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弯刀》 锲子 十一月的深冬,寒风凛冽,天地一片萧索。 这是平阳府蒲州边缘的一个无名坟场,面朝黄河,背靠东华山。 酉时时分,远处哒哒哒的马蹄声打破了坟场的寂静。片刻,一个被虬髯盖住了大半面容的人牵马走进坟场,来人身穿鸳鸯战袄,头戴红笠帽,一眼便知是个军士。虬髯军士在一坟头前站定,掏出香烛,慢慢燃起,伏身跪拜几次后在坟前徐徐坐下,从背包掏出一把竹箫,缓缓吹起。 坟冢里面是虬髯军士军中袍泽,是络腮军士在军中义结金兰的兄长,当年阵前替虬髯军士拦挡致命一枪而亡,虬髯军士依其遗愿送其归乡,将他葬在这片无名坟场。 这位袍泽家人在荒年尽殇,遇有军中闲暇,虬髯军士皆会从雁北弛至平阳的这片坟场,上几柱香,再奏上几只这位袍泽昔日爱听的箫曲。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箫曲是东波先生的“江城子“,东波先生悼念亡妻,虬髯军士悼念袍泽,不一样的哀思,一样的黯然魂销。 一曲奏罢,虬髯军士静坐不动,低头倾耳,似乎在等待什么。 良久,坟场东边一间茅草小屋有琴声悠然响起。 琴声叮咚几个音节之后,虬髯军士竖箫在口,箫声慢慢和入琴声。 琴箫相和间,一副与时下万物萧索绝然不同的画面徐徐展开:秋高气爽,长空辽阔,黄昏将至,烟波浩淼的湖边,风静沙平,云程万里。 琴箫相和的是一曲唐人陈立昂的“雁落平沙”,琴声悠扬婉转,箫声缥缈隐约,似有雁群北来,盘旋顾盼,雁鸣回荡,倏隐倏显,若往若来。 若有人在旁聆听,定会以为琴箫合奏演练过许多遍,方有如此默契和谐。 实际上,虬髯军士是第一次和奏此曲。 三年之前,虬髯军士葬下袍泽一旬不到,坟场东边起了新坟,多了那间茅草小屋。 守孝人在坟边搭屋守孝在这年头非常常见,虬髯军士初时对小屋视而不见,自顾自的上香拜祭。 虬髯军士开始留意那间小屋,是因为一首曲子,一首他从未听过却让他感怀至深的曲子。 曲子是一首思亲曲,明显是茅屋主人为坟中人而奏。 曲子的开始,琴声缓慢低沉,似乎是一个人在喃喃低语,轻声的诉说无尽的思念;一番倾诉过后,曲子变得欢快明亮,琴音流动,展开一副承欢膝下其乐融融的记忆;猛然间,琴声变得急促,每一个音节直拨人心,生离死别的呼唤,阴阳相隔的哭喊,骤然袭来,令人忍不住潸然泪下;最后,琴声渐渐低沉,愈来愈轻,愈来愈淡,直到寂寂无声,只留下一缕牵肠挂肚魂牵梦绕的哀思。 虬髯军士静静的聆听,努力的记住每一个音符。 回到军中,这只曲子总会不自觉浮现,曲中的哀思,常令虬髯军士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不知是哪一日,当茅屋主人再次弹奏这首思亲曲时,虬髯军士的箫声和了进去。 于是,喃喃低语倾诉之时多了虫鸟的和鸣,其乐融融的记忆里加了微风的环绕,生离死别的呼唤中有了远山的回响。 一曲奏罢,才猛然发现,琴箫和鸣,竟然是如此锲合,宛若多年知音,丝丝入扣。 此后,每每虬髯军士来此拜祭,琴箫总会和上几曲,对着不同的坟冢,寄着各自的哀思。 如琴箫和鸣的默契,琴箫彼此都没去打探对方,虬髯军士依然浓须遮面,沉默着来去,茅屋主人也从未露面,只是琴箫悠扬,委婉的和了几季的花红叶黄。 曲声悠扬间,“雁落平沙”已到了尾声,琴箫声音渐渐低落,最后几不可闻,似乎雁群已一一敛翅飞落,徐徐的,雁群沙岸水波,都在愈来愈浓的暮色中渐渐睡去。 “雁落平沙”曲终音散。 良久,夜色静悄悄笼上坟场,十五的圆月,也悄然悬在天际。 宁静如水的月华,照过河流,照过山岗,也照过那间茅草小屋门前默然远望的身影,照过走在山道上一人一马的身影。 那一刻,没有人知道,十五的圆月,竟是最后一次照过那间茅草小屋。 腊月十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改变了一切。 “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十二日子时,秦晋之交,地忽大震,地震自西北起于东南,声如万雷,川原坼裂,郊墟迁移,道路改观,树木倒置,阡陌更反。地裂衅宽丈余,涌波泛滥,望似海洋,昼夜方息。房垣尽塌,人死中半。至十七日,黄河澄清三日,人视其底” 大地震后的清晨,虬髯军士带着一群军士从雁北往南疾驰。 一路南下,军士分流探查,虬髯军士单身驰至平阳蒲州。 无名坟场东边的那间茅屋已不可见,只剩一堆茅草和残根断柱。坟冢的墓碑也已是东倒西歪。 乱草残柱间,虬髯军士只寻得一本曲谱,一本谱满琴箫合奏曲的曲谱。 虬髯军士修正墓碑,带着曲谱沉默而去。 此后几天,虬髯军士不停在不同集镇间来去,探查每一座废墟,问询每一个幸存者。 七日后,虬髯军士带着他唯一救出的幸存者,一个昏迷的中年汉子,黯然北归。 一:铁口神断 行走江湖,你最怕遇见什么人? 半年之前,十有八九的人会告诉你,最怕遇见某个杀人如麻的杀手,或者是某个蛮不讲理的大盗,因为他们杀人只看心情不需要理由。 也许只是因为阴雨连绵心情不佳,也许只是因为人群之中你多看了他一眼,总之,如果你有幸遇上他们时不是艳阳高照心情正好,那么,你就自求多福吧。 不过,最近情况有了变化,所有人答案都变了。 那么,行走江湖,你最怕遇见什么人? 叶七一路听到的答案是:一个算命先生,一个被称为铁口神断的算命先生。 叶七听说,非但是那些杀手强盗,就连所有雄踞一方高高在上的江湖大豪,对这位算命先生也都是又惧又怕,极度惧怕与他在路上偶遇。 是这位铁口神断拥有什么独门秘术,黑白不分大杀四方,以致,那些杀手强盗江湖大豪齐齐都对他都避之不及? 非也,这个铁口神断据说非常热爱本职工作,不跨行不越界,不谋财也不害命,自始至终只做了一件事情:算命。 一个只给人算命的算命先生,缘何会成为人人又惧又怕避之不及的瘟神? 叶七很是不解也很是好奇。 在叶七的眼中,算命先生是个门槛比较高并且有点神秘的职业。 算命先生据说是一群可以窥测天机的神秘存在,偏偏又以泄漏天机换取客人兜中的银钱为生,因此世人对他们的评价总是褒贬不一。不过,大多数人都不会去否认,算命先生的门槛的确有点高。 算命先生所涉知识之广可能是各行各业之最。 不说这个职业里被尊为大师尊为半仙的成功人士,哪怕是被贬为骗子随时要担心饭碗问题的职业底层,无论周易八卦阴阳五行,还是婚丧嫁娶风水命数,不说精通透彻,至少也要基本掌握。叶七对算命先生这个群体一直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敬意,在叶七看来,就算自己修炼了最强的铁头神功,如若再去修习那些学问,他也不敢保证自己的头脑不会爆裂。 算命先生的口才也是不用多说。 天机总是忽隐忽现若即若离,从来不会条理分明完完整整的展现于世。所有扑朔迷离模棱两可的天机,都要经算命先生之口来逐一解读。 试想,当一位算命先生略带神秘的告诉他举言欲止的客人,他的问题有贵人相助必然可以解决,而他的这位客人突然变脸,因为他一直说不出口的问题其实是他婆娘肚子一直没有动静,这时候,你如果不能口舌生花,给客人续上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么,恭喜你,可以改行了,准备改行吧。 此外,算命先生这个职业对从业者的外貌也有一定要求。 前人对职业相貌已经有了一套基本的概括,比如獐头鼠目者为贼凶神恶煞者为匪,如此等等,当然,这仅是泛泛而论,并非说外貌与职业一定必须划上等号;不过,算命先生以泄漏天机换取客人兜中的银钱为生,一副令人信服的样貌,总是较为容易取得一个成功的开始。 试想,你在街边走过,忽然听到一声:客官请留步,当你回头,看见一位须发俱白仙风道骨的先生,正含笑抚须望着你,此时你多半会跟他应上几句,对算命先生来说一笔生意可能就开始了;而你回头看到的如果是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壮汉,即便他满脸堆笑,此时的你多半也会装聋作哑,或者直接转身就跑。 最后,还有很重要的一点,算命先生必须要有极高的识人本领。 所谓相由心生,一个人的身份地位情志心境,往往可以从其衣着打扮言行举止或者身体发肤的某处细节之中窥见一偶。 算命先生必须通过客人的衣着相貌和举止细节,对客人的身份地位和目的来历,先有一个准确的评估,往深了先不说,往浅的说,若是你不能一眼看出一个客人的贫富贵贱,那么,很遗憾,你没有算命先生的天赋,也缺乏算命先生的潜质,非常不适合算命先生这个行业。 说到底,算命先生首先必须要识别出你的主顾是富家翁还是穷光蛋,这关系着收费标准的问题。 各行有各行的行规。算命先生也有自己行业的收费行规。 算命先生从事的据说是窥探天机泄漏天机的活计,因此服务富贵者,卦金应该多收。富贵命之者,对旁人影响较大,一州知府影响一州人之运命,一家东主影响一铺人的生计,窥探透露富贵者的天机对算命先生的危害较大,因此应该多收卦金;而对贫苦者,则应该少收卦金,一个捉襟见肘的人对旁人的影响比较小,泄露他的天机的危害也较小,所以应该少收卦金。 另外,算命先生算命还不能不受钱,至少得收一个基本命金,算命行规有云:算命不收命金则等于白送人一条命,对来算命者不利,对泄露天机者亦不利。 叶七对算命先生的了解其实很浅,很多都只是道听途说,正确与否他也并不知道,他只是想当然的认为,一个民间街头摆摊设点的算命先生要求都这么高,照理说,游走在江湖之中,服务对象都是身怀绝技的武林豪杰的算命先生要求应该更高。 毕竟江湖中人较之寻常百姓可是难应付得多,寻常百姓恼你,至多掀了你的摊子捶你几拳,再不济还可进官府论论道理;江湖中人可是刀剑傍身,并且似乎大都也缺乏论理的习惯,一言不合可能就拔刀动剑。 很快,叶七发现,他似乎错了,就他断断续续听到的消息,这位铁口神断所具备条件离算命先生这个职业的要求,差距其实是相当之大,按叶七的理解,他根本就没资格当算命先生。 这位被称为铁口神断的算命先生,长得豹头环眼铁面虬鬓,状若钟馗,奇丑无比,基本属于你若与他在街边偶遇本能会加紧脚步赶紧离开那种类型。 至于口才和知识,这位铁口神断就更是不堪,叶七听说,他与客人压根就说不上几句话,并且,短短几句话也是不痛不痒,与知识才华根本沾不上边。 不过,这位铁口神断似乎非常清楚自身的优劣,并且非常善于扬长避短。 你说他长相凶恶人人避之不及,不敢上门;你说江湖中人忙着杀人放火当大侠,没空上门。 没关系,你不来,他来。 这位铁口神断每每都是不请自来,主动登门。 你说他知识不足口才不行,那好,他主动剥弃了前程和姻缘这两个最多人光顾的项目,不问前程不谈姻缘,只断生死。并且也不和你款款而谈,直接就告诉你一个简单明了的结果。 当然,作为一个人人惧怕与之碰面的存在,虽然他只干了算命这一种活,但没有人会否认他武功奇高这样一个事实。 江湖之中,终究还是凭武功说话,无论你是山贼强盗还是镖师大侠,江湖中人,终究还是以拳服人,虽说有些大侠人人都传诵他以德服人,但是,如若有一天他的拳头服不了人了的话,他的德估计也就一样服不了人了。 叶七想想也就了然,若是没有一身高绝的武功,这位铁口神断怕是根本近不了客人的身。 就铁口神断他不断前程不断姻缘只断生死的业务范围,和他不请自来主动上门的服务态度,其实没有什么人会给他好的评价,毕竟,活得好好的一个人,谁会愿意接待一位不请自来谈论你生死忌日的丧门星? 铁口神断武功奇高的优点,至少保证了他能接近他的主顾,而不会像其他一些主动上门的从业者一般,往往连主顾的面也见不上。 这位铁口神断还有一个优点,就是免费服务,叶七听说,他给人算命从来没有收过卦金。 初初听到铁口神断的这个优点时,叶七非常不解,这个铁口神断如此操劳又不收取费用,到底为何? 随后叶七才明白,这位铁口神断,真正让人避之不及的原因,正是在于他算命从来不收卦金。 原来,虽然说算命先生有算命不能不收钱富贵者要多收贫苦这要少收这样的行规,同时也有另外一条例外行规,规定有几种情况算命先生是不能收取卦金的: 一是阳寿将尽者不收卦金,就是你给一个活不了多久的人算命你是不能收钱的,活人是不能收死人钱。 二是大祸临身不可避者不收卦金。你给一个大难即将来临且又无法避免者算命,你是不能收取卦金的。 三是再无好运者不收卦金。给一个运道已经衰败,再无翻身的机会的人算命,你是不能收他的卦金的。 这位铁口神断,不辞劳苦主动上门为你算命,却又不收分毫卦金,从算命行规来解读,也就意味你的阳寿将尽,因为他只断生死,所以不存在后面两种不收卦金的可能。 对于道听途说而来的算命行规,叶七无法分辨是真是假,不过,从江湖之中人人都惧怕遇见铁口神断的这一客观事实来看,这条算命行规,恐怕是假不了的。 实际上,并不存在你遇见铁口神断的这种情况,这位铁口神断平时并不露面,每次露面都只在主动上门给人算命之时,所谓遇见,根本就是他主动找到你的面前,让你“遇见”他。 叶七听说,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之内,这位铁口神断露面了三次,“遇见”了三位名动一方的武林大豪,结果这三位武林大豪都在几日之后神秘身死。 若是一般江湖人物还好说,毕竟江湖凶险刀剑无眼,寻常江湖人物一不小心送命之事常有发生。 可是,叶七听说,这三位武林大豪,都是江南武林最巅峰那群人中的一员,每一位的武功,据说在江南武林也都位居前十之列,并且这三位都非孤家寡人,每个人都是一方势力的头领,身边都有大批的高手相护;这三位武林大豪的身体也一直康健,从未听说有什么疾病,可却都毫无例外的,在“遇见”铁口神断的几日之后,全数神秘身死。 以其说这位铁口神断是一个算命先生,不如说是一个地府阎王的使者更为贴切。 谁不惧怕与阎王使者碰面? 关于铁口神断的所有消息,叶七都是在赶路途中断断续续听得,有些来自路边茶摊客人的讲述,有些来自田间老农的闲聊,这些人都只是寻常百姓,闲聊讲述时仿佛在说天书一般,东拉一句西扯一段,零零碎碎很不完整也很不连贯,对其中的关键事项更是语焉不详。 就在叶七对这位算命先生的好奇之心日渐浓重,主动搭讪了几个江湖汉子,想要了解那些江湖大豪到底是有谁到底因何而死的消息之时,人人却都支支吾吾,不愿谈及。 然后,这位铁口神断忽然就销声匿迹了。 颇为诡异的是,随他一同消失的,还有关于他的消息,叶七走着走着,忽然就再也听不到有人谈及这位算命先生了。 如同他毫无征兆的横空出世,他的消失也是毫无征兆,就在人们纷纷预测他下一个主顾是谁的时候,他突然就消失了,仿佛只在一夜之间,江南各大茶楼各大酒馆突然也就再没有人讲述这位先生的故事。 随他一起消失的不只是他的故事,整个江南,所有他曾经活动过的痕迹,似乎也在一夜之间被人抹平,就好像这个人从未在江南出现过一般。 反倒等叶七到了他从军的目的地雁北之后,偶尔还零星的听人谈及过几次这位算命先生。 关于他的消失,叶七后来陆续听过几种猜测。 有人猜他改行了,毕竟算命不收卦金这种活肯定是干不长久的,况且他的条件与一个合格的算命先生的要求差距真的比较大。 有人猜他上门服务时,惊扰了不得了的客人,客人不高兴,把他留下了。 有人猜他已经不在人世,说他阎王使者的活计干得不错,兴许阎王一时高兴,就把他招去身边了。 说不上什么理由。 叶七就是觉得所有的猜测都是错的。 叶七隐约觉得,这位铁口神断肯定不会改行,并且一定还活着也一定还会出现。 事实证明,叶七的感觉是正确的。 这位铁口神断果然还活着,果然没有改行,也果然再次出现。 只是这个再次出现的时间隔得稍微有点久。 在消失了十年之后,这位曾经江湖人人都避之不及的铁口神断,忽然又出现了。 如同当年毫无征兆的消失,他的回归同样也是毫无征兆,就在他的故事再也无人提及,人们似乎已经将他彻底遗忘之时,他悄无声息如幽灵般重又浮现。 也许,他只是给自己放了个十年长假,然后去哪里游玩了一圈,玩累了就回来了,继续从事他的老本行:算命。 有一点可以确认,铁口神断销声匿迹的这十年时间,肯定没有觅地修习算命本事,因为再次出现之时,他干的活与十年之前是一模一样。 依然是不请自来主动上门; 依然是不断前程不断姻缘只断生死; 也依然是,不收卦金。 归来之后,他找的第一个主顾是扬州城的二爷。 二:扬州二爷 二爷今天早上的心情特别的好。 在扬州府,很多人不知道知府的样子,但没人不知道二爷,没人不知道那个微显富态,对人总是笑眯眯的中年富家翁。 二爷本名王二。单单听到这个名字,一般人都能猜到王二的出身。 在这个年代,取名其实是挺讲究的一件事。那些豪门世家书香富贵门第,往往会把长辈对后辈的期望取入名字间;一般平民百姓,基本也会请个识字的先生或相士,区分辈分排行斟酌五行圆缺来取名;再不济的人家,也往往会把福禄寿还有富贵平安什么的吉祥字眼取入名中。 王二家中靠租种别人田地为生,爹娘往上几代皆不识字,似乎对儿女也没什么期望,给儿女取名就按王大王二这么一路排行下来,简单直接。 有好事者曾经揣测,这么一路下来如果到老八怎么办,继续顺着来还是跳过去?到时估计够他们烦心一阵子。 不过,王二爹娘终究没为这个烦心过,王大王二到王六就戛然而止了。王六出生不久的一场大水让田地颗粒无收,那一年的冬天又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王二的爹娘和兄弟姐妹,都没能熬过那个凛冬。只有王二运气不错,曾有一路过的相面先生说他”骨骼清奇“,将来必成大器,相面先生说道间刚好有一武师经过,他也成了唯一被收养的幸运儿。 那一年,王二八岁。 事实证明,相面先生的眼光不错, 王二的确“骨骼清奇”,从第一天练武开始,王二就展现出了超群的武学天赋,武功招式内功心法一点就通一学就会,收养他的武师没有埋没他的武学天赋,辗转为他遍寻名师,终得拜入一位隐世高人门下。王二也没让人失望,二十岁那年,“铁手王二”在江南武林已经是个响当当的名字,被誉为扬州第一高手,在江南武林排行也稳居前二十;未满三十,王二就坐上定海盟扬州堂主的位子,完成了铁手王二到二爷的转变。 二爷生活很有规律,每天五更末起来打拳练功二个时辰,收功后带两随从,从城南王府慢慢的踱步到北城门边上的“来福居”酒楼。酒楼二楼临窗的位置是二爷的专座,那个位置视线很好,一眼能把北街看尽,每天早上二爷都会来上二笼包子一碗豆浆,坐在那里,望着北街,静静的想着些什么。 一路上,所到之处所遇之人无不避开道路作揖打躬,恭敬的喊上一句“二爷好”,二爷微微点头示意,不停步继续走着。 二爷很喜欢这种感觉,所以每天这时候他的心情都很好。 二爷看过钦差出巡,看过披红带绿敲锣打鼓的热闹,也看过十八抬大轿的威风,更看过黄沙铺路净水泼街的排场,不过二爷知道,那是礼仪,是各阶官员的做戏安排,不像别人对自己,那是发自内心的尊敬或者畏惧。 二爷知道,钦差知府高高在上,平民百姓一辈子基本跟他们打不上一次交道,但他不一样,在扬州府,街上大店买卖,街边小本经营,水陆往来运送,赌场妓院、走货押运、开馆授徒,没他二爷点头,你什么事也干不成,甚至官府的漕运,二爷一句话也能让它停摆,当然,二爷不会去干这种蠢事,相反,二爷总是悉心配合,遇有困难,二爷更是不遣余力去排忧解难,因此,官府对二爷也是客客气气,提起二爷,总要夸上几句“二爷有担当”“二爷够义气够意思”。 实际上,二爷知道,每天对他作揖打躬的人中间,不乏有人对他恨之入骨,背后传言他会断子绝孙。当然,二爷一向大度,对这些传言基本一笑置之; 不过有时他也会暗暗焦虑,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婆娘的肚皮能争气,给王家留个后;为此,二爷烧过不少香拜过不少庙,也尝试过不少独家秘方,近几年甚至咬着牙掏出银子按庙里说的捐了不少粥场。 庙里的和尚算是有点本事,熟悉二爷的人都知道,能让二爷往外掏银子的人实在是没几个。二爷和这个世界的大多数有钱人一样,即便能日进斗金,无事也不舍得往外多掏一个子儿。 据说,二爷最擅长的事是把银子往家里兜,大约是小时候穷怕了,二爷对钱财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不管是金银珠宝还是房屋田契,二爷都会想尽办法成为它们的主人,把它们往自家的密室里堆。 也许二爷是穷苦出身理解穷人家的难处,也可能是因为穷人实在榨不出什么油水,二爷基本不打穷人家的主意,据说他家婆娘还背着他时不时往外接济,以至不少人揣测二爷会在什么时候休了他的婆娘,但二爷也因此在穷人堆里保持不错的声誉。 二爷今天早上的心情特别的好。 就在昨夜,不知道是独家秘方终于起效,还是他捐的粥场真的感动了老天,他的婆娘终于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出门前二爷刚刚看过,那小子哭得很有劲,小胳膊小腿蹬起来也力气十足。 二爷走着想着,乐呵呵的忍不住想大声喊几声。但他终究没有喊出来,只是在路过一个乞丐时,破天荒的摸出一块铜板,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中扔进了乞丐的破盆。 相对于独家秘方,二爷更愿意相信是捐粥场起了作用,“大不了再捐几次粥场,为那小子也祈祈福积点德”二爷低头想到。寻思间,二爷恍惚了一下,等回过神来,才发现气氛有点不对,街边行人都停了下来,怔怔望着自己。 二爷抬起眼时,就知道,今天他的好心情到此为止了。 前方有一个人,朝他径直走来。 旁人看二爷背着手慢慢的踱步,实际上,二爷踱步间,方圆十几丈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几年前曾经有人在十几丈远的街边二楼张弓行刺,弓还未拉开,二爷已消失在原地,路人惊呼还未出口,二爷已从另一边破窗而入,刺客听见窗响,正要回头,二爷的铁手已经搭上了刺客的咽喉。不少人那一刻才知道,那个微显富态,对人总是笑眯眯的中年富家翁,身手原来那么惊人。 二爷并未提前感觉到,那个人就像是凭空出现,慢慢向他走来。 那是个算命先生,一顶四方布帽,一袭灰色布袍,豹头环眼,铁面虬鬓,活脱一个灰衣钟馗;之所以知道是算命先生,是因为那人左手举着一个幡,幡布上横排四个篆体大字“铁口神断”,篆体下面竖排三行正楷:不断姻缘不断前程只断生死。 算命先生离二爷五尺距离站定,不再靠近,铜锣大眼微微开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二爷。二爷也停下站定,眼神却注视着那道幡。 街中,两人就这么静静的站着,街边行人都忙不迭远离,躲二十丈开外才重新站定,远远观望。 二爷的随从想走上前,腿脚却抖颤颤的不停使唤,想开口吆喝,却感觉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 良久,二爷开口了。 “铁口神断”? “正是”。出人意料,算命先生的声音平和中正,与他的长相大相径庭。 “不请自来铁口断”?二爷微微有些动容。 沉默。良久的沉默。 仿佛木桩的两人,静立着。随从的腿脚抖得愈发厉害。 二爷眼神从幡上离开,盯着眼前的这个人,他相貌非常凶恶,任何人看了都不会忘记,但他的眼神却非常温和,甚至还带着微微笑意。 “铁口神断消失十年,本不该再出现” “我已经来了” “现在的江湖已不是十年前的江湖” “江湖变幻人未变” 沉默,又是良久的沉默。 二爷知道眼前这人将带来什么,清楚他每一次出现给江湖掀起的风雨,但他还是开口问道: “为何而来?” “昔日因果” “为谁而来?” “据我推算,二爷你六日内必有性命之劫” 二爷眼神微微一缩。 “可有解法”? “有” “何解”? “自废武功,散尽家财,退隐江湖” 二爷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可有别解”? 沉默。又是沉默。 二爷叹了口气,仿佛想起什么,又开口道: “生死贴何见”? “三日内现” “铁口神断既现,想必黑白无常和夺命阎王亦要重现”? “现或不现,在你一念” 二爷眼神一历,长袍无风自动,远观的路人仿佛感觉一只噬人的豹子即将扑出。 算命先生依旧不动,眼神却变的更柔和,甚至还带着一丝怜悯之意。 二爷终究没有动作,再开口声音仿佛苍老了许多: “那么,静候大驾” “爽快,就此别过” 算面先生慢慢走远,围观人群早早让出一条道,算命先生穿城门而去,很快消失了踪影。 算面先生走着时,二爷一直没有动,没有人知道,他后背内衫已被冷汗浸透,他静静望着算面先生离开的方向,半炷香时间才对不知所措的随从挥了挥手“回府”。 二爷走远了,路人才开始议论纷纷: “好奇怪的算命先生” “铁口神断?那个算命先生叫铁口神断?” “生死贴是什么东西?” “黑白无常,夺命阎王是什么人?” “二爷那么厉害,我还以为今天又能见到二爷出手” “走走走,去问问聚仙居的说书先生,江湖里的事他们最熟。” 接下来不到一个时辰时间,不断有信鸽飞离扬州。 铁口神断重现江湖的消息也在日间传遍江湖。 三:往事如烟 阳春四月的江南。 是柳絮如烟随风舞的江南,也是繁花似锦迷人眼的江南。 是日出江花红胜火的江南,也是迢迢春水碧于天的江南。 叶七对江南的印象,只停留在前辈文人的笔墨之间。 江南是他的故乡,但他对江南的印象极浅极淡。 七岁时他就随师父离开了江南,此后只在十七岁那年匆匆路过一遭。 面对着无边的春色,坐在客船上极目远望的叶七,心中有一丝近乡情怯的慌张,更多的却是惆怅与唏嘘。 就在不久之前,几个刚刚上船江湖汉子带来了一个让他感叹不已的消息:铁口神断时隔十年再现江湖。 十年之前,在从军的途中,他第一次听到了那个被称为铁口神断的算命先生的消息。 十年后,在解甲归田的路上,他又一次听到了这个个算命先生的消息。 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中注定的一次轮回? 十年之前,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满怀憧憬斗志昂扬的出发。 十年之间,在几万人的战场上冲杀,在举目无援四面皆敌的敌境逃窜,他无数次与死神擦肩,他无数次与死尸同眠。 十年之间,他经历了初临沙场的兴奋与恐惧,也经历了无边杀戮之后的厌倦和麻木。 十年之后,终于,他回来了,活着回来了。 出发之时,他只有十七,正值满胸豪情满心期待的青春年少。 归来之时,他二十过七,却是一身的沧桑和满心的疲惫。 出发之时,他第一次听到那个算命先生的消息;归来之时,他又一次听到了那个算命先生的消息。 相对于巧合之说,叶七更愿意相信,这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一次轮回。 叶七决定调整他的行程,他要去扬州城,要去这个铁口神断再次现身的地方,亲眼看上一看。 铁口神断现身已是第三天。 “聚仙居”是扬州城最大的茶楼,以茶为主,同时也经营酒食,固定有说书先生驻场说书,主要说一些武林轶事和江湖传说;“聚仙居”的消息非常灵通,每天有来往各地的不少信鸽传递消息;江湖人士来往扬州一般都会去“聚仙居”坐上一坐,久而久之“聚仙居”就成了江湖消息的集散之地;扬州城的不少百姓闲暇之余也爱去听听那些刀光剑影的江湖故事。 叶七是早上一早进的扬州城,在路上,他听说“聚仙居”茶馆有人讲述昔年铁口神断的故事,因此他进城就问明道路直接往“聚仙居”而去,在角落找了一个位子静静的等待。 “滚滚长江东逝水, 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 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各位客官,升庵公的临江仙说尽了世事变迁英雄迟暮,话说这天下武林,也与朝堂一般风云变幻,古往今来,即使是那些名动一时的枭雄大侠,最终也只不过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且谈且笑,几多惋惜,几多悲愤,尽在言外。 说书先生几句开场白压下了人们的嘈杂声。 “不请自来铁口断,生死一念断人肠,惩恶扬善两无常,追魂夺命是阎王。” “前天出现的那个算命先生,被称为铁口神断,关于这位算命先生的传说,最远是从几个甲子前的蒙元时期开始。” 说书先生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接着说道。 “前朝蒙元暴戾,铁骑至处,尸横遍野,且将人分四等,一等蒙人二等色目三等汉人四等南人,蒙元曾有法令:杀一汉人,与杀一驴相等;汉人被蒙人打,汉人还口者割舌,汉人还手者断臂;据说部分蒙元官员甚至有将汉人全部杀光的提议,认为汉人留着没什么用,不如全部杀光腾出地来用作放牧。” “朝堂变幻,肉食者谋,武林江湖人士,原本很少参与朝堂权力变迁,但蒙元的诸多恶行,激起天下义愤,各地江湖人士纷纷抛开不参与朝堂纷争的古训,投身抗击蒙元暴戾。” “五甲子前癸卯年,蒙元大汉蒙哥兵临钓鱼城,南宋军民凭藉钓鱼城天险拒之,一次次击退了蒙元的进攻;期间无数江湖大派武林世家,如少林峨眉青城等或明或暗皆派出门下弟子相助钓鱼城;浴血三十六年之久的钓鱼城攻防之战,蒙元损兵折将惨重,甚至其大汉蒙哥也殒命军中,据说被一江湖异士斩杀。 蒙哥之死激起了蒙元对江湖武林门派世家的滔天怒火,此后蒙元铁骑所过之处,各地门派世家无不遭殃,除少数甘为鹰犬者者改投蒙元帐下为胀,其余门派世家基本灰飞烟灭,武学传承也大都毁于一旦。 此后又规定汉人南人不得骑马,不得习武,汉人南人一律不得充当禁军卫士,民间不得收藏铁器,兵仗,甲胄,凡藏刀枪十件以上者,处于死刑;为杜绝百姓私藏武器,蒙元还推出了空前绝后的巨型吸铁石沿街滚动巡逻的治安制度,采掘制造了直径达三十尺滚圆型的吸铁石,由十余人推动沿街巡逻,由于吸铁石巨大,磁性超强,那些私藏的刀具纷纷从民宅的纸质窗口中破窗而出,吸附于吸铁石上,蒙元兵士们则依据窗户纸的破损,挨家搜捕;如此,民间私藏武器甲具大都销声匿迹被搜刮一空。 至此,江湖武林完全没落,那些曾经叱诧风云的名门大派无不烟消云散,当年名动一时的各派大侠誓死抗争之下大都身销魂散,仅有少数隐入民间的门下弟子和极少不世出的隐世门派逃过此劫,可惜了那帮潺潺热血的大好男儿啊! 说书先生说到此处摇头晃脑手足舞动,声音带着激愤,如泣如诉,悲从中来,茶馆众人皆被带起悲恸之情,屏息倾听。 “但是,江湖对蒙元抗争之举并未消散,一些隐入民间的弟子,转从暗处行事,乔装打扮化身而出,一些隐世门派也派出子弟暗中行走,紧盯那些投身蒙元为胀的败类和那些虎狼乡里鱼肉百姓的恶吏,一击而杀,然后远遁而去,正所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不请自来铁口断,生死一念断人肠,惩恶扬善两无常,追魂夺命是阎王”,这段江湖传言,最早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流出。 说书先生顿了一顿: 传说当年有一位铁口神断专门负责在败类和恶吏之中选定目标,下达生死之断;而黑白无常则负责对目标的宣判,作出生死之判;而夺命阎王则负责对死亡之判作最后的了断。 他们四处活动,连续出击,陆续击杀了十几个投身蒙元帐下为胀的败类和蒙元恶吏,其中被选定的目标无不想方设法使出诸多手段,但无一能逃过他们的审判,令其他败类和恶吏无不战战兢兢,时刻担心铁口神断的生死之断会找到自己头上,恶行也因此有所收敛。 他们活动的时间断断续续持续了将近五年,之后突然沉寂,再未出现; 有人说他们发现杀再多败类恶吏也无法动摇现状,心灰意冷远遁海外,也有人说他们中了蒙元圈套,最后力战而亡。 说书先生声音渐渐低沉,带点胀然,带点唏嘘。 “可惜因年代久远,且当年蒙元禁令之下留下的资料太少,只有一些零散的传说口口相传,让我们无法一窥他们当年的风采。” “世事变幻,白云苍狗,蒙元旧事已消散如尘,再无几人能够记得。今日所流传的传言,传的只是十年前的旧事” “十年前,铁口神断黑白无常夺命阎王横空出世,做了几件在旁人看来无法解释,异常神秘异常诡异的大事,这几件事做下来,令铁口神断黑白无常夺命阎王名动江湖。” “十年前的他们与蒙元时期的传说有无联系?” “十年前的他们是不是与蒙元时期传说的那些人一脉相承?” “还是十年前那些人借用了蒙元时期传说的做法?” “很遗憾,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我所知道的只是十年前他们的事迹。” 说书先生刚刚讲述没几句,叶七就知道,十年之前他从那些寻常百姓口中听到的消息,偏得实在太过离谱了,把一个组织所达成的事迹,都冠到了铁口神断一人身上。 不过此时叶七无暇再去多想,因为说书先生的讲述正在继续。 “十年前,铁口神断第一次露面是在灵隐寺,杭州灵隐寺” “丙午年四月初八,佛祖诞日,灵隐寺庙会是杭州城的一大盛事,巳时时分,各处信徒蜂拥而至,香客如织,灵隐寺各处人头攒动---唯有天王殿,天王殿门前五十尺范围只有二个随从躬身陪着一个须发俱白的老人,看得出来,老人在进殿前要歇息整理一下。 人们在不远处观望,无人过去打扰那位老人。 老人是杭州城无人不识的大善人孙员外,近二十年来,孙大善人荒年捐衣施粥,丰年修桥补路,大善人之名在杭州城是无人不晓,无人不赞。 孙员外歇息片刻迈步进殿,刚走两步,却忽地停步转身,速度之快与他的年纪极不相符。 有人发现,天王殿门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一个像是凭空出现的人,飘然出现在孙员外身前。 这个人背对着人群人们看不清面貌,只看到一顶四方布帽,一袭灰色布袍和他左手举着的一个长幡,幡布上横排四个篆体大字“铁口神断”,篆体下面竖排三行正楷:不断姻缘不断前程只断生死。 孙员外转过身来,入眼是一张豹头环眼,铁面虬鬓,如钟馗再生般的脸。 “孙员外进天王殿想必是求平安,不如我先给孙员外算上一卦?”来人徐徐开口,微带笑意。 “你是何人?孙员外沉声道。 “四处游方一闲人” “所来何事?” “特来给孙员外道一桩因果” “你我素味平生” “见面即是有缘”算命先生打断孙员外。 “那你且说来” “孙员外不日将庆六十大寿,今日佛祖诞辰专门来求请天王护佑平安,想必有些心事放不下,只可惜,有些事临时抱佛脚是没用的。” “听你说来,我们以前会过面?” “会没会过面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观孙员外印堂发暗满脸晦气,六日内必有性命之忧” “哪来的游方术士,一派胡言,胡说八道,我们老爷。。。。。。”半天无声的一个随从突然跳了出来,指着算命先生就要冲过去。 “且听他言”孙员外挥手拦住随从。 “凡事皆有因果,今日之果源于旧日之因,这一场因果孙员外就是求请天王护佑怕也是躲不过去” “果真?可惜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因果”孙员外缓缓的说道,忽然好像想到什么,眼神一厉“也不想明白!” “可惜无论你明白不明白,因果它已经在那里”算命先生带着一丝怜悯,微微笑着。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算命先生拱了拱手,微微后退“孙员外,我们后会无期”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孙员外眼中精光闪动,身形忽然挺起,一字一顿的说道:“可是,你好像忘了问一句,我让你走了吗?” 孙员外说话间整个人气势一变,再没有先前垂垂老矣的疲态,身形笔直,须发俱张,原本只是微微开合的双眼忽地瞪圆,不怒自威,逼视着算命先生。 “天地悠悠,你我皆是客”算命先生似乎没看见孙员外的变化,缓缓转身:“天高地阔任我行,何须问谁?” “给我拿下!”孙员外用力挥手。 孙员外身后的两随从齐身扑上,各施一式“大擒拿手”直取算命先生左右肩部。 “你不想听我说道因果也就罢了,强留我又是如何?莫非怕我张扬想要灭口?” 算命先生没有回头,只是微微躬身,长幡自左腋下撩起,往后左右轻点两下。 两随从往前猛扑,收势不住,算命先生长幡两下轻点,正中两人胸部,在旁人看来,就像两人胸部自己撞上长幡,然后腾腾后退几步,捂胸倒下。 “难怪一派胡言,果然有所持仗” 孙员外大喝一声,右脚撇步上前,双手化掌,向前双抄而上,竟是一式太祖长拳的“双抄封天”。 太祖长拳乃宋太祖赵匡胤所创拳法,在民间流传甚广,一般江湖人物都能耍上几式。 “太祖长拳“架式大而开朗,施展开来豪迈奔放;只是这寻常太祖长拳在孙员外使来,却多了一种完全不一样的威势,“猛虎出洞”“燕子抄水”,孙员外几式施展开来,似有狂风涌动,雷霆暗藏,似乎瞬间能把一切粉碎。 “好”算命先生高叫一声,身形腾空而起,空中一个转身,避过孙员外的拳势,落在二长开外。 “江湖传言“暗影追魂”藏匿袭杀手段高明,却不知正面搏杀的本领也同样不凡,佩服佩服!” 算命先生话音未落,人群响起惊呼一片。 “暗影追魂”这名字一般杭州市井百姓都不陌生,事实上,不知道“暗影追魂”的人,简直比和尚不知道如来佛祖的还少。 近几十年来,在江南武林,“暗影追魂”是个极为神秘极为恐怖的人物,他行走在阴影之间,藏匿袭杀,一击必杀,从未失手。 近些年忽然销声匿迹,传说加入了定海盟,执掌定海盟影堂,专门负责刺探和暗杀。 “暗影追魂”终日黑袍罩身黑巾蒙面,定海盟内据说见过其真容的不到一掌之数,骤然得知,孙大善人这个整日眯着笑眼的和善老头竟然就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暗影追魂”,如何不让人吃惊。 “无胆鼠辈,只会躲闪逃窜,可敢堂堂正正一战!”算命先生只是腾挪躲闪,孙员外一番急攻未果,出言蔑视。 “哈哈,大名鼎鼎的“暗影追魂”居然也讲究堂堂正正,佩服佩服!” “也罢,你要堂堂正正,就给你堂堂正正”算命先生大喝一声,抛起长幡,不再躲闪,迎着孙员外的当胸而来的双掌,同样双掌击出。 双掌对击,“轰”的一声响,孙员外蹭蹭蹭连退三步,算命先生却是纹丝不动,随手接着落下的长幡。 “善恶到头终有报,一时侥幸君莫笑,天地轮回有公道,因果报应谁可逃!”算命先生高声吟道。 “孙员外,你的因果,无论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三日内自有人会让你明白” 说罢,算命先生飘然而去。 四:黑白无常 说到此处,说书先生慢慢喝了口水,声音变得低沉缓慢。 四月十五是孙员外六十大寿的日子。 孙员外的三个姑爷女儿带着一帮外孙,几日前就陆续回了门,早早开始给他准备六十大寿的事宜。 这几日,多了几个外孙给他请安,孙员外心情格外的畅快。 六十大寿是件大事,在这个饥荒战火疫病绵延不绝的年代,活过六十岁对很多人来说只是一种奢望,一般田头百姓,活过五十的至多不超过一半。 江湖人物活过六十的也不算多,习武固然能强身健体,但江湖武林的恩怨仇杀,却比饥荒战火疫病更为可怕,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江湖行走免不了恩恩怨怨,任你体壮如牛身强如虎,也难躲过恩怨情仇的明枪暗箭。 孙员外能活到今天他自己也以为是个奇迹,几十年的暗影江湖他已记不清多少次与死神擦肩,所以他特别珍惜。 事实上,他曾经以为自己活不过四十岁,毕竟就他所知,活过四十的杀手实在是少之又少。 所以,在他过完四十岁生日之后,他转身成为孙大善人,丝毫不吝啬银钱,荒年捐衣施粥,丰年修桥补路,为自己也为子孙积德。 铁口神断的突兀现身,破坏了这些日子外孙们带来的畅快,孙员外感觉很愤怒,也有一些疑惑。 铁口神断的武功,明显比他强上一筹,在他看来,整个江南武林,除了定海盟莫盟主,其他人都不是这个算命先生的对手。 在当时,正面交手,他虽然不及,但有随从帮忙牵扯一下的话,他带伤而退应该不成问题,但如果铁口神断突然袭击他的话,他几乎没什么把握能保住性命。 但为何这个突兀而来的算命先生只是轻描淡写的说几句话就走,甚至对他的攻击也只是腾挪躲闪并不还手,只是在他言语刺激下对了一掌就走。 并且,近几十年来,江湖上从没听过有这么一个人物。 如果说是仇家上门,那时他身边只带了两个武功稀松的随从,应该是个很好的机会。 在杭州城内,再要有这样的机会几乎是不可能,随时一呼,他就能招来一批帮手。 这个铁口神断的作为,到底为何?孙员外很疑惑。 疑惑归疑惑。六十大寿还是得办。 孙员外的六十大寿,并未受什么影响,一切按部就班的在作着准备。孙员外灵隐寺归来没再露面,只是孙府的戒备强了很多,不时有人进出孙员外呆的屋子,低声交谈几句,匆匆来去。 三天时间转眼而过。 四月十一戌时。 天色已黑,孙府内热闹非凡,大门外就能听到里面的喧嚣。 孙员外的儿女亲家江湖朋友,很多都提前到来。正屋前的院子内,摆了十几桌酒席,外地的亲朋,多年难得一见,这时候,忙着互相敬酒问候。 忽地,有吟诵声远远随风传来: “善-恶-到-头----终-有-报 一-时-侥-幸----君-莫-笑 天-地-轮-回----有-公-道 因-果-报-应----谁-可-逃” “善-恶-到-头----终-有-报 一-时-侥-幸----君-莫-笑 天-地-轮-回----有-公-道 因-果-报-应----谁-可-逃” 听声音有二人轮流高声吟诵,一人声音高亢嘹亮,一人声音低沉有力。 在孙府一众人听来,吟诵声由远及近,初时吟诵者似乎在半里之外,片刻间,吟诵者似乎已到孙府门前。 孙员外骤然色变。 吟诵声停。 院子东边围墙上,两道身影飘然而现。 挂在树上“气死风灯”透过枝叶,隐约照出来人的身形。 一人身高六尺,高高瘦瘦,面白如粉,身着白衣,头戴白色高帽,高帽之上,隐约有几个字,手持白色哭丧棒;全身都是白色,只有间或吐出来的长舌头是鲜红色的,竟是传说中的白无常装扮。 一人身高四尺,矮矮胖胖,黑长衫,黑高帽,嘴巴一直张着没见闭合,手持黑色哭丧棒,高帽上也写着几个字,俨然是传说中的黑无常。 望着围墙上的两人,孙府众人一时都目瞪口呆,相互张望说不出话,满场静寂。 此时有风吹过,树叶随风摇曳,灯光仿佛也随风摆动,隐隐约约照着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廋,白生生黑漆漆的两道身影,忽明忽暗,忽隐忽现,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孙富贵何在?”黑无常开口,声音不甚大,但全场人听来非常清晰。 “何方朋友驾临寒舍?还请下来说话”孙员外上前几步。 “善恶到头终有报,一时侥幸君莫笑天地轮回有公道,因果报应谁可逃”黑无常缓缓开口,然后一字一句非常清晰的问道: “孙富贵,你可知天地轮回因果报应?” 未等孙员外答话,黑无常开口喝道:“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孙富贵!你的报应到了!” 见来着不善,几个孙府护卫挺身挡住孙员外,十几个护卫提灯往黑白无常站立的墙边围了过去。 此时,人们才看清,黑白无常头顶帽子的字为:“因果报应”“惩恶扬善”,并非传说中的“天下太平”“见吾生财”或“一见生财”等字。 “孙某一心向善,众人皆知,我不明白你说的报应为何?”孙员外沉声说道。 “哈哈哈哈”黑无常仰头大笑,“你一心向善?” “好!我且问你,三十年前,杭州东郊王家庄灭门惨案是谁而为?孙富贵!你可记得当年王家庄那二十六缕冤魂?” 孙员外沉默。 “何方狂徒!装神弄鬼!来此胡说八道!” “我师傅一向与人为善,不许污我师傅的清白!” 众人看去,却是孙员外后面有两人挺身而出。 一人是被孙员外收为义子的衣钵弟子“暗夜鬼手”孙坚。 另一人却是今日午间从山东刚刚赶至的孙员外至交好友,“飞天虎”何大成。 “信口雌黄的家伙!给我下来!”“暗夜鬼手”孙坚大喝。 “胡说八道的狂徒,吃我飞天虎一掌!”飞天虎”何大成喝道。 两人大喝间腾身而起。 众人只见黑影一闪,却是黑无常从墙上闪身而出,疾若闪电,右手黑色哭丧棒一点,正中何大成腹部,借哭丧棒一点之力,黑无常身体在空中左移,左手在孙坚肩膀一拍。 孙坚何大成刚刚跃起,人在半空,未料到黑无常攻击如此快捷,来不及变招格挡躲闪,在黑无常一点一拍之下,双双坠地。 “飞天虎何大成,你暗地作恶也不少!今日先废你武功!无武功护身,日后自有苦主找你算帐!” “长辈尚未开口你强行出头,孙坚,念你未有作恶传闻,这一掌只是稍作惩戒” 黑无常说话间,借对孙坚的一拍之力飘回墙上,一番动作下来脚竟未沾地。 孙府大门外不知何时已聚起一圈人探头围观,此时一片哗然。 孙坚已尽得孙员外真传,据说武功比孙员外只差一点,“飞天虎”何大成更是江湖成名人物,武功据说与孙员外也只差一线。 虽说黑无常出手的时机很是取巧,刚好在两人腾身出击招式用老之际,但两人在黑无常一招之间落败,何大成更是被废了武功,黑无常的武功之高令众人无不乍舌。 围在墙下的孙府护卫见状齐齐回身,护在孙员外身前,却是绝了上墙动手的念头。 黑无常丝毫不理会众人的反应,大声喝道: “孙富贵,当年你聘入王家庄充当护卫,意图结缘王家二小姐,王家二小姐不喜你的为人,不愿跟你,王家家主知道此事,当众斥诉于你,你愤而离去” “你以此段经历为奇耻大辱,于次年六月初七夜潜回王家庄” “借夜色掩护,你逐间潜入,将王家庄一家老小连同二名护卫逐一袭杀,“暗影追魂”暗夜袭杀本领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不明白你是何等野兽心肠,你也算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居然能对睡梦中的妇孺下手,甚至连襁褓中的婴儿也不放过!” “几十年前的陈年旧事,无证无据,凭什么说是孙某所为?”孙员外面无表情,淡淡说道。 “好一个陈年旧事无证无据!孙富贵,当年你杀光王家庄二十六口,自以为人死无对证,却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当晚有一流窜窃贼,早你一步潜入王家庄,躲在梁上,想等人入睡后行那盗窃之事,却不知盗窃未偿,却亲眼目睹你的暴行!” “该窃贼惧你凶狠不敢声张,次日即离开杭州,多年来“暗影追魂”威名日盛,那窃贼惧怕不敢声张,但当年之事却一直如鲠在喉难以心安” “直到数月前,那窃贼再回杭州,街头偶遇,目睹当年“暗影追魂”化身孙大善人,气不过暴睙之人却举善人之名,加之年事已高惧怕之心日淡,遂暗地写下指证之词,辗转传到我等之手” “其指证之词内更有无可争辩的凭据,孙富贵,念你是定海盟头面人物,给你留一丝颜面” 只见黑无常嘴巴微微闭合,却是在单独传音于孙员外。 孙员外听得传音,脸色剧变,原本豪无表情的一张脸一下变得铁青。 良久,孙员外铁青之脸慢慢变白,喃喃的说:“无须再言。” 围观众人哗声四起,谁也料不到,善名远扬的孙大善人原来真干过如此凶狠毒辣的丧心病狂之事。 “就算我阿爹当年有错,这些年来,阿爹日日行善,救助的人成百上千,难道不足以赎回当年的过错?”众人望去,却是孙员外的小女儿在后面弱弱的开口。 “好一个日日行善,嘿嘿嘿嘿!” 黑无常冷冷一笑: “你问问你的阿爹,去年十一月十九,关东药材商人马员外杭州南郊四十里处被劫,车夫护卫马员外一行十一人齐齐罹难,四车珍贵药材不翼而飞,此事是谁所为! “你再问问他,去年五月初三,苏州珠宝商人李员外运河塘栖段被劫,船夫护卫李员外一行八人齐齐罹难,随身巨额珠宝尽数被劫,此事是谁所为?” “十两银子就要买人一车药材,五两银子就要买人鸽子蛋大小的一串珍珠,别人不卖你就抢,杀光抢完还找倭寇背锅,这就是你所说的日日行善! 围观众人哗声又起。 关东药材商人与苏州珠宝商人被劫案皆是去年市井相传轰动一时的大案,当时纷纷传说是倭寇所为,据说二位商人货品价值甚丰,在杭州城就被倭寇细作盯上。 如今听黑无常说来似乎与倭寇无关,皆是孙员外所为。 孙员外低头闭眼,沉默不言。无人知他此时在想些什么。 “孙富贵,你在暗夜杀手时期,亲手或派遣他人所杀之人,皆是江湖人物,拿人钱财于人消灾,且当年你所杀之人大都自身也不怎么干净,都有可杀之处,这些旧事我们不谈” 黑无常又沉声道。 “且看看你的杀手组织并入定海盟以来,你的作为”。 “初入定海盟时,你还算安分,对付倭寇,深入刺探暗影袭杀,也算出了些力” “但是,最近二年,你看看你的作为,为抢夺钱财无所不为,强取豪夺,强买强卖,所作所为,尤胜倭寇!” 黑无常随手掷出一本册子,翻开宣读。 “癸丑年二月初二,二百两银子购得城西李庄八十亩良田” “癸丑年四月十七,威逼“大仓”米铺得银八百两。“ 。。。。。。 “孙富贵!你自己看看,所录之事可有冤枉与你!” 黑无常读完册子所记几页事项,随手掷出册子平平飞向孙员外。 孙员外抬头睁眼,册子已徐徐飞入他手。 看着册子,孙员外冷汗直冒。 “人在做!天在看!莫以为你强他弱,你欺凌霸抢他无可奈何!冥冥之中自有一本帐,记录你的一切所为” “因果报应,无人可逃,正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 “今日,你孙富贵的报应到了!” 孙员外看完册子,久久不语,脸色由白转青,慢慢又恢复正常,忽地双掌一合,册子化为碎片:“事已至此,你划下道来,我接下便是!” 一直没有动作的白无常,此时手一抖,一张帖子缓缓飞出,直接落入孙员外掌心。 孙员外低头看去,帖子正面,入眼是一个大大鲜红的“死”字,死字前面端正写着:杭州孙富贵丙辰年四月十四;翻过背面,只有几句话:“一生最难事,莫过生与死,生由父母赐,死由吾来执”,下面是一副大耳阔脸怒目圆瞪的阎王的画像; 孙员外拿着帖子来回翻看,白无常的声音徐徐传来:“生死贴有死贴亦有生贴,你的作为,与生贴无缘,孙富贵,看清了,你的忌日是四月十四” “你的性命,只由阎王大人拿捏,当然,如果你有本事逃过阎王大人的追魂夺命,那本贴自然作废” 话音落下,墙头的黑白无常已没了踪影。 “善-恶-到-头----终-有-报 一-时-侥-幸----君-莫-笑 天-地-轮-回----有-公-道 因-果-报-应----谁-可-逃” “善-恶-到-头----终-有-报 一-时-侥-幸----君-莫-笑 天-地-轮-回----有-公-道 因-果-报-应----谁-可-逃” 片刻,黑白无常的吟诵声又起,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慢慢消逝。 五:夺命阎王 “黑白无常的第一次现身就是这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给孙员外留下了一张贴子,或者说是死亡文书更贴切些。” “对大多数在场围观的人来说,黑白无常的这一张帖子,留给他们的也许只是日后茶余饭后的一个谈资,但留给孙员外的,却是无尽的恐惧。” 说到此处,说书先生的讲述似乎多了些许愤世嫉俗的味道,声音也慢慢激昂起来。 “这世间,总有这样的一些人,视他人如刍狗,恃强凌弱欺凌霸抢强取豪夺,随心所欲无所不为,关键,他们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对天地轮回因果报应,再无一丝敬畏” “恰恰也是这些人,一旦报应来临,真有生死之危,他们比谁都更恐惧,为了摆脱这种恐惧,他们可以不顾一切!” “就说孙员外,他的恶行被揭开,对定海盟带来的伤害其实非常大,按常理,他应该是再无脸面去面对定海盟的同僚,但接到帖子后,他还是连夜找上了定海盟,面对黑白无常带来的威胁,他觉得,只有定海盟,最有可能助他渡过危机,所以这时他根本不会去考虑什么脸面问题。” “事实上,黑白无常现身的当夜,除了南下兴化府探查倭情的盟主和战堂堂主,定海盟在总部的堂主以上管事的都聚集到了一起,商讨这件事情” “他们商讨了将近二个时辰,商讨过程我们不得而知,只是有人看见孙员外星夜归家时沉稳了很多,再没有离家时失魂落魄的样子” “第二天,定海盟向外传出了他们的说法” “定海盟的说法有二条” “第一,定海盟属下犯下的罪过,自有定海盟来处置,孙员外如何处置,待盟主归来再行决定” “第二,定海盟不会任由他人随意处置自己的属下,这关乎定海盟的脸面和尊严,定海盟将全力阻止一切他人随意处置定海盟的属下的作为。” “孙员外六十大寿的准备工作全部停止,出了这种事,估计就算逃过四月十四,可能也没心思再去办什么六十大寿了,提前前来的一帮亲朋,全部转往他处安置。” “当日巳时,定海盟就调集了一百多人,在家的堂主也齐齐到位,齐聚在孙府护卫。孙府每一片区域,都有专人守护,不说陌生人等,就是一只小猫小狗也不让接近;孙员外的饮食也有专人检查,确保安全无虞;甚至,府外几十长内的每一处高处,都有专人看护,防止有人在那使强弓攻击。” 三天时间,未见任何异常。 四月十四戌时末。天色还比较亮堂, 黄昏时分曾有乌云翻滚,孙府一众人等都担心会降下暴雨,增加变数,万幸不一会接连几阵大风,把乌云吹开露出一轮圆月。 孙府内外,挂上了不下千盏“气死风灯”,隔上几尺就挂有一盏,把整个孙府映照得亮如白昼。 最后这几个时辰,定海盟调集了近千人手,这几乎是定海盟在杭州的全部力量。 孙府外几十长内的每一处高处,都有专人持着信号弹看护。 孙府墙外和墙上,隔几丈远就有人定点看守,另外还有十几队人员来回走动巡查,所有试图走近的人员都会被驱离,人们只能远远的围观。 孙府墙内,隔几丈远亦蹲守着一队人马,同样也有十几队人员来回走动巡查。 定海盟的高层,此刻都分守在书房门窗边上。 整个孙府,唯有书房一处没有亮光,书房内黑漆漆一片,那是孙员外最能发挥战力的黑暗环境。 孙员外就一个人呆在书房里,此时,没有人知道他躲在那个位置。 书房门外放有一沙漏,门外人员几息就会看上一眼。一缕缕细沙缓缓漏下,代表下一日开始的正子时越来越近。 还有三刻时间,门外人轻敲木鱼,里面传来孙员外的回应,一切正常。 此时月亮躲进了云层,从孙府往外望,几乎看不到什么灯火,四处黑漆漆一片。 还有两刻时间,门外人轻敲木鱼,里面传来孙员外的回应,一切正常。 月亮从云层探出了半个身影,月色下远望一片朦胧,整个孙府无人说话,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安静中透着几分紧张。 还有最后一刻时间,门外人轻敲木鱼,里面传来孙员外的回应,一切正常。 此时月已完全摆脱了云的桎梏,完整的月盘自由的悬在天际,星星几不可见,天地间笼罩着一片朦胧的月色,安静,似乎也透着一丝诡异。 突然,远远有吟诵声响起: “善-恶-到-头----终-有-报 一-时-侥-幸----君-莫-笑 天-地-轮-回----有-公-道 因-果-报-应----谁-可-逃” “善-恶-到-头----终-有-报 一-时-侥-幸----君-莫-笑 天-地-轮-回----有-公-道 因-果-报-应----谁-可-逃” 声音好似从四面八方而来,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分不清来处。 猛然间,遥遥传来一声内力十足大喝“代天行刑惩恶扬善,孙富贵,纳命来!” 孙府内外,所有人员,都被这声大喝激得一大跳。顿时,武器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孙府各处,都有骚动声传来,唯有书房内依旧安静如斯。 “不好!”有人惊呼! 此时,代表昨日子初结束的细沙已无声漏完。 正子时开始,新的一天开始了。 四月十五,这个孙员外曾经盼望许久的他的六十大寿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此时,破门而入的众人,在“气死风灯”的映照下,看到的是一副无比的诡异画面。 书房未见一丝凌乱。 只是孙员外斜斜靠在书桌后的楠木大椅上,双目未瞑,眼角有几分笑意未曾敛去,脸上却又充满诧异惊惧和不甘! 也许,在那一瞬间,他笃定的以为逃过了这次劫难,所以他笑了? 也许,在那一瞬间,他偶然地想到了什么陈年趣事,所以他笑了? 那么, 在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至死都无法相信的事情,使他显得如此诧异? 在那一瞬间,到底听到了什么让他觉得异常惊惧的声音?使他显得如此惊惧? 莫非是那一声内力十足的大喝? 他又如何一脸的不甘? 答案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经检查,孙员外全身没有别的伤痕,只有胸前有一道掌痕,竟是被人当胸一掌震断心脉而亡。 “曾有人不解,那几日孙员外为何足不出户,只呆在家中那个几丈见方的书房” “事后人们才知道,孙员外的书房地下建有一间密室,密室里有一条暗道通往府外” “外面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孙员外可立刻躲入密室。密室门就在书架背后,由钢铁铸就靠机关开合,三息之间就可开关,人进入密室,关上机关,没有万钧之力绝不可开” “万一真有人能攻入密室,孙员外还可从暗道逃生,暗道往外之门也由钢铁铸就,从里往外,可开可关,从外往内,只可关不可开,出门后关上机关,没有万钧之力亦不可开” “暗道的出口,在几十丈外一户人家的水井下方,孙员外早就买下了那户人家,出口那个水井,也设有机关,按下机关,几息间就可堵死出口” “孙员外的书房,藏有这样一条逃生的暗道,所以,那几日孙员外才足不出户,始终呆在书房之中。” “没有人知道,孙员外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条后路,估计参与建造这条后路的人早已不再人世,毕竟如此隐秘的一条后路,孙员外不可能让旁人知晓” 此时,有人发现,柜台内掌柜的朝说书先生打了几个手势,然后走进里间。 说书先生举起醒木“啪”的重重敲了一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说罢,缓缓随掌柜走进里间。 说书先生一去,茶馆大厅一下子凌乱起来,有人起身如厕,有人结账走人,到处是人在走动。 叶七如厕归来,发现大厅的人走了一半有多,剩下的大都几个一桌,凑在一起闲聊,他原来坐的角落的那张桌子也凑了几个人。 他叫了份吃食,另外找了张空桌坐下。 没一会,他旁边的桌子,坐下了几个江湖汉子,也叫了吃食,边吃边聊,声音不大,但在叶七的距离,听来十分清晰。 “这也太离奇了吧,那么多人眼皮下,孙富贵也能悄无声息被杀?” “那个阎王肯定是混在防护的人群中,乘乱冲进书房杀了他。” “不对,有人冲进书房,孙富贵至少会喊,怎么可能无声无息?” “我倒觉得那条逃生地道有问题,搞不好就是这条地道坏事!” “不太可能吧,刚刚不是说的很清楚,那地道外面是打不开的,只能里面开,孙富贵又不傻,那个时候他怎么可能打开地道机关?” “会不会是地道机关坏了?” “怎么可能!这关乎生死的通道,事前肯定有先检查,再说机关损坏最可能的结果只是里外都开关不了。” “咦,你们看,那不是裘先生吗?裘先生怎么走了,难道上午不讲了吗? 众人看去,门外远远一个背影闪过,正是刚刚的说书先生。 “是啊,未满一场书的时间,怎么就不讲了。” “我也觉得有点奇怪,我昨天听过,昨天上午那场讲到了三个人,分别是影堂堂主“暗影追魂”孙富贵执律堂堂主“只手乾坤”吴鄂和杭州堂堂主“飞天魔虎”苏谪,都很蹊跷” “咦,王兄昨天就来了,那你给我们讲讲吧” “铁口神断再次现身是在四天以后,目标是执律堂堂主“只手乾坤”吴鄂,整个过程很平静,吴鄂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动作,铁口神断简单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黑白无常现身时出了点意外,可能是有了孙富贵的教训,黑白无常一现身,吴堂主带了一群人就围攻上去,不给黑白无常从容说话的机会,黑白无常倒也干脆,掷出一张死贴抽身就走,不过连夜却把吴鄂的恶行张贴了半个杭州城,影响之大,远超当面宣读,甚至还惊动了官府过问此事” “定海盟表态也很孙富贵那次一样,声称定海盟属下自有定海盟来处置,阻止外人处置执律堂堂主” “与孙富贵那次不一样的是,定海盟莫盟主这次在最后一天一早赶回来了,不过,这消息是事后方才披露,之前除了定海盟堂主以上高层,其他并无他人知晓” “所以,吴堂主这次,定海盟没搞出那么大的阵仗,只由定海盟一圈高层驻守,而莫盟主则偷偷埋伏在边上” “死贴期限最后一晚,定海盟一众高层统一黑衣黑裤夜行打扮,一律黑布蒙面,一般人很难区分彼此身份” “临近子时时分,远方忽然传来黑白无常的声音,同时有人突袭进来,用暗器击落了灯火试图造成混乱,莫盟主现身攻击,交手几合来人处于下风,随即逃逸,莫盟主单身追击,众人皆松了一口气,以为吴鄂逃过了一劫” “可是,你们知道吗?莫盟主追击出去之后,有人出言恭喜吴堂主逃过劫难,却无人应答,点亮灯火后,才发现吴堂主已不知去向!” “众人一番寻找,才发现吴堂主一个人倒在了自己的书房,同样是被人当胸一掌震断心脉而亡” “莫盟主追击未果,一会儿就返身而回,但他回来见到的,只是吴堂主的尸体!” “一番查问之下,却没有人知道,吴堂主是何时离开,也没有人知道,为何这个时候吴堂主会单身离群” “甚至吴鄂是不是在书房被杀,也没有人能确定,因为,事后根本找不到任何痕迹” “哇,这么诡异!!!” “明显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那也不见得,莫盟主只是一人追击,现场不还有那么多高手在吗。” “最大的疑问是那个时候吴堂主怎么会单身离群!” “不一定就是自己离开,会不会是有两个出手,一人引开了莫盟主,一人乘乱杀了吴堂主,再把他尸体带到书房?” “怎么可能,要在那么短时间内且身边众人都全无察觉的情况下完成此事,你觉得这可能吗?” “你们别争了,我再给你们说说杭州堂主那次,那个更诡异” 六:说书先生 那个王姓汉子接着讲道。 “经过前面两次事件下来,定海盟一致认定,铁口神断和黑白无常都不足为虑,关键是要挖出那个始终未曾露面的夺命阎王” “所以,铁口神断和黑白无常的过程都波澜不惊。” “黑白无常走后,杭州堂苏堂主与定海盟商定,接下来三天,他躲进密室,不与任何人接触;” “密室别无通道,要杀他,除了攻进密室,其他别无可能,定海盟认同了他的方案。” “定海盟一众堂主守在屋前,莫盟主则邀请了二位前来观战的绝顶高手,三人守在苏堂主的密室门前” “可是,直到死贴期限已过,密室门打开,众人才发现,他们守了三天的苏堂主,居然只是一个替身!” “查问替身才知道,苏堂主早在接到死贴当晚,就与他交换身份,不知所踪了。” “替身是早在铁口神断现身的当晚就已准备就绪,一直躲在苏堂主家中。” “没有人知道,苏堂主其实谁也不信,进密室的其实是替身,他本身则在无任何人知道的情况下消失无踪” “不过,即便这样,他最终也还是没有逃过去,就在屋内众人敲开密室之门,屋外众人都以为功成事了之时,有人往大门前抛下了一具尸身,随即快速隐逸” “抛尸之人轻功极佳,高手此时都在屋内,外面定海盟人员追之不及,等屋内众人出来,早已没有了踪影。” “尸身自然就是苏堂主本人,也是被当胸一掌震断心脉而亡,尸身尚有余温,明显刚刚亡故不久。” “这个我倒觉得没那么诡异,可能有人守在附近,说不定苏堂主刚刚要逃,就被截住了” “想的简单,苏堂主那等人物,肯定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肯定是乔装打扮等第二天白天才随其他人一起出去” “那如果他身上被下了“千里追魂香”之类的物事呢?” “我觉得可能性不大,苏堂主的江湖经验肯定远超你我,生死攸关的危机,时间又充裕,各种可能肯定都会考虑的” “王兄你刚才只讲了个大概,能不能讲细一些,让我们也好好琢磨琢磨?” “我昨天也就随便一听,只记了这么一个大概,并且事发都十年了,就算说书先生,所有种种也都是道听途说,当年到底是怎么一种情况,谁又知道呢?” “我听说这个姓裘的先生讲的事比较靠谱,所说之事,据说都有寻访现场的人证” “对了,这些事前些年我怎么从没听过?按说这么大的事应该广为流传才对啊” “这你就不懂了,这几件事令定海盟颜面尽失,十年前定海盟就下了严令,不许说书人宣讲此事,江南各地酒馆茶楼,谁也不敢去触碰它的霉头啊” “啊?这定海盟还真霸道啊!自己屁股下不干净还不让人讲啊!” “嘘!当心隔墙有耳,要被定海盟的人听到你就惨了” 这几人似乎都怕惹上定海盟,话题转的很快,一下跳到了王二身上。 “你们觉得二爷这次能逃得过去吗?” “这个谁知道,不过据说二爷为人不错,没听说有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这个谁知道!十年前那几位之前又有谁知道他们的丑事呢” “等黑白无常一现身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对了,按时间来算,今晚黑白无常就该登二爷的门了吧?” “没有意外的话就是了,晚间我们得早点过去,找个好位置” “那是,二爷门前周边附近肯定不让靠近,来了这么多人,不早点过去,可能都找不到合适的位置” 叶七听了心里也一动,确实得早点过去找个位置。 接下来隔壁几位开始东拉西扯一些其他杂事。 叶七无心再听,草草吃完吃食,自顾闭目假瞑,等待说书先生的下午场开始。 下午场开始,不料出来的是另一位先生。 众人一番哄问,才知道,上午那位先生,有事来不了。 这位先生没有接着上午的讲,准备讲的是其他江湖轶事。 众人要他接着上午继续讲,这位先生只说不熟悉讲不了。 见事如此,茶馆的人一会就跑了一大半。 叶七也在那时离开了“聚仙居”,问清了路线,一个人往城南王二府第方向而去。 叶七一边走着一边在思索。 说书先生的讲述,解了之前一直萦绕在叶七心中关于铁口神断的一些疑问,实际上铁口神断并不是真正的算命先生,他只是借用了算命先生的身份而已。 十年之前,叶七从路边田头听来的传闻,主角只有一个,就是铁口神断。 也许唯有铁口神断有在寻常百姓可见的大庭广众之下露面,也许寻常百姓根本就不知道其中的过程,只是听到些许传闻又加上自己的想象才带来叶七听到的结果。 不过这种市井之间口口相传的传闻出现再大偏差其实也都正常,毕竟寻常百姓之中关于很多江湖事件的传说与神鬼传说没什么区别。 对叶七来说,从前的疑问解决了一些,不过新的疑问又产生了。 铁口神断这个组织的作为到底为何? 若说就是惩恶扬善代天行刑,那在铁口神断现身之时直接击杀目标,再把目标的罪状直接留在现场,那是最简单风险也最小的做法,那时围观的人员众多,各自宣扬之下,他们所要达成的警示世人惩恶扬善的效果也可能是最好的。 为何非要搞出那么庞大的一个阵仗,又是黑白无常的宣判又是夺命阎王的袭杀,这中间,稍不注意就可能把自身的性命给搭了进去。 简单可以完成的一件事项为何偏偏要搞得如此复杂? 这是叶七的第一个疑问。 叶七的第二个疑问是,这个夺命阎王到底是如何绕开众多高手的层层防护,悄无声息的击杀目标。 根据说书先生的讲述,这个夺命阎王实际上并没有露过面,只出现在黑白无常的言语之中,没有任何人有目击到夺命阎王出手伤人,也没有任何人有发现这个夺命阎王的任何踪迹,他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江湖之中,真有武功如此神奇的高手? 还是,这个夺命阎王拥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某种秘术? 或者,这中间另有其他被忽略的隐情? 叶七边走边想。 不过只想了一会儿叶七就放弃了。 十年之前的江湖悬案,叶七不认为他这样一个从未涉足江湖的外人能一时半会想得明白。 按那几个江湖人士的推测,今晚黑白无常可能现身,想不明白就放下不想,等着看看热闹就是了。 叶七正在王府附近闲逛之时,突然眼睛一亮。 “正宗三丁冬笋包子”,前面不远一家店铺门前有一条招贴。 三丁包子是扬州的名点。叶七早有耳闻。 所谓“三丁”,即以鸡丁、肉丁、笋丁制成,鸡丁选用第二年母鸡,既嫩且肥;肉丁选用五花肋条,膘头适中;笋丁根据季节选用鲜笋。鸡肉味美,少而不过鲜;猪肉油香,少而不过腻;鲜笋松脆,少而不过硬; 包子皮所用面粉“白如雪”,发酵也有秘法,所发之面软而带韧,食不粘牙。 此时正是春笋上市之季,诸多店铺采用新鲜上市的春笋制作三丁包子,价格虽然好看,但味道自然不如冬笋松脆。 走近店铺,发现店名非常简练“汤记三丁包子铺”,店铺不大,但有楼上楼下二层。 看得出来,这店生意不错,楼下十几桌座位已坐了八分满。 “汤记三丁包子铺”果然专业,只卖三丁包子,有豆浆秘制膏汤西湖龙井三种配汤任选。 看到正宗的三丁包子,叶七食欲大动。 他要了二笼包子一壶龙井,漫步迈上二楼。 上得一半楼梯,他微微一顿。 眼见二楼窗前站有一人。 此人四五十岁年纪,须发俱白,高高的个头身躯修长,一身青衣长袍,头上高高的挽了个髻,白发自然的披肩而下,长须及胸。 叶七此时看到的是侧身,但见他背负左手,右手轻捋长须,微微昂头,仰望天空,长长叹道:“人生啊,真是寂寞啊!” 听得有人上楼,此人微微转头,眼神随意一扫。 此时,叶七入眼是一张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脸,眼神深邃带点沧桑,俨然一副传说中世外高人的样子。 叶七坐定下来才发现,旁边桌前有一个眼熟的人。 细看了几眼,才认出这人居然是上午刚刚见过的那个“聚仙居”的说书先生。 此时,说书先生已换了一身蓝衣长袍,不再是上午说书时的灰袍大褂,双手用力托腮,脸和嘴都被双手挤得有点变形,以至叶七看了几次才认出他来。 说书先生桌上摆有一盘棋局,此时他正对着棋局眯眼冥想,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 围棋易学难精,寻常百姓,只须稍加指点,就能明白规则知道怎么着子,因此,自大明开国以来,围棋在民间一直比较流行,不少寻常市井百姓,闲暇之余,都喜欢来上几局,有些自诩棋力过人者还喜欢胜负之上加点彩头,更是吸引了不少人观战。 叶七对围棋不陌生,甚至可说是颇有心得。 年少学艺时他陪师傅下了十几年棋,从开始被授九子到最后分先杀得他师傅形象全无,此中乐趣,让他经常在回忆时忍不住莞尔。 三丁包子果然名不虚传,美味而不过鲜,油香而不过腻,松脆而不过硬,细嫩而不过软,配上正宗色香味俱佳的西湖龙井,让叶随风觉得真正不虚此行。 认真品味包子的同时,叶七也不时侧头看看棋局。 棋局此时很胶着,看棋型明显是从开局就开始相互绞杀,不过绞杀到最后,谁也没有杀到某块棋而一举拿下棋局,到最后居然是细棋的局面。 叶七初初看了看,盘面白棋占优,大概有四五子左右的优势,计入还棋头,白棋也是胜券在握。 不过此时,黑棋在白棋占据的右上角上点了一手。 白棋在右上角围了有一块形似刀板的十个空,黑棋此时点入的一手,乍一看,双方正常应对下来居然是双活的棋型,如果应对不当,甚至整块白棋将变成劫活。 说书先生执的白棋,如果右上角走出双活,那无疑胜负之势立刻逆转,如果走成劫活,白棋劫材又明显不够。 所以,说书先生才那么一幅眯眼冥想,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 叶七细细算了算,看出了些诀窍。不过他没有吭声,继续自顾自的品味他的三丁包子。 没一会,叶七身侧有得意的笑声传来:“怎么样?我这一手妙吧?没辙了吧?赶紧认输吧!” 叶七侧眼看去,不看还好,一看令他瞠目结舌。 刚刚伫立窗前的高人,此时正满脸笑容的躬身对着说书先生说话。 不过这笑未免也笑得太猥琐了些,基本是叶七这辈子来见过的最猥琐的笑,一边笑还一边挤眉弄眼,活脱脱一个街边拉着客人衣袖的殷勤龟公。 世外高人秒变街边龟公。 叶七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去去去,别来烦人!” 说书先生不耐烦的说。 “这位客人楼上请”楼下小二声音传来。 街边龟公马上变回世外高人,重新站回窗前,背负双手,仰望天空。 叶七浑身一激,差点滑下椅子。 陆续几个客人上来,不敢挨近窗边的高人,小心的隔着几尺观看棋局。 没一会时间,纷纷嘀咕几声“可惜可惜”,另找位子坐下。 高人此时也坐回了座位,板着脸严肃的对说书先生说教: “输就输了,赶紧认输,别磨时间了,下棋要有棋品。” 说书先生没有搭话,依然盯着棋局,只是换了个姿势,单手托腮,眉头紧锁。 看着说书先生眉头紧锁一筹莫展的样子,叶随风忍不住给他传音:“可净杀,双扑,做连环劫!” 说书先生听到传音抬头张望了一圈,眼光在叶七笠帽下的虬髯之上停留顿了一顿,复又低头盯着棋局。 没一会,说书先生眉头尽展,举手落子。 高人飞快落子。 说书先生得到提示,显然已算清了变化,落子也是飞快。 双方落子如飞,几息间下了六七手棋。 局面如也随风所想,白方下出了一个连环劫,净杀点入的黑棋。 高人盯着连环劫看了半天,脸色渐变,忽然怪叫道: “说,臭棋篓子!是谁指点于你,就你的水平,打死也下不出这个棋!” 旋又抬头张望。 高人眼神锐利,挨个扫过二楼客人,被他盯着的人无不缩头低眼,不敢与他对视。 唯有叶七,微微抬头,笠帽下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七:棋剑双绝 高人眼神扫到他时,他微微点头,轻轻一笑。 “好你个小子,好不容易有机会赢这臭棋篓子一局,竟然被你坏了大事!” “上午刚从这位先生那里得到指教,故冒然提醒,还望见谅!其实,就算我不提醒,这位先生一会也应该能想到,是吧?” 叶随风抬头望向说书先生,含笑点头。 “他要能想到早想到了,还用的着磨叽这么久,没听说长考出臭棋吗?” “你这一指点,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一把檀香扇就这么没了” “这扇可是我在苏州如意坊特别定制,只此一把,独一无二。” 原来这一局高人的彩头是一把苏州檀香扇。 “好了,别开玩笑了,这扇你本就是带来送我的” “不行,你得赔我彩头,不,你得陪我下一局” “这位先生,还请见谅,我上午刚到扬州,还没来得及找下落脚的店铺,一会又还得找个地方看晚上的热闹,实在是没时间啊。” “这个好说,这个臭棋篓子就住不远,他家阁楼是看热闹的最佳地点。” 高人指着说书先生说。 “他那里那清静,你陪我好好下上一局,你要是输了,我会陪你再下,放心,我最喜欢下指导棋的,你要是赢了我,就住他家,我替他做主了,免费住宿,还包吃喝,但你要陪我多下几局,直到你我分出胜负!” 叶七有点尴尬的望着说书先生。 “走走走,到他家去下,这里人多嘴杂,指不定输了有人给你支招。” “这位兄弟,方才那局我苦思冥想不得要领,你只是稍微两眼就发现了妙手,棋艺明显高我等不止一筹,如不嫌寒舍简陋,欢迎移步手谈几局,也好让我学习学习” 叶七来扬州只为看看热闹,没什么其他事,也没什么其他去处,在说书先生盛情之下,也就点头应下了。 因此,不到半柱香时间,叶七就在高人一路的喋喋不休中,顶着满头唾沫星子,来到了一间小院门前。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二层木质民房,四面围起,楼上有个不小的鸽子笼,未进门先听见鸽子的咕咕叫声,进门有个不大的院子,种了些不知名的花花草草。 高人不等叶随风进屋,异常神速的从屋里搬出了桌椅和棋具。 “老夫裘万甄,狐裘的裘,千万的万,甄别的甄。这位是苏州过来的“棋剑双绝”胡长风,老夫的好友。”说书先生拱手介绍。 叶七脱下背蘘放在一旁,把笠帽帽檐往上翻起,抱拳拱手:“裘老好,小子叶随风,你可叫我叶七。” 裘老这才看清,叶七的眼睛特别有神,眼神很清澈也很柔和,虽然满脸虬髯,但年纪其实并不大,至多二十好几的样子。 “别在那边磨叽了,快来开战!” 叶七和裘老相顾莞尔。 叶七执白棋先行。棋局进展很快。 两人都是没怎么考虑,落子如飞,不到半刻钟,两人已下了一百多手。 开局没多久,胡长风就在左下角一次接触战中吃掉了叶随风四子。 他在落子吃子后,似乎怕叶随风悔棋,飞快拿走了提子,速度之快,令叶七瞠目结舌。 随即他脸上又露出无比猥琐的笑容,令叶随风不忍直视。 不过下着下着他就笑不出来了。 他突然发现,白棋借着四个弃子,把他左下的棋严严实实的封在里面,顺势在外面筑起了一道如铜墙铁壁般的厚势。 而叶七在随后的行棋时又连连脱先,把左上角也弃给了黑棋。 但白棋配合左下的厚势,丢弃左上角的同时竟然在中腹一带围出了一片至少八十空以上的巨空。 一会,叶七耳边传来一个讪讪的声音: “这位小兄弟,你要悔棋吗?你这角上被吃了多可惜啊,我可以让你悔棋的,多悔几步也没关系的。” “悔棋,这不太好吧?” “没关系的,你要悔就悔,我不会在意的,你可以多悔几步。” “可是,我会在意啊”叶随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悔什么悔,你这臭棋篓子,你自己想悔棋还装好心让对方悔棋,就这棋你还好意思下下去?都输到天上去了!” 裘老指着胡长风的鼻子破口大骂。 “那次我落子时你拍我手致我下错位置,你宁死不让我重下,一直嚷嚷落子无悔真君子,这时怎么不嚷嚷真君子了?” 裘先生转头又对叶七说: “刚不好意思跟你介绍,他这“棋剑双绝”不是说他的棋有多厉害,是指他的棋品是天下一绝” 叶七微微一笑,表示了然。 “臭棋篓子说得对,落子无悔真君子,你我都别悔棋,这局没下完就算和了,我们重下一局如何?” 这位高人棋品果然如裘先生所说是天下一绝,说这话时,居然心平气和落落大方,似乎一切是理所当然。 叶七差点晕倒。 “水平差距太大,要不让叶兄弟授你四子下一盘试试” “不行不行,我绝不下授子棋,大丈夫堂堂正正,怎么能开局就连下几手占人家的便宜!” 叶七被磨的没办法,只好分先又陪他下了两局。 当然,都是速胜且大胜。 叶七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没想过故意相让,两人棋力差距实在是有点大,只能是这个结果。 三局下来,胡长风虽然嘴上不认,但其实已知道两人棋力差距过于悬殊,再下也没什么意思。 遂借口裘老家的酒不好喝,拎了个酒葫芦自个出门打酒去了。 此时天色开始转黑,两人把桌椅棋具搬回屋内。 “叶兄弟棋艺高超,放眼江南也是数得着的高手,不过以前却从未听闻叶兄弟的大名,难道是初来扬州?” “裘老过奖了,山外有山,我这点微末之技算得了什么,扬州的确是第一次来。” “刚才你说要看王府的热闹,那估计还得呆个三四天才是,如不嫌简陋,可在这里住下,这屋就我一人,房间床铺都是现成的。” “那多不好意思啊” “不必跟我客气,看你下棋就知你不是矫情客气之人,有个棋艺高手驻家指点,这是多少人求不到的事,就这样吧”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裘老领着他上了二楼。 叶七放好背蘘之后随裘老站到了一扇窗前。 “一会我们就在这里看热闹。” 叶七随裘老指点,发现这里视野刚好,正好对着王府进门的前院,看过去约莫二十几丈光景。 王府是套三进三出的四合院,入门是片阔大的前院,后厢房后还有一片同样阔大花园。 夕阳此时已完全没入了远山,天色渐黑。 王府前院还未点灯,但可以看到不少劲装人士来回走动。 “不知裘老如何看待一会的热闹?” “虽然传言二爷贪财,但民间风评似乎又还不错,扬州近年也未发生什么伤人害命的大案,我倒有点期待晚上是不是能挖出点什么来。” “什么风评不错,定海盟的一帮家伙,我看就没一个好人!” 楼梯口有声音传来,却是胡长风打酒归来接上了话。 “这帮家伙,平时道貌岸然,暗地里为非作歹,现在终于有人能治治他们了,真是痛快!” “来来来,先别管这帮家伙,我带了些吃食回来,先来喝上几杯。” 胡长风把两人喊下楼。 然后变戏法似得,从身下掏出一大包酱肉和盐笋。。 “这个臭棋篓子小气,不舍得花银子备点好酒,一时之间也只能街边店铺随便打点来对付着喝,有机会来苏州我请你喝好酒!” “来,先干了这一杯!” 胡长风喝酒倒是豪爽,说话间一仰脖一大杯酒就下去了。 “你们先喝着,我去去就来。” 看着几只鸽子陆续飞入笼中,裘老返身上了二楼。 叶七喝酒也是爽快之人,没什么弯弯绕绕,酒来必干,从不多言,喝得胡长风直呼“痛快” 没一会,裘老就回来了,表情似乎若有所思。 “怎么?臭棋篓子,有什么消息?” “晚上的热闹非同一般啊,据说定海盟高层已全部到齐,还下了套,际时以王二的动作为号,收套困住黑白无常” “有什么用,十年前那么多人,孙富贵还不是悄无声息给人宰了” “这不一样,孙富贵被杀那次根本没人露过面,见不着人,你围谁去?黑白无常武功固然不凡,但面对上百个预先布置好的人手,有点难呐。” “另外据说王二这两天表现也异常从容,难不成是另有什么倚仗?” “你们把酒搬外面院子喝,不用管我做什么,我一会就来” 叶七突然对两人眨了眨眼,莫名其妙的说。 两人什么也没说。 片刻时间,两人在院子里喝开了。 没一会,叶七从屋里出来了。 “什么情况?” “刚才有人在窥探我们,不过,可以基本确认,没什么恶意,也并非专门针对我们,他在探查我们这一片” “难道是定海盟的人?” “不对,定海盟对王府附近这一片非常熟悉,根本用不着临时探查” “那最可能是?” 三人互相点了点头。 “黑白无常!” 行动之前,探清目标地点周边情况,预定好行动路线和退路。 这是做事应有的态度。 “如此看来,这黑白无常行事谨密啊” 裘老微微点头。 “定海盟的圈套,我有预感,十有八九要落空” “不过,叶兄弟,你是如何知道有人窥探的?” 裘老有些疑问。 黑白无常的窥探,胡长风没任何察觉。 胡长风的武功他很清楚。 在江南武林,胡长风肯定属于排行前二十的一流高手。 方才胡长风一无所觉,叶七是如何做到的? “俗话说,术业有专攻,我干了八年夜不收尖哨,侦查与反侦查,是我的吃饭家伙” 叶七呵呵一笑。 “夜不收尖哨,那可是军中精锐中的精锐啊,这就难怪了,叶兄弟肯定是一身好本事啊” 裘老也呵呵一笑。 胡长风方才有点郁闷。 下棋不敌,喝酒似乎叶七也不比他差。 方才叶七察觉有人窥探他却一无所知。 突然冒出一个各方面都比他强,年纪却小他一截的人。 要说没有一点想法,任谁都是不可能的。 听到说叶七是夜不收尖哨,胡长风才转过神来。 “我就说嘛,方才我老胡都没一点察觉,甚至还以为你是故弄玄虚呢。” “一开始我也无法确定,方才让你们换到外面来,我躲二楼观察一阵子这才确定” “不管怎么说,你察觉了我老胡没察觉,说明你老弟本事比我老胡大,来来来,今天连续被你打击,你得陪我多喝几杯补偿补偿我!” 叶七也不多言,直接端起酒杯,仰脖就是一大杯。 “爽快!痛快!我喜欢!”胡长风也仰脖一大杯。 二人相视一笑。 “胡兄你把裘老给拉跑,害午间我在“聚仙居”白白守候许久,你也得补偿补偿我才对。” 叶七也开起了玩笑。 没想到此话一出,裘胡两人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叶兄弟你错怪他了,这事跟长风没什么关系。” “就是,这臭棋篓子我哪拉得动,他是被赶跑的。” “什么情况?”叶七察觉到了不对。 “今日有一位定海盟有大人物也到了扬州,上午在“聚仙居”听到这臭棋篓子的讲述,很不高兴,招来“聚仙居”掌柜的大骂了一通,然后让掌柜的把这臭棋篓子给赶了出来。” “这么霸道?” “你初来江南,不知道不奇怪,在江南武林,定海盟做事情没有什么不霸道的。” ““聚仙居”是定海盟的产业,他愿意或者不愿意让谁呆那儿说来也不是什么出格的事” “你这臭棋篓子,还在这里为它开脱啊,你说聚仙居是他们家的,其他店又如何,不听他们招呼的说书先生,结果又如何?被打得头破血流的还少吗?” “甚至一些莫名就失踪的,你敢说跟定海盟没有关系?” “我前天一听到你在讲铁口神断黑白无常这些就知道要出事,亏得这王二在扬州一向管比较松散,还有那姓贾的过来得也迟,要不现在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难不成不让讲赶人跑路还不算完?”叶七听出了一些不寻常。 “前天午间,铁口神断重出江湖的消息传到了杭州,杭州有一说书先生在一个小茶馆讲述此事,结果当场被一群波皮无赖打断了腿,扔在了城北一堆垃圾里!” “这个臭棋篓子还算是有些名气,当面行凶估计是不会,但暗地里会来些什么谁知道!偏偏这臭棋篓子武功又稀疏平常,随便来个人就能收拾了他!” “不就一段陈年旧事,至于如此吗?”叶七还是有些不明白。 “问题是这段旧事是令定海盟令大失颜面的一块逆鳞,定海盟十年前就严令禁提此事,期间偶尔有不听招呼的无一逃过了定海盟明里暗里的报复。” 叶七算是明白了当年为何突然就再听不到铁口神断他们的故事,原来是源头被断了。 “好了,长风你就少说两句,我所讲述的事,都是寻访当年现场之人拼凑而得,非自己臆想或胡编而来,也未刻意去损人颜面,只是讲述一段曾经发生的事实,何惧之有?” ““聚仙居”是他们的产业,不让我呆那儿,此事他们并不理亏,以后它真要暗地里下什么黑手,我一个糟老头子,孤家寡人的,又何惧之有?” “再说,王二这边事了,我就和你一道过去苏州,他们真要派什么下三滥的来下黑手,不是有你胡大侠顶着吗?” 叶七听明白了几件事,一是这事看来还没完,二是胡长风原来是特地赶过来保护裘老的,另外就是裘老爷子好像并不是很在意此事。 “我初来江南,也是初涉江湖,很多事情不明就里,这几天还要请裘老多多指教。” “另外,我原本也要过去苏州,王二这边热闹看完,我也搭你们一路过去。” “不知叶兄弟要去苏州何事?要急的话你还是一个人先赶过去,我们一路没有定数,说不定七八日才能到得苏州” 裘胡两人自然听得出叶七的意思,但明显不愿他赶这趟浑水。 “我的事不急,刚才胡兄还说到苏州要请我喝好酒,不会一下就忘了吧?” 叶七自然也听得出他们的意思。 不过既然撞上了此等事情,他断没有抽身就走的道理。 “真不急?” “真不急,就是送个袍泽的遗物归乡”说起这话,叶七十分黯然。 “这位袍泽家中留有一对孤儿寡母,我迟些日子过去,还能留给她们多几日的念想。”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人间悲剧,莫过于此啊!”裘老感叹道。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凝重,三人都沉默不语。 八:叶七心事 实际上,叶七此行的目的地本是苏州,只因听到铁口神断在扬州现身的消息,才在瓜州下船,转上扬州看看能否见到这位十年之前曾让叶七十分好奇的传奇人物。 叶七要去苏州找一个人,找一个叶七无比牵挂却又生死未卜的人。 就在三人沉默不语之时,叶七脑中一下又想起这个人,这个与叶七琴箫和鸣了三年多之久,却未曾谋面的人。 叶七是在大地震之后问询生还者得到一条模糊的消息之后,才有了苏州这个方向。 实际上,琴箫和鸣不久之后,叶七就对这位不曾谋面的知音有过一些推测。 按叶七的推测,这位茅草屋主人应该是一位年纪不大并且尚未婚配的儒生或小姐,并且以未出阁的小姐的可能性居多。 若是已出阁的女子,外嫁之后已是夫家之人,无须为娘家的父母结庐守孝。 若是已经婚配的男子,以叶七来往坟场的次数和时间,至少应该可以偶遇他的同样须要守孝的妻室或子女; 三年多时间下来,叶七在茅屋之外仅偶尔见过几次一位管家模样的老人。 唯有谨守守孝期间不得交际忌条的儒生或者天性矜持的小姐,方可能每次与叶七琴箫和鸣之时,都居身庐屋之中寸步不出。 不过,当时的叶七并未在意对方到底是儒生还是小姐。 无论他是儒生还是小姐,那时的叶七,只当对方是一个同病相怜的可怜之人,叶七为结义袍泽,对方为至亲,琴箫和鸣,仅是寄托各自不同的哀思。 在琴箫和鸣的次数多了之后,叶七慢慢认定了一点,对方一个极为难得的知音。 对方可以从萧声之中听出叶七的悲喜,叶七也可在琴声之中感受到对方的心情。 箫声琴韵,仿佛对面而坐,款款而谈互述心事的多年老友。 随着琴箫和鸣的次数越来越多,说不清什么时候,也许是二年之后,也许是其他时间,叶七的感觉又有了新的变化,他很清晰的认定: 对方若是男子,必是可以生死相托的兄弟;对方若是女子,必是可以生死相依的佳偶; 这一切,无关身份地位也无关容貌美丑,只因双方之间那种无法言传也无须言传的默契。 叶七很难用言语描述这种默契,那是一种与琴箫技法无关的来自心灵之上的默契。 琴箫技法高超之人,固然可以极快的把握好乐曲的节拍,中规中矩的完成一曲合奏; 但绝对难以做到如他们这般,在音调的些微起伏之间,在节拍的稍许变化之中,都能立刻感受到对方的想法,并顺着对方所想而发展。 也许,在一些音律大家听来,他们的合奏已稍微偏离了原曲的韵味或者节拍, 但在他们的心中,那首曲子,在那个时候,在那种心情之下,很自然就应该是那种演绎。 叶七相信,对方也一定有着同样的感觉。 大地震之后,在了解了大地震在雁北的破环情况,在明确了地震中心是在雁北往南方向之后,叶七莫名就有了一种心悸的感觉。 在那一刻,在知晓那位知己极有可能与自己阴阳相隔的那一刻, 叶七才突然发现,这位并不曾见过面的知己已然在自己心里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一个位置。 再仔细一想,叶七才又猛然发现,自己的麻木与愚钝,简直已到无可救药的程度。 当下实际守孝时间一般以二十七个月为期,源于一般母亲用母乳哺育孩子要二十七个月;因着幼儿三岁方能离开父母的怀抱,也有就以三年整为期者,但基本没有超过三年之期者。 而叶七大地震之前与最后一次与其合奏那首“雁落平沙”的时间,叶七细细一算,从茅草屋搭建时间起算,竟然是三年又过二月之后。 对方明明早已过了守孝时间,但叶七过去,却每次依然能在坟场之中与其琴箫和鸣,这分明是对方知晓了叶七前来的消息,刻意赶来与他会合啊! 难怪后来这几个月叶七每次过去都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迎来琴箫的和鸣,也难怪叶七后来这几个月在路上见到那位老年管家的次数多了不少,那分明是在专门守候着他啊! 而自己,竟然如此不经意就忽略了这一切。 因着长年杀戮后的麻木颓废的心态,也因着知晓了一些军中内幕后的心灰意冷,叶七不知从何时开始对身外之人和事都持着一种异常冷漠和被动的态度。 以致叶七竟然就忽略了对方守孝时间已过这样一个事实,也忽略了后几个月琴声总是姗姗来迟的这个细节。 想通关节那一刻,叶七无比的痛恨自己的麻木与愚钝,也无比痛恨自己的冷漠与被动。 如若双方未能见上一面就生死永隔,那将是叶七最大的遗憾。 他立刻找上官主动领命,南下探查地震灾情情况,看看能不能挽回一些什么。 叶七赶到蒲州之后问询到的消息,证实了叶七的部分推测。 从墓地的建筑规模和碑文,叶七推测茅草屋主人应是出自一个燕姓的大户之家。 万幸,燕姓的大户之家整个蒲州县城只有一家,叶七也得以很快找到已成为废墟的燕家之前。 不过翻遍废墟,叶七只找到一对老年夫妇的尸身,看尸身的衣着这对夫妇明显是燕家的下人。 据一个邻家生还者所言,近些年来,燕家常年只有一位妇人和一位小姐在家,且一直深居简出,与邻里甚少来往,偶尔出门也是清纱遮面。 前几年燕家妇人染病过世之后,那位小姐一直在坟地守孝,家中只有几个下人偶尔出入。 据那个生还者回忆,大地震前的四天,燕家小姐难得露了次面,却是踏上马车即将远行。 因燕家小姐少有露面,生还者好奇之下往前凑了一凑,想看看这位小姐的样貌长相,却无意之中听得几句这位小姐给留守下人的交待。 生还者只是隐约听得,这位小姐出行是要前往苏州与乃父相聚且归期不定,其他再没听到什么对叶七有帮助的消息。 综合问询到的消息,叶七可以确定,那位与他琴箫和鸣的知己就是生还者口中的燕小姐已是无疑。 叶七不知道,他是不是就此错过了此生的珍贵。 虽然这位燕小姐在大地震之前的五天就已离开蒲州,离开了破坏力最为强大的地震中心地带。 但按马车的速度,四天时间也不过走出数百里之外。大地震后叶七从北向南一路下来,沿路受地震影响房屋倒塌的情况他一清二楚,并且大地震恰好发生在人们都已入睡的深夜时分。 因此,对她到底是否逃过了劫难保全了性命这一点,叶七并没有任何把握。 不过,有一点叶七明白,如若这位燕小姐逃过了劫难,断然是不会在短期之内回归蒲州,一则大震之后仍有余震不断,一些余震仍然可能给人带来危险;二则大震之后必有大疫,按一般常识,至少要在数月之后,等大地震引发的疫情完全消退,等余震彻底变弱之后,才能回归。 叶七等不了那么久,南下苏州的念头在叶七的脑中愈来愈烈 他要南下苏州尽快找寻到她,他希望能尽快见她一面,越快越好。 同时,他又怕往苏州,怕在那里得到让他心碎的消息。 叶七就是在这样矛盾的心情之下来到了江南。 当然,此刻身旁沉默不语的裘胡两位新交的朋友并不知道叶七此时心里的想法。 自然,叶七也不会将此时所想告诉两位初交之人。 叶七正恍惚间,忽然,远方有声音传来: “善-恶-到-头----终-有-报 一-时-侥-幸----君-莫-笑 天-地-轮-回----有-公-道 因-果-报-应----谁-可-逃” “善-恶-到-头----终-有-报 一-时-侥-幸----君-莫-笑 天-地-轮-回----有-公-道 因-果-报-应----谁-可-逃” “来了” 三人同时一激,快速上得二楼窗前。 吟诵声忽远忽近。 明显是二人轮流吟诵,一人声音高亢嘹亮,一人声音低沉有力。 叶七看得有一道极淡的身影靠近又远离,再靠近时换了个方位,飞快又远离了。 “这黑白无常行事还真是异常谨密啊,轮流出声,又轮流靠近探查,看来要把四周都探查一遍后才会正式现身。” 叶七轻声说道。 “叶兄弟你看” “前院中间站立那人就是王二。” 叶七顺着裘老的指点仔细看了几眼,这个王二完全就一个乡村富家翁的样貌,微胖的身材,稍稍隆起的小腹,没有一丝江湖豪强的味道。 不过,叶七明白一点,一个越是能隐藏自己的人,一旦爆发起来,必然越是可怕。 一个一脸彪悍浑身煞气的对手,任谁都会小心又是小心,而面对王二这样的对手,不少人也许心底都会存有轻视之念,等你看到他露出獠牙,发觉他的可怕之处的时候,往往你已没有了任何机会。 叶七没来由的感觉,若是胡长风对上王二,估计不会有一丝获胜的机会。 这是叶七的直觉,无数次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直觉。 “定海盟高层没在院子里,估计是埋伏在了四周。” 王府内外,四处都挂满了“气死风灯”,院子里边,亮如白昼,从叶七这边看过去,王二的表情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此时王二闭着眼,一个人站在院子中间。 表情无悲无喜波澜不惊,令人猜不透此时在想些什么。 “咦,前院内怎么会有颗这么大的榕树?”叶七有点诧异。 “榕树据说已活有千年,当年王府就是围绕着这颗榕树而建,整栋宅子的风水据说都落在这颗大的榕树上”裘老解释道。 “善-恶-到-头----终-有-报 一-时-侥-幸----君-莫-笑 天-地-轮-回----有-公-道 因-果-报-应----谁-可-逃” “善-恶-到-头----终-有-报 一-时-侥-幸----君-莫-笑 天-地-轮-回----有-公-道 因-果-报-应----谁-可-逃” 这次声音是直奔王府而来。 声音越来越近。 吟诵声停。 两道身影飘然而现,恰恰停在那颗大榕树上。 来人停在树顶,身子有一半没在枝叶之间。 树顶光线不好,看不清来人装扮,只看到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随着榕树枝叶一起一伏。 “黑白无常果然不一般啊,肯定是早早选定了在榕树上栖身,这样一来,只要他们随便一缩,大半暗器就失去了威力。” 胡长风叹道。 “二位朋友,既然光临寒舍,何不下来说话?” 王二睁开了眼,大声说道。 “二爷言不由衷啊,此地四周不知埋伏了多少人手,喊我们下来是怕是不安好心呐” “二位说笑了,你们的来意谁人不知,如单我一人侍候,岂不是怠慢了二位!” “呵呵,说的也是,人多好啊,我看这四周,至少伏有百二十人吧,加上四处看热闹的,少说也有几百号人吧” “场面搞的这么隆重,我觉得怎么像在迎财神一般!” “恭迎财神,结缘归心!可惜啊,我们不是给人带来财运的财神,我们恰恰是人人都躲闪不及的无常啊” “是啊是啊,可惜了这么隆重的场面啊!” 王二脸色明显变了一变,缓缓低头,似乎在想些什么。 难道王二此时就要发出围攻信号? 但是,王二并没有作出任何动作。 一会,王二有缓缓抬头。 “我王二自问一生做事尽守本分!不敢说上无愧天下无愧地,但至少无愧于自己的良心!” “二位光临,有什么要说的,当着众人的面,尽管说来!” “这王二还真是能装啊!都这时候了,还装得有模有样的”胡长风感叹到。 “不急,先听听再说”裘老轻声道。 “是否无愧,不只由你王二说了算,你且看看再说!” 一本册子随声音从树顶飘入王二手中。 王二翻开册子,看了几眼,脸色骤变 “如何啊? 王二合上册子,挥指一弹,册子飞入一盏气死风灯内,片刻和灯笼一起烧为灰烬。 “废话少说,接下来该让我见见传说中的生死贴了吧,现在就来吧” “按我们的规矩,你王二有选择的权力,生贴或死贴你可选一贴” 围观众人一片哗然之声。 十年之前,黑白无常并没给孙富贵几个选择的权力,一出手就都是死贴,为何到了王二这边,多了这个选择的权力? 是他们认为王二罪不至死? 还是他们的规矩有所改变? 或者,黑白无常的面具之下,已不是十年之前的那张脸孔? “可否生死贴都给我看看?” “如你所愿” 树顶飞出二张贴子,王二抬手抄起。 王二来回翻看两张帖子,脸色沉沉却无变化。 一会,王二抬手一挥,一张帖子飞回树顶。 “我就接这张死贴!” 声音传出,四周响起惊呼一片。 生死贴内到底是何内容? 死贴的后果,十年之前已经展示的明明白白,接到死贴的三人,机关算尽,办法用尽,如今坟头的篙草怕已有几尺之高了。 按常理分析,生贴肯定优于死贴,生贴顾名思义就是可以活下去的贴,也许需要一些条件。 但是,有什么条件能盖过生死之线? 莫非,王二笃定自己能逃过夺命阎王的袭杀,根本无惧死贴的威胁? “二爷好胆色!佩服佩服!” 说话间,树顶两道身影忽地飘起,却是往王府西厢房方向飘了过去,几息之间,已不见了踪影。 “善-恶-到-头----终-有-报 一-时-侥-幸----君-莫-笑 天-地-轮-回----有-公-道 因-果-报-应----谁-可-逃” “善-恶-到-头----终-有-报 一-时-侥-幸----君-莫-笑 天-地-轮-回----有-公-道 因-果-报-应----谁-可-逃” 片刻,黑白无常的吟诵声又起,由近及远,越来越淡,慢慢消逝。 “啊?就这么结束啦,不对啊” 胡长风惊道。 不单胡长风如此吃惊。 可以想象,此时此刻,王府周围,埋伏的,看热闹的,至少几百号人估计与胡长风一样吃惊。 黑白无常没有当众宣诉王二的恶行,只是抛出了一本册子。 王二也没有发出攻击信号,只是面不改色的放弃了生贴选择了死贴。 一切,和传说大相径庭。 难道,黑白无常改了行事风格? 或者是,黑白无常惧了定海盟,不再当众数落恶行,给定海盟留一点颜面,避免遭受当面攻击? 难道,黑白无常的面具后面换了主人,与十年前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是另有隐情? 九:夜话 黑白无常消失已快有有一炷香时间。 裘万甄和胡长风两人此时还在二楼窗前四处张望。 不久之前,两人都在全神关注王府 耳边忽然听得叶七一声“我去看看,一会就回”。 回头发现,身后的叶七,已从后面窗户飘出,转眼就已不见了踪影。 “你说这小子去了哪里?” “还用得着说,肯定是追去了,没看刚才不少人追在黑白无常后面吗” “这小子不地道,也不叫上我一起!” “留我一人在这干瞪眼?” “这小子武功是什么来历?无声无息就跑了” “这位叶兄弟很不简单啊,武功至少高你一筹,甚至可能还不止呐” “怎么可能?那岂不是比黑白无常还高,与十年前的定海盟老盟主不相上下?” “怎么不可能?你想想,这江南武林,谁能无声无息就从你背后消失无踪?” 胡长风无语。 良久,楼下传来了一身响动。 两人赶忙下去。 叶七见到两人下来,端起酒杯,歉然一笑,一杯酒灌下。 “你小子不地道,一句话就跑了!” 胡长风开口埋怨。 “有无什么发现?” 裘老更关心追踪的结果。 叶七点了点头。 “追踪的人不少,不过黑白无常轻功极佳,到城墙那边就甩开了众人,只剩二人跟着下了城墙。” “出城不久,黑白无常忽然停了下来,好像特地等那二人上来。” “那二人黑衣蒙面,追上去直接就出手,未开口说一句话。” “啊?” 裘老和胡长风都异常吃惊。 “结果如何?谁胜谁负?” “二个黑衣蒙面人武功与黑白无常差不多,双方动作极快,几个回合不分胜负。” “不过一会黑白无常使出一套双人合击之术,立时占得上风,黑衣蒙面人见状立刻就退走了。” “他们有发现你没有?” “黑白无常应该没有,我从一开始就只是远远跟着,这个距离,他们应该察觉不到,黑衣蒙面人可能有所察觉。” “你没再跟下去?” “没有,前面再无他人,我单独一个人跟下去,容易造成误会,我只是想看看热闹,不想被误会。” “臭棋篓子,这两个黑衣蒙面人是谁?你有印象不?江南什么时候又多了二个绝顶高手?” “我也觉得奇怪,江南武林就我所知没有这样两个绝顶高手啊。” “这么多年了,再出几个绝顶高手很正常吧。” “会不会是其他势力的人插手?” “一言不发直接就出手,这二人八成是定海盟这方的人。” “可定海盟从没听说有这样二位绝顶高手。” “可能是定海盟临时请来助拳的高手。” “裘老,依你所看,今晚这黑白无常与十年前是不是同一帮人?” “十年前我也曾现场旁观过,看身形和轻功,八九不离应是同一帮人,不过其作为又与十年前相差甚远,当年他们都会当众公开当事人的恶行,完全不像今晚,只是扔出个册子,其他一言不发。” “依你判断,可能是何人所为?” “这事,我也一直疑惑”。 “若说是江湖大侠惩恶扬善替天行道,那他们完全可以在铁口神断现身之时直接击杀,再把当事之人的恶行公开散发,这样,最容易得手,自身风险也最小,当事人的恶行通过现场市井百姓传播的也广,如此有铁口神断一人就可完成,无需这般大费周章还容易把自身陷于漩涡之中,比如今晚,黑白无常若被人缠住一时半刻,再有一帮人围攻上来,再要脱身恐怕就绝非易事了。” 这一点疑惑叶七也曾想过,与裘老的观点是一模一样。 “若说是官府所为,无论东南总督这边还是朝廷锦衣卫,肯定是围住府邸,全家老小一个不漏,万无只追一人之责之理。” “若说是其他势力打击定海盟而为,那就更不可能顶着定海盟张好的套子,自己再一头撞入。” “且夺命阎王每次最后的击杀都是在一般人认为绝无可能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完成,神乎其神诡异之极,这不是一般的武功高低可以解释,其中必然另有蹊跷!” 三人都陷入沉思。 与此同时,在王府内宅方向离王府不算太远的一座阁楼上,两个黑衣蒙面人正对着一个青衣蒙面人躬身行礼。 “当家的,可以确认,是十年之前的那个人回来了。” “看来不会错了,他的命还真是硬啊,那样都能挺过来”青衣蒙面人喃喃自语道。 “是的,不会错的,我们出手试过,今晚两人可以确认就是十年前的黑白无常,除了那个人,其他应该没人能号令黑白无常。” “好,此事先不要张扬,不过,就算是他回来又如何,当年他风头正劲之时能拿下他,现在回来他又能如何!” “还有,王二之事,原来的计划作废,那个人要对付王二,就让他去对付好了,我们正好看一场热闹,看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对了,当家的,刚才我们隐约察觉另有一人跟在后面。” “咦,这小小扬州城还真是藏龙卧虎,居然还有人能跟的上你们!可有看清此人?” “此人很是小心,属下心思多在黑白无常身上,只是隐约察觉此人的存在。” “不过,整个过程此人都无动作,属下在与黑白无常交手时也未见其有任何动静,看来也不是他们的人手,可能只是慕名看热闹之人。” “此事我知道了,你们要多加小心,黑白无常他们名声在外,可能会惹来不少其他看热闹的高手。” “你们先去歇息,等等其他有什么消息出来我再做安排。” 两黑衣蒙面人退下。 青衣蒙面人陷入沉思。 与此同时,王府大厅,王二与定海盟一帮高层也同样在沉思。 “如何?可否确认与十年前是同一帮人?” 问话的是居中而坐的定海盟现任盟主“八面来风”燕惟鸣。 “这是十年前那三张死贴,这是今晚的,经仔细比对,可以确认,这死贴的字迹图案都是同一人所为,唯一差别只在名字,其他丝毫不差,再看今晚来人的轻功,基本可以确认与十年前是同一帮人”! 回话的是矮矮胖胖的刑堂堂主“鬼见愁”何西逆。 “王堂主为何不发攻击信号?”燕惟鸣转向王二。 “属下当时觉得蹊跷,他们所为与传言有极大差异,属下想再看上一看,谁料他们直接抽身就走。” “生贴是何内容,为何直接弃了生贴?” “生贴只书有“自废武功散尽家财退隐江湖”十二大字,对我等而言,自废武功与死有何区别。” 众人皆是点头称是。 “诸位对接下来三天有什么看法?十年前这帮人的手段诸位应该都有印象。” 燕惟鸣眼光扫过。 刑堂堂主“鬼见愁”何西逆,秘堂堂主“翻掌乾坤”贾达孔,执律堂主“冷面阎罗”金无极,战堂堂主“铁手罗汉”沈畅,影堂堂主“无影圣手”高天,皆都低头思索。 唯有王二一脸平静与他对视。 “王堂主似乎胸有成竹,莫非早有定计?” 王二没有吭声,只是慢慢从身上掏出二个物事,放在桌上。 众人一见王二掏出的物事,眼睛一下都亮了起来。 “裘老,这铁口神断十年前找上的都是定海盟之人,十年后再度现身,找上的也是定海盟之人,听闻这定海盟行事霸道,仇家应该不少,会不会是某个地下势力向定海盟寻仇?” 叶七思索良久,开口问询。 “定海盟这十几年行事确实霸道,但其得罪之人,主要是一般底层江湖人物,不可能有这等实力来向定海盟寻仇。” “昔日如春雨楼听风阁等武林势力,还有江南各地不愿加入定海盟的其他势力,定海盟莫盟主曾与他们有十年之约,约定这十年这些势力不在江南活动,不与定海盟为敌,待倭患平定再回归江南,这些势力都隐在太湖左近,虽说昔日十年之期将至,但未有听闻这些势力有踏出太湖之滨。” “定海盟与倭患有何关系?”叶七不解。 “原来叶兄弟不知情啊,定海盟本就是应倭患而生啊,名为定海,本就是取平定海患之意。” “哦,还有这等掌故?愿闻其详。” “倭寇之患,由来已久,早在当今圣上即位初年,倭患就已开始,不过那时倭寇主要在闽粤海滨活动,只是偶尔扰及松江和浙地。” “十数年前,小股倭寇开始北上,开始频繁出没松江府至温州府海滨,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偶尔甚至突入内地,所过之处,村社皆毁,人畜俱空。” “这些倭寇据说是东瀛流浪武士,历经东瀛战乱,武功不凡,人数不多,至多几十之众,来去如风,大队官兵追之不及,小队官兵根本不是其对手。” “当年江南武林,并未有统一组织,扬州的漕帮、苏州的梅花阁、湖州的圣坛和杭州的秋水山庄并称江南四大家,其他各地都有一些门派世家,不过势力与这四大家都有差距,而隐于暗处活动的春雨楼和听风阁甚少公开露面,众人只知他们在江南开有分堂。” “江南四大家,唯有杭州秋水山庄庄主“剑贯长河”沈东楼一位绝顶高手,故江南四大家隐隐以秋水山庄为尊,但也仅是将其放于上首之位,平时并无听其号令之说。” “十四年前,倭寇劫掠了秋水山庄的货物,“剑贯长河”沈东楼带人愤而出击,未料追击不成,反被倭寇伏击,一众二十几人无一生还,庄主沈东楼及其唯一血脉少庄主沈城也未幸免。” “一时江南武林人人皆危。” “就在此江南武林人人皆危之时,隐居太湖之间的“莫家堡”横空出世。” “这个“莫家堡”据传是多年以前诸子百家中墨家的传人,蒙元南侵之时隐入太湖,此后江湖几次动荡都未曾出世,只在太湖之中过着平民的日子。” ““莫家堡”重新入世,其领头人物就是后来被称为“一指擎天”的莫无言。 “莫无言以为,倭寇之患形同当年蒙元之患,都是异族入侵,行事无丝毫怜悯,所过之处,俱是人畜皆空;如不加以抑制,可能再演当年蒙元之难” “他并且断言,倭寇非一般流寇,皆为武功高强久经战阵之辈,其人少速度快,你来他跑,你去他扰,官兵对上很难有所作为。” “因此,莫无言认为,汇聚统一江南武林的江湖力量,以强对强以快对快,才是剿灭倭寇的最佳方案。” “定策之后,莫无言开始了他的实行之路” “莫无言首先找上的是江南四大家隐以为尊的秋水山庄。” “新近接任庄主的“八面来风”燕惟鸣初时避而不见,秋水山庄老庄主及少庄主尽丧倭寇之手,燕惟鸣希望以自己的力量为老庄主报仇,不愿假借他人之力,更不愿带秋水山庄并为他人附庸。” “燕惟鸣避而不见,莫无言就孤身一人堵在秋水山庄门前,莫无言堵门三日,秋水山庄竟无人能出山庄一步,莫无言仅以一指之威,就击败了所有想要冲庄而出的各阶高手,“一指擎天”之名,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传扬。 “燕惟鸣无奈只得出面,未料莫无言只用半天就说服了他和秋水山庄的一众长老,燕惟鸣所领军的秋水山庄也就此成了莫无言出山后的第一股支持力量。” “接下来月余时间,在秋水山庄的极力斡旋之下,江南其他三大势力扬州的漕帮,苏州的梅花阁湖州的圣坛也都接受了莫无言的计划,同意以莫无言为首,成立定海盟,共抗倭寇。” “接着半年时间,莫无言带着四家人手四处活动,将江南各地的势力都纳入定海盟之内。” “同时,莫无言也对外宣告,欢迎其他一切势力加入定海盟共抗倭寇,并且明确提出,鉴于有不少江湖败类加入倭寇阵营,而这些人又与不同江湖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那些不愿加入定海盟共抗倭寇的势力,定海盟以三年为期,希望他们三年之后停止在江南的活动,待倭患平定再回归江南。” “一些活动于地下的势力,应了莫无言的号召,选择了加入定海盟,“暗影追魂”孙富贵就是在那时候带着他的杀手组织加入了定海盟。” 十:江湖势力 “但是,一些势力认为定海盟过于霸道,不给他们生存空间,联合邀请了隐隐被誉为江湖第一高手的中原藏剑山庄庄主晏一道来为他们主持公道。” “莫无言单身赴会,出言邀斗晏一道,双方激战三百余合不分胜负,莫无言隐隐还占得上风,随即当众声明平定倭患后,他将回归太湖,再度隐世,不再过问江湖之事,甚至还当众立下十年荡平倭寇,然后隐归太湖的誓言。” “定海盟的强势之下,定海盟之外各势力被逼同意了三年之后停止活动十年,待莫无言重隐太湖之后再回归江南的约定。” “莫无言也因此一战跻身江湖四大高手之例,与中原藏剑山庄的晏一道西南唐家堡的唐十二西北黄沙盟的司马长空一并被公认为江湖武功最高的四大绝顶高手。” “至癸卯年年中,莫无言已基本统一了江南武林,在整合了江南各地的江湖力量之后,定海盟一跃成为并肩西南唐家堡中原藏剑山庄西北黄沙盟的庞大势力,与隐身暗处的春雨楼听风阁,并称为江湖六大顶级势力。” “一统江南武林之后,莫无言自然是盟主的不二人选,他任命秋水山庄的燕惟鸣为副盟主,协助他统领全盟,盟内设战堂秘堂执律堂刑堂影堂金堂等六大堂口,在各地以府为界设立分堂。” “此时定海盟所代表的江南武林,与传统意义的江南已经有了一定区别,一些处在内陆倭患未及的州府如南直隶的池州府宁国府等未被纳入,而一些倭患严重的如闽地福州府等却设立了定海盟分堂。” “在莫无言的推动之下,定海盟将江南武林的所有镖行整合起来,成立“定海镖行”,同时,他又率战堂成员逐一扫荡,将江南境内的各处匪盗清扫一遍,势力稍强的盗匪基本一个不漏,一些盗匪降入了定海盟,一些盗匪逃往了太湖,一些盗匪逃往了内地,只剩一些势力较小的盗匪东躲西藏,但再不敢打“定海镖行”的主意。自此,插着“定海镖行”镖旗的镖车通行无阻,成了江南商贾的首选。” “其他镖行生意一落千丈,一些并入了定海盟,一些只能关门另谋他就。” “与此同时,定海盟又另外成立“定海武室”,收纳希望习武的平民,也为各地有需要的有钱人家提供看家护院的武师,自然,其他从事此道的势力齐齐被挤出了市场。” “自此,定海盟将江湖中的传统生财之道牢牢把控在手中。” “正当外人对定海盟四处纳财愤愤不已之时,莫无言对外推出了他的战堂训练计划。” “小队江湖高手可以轻松击溃同等数量的官兵,当双方人数同样增加,成千上万的江湖高手却敌不过同等数量的官兵,这是世人皆知的道理。” “人数不多的对战,个人武勇是决定性因素,江湖高手对比同数量官兵,优势非常明显。” “但人数上升到一定层级,江湖高手只能被称为乌合之众,缺少统一指挥,缺乏纪律约束,没有阵型战列,各自为战,而官兵是分级例阵听号令为战,同等数量的自然是官兵占绝对优势。” “莫无言手中,有一套传自前人的五人合击之法“鸳鸯五行阵”,练熟此阵之后,五个一般的江湖高手,即可轻松击败如定海盟堂主那个层次的江湖一流高手,与铁口神断黑白无常那个层次的绝顶高手对战也可自保无虞。” “莫无言想做的,是在源源不断的钱财支持之下,打造一支有指挥守纪律的江湖之军。” “这支江湖之军,才是他当初立下十年荡平倭寇之誓的的底气所在。” “战堂的成员,莫无言定下了二百之数,只定二百之数是防止惹来朝廷的注意。” “战堂人员募齐,莫无言的精力,全部转到了战堂成员训练之上,与他一同出山的师弟莫无声,被任命为战堂堂主,随他一起负责战堂成员的训练。” “不过,莫无言没有料到的是,在他一统江南武林之后,江南各地定海盟一家独大,各地再无可以制衡定海盟的势力,缺乏制约的定海盟自身开始腐化,欺行霸市强买强卖强取豪夺等行为时有发生。” “定海盟本就是各种势力整合而成,各色人等良莠不齐,在莫无言带着战堂四处训练之时,定海盟腐化加剧,江南各地对定海盟的怨言越来越重。” “莫无言二年间别无他顾,只是带着战堂成员四处训练,何处有倭情传来,他就带人前往,以战代练。” “时间到了丙午年,这一年,发生了几件对定海盟影响极大的大事。” “二年时间,到丙午年年初,战堂训练初成,莫无言又投身倭情侦探,不远千里四处探察倭情,准备带领战堂人马,将危害较大的倭寇势力一举剿灭。” “丙午年四月,铁口神断黑白无常和夺命阎王横空出世,直接对上已是怨声载道的定海盟,接连击杀了三个定海盟堂主。” “丙午年八月,那些不愿加入定海盟的地上地下势力遵守之前的约定,停止活动,退走太湖左近。 “丙午年九月,莫无言率战堂一百二十人追击倭首辛五麻子,误入倭寇陷阱,战堂堂主莫无声及一百二十成员全数战死,莫无言失踪,生死不知。” “丙午年十一月,定海盟副盟主“八面来风”燕惟鸣接任盟主,对外宣告将继续莫盟主的未尽事业,誓死荡平倭寇。” “丙午年这一年事情还真是多,记得我就是在这一年拜别师傅从的军。”叶七摸了摸头,淡淡的说道。 “是啊,这一年事情确实是多,其中影响最大的莫过于莫盟主的失踪。” 裘老长长的感叹一声。 “燕惟鸣由副盟主接任盟主,于理是天公地道,但他武功较之下面堂主,只是稍微强那么一点,盟内各众原本只遵从莫无言的号令,他接手之初,还真是棘手。” “燕盟主远不如莫无言那么强势,对下面的掌控可想而知,于是乎,莫盟主时代就开始的各项欺行霸市强买强卖强取豪夺等行为愈来愈烈,直至今日定海盟为千夫所指。” “不过,燕盟主倒是带领定海盟打过不少次胜战,杀了不少倭寇,如此他盟主之位才稳当下来。” “裘老,定海盟的情况我基本知晓了,不过,这中间有几个疑问,还望裘老一并解答。” 叶七拱了拱手表示感谢。 “前两年我在军中曾听说有少林僧兵参与抗倭,刚才听你谈及江湖各方势力之时,如少林这般武林大派一个都未提及,这里面有什么缘由?” “叶兄弟问得好,少林等名门大派在民间名气甚大,就是二百年前张真人所创的武当一派,只在蒙元末期和本朝太祖初期活动短短不过几十年,同样也创下了巨大的名气。” “不过,昔年钓鱼城一战,蒙元大汉蒙哥身丧江湖异士之手,蒙元自此盯上了武林各大门派世家,蒙元铁骑过处,各地门派世家无不遭殃,稍有名望的门派世家,无不被铁骑踏过,只留下一片焦土,无数当年名动一时的大侠在誓死抗争之下也都身销魂散。蒙元统治时期,江湖之间的只有白莲教弟子公开活动。” “亏得当年各门派世家情急之下还是安排了后手,让传功长老带领一批核心弟子,隐入各大山川湖泊,方才保住了部分传承,即便如此,还是有部分传承在战火纷飞的辗转中永久失传。” “当年隐入山川湖泊的各派弟子,有一部分在留下传人之后追随南宋抵抗力量步步退守,直至崖山一战全数身死;也有部分乔装打扮化身复仇使者,以蒙元恶吏和那些投身为胀的武林败类为目标,一击而遁,但也因此而身死不少,铁口神断黑白无常的传言据说也始于那时;其余则继续隐居,直至蒙元末期才重新出山活动。” “蒙元末期,各地义军纷起,蒙元无瑕四顾。昔年隐入民间山林的各大门派世家的隔代传人,部分脱离本来门派,回归故里开支散叶,渐成一批新兴武林势力,当今武林如藏剑山庄唐家堡等各大势力,皆是从那时开始兴起;部分传人则遵照前辈叮嘱回归门派开始重建山门;另有部分则习惯了隐居生活,继续隐在民间至今。” “历经多年,各大派山门基本重建完毕,而此时本朝太祖也事成登基。” “义军纷起之际,不少昔年的大派传人,分别投入不同抗元义军。” “本朝太祖出身草莽,入过空门,入过丐帮,更是以明教弟子的身份起事,明教是白莲教的别称,当时白莲教别称众多,亦有人称之为弥勒教或魔教;太祖追随滁阳王郭公子仪起事,并娶了郭公义女就是后来的马皇后为妻,在郭公逝后接过首领之位,率领部属南征北战直至事成。” “郭公过世之时,蒙元已节节败退,再无力回天,太祖接手之后,很常一段时间的对手反而是为各路义军。” “太祖的义军对手中,在长江上游有陈友谅,长江下游有张士诚,东南邻方国珍,南邻陈友定,这些势力之中都有不少昔年各大门派世家的传人。” “当年各派传人皆为抗元加入各路义军,未料最后却成了太祖一统天下的对手。” “是故,太祖一统天下之后,尤为警惕这些门派世家,虽未如蒙元那般屠尽一切,但也不给它们活动的空间;刚刚恢复少许生机的各大门派,无奈之下只能宣布隐世封山,以此换取太祖的网开一面,获得存世的机会;那些明哲保身未与太祖为敌的如藏剑山庄唐家堡等新兴武林势力在那时借机壮大,慢慢终成一方豪强,取代了昔日天下武林的各大门派世家的位置,各据一方,统领一方江湖。” “太祖事成之后,那些追随太祖的各派传人风光无限,不过这部分传人却已脱离江湖身入朝堂,其历代传人也各有官身,只为朝廷效力,与江湖再无关系。” “太祖架鹤西去不到三年,刚刚隐世封山不到三十年的一些武林门派世家又错误的投入太宗皇帝与建文帝皇位之争的漩涡之中。” “太宗皇帝兵强,建文帝兵多还占着名分,一些武林大派以为出山相助建文帝可能摆脱太祖年间的隐世封山之困,遂派出子弟乔装投入建文帝麾下,希望借此立下功劳摆脱门派隐世封山之困,不料建文帝虽占名分之优,却依然不敌太宗皇帝。” “亦有不少门派子弟想投入太宗皇帝麾下,不过,太宗皇帝潜邸之时,镇守北疆对抗蒙元,多年下来,身边已经聚集了不少昔日以抗元为己任的武林传人,那些门派子弟想投也难找到合适的位置。“ “太宗皇帝上位,自然不会放过那些门派,虽然未有行那灭杀之事,却恢复了太祖时废罢的锦衣卫,同时又设置了东厂衙门,从中抽出部分力量,加强对那些投入建文帝麾下的武林大派的监控,使得得它们更是雪上加霜。” “太宗建文帝之争的还带来一个意外结果,就是,江湖武林人士不参与朝堂权力纷争的古训重新开始被提及,无论朝堂如何变幻,只要不参与其中,无论何人得势,江湖还是那个江湖,武林还是那个武林,你在其中自然有你一席之地,一旦参与其中,不但可能自身难保,甚至可能使得本门本派在江湖中无立足之地。” “时至今日,太祖和太宗当年对个门派世家的禁令虽然早已松动,但这些门派世家自蒙元之后断断续续被压制了几百年,诸多传承都不再完整,其掌舵者想得更多的是如何修复传承,而不是重出山门去争锋江湖。” 说道此处,裘老深深的叹息了一声,似乎心有戚戚。 “叶兄弟所言少林僧兵抗倭之事我也曾有耳闻,毕竟太祖故去已快有三个甲子,太宗皇帝也故去二个半甲子,各大派封山隐世已有三甲子时间,尤其是太宗皇帝之后,各派不再理会江湖之事,埋头精研武学;时至今日,我想应该有所成绩,近年它们偶尔派出个别弟子出外交流也是正常,其实,少林派出僧兵抗倭一方面是对异族的警惕,另一方面我想也未尝不是一种试探,为门派试探寻找入世之机。” “我个人倒希望这些名门大派能早日入世,如此江湖才能恢复昔年之盛啊,只是不知这一日何时到来。” “不过少林僧兵抗倭,朝廷未有表示,也许这也是一种态度,说不定要不了多久就能看到各大门派重新入世的盛况。” “多谢裘老指教,原来是我孤陋寡闻了,竟不知还有这等隐秘。” 叶七拱手称谢。 “小子另有一惑,裘老你经常提及一流高手绝顶高手等称谓,这江湖中的武学传承和武功实力,是如何划分?是否有一个明确的标准?” 十一:武功境界 “叶兄弟所问的武学传承和武功实力的划分” 裘老沉吟了一会,才慢慢的开口。 “武功实力,首先在于它的传承。” “武学之道,源远流长,最早其实是源于人类与猛兽之争斗。” “人兽争斗之初,人虽有数量的优势且团结协作,但对上兽之其长牙利爪及远胜于人类的气力速度,依然胜算很小。” “一方面人类不断发明制造各种武器工具来抗衡猛兽之长牙利爪,另一方面,人也不断寻找挖掘自身潜能的办法来抗衡兽的气力速度,这就是武之起源。” “人的潜能非常奇妙,在一些特殊情境之下,妇孺为解救幼儿可力举千钧,弱男为逃出生天可迅如虎豹,武学之道,就是通过专门的训练,将那些原本只在一些特殊情境之下爆发出来的潜能,变为随时可以施展的寻常之力。” “人兽之斗人最终取得胜利,但人与人的争斗随之而来,从部族种群,到国家门派,再到个人的恩怨情仇,武之传承,在延绵不断的各种争斗中,形成了不同的流派。” “不过,不同流派的武之传承,究其根本,核心在于力之传承和式之传承。” “力之传承,是我们常说的内力的修炼方法,也有一些流派传承的是肉身之力如金钟罩铁布衫之类的外功修炼方法。” “式之传承,就是我们常说的武功招式,其本质是力的运用法门。” “空有一身内力却无对应运用法门者,如缓慢愚笨之壮汉,学有诸多招式但内力浅薄者,如轻巧伶俐之小儿,两者都不足为惧,唯有力与式的完美契合方能造就真正的高手。” “而力和式的契合程度,不同修炼者有不同的领悟,因此,很难从一个人修炼的功法和招式来准确判定他的武功实力” “另外,武功实力的发挥,还受很多其他因素影响。” “各人心态和状态,搏杀经验,比试的环境等等,对比试结果都有着不小的影响。” “就连比试的性质,对结果的影响也同样不小,擂台点到为止的比试与无限制的性命相搏结果可能完全不一样。” “还有,不同武功不同武者甚至还有相生相克之说,甲能胜乙,乙能胜丙,按理甲应该能稳胜丙才对,但偶尔却有丙反能胜甲,形成甲乙丙三不服的怪圈。” “因此,武功实力的划分,很难作一个明确的标准。” “不过,多年以来,江湖中流传下来一个大概的划分,将武者的武功实力依次分为武师、一般高手、一流高手、绝顶高手、武道宗师” “如此区分,简单直接,且非常直观,就算从未接触武道之人,一听也知其高下。” “虽然,区分武功境界的标准还存在很多异议,但其将武功实力所分的武师一般高手一流高手绝顶高手武道宗师等五级,还是被大多数人所接受。” “一级的武师,武功谈不上什么境界,区别在于功法修为的高低和武功招式的熟练程度,他们武功的提升并无什么障碍,关键在于勤奋与否,常人只要肯下苦功,基本都能修炼至武师的巅峰。” “江湖之众,一级武师十占八九,各江湖组织的底层人员,基本全是一级武师。” “武功达到“举重若轻”境界的武者,划之为二级武者,简称为高手” “一级武师突破晋升二级高手,个人苦功那是必然,但若无优秀的功法传承,大多武者终其一生也就到武师为止,大多门派世家,核心传承只有为数不多的核心子弟方可继承,此外个人资质也有一定关系,因此能晋升成功者,十之至多一二。” “二级武者,在江湖已有一定地位,不少江湖组织县一级堂口首领之位,都是由二级武者担任。” “武功达到“举轻若重”境界的武者,划之为三级武者,称之为一流高手” “一般说来,能晋入“举重若轻”境界的武者,基本也具备了晋入“举轻若重”境界的条件,但实际上,能成功晋升者十不占一,其中的关键在于克服人本身的弱点;重刀重剑相比竹木武器,质地和威力自是有绝对的优势,一个能轻松驾驭重刀重剑者,要其放弃重型武器的绝对优势,从竹木刀剑在再新开始,譬如让一人放弃锦衣玉食,重食粗茶淡饭,然后告诉他日后有可能出侯拜相,青葱少年还有几分期望,开始育儿养老的成人,有几人可能放弃眼前的既得利益,转而从新再来?” “三级武者,已是名动一方的江湖豪强,如定海盟这般的江湖势力,其府一级堂口的首领之位基本全数由一流高手担当。” “四级武者,称其为绝顶高手。绝顶高手的武功已不再拘泥于招式,也不再局限于特定的武器,而是追求一种势,所谓“人器合一不滞于物身随意动势不可遏”。” “绝顶高手,其继承的基本是顶级的功法传承,但其晋升路上,起决定作用的是个人的感悟,面对同样的事物,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感悟,所谓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大多数人的眼中,山就是山,水就是水,但有人见的是山之巍峨,有人见的是山之厚重,有人见的是水之延绵,有人见的是水之奔放;一流高手于绝顶高手之间,似乎只隔着一层窗户纸,透过窗户纸,隐约能看到窗外的光景,但就是这一面窗户纸,却隔开了绝大多数的武者,即便就大多数绝顶高手的感受,捅破这层窗户纸其实是自然而然毫不费力,但事实上,能捅破这层窗户纸的武者,却是寥寥无几。” “绝顶高手,是处在巅峰的一群人,江湖各大势力,无一不是由绝顶高手引领” “五级武者,被称为武道宗师,曾有人形容武道宗师的武功是“无上无念无招无式,无迹可寻随心所欲”,他们与其他武者最大的区别在于,其他武者依靠传承,而他们则是开创传承。” “武道宗师绝迹江湖已有很多年,往前追溯,距今最近的一个江湖公认的武道宗师就是一力创建武当派的张真人。” 裘老话到此时,三人不约而同都露出一股无限神往的表情。 开创一套传承,创建一个门派,武道宗师,这是该如何仰望的一个存在。 “如此说来,低级境界的武者基本很难越级战胜上一个境界的武者吧?江湖中有过这种先例吗?” 沉默一会儿,叶七又开口问道。 “正常交手,无论是擂台比试还是搏命厮杀,尚无越境界取胜的先例。” 裘老考虑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境界上的差距,足以抹平那些经验心态状态等种种因素,当然,纯粹不知情的贴身致命偷袭那不在此类。” “同境界的武者,也有上中下之分,一般说来,同境界的武者,一方如果可以在一盏茶时间内击败另一方的话,就认为双方的武功差距为一层。” “比如,当年定海盟莫无言与藏剑山庄晏一道比试,持续将近二盏茶时间激战三百多回合不分胜负,虽然莫无言隐隐占得上风,但大家还是公认二人武功属于同一层次,莫无言也因此被归入与晏一道一样的绝顶高手中层之例。” “比如,当年定海盟莫无言与其师弟莫无声切磋比试,不到一盏茶时间莫无言获胜,因此,莫无声被归入绝顶高手下层。” “今晚的黑白无常还有你所说与他交手的黑衣蒙面人,包括铁口神断,根据他们的出手情况,基本都可归入绝顶高手下层之例。” “同境界越层取胜者,比较罕见,但先例不少,毕竟,生死博杀环境下磨砺出来的武功与点到为止的切磋中练就的武功,其中心态和经验的差距,在同境界中的分量还是不可忽视的。” 叶七点了点头,毕竟他就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对此自然有强烈感受。 “武道宗师绝迹多年,听你介绍,现今江湖好像武功最高者只有中原藏剑山庄的晏一道、西南唐家堡的唐十二、西北黄沙盟的司马长空和生死不知的莫无言等几个绝顶高手中层武者,那么,还有比他们更高一层的武者存在吗?” “刚才所言只是当今江湖的情况,另有一些人并未在江湖活动,也未在江湖中露面,比如朝廷的大内侍卫和锦衣卫高手,各地督府的近卫,还有如你般的军中精锐,其他还有隐世封山的门派世家,隐居山林的隐世武者,甚至倭寇中也存在一些不为人所知的强者。” “曾有海客描述海外冰山的模样,言说冰山远观巍峨雄伟熠熠生辉,其实露出水面者仅有十之一二,真正庞然大物尽在水下,江湖的状况亦是如此,一般人谈及的,是那些有在江湖之中出头露面的高手,其实,未曾在江湖之中露过面高手数量远远超过前者。” “因此,绝顶高手上层的强者,我个人以为,当世应该是存在的,其中,存在朝廷大内侍卫和隐世武者之间的可能性最大。” “一般说来,太平之世文人倍增,而大乱之世则武者出头,现今倭患愈来愈烈,朝廷必将投入更多武力,隐世强者估计也会纷纷出世,接下来的江湖,恐怕也将会越来越混乱,我很期待有一天能有绝顶高手上层的强者露面,施展雷霆手段,扫荡倭寇,让世人能一睹其风采。” 三人聊兴甚浓,接着又东拉西扯聊了不少江湖轶事,当然,主要都是叶七在问,裘老作答,胡长风偶尔说上一两句。 一直聊到子时过半方才入睡。 叶七整晚都没怎么睡着,脑子一直在回想着裘老的言谈。 从军之前,叶七也曾问过师傅不少江湖方面的问题,师傅总是淡然一笑,并不解答,只言留待叶七身入江湖后再自己去感受。 不同于叶七所听闻接触的其他人,师傅教授叶七的方式很是特别,在叶七记忆里,师傅很少通透的给他讲解什么,包括功法修行,一般只在关键之处偶尔提点一二,具体的来龙去脉,都要叶七自己去思考,去领会,然后还要把个人所得详细的对师傅做一番解释。 解释的过程,记忆中那是叶七与师傅交流最多的时间,师傅总是会很突兀的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让叶七作答,叶七有时甚至都觉得他与师傅的位置在那时调了个个。 裘老与他师傅完全不同,只要叶七发问,裘老基本都是追本溯源,耐心且全面的为他解惑。 叶七一方面惊叹裘老的渊博,一方面对裘老的身份也有了一些揣测。 寻常说书先生,一般都熟悉很多江湖轶事,但如裘老这般,能将江湖轶事背后的来龙去脉都娓娓道来的却非常罕见。 就如同民间常见的傀儡戏,寻常说书先生让你看到的只是木偶在台上的一举一动,裘老让你看到的却包括木偶的提线和操纵的手。 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 裘老莫非就是隐迹于市井中的高人? 或者,裘老的武功也并非胡长风所说的那么不堪? 当然,揣测归揣测。 裘老若真是另有身份,叶七相信该说明时他自然会说,他没说叶七也不会去问,就像他们一直也没问过叶七的来历。 虽然只是短短几个时辰的相交,叶七对裘老与胡长风却没来由有着一种信任。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缘分,叶七觉得与这两位老哥特别投缘,几局棋下来,几杯酒下肚,仿佛面对的根本就是多年的至交好友,面对面相处,根本不觉得紧张,拘束。 有些人,相处一辈子,相交一辈子,但可能永远只能是客客气气,仿佛彼此间有一道看不见的沟渠永远无法抹平。 有些人,见面一瞬间,可能只是一句话,可能只是一杯酒,甚至可能只是一个眼神,彼此感觉仿佛就是失散多年的老友,可以无话不谈。 在迷迷糊糊的胡思乱想中,在邻间胡长风如雷的鼾声中,叶七听见雄鸡叫过了五更。 叶七也听见了天色大亮时裘老轻声起身出门的声响。 让叶七起身的,是辰时过半时楼下小院传来的动静。 叶七知道,那绝对不会是裘老推门归来。 裘老不可能那么粗鲁的推搡自家的门。 十二:王二的底气 叶七动作飞快的起身下楼。 入眼的是二个在小院准备开口吆喝的两个差役。 看其装扮,竟是两淮巡盐使门下差役。 叶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两人,等待对方的说法。 “近来倭寇活动密集,有密报说倭寇细作入了扬州,此屋主人是谁?出来登记检查!” 一个矮胖差役大声喝道。 “哦,还有这等事情,不过,这不是扬州府门下的事情吗?怎么是两淮巡盐使派人前来?” 楼上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两差役抬眼望去,只见楼上窗口站有一人。 此人须发俱白,长须及胸,脸色微沉不怒自威,眼神锐利的盯着两人。 不得不说,胡长风高人的卖相还真是唬人。 差役见得胡长风模样,凛了一凛,拱了拱手,降低了声音:“我等只知遵命行事,这位兄台可是此间主人?” 胡长风自窗口飘然而下:“老夫苏州胡长风,此间是聚仙居裘先生居所,有什么问题?” “久仰久仰,原来是苏州胡大侠,裘先生我们也是识得,不知这位兄弟。。。。。?” 差役明显听过胡长风的名头,也认识裘老,对着叶七,口气一下客气了许多。 叶七没有说话,只是递出了一块腰牌。 腰牌是叶七在军中的告身凭信。 叶七立意要解甲归去,上峰惜才苦苦挽留,也明白常年沙场征战的疲惫,遂给了他半年假期让他彻底放松,言明放松之后叶七如若依然决定离开,到时肯定放行。 叶七也因此还带着军中的告身腰牌。 “原来兄弟是尖哨营把总啊,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差役很客气的寒暄了几句就转头离开了。 “尖哨营把总,叶兄弟还是个不小的官啊,草民拜见把总大人。” 差役刚刚离去,胡长风就挤眉弄眼的开始揶揄叶七。 “你就别揶揄叶兄弟了,北方边军功次甚高,近年尤以鞑靼首级为最,独斩一颗鞑靼军士首级,即可实授一级,不过我大明镇戍卫所的武职皆为世袭之职,谓之世官,相对世官,那些非世袭之职的流官,多年以来也基本是由卫所系统的世官升任选授,叶兄弟这等的募兵,非是大功劳大能耐者,根本挤不进这个圈子,并且,我猜叶兄弟定是有将首级分润袍泽,否则应该远不止把总这个位子啊,叶兄弟你说是与不是?” 一个声音从门边传来,却是裘老提着一包吃食推门进来。 听裘老提到军中袍泽,叶七顿了一顿,瞬间想到那些与他一样同为募兵,舍生忘死却依然处于底层的故去兄弟,脸色有点黯然。 裘老有所察觉,很快把话题一转。 “今日一早,这方圆几里就布满了来回巡查之人,还有差役逐家清查,王二的面子还真是大啊。” “啊?差役不说是清查倭寇细作吗?怎么是王二的面子,怎么回事?” 叶胡两人都有点吃惊。 王二个人的江湖恩怨官府怎么会介入其中? “不急不急,一会边吃边说,我这一早可是听得了不少的消息。” 裘老呵呵笑道。 一顿早饭吃完下来,叶七与胡长风都有点被裘老带回的消息给愣住了。 差役清查是两淮巡盐使和扬州知府分别下的命令。 两淮巡盐使门下清查的是王二府第周边的人家。 扬州府门下清查的是城中各个酒馆茶楼和旅店。 而王府周边来回巡查的则是西商盐业公会的人手。 所谓西商,就是陕西与山西两地商人的合称,从明初起,西商以秦晋大贾身份,称霸扬州盐界至今,扬州城内外其可调配的盐商盐民子弟和护卫人手,足有过万之众,此次为了王二之事,派出了所有武师以上人手到王府周边巡查。 清查和巡查将持续三天,一直到生死贴时限之后,目的也非常明确,所有可能威胁王二性命的可疑人物,都将被重点看护,所有可能带来威胁的陌生人物,都将被重点盯防,以确保王二的安全。 此前,没多少人知道,王二在扬州竟然有如此厚实的根基,不但与两淮巡盐使和扬州知府是过命的交情,与西商盐业公会这个商业巨头也同样有着过命的交情。 王二与他们的过命交情来自去年的倭寇进犯扬州。 去年四月,倭寇突然进犯扬州,而扬州多年军备荒驰,兵员缺额达八成之多,且战力尚不及乡间民团,与倭寇一触即溃。 倭寇很快杀入扬州城内,抢漕运,劫官仓,掠民舍,烧粮行,虏妇女,民敛避不及,被杀死数千人,尸积断流! 眼见扬州城无力抵抗,倭寇更加肆无忌惮,瞄着每一批带着金银细软逃难的人群,如赶羊一般,从城内赶到城外,又从城外赶入城内,追着奔逃的人群抢掠。 面对城内外一片惨状,两淮巡盐使和扬州府以及西商盐业公会决心以性命作博。 西商盐业公会集结了扬州城内数百护卫和善骑射的西北盐商子弟,两淮巡盐使和扬州府则调集所有可用人手,双方兵马合一,由淮扬参将张恒领军出战由城内一路抢掠至东门城外的倭寇。 未料,临时成军的兵勇不但人数不及倭寇,战力差距更是不堪,张恒虽率军殊死拼杀,终是不敌,所有领军军官和兵勇尽数血溅当场。 两淮巡盐衙门和扬州府官员以及西商盐业公会众人齐聚东门城头为出战之军鼓气,待目睹已军尽墨,已是来不及逃离。 就在众人都以为将要命丧倭寇之手时,一彪人马卷着风尘朝倭寇疾冲而来,领头的却是王二。 倭寇一时顾不上城头众人,齐齐转身迎战来人。 原来,就在倭寇刚临扬州之时,王二就从倭寇薄弱处只身突围而去。 但他突围并非独自逃离,而是驰至城外十数里的漕帮帮众聚居之处,调集所有能调到漕帮帮众,回援扬州城。 王二带来的帮众,足有近三千之众,数量上已压过倭寇。 倭寇刚刚战罢一场,气势体力明显有亏,双方接战初始,王二一方竟然占得上风,逼得倭寇连连后退。 不过漕帮帮众战力明显不及倭寇,厮杀经验更是不如。 双方交战不到一盏茶时间,倭寇已是重新占得上风,王二一方反被逼得连连后退。 按倭寇的经验,至多再有半盏茶时间,对面的人马就将溃散,他们又将如往常一般开始一段砍瓜切菜的屠杀。 未料,王二突然挺身长啸,高喝一声“杀身成仁!就在今朝!”,招招施展的竟都是两败俱伤的打法,状若疯虎般反冲敌阵。 王二身周的漕帮高手也齐声狂呼:“杀身成仁!就在今朝!”,皆都施展两败俱伤的招式,追随王二冲向对方。 漕帮帮众眼见帮主作为,也都齐声高呼,一时间,“杀身成仁!就在今朝!”呼声的响彻战场。 倭寇期望中的溃散没有来临,漕帮伤亡虽然高过倭寇不少,但在王二身先士卒的鼓舞之下,士气不降反升。 在漕帮帮众以伤换伤以命换命全然不顾己身性命的拼杀之下,倭寇伤亡开始增多。 眼见漕帮帮众依然没有溃散的迹象,倭寇首领最终下令退却。 扬州之危得解。 此战,漕帮帮众伤亡近半,王二自己浑身上下二十几处伤口,有几处都是险之又险,差点危及生命。 倭寇退却之时,王二浑身上下衣物皆已被血浸透,再迟些时间止血救治,就将血尽而亡。 事后,王二并未居功,反将自己所率的帮众与先前出战的兵勇归为由淮扬参将领军的同一支军马,将退敌的功劳与先前出战的兵勇共享。 先前丧身的兵勇因此获得退敌获胜的抚恤银两。 扬州一众官员不但保住了性命,也因此未受责罚,官位无碍。 西商盐业公会众人在保住性命的同时也保住了基业。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王二一再叮嘱隐去他在此次战事中的作为。 众人虽不明就里,但都遵从了王二的叮嘱。 战时民众四处逃亡,特别在先前出战之军战败之时,附近民众都逃得老远,基本无人目睹王二之战。 因此,事后提起此战,外人只知漕帮帮众参战,却鲜少有人知道王二在此战中的作为。 城头那一帮官府和盐业公会的人虽然遵从了王二的叮嘱,但他们比谁都明白,王二是他们的救星,不但救下了他们的性命,还救下了他们的前程,在某种程度上,说王二是他们再生父母也不为过。 之前铁口神断现身,由于有十年前孙富贵等人的前车之鉴,官府和盐业公会的人都担心王二身上背有什么惊天大案,所以选择暂时观望。 昨晚黑白无常现身,并未公开提及王二有什么恶行,相反,王二面对黑白无常却是异常的坦然。 于是,观望了三天的官府和盐业公会拿出了最大的力度来支持王二。 裘老还带回其他几个令人惊异的消息。 其一是王二至少在去年四月之前就已突破至绝顶高手之境。 其二是王二手中握有二个对付夺命阎王的绝佳物事。 一为“无影断魂香”。 此香据说来自苗疆,乃苗人按秘方配制,燃起后无色却有淡淡清香,若未先服用解药,无视武功高低,人只要闻得清香,三息后就会昏迷倒地,若无解药,中招者将一直昏迷致死,因制作此香的材料异常难得,所以此香极为罕见,人们大都只听过其名,近几十年却是未在江湖中出现过,却不知王二是如何搞到这等物事。 一为“漫天花雨”。 “漫天花雨”是一把瞬发散弹枪,此枪据说来自海外的佛朗机国,由佛朗机国匠人历经几年方才制作完成,此枪内置燧石,扣动扳机,扳机击打燧石引发火药,瞬间射出九九八十一颗散弹,散弹散射开来,能覆盖持枪人身前很大的一片空间,散弹速度极快,就算武道宗师也不可能躲闪得开;最致命的是九九八十一颗散弹每颗都经特殊处理,弹上带有七种剧毒,见血封喉,无药可解,哪怕只中上一颗,也能在几息之间要人性命。此枪珍贵之处在于瞬发和剧毒之散弹,因枪身和散弹的制作处理都异常复杂,此枪存世甚少,除了王二和经手之人,估计大明没有几个人知道此枪的存在,亦不知王二是通过何种渠道购得此物。 叶七综合这些消息,暗暗设想了一下: “王府之外方圆几里之地,所有路段相隔不远有人随时来回巡查,陌生之人根本无法靠近;” “王府周边所有居所都经过排查,可疑之人都有专人盯防,夺命阎王就算乔装打扮也无处藏身;” “王二呆在一间密闭房内,服下解药再点燃“无影断魂香”,手持“漫天花雨”,严阵以待。” 叶七掂量,以王二本身绝顶高手的武功实力,就算十个自己同时出手,在此局面之下,恐怕也奈何不了王二分毫吧。 叶七十分好奇,他非常迫切的想知道,黑白无常夺命阎王他们,会如何来破这个局? 至少,叶七目前看不到一丝破局的可能。 这个王二,底气还真是足啊。 十三:王二身上的疑问 就在三人各自沉吟,消化着刚刚得到的消息之时。 叶七隐约听见门外走过的巡查人员小声嘀咕: “二爷这整的是哪一出啊,居然要抬棺而战。” 裘老立刻又出门转了一圈,这次时间很短,只用了不到一盏茶时间就回来了。 “这王二演的还真不知是哪一出,就在刚刚,王二对外宣称,他将抬棺而战,夺命阎王不来则以,来的话,他与夺命阎王间必然有一个将躺进那具棺材之中。” 裘老进门就说。 “甚至,他连身后之事也做了安排,王二宣布,如果此次他有不测,将由漕帮副帮主曹如秋接任漕帮帮主兼定海盟扬州堂主之位。” “咦?这个位置怎么由王二决定?难道不是该由定海盟来安排吗?” 叶七有些纳闷。 “漕帮的情况比较特别,帮众数量众多,行事牵涉面极广,与官府也有几分瓜葛,当初加入定海盟之时就有约定,漕帮帮主兼任定海盟扬州堂主,而漕帮帮主之位由漕帮自己决定。” “此事当年是莫无言燕惟鸣与王二一同约定,未对外张扬,知晓的人并不多。。。。。。” “臭棋篓子,你觉得定海盟会遵守当年的约定吗?我怎么觉得王二真要出事的话,曹如秋接任之事怕是会另起波折!” 胡长风没等裘老说完,开口问道。 “燕惟鸣当年是当事之人,现今又身为盟主,按理不至于再另起波折,再者以王二在扬州的根基,他人想动别的心思恐怕也得先掂量掂量。” “只是这王二还真是奇怪,别人碰上此事莫不是希望越低调越好,他反而如此高调的宣布抬棺而战,不留一丝余地,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裘老眉头紧锁。 “抬棺而战?这个调子不怎么好吧,我记得抬棺而战是三国时曹将庞德首创,庞德异常高调的抬棺迎战关二爷,结果却被关二爷擒杀,王二怎么会去触这个霉头?” 胡长风很是不解。 “裘老,你见多识广,王二这事,我总觉得透着许多异常,不过。。。。。。” 叶七拱了拱手,有点欲言又止。 “叶兄弟尽管开口,此间种种我也觉得很是怪异,我们一起琢磨琢磨。” “裘老,可否告知,早间所得的消息,哪些是他人主动散出,哪些是裘老主动去探查的?” 叶七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裘老和胡长风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王二隐去战场作为的消息,先前我就知道一些,早前出门看见衙门差役和巡查的盐业公会人员,才专门找亲历之人又详细的了解了一遍。” “王二隐瞒进阶绝顶高手的消息,乃是听了亲历之人描述的倭寇高手的模样推断而得,根据描述的样貌,倭寇领军的二位武者,乃倭首五峰船主旗下的四大绝顶高手中的两个;” “面对两个绝顶高手,王二作为首领血战冲杀多时,却能伤而不死;这个情况,只可能有两种解释,或者,王二也是绝顶高手,有差不多的实力,方能保住性命,或者,是对方故意放过王二;” “王二的经历非常清白,不可能是倭寇的细作,所以倭寇没理由平白放过王二,” “那么,也就只剩王二也是绝顶高手这一种解释。” “王二握有“无影断魂香”和“漫天花雨”一事,是有人故意散出,虽然发散的范围不大,但我想这一两日间应该会传散开来。” 叶七听罢,眼睛亮了一亮,起身来回踱步。 没一会,叶七又开口问道 “裘老,可知王二师承何人?这王二又是哪里人氏?” “王二的师承?这个还真是无人知晓。” “当年只知王二天赋极高被一隐世高人看中,据说这位高人武功极高,不定时上门教授王二,却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也有不少好事之人想一探究竟,但都无缘得见。” “另外,据我所知,王二是土生土长的扬州人氏,除了为数不多的几次江湖游历,其足迹甚少踏出扬州城内外这几十里方圆。” “有听闻王二与其他定海盟高层有过什么冲突吗?” 叶七继续问到。 “与其他定海盟高层冲突?这个从未有所听闻,不过王二统领的扬州分堂与其他堂口相较,风评倒是好上不少,仗势欺人强取豪夺的事儿要少上很多。” “叶兄弟的几个问题问得有点不寻常,莫非你有什么猜测?” 胡长风听着二人的问答,抬眼注视着叶七。 “王二这事,牵出的谜题是越来越多,原本我以为仅仅是一场热闹,现在看来,此事远非表面所看那么简单,背后肯定大有玄机。” “叶兄弟所想与我一样,我也觉得此事大有蹊跷,你不妨把谜题理上一理,我们一起看看能不能找出一些什么线索。” 裘老点了点头,示意叶七。 “裘老,这王二,从他在去年倭寇来犯的作为来看,非但不是大恶之人,在不关己身之下,对着实力明显更强的敌人,以帮主之身,不惜性命,率一帮之众力退强敌,救下千万人性命,万家生佛我想也不过如此。” “王二舍命救人且不事张扬,要说他是一个伪善的大恶之人,我觉得实在是说不过去,一个人的作为取决于他的品性,王二舍命救人且不事张扬,如此作为之人,怎么可能是一个伪善的大恶之人。” “从黑白无常公开孙富贵三人的罪状来看,这个组织背后必然有一套极为发达的消息系统,方能在出手之前,将目标的作为查得清清楚楚,因此,王二的作为他们必然也是清楚的。” “而铁口神断黑白无常夺命阎王他们,十年之前,讲究的是因果报应,行的是惩恶扬善之举,十年沉寂之后怎会突兀的找上王二这样一个血性义勇俱全之人。” “这是第一个谜。” 裘老微微点头。 胡长风听了王二血战倭寇力救大众之消息,观感看来也有所改变,同样是微微点头。 “王二进阶绝顶高手和击退倭寇的作为,两件事情,任何一件一旦公开,都可令其名扬天下,令王二在一段时间成为江湖众人瞩目的焦点。偏偏王二不但自己隐下了进阶之事,还特地嘱咐他人隐去他在力拒倭寇时的无上荣光之举。” 叶七摇了摇头。 “的确有人做事只求心安不求名利,但王二之举,却是生生把要挤进门来的名利给一脚踹出,还让别人给封住大门,如此之举,与常言的不求名利根本不是一回事儿,于情于理,都难以解释。” “因此,这王二的身上,很可能隐藏着什么秘密之事,或者正在进行着什么秘密之举,一旦王二名动天下,引来江湖众人瞩目,他的秘密很可能因此中断。” “那么,到底是什么秘密,能令得王二把这些名扬天下的机会,都拒之门外?” “这是第二个谜。” “这个推测似乎有些疑问,如果王二身上担着什么秘密,要避免自己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为何他偏偏又演出抬棺而战这一出,难道他不知道抬棺而战的消息一旦传开,他立时就将被众人瞩目?” 胡长风反应很快,叶七话音未落他立刻提出了疑问。 “胡兄的疑问正是在下考虑的另一个谜题。” “综合目前的消息,这王二多年来一直低调行事,就说铁口神断现身三日以来,也未有听闻王二有什么异常表现,只在黑白无常现身后,王二才突然高调起来,这其中,我想应该有一些旁人不知的隐秘” “十年前,黑白无常宛若判官,当众宣读罪行,以生死贴判决生死,令当事之人无可辩驳,此次却绝口不提王二恶行匆匆来去,大异于常。” 说到此处,叶七顿了一顿。 “那么,可否大胆的推测一下,王二的突然高调,与黑白无常的不寻常表现,会不会有直接关系?” “甚至,更进一步,王二的隐秘如果指向的就是铁口神断黑白无常夺命阎王他们呢?” “黑白无常的异常表现和王二突然一反常态的高调,这两者本身,还有,它们两者之间是否存在联系?” “这是第三个谜!” “不错,很大胆的想法,无论是对是错,就目前来看,唯有这个思路才可能理平整件事情中的种种疑问。” 裘老眼睛一亮。 “叶兄弟的想法很有启发,你接着说。” “王二手中的“无影断魂香”和“漫天花雨”是王二对付夺命阎王的底牌,有人把这个消息散发出来,明显是要对王二不利。” “按常理来说,王二获得这等物事,应该是极为隐秘的一件事情,知情者应该极少,除了个别绝对可靠的亲近之人,应该不太可能外传他人。“ “另外,也有可能昨晚黑白无常离去之后,王二与人商讨对策之时,亮出两件物事为人所知。” “到底是什么人要对王二不利,在此王二危机临近关头,透露出王二保命的底牌?” “这也是一个谜。” “透露王二底牌这个事,王二身边亲近之人的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 胡长风接口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不说身边亲信用的都是多年相处知根知底之人,就算王二身边藏有他人安排的细作,王二获得这等物事的消息肯定也是第一时间就传了出去,不可能在此刻王二危机临近之时方才发散出来。” “这个,我也赞同胡兄的看法,裘老,你怎么看?” 叶七转问裘老。 “我觉的此事不能用常理来分析。” 裘老沉吟了片刻,方才开口。 “王二手中握有“无影断魂香”和“漫天花雨”之事,无论是何时泄漏,知情的人数肯定都不多,在此王二生死攸关之时这个消息散发出来,若是要查,知情者恐怕都无法拒绝。” “只要逐一核查这几个知情者最近几个时辰的活动,逐一盘查他们接触过的人到过的地方,总能找出一些踪迹,因此,我以为这消息今日一早被散发出来,恐怕不能用一般思路来分析。” 裘老接着说道。 “这消息散发出来,就一定对王二不利吗?我看未必!” “江湖之中,下三滥小贼所用的迷香,威力虽不如“无影断魂香”,但也能迷翻武功高强的武者,其中差别,无非是分量多少的问题。” “有经验的武者,一般不会冒然进入陌生的房内,即便进入,一般也都会闭息进入,因此,才甚少听闻在追捕使用迷香的小贼之时有中招者。” “另外,十年之前,孙富贵他们都是当胸一掌而亡,当胸一掌而来不及反应者,你觉得握有一把“漫天花雨”又能带来多少胜算?” “臭棋篓子,听你如此说来,莫非你怀疑是王二自己放出的消息?” 裘老低头思索,没有作答。 以此同时,王府一间密室内,王二与定海盟一帮高层脸色严峻。 王二与定海盟主燕惟鸣居中而坐。 刑堂堂主“鬼见愁”何西逆,秘堂堂主“翻掌乾坤”贾达孔,执律堂主“冷面阎罗”金无极,战堂堂主“铁手罗汉”沈畅,影堂堂主“无影圣手”高天,昨晚黑白无常走后参与讨论的一个不少都在座中。 “王堂主,众人都在座中,昨晚商谈后至今,他们及其弟子长随都未出过王府,所带信鸽也都一一核对过,没有少漏,不知王堂主怎么看” 出了这等事情,燕惟鸣脸色明显不是很好。 “王某在此先陪个不是,诸位前来相助王某,在王某家中反被核查,对不住了。” 王二起身对众人躬身拱手。 “出了这等事情,逐一核查理所当然,王堂主不必多礼,我等都明白此中的道理,所幸时间不长,人数也不多,容易查清,不至于坏了兄弟们的感情。” 刑堂堂主何西逆抱拳说道,其他众人也点头称是。 “王堂主,既然不是在座兄弟所为,不知其他还有何人知晓这个信息,王堂主是否有所安排?” “尚有二个下人知晓此事,我这已安排在另一件密室。” “既然如此,王堂主的家事我们就不参与了,我们随便聊聊,王堂主自行方便就是了,希望能尽快查出泄密之人。” “客气话就不多说了,我这就过去。” 王二拱手离开。 十四:雁北叶疯子 燕惟鸣转头面对秘堂堂主“翻掌乾坤”贾达孔:“贾堂主,早间其他还有什么消息进来?” “没什么新消息过来,不过扬州街头百姓这几日都在议论王堂主,即便昨晚黑白无常并未传出有什么不利王堂主的说法,但市井百姓还是多在议论王堂主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怎会如此?” “属下核实过,原因来自我们“聚仙居”的那个说书先生,前几日这个裘姓说书先生一直在讲述十年前的旧事,百姓听后自然以为铁口神断不请自来找上门去的人都非善类。” “另外,这个裘姓说书先生讲述时我也曾在旁听过一段,听他讲来似乎就像他有在现场亲身经历,讲的异常详尽,有些关节,连我都不清楚,他却讲的清清楚楚。” “还有这等事情?这个说书先生的来历查过没有?” “这个裘姓说书先生近十年来一直在江南各地说书,五年前来的扬州,一年间将近半年呆在“聚仙居”,其他时间四处游历行踪不定,他知晓的武林轶事似乎特别多,消息来源似乎也很广,属下也是昨日才开始注意此人,调查下来属下感觉此人绝非寻常说书先生,很有可能是听风阁的人。” “听风阁与我盟也有十年之约,如今十年之期未过,贾堂主不妨找上门问问。” “昨日我就想派人手过去,不过苏州胡长风也来了扬州,一直跟在裘老头身边,不太好问。” “回头我请陈长老随你走上一遭,具体你安排一下,务必要了解清楚,这个说书先生,对十年之前的旧事,如何会了解得那么详尽!” “有陈长老出手帮忙,属下一定能查个明白。” 接下来二天,异常的平静,再没什么新消息传来。 差役每天早晚上门核查二次,路上盐业公会的巡查越来越密。 夺命阎王似乎与十年前一样,前三日都不见动静,只在最后一日时限来临之前行事。 除了闲聊,裘老和胡长风的时间大部分花在了棋上。 裘老主动要求叶七授四子对局。 然而授了四子,叶七胜率明显还是高些。 胡长风依然死活不下授子棋,但也不好意思拉着叶七再下分先棋,却是拉着裘老对局,然后要求叶七在旁边评判。 两人每下一手棋都要叶七评判一番,一局棋下来,叶七觉得比自己下十局还累。 三人之中,尽管裘胡两人明知叶七来历不凡,叶七也对裘老的身份有了揣测。 不过三人都保持着默契,都想着该说时自然会说,无人开口问询。 三人就这么悠哉悠哉的闲聊喝酒下棋间过了两日。 第三日午后,依然是裘胡两人开着棋局,叶七一旁评判解说兼指导。 一阵信鸽的扑腾声打断了棋局。 连续二日没有新消息进来,信鸽的扑腾声让三人一振。 信鸽是从杭州过来,带来的消息却让三人有些啼笑皆非。 消息有几分好笑也有几分诡异。 杭州定海盟所有高层家中居然遭了飞贼,各家都有损失,不过具体损失不明。 飞贼胆大异常,杭州的定海盟几个堂主包括盟主家中,一夜时间,飞贼一家未曾遗漏,逐家光顾。 飞贼也非常专业,每一家存放隐秘财物的密室一间也未曾放过。 飞贼不止一人,但具体几人却无人能够说清。 “江南武林盟主及下属一众堂主家遭了飞贼,这个事情未免太过惊世骇俗,哪来的这么长眼的飞贼?” 胡长风哈哈大笑。 “你不觉得这飞贼来得奇怪?” 裘老没有笑。 “恰恰是主人不在家时,又恰恰是定海盟的高层,并且是一家不漏!” “裘老是说这里面大有文章?” 叶七对江湖中的飞贼了解不多,只知定海盟从立盟伊始就一直打压江南的飞贼。 “飞贼被打压多年,乘着定海盟高层齐齐离开,狠狠报复一把,似乎没什么说不通的。” “江南多年没有闹过手笔如此之大的飞贼事件。” “定海盟一众高层人虽在扬州,但家中防护力量绝非普通飞贼可以来去自如。” “要说一两家遭贼,比较容易解释。” “一夜之间,所有高层一家不漏,这绝非飞贼入窃那么简单。” “管他怎么回事,只要是定海盟那帮家伙遭殃,我就觉得痛快。” 胡长风一副落井下石的模样。 “我怎么觉得,最近这江南武林突然就热闹了起来。” “恐怕这仅仅只是个开始,我有一种预感,这江南武林,怕是要越来越热闹了,说不准哪天就给你爆发开来。” 裘老有些忧心忡忡。 “热闹好啊,定海盟压制了这么些年,一直死气沉沉的,热闹热闹才可能换上新的气象!” 胡长风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你们觉得今晚王二的结果会是如何?” 裘老转了话题,开口问两人。 “有官府、盐业工会、定海盟三方力量护法王二,黑白无常也给过王二生贴选择,似乎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我怎么觉得王二晚上会是有惊无险。” 胡长风不是很肯定,但明显倾向王二有惊无险。 “从前天官府盐业公会介入开始,我就一直在琢磨,如果我是夺命阎王,该如何来破这个局,可惜,到现在,仍然找不到一丝头绪。” 叶七显得很谨慎。 “不过,我有种直觉,晚上的结果可能会令人大吃一惊。” “呵呵,我也如叶兄弟一般看法。” 裘老微微一笑。 “甚至,我还有一种感觉,从铁口神断露面找上王二,到昨晚飞贼事件,这中间每一个细节都是一局棋里的着手,只是这棋手的水平太高,怎么也看不清他着手的目的和接下来的走向。” 胡叶两人都没有接话,只是细细品味裘老的猜测。 “等晚上王二热闹了结,明日一早我想取道瓜州,水路下苏州,你们意下如何?” 三人沉默了一阵,裘老忽然说道。 “越早越好,我巴不得遭点回去。” 胡长风随口就答。随即察觉话题转得有点突兀。 “不过,臭棋篓子,你怎么忽然就提起这个?” “没什么,我感觉扬州这边接下里可能会平静一阵子,但苏州杭州很快估计会热闹起来。” “就像一部戏,扬州这边是序幕,接下来的戏估计将在苏州杭州接着演。” “臭棋篓子,你如何下此判断?莫不是藏着什么消息?” “苏州临近太湖,昔日莫无言所订的十年之约将至,那些退至太湖左近的势力你以为会再甘于寂寞?” “至于杭州,出了这个飞贼事件,接下来想不热闹都难。” “我随便。” 叶七很简洁。 “我在苏州杭州分别要找一个人,到时还要请两位帮忙。” “哦,你要找谁?” 裘胡异口同声问到。 “此次我来江南,大半是为了找这两人。” “其实我也不知他们在哪里,甚至不清楚他们是否还活在人世,不过如若未曾离世的话,两人最有可能呆的地方分别是在苏州和杭州。” “胡兄你在苏州可否有听过叫燕啸天或者燕长歌的人,两人是父女,燕啸天大概四十来岁,燕长歌应该在二十来岁,两人能找着一个就行。” 叶七已经知道,与他琴箫和鸣的那位小姐叫燕忆苏。 不过,燕忆苏一直呆在蒲州,苏州这边,若非亲近之人,其他肯定无人识得。 要找寻她,只有先找到她身边的亲人。 大地震之后,叶七在坟场的墓碑之上得知了她父亲和姐姐的名字,这是他前来寻人的唯一线索。 “燕啸天?没听说过,燕长歌,容我想想,似乎有点耳熟。” 叶七眼神一亮,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吧,一问就中? “臭棋篓子,一起想想,去年那个家伙是不是自称燕长歌?我有没记错?” “哈哈哈哈,胡大侠怎么就这么健忘,怕是不好意思说吧,要不要我来说?” 裘老哈哈大笑。 “怎么?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蹊跷?” 叶七有点疑惑。 “去年正月十六我在这胡大侠家中做客,有位蒙面人上门挑战,胡大侠拿捏身份不肯应战,结果满门上下被这位蒙面人横扫,无人能敌上超过三招。” “胡大侠无奈只好下场,结果也是一败涂地。” “你这臭棋篓子,还能不能好好说话,这人确实厉害,输就输了,说这风凉话干嘛!” “不过这蒙面人人倒不坏,挑战之前语气确实比较狂妄,挑战完后却逐一道歉,并说明他是新近出师,上门挑战只是为了印证武学,不会张扬此事来为自己博名,并且,日后他也确实没在江湖上张扬此事。” “他一身蒙面装扮,声音也有刻意改变,但女扮男装的可能性居多,根据她的言谈表现来看,年纪应该在二十来岁,这个蒙面人道歉时自称燕长歌,无法确定是否同名或同音,也不知她是否就是你要找之人。” “无论是不是我要找之人,这总归是一条线索,她现在在哪里?” 叶七急切的问到。 “她在哪里,我们也不知,她陆续挑战了江南十数位成名高手,就销声匿迹,再没出现过。” 叶七感觉被泼了一盆凉水,满脸失落之情。 “叶兄弟也不必沮丧,虽然不知她现在在哪,不过根据她挑战众人所走的路线,居住在苏州或杭州的可能性很大,如今恰恰是江南武林风起云涌之时,她有绝顶高手的武功在身,不可能一直沉寂,只要在苏杭两地多花些时间,总能找得到的。” 裘老看到叶七的失落之情,出言安慰。 “说的也是,慢慢找就是了,我另外要找的一人叫萧远松,身高将近六尺,长得很是粗壮,浓眉大眼四方脸,他有一明显特征,左耳下边有一块铜钱大小的黑色胎记,他的武功应该是绝顶高手下层的水平。” “听你描述,他应该是你亲近之人,他何时来的江南,你如何确定他可能在杭州?” 不知为何,叶七感觉裘老在问这话时有点严肃。 “他是我军中结义兄弟,三年前兵部发文调他至东南总督张经大帅帐下效力,但他一走就再无音信,我曾托人问询,却被告知东南总督帐下查无此人。” “这个臭棋篓子有办法,他有个绍兴棋友当下正在东南总督胡汝贞大帅帐前当差,让他帮你打听打听。” “山阴徐文长你也认识吧,你为何不开口?那是因为你的棋品让他对你是避之不及啊,哈哈,你这棋品真是该改改了。” 裘老抓住机会就不忘揶揄胡长风。 胡长风讪笑。 叶七拱手称谢。 原本以为是大海捞针似的寻人,未料到刚来几天就有了清晰的方向,叶七心情大好。 “我这就修书寄与徐文长问询,你要找的兄弟当年是否自雁北大同军中调来?” “正是。” 叶七满脸疑惑,自己从未说过来历,怎么裘老一口就提及雁北大同。 裘老看出了叶七的疑问,呵呵一笑。 “叶兄弟一眼便知是久经战阵之人,大明九边,唯有雁北这些年征战不休,以募兵出身功就把总,近十几年也唯有雁北大同镇下才有如此机会。” “那么,叶兄弟应该就是那个力斩号称鞑靼第一高手“血手狼屠”苏日勒和克的叶疯子吧?” 叶七又是一惊。 雁北军中,亲近之人称他叶七,其他人一般确实称他叶疯子。 当年,叶七尖哨小队遭遇鞑靼斥候大队,突围之时,其结义兄长替其拦挡致命一枪,突围不久即不治而逝。 叶七状若疯狂,不言不语,也不理会撤退的军令,孤身一人追踪鞑靼斥候大队,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终在第三天夜里觅得机会,将领命守夜的那个刺死结义兄长的鞑靼斥候斩于刀下,带其首级逃回本部祭奠兄长。 虽然因此被罚俸降级,但叶疯子之名也就此在军中传开。 “哈哈,叶兄弟不必诧异,这个臭棋篓子就爱玩这个把戏,仗着消息灵通,时不时显摆一下,装扮半仙。” 胡长风哈哈一笑。 “看来我所料不错,果然是你,叶兄弟无需惊讶,你早已名声在外只是你不自知罢了。” “你这臭棋篓子果然藏了消息,这个是怎么一回事?” “江湖中有人专门关注各地江湖之外的武功好手,雁北叶疯子几年之前就上了他们的名单,他们记录叶疯子满面虬髯,对上你的样貌,其实在前天你给差役亮出腰牌那时,我就猜到是你了,对了,你非世袭军户容易脱下军籍,应该有不少江湖势力与你联络过吧?” 叶七点头,最近几年,确实不时有人通过种种渠道向他透出招募之意,这些人应该就是裘老说的江湖势力。 胡长风站起身来围着叶七转了一圈,眼睛盯着叶七来回看。 “怎么?”裘老不解。 “我想好好看看他这个人是怎么长的,棋下得不比我差,酒喝得不比我少,本事看来也比我强,关键年纪还小我一大截,对着他,我怎么感觉我这一把年纪都活到猪身上去了!” 裘老噗哧一笑。 “长风你错了,你整日游手好闲,吃得比猪好,睡得比猪香,要说一把年纪活到猪身上,猪肯定是不同意的。” 叶七也被逗得噗哧一笑。 “我去修书,你们上去看看王府有没什么动静,没几个时辰了,按理王府该有一些动作了。” 十五:最后时限 胡长风和叶七站在二楼窗口,都觉得有些乏味。 王二虽然宣称抬棺而战,但两人看了半天,不要说棺材,连人影都没见一个。 整整一个多时辰,王府那边没有任何动静,甚至连个进出的人都没有。 王府周边各条道路上巡查的人员与前两天相比,除了数量多了一些,其他也没什么变化。 胡长风百无聊赖,打着哈欠问叶七: “你觉得王二此时会在里面吗?会不会如十年前那个杭州堂堂主“飞天魔虎”苏谪一般,偷偷溜了?” “王二既然说抬棺而战,肯定是不会跑的,我们看着平静,那是我们不知道他的安排而已。” “你好像对王二很有信心啊!” “一个在战场上喊出“杀身成仁就在今朝”采用玉石俱焚打法反冲敌阵的人,你觉得会是一个临阵逃跑的懦夫吗?” “你说的也是,这王二的血性还真是少见,这一点我老胡也是自愧不如啊。” “真是难得啊,长风你也会说出自愧不如的话语!” 裘老呵呵的笑声从楼梯口传来。 “你这臭棋篓子!我老胡从来就这么坦荡好不好!” “咦,那是谁经常都差了几十子还在那死鸭子嘴硬?” “棋不到最后,总有翻盘的可能!” “棋不到最后,总有翻盘的可能,也是啊,就是不知眼前这局棋,最后会是怎么一个结果。” 裘老低头沉吟。 夺命阎王的着手在哪? 王二对眼前的局势又是做何判断? 又是何人在操纵着这局棋? 接下来一段时间,三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的观望着王府。 “咦,你们看,那是什么?” 胡长风指着王府大门说。 王府门外,停了一辆马车,有人从马车上搬下一些东西。 “都是一些衣物,不对,好像是寿衣!” 裘老惊呼。 “你们看看,是寿衣吗?” “是寿衣,看样式,还是一整套的寿衣!” 胡长风仔细看了看,很肯定的说道。 下人将寿衣拿进府内,王二居然现身了。 王二站在正屋门前,郑重的从下人手中接过寿衣,返身进屋。 “是王二订做的寿衣?” “王二身后并无老人,难道是他为自己订做的寿衣?” 裘老喃喃自语。 “除了已过古稀的老者,王二这般年纪的给自己订做寿衣的我好像从未听闻吧?臭棋篓子,你听闻过吗?” “我也从未听闻过,寿衣一般都是儿女给老人准备,自己准备寿衣的都不多见啊!” “这王二越发让我看不懂了,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先是棺材,又是寿衣,莫不成接下来还有牌位墓碑?” 叶七对寿衣了解不多,没有出声,只是一旁静静的听着两人的话语。 这边裘老胡长风揣测着王二的用意。 那边王府又陷入平静。 王府外不断有人来回巡查,而王府若大的前院,却长时间看不到一个人影。 不止前院,整个王府,在叶七他们的视线中,看不到一个人影走动。 平静得有些可怕。 王二呆在哪里? 他在做些什么? 王府里现在有什么人在内? 都在做些什么? 王府之外,估计无人知晓。 至少,叶七他们三个,在仅离王府二十几丈远的地方,盯了几个时辰后是一无所知。 天色开始渐暗。 楼下传来敲门声。 却是差役又一次上门清查。 差役进屋转了一圈,各个房间角落,都查看了一番。 临走叮嘱,晚间若是没事,最好不要随便走动。 裘老随差役一起出门,没多久带着个小二抬了一大坛酒和一大包吃食归来。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 黝黑的天色下面,王府内外透着说不清的诡异。 王府之外,近三五里方圆,不断有微弱的光点,来回飘动。 那是巡查人员手提灯笼,在来回走动。 微弱的光点飘来飘去,远远看去,宛若微微荡漾起伏的星河。 以王府围墙为界。 王府之内,却是黑漆漆一片。 若大的王府,没有一丝光亮,也闻不到一丝声响。 漆黑沉寂的王府。 似乎是趴在星河中的一只巨兽,与夜色融为一体,收声敛气,蓄势待发,随时可能爆起噬人。 也似乎是一座巨大的坟茔,无声无色,没有半点生机。 不知不觉间,一轮弯弯的月,悄悄挂上了天边。 弯月在云彩后面泛着微微的光,撑开了周边小小的一块天空,泛着微微的白。 苍白得有点渗人。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零在他乡。” 窗前远望,叶七心底没来由想起了这首民谣。 窗外是一片沉寂。 叶七的思绪慢慢的却飞散开来。 此时此刻。 王二应该正在府内的某个地方等待着吧。 是如去年面对千万倭寇时那般无畏无惧? 还是心怀忐忑坐立不安? 十年未曾见面的师傅,此刻又在何方? 是在与人谈笑品茶? 还是在月下独自小酌? 而那个三年多来与他琴萧和鸣的茅草屋主人,是生是死? 是在那一场大地震中阴阳两隔? 还是幸运的躲过劫难? 如果躲过劫难,现在又在何方? 是在对着弯月独自抚琴? 还是如自己一般对月凝思? 是否, 也会如自己一般,经常的想起对方? “咚!咚!”。 “咚!咚!”。 “咚!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关门闭窗,小心贼盗!” 远方,打更人的锣声和吆喝隐约传来。 “二更天了,还有一个半时辰!” 裘老轻声喃喃。 天上的弯月不知何时没入了云间。 云彩也遮住了星光, 先前隐约还有几分轮廓的远山,此刻望去,也如天空一般沉寂,一片昏黑。 王府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依然是黑漆漆一片, 依然静悄悄没有一丝声响。 王府之外,巡查人员的灯笼在漆黑中显得亮堂了许多,非常明显的勾勒出王府周边的道路情况。 直的,弯的,短的,长的,每一条路都像一条河流,缓缓流动着抖动的光影。 此刻,王二在哪里? 是在府内的某间屋子? 还是也如叶七几个一般在某一个窗口远望? 是一个人静默独处? 还是在一群人中的四处张望? 此刻,夺命阎王又在哪里? 他来了吗? 如果来了,他隐身在何处? 他要如何突破层层光影的街巷? 他又如何确认王二的位置? 如果没来? 他会来吗? 他将什么时候来? 此时此刻。 叶七三个沉默着, 王府里面的人沉默着, 王府外面的人也沉默着, 所有的人都沉默着, 这一片天地也沉默着。 没有人知道, 这个沉默何时打破? 这个沉默由谁来打破?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关门闭窗,小心贼盗!” 打更人的锣声和吆喝又隐约传来。 打更人距离很远。 咚!——咚!咚!一慢两快的三更锣声,声音传到叶七这一带已是极弱。 但听在叶七三人耳中,却如黄钟大吕般使人一振。 三更天至,意味着再有半个时辰,最后的期限就将来临。 半个时辰之后,会是什么情况? 传说的那个夺命阎王,会否现身? 王二又将如何?是生?还是死? 不知何时开始,有风渐起。 起初只是微微拂过。 慢慢风势大了一些,周边的树木传出沙沙之声。 天际的弯月从云层中慢慢探出身子。 天地之间开始有了些许微弱的光亮。 等弯月完全脱开了云层,天地之间已是一片迷蒙。 若大的王府,依然没有一丝灯的光亮,也依然没有传出一丝声响。 不过迷蒙的月色里,王府墙内院子屋子的轮廓渐又显现。 王府之外,巡查的人员依旧。 不过,光点的飘动速度明显加快。 朦胧微弱的月色之下,有多少双眼睛在黑暗中对着王府。 会有一双,是属于夺命阎王的吗? 叶七三人,已经沉默了许久。 “臭棋篓子,这气氛太怪异了,酒在哪里?我要来上几口。” 胡长风已是尽力的压低了声音说话,但在叶七听来,却如大声吆喝一般。 裘老将一个酒葫芦递了过去。 胡长风咕噜咕噜灌了几大口,把葫芦转递给叶七。 叶七摆了摆手,眼睛依然望着王府。 弯月映射的光亮,虽然极其微弱,但已足以让叶七看到一些东西。 叶七发现,王府的各处屋顶之上,至少潜伏着几十道身影。 先前一片漆黑,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时候上的屋顶。 此刻微弱的光亮之下,确是能明显的看出,这些人在屋顶隐隐围成一个圈。 圈的中间,是王府内院前边的一间堂屋。 难道此时王二就居身其中? “臭棋篓子,时辰到了没有?这半个时辰怎么这么长?” “感觉差不多了,也许到了,也许还有半盏茶。” “你说了不等于没说!” 叶七突然开口,手指着王府。 “等等,你们看!” 王府之外的光点,齐齐停止了飘动,一直缓缓流动的星河,骤然间停滞了。 前二个多时辰,一直没有一丝光亮的王府,突然闪起了一点亮点。 一点,两点,三点,宛若沉睡的王府,仿佛突然间苏醒过来。 不过几息时间,黑乎乎的王府突然就忽然亮了起来。 更多的光点亮起,渐渐连成片,一片又一片,亮光徐徐铺开。 不到半盏茶时间,王府重新清晰的呈现在三人眼中。 朱红的大门,阔大的前院,三进三出各个厢房堂屋,四方形的内院,与前院差不多大小的后院。 一眼望去,王府至少点起了上千盏灯。 灯还在陆续亮起。 一盏茶后,整个王府,在密集的气死风灯的映照一下,宛若白昼。 整个王府亮如白昼,唯有王府内院前边的那间堂屋。 那间堂屋在叶七三人看来,仿佛洁白地毯上的一块污垢, 显得是异常的刺目。 王府内院前边的那间堂屋,是最后亮起的地方。 随着堂屋灯光的亮起, 一声惊呼突然响起,远远的传开。 寂静如水的子夜时分,那声惊呼似乎砸进水中的一块巨石。 随后仿佛更多的石块抛入水中, 惊呼声一片! 十六:王二之死 “什么情况?!” 第一声惊呼传来之时,叶七三人齐声轻喝。 三人急速的交换几次眼神,然后都微微的摇了摇头。 虽然看不清那间堂屋里边的情况,但估计王二肯定就在里面。 现时,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断有人急速的进出那间堂屋。 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骤然响起。 哭喊声之大,让叶七三人齐齐一震。 那一声哭喊还未停息,大片的哭喊声陆续传来, 听不清有多少人,只听得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小的, 有那间堂屋里的,有堂屋外的,也有走在路上的, 一时之间,整个王府突然四处是哭喊之声, 整个王府突然陷入一片悲怮。 “看来,是王二去了。” 裘老微微颌首。 “怎么可能,没一丝动静,王二怎么可能就这么去了?” 胡长风还是不太相信。 “以他绝顶高手的实力,什么人能悄无声息的杀了他!?” “对了,叶兄弟,你察觉到有人来去吗?” “这两个时辰,绝对没有人进出王府!” 叶七很肯定也很自信的说。 “如此寂静之下,就算是武道宗师的修为,也不可能无声来去!” “如果是乔装易容混在王府众人之中呢?” “或者白天甚至几天前就已经潜入了王府呢?” 裘老轻声问。 “从这几个时辰的情况来看,这基本是唯一可能了。” 叶七斟酌着说。 “这时间真有神鬼的存在吗?” 胡长风还是不相信。 “如此情景之下,除了传说中的神鬼,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办到此事!” “现在消息不明,还是不要胡乱猜测。” “谁最早发现王二之死?王二死亡现场情况如何?” “王二因何致死?确切死亡时间是何时?” “府内众人是如何安排?王二死时身边是否有其他人?” “还是等明天消息陆续齐全再做论断也不迟。” 尽管裘老说得不错,必须等消息出来才能有个基本判断。 “真是神鬼干的也就罢了,若说是人,这是在太难以想象了!” 但胡长风还是一副瞠目结舌一脸惊异的样子。 “裘老,消息估计什么时间能过来?” “不出所料的话,明日一早应该消息就会陆续过来。” 叶七三人这边琢磨揣测之间。 王府那边情况又有了变化。 王府一片悲怮。 但还是有许多人并未加入到哭喊之中,而是急速的来去,匆忙但有序在忙着些什么。 叶七仔细分辨了片刻,轻声的说: “有人在搭灵堂,有人在换灯笼,有人在布置门墙,好像之前有所分工准备!” “棺材、寿衣、灵堂搭建,一切的一切,似乎王二生前都做好了准备。” “难道,王二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并且,平静的为这个结果准备一切?” 裘老微微摇头。 “这一切,太不符常理了!” 叶七也觉得异常的诡异,偏偏,却想不到一个可能的解释。 一时间,三人都低头沉思。 良久。 胡长风长长的叹了口气:“无论什么缘由,王二已经身死,可惜的是,难得出个王二这样的人物,怎么就跟定海盟那帮人沆瀣一气,否则应该不至于会有今日啊?” “似乎你对定海盟的成见很深啊” 因着王二的关系,叶七对定海盟印象好了不少。 “这倒不是长风有什么成见,定海盟的作为确实让人不齿。” 裘老轻声说道。 “怎么?这里面还有什么蹊跷?” 叶七不明白。 裘老望向胡长风。 胡长风初时没有什么反应。 但神情慢慢变得有点哀伤,也有点愤怒。 最后把头低了下去。 “长风与定海盟之间,确实有些恩怨。” 裘老望着胡长风的样子,语气也变得有点悲怆。 “四年之前,长风妻儿回娘家路上在松江被小股倭寇盯上,逃至一土地庙中死守,同时派出了求援人员。” “松江军马驻地甚远,求援不及,求援人员只能找上松江官府和定海盟松江分堂。” “松江官府差役畏倭寇如虎人尽皆知,怕死不敢出兵,托词无兵可用,也在意料之中,求援护卫本就未对官府抱太多指望。” “定海盟宣称是为对抗倭寇而立,立盟之后,不但占据了江湖财路,还赶走了其他江湖势力,护卫上门求援,定海盟松江分堂居然索要银两方肯派人救援,不但要银两,要的还是现银,一个护卫身上能有多少银两,急切之间又到哪里去找来现银,但松江分堂不见现银始终不肯派人” “只是区区一个真倭七个假倭一共八个倭寇啊!” 裘老长叹了一声: “长风次子和几个护卫人员,在那个土地庙中死守了一夜,始终等不来救援,凌晨倭寇攻入土地庙,一众人等尽遭倭寇屠掠。” “竟有这等事情?那此事后来有什么说法?”叶七也觉得很难想象。 “能有什么说法?事后松江分堂一口咬定未曾索要银两,只说天黑救援怕中埋伏,振振有词说要对盟内兄弟的生命负责,甚至还暗示胡兄妻儿守财,该早把身边财物扔给倭寇!” “守财个屁!” 满脸黯然默不作声的胡长风突然狠狠说道。 “求援那个护卫早早就说明那是假倭,八个人里只有一个真倭,真倭主要求财,抢掠之后还可能留人性命,最狠就是假倭,杀起自己手足乡亲比真倭狠百倍,假倭怕人泄露底细,劫掠之后从来不留活口!” “若定海盟直说如官府差役般怕死不敢救援,我也认了,就算他们抗击倭寇的口号喊得震天响,就算他们以抗倭为名占据了所有江湖财路,他们也无有求必应之责,要怪只怪我儿自己学艺不精。” “这帮混蛋,明明贪财而见死不救,却死不认账,还堂而皇之的说为了下属的性命安全,当了婊子还要立贞洁碑坊!” “如此无信也无义,确实无耻!” 叶七也十分愤慨。 “不过,区区八个倭寇围着土地庙那么长时间,按理土地庙左近不至于荒无人烟,就没有其他人站出来援手?” 听了叶七之问,裘老和胡长风齐齐叹了口气。 “我儿他们走的是官道,我去那边看过,土地庙就在官道边不远,方圆几里内就有几个不小的村落,求援护卫找了路过之人,也找了村落的村民。” “求援护卫并未请求他们去跟倭寇拼杀,只是一再说明只有八个倭寇,请求他们过去帮忙呐喊一番,惊走倭寇。” “但是,护卫一说倭患求援,人人对护卫都是避若蛇蝎,有村民甚至责怪护卫可能把倭寇引来。” 胡长风又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眼睛里似乎有无限的疲倦和悲哀。 叶七也叹了口气。 “人人明哲保身,皆不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胡长风妻儿的遭遇中,倭寇的嚣张残暴和官府的懦弱无能叶七都可以想象,若非官府的懦弱无能,倭寇不可能嚣张至今。 定海盟松江分堂的无耻,叶七也只是感到愤慨。 但民众的冷漠,却让叶七心底透出一股深深的寒意。 “是啊!” 裘老也面露悲哀之意。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倭患日盛,今日是他人遭遇,明日你能保证你自己或你的亲友永不遭遇?” “今日他人有难你明哲保身,明日你有难你亲友有难你又指望谁来搭救?” 裘老说完,气氛一时有点压抑,三人皆是心有戚戚。 “胡兄,此仇今日可曾了结?” 良久,叶七打破沉默。 胡长风情绪明显还未恢复,只是淡淡的说:“当日的贼寇皆已经授首。” 裘老知道胡长风心情不佳,接上话头。 “事发之后,长风带着那个护卫守在松江,也算老天有眼,没几天听闻有倭寇在另一处劫掠,赶过去虽然倭寇已离开现场,但并未走远,追踪不久即赶了上去,护卫一眼认出就是上次那一伙,只是多了二个人。” “那伙倭寇武功最高的是那个真倭,不过只有一流高手下层水准,长风盛怒之下,一个未漏,尽数服诛。” “当初长风将妻儿遗体置于冰块堆中一直未曾安葬,立誓要拿凶手首级来祭奠入土,总算老天开眼,没让他们等太久。” “同样是对倭寇,王二可以弱抗强,不顾己身,舍命救援,而松江那帮混蛋,不见银两就见死不救!” “同样的人,为何差别就如此之大!” “最可气的是,舍身救人的王二,今日无端没了性命,而松江那帮混蛋,却依然活得逍遥无比,这老天,为何如此不公!” 胡长风狠狠的喝道。 “恶首服诛,也算是不幸中之幸,善恶皆有报,其他也总有报应的一天,胡兄还请节哀顺气!” 叶七不懂如何安慰胡长风,只能如此一说。 叶七理解胡长风的愤慨,也能体会他心底的悲凉,但面对如此世态如此人情,除了愤慨和悲凉,似乎你也别无他法。 “先歇息吧,待明日消息出来,再看看怎么回事。” 裘老轻声叹道。 “明日一早,我想过去王府拜祭一番,给王二上一柱香,你们意下如何?” 叶七问到。 拜祭王二是叶七没来由突然而起的想法。 不顾自身性命救援他人,对抗是视人命如草芥无任何道德律法约束的倭寇。 救人之后又不贪功不计回报。 即便这里面可能有什么摊不开的隐情,但他也绝对是这些年来叶七所听闻的最有血性最有担当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叶七觉得,必须前去上一柱香,以表示自己的尊重! 胡长风点点头。 裘老也点头应到:“我也正有此意,明日一早,过去拜祭,然后取道瓜州。” 第二日一早。 有一青衣汉子赶了一辆马车过来,裘老拉他到一边交代着什么。 看来,离开之事裘老早有安排。 出得门外,街上的巡查人员皆已撤离。 人来人往基本都是来去王府方向。 王府讣告就放在离裘老小屋不远的路口。 “三日后就出殡?” 叶七看完讣告有点疑惑。 “出殡择日自有讲究,但白事乃人生最后一场大事,若是王二家人安排,应该会尽量安排隆重一些,时间长些,较少选择最短的三日之期,如此看来,这个极有可能也是王二生前的安排。” 裘老轻声说到。 三人进得王府,发现王府各处皆是脸色戚戚的拜祭之人。 其中不少人气度不凡,拜祭完在一边帮忙招呼,观其言行,一眼即知是长处高位之人。 叶七虽都不识得,但估计这些就是王二去年自倭寇手下救下的那一众。 心底也为王二感到些许欣慰。 这些人在王二生前不遣余力为其护法,故去之后第一时间来帮助料理后事,说明王二的义勇还是有许多人铭记在心。 三人拜祭,以胡长风为首。 叶七裘老一左一右,充当胡长风的随从。 在江南武林,胡长风还是颇有名望,拜祭之后不少旧识纷纷前来招呼。 不过三人与王二生前都没有交情,所以并未久留,上香拜祭之后直接就离开了。 借拜祭之机,叶七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王二。 王二直挺挺躺在棺材之中,看不到一丝死前的痛苦惊诧或者恐惧,脸色平静,宛若人在熟睡时自然而亡。 难道王二对此结果早有预知,所以平静的接受? 难道王二视死为最好的解脱,所以一脸平静? 或者,还有不为人所知的其他隐情? 十七:胡长风的猜测 半个时辰之后,叶七三人已离开扬州南门,前往瓜州。 三人坐在一辆马车之上,赶车之位,却是胡长风自告奋勇一力担当。 叶七原本要来赶车,却碍不过胡长风的坚持,只得与裘老坐在车中。 裘老看来早早就做好了安排。 那个青衣汉子,一早不但送来马车,接手了裘老的屋子,还带来了不少消息。 昨晚,王二确实一直呆在王府内院前边的那间堂屋里边。 昨晚王府的防护,是三日前的计划安排。 以往夺命阎王都在最后期限来临前方才出手,众人一致认定此次应该也不会例外,夺命阎王自有他的规则与骄傲,应该不至于提前偷袭。 是故,所有的安排,都以死贴期限之前的最后几个时辰为重中之重,围绕“无影断魂香”和“漫天花雨”而定。 整个王府不点一灯,王二独处堂屋,都是为最大限度发挥“无影断魂香”和“漫天花雨”的功用,漆黑中夺命阎王要在众人围堵之中找到王二,要提防“无影断魂香”的无影之毒,都极大可能给王二先手之机,发出“漫天花雨”的致命一射。 王二是戌时刚过进的那间堂屋。 那间堂屋占地不小,王二抬棺而战的棺材就放置堂屋正中,棺材周边,放置了几个乱人耳目的人偶。 各个门窗之前,都安排了机关,倘若推开,就会发出声响,并引发机关攻击。 在王二服下解药,点燃“无影断魂香”之时,其他人就尽数撤离,只留王二一人。 堂屋外边,四周伏有十几个人手,皆是一流高手上层的武者,定海盟高层都在,另有几个官府和盐商工会的护卫。 不过,颇为诡异的是,自始至终,直到正子时来临,死贴最后期限之时,堂屋外边潜伏之人都未听闻到任何动静。 但王二就是那么离奇的身死了。 时辰来临,屋内没有动静呼叫没有回应,众人方才驱散无影断魂香,破门而入。 众人亮灯入屋,看见的却是王二身着寿衣,躺在棺材之中,而他先前所穿衣物,却套在一具人偶之上。 众人查看之时,王二身体尚有余温,但气息脉搏全无,解开寿衣,却如十年前孙富贵三人一般,当胸印有一道掌痕。 那把“漫天花雨”则是不知去向,众人搜遍全屋,也未见到它,也没有找到任何它发射过的痕迹。 事实上,蹲守在屋外的众人也未听到过“漫天花雨”发射的声响。 裘老把昨晚的消息娓娓道来,叶七和胡长风听完都吸了口气,觉得似乎有凉风吹过。 如此防护之下,如此情境之下,王二之死,似乎超出了他们对武功的认知。 “我觉得,这里面必有其他隐情。” 叶七很肯定的说。 “王二之死,单纯武功高低已经没有意义,就算是多个绝迹多年的武道宗师联手,也不可能在如此防护之下无声无息的杀死王二!” “若说真有人能做到,这个人也不可能是凡人,只有那些传说中遁地隐身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神鬼地仙才可能做到。” “我们都在旁边盯着,几十长距离,若有人来去,就算他武功再高,昨晚那种情形之下也不可能毫无察觉。” 对追踪探查的本领,叶七有自己的自信。 “若是身边亲近之人所为呢?若夺命阎王就在王府之中呢?” 裘老淡淡说。 “你是说可能是王二身边亲近熟悉之人所为?” “等等!” 胡长风突然插了进来。 “容我想想,臭棋篓子,你这话点醒了我,我突然想到一个人!” “谁?” 叶七裘老齐声问到。 “等等,容我把思路理上一理,来,叶兄弟你来驾车。” 约莫半盏茶时间。 胡长风才开口:“臭棋篓子,你对燕惟鸣这个人了解多少?” 定海盟主燕惟鸣?叶七脑间闪过刚刚祭拜王二时看到的一个相貌堂堂一脸威严的中年汉子印象。 “燕惟鸣?他的经历似乎很正常啊。” 裘老沉吟道。 “他早年加入秋水山庄,初时只是普通弟子,不过做事勤奋有章法,武功天赋也相当不错,慢慢为老庄主沈东楼所看重,将其由普通弟子提拔为最受看重的核心弟子。” “十四年前,秋水山庄老庄主沈东楼和少庄主沈城命丧倭寇之手,秋水山庄一众长老一齐推举他为秋水山庄新一任庄主。” “莫无言横空出世,燕惟鸣是第一个为其说服之人,自此,燕惟鸣带领秋水山庄随莫无言四处奔走,为定海盟的成立及日后一统江南武林立下头功。” “十年前莫无言失踪,燕惟鸣临危受命,接任定海盟主之位,初时江南各地不服者甚众,但他率战堂人马接连几次击败倭寇之后,不服之声渐消。” “他接任定海盟主之后,多次击败倭寇为其功,掌控无力定海盟日渐堕落为其过。” “难道,你认为这一切是燕惟鸣所为?” 裘老似乎不太相信。 “人之行事,皆有其目的,你揣测是燕惟鸣所为,他行这些事的目的为何?” “十年之前,定海盟三个堂主孙富贵吴鄂苏谪三人可谓是恶行累累,作为一力推动定海盟创立并发展的副盟主,燕惟鸣自然不希望定海盟一路沉沦,因此,清理门户是他正常的选择!” “而王二,多年以来将扬州经营得铁桶一块,更凭其去年抗倭之作为,获得官府和盐业工会的强援,面对无法掌控的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下属,燕惟鸣难免不起心思!” “甚至,王二可能事前已知燕惟鸣的心思,也与燕惟鸣有过交锋,但漕帮去年一战损失惨重,再经不起折腾;王二苦盼多年终于诞下麟儿,对重情重义的王二来说,这二者是他的软肋,燕惟鸣抓住王 二软肋逼其就范,逼得王二不得不与燕惟鸣立下协议,以王二身死,换来王二家人的平安及漕帮的安定,而王二指定曹如秋接任,也是协议的一部分。” “如此也能解释整个过程王二的种种异常,因为王二根本就是一直在为自己的身后之事做着准备。” 胡长风一口气把他所猜测的燕惟鸣的目的说了出来。 “虽然牵强,但也有几分可能,你接着说。” 裘老沉吟着说道。 “十年前的三人,昨晚的王二,燕惟鸣可能是唯一都在现场的亲历之人。” “孙富贵王二独处重围之下的密屋,你刚才点醒了我,武功再高之人,要想悄无声息突破防护可能性都极低,唯有身边亲近之人,譬如燕惟鸣,他以盟主之位,主导防线的建设,也唯有燕惟鸣,方可能利用下属的信任,在他们毫无防备之下完成近身袭杀。” “吴鄂之死,当时莫无言追击在外,现场地位最高者即为燕惟鸣,唯有燕惟鸣,才可能有办法令吴鄂离群而单独奔赴书房,也唯有他,才可能在吴鄂毫无防备之下一掌杀之。” “而苏谪之死,一开始可能燕惟鸣就与他商定暗地里逃离,甚至逃亡何处也事先定好,如此,莫无言等三位绝顶高手才守了三天苏谪的替身,当然在他人眼中踪迹全无的苏谪在燕惟鸣眼中就只是一只待宰羔羊。” 胡长风显然把思路都理顺了,一番话说得极快。 “听来是有几分道理,但其中尚有许多疑问无法解释。” 裘老微微摇头,缓慢的说道。 “从目的来讲,若说燕惟鸣是为了清理门户。” “那么,这些年来人们对定海盟有多愤慨多怨恨你很清楚,为何他十年前清理了三个就停手了,且一停就是十年,十年之后再次出手却针对的是王二这个可能是定海盟声名最佳的堂主?” “就算燕惟鸣真对王二有什么心思,王二也绝不可能跟他订什么舍己保人的协议,只要王二命在,燕惟鸣就不敢拿他的家人和漕帮乱来,否则,没有人可以承受一个绝顶高手暗地里的疯狂报复;王二不是傻瓜,如果订下你所猜测的协议,作为绝顶高手的他一旦身死,家中和漕帮还有谁能制约燕惟鸣,保证协议的执行?” 裘老微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十年之前燕惟鸣的势力一直在秋水山庄之内,孙富贵他们三个的信息他从何而来,那些信息可不是一般江湖中可以买到的信息。” “再者,若按你推测燕惟鸣就是夺命阎王,那么铁口神断黑白无常从何而来?他们是属于什么势力?” “若说铁口神断黑白无常听命于燕惟鸣,是他暗中培养的势力,那么,燕惟鸣凭什么号令他们?就算燕惟鸣暗中有什么特殊方法培养了铁口神断黑白无常这股势力,难道专为清理几个败类而培养?江南武林绝顶高手屈指可数,他们若有其他行动,又如何瞒过这十年?” “若说,燕惟鸣与铁口神断黑白无常是共同听命于人,那什么人能号令如此武功地位的他们?所图又为何?又如何十年以来别无其他作为?” “最后,十年之前燕惟鸣一样也是一流高手上层的武功,与孙富贵几人也就是伯仲之间,就算利用了他们对他的信任,也不太可能当面一掌使人来不及发出声响立时而亡,那至少需要武功高出一个层次才可能做到。” “这里面,唯一可能解释的就是,燕惟鸣一直隐瞒了他的武功修为,至少十年之前就达绝顶高手之境,那他一直隐瞒武功修为又是为何?” “无论是燕惟鸣建立或加入什么暗中的势力,还是他隐瞒自己的武功修为,总归是另有所图,那么他和他背后的势力,所图又是什么?” 裘老似乎轻描淡写,但言之所指,却让胡长风一时接不上话。 过了一会,胡长风才开口。 “你这臭棋篓子,这么一堆一堆的道理,那你说说看,若不是燕惟鸣,那到底是谁?” “长风别急,你的推测其实还是很有道理的,我的疑问,都是从常理而言,但孙富贵王二这些事本来就不是常理能解释的。” 裘老很慎重的说。 “现在需要的是消息,任何的推测,都需要确切的消息来证明或者推翻。” “接下来,我会顺着你的推测去搜集消息,这其中,最关键的是要先查明燕惟鸣是否背后藏有其他势力。” “若无,那你的推测就完全站不住脚。” “若有,那一切皆有可能,甚至可能牵出令我们无法想象的巨大阴谋。” “叶兄弟有什么想法?” 裘老看叶七在前面听得入神,似乎若有所思,便开口问他。 “常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初涉江南武林,但思路恰恰因此不容易被束缚,也许可能另辟蹊径。” 叶七基本认同裘老的思路。 “你刚才说的不错,先搜寻消息,验证燕惟鸣身后到底有没有别的势力,验证完毕再做他想。” “我有一些猜测,不过非常零碎还圆不起来,容我想得周全一些,再向你请教。” 但在听裘胡两人讨论之时,他心里也浮现了一个奇怪的猜测。 不过暂时他没有提出他的猜测。 裘老对江湖的了解,超他百倍,他对江南武林的了解,大部分都是来自裘老的讲述。 既然裘老已提到了胡长风猜测的关键之点,并将此作为接下来的方向,他自然希望顺着这个方向先看一看。 如果这个方向走不下去,他再提出他的猜测也不迟。 接下来,三人都没再开口。 裘胡两人都在车内闭目思索。 胡长风的猜测,看起来漏洞百出,却令裘老表现出叶七此前没有见过的谨慎和凝重。 叶七则赶着马车,不紧不慢朝瓜州行进。 十八:叶七的实力 “裘老,胡兄,我想我们可能有麻烦了!” 叶七一句话打断了车内两人的思索。 “怎么了?” 两人探头出来,却并未发现前方有什么异常。 “后面” 叶七话音未落。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面传来。 裘胡两人望去,却是后面三十几丈远地方有三骑快马突然加速,朝他们冲来。 几息时间,马蹄声停。 三个灰衣蒙面人在二丈远距离勒住缰绳,静静的看着叶七将马车停在路边。 “不知是何方朋友,有什么指教?” 裘老微微一拱手。 “聚仙居掌柜的说与你有未了之事,托我们前来,请你回去一趟。” 右边高个蒙面人冷冷的喝道。 “我与聚仙居并无协议在身,银钱在走之日也已两清,还有何未了之事?” 裘老淡淡说道。 “你与掌柜的有何瓜葛不关我事,我只受掌柜的之托请你回去!你走还是不走?” 高个蒙面人不耐烦的喝道。 “走如何?不走又如何?” 胡长风上前一步,脸色微沉。 “胡长风,此事与你无关,我们只找裘老头跟我们走一趟,你最好别。。。。。。” 高个蒙面人话还未说完,中间瘦小蒙面人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别跟他废话。” 瘦小蒙面人冷冷盯了胡长风一眼,转眼直视裘老。 “我就问一句,裘老头你是自己走还是等我来请你走?” 胡长风怒极,长须飘动,拔剑在手,一个跨步横在裘老身前。 “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请他走!” 瘦小蒙面人忽地从马上腾空而起,半空之中剑光闪起,疾如闪电,直奔胡长风而来。 胡长风看对方剑势凶猛,脸色一凝,不敢硬接,脚下一个侧步,一式“挑灯看剑”,闪在一侧。 未料瘦小蒙面人剑光一转,剑花绽开,绵绵不绝,朵朵剑花追着胡长风躲闪的身形,不离胡长风左右,胡长风只能一边招架,一边后退。 “不好!是绝顶高手,长风不是对手。” 裘老脸色骤变。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忽地闪过,突入瘦小蒙面人和胡长风之间。 瘦小蒙面人不假思索,剑光一抖,将来人罩在中间。 胡长风顿感压力大减,耳边听得传音:“你守护裘老,我来对付他。” 却是叶七出手了。 叶七突上之后并未攻击,面对瘦小蒙面人的剑光只是左右闪躲。 在旁人看来,瘦小蒙面人每剑似乎都将要刺中叶七,却又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胡长风一个鹞子翻身,退回裘老身边。 瘦小蒙面人急攻几剑未果,心有忌惮,未见叶七还击,也腾身后撤。 “你是何人?为何不讲江湖规矩插手他们公平一战?” 另一个矮胖蒙面人出身喝问。 “光天化日之下藏头蒙面,非奸即盗,你也好意思讲什么江湖规矩?” 叶七满脸嘲弄之色。 “江湖规矩就是藏头蒙面在官道之上随意拿人?” “江湖规矩就是一个绝顶高手一言不发抢攻一个一流高手?” “休呈口齿之利,躲过几招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我倒要看看你能再接我几招。” 叶七虬髯满面笠帽遮眼,瘦小蒙面人虽看不清叶七的面容,但至少可以确定他不是江湖顶尖的那几个强者之一,一下忌惮之心尽去,说话间挥剑就卷向叶七。 叶七长啸一声,挺身迎上。 两人速度极快,片刻之间已是十几招过去。 这是叶七第一次与江湖之中的绝顶高手交手,方才几招躲闪之间,心底已稍稍有数,是故,依然只是腾挪闪躲,观察体会对方的剑势。 不过,叶七的一味躲闪,在旁人看来却是危险之至,瘦小蒙面人的的剑光,每每都是擦着叶七而过,差个几寸就要伤着叶七。 “这个叶兄弟为何只守不攻,甚至连刀也未曾出鞘,会不会托大了啊?” 胡长风看着却有些着急。 胡长风一边着急,瘦小蒙面人的剑势却依然不减,如迢迢之水,漫天剑影,围着叶七。 叶七却如水中的一条水草,顺着水流的方向,肆意伸展,根基却牢牢的扎在地下。 突然,剑光微微一滞,漫天剑影之间,一道刀光一闪而过,一面黑巾飘飞而起,却是叶七终于挥刀出鞘。 只是一瞬之间,两人突地分开,瘦小蒙面人闪身疾退。 叶七刀已归鞘,也未追击,只是气定神闲的站在原地。 待瘦小蒙面人站定之后,旁人才发现,瘦小蒙面人的蒙面之物已不见踪影,露出一张小眼钩鼻的阴骘之脸。 “秋水山庄陈长老?” 裘老惊呼。 “走!” 矮胖蒙面人轻呼一声,刚被揭了面巾的陈长老一跃上马。 “走?你们如此追击而来,总该让我认清面目再走吧!” 叶七看出矮胖蒙面人才是三人中主事之人,长笑一声,身形暴起。 矮胖蒙面人似乎根本没料到陈长老会突然落败,也未料到叶七会突起发难,来不及躲闪就被叶七一把揭去了面巾,露出一张依旧瞠目结舌的脸。 “贾堂主?原来是秘堂的贾达孔堂主啊,裘某我真是不胜荣幸,竟然有劳贾堂主亲自来前来啊!” 裘老看清矮胖蒙面人的脸孔,讥笑着说。 被裘老称作贾堂主的矮胖之人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堂堂定海盟秘堂堂主,一瞬之间来不及反应就被揭了面巾,虽有震惊于陈长老的落败未回过神之故,但与叶七的武功差距也是显而易见。 “算了,你们走吧,裘某与你们并无仇怨,我也知道你为何而来,只望你们以后心思多花些在倭寇那边,少花一些在我这样的一个糟老头子身上。” 裘老面无表情的说。 贾达孔刚策马转身,耳边听得叶七传音:“贾堂主是吧,今日我已认清你了,若不听裘老之劝,他日裘老有任何闪失,我必取你性命!” 贾达孔浑身一个激灵,落荒而去。 “臭棋篓子啊,你就是心太软,怎能如此轻巧就放过他们!” “冤家宜解不宜结,本来也没什么深仇大恨,有此次教训,希望他能明白过来吧!” 裘老长叹一声。 “多亏了叶兄弟你啊,要不这次我老头子就要遭罪了。” “不必客气,这个陈长老和贾达孔是什么来路?” “这个陈长老是秋水山庄的长老,十五年前加入秋水山庄,原来是一流高手,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不知何时竟也晋入了绝顶高手,此前并无他晋级的消息,看来也是刻意的隐瞒了这个消息。” “那个贾达孔,是定海盟秘堂的堂主,主要负责探查各路消息,也负责掌管江南各地的定海盟名下的酒楼茶馆,江南各地常年讲述江湖轶事的说书先生,大半是他的下属。” “这个矮胖家伙最为可恶,执掌秘堂之后,只知溜须拍马一味歌功颂德,任何对定海盟稍有不利的消息,他都第一时间封锁,无论消息真假,传扬消息的人,轻则一顿暴打,重则无故失踪。” 胡长风狠狠的插话道。 “封住消息不让传扬?可是,人人有嘴有耳,消息怎么封锁得住?况且,已发生的事情,传不传扬,事实都在那里啊!” 叶七有点不解。 “江湖事件大面积的扩散,主要还是靠酒楼茶馆的传扬,一个说书先生的讲述,能入成百上千客人之耳,自不是那些街头巷尾那些一对一一对几的口口相传可同日而语;” “并且,每段江湖轶事,都有它的来龙去脉,酒楼茶馆里说书先生的讲述,一般会从头至尾尽数言明,让人明白它的前因后果,而街头巷尾的口口相传,一般都是当下最多人议论的事件,并且多半还是只凭个人的兴趣掐头去尾,如此这般,多传几次越来越零碎越来越不靠谱了。” “因此,封住各个酒楼茶馆内说书先生的嘴巴,就等于封住了消息源头,自然就封锁住了消息的传扬。” 叶七想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就像当年他听到的传言,只说铁口神断如何神秘如何可怕,压根就未提及黑白无常和夺命阎王,在他想要进一步了解来龙去脉之时,铁口神断的传言突然就消失了,众人口中传扬的就尽是定海盟主失踪的传闻了。 “至于事实?这个姓贾的家伙最善于的就是颠倒是非,曾有人说谎言重复前遍就成了真理,就以今日来说,若是臭棋篓子被他们拿了去,明日开始,各地茶馆都开始传扬,臭棋篓子其实是倭寇细作,谁为臭棋篓子辩解就谁就消失,整个江湖只有一个声音:臭棋篓子是倭寇细作,所谓众口铄金,慢慢臭棋篓子就做实了倭寇细作的身份,甚至,他们还会拿臭棋篓子的牵挂之人威逼他自己承认就是倭寇细作,到那时,就算他被千刀万剐,人们也只会拍手称快,谁又知道事实究竟是什么?” 胡长风声音渐高,愤慨之情溢于言表。 “臭棋篓子只是讲述了一些夺命阎王他们袭杀定海盟堂主的事实,只因这些有损定海盟颜面,他们就不让传扬,臭棋篓子不听招呼,他们就能让他变成是倭寇细作,定海盟最为我所不齿就在于此,当年口口言到为抗倭立盟,没见他们出多少力抗倭,拿捏起江南的江湖同道却是无所不用又快又狠!” 细极恐思,胡长风的话虽然有点夸张,但其实也不无道理,所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可是如果兼听渠道都被堵死,明暗也就不分,一个人的好坏,一件事的真假,也就如画卷上的景物,任由执笔之手随意描绘了。 “混淆是非颠倒黑白之作为,历朝历代都有发生,不过,可以一时蒙骗所有人,也可以时时蒙骗一些人,但不可能时时蒙骗所有人!” 裘老对此倒是显得非常从容。 “昔日秦王嬴政一统天下,毁去无数竹木书卷,坑杀千百儒生方士,灭尽一切不同之音,以为就可千秋万代,谁料二世即终,堂堂一国尚且如此,更别说偏隅一地的小小定海盟。” “不过,陈长老这个突现的绝顶高手,却是说明燕惟鸣确实暗中藏有势力,不知他所图为何啊。” 陈长老三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叶七复又驾上马车,在裘老一脸凝重的思索之中,开始前行。 三人走不多时,瓜州已遥遥在望。 忽然,前方有一骑快马急速而来,一面疾奔,一面高呼: “十万火急,十万火急,倭寇东袭镇江,北犯瓜州!十万火急,十万火急,倭寇东袭镇江,北犯瓜州!” 十九:血战倭寇 三人面面相觑间。 传讯军士闪驰而过。 几十艘双枪八桨朱印船,全用潮湿棉被包裹,船身写有肥前、萨摩、和泉、丰后、博多、纪伊等字样,联舫蔽江而来,甲板上,花衫短裤的倭寇手挥刀、锥、斧、统,蛮喊乱叫,乌统枪、药丸弹齐发,火炮、佛郎机炮齐开,火焰蛇窜,热浪蔽天。 这是叶七赶到瓜州码头看到的情况。 听到传讯,叶七速度最快,一个人先行前来看看情况。 不过瓜洲地绾南北,形势险要,历为江防要塞。 瓜洲水师占有地利优势,枪墩炮台,一应俱全,层层防线井然有序;有了去年倭患之鉴,此时,瓜州水师人员齐整,士气高昂,军备明显充分许多。倭寇来势虽猛,但要抢滩登陆看情形成算不高。 旁边不远有百来码头盐工,看其装扮应是漕帮帮众,远望明显占得上风的瓜州水师,不时指指点点,高声呐喊,群情激昂。 东边路口忽然传来喧嚣。 数匹无人的战马夹杂在一堆民众之间仓皇奔来,有人高呼: “倭寇奇袭叶庄,小股倭寇已抢上滩头!” “不好,若是那边倭寇抢得立足之点,将源源不断从那登岸,瓜州危矣!” 叶七远远听得裘老大喝。 “漕帮的兄弟,我先过去看看,你们要没事的话也一块来。” 叶七朝不远处观战的漕帮大喝一声,直奔东边路口,拉过一头无人战马,跃身而上。 一阵急奔,不到半盏茶时间,叶七入眼的是一片不大的水陆滩头。 百来倭寇已抢上滩头,差不多数量的大明军士正殊死抵抗,不过,看情形撑不了太久。 其中一个矮胖倭寇,看情形是此群倭寇的首领,尤为凶猛,挥着一把窄细长刀,每刀下去,必有死伤。 叶七一眼之下,立有定计。 他取下挂在马上的弓箭,策马徐徐跑动。 马速不快,载着叶七缓缓跑向战场。 十几息时间,从二三十丈距离到十来丈距离,叶七刚刚射倒几个倭寇,那个倭寇首领就有了动作。 矮胖倭首一声大喝,直奔叶七而来。 叶七静静等待,到了倭首奔至三丈来远距离,方才有所动作。 咻的只有一声,叶七却同时射出了三箭。 左中右三箭,箭若流星。 “不好!” 箭刚出手,叶七就暗呼一声。 对面倭首经验极其丰富,看似一路急奔,速度却一直有所控制。 “死!” 倭首一声高喝,待的叶七箭发之时,才猛然爆发,身子突地高高跃起。 三箭齐齐落空。 刀光闪起,身在半空的倭首,人刀合一,直直斩将下来。 一切只在眨眼之间。 叶七箭出之际,就察觉不对,这个倭首的武功,竟是他前所未见。 前面砍杀军士,后面急冲叶七,其一身武功,至多施展十之三四。 此刻腾身斩杀,那反应,那速度,那刀势,令叶七瞬间感觉寒毛直竖! 电光火石之间,叶七也是一声大喝,脚一蹬马镫,身子往后,斜斜腾在空中。 只是刷的一声微响,叶七所乘之马,自马鞍中间瞬间被劈成两半。 从叶七出箭,到倭首腾空,再到一刀斩马,只在短短不到一息时间。 叶七刚刚落地,刀也刚入手,倭首刀光已至,如一阵狂风,将叶七卷入其中。 倭刀长而窄,重量只若普通短刀,却极为锋锐,对上寻常刀剑可一刀两断。 叶七以前有过耳闻,但从未料到,自己第一次对上这种武器之时,竟是如此被动。 眼前倭首的刀法,全无招式,只是最简单的劈砍,偶尔夹杂异常凌厉的突刺。 最简单的劈和砍,在倭首使来,却形成一道极为恐怖的刀圈,宛若一道席卷一切的狂风,地上零星的枯枝腐叶,偶尔被卷至空中,瞬间被刀光粉碎。 此刻的叶七,宛若狂风中的一株柳枝,左右摇摆上下飘飞。 狂风凛冽,面对倭首几无破绽的凌厉攻势,叶七唯有边退边守,幸亏地势宽阔,给了叶七躲闪后退足够的空间。 倭寇与军士的战斗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分立两边,眼光齐齐聚向叶七倭首之战。 双方都知道,叶七倭首之战,才是决定性的一战。 “虬髯侠小心,倭寇手中乃斩金断铁的宝刀。” 瓜州军士不知叶七姓名,但见他虬髯遮面,就以虬髯侠称呼,提醒他小心。 倭首长啸一声,刀势一转,急速转动的刀光,却忽然起了某种奇异的变化,变得沉重而笨拙。 席天卷地的狂风,似乎霎那间停顿下来,变成缓缓拂来的清风。 清风徐来,却是无孔不入。 叶七身形也随之一变,轻飘飘似乎毫无重量,随风舞动。 突然。 “叮”的一声,火星四溅。 风停,刀光散。 漫天的刀光转瞬间全部消失。 这是双方第一次武器碰撞。 倭首双手握刀,长刀直立身前。 叶七单手握刀,刀只剩半截,另外半截,还在空中! 倭首眼光直视叶七,叶七则快速往左右一瞟,复又凌厉的盯着倭首。 “小心!” 叶七听见裘老夹杂在嘈杂声中的一声高呼,虽无暇回头查看,但知道是裘老和那些漕帮帮众也到了。 “虬髯侠小心。” 瓜州军士这边一片焦急之声。 倭寇一边则是一片欢呼。 双方的停顿,只是一息之间。 “死!” 倭首一声大喝,刀光又起。 生死相搏之际,没有什么江湖规矩,也没有什么公不公平。 唯有死与死! 裘老那边传来一片惊呼。 此时此刻,任谁都知道,空手的叶七对上倭首,绝对是凶多吉少。 “虬髯侠接刀!” 叶七听得有人高呼。 但叶七却无暇接刀。 因为,倭首刀动,狂风又起。 漕帮一帮众投掷过来的朴刀,被刀风一卷,断成几截四散而飞。 就在此时,叶七突地向左侧身倒地。 叶七身子刚一倒地,立刻朝左边急速翻滚。 半截断刀,从叶七右手疾射而出,直射倭首上身。 同时,叶七左手也微微抖动,几片铜钱疾射而出,直取倭首左右两腿。 倭首闪避之间,刀光微微一顿。 叶七等的就是这一顿。 只见叶七双脚一蹬。身子向左斜斜飞起。 左边三丈远处,有一把长枪斜插地上。 叶七知道,倭首也知道。 刀光一顿之后,叶七已握枪在手。 狂风又起,不过此时似乎撞上了一堵厚墙。 叶七一枪在手,一改方才颓势。 任你狂风呼啸,我自巍然屹立。 “虬髯侠!虬髯侠!” 瓜州军士和漕帮帮众的呼声越来越高。 唯有裘老依然是忧心忡忡。 叶七的木质枪杆对上倭首削铁如泥的宝刀,随便一个接触就是四分五裂。 叶七只有快速出枪快速收枪,避免武器相交。 初时倭首尚未适应叶七远距离的高速抽刺,一旦适应过来设法近身,情况将很不乐观。 双方激战半盏茶时间,倭首的刀势开始有了变化。 裘老的忧虑很快变成了现实。 倭首的刀势,又开始变得沉重而笨拙。 一刀一刀,看似力挽千斤,缓慢无比,却似一股横扫一切的旋风。 不断的旋转不断的移动,所过之处,一切不复存在。 叶七的枪,再也刺不出去。 叶七知道,如果刺入旋风之中,哪怕速度再快,也无法保证枪的完好。 众人也慢慢看出了叶七的窘境,呼声渐停。 倭寇那边此时却呼声四起,不断传来叶七听不懂的怪叫之声。 叶七突然挥枪,不是对着倭首,而是对着地上。 枪尖疾速划动之间,阵阵沙尘席地而起,如泼水般飞向那股横扫一切的旋风。 倭首的刀光依旧不断的转动,所有飞来的砂石都四散而开。 两人的战场慢慢被沙尘笼罩。 旁人只能见到两条身影在飞快的移动。 突然,叶七又有了变化。 在旁人看来,叶七突然伏身而下。 实际上,叶七是突然曲腿半蹲,手中之枪又开始快速抽刺,枪刺的目标,是沙尘中倭首的双腿。 沙尘笼罩之下,倭首看不清枪路,不过他并无畏惧,也是微微伏身。 刀势依旧沉重而笨拙,绞杀一切。 在旁人看来,叶七依旧凶险,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刀之漩涡搅碎。 叶七又有了新的变化。 他围着倭首,飞快转动起来,一边转动,一边毫无预兆的突然抽刺几枪,目标依然是倭首的双腿。 刀光形成的漩涡,随叶七的大范围转动,暂时停在了原地转动。 倭首暂时还不明白对手的意图。 突然,倭首感觉落脚之时,脚心一痛,刀光随之一顿。 他本能的想知道,是什么刺伤了他的脚底。 可惜,他没有机会知道了。 在旁人看来,倭首只是莫名其妙的顿了一顿。 此时此刻,没有人知道,叶七等这一顿,已经等了很久。 从他开始用枪尖划动地面开始,他就开始期待对手的这一顿。 所以,在倭首一顿之际,他人枪合一,人枪并成一线,直刺倭首左胸。 倭首一顿之际立刻感觉不对,本能的挥刀急退。 不过,稍稍有些迟了。 叶七那一枪的速度,无法描述。 事后,旁观此战的人向别人讲述此战时,都不知该如何讲述这一枪。 那是无法形容的一枪! 流星划过夜空? 闪电划破天际? 倭首的反应已经到了他的极致。 甚至,在长枪将要及身之时,他还挥刀砍断了枪头! 但是,一切,还是不足以挽回! 断了枪头的木杆,依然没有任何停顿的凿入了他的胸膛。 “怎么会这样”倭首直到最后,仍然不肯相信这个结果。 二十:叶七获胜的奥秘 小半个时辰之后。 被倭众奉为天神一般的倭首之死,彻底击溃了倭众的神气。 抢上滩头的倭寇,大半被来援的漕帮帮众斩杀,一小半逃入江中,能否活下来只能看自己水性了。 四散的军士重新集结,炮台的弗朗机炮又开始轰鸣。 另外几艘想要强抢滩头的倭船,在弗朗机炮的轰击之下,掉头而去。 一个时辰之后。 瓜州渡口的倭寇尽数退却。 军士与民众开始欢庆胜利之时,众人才发现,击杀倭首的虬髯侠已不见了踪影。 此时的叶七,正躺在一张竹椅之上,眼望着旁边的小竹凳上的一杯袅袅的热茶。 这是一户背靠着小山包独门独户的农家小院。 小院主人是一个中年文士,对裘老很是尊敬,此刻正在厨房忙活。 叶七越来越看不懂裘老,在瓜州这样的小地方,他居然也有落脚的地方。 倭首身死,倭寇很快心气全无全面溃退,叶七在众人注意力都在溃散的倭寇身上之时,急奔而去,找到停在路边的马车,瞅着无人注意之时,钻进了马车之中。 没一会,裘老也来了,驾着马车,七拐八拐带着叶七来到了这户背靠着一片小树林的农家小院之中。 裘老安置下叶七就一个人出去了。 叶七正好用这个时间,细细的把刚才的战斗重新梳理一遍。 一对一的战斗中,叶七很长时间没有像今天一般完全处于下风。 倭首的大开大阖简单直接刀法,配上他削铁如泥的长刀,从一开始就把他逼入下风。 倭首的东瀛刀法,与叶七之前所熟悉的大明和鞑靼的刀法有明显的差别,不过,以叶七的实战经验,经过初初十几招的不适之后,很快就调整适应了。 不过,武器上的差距却是目前叶七无法弥补的。武功差距超过一定层级之后,武器的好坏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不过,在武功差距不大之时,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刃,对上一把普通的兵刃,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特别是对东瀛这种大开大阖攻明显强与守的刀法,按叶七估计,对实力的影响可能达到二到三成。 武器上的差距眼下固然无法弥补,不过叶七在这一战却是看到了自己武功上的提升可能。 叶七的步法身法和轻功,源自不同的传承,近年来,叶七一直在做着一件事,就是把这三者融为一体,使之成为自己的独门武功。在此之前,叶七认为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今日之战,却让叶七看到了细微的不足,之前对付武功逊于自己的对手,尚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今日对战武功比自己强上一些的对手,步法身法和轻功衔接之间的稍稍的不畅便显现出来,让自己看到了改进的空间。 将近二个时辰之后,裘老才带着满面红光的胡长风归来。 胡长风一见叶七就嚷嚷:“叶兄弟啊,你怎么一声不吭就偷偷跑了,你不知道,后来有多热闹,你可知道,有多少人在到处找你,都怪这臭棋篓子,在你战斗之时不让我呼出你的名字,战斗之后也不让我提及你,要不外边传扬的就不是什么虬髯侠而是正个八经的叶大侠了,一战你就名动天下了啊!” “你个猪脑子啊!叶兄弟如想扬名立万,还用得着你帮他喊出名号!” 裘老恨恨的说道。 “倭寇悍将身死瓜州,眼下倭寇大军尚在左近未曾退却,随时可能派人前来报复,这时把他推出去就是在害他,懂吗!那个时候,叶兄弟不走我也会劝他先行离开!” 裘老考虑的是倭寇的报复,叶七考虑的和裘老却是稍稍不同。 叶七可以想象,倭寇退却之后,无数人围拢前来齐声恭维的场面;也想象得到江湖扬名之后可能的种种情况。 那是十年之前的叶七梦寐以求的,不过,却是现在的叶七避之不及的。 一方面,叶七尖哨的职业,要求不可久留战场,要求他大部分时间隐在一边观察,尽可能避免成为人人瞩目的中心,慢慢的一战即遁避免成为焦点已成为叶七的习惯。 另一方面,十年的沙场征战,无数次的血战,无数次的生与死的徘徊,叶七打心底厌倦了争斗,不希望刚远离战场又卷入江湖的纷争。 现在的叶七,只想清清静静的过过日子。 所以,叶七只是淡淡一笑。 胡长风想想也对,相识这几天来,叶七时时都带着笠帽,还明显的压低帽檐,明显是不想让人看清脸容,估计除了他和裘老,其他人都无法描述他的样貌;潜身追踪黑白无常,沉默对战陈长老和倭首,也明显是不想让自己的扬名。 不过他还是正色对叶七说:“江湖中多少人千方百计想着扬名立万,叶兄弟是不是再仔细考虑考虑?” “我无意涉足江湖,只想安安静静的过过日子。” 叶七也正色回答。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今日之后,怕是难有安静的日子了啊!” 裘老轻叹道。 不同的经历不同的际遇带给人不同的想法,江湖一夜成名,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也曾是十年之前叶七的渴望,但是,经过了十年的征战十年的杀戮,叶七的渴望,却变成了安安静静的过日子;不过,正如裘老所言,叶七心里也明白,与定海盟陈长老和倭首的两战下来,至少,在短期内,安安静静的过过日子这个希望暂时是没有可能做到了。 “叶兄弟,你可知道,你杀的那个倭首是谁?” 裘老估计叶七也不知道,接着就说道:“是宫本三郎,号称倭寇四大绝顶高手之首的宫本三郎!” “宫本三郎?那个倭首叫宫本三郎?他是倭寇四大绝顶高手之首?” 叶七倒是没什么感觉。 “对,宫本三郎是公认的倭寇四大绝顶高手之首,他手中至少握有数百条我大明子民的冤魂!今日命丧叶兄弟之手,真是大块人心!” 胡长风还很是兴奋。 “此战我也是侥幸,论真实武功,他应该比我稍高一些。” 叶七未因获胜而张狂,实事求是的分析。 “他的刀法,取的是风之势,狂风之迅猛,旋风之汹涌,微风之绵延,他都已得其精髓,若是擂台交锋,我早已败北。” “说的也是,从头至尾,我感觉你一直处于下风,甚至几次都担心你下一刻就要败退,你最后是是如何取胜的?” 胡长风说话没有掩饰,心底想到什么直接就问了出来。 “这个” 叶七斟酌着该如何讲述。 “还是我来说上一说,叶兄弟你看看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裘老呵呵的笑道。 “我看过宫本的尸身,他的脚底有一道奇怪的伤口,叶兄弟获胜的关键,应该就在这脚底伤口之上吧?” 叶七点了点头。 “叶兄弟真是好胆色,好算计啊!” 裘老长叹一声。 “如此看来,你方才侥幸获胜之说,还是过谦了,你这是以智取胜,毫无侥幸。!” “臭棋篓子!你到底在打什么哑谜?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快快说个明白!” 胡长风急了。 “长风你可记得叶兄弟被砍断的断刃落在何处?” 胡长风摇了摇头:“当时战况那么紧张,谁会去留意那个东西。” “你错了,至少,叶兄弟留意到了!” “叶兄弟应该是在留意到了落在地上的断刃的时候,就开始布局的。” “在离断刃尚远的地方,叶兄弟开始搅动地上的沙尘,滩涂地带,土质松软,很容易就搅起大量沙尘,一方面把沙尘挥向宫本模糊他的视线,另一方面早早用沙尘掩住断刃为接下来处理断刃做好准备。” “接近断刃之时,他借搅动地面沙尘之机,把断刃用枪尖压入地里,并用沙尘掩盖出头的寸余刀尖,而这一切,在沙尘笼罩之下,宫本并未察觉。” “待宫本到得断刃左近,叶兄弟开始围着宫本转圈,并耐心的等待着宫本踏中断刃的那一刻!” “宫本终于踩到断刃,刀尖刺入脚底的那一瞬,人的本能反应使宫本顿了一顿,叶兄弟就在宫本那一顿间刺出了蓄势已久的一枪。” “叶兄弟,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叶七微微点头。 “哇,我说臭棋篓子,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怎么听你说来感觉象你设计的一般!” “我也是对叶兄弟突然反败为胜有些不明白,事后查看了现场的细节才有了这个猜测,这不刚向叶兄弟证实吗。” 叶七一面点头,一面也暗叹裘老确实火眼如炬,只是现场走了那么一圈就将战局基本还原了个八九不离。 “还有,我看叶兄弟的闪避之法,似乎包含飘渺无踪步法柳絮随风身法和凌空踏虚的轻身功法,但又似是而非,莫非是哪位高人新创的功法?” “裘老眼光独到,我所用之法,确是飘渺无踪柳絮随风和凌空踏虚,不过不是单独使用,而是将它们揉在了一块,如今看来,融合还是不足,否则也不会被那个宫本逼得那么狼狈。” “是你所创?真是不得了!此等功法一旦大成,就算对上武功高上一层的对手也毫无压力,即便不胜,也可毫发无伤的退却,不得了啊,对了,你可有给此功法命名?” 叶七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给它取名为“方寸乾坤”。” “方寸乾坤,这个名字取得好,方寸之内,自有乾坤,任你狂风暴雨,我自一边逍遥!不过,当初你是如何想到融合这三门功法的?” “飘渺无踪柳絮随风和凌空踏虚都是昔年师傅教授,军前对战次数多了以后,我开始考虑两个问题。” “一是体力问题,两军对阵,未闻鸣金,不得后退,如若隔挡招架多了,体力自然比单纯的闪避要付出的多。” “二是兵刃问题,阵前人数众多,你无法知晓对手兵刃的品质,万一别人持削铁如泥的宝刃攻你,你不知情之下招架,可能就此丢了性命。” “因此,我尽量少用隔挡和招架,尝试把三样功法融合为一门闪避之法,希望战时能以闪避替代隔挡招架之功。” “不过以前少有武功高绝的对手,融合之道迟迟难以有更多突破,今日之战,这个宫本一郎的武功路数大异于常,其攻击之刚猛为我前所未见,此次一战,也稍稍有所领悟,看到了更进一步的希望。” “原来是这样,希望你早日突破,让我也能一睹你方寸之内独我乾坤的风采。” 裘老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飘渺无踪步法,我记得源自南宋时期的逍遥世家,柳絮随风身法则是源自峨嵋,凌空踏虚轻身功法却是少林秘传,这三门功法都是世间罕见的顶级功法,天下之大,据我所知,同时拥有这三门功法的也不过寥寥几处,那么,叶兄弟的师承来历,也就呼之欲出。” 裘老突然狡黠的一笑。 “让我来猜上一猜。” “你学艺之处,是否在一山谷之间?” 叶七点头。 “山谷之间,是否有一道瀑布?” 叶七又点头。 “哈哈哈哈,你师傅是否平时不苟言笑,遇事总让你自己去思索?” 叶七这下有点吃惊,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叶兄弟,你的师承来历我已知晓,说起来我们不是外人啊。” 裘老哈哈大笑,然后故作神秘的点了点头。 “你这臭棋篓子!老是说一句留半句,他师傅到底是谁?” 胡长风不乐意了。 “这个暂时保密,估计再过几月你就能见着,叶兄弟你也可猜猜我的身份,哈哈,还有,你这次解甲南下,也有你师傅的意思吧,不过我怎么听说你师傅跟你约定的是八月十五杭州相会啊。” 裘老如此一说,叶七知道,此人必定与师傅熟悉,否则断然不会知晓师傅与他的八月十五杭州之约。 “你既提早前来,为何不与你师傅联系,早些日子见面?算算你们也有将近十载没有见面了吧?” 裘老继续问道。 “我也想早些与师傅见面,不过从前都是他发信联系我,然后信中交代我回信的地址,师傅四处云游,给我的地址每次都不同,我想联系现在也联系不上。” 叶七颇为无奈。 “既然我们一路下去苏州,不如我先托书一个能联系上你师傅的友人,让他把你的行程告知你的师傅,让你们师徒在苏州汇合,你意下如何?” “如此甚好,我也盼着能早一日见到师父他老人家,多谢裘老了!” 分开将近十载,想到很快能和师傅见面,叶七心底隐隐有些激动。 话说到此,叶七感觉裘老突然严肃了起来。 “我记得你日前说过提前前来是为了找人是吧?你说要找的一人叫萧远松,身高将近六尺,长得很是粗壮,浓眉大眼四方脸,他有一明显特征,左耳下边有一块铜钱大小的黑色胎记,他的武功应该是绝顶高手下层的水平,可是如此?” 叶七点头:“正是,他乃我军中结义的兄弟,排行第三,平时都称他萧三。” “日前我没跟你说破,你所要找的这个兄弟,按你描述,有一个人跟他非常相似。” 叶七见裘老一脸严肃,知道必有蹊跷:“象谁?” “倭首五峰船主之义子毛海峰的贴身护卫萧扬。” “啊?!” 胡长风的反应。 “不可能!” 叶七的反应。 二十一:倭寇的由来 “昨日你说他左耳下边有一块铜钱大小的黑色胎记,我即为之一怔,修书之时我另外发出消息问询,回复的消息确认毛海峰的贴身护卫萧扬的左耳下边确实有一块铜钱大小的黑色胎记。” 裘老长叹一声。 “相同部位相同的胎记若说是巧合,可能性太低,以我看来,十有八九他就是你要找的兄弟。” “怎么可能?” 叶七依然不愿意相信。 “三年之前兵部发文调他至东南总督帐下效力,当时他一直不太情愿,只是碍于军令才不得不前行,难道?” “内应!?” 裘老与叶七同时开口。 “很有可能!” 胡长风也反应过来。 “张经大帅不可能无故从雁北调人,如此调动定然有其特殊目的,对了,你这位兄弟是哪里人氏?” “我想想应该是宁波府鄞县。” “宁波府鄞县人氏?” 裘老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按常理分析,你这位兄弟投身倭寇充当内应的可能性最大,不过如果他是宁波人氏的话,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 叶七知道裘老所言的其他可能的意思,但不明白与宁波人氏有什么关系。 “这与他籍贯有何关系?” “这个一言难尽呐。” 裘老又长叹了一声。 “如果我没记错,我记得毛海峰也是宁波府鄞县人氏。” “倭寇倭寇,我朝一直称呼这些流窜于海陆之间的贼匪为倭寇。” “实际上,这些贼匪真正来自东瀛的倭人不过十之二三,其余十之七八都是我大明的子民啊。” “啊?” 叶七吃惊不小。 叶七一直以为,倭寇之中,固然有部分江湖败类和一些游手好闲的泼皮无赖,但数量不多,大部分还是来自东瀛的倭人。 “蒙元时期,东瀛南北战乱,南部战败,南部势力被赶出东瀛,流落海上盘踞海岛,其门下子弟流窜我大明沿海抢掠,此为倭寇的起源。” “蒙元时期一直至本朝太宗皇帝期间,倭寇的主力都是这些战败势力的门下子弟,偶有我大明败类加入其中,至多也不过十之一二。” “四十前之前,倭寇侵扰只限于个别地区,时间亦短,加之太祖及太宗皇帝之时,我大明军力强盛,重视海防,因此倭寇未能酿成大患。” “倭寇真正成为东南大患,不过就是近三四十年之事。” “倭患之所以成为东南大患,除开我大明军备松弛,荒废海防,最重要一点还在于三十年前从新加强的海禁限令。” “本朝太祖首颁海禁限令,严令片板不得下海,至大宗皇帝时有所松动,太宗皇帝甚至派出三宝大人七下西洋。” “三十几年前,当今圣上即位之初,宁波府因东瀛人争贡爆发宁波之乱,影响甚大,当今圣上一怒之下,重提太祖的祖训,下严令禁海。” “何谓宁波之乱?” 叶七之前从未听过这等传闻,也有些难以想象如何一地之乱居然会带来如此巨大的后果。 “所谓宁波之乱,即是两拨东瀛势力为争取进贡的“堪合文册”,互相打斗引起骚乱。” “所谓“堪合文册”,实际是允许外番与我朝进行货物交易的一种许可文件。” “我大明自太祖严令禁海之后,只允许外番与我朝进行有时间、地点规定的交易:外番船队运载朝贡物品及土产物资以给皇上朝进贡的名义来我大明,我朝收取贡品及土产物资后,以“国赐”形式回酬外番所需的我朝物品。” “由于这种籍朝贡之名的货物交易获利极其丰厚,因此外番势力争相为之,而外番诸国海外诸国渺茫难确,其中难免有假冒使者进贡的投机取巧者,故我朝礼部制做“堪合文册”,颁给入贡使者,作为进贡交易的凭据。 “当年,东瀛内部权利分化,形成几派各据一方的地方诸侯势力。” “由于与我朝的朝贡交易利益丰厚,而我朝颁给东瀛的“堪合文册”数量极少,东瀛各方势力自是不甘旁落,纷纷设法争夺。” “宁波之乱即为两派东瀛势力在宁波为争夺“堪合文册”,互相打斗引起的骚乱。” “宁波之乱的严重程度不亚于一场大战,一派东瀛势力为袭击另一派东瀛势力,把一处楼馆点着,被袭击者纵马飞奔,夺船逃跑,追逃马队穿过宁波府闹市,同时一路洗劫,从宁波直到绍兴城下;甚至还杀了数个前来维持治安的我朝武官,让朝廷颜面尽失。” “宁波之乱平息之后,朝廷一怒之下,裁撤了宁波、泉州、广州几个地方的专门负责朝贡交易的市舶司,基本停止了与外番的货物交易,原本松动的海禁之策复又严厉。” 裘老又长长的叹了口气。 “圣上一怒之下,重提太祖片板不得下海的祖训,严令禁海;使得沿海大批原本从事捕鱼造船及货物交易的各色人等生计被断。” “沿海诸多人士穷困潦倒之下,投身为寇,所谓入则为民出则为寇。” “近二十年来,朝廷多次组织剿寇,未料却是越剿越多,我曾至闽浙沿海游历,其中惨状难以言表呐!” “我所言你那位兄弟的其他可能,缘由就在于此。”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历朝历代,因辛苦劳作依然食不果腹故怒而揭竿者数不胜数,若你那兄弟家中也遭此难,你那兄弟一怒揭竿也不是没有可能。” “当今所谓的倭寇,十成之中来自东瀛的真倭占二成左右,三成为各地的混混泼皮无赖还有一些江湖败类,其余五d是沿海那些生计被断的平民啊!” 叶七沉默了一会,方才一字一顿的说道。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如果幸苦劳作,却上不能养老下不能育儿,甚至连自己也无法果腹,那任谁也不会安分等死!” “但是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无论如何也不能去劫掠无辜的百姓,如此由受害者转为害人者,有再大的冤屈也不为人所怜!” 叶七顿了一顿,然后很肯定的说道。 “以我对我兄弟的了解,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投身倭寇,杀戮自己的乡亲!” “此外,朝廷上下对此为何无动于衷?难道他们不知道这些情况?” “朝廷有令,投身倭寇者一旦查实诛连九族,是故那些假倭都袭用倭人服饰旗号,出外劫掠都冒充真倭,地方官员对此是一清二楚,不过为了自己的政绩,假倭也都上报称为真倭,否则自己治下民众为匪,剿灭再多也不足为绩,反要被责!” “至于朝堂之上,大部分也是心知肚明,不过当今圣上一贯刚愎,即位之初就因“大礼议”之争廷杖持异见的百官,宁波之乱后搬出太祖片板不得下海的祖训下禁海严令,一般官员谁会去触碰开海禁这个霉头呐。” 裘老微微抬头,似乎心情极其沉重。 “就说这最大的倭首五峰船主,此人姓王名直,徽州人氏,早年在江浙和闽粤活动,行事据说颇为侠义,身边也因此聚集了不少慕名投靠之人,而后带人偷偷出海从事海货交易,与佛朗机和东瀛人合作,获利异常丰厚。” “据说五峰船主曾上书朝廷,请求开海禁,被拒绝后,方始大量招募失意的大明海商与东瀛武士,自言以战促商,要求开放海禁,其间与我大明及东瀛官军都有过交手,历经鏖战并保持不败,终成势力最大的倭首,近年甚至自封为“靖海王”。” “朝廷因此对捉拿王直提出了极高的悬赏:生擒王直者,封伯,予万金,不过,令人尴尬的是,因为他主导的海货交易给沿海的一些民众带来了生计,他在闽浙的一些地方反而有着相当高的威望,每每他前去时,闽浙沿海不少民众,或馈时鲜,或馈酒米,或献子女。” “禁海严令之下,不少地方豪强大户明着遵守,却因着海货交易获利极大,暗地却与五峰船主等有路子的倭首互通款曲,和番舶夷商相互贩卖货物,谋取厚利,甚至不少地方官员也参杂其中,以致在闽浙沿海不少地区,五峰船主的号令比朝廷命令更为管用。” “竟有这等之事?” 裘老的说法令叶七大吃一惊。 在叶七原本的印象中,倭寇就是一群野蛮无情的劫匪,完全不知背地竟有如此曲折。 “是啊,原本我也不是十分相信这些传言,近年我在闽浙沿海耳闻目睹,方确认传言为真。” 裘老满脸遗憾之情。 “这王直也算是个人中之龙,不过无论前事如何,他也该为其麾下人马屡屡劫掠百姓的匪寇行径的负责!” “你那兄弟之事,我昨日与徐文长之书中已有说明,托他帮忙查阅过往记录,看看能否查到他托身倭寇的来龙去脉,此事需要时间,你就耐心等待回音。” “眼下也只有如此了,多谢了!” 叶七拱手称谢。 就在叶七三人聊天之际,叶七击杀宫本三郎之事正以极快的速度传扬开来,这一时间,方圆几十里的天空飞驰的信鸽,基本每一只身上都携带有虬髯侠横空出世击杀了号称倭寇四大绝顶高手之首的“血刀”宫本三郎的消息。 消息传开的同时,作为主角并莫名被冠上的虬髯侠之称叶七却没了踪影。 很多人开始四处找寻虬髯侠。 有的想与他攀交,有的想找他切磋。 更多的只是想见上一面,看看能以一己之力击杀宫本三郎的虬髯侠到底长的什么样子。 二十二:强悍的倭寇 没有人知道,人们四处寻找的虬髯侠其实一直就呆在瓜州的一间小院之中,几天之后方才离开。 只是离开之时三人都变了模样。 就在外面的人都在四处寻找虬髯侠之际。 胡长风却是喜不自禁。 倭寇虽然在瓜州遇阻,但并未退却而是溯江而上,江对岸也还隐约停有零星倭寇的船只。 因此,瓜州左近所有过江的渡船都暂时停止了摆渡。 既然暂时过不了江,叶七就拉上胡长风来到屋后的小树林。 叶七与宫本一战找到了一些心得,刚好用这时间来做一番尝试。 胡长风的任务是持剑全力攻击空手的叶七。 不过,在叶七的看来,胡长风的速度太慢,对他形不成足够的压力,叶七只能先一次次给胡长风做出示范。 无奈,胡长风始终达不到叶七的最低要求,因此叶七的训练效果微乎其微。 胡长风则完全不一样。 他的武功十数年前就达到了一流高手之境,之后一直再难有寸进。 他的年纪已将近五十,原本以为这辈子武功再无进步的可能,谁料在叶七的一番点拨之下,隐隐看到了突破绝顶高手的希望。 以致,胡长风暗自的嘀咕过不少次,希望倭寇晚几天再走。 不单武功,这些日来,在叶七的悉心指点之下,胡长风多年停滞不动的棋艺似乎也有往上涨的迹象,令胡长风更是乐的合不拢嘴。 小院主人除了为三人准备吃食,其他时间则在渡口小镇和小院之间来去,带回外面的最新消息。 瓜州作为水路交通的中转枢纽,也是一个各路消息的巨大集散地,其中消息的容量,远比信鸽系统大得多,毕竟,信鸽数量有限,不可能什么消息都用信鸽传递。 瓜州之战的第二天上午,扬州涌来大批惊慌的民众,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倭寇溯江而上并未走远,在瓜州往西不远处复又登岸,倭寇在一年之后再临扬州城下。 消息传来,瓜州古镇人心惶惶,很多人担心倭寇攻掠扬州之后会再派人血洗瓜州。 裘老倒是非常淡定,并且很肯定的下了断言。 一则倭寇不可能再如去年一样攻陷并洗劫扬州。理由很简单,经历去年倭寇之劫后,扬州府的军务军备都大大加强,虽还不具备正面击败倭寇的能力,但有城墙为凭,且倭寇来犯的消息昨日就已到扬州,有充足的准备时间,倭寇再度攻陷扬州的可能性极低。 二则倭寇也不可能再派大队人马血洗瓜州。理由也很简单,倭寇虽不可能攻入扬州城内,但在扬州城外依然可以劫掠到诸多财物,倭寇肯定优先考虑走原来的路线,将劫掠到的财物搬运装船。 事实证明,裘老的判断基本正确。 几个时辰之后的日暮时分,扬州传来消息:倭寇强攻未果已经退却。 出乎裘老意料的是,倭寇固然没有派大队人马来血洗瓜州,但却派出了一小股精锐在夜间突袭了瓜州军营。 瓜州军营离叶七他们寄身的小院距离较远,夜间的动静叶七他们并不知晓,到第二天一早他们才得知这个消息。 倭寇尚在左近活动,瓜州军营一直高度警戒,无奈这一小股倭寇个个都是高手,且明显是有备而来,迅速打晕了外围的巡夜军士并抓在手中,然后直奔悬挂在军营外边的宫本三郎的尸首而去,迅速就抢下了尸首,并用抓在手中的几个巡夜军士换回了宫本三郎的长刀,随即全数消失在夜色之间。 第二天午后,也就是瓜州之战的第三天,几十艘倭寇的船只在瓜州无数军民满眼愤恨的注视中,满载劫掠的财物顺流扬长而去。 消息传来,唯有胡长风淡淡的说了一句“走了”,叶七和裘老都沉默不语低着头想着什么。 裘老在想什么叶七不得而知。 叶七自己却是想起了他在雁北的某段日子。 那是叶七无比悲郁的一段日子。 壬寅年的六月,鞑靼铁骑呼啸而至,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值钱的财物全被抢个精光。 实际上,叶七所在尖哨营早在半个多月前就已探查到鞑靼军骑的异动情报,那是叶七迁入尖哨营后参与的第一次任务,无奈,大同军方高层并不重视这份情报,他们认为鞑靼不太可能在这个季节大举出兵,因为在此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鞑靼南下的次数虽然不少,但基本都是小规模的骚扰,只在雪灾之年,才会组织较大规模的南侵。 不料此次南侵是由鞑靼首领俺答汗亲自领兵,行动异常迅猛,等大同军方高层发觉情况不对意识到前面情报的价值之时,俺答汗已兵临城下。 大同军马匆促出战,一战即溃,大同总兵战死,叶七的结义大哥也在这一战中身死,残余军马一路溃退至大同府城。 那时的叶七,只能随一众军士站在大同府城的墙头,如今日瓜州两岸的军民一般,目送劫掠者扬长而去。 那时的叶七心里无比的悲屈,也无比的愤慨,却又无可奈何。 良久。 裘老淡淡对叶七说:“区区数千流寇,就可以在大明腹地来去自如予取予求,很好笑也很不可思议,对吧?” 叶七缓缓摇了摇头,轻声说道:“相似的情况我经历过,某种程度上,我可以理解。不过,这股倭寇溯江而上已有几天时间,其兵力情况沿江府城都应该掌握的比较清楚,而沿江府城都在南直隶辖下,难以想象的是南直隶总兵为何对此却无动于衷。” 裘老苦笑一声:“斩首倭寇军功虽与斩首鞑靼尚有差距,但近年也已提高不少,各级军门也都想拿军功,但要能拿得下,不要说此次有数千倭寇来犯,就算只来几百倭寇,估计也一样逍遥而去。” “当真?几百号人也能来去自如?” “还别说几百号人,去年一队只有几十号人的倭寇,就在我大明境内辗转千里折腾了三月之久,一路作为更甚今日百倍,初闻之时,我根本不信,再次核实之后我仍然不敢相信。” “更甚今日百倍?那是什么情况?” 去年六月,一股五十三人的倭寇小队,从浙江上虞登岸,在接下来三个来月的时间,这股倭寇上演了一出令人目瞪口呆无法相信的闹剧。 这伙倭寇行动怪异,目的不祥,行走路线也与一般倭寇大相径庭。上岸后一路突进,经会稽至杭州,然后莫名其妙的一路向西突入徽州,入徽州后又改折向北,经歙县、绩溪、旌德、泾县、南陵,一路突至芜湖,后沿长江南岸,经太平府、江宁镇,直达南京。 这股倭寇沿途遇小县城则攻打纵火,遇官兵则搏杀。打到南陵时,南陵县丞引三百兵守城,倭寇冲溃守兵冲进县城,建阳卫指挥和周边三个县府的官员率兵前来援助,交手时,官兵引弓射箭,倭寇竟悉数徒手接矢,诸军相顾愕然,然后一齐溃退;至芜湖时,芜湖县丞率四百芜湖骁健出战,未料倭寇未折一员,芜湖县丞反而身死;五十三寇犯江宁镇时,指挥朱襄和蒋升领兵出战,朱襄战死,蒋升受伤落马,官兵死伤三百多人。 更令人不可置信的是,这股倭寇突杀至南京后,竟然大张旗鼓的开始攻打南京大安德门,一时南京举城鼎沸,军民皆惊,南京兵部尚书张时彻匆忙下令关闭城门,并令市民自备粮械,登城守卫;而后,南京兵马出城与这股倭寇恶战两阵,二位把总指挥战死,军士死伤八九百,这股倭寇居然不折一人而去。 此后,大批官军开始围追这股倭寇。 这五十三个倭寇在大批官兵追击下,越过武进县境,抵达无锡慧山寺,一昼夜狂奔一百八十余里,次日至浒墅关,慌不择路之时被二民众引进太湖边上数千重兵布置的包围圈中,被困在水田之中,悉数死于弓箭之下。 这股倭寇从登岸到被歼灭历时近三个月,行程数千里,杀死一御史、一县丞、两个指挥、两个把总,官兵伤亡四五千人,无人知道他们的来历目的及姓名,只留下一段令人目瞪口呆且无法相信的记录。 裘老所述,不但令叶七瞠目结舌,胡长风甚至直接就说:“亏得这些话是出自你臭棋篓子之口,若是他人所说,我当场就给他一大耳瓜子,这种事情,任谁编也不敢这么编!” 裘老自嘲的笑了笑:“不要说你们,到现在我自己都还无法完全相信,想找亲历之人当面再核实一番。” “据报送东南总督的塘报称,这股倭寇不掠财不杀平民,只针对官兵作战,无人知道这股倭寇是何人属下,也无人知道他们的目的到底为何,他们所走的路线,徽州府、宁国府、应天府之前倭寇都甚少涉足,因此有人猜测他们是为日后倭寇的大批入侵探查线路,但显然解释不了他们一路攻城的行为;甚至有人猜测这就是一股登岸后迷路而随意瞎窜的倭寇,根本毫无目的可言。” “不管他们目的为何,五十三人就能在我大明腹地横行千里,到底是他们强得不可思议还是各地守军弱得不可思议,还是另有什么其他隐情?” “各方面都有吧。” 裘老苦笑道。 “一方面这股倭寇确实强,他们不是普通的倭寇,这五十三人全数皆是东瀛武士,全数都是经历了多年东瀛战乱残存下来的武士,每一个人至少具有一流高手的武功实力,中间至少有三个以上的绝顶高手,关键他们还不是各自为战,每次作战都有专门的战术专门的指挥。” “另一方面,这股倭寇所走的路线,徽州府、宁国府、应天府都太平多年,军务军备荒废已久,军官缺乏经验指挥毫无章法,个体战力也极其嬴弱,中间最强者至多也就一般武师的水平,而之前这故倭寇在浙江境内,并未有什么惊人战绩传出,因为浙江军马抗击倭寇多年,战斗力明显不是那几个内陆府城可比。” “五十几个有组织有指挥的一流高手,对阵十数倍于自己的毫无章法的一般武师,获得胜利细细想来也也没什么问题,毕竟一个一流高手对阵十数个无组织章法的一般武师基本也能取胜,但每次都能不折一人,并且有了前车之鉴之后,各地守军还如飞蛾扑火一般对其展开自杀式攻击,这两点才是我一直难以想象也不敢相信的。” “此事我是第一次听说,我觉得,此事从一开始就透着诡异,一伙倭寇,语言不通,地貌不熟,任谁也知道带个向导,后面一路突杀就更诡异了,他们最后是被伏杀,但前边损了那么多人手,怎么就不知道设伏,我觉得,这里面肯定也是暗藏玄机。” 叶七淡淡的说: “我此次南下,进入扬州以后,所遇所闻之事,无不透着诡异,我隐隐觉得,倭寇也好,王二也好,定海盟也好,包括铁口神断夺命阎王他们,似乎都被同一条线隐隐牵着,我有预感,接下来还会有一些诡异的事情接连出现。”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裘老徐徐点头,“你的猜想不无道理,这些事情,可能真不是孤立的,也许接开一环,可能就环环皆通了,不过难就难在这第一环不知从何解起。” “我也同意你的预测,很可能接下来回有更诡异的事接二连三的出现。” 事实上,叶七和感觉确实很准,没几天,他的预感就应验了,不过,他没想到的是,之前的事情他是看热闹的观众,而接下来的发生的事,他稀里糊涂就成了主角,莫名其妙就成了整个江湖的中心。 二十三:叶七的刀 倭寇退却的第二天。叶七三人准备过江。 客船人多嘴杂,况且停摆了几天,更是拥挤不堪,他们准备包一条小船过江。 不料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断了他们的计划。 裘老与小院主人出去寻找过江船只,没一会,裘老就只身回来了。 同时带回来一个消息。 倭寇突然发出了一份悬赏,目标是叶七:凡提供虬髯侠确切位置信息者,一经确认,赏银一千两; 稍稍奇怪的是,并未有对叶七性命的悬赏。 胡长风听到悬赏消息的第一反应是:“消息提供给谁啊?怎么提供啊?” 裘老随口答道:“他们说任何知道虬髯侠具体位置信息者,只要到当地最大的茶楼静坐上半个时辰,自会有人与你联系,消息一旦确认,直接给现银。” 胡长风听罢,盯着叶七来回细看,然后很诚恳的对叶七说:“叶兄弟啊,我们打个商量如何?” 叶七警惕的看了他一眼:“商量什么?” “你看,这样啊,一千两银子,足以置下近百亩良田了,我们合作赚点银子怎么样?” “你武功高,跑得快,随便找个容易逃跑的地方,你等在那边,人来了就跑,跑一次就一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啊!” “倭寇的银子也是抢来的,不赚白不赚,到时候麻烦你多跑几次,我们赚足一万两就收手,如何?” 裘老挥手打断胡长风:“叶兄弟,你怎么看?” “这个悬赏有点奇怪,只求找到我,并未要要我的命。” 叶七反问裘老: “裘老,就你所知,这倭寇中有没有比宫本三郎更强的高手?另外,跟他差不多或稍差一点的绝顶高手有几个?” 裘老想了一想,慢慢的说:“就目前所知,王直徐海这两股最大的倭寇之中,应该没有比宫本三郎更强上一层的高手,至于跟他差不多或稍差一点的绝顶高手数量,这个还真没个定数,因为来自东瀛的倭寇也有流动性,有旧的洗手回去了,也有新的加进来,这两三年以来,跟宫本三郎差不多或稍差一点的绝顶高手,有记录的差不多有十个左右吧。” “倭寇悬赏我的位置,却未悬赏我的性命,摆明是要派人亲手报仇,不过既然没有更强一层的高手,就算多来几个人围攻,我打不过还跑不了?这个道理他们肯定明白,那他们的悬赏却又是为何?” 叶七稍稍有点困惑。 “莫非这个宫本三郎身后有武功超出他一层以上的高手?得知他的死讯,要过来为他报仇?” 胡长风正经起来,一句话引得裘叶两人都点头。 “长风的猜测有一定道理,东瀛历经多年战乱,难说这其中是不是孕育出了绝顶上层的高手,我找人问问,看看能不能得到宫本三郎师门或者好友的信息,若真有比他强的高手,名气在东瀛肯定不小,应该不难查到。” 三人正说话间。 小院主人突然进来,手上拿了个长条包裹,说是刚刚路上,一个陌生人托他送来,言称送给一位叶姓之人。 裘老胡长风脸色突变,静静望着叶七。 叶七打开包裹,只看了一眼,脸色也是突变。 包裹里是一把刀,一把外形有些奇特的弯刀,它窄而细,前端弧度很大,像一轮弯月,后端却是笔直,与江湖中常见的刀具完全相异,除了前端弧度大些,其他倒跟宫本三郎使用的长刀有些相似,但 明显比它短。 稍显怪异的是,刀把看上去古色古香颇有年代,刀鞘却明显是新鲜制作完成。 叶七抽出弯刀,轻轻一挥,立刻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叶七长叹一声,闭上双眼,轻抚刀鞘,似乎在想些什么。 “好刀!” 裘胡两人异口同声呼道。 “有没什么物件可以拿来试试它的锋锐?” 胡长风对小院主人问道。 “不用试了。” 叶七睁开双眼,缓缓说道。 “我敢肯定,它绝对比你见过的任何一把刀都锋利。” “这么肯定?” “它是我从前的佩刀,昔日断在它之下的刀剑不下数十件之多,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它,我甚至能描出刀面上蚀刻的每一道花纹。” “啊?” 裘胡都望着叶七,知道这里面必有蹊跷,等着叶七释疑。 “这把刀,是我昔年从鞑靼一位部落首领手中缴获,据他属下所言,它乃鞑靼首领祖传,源自波斯,乃是当年蒙元西征时当地首领所奉的贡品,此刀异常坚韧也异常锋锐,它用料和制作都极为不凡,据说同等品质的弯刀,整个波斯当年也不超过一掌之数,他们称他为波斯弯刀,不过我则称他为圆月弯刀。” “三年之前,我那位兄弟离开雁北前来江南之际,我将它赠与了他,希望它能陪我兄弟建功立业,未料造化弄人,转了一圈,它又回到了我这里。” “前日我若有此刀在手,绝不会被宫本逼入下风。” “还有,正如裘老你先前所言,我的那位兄弟,目前应该是寄身在倭寇之中,否则此时不会只见刀不见人。” “担心倭寇的身份连累你?” “有这可能,不过他不现身相见自有他的道理,我估计他们在兵发扬州的同时就派了人手来追查我的去向,并且最可能就是由我这位兄弟主导,毕竟他是江南人氏语言相通。” 裘胡两人都点了点头,都认同叶七的猜测。 “你那位兄弟把这宝刀送还与你,固然是听闻了你对战宫本兵刃被断一事,不过,我觉得应该不止于此。” 裘老面色凝重,颇为忧虑的说道。 “方才长风的推测,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你这兄弟应该是知道那个宫本三郎身后另有武功更高的师门长辈或朋友,按他判断,悬赏你确切位置的目的就是他们前来寻仇,所以才特地把这宝刀送还与你。” “另外,你这兄弟也是一个细心之人。” “从这新鲜制作的刀鞘可以知道,此刀应该可以放心使用,不会因此带来什么麻烦,此前他应该是一直把它当作一种纪念而珍藏,而并非把它当作随身武器使用,不过这传承宝刀刀鞘必然也是别具特 色,令人过目难忘,所以他才特地临时赶制了新的刀鞘,以防万一。” 叶七点了点头,这一点他看到崭新刀鞘时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这里面有几个问题我们必须先找到答案。” 裘老脸色变得更为凝重。 “其一,你这位兄弟不可能光凭别人对你跟宫本一战的描述就认定是你,并轻率就把刀送过来,毕竟你们失去联络已有三年,他之前肯定也不知道你从雁北到了扬州吧,因此,他肯定是通过什么渠道确认虬髯侠是你才可能把刀送来。” “其二,他是通过什么途径找到这里的?当日我们乘乱离开,一路你已确认无人跟踪也无人注意,这两日我们足不出户,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胡长风朝刚走出去的小院主人方向努了努嘴,轻声问道:“臭棋篓子,你的人可靠不?” “我义兄今日送刀过来,说明这边主人肯定是没问题,否则,昨晚的倭寇就不仅仅只是抢回宫本尸体这么简单。” 叶七很肯定的说。 “关于这两个问题,答案其实不难猜到。” 二十四:海岛武学传承 “两淮巡盐使衙门或者定海盟,这里面肯定有人跟倭寇有所勾结“ 叶七摆出二个指头,沉声说道。 “不过,我倾向是定海盟。” “黑白无常现身第二天两淮巡盐使的差役巡查?”裘胡立刻反应过来。 “我自踏入扬州之后,只在差役巡查时表露过身份信息。” “差役巡查,遇有非本地居住人员,肯定会记录造册,统一交人核查,寻找可能对王二产生威胁的人选;这个的核查,定海盟肯定是会参与其中的,毕竟江湖人员的甄别,他们比官府更熟悉,我的姓 名,应该就是在这个环节入了有心人之耳。” “有了相貌描述,再有了我告身腰牌的身份信息,我那兄弟当然就可以确认外面传扬的虬髯侠就是我了。” “并且按我对他的了解,十有八九昨日他曾潜伏在附近,亲眼确认过我的样貌。” “你有察觉?” “这倒是没有,这屋子周边不少大树,我这兄弟也是尖哨出身,若是一动不动远远潜在树上只为观察确认我的样貌,我也难以察觉。” “他做事一向谨慎,若非亲眼见到我在这里,我想他是不会轻易就把刀送出的。” “至于如何找到这里” 叶七顿了一顿。 “我想问题应该是出在我们从扬州下来时乘坐的马车上,马车目标大容易追踪,就算隔个几天时间,只要耐心问询,总是追踪得到的。” “嗯,应该就是这样的,我们未到瓜州,你一个人就离开马车先行去叶庄救援了,后面又乘乱悄悄离开,唯有定海盟的人知道我们三个是一辆马车下来的。” “秋水山庄的陈长老与你交过手,也照过面,进一步可以确认外面传扬的虬髯侠就是你。” “因此,透露你身份信息的八九不离应该就是定海盟内部的人了。” “那么,定海盟里,到底是谁跟倭寇有勾结?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这个人在定海盟位置肯定不低,否则接触不到这些信息。” “如此一来,人选范围就不大了,花些时间多查一查,我想应该能楸出他来。” “那我们怎么安排,今天走还是不走?” 胡长风比较关心走还是不走。 “我兄弟已经给我留了信息,那时我们以前联络的一种暗号。” 叶七指了指长条包裹上的一个似字非字的图案,很淡定的说道。 “他让我暂时原地不动,我想,我们不妨在这里再留几天,看看后面什么情况再作安排。” “日前我已发出消息,托人联系你的师傅,并约定在苏州汇合,不过,你师傅向来行踪不定,要联络上他估计需要些时日,此地既然暂时是安全的,我也以为在这里多留几日看看外边的动静再作安排为佳。” 裘老也同意叶七的看法。 “嘿嘿,不走最好,叶兄弟,后边树林请!” 胡长风听到暂时不走,喜不自禁,拉着叶七就往后走,看到晋级可能的胡长风这两天比谁都勤奋。 面对倭寇悬赏的消息,叶七一直很淡定,不过当又一个消息传来之时,叶七就淡定不起来了。 第二天,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令整个江湖为之涌动,其中的主角,正是叶七。 在叶七看来,这个消息代表的是一个巨大阴谋,虽然,暂时他还不清楚这个阴谋的目的为何。 消息的前半部分是一段没人可以确认真假的故事: 崖山之战之前,南宋流亡朝廷逃到海上,陆地的残余抗元江湖势力全数追随流亡朝廷逃到海上,准备跟蒙元作最后一搏。 就在蒙元和南宋流亡朝廷都在为最后一战作准备之时,追随流亡朝廷的江湖势力也在做一件事,他们选出了各门派世家的传人二百余人,汇集到一个岛上,他们的任务,就是抛开门户之见,将各自身上修习的武学汇集成册,为大宋江湖武林的武学留下传承。 这个岛上的工作持续了一年,将近完成之际,崖山海战爆发,南宋流亡朝廷战败,陆秀夫背着少帝赵昺,投海自尽,许多忠臣追随其后,十万军民跳海殉国,宋军全军覆灭。 消息传到岛上,岛上的人意见开始分裂,一部分人的意见要追随死难者自杀殉国,一部分人的意见要活下去留下武学传承,双方意见争执不下之际,蒙元军队攻来,部分武者带着已完成的传承秘录匆匆逃向海外,剩余武者则全部血战而亡。 逃亡海外的武者,在一海岛上生活了近百年,成为了岛上的土著,但偶尔还是会派出人手,打探大陆的情况。大明击败蒙元建国的消息传入岛上,岛上的武者传人却大都已不愿再回大陆生活,并且也不认可大明是大宋的继承者,不愿把身上的武学传承传给大明的武者。但岛上还是有一些武者传人希望回归大陆生活,这些人中,有被派往大陆探查情况者,进入大陆后就找地方居住下来,不再回到岛上。 这些留下来人,在大陆生儿育女,慢慢形成了一脉隐秘的武学传承。这一脉的武学传承,源于大宋,超然于大明江湖武林之外,江湖武林自蒙元至今流失的诸多武学典籍,在这一脉中都还留有传承,只可惜,这一脉的传人极少在江湖露面。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种无法证实的传说大都是听后一笑了之,毕竟,江湖之中,最不缺少的就是各种悬而又悬的传说。 不过,这个消息的后半部分却让许多人都为之一动。 叶七则是为之一跳! 消息的后半部分是这样的: 击杀宫本三郎的虬髯侠,武功高绝,据调查,此人姓叶名随风,来自雁北军中,为大同总兵之下的一个尖哨把总,可以确认的一点是,此人不是当今江湖任何一派的传人,而其击败宫本三郎的武功,不属于江湖任何一脉,此前也未在任何一脉的任何人身上见过,因此,这个叶随风,很可能是海岛隐秘传承的传人。 这个不知是谁杜撰出来的消息,在叶七看来自然是荒谬无比,但在其他不知情人听来,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二十五:阴谋为何 “一派胡言!阴险之至!到底是谁放出的这个消息!” 裘老已知道叶七的师承来历,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怒不可歇。 这个消息散布者的高明之处在于,前面给你来一个似是而非目前谁也无法证实的传说,后面也不肯定叶七就是这个所谓隐秘传承的传人,只说可能是。 叶七的师傅,确实甚少在江湖活动,叶七击败宫本时施展的“方寸乾坤”闪避之法,确实之前无人用过,因为他根本就是叶七自创。 自蒙元至今,各门各派流失了多少传承?面对一个可能补全本派传承的叶七,就算只是可能,谁又不想先找到叶七,把叶七掌握在手? 此时的叶七,就如一个传说中的武学宝藏,明知这个宝藏可能只是一个梦幻,也明知获得宝藏可能非常困难,但历朝历代,为了某个传说的宝藏而流血的人从来都是数不胜数。 “这个消息是怎么来的?” 经历了刚刚听到消息的愤怒,叶七很快冷静下来。 “据说是扬州的几个说书先生,今早起床就发现自家桌上放着这份消息。” “如此作为,明显是专门针对你而来,之前你有什么仇人没有?” 叶七摇了摇头。 “要说仇人,鞑靼之中倒有不少,不过,那是两军对阵各为其主,各自不同的立场之下,谈不上私仇。” “但是这事肯定牵不到鞑靼身上,鞑靼之中有人若是要摆布于我,通过大同军方或者战场伏击两者任一途径,都可置我于死地,根本不可能对我使用这种手段。” “再说战场生死哪次不是成千上万,我的一点微末之绩怕是还没有资格让人记挂于心。” “这个谣言将让你陷入无尽麻烦,但又不会置你于死地,实在不容易猜测这个始作俑者的居心到底为何。” 裘老也冷静下来。 “既然始作俑者的目的不好猜,那不妨先看看接下来可能出现的结果,从中看看能否找到什么端倪。” “你的师承来历少有人知,你击败宫本三郎的武功确实也是前所未见,因此,至少有一大部分的人会相信这个谣言,另外还会有一大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人,这些人都会想办法找寻到你。” “因此,这个消息一旦传开,各地必将有大批武者蜂拥而至,这里面,远不止当前江湖明面上的各个势力,隐居山林的,隐世不出的,甚至居身朝廷几代为官的官府武者,只要是传承有缺失的势力,估计都会前来。” “所有前来的人,找到你之后,或者交好于你,希望你和你背后所谓的海岛一脉能因此补全他们的传承,或者生擒下你,拿你威逼你背后所谓的海岛一脉交换他们的传承,不过,应该没人会谋害你的性命,甚至你有性命之危时这些人还会想尽办法保全你的性命,因为,一旦你丢了性命,他们的目的都将落空。” “基于你跟宫本三郎交手时体现出来的实力,各方前来的主事之人,应该都是绝顶高手,甚至会有绝顶高手上层的强者前来。” “而你,因为永远不可能拿出他们想要的传承,因此,交好你的人最终也会跟你翻脸,对你转为威逼和胁迫。” “大批江湖内外的高手齐聚江南,这是这个谣言将带来的第一个结果。” “无数高手找寻于你,交好于你,到最后所有人都将威逼胁迫于你,这是这个谣言将带来的第二个结果。” 裘老一边分析,一边摇头。 “从这结果来看,这谣言的目的,更加难与猜测,大批高手围绕着你,令你烦不胜烦,却又并无生命之忧,这始作俑者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大批绝顶高手齐聚江南这样一个结果,那么倭寇、定海盟散发此谣言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 “倭寇肯定不愿看到大批绝顶高手齐聚江南的情况,那样将对他们的活动带来极大的麻烦。” “定海盟更不愿出现这种情况,自己的地盘上突然出现一群过江之龙,定海盟的基业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毁于一旦。” 裘老越分析越挠头,倭寇和定海盟,这是叶七稍有瓜葛的两个势力,除去它们,叶七跟其他势力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那么,到底是谁散布的谣言?其目的又是什么? 就像是一场大戏,叶七莫名其妙被安排做了主角,他人还在幕后,可无数人在台前等待着盼望着他的出场。 这个策划者到底为了什么? “有没可能是某个势力张弓搭射另有图谋,而叶兄弟只是无辜中了流矢?” 胡长风提出了另外一个思路。 “可能性不大,如若只是无辜流矢,那他只须提及虬髯侠即可,没必要再搭上叶随风这个名字和他在军中的身份。” 裘老突然一怕脑袋。 “对了,你叶随风这个名字和军中的身份,唯有两淮巡盐使衙门和定海盟知晓,这个谣言的始作俑者,总是跟这两条线的某个人脱不了干系,我们先不去管他目的为何,只要顺着这个线索追查下去,总能找到端倪!” “定海盟相对简单,涉及的人应该不多,可这两淮巡盐使衙门,官员差役都不太好查啊。” 叶七从军多年,对官府之中的弯弯绕绕略知一二,那是一个远比江湖复杂得多的世界。 “这个我来想办法,不过需要比较长时间。” 叶七心中微微一动,这个裘老,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官府也插得进手。 “你这臭棋篓子,官府你也插得上手,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 胡长风适时插了一嘴,问出了叶七心中的疑惑。 “你又忘了那个被你气跑发誓不再跟你下棋的山阴徐文长啦?” 胡长风立马闭嘴不言。 “不日我带你见几个朋友,到时自然知道我的老底,哈哈!” 裘老朝叶七狡黠的一笑,还是卖着关子。 “不过在真相未明之时,你还是要先作一番打算,否则,一旦陷进这个漩涡,怕是要面对无数的烦恼啊。” “不管这幕后之人是谁!也不管他弄的什么玄虚!只要他有所图谋,慢慢总会露出马脚!” 叶七想了想说道。 “既然大家都要找这个虬髯侠,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加入他们的行列和他们一起找呢?” “你的意思是?” 裘老和胡长风都眼睛一亮。 一场未知的风暴即将袭来。 有的人会选择寻找一处安全的地方躲藏起来,等待风平浪静,这种人,有人贬之为懦弱,也有人赞之为有智慧的明哲保身。 有的人会选择直面相对,顶着狂风呼啸,迎头而上,这种人,有人赞之为勇敢,也有人贬之为没头脑的匹夫之勇。 叶七自然不是懦弱之人,也没有那么冲动,他的选择不在这两者之一。 他选择融入风暴之中,随风暴的涌动,去探明这场风暴背后的成因。 当然,这需要他好好的先计划一番。 裘老和胡长风也都十分认同叶七的选择,希望在接下来的几日内,根据外界最新的消息进展,帮着叶七好好的计划计划。 就在叶七三人忙着计划的时候。 当晚,一个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把他们的计划全部打散。 二十六:铁口神断? 当晚接近子时时分,聊了半天的叶七三人准备入睡,院外传来夜行人的动静。 来人没有做任何掩饰,直接就跳进院子之中,站在院子中央,静静的等待着。 叶七反应自然是最快,他入眼看到的是站立在院子中央一道异常粗壮的身影,只可惜黑漆漆之下看不清样貌。 来人看见叶七,二话不说,直接出手就攻了上来。 乍一交手,叶七发现,来人攻势虽猛,却不带丝毫杀意。 如此突如其来的怪客,一言不发就出手攻击却又不带杀意,叶七一时也是有点拿不定主意,只是单纯的闪避,并未回击。 于是,裘老和胡长风出来看到的就是一个陌生人全力进攻,而叶七只是腾挪闪避却并不还击的怪异景象。 来人攻了将近一盏茶时间,未能见到实质效果,突地腾身后跃大步跳开,双手行了一个拱礼,呵呵一笑开口了:“叶少侠果然厉害,如此急攻竟然不能动你分毫,中间几个机会,你若是抽出武器还击,我怕是要直接落败。” 来人敌我未分来意不明,叶七只是淡淡一拱手:“兄台客气了,你我交手,要谈胜负,至少是百招以后的事,你说的机会,又何尝不是你卖的破绽,你我空手切磋,你空着手,我怎么能凭武器占你便宜。” “呵呵,叶少侠怕是对我擅自登门又一言不发出手存了些怨念吧,很正常,换我也一样。” 来人还是呵呵一笑,说话声音却是异常平和。 “你知道的,学武之人遇及不常见高手,难免技痒,此番冒昧登门又冒昧出手,我这里先给叶少侠陪个不是了。” 说话间,来人竟然真就对着叶七开始鞠躬。 “别别别,我如何当得起!” 叶七赶忙上前双手一拦,不料来人使足了内力,叶七未施内力的阻拦丝毫没有效果,来人一躬直接到底,然后才缓缓直身。 “叶少侠完全当得起我这一躬!” 来人正色说道。 “我这一躬,其实是代我家掌柜的而鞠,叶少侠有大恩于我家掌柜,只是他有事不便前来,所以我代他给你鞠上一躬,以示感谢之情。” “你家掌柜的是哪一位?我怎么不记得。” 叶七有点纳闷。 “我家掌柜的是谁,日后你与他见面便知,掌柜的有交代,你若不记得就先不说,待他事完,定会专程登门拜访,当面表示感谢之情。” “你与叶兄弟既是一家人,还请进屋说话。” 裘老看见来人是友非敌,热情的出声邀请。 “进屋就不必了,我此番前来,只有两件事,办完就走” 来人微微一笑。 “第一件是我个人的私事,就是想见识一下叶少侠的武功,方才已经见识过了,多谢叶少侠赐招!” “其次,掌柜的托我前来提醒叶少侠,根据我们掌握的消息,早则明晚迟则后天一早,将有一批访客前来此处,这批访客武功实力着实不弱,带着威逼少侠交出所谓海岛传承之意前来,还请叶少侠早作准备或者尽快离开。” “另外,掌柜的托我将这件信物转交叶少侠。” 来人抬手一杨,一个金属物件落入叶七之手,叶七看去,却是一块不知什么材料所制的黝黑戒指。 “此物乃我家掌柜的信物,叶少侠在江南活动,如有需任何帮助,只须将这信物带在左手中指,至当地最大的茶楼稍坐片刻,自会有人与你联系为你提供帮助。” “事已办完,我这就去也,叶少侠,咱们来日再见!” 叶七正抚着戒指琢磨之时,来人忽地腾身而去,转眼就消失在夜幕之中。 “这个掌柜的到底是谁呢?” 叶七望着来人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 “叶兄弟,你可知这人是谁?” 裘老的声音响起。 “怎么?听你之意你知道这个人是谁?” 叶七转过神来。 “听他之言,似乎你从前救助过他掌柜的,你有没什么印象?” 裘老没有回答叶七之问,反而转问叶七。 “江湖之中,我只识得你们两位,说到救助,这些年在雁北,确实在鞑靼手中救助过不少大明百姓,但怎么可能知道哪个是他们掌柜的?” “刚才前来之人,我若告诉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铁口神断,你是否会觉得吃惊?” “铁口神断?!怎么可能,你如何认定是他?” 叶七不但吃惊,还是异常吃惊。 铁口神断这个名字,在叶七的脑中整整萦绕了十年之久,从当年从军路上道听途说听到这个名号的惊人事迹开始,叶七一直就希望弄清这个传奇人物背后的故事,此次扬州之行,叶七也完全是冲着铁口神断的名号而来。 突然听到,刚刚跟自己交手几十招又对着自己鞠躬致谢的人就是自己牵挂许久的传奇人物,叶七怎能不吃惊? “不会错的,前些日子他找上王二的那个早上我刚好也离现场不远,恰逢其会赶上了他与王二对峙街中的时刻,方才来人样貌虽看不太清楚,但他的身形我却是看得清清楚楚,再结合只比你稍差一线的武功实力,百分百可以确定他就是那个铁口神断。” “你赚大发了,随便救助个人就能获得铁口神断如此强势的助力,更别说他后面一路的黑白无常和夺命阎王,叶兄弟,不,叶大侠,以后你可要多多关照啊!” 胡长风又开始挤眉弄眼了。 “不过,这会不会是个圈套,先找个理由故意示好于你,再找机会谋夺你所谓的海岛传承?” 不能不说胡长风的思路总是天马行空,前一刻是一个思路,后一刻突然就天翻地覆。 “应该不会,若真是对叶兄弟有所图谋,来硬的话,今晚铁口神断黑白无常夺命阎王一起出动,叶兄弟有几分把握能逃的开来?” “若说来软的,日后叶兄弟若是不主动去寻求他们的帮助,错过此时,谁知道以后叶兄弟会不会被被他人抢先一步。” “再则,这股势力的行事虽然神秘诡异,但所行无不是替天行道惩恶扬善之举,无论铁口神断现身还是黑白无常登门,无不是堂堂正正,最主要的,从他们行事之中,我能感觉到一股正气和豪气,这绝非是奸妄小人所能伪装的,那是多年行事养成的一种特质。” “好吧,是我多虑了,其实我也没往这方面多想,只是随口一说。” 胡长风说着又转向叶七,嬉笑着说道。 “叶兄弟,想想有朝一日,铁口神断在前,黑白无常一左一右,你和夺命阎王居中,这个阵容,谁敢与你为敌?你得好好抓住这个机会,找上当世武功最强的高手,打他个落花流水!” “去去去,你就没一句正经话,叶兄弟,你再想想,看看能否找到这铁口神断背后掌柜的一些苗头?” 二十七:叶七的改变 “当年的救助,大都是顺手而为之,基本没什么印象了。” 叶七刚才脑子一直在转,希望能找到些什么,不过一无所获。 “也罢,想不到就先别想,我们的计划看来得变变了,明日我与长风一路先行离开,你单独行动,不日苏州再见,如何?” 胡长风一听之下也立刻附和。 “臭棋篓子的想法很对,眼下情况,我们一起只会拖你后腿,远不如你一人来去自如。” 叶七点了点头。 此时单独行动对他确实是比较好的选择,如此即便万一有人找上前来,以他的武功,只要不是大批人马围上前来,随时可以一走了之。 另外他还想留下来看看,铁口神断所说的访客会不会如时到来,如果来了,躲在一边先记下来人的样貌身形对日后也是有一定帮助。 至于铁口神断一事,既然找不到头绪,那就先放一边。 第二天一早,裘老和胡长风就忙着收拾,准备离开。 说两人忙着收拾,其实两人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主要还是为叶七而忙。 叶七提出了一份物品需求清单,他们得在离开之前为叶七准备妥当,此时的叶七不方便露面,只有让他们代劳。 对于突如其来主动示好的铁口神断,叶七昨夜回顾自己经历的事项,隐隐有了一些猜测,这个猜测,也似乎正好能把之前的一些疑惑串连起来。 不过,叶七暂时还是把猜测放在了自己的心里,一方面,他还需要一些东西来证实他的猜测; 另一方面,如果他的猜测是正确的,铁口神断背后的主事之人眼下既然不愿说破,说明他有他的考量,那么,叶七也没必要去破坏他的考量。 因此,叶七也先将铁口神断一事放下。 专心考虑接下来自己单独行动将要做出的一些改变。 叶七首先改变的,是他的样貌。 叶七之前一直谨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的古训,满脸虬髯只是不定期修剪一下,从没像这次统统剃光。 刮光了满脸的虬髯,取下了头上的笠帽,披洒的长发盘上了头顶,绑上了一袭方巾。 暗青色的长衣短靠也被换下,换上了一身灰白色的儒生长衣,原来的背囊也换成了褡链。 此时的叶七,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貌,完全换了一副四方游学书生形象; 估计就是裘老和胡长风,再见面时也要仔细辨视一番才能认出他来。 叶随风和叶七这两个名字自然是暂时不能用了,叶七暂时也还未想好合适的名字,留着一路慢慢斟酌吧。 此时,叶七自己尚未意识到,相较他的外貌和姓名,改变最大的,其实是他的心态。 很长时间以来,叶七都是在一种近乎麻木与颓废的心态中过着日子。 作为了个极其优秀的尖哨,叶七这些年从敌我双方探得了许多的隐秘消息。 他知道有己方人员为了功劳,屠杀寻常百姓,砍下头颅冒充鞑靼首级申请功绩的事件。 他知道一些战役的失败,其实只是某个官员与另一个官员的派系之争的结果。 他知道自己和那些兄弟,无论如何拼死拼活,经历多少危险,探查到的情报,往往抵不过上官的一句话或者一个念头。 他甚至知道,他的那些上官,也一样可悲,倘若走错了路排错了队,任你战功赫赫,某个朝廷中重臣,一个念头一个借口就能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但是,面对这些,他唯有愤怒唯有不甘,却没有能力去作任何改变。 在庞大的军政体系面前,他一个小小的尖哨把总,只是蝼蚁一只,至多算是较为强壮的一只而已。 在铺天盖地的箭雨之下,在汹涌奔流的铁骑面前,任你神功盖世,任你绝艺通天,与一般军士相比,不过也就是多活半刻钟或一刻钟的差别。 曾经的叶七,也同世间大多数少年一般,满心激昂,胸怀天下,总是相信自己有长风破浪的时刻,也总是相信有舞动云帆横渡沧海的一天。 不过,随着这些年以来,叶七经历的世情越多知道的隐秘越多,长风破浪直济沧海的豪情也随之消逝得越快。 作为比较强壮的一只蝼蚁,叶七从最起初的拍案而起怒不可歇,慢慢变得麻木而颓废,很多时候叶七甚至以为自己就是一具只知道战场杀戮的傀儡,一副行尸走肉。 正是如此,叶七才在这个年纪就有了强烈的隐世的想法,不希望再参与纷争,只想安安静静的过过日子。 叶七并非什么圣人,很多事情他明知错得离谱却又无能为力去改变什么,这种情况之下,他选择独善其身。 也正是如此,叶七才更是怀念在那个无名坟场,琴箫和鸣的短暂而平静的时光。 这几年来,唯有在那个时间,叶七的心情才能从麻木之中暂时的解脱出来,寻找到一时的轻松与宁静。 那个茅屋主人似乎有一种魔力,透过萧声细微的波动就能知晓叶七的心情。 如若感觉叶七愤怒,下一首必然是轻柔婉转的抚慰之曲,叶七能听得出中间的劝慰,渐而慢慢平静下来。 如若感觉叶七消沉,下一首必然是豪迈激昂的奋进之曲,叶七能听得到中间的激励,渐而徐徐轻松起来。 扬州之行,叶七本是抱着看一场热闹的目的而来,未料莫名其妙自己成了另一场戏的主角,稀里糊涂就成了人人予取予求的一个宝藏。 接下来莫说独善其身,甚至所有只要与他有接触的人可能都将受到牵连。 那些为着所谓的海岛传承的各路神仙,为了找到他肯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他有关的人或细节。 但是,无论如何,叶七只是三十不到血气正刚的青年。 他厌倦了纷争,有人偏偏处心积虑要将他拖入漩涡之中。 他渴望着宁静,有人偏偏想方设法要将他卷入风暴之内。 叶七的心态,在这突如其来的风暴面前,突然就从麻木与颓废中挣脱开来。 久违了的激昂与斗志,重新占据了叶七的心底。 大幕既然已经拉开,纷争既然无法避免, 那就让一切都来吧! 躲在帷幕后面的筹划者,不管你唱这出戏的目的到底为何,也不管你给我强加的是什么角色, 既然你处心积虑的要将我拖进这个江湖舞台, 那么,如你所愿,我来了, 但是,我不会随你安排,更不会任你摆布, 我会让这出戏,走出你的剧本, 我会破开帷幕,让你无所遁形! 黎明之前,在一间僻静无人的小庙里边,叶七完成了他的改变。 此前换下的行头,叶七一把火烧成了灰。灰烬边上,叶七静静的坐着,等待着天亮。 黎明之后,叶七就将出发。 江湖,我来了! 二十八:燕惟鸣的烦恼 燕惟鸣最近有点烦。 无论是盟内一众高层府上同时遭遇的飞贼,还是王二身死,无不诡异至极。 杭州的飞贼,虽然是在盟内高层都远赴扬州之际行事,但就凭其能一夜之间逐户搜索家家得手而未惊动一人,就知道绝不简单,至少就燕惟鸣所知,之前从未出现过如此身手的飞贼;江湖之中,武功实力到达如此水准,根本不用再为银子着急,更别说去当飞贼;况且这个飞贼明显是针对定海盟而来,杭州巨商大贾无数,偏偏这飞贼只入盟内高层之家,若说只为钱财,任谁也不会相信,可若说其他目的,飞贼又无其他动作,任燕惟鸣苦思冥想,也无其他答案,只能说这飞贼太过诡异。 王二之事,那一个晚上,燕惟鸣一直守在王二屋前,离屋内的王二不过二三丈距离,以他的武功,竟然毫无察觉,可以说王二是在他眼皮底下悄无声息的亡去。相比外面的种种传闻,作为近距离的当事人,燕惟鸣比谁都清楚,也更震撼,这个夺命阎王,若真是传说中的神仙鬼怪还就罢了,若是武林中人,其神通燕惟鸣真是不敢想象,这个,恐怕已经不能用诡异来形容。 王二身死第二天,又遇倭寇攻城,虽然扬州守军击退了倭寇,但对定海盟来说,却是一种耻辱。 当年定海盟成立之时,倭寇还只是零星活动,定海盟为平倭而立,未料立盟而来,倭患却愈来愈烈,近年更发展到大批倭寇直接深入内陆,堂而皇之的攻城劫掠。虽说平倭并非定海盟一家之责,定海盟也无一力去倭之能,但定海盟以平倭为名占据了江南武林大部分财路,眼下倭患日盛,各方的非议也越来越多。 就在倭寇退却,燕惟鸣赶回杭州,开始寻找飞贼的线索并寻思如何应对目前倭患之时,一个横空出世的虬髯侠又让他大大的震撼了一把。 燕惟鸣起初是震撼,没两天就变成了无奈。 那日贾堂主和陈长老回报,言称说书先生身边有高人护卫盘查失败之时,燕惟鸣并未太在意。 在燕惟鸣看来,陈长老与那个高人只是动了手,未有伤亡,双方也并未因此结下生死之怨,以后叮嘱盟内人等别再去招惹这个说书先生就是了。 随后传来,这个高人单独对战并击杀宫本三郎之时,燕惟鸣确实大大的震撼了一把。 据燕惟鸣所知,这是倭寇入侵以来第一个单独对战而亡的倭寇绝顶高手。当年莫无言四处出击之时也曾斩杀过倭寇的绝顶高手,但强如莫无言,也无单独击杀倭寇绝顶高手的记录。 燕惟鸣随后感到庆幸,陈长老他们幸亏晓事,一战不敌立刻抽身就走,未与虬髯侠结下生死之怨。 等一赶回杭州,虬髯侠可能是海岛武学传承传人的消息传来之时,燕惟鸣一下变得异常烦躁也异常的无奈。 燕惟鸣很清楚,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 无论这消息是真是假,各路高手必将蜂拥而至。 隐世的门派,隐居的高人,朝堂的高手,短时间肯定都会前来,一直隐身暗处的锦衣卫,甚至包括东瀛的一些高手大家,可能也都会现身江南。 可以肯定,各方来人肯定都是绝顶高手领军,毕竟这个叫叶随风的虬髯侠武功实力摆在那边,无论与他交好或交恶,至少也得是绝顶高手才有这个资格。 完整武学传承的诱惑,有几人可以抵挡。 江南武林,近十年一直由定海盟把持,一旦这些高手前来,江南武林会是什么局面? 当年莫无言曾与他谈过,燕惟鸣接任盟主后也陆续了解到,武林高手的实力,远不止江湖明面所现那么回事。 莫无言曾打过一个比方,这大明的武者世界就像是一锅尚未煮沸的杂碎浑汤,浮在表面的就是大家一眼可以看清的江湖势力,实际上,隐在浑汤之中、沉在锅底的料才是大头。 就说盟内的陈长老,以其绝顶高手的武功,在江南武林,明面上可以与之匹敌的人屈指可数,但若是把那些未在江湖活动露面的隐于山野及朝堂的高手算上,那就完全是另外一个数字。这个数字大概是多少,燕惟鸣也无法断言。 在这个重文轻武的年代,常人追求的大都是十年寒窗一朝成名,特别是经历蒙元之劫和太祖太宗的压制之后,江湖之中更是人材凋零。不少武学传承,只是两两相传,这些传人,打猎围田终老于山野,遇有不平间或暗中出手,却始终不曾在江湖中露面。 这些隐居隐世的高手,加上那些居身朝堂的各路高手,实力远超定海盟,一旦蜂拥而至,定海盟将如何应对?又将何去何从? 燕惟鸣一想到这些,莫名就烦躁起来将手上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无奈的深深叹了口气。 “夫君怎么啦?为飞贼那事着恼?” 一个长相清丽,个头高高的妇人从后堂走出,关切问道。 燕惟鸣听言猛地一激,一拍脑袋,呵呵笑道:“我是老糊涂了,怎么把夫人给忘了,以夫人之才,怕是早就看出端倪了吧。” 燕惟鸣并非恭维他的夫人,他这位夫人心思之缜密思绪之周全少有人及,燕惟鸣昔年曾以女诸葛称呼,可以说燕惟鸣能有今日之位,他这位名为师薇姬的夫人功不可没。 昔年莫无言剿倭之时离奇失踪,燕惟鸣匆匆接任盟主之位,盟内不服他者甚众,若非师薇姬运筹帷幄,综合各方消息,准确预测到倭寇的动向,为燕惟鸣初任盟主之时的几次剿倭大捷提供了关键性的意见,燕惟鸣盟主之位能否坐稳还不太好说。 此后盟内各种动向师薇姬都悄然无声的在背后一次又一次的给他支持,虽然燕惟鸣并不太情愿总是求助妇人,但事实证明,他这位夫人确实当得上他对她的女诸葛之称,盟内诸多在燕惟鸣看来纷繁复杂的事项,师薇姬总能把握其中的关键之点,在她三言两言的提醒之下,燕惟鸣焦头烂额之际总有茅塞顿开之感。 随着燕惟鸣对定海盟的把控越来越强,盟内纷争少了许多,而倭寇愈来愈多愈来愈强,定海盟也很少再组织昔年的剿倭之战,因此近几年来,除了保持各路消息第一时间知会夫人的安排,燕惟鸣已是甚少再需要夫人的提醒,而师薇姬在去年提出了一次剿倭建议未被采用之后也再未与燕惟鸣谈起过定海盟之事,以致今日燕惟鸣烦躁之时,并未第一时间想到从夫人处寻求助力。 “不单单是飞贼,王二之事,还有那横空出世的虬髯侠,突然传言他身负海岛武学传承,这一宗宗事项,诡异至极,偏偏又凑在一起,夫人怎么看?” “飞贼和王二之事,你未归来之前各路消息已先过来,近几日我一直寻思,这里面怕是另有玄机。” 师薇姬在燕惟鸣旁边坐定,缓缓开口。 一:燕惟鸣的烦恼 燕惟鸣最近有点烦。 无论是盟内一众高层府上同时遭遇的飞贼,还是王二身死,无不诡异至极。 杭州的飞贼,虽然是在盟内高层都远赴扬州之际行事,但就凭其能一夜之间逐户搜索家家得手而未惊动一人,就知道绝不简单,至少就燕惟鸣所知,之前从未出现过如此身手的飞贼;江湖之中,武功实力到达如此水准,根本不用再为银子着急,更别说去当飞贼;况且这个飞贼明显是针对定海盟而来,杭州巨商大贾无数,偏偏这飞贼只入盟内高层之家,若说只为钱财,任谁也不会相信,可若说其他目的,飞贼又无其他动作,任燕惟鸣苦思冥想,也无其他答案,只能说这飞贼太过诡异。 王二之事,那一个晚上,燕惟鸣一直守在王二屋前,离屋内的王二不过二三丈距离,以他的武功,竟然毫无察觉,可以说王二是在他眼皮底下悄无声息的亡去。相比外面的种种传闻,作为近距离的当事人,燕惟鸣比谁都清楚,也更震撼,这个夺命阎王,若真是传说中的神仙鬼怪还就罢了,若是武林中人,其神通燕惟鸣真是不敢想象,这个,恐怕已经不能用诡异来形容。 王二身死第二天,又遇倭寇攻城,虽然扬州守军击退了倭寇,但对定海盟来说,却是一种耻辱。 当年定海盟成立之时,倭寇还只是零星活动,定海盟为平倭而立,未料立盟而来,倭患却愈来愈烈,近年更发展到大批倭寇直接深入内陆,堂而皇之的攻城劫掠。虽说平倭并非定海盟一家之责,定海盟也无一力去倭之能,但定海盟以平倭为名占据了江南武林大部分财路,眼下倭患日盛,各方的非议也越来越多。 就在倭寇退却,燕惟鸣赶回杭州,开始寻找飞贼的线索并寻思如何应对目前倭患之时,一个横空出世的虬髯侠又让他大大的震撼了一把。 燕惟鸣起初是震撼,没两天就变成了无奈。 那日贾堂主和陈长老回报,言称说书先生身边有高人护卫盘查失败之时,燕惟鸣并未太在意。 在燕惟鸣看来,陈长老与那个高人只是动了手,未有伤亡,双方也并未因此结下生死之怨,以后叮嘱盟内人等别再去招惹这个说书先生就是了。 随后传来,这个高人单独对战并击杀宫本三郎之时,燕惟鸣确实大大的震撼了一把。 据燕惟鸣所知,这是倭寇入侵以来第一个单独对战而亡的倭寇绝顶高手。当年莫无言四处出击之时也曾斩杀过倭寇的绝顶高手,但强如莫无言,也无单独击杀倭寇绝顶高手的记录。 燕惟鸣随后感到庆幸,陈长老他们幸亏晓事,一战不敌立刻抽身就走,未与虬髯侠结下生死之怨。 等一赶回杭州,虬髯侠可能是海岛武学传承传人的消息传来之时,燕惟鸣一下变得异常烦躁也异常的无奈。 燕惟鸣很清楚,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 无论这消息是真是假,各路高手必将蜂拥而至。 隐世的门派,隐居的高人,朝堂的高手,短时间肯定都会前来,一直隐身暗处的锦衣卫,甚至包括东瀛的一些高手大家,可能也都会现身江南。 可以肯定,各方来人肯定都是绝顶高手领军,毕竟这个叫叶随风的虬髯侠武功实力摆在那边,无论与他交好或交恶,至少也得是绝顶高手才有这个资格。 完整武学传承的诱惑,有几人可以抵挡。 江南武林,近十年一直由定海盟把持,一旦这些高手前来,江南武林会是什么局面? 当年莫无言曾与他谈过,燕惟鸣接任盟主后也陆续了解到,武林高手的实力,远不止江湖明面所现那么回事。 莫无言曾打过一个比方,这大明的武者世界就像是一锅尚未煮沸的杂碎浑汤,浮在表面的就是大家一眼可以看清的江湖势力,实际上,隐在浑汤之中、沉在锅底的料才是大头。 就说盟内的陈长老,以其绝顶高手的武功,在江南武林,明面上可以与之匹敌的人屈指可数,但若是把那些未在江湖活动露面的隐于山野及朝堂的高手算上,那就完全是另外一个数字。这个数字大概是多少,燕惟鸣也无法断言。 在这个重文轻武的年代,常人追求的大都是十年寒窗一朝成名,特别是经历蒙元之劫和太祖太宗的压制之后,江湖之中更是人材凋零。不少武学传承,只是两两相传,这些传人,打猎围田终老于山野,遇有不平间或暗中出手,却始终不曾在江湖中露面。 这些隐居隐世的高手,加上那些居身朝堂的各路高手,实力远超定海盟,一旦蜂拥而至,定海盟将如何应对?又将何去何从? 燕惟鸣一想到这些,莫名就烦躁起来将手上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无奈的深深叹了口气。 “夫君怎么啦?为飞贼那事着恼?” 一个长相清丽,个头高高的妇人从后堂走出,关切问道。 燕惟鸣听言猛地一激,一拍脑袋,呵呵笑道:“我是老糊涂了,怎么把夫人给忘了,以夫人之才,怕是早就看出端倪了吧。” 燕惟鸣并非恭维他的夫人,他这位夫人心思之缜密思绪之周全少有人及,燕惟鸣昔年曾以女诸葛称呼,可以说燕惟鸣能有今日之位,他这位名为师薇姬的夫人功不可没。 昔年莫无言剿倭之时离奇失踪,燕惟鸣匆匆接任盟主之位,盟内不服他者甚众,若非师薇姬运筹帷幄,综合各方消息,准确预测到倭寇的动向,为燕惟鸣初任盟主之时的几次剿倭大捷提供了关键性的意见,燕惟鸣盟主之位能否坐稳还不太好说。 此后盟内各种动向师薇姬都悄然无声的在背后一次又一次的给他支持,虽然燕惟鸣并不太情愿总是求助妇人,但事实证明,他这位夫人确实当得上他对她的女诸葛之称,盟内诸多在燕惟鸣看来纷繁复杂的事项,师薇姬总能把握其中的关键之点,在她三言两言的提醒之下,燕惟鸣焦头烂额之际总有茅塞顿开之感。 随着燕惟鸣对定海盟的把控越来越强,盟内纷争少了许多,而倭寇愈来愈多愈来愈强,定海盟也很少再组织昔年的剿倭之战,因此近几年来,除了保持各路消息第一时间知会夫人的安排,燕惟鸣已是甚少再需要夫人的提醒,而师薇姬在去年提出了一次剿倭建议未被采用之后也再未与燕惟鸣谈起过定海盟之事,以致今日燕惟鸣烦躁之时,并未第一时间想到从夫人处寻求助力。 “不单单是飞贼,王二之事,还有那横空出世的虬髯侠,突然传言他身负海岛武学传承,这一宗宗事项,诡异至极,偏偏又凑在一起,夫人怎么看?” “飞贼和王二之事,你未归来之前各路消息已先过来,近几日我一直寻思,这里面怕是另有玄机。” 师薇姬在燕惟鸣旁边坐定,缓缓开口。 二:师薇姬的对策 “先说这飞贼,综合各家消息,我以为,这飞贼绝非真正飞贼,应该是有心人假飞贼之名,另有图谋,不过暂时尚无法分辨其所图为何。” “真正飞贼,皆为求财,此次飞贼,一晚搜遍近十家密室,只是顺手牵走一些珠宝金饰,另有大批值钱物事却弃之不顾。” “真正飞贼素来讲究求财为安,我盟高层人家,即便家主不在,其护卫力量比之杭州那些商贾大户也是云泥之别,若是飞贼求财而来,怎会放过那些轻松得多的商贾大户,偏偏找上不小心就可能丢了性命的江湖豪强之家。” “另据各家消息,此次飞贼,异常关注各家的书房和密室,未有一家的书房密室逃过他们的搜索,书房密室被翻个底儿朝天,其他地方却分毫未动,明显是为找寻什么,各家丢失的珠宝金饰,应该只是他们顺手为之。” “因此,此次所谓飞贼入室,应该是有心人刻意为之。” “铁口神断重出江湖,有心人料定我盟高层必然齐赴扬州,故假飞贼之名,图其所谋。” “不过,根据现有消息,很难推测他们所图为何,夫君不妨问问各家,有无丢失什么平时忽略的不值钱物件。” 燕惟鸣频频点头:“夫人所言极是,这两天我让大伙都理理,看看有无丢失什么被忽略的物事。” “再说这王二,此次王二一事,看似与十年之前孙富贵几个异常相似,但细细品味,中间还是有诸多差异。” “十年之前的孙富贵几个,就黑白无常所公布的作为,说他们死有余辜怕是没有人可以辩驳;” “铁口神断黑白无常夺命阎王这帮人,初显名头是在蒙元之时,他们讲的是天理循环因果报应之理,行的是替天行道惩恶扬善之举,十年之前的这帮人,无论与当年蒙元那帮人有否联系,行事风格还算是一致;这帮人此次重新露面,行事却大相径庭,说句夫君不中听的话,你属下堂主中,其他随便拉出一个,都能找到诸多该杀的理由,唯这王二是个异数,为人低调且少贪少黑,就说去年倭寇犯扬州之时,王二力挽狂澜却极力隐瞒毫不居功,实为忠勇之人,夺命阎王这帮人放着其他该杀之人不管,却偏偏找上王二,这里面,要不是这帮人背后的主事之人已经更换,要不就是其中另有我们所不知的其他隐情。” “另外,王二虽然对外隐瞒了他进阶绝顶高手之事,但他毕竟实实在在的晋入了绝顶高手,以他的武功,另有“无影断魂香”和“漫天花雨”为助,在诸多高手的层层防御之下,这世间,有什么人可以悄无声息的致他于死地?就算是古今第一的武功高手怕是也难以做到吧?” 师薇姬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的问道: “夫君你人在现场,你能否确定王二真的身死?” 燕惟鸣目瞪口呆:“夫人思路果然不同寻常,王二气息脉搏和心跳全无,且我是亲眼看他下葬,下葬之前,前来吊唁的人员就是在倭寇攻城之时也未曾断过,众目睽睽之下,要说假死,可能性实在不大,这世间如龟息功等功法可以收敛气息脉搏,但也仅仅是收敛,还是可以探查到细微的气息脉动,不可能做到完全没有,此外却从没听过有什么功夫可以完全敛去气息脉搏,更别说下葬之后,那层层黄土隔绝之下的阴阳两界,退一万步说就算王二假死,要再挖出来也只可能在半夜黑天时分,层层黄土掩埋之下,如何能活过这么长时间?” “原本我还想叫你去他墓前看看,既然夫君如此笃定,掘墓翻坟也是大忌,如此还是算了,那就换个思路,你觉得他自杀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个真不好说,我也曾想过这种可能,看王二那几天的状况,很明显未受到什么胁迫,看他家人的状况也无异常,整个漕帮的运作也一切如常,要说王二自杀,实在是找不到理由。” “王二现场掷回了生贴,若是黑白无常他们掌握了什么我们所不知的隐秘,在生贴上给了王二明示,然后王二按生贴上的要求一步步去做呢?” “这个倒有可能,我们找不到他自杀的理由,也想像不到在那种情况之下杀他的手段,无论他是自杀或者他杀,除了夺命阎王这帮人,其他人恐怕永远都无法知晓其中的隐秘。不过王二已经身死,身后也未给我盟带来什么后患,他身死之谜不妨慢慢再看,倒是眼下这虬髯侠一事着实让我头疼。” 师薇姬叹了口气。 “这虬髯侠一事,我也是毫无头绪,一个军中精锐,之前从未涉足江湖,突然就成了漩涡的中心,我实在看不透搅动这漩涡把他推入中心的幕后之人是何目的,也无从猜测这幕后之人是何方神圣。” “夫人之意这海岛传承是有心人杜撰而出?” “杜撰的可能性非常之大,毕竟蒙元至今这么多年从未有过什么海岛传承的任何记载,若真有什么海岛传承,蒙元屠尽了他们的师长家人,灭了他们的国,他们怎么可能放下国仇家恨一直偏居荒岛?就算蒙元强势之时无法力敌,但蒙元衰落之时也从未见他们现身,如此于情于理都难以解释得通。” “况且,若海岛传承并非杜撰,虬髯侠也真是其传人,那这虬髯侠就是不折不扣的一个巨大宝藏,天底之下,任谁都是小心翼翼的保守宝藏秘密,又有谁会把宝藏消息漫天发散?” “夫人所言极是,不过,这江湖中的、隐世的、朝堂的、山野的门派世家,蒙元以来各门各家的传承都有不同程度的流失,面对这个可能恢复本脉传承的消息,相信大部分还是会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前来博上一博吧,毕竟那个虬髯侠施展的武功确实是前所未见。” “这也正是我毫无头绪的地方,这幕后之人散发消息,吸引各路人马齐赴江南之举,到底为何目的?” 燕惟鸣苦笑一声:“不管这幕后之人目的为何,这各路神仙齐齐来我江南显圣,我盟这么多年打下的基业,怕是一不小心就要灰飞烟灭啊。” 师薇姬却是微微一笑:“这个夫君其实无须多虑,只要做好一件事情,即可确保无虞。” 燕惟鸣急切的望着师薇姬:“要做好何事?夫人请讲!” 师薇姬并未答话,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燕惟鸣。 三:一声叹息 燕惟鸣忽然想到了什么,艾艾的说道:“夫人可是还在为去年那事着恼?去年那股倭寇实力不是一般的强,我盟若是出战难免损失惨重,盟内高层都不愿强行出战,因此才未同意你的计划啊。” “怯战的后果你也都看到了,现在再说这个有什么意义呢?安逸得久了,银子慢慢多了,血性和勇气自然也就渐渐少了,你的想法和顾虑,我自然明白,但是,这些年来,夫君难道没有发现,你已变了许多。” 师薇姬幽幽叹了口气道。 “当年不是夫人劝我追随莫无言创立定海盟吗?现在定海盟已领军江南,并且跻身武林最强势力之一,这些,不都是夫人希望我做到的吗?” 燕惟鸣顿了一顿,带着歉意说道:“不过这些年我总是奔波在外,确是少了时间陪你,对你关心得不够。”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师薇姬长叹了一声,失望的说道。 “原来夫君以为只是春闺之怨?” 不待燕惟鸣答话,师薇姬接着快速的说道。 “当年劝你追随莫无言,是因为他的想法确实可行,小股来去如风实力不俗的倭寇,最佳应对就是小批同样实力强劲的江湖高手,并且你也同意待沈老庄主的大仇得报,你便与我一同归隐山林。” “残害沈老庄主的那股倭寇服诛,你说定海盟初立,莫无言很看重你很多地方需要你的协助,我信你我等你。” “莫无言失踪,你说定海盟需要你来稳定,否则将土崩瓦解,我信你我助你。” “转眼将近十年,定海盟确已领军江南,也已跻身武林最强势力之一,可是,如今的定海盟,还是当年的定海盟吗?难道你不知道,对不少人来说,定海盟比恶吏和倭寇都更为可恶吗?” “从前我那个敢作为敢担当的夫君,为何变得如此呢?权势和财富,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燕惟鸣慢慢低头,举言欲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夫人所指,我都明白,我也一直在想办法改变,只是这里面有些关节日后有一天你终会明白的。” 一句话说完,燕惟鸣慢慢抬头,直视着师薇姬的双眼: “我燕惟鸣此生过半,也算经历无数,其中,最大的骄傲就是娶了你这个夫人,那些权势和财富与此相比只若浮云,这么些年,你应该是了解我的。” 师薇姬与燕惟鸣双目对望,却没有开口。 燕惟鸣徐徐踱步,走到窗前,昂首望天,长叹一声: “相信我!等我把一些问题解决,了无牵挂之后,我一定兑现当初的承诺,陪你归隐山林!” “待你了无牵挂,陪我共看桑麻,这些年来,你一次次诺我,却不知,等你功成名达,再无相安年华,等你了无牵挂,红颜已成落花!” 师薇姬凄然一笑:“你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为何不说出来让我们一起面对?” “这里面,确实有一些难言之隐,不过,我答应你,等我们归隐那一天,我会一件件给你说个明白,相信我,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燕惟鸣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一字一顿的对师薇姬说道。 师薇姬沉默。 燕惟鸣静静的望着师薇姬,也沉默。 换个人,对所谓难言之隐燕惟鸣也许还要多解释几句,对他的夫人,他不需要在说什么。 师薇姬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你不说你不方便说的,她不会像大多数人一样喋喋不休的纠缠着你,她总是给你足够的自由和尊重。 良久之后。 师薇姬轻声开口:“方才所说虬髯侠之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抢先一步找到他并交好于他,无论任何条件,以能将他纳入盟内为最佳之选。” “各路神仙齐聚江南,目标都是这个虬髯侠身上所谓的海岛传承,为此,谁也不会轻易去得罪这个虬髯侠,反而都会想尽办法与他交好。” “只要这个虬髯侠在江南活动,我们定然可以抢先一步找到他他本人,定海盟地面和人手的优势远不是那些外来者可以比拟的。” “倭寇那边对他的悬赏,则为我们交好他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路径,放眼江南,只有我们才能给他提供对抗倭寇的最强助力。” 师薇姬徐徐说完,顿了一顿,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你别再隐瞒实力了,盟内几个绝顶高手也都别隐瞒了,基于虬髯侠表现出来的实力,此次各方来人,肯定也是由绝顶高手领军,以眼下定海盟明面的实力,人家不会有跟你打交道的兴趣。” 燕惟鸣思索片刻,眼光徐徐变亮。 “夫人之计甚妙,就算无法拉这个虬髯侠入盟,只要交好与他,最不济到时请他离开江南去别处游上一圈,这各路神仙不也随他去了。” “只是这曝光实力一事,当年我突破后决定隐瞒,就是为着日后解决那些难言之隐,此时如果公开,那这些年的隐忍怕是都白费了,这个我得好好想想。” “具有相同层次的实力,才有合作谈判的资格。” “另外,从这个虬髯侠的作为来看,他虽是初涉江湖,却并无在江湖扬名立万的野望,因此,跟他接触要尽量注意尺度和方法。” “还有,你最好吩咐各个堂口的人都睁大眼睛压住火气,特别对那些近日前来江南的来历不明的武者,遇上与他们的纠纷,一定要保持克制,别把他们背后的神仙给引了出来。” 师薇姬又补充了二句,再没说其他什么。 她相信燕惟鸣自有他的解决方法。 “这隐瞒实力一事,我再想想,其他的必须立刻传达下去,夫人你先稍事休息,我现在就把那些先办了。” 燕惟鸣做事雷厉风行,一旦作了决定,立马起身就办。 师薇姬望着燕惟鸣消失的方向,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眼光痴痴,似乎沉迷在什么想法之中,不过,此时此刻,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四:苏州之行 虬髯侠叶随风这个名字恐怕是近几天江湖之中被人提到最多的一个名字。 叶七在前往苏州的一路之中,所遇的江湖人物,几乎没有一个不曾提过这个名字。 提起这个名字,各人心态各有不同,有人羡慕,有人嫉妒。 不过,有一点是相同的,人人都希望能与这个江湖新贵见上一面。 倒不是因为倭寇的悬赏,也不是因为他身上的所谓海岛传承。 对普通的江湖人物来说,他们很清楚,这些都不是他们能染指的。 他们只是单纯的想见一见这个声名突起的名人,看看他到底长的什么模样,若是能搭上几句话那自然更好,以后酒足饭饱之后就多了些许吹嘘的资本。 叶七一边心底暗自发笑之际,一边也一本正经的参与了几次关于这个虬髯侠的讨论。 卸下了从前的麻木与颓废,叶七的心态有了明显的改变,变得异常轻松。 从叶七在那艘船上听到铁口神断重现江湖的消息,到现在正好半个月时间。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在叶七二十七年的经历之中,只是白驹过隙的一个片段。 不过,这个片段,对叶七来说却有着不一般的意义。 叶七的身份,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打上了江湖人的印记。 半个月之前,即便叶七的师傅之前可能与这个江湖有些许联系,但叶七本身与身边的这个江湖基本是毫无关联。 半个月之后的现在,无论叶七情愿不情愿,无形之中,似乎有无数的细线,把他和身边的江湖紧紧的捆到了一起。 现在回想起来,叶七还是有点迷糊。 他想不明白,半个月的时间,自己不过就是适逢其会的看了一场热闹,杀了一个倭首,怎么就莫名其妙的变成了一个江湖人物。 还是一个被一个无数人津津乐道,被无数人惦记着的江湖人物。 一路之上,单独行动的叶七刚好有时间把这半个月的经历梳理一番。 一切的转变都是从船上听到铁口神断的消息那一刻开始。 然后,他改变了行程。 然后,他交了两个新朋友。 然后,他目睹了王二事件诡异离奇的整个过程。 然后他惊退了定海盟的陈长老,击杀了那个叫宫本三郎的倭首。 再然后,是倭寇的悬赏和失踪三年的义兄突然归还佩刀。 再然后,他莫名其妙的成了所谓的海岛武学传承的传人。 最后,他居然与铁口神断产生了联系,居然还见到了铁口神断本人。 从听到铁口神断的消息开始,到见到铁口神断本人结束,整个过程,只留下了几个难解的谜团。 王二离奇亡故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铁口神断他们为何要找上王二?王二又是怎么在那种几乎毫无破绽的防护下无声的亡故? 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就成了射门海岛传承的传人?制造散播这消息的到底是何方神圣?目的又是什么? 王二相关的谜团,鉴于铁口神断与自己已经有了关系,自己也隐隐有了猜测,估计不久之后就能解开。 但与自己有关的谜团,叶七无论怎么想都找不到任何头绪。 不过,他此番提早前来江南的目的还算是达成了一些,至少知道了义兄的下落。 即便知道他是托身在倭寇之中,但总比之前生死未卜消息全无来得好些。 一路之上,叶七也对自己的苏州之行先做了一个安排。 找寻那位与他琴箫和鸣了三年多之久的燕小姐和探望义兄的家属是他之前苏州之行的目的。 眼下,又加上了一条,等待裘老联系师傅,与师傅在苏州会面。 至于倭寇的悬赏和所谓的海岛传承之事,叶七准备与师傅会面之后先听听师傅的意见再说。 之前的闲聊中,裘老向叶七介绍了不少关于苏州的情况。 在裘老的言语之中,苏州是不折不扣的大明第一府。 苏州是大明人口最多最为繁华的州府。 同时,苏州也是大明税赋缴交最高的州府。 按裘老的介绍,赋出天下,江南居首,浙当天下九分之一,而苏赢于浙,以一府视一省。 苏州以一州七县之地,所献税赋竟然超过占大明税赋份额九分之一的浙江一省。 初闻之时叶七不以为然,他对各州各府乃至大明的税赋根本就一无所知,也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而今叶七走在阊门至枫桥的十里长街之上,望着由远及近万商云集各行各业应有尽有的盛况,方才明白裘老言语背后所隐含的是何等的景况。 裘老曾告诉叶七,几十几年前有位叫唐寅的大家,曾写下一首广为传颂的阊门即事。诗中写道:“世间乐土是吴中,中有阊门更擅雄。翠袖三千楼上下,黄金百万水西东。五更市卖何曾绝,四远方言总不同。若使画师描作画,画师应道画难工。”其中所言的“画难工”是说阊门外实在太过繁荣,想要如工笔画般精心刻画各处细节,这根本就是在给画师出难题。 以叶七之前呆过的大同,和刚刚离开的名城扬州,论及繁华景象,若与苏州相较,若说大同如若萤火之光,那扬州则为皓月之辉,而苏州,则是烈阳之耀。 叶七原本以为,像燕小姐的父亲这样一个有一定身家的人,有他姓名和居住地信息,到得他居住的城镇,只要慢慢寻访慢慢打听,总是能找到本人。 到得苏州之后,叶七才发现自己想的太天真了,苏州之大之繁华,苏州人口之多,与他之前呆过的任一雁北城镇,都有着天壤之别,若非名人,仅凭一个普通人的姓名,要找到他的话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说别的,就是他义兄的家址,叶七手头有着确切的地址,他一路问询一路寻找,转悠了半天,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眼见燕小姐的父亲,短期内没有任何找到的指望,叶七很明智的选择了专攻一路,先找到义兄的家,再暗中前去看上一看。原本叶七以为用不了几个时辰肯定能找到义兄的家,未料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其实这不怪叶七,只能说,苏州的人,实在太多了,苏州的发展,实在太快了。 胡长风跟叶七提及过,苏州的丝织刺绣、刻板印书、玉器制作等几大行当,在整个大明,是处于绝对中心的地位,另有诸多举不胜举的小行当,苏州也处于绝对优势的地位。初听之时叶七也是不以为然,只当他是喝多了胡吹。 等自己身临其境,方才发现,胡长风说的一点没有水分,甚至还有所保留,自己的不以为然是因为自己的见识实在太浅了。 短短半天时间,就在寻找义兄家址的过程,叶七亲眼所见的丝织工坊、刻印工场和玉器店铺不下上百家,这还是叶七在狭小的一片区域看到的结果,推及整个苏州的话,这个数字会翻多少番叶七实在是没谱。 无论丝织刺绣、刻板印书、玉器制作还是其他行当,各行各业都需要人手,要人运来材料,要人加工,要人售卖,你的工艺领先,你的货品好卖,于是更多的材料不断进来,更多的人手不停涌入,苏州,就在这样的一个并不复杂的循环中飞速发展;于是乎,新的工场不断盖了起来,新的楼房也不断的建了起来。 叶七义兄的家,半年之前就变换了主人,原来的地址上,现在是一片尚未完工的工场。 叶七能找的到才怪。 五:方向相反的两个人 叶七的这位义兄姓顾,因在结义兄弟中排行第六,叶七一直称其顾六。他是在今年年初刚刚亡故。 他家中的变动,不知是家人隐瞒了没说,还是他没来得及收到消息。 大地震之后,为防止鞑靼乘乱进攻,大同军方派出了几只尖哨小队深入鞑靼境内各部落探查。 顾六所在的小队,只有一人逃回了雁北,其余之人,都永远的留在了那片草原之上。 因此,叶七手中,只是带了一套顾六曾穿过的军服前来。 对于顾六这种深入敌境的失踪人员,官府的抚恤基本是遥遥无期,顾六的家人很长一段时间基本也不可能从官府得知顾六亡故的消息。 在路上,叶七仔细斟酌过,他已经考虑好了,暂时不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家人,也不准备登门拜访。 现在的叶七麻烦缠身,贸然现身找上门去的话,如若日后身份曝露,有心人追查起来,反而会给顾六家庭带来无妄之灾。 叶七只打算找到顾六的家中,暗中看上一看,偷偷留下一些银钱就走。 顾六是三年之前回家省亲之时娶的婆娘。 如今他婆娘带着一个二岁出头的幼儿和将近六十的婆婆过活。老的老,小的小,叶七担心,她们一旦知道顾六亡故的这个消息,整个家庭可能就此崩离。 虽然裘老曾有“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中人的”悲叹,但比起身消魂散的绝望,不知道牵挂之人已经身消魂散,时不时还能有一场梦里重逢的欣喜,头脑里面至少还能留着念想,还有希望,还有动力。 一旦希望破灭,念想全无,叶七不知道,顾六的婆娘,特别是他的娘亲,还有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虽然一直找不到顾六的家,但叶七并不着急,他本来就是一边找寻找着顾六的家一边观察着这个裘老口中的大明第一府,尖哨生涯让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每到一个新地方,花一些时间先熟悉新的环境。 他手中还有一个地址,顾六曾告诉他,他成婚之时,用积蓄买了一间店铺,留给婆娘打理。 那个地址叶七已问询过,在苏州城内的另一个方向,叶七准备明天再过去看看。 天色将暮,叶七找了一间旅店住下。 就在叶七走进旅店房间,刚刚坐下之际,周边人家之中有琴声传来。 悠扬又稍稍带点幽怨的琴声,突然就勾动了叶七心底的某一根铉。 猛然之间,叶七心头涌起了一股强烈思念。 她,到底是在那场大地震中与自己阴阳两隔。 还是,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静静的等待着他。 叶七自然是不知道,就在他站在苏州阊门至枫桥的十里长街之上,眼望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心头泛起茫茫人海寻人不易的无力之感之时。 遥远的山西平阳蒲州,一辆马车正缓缓驶入蒲州城内。 眼下的蒲州,实际上看不到一丝城的样子,城门和城墙都已坍塌了大半,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城中原来最为繁华的街道现在完全就是一片废墟,冷清得可怕,许久方能看见人影。 那场罕见的地震,虽然过去已经四月有余,但其留下的印记,遍布城中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相貌清瘦的中年男子与一个颇为清秀的少女站在一片废墟之前,沉默不语。 此时,旁边若有人多看几眼,就会发现,那个相貌清瘦的中年男子一眼看去似个中年儒生,多看几眼才会发现,比之一般中年儒生,这个中年男人身上似乎多些什么,他举手投足之间,隐隐总会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这种气势它并不逼人,却能让你一下感觉,这是个久居上位的人。 而那个少女,未施脂粉也不戴钗环,跟那些娇艳妩媚风情万种的美貌女子相较,初初一眼你只会觉得她五官端正样貌清秀,多看几眼才会发现,这个女子非常耐看,特别是那双清澈的眼眸,总是微微带点笑意,让你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清新与自然。 两人在废墟前沉默着四顾。 良久,中年男子才长叹了一声,缓缓开口:“这地龙翻身的威力,远出我之所料,这上天一怒,竟是搭上了如此多的无辜,可惜了老郑夫妇啊,为我燕家操劳一生竟未得到一个善终!” 马车边上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快步走上前去,接口道:“老爷节哀,这家总是要人看的,天威之下,生死都是命数啊。” 中年男子回头望着管家:“之前我只以为地龙翻身时你们已离开多日,无甚影响,而今这一路所见,若不是你,怕苏儿也是无法保住平安吧。” 被称为苏儿的少女郑重的朝管家施了一礼:“当日苏儿睡得迷糊,忠叔叫我起来之后还是懵懵懂懂,现在看来,若不是忠叔及早带大家离开镇子连夜赶路,恐怕当日我们也有性命之忧。” 被称为忠叔的管家连忙扶住少女:“小姐不可多礼,说起来要感谢的是那个镇子里的狗和老鼠,之前狗群一直吠叫,有一时刻,吠声突然停止,我起身查看,却看到旅店里一大群大老鼠叼着小老鼠乱窜,我觉得十分不详,方才叫起大家连夜赶路,行走不多时感觉地动山摇方知是地龙翻身,照这一路看来,我这条老命也是侥幸,若是留在在店里,十有八九也是要交代在那里。”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以你的武功,木头屋子塌陷怕是伤不到你,倒是苏儿,若不是你心细察觉异常,把她叫起,若不是你艺高胆大,敢于夜间赶路,那她就算能保住性命,受伤也是难免,毕竟这地龙一翻身屋子就塌,根本没多少时间给你,这一饮一啄皆有定数,归结起来,还是你救了苏儿,也救了其他人。” 忠叔也叹了口气:“这些都是老奴份内的事,算不得什么,倒是老爷修书过来,让小姐过去苏州团聚,那才是真正的救命之举,我们若是留在这里,怕是真的逃不过一个。” 中年男人闭上双目,喃喃的说道:“如此说来,这众人的性命,还是那个丫头所救啊。” 苏儿有点不解的问道:“爹爹说的是谁?是我姐姐吗?” 中年男人自嘲的一笑:“是啊,正是你那个无影无踪的姐姐,若不是她年前二个多月托信回家说会回家过年,我也不会急急的让你赶赴苏州,我原本想是过来蒲州陪你一起过年的的,你娘过世这几年你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在此,爹爹对不住你啊。” “苏儿晓得爹爹有大事要忙,忙过就好了。” 这个叫苏儿的少女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但满脸的惆怅与黯然却出卖了她的心情。 “苏儿的心情爹爹明白,以前确是爹爹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的娘亲,不过,爹爹得向你保证,以后再不会这样,接下来,爹爹会一直陪着你,再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苏儿一脸戚戚,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可是,娘亲她听不到了啊,那时候,娘亲可是天天盼着爹爹回来啊。” 中年男人凄然一笑:“都怪爹爹醒悟的太迟,一些事情没能早些放下,现在已是悔之晚矣。” 中年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抬头望天,片刻,又徐徐闭上双眼,满脸的感伤。 苏儿和忠叔都没再说话,静静的站立。 良久,中年男人慢慢睁眼,轻轻挥手:“走吧,这边就这样了,去你娘墓上看看吧。” 六:燕忆苏的担心 忠叔驾车,父女坐在车内。 苏儿偷偷的瞟了父亲几眼,想说什么又举言欲止。 如此几次之后,她终于还是开口了:“爹爹说姐姐会回家一起过年,怎么都没见到她?回苏州前我都不知道我还有个姐姐,她长得什么样子?” “你终于还是问了,我以为过年那时你就会问,不料你一直没问。” “那会儿我看爹爹总是暗暗念叨着姐姐,又总是唉声叹气的,知道爹爹心里难受,所以没问。” “唉,你姐姐要是像你这般懂事就好了。” “姐姐她很不听话吗?” “其实这也怪爹爹自己,真正说来,她就算不认我这个爹爹,也是正常。” 苏儿有些吃惊的望着她的爹爹,却没有说话。 “苏儿,你也长大成人了,有些事,该是和你好好讲个明白了。”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似是下了什么决心。 “当年,爹爹娶了你大娘不久,就一路采办物资至雁北边境与鞑靼交易,爹爹出行之前你大娘刚刚怀了你姐,我给腹中的孩儿取下了燕长歌这个男女都可用的名字就匆匆出行,原本预计三到四个月就能归去,未料发生变故,等爹爹回到苏州已是一年之后,远远超过了当初三四个月的预期。” 苏儿隐隐觉得他爹爹还瞒着了什么不说,否则为何要在出行前匆匆取下一个男女都能用的名字,分明是出行前就有了长时间才能归来的准备,不过她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听着。 “未料等爹爹回到家中,就惊闻你大娘在你姐姐出生之时已难产离世,由于不知道爹爹的具体归期,身边也无其他亲人,你大娘临终之前将你姐姐暂时托付给了前来探望她的表姐,她表姐怨我迟迟不归,恼怒之下带着你姐一去无踪。” “我在家中等了几月,始终没能等到她带你姐姐归来,第二年季节到时爹爹又踏上了雁北边境。” “这一年一切顺利,爹爹很快从雁北回归,归途之中遇见了你的娘亲。” 中年男子说到此时,稍微顿了一顿,脸间露出了一丝微笑,不过停留的时间很短,转眼又是一脸哀伤。 “我与你娘一见倾心,向你娘讲述了你大娘和你姐的事情,不料你娘听过之后定要与我同返苏州,她说她知道没娘的小孩最为可怜,她要与我一起等着那个女子送回你姐。” 中年男子长叹了一口气。 “我若知道后来的情况,当时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娘随我一起同返苏州。” “我与你娘回到苏州,未料你大娘她表姐带着你姐已等在家中,她见你娘与我一同返家,起了误会,立时破口大骂,骂我负心骂我薄性,偏偏她又是个急性子,不听任何解释,你娘出言解释,她反而又把矛头对准你娘,骂了一大堆非常难听的话,你娘当时一个尚未出阁的黄花闺女,哪受得了这种辱骂,被骂几句就哭泣着夺门而去。” “你娘初到苏州人生地不熟,我自然是追了出去,等我劝慰你娘回到家中,那女子又带着你姐一去无踪了。” “我大娘她表姐到底是什么人啊?她怎么能这样不讲道理?” 第一次听到自己娘亲受到辱骂,苏儿不高兴了。 “之前你大娘从未跟我提及过这个表姐,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一个武林中人,姓冯单名闲,她武功高绝做事风风火火,脾气暴烈又是个急性子,所以熟悉的人都称她为“疯仙姑”,其实她人并不坏,反而是个嫉恶如仇的正直之人,并且我相信日后她肯定还是会带你姐回家的,要不她不会给你姐用我取的燕长歌这个名字。” “那她也不对,姐姐出生没多久就没了娘亲已经很可怜了,她又让她变得像没有爹爹一般,岂不是更可怜,对了,后来姐姐回来过没有?” “后来我再没见过你姐,我四处打听,只听说她传授了你姐姐一身武艺,带着你姐四方游走,却又一直隐身暗处,从未听闻她有在江湖中有过出手记录,一般江湖人物更本不知道她这个人。” “去年十月,她突然托人传信说过年之时会让你姐回来,我欣喜之余取消前来蒲州的打算,赶忙传书让你也过苏州来团聚,谁料你姐人未回来,但却冥冥中让你我躲过了地龙翻身的劫难。” “那爹爹有办法找到那个什么疯仙姑吗?她说了带姐姐回来怎么又出尔反尔?” “找到她倒是不难,不过她武功高绝,尤其轻功更是厉害,若是她不愿相见的话,你根本见不上她的面,这些年来爹爹也找过她不少次,每次探得她的下落,等我过去都是人去楼空。” 中年男人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是无尽的落寞。 “现在所能做的只有等待,等着哪一天她能主动把你姐姐带回家来,你姐姐若是知道有你这样一个乖巧懂事的妹妹,我相信她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苏儿沉默,也是一脸的落寞。 蒲州边缘的那个无名坟场之中,那个个相貌清瘦的中年男子与那个颇为清秀的少女站在一座坟冢之前,沉默不语。 那个清秀少女,自然正是叶七念念不忘的燕忆苏,那个中年男子,自然就是她的父亲燕啸天。 叶七自然是不会知道,他不远万里,远赴苏州,想要寻找的燕啸天,此时正站在那座他非常熟悉的坟冢之前。 而他真正想要寻找的那个茅草屋主人,那个与他琴箫和鸣了三年多之久的知音,此时也一同站在那座坟冢之前,不时的转头往叶七惯走的那条山道上瞟上一眼。 “苏儿,你去看看忠叔,看看马车停好了没有,让我跟你娘单独呆一会儿,一会你再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燕啸天在坟前缓缓坐下,望着墓碑,朝燕忆苏挥了挥手。 燕忆苏随意的走着,看似不经意的绕到了叶七袍泽的坟前,眼见坟前并无新近祭奠的痕迹,眉头微微一皱,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欣喜。 此次的蒲州之行是她怂恿着来的。 一方面前来查看她娘亲的坟墓地震时有没有受损,恰恰也是清明刚过不久,正好过来祭奠。 另一方面,她知道叶七在清明过后这个时段必然会前来祭奠他的袍泽。 那座坟前没有新近祭奠的痕迹,说明近期他没有来过。 那么,可能他这几天就会前来。 也有另外一种可能 燕忆苏心头一悸。 她对叶七的情况知道得极少,只知道他是一个军士,除此之外甚至连他的面貌也没有一点印象,叶七本就满脸虬髯,头上还永远带着一顶帽檐压得极低的笠帽,她躲在庐屋之中偷偷看过多次,根本看不清他的面貌。 如果他就在周边不远,那他岂不是也很难逃过这次劫难? 想到这种可能,她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痴痴的望着天空。 七:燕忆苏的心事 她对叶七,也经历了一段曲折的心路。 叶七的萧声第一次冒然和进她的琴声之时,那一瞬间她有点恼怒。 她第一反应对方是不是一个不知规矩的登徒浪子。 她没有停止抚琴,因为,片刻之后她就改变了看法。 她突然想到,有外人时她都躲在庐屋之内,门边有忠叔守着,对方肯定不知到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登徒子只是自己过激的反应。 而那首曲子是她自己思念娘亲所作,对方的萧声中透出的哀伤与思念,与她作这个曲子时的感觉和初衷是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对方曾用心聆听这首曲子也曾用心练习。 因此,她一直没有停止抚琴。 等一曲奏罢,她才发现,琴声的清冷和萧声的幽怨,在这首曲子之中,合二为一,竟然是如此锲合; 方才的合奏之中,琴与萧的的配合,竟是如此默契,宛若多年知音,丝丝入扣。 她比叶七更早认定,对方是一个难得的知音,她甚至微微有些期待双方的下一次和奏。 她相信对方也有着与她同样的感觉,因为她发现,对方前来坟场的次数与时间,明显在增多。 起初一个月多月二个月左右才来一次,没多久就变成一个月时间必定前来一次。 起初每次前来只是呆上一二时辰,后来每次过来对方都会带着吃食,呆的时间至少会有半天以上。 慢慢的,她发现对方是一个有点怪的人。 他单独吹奏的萧曲,有时她听来有点颓废有点消沉,有时又透露着愤怒与不甘。 此时,她会奏上一些奋进或是抚慰的曲子,表达她劝慰或者激励。 渐渐她也会把她的喜怒哀乐融进琴曲之中,对方也会有如她般的反应。 双方好似一对交情淡如水的友人,籍着萧声琴韵,款款而谈。 她的父亲远在遥远的江南。 自从她懂事以后,父亲过来陪她们母女的时间屈指可数。 父亲不在身边,她与他妈一直过着身居简出的日子。 而她娘亲走后,陪着她的只有那把古琴; 娘亲刚走的那段日子,她觉得她是全世界最孤单的人。 直到她交了这个朋友。 是的,慢慢的,她把他当作了一个极为知心的朋友。 虽然,朋友在一起的时间不长,虽然,在一起的时间,总隔着十几长远的距离。 虽然,双方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短短十几长远距离也没有见过一次面。 但是,她认定了,他就是她最知心的朋友。 不知道从何时起,她开始盼望着他的到来。 她会倒着手指一遍遍的数着,他已经多少天没有来过。 当然,她并不知道那时他可能正在敌境逃窜,可能正在跟人拼杀; 她只是会暗自焦急: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她只是会,不时的往他惯走的山路望上一望。 她对他的身份来历作过很多猜测,她不知道她的猜测对或不对。 但是,有一点她可以肯定,她肯定是个尚未婚配的年轻男子。 从他凄凉清冷的萧声之中,从他独来独往的来去之间; 她非常肯定她的这个猜测, 并且,他可能比她更加孤单。 曾经,她对有一点非常满意,就是他从来没有过来她的庐屋打扰过她。 毕竟她是一个守孝之中尚未出阁的女子,她没有想好怎么面对这个朋友。 她想她可能会慌张。 她想她可能会不知所措。 但是,慢慢的她的满意变成了不满意,那是在她守孝时间结束之后。 她以为他应该计算得到这个时间, 她以为她计算时间之后应该会向她走近。 但是,他没有。 甚至,在她一次次安排忠叔守在路口,她一次次赶过来之后; 他还是没有。 难道,他是一块木头? 当然,她并不知道,叶七过来这边其实异常辛苦,快马也需要将近两天时间。 她也并不知道,对方在颓废麻木的心境之下,根本没注意到她守孝期限的情况。 若是知道,她会不会主动走出庐屋,与他相见呢? 她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守孝时间过去,如果他走上前来,自己会如何反应。 她知道,自己会慌张,自己会脸红; 但是,她知道,她应该会走出庐屋,低着头,不言不语的跟着他,走上一段路。 那时,如果他邀请她,要她陪他一起,走一段长路, 她想,她会答应,并且,不会迟疑。 他始终没有走近,而她将远赴苏州,归期不定。 她能做的,只是保留庐屋,在庐屋门前贴上一条字条,并在屋内留下一本曲谱。 然后,一直到了今天。 燕忆苏痴痴的望着天空,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 忽然之间,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低下头,望着前方端端正正的墓碑之上,盈盈一笑。 燕忆苏的脸上。 前一刻还是满脸哀伤,忽然就阴霾尽去,满面春风。 那一刻,有清风吹过,燕忆苏明眸如星,如同压抑多年终于绽放的美丽花朵,刹那盛开,并射出令人炫目的光彩。 方才偶然的朝他父亲那儿瞥了一眼,娘亲那块端端正正的墓碑提醒了她。 整片坟场,除了眼前这块和自己娘亲的墓碑,其他大都是东倒西歪。 端正的墓碑,肯定是地震过后有人修茸扶正过。 眼前这块和自己娘亲那块,唯有他才可能去修茸扶正。 他一定在地震之后来过这里, 是自己想多了,他肯定逃过了这场劫难。 燕忆苏心头阴霾尽散之时,也涌起了另外一个强烈念头。 她迫切的想与他见上一面。 她要看看,那顶笠帽之下,那块木头,到底长的什么模样! 燕啸天虽然抚着墓碑跟他的亡妻在念叨着什么,不过十几丈外女儿的举动他还是收在眼底。 别人不知道他女儿在想些什么,但是他知道。 他长叹了一声,跟墓中人说到:“苏儿她娘啊,你看到了没有,我们的女儿,她长大了。” 燕啸天朝女儿招了招手,唤她前来。 燕忆苏对父亲的招手有点心不在焉,边走边往叶七惯走的山路上张望。 “别望啦,他不可能来的。” 燕啸天微微一笑。 “爹爹,我看这里你的名字是燕啸天,怎么我听所有的人都叫你燕南飞?” 燕忆苏指着墓碑大声的问着。 “燕啸天是你爷爷给我取的本名,不过爹爹做事的地方不能用本名,所以我就另外取了燕南飞这个名字,爹十几岁就开始做事了,外面的人当然只知道我自己取的名字,家里人也只有你大娘和你娘亲才知道爹燕啸天这个本名。” 燕啸天呵呵一笑。 “你既然问起了,爹爹就告诉你,不过,你不要故意转移话题,我告诉你,你别再往那路口望啊望的,他不可能来的。” “爹爹说什么啊,你说谁不可能来啊?” 燕忆苏小伎俩被揭破,有点心虚。 “我说的谁,你难道不明白?” 燕啸天似笑非笑的问到。 八: 燕忆苏的小心思 “哼!肯定是忠叔在背后嚼的舌头!” “什么背后嚼舌头!我的女儿都那样惦记着一个人了,如果我这个当爹还被蒙在鼓里,那我的女儿就要飞走啦!” 燕啸天正色说道。 “忠叔对你怎么样你很清楚,这么大的事情他要是没一点作为那才是怪事。” “不是你想的那样啦!我根本没见过他的面,他也没见过我的面,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燕忆苏越说越小声。 “那就更可怕了,没见过面没说过话就派你忠叔去守着他了,还一直怂恿着赶来这里,要是见了面说上话那还了得!” “哼!不跟你说了!” 燕忆苏把头一扭。 “真不跟我说?我可是真到他全部的情况哦。” 燕啸天有点狡黠的笑了笑。 “真的?不骗我?” 燕啸天认真的点头。 “哼!那你必须跟我说,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燕忆苏义正言辞的说。 燕啸天正了正脸色,郑重的说:“苏儿,你不说我也会跟你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女儿有了心仪之人,我这当爹的肯定要先了解清楚情况。” “爹爹,不是你想的那样啦,我只是觉得他是很好的一个朋友。” 燕忆苏小声的嘟囔着。 “苏儿啊,有一点你一定要记着,一定不能找像爹爹这样不顾家的男人,否则,就没有你姐姐那么多事了,你和你娘亲也不用受那么多苦!。” 燕啸天没有理会燕忆苏的嘟囔,正色说道。 “当年你娘亲遭那个疯仙姑误会辱骂之后,不愿意再呆在苏州,我只有陪他回到蒲州,后来我与她成婚之后,只在你小时候在这里陪了你们几年。” “后来爹爹为了做事,一个人又回去了苏州,留下你们母女,冷冷清清在这里呆了那么多年。” “之后,一家人相聚的日子,屈指可数,这么多年,你和你娘是怎么过来的,你比我清楚。” “做事做事,作再多再大的事,如果自家的妻儿都照顾不上,那还做什么事!” “只可惜,爹爹明白这个道理太晚了,等明白过来,我与你娘已经阴阳相隔,我与你姐也不知何时才能见面!” 燕啸天长叹了一声,沉重的说。 “所以,我一定不会让我的女儿再走上这一条路。” “日后爹情愿你找一个普通人家,和和美美清清静静的过过日子,也好过像爹这样,两两相望,家人团聚总是遥不可及!” “爹的意思,你明白吗? 燕忆苏点了点头。 父亲讲的道理,她并不是完全明白。 但是,那些年来,自己无数次站在门前对父亲翘首以待的渴望; 自己望着街边,对那些牵着父亲大手的孩童的羡慕; 还有娘亲思念父亲时的长吁短叹; 她一直铭记在心。 “那块木头,应该不会像爹爹一样吧。” 燕忆苏点头之时,脑中只闪过这样一念。 “那个人叫叶随风,这个你应该已经知道。” 燕啸天慢慢说道。 燕忆苏微微点头,很早以前,她就从那块墓碑之上知道了他的名字。 “他本名叶随风,不过外面别人都叫他叶七,他是大同卫所的一名夜不收尖哨。” “夜不收尖哨,经常要深入敌境去探查情报,所做的事,都非常危险。” “他的本事应该不错,运气应该也不错,才能存活下来。” 燕忆苏心头一凛。 原来,他每次前来都要走那么远的路。 大同小时候她随父母去过。 她不知道这里到大同具体有多远,但知道要走很长时间的路。 他每次走那么远的路,只为跟她呆上那么一些时间。 燕忆苏心头突然涌上一股甜蜜。 “根据目前探查到的消息,他尚未婚配,很可能是个孤儿。” 我猜的没有错,他果然尚未婚配。 孤儿?难怪他看上去那么孤单。 燕忆苏的心思随着父亲的话不停在转动。 “很可惜,至少最近一段时间,他是不可能来这里的。” “因为,他现在在江南,几天之前,他在扬州出现过。” 他现在在江南? 他一定是去找我的!他一定是去找我的! 燕忆苏心头有一个声音在呐喊。 不对,爹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这半个月时间他不跟自己一直在赶路吗? “爹爹,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你不会是编出来骗我的吧?” “我怎么会骗我的苏儿呢?” 燕啸天淡淡一笑。 “你爹爹我,是这天底下消息最为灵通的几个人之一,就查那小子的一点情况,对爹爹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 燕忆苏突然明白了什么。 难怪这一路上不时有陌生人前来跟爹爹搭话。 难怪自己总觉得爹爹经常神神秘秘的。 “八九天前,他在瓜州刚刚击杀了一个极其厉害的倭寇首领,然后就再没出现过。” “今天刚刚收到的消息,据说他身上怀有很厉害的武学传承的线索,现在整个江湖怕是有一半的人都在找他!” “啊?怎么会这样?那他会不会有危险啊?” 燕忆苏惊呼了一声。 “照目前的情况看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他武功很高,又有多年的战场拼杀经验,应该有足够的自保能力。” “可是,你不是说有很多人在找他吗?如果他被很多人围住怎么办?” “傻瓜,他武功那么高,怎会等到被很多人围住,看情况不对他不会跑啊,再说,那些人找他又不是要杀他,反过来,如果他有危险,其中很多人反而会保着他。” “那他杀了倭寇,倭寇不会找他报仇吗?” “放心,他杀的是倭寇中最厉害的那一个,最厉害的都打不过他,其他的还怕什么。” 燕啸天知道自己女儿虽然也跟忠叔学了一些粗浅的防身武功,但对江湖事一无所知,所以尽量用简最单的话语让女儿明白情况。 “还有吗?” “没了,这里离得太远了,单单消息传过来就要几天时间,就算这两天有新消息,我们这里也没法知道。” “爹爹,我们可以早一点快一点回去啊?” 燕忆苏不敢看他的父亲,低着头弱弱的问道。 “唉,真是女大不中留啊,之前不断怂恿着我前来蒲州,一听说他在江南,又急急忙忙要赶回去,完全不管爹爹我的一路辛劳啊。” 燕啸天呵呵一笑。 “爹爹!你说什么啊!” 燕忆苏小声的嘟囔了一声。 “也罢,这蒲州整个就一片废墟,吃喝住宿都有诸多不便,这两天我们好好陪陪你的娘亲,然后就回去。” 燕啸天当然知道自己女儿的那点心思,沉吟了片刻说道。 “也说不准那个疯仙姑什么时候会带着你姐回家,万一你姐回来没人在家也不是事。” 其实,就算没有女儿这层的关系,燕啸天自己也对这个叶七非常感兴趣,即便他人在旅途,也早早就安排了人手去收集这个叶七所有能搜到的消息,不过这大地震之后的这一大片地区,实在是太过荒凉,消息的传递也因此大受影响,燕啸天自己也动了早日赶回苏州的念头。 燕啸天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刚刚跟燕忆苏谈及那个疯仙姑和燕长歌的时候。 在差不多相同的时间里,在遥远的苏州的某个地方,疯仙姑和燕长歌也谈起了他。 九:疯仙姑 苏州的一间屋子里。 燕长歌与她的师傅疯仙姑冯闲相对而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燕长歌觉得有点奇怪,她很少看到她师傅像今天这般危襟正坐的样子。 疯仙姑几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把话缩了回去。 燕长歌看着师傅几次举言欲止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 “师傅,你今天怎么啦?你到底想要说些什么啊?我怎么感觉你这半年多时间以来都有点怪怪的。” “长歌啊,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师傅做了什么对不起的的事,你会不会责怪师傅啊?” 疯仙姑支支吾吾的说道。 “倒!老娘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养我教我,还能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疯仙姑腾的起身,抬手往燕长歌头上敲: “说你多少次了,还老娘老娘的!不记打是不是?” 燕长歌缩身一躲,艾艾的说道:“这不是跟师傅学的吗,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改不过来也得改,老娘不,我,我准备把你送回你老爹身边,你在你老爹面前还自称老娘?” 燕长歌一句老娘把疯仙姑之前的尴尬的心理一下给赶跑了。 “燕长歌一惊:“怎么啦?师傅不要我啦?” “什么不要你了,你有自己的父亲,以前是我错怪了他所以一直带着你,现在明白过来,当然要把你给他送回去!” 疯仙姑的尴尬之心一去,只一句就把话说开了。 “来!你坐下来,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给你讲个清楚。” “你的母亲是我的远房表妹,她生你之前我正好路过苏州,顺道前去看她。” “你母亲生你时难产,你出世没多久她就去世了,当时身边没有其他亲人,她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了,让我照顾你直到他回来,并告诉我你父亲给你取了燕长歌这个的名字。” “当时你父亲人在雁北,之前原本说好三四个月就能回来,谁知出了意外,等他处理完货物回来之时你母亲已去世几个月了。” “如果你父亲不要贪念那点货物,及时赶回来的话,你母亲有他在身边可能就能挺过难关,因此我气愤之下没有等他回来,直接把你带走了。” 疯仙姑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过了一段时间,我觉得你没有了母亲不能再没有父亲,于是带着你回去了,谁知你父亲又出门远行了,我就带着你在家中等他回来。” “谁料他回来之时并非一个人回来,还带回了一个狐狸精,我一气之下把他们都臭骂了一顿,带着你又离开了,此后再没带你回去过,。” 燕长歌张口想要说话,疯仙姑抬手止住了她。 “当时我认为,你母亲过世不到一年,你父亲就急着另找新欢,以后他们有了的小孩,你在家里肯定会受欺负,所以索性就把你带在身边,一直到现在。” “这两天我才知道,是我误会你父亲了,当时和他一起回来的女子,她是记挂你没了母亲才跟他回的苏州,她是想要好好待你,弥补你没有了母亲的缺憾。” “他们当时回来的时候也并未成亲,你父亲一直到你母亲过世三年以后才娶了那个女子。” “都怪我这个火爆脾气,不问青红皂白就一顿乱骂,害你这二十几年都没了父亲的关爱,一直跟着我这个疯婆子到处疯疯癫癫。” “还有,当年你出生之时,你父亲迟迟不归,也是另有原因,并非他贪恋财物,这一点我也误会他了。” 疯仙姑一口气把话说完,然后直勾勾的望着屋顶。 “半年之前,我记得你也说过要带我过去,也是因为这个?” 燕长歌觉得师傅还有什么话没说,因为她觉得师傅这一段时间似乎都有点不太正常,似乎有什么事一直在瞒着她。 “半年之前我曾说过要带你回家,是因为当时我要做一件事情不方便带你在身边,所以想送你跟你的父亲过上一些日子,看看你们相处的情况怎么样。” 疯仙姑随口说道。 “如果处的不错,你想和你父亲呆在一起就留在那里,否则,我会再带你出来。” 不过,这一点疯仙姑没有说实话。 半年多之前,她准备要去做一件异常危险的事,这件事做下来,能否保住性命,她没什么把握,所以才起了把燕长歌送回她父亲处的想法。 “那为何以前都不知道这些,直到现在才知道误会了我父亲?” 燕长歌继续问道。 “这个说起来还要感谢那个虬髯侠,若不是他,那些隐居山林的老伙计们也不会纷纷出山。” “前日一个旧识带着他一个朋友找上门来,向我问询虬髯侠的事宜,聊将起来才知道他那个朋友当年是你父亲的同事,与你父亲一直保持着交情,我对他发了几句你父亲的牢骚,他一一向我解释,当时我还不太相信,昨日按他说的去找了其他知情者了解,才明白当年的的确确是误会你父亲了。” “都怪我这个爆脾气啊,并且,之后如果能去找人了解的话,也不至于到今天才知道真相,偏偏我又自以为是,没去找过任何人,只是带着你到处疯疯癫癫的,现在,你说该怎么办,你会怪我吗?” “我怎么会怪你,不管怎么样,师傅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我好,并且你养育我这么多年,在我心里,你跟我父母是一样的。” 燕长歌自小随疯仙姑长大,疯仙姑一直视她若己出,她也一直把疯仙姑当作的母亲。 疯仙姑舒了口气:“你不怪我就好,但是你父亲那,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一边是有教养之恩的师傅和表姨,一边是生身之父,燕长歌确实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如果我把你带的好好的也就罢了,大不了跟你父亲认个错道个歉,再把你交还给他。” 疯仙姑皱起了眉。 “偏偏你跟着我到处疯癫,都二十几岁了,还没找个婆家,说起这个我真是没脸去见你的父亲,估计你母亲在底下也会怪我。” “师傅你说什么呢!没婆家不是更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十:燕长歌的犹豫 “你别瞎说,看看别人,像你这个年纪,小孩差不多都有这桌子这么高了!” 疯仙姑伸手在桌子边上比划了一下,又放低声音开导燕长歌。 “女人,终究是要嫁人的,男娶女嫁,生子育女,这是天理人伦啊。” “嫁什么嫁!老娘不嫁!那些弱不经风油头粉面的家伙,看着我就烦!师傅你这样不也好好的!” “你也有师公,只是你师公没福分,走得早罢了。” 疯仙姑难得露出悲凄之色,也忽略了燕长歌的老娘之称。 “啊?我有师公啊,你怎么从没跟我说起过,我师公长什么样子啊?” “这个以后再跟你说。” 疯仙姑突然一怕脑袋:“有了!” “有了什么?” “眼下这大批人马为找那虬髯侠齐来江南,那些隐世的老家伙肯定会带着他们的徒子徒孙出来见见世面,这不正是你找如意郎君的最佳机会!” “师傅你说什么啊!老娘不想嫁人!” “又不记打了?” 疯仙姑往燕长歌头上敲了一击: “不行,嫁不嫁人你说了不算,得听你父亲的,我呢,就负责在见你父亲前给你找个好人选。” 疯仙姑双手比划了一下,低头来回踱了几步,越想越觉得在理:“我的徒儿,自然是要找一个武功高绝长相不俗的郎君,现今江湖,压根就没这号人,幸亏老天给了这个机会,那些最近出山的老家伙们,他们带来的徒子徒孙里面肯定能找到合乎我徒儿条件的人选,找好人选,再把他和你一起交给你父亲,至于嫁或不嫁,就由你父亲去头痛吧,哈哈哈哈!” 疯仙姑一面说着,一面目不转睛的盯着燕长歌,说道后面,居然哈哈大笑起来。 “再说一遍!老娘不嫁!” 燕长歌被盯得有点发毛。 “嫁不嫁由不了你,老娘决定了,我要给你来一场比武招亲!” 疯仙姑斩钉截铁的说道。 “时间也正好,你父亲听说去了山西,等他回来至少也要个十天半月的,正好趁这个时间把这个事情敲定下来,真是天助我也!” “比武招亲?” 燕长歌似乎对此有点兴趣。 “就是说首先他要能先打得过老娘?” “嗯,当然,如果他打不过你,你又看上了他的话,你可以假装打不过他,这个我没意见。” “那如果老娘看不上他,又打不过他,那又怎么办?” “你这话说的太没志气了,老娘辛辛苦苦教出来的高徒,年轻一辈的,谁能打败你?” “万一,我是说万一,比如那个什么虬髯侠,可能就更厉害一些,如果像他这样的给撞上了一个,那老娘不就要倒霉了。” “还倒霉,这个虬髯侠老娘还真的给你考虑过,可惜找不见他人也不知道他婚配与否,否则,跟你还是挺合适的。” “师傅你说什么啊?” “说什么?你想想,他能独立击杀宫本三郎,武功肯定是比你稍高一些,背后也肯定也有一个像老娘这样的名师,如此可谓门当户对;而之后不作停留立刻就跑,说明他脑筋肯定好使,不是那种只知匹夫之勇的蛮夫,也不是那种贪恋虚荣的轻浮之人,这样的人配你是不是不错?可惜,现在找不着他,不然老娘第一个就要问问他婚配与否!” 看起来疯仙姑还是当了真,话说的很是郑重。 “不过,你说的这个的确好得好好考虑一下,万一那些三十好几的老家伙也不要脸赶来前来凑热闹的话,脸皮长得嫩的一时还真不一定瞧得出来。” 疯仙姑一边说着,一边忽然又想起什么,抬手又敲了燕长歌一击: “说多少遍了,别在别人面前老娘老娘的,日后让你父亲听得,我还有什么脸面?” “这样,我那旧识有两个弟子,他们修习的是合击之技,两人合力比你稍强一些,我让这两个傻小子来帮你把关,必要的话我再给你把一关,特别如果有年纪看上去不太对头的,或者长相有问题的,只要不合你意的,我来把关,你有中意的直接传音给我们,我们就放他过去,怎么样?” 疯仙姑看出燕长歌有点意动,继续怂恿道。 “只要年纪对路,长相差不多,武功又高过你,你就可以考虑,如果长相实在难看,到时师傅自然会帮你把住关的,怎么样?” 燕长歌犹豫。 “你也别再犹豫什么了,你父亲人还是不错的,我把你单身送回去,其实他也不至于对我怎么样,只是老娘自己觉得对不住他而已,你真回到你父亲身边,如果你父亲做主把你许配给一个你看不上的家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还能怎么样?还不如趁此机会,找个自己中意的如意郎君。” “那我不回去行不?” 燕长歌从没跟父亲生活过,自然谈不上什么感情,不过常人讲究的是天地君亲师,再怎么想,她的这句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不过,师傅的一番话也让她稍稍动心,毕竟,按师傅的设想,主动权一直是掌握在自己手中。 “就这么定了,平时你就在这苏州摆上一年的擂台,可能也找不到中意之人,这次刚好碰上那些老家伙肯定会带一些徒子徒孙出来见见世面,如果你能在他们中间找到中意之人,那也算是老天注定的姻缘!” “还有,你给我记住了,以后不许再老娘老娘的了,你如花似玉的一个大姑娘家,言行举止都要有分寸,万一你看上了人家,人家反因为这个嫌弃于你,那你的脸面何在?老娘的脸面又何在!” 燕长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之前只考虑看不看得上别人,万一真要有那么一个自己看着满意的,可偏偏他又瞧不上自己,那可如何是好? “好了,别想那么多!” 疯仙姑似乎看出了燕长歌的心思。 “我冯闲的徒弟,武功傲视同辈,人又长得如此水灵,只有我们瞧不上人家,只要你稍微注意一下别再老娘老娘的把人给吓跑了,就没有别人瞧不上我们的道理!” “你就好好呆着哪也别去,我这就去找人合计合计,这事马虎不得,得好好准备准备。” 疯仙姑风风火火的冲了出去。 留下燕长歌呆呆的望着屋顶,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似乎有点期待,又有些害怕。 十一:沈南天 顾六家的店址不远有两个非常出名的建筑,一为“皮场庙”,一为“西禅寺”。 叶七找寻顾六家的店址倒是比较顺利,叶七一路问询过来基本没费什么周折,很快就找到了那家店铺所在的区域。 “皮场庙”为本朝太祖下命建立,当年本朝太祖严于吏治,凡守令贪酷者,许民赴京陈诉,赃至六千两以上者,枭首示众,仍剥皮实草,悬之府州县衙之左特设特立之庙,名曰“皮场庙”;而始建于唐代的“西禅寺”,之前苏州郡守改寺为盐政通判治事之所,三十年前又改为巡盐公署衙门。 “皮场庙”和“西禅寺”在苏州百姓之中都是大名鼎鼎,此处周遭亦是繁华无边,不过与阊门至枫桥的十里长街之上万商云集的盛况稍有不同,此处更多的是酒馆茶楼等饮食店铺,刚刚叶七就看到,苏州最大的茶楼“闲仙楼”就在不远之处。 当初,顾六告诉叶七花尽积蓄方才买下一间小店,叶七只以为顾六匆匆省亲之下受了奸人盘剥,顾六与他都是募兵,拿了鞑靼的首级主要都是换取银钱奖赏,不像其他军户,主要靠首级迁升。自俺答汗大举南侵以来,雁北战事不绝,像叶七顾六这般一身本事在手且存活下来的尖哨,即便在各级军门层层盘剥之下,积攒在手的赏金仍是不菲,当初叶七听说顾六掏尽了积蓄方才买到一间小店,心头还一直为他不值,毕竟眼下用积蓄购置田地才是一般人惯常的做法,不过叶七看到小店周边的境况,结合这两天了解到的苏州情况,方才觉得顾六的做法其实并不比购置田地差。 顾六买下店铺之后,交由他婆娘开了一家饮食小铺,经营一些本地的特色小食。 叶七顺着路人的指引,拐过一个路口,只到得顾六小店所在的街口,就发现情况有些不对。 顾六小店所在的位置,围了不少人在指指点点着什么。叶七快步走了前去,挤进了围观的人群之中。 “这帮人就不怕遭天谴啊,这样欺负人家妇孺一家子。” “是啊,听说这顾家的男人在雁北边关,几年都难得回来一次啊。” “唉,这顾家娘子也确是可怜,她家祖屋刚被强买不久,现在这个店怕是也留不住手了,没个男人在家,总是被欺负啊。” 听得围观百姓的议论,叶七眉头一皱。 这家店铺是顾六家的看来是没错了,站在店门之前那位一脸苦色的妇人应该就是顾六家的婆娘,不过,店内和店门之外那些桌椅之上的壮汉是谁? 顾家饮食小铺里里外外摆有六张小桌,桌子之上干干净净,此刻每张小桌之前都坐有一人,这些人每人占了一张桌子,大大刺刺的坐着,不言也不语。 叶七稍稍一问,就弄清了状况。 原来,几月之前有人看上了顾家祖屋,登门求买,顾家不愿出卖,不料来人一口就拿顾六小孩的安全相逼,顾六的妻母在威逼之下不得不贱卖了祖屋。未料一家人刚搬来小店蜗居不久,不久之前又有人看上了这家店铺,顾家自是不卖,然后每到吃饭之时,就莫名跑来一群壮汉,每人占坐一桌,让顾家小店做不了营生。 叶七不动声色,慢慢踱到顾六婆娘面前。 “大嫂是老板娘吧?店里最拿手的吃食给我来上一份。” “大兄弟,这个”顾六婆娘望了望那几个壮汉,稍显为难。 “无妨,你尽管去弄。” 叶七一边说着一边走近一张桌子。 “这桌有人了!识相的,自己走远点,别多管闲事!” 看着叶七拉开长凳就要坐下,桌前那个壮汉瞪圆了双眼,恶狠狠的说道。 叶七只当没有听见,慢悠悠做了下来。 桌前壮汉见叶七无视他的话语直接落座,腾的站起身来,大掌一伸,望叶七肩头抓来。 叶七身子微微前倾,避开抓来的手掌,同时伸手在壮汉腋下微微一托,壮汉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身子不由得飞了起来,从叶七头顶飞过,直往店门前的一张桌上飞去,颇为诡异的是,在飞近桌子之时,壮汉竟然在空中一个转身,落地之时恰好坐一屁股在了一张长凳之上。 “现在,这桌不就没人了。” 叶七淡淡的说道。 “这位兄台,为何管我定海盟之事?” 一位精壮的汉子,快步走上前来,看模样是这群人的领头之人。 “在下班雄,定海盟苏州执律堂苟香主门下,请问兄台高姓大名?” 这位班雄明显看出了叶七刚才那一手的厉害,口气放得很低。 叶七也不搭话,只是抬起眼静静看着来人。 班雄正要继续开口,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啪啪之身,刚一回头,就瞬间呆住了。 与他一同前来的五个汉子,就在他走近叶七说话之间,齐齐飞在了半空,他回头看望之际,正挨个落下,叠在店门前方的一处空地之上。 一个身着青色锦衣看上去与叶七年纪差不多的青年徐徐迈步,走上前来。 班雄看着叠成一堆正哎唉呦哟哼出声来的汉子,脸色一变。 “这位兄台又是何方高人?为何无故出手为难我等兄弟?” “一群精壮的汉子,竟然如此欺负一个妇孺之辈,真是丢尽了我江南武者的脸面,滚!” 锦衣青年边走边喝道。 班雄听言,正要迈步走出店门,耳边听到叶七的声音传来: “别急着走,你们骚扰这个店家多时,这个帐是不是该算一算?” “这位兄弟说得对!你是领头的,这帐就由你去算,算清给清了再走!” 锦衣青年走近班雄,突地伸手在他腋下一托,班雄也如先前那个叶七桌前的汉子一般,身子飞上半空,在落地时一个转身,屁股坐在一张长凳之上,却是踉跄了几下方才坐稳。 “现学现卖终是有所不足,还是兄弟高明啊!” 锦衣青年朝叶七一个拱手:“在下太湖沈南天,见过兄台。” “兄弟过谦了,雕虫小技哪有什么高下之分。” 叶七看着这个剑眉星目满脸英气的锦衣青年,也起身拱手:“在下闽西风三,初到苏州,还请多多关照。” “听闻你这店里的青团子做得不错,给我和这位兄弟各来上一些,再看看有没什么下酒的小菜,随便来上几个,我要与这位兄弟喝上几杯。” 沈南天很是熟络的朝顾六婆娘招了招手。 “兄弟既然来自闽地,这苏州的青团子一定要尝上几个,它是用浆麦草的汁拌进面粉,再包裹进豆沙馅儿,松软的绿皮带着青草香气,再加上清甜的豆沙,入口即溶,不甜不腻,是苏州这一带独有的小食,你在闽地肯定不容易见到。” 沈南天似是多年老友一般,殷勤的给叶七做着介绍。 就在沈南天说话之时,那个班雄手上捧了几块碎银,畏畏缩缩的走了过来。 “给我们干什么!这是你赔她的!给她送过去!”沈南天喝道。 顾六婆娘却是不敢收受,只在那略为惊慌的看着叶七和沈南天两人。 十二:意欲为何? “大嫂莫怕,这是他们赔你的损失,你且收着。” 叶七和声说道,眼神却望向班雄,凌厉的一瞪。 班雄在叶七一瞪之下,忙不迭的把手中碎银望顾妻手上一堆,转身就跑。 “等等,你给我听好了,今日之事,你告诉你背后的主事之人,我风三接下来了,有什么事冲着我来就是,若是再来欺负这妇道人家,那就不是赔几块银子的事了!” “不错,还有我沈南天!你记好了,人是我沈南天揍的,有什么事冲我来,再要难为这店家的话,我保证你们没法再完整的回去!” 班雄虽是这里的地头蛇,不过他极其聪明,知道今日决计是讨不了好,所以一言不发,带上几个手下飞速跑了。 这边说话间,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年妇女带着一个幼童,从店铺的阁楼慢慢下来,朝两人走来。 这个满头白发的老年妇女应该就是顾六之母了,看着身子还在微微抖动满脸惊恐的那个幼儿,叶七心中一痛,这就是顾六留在世间的唯一骨血,只可惜他没来得及见上一眼就长眠在了沙场。 顾母带着幼童,走到两人跟前,一个躬身就要行礼。 叶七一把拦住:“老人家,这可使不得,你这么大年纪了给我行礼,我受了可要折寿的。” 顾母没有坚持,却让顾六的幼儿朝两人恭恭敬敬的鞠了三躬。 “多谢两位公子了,我们一家无以为报,只能给公子多磕几个头,保佑公子富贵平安!来,顾顺儿,再给两位公子磕几个头。” 叶七伸手一拦,没再让幼儿磕头,转头跟顾六婆娘说道:“店里有酒没有?给我先来上几斤。” 顾六婆娘忙不迭的说道:“公子稍等,小店只做小食,没有售卖酒水,不知公子米酒喝得惯不?” 叶七点头。 “我这就去隔壁给你打一些米酒过来。”顾妻急急而去。 叶七伸手在顾顺头上摸了一摸:“你叫顾顺是吗?不用怕,坏人已经打跑了。” 顾顺之前的惊恐尽去,望着叶七,口齿不清的说道:“顺顺等爹爹,打坏人。” 叶七心头又是一痛,如果他的兄弟未曾逝去,一旦知道自己在边关拼死杀敌,而自家的妇孺在家却任人欺负,不知会做什么反应。 在那一瞬间,叶七做了一个决定。 叶七决定,只要顾六的妻母不反对,待自己身上的事情了结之后,他将负责这个小孩成长。 小孩的未来等他懂事之后由他自己选择。 如若希望从文,他会为他寻找最好的先生;如若希望习武,他会把他带在身边,由自己来亲自教授。 这是目前叶七所能想到的唯一可以告慰泉下兄弟的做法。 “我看风兄似乎很喜欢这个小孩啊,莫非家中也有与他差不多大小的麟儿?” 沈南天呵呵一笑。 “我看着这小孩不由就想起了家中的小子,比他大些却顽劣多了。” “嗯,沈兄好福气啊。” 叶七含糊的应了一句。 叶七对这个沈南天却是有点不喜,叶七刚刚一路过来之时,远远就看见他在人群之中看着,等自己出手之后,他方才出手,明显是看到叶七的武功不俗,有意前来攀交。 沈南天却是浑然不觉的样子,一头凑近叶七,压低声音略显神秘的说道:“风兄,你方才说初来苏州,莫非也是为那人而来?” 叶七微微一笑,也略带神秘的说道:“沈兄如何有此一问?” “明人不说暗话,叶兄就别卖关子了,如今江湖上谁不知道,他最大可能也是前来苏州,他的两个同伴有一个苏州人氏几日前就回了苏州,他们本是一路前来,只是风声太大才分开走路。” “难道沈兄也是为他而来?”叶七故作恍然的样子。 “当然,不过我找他与其他那些人略有不同,我找他只为与他切磋一番。” 沈南天傲然的说道。 “那还真是同路人啊!”叶七哈哈一笑。 “方才我见叶兄出手,手段着实高明,想着之前江湖之上并未有兄弟这样一位同辈高人,估计也是被那个虬髯侠给引来的,果然一猜就中。” 沈南天也哈哈一笑。 两人说话间,顾家婆娘把酒打了回来,热腾腾的青团子也端了上来,还给两人上了几个下酒的小菜。 沈南天是个自来熟,两杯酒下肚,跟叶七已是兄弟相称,似乎多年老友。 从虬髯侠可能的去向,到他武功的路数,当然也包括那个所谓的海岛武学传承,然后又聊到刚刚发生在扬州的王二事件,中间沈南天也不时问上个把闽西的风土人情问题。 除开一开始沈南天刻意的出手,叶七对这位傲气十足的同辈之人的其他观感并不算差,很明显这是某个隐世高人的得意传人,虽之前并未在江湖中露面,但对江湖之事了解得却是不少,心气也颇为高傲,除了对铁口神断黑白无常几个和江湖公认的如晏一道、唐十二、司马长风那些高手,其他就没几个江湖高手他能看得上眼,总体来说,这是个稍显狂傲但也的确有狂傲本事的年轻人。 不过,当沈南天夹在江湖话题之中,问了几个闽西的特有的风土人情问题之后,叶七暗暗凛了一凛。 之前聊到王二话题之时,这个沈南天就一直问着一些黑白无常夺命阎王现场的问题,叶七只说道听途说之下不太清楚,等问到几个闽西的特有的风土人情问题之后,尽管他问得很是自然,丝毫没有刻意探问的痕迹,不过叶七心中还是暗自警惕。 对方在试探他是否经历了扬州王二的现场?同时又在打探他是否真的出自闽西? 难道他在怀疑什么? 不过叶七从军之前确实在闽西生活了十来年时间,沈南天的问题叶七自然是随口而答。 沈南天似乎也只是话题到时随口一问,问完立刻又转向下一个江湖轶事,两人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不紧不慢的喝着聊着。 沈南天告诉叶七,他的师门长辈,其实并不在意传言中的所谓海岛传承,他们大都认为这个传言不太可靠,因为若此事为真,基本没人会把这种消息公之于众,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带领门下子弟出来走走,毕竟宁可信其有的还是大有人在,难得有这样一个高手汇聚的由头,师门长辈也就借此机会带着后辈出来走走,会会老朋友顺便也看看江湖变化。 沈南天还给了叶七一个地址,盛情邀请叶七有时间过去坐坐,顺便切磋切磋。叶七一口就应了下来,不过只说近日要侯着师门长辈,等与师门长辈碰面之后再过去打扰。 两人呆在小店喝酒闲聊的目的,为的是等待方才离去的班雄带人前来找回场子。 未料等了一个多时辰,都没再见到那个班雄的影子,料得那个班雄今日是不会再来了,沈南天与叶七再一次确认了上门切磋的答复之后,就先行离开了。 留下叶七一个人纳闷:这定海盟的人莫非改了性子?还是那班雄只是假借定海盟的大旗? 不过,此时叶七想得更多的是刚刚离开的沈南天。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闲聊时他问的问题是无心之问还是不着痕迹的打探? 小店的偶遇真是巧合吗? 十三:三个小人物 久侯班雄而不得,叶七自然是不知道,定海盟在几日前已经下了严令,约束盟内人员近期不得招惹是非,所以班雄才一去不回。 不过,叶七反而因此着急了,班雄不带人回来,他就不太好顺藤摸瓜找到图谋顾六家小店的元凶。 谁都清楚,班雄这些人只是顶在前面的小喽罗,要解决顾六家的问题,必须找到后面的元凶。 叶七之前放班雄离开,是等着他回去之后再带人前来,若是知道他不再回来,叶七肯定不会轻易就放他离开,怎么也要从他嘴里先掏出派他过来骚扰的主事之人。 叶七一个人又坐了半个来时辰,中间把顾六的妻母都问了一遍,无奈,她们都没见过主事之人,只说是一个帐房先生模样的人带人前来,而强买祖屋的又是另一帮人,只能作罢。 眼见一时半会这个班雄不会再来,叶七在强行塞给顾六婆娘一块银子之后就离开了小店,慢慢踱往“闲仙楼”。 这几天,吃饭就交给顾六的小店了,到得吃饭时间就过去,其他时间,就去“闲仙楼”等处逛逛,看看能不能获得一些其他消息;叶七如是想到。 刚到“闲仙楼”门前,就听见里面传来似是吵闹的声响。 “我再说一遍,前些日子倭寇犯扬州之时我就在城墙之上,从头到尾我没有看到有定海盟的高手出战!” 叶七看到一个身穿灰色短靠的精壮汉子坐在一张桌前说道。 “你没看到就能说明定海盟的高手没有出战吗?”旁边桌前坐着的一个儒生模样的人问道。 “笑话,你自己眼花没看清就在此胡言乱语!”一个瘦高的汉子接上去。 “定海盟抗倭人人皆知,你无故抹黑却是为何?”另一个矮胖汉子大声喝道。 “可击退倭寇以后论功行赏,也没见有哪个定海盟的高手受赏!” 灰色短靠的精壮汉子继续说道。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儒生模样的人只是淡淡吟了一句。 “定海盟抗倭是为了江南的安宁,根本不是为了抢名利出风头!”瘦高的汉子接着说道。 “定海盟的风骨岂是你这种只顾蝇头小利的人所能了解!”矮胖汉子喝道。 “没出战就没出战,扯这扯那有意思吗?!” 灰色短靠的精壮汉子继续说道。 “有没有出战不是你说了算!得扬州千万军民说了才算!” “就是,你一个不入流的武夫,有什么资格对定海盟说三道四?!” “你肆意抹黑定海盟,唯恐江南不乱,你到底是何居心?!难道是倭寇的细作?!” 另一边三人很是默契,一人一句直逼过去。 叶七一旁听了片刻就把情况都弄明白了。 灰色短靠的精壮汉子估计是刚从扬州过来,参与了前些日子倭寇犯扬州战役的武者,与人闲聊间提到了扬州之战的一些消息。 另一边三个估计就是那个贾达孔秘堂下面的虾兵喽罗,可能听到了灰衣汉子谈及扬州之战,提及定海盟高层齐在扬州城内却未参与那场战役,脸上无光之下合力围攻那个灰衣汉子。 只听了短短几句争吵,叶七突然就明白了之前胡长风对贾达孔及其秘堂的诸多愤慨源自哪里。 这压根就是一群不讲任何道理,只知胡搅蛮缠并随意栽赃诟陷的无耻之徒。 那个灰衣汉子再跟他们争吵几句估计就要被他们硬生生的栽成倭寇细作。 灰衣汉子旁边有人拉着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灰衣汉子估计也看出对面三人是这苏州本地的地头蛇鼠,也就没再出声。 对面三人见灰衣汉子没再出声,很是得意。 那个儒生模样的人似乎觉得还没说够,端起起手中茶碗,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很豪气的咕噜了一大口,洋洋得意的说道: “诸位知道吗?虬髯侠,就是前些天单独击杀了那个号称倭寇四大绝顶高手之首的虬髯侠” 他故意顿了一顿,看见众人注意力都被自己吸引了过来,才接着说道。 “定海盟一向以抗倭为己任,对这样的抗倭大侠自然很是看重,盟主有言,若是虬髯侠愿意加入定海盟一起抗倭,定海盟愿以长老之位相待!” 茶馆众人一片惊奇之声。 叶七更是心头一跳,这个定海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虬髯侠这样的人物,我就不信他会看上定海盟这样的势力!” 灰衣汉子看见茶馆众人的反应,小声嘟囔着着说。 “你说什么?还敢瞎说!你再说一遍!” 灰衣汉子虽是小声嘟囔,一直注意着他的矮胖汉子却是听了个明白,双手一扬,朝灰衣汉子抓了过去。 灰衣汉子单手一格,与矮胖汉子双手相交,仍是纹丝不动端坐长凳之上,矮胖汉子却是连退几步方才站稳。 叶七一看之下已经了然,矮胖汉子抢先出手,三人之中估计以他武功为高,不过与灰衣汉子相较,差上恐怕不止一个境界。 如此看来三人合力恐怕也不是灰衣汉子的对手。 矮胖汉子三人估计也看明白了武功差距,齐齐横眉瞪眼却是没人再次出手。 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看来这几个地头蛇比谁都清楚。 叶七念头一转之间有了定计。 他快步上前,一下拉住了矮胖汉子。 “江湖之上,抬头不见低头相见,几句话的小事而已,何必弄得生死仇敌一般,来来来,一起喝上几杯消消气如何?” 叶七边说边拢着三人往外走去,三人半推半就之下出了茶馆。 “今日算你运气不错,就给这个兄弟一个面子,不再与你计较,下次别让我再碰上你!” 矮胖汉子临走之前不忘回头补上一句。 “闲仙楼”几步远的地方就是苏州城内鼎鼎有名的“一品香”酒楼。 此时,“一品香”二楼的一个单间里面,矮胖汉子三人正瞠目结舌的看着叶七的表演。 之前点菜之时,叶七特地交代店家务必寻一块刚宰杀不久的生牛肉前来。 矮胖汉子三人不明就里,叶七只是神秘的告诉他们将请他们吃一道美味却并不作其它解释。 三人碍于叶七刚给他们解了一个尴尬,也点了一桌酒菜招待他们,是故都没有出声等着看叶七的把戏。 店家的效率也是极高,不一会就寻来了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牛腰子肉,连同叶七交代要的一把菜刀,一并送了上来。 叶七并未言语,只是在桌上摆了四个空盘。 然后右手握着菜刀掂了掂分量,随手舞了几个刀花。 矮胖汉子三人不知叶七玩的什么把戏,眼睛齐齐盯着叶七的握刀之手。 突然,叶七左手一挥,那块牛腰子肉飞上了半空。 然后,三人看见叶七右手之上的菜刀动了。 他们也只是看见叶七手上的菜刀动了,却根本看不清菜刀到底是如何动作。 只见半空之中一阵刀光耀眼,随之而来的是一片片薄如蝉翼的粉色肉片飞入空盘之中。 三人正瞠目结舌之间,听得叶七声音传来:“快快趁热趁新鲜吃了,凉了味道就变了。” 矮胖汉子下意识捻起一片放入口中,肉片刚一入口,就有一股无法形容的鲜美从舌间传来,薄如蝉翼的肉片,一嚼即溶,化作一股鲜甜的汁水,溢在舌齿之间。 “好!好!好!”矮胖汉子一边用力的咽下汁水,一边高叫道。 其他两人见状,也学着矮胖汉子的模样,把肉片捻入口中,片刻之间,都变了脸色,齐齐快速捻起盘中肉片,急急送入口中。 “高!实在是高!”三人如风卷残云一般,急速将自己盘中的肉片吃光,意犹未尽的舔着嘴唇,齐声赞道。 叶七在三人齐齐的赞好声中,不紧不慢的吃光了肉片,然后徐徐开口: “实不相瞒,我从闽西而来,此番前来就是想找那个虬髯侠比试一番,你们似乎知道不少他的消息,不知能否介绍一二?” 要从这种地头混混嘴里得到消息,有人选择是用拳头打服他们,有人选择是用本事镇服他们,当然就他们自己来说最喜欢是有人用银钱来砸服他们。 无论哪种方式,前提是你得让他们服了才可能得到你想要的消息。 叶七选择的是用本事镇服他们。 事实上刚才他的一番表演已经彻底镇住了他们,叶七菜刀片肉所展现出来的武艺,尽管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但三人心底都明白,眼前这个对他们不卑不亢的年青人,身上的本事恐怕远比他们堂主还要高得多。 三人一番推搡之后,儒生模样的人站起身来,朝叶七拱了拱手: “小的崔古寿,多谢兄弟抬爱!兄弟的武艺,怕是超出我等百倍,你与那个虬髯侠孰高孰低,我等差距太大,恐怕说了也是白说。” “那个虬髯侠的消息,我等也只是道听途说,关于我盟以长老职位相待,其实是这样的” 接着他说了令叶七异常吃惊的一段消息。 十四: 燕惟鸣的愤怒 燕惟鸣很愤怒! . 熟悉燕惟鸣的人都知道,他一直是个很随和的人,家中的下人,上至管家,下至看门的小厮,他见了面都会微笑着打个招呼,甚至还能准确叫出对方的名字。 像今天这样,下人躬身问好,他理都不理,阴沉着脸快步冲进家门的样子,还是第一回见。 . 从执掌定海盟的第一天起,哪怕当时诸多堂主不服,但燕惟鸣一直很自信,他相信他能改变一切。 并且,他做到了,只用了半年多的时间,他就让那些当初对他担任盟主不服气的人都转变了态度。 此后的九年,他一直牢牢的把定海盟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因为这九年来,只要是他燕惟鸣的想法,定海盟内就算有人反对,但最终胜利者的都是他。 去年令他夫人着恼的剿倭计划,其实燕惟鸣自己是不太赞同的,所以计划才会搁置,燕惟鸣相信,若是他自己赞同的话,那个计划应该不会被搁置。 . 燕惟鸣阴沉着脸,一路谁也没有搭理,直接来到了书房。 “有请夫人!”他大声吩咐了一句,然后静静的坐了下来。 他开始仔细的回忆半个时辰前所发生的一切,他要好好理一理,看看哪里出了问题。 . 燕惟鸣很认可他夫人对飞贼和虬髯侠事件的意见,因此,他片刻没有迟疑,立刻召集所有在杭州总部的堂主以上人员。 他要与他们商讨,不,确切的说,他要把他夫人的意见转化为实际行动。 . 定海盟有三大长老,秋水山庄的陈长老,还有一位宋姓长老,一位白姓长老。 这是燕惟鸣的很重要的底牌,这三位长老,外人基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定海盟内,也唯有几个堂主以上的高层才知道他们的存在。不过三大长老平时很少露面,仅有的几次露面,宋姓长老和白姓长老也都是黑巾遮面,这两位长老除了燕惟鸣,盟内几个堂主都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只知道他们只听盟主的号令,另外就是,他们和陈长老一样,都是绝顶高手。 这三位长老,自从燕惟鸣在八年之前的一次会议带他们现身,并让他们展露了一手武功之后,立时就成了几位堂主的定心丸---三个绝顶高手,这已经赶上甚至超越了莫老盟主在位时的实力。 燕惟鸣的召集令发出之后,与往常一样,只有陈长老现身。宋白两位长老,唯有在决定定海盟走向的大事之时方才会蒙面现身。 刑堂堂主“鬼见愁”何西逆,秘堂堂主“翻掌乾坤”贾达孔,执律堂主“冷面阎罗”金无极,战堂堂主“铁手罗汉”沈畅,影堂堂主“无影圣手”高天,几位堂主都跟随燕惟鸣刚从扬州返回不久,全部在家。定海盟另有一位金堂堂主,这位堂主比宋白两位长老更为神秘,从来没在任何场合现过身。 . 人员到齐,燕惟鸣的想法一开始进展得非常顺利。 所有人都觉得确实要仔细理一理家中的物件,看看飞贼来过之后有没有什么平时不太关注的廉价物件被忽略了。 所有人也都觉得确实要约束一下各个堂口的各级人员,这各路神仙齐聚江南,保不准有哪个后进晚辈与盟内人员发生纠纷,若如定海盟人员表现得太过嚣张太过强势,非常可能给本盟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毕竟这些外来势力都会有绝顶高手领军。 定海盟不必害怕个把绝顶高手,但也没必要因为小事去招惹他们。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 问题出在对虬髯侠的招揽。 不久之前,师薇姬提出了不惜代价招揽虬髯侠入盟的建议,燕惟鸣深以为然。 一个能以一己之力,正面对战的情况下击杀倭寇四大绝顶高手之首的人物,如若能招揽进盟内,对定海盟的实力及名望,肯定会带来极大的提升。 至于这个虬髯侠身上倭寇悬赏和海岛传承的隐患,在燕惟鸣看来根本不是问题。 倭寇悬赏只悬赏虬髯侠的位置,除非倭寇派出三个以上绝顶高手,否则虬髯侠打不过跑肯定是没问题,但是在杭州这个地方,倭寇可能派三个绝顶高手前来吗?东南总督的衙门就在杭州,倭寇一小股高手进入杭州的话,估计没几刻钟就要被分尸。 而所谓的海岛传承隐患,招揽虬髯侠的很大一个目的就是化解这个隐患,真到了大批绝顶高手齐临之时,拜托他往其他地方跑一趟,这些神仙不都乖乖的跟着跑了。 所以,燕惟鸣拿出很大的诚意来促成这件事情,他决定,如果虬髯侠愿意投入定海盟,他将直接任命他为长老,所有待遇与其他三位长老一样,平时自己逍遥,只在定海盟遇有大坎之时,方须出手相助。 原本燕惟鸣以为,他提出这个方案,应该会得到众人的一致认同,毕竟这样一位绝顶高手加盟,将极大增强各个堂口的底气,又无须分割各个堂口的好处,算的上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好事。 . 不料,燕惟鸣的招揽方案刚一提出来,座下的秘堂堂主“翻掌乾坤”贾达孔就立刻提出了反对意见。 若是其他人提出反对意见,燕惟鸣的火气不会那么大。 这个贾达孔可是燕惟鸣一手栽培,他原本只是秘堂里一个不起眼的香主,燕惟鸣执掌定海盟之后,发现这个香主极其灵活,属于你一皱眉头,他就知道你想要什么,并能给你办的妥妥贴贴的那种人,关键还非常听从命令,在燕惟鸣的印象中,自他把这个贾达孔提升为堂主之后,他的每一句话,贾达孔都当作是最高指令,第一时间在他管辖的茶楼饭馆里给以宣讲。 什么时候这样的人也会对他提出反对意见了?还是当仁不让的出头鸟!在他话音刚落就跳了出来! . 贾达孔反对的理由很简单,只有两条。 其一,这个虬髯侠底细不明,不知他出身何门何派,也不知他前来江南的目的为何,万一他对定海盟怀有敌意的话,那定海盟对他的招揽就将成为江湖上的一个笑话。 其二,若如定海盟提出了长老这么一个条件,而这个虬髯侠并不在意,并且不愿意加盟的话,那对定海盟的声誉将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 初初听来,贾达孔的意见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但燕惟鸣知道,贾达孔反对的真正理由肯定不在这两点之中,他躲躲闪闪的眼神就说明了一切。 如果他真是从定海盟的角度出发,他完全可以坦然的面对他,也完全可以等别人有不同意见时他再附和,没必要当出头鸟---就算其他人都同意了招揽计划,他也可以最后提出来给大家做作一个警示。 . 这背后一定有名堂! 十五:燕惟鸣的担心 贾达孔开口之后,燕惟鸣虽然怒火中烧,但他还是压在了心底,依然微笑的做了一番解释。 虬髯侠虽然底细不明,但从他之前在雁北军中的经历来看,并未跟其他江湖势力有任何瓜葛,而从他击杀宫本三郎这一事件来看,至少可以肯定他不是倭寇的人,而今天下武林,面对倭寇这个强势的异族,除了个别江湖败类,其他势力都表现出同仇敌忾的态度,所以,他的出身来历不会带来什么问题。 至于招揽成不成功,这是另一回事,有没有实力和底气招揽绝顶高手是一回事,别人愿不愿来投是另一回事,定海盟公开招揽虬髯侠,至少说明了我盟有这个实力和底气;最关键的是定海盟一定要拿出足够的诚意和善意,如此就算招揽不成功,对方感受到我们的诚意和善意之后,至少各路神仙齐聚江南的隐忧解决起来就不会那么难。 . 燕惟鸣解释完毕,信心满满的看向了他左手边的陈长老:“陈长老,你怎么看?” 燕惟鸣以为,陈长老肯定会同意他的想法,然后其他几个堂主肯定也会齐声附和陈长老的意见,然后,这次集会差不多就可以结束了,至于贾达孔,过些日子再来慢慢敲打,说不准一会他就像藤蔓一样缠过来了。 燕惟鸣猜对了一半,几个堂主果然都齐声附和了陈长老的意见,不过陈长老的话是:“我觉得贾堂主提得很有道理,招揽之事还是从长计议。” . 燕惟鸣那一瞬间整个头脑一片空白。 自己左手下边坐着的是陈长老吗?是那个从未提过与他相左的意见,一路支持他走过来的陈长老吗? 别人不知道,燕惟鸣却是非常的清楚,早在十几年前,他与几人争夺秋水山庄庄主之位时,陈长老的意见就起了一锤定音的效果。 当时秋水山庄内部意见不一,庄主位置之争,至少有三个人有这个实力,燕惟鸣只是其中最弱的一个,就在众人争执不下之际,正是这个陈长老,挺身而出,露了一手绝顶高手的功夫,然后坚定的站在了他这一边,庄主之争最后才尘埃落定。 在此之前,陈长老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别人只当他是一个稍强一些的一流高手,秋水山庄唯一的绝顶高手沈老庄主刚刚故去,就在众人为日后秋水山庄的未来感到沮丧之时,一个突兀而现的绝顶高手,他的意见左右了大局,燕惟鸣才如愿登上庄主之位。 此后,陈长老一直对外隐瞒着自身的实力,只在燕惟鸣需要之时,才暗中出手,帮助他度过了几次难关。 在燕惟鸣的心底,陈长老绝对是他最可以依靠的后盾。 今天是什么日子,最忠实的后盾也出问题了? . 是因为陈贾两人曾与那个虬髯侠打过照面,吃过暗亏? 不对,燕惟鸣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他们两人上次并未受伤流血,也并未与虬髯侠结下生死之怨,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对上虬髯侠这样一个武功明显高过自己的对手,不落面子而沟消恩怨肯定是最佳的选择,他们两人不至于不明白这个理。 那又是因为什么呢? . 燕惟鸣在那个时刻当然没可能考虑太多,座下几个都还齐整整的望着他呢,他只能匆匆宣布招揽之策从长计议,然后起身离开。 无论心底怒火再盛,他在离开之时还是保持了微笑。 . 之所以他还是保持了微笑,除了他认为这是一种涵养,他心里还保留着一些希望。 他以为陈贾两人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可能会在他人离开之后单独找他说明,如果这样,他尽管很不高兴但还是勉强可以接受。 但是,没有人单独找他,一个都没有! 陈贾两人都第一时间走得比其他人还快。 . 于是,燕惟鸣愤怒了! . 今天,他没来由有了一种感觉,以前,所谓的掌控定海盟,可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之前,之所以不同想法的争执他总能成为胜利者,可能只是因为那些问题根本就无关紧要。 . 师薇姬很快就赶来了书房。 燕惟鸣在听到她的脚步声之时强压下了怒火,他的怒火是针对别人的,不是针对他夫人的,他如是想着。 师薇姬听完燕惟鸣的讲述,倒是非常平静。 她稍稍考虑,给燕惟鸣提了几点。 . 首先,能招揽虬髯侠还是尽可能招揽。不说揽入虬髯侠给盟内带来的实力及名望的提升,就说各路神仙闹江南的情况一旦发生,只有成为一家人,这个虬髯侠才可能尽心尽力去化解忧患。 然后,可以尝试着先让一些靠得住的人,把招揽的诚意和善意以个人的名义放一些出去;看看陈长老和贾达孔如何反应,也看看虬髯侠的反应。 至于盟内的不同意见,可以先单独与宋白两长老碰面,先说服他们两个,再一起做通陈长老的工作。只要陈长老转过弯来,下面的堂主就不足为虑了。 而陈长老和贾达孔的异常,如若他们不主动找上前来开口,暂时也先别去探查追问,只当没有此事发生,一段时间以后酌情再作考虑。 . 师薇姬的前面几点建议,燕惟鸣都深以为然。 不过,对最后一点,他心中实在有些难以按耐,他恨不得立刻就知道,陈长老和贾达孔的异常,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虽然师薇姬提到如果这两人就是极度小心眼,无法接受在虬髯侠这样一个年青人手上吃瘪的这样一种可能,但燕惟鸣心底隐隐觉得,真相肯定不是这个,这两人的背后肯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其他情况。 . 令燕惟鸣愤怒至极的一次事件,对师薇姬来说,似乎只是轻描淡写的小事一桩,她给燕惟鸣提出了几个意见之后就平静的离开了,留待燕惟鸣自己抉择。 望着师薇姬转身离开的背影,燕惟鸣瞬间有个奇怪的想法:好像,这正是她希望的?一旦他燕惟鸣掌控不了定海盟,不就可以早日退出这个漩涡,与她归隐山林。” . 不过,这个想法只在一瞬之间,燕惟鸣随后想的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定海盟难道自今日始开始就要脱离他燕惟鸣的掌控?还是之前他对定海盟的掌控都是假象? 十六:比武招亲的消息 燕惟鸣与师薇姬的讨论,外人自是不会知道。 崔古寿只是隐约听得了一些几天前盟内高层商议的内部传言,知道他们盟主的招揽计划还停留在盟内高层商议之间,并未真正开始,不过他的老大却要求他直接对外宣扬,所以,尽管他自己也有点疑惑,不过,自家老大既然发了话,他自然是按老大吩咐的去做。 . “你是说,商议之时,燕盟主的招揽提议并未得到认可,但你们香主却交代你们先把招揽的意思散发出去?” 听完崔古寿所言,叶七反而迷糊了。 那个燕惟鸣想要招揽自己当定海盟的长老,而盟内的其他高层却不同意,这个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 瘦高汉子和矮胖汉子在崔古寿开口之后,也打开了话匣子,给叶七介绍了他们听到的消息。 矮胖汉子叫毛五,瘦高汉子姓伍,不过别人都只称呼他的外号:伍杆子。 . 叶七对他们不卑不亢的态度令三人十分受宠若惊。 三人都很清楚,旁人看他们对付市井百姓,对付一些外地前来无根无基的寻常武者,似乎总是一副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样子,实际上,别人忍气吞声只是因为他们披着定海盟这一张虎皮;而在定海盟 内,他们恰恰也是望着别人威风凛凛不可一世样子而只能忍气吞声的那一群人,不说盟内的那些堂主香主层级的高手,在三人记忆之中,就是外面一些稍有来头哪怕武功比他们低的武者,对他们也是动辄呼来喝去,至于像到了叶七这个层次的无论盟内盟外的高人,根本就不会正眼瞧上他们一眼。 眼前这个高人虽说是要找他们打探消息,但对于习惯了一层一层点头哈腰往上磕头,一层一层威风凛凛往下踹脚的他们来说,叶七待他们不卑不亢的态度却是令三人很是不安也很是惶恐。 . 不过,在一壶酒下肚,脸色微微开始泛红之际,三人也放下了初见叶七显露武艺时的不安与惶恐,拍着胸膛向叶七保证,能用得到的地方,只要叶七一句话。 . 叶七要的就是这个,崔古寿毛五伍杆子这类人,是大多人眼中的坏人,叶七不会跟这种人交往,但并不妨碍偶尔跟他们打打交道。 每个人的身边都会有一些人,在大多数人看来,他是坏人,你肯定不会跟他交往,不会跟他成为朋友,但不可避免的,在某些时候,你会跟他打上一些交道。就像那些丰年贱收荒年贵卖的粮米奸商,尽管大部分人都异常痛恨他们,但免不了有时也要从他们铺子里买些米粮,对于这些奸商来说,丰年贱收荒年贵卖只是生意;当然他们做了这个生意的同时,自然也要担着荒年饥民暴动被砸了铺子抢了米粮的可能后果, 就如同崔古寿这些人,方才对上灰衣汉子时,尽显胡搅蛮缠尽显蛮不讲理,不过,实际上这只是他们的职业他们的工作,他们以此为生,可能还以此来赡养高堂抚育麟儿。做了这份工作,自然免不了什么时候会被暴怒的众人痛揍一顿,甚至丢了性命,但就是这个坏人,他可能是他父母膝下的孝子,是他婆娘心中的依靠,是他朋友眼中的铁杆。 没有纯粹的对于错,也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只是看你站在什么角度,站在什么立场。这个观念在叶七心里已是根深蒂固。 . “你们久居苏州,不知道有没听说过一个叫燕南天或者燕长歌的人?” 叶七对自己找到那位燕小姐基本是失去了信心,只能找这些地头蛇碰碰运气。 “燕南天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燕长歌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 “燕啸天?燕长歌?”三人面面相视,片刻同时摇了摇头。 “那苏州本地有没一些较为出名的燕姓人士?” 虽然知道这是最可能的结果,但叶七还是稍显失望,不过他不死心,继续问道。 “出名的燕姓人士?那就多了,官府里的,我们盟里的,还有一些买卖做得较大的商人,怎么说也有几十个吧,除了姓名,有没其他消息?” 叶七摇了摇头。 “对了,我早间听说,城南亮镖台那有个燕姓姑娘在那比武招亲,不知道跟您要找的人会不会有点关系。” 毛五随意的说了一句。 “燕姓姑娘?比武招亲?可有更详细的消息?” 叶七猛地一激。 看见叶七似乎很有兴趣,毛五补充道: “嗯,苏州的镖行都集中在城北那边,本来都由我们盟经营,近年开始陆续把镖旗租给了一些其他人员,不过我们盟有一些人驻在那边,随时与堂部保持消息往来,早间我听那边有消息过来,只说是一位燕姓姑娘前两日占了那边的亮镖台用作比武招亲,您要有兴趣,我一会回去给您打探一下?不过看现在的天色,可能要明早才能有新的消息了。” “好,你回去就帮我打听,明日一早我们“闲仙楼”碰面。” 听到这个消息,叶七没来由心里动了一动,接下来他也没什么心思再多逗留。崔古寿很快也看了出来,几人很快就散了。 叶七只想尽快找到裘老,因为他记得,裘老胡长风他们曾经见过一个叫燕长歌的人,他要让裘老帮忙辨识一番,看看这个比武招亲的燕姓姑娘是不是他们所见之人。 不知为何,叶七心里有一种感觉,这个比武招亲的燕姓姑娘就是他要找的人。 . 裘老之前留下的地址,离这边不算太远,叶七一路寻找顾六小店时也顺便打听过裘老的地址。 因此,一个多时辰之后,在天色刚刚黑下来的时候,叶七来到了裘老留下的那个地址门前。 裘老明显不在里面,门前横着一把铜锁。 不过叶七并不着急,裘老之前说过,这个地方他只在晚间回来落脚。 叶七在周边转了几圈,确定一切无异之后,跳进了屋内,静静等待裘老归来。 约莫过了半个来时辰之后,叶七听见门外传来响动。 叶七并未出去,反而躲进了一间房间之中。 片刻,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张着灯走了进来。 叶七侧耳倾听,片刻之后,含笑走出。 “裘老,别来无恙!” . 裘老先是一惊,然后也是一笑:“你终于来了,你再不来,我明日就要去茶馆找你了。” 说话同时,裘老举灯往叶七方向照了一照,然后又是一愣。 “你怎么变了这幅模样?要不是你先开口,单凭你这模样,我可不敢相认。” “哈哈,我这幅模样去找虬髯侠,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嗯,除了近距离接触过的熟悉之人,一般人等应该是很难认出你来了,样貌与之前大不相同,身形也有所改变,不过若是见多了的熟悉之人,看身形还是可能看出一些端倪。” “要说这江湖中的熟悉之人,也就只有你和长风了,其他人至多也就一面之缘。” “也是,你这模样,确实可以加入寻找虬髯侠的大军。” 裘老一边说着,一边在桌前坐下。 “怎么样,到几天了?有没什么收获。” “收获没有,不过麻烦倒是又多了一些。” 叶七将日间的顾家小店和沈南天的事情详细的讲述了一遍。 . “太湖沈氏?” 裘老对顾六小店之事没怎么在意,但对叶七提到的沈南天却是异常慎重。 十七:再见裘老 “昔年诚王张士诚统治苏州十余年时间,身边汇集不少江湖高手,太祖派魏国公兵困苏州,强攻半年之久终于得手,跟随诚王的江湖高手有部分逃出生天,隐迹太湖。” “这其中,据说就有沈姓一支,太湖数千里水泊,太祖虽也令人追捕搜索,总无法如愿,最后只是派人严加看守太湖地区,不过,此事已有三甲子之久,此后,再未听闻这批逃出生天的高手有任何消息,时过境迁,当年这些高手早已作古,其传人及后人也随光阴流逝,慢慢淡出直至踪迹全无。” “这突然出现的太湖沈氏,若只是居住太湖的寻常人等那还好说,若与昔年诚王的下属有所联系,那就不是一般的事情了,毕竟昔年出逃的江湖高手不是一个两个,若是这群高手的传人一直有在暗地里活动,刻意选择在倭寇肆虐的这个时候重出江湖的话,那江南江湖恐怕就要迎来轩然大波了。” 看得出来,裘老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沈南天很是担忧。 . “这个沈南天的出现,若只是碰巧,他的打探,如若只是好奇,当然一切都好,不过,我隐隐觉得,没可能那么巧,我一出手,他立刻就跟着出手,我看他旁观的位置是在里圈,他武功也极高,真是行侠仗义的话,前面早该出手,因此,可以肯定他的出手,基本是冲着我来的。” 叶七沉吟道。 “最可怕的一种可能是,如果顾六小店的事情,本身就是一个局,那才真正令人不寒而栗。” “你是说,你的军中身份被公开之后,有心人查到你在军中的关系,料定你来苏州必会前往你兄弟的家中探望,然后制造小店的麻烦,守株待兔等你入局?” 裘老猛地一惊。 “之前我是不会往这方面想上分毫,不过,这半个来月的经历下来,我开始考虑任何一种可能。” “从雁北军中查到你的关系,在苏州找出你兄弟的家属制造麻烦,这一切只在十来天的时间里完成,如若你的担忧为真,那这背后之人的手眼还真是难以想象,不过,你之前与江湖宿无瓜葛,这背后之人为何要如此针对与你?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裘老起身踱步,低头沉吟道。 “这也是我一头雾水的地方,只能边走边看了,不过,这沈南天既然一再邀我过去切磋,若如我的担忧为真,他的切磋想必也是想要通过武功来证实我的身份,我想我也可以通过这个切磋来找到一些端倪,另外,我今天还特地找了定海盟苏州秘堂的几个喽罗,看看从他们身上能否找到我兄弟小店麻烦的背后来由。” “嗯,这无头无序无踪无迹之下,只能如此走一步望一步行事,不过,你千万要小心再小心,我隐隐有种感觉,会不会是你无意或者并不知情之下的触到了某个神秘势力的隐忧,方才引来这一堆离奇诡异的事件。” . “这些天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可能,对了,我先准备准备,到时候你陪我一起去见一个人,我想这个人如果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人,可能一下能解开不少谜团。” “谁?” “铁口神断黑白无常背后的主事之人。” “你知道他是谁?” 裘老猛地一震。 “按我的猜测,他既是夺命阎王,应该也是他们势力的主事之人,不过现在我还只是猜测,没有十分把握,容我先卖个关子,到时见面自然会有分晓。” 叶七微微一笑。 “呵呵,想不到你也学了我这一招,怨我一直没有给你露出老底啊,很快了,和你师傅已经联系上了,你师傅再有几天应该就会到了,到时我的老底你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恰好,这两天,我也要带你去一个人。” 裘老呵呵一笑,却未再出言追问。 “我那兄弟的情况有了消息?” 叶七也是一震。 “只能说有了路子,具体还是见面之后有那个人跟你说道吧。” . “好,不过,明天我想请你先来帮我辨视一个人。” “谁?” “裘老可还记得当日我说要找的那个名为燕长歌的人?” 裘老点头。 “听说城南亮镖台有个燕姓女子在那比武招亲,在那种地方比武招亲的女子,武功想必不差,又是燕姓,所以我想请裘老前去帮忙辨识一下,这个比武招亲的燕姓女子会不会就是那个燕长歌。” “还用得着这么麻烦,你自己上去一问不就知道了,怎么,脸皮这么薄啊。” 裘老哈哈一笑,忍不住调侃了叶七一下。 “人家比武招亲,如若没有关系,我贸然上去岂不是坏了别人的规矩。” “哈哈,我看你是怕不小心给人强行招了夫婿吧。” “不过,没问题,只要她身形没有大的变化,我想还是能辨识得出来的,明日你午后再过去,如在围观人群之中能见到我,说明她就是那个燕长歌,当然,如果没见到我,但是看上了那个女子,你尽管上去比试,以你的武艺,肯定手到擒来。” 裘老的揶揄,令叶七仿佛看到胡长风对自己挤眉弄眼的样子。 . “对了,长风兄近日情况如何?” “别提他了,这几日可把他给乐坏了,他一归家,不少高手找上他门,希望通过他来找到你的踪迹,他是照单全收,统统包吃包住,并宣称你若到了苏州,必然会跟他联系,拉着一帮高手天天饮酒作乐,还不时舞刀弄剑的比试一番,那些高手,都成了他练剑的靶子。” 裘老呵呵的一笑。 “不过,也亏他挡了这些风头,我的日子也才能稍微清净一些。” 叶七也是微微一笑。 他能想象得到此时胡长风的样子。在瓜州之时,经过叶七的耐心指点,胡长风隐隐看到了晋升绝顶高手的希望,此后就异常刻苦,一有机会就拉着叶七陪练,此刻与叶七这个陪练分开,突然却多了一群陪练,他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肯定是天天找着由头拉着这群在他家的高手比试练剑。 只不知那些高手日后若是知道,自己原来是在那里等着一个永远不可能等到的人,还在不知情之下当了胡长风的免费陪练,到底会有如何反应。 想到这些,特别是想到胡长风此时可能正心底暗笑大呼痛快的样子,叶七忍不住莞尔。 . 不过,想到胡长风晋升绝顶高手有望,自己的“方寸乾坤”却迟迟无法突破,叶七也是有点心焦。 按叶七估计,以交过手的陈长老宫本三郎和铁口神断作为标尺,目前自己的武功,应该是处在江湖之中绝顶高手下层这样一个水准;凭借自己多年生死搏杀的对战经验,对上一般绝顶下层的江湖高手,应该是有明显的优势;对上那些绝顶中层高手,自己应该是会处于劣势,不过有宝刀在手,对方应该也奈何不了自己;但如若真有绝顶上层的高手存在,自己恐怕就不是对手了,对于能否从其手下逃得性命,叶七并无把握。 唯有自己的“方寸乾坤”彻底融会贯通之后,才有对上绝顶上层的高手的底气,就算不敌,自保应该无虞;而对上绝顶中层高手,则可能变劣势为优势。 之前的叶七,对武功一道并无什么特别的期待,一切都是在阵前的搏杀之时顺其自然的提升,敌后刺探,更多的是要求你有一个冷静的头脑,一个周祥的计划和你的临场应变;如今踏入了江湖这个世界,特别在是在这暗流汹涌之时,叶七对武功的提升,突然就有了一些渴望,不过,叶七很是清楚,武功一途,急是急不来的,特别到了绝顶高手这个层次,不是说单凭苦练就一定能有想要的结果,更多在于一定压力下的顿悟。 . 当晚,叶七并未在裘老处停留,而是赶回了顾六小店的左近,找了一件旅店住下。 对于即将到来的明天,叶七暗暗有一些期待,他心头隐隐的认定,那个比武招亲的燕姓女子,就是他要找的燕长歌。 十八:再见铁口神断 第二天上午,叶七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在“闲仙楼”见到了一个人,那个骚扰顾家小店营生叫班雄的家伙。 所谓意料之中,叶七料定如崔古寿班雄这样的定海盟下层喽罗,特别都是对付市井百姓和寻常江湖武者的这一群人,他们私底下应该是随时会有联络;自己对待崔古寿三人不卑不亢的态度,应该迟早会引来班雄;毕竟,自己在班雄面前显露过极高的武功,班雄回去之后对上峰可能不会明说自己的武功底细,如此他的上峰才会为此事出头,但他自己肯定是惶惶不安的,以叶七表现出来的武功要拿捏他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只要听到说崔古寿他们与自己打上了交道,那他顺着杆子过来息事宁人是自然也是必然的事。 所谓意料之外,是叶七没料到这个班雄今天就来了,原本叶七以为至少也要等上两三天的时间,等崔古寿他们与自己多打上几次交道,脸面稍微熟悉之后,他才会顺着过来,没想到他今天就来了,并且看神色似乎还不太对头,班雄与崔古寿两人都是一副垂头丧气失魂落魄的样子。 . 毛五嘴快,几句话就让叶七明白了事情的因果;毛五说话的同时自己也是一脸兔死狐悲的模样。 崔古寿因为擅自传扬招揽虬髯侠的消息,而班雄则是因为不听盟内招呼,擅自招惹了叶七和沈南天。 两人都被盟内予以了停职处罚,搞不好还要被赶出定海盟。 叶七觉得好笑的同时也为这些人感到悲哀。 崔古寿和班雄明明都是听命于自己的上峰行事,一旦有了差错,却都成了擅自行事。说到底,他们这些人就像是一块抹布,所有肮脏的事,都由他们去干,可是一旦有了任何差错,比如惹上了什么不好惹的人,或是惹上了盟内的其他高层人物,那么,这块抹布立时就被抛开一边。 毛五并没有带来什么比武招亲女子更进一步的消息,只说昨日回去盟内处罚了崔班两人,其余人等都没什么闲聊的心思,问询之下也没人应和,叶七对此也并不在意,有了裘老出马辨识,比什么消息都来得直接。 倒是毛五几个约上叶七说晚上要回请他喝上一顿,叶七一口就就应了下来,眼下人多嘴杂,并不合适向班雄了解顾家小店背后主使之人的情况,晚间的酒局倒刚好合意。 不知这几个蔫着脑袋的仁兄其他有什么事情,前来茶馆见上叶七草草聊上几句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不过,这倒恰恰合了叶七的心意,让他立刻可以开始做的另一件事。 . 叶七上了一趟厕所,回来之时,左手中指多了一个物件,正是当日铁口神断给予的黝黑戒指,然后喝着茶水,开始静静的等待。 没一会,旁边桌上坐上了一人,看其装扮仿佛街头寻常走过的普通路人,来人不着痕迹的仔细看了叶七左手几眼之后,传音叶七:跟我来。 叶七远远跟着那人,走了约莫二盏茶的时间,来到了一户大院之前。 带路之人四下环顾之后,折身进了院内。 叶七等了一会,也是仔细确认了一遍无人跟随之后,才慢慢推门而入。 . 叶七穿过门前小院,刚站到正屋门前,里面一个声音就传了出来:“兄弟你总算来了啊,我还以为掌柜的失算了呢,快快快,这两天把我给闷坏了。” 映入叶七眼中是一张粗眉大眼但五官搭配起来略显凶相的脸,叶七明白这应该才是铁口神断的真容,外面那些貌如钟馗的传闻应是他乔装打扮之后的结果。 “快快请进,你这样貌身形,变化还真是大,很是下了一番功夫吧?” 铁口神断一见面就拍了拍叶七的肩: “我这的貌身形,每次出门都要弄这弄那,实在是麻烦之极,索性就闷在家中,专程等你上门,你来了就好,一定得陪我好好过上几招。” “不知兄台该如何称呼,非常抱歉,我一会另有要事,恐怕没法呆上太多的时间。” 叶七拱手一礼,同时也稍显惊奇,若不是突兀冒出个沈南天来,原本他近段时间并未有使用那个信物的打算,因此他继续问道。 “你们掌柜的怎么料到我这些天会来?” “我姓莫名无根,简单一些,你叫我一声莫老哥,我称你叶兄弟就是了,掌柜的说你近日内必然会前来这里,我左右无事就讨命前来侯你,没想到掌柜的还真是料事如神。” 铁口神断呵呵一笑。 “那掌柜的现在可在,我想与他见上一面。” “他眼下没在这里,不过待我传讯过去,二三日内即可过来,他也想与你见上一面,来来来,先坐下来说话。” . 叶七坐将下来。 铁口神断的话匣子一下打开了。 “突然成为江湖名人的日子好过吧,你这一路过来肯定碰上不少人谈论你吧,怎么样,听见别人谈论的时候心里面会不会觉得有点好笑?” “感觉有点怪,心里也在暗笑,不过都比不上跟别人一块讨论,那才真是好玩。” “你可以但我不可以啊,我这爹娘给的样貌,实在是有点特别。” 铁口神断略微可惜的说道。 若非面对面坐着,叶七实在难以想象,曾经萦绕在自己心头十年之久的传奇人物,那个江湖传言人见人怕的铁口神断,竟是如此一个随和健谈甚至还带点童趣。 “上次与你交手,我看你施展的闪避之法,有点眼熟,细思之下却从未在他人身上见过,莫非真的来自什么隐秘的传承?” 这位莫老哥似乎没有什么顾忌,直接就对叶七问道。 “雕虫小技何足挂齿,那只是把几种武功揉在一块而已,不过尚未完全融合成型,所以你觉得眼熟。” 对于铁口神断的直接,叶七反而觉得异常轻松,叶七最怕的就是对方心有疑问却又遮遮掩掩。 “还是掌柜的厉害,那个什么海岛传承他一听之下就直接下了谣言的断言,不过,叶兄弟你也是真能耐啊,这融合前人功法可不是等闲之事,非大智慧大悟性者难有作为,再往上一步就是自创功法自创传承的武道宗师啊。” 铁口神断听得叶七的说法,连连乍舌不止。 “那日我回去后细细思量,可是包含飘渺无踪步法、柳絮随风身法和凌空踏虚的轻身功法?” “正是。” “当初你是如何想到融合这三门功法的?” 铁口神断问出了与当初裘老一样的问题。 “我学艺之后,所有经历都在军中,军前对战与江湖搏杀或擂台切磋都有所不同。” “一是体力问题,两军对阵,未闻鸣金,不得后退,如若隔挡招架多了,体力自然比单纯的闪避要付出的多。” “二是兵刃问题,阵前人数众多,你无法知晓对手兵刃的品质,万一别人手中是削铁如泥的宝刃,你不知情之下招架,可能就此丢了性命。” “因此,我尽量少用隔挡和招架,尝试把师傅所授的飘渺无踪柳絮随风和凌空踏虚三样功法融合为一门闪避之法,希望战时能以闪避替代隔挡招架之功。” 叶七也如回答裘老一般把功法融合的最初来由讲了一遍。 “你的想法确实很有见地,等这闪避之法完全融合,你的武功必将更进一步。” 铁口神断看法也是差不多,也有心助叶七一臂之力。 “什么时候你有时间,我再拉上两人来一起陪你练练,希望能早日看到它大成后的威力。” “那我先多谢莫老哥了。” 叶七没有推托,一口就应了下来。 . 叶七对铁口神断虽是闻名已久,但前后算起来,至今也就打过二次交道。 不过,叶七的感觉也如与裘胡两人交往时一般,就是感觉特别投缘,两人坐在一起,不会有任何拘束和戒备,就如多年老友一般。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吧,叶七想道。 十九:比武招亲一 苏州的镖行,统一都开在城南,当年莫无言初立定海盟之时,曾成立”定海镖行”,将江南各地的镖行生意大都纳入了定海盟的旗下,不过燕惟鸣执掌定海盟之后,慢慢的做出了一些改变。 定海盟的镖行依然存在,不过自己跑镖的次数越来越少,而是转为向其他镖行出租镖旗,时至今日,定海镖行基本已不再出镖,单单只做那出租镖旗的营生,这一举措,让当年稍显冷清的城南镖行区域又重新兴旺起来。 各个镖行虽说都是向定海镖行租用镖旗,但彼此间的竞争关系没有丝毫改变,一个新镖师,要想在龙盘虎踞的镖行区域立足,那么亮镖台是他的必由之路,亮镖台便是一个镖师开设新镖行的考场,这个考场其实是一个十来丈方圆的擂台,新镖师就是站在这个擂台之上接受各路人马的挑战,展现出他足以开设一个新镖行的能力。 . 叶七是午时过半后方才赶到亮镖台前。 叶七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之中的裘老,心头立时一阵高兴,裘老人还在这里,说明他已确认比武招亲的燕姓女子,就是去年曾上胡长风家中挑战过的燕长歌,找到这个燕长歌,意味着自己前来苏州的目的完成了一大半; 虽然要等问询过后才能确定这个燕长歌是不是那个知己的姐姐,万一此燕长歌非彼燕长歌,只是找了个同名之人,那就一切都白忙活了;不过,叶七对此还是有着很强信心的,毕竟姓名性别年纪都对得上,要说只是重名之人,这个机会也太小了些。 只是,会得到什么样一个消息呢?会是阴阳两隔吗?叶七的心底慢慢开始忐忑起来。 . 亮镖台上尚不见人影,亮镖台后面连着一间阁楼,那里面也无什么动静。 不过叶七却从周遭七嘴八舌的人群之中得到了不少消息。 首先,这个燕长歌长相据说非常出众,因此,比武招亲开始只有短短不到三天时间,却吸引了不少人前来围观,听说还有不少人发出消息出去,让外地的亲朋前来参加。 然后,这个比武招亲的规矩有些特别,并非燕长歌直接出来擂台,而是之前要先经过筛选,只有通过了前边关卡的人员才有面见燕长歌的机会。 关卡据说有两关,不过至今为止还没人通过第一个关卡,所以,第二关是什么人把关,以及燕长歌本人的武功深浅暂时没有人知道。 . 约莫一柱香时间,亮镖台后的阁楼之上有了动静,走出一位身着灰色儒衫的中年儒生。 中年儒生走到擂台中间,双手抱拳,对擂台下行了一圈拱手礼,然后请了清嗓子,大声说道: “这里是燕家小姐比武招亲的擂台,欢迎各路英雄豪杰前来捧场!” “燕家小姐,要寻的是一个武功能够胜过她的如意郎君,因此特地设下这个比武招亲擂台,只要你是三十以下尚未婚配的英雄好汉,欢迎随时上台攻擂!” “比武招亲,自然是以武为主,以武为媒明媒正娶,无关家世无关贵贱,擂台第一关,考校的就是武艺,只要你能在擂台之上与守关之人战上五十招以上,即算过关。” “江湖伴侣比翼双飞,除武功之外,对人品相貌亦有一些基本要求,这擂台的第二关即是由燕小姐的长辈勘查人品相貌。” “擂台最后一关,即是燕小姐本人的考校,如若你能胜过燕小姐一招半式,那么,恭喜!你与燕小姐以武结缘成功,缘定今生!” . 中年儒生的话音刚落,擂台之下议论声四起。 “这样的比武招亲规矩,简直闻所未闻啊,武功人品样貌要求样样俱全,都快赶上皇上选驸马了啊!” 有人感叹道。 “你是刚来的吧,燕小姐一身武功据说已达绝顶高手之境,你再看看那边燕小姐的样貌长相,如此才貌双全之人,自然不可能找个随随便便的郎君啊。” 旁边有位熟悉情况的汉子指着擂台后面的阁楼说道。 . 叶七顺着这位汉子手指的方向,看见擂台后的阁楼内走出一位女子,亭亭立在阁楼门前,望着擂台下的人群。 叶七看那女子,淡蓝衫儿红绫束发,长眉入鬓眼若秋水,满脸英气比那一般女子的妩媚娇艳更是动人心魄。 擂台下众人看见站在阁楼门前的女子,“燕小姐、燕小姐”的呼声四起,中间夹杂着“燕小姐我非你不娶!”“燕小姐你一定要嫁我啊!”之类的喊叫之声。 阁楼门前的女子微微皱了皱眉,转身回到了阁楼之内。 . “这燕小姐人才样貌果然出众,不过就她这要求,江湖之中成名高手大都已经婚配,年青一代的高手怕是没人能达到吧?” “这个你就不懂了,近日为着那个虬髯侠身上的武学传承,听说各地隐世高手都纷纷出山,这燕小姐的比武招亲啊,十有八九是冲着那些隐世高手们的门下子弟来的。” “嗯,确实有些道理,不知哪家子弟能有这个福气,最后抱得美人归啊。” “这个不管,我就看看热闹,平时哪有机会看到如此高手的切磋表演。” . 叶七很快就看到了擂台第一关的把关之人,竟然是一对双胞兄弟。 那是一对身材明显发福,浓眉大眼,状若富家子弟的胖子兄弟。 “在下柳一弦” “在下柳一柱” “随便谁来都要比试一番,燕姑娘不被累死也要被烦死,因此特由我们来给燕姑娘把关。” “只要你与我们能战上五十招不败,第一关就算通过。” 双胞兄弟一人一句,简单介绍之后就站在擂台中央,环顾下方人群。 “没搞错吧?考校个武艺怎么要已一敌二,这明显不公平吧?” 台下有人呼道。 “绝对公平,因为我们兄弟合力之下与燕姑娘不过也就在伯仲之间,若是连我们五十招都抵挡不住,你有什么资格赢得比武招亲?燕家姑娘要寻的可是一个武功能够胜过她的如意郎君!” 双胞兄弟齐声答道。 . “说得好听,其实不就那么回事!” 有人对柳氏兄弟的解释不屑一顾。 “怎么说?我觉得他们说得很有道理啊!” “木头瓜子啊,你想想,若是一个长得俊秀又风流倜傥的少年上得擂台,那位燕小姐一眼就看上了他,你说这柳氏兄弟还会拦着他不成?” “你才是木头瓜子,如此的话,郎貌女才,人家你情我愿,不正是天作良缘,对他们不正是最大的公平?” “而那些燕小姐看不上的,要不你有一身惊人的本事能盖过于她,要不就被刷下擂台,这不是非常公平?” “唉,说到底,一副好皮囊哪里都占便宜啊。” “那可不是,不过,这好皮囊本也是世间少有,占点便宜也是正常。” 二十:比武招亲二 众人正议论纷纷之时,有人上擂台了。 确切的说,是有三个人上擂台了。 三个约模二十来岁的年轻武者,像事先约好似的,挨个上了擂台,又以极快的速度挨个下了擂台。 三人上得擂台都未发一言,上去就直接出手,然后又都在三招之内被逼下了擂台。 . 叶七微微看了一看,立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敢情这三人是一起前来的朋友,上擂台的目的只是比比谁能在擂台上撑上更久的时间。 结果三人战成了平手,都在第三招时被逼了下来。 三人对此结果都毫不在意,下来之后正指指点点相互嬉笑。 方才擂台之上短暂的交手,这三人,在叶七看来,已算是年轻武者中的有为之辈了。 三人的武功,按裘老介绍的标准,差不多已步入一般上层高手的水准,假以时日,晋入一流高手应该都不成问题,也就是说,这三人的武功,未来应该都能到达眼下定海盟堂主一级的水平。 对于一般绝顶高手来说,这自然算不了什么,但对于绝大多数武者来说,却已是遥不可及的巅峰。 . 令叶七稍微有点吃惊的是台上守关的双胞兄弟的武功。 从方才短暂的交手之中,叶七非常的肯定,台上叫柳一弦柳一柱的这兄弟两个,每一人都有顶尖一流高手的实力,令叶七吃惊的是,这两人合力之下,展现的实力居然超过了一流高手这个界限,直达绝顶高手之境。 虽然只是简单的三招两式,但叶七可以肯定,若是陈长老这样的普通绝顶高手,对上这兄弟两人,绝对是有败无胜。 这兄弟两人,都以剑为武器,出招之时都会同时吟出一句前人的诗词,绝妙的是,两人的剑招刚好互补,双剑齐临之下,正好合成某句诗词的意境。 这两人剑招之中,隐隐有着昔年武当“两仪剑法”的影子,莫非是哪位隐世高人从“两仪剑法”中扩展出了这套剑法?叶七猜想道。 想到裘老之前并未介绍江湖之上有这样的一对兄弟,那么,他们应该就是那些被所谓海岛传承引出山来的隐世武者的门人了,叶七想着,若是自己对上了这兄弟两人,特别是目前自己无法当众施展“方寸乾坤”之时,自己该怎么来应对呢? . 叶七正寻思间,周边众人忽然哄声四起。 又有人上了擂台。 此人中等身材,四方脸庞,脸上有微微胡茬,皮肤黝黑,两鬓微微有些泛白,额角上已经有好几道皱纹。 竟然是个中年大叔。 台上柳氏兄弟同时楞了一愣,而后其中一人开口问道。 “大叔,你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台下众人笑声四起。 中年大叔一身的行头明显是刻意的收拾过一番,一身白色长袍异常整洁,还能看出褶皱的痕迹,两鬓虽微微有些泛白但梳理得一尘不染。 他正了正嗓子,微微拱手:“大叔之称,实不敢当,你我差不多年纪,当以平辈兄弟相称。” “你说你与我们差不多年纪?” 台上兄弟彻底愣住了。 “正是,我们的年纪应该是差不上太多,我只是......” 中年大叔顿了一顿,正色说道。 “面相显老。” “不会吧,大叔,不,大哥,我们兄弟可是二十还不到呐。” 兄弟两个都瞠目结舌。 “二十不到?那我,应该比你们虚长了几岁。” 中年大叔脸色不变,扬首挺胸,衣袂飘飘之间,颇有几分大家风范。 “我昨日路过,偶见燕姑娘一面,惊为天人,我尚未娶妻,也未到而立年纪,今日专为燕姑娘而来,还请两位赐招!” 叶七心底暗暗发笑,这个中年大叔,还真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就他那样貌,怎么看也有四十出头,说是只比那兄弟两人虚长几岁,实际怕是翻一番都不止。 关键还在于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一本正经的态度。 . 阁楼之内。 “师傅,看他的模样似乎是有备而来啊,如果他真的打败了柳氏兄弟,你可怎么都要把他拦住啊,否则我宁愿出家为尼也不会嫁于如此之人。” 燕长歌有点心虚。 “徒儿莫慌,先看看他武功路数再说,柳家兄弟这关不是那么容易过的。” 疯仙姑自信的说道。 “就算他侥幸通过,师傅这边难道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 “也罢,我等兄弟只是负责考校武艺,你若是能过得了五十招之限,你的年纪问题后边自然另外有人与你论道,请!。” 柳氏兄弟后退一步,长剑出鞘。 这位中年大叔甫一出手,就抢得先手位置,一阵异常凌厉的乱披风剑势,将柳氏兄弟罩在剑影之中。 好在柳氏兄弟也非等闲之辈,一人举剑在上高吟一声: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另一人剑势一低,由下往上撩起,双剑上下翻飞之间,竟似平地突起了一道仞壁,一阵叮叮当当的剑剑交击之声之后,柳氏兄弟并未后退一步。 中年大叔一阵抢攻未果,长剑一撤,待要再次抢攻,未料对面兄弟却更快一步,一人剑势自下而上,嘴中高喝: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另一人高高跃起,长剑自空而下,直如滔滔巨浪,扑天而下。 面对如此滔天剑势,中年大叔别无他法,只能一边隔挡一边退却。 柳氏兄弟抢得先机之后,气势更盛,李太白一首将进酒本就豪迈无比,兄弟两人将豪迈诗意融入剑中,齐声高呼之下,滚滚剑势直如绵延巨浪,一波连着一波,势不可挡。 中年大叔明显已达绝顶高手之境,柳氏兄弟双剑合璧之下也强过了一般绝顶高手,如此绝顶高手间的对决,台下围观的众人,大多数都是头一次见到,围观众人眼光一直都随着双剑移动,嘴中直呼过瘾。 慢慢慢慢的呼声渐停,众人齐齐都摒住呼吸,眼光停在那个如惊涛骇浪间一页轻舟的中年大叔身上:在如此汹涌的滔滔巨浪之前,他,还能再挺多久? . 叶七却是暗暗的叹息了一声。 在众人眼中,那个中年大叔在柳氏兄弟的剑势之下,风雨飘摇几无还手之力,似乎落败只在几招之后。 在叶七看来,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这个中年大叔不但是有备而来,还异常的聪明。 单论双方的剑术,柳氏兄弟明显强上至少一层。 不过有一个问题,中年大叔是绝顶高手,而柳氏兄弟个人实力只是顶尖一流高手,双剑合璧的威力中年大叔固然是无法匹敌,不过,这个中年大叔此刻的做法根本就不是要与你争个胜负,他只是绕着擂台不断的游走,不管你的剑势再猛再凌厉,他只是一味的退避,并不与你正面争锋。 中年大叔绝顶高手的武功实力,保证了他退避的速度和时机,简单说,他不想和你正面交手的话,以柳氏兄弟顶尖一流高手的武功实力根本追不上他,他的目的,仅仅只是单纯的退避,撑过五十招即可。 . 阁楼之中。 燕长歌也看出了苗头不对,此时双方交手已有将近四十来招,柳氏兄弟的一曲将进酒也堪堪到了结束之时。 难道,真就让这个中年大叔如此取巧的就过了第一关? 二十一:比武招亲三 “无妨,你再看看。” 之前介绍擂台规矩的中年儒生此时正坐在疯仙姑旁边,看见燕长歌焦急的样子,出言安慰道。 “柳师叔,可是,五十招很快就到了!” 中年儒生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再说什么。 . 此时,擂台之上情况有了变化。 柳氏兄弟一曲将进酒将中年大叔逼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绕着擂台周边连连后退。 不过,台下众人似乎也已看出,中年大叔虽然无力进攻,但五十招之限马上就到,大叔只要再坚持片刻马上就可成功。 柳氏兄弟气势磅礴的几十招将进酒对他都无可耐何,难道他还挺不过这最后的几招? . 忽然之间,柳氏兄弟的剑势一变,之前气势磅礴的漫天剑影突然全数消失。 “在天愿作比翼鸟”,柳氏兄弟齐声吟出了一句众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莫名短句,剑势也忽地一转,变得轻飘绵延。 中年大叔此刻正站在擂台边缘几尺之远的地方,正要侧身往擂台内测退避,忽然消失的漫天剑影令他身形顿了一顿,暂时留在了原地。 “在天愿作比翼鸟”接下来就是“在地愿为连理枝”,顾名思义,下一招对方可能是要从下三路发难。 中年大叔心中冷冷一笑:若说是方才将进酒般的澎湃凌厉的剑势,我还惧你几分,比翼鸟连理枝这等幽怨缠绵的以守为攻的剑势,还有何惧!” . 中年大叔轻身跃起,大喝一声:“你们攻了这么久,现在该我了吧!” 中年大叔大喝之时,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句令他郁闷到要吐血的短句“大难临头各自飞” 什么?“在天愿作比翼鸟”接的不是“在地愿为连理枝”,而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不过中年大叔此刻没有时间去探究这样的连接到底合不合理,因为他看见,对面其中一人在吟出“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时候,手中之剑同时飞了出来,他竟然把剑当作了暗器使用!直接朝他掷了过来!好一个“大难临头各自飞”! 剑在空中,速度极快,一瞬就到了中年大叔面前。 剑速太快,中年大叔此刻躲闪明显反应不及,只能横剑一隔,挡住空中飞剑。 不过,掷剑的只是一人,他还有个双胞兄弟。 中年大叔挡开飞剑的同时,柳氏兄弟另一人的剑也毫无花招就这么直通通的刺了过来---哪里是什么“大难临头各自飞”!分明就是面对天敌时不顾一切的玉石俱焚! 而掷出飞剑的那位兄弟,在剑刚离手的那一时刻,身子异常轻巧的往旁边一跳,恰恰挡住了中年大叔绕回擂台的路线,双掌同时击出。 . 顷刻之间,留给中年大叔的只有两种选择。 或者,拼着挨上两掌之后伏地翻滚,脱开对方两人的攻击范围。 或者,拼着受上一剑直冲擂台中央!这中间还能还上一剑。 当然,这仅是中年大叔依然留在擂台之上的选择。 他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再度横剑隔挡当胸而来之剑,然后借隔挡之力自己退下擂台。 . 台下众人只是眼神一恍,中年大叔已在擂台之下。 从柳氏兄弟出人意料的那句“大难临头各自飞”开始,到中年大叔借隔挡之力退下擂台,整个过程,只在电光火石的那一瞬间。 中年大叔之前大概怎么也没想过这样一种结果。 此刻他站在擂台之下,满脸怒色,指着柳氏兄弟怒喝道: “你们!你们使诈!” “你倒说说,我们哪里使诈了?” 擂台之上,掷剑的兄弟正弯腰捡起佩剑。 ““在天愿作比翼鸟”接着的明明是“在地愿为连理枝”,不正常连接也就罢了,突然来个“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是什么鬼?” 中年大叔“使诈”的话语刚刚出口,就感觉到了不对,因此只是悻悻的嘟囔道。 “哦,我们使什么招式,原来要提前告知你啊?” 柳氏兄弟满脸讥笑。 中年大叔方才一时激愤之下,脱口而出“使诈”的言词,此刻被柳氏兄弟拿住话头,脸色涨红,却是再无说辞。 “再说,“在天愿作比翼鸟”连接“大难临头各自飞”其实也是再正常不过。” “所谓比翼鸟连理枝,喻的都是牵手同心的结发夫妻,既有“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一说,那么“在天愿作比翼鸟”连接“大难临头各自飞”其实也勉强凑合。” 柳氏兄弟呵呵笑着,又补上了一句: “况且,两鬓泛白额头生纹之人,可以是二十来岁的青年后生,那其他有还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呢?” 众人哄然大笑。 中年大叔只是狠狠盯了柳氏兄弟一眼,没再说话,转头腾身而去。 叶七也是心底暗笑。 同时为中年大叔感到悲哀,实际上,方才若是这位大叔不考虑反击,一味退避的话,柳氏兄弟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 偏偏他身为绝顶高手,不愿一直被两个一流高手压制,眼见有反击的机会,本能就想反击,不料反中了圈套。 . 就在众人还在对离去的中年大叔评头论足之时,又有人上台了。 人群一下安静了下来,片刻之后,窃窃的议论声复又四起。 . 这个人不像之前的任何一个人,他并非直接跃上擂台。 他是从亮镖台边上的阶梯上走着上去。 这是一个让众人眼睛一亮的俊俏书生。 此人身着白色长袍、乌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头顶挽了个发髻,套在一个精致的白玉发冠之中,面容异常的清秀,一双修长洁净的双手挡在额头,遮着午后稍稍刺目的阳光。 他一上台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好个俊俏的后生,这几天来就这个看着顺眼!” “如此良人,与那燕姑娘倒真是般配啊!” “看着像个谦谦君子,就是不知道武功如何?” “看什么武功啊,这等人才,说不准直接就成了,前面的考校统统免了。” “嗯,有可能,谁不希望嫁个一表人才的郎君。”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 . 台上的柳氏兄弟却是有点疑惑。 看来人的步履举止,似乎没怎么练过武功。 难道,眼前之人是传说中已达返璞归真之境的绝世高手? . 来人慢慢走到擂台中央,先对着台下拱手环了一礼,而后对着柳氏兄弟点头拱手,然后还对着亮镖台后边燕姑娘所在的阁楼拱手行了一礼。 最后才缓缓开口: “不才只学过几手三脚猫的武艺,实际上,在下是一个文人。” 二十二:比武招亲四 “这里是比武招亲擂台,你上得台来却是为何?” 柳氏兄弟齐声发问道。 . “不才李钟白见过两位兄弟,方才我在下面听得两位介绍,可是柳一弦柳一柱兄弟?。” 俊俏书生又拱手一礼。 . “正是!” 柳氏兄弟也回了一礼。 .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兄弟的名字中间满含着令尊大人对令堂的一番深情啊。” . 柳氏兄弟面面相觑,心底却是有点惊讶:这个书生有点墨水啊。 他们兄弟的亲娘在他们出生之时就难产去世,一弦一柱这两个名字正是他们父亲为悼念亡妻而取。 . “在下知道这是比武招亲的擂台,此番上台来只为说上几句话,对或不对,由燕姑娘来定夺,如此可好?” 这个自称李钟白的书生虽有“如此可好?”一问,不过却并未等待答复,而是继续开口说道。 . “燕姑娘设此比武招亲擂台,想必是要为自己寻一个如意佳偶。” “如意佳偶,不外人材相貌俱备。” 李钟白说得两句,探手取出一把折扇,“刷”的一声打开,轻轻扇了两扇,对着阁楼方向继续说道。 . “不过,此中有个问题不知燕姑娘有否想过?” “武者有剑书生有笔,文者治国安邦武者守疆拓土,文才武略各擅胜场。” “不过,自隋唐开科取士以来,几朝几代,天下治理皆是以文为主以武为辅,而我大明自开国以来,文治之风更甚从前。” “如今,这大明天下,若问前程,若问富贵,文人士子定是强过江湖武者!如此一说并非看低各路英雄豪杰,实乃大势所趋。” . 李钟白说到此处,台下虽是议论纷纷,但却是没有人出声反驳这位书生,因为他说的确是实情,问前程问富贵,文人士子确是强过江湖武者。 不过,这江湖人物汇聚的比武招亲擂台之上,忽然出现一位款款而谈文功武治的书生,众人总是心觉怪异。 “燕姑娘比武招亲,自是为选那武中豪杰,不过,可曾考虑拓宽一步,一并考虑文中翘楚?” . “快看快看,燕姑娘出来了!” “莫非燕姑娘被这书生说动了心?” “有可能啊,这书生一表人才,又能说会道,哪个姑娘不动心啊。” 叶七听得周边议论,抬眼望去,见得燕长歌自阁楼缓缓而来。 . “不才忝为前年院试案首,去年秋闺名列前茅,未来金榜题名也只待水到渠成。” 李钟白见佳人走出阁楼,朝自己慢慢走来,脸色一喜,继续说道。 “姑娘之貌,美若天仙,自是应在深宅大院之中,享那荣华富贵,如何能流落江湖受那飘零之苦!” .“如此说来,公子还是一位举人老爷啊。” 燕长歌缓缓走到擂台中央,狡黠的一笑。 . “正是,不过来年大考之后恐怕就不是了。” 李钟白傲然说道。 “如姑娘有意,在下即请家中长辈上门提亲,娶为平妻。” . “公子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公子还是请回吧,公子身份尊贵,小女子高攀不起啊。” 燕长歌微微一笑。 . “什么?” 李钟白脸色一变。 “莫非姑娘嫌那平妻之位?” “家中长辈早已为我定有婚约,娶为平妻,已是极限。” 李钟白复又补充一句。 . “我命在江湖习惯飘零,你说的什么荣华富贵,我可享受不起!你还是快快请回吧!” 燕长歌脸色一正。 . “要不我归家与长辈商谈,看看能不能退了婚约,娶你为正室?” 李钟白低头沉吟片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 “我对你那什么正室平妻之位,没有任何兴趣,你还是快快请回吧,不要妨碍我比武招亲!” 燕长歌脸色一板。 . “姑娘可要考虑好了,以举人之身,能看上姑娘的,天下可能就独我一个!” 李钟白仍不死心。 . “你走还是不走?” 燕长歌脸色一怒。 . “姑娘莫要赶人,我再等你一柱香时间,你可考虑清楚了。” 李钟白收起折扇,微闭双目,似乎真要在擂台上等上一柱香时间。 . 台下众人突然听得“蓬”的一声,然后看到那李姓书生从擂台上直直飞了下来。 原来是燕长歌飞起一脚,直接将那李钟白踹下了擂台。 燕长歌这一脚力道用得恰到好处,李钟白将要落地之时,头脚翻转,最后以双脚着地,却站立不稳,身子晃了几晃之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 随后,台上燕长歌的娇喝声传来: “这里是老娘比武招亲的擂台,欢迎天下所有英雄好汉前来,但,就是不欢迎你这种油头粉面自以为是的家伙!” “大明九边,多少武者血染沙场,江南倭患,又有多少武者在浴血拼杀!你,有什么资格去看低那些英雄豪杰!” “动辄取消婚约,就你这种品性,要能看上眼除非老娘眼瞎了!” . “好!痛快!” 台下众人一阵高呼。 “泼妇!真是泼妇!” 李钟白嘟囔着落荒而去。 . 擂台之上,燕长歌转身,面向阁楼迈步。 “燕姑娘请留步!” 叶七方才一直在台下观察,想看看阁楼里有哪些燕长歌的长辈家人在内。 他希望能看到燕长歌的父亲,更希望能看到一个像是燕长歌妹妹的女子,不过,换了几个位置,也只看到一个中年女子和那个最初登台的中年儒生两个人。 因此,眼见着燕长歌好不容易走上擂台又要回去之际,他开口了。 . 燕长歌停步。 叶七纵身跃上擂台。 . 怎么又来了一个书生? 台下众人望着书生打扮的叶七,一阵骚动。 “哦,又来了一位,不知这次来的是举人老爷还是进士老爷呢?” 燕长歌看见书生打扮的叶七,满脸讥笑说道。 . “姑娘不要误会了,我只是一个普通武夫,冒昧上来是有一事相询。” 叶七连忙开口解释。 . “少跟老娘来这一套,不管你什么目的,这里是老娘比武招亲的擂台,不是打探消息的茶馆,一切按擂台规矩来!要问什么,先得看你有没能耐走到老娘的面前再说!” 燕长歌心头火气正大,只把叶七当作了耍花招的书生,扔下一句话之后再不管叶七,直接一个纵身跃回阁楼门前,直接折身进了阁楼。 . “这位兄台,你是下去还是要跟我们比上一比?” 柳氏兄弟一边开口了。 “比!” 叶七心底微微有些怒意。 自己有礼有节上来问询,被抢白不说,还直接转身就走,压根就无视他的存在,这个燕长歌,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众目睽睽之下被抢白一顿然后像前面两位一样灰溜溜的离开? 就因为我书生打扮? 二十三:比武招亲五 “请!” 柳氏兄弟沉声道。 . 叶七没再说话,听得对面一声“请”字之后,直接腾身跃起,空中双脚连连摆动,踢将过去。 . 台下众人一片哗然。 这个书生未免也太自负了吧?还是气糊涂了? 柳氏兄弟的剑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这书生武器就在腰间,怎么尚未出鞘人就直接扑了过去? 难道只为过上两招好走得体面一些? . 叶七直扑柳氏兄弟,众人只见忽然亮光一闪,然后是叮叮两声,再然后,什么?结束了?! 柳氏兄弟瞠目结舌的站立不动,各人手中只握得一把断剑。 而那个书生已退后一步,正拱手说道:“得罪了,承让了。” . 那亮光一闪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 阁楼之中,疯仙姑忽地起身,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中年儒生与疯仙姑差不多,不,其实他脸色的异色比疯仙姑更甚! 外面的柳氏兄弟是他的门下,实力如何,他最清楚,怎么可能一招之间就被一个看起来年纪至多大上几岁的同龄人击败? 唯有燕长歌一脸怒色,嘴上喝道:“不对!他使诈!” . 那亮光一闪之间,大部分人都没看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不是全部,还是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看清楚了那个瞬间。 . 柳氏兄弟还是泥塑木雕般的站立不动,似乎怎么也不肯相信自己居然会在一招之下落败。 . “好算计!好刀!” 看清楚了那个瞬间的人开始向身边的人解释。 . 实际上,叶七早在柳氏兄弟对战中年大叔时就在考虑,在自己无法当众使用“方寸乾坤”的情况下,如果与中年大叔换个位置,该如何应对。 叶七考虑了几种方案,最终摸了摸腰间的刀,想了个最简单的方案。 . 叶七腾空飞脚,柳氏兄弟很自然的双剑迎上。 叶七人在半空,突然收脚出刀,对着自下而上朝自己刺来的双剑,简单的挥刀,叮叮两声,双剑俱断! 叶七的刀挥断双剑之后,又急速向前,在柳氏兄弟握剑的手臂上轻拍了一下,然后借拍击之力翻身退回。 一切,就此结束。 . 疯仙姑和中年儒生惊诧过后,面面相视。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虽然占了宝刀的便宜,也占了你的徒儿不知情的便宜,不过,不得不说,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这个战术,确是最佳方案!” 疯仙姑轻声叹道。 “他在空中的出刀,最后的刀背拍臂,干净利落,时机把握恰到好处!抛开宝刀的优势,他的本身实力,恐怕与你我也是不相伯仲,你的徒儿,输得不冤呐!!” 中年儒生微微颌首,表示认同。 “哼!仗着宝刀的便宜,偷袭获胜,这算什么!” 唯有燕长歌还是一脸的不服。 . “休得胡说,输了就是输了,他换把刀来,也一样能胜,只是招数多少的问题!” 疯仙姑瞟了燕长歌一眼。 “接下来,该我出场了吧,我原以为,至少也要等到几天之后那些老家伙的徒子徒孙都来了之后才有我出场的机会,没想到啊。” . “师傅啊,你可是说过的,千万要帮我把好关啊!” 燕长歌小声的嘟囔着。 疯仙姑似笑非笑的看了燕长歌一眼,转身而去。 . 柳氏兄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抚着隐隐作痛的手臂,望着叶七,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自己兄弟两个,虽是吃了不知情的亏,不知道对方持有宝刀,反而直接把剑送到了对方宝刀之下。 不过,就对方那一瞬间的时机拿捏,却又明显展现了极其高超的实力,并且,江湖之中,似乎也从来没有切磋之前必须亮明兵刃的规矩。 虽然输得郁闷,但是无话可说。 . 叶七也没有言语,只是静静的站在擂台中央,眼望阁楼方向。 一个体形瘦削,身着灰袍,头上挽个道髻,一脸刚烈之色的中年女子,疾步从阁楼内走出。 . “年轻人,你不简单啊,这三天来,你是从柳家兄弟他们这里走过来的第一人呐。” 中年女子走到叶七身前站定,居然对叶七笑了一笑。 “我叫冯闲,他们都叫我冯仙姑。” . “风三见过冯前辈。” 叶七拱手说道。 . “方才我听得你要问我徒儿什么问题是吧?” “正是。” . “按这擂台的规矩,你要见我徒儿,必须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如果你不愿回答,或者你的回答不能令我满意,恐怕你就只能就此止步了。” “我此番前来,只为问询燕姑娘几个问题,冯前辈不知要问什么问题?如若能答的,我知无不言。” “那好,我问你,你家乡何处,婚配与否,可有婚约在身?” “冯前辈,我并非为招亲而来。” 叶七稍显难色。 “无妨,你能答的话尽管答就是了,不能答的话那就此回头吧。” “我来自闽西,单身一人,并无婚约。” 叶七犹豫片刻,还是答了。 不过他并未发现,他回答之时,对面的中年女子嘴角闪过了一丝笑容。 “闽西?你既来自闽西,可识得一位终日身着蓝衫,号称卧龙山人的武林前辈?” 叶七忽地瞪大双眼,直直望着疯仙姑。 “卧龙山人?冯前辈,莫非,你识得家师?” “家师?你是他的弟子?” 疯仙姑哈哈一笑。 “据我所知,他只有一个弟子,他的弟子并不姓风,你可是有什么隐情?” 叶七耳边传来疯仙姑的传音。 “风三只是假名,我姓叶,眼下不方便用我真名。” 叶七听到疯仙姑的传音,朝她深深的作了一揖,他知道此人与师傅定是旧时,否则不会知道师傅只有自己一个弟子,更不可能一口就认定风三这个名字不对。 “哈哈哈哈,原来是故人子弟,难怪难怪,好了,我的问题完了,你有什么要问的问题,自己找那丫头去吧!” 疯仙姑哈哈大笑,脸色变得异常欣喜,也异常柔和,大笑间居然腾身而起,直接往阁楼屋顶飞去。 . “哇,好厉害的轻功!” “这第二关就这么完了?” 台下众人有人惊叹有人诧异。 . “师傅!你答应过我的,不是这样的!” 燕长歌眼望着屋顶之上的疯仙姑,略显焦急的喊道。 她在疯仙姑上台之时已走出了阁楼,叶七与她师傅问答她听得一清二楚,不过,这结果跟之前商定的完全不一样。 疯仙姑之前答应过她,只要她不同意的,她一定不会让他通过第二关。 可是,此时,疯仙姑不但没有栏他,居然还撒手不管了。 . 燕长歌不知道,此时坐在屋顶之上的疯仙姑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老娘果然高明,想出了比武招亲这绝妙的一招,你看,这不就是老娘徒儿的绝配! 这年轻人,不卑不亢礼数周全,人材相貌样样不差,武功如此高明,居然还是老友的弟子。 简直就是天赐良缘啊! 丫头啊,找上这样一个佳偶,老娘也算对得起你爹和你九泉之下的娘亲了,接下来,随便你跟他怎么折腾吧,欢喜冤家岂不是更有趣。 . 燕长歌眼见师傅不搭理自己,只得气愤愤的走向擂台。 “燕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叶七看见燕长歌走过来,微微一笑,双手往阁楼方向一摆。 燕长歌看见叶七微微一笑的样子,心里莫名就一阵烦躁。 “说什么说!你还没有赢我,凭什么老娘就要答你的问题!” . “你方才不是说,到了你的面前.....” . “方才说的是有能耐走到老娘面前再说,是再说,听懂了吗? 燕长歌气鼓鼓的打断了叶七的话。 . “再说?那还要怎么说?” 叶七愕然。 . “我不管你要问什么!要我答你,先打败了我手中的剑再说!” 燕长歌举剑狠狠的说道。 . “你这不是不讲道理吗?” 叶七知道眼前这姑娘心里有气,但自己并未惹她什么啊。 . “道理?我是擂主,这是我设的擂台,道理!就由我来定!” . “一定要打?” 叶七微微有些动怒,眼前这人,怎么如此蛮不讲理! . “不但要打,还要公平的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