 窦四郎叹道:“果然如此。五郎那个笨蛋上次写家信时漏了嘴,我就知道要出事。” 他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叹了又叹,半天后缓缓说道:“当年我和你五哥年幼无知,任性妄为,却是害你背着自责,一直走不出来。这些年,我和老五都很后悔,不该带着你一起胡闹。” 窦六郎脸色一沉,“四哥说什么,我听不懂。” 窦四郎苦笑道:“你以为四哥就愿意提起那件事么?我们兄弟几个虽然不待见四叔和七郎,到底大家都姓窦,住在一起,吃在一起,谁也不是真心想害他去死” “别说了!”窦六郎脸色青的可怕。 “六郎!”窦四郎面色一冷,隔着桌子抓着他的手臂,低吼:“你清醒点,七郎没死,他不是被你害死的!他不是你的责任!他还活着,好好的活着!他比谁活的都好!皇上看重四叔,连三公主都许给了七郎,他们家只会越过越好!用不着你去为他担心!” 窦六郎惶然的瞪着他,厉声道:“不是的!不行!” 不是这样的! 绝对不行! 他眼中迸射出来的情绪太过强烈,窦四郎的心突然一阵急跳。 这不祥的感觉 “六郎你该不会” 窗外这时传来了急切的说话声,有人高声叫道:“我乃皇十六子容,回宫途中遇到刺客,伴读窦七郎性命危在旦夕,叫你们指挥使速来见我!” 窦四郎一惊,只觉得手下一空,坐在对面的窦六郎就不见了身影。 皇甫容刚对那两名小吏说完,话音才落,眼前红影一闪就看到了一个许久没见过的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七郎怎么了?”窦六郎伸手抓着他的衣领厉声问道。 两名小吏见又多了一个人,定睛认出是谁后立刻脸色大变。 “窦六郎君!” 窦六郎眉眼凌厉,喝道:“愣什么,还不快去叫人!我窦家的人要是在这里出了事,我叫你们整个兵马司的人都给他陪葬!” 两名小吏吓的应了声“是”,连忙飞跑回兵马司去叫人了。 事关重大,他们本来也没胆子耽搁! 皇甫容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遇到窦六郎,“你回京了?” 他问了一句,觉得不妥,不等窦六郎询问又道:“你来的正好!窦七郎正在两条街外处的陋巷里!快跟我去救人,晚了就来不及了!” 皇甫容懒的去看窦六郎什么反应,他只知道,窦六郎自幼学武,窦家的人对窦六郎又保护过甚,只要把窦六郎带回去,窦七郎就能得救! 等兵马司的人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窦六郎可是现成的! 途中经过魏允中身边,皇甫容脚下刚要停顿,就听见窦六郎道:“小伤,死不了,让他躺着吧!” 皇甫容点头,死不了就好。 他们又往前赶,快速奔到了和窦宸分开的岔路口。 “这是” 皇甫容看着满地东倒西歪的蒙面人,惊呆了。 一阵风吹来,吹散掉最后的几缕雾气。 窦宸衣衫褴褛,揉着肩膀从雾后走了过来,嘀咕着:“我当有什么了不起,一群战斗力负五的渣。” 说是这么说,其实他全身上下都是伤口,一身黑衣被砍的破破烂烂。 领头的蒙面人在他身后被打成了猪头。 窦宸抬手擦掉唇边的血迹,看着皇甫容笑道:“我这样子是不是太血腥了?吓到殿下了吧?” 皇甫容盯着他,摇了摇头。 窦六郎看了看说不出话的皇甫容。“他不是吓到,而是吓傻了!” 窦宸朝他也笑了笑,“我说殿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原来是带了六哥回来。好久不见了,六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些日子了。”窦六郎朝他慢慢的走了过去,赞了一句:“好本事!” 窦宸看了看地上,心虚的道:“也不算什么本事,我用了点辅助品。” “小心!”皇甫容出声提醒。 “啪!”窦六郎一个巴掌甩在窦宸脸上,瞪着他,怒道:“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窦府?” 皇甫容:“” 窦七郎呆道:“六哥” 窦六郎扑到他怀里,抱着他道:“七郎,我好想你!” 窦七郎:“” 皇甫容默默转了个身。 疯子。 他在心里想:窦六郎疯了。 第五十四章 “那群歹人也太无法无天了,光天化日下,在京城里也敢当街行凶,也不知道是谁给他们的胆子,说是巧合,妾是不信的妾知道有些人一直看妾不顺眼,看不惯妾得了皇上的宠爱,如今又有了皇儿妾有个皇儿容易么他们这哪里是要十六皇子的命,分明就是想要妾的命可也不能下这么狠毒的手,十六皇子到底是皇上亲生的,那些人下手前就不曾想想皇上?皇上才是泱国的君主,妾看他们根本就没把皇上放在眼里” 乾清宫里,王良嫔哭肿了双眼。 “够了!”万顺帝怒喝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皇上?”王良嫔吓的猛一个哆嗦,连哭都忘了,眼泪挂在脸上。 万顺帝靠在床头,合上眼睛,半晌道:“你去吧。” 王良嫔期期艾艾的道:“那这事” 万顺帝淡淡的道:“人都已经抓起来全部送了刑部大牢候审,你还想怎样?” 王良嫔还想说什么,看见万顺帝摆了摆手,也只得先欠身行了礼告退。 过了一会儿,薛绅回来。 “皇上,良嫔娘娘走了。”薛绅近前轻声的道。 “哭着走的?”万顺帝依旧闭着眼睛。 “一路都在抹眼泪,伤心的天都要塌下来一样,哭着走到大殿门口才止住了,理了衣装,强笑着离开的。”薛绅回答道。 “还算懂事。”万顺帝脸色稍霁。 “王良嫔也是吓怕了。”薛绅温笑道:“毕竟十六皇子过继到她名下,这才几日,就出了这种事,她难免会想的多了些。依老奴看,那些话都是王良嫔自己的猜测,无凭无据,都是气话罢了。” “气话?”万顺帝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讥诮,“朕倒觉得她说的是实话!朕往日里看那些人做些小动作也就罢了,到底都还有些忌讳,朕也就不计较了!可你看看,朕卧病这才几天?朝政交给太子监国这才几日?十六是朕作主过继给王良嫔的,他们就敢下手?王良嫔说的一点没错,他们就是没把朕放在眼里!” 薛绅弯腰道:“皇上息怒!” 殿外传来守殿太监的声音,“小闻公公。” “我来给皇上送药。”年轻太监的声音并不尖锐,虽不比正常男人,却也十分清婉,莫名动听。 “小闻公公慢些。”守殿太监帮他推开侧门。 闻人雪端了药进来,低着头一路走到了万顺帝面前。 “皇上,该吃药了。” 万顺帝微微收了怒气,抬眼看他,“你来的倒是巧。” 闻人雪服侍万顺帝用了药,收了碗转身欲走,听见万顺帝叫住了他,问他道:“朕记得你以前是荣和宫的。你可知道,十六今日在宫外差点被人害了?” 闻人雪一怔。 薛绅看了看万顺帝,又看了看闻人雪,拿过闻人雪手中药碗道:“老奴正要去膳房看看皇上的晚膳准备的怎么样了,你就留在这里陪皇上说说话吧。” 闻人雪低着头应了一声。 外殿传来了殿门关闭的声音。 闻人雪安安静静的立在万顺帝的床前,那身普通的太监袍子穿到他身上,竟也有些纤细柔韧之感,仿佛夏日青竹,又似冬雪清冽。 “你还没回答朕的话。”万顺帝掀了被子下床,穿着一身明黄里衣,走到闻人雪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高大矫健的身体强悍英武。 “奴才未曾听说。”闻人雪垂眸道。 “朕现在告诉你了。”万顺帝巡视着他的表情。 “奴才不明白皇上的意思。”闻人雪想往后退,却被抬起脸,对上了一双充满掠夺的眼,他全身一颤,玉般的脸上泛起浅浅的苍白。 “难道你不想去看看他?” “不想。” “即使他差一点死了?” “不想。” 荣和宫,皇甫容安慰一直掉眼泪的王良嫔。 “母亲莫要再哭了,儿子这不是好好的嘛,你看,都是轻伤,就擦了点皮,没什么的。”皇甫容怕她不信,还捋起了袖子给她看胳膊上的擦伤,确实就破了些皮,并不严重。 王良嫔却捂着脸又哭了起来,道:“这还没什么?你是皇子,就是轻伤也不应该!” 皇甫容失笑道:“母亲这话若叫父皇听了去,又要说母亲太娇惯儿子了。” 王良嫔抹泪道:“本宫娇惯自己的皇儿怎么了?换了别人,叫本宫娇惯,本宫还不稀罕呢!” 皇甫容实在不习惯一个女子对着自己掉眼泪,连忙道:“母亲也没事吧?方才见母亲进来时,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 一提这话,王良嫔立刻止了眼泪,拉着皇甫容把去乾清宫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给他听。 皇甫容也吓了一跳,“母亲真这么说了?” 王良嫔点头道:“说了。” 皇甫容怕她伤心,连忙劝道:“父皇语气是重了些,但父皇一向宠爱母亲,等过些时日父皇就消气了。母亲不必惊慌。” 王良嫔却摆了摆手,笑道:“这点子小事还不值得惊慌。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母亲还是知道的!皇儿且等着吧,今日这亏,明日必叫那些人偿还回来!” 皇甫容心道:且不管王良嫔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只她为自己做的这些,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认知,不管对方是好是坏,这个情分他都记下了。 王良嫔没在这里坐多久就回了延禧宫。 肖沐西带着宫女太监们摆膳,皇甫容没什么胃口,胡乱吃了一些就放下了碗筷,和他们说了声自己累乏了,进了里屋,躺到床上,不一会儿睡的人事不知。 再醒来已是后半夜了。 屋里燃着宫灯,橘黄的柔光隔着一层纱帐,莫名安心。 还有淡淡的药草的清香。 这药草是窦宸弄来的,说夏秋用来防蚊虫十分管用,开着窗子都没有飞蛾虫蚁敢靠近。 皇甫容也觉得好,这些年闻惯了这种味道,每到夏秋竟是离不了了。 他坐起来,抬手掀了纱帐,果然看见黑衣少年坐在桌边,一个人盯着书卷半天不见翻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睡醒了?”窦宸闻声望了过来。 “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宫门落钥前赶回来的。” 皇甫容坐在床上也有些发呆,今天累的厉害,这一觉倒是难得的好觉。 入秋的夜凉如水,屋外弯月银星。 窦宸起身去关了窗子,又拿了件外袍过去给他披上,再倒了杯热水塞他手里。“殿下饿么,我去拿点吃的过来。” 他去的快,回来的也快,手里拿着一个托盘,里面放了些酥饼甜点,还有几个热乎乎的肉包子。 “你没吃饭?”皇甫容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不想吃,这才刚有些饿。”窦宸问他,“你下来吃,还是坐床上吃?” 皇甫容招了招手,“过来吃吧。” 窦宸坐在床边,递给他一个包子,自己也拿了一个,三两口就吃完了,又去拿,连吃了三个,才觉得舒缓了些。 “京里要翻天了,魏家窦家都动了气,这件事善不了。” “能想像出来。”皇甫容道,“魏家护短,窦家也护短,大家族基本上都护短。出了这种事,不会有人善罢甘休的。何况,这件事还牵扯到了窦六郎。” 他慢慢的啃着包子,晚膳本来吃的就不多,睡一觉肚子就空了,有个人一起陪着,半夜吃东西的感觉也还好。 “你不是和他一起回窦家了吗?我还以为你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回来。” 窦宸叹道:“我也以为要明天才会回来,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爹今天把我逮个正着,训了好一通,听的耳朵都出茧子了。我那几个堂兄殿下也知道,嘴巴都不饶人。我要在家待到明天,估计殿下看到的就是我的尸体了。” “哪有这么夸张?”皇甫容笑了笑,看着窦宸道:“那窦六郎呢?他知道你回来吗?” 窦宸不自在的干笑了两声,“知道,他闹的厉害,幸好我大伯父今天回来的也早,不然我还脱不了身。” “他”皇甫容想到窦六郎扑到窦宸身上,还有他说的那句话,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 “什么?”窦宸疑惑的看着他。 皇甫容看他一副懵懂不知的样子,也就一笔带过,笑道:“也没什么,就是好奇,他不是在外地的书院读书么,怎么突然回来了?他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吓了我一跳。” “我也吓了一跳。” “不提他了,对了,魏允中没事吧?” “没事,那小子就是血流的多了点儿,在家里休养几天就没事了。” “那就好。” 皇甫容捏着手里的包子,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窦宸,“窦七郎,给你这个。” “什么?” “你今天救了我两次,作为谢礼,我把这个送给你了,你要好好保存起来,不要弄丢,也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第五十五章 皇甫容的表情是窦宸从没见到过的严肃,他心知有异,接过来放在亮光处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小块黄玉扇坠。 黄玉并不完整,呈直角扇形,边上是一公分宽的环形状,内侧是残缺的镂空花纹,直角两边摸上去都很圆润,没有锐器切割的痕迹。 “这是”窦宸打量完后看了一眼皇甫容,猜道:“你从秦王、府的书房里偷来的?” 皇甫容不承认也不否认,抿着嘴看他。 “好吧,不是偷,是‘拿’。”窦宸揉了下鼻子,“这东西殿下真要送给我?合适么?这可是你外祖家的东西。殿下还是自己留着吧。” “我既然给了你,就不会收回来。”皇甫容把他递过来的黄玉扇坠又推了回去,“送给你,一来是我留着也没用,它只是块残玉;二来它不能放在我这儿,见过它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还是放在你那里比较安全。你功夫厉害,护一块扇坠绰绰有余。只是你也别轻易让它现于人前,让别人看见了,会引来祸端。” “合着这东西殿下给了我,我也不能用?” 引来祸端?听着就不吉祥。 “不能。”皇甫容点了下头,见他面有疑问,便补充道:“你先别嫌弃,等我把话说完。它虽然没什么用,可它却可以当一件信物。你的救命之恩我现在还不起,且先用它抵一抵,也好让你放心,明白我不是耍赖的人。你把它收好,等将来我还得起时,自有你的好处。” 窦宸见他说的认真,不像在开玩笑,这才不再推辞。 “我救殿下是应该的,殿下用不着如此客气,说的我倒有几分不好意思了。不过,既然殿下话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且先收下它,等着殿下将来的好处了。” 皇甫容点了点头。 窦宸又道:“殿下说这是孔家的东西,但它怎么会在秦王、府?” 皇甫容道:“这很稀奇么?它现在不也在你手上了?” 窦宸讶道:“你是说,秦王殿下‘拿’了孔家的东西?” “他不是从孔家拿的,他是从我父皇那里‘拿’走的,”皇甫神色微微黯然,道:“而我父皇则是从我母后那里‘拿’走的。” “什么?皇上?” 事情牵扯到了万顺帝,窦宸不由收了轻松之色。 皇甫容看着他手上的黄玉扇坠,目光轻动,缓缓道:“这枚扇坠是我母后的嫁妆。当年,母后带着它嫁进了王府,后来父皇登基,母后自然又把它带进了宫里。可是没想到,这枚玉坠好端端的突然就消失了。母后一直在找它,孔家也一直在找它,最后得到的消息都说这块玉还在宫里。” 在宫里,却从皇后的手里到了皇帝的手里。 万顺帝偷了孔皇后的嫁妆? 这太匪夷所思了! 一国之君为了一枚小小的扇坠竟然做了窃贼? 他图什么呢? “这不是一枚普通的扇坠吧?”窦宸问。 “我也不太清楚,”皇甫容道:“我只知道这枚黄玉扇坠是两百年前的孔家先人传下来的,据说一共有四枚,当年雕玉的时候就按着四块打磨的,四块玉以边角嵌扣的方法拼合,分开是四枚扇坠,合在一起就是一块整玉。” “这个和皇上有关系吗?或者说,和皇族有关系吗?”窦宸立刻想起了少时看过的那些武侠,还有各种类型的,套路都跟这个差不多。 “你反应真快。”皇甫容有些讶异的看着他。 “故事书上不都是这么写的吗?”窦宸理所当然的道,“听香茶楼的说书先生,也讲过类似的故事。” “那些故事里,一般都是怎么说的?”皇甫容略有些好奇的问。 “宝藏图,武学宝典,天材地宝的线索,拼图,机关锁,秘境差不多就是这些。”窦宸回忆了一下关键字。 皇甫容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懂,感慨道:“听香茶楼的说书先生果然见识渊博,随便说点书,也能讲出这么多门道。” 窦宸嘀咕了一句,“还不是有样本照着念的。” “你说什么?”皇甫容没听清。 “没,我就是说,这枚扇坠应该也一样,也有什么秘密或者利益,可能这秘密或者利益和皇族还有关系,而皇上又正好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会从皇后那里‘拿’走这枚扇坠。”窦宸猜测道。 “拿走之后,父皇发现这枚扇坠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没有秘密,也没有利益,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便把它丢在了一旁。然后,这扇坠就被我九皇兄看见,顺手拿走了。结果,九皇兄也发现这枚扇坠上什么也没有,同样把它丢到了一旁。”皇甫容接过他的话继续道:“因为他们不知道,这只是一块残玉。” “那为什么不丢了呢?或者还回去?不然干脆直接摔碎了也好!这样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扇坠在他们手上。” “这也正是我疑惑的地方。”皇甫容同样百思不得其解。 “咦?”窦宸忽然低讶的了一声。 “怎么了?”皇甫容朝他看去。 “殿下你看,这黄玉扇坠的内侧镂空花纹,把它倒过来看!” “倒过来?” “你看,这些齿轮状的花纹,像不像两个字!” “两个字?”皇甫容接过来仔细看了又看,“看不太出来,只是有点像机关锁的样式,又有点像孔家的家徽,孔家的家徽就是用齿轮符号组成的,孔家的东西上也多少都会带上一点机关锁的特色。你说这是字?两个字?哪两个字?” “皇甫!”窦宸道,“我师父传给我的西落古籍上面,‘皇甫’两个字的古字,就是这么写的!” 皇甫容眼皮子一跳,“当真?” 窦宸抬起手道:“我以我师父的名义发誓,真的!” “怪不得”皇甫容低头自言自语道:“原来是西落古字,怪不得他们都不认识,连我也没认出来” 原来如此。 扇坠上刻的原来是“皇甫”二字。 可是,孔家祖传下来的黄玉扇坠上面,为什么要刻上这两个字呢? 皇甫容和窦宸两人都想不明白,面面相觑,眨了眨眼。 难道说这块玉原本就是皇甫家的? 翊坤宫。 “怎么可能?!” 闵贵妃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一遍,指着太子怒道:“这么多的人,竟然都杀不了那个小杂种!你派去的都是什么人?一群废物!连一个毛头小子都打不过!” “母妃!”太子满头大汗辩解道:“你要相信儿子,儿子派去的都是闵家的死士!那些人全都是军中退下来的好汉!别说是这么多人打一个,就是随便一两个人,也能轻松的杀了皇甫容!” “那他怎么没死?”闵贵妃大声的喝问道。 太子抬袖擦了擦脸,“儿子没想到窦七郎武功这么高强!他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每日里也就是在皇甫容那里吹吹箫,做做饭,捡捡草药,谁曾想他现在的拳脚功夫比他爹窦聿槐还要厉害!” “再厉害他也只有十五岁!” “母妃说的是,他是毛头小子,可他不是一般的毛头小子,他身上还带着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 “是的,母妃!负责接应的死士回来说,窦七郎扔了两个竹管状的东西,里面冒出一团烟雾,咱们派去的人就一个接着一个的哭嚎了起来,刀枪都拿不住了,乱做了一团,才被窦七郎给收拾了捆起来的!” “一群废物,一团烟雾就给吓傻了!” “依儿子看,那团烟雾必有蹊跷!” “太子还有心情想那团烟雾?你就不想想,这次计划失败,那么多人被抓进了刑部大牢,万一要供出了太子,供出了闵家,你我母子要如何自处?皇上又如何看待太子和本宫?更甚者,你这个东宫太子,还坐不坐得住?!太子,都想过吗?” “母妃莫要惊慌,那些人都是死士,既然失手被擒,进了刑部大牢,他们就绝不可能活着出来!” “太子确定?” “坚信不移!” 听见太子信誓旦旦的回答,闵贵妃这才收敛了怒气,“太子既然都考虑周全了就好。这种事不可拖拉,越早了结越好,免得夜长梦多!” 太子松了一口气,“儿子知道。” 闵贵妃又道:“这件事必然已经惊动了皇上,你如今代理监国,出了这种事,皇上怕是不会给你好脸色看了,就算是为了安抚窦魏两家,皇上也必定会有所责罚,太子要做好准备才是。” “母妃且放宽心,儿子已经有所准备。” “皇上若是怀疑到你头上,你也要切记,万万不可承认。” “儿子什么都不知道。” “荣和宫那边” “儿子已经叫人送了东西过去慰问。” “太子这次做的很好。只是便宜了皇甫容这个小贱人。” “母亲且瞧着,他也高兴不了几天了。” 清早,肖沐西进来,正看见窦宸在给皇甫容盖被子。 窦宸听见声音,拉好床帐,轻手轻脚的跟着肖沐西一起出了屋子。 肖沐西道:“殿下刚睡吗?” 窦宸道:“后半夜醒了,睁着眼睛,天亮才刚睡了过去。” 肖沐西道:“还好七郎君昨天赶了回来,殿下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只有你在这里,他才安心些。” 这是皇甫容那年生天花后,落下的后遗症,夜里再做噩梦时,醒了就会找窦宸,看不见窦宸就觉得心里不安,有时窦宸为了让他安心,就干脆在他屋里守夜。 肖沐西等都已经习惯了。 “肖公公怕也没睡好,眼底都青着呢。”窦宸打趣道。 肖沐西叹了一声,“一想到殿下昨天差点出了事,谁能睡的好,不瞒七郎君,咱家光是夜里就惊醒了三四次,出来看见殿下屋里亮着灯,这颗心才敢平静下来。” “让肖公公受惊了。” “哪里哪里,还是托了七郎君的福,殿下才没出事,七郎君真是殿下的福星。”肖沐西夸了窦宸两句。 窦宸笑道:“肖公公这话可不敢当,帽子戴得太高了,我怕滑下来。” 肖沐西被他逗的哭笑不得,指了指他,“七郎君这张嘴也是够贫的,得,咱家不说了,七郎君也辛苦了一天一夜,早膳已经备好,七郎君先用了,再回去休息吧。” 窦宸点了点头,漱了口,吃了饭,回自己屋里眯了一会儿。 等他醒来,已经到了中午。 “昨天押送到刑部大牢的那些歹人全都死了!皇上大怒,下旨严查!着兵马司和京卫指挥史司严加防范京中治安!一经查到那些歹人的同伙和主使,绝不轻饶!”小松子见窦宸从屋里出来,立刻把刚得到的消息说给他听。 “刑部的官员都跪在乾清宫外请罪了!”小柳子道。 “皇上还训斥了太子,把太子叫到了乾清宫,骂的声音连跪在殿外的官员都听见了!”陌香也跟了过来。 “说了撤了太子的监国呢!”陌芬道。 窦宸对这些倒不怎么意外,抬头朝天吹了口气。 人命不值钱啊。 皇甫容又病到了。 因为白天体力消耗过度,受了两次惊,夜里再熬夜,多少还是受了些凉,睡下的时候还没事,等到下午就起了高烧。 太医过来看了诊,开了药,太监宫女们煎了药服侍他喝了。 第二天醒来,病就好了一大半,只是整个人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殿下醒醒,该喝药了。” 听见窦宸的声音,皇甫容这才动了动眼皮,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小松子上前扶他起来,帮他把靠枕垫好,小柳子端来了药碗,服侍他把药喝了下去。 皇甫容苦的皱紧了眉头。 “下次还是弄点蜜饯来吧,殿下吃了就不会这么苦了。”窦宸看的也跟着皱起了眉。 “别,就这么苦着好。”皇甫容又一次拒绝了这个提议。 窦宸撇了撇嘴,“殿下要起来用膳吗?” “今天的早膳是什么?” “殿下想吃什么?” “白粥吧,加点咸菜。” 陌香道:“都备着了,殿下想吃,奴婢这就去端来。” 洗漱过后,简单用过早膳,皇甫容躺回到床上,拿了本泱国古字图解一页页的翻看。 太监宫女们都去院子里做事,窦宸从外面进来道:“太子也病了。” 皇甫容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抬起头看过去,“他怎么病了?” “殿下猜猜?” “父皇说要撤他的太子监国,把他吓的?”皇甫容眼珠子一转。 “这话可不能乱说。”窦宸唇角带笑。 肖沐西进来请示,要不要给东宫送些东西过去,“昨日太子听说殿下病了,派人送了些慰问品过来,给了好些东西。” 皇甫容想了想,“咱们宫里有什么可送的东西,不如叫陌香陌芬做几笼包子送过去,给太子皇兄尝尝。实在不成,不如我亲自去一趟?” 说着,他把书扔到床上,翻个身伤势就要下来穿鞋。 “哎哟我的小殿下,这可胡来不得!”肖沐西连忙上前拦住他,扶他重新躺了回去,又拿过书塞回到他手里,“你这里还病着呢,过去看太子是怎么回事?不怕把病闹大了?您要是真念着太子,就照您刚才说的,叫陌香陌芬准备几笼包子送去就是了,何必一定要自己跑这一趟?七郎君也真是的,你就站旁边看着?就不知道劝劝?” 窦宸开玩笑道:“殿下和太子兄弟情深,我这里劝是怎么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嫉恨太子,要挑拨殿下和太子的关系呢!” 肖沐西道:“你这张嘴,没大没小,什么话都敢话,快闭上吧!” 皇甫容看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样子,笑而不语。 这时,小松子进来道:“秦王殿下来了!” 皇甫容和窦宸互相看了一眼,慢慢的躺了回去,把手里的书塞进了枕头下面。 “请秦王殿下进来吧。” 皇甫真一身宝蓝轻衫,进来就道:“十六弟好些了吗?” “九皇兄。”皇甫容挣扎了一下,想要起来,被皇甫真拦阻了。 他坐在床前,拉着皇甫容的手,真情实意道:“十六弟正病着,还是躺着,别起了,咱们又不是外人,用不着这些虚礼!前儿知道你回宫的路上遇袭,我就想进宫来看你,无奈有些事情缠身,给拖住了!今天刚进宫又听说你病了,我也没带什么东西来,知道你喜欢字画,就收了几张名家的大作,你闲着就看看打发打发时间解解闷儿!母妃那里,也让我带了些新鲜瓜果,十六弟多吃些,对身体也有好处!” “劳九皇兄和淑妃娘娘惦念了。”皇甫容回他一笑,“也不是大病,太医说是吓的,又着了些凉,吃几副药,养些日子就好了。” 第五十六章 皇甫容的脸上还有些病容,半倚靠在床头,咳了两声,素日清秀的模样里就多了两分娇弱。 皇甫真看的心疼,俊美的眸子里充满了怜惜,“你这几年好不容易才养好了些身体,这一吓,又清瘦了一半!” 皇甫容笑道:“哪有一半这么夸张,九皇兄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最多也就瘦了那么一点点。” “你这一点点肉涨起来不容易,瘦起来倒是快!”皇甫真道:“对了,我在京郊有个庄子,那地方环境幽雅,景色怡人,还有极好的温泉,最适合休养。回头我去和父皇说一声,等你改日好些了,就去我那庄子上多住几天,权当散散心!” 皇甫容怔怔的看着他道:“九皇兄对我真好” 那个庄子他知道,就是在整个泱国也是数一数二的温泉山庄,是万顺帝赐给皇甫真的成年礼,上头几个皇兄为了这事明里暗里不知道嫉妒讥讽了多少回,眼红的不得了。 皇甫真一向不喜欢让别人去他那庄子,唯独对他,是个例外。 上一世如此,这一世亦如此。 皇甫真展露笑容,点了点他的鼻子,一脸的宠溺之色,温情道:“你我兄弟,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皇甫容笑道:“那就先谢过九皇兄了!” 他那病中虚弱的微笑,刺的皇甫真眼神微闪,面色微沉道:“十六弟可知,伤了你的那些凶徒一夜之间全都死在了刑部大牢,齿内皆藏有暗毒,经刑部推断全部定为死士!” 皇甫容吃了一惊,“有这等事?” 他看向窦宸。 皇甫真顺着他的视线,眉角不自觉的跳了下。 谁知窦宸同样满面惊疑,他速度扭头看向了肖沐西。 肖沐西心中暗骂,脸上却堆着意外,连忙上前道:“殿下这两日卧病,荣和宫上下都在担心殿下,没怎么与外面打交道,消息不太灵通,这事儿老奴尚未听人提起。殿下若想知道详情,老奴这就派人去打听打听。” 皇甫容道:“不用去打听了,既然是九皇兄说的,定然是真的!可怎么会呢?我一向与人无怨无仇,最多就是这些日子贪玩了些,和几个朝臣家的孩子闹了闹,也不至于就弄出了死士,要置我于死地吧?” “十六弟想的太简单了,”皇甫真道:“区区几个朝臣,还养不起这么多死士,此事幕后怕是另有其人!” 皇甫容全身抖了一下,瑞凤眸中闪过犹疑,“九皇兄的意思是” “你们先退下。”皇甫真对屋里其他人道。 窦宸和肖沐西带着屋里的宫女太监都退了出去。 皇甫真这才问皇甫容道:“十六弟心中可有怀疑的人选?” 皇甫容脸上一片惊疑,“九皇兄是说宫里?可我我没害过谁,也没和谁结过怨,宫里有谁会想害我呢?” “十六弟是没害过谁,也没和谁结过怨,”皇甫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分析道:“可别人未必就这么想了。不说别的,单是你过继到王良嫔名下这件事,王良嫔是遂了心愿,其他宫妃呢?还有外戚,王家是如了意,其他宫妃的娘家呢?” 皇甫容一震,睁大了眼睛,脸上表情交织,既有震惊又有迷茫,一时清醒,又一时糊涂,最后低下头埋在臂弯里,呢喃道:“宫里可真复杂” 皇甫真,别人要害我的时候,你为我担忧心急愤怒。 你要害我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那时妨碍到你了吗 皇甫真看见他垂下头后,露出的一段颈子,白皙光滑,几缕黑发散落,柔柔顺顺,又听他自言自语般的话,透着莫名的脆弱感,也不知怎地,忽然就很想撩起那几缕青丝,在那洁白如玉的颈子上 在那颈子上 这样纤细 狠狠的 “殿下,”屋外传来窦宸的声音,“乾清宫来人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皇甫容站在殿中,抬手对着万顺帝施了一礼。 明黄色的床帐被缓缓向两边拉起,挂在了床帐钩子上。 万顺帝开门见山的道:“朕叫你来,是要问你,你在宫外遇刺的事情,心中可有数了?” 皇甫容猛地抬头看了一眼,见万顺帝正盯着他,连忙低头道:“儿臣方才听说了一些事情,左右猜想了一遍,还是不敢确定。只是儿臣知道错了,不该在宫外跟着舅父和外祖胡闹,下手没有分寸;也不该因为母亲宠着儿臣就忘乎所以,成日里飘飘然,让别人看了笑话。” “倒有几句实话。”万顺帝说,“你那听说,都是听老九说的吧?” “父皇圣明。九皇兄也只是说,那些凶徒可能是别人蓄养的死士,一般朝臣家养不起。” 万顺帝道:“老九对你可真不错,一早进宫来和朕请了安就说要去看你,朕难得见他对一个人如此亲近。难得的是,过了这么多年,一点没变,反而和你感情越来越好。” 皇甫容道:“九皇兄的一片爱护之情,儿臣一直铭记在心。” 万顺帝问道:“他就没和你说,这些死士有可能和宫里有关?” 皇甫容惊了一惊,“父皇” “说了吗?”万顺帝缓缓的问他道。 皇甫容额头沁汗,抿着嘴,捏了下手心,头低的更厉害了。 他道:“没有明说,只是提了提儿臣过继的事情。” 万顺帝看着他,“老九一直想你能住到长春宫,淑妃也想你过继到她名下,他们母子倒是真心爱护你,想必你也很想去长春宫?” 皇甫容吓的抖了一下,结巴道:“儿、儿臣不敢!” “哼!”万顺帝重理的哼了一声,“朕就知道你想去淑妃那里!可怜你母亲为了你,天天在朕面前为你求情,百般维护于你,你就这样待她?忘恩负义的东西!” 皇甫容吓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忙道:“儿臣不敢!母亲对儿臣好,儿臣也是知道的!儿臣一直敬重母亲!教顺母亲!对外家也不敢有丝毫怠慢!父亲不信,尽可以去打听看看,京中现在谁不说儿臣跟舅父和外祖是一丘之貉?啊,不,是品性相像!” 第五十七章 “够了。”头顶传来万顺帝的声音,深沉淡漠,不怒自威。 皇甫容闭上了嘴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乾清宫里安静的有些诡异。 万顺帝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跪伏在地的皇甫容,半天没有说话。 还是皇甫容撑不住,跪了一会儿,腿一抖,身子一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大太监薛绅看了一眼,站出来道:“老奴真是该打,光想着皇上病还未愈,却忘了十六皇子也正在生病,还没有回禀给皇上。” 万顺帝这才出声道:“哦?十六也生病了?生的什么病?” 皇甫容低着头道:“劳父皇惦念,没什么要紧,就是受惊过度,夜里又染了风寒,已经好多了。” “那还跪着干什么,起来吧。”万顺帝神色恹恹的道。 “多谢父皇。”皇甫容起身后又抖了一下,面色泛着病态的苍白。 “把你这次出宫的事情给朕说一遍。”万顺帝道。 “是,父皇。”皇甫容小心翼翼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从九皇兄府上离开没多久,儿臣三人就察觉到了不对,车子走的不是回宫的路,而是越走越偏,像是被人有意驱赶到了偏僻的街角陋巷两位伴读拼死相护,儿臣这才侥幸捡了一条性命” 等他说完,宫殿里又陷入了一片安静。 香炉里的香片一直燃烧,青烟丝丝缕缕,空气中散着令人静谧宁神的清香味道。 “你在真儿府上睡了午觉?”万顺帝开口问道。 “儿臣在宫里睡习惯了,不睡午觉便觉没有精神!”皇甫容连忙回道。 “你说真儿府上进了贼?”万顺帝又问。 “是他府上的总管亲口说的!”皇甫容不敢隐瞒。 万顺帝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皇甫容应了一声“是”,转身走了几步又转身回来,“父皇,还有一事,儿臣想请父皇答应。” “何事?”万顺帝问。 “九皇兄请儿臣去他的庄子上玩几天,儿臣答应,等过些日子,父皇身体无恙了,儿臣就去。”皇甫容偷眼看着万顺帝,打量他的神情。 “这等小事,也值得和朕说?”万顺帝看了他一眼。 “是是,不打扰父皇了,父皇好生休息,儿臣告退!” 皇甫容出了大殿,这才重重的松了口气,抬袖子擦了擦满头的大汗,对着两旁的值殿太监,微微的笑了笑。 “我把你叫出来,你不高兴吗?”皇甫姣侧头看窦宸。 “公主怎么会这么想?”窦宸温和的道。 “我都说好多话了,你一句话都不说,一脸心不在焉的样子,明明就是不高兴!”皇甫姣说。 “我没有不高兴。”窦宸道:“我在听公主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的事情很无聊?”皇甫姣瞪着他。 “不,正相反,我觉得公主说的事情很有趣。”窦宸说。 “真的?”皇甫姣不相信,“我说的不过是些后宫里的闲话,我母亲最不喜欢听我说这些,每次我一说,她都要板起脸!” “惠嫔娘娘也是为公主好,公主年纪还小,这些事情知道太多了,对公主并无益处。” “我也不想知道,可是宫里都这么传,有些还是我亲眼见到的,想不知道都难!”皇甫姣撇开头,不屑的道。 “那公主和十六皇子之后,宫里真的就没有皇子和公主出生了吗?” “也有那么几个,不过都没活下来,早早的就夭了。” “这不奇怪吗?难道皇上和宫里的人就不起疑?” 不是不能生,也不是生不下来,皇帝的子嗣却不见增加,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起疑有什么用?”皇甫姣道:“又没证据,谁会承认?” 窦宸见她面色不太好,岔开话题道:“你说你还有一位王叔,我也听说过他,镇边王皇甫涛,可他怎么从来都不进京?” 皇甫姣道:“谁知道,我还是小时候和我大皇姐玩,听她说的!反正我有印象以来,从没见过他,父皇也从来没有宣召他进过京!” 皇甫容带着小松子出了乾清宫,没走两步看到一个坤宁宫的小太监跑过来道:“皇后娘娘请十六皇子速去坤宁宫!” “出了什么事?”皇甫容见他一脸急切,于是问了一句。 小太监道:“是出了事!可是奴才不方便说,十六皇子去了坤宁宫一看便知道了!” 皇甫容点了个头,跟着他往坤宁宫走。 路上,皇甫容向他打听道:“小公公,你至少能悄悄告诉我一声,这事儿和谁有关吧?” 他说着使了个眼色,小松子连忙上前往那小公公手里塞了一块碎银子。 小太监看了看,但不敢收,只道:“事关重大,奴才不敢乱说,十六皇子还是不要为难奴才了。” 皇甫容盯着那小太监看了两眼,小太监眼神瑟缩了下,埋着头催促皇甫容走快一点。 “我的玉佩掉在乾清宫了!”皇甫容抬脚就朝小松子踢了过去,一脚踢的小松子差点踉跄倒地,“不长眼的狗东西,也不知道提醒我一声!还不快滚去给我找!” 小松子抬头瞅了皇甫容一眼,连忙道:“是是,奴才这就去!” “哎!”小太监刚要叫住小松子,小松子已经一溜烟的跑远了,看方向确实是直奔着乾清宫,“这” “别管他!”皇甫容怒道:“连主子的东西丢了都看不见,理他做甚?叫他去找!我们只管先去坤宁宫!他找到,自然会跟过来!” 小太监虽然犹豫,但想想还是正事要紧,只要皇甫容不跑就行,其他人留不留都行。 “那咱们走吧!” 眼看着还有一个路口就要走到坤宁宫,小太监突然停下了脚步。 “小公公,怎么不走了?这还没到坤宁” 皇甫容话没说完,小太监一个转身,手里一扬,一股迷香的味道飘进了皇甫容鼻子里,他两眼一翻,直接被迷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皇甫容发现自己的眼睛被人蒙了一块布条,四肢被分开捆住不能动弹,脑袋下面的枕头的,还有一股霉潮味。 他暗道自己这次大意了,对方这招几年前就用过了,只是他一时没想起来,想起来时已经来不及跑了。 对方既然已经设了套,他要跑,对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他和小松子两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现在小松子被他有意赶走,已经是很不错的结果了,但愿小松子机灵,知道找人来救他! “十六皇子既然醒了,怎么也不说句话吱个一声,好让在下知晓。” 没听过的声音。 “你是谁?你不是宫里的人?”皇甫容试探的问。 “不愧是名闻天下、智解三难的神童皇子,在下本来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现在却真的对殿下有了些兴趣。” 那人一步一步走近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皇甫容。 皇甫容有不好的预感,强扯了下嘴角,“大、大胆!既然知道我是谁,还不快放了我?你、你敢杀我,我父皇不会饶了你!” “杀你?”那人唇角漾起弧度,“不,殿下误会了,我不会杀你。” 他伸手挑开了皇甫容的衣带,外衫、内衬尽皆打开,衣下露出了少年瓷白如玉的赤、裸胸膛。 “瘦小了些,但也能看。”他俯下身,在皇甫容耳边道:“我接到的任务是——毁——了——你。” 皇甫容全身一僵,面色瞬间铁青一片,布条底下的双瞳里酝酿起一团风暴,被捆的两手也紧紧的握成了拳头。 “你别过来!”他面露惊惶状,拼命往里面瑟缩。“滚开!” 然而他被牢牢的捆在床上,根本退无可退。 “现在才知道害怕?晚了。”那人掰开皇甫容的嘴,往里面塞了一颗药丸进去,“这颗‘金风玉露丸’,可值不少钱呢,我自己都舍不得用,送给殿下了。” “呜”皇甫容挣扎的更加厉害,可那人手硬如钳,捏着他的下巴,等那药丸滚进喉咙,上下一合,那东西就被皇甫容咽了下去。 “你给我吃了什么?”皇甫容骇然的瞪着自己根本看不到的人。 什么“金风玉露丸”,一听就不是好东西! “当然是好东西,”那人道:“这是可以叫殿下享受快活的好东西。” 皇甫容虽然蒙着眼睛看不见,却感觉到那人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了对方脱衣服的声音。 索索的布料摩擦声,险些让他郁结出血,额角青筋峥嵘狂跳。 “你现在停手,我还可以饶你一命!”他厉声道。 可惜,惭惭粗重的喘息声让他的威吓消散了一半,听上去色厉内荏。 “殿下还是省点力气等下用吧。”那人说着伸手朝皇甫容的身上摸了下去。 屋门被人一脚踢开,有人冷着脸,背光站在门外。 “你敢动他一下,我就废了你两只爪子!” 第五十八章 皇甫容听见窦宸的声音,心里安稳了下来。 他双眼看不见,只能听见屋里激烈的打斗声音,两边听起来功夫都不错的样子,四掌相接,拳拳到肉,一进一退,打得飞起。 “小郎君功夫不错,你师父是谁?”那人和窦宸交手几个回合下来,心中略有忌惮。 “他是谁和你没关系。” 窦宸下手毫不留情,步步紧逼,打的那人渐渐吃力起来,不由心中暗惊,知道今天碰到了硬点子,心思一转,索性硬抗了窦宸一招。 他嘿嘿的道:“在下也是还个人情债罢了,不得已之举,小郎君何必下手这么狠?你家小皇子不是毫发无伤吗?但再拖些时间,怕就不一样了。” 窦宸眼角余光看见皇甫容全身泛红,情知有异,喝问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来得及做,”那人趁他分心,一掌推开他,纵身一跃,从窗口窜出,余音传来道:“只是好心送了他一颗‘金风玉露丸’罢了。你现在快去帮他还来得及,再晚些,神仙也救不了他!” 窦宸欲追,但又不放心皇甫容,只得回来先替皇甫容解了手脚的捆绳。 “有刺客!” “来人啊,有人擅闯皇宫!” 外面传来乱七八糟的声音,那人临走前似乎还引起了骚动。 窦宸暗骂了一句,又听见外面有人在说:“马公公来了!” 马士吉扯着嗓子道:“刺客中了箭,肯定跑不远!你们还不快给咱家搜,一个宫一个宫挨个的搜!” 皇甫容一获自由,摘掉了蒙眼布,看见窦宸的脸色不好,问他怎么了。 窦宸把外面混乱的情况一说,皇甫容的脸色也跟着变了变。 “他是故意的!”皇甫容道。 “早知道就不放他走,直接一掌毙了他!”窦宸说。 “没用的,这些都是他们计划好的,不引人来,别人怎么知道这里出了什么事,怎么告诉父皇?”皇甫容手抖的厉害,身子也在发抖,他哆哆嗦嗦的系自己的衣扣,系了几次才系好。 窦宸看在眼里,迟疑道:“殿下那药” “不碍事。”皇甫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无波,“先想办法离开,我们不能在这久留。” 按着那些人预谋的话,外面的人很快就能搜到这里。 “殿下自己能走得动吗?”窦宸见他面上绯色渐浓,一双清丽的瑞凤眼中也染了红雾。 皇甫容点点头,下了床,才走两步,脚下一软,幸好有窦宸扶住了他,窦宸常年练武,手心温暖干燥,皇甫容似被那温度所烫,挣扎了一下。 这药还真烈 “我怕是坚持不到回去。”皇甫容苦笑着说。 “我背殿下。”窦宸二话不说在他面前弯下了腰,“殿下上来吧。” 皇甫容犹豫了下,情知不能耽误时间,一咬牙趴上了窦宸的背,两人身体温度相接,皇甫容身体微微僵硬了下。 窦宸背着他走到院子门口就听见外面有七八个人正朝这边走来,说话声也越来越近。 “他们来了,怎么办?”窦宸问。 他一个人要走自然简单,但背着皇甫容就有些吃力。 皇甫容这个样子绝对不能让别人看见,更不能让别人知道皇甫容在这里出现过。 正门是出不去了。 皇甫容也知道厉害,身体里散开乱窜的药性又不时作怪,他缓缓呼吸着,压下心底的火,趁着灵台还有几分清明,搂住窦宸的脖颈,贴在他耳畔,轻喘着气道:“回屋里,去床上,我有办法离开。” 窦宸身体一顿,扭头看他,正看见他垂在自己肩膀,苦苦压抑的模样。 听着门外渐近的脚步声,还有身后渐重的呼吸声,进退两难之际,窦宸只考虑了两秒就果断的带人返回了屋里。 “殿下,我去找个女人”他把人放在床上。 “来不及了。”皇甫容摇头,他们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窦宸也想到了,不由拉长了脸。 皇甫容目中同样狠绝。 “上来。”他说。 “什么?”窦宸一怔。 皇甫容一拉他的手,用力一扯,“上来!” 他的力气不大,窦宸怕伤到他自己,只好借势上了床。 “把门打开!”马士吉的声音停在此间宫外。 “走!”皇甫容伸手往床沿某处一拍,握紧了窦宸。 床板一翻,他们瞬间消失在了这间屋里。 门被从外面打开,七八个人前后脚进来,四下一搜,回去复命道:“马公公,这里也没人!” “搜仔细了?再搜一遍,不许有任何遗漏!”马士吉道。 “回马公公,一个人都没有!”那些人又搜了一遍。 “去下一处搜!” 荣和宫。 小松子等在宫门口,看见窦宸背着皇甫容回来,大喜,连忙迎了上去。 谢天谢地,窦七郎君把殿下平安地带了回来! “殿下这是”小松子想上前把皇甫容扶下来。 窦宸身子一闪避开,背着皇甫容进了院子,“殿下没事,只是有些乏了,需要休息,你们继续做事。” 肖沐西眼力毒辣,一眼看出不对,脸色微变,把小松子支走,叫他们看好院子,不论谁来问,只说殿下还没回来。 窦宸朝他看了一眼,点了个头,带着皇甫容进了寝殿内的隔间。 小屋里哗哗的水声不断。 窦宸好不容易把人从背上拉下来,皇甫容现在药性散发,已经完全失去了清醒,紧紧抱着他磨蹭,但又不知道到底怎么做,只觉得难受。 皇甫容身上的衣服被一件一件除去,他搂着窦宸脖子,整个人偎在他怀里不安分的扭动着。 窦宸试了试水温,刚断了凉的温度正好。 “殿下,殿下,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他看着怀中少年痛苦的样子,全身上下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窦宸?”皇甫容迷糊中隐约听到了窦宸的声音。 “是我。”窦宸按住了他上下游移的手,这孩子中了情药,完全身不由己,在他身上乱摸。 “不对,你不是窦宸!”皇甫容突然抬起眼睛,盯着他道:“窦宸为了救我受伤在窦家养伤,怎么会在这里?” 窦宸一愣,但看他两眼睁的虽大,瞳孔内的光芒却不明亮,有层雾蒙蒙的水气,心下暗叹,耐着心道:“殿下记错了,受伤在家养伤的是魏允中。” 皇甫容迷茫了一下,晃了晃头,委屈的道:“窦宸,我过生辰,你为什么没有送我礼物?” 窦宸微微勾起唇角,“我陪殿下过了六个生辰,一年一个礼物,哪一年没送?” 皇甫容狠狠咬了下唇,咬破皮,流了血,努力挣扎着,又道:“那好,只要你跟我说一句,‘窦云是丑八怪’,我就相信你是窦宸!” 窦云就是窦六郎,窦六郎是京城有名的美少年。 窦宸低低笑了两声,道:“殿下若想害我,直说就是,这句话却是万万说不得的。” 皇甫容发出一声轻叹,靠在他身上道:“你果然是窦宸。” 他三次试探,窦宸都答对了,这才放心下来。 “窦七郎,我好难受,这药性有点大,我有些降不住了” “那要怎么办?”窦宸问他,“我帮殿下叫个宫女,陌香她们应该都愿意的” 只是皇甫容年纪还小,吃了“春风玉露丸”这种烈性情药,本来对身体就百害无益,再做男女之事破了元阳,更没有任何好处。 可怎样也比欲、火焚身暴体而亡要好。 若是皇甫容不识情趣还好些,可他这阵子一直跟着王家父子瞎闹,青楼也去过了,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见过了万种风情,更有王父送的一堆本子,这个年纪又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这药性就难忍了。 “不要。”皇甫容在他怀里摇头说:“我知道你有办法,我听见水声了,我不怕。” 他这个年纪,被迫和女人进行情、事,他不甘心! 窦宸把他抱起来,放进浴桶,温柔的道:“那殿下就忍一忍,受点罪,慢慢化解药性、吧。” “好冷!” 习惯了药浴的热汤,突然进了刚刚断凉的水里,皇甫容差点惊跳起来。 可是,又好舒服。 温凉的水沁在滚烫的皮肤上,正好缓和了心头的燥热。 皇甫容整个人全都缩进了水里,任由凉水没过了他的头顶,被水浸没的每个地方都发出轻轻的叹息。 好冷好热好想把温度降下去 发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青丝在水里游弋,他从水里抬起头,浮出水面,露出细白无瑕的肌肤。 他低低的喘息着,面如桃花,唇似朱砂,脸上迷茫的神情像被什么染上了媚色,至清至极,至诱至惑,让人想要狠狠侵占。 想染指他,让他染上自己的气息 窦宸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他从来没有想过,皇甫容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移不开目光,但又觉得这样不行,不对。 差一点 他差一点就要被一个男孩子迷惑住了。 “九哥” 入夜,乌云遮月,宫里到处戒严,所有宫门紧闭。 窦宸拉开门走了出来,看见肖沐西一直守在门外,便对他道:“殿下已经好些了,现在在泡药浴,。劳烦肖公公看顾些,不要叫任何人随意进出。若是再有人来问,就说殿下今日出了乾清宫,便去了延禧宫,给王良嫔请了安后就直接回来了。” 肖沐西道:“咱家省得。” 窦宸点了点头。 肖沐西叫住他道:“七郎君要去哪儿?” 窦宸神色如常道:“我去练会儿功。” 小松子看见窦宸出了荣和宫,过来问肖沐西道:“七郎君这是去哪儿?练功吗?可他平日不都是用了晚膳才去的吗?” 肖沐西眼皮子一跳,朝窦宸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喃喃的道:“是啊,平日里他都是用了晚膳才去的,今天怎么了?” 这一晚还算平静。 窦宸也没在外面练多长时间,很快就回来了,他再回到皇甫容的屋里,药浴已经没了药性。 “殿下感觉如何?”他问。 “你去哪了?”皇甫容问他,看样子比先前清醒了许多。 “情药对身体有害无益,我去找了点温和些的清毒草,殿下换了水再泡几回,药性大概就能清干净了。” 皇甫容垂了头,看着浮在水面的药草。 “要是我当年去西落做质子就好了,”他说,“这样贵妃就不会疯,太子皇兄也不会仇视我,小闻子当年也不会出事,魏允中和你也不会受伤,我也不会遇到今天这种事” 水中倒映的眼中,有困惑,也有恨意。 他是皇子。 即使是在上一世,被兄长们欺负,被宫人们瞧不起,但后来遇见了皇甫真之后,在皇甫真的羽翼下长大,被淑妃母子一直精心照顾的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龌蹉的事情。 他知道世上有千百种丑陋,但一直以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皇甫家的人长得好,但他和几个兄弟相比,是相貌最差的一个。 皇族人长得好,但朝野之中,从来没有人敢随意拿皇族的人开玩笑。 哪怕是他偶尔听到了胆大妄为的放肆言词,那也是对皇甫华和皇甫真,长得好的人难免会被别人臆想。 曾经有个色、欲熏心的朝官之子当街调戏了皇甫华,结果被打断了四肢,割了下、体,全家一起赶出了京城。 也有不怕死的登徒子,妄图非礼皇甫真,被皇甫真的侍卫打了个半残。 他甚至还听到过传闻,说有人私下里画了皇甫真和皇甫华的画像挂在卧房当时只觉得耳朵都要烂掉了! 皇甫玉一直叫他丑八怪。 会说他长得好的人,只有皇甫真。 太子他怎么敢! 同样的招数,对付完了闻人雪,还想用在他身上? 若不是他反应快,给自己留了一线生机,让小松子去找窦宸,是不是他也要像闻人雪那样,落到不堪的地步? 皇甫光!皇甫光!他怎么敢! 皇甫容全身发抖,气的嘴唇直哆嗦。 有只手落在他的头上,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轻柔温暖。 “质子不是你想当就能当的,带谁回去也不是由你来决定的。”窦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殿下用不着自责,该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的,不是这种原因,也会是那种原因。” 皇甫容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一滴一滴的滴着水珠。 “我知道,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当年小闻子出事,我没有能力替他报仇,一直很后悔。” “我们那时候太过弱小。”窦宸平静的说,伸手帮他把头发拐到耳后。 “我没想到他们到现在还想不开。”皇甫容从水里站起来,任由窦宸拿了毯子把他包裹起来,从水中抱出。 “嗯,既然他们想不开,好好的日子不想过,那就让他们别过了。” 太子算什么? 做了错事,总要付出代价! 第五十九章 皇甫容这一次是真正被吓的不轻,洗完药浴回到床上,睁着眼睛不敢闭,扯着窦宸的衣角不放,乖巧的不像话。 窦宸无奈,连着给他讲了三个古装推理断案剧大宋提刑官里的案子,眼看着快要过三更了,皇甫容还睁着大眼睛,没有一点睡意。 “殿下这样不行,身子熬不住,再不睡,天就亮了。” “睡不着。”皇甫容道:“窦七郎,你上来陪我一起睡吧。” 窦宸婉拒了,“没有伴读和皇子一起睡的道理。” “那你走吧。”皇甫容闭上了眼睛。 耳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有人脱了鞋子上来,掀了被角。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窦宸说的严肃。 “嗯。”皇甫容睁眼睛朝着他笑。 大约有人陪伴,后半夜,皇甫容渐渐顶不住有了困意。 窦宸听见身旁传来均匀有致的呼吸声,这才睁开了眼睛,目光复杂的看着身旁的人。 九哥 他没想到会从皇甫容的嘴里听见这两个字。 虽然他经常和魏允中一起开玩笑,说皇甫真是个兄控,皇甫真对皇甫容也确实好的过分,可是皇甫容对皇甫真一直很有分寸,从来没有逾越过兄弟情分一步,一直认认真真的称呼对方为“九皇兄”,皇甫真几次叫他改口唤“九哥”,他都笑笑的打岔过去。 窦宸觉得自己没感觉错的话,皇甫容对皇甫容其实心存芥蒂,甚至有些刻意的保持距离。 可是今天那一句“九哥”像一盆冷水“哗”的把他从头浇到了脚底。 是他哪里看错了吗? 还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或者这个九哥不是指的皇甫真? 那是指谁? 窦宸轻轻的叹了叹气,很想骗自己说只是听错了,那可能是“救我”的化音,但那么清楚的两个字,想听错,很难。 如果皇甫真在皇甫容的心中非常重要的话,那么这些年他时常会替皇甫容守夜,从来没听过他说一句梦话,连一声呓语都没有,更没有“九哥”这两个字,又怎么说? 下意识说出的话,叫出的名字,必有缘由。 皇甫容很容易惊醒,天快亮的时候惊醒过来,看见窦宸闭眼睡在身旁,这才安心下来,躺下又继续睡了过去。 肖沐西清晨进来叫皇甫容起床吃药,看见皇甫容趴在窦宸怀里睡的正香,脸色立时就不好了起来。 窦宸看了他一眼,抬手在唇边比了个禁声。 肖沐西无声的说了几个字:混小子,等下再跟你算帐! 皇甫容原以为自己会恶心的睡不着,结果这一觉反而睡的很好。 他醒来时,身边已经没有了窦宸的踪影。 院子里传来窦宸的声音,“肖公公,你是不是人啊!这么多活儿,我一个人怎么做得完!” 肖沐西懒洋洋的道:“窦七郎君用不着谦逊,这点活儿在你眼中算得了什么,想必很快就能做完了。” “我做完了,那他们做什么?” “他们各有各的事情,谁也没有闲着。” “你说的有事情,就是他们一堆人一起摘菜叶、剥豆皮?” “还有削水果!”小柳子笑着说。 “我在挑花瓣,今天做些花瓣糕。”陌香也嘻嘻笑着道。 窦宸指着他们点了点,挨个的瞪了一眼,最后对上肖沐西的视线,却像只战败的公鸡,只得牙痒痒的道:“行,等着,以后我再从宫外给你们带好吃的,我就学鸡叫!” 院子里一片嘻笑声。 皇甫容下了床,站在窗边,看着这些人,也不由笑了起来。 叫来太监宫女替他梳洗更衣后,喝了牛奶,用了早膳,最后把药也喝完了,皇甫容叫来窦宸。 “今天要做的事有点多。” “殿下想做什么,只管去做,我陪着殿下就是。” 肖沐西看了窦宸一眼,“殿下不如换个人去,老奴觉得小松子就很好。” 小松子高兴的道:“是啊,殿下带奴才去吧,七郎君还有一堆活儿没干完呢!” 窦宸瞪了他们一眼,“别闹。” 皇甫容略有犹豫,但想了想,还是道:“不行,还是要窦七郎去,我有些事,只有他才能办。” 窦宸仰着头看肖沐西,“听到了,肖公公,只有我才能办!” 肖沐西甩了他一个眼色,窦宸眨了眨眼,抬头看天,当没看见。 趁着皇甫容没注意,肖沐西把窦宸拽到一角,警告他道:“窦七郎,今天早上的事,咱家不希望看见第二次。” 窦宸看着他:“我怎么了?又不是我要睡那的,是殿下扯着我睡的。我还没嚷嚷呢,您急什么?” 肖沐西道:“咱家说什么,你心知肚明。窦七郎,你是聪明人,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你也知道是什么后果。咱家劝你一句,在没想清楚之前,不要害了自己。”更不要害了殿下。 最后一句他没说,但窦宸能听明白。 他垂了垂眼睑,再抬起头来看向不远处的皇甫容时,“嗯”了一声,道了一句:“不急。” 肖沐西脸色一变,看了看窦宸,又看了看皇甫容,目光深沉。 皇甫容先去了乾清宫,又去了坤宁宫,再去延禧宫,转了一圈请了一遍安后,带着窦宸又去了咸福宫。 “殿下怎么突然来看德妃娘娘?”窦宸问他。 “因为有些事,只有德妃才知道。”皇甫容说的话让窦宸为之侧目。 通传的小太监出来说德妃娘娘有请。 皇甫容二人跟着进去,一路走到了李德妃面前。 “都下去吧。” 李德妃一招手,她养的那只白猫自动的跃进了她的怀里,任由李德妃轻抚着它的毛,舒服的眯上了眼睛。 门从外面关上,李德妃意外的看了眼窦宸,对皇甫容道:“你信他?” 皇甫容道:“信。我连娘娘都信了,为什么不信他?” 李德妃笑了下,“窦七郎再如何与窦家生分,始终是窦家的人。” 皇甫容道:“他若想害我,我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又怎么会到现在还站在娘娘面前?” 李德妃道:“你们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等知道了,就不会这么想了。” 皇甫容道:“我若连他都不能相信,娘娘信我还有与娘娘合作的能力?” 李德妃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对,本宫忽略了一点,你身边能用的人实在太少了。允中虽然可以相信,但他的心性品行连本宫都不敢用。相比较之下,窦七郎反而沉稳可靠多了。” 皇甫容道:“德妃娘娘未免太小瞧了魏允中,至少我觉得他没问题。” “哦?”李德妃有些意外,又笑了下,“既然十六皇子都这么说了,那本宫以后也可以试着用他。” 皇甫容道:“娘娘可知我今日为何而来?” 李德妃睐他一眼,道:“本宫曾说过,若你能找到孔家祖上的东西,随时都可以来找本宫。莫非十六皇子已经找到了?” 皇甫容赞道:“德妃娘娘果然聪慧,一猜就中。窦七郎,我送你的东西,你带在身上没?拿出来给德妃娘娘看看。” 窦宸从怀里摸出那枚扇坠。 李德妃接过来一看,面色立刻变了,道:“你连这种东西都敢送给他?” 皇甫容叹道:“德妃娘娘觉得这东西,在我身上安全,还是在他身上安全?” “”李德妃道:“本宫确实小看了你,也不得不承认,还是你想的比较周全。” “那德妃娘娘可否告诉我,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皇甫容问。 窦宸也看着李德妃。 李德妃一手抚着猫,一手拿着扇坠,目光有些迷离,她眼中的神色很难断定到底是什么意思,有些眷恋,有些憎恨,有些怀念,有些伤神 她似乎在透过扇坠回想什么,回想一些事,或者一些人。 “这是本宫第二次见到它。”李德妃缓缓开口,“上一次看见它,还是在孔家,你母后尚未出嫁的时候。” 皇甫容惊了一惊,猛地看向她道:“你说什么?” 李德妃道:“怎么?很吃惊吗?” 皇甫容点头,目露迷茫的道:“是有些吃惊。因为依德妃娘娘所言,似乎娘娘与孔家有些渊源,可是我母后从未提过此事。” 李德妃看了窦宸一眼,似乎仍有顾虑。 窦宸忽然开口道:“德妃娘娘如果真的不放心我,我可以回避。” 李德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笑非笑道:“用得着吗?” 她言下之意,是指皇甫容既然连这么重要的扇坠都能送给他,又怎么可能会隐瞒其他的事,从她嘴里知道,和从皇甫容嘴里知道,对窦宸而言,又有什么区别? 窦宸的心思被拆穿,也不着恼,点了下头道:“娘娘觉得用不着,那我还是不回避了。” 李德妃轻轻的笑了下,这抹笑意很快就没了。 “当年慧娘也和你一般狡猾。” 皇甫容和窦宸同时愣了一下。 慧娘? “德妃娘娘指的该不会是”窦宸试探的问了一句。 “你想的没错,”李德妃道:“本宫说的慧娘,就是你那个皇后姑母,窦慧娘!” 皇甫容惊讶的道:“难道这枚扇坠和皇后也有关系?” 李德妃赞赏的看了他一眼,道:“十六皇子反应真快,一下子就说到了要害。” “我不明白。”皇甫容道。 “有什么可不明白的?”李德妃冷冷的道:“十六皇子这么聪明,难道就不想想,这枚扇坠连我都只见过一次,可见你母后极少拿它出来,更没有多少人知道它的存在。为什么它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是啊,为什么? 如果孔皇后根本不曾把它示于人前,那么,万顺帝是怎么知道它的存在? 皇甫真又是怎么知道它的? 淑妃呢?知不知道? 又是谁第一个把这枚扇坠的事情泄露出去的? “德妃娘娘是说,是我姑母窦皇后,把扇坠的消息告诉了皇上。”窦宸还算冷静。 “为什么?”皇甫容问。 李德妃看着他,问道:“你对这枚扇坠的事情,知道多少?” 皇甫容道:“不多。我只知道黄玉扇坠是孔家先人从两百年前传下来的。据说一共有四枚,可是我母后的手上只有这一枚。” 李德妃疑道:“四枚?” 皇甫容看她的样子,不由道:“难道不是四枚?” 李德妃道:“不是。我记得只有三枚,怎么会是四枚?” 皇甫容和窦宸互看了一眼,问道:“德妃娘娘亲眼看见过?确定只有三枚?” 李德妃犹豫了一下,“没有,本宫没有亲眼见过。” “那娘娘怎么确定它只有三枚,而不是四枚?” “因为嫣娘当年亲口说的,她说,孔家的扇坠只有三枚。”李德妃的脸色很不好,涂朱的唇色都变的有些泛白,“嫣娘不会骗我的!” “我母后跟我说的时候,也说只有三枚。”皇甫容道:“现在我相信德妃娘娘确实和我母后曾经交好过。” “那你怎么说是四枚?”这次轮到李德妃问他了。 皇甫容顿了片刻,“德妃娘娘也见过我母后的妆奁匣子吧?” 李德妃点了点头,“那是嫣娘最喜欢的一样东西。” “我母后离世前,把妆奁匣子留给我,我因为害怕保不住我母后的妆奁匣子,所以就挖了个坑,把它埋了起来。”皇甫容半真半假的道:“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宫殿,就把它挖了出来。” “这和扇坠有什么关系吗?”李德妃问。 “德妃娘娘别急,您先想想,当年我母后之所以告诉你说这扇坠有三枚,是不是因为她在妆奁匣子里面的雕刻图上,看见了三枚拼在一起的扇坠?” “对,嫣娘是这么说的。” “所以我母后也一直认为扇坠只有三枚。”皇甫容道:“但其实她看错了,还有一枚。不过那枚被人有意抹去了。” “你怎么知道?”李德妃问道。 “因为我把它复原了。”皇甫容说。 李德妃审视着他的表情,确定他没有说谎,这才长长的叹了口气,“想不到连嫣娘都没看出来的东西,竟然让你这孩子看出来了。” “我也是误打误撞。”皇甫容说:“因为拼在一起的三枚玉坠看上去实在不太妥当,总觉得还缺了一块。也许我母后也看出来了,只是她不愿意去复原,或者有什么原因,让她不能去复原。” 李德妃道:“应该是了,嫣娘那么聪慧,怎么可能看不出?” 没有选择复原图案,也没有告诉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不得不那么做。 “德妃娘娘想知道的,我都告诉娘娘了。我想知道的,娘娘还只字未语。”皇甫容提醒她道。 “急什么,本宫说了会告诉你,就一定会说。”李德妃道:“本宫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到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一时拿捏不准,是现在告诉你,还是” “现在。”皇甫容打断了她后面的话,迎着李德妃的视线,正色道:“我知道德妃娘娘是觉得我现在年纪太轻,担不起重任,说不定告诉了我,也没有任何用处。可是德妃娘娘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宜早不宜迟。晚了,就来不及了。早一点知道,就早一点防范。命,也能活的久一点。” 他说的命,指的自然是他自己的命。 但未偿不是李德妃的命。 毕竟上一世,他们都没有活到最后,谁也用不着笑话谁。 李德妃直勾勾的看着他,考虑了很长时间,这才点头道:“既然你想知道,那本宫就告诉你。” “多谢德妃娘娘。”皇甫容道。 从咸福宫里出来,外面烈日骄阳,天色一片晴朗。 “出宫吧。”皇甫容闷闷的道。 “殿下想去哪里?”窦宸看了看他的脸色,问道。 “东街。”皇甫容道。 “怎么去那里?”窦宸问他。 “到了你就知道了。”皇甫容卖了个关子,淡淡的扯了下嘴角。 宫里出来的马车一路到了东大街。 皇甫容和窦宸下了车,一抬头,看见新康伯世子带着一群地痞恶霸,站在那里等着他们。 “好外甥,说吧,你今天想砸哪里?你指哪儿,舅父就给你砸哪儿!”新康伯世子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门牙。 皇甫容笑道:“我就知道舅父最豪爽了!走,咱们去砸店了!” 窦宸跟在后面笑了起来。 没想到,新康伯世子也有有用的时候! “住手啊!” “不要砸!” “你们这些恶霸!不知道这是谁的店吗?竟然敢砸我家的店!” “你们干什么!快住手!” 新康伯世子冷哼道:“管他是谁的店!我说砸,就砸!天皇老子来了也不管用!” 皇甫容也跟着道:“就是!新康伯世子要砸的店!谁敢拦着,一起打!” “砸的就是你们!” “孩儿们,给我用力砸!通通砸光!” 第六十章 魏府。 “殿下!”躺在床上的魏允中见到皇甫容,激动的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哎,你别动了,小心掉下来摔着,旧伤未好,又添新伤。”皇甫容抬手,免了他的礼。 “我今儿早上听见院子里有喜鹊在叫,就知道要来贵客,没想到竟然是殿下!”魏允中这几天在家养伤,一直躺在床上,正郁闷着,见到皇甫容和窦宸,简直喜出望外。 “冲你这两句话,我也不能白来一趟,你看,这是什么?”皇甫容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卷在他眼前一晃。 魏允中眼前一亮,“听香茶楼奇闻异事录卷二?出第二卷了?窦小七抄录的?” “我不抄录,你能有得看?”窦宸扬了扬嘴角。 “我也是才拿到的,知道你也喜欢,给你先看,你看完了我再看。”皇甫容笑着把书递给他。 “够义气!”魏允中像接宝贝似的接了过来,刚要翻开,又合上了,仔细的放在了枕头下面,嘿嘿笑道:“我还是先别看了,一看就不想答理你们了,等你们走了我再看!” 窦宸笑他道:“出息。” 皇甫容看着他脑门上缠的绷带道:“你伤怎么样了?” 魏允中道:“好多了,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撞了个头扭了个脚,养几日就好!只是我娘不太放心,硬按着我躺在床上,烦都烦死了!” 窦宸不置可否,上前往他腿骨一捏,听见“嗷”的一声大叫,似笑非笑的道:“你这腿筋都伤到了,还逞什么能?” 魏允中怒目瞪着他道:“知道你还捏?敢情疼的不是你?” “本来就不是我。”窦宸呲了呲牙。 魏允中朝他扬了扬拳头。 三人聊了会儿天,皇甫容问道:“刚才在外面看到了闵家的车,他们家有人在你家做客?” 魏允中脸上闪过一瞬间的不自在,道:“谁知道,他们家最近往我家跑的是勤快了点。” 皇甫容眨了眨眼道:“男眷女眷?” 魏允中眼神一飘,闭着嘴巴不答。 皇甫容猜道:“莫非闵家相中了你,要和你家结亲了?” 魏允中眼睛立刻瞪的老大。 窦宸勾起唇角道:“这就脸红了?啧,真是纯情。” 魏允中憋了个满脸血浆,“哪就这么早了,我又还没答应!” 皇甫容讶道:“这种事还需要你答应吗?” 窦宸也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闵家是京城四大家族,他家的姑娘配你,那是低嫁,绰绰有余了。” 这话原本是魏允中说他的。 圣旨赐婚还不好?三公主配你,那是低嫁,绰绰有余了! “窦小七!”魏允中嚷道:“你过分了啊!” 窦宸望了望天。 回宫的路上,打开的车窗帘子外面,远远的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不成器的东西!”万顺帝抓起一叠折子往跪伏在地上的皇甫容身上砸去,怒气冲冲的道:“看看你做的好事!” 皇甫容身子一缩,险险避开,看上去吓得不轻。 他抖着手打开了掉落在他跟前的几本折子,见上面全都是御史言官参他仗势欺人、横行霸道,与新康伯府狼狈为奸,当街打砸皇亲国戚家的铺子,害人损失惨重,行为恶劣,有失体统,丢尽皇家颜面,请求皇上严治! “父皇,儿臣冤枉!”皇甫容看完折子大呼起来。 “冤枉?”万顺帝额角青筋暴起,“你还喊起冤枉了?这么多朝臣一起参奏你,难道还错冤了你不成?” 皇甫容抬起头张口欲言,但看了万顺帝一眼,又闭上了嘴巴。 万顺帝气笑了,“吞吞吐吐,成什么样子?怎么着,朕还不让你说话了?” “儿臣不敢!”皇甫容这才梗着脖子抬起头辩解道:“只是儿臣这回确实冤枉!父皇也知道舅父和闵端素有罅隙,这回也是闵端前几日砸了外祖家的酒楼在先,舅父咽不下这口气,这才带人去砸了闵家的铺子,儿臣不过是正巧出宫给外祖请安,碰上了!那些人怎么就算到儿臣头上了?” 万顺帝怒哼了一声,“你没动手?” “自然没动!儿臣知道自己身份,打砸这种事有的是人去做,哪里用得着儿臣亲自动手?”他在万顺帝盯视的目光下瑟缩了下,声音不由低了下来,“儿、儿臣,不过就是帮着舅父吆喝了几声,顶多骂了几句,助助阵而已,真的没有动手!” “强词夺理!” “父皇不信,只管把舅父叫来,一问便知!” 万顺帝看着他一副死不认错的样子,气火更大,指着他骂道:“小小年纪,还知道推脱责任了!王炽是个浑不吝的,他心里没数,你也跟着心里没数?闵家是什么人家?世代功勋!连朕尚且要给他家几分颜面,你倒好,兜头就下了这么狠的手,怎么就不想想,他到底是皇亲国戚,他家的东西是你说砸就能砸的?” 皇甫容抿着嘴,嘀咕着道:“王家也是皇亲国戚!” “你说什么?”万顺帝冷眼扫了过来。 皇甫容道:“儿臣是说,王家到底是儿臣的外家,王家受了欺负,便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儿臣也要偏帮王家!闵家虽是皇亲国戚,王家难道就不是了?再者,这次的事本就是闵家先挑起来的,是闵家不对在先,舅父和儿臣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罢了!哪就有御史言官说的这般严重?” 他说着,抬头看了万顺帝一眼,见万顺帝虽然沉着脸,却没有打断他的意思,便继续往下说。 “倘真像他们说的这般,那先前闵家砸了王家的酒楼,怎么不见他们上书给父皇?他们这么做,分明就是欺负母亲和外家!说什么儿臣仗势欺人,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仗势欺人?” 万顺帝看他忿忿不平,越说越气,脸也鼓成了小包子脸,脾性倒有几分像王良嫔了,不由微微有些出神。 薛绅恰在此时进来道:“皇上,王良嫔来了。” 万顺帝目光闪了闪,“让她进来吧。” 王良嫔一进来先向万顺帝行了礼请了安。 万顺帝道:“爱妃怎么来了?” 王良嫔双膝一弯,跪下道:“兄长顽劣,不知轻重,做了错事,妾特意来向皇上请罪的!” 说话间,竟看也不看皇甫容一眼。 新康伯世子就跪在乾清宫外,进来出去都有人看得到,早有人去延禧宫给王良嫔送了消息,因此她来的也快。 “新康伯世子这次确实是有些胆大妄为了。”万顺帝沉声道。 “妾也听说了,这事妾的兄长做的确实不对!”王良嫔道:“皇上责罚他也是应该的!” 万顺帝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挥了挥手道:“起来吧。” “谢皇上!”王良嫔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皇甫容嗫嚅的唤了她一声:“母亲” 王良嫔听了,这才转向他,立刻就要拉他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跪在这儿呢?还不快起来?” “父皇还没叫起。”皇甫容拦住了她。 王良嫔便看向了万顺帝,求情道:“皇上,十六皇子病才刚好,您看这跪太长时间,怕又要劳动太医” 万顺帝眼神一闪,愠道:“病刚好?病刚好,他就能跟着新康伯世子去砸别人家的铺子?!” 王良嫔不赞同看着皇甫容,训道:“本宫教过你多少回了?这种事情,叫你舅父自己动手,你在旁边看着就好,小孩子跟着瞎掺和什么?看看,又给御史言官们告了吧?” 万顺帝:“” 皇甫容:“” 王良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指着皇甫容的脑袋道:“从上回你打了御史言官家的孩子开始,本宫就一直担心会有今天!你说你打谁不好,偏要打那些朝官的孩子,他们无风尚要起浪,有点风声,还不把你的皮给扒了?” “母亲” “你别说话!”王良嫔转身看向万顺帝,向前走了两步,柳眉美目,袅袅娉婷,比那千娇百媚的美人儿还要惹人怜爱,即使生气也生的明艳动人,“皇上明鉴,妾不否认娘家人做了错事,可这事儿本来就是闵家先动的手,那些御史言官一状告到皇上这里,却全都成了王家的错,还拖累了十六皇子!妾不服,凭什么只有王家和皇儿要被御史责骂?闵家难道就一点错都没有?想来,不过是因为王家朝中无人,空有爵位,无权无势,才这么容易被人欺负!” 她鼓着两腮,气的粉面生霞。 皇甫容看看沉默的万顺帝,再看看气怒的王良嫔,小心翼翼的道:“父皇,不如您给外祖或者舅父赏个官吧,有了官身,外祖家在朝中不就有人了么?” 王良嫔和十六皇子被赶出了万顺帝的寝宫,陪着新康伯世子王炽一起跪在了乾清宫外。 万顺帝下旨,闵大将军府罚银三百两,新康伯府罚银六百两,带头上折子参十六皇子的御史官降三级,停俸三个月! 十六皇子禁足半年!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三辆马车停在了京郊的温泉山庄。 “殿下,到了!” 外面的人打起了帘子。 皇甫容走了出来,扶着小松子的手下了马车。 管事宋渔三十多岁,带着山庄上的人一起向皇甫容行了大礼。 “参见十六皇子!” “免礼了!” 皇甫容把宋渔叫了过来,问了他几句话,宋渔都一一仔细回答了。 那边窦宸打马绕了小半座山庄回来,笑道:“秦王殿下这座山庄可真大,我骑马走了半天都没走完,倒看了一路的风景!” 他下了马,把缰绳递给了迎上来的仆人。 皇甫容道:“这庄子是父皇赐给九皇兄的,我也是头一次来!反正咱们一时半会儿也不走,以后慢慢逛就是了,多逛上几天,也就走完了!” “那倒是!”窦宸笑了笑。 “可惜母亲不能陪我一起来,父皇不同意,不然让她也来散散心!”皇甫容有些可惜的说。 离宫前,王良嫔抹着眼泪,依依惜别的情景,让人一想就唏嘘。 王良嫔一再叮嘱他说,千万不要和秦王、府上客气,温泉山庄是个好去处,让他吃喝玩乐不要顾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吃什么都行,就是不要吃亏!谁要是欺负他,只管给宫里来信儿!有她在,什么都别怕! 要不是她最后来了句,让他过段时间一定要去信说服万顺帝,让她也去温泉山庄住段时间,享受享受,他真要给她的话感动了! 即使这样,他也觉得,王良嫔似乎是真的把他当成了一家人。 谎言的最高境界,想要骗人,就要先骗过自己。 他觉得王良嫔在这一点上做的比他好。 “皇上能同意把殿下禁足的地方换成这里,殿下就该偷笑了,还想这么多好事,怎么可能?皇上的气可还没消呢!”窦宸提醒他说。 皇甫容嘴巴一扁,泄气道:“说的也是,这次多亏了九皇兄,要不是他替我在父皇面前说情,这半年我就要关在荣和殿里了!等他来,一定要好好谢他!” 万顺帝因为御史上奏,参皇甫容仗势欺人,跟着新康伯世子胡闹,大怒之下罚皇甫容禁足半年。 皇甫真听到消息就去给皇甫容求了情,说反正都是禁足,之前已经答应了让皇甫容去他的庄子上玩,不如这次就把禁足的地点改成温泉山庄,一举两得,岂不更好? 万顺帝很少会弗皇甫真的面子,见他言辞恳切,也就允了。 在他看来,兄弟情深总比兄弟阋墙好。 窦宸看了皇甫容一眼,表情不变,也跟着道:“是该谢,秦王殿下是个好人。” 皇甫容笑笑,没有接话。 管事宋渔引着他们进了山庄,往客院走去,路上道:“王爷已经吩咐过了,十六皇子来这儿,就是这儿的主子,您只管把这儿当成自个儿的地方,用不着拘束。” 皇甫真是个做事细心的人,山庄的晚膳呈上来的膳食,全都是皇甫容爱吃的东西,不喜欢的一样也没有出现。 “九皇兄什么时候会来?”皇甫容问。 “总要等到休沐日。”管事宋渔道,“京城和这里还是有些距离的,王爷要来看十六皇子,只有休沐日,才会有更多闲暇。” 天上繁星点点,檐廊盏盏宫灯。 宋渔亲自领着皇甫容和窦宸,过了曲折的回廊,走到了温泉旁的廊檐下,细细交代了一番,就守礼退了下去。 小松子守在廊檐另一边的门外。 太监宫女是没资格下温泉的,只要主子不点名叫伺候,一般太监宫女都不会近身在旁。 淡淡的硫磺味萦绕在空中,周围流动着热化的雾气。 皇甫容泡在温泉池里,背靠着隔断的山石,透过雾气看向坐在池边廊下的人,问窦宸道:“窦七郎,你不下来泡吗?” 窦宸倚着廊柱,抱着一条腿,扬了下唇角,“哪有伴读和皇子一起泡温泉的道理。殿下先泡吧,等你泡完,我再泡也不迟。” 皇甫容没泡多长时间,外面小松子就传了话过来,站在离窦宸丈余远处的地方,头也不抬的道:“宋管事派人来说,闵家、窦家和永嘉侯府都送了帖子过来,说知道十六皇子来了,今日不方便打扰,明日再来登门拜访殿下。” 窦宸长眉一扬,回首道:“就说殿下知道了,你跟去打听打听,问问看这三家在这边都是什么情况。殿下这边有我在这里,不用担心。” “是。”小松子退了出去。 皇甫容从雾气后面问了一句:“什么事?” 窦宸告诉了他。 皇甫容也没有半点惊讶。 他们在来的路上就已经知道,皇甫真这座温泉山庄邻近的是这几家人,会过来送帖子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永嘉侯府和他们尚无任何关系。 窦家也还好,窦宸再不受重视,总归姓窦,是窦府的七郎君。 可是闵家 闵贵妃的娘家,太子的外家 皇甫容现在想到太子和闵家就黑下了脸,整个人隐在雾气和山石后面,半天不说话,满腹的心事。 闻人雪当年出事,他就知道是太子做的,那几个老太监都是东宫的人。 窦宸和闻人雪其实心中也都有数,他们虽然认不出那些太监的来历,但他们有脑子,只要冷静下来想一想,宫里和皇甫容有过节的人,又有胆子把坤宁宫扯进来的人,只有因为质子一事怨恨过皇甫容的闵贵妃和太子。 但不管是东宫还是闵贵妃,都不是他们当时能够对付的,他们只能不约而同的选择退避,吃下哑巴亏,先保全性命。 即使过了这些年,皇甫容也没有想过动他们。一来他羽翼未丰,可用的人太少;二来符诚回乡守孝前告诫过他,不可主动招惹是非,当以自保为主。 先要有命,才能谋划将来。 可他忍的住,别人却忍不住。 太子和闵贵妃动作不断,一而再再而三的出手,已经让他厌了。 本来还想留着他们压制其他人,现在看来已经不能再留了 皇甫容想的太入神了,一时忘了时间。 等到窦宸发觉不对,听到那边低呼了一声,还有落水的闷声。 “殿下!” 窦宸飞身跃了过去,从水里拉起皇甫容,看他满面憋红,吐了几口水,呼吸都有些困难,连忙抱了他回到池边,用大浴巾把皇甫容裹住,隔着布料听了听他的心跳声,明显加快了许多。 皇甫容昏昏沉沉的抓着他。“我想起身上岸的,突然头晕眼花,脚下一滑就没站住” 窦宸拿了准备好的茶水递给他喝,“殿下是泡的时间太长了,多喝点水,歇息一会儿就好了。” “嗯。”皇甫容脸上被热气薰的涨红,接过杯子,手还发抖。 “我来吧。”窦宸连忙又把杯子拿了回来,就手喂他喝了几口,问道:“殿下好些了吗?” 皇甫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还泡吗?”窦宸问。 “不想泡了,你去泡吧。”皇甫容还有些胸闷气短,刚才那一吓,已经让他没了泡温泉的心思。 “那我先送殿下回房。”窦宸正要起身,被皇甫容拉住了。 “我现在还不想回去,等你泡完一起回去吧。”他说。 窦宸看他果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便叮嘱了几句,叫他靠在廊柱上休息,又把茶水盘放在随手可及的地方,把一安都安排好后,才脱了衣裳,只穿着一条亵裤下水。 皇甫容看他矫健修长均匀有致的背影,一阵羡慕,道:“我要是能和七郎一样就好了。” 窦宸闻言回头,扬眉笑了笑,道:“殿下要跟我一起学武吗?” “难学吗?”皇甫容有一瞬间的意动。 “只是强身健体,还是容易的。”窦宸想了想回答。 “那你以后有空教我吧。”皇甫容对自己的身体一点儿也不满意,上一世就是个书生体质,这一世也没好到哪里。 男孩子就应该像窦宸那样,健康高美,张驰有力,看着就赏心阅目。 窦宸中间歇了一会儿,泡了两回也不泡了,和皇甫容一起去净水池洗了洗,换了衣服就准备回房休息。 管事宋渔和小松子像是掐好了时间过来的,上来行了礼道:“十六皇子,我们王爷来了。” 小松子也道:“七郎君,窦六郎君来了!” 窦宸看他那个害怕的样子,一时哭笑不得。 皇甫真这么晚,只带了一个护卫,骑马赶来温泉山庄。 宋渔大吃一惊之下,对皇甫容的重要性也有了新的估量,他赶紧派人又往皇甫容的住处补送了一些用品。 窦六郎则是和皇甫真前后脚到的。 荣和宫的人都还记得那时窦六郎发狂,差点把皇甫容打死的事情。 小松子当时也在,记忆犹新,余悸犹存,因此一看到窦六郎就忍不住惊惧。 皇甫容摇头笑了一句,“他又不是妖魔鬼怪,吃不了你,你怕什么?” 小松子戚戚的道:“他虽然不吃人,但比吃人还可怕!” 皇甫容瞪了他一眼,小松子这才闭紧了嘴。 “九皇兄!” 皇甫容和窦宸回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立刻跟着小松子去了前厅。 皇甫真放下茶碗,眼底聚笑,温和的道:“宋管事说你去泡了温泉。常听人说,温泉能调养身体,你在这儿,有时间就多泡泡。反正都是自己家的东西,用不着束手束脚。” 皇甫容笑道:“九皇兄这话,宋管事已经和我说过了!我跟谁客气,也不会和九皇兄客气的,九皇兄且管放心!” 窦六郎坐在厅里,先前和皇甫真也是有一句答一句,皇甫真不说话他就绝不开口。 等皇甫容进来,他也放下了茶碗,起身立在一旁,等皇甫家兄弟两个说话告一段落,他才和皇甫容按规矩行了个礼。 “十六皇子。” “窦六郎,上次匆匆一面,多亏了你,我还没向你道谢呢!”皇甫容认真的朝他道谢,还对他笑了一下。 “十六皇子客气了,我也没做什么。”窦六郎语气淡然,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今日冒然前来,还望十六皇子不要见怪。” 皇甫容抬眸,正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眼珠子一眨,半真半假的问道:“你是来找窦七郎的?” 窦六郎扫向窦宸,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窦宸从进来还没有说过话,见状只得先向皇甫真行了礼,“见过秦王殿下。” 再转向窦六郎道:“六哥。” 窦六郎“嗯”了一声,这才对皇甫容道:“我是来泡温泉的。” 第六十二章 皇甫真把皇甫容送回房间,仔细看了一圈,尚觉得不太满意。 “十六弟不如随我去主屋休息吧,那边比这边宽敞,房间也多,十六弟尽可以挑一间喜欢的住。”皇甫真说。 “不用了,”皇甫容朝他露齿一笑,“这边就很好,宋管事安排的很妥当,皇兄也看见了,我这里什么都不缺。” 皇甫真仍道:“毕竟是客院,哪有主院舒适?” 小松子在外面敲门,得到允许进来,送上了一叠点心和一杯热羊奶。 皇甫容看那羊奶,意外的问道:“这哪儿来的?” 小松子回道:“方才晚膳的时候,窦七郎君知道这边庄子上没人喝这个,所以特意让人去准备的。” 皇甫容道:“知道了。他那里也有吗?” 小松子道:“已经留了一份。” 皇甫真等到小松子退下,抬眼问道:“你现在还喝这个?” 他知道皇甫容一直喝羊奶,也曾好奇叫人弄了来尝过,味道有些膻,他喝不习惯,只尝过一口就不再碰了。 皇甫容笑着把点心推了过来,他自己也拿了一块,“窦七郎说坚持喝对身体好,我也喝习惯了,不至于离不了,但要不喝还真有些想念。” 皇甫真道:“这个好办,和宋管事说一声就行了。” 皇甫容吃了两块点心就不吃了,端起碗把羊奶喝了,一边拿帕子擦嘴,一边问皇甫真道:“九皇兄怎么今天就来了?我原以为你要到休沐日才会过来。” “休沐日过不来了,”皇甫真说:“宫里来了消息,说母妃这几天身体有恙,我有些担心,那天要进宫去看看她。” 休沐日就一天,去了宫里,就不可能过来了。 “淑妃娘娘哪里不舒服?请太医看了吗?”皇甫容关心的问。 “没什么大病,太医说是秋燥,开了张方子,说多喝些水,多吃些生津增液的食物调理就好。” “那九皇兄是要去看看,问候一番。秋燥的人容易心绪不宁,淑妃娘娘见了你肯定高兴!可惜我被父皇禁足,去不了了!九皇兄代我问个好吧,希望淑妃娘娘早些好起来!” 皇甫真见他提到禁足时一脸泄气的表情,不由啼笑皆非,道:“现在知道痛苦了?你跟着新康伯世子瞎胡闹的时候,怎么不多想想?” 皇甫容扁着嘴道:“父皇明明就是偏心闵家!” 皇甫真宠溺的笑了笑,叮嘱道:“这话你在我这儿说就好,叫父皇听了,你就不只是禁足了。” 皇甫容点头,嘻嘻笑道:“我有数的,我知道九皇兄对我好,我才敢说的,父皇对我这么凶,哪能跟九皇兄比!我才不和父皇说呢!” 他眉眼含着狡黠,明亮的眼睛笑起来带着光。 皇甫真一看心里就软的一塌糊涂。 他含笑道:“我这里地方还算大,你让宋渔带你四处逛逛,先玩几天,这边的风景也好,有很多自种地,后面还有两座山头,你想狩猎也可以。父皇说是禁足,但只要不出庄子,哪儿都去得,用不着憋着自己。” 皇甫容都应下了。 他在皇甫真面前一惯乖巧,偶尔任个性,耍个小聪明,全是上一世做惯了的,皇甫真偏就吃他这一套。 “瞧你这头发,还沾着水气,也不知道擦干净,这么睡了,当心明天起来头疼。” “我也没想到九皇兄突然跑来,刚泡完温泉,就来见皇兄了,哪有时间打理?” 皇甫容也才想起来,连忙解了发带,正要叫小松子进来帮他弄干,皇甫真已经拿过一旁的干巾走了过来。 他坐在凳子上,厚重又柔软的干巾擦在头发上,一点一点拭干了水迹。 皇甫真自己也觉得自己对皇甫容有无限的耐心,他自己都没擦过自己的头发梳过自己的头发,也不可能去帮别人擦梳头发,但是帮皇甫容做这些事,却觉得理所当然。 甚至有些眷恋。 他心中有个秘密,从未同任何人说过。 这些年,他时常做梦,梦里只有他和皇甫容两个人。 梦里的皇甫容也是从六岁长到十二岁,只是不叫他“九皇兄”,梦里的皇甫容叫他“九哥”。 “九哥你看,我会写你的名字了!” “九哥,我有新衣服了!你看,好看么?” “九哥,我会弹琴了!快来,我弹曲子给你听!” “九哥,我也想学骑马!” “九哥真好看,我最喜欢九哥了!” “九哥” 他也不叫皇甫容“十六弟”,其实心中是想着叫“十六弟”的,不知道为什么,梦里他总叫着“容儿”。 “容儿真棒,已经会写字了!” “容儿别怕,有九哥在,以后谁也不能欺负容儿!” “这是我特意去打的一套长命锁,今天是容儿的生辰,容儿喜欢吗?” “容儿别哭,父皇不要你,九哥要你!” “容儿” 梦里的“容儿”比十六弟对他要依赖多了,也比十六弟对他更亲昵,像他养的一只猫儿狗儿,他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他教“容儿”读书写字,哄他睡觉,陪他一起荡秋千,给他洗澡,帮他梳理头发,穿衣服,还教他弹琴,下棋,抱他一起摘瓜果 每次他去长春宫,基本都呆在“容儿”那里 梦中的他在“容儿”身上花的心思让他觉得不可思议,说是兄弟,养个儿子也不过如此了 每回梦醒,都是一阵惆怅。 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其他的兄弟对皇甫容都不亲近,只有他觉得皇甫容可爱异常,从见到他的那天起就很喜欢,没来由的想对他好。 他心里也只认这一个兄弟。 “长兄如父”,“幼弟如子”,如果可以,他倒真想把皇甫容接到自己身边抚养。 这念头有些惊人,在他脑子里也只是时闪时现,他知道不现实,想想、笑笑也就作罢了。 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听见父皇令小皇弟禁足的时候,他第一时间不是担心,而是窃喜。 他进宫求情,让父皇同意把禁足的地点从荣和宫改成他的温泉山庄。 皇甫容住在他这里,以后就由他养了。 “九皇兄,还没擦好吗?”皇甫容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皇甫真停手,忍不住问了一句。 “快了。”皇甫真弯眼微笑着回答。 他本来就长的极好,笑起来温温和和的样子,更如玉树芝兰,俊美出尘,一般人见了都要自惭形秽。 皇甫容回头,本来想说“我自己来吧”,话到嘴边,看的愣了一下,就没说出口。 “九”他差点被迷惑了,险些说出九哥真好看的话来。 一时有些分不清这是哪一个皇甫真。 上一世的,还是这一世的 皇甫真含笑的双眸也正看着他,眸中光泽微微轻闪。 “九皇兄还不成亲么?”皇甫容脱口而出,问出来的却是这句。 “再过几年吧。”皇甫真眼神动了动,放下干布,拿起梳子替他梳理起来,缓缓的道:“原先定的那家姑娘没了,我现在也没有成亲的心思。十六弟怎么关心起这种事了?” 他想到一种可能,手上顿了一顿,“莫非是王家的人和你说了什么?难道是要给你定亲不成?” 若真是这样,那王家的手伸的也太长了 “啊、没、怎么可能?”皇甫容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失笑道:“九皇兄想多了,我才多大,母亲怎么可能现在就给我定亲?我只是突然想到太子皇兄家的侄儿都六岁多了,有些感慨而已。” 皇甫真迟迟没有娶王妃的原因,薰风城上下全都知道。 淑妃单氏原先相中了娘家的一个内侄女,年纪和皇甫真相仿,本来打算等到皇甫真弱冠之时就给两人举办大婚,没想到那姑娘长到十七岁就夭了,再给皇甫真定其他人家的姑娘,皇甫真就一直没有同意,这一耽搁就一直拖到现在。 淑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皇甫真却赢得了一份好名声。 京中的百姓都道秦王皇甫真是个痴情的人,单家上下也对皇甫真赞誉有加,比以前更用心帮他。 “没定就好!”皇甫真放下心来,“你现在想男女之事还太早,不要为这等事浪费心思!等你长大了,皇兄给你挑个最好的姑娘!” 皇甫容垂下眼睑,嘴上笑道:“那要多谢九皇兄了!” 窦六郎要泡温泉,除非万顺帝下旨说不能,否则谁也拦不住他。 皇甫真就是知道这个道理,所以窦六郎一跟他提出想住在这里,他就直接答允了。 皇甫家和窦家是世代的君臣,本来关系就不同一般,一个温泉而已,没必要破坏两家的交情。 窦六郎亦步亦趋的跟在窦宸身后,窦宸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窦宸在心里叹了口气,停下脚,回头道:“六哥不是来泡温泉的吗?怎么还不去泡?” 窦六郎道:“你跟我一起去!” 窦宸无奈的道:“我已经泡过了。” “和小公狐狸精一起泡的?”窦六郎盯着他看。 什么小公狐狸精? 窦宸一愣,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顿时皱起了眉头,“六哥别乱说话,这里可不是窦家。” “我就问你是不是?”窦六郎只问答案。 “当然不是。”窦宸见窦六郎扬眉不信,便道:“我和殿下怎么可能一起泡,我等他泡完出来,我才下的池子。” “若是可以,你就跟他一起泡了?”窦六郎沉下了脸。 “” “不是因为你不敢?” “”窦宸道:“我不明白六哥想说什么。” 窦六郎看着他,突然转身道:“我去泡温泉,你泡过了就再来泡一遍!” 结果,窦七郎还是没有下水,只在岸边廊檐下替窦六郎守护,有他在,没有任何人能够靠近这里。 窦六郎的身体和窦宸相差不多,比窦宸纤细些,白些。 有了前车之鉴,窦宸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生怕他也会因为泡的时间过长而憋过气去。 “你喜欢皇甫姣?”窦六郎默默无声的泡了好半天后,突然开口问道。 这会儿夜色更晚,温泉池上的雾气更大了些。 窦宸看着隐在雾气后的人,身体往后一靠,倚在廊柱上,平静无波的道:“三公主很漂亮,也很可爱,她会是一个很好的妻子。” 只是并不适合他。 “哈,只听说皇甫姣任性刁蛮的,你是第一个说她可爱的。”窦六郎嗤之以鼻的道。 “她是公主,”窦宸缓慢的道:“生在皇家,金枝玉叶,她有刁蛮的本钱。况且,女孩子本来就是刁蛮一些更可爱。” “可你不喜欢她。”窦六郎一语切中要害。 “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喜欢的程度没有那么深,以后慢慢相处,时间长了,说不定就越来越喜欢了。”窦宸淡淡的道。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来这么多七拐八弯?” “不然呢?”窦宸看向那个仿佛永远长不大的熊孩子,“抗旨吗?” 薰风城的人都说窦家六郎是难得的美少年,这一点他也承认,窦六郎尽挑了父母的优点长,除了皇族的人,样貌上大概只有闻人雪能与他比肩。 民间论相貌,是不会把皇族的人算进去的,那是大不敬。 但论心智,闻人雪要甩窦六郎几条街。 “我去帮你向姑母求情?”窦六郎说,“你总不能委屈自己,跟她过一辈子?” “有用吗?”窦宸看问题比窦六郎看的清楚。 窦家现在权势滔天,看上去鲜花着锦,其实万顺帝并不信任窦家。倘若信任,这份亲事又怎么会落在他的头上? 窦家从来不缺儿郎,本家不缺,分家更不缺。 这份亲事只是万顺帝的表态,他想重用的是窦聿槐,而不是整个窦家。 一个人,总比一个家族好控制多了。 窦六郎有一瞬间的迷茫,这个道理他爹他娘和他的几个哥哥都和他讲过,可他一直觉得这是小事。 一个婚约而已,圣旨赐婚又如何,难道牛不吃水强压头? 想退就退了,去找皇后姑母撒个娇,去找皇帝姑父求个情,总能解决问题的,从小不就是这样么? 怎么这次就不行了? 窦六郎沉默了。 沉默完又觉得焦躁。 “你是窦家的人,”他说,“窦家的人怎么能受委屈?” 这是他想不明白的事情。 “六哥,”窦宸笑了,“窦家的人也不是万能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们是臣,上面那个,是君。” 窦府。 “胡闹!”窦家大爷窦聿廷拍案而起,瞪着窦大奶奶和窦二郎道:“他要做什么,你们就让他做什么?他要去死,你们也让他去?” “那能怎么办?”窦大奶奶戚氏硬着头皮道:“你把他一直关在府里,闷的都快生出病来了,你没看见六郎成日里闷闷不乐,连个笑容都没有?父亲、母亲和老太爷、老夫人不也都说了,只要他不去闹事,放他出去到处走走也没关系!” 说着,还朝窦二郎打了个眼色。 窦二郎暗暗叹了口气,他从窦六郎出了窦府大门的那刻起,就已经做好了被父亲责罚的准备。 “父亲,六郎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他只不过是去泡个温泉,又不是去做伤天害理的事情!父亲不也说过吗,只要他不在京城里闹事,他要出去,就让他去!” “住口!”窦聿廷大怒,指了指窦大奶奶,又指了指窦二郎,“一个一个说的好听?他不去闹事?那你们来跟我说说,他为什么好端端的突然从书院跑了回来?又为什么好端端的突然饭都不吃,偏要去泡温泉?那是个温泉是谁的庄子?现在住在温泉山庄里的人又是谁?” “这”窦大奶奶和窦二郎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 “你们啊!”窦聿槐长叹一声,语重心长的道:“我知道家里都宠着六郎,恨不得把他宠上了天去!从小把他养的不知道天高地厚!他是我儿子,我难道不想宠他?换别的事也就罢了!你们爱跟着他一起胡闹,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可你们看看!六年前他做的是什么事?鞭打皇子!差点把人活活打死!十六皇子他再不受宠,可也是个皇子!宫里那么多人都不敢直接对他下手,他怎么就敢在大厅广众之下,下这么狠的手?落这么大的口实?还不是给你们惯的!无法无天!你们以为皇上是泥捏的人儿?是那么好的性子?六郎那是犯了大忌讳!要不是皇后拦的快,六郎还能活到现在?” 窦大奶奶和窦二郎给窦大爷训的差点要抬不起头来。 “可十六皇子不是好好的嘛,他也没死啊,反倒是我们六郎,”窦大奶奶想想,觉得委屈,小声争辩着道:“从小在京中长大,家里有一堆人护着,突然要他背井离乡,一个人在外面读书,人生地不熟的,多可怜啊!” “他可怜?那他头一年正月回来,为什么大郎又急匆匆的把他送了回去?”窦聿槐那年虽然还没回京,却对京中的一切了若指掌。 “”窦大奶奶不敢再说话。 说什么? 总不能说小儿子脑抽,要跟窦七郎一起进得了天花的荣和宫里面,幸好被大儿子及时赶到抓了回来 这次回来也是因为听说皇上给窦七郎赐了婚 去温泉也是因为知道窦七郎在那边 这杀千刀的窦七郎! 窦大奶奶气的简直要昏厥过去! 还是窦二郎倒了杯茶给她,劝她坐下休息,再对窦大爷道:“父亲,六郎就算去了又如何?他现在和以前也不一样了,毕竟长大了,难道还能像以前那样冲动行事?再说了,前次父亲也听四郎说了,十六皇子和六郎在街头见过面,也没见十六皇子有怨怪六郎的意思!这事儿,只要十六皇子不翻脸、旧事重提,闹不到皇上那里去,皇上还能真的跟一个孩子过不去吗?” 窦聿槐摇头,“你们知道什么?偏偏是十六皇子” 换成别的皇子也好啊 怎么偏偏就 和这种事比起来,六郎对七郎再上心,也算不得什么了! 窦聿槐长叹了一声,心事重重的样子,让窦二郎的心也跟着沉重了起来。 这一晚过的格外漫长。 对窦家人如此,对闵家人也是如此。 “什么?去了温泉山庄?那不是秦王名下的庄子吗?” “正是,皇上本来罚十六皇子在荣和宫里禁足,秦王进宫说情,就改成了在温泉山庄那里禁足了!如今十六皇子就在温泉山庄上!” 辅国大将军闵婴坐在书房里,听着儿子闵端带回来的消息,思考片刻后问道:“消息可靠吗?” 闵端道:“消息就是从咱们家的庄子上传来的!” 闵婴起身走到窗口,打开窗子,向外远眺。 “你姑母为了十五皇子去西落做质子的事情,这些年都解不开心结,不愿意原谅皇上,更是痛恨十六皇子。”他沉声道:“这些事情,你也都知道。” “是,父亲从来没有瞒过我。这件事情上,固然皇上做的有失偏颇,可姑母却只考虑十五皇子,没有为闵家考虑过。她不原谅皇上,又有什么好处?皇上不再宠幸姑母,太子在朝中的威势也越来越弱,要不是有父亲和祖父在,闵家和太子都要因为她的任性,付出太多代价。” “你姑母也是个可怜人。” “所以她几次要求我们帮她,我们又有哪一次没帮过她?十六皇子虽然算不得什么,但我们屡次三番的动手,皇上已经不高兴了。” “你知道就好。” “父亲打算怎么办?收手吗?可是,梁子已经结下了,冤家宜结不宜解,十六皇子早晚会知道是我们下的手,留着他始终是个祸害!” “那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是。” 第六十三章 窦六郎的头发是窦宸帮忙擦干的,拿布巾绞干净了水,又用梳子梳了个通透。 这种事窦宸这些年还真没少做,在皇甫容头上已经练习过了无数次,现在做来也娴熟的紧。 窦六郎心里酸苦的紧,想讽刺几句,又怕说的太过头,窦宸恼了他,再不搭理他。 “我今晚能和你一起睡么?”窦六郎的眼睛长得也美,定定的看着人时,总能叫人降不住。 偏偏窦宸不吃这个,平静的道:“不能。” “为什么?我们以前也是一起睡的!”窦六郎说。 “以前年纪小。”别说睡一起,抱一起也没人管问,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窦宸道:“六哥,我们现在长大了,再一起睡,要被人说闲话了。” “那你再陪陪我,等我睡着了你再走!”窦六郎眼睛一转,波光闪闪。 窦宸迟疑了下,有心想拒绝,但想到窦六郎从小娇生惯养,这几年在外面读书,不说过的凄凉,比在家里肯定要差了不知道多少个档次,不由心软,“那我在这里坐一会儿,一时三刻内你睡不着,我也走。” “行!”窦六郎只要他肯留,哪怕只留一刻钟,他也高兴。 窦宸转身朝外走。 “哎,站住!你上哪儿去?”窦六郎叫住了他。 “你没吃晚饭吧?”窦宸不赞同的看着他,“我去帮你弄点吃的。” 窦六郎美滋滋的躺在床上,抱着被子笑。 七郎是关心他的! 等到窦七郎把东西端来,他就笑不出来了。 “这是什么?怎么这个味儿?”窦六郎接过窦宸递过去的碗,只喝了一口就差点吐出来!“我不喝!” 窦七郎还没开口,跟着送茶水进来的小松子忍不住道:“统共就只有两碗,一碗殿下喝了,这一碗是殿下专门留给七郎君的,你不喝正好!” “谁说我不喝了?”窦六郎一听,仰脖子三口两口就喝了个干净,得意的把空碗亮了亮,“没了!” 窦宸斜了小松子一眼,多嘴!六郎不喝就是他的! 他才是真正习惯喝羊奶的人! 小松子手忙脚乱的接住窦六郎扔过来的空碗,不敢看窦宸责怪的眼光,脚底抹油,溜了。 窦宸回房间的路上遇到了皇甫真,两人正好在走廊里迎面。 “秦王殿下。”窦宸让开一步,先点头行礼。 皇甫真看了看他,意味不明的道:“窦六郎对你倒是上心。” 窦宸回的也快,“秦王殿下对十六皇子不也一样?” 都是弟控,谁有脸嘲笑谁? “容儿已经睡了。”皇甫真道。 “多谢秦王殿下提醒。”窦宸和他擦身而过,头也不回的直接去的皇甫容的房间。 皇甫真立在原地定了定,不带温度的笑了。 窦七郎吗 真是碍眼。 皇甫容躺在床上,听见门外有敲门声。 “殿下。”是窦宸的声音。 “进来吧,我没睡。”他声音不大,但知道窦宸肯定听得见。 窦宸进来关了门,走到床前掀了帐子,看见皇甫容让出来的半张床,笑了笑,轻手轻脚的跃了上去。 “冷吗?”皇甫容问他,掀了被角给他。 “不冷,还没到冷的季节,只是有些凉意。”窦宸拒绝了他的好意,帮他把被子掖了回去,“殿下盖吧,我身上暖着呢,不怕冷。” “怎么样?”皇甫容问他,问的没头没尾。 “表面上看,没什么问题。”窦宸回答的也没头没尾。 “哪里不对?”皇甫容问。 “暂时说不出来。”窦宸道。 他今晚借着几次进出的机会,不着痕迹的把附近都探查了一遍,发现这个庄子虽然人少,看上去也井井有条,但给他的感觉,却不怎么让人安心,像是在暗处蛰伏着什么,让他有种被窥视的感觉。 “那应该没事,这毕竟是九皇兄的庄子,应该很安全。”皇甫容道。 窦宸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回来的路上,我遇见秦王了。” “他刚从这里走,你们路上遇见也是正常。”皇甫容道。 “他一直待在这里?”窦宸扬起了眉头问。 皇甫容点了点头,“你不也一直待在窦六郎那里么?” 窦宸:“” 屋外还有秋末残余的蛙虫叫声,屋内一时陷入寂静。 良久,两人一起叹了口气,对看一眼,同时轻轻笑了起来。 “我们还算好。”窦宸说。 “对啊,比窦六郎好多了。”皇甫容道。 兄弟感情不好让人头疼,感情太好也让人头疼。 好在,他们不是最头疼的那个。 窦六郎有五个弟控的哥哥,他们才只有一个! 可是 两人又各有心思。 窦六郎那五个哥哥和他们这一个哥哥并不一样啊 真叫人头大。 到温泉山庄的第一个晚上,几乎所有人都没睡着。 第二天醒来个个带着黑眼圈。 窦六郎一脚踹开皇甫容的屋门,看见窦宸衣衫整齐的坐在桌边翻阅书卷,小松子正在忙而不乱的替皇甫容更衣。 “六哥早。”窦宸转眸看向门口处。 “你怎么在这里?”窦六郎盯着他道:“你昨晚跟他一起睡的?” 小松子手一抖,差点把衣带给皇甫容系歪。 “窦七郎是早上过来的。”皇甫容说,明显看到窦六郎和小松子一起松了一口气。 他觉得哪里不对,又觉得没什么不对。 “九皇兄呢?”皇甫容问。 “秦王殿下天还没亮就骑马走了。”小松子回答。 皇甫容这里洗漱更衣,用过早膳后,那边闵家、窦家和永嘉侯府的管事就上门了。 皇甫容表面上做的极好,对闵家也没表现出厌恶来,只做不知道的样子,该说什么说什么,每家问了几句话,就让他们退了。 其他两家的管事暂且不论,永嘉侯府的管事在心里却高看了皇甫容一些。 王家和闵家有过节的事情他也听到了风声,知道这位十六皇子就是因为偏帮了王良嫔的娘家,和新康伯世子一起去砸了闵家的铺子,才会被万顺帝下了禁足令。 原以为是个张狂讨人厌的皇子,没想到却很懂礼数。 皇甫容从宫里带出来的人只有窦宸和小松子,其他还有几个人要来,但要收拾东西,三五日后才会过来。 “六郎君,大爷大奶奶来信,叫您务必先回庄子上一趟,老太爷和老夫人已经在往这边过来了!”窦家的管事顾崖恭恭敬敬的立在窦六郎面前。 窦六郎看向窦宸,问道:“七郎回去吗?” 窦宸转头看向皇甫容。 皇甫容只当没看见窦六郎的脸色,敲了敲手指头道:“听说窦家的庄子上风景也好,不如今天先过去看看?” 说去看看,其实他也出不了温泉山庄的地界,顶多只能在两个庄子交界的地方站一站。 窦宸道:“多谢殿下。” 窦六郎瞅了瞅皇甫容,没说话。 窦老太爷窦弘济是个传奇般的人物,先后跟了三位泱帝,从文宗到肃宗再到万顺帝,他在朝中几起几落,最后进了内阁,升任华盖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 他有两子三女,长房一脉窦老爷膝下又有两子一女,长孙窦大爷有三子一女,三子分别是窦大郎、窦二郎和窦六郎。 窦家四代同堂,开枝散叶,诸多儿孙辈里,窦老太爷最疼爱的就是长孙窦聿廷和最小的曾孙六郎窦云。 窦云的名字就是窦老太爷亲自取的,意喻他能像天上的云彩一般自由自在,开合聚散,始终依存。 窦老太爷曾在窦六郎生下来的时候说过,窦家有一位皇后,一位阁老、一位吏部大员,一位封疆大吏,已经繁至顶峰,荣宠至极。三代人兢兢业业,这么努力为国为民,换的就是第四代的逍遥自在。 倘若最小的曾孙还不能随心所欲的过活,那这么大的荣耀和权势,不要也罢! 所以窦六郎生下来就含着蜂蜜白糖。 整个薰风城里都没有人敢招惹。 窦六郎的存在就是窦家荣宠的风向标,不管他做什么,只要宫里那位容得下,窦家就不会倒下,相反,如果宫里哪一天容不下窦六郎的任性了,那么窦家也就走到头了。 窦老太爷明白,窦家站的太高,已经不是他们愿不愿意退让自保的问题了。 想退,也要看别人让不让退。 退不了,就只能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招摇着。 然后等灭亡的那一天。 如果怎样都逃不开这一劫,想尽办法委屈求全,还不如肆意风光走到终点! “六郎、七郎见过太爷爷太奶奶!” 窦六郎拉着窦宸上前给窦老太爷和窦老夫人行礼。 “好孩子,都过来坐吧!”窦老夫人和蔼的道。 她对窦宸也还热络,但远远没有对窦六郎亲切,拉着窦六郎的手直道:“你想来庄子上,只要和太爷爷太奶奶说一声就能来!哪就要连饭都不吃,就偷偷跑出来的地步了?也不想想你祖父祖母和你爹你娘,还有你几个哥哥,他们哪个不在担心你?” 窦六郎露齿一笑,颜如花开,“我还不是怕父亲不让么,太奶奶也知道,父亲最不心疼我了!” “胡说,你父亲不疼哪个,还不疼你?” “就不疼!我一回来他就关我禁闭,把我锁在府里不让我出门!” “那还不是为你好?” 窦六郎撒娇似的笑了笑,窦老夫人也拿他没辙。 窦老太爷手中拐杖往地上一敲,窦六郎立时就没了声音,但眨了眨眼睛,害的窦老太爷也严肃不起来,刚板起来的脸就有了笑意。 “见到七郎,高兴了?”窦老太爷看着宝贝曾孙,宠溺的笑了笑。 “高兴!”窦六郎毫不犹豫的回答。 “你就这么带七郎回来了?十六皇子呢?”窦老太爷问。 “他?他不能过来!皇上罚他禁足呢!他出不了秦王的庄子!留在外面了!”窦六郎不在意的说。 窦老太爷夫妇对看了一眼。 窦老夫人道:“你去见见吧。” 窦老太爷点头道:“七郎,带我去见十六皇子。” 窦六郎刚要不满,被窦老夫人拉住,笑着哄道:“让七郎带你太爷爷去吧,太奶奶腿脚不利索,不想走了,六郎留下来陪太奶奶。咱们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皇甫容沿着庄子边上慢悠悠的走着。 “十六皇子请留步,那边再往前就是永嘉侯府的庄子了!”管事宋渔跟在后面道。 “那边就是永嘉侯府的庄子?”皇甫容问。 “是的。”宋渔回道。 “那就在这儿看看吧。”皇甫容收回脚,浅浅的笑了笑。 京郊的地界,数秦王的温泉山庄风景最好,周围和他相邻的几处也不错,秋来景致如画,温凉中带着一片萧杀。 “这条溪里的鱼虾蟹类最是肥美,十六皇子想吃什么,只要说一声,这里捉了送到厨上,一时半会就能吃到新鲜的!” “嗯。” 他吃过,不只一次,还是皇甫真亲自捉的。 怀着恶意的想想,倘若说出来,准叫这管事脸上的笑容碎裂成片。 “这边的田都承包给租户们种,每季按例交赋税即可那边的果园是窦家的,四时瓜果都有,平日里也和我们互通,彼此互相送点,想多吃就花些银子,用不了多少就能买一大筐” 宋管事说了些庄子上的趣闻给皇甫容听,见他听的津津有味,有多讲了一些,比如每季这里都会有些什么飞鸟,每月种的哪些花会开,这边经常有哪些节日,哪些风俗。 皇甫容问他庄子上有多少人,怎么分派任务,宋渔也讲,并不避讳。 想来是皇甫真临走前吩咐过了。 “殿下,窦家那边来人了!”小松子忽然高声叫了起来。 皇甫容闻声抬头,正看见窦宸跟着一辆软轿子,和窦家的人一起走过来。 “老臣见过十六皇子!”窦老太爷下了软轿,朝着皇甫容行礼。 “窦老太师快快免礼!”皇甫容连忙上前搀扶起窦老太爷。 窦老太爷为了给长孙的官途让位,辞掉了所有的官职,如今只有一个万顺帝亲封的太师虚衔。 “都说秦王殿下的温泉山庄风景独美,老臣这么多年,也只跟着今上来过一回。”窦老太爷温声道:“十六皇子若不嫌弃,老臣陪殿下走上一走?” “求之不得!”皇甫容道,“能和窦老太师同行,是我等的荣幸!老太师请!” “十六皇子请!” 皇甫容挥了挥手,小松子和宋管事自觉的落在后面,远远的跟着。 窦宸搀扶着窦老太爷,一路装聋作哑。 这是窦老太爷第一次近距离和皇甫容接触,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这个对答如流,进退得体的皇子,是那个不得万顺帝疼爱倍受冷落的十六皇子? 是那个跟着新康伯父子斗鸡走马逛窑子砸铺子的皇甫容? 哪里不对呢? 他明明在这孩子身上看到了文宗和肃宗的影子,甚至还有几分万顺帝的气韵! 可是等他眨了下眼睛,再定睛细看,看到的就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窦老太爷又想起了快要被他忽视掉的几件事—— 孔皇后的幼子长皇子的幼弟符诚的得意门生 掩下心中惊诧,窦老太爷边走边道:“老臣没记错的话,十六皇子师从符诚?” 皇甫容道:“老太师记忆上佳,符先生正是容的启蒙恩师。” “符诚家中有丧,皇上指派的是魏家大郎?” “魏先生青出于蓝,在课业上独树一帜,令容受益匪浅。” “皇子如今记在王良嫔名下?” “由嫡入庶,从无到有。” “荣宠渐盛,惧否?” “退亦荆棘,进亦荆棘,何惧之有?” “动静之间,动好,静好?” “活着就好。” 窦老太爷眼中震惊无数。 他看着皇甫容从容自若的侧脸,一时定住脚步,闪过无数念头。 “老太师?”皇甫容察觉他停下脚步,不由驻足回首。 少年青涩稚嫩的脸上,一片清澈含蓄,温静不失张扬,淡然不失。 窦老太爷忽然很想问他一句,十六皇子可有王心? 这个想法让他狠狠的被自己吓到了! 血液沸腾! “太爷爷。”窦宸不得不出声提醒。 四面开阔的庄子,周围山林之中潜藏着不少人,全都在看着这里。 老爷子停步的时间太长,再不走就要引人起疑了。 窦老太爷从凝神入定中惊醒,面上恢复了平静,微微笑道:“老了,腿脚走不动了。” 皇甫容同样微微一笑,道:“总有法子,老太师有曾孙,容有双手双脚,或背或扶,总是前方风景更好。” “活着就好。”窦老太爷笑笑,重复了皇甫容刚才说过的话。 这个话题就此告一段落。 皇甫容随意的换了话题,道:“敢问老太师今年寿数多少?” 窦老太爷道:“七十有三了。” “已是高寿了。” 三人渐走渐远,后面再聊都是些闲话。 不一时走回了温泉山庄,皇甫容请窦老太爷进去,窦老太爷婉拒了。 “家中还有老妻幼孙,未曾告知,不便做客,改日吧。” “也好。”皇甫容点头。 窦宸招来软轿,抬着窦老太爷返回了窦家的庄子。 “听懂了吗?”皇甫容问。 “一半一半。”窦宸没有跟轿回去,这是窦老太爷的意思。 “你家老太爷是个厉害的人。”皇甫容道。 “英雄迟暮。”窦宸叹道:“站的太高,想的太多,一举一动,都伤筋动骨。” “是啊,只能随缘了。”皇甫容叹道。 窦老太爷回去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留下窦老夫人和窦六郎面面相觑。 “太爷爷这是怎么了?”窦六郎问。 “你太爷爷应该是遇到大难题了。”窦老夫人心中略有些数。 “七郎没有跟回来!”窦六郎看不见窦宸,立刻就变了脸。 “你觉得是他自己不想回来,还是你太爷爷的意思?”窦老夫人问。 “太爷爷?为什么?”窦六郎问。 “你太爷爷做事必有他的道理。”窦老夫人道:“我们且等着吧,等他想通出来,就知道了。” 窦六郎这一等,就在这里等了整整三天。 窦老太爷的书房打开了。 “太爷爷,你没事吧?”窦六郎问。 窦老夫人也看着窦老太爷。 他们都担心窦老太爷的身体,这三天,送进去的饭菜,窦老太爷几乎都没怎么动过。 “暂且观看观看吧。”窦老太爷抚着胡子,面色如常的说。 皇甫容来到温泉山庄的第三天就做了一件英雄救美的事情。 细说下来,也不是他一个人救的。 那天他带着窦宸和小松子在庄子附近闲逛,走得累了,找了个地方歇息。 “窦七郎,咱们下次去狩猎吧?”皇甫容指着那两座山头,兴致勃勃的道。 “殿下想去的话,得提前做些准备。”窦宸想了想说,“等回去叫宋管事找几个熟悉的人,一起去比较安全。” “你想的周全,就依你。” 小松子去找柴,窦宸升了火,三人打算随便弄点吃的裹腹。 “我去溪边打点水。”皇甫容没什么可做的,看到竹筒,便自告奋勇去打水。 窦宸打了几尾鱼正准备串烧,闻言只说了叫他当心,便放他去了。 这附近他都看过,没有可疑的人,十分安全。 皇甫容往上游走了走,走出很长一段距离,才觉得满意。 他放下竹筒,在溪边打水,忽然看见听见后头林子里面有声音,极细弱,像女子的声音。 有人呼救,巧的是这个声音他听过。 他顺着声音往里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有人吗?有没有有人?来人救命啊!有人掉进陷阱里了!” 少女的声音宛如黄鹂鸟,清脆,动人。 “姑娘,你先回去叫人,不要管我!”还有一个声音,也曾听过。 “这怎么行?”一身浅青色衣裳的少女面带白纱,焦急的站在陷阱边上。 皇甫容走近的时候,正看见一条青花蛇无声无息的靠近那少女,舌信子吐得老长,眼看少女毫不提防,就要被那条蛇扑咬住,危在旦夕! “姑娘小心!”皇甫容出声示警,“你背后有蛇!” 他话音刚落,一枚石子破空飞来,不偏不倚砸中了那条蛇的七寸处! “孽畜!” 窦宸及时赶到,捉了那条蛇远远的扔了出去。 “殿下你没事吧?”他问皇甫容。 “我没事。”皇甫容摇了摇头,看着那少女,问道:“是她们有事。” 那少女早在听见有蛇的时候就惊吓出了一身冷汗,动也不敢动弹一下。 “姑娘,可以动了,那条蛇已经被窦七郎赶走了!”皇甫容说。 “窦七郎?”少女缓缓转过身,覆面白纱上是一双秀丽迷人的眼睛,她上下打量了两人,对着皇甫容道:“那你是十六皇子?” 窦宸上前一步,把皇甫容挡在身后。 “姑娘知道我们是谁?” “当然知道了!这几天谁不知道十六皇子被皇上罚了禁足?温泉山庄的客人,除了你们还有谁?”少女尚未答话,陷阱下面的小丫鬟先出了声,“十六皇子,你还记得我们吗?这是我家姑娘,我是上次那个帮你们救了新康伯世子的丫鬟!” 她这么一说,窦宸立刻就想起了她是谁。 “原来是你们。” “对啊,就是我们!窦七郎君,十六皇子,救命啊!” “窦七郎,你快点把她救上来吧!”皇甫容不会救人,连忙对窦宸道。 “嗯,你们别急,我这就救你们上来!” 窦宸费了一番功夫,把那小丫鬟从陷阱里面捞了出来。 “多谢你们救命之恩!” 第六十四章 永嘉侯府的人接到了消息很快派了轿子过来,把侯府的大姑娘接了回去。 皇甫容和窦宸回到他们原先歇脚的地方,小松子正焦急的在原地打转。 “殿下!你可回来了!” 小松子连忙迎了上去,看见皇甫容完好无恙,才放下一口气。 窦宸之前放在架子上串烤的鱼全变成了黑碳,不能吃了。 他把那些扔了,重新串了新的放上去。 皇甫容叫小松子去打听一下,看看永嘉侯府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窦宸道:“殿下好像很关心永嘉侯府?” 皇甫容坐在一旁看他烤鱼,漫不经心的道:“算不上关心,只是有些在意。” 窦宸想起了刚才那个小丫鬟说的话,顺带也想起了上一次新康伯世子因为欺男霸女,被武略将军设套殴打的事,那个时候永嘉侯府的人来解围,皇甫容的反应就有些不一样。 那次也是今日这个丫鬟和她家的姑娘。 皇甫容知道窦宸心思敏睿,怕他看出什么异样,打定了主意,不管窦宸问他什么,他只顾左右而言他,把话题带开就好。 谁料等了半天,鱼都烤好了,也没见窦宸再开过口。 “殿下,给。”窦宸把烤好的第一条鱼递给了皇甫容。 皇甫容接过来,吹了吹气,待那烤鱼能下嘴了,轻轻咬上一口,外焦里嫩,酥香可口,眼睛亮了亮,抬头赞道:“好吃!” 窦宸回了他一个浅笑,也拿起一条鱼啃了起来。 一条鱼吃完,小松子回来了,把打听到的事说给皇甫容听。 “永嘉侯府的人来庄子上都有大半个月了!永嘉侯夫人身子不好,嫌府中烦闷,特意带了侯府的嫡长姑娘到庄子上静养!他们姑娘认识一些草药,经常带着丫鬟四处采草!这附近没有不知道的!” “说什么时候回去了吗?”皇甫容问。 “要住两个月呢!”小松子答道。 远远的,有庄子上的人往这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道:“十六皇子,窦六郎君来了!在庄子上闹、闹呢!” “闹什么?”皇甫容问。 下人飞快的瞄了窦宸一眼,“闹着要找窦七郎君!找不到就在庄子上折腾下人、砸东西呢!” 皇甫容回头看窦宸。 窦宸轻叹了口气。 皇甫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叶灰尘,“回去吧。” 小松子连忙收拾好东西,快步追上了皇甫容和窦宸,跟在他们身后。 因为窦老太爷一直没有发话,窦六郎这几天也只能耐下性子留在自家的庄子上陪着窦老太爷和窦老夫人。 他们住到庄子上的第三天,又一辆马车停进了窦家的庄子上。 窦四郎笑吟吟的从车子上跳了下来,跟着下来的是窦大奶奶和窦二郎。 他们进了正院,先和窦老太爷窦老夫人请了安。 窦六郎从外面进来,正看见母亲和窦老夫人说着话,桌子上放着一叠画卷,还有一本精装的册子。 窦老太爷坐在窗前,听窦二郎和窦四郎讲说这几日京中、朝中和家里的事情。 “娘。”窦六郎先去见了窦大奶奶。 “六郎!”窦大奶奶看见小儿子,心头一热,忙拉了他的手嘘寒问暖起来,问他住不住的习惯,缺不缺少东西,要不要再从家里拨些人过来伺候? 窦六郎都简单的回答了,眼角一瞥,扫到桌上的那些东西,“这些是什么?” 正院的书房里没有这些东西,想都不用想,定然是窦大奶奶带过来的。 窦大奶奶心里七上八下没有底,脸上却笑着道:“家里头,你几个哥哥都说了亲事,独你没有!七郎年纪比你还小两个月,如今也定好了三公主!往日你在书院读书,娘不敢和你提这事,怕你分心,现在你回来了,既然一时半会也没有回书院的打算,娘想着,不如就趁这机会把你的亲事也定下来,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宋渔的右眼皮一直在跳,跳的他心神不宁。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上一回这个样子还是十年前,他右眼皮子跳了整整一天,第二天就传来家信,说他住在祖宅的长子骑马摔断了腿,人没事,就是腿没了。 这一次,从十六皇子住到温泉山庄来的那天起,他的右眼皮子时不时就要跳一下。 他跟在皇甫真手下做事也有好几个年头了,算起来,从皇甫真刚被皇上封为秦王、赏了这座庄子时起,已经六年了。 皇甫真喜欢这个庄子,他是知道的。 京中有多少皇亲国戚达官贵人托着关系要借住到温泉山庄,皇甫真都没同意,连单淑妃的娘家兄长国子监的祭酒大人想来泡温泉,也要提前三五个月和皇甫真打招呼,六年里不过来了两回,每回都不超过半个月。 可十六皇子来,一住就要住半年,还是皇甫真亲自请来的。 京中传闻,都说秦王殿下和十六皇子最是亲近,主子对十六皇子的重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即便他先前不以为然,在亲眼看见皇甫真连夜骑马赶来温泉山庄的时候,也明白了皇甫容的重要。 宋渔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这个时辰,十六皇子应该回来了,怎么外面还没有消息? “不好了!不好了!”家仆从外面跑进来喊道。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宋渔眼皮子一跳,心中莫名紧张。 “宋管事,不好了!十六皇子受伤了!有人要杀十六皇子!”家仆道。 “什么?人呢?”他问。 “人往客院去了!是、是窦七郎君给背回来的!” “六郎!”窦大奶奶叫了一声,追到了书房门外。 “娘!还是我去吧!你留在这里陪着太爷爷太奶奶!”窦二郎拉住了窦大奶奶,看她慌张的点头后,拔腿就追了出去。 窦四郎看了一眼,也跟了出去。 “廷哥媳妇,回来吧,有他们兄弟去看着六郎,不会出事的。”窦老夫人把窦大奶奶叫了回来。 “老祖母”窦大奶奶担忧的道。 “唉,这事儿啊,是你太心急了,六郎还小,再过几年说亲也不迟,你何必非要逼他?”窦老夫人一想到窦六郎刚才的眼神就心疼不已。 “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六郎也不小了,他今年已经十五了,别人家十二三岁下亲的比比皆是,还有定娃娃亲的”窦大奶奶辩解着,声音越来越低,“孙媳是怕” “怕什么?”窦老夫人道:“六郎只是孩子心性,有些事情还想不明白,等他再长几岁,心眼开阔,就能放下了。” 窦大奶奶笑的勉强。 “但愿吧” 窦老太爷垂下眼睑,清癯的面容,半白的眉眼发丝,让他看上去像画上的仙师。 他敲了敲手指,眼底划过一抹深沉。 皇甫容受的伤并不重,基本都是外伤。 他本来就是个警觉的人,反应又快,何况身边还有个反应更快的窦宸,在那名引路的下人暴起动手之际,窦宸把他拉到了身后,飞起一脚把那下人手上的匕首踢飞了出去,又一拳把下人打晕了过去。 只不过他们没想到,对面这回除了埋伏在路边那十名暗杀者,依然又派了一队弓箭手。 窦宸动作极快,让皇甫容和小松子捂住口鼻迅速趴下,眨眼之间就扔了四枚催泪、弹。 山林田野不比京城小巷,窦宸的催泪、弹效果不是很大,其实就起了个掩护和防御的作用——掩护他主动攻击,防御敌人靠近皇甫容! 但这就足够了! 他在催泪、弹的雾气掩护下,把暗杀者和弓箭手都用重拳击晕了! 他也中了两箭,左肩中了一支,右腿中了一支。 箭矢上有毒。 窦宸拔了箭矢,封住了中箭部位的穴道,把皇甫容和小松子拉到了安全的地方,但是他们也都被催泪、弹的气味呛到,鼻一把,泪一把,咳个不停。 他没办法带两个人回来,只能先把皇甫容背回来。 窦宸回来后立刻指了路叫人去接小松子,然后把皇甫容背回到客院的房间,又吩咐下人准备了些东西和热水,全都送进房里。 皇甫容一路上经过风吹散已经没事了。 窦宸绞了帕子给他擦脸。 “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们?”皇甫容的眼睛里闪过迷惑不解。 “用不着我杀,”窦宸黑着脸道:“他们都是死士,庄子上的人过去,也只能看到一堆尸体。” 皇甫容盯着他身上的两个血洞,窦宸坐在桌边椅子上,已经解了衣裳,一眼就能看见乌黑的血窟窿,血腥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来”皇甫容张嘴刚要叫来人,看见窦宸对着他摇了摇头。 “不能叫人知道我受伤的事。”窦宸解了穴道,看着黑血流出,皱紧了眉头,疼的“咝”了一声。 皇甫容知道他说的对,他身边只有窦宸一个人会武,那些人要是知道窦宸中了毒箭,一定会不惜一切,再次下手! “那你怎么办?”皇甫容眼里浮起躁怒。 窦宸眼前一花,掐了自己两下,忍了头晕道:“我已经吃过解毒丹了。只要挤出黑血,清洗伤口,再上点外敷的伤药就没事了。” “真的?”皇甫容看着他。 窦宸见他一脸不相信的表情,扯了个笑,“真的。” “只要挤出黑血就没事了?”皇甫容皱紧了眉头。 “嗯。”窦宸点头。 “我来帮你。”皇甫容道。 “殿下” 窦宸瞪大了眼睛,看着皇甫容伏在他的肩头,吸了一口毒血。 第六十五章 窦六郎出了庄子,直奔温泉山庄,走出一半停下,转了方向,截了窦家一个下人的马,纵身一跃,上了马直奔京城回去。 “六郎!” 后面跟出来的窦二郎和窦四郎看见,连忙叫下人牵了马来,追了上去。 “你做什么?” 窦宸惊呆了片刻,连忙推开了皇甫容。 皇甫容被他推开也不恼,扭头吐出了嘴里的毒血后说道:“这是宫里用的毒,你解了穴道,会很快麻痹全身,不快点清出毒血,你这条胳膊和那条腿就要废了。” 他有点不解的看着窦宸,暗自纳闷道: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知道轻重? 窦宸中毒受伤的事不能叫别人知道,左肩的地方,他自己也够不到,皇甫容如果不出手帮他的话,时间一长,这毒很快就能窜开! 窦宸见皇甫容低下头又要帮他吸毒血,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想也不想的又推开了他。 皇甫容皱眉看他,难得对窦宸生了怒气,斥道:“胳膊腿不要了,你连命也不想要了吗?” 他一把拍掉了窦宸拦阻的手,按住窦宸的肩膀,低头又吸了一口毒血吐了出来,连吸了几口,伤口处的黑血渐渐变成了鲜红。 “外敷药!”皇甫容的手伸到窦宸面前。 窦宸说不上来什么感觉,眼神飘了下,把药递给了他。 皇甫容熟练的替他上了药包扎好伤口,又看向他的右腿,腿上的伤口在膝盖骨上方约一寸的地方。 “这个我自己来!”窦宸拦住了想继续的皇甫容,微臊的道:“这里我自己能够到!” 皇甫容狐疑的问道:“够得到吗?” “够的到!”窦宸保证般的说。 “那你动作要快,解了穴道要立刻把毒吸出来,这种毒一刻也不能拖延!”皇甫容一脸凝重。 “嗯!”窦宸回答的极快。 皇甫容紧紧盯着他低头吸出腿上的毒血,一口一口,直到血清。 这个办法还是他上一世从皇甫华身上学到的。 那一回太子、党对皇甫华下手,皇甫华抓了他困囚在桓王府里逼迫皇甫真对付太子。闵家动用了死士,皇甫华后肩上就中了这种毒箭,他亲眼看见皇甫华用过解毒丸后,还有一个太监替皇甫华吸出毒血,这才保住了皇甫华的一条性命。 俗话说,纸上得来终觉浅,书上的东西和现实还是有些不一样。 那些年的自保,一半靠跟皇甫真学习,一半靠他自己摸索。 窦宸处理完伤口,抬头见皇甫容一脸沉思,正要说话,听见外面传来了宋管事的声音,先是问了皇甫容的伤势,再说了小松子被护院带回来的事情,人没事,就是脏了些身上多了点轻伤,他已经让小松子去梳洗上药了,晚些再过来伺候,又请示了皇甫容怎么处理那些黑衣死士的尸体。 皇甫容几句话打发了他。 “你怎么看?”皇甫容问窦宸。 “和上次在京城伏击我们的是同一伙人,是闵家。”窦宸毫不迟疑的回答。 他和他想的一样。 “不能再等了。”皇甫容看着窦宸收拾屋里的脏破衣服和血迹,脸色沉了又沉。 他身边真正能用的上的人,目前为止只有窦宸一个,原本他想忍到十六岁出宫开府,到时才好方便他大开手脚收拢人手,但照太子现在这样不依不饶下去,他根本拖不到那个时候。 窦宸开了后窗散去血腥之气,回身道:“太子是储君,东宫有一群幕僚,太子身后还有闵贵妃和闵氏一族。殿下动得了他吗?” 皇甫容凝着脸道:“动不了也要动。” 窦宸看着他,他也看着窦宸。 “殿下打算怎么做?”窦宸问他。 皇甫容走到床前坐下,召他到近前,抬头不答先问道:“五年前那几人,现在怎么样了?” 窦宸微有震动,但还算冷静,回到:“一直照着殿下的吩咐,明里暗里照应着,没敢过多打扰。殿下要动他们?” 皇甫容摇头道:“我只是问一下,暂时还用不上他们。这次的事,有人比他们更合适。” “谁?”窦宸问。 “我。”皇甫容眨了下眼睛,“和你。” “我们?”窦宸微讶,“我们能做什么?” 皇甫容闭眼想了一刻钟,睁开眼道:“你要先养伤,至少要等到确定这毒清干净,对你的身体不会再有害,还要等到这伤不影响你的身手。不管做什么,你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他能做的事情有限,很多事情还要窦宸去办。 “养伤?养多久?”窦宸问道。 “当然越快越好,你的伤没有大碍了,我们就走。”皇甫容说。 “走?去哪儿?”窦宸追问。 “回京。”皇甫容轻轻的说了两个字。 窦宸惊震的望着他。 门外小松子敲了敲门,声音带了喜色,通传道:“殿下,肖公公和陌香姐陌芬姐来了!咱们的人来了!” 薰风城最雅的伎馆是“邀月楼”,名头最大的伎馆是“万艳阁”。 窦六郎的马停在万艳阁外,早有机灵的龟公把他热情的迎进了伎馆里,一路寒暄上了二楼雅间。 鸨头易妈妈得到消息立刻赶了过来,笑容满面道:“奴家就说,今天早上起床就听到窗外有喜鸟叫声,原来是窦六郎君要来!不知郎君今日来此,是要听曲儿,还是看戏?咱们这里正好有几个清清白白的小情儿,奴家叫她们过来陪六郎君如何?” 窦六郎脸上没什么表情,抬眼道:“六爷要她们做什么?把杜九娘叫来,还有你们伎馆里有名的那几个,都给六爷叫来!” 易妈妈是个有眼色的,哪里肯得罪窦家这位小霸王,外面天还大亮着,这位爷就跑来这种地方,指不定是在哪里受了气,她可不希望万艳阁来接这怒火,连忙叫人去喊杜九娘几个过来接客。 杜九娘是“万艳阁”的头牌花魁,得了讯,问清了是谁,也一样不敢怠慢,仔细抹了胭脂水粉,换了一身衣裳就去见了窦六郎。 窦家二郎和四郎进来的时候,正看到杜九娘姐妹几个围着窦六郎,莺莺燕燕好不热闹,顿时虎下了脸,要把人都赶了出去。 “爷还在这里,谁敢走?”窦六郎晃着酒杯道:“想走,就从窗台上跳下去!” 肖沐西几人一来就接管了温泉山庄客院的一切事务。 陌香陌芬带着荣和宫的宫人们把带来的细软一一打理出来,皇甫容惯常用的一些东西都送到了他的屋里,窦宸的东西送到窦宸房里,又理出好了各自的东西,安排好了住处,分派好了轮值,除了地方不对,其他的一切几乎都跟荣和宫里没什么变化。 皇甫容把肖沐西单独叫去说了几句话。 肖沐西从皇甫容的屋子里出来,就带了小松子小柳子去前厅找了宋管事,仔细问了一遍那些黑衣死士的事情,冷着脸狠狠的训斥了一遍宋管事和庄子上的下人。 肖沐西是宫里的管事太监,他说的话,宋管事再不服也不敢声辩,何况他训的话也不是无中生有。 肖沐西骂他们对十六皇子怠慢不尽心,连个侍卫跟随什么的也不派几个去保护皇甫容!说他们识人不清,竟然有人叛变,与歹人合谋要害十六皇子!还说因为他们的轻忽,害的皇甫容受到了惊吓,十六皇子本来就身体不好,这一吓躺在床上少说也要休养三五个月!这些都是宋管事和庄子上这些人的责任! 肖沐西严令禁止让温泉山庄的人再踏进客院一步! 当天夜里,皇甫容就带着窦宸悄悄的离开了温泉山庄。 第六十六章 是夜,两匹马分别从温泉山庄和窦家庄子出发,直奔京城。 一匹马进了秦王、府,另一匹进了窦府。 皇甫真收到消息时,窦聿廷也收到了消息。 看完窦老爷子派人送回来的信,窦聿廷陷入了深思。 另一边,皇甫真则对来人道:“回去告诉宋渔,一定要保护好十六皇子,不要和客院起冲突,一切等我过去再说。” 送信的人很快离开王府,一人一马再次冲入夜色之中。 皇甫真立在窗下,同样想了良久,想罢叫来侍卫林极,淡淡的道:“去查一下闵家。” “是。” 京城一家普通的小院子里,窦宸把马拴好,取了两套深色的寻常衣裳和皇甫容各自换上。 “秦王殿下应该收到消息了。”窦宸接过皇甫容摘下来的佩饰,仔细收进包袱里面和换下来的衣服一起放好。 有过上次皇甫真连夜赶去温泉山庄的事,他有些担心,要是皇甫真今晚也过去,肖沐西可拦不住。 “没事,他今晚不会去的。”皇甫容倒不担心,他了解皇甫真,皇甫真不是一个冲动的人,恰恰相反,他是一个非常冷静的人,上一次他连夜去过温泉山庄,这一次就绝对不会再去了。 皇甫真最多会写信叮嘱宋渔加强山庄的戒备,叫宋渔不要和皇甫容的人起争执,或者,还会让宋渔听命于皇甫容。 “不过,过了今晚就不好说了。”皇甫容又道。 不管是做样子还是出自关心,皇甫真明天一定会去温泉山庄找他。 窦宸有些意外,不知道该不该信他的话,万一皇甫容判断失误,皇甫真今晚又连夜去了温泉山庄 肖沐西拦的住宋渔,可拦不住皇甫真。 皇甫容看出了他的担忧,但也不打算解释,怎么解释? 没法解释。 “我们时间不多,天亮之前必须赶回去。”皇甫容拿过恶鬼面具戴在脸上试了试,感觉还行。 收拾好一切准备出门,皇甫容想了想,又抓了把木灰抹在脸上。 窦宸笑了下,学着他也抓了把灰涂在脸上。 顾四和几个同样京城闻名的纨绔子弟聚在“夭桃馆”里喝花酒。 喝到高时不知道哪个人带头先骂了一句,“宝妈妈也太过分了!” 立刻有人接道:“就是就是!欺软怕硬,看人下菜!” “这不是打咱们兄弟几个的脸吗?”有人拍了桌子。 “谁说不是?上回我说要包‘万艳阁’时,宝妈妈插科打诨就是不点头!这窦六郎说要包场子,她二话没说点头哈腰就答应了!” “别说你了,我今天来就是为了杜九娘,定金银子三天前就送过去了!这窦六郎倒好,一个包场,我这事儿就要顺延!” “你们能跟他比?他姓什么,你们姓什么?” 这样的话题一旦扯起来就说个没完没了,这座中随便哪一个牵出来,即使不是皇亲国戚,也是沾了半个边的! 顾四喝的有点高,起身说道:“你们先继续,我去方便方便就来。” 二楼有专门的小厕,里面燃着薰香。 顾四脚步虚浮,解了裤带放水,放完打了个酒嗝,提了裤子正要离开,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一回头,一只拳头正正打到他脸上,直接打的他失去了意识。 一只麻袋兜头把他罩了个严实。 屋子里只点了一根蜡烛,烛光昏黄微弱,稍远点的东西就看不清楚。 “哗!”一盆冷水浇在顾四的头上,激的他打了个寒颤,两眼一睁,苏醒了过来。 最先看进他眼睛里的是两个恶鬼面具。 “啊!”顾四吓的差点尿裤子,连忙往后退,退不动才发现他根本动不了,他被捆在一张椅子上,手脚都被绳子绑了起来,“你们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想干什么?” 个子矮点的恶鬼面具手一抬,个子高点的恶鬼面具手上一动,“哗”一声,又是一盆冷水,从顾四头顶浇下。 顾四张嘴刚要骂人,“哗”第三盆劈头盖脸浇了个通透。 顾四被浇傻了,眼睛里透着惧怕,带着哭腔嘴唇发抖的问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个子矮点的恶鬼面具声音有点古怪,嘿嘿笑了两声道:“你说呢?” 顾四看见个子高点的恶鬼面具手中一扬,就多了一把匕首,脸都白了:“你们想勒索顾家?” “勒索?”个子矮点的恶鬼面具不客气的道:“要勒索也不找你,你上面有三个哥哥,下面还有两个弟弟,把你绑来能勒索几个钱?” “那、你们把我绑来想做什么?”顾四糊涂了。 “我们不做什么,就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你要是听话,我们就放你回去,不听话,你家明年此时正好可以给你烧纸!” 夭桃馆里依然热闹。 那几个纨绔子弟全都喝高了,根本没人注意到顾四迟迟未归。 其中一个还算清醒,搂着一个女伎出门另开了一间房,进去就把那女伎的衣裳脱了搂在怀里,女伎两颊绯红,半推半就,两人很快倒在了床上 皇甫容和窦宸躲在屏风后面听了完整的一出船戏,两人听的都津津有味,又同时觉得对方是个孩子,听这个不太合适。 可这种事,听就听了,不管男女总要接触到的。 再说,十二岁/十五岁,这个年纪也该知道些男女之事了,荣和宫里还有一堆新康伯好心赠送的画册,谁没看过呢? 这样一想,心里也就不觉得别扭了。 船戏没过多久就停了。 皇甫容和窦宸也不躲了,戴上面具走出去,窦宸点了女伎的睡穴,又在那纨绔子弟惊叫之前点了他的哑穴,掏了匕首,示意那人先把衣服穿上。 窦宸如法炮制,把那人也绑在了椅子上。 “老实点,问你什么就说什么,敢耍花招,就看是你叫的快,还是我的匕首快!” 那人盯着窦宸点了点头。 窦宸解了他的哑穴,第一句话一问出来,那人的脸色就变了。 “你是燕卑细作?” 那人的眼神有些吓人,但没有否认,“你怎么知道?” 窦宸没有回答。 回答他的是皇甫容,“自然是有人想让我们知道。” 那人转向皇甫容,“你们还知道什么?” “很多。”皇甫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比如,你为什么来泱国,什么时候来的,和谁接触过。再比如,你是谁,你的名字。” 那人眼神收缩,但仍沉静的问道:“你知道我叫什么?” “并不难猜。”皇甫容说的模棱两可,用一个“猜”字解释一切,“听说燕卑族长一共有三个儿子,长子布骐,三年前就死了;次子布骅,据说是个瞎子;三子布骏,连很多燕卑族人都只听说过他,而没有见过他。我说的对吗?燕卑少族长。” “你想做什么?”布骏的眼睛直直的盯着皇甫容。 “少族长如此聪明,这还看不出来?”皇甫容语气微讶道:“我想利用你。” 第六十七章 皇甫容知道燕卑族少族长布骏在泱国当细作的事完全是个偶然。 太子出事那年,万顺帝把其他几个儿子,不管远近都叫来,挨个骂了一通,叫他们都跪在皇室宗祠自省。 那时皇甫容才知道曾经跟着皇甫真一起见过的那个纨绔子弟是燕卑族的细作,冒充沈家的人,通过闵家的姻亲顾家,接近太子,利用太子的信任,打探泱国国事,接二连三做了很多伤到泱国根基的事情,李鼎和崔文都死在他手上。 泱国全国张榜通缉,万顺帝甚至直接对话燕卑,让他们交出这名叫做沈俊卿的细作,谁知燕卑根本没人认识此人! 后来他为了解那三道难题,到处找答案时,在泱国和燕卑交界的村落里看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人,赫然就是那个燕卑的细作沈俊卿。 他跟在那人身后远远的缀着,直到进了燕卑地界,有数骑人前来迎接,他亲眼看见那人从脸上撕下一张人皮、面具,迎接的人都叫他少族长 燕卑的少族长正是燕卑族长的第三个儿子布骏。 皇甫容回京后和皇甫真商量,两人都觉得这件事不要声张为好,他日也许就是一张有用的牌。 夭桃馆二楼的某间厢房内,布骏眼球动了动,“小兄弟说话如此直白,也不怕闪了舌头?” 隔着面具,看不出皇甫容的表情,但听他从容自若的道:“我为什么要怕?少族长倘若配合,那是最好,若不配合,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只要将少族长扒光了扔在外面,写张字条贴在少族长的身上,最好再把少族长脸上这层人皮、面具摘了——” 皇甫容尾音拖长,满意的看到布骏脸色铁青,话音一转道:“想必少族长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吧?” 布骏此次潜入泱国,原以为做的人不知鬼不觉,没想到今天竟然被人当面叫破行径,他几时吃过这种亏受过这种威胁,顿时就黑了脸。 “你敢!”他眼神里露出凶狠的目光。 “看来少族长并不相信我的话,”皇甫容上前一步,伸手到布骏的脸侧,平静的道:“不如我先摘了少族长的面具可好?” 少年人的手,细白均匀,一点一点靠近,看在布骏的眼里却如同地狱恶鬼,眼看着那双手就要摸上自己的脸,布骏开口了。 “你想利用我做什么?”他看着皇甫容。 “我就知道少族长是个聪明人。”皇甫容收回手,退了回去,恶鬼面具下的双眼平平的直视对方,“那我就直说了,我要燕卑和闵家来往的证据。” 布骏道:“原来你的目的是闵家。” 皇甫容道:“我只要证据。” 布骏脸色阴晴不定,“你和闵家有仇?” 皇甫容道:“这就不是少族长该关心的事了。你只要把证据给我,我们立刻就走,不会惊动任何人,少族长也只当我们没来过,出了事也牵连不到少族长头上。” 布骏只考虑了片刻就道:“沈家的‘大亨钱庄’里有我寄存的一只铁盒,我头上的发簪就是钥匙,你拿了发簪去找大亨钱庄的大掌柜,他一看就会把东西给你。” 皇甫容道:“还是少族长痛快。” 他伸手正要取布骏头顶的发簪,变故陡生,绑着布骏四肢的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挣开,布骏下手极快,一掌劈向皇甫容。 皇甫容一惊。 窦宸动作也快,拉住皇甫容往后退,同时一脚踢在布骏的肩头,点了他的穴道,布骏重新跌回椅子上面,不能动弹。 皇甫容逃过一劫,他脸上的恶鬼面具却被布骏那凌厉的一掌劈了个对半,掉在地上。 窦宸甩袖一弹,灭掉烛火,屋里顿时陷入黑暗。 “为什么?”皇甫容问道。 “你想摘我的面具,我也想摘你的面具。”布骏的声音意外的平静。 “那你可要失望了。”皇甫容略想一下也知道了他的意思。 “我是没想到你竟然还在脸上抹了灰。”布骏遗憾的说。 皇甫容没有接话,问窦宸道:“簪子拿到了吗?” 窦宸说:“拿到了。” 这时外面大堂里传来了嘈杂声,听上去是兵马司的人在楼下盘问什么,领头的人大声喝道:“兵马司例行抄捡,所有人不得擅自离席!” 还有人踩着楼梯上来的声音。 顾四的声音也从外面传来,“就是在这里,我酒喝多了出来方便,那歹人拿麻袋套在了我头上” 原来是顾四! 窦宸低声道了句:“走。” 皇甫容指着布骏道:“他怎么办?” 窦宸听得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神一闪,把布骏连人带椅子踢到门口堵住了大门,同时运气扬声道:“有奸细!快来人,燕卑的奸细混进泱国来了!” 外面的人和兵马司的人听见同时惊了一惊。 “什么?奸细?” “燕卑的奸细?” “快!一间一间屋子查!给本官把奸细揪出来!” 布骏被点了哑穴说不出话,坐在黑暗中睁着一双眼睛,盯着皇甫容和窦宸的方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开了窗子,翻了出去。 窦六郎站在万艳阁的厢房里,夜凉如水,他拎着一壶酒,倚在窗前,自斟自饮,一杯接着一杯的喝下去,眸色墨如深渊,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屋里只有几个红牌女伎,杜九娘,轻罗,白芷,海棠,素素。 窦二郎和窦四郎都给窦六郎轰了出去,他们见劝不动窦六郎,也不舍得真动手,只好先回了窦府,把窦六郎今晚要夜宿花街的事告诉给了窦家的主事人。 窦聿廷对自己这个小儿子也十分伤脑筋,干脆不管,随他去! 杜九娘到底在风尘圈里打滚了数年,看一眼就知道窦六郎包下万艳阁是在赌气,至于和谁赌,那还用问,看窦二郎和窦四郎苦口婆心相劝的态度就知道了。 窦六郎这种煞星,她们万艳阁的人可惹不起,只能供着! 轻罗也不傻,看窦六郎根本无心让她们服侍,干脆提议大家一起玩花牌,反正坐着也无聊,不如打花牌消磨时间。 杜九娘几个都欣然赞同。 窦六郎果然不管她们。 女伎们一边打花牌一边说些闲言碎语。 “听说顾四郎为了见九娘,三天前就送了五百两的定金给宝妈妈呢!” “五百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寻常不过是一百两的定金,这顾四郎可真是有钱!” “可不是!他家是有名的商户,做的都是大买卖!他又是闵家大郎的妻弟,沈家也是他家的姻亲,听说他每个月光是零花钱子就有一千两!” “光有银子有什么用,还不是个纨绔?” “话不能这么说,纨绔怎么了?咱们还是靠着这些纨绔养着?他们才是咱们正经的衣食父母!” “沈家也是数一数二的富户啊!” “所以说这人呐,才学什么都是虚的,有才不如有钱,学富五车不如投个好胎!” “正是这个理儿!” 女伎们有一搭没一搭的笑闹着打趣着,厢房里倒也不觉冷清。 窦六郎一直静静的听着,默不作声。 说来也巧,他屋里这些女伎们才提到顾四郎,他就看见顾四郎从对面的夭桃馆里跑了出来,脚步凌乱,像是身后有恶鬼追他。 不多时,顾四郎又回来了,后面还跟着兵马司的人。 “大人,那些歹人肯定还在夭桃馆里!”顾四郎有人撑腰了,胆子也大了起来,带头冲进了夭桃馆。 窦六郎不感兴趣,刚要离开窗台,听见对面的窗子打开的声音。 他无意一瞥,怔了一下后,唇角勾起冷笑。 窦宸和皇甫容翻出窗子,也看见了窦六郎,不由哑然。 街上全是兵马司的人,刚才窦宸那一嗓子“抓奸细”,现在想来除了坑布骏,也坑了他们自己。 皇甫容做了个唇语,“去六郎那边。” 窦六郎听见哼了一声,“啪”的一声关了窗子。 皇甫容:“” 窦宸:“” 第六十八章 京城出了歹人,又有不知道是谁叫的一声奸细,兵马司副指挥陆松一声令下,兵马司的人立刻包围了夭桃馆。 传令兵直奔城门,传令封锁城门,严查一切行迹可疑之人。 布骏听见窦宸那一声“有奸细”,心中暗恨,但也不是没有办法脱身,暗中闭气,直接晕厥过去。 顾四和兵马司的人正好推开房门,一看满室漆黑,两个小兵先执了火把进来,点了灯烛,照亮屋内,把屋里的情形看的一清二楚。 “沈三哥!”顾四惊叫一声,连忙上前扶起布骏,叫了几声都没反应。 兵马司的人在屋里查看一圈,看见床上躺着的女伎,还有半开的后窗,窗外就是街道,再过去是百货店铺,晚上各家铺门紧闭,街上只有偶尔路过的一两个行人。 “人好像从后窗逃走了!”兵马司的人在后窗窗台上发现了残余的脚印灰尘。 这脚印自然是窦宸故意把他们往反方向引留下来的。 小队领头的人走过去看了看只剩下一个脚跟的印子,吩咐手下的人道:“把人叫醒,问问看什么情况?” 顾四忙道:“兵爷,这是小的姻亲,肯定也是被那歹人害的,兵爷看这里的绳子,和捆住小的用的绳子一模一样!” 他又叫了几声“沈三哥”,布骏这才拧着眉头转醒,睁开了眼睛。 兵马司的人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不过没几句实在话,只说有人进来捆了他问他今天一起来的都是哪些人,谁家和谁家什么关系,还问了一些关于京城几间大商户和大商行的事情,后来听见外头有人搜查的声音,那两个歹人就灭了灯打晕了他,后面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果然是两个人!”顾四听到了重点,忙问:“是不是两个脸上戴着恶鬼面具的人?” 布骏打了个哆嗦,似乎还心有余悸的样子,回答道:“是,两个人一高一矮,年纪都不大,声音有些奇怪,应该是故意压了嗓子!” 顾四一跺脚,没犹豫了,对兵马司的人道:“兵爷,就是他们!” 杜九娘几个被窦六郎关窗的声音吓了一跳。 “窦六郎君怎么了?”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停下了手中的牌,也停了交谈,但谁也不肯先出声,最后还是杜九娘看着情况尴尬,不得不出声问了一句。 “爷要休息了,你们都出去吧。”窦六郎一张嘴就是赶人。 杜九娘迟疑了一下道:“六郎君一个人,不如奴家留下来陪六郎君?” 窦六郎道:“不用。” 杜九娘几人只好起身唤婢女进来把桌子收拾干净,对着窦六郎施了礼后退了出去。 门一关,窗子被人从外面推开,窦宸和皇甫容跳了进来。 “谢谢六哥。”窦宸上前低声道谢。 窦宸看也不看他,先向皇甫容行了见礼,先完礼后挑着眼角看向皇甫容,不客气的道:“十六皇子好大的胆子!” 皇甫容和窦宸虽说用炭灰涂了脸,但窦六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窦宸,即使开始还有两分不确定,但看到站在窦宸旁边的皇甫容时,他就知道自己没有认错人。一个人让他眼熟也许是碰巧,两个人都让他眼熟那就无可争辩了。 皇甫容抿起了嘴,为难的看着他,苦笑道:“实在逼不得已,还望窦六郎包庇一回。” 窦六郎冷着脸道:“怎么?还有人拿刀子架在十六皇子脖子上,逼着你违抗圣命不成?” 私自离开禁足之地,又偷偷潜回京城,大晚上的竟然还从对面的妓馆里爬窗出来皇甫容和窦宸做的这几件事都不能深想。 窦六郎每多想一层,脸色就多阴沉一分。 “事出有因,六哥”窦宸刚要开口就被窦六郎打断了。 “闭嘴!”窦六郎冷冷的瞄了窦宸一眼。“让他说。” 窦宸立刻闭了嘴。 他是个识相的人,窦六郎愿意让他们进来就行,还要希望窦六郎脾气好,那真是想多了。 皇甫容歉然的向窦六郎道:“确实事出有因,只是不方便开口,窦六郎今日相助之情,容必铭记于心,他日必当厚礼相报。” 窦六郎横眉道:“谁稀罕你的厚礼?事出有因,就把因果说出来听听,说的合理,我保你们今晚安然无恙,说的不合理,打开窗子,下面就是兵马司的人。” 窦宸刚要开口,看见皇甫容朝他使了个眼色,又收了回去。 皇甫容低头想了想,假作考虑,叹了两声,似乎很艰难才做好了决定。 “也不是不能告诉你,只是这种事,出我口,入你耳,最好不要再让别人知道,以免惹来祸端。” “你说。” “窦六郎可还记得前几天你我街头相见,那时我和窦七郎被一群死士伏击之事?” “仿如昨日。” “嗯,我也觉得才过几天,你应该不会忘记。” 皇甫容在窦六郎发怒之前继续道:“那次的幕后主使,看我没有如他所愿横死街头,这次又派了死士去了我九皇兄的温泉山庄。” 窦六郎脸色这才稍稍转好。 原来如此。 皇甫容就把今天和窦宸遇刺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说完之后道:“那人一心要致我于死地,我若继续忍下去,只怕那人连连失手之下,会做出更狠毒的事来,既然如此,总归是要一死,我不如先反抗了再死,也好过一直做缩头乌龟。” 窦六郎脸色才好了一会儿,听完这些又沉了下去。 “七郎受伤了?”他拉长了脸,脸色十分难看。 “中了两箭,都是毒箭。”皇甫容瞄了他一眼,认真的道:“左肩,右腿各中一箭,要不是窦七郎正好有解毒丸,有没有命这是两说,只这手和腿肯定就废了。” 窦六郎全身轻微一震,真的是很轻微,几乎让人察觉不到,要不是皇甫容一直盯着他,根本发现不了。 皇甫容心中叹息,眼神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 “七郎,”窦六郎声音里隐隐有怒,“把衣服脱了。” 窦宸暗暗皱了皱眉头,这话听来十分怪异,他拒绝道:“多谢六哥好心,不过伤口不大,已经没事了,不看也罢。” 窦六郎盯着他看,看了两息,见他毫无改口的意思,转身走到窗边,手一伸就要推开窗子。 窦宸无奈,只好道:“六哥真要看就看吧。” 窦六郎走回来,果然见他拉下领口的衣裳,露出一片蜜色的肌肤,左肩处缠了几层绷带,还有消炎止血药的味道。 他手指灵巧的解了绷带,一个箭矢大的血疤出现在了窦六郎的眼睛里。 窦六郎看了好一会儿,听见旁边皇甫容清咳了一声,这才阴冷的道:“知道是谁做的吗?” 窦宸见他看完,重新包扎好伤口,拉上衣服,平静的道:“闵家。” 皇甫容摇了摇头道:“不敢十分确定,只能说有八、九分可能是闵家。” 窦六郎冷笑了一声。 八、九分的可能,那就是实打实的肯定了。 厢房外面传来了几下敲门声。 窦六郎使了个眼神,皇甫容和窦宸连忙站到了屏风后面。 “什么事?”窦六郎拉开门,不耐烦的问。 门外的小丫头曲膝行了个礼道:“奴婢是杜九娘身边的红儿。外面街上现在全是兵马司的人,说是有燕卑的奸细混在了对面的夭桃馆里,听说那边到现在还没查到人。九娘说稍晚些,兵马司可能会查到咱们万艳阁,怕到时惊扰了窦六郎君休息,叫奴婢来和窦六郎君知会一声。” 小丫头口齿清晰,几句话把主子交待的事情说的一清二楚。 窦六郎点头道:“有心了。” 说完把门啪的一声关上。 没有道谢,也没有赏银,小丫头红儿反而高高兴兴的跑了回去。 来之前,杜九娘就交待过了,窦六郎君与一般人不同,他定然不会道谢,银子也不一定会给,当然,他若给了银子,不管多少,拿回来就是,若是不给,也不用生气,回来后她自会给红儿二两银子的跑腿费。 二两银子,比她一个月的例钱还多! 何况,窦六郎君脾气不好,他不生气就该偷着乐了,用不着生气! 皇甫容和窦宸从屏风后转了出来,窦宸问皇甫容道:“兵马司的人会搜到这边吗?” 皇甫容道:“他们在夭桃馆里搜不到人,肯定会把整条街两边的妓馆都搜查一遍,搜过来只是早晚的事情,此地不能久留。” “搜的到吗?”窦宸扬了扬眉。 “搜不到也要搜,不然这种事不好交差。”皇甫容深谙此道。 奸细,还是燕卑族的奸细,这件事明天早上的早朝一定会有御史言官奏报上去,兵马司的指挥不想吃挂落,就得表现的越尽心越好,最好一夜不睡的查! 窦宸走到和夭桃馆相对的那边窗前,打开了一道窗缝。 外面灯火通明,兵马司的人拿着火把笔直的站在街上,把夭桃馆和万艳阁的楼下全都围住了。 窦宸发愁道:“照这样子下去,我们明天根本不可能在天亮之前赶回温泉山庄。” 皇甫容也叹了声气,他今晚一直在叹气。 明着叹气,暗着也叹气。 窦六郎听着他们两人对话,问道:“你们今晚还有事要做?” 皇甫容道:“差不多都做完了,还有几件小事,用不了多少时间。” 可这几件小事比较分散,要去的地方都离这里有段距离。 他们需要先平安的离开这里。 可是外面兵马司的人实在有点多,进出盘查的也实在是严,要离开还真要费些脑筋。 皇甫容觉得这会儿对窦六郎示弱一下比较管用。 他眼巴巴的看着窦六郎,一双还没完全长成形的瑞凤眼眨了又眨,语气微弱的道:“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没说是好办法,还是坏办法。 窦六郎眼皮跳了一下,冷冷的看着他。 窦七郎问道:“殿下有什么办法?” 皇甫容语气更加弱了,看着窦六郎,仿佛极伤脑筋的道:“那个,窦六郎,可否借令尊用一下?” 第六十九章 窦府。 窦聿廷听了窦二郎和窦四郎的回报后虽说有些头疼,嘴上说着不用管窦六郎,随他去闹,心里却十分挂记,让心腹孙文派人去盯着万艳阁,不管出什么事,都要保护好窦六郎的安全。 “去看看四爷在做什么,如果不忙,就说我请四爷喝酒。”窦聿廷又叫了一个家仆如此吩咐下去。 家仆去了没多久回来禀道:“四爷正好刚回来,听了小的传话,便叫小的先回来和爷回话,说他换了衣裳就过来。” 窦聿廷问道:“你问过四爷用过晚膳了吗?” 家仆回道:“小的问了四爷的长随宁虎,宁虎说没吃。” 窦聿廷便吩咐下人准备晚膳,等窦聿槐到了长房时,便看见窦聿廷眉头深锁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等他。 院中石桌上摆了几道小菜和一壶酒,两只酒杯,两碗米。 “大哥还没吃饭?”窦聿槐有些惊讶,走过来,在窦聿廷对面坐下。 “方才不饿,这会儿才有些想吃。”窦聿廷拿过酒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放下酒壶道:“你我兄弟不用客气,我知道你还没用晚膳,一起将就吃些罢。” 窦建槐道:“大哥客气了。” 两人对了杯子干掉一杯酒,窦聿廷拿起筷子夹了几口小菜细嚼慢咽,窦聿槐忙了一天公事,饿的狠了,端起碗来先扒了几口米饭,几筷子下去,一碗米就见了底,唤了家仆又添了一碗饭。 填了六七分饱,窦聿槐放下碗筷,问道:“大哥有心事?” 窦聿廷道:“六郎回城了,就在万艳阁里。” 窦聿槐吃惊道:“怎么去了万艳阁?老爷子和太夫人不是去了庄子?” 窦聿廷道:“是去了,可你大嫂也去了。老爷子派人送信回来,说六郎听见你大嫂要给他相看亲事,脾气就上来了,拦都拦不住,夺了下人的马一路就回了京。二郎和四郎不放心他,跟了回来,一看六郎去了万艳阁,也跟去劝了半天,见劝不动这才回来告诉我。” 窦聿槐原本就猜他是为了窦六郎发愁,一听果然如此,不由笑道:“六郎想做什么,一向没人劝的住,二郎四郎自然劝不动他。换成大哥还差不多,他也就对大哥还有几分忌惮罢了。” 窦聿廷叹道:“老爷子和父亲都太宠他了。” 窦家其实没有一个不宠窦六郎的,不只是因为窦老太爷当年的那番话,还有窦家每个人自己的想法,在这个家族的时间越长,知道的事情越多,就越会赞同窦老太爷的话。 外面的人只觉得窦家风光无限,却不知道窦家进无可进,退无可退,一着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窦聿槐自然也清楚这些,他轻笑了一声道:“大哥不也一直宠着六郎?这种事,换了七郎,我早就去万艳阁把那小子给打出来了!窦家四代人,还没有过敢如此明目张胆跑到妓馆去的!六郎这可真是”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道:“不错,很不错!” 像他年轻的时候,都只敢偷偷摸摸的去,生怕被窦老爷子和窦老爷知道,窦家子弟逛妓馆是要挨家法的! 窦聿廷看了他一眼,怒也不是,笑也不是,叹道:“我有时候也想,全家人这么宠着六郎,是不是过了点,但要不宠,又不甘心。我这心态,都给老爷子他们带坏了。” 窦聿槐低笑了两声,拿起酒壶也给两人一人倒了一杯,道:“宠着吧,怕什么,窦家这么多人,难道连一个孩子都宠不起了?大哥尽管放心,只要窦家还有一个人,六郎就绝不会有事。” 窦聿廷也笑了,端起酒杯,两人又是一饮而尽。 很多话尽在不言中。 不管是窦聿廷,还是窦聿槐,如今在外人眼里,窦家大爷和四爷都是万顺帝跟前的红人,深得重用,一门双帝心,这是何等的荣耀? 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明白了这份荣耀之下代表的是什么,才会知道其中的不易。 吃了酒,两人又去书房谈了一番朝野之事。 南边已经多次传来燕卑人扰境的消息,万顺帝却不以为然,说前年去年也都是这种消息,经过核实和事实,却没有一次真正动起干戈来,不足为虑,应该继续把重点放在与上帮大国的交好上面。 户部尚书闵衍也附和万顺帝的话,说燕卑不足为虑。 闵家一向主往兵权发展,闵衍的儿子闵婴又是辅国大将军,他这么一说,万顺帝更加不担心南边边境。 除了身兼兵部尚书的窦聿廷,其他能和闵衍父子相抗衡的就是老忠国公蓟闻和骠骑大将军赵勇。 但这两人此刻都不在京城,一个奉旨去了西路,一个奉旨去了东路,最快也要年前才能回来。 窦聿廷已经写了密信给南边的守将,让他们时刻注意燕卑人的动向,这两天他打算找时间向万顺帝再次进言,南边防线实在过于疏漏了,万一燕卑骤然暴起,南路根本来不及调兵。 窦聿槐也有些束手无策,没有证据的进言只会弄巧成拙。 兄弟俩正在发愁间,书房门外忽然有人来报,说窦七郎来了,就在门外,有要事要见窦聿廷! 窦聿廷和窦聿槐同时讶了讶:七郎?窦宸不是在温泉山庄陪伴十六皇子禁足吗?他也回来了? “让七郎进来。”窦聿廷吩咐道。 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把人叫进来问个明白。 窦宸使的轻功一路奔回窦府,事情重大,他也不敢从正门进,翻了墙进了院子,直接悄无声息的潜到了窦聿廷的书房外。 他突然出现,还把守门的家仆跳了一跳。 “爹?你怎么在这里?”窦宸一进来就看到了自家老爹。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臭小子,你不是在温泉山庄吗?怎么突然回来了?”知子莫若父,窦聿槐一看见窦宸,就知道他有事,还不是小事。 窦宸做事一向有分寸,没有大事,绝对不可能离开温泉山庄。 窦宸沉默了两秒,突然上前抱住他爹告状道:“阿爹!有人打我!” 如果可能,他真想转身就走,就当从来没来过! 失策,他没想到老爹也在大伯这里,这下可好玩了,本来只有他和皇甫容知道的事情,如今不光多了窦六郎父子,还要再多加上他爹! 这算什么秘密行事? 简直快众所周知了! 窦聿槐一把推开他,训道:“有话好好说,不许动手动脚,怎么回事?谁打你了?” 窦宸这些年一直练功夫的事情窦聿槐都知道,有时候他还会叫上窦宸,父子两人过上几招,现在还是他占上风,但再过几年可就说不定了。 至少窦宸现在轻功和暗器都比他好。 窦宸看了一眼门外。 窦聿廷道:“屋里就咱们爷仨个,屋外有袁让守着,你用不着担心。” 袁让是窦聿廷的心腹。 窦宸想了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从他和皇甫容在庄子上再次遇袭的事情讲起,一直讲到他们从夭桃馆的窗子爬到了万艳阁的窗子,碰见了窦六郎,楼外面就是兵马司的人,他们脱不了身,不得不回家里来求助。 窦聿廷还好,脸色只是从白到青,从青到黑,沉了又沉。 窦聿槐只听的心惊肉跳,越听额头冷汗往外冒的越多。 “臭小子”他刚张嘴,想到什么,又化气为怒道:“闵家好大的胆子,连十六皇子和老子的独生子都敢动!谁给他们的胆子?” 窦宸好心提醒他爹道:“爹,闵家可是太子的外家。” 窦聿槐瞪了他一眼道:“还用你说?” 窦四爷父子两人一起眼巴巴的等着窦聿廷发话。 窦聿廷是家主,这件事,窦聿廷不发话,窦家谁也不敢动手。 窦聿廷脸色再沉,始终保持冷静,问窦宸道:“这些是十六皇子叫你说的,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窦宸在这位大伯面前一向老实,回道:“是我自己的主意,不过殿下也是这个意思。殿下说要借大伯父一用,我就知道这事不能瞒着家里,殿下也说,这件事既然求到了大伯父头上,就该把实情告诉给大伯父,他说大伯父自有决断,他相信大伯父会守口如瓶。” 只是皇甫容大概也没料到,窦宸回到窦家,见到的人除了窦聿廷,还有窦宸的老爹窦聿槐。 一件事,五个人知道,其中四个人都姓窦 窦宸想想都替皇甫容蛋疼。 “爹,你也不能告诉别人!”窦宸想到这里又特意叮嘱了他老爹一声。 窦聿槐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窦聿廷闭眼仔细想了片刻,忽然睁开眼睛问道:“十六皇子怎么知道有燕卑族的奸细混入薰风城?” 窦宸一愣。 窦聿廷看着自己的侄子,缓缓开口道:“要我亲自去万艳阁帮十六皇子脱困可以,但我也有条件。” 窦宸心中一动,问道:“大伯父有什么条件?” 窦聿廷来回看了看窦聿槐父子,沉声缓道:“我要那份闵家和燕卑来往的证据。” 兵马司副指挥史陆松带着人搜完了整间夭桃馆也没搜到所谓的燕卑奸细,看着围在大堂里瑟瑟发抖的纨绔子弟和女伎们,陆松手一挥,带人出了夭桃馆。 “给我把这条街围住了,挨家挨户的搜,谁要是敢放跑了燕卑奸细,老子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是!” 花街上的各家妓馆都还算平静,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不说奸细、刺客、江洋大盗之类的可疑人物,光是每年的例行检查,最少也要两三回,只要自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老老实实的配合官爷们检查,倒也并没有什么可惧怕的。 带着窦家家徽标记的马车缓缓从街头驶了进来。 有眼力价的人早就把消息传报给了陆松,陆松听说窦大学士竟然亲自来接窦六郎回窦家,也是叹为观止,他对窦家宠溺窦六郎又有了一个新的了解。 “卑职参见窦尚书!”陆松看见窦聿廷从马车里出来,连忙上前行了见礼。 窦聿廷现任华盖殿大学士兼任兵部尚书,前者是内阁官职,品级虽然不高但有实权,后者品级高且有实权,当然,这个不高只是相对而言。 朝廷诸人一般皆称呼他尚书,叫大学士和阁老的也有,但比较少。 “原来是陆副指挥。”窦聿廷淡淡的点头,“本官匆匆前来,也是听说了陆副指挥在搜查燕卑奸细的事,如此危险,我家六郎怎能继续留在此地?” “窦尚书言之有理!窦六郎君是何等人物,金娇玉贵,自然不能留在此等危险之地,卑职正要去劝说窦六郎君回窦府,只是尚未搜检到万艳阁,还没有碰上窦六郎君,实在汗颜。” “陆副指挥辛苦了。” “哪里哪里,卑职不敢当,不敢当!” “既然陆副指挥还没有搜检万艳阁,那本官就等到陆副指挥搜检完再去接犬子。” 陆松连忙道:“不用不用,窦尚书要带六郎君回府,只管带!” 窦聿廷又点了下头,唤道:“阿星,还不快去把六郎君带下来?” 马车旁边窜出来一个十多岁的小厮,连忙应道:“是,大爷!小的这就去!” 陆松就站在万艳阁外陪着窦建廷。 没一会儿,窦六郎就带着阿星出来了。 “走吧。”他对窦聿廷说。 窦聿廷接到儿子自然高兴,看着窦六郎上了马车,这才回身又和陆松道别,也跟着上了马车。 陆松一直目送窦府的马车离开花街拐了弯,这才喝令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继续搜检?轮到哪家了?” “轮到万艳阁了!” 第七十章 马车一路驶进了窦府,直接进了长房的院子,留在这里的窦聿槐和袁让已经让府中的下人们都回避了。 一直半低着头跟车的小厮“阿星”直到进了窦聿廷的书房,这才抬起头来,抱拳向窦聿廷道:“多谢窦大人相助,容感激不尽!” 窦聿廷道:“十六皇子客气了。” 袁让送上茶水,给几人一一倒上,然后退出书房外面守着。 窦六郎拉了窦宸走到旁边说话,窦宸心分数用,不时抬头看一眼皇甫容,听着他和窦聿廷的对答。 “十六皇子的事情,七郎已经都和我们说了,”窦聿廷道:“不知十六皇子接下来有何打算?” “既然窦大人都知道了,”皇甫容谦和客气的道:“应该也明白,容实在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窦聿廷阻止了他的话,“十六皇子不用说了,我都明白。但没有证据,空口无凭,就是到了皇上面前,也无计可施。” 皇甫容点了点头,窦聿廷的话他懂。 闵家是太子的外家,闵贵妃这几年虽然失宠,闵家可没有,万顺帝还是很依赖和信重闵衍和闵婴父子,国库有闵衍把持,军备有闵婴独擎半壁,想要让万顺帝相信闵家残害皇族血脉,没有确切的证据,光凭空口白牙做不了什么。 死士都已经死了,指证不了闵家。 闵家只要矢口否认意图杀害皇甫容,万顺帝根本不会拿他们怎样。 窦家是皇后的娘家,十三皇子的母族,窦聿廷会同意出手相助,是因为皇甫容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没有这层利益关系,窦家即使愿意帮助皇甫容,窦聿廷也根本不可能亲自出面。 “多谢窦大人提醒,容心中有数。”皇甫容一脸感激,从身上拿出窦宸交给他的那支发簪,对窦聿廷道:“窦大人拿此物去‘大亨钱庄’即可拿到想要的东西。” 这是说好的条件。 皇甫容知道后只是略想一下就同意了。 这东西放在窦聿廷手里,比放在他手里的用处大,既然大家目标一致都是闵家,他没什么好不答应的。 窦聿廷见他交的爽快,也不由多看了他一眼,眼神一闪道:“十六皇子怎知那沈三是冒充的沈氏族人?又怎知他是燕卑奸细?” 皇甫容笑了下,目光看似坦然,“不瞒窦大人,我曾见过此人。” “哦?”窦聿廷微微抬了抬眼睑。 “那时我刚过继到母亲名下,舅父带我在宫外玩耍,有次看见几人在酒楼里大打出手,此人正好也在,一片混战之中,我见此人一副纨绔打扮,但下盘却很沉稳,心中生疑,便叫舅父找人一直盯着他。窦大人也知道我舅父,认识的人有些鱼龙混杂。这种冒充的事本来就经不得推敲。” 皇甫容也没说得太详细,话点到即可。 窦聿廷道:“原来如此。” 皇甫容道:“我和窦七郎不能在这里久留,天亮之前,我们必须得回到温泉山庄。窦大人,就此告辞。” 窦六郎听见插嘴道:“你自己回去就好,七郎留下,明天和我一起回去!” 窦聿廷道:“六郎不得胡闹!”又道:“犬子少不经事,十六皇子莫怪!” 窦六郎下巴一撇,扭头看向别处。 一直没有说话的窦聿槐这时开口道:“此时走不得,街上戒严,你们这时走很容易被盯上,还是先在这里住下,明天一早再走吧。” 窦宸道:“那怎么行,马上就要关城门了!” 窦聿槐道:“你以为城门现在还出的去?” 出了这种事,城门处恐怕才是戒备最严的地方,一旦皇甫容让人认出来,这可不是小事,私离禁足之地,违抗圣旨呢! 皇甫容从善如流道:“那就明早再走吧。” 话虽如此,有些事还是要趁夜去办。 窦宸一个人翻墙溜出了窦府,一个时辰后回来,发现皇甫容已经被他爹带回了自己家的院子。 他在院中,透过窗子,看了会儿坐在屋中说话的三人,这才进了屋。 牧氏不知道这是十六皇子,窦聿槐也只告诉她说是儿子的朋友,要在家中借住一晚,皇甫容闻弦知意,化了个假名,叫王夷之。 王是王良嫔的王,夷是他前世的封号。 皇甫容正在听牧氏讲窦宸小时候的事情,听的十分入神。 “大夫都说这孩子命大,脑袋上磕了那么大的洞都能活下来,说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牧氏脸上带着笑意。 皇甫容正要接话,听见声响,抬头就看见了窦宸。 他眼睛一亮,“窦七郎,你回来了!” 窦宸点头笑道:“嗯,回来了!” 牧氏见儿子回来了,也不回忆过去了,从坐位上起身,微愠道:“你这孩子,又跑哪里去了,这大晚上的,怎么能把朋友一个人丢在家里?夷之可是头一次来,你可不能对人家这么冷淡!” 夷之? 窦宸挑了挑眉,见皇甫容眨了眨眼,便明白这是他的化名。 “娘,我好容易回来一趟,你就要说这些?我到现在晚饭还没吃呢,你就不心疼?” “怎么饭都没吃?”牧氏一听就心疼了,“看你天天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在瞎忙些什么?你想吃什么,娘叫人去给你做!” 窦宸拦住她道:“随便弄点就行!对了,夷之也没吃呢,娘让她们做两个人的份!” “夷之也还没吃?”牧氏吃惊的问。 皇甫容斜了窦宸一眼,腼腆的笑道:“早饿过头了,一时就忘了。” 牧氏道:“这哪行,你们这个年纪正是该长身体的时候,这饭可不能不吃!行了,宸儿,你陪夷之说说话,我去厨房看看!” 她把窦聿槐也一起叫了出去,走到外面,悄声问丈夫道:“这孩子是哪个王家的?” “怎么了?”窦聿槐问。 “我看他说话举止不像一般人家的孩子,就是比大郎也不差了。”牧氏嘴里的大郎就是窦聿廷的长子,窦六郎的同胞大哥。 “他能和大郎比?”突聿槐有些惊讶。 “你没看见我方才叫丫鬟端水来伺候他洗脸更衣的时候?”牧氏道:“那份沉着自若,处惊不变,就是大郎和他同岁时,也不能做的比他更好!” 窦聿槐回想了下,确实如此,便微笑道:“还是你观察细微,他确实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实话和你说吧,他是新康伯家的孩子。” “你说谁家?”牧氏怀疑自己听错了,新康伯家能养出这样的孩子? 窦聿廷一本正经的道:“新康伯家。” 牧氏隐隐猜到了皇甫容的身份,自然不可能让他再去睡客房,直接叫人抱了床新被子到窦宸屋里,重新布置了一番,把皇甫容就安排在了窦宸的房间,把自家儿子扔到了客房。 窦宸看看没说话,等熄灯后,摸了回来,敲了敲窗子,跃了进来。 走近一看,皇甫容果然坐在床上没睡。 “殿下怎么还不睡?”窦宸在床边坐下,轻声问道。 “好像有些认床。”皇甫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没精神,“我正琢磨着想个什么法子把你叫回来陪我,你倒聪明。” 窦宸道:“我是怕殿下换了地方,觉得不安,还好过来了。殿下睡吧,我陪着你。” 皇甫容往里让了让,给他空出半张床道:“你今天也忙累了一天,上来一起睡吧。” 窦宸也没和他客气,脱了鞋子上床,不过把他留出来的半张被子推了回去,帮皇甫容压紧盖好,又抱过床脚那床没动的被子展开盖在了自己身上。 皇甫容今天奔波一天,早就困到了极点,一直强撑着不敢睡。 窦宸说的对,他确实是换了地方就觉得不安,何况这里是窦府,窦皇后的娘家。 身边有熟悉的人,熟悉的气息,皇甫容全身这才缓缓放松了下来。 沉入梦乡之际,他仿佛听到有人在他耳边问道:“殿下知道我是谁吗?” “七郎。”他想也不想的回答。 第二天天还没亮,皇甫容就被窦宸摇醒,两人换好了衣裳,从窦府的角门乘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离开了这里。 马车一路不停歇的赶回了温泉山庄,在离庄子不远的地方,他们就弃车步行,找了条没人注意的小路接近庄子墙角。 窦宸抓着皇甫容翻墙进了客院,悄悄地推开了房门。 皇甫容刚换好自己的衣裳,就听见肖沐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皇甫真来了。 第七十一章 “九皇兄来的可真早,路上冷么,早膳可吃了?” 皇甫容接过小松子端过来的宁神药,眼底还有些惺忪睡意,说话声音都带着迷糊的尾音,仿佛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似的。 “十六弟还是先把药喝了吧,瞧你这眼睛都青黑了一圈,昨晚没睡好吧?” “睡不着,不敢睡”皇甫容头一点一点,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皇甫真听的心中一揪,再看他那个样子,真怕他手一抖把药洒了,忙把药碗接过来,拿勺子一勺一勺的喂皇甫容喝下,喂完又拿了蜜饯放他嘴里。 肖沐西在旁边低声道:“叫秦王殿下知道,我们殿下做了一夜的噩梦。” 皇甫真听了,对皇甫容道:“十六弟这个样子还是多睡一会儿吧,我已经让宋渔加强了庄子的防守,不用再担心会有刺客。” 皇甫容强撑着睁开眼睛道:“九皇兄费心了,我没事,也不是太困。九皇兄没用早膳吧,陌香,快叫人上早膳” 皇甫真拦住道:“行了,还说不困,这说话都快没音儿了,你休息吧,我就是来看看你,担心你的身体,晚些我府上的李老太医会来庄子上,让他给你好好看看,你昨日受的虽是轻伤,但也难免会有隐伤,还是仔细些的好!早膳我就不吃了,还要赶回去!” 皇甫容还想留他,皇甫真怕打扰他休息,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院子里,窦宸穿着练功服刚回来的样子,看见了皇甫真,便立在路边行礼,皇甫真问他道:“知道刺客什么来路吗?” 窦宸迟疑的点头道:“闵家。” 皇甫真一走,皇甫容就睡下了。 他这一觉睡的昏昏沉沉,一直睡到傍晚还没睡醒,肖沐西察觉不对,一摸他额头,果然起了高热。 资历深的大太监就是这个好,该知道的事知道,不该知道的事就装聋作哑,做什么事都知道分寸。肖沐西虽然不知道皇甫容和窦宸昨天去做了什么事,但他们去做的事明显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冒然去叫大夫很有可能会坏了事。所以眼下皇甫容生病,到底要不要惊动山庄的人,他心中也不是完全有把握。 肖沐西略微寻思一番之后,亲自去找窦宸,让他来拿主意。 窦宸知他谨慎,先跟着去看了看皇甫容,亲手帮皇甫容把了把脉,对肖沐西道:“殿下的身体虽说比以前好多了,但这些天接连受到惊吓,夜不能寐,身体自然就吃不消了,乃属正常。肖公公的意思呢?” 肖沐西和气的道:“咱家也觉得还是尽量不要惊动李老太医的好。七郎君自己就通医术,殿下的药方还是七郎君来开吧。” 李老太医毕竟是秦王、府的人。 皇甫容之所以发病,主要还是昨天出去那一趟引出来的,而医生看诊最忌隐瞒,如果李老太医来问起病因,瞒也不是,不瞒也不是。 窦宸刚才也是想到此节,才没有第一时间让人去请李老太医。 “嗯,那我来吧。” 窦宸见肖沐西没有反对,走到桌边提笔很快写好了一张降温去热的方子,叫来陌香,让她去煎药,交代三碗水煎一碗水,一日三次,先喝三天看看。 高热不是小问题,窦宸不敢轻视,半夜守在这里,每隔一断时间给皇甫容换一次凉毛巾,随时查看病情。 天将破晓,皇甫容额头的温度才降了下来。 秋雨断断续续的下了十天,皇甫容也跟着躺在屋里养了十天的病。 “这几天京里可热闹了!”新康伯世子王炽大刺刺的坐下,拿过桌子上的茶碗大喝了一口,看着端坐在前方的两个人道:“天天都有好戏看!闵家也不知道惹了谁,一下被人挖出了那么多的丑事,都闹到了宫里,如今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皇甫容和窦宸盘腿坐在美人榻上,他等窦宸下完一子后,也拈了一枚白子落下,然后抬头,饶有兴趣的道:“闵家?闵家怎么了?” 新康伯世子一副“我就知道你喜欢听这些”的表情,嘿嘿笑道:“闵家这回是栽大跟头了!有个老汉敲冤鼓,说闵家强占良田、逼良为娼、草菅人命,一纸状子告到了京府衙门!这本来是件小事,可谁知那天正好是钮府尹卸任,赖府尹上任的日子!赖颖川这人我告诉你,他是个死脑子,人情银子什么的对他一点用都没有!闵家送去的银子他不接,闵大人的面子他也不给,接了状子他就审起来了!这一审,还真出了问题!” “莫非告的都是真的?”皇甫容好奇的问。 “可不是!”新康伯世子道:“闵家那能经得起审?凡是这京官,有哪个手上是干净的?再说,这些年闵家仗着外戚的身份,可没少做坏事!在他们手上吃亏倒霉的人多了去了,哪个不是敢怒不敢言!就说你舅父我吧,好外甥你是知道的,我跟闵端可没少打过架,闵端还回回跟我抢女人,要不是你母亲命好封了良嫔,你舅父我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还能活到现在坐在这里看你下棋?” 皇甫容眨眨眼道:“舅父可没怎么吃亏倒霉吧?” 新康伯世子和闵端在皇甫容眼里基本没两样,都喜欢喝酒打架玩女人,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胡作非为,要不是姓名长相不一样,说这两个人做出来的事是一个人做的他都信! 新康伯世子得意的道:“那是你舅父我聪明,你母亲没封良嫔之前,我就是和闵端那混蛋看上了同一个女人,我也没抢过!” “还是舅父厉害!”皇甫容睁着眼睛说瞎话,随口奉承了一句,又好奇道:“可光凭这点事,也算不了什么?” “这一点是算不了什么,要是再加上其他的呢?”新康伯世子露了个嘿嘿的奸笑。 “其他的?” “所以我说闵家这回是得罪人了!你是不知道,赖颖川这里刚审完这件喊冤的案子,那边就有人来衙门状告闵婴拐带了他媳妇儿,让赖大人给他做主!赖颖川当然是又接下来了,不查便罢,一查就出了笑话!” “出什么笑话了?” “闵婴还真拐了他媳妇儿,但没带回闵府,而是养在外面做了外室!本来这也没什么,可闵尚书前几年就闹出过一回养外室的事儿,闵端也闹过,这祖孙三代凑齐了,一个毛病,都在外面养外室,可不就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话!这还不止,因为这事儿,后来又跟牵丝一样一点一点牵出了闵家后宅的私事,闵家后宅里闹了个底朝天,连皇上都惊动了!” “唔,父皇对闵家一向宽和,闵家应该不会有事。” “这回你可猜错了!” “猜错了?”皇甫容讶道。 “要说这事儿,”新康伯世子一拍手道:“也该闵家倒霉,本来看在闵贵妃和太子的面上,朝官们把奏本送到皇上面前时,皇上还有心想放闵家一马,可谁知又有人奏了一本,说闵家和前段日子闹的京城人心惶惶的燕卑奸细有勾结,皇上看完,当场就怒了!” 第七十二章 万顺帝可以不在意闵家那些糟心的家务事,但牵扯到异族奸细,却绝不会轻易放过,私通敌国是任何一个君主都不能容忍的事情。 可惜最后因为没有抓住那名燕卑奸细,证据不足,没有论罪。 闵衍闵婴父子一起跪在大殿上高喊冤枉,声泪俱下,说是遭人陷害,请皇上明察。 太子也跟着跪求万顺帝彻查此事,希望还外家一个清白。太子、党更是纷纷下跪进言,说闵家位高权重又是皇亲,闵氏又是京城大族,这点轻重不可能不知道,又怎么会做自毁之事,必是有人想残害忠良,所以下此污蔑之言,望皇上三思,若是中了有心人的离间计,岂不是自伤臂膀? 万顺帝最终下令闵家父子暂时停职回家,等待京卫指挥使查证结果,并将此事全权交由京卫指挥使司负责。 “说起来,我出城之前,收到消息,说是楼指挥使已经派窦同知去查找取证了。” 新康伯世子王炽大概说完闵家的事情,又补了一句。 这句显然是特意说给窦宸听的。 窦聿槐这几年早已从指挥佥事升到了指挥同知。 窦宸皱眉道:“我爹?这么大的事儿,楼观不自己去吗?” 楼观是京卫指挥使,是窦聿槐的顶头上司,但比窦聿槐还要年轻十多岁,是个青年才俊,不过据说为人倨傲,不得万顺帝喜欢。 新康伯世子一脸“你还是太年轻了”的表情,老神在在的道:“这里面的道道可就多了,别看楼观年轻,他可是个有心机的人。像这种捕风捉影又得罪人的事儿,他看的比谁都清楚。他自己去,万一是假的,岂不得罪了太子和闵家?交给你父亲,即使是假的,闵家也记恨不到他头上,万一是真的,你父亲立了大功,他又卖了窦家的好。这样一来,不管真假他都受益,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窦宸挑眉道:“这得罪人的事儿,合着就落到我爹头上了?” 新康伯世子笑着揶揄道:“谁叫你爹姓窦呢?” 窦宸一阵无语,这话他简直无从反驳。闵窦两家都是皇亲国戚,窦家更是皇后的娘家,别人怕得罪闵家,窦家的人可不怕。 他眼角余光看向皇甫容,却见皇甫容正在发呆。 “殿下?”他叫了一声。 “啊?我没事,只是想了点事情。”皇甫容偏头看他,笑了起来。 新康伯世子也没在这里久待,又聊了会儿,见外面的雨暂时停了,便起身告辞,说下次再来。 皇甫容客气的送了送,等他走后,和窦宸又回到美人榻上继续刚才未下完的那局残棋。 窦宸本来不会下棋,这些年跟在皇甫容身边当伴读,也学了一些,不算精通,但像这样给皇甫容喂棋,下着玩还好。 “累吗?要不要休息?” “不累,下完这局再休息吧。” 皇甫容心分数用,一边下棋一边想事情。 闵家出事,他一点也不奇怪,因为本来就是他布置的。 其实,按着他的本意,现在并不是动太子和闵家的好时机。上一世,他们这一代兄弟几人真正开始动手是在十年后。 之所以提前,不过是因为太子和闵家下手太狠,逼他为了自保不得不还击,否则,再一味的等下去,恐怕他还没等到该动手的时机就会死。没有了皇甫真那把强大的,太子和闵家要杀他,实在太容易了。 窦宸能护得了他一次两次,难道还能护他一辈子? 他只能变守为攻。 他有优势。 他的优势就是前世为了帮助皇甫真把太子拉下马,他研究过一段闵家,所以知道一些闵家的隐秘事。 闵家做的坏事一直不少,只不过官官相护,前任京府尹钮顺又是闵衍的门生,收了闵家的好处,自然站在闵家那边。但凡是状告闵家的苦主,都没有好下场。苦头吃的多了,也就没人敢再告闵家了。 而继任京府尹的赖颖川就不同了。 这是一个老实正直的木头官,一腔热血为国为民,是个一心做实事的官!有案必审,有冤必查!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收买和恐吓!奉行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是所有喜欢作奸犯科之人的克星! 皇甫容做的就是“告诉”那些还愿意求公道的苦主,该去找谁,才能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那么多的苦主里,总有不怕死的人,总有人是闵家用银子和权势摆不平的!总有人不甘心,总有人意难平,总有人求的是以牙还牙,以血偿血! 他要的不多,只要有两三个人敢站出来就行! 窦聿廷那里有闵家和燕卑少族长勾结的证据,只要他不傻,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皇甫容轻轻落下一子,打开生机。 看起来,开头还不错。 但他准备的可不只这些,希望太子和闵家能接得住下面的棋。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 永寿宫。 张惠嫔屏退左右,打量着女儿的神色,柔声问道:“姣姣,你这几天怎么老是心神不宁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啊?”皇甫姣回过神,娇俏的小脸泛白,强笑道:“没有啊,母亲最知道我了,我心里除了母亲的病什么都没有,我能有什么心事?” 张惠嫔不信,“还说没心事,瞧你紧张的脸都发白了!” 皇甫姣连忙捂住脸,“哪有!” 张惠嫔见女儿不肯说,便拉了她的手过来,温柔的拍了两下,轻言细语道:“你瞒得过别人,还能瞒得过母亲?自从那日你去了翊坤宫回来之后,母亲看你就与平时不太一样,也不出去了,也不爱说话了,像是有了心事。本想着过几天你就会没事,可眼看过了这么多天,你还是这个样子,魂不守舍的,和我说话都心不在焉。你要母亲怎么可能不担心?” 皇甫姣心头一惊,抬眼见母亲满脸的担忧之色,脸色不由白了又白,可是又实在说不出什么,只得胡乱找了个借口道:“母亲想多了!我不出去是因为窦七郎不在宫里,母亲也知道,我常跑出去找他,现在他在九皇兄的庄子上,我去哪里找他?还不如待在宫里陪母亲!” 张惠嫔将信将疑道:“是吗?我是知道你常去找他,你们既然有了婚约,自然可以经常在一起。那你这些日子坐立难安,神思不属,都是为了他?” 皇甫姣羞恼的把头埋在张惠嫔的怀里,嗔道:“母亲!” 张惠嫔抱着女儿,温柔的抚着她的头道:“好好,我不说了,再说,你这脸啊要红的像血浆果了!” 皇甫姣又是一阵不依。 张惠嫔轻拍着女儿后背,像哄孩子似的道:“傻孩子,就这点事,也值得你日日伤神?你若真喜欢他,想他,那就去见他。你是泱国的公主,他是你的未婚夫婿,只要你行止规矩,谁还能拦着你不成?” 皇甫姣咬着嘴唇不发一言。 窦七郎 也许母亲说的对,她是该去见见窦七郎。 皇甫容靠在床头翻着那本快看完的泱国古字图解,绣金丝的床帏挂在金钩上,窗外的凉风不时吹来,帐子随风轻轻飘动。 古字确实不好认,尤其是泱国古字,它原本是从西落古字演化而来,西落古字形意皆有,泱国古字却徒有其形。 窦宸也在看书,不过看的是上国通史,写的是四大上国的古代历史,分东南西北四卷,他手上这套是京城书肆里最新印刷出来的限量套,他才看到第二卷。 “窦七郎,你来认认,这字怎么念?” 倚在窗前低头看书的窦宸闻声抬眸看了过去,轻笑了下,“殿下学问比我好,你都不认得的字,我肯定也不认得。” 嘴上这样说着,他还是放下了手里的书,走到床畔,就着皇甫容的手,看着他指在书页上的某个字,凝神辩了辩。 “确实认不出来,这古字化形的厉害,连蒙带猜也不敢确定。” 皇甫容又指另一个字,抬头问他道:“那这个字呢?” 窦宸瞄了一眼,也摇了摇头。 他认古字都是从他师父给的古籍武书上注释学来的,可西落古字和泱国古字毕竟不同,他也认不全。 皇甫容小脸皱了皱,叹了口气,“听说魏先生懂得古字,可惜他没有跟咱们一起来,你说我现在去信给父皇,父皇会同意让魏先生过来吗?” “不知道。”窦宸说。 皇甫容说了句:“我还是太心急了。”便把古字书扔在一旁,起身下床拉了窦宸走到桌边坐下,道:“你该换药了。” 窦宸哑然,浅笑着坐下,任由他施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受伤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缘故,皇甫容对他的伤有些执著,从第一天帮他清毒换药开始,就不假人手,亲自包揽了替他换药的活儿。 窦宸自己几乎什么都不用做。 皇甫容熟门熟路的解了窦宸的衣裳,露出他左肩的伤处,拆了绷带,用窦宸自己兑好的独门消毒水清洗掉旧伤药和伤口,再敷上新伤药,缠上干净的新绷带。 微凉的手指落在赤、裸的皮肤上,力道不轻不重。 长长的睫羽轻轻眨动,一扇一扇像扇到了人的心底。 凭心而论,身为皇子,对一个伴读,皇甫容对他好的有些过分了。 ——他就是个公狐狸精! 窦宸脑海里突然冒出窦六郎的这句话来,没忍住扬起了唇角。 窦六郎的话说的过激了,才十二岁的孩子,哪就扯到了狐狸精身上? 皇甫容面容清秀,虽然好看,但论相貌,比起皇族的其他人来,还是要差很多,至少气质上就没有一点妖精相! “你笑什么?”皇甫容仿佛有所感应,抬眼看他。 “笑殿下对我好,”窦宸想了下,浅笑道:“亲自帮我换药,让我受宠若惊,心生感动。” 他说的太直接,反而让人莫名的羞窘。 皇甫容怔了怔,拉好他的衣服,轻声正色道:“你自己上药不方便。何况,你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你跟着我这样的皇子,委屈了。” 这样一本正经回答的样子,一下就戳中了窦宸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他朝皇甫容笑了笑,“跟殿下在一起,不委屈。” 第七十三章 皇甫容不是头一次看见窦宸笑,却是第一次见他笑的这般舒展。 他偶尔会听到宫里小太监和小宫女的议论,说窦七郎君仿佛对谁都很好,但其实是对谁都有疏离,看似随和,其实让人难以靠近。 他们说的那种疏离,皇甫容并不陌生,甚至深有体会。 就像那年他得天花,人人都不敢接近他,虽然一个人也能活熬过去,但是窦七郎冒着生命危险来陪他,他还是很高兴,即使知道窦七郎心中必有盘算,那又如何,至少窦七郎做到了别人都不敢做的事! 可是等到他病好,窦宸又变回了原来那个对谁都冷冷淡淡的模样,看上去对他比别人稍有不同,但也只是稍有而已。 还有上次他大意中计差点被人毁了,吃了烈性情药,那一次要不是窦宸救了他,后果不堪设想。他明明能感受到窦宸变得温柔了许多,心里也更信任窦宸几分。可是等他清醒过后,窦宸又变回了原样,而且比以前更加疏离。 他以为窦宸只是对他、对宫里的人这样,直到这次去了窦府见了窦聿槐夫妇,看见窦宸对他父母也是这样,他才隐隐有些感觉 “你”皇甫容眼睛错也不错的盯着窦宸俊朗的眉眼。 “嗯?”窦宸笑吟吟的看着他。 “你以后最想做什么?”皇甫容本来想问他是不是想离开薰风城离开泱国,想想还是换了一个问题。 “最想做的?”窦宸扬眸看他一眼,似正经似随意的道:“当然是环游世界,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皇甫容反问一句。 “很美好对吧?天下之大,泱国不过一隅,上国都把这里叫做‘蛮夷之地’,可上国之外,还有其他诸国,天下之大,无可定也,何必安居一隅?外面的风景不是更好?殿下要去吗?”他在最后突然问了皇甫容一句。 “什么?”皇甫容微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殿下要去,我带殿下一起去,咱们走一路玩一路,看遍天下美景,吃尽天下美食,岂不妙哉?”窦宸眼底唇边噙着浅笑,好像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视线片刻也没有离开皇甫容的脸。 走一路玩一路,看遍天下美景,吃尽天下美食 听上去是那么美好而让人心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夷王皇甫容,品素不端,诈奸虚伪,巧言令色,欺君罔上,有负圣恩。且其心术不正,怀轨祸臣,通敌叛国,查属实情,证据确凿,朕闻痛心。前事不臧,更贻后害,身其事者,罪不容诛。今宣示朕旨,特赐凌迟。推出午门,午时三刻,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皇甫容眸中的光还没亮起来就淡了。 他愣了一会儿,让窦宸把裤腿撩起来,卷到大腿上半,又开始帮他换右膝上的伤药。 “离开薰风,我想都没想过。”皇甫容说。 片刻,他听见窦宸嗯了一声,语气轻松的道:“我也就是说说,那么久远以后的事情,谁能知道?不过我现在也有一件想做的事,殿下猜猜是什么?” 皇甫容偏过头看他。 窦宸笑着朝他说了三个字:“武状元!” “太子要来?”皇甫容疑惑的看向宋渔,“九皇兄知道此事?” 宋渔恭顺的道:“我家殿下刚派人送了急信过来,要小人先向十六皇子解释,此事我家殿下还没有做最后决定,同意不同意,殿下说要看十六皇子您的意思,毕竟您现在是山庄的贵客,您不同意,我们殿下就回绝了此事。” “嗯,你先说说看,太子怎么会突然起意,要借用温泉山庄宴客?” 宋渔规规矩矩的回答道:“这件事其实是这样子的” 皇甫容听他说完就明白了。 太子妃的娘家胞妹康茉娘和太子的表妹闵燕娘在长兴侯嫡女容春娘举办的茶宴上起了争执。京中贵女圈里都知道这两个人不对付,水火不融,可两家本来就是世交,两边又都是妹妹,太子妃便想做个和事佬,摆个宴请些大家闺秀和世家子弟,想着年轻人聚在一起闹一闹,把话说开,也就没事了。 可这康茉娘和闵燕娘所以起争执,都是为了桓王。 太子妃知道她二人心思,所以有心想把桓王也一起请来。 桓王没有直接拒绝,却说除非这个宴是摆在温泉山庄,他才会来。 谁都知道,秦王殿下的温泉山庄难借,太子妃无奈之下,便托请了太子去向秦王借个人情。 皇甫真自是不肯,皇甫容还在他庄子上住着呢! 可是太子说都是兄弟,怎能厚此薄彼,秦王既然能把温泉山庄借给皇甫容半年,他身为太子,只借一天,难道还不可以? 皇甫真被太子用话一怼,便有些为难,想来想去,觉得先派人来问问皇甫容的意见,皇甫容若是同意,他就点头,皇甫容若是不同意,他就只好婉拒了。 皇甫容也干脆,听完就对宋渔道:“九皇兄素来待我极好,太子皇兄让他为难,我却不能。既然如此,你给九皇兄回信,就说我这里没关系,别让他为了我,伤了和太子皇兄的感情!” 宋渔道:“还是十六皇子心地善良!” 皇甫容笑而不语。 皇甫真若真不想借,又何必多此一举派人来问他?他若说不能,难道皇甫真就真不借了?太子再不受宠也是太子,皇甫真现在羽翼未成,哪里就敢和太子对上?纵然他心中不愿,也是会答应的! 皇甫容心中冷笑。 前世的他是有多蠢,才会对皇甫真说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 太子妃的宴会在三天后。 皇甫容吩咐把客院一闭,任宋渔带着下人在外院如何布置,他皆不闻不管不问! 肖沐西说这几天一直放晴,怕是入冬前最后的暖阳,带着小太监们把屋里的棉被褥子席子抱出来分批晾晒。 窦六郎再来找窦宸时就看见满院青黄一片,白一片,花一片。 “这是要把屋都翻出来?”他嗤笑着。 “客院地方小,只能这样,你怎么过来了?”窦宸问他:“老夫人和大伯母的病好了?” 窦六郎在皇甫容他们返回温泉山庄的第二天也回来了。 不过赶上雨天,窦老夫人和窦大奶奶轮流得了风寒,窦六郎只得在家里老老实实待了几天行孝。 窦宸也知道,还去窦家的庄子上请过安。 “不好我能出来?”窦六郎斜他一眼。 窦宸也不和他计较,反而问他道:“太子和太子妃要在这里宴客的事你知道吗?” 窦六郎轻哼道:“帖子都送到家里了,我能不知道?” 窦宸问:“家中都有谁来?” 窦六郎说:“四哥、五哥和绫娘应该都会来。” 毕竟是太子和太子妃联名宴客,既然下了帖子,能到的都会来。 窦六郎抬手掀起了一条洗净晾晒随风轻摇的床单,看见正房屋檐下正在说话的两人,回眸问道:“那女人是谁?” 窦宸看了一眼道:“永嘉侯府的丫鬟。” “她来这里做什么?”窦六郎问。 “来替她家姑娘传话。”窦宸平静的道:“说她家姑娘也收到了太子妃的帖子,后天也会来。” 窦六郎看着窦宸,冷冷笑了一声。 第七十四章 窦宸知道窦六郎一直看皇甫容不顺眼,听见他冷笑,正要说两句话暖场子,却见窦六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美目一转,突然就收了冷笑,反而露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像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既然他有客人,我们就不过去了!七郎,走,陪我出去转转!” 窦六郎也不管窦宸答应与否,拉了他头也不回就出了客院。 外院里都是忙碌的下人,进进出出,井然有序。 宋渔站在一旁一边检查一边不时吩咐几句。 这次的宴会非比寻常,太子和太子妃做东,来的人不只有诸多世家子弟名门贵女,还有桓王!桓王的背后可是皇后和窦家! 再加上自家主子和十六皇子——宋渔知道自家主子未必喜欢这种宴会,可是有十六皇子在,主子肯定会来! 这样一算,得,留在京中的四位殿下都到齐了! 一想到这里,宋渔拿定了主意,不管如何也要把外院布置好,把这场宴办好,再多仔细都不为过,一定不能丢了秦王殿下的脸面! 窦六郎也没带窦宸走远,就在离客院不远的一处湖心亭边止了步。 “上来!”窦六郎脚尖点地,提气一跳,跃上亭子顶。 窦宸也不迟疑,跟在他身后同样脚尖点地跃了上去。 “坐这儿!”窦六郎下巴抬了抬,示意窦宸坐在他身边的位置。 窦宸点头坐下,问道:“六哥这次回来,什么时候回去?” 窦六郎立刻就变了脸,忍了忍,没忍住,直接伸手捏住窦宸两边脸颊往外一扯,漂亮出尘的双眸瞪着他,眉眼生怒道:“你不想见我?” 窦宸给他捏的脸都变了形,“没有,六哥误会了,我只是问一下,看看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到时和殿下请假送你” 窦六郎眯眼,脸都要贴到窦宸脸上,目光带冷道:“还不是不想见我?” “六哥”窦宸挣扎了两下,窦六郎这才大发慈悲的松了手。 “七郎。”窦六郎放开他后,坐正身体,双手抱膝看向远处风景,声音莫名的道:“我去找过姑母了。” 窦宸心中微微轻震,心态复杂的看着窦六郎。 “这种事,皇后娘娘也做不了主。”窦宸缓缓开口道:“六哥的心意我领了。” 他没想到,从皇上下旨以来,真正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竟然是窦六郎这个熊孩子。 窦六郎的脸色不太好看,看着他道:“你真要和皇甫姣成亲?没有别的办法了?” “有,”窦宸突然不想再敷衍他,扯了一个苦笑道:“离开泱国,永远不回来。” 皇上总不能让自己的女儿还没出嫁就守一辈子活寡,肯定会下旨另配姻缘。 可那样的话,窦宸一个抗旨不遵的罪名是逃不掉的,他跑的掉,他爹他娘呢?窦家的其他人呢?到时候,不只是他爹他娘,连整个窦家都会受到牵连。 “不行!你不能离开泱国!”窦六郎紧绷着脸,神色一沉,森冷果绝道:“还是杀了皇甫姣吧。” 人没了,这亲事自然成不了! “其实我也想过,”窦宸闭了闭眼,再睁开,“宫里就剩这一个公主了,杀了她,一了百了,皇上也找不到第二个公主再赐婚。可是,她又何其无辜?” “你在意她?”窦六郎盯着他问。 “在意。”窦宸叹了叹气道:“终究是一条命。何况,她还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他应该保护她,而不是杀了她。 人性自私,他想过为了自由杀掉皇甫姣,但也只是一闪而逝的念头。 他更愿意去找别的办法来解决此事。 比如,把他的真实想法告诉皇甫姣,他对她没感觉,和他成亲,只会害了她。 窦六郎怔怔的看着他,突然说不出话来。 外院那些来回的下人,偶尔抬头看见坐在湖心亭顶上的两个少年,只觉红衣似火,黑衣如墨,颜色分明,衬着碧空如洗,风吹猎猎,如诗如画,让人心生艳羡,实在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三天转瞬即过,太子妃设宴的这天,温泉山庄外车水马龙,宾客络绎不绝。 几个相熟的小姑娘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低声说话。 “你们今儿到的可真早!” “我来的不算早,雯娘来的才早!” “我是离得近,我家的庄子就在附近,比不得你们,你们才是真早。” “看到燕娘和茉娘了吗?” “就是,她们两个才是今天的重头戏,咱们不过是陪衬的。” “这话说的可酸,难道没了她们两个,你就不来了?” “我刚才在外面好像看到了绫娘,跟着窦四郎和窦五郎一起来的!” “这还用你说,她家那个身份,肯定是必来的!” 隔着一丛常青花树,皇甫容和窦宸相顾无言,齐刷刷的瞪向魏允中。 今天太子和太子妃请的人多,连魏允中都来了。 大约是因为养伤好一阵子没见到皇甫容和窦宸了,魏允中显得比较兴奋,刚才就抓着他们叽里呱啦说了半天,然后又自告奋勇带着他们走近路去宴客台,结果才进小花园,没走几步就发现前面全是年轻的小姑娘,三人站在六尺多高的常青花树后进退维谷。 魏允中讪讪而笑,听了几句后咋舌起来,这些高门贵女可不得了,平时看起来一个个端着那么高的架子,想不到私下里也叽叽喳喳像群小雀鸟!实在可爱! 皇甫容心中有些后悔,早知道还不如直接走过去,最多被人注视一眼,现在听了几耳朵再出去,未免尴尬。 窦宸当机立断,做口型道:直接过去。 皇甫容和魏允中点头,三人正要起脚,听见常青花树前头有人把话扯到了皇甫容身上。 “哎,你们见过那个十六皇子没?听说他今天也在!” “雯娘你说的十六皇子,是指六年前智解燕卑使者三道难题的十六皇子?” “不是他是谁?难道还有第二个十六皇子?” “可他最近的名声可不太好,听说常常跟新康伯世子混在一起呢!” “我也知道,我也知道!十六皇子和新康伯世子一起没少干坏事,喝酒打架逛伎馆!听说这次也是因为跟新康伯世子去砸了闵家的铺子,才被皇上禁足的!雯娘你问他干嘛?” “这还用问,肯定是好奇呗!谁不知道秦王殿下最宝贝这个温泉山庄,寻常根本不借,我大伯去借了两回都没借到!想不到秦王殿下竟然愿意借给十六皇子当禁足之地!可见秦王殿下对他有多好!” “不是说就是个痨病鬼吗?又瘦又小都没形了!” “那是六年前!” “现在呢?” “现在应该是好多了吧?没听人提过,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毕竟不是每个皇子都像秦王殿下和桓王殿下那般天人之姿、俊朗明艳的!” 第七十五章 小花园里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热闹。 这个角落相比之下算是冷清的了,但也不是没有人过来的可能,皇甫容听了几句不得不出声打断这些小姑娘的议论,听别人的闲话还好,听自己的闲话实在让人难为情。 “小松子,回去把我的斗篷拿来。”皇甫容若无其事的吩咐道。 魏允中呆讶的睁大眼睛看着他。小松子在他们刚从客院出来时就被窦宸指派回去拿斗篷了,根本不在。 更让他惊愕的是窦宸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用假嗓子回了一句:“是,殿下!” 常青花树后面立刻就没了声音。 然后一个小姑娘道:“我堂姐叫我了,我先过去。” 剩下几个也有样学样的寻了各种借口离开。 背后说人闲话被当面捉到,小姑娘们都呆不住了,红着脸很快就走了个干净。 魏允中瞠目结舌的看着皇甫容和窦宸,这样也行? 皇甫容笑了下,清声道:“快走吧,再不过去,太子和太子妃都要到了,咱们已经晚了。” 过了小花园就是宴客台,说是宴客台,其实就是大园子,四周彻了红墙绿瓦,园内种满了精心照养的应季花卉,一团团,一簇簇,黄色的,白色的,粉色的,红色的,紫色的,蓝色的,不同形状的摆放,配着不同的绿叶植株,搭配出富贵吉祥满园秋景,煞是好看。 皇甫容三人刚走到宴客台外,小松子就赶了过来,把抱来的斗篷给皇甫容披上,系好绳结。 “怎么拿了这件?”皇甫容随口问道:“我那件黛蓝色的不是挺好么?” “肖公公说那件颜色太暗,今天都是年轻的郎君姑娘聚在一起,殿下还是穿浅点的颜色好,清爽!而且良嫔娘娘前儿派人送来的这件天青色的小斗篷正适合这季节穿!”小松子帮他系好后退在三人身后。 皇甫容点头,三人便进了大园子。 大园子中央有个花厅,花厅殿外是青玉石铺的台子,台子极宽敞,三面都是石阶。 魏允中赞了一声道:“这里也放了好多盆栽,这么多品种的花,比春日宴也不差了。” 皇甫容道:“一看就知道宋管事是用心布置了。” 他们来的算晚的,此时宴客台花厅外的客人已经来的差不多了,皇甫容粗略看过去,男女加起来,薰风城里年轻一辈数的着名号的几乎都到齐了。 “信国公府,辅国将军府,大学士府,尚书府,永嘉侯府,长兴侯府单家,刘家,张家,钱家,白家,贺家”魏允中一边数一边咋舌道:“乖乖,这都来了” 窦宸看了一眼道:“人也不是很多。” 魏允中道:“那是因为今天来的只有各家的年轻人,长辈一个都没来!” 能参加太子和太子妃共同举办的宴会的人,身份都是摆在那里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五品大员以上人家的郎君和姑娘,门第稍差一点的人家连帖子长什么样都见不到。 他们站的地方离花厅不远也不近,靠近宴客台西边的台阶,身后就是一片花树。 “看那边,站那几人中间的就是太子妃的胞妹,她是信国公府的嫡八姑娘康茉娘,站她周围那几个,都是她家的堂表兄弟和姐妹” “再看那边,那一个就是闵家的嫡四姑娘闵燕娘,闵端就是她哥哥,闵家今天只有闵二和她两个人来,另外那几个,一个是右都御史刘同的三女儿,一个是詹事府张厚的胞妹,还一个是太医院钱院使的小孙女儿” “那几家是永嘉侯府、长兴侯府、宣宁侯府和崇安伯府的姑娘” “那是他们几家的世子” “还有那边,在和陆婕妤的外甥贺清说话的就是淑妃娘娘的侄子单祥” 魏允中的嘴巴就没闲着,用咬耳朵般的声音,如数家珍似的将到场的诸人给皇甫容和窦宸通通指认了一遍,讲到兴高采烈处忽觉眼前一花,一身翰林学士打扮的魏大郎从他身边绕过。 “讲的不错,回家后记得写一篇记事文章给我。”魏大郎淡淡的道。 “哥!”魏允中一听,吓的眼泪都要掉出来了,恨不得打自己两个巴掌,叫你显摆! 魏大郎和皇甫容见了礼,作揖道:“多日不见,十六皇子可好?” 皇甫容解了斗篷交给小松子,连忙还礼道:“多谢先生关心,尚无大恙!先生近日如何?” 魏大郎道:“托殿下的福,也还一切顺心。” 对面的石阶那里引起一阵骚动,皇甫容几人抬头看了过去,耳中听见有人激动的道:“桓王殿下和窦家兄妹来了!” 挡路的人自动分开两边,桓王皇甫华一袭锦衣华服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窦家四郎、五郎和长房独女窦绫娘。 “快看,是桓王殿下!” “那就是桓王殿下?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俊美,窦家兄弟站在他身边一比,都有些相形失色了!” “听说桓王殿下还没有娶王妃!” “娶了吧?” “没有!” “窦家四郎、五郎是不错,可比起桓王殿下就差了一些。” “那是你没见到窦六郎!窦家六郎才是真绝色!论相貌,一点也不比桓王殿下差!” “窦绫娘长得也美啊,可惜她今天戴了面纱,脸都遮住了!” 离皇甫容等人最近的两个皇亲家的姑娘你一句我一句,交头接耳,矜持的激动着。 “啊,桓王朝这边看了!” 皇甫容听不清她们在嘀咕什么,但是能看见皇甫华往他这里瞥了一眼。 皇甫华美目一扫,冷冷训道:“缩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过来?” 他身后的窦四窦五和窦绫娘也看见了这边,他们在看见皇甫容的同时都看见了窦七郎。 皇甫容只得乖乖的走过去。 周围又是一阵骚动。 “这个是谁?” “十六皇子吧” “看着也不像纨绔啊” “人不可貌相” “也不像痨病鬼” “他身后的是窦家七郎和魏家兄弟” 皇甫华上下打量了皇甫容一眼,突然道:“老九对你是不错。” 皇甫容看着他,弯眼一笑道:“九皇兄确实对我好。” 第七十六章 皇甫华也笑了,笑容明艳华美,贵极风流,“他以前就对你好,也不见你有胆子仗他的势,这好,要来有何用?” 皇甫容被他说的一怔,下意识反驳道:“那也比对我不好强!” 皇甫华见不得他反驳的样子,脸上笑意未减,竟有几分温柔之色,朝皇甫容伸出了手,“你这么愚蠢的样子,我都快要看不下去了” 皇甫容盯着他的手,没等他话说完,条件反射的就往后退了两步。他小时候没少吃皇甫华的苦头,知他甚深,知道皇甫华越是笑的温柔俊美,下的手就越狠,哪里敢让他真的碰到? 皇甫华的手落了空,笑容有一瞬间的凝固,不怒反笑,“不识好歹。” 他干脆不看皇甫容了,转向窦宸道:“七郎,六郎呢?” 窦宸回答道:“六哥还没过来。” 窦家的庄子离的近,窦六郎要过来不过是一时半会儿的功夫,只他本身就不是个喜欢早到的人,说来早了像傻瓜,总要等人都到齐了他才会来。 皇甫华睐他一眼道:“他不过来,你就不知道和家里人打招呼了?” 这话指责的有些过分,从见面到现在,窦宸还真没找到机会开口。 窦宸也不恼,面不改色的上前行礼,一一叫道:“表哥,四哥,五哥,大姐。” 窦四窦五难得没有嘲讽他,和窦绫娘一起都点了个头。 魏允中看了看皇甫容和窦宸,再看看自己家的大哥,突然觉得魏大郎没那么可怕了。 “太子和太子妃来了。”周围又有人道。 中间石阶处的人群分开,众人一齐望了过去,只见当先两男两女,装扮俱是雍容华贵,气度也浑然天成,身后还簇拥着几位宫蛾侍从。 “原来秦王殿下和太子一起来了!” “秦王殿下旁边的那个是谁?” “哪个?我看看!咦?” “太子旁边的是太子妃,秦王殿下旁边的是” “三公主?” “三公主怎么也来了?” 窦宸早在第一眼就看见了皇甫姣,虽然有些惊讶,但想到她毕竟是公主,太子和太子妃办的宴,她想来当然可以来。 “三皇姐应该是来找你的。”皇甫容的声音很轻,不过以窦宸的耳力,听的一清二楚。 “殿下知道?”他问。 皇甫容没来得及回答,太子等人就走了过来,他只好使了个眼色,和皇甫华一起迎了上去。 窦宸心头一动,再看过去,正好迎上皇甫姣的视线,四目相接,皇甫姣眼睛微亮,朝他笑了笑。 “太子皇兄,五皇嫂,九皇兄。” “十三弟,十六弟。” “十三哥,十六弟。” “三皇妹。” “三皇姐。” 一番见礼下来,今天的主角都到齐了。 太子携着太子妃走到宴客台中央,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吩咐众人进花厅入席,丫鬟仆人们鱼贯而入,众人面前不一时就摆好了珍馐佳肴。 太子太子妃坐在上座,皇甫真和皇甫华分别陪在左右次席,皇甫容坐皇甫真下首,窦宸和魏家兄弟跟在皇甫容下首,窦家兄妹跟在皇甫华下首。 依次再往下就是信国公府,辅助国将军府,内阁大学士府,六部尚书府,就嘉侯府,长兴侯府 酒过三巡,诸人慢慢放开了拘束,言谈开始热络起来。 太子笑道:“有酒无歌不成宴,本宫准备了些节目和诸人同赏,必不会让大家白来此趟。来人,上歌舞!” 座中众人定睛一看,只见花厅门外乌压压进来一群美貌的年轻女子,个个身着紧身大袖的白色舞衣,舞步轻旋,走到花厅中间,站成一个圆圈,乐声同时响起,如清泉流泄。 曲子用的是古音重编的曲目,加入了鼓乐、琴声和清笛。 舞女们彩袖飞舞张扬,细腰曼妙灵动,玉足轻踩鼓点,随着音乐悠扬升起,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从外至内,一圈圈向外,一层层盛开,外面的人身体几乎着地,里面的人逐层矮身,露出一直被包围在中间的女子。 “那是”有人已经低呼了起来。 伴舞的女子们如众星拱月,又如花瓣衬着花蕊。 中间那抹纤纤的身影一身蹁跹彩衣,由双袖遮面到折腰展袖,从静止到灵动,露出一张艳冠群芳的美丽脸蛋,轻然一笑,如繁花盛开。 “是她!” “郑二娘子!” “是郑二娘子!邀月楼的掌花娘子!” “太子竟然请到了郑二娘子!” 座中不时传来惊呼声,谁也没有想到,太子竟然请来了邀月楼的掌花娘子郑二娘,这可是平时特意去邀月楼都不一定能见得到的京中名伎! 不只是年轻的郎君们,连各家的小姑娘都惊喜了起来! 皇甫真讶笑道:“太子皇兄这是下了大手笔。” 连素来高傲的皇甫华也道:“只这一支舞,五皇兄办的这场宴,便算没有白来一趟。” 郑二娘子的舞姿极美,轻盈纤巧,绚丽夺目。 一声女子清音缓缓启唇而歌: “忆昔枝下新罗裳 潋潋秋水过池塘 银筝为谁殷勤响 晚风轻抚低眉妆 满园秋色绕院墙 叶叶梧桐落思量 千山笳鼓和人唱 悠悠醉卧秋花香” “这是”魏大郎略有犹疑的道。 “杜九娘。”窦宸肯定的道。 魏允中张大了嘴巴,“她也来了?” 皇甫容眨了眨眼,半真半假的道:“倒是舍得花银子,果然赏心悦目。” 有了京城两大名伎惊艳的开场歌舞,接下来的节目也十分好看,众人边看边低声议论交谈,场面十分融洽。 几个十来岁的小少年在表演剑舞。 “你们可别小看这些人,他们可不是一般的伎子。”魏允中道。他今天不敢放开了喝,他哥就坐在旁边,因此只喝了一小壶酒,略有醉意而已。 “难道是二班的?”窦宸说着冷笑话。 花厅里全是像他们这样坐在一起互相低声说话的人。 “啊?”魏允中不明所以。 窦宸嘴角噙笑道:“没什么,你说你的。” 魏允中道:“哦。我说哪儿了,对,他们不是一般的伎子” 皇甫容接道:“犯官之后。” 魏大郎看了他一眼。 魏允中讶道:“殿下也知道?” 皇甫容道:“我猜的啊,你别这么惊讶,很好猜的。” 魏允中道:“是吗?” 窦宸点头道:“是的。” 伎子身份低贱,不是一般的伎子,就是指身份原本不低贱的伎子,通常能想到的也就是犯官的后代。 他们都是因为祖父或是父亲做官犯了事,连累到了他们头上,因为年幼被送到教坊,只能靠着学些娱人之技存活。像这样都已经是熬过来的了,没熬过来的更惨。 魏允中抓了把头发,低声道:“这种事,哎,怎么说呢,我从前看他们也没什么感觉,可是里面有个人是我小时候的玩伴,他虽然未必记得我了,我看着他,总觉得不是滋味。” 魏大郎点了下头,平静的道:“你既然有所思,看来想法颇多,回去后再加一篇文章上来。” “!”魏允中一肚子的忧伤感怀立刻就给吓没了。 他今天就不该来! 皇甫容扬起嘴角,看着魏家兄弟,又想起上次在窦家看过的窦六郎父子和窦七郎父子,眼神不自觉又黯了黯。 别人家的兄弟和父子,看着真叫人艳羡。 而他 鼓点声越来越激烈,舞剑的少年们把剑花一挽,其中之一像是脚下打了滑,身体不受控制,手中剑正巧对着皇甫容,直直刺了过来。 “啊!”有正盯着看的人立刻叫了起来。 剑光闪闪,剑尖锋芒毕露,竟然是开了刃的! 皇甫容不躲不闪,像是被突然的变故吓傻了来不及反应一样。 “铮!” 窦宸一手拉过皇甫容,一手手指曲起,弹在剑身上。 握剑的少年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震在他的手腕,震的他手腕麻痹,长剑脱手而出,在天上转了一圈,“钉”一声钉在了他两腿中间。 窦宸动作极快,点了那少年身上穴道,把人交给了匆匆赶进来的侍卫。 他低头看着怀里,问道:“殿下你没事吧?” “刺、刺客!啊啊啊啊,有刺客!” 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惊叫了起来。 宴席上出了这种意外事故,自然人心惶惶不得安宁。 温泉山庄开始戒严,秦王手下的侍卫告知诸人,为了安全起见,希望所有人配合检查,不要轻举妄动,不要离开山庄,等查明事情真相后,自然会把诸人平安护送回家。 花厅里的人都寻了借口逃到外面,空气大点的地方,呼吸也畅通。 也有人看见几位皇子都没离开,也不愿意离开的。 太子妃把她自己的胞妹康茉娘和太子的表妹闵燕娘一手拉了一个,带在身边看护,生怕出了意外。 康茉娘和闵燕娘倒不怎么害怕,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眼睛总是不时往皇甫华身上瞟去。 窦家人也没走,窦绫娘一双妙目来回看了看所有人。 皇甫真安排好侍卫,派人去把李老太医请了过来。 窦宸叫了几声“殿下”,皇甫容都没反应。 李太医替皇甫容把了脉,说是受惊过度给吓到了,有些心神失常,开了一张养血安神的舒魂方子,叫人去煎了汤给皇甫容服用。 皇甫真沉着脸,皇甫华脸上看不出表情。 太子定定神,让人把皇甫容先送进花厅旁边的暖阁。 窦宸说:“我来吧。” 皇甫真道:“还是我来吧。” 窦宸道:“秦王殿下身份尊贵,这种小事还是窦宸来做的好。” 魏家兄弟和窦家兄弟都有些看不懂。 皇甫华冷哼了一声。从某个角度来看,他和窦六郎的性格倒有七八分像,不愧是表兄弟。 窦宸懒的看其他人,弯腰把皇甫容抱了起来,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暖阁。 暖阁里的一应用品全是新换的。 “殿下别怕,没事了。”窦宸安慰道。 他站在床边刚要把皇甫容放下来,忽然觉得脖颈处一阵清凉,身体一震,低头一看,只见小皇子搂着他的脖子哭了。 一边的眼泪贴着窦宸脖颈处的皮肤,湿湿滑滑。 别一边的眼泪顺着小皇子的眼眶流出来,滑过侧脸颊和下巴,滴进了窦宸的衣服里。 魏允中跟进来,看见皇甫容哭也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道:“殿、殿下” 窦宸看向他道:“殿下只是心里不太好受,哭一哭就没事了。” 魏允中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想想用力的点头道:“那你劝劝殿下,我去给你们守着,免的别人进来也看见。” 皇子被刺客吓哭不是什么好事,魏允中觉得他得帮皇甫容瞒一瞒。 窦宸想笑,笑不出来。 魏允中想到就做,果然走到暖阁门口做起了门神。 窦宸看着扒在自己身上像树袋熊的小皇子,轻柔道:“殿下这样哭最伤身了,既然想哭,为什么不放声哭出来?” 皇甫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掉眼泪了。 只是剑刺过来的一刹那,他突然想着,哪怕上一世的皇甫真是这样一剑刺死他也好,想杀他,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为什么要让别人杀他? 哪怕皇甫真下旨让他自缢,他心中也不会有这么多的怨恨!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好人,但也没觉得自己坏到让皇甫真那么讨厌他,连句话都不和他说,就定了他的死罪! 明明是皇甫真自己说,他不在意那些流言的! ——我们行的端,坐的正,没有做一点逾矩的事情,管别人说什么,难道九哥对你好也错了?难道容儿不想对九哥好了? ——我、我没有。 ——那就是了,管他们怎么说呢,在九哥心里,容儿才是最重要的! 那一剑刺来的瞬间,皇甫容心中真是恨极了皇甫真。 第七十七章 别人看见的只是那一剑刺向皇甫容,皇甫容看见的却是自己的不甘心。 真是死都死的不安生! 没有一个人猜得到他当时的想法,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受惊过度害怕的心神失常,他也乐的别人误会。 只是没想到自己会哭。 皇甫容把自己的脑袋死死埋在窦宸肩头。 他不敢抬头,怕窦宸一眼就能看出他眼中深埋的恨意。 太难看了。 窦宸望了望天,又道:“殿下再哭下去,我这身衣服就报废了。哎,算了,殿下哭吧,记得赔我一件衣服就好。” 耳边窦宸低沉的声音是和平时不一样的轻柔。 皇甫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任性过了。 窦七郎的脾气可真好 真是一个温柔的人 皇甫容这样想着想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心情慢慢的平静下来,心中的那股恨意也慢慢的消退了。 他从窦宸怀中抬起头来,红着眼睛道:“好了。” 窦宸不动声色的把他放下来,皇甫容手还扒在他脖子上,他伸手去拉皇甫容的手,想要拽下来,低声的问:“人已经死了。” 皇甫容一惊,这么快? 窗子“啪”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一阵凉风吹了进来。 皇甫容和窦宸闻声望去,看见窦六郎定定的站在窗外,看着他们。 红衣艳艳,人美如玉,目冷如剑。 窦六郎明显也吃了一惊,但很快镇定了下来,眼珠子转了又转,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红了又黑。 “你们在做什么?”他阴恻恻的问。 皇甫容十分自然的放下自己勾在窦宸脖子上的手,揉了下眼睛,实话实说的道:“有人想杀我,我被吓哭了。” 守在外面正小声说话的几个人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巨响,轰隆一声,像是什么大件的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魏允中想也不想的推开了暖阁的门,跳进去道:“怎么了怎么了?” 迎面一道鞭子飞来,要不是魏允中闪的快,险些打在他身上。 跟进来的窦四、窦五、窦绫娘和皇甫姣都瞪大了眼睛。 只见窦六郎拿着鞭子在暖阁里刷刷的抽人,窦宸则抱着皇甫容四下闪躲,窦六郎的鞭子快,他躲的十分狼狈。 挡在门前的那扇八开的屏风被从中间一鞭抽成了两半,刚才那声巨响就是它倒在地上的声音。 皇甫姣一看窦宸被窦六郎追着打,那还得了,柳眉倒竖,立刻怒道:“住手!你凭什么打他!” 窦六郎一见是她,手下的鞭子挥动的更快,冷声道:“就凭他姓窦,我就能打他!” 魏允中只觉得膝盖中了一箭,瞄了他大哥一眼,心中苦不堪言。 窦四和窦五根本劝不住窦六郎,不过他们也不担心,今天在这里的不只是他们,还有窦六郎的亲姐! 窦六郎对他亲姐还是有几分情面的。 窦绫娘也知道自家这个幼弟的脾气,只见她不慌不忙的走了过去,也不怕鞭子会打在她身上,“六郎,住手。” 窦六郎果然停了手,冷着脸看她,“大姐也要拦我?” 窦绫娘看了一眼窦宸,只见窦宸轻松了一口气,朝她道:“多谢大姐。” 不用躲鞭子,窦宸就把怀里的皇甫容放了下来。 皇甫容看着满屋子光是窦家人就占了一大半,抬手又揉了揉眼睛,抿着嘴唇道:“你们聊吧,我皇兄们还在外面,我去看看。” 他那几个皇兄也就剩下这种用处了。 皇甫姣等他出去,立刻走到窦宸身边,关切的问道:“你没事吧?” 窦宸摇头,礼貌的道:“我没事,谢谢公主关心。” 皇甫姣拉着他道:“窦七郎,我们出去吧!” 窦六郎刚要开口拦他们,就被窦绫娘拉住,摇了摇头。 窦六郎忿忿的闭了嘴。 窦宸点头道:“公主请。” 皇甫真一看皇甫容从暖阁出来,立刻叫人去打了热水来伺候皇甫容净脸,又亲自倒了一杯热水给皇甫容。 “十六弟好些了吗?”他问。 皇甫华在旁边瞥了一眼道:“这眼睛通红,是给吓哭了?” 皇甫容乖巧的点了点头,“就哭了一会儿。” 他这么老实的回答,皇甫华反而嘲讽不起来了。 人都给吓哭了,再嘲讽就没意思了。 要欺负这小东西,他随时都能欺负,不差这一次。 太子看了看皇甫容,没有说话。 太子妃的胞妹康茉娘用手肘戳了戳太子的表妹闵燕娘,使了个眼色。 闵燕娘没好气的回了她一眼,到底心中也有些蠢蠢欲动,她从第一眼见到皇甫华,就觉得这天底下除了这个男人,谁也配不上她,只有桓王皇甫华这样风华绝代的人才配当她的夫婿。 可恨的是有这样想法的人不只她一个! 康茉娘那种没脑子的大草包也看中了桓王! 就为这个,她们没少掐架! 闵燕娘本来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理康茉娘,但听到太子妃保证说今天皇甫华一定会来,她又改了心意,康茉娘算什么,还不值得她为了一个草包放弃见到皇甫华的机会! 可她今天一直找不到机会和皇甫华单独说话,眼看着出了刺客这种事,说不定今天这宴就要提前散了,她心中早就开始焦急了。 康茉娘也一样,心中也急,可她又要端着信国公府嫡女的架子,不敢先开口搭讪,怕落人口舌,闵燕娘比她泼辣大胆,也比她有心机,所以她想怂恿闵燕娘先开口。 只要闵燕娘开了口,她就能跟着搭上话! 皇甫容喝了几口热茶,一抬头眼角余光正好扫见了闵燕娘和康茉娘的小动作,再看看她们的眼睛不时扫向皇甫华,不由觉得有意思。 薰风城里看中皇甫华的姑娘多了,可惜没有一个人能如愿。 他这三个皇兄,讲真,除了太子,其他两个人的眼光都高着呢! 皇甫真还好,上一世称帝后,总要立个皇后。 皇甫华就不同了,桓王府上一直没有王妃,只有几个侍妾和男宠,因为这件事,万顺帝没少发怒,皇后也没少生气。 皇甫容记得清楚,皇甫华到死也没娶正室,没有子嗣。 “九皇兄,其他人呢?”皇甫容故意问道。 “他们都在外面。”皇甫真道。 “没走?”皇甫容微讶的问。 “事情还没查清楚,每个来的人都有可能是主使,他们暂时还回不去。”皇甫真道。 “那刺客为什么要杀我?”皇甫容不解的问:“九皇兄问了吗?” 皇甫真道:“还没问出来,他就咬毒自尽了。” 皇甫容一脸惊讶,又喝了几口热茶压了压惊,“也是奇怪。” “什么奇怪?”皇甫真问。 “我说了,九皇兄可不许生气。”皇甫容小声的道。 “你但说无妨,九皇兄什么时候跟你生过气?”皇甫真宠溺的道。 皇甫容露齿笑了笑,“那我说了。我觉得,那刺客好没道理,放着太子皇兄、桓王殿下和九皇兄这样有身份的人不杀,却来杀我,有什么意思?既断不了皇甫家的血脉,又全不了他的名气,他图什么呢?不知道是什么人指使他的,也太没脑子了。” 太子冷哼了一声。 皇甫华也冷笑了一下。 皇甫真笑着摇头道:“我算是知道刺客为什么要杀你了,十六弟这张嘴,说出来的话就容易得罪人。以前怎么不觉得嗯,好像是从你和新康伯府走近之后,说话做事就越来越张狂了。” 他顿了下,眼角余光扫了太子一眼,又收了回来,恍若无事的道:“今天咱们都在这里,十六弟,九皇兄劝你句话,新康伯府虽是你外家,但也不要走的太近,不生份就行了。” 皇甫容受教的道:“九皇兄说的是,我以后肯定注意。” 他眼角看着康茉娘和闵燕娘脸上都露出焦急之色,坐立不安,好像要忍不住了,便放下茶碗,看着几人道:“既然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太子皇兄和皇嫂准备的节目也心思看,不如咱们出去转转吧,看看风景也好。九皇兄这庄子上清雅是清雅了点,难得花草长得极好,处处皆是风景,不看太可惜了!” “是啊,十六皇子说的对,咱们出去转转吧!”闵燕娘立刻赞同道,“好不容易才来一次,下一次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康茉娘也附和道:“对啊对啊,姐姐姐夫,几位殿下,咱们出去看看风景吧!” 窦绫娘也把窦六郎拉到了外面,姐弟两人走到一处无人的湖边。 窦绫娘停下脚步,回身捏了捏窦六郎的脸道:“你要不是我亲兄弟,我真想把你绑块石头沉到这湖里算了!” 窦六郎挣开她的手道:“说了不许捏脸,你怎么还捏?” 窦绫娘道:“小孩子有什么不能捏的?我是你姐,又不是别的什么女人,你怕什么?” 窦六郎拧头道:“我不是怕,我就是不喜欢你老捏我脸!我不是小孩子了!” 窦绫娘笑出声来,双眸定定的看着他道:“那你就别做小孩子做的事!” 窦六郎不高兴了,俊脸一沉,转身就要走。 窦绫娘数着他的步子,数到三后淡淡的道:“我话没说完,你敢走,我就敢叫你永远都见不到七郎。” 窦六郎蓦地转身,“你!” “我怎么了?”窦绫娘毫不客气的道:“说中你的弱点了?” 窦六郎忿忿的瞪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窦绫娘叹了一口气道:“我本来不想管你,任你去捣腾,像太爷爷和爷爷说的,随你想干什么,咱们家总能容你。” 窦六郎脸色变了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窦绫娘捡起一块石子,走到湖边,丢了出去,看着石子打在水上的水花道:“太爷爷说咱们窦家几代的人活的都小心谨慎,唯愿你能活的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受任何限制。可他当年肯定也没想过,你会有这种心思。你说太爷爷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家里人现在想管你都没立场管,阿爹阿娘为你都快愁死了。” 窦六郎嘴巴动了动,欲言又止,脸色一下子变的很难看。 “你说整个薰风城,整个泱国,有几个人能比得了你?有几个人能像你这样,从出生就被整个家族无条件无限制的宠溺?从小到大,你说要太阳,家里不敢给月亮。你要打谁,哪怕是文武大臣,哪怕是皇子公主,家里哪次拦过你?只有这次” “不许说!”窦六郎打断了她的话,脸上升起了极不正常的红来,不知是羞是恼是臊是怒。 窦绫娘道:“如果把我推进湖里,能改变你的心思,那你就推。” 窦六郎站在她身后,推出去的手停在她身后一寸的距离,眼中的阴狠挣扎了一下,闪了又闪,这才被压了下去。 “有这么明显?”他哑着声音问。 窦绫娘心底松了口气,要是窦六郎真敢推她下湖,她发誓绝不再管这件事! “外人不了解你,自然看不出来,但家里人,除了那块木头,你以为还有谁看不出来?不过是都揣着明白当糊涂罢了。我要不是刚才见了你那个样子,也不想现在就说破。我和他们一样,总觉得再过几年,你再长大些,这心思就能正回来了。”她轻柔柔的道:“我总觉得,你这执念,已经让你入了魔了。” 身后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头垂了下来,落在窦绫娘的肩膀上。 “他是我的。” 从那年他守在他的床前,大半夜里,看见以为会死的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他看的时候,他就决定了—— 他是我的。 第七十八章 出了花厅,宴客台就有一些人在赏花,散在各个角落,很少有人独处,都是或二三人,或三五成群,熟识的聚在一起。 泱国民风开化,并不太禁男女相处,不过家世地位越高条件越好的人家,养出来的孩子总归心中还是有数,该注意的事情都会注意。 这次的赏花宴虽然出了意外,但也确实是个多认些人多交几个朋友的好机会。 有这种心思的姑娘郎君们就跟着亲友一起,边赏景边仔细观察,看哪家的小郎君值得结交,哪家的小姑娘值得认识。 能来到这里的,出身都不会太差,家世这一关就可以直接过了。 宴客厅的另一边出去就是一条小湖,说是湖其实也只能勉强,很久很久以前的地理志上记载,这里是一片汪洋的湖泊,后来湖越来越小,慢慢就变成了这么大。 但也比一般的莲池溪河要大多了。 湖边有一座拱心桥,两边种着芦苇,湖里还有晚荷,开的正艳。 过了拱心桥,还有一座水榭,青玉石铺成的路,两边全是白玉石栏杆,站在上面就会有种错觉,好像脚下的玉石在动,如同小船一般不停在往前划。 从这边可以看到四面的风景,入眼处尽皆是错落有致的草木繁花,还有湖心亭,湖心岛,惹得头一回来的太子妃、康茉娘和闵燕娘惊艳不断,不时轻声耳语,执着纨扇指指点点,夸奖不断。 她们一边走一边不忘招呼皇甫华。 太子陪在她们身边。 皇甫真和皇甫容走在一起,边走边和他讲宗族里新发生的事情。 “那两家人原本是指腹为婚的婚约,儿女长大后自然就结了亲,可谁曾想,才成亲两个月,女方的堂妹倒怀上了男方的孩子,那女方不得已,只好同意丈夫把堂妹纳进家里这女的也是心狠,和小叔子珠胎暗结男的想休妻,女的想休夫,偏他两家家世摆在那里,和离都不可能,何况休妻休夫最后闹到三死一疯,没有一个好下场可怜了那两个孩子” 皇甫容听过,这是皇室宗亲里发生的事情,他上一世听时感到唏嘘惊奇,这一世只觉得有意思。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有个家仆奔来,递了封信给太子,太子看完后道有公务,便离开了。 皇甫容偏头问道:“不是说刺客的事还没查清楚,任何人都不能离开吗?太子皇兄怎么说走就走了?” 皇甫真道:“太子是储君,自然是国事更重要。” 不知道是不是皇甫容的心里作用,他总觉得走在前头的皇甫华嗤笑了一声。 “从你们出宫住到这里,我就听不到你的箫了。”皇甫姣背着手,侧头看了窦宸一眼。 她喜欢听窦宸吹的箫,曲子都是她在宫里没听过的。 “公主可以叫宫里的乐师演奏,要是没有曲谱,我写给公主也可以。”窦宸好心的道。 “不要!我只喜欢听你吹的!别人吹的,我不喜欢!”皇甫姣一口拒绝。 窦宸笑笑,换了个话题,“我们估计过了年才能回去。算一算,过年的时候,十六皇子还在禁足期中,也不知道皇上会不会想起来,派人过来接我们回去过年。” 皇甫姣道:“父皇肯定能想起来,过年总要所有人都到齐了才叫过年!我,要是父皇想不起来,我会提醒他的!” 窦宸道:“那就谢过三公主了。” 皇甫姣看着他道:“我们之间,还需要谢字?” 窦宸道:“公主的心意值得让我道谢,这是我对公主的尊重,也是我对自己的尊重。” 皇甫姣道:“你说的话,有时候我听不太明白。窦七郎,我常常觉得,你比我几个皇兄还要让人摸不透,和我父皇都差不多了。” 窦宸微微笑道:“公主这么说,我很荣幸。” 皇甫姣道:“你不生气吗?” 窦宸道:“我为何要生气?” 皇甫姣道:“你不觉得我这样说,会把你比的很老?” 窦宸道:“心态而已,成熟总比幼稚听起来舒服。再说,你看我,觉得我很老吗?” 皇甫姣道:“你又说我听不懂的话了。你怎么会老呢?你和我同岁,你要是老,岂不是说我也很老了?” 窦宸低低笑了,“公主正是花样年纪,青春正盛,和‘老’字完全沾不到边。” 皇甫姣眨着眼睛看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我” “嗯?” “我母亲不良于行的事,你也知道吗?”皇甫姣问。 “有听说过。”窦宸回答道。 “周太医说,我母亲的腿废了,以后再也不能走路了。”皇甫姣咬着唇道。 窦宸看着她问:“是摔坏的吗?” 皇甫姣摇了摇头。 窦宸再问,她就不吭声了。 窦宸本来想提议往回走,但一低头就看见皇甫姣的手在发抖。 他看的出来皇甫姣有心事,也很耐心的在等,可是等了半天,他陪着她绕着这一片柳树林子来回走了三圈,她还是没有要吐口的迹象。 想到皇甫容有意无意提的那句话,他不由猜着,皇甫容或许知道些什么? 皇甫姣的脑子乱成一团,她是听见宫里有人提起说太子和太子妃借用了秦王的温泉山庄办赏花宴,大惊之下,这才临时决定跑来找窦宸。 她是公主,即使没有受到邀请,只要她来,谁敢拦她? 她没想到在温泉山庄外就碰到了太子和太子妃的马车,他们看上去也很惊讶她会来,她强自镇定打了招呼,太子问她为什么来,她就说没来过这里,听见这里办赏花宴觉得有趣,想来看看。 太子虽然有些狐疑,但也没有多问。 大概也是想到了窦宸在这里。 窦宸毕竟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婿。 皇甫姣莫名的信任窦宸。 这种信任是从她第一眼见到窦宸开始,到第一次在荣恩宫外被窦宸抓到偷听他在吹箫,窦宸发现她伤到脚后帮她处理伤口,又送她回永寿宫很多的小事,她习惯了去找窦宸,听他吹箫,看他练拳,或者把他叫出来,两个人什么话也不说,只要在一起,她也觉得高兴。 皇甫姣低着头走了数步,她有好多话想说,有很多事情想告诉窦宸,可是有些事,牵扯太大,她怕会连累到窦宸。 她连母亲都没有告诉,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只会害母亲和她一起担惊受怕。 窦宸,窦宸是她的未婚夫婿,她应该告诉他这些,才不会让他吃暗亏 那双眼睛,那双盯着她的眼睛 皇甫姣全身颤抖了一下。 那双眼睛一定看见她了! “我母亲的腿”皇甫姣闭了闭眼,缓缓的道:“母亲怀弟弟三个月后小产了,闵贵妃说她没有保护好父皇的子嗣,把母亲叫去翊坤宫罚她跪了一天一夜从那天起,我母亲就不能走路了” 窦宸抬起了眼。 窦绫娘从小到大没有为任何事情发过愁,包括她小时候暗暗的嫉妒窦六郎能得到全家人的宠爱。 她是窦家长房唯一的嫡女,上面有两个亲哥哥,下面还有一个亲弟弟。 太爷爷是太师,爷爷是吏部大员,父亲是天子重臣,这还不算二爷爷、二叔、三叔、四叔,也不算三郎、四郎、五郎和七郎,只算她这一房,放眼整个薰风城,就没有人敢欺负她! 可她现在却发愁了,为她唯一的嫡亲弟弟,窦家的小霸王,窦六郎! “七郎不是你的小木马,也不是你的布偶娃娃,他是你弟弟。”窦绫郎道:“虽然你们相差只有两个月,他也不是咱家直系的孩子,可太爷爷和爷爷待四叔都像自家人,七郎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你是他哥哥。” “我知道。”窦六郎闭上了眼睛。 “你心里还当他是弟弟对不对?”窦绫娘道。 窦六郎闷闷的笑了一声,“姐每次想要诱哄我的时候,都是这个语气。” “”窦绫娘道:“我还以为你一直都没发现,你说你这么聪明,怎么偏偏就在这件事上栽了跟头?” “不知道。”要是知道,他就不用装的这么痛苦了。 “六郎。” “姐想说什么?” “我们先这样好不好?” “怎样?” “你也不想吓到七郎,让他对你避而远之,对不对?你就告诉自己,先不要轻举妄动,打草惊蛇,他只是你的朋友,等过几年,十年,不,五年,过五年后,如果你的心思还没变,你想做什么,我们都不会拦你,好不好?” “好。” --- 因为榜单,我先占个字数,下一章,大家先别看,明天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