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还是如此威风凛凛》 第1章 噫 第一章 大启天和八年,冬月十三,风雪未歇。 地上积雪数尺,宫城一片寂静,风雪卷了梅花略过檐下宫灯,悄无声息隐入夜色,又迅速被薄雪覆上。 深夜万籁俱寂,帝王寝殿外却是一片喧嚣。四处灯火通明,宫人进进出出脚步匆忙,众臣立于台阶下,时不时转头私语几声。 “陛下自病重,至今已数月未朝,不知身子究竟如何了。” “是啊,而且今日陛下突然召众臣前来,我这心里实在是不安。” “恐怕是不妙,前不久听人说陛下吐血过好几次,最严重的时候整整昏迷了半月也不知是真是假。” “这事我也听说过,这,算了,都别说了,还是希望陛下能早日痊愈吧” “” 将他们的话尽数收入耳中,邵和心里一阵苦涩,在内殿门外驻足许久,才开推门走了进去。 外殿灯火通明,内殿却只点了一盏油灯。 昏色沉沉中,邵和抬起眼眸,看到帝王靠在榻上,垂眸看着掌心一片梅花花瓣,眸色很淡。 邵和端着药碗走上前去:“陛下,是喝药的时辰了。” 帝王转过脸来,脸色稍显苍白,眉头在目光触及邵和手中药碗时微微皱起,到底还是没说什么,伸手将药碗接过来,一饮而尽。 苦涩味道很快在唇齿间蔓延,燕稷将药碗放下,突然觉着喉间一痒,忍不住捂唇咳嗽起来。片刻,就有血红的液体沿着指缝流了下来,滴在白色云锦被面上,分外刺眼。 邵和瞬间红了眼眶,声音带上哽咽:“陛下” 燕稷伸手将唇边血迹擦去,面无波澜:“哭什么?生老病死而已,别哭。” 更何况,他已经活够了。 燕稷重生过许多次。 第一世,燕稷只是个普通人,二十四岁生辰前夕出门买东西,从此就没能回去。 第二世,穿成大启太子,登基后不谙帝王道,庸碌八年,最后北方赤方于年关之时破京,燕稷在宣景殿大火中合上眼睛,再睁眼,发现自己重生回了最初登基的时候。 第三世,沉浮朝堂,不想从前一直视为亲厚的王叔居然藏有祸心,勾结赤方,燕稷察觉时为时已晚,重蹈覆辙。 如今是第四世。 这一世,燕稷权衡朝堂,一步步将燕周后路碾断,流放八千里。而后金戈铁马,征伐八边,亲自率兵踏破赤方国都,大启四方平定,海晏河清。 功成名就,荣华加身。 是结束的时候了。 燕稷闭上眼睛,轻轻靠在榻上,想着他度过的这些年岁。 最初的天真肆意嬉笑怒骂,中途的挣扎沉浮,再到如今的麻木和疲倦,许多世许多年,如今仔细想来,竟然半点眷恋的地方都没有。 结束了也好。 这么想着,心里一时间居然有些解脱的轻松感,燕稷睁开眼睛,低头看看掌心已经沾染了鲜血的梅花,许久,轻轻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好看。 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梅花花瓣映入眼眸,衬着眼角朱红泪痣,眸光一转便是明媚潋滟的模样。 但这样的笑容,却让邵和心里的苦涩滋味却更浓郁了几分。 他已经许久没见燕稷这么笑过了。 大启庆和帝燕稷,自登基以来在众臣印象里便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模样,他仿佛不会笑,无论欢喜还是苦楚,始终站在那边一脸淡漠看着众人,无喜无悲。 但邵和却记着很多年前的那个春天,他走过宣景殿,不经意转头,看到当时还是太子的燕稷站在台阶上折花,唇角稍稍弯起,神情肆意而明媚。 邵和眼睛红红看着燕稷。 “朕身边的人,可不能这么爱哭。”燕稷淡淡道:“之前朕给你的东西,给太傅送去了么?” 邵和点头:“送去了。” “那便好,太傅性情稳重,这些事情交给他朕放心。”说完,燕稷抬眸看向邵和:“今后你也多长些心眼,有事和太傅好生商量,懂了么?” 这话听着太像交代后事,邵和心头一慌,猛地抬起头,却看着帝王靠在榻上轻轻闭着眼睛,神情疲惫。 邵和沉默几秒,竭力扯出一抹笑:“奴才晓得,陛下,您好生歇息,明日便是您的生辰,傅相和贺将军早些时日就惦记着,书信送来了不少,想来是能赶回来,谢太傅更是精心准备了许久。”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陛下这么多人盼着您平安,您可一定得好好的。” 燕稷手指一顿,轻轻嗯了一声。 邵和便不再说话,伸手将边上的药碗拿起,躬身深深行礼后,转身出了内殿。 在殿门合上的同时,原本靠在榻上的帝王突然俯身捂住了唇,剧烈咳嗽起来,鲜红血液从指缝源源不断涌出,一滴滴落下去,半点要停下的趋势都没有。 掌心的粘稠感愈发沉重,燕稷咳着,逐渐觉着眼前的景象慢慢变得模糊,他偏过头,视线在窗外夜色和隐约灯火上停留许久,半晌,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看到了许多画面。 第一世平凡而简单的生活。 第二世大启国破时京城天边的赤色,宣景殿的大火。 第三世错信燕周被鸩杀的晚上,燕周掩藏在温厚模样下的虚伪面容。 第四世踏破赤方国都的铁骑,燕周流放八千里的背影,宣景殿的昏色沉沉和挥散不去的药味,邵和的眼泪,还有八年来始终面无表情的自己。 这些画面走马观花一般在燕稷脑海一一闪过,最后定格在最初的时候。 身着华袍的少年自京城打马而过,在街角时回头,明媚的笑和水光潋滟的眼眸。 那时春光正好,四时安平,少年姿容美妙。 燕稷苍凉笑笑,手指无力垂了下去。 可那些曾经。 到底是再也见不到了。 早春三月,乍暖还寒。 燕稷靠在榻上,衣袖稍稍被拉起一截,露出洁白的手腕,任由面前郑太医老神在在为他把脉。 窗外日光晴好,微风轻拂,桃花灼灼其华,燕稷静静看着,眼眸波澜不惊。 燕稷没想到他还能再醒过来。 从前几次重生,燕稷想着是因为大启亡国,他下场太过悲惨,所以才会给他重来的机会。可上一世大启海晏河清,四方安平,已经没有重生的必要了。 燕稷垂下眼,再次重生回登基这年,他没觉着欢喜,只觉着满心疲惫。 这么些年走过来,一次次在权谋和死亡中沉浮而过,他已经倦了。 他沉默的时候,对面郑太医已经把好了脉,收回手:“陛下昏迷半月,如今大病初愈,脉象微弱,不过尚算沉稳,多调理便好。近日饮食需注意,酒水辛辣荤腥皆不可沾,亦莫要太过劳思,待会儿臣开个方子,睡前一次,先服用半月。” 燕稷嗯了一声,邵和极有眼色,替郑太医将药箱拿起来,躬身行礼后随他一起去了外殿。 殿内重新寂静下来,燕稷靠在榻上,神情疲惫。 他如今只想知道如何才能结束重生,可结束重生的关键如果不是大启的安平,那又是什么呢? 燕稷闭上眼睛,将之前几世的点点滴滴细细回忆过去,从开始到结束,生生死死,每一世走过的路都不大相同,若要说唯一共同的地方,也就是 燕稷骤然睁开眼睛,死亡时间! 他突然发现,自己每一世居然都是死在了二十四岁生辰前夕! 这不对劲。 第一世可以说是意外,第二世第三世是他无能,可第四世大启昌盛安平,他虽年少体弱却也向来无病无灾,但就在那么一年突然就患了不治之症。 这般来说的话,如若他始终找不到结束重生的方法,就会不断重生,死去,再重生,周而复始。 燕稷手指忍不住颤动一下。 在最美好的年纪死去,重回挣扎的时候,一次又一次体会死亡的痛苦,麻木而疲倦。 这太难熬了。 一时间心乱如麻。 “陛下。” 烦乱间,耳边突然传来清亮的声音,燕稷抬起头,看到邵和抱着披风站在边上看着他,乌黑眼眸内满是关怀之色。 燕稷嘴角扯出极缓的弧度:“送走郑太医了?” 邵和点头:“送走了,郑太医开的方子已经吩咐了下去。” 说着,他上前一步,将手中披风给他系上,道:“陛下,今日天有些凉,还是要多穿点,大病初愈一定要注意些。” 他此时尚是稚嫩年纪,还未见过太多诡谲,有明亮的眼眸和干净的心,与几年后沉稳内敛的人完全不同,但话唠的毛病倒是一点没变。 燕稷心里莫名平和下来,将披风紧了紧,嗯了一声。 邵和看他脸色不如之前苍白,很快高兴起来:“方才已经吩咐御膳房做了些清淡食物,陛下想来会喜欢。” “嗯。” “还有得知陛下醒来,王爷已经在御书房等候了许久,说是极为惦念,陛下可要接见?” 极为惦念。 倒不如说是想看看登基后的自己是否还像从前那般好拿捏。 燕稷将眼眸深处的冷色藏起来:“自然是要见的,不过既然已经等了这么久,也不急这么一会儿,先去传膳吧。” 邵和躬身答应一声,出了内殿。 燕稷起身慢慢朝外面走去,路过墙边铜镜时稍稍驻足,从光滑镜面中看到自己的模样,面无波澜,神情清淡,与那八年一模一样。 燕稷却突然想起上一世的最后,他在一片朦胧中见到的曾经姿容明媚的自己。 他站着,沉默许久,唇角突然一勾,便看着镜子中的人笑起来,精致桃花眼灼灼生辉,眼角微微挑起,衬着泪痣的朱红颜色,端的是肆意明媚。 燕稷伸手在铜镜上少年眼角泪痣上轻轻拂过。 他已经熬过了最苦最挣扎的岁月,即便如今前路未知,但重来一世,怎还能像从前那般行尸走肉般的活着。 这,才应当是他的模样。 第2章 噫噫 第二章 用了膳,燕稷重新回了内殿,邵和从边上拿了烧暖的手炉放到他怀里,才出了门宣见燕周。 角落里燃了梨花木,气味清雅,燕稷抱着手炉靠在榻上,低头沉思。 他如今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找出不停重生的原因并结束它,但究竟如何找,一切都还是未知。 而在寻找方法的同时,摆在燕稷面前的还有一些问题。 比如临亲王燕周。 再比如北方赤方国。 这二者之于燕稷其实并没太多顾虑,毕竟上一世他已经是赢家,如今也没有输的道理,只是那八年耗了燕稷太多心血,如今重来一世,即使要赢,也要活得轻松些。 至于其他,既来之,则安之。 这么一想,心倒是彻底平和下去,燕稷抬起头,很快便听到了脚步声。 不久,内殿门被推开,燕周脚步从容走了进来,此时他尚是大启尊贵无双的亲王,玉冠华袍,雍容华贵,可燕稷看着他,只能想到曾经的那个秋天,燕周浑身褴褛流放八千里寒关时的狼狈。 这么一来,心情就有些微妙。 燕稷轻轻笑起来:“王叔。” 燕周不动声色打量他几眼,见他态度与从前并无差别,稍稍安心,神情带着关切:“陛下可觉着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王叔挂念。” “那臣便放心了,不过陛下大病初愈,还是要多注意些,莫要太过劳累。” 燕稷点了点头,就听到燕周用十分感慨的语气开了口:“先帝去的突然,此前与臣夜聊,最惦念的便是陛下,如今陛下龙体安泰,如若皇兄泉下有知,必定十分欣慰。” 燕稷笑眯眯听他胡说八道。 看着燕稷笑,燕周心里突然就没了底,因为这样的笑,他在从前曾经见过许多次,每次燕稷这样笑过之后,说出的话通常就十分气人。 这也难怪。 先帝少时曾历经夺嫡之乱,虽成功登上九龙宝座,但一颗心到底也甚是疲倦,为免子孙步其后尘,便只要了燕稷一个孩子。 生来帝王之身,燕稷自小被人惯着,荣宠无双,这么一来二去,性格自然也就没心没肺了些,做事说话全凭心情,哪管你是谁。 这样的性子对燕周来说有好也有坏。 好的是什么都写在脸上,易捉摸也好拿捏。 坏的是在彻底拿捏之前,应付起来实在是有些糟心。 燕周心里已经做好了被气的准备,等了许久却没听到帝王开口,下意识抬头看去,看到帝王弯着眼睛看他:“王叔,怎么不说了?” 燕周凝噎一下,总不能说臣在等着被嘲讽。 他顿了顿,刚准备开口,却又听着燕稷开了口,声音带着笑意:“不过,看到王叔这样的表情,朕也很是欣慰。” 燕周愣了一下,眼角余光从边上铜镜中看到自己的表情,三分扭曲三分憋屈四分乱七八糟,看上去一言难尽。 燕周:“” 抬头再看到燕稷认真的表情。 果然十分糟心。 燕周深吸一口气,扯出一抹笑:“近日臣府中得了些珍稀补品药材,回头遣人送进宫来,望陛下身体安泰。” 燕稷颔首:“那便多谢王叔了。” 之后燕周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燕稷听着他说话,漫不经心应付着他的试探。燕周试探许久没觉着不妥,想着燕稷不过十六年岁,自小被人惯着不经风浪,也不会有什么深沉心思,就不再试探了。 一番交谈下来也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黄昏时候,燕周躬身后出了宣景殿。 看着他身影消失,燕稷摸着下巴笑起来,他从前倒是没发现,他这位王叔居然是这么好糊弄的人。 不过也是。 最初的两世他一世纨绔一世深信燕周,燕周不会觉着不妥。上一世他因着从前性情大变,燕周起了提防之心,自然不能相提并论。 至于现在,燕稷觉着自己扮起傻白甜来还是颇有天赋的。 燕稷又在榻上靠了会儿,逐渐觉着怀里的手炉有些凉了,拿出来放在边上。 邵和走进来时刚好看到,上前将手炉接过换了新的,低头轻声道:“陛下,周太傅年事已高,前些日子辞官归了乡,其职空缺,户部拟了新的名册等陛下定夺,名册上的人如今已经在殿外候着了,陛下可要见一见?” 大启太傅是极其重要的位置。 因为大启先祖遗训中,有这么一条很基的条律,新帝登基,帝师当与帝王同殿而居,十年方休。 虽然这同殿也分内殿和外殿,但距帝王如此近,也算殊荣,不少人趋之若鹜。 燕稷手指一顿:“宣他们进来吧。” 邵和答应一声,双手将名册递上,转身走了出去。 燕稷垂眸将手中册子翻开,不久,内殿门再次被推开,几人依次走了进来,在榻边停下,邵和站在最前面稍稍躬下身:“陛下,人已经到了。” 燕稷嗯了一声,抬起头来看过去,面前站着的人年岁都不大,模样或青涩或沉稳,燕稷一一看过去,最终在最左边站着的白衣人身上停下。 那人低头站着,面容一半隐在暗色里看不清楚,一半被昏色笼着,清润温柔。注意到燕稷的视线,垂首的人抬起头,长眉入鬓,眼眸乌黑深沉,看过来的时候眼尾稍稍挑起,眸间映着光,惊鸿一瞥就是最难忘的模样。 燕稷捏着册页的手指几不可见轻轻颤抖起来。 他不需要看手中名册中,也知道面前的青年是谁。 谢闻灼,字温卿,明辨善思,言志灼灼,曾著帝王策名冠京都,后为太傅,八年扶持,所作策论于朝堂于沙场皆是大才,端的是龙章凤姿,惊才绝艳。 上一世,谢闻灼是燕稷最信任的人。 信任到能在外出征伐九国时将朝堂托付于他,在缠绵病榻知晓自己命不久矣的时候,将遗旨与玉玺交给他,任他决定自己驾崩后大启的国君为谁。 而谢闻灼一生也没让燕稷失望过。 见燕稷一直盯着谢闻灼看,邵和俯下身在燕稷耳边轻声开了口:“陛下,那是天宁三十一年的状元郎。” 燕稷嗯了一声,看着谢闻灼的脸,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也不再看手中名册:“那便就他了。” 在旁人眼中,这决定做的真心是十分任性。 听到燕稷的话,谢闻灼边上几人露出几分失望神色,倒也没太大反应,只有中间一身穿青衣的人眉头突然皱了一下,欲言又止。 他这反应有些大,众人下意识看过去,燕稷转眸看一眼青衣人,神情清淡。 这人,燕稷也是熟的,叫魏成。 从前在他还信着燕周的那两世,燕稷的太傅便是他。此人没什么才能,倒是极为圆滑,煽风点火挑拨离间本事更是一流,第一次挑拨燕稷背信忠良,不问朝政,第二次直接在天和八年与燕周里应外合给燕稷灌了鸩酒。 燕稷还记着名册上对他的描述,确实极对他的胃口,再加着他当时对燕周亲厚,就选了他。 由此可见,燕稷从前死在燕周手上也不算冤,毕竟人家也是费了心思的。 燕稷眯起眼睛:“这是谁?” 邵和看他一眼,开了口:“陛下,这是魏尚书家的公子,说是天资过人,少时便能作赋,在京中才名甚高,先皇在世时曾见过他几篇文章,称其有帝师之才。” 先皇真是瞎了眼。 燕稷心里这么想,面上神色依旧未变:“嗯,帝师之才,那么” 魏成眼睛一亮。 燕稷撑着下巴笑起来:“还是不行,毕竟是要同殿而居十年的人,有些东西还是十分重要的。” 众人眼神疑惑看过去,就看着眼前帝王眼中笑意更甚几分,轻飘飘开了口。 “比如,脸。” 你丑你退下。 魏成:“” 邵和:“” 其余众人:“” 只有谢闻灼神情未变,笑容温润看着燕稷。 这原因比之前做的决定还要任性,众人沉默几秒,视线在谢闻灼和魏成身上来回打量片刻,停在脸上,而后默默将想要说的话尽数吞了回去。 燕稷十分满意:“既是没有异议,那便退下吧。” 知道事情不会有转机,众人行礼后退了下去,魏成面上有些不甘心,被同行的人暗自碰了一下提醒,也不敢再也什么动作,躬身出去了。 殿门一开一合,殿内归于沉寂。 “魏尚书一生清廉正直,最见不得旁门左道,不想独子却是这般模样。”燕稷靠在榻上,漫不经心道:“回头把魏成给查一遍,查到的东西不用给朕,直接给魏尚书送去至于太傅,就带去偏殿安置下来,再予以一日休沐归家打点,其他按规矩来便是。” 邵和妥善答应下来,转过身去。 谢闻灼对燕稷行了礼,跟着邵和朝偏殿方向走去。 白衣微动,步伐从容。 燕稷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许久,低头笑了笑。 第3章 噫噫噫 第三章 庆和帝醒来的消息,很快便被大启众臣知晓。 于是难得的清净日子也就不复存在了。 二月二十一,复朝,帝王着朝服冠帝冕上九龙座,文武百官各列两次,呈上手中奏折。 新帝登基,万象更新,百官上奏之事不大却繁冗,燕稷百无聊赖坐在上方听着众臣争论,努力从一片嘈杂声中将重要事情听了个分明。 总结起来,其实也就是两件事。 一是西边戎族扰关。 二是江南叛乱。 戎族扰关一事,早前一品镇远将军贺戟已然率军赴关,近日捷报频传,战事已趋告歇。 就只剩下了江南叛乱。 兵部侍郎岑永上前一步:“前些日子江南起了动乱,据州府来报,查明叛乱者为前朝罪臣,贼人在江南一带蛰伏已久,不足半月便造成了三次暴丨乱,官府之力未能镇压,望朝中能遣人制止动乱。” 重点就在遣人。 底下又是一片嘈杂。 以苏太师苏谋为首的臣子觉着应当等贺戟回来,贺戟年少征战,手段智谋皆出众,由他前去必定稳妥,这样才来的放心。 以临亲王燕周为首的臣子则认为时不待人,江南富庶之地,稍有动乱便极易牵扯根本,还是应尽快解决,更何况大启能人辈出,也不是没了贺戟就不行。 这样你来我往数次没有结果,众臣将目光投向御座上的帝王,刚想请陛下定夺,就看到燕稷坐在上方,托着下巴笑咪咪看着他们。 众臣:“” 殿上臣子年岁最低也已二十,对新帝多少有些了解,深知其由小及大的操蛋性子,心情一时间无比复杂,默默将就要出口的话收了回去。 或许是燕稷从前宫城万人愁的形象太深入人心,百官生怕他不耐烦,很明智的不再争论一些无甚意义的事情,话题转到了合适人选上面。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这场朝堂之争落下帷幕,燕周走到前面躬身:“陛下。” 这结果与从前无差,燕稷看他一眼,心里很快有了计较,面上还是惯常模样:“王叔既然说大启能人辈出,想来心中已经有了合适人选,不妨说说看。” 闻言,燕周抬起头,装模作样思忖片刻,道:“臣以为,工部周景、卓文书及礼部陈晗合适。” 燕稷挑眉:“工、礼两部尚书何在?” 两部尚书上前一步。 “这三人品行能力如何?” “品行上佳,平素做事也甚是稳妥,且三人从前曾在江南任职过一些年头,也算是知根知底。” 燕稷没有说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御座扶手,略带沉闷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内十分清晰。众臣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些捉摸不透新帝的心思。 殿内一时沉寂。 众臣低头站着,用眼角余光小心翼翼观察着上方帝王的动作,不久,突然看着帝王明黄衣袖微动,而后就听到了清朗的声音:“那便就如王叔所说,拟旨下去吧。” 各部尚书躬身应了。 被举荐的臣子上前谢旨,之后朝堂再次恢复喧嚣,众臣针对平叛各种细节开始了新的一论争论,苏老太师站在边上沉默不语,燕周则退了回去,低眉敛目,眉眼间尽是收敛了得意的轻松。 将燕周的神色收入眼中,燕稷垂下眸,无声笑笑。 这江南平叛一事,根本就是一个局。 说着平叛之人为前朝遗孤,可燕稷清楚,那分明就是与燕周里应外合的北方赤方国细作。 前两世燕稷信了燕周,任由他遣人前去,结果对内燕周所遣之人平叛归来,加官进爵安插朝堂,对外隐患深深埋下,成为后来赤方国踏破国都的开端。 但是如今,自然不一样了。 燕稷摸着下巴笑笑,回神,看到下方臣子因为他的动作再次禁声的模样,眸中笑意更甚,道:“众卿可还有奏?” 众卿看着燕稷的笑,沉默表示不敢奏。 燕稷对此十分满意,慢悠悠开了口:“既然如此,那就散朝吧。” 说着,他站起来,走两步却突然转过头,看着下方众臣笑眯眯开了口:“还有,下次上朝,众卿还是莫要太不修边幅,举荐这种小事都要用这么久,原本就很没用了,如果容貌再不撑起来一些,就实在是太” 后面的话尽数归于一个微笑。 众位不修边幅的大臣:“” 再抬头,上方已经没了那抹鲜明的明黄颜色。 满朝文武站在原地沉默,心情无比复杂。 这种熊孩子的即时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有 众臣低头打量一下自己。 真的就有那么不修边幅 么? 回了御书房,等着燕稷的是六部呈上来的折子。 燕稷坐在桌后,将最上方的折子打开,果不其然看到里面是从前每一世都见过的内容。 这种循环往复的事情很是枯燥无聊,燕稷叹口气,执笔迅速批了,就听到外面传来了邵和的声音:“陛下,傅相求见。” “宣。” 不久,云纹木门被推开,一人缓步走入,在案前站定,躬身道:“陛下。” 燕稷抬起头,霎时便对上一双蕴着笑意的眼,眼角稍稍挑起,眉目流转之间尽是风流意味。 看着十分不正经,事实上也确实十分不正经。 燕稷将手中笔放下,赐了座,懒散靠在椅背上:“丞相。” 傅知怀坐下,看着燕稷轻笑:“臣倒是没想到,陛下有一日居然会用从前时候的玩闹办法唤我过来。” 从前时候。 确实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还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年岁,燕稷终日京都游玩骑马折花,当时每日跟着他一同玩乐的,就是傅知怀。 现在傅知怀说的从前时候的玩闹方法,就是他们偷偷溜出宫玩时,在门上敲声的频率。 和之前燕稷敲扶手的一模一样。 燕稷也笑:“有些事情自然是不能太光明正大的。” 说完燕稷就觉着不对,这话听起来,颇有一种私底下进行无耻p交易的感觉。 傅知怀挑眉。 燕稷只当没看到他眼睛里的戏谑,直接切入正题:“此次江南叛乱,丞相有什么看法?” “对叛乱本身,臣觉着此事出现的太过蹊跷,不会是它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而针对所遣之人及他们背后的靠山而言” 傅知怀顿了顿,而后一字一顿开了口:“虎狼之心。” 话音落下,傅知怀低头沉默下去。 他其实是知道自己这番话不该说的,毕竟燕稷近年来同燕周越发亲厚,和自己的年少情谊倒是一点点消减下去,他这样说,实在太容易惹帝王不满。 但傅知怀没办法。 傅知怀能在朝堂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但他不会对燕稷说一句假话。 半晌,却听到帝王用极淡的声音开了口:“朕这位王叔,到底是年纪大了” 这话明显是对燕周有了别的心思。 傅知怀一愣。 燕稷淡淡将话接了下去:“所以,这平叛一事,还是需要些人帮衬着才能好是不是?” 傅知怀自小与燕稷狼狈为奸同做宫城万人愁许多年,一句话便能知道燕稷表达的意思,闻言低头想了想,道:“臣府中有一门客,乃江南望族姜氏嫡孙,想来能为陛下分忧。” 燕稷手指又开始无意识敲打桌面:“那便就遣了他去,至于该用什么法子丞相心中应该知晓。” “臣明白。” “还有”燕稷垂眸,轻描淡写的一句:“平叛一事原本便是容易出波折的事情,此次受临亲王举荐前去的皆是文官,想来是回不来了。” 一句话,就将几人的结局定了下来。 傅知怀深深看燕稷一眼,颔首应了。 燕稷便笑起来,伸手端了桌上的茶水轻抿一口,模样十分懒散。傅知怀看着他,只觉着又回到了从前最无忧的那段岁月,心情不由放松下来。 他重新坐下,视线在燕稷眼角朱红泪痣上瞥过,停在他的眉眼处,许久都没动。 燕稷:“” 他上一世也是唤来了傅知怀,虽然当时唤他前来的方式和自己的性情与如今不大一样,但做的事却是无二的。而按照从前的记忆,平叛一事定下后傅知怀便请辞离去了,可现在 燕稷抬头看一眼傅知怀,后者坐在那边轻轻笑着,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傅知怀这种不按套路走的行为让燕稷有点不自在。 燕稷如坐针毡。 丞相不动如山。 燕稷沉默一会儿,到底是没能忍住,放下茶杯看向傅知怀:“丞相可是还有事情?” 然后就看到向来不正经的傅知怀脸上居然出现了几分 羞涩。 第4章 噫噫噫噫 第四章 燕稷十分震惊。 傅知怀是什么人? 一言以蔽之——脸皮之厚所向披靡。 所以燕稷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他居然能在傅知怀脸上看到羞涩这种迷之表情。 燕稷看向傅知怀。 羞涩的丞相眼眸微垂:“陛下,臣确实还有一件事。” 说着,他停顿一下,脸上的羞涩更重几分:“臣思慕一人已久,望与之成结发之好,可那人尚不知臣之心意,便赋诗一首,打算送去,只是初次赋诗,不知是否合适,望陛下一观。” 燕稷:“” 这种事也要朕管? 但作为明君,再念着旧时情谊,燕稷觉着偶尔关心一下臣子的终生大事也不是不可以,叹气:“拿来吧。” 傅知怀应一声,唇角弯成好看的弧度,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递过去,燕稷接过来,发现信纸还是染着梨花香气的。 很是闷骚。 燕稷将信笺打开,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风月诗句,但低头看过去,顿时被其中的尺度震住了。 这诗写的实在是 太荡漾了。 燕稷忍不住抬头。 傅知怀站在他面前:眼眸里满是希冀:“陛下觉着如何?” 其实一言难尽,但考虑到臣子的面子,燕稷还是昧着良心开了口:“朕觉着,十分不错。” 话音落下,就看着傅知怀眸中突然浸满了光点,春暖花开一般。 燕稷顿时觉着自己的良心昧的还算值得,低头继续看了下去,越看越觉着丞相如果不做丞相,去街头写些活色生香的画本子也是可以谋生的。 等到看完,燕稷放下手中的信笺,内心十分复杂。 傅知怀眼角弯着:“陛下?” 燕稷沉默几秒,艰难出了声:“若是你心上人看见,定能从中窥得你想与之结发的心意。” “如此,臣便放心了。”傅知怀笑起来,神情愉悦而满足,眸光如同坠了星点,看起来很是荡漾。 看着这样的傅知怀,再想到方才看的破廉耻情诗,燕稷顿时对他的不正经程度有了更深的认识,沉默一会儿,问:“丞相还有什么事么?” 幸运的这次傅知怀并没再露出什么令人匪夷所思的表情,站起身来:“并无其他事,陛下,天色不早,臣便先告退了。” 燕稷如释重负,嗯了一声。傅知怀躬身行了礼,嘴角带着笑转身出了门。 看着他身影消失,燕稷松口气,低头突然发现丞相的情诗还在桌上放着,没有带走。 一封信特意遣人送回去未免有些大题小做,燕稷想了想,觉着还是先把它放起来下次再还给丞相。这么想着,他伸手将信纸拿了过来塞进信封,动作间不可避免看到其中破廉耻的内容,心情顿时又有些复杂。 实在可怕。 燕稷心里暗自感叹一声,将信笺放在一边,等到心情平复后也就不太把这件事放心上,毕竟丞相向来风流不正经惯了,再一言难尽的事情放在他身上,也是能够理解的。 燕稷低头笑笑,重新将方才没批完的奏折拿了过来,一本本批了过去,等到案上的奏折见了底,外面天色也暗了下去。 邵和站在边上:“陛下,是用膳的时辰了。” 燕稷嗯了一声,将最后一本奏折批了放下笔。邵和上前将散乱的奏折整理好,转身取了披风燕稷系上披,又拿了烧暖的手炉放到他手中,才上前开了门。 早春时节,夜里又起了风,出门顿觉一片凉意。 燕稷没上帝辇,缓步朝宣景殿方向走,邵和亦步亦趋跟在旁边,时不时转头看燕稷一眼,欲言又止数次,开了口:“陛下,今日这般做,真的合适吗?” “嗯?” “这人心毕竟难测,王爷如何陛下已经知晓,可丞相”邵和犹豫一下,道:“真的信得过么?” 闻言,燕稷桃花眼微微挑起:“朕都没急,你倒是操心。” 邵和低头捏衣角。 燕稷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在后者茫然抬头的时候出了声:“邵和啊,你觉着丞相好看么?” 虽然有些疑惑燕稷的问题,但邵和还是认真回道:“京城皆道傅相姿容第一,自然是好看的。” “你觉着丞相最好看的模样是在什么时候?” “” 邵和回想了一下,觉着太多没法说。 燕稷就笑:“那你知道丞相在朕眼里什么时候最好看么?” 邵和诚实摇头。 在燕稷眼里,傅知怀最好看的模样有两个时候。 一是在赤方国破京前最苦的那段日子里,朝中无人,傅知怀身为文官自请出京御敌,无数次泥泞归来,满身狼狈,却用一双亮的惊人看着他,说,幸不辱命。 二是赤方国破京的那个晚上,燕稷困于宣景殿被大火焚身,死后魂魄暂时停留游荡京城,看到朝堂幸存之臣或逃或投敌,只有傅知怀执剑站在城楼,眼中隐约有血泪。 两次,没有少年风流,亦没有意气风发,只有狼狈沧桑,但却是傅知怀在燕稷眼中最好的模样。 这样的人,怎么会不可信? 燕稷低声笑了笑。 许久没听到陛下的声音,邵和不自觉靠近一些,过去却只听到一声轻笑,抬起眼,看到燕稷正垂眸看着他,眼睛漂亮得不像话。 丞相最好看的模样是在什么时候,却是没了下文。 邵和茫然歪了歪头,有点懵。 燕稷伸手在他额头点了一下,笑一声:“回去吧。” 等到邵和回神,面前就只剩下一点玄色的身影。 邵和急忙跟上去,在燕稷身边碎碎念:“陛下,今个儿风大别走这么快,明日还要早朝,沾了凉风就不好了,郑太医说了您得好好调养,大病初愈可不能任性。” “陛下您饿了么?这般时节做桃花糕正好,再过些时日结了果子,让嬷嬷做些蜜饯,陛下一定喜欢。不过也不能多吃,再喜欢的东西也要适量,身子才不会薄弱。” “还有,今晚就要开始喝药了,一定要好好喝,郑太医开的药虽然苦,但效果还是很好的陛下您把手炉抱好,这披风带子怎么又松了?陛下陛下?” “” 燕稷走在前面,无声叹口气。 邵和哪里都好,就是话唠的毛病永远改不了。 宣景殿离御书房并不远,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远远便看见了寝殿的轮廓。 邵和说了一路,现在难得停了下来,默默跟在燕稷身边。燕稷踏上台阶,殿外站着的宫人低头行礼:“陛下。” 燕稷挥手唤他们前去传膳,走了进去。 外殿四边都燃了灯架,灯火通明,燕稷向来不喜亮光,吩咐邵和将灯熄了大半,自己前去内殿将朝服换下,走上前将门推开,看到原本应该是一片漆黑的内殿桌上一灯如豆,昏暗而宁和, 燕稷顺着桌上油灯朝边上看过去,而后一愣。 只见窗边站着一人,长发如墨,低眉看着外面桃花微笑,身上穿着玄底暗纹华袍,长身玉立,眉目如画,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笑得温文尔雅,躬身:“陛下。” 谢闻灼,谢太傅。 今日正好是他一日休沐归家打点结束的时候。 得见从前最信任的故人,燕稷也没什么拘束,嗯了一声:“太傅喜爱桃花?” 谢闻灼目光在他眼睛处描摹一圈,低声笑笑:“灼灼其华怎么会有人不喜欢?” 他最后几个字说的有些轻,加着那目光,燕稷莫名觉着他似乎另有所指,看过去,后者笑容温润,同往常并没有什么区别。 燕稷只当自己还没从丞相情诗的震惊中走出来,看谁都觉着奇怪,也不多做他想,和谢闻灼聊了几句,自顾自去了屏风后换常服,换好后出来,谢闻灼抬头看一眼,眼眸深处突然就染了几分喜悦。 这几分喜悦藏得极深,旁人就算细看都很看都难看出来,但燕稷上一世同他同殿而居八年,一眼就能看穿他的情绪。 可是这喜悦从何而来? 燕稷低头看了看自己,打量片刻也觉着没什么不同,很寻常的帝王玄底金纹常服,完全没有半点值得人喜悦的地方。 而就在燕稷打量自己的同时,门外传来了邵和的声音:“陛下,晚膳已布好。” 燕稷应了一声,抬起头来看着面色如常的谢闻灼。 “走吧,太傅。” 第5章 噫噫噫噫噫 第五章 因着郑太医说大病初愈不宜荤腥,晚膳都是些清粥小菜,燕稷看着就不大有胃口,草草吃了一些,便回去了。 更晚的时候,宣景殿角落燃了香,淡淡的梨花气息,清淡安宁。 燕稷沐了浴,靠在榻上随手拿了块布巾擦拭头发,不久,听到旁边脚步声响起,还未抬头,就闻到殿内一阵浓郁的药汤气味。 燕稷:“” 他转过头,邵和端着药碗,小心翼翼站在床边躬身:“陛下,是喝药的时辰了。” 随着他靠近,鼻尖的药汤苦味越发浓郁,被这味道荼毒的头疼,燕稷扶额:“朕已无碍,这些就撤下去吧。” 邵和一脸不认同:“大病初愈怎能如此不注重调养?郑太医从医数十年,开的方子虽然苦了些,效果却是甚佳” 甚佳从前几世也没能把朕从二十四岁大关给拉回来。 燕稷充耳不闻。 邵和在边上苦口婆心说了半天,眼看着药汤就要凉了,陛下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十分发愁。而后就看着一只修长的手伸至眼前,将他手中的药碗接了过去。 “陛下。”谢闻灼端着药碗在窗床前半跪,眼眸平和:“喝药吧。” 他刚刚沐浴回来,里衣外只随意搭了件外衣,松松散散穿在身上,偶尔几滴水珠从发尾滴下略过锁骨隐入衣襟深处,从燕稷的角度看过去,一览无余。 燕稷眯起眼睛,觉着这样的画面对他一断袖来说太过刺激。 更何况谢闻灼的长相性格十成十的对他胃口。 等燕稷从男丨色刺激中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谢闻灼手中的药碗接了过来。 燕稷:“” 谢闻灼温文尔雅笑。 邵和眼睛圆溜溜睁着,里面满是期待。 燕稷突然觉着自己没办法拒绝。 他沉默几秒,端起药碗屏住呼吸一饮而尽。 果真一如既往的苦。 见他喝了药,邵和很是高兴。燕稷看天色也不早,遣他回去休息,邵和应了一声,端起药碗出去了,殿内就只剩下了燕稷和谢闻灼二人。 燕稷低着头等那阵苦味散去,突然看见眼前出现了一包蜜饯,他转头,谢闻灼唇角带着温和笑意半跪在那边:“家中自行腌制的蜜饯,还望陛下莫要嫌弃。” 这蜜饯燕稷上一世缠绵病榻的那几个月经常吃,如今再看到颇有些怀念,燕稷接过来打开,随手拿起吃了一片,满足的眯起眼睛。 谢闻灼视线在他眼角泪痣处一顿,起身转身朝木桌走去,再回来,手中便多了几本书卷。 燕稷扫一眼:“这是什么?” 其实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上一世的时候,谢闻灼每晚都会带着几卷书过来教习帝王道,有时是兵书有时是策论,内容颇为晦涩。 谢闻灼笑笑,将手中书卷放下,燕稷随手拿了一本打开,果真是从前看过的内容,于是笑起来,往旁边挪了挪:“太傅也莫要站着了,坐吧。” 谢闻灼一愣,眼眸亮光稍纵即逝,上前在床边坐下。 燕稷看着他坐下,拿起书:“今日太傅想要教些什么?” 谢闻灼做太傅很有一套,不像普通帝师那般死板讲些道理,而是会拿一些史书上的事情举例让燕稷谈谈看法,若是得当便微微的笑,若是不当就针对疏漏之处提出假设,再由燕稷解决。 教的,是帝王的大局之道。 这次也是如此。 傅知怀打开书,问的是太丨祖时的淮水一战。 燕稷按着从前自己说过的话一一答过去,谢闻灼听着他说话,偶尔递上一杯茶水给他润喉。大概过了半个时辰,谢闻灼合上书:“今日便先到这里吧。” 燕稷点了点头,却看到谢闻灼并不像从前一样离去,而是从怀中重新拿出了一本书卷。 低头看一眼封面,是从前没见过的一本。 “这是什么书?”燕稷有些疑惑,,伸手把书拿起来翻开,只一眼,就看到了扉页上十分惹人注目的三个大字—— 房,中,术。 燕稷十分震惊。 他抬起头来看谢闻灼,后者坐在那边,眉眼微垂,唇角带着温润笑意,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在夜里拿着这本书找人交流的人。 燕稷觉着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想了想,手指在页脚顿了顿,又翻开一页。 就看到上面一男一女以污到不忍直视的各种姿势紧紧抱在一起。 燕稷:“” 朕的眼睛有点疼。 “陛下如今已是束发之年,这房中之术应当归入授业,臣自然也应担起太傅之职,才能不辱帝师之名。”谢闻灼伸手将他手中的书抽出来拿在手上,神情十分坦然。 燕稷看着他认真的神色,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他低着头沉默,实在不忍心去看谢闻灼手中的东西,干脆选择非暴力不合作。谢闻灼微笑着看他一眼,手指轻轻翻开一页,而后燕稷就听到谢闻灼用惯常的温润声音,将手中书卷上的姿势描述了出来。 从具体动作到感觉。 异,常,详,细。 燕稷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印象中的谢闻灼,君子端方,温润如玉,素日洁身自好不近女色,燕稷一直觉着太傅是大启最为惊才绝艳的禁欲系高岭之花。 可现在,禁欲系高岭之花居然 燕稷都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他愣愣看着谢闻灼,谢闻灼低眉出声,低沉声音以强势的姿态钻入燕稷耳朵,再到脑海,就是活色生香的画面。 燕稷几世忙于朝堂九国之争,身边一直都没别人,突然来这么大尺度的,更愣了一些。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谢闻灼停了声,将书页合上抬起头来,笑一笑:“陛下觉着如何?” 燕稷这才回过神来,看看谢闻灼,再想想方才脑海里的画面,耳朵有点热。 谢闻灼看看他,重新开了口:“陛下觉着如何?” 这么破廉耻的问题要朕怎么回答? 燕稷一噎,却又看见谢闻灼的认真神色,只能胡乱嗯了几下:“不错。” 谢闻灼笑笑,拿着书站起来:“那便好,夜已经深了,明日还要早朝,陛下早些歇息。” 燕稷嗯了一声。 谢闻灼躬身,转身熄了油灯,出了内殿。 燕稷坐在一片黑暗中伸手抚上脸颊,触手一片滚烫。他深呼吸几次躺下去,闭上眼睛,脑海就不由自主出现各种难以言述的画面。 于是一夜无眠。 一夜无眠的下场,就是旦日的黑眼圈和疲惫神情。 燕稷心情很是不好,浑身被低气压笼罩。 低气压之下,首先遭殃的是朝堂群臣。在被燕稷毒舌模式攻击数次之后,群臣瞬间明白了今日不是能啰嗦的时候,明智收音不说话。 当然也有不怕死的,比如之前燕周举荐的臣子。 周景上前一步,递上奏折:“陛下,经过商讨,江南平叛臣等已有了详细方案,请陛下一观。” 燕稷看他一眼:“这种东西也要朕看?直接说,也让诸位大臣听听是否合适。” 周景应一声,开了口,燕稷听了个开头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也没心情继续听,懒散低头,视线从下方众臣脸上慢慢扫了过去。 太师苏谋,大理寺卿林胤,户部尚书梁川,刑部尚书魏巡 视线最终在傅知怀和谢闻灼身上停下。 二人站在那边,一人风流一人内敛。身上穿着的明明是同旁人一样的朝服,可偏偏只有他们,多了那么几分特别的感觉。 其实也难怪。 在大启文官病弱之相武将满面风霜的朝堂,傅知怀和谢闻灼这种长相,简直就是一股清流。 见燕稷看过来,傅知怀眼角微挑,谢闻灼眸色沉稳,容颜很是好看。 但燕稷看着他们,就想到破廉耻的情诗和房中术,一时间十分糟心,身上低气压更沉。 下方臣子一看他神情变化,立马给周景等人使眼色。周景兢兢业业快速长话短说,退到一边沉默。 耳边没了噪音,燕稷心情也好了点:“说完了?众卿觉着如何?” “臣等没有异议。” “那就按这个方案来,一切尽快,但也要稳妥些。” 周景等人躬身称是。 燕稷嗯一声,又看向众人:“那么众卿可还有奏?” 众卿看着他的脸色,再想想之前已经被毒舌过的臣子,很识趣的纷纷低头沉默。 燕稷挥手退了朝,出了太和殿。 外面晨光正好,隐约桃花香。燕稷走过落了桃花花瓣的青石道路,心情终于缓和下来,桃花眼眼角又染上往常笑意,弧度缓和。 只是这样的好心情也没能持续多久,燕稷在御书房前停下脚步。 朱红木门前,一人静静站着,神色温厚。 临亲王燕周。 第6章 噫噫噫噫噫噫 第六章 同燕周一起进了御书房,不久,谢闻灼也到了。 大启太傅与帝王同食共寝,处理政务也立于身后。有时候燕稷觉着太傅在大启是个很特别的位置,它隐约表达出一个意思。 ——我是你亲近之人,亦是你的后盾。 但究竟如何,也就只有立下这条规矩的太丨祖知道了。 谢闻灼在燕稷身后站好。 燕稷赐了座:“王叔这么着急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新帝登基,九国将遣来使以贺。”燕周道:“时间算下来,距设宴还有不到半月时间,是该准备了,前来问问陛下想如何办。” “登基夜宴。”燕稷左手撑着下巴,笑笑:“这不是礼部管的事情么,什么时候懒散到要王叔专门来跑这一趟了?该罚。” 燕周一噎:“礼部最近事务繁忙,昨日臣偶遇尚书,他便将此事托给了我,就怕耽搁了。” 说着,他看向燕稷,眼眸深处带了几分隐晦的猜疑,却看着帝王依旧笑着,眸色一眼见底,看不到任何隐晦,还是他记忆中见惯了的没心没肺模样。 燕稷看着他打量自己,知道他疑心病犯了,眼角弯起:“各司食俸禄做事,都是忙碌时候,若是人人因为这点就托别人去做,那这朝堂可就要乱了。王叔以后再遇着这种事,可不能惯着他们,累着自己。” 燕周低头称是。 “吩咐下去,户部上下罚禄三月。”燕稷转头对邵和说一声,又看向燕周:“至于设宴,也不用太麻烦,按着旧制来就是,王叔以为如何?” “自是稳妥,不过还是应再加些东西。” “王叔有何见解?” 闻言,燕周温厚笑笑,开了口。燕稷听着他说话,与旧制也没什么区别,就是自由了些。 燕周说完便低下了头,等着燕稷的回复。 燕稷知道他的打算,若是旧制,便是简单用膳后收了贺礼互相说几句话便过了,而如今自由,就在无形间给予了一些有心人机会。 比如从前,燕周便是提前告知了赤方国,于是赤方来使在宴会上暗语讽刺新帝无能大启将衰,又遣出第一武士比武。 彼时大启贺戟远战边关,朝中武将出战不敌,免不了又是一阵暗讽。 这场宴会助长了赤方的不轨之心,燕稷丢足了脸面,也更让旁人觉着新帝无能。 现在想想,燕稷觉着自己从前也实在太失败。 还好那只是从前了。 燕稷笑笑,看向面前低着头的燕周:“王叔所言甚好,就按着这样办吧。” 燕周眼底暗光闪过,躬身:“是。” 目的达成,燕周放松下来,看了看谢闻灼:“这是陛下所择太傅么?” “天宁三十一年的状元郎,王叔应当是熟的。”燕稷点头:“这次户部送来的几人,倒都是不错,里面还有个叫魏成的,据说还得过先帝赞誉,可惜就是长相太普通了些。” 说完,燕稷笑起来:“说起来,之后似乎便没听过魏成的名字了,当时来的其他人倒是都入了六部做差事,王叔可知道他的消息?” 燕周眼神闪了闪。 他自然知道,原本还想着没当成太傅,将魏成安插丨进六部也行,不曾想魏荣不知怎么就知道了这件事,派人将魏成绑了回去看管,更是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想到这里燕周就觉得气急。 他贵为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居然连一个小小的尚书都敢给他脸色,偏偏此人为中立派之首,他还真不能做什么。 如果他能登上至高无上的位子,怎还会如此。 不会很慢了。 燕周抬起头:“臣倒是没听过他的消息。” 燕稷看他:“也是。” 之后又随意说了几句,燕稷便躬身离去了。等他离开,燕稷靠在椅背,眯起眼睛,十分愉悦。 他就喜欢这种让燕周一下猜忌一下放松而后又糟心气急的感觉。 多么美妙。 燕稷偏头:“太傅觉着朕这位王叔如何?” 谢闻灼眉眼温润,说出的话却有点毒:“上不了台面。” 燕稷很满意,看向谢闻灼,突然又想起昨晚的破廉耻内容,耳朵又是一热。 燕稷低头看桌面奏折,一本还没看完,门外便传来了宫人的声音:“陛下,丞相求见。” “”燕稷莫名有种破廉耻二人组顺利会师的感觉,顿了顿:“宣。” 很快,书房门被推开,傅知怀走进来在案前站立:“陛下。” 燕稷挥手免礼,傅知怀抬头,嘴角笑容在看到站在燕稷身后谢闻灼时顿一下,又笑起来:“一切已经安排妥当,昨晚已然出发。” “甚好。”燕稷道:“此事交由你负责,朕想要的结果你应当清楚。” 傅知怀颔首,想了想,将自己的大致计划说了一下。能行与否在上一世已经得到了很好的体现,燕稷一点不担心,听他说完,桃花眼弯着:“一切由你。” 话语中的信任一览无余。 傅知怀眼眸一暖,挑眉看向谢闻灼,后者面容依旧温润,只是眼眸深不见底。 燕稷没注意他们二人的动作,捧着茶杯暖手看奏折,半晌突然想起来丞相之前那封信,转头拿出来:“你上次的信笺落这里了,还”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傅知怀笑着从怀中又拿出一封信,脸上重新染上羞涩笑容:“陛下,一封信总觉得不够诚意,所以想多写些一起送去,但心里又没底,所以” 丞相羞涩低头。 燕稷:“” 所以这才是你今日前来的根本目的是么? 燕稷冷漠脸看傅知怀。 傅知怀羞涩脸看燕稷。 最终还是燕稷不敌傅知怀的脸皮:“拿来吧。” 傅知怀将手中信笺递过去,还是一样的梨花纸。燕稷接过来打开,低头看过去,觉着这次的情诗比上一次的更破廉耻,而且 燕稷回想了之前那封情诗的内容,发现两封居然是可以挨在一起当连载小污文看的。 想到之后还有未知的许多封,燕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傅知怀眼含期待看过去。 燕稷沉默着将信笺放下:“不错。” “比起上一次的如何?” “更是不错。”以破廉耻角度判断的话。 傅知怀眼睛弯成很柔软的弧度:“多谢陛下。” 燕稷将信纸装回信封,和之前的信放在一起递过去。傅知怀却没接,道:“陛下,臣思慕之人经常到臣府中做客,信笺放在臣这里恐怕会被提前发现,所以臣有个不情之请,想将这些暂时交与陛下,待写够再一同给他,望陛下准允。” 燕稷还没出声,身后的谢闻灼先开了口:“丞相,这恐怕不合适。” 傅知怀眯起眼睛:“谢太傅觉着有何不合适?” “御书房庄重之地,放着都是些重要奏折,将丞相私物放置这边,实在不妥。” 燕稷觉着太傅说的对。 傅知怀却突然俯下身:“燕小九,你可不能不帮我。” 燕小九。 这个名字燕稷许久没听到过了。 他自小爱酒,酒量虽不好,但就是喜欢,年少时总和傅知怀一起到国公家中酒窖偷酒,傅知怀当时便跟他玩笑,你这么爱酒,不如改名叫燕小酒好了。 燕稷就笑,我如今是太子,以后是帝王,怎么能用这样的名字。 傅知怀也笑,那好,既然你今后为九五之尊,那就燕小九罢。 一叫许多年,只是后来傅知怀受先帝提拔上相位,燕稷也被看着学习帝王道,身不由己的地方太多,那样肆意的日子就很少了。 这个名字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名字,而是燕稷心底最自由最无忧的岁月。 如今再听到,心情自然不一般。 燕稷眉眼轻松低低笑起来,桃花眼潋滟,眼角泪痣都鲜活几分:“你如今贵为丞相,怎么还是老样子。” 傅知怀不说话,低头吃吃的笑,将手中信笺递了过去。 燕稷接了过来,从边上寻了个木盒子放进去:“那朕便先替你收着,等你想送与意中人再来取。” “好。” 傅知怀答应一声,重新坐下:“臣多谢陛下。” 他总是能将分寸掌握的很好。 燕稷挥挥手,重新低头看奏折,不知怎么莫名觉着背后突然瘆得慌,转过头却只看到笑容温润的太傅。 可能还是因为丞相的情诗。 燕稷继续批阅奏折,傅知怀看了他一会儿,笑着躬身告退后出了门。 谢闻灼站在边上为他磨墨,偶尔燕稷抬头问一些他的看法,缓缓的,日子就过了大半。 等到案上折子批完,外面又是一阵暗色。燕稷放下笔,伸展了下胳膊,后背突然被柔软覆盖。 他转过头,谢闻灼眼眸温润站在那边,伸手给他披上披风,而后将边上的油灯提了起来。 “臣已经吩咐邵和回宣景殿传膳了,回去后想必正好。” 谢闻灼上前几步,将御书房门推开,回头看燕稷。 笑得十分好看。 第7章 噫噫噫噫噫噫噫 第七章 晚上回去,照常用膳沐浴,被两双眼睛看着喝了药,就又是谢太傅是破廉耻的教学。 谢闻灼还是沐浴后过来的,浑身被水汽笼了,声音低沉缓缓将书卷上的内容道了出来,燕稷听着,眼睛稍稍一抬看到他好看的容颜和锁骨,顿时就有些心猿意马。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谢闻灼将手中书卷合上,抬起头:“陛下今日感觉如何?” “尚可。” “那便好。”谢闻灼道:“陛下已然束发,对此事不必觉着窘迫,先人云食色性也,若是得当,与身体也有裨益。” 燕稷看看谢闻灼沉稳内敛的模样,实在不忍心同他讨论如此破廉耻的话题,只能低低嗯了一声。 谢闻灼唇角勾起:“陛下早些歇息吧。” 燕稷颔首。 谢闻灼抱着书卷站起来,俯身为燕稷将被角掖好,又从边上拿了烧暖的手炉给他抱着,才转身熄灯去了偏殿。 燕稷在黑暗中听到木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伸手摸了摸怀中手炉,那么一瞬间觉着这样的生活其实也不错。 他无声笑笑,抱紧手炉,闭上了眼睛。 时日缓缓走。 朝堂百官已定,戎族扰关将歇,江南叛乱遣人待归,九国夜宴也已在准备,朝中也就只剩下一些繁杂小事了。 燕稷日子过的甚是顺心,在宣景殿喝喝茶与谢闻灼聊聊天,偶尔被傅知怀的情诗和每晚破廉耻日常刺激了,就到朝堂上熊孩子一把,看着燕周竭力抑制的扭曲表情就觉着通体舒畅。 慢慢的,朝堂众臣将新帝的心思捉摸了个大概。 帝王虽然平日话毒了一些让人糟心,对着燕周更是如此,但折腾完总还是会按着燕周的意思办——其实就是被惯坏了耍小孩子脾性,没什么太深的心眼。 说起来,朝堂真正掌事的,还是临亲王。 这些话传到苏老太师及傅知怀耳朵里,二人一人面无波澜一人挑眉微笑,什么也没说。燕周倒是有些得意,试探几次后发现果真如旁人所言,对燕稷的猜忌也就慢慢淡了下去。 燕稷对此喜闻乐见,在朝堂上笑眯眯扮演傻白甜,表面上万事应承燕周,背后就同丞相一起使坏。 日子还算平和,群臣也觉着轻松,便开始等待不久后的九国夜宴,毕竟是难得的放松时候。 其中期待最大的自然是燕周,他近日甚是春风得意,布下的局尽在掌握之中,耳边也听了不少奉承,心情大好。 只是燕周没想到,九国夜宴还没开始,江南那边就出了事。 二月二十七,上朝,兵部尚书上前躬身递上奏折,道江南突然第四次暴丨乱,周景、卓文书及陈晗三人率兵前去平息动乱,不曾想此次叛军来势汹汹,三人虽抵退叛军,但身受重伤,当晚便过了身。 帝王赞其英勇,追升官位,赐珠玉金银于其家以示抚恤,朝堂众臣装模作样哀悼许久,便又开始争论应当遣谁前去。 燕周低着头,面上一派悲色,眼底却满是晦暗。 江南叛乱背后究竟如此,没人比他更清楚,说这三人为叛军所杀,他是不信的。 那这件事背后站着的究竟是谁。 而帝王在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 燕周忍不住抬头看向燕稷,却看着后者一双眼睛清透看过来:“王叔心中可还有合适人选?” 众臣有些惊讶。 临亲王之前举荐三人皆死于平叛,虽然名头听着还算忠勇,但说到底还是因为无能,再想着燕周之前说的稳妥,妥妥就是打脸的节奏。 但如今帝王居然还想着问燕周的意思,果真是待他极为亲厚。 燕周看着燕稷。 燕稷笑的十分温善。 燕周想想燕稷这些日子的模样,心里疑惑消减下去,但在人选一事上,还是觉着头疼。 若说有,之前已经被打脸,而且此事有蹊跷,重新举荐肯定又是被打脸的节奏。 若说没有,则会让人觉着他是生了退却之意。 委实尴尬。 燕稷看着他尴尬的模样就觉着愉悦,又问一句:“王叔心中可还有合适人选?” 燕周沉默片刻,在有和没有带来的后果中权衡一下,道:“并无。” 说完,低下了头。 燕稷也不难为他,看向旁边看戏的众臣:“那么众卿可有举荐?” 百官敛眉低目,生怕自己被打脸。 这样沉默了许久,傅知怀上前一步:“陛下,臣有一人举荐,此人名叫姜百里,任职刑部,是江南望族姜氏嫡孙。” 话音落下,站在他身后的刑部尚书魏荣躬下身:“臣附议。” 燕稷手指轻轻敲打扶手:“众卿以为如何?” 苏老太师一派的人自然不会觉着不妥,燕周身后众臣更是巴不得将这块烫手山芋送出去,纷纷低头附议。 “那此事便交由丞相负责,六部安排下去,这次可不能再出差错。”燕稷在最后二字上加重语气,看着下方工、礼两部尚书偷偷擦汗,才笑起来:“这次就别做那些虚的,准备好了迅速前去江南,空话就不必上朝堂来说了。” 傅知怀及六部尚书低头应了。 燕稷又待了一会儿,看百官也没别的事要奏,便挥手退了朝。 燕周转身往外走,身后臣子跟着他,什么话都不敢说。路过殿门的时候恰好看到傅知怀立在那边笑,眼神就暗了几分。 傅知怀也看到了他,没上前打招呼,眼角挑起的弧度更大了些,一时间居然和燕稷有那么几分相似。 燕周看着,突然就觉得更糟心了。 姜百里就是先前傅知怀所说的门客。 他先前受傅知怀所遣去了江南,暗自将赤方国细作的动向把握,加了些控制,又伪装了动乱,将燕周举荐三人的性命留在了江南。 随后回京,傅知怀便将他安进刑部,就等着今日。 燕稷对姜百里的手段倒是很欣赏,再听傅知怀说魏荣有意将他培养为下一任尚书,更是满意。 如果魏荣眼瞎把尚书位子给了魏成,就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不过 燕稷抬头看向傅知怀:“朕原本以为你会直接让魏荣推荐姜百里,毕竟魏荣以为魏成走上歧路是燕周诱导,与燕周素有芥蒂,由他举荐不会惹人怀疑。” 顿了顿,燕稷继续道:“如今你亲自推举,燕周必定会查你和姜百里的关系,他现在本就疑心那三人身死背后是谁操控,如果查到,你会站上风口浪尖” 朕这么久的傻白甜也就白装了。 傅知怀满不在乎一笑:“燕周早就想掌控六部,可六部大多受命丞相,所以自我站在这个位置,就已经成了他眼中钉肉中刺,这只不过是早晚问题,还不如先膈应他。” 说着,傅知怀眼睛染上几分狡黠:“更何况他就算去查姜百里,查到的也只会是一个被刑部尚书看重的小人物,与我相府什么联系都没有最多也就是引荐的关系。” 狐狸样的。 燕稷这么想,自己眼底却也忍不住染上笑意,他一直很佩服傅知怀这一点,整日懒散无所事事的模样,却能在极短的时间里不动声色将一切都安排好,前后都算计了个清楚。 大启丞相傅知怀,有的不仅仅是风流性子和一张脸。 能膈应到燕周,燕稷心情很是愉悦,伸手将边上茶杯拿起来,发现里面已经被人斟满了,嫩绿毛尖上漂着桃花花瓣,很是好看。 燕稷抬起头,看到谢闻灼沉稳眉眼:“桃花茶,陛下尝尝看” 燕稷爱酒,最爱桃花酒,但昏迷半月惊到了邵和,从此被管的死死的,一滴酒不能沾,如今能看到桃花茶,心里多少也有了点安慰。 他低下头,轻抿一口,笑起来:“味道不错,朕很喜欢。” 谢闻灼看着他,嘴角弧度温柔内敛。 傅知怀在边上看着他们对视,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刷存在感,就听着谢闻灼开了口:“九国夜宴将近,傅丞相掌六部,想来事务甚是繁忙,还是早些去处理为好。” 这就是在赶人了。 傅知怀很是不屑,刚想说自己不忙,燕稷先出了声附和:“是啊,丞相还是早些回去罢,公务为紧。” 傅知怀:“” 这日傅知怀走的时候,脚步都带着风。 燕稷熟知的傅知怀一直都是懒散的模样,倒是有点惊讶,转头看谢闻灼:“丞相这是怎么了?” 谢闻灼微微一笑:“丞相已是及冠之年,府中却始终没有同枕之人” 燕稷秒懂,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傅知怀能写出那样的情诗。 而后就看到谢闻灼突然正色看向他:“所以,今后臣教习房中术时陛下也可以谈谈心得,切莫要太过拘谨,否则极易像丞相这般阴晴不定,对身体也无益处。” 燕稷:“” 燕稷低下头拿起奏折。 十分矜持的拒绝了这个话题。 第8章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第八章 燕稷这边一派宁(dg)和(g),临亲王府却就不同了。 燕周自进府后脸色便不大好看,工、礼两部尚书跟在他身后,什么话也不敢说,沉默着跟他进了书房。 等到书房门关上,燕周脸上的温厚神色彻底退了下去:“这是怎么回事?!” 工部尚书低着头:“王爷,这” 他支支吾吾了许久什么也没能说出来,燕稷阴沉着脸坐着,逐渐冷静下来,闭了闭眼睛:“姜百里究竟是什么人?” “已经命人去查了,消息很快就能送来。”户部尚书道,话音刚落,就听着外面门被敲响:“王爷。” 是遣去查探的人。 燕周唤他进来,那人站在书房中央,将打探到的东西细细说了出来。三人听着,发现无论从表面上看还是从深处揣摩来说,姜百里都只是一在刑部多年不得志,却突然被尚书看重,才得了丞相引荐的好运之人。 而被引荐,也是因为自身背景为江南望族嫡孙。 也算是时势造人。 燕周冷笑:“世上哪里有那么多时势和好运之人。” 沉默一会儿,他再开口,声音低沉几分:“江南叛乱一事如何,你我心如明镜,本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工部尚书听着他的话,背后立即被冷汗浸透。 他做的这事是诛九族的罪,背后若是有人搞鬼,就意味着这人知道了他们所有的计划如果被曝光了,那 他转头和身边的礼部尚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从对方眼中发现了彼此的惊慌和恐惧。 二人下意识朝燕周看过去。 燕周低着头,半晌:“这些日子,苏谋,傅知怀还有宣景殿里的那位,有什么动作么?” 探子摇了摇头:“苏老太师依旧是从前模样,傅知怀下了朝便四处游荡,极为懒散,而他他每日便是殿里喝茶,偶尔会和太傅一起下棋。” “那太傅呢?” “也查过了,谢闻灼身世很简单,年少时虽师父云游,天宁三十一年入京赶考,中了状元,平日很是低调,与百官素无来往。” “还有。”探子突然想起什么,道:“傅知怀每日下朝后倒是会去见他,但宫里的眼线说他们也不谈政事,而是聊些风月之事。” 听起来没什么异常。 唯一不大对劲的风月之事,二人自小熟知,也算竹马,聚在一起说说这些似乎也没什么。 燕周点了点头,挥手让探子退了下去。 木门一开一合,书房内归于沉静。 礼部尚书看了看被合上的木门,看向燕周:“王爷,您是怀疑宫里那位?” 燕稷摇了摇头:“我也算是看着他长大,对他性子很是了解,不是个心里能藏得住事情的,如若他知道我的心思,面上一定很是不忿,不会像现在这样平淡。” 而且,在他每次提议的事上还都应承了下去。 后面的他没说,不过在场的人也都知道他的意思,一时沉默。 但若说是丞相等人是背后之人,一定会告知帝王,这么说来,也说不通。 难道真的只是意外? 燕周神色晦暗不明。 “算了,此事既然已经如此,也只能这样。是意外最好,如果不是”燕周眼底划过阴狠:“我不信这人还能藏一辈子。” 面前二人俯首称是。 燕周揉揉眉心:“你们先回去罢,把自己手下也查一遍。” 二人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燕周靠在椅背上,眉头紧紧皱着。 开头被打破,此后的计划想实施起来就有些难了。 但是事情已成定局,也没办法,只能先等着之后的九国夜宴,再慢慢来了。 燕周叹口气,揉揉眉心。 真是糟心。 无论燕周如何糟心,日子照旧走,九国夜宴的日子终于到了。 三月初一,九国来使入京,帝于宫廷设宴,齐歌舞,奉箜篌,佳肴美酒,夜间明月稠。 燕稷换上了玄底金纹常服,乌发随意束着,桃花眼朱砂痣,还是十成十的少年模样。邵和原本还担心这样的打扮是否太不庄重震慑之力不够,却被燕稷挑起下巴问:“真的不够么?” 邵和下巴被燕稷挑着,耳根瞬间变红,脑海中唯一想法就是陛下被丞相和太傅带坏了,哪里还会去想其他问题。 于是尘埃落定。 戌时,天边暗去,宫城灯火通明。 夜宴被设在成曦殿,燕稷坐在上方,眼睛弯成潋滟的弧度。九国来使看着他,眼底都有些惊艳。 他们先前就知道新帝长相好,却不想能精致成这般模样。 那种精致,是金雕玉琢堆不出来的,天生贵气。 不过惊叹过新帝容貌后,也就难免带了几分轻视。 为君者,应当威武庄重,沉稳大气,一言一行都带着君临天下的凛然。 大启这位小皇帝,无论从气势还是年纪来看,都不够。 一时间表情不一。 燕稷笑眯眯看着他们,一眼便认出了赤方来使阿森木,赤方原本就不满被大启压制,加着这些年国力日渐强盛,隐隐就觉着自己无人能敌,傲气从举止神情就能看得出来。 这样的人一般都活不过三章。 燕稷弯着眼睛,稍稍直起身体,端起酒杯:“今日欢喜时辰,诸位勿要拘谨,以酒相庆,愿我大启永享安平。” 座下群臣站立敬酒,躬身三次。 而后宫人进殿送上菜品酒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和着宫城灯火,看上去甚是繁华。 酒过三巡,众人渐渐停了筷,歌舞暂歇。 燕稷喝了几杯酒,眼睛染了几分朦胧,满是潋滟的颜色。心底却十分清明,知晓夜宴真正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他也不急,低头一口一口抿着被邵和偷偷灌进酒壶的蜂蜜水,偶尔与坐在自己后侧的谢闻灼说些话,神情惬意。 不久,四周彻底静了下来,九国来使站起来,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贺词,而后将贺礼送了上来。 赤方国排在最后。 来使将礼单报上,燕稷听着,觉着赤方表面功夫倒是做的不错,至少国库又能充实一笔。 燕稷笑笑,同他一起说了些客套话,就静静等着。 赤方来使果然没同其他人一般就此坐下,再次躬身:“陛下,赤方东山有狼名苍擎,性凶悍,但若是认主便会一生忠诚。只是因着它太野性,认主极难,陛下天潢贵胄,自能降服,便做贺礼送上,也希望它认主后能保陛下安平。” 说着,他身后随从走出去,不久后将一个巨大笼子抬了进来,将上面蒙着的黑布一掀,光亮进入,一匹额前覆黑点的白狼被惊醒,站了起来,瞬间目漏凶色。 傅知怀低下头,眼底染上寒意。 苍擎的凶名四方皆知,从前有人想令苍擎认主,带了五位高手前去,却都被爪子生生开膛破肚。 那五位高手都是江湖赫赫有名的人物,还甚是凄惨,而陛下 他看看上方眯眼笑着的燕稷,藏在宽大袍袖下的手握紧。 “苍擎性凶,如今已醒来,若是贸然移动他,恐怕会有不少人受伤。”阿森木道:“陛下不如前来一试,也能免了诸多风险。” 说着,他顿了顿,又开了口:“吾皇最初令苍擎认主也是陛下这般年纪,想来陛下威势定能顺利降服。” 这话有两个意思。 一是若是你不来,你性子懦弱,不如吾皇。 二是若你前来却没降服,便是威势不足,亦不如吾皇。 殿内鸦雀无声。 燕稷在一片寂静中站了起来,低声笑笑,桃花眼弯成极好看的模样:“既然如此,那朕就试试罢。” 谢温卿在桌下轻轻触碰他的手,眼底满是不赞同。 燕稷安抚对他笑笑,站起来,一步步走了下去。 此时笼子里的白狼已经在众人围观下进入了暴躁状态,一下又一下撞击着笼子,铁笼发出巨大声响,和着白狼发狠的嘶吼声,分外慑人。 察觉到有人靠近,白狼做出戒备的姿态,喉间发出警告的呜呜声,凶残模样让身后许多大臣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燕稷还是笑着,在笼子一米前站定。 见来人未离去,白狼更加暴躁,愤怒嘶吼起来,笼子被他撞得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断开。 众臣更是心惊,一颗心还没放下去,却突然看着燕稷非但没有停下来,还靠的更近了些。 有些女官已经捂上了眼睛,苏老太师沉着脸吩咐武将准备上前护驾。 众人瞩目中,燕稷已经靠近了笼子,笑着俯下身,对着白狼缓缓伸出手:“乖,过来。” 白狼呲着牙,目光凶残,看向燕稷的手,像是须臾就要将燕稷手腕咬下。 白狼动了。 它靠近笼子,停下,面目依旧狰狞,眼睛里的血色更加深沉。 燕稷俯身站着,没收回手,静静看向白狼。 白狼沉默着与他对视许久,慢慢直起了身体。 众人屏住呼吸,紧张兮兮看着。 而后就看到刚才还一副凶残野性模样的白狼突然平静下来,歪着头看了看燕稷的脸,而后抬起爪子,缓缓放进燕稷掌心,还轻轻嗷呜了一声。 赤方来使:“” 大启众臣:“” 说好的野性凶残认主不易呢? 说明白其实就是看脸是吗?! 第9章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第九章 众人简直要对这个看脸的世界绝望了。 燕稷握住白狼的爪子,另一只手从笼子间隙伸进去摸摸它的头,感受到掌心被毛茸茸的耳朵蹭了蹭,低声笑起来:“来人,打开笼子。” 片刻,笼子被打开,白狼步伐优雅走出来,目光柔和蹭蹭燕稷的腿,跟着他朝着上位走去,走上台阶时看了看谢闻灼,耳朵动一动,而后懒散在燕稷脚边趴了下来。 殿内沉寂几秒,很快响起祝贺和奉承声。 燕稷笑着揉揉白狼的耳朵,看向阿森木:“这礼物朕很喜欢,烦劳来使代朕向贵国国君问好。” 阿森木拱手:“恭喜陛下得苍擎认主,若吾皇得知,必定也十分欣喜。” 才怪。 燕稷笑眯眯听他睁眼说瞎话,端起酒杯抿一口,低头时用余光朝着燕周方向瞥一眼,后者坐在那边,面上依旧温厚,但那笑怎么看怎么勉强。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最终还是老狐狸苏老太师在一边笑眯眯开了口:“夜宴之乐才刚刚开始,诸位怎么就静了下去,难道是倦了?这可不行,怎能还不如我一老头子。” 他话音落下,殿内很快又喧嚣起来。 阿森木坐下,和边上的人使了个眼色,后者点点头,起身悄悄走了出去。 燕稷坐在上方,将他们的动作收入眼底,无声笑笑,怀中突然被塞入一个烧暖的手炉,他转过头,谢闻灼坐在那边,一双眼睛沉稳看过来:“陛下,以后可不能这么胡闹了。” 白狼不满抖了抖耳朵。 燕稷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白狼,笑了笑。 他心里其实有底——从前他也被这么为难过,当时硬着头皮走了上去,伸出手时手都在颤抖,却得到了白狼的善意。 虽然他不知道白狼为什么会认他为主,但无论如何都是欢喜的。 夜宴还在继续。 酒意涌起,众人逐渐没了拘束,谈笑玩乐。 外面夜色渐浓,明月高悬树梢,宴会正酣。燕稷趁着邵和不注意,又喝了几杯酒,抬眼就看到先前出去的赤方臣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阿森木对走进来的臣子点了点头,那人会意,和旁边人低语几声,很快,殿内众人讨论的话题慢慢朝着军中勇武之士引了过去。 大启青史忠勇之士不知几何,本就是令人骄傲的事情,朝臣与有荣焉,很快便聊的火热。 见着时候到了,阿森木笑笑,起身举酒:“陛下,赤方第一勇士早前便敬慕大启将士英勇之名,此次特意请求前来切磋一番,以了夙愿,还望陛下准允。” 他说话的同时,站在他身后的人走了上来,抱拳低头:“荣哈尔,见过陛下。” 声音洪亮,身上肌肉盘结。 殿上众人看着他,再想想之前的白狼一事,终于明白赤方这次是为找茬而来。 切磋不能拒绝,那意味着一个国家的示弱。 但是 百官低下头去,如今贺戟赴关,余下四将镇守四方,朝中武将不是没有,但赤方既然敢这样派人来,想来那勇士武力不会差,得胜的可能性很小。 殿内重新沉寂下去。 阿森木仰着头:“方才听诸位大人说大启将士皆是智谋无双,吾等甚是仰慕,想见识一番英武风姿,陛下,请遣人吧。” 百官面面相觑,这才明白方才话题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一时间脸色都有些难看。 其余八国使臣也沉默着,若有所思。 大启居于九国之上已近三百年,若是赤方能胜,说不定也是个转机。 底下人心思弯弯绕绕,燕稷都看的清楚。 他放下酒杯,桃花眼看向赤方来使,漫不经心开了口:“切磋自然是好事,不过来使你说错一句话,我大启,可不仅仅只有武将才是英武之士。” 说着,燕稷稍稍偏头:“太傅去试试吧。” 太傅。 一介文官。 别说旁人,大启朝臣都觉着陛下不大靠谱。 不过话已出口也没有收回来的余地,只能看着谢闻灼站起来,躬身答应一身,走了下去。 大殿中间被空开,二人面对面站着。 一边是眉眼沉稳的白衣太傅。 一边是肌肉盘结的赤方勇士。 这画风很是不搭。 荣哈尔抱拳:“请吧。” 谢闻灼颔首。 殿内很快响起打斗声。 阿森木看着,眼底尽是胸有成竹的得意。 之前他已经问过燕周,得知大启如今已无能敌得过荣哈尔的武将,新帝也是个靠不住的,居然遣一文人上来。 阿森木朝着谢闻灼看一眼,很是不屑,百无一用是书生,那样一看就没几分力气的人,即便会些拳脚功夫,又如何敌得过他赤方第一勇士? 与他抱有同样想法的不止少数。 但很快,便有人觉着不对劲。 荣哈尔拳头力度迅猛,若是寻常文官,早已该撑不下去。可谢闻灼始终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荣哈尔的拳头居然一直连谢闻灼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墙角香炉熏烟袅袅,时间慢慢流逝。 荣哈尔额角逐渐布满汗水,呼吸也变得不稳,看着眼前笑着的谢闻灼,逐渐没了耐心,深吸一口气,手下速度突然就加快了许多,虎虎生风。 这气势与之前相比自是强盛,二人一来一往,不久,突然听到一声惊呼。 众人抬起头。看到大殿中间的二人几乎已经到了最后关头,荣哈尔攒紧了拳头朝着傅知怀面部击打过去,避无可避。 大启众臣深吸一口气,朝着上方帝王看过去,却看着帝王正低头抿着酒,看起来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燕稷确实不担心。 他前世是看过谢闻灼和贺戟切磋的,谢闻灼虽是文官,武力值却和贺戟不上下,简直一个大写的开挂人生赢家。 荣哈尔的拳头已经到了谢闻灼眼前。 一拳却落了空。 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谢闻灼如何动作,眼前一晃,就看到谢闻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荣哈尔背后。 荣哈尔来不及收力,身子受惯性朝前面倾去,他竭力止步,刚想转身,谢闻灼自然不会给他机会,伸手轻描淡写在他脖颈处一劈。 一声重响。 荣哈尔面部朝下倒了下去,许久都没动静。 阿森木脸色骤然变得极为难看。 荣哈尔居然输了,还是输给了文官! 奇耻大辱! 燕稷微笑着放下酒杯,对下方郑太医使了个眼色。 郑太医上前查看一下,躬身:“陛下,昏过去了。” “原本还想着今日能令荣哈尔与我大气男儿多过过招,不过如今看来是不能了。”燕稷一副可惜模样:“不过,贵国第一勇士居然如此不堪一击,来使还是应多注意些啊。” 随着燕稷的话,周围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了阿森木身上,或嘲讽或轻视,如芒在背。 阿森木猛地朝着燕周方向看过去,后者低着头喝酒没看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他咬牙,再看看周围人的眼神,更是恼火,只觉着血气上涌,忍不住抬起了头:“大启皇帝,我赤方勇士因着敬佩大启英勇,才提出切磋,本就是点到为止,遣出的人却下如此重手,是不是太不顾颜面了?!” 大启百官目露诧异。 这得是多不要脸,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燕稷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来使这话说的,未免让人笑话。朕遣的是文官,方才荣哈尔下手如何在座有目共睹,技不如人,身上未受一点伤,只是昏厥就是重手,第一勇士就如此脆弱?” 阿森木一噎,刚想继续开口,在燕稷身边趴着的白狼猛地站起,冲着他愤怒嘶吼一声,而后眼前寒光一闪,一柄冰冷长剑便抵在了阿森木脖颈处,压制着让他坐了回去。 赤方众人脸色一变。 阿森木不可置信开口:“大启皇帝,你想做什么?” “朕或许,应当和来使好生谈谈颜面一事。” 燕稷缓缓站了起来,一步一步下了台阶。 步伐沉稳,声音清淡。 “大启建朝三百一十九年,历经十朝,八个盛世,内有朝堂肱骨之臣福祚,外有边关忠勇之士镇边,平内乱定四方,威势天下。” “强盛至今,一是因着君主勤政圣明,二是因着朝堂肱骨辅佐,三是因着边关忠勇守疆。” “两百年前前八方动乱,众国战火挣扎,大启承衍帝率兵亲自征伐,历十年,归于太平。” “一百七十四年前,南洋远戎” “” 大启三百多年的辉煌,被燕稷一点点道出,他声音很淡,仿佛口中所说只是一件很平淡的事情。 可就是这样的声音,却让大启朝臣眼睛都热了起来,这个国家的辉煌,自出生便烙在每个人的心上,不需太煽情,那就是大启百姓心中最大的荣耀。 等到燕稷说完,众臣眼底已经满是亮光。 “大启励精图治十朝,有如今盛况。”燕稷在赤方国众臣面前停下:“三百一十九年,八边难犯,至如今,九州富余,百姓安居乐业,边关百万雄师护佑,安平盛世。” 说完,他顿了顿,低下头,居高临下的看着阿森木,语调波澜不兴:“所以,你要知道一件事。” 阿森木看着他的眼睛,一时间居然有些心惊。 燕稷稍稍仰起头,眉眼间尽是凛然的贵气,他站着,眼睛慢慢从殿内众人身上扫过去,而后用最骄傲的姿态,一字一顿开了口。 “大启不需要给任何人颜面——” “因为我大启,就是颜面!” 第10章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第十章 帝王之道。 对内应坚持流氓路线。 对外要贯彻强盗法则。 这是燕稷沉浮几世后悟出的道理。 很明显,这话是没错的。 众人看着燕稷,有那么一瞬间,居然从这位年仅十六岁的新帝身上看到了上位多年才能拥有的气势和威信。 燕稷缓缓上前一步,垂下眼睛:“朕不会对你如何,毕竟不斩来使这个道理朕还是知道的,但是,有些心思,你不能有。” 说着,他声音更淡了几分:“懂了么?” 阿森木愣愣抬起头,目光触及燕稷淡到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眸,喉咙突然一阵干涩,下意识就开了口:“懂了。” 他旁边其余八国来使眼底带了些小心翼翼,沉默着不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昭和帝这话不仅仅是给阿森木一个人说的。 不甘心归不甘心。 可弱肉强食,本就是天生法则。 四周一时无声。 燕稷朝着谢闻灼方向一瞥,后者会意,将手中长剑收了回来。脖颈处没了锋刃的束缚,阿森木逐渐回过神,脸色骤然苍白下去,低下了头。 燕稷没再看他,转身回去坐下,看着下方沉默的众人,轻轻笑起来,桃花眼重新变成明媚的模样:“其他话朕也不多说,来使平日里还是要多注意些自己的言行举止,以免伤了大启与赤方的和气,到时候就不大好看了。” 说着,他举起酒杯:“此事已了,众卿及来使也不必放在心上。” 九国来使一愣,却看着燕稷正弯着嘴唇看他们。 于是反应过来,急忙端起酒杯:“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燕稷就笑,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殿内气氛被刻意柔和,表面上看着与之前没有半点区别,大启朝臣甚是舒心,重新开始谈笑,与边上沉默着的赤方相对比, 燕稷看着他们,笑得没心没肺,桃花眼朱砂痣,眉目如画,看不出半点方才冷漠庄重的气势。 夜渐渐深了,外面夜风凉寒。燕稷心情舒缓,酒意也慢慢升了起来,眼睛布上朦胧的水光,谢闻灼在边上看着,低头递过一杯蜂蜜水,看着他喝下去,轻声道:“陛下,不早了,先回去吧。” 燕稷也觉得乏了,闻言点了点头,起身说了几句告辞的话,便和谢闻灼一起出了殿门。 他抱着手炉,身上披了一件宽大的披风,更衬着人弱不禁风。不过此时已经没人会拿隐藏着不屑的目光看他,一一目送他出去,殿内才重新热闹了起来。 喧嚣之中,燕周静静坐着,低头饮着酒水。 心情杂乱而晦暗。 夜里。 宣景殿。 燕稷酒量向来不大好,虽然不是一杯倒,但五杯也足够了。 谢闻灼扶着他进了内殿,燕稷靠在榻上,弯着一双醉意朦胧的眼睛,目光从谢闻灼身上缓缓移到邵和那边,然后笑眯眯开了口:“小美人儿,你离朕那么远做什么,靠过来点啊。” 谢闻灼:“” 邵和:“” 这种醉酒之后调戏人的毛病是从哪里学来的? 一定是被丞相和太傅带坏的! 邵和瞪了谢闻灼一眼:“我去给陛下熬醒酒汤,太傅照看着些,但是” “嗯?” 邵和原本想说可别做些没羞没躁的事情,但想着总觉得不对,咬牙把之后的话收了回来:“总之就是这样,我先去了。” 谢闻灼笑笑:“好。” 邵和又看他一眼,转身去了小厨房。 谢闻灼走到榻边,燕稷稍稍歪着头看着他,半晌,笑了起来:“嗯?这个美人看起来虽然年纪大了些,不过也挺好看的,朕喜欢美人过来,让朕摸一下。” 谢闻灼:“” 谢闻灼眯起眼睛,靠近燕稷:“陛下想摸哪里?” 醉糊涂了的小傻子愣了一下,伸手小心翼翼在谢闻灼眼睛边上点了一下,他最喜欢谢闻灼的眼睛,乌黑深沉,仔细看过的去的时候总有种要深陷其中的感觉。 “真好看。”燕稷感叹一句,手指慢慢向下滑,在嘴唇停下,指尖刚刚触碰到柔软的唇瓣,就看到谢闻灼突然笑了笑,而后张开嘴,轻轻在他指尖舔了一下。 被反调戏的陛下很是不开心:“你不准动。” 谢闻灼笑得温柔:“好,臣不动。” 燕稷这才满意,手指继续向下,划过锁骨,慢慢解开衣襟,而后探进胸口,眯起眼睛捏了几下,皱眉:“大美人儿,你这似乎有些平啊。” 谢闻灼:“” “不过我喜欢。”燕稷再捏一下:“手感不错,朕觉着,朕的太傅摸起来,肯定也是这样的感觉。” 谢闻灼眼底闪过奇异的光:“太傅?” 燕稷嗯一声,又皱眉:“可惜太傅是禁欲系高岭之花,肯定不会给朕摸不对,太傅现在人设崩了,已经不算高岭之花了,嗯” 燕稷想起谢闻灼之前破廉耻教学,耳根一热。 “怎么了?” 燕稷叹气:“朕有个秘密。” 这话题转的太快,谢闻灼一顿,眼睛深不见底:“什么秘密?” “朕是个断袖。” “” 燕稷捂住脸:“所以朕是很不喜欢太傅拿来的那些春宫图的,若是变成龙阳向,朕说不定还想看一眼。” 谢闻灼定定看着燕稷,半晌,轻轻笑了。 燕稷摸摸鼻子:“你笑什么?” “没有”谢闻灼低下头,对上他的眼睛:“就是,陛下似乎还没摸完,不摸了么?” “当然要,都说了你不许动。”燕稷说着,一手探出来将他腰带解开,一手继续向下。 于是邵和熬好醒酒汤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 太傅被陛下压在榻上,衣衫半截,腰带被丢在边上,露出好看的锁骨和腹肌,而陛下低头看着太傅,眼睛弯着,双手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游移。 邵和:“” 邵和脑海瞬间被上下其手四字刷了屏。 邵和端着醒酒汤,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说谢闻灼,可太傅被陛下压着,怎么看都是受害者。 可如果要说燕稷,邵和偏心护短,舍不得。 内殿门开着,夜风缓缓吹入。 “陛下现在沾不得风,将门关好。”谢闻灼道。 邵和这才反应过来,反手将门关上,走上前去低头,发现燕稷已经趴在谢闻灼身上睡着了。 谢闻灼把醒酒汤接过来:“陛下。” 燕稷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出一声含糊的嗯,低沉沙哑,谢闻灼眼睛一暗:“陛下,先把醒酒汤喝了再睡,否则明日会头疼。” 醉酒状态下的陛下除了爱耍流氓以外没别的毛病,听他这么说,嗯一声后坐了起来,被谢闻灼一勺一勺喂着喝了醒酒汤。 汤里放了些助眠的药材,燕稷眼神很快又变的迷茫。 谢闻灼笑笑,温声道:“陛下,时候不早了,睡吧。” 燕稷点了点头,躺下去,他确实也倦了,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谢闻灼小心翼翼起身,为他盖好被子,笑笑:“走吧。” 邵和点头,熄了灯。 殿外月朗星疏,夜风微凉。 旦日,九国来使离京。 这日百官歇朝,燕稷依着礼数遣燕周送他们出京,自己就窝在宣景殿抱着手炉看桃花,看了一会儿,习惯性转头和谢闻灼聊天,才想起来太傅不在。 今日谢闻灼说有些书要买,一大早便出了宫。 邵和进来,看到燕稷站在打开着的窗边,当下就急了,上前把木窗关上:“陛下,郑太医都说了不能吹风,怎么能站在这里,还有分明说着不能饮酒,昨日却还喝了不少,还好当时身边有太傅,否则” 之后似乎像是想到了什么,邵和脸一红,停了声。 燕稷没注意到他的神色,无奈:“朕已无碍,无需这样大惊小怪,而且朕也没觉得头疼,昨晚虽然醉了些,可朕记忆里并未觉着有不妥的地方,想来是无事。” 醉酒后不记事也是件幸福的事情。 邵和叹口气,觉着陛下不会想知道自己酒醉后回对臣子上下其手的事情。 但这种不注意自己身体的思想是不能有的。 邵和抬头看看他的脸色,很坚定的摇了摇头:“不行,陛下脸色看着还是有些苍白,这身子必须好生调养着,稍不注意就容易出差错,陛下” 小话唠一旦开口就根本停不下来,燕稷回到榻上坐着,轻轻叹了口气。 为免继续被唠叨,待谢闻灼回来,燕稷直接去了御书房。 大启近日没什么大事,案上奏折寥寥几本,燕稷迅速批了,靠在椅背上,和谢闻灼说说话。 不久,外面宫人通报:“陛下,丞相到了。” 燕稷一看,果然到了傅知怀每日前来送情诗的时辰,叹口气:“以后这个丞相若是这个时辰过来,就不必通报了,直接让他进来就好。” 邵和应了,片刻,傅知怀推门走了进来,眉眼尽是风流笑意。燕稷看他一眼,在他继续开口之前先出了声:“拿来吧。” 傅知怀笑眯眯从怀中拿出信笺,递过去。 燕稷打开低头扫一眼,发现情诗的破廉耻程度突然升了好几阶,成功完成了从暧昧文到三级小污文的究极突破。 燕稷:“” 丞相啊,你这一晚上究竟经历了什么? 燕稷沉默,觉着自己当初第一次看到丞相情书时那种一言难尽的感觉的又回来了。 傅知怀却是心情很好的样子,笑得十分不正经:“陛下觉得如何。” “”燕稷觉得身边长久没有枕边人实在太可怕了。 他干咳一声:“朕觉得极好。” 傅知怀拿来的情书如今已经有十几封,每次问及感受燕稷都是这句话,燕稷自己都觉得烦,偏偏傅知怀不嫌弃,闻言眼角挑起,笑得恣意。 燕稷看着他笑,更觉得丞相大概是被憋坏了,于是悲悯的朝着他下身瞥了一眼。 傅知怀:“” 这眼神是怎么回事?! 燕稷很是尴尬,摸摸鼻子。 谢闻灼站在后面笑得清润,伸手将燕稷手中的信笺装了起来放到小木箱里。燕稷任由他拿去,刚想开口安慰傅知怀几句,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邵和站在门边:“陛下,王爷求见。” 第11章 噫噫噫噫噫噫噫 第十一章 意料之内。 燕稷笑笑:“宣。” 片刻,燕周走进来,在案前站立:“陛下。” 燕稷赐了座,看着他:“王叔,使臣送走了么?” “半个时辰前已出京,不过使臣离去的时候,脸色都不大好看。” “辛苦王叔了。”燕稷轻笑:“任谁当时被那样落了面子,心里都不会好过。” 燕周面上出现几分犹豫,迟疑片刻,还是开了口:“不过陛下,大启夜宴时的作为,是不是稍稍不体面了些,说出去恐怕容易惹人非议。” “王叔此话怎讲?” “若是九国因着此事对大启有了不满之心,起了动乱,就得不偿失了。” 闻言,燕稷托着下巴,眼角微挑:“丞相对此事怎么看?” 傅知怀带着惯常的笑:“臣以为,若是大启没有立下威信,使九国不轨之心滋生,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燕稷满意点头,看向燕周,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意思很明显。 看,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居然都不懂。 燕周只觉着糟心:“陛下,当时谢太傅已然胜了那荣哈尔,本不需要做后面的事情,毕竟” 之后的话,在看到燕稷笑眯眯看过来的时候,尽数收了回去。 燕周:“” 燕稷手指轻轻敲打桌面:“王叔可还记得,大启四边最安平的一朝,是在什么时候?” 燕周一愣,没说话。 燕稷原本也没指望他说话,见状,笑了笑,一字一顿道:“是先帝嘉宁帝天宁年间。” “大启自建朝起历经八个盛世,建安帝休养生息盛世太平,永仁帝中庸之道八方权衡,永泰帝推崇仁道德治天下而嘉宁帝一生爱征伐,在位三十年出征十七次,按着常理来说,最安平不该是他这一世,但偏偏就是如此,王叔可想过原因?” 燕周嘴唇动了动,沉默着。 “是因为威势。”燕稷抬起头,一双眼睛清淡沉静:“为君镇四方,为国立天下,威势所在,所向披靡,四方臣服,八边难犯。” 说完,燕稷顿了顿,重新笑起来:“这是从前父皇还在世时常常对朕说的话,王叔难道不这么觉着么?” 燕周低下头,藏在宽大袍袖下的手僵了一下,道:“是臣顾虑太多,反而考虑的不周全了。” 燕稷摆摆手:“这些也是朕从前听先帝说,如今突然想到而已说到底,还是因为当时阿森木太嚣张,朕看不惯罢了。” 燕周一顿,深深看他一眼,视线慢慢移到谢闻灼身上去:“谢太傅的功夫倒真是令人惊叹,陛下能得太傅相助,实乃幸事。” “说起倒确实是朕捡了便宜。”燕稷笑起来:“其实当时朕并不知晓太傅武学造诣如此深厚,只是单纯觉着如果遣个长得好看的文官上去,输了也不至于太难看。” 燕周:“” 他忍不住看向燕稷的眼睛,后者眼睛清亮,笑得十分好看。 燕周一时间突然看不清楚燕稷究竟是真痴傻还是假无知。 “那倒真是福分了。”燕周温厚笑笑,神情染上关切:“不过昨日陛下前去收服苍擎,结局虽可喜可贺,不过今后也不能这般冒险了。” “其实当时也是想着,若是不行后退便是,有笼子挡着也不会受伤。”燕稷笑笑:“烦劳王叔挂心,今后不会了。” 燕周从一开始便不动声色观察他的神情,见他笑容与往常无异,心思更乱,再加着这些日子发生的糟心事,也没了继续试探的心情,很快便离去了。 待他离开,傅知怀先皱了眉:“陛下,他可是有所怀疑了?” “确实是怀疑,不过怀疑到最后他到底还是会打消顾虑。”燕稷漫不经心:“燕周为人自负,先前先帝登基时他便心有不满,觉着先帝不如他,如今到朕,他自然更不忿,觉着朕之前的作为只是运气好撞上罢了。” 燕稷撑着下巴叹口气:“毕竟朕柔弱又纨绔,还是一个大写的傻白甜。” 傅知怀:“” 谢闻灼:“” “所以说,”燕稷道:“他之后一定会想办法试探试探,朕只要陪他做做戏,其他就没事了他每日这样猜忌后松懈,松懈后又猜忌,朕都替他心累。” 谢闻灼无奈笑笑。 傅知怀还是皱着眉:“他生性多疑,现在又受挫,试探手法一定会极端,陛下近日还是小心些为好。” “朕有分寸还有,让安王府的人最近注意一些,恐怕会听到许多十分有意思的东西。” 傅知怀躬身应了。 燕稷神情放松,端起茶杯抿一口,笑:“太傅泡的茶倒是真不错,丞相也尝尝。” 说着,目光又忍不住朝着傅知怀下身看了一眼。 傅知怀:“” 谢闻灼笑容温厚。 傅知怀终于反应过来,朝着谢闻灼看过去,后者依旧是沉稳模样,在傅知怀开口前低头为他斟满茶水:“丞相确实是该多喝一些,无论如何身子重要。” 燕稷坐在边上,一脸认同点点头。 傅知怀“” 傅知怀这日离去的时候,脚步又是带着风。 燕稷端着茶杯,看着他的背影感叹。 多情总被无情恼,欲求不满实在是太可怕了。 夜里,宣景殿燃了油灯,昏暗而柔和。 燕稷靠在榻上,听谢闻灼讲授策论。后者声音低沉好听,偶尔问燕稷些问题,递杯桃花茶过去,五官被灯火笼着,意外的温柔。 半个时辰过去,谢闻灼将策论收了回去,从边上拿了另一本。 燕稷一看封面是从前没见到过的,就知道太傅的破廉耻教学又要开始了,燕稷如今已经习惯了些,不会像最初那般震惊到手足无措,看到后只是笑笑。 但是很快燕稷就笑不出来了。 他抬起头,指着书页上的画面,十分震惊:“这是什么?!” 谢闻灼看一眼,唇角笑容依旧温润:“春宫龙阳卷。” 燕稷一噎:“朕不是断袖。” 谢闻灼眼底蕴起笑意,对上他的眼睛。 燕稷沉默片刻,败下阵来:“太傅如何知道的?” 谢闻灼笑笑:“酒水。” 燕稷回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九国夜宴时的晚上。 他多少也知道自己酒醉后有些不大说得出口的毛病,之前看谢闻灼和邵和都没提,以为没事,但现在 燕稷看向谢闻灼,后者唇角笑意温和内敛,但传达的意思却很明显——你想的不错。 无语凝噎。 “这本就是平常事,陛下不必觉着拘谨。”谢闻灼道,说着,伸手将那本龙阳卷拿了起来。 而后低沉的声音再次在殿内响了起来。 从前听谢闻灼描述普通春宫图,比起一些没羞没躁的幻想,眼睛更多的震惊,但如今,被一个极对胃口的人说着极对胃口的内容,这感觉简直破廉耻到根本停不下来。 燕稷耳根发热,别过头去,可眼睛依旧不受控制朝着谢闻灼看。 他每日都是沐浴后过来讲学,行走动作间里衣不慎就会散开些,坐下时下摆稍稍摊开,从燕稷的角度看过去,真的是 要命。 燕稷眼神飘忽。 面红耳赤。 口干舌燥。 心猿意马。 咳。 值得庆幸的是,谢闻灼的破廉耻教学到底是在燕稷把持不住之前结束了。 燕稷看向谢闻灼,谢闻灼站起来,笑着将手中茶杯递过来:“陛下,喝些水臣今日吃去还买了些有趣的话本子,一会儿便给您送来。” 燕稷嗯了一声,接过杯子,看着他转身去了偏殿,而后低头喝一口,发现是他上午才给丞相说过的有清心安神之效的桃花茶。 一时间心情复杂。 殿内灯火安谧。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内殿门被推开,燕稷原本以为是谢闻灼,抬头看过去,却是邵和。 邵和在榻前停下:“陛下,昨日您带回来的那只白狼,不吃不喝已经一天了,也不许旁人过去,这样下去恐怕活不了多久。” 燕稷一愣。 他来大启这几世,每一世都得到了白狼的善意,最初的时候怕它,后几世因着恨赤方,带回来之后自然也不会管它,现在想来 燕稷心头一沉,站了起来:“朕去看看。” 邵和点头,带着他去了安置白狼的地方,白狼没被关在笼子里,蔫蔫趴在厚毯上,一动不动,听到脚步声响起后耳朵动了动,而后似乎是听出了燕稷的脚步声,猛地起身看过来,眼睛亮晶晶。 燕稷一时间只觉着五味杂陈。 他蹲下去,对白狼招了招手:“过来。” 白狼耳朵一抖,迅速跑过去,在燕稷眼前蹲下,嗷了一声。 燕稷心顿时化成水,揉了揉他的耳朵:“想跟着朕?” 白狼用耳朵蹭了蹭燕稷的掌心。 燕稷忍不住笑起来,对着它伸出手:“那好,若是你答应朕,不会随便伤人,朕便带着你,如何?” 闻言,白狼歪着头想了想,而后皱了皱鼻子,小心翼翼抬起爪子放在了燕稷掌心。 燕稷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捏了捏它的爪子,站起来:“今后它就跟着朕。” 邵和知道苍擎认主后极为忠诚,也不担心,答应下来。 燕稷笑笑,带着白狼一同回了宣景殿。回去后发现谢闻灼依旧还没来,燕稷靠着床坐下,和白狼挨在一起对视许久,突然想到还没给白狼取个名字。 “你说该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呢?”燕稷揉揉白狼的头:“白狼,苍擎,毛茸茸?” 白狼用湿漉漉的鼻子蹭蹭他的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燕稷托着下巴看着白狼,许久,轻轻笑了。 于是当晚谢闻灼抱着书走进内殿,就看到燕稷弯着一双桃花眼坐在那边,握着白狼的爪子对着他摇了摇:“来,太傅,看我们家二狗子。” 谢闻灼:“” 二狗子蹲在边上抖抖耳朵,十分欢乐的嗷了一声。 第12章 噫噫噫噫噫噫 第十二章 时日荏苒间,三月便到了尽头。 这一月都没再发生什么大事,燕稷日子过得很是惬意,同朝堂斗斗嘴,和傅知怀及谢闻灼过过破廉耻日常,偶尔到御花园去溜溜二狗子,眉眼终日带着笑。 朝堂燕周一派众臣因着九国夜宴一事,看燕稷的眼神隐约掩藏了些探究,但后来见帝王还是如往常那般,慢慢的,只当是帝王家骨子里的天性所致,昙花一现而已,不足为惧。 燕周还是从前温厚模样,但心思究竟如何,旁人也就不知道了。 日子缓缓过。 四月刚刚开始的时候,江南传来消息,姜百里筹谋一月,于三月二十七率军将叛党逼入深山而战,历时三天三夜,叛党或死或降,平乱平定,未扰江南百姓。 奏折递至案前,帝甚喜,赐刑部侍郎位,赏良田美玉,准允朝堂。 四月初二。 姜百里入京,登太和殿,躬身:“陛下,幸不辱命。” 燕稷笑笑:“这是喜事,姜卿一路跋涉,辛苦了。” 姜百里再次躬身,将这一个月来的部署详细说了一下,待他说完,燕稷抚掌:“智勇之士,赏。” 朝堂众臣也纷纷躬身相贺,苏谋一派更是如此,在道贺的同时不动声色明朝暗讽,燕周一派稍稍年轻按不住气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 燕周近日过的确实是不大顺心,江南一事被打脸,之后被燕稷应承下的一些差事也多多稍稍出了些差错,原本的计划被尽数打乱,燕周很是头疼。 尤其是赤方国,自九国夜宴后多次来信,信里不耐之色与之俱增,更隐约透露出几分觉着他无能的意思。 第一次察觉到的时候,燕周砸了手中的茶杯。 他这一辈子,最恨旁人说他无能。 但现在耳边的声音尽数传入耳朵,燕周面上依旧温厚,心底却早已经被阴郁和怒气充占。 从前旁人说他不如先帝也就罢了,如今上面的不过只是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纨绔,如何能和他相比? 这么想着,燕周低下头,攒紧了手。 燕稷坐在上方,用余光看到他的动作,无声笑了笑。 下朝后。 临亲王府。 燕周回了书房,小心将门窗掩好,转身在书架左侧缝隙中一按,再讲边上墙壁上的挂画拿下,背后赫然是一条暗道。 他举着烛台走进去,不久,眼前出现一个密室,密室中已经坐了许多人,一些是朝堂最临亲王一派的臣子,还有一些则是赤方面孔。 见他进来,为首的工部尚书站了起来:“王爷。” 燕周坐下,看向他们:“近日的一些事,你们怎么看?” 工部尚书沉默一下,开了口:“王爷,事情走到现在,绝对不可能仅仅是意外这么简单。” 礼部尚书在边上接着他的话:“王爷,这些事情背后的人,还是没有眉目么?” 燕周皱起眉头:“这一个月,燕稷在朝堂上如何你们心中也清楚,有可能帮衬他的苏谋等人本王都安插了眼线,但一直没有什么异常。出了差错的差使查过去,也都是一些江湖之流,并无他们的踪影。” 众人沉默下去,许久,才迟疑着开了口:“王爷,或许一切的源头不在其他人,而在宫里那位身上呢?” 燕周没有说话,皱着眉沉思,眼神阴翳。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燕稷的性格他太了解,就算是改变,也不可能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而且就那么一个自小养尊处优,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别人稍稍做戏就会亲近的无用之人,真的能躲在背后筹谋这一切么? 燕周的手不自觉握紧:“不会的” 他抬起头:“这一个月我明着暗着试探了许多次,他的言行举止与往常并无区别,而且这些日子我上的折子他都准许了,在朝堂上与苏谋一派也没太大的交流” 说完,他低下头,不知是在告诉别人还是在劝服自己,低声喃喃:“不会的,不会的” 众臣看着他,目露犹豫,沉寂中,站在最后的一个臣子低着头出了声:“可是,王爷,您难道没有发现,虽然递上的折子都被准允,可几乎都出了差错,我们忙活了一个多月,只在六部安插了几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原先的计划不仅都被打乱,还折了许多人。” 燕周心头一震,猛地抬起头来。 众人被他的目光骇到,战战兢兢垂下头。 四周静默无声。 这样过了许久,众臣才听到燕周声音喑哑开了口:“我这位侄子,自小目中无人,之所以能对我亲近起来,是因着他从前大病受我照顾,从此便喜欢跟着我。” “病中人心思脆弱,也最是没有防备,这可能是唯一能看透他的办法了。”燕周眼底一片晦暗:“之前给你们说过的计划提前吧。” 众臣神情闪过惊愕,都没说话,直到燕周眼神阴沉看过来,急忙低头拱手:“是。” 之后又对之后的事部署一番,众臣便离去了。 密室内只剩下了燕周一人。 燕周沉着脸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密室尽头,在角落里的珠子上一拧,架子缓缓移开,出现一个连他心腹都不知晓的小书房。 燕周走进去,在书桌后坐下,桌上摆了很多盒子,里面都是他和赤方国的来往书信和对大启的各种筹谋。 他将最新的信笺打开,低头一字一行看过去,眼底暗色更浓郁几分,沉默了许久,才执笔写了信回复。 写完后,燕周将信笺密封好,靠在椅背上揉揉太阳穴,眉头依旧紧紧皱着。 有些事情他看不透,到如今必须要彻底试探一番才能安心。 没有别的办法了。 宣景殿内,燕稷抱着谢闻灼带来的蜜饯坐在榻上,二狗子蹲在旁边,眼巴巴的看着。 燕稷从书页上移开眼睛,看着它的目光忍不住笑起来,摇了摇手中的蜜饯:“想吃?” 二狗子皱皱鼻子。 燕稷伸手拿了一块喂给他,二狗子欢快叼住,咬一口,顿时被酸出眼泪,朝着燕稷呜了一声。 饲主很没良心在旁边笑:“酸哭了啊,没出息。” 谢闻灼进来就看到燕稷欺负动物的画面,走上前笑一笑:“陛下。” 燕稷看到他,往里面挪了挪:“太傅,过来坐。” 谢闻灼依言坐下,而后欺负动物的人就成了两个。 二狗子很乖的蹲在那边任他们揉,它性子其实并不如传闻中野性,只是对于有不轨心思的人凶了一些,平日十分温顺,毛发蓬松,看着很戳毛绒控的心。 蹂丨躏完二狗子,也到了用午膳的时辰,燕稷随意吃了些,去了内殿午休。二狗子抖着耳朵想跟进去和燕稷一起睡,被谢闻灼微笑着看了一眼,很怂的缩到了一边。 燕稷在榻上躺下,突然发现枕头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本书,他好奇拿起来打开,发现上面是一些挺有趣的话本子,翻了几页,觉着还不错,就又翻开下一本。 一言难尽的猝不及防。 燕稷:“” 晚上破廉耻也就算了,现在光天化日居然都这样! 谢闻灼禁欲系高岭之花的形象在燕稷心里又崩了一个档次。 燕稷深吸一口气,视线却不受控制朝着书页上不可描述的画面看去,反应过来后一噎,迅速把书合上,塞到了枕头底下。 脑海里的画面却挥之不去。 燕稷拉起被子蒙住脸,胡思乱想了许久,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时外面已是暮色。 宣景殿燃了灯,角落烟气淡淡散开,昏暗宁静。 燕稷清了清神,披了件外衣起身去了外殿。邵和不在,谢闻灼坐在桌后垂眸看着一卷书,容颜隐在昏色中,君子端方,温润如玉。 但燕稷总觉得谢闻灼如今看着的,恐怕不是什么正经书。 果然由清入污易。 他摸摸鼻子,走上前去,听到声音,谢闻灼抬起头,眸色平和:“陛下。” 燕稷嗯了一声,在他前面坐下,不动声色朝着桌上的书看一眼,注意到他的动作,谢闻灼眼底蕴起笑意,“陛下今日还去御书房么?” “太晚了,就不去了,总归也没什么大事。” 看到书页上是极其正经的策论,燕稷摸摸鼻子:“不过说起来大事的话,今天晚上倒是会发生一件。” “嗯?” 燕稷对着谢闻灼勾勾手指,后者微笑着附耳过去。燕稷将事情一一给他说了,眼角微挑:“所以,今晚便劳烦太傅了。” 话音落下,不等谢闻灼反应,自己就觉着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他下意识抬起头,谢闻灼站在那边颔首,笑容依旧清润。 看来思想污的只有自己有一个。 意识到这一点的陛下心情很复杂,幽幽看谢闻灼一眼,端起桃花茶转身朝内殿走去,决定清心宁神等待入夜。 谢闻灼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 十,分,温,和。 入夜,万籁俱寂。 宣景殿灯火散去,四周一片暗色。内殿里燃了安神香,床帐被放下,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熟睡的人影。 天边月色清淡,角落里,一道黑色身影沿着墙壁走过,悄悄潜进宣景殿。极其细微的响声过后,内殿门被推开,一人轻手轻脚走近榻边,缓缓俯身,将手中的匕首握紧。 而后朝着榻上之人的心口,猛地刺了下去。 第13章 噫噫噫噫噫 第十三章 锋刃反射月光,在寂静的夜里散发着寒意。 却在就要刺入榻上人心口时突然被档住了。 刺客一惊,手腕一翻迅速后退,榻上的人比他更快,轻飘飘便绕到了他的身后。刺客握着匕首反手一挥,锋刃还未能近身,只听到耳边一声轻笑,手腕处被轻一点,剧痛袭来,忍不住松了手。 一声脆响,匕首掉在地面。 而在声音响起的同时,油灯被点上,殿内顿时亮起来。 燕稷坐在桌边,眼尾挑起:“刺客?” 谢闻灼站在他身后,笑得温文尔雅。 刺客咬牙,不动声色后退一步,刚一动,突然觉着身上几处穴位犹如针扎一般,随后小腿突然一麻,不受控制跪了下去,麻痹感迅速蔓延全身,到最后居然只有眼睛可以动。 他眼底闪过一丝绝望,闭上眼睛,仰起头,一副求死的模样。 燕稷略有兴味看他一眼,又看向谢闻灼:“功夫虽好,但他现在嘴没法动,什么也说不出来,实在无趣,下次还是换换。” 谢闻灼好脾气的笑:“是。” 燕稷托着下巴:“这人看着倒是个硬骨头,只是不知道,这样的人到了林胤手下,又能撑多久呢?” 刺客瞳孔不自觉一缩, 大理寺卿林胤,刑讯手段残酷冷血,骇人听闻。当年先帝遇刺,刺客被擒,在刑部受刑一月都未吐出一个字,最后在林胤手里到底是没能熬过三天。 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残酷的折磨。 刺客看向燕稷,后者坐在榻上,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桃花眼轻挑,眼角朱砂痣颜色分明,湖光水色的模样,深处却是一眼便能看到心底的寒意。 他眼底染上一丝恐慌。 看着刺客眼神变化,燕稷突然觉着无趣,摆了摆手“将他处理好了,给林胤送去,只要能问出来东西,做什么随他。” 谢闻灼颔首,吹了一声口哨,声音响起,殿外迅速走进几名暗卫打扮的人,上前清理了刺客口中的藏毒,打晕后折了手腕架出去,又将一具划花了脸的死囚尸体放在原地,来去速度极快。 燕稷看着,不仅在心里感叹了一下暗卫杀人越货的专业素养。 待他们离开,燕稷眯起眼睛:“虽然是试探,但只遣一人前来,朕这位王叔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的能力衬不上野心。”谢闻灼笑笑,递上一杯桃花茶。 “自负又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偏偏朕还得陪着他做戏。”燕稷接过杯子:“朕倒是想看看等来日他走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 等喝完了茶,燕稷转头,看着时间差不多,对着邵和点了点头。 邵和会意,深吸一口气,伸手将身上衣服弄乱了些,踉踉跄跄朝着门外跑过去,声音惊慌:“来人啊,有刺客,有刺客!” 寂静的宫城很快喧嚣起来,外面灯火通明。 燕稷起身回榻上躺下,听着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轻轻笑了笑。 庆和帝遇刺的消息,当夜便传到了众臣府中。 帝王早先病重昏迷半月,大病初愈身子还未养好,如今又受惊,当即便昏迷过去,高烧不退。 百官不敢怠慢,三更半夜穿戴洗漱前去宣景殿求见,正巧碰上从殿里出来的郑太医,上前询问,老太医叹气,什么话也不说,提着药箱匆匆离开。 众臣面面相觑,垂头等着,不久鼻尖嗅到浓郁的药味,邵和神情疲惫走出来:“陛下仍昏迷着,外面动静不宜过,诸位大人还是请回吧。” 于是心情更加忐忑。 旦日,宫城传出消息,帝王退了烧,清晨刚刚苏醒。 燕周第一个入了宫,在宣景殿外等候,等了两个时辰得到传召,走进内殿,看到庆和帝脸色苍白靠在榻上,见他进来,有气无力唤了一声:“王叔。” 桃花眼沾染水色,声音微微颤抖,柔软的倔强,同从前那个在生病时委屈看着他的少年没有半点区别。 燕周走上前去:“陛下可觉着哪里不舒服?” 燕稷摇了摇头,狠了狠心用藏在被子下的手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眼睛瞬间发红:“昨夜,昨夜突然便有刺客进了寝宫,拿着匕首,若不是太傅察觉到赶了过来,我,我” 说着眼眶又是一红。 燕周听他慌乱的连朕都忘记了用,心底放松,面上尽是关切,放软了声音:“别怕,王叔在,无论如何都会护着陛下。” 燕稷嗯了一声,眼睛湿漉漉看过来,满是信任。 燕周看着他的模样,神情更加缓和,半晌,声音染上感慨:“臣还记得许多年前,也有过这样的模样那时陛下生了病,先帝不在身边,臣过去,陛下就拉着臣,如何也不愿意松手。” 这段经历燕稷自然记着。 若不是因为这事,他当初也不会那么傻白甜的信了燕周两世。 简直是黑历史。 燕稷有些糟心,但还是得陪着燕周做戏,笑一笑低下头去,看在燕周眼里,就成了竭力掩饰的不好意思。 燕周面上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 即使新帝之前在夜宴时看着十分有威势又能怎么样,到了这种时候,还不是只能露出脆弱的姿态,可怜兮兮的依赖着自己? 表面看着心思深沉难以捉摸,实际上柔软的不堪一击。 他低下头,看看燕稷无意识抓着他衣角的手和竭力掩饰也盖不住的脆弱和恐慌,再想想之前从少年眼底看到的依赖和信任,觉着之前自己对他的忌惮简直可笑。 做戏做到这样的程度,沉浮朝堂数十载的人都未必做得到,哪里会是一个十六岁安逸惯了的还能掌控的。 实在是杞人忧天。 燕周彻底放了心,面上带着长者的和善,说了许多安慰的话,不动声色给燕稷洗脑——你应当信着我,只有我才是能护着你的人。 这种话在燕稷心底原本就是一个笑话,燕周说一次两次还好,说的多了,燕稷熊孩子脾气上来,心里就不想让他痛快。 于是使坏的心思蠢蠢欲动。 等到燕周又一次垂头用极其温情的语调说王叔会陪着你,护着你的时候,燕稷带着无辜的笑,歪着头开了口。 “可是,王叔在武学上的造诣也很是薄弱,这要怎么才能护得住?我也怕伤了王叔。” 燕周:“” 燕周的满腔得意瞬间变成了尴尬。 燕稷睁着一双沾染水色的桃花眼看着他,泪痣在苍白脸色下越发分明,和着柔软神情,看上去可怜又真诚。 燕周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脸上的笑不那么尴尬,温声道:“陛下无需考虑太多,只要臣还有一条命,便誓死护陛下周全。” 哎哟喂。 厉害了我的叔。 燕稷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加真诚:“朕心里清楚的,王叔这么说即便是王叔没办法护着朕,朕也十分欢喜。” 燕周:“” 燕周觉着他已经没办法继续维持脸上的温善表情了。 燕稷终于舒心,睁着一双无辜的桃花眼看着他。 燕周深吸一口气,把略微扭曲的表情收回去,又开了口:“臣听邵公公说了昨晚的事,听着都十分凶险,这刺客也着实大胆,实在可恨。” 燕稷伸手又在自己大腿内侧掐一下,眼睛一红,神情惊慌。 “刺客如今毙命,死不足惜。”燕周安慰拍拍他的脊背:“可这事背后一定有旁人,陛下应当将那刺客画像公之于众,说不定曾有人见过他,这也是线索。” “王叔说的是,可是”燕稷垂头:“但那刺客怕将身后人牵扯出来,在发觉不敌太傅前用匕首划花了自己的脸,分辨不出。” “如此也是心机深沉。”燕周眼睛闪了闪:“不过也好,经此一次,想必其他一些有心思的人也不敢再轻举妄动陛下受惊高烧刚退,今后一定要多注意些。” 燕稷点了点头“烦劳王叔挂心了。”。 燕周面上出现几分自责和懊恼:“不算挂心,到底也是王叔枉顾了先帝的嘱托,没能护好你。” “不怪王叔的。” 燕周彻底放了心,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见到陛下无碍臣也放心了,就先告退,回头遣人送些温补的东西过来,陛下要注意休息,将身子养好才是。” 燕稷低声嗯了一声,看着他行礼转身离开,放松靠在后面,听着后面渐近的脚步声,嘴角勾起:“看吧,朕就知道,他一定是这样的反应。” 脚步声停下,谢闻灼站在身后:“确实。” 燕稷转头看他,挑眉:“太傅觉着朕方才柔弱小白花傻白甜的模样做的怎么样?” 闻言,谢闻灼眼底笑意更甚几分,没有回答,低声笑了笑。 “回头燕周一定会派人去查那具尸体,之前只是划了脸,你之后处理一下。”燕稷道:“很多事情既然已经开始了,那我们就要好好玩玩,一定会” 他笑起来,缓缓开了口:“更有意思。” 身后,谢闻灼低着头,目光在他眼角泪痣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温暖的弧度,应了一声。 第14章 噫噫噫噫 第十四章 以身子虚弱不宜见风为由,燕稷在宣景殿懒散了三天。 这期间依旧没能躲过傅知怀的小污诗的刺激和太傅的破廉耻教学。 三日后,太和殿上朝,燕稷受到了来自大启朝堂众臣亲切而热烈的关怀。 户部尚书秦川上前一步:“陛下昨日遇刺,臣甚是担忧,见陛下无事臣就安心了。” 苏老太师点头附和:“确实,如今心思杂乱的人太多,陛下一定的多注意些。” 刑部尚书躬身:“近日京都混进了不少人,宫城里的防卫也要加强些。” “” 不久,朝中最愤青的翰林大学士周文清走上前:“陛下,诸位大人所言甚是,不过这刺客也着实放肆,天子脚下居然就敢做这些事情,还如此歹毒,简直是” 读圣贤书耿直了一辈子的周老翰林停了一下,不知道如何接下去。 燕稷笑眯眯补充:“丧尽天良。” “对,丧尽天良!” 燕周:“” 燕周嘴角抽动一下。 百官还没停。 开口乱七杂八,说话大同小异,一是陛下您遇刺臣甚是关心,二是陛下身子薄弱应注意身体,三是起异心的人太多陛下一定要多些防备,四则是刺客及背后主谋实在是丧尽天良。 且因着燕稷在第四点态度看着很和善,语气更就加激烈,特别的义愤填膺。 燕稷听着,时不时出声附和一句,看着燕周明明已经要绷不住却还只能勉强忍着的表情很是愉悦,听够了,心满意足挥挥手:“众卿心意朕已知晓,今后自然会多注意,六部也注意些京中动态,若有异样,详细查明禀报。” 众臣俯首:“是。” 燕稷再看看燕周的表情,笑了笑:“这三日歇朝,朝堂之事朕没太顾及,可有要事发生?” 百官瞬间恢复平日里正经严谨的模样,躬身:“近日大启平定,边关贺戟将军那边也是捷报频传,并无大事,陛下无需太过操心,养好身子才是要事。” 闻言,燕稷居然有些惊讶。 什么时候这帮臣子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燕稷十分欣慰:“既然无事,那就” 后面的‘下朝吧’三次还未能说出口,就又听下方臣子开了口:“就是还有一些不易把握的小事,臣等不敢妄下决断,望陛下定夺。” 燕稷叹口气。 朕就知道。 朝堂再次喧嚣,燕稷百无聊赖坐在上面,也没心思听他们说什么,被叫着定夺的时候点头嗯一声,偶尔低头朝下面看一眼,就免不了看到傅知怀和谢闻灼站在那边朝着他笑。 傅知怀现在倒还好。 但自从谢闻灼开始破廉耻龙阳房中术教学后,燕稷看到他的脸,就忍不住想入非非。 这种极其不矜持的思想是必须不能有的。 燕稷无意识摸摸鼻子,抬起头,突然发现方才还一片嘈杂的朝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苏老太师苏谋站在朝堂中间,手执板笏微微躬身,道:“陛下觉着如何?” “” 燕稷有点懵。 他下意识朝着傅知怀和谢闻灼看过去,二人一人眉头微挑,一人似笑非笑。 这是发生了什么? 看出帝王不在状态,苏老太师上前一步,再次开了口。 在朝堂沉浮了数十载的老臣说话一般都喜欢做铺垫,前面说的话无非就是些关心之语,这些燕稷已经听了许多,随意说几句话敷衍过去,直到最后。 苏老太师突然躬身,声泪俱下:“陛下初登大宝,后位悬空,六宫冷清。望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大选于天下名门闺秀,择选适龄秀女充实后宫,开枝散叶,以确保国祚有继,绵延万世,才是大启之福祚啊。” 身后一阵附议。 燕稷:“” 朕这是,被逼婚了? 一时间心情十分复杂。 若是按照套路,燕稷这时候应当半推半就成了这件事。但一来燕稷作为一正经的断袖,祸害姑娘这种事情决计做不出来,二来,即使十六岁在大启已经到了能娶妻的年岁,在燕稷心里依旧还是未成年。 未成年的断袖,怎么能娶姑娘? 于是燕稷只能选择沉默。 见他沉默,年过半百的老太师抬起头,眼角的红色还没散去,跪了下去,颤颤巍巍开了口:“陛下,喜则阳气生,陛下应以龙体和社稷为重啊!” 话音落下,身后众臣便跟着跪下去了一多半。 逼婚的既视感越发强烈。 燕稷在心里无声叹气,忍不住朝着谢闻灼方向看去,后者注意到他的视线,眼底蕴起笑意,走上前去:“陛下政事勤勉,平日里要操心的事已有许多,选后一事不必着急。” 说完,他看着苏谋不赞同的神情,又开了口:“至于太师所言喜则阳气生,确实不无道理,只是算一算峄山祈福的日子也要到了,祈天地之运气,才是大喜。” 苏谋一时无言,只能抬头看向高位上的帝王。 燕稷避开老太师殷切的目光,点头:“太傅所言有理。” 话音落下,觉着似乎有些敷衍,又以先帝丧期未过此事不宜为由,三言两语把太极打过去,迅速把话题转到了四月十九峄山祈福上面。 燕周一派原本就不想帝王留下子嗣,见缝插针把选秀的话头岔开,这么一来二去,选秀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燕稷对此喜闻乐见,说了散朝便匆匆出了太和殿。 留下苏老太师无奈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发愁的不行。 下了朝。 燕周脚步从容朝着临亲王府走去,工部尚书骆铭和礼部尚书陈之笑跟在他身后,神情淡然。 三人入府进了书房,燕周在桌后坐下:“那刺客的尸体,派人查过了么?” “查过了。”骆铭道:“脸已经被划的看不清容貌,不过看身材,身上的伤疤还有胎记,是他没错。” “确定么?” 工、礼两部尚书对视一眼,点头:“不会有错,胎记都一模一样,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假装出来的。” 燕周放了心:“那就好。” 骆铭犹豫一下,道:“宫城里的那位,王爷心中可是有了底?” 闻言,燕周面上出现几分不屑:“从前也是我们杞人忧天,他还是那般模样,只不过是坐在一个位子上,声势倒是比之前强了一些,心计不足为惧,近日这些事如若不是意外,背后之人决计也不会是他。” 骆铭还是有些不安:“可是” 话还没说完,燕周面露不悦:“你是在质疑本王的判断,还是在怀疑本王的能力?” 骆铭一惊,急忙躬身:“臣不敢。” 边上的陈之笑也低下头。 燕周看他们一眼:“本王看着他长大,他什么性情最是了解,若十六岁的孩子做戏能到那般程度,朝堂上恐怕早就没了本王的位置,哪还能如现在这般。” 说着,他沉下脸:“你们也要记着,现在享受着的荣华富贵,究竟是怎么来的。” 二人躬身:“是。” 燕周神情稍缓:“行了,近日别松懈,各方面都盯好了,还有多注意些苏谋那个老东西。” 他冷笑:“之前一直不吭声,如今看新帝还有几分造化,就开始动心思,哪里能有那么容易。” 骆铭低头应了,燕周挥挥手:“回去做事吧。” 二人再次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内寂静无声。 燕周伸手从边上暗格中拿出一封书信,瞥一眼,再想想昨日试探的结果,眯起眼睛。 万人之上。 不会很远了。 燕稷这几日过的却是水深火热。 苏老太师逼婚上了瘾,上朝时奏请,下朝后御书房苦口婆心,甚至递上来的折子里都会掺纸条。 燕稷很无奈。 白日被傅知怀的小污诗刺激,晚上受谢闻灼的破廉耻教学,人生原本就已经如此的艰难,现在还要承受苏谋无孔不入的逼婚攻略。 也是心累。 这日又被苏谋在御书房明里暗里劝了一通,燕稷走出书房门时,已经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谢闻灼给他将披风系上,笑一笑:“苏老太师也是好意。” 燕稷有气无力看他一眼:“朕自然知道太师心是好的,新帝羽翼未丰,亲王权倾朝野,若帝王能有了子嗣,无疑能让坐着的位置稳固一些,但是” 他叹口气。 朕是断袖,你又不是不知道。 谢闻灼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顿了顿,道:“那么,陛下是真不打算选秀么?” 燕稷点头。 “那,若是陛下此生无子嗣,这大启” “这在大启并不算什么大事。”燕稷知道他要说什么,挥挥手:“太丨祖有训,无良嗣则继贤,大启历十朝,燕姓从来都不是唯一。” 闻言,谢闻灼眼底的光一闪而过:“倒是臣想不开了。” 燕稷看他一眼:“苏老太师比你更想不开。” 说完,他摸了摸下巴:“一直这样也不是个事情下次去御书房还是把二狗子带上好了,放它在门外守着,一定不会有人敢上前,太傅觉得怎么样?” 谢闻灼无奈笑笑,燕稷眼睛却亮了几分,觉着这是个好办法。 无意间还点亮了二狗子新的使用技巧,皆大欢喜。 只是燕稷的打算到底也是没能落实。 因为就在他忍无可忍准备放二狗子的前一天。 峄山祈福的日子,到了。 第15章 噫噫噫 第十五章 峄山祈福。 日子虽定在四月十九,但实际上不如说是四月十二。 帝王应在这日前去峄山承光寺,斋素礼佛六日,第七日正式举行祈福大典,届时万民俯首,帝王着朝服登祭天台,百官躬身其下,燃香祭祀,祈大启风调雨顺,四时安平。 四月十二,清晨,燕稷将朝堂事托给傅知怀,自己同谢闻灼一起前往峄山承光寺, 承光寺位于峄山之巅,距京都并不远,出城后北行半个时辰便到了。马车在山脚停下,燕稷和谢闻灼沿着山间小路上了山,蜿蜒过后看到眼前庙宇,庄严恢弘,只是看着便觉得心中浊气清净。 燕稷双手合十在庙前躬身,庄重之地应当给予尊重。 更何况,这么些世走过来,有些东西,不得不信。 进入寺庙,青石苍松佛光。 庙里方丈年岁已知天命,站在苍松下朝着他们遥遥一笑,走上前来:“陛下,谢太傅。” 燕稷合什稽首行了佛礼:“一清大师。” 一清看着他,眼底笑意和缓:“一年未见,陛下可还安好?” “尚好。”燕稷道:“又是每年祈福时候,这几日便叨扰了。” 一清摇摇头,挥手唤了弟子带他们去了后殿。弟子将他们在最右边的房间安置下来,上了些斋饭后便退了下去。 燕稷在榻上坐下,偏头看着窗外古松,轻声道:“我很喜欢这个地方。” 他没用朕,声音很低,谢闻灼抬头看过去,看到他被晨光映着的侧脸,眼角朱砂泪痣熠熠生辉。 “清净之地,自然不错。”谢闻灼在他身边站定:“若是将来有机会,陛下可随到南洲去看看,虽然偏远,但有青山绿水,桃花白桥,陛下一定会喜欢。” “南洲啊”燕稷垂下眼睛:“听旁人说,确实是很美的地方。” 上一世谢闻灼也说过这样的话,只是燕稷没能等到那一天,就病死在了二十四岁生辰前夕的夜里。 他手指顿了顿,很快平复好心绪,看向谢闻灼,笑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太傅可不能食言。” 谢闻灼眼神在他眼角泪痣上停留几秒,神情温和:“好。” 夜里,燕稷用了斋饭,到前殿燃香礼佛。 这个时间寺门已闭,香客不入,整座大殿只有他一个人。 经文是之前燕稷一字一句亲手抄录,他燃了香,将经文摆在案前,看着眼前恢弘的佛像,双手合十。 案上烛火轻摇。 燕稷口中念着经文,跪在佛像面前,案上线香烟气袅袅,他闭上眼睛,慢慢的,就有许多画面慢慢出现在脑海里。 嬉笑怒骂,喜怒哀乐。 这么些年的一点一滴走马观花一般走过,而后慢慢的,停在大雪红梅的那个夜里,邵和红着眼睛,用难过到颤抖的声音对他说—— “陛下这么多人盼着您平安,您可一定得好好的。” 燕稷其实比谁都想让自己好好的。 他也想安安稳稳过一次二十四岁的生辰。 但到现在,他也依旧不清楚结束重生的关键是什么。 燕稷眉头不自觉皱起,一切似乎和从前并没什么区别,若说唯一的不同,也就是傅知怀更加不正经,而谢闻灼的人设崩了。 最初的时候燕稷也怀疑过他们也许已经不是自己熟悉的人,里子换了,但这么久相处下来,燕稷的怀疑逐渐被打消。 眼神和细微的动作是骗不了人的。 燕稷觉着,他不停重生与傅知怀和谢闻灼的改变应当无关。 这么破廉耻的事情,怎么看也不像是关键点。 还是要一步步慢慢来,不能着急。 燕稷深吸一口气,竭力让心重新变得平和,他换了卷经文,重新闭上了眼睛。 夜色深沉,凉风渐起。 殿内的蜡烛慢慢矮了下去。 殿外有脚步声响了起来。 燕稷没动,听着脚步声在他身侧停下,片刻,肩上一暖,他睁开眼睛,谢闻灼半跪他身侧,伸手为他披上披风,五官被烛火映了,温和而细致。 燕稷笑了笑:“什么时辰了?” “亥时一刻。”谢闻灼道:“陛下已经待了一个时辰了。” “是不久了。”燕稷道,谢闻灼笑笑,垂手细致给他系好披风带子,起身提起边上的油灯:“夜深了,陛下,回去吧。” 燕稷点点头,同谢闻灼一起出了大殿,回了禅房。禅房内只点了一盏灯,昏色沉沉,燕稷走到桌边低下头,看到案上放了一本奏折,折子下是梨白信笺。 是傅知怀遣人送来的。 折子上写着是今日大启朝堂的动态,燕稷扫了一眼,发现没有异常后将压在下面的信封拆开,入眼各种破廉耻风月诗句。 燕稷:“” 佛门净地,送这种东西进来真的没问题?! 一时间只觉着满心无奈。 燕稷放下信笺,取了干净里衣去了后面沐浴,半个时辰后出来,桌上已经没了信笺的影子。谢闻灼明显也刚沐了浴,水气沉沉坐在边上,见他出来笑了笑,拿着布巾走上前,为燕稷擦起头发。 他的动作很轻。 燕稷坐在榻上,额前的头发随着谢闻灼的动作扫过脸颊,微痒。他抬起眼睛,在布巾和头发的空隙间看到谢闻灼的脸,嘴唇轻挑,眉眼柔和。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头上蒙着的布巾被拿下,眼前重新恢复清明。谢闻灼将布巾放在边上,笑容温和。 因着在外,平日的教学也就先暂时搁下了。燕稷对此很是满意,若是让他在佛门清净之地听那些龙阳向的破廉耻教学,就真的是无脸见人了。 他笑笑:“时辰不早了,太傅早些回去歇息吧。” 谢闻灼颔首,把书卷抱了起来,熄灯后去了另一边的床榻。 燕稷借着月光看了他一会儿,困意袭来,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静谧。 昼去夜消。 五日匆匆而过。 燕稷喜静,除了礼佛外不出禅房,一清方丈也是同样的性子,所以除了初来时的那一面,这几日燕稷都没见过他。 所以这日,燕稷跪在佛像前,突然见到一清方丈时,有些惊讶。 一清方丈双手合十躬身:“陛下。” 燕稷起身还了佛礼:“方丈,可是有事?” “也无大事,只是突然想到这么些日子以来还没与陛下好好说说话,就过来看看罢了。” 二人一同出了殿门,在寺里石桌处坐下,一清斟满茶水递过去:“后山自己种的茶,不及贡茶精妙,但也别有一番风味,陛下尝尝。” 燕稷端起茶杯抿一口,舌尖尝到淡淡的苦涩,到最后又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味。 茶是好茶,但一清特意过来一趟,自然不会仅仅为了同燕稷喝茶。 燕稷看向一清,后者笑一笑,眼神平和:“昨夜贫僧诵经,见到了陛下抄录的经文,及字见心,陛下心中有结。” 说罢,一清笑了笑,又给燕稷斟满茶水:“所以,贫僧此次前来,想同陛下谈一谈,因果和宿命。” 燕稷手指一顿。 一清抿了口茶水,开了口。他的眼神无悲无喜,用平和淡然的声音说了一些话,燕稷听着,只觉着心上被什么膈着,很是难受。 他也不想困在一个结里走不出来,但是事与愿违。 直到一清说完,燕稷也没有出过声。 一清前来似乎只是为了将话说完,并不在意燕稷沉默与否,之后也没开过口,只是陪燕稷一杯一杯喝着茶。 天边逐渐染上暮色。 将最后一杯茶喝完,一清站了起来,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个木盒,推倒燕稷面前:“明日就是祈福大典,之后就又是一年不见,之前陛下登基贫僧还未相贺,趁着如今一并送了,望陛下安平喜乐。” 说罢,他笑一笑,双手合十再次行礼,转身离去了。 燕稷将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本手抄佛经。他伸手翻开,视线在扉页最下面停下。 那里只有一句话—— 万般因果,成于心,毁于心,困于心,散于心。 十六字。 五味杂陈。 燕稷看着那行字,沉默了许久,心里莫名突然就平和了下去。 他笑笑,把木盒拿过来,刚想把佛经放进去,手指不知碰到了什么地方,盒身一声轻响,而后底部一空,一个做工精致的雕花木盒就那么掉在了地上。 燕稷一愣,弯腰捡了起来。 里面衬着淡色绸布,绸布之上放着一串紫檀木佛珠,珠子上刻着经文,散着淡淡的香气。 等到燕稷反应过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意识将佛珠带在了手上,暗红色佛珠衬着手腕,在暮色里散着莹润的光,美丽而神秘。 燕稷看了一会儿,到底是没摘下来,伸手在手串上摸一下,垂下了眼睛。 第16章 噫噫 第十六章 夜里。 清风微凉。 这年回暖很慢,四月依旧带着冷意,山巅更是如此。承光寺众僧清修惯了不觉着冷,没有备置火盆的习惯,于是峄山的夜里对燕稷来说就有些难熬了。 燕稷窝在榻上,等着被子转暖。 谢闻灼坐在边上:“陛下,还是觉着冷么?” 燕稷看他一眼,后者只随意穿了一件外袍,站在那边眉眼温和看过来,五官在昏暗烛光里好看的不像话。 燕稷把被子裹得更紧,也不在乎现在形象如何:“冷。” 闻言,谢闻灼笑笑,将手中书卷放下,掌心轻轻贴在被子上,不久,燕稷便觉着有暖意源源不断从谢闻灼掌心贴着的地方传了过来。 对这种技能,燕稷很是羡慕,眯起眼睛:“那只手也贴上来,左边一点。” 谢闻灼好脾气的照着他说的话做,燕稷心安理得享受着,不久,被子里的寒意尽数被驱散,燕稷终于有了说话的心情,看过去:“太傅今日要讲些什么?” 被问着的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贴在燕稷被子上的手,笑了笑:“今日这般,似乎也没办法继续讲学了,想一想这么些日子来臣还没与陛下好好说说话,不如就趁现在吧。” 这话怎么听怎么耳熟,燕稷想了想,发现一清大师似乎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他伸手摸摸下巴,又迅速因为冷意缩了回去,眼睛稍稍上挑:“好好说说话?听起来不错,太傅想说些什么?” 谢闻灼低下头看向燕稷,后者伸手捏着被角裹在脖颈处,想要让自己更暖和些,调整的时候稍稍一动,手腕上暗红色的佛珠就露了出来。 “佛珠?” 燕稷嗯一声:“今日一清大师连同盒子里那本佛经一同送的。” “方丈有心了。”谢闻灼道,之后也没在佛珠和佛经上多说,随意提了几句,就说起了他从前云游时见过的风景。 燕稷历经五世,仔细算的话也算是活了一百多年的老妖精了,他去过的地方有很多,但真真切切仔细看过的风景,却没有多少。 少时拘束在京都,之后九国征伐满心疲惫,自然不会注重其他。 他心里一直艳羡那些游遍四方的人,原本就喜欢听人说这些,再加着说话的人颜高声好,很是对胃口,眼睛就越来越亮。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谢闻灼停了声,看向燕稷:“许多地方要比臣所言有趣的多,陛下来日一定要去看看。” 燕稷撑着下巴点点头。 谢闻灼就笑笑:“不知陛下可曾去过什么有趣的地方?” 燕稷:“” 说没有去过是不是太掉价了一点? 想了想,燕稷开始忽悠:“朕这些年很少曾出过宫城,说起有趣的地方,从前倒是去过一个叫123言情的地方,有些意思。” “陛下说的可是闽南的123言情?” “是在北边,地处偏僻,知道的人很少。”燕稷摇头:“此地很独特,盛产河蟹和咸鱼,还有一些很奇特的规矩。” 谢闻灼稍稍皱眉:“规矩?” 燕稷点头。 比如脖子以下不能写和挖坑不填会穿越。 但是这些自然是不能说的。 燕稷摸摸鼻子,随便诹了几句,笑一笑:“当时朕还年少,又过去这么久,记不大清楚了。” 谢闻灼眼底蕴满笑意,嗯了一声。 燕稷有点小心虚,燕稷窝在被子里看他一眼,不久后觉着已经足够暖,过河拆桥的十分熟练:“天色不早,明日是祈福大典,还要早起,就早些歇息吧。” 谢闻灼依言收回手,躬身行礼后转身走到桌边熄了灯。屋内顿时暗下去,燕稷抱着被子躺好,闭上眼睛之前听到谢闻灼好听的声音:“陛下夜里若是觉得冷了,记得叫臣。” 燕稷顿一下,脑海里立即有了一些不大小清新的联想。 根据正常套路,剧情发展一般是这样的。 甲:不早了,早点去睡吧。 乙:好,夜里你如果觉着冷了,记得叫我。 而后甲半夜突然觉得冷。 甲:太冷了,乙你过来一下。 乙:现在还冷么? 甲:还是冷,你再近一点。 乙:现在呢? 甲:冷,你抱住我吧。 乙:嗯。 甲:紧点。 乙:嗯 甲:再紧点 接下来的‘嗯’就全部变了味道。 噫。 燕稷忍不住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小清新的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四月十九,祈福大典。 天还未亮,燕稷便起了身,沐浴焚香后穿上祭祀朝服,一步步登上了祭天台。祭台正前方摆放着刻着梵文的四方青铜鼎,鼎前是香案,燕稷在案前站立,双手合十。 朝堂百官俯首其下,神色庄重,众僧站在祭台四边,垂首吟唱经文。 午时,承光寺钟声响起,雄浑悠远。 七次钟声过后,僧人吟唱声渐渐升高,燕稷燃了符纸和手抄经文,执着线香躬身三次。群臣垂首站着,不久,听到上方帝王沉稳庄重的声音。 “于维圣神,挺生邃古,继天立极,开物成务。功化之隆,利赖万世。兹予祗承天序,式展明,用祈歆飨,永祚我家邦。尚飨。” 百官伏地行三拜九叩之礼,高台铜鼎燃烟,线香入鼎,礼乐齐鸣。 承光寺钟声再次响起,后山晴空烟火,京都百姓俯首,共祈大启长乐安平。 燕稷双手合十在祭天台上站着,等到最后一声钟声停下,缓缓睁开眼睛,低下头,谢闻灼和傅知怀站在下方抬头看着他,不同的人,一样的藏了暖意的眼睛。 他笑笑,视线一转又瞥到边上的燕周,后者脸上依旧带着惯常的温厚神情,但眼底越发分明的,已经浓郁的藏不住。 祈福大典结束后,百官先行回京,燕稷夜里还要做最后的诵经,来日才能回去。 同他一起留下的除了谢闻灼和邵和,还有傅知怀。 前者理所应当,后者纯粹脸皮优势。 邵和怕燕稷在寺里烦闷,来的时候还特意把二狗子带了过来,二狗子见到燕稷很是开心,抖着耳朵跑过来蹭蹭他的腿,蹲坐下去,模样十分乖巧。 燕稷蹲下身笑眯眯揉揉它的头,傅知怀站在边上:“这是那只苍擎?倒是是挺乖巧的,陛下取名字了么?” 二狗子对他的突然出声很是不满,偏头看他一眼,视线在他脸上挺一下,觉得还不错,重新恢复乖巧模式,颜狗的人神共愤。 燕稷点头:“取了,叫二狗子。” “”傅知怀顿一下:“这个名字很是接地气,不错。” 燕稷用‘丞相真是有眼光’的眼神看他一眼,站起身。 谢闻灼上前将烧暖的手炉给他抱着,不动声色将燕稷和傅知怀隔开,笑容温润看向傅知怀:“光寺夜里寒凉,丞相可是已经找好住的地方了?” “这点寒凉算不得什么,倒是太傅这几日是住哪里?” 谢闻灼笑得更加温润,指了指另一侧的床榻:“这些日子一直同陛下同住。” 傅知怀眯起眼睛:“那我自然也是可以的。” 这次谢闻灼没说话,移开一步,燕稷站在后面:“丞相,这房里已经没有第三个个床榻了。” “臣可以打地铺。” “这恐怕不行。”谢闻灼在边上开口,指了指二狗子:“它今晚是在这里这样睡得,莫非丞相” 之后的话谢闻灼没说出口,笑得越发温和。 傅知怀眉头一挑,下意识看向燕稷,燕稷没收到他的眼神暗示,点头附和谢闻灼:“二狗子也要住这里的话,丞相打地铺确实不大合适。” 傅知怀:“” 于是这次丞相出禅房的时候,脚步又是带着风。而推迟到晚上才送来情诗,内容的破廉耻程度突然就又从三级小污文的程度上升到了饥渴难耐重口味老污文。 燕稷看的面红耳赤,内心满是感慨。 人在单身汪生涯中,要么憋死,要么变态。 很明显傅知怀属于后者。 他将污污的情诗收起来,去了大殿诵经清心,诵完经时已是深夜,燕稷紧了紧披风站起来出门,抬头看到天边阴沉沉一片,不见半点星点。 看着是大雨将至。 燕稷皱起眉,迅速将从前几世这个时节会发生的事情回忆了一遍,发现又是天灾时候。 他叹口气,在青石道路尽头转弯,远远的便看到谢闻灼提灯站在外面等他,边上蹲着二狗子,看到他,很快乐的嗷了一声。 燕稷眼睛带了笑,同他们一起进了门。 背后天色阴沉,乌云密布。 隐有雷光。 深夜。 大雨滂沱,雷霆乍惊。 赤方国。 云木止于雷声中惊醒,背后湿冷一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光洁的手,愣了一下,突然猛地起身,发疯般跑到铜镜前,从镜面中看到自己的脸,许久,伸手捂住脸,喉咙发出嗬嗬沙哑笑声。 他回来了。 他居然回来了。 耳边又是一声惊雷,雷光中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云木止转头看着窗外,眼眸晦暗如深渊。 从前也是这样的夜晚,雷声附着大雨,赤色映空,铁骑踏破赤方国都,四周尽是嘶刀剑碰撞声,刺目鲜血染红青石,耳边哭喊尖叫声响彻深夜,让人眼睛心口发疼。 云木止握紧拳头,任凭指甲刺入血肉。 他记得那晚天边的赤色,记得周围人的哭喊,记得染遍京都的鲜血,记得踏破宫城的铁骑,记得一个人冰冷的眼睛和面无表情的脸。 恨。 多么恨。 不过,没关系。 云木止走到窗边,遥望大启国都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笑意。 大启。 庆和帝。 燕稷。 从前他尝过的所有苦楚和绝望。 到如今,是偿还的时候了。 第17章 噫 第十七章 这场雨连着下了大半个月,京城的天整日都是阴着的。 朝堂众臣对此十分愁心,五月初四,上朝,百官偏头看看外面的连绵细雨,叹口气:“陛下,这些日子的雨虽说不大,但这么一直下着,怕是会有祸事啊。” 燕稷在心里默默对他们的直觉点了个赞,面上挑眉笑:“这等时节,是应该未雨绸缪,众卿可有什么见解?” 众臣:“” 众臣很有默契转头看向工部尚书骆铭。 骆铭伸袖擦擦汗,走上前去,刚想开口,就看到帝王笑眯眯托着下巴:“算了,还是先让骆卿边上的人说一下吧。” 边上是礼部尚书陈之笑。 帝王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行为让陈之笑愣了愣,下意识上前一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专业不对口。 他低下头,眼角余光朝骆铭看去,骆铭使眼色,无声开了口。 陈之笑看明白他说的话,神色放松下来:“臣以为,阴雨之时极易患水灾,江南淮水一带河道又常有堵塞,朝廷当遣人疏通沉积,加筑堤坝,这样既可防洪,亦能排水,利于民生。” 燕稷笑笑:“说的不错。” 说罢,他转头看向工部尚书:“骆卿怎么看?” 骆铭躬身:“臣的看法与陈尚书相同。” 话音落下,就看到九龙座上方才还笑着的帝王突然眯起眼睛:“也就是说,你工部专司土木一事,见解居然与对此知晓不深的礼部相同,那朕要你有何用?” 骆铭心头一跳,急忙伏地:“是臣无能。” “疏通沉积,加筑堤坝,如此浅显而无用的东西,旁人不懂,这么说也就罢了,你居工部尚书之位,说这样的话实在可笑!”燕稷冷笑一声:“大启各司食俸禄做事,这个位置若是你没能力坐,趁早下去,我大启不缺德才兼备之士。” 骆铭头压的极低:“是。” 燕稷面容不见缓和,嘴唇依旧抿着。 众臣面面相觑,最终把视线投向燕周,燕周带着温厚笑意,上前一步:“陛下,这事情提的突然,想来骆尚书也是未曾思虑过,若是仔细想了,应当不会让陛下失望。” “最好是这样。”燕稷冷哼一声,神色稍缓:“既然王叔这么说了,也罢,都起来吧。” 骆铭起身退回去:“谢陛下。” 其余臣子对视一眼,觉着帝王待临亲王果真极为亲厚,毕竟陛下那般性子,能在他气头上用一句话就能把火熄下去,实在不容易。 燕周低着头,将唇角一抹得意笑意隐藏下去。 燕稷视线不动声色扫过他,停在朝堂众臣身上:“众卿今日既然把这事提了,那就做的漂亮点,回去后都想想有什么妥当的法子。” 众臣躬身答应下来。 燕稷挥挥手,散了朝,百官看着他眉头仍旧未完全消散下去的不悦,静静目送他离去,没人敢出声。 出了太和殿,燕稷紧紧抿着的唇弯出好看的弧度:“朕方才气势如何?时不时特别符合朕阴晴不定熊孩子的人设。” 邵和护短的很,立马反驳:“分明是英明神武威风凛凛。” 谢闻灼则微笑着将手炉递过去给燕稷抱着,没有说话。 燕稷心情很好,伸手揉了揉邵和的头发,被揉毛的小太监弯起水汪汪的眼睛,抬头看到燕稷披风带子开了,刚想伸手去系,就看到一双手从他边上绕了过去,在他之前把披风带子系上了。 邵和有点小忧伤。 他越来越发现,自从谢太傅进了宣景殿,他手上的事就几乎全被人代劳了。 燕稷没注意邵和的小情绪,抱着手炉笑。这日依旧是细雨连绵,谢闻灼撑着伞为他遮雨,伞面上的山水墨色随着光淡淡映在少年脸上,姿容美妙,丹青难以描绘。 谢闻灼心里一烫,忍不住伸手在燕稷眼角泪痣轻轻一碰,回过神来后看到燕稷疑惑看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这里方才被风落了点雨水。” 燕稷也不大在意,点了点头继续朝着御书房方向走,邵和和谢闻灼跟在他两侧,走过青石道路,远远的,就看到了站在书房门外的苏老太师。 “”燕稷瞬间转头看向邵和:“去,把二狗子带来。” 邵和最近也总被苏老太师荼毒,看到苏谋很是头疼,闻言反应极快,撑起伞转头就回了宣景殿。 燕稷拉着谢闻灼退回去等邵和回来,觉着自己这个皇帝当的真心是十分心累。 谢闻灼眉眼尽是温润颜色,为燕稷撑着伞,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邵和带着二狗子小步跑了过来,后者看到燕稷,抖着耳朵蹭过来,伸爪。 然后因为爪子上的雨水遭到了燕稷的嫌弃。 二狗子泪眼汪汪看着燕稷。 委屈。 很委屈。 特别委屈。 燕稷伸手摸摸它的耳朵,带着它走了出去,抬头,发现站在御书房边上的人又多了一个,傅知怀。 傅知怀和苏老太师站在那里,相谈甚欢。 燕稷突然想起来,傅知怀从前是苏谋的学生。 果真是成功学到了精髓。 苏谋和傅知怀看到燕稷,行礼:“陛下。” 燕稷嗯了一声,免了礼,低头对二狗子使了个眼色。 二狗子急于争宠,会意后很有表现欲,走到燕稷身后。看着燕稷进了御书房后,就在门边蹲下,等傅知怀走过来时抬头看一眼,放行,到了苏谋时,眯起眼睛,抬头吼了一声。 苏谋一愣,看向邵和。 邵和艰难开口:“太师,它对人在容貌上的要求苛刻了一点。” 苏谋:“” 老夫年轻时也是京都朝堂一枝花好吗?! 看出老太师眼睛里的控诉,邵和无语凝噎,低下头。 苏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数次上前一步被二狗子吼回去后,也知道今天是见不到帝王了,只能叹口气,转身离去了。 燕稷坐在书房,从窗户看到苏谋远去的身影,叹口气。 傅知怀挑眉笑:“太师一生忠于朝堂,也不是什么豺狼虎豹,陛下怎么如此忌惮?” 燕稷面无表情把这些日子苏老太师的逼婚行为完完整整说了出来。 听他说完,傅知怀忍不住笑起来,笑够了,正色道:“老师不是那么死板的人,若是陛下觉得困扰,就让臣去说说便是,说通了,之后老师定不会再继续” 他又笑一声。 燕稷看他:“你确定太师是开明之人?” 傅知怀笑着点点头。 “那好。”燕稷叹气:“这事便交给你了,朕已经有些承受不住了。” 傅知怀应下来。 燕稷看他肯定的模样,舒心不少,在接下来看到傅知怀每天污力都在持续上升的情诗时,也觉得可爱小清新了不少。 于是这日傅知怀走的时候,难得脚下没有带着风,眉眼间的笑意很是和煦。 燕稷转头看向谢闻灼:“难不成丞相这是和他那位意中人有了更进一步的发展?” 谢闻灼笑容顿了顿,沉默一下,黑人黑的十分心安理得:“物极必反,回光返照。” 燕稷了然,低头看看手中的情诗,怎么看怎么觉得字里行间都是傅知怀被强行抑制下的那啥。 真是十分可怜。 燕稷发现,自从傅知怀说会回去与苏老太师谈谈后,苏谋真的从此停止了丧心病狂的逼婚行动。 燕稷对此喜闻乐见,上朝时眉眼都带了笑。众臣这几日一直在讨论阴雨连绵时对江南淮水一带涝灾的对策,见帝王心情还算好,就大着胆子上了奏折。 一连五日,燕稷都没为难他们。 众臣逐渐放开,又过了几日,工部尚书骆铭上了折子,帝王在朝堂看过,连日来的好脾气烟消云散,冷着脸摔了折子。 “这就是你想了快十天想出来的东西?狗屁不通!”燕稷扬手,折子摔在骆铭脚下:“看看你这都写的是什么,江南淮水一带,无论说气候还是地形,哪里经的起你这么折腾?!” 众臣伏地:“陛下息怒。” “息怒?”燕稷冷哼一声:“一堆人被朝堂养着,只会说些虚的,不办实事,这折子写的到是好看,半点经不得推敲,什么东西!” 百官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仔细听着上方的动静,这样沉默了许久,才听到帝王不带一点波澜的声音:“算了,你们这群人,在京城待久了,哪里还能知道其他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 说罢,他抬起头:“还是遣个人前去江南淮水一带,巡查后协助防涝。” 众臣眼睛一亮。 谁都知道这是个好差事。 燕稷手指敲打扶手几下,半晌,又开了口:“你们回去,每人给朕好好写份对江南淮水一带防洪的对策,巡抚察使就选上奏对策最可行的人。” 百官躬身:“是。” 燕稷靠在椅背上,一副被气急懒得与他们多说的模样:“具体如何你们自己思量,现在,可还有奏?” 一时间寂静无声。 静默中,兵部尚书上前一步,低头躬身:“陛下,臣有奏赤方国君于昨夜驾崩,遗诏立三皇子云木止为国君。” 赤方国,云木止。 燕稷手指一顿,心里骤然升起强烈的不安和违和。 不对不对劲,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对了! 燕稷瞳孔猛地一缩。 他突然想起,云木止从前是在大启元年十一月十一登基继的位。 而现在,五月十一。 居然整整早了半年! 一时间心乱如麻。 燕稷狠狠扣住扶手,也没了同臣子周旋的心情,挥手说散朝了走了出去。 殿外风混了雨水,吹在脸上满是冰凉,燕稷被风一吹,冷静不少,将烦乱的心思按捺下去,将许多事情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眼底一片清明。 从前几世关乎云木止的一切都没不同,如今却变了。 燕稷眯起眼睛。 难道 这就是他结束重生的关键所在? 第18章 朕还是如此威风凛凛 第十八章 燕稷做了一个梦。 梦里很静,四周大雪红梅,寒冷彻骨。他赤着脚走过覆雪的青石路,远远看到一人背对他站在宣景殿梅花下,身上玄底金纹的袍子猎猎作响。 他走上前去,伸手想要触碰面前人的衣袍,风雪却突然大了起来。那人在风雪模糊中缓缓回头,入眼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燕稷一愣,手指无意识抓紧他的衣角,突然一烫,那人低声笑着,衣角在笑声嘶哑中慢慢燃起火点,须臾蔓延了全身。 他站在火焰中,眼睛渗出血泪,皮肤在慢慢变干脱落,面无表情用一双淡到极点的眼睛看过来,说—— “燕稷,太苦了,我疼。” 蓦然惊醒,枕巾濡湿一片。 他坐起来,神情疲惫靠在榻上,殿内灯火突然亮了起来,片刻,一只手端着茶杯递过来,低沉声音传入耳中:“陛下,可是梦魇了?”。 燕稷偏头,谢闻灼半跪在榻前,边上站着邵和,二人眉眼间尽是关切。 他抬手揉揉眉心:“只不过是梦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罢了,不是什么要操心的事。” 知道他不愿多说,谢闻灼和邵和也不再问。殿内寂静无声,这样过了许久,燕稷脸上的疲惫渐渐消散,看向他们:“这么晚了,早点回去歇息罢。” 二人看着燕稷苍白的脸色,都没动弹。 见他们没有要走的意思,燕稷无奈笑笑:“既然如此,总之朕也睡不着了,那就说说话吧。” 说罢,他顿了顿,看着邵和开了口:“朕记着你平日最喜看些话本,朕从前倒是看过一个还算有意思的故事,想听听么?” 邵和眼睛一亮,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嗯了一声。 燕稷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开了口,声音很缓:“这话本说的,大抵就是一个不断重生的故事。” “” 夜里很静,外面偶有虫鸣,殿内灯火时不时发出噼啪声,清淡的声音响在寂静中,缓缓将一个人的一生尽数道来。 挣扎沉浮欢喜苦楚,年少时光和着沧桑岁月,一点一滴,都是蛰伏在心底最深最柔软地方的刺。 谢闻灼和邵和静静听着,夜风习习,桌上油灯灯油慢慢矮了下去。 “” 燕稷他低着头,话说到最后,声音更轻几分:“到最后一世,他功成名就,荣华加身,原本以为是结束的时候了,却不曾想,再次醒来,又回到了从前。” 声音戛然而止。 邵和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文,皱皱鼻子:“陛下,后来呢?” “后来?许是没了吧。”燕稷眼神很淡:“邵和,如果你是他,你当如何?” 邵和歪头想了想:“应当是疲惫而厌倦的吧。一生沉浮,周而复始,生生把一颗鲜活的心熬成沧桑的模样,太难熬了。” 燕稷无意识抚摸手腕上佛珠,看向谢闻灼:“太傅以为呢?” 谢闻灼笑笑,五官在灯火昏黄中异常柔和:“他会觉着沧桑疲倦,但这些过后,他将以更好的姿态,站到最高的地方。” 燕稷手指一顿,下意识看向谢闻灼,后者眼底墨色沉淀,坚韧而柔软,一字一顿开了口。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从无数次鲜血和死亡中一步步熬过来的人,心要比任何人都强大,也更加清楚,自己心中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燕稷心头猛地一颤,这么些年的苏甜苦辣一瞬间尽数涌上来,缠绕在在心底那根蛰伏已久的刺上,一点一点拔出,而后在鲜血淋漓之间,慢慢的,凝成一双清明通透的眼睛。 他在这个局里沉浮这么久,到头来居然不如旁人看的清楚。 燕稷握紧手中茶杯,沉默许久,闭了闭眼睛:“太傅说的极是。” 谢闻灼伸手为他换上热茶,眼神带着足以安抚人心的平和。邵和站在边上看着他,神情关切。 燕稷莫名觉着心安,笑一笑,又与他们说了些话,渐渐觉得有了困意,往后面靠了靠,道:“好了,再不回去歇息天就要亮了,都散了吧。” 邵和看出他眼底的疲倦,想想又有太傅顾着,不用太担心,躬身行礼后出了门。谢闻灼收了茶杯站起身,燕稷看着他的衣角,下意识便开了口:“天色已晚,偏殿寒凉,不如太傅就在这里将就一晚罢。” 话音落下,燕稷自己先愣住了,抬头刚想说些什么,就看到谢闻灼微笑着点了点头:“是臣的荣幸。” 覆水难收。 燕稷沉默几秒,抱着被子往边上移了移。 谢闻灼熄了灯,在他身边躺下,燕稷犹豫一下,把被子朝谢闻灼方向放过去点,片刻后感觉到背后传来暖意,忍不住朝热源靠近一点,闭上了眼睛。 殿外屋檐细雨,窗台轻响。 谢闻灼躺在榻上,将呼吸调均匀后看着燕稷裸丨露着的脖颈,许久,伸出手指隔空在他侧脸轻轻抚过,一双眼睛明亮的灼人。 时光荏苒,又是三日。 云木止那边风平浪静,整日除了上朝就待在寝殿。这在旁人眼中或许没什么,但对云木止这样野心勃勃的人来说,安分原本就是件不同寻常的事情。 若是之前,燕稷许会因为他的异常多些烦忧,但如今将一切想清楚了,也就没了太深的执念,吩咐谢闻灼选一些稳妥之人隐进赤方后,将心思重新放回了朝堂。 五月十五,上朝。 大启朝堂众臣没再用一些乱七八杂的事情来烦燕稷,都是在说这江南巡抚察使的事情。燕稷耐着性子听他们说,偶尔烦了就熊孩子一发,之后算着时辰差不多,起身挥手散了朝。 回了御书房,燕稷在桌后坐下,看向谢闻灼:“遣进赤方的探子选的怎么样了?” “人已选好,都是稳妥之人,会在合适的时候潜入赤方。” “这些你安排便是,盯着云木止,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燕稷道,说完,想了想又开了口:“还有,安丨插在王府里的人近来可有发现异常?” 闻言,谢闻灼从怀里拿出一封书信,递到燕稷手边。 燕稷接过来,低头一字一句看完,走到炭盆边上将信烧了,眼睛稍稍眯起:“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一个地方,从前倒是没有注意继续盯着,其他什么都不用做,暂时任他得意。” 谢闻灼颔首。 燕稷笑笑,又恢复从前慵懒的模样,将案上的奏折一本一本批过去。等到奏折见了底,也到了傅知怀每日来送污力情诗的时候,燕稷看过后把信笺放入木盒,看着那厚厚的一沓,心里满是感叹。 八十二封,一封比一封破廉耻,在代表丞相欲求不满日子的同时,也把燕稷维持了那么多年的小清新一并抹杀了。 想当年他也是看到这些东西会不好意思的人,现在有图的没图的,有声的没声的,林林总总真心是全部都经历过了。 燕稷叹气,昧着良心用惯常的一句话对傅知怀的情诗表示肯定,而后送走眉眼轻松的丞相,靠在椅背上同谢闻灼喝喝茶说说话。 这样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外面突然传来爪子挠门的声音,片刻,书房门被推开,邵和带着二狗子走进来,躬身:“陛下,有西岭关来信。” 话说完,信却没递上来。 燕稷奇怪朝着他看过去,邵和很是为难,低头看了一眼二狗子。 二狗子乖巧蹲在那边,抖着耳朵对燕稷举了举爪子,嘴里叼着一封信,死活不松口。 燕稷:“” 燕稷叹口气:“二狗子,拿来。” 二狗子欢快站起来,走了没几步,脚步突然一顿,而后迅速缩了回去。 “”燕稷又重复一次:“二狗子,拿来。” 二狗子脖子一缩,这次动都没动。 哎哟喂。 燕稷挑眉。 厉害了,我的燕二狗。 燕稷决定亲自动手,起身朝着二狗子走了过去,蹲下。二狗子也不躲,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燕稷,还没忘记用毛茸茸的耳朵尖蹭蹭燕稷的手。 被蹭的饲主铁石心肠,丝毫不为所动,伸手捏住信封的边缘。二狗子下意识想松口,眼神不经意朝着燕稷身后一瞟,突然尾巴一僵,死死咬住。 下一秒,耳朵就被饲主笑眯眯捏了一下。 二狗子嗷呜一声,瞬间松口,燕稷顺势把信封抽出来,也不理蹭过来卖萌的二狗子,把信封打开,低头看过去,梨白信纸上墨色深沉,笔锋凌冽。 西陵战事告歇,待归。 落款是贺戟。 燕稷视线在贺戟的名字上停留一下,眼底闪过怀念,许久,轻轻笑了笑。 第19章 朕还是如此威风凛凛 第十九章 大启一品镇远将军贺戟,少时顽劣,十岁随父从军北伐,三年未有功勋。束发之年父兄战死东嘉关,自此性情大变,次年赴关,历时三月浴血而归,后执掌烈焰营,金戈铁马,所向披靡。 燕稷第一次见贺戟,是在天宁二十七年的冬天,他走过御书房,远远看到眉目淡漠的少年跪在一片苍茫中,眼神倔强的让人心疼。 他问旁人那是谁。 被问的人眼里带着恻隐,告诉他,那是去年战死东嘉关贺将军的遗孤。 那时少年在雪地里跪了三天,被先帝准允赴关。 后来燕稷再看到他,他已经不复初见时的少年模样,目光沉稳站在那边,从前带着些柔软的倔强被一身肃杀之气取代,用命和鲜血,一点一点把镇远将军府的荣耀撑了起来。 燕稷看着手中贺戟的笔迹,笑一笑。 过去那么苦,自然不是什么值得怀念的事,他怀念的是上一世快要尘埃落定的那几年,他坐在宣景殿喝茶,贺戟站在边上沉默,偶尔和谢闻灼切磋,用面瘫脸气气傅知怀,日子也是好过的。 当年他一心挣扎在诡谲,没注意过这些,现在想起来,那时其实也没那么难过,一切都是从心罢了。 现在明白也不晚。 燕稷抬起头,把信放到桌上,谢闻灼低头看清信纸上的字,再看到燕稷嘴角的笑,唇角勾起极缓的弧度,淡淡朝蹭在燕稷腿边卖萌的二狗子看了一眼。 二狗子一僵,默默离燕稷远了一点。 燕稷没注意他们之间的友好交流,见谢闻灼视线停在信纸上,笑一笑:“贺将军心有丘壑,太傅见了,想来是能和他聊得来的。” 闻言,谢闻灼沉默一下,笑得更加温润:“贺将军臣之前便认识了,傅丞相也是一样的。” 燕稷有些讶异,但想着谢闻灼是天宁年间的状元,没做太傅之前也在六部任职,同他们认识也正常,就没再问,重新拿起了案上剩下的奏折。 二狗子蹲在墙角面壁。 邵和目光在燕稷和谢闻灼之间流连一圈,最后停在角落里,怜悯的看了二狗子一眼。 大启天和元年五月十五,西陵关战事告歇。西戎主帅于赤水毙命,余将群龙无首,又受贺戟率烈焰营强袭,城墙撤下大旗,递降书。 同月十九,大军凯旋而归,一品镇远将军贺戟着朝服上太和殿,躬身复命。帝大喜,赐良田绸缎珠玉,麾下众将按军功行赏,同设夜宴,接风洗尘。 夜里,宫城夜宴。 大启众臣入座,贺戟及烈焰营十三将坐于前侧,看向上方帝王。燕稷笑眯眯看着他们,一众人看着他笑着的模样,低头,耳根悄悄红了。 燕稷对他们的纯情感到十分惊奇,坏心眼笑得更加好看。半晌,傅知怀和贺戟黑了脸,谢闻灼唇角带着温和的弧度,不动声色挡住了燕稷的视线。 燕稷摸摸鼻子,举起酒杯:“众卿征伐半生,护佑河山,朕心慰之,饮酒三杯以示酬谢,愿我大启虎狼之师,横刀立马,所向披靡。” 烈焰营等人起身,躬身将酒水一饮而尽,燕稷看着他们,再次将酒杯斟满,举起:“大启受尔等护佑,自当投桃报李,顾及家中,奉为亲故。众卿无需有后顾之忧,只要我大启河山仍存,便永远是你们的归处。” 一句话,不大,却让久居沙场见惯鲜血的汉子都红了眼睛。 贺戟站在他们中间,沉默着举杯朝燕稷看过去,眼底尽是细碎的光。 之后宫人鱼贯而入,布上菜肴,四周箜篌响起,众人常年在外,难得的享受放松时候。燕稷随他们闹,自己眯起眼睛一杯杯抿酒,偶尔心血来潮想看看下面的歌舞,却发现谢闻灼总是用一种很特殊的姿态将自己视线挡了开来。 燕稷十分无奈,跟谢闻灼提了,后者温润笑笑,之后死不悔改。燕稷拿他没辙,如此数次后也没了兴趣,待了一会儿觉着没什么意思,就任群臣欢闹,自己先离去了。 殿外依旧下着小雨,谢闻灼去边上取伞,燕稷站在门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他转头,一人撑着伞站在边上:“陛下。” 不是谢闻灼,是贺戟。 燕稷笑笑:“将军这是” “殿里太闷了,想出去走走。”贺戟看着他:“陛下这是要回去了么?臣送” 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身后谢闻灼清润的声音先传了过来:“贺将军是今日夜宴的主角,离开太久未免不合适,送陛下回去这种事,就不必将军代劳了。” 贺戟面无波澜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谢闻灼走上前,将油纸伞撑起:“陛下。” 燕稷看看贺戟再看看谢闻灼,觉着这俩人之间怪怪的,颇有些相爱相杀的意思,但想想他们上一世的相处,又觉着是自己想多了。 大概是腐眼看人基。 燕稷摸摸鼻子:“确实不必了,将军一路奔波,好好放松一番才是太傅,走吧。” 谢闻灼浅笑着答应一声,撑伞走了出去。 贺戟站在后面看着他们,面容清淡。 旦日,早朝暂歇。 燕稷醒来时已是中午,用了些午膳后带着二狗子去了御书房。 这日奏折只有三五本,燕稷批完,百无聊赖执笔给二狗子画像。等到纸上二狗子模样基本勾勒成形,听到边上传来邵和的声音:“陛下,贺将军求见。” “宣。” 片刻,木门一开一合,贺戟走上前在案前躬身:“陛下。” 燕稷赐了座,放笔看向他,贺戟入座,从怀中拿出述职折子递过去。这算是惯例了,武将凯旋归京后首日接风洗尘,旦日才是做正事的时候。 燕稷把折子放在边上,对着贺戟笑笑:“折子上的东西都太粗略了,将军自己说说吧。” 闻言,贺戟颔首,用低沉的声音将折子上精简了的内容详细说出来,从事情的开始到他的思量,到最后眉头稍稍皱起:“这西戎一事,背后似乎还牵扯了其他一些东西。” 燕稷挑眉:“比如北边赤方?” 贺戟点了点头。 燕稷就笑:“这也算正常,赤方这些年自诩强盛,野心勃勃,对大启早有不满,这次的西戎一事免不了就是他的一种试探。” 说完,又把之前九国夜宴的事给贺戟说了,闻言,后者眉头皱的更深:“狼子野心,居然还捉了苍擎来,陛下可有受伤?” 燕稷笑眯眯朝边上乖巧蹲的二狗子看了一眼,二狗子注意到他们的视线,转过头抖抖毛,还没忘记举爪子刷一发存在感。 贺戟放下心,眼神稍缓,视线再次回到燕稷身上,许久都没移开。 他自幼沙场征伐,身上自有威势,燕稷被这么看着,逐渐觉着浑身不自在:“将军为何这么看着朕?” 话音落下,被问着的人突然站起身,上前一步,从腰间拿出一块玉佩放在燕稷眼前:“陛下可还记着这块玉佩?” 他手中的玉佩呈一半乳白一半透明,边缘有些粗糙,表面却是莹润光泽,一看便是被人拿在手中经常摩挲的。燕稷看了许久也没觉得眼熟,刚想摇头,贺戟突然俯下身,一双眼睛墨色沉淀,沉沉看了过来。 燕稷:“” 燕稷不动声色朝后面移了移。 贺戟目光更沉几分,将玉佩垂在他们之间:“陛下曾说过,等臣身获得三十一等功勋,便会答应臣一件事,不知如今还算不算数?” 燕稷没记着他说过这样的话,但被贺戟这样看着,下意识便开了口:“什,什么事?” “臣之所求,只有一件事,就是”贺戟一向淡漠的眼睛在此刻突然沾染上灼人的热度,定定看过来,声音低沉:“臣想与陛下成结发之好,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结,发,之,好。 燕稷脑海瞬间被这四个字刷了屏。 他忍不住抬头朝贺戟看了过去,后者目光内敛,沉稳着看过来,一字一顿开了口:“陛下,说过的话,要负责。” 要负责。 负责。 责。 燕稷沉默半响,将这三字在脑海中过一遍,一时间内心无比复杂。 他突然觉着之前自己特别对不起苏老太师,和贺戟一比,苏谋之前的逼婚行为算得了什么?他逼婚好歹只是用劝说做手段,最多递个小纸条,而贺戟一来,二话不说直接上来,一块玉佩定终身。 对,还有那块玉佩。 燕稷低下头,在贺戟手中那块如何看都不认识的玉佩上看一眼,内心更加复杂。 他觉着他错了,贺戟这哪里是逼婚? 这分明就是逼婚加骗婚! 第20章 朕还是如此威风凛凛 第二十章 燕稷沉默着抬眼看贺戟。 后者垂眸对上他眼睛,墨色深处光华内敛,像极了燕稷年少时无意间见过的一块蒙着水雾的黑曜石。 有着黑曜石般眼睛的人上前一步,将手中玉佩贴近燕稷手心,沉沉唤了一声:“陛下,答应过臣的事,可不能忘了。” 燕稷:“” 燕稷活了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骗婚能骗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他低头避开贺戟的视线,身子稍稍一动,把贴在掌心的玉佩错了过去。贺戟眼神一沉,还想要说些什么,身后突然有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贺将军,这等距离是不是太唐突了?” 贺戟一顿,偏头淡淡看过去,谢闻灼穿着玄色银纹袍站在书房门边,嘴角的笑温润和煦,眼神却是极淡。 他走上前,不动声色将贺戟和燕稷隔开,低头时不经意间看到贺戟手中的玉佩,眼睛稍稍眯起,看贺戟一眼。 贺戟对上他的视线,浑身肃杀之气,谢闻灼不为所动对上他的眼,唇角依旧是旁人见惯了的温和笑意,但周身的气势居然一点都没被压下去。 燕稷站在边上看着他们,只觉得昨夜那种围观相爱相杀的感觉又出来的。 不过如今的剧情发展和相爱相杀似乎也沾不得边。 燕稷看着贺戟手中的玉佩,心里又是一噎,叹口气,回身端起茶杯喝一口冷静一下,而后看向眼前剑拔弩张的二人:“别站着了,都坐吧。” 贺戟依言坐下,定定看燕稷半响,将手中玉佩放在了桌上。 谢闻灼回身在燕稷身后站定,见状眼神暗了暗,伸手将边上傅知怀的情诗拿出来一封,扬手,薄薄的信笺便十分凑巧的盖在了玉佩上面。 贺戟眼中墨色更沉了几分,谢闻灼不为所动,眉眼间尽是从容笑意。 脸皮厚度孰强孰弱,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燕稷只觉着尴尬,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自然,干脆沉默。三人坐了一会儿,贺戟抬眼朝着谢闻灼看过去:“谢太傅,许久不见,甚是怀念从前你我对剑时候,不如切磋一番。” 谢闻灼挑眉,先看向燕稷,见燕稷捧着茶杯点头,就笑起来:“正有此意,贺将军,请吧。” 贺戟起身,同谢闻灼一起走了出去,燕稷带着二狗子到外面寻了位置坐下,看着他们在桃花树下动起手来,伸手揉揉二狗子的毛,叹口气:“你说,这都是什么事?” 二狗子一双眼无辜看过来,蹭蹭燕稷的手。 燕稷捏捏它的耳朵,向上立成兔耳状,看着它委屈的模样笑起来:“好了,看到你这么委屈,朕心里就宽慰多了。” 二狗子顿时更委屈了。 燕稷看向下方,谢闻灼伸手将贺戟挡下,又横手一劈,后者避开,身子一转手便到了谢闻灼眼前。 不相伯仲,各有千秋。 贺戟的功夫是在沙场征伐中一点点练出来的,凌厉有余,但变通多多少少差了一些。谢闻灼不如贺戟凌厉,但他少年云游四方见惯人生百态,对招式的领悟要比贺戟好的多。 燕稷看他们来去许多次也还是最初的模样,逐渐觉得有些无聊,偏头逗起边上的二狗子。 这样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突然有桃花落在肩上,他抬头,贺戟和谢闻灼已经停了切磋,站在边上垂眼看着他,眉目虽不同,眼底的光却是相似的。 他笑笑:“够了?” 谢闻灼颔首,贺戟眉眼微垂。 燕稷起身进了御书房,身后的人跟着他进去,入座。燕稷把桌上傅知怀的情诗放回去,将玉佩推至贺戟手边:“贺将军,这玉佩朕不认得,恐怕你是记错了人,还是收回去罢。” 贺戟抬眼,一双眼乌黑深沉:“臣没记错。” “好吧。”燕稷看着他:“若这是朕给你的,那是什么时候?” “天宁二十六年,六月十九。” 那一年,贺戟父兄战死沙场,镇远将军府差点便撑不下去。 燕稷知道这个时候,但他第一次见到贺戟,却是在次年冬天,贺戟跪在书房外清明征伐东嘉关的时候。 燕稷直觉贺戟定是记错了,但天宁二十六年是贺戟心上一道疤,他不想揭开,闻言在心里叹口气,随意找了个话头把这个话题转了过去。 贺戟明白他的意思,沉默坐着没说话。许久,窗外渐渐有了暮光,门被扣响,邵和站在门边:“陛下,到用膳的时候了。” 燕稷颔首,贺戟目光在他脸上停一下,起身:“陛下,天色不早,臣便先告退了。” 燕稷低低嗯了一声。 贺戟躬身行了礼,却没朝后走,低头用一双内敛的眼睛看向燕稷:“臣明白陛下如今心中什么想法,不求陛下太早回应,但这份心意望陛下莫要忘却。” 燕稷一愣。 贺戟后退一步,再次躬身,将案上玉佩小心翼翼收回来,转身走了出去。 燕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边,低下头:“朕确实不曾在那年见过他,也没送过他这些东西,你说,为什么他会如此固执觉着自己没认错呢?” 他声音很低,喃喃自语一般。谢闻灼站在背后,将他话听的清楚,嘴角温润的笑意突然染上淡淡的苦涩,转瞬即逝,什么话都没说。 入夜。 宣景殿。 燕稷沐了浴,穿着里衣懒散靠在榻上,谢闻灼还没过来,他觉着无聊,翻出从前谢闻灼带回来的话本子随意看了看,不久,殿内灯火摇晃一下,他抬起头,谢闻灼微笑站在榻边,眉眼温柔。 他往里面靠了靠:“上来吧。” 自燕稷上次梦魇把谢闻灼留下,后者夜里就再没回过偏殿。最初的时候燕稷依旧睡得不踏实,没觉着不妥,等反应过来后,对着谢闻灼那双蕴着笑意的眼,赶人的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也就算了。 谢闻灼将书卷拿出,燕稷低头扫一眼,见又是从前见过的东西后,托起下巴看向眉目温润的人:“太傅,今日就不要说这些了,不说说说最近朝堂之事,如何?” “好。”谢闻灼合上书卷:“陛下想说些什么?” “不如就说说江南巡抚察使一事。”燕稷道:“之前说起这事,朝堂上那些人的态度你也看见了,都靠不住。江南历年遇水成灾,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还是得选个稳妥之人。” 谢闻灼笑笑:“这几日王爷府中召了许多江南人士,其中不乏些有才能的,说是集思广益,说些江南防洪的对策。” 燕稷冷笑:“朕这位王叔最擅做戏,如今表象做的再好,递上来的折子说的再妙,等去了江南就是另一番模样了。” 上一世就是临亲王去的江南,虽然当时留下了不少把柄,给了燕稷之后重创他的机会,但燕周在江南不作为的那些日子,淮水一带受创,之后用了许多年才恢复过来。 如今,燕稷宁愿先让燕周安生一段时间,也不愿江南不太平。 他看向谢闻灼:“这次选人,要权衡多个方面。遣去的人既要有大才,身份也得让旁人觉着理所当然太傅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谢闻灼手指轻轻敲打手中书卷,许久,轻轻笑起来:“这么说来的话,臣心中确实有一人合适。” “嗯?” “傅知怀。” 傅知怀的名字出口,与燕稷的想法不谋而合。 纵观如今大启朝堂,地位及能力能但得起这件事的只有二人,贺戟和傅知怀,然贺戟常年征伐,对权谋场上一些弯弯绕绕的事情应付能力并不足。 就剩下傅知怀了。 燕稷沉思片刻:“也只能这样了,不过丞相不在京城,他手里的一些事情暂时就要太傅代为看管了。” 谢闻灼颔首,答应下来。 这事有了底,剩下的以对策选人就只是走场面的事情了。 燕稷也就不再在这种事上多说,放松靠了下去,谢闻灼含笑看他一眼,下榻把书卷放回去,再回来,手中就又是之前的龙阳春宫小本本。 燕稷对此虽然已经习以为常,但看到还是有点小羞涩,眼睛不自觉闪一下。谢闻灼将书翻到昨日的一页,片刻,略微沙哑的声音就在一片静谧中响了起来。 姿势,声调,敏感点,感觉。 画面感强烈到根本停不下来。 燕稷又开始心猿意马,低着头如何都不敢去看谢闻灼。太傅这日的教学比从前久了许多,墙角熏香烟雾弥漫,燕稷躺下,听着谢闻灼声音慢慢变低,鼻尖嗅到安神香味道,逐渐觉着困意袭来,许久,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半醒半睡中,他感觉到身边人轻手轻脚下了榻,灯火熄灭,一片暗色中,燕稷睡意更浓几分,朦朦胧胧听到有人俯在他耳边,轻声说:“陛下,有些事情,或许不是没有发生过,而是你忘了。” 殿外雨打屋檐,夜色轻缓。 这声音隐在风里,很快便散去了。 第21章 朕还是如此威风凛凛 第二十一章 日子烟雨里,七个昼夜。 这场雨接着下了将近一月,江南到底能没能撑过去,三堤十二坝中第七坝在一个夜里沉默倒塌。 江南折子加急入了京,帝王坐在九龙座俯视群臣:“不知现在可有人想到了合适的对策?” 众人也知不能再耽搁,纷纷将自己的折子递了上去,燕稷一本本看过去,眉头渐渐皱起,看到最后气急反笑,抬起头:“在朕眼里,大启朝堂臣子可以分为四种,你们知道是哪四种么?” 百官诚惶诚恐摇了摇头。 “第一种,脸长得好看又心有丘壑,比如傅相,贺将军,还有谢太傅。 “第二种,容貌虽差了些,但心有大才。”燕稷撑着下巴点了几个名字,又开了口:“第三种,才能欠缺一些,容貌却能看着赏心悦目,而最后一种” 燕稷低头,视线在下方群臣身上慢慢扫过,眼睛稍稍眯起:“就是除了这些以外剩下的人了。” 被归为第四种的臣子:“” 这是说我们长得难看还没什么能力么? 一时间脸色十分精彩。 燕稷手指轻轻敲打扶手:“不想把自己归到第四种,平时做事就长长脑子,还有别的折子么?” 话音落下,众臣下意识朝着一直没说过话的几人看过去。苏老太师老狐狸模样,谢闻灼浅笑不语,傅知怀挑眉站着,到最后,只有燕周上前一步:“陛下,臣还有些粗浅见解。”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本折子,让邵和给帝王呈了上去,燕稷打开一看,折子写的确实不错,看的出来是下了功夫的,笑一笑:“不错,王叔就将折子上的东西详细说说,让众卿也听听。” 燕周做足了准备,闻言,神色温厚把上面的内容说了出来,听他说完,工部尚书骆铭上前一步:“陛下,臣以为王爷见解甚是稳妥,定能担得起巡抚察使的职责。” 燕周身后众臣附议。 燕稷挑眉:“苏老太师和魏尚书怎么看?” 苏谋向来和燕周不对盘,闻言只是笑笑。魏荣虽然因为魏成一事对燕周不满,但他中立正直惯了,想了想,十分诚实:“这些日子听了这么多,确实是最好的法子了?” 最后一字出口,谢闻灼出了声:“陛下,王爷的见解确实不错,不过说起最好,臣倒是觉着,傅相之前给臣看过的更合适。” 燕稷看向傅知怀。 傅知怀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走上前去,谢闻灼微笑着站在那边,在傅知怀走过他身边时手指一动,将一本折子递到了傅知怀手中。 燕稷笑笑:“折子朕也不看了,丞相说说吧。” 傅知怀将折子打开,他心思活络,看了一眼便能说个大概,还能适时适地加些自己的东西进去。听他说完,苏老太师满意笑笑:“陛下,臣以为确实是丞相的合适。” “众卿以为呢?” 苏老太师和燕周身后臣子的立场自然不会变,就只剩下了魏荣。 魏荣皱着眉沉思,将所有可能的情形考虑过,又把两份折子里的内容在心里详细分析了,面色凝重躬身:“陛下,臣觉着,丞相为佳。” 于是尘埃落定。 燕稷又将一些细琐事情吩咐下去,心满意足挥手下了朝。燕周站在后面低着头,神色晦暗不明,傅知怀站在一群上前恭贺的臣子中间,看谢闻灼一眼,眯起了眼睛。 御书房。 燕稷第一个等到的,是燕周。 燕周脚步匆忙走过来,竭力维持着面上的温厚之色,他心里着急,之前他对巡抚察使的位子势在必得,已经同赤方来信安排了之后的一系列谋划,如今不成,坏的不只是一步棋。 他急于想见到帝王,脚步不自觉又加快几步,到书房门口后等邵和通传了,想要进去,却突然被蹲在边上的二狗子挡住了。 燕周上前一步,二狗子目露凶色,喉咙发出威胁的嘶吼。 他知道苍擎凶名,不敢动弹,放缓了表情等着,等到二狗子重新恢复乖巧模样,一动,又被吼。 场面很是尴尬。 燕稷在里面,抬眼就能看到外面的动静,笑眯眯坐着看戏,等看够了,起身慢悠悠走过去开了门。 看到饲主,二狗子瞬间乖巧,走到一边蹲坐抖耳朵。 燕周跟着燕稷进了书房,皱眉:“陛下,您这只苍擎” 燕稷不好意思笑笑:“王叔莫气,它被朕惯坏了,平日对旁人的脸比较苛求了些。” 燕周:“” 这是在变着法子说我丑? 他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无事陛下,臣今日前来,是想说说这江南巡抚察使一事,傅相毕竟资历尚浅,怕是力不能及,还是” 话未说完,就看着燕稷面上出现几分为难:“此事事关重大,朕也要看朝堂众人的意思,而这朝堂意思如何,王叔也知道。” 燕周摇头:“陛下,臣平日与苏太师和魏尚书有些误会,两位大人对臣心中有气,才会如此,未免是有些意气用事了。” 燕稷忍不住在心里为他的厚颜无耻鼓了鼓掌,面上带上犹豫:“可是” 燕周以为他有所动摇,心里一喜:“陛下可是还有什么忌惮?” 燕稷点点头,看向他的眼睛里露出几分柔弱和依赖:“若是王叔前去,一走就是数月,这宫城内只留下朕一人,之前还出了行刺那样的事,朕心里害怕,想留王叔陪着朕,王叔不愿意么?” 燕周一愣。 燕稷藏在桌下的手在腿根一掐,眼睛瞬间布上水光,声音颤抖起来:“还是说,王叔说要护着朕这样的话,其实只是说着好听哄朕玩的?” 燕周:“” 燕周嘴唇动了动,觉着自己无话可说。 他低下头看向燕稷,后者桃花眼泛着红,眸色柔软中尽是希冀。 燕周垂下头,想着之前他遇刺时对自己依赖的模样,再看事情也没什么余地,权衡过后,脸上浮现温和表情:“怎么会,王叔说的话自然是做事的。” “那” “不去便不去罢,能在宫城陪着陛下也是好的。” 燕稷这才笑起来:“多谢王叔。” 燕周温厚笑笑,虚情假意嘘寒问暖了一番,因着江南这条路行不通,要尽快与赤方书信筹谋,没多久便寻了个借口离去了。 他走不久,书房门再次被打开,谢闻灼带着清淡笑意走了进来,背后跟着傅知怀。 燕稷看他们一眼:“之前燕周说的话都听到了?” “听到了,实在有些愚昧。”傅知怀道,说完,眉头轻轻皱了起来:“不过,臣如今更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燕稷看看他手里之前谢闻灼塞给他的折子,摸摸鼻子:“丞相聪慧,究竟如何心里自然通透,这也是朕和太傅商讨后得出的最合适的法子。” 傅知怀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陛下,臣不是不愿,只是这决定的背后,有些人的别有用心痕迹实在是太浓重了。” 说着,他不着痕迹瞥了一眼谢闻灼。 后者低眉浅笑,一副从容模样。 燕稷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别有用心的人方才刚走,失望而归,哪里还会有旁人。 傅知怀没知道木已成舟,心里也不想多纠结这个话题给他人做嫁衣,叹口气:“是。” 燕稷垂下头:“明成,你知道,我没有多少可信之人。” 傅知怀听他唤自己的字,眼神一软:“燕小九,等我回来,就与你在宣景殿外煮酒看桃花,你可记住了。” 燕稷笑起来:“好,到那时,自当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傅知怀重复一句,神色缓下去,又想起了每天的日常,从怀中拿出信笺递过去。 燕稷接过来拆开,许是因为心情甚好,连带着觉得情诗破廉耻的内容也染上了几分温情。他看完,将信笺装好放入木盒,傅知怀瞥一眼:“陛下,多少封了?” “八十九封。”燕稷道:“不少了,你还不打算同你那心上人道明心意?” 一直憋着可不好。 傅知怀眼角带了笑意,摇了摇头:“这个不急,不过,等这信笺攒到第二百六十九封的时候,臣会给陛下一份惊喜,还望陛下到时候莫要嫌弃。” 那约莫还要半年时间。 燕稷点了点头。 傅知怀笑意更浓,站起身:“既是如此,臣便先回去准备了,明日一早便动身前去江南,陛下,臣告退。” 燕稷嗯了一声,后者躬身行礼,转身走了出去,回头,看到谢闻灼正看着他,一双乌黑眼眸中隐约有不明的光。 “太傅,怎么了?” “无事,只是突然觉着有些事不能等,隔得久了未免容易出差错。” 燕稷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不过想想这话放在燕周和云木止身上也适用,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而后就看到谢闻灼面上笑容更温润几分,伸手将立在边上的油纸伞拿了起来:“时辰不早了,陛下,回去吧。” 第22章 朕还是如此威风凛凛 第二十二章 傅知怀赴江南后,朝堂重新恢复往日模样。 燕周江南布局未成,想方设法从别的地方补救,折子接连不断递上来。燕稷全部允了,背后和谢闻灼使使坏,偶尔故意出些疏漏让他得意一会儿,戏耍一般。 渐渐的,时日进入六月。 午后,窗外起了晴雨,宣景殿内烟雾盘绕。燕稷端着一小碗莲子粥靠在榻上,粥是谢闻灼做的,据说是南洲的做法,香甜糯滑,很对燕稷的胃口。 燕稷捏着勺子喝一口,满足的眯起眼睛。谢闻灼站在边上看着他,笑笑:“陛下,味道如何?” “甚好。”燕稷放下碗,默默往谢闻灼身上贴上了人丨妻标签:“没想到太傅还有这般手艺。” “少年云游四方,多多少少会一些,不精巧罢了。”谢闻灼道:“等天晴了,臣晒些桃花做桃花羹,比起京城惯常的法子少了些甜味,陛下应当会喜欢。” 燕稷只听着他描述都觉着不错,闻言点点头:“好。” 谢闻灼温和笑起来,甚是好看。燕稷看他一眼,只觉着人和人真心是不能比的,面前之人,朝堂惊才绝艳,性情稳妥温和,容貌好看声音撩人,武学造诣高,厨艺还很好。 除了人设崩掉以后做的某些事破廉耻了点外,真真是没什么缺点了。 燕稷看向谢闻灼:“朕记着太傅今年是及冠之年,是么?” 谢闻灼颔首。 “大启朝堂及冠之年还未能婚娶的似乎只有你,傅相,还有贺将军了。傅相有心上人,贺将军”燕稷停一下,摸摸鼻子,若无其事开口:“贺将军常年征伐不问儿女情也正常,太傅是为什么呢?” 谢闻灼眼底闪过意味不明的光:“臣心里也有一人,无人能及。” 很好。 还很痴情。 燕稷来了兴趣,眼角微挑看过去:“这人朕认识么?” 谢闻灼眼神浮现出几分温柔,却没说话,只是笑笑。见他如此,燕稷托起下巴:“太傅这是,害羞了?” 听他这么说,谢闻灼眼底蕴起笑意:“陛下,臣记着之前那本龙阳卷已经到了末页,今日便去找了些新的,确实有几本不错的,陛下想先开始哪一本?” 说着,他转身去了偏殿,再回来时手里就多了几本卷册,封面花里胡哨,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书。 燕稷:“” 燕稷站起来:“二狗子呢?这几日都没带它出去过,想来是闷坏了,还是同它到外面散散步吧。” 听到饲主唤它的名字,趴在角落昏昏欲睡的二狗子瞬间精神,抖着耳朵跑了过来。 燕稷俯身摸了摸它的耳朵,和它一起走朝外面走去,谢闻灼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眉眼缱绻,笑得十分好看。 二狗子这几日确实被憋狠了,放飞自我后浪到根本停不下来,跑了几圈后回来对着燕稷伸爪子,燕稷视线在它湿漉漉脏兮兮的爪子上停一下,后退表示拒绝,十分铁石心肠。 二狗子委屈皱鼻子。 燕稷视视若罔闻,跟它闹了一会儿,见谢闻灼走了过来,俯身拍拍它的头,和谢闻灼一起去了御书房。 觉得自己失宠了的燕二狗心情很是低落,嗷呜一声低下头跟上去,快到门口时抬头,远远的看到一人站在书房外的桃花下,身姿挺拔,目光沉稳。 贺戟。 二狗子视线在贺戟脸上停一下,耳朵欢快抖起来,跑上去,爪子还没碰到贺戟衣角,后者低头淡淡一瞥,二狗子一僵,瞬间很怂的缩了回去。 燕稷走上前,推开雕花木门:“贺将军,进来吧。” 贺戟行礼,同谢闻灼一起跟着燕稷走了进去。进去后,谢闻灼走到边上煮桃花茶,燕稷在桌后坐下,笑眯眯看着贺戟:“贺将军可是有事?” 说完,就看到贺戟沉默着将那块玉佩拿了出来。 又来了。 燕稷很是无奈,自上次贺戟回去,此后每日都会来一次,也不多说,只是将玉佩拿出来放在桌上,末了在离开时沉声说一句——陛下,说过的话,要负责。 现在燕稷听到负责二字就觉着背后发凉。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敲打桌面,想着此时要说什么才能显得稍微自然一些。不久,鼻尖嗅到茶香,谢闻灼将茶杯推至他们跟前,笑了笑。 燕稷端起抿一口:“味道似乎比之前更醇了些。” 谢闻灼低眉:“南洲北边雪山水,自然要好些。” 燕稷看向贺戟:“将军以为如何?” 贺戟淡淡点了点头。 他除了那日骗婚时说的话多一点,后来就一直是这样沉默寡言的模样,燕稷上一世和他差不多的性子,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现在再看看,实在是糟心。 燕稷在心里叹口气,偏头看向谢闻灼:“这些日子赤方和王府那边有动静么?” “赤方没有,王府的动作就大了些。”谢闻灼道:“临亲王暗中遣了不少人去江南,恐怕是要给傅相使绊子,除此以外,进出王府的书信也多了起来,不过燕周看的很紧,安插在王府里人一时间也探不到里面内容。” 燕稷点了点头:“江南一事告知丞相,其余继续盯着。” 说完,停顿一下,又开了口:“还有,赤方那边一定要谨慎些,云木止心思深沉,不是个好相与的。” 话音落下,一直坐在边上沉默的贺戟先开了口:“早前臣在西陵关曾听人说起赤方,国君有三子,原本遗诏所立之人是大皇子云木弋,云木止暗中筹谋逼宫得以登基,之后便将云木弋秘密囚禁了在赤木台,对外称重病静养。” 云木止的手段与上一世倒是没有什么不同。 不过云木弋? 燕稷托起下巴,从前他一心想着亲自踏破赤方国都,做了不少费心费力的事情,倒是没考虑到这个因素,如今想来,说不定是一条更为便捷稳妥的路。 他抬起头:“派人打探一下赤木台的动静,用些法子递些东西东西,看看里面的那位是什么个心思。” 说罢,想了想,又道:“不过,我听说云木弋是个孝子,赤方国君真的是病死的么?” 贺戟点了点头:“确实是病死的。” 闻言,燕稷垂头,手指轻轻抚摸手腕佛珠,半响,轻轻笑了笑,声音很淡:“不,他是被人害死的,对不对?” 谢闻灼眼底蕴起光:“是,臣会安排下去。” 他身边的贺戟也随着点了点头。 燕稷很满意,低头笑起来,将桌上茶杯捧起,抿一口。少年睫毛微垂,眼角泪痣被淡红茶水晃了,落在面前二人的眼睛里,说不出去的明媚灼人。 二人看着,视线皆稍稍变暗。 等到燕稷抬起头,瞬间便对上了两双出奇一致的眼睛。 他一愣:“你们这是怎么了?” 谢闻灼微微一笑,眼底暗光稍纵即逝,变成温和模样,贺戟沉默着看过来,一如既往的沉稳坚韧。 仿佛方才只是燕稷的错觉。 燕稷稍稍眯起眼睛,还未来口,眼前青色衣袍一闪而过,而后便看到贺戟沉默着走上前一步,将桌上的玉佩拿了起来。 熟悉的莹润光泽入眼,燕稷不用想也知道之后的发展会是什么,一时间心中满是无奈。 他在心里叹口气,低下头去默默等待。片刻,意料之中听到贺戟略微沙哑的声音:“陛下,说过的话,要负责。” 燕稷沉默。 贺戟深深看他一眼,同往常一样没再说什么,将玉佩握在手中,行礼后在燕稷的沉默中转身出了门。 云纹门一开一合,书房内重新寂静。 燕稷伸手揉揉眉心,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唯一庆幸的就是傅知怀如今不在,否则糟心的程度也是破天际。 不过,其实也有点不习惯。 燕稷低头瞥一眼边上的雕花木盒。之前傅知怀走的时候留下了之后一些日子的情诗,他每日都会拿出一封,就当是看连载小黄文。 不过那信毕竟是有限,到昨天最后一封已经看完,傅知怀此去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空处暂时是没办法补上了。 破了的廉耻难以恢复,习惯成自然。 燕稷摇摇头,伸手把木盒的盖子盖上,刚要放回去,门突然被扣响,抬眼,邵和站在边上:“陛下,苏老太师求见。” 自从不再继续逼婚,苏老太师就没再来过御书房,如今前来,燕稷觉着很是稀奇。 “宣。” 邵和躬身退回去,不久,苏谋穿着朝服走进来,在案前躬身:“陛下。” 燕稷眼尾微挑,笑笑:“太师这么晚前来,可是有要事相告?” 苏老太师说正事前爱铺垫的毛病还是没改,先说了许多关心话语,等到看着燕稷已经有些不耐,才慢条斯理进入正题:“其实也不算什么要事,只是受人所托,每日前来给陛下送些东西。” 说完,苏谋笑笑,拿出一封信笺递过去。信笺呈素净颜色,上附梨花香气,闷骚的十分矜持。 正是傅知怀的情诗。 燕稷看向苏谋。 苏谋老狐狸笑。 燕稷沉默一下,迅速从他的笑容里抓取了一些关键点。 傅知怀的情诗。 太师受人所托。 还有最重要的—— 每日。 燕稷:“” 在这个瞬间,燕稷突然感受到了恐惧。 一种深沉的,发人深省的,令人难以忘怀的—— 即将被破廉耻日常支配的恐惧。 第23章 朕还是如此威风凛凛 第二十三章 又过几日,京城的雨逐渐大了起来,明明是在六月,却依旧冷的彻骨。 气温骤降的第三日,燕稷回忆着近来也不会有什么事发生,干脆暂时歇了朝,自己就窝在宣景殿里,抱着手炉看谢闻灼手绘丹青。 墨笔勾勒,隐约看出那是许多年前的京城。 燕稷看着宣纸上的白岸绿柳,挑眉:“太傅从前来过京城?” 谢闻灼笔尖在江堤尾处描一笔,笑笑:“年少时随师父云游,在京城待了几日,那时就住在白马街,最喜站在江堤边上看绿水,后来数年得归,旧处难寻,不过很多事是忘不了的。” 燕稷在他画纸上看一眼,低低嗯了一声:“朕还记得那时江边有许多茶馆,边上有家卖点心的铺子,千层酥做的很好,不过后来再去,那铺子已经换了主人,做出来的东西也早没了从前味道。” 谢闻灼握着画笔的手一顿,深深看燕稷一眼,没再说话,笔下继续勾勒,一点点把旧日京都风光描绘在纸上,末了笑一笑,手腕一转,宣纸江堤边上便出现了一抹淡淡的阴影。 他放下笔,眉眼温润看过去:“好了。” 燕稷即使不擅丹青,也能看出来画中风骨确实不错,看了一会儿,吩咐邵和将画装裱,把殿内云纹璧上那块祥云图换下来,挂了上去。 这些做完,也到了午膳时候,燕稷唤了二狗子过来,和谢闻灼一起去了外殿。 殿外雨声未歇,风透过缝隙入殿,摇晃角落熏香。墙上江堤图被烟雾笼了,尾处朦胧映出堤边那抹阴影,在烟雾弥漫中慢慢变淡。 恍惚如同垂柳被风拂了的模样。 又像是离去之人的背影。 朝虽不用上,但政务还是要理的。 用过午膳,六部的折子便呈了上来。 大启朝堂众臣习惯日常刷存在感,平日里就总是没话找话,上奏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现在不上朝,杂事经润色后递上来,一眼看过去,很是精彩。 燕稷百无聊赖,执笔迅速批了,慵懒靠在榻上逗二狗子。 二狗子觉着自己重新得宠,十分开心,蹲坐在边上时不时蹭蹭燕稷的手指,偶尔轻轻咬一下,耳朵抖来抖去。 燕稷看着有趣,对它招招手,二狗子伸出爪子犹豫着搭上榻边,见饲主唇角笑意更甚后,眼睛一亮,趴了上去。 燕稷纵容笑笑,伸手在它眉心的黑色纹路上点了点,二狗子耳朵抖的更欢,凑上来低头蹭蹭燕稷的脸颊,而后在他边上趴了下去,抬头眼巴巴看过来。 毛茸茸的生物卖起萌来杀伤力简直破天际,燕稷笑笑,在它身边侧身躺下,手横在它身上,二狗子心满意足嗷一声,把头埋在了燕稷脖颈处。 等到谢闻灼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有着桃花眼的人慵懒躺在榻上,旁边趴着一只很碍眼的白色生物,还用了一些见不得人的法子让那人的手搭在了它身上。 实在是面目可憎。 谢闻灼嘴角弧度变得平直,眯起眼睛看过去。趴在榻上欢快抖耳朵的面目可憎生物一僵,眼角余光朝谢闻灼的方向瞥一眼,瞬间把头埋下装死。 听到脚步声,燕稷坐起身,笑笑:“太傅回来了。” 谢闻灼的神情在燕稷转头的一瞬间变得和缓,闻言走上前,不动声色把趴在燕稷边上的二狗子拨开:“陛下。” 二狗子半个身子滑下去,一只爪子还顽强扒着床榻边缘,看到那一抹毛茸茸的白色,谢闻灼唇角出现温柔笑意,手指轻轻压下去。 一秒。 两秒。 三秒。 二狗子眼泪汪汪跑了出去。 燕稷叹口气:“太傅,欺负动物可不好。” 谢闻灼十分坦然:“苍擎喜动,让它出去转转也好。” 燕稷看着他脸上一副‘臣是为它好’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看着他眉眼弯弯的模样,谢闻灼眼底一暖,刚想说话,就听到外面传来了爪子挠门的声音。 挠门声过后,邵和站在边上:“陛下,贺将军和苏老太师求见。” 有些人有些事,即便是不上朝,也是避不开的。 燕稷无奈,宣他们进来。二人入殿,一左一右在榻前站立,一人将玉佩拿出来站在边上低眉沉默,一人笑眯眯看过来,老狐狸模样。 对于贺戟的逼婚加骗婚,习惯了其实还好,最让燕稷头疼的其实是苏老太师,把信笺递上来后虽然什么话都不说,但看过来时含在眼底的那抹明了,总让燕稷觉着莫名心虚。 苏谋笑着开了口:“近日天凉,陛下可有觉得不适?” 燕稷低头看着信笺,闻言笑笑:“尚好,多谢太师挂念。” “那便好。”苏老太师道,目光在他手中信笺上瞥一眼,又问:“陛下,这信看了感觉如何?” 感觉很污,非常污,字里行间都流露着强烈的欲求不满。 燕稷心里这么想,面上笑得十分真诚:“心意缱绻,很是不错。” 苏老太师也笑:“说起写信,臣倒是也认识这么一个人,送了许多这样的信给心上人,不过臣看他的情路,着实有些坎坷,倒是想听听陛下怎么想。” “太师说说看。” “此人与他的心上人年少相识,算是青梅竹马,许多年前便有所眷恋,只是那人一直不知道罢了。”苏老太师道:“如今他想借着书信表但,意中人身边却又出现了两人,也是十分优秀若陛下是那心上人,会选择谁?” 燕稷想了想:“那两人品性如何?” “皆是上佳。”苏谋笑笑:“性情虽不一样,但骨子里都是情根深种,温柔之人,也十分又担当,并且其中一人因着一些原因跟他距离很近,平日里接触甚多。” 燕稷点头:“这么说来,确实有些坎坷了。” “那若是陛下,会选谁呢?” “应当还是选太师所识之人吧。”燕稷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彼此有年少时自由岁月,又有之后多年彼此扶持,这份情意当是无双。” 话音落下,苏老太师满意笑起来:“陛下果然极有眼光。” 而边上的贺戟和谢闻灼,目光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燕稷没注意到他们的神情变化,靠在榻上。苏谋得到满意答案,又待了一会儿,便躬身离去了,不久后,贺戟也走上前,依旧是见惯了的面无表情,但离去时说的那句话,语气加重了不少。 特别是在负责二字上。 燕稷潜意识觉着似乎有哪里不对,但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到谢闻灼在边上开了口:“陛下真觉着青梅竹马比较好么?” 燕稷点了点头:“应当是如此,怎么了?” 谢闻灼墨色的眸子在眼角泪痣上停留片刻,沉默许久,轻声笑笑:“只是突然想到些别的事情罢了陛下,这殿里似乎有些闷,不如去外面透透气罢。” 燕稷颔首,谢闻灼伸手将边上披风拿过来为他系上,又取了烧暖的手炉放到燕稷怀中,才放心笑笑,一同走了出去。 这晚,燕稷发现向来对二狗子不甚喜欢的谢闻灼突然对它和颜悦色起来,不仅没因为之前它挠门的事情暗地里报复,还特意做了鸡肉喂它,并且在他去沐浴的时候带着二狗子去了殿外,许久才回来。 燕稷对此十分惊奇,挑眉问谢闻灼,后者不说话,只是温润微笑,而二狗子乖巧蹲在边上吃鸡肉,耳朵动一动,注意到二人视线后抬头睁着眼睛卖个萌,燕稷被逗笑,也就不去想这些事。 殿外雨声阵阵,夜色沉沉中,天边渐渐染上亮色。 第二日清晨,苏老太师带着信笺入宫到宣景殿求见,刚转过青石道路,远远便看到二狗子蹲在青石尽头,见他过来,起身快速跑过去,张口。 苏谋知道苍擎凶名,一时没有动弹。二狗子扒在他身上,却没下口,伸爪拍来拍去,最终用爪子把他怀中傅知怀的信笺扒拉出来,低头叼起,转头跑开。 第三日同上。 第四日依旧。 第五日不变。 苏谋:“” 在被二狗子围堵了数日后,老太师心思一转,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而后心情瞬间复杂。 丞相啊,不是老夫不想帮你。 实在是对方邪恶势力太狡猾! 第11章 .24 第二十四章 燕稷这几日却是过得很是滋润。 朝堂依旧歇朝,他整日窝在宣景殿同谢闻灼对弈作画,偶尔觉着闷了,就带着二狗子到外面走一圈,回来时谢闻灼便笑着站在门边等他,身后是做好的小点心。 这日依旧如此。 送走清晨便前来沉默的贺戟,燕稷抱着手炉靠在榻上,低头将被二狗子叼来的梨花信笺看了,在感叹的同时又有些疑惑:“这几日信怎么是二狗子叼来的,苏老太师可是身体有恙?” 二狗子蹲在边上无辜看过来。 谢闻灼笑得从容:“应当不是,许是近日忙了些。” 燕稷觉着这回答不太靠谱,刚想开口继续问,却看着谢闻灼突然温润一笑,从背后拿出一个食盒,走上前:“今日的小点心,陛下尝尝看喜不喜欢。” 食盒被打开,香味溢出,淡淡的甜味是燕稷从前极为熟悉的味道。他看过去,视线触及盒中点心,一顿:“这” 淡白颜色,微甜味道,是他年少时喜爱的千层酥。 谢闻灼笑笑:“上次听陛下说从前极喜欢那家店铺的千层酥,近日便托了人寻方子,拿回来后挨着试了许多次,味道终于有些像了,不过还是有些差别陛下尝尝罢。” 燕稷伸手拈起一块,送入口中。糕点入口即化,微微的甜味充斥齿间,是最自由岁月里的味道。 他垂下头:“太傅有心了。” 谢闻灼站在边上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温和而柔软。 食盒很快便见了底,燕稷擦净手,正巧也到了午膳时辰。 这么些日子过去,燕稷身子好了不少,忌口也不用再像从前那般严格。邵和又请太医来了两次,确定无事后桌上才重新有了荤腥,偶尔也能沾些酒水。 苦尽甘来的结果,便是燕稷一时没忍住吃撑了。喝了点水回内殿躺下,不久,谢闻灼端着一个白边瓷碗走进来:“陛下,臣熬了消食用的山楂汤,喝了也许能好受些。” 燕稷朝碗中淡红汤水看一眼,接过来,低头看了半晌,摇头:“喝不下了。” 谢闻灼眼底出现一抹无奈的笑意,上前在榻边半跪,将手覆在燕稷胃部轻轻按摩几下,燕稷觉得好受不少,眯着眼睛哼一声,身子更加放松,任由他去。 谢闻灼掌心的灼热温度透过外衫源源不断传来。 他低着头,神情细致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燕稷看着他温柔的眉眼,心里莫名一动,而后便听到了谢闻灼低沉含着笑意的声音:“陛下,若是好受一些,就喝点山楂汤,便不会难受那么久了。” 燕稷回神,低低嗯了一声,等到胃里不再那么难受,端起瓷碗喝了一口,汤水里放了冰糖,酸甜味道入口,燕稷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等到回神,瓷碗内空空如也,方才刚刚好受一点的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 燕稷叹口气。 谢闻灼笑笑,掌下动作更轻了些,喝下去的山楂水渐渐起了作用,半个时辰后,燕稷坐起来:“好了。” 谢闻灼收回手,站到边上温和笑着。 二人又说了一些话,燕稷算着六部来送折子的时辰差不多到了,便起身下了榻,同谢闻灼一起出了内殿。 外殿案上果然已经放了一摞奏折。 燕稷在桌后坐下,刚刚拿起一本奏折,便看着邵和放伞走了进来,从怀中拿出一封信,躬身:“陛下,江南那边送来的加急信件。” 信是傅知怀寄来的。 燕稷把信笺打开,素白纸张上墨色清晰,风流隽永,字如其人。 他逐行看过去,傅知怀平日不正经惯了,但做起正事来倒是丝毫不拖泥带水,简洁明要将江南水患的状况和他最近的作为说了,到最后,话题凝在了燕周身上。 傅知怀在客栈遭了刺客,时间就在在燕稷听说燕周意欲遣人行刺傅知怀,送书信嘱咐其小心后的第三日。 因着早有防备,刺客未能得手,一人服毒自尽,另一人已经被控制了起来。 燕稷继续看下去,后面写的就是傅知怀之后的谋划了。 燕稷看完,将信笺给谢闻灼递过去:“太傅看看,觉得傅相的法子如何?” 谢闻灼接过来,低头扫一眼,笑一笑:“不错。” “那便就这么办了。”燕稷执笔回了信,让傅知怀随意便可,写完将信滴蜡封了,让邵和寄出去。 邵和拿了信,躬身后出了门。 殿外风雨未歇,风声依旧。 燕稷手指轻轻抚过佛珠,眼睛微垂:“歇了这么久的朝,看来是到结束的时候了。” 大启天和元年,六月初八晚,江南传来消息,巡抚察使傅知怀于夜间遇刺,重伤昏迷,经查探,刺客为从前江南平叛时残留下的前朝贼人。 消息传入京城,满朝皆惊。 六月初九,复朝,户部尚书上奏说其事,朝堂争论不休,一片嘈杂中,燕稷不耐皱起眉头:“若是想说,便挑些重要的,若是不愿,朝堂上不留无用之人。” 四周渐渐沉默,一片寂静中,燕周上前一步:“陛下,此事在这等时节发生,来的极为微妙,其中细节需要严查,不过,有一件事臣现在倒是很好奇,从前姜主司负责江南平叛一事,说是叛党尽去,那么如今出现的算什么?” 这话有两个意思。 一是谴责姜百里办事不力。 二是暗示他分明办事不力,复命时却说的圆满,图大贪功,是欺君之罪。 这罪名若是坐实了,即便性命得保,仕途也算是走到头了。 燕稷暗地挑眉,燕周这次倒是意外长了些智商。此事若是傅知怀提前没有防备,重伤昏迷成为事实,燕周便真正能够一石二鸟,在除了傅知怀的同时还能拔了姜百里,并且连带着整个刑部都会受到影响。 这对中立派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燕周一派臣子听他这么说了,立即明着暗着附和,魏荣为首的中立派沉着脸站在那边,想护着姜百里,但事实明明白白放在面前,开口都没有立场。 燕稷等他们争完了,开口:“姜百里何在?” 姜百里上前一步,躬身:“臣在。” “你有什么话要说?” “江南平叛一事,当时贼人确实已然不留,臣所言绝对没有半死虚假,这一点问心无愧,至于如今突然出现的这人”姜百里一顿,朝燕稷抬眼看过去,看清楚后者神色后,低下头:“臣心中不知,所以无话可说。” 燕稷颔首:“那魏尚书怎么看?” 魏荣上前,沉默一会儿后开了口:“姜百里并非好大喜功之人,这背后应当有古怪,但这些还需查探,暂时来看确实如王爷所言。” 说罢,他跪下:“是臣御下不严失职之罪,请陛下责罚。” 一如既往的实诚。 燕稷看他一眼:“朕对连坐没什么兴趣,一码事归一码事,至于这件事,既然魏尚书都这么说了,查探一事便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姜百里便暂且收押大理寺罢。” 话音落下,临亲王背后臣子面上闪过得意,魏荣一派则变了脸色。 大理寺林胤手下,进去的无论清白与否,能有几个完好无损走出来的? 平日同姜百里交好的臣子目露不忍,却不敢说什么,低下头去。姜百里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躬身后被殿中禁军押着出了太和殿。 他出去之后,殿内更加安静。 燕稷低头在众人身上环视一周:“此事便这么办,刑部和大理寺,朕给你们七日时间,太医院遣三名院首入江南,用最好的药,一定要保住傅知怀,至于江南巡抚察使该由谁接替” 他停了声,似乎是在考虑人选。 燕周眼底闪过不明的光,带着些志在必得的期望,却听着帝王慢悠悠的开了口:“江南水患一事一直由傅相负责,效果甚佳,突然换了人也许会打乱,便先算了,看这几日傅相情况如何,实在不行再考虑。” 燕周面上不愉一闪而过,很快低头掩盖下去,同周边众臣一同躬身:“是。” 此事定下,燕稷漫不经心走过场问了句是否有奏,在下方一阵沉默中,挥手散了朝。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燕周低下头,不动声色对身后脸上藏着兴奋的骆铭和陈之笑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随他一起出了殿。 半个时辰后。 王府,书房。 燕周在红木椅上坐下,面上的温厚终于没能彻底撑住,出现几分得意:“这次的事情做的不错,本王倒是想看看刑部这次还想怎么翻身。” 骆铭也笑:“恭喜王爷。” “你我都是一条路上的,生死都在一起,不用说这种虚伪的恭维话。”燕周道:“派去刺杀傅知怀刺客的尸体,找到了么?” 这次开口的是陈之笑:“暂时还没有,傅知怀遇刺重伤,他身边的人定是要把尸体看好寻找线索的,不过臣派人打探了,确实没留下活口,不必担心。” “那刺客身上的线索呢?” “他们若去查,只会查到前朝贼人身上,与其他人无关。” “那便好。”燕周脸上露出满意的笑:“这次宫里遣去的太医,找人安排妥当了,傅知怀从前明里暗里不知给本王下了多少绊子,这次既然已经重伤昏迷,那干脆,就别回来了。” “这”骆铭面上出现几分为难:“陛下说了是太医院三院首,为首的郑太医是个顽固性子,另外两名比他好不了多少,恐怕不容易安排。” 燕周看他一眼,眼底出现一抹暗光:“那若是,有一人家中突然出了事,去不了呢?” 骆铭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低下头:“是。” “有些事既然已经开始做了,那么有些不必要的妇人之仁尽早舍去,否则必定会要了你的命。”燕周淡淡道:“这事已经开了个好头,剩下的也得稳妥点,别搞砸了。” 陈之笑和骆铭二人答应下来。 之后燕周又与他们说了些细节事情,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功夫,二人出了书房,匆匆离去,燕周在书房坐了一会儿,起身将门窗关好,把暗室的开关打了开来。 他进去,转过小道,最终进入那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小密室里,点了灯。密室案上放着一封蜡封完好的信笺,燕周小心翼翼拆开,逐字逐句看过去,脸上浮现轻松笑容,提笔回信。 ——一切顺利,可以按计划进行。 写罢,又将这些日子里京都宫城的事添进去,搁笔后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密封了放入怀中,将油灯熄灭,走了出去。 密室门一开一合,片刻,外面传来机关闭合的声音,而在这声音响起的同时,一人从梁上一块阴暗角落里跳下,将方才自己从信笺上看到的内容又回忆一遍,无声离去。 宫城。 御书房。 桃花茶清冽,墙角烟雾袅袅。 燕稷把玩着手中的折子,看向在边上煮茶的谢闻灼:“太傅,你说,朕那位王叔现在在做什么?” “无非就是先得意一番,再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罢了。”谢闻灼挽袖烹茶,从边上食盒中将今早做了带来的茶糕端出来摆在案上:“陛下,尝尝看。” 燕稷笑眯眯伸手捏一块放入口中,道一句好吃,想了想,又开了口:“朕觉着这次的事情,怎么看怎么都不像燕周的手笔。” “嗯?” “比较有智商。” 言下之意,就是燕周太蠢,衬不起。 谢闻灼笑笑:“确实如此。” “这背后的人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燕稷手指在奏折表面轻轻划过:“这些日子燕周同赤方的来信,查到了么?” 话音落下,就听到门外传来一声爪子挠门的声音,片刻,门被一只毛茸茸的白爪子推开,二狗子抖着耳朵跑进来,嘴里叼着一封信,后面是满脸无奈之色的邵和。 自二狗子日常打劫苏老太师,从此便沉迷抢信不可自拔。 二狗子很乖,不用燕稷开口便跑了过来,抬头把信递到他手边。燕稷接过来打开,看一眼,低声笑起来。 谢闻灼站在他身边,将信中内容看清楚:“不出所料,只是不知道与燕周通信的究竟是谁。” 燕稷漫不经心:“说不定,是赤方新登基的那位。” “云木止?”谢闻灼沉吟片刻:“若真是他,费尽心思登上帝位,如今想方设法来稳固自己的位置,却在羽翼未丰的时候将念头打到大启头上,这未免有些奇怪。” “不奇怪。”燕稷依旧笑着,眼神却带了几分冷意,淡淡道:“他原本就是个疯子。” 说着,他将手中书信烧了:“姜百里和林胤那边怎么样了?” “姜百里半个时辰以前已经乔装出了城,不日便能到江南。”谢闻灼道:“至于林胤,已然找了身形外貌与姜百里相似的囚犯关入地牢,他这人最擅做戏和装疯卖傻,旁人对他也有忌惮,不会出差错。” 燕稷点了点头:“说到林胤,朕倒是忘了,之前那个刺客,可是问出什么来了?” 谢闻灼笑笑:“没人能在林胤手下熬得过去,那人骨头还算硬,撑了大约半个月,还是全部招了。” “供词和证据都存好,人也留下。”燕稷道:“这世上许多事情,一点点的攒起来,等到了火候就是一击成杀,而在这之前,朕要做的,就是给他构造一个完美的虚假世界。” 谢闻灼看着他那双骤然变得极淡的桃花眼,眼底不知名情绪一闪而过,慢慢沉淀成内敛的光,声音低沉带着微微的哑:“好。” 之后殿内突然陷入寂静。 二狗子蹲在边上,视线在二人中间转了几圈,很是不适应这样的沉默,走上前伸爪碰了碰燕稷的衣角,歪着头耳朵抖一下。 燕稷看着它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它的毛:“那便这样罢,将燕周对江南和太医院的部署拟一分给傅知怀送去,他心中自有分寸。” 谢闻灼答应一声,二狗子已经开始咬着燕稷衣角往外拉,燕稷顺势站起来,被它拉着往外走,谢闻灼微笑着跟在他们身后,眉眼温和。 六月初十。 刑部及大理寺准备就绪,清晨时准备离京前去江南,太医院那边却突然出了事。 何院首小孙子昨夜泥泞中坠河,高烧不退,极易夭折,然家乡大夫束手无策,无奈之下传书京城,望何太医归家,救独孙一命。 收到家书,何老太医心疼之下当即红了眼眶,却仍旧将书信放下,只说一句江南数十万百姓更需要,便要跟随太医院前去江南。 旁人不知道,但燕稷清楚傅知怀根本无事,看着何老太医红着的眼睛,觉着燕周甚是缺德,叹口气:“太医便回乡罢,有郑、常两位太医在,应是无碍。” 何老太医摇头:“臣三人各自精通不同,如今还不知道傅相究竟当如何,三人齐全才是万全之策,缺一不可。” 话音落下,站在身后前来送他们的太医院众人中突然有人站了出来,躬身:“师傅,徒儿或许可以代师傅前去。” 燕稷挑眉:“这是” 何老太医看那人一眼,脸上出现几分欣慰:“陛下,这是臣的徒儿,秦同,跟随臣已经八年,平日甚是用心,医术也算精湛,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还是臣前去比较” 后面的话燕稷没听,只注意到了那句八年。 八年的师恩,都能置若罔顾,还联合旁人害了人家的独孙。 忘恩负义之徒,不可留。 燕稷眯起眼睛:“郑、常两位太医以为如何?” 二人心中知道何老太医心中挂念孙子,自然顾及同僚,当即躬身:“臣以为此人可担当重任,便让何太医回乡罢。” “既然两位太医都这么说了,何太医便安心回去吧。”燕稷道,说着,看向秦同:“你便跟着两位太医去江南,做事稳妥点。” 秦同眼中一喜:“谢陛下。” 燕稷挥挥手,众人也知道如今不是说废话的时候,躬身告退,半个时辰后快马离了京。 待他们离去,燕稷垂下眼:“遣几个人暗中跟着秦同,傅知怀谋划中的部分就顺着他,至于其他,太傅明白的。” 谢闻灼颔首,转身去办了。 燕稷撑着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偶尔有雨水被风拂起落在脸颊,一片冰冷。 他伸手将水珠拂去,突然听到耳边嗷呜一声,二狗子蹲在旁边仰起头蹭蹭他冰凉的手,眼睛湿漉漉挣着,对他皱皱鼻子。 燕稷唇角不自觉勾起和缓的弧度,俯身摸摸它的头:“回去吧。” 方才雨还不算大,但刚回了宣景殿,须臾间便是大雨瓢泼。 燕稷把伞立在一边,邵和见他进来,拿着披风走过来为他披上,再看看他被冻得微微发白的唇,从边上取了手炉塞到他怀中,皱眉:“天这么凉,陛下怎能穿的如此单薄,实在是太不注意了些。” 眼看着邵和又要开启话唠模式,燕稷在心里默默叹气,走到桌后端起茶杯低下头,邵和只觉着无奈,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舍不得,想了想,转头朝二狗子瞪了一眼。 二狗子:“呜。” 二狗子无辜又委屈,趴下把脸埋进爪子中间。 燕稷看着他们的动静,笑起来:“好的不学,欺负它倒是和太傅学了十成十,明明最初的时候那么怕它。” 闻言,邵和有些不好意思,突然又想起什么,抬头:“对了,陛下,方才贺将军来了一趟,在外殿等了一个多时辰没看见您,便先走了,说明日再来。” 燕稷有些惊讶。 贺戟每日都会来这不假,不过也只会来一次,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点点头:“朕晓得了,没事。” 邵和答应一声,垂头退到边上。燕稷低头喝茶,突然看到殿内地上一串泥水爪印,爪印尽头,二狗子趴在那边,耳朵时不时抖一下,注意到燕稷视线抬起头,眼睛一亮,站了起来。 燕稷将他爪子和下腹湿漉漉的毛看的清楚,忍不住皱起眉:“邵和,带它到后面去,把毛刷干净了再进来。” 邵和看向二狗子的眼神略嫌弃,点头答应一身,朝着遭嫌弃后一脸狼生无望的二狗子走过去,后者嗷呜一声有气无力跟在他身后,一步三回头,让燕稷觉着自己很像抛家弃子的负心汉。 这样的想法出现在脑海,燕稷自己先笑了起来,摇摇头,又在外殿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取了干净里衣,去了后殿御池沐浴。 水汽氤氲,雾气沉沉。 燕稷靠在御池边上,身子浸在热水中,闭着眼睛将最近发生的事情细细过了一遍,从头到尾一一看过去,许多事之后该如何权衡看得通透,但对如何结束自己重生一点,却依旧毫无头绪。 不过心中倒是不如从前那般着急了。 燕稷如今觉着云木止身上的突破点最大,可究竟如何还要等他与云木止正面交锋过之后心里才能有底,无需忧虑太多,而且 他低头笑笑,想了想自重生后经过的事,觉着这样闲闲散散的活着,也还不错。 御池水面清澈,在他笑着的时候,清晰将一双桃花眼映了出来,燕稷垂头不经意看到,突然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水光潋滟,笑意明媚,眼角泪痣在水雾中朦胧隐约,稍稍一瞥,便是最惊艳的模样。 这是他的眼睛,但他却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过了。 燕稷伸手,隔空轻轻拂过眼尾。 这双眼睛里曾出现过许多颜色,潋滟明艳绝望痛苦,他这么些年受过的苦和流过的血,都在最痛的时候变成沉郁的暗色,融进那双原本漂亮的眼睛里,一点一滴把明媚吞噬,直到它变成麻木冷漠的模样。 还好,那些都是从前了。 燕稷笑笑,看着水面的桃花眼在水气沉沉中更加鲜活后,放松身子朝后仰去,闭上了眼睛,殿内雾色朦胧,水波微晃,他又想了一些事,许久,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再次撑开眼睛,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去,角落灯架燃了灯,殿内灯火通明。 他坐起来,听到边上传来低沉好听的声音:“陛下可觉着头痛?” 燕稷转过头,谢闻灼半跪在御池边上,在雾色沉沉中笑得十分好看。他明显是沐浴了过来的,里衣松松垮垮穿在身上,跪下时腰腹处衣物松开,只可惜燕稷在御池里位置稍低,除了锁骨外什么都看不清楚。 燕稷视线在谢闻灼手腕处停下,那里有一道红痕,看形状很像他方才靠着的御池边缘。 后者注意到他的视线,笑一笑,眉目温润:“方才听邵和说陛下进来许久没出去,臣担心陛下,便过来看看,见陛下睡得正好不忍心打扰,又怕陛下脖颈酸痛,便只能如此了。” 说罢,谢闻灼微笑着站起来,将燕稷搭在屏风上的里衣拿了下来:“陛下,活泉水虽好,但泡久了对身体也无益处,方才邵和已然去传了完善,现在想来也好了,陛下便更衣罢。” 燕稷点点头,等待片刻,却发现谢闻灼依旧微笑着站在边上,丝毫没有想走的意思。 燕稷:“” 敢不敢有一点面对断袖的危机意识? 他在心里叹口气,开了口:“朕还要一会儿,太傅便先去外面等朕吧。” 闻言,谢闻灼眼底闪过笑意,没说什么,低头答应一声后转身走了出去。 见他出去,燕稷松了口气,快速将身子擦干,换上里衣,走了出去。 晚膳确实已经好了。 邵和在桌前布筷,被刷干净了毛的二狗子跑过来求抚摸,被谢闻灼温和笑着瞥一眼后,很怂的退到了一边。 燕稷随手拿了一块布巾擦拭头发,他不是什么有耐心的性子,擦了几下便不管了,谢闻灼无奈笑笑把布巾接了过来,在他身后站着,垂手细致擦起来。 二狗子在边上看着,想了想自己的抖毛甩干日常,一时间心情十分复杂。 等到头发八分干,桌上膳食也到了适宜入口的温度。 燕稷唤谢闻灼入座,将筷子拿了起来,郑太医临走时晚膳少荤腥,邵和将太医的话贯彻的彻底,果然只有云腿豆腐还算荤味。燕稷挑着云腿吃,谢闻灼便笑着,时不时为他夹些素菜。 用了膳,邵和撤下碗筷,退了下去。燕稷洗漱了靠在榻上,谢闻灼抱着书卷跟在后面,二狗子也跟过来,觉着自己的毛已经干净,便伸爪上前试图上龙榻。 燕稷很喜爱它,没有阻止。二狗子耳朵快速抖动,突然觉着背后一凉,转头看一眼,谢闻灼站在他身后眉眼低垂,笑得十分春,光,明,媚。 二狗子忍不住抖了一下,很识时务把爪子收了回去。 谢闻灼看它一眼,上前在榻边坐下。燕稷对此已经习以为常,靠在榻上笑眯眯看着他,桃花眼微微挑起,眼底的戏谑一览无余。 谢闻灼伸手将最上面的书卷打开,片刻,低沉声音殿内响起。这些内容燕稷从前都听过,如今没有什么听的心思,就托着下巴看着谢闻灼,看着看着,视线便忍不住慢慢偏离开来。 眉眼,嘴唇,锁骨,慢慢向下之前在御池没能看清楚的地方全部入眼,燕稷正要下意识继续看下去,一直说着策论的人突然将手中书卷放了下来,眼眸沉沉看过来,笑得温文尔雅。 燕稷摸摸鼻子:“太傅怎么不继续了?” 朕只是一时间被美色蒙了眼。 谢闻灼低声笑笑:“臣觉着,陛下似乎没什么心思继续听下去。” 燕稷本就心虚,闻言干咳一声,刚要开口,却看着面前笑容温润的人突然起了身,再回来,手中便是前几日给他见过的那几本封面花里胡哨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内容的书。 燕稷一愣。 谢闻灼将书摊开:“之前的龙阳卷前几日便见了底,今日操心着其他事,倒是将这个忘了,如今也正好,陛下看看喜欢哪本,就先从那本开始罢。” 燕稷低头扫一眼,第一眼便看到里面一本封面极为素雅的书,躺在周围花花绿绿的书里,宛若一股清流。 见燕稷盯着那本书看,谢闻灼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将书抽出来:“这本?” 燕稷点点头。 “好。”谢闻灼笑笑,把剩下的书放回去,修长手指触碰书页边缘,翻开,燕稷低头看去,顿时觉着整个人都不好了。 里面的姿势动作,人物神情还有敏感点触碰方法标注同以往的小黄图并无半点区别,但是那扉页上正以一种极其姿势抱在一起亲吻的两人,容颜居然和他与谢闻灼有七分相似。 看小黄图其实并不羞耻。 但看着小黄图主角用与自己和身边人相似的脸做着某些不可言说的事情,那种羞耻感简直破天际。 燕稷老脸一红,伸手就想把书合上。 谢闻灼却在他之前便将书拿了起来,含着笑意的眸子在图上看一眼:“陛下眼光确实极佳,这本要比从前的龙阳卷好很多。” 燕稷一时间无语凝噎,只能沉默。 在他沉默的空当,谢闻灼低沉带着磁性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低低响了起来,他的声音比往常沙哑一些,略过燕稷心上,微微的痒。 姿势,声调,手段,春丨色旖旎。 自普通春宫图变成龙阳卷,再加着谢闻灼性格相貌身材声音都极对他胃口,燕稷便时不时被撩拨,如今又看了模样与他和谢闻灼七分相似的小黄图,脑海里一些东西顷刻间难以控制。 燕稷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这不是意淫,是欣赏,而欣赏无罪,抬头看过去,谢闻灼捧着书垂着眼眸,身上穿着的里衣更松了些,引人遐想的部位若隐若现。 看在燕稷眼里,便一点一点转换成内心的火。 想碰没立场,不碰又煎熬。 忍耐之下,燕稷将刚刚丢下的矜持捡回来,重新把头低下。看着他的模样,谢闻灼唇角轻轻勾起,眼底浸满温柔。 半个时辰后,谢闻灼收起眼底笑意,将书页合上:“陛下觉着如何。” 燕稷觉着,半个时辰原来如此漫长。 他没有说话,静下心平复呼吸,谢闻灼没动,站在边上垂眼看着他,不久,燕稷觉着没那么煎熬了,抬起头笑笑,话几乎是一字一顿说出来的:“朕觉着,极好。” 说罢,他咬牙:“这龙阳卷是谁画的?” 谢闻灼手指几不可察顿了顿,随即笑起来:“坊间风月流传的东西,哪里知道作画人是谁,图个精巧罢了。” 燕稷找不到能撒气的人,眯起眼睛停了一会儿,无奈摇头:“也罢,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谢闻灼答应一声,把书放回偏殿,走了进来,燕稷想着一会儿还要与他同床共枕,方才被强行压下去的旖旎遐思便在心底蠢蠢欲动,忍不住开了口:“朕梦魇之症已好,太傅也可回去了。” “是。”谢闻灼颔首:“只是,平日臣都是与陛下同住,偏殿许久没生过炭火,如今阴雨连绵许久,被褥也是潮湿一片,这” 燕稷很想说让人前来唤了便是,一抬头,不经意对上谢闻灼眼睛,乌黑清亮,深处是带着暖色希冀。 于是到口的话,到底是没能说出来。 燕稷在心里叹口气:“也罢,上来吧。” 说罢,抱了被子移到里面,兀自背对谢闻灼躺下了。 谢闻灼站在后面看着他,视线在他裸丨露出来的脖颈处停一下,想着今日在御池时看到过的景色,微微一笑,转身熄了灯。 殿内顿时暗了下去。 燕稷在榻上躺着,不受控制听着背后的声音。听着谢闻灼熄灯后轻声上来,衣物摩挲声中,燕稷突然感觉身上的被子被人往上拉了拉,而后有人附在他耳边,轻声道:“陛下,好梦。” 声音低沉好听,让人莫名心安。 燕稷把脸埋在被子里,无声勾唇,而后低低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旦日,谢闻灼一早便出了宫,如今傅知怀离京,燕周又四处作妖,燕稷所信之人不多,许多事只能交给他去做。 宣景殿便只剩下了燕稷,邵和,还有二狗子。 邵和发现,陛下今日似乎有些不对。 人变得爱发呆了些,在窗外一坐便是几个时辰,偶尔叹气,叹着叹着,就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这模样若放在旁人身上,定是宛若智障,但燕稷长得好看,桃花眼一弯稍稍低眉,眉目流转间,落在别人眼里就是一眼难以忘却的惊艳。 邵和在燕稷眼角泪痣上瞥一眼,看着燕稷突然又笑起来,看向蹲在边上的二狗子,眼神带着疑惑。 二狗子对上他的眼,神情瞬间变得十分无辜。 它也很委屈,今天饲主都没带它出去溜,不开心。 燕稷这边也是心思烦乱。 他从前虽觉着谢闻灼对他胃口,但一直没有过什么非分之想,可自从昨夜过后,不知为何,他如今只要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那本龙阳卷上的画面。 再加着昨晚在睡前听到的声音和平日里谢闻灼做的一些事,不细想还好,仔细想过去后,就真的有一些很特别的感觉。 燕稷隐约觉着自己恐怕是栽了,但又觉着只凭感觉未免太草率。 况且从他上一世对谢闻灼的了解来看,谢闻灼十有属于宁折不弯那种,即便现在高岭之花的人设崩得彻底,但性向方面,总不至于发生什么变化吧。 可是也不一定。 燕稷扶额,从前同样觉着宁折不弯的贺戟,如今不也成了基佬么? 究竟如何,想着就觉着头疼。 燕稷又想了一会儿,还是觉着没有头绪,干脆就不想了,起身去了外殿。邵和不在,只有二狗子蹲在门边,看他过来,很换了的起身跑了过来。 燕稷俯身揉揉它的毛,到桌后坐下斟茶,端起抿一口,二狗子在他脚边转来转去,时不时蹭蹭他,见饲主确实没什么带它出去溜达的心思,只好作罢,委委屈屈蹲在了边上。 这样过了许久,外面隐约传来脚步声,燕稷以为是谢闻灼,没有回头,等了一会儿却不见有人进来,下意识转头看过去,而后一愣。 殿外,一人撑伞站在门边,长眉入鬓,目若点漆。 贺戟。 第12章 .06 第三十四章 大启天和元年,九月初六,殿试考生名单定下,连同其答卷入折子送入宫城。 同日,骆铭和谢闻灼出了翰林院,便有许多人上前明着暗着打探消息。骆铭在官场沉浮数年,说了些漂亮场面话敷衍过去,而谢闻灼站在边上温文尔雅笑,无论旁人问什么也只说一句,明日便知。 他们油盐不进,前来打听的人也没了办法,停留片刻后离去了。 待身边人散的差不多,谢闻灼转身同骆铭告辞,从他身边走过时微微一笑,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开了口:“骆尚书,说过的话,可别忘了。” 骆铭自然清楚谢闻灼的意思。 他低下头,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心里前所未有的沉静。有些事情即使谢闻灼不说,他也不会忘,总之是不会有更好的结果,不如破釜沉舟,还能有一线生机。 这么想着,他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散了去。 是成失败,也就这样了。 京都。 尚书府。 骆铭回去的时候,陈之笑已经在书房等着他了。 这在骆铭意料之内,他推门走进去,陈之笑立即站了起来:“骆铭,这事办的怎么样了,名单上的名字里有王爷此次定下的人么?” 骆铭看他一眼,没说话。 陈之笑看他反应,心里凉了半截,皱眉许久,喃喃开口:“没事,没事,即便是没有,你定下的人里也不会是苏谋那边的人,想来王爷不会怪罪,没事” 没事二字被他无意识说了许多次,也不知是在安慰骆铭还是说服自己。 骆铭却依旧没说话。 察觉到骆铭的异常,陈之笑瞳孔骤然一缩:“骆铭,你不会是” 他心中希冀骆铭能否认,被他看着的人却在他的注视中,沉默着点了点头。 “你疯了?!”陈之笑声音陡然升高,又强行压低下去:“骆铭,你这是在自寻死路,你,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陈之笑神情焦急,骆铭却是一派沉静模样:“之笑,我不是自寻死路,而是在死路中谋求一条生路。” 他目光沉沉,对上陈之笑的眼睛:“你心中清楚,自上次江南水患一事过后,王爷对我们不如从前信任,多了许多防备,而如今科举,我处在什么位置你我都明白,王爷却依旧要我在风口浪尖之处做些暗地里的事情,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么?” 这下沉默的人变成了陈之笑。 他虽不是太善权谋之人,但也不傻,燕周对他和骆铭的变化自然看的清楚,只是他向来踌躇,心中虽然明白但也没有勇气去重新开始什么,也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得过且过,走一步算一步。 而且 燕周目前看着也只是对他们多了防备,其他意思似乎也没有,真的就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么? 陈之笑眼中不免出现几分犹豫。 骆铭对他性子甚是了解,见状上前一步:“此事闹得如此之大,若是我真按着王爷的意思做了,皇榜贴出后不出三日,定会有人弹劾,便就完了,而你你此次这么急切前来,是你的意思,还是王爷的意思?” 陈之笑不瞒他:“确实是王爷要我提前来你这里等着。” 话音落下,便看到骆铭眼神更沉了几分,语气很淡:“那么,若是到时我被弹劾入狱,你平日与我关系亲近,且又在名单定下后这么快便是我府中等着之笑,到了那时,你觉着自己逃得过?” 陈之笑愣怔过后,心头大骇,许多念头迅速在心间闪过,将权谋背后的弯弯绕绕一一放在明面上深究,越想越觉着心里发寒,到了最后,额头上已满是冰冷细密的汗珠。 自然逃不过。 他心里发寒,骆铭的声音却比他的心还要冷几分:“此事若是成,他能提拔起取代我们的对象,若是不成,我们就是这场权谋挣扎下的牺牲品。” 说着,他垂下眼:“现在,你懂了么?” 陈之笑脸色很难看,低头怔怔看着自己的手,突然就想到了许多事情。从前少年时候的意气风发,这么些年的朝堂沉浮,近日来的失意受挫,还有夜里归家时总亮着的灯火,和妻儿脸上宁和的微笑。 他脸上突然出现难言的沉郁和绝望,颓然伸手捂住眼睛,声音颤抖中带着哽咽:“骆铭,覆水难收,覆水难收!” “我们跟着燕周已经做了那么多事,命都他和系在一起,陛下能信我们几分?即便是他如今说信你,可是等燕周倒下去,我们没了用处,还能有活路吗?” 骆铭在他身边缓缓蹲下,声音毫无波澜:“但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一条是绝对的死路,一条是不明的路,我不愿坐以待毙,所以只能选择第二条。”骆铭轻声说,说罢,用认真神色看着陈之笑,伸出手:“那么现在,你要如何选择?” 陈之笑神情疲惫看着他。 骆铭目光沉沉,一点退却犹豫都没有。 陈之笑眼睛深处满是挣扎,双手紧紧握起,手臂青筋隐约凸起。这样过了许久,他一咬牙,抬起头伸手与骆铭手掌相碰:“当年我同你一起选择了燕周,如今依旧随你去,是生是死,也一同走了。” “好。”骆铭答应一声:“明日皇榜贴出,朝堂局势必定大乱。你现在写封折子,我托谢太傅带入宫城呈于陛下,从此之后,便是真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陈之笑也清楚,闻言叹口气,回身到桌后坐下执笔。骆铭站在后面看着他,没再说过话。 入夜,宫城灯火通明。 谢闻灼命宫人将宣景殿灯火熄去,回身进了内殿。 他进去的时候,燕稷已经看完了翰林院呈上来的名单,现在正低头看着骆铭和陈之笑的书信,看完后摇头笑笑:“陈之笑在信上说,等燕周一事罢了,望卸职归乡,骆铭也是这个意思,他们倒是谨慎。” 谢闻灼嗯一声:“之前我与骆铭接触,他是顾家之人,能这么容易被说服,除了不甘心做牺牲品外,也是想求得妻儿安稳陛下对这二人有什么打算么?” “看情况。”燕稷挑眉:“若是他们能安心做事,等时候到了自然由他们去,朕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是不是?” 谢闻灼眼底满是纵容,轻笑着嗯一声。许是他的眼神太暖,燕稷看着他,无端觉着心底一片柔软,将折子放在边上慵懒靠后:“太傅今日心情很好?” 被问着的人微笑颔首。 “怎么?” “臣今日从翰林院回来时恰好路过书局,就进去走了一趟,正巧看到了新出的一本龙阳绘卷,与陛下之前挑选那本是同一人所作,臣便买了下去,内容颇有些意思。” 燕稷:“” 因为这种事心情好,还能不能有些出息? 但是气势不能输。 燕稷托起下巴笑:“怎么个有意思法儿?” 谢闻灼笑容十分温润:“这一本不同从前内容大多适用于言语教习,而是更适于身教,臣已经看过了,里面的东西十分精妙,在欢愉之时对身子亦有裨益,确实不错。” 燕稷觉着大概是因为他最近心太污,以至于谢闻灼说了这么多,他就只记住了“身教”和“欢愉”。 一时间无语凝噎。 上一次用谢闻灼口中不适用的,便已经让自己差一些把持不住,如今若是用上这本 燕稷老脸一红。 不对。 重点应该是,那么厚一本,还是专用于身教的绘卷,那岂不是今后很长一段日子里都会是 咳。 燕稷忍不住唾弃自己。 这种隐约的期待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这边心绪千变万化,那边谢闻灼低头看着他的神色,眼中尽是笑意,从怀中拿出一本封面素雅的书卷放在榻上。燕稷眼神不由自主瞄过去,而后便听到谢闻灼温润的声音:“那么今日陛下是想听策论还是兵道呢?” 从污到正经,画风转变就是这么一瞬间的事情。 燕稷面无表情。 朕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朕说这个? 他眯起眼睛,伸手按住谢闻灼之后拿出的策论和兵法,眼角微挑,泪痣在眸色潋滟中熠熠生辉,道:“若是朕说,今日想先听太傅的龙阳教习呢?” 谢闻灼神色未变,眼中却有暗光一闪而过,随即低眉一笑:“臣自然听陛下的。” 于是这夜的教习,注定是个互撩之下斗智斗勇的环节,撩到最后,衣扣将开未开,书卷上破廉耻的动作依旧没做,力气却几乎耗尽。 燕稷靠在榻上微微喘气。 谢闻灼眼底含笑,神情看着颇为遗憾:“陛下看着甚是疲倦,看来今日是什么都做不成了,这是臣之失职,原本想着至少是能将第一个教完的,只是陛下今日似乎极为动情,臣亦受了些影响,便” 之后的话,尽数变成谢闻灼低头的一个微笑。 看着居然还有那么几分娇羞。 燕稷却突然觉着整个人都不好了。 谢闻灼这话乍一听还正常,但仔细揣摩之下,其实就是这么个意思。 ——陛下您太过磨人以至于臣没能把持住。 听懂后,再看看谢闻灼眉眼低垂的模样。 燕稷:“” 脸呢?! 第37章 丨12.06 第二十六章 蜻蜓点水般的吻过后,床榻稍陷,而后脚步声响起,殿门被轻轻扣上,四周复归沉寂。 燕稷睁开眼睛,方才沉重的倦意早已散得一干二净。他伸手抚上自己的唇,温润的触感仿佛还未消散,带着淡淡的檀香气味,一瞬间,心便更乱了几分。 心里许多想法迅速闪过。 太傅吻了朕。 太傅是基佬。 太傅是个吻了朕的基佬。 这些话不停在脑海重复,最终凝成一句话—— 太傅喜欢朕。 一时间震惊到无以复加。 谢闻灼惊才绝艳高岭之花的模样在燕稷心底根深蒂固已久,向来一个大写的宁折不弯,如今突然被打破,弯的对象还是自己,内心的震惊可想而知。 燕稷抚着唇靠在榻上,不由得将这么些日子来与谢闻灼的相处一点点回忆过去,等到心绪慢慢变得平稳,内心震惊淡下去后,燕稷突然就注意到了一些从前没有细想过的东西。 比如破廉耻教学。 再比如教学时总是松垮得恰到好处的里衣。 燕稷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谢闻灼每日教学时的模样,眉眼低垂,神情温润,沐浴后后发尾沾湿,水珠沿着锁骨慢慢滴落,略过胸口,小腹,隐入最隐秘的地方,自己却浑然未知,用那双蕴满温润笑意看着他,声音低沉沙哑。 再想到之前那本人物容貌与他们又六七分相似的龙阳卷和自己最近越发旖旎的思绪,燕稷手指一顿,心里突然就通透了几分。 很好。 朕居然在不知道的时候被太傅撩了这么久。 简直有心机。 而且若是今晚没发现,自己还不知要被莫名撩到什么时候。 燕稷眯起眼睛,垂头想了想,将一切都理明白后,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既然谢闻灼不想让他知道,那他便当做不知道,只是这有些事情,单撩多没意思,互撩才是真绝色。 来来来,撩个痛快。 这么想着,燕稷摸摸下巴,抬头朝着偏殿方向看一眼,重新躺了下去。 夜里很静,凉风略过屋檐,檐下宫灯微微摇晃。 燕稷闭上眼睛,一片暗色中,又看到许多浸满风月之色的旖旎画面。他看着,依旧觉着有些羞耻,又隐约带了些微小的喜悦。 如同最初时的那一点几不可见的细小火点,在春天时候被风拂起,慢慢滋生增长,最终燎原。 邵和敏锐察觉到,陛下最近似乎又有些不大对劲。 虽然还是旁人眼中见惯了的爱笑模样,平日也依旧是上朝批奏折偶尔溜溜二狗子,但无论是笑容的弧度还是言行举止,看着都比从前更荡漾了些。 这样的状态是从几天前一个夜里过后开始的,邵和不知道陛下那晚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叹口气,抬头看过去。那边桃花开得正好,谢闻灼与燕稷坐在桃花下对弈,棋盘上黑白棋子分明,边上酒炉煮酒,水雾沉沉中,映出两张好看的容颜。 这日连雨初歇,难得的晴天。 燕稷拈起黑子,漫不经心落在棋盘:“太傅,天晴了,这江南的事情,恐怕也就要走到尽头了。” 谢闻灼点头,跟在他之后落子:“这些日子燕周看着已经有些着急,王府中不断有去往江南的书信寄出,那里他倒确实安插了不少人,名单臣已经给傅相寄去了。” “他现在就这般着急,不知之后该如何。”燕稷神色慵懒:“名单上的人,既然去了江南,也就没有回来的必要了,这个交给姜百里去办,这种事,他熟。” 谢闻灼应下,又落一子:“至于太医院秦同,刚到江南的时候便投了毒,夜里还潜到傅相房间试图用针,已然弊命,两位院首已然知晓,将消息隐藏了起来,一切会配合。” 燕稷嗯一声:“这事你和傅相看着办便好,总之一切有朕,随心去。” 谢闻灼笑起来:“臣晓得。” 低沉笑声响在耳边,燕稷抬头看他一眼,桃花眼微微一勾,垂手将最后一子落下,面上出现一丝遗憾:“又是平局。” 说着,他撇撇嘴,百无聊赖的模样,起身对着蹲在边上的二狗子招招手:“二狗子,过来。” 二狗子听到饲主召唤,觉着自己宠冠六宫指日可待,抖着耳朵跑过来举爪子,燕稷捏捏它的爪子,蹲下去抱住它:“真乖。” 谢闻灼笑容和煦瞥一眼,二狗子耳朵一僵,下意识想要缩到一边,燕稷察觉到它的动作,抱得更紧了些:“朕一会儿想带着二狗子四处走走,太傅就先别跟着了,正事要紧。” 谢闻灼垂眼:“陛下用膳还是要准时些为好,二狗子让邵和带着便是了。” 听到谢闻灼提及自己,邵和下台阶走了过来。燕稷摸摸二狗子的耳朵,待邵和靠近后站了起来:“那让邵和陪着朕一起溜溜它也是极好的。” 谢闻灼稍稍眯起眼睛。 邵和和二狗子莫名觉着背后有些冷。 将他们的动作收入眼底,燕稷在边上笑眯眯加一句:“毕竟邵和性子容颜看着都甚得朕心,再加着二狗子也是十分可爱,真真是讨人喜欢。” 二狗子直觉饲主在夸它,开心的用耳朵蹭蹭燕稷的手,莫名被言语调戏的邵和站在边上低着头,不敢去看谢闻灼的目光。 谢闻灼目光在燕稷眉眼处略过,顿了顿,笑得更加温和。 邵和头低的更低,燕稷却恍若未觉,唇角弧度更深几分:“好了,太傅便去做事吧邵和,二狗子,走了。” 说罢,他转过身,不紧不慢朝御花园方向走去,二狗子欢乐跟了上去,邵和走在最后面,路过谢闻灼身边时下意识抬头看一眼,目光一顿,脚下速度不由加快。 人影很快淡去,只留下桃花灼灼,酒香凌冽。 谢闻灼站在后面,垂头看着酒炉,许久抬起头。 笑得春,光,明,媚。 日光缓缓走过,暗色渐起。 这日天晴,夜里暗的也慢了些,燕稷沐浴后上榻,已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 他靠在榻上,看着谢闻灼从偏殿进来,后者今日依旧是沐浴后过来的,眉眼温润,锁骨在里衣内若隐若现,看着十分勾人。 燕稷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脑海便立即被许多风月画面充斥,从前他还会摸摸鼻子避开目光,如今笑眯眯看过去,视线甚至还在小腹一下绕了一圈。 谢闻灼在榻边坐下,把上次没说完的策论拿出来,声音低沉开了口。燕稷撑着下巴看着他的眉眼,偶尔敷衍着点头嗯一声,桃花眼里尽是狡黠意味。 等到策论讲完,谢闻灼抿了口茶,将那本封面甚是素雅的龙阳卷拿了过来,燕稷笑着看了看,等着谢闻灼开口的空当,在心里想了想一会儿要说些什么。 这几日一直是如此,从前燕稷听谢闻灼讲小污图一直是只听不出声的状态,现在下了决心要和谢闻灼互撩,在后者说到一些他感兴趣的动作时,便会做着单纯无辜的模样问几句。 想了一会儿,燕稷心里有了底,抬头看向谢闻灼。被他看着的人轻声笑笑,垂手将龙阳卷翻开,片刻,便有稍稍带着沙哑的低沉声音响了起来。 燕稷觉得谢太傅实在是有心机。 之前将策论的时候声音不沙哑,偏偏到了说小污本的时候带了些。 分明就是存心勾引,不要太明显。 燕稷在心里这么想,面上依旧是惯常模样,听着谢闻灼说具体姿势和感觉,这么听了一会儿,觉得似乎有些感觉,便开口:“太傅之前说的这个姿势朕没听懂,究竟是要怎么做?” 谢闻灼好脾气的笑:“哪个?” 燕稷伸手胡乱在画卷上一指,低头看过去,上面两个与他和谢闻灼容颜相似的人正抱在一起,彼此握着对方的东西上下动作。 噫。 互撸娃。 谢闻灼此时也看清了上前的图,笑了笑:“这个与姿势无关,讲求的还是手法,陛下,此事讲究揉搓捏挤,应当先” 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详细将互撸手法一一道了出来。 燕稷听着,只觉得博大精深,颇有些意思,便听了下去,这样又听了许多,正要到最有意思的时候,耳边声音突然停了。 燕稷不由得朝着谢闻灼看过去:“太傅,怎么了?” 谢闻灼低头再次在那本龙阳卷上看一眼,而后将书合起来,唇角带着温润的笑意,开了口:“臣看陛下近日不解的地方似乎有许多,但这些在从前那几本书上是讲过的,方知纸上谈来终觉浅,陛下有疑惑也是正常,不如便亲身试试,也好能多几分明白。” 亲,身,试,试。 燕稷很是震惊,不确定谢闻灼究竟是不是那个意思。 看出他的疑惑,谢闻灼眼底笑意更甚几分,将手中书页又翻开,指了指:“帝师之道,言传身教,不知陛下现在对这个是否还有疑惑,若是有,臣定会尽其责,助陛下早日清楚。” 说着,谢闻灼笑笑,朝前靠了几分。 燕稷:“” 燕稷看着他因着靠近的动作更加若隐若现的腰身,内心一时间无比复杂。 虽然他是很想互撩没错。 但这尺度,是不是递进的太快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完了嘤嘤嘤,觉得自己要瞎了。 不更新总觉得心虚,万一你们不爱我了呢qq 那撸的手法啥的窝不懂,跑去戳发小,发小十分惊恐,然后含蓄给了我那四个字。 哎呀羞涩 咳。 今天也要对我表白哟! 愿你们一生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