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玉纳珠》 第1章 美石为玉,吸月精华。 天下人皆知,位于大魏西北的玉石镇产出的玉石质地温润色泽上佳,乃不可多得之美玉,年年被挑选为珍品上贡宫中。 而让人更津津乐道的是,此地更盛产如玉一般的绝艳美人,西北的恶风吹出的是迥异于中土的妩媚娇花,要知道,当朝天子盛宠的萧妃,便是玉石镇的大户萧家的嫡出二女儿。萧家女的美艳,可见不是虚传。 是以方圆百里,皆以迎娶萧家之女为荣。 可如今,这两块闪烁的金字招牌一夕间竟然是摇摇欲坠。 先是今年萧家进贡给太后作为寿礼的百鸟朝凤玉雕出了纰漏,再然后,便是萧家的六姑娘竟然被夫家扫地出门,休离回了娘家。 当然与贡品出了差错相比,一个无德弃妇回门,倒是显得无足轻重。 要知道贡品出错,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死罪啊! 这事儿,还要从今年发现的那块百年难得一见的大玉说起。那玉儿雕琢的虽然精美,但却被宫中的行家看出镶嵌在金座下面的三只玉爪竟然隐隐有裂痕,虽然用金镶玉的工艺精心包裹,乍一看完美无缺,可是哪里能逃得过宫中行家的利眼? 这隐藏雕工败笔的拙劣手段,放到民间也不算什么大事,可入了宫中,那便是轩然大波。 更何况,太后最近足疾发作,而这贺礼偏偏在腿儿上出了毛病,这就是含沙射影,堪比诅咒一般,怎么能不叫身为孝子的皇帝勃然大怒? 但是这么一细细追究,此物是挂在西北大将军温疾才的礼单之上,三千丈的龙霆震怒,倒是稍微收敛了那么一些。 如今各地镇守大将,手里握有重兵,帝王平衡之道甚是艰难。而那温疾才更是不好啃的硬骨头,为了一座玉雕与国之栋梁起了龃龉,那就有点小题大做了。 这么权衡一番,三千丈的龙霆震怒一股脑地砸向了玉雕的经手人——西北玉石镇萧家。 萧家一连三代把持着玉石镇里最好的玉石矿产与雕刻作坊,不但专供宫中,更是垄断了朝中权贵的玉石生意。可万万没有想到,这一遭,竟是翻车在了阴沟里。 不过萧家的大厦将倾,却让玉石镇的大小玉石作坊蠢蠢欲动。 玉石之美,天下无可及西北美玉左右,就算皇帝震怒,但后宫美人的丽颜,还是少不得玉石的点缀。倒了一个萧家,还有无数手艺精湛的工匠之家可以取而代之。 所以萧家遭遇此番灾祸,却是全镇被萧家一直死死压住不得崛起的玉匠之福音。 这不,也不知听到了什么风声,全镇的工匠们都在加紧购入精美的玉石,准备使出看家本领雕琢一件精美的玉器,等待朝中钦差到玉石镇巡视玉石镇时,展示出来。自己的技艺一旦被钦差看重,那便是改天换日,前途不可限量啊! 一时间,石料价格飞涨,品质上乘的玉料更是千金难求天还没亮,西市就已经是人头攒动了。 就在熙攘的人群中,一个扎着抓髻的小丫鬟,堪堪挤出玉料西市拥挤的人潮,提着裙摆,风儿一般地朝着镇中玉石厂巷子的最深处跑去。 当她入了巷子,来到一处略显陈旧的大门处,这才收了脚儿,倚着门气喘吁吁地对着院子一个坐在石案前的妙龄女子说道:“六六姑娘,您可是听说了,朝里的钦差要到玉石镇来?” 那位女子,从面前刚刚雕琢了一半的玉观音雕像旁稍微移了移头,青巾包裹的乌丝下,是一张堪比白玉无暇明净的脸儿。 西北的美人以明艳俏丽而闻名,可是这女子的美,却与当地那些明媚的艳美大相径庭,竟是说不出的韵味。 饶是日日对着这张俏脸,小丫鬟珏儿也是微微有些散神。若说玉有魂魄,能凝结出个人形来,便应该是她家六姑娘这般的光景吧? 只见那脸儿浑似上乘的羊脂美玉,一双眼儿不画而凝秋波,娥眉不画自黑,恬淡而娴静的气质更是让人不敢高声语,轻慢了那谪仙般的人儿。 倒是那女子见自己的丫鬟又犯了老毛病,只顾呆呆地盯着自己的脸,便微微启唇一笑,顺手拿起一块散碎的玉料扔向珏儿的腿边道:“整日里如街巷口的流子一般,只顾色眯眯的看人,看你将来可怎么嫁的出去?” 珏儿回过神来,也顾不得六姑娘调侃自己,急忙开口道:“六姑娘,您的机会来了!” 这般前言不搭后语,也亏得六姑娘听懂了,可她只是淡淡一笑道:“那是旁人的机会来了,与我何干?倒是你,叫你收一块白玉回来,可收到了好货?” 珏儿看着六姑娘这云淡风轻,不求上进的模样,倒是有些早有预料,当下便泄了气:“六姑娘,您倒是沉得住气,想当初大少爷不准六姑娘您回府时,是何等的决绝?压根不念您是他的妹妹,只将您安置在了这萧家闲置的破宅院里,让您改了姓氏自立门户,若是不好好彰显一下您的本事,可真叫那些个萧家的本宗将您看轻了!” 话说到这里,六姑娘的眼神轻飘飘地又飞了过来,只是温婉的眼神里添了些淡漠,她单拿起了一把刻刀,略收了笑意道:“我姓袁,不过是萧家的义女,被夫家休离,又恢复了本姓,不得入萧府也无可厚非。另外我也不过是学了萧家的皮毛技艺,以此糊口罢了,有什么叫板的本事?你打小便跟在我的身边,当懂得慎言的道理,莫叫人听了去,平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说话间,她手中的刻刀微微一顿,在那玉菩萨的裙摆处微微地收了手,划下一道细微的抖痕,雕刻的近乎完美的玉像,顿时留下了难以弥补的瑕疵,这样的玉品,也只能卖给不太挑剔的外行买家,却难以登上大雅之堂。 珏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立刻收了口。 若说六姑娘是玉一般的人物,可是她的心思却向来是曲径通幽,让人难以猜测。自从被夫家休弃回来后,六姑娘所出的每一样玉品都如这尊玉菩萨一般,圆润的技艺中有着难以弥补的瑕疵错漏。 珏儿不知六姑娘的心思,却知道她这般做一定是有她的深意,当下也不敢再多言,只是小声回禀,那玉料的价格疯涨,她们节衣缩食积攒的钱,加上这几日卖玉雕小物的钱压根不够收玉料,还要待过几日,玉石料的价格回落才能收到一块像样的来。 可说完了这一节,犹不死心道:“六姑娘,如今你已经出了那王家的大门,不要整日里只顾着雕刻这些个死物,当为自己的前程考量,前姑爷他乃是病痨之身,成婚二年,不曾与您近身您还是清白的,既然出了王家,当为自己谋求下一份好前程啊!” 可是这些话,便是扔进了死水里,再掀不起半点涟漪,抬眼去看那六姑娘袁玉珠,已经全神贯注地开始雕琢起下一块血红色的鸡血玉镯。 珏儿叹了一口气,知道;六姑娘这时不喜人打扰,便轻手轻脚地走向院落一旁的小厨房,准备着今日的晚餐。 虽然她们度日的银两不多,可是米缸里盛装的,却是江南上好的香米,这在西北这样的边陲之地可是不多见的稀罕物。吊挂在房梁上的大块腊肉也腌制得味,只需配上一把青菜翻炒即可入饭了。 一时间,小院里响起了切菜翻炒声,偶尔能听到院外巷子里货郎的叫卖吆喝。 萧家的闪失,让玉石镇内人心蠢蠢欲动。 可是萧家的大宅里,咋一看,还是如往常一般的井然有序。 到底是做了几代的权贵生意,萧家在京城里的耳目众多,那皇帝下旨惩治萧家的圣旨刚刚出了京门口,这边萧家一早便接到了加急的飞鸽传书,将那圣旨里的内容知道的一清二楚。 一大早,冷雾在混沌的晨光里还没有散尽,萧家现如今的大当家——大少爷萧山便一路稳健地走到了后院的佛堂里拜见他的祖母。 当萧山入了院内,萧家的老祖宗正一下下敲打木鱼,略显无力的朝阳透过门窗的雕花投射进来,形成了昏暗不明的光晕。伴着香烛的扩散出的烟雾,隔绝成了死气沉沉的一隅。 在萧山低声问安后,萧老太太这才慢慢睁开了眼。她转身看着自己的长孙,萧山从父亲的手里接过萧家的担子已有三年,俊朗而斯文的模样愈加稳重。虽然萧家的祸事在即,却不见他有丝毫的惶色,当下老妇人微微点头道:“宠辱不惊,我的山儿愈加有当家人的样子了。” 萧山垂下头,沉声道:“我已经着人调查那玉爪有裂痕之事,经手这玉器的乃是店中的工匠老师傅古万仁。不过他许是畏罪,今儿竟然没去店铺,看那光景,应该是逃回老家避险去了。” 萧老夫人冷哼一声:“若不是知情的,怎么会脚底抹了油似的,溜得这般快,我萧家待他不薄,他的手艺也是出挑的,却不知是受了什么人的蛊惑,要来坏我萧家。可是,此番龙颜震怒,这番罪责便是要坐实在我萧家头上了另外,我们萧家失手的事情,在这镇子里也是传得太快了有些人,是别有居心,要对萧家下黑手啊!” 萧山低头接着道:“老祖宗不用太过焦虑,虽然皇帝降罪,可是圣上乃是明君,加之二妹的关系不会不分缘由,而且责问的圣旨毕竟还没有到玉石镇的地界,事情便还有转机温将军正巧要来玉石镇游玩,明日,将军的车马就该到了” 老太太眉间一直紧锁的皱纹,这时才见了几许舒展。她点了点头:“如今你是当家的,这等大事,自然是由你拿捏着做主。”说到此处,她微微停顿了下道,“听说六丫头与王家解了婚书?” 萧山的头低得更低了些,恭谨地道:“是,不过毕竟是被王家下了休书,孙儿顾忌着旁人的闲言碎语,并没有让她马上回府,如今,她住在外院里,我让管家每个月给她支了五两银子度日。” “五两,不算多啊” “老祖宗前些日子曾经说过各宅后院自当节俭度日,不得铺张,以免落人口实。所以给她五两度日,虽然少了些,可若是节俭得度,当是不愁米面的。” 老太太微微一下:“是呀,你虽然只给了她五两,可听说又送去了许多的衣物器具,加之你又跑得勤,应该是不缺什么” 说到这,老夫人突然转了头,细细打量着自己英挺的孙儿,出声道:“听说她改回了袁姓?” “是,孙儿以为她既然已经被王家休离,倒也不好再冠以萧姓,倒不如改回袁姓。” 老妇的眼儿冒着与她年龄不相称的精光,一字一句地说:“你让她改回袁姓,该不会是还动着将你的六妹收入你房里的心思吧?” 萧山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微微抬了起来,昔日冷峻的青年,如今全然是成熟男子的沉稳内敛了,就算祖母突然语出惊人,也丝毫未见慌张。 “老祖宗,孙儿做事自有分寸,绝不会玷污萧家名节分毫。只是现在萧家祸事近在眼前,这等儿女小事,您还是莫要操心得好。” 这话便是请老祖宗不要再问下去的意思。 萧老夫人知道自己这位孙儿甚深,看似恭谨谦卑的一个孩子,可是却是有主意的,当年家中长辈做主,将萧玉珠嫁入王家,那简直是要了他的命一般,这家里闹得乱成了一锅粥。眼看着这几年萧山慢慢断了心思,也娶妻收了心性,似乎快要忘了那段荒唐。可没成想,那六丫头竟然被王家休离了回来,这惦念了许久的念想,又眼巴巴地递送到了眼前,也难怪那萧山是要有所举动了” 第2章 想到这,本就跪在经堂前一天的身子愈加倦怠乏力了。她一时也是与长孙无话可说,只是温言示意着他退下。 眼看着高大的青年转身离去,她才对自己身旁的婆子说:“一会去东院,跟景年屋里的说,六丫头虽然被休离了,那是他王家不识宝,虽然她如今改回了袁姓,可萧家的家谱并没有撤名,她总归是我们萧家养大的姑娘,也不好回来多时却不回府,老身打算今晚叫六丫头回来一起用饭,叫她准备着个六丫头爱吃的菜品,免得冷落了孩子的心肠。” 吩咐完这一切后,她又重新合拢了眼儿,慢慢地击打着眼前的木鱼 老夫人的一句话,却是让东院有些鸡飞狗跳,忙乱成了一团。 萧山的母亲王夫人,这几日犯了头疼症,正勒着一条夹了棉儿的勒额,裹着锦被哼哼呀呀地倒卧在自己屋里的暖炕上,可听了婆子的话,本来病恹恹的身子活似刚出水的鲤鱼,一扑棱便挺了起来。胳膊支着暖炕的炕沿儿道:“你这婆子,是不是一路跑得风大闪了口舌?给我重新细细地说一遍,老祖宗真的让她回来用饭?” 婆子无奈,只得再将老祖宗的话一五一十地再学了一遍。 王夫人伸着脖子听完后,目光登时变直,胳膊一软,重新倒回在了暖炕上,无力道:“知道了,你且回去吧!” 待婆子一出门,王夫人又似回光返照一般,再次挺身坐起,冲着暖炕一端的自家老爷道:“萧景年!你还有心思鼓捣那几件破茶壶!我们萧家这是又要引入祸水了!” 萧山的父亲,萧家的大老爷萧景年倒没有妻子那般的气急败坏,他正安坐在雕花的炕桌旁,翘着三绺美髯,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几件朱砂茶器,头也懒得抬起,哼了一声道:“总归着是要抄家,到时候树倒猢狲散,若是能保命,你我不知被流放到何处,这个宅院也不知是谁的了,甭说来了祸水,就是点着把火烧他个精光又有何妨?哎,只可惜我养了二十年的这几套茶山喽,也不知是要便宜给哪一个龟孙,他可要想着用热茶日日养壶才好” 萧景年打小跟巷口江湖打把式卖艺的学了几套气功,虽然练了几日便荒废了,可养气的功夫也算是五岁开的蒙,放眼西北无人能及,就算火烧了眉毛,也不紧不慢唤人来灭火。 可是王夫人缺少了夫君这等自幼坚实的练气功底,本就忧心此事的她,一口气略喘不上来,真是有一头撞死在夫君面前的心思。 “都到了这步田地,你竟然还自顾着心疼破茶壶!我跟你说,就算我们萧家明日真的被抄家问斩!我也不准萧玉珠那等狐媚再登回我萧家的大门!” 听到这,萧景年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茶壶重新放回到炕桌上,斜眼看了看自己的夫人道:“就算不念及玉珠是你的养女,那也总归是你二哥家的儿媳,话怎么说得这么难听,可是午时多吃了几块臭腐乳!” 王夫人习惯了自家夫君的嘲讽,不以为意地自当略过,只恨恨地说道:“当初见她也是乖巧的,这才将她许配给我的侄儿王昆,可是哪里想到她竟然这般不守妇道,搅合得我王家乌烟瘴气,现在被休了回来,就应该找个尼姑庵将头发给绞了!老太太这就是佛经读得多了,也太菩萨心肠,竟然叫她回来!” 她说得义愤填膺,一旁的萧老爷却不以为意,品琢了一口自己新沏的热茶后,冷哼了一声:“合计着,你给玉珠的是天地难求的好姻缘,被休了就是她不知好歹!那当初这般好事,怎么不见你给五丫头留着。那病怏怏的俏表哥稀罕得跟人参果似的,你们王家得多少年才能结出这么一个来,你当娘亲的,也不给自己的亲闺女留一口鲜嫩的” 王夫人最听不得夫君跟自己顶嘴,见他嘲讽起自己病弱的侄子,当下中气一提,瞪圆了眼道:“萧景年,你不用跟我阴阳怪气的。当初为什么要急着嫁她,你又不是不清楚!非要她跟山儿闹出了什么丑事来,你这当爹的才脸上有光吗?再说让她嫁的是老祖宗!你这当爹的心疼六丫头,当初怎么不见你跟你娘这般的来劲儿?” 一提到老祖宗,萧老爷如捅了锥子的猪皮气囊,一下泄了气,便不再作声,只是一扭头,端着茶盘出了屋子,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 王夫人气得倒在热炕上又辗转了几个来回,一看时辰也不早了,便长叹一口气,解了勒额起身了。 她还是个姑娘时,便是个要强、好张罗事情的。成婚后,自己的夫君又是满身的公子哥儿的习气,不大爱管事,王夫人更是从家里忙到了家外。 虽然满心的不愿,可是老祖宗发了话,她就得抖擞起精神,将这顿家宴办得圆满。 既然是家宴,重要的便是人团圆。王夫人一边命仆人准备晚餐,一边派人送信,将子女们叫回到东院里。 她一共生育了六个子女,三个儿子,三个女儿,凑成了三个“好”字。只不过当初女儿老六出生的时候不幸夭折了,所以健健全全长大的,只有五个。 后来老太爷的忘年交,当世的玉雕大师袁中越不幸英年早逝,只留下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玉珠。老太爷便做主,让自己的儿子萧景年收养了当时只有六岁的玉珠,同时补下了萧家大房早夭老六的空缺,也算是给死去的六丫头积下了一份阴德。 是以,知道六丫头萧玉珠并不是萧家亲生的人并不是很多。一般的外姓人,也只当那萧玉珠是萧府里正经的小姐。 不过萧家的几位少爷小姐却是知情的,对于这位六妹回府也是百感交集。 萧山身为一家的主事,是最后才听到自己的六妹要回府吃饭的。当他停下手边的事情,急急赶回来时,一辆毛驴拉着的青布毡车已经安静地停在了萧家的后府宅门前。 玉珠正慢慢地扶着丫鬟珏儿的手,从马车上下来。 西北入夜骤然变冷,可她略显单薄的身上只穿了一件絮薄棉的黑色披风,里面隐约是件白色的棉布窄裙,怎么看也是不够御寒的。 萧山微微蹙眉,走上前去,低声道:“不是给你送去了三箱衣物,怎么只穿着这么薄的一件衣氅便出门了。” 玉珠抬头看见了萧山,便向他鞠礼道:“大哥,您回来了。” 这一句“大哥”从她粉嫩的樱唇里吐出,竟是有种说不出的生分,听得萧山的心不由得在寒风里又转凉了几分。 看着萧山的面色微微一紧,玉珠倒是温婉地一笑道:“大哥送来的衣服,我都很喜欢过段时间,再穿吧。” 这话里的意思,萧山琢磨了一下,便听懂了。 玉珠是在三个月前被王家休离的,而就在一个月前,玉珠的前夫王昆病重。 按着大魏的习俗,妻子当为病弱的丈夫祈福,还要远胭脂,不能身着艳色。自己送去的那一箱子衣服,虽然格调典雅,但是颜色却不够沉肃,而玉珠此时通身的黑白色,俨然是在为那快死的王昆祈福呢! 想通了这一点,萧山的嘴角紧紧一抿,想要说些什么,可临到了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只是将自己马车上的一边备用的黑色狐皮外氅取了来,递给了一旁的珏儿道:“去,给六姑娘换上,这么冷的天,只让她穿这一点出门,你是忘了该怎么做差事了?” 珏儿是玉珠从萧府里带出去的,对于这位一向不怒自威的萧家大少爷也是敬畏有嘉。听了他的吩咐,立刻接过了外氅,替六姑娘披挂上。 幸而六姑娘一向善解人意,虽然看着那件男试的外氅略微一犹豫,到底是没有当着下人的面卷拂了萧山的好意。只虚虚地披在身上便入了后院。 萧山知道自己的六妹虽然寡言少语,却从小便极为谨小慎微,六岁时入了箫府时,毕竟已经有了自己亲生父母的记忆,知道自己乃寄人篱下,不可与另外两个萧家的小姐同日而语,所以处处都谦虚忍让。 可是这一次,是她出嫁后第一次回到萧家,却只能从仆役出入的后门入府,着实让萧山心内不大舒服。 “哪个混账当的差?怎么让玉珠从后门入府?”见大少爷冷下了脸面,后门处当差的仆役们都有些着慌。 倒是六姑娘清亮温婉的声音替他们解了围:“是我叫车夫带后门停的车,如今府内事多,从后门入内也方便些。” 萧山敛着浓眉看着她,最后没有说什么,挥手示意仆役们退下,又唤来了府内的小丫鬟引领着玉珠先回到她未出嫁前的闺房里净面换衣——西北到了晚上风沙甚大,玉珠的那辆简陋的驴车显然是四面透风的,在用饭之前,自然是要好好梳洗一番。 待闺房的房门打开,跟在玉珠身后的珏儿微微惊叹了一声,等到小丫鬟打了温水,又取了衣服放在榻上转身出去后,她有些掩不住惊喜地说:“六姑娘,这里简直跟您出嫁前的布置是一般模样,就连您绣了一半,放在笸箩里绢帕也好好地放在那呢。可见,老爷和夫人还是疼爱六姑娘您的” 玉珠立在屋内,也细细打量着四周的帷幔摆设,这间屋子是她住过八年的。按理说应该闭着眼都能记忆起这里的桌椅布局。可是现在再站在这里,却有些恍如隔世,剩下的也不过是记忆里仓促出嫁时满眼的红色而已 而今出嫁时红烛朱幔皆已经撤下,又恢复了昔日模样,留着这屋子的人,也算用心得很。 珏儿也恍惚想起了当时的伤感,正想宽慰六姑娘几句,却见她已经早就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泰然,也不急着洗漱,反而转身打开了屏风后的拢箱,翻找了好一会后,终于翻检出了一个压在衣物下的包袱,打开一看,里面包裹着的是一整套的雕琢玉石的器具,只是那工具都老旧得很,一看就是新物。 翻检到了这包袱,玉珠的脸上倒是浮现了几许真心的笑意:“总算找到了。” 就在这时门外便传来脚步声,高扬的女声在门外响起:“六妹,你可回来了?” 说话间,一个俏生生的姑娘招呼也不打地直闯进了屋内。 来者正是萧府的五姑娘萧珍儿。算起来,她与玉珠乃是同岁,芳龄十六。只是生日比玉珠大了二月而已,至今尚未出阁。这位萧家正宗的小姐与萧玉珠一向亲近。 当萧珍儿满脸堆笑地入了屋内,看清了眼前的久违的六妹时,着实愣住了。 想当初玉珠初入府中时,不过是个六岁的小娃娃,穿衣做派与西北大院里那些个流淌的鼻涕的娃娃们大相径庭。萧珍儿到现在都记得,那个被祖父抱下马车的小姑娘身着一身高高束腰的黛粉色纱裙,外罩着一件宽袖的小衫,长长的头发并没有抓成发髻,而是柔顺地垂到腰间,手腕上套的也不是小女孩寻常看到的银镯,乃是一串雕刻有花生的玉手链,套在那白嫩纤细的手腕上,愈发了润泽通透。 这哪里是孤女,分明是王母身旁的小仙女下凡了嘛! 不光是她这个还没有什么见识的孩子,满院子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被这个骤然降临在萧府的精雕细琢的女娃所吸引。 这种种震撼细处,就算时隔多年,萧珍儿仍然记得清楚,以至于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她总是不自觉地在穿衣打扮上都是处处模仿着这个六妹。 而这六妹也懂事,她入府时穿的那件样式别致的纱裙,还有那串花生手链在她入府不久后,便被她主动地送给了萧珍儿,小孩子的情谊原本就比成人来得容易,这等善解人意的孩子怎么能不让人心生喜爱之情呢? 从那时起,萧珍儿真心实意地接纳了玉珠作为自己的妹妹。 可是少女的天性里又总少不得天然而微妙的攀比。 虽然她对于六妹被夫家休离的遭遇满是同情,可听闻下面的丫鬟说六姑娘一身寒酸的素黑,只坐了辆驴车从后门回府时,心内在微微唏嘘的同时,又有了些微的优越之感。 第3章 西北姑娘嫁人都是赶早不赶晚,她身为萧府的五姑娘,却因为一直对夫家挑挑拣拣,年及十六还未曾许下婆家。如今眼看着年岁渐大,入夜时也有辗转难以成眠,可是如今与六妹相比看来,自己这般严苛挑拣也自有益处,总好过六妹如今的尴尬处境。 怀着这般微妙心思,她便赶在用饭前,前来见一见如今狼狈的六妹。当然,她并非全然抱着看笑话的心思,在赶来前还特意拣选了几件自己新做的衣服准备赠给六妹。 可是入了屋内时,那映入眼帘的丽影,却让她骤然轮回到了六岁那一年惊鸿一瞥的光景。 只见那本该被不堪姻缘磨砺的容貌,丝毫未减半分绰约,没着半点粉黛,却青春逼人,褪尽了十四岁时的青涩,展露出几分说不出的曼妙。 除掉了黑色外氅后,她只穿了一件掺了麻的棉布素白窄裙。看那样式也是市面上没有的,约莫着是她自己手工裁剪的,可看似简单的窄裙明显带有前朝的不羁古意,裁剪得甚是简单,却将纤细的身形衬托出几分前朝士族的洒脱俊逸。 而那乌黑的长发被一只蝉形玉簪挽起,那簪子也不是如今流行的繁复花纹精雕式样,跟她通身的素雅一般,造型简单却又流畅而别致。 对应着六妹的一身超然脱俗的素雅,萧府的五小姐只觉得自己这一身特意换上海棠迎春的彩绸霓裳,竟有种说不出的艳俗来。 玉珠倒不知自己五姐内心流转的种种,她早已习惯了萧珍儿的不请自来,当下微微启唇,一边将落在颊边的碎发轻轻拢在耳后,一边说道:“五姐,好久不见。” 这般相形见拙后,萧珍儿倒懒散了攀比的心思,回过神来后,便只拉着玉珠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可真是心狠,一去两年,竟然从来都不会来看看爹娘和我。” 萧珍儿从小就是个略缺些心肺的,说这话时,是真心实意地忘了当初是娘亲强逼着六妹嫁人是那一节往事了。 玉珠并没有说什么,只轻轻道:“原是我的错,早就应该回来看看的。” 说话的功夫,前厅已经派人来唤人送饭了。 玉珠只是简单地洗漱了一下脸,并没有换衣服,拢好了头发后,便走出了闺房。 而萧珍儿也有些不好叫玉珠换上自己那配色艳俗的衣服,便携了玉珠一同前往饭厅。 萧家虽然是经商的人家,可毕竟从事的乃是玉雕这类文雅的营生。是以屋内的的摆设也较于那些商贾之家典雅很多,一派富贵人家的祥和之气。 此时楠木饭桌上已经布好了酒菜,除了老祖宗外,一家子人基本已经到齐了,不过萧家的二姑娘如今在宫中服侍皇上,而萧家的老三萧云又在外求学,所以留在家里的除了大少爷和五姑娘外,只有还未成婚的四少爷萧雨。 玉珠朝着坐在饭桌主位上的萧老爷和王夫人施礼。王夫人的表情寡淡,可是萧老爷倒是有些百感交集,温和地说道:“孩子快起来吧,回来了就好,坐着说话。” 玉珠低声谢过了父亲,这才抬眼打量到在饭桌旁坐着一位脸儿生的女子,不过看她开过的脸上又新长出的些许的绒毛,立刻醒悟到这应该是大哥新娶的妇人陈氏。 果然还未及坐稳,就听到了王夫人冷冷说道:“这位是你的大嫂,还不过去给她施礼问好!” 玉珠复又起身向陈氏问安。那陈氏不知为何,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丈夫萧山骤然阴沉的俊颜,只是丈夫并未看她,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六妹她连忙扶起玉珠,柔声细语道:“六妹不必拘礼,只管拿我当是家姐便好。” 王夫人却听得甚是不满意,冷声道:“长嫂就是长嫂,岂可乱了辈分?” 语调略显生硬,这话顿时让饭桌上的场面骤然变冷。萧山一双浓眉微微蹙起,冷声道:“娘亲你头痛病症不是有些发沉吗?当少说些话,免得费了心神入夜又受罪!” 这话便是当着众人提点自己的母亲,谨言一些。可母子俩积年的龃龉俨然已经冒了头的脓包,经不起半点触碰。 萧山这几年在家中愈加有家长的架势,若是别的事情,王夫人是不大愿意招惹儿子不高兴的,但事关这王家的弃妇,王夫人是一百个中气不顺畅。当下竟没有收嘴的架势,径直说道:“怎么?我是哪一句说错了?她若是牢记辈分长幼,进退得宜,何至于在王家勾搭了我大哥的儿子,闹出了嫂子与族弟被捉奸在床的丑事!” 这话一出,众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尤其是萧珍儿和老四萧雨,是头一遭听闻六妹被夫家休离的细节真相,登时惊疑不定地望向立在厅堂中的玉珠。 萧山再也按捺不住,正要冲母亲说话,可是萧老爷先将端着的茶杯重重地放在了桌面上,猛喝一声:“够了!当着儿女的面胡乱说嘴,也不怕全失了为人母的德行!” 王夫人被儿子丈夫这般贬损,心内的委屈如新掘的水井般,尽是喷薄而出,继续怒目瞪向了玉珠竟是不肯歇嘴儿的架势。 厅堂里还没有开饭便乱作了一团。可是事主却一直沉静如水地立在那,当不堪的丑事被养母揭露时,如画的眉眼竟然连动都未动半下,只是眼神略微有些涣散,不知在神游着何事。 直到厅堂里声音愈加的杂乱,才微微一福道:“是袁玉珠的不是,不该给府上增添烦乱,便不再多作叨扰,告辞了。” 说完,转身便想离开。就在这当口,老祖宗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了厅门口,陈年的积威只需重重跺一下手里的桃杖,便让乱成一团的厅堂安静了下来。 老妇人在婆子的搀扶下缓步入了厅堂。一双隐藏在褶皱里的眼,不怒自威等瞪向自己的儿媳——王夫人。 王夫人在丈夫前的泼辣登时减了大半,连忙起身前去搀扶婆婆:“娘,快请坐下,就等你前来开席了。” 老夫人和缓地看了准备告辞的玉珠一眼,温言说道:“孩子,请你的是我,岂有我没到,你却先走的道理?” 说完竟是甩开了王夫人,亲自挽着玉珠的手,拉着她一同回到了饭桌旁。 老祖宗在主位坐下,而玉珠便坐在了她的身旁。 有了婆婆在场,王夫人再不敢如先前那般声张,却犹自有一口怨气没出,只能立在一旁强自按捺。 老祖宗坐定后,屏退了一旁服侍的仆人,又关上的饭厅的大门,这才抬眼看向自己的媳妇,不温和不火地道:“你自加入我们萧府,便是我们萧家的媳妇,那王家虽然是你的娘家,可是在你该是心向着哪一边,不用我讲也应心内有数。若是不懂,那就回娘家呆上个一年半载,捋清楚了,再回也不迟。” 王夫人听得一阵心惊,婆婆这是要赶她出府的意思,当下连忙出声道:“母亲,媳妇要是有错,自管教训便是,怎么说出这般听了让儿媳难心的话来?” 老祖宗看了微微垂头的玉珠一眼,突然声音冷了几分,接着道:“若不是心偏得离了谱,浑忘了自己是萧家的媳妇,怎么方才能当着仆人的面,说出那等昏话?六丫头是个怎么样的孩子,你不清楚?再说你那个大哥家的儿子王云亭又是个什么东西?竟然趁着中秋节,家人们都在花园赏月的光景,将堂嫂骗至书斋意欲不轨!若不是玉珠抵死反抗,用锥子扎伤了那狗儿的大腿,还真是如你所说,要被捉奸在床了呢!” 老祖宗的一席话,说得在场的众位萧家人又各自倒吸了一口冷气。萧山浓眉微挑,惊讶于看似足不出户,终日埋首佛堂的祖母竟然将王家一直隐藏的家丑真相知道的这般清楚。 而萧老爷则是今日才听到这内里的隐情,不由得心疼地望着他那受尽了委屈的六丫头,顺带着怒瞪了一眼他的夫人。 而萧雨和萧珍儿两个小辈,则是完全不敢相信他们眼里一向柔弱温顺的六妹,竟能做出用锥子扎人大腿,弄得鲜血淋漓这样彪悍的事情出来。 王夫人也没想到婆婆竟然知道的门儿清,可犹自不死心地辩解:“若不是她存了心勾引,云亭那孩子怎么会这般的胆大,分明是她听见了门外有脚步声,便倒打一耙,将屎盆子扣在我那傻外甥的身上云亭可是差一点被她扎成了瘸子!” “够了!若论倒打一耙,哪个及得上我的舅舅?我们萧家如今不过是受人陷害,遇到了些许的波折,王家便见风使舵,明明收了银票,偏偏克扣那三箱的金料这是看我萧家不行了,准备着打一个收尾的秋风?”就在这时,萧山突然开口,冷冷地又给母亲一记闷棍。 关于这一点,王夫人可真就不知道了。她虽然偏私自家外甥,可是关于铺面上萧家与王家的不睦,却并不大了解,顿时有些委屈得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老祖宗此时又开口了:“我看这顿饭也别吃了,我跟六丫头许久不见,自有许多话要讲,刘妈,捡些六丫头爱吃的放入食盒里,我们祖孙回屋里头吃去。” 于是这一场家宴还未开席,便不欢而散。 若是先前,萧山是决计不会让玉珠跟着老祖宗单独说话的。可使今天是老祖宗主动开口让玉珠回府的,又当着众位儿女的面申斥了母亲,替玉珠找回了脸面。他总不好阻拦着玉珠不让她入祖母的院子里。 可是心内却依然不大顺畅,不由得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但那玉雕般的人儿,却微微低着头,在衣领里露出一截雪白的粉颈,诱得人忍不住想要凑过去狠狠地咬住,再用嘴唇吮吸着印上一抹抹红印。 这些年,他每次都在梦里梦见这样的情形,可是待得梦醒总是一阵莫名的空虚失落,更多的懊恨当初自己的无力,没有阻拦住玉珠出嫁。 幸而上天待他不薄,如今玉珠被休回萧府,他也总算有了回旋的机会。这一次,就算是天王老子,也绝对阻止不得他 看大儿子紧盯着玉珠的眼神太过露骨,王夫人又是一阵的堵心,不由得刻意地咳嗽起来。 就在这当口,玉珠已经步履轻快地随着老祖宗出了厅堂。 与老夫人食用晚饭,倒是少了许多的繁文缛节。萧府的老祖母一直茹素,吃食上都甚是精简,老人家胃肠不好,不喜油腻,这也正合玉珠的口味。 只是菜品摆布上后,一老一少都没有动筷。 老夫人仔细打量这两年未见的孙女,柔声道:“孩子,你受苦了。” 玉珠微微一笑,道:“王家乃是富贵人家,丈夫为人谦和,待我也甚是周到,未曾吃到什么苦头。” 老祖宗点了点头:“你能这般想便好,想当初,你祖父将你抱回来时,正是你袁家蒙祸之际,是因为你父亲得罪了朝中权臣尧家的缘故,因那尧家飞扬跋扈,你父族母族的亲友俱不敢收留你。是你祖父顶住了压力,将你收养。自打你入了萧家的家谱,吃穿用度上,你的爹娘都不曾亏待过你,是拿自己当做亲儿一般心疼的就是在你的婚事上,你母亲草率了些,极力地怂恿,说她外甥王昆乃是个通晓诗书的俊才,我也是老了,耳目闭塞了些,竞不知他的身子骨有那么的差” 玉珠这时抬起一直低垂的头来,挽着衣袖,轻提玉腕,夹起一筷子的素炒笋尖,放到了老祖宗的碟子里,柔声道:“老祖宗不必自责,彼时我年轻尚小,不懂母亲的苦心,嫁过去后,才发现王昆的确是个好丈夫,是我没有福气,在王家惹下大祸,也辱没了萧家的门楣如今被休,皆是我咎由自取,干爹娘什么事?这两年一直没有回门,一则是丈夫体弱,身边一时离不得人,二则是因为出嫁前母亲曾说过,若是无事最好不要回来,免得干扰了大哥接管店铺的心思。我的心内,是时时惦念着祖母您和爹娘的,真是不敢有半点的怨尤之心。” 老祖宗的眼里,这才又了些许的笑意,只拉着玉珠的手说:“你这孩子,打小就是惹人喜欢的,王家不识宝,是他们的福薄,你回来了,祖母便会尽心再给你拣选一门亲事,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只是萧山那孩子办事也是不瞻前顾后,竞贸贸然让你改回了袁姓,不知情的,岂不是坐实了那些没由来的谣言?以后休要再提改姓的事情,不然你祖父在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啊!” 玉珠沉吟了一会,默默地点了点头。 第4章 玉珠的点头终于让老祖宗的笑意蔓延到了眼角,她轻拍着玉珠的手说:“既然回来了,就别在出府了,在家里好好的将养,你母亲那里也是太没章法,待我申斥了她,让她给你陪个不是” 玉珠连忙道:“这不太折杀了我,万万不可” 一时这顿祖孙的晚饭饭吃起来倒是顺心合意。 食完饭后,玉珠本来想回转自己一直寄居的老宅,可老太太也不放人,只让她先回自己原先的闺房,至于存放的杂物,叫仆役命人搬回来便是。 玉珠在萧家的主母面前从来是不会说半个“不”字的,当下用餐完毕,以茶漱口后,便一身告退,自回闺房安歇去了。 萧老太太一时也有些乏累了,在贴身婆子柳妈的服侍下,用湿巾帕子擦拭一番,便宽衣躺下准备休息。 柳妈出去倒水,不一会回来,小声地对老夫人说大少爷在外面候着呢。 可老祖宗却只让柳妈借口她已经睡下,便将大少爷萧山先打发了。 等柳妈回来,便依着往常的习惯将温过的手伸进被子里替她揉捏,然后小声道:“少爷眼看着是又要入魔的光景,老祖宗您怎么还要留六小姐在府里?” 柳妈是老祖宗当年出嫁时带来了,一辈子没有嫁人,是个府里的老人儿。萧老夫人倒是没有避讳她,叹了口气道:“若是放在外面,只怕山儿便也要长住在外,乐不思蜀了。将自己的六妹养成个外室好说不好听,不用皇帝下旨,我就算蒙着老脸下黄泉也愧见列祖列宗。原本指望他娶了媳妇能收心,可你看他屋里的陈氏,也是个拿捏不起来,亏得她还是总兵的女儿,没有半点虎门将女的气息。既然是这样,倒不如叫六丫头回来” 说到这,萧老夫人想起更重要的事情:“对了,不是说明儿,温将军便要到了,你告诉景年屋里的,此事关系着我们萧府上下,她若再一味小肚鸡肠,专营着她王家的那点子破事,便自裹了行囊回娘家去还有,六丫头穿得太素净了,既然回了娘家,不必为那王家小子祈福,去库房里取几匹鲜亮的绸缎,给她做几件新衣,也不至于叫家里的贵客轻看了” 柳妈点头称是,替萧老夫人盖了被子便悄悄退下了去 单说玉珠回了自己的房中,也不知是不是大习惯了自小便睡的枕榻,竟是一夜都没有成眠。 第二天一大早,珏儿取来温水替六姑娘净面时,略微心疼地看着那双秋眸之下,平添了两抹黑晕。六姑娘平时就总是搬弄那些个雕品,劳神费眼,加之皮肤太白,黑了眼圈便明显得很, 珏儿心疼地赶紧取来桌上的茶壶,用绢帕裹了泡开的绿茶叶替玉珠轻轻敷着眼下道:“明明睡得挺早,怎么这眼儿还成了这样,要不一会吃了早饭,再躺下休息回笼睡上一觉吧。” 玉珠微启嘴角笑道:“还当我们是在旧巷里肆意度日,想怎么着都成?只怕一会便要有人来了吧。” 六姑娘的话刚落了地,果然外面的亭廊传来的轻快的脚步声,不一会五姑娘便神采飞扬地推门进来了:“六妹,你可听说温将军下午便要来我们府上做客!” 看着萧珍儿兴奋难当的脸儿,玉珠轻轻地移开覆在眼下的茶包道:“你说的可是温疾才将军?” 萧珍儿挥手屏退了自己的丫鬟,然后自搬了凳子坐在了萧玉珠的身旁,微圆的脸儿上竟染上了抹红晕,她低低道:‘妹妹可知,温将军的内人因为小产血崩,几个月前亡故了。” 这样的人间惨剧,搭配上五姑娘那一脸捡了荷包的窃喜,实在是有些让人愕然。 不过在内屋整理衣箱的珏儿倒是知道内里的缘由的。 这位温疾才是西北的一员虎将,他是萧家大少爷在外求学时的同窗,二人交情莫逆,当时温将军还未如现今一半权势滔天,温栋梁也会三五不时地来萧府做客。 萧珍儿见了温将军几次后,便俨然将温郎视作了梦中如意郎君。这般国之栋梁,生得高大健硕、仪表堂堂,怎么能不让人心生爱慕呢?奈何彼时温将军眼里的芙蓉俏棠是萧府的二姑娘萧璐儿,想当初真是差一点,这位温将军便成了萧家的姑爷。只是后来,那温将军不能与皇上一较高下,情场失意之余,便不再似从前那般频繁地往来萧府了。 至于萧珍儿,单论容貌而言,与胞姐萧璐儿若牡丹与雏菊之别;若再加上谈吐气质,便是牡丹与狗尾草之差。 可是温将军虽然不曾留心萧珍儿,五姑娘却就此埋下情种一颗,再看其他男儿难免心生比较,以至于难拣选出整齐的出来。 后来她听闻温将军迎娶了一位来自江南的大家闺秀,痛哭了几次后,才淡了做将军夫人的心思。可哪里想到,苍天不负痴心人,这般矜持着不嫁,竟然等来了正室血崩升天的一日,怎么能不叫五小姐欣喜若狂? 珏儿想到这,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个温将军打起仗来勇猛无比,的确是个栋梁,可是他的风评在西北的各大府宅里也是风号浪吼。只那府里养着的若干小妾不提,在欢场之上也是能熬度的一员健将。 至于那正室血崩,据说也是与府内的争风吃醋有关。这么一看二小姐还真不愧随了萧府老祖宗的七窍心肝,一早便看出温将军并非良人,趁着选秀入了宫去了。也不知五小姐这般的心急入了温府,那短缺的心眼能不能禁得住府内的勾心斗角。 珏儿心里正想着,便听外屋里五姑娘接着言道:“人都说温将军此番,既是出游散心,也是要在府宅里找寻一位合适的女子续娶他别的府宅不去,单来了萧府妹妹你说,他会不会向爹娘提亲?” 六姑娘闻言道:“这不大好说,而且我不曾与温将军见过,并不知温将军是怎样的人品,可是依着姐姐的品貌,找个年龄相当的少年才俊似乎更加稳妥” “六妹是不是认为我不配温将军?”五姑娘最听不得旁人提起她不能嫁温疾才,说话顿时有些发急。可一看六妹因为自己提高了嗓门立刻顿口不语,又有些过意不去。昨日因为母亲大闹一场,她才知六妹在王家受了怎么样的委屈。如今祖母才温暖了六妹的心肠,自己这般脸酸,当真是不妥。 于是不由得又降低了嗓门柔声道:“六妹,你说这话,足可见是见识不够。若是你见过温将军便知,那些个府宅里将养的公子怎么及得上温将军分毫?不过说来也是凑巧了,为何温将军来府上时,你总是不在府里?不是去庙宇上香,便是随着祖母去吃素斋泡温泉了” 听了这话,六姑娘只是笑了笑说了句“凑巧罢了”,也没有再开口说出温将军有何不妥之言。 倒是五姑娘想起了自己此来的用意,贴着六妹的胳膊道:“昨日见你穿的那一身窄裙甚是别致,好过那些大红大绿的裙衫,我那些个衣服都穿得有些发厌,不知能不能穿几天你的衣服改一改通身的气韵?” 玉珠愣了一下,道:“昨日母亲派人来叫我吃饭,收到帖子时,时候已经不早了,是以走得急些,也没有来得及换衣衫,那一身窄裙是我裁来雕玉做粗活时穿的,只因为衣袖服帖,动作也便利些,你没见过,所以觉得新鲜,可是若穿着它来见贵客,面料总是不够庄重富贵,不若我再给你挑选些合适的可好?” 在穿戴上,萧珍儿一向信服玉珠,恰好去旧巷的仆役们也送来了六姑娘的衣箱。 于是玉珠略微翻找了一下,选出件淡藕色的长裙让萧珍儿换上,又巧手轻施粉黛,就算是野草也生出了几分芍药的妩媚。 萧珍儿揽镜自照,不由得感慨道:“我们姐妹三个,只有你随了祖父入书房学习了书画,有了丹青的功底就是不同,怎么只是改了改我的眉毛,整个脸儿就似变了模样呢?” 就在这当口,柳妈也给六姑娘的屋里送来了衣料,又与她讲府里下午来贵客,让六姑娘打扮得整齐些一同见客。 听了这话,萧珍儿刚刚涂抹的水粉的脸儿似乎又白了几分,有些发急地握紧了绢帕,一双眼儿不由自主地扫向了还没有梳妆的六妹。 若是换了旁人,这般模样只怕是蓬头垢面的无法见人,可是玉珠就算是头发散乱,未施粉黛,竟也有种别样的慵懒之美。 好不容易盼走了二姐,可是却来了比娇媚牡丹还要命的瑶池圣莲,狗尾草的命运便只有在狂风里打滚了。 不过玉珠倒是好笑地看着蹙眉瞪她的五妹:“这般的脸急,好像我抢了你嘴里的糕饼。可是为何?” “祖母为何特意叫你梳洗打扮?难道她自觉母亲对不住你,要给你寻一门富贵的姻缘?” 玉珠站起身来,将挑剩的衣服逐一叠起递给珏儿让她收起,语调依然温温柔柔道:“温将军何许人也?这等朝中的大员的妻子哪一个不是身家清白?我不过是刚被休离回家的弃妇而已,只姐姐你愿意高看我罢了,在外人面前可莫说这等无望的笑话。” 经玉珠这般提醒,五姑娘也醒过腔来:是呀,六妹在夫家闹的事情实在是太不堪,若是温将军有心,只要打听了一二,单是她与族弟在书房里不清不楚这一件事,也止了六妹的豪门之路。” 想到这,在替六妹惋惜之余,不由得有升腾起了几分窃喜。当下也不远在六妹的房里耽搁,便要带着丫鬟去宅院的花房暖室里摘取些鲜花熏染衣物去了。 昔日温将军虽然身有官职,却并未如今日一半权倾朝野。出入萧府也不过是下马扣环罢了。 可是如今他一路青云直上,手握西北重兵,再不可与昔日小子同日而语,所以将军的车马未到,老祖宗已经亲自拄着拐杖带着府里的一干众人来到府门外迎接。而玉珠也随着众人出来,远远地站在了众人之后。 萧山从昨夜起一直不得与她说话,如今看她依旧是一身简素的衣服,并未见太多修饰,心内不由的一宽,只转过头来,立在老祖宗的身后,一心等将军的车马。 可是立在瑟瑟的寒风里半响,却始终未见有车马的踪影。命仆役去前方打探,好一会才见他一路飞奔地回来,扶着狗皮帽子颤着声道:“来了!来了!好长的一队车马!” 听了这话,冻得有些发僵的众人不由得抖擞起精神,伸着脖子往远处望。 仆役之言不假,的确是威武雄壮的一队车马,一路拉得老长,在黄土路上掀起了烟尘滚滚。 西北的官员不似京城里的大员那般讲究,就算品阶再高,出巡时也是五辆高盖马车而已。 可是出现在众人眼前的车队,却是鎏金的盖角,车身雕刻有精美的图纹,连车轼上也镶嵌着鸽蛋大的宝石,就算是在略微混沌的阳光下,也闪耀着别样的光彩。而车下的侍从们也都是身着锦缎,脸上洋溢着一种说不出的傲慢气息。这种迥异于平常的华贵奢靡的气势,再次震撼得萧府的众人发不出声音来。 当车队渐渐停歇下来时,萧山才发现自己的好同窗并没有坐在马车里,而是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了前面。 他在萧府众人的面前停下,也没有下马,只是冲着萧府老太太一抱拳道:“老祖宗别来无恙!” 老夫人连忙施礼,客气地请将军入府歇一歇脚。 可是温将军在马背上与萧山客气地寒暄几句后,便客气地说道:“几日前就收到了箫兄盛邀的书信,原本是想叨扰几日,奈何近日要陪伴贵客,今日只是路过,就不叨扰府上了?” 如今温疾才是萧府的救命稻草,谁知他竟然连马都不肯下,这不仅让萧山开始有些发急,正待要说些什么,最华贵的那辆马车华盖里有人出声了。 只是这声音如刀切兵戈一般刺耳,带着说不尽的阴翳:“商贾门前不宜久留,温兄,你的污浊之气沾染得太多了” 这话里简直是对西北名家萧家最无情的奚落嘲讽,但又是事实,就算出了一位皇室的宠妃,萧家始终是买卖玉器的商贾之家。 只是不知车里的是什么人,竟然对西北的大将军这般毫无掩饰地出言不逊。 温疾才被车里之人出言嘲讽,脸上也是一紧,只是抱歉地冲着萧山握了握拳,便催动马镫,引领着车队继续前行了。留给萧府一干人等的,只是一时弥散不开的迷离黄土。 就算是养气功夫了得的萧家老爷,此时也是在自家府门前的石狮子上狠狠地磕打了几下水烟烟斗道:“丢人啊!丢大发了!” 第5章 这一场殷切的期盼最后尽落了空,萧府众人的感慨已经不可以用“失落”二字可以形容。 五姑娘是最先忍耐不住的,一宿的激动却只换来了远远望见马背上健硕的身影一眼,不由得对车内出声之人生出了刻骨铭心的仇恨,绞着手绢之余,忍不住小声对着她娘嘀咕道:“为何温将军不入府宅,那马车里讨人厌的是谁?” 王夫人比女儿要懂得这里的弯套,温将军推辞着不进府门,便意味着祸事算是直接砸在了萧府身上,当下也顾不得搭理女儿,只对自己的儿媳妇陈氏说,让她给她的父亲——玉石镇的总兵陈百川带话,去打听下去温将军的去向。 萧山也是浓眉紧锁,只随着老祖宗入了佛堂,半天也不见出来,王夫人愁眉不展,一下子又倒回了东院的炕上。 玉珠看众位各得其所,便悄悄退下,回到了自己的闺房里。待得入了房中,忽然看见自己的丫鬟珏儿从闺房一侧的偏院进来,似乎是刚从府宅的后门处回来的光景,入了屋内见左右没人,才从怀里掏出了一封厚厚的书信递给了玉珠。 那玉珠展开一看,信纸其实是薄薄的一张,轻轻打开熟悉的字体便映入在了眼帘: “珠儿展信安好,因近日顽疾发作,病沉难起。近日略见好转,才得以托人送信与你。想你出府之际,我写信与萧家大公子,委托他亲自前来接你出府,萧兄自当照料妥当你之起居油盐,吾本该静心,然敬棠反复思踱,你寄居萧府终非长久之计。我已经着人在临近的易县选买了薄田房屋和一片果林,又吩咐可靠的人牙选买了两位憨实可靠的仆役,虽然比不得萧府的华屋美舍,然茅檐下亦有珠儿心之向往的怡然自在,房契地契一并作了你名字,随信送达,此后不便再书信往来,唯愿卿卿顺遂,王家诸事勿念,还望珍重。” 信上不过聊聊几语,玉珠却倚在绮窗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又看,久久没有说话。 倒是珏儿忍耐不住,看着玉珠眼里隐约的悲切,只当是那信里的话语招惹的,便小声道:“当初姑爷明明知道六姑娘您是受了委屈的,可是他却一力主张写下休书,将你休离了王府,如今又假惺惺的写信来凭惹了姑娘心伤” 玉珠这才慢慢合上了信,轻声道:“不要这般说敬棠,他当初若未写休书,我便要被押送到王家的祠堂家法了事,哪里还有现在的安稳?” 敬棠,便是玉珠前夫王昆的字。字如其人,如棠花一般俊雅,却注定要在最繁盛时凋谢。 犹记得得当初她被迫嫁入王家时,被解开头盖时,仓皇无助间看到的,便是那少年温和的笑:“珠儿莫怕,我自心知你不愿出嫁,愿如兄长一般爱你敬你” 只是当时心犹未沉稳,那若棠花一般羸弱男子的好意,也尽付给了无情的流水。 “其实他想要休我之心早便有了”听了六姑娘没头没脑的这一句话,珏儿自然是听不明白,就算是贴身服侍的丫鬟,也体会不到王昆的一番苦心。 打从去年起,他的病情便一日重过一日。可是他似乎并不担心自己,反而总是抚摸着她的长发叹息:“珠儿,是我对不住你,若不是当日听从母亲冲喜之言,又何苦累得你困于这见不得天的大院?王家的寡妇,是再不好出了这府门的。” 是呀,王家的上一代祖母便是寡居养大了三个儿女,其中又有一人做官位列朝中二品大员,得皇帝御赐的贞节牌坊。有了这等先例,新寡的王家妇人,就算是夜深耐不住煎熬,自觉守不住时,也自会有人逼得你守住的。 当时听王昆的叹息,她并没有说什么,却未曾想,他竟然抓住了那一次机会,终于将自己驱离了原本一生无望的牢笼失了名节,背负骂名被驱离,对于别的女子来说,也许是投井都难以洗刷的耻辱。可是他却知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想到这,她小心翼翼地叠好了手里的书信,连同房屋地契一并收入自己衣箱之中。 “敬棠”念着这名字,心里似乎便有一股暖意在流动,为何弥足珍贵的东西总是在擦肩而过后才会发觉? 两年的相处,点滴汇入了脑海之中,他的淡然微笑,却是记忆里镌刻最深的,他说“王家诸事”勿念,是说就算他有一日溘然离世,也毋须她怀念吗? 玉珠直到现在才彻底的明白——她的前夫,那个身体单薄羸弱的男子,总是那么的温和而与世无争,却是这世上唯一愿对她好,而无所求的人 不过世间无欲而心怀慈爱之人鲜有闻。最起码温大人是不打算日行一善的,就算事后萧山再写信相邀,也被婉言回绝了。 少奶奶陈氏那边派人打探来的消息总算有了眉目。当听闻马车里是何等的来路后,就连老祖宗也静默了半响。 原来那马车中之人,乃是朝中望族尧家的二公子——尧暮野。 提起尧家,大魏朝野上下可谓无人不知。大魏曾经一度动乱,渡江迁都,杨家皇室因为北人入侵,仓惶逃窜,据说当时皇帝携妻女微服出逃,又因为没有足够的盘缠买船渡江,而被垄断渡船的恶霸拒载。这样的落魄野史,至今为北人所津津乐道。 虽然大魏史官们在正史里绝口不提皇帝乞讨的破碗,可是有鼻有眼的野史足可见当时皇室的衰微。 俗话说,强龙压不住地头蛇。北方的皇族入了南方也不过是等待开膛煲汤的黄鳝,当地的豪强不买账,皇宫就只能修筑在乱坟岗。 而正是因为身居南方的大族尧家一力保举皇族,变卖了自家的祖产,开支了军饷才稳定了杨氏皇族的风雨飘摇。 当时北人一路追击到了凤城,还抓了当时尧家族长的妻子,让她劝降自己的丈夫。可是貌美的佳人才开口说了几句,那尧家的族长亲自拉弓一箭便射穿了劝降妻子的胸膛。 这一箭真是震慑敌胆,鼓舞了守城将士之心。最后不但守住了半壁江山,更是在北人内乱之际,渡江收复了大半的国土。 自此,尧家在魏朝的地位无人撼动。杨氏皇族稳坐皇位,却也要看尧家人的脸色行事。朝中的三位丞相,五位元帅皆是尧家人。 可是这位二公子尧暮野,更是位不逊色先祖的狠角。 尧二少父辈这一代,家族略显疲态,一直被江南大族压迫的皇族也是蠢蠢欲动,扶植了另一大族袁家与尧家分庭抗礼。尧家虽然是百年望族,可是子弟养尊处优甚久,及不上袁家的人才济济,渐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二少尧暮野却是力挽狂澜,摒弃尧姓庇佑,隐姓参军,在与北人的三城血战里再现了昔日祖辈的辉煌,凭借奇才以少胜多,扭转战局,收复了西北,让大魏的疆域拓展千里。 一战成名后,在朝内他帮助兄长长线布局,借卫康年宫闱巫术之乱,一举灭了袁家的威风,受此案牵连之人达上百人,经此肃清异党,尧家的百年大族地位再无人撼动。 尧家的家兄也是识时务者,主动让贤,将尧家事务一并让与二少代为处理。 至此年不过三十的尧少成为尧家真正掌权的族长,也是大魏朝举足轻重的弄权重臣。 可是现在并无战事,这等金贵之人不在朝中呼风唤雨,跑到西北这蛮荒之地又是何为? 不过既然是尧少,不屑于进入萧府就变得顺理成章,让人理解了。 要知道尧家百年望族,血统纯正,联姻的对象甚是讲究门族高贵。这皇族选妃,难免都有商家富户的绝色佳人,可是尧家却是非名门望族不结交,不迎娶,不同饮。就算是皇帝的女儿,嫁入尧家,也未见得被高看一眼。 也难怪昨日尧家二少只在商贾萧府前停留片刻便觉得浊气难忍了。 弄清了缘由后,老祖宗倒是把心思平顺了一些。此番温将军陪护的是这么一尊煞神,的确是难办了一些。 但既然温将军并没有对萧家大少冷言,便是还有斡旋转机。而温将军护送尧少所去的地方据此也不太远,就在半屏山的行馆之内。据说尧少要在此地拜访名医,诊治一番,也不知是染上了什么顽疾,居然要如此兴师动众。而他要寻访的这位名医,居然是隐居在此的当世华佗,陶逸老先生。 萧山打听好了之后,便备下了马车,连夜赶去半屏山拜会温疾才将军。虽然有些厚颜主动,但事关家族兴衰,脸面可以舍在一旁。 五姑娘听闻之后,自然是嚷着在家中待得甚久要与兄长一同前行。老祖宗想了想,说了句“不准”,只说五姑娘前段时间去了妙山赏秋,玩得着实疯野了些,荒废了女红功课,也该收一收心了。反倒是六姑娘不宜憋闷在家,能出去走一走总是好的。 所以待萧山出发去了半屏山不久,便让六姑娘也前行去那半屏山。只是姑娘家孤身外出,总是不妥,便叫着自己的贴身婆子柳妈陪着六姑娘一同上路。 当老太太主动开口,叫六姑娘见那温将军时,丫鬟珏儿也发觉出内里的情形不对。 只待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悄悄地对六姑娘说道:“六姑娘,老祖宗是不是急得没了章法。大少爷拜见温将军,何苦叫您也一同前往?” 有些话,一旦问出便是让人有醒腔之感,珏儿说着说着,忽然明白了老祖宗的意思。 想当初那温疾才入府时,第一眼看中是实在是六姑娘,可是六姑娘却一味地避让,加之大少爷不知跟温将军说了什么,他才移情了萧府二姑娘。此番老祖宗几次三番地示意着让六姑娘去见温将军,岂不是有替六姑娘拉线之意? 若是别的男子,珏儿只会替六姑娘高兴。王府那一页翻过,日子总是要往前过的。可是那温疾才如今的后宅那般糜烂,府外的相好也是无数,加之如今的地位,怎么会真心实意地迎娶六姑娘呢?多半是穆王西母的瑶池绮梦一场,三四天的露水姻缘罢了! 这等听了名字耳朵都会怀孕的浪荡男子,正经好人家的姑娘有哪个会没有父母相陪,便与之相会?就算是君子相见,过后只怕也会坏了名头的。而老祖宗却这般就让六姑娘孤零零上路了 萧老太太内里的用意让珏儿不敢往下猜了,只是有些发急地说:“六姑娘,您还是装病不去吧!那温将军再好,实在不是良人!姑爷不是给您买了天地宅院吗?待得这一节过了,您寻了由头出府去吧,总好过在这府宅里让人拿捏 六姑娘正用笔画好了一副玉把件的雕刻样图,此时自在地舒展着脖子,听着珏儿的这一问,便用长指敲着砚台上雕琢的玉蝉儿,微微笑着道:“我的珏儿也是会想得多了。倒不是从前的鲁莽丫头了呢!” 说完这一节后,她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随口轻轻地哼唱着小曲。那曲调珏儿听来甚是熟悉,正是她们以前在王府听到的“貂蝉月下酬义父”的桥段。那貂蝉为答谢义父的养育之恩,主动向王允建议吕布。 那一句“义重难相酬,玉石焚身成灰又何妨”温婉低吟,竟是唱出了几许弱女子决心赴汤蹈火的大度超然 只是往常听得惬意的曲子,到了这般光景,竟是让人心内堵得难受。 六姑娘哼唱了几句后,便慢慢停了下来,只是没头没脑地说道:“若不是因为府里出了事,还真不知陶逸老先生隐居在半屏山,人都说他妙手回春,只是不轻易替人医病,此番若是能见到他,也是算是不虚此行。” 珏儿眨了眨眼,隐约地感觉到六姑娘要酬谢的王允,似乎并不是她以为的萧家。 第6章 说是第二日出发,可是六姑娘并没有早睡的架势,而是不声不响地去了萧府后院的玉作坊。 这作坊还是萧家老太爷时留下的。萧家老爷子爱玉成痴,加之本身也是雕玉的高手,是以就算家业有成时,也从来没有让自己手上的功夫荒废过。这件小小的作坊便是他打理店铺生意之余消遣解闷之处。 玉珠小时刚入萧府,因为年龄太小,初进萧府总是会有些认生之感,有事没事喜欢亲近在萧老爷子的身旁。萧老爷子平时是个严肃一丝不苟之人,只有对待玉珠如沐春风,只将她小小的身子抱起,放在案子旁的一个软垫上,让她看自己雕琢玉器。 可如今,老太爷过世已经有六年,而府内再无人痴爱雕玉,这件小玉作坊已经蒙尘很久了。若不是老祖宗为了留个念想,这里只怕早就移作它用了。 今天就在晚饭时,玉珠的乖顺,让萧老夫人再次舒展了笑颜。得了老祖宗的首肯,从管事那得了钥匙,她才得以再入这间作坊。 待得进来,玉珠亲自点亮了桌案前的烛灯,环顾四周,因为久无人进来,案面竟然已经覆盖了满满一层的灰尘。 纤长的手指轻巧地点过揩拭起一抹尘埃,露出了乌木该有的光泽。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消散在屋内的昏沉浊气,发现自己竟如六岁时一般,只有在这斗室里才能找寻到那份不易的自在。 她并没有让珏儿进入到屋内,自己轻轻地挽起了衣袖,干净利索地收拾了案面,再将自己在衣箱里找寻到的那包裹打开,逐一排布而上。然后在一旁的展柜之上取下了一块开了一小半的玉料。 这块玉料是她曾经屡次尝试,也未及打开的 犹记得十岁那年,萧老爷终于让描画图样足有两年的自己拿起刻刀,学习雕刻印章。 看着她初次开刀便有模有样的架势,冷硬的老爷子竟然湿润了眼眶,似乎是在她的身上追慕到了故人的踪影,可是感慨之余,也下了断言:“珠儿,拿雕玉怡情便可,切莫太过沉迷其中,女子存在着先天的不足,在雕刻一行上终难闯出名堂” 这话,她原先是不懂,觉得祖父难免有些小瞧了女子,可是待得登堂而入室之际便明白了缘由。 玉是有灵性之物,每一块玉料都有自己的短长瑕疵之处,高明的玉匠,应该从剥离玉料开始便亲力亲为,熟悉粗料的每一脉纹理起伏,这样才能心中有勾勒,初步想出玉料的处置之法,“挖脏去络”,去掉玉料的瑕疵,留下玉本身的纯净。 那些买来处理好的玉料再凭着他人画纸再行雕刻的工匠,一辈子便也只能是个匠而已,难以企及匠师的精髓。 萧家之所以能在玉石镇独占鳌头,凭借的不光是雕工,更多是凭借独到处理玉料的法子, 可是玉料最初的剥离,却是既费时又费力的粗工,需要用特制的弓弦加水慢慢地研磨开来。这道工序中,力气便是最大的考验,这也是祖父说女子先天不足的缘由所在 回想到祖父的话,玉珠惬意地活动了一下脖子,转动几下手腕后,又从屋子一旁的工具木架上拿下了一件特制的弓弦,这弓弦是她十四岁那年自己琢磨出来的省力工具,又用积攒了足有一年的月钱,央求镇里的铁匠师傅萃取精铁打造而成。 可惜还未及使用,便遭遇了逼婚。当时她心情烦乱,只顾着央求祖母改变心意,竟然未及带走父亲遗留给自己的琢玉工具,还有这玉室里自己积攒下来的器具,便混沌匆忙地被塞入了花轿中。 而现在,她终于有机会尝试一下自己的工具是否应手了。 当弓弦固定,一旁的水漏开始滴水,玉珠纤长的胳膊顿时绷紧,紧贴着玉料的薄皮开始研磨切割 看似纤细的胳膊却是力道十足,浑然不是后宅小姐的娇软无力。 当然对这力道很有体会的,除了平日里六姑娘摆弄的玉料外,当是王家公子王云亭的那条差点被贯穿的大腿感触最深。 这便是日积月累不辍刻功的力量,加上有趁手的工具,那顽固的石料外皮,这次如橘皮一般被轻巧剥落,露出里面起伏美丽的纹理 玉珠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轻轻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审视玉料开始了粗雕勾勒最初的纹理。 珏儿在这斗室外一等便是一夜,当她终于熬度得耐不住,倚靠着门板坐在小凳上酣睡了一阵子后,那门终于发出了声响。 珏儿揉着眼,看见自己的小姐带着疲惫,微笑地看着她:“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真像个小儿一般” 珏儿半睡半醒,望着玉珠映在晨辉里的脸儿,呆呆地说:“六姑娘,你真好看” 玉珠是一早习惯了自己丫鬟色迷迷的模样,可是连夜的倦意也让她顾不得多调侃这丫头几句。 虽然一夜未眠,可是去半屏山的行程却单点耽搁不成。所以天刚放亮,老夫人命人备下的车马早在府门外准备妥帖了。 送行的人也颇为隆重,除了五姐和四哥外,因为头痛一病不起的王夫人带着不明的冷笑也亲自前来送行。而五姑娘则尤不死心哭哭啼啼地悄悄扯着她娘的衣袖,指望着母亲能临时更改注意,替她跟祖母说话,好让她也能坐上即将出发的马车。 最后惹得王夫人不耐地瞪着萧珍儿,若不是碍着一旁的仆人,真想扯着女儿的脸儿骂她是个短缺了心眼的傻货! 不过这一切玉珠都不曾在意。上了马车后,她再也抵不住疲惫,只倚靠着车厢,用喷香的手帕轻轻地蒙住了脸儿,在同行柳妈一句句的叮咛里酣然入睡了。 柳妈说了几句,也不见玉珠回答,过一会听着悠长的脉息便知六姑娘已经睡得实在了。 柳妈不由得错愕的闭了嘴,不知为何,她总是觉得这次被休离回来的六姑娘似乎是有什么地方改变了,以前那个温顺而爱笑的小姑娘,现在却不知为何,变得不那么叫人能看懂了。 放松地睡了一路,略有些颠簸的路途倒是变得浑然不觉了。快要入夜时,马车便已经赶到了半屏山。 老祖宗拿捏人心的功夫和积攒下来的人脉,到底是比萧山强了些。只几天的功夫便使了大把银子,终于是收买了温疾才身边的一个贴身小厮。有意无意地透露出萧府六姑娘已经和离,且随着家兄刚到半屏山的消息。 温将军这几日陪伴在尧家二公子的左右,往日里消磨营生的快活收敛了大半,生怕自己的放这位通身贵气,又阴晴不定的高门子弟厌弃,所以连一个侍妾都没有带。 当听闻六姑娘萧玉珠时,昔日的爱慕如浙江的海潮,钱塘的巨浪席涌而来。记忆力那略显青涩的小姑娘可真是不多见的俏丽佳人。 当下寻了由头,看似无意地路过了半屏山下的驿站,赶巧便碰上了六姑娘的马车。 再说那六姑娘,安睡了一路,自然饱足。待珏儿轻声呼唤声,便慢慢地起身,顺手揭开了盖在自己脸上的绢帕。只是揭开绢帕的一刹那,身旁的柳妈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掩着嘴问道:“六六姑娘,你这脸可是怎么了?” 玉珠被问得有些茫然,待得揽了随身的小铜镜这么一照,才发现半边的俏脸上竟是起了红红的疹子,当下她也不由得愕然,轻声道:“这可是得了什么病不成?” 柳妈这下子也变得有些心急火燎,此番她得了老太太的授意,是要借六姑娘打开温将军的门路。可是,只一路的功夫,六姑娘的脸便成了这模样,这叫她老婆子可怎么行事啊? 就在这当口,便听到外面有男人高声道:“听闻驿站的驿官通报,萧府的六姑娘到了此地。温某不才,可否请故人下车一叙?” 相比于柳妈的无措,丽珠倒是更镇定一些,一边抓起一旁带兜帽的斗篷,一边柔声道:“车外说话的可是温将军?” 对于美人,温将军自有一套赏鉴之法,除了皮肉妩媚之外,这身音的娇软才算难得。若是两者兼备,该是怎样的天生尤物? 可马车里的这位佳人,明显是两者兼备,光是听一听声音,便叫温大将军耳朵酥软了一半。待得马车帘掀起,先是一位小丫鬟跳了下来,然后一位老婆子搀着一位披着深黑色斗篷的小姐,施施然从马车上下来。 那佳人身着斗篷的帽兜太大,堪堪遮住了凝脂的半边玉颜。可是这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风情,就已经叫花间游走的高手看得有些恍神了。记忆里略显青涩的佳人如今已经是悄然绽放,眉目间不经意的眼波流转,直叫人指尖都略觉酥麻。拥这等佳人在怀,可是人间何等惬意之事?不知她究竟犯了何事,竟叫王家小子舍得写下休书一份。 心内这般思踱着,温疾才几步上前,高大的身材立在玉珠眼前,震慑西北的煞气全然收敛在一副斯文有礼的翩然风度之下。他走上前去,温声道:“正是区区,想不到六姑娘还记得在下。” 六姑娘紧了紧帽兜,半低着头,“不知会在此处巧遇将军,玉珠容貌不整,还叫将军见笑了。” 温疾才刚想说姑娘客气了,可突然发现那帽兜的一侧隐约露出一片红疹。若是别人脸上长的,可不叫人厌弃得转身就走。可是生在这位六姑娘脸上,立时叫人心疼得无以复加。 也许是看到了温将军错愕的表情,六姑娘后退了半步,低声道:“一路舟车劳顿,身体不适,半边脸起了红疹,不能这便赶着与兄长汇合,寻访名医,便不多叨扰将军您了。” 叫佳人受苦,绝不是英雄的风范。温疾才犹豫了一下,连忙道:“之下正巧结识一位名医,只是世外高人总是有些许的脾气,他不轻易与外人看病。待在下安排妥当,管教六姑娘药到病除,你看可好?” 玉珠听闻了这话,倒是羞涩得轻轻抬头,扫了温将军一眼,低声道:“温大哥的美意,玉珠不敢卷拂,即使如此,那边有劳了。” 温将军听得了六姑娘的允诺,竟微微松了一口气。再听她改口唤自己作“大哥”,更是平添别样的酥麻。 这小姑娘看着人不大,可打小待人便冷冷淡淡,当初与她见了几次之后,再去萧府就见不到她的踪影。后来听萧山无意中提及,这位六妹犹喜斯文公子,却对征战沙场的武夫有些许天然的厌恶。这样的话自然是叫当时还是校尉的温疾才听得不大入耳,可是有些愤愤然。 可是现在他位高权重,把持西北的兵权,面对这商户家的女儿,自然是多了一份居高临下的从容。这么个娇娇软软的小娇娘,养在宅子里,哪里懂得品琢男人的优劣,待得以后与他幽约时,管教她懂得武夫之于那病丈夫在床体间的差异。 想到这一节,温将军俊逸的脸上笑容更胜,只转身吩咐着自己的亲兵护送着六姑娘去驿馆的客房休憩。却全然不提她的兄长萧山正在半屏山行宫的客房等待着面见自己。 花前月下,只需要佳人皆可,至于佳人碍事的家兄,自然是能免则免的了。 可是温将军这才辞别了家人,犹带着些许的意犹未尽,却发现一个高大冷峻的男子带着几位家仆正立在他的身后,似乎将方才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第7章 温疾才在男女私情一事上,向来是甚是放开。他虽风流却自诩不下流,采玉寻芳凭借的俱是你侬我愿。至于流连勾栏妓馆之事,也绝不沾染。毕竟使了银子权势换来的艳色怎么能彰显出温卿的名流本事? 可是如今回头发现,自己方才的言语俱被这身后之人听入了耳中,竟然难得升出了勾栏被人抓包现形的窘迫。 只因这位一身奢霓华服,通身贵气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大魏尧家的二公子尧暮野。尧家百年富贵,将养出来的灵气到了这一代尽是附着在了这位二公子的身上。 只见他墨发束于峨冠之中,长长的发带在脑后飘逸,衬托得微吊的眼儿带了几分摄魂的不羁风流,一身柔锻华服下摆宽大,衣袖飘摇,看上去飘逸洒脱,宽宽的腰带勾勒出挺拔的腰线。这等峨冠博带的风姿在西北的漫天黄沙里甚是少见。当地人深受北人影响,衣着服饰自然崇尚节俭,不似京华的绚烂奢靡。但连温疾才这等武夫在见了大族的风采之后,也对这等鲜衣华服的风雅心生爱慕之情,暗自琢磨着过后要不要效仿之,裁制几件来穿穿。 可此刻,他可顾不得欣赏二少的风度,只被二少嘴角的似笑非笑弄得有些忐忑。只让温疾才担心着自己刚才撩拨商妇的行径,被这位高门子弟鄙夷了。 “久闻温将军虽战场之上骁勇灭敌,可身在后宅却是个难得的文雅知趣之人,今日一见,果然不是虚言,真是叫尧心生艳羡啊!” 自从尧二少到达西北后,温将军便一直陪伴他左右,只是这位贵人许是嗓子受伤的缘故,平日里不太多言,加之那高高在上的气质,更是叫人有种相形见拙之感。是以温疾才并没有私底下与这位二公子攀附上什么交情。 但是现在这尧君的调侃之言,倒不似嘲讽,更像是同袍们互相交流着风流韵事,这不由得让温将军的心情为之一松,低头抱拳也跟着笑道:“让尧太尉见笑,只是怜惜那妇人生得姣好,却偏偏在脸面上生出毛病,不加思索便胡乱应下了那妇人求医之事,现在想来,陶先生正在为太尉医治,在下方才之举,甚是欠了周详,不若一会在下派人去回了那妇人,免得干扰了太尉之清净。” 尧暮野慢慢举步来到温疾才的身前道:“我已经向圣上辞官,赋闲下野,不过是个散漫的闲人,尧将军不必再唤某的官职。” 的确,就在一个月前,尧暮野以身有顽疾,不堪国事为由,请辞了总管政务的太尉一职,然后便前来西北寻医访药。 温疾才不是京中的官员,不太了解内情,可当听闻他受了尧家大公子所托,要接待这位京城贵客时,要好的同僚可是暗自给他提了醒——别看这位二少如今下野,但那不过是以退为进,给皇帝一个下马威罢了,这位闲人的手里,依然紧握着大魏的命脉,要不了多久,这位二少就会东山再起,所以千万别误判的局势,怠慢了贵客。 温疾才是个识时务者,自然将好友的提点记在心头,只拿这位闲人依旧如朝中太尉一般敬重。但听到二少之言,也立刻改口道:“二少莫怪,只因为温某极其敬仰君之治国之才,在温某的心内,只君才配得上这般国之重任。” 尧二少也许是近几日喉咙顺畅,心情也大松的缘故,一向面色冷淡的他,竟然是含笑听完了这一顿西北风情的马屁。然后接着温疾才的话道:“君子中诺,既然将军这般看中某,某又岂敢让君在佳人面前失信,明日,某便不去医馆,陶先生当是有空,将军自可去医馆安排求医之事。” 温疾才一听,对这位尧二少倒是真正生出了几许的类友之谊。 既然得了二少的首肯,接下来的事情如入渠的流水一样顺畅了。 温将军在照拂佳人上一向心细而周到的,但有很能把握体贴的冷热火候。府宅里的良家并非那些个馆妓,一味的殷勤献媚,反而让人心生疑虑。 还不若张弛有度,让佳人琢磨不定,便增长了几分相思,平添了几分日后的缠绵。是以温将军虽然很想再会一会佳人的娇艳,却到底忍住,只指派了自己的随侍前去接送六姑娘入医馆行医。 于是柳妈与珏儿便陪着六姑娘一同上了温将军派来了马车,到了山脚下时,又改乘了软轿,这才到了半山腰的医馆。 半屏山林茂通幽,虽然是入了深秋时节,可是举目一望,依然有溪底白石,枝残红叶的野趣。而陶先生的茅屋便在一道石头垒砌的半墙之后。 陶老先生乃是当今隐世的六大怪才之一。一手回春的妙术,脾气却甚是古怪。他只所以肯答应给尧家的贵公子医治,也是在是因为当年欠下了尧家的一份人情,这才勉强出手,现下却骤然又多了一份给小娘子治疹子的差事,怎么能不勃然大怒? 待得侍从表明来意后,任凭他把温大将军的名头说得山响,老先生却是话从嘴里横着便扔了出来:“这等毛病,叫她去自家的炉灶里抓一把炉灰抹了便是!何苦搅了老朽的清静?不看!不看! 那办事的久在温疾才的身边,自然是了解自家将军的秉性,原本在佳人面前说满的事情,却生生被这老儿搅合得失了颜面,若是温将军此时就在此院,恐怕是要勃然大怒,一刀砍了这老儿的实心头颅! 可将军此时不在,若是真让这萧府的小娘子顶着半边的红脸回去,只怕将军失了脸面,那犀利的一刀便要砍在自己的脖子上了。于是便硬着头皮道:“此事将军昨日已经禀明尧二少,二少也是点头了的” 老头的山羊胡一翘:“既然他点头了,你找他便是,干老朽何事?快走!污浊之气,仔细熏坏了我一院子的草药!” 就在这时,玉珠慢慢摘下兜帽,轻移莲步走到了老先生的面前道:“玉珠向老先生赔不是,若不是因为小女子,先生自当饮茶自在,小女子有一物赠与先生,还望先生笑纳。” 说着,从斗篷的怀里取出一捧绒布包。珏儿在一旁看得分明,那包里包裹着的,正是六姑娘临行前,在斗室里耗费了一夜的功夫雕刻出来的玉器。 这玉器其实便是一个盛装药丸的玉盒,乃是寻常可见的器物。 陶老先生倒是不奇怪小姑娘此举,因为陶逸爱玉的癖好,早就流传于世间,有心人稍微打听一下便可知。显然这小妇人也是听说了这传闻,便投其所好,讨好自己。 他虽然被这姑娘出众的容貌晃得失神了一下,可到底是久历沧桑的老者,比那些个根基不稳的年轻人要来得稳重,所以很快就回过神来,语气依然不见温暖,却是比较着先前和缓了些:“这等俗物,我有许多,不缺你这一个,自拿回去吧!” 可是玉珠却微微一笑,伸手解开了盖子,玉手轻托,展示着药盒的内里。 陶老先生原本是不屑的一瞥,可这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眼了。 前朝玉雕多是浮雕,讲求的是花纹的精细。到了当代,又以圆雕为最美。雕品立体不再局限一面,观者可从四面八方欣赏精美的雕品。可是浸染玉雕的资深者当知,世间最难得的珍品当时镂雕,世间掌握这等奇技之人寥寥无几,尤其是在一代玉雕大师袁中越身故之后,除了他遗留下的几尊雕品外,此技近乎成为了绝唱。 可是眼前这小小的药盒,却是极浮雕、圆雕、镂雕技艺于一身,小小盒盖上的兰花蟋蟀浮雕纹理清晰,逗趣可爱,整个盒身仔细一观,通体圆润,不见败笔,原本白玉之上有一块暗褐色的瑕疵,也被巧妙地雕刻成了圆环卡扣,可以固定盒身与盒盖。这等圆雕技艺,可谓上乘。而再看盒子的里面,竟然是被镂空雕琢成两层,中间那一层,如同荷叶脉络一般,隐约见底。这样的药盒,最适合盛装需要保湿的药丸,下层注水,而中间的一层如笼屉一般讲药丸架空,盖上盖子,药丸可以保湿很久。 这三种技艺交融本就不易,更何况这药盒小巧得很,更是考验雕工的功底,若不是熟谙袁大师的技艺,还真要疑心这时袁中越的遗作呢! 陶老先生本就爱玉,加之这又是与他的药理相关的小物,一时间竟是比绝色佳人一般还叫老先生血脉泵张,急于想要占为己有。 待老先生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将姑娘的纤手连用药盒一并搂在了手里,顿时大窘,连忙收手,又咳嗽了几声,冷声道:“这物想必花费了小娘子不少的金钱,若是有心赠与老夫,老夫也不会无功受禄,该是多少,老夫会等价奉上。” 别看老先生闲居茅屋,是隐士的高洁志趣,可是早年积累下的金银却是不少,遇见心爱之物,还是用真金白银买来才心安,也免得事主反悔,日后再来索要。 玉珠虽然被老先生不小心轻薄了玉手,却一直面带微笑,听了老先生的话,才不紧不慢地道:“不必老先生破财,惟愿先生肯出手医治一人,玉盒愿无偿相赠。” 陶逸觉得与妇人纠缠甚是疲累,懊恼道:“你那脸儿,不过是沾染紫葵花粉,被毒性蛰了罢了,几日后自会便好,何苦来用这等雅物来拿捏老夫?俗人也!不可耐!” 第8章 听老先生的鄙薄之言,玉珠并未动怒,倒是一旁的珏儿有些沉不住气了。 六姑娘在这小丫头的眼里,便是谪仙般的人,如今却被个老头指骂着是“俗人”,叫她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那玉盒雅物,便是我家姑娘雕刻出来的,怎么我家六姑娘反而成了俗人?” 此话一出,顿时叫陶老先生大吃一惊,惊疑不定地望着眼前看是羸弱的女子。老先生自诩结实大半天下的玉雕行家,却不曾想这让他惊艳之物,却是这么个年岁不大的姑娘雕刻的? 当下眉头一皱,直觉这姑娘甚是狡诈,许是在扯谎。 可是这时,却有一道略微嘶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若是俗人便雕琢不出这等妙物,看来这位小姐当是有一副玲珑心思了。”众人循声一望,却看到尧家的二公子正立在院子的门口,嘴角带笑,眼望着扭头回身朝他望来的玉珠。 玉珠并不识得他,只是她自小寄居人下,心思较于那些无忧的少女要敏锐得多,加之她在王家经历的两年,更是让她敏于察言观色,所以她马上察觉到这位容貌不俗,气宇不凡的公子并不像别人见到她出众的容貌如痴如狂的样子,那笑意只是浅浅的一层,一双微吊的凤眼中潜藏着的便是深潭古兽一般让人寒颤的冷意。 既然不知他的身份,玉珠并不接他的话,此人危险,当敬而远之,避免节外生枝。再说今日之事,不可一蹴而就,既然陶先生很喜欢她的作品,便可徐徐图之。所以转身朝着老先生又做一福道:“我并不是为自己求医,只是有位故人身染宿疾,危在旦夕,是以贸然叨扰老先生,既然有客拜访,玉珠便不多叨扰。这药盒本是一套,分作四季野趣,先生若是喜爱,只管差人来驿馆找我便是。” 留了诱头后,玉珠便告辞转身欲离开,可惜六姑娘虽然心思聪慧,却是漏算了自己的身体安泰。她在出发前一夜,熬夜雕刻,未及打磨,所以昨日到达驿馆后又是一夜的熬度,今日才拿出了一套成样子的药盒来。 她平日茹素,不喜荤油,加之玉雕本就耗费心神,常有些血气不畅头晕的毛病,而半屏山又较之山下骤寒许多,是以夜里感染了风寒,这般疲累后早餐也没有多食。 如今在这院子里言语耗费了太多心神,转身离开时,已经是强弩之末,她虽然未抬头,却能感到那突然而来的华衣男子一直冷冷地望着她,待得走门口,路过他的身旁时,可以嗅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衣香,那香气不知怎么的,叫人闻了有晕眩之感,接下来便是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倾斜了下来。 依稀间,似乎是有一双铁臂拦住了自己,再然后便是愈来愈浓烈的香 无忧而眠,乃是世间至宝,可是玉珠却是有许久未曾这般踏实的酣睡了。所以待得几次沉沦在攀爬不出的淤泥里,终于努力着睁开了眼时,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软榻之上,待她凝神看清了悬于头顶上的幔帐纹理,微微眨了几下眼之后,猛地坐起身来。 可是突然一动,又是一阵晕眩。就在这时,听到珏儿在一旁略带颤音地说道:“六姑娘,你可总算是醒过来了,是要吓死珏儿吗?” 玉珠看见珏儿在身旁,便凝了凝神,问道:“我这是在何处?” 珏儿说道:“刚才您晕了过去,陶先生替您把了脉象,只说您疲累过度,熬费心血,当进补些补气益中的药材,然后那位公子便说不宜打扰陶先生的清静,便带着您来到了他的行馆我和柳妈阻拦着说不妥,可是却被那公子身后的侍卫痛斥了一顿” 说到这,珏儿顿了顿,紧张地道:”六姑娘,你可知那位公子是谁?” 此时沉睡了一觉,玉珠的精气略微恢复了些,微微揉着头道:“可是尧家的二公子?” 珏儿有些被小姐的未卜先知吓到,说:“六姑娘,您可真神了,是如何猜到的?” 玉珠微微苦笑,她那时身体不适,自是强撑着,一时也没有醒悟到。可是现在仔细回想他独特的声音,不正是与当时在府门前华轿里的声音一般无二吗?再说,那人通身不易亲近的清冷,不是名动天下的尧二少,又会是何人? 只是她有一样不解,就算这位尧二少屈尊纡贵,肯于施以援手解救商妇,可是也不至于殷勤到要将她带到行馆里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声响,原来是行馆的侍女送来了熬制好的汤药。 久闻尧家这等百年大族的风雅,是皇族都难以企及的,如今看一看这些端药盛水的侍女们,便可窥一斑,这些侍婢们都是容貌绰约,仪态风雅,衣着饰品无一不精巧别致。若是不说,只当是大家的闺秀,哪里想到会是华府豪奴? 珏儿立在她们的身旁,有些无措地看着她们优雅地掀开妆镜,调抹胭脂,要替六姑娘整理仪貌,连忙道:“小姐才刚刚醒来,你们为何这般折腾?” 为首的女子,面带微笑,带着客套的疏离道:“尧少请六姑娘到前厅一叙。” 她并没有询问玉珠是否同意,态度虽然客套委婉,却是不容置疑。 珏儿听得不入耳,尧家公子叫六姑娘一叙,这般隆重的打扮可是何为?难不成当她家姑娘是舞女歌妓不成? 可还未待她开口,六姑娘已经欣然起身,坐在了妆凳前,许是透过妆镜看到了珏儿一脸的不忿,便笑着开口道:“珏儿你也累了半响,少说些话,坐到一旁喝茶养神去吧!” 珏儿不由得一愣,她与六小姐朝夕相处,自然能听出六姑娘的是在隐隐地指点她休要多言。 于是她就算再心有不平,也强自按捺着立在了一旁。 不过六姑娘看似随和,却看了看铜镜里自己那已经明显褪去了疹子的脸,又对那些给她上妆的女子们道:“陶神医说了我的脸被毒花粉蛰了,还请缓施水粉,免得复发。” 既然六姑娘这般说,那些个女子就不好再往病患的脸上扑粉,所幸这女子天生白皙,加之疹子已经褪去了大半,就算不施粉黛,也依然明媚,算不得素颜失礼,便只替她挽起了高高的发鬓。 可待到换衣时,六姑娘依旧婉言谢过了她们递送来的锦衣,这便让为首的那位女子不悦了:“还请六小姐担待,收拾得整齐些,能与我家公子同席而谈者,皆是大魏之名士贵戚,若是有庶民衣衫不整者冲撞了公子,也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失责。” 这言语间对这位商户女子的不屑显然呼之欲出。玉珠柔柔一笑,径自来到屏风前穿上了自己的衣物,柔声细语地说道:“久闻尧二公子乃人中俊杰,曾经亲历军营建下奇功,想那军营之中皆是莽汉粗人,军袍牛革,只怕姑娘们也不能替那些将士们逐一的剃须装扮,扑粉涂香。若轮失责没有遮挡粗鄙伤害了公子的慧眼的罪过,也是罄竹难书了。是以足可看出尧公子的礼贤下士,平易近人。玉珠出身微贱,就算以华服饰之,也不过是东施效颦,徒增笑话罢了。而且,我身上的这件衣服虽然不是华衣锦缎,却是亲手搓麻成线,采棉为衣,清溪涤荡,暖阳烘晒,并未见沾染污秽,何来冲撞?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那位女子乃是尧二公子的近身侍女名唤锦书,久在尧家大族,难免也生出了鄙薄庶民的心思。而眼前这叫萧玉珠的女子,虽然美矣,可是也不过是西北的徒有美貌的商妇罢了。原是不配跟公子结识的。如今公子舍了脸面给这民妇,只应诚惶诚恐,感激涕零,谁想到这妇人居然推三阻四,让她这做下人的难做,是以反感之下,言语间并未给这位六小姐太多的周详。 可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柔的小妇,却是生得一口尖牙利齿,几句话便说得她哑口无言。再细看这女子,身在华府之内,却并未见半点惶恐,不卑不亢,神态自如,倒是在如花的容貌之外,平添了几分洒脱之气,再听她方才之言,绝非乡下无知的蠢妇,绵里带刚,叫人看轻不得。 锦书毕竟是门阀大家里的侍女,来不得土绅家里奴婢的飞扬跋扈,是以被玉珠含而不露地点了又点后,便勉强笑道:“小姐之言有理,是我们这些下人多事,怠慢了公子相邀的贵客,还望小姐海涵。” 玉珠只是微微又一笑,待得穿戴妥帖后,便说道:“还请姑娘带路。” 这半屏山的行馆,据说是尧暮野当年平定西北后,尧家夫人心痛儿子在西北的漫天黄沙里受苦,特意调拨了银两,派出京城里的工匠,在这里修筑而成的,指望着儿子在征战之余,有个纾解疲累的雅致之处。 是以这庭院里的楼阁假山转廊都是与西北的粗犷大相径庭,行走其间竟有来到江南之感。 玉珠随着侍女来到了一处暖阁,只见这暖阁的地板之下烘烤着几个炭盆,虽然只挂着锦帘避风,可是却已经暖意袭人,春意融融了。 那曾在陶先生庭院里见到的男子,此时倒是一副松散的居家打扮,除掉了峨冠,只是将盘起的发髻用一根檀木发簪固定。一身松散的宽袍也未束带,甚至脚上也除下了鞋袜,仅是趿拉着一双高高的木屐坐在了一张摆满了茶具的桌旁吗,看样子是刚刚洗漱完毕,准备了茶具要品茶一番,而随侍的侍女仆役们俱在暖阁之下,随时等候差遣。 那锦书引领着玉珠上了暖阁后,也驻足停在了暖阁外。 玉珠一边慢慢地登上台阶,一边想着:看来尧家的二公子并不比他的侍女懂礼,这般懒散的打扮,哪里适合会客? 只是客随主便,更何况是这等位高权重的主人? 玉珠只当他身着礼服高帽,向尧公子问安之后,适时地低垂下了头,来个非礼勿视。只是这般低垂,便看到了二公子那一双踩着木屐的脚。 这双脚脚趾修长而均匀,保养得宜,指甲也修剪得甚是精细,并不见市井露脚男子的粗鄙这位真是是上过战场之人?怎么不见脚上有些微的薄茧? “好看吗?”略微沙哑的男声清冷地问道。 玉珠略一回神,微微有些不解地半抬起头,只见尧二少正提着提着碳炉上的小壶,一边烫着茶盘里的几只小茶盅,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玉珠正在思踱,他问的是自己的庭院好看,还是茶壶好看时,尧二少接着补问道:“在下的脚好看吗?” 玉珠难得会被人说得有窘迫之感,只是这次的确是自己有些孟浪,不该盯着二少的脚看。 可是他的话却叫人难以回答,有不好得罪二少,便只说:“乃伟丈夫的脚。” “哦?”二少挑了挑眉,“小姐之言,从何说起?” “听闻夸父乃大神后土子孙,巨人族,脚掌硕大,善奔跑,是以能追云逐日。而二少征战西北,行军神速堪比夸父,是以二少的脚,乃伟丈夫的脚。” 尧暮野听了玉珠之言,倒是脸上浮现了些许的笑意:“听闻我那伶俐的侍女都被六小姐你驳斥得哑口无言,本是不信,如今一看,姑娘的口舌堪比春秋说客啊!一路走来,某听过西北官员士卿赞许无数,当属姑娘之言,最为悦耳动听。” 六姑娘听得尧少的话头不对,一时揣测不出他的用意,便也微微一笑不再言语,只待他开口陈诉留客之意。 第9章 尧少温泡好了两盏香茶后,单手挽着宽大的长袖,亲自执着一盏径自送到了玉珠的面前。 “西北虽然不产茶,可是这里善品者确实不少,滇川的红茶入了西北,又加入了一道蒸制工序,配以羊乳,竟然增加了一别样的甘甜滋味,当年我在兵营里时,便最爱这西北酥茶之味。” 尧少竟是这般平易近人,全然不见了早先在萧府门前厌恶商贾浊气的清高。 玉珠自然是有些受宠若惊,接过这茶,谢过了二少后,浅饮了一口,含笑道:“奴家虽然长在西北素日总是饮绿茶,竟不知这酥茶的美味,这一品酌,果然味道甚佳。” 有些女人的柔美,是从骨子里散溢出来的,六姑娘便是这样的人,那一口红茶被她含入口中,再轻轻咽下,两片绛唇若涂抹了上好的凝脂甘露一般,微微一抿间,粉红的舌尖在唇齿尖若蚌肉一般,羞怯地露出一点,又快速地收了回来。 这本是不经意的动作,可正是来得自然而不做作愈加的勾人心魂。 尧少端起茶盏,慢慢地喝着自己的那一杯,那一双眼却越过杯沿儿上方,目光晦暗不明地望着六姑娘那抹了光儿的一点绛红。 玉珠肯快便饮完了这小小的一盏,既然尧少还在品琢,她自不便打扰。既然不能低头检视着京城贵客的一双伟丈夫之脚,更不好去随便去看尧少通身贵体的曼妙,玉珠只好微微移动了下身子,在暖阁的软垫上微微侧身而坐。 可是当她侧过身子,打量这暖阁一角的摆架时,目光不由一凝,有些发愣地看着一尊檀木架上悬挂的一条玉带板。 受了皇室大族风气的影响,时人爱玉。男子腰带的带头通常用玉扣装饰。可是整条腰带都用玉的,却少之又少。一个是因为那玉腰带对佩戴者身材的要求甚高,大族皇室,终日酒宴,极少没有大肚子的。今日多食一盘酒肉,明日里那玉腰带便系不上了,若是编些丝绳扩展连接,又不甚美观,而且若是想要戴的舒适,更不能佩戴整块的玉板腰带了。 可是眼前的这条,却是采用了镂雕的技艺,玉板与玉板之间以挖空的玉环相连接,可以随着身形服帖变化,整个腰带不用半根丝绳连接。屋外此时夕阳正在西射,道道金光透过玉带的镂花,美得不似凡间之物 这玉带,她见过,亲眼见过一双有力的大手一点点地将它雕琢出来 “爹爹,这玉带甚美,给珠儿带可好?” 那个魁梧的男子闻言,笑着将她举起道:“珠儿的小腰都没有爹爹的胳膊粗,可能带上?” 这话逗得那时年幼的她咯咯直笑 就她看得直了眼之际,尧二少终于也饮干了自己的那一杯,望着六姑娘侧影问道:“好看吗?” 这一次六姑娘回神得略慢了些,也没有问二少所问何物,脸色有些微白道:“尧少屋舍之物无一不雅,哪一样都好看” 尧少脱了木屐,干脆盘腿坐在宽大的软椅上,宽大的衣袖舒展在两侧,眉眼不动,却添了几分冷硬道:“小姐口齿伶俐,能言善道,为何见到了你父亲的雕品,反而夸赞不出几句好的来?” 玉珠有些屏息,静默了一会后,俯身跪倒:“罪人之后袁玉珠见过二少。” 既然尧暮野说得这般的笃定,想必是派人详查的了。她的身世是隐藏不住的,当年父亲被搅入了袁党巫蛊乱宫的案件中,差一点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不过父亲那时身染恶疾,未及等到圣旨,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当今圣上也算是个仁君,罪不及亡者,只罚没了袁中越的所有家产,尽数充公,这才保全了当时只有六岁的玉珠性命。 如今当年搅动风雨的事主就坐在眼前,玉珠也不知这位尧二少为何心血来潮,将自己打听得这般清楚,可是无论如何,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就是了。 见六姑娘俯身跪下,施以大礼,尧二少也不着急叫她起身,只淡淡道:“看来萧家的大胆,真是由来已久,罪人的女儿也敢收留,也难怪能雕出败笔的玉雕,嘲讽太后当年你父亲没曾领旨受刑,萧家人可以代领了” 尧少因为嗓子受伤的缘故,音量并不大,如同一旁香炉里的青烟一般,袅袅出口便消散了。可是听在六姑娘的耳中却是不寒而栗。 只因为坐在她面前的不是寻常的高门弟子,更是曾经朝中的太尉,如今依然隐身其后,执掌尧家大权的尧暮野。言语轻落,便是几十口的人命消逝。听他话里的意思,是要罪及萧家 “玉珠当年尚且年幼,萧家的不过是怜惜猫狗一般将我养大,然因为玉珠不堪,已经被逐出萧家,并改回袁姓,还请君上明辨,若是要惩处,也是玉珠一人领受,以免因为蝼蚁一般的女子而辱没了君上公正廉明的清誉”玉珠俯跪在地上,说出这席话后,便静候着尧二少的发落。 尧二少垂着眼儿,看着那俯跪在地的女人,虽然看不到她的神情,可是那露出在衣领外的脖颈处隐隐有汗渍,可见说这番话时,着实是心内发了急。 而从方才这女子踏入暖阁以来,应该只有此时,这位甚是狡诈老熟的女子总算是泄露出心内的一点真实情绪。 他依然慢声道:“起身说话吧。” 玉珠不敢不听,站了起来,立在尧二少的身前,那一双若秋波的眼儿,因为心内的情绪,沾染了一层薄雾,显得更加水润闪动。 “听闻了姑娘的事迹,某深觉姑娘处事老道,倒不似个十六岁的小女子,自己往脸上涂抹葵花的花粉,借此接近温将军,更是心机缜密。这样聪慧的女子,虽然出身鄙薄,可是找寻个好丈夫还是不成问题的。可萧家却将你嫁给了个病痨,处处苛待于你这个养女,缘何你如今自顾不暇,却因为萧家满门的性命,而真心实意地发了急?” 玉珠抿了抿嘴,并没有诧异男人看出自己故意毁容的小计,可是被这男人一直居高临下的审视盘问,经犹如回到小时,感受到在书房被祖父检查书画功课时,被申斥笔力不足的困窘。 她轻吸了口气:“只因为求告无门,玉珠略施拙计,自然逃不出二少的法眼。可是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玉珠只记得萧家对玉珠的恩德。至于您说的那些不好,又岂可用曾经领受的恩情来加减抵消?若是因为君上因为萧家收养玉珠的缘故,而降祸害了萧家,玉珠真是罪重以极” 尧二少一边听着一边眯着眼,道:“刘小姐之言甚妙。恩仇不可相抵消却不知若是我看在小姐你苦苦哀求的情分上放过了萧家,免了他们在贡品上除了纰漏了的罪责,小姐能否铭记在下的这份恩情呢?” 玉珠能听的出,这尧少的话语里有回旋之意。事实上,自己也是因为摸不透这份尧少的脾气秉性而一时心内大乱。她如今听了这松口之意,心内顿时微微一松懈,同时有些懊恼的发现,这个男子当真是可恶以及,也不亏是浸染宦海已久的老油棍,从自己入了暖阁起,便一直在言语间刺探拿捏着自己的软处七寸。 不过身居高位者,都是喜欢掌控把握全局的。玉珠虽然心有懊恼,更是因为心沉尧二少千方百计拿捏自己的缘由,但依然适时露出惊喜的表情道:“若是尧二少肯如此,玉珠自当感恩铭记二少的恩情。” 尧暮野虽然知道这女子奸猾得很,可是看她此时脸上浮现出笑意,樱唇微启,露出洁白皓齿,竟是比方才矜持而做作的笑要更加的明媚动人,不由得让二少的眼儿又眯了眯。 他站起身来,走到了玉珠的近前道:“你因为在脸上涂抹了毒花粉的缘故,除了脸上长了疹子外,对于与紫葵相克的檀香也变得敏感了些。而我身上的衣物恰好俱是熏染了檀香,所以小姐你才会被迷晕,因为怕小姐余毒未消,故而在见小姐前,在下沐浴更衣,也没有再穿熏染过香的外衣,衣衫不整了些,六小姐不会太过见怪吧?” 软硬兼施,恩威并重,这等拿捏人的伎俩,玉珠自问就算琢磨透了其中的精髓,恐怕也不如尧少这般运转自如。可总是要配合好了尧少的情致,当下微微红了脸道:“谢尧少的体贴只是不知玉珠这等被休离出门的下堂之妇,该是如何感激尧少的恩德?” 玉珠是故意说得这般轻贱的。尧少虽然照比温将军之流,对她要来的冷淡的多,可是从他的眼里,玉珠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一点点危险的气息,而且这位公子如猫儿戏鼠一般,慢慢地折腾于她,也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过幸好这位是尧家的公子,是个在商门前伫立片刻都觉得浊气难忍的金贵之人。 就算他因为自己的容貌而生出几许玩味之心,可只要想到她是个失了名节的商妇,向来也会让尧二公子望而却步了。 果然此话一出,尧二公子静默了一会,声音似乎又冷了几分道:“的确是有一件事要拜托六小姐亲手为之可否请六小姐随我到内室一叙?” 玉珠听了此言,不由得一愣,难道是她看错了这位公子?看着清冷,竟然是比温疾才之流都要心急? 虽然看到玉珠踌躇,尧二少却似乎少了些方才的戏弄之心,只是略显清冷地道:“六小姐不是要全力维护你萧府的周全吗?做好了这一件,你便可以与你的家兄离开半屏山了。” 玉珠咬了咬嘴唇,迟疑地随着身前高大的男子入了内室之中 玉珠自问自己在萧府的书房里,见过祖父收藏的若干玉器珍本图画,可是她总是没有想到会在名动天下的尧二少的内室帷幔之后,见到那么一件只书本上见过的邪魅以极之物! 杨家皇族南渡以前,内宫犬马声色糜烂至极。不光是皇室男子广纳嫔妃,留恋花丛,就算皇族贵女也是纵情声色,巾帼不让须眉。 犹以东魏的文苑公主为最,不仅豢养面首,更是与朝中已有妻女的重臣私相授受,若是遇到极其心爱的,更是不准他回去再与妻妾同眠,可是毕竟是朝中的臣子,也不好养在自己的府宅里。于是便命能工巧匠打制出一套匪夷所思的物件出来,以极佳的玄铁打制,环环相扣,参绕绑缚住男子的风流之处,得配了钥匙一把,自此若想风流,便只能寻了公主开了小锁欢畅一遭,这等奢物,据说东魏时,也仅是这位胆大的公主一人用过,后来便早就失传于世了 当时这记录前朝宫中密器的图本是被放置在书斋最偏辟的角落,机关细节描画生动,搭配使用时的人形图案,真是一夕间便顿开了小姑娘的灵光玉珠无意中发现时,好奇之余更是心内羞意不止,生怕被祖父看到,连忙放回原处,再不敢翻看。 她真是没有想到,这早就忘在了脑海里的邪物,竟然有一日真实的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或者确切地说,是在尧二公子的名门贵体之上。 不亏是名家的公子,何时都保有风范,就算此刻半卧软塌,薄衫大解,也是名士风范十足,一派镇定自若的气息:“某已问过行家,这锁内乃是玉石的锁心,不可用生撬,一旦锁心毁坏,便再无法开启,不过得见六姑娘巧手雕琢的玉盒,镂雕技艺很有乃父风采。不知姑娘可否蕙质兰心,探查锁心内部形状,想法子拓印了钥匙,替某摘除下来。” 他并没有说是何人给他戴上的这等稀罕物。可是玉珠大致也能猜度来,大体也应该是风流一场,却被某位贵姬痴恋,给情郎戴上了这等守身如玉的好物。可不巧是怎么的,弄没了钥匙,自此以后,便是解锁的漫漫旅途从器具的划痕看,似乎之前也是用了无数的法子开锁了。 可是她实在想不出如姚二少这等说一不二的人物,怎么会心甘情愿低被佩戴上这物? 这时,二少姿势优雅,手轻敲着膝盖道:“一时宴席酩酊酒醉,不慎被顽皮的女子戴了此物,虽然已经严惩了她,可是那把钥匙的确是落入河水找不到了。六姑娘,你既然曾经为人妇,便是通晓男女之事了,应该有些见识,还要再欣赏在下多久才能来解锁?” 第10章 玉珠向来面对极致的玉雕时,都是心怀虔诚地欣赏把玩,而现在呈现在她眼前的的确是一套难得的精品,玄铁为架,白玉嵌纹,再搭配上好的软绸为里,还真是个带有前朝遗风的孤高之作。更何况衬着这玉雕佳品的,乃是一副健美至极的身体。 若说二少的那一双脚保养得宜,不似武夫的话,解开长袍扣子,露出的绝对是习武之人才会有的纠结紧实。大腿修长,腰线流畅,绝对将那物衬得比祖父藏品图画上的,还更有奢靡的气息。 可是这次六姑娘面对佳品除了困窘之外,却是满满的拒绝之意。 “二少肯高看奴家的手艺,奴家自当心领,可是奴家只是略通雕琢,不懂解锁而且若是一定要找玉匠拓印,西北此地雕玉高手云集,还是找个男子为宜” 尧暮野听了玉珠的推拒之言,只淡淡地道:“你应该能看出这阿物,是出自何人之手吧?萧家逝去的萧忠平老先生果然是与你父亲袁大师比肩的玉雕高手,他的这套绝世之作,已经让许多人咋舌束手算上你,在下已经找了五位西北的玉匠高手,可惜连你们萧家的玉匠师父古万仁在内,没有一个走出了半屏山,刘小姐若是觉得不行,自可走出去便是了,只是路途是否坦顺,尧某实在是不能保证。” 玉珠的手心微微冒汗。同时心内暗暗震惊,没想到这邪物竟是祖父之手!也难怪这位尧二少在萧家的府门前,言语那般的刻薄,想必是对萧家的恼恨由来已久了。 不过,方才他话里的意思是什么?那些玉匠没有走出玉屏山是何意?玉珠稍微一想,立刻明白了,像尧暮野这等位高权重之辈,因为一时大意被一介女流折损了尊严,紧扣了根本,闹出这样难以启齿的乌龙冤案,心内的懊恼恐怕堪比黄河壶口般汹涌。 这样的私隐丑事,更是不欲被外人所知,那些没有解开锁的玉匠们恐怕都是被这位高权重之人杀之灭口了! 而自己若是此番不能解开这位公子身上的玩意儿,萧家的老少也皆是难逃一死;就算是一遭得幸解开了,自己也是难逃被灭口的厄运吧 其实若不是因为萧家的一干人等的性命皆是压在了她的肩头,此情此景,她其实还真是想试一试,弄碎了锁心,看一看这位尧公子一脸层层堆砌若高云般傲慢的模样,该是掀起怎么样的暴风狂雨? 她心内这般猜度,手上却不再迟疑,取来一旁托盘里的探针,半蹲在二公子敞开的腿前,一点点地探入了那细小的锁眼之中 二公子垂眼看着六姑娘头顶的发旋儿,从头顶的角度望去,可以看到这位六姑娘的额头也甚是圆润,越过两道弯眉,那弯翘的睫毛如同小扇一般,在靠近他腹肌不远处微微地扇动着,而那一点红唇微微吐出带着微热的香气,也似乎在打着滚儿的朝腹部袭来,伴着一股热血尽数向下奔涌而去 只这时,便听蹲在身下的女子小声地说着:“哎,奇怪,怎么器物这般紧了?二少请收腹” 尧暮野微微皱了眉,不再看她只是吸了口气,闭着眼,静听细针轻轻触及着锁眼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玉珠顿住了手势,蹙眉想了一会,突然灵机一动,站起身来,走到内室的门口前,低声地对守在屋外的侍女锦书要了些东西。 不大一会的功夫,锦书便拿来了六姑娘索要之物,原来却是一张薄薄的锡箔纸。不过六姑娘显然是嫌弃着它还不够薄透,又用凿玉的小锤细细捶打了一番后,纤指折叠缠绕,卷成一团后,这锡纸明显硬了许多,她又将卷成细细一绺的锡纸卷塞进了锁眼里。 锡纸不似那些个尖利之器,不用担心它会伤害铁锁内的玉锁心,进而锁死了机关。而这个薄软之物,进入狭窄的锁眼里后,又可以随着弯曲的锁心改变形状,进而卡住。 玉珠耐心地尝试了多次后,只听咔嚓一声,那冥顽不灵的小锁就这么地被打开了 尧二少有些诧异地看着玉珠姑娘手里的物件,先前也是有开锁的能手前来一试,可是他们惯用的都是铁钩铜丝,当听闻里面是玉制的琐心时,便都怯了手。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叫尧太尉一夕间与人间极乐天人永隔。 而先前找来的玉匠们也是几次尝试配锁而不得法。可是这个看似不大的小女子,竟然没花费一个时辰的功夫,便将困扰他月余的隐疾尽数地去除干净了,一时竟有些难以相信之感,不由得皱眉道:“这么容易便解开了?先前的那些,可是废物不成?” 玉珠轻轻抹了抹汗珠,心道:若是这位二少在请人开锁前,多一些和顺的颜色,少点冷硬的威胁,雷霆的手段,也许他们早就想出解锁的法子吧? 可这话,万万不可直说给尧二少听。 就在这时,紧锁了多时的那物,竟然不堪膨胀,眼看着就要脱落下来。尧少抬头看着那位六姑娘一脸好奇地依旧紧盯着,脸上倒是有几分未嫁少女单纯气息,便不紧不慢地问:“怎么?姑娘觉得这个也好看吗?要不要在下打开,让六姑娘鉴赏得清楚些?” 玉珠心内一惊,自觉不该打扰尧二少与分别多日的贵体重聚之时,只低声说了句“不便且先告退”,并急匆匆径自出了房间。 这次尧二少倒是没有出声阻拦着六姑娘,她出了庭院,便在侍女的指引下顺着原路回转了自己暂居的客房。 丫鬟珏儿自从六姑娘走后,便一直在原地绕圈圈,生怕六姑娘有个闪失,看她终于回来,也未见异样,这才重重舒展了一口气。‘ 可是问及六姑娘,那二少为何要叫她相见时。六姑娘却只是淡淡地说:“切磋玉雕技艺罢了。” 珏儿不疑有他,只盘算着明日便离开这行馆。 “六姑娘,都道那位温将军风评不正,听了他的名字,耳朵都能怀了身孕,可是我却觉得这位尧二少更是邪气,这样京城里来的大人物,俱是带着些不正经,姑娘你可要小心啊!” 玉珠没有说话,慢条斯理地梳拢着自己的头发,微微地叹了口气,谁承想自己只不小心昏迷了一下,便生出了那么多不可说的是非来?若是可以,她真的很想告示自己的丫鬟珏儿:你的见识不错,那位尧二少的确是比温将军更加彪悍的主儿,何止是耳朵,这眼睛和一对手儿都失了清白,各自暗结了珠胎啊! 不过眼下,她最担心地是这位尧二少事后的杀人灭口。当年的袁党祸乱,本是不干父亲的事情,可偏偏父亲当时被人陷害,帮人刻下了几尊玉人,最后竟然成为了奸人施展巫术的咒人,这才被卷入其中。 犹记得父亲临终前曾经语重心长地拉着她的小手道:“权贵多痴迷利禄,勾心斗角,父亲以前也是太迷恋浮世繁华,不懂修身自好之道,所以我的珠儿牢记,远富贵,避公卿,这样才能平安无虞啊! 可是最后,他们父女二人都是被卷入了权贵莫名的漩涡里,成个他人之工具,最后落得凄惨也是求告无门 想到这了,玉珠轻轻吐了口气,决意与其惶惶,倒不若安排一下身后之事。她对珏儿轻声道:“珏儿,到底是我拖累了你,若是你能出了半屏山,那神医日后若是来求药盒,你拿不出,便从我的的衣箱里取了我自己平日打磨收藏的那一套玉雕花瓶与他,定要恳求他去给敬棠医治,只这一样达成我也就心安了。另外我平日里积攒的银子虽然不多,但是也足够你赎身之用了。萧府里的主人不见得能容你,敬棠与我的薄田屋园便一并给了你,选个勤勉老实的青年,让他入赘进来,你也算支撑起了门户,不枉陪伴服侍我多年一场” 珏儿不知六姑娘突然说出这般言语,倒像是要撇下她远行一般,当时唬了一跳,道:“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就在说话的当口,锦书已经带着侍女们来给玉珠送食。此时已经过了午时饭点,可是玉珠自从醒来,除了那几口酥茶外,还没有进食半点,所以闻到了饭菜的香气,着实是感到有些饿了。 侍女么端上来的都是小碟小碗,菜量不多,菜色却精致得很,就连灼烫的糖心青菜,也配以枸杞,摆布成了摇尾金鱼的模样,蒸蛋上堆砌着剁成了细茸的虾末。还有一块油亮见方的带皮扣肉,卤煮得甚是入味,隐约可是看到碗底铺的除了江南梅菜之外还有撕成细丝的菇。 “郎中说小姐毒性刚解开,不宜多食,奴婢不知小姐口味,冒昧地准备了几样,不知小姐看着可还顺口?”那锦书照比着上午时的倨傲,一下子谦和了许多,说话时也是满脸的笑意。 玉珠静默地看了看,点点头道:“有劳姑娘了。”说完便慢慢举箸,夹了一根青菜迟疑地送入了口中。 味道甚是甘甜清爽,可是玉珠真是有些辨别不出,不知高门之内的毒物,是不是都是无色无味。 第11章 饭菜虽美,这一顿却吃得有些食不下咽。饭菜一时吃罢,玉珠只默默地倒在了床榻上,可是仔细品酌,除了初时饭后血朝着胃部涌去时的无力倦怠之外,再无不妥之处。 借着这股疲累,她居然难得在白昼之时迷迷糊糊地酣睡了一场,等再醒来时,已经是掌灯时分。玉珠被珏儿轻声唤醒时,竟是自己也暗自苦笑,怎么这般心大?居然在龙潭虎穴里睡得这等香甜。她转头问珏儿:“我这一觉睡了多久?” 珏儿道:“一个时辰而已,姑娘这几日一直疲惫,这样酣睡一场,便比吃补物还要管用。不过大少爷得了消息,知您在行馆之内,便拜托温将军去求见了尧二少。如今尧二少点头放了人,大少爷的轿子正在行馆的门外候着,还请姑娘起身换了衣服,早些离开这里为妙。” 玉珠一听了这话,心内也是有些欢喜,当下赶紧起身,这时锦书又送来了一小箱玉料,只说是二少送给六姑娘的小物,说是能帮忙费心雕刻便是最好的了。玉珠客气了一番后,也没矫情,收起了事。然后只在外面加了件外氅便起身,也顾不得换衣,只是简单地梳拢下头发,戴上兜帽,携着珏儿一起朝门外走去。 按照着礼节来说,女眷若是离开,当先向府内的女主人告辞。然尧二少这次来西北并没有携带女眷,玉珠倒是省了一道手续。因此便一路低调前行,来到行馆侧门处,果然见一架软轿停在门边,而萧山也是一脸焦色地立在轿旁。直到看到玉珠从侧门里走出来,脸色才一缓,疾步迎上前去,低声道:“玉珠,你且可安好?”说着,便双手大掌伸了过去,只想亲自扶着她入轿。 玉珠却快走了两步,堪堪避开兄长的大手,离得萧山远一些,才微微一笑道:“一切安好,不过是一时感染了风寒,人有些混沌,幸得尧二少施以援手,在行馆内得到妥善医治,如今已是好了大半,还请大哥毋需挂念。”说着,便转身入了软轿之中,将轿帘放下。 萧山如何不知玉珠在有意地回避着自己?他这几日一直心急与如何与温将军开口求情。因此一直暂居在租借的距离行馆很近的民舍内,也并不知玉珠已经来了半屏山的消息。 直到温疾才第二日兴冲冲去驿馆拜访求医归来的佳人而不得,便主动前来问询他这位好同窗时,他才猛然醒悟到自己祖母心内的盘算,更是才知道玉珠已经来到了半屏山的消息。 可是玉珠不在驿馆,人又是到了哪里?无奈之下,只得拜托温将军去问询陶神医,自然便知道了玉珠在医馆里晕倒,被尧二少带回了行馆这一节。 可是如此一来,一天已经过去,一想到玉珠被那位尧二少带走了一天一夜,萧山的脸色都是铁青一片的,可不知为何,一旁的温将军脸色也有些泛绿。 最后他到底由温将军出面,才探听到了玉珠的下落,得以顺遂地接了玉珠出府。 现在玉珠这般的规避于他,难道是因为在行馆里遭受了难言的不堪,羞于见人吗? 萧山心内有气,又不好直接发问玉珠,便是翻身上马,一路沉默地伴着软轿,回到了驿馆里。 可到了驿馆,眼看着玉珠在珏儿的搀扶下回了回房间。萧山第一桩事情便是单开一个客房,提审这护送着玉珠的柳妈。 柳妈看着大少爷阴沉沉的脸儿,只依仗着自己是老祖宗身边的老人儿,强自镇定道:“老夫人也是为了让六姑娘消散下心情,便让她出来走一走,加之少爷在半屏山,所以来到此地游玩也有个照应不是?” 萧山懒得跟这婆子掰扯祖母的那些个心机,只单刀直入地问:“我只问你一样,尧二少将玉珠带回府里的情形是怎么样的?” 柳妈当时虽然也被一并带回了行馆,可是由于当时她被侍卫申斥,又因为自己年事已高,形貌不够整齐,被那个主掌行馆事务的锦书嫌弃,只言说这等老妇满脸褶皱,通身土气会玷污了人眼,仔细冲撞了二少。所以入行馆后,柳妈未得近身伺候六姑娘,只被带到了门房那里候着。 至于那行馆里是何等情形,她上哪里知道?可是柳妈又一琢磨,出了这样的枝节也好,大少爷就算再痴迷着六姑娘,现在也该清醒一些了。于是便大着胆子道:“大少爷,您问我这话,婆子我可回答不上来,总归是男女关上了房门的私隐,内里的细节,恐怕只有那位二少和六姑娘才知。我这外人如何知道?” 萧山如何听不出柳妈话里的映射之意?当下憋闷了一天的火气,可算是找到宣泄之口,只抬起一脚朝着还要再言的柳妈踹了过去,只踹得婆子脚跟踉跄,哎呦一声便坐到了地上。 萧山在仆人的眼里一向是寡言而有礼,下人们做错了事情,也不过是申斥几句罢了,打骂仆役这样的事情是从来没有过的。 可是这一遭却是开了戒,收了脚后,指着柳妈的鼻子低声道:“你跟在老夫人身旁这么久,竟是拿自己当了萧家的祖宗,浑忘了规矩不成?你嘴里的内人外人是如何区分的?六姑生病晕倒,你这当下人的不一力维护了她的周全,反而事不关己地在那说着闲话玷污主子的清白!只你这等人,就在祖母的身旁,也不过是搬弄是非,搅得萧府不宁罢了!” 说完便高声喝令守在屋外的壮仆进来,只用抹布堵了柳妈的嘴,捆绑之后,便吩咐交给人牙,分文不收,又使了车船银子,叫他将这婆子连夜远远地发卖去南方,再不得回来便是。 料理了柳妈后,萧山深吸一口气,只命人将珏儿一并叫到屋子里来。 珏儿刚刚服侍了六谷姑娘洗漱,正端着脸盆出来,便被唤入了萧山的房中。 珏儿向来是有些怕这位大少爷的,连忙放下脸盆恭谨施礼。 萧山松了松衣领,冷声道:“听柳妈说,你一直在行馆里近身服侍着六姑娘,我问你,尧二少请六姑娘入行馆可谓何事?” 珏儿老老实实地道:“那二少看了六姑娘送给陶神医的玉盒甚是喜爱,听闻乃是六姑娘亲手雕刻的后,便请有恙在身的六姑娘入行馆将养,顺便切磋一下玉雕技艺。” 这话若是明眼人一听,其实也是不大顺畅的,奈何小丫鬟说得认认真真真掷地有声。 萧山的脸色渐缓了缓,有些怀疑道:“切磋玉雕技艺?” 珏儿拼命点了点头,有些替自家姑娘沾沾自喜道:“临行时,二少还命侍女用来了一盒玉料给六姑娘,说是让六姑娘替他雕琢一套玉簪,说是回去送给母亲的手信小礼。” 这番光景便有些让人可信了。萧山又想了想玉珠的情形,当初被迫嫁给王家的时候,玉珠是眼中含泪,迫着上的轿子,红红的眼圈看得人心都碎了。 可是方才她出了行馆上轿子时,神态如常,没有半点异样,想那尧少二十有八,接近而立之年早已经不年少,在宦海里浸染多年,该是何等肚满肠肥的模样?若是真被这等人迫了,玉珠怎么会这般镇定? 于是这么一想,心内的郁气竟是消散了许多,只吩咐着珏儿妥善照顾着六姑娘,以后再有这等情形,当自想法子先与他联系才是上策云云。 一时料理的自家的事情,萧山想了想,还有一人之口要堵,那便是自己的那位权贵同窗温大将军。 以前拜求而不得为见的温将军,这次倒是很顺利地拜访到了。 温将军也是刚刚才从行馆回来,脸色依然不大顺畅。见了萧山之后,径自问道:“令妹可好了些?” 萧山不欲温将军误会,再一时漏了口风,坏了玉珠名节,便连忙将“切磋玉技”一事说给了温将军听。 那温将军听得有些直眼,可是想了想尧二少这一路西行的情景,这位贵人衣食起居甚是讲究,对待茶道诗画一类也喜爱吗,可是走这么远的路途,竟然不带一个侍妾,就连他特意安排下来随侍陪酒的貌美乐女近身时,也仿到肮脏鼠虫一般会蹙眉躲开,由此可见,尧二少是不大喜女色的。 虽然那萧家的六姑娘美若天仙,可是这等不解风情的京中二少,还真是有可能只是看重了六姑娘的手艺。 如此这般向来,温将军也松缓了脸色,不再羞恼没有喝上眼看到嘴,却被人横刀夺爱的浓汤。 一时间昔日的同窗倒是重拾了几许旧日的情谊。 萧山除了担心玉珠的名节外,更心挂祸临萧府的祸事。于是便旁敲侧击地向温将军打听此时。 哪里想到温将军竟是半点的推脱犹豫都没有,径自爽快到:“此事虽然干系重大,然你们萧家领了皇差多年,岂能只因为玉雕的瘸腿便尽数抹了去?此番尧二少虽然解了官职,却也皇帝委任调查此事的特使,重点便是详查此事。虽然一时因为差使繁忙,不得与萧兄相见,我可是没少替萧家美言啊。据二少所言,已经拿下了那玉雕的经手人,你们作坊的大师傅古万仁,这内里干系重大,听说已经擒拿了许多的要犯。但是大体上,应是不至于祸累你们萧家” 其实这内力的隐情,其实没有温将军多大的功劳。可是现如今他也是正好顺水推舟,给同窗做了人情。 忧心多日之事,竟然是这般轻松地化解开来。萧山心内的确是对温疾才赶紧涕零,当下便是客气地邀请温将军在闲暇时,来萧府饮酒,萧家定当倾力盛宴款待。 温疾才想着要再见那六姑娘一面,自然是满口地应承了下来。只说待这位二少回京,他便前去府上拜访。 第12章 既然半屏山事罢,即刻便可回转。 萧山不愿在此地久留,便命仆役整顿了行装,返回了萧府。 可是玉珠心悬着陶神医是否肯为王郎救治,等到快要出发时,终于等来了陶神医的一封亲笔信,随信而来的,还有一个小布包。 玉珠打开信一看,信上一行行云流水的字体写着:“拙技而已,不及乃父半分,既是故人之后求医,何苦这般市侩?所医何人耳?只管说来。” 玉珠读了一遍,便去解开那布包,里面竟然是她先前赠与老先生的那个玉盒。只是现在这玉盒,竟然被碎成了几瓣,再不复先前精美圆润的模样。 玉珠的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而一旁的珏儿也忍不住低低惊呼:“那老叟若是不喜,只管送回便好!为何要将好好的东西砸得细碎?” 不过,待玉珠纤手夹起一块碎片,凝神仔细去,顿时双颊羞得绯红一片。 她雕的这只玉盒,纵观西北诸位玉匠,可以说技压群芳。可是陶先生却是见过她父亲袁大师雕工之人。有了比较,老先生自然也能觉察到她急于掩盖的瑕疵——这玉盒猛一看,做工完美,可是若是透过雕花细细去看最下面镂空的那一层,便会发现一些细小的不为人觉察的粗糙之处。 而现在老先生将玉盒砸碎,原本隐藏在镂空雕花后面的毛躁顿时无所遁形。一下子让人发现短处。 老先生的那一句“技拙”看似刻薄,实际是也是提醒了她——同父亲出神入化的雕工相比,自己相差远矣! 也不知陶神医是从何人之口听闻了自己乃是袁大师之后的事情,可是这般语气,的确是警醒着自己,她的匠心之路还远着呢。 玉珠抿了抿嘴,提笔回信,除了写下了敬棠的家宅病症外,另外郑重加上了几个字“玉珠受教,唯有一谢。” 于是等到将信送走后,人也上了马车准备回转,这一路,她只是低头沉思,半响静默无语。 听闻萧山回来的消息,五小姐萧珍儿最是激动。早早便拉着四哥到府门外候着。一看到马车够来,只差拽着罗裙直奔过去了。 若是往常,她自然要缠着大哥讨要出门归来的手信,可是今日,却是先携了六妹玉珠的手,直拉着她先回转了自己屋内。 也不待玉珠解开外氅便急急问道:“你可见到了温将军?” 玉珠笑着解一边解了扣子一边道:“可是用小炉烤了红薯?闻着怪香的。” 五姑娘有些发了急:“怎么越来越像我大哥,平白拿话儿吊着人的心肺,好妹妹,快说给我听,一会剥个大个甜瓤的给你吃!” 玉珠逗弄够了五姑娘便笑着道:“不过是在驿站旁见了一面,我当时脸上起了红疹,不方便着见人,只与他问候了几句,旁的就没有了,你若再要问问将军的事迹,恐怕是要找大哥才得了详解。” 萧珍儿虽然没有问出什么详情,可也没有问出什么不妥,一时只觉得悬挂了几日的心可以妥帖的放回肚子里。倒是起身去外屋的小炉子那,用手帕包着铜筷子从炉膛里掏出一个烤透软糯的红薯出来,用草纸包着去了皮儿,递给玉珠吃。 若论起萧府的这些兄长家姐们,除了远嫁京城的二姐外,玉珠还是比较愿意同萧珍相处的。虽然这位家姐不似二姐那般聪慧机敏,为人又不大会看眼色,说话常常错了峰机,可是喜怒俱是挂在脸上,隔夜的仇恨,转眼间便尽忘了,总是比与处处加着小心之人相处要来的轻松惬意些。 于是就着热腾腾的红薯,又喝了两杯枣茶,随后又连吃了两块红薯。看得五姑娘有些直眼。萧珍儿虽然鲁钝,可是到底是与玉珠一同长大的,看她一口接着一口的,便道:“可是心里不痛快了,怎么这般能吃?” 玉珠笑着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吃了你几块薯,心疼了不是?”萧珍儿笑着道:“几块薯而已,只要不抢温将军,我的尽是随了你!” 玉珠听到这里,却微微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不过萧珍儿只顾着也跟着抢吃,倒是没有觉察。 不过这么一嘴馋,竟一时吃得饱足,便也没有去前厅用饭。 可是午饭可以不吃,回家总是要去向祖母问安的。 玉珠事后从珏儿的嘴里听闻了大哥发卖了柳妈的消息,不由得心有略有些惆怅。大哥从小就是萧家的嫡长子,做事虽然稳重有路数,可是富家大公子的毛病难免也是有些,单是这自以为是,不替他人考量便可算为一桩。 那柳妈说几句嘴,对她来说其实无足轻重,可是这么一发卖,便招惹了大事。这样一来,老夫人的满腔怒火岂不是全都宣泄到了自己身上? 可是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多言也是无益。只看看老夫人是如何言语吧。 等她去老夫人的佛堂请安时,才发现原来大哥萧山也在。 不过与她预想的祖母一脸惊怒不同,此时萧老太太正一脸和悦地与长孙说着话。看见了玉珠进来,便挥手叫她过去,只拉着她的怜惜地说道:“这一路劳苦,几日不见怎么看着却瘦了?” 玉珠笑了笑:“旅途在外,自然是没有家里安稳。” 萧老夫人点了点头,道:“明日我便叫管家去库房取些老参出来替你滋补,也算是我代柳妈替你陪个不是了。” 老太太突然提起柳妈,萧山不由得眉头一动,冷声道:“那等目无主子的人,祖母何必替她做脸面赔不是?” 老太太微微摇头,道:“做人不可忘了根本,这话适合给柳妈,同样适合给你。休要忘了你小时贪玩,差点落水,是柳妈及时跳入水潭,不顾大腿被石块划破,将你从水里捞了出来。等人上来时,那血流得都染红了半边池塘。只单这一样,你也该领了这份救命之恩。她虽然一时迷了心窍,口舌不敬,可也不至于将她发卖到南方。我已听了信儿,派人在埠头拦下了船,至于柳妈也叫人严加申斥,包了银子让她回家养老去了。” 听了这话,萧山的眉头又一紧皱,心内立刻升起了无名暗火。自己前脚刚发配了柳妈,可是后脚祖母便知情并派人及时拦下,这便是隔山震虎,提点着自己,她这萧府的老祖宗可是时时地在盯着呢。 此时萧山可算是明白了前朝皇帝被太后垂帘听政时为何大都抑郁得年少早亡。若是这般下去,怎么能叫人放开手脚? 不过他在这事上的确是理亏了些,倒也不好发作,但是接下来的事情,便是要将祖母的眼线在自己的身边剔除干净。 玉珠倒是松了口气,笑道:“还是老祖宗想得周到,您的教诲玉珠谨记下了。” 是啊,那句不能忘了根本不也是提点她萧玉珠莫要忘记萧家的恩情? 不过一个老仆自然不是老夫人担心的重点,接下来,她便是重点问询了温将军何时到萧府来的事宜。 萧山自然是明白老祖宗此番的用意,有些微冷地道:”温将军也不过是一时客气,像他这种日理万机之人哪有时间到我们这商贾之家前来拜访。” 萧老太太听了这话也无谓反驳,只是闭了眼,拿起桌上的小木槌邦邦地一声声敲起木鱼儿来,然后说道:“既是无事,你二人便退下吧。” 两人出了房间,走了一会,萧山叫住了玉珠,只望着她明净的脸深吸一口气,道:“祖母虽然不肯放权,可是家中的大事已然由我说了算的。你且耐心等待,我要让你成为这萧府的女主人。” 玉珠听了这话,弯弯的细眉终于挑高了一些,轻声细语道:“大哥一向心疼玉珠,当是知道玉珠最大的心愿便是离了萧府,过一份安宁自在的生活。你之所言,既非我愿,更要搅得全家不得安生,还望大哥尽忘了这无谓之言才好。”说完,便快步转身离去。徒留着萧山在倩影身后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玉珠快步回到了自己的房中,想起萧山方才之言,又是一阵皱眉。她不知自己从小是何事做错,让大哥起了这样的心思,可万没有想到,他都已经成家,这样的心思还是剪切不断! 若是她再留在府上,以后说不定闹出什么乱子。祖母的意思倒是好懂,大约单等温将军来,开口相求,她也好出面做主,让温将军纳了自己为妾,也绝了大哥的心思。 可惜她无意再嫁与何人,就算心怀恩情也万难在此事上屈服。如今萧家的困局已解,她也不宜再留萧府。敬棠与她的田宅便是她最好的退路。 想到这,她回转了屋舍,取出了地契,又趁着珏儿去取参汤的功夫,自己将要带的必要物件,打了个小包,放在了衣箱的最下面。至于尧二少赠与的那一包玉料,玉珠现在才得了空子去看,这才发现这些个玉料竟然个个都是难得的珍品。玉质通透上乘得很。 玉珠咬不准那位尧二少的意思,既然自己知晓了他难言的短处,可是借口雕玉,给了这些上好的玉料来做了好处堵嘴?不过既然他言明要给自己的母亲作归京的手信,自己便也要尽力雕琢出像样的,至于要不要便是他二少的事情了。 这么一盘算,这一包玉料便也一并打包带走了。 只待第二日,玉珠连招呼都没有打,只对珏儿说上街买针线,将两只小包挎在胳膊上,外面披上大氅,带了珏儿便出去了。 等到了街上,她便去街口临时雇了一辆马车,径自去了敬棠所言的邻县。 珏儿才知小姐要离萧府的心思,唬了一跳道:“六姑娘,怎么能这般就走了?老夫人还有老爷少爷那都没有言语一声呢!” 玉珠却不慌不忙道:“若是言语,便走不成了。我在房里给老夫人留了信。信里说了尧二少认出我乃袁家之后的事情,甚是不悦,为了避免萧家再起灾祸,愿除名离了萧府,起居亦有安排,无需挂念。” 老夫人是个明白人,她点到了这里,老夫人当知取舍利弊。她的这点姿色同萧府满门的安康相比,无足轻重。与其辞行时让大哥百般阻挠,倒不如这般一走了之。 不过她走得这般有底气,也要感谢前夫敬棠的费心安排,不然没有落脚之地,在西北这样略显蛮荒的边县,后果真是不堪想象。 等到地方,原以为只不过是薄田茅屋,可下了马车,玉珠再次大吃一惊。虽田地在郊野,可是房屋却是县城里独立的宅院,远离了县郊的杂乱。 方正的院落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主人房和仆人居住的偏房一样不缺。休整得甚是像样。正指挥两个老仆修葺屋顶的一个婆子见玉珠带着丫鬟进来,先是楞了一下,然后马上问道:“请问,可是袁小姐?” 玉珠点了点头,正要拿出地契,便听婆子笑道:“可算是盼来了小姐,竟是比王公子所绘画像上的还要美!我是赵妈,姑娘看看屋里可短缺了什么,只管开口便是。 哪里会短缺什么,心细如王郎,俱是想得周全。县郊的田地已经租给了佃农,每个月的租子不多但也足够支持小院的起居。 玉珠在这院落里全然是自己的主人,竟是觉得生平从来没有这般轻松惬意。 只是叫仆人收拾了一件堆砌杂物的偏房,钉了架子和桌案用来做雕刻作坊。只决心用心雕刻出一件成样的器物,用来感谢陶先生出手救治敬棠的谢礼。 她先前担心大哥会寻来。但是过了半个月,萧家人全无动静。她也暗自松了口气。 可是这一日,门口却传来了人欢马叫的杂乱声。玉珠心内一沉,这时已经有人叩门朗声道:“六小姐可暂居与此?” 一个老仆开了大门,却被门口站立的锦衣华服的侍卫晃了眼,只呆愣愣地看着外面华丽的车马。” 为首的侍卫一眼看到了立在院中的玉珠,只倨傲地说道:“二少请六小姐切磋玉雕技艺!” 第13章 玉珠静默了一会,她的性格文静,见人也喜带笑,温吞得如煮不开的水。可是听闻了那一声“切磋玉雕”,竟是骤然升起如若倒转了光阴,一锥子将那玉锁眼捅碎的冲动。 不过那侍从的理由冠冕堂皇得不容拒绝,只说尧二少给了六姑娘几块极品的玉料,却想起忘了吩咐样式,尧家主母甚是讲究衣着行头的细节,至孝的二少便想赶在离开西北前当面指点一下六姑娘免得不能博得母亲的欢心。 玉珠当初拿了那些个玉料,也不过是顺水推舟,以二少委托玉料为由,免得在行馆里惹来他人的非议,可谁想这二少这般的啰嗦。 她之前出了王家时,在忙转不开的玉铺里接了些玉雕的私活贴补家用,像这种主家有特别要求的作为尽心的玉匠自然得是一力应承,加之二少给的那几块玉料个个都是出挑的,他若是不放心想要嘱咐几句也是合情合理 想到这,玉珠温婉道:“二少若不放心,只管派人送来图样,我依图而做便是,我一贫贱白丁,总不好失了自觉总出入二少眼前。搅闹了二少的清静。” 那侍从倒是毫不以为,尽是一抱拳道:“二少吩咐,若是姑娘你一时拨转不开时间,那便不多叨扰了。只是陶神医也与二少随行,似乎是想去茂县的模样,不知姑娘有没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陶神医?” 茂县紧挨着玉石镇,正是王家老宅所在之处。二少的话看似谦和,可是却也毫不掩饰他的冷硬,那话里的意思很明显是;来不来随你,可让不让神医前去茂县随我! 想清楚了这一点,玉珠也不想再拖延,便让那侍从车马稍等一下,她回到自己的屋室中换了身深色显老气的衣服,简单地挽起了发髻用木簪别住,披上外氅便带着珏儿径直出门了。 玉珠本以为这一路要前往的是半屏山的行馆,可谁知马车只行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在西北重镇崂羊关停了下来。玉珠一问才知,早在几日前尧二少便来崂羊关会访旧日同袍,所以他寄居在崂羊关总兵万水流的府宅之中。 待玉珠携了珏儿,从府门的后门入内,便有人请她在偏房里稍作等待。玉珠等了好一会,眼看着日到响午,腹内隐隐有饥饿之感时,才有人来请六小姐去后花园。因为只请六姑娘一人,珏儿只好留在偏房等待。 上次尧二少一身松散的出浴衣着给六姑娘留下深刻印象,加之内室解锁的坦诚相见,六姑娘自问自己的双眼也是久历沙场,处变不惊了,没想到进了后院却还是了怔一下。原来二少正与一位身形高大的汉子切磋剑术。 这二少在玉珠的心中一直是个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模样,虽然听闻他的那段从军经历,可大约也应该是为了博取了名声,混在军帐里熬度些时日罢了。 可是眼前这一幕,却叫她豁然明白,他那一身结实的肌肉是从何而来。 只见二少依然身着一身劲装,许是对打的时间甚长,竟然已经除去了外衣,只穿着长摆飘摇的下裳,而上身却是裸着的,宽阔的肩线搭配着结实但不过分纠结的肌肉一路向下收紧,束在宽大的玉带里。在凛冽的寒风里,那胸肌上却不断滚落下大滴滚烫的汗珠 玉珠善于雕琢,自然也懂得欣赏人之俊美。这尧二少的身材是她从小到大见过的最为周正的一个,尤其是在剑击挥舞时,那种阳刚之气的勃发更是妙不可言。 不知那尧二少究竟是使了多大的气力,不过出剑的速度却是迅疾猛烈,与他对打的男子显然疲累得不行,移动的脚步渐渐踉跄,一个闪神的功夫便被长剑拍打到了膝盖处,一下子跪倒在地。 那男子喘着粗气道:“我自认输,二少的剑道又精湛了!” 尧二少微微一笑:“是万兄你养尊处优,太久没有拿剑了。” 那人哈哈一笑道:“太平盛世,哪里会像在兵营时,找寻不到婆娘,憋得一身的烦闷便是找人耍练摔角宣泄,如今我三房妻妾,总是要挨个暖了她们的床榻,冷落哪一个都是后宅不宁啊!不过二少你怎么这般的来劲?可是一路西行,不得可心的娇娥,憋闷了太久?要不要我找个好的来,替二少疏泄一番?哈哈哈!” 这等男人之间的荤腥之言,在军营同袍间倒是毫不稀奇,可是玉珠立在一旁听得有些尴尬,正待转身准备过个片刻再来,那二少已经转头看到了她,一边用巾帕擦拭腹肌上的汗水,一边道:“让六小姐久等了。” 那个与他对打的男子正是崂羊关的总兵万水流,听二少说话,他也循声望去,这一望顿时也直了眼。 我的乖乖,这是凭空掉下来的仙子不成?虽然这女子一身黑色外氅不得见玲珑身段,可是露出的一张脸儿却是未施粉黛也照样莹白娇嫩,简简单单的发髻挽在头顶,更显得五官明媚,说不出的惹人怜爱,万总兵是个老粗,一时词穷,总是感觉她与寻常所见的女子相比,多了股说不出的味道。 这时那女子许是被他看的窘迫,紧了紧外氅,将帽兜戴上,向二人施礼道:“见过二少,见过这位大人。” 二少在侍女锦书的服侍下,穿上了外衣,一边系着扣带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锦书,带六小姐到小厅去吧。” 锦书点头应下,便走向了玉珠,伸手福礼:“六姑娘这边请。” 等进了小厅,玉珠看见一张小桌上已经摆满了酒菜,还散发着腾腾的热气。 “六小姐应该是饿了吧,请上桌用饭。” 玉珠的确是饿了,因为晨时只饮了一碗稀粥,此时闻了菜品的味道的确是有些饥肠辘辘,于是也没客气,谢过锦书后,便用在一旁侍女的服饰下,除了外氅,用小铜盆净手,便端起了碗筷,准备吃上几口填一填肚。 可是还没有吃上几口,便听到门口传来了阵阵脚步声响。不一会,尧二少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小厅前。 玉珠嘴里正咀嚼着米饭,不及吞咽,也来不及说话,只是放下碗筷准备起身施礼。可是二少的大掌已经先到,只单手压在了她的薄肩上,微一用力,她便起身不得。 “不必拘礼,六小姐继续用餐便是。” 说完这话,二少也净了手,坐到了玉珠的对面,端起了碗筷,也跟着吃了起来。 对着大魏顶级的公卿,玉珠就算再饿也有些食不下咽,正要放下碗筷时,就听到对面的男子微微不悦道:“怎么?与某就餐食不下咽?可是在下哪里得罪了六小姐?” 玉珠心道:据说尧家不与寒族同饮同席,她这般无礼,先上桌动了碗筷菜肴,当是她得罪了尧二少才是。 不过玉珠此番不欲与这位二少多逞口舌,于是只说了句“哪里,菜肴甚美,谢过二少。”便低着头继续吃了起来。 酒桌上的菜肴甚是美味,许是二少从京城带来的厨子烹饪,无一不精致,若是玉珠一人,定当好好品尝一番,可是如今与尧暮野一同就餐,就算是琼丹玉露也全失去了味道。 好不容易吃了完了一碗饭,玉珠暗自松缓了口气,正抬头准备再次向二少道谢时,这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筷箸,只是直直地盯着她的嘴唇看。 玉珠疑心沾了油渍,连忙用手边的绢帕来擦拭。 就在这时,尧二少开口道:“听闻六小姐离开了萧府可是为何?” 玉珠低头道:“不过下堂弃妇,幸蒙前夫宽仁,得了薄田屋舍,既是有衣食着落,总不好拖累着养父母。倒是民女有一事不明,二少是从何处听得民女现在的住处?” 二少接过侍女递来的香茶,品了几口道:“只吩咐了下人去请六小姐,至于他们如何做事,恕在下无能,不便一一细问。” 尧二少这话说得却是妥帖合理。玉珠一时也不好再问下去,可是她不说话,二少似乎也没有开口的兴致,二人俱是用餐完毕,这般对坐真是有些尴尬。 玉珠决定早点了却了这尴尬,便先自开口道:“不知二少这次召唤民女,是有何事要交代?” 说这话时,玉珠不禁拿眼微微瞟了一眼二少的长裳裆下,心道:总不会是又被淘气的女子锁了那里吧? 二少自然是将她的那一眼看在了眼里,却不见羞恼之意,仅是饮着茶道:“只那一日萧府的大公子来得匆匆,在下未及与小姐你吩咐些要紧的,近日才得想起,便劳烦了小姐亲自走动一趟。还望小姐见谅。” 平心而论,这位尧家的公子虽然从侍从到主子皆是高高在上的倨傲,可是表面上礼节辞令,却是滴水不漏,宛若谦谦君子一般。 第14章 既然对方走的君子谦谦的路数,玉珠言语间也得周详,只道:“二少可是要吩咐玉簪式样?” 二少看着玉珠低垂下了头,一步恭谨有礼的模样,便慢慢放下了茶盏,道:“不知六小姐看了玉料心内可有些什么想要雕琢的样式?可否画下让我一观?” 说着便请玉珠道小厅一旁的雅室里执笔画下。 玉珠移步来到了桌案前,捏着一块鎏金徽墨在砚台上轻轻转动,调浓后便捏了只笔,在铺展的宣纸上轻轻勾描了几只玉簪式样。 姑娘家绘画一类,通常都是女红启蒙,不过是描绘些刺绣样子的底子。可是玉珠落笔时,却握力挥转自如,线条起伏流畅,不曾有顿挫之感,一看就知是正经学过书画的。 此时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窗棂的雕花,若细碎的闪亮花瓣投撒在书案之上。有清灵女子执笔作画,更是让雅室添香,那露在衣袖外的一截玉肌,诱惑得人移眼不得。立在门口随侍的锦书看着那六姑娘垂眸挥墨的模样,都禁不住微微窒了窒呼吸。 不过是穷乡僻壤,为何竟生出这等灵秀女子? 不过这样一来,却不大好办了。 二少在男女相处之事上甚是孤高,当初年少时,家中依着媒妁之言给二少定了门亲,乃是尧家大夫人亲自指定的望族崔家中丞之女。 可二少在随后的宫中宴席里,只远远看了那崔家女子一眼,便蹙眉厌弃那女子唇边有痣,只说犹如卧蝇,不堪入目。 犹记得得大夫人当时震怒,说二少这是重皮相而不重德行,是君子失德!只定下日子,便要迎娶崔家女为儿媳。 二少至孝,没有同母亲争吵,只收拾了行囊,不声不响地便离了京城,前去了边疆。只因为当时二少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隐了姓名,就算是尧家遍查个关卡也没有找寻到二少下落。 可是这大族联姻岂是儿戏?当时夫人无奈,只能叫二少的弟弟尧暮冲迎娶了新妇。犹记得当时尧家的族长——二少的大伯震怒,只私下说要将二少除名。 这忤逆不孝子弟,从小便不甚受管,这等视父母之言于无物之辈,迟早是尧家祸害。 可是夫人岂能任凭大伯将自己的儿子除名?便是一意护短,只对外宣称二少身染奇病,在外求医去了。 再听闻二少消息时,便是他在边疆立下奇功时,西北的兵蛮将野,能让那里的部将信服,若是没有真才岂能做到?而当时尧家与袁家在朝堂上缠斗式微,正急需能干子弟,重振家业。所以当初叛逆离家的二少,最后是堂而皇之从尧家的大门里回转的。 再然后便是他一路排布,渐渐掌握的尧家的大权。也是正好大伯中年丧独子后便无人继承,传承到小辈这一代,该由二房嫡长子继承族长之位虽然情面上依旧礼自己的大哥尧幕焕为族长,可人人都知,实际上拿捏诸事是尧家二少。 而夫人也是被自己这二子一声不吭便离家从军的诡异惊吓着了,加之心内有气,竟然决口不提再给二儿子求娶之事。 这二人也不愧是母子,都是置气的高手,谁也不提此事,这一拖延,竟是二少年过二十也为未娶正妻。 若不是情知二少在外,也是有些隐秘红颜,就连锦书也真要一心以为二少有隐疾了。 最后到底是夫人耐不住了,复又开始替二少张罗婚事。可是二少却是淡淡的一句:“母亲还是莫要操心这等俗事。”便径自阻了夫人之口。 大族多怪胎,在京城大族林立之地却也见怪不怪,更何况二少是怪而有才呢?这般不娶而风流的男子竟是被那些个闲极写赋的才子们所津津乐道,演绎出了关于尧家二少与京中才女们的几许风流雅事。 只恨女貌美而多才,却多是庶族,不得入尧家高门,便是天上牛郎织女的凄美移到了大魏京中地界,让人唏嘘感叹! 只不过明眼人都知,下凡的织女指的是这位高高在上的二少,那些个美人,却是在地上的痴情凡人了。 这样一来,京城里恨嫁贵女之心未免蠢蠢欲动,可惜能入二少法眼者少之又少,可就是这样,主动迎合者也足够能架起一座人头攒动的鹊桥了 尧家亲近二少的人,却私下里都知这二少的脾性,他年少时曾与母亲明言:女子多是粗蠢之辈,偶尔就算习得几本诗卷,也不过卖弄才情平添些丰韵而已,偶有顺眼的,相处些时日还好,看得久了都叫人生厌。倒不如若情浓相处,清淡而散,各自都自行解脱了。 这话气得夫人当时竟然头痛了三日,并许愿抄写佛经,以赎自己生下逆子的罪孽。 现在二少竟然破例,两次召见这商户下堂女子这叫锦书不得不疑心,二少可是看上了这位六姑娘,再添织女牛郎佳话一许。 这可让锦书暗自心惊。以前二少相交皆是清白高贵的女子,这等僻壤弃妇就算生得貌美又如何?怎么配服侍二少枕席?这次二少的垂爱实在是太过不配他一向孤高的性情。 就在这当口,再看二少竟是微微扬着眼角,不错眼儿地直盯着那女子,可不就是看上了嘛! 这边的玉珠不知锦书的腹诽,倒是极是认真地描画了几副玉簪。 那几块玉料甚佳,就算玉珠有心藏拙,也不忍辜负那温润玉质,据闻尧家的夫人当年是京城出名的美人,簪子的式样也不可太过土气。 于是玉珠思踱一番,决定设计一套圆雕的茶花缀露搭配细琏摇珠的簪品。待得最后一笔落下,玉珠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什么遗漏,便双手捧着图样,亲自送到了二少的面前。 尧二少一直端坐在一旁的扶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玉核桃,在安静的雅室里发出微微清脆的撞击声。 那眼一直上下地打量着专注的妇人,实是想要在她的身上拣选些让人生厌之处来。 自那日解锁后,按理说也是解了心头隐患,可谁知入夜时,见那妇人入梦,衣衫半解,俯跪在自己的面前,樱唇温润,舌尖轻舔,似乎意犹未尽,低低地问:“二少,可还再要些?” 那日梦醒,竟如刚开解梦遗的少年一般,下衣湿透,淋漓酣畅得很。 自那以后,竟似乎被这小妇套了无形的枷锁一般,再看其他的妇人,皆是索然无味。 而此时再见这妇人,尧二少是立意要挑拣出些她的毛病不堪,解了自己一时眼拙犯下的迷障。 所以看玉珠奉上图样,倒是不急着接过,只看着玉珠的那双手,淡淡道:“小姐手型甚美,然略有薄茧,不知你的夫君可有嫌弃你的手粗” 玉珠不以为意地一笑,心道;也难怪这位贵人的侍女生怕自己的粗衣蓬头伤了贵人之眼,这当主子的,果然是个处处臭讲究的,恐怕那如厕的耳房也要是清水长流,檀香常设了!却不知这位二少自己放的屁,可否是香气四溢? 如今这般,是嫌弃自己的手粗不配递给他图样?玉珠心内一松,直觉遭了贵人嫌弃也好,全省了以后的啰嗦。不过他这话说得却未免在鄙夷中透着些轻薄。于是便将那图样放下,道:“整日摆弄铁器玉料,自然皮肤粗鄙,叫二少见笑了,图样且放到这里,容二少细看,民女且先告退了” 她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甚是明显,微微带笑时,眼角轻扬,这妇人一定不知,她虽然善笑来伪装自己的心思,可是那真笑与假笑地方细微差距,怎么能逃得过他的眼? 伪善蠢妇也! 二少心内冷斥,突然伸出了铁臂抓住了她未及放下的手,只是轻轻一带,人便入了他的怀中。 也就是这光景,门口是锦书已经知趣地将门带拢,免得搅了二少骤起的乡野情趣。 方才挥舞铁剑的臂力,岂是玉珠能挣脱的?转眼的功夫,自己已经被他打横抱起。 二少单手搂着玉珠的纤腰,另一只大手却捏住玉珠的一只纤掌,紧盯着她的一双大眼道:“虽然粗了些,却手骨酥软,也是叫人怜惜,在下的侍女善于调制香汤,温泡便能软薄茧。不知小姐可否有心一试?” 玉珠全没有料到,这一贯清冷的二少如今竟然会突然出手孟浪,当真有些不防备。直觉就是想要猛地推开他。可是那胸膛若包了棉的铁板一般,怎么也推不动,当下微微恼道:“二少这是意欲何为?” 尧暮野看着玉珠微微泛红的脸,微微有些晃神,静静地望了她一会道:“自从那日与小姐分别后,便时不时想起六小姐的倩影,今日再次与小姐重逢,竟有春日暖阳拂面之感,在下怀思慕之心,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第15章 玉珠虽然家道中落,被人收养,可是就算寄居萧府,从小也是按照贵家小姐的规矩来将养的。后来入了王家,也是王家的少奶奶,从来没有过机会接触孟浪卑劣之人。 她生平唯一一次遭人轻薄,是那个王家的浪荡小叔犯下的勾当,可未及近身,就让她用软语稳住,再趁机用放置在箩筐里锥子扎透解了裤子的大腿。 上次在内室里,这位贵人解了下裳坦诚相待,也并无任何出格之举,便叫玉珠缓了些警惕,可没曾想今日却被这个看似清冷之人突然抱了满手。她直觉的反应,便是寻了尖利之物,也给贵人来个痛彻心扉的一下。 可如今这出言轻薄自己的却是大魏的权臣,更是个武功高强之辈,只怕自己的那一点腕力不能解了眼前的危困,就算一遭侥幸得手,又怎么能走出这总兵府? 一时间心念运转,便是低声道:“二少乃大族旺姓,民女出身卑贱,岂敢忘了自己的根本,玷污了二少的清誉?” 这话里的意思便是委婉拒绝了二少的垂怜,若是平日里,尧暮野自然能听出话机。可是现在,他的那点子心思全是落在了玉珠轻启的玉唇之上。 这妇人生得最美的便是这一点红唇,如同带露的娇嫩花瓣,嘴角微微凹下,总是会给人时时带笑的错觉,而当她轻启娇唇,露出里面明洁的牙齿时,便是最美的白玉也雕琢不出的光润 以前离得远些还好,可如今一时冲动将这妇人揽在怀里,幽香盈鼻,那一点娇艳近在眼前。那妇人方才食饭后,用香茶漱口,那略带苦意的茶味竟然也平添了别样的香甜 这般心猿意马下,就算妇人婉拒,他也全当作了小女子的羞涩半推半就。只一低头之下,便将那两片嫩唇含在了口中。 玉珠犹自在措辞,可是哪里想到那尧二少竟然这般贴了上来。一时间直觉得那男人竟然轻车熟路地用舌启开了自己的嘴唇。捏住自己玉手的大掌倒是松开了。可是却径自捏住了自己的下巴,迫得她启了口,那极具侵略的舌便是这般一路缠绕进来 玉珠生平从未与男子这般的亲近,这般亲密无间的大是超越了她之想象,一时间所有的分寸皆是被搅闹得尽是抛在脑后,只单手拔下了自己的头上的那一根木簪,径自朝着轻薄男子的肩上袭去。 尧暮野此时真是有些沉迷之感,可是当这女子从头上取下簪子时,他还是敏锐地感觉到她的身子微微一动,接着一股冷风袭来,他身为武者的的警觉总是身体先于神智做了决断,只这么起身一挡,那女子手里的事物便转了方向,在沉闷的声音里,竟是刺入了一旁桌面里 这木簪乃是木质,可是这女子的手劲儿也是够狠的,竟然能让这等脆弱之物入了桌面足有一寸,刺入之处隐隐有开裂蔓延的痕迹。 这便是玉匠开玉劈石之力,但由一个看似妙龄的小女子发出,竟有让人瞠目之感。 这一下,顿时冲散了满室旖旎,叫二少理智了几分,只狠狠一把握住了玉珠造次的手腕,磨着牙道:“你想要行刺于我!” 若不是事态这般紧绷,玉珠一定想要好好奉承一下这位二少倒打一耙的本事。明明是他非礼在前,现在偏她这弱女子沦落成了行刺贵人的贼子! 借着这势头,玉珠也不管自己的手腕被二少钳制得甚疼,只从他的身上滑落,被迫举着一只胳膊跪伏在地,这次也再顾不得委婉含蓄,只直白道:“民女不愿” 这次,二少也真真切切听得入耳了。那开裂的桌面,正如此时二少轰然龟裂的面子。 这午后的温存,竟是自己会错意一头热的空欢喜?这是二少生平里鲜有的经验。 只要想到自己方才若是少了些警觉,只怕现在自己的肩头就要被彻底贯穿,鲜血淋漓心头的恼意,还有不来台的尴尬杂糅在一处,便如加了油一般,骤然火起,捏住那手腕的力道自然也是不大受控制了。 玉珠被捏得甚疼,却紧抿住嘴,没有发出半点哀求痛叫。 直到那手腕不堪受力,发出细微的咔吧声,二少这才似乎惊醒一般,猛然收了手,只是看着面前女子就算痛极依然静默不语的模样,他脸上的怒意更盛。 玉珠也不敢起身,依然跪伏在地,低头一边看着石板上的纹理脉络借以分散手腕处的痛感,一边静静等候二少的发落。 只是在一片静默之间,听到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房门被打开,又被重重关上的声音。 玉珠微微抬头一看,二少早已经出了房门扬长而去。 这便是从小活得恣意生养出来的脾气,就算是搅闹成了一团,也尽可若无其事地甩手而去。玉珠微微摇了摇头,只轻轻托起自己似乎骨折了的右手腕,慢慢地倚靠着桌腿歇息了片刻,这才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锦书也进来了,只是那脸上不再带笑,带有一种莫名的紧绷,只拘礼道:“方才二少吩咐,说是六小姐不小心握笔时,手腕受了伤,二少深表歉意,已经命人备下了医药钱银,还请六小姐移步到陶神医处,待得医治了后,奴婢会备下车马送小姐回转。” 说这话时,可以看出锦书那一双眼几次打量着那被贯穿了的桌面,再惊疑不定地回看着眼前这个依旧温婉和善的小女子。 玉珠此来,就是想要见陶神医一面,听了这话,正是巴不得,便说了句:“有劳锦书姑娘了。” 陶神医在总兵府一处幽静的小宅暂居,他也是刚刚从王家赶回来,没想到再见故人之女,却发现她手腕受了伤。老头不由得心头带气:“你既然一心想要继承父业,专研玉雕,怎么可以不爱惜自己赖以生计的手呢?若是断了,难免要落下病根,到时使不上气力,你是要去雕豆腐吗?” 玉珠是领教过这老者的可爱之处的。虽然嘴巴若锋芒开刃的刀剑,可是心头却有团热火。 当下便是笑着道:“是玉珠不懂事,平白地教陶先生担忧了。” 可是当老先生看到玉珠那红肿,明显带有大掌握痕的手腕时,一双老眼顿时睁得老大:“你这是受了何人欺辱?” 玉珠不欲节外生枝,微微笑道:“不过是手腕意外受伤而已,不曾遭受折辱,待先生替我医治好了,我便可以回转回家了不知先生可否替王郎诊治过了?” 老先生久历人世,有什么是看不透的?既然玉珠一脸的淡然,却不愿多提,他也不好再问。 只是沉着脸替玉珠检查着她的手腕是否骨折,这么细细按压一遍发现只是有些骨裂,幸好没有折断手腕,若是好好将养,便也不大碍。于是便用涂抹了膏药,再用棉布竹板将她的手腕固定,又备下更换的药膏,嘱咐了她需要注意的事项后,才道:“那位王昆公子可是你的前夫?” 玉珠点了点头。老者一边捣药,一边冷冷道:“既然是负心人,你何苦又去关心他的死活?他那病体,乃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再好的仙丹灵芝用了也是枉然。” 玉珠听得心内一急,起身问道:“先生,难道他尽是无救了吗?” 老先生摇了摇头:“我替他施针梳拢了经脉,倒是一时缓解了他的病症,止了咳血,可是他病得太沉,二分靠药石,二分靠将养,其余的六分是要看天命的。” 玉珠听后,半响无语,一时默然。就在这时,老先生起身回了房间,不一会捧着一个油布包出来,郑重地摆在了玉珠的眼前。 “我出入那王家,见他家乃是经营金银玉石为生的商贾。从主子到奴隶个个重钱利,腐臭难忍,你若长嫁这等人家,倒是叫人心生痛惜,向来你九泉之下的父亲也是难以心安。那位王公子虽然为人谦和,长得也是个俊美的少年,可惜命福薄既然出了那王家,倒是好事一桩不提那些个,你来看看,这是何物?” 玉珠勉强抑制了心伤,慢慢地移眼看去,那打开的油布包里,赫然是一卷书稿,泛黄的稿面上眷写着几个大字——琢玉纹心。 那笔迹竟是恍惚间甚是眼熟玉珠一时有些恍惚。 陶先生接着说道:“这是你父亲的遗作,当年,我与你父亲乃是至交,虽然见面不多,却是经常书信往来。只是你那时太过年幼,大约是不记得了。他生平有一心愿,便是将自己毕生心得写成一卷,留给后世工匠,可惜这本琢玉纹心不过开了半卷,他却已经不在了 当时他怕自己文笔不畅,将书卷借与我赏阅,代为拣选措辞文笔的错漏,便带着你急匆匆地奔赴了京城。谁知这一别,便是天人永隔” 说到这,他微叹一口气接着道:“待得我想去找寻袁兄孤女,却早已找寻不到你的下落。原以为要长存遗憾没想到你却自己找寻到了我这,今日将这你父的遗作,交到你的手里,我也便放下心了。” 玉珠也顾不得自己心内小儿女的哀伤,自然是要郑重谢过陶公代为保管之恩。可是她心内一直存有一个疑问,此番倒是可以问一问故人:“陶先生,我父亲虽然深得皇室赏识,可是他向来只喜雕琢起居玉器,不喜雕琢人形,为何当初他会无缘无故帮助宫内的袁妃雕琢下咒的玉人?” 听到这,陶先生面露怒色道:“你父亲死前落得身败名裂,还不是因为他收得那个逆徒范青云!” 玉珠听到这里,猛得一抬头,面露惊诧之色。 陶先生摇了摇头道:“就是如今的玉雕大师,宫中内监御品总理官,号称在袁大师和萧先生之后的又一玉雕奇才——范青云!当年他设计你父亲雕下玉人,又亲自写下告发信,这等大义灭亲,一时传为美谈这些,你的养祖父萧先生都没有告诉过你吗?” “” 玉珠在陶先生的院落逗留了许久。这才辞别了先生,托着固定的手腕离开了总兵府。 珏儿见了自己小姐受伤,自然是唬了一跳,可开口要问,却被玉珠一个眼色止住了。 正如锦书所言,二少表达歉意的方式甚是慷慨大度,除了包下的医药费外,另外备下了几盒名贵的草药让六姑娘回去补养身子。只是再不见锦书姑娘亲自前来送行,而是门堂的小厮冷着脸替六姑娘套了车马而已。 不过玉珠全不在意,只朝小厮谢过了二少的慷慨大度就上了马车。 如今她只是归心似箭。这手腕断得甚好,原是担心二少恼羞成怒,不肯就此收手。可是如今看来,自己这般不识趣,一时也搅和没了贵人的兴致,倒也两厢得便,至此毫不相干。 不过她心内悬挂的却是另一事——一件让她咋闻之后,惊怒心肺的旧年冤案。 第16章 马车的车轮在略显崎岖的道路上前行,而玉珠则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在总兵府的这一日,竟是在人间熬顿一年之感。 撇开尧家二少的突然兴起不提,只是从陶先生那听闻的事情,就足以让她心内掀起惊涛骇浪。 这马车的颠簸一如她小时随着养父前往玉石镇时,在马车里摇摇晃晃的起伏不定,儿时许多急于淡忘的回忆,竟是这般一点点地慢慢浮上了心头 她慢慢舒展开拿在手里的油布包,轻轻打开了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雕玉琢石贵在纹心,用心而至,方成匠魂”。 她用手轻轻地摩挲着父亲写下的这一行字,只觉得心内有一团蛰伏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涌堵到了胸口,又一时忘了该如何宣泄出来,只能感受到胸口微微的抽搐 此时已近下午,珏儿惊疑不定地望着正靠在车厢里半低着头的六姑娘,似乎是在风吹车帘的刹那看见六姑娘的眼角闪烁着亮光。 可是哭了?可再想要确定一看,六姑娘已经转了脸,微微垂下,似乎又已经疲惫睡去。 难道因为手腕受伤太疼了?珏儿疑心定是如此,可又不忍打扰六姑娘休息,便自能暗自忍耐,但心内依然将那个召六姑娘进府,又害她受伤的尧二少骂得是狗血喷头。 幸而回转了县城,便再无后事。玉珠暗自松了口气,心想;毕竟尧二少不同于那些个乡野泼皮,虽然被她这个卑贱的妇人折损了面子,可到底也不愿在这等儿女私情上太失风度,至此应该就算事了了吧? 因为手腕受伤的缘故,也不好再拿起刻刀雕刻,玉珠倒是有了空闲好好赏阅爹爹的遗作。 陶先生曾经断言,她与她的父亲袁中越的手下功夫相差甚远。她虽然信服,可是总是觉得只要假日时日,便能最终达到父亲的纯熟技艺。 但现在看了父亲的半卷残稿,玉珠只能苦笑自己是井底之蛙。她的父亲若是活着,只怕世间再无能与父亲比肩企及之玉匠了! 再好的工匠,赋予雕品的无非是几分形似而已。可是她的父亲却立志赋予自己的雕品一抹独特的灵魂,而他处理玉雕的独特方法往往匪夷所思,大大迥异于当世流行的手法。也难怪能留下许多后人难以模仿的玉雕上品。 若是爹爹还在那么她是不是就可以亲自与爹爹学习这些浸满了他心血的技艺了? 一时掩卷后,玉珠微微苦笑,就算手腕不受伤的话,她也不敢再随意举刀落刻了,按着爹爹的宗法而言,她应该从最基本的破石料开始重新学起! 若是开石方法不对,最终往往会落下遗憾。 就拿这次进献给太后却闹出了意外的那块大石而言。她虽然不在开石现场,可是后来无意听大哥萧山言语的意思,也是在大石开料的时候出了纰漏,可是玉石的斤数已经上报朝廷,京中内监的意思大玉罕见,斤数不可减损太多,所以那玉石工匠才胆大地留下了凤脚瑕疵,想出了金镶玉这样不入流的遮掩法子 这一日玉珠照例靠在自己房中的暖炕上翻看着残卷上的图样,而珏儿则与婆子赵妈在小院的土灶上炖煮着鸡汤。 赵妈心疼六姑娘受伤,特意抓来了一只当地特有的短脚肥鸡,开水烫过去毛开膛后,加了红枣和大棵的人参,再放入砂锅里细火熬顿,此时火候已到,肉熟皮烂,便将整只砂锅提到了炕桌的蒲草锅垫上,让六姑娘不用下地就能喝到热热的参鸡汤。 看着珏儿拿着调羹又要来喂她,六姑娘微笑道:“我不过是一只手受了伤而已,拿着左手也能吃食,你倒是拿我当个小儿了不成?” 珏儿小心吹了吹鸡汤道:“是了,我们家六姑娘的左手也跟右手一样的灵光呢!” 嘴上虽然这般讲,却依旧是要固执地去喂六姑娘喝。 就在这光景,屋外又传来车马的声响,只听到有女子清亮的声音叫道:“好香啊!这是在炖煮着什么?” 玉珠抬起窗户往外一看,只见外面一个老仆开门后,便有一个女子探头探脑地往里望来。 不是五姑娘萧珍儿,又会是哪个? 玉珠原来也想过萧家人会找寻过来,她原来也没有想过隐姓埋名,躲避萧家人,只不过不愿再重回萧家大院而已。 她也想过祖母会派人来走一走场面,可是万万没想到却是让五姐打了头阵。 萧珍儿走了一路也真是肚内饥饿了,待得看见玉珠在窗边儿露了脸儿,便笑着使劲摆了摆手,也不等赵妈带路,自己几步就小跑进了屋子,自脱了披风和鞋子,也一并上了炕,直着眼看着那砂锅道:“妹妹,这锅里炖煮的什么,怎么这么香?” 听得一旁的珏儿都忍不住翻白眼,分离了这么久的姐妹,就算说不出些个别的暖心窝子的话,也总不至于一进门老是绕着锅圈儿打转儿吧? 六姑娘笑着叫珏儿给五姑娘盛了一碗,萧珍儿连喝了几大口,只觉得胃里有了暖意,这才移开了眼,看到了六姑娘夹了竹板的手腕,低声叫道:“这可是怎么了?才分别了几日,怎么受了伤?” 玉珠不想多少,只说自己不小心受了伤,便得开口问道:“五姐你是怎么寻到了这里来?” 萧珍儿叹了口气道:“你看着人不大,主意倒是胆大的很,就这么不言不语地出了府门,反正家里天塌了也全不关你的事儿了!” 原来玉珠离府,大少爷萧山自然勃然大怒,径自认定又是老祖宗和母亲在他背后说得了什么,逼得玉珠离府。当即便要去寻找。 可是最后,到底是被大事情给生生拦住了脚步。 原来虽然果然如那温将军所言,朝廷免了萧家之罪,可是主理宫中贡品的内监总理官范青云范大人却透出了口风。虽然免了萧家的死罪,可是这玉雕的供应也要转换了买家,不再由萧家垄断。 这一句话,便是断了萧府的营生。当下,萧山便匆忙备下厚礼,准备奔赴京城打点一番,看一看在范大人那里是否还有斡旋的转机。 玉珠听到这里,慢慢抬起头低声问道:“大哥见得可是那位当世的玉雕奇才范青云?” 萧珍儿撇了撇嘴道:“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辈,一早就走了仕途,哪里还会做玉匠的营生?” 玉珠抿了抿嘴,又问道:“五姐,你是如何找寻到这里的?” 萧珍儿天生没有心机,便是照直说了。原来事实证明老祖宗之言还是有些远见的。日理万机的温将军不但来了,而且来得甚是快呢。也不顾是在半屏山分隔了二十日而已,将军的车马就已经停在了萧家的大门口。因为来得突然,萧山又不在府里,夫人王氏指使仆人忙得鸡飞狗跳,指望着这位温将军能代为出力,帮助萧家重新夺回皇家御贡的营生。 可是大将军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在辗转打听到六姑娘离府自立了门户后,含蓄地表达了一番对女子离家在外的担忧便就此告辞了。 对此,五姑娘很是不喜,一个劲儿问玉珠,那个温将军为何老是打听着她的消息? 玉珠笑而不答,轻飘飘地转了话题,只问了五姑娘此来是何人的意思。 萧珍儿老实回到,此番她来此是老祖宗亲自开的口,只说让她看看六姑娘可还短缺了什么,别的意思倒是没有再说。 玉珠微微叹了口气,又问:“那位尧家二少呢?” 萧珍儿倒是没有料到玉珠会突然问起了他,浑不在意地说:“那位活祖宗若是不返回京城,温将军如何得了空子来我们萧府上做客?据说本来这位贵客是准备在西北赏玩消磨上一两个月的,后来不知何事,更改了主意,大约是觉得西北此处地野蛮荒,也没什么可玩的,便打道回府返京去了。” “姐姐,再过几日,温将军也要进京面前皇帝述职,顺便探一探亲友,只是若此一去,京中贵女云集,他要是在其中挑拣出了好的,准备续娶该如何是好?再过一个月,是温将军大姐瑞国夫人的生日,温将军在我们去瑞国夫人府上做客时,诚心邀请了我跟你一起随他入京前去做客。可是老祖宗说,若是你不去,便也不让我一人独自前去,好妹妹,求求你就成全我一次吧!” 玉珠轻轻地眨了眨眼,不急不缓地道:“瑞国夫人?该不是那位嫁给了京城礼部侍郎的瑞国夫人吧?她的府上,岂不是在京城?你我舟车劳顿前往京城?这岂不是太过儿戏?” 五姑娘却不以为然地说:“我们萧家在京城店铺众多,也有宅院,你我这般大了,也该前去见见世面,二姐又是宫里的妃子,就算父母不在人边也有人照应,何况祖母是叫了父亲和母亲带着我们一起前去的。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不得温将军的垂怜,在京城里的子弟也比这小乡僻壤里的多些,何不趁此机会,给你我各自挑选个如意的郎君出来?” 玉珠微微一笑,沉思了一会道:“五姐,你说得在理,也是该去京城见一见世面了。” 第17章 萧珍儿一听玉珠答应,一时欢喜得胃口大开,除了吃完大半砂锅的参鸡汤外,又叫珏儿将她自带来的野鸭蛋放到炉膛里去烧。 “这些是猎户新送到府上的鸭蛋,新鲜的很。我听闻妹妹去了郊县的穷乡定居,生怕你吃不上好的,就叫人捡了两筐给你,除了蛋外,还备下了腊肉米面,谁知你这吃的比我们府上还好,这锅里的不是北域的极品老参吧?祖母柜子里珍藏的那一棵不及你这锅里的大,就这么囫囵地全炖了鸡妹妹,是不是哥哥偷给你体己钱?若是不愁吃喝,我倒是想跟妹妹你一起在府外闲住,少些管束呢。” 那参是出了总兵府时,尧少的侍卫们径自搬到了玉珠马车上的。既然被他捏得断了手骨,所以玉珠也没客气自然照单尽收了。 没想到,赵妈从来没见这等稀罕的珍品,自然不知这是与进贡宫中等级的稀罕物,只觉得比那平常的花参看着颜色整齐些,不过装参的锦缎盒子甚是不错,还搭配了檀木的扣子。于是依着煮萝卜的路数炖整只的贡参,正好空下来盒子给六姑娘盛放雕琢好的珠串。 想起老祖宗每次都是命侍女从老参商切些根须下来,一点点地冲泡饮茶,金贵得要命!五姑娘径自认定六妹这等豪迈的吃法定是闷声发了大财的缘故。 听了她的这话,玉珠才笑了笑,不急不慢地道:“不过我闲得无聊,雕琢了些玉器来卖,手头也算是有些盈余,大哥乃一家之主,因为贡品出错的缘故,店面上的钱银吃紧,宅院里也紧衣缩食,哪里会有闲钱给我?五姐平日说笑也就罢了,这些个不要胡说嘴,不然叫大嫂听了,岂不是疑心要同大哥对账?” 萧珍儿被六妹慢声细语地点拨着,倒也不恼,只因为向来六妹比她来得稳重而多礼,所以大多时候,她很听六妹的。 不过听了这话却笑道:“就你想得多,我们的那位大嫂哪里敢跟大哥对账?俱是让大哥管教得连大气儿都不敢喘。只是听我要来寻你,还直说着让我劝你快些回去呢!” 玉珠其实倒是想起另一样要紧的来:“前些阵子传闻着,这次朝中的钦差是要拣选些玉匠进京的,可有此事?” 萧珍儿脸色有些涨红,气愤地说:“可不都是想爬到我们萧家的头上来吗!也不看看自己的雕工,竟是妄想取而代之,娘都说了,这叫养虎为患!那个范大人,当初吃了我家的多少好处?年年京中的各大店铺都有他的一份干红,而现在这便是吃得愈加贪婪,想要干脆取而代之,这番招揽玉匠的大举动,听说便是范大人所为,他美其名曰是为皇家招揽能工巧匠,待得入京比试,其实是在为自己的店铺招揽人手呢!听说京中的老伙计有不少俱都被他挖去了呢!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萧珍儿的这几句痛骂,当真是有娘亲王氏的风范,可以想象得出王夫人裹着勒额在炕沿处,捶着被子痛骂的情形 玉珠微微蹙眉,低声道:“若是这样,就算是公正的比试,萧家也是无工匠能派出了” 玉珠起身下地,踩着厚底的便鞋,来到一旁的玉作坊,在架子上来回看了一圈。叫珏儿取了她受伤前刚雕琢好的一套水粉玉盒包裹起来,然后交给了萧珍儿道:“你回去时,将这玉盒交给老祖宗,就说这是我亲自雕刻来孝敬她老人家的。” 萧珍儿自然是接过了,好奇地打开看了看,低呼道:“呀,六妹,你现在雕刻的小物还真是有模有样呢!不过你毕竟是个小姐,万万莫沉迷进去,要知道连我们大哥都不愿摆弄这些个呢!说到底,‘匠’这个字难登大雅!哥哥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如那位范大人那样,最后入了仕途,这才算给我们萧家脱胎换骨!” 玉珠笑着说:“五姐说得极是。” 一时酒足饭饱后,歇息了片刻,便告别了玉珠,准备返回府上将玉珠的答复告诉老太太。 看着远去的车马,珏儿望着六姑娘的倩影,不由得心内有些发急:“六姑娘,我们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了。何苦又要同五姑娘搅合着去那京城?那个那个温将军摆明着是冲着姑娘你来的!” 六姑娘看那马车走远了,便让老仆将院门关上,她一边搓着有些发冷的耳朵,快步走会屋子,轻松地说:“不过是去京城,爹娘也跟着去,你这小丫头担心个什么?” 珏儿看六姑娘依然轻轻松松的样子,急着说道:“六姑娘,我们在这舒服的度日不好吗?我怕老爷和太太也也不是真心疼你的人” 玉珠摸了摸珏儿也冻得有些发凉的脸蛋,笑着将她也一并拉到了火炕上,慢慢语道:“总是我的不好,不能要珏儿好好的安稳度日此次你便不要去了,留下来给我看家吧” 珏儿最听不得离开六姑娘的话,急得连忙爬下暖炕,跪在地上说:“是我多嘴,六姑娘别不要我!离了您,我便活不成了!” 玉珠见珠儿又犯了痴,噗嗤笑道:“又是学了戏台上哪个小生的浪荡之语?” 珏儿却极是认真,红着眼圈道:“真的,也就是只有六姑娘您从来没有拿我当个丫头,奴婢得您赐名‘珏’时,老爷觉得这字犯了您的名,又显得太尊贵不配丫鬟,可是您却笑着说,珏与“诀”同音,有开窍之愿,而且有双玉合璧,二玉相碰,发出悦耳声响之意,寓意以后主仆和谐,与您的名姓是极其配的。这些,奴婢都牢记着,暗下决心,以后都要跟六姑娘你琴瑟和鸣,绝不离开六姑娘您!” 六姑娘被这个小丫头的“琴瑟和鸣”逗得有些发笑,只捏了捏她的脸:“好了,莫要哭了,以后便只跟你一人举案齐眉可好?” 逗笑了一阵,玉珠倒是正经地对珏儿吩咐道:“若是要跟去也行,你得把荒废了许久的雕工技艺捡拾起来,以前你也不过跟着我学着玩儿,可是最近我的手受了伤,有些活计使不上气力,需要你帮忙打下手珏儿想的及是,所以要自己争气些,叫旁人轻慢不得,就算典卖了也得叫人卖得高价些,不能若个无足轻重的棋子般被轻易地送了人” 珏儿觉得有些听懂了六姑娘最后话里的意思,可又不尽全懂,但是六姑娘吩咐下来,她便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便要准备六姑娘进京的衣物去了。 其实老祖宗从来也没有想过六姑娘能这么痛快地点头答应。她当初让孙女老五过去,也不过是打个头阵。毕竟让个小辈以玩耍之意来劝导,总是比长辈的压迫来得要强。 这个六姑娘看着不声不响,主意也是太大了!竟就这么的自立了门户。过后她才知道,原来是那个王家小子替六姑娘张罗的这点薄田家产。 不过也不奇怪,玉珠生得那般的貌美,哪里男人不为之心动?那估计那王家小子也是难以忘情,才私下里这般照顾着下堂的前妻吧? 只是这么一来,在温将军那里便说不大清楚了。可是当看到了萧珍儿带回来的那个粉盒后,老太太半天都不出声了。 作为萧家掌事多年的老祖母,看玉的本事是常年浸染的。她手里的这个粉盒,雕工精湛,切料老道,打磨圆润,虽然并没有什么高深的技巧,可是造型的独特优美,叫人过目难忘,这等设计的功力,就算是萧家店铺里原先的大师傅都是望尘莫及的。 轻轻将玉盒放在了一旁,老太太难得叹了口气:“她若是个男孩,又是我的亲孙,该有多好” 因为此番进京是跟随温疾才将军一路,所以沿途都有亲兵护卫,压根不用担心流寇宵小。想来这一路也顺畅得很。 西北距离京城路途遥远,能去上一次实在不易。虽然不一定能进宫,可是给宫里萧妃准备礼物却不可短缺,装了足有一车,其他的林林总总也是琐碎而细致。 温将军很是周到,出发的那一日,特意派来了亲兵引路,指引着他们沿着驿道与将军的车队汇合。 等到终于汇入了大队,温将军并没有坐车,而是骑着马提着缰绳,一路自由地奔跑着,他先是与萧家老爷和夫人说了话后,便径直跑到了玉珠的马车前,笑着说:“二位小姐可在这车里?” 萧珍儿听着温疾才富有磁性的声音,只觉得血全涌到了头顶,连忙撩起了车帘道:“温温将军安好” 可是问完了话后,却听不到将军回答,待抬头一看,才发现温疾才一双俊俏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身后的玉珠望去。 犹记得上次,见这女子,因为半边脸起了疹子的缘故,不得一窥芳人全貌,而这次,在明媚的阳光下,那女子并没有戴兜帽,一头乌黑的浓发趁着娇俏雪白的脸庞,额角扬着明洁的光,嘴角微翘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竟是有种漠上花开,雪中生莲的惊艳怒放之感 温将军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先前那些风流俱是无聊的荒唐,他现在只想摒弃所有的人,好好地欣赏眼前的这一抹绝代芳华。 第18章 这一出神,魂归迟迟,便有些失态了。以致于萧珍儿呼唤将军的名姓略带了悲切的哭腔,这才唤回了温将军走失的英魂。 萧珍儿眼看心上人这般的目中无她,只咬着嘴唇对温将军道了一句“我们姐妹身子略乏,要休息,请将军自便!”就将车帘子放下,堵得严严实实。 这般无礼若是被王夫人看见,不得一巴掌拍在女儿的后脑勺上!可是温疾才却浑不在意,自是温柔体贴地隔着车帘道:“二位姑娘好生歇息,待得到了前方驿站再请二位姑娘下车。” 说完就牵动马匹转身继续前行。 再说萧珍儿听到马蹄声远了,这才转脸哀怨地道:“我真是后悔,干嘛要平白叫上你跟着一起来,你看,那温将军一看你就直了眼儿。” 玉珠微微勾唇:“姐姐这是盼着妹妹天天长疹子不成?” 萧珍儿一时被堵住,有心想说“若是能长,那真是甚好”可到底是有些做姐姐的荣耻,没有说出来。 玉珠摸了摸她的有些气嘟嘟的脸蛋,复又掀开了车帘,温言道:“五姐若是立意要在跟妹妹这般置气,这闲气可就生得无边抚远了你且看前面的车马。” 萧珍儿顺着她所指的方向一望,便看见前方将军的队伍里,有几辆马车,看着后面的车盖,还有车帘,俱是绣有花纹,当是女眷的车马。 “都说温将军是风流人物,就连回京面圣都携二位妾室,天下好看的女子太多,五姐可有力气让她们都生了疹子出来?” 说完这些,玉珠也不再说话,只任凭着萧珍儿自己琢磨去了。 不过玉珠说得是事实,待到了前方驿站,亲眼看见了温将军的两位名千娇百媚的侍妾后,萧珍儿已经是泫然若泣了。单轮容貌,她已经是不必过六妹,可是看了温将军的那几名环肥燕瘦的侍妾,她依旧是比试不过,温将军总是不会纳一个姿色连侍妾都不如的女子为正妻吧? 少女演绎了许久的幻梦,一夕间碎得满地都是。 不过玉珠倒是很会安慰家姐,只说将军虽然俊朗,但到底是比不京中的青年才俊,待得入了京城,总是会叫爹娘挑个好的出来。 这么一说,萧珍儿倒是收了悲切,重新又生出了无限的希望。她如今年岁渐大,总不好再拖延下去,此去京城,便是进入了藏有无数珍宝的巨库,总不好再错过,一定是要挑拣个可心的嫁掉。 所以待得心伤之后,又重拾了姐妹的情谊,拉着玉珠的手,胡乱畅想着入了京后,爹娘能带着她们参加几场宴席,最好能亲自多见见那些公子们,以免错过了极好的。 其实温将军自己也很恼火。他原先思踱旅途漫长无聊,加之驿外郊野,也不得可心女子,虽然有萧家的玉珠,却一时也吃不到口的,所以便带了二位正得宠的侍妾上路,借以消磨路途漫漫的无聊。 可是没曾想萧家玉珠,如今竟是这般可人!转头再看自己的侍妾,庸脂俗粉,难以下咽。 不过事到如今,也是于事无补,也只好先打发了她们回房,免得碍手碍脚。 只是当他亲自来接二姐妹下车时,才惊觉这丽人的酥手似乎受了伤,正夹着竹板呢,仔细过问才知,原来是自己做粗活时不小心受的伤。 温疾才一早就知道这女子乃是王家的下堂妇,如今又是自己单立了门户,似乎不得娘家的接济,想来这日子也一定穷苦得很,也难怪要事事亲为,害得那双玉手都磨了茧子受了伤。 真是我见犹怜,恨不得只搂在怀中,叫上一声亲亲,从此便绝了那些个茶油米面的俗事,只将这一点娇香困养在自己的床榻之间。 可是此事需要从长计议。温将军立意要在这一路上博得佳人的欢心,待入了京中,便叫家姐出面代为说和,收纳了玉珠做自己的偏房——毕竟已经是为人妻了,他身为大魏的将军,此番进京又因为战功卓著要被圣上册封公侯,总不好娶个下堂的商妇为正妻,白白给人留下笑柄,可是他定待这偏方若正妻一般,公侯的偏房对于一个下堂商妇来说,那是做梦都梦不来的好姻缘啊! 这么一想,便觉那妇人若听闻自己肯娶她为偏房,必定喜不自胜,于是也盼着早日入京,顺遂了自己的一番心意。 于是这一路虽然漫长却也坦顺。过了半个月后,终于到达了京城的门口。 因为眼见着到了各地官员入京述职的日子。每天京城正门一侧的宣德左门都是拥堵不堪。 这京城的正门,只有王师凯旋,皇帝酬军时才开。 进京述职的官员们又大都不会跟着平民百姓一起走熙攘脏臭的西门和北门,又不能去走只给皇族所开的宣德右门,便要排队在宣德左门前,等待着门官逐一录入,才得进城门。 温疾才的车马一到,即可便有机灵的侍卫去门前通禀门官。 温将军的名号在如今的大魏朝堂上可以说是响亮而红极一时。大魏有意对北族赤丹用兵,倚重的便是这些个朝中武将,若是平日,门官自当弓腰踞首,亲自牵马,将将军迎入城门。 奈何现在这个时节入京的官员太多,显贵的封疆大吏都如街市摊贩买的红薯一般,论堆簇放。若是厚此薄彼,只怕会怨声一片骤起波澜,所以哪一个都不能轻易插队。 那侍卫报了温将军的名号后,城门官也权当没有听见,立意要公事公办,全都按照先来后到慢慢排队进城。 王夫人这一路来,因为沾得了温将军的光彩,无论到哪一出驿站都是备受礼遇。从来没有排队的时候,因此耐心照比以前也骤然短缺了许多。 此时京城日头正毒,天气又比西北要温煦得多,王夫人却因为一时短缺了经验,没有带来轻薄的衣物,里外都是加厚的夹衫,自然是热得有些受不住,忍耐了许久也不见进城,她便由侍女搀扶着下了马车,可是一下车,看前方黑压压的车队,又是一阵焦躁的晕眩。 就在这时,萧珍儿和玉珠也纷纷下了马车,来到了王夫人的近前。 玉珠小时来过京城,倒是依稀有些天气的记忆,加之她向来心细,所以带了许多轻薄的衣物。两个姐妹方才在马车里,便脱了棉衣,换上了轻薄的衫裙,她们头上都带了纱帽,清凉挡沙,一身的娇俏,倒是引来了不少旁人羡慕的目光。 “娘亲可是热了?六妹带了不少的薄衫,要不要拿一件换上?”萧珍儿来到母亲近前开口问道。 王夫人瞟了一旁的玉珠一眼,微冷地对萧珍儿说道:“小小的年纪,不穿些带颜色的,总是一身的素缟她那些衣服,你也要少穿!你们的爹爹还没死,平白穿一身的麻孝是要给谁哭丧?” 也许是受了老祖宗的申斥,王夫人如今对玉珠的态度也算是收敛了许多,可此时心气正烦闷,言语间又见了刻薄。 不过马车上的萧老爷却不乐意了,吧嗒着水烟道:“快收了好心,也不看看你们娘亲走样的身材,倒是想穿六闺女的衣服,可是穿得下嘛?仔细撑坏了衣衫!” 王夫人对于自己夫婿的拆台,向来是气愤而又无可奈何,干脆也不看他。只使劲地摇着手帕,拼命往前看,可是那队伍过了老半天,才稍微往前移动了那么一点。 温将军看玉珠也下了马车,便也下了马殷勤地走了过来道:“京城天气热得恼人,诸位久在西北定然多有不适,不若我叫小厮在一旁的路边搭下凉棚,夫人携了二位小姐自去歇息饮些凉茶,等轮到我们入城门了,再请你们过来可好?” 听了这话王夫人自然点头,于是温将军叫人在靠近宣德右门的位置选了块路旁的荫蔽处,支起了行军胡床,供一干女眷歇息,而温将军也少不得亲自作陪,沏了一壶梅子甜茶,亲自倒了一杯,让佳人解渴,更是殷勤张开了纸扇,立在玉珠身后,替她驱赶蚊蝇。 就在这时,远处又来了一队车马。 这车马一路拉得老长,锦衣华盖,贵气逼人。豪仆牵拽着猎犬,架着苍鹰,骑马在前开路,其后是几位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子骑着高头骏马被侍卫环簇,这队一路马蹄奔驰,犬吠声声,就算到了车门前也丝毫不见减速的意思。 倒是城门上的侍卫眼尖,还没等马队过了护城桥便高声疾呼:“尧太尉狩猎归来,快开城门相迎!开城门!开城门!” 话音未落,之前紧闭的右宣德城门已经被几位精装的城门侍卫熟练推开,任凭着这一队人马一路呼啸进城。 一旁守候的官员们也纷纷从马车里探出了头,一睹尧家儿郎的风采。 原本这队人马走得极快,可眼看着要过城时,为首的一个男子突然一偏头,朝着温将军所立的树荫下扫了一眼,那缰绳似乎稍微收紧了一下,于是跟在他身后的众位华衣男子们也纷纷减了速度,一起朝着这边望了过来。 萧珍儿虽然戴着纱帽,可是眼神尖利,待看清了为首的那位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猎装的男子后,倒吸了一口冷气,颤着音儿说:“京城果然卧虎藏龙,竟有这等俊逸男子!” 玉珠半低着头,心内倒是微微一紧,偌大的京城,怎么就偏偏能在这里遇到他? 第19章 尧少勒住了马,一双凤眼微微眯起,在眼前的这一群人里微微一转,却并不说话。 温疾才连忙迎上前说道:“末将温疾才见过尧太尉。” 他这一声“太尉”叫得不假。前番尧少虽然称病辞官前往西北探病求医,可是后来据说皇帝亲笔写下书信,委托尧家德高望重的叔公出面,恳请尧暮野收回辞呈,返京辅佐朝政。 可是尧暮野却接连避而不见。明眼人皆知,这内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而且事关万里锦绣江山,想必曲折盘复,但非局中人,又怎么能洞悉内里惊魂的风云? 只是前不久,皇帝那一向因为父兄宠爱而任性恣意的妹妹——大魏的观阳公主被皇帝下旨远嫁到北邵和亲,在外面游玩得甚是畅快的尧少这才不紧不慢地赶回京城,勉为其难成全了皇帝求贤若渴的心思,重新担任太尉一职。 皇帝这颗高悬已久的心总算落了下来,如今与北方悍族用兵在即,尧家便是大魏皇族在南方安身立命的根本,若是尧少迟迟不肯露面,那尧家与皇室的不合便会让朝野人心惶惶,那高高再上的宝座也便坐得不大安稳了。 是以,此番温将军看见了尧少,立刻改口称作了太尉。 尧太尉一如在西北一般,态度和缓而平易近人:“此前在西北得疾才兄盛情款待,某不敢忘,此番既然进京,自然也应鼎食琼露以待。这次某狩猎斩获颇丰,足以款待远客,左门拥堵,将军不妨随我一同从右门入城。” 能得尧少开口相邀,是何等的脸面!温将军自然不会错过,当下惊喜地自是谢过了尧太尉的盛情,连忙命车马拨转,一路高笑随了太尉的列队入城去了。 玉珠一直默默立在温将军的身后,听着二人的一来一往,仗着有面纱遮挡,倒是大胆地看了那尧少几眼。 也难怪五姐在一旁频频抽气,这尧少端坐在一匹黝黑发亮的高马之上,摒弃了儒雅长袍,而改穿一身月白色的高腰猎装,显得腰线笔挺,下摆宽阔的胡裤束在熟牛皮底的长靴里,那两条大腿看上去愈加修长。 他上身斜背着一把长弓,不同于大多名流狩猎所使用的乌木雕饰,珠光流转的华贵弓箭,那弓看起来颜色暗沉,颜色发紫,弓背抹油,看上去实用而力道十足,衬得尧少愈加银冠乌鬓,看起来真是英气卓然的美男子。 玉珠原先还担忧着与这位贵人相见尴尬,可是从尧少停马以来,并没有看向她一眼,只是因为看到了故人温将军而勒住了马匹,想来自己的担忧也是有些多余。于是便默默地跟着众人前行,回转到了马车上准备前行。 因为温将军也骑上了马,随着尧太尉一同早早入了城,所以后面的车队走得便略赶了些。等到温将军府里的女眷车马一并过了右门,萧府的一干车马也准备随后进去。 可车轮还没等入城门,就被眼尖的门官拦下,直指着马车上悬挂的商牌道:“商贾贱户的车马也敢入宣德右门?给我站住!” 原来大魏律例,车马通行驿站,要悬挂不同的路牌,官家的路牌刻有辖地名号官阶,便与驿站官员按品阶不同予以接待,而商家的往往可以在缴纳一年的税钱时,按缴纳税银的多少,向官府索要商牌,其上刻有一个“贾”字,可以在食宿时减免几分钱利,这也是尧太尉一力倡导重农重商的律改之法之一。 萧家店铺星落各地,缴纳的税银也甚是客观,是以府内的马车都是年初统一缴纳了税银,悬挂了食宿优惠的商牌。 可是没想到此时却因为这商牌而被门官扣下。 就算是一旁有温府的侍卫澄清这马车里的俱是温将军请来的贵客也不管用。 宣德右门非皇族公侯岂能通过?这等商贾车马一经查获决不可放行,最后王夫人气得搬出了自己在宫中为妃的二女儿也不管用。 眼看着围过来的人渐多,玉珠走到养父的近前低声道:“爹爹,此乃天子脚下,一旁许多朝中封疆大吏都在老老实实地排队,我们既然是商贾之家,怎么好比官家还放肆,既然不放行,我们自绕道走西门好了,母亲若是再吵,只怕要连累二姐的清名二姐在宫中无人倚靠,我们也要替她考量啊!” 萧老爷一向比自己的夫人明事理,当下走过去,扯住了犹在不依不饶叫喊的夫人,只低声道:“还不随我上车,可是要被抓入大牢,再让你那能上天的二姑娘搬圣旨救你?” 被丈夫这么一申斥,王夫人也警醒了一下,便及时住了嘴,犹带着三分恼意上了马车。 然后这马车足足绕了半个城池,才绕到了西门,只是这时天色已晚,车里的众人都是有些疲惫不堪。尤其是王夫人,本就闷热,又争吵了一番,只觉得暑意难消,这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 萧老爷自觉方才甚是丢脸,总觉得既然是商户人家,也不好再一味巴结着儿子的显贵同窗,闹些没脸的事情,便谢绝了温府侍卫的好意,不再寻去温将军暂居的府宅,自找了萧家在京城的店铺,在店铺后面的宅院里暂且安顿下来。 最近因为宫中断了萧府独家垄断玉器的营生,京城的店铺受累最深,萧山动用了大笔的钱银前去疏通,一时账面紧张,于是一些小店面已经典卖了出去,用以其他店铺的现银周转。 如此多事之秋,萧老爷就算身为东家,也不好太过铺张浪费。是以王夫人嫌弃宅院狭窄,也只当是没有听见。只派人去通知大少爷,说是他们入了京,便暂时安歇下来。 因为旅途劳累,倒也一时无话,众人洗漱一番,便各自安歇下了。 到了第二天,温将军便派人前来送信,一共是两封。 一封是给萧老爷的,大意便是表达歉意,因为昨日与太尉走得太匆忙以至于没有安排妥当,平白叫萧府的家眷多多周折了,同时又盛邀萧府夫人与二位小姐一同去参加他的长姐瑞国夫人的寿宴。 而另一封则是写给玉珠的。不过早在玉珠启信前,便被萧珍儿抢了个先。她一心认定,这应该是温将军写给六妹的情信, 如今她虽然见了那尧太尉的英姿后有些移情别恋,对于温将军的爱意不再如家乡时的那般浓烈,可是依然有些好奇,这温将军对中意的女子会有何言语。 可是迫不及待地拆开信纸这么一看,却是大失所望,原来这信乃是温将军的姐姐瑞国夫人所写,只说听闻玉珠姑娘善制玉,便烦请六姑娘在寿宴前赶往她的府宅,替她看看,能否修补一只破损的心爱玉镯。 玉珠见萧珍儿已经拆开了信,干脆叫五姐代为执笔,替她回了一封回去,回信只说:“奴家手腕受伤,用力不得,怕是无法为瑞国夫人效力,请夫人另寻能工巧匠。” 只是那信写了一半,就被王夫人扯了去,瞪眼道:“这等与礼部侍郎的家眷亲近的机会,岂可这样白白地推送出去?要知道萧山现在满京城的送礼,也都摸不到贵宅的府门。” 被这一搅闹,玉珠也是无奈,便只能让珏儿收拾了用具,前往礼部侍郎的府宅。 玉珠特意拣选了第二日上午前往,因为她心知初入京城的官员应酬颇多,且这几日都要入宫面圣,上午一般不在府宅。此时前往,少见些男客,能少了许多麻烦。 瑞国夫人甚是随和,看见了玉珠不由得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笑道:“果真生得是个灵秀的女子,也难怪我那弟弟疾才对你赞不绝口,今日借着修玉镯的机缘,便向跟你见上一面,六姑娘还请莫要见怪啊!” 玉珠一早便料到是这样缘由,当下微笑道:“仅是会些拙计吧了,幸蒙夫人的另眼相待。不知玉镯在何处,还请夫人拿来一观。” 瑞国夫人见这妇人虽然出身卑微,可是出入侍郎府并无诚惶诚恐之感,举止也是落落大方,不由得心生了几分好感,心里道:我那弟弟府宅里多是拎提不上台面的女子,仅是以媚色侍人,弄得后院乌烟瘴气。若是能借了这个妇人的由头,将他的后宅驱散干净,倒也是件好事,此番在京城里,也好替他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姻缘,将来府宅里一妻一妾最是正经。 既然存了这样的心思,当下对玉珠更是礼遇有加。命人取了破损的玉镯后,便请她去了小书斋修补,然后名厨下备下午饭,要好好款待这位女客。 玉珠移步来到了书斋里,坐在敞开的窗前,借着自然而明媚的阳光仔细检查了镯子断裂的缺口。 既然是礼部侍郎夫人的贴身之物,自然俱是佳品,这对玉镯的玉质上乘,却因为受了猛烈的撞击而磕碰成了两截,让爱玉之人看了都心生惋惜。 世人修补玉镯的法子,要么是切玉成块,毁作他款,要么就是采金补玉。可是用金镶玉的法子补玉,一直为正经玉匠所不耻,认为这是省力而不入流的法子,有的干脆不屑学习这等技艺。 玉珠当初嫁入王家时,因为王家主营珠宝金饰,她也得机会习得了一些镶嵌金银的技艺,倒是可以与玉雕融合为一体,可是她也并不认同用金镶玉的法子来修补玉器。玉乃同灵者,却因为一朝破损而被迫于金这等俗物合为一体,这不能不叫爱玉之人感叹 过了两个时辰之后,玉珠将玉镯修补好,将它呈给了侍郎夫人。 那瑞国夫人本是以此事为借口,并没有想着玉珠一个女流的手艺会如何精湛,可是当她接过那玉镯时,不由得眼前一亮。只见两处原来断裂之处,竟然被雕琢成了两个小小的雀头,两只雀头的共同衔着一直垂挂下来的玉链,那玉链上还有几只玉铃铛,将这镯子挂在腕间隐约有碎玉轻响,别致极了。 这是巧妙的心思将断玉的遗憾变作精巧的设计,就算是瑞国夫人此前也从未见过。她的手腕略粗,戴上玉镯时,总不若别人来得精致,可是如今戴上这镯子,那雀头和玉链的设计巧妙地转移了视线,竟让手腕生出了几分灵秀之感,真是叫瑞国夫人生出了喜爱之心。 “六姑娘,你竟然这般巧手,这等技艺真是叫人惊叹。” 玉珠抿嘴一笑:“手腕受伤不得使力,做得粗糙了,还请夫人莫要见笑。” 当下夫人请玉珠一起用餐,她亲自为玉珠布菜,对这话语不多的小姑娘真是越看越爱,原先弟弟温疾才来求她时,她还只当弟弟一时又是色迷了心头,荒唐入了京城,可是现在,她自己也觉得此妇甚佳,当下决心一定要替弟弟求娶了玉珠入门。 玉珠一早便听出了瑞国夫人话语里的暗示,却迟迟不肯回应,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委婉表示了自己不愿嫁人之心。 “玉珠幸得祖父开蒙,痴迷于玉雕,这次听内监范大人举行玉雕大赛,求四海玉匠比试一番,玉珠若能前往,此生无憾,或许可再考虑嫁人之事吧” 留了这样的话头,瑞国夫人也不好强留,只约定过三日她生辰时,要玉珠一定前来,她也好为玉珠引荐一些京中的贵妇,增长些见识。吃过饭,玉珠便与瑞国夫人告别,由侍女引领着出了侍郎府,准备坐上马车回转。 可是到了门口时,却发现门口已经是侍卫林立,两辆马车正停在门口,一辆是礼部侍郎的,而从另一辆车上下来的男子则是一身深色的朝服宽袖,发冠高耸,一双凤眼微微抬起,有些发冷地瞟了她一眼后,便漠然地转开了视线。 玉珠压根没有想到会在侍郎府门口遇到尧太尉,赶紧侧身站到门口,深深一福,静候着二位大人过去。 就在这时,礼部侍郎李大人倒是发现了这面生的美貌女子,微微疑惑地问:“你是何人?” 就在这时,瑞国夫人也得了信儿,快步来到门前相迎。听见丈夫问起,便笑着道:“这位是宫中玉贡萧家的六姑娘,我今日请她来给我修补玉镯,可巧让您赶上了。” 李大人有些恍然,在他看来,这商户女能嫁给大魏的将军,完全是不用考虑的高攀,倒是毫不在意地开口说破道:“哦,便是疾才念念不忘的萧家小娘子,怎么样?小娘子是否点头,成全了我那痴情的妻弟?” 第20章 礼部侍郎此话说得甚是无礼,约莫是只当玉珠已为人妇一遭,没什么好羞涩的。但玉珠并不想在一旁立着的那位贵人面前多加言语,只是适时地微微低头,只当被问得羞怯地福了福礼,便转身告辞。 此时玉珠的马车后也甚是热闹。 刚才瑞国夫人赏赐了玉珠许多织缎布匹还有头钗等物,让她带回去送给府里的女眷,所以珏儿正与车夫一起往马车上抱着东西礼盒。玉珠赶着上车,一时没有人扶持着她,就在玉珠上车的当口,那马儿贪玩向前踏了几步,玉珠身子微微倾斜,雕刻了足有两个时辰的手臂本就累得酥软,尤其是受了伤的右臂,根本使不上劲儿,整个人一踉跄竟从马车上栽了下来。 玉珠在身子失去平衡时,心内就暗叫不好,电光石火之间只来得及将受伤的手臂抱着胸前,只、想着不要让手臂再度受伤就好。可是这一摔已是避无可避,惊得一旁来不及回转的珏儿大叫了出来。 玉珠紧紧地闭上了眼,只盼着不要摔得太狼狈,急急下坠的身子突然被一双铁臂抱住,缓住了坠势。 玉珠诧异睁眼一看,睁开眼一看,自己的脸正紧贴在深色的朝服之上,微微一抬头,便看见一双摄人的凤眼正眼角微挑地盯着自己。 玉珠如俯在烙铁之上,连忙挣扎着起身。可是抱着她的人不撒手,她如何起得? 尧太尉也是欣赏够了怀里之人的狼狈,这才胳膊一举,将玉珠重新放回到马车上。开口说道:“烦请当心些” 也许是陶神医药到病除的缘故,此时男人说话的声音已经不再如以前那般嘶哑,恢复了原本磁性而又低沉的声音,因为挨得太近的缘故,说话时的热气直钻进了玉珠的耳廓里,让人忍不住转过头,拉得离他远些。 看着玉珠闪避的动作,男人面无表情,可是眼内却是略带嘲讽道:“六小姐也不谢谢在下吗?” 这话是很有道理的,玉珠刚要开口道谢,尧少却已经失去了听的兴趣,转身复又走回府门处,对看得有些大张着嘴巴的礼部侍郎道:“还请李大人带路” 于是一行人便消失在了朱红色的府门前。 珏儿这时也顾不得收拾那些礼盒了,连忙也跳上了马车道:“六姑娘,您没事吧?那胳膊可碰到了?” 玉珠轻轻揉捏着有些酸麻的手,摇了摇头:“我没事,告诉车夫快些驾车回转。” 珏儿依然心有余悸道:“方才可是吓死我了,您要真摔下来,可是要摔得不轻呢!下次可不能这样自己上马车了不过那位二少的身手可真了得,明明府门离马车甚远,他是怎么奔过来接住您的?” 玉珠不欲在这话头上多谈,只轻轻说:“一会回去,母亲问起,不必说这些细枝末节,只说修补的玉镯很得瑞国夫人赏识便好。” 珏儿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便替玉珠揉捏着胳膊 等回去时,那一马车的锦缎礼盒,让王夫人憋闷许久的心顿时亮堂了起来,只顾着拆礼盒看,还真是没有顾得上问些什么。 她原本就忧愁过几日瑞国夫人的寿宴上,自己这一身行头不得体面,管老爷要些钱银,却被瞪了眼,只说现在钱银周转不畅,有些店铺伙计的月钱还为付呢,东家平白扯布买缎也太不像话,只选了合体的旧衣洗刷干净便好,商贾人家同那些个贵人比什么吃穿? 而现如今,各色锦缎俱全,倒是省了寿宴上失礼丢面子的烦忧,一时间心情也甚是舒爽。 只招呼了五女儿一并过来,也拣选几块可心的布料,好叫裁缝制衣。 倒是萧老爷得了空子,亲自询问了六姑娘去侍郎府的情形。 玉珠含笑,只说修了玉镯,旁的事情俱未提及,更没有提起瑞国夫人想要她成为温将军妾室的意思。 萧老爷听了倒是松了口气,开口道:“既然是这样便好,这次我竟是不知,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你得先跟我说,莫要听你娘亲的胡乱言语,一个姑娘家去修劳什子的玉镯,还真当我们萧家的姑娘也是玉匠了不成?” 王夫人在旁边听得不甚乐意,回嘴说道:“就你人尊贵,会当爹,我这个当娘的就不会替她着想?京城里这么多的玉匠,为何瑞国夫人却独独叫她?摆明着是温将军看上了玉珠!他由家姐出面,总好过自己与她私会,这便是有意要纳玉珠入府的意思,这么好的姻缘不要,你的六姑娘是准备嫁给皇帝当填房不成?” 萧老爷气极道:“眼皮子浅得装不得半滴水!可是忘了我娘临行前的吩咐,小六的婚事待得回了玉石镇再议,不要在京城里随便地给她定亲!” 王夫人瞪眼还要再回嘴,可是玉珠笑吟吟地递过了一只簪道:“娘,你看,这簪正好配你手上的布料” 王夫人一看,可不是,配得甚美,那镶嵌的珍珠也圆润得很,于是直呼着让玉珠再翻翻,看可还有什么更好的搭配。 接下来的几日,温将军府里再不见派人来,只是温将军给玉珠亲笔写了封信。 大致的意思是他最近京城宴请繁忙,俗事缠身,终日畅饮达旦,一时不能陪伴小姐游历京城,只是听闻六小姐有意参加玉石雕刻大赛,他自当留心替小姐安排,还望静养好身体,他将不日来访云云。 虽然不见温将军,大少爷萧山倒是回来了几趟。 当儿子的,自然比他的老子好些,给了母亲一些零用,缓解了王夫人的燃眉之急。 虽然王夫人疑心儿子给那老六的荷包许是更多,可是也不好下了儿子的面子。左右京城里有她坐镇,绝不叫儿子跟养女闹出什么出格的丑闻来!至于那些个小手脚,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京城里的日子,自然是比西北边陲小镇来得有滋有味,王夫人虽然短缺了月钱,可是依然是要逛一逛京城的街市。 于是便带着两个女儿,让她们戴了纱帽遮面,在带了两个婆子和各自的丫鬟随侍,一行人早早地便去西市闲逛。 只是京城里的人潮汹涌,只逛了一会便被挤得有些困乏。于是萧珍儿提议,一行人便去了一旁的一间看上去人少些的珠宝铺子里看一看,也稍作休息。 只是入了那店铺,立刻知道人少的缘故了,这件铺子格调高雅,里面的珠宝行头款式也俱与市面上的不甚一样,看那成色个个都是让人咋舌的珍品。 店铺的伙计也甚是殷勤有礼,见这些女客身上俱是得体的锦缎,一看也是富户人家的女子,立刻奉上香茶甜品,请她们落座休息,然后奉上了绒布衬底的展板,上面是各色的珠宝首饰,让她们逐一拣选。 王夫人是个爱面子的,受了别人这般殷勤的招待,若是不买上一两件,脸面上也实在过意不去,加上那些珠宝很是惹人喜爱,一时间也是发自内心的欢喜了,忍不住便挑选了整套的头面出来。 可是等伙计报出价格来,王夫人的脸色顿时就不大好看了,紧绷着脸道:“我的娘家也是做珠宝生意的,这些个钗头的价格,我只要一打眼便知价钱几何,你们这是黑店吗?平白的将价格报得这么高,可是要打劫不成?这个价得杀一杀,不然我便不买!” 伙计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尤其是听到了王夫人的话里夹带着明显的西北口音后,眼内的鄙夷之色更甚: “夫人,此地乃京城,贵胄皇亲遍地,总不好叫贵人们跟些贱民一同饮茶沽买,这生意也因为客人分作三六九等。比如我们悦宝斋,是专门侍奉王侯显贵的客人。贵人们不问价钱,只看这货色是不是天底下的独一份,为了这独一份,就算是加价几倍,也全部不在意。所以夫人你若是嫌价钱太贵买不起的话,可是移步前往隔壁的店铺,那里一钱银子,就能买了整幅的头面呢!” 王夫人自小就是富商之家的女儿,嫁入了萧家后也是养尊处优,哪里想到有一日会被人嫌弃成了穷鬼?一时间气得脸色骤变,大声地与那店铺伙计理论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门口悬挂的摇铃被掀起的门帘撞击得叮当直响。先是有四名高大的侍卫鱼贯而入,随后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带着一个娇小的女子进入了店铺之内。 那原本趾高气扬的伙计见了来人后,先是一愣,然后立刻跪地请安,只恨不得将身子匍匐得愈地上的石板平齐:“尧太尉,您怎么亲自登门了?小的给您请安了。” 也难怪伙计这般殷勤,尧太尉虽然素来喜欢骑马穿街市,京中之人皆是见识过太尉的风采,可是他向来不涉足这些商贾店铺,尧家主宅的各色供应,俱是专人特制,绝对不要流经市井的俗物,就算悦宝斋这等见惯了王侯的店铺,骤然迎来了尧家二少,也是变得有些诚惶诚恐。 而一旁大吵的王夫人,也在那几位肃杀的侍卫入门时,便吓得闭了口。她在城门口见过这位尧太尉,自然知道他是何人。只要想到自己方才大声的喝骂也许入了这位贵人之耳,王夫人只恨不得立刻吞了自己舌,当下立刻止了骂声。 尧少入了店内,依旧是如往常一般从容,也不理那跪伏在地的伙计,来到一张雅座前,撩起长摆施施然地坐下,然后对他身后跟随的那个女子道:“去看看,可有一样的款式。” 那女子甚是娇俏,看上去也就十二三岁的年纪,通身的富贵之气,一双眼儿好似杏核一般,只是半撅着嘴在店铺的货价前来回扫视了一圈,泄气道:“二哥,这家店铺也没有!” 玉珠一直坐在王夫人的身旁,原本是想要劝住母亲早早地离开便是,谁知这位阴魂不散的二少竟然突然而至,看这光景,应该是带着幼妹选买饰物。只是现在他人便坐在对面,若是连招呼也不打便走,似乎太过失礼。可若是贸然前去问安,看那男子连望都不望过来一眼的架势,只怕也是被冰冷地顶回去 正自为难的光景,王夫人倒是解了她的烦忧,径自走上前去施礼道:“没想到竟是在这遇到了尧太尉,真是民妇三生有幸!” 尧暮野接过了伙计递来的香茶,漫不经心地吹着茶沫,瞟了王夫人一眼道:“不知夫人是哪一位?” 王夫人连忙道:“民妇乃是西北玉石萧家的媳妇,当今宫中受皇上恩宠的萧妃乃是民妇的二女,太尉不记得了,您当初在西北还路过了我们的府门呢!” 太尉听了也不搭话,依旧吹着茶沫,俊美的脸上尽是漠然的云淡风轻,闹得跪在地上的王夫人好没意思,竟是让一旁的伙计捡了笑话。 玉珠见此情形,心知若再不出口,母亲一时也难以起身下台。于是轻轻掀起自己头纱除下帽子放到一旁施礼请安道:“民女见过太尉,既然太尉忙于选买,我与母亲不便搅扰太尉清静,这便离开,烦请太尉自便” 说完,自己起身时也顺手扶起了王夫人,准备着就此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时,太尉倒是放下了茶杯,看了玉珠一眼,慢慢开口道:“原来是六小姐,方才一时没有留意小姐在此,还请见谅。” 一旁的那个小姑娘听了“六姑娘”这几个字,顿时来了精神,只快步走到了玉珠跟前,上下打量着她道:“六姑娘?你可是萧家会琢玉的那个六姑娘?” 第21章 玉珠被问得稍稍一愣,当下轻点了一下头。 只见那少女顿时笑弯了一双杏核儿眼。而尧太尉这时倒是有兴致捡拾起了妥帖的礼仪,叫王夫人和玉珠夫人起身,又命是侍卫将她们二人的座椅挪动得往前些,也好近身说话。 只是这样一来,倒不好叫玉珠引着母亲和五姐快些离开了。而萧珍儿则是一脸的受宠若惊,自己主动给尧太尉施礼后,吩咐着丫环将她的座椅也往前移动了几分。 王夫人看着太尉肯舍下几分脸面,心内也一松,可是她原本与尧太尉这等人物全无交情,也无什么闲话可言,加之这位贵人通身逼人的气场,压得夫人一时气短,搜寻不到什么体面的开场。 太尉这时又很善解人意,主动开口说道:“今日闲暇,便带着我的妹妹出来散心,她昨日见了瑞国夫人所佩戴的玉镯,甚是欢喜她那镯子的式样,一问才知乃是六小姐替夫人雕琢加工而成了。小孩子不懂事闹着也要一对,原本以为去店铺能寻到相仿的式样,谁知走了几家也找寻不到,是以方才她听闻了六小姐的名姓,便心生欢喜,言语有些唐突,还请六小姐见谅。” 王夫人一听,顿时自觉寻到了话机,当下道:“既然尧家小姐喜欢,便叫玉珠替她再琢一对便好,何必这般徒劳寻找。” 那位尧小姐一听,立刻小声道:“若是六小姐肯施展绝技,替我雕琢一对,我自是感激不尽。” 尧太尉说得这话极是有礼,他明知那玉镯乃是玉珠独一无而的设计,也并没有贸然派人来命她雕琢,只是自己徒劳找寻,言语间也是有回避玉珠之意,倒是那位尧小姐一派天真,满是对玉珠的赏识之意。 玉珠深知云淡风轻的那一位,私下里脾气其实是不大好的。也不好平白当着众人下了太尉大人的面子,只微微笑了笑,道:“既然小姐喜欢,我怎么好推却不做,只是小姐手腕纤细,那雀头的款式不大适合小姐的手型,我平日闲暇时正好雕琢好了一对玉镯,很适合小姐,若是不嫌弃,可否一试?” 那位尧小姐这时也看玉珠手上的夹板,心内隐约知道她是受了伤,也不好强叫她再做,当下笑着回答:“若是六小姐肯割爱,自然是好了的,待我叫人去您府上去取可好?” 在她与尧家小姐对谈时,那位尧少一直言语不多,一脸的平静,偶尔目光扫过正在说话的玉珠的脸庞,也很快地移开了视线。 于是做了这般约定后,玉珠终于寻到了堂皇的理由,与太尉辞行。 王夫人出了悦宝斋后,重重呼了口气,待到出了市集上了马车后才低声呼道:“久闻尧家显贵,子弟皆是高不可攀,如今看来所言不假,只是若与他们这等人物言语多言语几句,真是要憋闷死人了。” 萧珍儿得以近观了名动京城的尧少风采,极是满意,脸儿涨得微红道:“幸亏来京城涨了见识,今日才知什么是翩然美男子的风采!” 王夫人听了用手指点了女儿的额头,甚是凶悍道:“就算是个绝世美男,也全跟你没干系!我已经让你爹联络了京城旧友,介绍适合的子弟给你,若是有家道殷实,稳重老实的,便要立刻定下亲来。若是再入了迷障,恋上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尉大人,我现在就跟你爹说,也甭给你费心了!直接给你送到尼姑庵里得了,左右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赶紧到菩萨那恕一恕对不起你爹娘的罪孽!” 萧珍儿最听不得“嫁不出去”这几个字,只气得瘪嘴道:“不过是多看几眼欣赏一番罢了,我又不是痴傻的姑子,当然知道尧太尉那等人物是要娶王侯贵女,皇家公主的!你要跟爹说,叫媒人给我介绍俊逸的美少年。” 玉珠在一旁听着,被五姐的坦然好色逗得嗤嗤一笑,也引得王夫人瞪眼过去:“还有你,全是不叫爹娘省心的,那太尉既然是看中你的手艺,你也不要藏拙,多显露几手,若是有机会将你哥哥引荐给太尉是最好的了,他肯发话,我们萧家的宫中供奉的差事也就保住了。总是要娘家殷实,才能给你一份好嫁妆,将来再嫁到了新婆家也能挺起腰板,说话有底气!” 玉珠含笑听完,说道:“娘说得在理,玉珠全记下了。” 那位尧家小姐看来也是性急了,第二日便派人前来取玉镯了。玉珠取来自己以前雕琢的一对小玉镯,这对镯子玉身纤细,并无太多繁琐的花纹,仅是点缀着依着玉纹雕刻的茶花,素雅而大方。 她原本是雕刻来给自己戴的,因为那小姐与她一样手腕纤细,倒也适合,省去再行雕琢的烦恼,不过因为还欠了尧少几个玉钗,一直未得完工,坠在心内总是个事情。虽然尧少无礼在前,可是受了祖父的极致认真的熏染,玉珠自觉接下了玉料与单子,总是要尽力完成,是以在珏儿的帮助下,已经将早先切好的玉料雕琢出了大概的样子。 尧家的仆人来取时,玉珠便也托他转达给太尉,只说那几只玉钗雕琢好了会命人送到尧家府上的。那仆人点头应下,取了玉镯便了。 玉珠这几日雕刻之余,也走遍了大街小巷。这一日,在范青云亲授徒弟开设的玉铺里,她终于得以看到了范大人为官前雕刻的玉品。 如今范大人仕途正旺,不会轻易执刀,所以他流传在市面的玉品少之又少,价格居高不下。单从雕琢的玉品行纹来看,范青云的确不愧是父亲的高徒,将袁中越的雕工完美继承下来,单从技艺的运用来说,玉珠也自叹弗如 可是就在玉珠转身想走之际,突然发现正看着的这只玉瓶的低端不起眼之处,有一个小小的突起,咋一看,仿若瓶底那摆尾金鱼吐出的泡泡,可是玉珠却知,若是仔细看那小突起,当能有一个“珠”字。 那是因为她小时贪玩,抱怨父亲不能伴她玩耍,总是爱玉器胜过爱她,父亲笑着亲着她的小脸蛋道:“我的小珠珠可是心头肉,哪个能比得上你?”说完便随手在他雕刻的玉器上又雕刻下了一个小小圆润的珠儿,再微雕上一个小小的“珠”字,当时逗得她拍手大笑。 从此以后,父亲每次雕刻玉器,都会巧思设计在玉品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珠字,这是父亲与她的一个顽皮而隐秘的约定。除了她与父亲,再无人知晓 而如今,这冠以“范青云”名姓的玉雕之上,赫然有一个小小的珠字玉珠久久凝视,眼底无泪,可是心内却是生起一团怒火——父亲生前遗作大多遗落在了他授徒的玉坊之内,也不知范大人是吞没了父亲的多少遗作来沽名钓誉? 那店小二看着这姑娘极美,一时也有点看痴了,直到那姑娘突然面露怒色,才出声问道:“怎么?这位小姐不喜范大人之作?” 玉珠吸了口气,不再言语,只是放下了面纱便带着侍女匆匆离去。 明日便是瑞国夫人的寿宴,她是借口选买胭脂水粉才出来,自然也要抓紧时间赶紧回去。 待得回转了暂居的院落,王夫人与五姐也忙做了一团,纷纷为明日的宴席做着隆重的准备。 宫里的二姐也听闻了父亲母亲和妹妹们来到京城消息,虽然一是不得见,却命人送来了一些首饰物品,俱是宫内式样,精致得很。 王夫人叫丫鬟替她绾了京城流行的头发式样,高高的发髻上再插头钗,果然扫去了些西北外乡人的土气,有了几分京中贵人的架势。看得一旁正把玩新买的茶壶的萧老爷都频点头直道若是被匪人劫去,光这头,就价值千金! 如此卓有成效,王夫人喜不自胜,便叫五姑娘也依着这式样打扮,如此试装选定了衣服后,大半天也就过去了。 待得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王夫人便叫两个女儿起身,梳洗打扮。婆子昨晚就在灶下温好了热水,用柴火捂着温度,等夫人小姐们起身时就能用了。 王夫人首先穿戴妥帖,便指挥着丫鬟替五小姐悉心打扮。此番宴席上贵人云集,想必没有婚配的子弟也甚多,若是女儿打扮得可人些,便多了几分良缘胜算。 而玉珠素来不喜浓妆艳服,但是如此宴席也不好太素雅,便单选了一件月白色浅纹宽袖上衫搭配淡藕荷色的下裳长裙,那发髻也没如王夫人那般的高耸,单是绾了个坠马鬓,连簪子都没用,只斜箍了一只玉梳固定了碎发而已。 那萧珍儿见妹妹作此打扮,竟有种说不出的体态风流,很是艳羡,也想作此打扮,可是却被王夫人瞪了眼:“敢摘下一个发钗试试?今日给我好好地端着,莫要在贵门府宅里丢了脸面!” 瑞国夫人交际广泛,此番寿宴乃是在京城边的私家园子里举行。 京城流行私园,富贵人家修建上三四个也是寻常。而瑞国夫人这院子也是去年新修完毕,将养了一年,待得院子里花草生得整齐了,才借着寿宴的当口儿开放,让众位亲朋赏玩一观。 王夫人虽然出生富户,何曾见过京中显贵的园子?此番借了温将军的光儿,得以开眼,一入了院子顿时又拘谨了起来,生怕自己的言行漏了怯丢了脸面,是以话语倒是不多。 瑞国夫人深得夫君熏陶,甚是善于拿捏搭理宾客的接待尺度,便将宾客分作了三六九等,各自开辟了南苑北苑和东西两苑,官商分流,雅士齐聚,顶级王侯也各得其所。 而王夫人一行人自然是被引领到了最末的西苑赏玩,在座的大多是京中的商贾富豪家眷。王夫人自觉自己的身份不比旁人轻贱几分,顿时松懈了情绪,与众人一起赏玩湖景庭院,倒是自得其乐。 就在这时,有衣着华丽的侍女来传话,只说尧家的小姐烦请萧府六姑娘过南苑一叙。 玉珠起身便随着侍女一路穿过月门,来到了南苑。 南苑里聚集的都是王侯显贵的家眷,而瑞国夫人也正在这院子里陪伴女客,看见玉珠从月门走来,便笑着向她点头示意。 倒是尧家的那位小姐尧姝亭甚是外露,见到玉珠来了,便起身相迎,直拉着她的手,让她看自己的手腕:“六小姐可真是个才女,这般巧手雕琢的玉镯正和我心意。” 只见那纤细的手腕被玉镯衬得愈加线条娇俏可爱,果然很迷人。 在座的女客们都极富爱美之心,若玉珠只是寻常的商贾之女,只怕是难以得与这些女子倾心相谈,可是在看到瑞国夫人和尧家小姐的玉镯后,顿起羡慕之心,再看这位六小姐通身只有一玉梳玉镯尔,却显得品位不俗,当是个有奇才的女子,于是纷纷与之攀谈,想要委托她也雕琢一两件玉品出来。 南苑的前方乃是一处高坡,正是东苑所在之处。因为是瑞国夫人寿宴,男宾本就不多,但是也有与侍郎大人交情莫逆的官员前来道贺。所以侍郎大人便在此处,凭高纵观整园远山清水,宴请一干男客。 不过远山再美,不及近处的芙蓉香浓。一干王侯们虽然饮着酒,却是被南苑的美景引得移不开眼。 大魏靖国候的三公子不禁疑惑道:“那一穿着月白衣服的小姐时哪一家的?为何这般窈窕,竟从来未曾见过?” 温将军也正朝下看,虽然离得远些,只能看得大概的轮廓,可是这般的美貌,的确甚是抢眼脱俗,不禁得意道:“此女乃是我在西北结识之红颜,此番特意带入京中让家姐一观。” 听了这话,众人不禁艳羡温将军的捷足先登。恰在这时,有人走过来懒洋洋道:“未知将军喜事将近,某在这里先恭贺将军了。”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向来懒得应酬的尧太尉,竟然肯移驾东苑。 第22章 已置换请品尝 这可真是稀罕的贵客了,礼部侍郎李大人连忙起身相迎,而其余的众人也纷纷笑着向太尉大人寒暄施礼。 尧暮野与众位同僚打了招呼后,看了看,单选了亭边的椅子坐下,一旁有侍女奉了香茶,他接过茶杯后只对众人道:“诸位随意,我自当静赏李大人新修的雅园。” 说完这一句后,便不再多言,只凭栏远眺,精品香茶,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众位都熟知这位尧太尉不大合群的品性,若是兴致全无时,就是在皇宫大内面圣时,也言语不多,让皇帝架在龙椅上干巴巴地自言自语,尧家老二,向来是高深莫测得难以揣度讨好。 当下也不好打扰太尉的清静,于是大家识趣地不再叨扰太尉清静,依旧各自高谈阔论,待得乐坊的舞娘歌女入了东苑,摆琴拉弦开始弹奏名音美乐时,大家纷纷兴致勃勃地打着拍子跟着欣赏轻唱。 这等轻歌曼舞搭配着庭院美景,当真是叫人心情舒缓,美甚幸哉! 可是一向喜欢赏乐的温将军,此时的心思却全不在眼前貌美香艳的歌妓身上。他一边吃着酒,一边不时拿眼偷偷打量身后不远处的尧太尉。 就在昨日,他在与姐夫李大人饮酒时,曾听姐夫提及了六姑娘在门口惊马之事,李大人有些含糊地提点着自己,此等容易招惹风月的女子,私会便好,万不可召入府宅,以免生祸。 温将军听得心内咯噔一下,心内顿时有些不好的念头,他唯恐夜长梦多,原是打算趁王夫人也前来祝贺的机会,与她定下纳玉珠为妾之事,既然定了念头,自然不想节外生枝,于是格外留心太尉的动向, 此时尧太尉也端着酒杯,一点点的品琢美酒,那一双凤眼微微轻挑,专注地望着前方。 温疾才顺着他的目光一路望过去,自然是发现他看的是那南苑万绿丛中的一点“红”。 这一看,温将军心内一惊。他原先虽然知道尧太尉与这女子曾经私下相见过,可是此事之后再无下文,那位尧少更没有表露过半点对这西北小妇迷恋之意。 是以他也放下心来。可是此时尧太尉眼神甚是阴沉地望着西苑倩影,这眼中隐含的意思,身为男人,都是有些心照不宣的。 温将军微微蹙眉,复又饮酒一杯,再回头看时,却是一愣,只见那凭栏处只放了残酒一杯,而那位尧少,却是不见了踪影。 此时南苑的女眷们也玩耍得正兴浓,一边品尝瓜果,一边玩着射覆。 所谓射覆,乃是在托盘上放置一物,用巾帕覆盖,再赋以诗句让人来猜其内是何物品。所言诗句,往往又会要求诗句短长,限定五言或者七言,很是考验女子的才情智慧,是以也就只有这些通读诗书的名门大家女子才能玩耍得来。 不过当有人提议这项玩耍时,尧姝亭现是笑着附议,进行了几轮后,看身旁的六小姐一直不言语,又后知后觉地想到了六小姐不知可曾玩耍过这射覆,她虽然雕工技艺精湛,但毕竟出身商户,若是一会编不出诗句岂不是出丑,于是便温言询问六小姐可否有兴致陪她去湖边散步。 玉珠玲珑心思,怎么猜不出这位尧家小姐的好意,当下领情感激一笑,可是因为这位温和小姐兄长的缘故,她也并不想与尧小姐接下太深的情谊,微笑后便道:“母亲和姐姐正在西苑等我,还请众位夫人小姐好自消遣,若无他事,我便先回西苑了。” 可正说话的当口,击鼓的落花正好到了她的手里。瑞国夫人笑道:“休想遁逃坏了规矩,且射覆一物,打了谜面再走。” 既然得了落花,玉珠也不好退却,此番她入京自有自己的一番心思,结交下来这些贵女对以后大有裨益,自然也不好拂逆了众人。 所以也不好再推却,她一边站起,一边思踱,施施然起身入了屏风的后面,过了片刻,手举着覆盖了巾帕的托盘出来,轻声说道:“深山本顽石,去垢暖生烟,愿得此物篦,白首舒同心。” 她话音方落,瑞国夫人先自笑道:“谜面好猜,那物件更好猜,六小姐也太不用心了,可不正是你头上方才戴的玉梳吗?” 先前几位小姐,都是存心卖弄才情,谜面引经据典,晦涩难懂,是以猜到的人寥寥无几。 可是六姑娘这谜面一出,再看她颊边散下来的碎发,在场众人几乎是同时猜出了她所言何物,一时间众位女子笑着一团,倒是有了几分戏耍的雀跃。 玉珠脸色微微一红,掀开了托盘的帕子,取了玉梳重新戴上,轻笑道:“生平便是个痴迷玉石之人,哪里有诸位小姐夫人的急智才学?倒是献丑了!” 先前众位女子见了玉珠的美貌,难免心生比较之心,可如今一看,人无完人,虽然此女甚美,但才学却是稍微欠缺了些,而且看上去也不是个机警有心计之人,倒是憨傻得可爱,顿时又生出了几许的好感出来。 玉珠与贵女们说笑了一阵,终于得以妥帖地脱身,复又由侍女引领,沿着开着繁花的小路折返回西苑。 瑞国夫人聘请的乃是当世的造园名匠,处处讲究园林的曲径通幽,。犹如迷境。 当玉珠前行了一会时,便又转入了一条小径,此处地势偏僻,左右皆有假山遮挡,玉珠绕着假山来到此处时,骤然转弯之际,突然遇到有人阻路,不禁心内一惊,抬头一看,却是太尉大人正长衫飘摇,立在路旁。 当下她收顿住了脚步,踌躇着自己是否给太尉让路,请他先走。可是太尉却一摆手,大有请六姑娘先行之意。 六姑娘不好退却,便福礼后现自前行,可是太尉大人却转了方向,拦下了跟随的侍女,命她们绕另一侧等候后,便与玉珠一并前行。 这等情景,真叫人有些尴尬,玉珠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走了几步后,尧暮野开口问道:“不知六姑娘的手好些了没有?” 因为参加宴席,玉珠卸下了竹板,只是缠缚了丝帕,戴了宽板的玉镯用以固定,听闻尧少开口,便低声道:“无甚大碍,请太尉莫要挂心” 尧暮野微微偏头就能看见身旁这位女子的饱满的额头和弯翘的睫毛,因为走得略急,微微带喘,额边生汗,一如那日在密室内,她蹲伏在自己面前的情形 尧少微微蹙眉,心内又是一阵莫名火起,声音骤然又冷了几分:“方才听闻温将军之言,似乎是有纳娶六小姐之意,不知可是过了婚帖,在下何日能喝上你们的喜酒?” 这等无妄之言便叫人难以作答了。玉珠不愿在这男女私事上与他太过言语纠缠,听他这般问起,便默然无声,也不回答,只一味疾行、 就在这时,尧太尉突然单手便将低头前行的女子一下子抱将起来。贴着她耳低低问道:“卿本佳人,却愿委身于一个莽夫,难道就是因为他愿给你个妾室的名分?” 玉珠被他抵在假山的圆石上,迫得动身不得,只能憋着声音道:“玉珠何时说过要嫁人?君并非奴家父母,这般逼问女儿家的婚事,可是要失礼于他人庭院?也不怕被众位宾客非议?” 尧暮野听了嘴角倒是勾起了一道弧线:“在下向来是不畏人言的,不知六小姐在意的是何人之言?这般惊惧,是怕让温将军误会了小姐吗?” 说完这话,竟然径自俯身下来,那一张薄唇再次狠狠地吮住了她饱满的樱唇。只这一吮,当真的琼浆玉露,甘美得叫人心醉,那娇软软的身子也不知是抹了什么异香,争先恐后地侵袭入太尉大人的鼻腔。 偷香贵在点到为止——虽然这一点香气,在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一直萦绕在他的鼻间,可是尧少还是抑制力甚强地松开了那缠绕的小舌,略带惋惜地伸手摸了摸她绯红的香腮道:“今日六小姐竟然没有戴利簪护身,当真是失策,只是小姐近日春意萌动,眼波生烟,甚是惹人怜惜,还要自当心些,莫要登徒子占了便宜才好。” 此招“贼喊捉贼”,若无八尺脸皮,是决计说不出口的!尧少向来是吃一堑长一智,偷香完毕也不耽搁,只松了手后,也不待佳人羞恼反应,便转身长袖飘摇,翩然而去。 只是他前行了一会,便看见温将军脸色铁青,惊疑不定地立在不远处的小山长亭处,也不知他居高临下,可是看到了方才的情形。 尧暮野神态自若地登上了台阶,与温将军寒暄着:“歌舞甚美,将军怎么不在东苑欣赏,却来此处?” 可是温将军却全没了儒将的从容,只惊疑不定看着尧少的嘴唇。 尧暮野优雅地举手揩拭了一下,原来是嘴唇上沾染了一抹淡淡的胭脂,当是含笑不语,只望着温兄不再言语,满一副君子坦荡荡的神情。 不一会的功夫,那六姑娘也急匆匆从假山处转来,那头发明显是梳理了一番,虽然低着头,可是温将军依然眼尖地发现,佳人的红唇微微少了一抹颜色,也不看人,便匆匆而去。 疾才兄向来是风月健将,窃玉的老手。这等借着宴会欢饮时,与交好的他人妇偷情之事,乃是极美甚乐,他也偶有为之时。 可是眼看着自己尚未品尝的嫩羹,就在自己的眼前生生地叫人啃了满嘴的鲜嫩,这等的委屈窝火,便是绿冠重帽突然而至,压得昂扬的男儿抬不起头来。 若换了旁人,温将军就只管钵大的拳头热腾腾地招呼了!非打得抢食吃的满地找牙不可! 可是他既非那六姑娘的丈夫,更无任何口头的婚约凭证,要痛饮一碗老醋,竟还他娘的找不到水瓢!更何况偷食的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尉大人,便是一股闷气在胸,痛煞人矣! 不过尧太尉心情甚好,倒是替将军解了围,抱拳说道:“对了,方才事忙竟然是忘了同将军提及,皇帝听闻将军痛失爱妻,便有意赐婚,要将三公主许配给温将军,今日圣旨便能到府上,现自恭喜将军喜得良缘了!” 说完便又笑了笑,转身离去。 温将军只觉得胸口都要炸裂。做皇帝的驸马?大魏律法有约,迎娶公主当三年不得纳妾,以示夫妻恩爱,对皇帝的爱女敬爱有嘉!实际上,若不是因为公主不能生养的缘故,一般驸马都不会另行纳妾的。 若是皇帝真赐了这等姻缘,可不是要了温将军的风流性命? 第23章 温将军的叫苦不迭暂且不提,单说那王夫人,此番酒宴玩得甚是兴尽。虽然西苑不比其他三苑来的富丽典雅,可是也足够她回西北说给同镇的商妇大开眼界了。 不过她总觉得温将军和他的家姐之所以善待她们,是因为玉珠的关系。是以在吃酒之余,心内也在发愁,老祖宗发话不许随便许婚是何意?若是温将军太提亲要纳玉珠为妾,她可该怎么回应? 因为这一份担忧,稍微减损了宴席的乐趣。可是叫人气闷的是,到了最后宴席结束,也不见温家人前来提亲。 王夫人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略略失望,只觉得温将军对玉珠的情谊也不过如此,既然是这样,还怎么指望着他能在萧家御贡一事上出力呢? 玉珠从南苑回来后,也变得沉闷了些。萧珍儿缠着她问在南苑都有哪些趣闻,她也仅是笑笑,含糊地作答后,复又默默地坐在王夫人的身旁,静听着夫人们间的闲谈。 据说其他三苑是要摆宴席三日的,不过西苑至此一天便散了宴席,因为明日,还有商贾宾客前来拜贺,她们这些第一日来的,总是要腾出地方给新客。 于是日暮之时,王夫人便带着两个女儿上了马车。等到回转的时候,萧山也在,正跟萧老爷父子二人商议着事情。 王夫人有两日没见了儿子,甚是挂念,这一看顿时心疼得不得了,只见萧山的嘴角长了老大的水泡,现在已经溃烂却还不见结痂。 “我给宫里皇帝面前大太监使了银子,对方这才透了准话给我,此番宫中的御贡是准备交给范大人的大徒弟柳功名的玉石作坊,此事在内监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可是考虑到柳功名此前从未包揽御贡,所以还要走一走名正言顺的形式,再过半个月便要举行一次玉雕比赛,那时恰逢皇后的生辰,也算是给皇后的寿宴添了可看的彩头,另外范青云也是要替自己的徒弟扬名,借此包揽宫内显贵的生意。” 王夫人一听,顿时发了急:“他范青云的心也太黑,就算他胃口大想要自己独揽御贡,可是他哪来的玉石来源?除了我们萧家,还有谁的玉石矿比得过我们?” 萧老爷吧嗒着水烟,吸得呼噜噜直响,开口道:“所以人家提出,玉石料还是由我们萧家提供,只是石料的价钱得减一半” 王夫人瞪圆了眼:“减一半?减一半岂不是要赔钱卖他?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萧老爷长叹一口气:“所以这今后,要么我们也不用雇佣工匠,只一家老小亲自上阵,去开山挖石,要么迟早得把手里的矿山低价盘给那范青云人家这是不给我们老萧家留活路啊!” 玉珠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听着,待得爹娘和兄长说完了话,萧山出去的功夫,她也跟着走出去,走到院子的转角才低声问:“大哥可收到温将军送来的准许参赛入宫的碟牌?” 萧山摇了摇头,皱眉道:“他跟你说过会替你办碟牌?” 此番大赛,范青云是存心替徒儿扬名,所以这参赛的玉匠都是被范大人的手下过了一遍筛子的。手艺太差的不要,免得降了赛事的格调,可是若是太过出类拔萃的,也不得入选,毕竟此番是要彰显范大人爱徒的本事,选了个强敌进去,岂不是给范大人添堵? 而身为原来的御贡商家,萧家居然连一张碟牌都没有,这便是摆明了绝不叫萧家实力入围,与柳功名一争高下。 玉珠一早便知入围不易,于是在那瑞国夫人面前漏了口风,表明自己想要参赛的意思,原本是打算让温将军斡旋一番,弄来一张参赛入宫的碟牌。她自知虽然是萧家人,可是此前在玉石镇的能工巧匠里从来没有她玉珠的名姓。就算的范大人的手下去彻查,她在玉石镇贩卖的玉品上也俱是留有瑕疵,绝不会叫人心生警惕。至于给瑞国夫人和尧家小姐的玉品,都不过是设计上费了心思的小物罢了,在真正的玉匠能工面前,也都是搬不上台面的。 可恼的是,昨日那位尧二少,竟是行事这般癫狂,又恰巧被温将军撞见,她虽然走得匆匆,可也瞟见了温将军一脸怒色,想必是他的门路已经行走不通了,此番问一问兄长,既然此前并没有送来,想必以后也不可能会送来了,自己便要改弦更张,另想办法了 萧山见玉珠静默不语,心内一阵气堵,只憋着声音道:“你一个女人家,怎么生出了去参赛的心思?我们萧家就算以后不做玉石生意,也不至于让你受苦挨饿,不参加也好,倒也不欠他温疾才什么,你以后休要与他牵扯,他的名声可不大好!” 玉珠福了福礼,便带着珏儿回转了房间。带回了房,玉珠便准备换一下衣衫,可是在脱衣的时候,在里衣的兜儿里掉落下一个信封。 这信封乃是时下流行的蜡封,通常是互述衷肠的男女写信之用。 玉珠抿了抿嘴,将信捡拾了起来,用桌子上切纸的小银刀启开蜡封,取了里面的信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张镶嵌着银色花纹的碟牌,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玉珠蹙眉细细一看,上面的内侍官印,入宫人的籍贯名姓一应俱全,可不正是她一直想要得到的参赛碟牌嘛! 再拿起银刀看上面沾附的蜡封,上面只有一个苍劲有力的“尧”字。 仔细回想,能将这小信封神不知鬼不觉塞入自己的内兜里,除了那个在花园里贴身窃玉偷香的尧少还有何人? 玉珠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人都道温将军是个风流种子,可是她怎么觉得,这位贵人倒更比温将军高杆一筹会拿捏张弛有度,讨好佳人之道? 玉珠知道,这摆明是尧少对自己无礼的一番赔礼,就是不知他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知道自己想要参加玉雕大赛。 不过这碟牌的确是解了燃眉之急,就是不知该如何跟哥哥萧山提及自己如何得到碟牌之事。玉珠想了想,决定暂且不提,只是需用心准备半个月后的比赛。 那比赛的章程,她一早便在京城张贴官府告示的西单墙上看到了。大致乃是有三场比赛,具体流程内容要到比赛之日才知。 只是在宫内的比赛,绝不会只是看看雕工技艺,定然还有别的考量。玉珠如今只有自己思踱摸索着准备,每日里细心专研父亲的遗作。 可惜每每读到最后,玉珠难免心生遗憾——这书中的记载,乃是由浅入深,可是到了最得趣的时候,却戛然而止,若是爹爹当初写了完整的一卷便好了 但世间的事情哪有那么一番顺遂的?这也是玉珠小小年纪时,一早领教了的真谛,所以惆怅一番,便也淡然了。 在瑞国夫人的寿宴后,那位温将军再没有给玉珠送来书信。可是尧府却派来了仆人,询问给尧夫人的玉簪可否完工? 玉珠这几日闲来无事时,已经完成了几只簪子最后的打磨,所以听来者询问后,便入屋将玉簪装入匣子捧了出来。 可是来人却说,夫人有话,若是玉簪打造好了,烦请六姑娘亲自将玉簪送到府上。 一旁的王夫人这几日头上的勒额就没有解开过,脑门上勒出了一条深深的红印,如今一听尧夫人要请玉珠入府,顿时觉得病体一松,萧家有望。 当下抢着便替玉珠开口应下,又嫌弃玉珠用来装玉簪的盒子太过简素,特意命柜上送来了锦缎的礼盒,用金丝绒衬底,细细地洒入泡了香料的清水,将玉簪重新装好,又命玉珠带着玉盒,赶紧入尧府。 玉珠默默想了一会,终于起身梳洗一番,换了一身出门的绸衣罗裙,略略施了脂粉便带着珏儿上了尧府的马车。 尧家乃是大魏一等的大家,富贵尤甚皇家。当初能一力撑起一个行将落败的王朝,说他富可敌国也不为过,所以就算在小物上也是极尽奢侈讲究。 珏儿是第一次坐这等车厢内包裹着蜀锦的马车,自然是好奇地四下去看。然后发现,这车厢里不但固定着雕工精美,嵌有玉石的小桌茶具书箱妆镜,甚至还有照明的小小松油笼灯,那灯管只通向车厢外,不会让车厢里有半点烟味。 看得珏儿一阵艳羡,只说以后也要给姑娘准备这样的马车。 等到了尧府,玉珠下了马车才发现,这条离皇宫不远的巷子里,只有一户人家。尧府占地甚广,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里,愣是占了足有两个巷子那么大的地界。看着宅门的风格乃是走了前朝古风,素雅得自成一派,门口刻有花纹的台阶、石狮、铺首衔环处处彰显着这个家族的渊源甚久。 玉珠由仆人引领着入了大门后,本以为要在门房内等上些时辰,没想到净了手,理了鬓妆后,便有侍女前来传唤,说夫人已经在花园摆下茶点,请六姑娘过去用茶。 玉珠便带着珏儿,随着那侍女一同出了门房,一出门,便看见一架小软轿正摆在眼前。 “请六姑娘上轿,花园距门房甚远,若是一味步行难免疲累。”侍女在一旁温和地开口解释。 那侍女说得不假,一路走来果然是一段不算短的路程。待得到了花园门口,玉珠下轿子,整理了下裙摆后,便随着侍女入了花园。 园子里一片花团锦簇,隐约传来女子的笑声。待玉珠走过去后,先看到了尧家小姐正坐在一张席子上与一位中年女子对弈。 她们下得乃是花子棋,在京城府宅里甚是流行。 尧姝亭听到了脚步声,转头便看见了六姑娘,立刻放下棋子,挺身跪在席子上笑着招呼道:“六小姐,您来了,我正跟母亲说起你在瑞国夫人府上的趣事呢!” 玉珠心知,这中年女子必定是尧夫人,于是便笑着低头福礼。 尧夫人虽然年近五十,可是保养得宜,看上去竟是风韵犹存,骨架纤细,五官明丽,可以看出尧二少有三分样子是随了他这美丽的母亲的。 她倚靠在席子的团垫上,微笑着上下打量玉珠,然后轻声道:“孩子,自当是在自己的家中,也坐到席子吧,近一些,我们也好说话闲谈。” 玉珠闻言,自是谦让了一番,然后除掉了鞋子,只穿着白袜也侧身坐到了席子上,然后转身让珏儿送来了锦盒,呈递给夫人过目。 尧夫人看了看玉簪,笑着称赞果真做得不错后,便让仆人放置了一旁,然后转头温言与玉珠闲谈,委婉地问了她的父母状况,又问了她先前的那段姻缘是成婚多久,可有孩儿。 其实这些个问话,总是太过私隐,第一次见面便问,实在是失礼。 可是这位夫人与她的二儿子不但模样相似,气场也肖似,愣是将一段无礼的问话演绎得谦和异常,彬彬有礼。 玉珠倒是觉得这些话问得甚好,便老老实实据实回答,甚至将自己被休离的缘由也细致而周到地照实作答。 一旁的尧小姐听得略微有些直眼,隐约是替玉珠尴尬,甚至几次想要开口打断母亲,可是想到母亲的脾气,到底还是忍住,只是一脸歉意地望着玉珠。 那尧夫人也是好仪态,任凭玉珠说了什么,也只是微笑着,连眉梢都没有动过半下。 就在这时,花丛外又传来脚步声。如坐针毡的尧姝亭抬头一看,原来是二哥来了。 既然在家中,尧少倒是一身清闲的打扮,淡颜色的宽袍广袖,宽宽的衣带衬得身形高大而挺拔,头上也未戴冠,只束了发髻插着玉簪,手里握着一柄玉骨纸扇,一副翩然写意的模样。 尧少径直走到席子前,并没有向母亲施礼,只让小厮跪地给他脱了鞋子,便撩起长衫盘腿坐到了席子上,冲着尧夫人道:“母亲安康,同六小姐在聊些什么呢?” 第24章 尧夫人见儿子一路走来,略有些热意,便叫一旁的侍女给他端了梅茶解渴,笑着回道:“还未及说些什么你便到了,不是说要跟广俊王一同打猎去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尧暮野一口饮尽了梅茶,开口道:“广俊王身有不适,改日再去。” 回答完母亲,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玉珠,又对尧夫人道:“六小姐既然入了府,自当吃了午饭再走,她的手臂先前因为给我雕琢玉品受了伤,此番正好入府,容儿子带她去看一看伤情,我也自心安。” 尧夫人笑着说:“既然你都安排好了,便带着六姑娘去瞧病吧。只是不知六姑娘的口味,一会叫厨下准备些可口的,莫要怠慢了客人。” 玉珠低声道了句“不必麻烦,客随主便。” 于是尧少与母亲和妹妹又闲谈了几句,便起身烦请六姑娘随着他去看病。玉珠看尧夫人并没有请女眷相陪的架势,正想开口邀请尧家小姐一同前往,可是尧夫人这时也站了起来,笑着对玉珠说道:“一会丞相夫人要带着她的千金来访,我与姝儿要去相陪招待,六小姐这里便要略有怠慢了,分身乏术还请六小姐不要挂在心上。” 玉珠刚要开口说,既然府上来贵客,她不便打扰自将告辞了。 可尧少却是将话拦下道:“母亲自管去忙,我来招待六姑娘便好。”说完起身陪着尧夫人一起前行到了花园门口,闲适地说:“上次丞相夫人提及喜欢柳州的红果,母亲不妨命人取些宫中新送来的红果酒款待” 母子二人说着话,玉珠更不能无礼插嘴打断,只耐心跪伏席上,恭送着尧夫人,且等着他们说完。 可是说话的功夫,夫人带着尧小姐离开了花园,根本没容得玉珠开口告辞。 她正起身想穿上鞋子,却听尧少对侍卫说道:“带留下六小姐的侍女去旁厅候着。” 珏儿哪里肯放着六小姐与这尧太尉独处?可膀大腰圆的侍卫不容得她开口拒绝,见珏儿不走,单手拎提起小丫鬟的衣领,几步便被拎提出了院子。 玉珠压根没想到尧少会这般无礼待客,穿好鞋子,正要举步也跟出去,被复又坐在席上的尧少用脚轻轻一勾。她脚下不稳,一个踉跄便栽入了尧少的怀里。 “六小姐身子娇弱,总是摔倒,真叫人放心不下,恨不得时时护卫在小姐的身边才好!”说这话时,尧少低头看着玉珠,嘴角似笑非笑,最是叫人看得心里痛痒得想要给他一记耳光。 此时院子里安静无人,只有繁花团簇,甚是清幽雅致,可是玉珠却觉得心里怦怦的跳动,真是不知这位二少下一步是要做何狂妄之举。 她强自推开了二少,正色道:“二少这般是何为?莫非是想要学了乡间恶霸,干些欺男霸女的勾当?” 尧暮野看着玉珠满脸的警惕,竟是勾唇一笑,单手扶起了玉珠道:“既然我是恶霸,小姐怎么还敢上门?” 玉珠被他牵住了左手挣脱不得,便尽量平静道:“夫人有命怎么敢不遵从,更何况刚刚蒙受君恩,我也是想当面亲自谢过尧少的费心安排,替玉珠办下了入宫碟牌的。” 尧少顿了顿,欣赏了一会佳人的故作冷漠,径自起身,却大掌未松,入铁钳一般握住她的手,脚半踩着鞋跟,只当穿着便鞋,一路大步牵着她径自往花园一旁的院落走去。 穿过几道月门后,便是一处开阔的月门,当玉珠被迫着走进去的时候,顿时愣住了。 原来这院落里摆放着几尊体积庞大,尚未雕刻完的玉雕。可是玉珠却是一眼认出,这几尊玉雕正是父亲生前尚未完成之作,其中一尊是采用镂雕技艺雕刻的玉绣球。 玉制的底座上乃是一个表面盘附九龙的圆球,透过龙身可以看到里面的日夜星辰,环环相扣,花样繁复,可每一处细节打磨圆润,叫人叹服叫绝。玉珠还清楚地记得,父亲雕刻此物时,曾经自豪地说,此物一旦雕刻完成,便可以水引之,浇灌其上,引动球心的星辰转动,而球外则会九龙飞舞,若九龙拱星环月,飞天环绕苍穹 此时无须尧暮野再牵拽,玉珠的双脚已经似被磁石吸引一般,径自入了院落,只用纤指轻轻虔诚地触摸这这些无声的器物,耳旁仿佛又听到了在父亲的工坊里,铁锥敲击石料的叮当声,和父亲那爽朗的笑声伴着一声声的“珠儿”,这难忘的回忆便夹裹着童年最熟悉的玉屑气息猝然而至,叫人难以抵挡。 可惜现在物是人非,绣球也不过雕琢了大半而已,蓄势待的神龙少了雕玉人点睛的雕琢,便只能是一块死物,让人徒生遗憾罢了。 尧少立在庭院前,修长的身子半靠在花树之下,直直地看着那犹如骤然进了仙境神洞,迷失得忘尽了世事的女子。 那一张装惯了云淡风轻的脸儿此时闪耀着异样的光辉,整个人便又生动几分,尤其是那一双妩媚的眼里平添难掩的伤感,泪光闪动却强忍着不肯落泪的样子,竟叫人愈加垂怜。 佳人沉浸于往事不可自拔,而他也被这眼前的温玉碧影迷醉而不愿自醒。 唯有庭中玉兰花在风中摇曳飒飒弥漫着花香,花瓣如素娥千队,羽衣仙女纷纷飘摇而下,轻落在伊人乌发粉腮旁 有那么一刻,尧暮野突然觉得有什么钻入了心底,细微而不可察,转眼便是水过无痕 他默然静看了一会,最后开口道:“袁大师的遗作俱已散落不可寻,唯有这几件玉品因为尚未完工,又无工匠自认有功底可以接手,便闲置在了刑部的证库内,想来六小姐大赛在即,若是能观摩几件乃父遗作,定有裨益,唯有尽力如斯尔。” 玉珠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收敛起微微外泄的情绪,郑重地朝着尧少深福一礼:“玉珠谢过太尉。” 尧太尉看着这女子重新又变得拘泥守礼,眼神变得微冷,又停顿了片刻道:“可要叫人备下车马,将这些玉品送到小姐暂居之处?” 玉珠慢慢摇了摇头道:“寄居院落狭窄,无处安放。” 尧暮野看着她道:“若是小姐不嫌弃,便先放在某的院落里。此间是在下的住所,西边自有便门通往西巷,小姐下次再来不必再走南巷,径自入内便好。” 玉珠微微睁大了眼,有些好笑地望着尧暮野,竟是不知他此话是从何而来,他的意思是,以后叫自己每次都不必通禀,径自去他的内院与之私会不成? 尧少半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内的眸光:“小姐此番入京,似乎是立意扬名,重振袁大师的雄风,可你寄居萧家,如今那萧家也渐失势,不可依靠。而温将军似乎是要迎娶圣上爱女,一时也对小姐顾及不遐,在下愿助小姐一臂之力,不知小姐肯否给在下这个机会?” 这番与女子告白,却似乎只愿露水姻缘一场,绝无迎娶之意的话,若是放在西北保守的小镇,只怕是要惹得女子惊悸而痛哭大骂。 玉珠深吸了口气,平静地说道:“久闻太尉处事脱俗,无意世俗婚姻,如今一看,果真如此。只是玉珠不能免俗,虽然前次被夫家休离,却想要再嫁,此番进京也是为了寻得个合适的婆家,恐怕前途与太尉之愿相左,还请太尉见谅” 尧暮野伸手摘下落在玉珠头顶的花瓣,放在鼻下轻轻嗅闻,薄唇微微勾起:“适才听闻小姐在我母亲面前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名声,事无巨细地袒露了前段姻缘的错失,让我这个听者不禁产生了错觉,只觉得小姐似乎无意再嫁,只恨不得就此坏掉了名声,绝了良门正户的姻缘才好于是在下自然不敢拂逆佳人之意,只愿小姐垂怜,与我结交一场。可是现在小姐又一脸正色道,自己有一颗恨嫁之心,不由得叫在下彷徨,小姐之言,究竟哪一句才是你的心声?” 看来自己与尧夫人相谈时,这位太尉大人已经是在花丛里旁听许久了。 玉珠心内微微叹了口气,看着他的那张俊脸,虽然在微笑,可是眼角眉梢无不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小小下堂之妇,竟然无意入名动天下的尧家为妾,实在是罪大恶极,罄竹难书!若她是太尉大人,如此被接二连三的卷拂了面子,岂不是要发下雷霆震怒? 她心知眼前这位并不是西北小镇街头的泼皮无赖,在这京城之中,就连皇帝也不若他权势滔天,对之稍有不慎,只怕难以与之相抗。只是不知自己此前已经拒绝了他,为何如今又旧事重提? 但眼前的情形,他倒是犹如猫儿戏耍着自己利爪下的老鼠,并不急着吞腹入肚,对自己尚存几分礼仪。 既然如此,她万不可激得他撕掉了最后的几分耐性,让自己落得后路皆无的下场。倒是要展缓一二再做打算。” 第25章 幸而尧太尉似乎也不并不想迫得这困在墙角的小鼠太甚,只拉了她的手道:“走,去看看你的伤势吧。” 说完便将玉珠领入了自己的屋内。这个向来鲜衣怒马的男子,屋内的摆设倒是出人意料的简素,除了摆布在墙上的长弓重箭外,有一面墙是檀木打造的书架,堆砌的书籍一直摆放到了梁上,一旁竟然支着长梯方便着够取书籍,可以看出这书架不是只用来充典门面的,因为梯子经常搬动,边缘和书架接触的地方被摩擦得异常光亮。而窗边的卧榻上堆砌着一摞泛黄的古籍,旁边用来批注的蟹毛笔犹带墨痕,架在笔山住上,窗外乃是一片翠竹,衬出了几分清雅之气,冲淡了悬挂兵器带来的肃杀之感。 一直以来,这位尧少在玉珠的心目便是个世家傲横子弟的模样,虽然大家出才子,但也出不学无术,文武不通之辈。毕竟他们依靠着祖辈的荫蔽,便可以一辈子吃穿无忧了。与寒门子弟相比较,这些天生的贵子们总是少了几分拼搏之气。 而尧少虽立下军功,原以为也不过是弑杀的武夫而已,侥幸得了军功而一战成名。可是这满屋子的书香,却可凭证了他的好读。 打量之余,玉珠很是不自在,这等贸然进入男子的内室,甚为不妥,偏偏太尉无意维护她的周全,只泰然自若地拉着她坐在靠窗的软榻前,亲手替她解了缠缚在手腕的棉布,取下绑在里面的小竹片,摸了摸她的手骨,道:“看起来长得还好,已经愈合,但是你也不能太过用尽,这些日子你也雕刻了不少的玉品,总是该歇歇手” 玉珠未曾料到看伤的郎中竟然就是太尉大人,一时心内真是有些想骂人,只缩了手道:“奴家手粗皮糙,仔细莫要磨伤了太尉大人。” 可是尧少握了那纤手不放,半挑着眉梢:“小姐当真是爱记仇的,我随口的戏言,你也记得其实仔细想来,这手有薄茧也甚有好处被如此玉手把玩一番,岂不是更加得趣?” 玉珠虽然名义上成为妇人一遭,可是成礼以后,王敬棠对她总是以礼相待,犹如兄妹一般,就算是平素躺在一张床上,也是各盖了被子,并没有越雷池半步。是以她成为妇人的二年里也不识风月滋味。自然不大懂得太尉是希望她玉手把玩何处? 但是总归不是什么好物,玉珠自然不会接问下去,只低头任凭这显贵的郎中检视一番,便说出来甚久,若再不回去,只怕会惹得爹娘担忧。 而尧暮野也是甚喜欢玉珠此番的柔顺,此时窗外竹影萧萧,屋内静谧藏有如玉佳人,当真是如梦似幻一般的美事,他并不想迫得她做出拔簪刺桌那样大煞风景的举动。 他生平的艳史不算丰足,但是每一段皆是佳人主动,他只需按喜好挑拣即可。虽然平日听得好友逢迎佳人之道,但也是嗤之以鼻,若是到处都是唾手可得的鲜果,满嘴的果汁莹香,哪里会费心钻研采摘之道? 倒是要留心如何不沾片叶,免得了情尽缘灭事后吵闹才好,若是不再欢喜,却要时时入府粘腻在身旁,真是折损了他从不委屈自己性情。 这般不甚畅意,位列公卿权倾天下有何用? 是以当初遇到这西北小妇,难得主动开口却求而不得时,他倒是头次觉得人生之不畅意,可以想知尧少心内的憋火。 原本是立意离了西北后便不在想,被那拙劣玉物束缚了数月,原本该是酣畅淋漓消解一番,可是谁知回来后,再看昔日红颜,竟是索然无味,倒似被那解锁之人又套上了无形的枷锁一般,禁欲得如僧侣,只是每日都要出城狩猎,消解一番闷火。 后来,他终忍耐不住,命人去打探那小妇近况,这才知她竟然随了温疾才一同赴京。 自己堂堂尧家之子,贵为当朝太尉,竟是比不过那姓温的粗人? 这么一想,心内的怒火竟如当年在城头被北人挑衅一般,如不杀敌千百,血溅长河,如何能心安? 当下便是选了温疾才入京的日子,借着入城门的由头将这温萧两家分开。 至于那门口的惊马,更是他见不惯那小妇想入温家的急切模样,便将随身的玉佩扔甩出去,打到了马腿上所致。 而如今,那温疾才总算是识趣,不再来缠这小妇。没了贼子叨扰,尧少很愿意在佳人面前捡拾起几分儒雅。 他原本的确是有些意思纳了这小妇入府,毕竟她不比自己以前相交之贵女,京中多风流,贵宅从不缺风韵往事。若是小心得当,婚前的小儿女私情倒是不影响以后再贵为一府当家主母。 可是这小妇本就失了名节,在养父母家处境艰难,若是只一遭风流后,他撒手不管,也不知以后会是何等凄惨境遇。于是难得动心想要纳了她,养在外宅里也算有得容身之所。 但今日听了她与母亲之言,这才知自己的一番好心,又要被这西北蠢妇尽数辜负了! 不过,既然肉已经在案板之上,何必太过心急,叫她捡了笑话?是以当玉珠提出离府时倒也痛快地答应了。 可是这番分别,怎么可不缠绵一二?便只温言索吻,迫得那妇人又与他唇舌纠缠一番才作罢。 也不知她先前的丈夫是如何暴殄天物,竟似乎不曾传授她口舌之道。那小小的舌儿便像离了水的小鱼一般,混沌沌地不知甩尾摇摆,总是要他耐心缠绕吮吸,才会渐渐活络起来。 若是这般,倒不必担忧这一番迷恋会沉溺得太久尧少有些依依不舍地轻啄着松开那被吻红的樱唇时,心内倒是觉得自己的迷障破解之日不远矣。 临行时,玉珠低声道,因为想要一心准备玉雕大赛,恐怕这几日都不能出门,总是备齐选材才稳妥,烦请太尉通融几日,她再答复太尉。 如今尧少观这妇人,若盘中之肉,倒不急于一时大快朵颐,只笑着看着她嘴唇艳红,眼角生烟的模样,点了点头,便命人送玉珠主仆二人回去。 珏儿这次入尧府可真是受得惊吓不轻。 这尧家虽然是高门贵府,行事怎么这般怪异。那当家的主母,只任凭自己的儿子陪着女客,全无替人顾忌之意。 而那为尧太尉更是无礼到驱散了她入门房,只一人陪伴着六姑娘,无礼至甚!这是要坏了小姐的名节啊! 于是她便一直在门房里打着转转,只心急得不能手持双斧,一路劈杀入了后府,解救了小姐于危难。 后来好不容易等到了小姐被软轿抬回,那心里提着的一口气也是没有悬放下来。 入了马车时,小姐的脸上并不见异色,还温言宽慰着她,说是青天白日,朝中一品的家中,又会发生什么过格的事情,但小姐犹豫了下,还是平静而郑重低地告诉她莫要讲发生在尧府的事情告之老爷和夫人便好。 就算小姐不吩咐,珏儿也是立意决口不提的。当下只忧心忡忡地望着六姑娘独自不语。 与珏儿的忧思相比,玉珠的心情反而略放松了些。那尧少今日倒是坦白,说出了他心中所愿,也不过是求一个“色”字而已,并没有纳她入府之意。 都道侯门深似海,那尧家的大门不好入,更是不好出。自己这等的身份若是入了尧家为妾,一旦被尧少厌弃,该是何等凄惨的下场,不用想也可知。 她为人妇一遭,受够了府门里的勾心斗角,谨言慎行。唯此生不愿再嫁,若能替爹爹昭雪之后,只想返回西北守着自己的那一方田地,过着怡然自得的日子,每日雕琢美器玉雕,参悟内理,完成爹爹的下半卷遗作便好。既然如此,与那尧少虚以委蛇一番也无甚妨碍。 那位看似随和的尧夫人倒是有趣,一旦得知她并不适合入尧家为妾后,倒是放任着儿子自去风流之意,大约是只要不闹得出了家丑污浊了门楣便好。也不知这般宽容大度,体恤亲儿的慈母,是经了什么风雨被生生磨砺出来的? 她在那瑞国夫人的宴会上,倒是在许多妇人的口里听得一些关于这位尧少的风闻。 那被迫远嫁的公主,据说便是迷恋尧少至深,竟然曾经强迫自己的皇兄替她下旨求亲,幸而皇兄社稷为重,未敢得罪肱骨重臣,可是如公主一般迷恋尧太尉的贵女着实不少。 太尉若是一一垂青,大约也要占满了每日的行程。 而且据说丞相千金白清月乃当世才女,貌若天仙,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很得尧夫人的喜爱,如今太尉年近三十,若是再不迎娶,着实不像话,据南苑的众位贵女们推测,大约是今年应该可得太尉的喜讯。 玉珠也曾在南苑见了那位白小姐,的确貌美得很,仪态高雅万千。若她是尧太尉的话,岂肯因为一个西北下堂妇而舍弃这等良缘? 这般想来,玉珠倒是觉得前途没有什么翻越不过的丘陵,也不必为一时的乌云遮顶而忧心忡忡。 待得回转了宅院,还没入门,便听到了萧珍儿叽喳的说话声。一看玉珠进来,萧珍儿便兴奋地唤道:“你怎么才回来!可是没有看见方才宫里派来的宫人气度!快来看,方才宫里派人送来了二姐的书信,她要我们后日入宫与她相见呢!” 原来就在玉珠入尧府之际。身在宫中的萧妃派人送来的书信,说是得皇帝御口亲准,要王夫人带两位妹妹入宫与她相聚团圆。 这简直是给愁云黯淡的萧家送来一道曙光。于是王夫人解开了勒额,一骨碌从病榻上爬起,指挥着婆子翻箱倒柜,搭配着进宫的衣物。 而萧老爷则跟儿子萧山一同出去,给选买礼物,待得入宫时一并带入打点宫人。这是宫内由来已久的规矩,入京的亲眷若是备礼太薄,难免叫其他的嫔妃轻贱,叫女儿在宫中的日子难过。萧老爷与儿子自然是要用心些准备,免得叫萧妃失了颜面。 玉珠听了这消息,心内也很欢喜,她在萧府里最贴心之人就是二姐,萧家的老姑娘性情温柔而随和,待玉珠也一向如亲姐妹一般,只是她入宫后,二人便不得再相见,此番能入宫见二姐,怎么不生出久别相逢的喜悦? 王夫人得了空闲时,倒是问了问玉珠入尧家的情形。 玉珠只说自己雕琢的玉簪很得尧夫人喜欢,便再无旁的可言。而王夫人原本对玉珠入府能改变萧家的颓态也没有抱太大的期望,也不再问起。只叮咛着她要背熟宫内太监送来的礼仪书册,背熟里面的规矩,免得入宫丢了二姑娘的脸面。 一旁的萧珍儿倒是多看了六妹几眼,有些好奇地问她,为何嘴唇略有些红肿? 玉珠笑着说在尧府得了一顿小餐,有一道辣炒田鸡甚是美味,因为贪嘴吃得太多,嘴唇给蛰红了。 萧珍儿摇着头道:“那有甚么可吃的?待入了宫,二姐一定是要用山珍海味来款待我们的,到时候只怕你的嘴唇要吃得肿得老高了。” 玉珠点头道:“五姐提醒得对,东西可是不能乱吃的。” 因为赶上入宫,家里的胭脂水粉俱是显得不够庄重了。于是第二日王夫人便要带着萧珍儿出府买水粉。而玉珠则借口着手腕疼痛,需要将养,自留在了家中。 这小院里的人一时走得清静,倒是难得偷来的半日悠闲。她悠哉地看了一会书,又描绘了些图样后,一时被窗边射进来的日光晒得慵懒,便躺在床上,将绢帕盖在脸上,只闲睡片刻。 一时睡得迷离,隐约觉得脸上的绢帕被人轻轻掀起。 第26章 因为睡得一时混沌,虽然察觉有人动了绢帕,可眼儿却怎么也睁不开。 直到一股热气席卷而来,感觉自己的唇被衔住了。玉珠才猛地惊醒。 这一睁眼不打紧,只见一人伏在自己的身上,双眼紧闭,一脸的迷醉,不是自己的大哥萧山又是何人?这下,玉珠不由得一惊,猛地伸手将他推开,抹着嘴道:“大哥,你在做什么?” 原来这萧山与萧老爷采买归来,那萧老爷忙里偷闲去了附近的茶馆饮茶,于是萧山便独自一人归来。 后宅的婆子跟丫鬟们都跟着王夫人与五姑娘出去了,余下的也不过是看门的老仆还有珏儿一人罢了。 可赶巧珏儿见六姑娘午睡了,她便去厨下熬参鸡汤去了,她偷偷带来一盒人参,怕王夫人看到了讨要,便一直藏在六姑娘的小衣箱里,此时趁那些个人不在,正好熬炖一盅给六姑娘补一补元气。所以这一添柴熬水,自然也没有听见前门的声音,更没有看到大少爷走入了六姑娘的屋子。 萧山本来是想要叫玉珠出来看一看他给她特意选买的胭脂头面,却没想到只看她一人独睡在床榻上。 那窈窕的身子便那般如小山卧莲软绵绵的静伏着,脸儿虽然被绢帕遮挡,可是粉白的脖颈便逗引得人不想移眼。微微敞开的衣领处甚至可以看见隐约的线条起伏。 这一望,萧山便再移不开眼,明知这般入了玉珠的闺房不妥,却还是着了魔似的被吸引着走了进去,犯下了这等的荒唐。 现在玉珠猛然惊醒,萧山直觉得热血直往头顶涌去,再次走过去一把抱住了玉珠,只紧搂着微微战栗地说道:“玉珠,你就成全我吧” 恰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的欢笑声,隐约可以听到王夫人高亢的嗓门,而萧珍儿也一路唤着“六妹”一路眼见这往她的屋子里赶来。 萧山一惊,连忙松了手。 正在这当口,萧珍儿挽着一个装盒笑吟吟地走了进来,没想到一抬头却看见大哥正一脸不自然地立在地中,而玉珠则是头发蓬乱,衣衫略带不整,一副刚刚起榻的模样,顿时心内一惊,略微不知所措地唤道:“大大哥,你怎么在玉珠的屋子里?” 她因为心有诧异,这一声嗓门可是不小,正走在屋外的王夫人听得正着,立刻顿了脚步,也转入了屋内。 她到底是比自己的五姑娘长了些阅历。见了眼前的情形真是气得一口老血上涌。一时间真是想一手掌掴了逆子,再一手狠狠扇了那个不要脸的逆女! 可是这等家丑怎么好当着仆人的面宣扬?于是只恨恨地瞪着玉珠,然后一把扯住了萧山的衣袖,道:“走,到我的屋子里去!” 萧山一时也甚是尴尬,一时脸色铁青,不好挣脱了母亲,便随着她一起出去了。 萧珍儿被晾在了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只听见母亲有在门外喊道:“老五,你也出来!” 于是她便也出了房门,只留下玉珠一人。 珏儿这时方从厨房里端着小盅出来,进了屋子后,看到玉珠正坐在妆台前整理着头发,顿时心内一惊,问道:“小姐,方才是怎么了?怎么看着夫人一脸的怒色?” “没有什么”玉珠起身道,“珏儿,快些把我们的衣物收拾了,只带要紧的” 就在这时,屋外有丫鬟道:“六姑娘,夫人叫你过去。” 玉珠理了理衣服,从小箱子里娶了用巾布包裹的参赛牌碟,便应声走了出去。 待得进了屋子,只有王夫人与萧山在。 那萧山坐在一旁的竹椅上也不说话,而王夫人更是手持着一根裁衣的铁尺脸色铁青地坐在床上冲着玉珠道:“给我跪下!” 萧山闻言便要起身,却被王夫人一个瞪眼止住了。 玉珠却依然站着,并没有下跪的意思。 王夫人习惯了她的柔顺,见此情形,那火气更是压制不住,腾地站起身来便要直冲过来抓她。 可是玉珠却后退几步,温和地开口道:“娘亲说得对,我是该给娘磕头辞行,原想着等入宫见了二姐再说,如今看现在说出也好” 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了参赛的碟牌,递到了王夫人的眼前。 王夫人哪里认得这个,只伸手一挥,将那碟牌甩到了一旁。可是萧山一眼便认出那是何物,顿时冲将过去一把将它捡起,诧异地说道:“玉雕大赛的碟牌?你这是从何处得来?” 王夫人听了,也收了手,惊疑不定地望着玉珠。 玉珠低头道:“是我亡父的故人疏通了门路一时求来的。” 其实这一句话,玉珠说得也不假,若是细细算起,那位尧太尉也算得是忘父的一位故人。可是这半真半假的话听到了王夫人的耳内却大不相同。 她一时间有些震惊,竟是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六丫头竟然有这一番能力,闷声不响地便得了一块参赛的碟牌,要知道此前萧山可是拜遍了京城的大小庙门,也不得门路替萧家的工匠求来半张啊!这么心内一顾及,倒是减了几分怒意。 玉珠见王夫人缓了怒势,便又开口道:“原是想趁着大赛前自搬出去,精研玉雕,一举替萧家打响名号,可是又知家中近日银两甚是拮据,唯恐另外租了宅院让家中作难内监的故人替玉珠要来了几块大料,这边的宅院肯定是放不下的,左右一向,还是要开口求一求母亲,倒不如另外租一处宅院,玉珠自搬出去便好。” 若是平日,王夫人听这话,便是要一顿抢白——哪有女儿家自己初来异乡离了父母独居的道理?玉珠虽然是养女,可是王夫人也不想被人说是自己故意在京城里刻薄了她。 可是今日她正撞见大儿子欲与玉珠有什么手脚,只恨不得玉珠搬得远远的,免得这丑事发生在家奴仆人的眼前,再传回家乡坏了儿子的名声。 于是当下冷声道:“既然你存了这样的心思,搬出去也好!只是家里钱银不多,也不能给你租了什么像样的宅院,你若是不挑剔,倒是好办!” 玉珠当下从容说道:“先前玉珠已经寻摸到了一处小宅,那家房主乃是带发修行的女居士,有意出租一处偏房,屋后正好有院落案板,可以作玉雕的作坊,她向来喜欢清静,自己独居东院,只是不想租给男客,我与她相谈过了,她愿意低价租我一月,只是不许男客来访,不知母亲的意思如何?” 王夫人一听正中下怀,她正担心着玉珠倘若在外租房,这萧山岂不是钻了空子,既然谢绝男客,可不正好断了后患? 于是也不待萧老爷回来,便自己拍板定下了主意,取了自己的私房钱给了婆子,只命她前往玉珠所言之处查看一番,看玉珠说得是否属实,若是真的,只管叫了定钱。 而玉珠也不愿与萧山多谈,见夫人松了口,自回自己的屋子收拾了东西细软。 她一早便存了与萧家分道的打算,此前多次在京城闲逛时,也物色了些合适的院落。只是一直怕爹爹和大哥不答允,才迟迟没有开口。 而今天倒是让她寻了机会,只搬出去,也好免了以后的诸多麻烦。 今日之事,萧山实在是理亏,及时不好阻拦玉珠,也不好开口于母亲相劝,只心道玉珠搬出去也好,免了母亲在前面碍手碍脚,以后再做打算。 他比母亲清明得多,心内揣度着玉珠的那位故人十有是温疾才。可是温疾才已经接了圣旨,不日将迎娶公主,前几天与他见面时还大吐苦水,直言三年不得纳妾。 玉珠一向聪明,应该知道就算温将军三年之后有意纳她,那有了公主坐镇的宅院也是不好呆的,当知温将军绝不是她的良配,如此一来,只要他将京城的诸事办妥,回乡里去劝说了祖母点头,娶玉珠入门跟陈氏不分大小,各为平妻,岂不是家宅安顺的美事吗? 所以他一时也不想阻拦,只待玉珠静修,仔细准备赛事便好 萧老爷一顿茶喝得甚美,京城的茶馆里不但有乐师歌者,更有变戏法练杂耍的,如此点上几笼点心,泡上一壶清茶,怡然自得地消磨一天,不到日落都不想离去。 可是当他哼着新学的小曲,举着自己的袖口小茶壶,带着老仆回转时,突然发现这院子里似乎少了些什么人。那六丫头的屋子里也不见亮灯。 于是,他不禁奇怪地开口问道:“六丫头怎么睡得这么早?可是生病了?” 王夫人立在门口,一边命人泼洒盐水辟邪,一边冷冰冰地道:“她说是要参加玉雕大赛,嫌弃这院落狭窄,自己一个人搬出去了,刚才叫丫头雇了马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了!” 萧老爷听得有些直言,连忙去推开六姑娘的屋子一看,可不是嘛!连床上的铺盖卷都没有了!” 可是萧老爷一向是知道自己家夫人的尿性,看着她那阴沉沉的脸,又是撒盐又是作法的,便知有事发生,可是这天都这么黑了,他这老婆被什么迷了心窍,没有半点慈母之心,怎么能放心叫六丫头一个姑娘家连夜赶路搬家呢!” 一时间,萧老爷也是词穷,气得一摔手里的茶壶道:“这这是比茶楼里变戏法的还厉害!大变活人啊!有能耐,将我也变走!这家里全由你这婆子做了主!” 第27章 这大变活人实属不易,王夫人虽然一心只图了家宅清静,可是也留了心眼,生怕那活人自此一去不复返,是以在玉珠临行时,扣住了那碟牌,只说等参赛的时候再给她送还了去。 王夫人虽然不知玉珠雕工技艺的高低,但是既然尧夫人都赞不绝口,想来技艺也是不错的。 碟牌上的名姓不可更改的,上面既然写的是“萧玉珠”那么就是代表了他们萧家的荣辱,想到这,王夫人略觉心安,心内隐约对玉珠能够一举获得胜利心生无限的期望,倒是略有安慰。是以对于萧老爷的破口大骂也是难得的包容,系了勒额倒在床上,充耳不闻。 单说连夜离家的玉珠,虽然走得匆匆,但是必要的物件都是带全了的。幸而王夫人也不想彻底与她撕破脸,虽然扣下了碟牌,却并没有检查玉珠的衣箱,否则她会发现,这孤女可是家底颇丰,有四包调成了锭的银子压着箱底呢! 这还要归功于珏儿平日里的精打细算。自打刘姑娘搬到了县郊度日后,她便每日勤快地拨打着小算盘,努力地替六姑娘积攒家底。在临出发的时候,又得了六姑娘的允许,剪了一副小棵的人参拿去典卖,虽然药店压了价钱,可依然卖出了不少的银两。 有了银子傍身,珏儿觉得陪着六姑娘走到了哪,心里都不会慌张,自此主仆二人举案齐眉地过活倒也不错。 所以现在就算连夜被王夫人撵了出来,珏儿却觉得甚好,以后总算可以自在地给姑娘熬顿滋补汤水了。 “六姑娘,您想出来住,怎么从来没有对我提起过?原先我陪着您逛街时,您总是问那些个店掌柜附近的屋舍租赁,原来就是为的这个啊!” 六姑娘坐在略有颠簸的小驴车后,笑了笑,轻声道:“我也没想到能这么快便搬出来了。” 就像六姑娘所言,这临时租下的院落实在不是什么华屋,看着式样,也是一处老宅。屋主是个独居的女居士,虽然租客连夜搬来,她也没有半分的好奇,只是在门口挂了一盏油灯,帮着玉珠将驴车上的东西全都搬到偏屋后,便关锁了房门,对着玉珠淡淡道:“天已经不早了,姑娘先歇息下来吧,有事待明日再说。“然后便去了一旁的佛堂念经。 女居士索要的房租不高,还提供三餐,但是因为礼佛的缘故,加上生活本就清贫,基本难以见到荤腥。珏儿吃了两顿咸豆泡饭后便受不住了,主动提出自理了餐点,另外买了锅具在偏院里砌了小灶,自己买米割肉做饭。 “六姑娘,为何你偏偏要选这里?”一边打扫着偏屋房梁上的蜘蛛网,珏儿一边不解地问。 “屋主虽然一人寡居,可是她的丈夫却是位大魏北军的校尉,当年荣关一战,战死沙场。皇帝亲封了这些遗眷免税印挂在自家的门堂上,不但免了以后这些人家的苛捐杂税,还需各县官府特殊照应这些个英烈的家眷,但凡是孤寡者逢年节还要送上米面。我们寄居在这样荣光的人家,会少些麻烦。” 听六姑娘这么一解释,珏儿便懂了。只是有一件事让珏儿深觉遗憾,便是不能随着萧家人一起入宫见萧妃了。 可是玉珠却浑不在意,虽然不能见二姐的确是叫人怅惘,但是想到再见大哥萧山的尴尬,还是不见为妙。既然当初临走的时候王夫人特意强调了她不必入宫,那么玉珠便也淡然接受,省了诸多的麻烦。 她暂居的院落虽然清静,可是转了巷口出去便是一排商铺,其中便有两家玉铺兼卖玉料,因为互相竞争,价格也攀比的厉害,那玉料虽然不必玉石镇的便宜,却也价钱公道。 所以这玉料一时也不缺乏,玉珠让珏儿收了块好料,然后指导着珏儿开料去皮,给自己打一打下手。 自从看了爹爹的遗作,她的感悟颇多,深觉自己的圆雕和镂雕的工序皆是有些细待琢磨之处,是以在这两项上便是追求着更精进一层。 于是整日里,小院的东屋木鱼声声,西屋里小锤咚咚,甚是雅音遥和。 这两天她正雕刻着一尊四面观音,打算送给女居士——她在床前新设可个小佛龛,原本打算请一尊小木观音,可是玉珠却说她雕刻一尊玉的更好,玉能养人,在床榻前最能安眠。女居士自然是感谢不尽,既然是放在小佛龛里的,小小的一尊,不过鸡蛋般大小。 因为东南西北四面观音分别代表着慈悲、福音、和平、指挥,所以手里也分别握有佛珠、水瓶、莲花、经箧。这手指的细节和持握之物最是考验着功底。又因为佛像甚小,更是提高了难度。玉珠雕刻得甚是投入,倒是将几门新学的技巧,逐一的试炼了一番。 这几日天热,西院又西晒得厉害,玉珠每每到了下午,就热得汗透衣衫。 幸而这院落里没有男人,珏儿外出去买菜,而那老妇人因为年岁大,有午睡的习惯,一时不能起身。是以玉珠在着装上也可以随意一些,大开了窗子通风后,干脆解了外衣,里面只着了贴身的肚兜,下身也只着了及膝的衬裙,光着脚儿踩着便鞋,坐在藤椅上认真地替刚刚雕琢好的小像打磨。 轩窗之内,佳人香汗透衫,满头青丝被绢帕包裹,微微那么几绺垂落在光滑的肩头,而月白色的肚兜包裹着胸前的那一对浑圆,衬得胸口纹绣的那几朵芍药似乎随时要怒放。 当尧太尉利落地从巷尾的高墙跳入院中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一番春景绣图。 尧暮野原本总是觉得这女子虽然模样生得可人,可是未见得全身俱是佳品,但凡女子就算生得再美,也难免有扁胸、圈腿诸多的遗憾。向来这小妇也不能免俗,自此时心内做好了大失所望的准备,也好早些情尽意散。 可这个西北小妇,是从灵石里镌刻出来的?这般细细地望去,微露的雪胸莹白,似堆雪叠云,而那垂着藤椅下的一对美腿纤长而细润,微微交缠在一处,那未穿鞋袜的一只脚儿翘在半空,不时随着手上的用力而微微蜷缩起精致的脚趾,若打了结的玉兰花,勾得人心内发颤 尧太尉呆看了一会,突然微有些恼意:蠢妇!竟是私下里这般的穿着!难道她先前便是这样为人之妻,也难怪妇德有失,引得小叔孟浪! 当下轻巧地来到了窗前,倚着轩窗挑着眉,用指节敲着窗棂问道:“小姐当真是清凉啊,可是知在下将至,就此盛装以待?” 玉珠正在用心,全神贯注压根不知尧少已至,就此听闻了男人的声音,惊得她差点将手里的观音摔落在地,猛地抬头一看,便看见尧少那似笑非笑的脸,君子翩然英姿依旧,只是那一双凤眼闪烁的光叫人心内陡然生寒 玉珠几步急冲了过去,砰地一声关了窗后,连忙抓起衣衫穿上,正靠在屏风处单脚支起套着布袜的时候,那位贵人已经径自入门进了里屋,玉珠惊得一时站立不稳,差一点就要摔倒,他一把将她抱起放在藤椅上,然后径自蹲下,只握着她莹白的脚儿,细细地端详了下,慢慢地替她套好了鞋袜,将袜带缠绕在纤细的脚踝处打了个结儿。 虽然相见的次数不多,可是玉珠算是彻底了解了这位随心所欲的秉性,当他的手指微微在她的脚背上摩挲时,她强忍着不适的战栗,忍住没有将脚揣在他的那张俊脸上,只轻声道:“未知太尉还有何等的本事?竟然连这等越墙宵小的本领都了若指掌” 太尉替她穿好了袜子,半抬起了头,挑着眼儿道:“小时厌烦书堂先生长篇累牍,甚是啰嗦,便是练就了这项翻墙本事,幸而相隔多年,丧未荒废本以为小姐不欲人知你我之交,若是小姐不喜,下次当高马华车从大门撞环敲门而入,不知到时小姐可会如此盛装洒扫以待?” 若是易地而处,玉珠当真是要笑着敬佩这位的强词夺理,照着这般来看,她还要满心感激这位越墙君子的善解人意不成? 这时尧暮野蹙眉看了看四周的简陋,这西屋一团热气,只呆了不到片刻,便有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也难怪这妇人方才穿得如此清凉了。他向来忍耐不住鄙陋之处,当下只拉了她的手道:“此间闷热,我带你去消暑可好?” 虽然是问句,可显然不及等待玉珠回答,便径自拉了她的手,出了屋门,只来到院墙处,单手抱起她后,竟然是径自将她举到了墙头,然后再一脚尖轻点,径自翻上了墙,再抱着她一跃而下。 玉珠唯恐惊醒了那女居士,惹得房东不快,将自己扫地出门,是以一直忍着没有惊呼出来。待得落地后,立在这僻静的巷子里恼道:“太尉可是在掳人?一会我的丫鬟回来不见我在,岂不是要惊呼搅闹了四邻?” 太尉拉着她大步朝着巷口走去,一脸轻松道:“我命小厮立在巷口等她便是,告知了你的去处,也免了她的惊慌” 说完便将她抱起放入了在巷口的一辆马车里,那马车的式样也不甚张扬,甚至没有悬挂尧府的车牌,就这么一路马蹄嘚嘚,朝着城外奔去。 待得出了城外,已经是将近黄昏,城外翠波湖畔,衬着青山夕阳,半江瑟瑟半江绯红,那湖畔满地的华花郎渐渐收拢金黄的花盘,蔓延成一片绿地,竟是说不出的美不胜收。 玉珠这两日专注雕刻,一双眼儿其实疲累得紧,累得酸痛时,不过拿眼望一望院子角落的那几株略显凋零的牡丹罢了。 此时极目远眺,满眼的绯红翠绿,湖边凉风袭来,暑意顿时消解了大半,竟是说不出的畅意。 她望着余晖美景,而一旁的尧少却是不错眼儿地看着她的俏脸。 也许是年纪太小的缘故,她虽然为人妇一遭,那明净的脸上依然带有几分少女的娇憨纯净,颊边的碎发随着晚风轻摆,叫人一看便舍不得移开眼 他先前是一心要守了与她的诺言,决意耽搁一阵,不再去寻这妇人的。 此番与她重逢,自己已经是破例甚多,被女色迷惑至此,有时也会自弃,暗道不该。是以决意暂时不再相见,总是要她主动来寻才好。 但与皇帝闲谈时,无意从宫里太监呈禀宫中的萧妃正在省亲,特意命人送来特产茶点来给皇帝品尝时,心念微动,于是寻了借口先自出来,立在宫门口等候那萧家众人出来,可是待那萧家老小鱼贯而出时,也未见那小妇身影,着人打听才知那小妇已经自搬了出去,至于这搬出去的原因,似乎是为了准备玉雕大赛而准备闭关苦修。 尧少这几日略微有些辗转难以入眠,左右思踱,这便是不大通解风情的妇人,一心之钻研了玉石死物,便可专注忘世的,倒不若主动寻去,找她郊游一番,也算替她开解了疲累,增添几分相处的蜜意。 而现在看来,自己的这番主意的确是拿得不错,只立在这小妇身边,尧少突然觉得胸口异常的畅快,那风儿吹拂着她的发梢,也叫他的心头略微心痒,竟是一种说不出的酥麻。 人约黄昏后的美意,大抵便是如此吧? 玉珠望了一会美景,这才注意尧少一直看低头看着她,不由得微微低头,想了想道:“暑意已消,天色不早,还请尧少送我回去吧。” 可是尧暮野却伸出手指抬起了她的下巴,静默了一会道:“京郊有别院,你我不妨在此宵度一夜可好?” 第28章 玉珠原本以为已经适应了这位贵人的直截了当,可是听他如饮茶一般闲适地提议“宵度”一夜,还是惊得瞪大了眼睛。 最后轻转一下头,挣开了他无礼的手指道:“民女久居西北,不知京城风尚只是就算在西北小镇,男女结下私情,也是如水引沟渠,有水到渠成之说。民女觉得尚且没有做好准备,跟太尉大人宵度” 尧少平日甚是寡言孤高,可是不知为何,每次遇到这小妇,儿时一些顽劣性情俱是翻找上来,总琢磨着如何用言语逗弄着这总是装得云淡风轻的小脸。 原本这“宵度”是有三分真意,七分逗弄在内。可是听她之言,好像对这西北“水到渠成”的民风甚是了解,也不知此前在家乡挖弄了几条“沟渠”,这心内顿时有了十分的不快,只刻意低头看着玉珠明洁的俏脸道:“看来小姐倒是个中行家,比在下懂得水流渠成的雅趣,既然小姐拘泥于家乡旧俗,在下自当遵从却不知在下此时流经了姑娘心中何处?” 玉珠觉得太尉若是有闲情逸致谈一谈情,总要比硬拉着自己直接宵度去来得好。倒是要不得要陪着他费些唇舌。可是这不太端得上台面的话,内里尺寸一时又拿捏不好,最后轻轻地说了句:“太尉这是刚刚举铲,还未曾用力” 玉珠不解人事,不懂这“无力”的指控对于男子的雄风是何等重击。 太尉一听浓眉半挑,凤眼危险地眯起,单手圈住伊人纤腰用力往自己的身前一带,贴着着她耳道:“只怕到时小姐招架不住,唤我轻一些才好” 玉珠听不懂,但心知这一语双关必定不是什么好话,只微微扭身道:“太尉,莫笑闹了,快送我回去吧” 尧少向来从心所欲,虽然玉珠几次说要回去,可最后到底翻身上马只抱了她一路奔驰,去了湖畔的京郊别院。 “小姐总不好每次与我相会都饿着肚子回去,我已经命厨下备了晚饭,你在这里温泡一下温泉,吃得晚饭后,我再送你回去可好?” 按着惯例,太尉虽然是询问,到底不是要听从玉珠什么建议。那太尉的随身侍女锦书一早便侯在了别院,等待着玉珠姑娘的来访。 对于太尉重拾了西北乡趣,锦书自然是不敢多言,脸上满是得体的微笑,只对玉珠言道,已经引了温泉水入玉池,请六小姐随她移步更衣。 玉珠略有踌躇,怕这是太尉之计,恐怕是设计了自己入水才突然闯入。可是转念一想,此时身边并无旁人,就算太尉用强,自己也一时难以抵挡的,那太尉甚是自傲,也不至于下流至此,倒不如泰然处之,见招拆招。 于是便在锦书的服侍下,脱了衣衫,再用轻纱围身,入了热气缭绕的玉池之中,这温水里早就泡了用纱布包裹的丝兰花瓣和白苏,池水里散发着白苏叶子蒸腾出了的淡淡香气,温泡一会便觉得连日垂首劳作的脖颈都松乏了许多。 玉珠将整个身子浸在水中,小心地向四周望了望,整个浴室四周竹墙环绕,倒是隐蔽得很。于是便放心下来,接过锦书递来的冷巾擦拭着额角的汗水。 这时一旁的侍女也端来了小石臼,里面是捣烂的白果仁,侍女用小玉勺背沾取着白果仁替玉珠轻覆在脸上,然后再跪在池边借着池水的蒸腾替玉珠轻轻按摩着头部,轻声道:“这白果仁最是滋润,经常覆用可令肌肤柔嫩光滑,白皙而娇美。” 玉珠心内暗叹,也难怪世间女子争着入王侯之家,但是这服侍的周到,便令人舒适得难以抵挡的毒汁,不知不觉便已经上瘾啊! 想到这里,她轻轻洗去了脸上的白果汁,说道:“谢谢诸位姑娘,我已经温泡好了,可以起身穿衣了。” 她先前的衣服,一早便被送洗了,便也只能换上锦书替她备下的曳地月白色长裙,此乃京中贵妇流行的服侍,大袖翩翩,饰带飘扬拖地,甚是雅逸。玉珠有些穿不惯这等长裙,只暗自庆幸幸好不是太过鲜亮的颜色,否则真是难以上身。 只是满头秀发尚未干透,便干脆披在身后。 锦书看着玉珠刚刚出浴后,犹带着粉红的脸儿,心内暗暗啧道:也难怪叫二少一时着迷,这妇人天生丽质,叫女子见了也会不转眼睛,只是不知二少的这股子新鲜劲又能维系多久? 那边尧太尉也沐浴完毕,只穿了一身的宽衫,脚踩着木屐,坐在庭院的竹室里等着玉珠过来一同用餐。 他本是倒了一杯清茶正一脸阴沉,若有所思地慢慢品琢,只听小径传来了木屐撞击着石板的细碎声音,在绿树掩映花丛迷离中,借着高挂的灯笼,佳人已经翩然而至。 所谓月下观美人,此时月色正好,佳人微微带湿的长发垂在颊边,在衣袖飘摇间犹带着沐浴后说不出的花果香气 太尉不由得端着茶杯顿住了,心里有那么一刻甚是恼火自己此番太过君子,竟是不能肆意狠狠地宵度几许 玉珠走得近一些,便立刻觉察到了太尉的异样,于是她适时掉转目光,望向桌上的围碟小食,说道:“正是腹饿,可有什么爽口之物?” 太尉收回了心神,脸上不知为何有了几分冷漠。只伸手夹了几筷子梅子酿山药,径自吃了起来。 吃了几口后,见玉珠不动,才垂着眼眸:“还要在下亲手来喂姑娘不成?” 玉珠拿捏不住自己又是哪里惹得太尉不快,可也不想开口询问,只脱了木屐,跪坐在席子上矮桌旁,也端起了饭,一口一口的吃着。 这一顿饭太尉食得极少,大多时候都是冷着眼拧着眉,看着对面的女子举箸轻嚼,慢慢地吞咽食物。一顿饭食罢,玉珠刚要开口,太尉不紧不慢地说道:“天色已晚,路不好走,就在这里歇息一夜罢。” 玉珠微微叹了一口气,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太尉径直将面前的摆桌推到一旁,将跪坐在席上的玉珠拉到怀里,擒着她的手腕,略显阴沉地说道:“怎么凭白叹起气来,可是在下哪里款待得不周吗?还是思慕着家中邀约之人,生怕不能折返赴约?” 玉珠有些听不懂太尉这话里的意思,只低低道:“太尉可是要食言?我若一夜不归,家里岂不闹翻了天,倒要小女子以后如何做人?” 太尉听了此言,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慢慢说道:“方才守在小姐巷口的侍卫回来向我禀报,说是你的大哥萧山在入夜时只身一人到了你西院的墙外,支了梯子,翻身入了你的院子。不多时,那院子里便传来女子低低的呜咽声。我的侍卫听着声音不对,也翻身进了院内,将你脱了裤子的大哥正按到床榻上。而你的侍女珏儿,正衣衫不整地睡在你床上,下面的衣衫都被撕开了在下听了侍卫的禀告,有些不解,还望小姐详细地告知,你的大哥究竟是迷恋你的丫环至深,以至于如此地荒唐还是他图谋的另有其人呢?” 玉珠听了,整个身子都僵硬起来,再顾不得太尉的轻薄之举,只伸手抓着太尉,急问道:“珏儿现在怎样?” 太尉听了侍卫禀告,本来心内存了一口不上不下的郁气,以为小妇人素日便与自己名义上的兄长有了什么手脚,以至于那萧山在夜里翻墙偷香,熟门熟路的很。 而她急着回去,乃是生怕与自己的大哥失约,是以心急。 可是,现在看这小妇人急切的模样,脱口询问的是小丫鬟的安危,却对她的兄长一副冷漠的光景,心内不由得一宽,轻声问道:“你连夜搬出了萧家,可是在躲避你大哥?” 玉珠见太尉并不作答,心内愈加发紧。珏儿才不过十四岁,年纪尚小,却被萧山误当作了自己,一番轻薄,她现在该是多么惶恐,若是一个人在院子里一时想不开来岂不是将有不测发生。 干脆也不回答,只自己要起身回转查看珏儿的状况。 尧暮野再次伸脚将她绊倒,脸上倒是阴郁不再,只是一脸轻松道:“好了,莫急,我的侍卫已经将她带了回来,倒是你的大哥,似乎把那寡妇惊醒了,似乎吵嚷着叫了邻居,将他一路扭送着送了官去呢 玉珠听闻珏儿被带来,顿时轻轻松了口气,这次倒是郑重跪坐在尧少的面前,谢过了他为自己的丫鬟施救之恩。 尧暮野看着眼前的小妇人,真是生平头一遭对她平日在萧家的处境起了些好奇,这个小女子寄人篱下,却生得这般貌美,所言红颜多薄命,没有爹娘的庇护,想必遭受的磨折不计可想,可为何她却总能泰然处之,不见半分屈躬谄媚? 第29章 这么一想,尧少的心内倒有些柔软,只是想到若不是自己今日心血来潮,那受屈辱的岂不是就是眼前这羸弱的女子?于是想到萧山时,目光不由得转硬了几分。又见她心系这着丫鬟,便命锦书带着她去另一侧的院子去看一看那珏儿。 玉珠一入房间便看见珏儿缩坐在床角,一向灵动的眼神都有些发呆。她低声唤了珏儿,珏儿这才慢慢地抬起了头。 待得看清是玉珠时,便是鼻头一缩,便像小弹丸一般从床上弹下,直扑到六姑娘的怀里:“六六姑娘,珏儿总算见到了你珏儿大少爷他” 珏儿一时哭得哽咽,竟不知这话该是从何处说起。玉珠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引着她坐到了一旁的桌旁。 那锦书也算贴心,轻轻地合上了房门立在了后面候着。 玉珠给珏儿倒了杯水后,让她先自喝下压惊,再温言宽慰着她,直到她哭得透了才开口问道:“珏儿,慢慢说给我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哥他怎么会这么荒唐?” 珏儿抽噎了一下说:“小姐久久不归,我心内担忧却又不知何处去寻,本想出门去告知老爷,可是尧太尉派来的那个可恶是侍卫又不让我离开。左右没了主意,便睡在了小姐您的床上,心内想着若是您回来了,我也好服侍您入寝。 可谁知刚合了眼,便感觉有人进来,我想出声唤您,却被人堵了嘴后来听声音才发觉竟是大少爷,只是他一身的酒气,就算挣开了他的手,也推不动他他嘴里唤着您的名字,便便” 玉珠也不忍她说下去,便只轻轻问:“最后被他得逞没?” 珏儿对于男女之事倒是比六姑娘强上几分,因为她有时在厨下帮忙时,偶尔能听到厨娘和婆子闲谈屋里炕上的碎语荤话,便照实说:“只是被他扯了裙子并不曾得逞,可是他的手到处摸” 玉珠抿了抿嘴:“好了,不用多想了,你没事便好,晚上吃的什么?我再给你要写吃的,吃完了我陪你睡。” 于是玉珠向锦书要了些甜糕点还有果子,拿来给珏儿吃。 珏儿虽然受了惊吓,可是到底小孩子的心性,看见了精致的糕饼,一时便收不住嘴。只是看吃得满嘴糕饼时,那眼又在玉珠的身上打转,勉强咽了下去后,担忧地问:“那六姑娘您呢?可是被那尧少孟浪” 玉珠又将一块小枣糕塞入了她的嘴里:“快些吃,在人家的地盘也敢胡乱说话!” 一时吃罢,玉珠便拉着珏儿洗漱,然后主仆二人便同睡在了一张床上。 湖边别馆夜风甚凉,所以睡着的珏儿只抱着六姑娘的胳膊睡得甚是香甜。 可是玉珠却是微微蹙眉,想到明日回转时的乱局,心内难免有些怅惘。 此番大哥一时酒醉失了德行,又被闹去见官,只怕事情不好收场,到时候养母恐怕又要来闹,而五姐和爹爹也少不得来劝她销案顾全了萧山的名声 她的心思向来细腻,所顾忌的自然就比常人要来得多,于是在这舒适的香榻软床上一夜没有成眠。以至于第二日起床时,眼下挂了淡淡的青色。 等她洗漱完毕,梳理了发鬓,准备换回自己的衣服时,才被锦书告知,尧太尉已经命人连夜将她的物品尽数搬到了这别馆之内。 “太尉因为要去早朝,一早便走了,因为朝廷出战在即,这几日不能前来别馆探望小姐,不过太尉吩咐,那小院人多眼杂,院墙也不甚高大,六小姐您只带一个丫鬟独居在那实在是不妥,是以出借了这别馆给小姐您暂时居住,此间的仆役小姐也可以随心调遣,若是短缺了什么,只管开口吩咐便是。” 玉珠听后,沉默了一会道:“那便多有叨扰了。” 待锦书出去之后,珏儿有些心急地小声道:“小姐,您怎可住在这里?那太尉摆明了是要金屋藏娇啊!” 玉珠环顾着四周的雕梁画栋,锦屏幔帐,微微苦笑着说:“至少太尉大人所求的,我给得起,两不相欠,倒也干净” 这话说得珏儿心内一酸,老天爷对小姐这般玲珑的人儿太不公,她原是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可是玉珠的伤感却并没有延续太久,此间除了雕梁玉柱,锦衣玉食外,更有一样叫她沉迷不可自拔之物。 原来在这别馆里还设有专门的玉石工坊,大料小料一应不缺,也不知太尉找寻了何人布置这间工坊,有些开料琢玉的器具甚是奇特,甚至连玉珠都没有见过,该是如何使用,自当要用心琢磨一番。 一时间,沉浸在这小工坊里,便有仙境度日之感,任凡尘时光飞梭,与玉珠来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是尧太尉身在朝堂,一连议事三日不得回转,却是深陷凡尘,颇有些度日如年之感。以至于圣上册封功臣的大典上也略微走神。 此番封侯者有二人。一个是西北军功赫赫的抚远将军温疾才,他此番册封为大魏忠烈侯,食邑百里,倒也配得上贵为新晋驸马的尊荣。 而另一位,则是白丞相之子白水流,年不过二十,却是继尧暮野之后,大魏第二个年少而被封侯之人。 自从尧家斗倒了袁家之后,在朝堂之上一时无二,但一家独大终究是要为天下所唾弃,难免重蹈先前尧家日渐颓态的覆辙。 对于同为江南世家的白家的崛起,尧家是默许而又略有扶持的。 毕竟尧暮野的母亲便是白家女,与当今的白丞相乃是表兄妹。二家数年联姻,乃是盘根错节,荣损与共的干系。此番白家公子因为治理江西水患立下奇功而被封侯,实在见可喜可贺之事。 一时大典事罢,白家自然是要宴请宾朋同沾喜气。 当群臣纷纷朝外走去时,白水流便笑着邀约尧太尉一同宴饮达旦。 尧太尉平素好友不多,但是这位才华横溢的世交白水流倒是难得算上一个,也不好退却,当下便允了下来。 白家位于距离尧家不远的南古巷,当太尉下了马车时,巷内的马车一时间已经拥堵得水泄不通。 尧暮野懒得在门口寒暄的群臣们多言,是以下了马车也不走前门,熟门熟路地走了巷子一旁的偏门,穿过了花园,便可径自走到白水流的书房。 白公子惯常在书房之内款待至交,少了长辈同僚,一时清谈倒也惬意。 可是他带着小厮走到了花园中庭,便看见假山一侧立着一道婀娜倩影,那女子容貌不俗,一看便是温雅的大家闺秀,待看见了尧少的身影,那女子眼睛微微一亮,朝着尧少微微福礼道:”多日不见君,未知可否安康?”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白相的女儿,白水流的妹妹白清月。若是仔细追究,尧少在少年也曾亲手抱过这位尚在襁褓里的表舅家的千金,虽然没有共骑竹马弄青梅,却也少不得在与白水流年少出游时,带上这位年幼的小妹一同玩耍。 若说他有一日终是要娶妻的话,这位出落得愈加绰约生香。知情知趣的白小姐倒是勉强算得入眼。 是以在离京之前,尧暮野与这位白小姐私下通了几封书信,暗生了几分故事。可惜在宫宴醉酒一时失策,被那因为久被冷落而生了妒意的观阳公主买通了侍卫,入了暖阁内给自己带了那等荒邪之物,想要以此要挟自己求娶,竟是给自己平添了月余的烦恼。 那皇帝也是脑子发胀,竟然顺着他那妹妹的意思,妄想下旨订婚,结果那圣旨刚刚拟定,笔墨未干,尧少的一封请辞便递送到龙案之上,干脆辞官不见踪影,留下了边疆焦头烂额的摊子给圣上安享,而自己却去西北游历了一圈,顺势查探西北边疆的军情布况,必备来日打算。 这么拖延了一阵,与白家小姐刚生出的几分暧昧便淡了许多。此番在花园中再次相逢,美人娇艳依旧,可是尧少却懒散招惹的心思,尽是回了句:“都还安康,谢白小姐关心。”便举步毫不迟疑地离去。 白清月这几日仅凭着尧郎的书信一解相思。虽然尧郎返京甚久,却无一直不得相见。就连她前几日随了母亲入尧府做客,也只不过见了尧夫人和尧小姐罢了,压根未见君之踪影。 所以这次,她听闻尧郎要入府做客,熟知他的性格必定不肯入正门,便一早在这花园的等候,果然不负苦心,总算是等到了他。 分别数月,尧郎俊美未因西北恶风减损半分,依旧是宽袖飘摇,玉冠生姿,凤眼挺鼻,叫人一望便舍不得移眼。 可是他这般的冷淡,却大是出乎白小姐的意料之外,一时间竟是立在原地,眼内一阵黯然,却深吸了口气,恢复了平静转身也悄悄离去。 至于尧少一路走到了书斋,只见新封的智勇侯白水侯与广俊王杨素一早便在书斋里饮酒了。 不过除了这二人之外,还有一人在座,看上去年不过三十,斯文有礼,甚是腼腆。广俊王见尧暮野来了,便笑着为他引荐道:“尧二,你先前寻我为你找寻雕玉的佳品器具,便是这位内监范大人出的力,此番听闻你欲扩建一处别院,欲找寻能工巧匠,可是少不得要麻烦这位范大人了!” 范青云连忙起身向尧少施礼道:“下官范青云,见过太尉大人!” 尧太尉不甚在意地瞟了他一眼,心内不知这人有何本事,竟能与广俊王呼朋唤友闲坐一处。 第30章 于是他一边坐下一边说道:“此处非朝堂,还请内监大人不必拘礼。” 智永侯白水流在一旁也笑道:“再过几日便要叫户部侍郎范大人了,因为此番我在江西治水,没有少得这位内监大人授意高徒亲临辅助,实在是感激莫尽,因而我已经向圣上上书举荐,不知太尉看着可还妥当?” 尧暮野举起酒杯说道:“你才刚从江西回转,将要主掌吏部,自当举荐贤才,不是某职责所在,自不该多言,便在这里先自祝贺范大人高升了。” 大魏仕途多被世家子弟垄断,像范青云这样的寒门若是想要升迁,除了自身有过硬的才学外,更是要依附世家,成为门客内生才可升堂入室。看来这位范大人已经寻觅到了平步的青云,依附白家,准备扶摇直上了。 若是平日,尧少与这等寒门子弟自然是无话,不过今日却是心念微动道:“听闻此番玉雕赛事是由范大人一手主理,不知初赛何时,又是何等流程?” 范青云见尧少主动开口问询,自然是答得仔细:“此番乃是给皇室挑选顶尖儿的玉匠,自然不可让凡夫瓦砾入得圣上眼中,此番初赛乃是比试大石开料,现场廓形,能够设计精妙,胸有锦绣之人方得入选复赛原不知太尉大人也是爱玉之人,可有幸莅临一观,我自当安排席位” 尧少微微一笑:“那便有劳了。” 范青云被引荐给了尧太尉,也算不虚此行,当下寒暄了几句后,便知情知趣地起身告辞了。在座的都是高门子弟,朝中一品重臣,他这般寒门自然是要有些眼神,早些退下才算懂礼。 待范青云走后,广骏王扬了扬眉道:“尧二,最近是怎么了?这般痴迷玉雕,又是弄玉雕工具又是观摩大赛,可要再辞官开了玉坊去?” 尧少只一副莫测高深的模样,淡淡道:“怡性养情罢了。” 这广俊王杨素按照辈分来说算得上是当今圣上的小皇叔。乃是先皇排位最小的兄弟,这位贵人生性狂浪,可是一手笔墨丹青却是名扬京城,当年因为跟白水流的一个赌约,便化名“抽刀居士”,委托一画铺售卖,竟然一时广为流传,名声大噪千金难求一画。,待得居士真身泄露,更是叫人大吃一惊之余,洛阳再添纸贵。 只是这位生性放荡不羁,不大喜欢在朝堂为官,只对于刻章字画雕品一类大为痴迷,是京城里出了名不务正事的皇家子弟。但是私交却是与尧暮野最好。所以尧少那等子风雅闲事也一律来拜托广骏王代为操办。 听了杨素调侃这尧二少,白少笑了:“杨素兄这般调侃若是入了皇帝的耳中,岂不是要惊了圣驾?若是一语成谶,你要成为大魏的千古罪人? 杨素倒是满不在乎,伸手将伸手将放在小案上的金箸捻起一根,一伸手,便精准地投入到了对面的地上的凤耳金瓶里,畅饮了一口酒道:“若是尧兄能放下仕途,那才是妙人一个!此生惟愿成顽石,寄养山水不必还!” 白少已经习惯了这广骏王的癫狂,只笑着又命人呈上美酒佳酿,供二人畅饮。 因为那次宫中醉酒被锁的教训,尧少如今甚少在外面饮酒,就算与好友同饮也不例外。只浅酌了几杯,便起身要告辞了。 白水流也看出了尧少似乎是有些心不在焉,看那神情,又不像是烦恼朝中诸事,只是频频望向屋外计时的日冕,似乎是有急事要办的光景。 白水流几次闲聊提及了自己的妹妹,尧少也似乎是没有听见的样子。想起母亲曾经叮嘱他询问尧少口风的事情,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看来妹妹这一番情谊只怕尽是付了流水 但母亲之命又不能不从,于是斟酌了一番,将尧暮野送到了门口时说道:“母亲问起,过段时间正到了赏樱花的季节,母亲爱樱花,是以去年买下整片樱山与亲友共赏,不知到时候尧兄可否愿与尧夫人和小姐一起前来赏樱花?” 尧暮野微微一笑:“放心,到时我与母亲一定会带姝亭前去赏花的” 他的妹妹尧姝亭婚事尚未及定下,这位白家儿郎是个不错的人选,既然如此,两家多走动也是好的。 白水流与尧暮野许下了约期,便抱拳告辞。 尧少从白家出来的时候,侍卫见他饮了酒,便叫车夫赶着马车过来,可是他却嫌弃着马车太慢,自己径自跃上侍卫在一旁牵拉的骏马背上,然后鞭子一扬,便朝着城门处奔去。 身后的侍卫催动马匹跟在他身后说尧夫人正催着他回去,可是尧少听了也只是嗯了一声,一路马蹄丝毫没有停顿径自回京郊的别馆。 这几日他巡检军资以及战备,也不过是在大营的军帐里囫囵地睡了几夜。以往这样的日常,甚是习惯,可是这次却有些体味到了新婚将士操练之时,思念娇妻的魂不守舍之感。 那湖边的别院,如坠在他的心间,这种牵扯心神之感对于尧少来说甚是陌生,也令他觉得不甚舒服,只觉得那西北小妇在他心头下了咒,毒性甚深,还是要及早医治,解了“毒”,去了瘾才好。 这番做了决定,便一路归心似箭,直回了湖边别馆。他那日特意将玉珠留下,又不愿看她急于与自己划清界线的神情,干脆也不听她的当面回绝。天不亮便起身离去。左右门口有铁面侍卫把守,她还能逃到哪儿去? 此番回转,脚步虽然匆忙,心里却盘算着这小妇该是以何等的怒容来面对自己,这般心里想着,举步便入了园中。 他回来了,反而不急着去见她。先是回到自己房中,心不在焉地换了衣服,接过锦书递来的热巾帕子,敷在了脸上,去了去酒意后,半躺在竹椅上开口问道:“六小姐正在做什么?” 锦书原先以为太尉大人此番巡营,最起码要十天半月才能回转此处。 尧府的下人们都心知尧少向来对于国事之心重于私下里的那些风花雪月,若为谈情而耽误国事,那真是荒谬以及,绝不是她家少爷能走出的荒唐事情。 可偏巧,昨天出了一场意外,她还正自庆幸这尧少不归,这事情过几日还能遮掩得圆满些。可谁知就在这个寸头上,尧少偏偏提早回来了。 锦书心知隐瞒不过,当即跪下请罪道:“是奴婢照顾六姑娘不周,就在昨儿下午,六姑娘在玉坊里要开一块凳子高的玉料,也不知怎地,站在那玉料之上脚下一滑,整个人都摔了下来,玉石的棱角划破了她的腿不说,那原本就有伤的右臂也肿起老高,整个人都不能起身了。奴婢连忙叫郎中查看伤势,那腿倒是无妨,可是胳膊又上了竹板,要细细静养” 尧少听到这里,猛地将敷在脸上的热巾帕子掀开,脸色阴沉,腾地站起身来,大步流星朝着玉珠居住的院落走去。 玉珠昨儿晚那一摔,当真是摔得不轻,方才刚刚热敷了药之后,又饮了一碗药汁,便自躺下安歇。可没躺下多久,就听到屋外一阵急促的木屐声,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几日不见的太尉大人正一脸阴郁地站在那里。 原以为此番回来,佳人是冷若冰霜,又或者是怒目而视,再或者一副隐忍的模样,可是怎么也没料到这西北小妇竟是病怏怏地白着一张脸,羸弱地躺在床榻上,活脱是离了水的小鱼一般,没有半分的精气神。 见他进来,玉珠下意识地拉紧了被子。方才刚刚敷过药,她身上就只着了个肚兜,还未曾披上外衣,谁料到太尉大人竟然连招呼都不打就突然闯入了。 她想起身施礼,可是那一摔,因为正摔到石料之上,身体淤青之处甚多,稍一用力便全身抽痛,难以抑制。下一刻,刚起来点的身子就被急步走近的身影按回到床榻之上。接着,哪尧少眼含冷芒,一脸厌弃地打量着自己,鼻尖都泛着寒霜,冷声说道:“小姐这般可是因为不满在下硬留了你在此做客,便立意自伤,拒在下于千里之外?” 玉珠这一摔,算是彻底得罪了珏儿。 那护主心切的丫头直咬着牙说,绝不叫她再入工坊。 所以从昨日起,她在床榻之上,已经是静躺一天了,连榻边的鞋子都被珏儿绷着脸收了去,除了如厕之外,决不许她下地半步。 可谁知如今,这立在榻边的又多了一个控诉她罪责之人,这等耽误了贵人安享美色的罪名却又是从何来而? 玉珠边是微微苦笑,半垂着眼毛道:“民女已摔得这般凄惨,太尉居然还口出风凉,难不成太尉自认自己是噬人的精怪不成,为了躲避太尉,我便要这般糟蹋自己?” 尧暮野向来是心高气傲,却连连在这小妇的身上受挫,如今看着小妇这般凄惨,又知她心思向来精怪,先前能犯下自己往脸上抹花粉的奇事,如今要是故意一摔也入情入理。一时言语间也变得有些急躁。 可是那小妇却不羞也不恼,只是如被风打了的一朵海棠,披散着长发,缩在被里,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垂着眼眸。一副委屈十足的模样,竟是比平时的端庄有礼更让人心生怜爱。 他缓缓吐了口气,只撩衫坐在床边,伸手将下面的被子掀开,露出被下那双长腿。 只见那膝盖已经是开了酱油铺子,青紫黑红一片,小腿肚上也是划痕斑斑。 玉珠不耐自己这般暴露,便要缩脚夺被,且被他冷声道:“不是说我不是噬人的精怪吗?躲什么躲?要知就算精怪也是挑嘴的,这般丑样子要喂给千年饿鬼才咽得下去!” 听得立在门口的锦书都半张了嘴,直觉这般恶语的男子,哪里是自己尊贵傲冷但从来都不失风度的二少爷?该不是被什么荒野乱坟里的阿物附了身吧? 可是玉珠却是数次领教过这位贵人私下的无礼恶状,只不以为意地柔声道:“既然这般,太尉快请撂下被子,免得污了贵眼?” 尧暮野冷哼一声,继续查看着别处,只是那及膝的小裤遮挡了视线,却不知腿上还有何处受了伤? 不过那胳膊上的伤势的确是严重,顾及十天半个月都不能拿取重物了。 于是太尉命人取了自己的跌打药酒,在掌心处倒了几滴,敷在她的膝盖上,微微用力替她揉开淤血。 玉珠是不耐疼痛的,是以郎中要给她搓开淤血时,也被她拒绝了,只用浸了药汁的巾帕热敷了敷。可是谁知这太尉竟然拿出了替军营里粗皮的同僚疗伤的架势,这般不打招呼地揉搓开来。当真是疼得玉珠“哎呦”一声,在床榻上微微打了个挺,那满头的青丝在床头处甩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粉颈延伸,红唇半咬,当真是贝齿如珠,颊边聚霞看得太尉手势减缓,只觉得一股热气尽是在丹田之下凝结,仿若饿了千年,却骤然在眼前摆出一道喷香的饕餮盛宴,可偏却一时不能饱食,怎么不叫人心内大为恼火? 蠢妇如斯,为何要站在那石上搞怪! 尧暮野拧眉腹诽,可是手上的力气却不由得减了几分,只柔声道:“且忍一忍,这药对跌打有奇效,片刻便好。” 如此揉开了膝盖的淤血后,太尉听闻她一天都没有下地,便干脆命侍女取了衣衫,替她换上后,再长臂舒展将她抱起入了花园里透一透气。 眼见这太尉大人似乎渐渐减了几分冷凝,玉珠揣摩着光景,向太尉大人请求,可否再为她求得一张参赛的碟牌,只是那上面的名姓,最好能从萧玉珠改为袁玉珠。 太尉本来和缓的脸,听了此言再度绷紧,只冷声道:“你的胳膊都那样了,怎么还一心想着参赛?这般痴迷盛名,到时候成了废人,就算拔得头筹又能怎样?” 第31章 对于太尉这般“痴迷盛名”的指控,玉珠并无意去解释。当年父亲案情内里的冤屈还未查清,与这主事定罪者多言又有何意?他既然认定自己是不甘心籍籍无名,一心想要借着父亲的名声替自己博得盛名也好,想必太尉品味清雅,定是不喜此等沽名钓誉之辈 于是沉默了一会,玉珠说道:“若是不能参赛,玉珠必将寝食不安,食而无味,就此告辞,另想他法了” 尧暮野扬了扬眉,看着躺在藤床上说话依然慢条斯理的女子,不禁有些疑心她这是在与他叫板,口出威胁之词! 另想他法?他倒是不疑心她有这样的本事。毕竟如温疾才这等色迷心窍,全不知自持之徒,在朝野大有人在,这小妇若是凭借姿色相诱,倒是应该十拿九稳 想到这里,尧暮野的语气转冷:“小姐这是在胁迫在下吗?” 玉珠温温柔柔地说:“如今身在太尉屋檐下,哪敢胁迫,若是太尉气极不给一碗饭吃,岂不是要成了千年的饿鬼?” 尧暮野见她低眉顺眼地拿自己先前说过的话来填堵自己,顿时气得有些想笑,但是心肠倒是软了三分。 他也不想激得佳人不悦,当下只躺在玉珠的身边缓和了语气说道:“我见了那主持赛事的范大人,听他的意思,初赛便是开大石料,你现在这样,如何开得?这赛事大不了明年再赛一次,到时你养得齐整了,再参加就是了。” 玉珠听到“范大人”那几字时不由得慢慢抬起了头,抖了抖嘴唇,思琢了一番后,慢慢地偎依想了太尉的怀中,低声道:“玉珠只想参加这次” 这样若猫咪一般的乖顺,当真是抚悦了太尉之心。他伸手搂住了玉珠娇软的身子,这几日的心神不宁的由头湮灭得差不多了。 尧暮野此刻倒是来不及鄙薄这小妇竟然对自己使出了之计,只是心道既然这般想要,若是不允,反而显得不够气量。此番玉雕大赛,参赛高手如云,她一个娇弱女子就算有些技艺,也不够拔得头筹,倒不若叫她参加,自己开了眼界,知道了斤两后,败下阵来,便可安稳地待在这别院之内了 这么一想后,太尉顿时缓了强硬的口气,在与小别几日的伊人极致缠绵地热吻了一番后,便也改口允诺了。 玉珠心内暗自松了口气。她的先前那碟牌被王夫人扣押,此番萧山出事,想必要来也是不易。倒不如若求了尧暮野再补办一张。虽然老祖母不愿她改回袁姓,可是此番大赛,她只想冠着父姓参赛,让世人知,一代玉雕宗师袁中越尚有后人传承衣钵! 只是这般相求的代价有些甚大。那尧少真乃采花的高手,也难怪当初被戴上那等邪佞之物。 适才的亲吻,又是与前几次大不相同,不但小舌被卷裹纠缠,就连衣服前襟也是不保,只被探入其中,肆意轻薄了一番。 幸而到了晚饭的时间,自己的肚子及时腹鸣,才止住了荒唐,被他抱起前去用餐。 因为玉珠再次手骨受伤的缘故,这饭食多添了几道生血补髓的菜肴。 那道麻油羊骨髓乃是敲碎了煮熟的羊骨,再用沸腾的麻油滚汁浇烫,十分入味。乌骨鸡用蘑菇清炖,估计着玉珠喜爱清淡的口味,厨下还拌了凉拌海参,与黄瓜红椒一起调味,味道鲜美。 不过太尉显然更中意那道蟹黄豆花。 口感略沙的蟹黄之下便是绵软的豆花,入口即化,娇嫩的难以掌握,就好比方才满手的莹软香浓一般,重一分气力都不得,真是叫人疑心以后该是如何尽情品尝下咽。 不过适才是气力显然是大了些,只见佳人在食饭时,都是小心翼翼地偷偷拉扯衣襟,似乎生怕磨蹭到了适才被蹭疼了的娇软一般 看得尧少嘴角微微翘起,这一顿饭,吃得顿时有些心猿意马了些。 不过玉珠心内所思,却无关风花雪月。 尧少有一句话说得不假,自己的伤手若是再用力,只怕真是要彻底废掉了。 而初赛的重头戏乃是开大料,这是最考验玉匠基本功底的。若是连料都开不好,又怎么入宫献技? 幸而参赛时,每个大师傅都允许带两个打下手的助工。珏儿跟随她甚久,一些基本的雕琢倒是不成问题,可是这等开料的气力活计,她绝对难以完成。 于是玉珠决定,要再寻觅个趁手的助工,免得初赛便落了下风。 当她说此意时,尧少爽快地点了头,只说内监里玉匠甚多,叫一个过来即可。 可是玉珠却谢绝了太尉的好意。 那内监工坊里俱是范青云的亲信,她如何敢用?倒不如若去西市寻访毫无根基的工匠,更是来的保靠一些。 听闻玉珠欲亲自前往西市找寻工匠。尧少不禁眉头一皱。可是转念一想,她并非高门贵妇,又不曾与自己许下婚约,若是一味阻拦着不让她出门,倒是显得自己妒意太盛,失了这番来去自如,自在相处交好的妙趣。 于是只点了头,吩咐陪同前往的侍卫和侍女且将人照顾妥帖,不可损减了分毫,便让腿伤将养得差不多的玉珠出门去了。 仔细算一算,离城亦有五日。这五日来的风云陡变,叫珏儿都感叹不已。六姑娘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是对那个阴晴不定,说话甚是刻薄的太尉大人和颜悦色,甚至有几次她不小心越过没有合拢的窗户看见那高大的男人将六姑娘娇小的身子按在床榻上 犹记得第一次时,若不是一旁的锦书及时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扯走,她定是要取了凿玉的锤子冲入屋内,只一记放倒登徒子解救下六姑娘的。 待得过后,六姑娘听了她的气愤填膺之言,只笑了笑,轻轻道:“好珏儿莫气,他那样待我,我是愿意的” 六姑娘说的愿意,珏儿不懂。她分明感觉到,六姑娘与这位尧少相处,脸上少有几分真切的笑意,更是少了与前姑爷在一起时的自然松懈。 可是六姑娘说愿意,她这个做丫鬟的自然是不能多言。这尧少似乎不愿娶妻,而对小姐似乎也不过是瑶池一梦,并无长久打算。 难道六姑娘就不担心着自己的前途姻缘吗? 玉珠并没有自己小丫鬟的那般愁思,当她戴着纱帽立在西市玉匠云集的街口时,烦忧的却是另一件要命的事情。 此番玉匠大赛,各地的玉匠云集京城。京城里的玉雕活计,一时被这些各方能匠给垄断了。玉料生意向来是冲着高宅府门的。寻常的百姓就算需要些玉品也不过去店铺寻买一些便好,绝不会花高价聘请玉匠师傅的。 是以当大量成名玉匠涌入京城,这西市站街等待活计的玉匠师傅就变得少之又少了。 寥寥那么几人,不是坐在街边慵懒的晒太阳,就是三五成群的在一起赌着骰子。 玉珠不愿那些侍卫紧跟着自己,看起来太过扎眼,所以只叫了他们远远相随,而自己只带了珏儿从街头走到了街未。 有工匠看她走来走去,便主动揽客,可是看到玉珠拿出一块瑕疵明显的玉料,要求去瑕疵雕琢一只玉花簪时,俱是纷纷摇头,只说这瑕疵太深,若是挖取干净,玉料明显不够,打个耳环玉坠还差不多,制了簪子明显不够的。 玉珠也不多言,只是心内起了失望之意,直觉得自己今日之行大约是要无功而返的了。 可就在这时,身旁有个略显稚嫩的声音道:“小姐那玉料可否拿来给我一观?” 玉珠转头一看,不禁愣住了。只见眼前的这位小工匠初时看去,倒像个小乞丐,那身衣服也看不出本色,腰间扎了一根麻绳作了腰带。头发也乱蓬蓬的,小脸面黄肌瘦。 看罢,玉珠微微一愣,可那小工匠依然开口问道:“小姐不是要找工匠吗?可否给我拿来一观?” 玉珠便递过了那玉料,但是心内却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可谁知那位小玉匠反复地验看了这玉料后,道:“小姐请随我来。” 说完拿起玉料转身便朝街角走去。玉珠不禁生出了好奇心,便带着珏儿随着那小玉匠来到了街角的一处屋檐下。 这屋檐下倒是摆着个玉料加工摊子,只是器具甚是简陋,乃是小乡里的玉匠惯常所用的粗鄙工具。 珏儿也是懂门路的,看得不禁一皱眉,只觉得这般也不过浪费时间罢了。 可是六姑娘一直不说话,她也不好开口。 只见那小工匠先用墨粉棒在玉料上简单地勾勒了形状,然后便拿着锯玉料的铁弓,开始拉锯。瘦小的胳膊倒是蛮有气力,操持铁弓的手臂也是稳稳的。 同为玉匠,只这开料一项,便能看出功底的浅薄。玉珠不禁眼睛一亮,心内暗自诧异,这小玉匠年岁不大,可是功底确实扎实得很,不知者还以为这是名家的高徒。 不过待过了一会,玉珠发现,那小玉匠并没有挖掉瑕疵,反而将那瑕疵尽数保留,却顺着瑕疵的纹理,将它雕琢成了一只静卧在莲花上的蜻蜓。 第32章 虽然心思精妙,可是玉珠却发现这个小玉匠的雕工不如他开石的技艺那般精湛。虽然还差了一道打磨的工序,但这只玉钗的线条真是难掩毛躁不稳的缺憾,当然对于一般的玉铺来说,这个玉钗打磨之后,还是值得一买的,但是若是高手云集的盛会,这般功底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 就连珏儿也看出了门道,不禁开口说道:“这雕工也太粗糙了吧!” 小玉匠原本是很自傲自己的这番巧心设计,可以看出黑瘦的小脸上隐隐带着一番骄傲,可是听珏儿这么一喊,那脸腾地从黑色里又透了红色,便有些发紫的倾向。 玉珠自然察觉到了这小玉匠的窘迫,轻声道:“你学师琢玉有多久了?” 小玉匠没有料到这位女客竟有这般一问,更是被问到了软肋处,只涨红了脸,憋闷了一下道:“不足一年” 珏儿听了不由得瞪大了眼:“不足一年也敢上街揽活?你的师父怎么也不管管你?真是不怕砸了手艺,掉坏了别人的玉料吗?” 那小玉匠用胳膊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小声道:“若是二位小姐不满意,可以另找工匠打磨,我少收些钱,只十文便好我的师父生病了,不能起身,已经有一天没有吃饭了。我收了这十文可以买一碗热汤饼给他吃” 正常雕琢玉品,最少是要半钱银子的加工费用。这十文的确是便宜到家了,再说这玉钗也不是不得入眼,若是往后再找个手艺精湛的玉匠接手打磨也不失精品。小玉匠这么说也算厚道。 玉珠默默地想了想问道:“你师父现在在何处?” 原来这小玉匠乃通州人士,他的师父听闻京城有玉匠大赛,便带着他一路经营着路边设摊的生意一路辗转至京城,打算能观摩到赛事,也算长了见识,怎么之,玉匠的师父年岁已大,临来京城前,淋了一场雨,之后便是高烧不退咳嗽不止,至此一病不起。 因为看了几次大夫,这一路的盘缠也就此耗尽,小玉匠无奈,只好自己一人设摊,指望赚取些日常用度,再给师父医病。 玉珠听了小玉匠所言,轻声道:“若是你愿意为仆,卖身医治你的师父,你可愿意?” 小玉匠一听,瞪圆了眼,默默想了一会,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道:“若是小姐能医治好我的师父,再送他回家乡,那么常满愿意卖身入府,不求分文” 玉珠慢慢地掀开了自己的头纱,笑着看着这小玉匠道:“年纪虽小,却懂得‘义’字实属难得我也不用你卖身为仆,只需你帮我做些粗活便好” 那常满却不见回答,微微张着嘴愣愣地呆看着眼前突然而至的天仙 当玉珠让珏儿拿了银子拜托尧家侍卫寻了郎中和丫鬟去照料常满的师父,再带着常满回了别院时,已经快是黄昏。 当她洗漱了手脸,换了了便衣时,珏儿犹在不满:“六姑娘既然找寻得力的帮手,放着那些年轻力壮的工匠不要,怎么偏寻来这么一个半路出家的小和尚?他虽然可怜,可是我们帮了他解了围困就是了,实在不用将他带回要不要明日珏儿上街,再找一个回来才保靠?” 玉珠一边梳头一边轻笑:“这般不满?因为他不是俊帅的少年郎,叫珏儿不喜了?” 珏儿被六姑娘调侃,顿时小脸微红:“六姑娘,你怎么又笑话我,珏儿才不嫁人呢,要陪着小姐才好” 调笑一番后,玉珠才言道:“他只学了一年手艺,可是开石的基本功却扎实的很,可见是个有灵性的人。而且他能对自己生病的师父不离不弃,这般心思更是难得琢玉易,琢心难啊!” 珏儿对六姑娘的话不甚明白,可是见她很满意这小玉匠,便也不再所言。只帮她将秀发梳通后,便想起一事,小声道:“方才打水的时候,听见锦书姑娘说,那尧太尉下午时候来了别院,可是见六姑娘您还未归,似乎大为不悦,沉着脸便走了锦书让我跟小姐说,以后若是有事,最好也尽早归府,免得太尉大人寻人不到” 玉珠转脸看着珏儿道:“你是怎么回的?” 珏儿皱着眉心,小声道:“珏儿似乎又说错话了,听锦书那般说,一时气愤不过只冲着她道,我家小姐又不是太尉的侍妾,何必随传随到六姑娘,她该不会将这话学给那太尉听吧?” 玉珠早就料到依着珏儿的性情,一定是回嘴了,只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说的是事实,何必怕人学嘴?待大赛之后,我了结了京城的事务,我们便转回西北,自回自己的家中,不必再看人脸色,不过现在我们毕竟身在他人屋檐之下,有时还要忍耐一二。” 于是主仆二人说了会闲话,吃了晚饭,珏儿又替六姑娘的手臂换了药后,便服侍着小姐上床安歇了。 尧暮野入夜时又折返回来。他今日得了空子回了趟尧府,尧夫人见儿子终于返家,自然是微微叹了口气,只对他道:“既然年岁渐长,还是要及时安家立业才好,这般久久不归,只怕哪天家里的府门改了朝向,你都不知如何返家了!” 可是尧暮野的心情不大好,对于母亲的之言,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到了入夜的时候,还是忍耐不住,便又备马出府了。 这一路奔驰再返别院时,听闻六姑娘已经回来了,便大步朝着她的园子走来,可是来待院外的时候,却看她的屋子已经黑了灯,这心内的闷火便又腾然火起了。 在尧少以往的红颜之交中,也不乏清高冷淡的女子,然后无论人前怎么冷淡,在私下里却是对他柔情蜜意,处处小心体贴,生怕遭了他的冷落嫌弃。 可是这个西北小妇虽然在他面前也是柔顺乖巧的模样,可是他还是察觉到此妇与别人有些许的不同。只是一时又说不出是什么来。 直到这一刻,他望着漆黑的窗户,才有所顿悟——此妇似乎是对他不甚上心! 说起来她就算手未受伤之前,也刻了无数的玉件,可是却从不曾为自己琢刻过半件玉佩饰物,试问哪到个女子不会为自己的情郎雕琢定情的信物,可这妇人却似乎偏偏不解这等香帕荷包传情的妙处。 再则今日本是朝中休沐,他原本是打算带着她去湖上泛舟,好好游玩一番的。可是这妇人明知今日休沐,却偏选了这日出门去拣选工匠,又迟迟不归,当真是让人着恼。 尧少岂是这等委曲求全之人?是以得知她还未回来后,气得拂袖而去,立意要冷落这妇人几日。 可偏偏回了尧府之后,意态阑珊,最后到底又是折返了回来,只打算不与妇人一般见识,与她一起宵夜时再敲打一二,让她以后自当用心些罢了。 谁知等入了院,才看见那屋中一团漆黑,那妇人居然这般没心没肺地早早便睡了,憋闷了一天的邪火登时按捺不住,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内。 几步来到了内屋的床前,借着屋外的月光可以看到,那小妇睡得甚是香甜,呼吸绵长,宛若婴孩一般。尧少看了一会,径自弯腰将她连被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玉珠睡得并不深沉,忽然觉得身体轻轻地摇曳,仿佛身在水上舟中。西北少水,她生平唯一一次泛舟的经历乃是以前与敬棠在家乡的小河上。那时敬棠的身体稍见好转,见她久久憋闷在府中,便有意带她出门,消解下心情。 而此时,她仿佛从未入京而是又回到了船上,感受着湖面的水波荡漾,微笑地望着那船头久未相逢的故人。 头顶阳光虽明媚,西北的河水浑浊,远远比不上京城郊畔的山清水秀,可是敬棠立在船头,头带蓑帽,面带和煦微笑,却让人有种如沐春风,身处绿杨白堤之感。 “珠儿,快些来,船家捉了条大鱼,晚上吃烤鱼可好?” 玉珠便笑着向他伸出了手,轻声言道:“敬棠,我好想你” 这一出声,人也从幻梦之中惊醒,头顶是满天的阑干星斗,人却被抱在健硕的臂膀之中,一路疾行 听闻玉珠这一声梦呓,尧暮野慢慢顿住了脚步,低头望向了怀内刚睁开睡眼的佳人。 一时暮夜昏暗,玉珠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觉得那男人的眼眸隐在暗影之中,抿紧的嘴角也看不出喜怒 这一刻,再深沉的睡衣也消失了,玉珠知道自己方才提的确是喊出了前夫王昆的名字,也入了这抱着自己的贵人之耳,自己若是受了苛责倒也无妨,可若是因为这一句祸及了王郎 想到这,玉珠也顾不得自己被他抱在怀里,便是挣扎着要起身。 “老实些,不然一个失手。你就摔在地上,可是要再添些摔伤!”尧少的语气倒还平静,微微顿了一下后,便继续箭步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将怀里的佳人轻放在了自己的床榻上。 玉珠裹了裹被子,心内正思踱着如何搪塞过去,化解了这场尴尬时,那尧暮野却若无其事地说道:“平日里一副守礼的模样,梦里却是敢说!” 玉珠被他嘲讽得一窘,正要开口解释,可是男人的薄唇毫无预兆地袭来,凶猛地封住了她的檀口。 整个人也被推倒在了床榻之上,只任凭着他巨石一般的压得服服帖帖。 今日男人的吻变得比往日更加急切,却并不带怒意,只是贪婪地缠绕了她的小舌,吞咽了她的香津后,略略分开,低声道:“既然想我,为何一日都不折返?下次若是这样,休怪我不再见你” “啊?”饶是玉珠玲珑心肠,也一时摸不透尧太尉这一言的来龙去脉,只能愣愣地微张着小口,任凭太尉再次覆唇轻薄了去。 这一夜,尧暮野并没有放玉珠回去,而是与她同榻而眠了一夜。虽然顾及着她的手伤,并没有孟浪到底,可是抱着香玉软浓在怀,不品尝一二也不算真正的男儿了。 只这一夜的功夫,玉珠算是彻底品尽了乳母的辛苦,虽然太尉事后体贴地替她穿上了半解的肚兜,可是到了清晨醒来时,犹然觉得雪峰山巅尽是酸麻疼痛。 太尉起得倒是甚早,因为赶着回京入早朝,天还未亮便早早离去了,免得了清晨四目相对的尴尬。 玉珠虽然醒来,却不急着起身,只是微微抚额,揉了揉发疼的额角。 原以为这等以色相偿,若是心内无碍,是最为轻松的,也不过是闭眼一夜的事情,可是如今玉珠才知自己还是太年轻,原是不懂男人若是想要折腾亵玩,竟花样百出得很,自己倒是没了底气,是否能应付了那如狼似虎的太尉。 因为是在太尉的房中,是不允许珏儿入内服侍的,是以晨起后,是锦书端来了梳洗的瓷盆,服侍着六姑娘起身。 玉珠沉默地了洗了脸儿,又换上了衣服后,在梳头的时候,慢慢打量着墙上悬挂的长画,突然开口问道:“瞧着这屋内悬挂的那副长松图颇为雅致,不知书画者何人?” 锦书顺着六姑娘的眼神望过去,轻轻笑道:“那落款乃是敬棠,不正是我家二少的小字嘛!当年仙逝的老爷取了自写的诗句‘暮野长亭敬秋棠’,替少爷取了名与字,这画是我家二少亲笔书画,是不是很有一番意境?” 玉珠默默地点了点头,心道竟有这般巧合!而她倒是明白了昨夜太尉大人为何不恼羞成怒了! 第33章 此时,寻常人家才刚刚开门洒水,吃过早饭,京中大殿之上的群臣却已经下朝了。 新帝登机时,大魏改革了古制,提前了一个时辰早朝,所以是卯时上朝,文武百官不比皇帝近水楼台,住在皇宫之中,往往要在繁星未散,晨鸡未鸣时便早早出门上轿,在大殿集合等候上朝。 当今圣上即位已有十年,仔细算来先皇时候文武百官还不用如此早便来上朝,不过当今圣上心思高远,效仿先贤,励精图治,登基后就将上朝时间提前了一个时辰,改成了卯时。 当初令行之时,众位慵懒惯了的大臣实在是叫苦不迭。若是晚了,朝中的惩治极为严苛,不但夺一月俸,甚至笞十小板。诸位大臣的屁股坐惯了软垫高椅,更是伤不起尊贵的颜面,是以个个兢兢业业,谁也不敢迟到。但是起得太早,堪比酷刑,一大清早,官轿们落到了宫门前,轿子里的呼噜此起彼伏,一时引为盛况。 紧接着,在这令行之初,闹出了一场甚大的风波。 原来一次早朝适逢下雨浓雾,一位距皇宫甚远的官员,雨天一时瞌睡起得略晚,怕上朝去得迟了,嫌轿子太慢,竟然自出了轿子,一路提着官袍,泥水四溅,飞奔向前。结果雨天雾大,转错了方向,加上泥路湿滑,那官员慌不择路竟是一失足,掉入了宫外的御河里,加上年岁老迈,气力不足,不通水性,而赶来的小厮们营救又不及时,便活活淹死了。 这淹死的乃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登时惹起一场轩然大波。 一批朝中栋梁以新帝不遵祖制为由,上谏皇上收回成命。新帝龙椅尚未坐热,威严未立,骤遇逼宫,一时也是进退两难。 就在龙颜扫地之际,尧家二郎谏书圣上,直言圣上语出为制,不可朝令夕改,若体恤年老体衰之臣,可令其等还家酣睡,免了晨起之苦,简拔一批青年才俊充斥朝野。 新帝见之大喜,借着这由头厚赐了一批老臣,让其荣归故里,又提拔了一批年轻官员,才慢慢坐稳了帝位。 人都道二郎狂妄自大,却不知这二郎虽然平日里有些骄狂任性,但是真正涉及江山关隘处,却是立场分明地站在圣上一边,真真是让圣上感念于心,堪称忠臣贤士的典范,就算载入史册,也无须太多润笔修饰。 可是今日不知怎的了,一向维护圣谕的大魏栋梁,却是姗姗来迟。待得尧太尉入殿时,文武百官已经站满了四大趟,齐刷刷地与圣上一起看着尧家二郎玉冠长衫,长袖飘摇,襟带飞扬款款而来。 圣上迟疑半天才张嘴,不知该如何开口训诫尧家二郎,于是又慢慢闭上,瞟了站在一侧的内臣太监一眼,示意他尽了监督百官的本职,替圣上分忧开口。 被圣上瞟了这一眼,那监督百官出勤的太监心中就是一苦:圣上您这万乘之躯不开口,却让我这没把的来得罪这一向冷傲的尧太尉? 这顿时心中如入油锅,煎炸得很,暗想是否现在裆中拉泡新鲜的,只说吃坏了肚子,来个屎遁才好? 不过太尉今日心情甚好,待站立在大殿群臣前侧,不待内臣开口,便主动领罚,自免去一个月的俸禄,再笞十小板。 此话一出,龙椅上的圣上长出了一口龙气,那快要吓拉了的内臣太监也可以紧一紧后门,一时君臣和乐,大殿里如沐春光。 大臣们皆心知肚明笞板不过是走个形式,哪个行刑的内臣敢如此不开眼,真的下力敲打太尉大人的尊臀。不过从来都是第一个上朝的太尉,今儿个居然迟到了,实在是让众位大臣惊讶。 下朝后按规矩,饿着肚子爬起来上朝的群臣们来到殿侧去食早饭,吃完后,便各自回衙门关口公干。 白水流走在尧暮野的身旁,与他一同坐在殿侧单独摆放的一张檀木桌旁,不由调侃起太尉大人:“昨日休沐,我曾派人去你府上送信笺,邀你一同宴饮,可你却不在府中。今日又是上朝晚至,不知兄台昨夜与哪位佳人邀约,以至于高睡不起?” 白水流这话乃是调侃,自己都没有当真之意。尧暮野若是能被美人牵绊之人,早就儿女绕膝,何至于到现在还撩拨得京城一众贵女恨嫁? 可是没想到尧暮野听了他这番戏言,却嘴角微微挂笑,也没有反驳之意,只端起了太监们刚刚端送上来的香米粥浅饮了一口。 白少没想到自己一语言中,一时间拿着灌浆馒头竟忘了咬下去,只是微微瞪着眼道:“还真是如此?这是哪位府里的贵女,竟有这等本事绊住了兄台,不知我可曾见过?” 可是尧太尉却不欲多言,淡淡道:“她生来腼腆,不欲人知,想来白兄也未曾见今日的馒头甚是美味,倒是不像宫中庖厨的调味啊!” 见尧家二郎转了话题,白水流一时也问不下去了。就在这时,守在一旁伺候的小太监机灵低答道:“回禀太尉大人,这馒头乃是宫中的萧妃得了西北家乡的腊味,禀明皇上,得了圣上恩准后,亲手调水和面,捏制出来上屉蒸煮,替圣上犒劳百官们早朝的辛劳。为了这顿早餐,萧妃娘娘可是午夜便起了,生生忙碌了后半夜呢” 白水流一边咬着馒头,一边笑着言道:“哦?那可真是要谢谢萧妃娘娘的这一番苦心了。” 尧暮野却没有接话,只是将那吃了一半的馒头放在了桌上,喝了一碗米粥后,便向白水流告辞,起身准备回军营了。 见他起身,那小太监忙不迭地也跟了出来,在太尉大人的身后弯着腰道:“请太尉且留一步,小的受萧妃娘娘所托,想跟大人打听些事情。” 尧太尉却并没有停下脚步,一边走一边整理着发冠的扣带,继续疾步前行。 那小太监不及太尉的腿长步阔,追撵得上气不接下气,便只能抓紧了时机道:“萧妃娘娘的家兄因为酒醉闯入他人府宅,轻薄了一个小丫鬟,被京中的天巡府抓了去,按理说只要赔了银子,这也不算是什么大罪,可是萧妃家兄却迟迟迟不被放人,据说还沦落了发配的罪责,萧妃便命小的来跟太尉大人打听一二,不知太尉大人可可知内里详情?” 原来萧山犯事,第二日萧家便得了消息。王夫人听闻自己一向稳重的大儿子竟然酒后私闯了寡妇的宅院,又被扭送入了天巡府,简直是如五雷轰顶,连那勒额都不管用了。幸而那日进宫时,收买了宫内太监和侍卫的门路,便寻了由头,有王夫人出面,再次求见萧妃。当初第一次进宫,萧妃问及六姑娘为何没来时,王夫人只含糊到那丫头生病了,是以此时便隐去了萧山欲行奸玉珠之事,一味说萧山醉酒而已。哭求着二女儿从中斡旋,领了圣旨救下她的大哥。 萧妃听了大哥醉酒的荒唐,也听得瞠目,只低声让母亲赶紧闭了嘴——身在宫中,哪个字都不得说错,这等无德家丑怎么好张扬? 至于领圣旨去救大哥,更是西北民妇的异想天开了。可是那萧山又不能不管,于是萧妃只能自掏了腰包,拜托宫里有门路的太监,代为疏通斡旋。 本是芝麻绿豆大的事情,跑腿的太监乐得赚上一笔油水,可是府衙跑了一遭后,那封银便原封不动地退回到了消费娘娘那。 再细细追问,太监只含糊地说,此事干系甚深,只怕娘娘兄长的罪名还要加重,而这也不是天巡府自己的意思,实在是上方授意,隐约那邪风是从太尉大人处刮来的。 萧妃这一听可是大吃一惊。前思后想,怎么也不能把身为商贾的大哥,与那权倾朝野的尧家二少联系到一处。 于是今日便借着犒赏百官的由头,派了自己贴身的小太监前来亲自问一问太尉。 可惜太尉今日心情虽好,却并没有抚远至身后的小太监,被那太监问得太紧,便冷着脸回身说道:“你是萧妃宫里的?想那萧妃入宫甚久,怎么还没有学全规矩,教导好下人?这么一路尾随,可是欲对本官无礼?来人,送他去学规矩!” 此话一出,随侍的侍卫走上前去,就将那小太监按倒在了地上,只堵了嘴,捆绑着便送去了内监处受罚去了。 再说萧妃,一夜操劳未睡,只等着小太监回信。 谁知却等来了那小太监被打得半死,一路用担架送回了宫中。 原本萧妃心内好不大确定,可是现在却是有了些底了——大哥的确是得罪了那位一向冷淡不多言的尧太尉!而且,得罪得还不轻呢!若是太尉大人不肯松口,只怕萧家便要大祸临头。 可是这内里的冤孽是从何处生出,一时又理不顺,萧妃深吸了口气,决定再召母亲入宫,倒是要好好问问她,那一夜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大哥轻薄的又是何人的丫鬟? 第34章 尧太尉自然没那份闲心体谅宫内萧妃娘娘的苦恼。 从宫内出来,坐上了马车后,他便将这茬小事尽忘在脑后了。脑子先是滤了一遍一会入军营后将要处理的事宜,然后又抽空回想了昨夜在自己怀内的小妇。 都道妇人的心思曲折缠绵,当真如此。若是昨日未曾听见她梦中之言,何曾想到这看似冷静矜持的妇人原来思念着他甚紧不过她不愿表露也是可想而知,大约也是心知自己的身份低贱卑微,起了些许的自贱心思,就此不愿袒露了真心。 尧少向来不耐体察这等妇人的婉转心思,可是想到那小妇自幼寄居他人之府,大哥又是那等的无耻,她若穴内小鼠一般瑟缩不敢露头也是有情可原的。 如今她离了萧家,寄住在自己的别院,总是要让她变得舒心胆大些,若是温柔待之,何愁她不若其他女子一般,向自己大胆袒露心迹? 想到这,尧暮野自己都没有发觉,这一路他都是嘴角微翘,直到入了军营,下了轿,脸上的笑意才收了收。 大将军温疾才正立在营门口等候着太尉大人。 最近温将军的风度与太尉大人倒是有了几分相仿,原先爱笑的西北男儿,现在脸上鲜有笑意,又常常在无人时,独自对空怅惘叹息。直叫人疑心他是在担忧即将的战事,真叫人想要颂一声忧国忧民,大魏贤臣也! 不过尧太尉倒是心知这温将军忧愁的是哪一般,心内冷哼一声,面上的和蔼道:“温将军来得甚早啊!” 温疾才如今看着太尉是敢怒而不敢言,他此番封侯加迎娶公主,在外人看来真是风头正健,一时无人能及其左右。可是心内吃了闷亏之感,却一时无法消弭。 那萧山出事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萧家在京城势力渐衰,掌事的大少爷又锒铛入狱。萧家人也是无人可求,便带着重礼求到了他的门上。 温疾才虽然是武夫,可是仕途一路向来是拎算清楚的。萧家老爷夫人都摸不着头脑,为何这祸事越加棘手,可他一听便明白了内里的缘由了。旁敲侧击下,萧山爬得果然是那六小姐的外墙。 再听到那六小姐出了事后,便退了房租自搬走了,如今也不知去了何方,温将军更是笃定太尉大人只怕已经是金屋藏娇了。 只是那六姑娘出身卑微,一个商贾弃妇,如何配得尧家二郎? 若是他贸然与萧家人说出了这内里关节,势必影响了尧太尉的世家清誉。若是太尉迁怒,自己这泄露了关机之人也难逃牵连。既然如此,自然是早早撇清,只推托了无能为力便罢。 不过他这知情人心知太尉今日早朝迟迟,势必是与那六姑娘脱不开干系。在看这太尉春风得意的模样,一时竟是可以想见昨夜是何等旖旎香软,心内的怅惘便更甚——竟与那等绝色失之交臂,此生憾事,竟不知可否有一日得偿了夙愿。 不过此番用兵事关重大,志在收复北方失去甚久的大片疆土,此番北人内乱,正是大魏出兵良机。太尉筹谋甚久,策反北人亲王阿刺骨接下联盟,助他争夺北人帝位,一朝倾覆北帝政权。 大军在三日后便要出发,温疾才建功立业在即,那点子温柔香暖心思也暂且搁置到了一边,当下陪着尧太尉入营,一时间校场杀声阵阵,马蹄卷起的烟尘直冲云霄。 太尉此番呆在军营又是三日。 大军开拔之际,皇帝亲登城台,宣德门大开,三军将士披挂战甲从城门浩浩荡荡地出发。 沿途相送的百姓人山人海,更有那妙龄女子折柳赠绢帕,与心爱的情郎依依不舍地别离。 戎装将士们更是胸怀凌云,热血飞扬,高声齐喝:“复土开疆!醉卧沙场又何妨!”千万儿郎的壮喝直冲云霄,更激得相送百姓疾呼:“扬我大魏魂!壮我大魏风!” 就在这声声颂喊之中,尧家二郎高立于点将台上,峨冠宽袍,手持帅印,郑重将它递交此番主帅——自己昔日同袍博远侯陆展峝,而征战的副帅为忠烈温疾才。两大大魏帅才掌兵,更是让士气为之一振。 在熙攘的人群里,更是有无数女子是倾慕尧家二郎的风采,一路相随,热泪盈眶高呼着二少的名姓。在看到尧太尉托付帅印,城下点兵的飒爽英姿时,只激动得几欲晕倒过去 在这繁华而迷离的盛世里,从不缺乏追逐美貌儿郎的簇拥! 玉珠戴着纱帽挤在人群中,觉得呼吸略显憋闷,于是在身后侍卫的环护下从人群里慢慢挤出。终于离了大路来到了一旁的小巷。 今日倒不是她有意入城来看热闹,但是后日便是玉雕大赛的初赛了,按着规定,所有参赛者要来到内监处确认参赛碟牌,谨防有人偷盗碟牌冒名顶替。 而玉珠是昨天才终于拿到了刻有萧玉珠的碟牌,所以自然是要抓紧时间赶在初赛前,来内监处核查。 只是没料想今天竟然是大魏出兵之日,大街小巷皆是送兵的人群,马车亦不可行,只好下了马车在侍卫的环护下一路抄着近路朝着内监府赶去。 待到了内监处,前来复核的工匠倒是没有几个,大多数人一早便复核完毕,加之今日城中盛况,就连负责核查的官员都离了本职,跑去看热闹了。 是以前来复核的参赛工匠都等候在庭下,等待着官员兴尽而归。 他们原本三三两两地闲谈,待玉珠戴着纱帽入内时,纷纷惊异地投递了目光过来。 玉匠一行无女子,这不是什么祖宗规定,而是天择淘汰所致。更何况看着入内的女子,身姿娇柔若柳年岁不大的情形,看那体态风度更不是什么气力大的乡野村妇,加之手臂还吊着绷带,更是弱不禁风。 一时间心内都起了猜忌,心道这小女子莫不是走错了衙门口,跑到这主管工匠的内监府里作甚? 身后的侍卫这时取了折叠的胡床,支在一旁的庭下的一棵榕树下,让六小姐坐下休息。 许是观礼兴致太浓,那入册的官员竟然是临近午时也不曾回转,眼看这日头正午高挂,又到了午饭的功夫,想来这一上午便要白白来了。有些工匠不耐腹饿,便各自散去。 一旁侍卫等得不甚耐烦,有心亮明了自己的身份,去叫来庭下当差的是差役问一问那官员的去处,可是转念又想到此番自己办的乃是隐差,太尉并不欲人知他与这西北玉匠女的干系。是以虽然办了碟牌,却并没有特意关照一干官员大行方便之门。 能在尧太尉身边当差的,都是心思透亮之人,这么互相小声一商量,便歇了叫来差役之心。 玉珠等了一会,见那些工匠各自散去,她便也起身准备找寻地方,吃了午饭再做打算。 可是当她在珏儿的搀扶下准备离了府衙时,迎面疾步走来一个高大的男子,因为走得甚是着急,竟是与玉珠撞在了一起。 一时间,那纱帽便径自被撞飞了去。 那迎面走来的男人正弄浓眉待要申斥,可看清了玉珠的面庞时,顿时那喉咙似乎是被什么钳住了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玉珠被撞得措手不及,一时手里拿着的碟牌也被撞飞在地,在石板地上打了个滚发出咣啷啷的声响。她正待弯腰要捡起。那男子却快了她一步,捡起了碟盘,看着上面的名姓低声念道:“袁玉珠” 珏儿见这男子竟然这般无礼,念出了小姐的名姓,顿时气得小脸微红,径自上前夺取了那男子手里的碟牌。 就在这时,却听那男子身后跟随的侍卫冷喝:“大胆!敢在广俊王面前无礼!是哪个府里的妇人?” 原来这急匆匆赶来的的男子,正是当今圣上的小皇叔广俊王杨素。 他委托内监范大人赶在离任前为他雕琢一座玉山。 要知范青云玉雕千金难求,只从在内监为官,就鲜有作品,而今快要入职户部,以后更是难以相求了。 是以广俊王决定趁早下手,幸而这范大人也是有心与太尉大人一众好友交好,于是显然答应了。 今日这雕好的玉山本该送入广俊王府内,可是因为街市全是相送三军的人群,一时间水泄不通,只能改日再送。 可是这广俊王天生喜好这等玉雕精琢之物。陪着圣上观礼后,便干脆亲自去了存放雕物的内监府衙,打算现自赏玩一番。 却不料在这门口,撞见了一个如玉如琼之艳美妇人,一时间,广俊王呆呆望着那妇人的面庞,突然顿悟——玉若无魂,空有玉色又何益?而眼前这美人一点玉魂凝成的罢。 第35章 请品尝 广俊王心内一阵激动,只觉得自己苦寻了多日的画中仙子,总算是有眉目。 原来近日广俊王苦心构思,立意画下一副踏春赏花长卷,其画卷之起为宫中正殿,画卷之末为京郊的群山远路。一路穿行街市、河道、城门,上至皇族,下至三教九流无一不有,其磅礴广弘堪比清明上河图。 可是一路画得得心应手,偏是在花仙庙那一处,不知该如何描绘气质空灵的花仙。正是这番作画不顺,才让广陵王想转换心思,出城送兵透一口气。 谁知却在这内监府衙的大门处,正撞见了这偷下凡来的仙子。这怎么能不叫杨素心中生喜?连忙开口问道:“我乃广俊王杨素,敢问小姐是哪家府宅里的?待我去你府上与你父母禀明,邀你入我画中可好?” 他瞧见了玉珠身后跟有侍卫,身上的衣服虽然颜色素雅,却是名贵的绸缎,当下心内便认定,她一定是京中富庶人家的女子,若是未出嫁的那就好办了,只跟她的父母禀明一声烦请小姐安坐上一会,让他临摹下来便是。 要知道能让广陵王入画,可是京中许多高门贵女千金难求的美事。一则,广俊王素来格调甚高,与尧家二郎相若,皆是便览群美甚是挑剔之人。能让他入画,那女子定是美过了天际的云霞一般。 再则,京城中贵胄云集,姻缘门阀登基森严,虽然不曾有宗法言明,但是高门大族向来是不会迎娶庶族女子为妻的。可偶尔也有貌美女子因为才学出众,一时被人传诵为才女而被大族子弟纳为偏房的轶事。若能入广俊王的画中,必将扬名,将来就算不能嫁入百年旺族,对于女子的未来婚姻也大有裨益。 像广俊王这等名流,在京城里可以说是无人不晓,所以广俊王这般贸然自报名号开口,准备邀约玉珠入画,在他看来并不应该有什么阻碍。 可惜玉珠还真是不知广俊王的大名,只是听闻他带了个“王”字,心知其身份必定显贵,只微微福礼道:“民女并非京中人士,方才多有冲撞,这厢赔礼告辞了。”说完便准备告辞。 广俊王久负盛名,这等被人当做街边菜帮子的冷遇,真是许久没经历了,当下便想拦住玉珠。 可就在这时,门外又有车马停了下来,只见范青云范大人从马车上下来,看见广俊王立在那里,便笑着道:“未知广俊王亲临,下官有失远迎。” 广俊王回身与范青云大人寒暄的功夫,玉珠便低头从一旁回去了。待广俊王再回过身来,那丽人已经转过街角,不知所踪。 广俊王不由得心内一阵怅惘,若是追过去又失了自己的身份,忽然想起刚才看到的碟牌,灵机一动,转身向范青云问道:“此届玉雕大会,可有一个名唤袁玉珠的女子参加?” 范青云先是一愣,言道:“女子袁玉珠?下官不曾听闻,待一会询问主管人事的吏官,再来禀明。” 广俊王闻言,眉头一松,道:“待得知了那女子的地址,送到我府上就好。”说完,便笑着跨入府门,要看一看那雕好的玉品。 范青云一路陪笑着随广俊王入了府门,只是当他走在广俊王身后时候,脸上微微闪过一丝阴云 再说那太尉大人,立在城门,送走了浩浩荡荡的军马之后,先是恭送圣上回宫,然后也总算是得了空子,便叫来了身旁的侍卫赵金,问道:“今日是你的弟弟赵银陪着六小姐入城,可知她们此时在何处?” 赵金连忙说道:“方才有小厮前来通禀,说离了内监府正准备出城回转。” 尧暮野听了,眼眸微垂,眉梢微微上调,熟知他脾气的人当知此时的不悦。 本来听闻下人禀报这小妇今日要来进京时,他只当她也是要出城观赏出兵的盛况,于是欣然同意,还吩咐赵虎,在距城门不远处的观云酒楼里包下了一套临街的雅间,方便那小妇临街观览,免去在街下的拥堵。 这般的贴心,对于尧少来说实属难得,他在陪皇上行至城楼时,曾有意无意地飘向那城楼一眼,可那酒楼却是门窗紧闭,未曾有人。 直到他派人去看才知,那小妇压根就没有上楼,径直去了内监府等着录入去了。 尧太尉听了后,脸阴沉了半晌,只叫来队列里的范青云,吩咐他交代下去,给内监所有的办事吏官一天的休假。 范青云一时摸不着头脑,也不敢问询太尉,便径自吩咐了下去,而那些本来就在观看游街的官吏听了,更是乐得一日清闲,个个观礼后便回了家中去了。 如今大事已毕,尧暮野心内的闷气也消散了些。听了赵虎的话后,摆了摆手道:“我明日还要早朝,总不好再迟去,今日便不回转别院了,你去跟赵银说,莫要送六小姐出城了,今夜随我归府便是了。” 赵虎领命,连忙派小厮找寻赵银六小姐一行。 不多时,小厮回来禀报说:“六小姐说,不便去尧府叨扰,她自出城便好,若是太尉大人一意相留,那她便寻一家客栈暂住一晚。” 尧太尉憋闷了半晌的闷气,这一刻登时又浇了一层滚油,他素来习惯了女子迁就于他,此番不顺真是磨掉了最后一点耐心,只腾得站起身来,冷冷道:“告诉她,愿意住哪且自便吧。”说完便拂袖而去。 玉珠本来想着今日录入之事恐怕是不成了,既然如此,倒不如先回去,明日入城打算。可是听闻太尉的口信后,她犹豫了。 若是可以,她真是不想再登尧家的府门。那位尧夫人虽然和颜悦色,可是她是能敏锐地感觉到些许什么。是以当下便推拒了。 可想而知,这般不顺服自然引得太尉大人极是不快。 不过玉珠倒也未作他想,尧家不比郊野外宅,她并不是他的妾室,这般贸然入了尧府过夜,原本就是情理说不通的。但若此时出城,与太尉大人作对的嫌疑太大,是以权衡了一番后,她便请侍卫寻了京城里的一家客栈,暂时打尖歇宿一宿,也免了第二日再次进城的啰嗦。 再说那尧太尉,听闻玉珠真的住店的消息,反而消散了怒意,冷笑了一声之后,便允了白水流的邀约,第二日下朝赶赴了城中静水园的宴席。 此番宴会乃是城中名士流觞赋诗。静水园因其引入一条小溪,在园中蜿蜒穿过而得名。小溪仅两步宽,几十位京城名士在小溪两侧顺序坐下,由侍者将斟满的酒觞放入小溪。酒觞顺流而下,名士探手自溪中取来,然后赋诗一首,由众人评论。若是赋得好,便满饮觞中之酒;若是赋得不好,便要还觞入溪,不得饮酒。这曲水流觞却是只有这等名士雅人才得其趣,若是换了俗人,绞尽脑汁也赋不出一首好诗,只能看着小溪酒觞,徒叹连连,却不得饮。 不过若是平日,太尉从来不曾参加这等雅会。尧暮野素来随心尽意,活得畅快洒脱,喝酒就要喝它个酣畅淋漓,哪需要这般繁琐周折。是以今日他突然而至,倒是叫白水流有些吃惊,笑着说道:“原不过是客气一番,送张请柬给你,没想到你这等忙人竟能拨空前来,待我命人送来一坛金盏陈酿,此酒性烈,最合你的口味。” 此时广俊王也从觞席上站起,他刚才赋诗最多,是以有些微酣,见太尉前来,便大声说道:“尧二,不作诗便饮酒,这是什么道理?” 尧暮野若是平时倒也能起一起雅兴,可是今日实在是懒得作答,只一起身,入了溪旁的静谧雅室。白水流和广俊王与诸位名士略一招呼,便跟着入了雅室,看到尧暮野正坐在书桌边,拿着桌上的画凝神看着。 这副画是广俊王刚才的随性之作,画的乃是一位女子。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位美好女子,容貌出众,仪态不俗。尤其是那微微翘起,似笑非笑的嘴角,真真是画出了几分原主人的风韵。 广俊王见尧太尉捧着那画,看得目不转睛,径直笑道:“尧家当真是我知音也。这画尚未完成,你便看得如此专注,莫不是也被画中的女子迷住了。” 尧暮野这时慢慢将目光从画中移开,望向了广俊王,说道:“不知王爷在何处见到这女子?” 广俊王放下酒杯,用力地拍了下尧二的肩膀,说道:“果真是我的知音也!亏得白少还说我这画中之人是杜撰出来的,他的意思若是京城有此等貌美女子,早就名动京华了。” 尧暮野将那画放置一旁,勾起嘴角道:“听这话里的意思,此女子乃是广俊王偶遇,并不知她是何人吗?” 广俊王略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道:“此女是在内监府的门口偶遇,只知她的名字是袁玉珠,看这架势此女是要参加玉雕大赛,不知这等羸弱的女子如何执得动刻刀铁锤?不过我已委托范大人代为查明她的下落,待得探听她的消息,定当携此女一同来见二位兄台。” 广俊王自觉自己这番言语甚是大度,颇有些见色而不忘义的高风亮节。 奈何太尉大人却并未感受到他这般好友情谊,那嘴角虽然勾起,可是却没有半点笑意,声音微冷道:“听王爷话里的意思,此女已经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广俊王觉得这般言语是对花中仙子的不敬,摇头道:“这话不对,应该说,此女将是我等座上之宾才是。”尧太尉无意再探讨此女归属,只是抱拳与二位说道,突然感觉头痛不耐,自将告辞先回府休息去了。 于是太尉大人来去如风,在这静水园里呆了不到片刻,挥袖离去。 广俊王略微遗憾地拿起那张画纸,看着画纸的一角因为抓握得用力而起了褶皱,不无钦佩地对白少道:“你我三人中,原以为我才是脱俗的,现如今看,还是尧二定力更高深些,对这等丽人倩影,也无半点怜惜偏颇之心,当年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也不过是如此,由此看来,我还要再修行美色当前的德行定力啊! 就在杨素感叹之余,坐怀不乱的尧太尉已经是一路疾驰伴着清凉的野风,直入了京城里最大的一家客栈。 赵金颇有眼色,不待太尉吩咐,已经入店询问,问明了六姑娘的房间后,一路引着太尉上楼去了最里间的一件套房内。 待太尉入了房间时,玉珠正倚靠在窗前,用左手执笔描画。 她虽然右手受伤,但是不耐空闲,加之幼时惯用左手,是被大人生生扳回来的,是以这几日用左手作画,除了初时的生涩外,倒是越画越流畅了。 太尉觉得自己今日看得佳画也够多的了,实在是懒得再看这小妇执笔丹青,只是冷声道:“六小姐好雅兴,天色已黑也不入睡,不知是受了何人的熏陶,画兴甚浓。” 玉珠早知自己不愿入尧府惹了太尉不高兴,是以见他脸色绷紧,倒也没有惶惶,只是笑着道:“昨日一时卷拂了太尉的好意,实在是因为那酒楼甚高,看得远些便不大清楚,只是挤在人群里,倒是近近地看了大魏将士们的风采。以前未曾见过大魏男儿戎装,今日才发现飒爽得很,尤其是铠甲外的衣钩甚是特别,我便依着样子稍作改良,过几日给太尉大人也雕琢一对,待得骑射时配挂可好?” 听了这话,尧暮野这才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画样,果然是一对豹头衣钩,别致得很。 玉珠说话向来轻柔,搭配着笑意,总是让人不自觉地也跟着放缓了语气。 事实上,太尉大人这一路来的闷气,在嗅闻到这小妇身上刚刚沐浴后的清香味时,就消融了大半了。 现在看着小妇主动示好,那气便又消减了大半。 第36章 请品尝 当尧少心平气和的时候,世家子弟的风范俱在,风度也是妥帖有礼。缓了一缓后,径自走了过去,摸了摸玉珠的伤手道:“昨日街市人那么多,可挤到了伤手?” 玉珠笑着说:“有侍卫相护,并不曾受挤,太尉可食了晚饭?” 太尉这一夜口舌微酸,自然未曾食饭,如今总算心情舒朗,便与玉珠一起食了白粥小菜。 这家客栈在京城里也算得一号,可是毕竟不如尧府的细致讲究。但是尧太尉在不懂声色地问明了玉珠是如何与那广俊王巧遇的,并且弄清楚了二人并没有倾心交谈后,心内最后的郁结也算舒展开来,更是不太计较客栈的粗瓷糙器,简餐素食。 一时吃了晚饭,尧太尉也懒得回府了,便打算在客栈里歇宿一宿。玉珠听闻后面有迟疑之色,可是想到往常也不过是被太尉亲嘴摩挲一二罢了,便也不再多言,免得那张俊脸上再有不虞之色。 虽然床板单薄,被褥也散发着洗涤后低廉草木灰的味道,而非皂豆的清香素雅。但是怀里纳着娇软软的女子,身上也是香柔之气,盈得满鼻都是,就算那被褥明显有洗后多次的毛躁感,也能忽略不计了。 怕挤了她的伤手,尧暮野特意将她的伤手用绷带吊着系在了床架上。一时间玉臂舒展,香肩含露,又是别样的美态。 这几日尧暮野倒是熟识了这妇人满身的玲珑曲线,更是熟知触碰哪里会让身下之人发出轻颤而婉转的娇吟 玉珠半咬着嘴唇,任凭着太尉揉搓,可是在他手渐下时,连忙轻声道:“太尉,方才就想告知,玉珠来了月事只怕入夜时一时汹涌,弄脏了被褥要不,您还是回去吧” 太尉今夜的确是想脱了这小妇的裤子,将她彻底法办。今日的喜怒俱是被这妇人牵扯了,这让他深觉不妥。大丈夫偶尔的叛道离经不足为惧,但若总是如此,就为人不耻了。 尧暮野深觉自己被她牵动心神也够久的,若是能早些止了荡漾的心思才是最好不过,当然,就算以后对这小妇情爱不再浓烈,他也不会弃她于不顾,那京郊的别院,他早就命人过户到了她的名下,这小妇前半生无人照管,他总不会叫她后半生孤苦无依 至于若是真怜惜这妇人,当为她好好寻觅个丈夫之类的真诚心思,却并没有涌上太尉的心头,实际在现在他已经被“月事”二字堵的有些郁闷了。 不过想到她伤还未养好,自己的确是不该孟浪到底,便深吸一口气,止了心内的躁动,但是一时倦怠,也不想走,打算就此安歇下来。 然而熄了灯后,屋内愈加静穆,这客栈四面八方的声音也隐约传来。有小孩的啼哭声,有人说话的细碎声,还有争吵的声音。更甚者是隔壁房间的声音最为清晰,可以听到乃是男女鏖战正酣的畅快。 那女子也是得了趣,那叫声如白浪相逐一浪高过一浪,只在喘息间叫着:“官人,且用力些” 玉珠哪里听过这等演绎清晰的声音。只恨不得扯开被子掏了棉花堵住了耳朵。与那隔壁的狂浪相比,身旁之人倒还算安静,这叫玉珠稍微心安了些。 可是听了那床板嘎吱的声响,叫尚未通解人事的玉珠不禁心内好奇——原来男女之事这般的激烈还是那隔壁男女是异类呢?先前她与太尉也不曾这般的折腾,不过亲吻摩挲的也甚是厌烦,怎么的隔壁好似夯地一般? 太尉虽然一直未有出声,其实胸口一直在剧烈的起伏。若是不欲人知大魏高高在上的太尉大人,入了这京城客栈里熬度一夜,他真是想捶墙惊了那对男女,大喝一声:“这是客栈还是妓馆?” 本就强自按捺下的心思,被这隔壁的声音撩拨得愈加火旺,最后到底是翻身搂住了玉珠,贴着她的耳道:“可是睡了?” 隔壁声音太大,搅得人不好安睡,玉珠也不好作假,只能老实地小声道:“未曾” 太尉轻轻含着她的耳垂低声道:“一时难以成眠,你用手可好?” 尧太尉说得极是轻巧,可是玉珠真是如置雾中。直到他握住了她的手,她才猛然明白他话里的是何意思。 当年她出嫁时太过匆忙,一路流着眼泪上轿,根本没有人替她开解洞房里的那些隐事。王夫人更是忘了在那衣箱里放上一两卷启蒙的画卷。 王郎那边倒是预备了一卷,可是斯文若王昆,又岂会拿着那画作给当时犹自懵懂泪眼婆娑的少女去看? 而是如今自从认得了这名动大魏的贵公子,玉珠真是如醍醐灌顶,骤然开解了不少世事。 一觉醒来,身边的太尉又早早地起身早朝面圣去了。 玉珠有些发懒的窝被子里发了一会呆,便径自起身,也不叫珏儿进来,自己穿衣收拾起了被褥。 这一夜里的不堪真是连回想都觉得脸颊发烫。做惯了雕刻活计的手竟是酸类得抬不起来,连穿衣服时都觉得一阵酸麻。刚一起身,就会发现地上粘腻的绢帕甚是绊脚,也昭示了昨夜的荒唐,要立刻收拾妥帖才好。 不过尧太尉起身时,虽然屋外星斗未散,夜露未消,他却是神轻而气爽。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先前厌弃她手粗的言语的确是错了。这手有薄茧的好处实在是妙不可言。 以至于尧太尉站在大殿上时犹自带笑回味,只叫群臣疑心,莫不是大军刚刚开拔,便旗开得胜了不成? 不过这边的玉珠却难得起了烦闷的心情,在吃早饭时,当玉珠第三次将调羹掉在了地上时,珏儿都忍不住开口道:“六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昨日也没有雕刻,怎么就累得拿不住调羹了?” 玉珠微微叹了口气,说:“珏儿,再去给我拿个新的来” 直到珏儿转身出去,玉珠才自言自语道:“这烦事可比雕琢一块大料还累” 其实昨日玉珠又早早去了一趟内监府,可是依然不得录入,玉珠心内恍然,大约明白是自己惹得了太尉大人不快所致。是以回了客栈时,便画了一幅衣钩,原本是想亲自跟大人陪一声不是,将此事化解了的,却没有想到尧少竟然会亲自前来。 因为昨天未能录入,时间变得略赶,所以玉珠吃过了早饭后也早早出发,去了内监府。 因为去得太早,府门刚开,玉珠本以为要等上些时间。可是不多时便有轿子落地,一个身穿朝服的官员从门外走了进来。 其实范青云已经调拨了户部,今日他下了早朝本该入户部报道。可是心念微转间还是来了内监府。 下了轿后,他来到了庭院中,一眼便看到了那绰约的身影。 他想了想,命差役去唤那女子过来。 玉珠闻言移步过去向这位大人施礼:“不知大人唤小女子有何贵干?” 范青云隔着面纱,看不清那女子的容貌,径直问道:“敢问,可是袁玉珠小姐?” 玉珠低声道:“正是民女。” 范青云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复又舒展,笑着问道:“不知小姐可认出我是何人?” 玉珠抬起头,打量了片刻,说道:“不曾见过大人难道大人认得小女子?” 范青云接着问道:“你的父亲可是叫袁中越?” 玉珠慢慢地撩开了面纱,看着范青云道:“正是家父敢问大人可是家父故人?” 范青云望着玉珠肖似师母的脸,微微笑道:“怎么?不记得了,我便是在你小时曾经抱过你的范青云,范小哥哥啊!” 玉珠听了这话,却似乎有些茫然,思索了一阵道:“小时的事情,都记不清楚了,还请大人莫要见怪。” 范青云脸上倒是显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只说道:“果然是你,你不记得,我乃是你父亲的徒弟,当年总是带你玩耍,当年可是叫我好生寻找,生怕你年幼落了贼人之手,如今见你安好,我自放心了。来,请入内堂一坐,说一说你的际遇。” 玉珠便带着珏儿入了衙斋,谢了大人赐座香茶后,倒是范青云的提问有问必答。 当听闻当年玉珠是被萧家收养了后,范青云的眉头再次一皱,紧接着听闻了她已嫁人,又被婆家休离的时候,沉默了一会道:“那萧家人,我倒是略有接触,皆是市侩刻薄之人,若是当年萧家人不将你偷偷抱走,你长在我身旁,何至于叫你平白吃这些苦楚不过你来内监府是为何?” 玉珠说道:“小时受了祖父的熏陶,甚是喜欢玉雕,听闻此番玉雕大会,群英云集,便也想来参加增长些见识。” 范青云瞟了她受伤的右手笑道:“可是你手臂有伤,就算参加也不见得能取得名次啊!” 玉珠腼腆地一笑道:“大人说笑了,哪敢想什么名次,不过是凑趣罢了只是内监府内一直放假,官吏未到,是以玉珠一直未得录入,也不知能否赶上这盛典了。” 范青云听她这么说,便挥手叫来差役问道:“怎么?办事的官吏都哪去了?” 范大人虽然已经不主管内监府了,可是差役心知这位大人如今是步步高升,去了肥缺,自然不敢怠慢道:“前日城里出兵甚是热闹,得了上峰的口谕,给放了大假,昨日也是念及大家送行时步步相随太过辛苦,也放假来着,今日官吏们都会当值,一会便应该到府衙了。” 听了差役的话,范青云便当着玉珠的面告之差役,一会便将玉珠的碟牌录入,不得再拖延耽搁。 是以差役走后,玉珠立刻起身相谢。范青云笑着将她扶起道:“我总是你的故交长辈,照顾你一二也是应当的,若你爱玉雕,倒也无妨,只是那萧家如今落寞,再无行家里手可言,你跟着萧家学雕,难免要落了下乘,若是真爱,不妨投拜到我的门下,我虽为官,不再耽于雕刻,但是当年与你父亲习得的技艺还略通一二,你若肯学,我当倾囊相授,你看怎样?” 玉珠微微垂下眼眸,嘴角含着微笑道:“若真是如此,自然甚好,玉珠先自谢过范大人了。” 这番寒暄之后,玉珠便起身告辞。 范青云看着她带着几个仆役走出了府衙,便对身旁的小厮道:“去,远远地跟着她,看她是去了哪里?” 不多时,那小厮跑回来禀报,只说那位小姐下榻在京中的客栈中,听掌柜说住了已经有两日了。 范青云听罢点了点头,看来这位袁玉珠并没有跟萧家人同住一处她既然有心参加赛事,倒也无妨,左右不过是一个手受伤了的女子,就算是袁中越的亲传,此时也不能展露神技。 今日他试探着她听闻了自己的名姓可有反应,可是那女子听完后并无异色,可见并不了解当年的内里隐情。不然的话,一个妙龄涉世未深的女子怎么会这般喜怒不露于色? 念头想罢,范青云倒是准备好好的照拂这位师傅的爱女遗孤,也算解了心头久存的一件憾事 他一边心里盘算着念头,一边起身快步走了出去准备到户部报道。 仕途之上的门道,远远比玉雕还要精深,他一个寒门子弟能行至今日实属不易。当年凭借高超的玉雕技艺叩开了显贵们的高门,到今日终于可以入朝面见天子朝拜,他付出的心血实在是超乎那些门阀子弟的想象,总是要一步步继续走下去,一步行错都不可 第37章 诗曰: 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 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 覆载群生仰至仁,发明万物皆成善。 欲知造化会元功,须看西游释厄传。 盖闻天地之数,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为一元。将一元分为十二会,乃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之十二支也。每会该一万八百岁。且就一日而论:子时得阳气,而丑则鸡鸣;寅不通光,而卯则日出;辰时食后,而巳则挨排;日午天中,而未则西蹉;申时晡而日落酉;戌黄昏而人定亥。譬于大数,若到戌会之终,则天地昏蒙而万物否矣。再去五千四百岁,交亥会之初,则当黑暗,而两间人物俱无矣,故曰混沌。又五千四百岁,亥会将终,贞下起元,近子之会,而复逐渐开明。邵康节曰:”冬至子之半,天心无改移。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到此,天始有根。再五千四百岁,正当子会,轻清上腾,有日,有月,有星,有辰。日、月、星、辰,谓之四象。故曰,天开于子。又经五千四百岁,子会将终,近丑之会,而逐渐坚实。易曰:”大哉乾元!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至此,地始凝结。再五千四百岁,正当丑会,重浊下凝,有水,有火,有山,有石,有土。水、火、山、石、土谓之五形。故曰,地辟于丑。又经五千四百岁,丑会终而寅会之初,发生万物。历曰:”天气下降,地气上升;天地交合,群物皆生。”至此,天清地爽,阴阳交合。再五千四百岁,正当寅会,生人,生兽,生禽,正谓天地人,三才定位。故曰,人生于寅。 感盘古开辟,三皇治世,五帝定伦,世界之间,遂分为四大部洲:曰东胜神洲,曰西牛贺洲,曰南赡部洲,曰北俱芦洲。这部书单表东胜神洲。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山,唤为花果山。此山乃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自开清浊而立,鸿蒙判后而成。真个好山!有词赋为证。赋曰: 势镇汪洋,威宁瑶海。势镇汪洋,潮涌银山鱼入穴;威宁瑶海,波翻雪浪蜃离渊。木火方隅高积上,东海之处耸崇巅。丹崖怪石,削壁奇峰。丹崖上,彩凤双鸣;削壁前,麒麟独卧。峰头时听锦鸡鸣,石窟每观龙出入。林中有寿鹿仙狐,树上有灵禽玄鹤。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仙桃常结果,修竹每留云。一条涧壑藤萝密,四面原堤草色新。正是百川会处擎天柱,万劫无移大地根。 那座山,正当顶上,有一块仙石。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有二丈四尺围圆。三丈六尺五寸高,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二丈四尺围圆,按政历二十四气。上有九窍八孔,按九宫八卦。四面更无树木遮阴,左右倒有芝兰相衬。盖自开辟以来,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感之既久,遂有灵通之意。内育仙胞,一日迸裂,产一石卵,似圆球样大。因见风,化作一个石猴,五官俱备,四肢皆全。便就学爬学走,拜了四方。目运两道金光,射冲斗府。惊动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驾座金阙云宫灵霄宝店,聚集仙卿,见有金光焰焰,即命千里眼、顺风耳开南天门观看。二将果奉旨出门外,看的真,听的明。须臾回报道:”臣奉旨观听金光之处,乃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小国之界,有一座花果山,山上有一仙石,石产一卵,见风化一石猴,在那里拜四方,眼运金光,射冲斗府。如今服饵水食,金光将潜息矣。”玉帝垂赐恩慈曰:”下方之物,乃天地精华所生,不足为异。” 那猴在山中,却会行走跳跃,食草木,饮涧泉,采山花,觅树果;与狼虫为伴,虎豹为群,獐鹿为友,猕猿为亲;夜宿石崖之下,朝游峰洞之中。真是”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一朝天气炎热,与群猴避暑,都在松阴之下顽耍。你看他一个个: 跳树攀枝,采花觅果;抛弹子,邷么儿;跑沙窝,砌宝塔;赶蜻蜓,扑八蜡;参老天,拜菩萨;扯葛藤,编草帓;捉虱子,咬又掐;理毛衣,剔指甲;挨的挨,擦的擦;推的推,压的压;扯的扯,拉的拉,青松林下任他顽,绿水涧边随洗濯。 一群猴子耍了一会,却去那山涧中洗澡。见那股涧水奔流,真个似滚瓜涌溅。古云:”禽有禽言,兽有兽语。”众猴都道:”这股水不知是那里的水。我们今日赶闲无事,顺涧边往上溜头寻看源流,耍子去耶!”喊一声,都拖男挈女,呼弟呼兄,一齐跑来,顺涧爬山,直至源流之处,乃是一股瀑布飞泉。但见那: 一派白虹起,千寻雪浪飞; 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依。 冷气分青嶂,馀流润翠微; 潺湲名瀑布,真似挂帘帷。 众猴拍手称扬道:”好水!好水!原来此处远通山脚之下,直接大海之波。”又道:”那一个有本事的,钻进去寻个源头出来,不伤身体者,我等即拜他为王。”连呼了三声,忽见丛杂中跳出一名石猴,应声高叫道:”我进去!我进去!”好猴!也是他: 今日芳名显,时来大运通; 有缘居此地,王遣入仙宫。 你看他瞑目蹲身,将身一纵,径跳入瀑布泉中,忽睁睛抬头观看,那里边却无水无波,明明朗朗的一架桥梁。他住了身,定了神,仔细再看,原来是座铁板桥。桥下之水,冲贯于石窍之间,倒挂流出去,遮闭了桥门。却又欠身上桥头,再走再看,却似有人家住处一般,真个好所在。但见那: 翠藓堆蓝,白云浮玉,光摇片片烟霞。虚窗静室,滑凳板生花。乳窟龙珠倚挂,萦回满地奇葩。锅灶傍崖存火迹,樽罍靠案见肴渣。石座石床真可爱,石盆石碗更堪夸。又见那一竿两竿修竹,三点五点梅花。几树青松常带雨,浑然相个人家。 看罢多时,跳过桥中间,左右观看,只见正当中有一石碣。碣上有一行楷书大字,镌着”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石猴喜不自胜,急抽身往外便走,复瞑目蹲身,跳出水外,打了两个呵呵道:”大造化!大造化!”众猴把他围住,问道:”里面怎么样?水有多深?”石猴道:”没水!没水!原来是一座铁板桥。桥那边是一座天造地设的家当。”众猴道:”怎见得是个家当?”石猴笑道:”这股水乃是桥下冲贯石桥,倒挂下来遮闭门户的。桥边有花有树,乃是一座石房。房内有石窝、石灶、石碗、石盆、石床、石凳。中间一块石碣上,镌着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真个是我们安身之处。里面且是宽阔,容得千百口老小。我们都进去住也,省得受老天之气。这里边: 刮风有处躲,下雨好存身。 霜雪全无惧,雷声永不闻。 烟霞常照耀,祥瑞每蒸熏。 松竹年年秀,奇花日日新。” 众猴听得,个个欢喜,都道:”你还先走,带我们进去,进去!”石猴却又瞑目蹲身,往里一跳,叫道:”都随我进来!进来!”那些猴有胆大的,都跳进去了;胆小的,一个个伸头缩颈,抓耳挠腮,大声叫喊,缠一会,也都进去了。跳过桥头,一个个抢盆夺碗,占灶争床,搬过来,移过去,正是猴性顽劣,再无一个宁时,只搬得力倦神疲方止。石猿端坐上面道:”列位呵,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你们才说有本事进得来,出得去,不伤身体者,就拜他为王。我如今进来又出去,出去又进来,寻了这一个洞天与列位安眠稳睡,各享成家之福,何不拜我为王?”众猴听说,即拱伏无违。一个个序齿排班,朝上礼拜,都称”千岁大王”。自此,石猴高登王位,将”石”字儿隐了,遂称美猴王。有诗为证。诗曰: 三阳交泰产群生,仙石胞含日月精。 借卵化猴完大道,假他名姓配丹成。 内观不识因无相,外合明知作有形。 历代人人皆属此,称王称圣任纵横。 美猴王领一群猿猴、猕猴、马猴等,分派了君臣佐使,朝游花果山,暮宿水帘洞,合契同情,不入飞鸟之丛,不从走兽之类,独自为王,不胜欢乐。是以: 春采百花为饮食,夏寻诸果作生涯。 秋收芋栗延时节,冬觅黄精度岁华。 美猴王享乐天真,何期有三五百载。一日,与群猴喜宴之间,忽然忧恼,堕下泪来。众猴慌忙罗拜道:”大王何为烦恼?”猴王道:”我虽在欢喜之时,却有一点儿远虑,故此烦恼。”众猴又笑道:”大王好不知足!我等日日欢会,在仙山福地,古洞神州,不伏麒麟辖,不伏凤凰管,又不伏人间王位所拘束,自由自在,乃无量之福,为何远虑而忧也?”猴王道:”今日虽不归人王法律,不惧禽兽威服,将来年老血衰,暗中有阎王老子管着,一旦身亡,可不枉生世界之中,不得久住天人之内?”众猴闻此言,一个个掩面悲啼,俱以无常为虑。 只见那班部中,忽跳出一个通背猿猴,厉声高叫道:”大王若是这般远虑,真所谓道心开发也!如今五虫之内,惟有三等名色,不伏阎王老子所管。”猴王道:”你知那三等人?”猿猴道:”乃是佛与仙与神圣三者,躲过轮回,不生不灭,与天地山川齐寿。”猴王道:”此三者居于何所?”猿猴道:”他只在阎浮世界之中,古洞仙山之内。”猴王闻之,满心欢喜,道:”我明日就辞汝等下山,云游海角,远涉天涯,务必访此三者,学一个不老长生,常躲过阎君之难。”噫!这句话: 顿教跳出轮回网,致使齐天大圣成。 众猴鼓掌称扬,都道:”善哉!善哉!我等明日越岭登山,广寻些果品,大设筵宴送大王也。” 次日,众猴果去采仙桃,摘异果,刨山药,劚黄精,芝兰香蕙,瑶草奇花,般般件件,整整齐齐,摆开石凳石桌,排列仙酒仙肴。但见那: 金丸珠弹,红绽黄肥。金丸珠弹腊樱桃,色真甘美;红绽黄肥熟梅子,味果香酸。鲜龙眼,肉甜皮薄;火荔枝,核小囊红。林檎碧实连枝献,枇杷缃苞带叶擎。兔头梨子鸡心枣,消渴除烦更解酲。香桃烂杏,美甘甘似玉液琼浆;脆李杨梅,酸荫荫如脂酸膏酪。红囊黑子熟西瓜,四瓣黄皮大柿子。石榴裂破,丹砂粒现火晶珠;芋栗剖开,坚硬肉团金玛瑙。胡桃银杏可传茶,椰子葡萄能做酒。榛松榧柰满盘盛,橘蔗柑橙盈案摆。熟煨山药,烂煮黄精,捣碎茯苓并薏苡,石锅微火漫炊羹。人间纵有珍馐味,怎比山猴乐更宁? 群猴尊美猴王上坐,各依齿肩排于下边,一个个轮流上前,奉酒,奉花,奉果,痛饮了一日。次日,美猴王早起,教:”小的们,替我折些枯松,编作筏子,取个竹竿作篙,收拾些果品之类,我将去也。”果独自登筏,尽力撑开,飘飘荡荡,径向大海波中,趁天风,来渡南赡部洲地界。这一去,正是那: 天产仙猴道行隆,离山驾筏趁天风。 飘洋过海寻仙道,立志潜心建大功。 有分有缘休俗愿,无忧无虑会元龙。 也是他运至时来,自登木筏之后,连日东南风紧,将他送到西北岸前,乃是南赡部洲地界。持篙试水,偶得浅水,弃了筏子,跳上岸来,只见海边有人捕鱼、打雁、挖蛤、淘盐。他走近前,弄个把戏 第38章 待得一吻方罢,玉珠才来得及微恼道:“那窗还未关” 可是太尉却不大理会,只是紧紧地搂着她,轻声道:“无妨,不用顾忌他人目光” 尧暮野这一句是真心之言,毕竟他这辈子都没有顾忌过别人的想法议论,既然这小妇自卑,隐匿在暗处不敢露头,那么他便要让她可以畅意地行走在暖沐阳光之下。 当日,尧少又宿在了客栈。玉珠觉得有些头疼,她明明已经告知他自己来了月信,不知他为何还要兴致勃勃地来客栈歇宿。 等到开口问起,尧少坦然自若的回答:“此间虽鄙陋,但别有一番情致。” 经过锦书的一番巧手打扮,房间内也算是旧貌换新颜。床上铺设的绵软清香的锦被,桌子上也点燃了上好的檀香。 玉珠本来是要多准备些画稿,一应对初赛,可是最后还是被尧少连哄带骗地卷上了床铺。 玉珠想起今晨手软发酸的情形,连忙抢先开口,只期期艾艾地说手酸一直未消解,可否延一延后,待得过几日再依样玩耍? 可是尧暮野闻听此言,却吻着她的香肩轻笑,只说再过几日便不必劳烦小姐的纤手,只管叫她静卧安享,不必这般辛苦。 玉珠听得似懂非懂,可是也大约明白他在暗示着什么,自然接不下去,只是在尧暮野的身下脸若飞霞 第二日的宴席是在下午。不过不是晚上或者是中午惯常的酒宴,而是茶宴。 “竹下忘言对紫茶,全胜羽客醉流霞。”这茶宴虽然不似酒宴那般佳肴推盘,推杯换盏的热闹。但是在幽篁之中,品茶清谈其实更得品性素雅之人的心。 各位宾客自在家中食了正餐,再赴茶宴,少了莺歌燕舞却多了几分致净淡雅,全赖与坐的名流们高雅的谈吐支撑起茶宴的精彩。 这次主理茶会的乃是尧家的大哥尧暮焕。他年长尧暮野五岁,虽然身兼尧家族长,实际上确实乐得清闲,不大管事的。 但是他自幼痴迷于书法,十五岁时已经自创了暮体字并拓刻在了宫中新建的藏书阁的匾额之上,一时尧家大郎的字体广为流行。 今日他特意在竹苑举行茶宴,能成为尧家大郎座上宾客的自然也是书画的名流,当世的风雅才子。 不过要进竹苑,除了要有主人的请柬之外,还在要在门口做入门小画一幅,遥应今日茶会主旨,却不得署名。 当尧暮野携了玉珠一起下马车时,便有仆役连忙过来引领着客人来到门口的画案前。 以雪入画,当是以山水花兽鸟衬托,是最寻常可见的画作命题。 尧暮野倒是习惯了自己大哥的啰嗦繁复的门道。听闻仆役报出这次茶宴主旨乃是“雪”后,便大笔一挥,在一张小纸上画出了一幅远山压雪,近城暮寒的小图出来。 平心而论,这位尧少就算不是权倾朝野的世家子弟,单凭这一手丹青也足以撑起画铺生意。无论是别馆悬挂的长松图,还是此刻的暮寒图,都堪称大家风范。 当他最后一笔落下后,便低头问玉珠:“你手有伤,可画得?若是不画也可。” 玉珠不想初来便坏了此间规矩引得旁人注意,于是点了点头,左手执握起了画笔,在宣纸上数梅点点,画出了一幅迎风傲雪的腊梅图。 这是她自幼便常练习的画作,所以就算此时用左手来画也得心应手。 待得画毕,她便随在了尧暮野的身后,一路顺着蜿蜒的小径,来到了竹苑深处的茶亭。 尧少来得不算早,茶亭的香席上已经坐了三三两两的宾客。他们本是在高声畅谈,当看见尧暮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竹林旁时,不由得一愣。 尧暮焕最先笑道:“今日这是怎么了?你也来了,可是大军首战告捷,你欢喜得不能自抑,来参加我们这些闲人的茶会?” 一旁的广俊王倒是一觉醒来,尽忘了昨日与好友的不快,只笑着道:“尧大,快莫调侃了,既然是难得之人,更要香茶盛情以待,他若是得了志趣,以后自然便会常来了。” 此话引得众人一阵的欢笑附和。不过这笑声在骤见了尧暮野长袖宽衫之后的那一抹倩影时,又纷纷止住了。 此番茶会,不似官宦交际,讲求的是返璞归真的素雅,是以在座的男子皆未着冠,不过是休闲的纶巾长袍,甚至有人箕踞而坐。而在座几位当世才女也未锦衣华服,俱是洒脱得很。 可是单论起“飘逸脱俗”还要数尧二郎带来的这位女子,不但容貌清丽,而且身着的衣裙虽然是简单粗麻,却很有前朝的古旧风范,让人眼前一亮。 不过最叫他们哑然的,并不是此女沉鱼之容,而是一向人前清冷的尧二郎,此番竟然携了女伴前来!这可称得上是盘古辟天,头一遭啊! 玉珠心内也是宛然,难怪今日中午食完饭出门时,尧暮野特意吩咐她不用锦衣华服,只穿自己的衣服便好。此间的客人们穿着实在是太过随意,若是自己盛装倒是显得刻意了。 在座的几位女客中,便有尧家的小姐尧姝亭,她之前是见过六姑娘的,更是心知二哥私下与这女子交好,但是却万万没有想到二哥会领着她来到此等众人聚会的场合,便是不自觉地瞟了一眼身旁的白家小姐——白清月。 白小姐此番是随着家兄白水流一同前来,她并没有想到一向事忙的尧二少回来参加此聚会,是以看见了他的身影时不由得心内一喜,可是待看清他并不是一人前来时,又是一愣。 她先前在瑞国夫人的寿宴上曾经见过玉珠,只知道这位六小姐精通玉雕技艺,可是没有想到她竟然会与二少结识 广俊王昨日便见到了二人在客栈之事,此时见尧二携美而来倒也不意外,只顾着与白家公子说道:“看吧,我并非杜撰,这仙子乃真有其人!” 尧大郎生性随和,只笑着说:“既然立意参加,却迟到,真是不该,来!以茶代酒,当罚一杯。” 此等聚会,入了竹林,便褪去了世俗的身份官衔,尧暮野从善如流,取了茶杯自斟一杯,一饮而下,算是服罚。 待得介绍玉珠时,尧二少倒是言简意赅,只说这是进京参加玉雕大会的袁玉珠小姐,便再无下文。 而尧小姐和白小姐虽然心内疑惑,明明是萧家小姐,为何又变成了袁小姐,但碍着人前,若是问到他人不欲为人知的便是失礼了,是以也没有开口相问。 亭间众人寒暄得热烈,尧二少似乎也忘了昨日的不快,与广俊王重拾了友谊,倒也谈笑风生。就在这时,门口的仆役整理了宾客们的画作送到了尧大郎这里。 尧大郎浏览了一遍,微笑着教给身旁一位老者道:“翁老,您是当时点评画作的大家,今日众人以‘雪’入题,各作简画一张,还请您来点评一二,以增席间之乐。 那位翁老其实也年不过四十,乃是当今圣上皇子的书画恩师。在书画一类上造诣颇深,加上为人夫子,点评时也惯以辛辣闻名。 他粗粗浏览了一遍,单挑出了一幅白雪寒江独钓的画作,捻须点头道:“此画意境甚妙,当有天地间唯有霜寒相伴的离世之感这该不会是大郎的手笔吧?” 尧暮焕哈哈大笑道:“翁老毒眼也!正是在下之作。” 翁老这时又拣选出了尧暮野的那一副画作,看了片刻道:“独立远山,一览山下城小人渺,此等霸气,当世只有二郎也!”见尧暮野点头称赞,众人又是低呼翁老神人也! 待得拿起一幅雪下掩窗图时,翁老抬头看了白家小姐一眼,笑道:“此乃我曾经的女学生之作,画工又精进了不少,这等雪后霁色,表现得纯熟利落只是不是白家女郎可否今日心情不舒畅,此画看得老夫都觉得人生的寂寥” 白清月曾随翁老习得书画,见夫子点评得到位而精准,更是隐约参悟破了她的心思,自是面颊一红,低声道:“不能用心,翁先生谬赞了” 说完时,却拿眼角微微地瞟了正在饮茶的尧二郎一眼。 翁老点评了一番,真是字字精准到位,引得亭间愈加热络。可是最后当翁老捏起一幅傲雪寒梅的画作时,不由得微微蹙眉,只看了几眼之后,便将它放置在了一旁。 广俊王离得甚远,看不大清,不由得开口问:“翁老,为何不点评?这么放在一旁是何道理?” 翁老淡然道:“匠气太甚,太甚!不可多看,平白污浊了老夫的眼睛!” 白小姐轻轻捻起了那画纸,若是单轮画功,此画其实画得甚是到位,可以看出画者的书画功底不浅,只是这画上寒梅,街市画铺类似之作随处可见,俗不可耐,也难怪翁老鄙夷,生怕玷污了眼睛了。 可是这画者又是何人?其实此时点评的也是所剩无几,加之在座的各位皆是茶宴常客,彼此熟知画风,只这一看,众人皆是猜出了画者,不由得拿眼转向了安坐在尧太尉身旁的那一位丽人。 第39章 翁老此言堪称犀利毫不留情面,玉珠也未料及他会点评这番刻薄,在众人的目光下不由得脸色微红。 她心知自己此番并没有藏拙,只是将自己熟知的习画随手画出而已,加之左手作画,的确是有些吃力,但是画完后自觉尚且入眼,未知会被这位翁老这般鄙薄。 她久居西北,虽然天生聪慧,可是在眼界熏陶上来讲,那等边陲小镇,如何能与众名家云集的京城相比?是以当然拿捏不住这些高人的胃口。 不过尧少却开口了,只是淡淡道:“翁老惯当了夫子,出言甚是犀利,不过听君一言,也受教不浅矣。” 玉珠心知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不过若是精心思来,再与他人的画作相比,自己的那副腊梅图的确是难登大雅之堂。 按理说,尧少这言语,也算是各自给了台阶,自当翻将过去,可是翁老却是心直口快之人,他眼见这女子并非在座各位的亲眷,却孤身一人贸贸然与尧少相携而来,便在心里将她当成了贪慕富贵,妄图以色相踏入高门的女子。 于是心内的轻贱又加了几分,当下又直言道:“授业愧不敢当,只是依着这画工,未见半点灵性,老夫甚为姑娘明日的赛事担忧,明日老夫也是评审之一,到时只怕也会直言以告,若是到时有得罪之处,还望担待!” 这可是真将丑话先说到了极致! 原来他听闻了尧太尉说此女要参加玉雕大赛,便疑心太尉是否被女惑,特意前来参加这他一向不大参加的闲会,只为了在赛前与自己套一番交情,到时好手下留情,故此他便想抢在太尉大人的前面,将话结打死,免了贵人张开尊口。 玉珠脸上的红晕渐渐退了下去,心内却暗叫一声糟糕!她此番比试,本来就是打断凭借着自己的实力以证袁家本来的玉雕技艺,虽然在参加赛事求得碟盘时,多求太尉相助,可是的确是没有想事先贿赂评委之心。 技艺一事,本来也有除了雕工以外,也有点评人先入为主的审美观念,可是现在没想到此番不过是一幅腊梅图画,却一下子给明日赛事的评审留下了庸才的印象。这可真是大为不妙了! 尧暮野原本对玉珠遭贬损一事,并不是特别在意。他在书画之上也颇有造诣,只看玉珠这幅画作的确是难登大雅之堂,翁老既然不曾妄言,他自是不觉得有什么错处。 可翁老接下来之言,却是让他大为不悦,此番携了玉珠前来,也不过为了叫她开一开眼界,增长些见识,结交些良友罢了,哪里需要他专程费心来讨好这老儿? 于是脸上见冷道:“敬棠自问从不曾倚靠祖荫庇佑,身边结交的自然也是真凭实学之辈,袁小姐亦是如此,翁老自管直言,不必思虑太甚!” 此话不假,在座的各位虽然书画造诣颇为精深,可皆出自名门大家,若没有这凳子闲情逸致,衣食无忧,哪里会有书画泼墨的闲情?然而也唯有尧暮野是亲自上过战场杀敌建功立业之人,他如今在朝堂的地位和尧家的根基不倒,全赖自己一身的本事。 无论明里暗里地暗示尧太尉想要走人的后门,都是莫大无知与讽刺。 尧家大郞眼见茶味渐淡,甚是扫兴,连忙打圆场道:“那些个俗事暂且丢在一旁,今日乃是书画之会,若有扫兴者罚抄佛经三卷!” 于是众人的话题自然而言地便转移到了别处。 那广俊王也是见缝插针的能手,见到了玉珠在此,便旧事重提,再次邀约入画。因着之前搞得茶会略显僵持,玉珠不欲在节外生枝,于是欣然同意,于是便寻了一处光明之处,整理的发鬓准备入画。 尧太尉也并没有开口阻拦,与白公子一起摆起了棋盘。隔着一道屏风,玉珠坐在了团垫上,让广俊王临摹入画。 自然这广俊王的长卷再次引得众人感叹,直说此画一旦完成便是惊世之作,更有一位公子当下作赋一首,待茶宴之后,更有专人送到京中著名的书院里供学子传颂,立意要在此画问世之前便要让画作的声名远播四方。 只是这茶宴的快乐并没有让白小姐脸上的忧色减淡,就在众人围看广俊王作画时,她也立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那坐在团垫上的女子,越看越觉得此女艳姝,乃真绝色。 于是对身旁的尧小姐幽幽说道:“一直不知尧郎为何情淡,如今倒是全明白了,早先听闻这位六小姐乃是西北人士,想来她与尧朗是在西北认识的” 尧姝亭向来与白小姐关系交好,乃是知无不言的手帕之交。只是此番二哥的,她事先也不大知情,如今听白小姐幽幽一言,顿时有些局促之感,直觉得恍若自己辜负了白小姐的一番真心似的,满心愧疚,只是小声道:“二哥总是这般,恣意得叫人措手不及,绝非良配,清月你总是要配比二哥要强的” 白小姐却是幽幽一笑,道:“除却巫山不是云,此生深情尽付了流水,便至此东流不再回头” 尧姝亭毕竟还小,情窦未开,此话该如何接下实在是有些不知所言,心内不由自主再次埋怨二哥的滥情。只是此前听那六小姐与母亲之言,她终究也是进不得尧家大门的。向来又是二哥的一场无疾而终的风花雪月,可是却偏偏辜负了白家小姐这等良配” 她年龄虽小,却已经立意以后若有了儿子,但凡有半点二哥这样的恣意妄为,便狠狠惩之,绝不叫他有半点二舅的风范。于是只对白小姐说起,听母亲的意思,此女似乎无意入府,毕竟门楣之差甚大,大约过段时间也就淡了,还请白小姐不必就此怨恨那位袁小姐。 白清月听了袁小姐竟有过一段姻缘,也是吓了一跳。但是听完之后,心内隐约一块巨石竟是擎起,骤然松懈了不少。 此时已经日落渐渐往西。茶宴也接近了尾声,尧家大郞意犹未尽,便提议再各自作画一副,以作此茶宴的押尾之作。 既然点题为“冬”。这收尾就为“春”,倒也遥相呼应。 只是此番乃是众人一起为画,是以当玉珠终于挽起衣袖时,不由得让人一惊,原来这女子右手臂受了伤,乃是左手作画。 从她的姿态来看,也不是平时惯常用左手的,能如此入画,实在是叫人钦佩。 翁老也是面色有些发紧,不过就算这女子画功扎实,也掩饰不住她画品不佳的事实,这么一想来也就心安了。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各位的画作都画好了。也是各有千秋。 白小姐心情有些舒畅,竟然画出了郊游时,马蹄没入浅草的轻快之意,淡墨的转换收放自如,真叫人惊叹! 而其他之人的作品也是各有千秋。 翁老赏析得心满意足,只觉得此间雅士已经汇集了大魏顶尖的书画大师,半日得饱眼福,幸甚至哉! 就在这时,玉珠却还没有收笔,依然在慢条斯理地描画着。 不过翁老已经兴尽,连走过去的兴味都没有。 倒是广俊王信步走了过去,只看了一眼,立刻惊呼了一声,便再移不开眼。 被这广俊王的一声惊呼激起了好奇心,有几位名士也纷纷走了过去。也如广俊王一般低叹不已。 就在这时,玉珠最后一笔落成,立刻有人捧着未干的画纸,送到了翁老面前品评。 翁老皱眉一看,只见这画上并无半点的春意,只是一江开裂的冰块,但仔细一观,却发现这女子也不知施展了何等的技巧,那整个江面画风立体,每个冰块不都似寻常所见的写意,而是如圆雕的玉品一般立体呈现,尤其是那些冰块大小不一,有的刚刚崩裂,有的已经顺着汹涌的江潮而下,甚至有一块甚大的冰块被劲浪涌起,如山一般直立而起。 这便是春日北国涌动的江潮,浩瀚的裂冰声如惊雷撼地,一路咆哮而势不可挡 翁老的祖上便是北方之人,犹记得幼年时,父亲特意带着他历经万险一路从南地来到北地江边游历故土,当时正是春季,江面开冰的盛况,至今难以忘记。 只是现在北人强悍,占据着大片故土而不肯归还,也不知在有生之年能否再回名正言顺地随着王师重游故土,亲眼再见一次春潮冰裂的盛景 看到这,翁老已经是两眼湿润,激动得不能自已。此画且不论画功高下,单凭这不要一鸟一花一草来表现春之意境的立意,就已经是孤高之作!更何况作此画的是一位看似羸弱的女子,胸中盛装的是故土山河,直叫他们这等须眉男人羞愧无地了! 当下一向清高的翁老对于玉珠的这一篇画作,半字也没有点评,只是冲着她深深拘礼道:“小姐之胸襟,我等自愧不如!” 此番茶宴,除了广俊王的那一副长卷奇画外,这位从未听过名声的袁玉珠小姐也是大放异彩,叫众人深深记下。 待得茶宴之后,尧暮野带着玉珠会坐到马车上,似笑非笑道:“方才翁老说你心怀故国山河,更是暗指此番对北人用兵乃是大魏盛世之春,在下经未曾见识姑娘这等慧心,实在是惭愧。” 玉珠此时甚是有些疲累,一时倒是没有在尧太尉面前太过装假,径直直言道:“众位贵人甚是能引申通意,奴家哪有那么多的心思,不过是想通了俗雅的区分,小试一番罢了。” 太尉翘了翘眉头,道:“何为俗,何为雅?” 玉珠想了想道:“能看得见吃得饱的,便是人间至俗;可若是看得一头雾水,不知何物者,便是雅得妙不可言!” 第40章 玉珠的确是感到疲累,以致于懒散了与尧少的言语应对。 方才在茶宴时,她一心想要扭转那翁老的看法,便巧妙地将平时描绘圆雕图纸的技法融入到了画作之中,果然造就了耳目一新的观感。而那大川开江的场景,在西北也甚是常见,玉珠只想着给这些南方的贵人们带些新鲜的,哪里有那么多的江山社稷,复国愿景? 其实平心而论,这第二幅画作里的匠气更浓,能让众人推崇,玉珠也始料未及。 当那翁老泪湿褶皱时,复又拿起自己先前的那幅寒梅图,一直感叹着这实在乃是傲立北方的铮铮傲骨,是大魏儿女不屈的精魂时,玉珠竟然觉得脸颊发烫,比先前被他刻薄讽刺尴尬。 若是尧少志趣一直这般高雅,总是要带着她来参加这等茶宴,光想想应付这帮雅士们都疲累得紧,倒不如叫尧少知道了自己匠气依旧,俗气蔓延得无法抑制,免了此等差事才好。 说这话时,玉珠半闭着眼儿,睫毛弯翘,软软地靠在车厢的软垫上,一副乖巧得不行的模样,可是轻软的话语里怎么听都是十足的嘲讽。 尧暮野不禁眯起了眼儿,生平第一次觉得这女子不光是手劲儿能发狠,若是起了性子,嘴也似锥子一般尖利呢! 说实在的,尧少一向不喜女子善辩,以前曾结交过一女子,甚善清谈,雄辩佼佼,加之容貌脱俗被人推崇备至。 可尧少只与这女子幽约一次,床榻未着,就在那女子滔滔不绝的呱噪声里头也不会地拂袖而起。在他看来,女子只需善解人意,问答间不要太露蠢态即可,太过卖弄才情不懂适可而止,真是叫人无法忍耐。 可是如今看这西北小妇,也是一副得理不饶人的雄辩佼佼,却觉得这尖利的小嘴竟是比往日还要红润几分,犹带着几分狡黠,且需好好地吻上一吻。 这般想着,尧少也雷厉风行地这般去做了,只揽过那小妇入怀,一低头便采撷了满嘴的清香。 玉珠其实说完那话,深觉自己说得有些不妥,这岂不是嘲讽了尧太尉的一众亲友?正待和缓地回转一二,却不料一下落入了他的怀中,想要说的话都被他的薄唇堵住了。 也不知是自己方才哪一句让太尉大人兴致勃发,竟是亲吻罢了依然揉搓着她不放,只在自己耳旁低声唤道:“我的珠珠这般嘴利,且得多多吻含,学上些温柔乖巧” 不过这次回转了客栈后,尧少倒是并没有歇宿之意,只是上了楼后,又是黏腻了片刻,让她好好休息,准备明日初赛,他晚上再来看她便是。 玉珠难得落得了一晚上的清闲,吃了晚饭,便早早地洗漱上床安歇去了。 第二日天还未放亮,玉珠便早早地起身了。常满昨天也到了京城,同样歇宿在客栈。 小玉匠如今洗干净了满身泥垢,换上了合体的青色布衫,看上去精神了许多。一双大眼搭配着浓浓的眉毛,很是精神,看见玉珠下楼,便立刻走过去道:“小姐,我已经将工具整理好,全都放到了马车上。您看还有什么要带上的,我再去清点。” 玉珠笑了笑,只觉得这孩子甚是机灵,轻声道了声谢,便叫珏儿将备用的画稿也放到马车上,准备妥帖后,便趁着清晨的薄雾出发了。 此番因为是初试,比赛的玉匠众多。是以比赛的地点选在了练兵的教场。 因为大军开拔,教场只供守军平日操练所用,是以场地还算开阔。有些兵卒也早操练之余过来看一看赛事,这用障布围起的场地一时人声喧腾。 玉珠今日没带纱帽,而是模仿了京城里妇人们惯常的做法,将一抹纱布半折系在眼下,遮挡住了自己的容貌。 可就算如此,在一排的粗糙的工匠里出现一个女子,想不侧目都不行。 不过不多时,排列的队伍里便又出现了另一名女子。 玉珠在珏儿的小声惊叹下回头一看,便看见了那站在排尾的女子,此人看起来倒是眼熟,仔细一想顿时想到,她不正是萧家玉铺里的玉匠何全的老婆孟氏吗? 只见孟氏的身边正是玉匠何全,而王夫人和萧老爷带着五姑娘正在在队尾不远处的位置。 原来这萧山出事之后,萧家人便找寻不到了玉珠的踪影。眼看这大赛在即,那王夫人左思右想,最后决定自己手里的碟牌不能白白浪费了,既然找寻不到玉珠,那么便寻个女子代替便好,所以录入碟牌报到的时候,便叫来了孟氏冒充萧玉珠参加了初赛。王氏想得倒是简单,反正这孟氏平日里也经常给丈夫何全打下手,不愁漏了不通玉雕的底子。到时候玉匠何全一起上阵,何愁雕品不能完成? 而萧老爷向来懒得管事情,这几日接二连三的烦恼却一股脑地翻找了上来,直叫人躲都躲不开,最后竟乐得让王夫人管事,他一个人自躲了清静去了。但是今日清晨,他才得知自己夫人犯下的大胆勾当,竟然叫他人冒名顶替参加了玉雕大赛,直气得浑身战栗,大叫胡闹,可是王夫人是铁了心如此,加之何全夫妇已经出发,萧老爷无计可施唯有跟来,只待得了机会与何全说话,说明其中的厉害,叫他们夫妻藏拙,万万不可晋级到了皇宫之内,不然那可是欺君罔上的死罪啊! 那王夫人一行,刚刚下了马车也是眼尖,一眼便看到了人群里的玉珠,虽然她轻覆了面纱,可是那身形是遮挡不掉的,识得的自然一眼便认出来。 想到萧山至今深陷囹圄,不能走脱,王夫人蛰伏了多日的闷气一下全都蒸腾了上来,当下便想找那六丫头问个明白。于是竟是不用丫鬟搀扶,一个人便冲了过去想要将这逆女从队伍里拉扯出来。 可是还未及到人前,就有两个彪形大汉突然跃到了她的身前,将一脸怒气的王夫人挡了个正着。 王夫人也是唬了一跳,登时刹住了脚,只惊疑不定地看着阻拦的大汉。 “这位夫人可是要插队?请到末尾排起,莫要横冲直撞!”一个大汉毫不客气地开口道。 王夫人气结地道:“我又不参加赛事,排队作甚?“说完后,便隔着壮汉冲着玉珠嚷道:“六丫头!你且给我过来!” 玉珠只觉得额角微微作痛,依着她对自己养母的了解,此番自己若是不理不睬,她便要不依不饶地闹下去的! 于是正待开口,那边大汉却已经有了动作,只粗鲁拎提起了她的衣领,用力往后一扯道:“哪来的乡妇?此处乃是大魏精武校场的门口,岂容你大呼小叫?若是想尧教训儿女,自管回家训斥,现在给我滚回去!” 说这话时,一旁几个身披铠甲,腰间佩剑的武士走了过来,低声询问:“统领,可要拿下这妇人?” 王夫人哪里受过这等屈辱?被推搡得坐在了地上,那两只眼儿恨得都要瞪出来了。可是一旁突然又涌出了些全副武装的兵士,吓得她涌到了嗓子眼的怒骂一下子又全都噎了回去。 因为这几日萧老爷也总是有事无事在她耳旁说过:“此乃天子脚下,一品官员多得蝼蚁一般,大街上一不小心,都能踩掉朝中大员的鞋子,所以行事且要低调,更不能跟人生了口角,不然得罪了谁都不好说清,难免如儿子萧山一般落得难以收拾的下场。” 想到了老爷曾经的提醒叮嘱,她顿时收敛了声量,只小声道:“就算是军爷也没有这般不讲道理,我只是同女儿说话,为何要这般对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车马响动,那个推人的统领远远地一看,便看见了车上插的旗帜,立刻粗声道:“你这乡妇,快些起身滚开,太尉的车马将到,还不快些让路!” 就在这时,萧府的丫鬟婆子也跑了过来,扶起了夫人之后,一路低声劝着让她且先回去再行计议。 王夫人早前在城门处是领教过太尉大人车马旁若无人的气势,若是再不让路,只怕一会真是要叫那一路不停歇的车马碾压而过,当下是憋闷着满腹的怨气被婆子丫鬟搀扶了回去。 就在这时,太尉的车队一路激荡着黄尘而来。主持初赛的官员一早得了消息便一路小跑地来到校场门口迎接。 原来这太尉下了早朝后,也没有去偏殿食早饭,早早便出来了。那白水流见他行得匆匆,便打趣问道,这是要奔赴何方。尧暮野倒也没有遮掩,只说要去观看玉雕大赛。 白少苦笑了一下,心道:看来此番二郎对那位袁小姐倒是颇为上心,竟有这等闲情雅志去看这等技艺比试。 不过他也乐得忙里偷闲,便与尧暮野一同坐车前来观一观赛事。 当马车来到了校场门口时,众位工匠看见大魏一等公侯竟然也亲临观摩,心内的激涌简直难以形容,直觉得这初试无比重要,摩拳擦掌准备奋力一搏。 就在尧太尉下了马车的功夫,只见又驶来了几辆华丽的马车,下车的既有户部的范大人,还有相携而来的白清月与尧姝亭。不多一会,广俊王也骑着高头大马赶到了。 看来继书画之后,这玉雕也将成为京中贵人崇尚的雅致之一。 那广俊王一边下马一边高声道:“还以为只有我这么一个闲人回来,不过是个初赛而已,怎么个个都如此清闲?” 范青云笑着道:“下官的几位徒弟都来参赛,为人师一场,自然要来为他们掠阵,下官虽然已经转入户部,可是内监新任的大人一时不熟悉这玉雕行当,也特提请下官代为主持一二,身为同僚不能退却,也逐一应下,此前特意给太尉大人发了观看的请函,没想到太尉能拨空亲临,实在是让下官惶惶” 范青云这番话说得极是有深意,既含而不露地表示自己身兼多职,又不露声色地拉近了与太尉大人的关系,这一番言语听来实在是个仕途中的人才。 不过尧暮野倒是没有心情跟这种寒门子弟多多寒暄,只简单道:“还请范大人带路。” 于是范青云连忙引领尧太尉进了校场,高坐在搭了凉棚的观赛台上。 白清月下车时看见尧太尉亲自前来,不禁心内一沉。她昨日看见了那位袁小姐施展了高妙的画技,得了众人赞叹后,心内便一直堵塞着,竟是一夜难以安眠,第二日干脆邀请了尧姝亭一起来观看玉雕大赛,顺便再看看那位袁小姐,却没有想到,尧二郎竟然也前来观战了。 这大大不符尧郎以往的风范,他以往的风流总是止于人前,若是事主不承认,任谁都不能知的。可偏偏这次对着一个下堂乡妇这般用心一股说不出的酸涩顿时翻涌,她只觉得若是尧郎此番移情的乃是另一家贵女都不能叫她这般不心甘,翻涌得难受。于是心内再次暗沉了些。 不过尧暮野看见了妹妹,倒是邀请二位小姐坐到了主位之旁一同观看。 不多时,工匠们便鱼贯一般涌入了校场。 尧暮野用折扇搭着凉棚,远远看见了玉珠正站在队尾处,似乎正在与另一个妇人小声地说着什么。 原来这玉珠进了校场之后,身后的那位孟氏便急急赶了过来,她这几日一直与萧家人住在一起,倒是对萧山的事情清楚得很,此时看见了玉珠,连忙走了过来,小声地道:“六小姐,你可让我们好找!你这次怎么这般心狠,大少爷如今马上要被流放了,你也见死不救?只需去官衙去说大少爷不过是前来探访妹妹,并未曾非礼你的丫鬟,不就结案了事了?” 玉珠一直不曾知道萧山被流放的事情,只当那场闹剧,萧家人使了银子就了事了,听了她的指责,不由得蹙眉一愣。 第41章 略一思索,玉珠不由得抬头望向了那高台之上。 那位玉冠宽带的尧家二郎正转头与白家小姐说着话,并未看向她这里。 会是这位太傅大人做的手脚吗? 玉珠一时不敢妄下断言。这位太尉亲近自己,也不过是一时的新鲜,在京城的这些时日,她总是在他人的嘴里听过一章半段的太尉昔日风流的篇章,虽然是捕风作影的演绎,总是不过月余的事情便停歇了风波。若是每一段情史都是这般用力的去做手脚,日理万机的尧少岂不是要太过操劳吗?若是自己去询问关于大哥的事情,总是有些自作多情之嫌。 看他此时与白家小姐说话的样子,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尧白两家联姻的喜讯传来,自己与他的这一段荒唐就可以水过无痕,就此翻过去了。而大哥被捕,到底不是喊冤被抓的,若不是敲好墙外有侍卫,那珏儿清白岂不是尽被毁了?只是她有些不明白大哥究竟是得罪了谁,竟被这般重判?不过究竟如何,原是有官府做主,玉珠并不认为自己应该太过干涉,更不想再搭太尉大人太多人情 玉珠默默的往前走了几步,刻意拉开了与那孟氏的距离。 那孟氏见玉珠不搭理自己,气得也是脸色发青,狠狠低骂了几声养不熟的白眼狼,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此时高台之上甚是热闹,原来再次安排场地的官员并未料及今日回来这么多的贵人。一时间台子搭建得便略窄了些,贵人们一时坐不下了。 幸而广俊王甚是有风度,只将好位置让与了女眷。自己则拉着白水流一起下了台,打算一会凑近些看清楚玉匠们的绝技。 白小姐入座的时候冲着一旁的尧少微微福礼,轻声道:“今日又能得见,真是有缘” 尧暮野昨日归家时被自己的妹妹追撵在身后念叨了几句,大概的意思是就算那白家小姐不能成为她的二嫂,可总归自己的好友,二哥不该这般无情,骤然变冷,直叫白小姐下不了台。 尧暮野觉得平日温存的妹妹,突然教训起自己来,别有一番白兔扮恶犬一样的趣意,竟然没有动怒,要有兴致听她控诉了一番。 今日再见妹妹与白家小姐在一起,倒是存心给了妹妹几分面子,与那白小姐寒暄了几句。只是见白清月眼波微转,脸颊红晕的激动模样,一时又是兴味阑珊,不再与她多言。只将目光调转到了台下。 此时台下的玉匠们已经分组站立在各自的玉案之前,等候分发到手的玉料。 既然是初赛比试,自然不能指望到手的玉料有多么精细。更何况此次是大料比试,基本都是价钱相对低廉的琇玉,这种玉,玉质温润透亮,就是质地特别脆,在开料的时候就要考验开料者的功底了。 相比于其他组,玉珠这一组人马看起来实在是有些让人心存不忍。只一个弱质女流带着个半大的丫鬟还有一个瘦弱不堪的小男孩,没有半点玉匠的臂力气势,实在是先输掉了几分气势。 当属于他们的玉料摆放在他们眼前时,玉珠仔细打量了一番,这玉料甚大,若是足有二十余斤。 常满从来见过这么大的玉料,两眼都烁烁放光了。拿起锯子便想开料。 可是玉珠却说:“不急,且看看。” 就在这时,他们相邻几个桌案的工匠已经纷纷开始开料了。有一个工匠手疾眼快的,已经一锤子敲掉了一块玉皮。 琇玉产于北地,路途遥远,虽然每隔几年有会有专门的玉石贩子运来贩卖,可是在大魏并不算是流行的玉石。大多玉匠买来的都是加工去皮的琇玉直接雕刻,压根没有过给琇玉开料的经验。 是以一锤子下去,那清晰的玉劣声音便狠狠地划过了耳膜。那开料的玉匠大叫一声:“糟糕!” 众人定睛望过去,可不是!里面好好的一块玉料已经被震裂开了口子,碎裂成了三瓣。 这下,剩下的众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了,有几个懂行的玉匠,只轻轻锯掉了一层薄皮后,用一块黑布将自己的脑袋和玉石罩在一处,然后用专门带着铁罩拢光的照灯去看那玉料内部的情况,好找寻容易下手之处。 常满这一看,心内有些发了急。他什么工具都准备齐全了,可偏偏就是没有准备黑布照灯。 其实也不怪常满,就连玉珠也没有想到准备这些物件。 萧家常年经营的玉铺,雕刻的俱是西北名玉,根本不会想琇玉这般质地软脆,就算开料也不必这般繁琐,压根就没用过照玉的玉灯。 不过玉珠心细,她发现有几个准备开料的玉匠师父,不慌不忙,只稍微打量了一番玉料,便干净利落地剥离了石衣,剥出了完整饱满的玉料,一看那成色,竟称得上是极品。 这些鸿运罩头之人,个个衣着不俗,俱是京城才流行的款式 适才在点算名姓的时候,她就留意了这几个人,听其他的玉匠小声议论似乎他们都是范青云范大人曾经的高徒。 大魏新规,为官者不得经商,所以当范青云走上仕途时,势必要放弃苦心经营许多的玉铺,然而得益于这些忠心耿耿的门徒,范青云虽然从此不再过问俗事,可每年夜照样有大笔的金银涌入私囊中。而这些财富又会反过来助力这位寒门子弟一路继续扶摇直上 而范大人的胃口显然是越来越大了。甚至不再满足于吃萧家那一份干红,而是要将玉石生意彻底垄断 从生财有道来说,范大人比大魏朝一些形将破落的大族还要来得阔绰亨通。 可是与范大人的高徒相比,其他人却没有这般幸运了,有几个在点名时,引得其他人抽气连连的玉雕大师,接二连三开出了碎玉,有些人那玉石没有损坏,可是玉料品相极差,或者不够饱满,难以进行下一步的雕刻。 怎么这么凑巧? 想到这,玉珠又细细地看了自己面前的这块玉料,心细的她突然顺着石料的纹理发现玉料上竟有被火燎的痕迹!虽然事后又被仔细的揩拭过了,可是还有些细痕留存了下来。 她细细一想,登时心内登时洞若观火! 这块是石头是被人事先验过了的,所以才会有火燎的痕迹。而且不光是她的这一块,只怕现场所有的石头都是事先被检验过的。而这些玉料中的佳品,不出意外的话,必定是被摆放在了范大人的高徒面前。 有些石料甚至是被“加工”过的,她记得曾听祖父提过,有些人干“赌石”的行当,却被对头暗算,只需用特制的软布包裹的锤子,以特殊练就的巧劲不断击打玉料表面,就会让玉料表面看起来完好,内里却已经产生裂痕,这样的玉料若是被人一时走眼高价买回,就算再高明的工匠来开料,也会震碎内里的玉胆,只得到一堆不再昂贵的碎玉,因而倾家荡产者大有人在! 却不知范大人给自己留的这块玉料有没有被特殊关照过呢? 虽然想明白了这一点,可是此时就算自己说出也是口说无凭,整个赛事的官吏皆是由范青云安排,贸然出口,只能被以闹事为由哄撵出场,再无翻身机会 想明白了这一点,玉珠反而少了犹豫,心内变得坦然了些。 恰在这时,常满正跟身旁一个桌案的玉匠恳请,想要借用一下他的黑布与照灯。 可是却被对方一瞪眼睛,怒骂一声:“可是脑子挨了铁凿子?正在比赛,岂有出借你器物的道理?无知小子,快滚! 珏儿见常满挨骂,一时气不过,正想过去,就听玉珠道:“常满,快些回来!” 常满被骂得也有些羞愧,只能鼓着腮帮子回到玉珠的身旁:“怎么办,小姐,我没有借到器具,一会若是将石开碎了可如何是好?” 玉珠微微一笑,安慰地摸了摸他的头道:“没关系,就像你往常开石一样,照旧来做便好。” 常满听了玉珠的话,深吸了一口气,准备了铁锯细沙,还有细口的水壶,开始开石。 当他开始锯开石皮的时候,珏儿在一旁将细沙水流灌入,增加摩擦里,一点点都剥离石皮 懂行的人都能看出,这小玉匠的基本功夫很扎实,那石皮剥离得很薄。绝不会浪费误剥下太多的玉料。可是不知为何,这般精细的操作还是有遗憾发生,那石料里包裹的玉胆甚大,可是还是隐隐的裂痕,再稍微用些力气,这块玉料就要被震成分家的两半了。 常满年小气盛,见此情形顿时懊恼地摔了手里的铁锯,抓握着自己的头发,只觉得难有颜面再见玉珠小姐。喃喃低语道:“都是我用力太甚!我果然是个笨蛋!” 可是玉珠却捡起了那工具,郑重地递还给了常满,然后弯腰打量着那块怀玉,和颜悦色的说道:“身为玉匠,什么时候都好分外爱惜自己的工具,怎么能乱丢呢?开石本是博弈,内里的好与坏是上苍注定了的,身为工匠不可以与天抱怨,却可以用自身的技艺去弥补,赐还给玉石以本来的美好,这才是让人最为之迷醉的,既然如此,有什么可懊恼的?” 第42章 玉珠的一席话不由得让常满和珏儿吃了一颗定心丸。当众人开石完毕后,便开始进入了琢玉的阶段,只不过计分的官吏会按着开石后的完整度计入分数,然后再按照成品的造型统一核分,也就是说在开赛之初,玉珠这一组就已经落在了后面。 为身在高台之上,尧暮野并没有看清玉珠她们开的石料的好与坏,事实上他的眉头蹙起,气闷的却是另外的事情。 因为他清楚地看见,玉珠竟然自己卸下了竹板,开始还未痊愈的右手进行玉石的粗雕。 这个小妇!好胜之心竟这么强!昨天茶宴作画是如此,现在竟然变本加厉!难道她为了这么个无足轻重的比赛,就不要右手了吗? 蠢妇也! 这么想着,那表情也愈加冷凝,有心叫停了赛事,可又觉得若是这么做大约是不会让那小妇领情,而且在一众好友面前显得自己太过在乎这妇人 就在这时,范大人察觉到了太尉大人似有不悦,连忙走过去低声问道:“太尉大人,可是觉得这赛程有什么不妥?” 尧暮野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道:“那个妇人的表现如何?” 范青云顺着他目光的方向一看,便看到了玉珠,顿时心内一惊,只谦卑地低头道:“开石似乎不大顺畅,下官隐约着看到,那玉石似乎是开裂了。” 听到这,尧暮野的脸色稍微缓过来一点,又问道:“若是玉石开裂,可有机会晋级?” 范青云犹豫了一下,实在是拿捏不准太尉大人此时的意思,便两头都留有余地说道:“玉石开裂,是要扣下一般分数的大约是有些落后了,可若是玉器雕琢得甚是精美,也还有翻转的机会。” 尧暮野此时已经懒散了看玉的心思,垂着眼眸道:“范大人此番是要替皇上选拔琢玉人才,莫要让手艺不扎实之人入了圣上的眼中。” 说完这一句后,尧暮野又低声叮嘱了范青云几句,再与广俊王等人告了声“有事要先行一步”,便起身走人了。 范青云连忙恭送尧太尉离开了校场。可是心内还在琢磨着太尉的意思。看太尉的意思,是不许开玉有瑕疵的人晋级可是为何太尉单指着袁玉珠呢?他们二人可曾相似? 范青云的脸色略显阴沉,不由得抬头望向了那个专心雕琢的女子,她的玉料是他授意着下面的官吏挑选安放的劣料,原本晋级的希望便不大,只是他这般的初衷,是不希望她进宫见到皇上这样的花容月貌,一旦入了圣言可是千算万算却没有料到,她似乎早就与太尉相识。 范青云不再多想,只是快步地回到了高台之上,虽然太尉已经提前离开,可高台上的贵宾依旧不少,哪一个都怠慢不得。 于是范大人重新挂起和煦的笑容,亲切地招呼着高台上的一干贵客 按照赛事的规矩,开料之后,当按玉料的大小来雕琢玉品,不可太过浪费玉料,若是剩余太多的话,也是要减扣几分的。 是以那些将玉震碎的行家里手个个都是愁眉不展,烦心着如何最大程度地利用这些散碎的玉料雕琢一件完整的成品。 而玉珠这边情形略好些,这还要得益于常满的开石巧劲,并没有将玉石完全震开,虽然有一道裂痕,却还相连着一些。 玉珠思索了一会,决定用它来雕琢自己最拿手的人像。在玉雕行当里,基本以仕女、老人、佛像、童子四类为主。 可是玉珠却摒弃了这四类,雕琢了一尊马上将军的雕塑。玉石的一半为箭步疾飞的骏马,而另一半则是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只是那将军似乎刚刚在马背上腾空跃起,绕着马肚翻腾了一圈,重又落回马背之上,只有一条腿倒勾在马背上,整个身子都悬在马背的一侧。 当常满看见玉珠雕刻出玉雕的大致轮廓后,不由得心内为之叹服,小声道:“小姐,你真乃神人也!” 那原本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被玉珠用精妙的设计彻底掩盖了。反而成就了这位将军在马背上翻转腾飞自如的飒爽英姿。那堪堪相连的一点,被雕成的穿着长靴的大腿,很好地将两块本来行将飞离的玉石连接在了一处。 一旁的玉匠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惊诧地打量着这个羸弱的小女子。 要知道这设计固然精妙,可是最让玉匠们钦佩的是这恰到好处的精妙平衡之感,在玉雕行当里,人像的周正是很有讲究的,若是雕琢的人像不能直立而放,那便是废品了,毕竟没有人像要一尊玉做的不倒翁。 而玉珠的这尊雕像,却摒弃了周正的根本,人物与马匹形成了诡异的夹角。若是估量不周到,很容易放置雕像的时候来个人仰马翻,前功尽弃。 而现在,这位姑娘雕琢完了玉雕大致的轮廓后,那雕像却是稳稳的站立在桌案上,不见一丝摇晃。其精妙的平衡堪比汉朝铜雕马踏飞隼! 这究竟是哪个名师的高徒?小小年纪竟是这般了得? 一时间,众人心中的紧逼敢骤增,于是更是加紧手里的雕塑不至于落下的太慢。 玉珠一时雕琢大样完毕,只觉得久久不用的右手一阵酸疼,便靠在案板上缓缓地解一解酸乏。 因为此番赛事不考察细雕与打磨,所以当工匠们完成了粗雕之后,便纷纷歇手。 接着,便是点评玉雕的官员行家们纷纷入场验看。 此番点评的官员共有三位,除了范青云之外,还有内监新任的主事刘大人和内阁大学士翁老。 范青云的那几位高徒的雕像不必多说,技术纯熟,用料到位,一时挑剔不出太多的毛病。加之开料时没有出意外,通过初试是十拿九稳。 而其他的工匠,有的虽然绞尽脑汁,想要将碎玉拼接成为一个完整的成品,但立意有些牵强附会,落了下乘,还有人因为废料太多,皆是晋级无望。 至于孟氏那一对,运气倒是很好,得了一块完整的玉石,但是因为玉石本事瑕疵甚多,而这对夫妻完全不懂得如何规避了这些瑕疵,在设计上不见灵性,被翁老申斥为匠气之作,见翁老态度如此,其他两位也是顺水逐流,一致评为了下品,萧府毫不容易挤入决赛,也惨遭淘汰。 一路点评下来,三位评审倒是意见一致,甚是和谐。 可是到了玉珠的桌案面前时,三人却起了分歧。 那位刘大人的意思是,玉本温润之物,这女子却偏拿这灵物雕琢充满杀气之人像,乃是违背了美玉的本意,当评为下品。 可翁老却认为,君子平日可以温润如玉,保家卫国时便应该醉卧沙场,一呈英豪之气。这位玉珠姑娘雕刻的便是这样的君子,其立意高远,实在是让我辈钦佩,更何况设计精妙,雕工了得,当评为上上之品! 一时间两位大人起了争执,各有一番道理,互不相让。 范大人夹在中间一时犯了难,只是充满歉意地看了玉珠一眼,对她道:“你能将裂玉这般设计,当真是颇有心思,假日时日,必定有所成就,然而此番玉雕大赛乃是替皇上选拔玉雕的大家,你在开石的基本功上还是略有欠缺,若是一味揠苗助长让你过关,便是害了你本官替皇上办事得尽心秉公评审,你还需要再多多学习啊!” 说完这般长辈的殷殷教导后,他也附和了刘大人的意见,给了玉珠下品的评定。 翁老见此,甚是气闷,极力争辩也无济于事,毕竟是三位评审,寡自然要服从众的意见。 玉珠素白的着一张脸,只是郑重地朝着极力替自己美言的翁老鞠礼后,又朝着二位大人鞠躬 了一礼,便看着三人继续走过去点评下一位。 赛事的结果当天并不会公布,可是从三位大人的点评加上自己先前开石的结果,大家都能预测出此番赛事的结果,大多数人都是脸上挂着阴云从赛场里走了出来。 珏儿与常满也甚是担心,小声道:“若是初赛不过,可该怎么办?” 玉珠却调适了心情,揉着酸痛的右胳膊道:“已经尽了努力,其他的便服从天命了。今日你们也都辛苦了,晚上便要吃些好的,京城里庆美楼菜色甚美,一会我们便去那饱一饱口福。” 庆美楼乃是京城里有名的酒楼,以糟溜鱼片和砂锅白肉为招牌主菜。到了中午时,人满为患。 珏儿和常满其实没有什么胃口,便与玉珠在街市上溜达了一会,带过了饭点,夜色低垂时,才进了酒楼点菜。 玉珠选了一处雅间,有在外屋大厅给随行的哪几个侍卫也点了一桌后,这才与常满和珏儿开始吃饭。 平心而论,菜色美甚,那鱼片使用的香糟卤,乃是香糟曲加老酒,还有桂花卤泡制酿造而成的,夹起一片鱼片肉质滑嫩,鲜中带甜,糟香四溢。 而那砂锅白肉里,除了切成薄片的新鲜猪肉外,还有炖烂的各色蔬菜,沾着调好的小料来吃,别有一份鲜美。 常满和珏儿到底是有几分孩子心性,一旦吃得畅怀了,也就将白天的不快忘了大半。 而玉珠吃了几片鱼片之后,便一直微笑着看着她们再未动筷。 快要吃完的时候,玉珠唤来小二结账。结果却需要七两银子。珏儿吓了一跳,不由得打了个饱嗝,连忙道:“可是算错了?怎么这么银子,我们并没有点太多的菜肴啊!” 小二好脾气地说道:“您们几位自然没有多点,可是屋外那几位可是又外点了一坛上好的陈酿,光拿一坛子酒就要五两银子呢,这位小姐,我们身立京城开门做生意的岂能胡乱算账,干那黑店的勾当?” 玉珠说道:“既然没错,快些给银子吧。” 可是珏儿却捂着钱袋皱眉道:“小姐!既然是他们喝的酒,就叫他们自付了银子算了!这整日里还要兼顾着他们的吃喝京城花销太大,我们的银子快要不够了!” 就在这时,门口的门帘被人撩起。尧暮野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雅间。 店内的伙计岂是认不出尧太尉,连忙点头哈腰道:“太尉大人怎么进了这屋,楼上有上好的雅间备着,请您楼上请。” 可是尧太尉却只淡淡道:“将他们的帐记在尧府上,一并结算了” 原来京中高门子弟出门多是不带钱银的这等俗物的,皆是侍从付账,而他们有时兴致所致,连小厮也未带时,出入酒楼一般都是记账签了名姓结算,到了月底时再由店伙计去各个府宅结算钱银,到时候还另外封给伙计一份颇丰的跑腿费,是以酒店的伙计们是很爱给这些贵人们赊账的。 当店小二笑着出了屋子后,尧暮野挥了挥手,示意着常满与珏儿出去。 然后他坐到了玉珠的身旁,摸了摸她的胳膊道:“今日可曾乏累?” 玉珠摇了摇头道:“还好。” 尧暮野倒了一杯茶水,然后淡淡道:“平日里我总不梳理钱银,倒是一时忽略了,那几个侍卫也甚是混账,竟是要你付钱,待明日我让锦书给你送来银票,免了你的拮据。” 玉珠连忙说:“那几个侍卫一直是要抢着付账,是玉珠坚持不用,还请太尉莫要怪罪了他们。珏儿年幼小气,吝啬之言入了您的耳朵,还请莫要放在心上。” 尧暮野听了,心内一时有种说不好的不快,听她之意,这入京以来竟然是从来没有花过自己的分毫? 若是以前相处的贵女,他自然不会留意这等琐碎的花销日常。两厢皆是追求相处的风雅,岂会让钱银大煞风景? 可是这个小妇,原本就是被萧家变相哄撵出来,想必身上的钱银也是不多,却从未开口求自己相助,这等的见外,真是叫人难以畅快。 于是他想了想道:“你一个妇人,有什么立命之本?跟那几个领着厚禄的军曹客气什么?反正赛事已毕,明日便回了京郊,以后的吃穿用度皆不用你操劳便是。” 玉珠低声道:“既然赛事已毕,玉珠也不打算在京城逗留,到时便要向太尉大人辞行,还请太尉不必太多客气。” 尧暮野的不悦原本能压制得住,可听了玉珠这等毫不眷恋之情,心内的火气登时压抑不住,冷声道:“六小姐倒是洒脱,这般来去自由?怎么是因为赛事没有通过,便来以此拿捏要挟在下不成?” 玉珠不禁微微一蹙眉,她生怕亏欠太尉太多,处处小心又怎么会拿捏他? 记得在比赛时并不曾留意他是何时离开的,但是比赛进行一半时,的确就再没有看到他的是身影,想来他并不知道结果,可为何现在他话语里竟是这般语气? 难道他知道自己一定不会通过预赛? 第43章 当看到玉珠疑惑的目光投递过来时,尧暮野心知自己说破了隐情,却丝毫没有心虚的感觉,只是缓了缓口气说道:“若想扬名,何必参加那等给寒苦玉匠跃升龙门之用的大赛,只需要多参加几次茶宴,自然名动京城,你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养好手伤,这般为了搏命而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当真是鼠目寸光了!” 尧太尉说得理所当然,他向来身居高位,上至皇帝下至百官,都是这般指点申斥,有时候私下里直谏得皇帝也会有无地之容之感。 玉珠自从认识了这位太尉大人以来,也习惯了他的高高在上的傲慢语气。可是听太尉的口吻却是他从中作梗阻拦这般轻飘飘定人生死,本来就是这等贵胄王侯的特权,可是听闻他如此断了自己的前行之路,心内还是升起一团怒火,直直地瞪着尧暮野道:“君非我父母兄长,更非我夫婿情郎,玉珠爱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自是自己的事情,还请太尉操劳国事,莫要为我这一个小女子分心操劳!” 一语说罢,她便站起身来拘礼告辞。 尧暮野何曾被人当面这般冷语,两只凤眼立时便微微吊起,冷声道:“给我站住!” 可眼前那小女子却恍若未闻,径直朝外走去。尧暮野腾得站起身来,几步走过去一把钳住了她的胳膊道:“你可是要造反!” 玉珠右臂被他抓个正着,顿时疼得啊呀一声叫了出来。 尧暮野挂着满脸寒霜,把手略松了松,可是却没有放手的意思,只是垂眸看着玉珠因为疼痛而噙红的眼角。 玉珠疼得一时无力,只靠在了他的胸膛里,听着他的声音似乎也从胸膛里震荡了出来:“你说我并非你情郎,那我是你的什么?” 因为疼痛,玉珠倒是找回了几分理智,只微微轻声喘气,低声道:“是玉珠的错,技不如人,本不该朝着太尉发火,太尉大人一直是玉珠入京以来的贵人,玉珠一直感念在心” 这话说得倒是诚意而谦卑,可是太尉心内的却如同浇了热油一般在翻滚,她此时说出的话压根不是他想要听的。 “六小姐的意思,我不是你的情郎,可你却允许在下品尝小姐的樱唇,更允许在下与小姐同榻而眠,是不是哪一个贵人都能如此这般?” 玉珠从来没有想过,男女私下里的相处情形可以这般轻松地挂在嘴边,一时间大为困窘,只低声道:“玉珠不愿,可太尉恩情甚重,玉珠无以为报,只有自荐枕席相抵,回报了太尉之恩” 玉珠说得诚心实意,可是却感到拥着自己的胸膛顿时变得僵硬无比,过了好半晌,才冷声道:“你如此抵报了多少人的恩德?” 玉珠不愿再回答这般带着羞辱的问话,只是微微低头,看着太尉衣襟上的绣纹不语。 尧暮野觉得在此处多逗留一会,便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失了君子的风度。 只一把推开了玉珠,转身快步走出了酒楼。 待走出酒楼时,他飞身上马一路疾驰回了尧府。 等到入了幽静巷口,马蹄停顿时,尧暮野只觉得自己的心情倒是恢复得平静了。 原来如此,自己竟是自作多情,还以为她是真心倾慕自己,原不过是看中了自己的权势,不过是一场权色的交易。 不过也不奇怪,都道低贱的女子势利,果真是如此!自己助她拿到碟牌时,便是低眉顺眼的小女儿状,可是待得自己已无用时,却迫不及待地划清了界限,倒是打得一手的好算盘。 不过是生得冰清玉洁的模样罢了,心思却那等市侩俗贱!自己这些时日竟然痴迷于这等庸脂俗粉?若是他人知了底细,岂不是要背后笑他尧暮野自甘堕落,失了尧家的清高气节? 踏入府门那一刻,尧暮野做了决定,只当前些日子的荒唐是黄粱一场,以后绝不再与那女子有半分的瓜葛! 心内做了决定,尧暮野便决意不再想那女子分毫。换了衣服后,便径自去见母亲。 此时尧姝亭正与尧夫人坐在一处闲谈,透过花园的轩窗,便听见了她欢畅的声音:“母亲你看,这便是六小姐此番玉雕大赛的玉品,我只看一眼,便喜欢得不行,可惜因为时间有限,不是成品,只是雕刻出了大致的轮廓而已。我特意跟范大人要下了这粗雕,一会待二哥回来,我求他让六小姐将此物雕刻完工好不哈?” 尧夫人倒是知道自己的女儿对书画一类的鉴赏甚是痴迷,对于精美的玉雕更是爱不释手,若是能达成夙愿恐怕是要寝食难安的,于是轻笑着道:“又不是什么难事,待你二哥回来,你自与他说便好了,他相交的女子遍布书画行当,尽是数一数二的才女,自己畅玩得洒脱了,也该为自己的妹妹尽些心思,不然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他的那些时光!” 尧夫人多年的修炼,早就不会为儿子的风流动怒,但是也练就了见缝插针的嘲讽功力,眼睛瞟见了二儿子从花园外走了进来,便适时嘲解一番,解一解高门贵妇生出逆子的幽怨。 尧姝亭会也看到了二哥,顿时欢畅地笑道:“二哥,正说呢,你今日怎么早早便走了?可是没有看到精彩的,你看这是六小姐的玉品,一块裂玉,经过她的巧心设计,竟然也无缝。可惜尚未雕刻完,不若你求求六小姐,让她完成可好。” 尧暮野看都未看那玉雕一眼,语气平和道:“范大人的高徒个个都是雕玉能手,你却舍近求远,真是小孩子,明日,我叫范大人派个能手来将它完成就是。” 尧姝亭未料到二哥竟是这般推诿,可是仔细一想立刻便懂了,小声道:“我又犯了老毛病,心里生了欢喜,就全不顾别的了,那六小姐手上有伤,当然不能为了我而继续操劳。今日她一直坚持用右手雕刻,中间许是疼得不能自已,出了许多的汗,一旁给她擦拭额头的丫鬟竟然连换了三条巾帕镌刻完毕时,人也累得站不住,半靠在了桌案上好一会呢身为一个弱女子,竟不是什么在支撑着她与一群体壮的男子一较高下” 因为白小姐的关系,尧姝亭其实对六小姐是生出了些不满的。可是今日在校场之上,她却心内恍然明白,为何二哥对这女子另眼相待了。 只看着她凝神雕刻的模样,尧姝亭心内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悸动,直觉得女子这般与男人博弈较量,竟是另一种说不出的激荡,竟让她也生出了些许与那须眉论短长的豪气来。 尧暮野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饮着茶,一边听着妹妹继续道:“当范大人与刘大人都给六小姐评判成下品时,我看见六姑娘脸色白得吓人,有那么一刻,似乎见她要哭出来了,真是让人不忍,就连广俊王也愤愤不平,只说这世上多是庸才当道呢!他说想要为六小姐专门设茶宴,以慰千里马不能识伯乐的烦忧,还特意让我问二哥,六小姐什么时候得了空闲呢!” 尧暮野还是没有回答,许是听过了妹妹的废话,尧暮野向尧夫人请安后,便借口要去审阅军卷,起身回了书房。 入了书房,挤压了一天的卷宗果然摆满了书案。尧暮野静心下来,抽取了几张,可是看着看着,突然将卷宗猛地甩向一旁。 男儿不能不弘毅!自己下了决心的事情岂可朝令夕改? 可是都已经决心不再想那俗妇,为何在听了妹妹的一番话后,竟然心思动摇,频频出现她在校场里,被一群男人奚落嘲笑的情形? 尧暮野站了起来,心烦意燥地解开了衣领,伸手取下挂在墙上的佩剑,来到庭院之中,舞剑以泄心内的愤懑。 剑锋所当之处,若秋风无情,将花团锦簇的庭院横扫得一片狼藉,开得正娇儿的花儿被剑芒斩成几截,又被践踏入了泥土之中。 一旁随侍的锦书等侍女吓得大齐都不敢喘,只想等二少平复了心绪才敢靠前。 当庭院里再无半点艳红时,尧暮野终于收了剑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口吩咐道:“去,派人请户部范大人入府。” 当范青云入府时,看见尧太尉正坐在书斋里欣赏着一尊玉雕——正是白日里袁玉珠雕刻的那一尊。 范青云连忙入内,向太尉大人拘礼问安。 尧太尉指了指这玉雕道:“今日见妹妹捧回这一尊玉雕,倒是后悔走的太急,未曾见得精彩的,范大人可知,这玉雕让我想起了何人?” 范青云诚惶诚恐道:“下官不敢妄猜太尉大人的心思,请大人解惑。” 尧太尉沉默了一会道:“这英姿竟是让我想起了家父,当年他骑马打猎时,也是这般身形矫健。” 范青云未曾见过二少的亡父,一时不知话头在哪,当下只垂手恭听临训。 尧太尉接着说道:“这般传神,不能不叫人动容,让在下想要酬谢一番这巧手之人,范大人,你说若是这样的工匠都不能入决赛的话,这场玉雕大赛便没有比试的意义了不是?” 范青云心里腾得翻了个儿,却不敢忤逆太尉之言,连声说道:“太尉所言及是,此人定能晋级。” 出了太尉府门时,范青云沉默地蹬上了马车,突然开口问询道门口的尧家马童:“敢问一声,尧太尉仙逝的父亲可是酷爱马术?” 那马仆乃是尧家老奴,闻言噗嗤笑了出来:“范大人,在尧家门口可不能这般开玩笑,我们家仙逝的老爷虽然是朝中的忠勇大将军,但生平素雅,最恨马儿身上的臭味,若是见了躲都来不及呢!” 第44章 范大人听了这话,一阵愕然。当下思索了一番后,与那车夫言道:“去城西的客栈。” 这里一路上,范大人的脑子飞快的运转,精细地思索着玉珠与太尉大人的关系。为何太尉会出尔反尔,为一个小妇这般信口雌黄? 当他来到客栈的时候,正看见玉珠带着珏儿与常满拎提着包裹下楼。原来从酒楼出来后,玉珠婉谢绝了几位侍卫准备相送的好意,只说自己要里考京城,可以免了几位侍卫的差事,加之尧太尉当时走得怒气冲冲,有斗胆问起时,他也直言不必再相随这小妇,便各自散去了。 玉珠离别了侍卫们回了客栈。这客栈虽然方便,但是每日的费用也是不菲,玉珠思来想去,觉得倒不若去京郊寻了农舍来住更为妥当。 在京城的这段时日一无所获,虽然接近了范青云,但是对于当年的隐情远远没有了解透彻,为家父翻案遥遥无期,而这次比赛,也让玉珠知道了这位范青云昔日雕匠已经一步登天,更有颠倒是非,任人唯亲的本事。、 要是玉珠,内心的挫败之感也是很强的。 看来他还是对自己颇有忌惮,绝不会叫自己进入决赛,成为他的威胁的。既然如此倒是要从长计议 她让珏儿退房结账之后,收拾了包裹,便准备去京郊寻找合适的农舍,再暂住一段时日。只是,正下楼时,便看到了范青云正立在客栈门口。 范青云温言道:“快要天黑了,玉珠你这是要去何处?” 玉珠并没有料到这范大人会寻到客栈,微微一礼道:“既然初赛结束,料想着未能晋级,所以玉珠打算离开客栈,不知范大人屈尊来此处为了何事?” 范青云听了微微一笑,叹息一声道:“雕玉首要之处便是心气平和,不躁不疾。玉珠雕得一手好玉,为何还如此沉不住气?既然赛事结果未公布,你又怎知自己一定名落孙山?” 玉珠闻言,一时错愕的扬起了眉,看着范大人,不明白他为何对自己如此言讲。 范青云又道:“今日日间我对你苛责,实是希望你能再进一步。这次大赛,各地的名家巧匠甚多,你虽名不见经传,手艺却是出类拔萃,尤为难得的是颇有巧思,雕件尽显造化之功,我和刘大人私下里都很是赞赏。但有觉得需得给你上一课,让你知道“谦逊”二字的重要,我此来便是让你不要为日间言谈所扰,切莫失了锐志,好好休养精神。” 这么一番殷切叮嘱之后,见玉珠一脸恳切地向他道谢,范青云这才嘴角含笑,又取了银票给玉珠,叮嘱她莫要舍不得吃喝。玉珠推辞了一番,便收下了他的银票。范青云很满意,既然这小女子收下了,他也放了心,有傲骨的人若是收买起来总是不易,这一点看来,袁玉珠比她的那个父亲便强了很多,于是他又以长辈托大的口吻叮嘱了一番后,许下了再来看她的日子便转身离去了。 珏儿不明就里,只以为这位范大人如此随和,真是难得的好人,说道:”原以为白日他与刘大人一唱一和,说尽了六姑娘您的坏话,却没想到亲自过来告诉小姐,晋级尚有希望,还真是个宽厚之人。却不知小姐您与那位范大人是何关系,让他这般照拂与你?” 玉珠没有说话,思忖一会,微微叹口气道:“只怕宽容大度的另有其人吧?” 适才,当那范大人靠近说话时,玉珠闻到范大人身上有股特殊的檀香,虽然清淡,却回味绵长,正是太尉大人所特有的檀香,记得尧太尉所过,这香乃是南蕃进贡,皇帝赏赐给他的,想来这位范大人刚刚从尧府出来,便迫不及待地到她这里卖个现成的人情了。 听了六姑娘的话,珏儿更是有些糊涂,可玉珠不愿解释,回身来到客栈柜台前,又续了银子。常满只得又将马车里的行李再逐一抱了回来。 进了房间,珏儿问道:“六姑娘,太好了,但大人给了我们这么多银票,以后再不用忧愁吃喝了!” 可是玉珠却伸手将那些银票撕扯成了一堆碎末,看得珏儿一阵愕然。 玉珠这时倒是语气轻松地解释道:“花自己的银子吃穿,才会心安,不可指望天上掉下肉饼的好事情。”于是她轻轻地将腕间的玉镯褪下,递与珏儿,淡然道:“这对玉镯用的乃是我们镇上的上好玉石,雕工也是一等一的,价格不菲,明日你且把这对玉镯典当了。” 珏儿一愣,道:“六姑娘,这么好的玉镯可是当年你出价时,祖母特意赏赐的嫁妆,若是典当了岂不可惜?” 玉珠道:“身外之物罢了。再说日后也可赎买回来。” 到了第二日,玉珠带上珏儿和常满,一起到城门口看赛事的告示。在那一串名字中,果然是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此番进入了决赛,便可等待半个月后的决赛了。 玉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正转身的功夫,便听到身后有人唤“袁小姐”。 玉珠回头一看,原来是广俊王正立在她的身后,在他的身旁则是白家公子。 二位贵公子立在这熙攘的街市,总是让人有些格格不入之感,玉珠便向二位施礼道:“未知二位公子为何到了此处?” 玉珠虽然戴了纱帽,可是广俊王还是一眼认出,如今见自己果然眼力过人,不禁一阵洋洋自得。 他昨日写了信笺给尧二,询问他可否愿意携了玉珠一同来参加他主持的茶宴。 可是尧二也不知在忙着什么,竟然一直没有回信。广俊王有些耐不住了,便趁着放榜的时候特意来此处,看看能不能碰到玉珠。只是半路恰好遇到了白少的马车便相携一起前来原本并不抱希望,没想到玉珠的名姓赫然在榜上,而且还真的遇到了她前来看榜,顿时有种茫茫人海遇明珠的惊喜之感。 当下便邀请玉珠去一旁的茶楼歇息说话。 玉珠心知这位王爷并非豪横之人,浑身洋溢着一种与朝中贵人大相径庭的豪爽之感,倒也不甚讨厌,当下不好推脱,便随着他们移步来到了茶馆。 京城的像样的茶馆,都设有专门的雅间,专供王侯光顾,当三人坐下时,广俊王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道:“昨日翁老与我畅谈了许久,一直感慨袁小姐真乃当世明珠,若是小姐比赛不顺遂的话,他愿意向宫中举荐,总是要让小姐您的手艺可以光耀于世。” 玉珠听了自然是不胜感激,只谢过了广俊王后,又听他神采飞扬地提及下次茶宴的种种细节,更是盛情邀请玉珠参加。 “那尧二也不知在忙些什么,给他书信也不见回复?小姐可知他是怎么了?” 广俊王突然神来一问,问得玉珠略显尴尬,只低眉道:“尧太尉身在高府之中,奴家实在不知太尉起居详情,还请见谅。” 广俊王向来说话耿直惯了,他只当太尉与这女子交好,近日自然是粘腻在一起,才会有此唐突一问。 反正他若是尧暮野的话,得此内外兼修的佳人,是片刻都不愿分离的。不过听了玉珠略显冷淡的回答,再想起那尧二平日里的尿性也不觉得意外,再美的佳人到了他那,也不过是月余的新鲜,没见过他与何人长情过。 犹记得昨日比赛到了一半,未及精彩时,那太尉便意味阑珊地走了。可见,他对袁小姐这等佳人也情尽意散了。 想到这,广俊王倒是很高兴,只觉得尧二就此放手实乃佳人的福音,像他那种暴殄天物之人,原是不懂得惜花的真谛,袁小姐若是与他相处,真是要受尽了几许的委屈。 不过相较于广俊王的口若悬河,白少坐立一旁,倒是说得不多,只默默饮茶,偶尔平和地看玉珠一眼。 饮了几杯茶后,玉珠起身告辞,广俊王向来怜香惜玉,眼看着玉珠身后不再跟随太尉的侍卫,立刻开口相送,玉珠推却不过,便与白少辞行上了广俊王的马车。 下了马车时,广俊王更是一路殷勤地将玉珠送至客栈门口,并再三叮嘱玉珠小姐莫要忘了三日后的茶宴,到时翁老也会参加,万万请小姐不可爽约。 玉珠入了客栈,店里的伙计立刻迎了过来,递给玉珠一张喷香的信笺, 玉珠打开一看,原来是尧小姐的书信,信里赞扬了玉珠在比赛中的一番英采后,又表达了自己对那玉品的欣赏之情,邀约玉珠入府,想要请她将那玉雕完成。 昨日刚刚与太尉大人闹得不欢而散。看大人那情形,是想要与自己一刀两断,不再有瓜葛的架势。虽然他好似替自己解决了入赛的资格问题,却并没有派人来找寻自己。如今收到白小姐的邀约,玉珠一时犯了难,吃不准自己此番上门会不会碍了太尉大人的尊眼。 当下犹豫了一会,便写信给了尧家小姐,谢过了她的谬赞后,直言自己身有不适,不宜外出,还请尧小姐将玉雕送来,她尽快将玉雕完成便是了。 那尧小姐不似她哥哥总是强人所难,见玉珠推脱,也不好再强求,只命仆人送来了粗雕给了玉珠。 玉珠这两天拨空,便一点点地替玉雕进行精细地研磨。人像贵在精细,如同工笔画作一般,每一根头发头都要雕刻到位。只是这样一来,极其耗费眼力,雕刻一日下来,眼睛都是酸涩得很。一连雕刻了三日,只是将人的头部雕刻出了大概。 三日后广俊王的茶会,并没有如期而至。最近许是朝中事忙,连广俊王这闲散惯了的人也领了皇差,去京城邻县巡视河道疏通情形去了,且得五日后才能回来。 广俊王懊恼之余又不能违抗皇命,只能亲笔写下书信向玉珠小姐表达爽约的歉意,只说待自己回来再行补过。 玉珠原也不爱参加此等聚会,倒是松了一口气,不必再硬着头皮承受翁老的谬赞。 可是这日客栈门口却来了一辆小马车,乃是尧府派人来接玉珠的。 那仆人说尧二小姐原是希望此玉品能雕琢出亡父的风采,还请小姐携了玉品登门,与他家小姐一同商酌一二,免得雕出的玉品不合心意。 玉珠听了自然是不能退却,这几日一直闭门在客栈里雕琢,倒是懒散得蓬头垢面,于是请尧府仆人稍稍等待后,匆忙打了一盆温水,在珏儿的帮助下擦洗了身子,揉洗了头发后,用粗布巾吸了吸头发上的水,不待头发全干,就简单在头顶绾了圆髻,用木簪固定,便换了衣服下楼了。 这几日,玉珠又拣选了自己的一些首饰典卖,一时间出门的时候,略显朴素,半件首饰行头都没有点缀,看得珏儿心内一阵不好受,也幸亏是她的小姐天生丽质,光是刚洗完的泛着红润的脸儿便叫人移不开眼,不然的话,这般素寡,岂不是要被人笑话死了? 玉珠上了马车后,便闭目养神,只听马车咕噜的声音,不多时便转入了巷子中。 等玉珠下了马车时确实一愣,这马车停在了尧府的旁门,若是她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尧太尉宅院的私门啊! 玉珠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好过门不入,只提起了裙摆,随着引路的侍女入了那私门。而珏儿依着惯例,被阻挡在了庭院门外。 当玉珠举步入了太尉大人的庭院时,发现这里的花草与以前大不一样,看上去似乎刚刚移栽过来,花草还有些不自然的稀疏入了卧室后,却发现太尉并没有在房间中。 侍女鞠礼退下后,玉珠只好坐在房内耐心地等待,屋内书籍虽多,可是玉珠不好在主人不在时随便乱翻。只是这么一味无聊的等待,难免乏味,玉珠坐在桌旁,忍不住慢慢趴伏在了桌子上,只提醒自己小憩片刻便好,不多时,这几日劳神的疲累连带困意上涌,竟然睡得深沉了。 过了半个时辰,当尧太尉举步踏入房内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情形。美人若睡莲,那半卧在胳膊上的香腮泛着一片诱人的绯红 还真是个不知检点的,在男子的房内也能睡得这么憨然 太尉心内这般冷然地想着,伸手用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玉珠猛然惊醒,腾地坐直了身子,有些赫然地抬头看向太尉,稍微稳了稳神后,便向他鞠礼问安。 尧暮野半垂眼眸,清冷地说道:“原以为小姐应该兼具言出必行的美德,可是今日才发现,在下又是想得太多了。不知小姐在得以顺利出赛之后,为何不主动践行承诺,前来自荐枕席?” 玉珠没想到太尉大人在与她疏离多日后,竟然如此开门见山,一时有些微微愕然,不知如何应答。 可是太尉却抬头看了看庭院里的日冕,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在下过一会要去白府参加白小姐的茶宴,不好迟去。还请六小姐快些宽衣,你我尽快了解了此事,免得耽搁太多的时辰。” 第45章 城12.12 玉珠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鄙薄,一时间脸颊涨得更红了,局促下后说道:“既然太尉略赶时间,改日再谢太尉便是,玉珠自不会食言” 说完便施礼想要告辞。可是太尉高大的身子挡在门前,她一时也出不去。 尧暮野薄唇不带半点笑意,凤眼凝着些说不清的情绪,沉默了一会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你我就了解了吧,以后倒也可以各自静心,互不干扰了。” 这话其实很有一番道理。玉珠觉得自己既然已经下过了这等决心,又平白得了太尉无数次地照拂,更是亲口允诺了他,是以太尉大人要兑了“现银”也是入情入理。 可现在白日昭昭,玉珠实在不知该如何放开手脚,坦然快速地宽衣,以免得误了大人的时辰。 许是那一直加深颜色的面颊引得太尉终于软了心肠,她也终于伸手揽过了玉珠的纤腰,将她拖拽进了自己的怀中 仔细算来,尧暮野已经数日未拥此女入怀。原本尚且鄙薄着自己无法攻克心魔的软弱,可是当绵软入怀时,那盈满于胸的自厌自弃便消散了大半。 可是妇人却不知情趣,突然开口道:“会不会经此一次,便有了身孕” 尧暮野心内冷笑,淡淡道:“放心,在下自然会小心则个,不会叫小姐生了意外。” 那微微发湿的头发上皂角的味道也带了别样的香意,钻入鼻子里,叫人发痒得难以忍耐。只是转身的功夫,那略显纤瘦的身子便被他抱上了床榻。 这妇人也不知以前在夫家是如何侍奉丈夫的,竟从不见半点主动的风情,每次解她衣带,她总是要紧张地同自己来抢,若是不知还真以为她是云英未嫁的姑娘呢! 尧暮野想到这,心内又是一阵的不畅快,只缓了手道:“六小姐这般矜持,可是要反悔?” 玉珠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松缓了抢夺衣带的手,这副大义凌然的模样叫本来心中带气的尧暮野微微勾了嘴角,道:“小姐的样子倒是像极了在下以前带的些许兵卒,临阵退缩,贪生怕死之辈,可是怕在下伤了小姐的玉体?” 尧暮野这样话语,玉珠听不太懂。可是,看着他的神情,心知非是好话,此时倒是被他的言辞激起了三分性子,只低低说道:“太尉还是快些,休要再耽搁了时辰。” 可惜,她不知这催促也分一个时机火候。若是男儿策马扬鞭时,一声声的娇滴声快些,便如风神助力,让男儿凭空再添一些脚程,也可以诱哄着他快交了差事。可若是男儿还未上马,便催促喊快,未免有不耐烦的嫌疑。 尧暮野这几日本就心中憋着闷气,听这小妇这般敷衍,便只当她熟门熟路,便是径自鲁莽了去 半垂幔帘的床榻上顿时传来女子疼得失了音的叫声。尧暮野一惊,还未及想明白,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玉珠疼得苍白的脸上,憋着声道:“你怎么” 玉珠整个人活似被凿子生生劈开的玉石,只趁尧暮野说话的功夫,猛地伸手用力将他推开,然后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只疼得蹙眉颤抖。 尧暮野平日并非粗鲁之辈,就算在床榻上也堪称怜花的君子,怎知原先认定已经几度风雨的小妇如此的青涩难以入口?他并非黄口小儿,自然立刻察觉到这妇人原来竟然还是未嫁之身!是以就算被她推开,也全忘了动怒,眼内闪烁的光一时复杂的叫人难以看懂。 只是又俯身过去,将她搂在了怀里,揉搓着她的脖颈分散着疼意,又低声道:“你丈夫是死人?竟不曾动你!” 玉珠挨过方才的不适,缓了一口气,抹了抹额角的汗水道:“他身带顽疾,天生体弱,加之为人君子,一直与奴家相敬如宾,不曾叫奴家吃苦” 尧少听了这话后,铁臂猛的收了一下。玉珠心道:“难道是自己暗嘲叫他羞恼了?” 可微微抬头一看,却是愣住了。 与这男人相处以来,她倒是看惯了他的嘲讽冷笑,从没见过这人真心的大笑。可是此刻,那男人竟然是剑眉舒展,凤眼盛笑,挺直的鼻子下,居然是露出雪白牙齿的畅快笑意。玉珠不得不承认,此人就算性情傲慢脾气臭不可闻,可是依着这英俊逼人的笑意,依旧能让那些为他痴迷的贵女们颠倒了心神 这时,尧暮野只低头用鼻尖磨蹭着她的嫩颊道:“怎么不先同我说,不然当小心些,绝不叫你吃苦” 说完,便搂着她一阵耳鬓厮磨的情话,只含着她的樱唇一阵缠绵环绕,低低连声唤着“珠珠”。 被太尉大人这般柔软相待,玉珠反而心有不适。她不知这男人欲再续前欢的的意思,只当方才那痛急了的一下,便是挨将完毕了,于是便扭头躲避着他的索吻道:“太尉,若是事罢,还请起身,时辰不早了,你还要赶赴茶宴唔” 未尽的话语早已经尽数被男人迫不及到的唇舌吞没。整个人被炽烈的火焰层层包裹 太尉大人哪里还顾的什么茶宴,现在他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年年头,他的珠珠竟然只他一人品尝过!当这想法闪过心头时,尧暮野只觉得心头有什么炸裂开来,狂喜得不能自抑,一心是要沉浸温柔乡里不再出来! 女娲造人,为何偏要分作男女?又为何要安排女子与男子做这等羞恼人的事情?玉珠自然是想不明白,只是发鬓散乱,木簪早就掉落到了不知何处 待得床榻止了平静,玉珠只觉得浑身若水捞一般,几日的疲累翻涌,便自裹了被子,缩在一旁想要休憩片刻,可是这一路就昏沉睡去。 这一觉却比往日深沉,朦胧醒来时,只觉得额头好像被重击一般,依然沉闷闷的,只迷迷糊地说道:“珏儿,口干” 刚喊玩,人就被半抱了起来,一杯温茶递送到了嘴旁。 玉珠喝了小半杯,人也清醒了,这才发现自己依旧在尧暮野的房间,而给自己喂水之人正是尧少,只是他已经起身换了衣裳,半坐在床榻边抱着自己。 窗外夜幕低垂,也不知他此后又没有去赴宴,又或者是是茶宴干脆改成了晚宴? 原来玉珠早先出门太过匆匆,头发还未干,就急着出门,这一路马车疾驰,灌入了凉风,吹散得脑门一阵发沉,加之方才那一番折腾,竟然在睡着时发起了烧。 待尧暮野发现时,那额头已经滚烫了。 “你发了烧,我已经命郎中给你开药,厨下刚熬好,你先饮下,一会也要吃些晚饭。” 尧暮野将杯子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替玉珠拉了拉被子道。 经他这般解释,玉珠这才明白自己为何头沉而浑身酸痛。可她在此地逗留甚久,既然事毕,自己还是早些回转了客栈才好。 可当她试着起身穿衣时,尧暮野却再次将她按回了床榻上道:“都已经这般了,还逞强什么?你的东西我已经尽搬进府宅里,那个破客栈不用再回去了!” 玉珠听了一惊,明明兑现了“银子”,怎么却反而失了自由?当下正色道:“奴家不愿,还请太尉放行” 可惜尧暮野懒得与这顽固的小妇争辩,只冷声道:“不是连耳环镯子都当了吗?带着病回去,是要你的丫鬟和那玉匠一起在街边耍猴儿卖艺给你赚汤药钱?你愿意丢人,我可丢不起人,莫叫旁人说我吝啬,亏待了你” 说到这,他突然转了话锋道:“身子可还疼?你这般的娇嫩,又是第一次,倒是流了些血,亏得抹了药才止住,要不要我再给你抹些?” 玉珠被问得脸色一红,自然知道他问的是哪一处,当下闭口不语。 若是先前,恐怕是会让尧少心内鄙薄小妇矫情,可是现在却爱极了她这娇羞满霞的脸儿,若不是念及她是初次又病沉了身体,真是想按在软被里再从头到脚地品尝一番。 看她又迷糊地闭了眼,尧暮野这才起了身走出房间,只见锦书小声道:“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尧暮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又吩咐锦书注意这屋内的动静,若是六小姐醒了,也莫要她下地受了风。 说完,他便转身去了母亲的院落。 尧夫人不习惯晚上用饭,为了保持窈窕的身材,常年是到了饭点时,吃几块玫瑰糕了事,是以当尧暮野过去的时候,夫人正喝着茶,见儿子进来,便叫他也吃上几块。 可是尧暮野却说:“不了,一会还要回去用饭。母亲自便就是。” 尧夫人看了看儿子的神情,开口问道:‘我听说你那院子里的下人忙乱得要翻了天,一会要寻止血的药粉,一会要热水巾帕汤药伺候,只当你是受了伤呢,可现在看你也是活蹦乱跳的样子,是受伤者另有其人?” 尧暮野挑了挑眉道:“那些琐事不敢烦扰母亲,不必打听便是。” 尧夫人用巾帕揩拭了嘴角道:“你向来不同于族中那些个不争气的子弟,是以我也少了些叮嘱的言语。如今你贵为当朝太尉,言行都是文武百官的表率,平日里风流些,没人能管得动你,都是要知分寸,莫要闹出人命” 原来她一早便知那个下堂妇人入府的消息。原是不甚在意。可当听人禀报儿子的庭院似乎生出了许多故事,一时又是止血药粉,又是汤药的,不由得眉头一皱,只当儿子如那些个荒唐子弟一般,在床榻上玩出几许的花样,将妇人折磨得半死,若真是这般未免太出格了,自当出言敲打一番儿子。” 尧暮野听了却觉荒诞!只站起身道:“母亲可真是会想!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不过六小姐身有不适,要在府上留些时日,可是又碍着旁人闲言,还请母亲聘了她做府里的玉师,正好为姝亭雕琢玉品,免了旁人的闲言碎语。” 尧夫人挑了挑眉道:“若是喜欢,养在外宅便是,何必立这么多的名目,她虽然出身不好,不得入尧家,可你也莫要亏待了,免得传扬出去,折损了你的名声” 尧暮野此时已经懒散了与母亲聊下去的心思道:“玉珠性子拘谨别扭,暂时未有入府之心,且缓缓相处也是好的,还请母亲以后注意言语,不要旁敲侧击,冷了人心,耽误了儿子绵延子嗣” 尧夫人不防备,被这“子嗣”二字一下子噎住了,那玫瑰糕饼登时糊在了嗓子中,不上不下。 让这妇人生子?他是找不到别的得体女子了? 想到这,她连忙喝了几口茶水顺一顺喉咙,迟疑地问道:“那女子可是有了身孕不成?” 尧暮野挑了眉道:“未曾,她的身子较弱,且得将养,我的事情,母亲就莫操心了。”说完便转身离去。 尧夫人皱眉想了一会,叫来了婆子,命婆子取了补品炖料,连同锦缎布匹,让她给二少的院子里送去。 不管怎么说,她这个二儿子能听吐口说出要留子嗣的话,倒是叫她略松口气。 原以为这天底下没一个女子能叫这逆子顺眼得与她绵延子嗣,这回得算有了长进,就算女子出身不好些,也无谓了,尧家有本事遮掩住她未来孙子那不光彩的母亲 想到这,尧夫人静下心来,命侍女修剪着她养得长长的指甲。 当婆子将东西送到的时候,尧暮野正同玉珠吃着饭。 第46章 城12.12 看着侍女们送来绫罗绸缎和装满了几个大锦盒的老参补品,玉珠有些愕然。此番她入府是由偏门入内,不曾惊扰了尧府的夫人。尧夫人原可以装作不知,可偏偏送来这等东西,倒有犒赏之意,这便让玉珠有些尴尬了。 不过尧暮野并不在意,只忙着给玉珠盛着热粥。 因为玉珠正生着病,尧暮野命人在床榻上支了一张小桌,厨下熬了稠稠的一砂锅的蟹肉粥。厨子剥了满满的一碗蟹肉和蟹黄,投在热粥里,洒上姜丝葱碎去了寒意,热气一窜,立时蟹香四溢,搭配热粥的是一小碟子糖蒜。紫皮蒜腌得甚是入味,用醋与红糖浸泡后,卸了辣味,辛热的性情也和缓了许多,正适合发热的病人食用。郎中特意嘱咐要多食一些。 还有一道是翠绿的苦瓜,调得入味之后也可去火平气,这等清单的食物并不太合尧少的胃口。可是为了陪着生病的小妇一同食饭,倒也难得的将就一下。在砂锅里亲自盛了一碗之后,递送到玉珠的面前,道:“今晚先食些垫一垫胃,免得吃药伤了胃肠。明天你想吃些什么,只管和锦书吩咐。 白日里,太尉大人对她还是一副甚是不耐烦的神情,也不过是虚度了一番光阴之后,他竟似换了人一般,变得体贴周到,随和得竟让玉珠略有些不知所措,又不好在太尉大人释放出难得的善意时,冷语应对,于是便默默地接过了碗,小口地喝着那熬的细软的香粥。 因为加了姜丝,不一会,她便额角便微微冒汗,一时舒爽了许多。尧暮野吃得倒是不多,更多时是盯着这小妇在食。 太尉平日最不喜妇人蓬头垢面,原本就别无所长,要靠色貌侍人,若是懈怠了这一项,当真是一无是处。可这小妇现在头发蓬乱,未及梳洗,只着了里衣,坐在被子里,整个人都是一副病恹恹的神情,尧暮野却觉得越看越心生怜爱,只觉得她小口吞咽的样子都是这样诱人,那两片嘴唇被粥汁润色得水润得很,只想叫人再搂在怀中亲上一亲。 这妇人可是老天被他尧暮野一人长出来的?为何看着哪里都觉得舒心畅意? 玉珠倒是习惯了太尉爱在人食饭时盯着看的无状。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小碗之后,便推说饱了。太尉这才连喝了两碗蟹粥,用清茶漱口之后,命人将小桌撤去。 不过,食了一顿饭之后,果然增添了一些气力,玉珠便再次请辞,直言道,今日在尧府耽搁的太久。既然跟太尉两清,也就各自干净,不必再起牵绊了。 若是搁在今日之前,太尉闻听此言,必会心生懊恼,只疑心这妇人过河拆桥。可是现在,他才知玉珠竟是个未解人事的,此前对她的种种误会,若是细想,竟是有诛心之感。 是以对她的离去之言权当没听见,这不过就是个从来没有被人珍视过的女子。她在上一段姻缘里,那前夫无能如斯,她有怎么能知男女情爱呢?左右不过是如少女一般的心性,懵懂无知,也不懂何为心意相通之情,自己也不好强求着她,倒是要添些诱哄 于是他揽着玉珠的肩膀道:“平日看着温婉的很,怎么固执起来却这般别扭?先前母亲提及姝婷爱玉之甚,倒是想钻研些雕玉刻章的技艺来打发时间,她有意聘你,教授姝亭刻些玉石纹章,每月的封银也算丰厚。这样,你也算有了栖身之地,将来行走入宫,总是要有一个响亮的名堂。尧府的女夫子,要比无依的民妇来的名正,将来见了圣上也不会失了该有的体面。” 玉珠此时才惊觉若是太尉大人心情尚好,愿意哄人时,竟是比那温将军还胡巧立名目,体贴细致,设想周全。 她心知他之所言有大半是另有所图,也是有三分道理在其中。在初赛之时,除了范青云的几位高徒晋级之外,剩下的两三个入围之人也皆是京中高门豢养的玉匠闲客。京中贵族多崇尚风雅,府里豢养一两个歌者画匠乃是习以为常的事。若是所闲养的画匠歌者声名大噪,名满京城,主人家自然也沾染了光彩,有了举贤识人的雅名。 可是玉珠真是不愿与这位太尉再有瓜葛。 她到底是还太年轻,将之前“以色相报”看得太过寻常容易。以前在那些个小史里见到了女子报恩的故事,都不过是一句只言片语,轻巧带过,大抵是“一夜缠绵,酬谢君恩”之类的场面。却不知这一夜是何等的折磨。她很不喜那种被人压在身下,全不得自由的感觉,更不喜欢从内而外被掏空侵占所以她只希望今日之事,便是最后一次,再不要有下例可言。 想到这,她轻声道:“谢尧夫人错爱,但是玉珠才疏学浅,不堪教导尧小姐,还是请太尉另请高人,玉珠心意已定,还请太尉放行” 尧暮野的脸色沉了下来。虽然体谅她懵懂,可听闻她急于离开时,心内依然不悦,只清冷道:“若是不做夫子也好,我的宅院空虚,从不曾增添妻妾,你若自问才学不够,那我便纳了你,这样一来更名正言顺,岂不是更好!” 说着便高声唤道:“锦书,将先前的褥单拿来,给夫人去看!” 玉珠唬了一跳,微微睁着大眼望向了太尉,有些不知他意欲何为。 尧暮野在她的额头上轻吻了下道:“先前珠珠落下的处红还在,正给母亲看了验明一下,也好证明了珠珠的清白,选了吉日纳入府里,也少了你的推三阻四” 玉珠轻轻倒吸了口冷气:“你你可是”她其实想问太尉大人可是疯魔了?不过是男女私交一场,他是要闹到哪里去?一旦入了尧府,岂有自由再参加玉雕大赛?那些往日的打算,皆成了泡影。就算咬牙不从,可若是太尉扯着褥单四处宣扬,便是有理也说不清,他强娶也成了愿意负责到底的君子之义! 想到这,玉珠急急地低呼:“快叫锦书回来,我答应便是” 虽然太尉一早就料到这个玉痴定不愿受了高门的束缚,可心内还是一沉,但转念一想,只是还未开窍的女子,她既然愿意与自己一度,可见自己在她心内便是独一份,虽然一时争抢不过她对玉石的痴迷,可比较起那些个温疾才之流却强上许多,左右是束在了自己的身旁,总不会叫别人见缝插了针如此一来,心内总算是舒展了些,只叫锦书去讲那褥单收好,再送些瓜果进来。 一时吃罢,又喝了汤药后,太尉便亲自给玉珠擦拭了一遍,便又哄着她时间太晚,不好叫仆人劳累再给她准备安歇的屋子,只与他再凑合囫囵一夜便好。太尉这个主人体恤下人,玉珠也不好太矫情给主人家增添麻烦。而太尉也堂而皇之地搂着新聘来的女夫子,一同熄了灯大被同眠。 再说那广俊王,久久不领皇差,这一趟差事便周折甚苦。 待得回来后,休息了一日,便兴冲冲地找寻袁小姐去了。他最近命王府管家购得了许多的名玉,一心要赠与袁小姐,也算没辜负这些美玉华泽。 可是没想到去了客栈时,店小二告知袁小姐已经退了房,走了足有几日了。 广俊王一时不知玉珠的下落,心内便有些微微发急,担忧着她现在无依无靠在京城里出了意外。 于是在派人去打听的同时,便在上朝面圣回报皇差时,在下朝走出大殿时借机会与尧暮野说了几句。 尧二少面色淡淡道:“王爷倒是对袁小姐很上心啊!” 广俊王觉得自己与他是不同,他明明不过是只看到了玉珠小姐的姿色,而自己则是觉得与玉珠小姐乃是前生的知己,今世的至交,给她作画时,无需言语便已经读懂了她满眼的愁思。 当下正色道:“这不是上心,是担忧,难道尧二你结交了她一场,便不想知道她是否安康吗?” 一旁的白少这时和缓地开口道:“王爷离别京城几日,消息倒是堵塞了。袁小姐如今已经是尧府的玉石师父,专教尧小姐刻章雕琢,这不,今日我的妹妹也去尧府上讨教金石刻章技艺呢。” 广俊王温言大吃一惊,不由得看向尧二,记忆里他是个从不吃回头草的啊,怎么前些日子冷淡了袁小姐后,又突然聘了她入府授课? 广俊王一时有些讪讪,只能笑到:“原来近日京城闺宅里金石刻章这般盛行” 虽然不得思解,可说到这,广俊王又懊恼自己并无一母所生的胞妹,不然也正好让她入了尧府一同受教了。 尧暮野听了白小姐去了尧府时,微微挑了眉头,也没有说话,只疾步前行,倒是白少给了王爷台阶让他从容而下,笑着回道:“是啊,此风雅甚是盛行” 而此时,白小姐的确是在尧府里与尧小姐一起向玉珠讨教着金石技艺。 自那一夜后,玉珠被安排到了一处独立的院落。 尧小姐对这位新聘的女夫子倒甚是热情,主动命人送来了瓷瓶茶具摆设,免得空落了屋舍。 至于玉珠与尧暮野的关系,她却并不大之情。尧少的身边人都是嘴严得很,至于尧府的总管也得了尧夫人的暗示,虽然对那位袁小姐要照拂些,但不可任谣言传播。那相邻两小院的事情,便止于月门,不得外泄,总不能因为儿子的荒诞,而累及了尧家的名声吧? 加之尧府将养的闲人甚多,但是大爷那边的书画师父就有六七位,多了这么一位女夫子也不甚显山露水。 此时玉珠便跟二位小姐坐在花园的亭子里一同赏玩雕刻。白小姐不但绘画精湛,还写得一手好丹青,精巧地写了“篁音”二字后,便将写好的名姓反拓在了印面上后,便可动刀雕刻了。 尧姝亭见了心生,问道:“篁雅?这是何意?” 白小姐微红了下脸,轻声道:“前几日,与二郎在茶宴碰面,他说我书画题字写下闺名不妥,便替我下‘篁音’二字,算做了号。于是今日想刻下来,以后作画之用。” 尧姝亭想了想,笑着道:“这号起得甚妙,篁音便是竹林之声,那是上古的雅音,最适合你了,不过哥哥怎知你歌声曼妙?” 白小姐微微一笑,也不接话,只是微微抬头看了玉珠一眼。 玉珠正指导着她落刀。见她眼神过来,便也笑道:“是呀,的确是雅致,不妨用小篆镌刻,更显古朴。”于是白小姐又落笔写了篆体,果然看上去更加大气。 玉珠想到她俱是初学,所以选了一块质地温软的黄玉递了过来道:“请白小姐用这块,待得你雕琢好了字章后,我再将这章身刻成柱子的纹理,也便般配了。” 玉珠说话向来是温温柔柔,白小姐虽然对她心存芥蒂,可是这么相处半日,也缓了些心内的郁结。只觉得她倒是个好相处的,尧郎风流,想要他以后全无红颜风月也是不可能,若是袁小姐这样脾气的,她作为正室倒也不累。 白小姐这般,倒不是一时妄想。 就在十几天前,尧暮野似乎是有寒冰化解之意,几次与她在茶宴上相见,言语间也捡拾起了往日的暧昧,这又叫白清月生出了无限的希望。 只是这几日倒不见太尉参加茶宴,更不见他找寻兄长饮酒,许是公干太忙碌了,全不见踪影。 是以当尧小姐无意说起袁玉珠被聘入了尧府时,她心念微动,决定也寻了由头入府一探究竟。 47| 城12.12 等入了府中,见到那玉珠当真是被聘了夫子,而且听尧小姐的口吻,并无她与太尉并无任何异处,心内倒是微微松了口气,说不定尧家二郎真是欣赏这女子的技艺,纳了贤才也说不定。 是以这般半日与袁小姐的相处,也称得上舒心惬意。 待得雕琢到了一半,尧姝亭提议起身在园子里走一走,舒展了下筋络,赏下绿意舒缓双目疲惫。 于是三人起身,一起在尧园的小湖旁漫步。正走到一半时,白小姐突然想到一件事情,轻声道:“未知袁小姐与宫中的萧妃娘娘可相识?” 玉珠微转头,想了想照直说道:“我本是萧家养女,萧妃娘娘乃是家姐。不知小姐为何有此问?” 白小姐笑道:“这就对了,前些日子进宫参加宫宴时,正好看见了萧妃娘娘,无意中提及了那次玉雕初赛的精彩,当萧妃娘娘听到袁小姐的名字时,便让我再见小姐你时,跟你说一声,她对你甚是想念,若是得空,还望你能写封信给娘娘,也好一叙姐妹情谊。” 玉珠赶紧谢过了白小姐的带话,只说自己写了信后,拜托白小姐下次入宫赴宴时,给萧妃娘娘带去。 正在这时,绕着湖边的碎石小径,尧暮野长袖飘摇玉冠楚楚,一路慢慢走了过来。 白小姐见了,面上带了喜色,顿停住了脚步等待着二郎走到她们的面前。 果然尧暮野径自朝着她们了过来,平和地问道:“白小姐今日怎么得了空来到府上?” 白小姐微笑道:“只因为听到了尧小姐提及府上新请了位琢玉的女夫子,特来学习些技艺今日太尉竟是不忙?回来得这么早?” 说话的功夫,尧太尉已经与二位小姐并排前行了。 玉珠甚有自觉,主动减慢了步调,可以走得缓慢些,让三位贵人可以自在畅谈。 这一路走走停停后,便离得他们减远了。珏儿看了忍不住小声道:“小姐既然他们走远了,那么我们便回去吧,陪着那两位小姐雕刻了一下午,你的手可还好吗?” 玉珠笑了笑:“不过是三两个印章,还不够温热了手指,哪里会累到?虽然入府多日,但是未曾走动,我们就这么远远的跟着,欣赏了风景,也免了不告而别的失礼。” 尧家的庭院可是比瑞国夫人新修的庭园更加写意而富有韵味,到处水石相映,奇花珍木,一时间真需要每走一处都要安静赏析。 这一时走得生了兴致,竟是自己在园子里也迷失了方向,而前方的一行人等,早就不见了踪影。不过玉珠也是不急,便闲庭信步,且走且休憩。 直到走到一处叠山旁,看着那些庭廊的花纹甚是别致,带着一番古韵,于是便叫珏儿连忙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墨盒和蟹笔纸张,沾取了一旁的湖水划开墨块后,便趴在了长廊的石凳上,半跪在地上,细细拓印那些花纹。 如此一来,消磨时间也变得有趣。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见锦书带着两个侍女一路唤着“六小姐”找寻了过来。 直到看到她在长廊处,这才消散了口气道:“六小姐,可叫奴婢好找!” 原来尧家的园子甚大,当二少与两位小姐走出了园子时,不知何时回头再看,她已经带着丫鬟不知走到了哪里。 可是待得白小姐饮过了茶点,告辞离府时,还不见玉珠从园子里出来,于是尧少便吩咐锦书前来找寻。 锦书走得微微发喘,可算是找寻到了玉珠,便请她赶紧回去,只说二少在等着她一同午饭呢。 玉珠的庭院其实与尧少院落离得甚远,可是两个院落其实就是隔着一道小湖,走过水榭的话,可减了一半的路程。 所以玉珠病着的这几日,尧少倒是不曾孟浪,但都是通过水榭来陪着她一同三餐。 这便叫玉珠感到郁闷了。她先前听尧府里的丫鬟提及,二少并不常回府中,又想起他先前的情形,的确是流连在府外和兵营里的时间甚多。 可是未曾想到,这尧少却是一天中除了早饭在宫中下朝时食用了外,其他两顿皆要回府来吃,有时午饭吃完,还要去兵部商讨军情也照回不误。 这是尧府,主人要回来食饭,原不是玉珠该操心的,可是这每顿饭食都要妹妹的夫子作陪是何道理? 玉珠不知白小姐已经走了,只犹豫了一会道:“还请锦书姑娘去回禀太尉,我胃口不畅,早晨吃得太多,有些存食,还想在园子里走一走,请二少不必特意等候玉珠。” 锦书哪里敢将这话带回去,只为难道:“六小姐,太尉带惯了兵卒,对待我们这些奴仆也是要求令出必行,他等您已经有一会了,要是您不想用餐,也且请去见过太尉太说,不然奴婢肯定是要被责罚的。” 玉珠想了想又问:“白小姐可留下吃饭了?” 锦书道:“白小姐一早便回府了,再说若是留下的话,也多半是同夫人小姐一起用餐,二少是从不陪别府女眷用餐的。” 这话说完,锦书自己也略觉尴尬,要知道最近尧少若是短缺了“别府女眷”相陪,可是食不下咽的啊! 幸而玉珠小姐为人谦和,并没有拿着她的语错处做文章,只是说道:“那便不为难锦书姑娘了,便上了随后赶到的仆役抬来的小软轿,一路出了院子。” 等到了自己的院落门前下轿子的时候,只见尧暮野正挽着衣袖往院子的瓷缸里舀放着几尾锦鲤。 见她进来了,便唤道:“快来看看,这样的鱼儿你可曾见过?” 玉珠轻移莲步走了过去,只见那几尾鱼儿虽然长得不大,可是颜色艳丽不同于寻常所见红白相间的鲤鱼,尾巴迤逦得很,在水中好似散开的花一般。 “这是夷国进献的锦鲤,虽然是从中土得的鱼苗,可是在异国经有心人选育后长得越发有趣。”太尉兴致勃勃地用手撩水解释道。 原来他总是觉得这妇人总是身体抱恙,只认识他以来,身体就没有爽利的时候,都道锦鲤能祈吉转运,是以他特意讨要了几条放在她的院中,给这小病秧子转一转病气。 玉珠伸长脖子好奇地看了看这些鱼儿,觉得它们游姿可爱,若是雕刻在玉石上可真是别致极了,一时看得便有些入神。 尧暮野看着她伸脖子的样子,也觉得这般娇态纯良可爱得紧,忍不住在她的身后弯下了腰,啄吻着她细嫩的脖颈。 玉珠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躲避道:“太尉不是要食饭吗?玉珠实在不饿,还请太尉自去用吧。” 太尉勾起嘴角笑道:“的确是饿了,需得好好的补上一补!”说完,径自抱起了玉珠便往屋里走。 玉珠如今倒是经历了人间初露,隐约看懂了男人的眼神,连忙低声叫道:“太尉!可是忘了篁音?” 尧暮野用腿将门带上,只将怀里的香软往床榻上一放后,便迫不及待地解了腰带道:“不曾忘记,只是一直顾忌着你的身子,莫急,现在便与我的珠珠好好‘荒淫’一番” 玉珠闻听此言,只气得与他争抢着自己的衣带道:“你你可是街角的无赖!怎的听不懂别人话里的正经?” 尧暮野已经露出了健硕的胸膛,闻言笑意更深,英俊的脸上莫名带着几分邪气道:“若是无赖便好了,不管不顾地将你囚在我的床榻上,不睡得你大了肚子,便不教你下床!” 玉珠生平从未听过这般孟浪的话语,就算以前想要非礼她的王家小叔,也不过是在无礼时喊了几声“好嫂嫂,且成全了我吧!” 这一时,竟是被他的狂浪震慑得说不出话来,这片刻的犹豫,便尽失了阵地,待得回神时,已经是被攻城陷阵了大半。 玉珠先前从未有过这般经历,但是依然觉察出这男人娴熟得很,少了些初次的急迫,多了些刻意的细柔。 等到玉珠再次下了床榻时,屋外已经是日头渐渐往西倾去了,囫囵的日光将院子渲染成了一片旖旎的颜色。 尧暮野吃了空旷了几日的饱足,整个人都松懈惬意得不行。只觉得禁了足有半年多的欲念,总算是回归了丹田,通泄了七窍,终于得了空闲道:“怎的,方才这般不悦,可是吃醋了?” 看玉珠披着衣服扶着腰走到屏风后,准备用铜勺舀水洗一洗粘腻,尧少这才挺身坐起,几步走过去搀扶着她道:“我来” 可是“啪”的一声,他的手却被玉珠狠狠打了一下:“你贵为大魏的太尉,怎么这般言而无信!” 48|城12.13 玉珠与这位太尉相识以来,每每都是对他让步许多,只因为他是尧暮野——大魏权势熏天之人。她非怕他,而不是不愿多招惹几多的故事,让自己前行之路变了方向。 但是现在,本该是清淡意散,两不相欠的。偏偏尧暮野还是如此这般夹杂不轻,一味地反复,就算脾气温婉如玉珠,也觉得有些恼意。 打完这一下后,玉珠也不想抬头去看太尉的脸色,只是做在屏风后的小凳上用勺子往木盆里舀水。 那洗漱的水放了一会,已经凉了。看着那女子还是不管不顾地舀水,尧暮野压下火气来到门前喊道:“锦书准备了热水端进来!” 说完复又走回去一把拉起了玉珠,带着她径自坐在了床榻上,吸了一口气,缓和了脸上的紧绷道:“人睡着的时候,倒是知道唤我的名字,为何清醒时这般清冷?你若害羞别扭,我自当任你,可为何肆意耍弄着脾气?是要我纵容你的这坏性子吗? 玉珠紧紧地抿着嘴,她当然不会说出实情。这个极好面子的太尉大人若是心知他误会了,难保会因为羞恼,而对王郎不利。 既然如此,便任他误会去吧。左右只当了自己恃宠而骄,品性不好罢了! 见玉珠低头不语,尧少心内只当她是默认,又生出了几分欢喜,心道:“少女的性情罢了,也不能指望着她如男儿一般心胸开阔于是抱住了她的肩旁道:“我与白家小姐又无婚约,你吃那等子闲醋干嘛?也不过是你我起了别扭那几日,我一时闲极无聊参加了几场茶宴,正巧一场赋音茶宴,她弹琴一展歌喉,众人皆是夸赞赠号,什么妙音、初音的我混在众人里图了省事,随便起了个‘篁音’,事后都忘得干净了,偏你又提及,这等的闲醋,捻吃起来有什么意思?” 尧暮野向来奉行的是我行我素,今日倒是破例解释了一通。实在是不愿看着这小妇一味低沉烦闷的模样。 玉珠听得却是愈加头痛,她此时倒是压下了心头的烦躁,筹措着言语对太尉道:“太尉不必这般解释,那白家小姐品貌端淑,才学音律皆是出众,奴家虽然是个女子,可也难免对白小姐心生孺慕之情,若是得此贤妻,幸甚以极。至于你我这般,不过是露水的姻缘,总有日出无痕的时候,奴家敬太尉一如往昔,也希望太尉不可因为奴家这样出身低贱的民妇,而失了德行,让他人取笑,既然太尉得偿了心愿,奴家也不再赊欠了太尉的人情,就此以后,便不再有牵扯,岂不更好?” 类似这般急于撇清干净的话,尧暮野生平倒是与些女子说过,可万没想到有一日竟有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依样端出一盘鲜美的,回敬给了太尉大人! 这又是如吃品尝了一半的山珍海味,刚品尝了鲜味就被人强行撤了席子,心内的沮丧懊恼可想而知。 若不是定力惊人,尧少是很想将这没心没肺的女子按倒在床上,狠狠去咬她的小嘴和全身。 可现在,许是被她磨得脾气都圆润了,尧太尉竟然眉梢都没有扬起,只是微睁凤眼道:“谁跟你是露水的姻缘?现在不过看你爱玉成痴,想让你尽足了瘾头,赢下那玉王的美名罢了。我尧暮野岂是不负责之大丈夫,待得比赛后,便纳了你入府你也看到了,我的母亲甚是怜惜你,你也不必自轻自贱,总要胡思乱想才好! 这时尧暮野第一次亲口说出要纳了玉珠的话,玉珠只听得心惊肉跳,微微张开小口道:“太尉你真是言而无信!当初说好的,怎可这般临时生变呢?” 尧暮野懒得回想自己当初说了什么混账之言,只抱起她:“你离了萧府虽好,却少了父母的管教,一时放养得松散,生出这么闲云野鹤的心思,你这么一个妙龄的女子,哪有这等想着随便与男人露水姻缘的念头?这些话以后休要再提,不然我可是真的要生气了,替你的爹娘教训你一顿好的!” 说完这话,锦书敲门入内送了热水,尧暮野便抱起她复又去了屏风后清洗,却再不许她提及断得一干二净的话语来。 玉珠见太尉是打算不讲道理的,一时也不再说了。可是她知道日后若是要摆脱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尉大人,竟比当初预想的要难上许多眼下却不好再与他僵持,免得因为他一时震怒,而失了现在必须的自由 这么想通之后,她轻轻开口道:“玉珠生平孤苦,惟愿得一如意郎君,此生不愿为妾,若是君不能以正妻之名相许,还望莫要耽搁了奴家” 尧暮野从来没想过这小妇说了这么半天,原来竟这般贪得无厌,这般别扭是不满足妾室,而想着一朝成为正妻? 他想到这,不由得脸色有些发冷,想要开口,可是自觉此时说的尽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到底是忍住没有借此嘲讽玉珠的不知天高地厚,只是说让她休息一会好吃饭,便起身走了。 玉珠暗松了口气,据她所知,这位位高权重的男子生平最厌恶的便是逼婚,如今看来,果真如此,更何况她这样的出身,连身为尧家的妾室都不太合格,要当正妻之位,的确带着浅井之蛙的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玉珠倒是想着白小姐先前之言,既然二姐亲自开口提出想见,她自然也想见一见二姐。身在萧家时,除了祖父,她与二姐的关系最好,这是与萧家割裂也割舍不断的。 不过信虽然写完,可是白小姐一时没再来府上,少了递交书信的时机。幸好一年一度是赏花盛会很快就来到了,倒是不愁见不到白小姐。 这赏花盛会向来是京城权贵们的一项盛事。 只因为这要赏析的花儿可不光是枝头烂漫如雪的樱花,还有许多打扮得楚楚动人的贵女们。 京郊的花林,乃是供人畅游的一处妙地。各家无论品节官位,皆是携带家眷在花树下席地而坐,这更是拉紧情意梳理着人脉的好机会。 当今圣上酷爱赏花,甚至原先定下的琢玉大赛也因为与赏花大会太过临近而临时更改了日期,被迫延期了。 传统的花会,不分尊卑,讲求的是众人共赏。在大魏建朝初期,便有过皇家与黎民在花林并坐,一起赏花,与民同乐的美谈,这样的传统一直保留下来。到了当今圣上这,也是要有内侍精选了几个名声良好的庶民出来,与圣上走一走过场,并坐在一起,供天下人传诵称赞。 然而皇帝能走一走过场,那些个贵胄大族又岂能忍受平民的酸臭气息?总是会想出顺理成章的理由规避了那些要求同坐的庶民。 譬如这买山便是其中一项。 城中的大族这几年甚是流行买山头,同时请人栽种樱树并且仔细看护,待得树成,满山皆是樱花飞雪,而且这等私人领地,那些庶民商贾们自然不得入内。能一同赏花的游人也可由自己精挑细选。 是以花林附近的几处山包都是价格昂贵,且被人买得差不多了。而白家新近购买的山包与白家原来的山相连,更是与尧家的山头挨在了一起,是以就算价格高昂,白家也拿得心甘情愿。 白夫人一早就让儿子代为邀请了尧家兄妹前来同她家一起赏花,而尧暮野也一口允下,自然不会失信于人,是以在赏花会这一天早早地带着妹妹过来,向白夫人问安。 白夫人很中意尧姝亭做自己的儿媳,于是便盛情邀请着尧小姐留下来,与她共度一日,其实也是借此让她与自己的儿子白水流多相处一会。此番花会后,她就会正式请人去尧家提亲当然若是能一力促成女儿白清月与尧家二郎的婚事,那就更是亲上加亲了。于是也就请尧太尉多坐一会,不要急着离开。 白家的宾客众多,见太尉来了纷纷打着招呼,尧暮野若不是碍着妹妹要与白公子结亲,早就起身离去了,此时倒是为了忍耐着交际了一会。 只是妹妹年幼,竟是只顾着与白家十五岁的小公子白水清微笑闲谈,全然不知与另一旁的白水流攀谈,只叫尧暮野微微皱起眉头。再不多时,当他回头望过来事,却发现白少已经起身,不知到何处交际去了。 此时,尧家的山头上也很热闹,大大小小的席子铺满了地,大家都围坐在席子上开怀畅饮,且附近几个小山上都是大族包揽,各自的客人也有串场子来回交际的,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们在几处山间小道上交错而行,一时间花香迷醉,酒酿四溢,脂香袭人,到处是欢声笑语。 玉珠得益于是尧小姐夫子的缘故,也侥幸得了上山赏花的机会。 从那日她提及婚配后,尧太尉就变得不愿太理她,这几日也少了同食的啰嗦,一时过得惬意得紧。 不过她向来不爱热闹,是以虽然来的早却让出了那些樱花最繁盛之处,只命珏儿在一块转角背阴,花木稀疏之处铺摆上自己的席子,面对这眼前一股顺流而下的清泉搭配着掉落其上的花瓣,也很有一番意境。 只是这般独自惬意没有多久,便有人在身后道:“袁小姐,可叫本王好找啊!” 玉珠微微转头一看,原来是广俊王带着一个侍卫笑着走了过来。 原来今日广俊王的那一副长卷终于面世,得了圣上极力的赞叹,不过画中的那花庙的仙子更让圣上赞叹不已,直问是借了哪位世家小姐的倩影入画。 广俊王倒是长了心眼,只笑着道不过时三分颜色七分晕染出来的国色罢了,一时将话题岔开了去,便离开了花林,上了尧家的山头。 杨素向来认为像袁玉珠这般出尘脱俗的女子,可是皇宫那种俗地能拘禁住的?若是一朝入了龙眼领了圣旨入宫与那些个俗妇争宠,岂不是一抹凡尘污垢折杀了下凡的仙子? 当他将这番心路说给玉珠听时,玉珠暗松了口气,同时又是真心地露出了笑意道:“谢谢王爷代为遮掩,不过王爷却是说反了。本该是像玉珠这样粗鄙的乡妇不该冒犯了龙颜的。 杨素哈哈一笑道:“袁小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自轻,当今世上欺名盗世之辈甚多,画了几只鸳鸯彩蝶便自诩才女的大有人在,本王原以为是庸才太多的缘故,现在才知都是因为你这等真正有才学的女子太过谦卑,反而自蒙了灰尘,叫那些个沙粒成了明珠!” 珏儿听了,忍不住笑道:“照王爷这么说,那当世岂不是没了才女?今日赏花会上女眷甚多,仔细她们听见了不依王爷呢!” 这杨素私下里总是不拘小节,见珏儿插话也不以为意,反而打趣着珏儿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她家小姐双手技艺了得,她这个小丫鬟也是口舌了得! 不多时,本该与家人在一处的白公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笑着问他们在谈论着什么,这般欢畅。 只因为这花会的旧习,众人皆可同席而坐。是以玉珠而不好回绝了二位贵人,只是这二位都除了鞋子盘腿坐在席上,而且叫来仆人端来美酒瓜果和糕饼,似乎是要长谈的样子,这原本宽敞的席子,就变得狭窄了许多。 玉珠原本躲在这无人的地方,可以除了鞋子舒腿而坐。可是现在却要规矩地正襟危坐,跪坐在脚后跟出,反观两位贵人,因为是男子,盘腿而坐潇洒惬意得很。 49|城12.13 当尧少绕着山里走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席子快要满溢的盛况,跟着尧小姐一起过来给尧夫人问安的白小姐也跟在他的身后,见此情形,自是会心一笑道:“哥哥可真是心急,竟是早一步来了此间山头要给尧夫人问安姝亭,我的哥哥可是甚是以你为重啊!” 尧姝亭显然还是情窦初开,有些经不住被好友取笑,只半咬着嘴唇低着头也不说话。 既然是在尧家的花山,尧暮野这个当主人的沉默一会后,便捡拾起了妥帖的待客之道,微微沉脸问身旁的小厮道:“可是底下仆人惫懒?如此怠慢贵客,也不知多备些香席!” 广俊王喝了几杯酒,有些微酣,正咬着甜栗子饼慢慢送酒。听了他之言,连忙一口吞下道:“尧二,你打仗虽然一流,也太不懂得这花会的乐事。花雨纷飞,就是要与绝色的美人同席共赏,这才没有辜负众多花魂的一场献祭,我好不容易才与这人间花仙同席共享美景,你却偏偏要搅闹得清冷,不换!就算拿了新席也绝不换!” 这毫不掩饰的心里话,只听得玉珠耳根微微发红,广俊王向来是讲求的是磊落坦荡,倾慕美人也是溢于言表,真是叫她这从西北来的妇人有些跟不及见识的感觉。 可惜尧少全是听不懂广俊王对这花雨莹香的美好诉求,只将两张席子并放在了原来的那一张旁道:“快些过来与我饮酒,前方传来的好消息,一早禀告了圣上,现在再与二位分享。” 听了这话,白少现在扬眉道:“怎么?首战告捷了?” 尧暮野点了点头,简短地道:“驿马快报,雄关大捷,以少胜多,俘虏了三千北人。” 闻听此话,叫一个大魏男儿都会为之心神一荡。就连广俊王这一向不理朝政的人都有些激动之感,当下站了起来,连鞋履都顾不得穿,只穿着白布袜踩在草地上高声举杯喊道:“榖阳之耻!一朝得雪!快哉快哉!” 榖阳一战是魏人洗刷不掉的耻辱,当年未及难逃的魏灵宗连同妃子被北人俘虏,据说当时魏灵宗的皇后竟被发配到了宫中的下监成为下婢,给那些个北人宗亲刷洗恭桶。那些个种种屈辱细节,竟是史官都不忍落笔。 白少也站了起来,踩着鞋子笑着走到尧暮野的面前道:“敬棠兄不负多年苦心,扬我大魏雄威!” 很快大军首战告捷的消息便传遍了附近的几个山头,人们畅意的笑声,呐喊声,简直要再次震落满树的花瓣。有那狂放的散人,竟然撮口长啸,响彻云霄。一时间,那难以抑制的狂喜翻覆蔓延着 小儿女间的那些可以营造出的暧昧在这激动人心的消息冲击之下,也减淡了几许。 趁着男人们举杯畅饮的功夫,玉珠起身穿上了鞋子,一路走向了白家的山头处,看能不能一会遇到请安后回转的白小姐,让她代为传信。 不过她不想在人群中穿行,干脆舍近求远,绕着圈儿走。可是没走多一会,便看见一位盛装女子正坐在小撵之上,撵下簇拥着侍女护卫朝着这里走来。 那女子云鬓高梳,插着娇艳的花儿,真好似画中花仙的打扮。 玉珠微微睁大了眼,笑意便在嘴角蔓延开来,直到那位女子的小撵走近,玉珠才连忙施以重礼道:“民女玉珠,拜见萧妃娘娘。” 萧妃也是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微笑,亲自下了小撵,几步走了过去扶起她,一边细细地打量着,一边眼角含泪道:“西北一别,恍如隔世,从没想过会在这花山上看到你” 原来前方战事大捷的消息传来后,圣上龙颜大悦,命内侍取来宫中珍藏的玉泉佳酿,分发给各个花山的大族群臣,与之同乐。这也本是赏花节里的一个俗令,皇上的几位得宠的妃子会扮作花仙,用玉瓶装酒分给群臣,以彰显龙泽恩惠四方。 今年,萧妃娘娘原本是另去了一旁世族石家的花山,只是看着与尧家的相邻,心念微动间,便命人绕着两山的小径往下走,可巧看到了也在绕路而行的玉珠。 因为要回去面见圣上复命,萧妃娘娘一时不可与玉珠多谈,只急切地问:“这些时日一直担心着你,你现在在何处容身,怎么会到了这里?” 玉珠一时也是百感交集,轻声道:“我如今在尧府任尧小姐的玉石夫子,教授她金石刻章,尧府包银颇丰,娘娘不必担忧。” 可是听完了玉珠的话,萧妃的脸儿不但没有松懈下来,反而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先前听了母亲之言,就一直担忧着玉珠与那位太尉有了什么牵连,如今竟然坐实了心中所想,怎么不叫她忧心,正有心想要说些什么,却又顾及着身边人多嘴杂不好言语。最后,只是勉强笑道:“既然这样,我也就放心了近日我也甚是喜欢作画,想要刻些金石印章,你若明日得空,可否方便入宫见我?” 玉珠轻轻点了点头,自定下了明日宫中之约。萧妃只细细地吩咐她午时到宫门处候着,自有人会接应着她,便不再所言,因为赶着给石家送去佳酿,只坐上小撵匆匆离去了。 既然此番无意中见到了二姐,便不必劳烦白小姐了,于是便复又走了回去。 还未来得及转过山脚,便看见尧暮野正执握着酒盏站在一棵樱花树下。 大魏名满京城的美男子,身着一身雪青色的宽袖长袍,阔胸细腰,眉目俊朗,立在黑树白花之间,当真是养眼得很。 可是玉珠看他的面色,并未有北线大捷的狂喜,似乎面色不虞,很是辜负这满山的烂漫,于是便低头冲着他福礼后,打算绕行过去。 尧暮野伸手拦住懒洋洋地道:“这是要去哪里啊?你虽然从西北来,但入京甚久,也当知赏花节的习俗,若是遇到,总要在花下同饮?未知今日,玉珠姑娘可与我花下同饮了吗?” 玉珠恭谨道:“太尉甚忙,满山的花海又是无数,玉珠有心恭祝太尉大捷,但一直未得贵人的空暇” 太尉将后背微微靠在大树上,长睫微翘道:“所以你只等得不耐烦,便先与广俊王他们同饮了吗?” 玉珠无奈地喟叹了一口气道:“太尉都说了,花下同饮乃是惯例,玉珠不好免俗,卷拂了广俊王的兴致不是唔” 正说话间,太尉的酒杯已经递送了过来,里面的酒液直直倒入了玉珠的檀口里,差点呛到了她,好不容易咽下去时,已经被辣得眼圈粉红,睁不开眼,那鼻子也皱成了一团,活脱是误吃了辣椒的兔儿一般。 尧暮野看着玉珠难得狼狈得脱离了温婉典雅的模样,竟然是乐得开怀,笑得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只拉着她的手道:“这些个俗山上,有什么花魂可观?且让我待你去开一开眼!” 说着便让珏儿选自回去等着,他拉着玉珠的手,便从一侧的小道下了山,抱着玉珠的腰肢举上了马背后,然后也翻身上马,抱着佳人一路疾奔。 玉珠虽然一早便习惯了这个男人的心血来潮,可是此时在彼此冷淡了数日后,实在是猜不准这个男人要带着自己去往哪里。 当马蹄终于停歇下来时,玉珠才发现,自己被带来到了一处幽谷,满眼的绿色中,只有一株甚是粗大的樱花树长在幽谷的中间。 四周的绿意尽是成了它的衬托,只有山谷缝隙间打落下的阳光投射在了樱花树上,每一片淡粉透白的花瓣都投射着璀璨的光。 尧暮野将玉珠从马背上抱下,拉着她一起朝着树下走去:“这山谷里虽然只有这一株,没有花海盖山的气势,只无人欣赏,独自纷纷开且落,可是却更叫人能静心欣赏它这一棵的独美” 此处的樱花,颜色的确是粉嫩无比,搭配着山雀轻灵的鸣叫,更带着毫不造作的天地之美,比较着人们刻意密集种植的满山樱花树。这独独野生的一株更是有着一股说不出的蓬勃之气,这是在漫长的岁月里独自与风雨为伴后,酝酿出的美意。 尧暮野带着玉珠来到了树下,伸手摘取了一朵淡粉的花瓣插在了她的云鬓间,轻声道:“你在我心内便是这独独一棵,我的仙子,可愿陪我同饮?” 玉珠正要说话,却被他点住了嘴唇道:“通身仙气,就是这嘴俗了些,今日莫要说些扫兴的,你且坐好,只需静静的便是” 说完,竟是从马背上取下了行军的酒壶,还有一条软席铺设在了地上。 50|城12.13 玉珠抿了抿嘴,脱掉鞋履跪坐在了软席上。风景优美,花香袭人,可惜饮酒的器具却不配套,只一把行军酒壶,尧少仰头饮了一口后,便递给了玉珠,示意着她也这般牛饮。 方才被他灌的那一口辛辣还未消,玉珠不想再饮,于是接过了酒壶,只浅浅放在嘴边,小饮了一口,不过里面并不是先前所饮的烈酒,而是味道甚是甘甜的果酒。 “这几日前方军机频繁,与朝中大员一直议事,不得回府,倒是有些冷落了你。”尧暮野盘腿坐下后开口说道,似乎是在解释着这几日对她不闻不问的冷漠。 玉珠其实是不太介意的,自然轻声道:“大魏开战在即,您忙些是应该的。” 太尉看着她恬静的面庞,沉默了好一会说道:“你那日之言,我已慎重想过。你既然不愿为妾,我也不会拿你作了妾室,只是现在当以国事为重,迎娶一事,待战事过后我自会安排,你看可好?” 玉珠正在饮那甜酒,却没有想到太尉会突然有此言,竟是再次被呛到,只捂着嘴拼命地咳嗽。 尧暮野倒是被她的狼狈样再次逗笑,只伸手拍着她的后背道:“虽然知你会欢喜,可也不要这般失仪!” 说到这,他又顿了下道:“至于出身一时,你却不必太过惶惶。正好你也姓袁,袁家当年因为宫变而陨落大半,然毕竟是开国时有功的大族,尚有一支因为功绩卓勋而免了当年的牵连,族里有个叫袁炳宽的,是袁家祖上永胜侯的嫡亲子嗣,曾任朝中从事中郎,也还算体面,我回去后,就会命人安排了下去,将你编入他府内的族谱里,做了他的小女,只说你小时一时体弱难养,,便遵循了道士的意思,将你先过继给了外省远亲抚养,如今大了再回到了京城,一切顺理成章,到时候婚书上也看不出什么,更是免了你成婚时无得体娘家相陪的尴尬。” 尧暮野说得沉着淡定,一切尽是安排妥当,西北的下堂商妇只一摇身,就变成了曾经魏朝大姓旺族的嫡亲子嗣。 玉珠一边咳嗽一边思踱,尧暮野虽然自傲得有些目中无人,却不是温疾才那等甜言蜜语,胡乱许下海誓山盟却不兑现之辈,他如此言辞凿凿地替自己安排了体面的“父亲”必定是安排了一切! 从与他相识之来,玉珠第一次有心慌,只是暗自懊恼地想到:也不是个痴傻的人,怎么偏偏在她的事情上一味钻了牛角尖?自己当初也不过是推及之词罢了,原以为他一时减淡了心思,就此远离了彼此也很好,可是怎么竟疯魔得真想娶她?” 待得咳嗽渐止,她才困扰地皱眉道:“太尉,可是因为大捷,酒饮得多了?此等婚姻大事,当有父母做主,岂是你我可以私定? 尧暮野原本做了这个决定,也是反复犹豫了几天,直到方才见了这妇人与他的两位好友在花下同饮的情形时,真真是刺痛了他的眼。 那广俊王自不用提,他素来就是个不拘小节的,对于玉珠的赞叹简直是溢于言表。倒是那白少,先前可从来没有看过他与庶族的女子这般亲近,花下含笑同饮。 虽然他并未说什么,可是望向玉珠的眼神,叫一个男人都能看懂!尧姝亭还在席间,他却来到此处 尧暮野突然警惕地察觉,这个女子身份虽低,但是却不缺觊觎者,若是一旦禁不住那些个男人甜言蜜语的诱哄,生出了外心,难保自己的头上不沾染绿光点点!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倒是痛快地做了决定,既然此妇一心求嫁,也便成全了她,左右她的性子恬淡,以后放在宅院里也不至于像其它女子一般黏腻邀宠得叫人难以忍受。 这般定了心思后,尧暮野自然趁热打铁,就此带了这女子来到这幽僻之处,告诉了她关于成婚的决定。没想到这小女子竟然一脸正经地问他是不是喝醉胡言,尧暮野笑着道:“我是尧家的族长,婚姻之事也自有我做主,母亲与兄长那么,今晚一起吃饭的时候,知会他们一声便好,至于你的长亲那里,也无什么告知的必要吧?” 玉珠吸了一口气,只忽略了太尉话语里淡淡的鄙薄,心知自己若是再不吐出心内之言,只怕太尉这一路真是要将自己相逼成婚了,于是起身站立深深地朝着他鞠礼道:“玉珠当再谢太尉高看之情谊,然而玉珠当初所言,只是希望太尉清楚,你我二人本就云泥之差,全无可能但万万没有想到太尉经思虑周全,替贫贱的奴家想出这般尊贵体面的出身可是在奴家的心目中,父亲便只有袁中越一人,就算他身负不名誉的罪过,也不能抹杀了他的父恩,体面是給别人看的,玉珠从来不觉得有这样一位自食其力身有所长的父亲,有何不能见人之处!恕玉珠不能领受太尉的好意,入了那袁中郎的族谱。” 尧暮野一早便领教过这女子柔里执拗的韧劲,可是万没想到她竟然这般执拗,竟是一味辜负了他的步步退让。 不由得冷起了眉头道:“那你是一心要以罪人之后的身份入了我尧家的府门吗?” 在他冷凝的气势下,玉珠抬起额头,坦然而目光坚定地道:“不敢,玉珠此生谁也不想嫁,不知要怎么样说,太尉大人才能明白!” 尧暮野也慢慢站了起来,他心内的郁气简直是难以言表,自己生平第一次向女子开口求婚,接过竟是跟块粪坑石头开了口!难道就是因为她第一次婚姻的不顺便要因噎废食吗? 想到这,尧少倒是缓了缓口气:“你年纪还小,总是将世事看得这般简单,才多大?便说终身不嫁这样的话?今日之言再议,只是有一点要与你说清,以后不许再与别的男子这般亲近!”说这话时,他正捏着她的肩旁,痛得她微微皱眉,可是还来不及出声,就被他亲吻住了。 沾染甜美果酒的香唇一经品尝便停歇不住,玉珠用力推他也推不开,最后当他终于抬起头时,语气阴冷地对玉珠道:“你年轻贪玩些,我总是会纵容着你,可你要知,你嫁与不嫁,都是我尧暮野的人,这便如大魏的铁律一般容不得人更改!” 回转的时候,起了夜风,尧暮野从马背上取了披风披在了玉珠的身上,然后再抱着她一同上了马,只是这回程的路上,玉珠一句话都不愿与尧暮野讲,那张小脸绷得如寒冰一般。 可是尧暮野还偏偏很喜欢看这气鼓鼓的模样,这样一般多好,总是有些鲜活的少女气息,至于那得体的假笑,应付着广俊王之流便是了。 一般赏花会之后,便是连夜的酒宴,加之前线大捷的消息,宫里也是要夜宴持续到天亮的。所以当尧太尉回府时,宫里已经几次三番派人来请了,于是他换了衣服后,便起身入宫赴宴去了。 玉珠顺着在掌灯侍女的引领下,正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突然听到一旁的园子里有隐隐的抽泣声。 那掌灯侍女高声问道:“是何人在哭?” 可是那人听到了呼喊声,便一转身匆忙离去了。 玉珠走到近前,低头看了看遗落在地上的绢帕,自捡拾了起来,再看看被眼前的院落正好是尧姝亭小姐宅院的后院,心内顿时有了几分明白。 她没有多言语,径自回了自己院落。这一天疲累得很,玉珠只想好好睡一觉,只待明日进宫去见二姐。 第二日,她起了大早,在珏儿的服侍下熟悉干净后,在箱子里翻检了一件得体的衣衫,收拾停当,便准备入宫去。 可是入宫若是雇佣街边的马车,实在是不够稳妥,那些马车多有些陈旧不说,凭白是給宫里的萧妃娘娘跌了身份。 尧府马车甚多,但玉珠并不是此间主人。不好指使下人。只能包了银子想要询问马夫可有平日供宾客使用的车马可是暂借一用。 可是没有想到珏儿开口询问的时候,那管理车马管事一听是玉珠姑娘用车,便忙不迭道:“府里体面的夫子都可自由使用车马,不过太尉一早吩咐过,袁夫子是女子,与其他须眉共用车马不妥,尧府难免失了敬待的礼节,所以若是用车自管开口,这里已经给她备了专门的车马,车厢罩子都是新缝上去的,垫子茶杯也都是崭新的,你叫袁夫子自管放心安坐便是。 至于珏儿给的那包银子,管事自然也不敢要,只道:“别看我们尧府家大业大,但是主子立下的规矩章程严明,我们这些个做下人的可不敢中饱私囊,这银子,姑娘你还留着吧!” 于是玉珠便带着珏儿一起坐上了马车,一路畅行来到了宫门前。 因为昨日欢饮达旦的缘故,今日早操休沐一天。而那些宴饮之人上午时,又都各自回府安歇去了,是以各个宫门前都清冷得很。 虽然有着萧妃娘娘的口谕,可是玉珠这一路走来,却是递出了红包无数,这才拖延了两个时辰后,入了萧妃娘娘的宫门内。珏儿看得甚是心疼,只趁等着入萧妃宫中的时候小声嘟囔:“原以为省下的银子,倒全扔进了宫内”玉珠飞快地递过一眼,止住了她的抱怨,轻声道:“珏儿,你要守规矩,这是皇宫!” 这里可不是西北小城的府宅,无心的一句话,很有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51|城12.13 珏儿被玉珠难得凌厉地瞪了一眼后,立刻吓得收了声不敢再多言语。 可是又等了一会,也不见萧妃娘娘来见。珏儿一时有些哑然,难道二姑娘也等着收了红封才能来见六姑娘吗?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萧妃娘娘才从宫苑外徒步走了回来。玉珠迎上去鞠礼,可是一抬头,却吓了一跳。 昨日见到的二姐,还是花山上娇艳灿烂的花仙,可是今日却脸颊上带着难掩的憔悴,走起路来也是步履微微蹒跚,似乎是在毒辣的太阳下走了许久的样子。 玉珠心内一惊,正要开口问询萧妃可是有哪里不妥,萧妃却微笑着到:“圣上命我去驾前侍奉,虽然心里挂记着你要来,却一时走脱不得,等得甚久了吧?” 玉珠见萧妃不欲多言,便也只是略显担忧地望着她,然后说道:“也不过一会而已,娘娘宫苑里景色迷人,看得入迷也不觉烦闷。” 待得萧妃娘娘梳洗了一番,换了衣服后,便只唤了玉珠一人去里屋与她担心。 此间没了外人,萧妃终于可以畅所欲言,只拉着她的手轻声问道:“你我相聚时间甚短,便要畅所欲言,我只问你,你入尧府,是不是尧太尉的意思?” 玉珠轻轻点了点头,萧妃只摇着头道:“你啊!可怎么被他看见了!那他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玉珠不想拿自己的事情烦心着二姐,只笑着淡淡道:“二姐不必担忧着我,我如今是下堂的妇人,本就没有什么名节可言,再说我打算操持起玉匠行当,更是难以学了别的妇人不出市井。再说太尉又不是乡间恶霸,尧家的仆人都来得比别处文雅些,二姐还有什么担忧的?” 这话若是放在萧妃入宫前,也许她还会信上几层。但是在这深宫内浸染了几年,如何体会到人心的叵测?她一个受封的妃子在这宫中有时都有举步维艰之感,更何况她这文文弱弱的六妹,无名无份地被扣在尧府那而那尧少更是京城里出了名的一夜情郎,这么多年也不见他收心而定性” 确定了这是一场无望的孽缘后,萧妃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微微地苦笑道:“当初入宫时,便知我今生已是无望,只愿着你得了一份好姻缘,可为何你遇到的也并非良人到底是萧家人对不住你” 萧妃说得没头没脑,可是玉珠每一句都听懂了。她感慨的那一句“并非良人”大约指的便是温疾才吧? 当年二姐为入宫前,与那位温将军是曾有过一段情谊的,她那时一心钻研玉雕,加之年龄尚小,自然是不懂二姐每每提及温将军时,脸上不自觉浮现的微笑,如今想来,二姐是入了心动了情的。 可惜那时官府却派人通知萧家,说是先前送上了二姐的画像居然有了回信,二姐已经被选为秀女。可是二姐当时已经情根深种,自然是不答应入宫。 最后是祖母用了一辆小车,派人将她偷偷送到城外的水镇,让她亲眼得见温疾才与一位新寡的妇人在门前幽会,一起相携入内宵度了半夜的光景,二姐这一看,整个人都是失魂落魄,犹记得那时一向文静的大姐竟然痛哭了一夜,过了两日后,倒是变得平静了些,甚至主动对祖母言道愿意入宫。 也就是几日的光景,便被官府派来的车队接走,从此与那温疾才一刀两断。 这段伤心往事,也只有亲近的自家姐妹得知。 玉珠正想着,萧妃微微勾起嘴角,说道:“不过你也不要怨恨祖母心狠,就算对自己的亲孙女也是一样。萧家的女孩,便如玉料一样,切割打磨后,便待嫁而沽,只嫁给那价高者,哪管他是不是爱玉之人”、 当年自己与温郎情浓时,并不见祖母捅破阻拦,可是偏偏自己被选的消息传来后,祖母便毫不费力地一拿住了温疾才的一段风流点醒自己?当年萧妃不懂,如今却尽是想明白了。 左右不过是她嫁给温疾才不如入宫给萧府带来的尊贵更多,祖母权衡一番,自然舍弃了西北小将,选择了九五至尊! 想到这,再想想六妹的境遇,萧妃一阵怅惘:幸而五妹相貌平平,也许能赚取份好姻缘。在祖母的心中,也只有孙儿才是萧家的至宝 想到这,她感慨道:“大哥待你有错,因此而被太尉迁怒流放也是有情可原,不过这样一来,祖母该是伤心难过极了吧!” 憋闷了多时的心里话就算是遇见了自己的母亲,也是不能说出口的。也只有见了这从小就聪颖文静的六妹,才可倾吐一二。 玉珠也不知安慰二姐些什么,她又一次听闻萧山被流放乃是尧太尉从中作梗的缘故,心内顿时一翻。 可一时不好开口,便只能伸手拉住二姐的纤掌,无声地慰藉。可是伸手这般一抓握,便握住了萧妃娘娘玉腕上戴着的玉镯。玉珠本就是个玉痴,看到任何好的玉件都要低头打量一二。如今又是老症发错,顺便瞟了一眼,可是这仔细一看,却不由得微微蹙眉,轻声言道:“二姐,可否将这镯子褪下,与我细细观赏一下?” 萧妃一向知道自己六妹的癖好,也只当她又入了迷,只苦笑着将玉镯褪下,递给她,说道:“这是皇后赏赐下来的,据说是采自南域的温玉雕成,做工甚是精巧,又自带了香气,具有凝神之效。皇后怜我体弱,便赐下这镯子与我凝神。” 当玉珠听闻这玉镯竟是皇后所赠时,又是玉眉紧锁,起身走到窗前,举起镯子,借着日光仔细看那玉镯的纹理脉络。 故人尝言,“玉性通灵,是温补的奇材。” 若是用玉浸上药汁,佩戴在身,便如带了药囊一般事半功倍。而这南域的玉质疏松,可以吸附大量的药汁,最适合进行温补。 但是让玉珠诧异的是手上玉镯的纹理和她曾经见过的一本玉件孤本中所述的一种药镯非常相似。那种药镯便是精选南域的玉料,雕琢打磨成玉镯后,再顺着玉镯本身的天然纹理进行扩充,雕出细碎的孔洞,里面用以贮藏药粉。 戴上这种玉镯,药粉被佩戴者身上的热气缓缓催化,从细孔中慢慢渗出,温补效果比浸汁的玉件要好上许多。因为雕琢出的细孔酷似玉料的天然纹理,非常精美,非内行人甚至看不出哪处是天然纹理,哪处是手工雕琢,因而价格很是不菲,非高官贵胄根本置办不起。只是这种雕琢手法已是渐渐失传,近年再不闻有哪位匠师会做这种药镯。 最主要的是,在那孤本上记载得最多的是,这药镯大都不是拿来温补身体的,反而被用来当做了害人之物。只因为这里藏药不易被发觉,佩戴者因此而慢性中毒者大有人在 而如今,二姐的这个玉镯,并不见细微不可查的粉末,倒是光下,盈盈点点,可见药粉尽是被吃透在了玉料里 玉珠沉默了一会,问道:“这镯子甚是特别,二姐可知这玉镯雕工出自何人之手?” 萧妃娘娘笑着道:“这般精美,除了当世的琢玉奇才范青云范大人,还会有何人?要知道如今范大人不太碰触玉件,他的玉品价值连城,若不是皇后赏赐,我许是无缘得此珍品呢!” 玉珠听到了范青云的名字,心内一阵气涌,惊怒交加。惊的是,这个原以为的沽名钓誉之徒,竟然真是让人折服的本事,能雕琢镂空出这等工艺复杂早已经失传的药镯。 而怒的是,这人一心专营功利,做出这种邪物来,怎么可能盛装着温补的好药给二姐? 想到这,她将玉镯放回了桌案上,嗅闻着指尖的淡淡幽香道:“二姐自从戴上这玉镯,身体如何?” 萧妃苦笑了下,小时我还笑你羸弱,如今才知离了西北的水土,我也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别的还好,就是对不住皇上,一连两胎,都没有保住,那龙胎尽是二月里就自己滑落了” 听到这,玉珠已经是心思明净了。 当年父亲临终叮嘱之言犹记在耳,当远王侯,更不可插手宫中的是是非非。那是幽暗不知前路的深渊,一步踏错便粉身碎骨满盘皆输。 这一只小小玉镯的背后,牵扯了多少的权宦利害冲突,玉珠而是难以预测。 可是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这是扳倒范青云,让他名声扫地的良机。就算以身犯险,也值得一试——更何况,这里还牵扯着二姐的性命! 想到这,她抬头低声道:“这个镯子不能戴了,二姐你滑胎也许并非身子羸弱的缘故。” 52|第 52 章 萧妃闻听此言不由得一惊,忙问玉珠何出此言? 玉珠便将这镯子的奥义讲给了萧妃听,只听得萧妃脸色苍白,厌恶地看着玉珠手里的玉镯,她激动地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道:“难道是皇后娘娘” 玉珠摇了摇头道:“内情如何,我并不知情,也希望娘娘不要贸然下了判断,也许是有人利用皇后的不知情,来毒害姐姐也说不定。” 听到这萧妃凄楚的一笑:“是呀,我出身恍惚,宫内无人,每一句话都是要谨小慎微,若是行错一步,就连皇上也维护不了我” 说着她轻轻地撩起了裙摆,提上里面半腿的裤儿,露出一对红肿的膝盖。 玉珠吸了一口气,问道:“怎么会这样?” 萧妃一笑,昨日在酒席间只因为一时不慎,打碎了白贵妃准备呈献给皇上的二龙戏珠玉盏,贵妃一时哭泣,皇上不忍,便罚我在宫旁侧殿静跪了半宿” 玉珠听到这,才明白今日见二姐萎靡而步履蹒跚的缘故,原来皇帝的宠爱也是分了三六九等。那白贵妃乃是出自大族白家,责罚一个商贾出身的妃子来平息一场后宫风波,对于皇帝来说是再省事不过的了 说到这里,萧妃便不再说下去了。玉珠抿了抿嘴,道:“姐姐若是此后不戴这玉镯,只怕隐在暗处的贼人还会施计来害姐姐,没不如玉珠再依样雕琢一个出来,取而代之,所以且将这玉镯放到我这里,若是可以只借着由头称病,卧床几日,待过几日,在准许妹妹进宫一趟。 萧妃逐一应下,姐妹二人的话语真是几天都倾述不完,然后太阳西斜,到了下午,外客一律出宫,玉珠也不得不与萧妃娘娘辞别。 在可是萧妃依然挂心着玉珠,犹自说道:“我如今自顾不暇,竟然没法维护你,那尧少薄情,我也是在服侍圣上时才知,当初圣上的一位妹妹与他结了私情,还是被他无情抛弃,就算公主向皇上哭诉最后也落得被和亲远方的下场。皇家的女子尚且如此对待,便可以想见他私下里是何等恶劣!所以妹妹若有机会一定要快些离开尧府,万万不可生情不然最后害了的便是自己”言语之间,萧妃对那位尧太尉是遮掩不住的厌弃。 玉珠微微一笑道:“姐姐说的妹妹全都牢记,还请姐姐放心。” 当离开宫门时,玉珠探头望向那关闭的宫门,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二姐向来聪慧,但是现在想来,当年也是被一个情字所害,若不是心伤以及,也许不会答应祖母入宫成为秀女的 当回到尧府时,玉珠下了马车,回来了自己的院落内,还没进门就听到院里传来喵喵的叫声。 玉珠进院一看,原来是院子里的丫鬟们正坐在庭院里逗弄着一只浑身雪白长毛的小猫。 那猫儿看起来也是刚足月的样子,正趴在一个小丫鬟的脚边磨蹭着,只想爬到人的膝盖上好好撒撒娇。 看见玉珠进来了,小丫鬟连忙抱着小猫走过来笑着施礼道:“太尉大人刚才命人送来了这只小猫,听说是鞑靼那一边的国家进贡的名贵种儿。您看这毛儿,多么柔软,太尉说给您解闷儿养着消磨时间,您看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好?” 玉珠想了想,正看见一旁仆人端来一盘刚炸好的酥脆麻花说:“就叫麻花吧!” 这么随意的名字听得小丫鬟一愣,名贵的猫咪叫得这么油腻的名字 玉珠摸了摸小猫的脑袋,便转身入了屋内。开始翻起了自己的小书箱。 她当初在萧府里,不仅拿了趁手的工具,还有祖父几分关于琢玉的珍藏,很快就从那一本古籍里翻到了药镯的记载。 可是古籍里只记录的式样,却并无具体的雕琢方法,一时间还要再琢磨下。 太尉入屋时,看到的就是玉人发痴的光景。只见玉珠还穿着外出时的华服,只愣愣地坐在了桌旁,面前摆着几张玉器画稿,嘴里却咬着笔尖,眼看着那贝齿都被墨汁染黑了的光景 尧暮野还真没见过这女子私下里琢磨苦研时的光景,现在一看当真是个痴狂的,竟然连吃了墨都不知! 于是几步走了过去,伸手夺下毛笔,再将妆台上的小镜子移到她的面前。 玉珠今日实在是遇到了难题,一时想得入神,所以顺手就烦了老毛病。只是她平日绘画都是用蟹毛小笔,咬一咬也无妨,可今日顺手拿的确是书桌笔山上的狼毫,这么一咬,满嘴的墨汁,自己看了都猛吓了一跳!一时间尴尬得有些不好见人,只急急地躲到屏风后面开始漱口。 尧暮野倒是被她逗得大笑,方才在母亲妹妹那里生的闲气倒是消散了不少。 等玉珠终于洗漱完毕,捂着巾帕出来,太尉便揽着她的腰说:“想些什么呢?这么入神?” 玉珠还真有事相求,于是想了想道:“大赛在即,不知到时会比试何种玉质,所以想请太尉帮忙弄些南域的美玉,不知是否唐突鲁莽?” 太尉亲了亲她还带着淡淡墨痕的樱唇道:“若是不给你弄来,岂不是要愁得端着墨台狂饮?我叫内监给你送来便是。” 因为有求于人,玉珠一时也不好再冷淡以待,只问那小猫是从哪里来的。 太尉说道:“从宫里抱来了两只,一只给了姝亭,一只给你,正好作伴不过那丫头不要这猫,你大约是要养两只了。” 玉珠道:“猫儿这般可爱,姝亭不喜欢吗?” 太尉冷哼了一声:“你们这些个年少的女子,也不只是坊间的什么戏折看多了,一个两个的都闹着不嫁,过几日白家来提亲,白少的八字名帖都递送过来了,她却起了性子只说不嫁人,要去出家,既然这样,尼姑庵里没有荤腥,别平白亏待了猫儿,干脆养在你这儿得了!” 玉珠顺着窗户往外一看,可不是!又多了只小白猫,在那葡萄藤下爬上爬下呢。、 想起那日在后花园里的哭声,玉珠微微叹气。别说商贾女子轻贱,就算是世家的女子如何?也是有着许多的身不由己。 可是这一声叹气,却叫太尉扬起了眼角,只拉着她的手侧卧在床边的软榻上道:“今日无事,倒是想问问你,姝亭那孩子为何不愿嫁与白少?” 玉珠微微一怔:“尧小姐从未与我聊些知心之言,不过白少一表人才,仕途不可限量,应该并无品性的不检点之处,也许是白小姐只是单纯不喜欢他这样的吧” 尧暮野听了这话,却是一笑:“荒唐,你这么这些个女子仅凭一己之见,怎知什么男子适合自己,她若错过白少这一门姻缘,日后必定后悔。她年幼不懂事,你平日里倒是要劝一劝她。” 玉珠也一时乏累了,又觉得太尉的话甚是刺耳,只躺在软塌上闭眼软声道:“对啊,就连世间的男子大多也不知什么适合自己,需得迎娶个三妻四妾,挨个试一试性情才知了自己的喜好,女子又如何一试便知哪一个才是自己的知心人?” 太尉听了这话,气得一笑:“可真是喝了墨汁的嘴,这般狡辩,不过珠儿有所不知,试一试是不妥的,这男女之间的几许妙处,也是要多多缠绵知了髓味,不若你我再试一试彼此的性情可好?” 53|城12.14 玉珠连忙旁边侧身道:“太尉那日求娶的话可是戏言?” 尧暮野将她压在身下,密实地亲吻着她的樱唇后,才说:“何曾戏弄过你?就是你不当真!” 玉珠听了连忙撑起他的肩膀道:“既然如此,还请太尉尊重则个!若非戏言,当维护未婚妻室的名节,你既然有心求娶我,怎么可白日前来行淫” 尧暮野虽然觉得白日行淫之事甚美,可是他更是在意玉珠话里的意思:“怎么,你终于是肯同意了吗?” 玉珠抿了抿嘴,也不看此时男人闪着光的凤眼,只是轻声道:“大赛之后,玉珠了却了一桩心思,若是那时太尉愿娶,玉珠就愿嫁” 尧暮野听了此言,并未听出她话里的迟疑和隐藏的话机,当下笑开,只将玉珠的身子抱起,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道:“珠珠虽然不是男子,也当有君子的风骨,此话记录在案,当一言为定!” 二人并无媒妁之言,父母之约,可是尧暮野却觉得此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依着他的意思,既然白日不好行那快乐之事,便晚上好了。 可是玉珠还是不依从,只冰冷着脸儿说:“太尉不过是痴迷着床榻间的便宜罢了。就恐怕心内从未将奴家当做了妻子一般尊重,也难怪太尉在京中如此盛名,被人颂为露水的相公,一夜的情郎!” 尧暮野听了这话,竞是不恼,只捏了这女子的鼻子问,什么叫露水的相公,一夜的情郎?这又是从何处听来的荒谬之言。要知道他向来眼高于顶,何曾眠宿满京城,得了这“一夜情郎”的雅号? 玉珠躲避不开他的大掌,虽然憋了气,却挺着闭口不再言语,将小脸憋得甚红,惹得太尉又忍不住亲了亲,不过尧暮野却自想出了名堂,玉珠入京以来,不曾混迹三教九流,这样混账的话语,尧府内的仆人更不会乱传于是松手问道:“听说你今日上午入了宫,可是听了宫人的闲言碎语?” 玉珠也不说话,只是紧了衣领,不让太尉伸手放肆。尧暮也只能紧搂着她狠狠地啃咬了几口脖颈道:“当初你解开那邪物,便是皇帝的妹妹观阳公主趁我酒醉戴上的,那种性情的女子如年兽饕鬄俄一类,我岂会跟她有什么瓜葛?大约是她又在皇帝面前哭诉了一番,说我对她始乱终弃,一时弄得宫内沸沸扬扬,后来若不是我找来宫人为证,与她有的另有其人,岂不是要真要洗脱不清了?” 玉珠记得第一次便听他说是女子顽皮,趁他酒醉戴上去的,没想竟是真的!当下只软绵绵道:“太尉英伟俊朗,被女子觊觎也是合情入礼,不必与奴家解释。只是太尉既然深受其苦,当将心比心,不要太过强求男女的欢爱,不然岂不是落了与那公主一样的不知足,只知吃的饕餮做派?” 这话说得很是不客气,有旁敲侧击,暗自嘲讽之嫌,但是尧暮野听了却很是高兴,只觉得他的珠珠吃醋起来,牙尖嘴利的模样真是娇俏得不行。 他生来性情冷薄,从来没有与任何女子如此一起并肩躺在榻上,却只是闲聊斗嘴消磨着时光而已。 若是先前有人提及他会如此,太尉大人当真是嗤之以鼻,只说荒唐,可如今真的这般无聊,又觉得时光如此蹉跎竟也有一份别样的曼妙。 玉珠与他闲扯了一会,眼皮渐渐发沉,又被他抱着一时挣脱不开,偎依在怀里闭沉了眼睛。太尉虽然求欢不得,但是又觉得如此这般听得屋外风摇团叶,猫咪憨叫,怀中有娇人酣睡,竟是心内惬意不无,竟也合了眼,渐渐睡去 关于尧小姐吵闹着不愿订婚之事,玉珠过后才知内里的细节。 只听说尧姝亭一连几日不肯好好吃饭,竟然是铁了心要拒婚的。 尧夫人深觉自己罪孽深重,已经将养出个礼数不通的孽子,可未曾想女儿也是要走与她二哥一般路数,儿女一对,皆是要将她气死,当下也是发了狠心,绝对不肯再低头,让女儿学了他的二哥。 尧姝亭生平是个温柔听话的女孩,这时头一遭公然违抗尧夫人的命令,先前凭借着心内一股闷气,态度倒也坚决,可眼看这母亲丝毫未有动摇之意,甚至都不许婆子侍女劝她吃饭。 尧姝亭被冷落了一阵,心内顿时生了怯,也便坚持了几日,自己就萎靡得泄了气。 最后到底是夜里耐不住饥饿,偷偷吃了侍女摆在桌子上一碟糕饼,这一吃,尧小姐所有的雄心壮志便随着胃鸣轰然倒塌,吃得越发抑制不住,又叫侍女送了白粥蒸鱼,外加一碟子卤鸭掌。 于是这场与母亲的抗衡便这样以吃得发撑圆满完结,无疾而终。就在昨日,尧白两家到底是递交了八字,又一起商量,定下了过年春天成婚的婚书。 尧姝亭觉得此事已经盖棺定论,而她向来听惯了母亲与兄长的安排,这次难得的起义,输得一败涂地,加之又无二哥单人独马走天涯的气魄,最后彻底熄灭了心内的那一点火气,只是每日郁郁寡欢地继续做她乖巧的尧家小姐。 这日,闲极无聊的尧小姐忽然又想起哥哥前几日送来的猫儿来,于是便去了玉珠的院落想着将猫儿要回。 太尉后送来的猫儿被玉珠起了名儿叫“汤头”。 姝亭听了不解其意,后来玉珠解释道,汤头麻花乃是西北当地的名小吃,小小的麻花与浓浓的汤头搭配鱼片一起热炒,热火一过,汤头包裹了麻花,味道很好吃。 姝亭起了好奇心,便叫厨下依着玉珠之言做了汤头麻花。待端上来后,味道果然美甚,惹得两只小猫也绕在桌下喵喵叫,也要尝尝汤头配麻花的味道。 玉珠叫人盛了些汤拌着米饭,分成两个瓷碗,喂给两只小猫吃,于是两团白毛终于安静下来,津津有味地吃着带着鲜鱼汤头味道的米饭。 待吃过了饭,尧姝亭还是不愿抱着猫儿汤头离开,便坐在葡萄藤架下,一边看着玉珠雕琢着玉件,一边闲聊着这几日各个府宅里的见闻。相处的越久,便越能体会到袁夫子是个心思通灵的妙人一个。 只见纤长的手指,在拿着刻刀时,却迸发出别样的力量,只见玉屑纷纷落下,一条条流畅的线条便渐渐成形,真是让人心生敬佩之情。 看看看着不由得心生了感慨道:“我真希望能如袁夫子您一般,有一技傍身,将来能自立了门户” 玉珠微微抬眼,笑着说:“不知多少人羡慕着小姐你,怎么凭空说出这话?” 尧姝亭用脸儿蹭了蹭怀里的猫儿,落寞地道:“有什么可羡慕的袁夫子,你说若是整日对着兄长那般的人,看着只有敬畏,而无别的,该是多无趣” 玉珠轻声道:“白公子才学兼备,我看,是个可靠之人” 尧姝亭的眼角却沮丧地垂下道:“在我看来,不过是与我二哥一样罢了,虽然心怀天下,是英伟男儿,可是若相处起来,总是不知他在想什么,都是那般高深莫测的笑,只觉得难以交心” 玉珠想了想笑着说:“那什么样的男子好交心呢?” 尧姝亭的眼睛亮了:“当然是开朗些的,爱笑而健谈的男子,若是蹴鞠矫健,奔跑如飞便更叫人爱”说到此处,尧姝亭自觉有些失言,自然是连忙闭了口,只是似乎在想些什么,自己一个人紧搂着猫儿笑开了 玉珠也笑着移开目光,换了一把刻刀。尧小姐这般少女思春的模样倒是像极了自己的那位五姐,也只有不似愁苦的少女,才可以在闲坐窗前含笑思慕着多情的少年郎 可惜玉珠无此闲福,她现在满脑子的男子却是另外一位——那位户部侍郎范大人。 那药镯的别的工艺,倒也好解决,只是一样掏芯儿该如何处理却是不知。若是想知道真正解决的法子,那便只有一个——就是向那位范大人取经,了解其中的要义。 方才听了尧小姐之言,有场茶会,那位范大人也会参加。 原来是广俊王从范大人那得了一尊玉山,此番茶宴便是邀请诸位同好一起赏玩。尧小姐也在受邀之列,刚才她还问起自己是否受了邀请,当听闻玉珠并不知此事时,还纳闷道:“奇怪,广俊王一早便给你下了帖子,为何你不晓得?”如今想来,那帖子自然是被人扣下了,而扣下之人是谁,却是连想都不必想了。 若是往常,有人替她如此解决了烦忧,她自是感激不尽,但是这次茶宴,玉珠决定自己一定要参加。于是便让珏儿再点给马房报备,准备明日去赴会。 但是不一会珏儿回来道:“那位总管得了太尉的话,说明日风大,请袁夫子最好在府静养一日,不宜外出。 玉珠听得明白,若是参加,首先便要那位太尉点头。是以,那天晚些时候,玉珠思来想去,从入了尧府之后,第一次问了太尉的书房在何处。然后,取了一只新刻的玉石笔筒去了他的书房。 在书房门口,待侍卫通禀太尉后,玉珠走进了书房。 当她轻移莲步入内时,只见尧少正埋首在一摞卷落之中,手中待写完一行字时,便含笑抬头望向玉珠,道:“有何事找我?” 玉珠走了过去,将那笔筒放在桌上,轻声道:“才雕的小物,拿来与太尉赏玩。” 可是尧少却舒展着身子,惬意地靠在椅背上,用笔敲了敲鼻尖,微微眯眼道:“可我怎么看着,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呢。” 玉珠抿了抿嘴,转身靠在桌旁,想了想,歪着脸道:“的确是有事,我很想与尧小姐参加广俊王府的茶宴,不知太尉是否答应?” 尧暮野微微扬着下巴,看着桌边倚靠着的明媚女子,慢条斯理道:“那你也应知我为何不准你去了?” 玉珠无奈,又向前走了几步,站立在太尉身前,慢慢地蹲下身子,手扶着椅子的扶手,半仰着头,小声道:“本来是想看那玉山,却平白让你误解去看不相干的人,这点要求都不答应,以后若真是嫁了你,岂不是失了自由?” 这等小女儿的娇憨模样,叫太尉大人一时招架不住,只觉得自己送猫给这女子,着实是做对了。平白竟又学了几分撒娇的本事,依偎在膝边侧脸的模样,当真是难以招架啊。于是,单手一拉,便将这猫一样的女子拉进怀里,只揽着细腰,对着鼻尖,一阵的轻声软语,直到玉珠再三保证此次参加茶宴,决不与广俊王等多言语之后,太尉大人这才点头,允了她明日的茶宴。不过,本来不欲参加明日闲会的太尉大人却一定要跟随。 待得第二日,尧姝亭见本来不参加的大哥也要跟了去,微微嘟嘴,似乎有些不情愿的模样。 当来到广俊王的府宅时,才发现那杨素不在府内待客,却立在府门前,似乎在等候着什么人。待看到太尉的车马来到,从马车上先后下来两位女子时,这次露出了笑意,高声笑道:“前几日听闻太尉说玉珠姑娘你玉体微恙,还自担心你不会来,如今看了你,这心才可以高悬落下。” 玉珠微微一笑,也不答言,只是向广俊王福礼之后,站在了尧暮野的身后。 这般乖巧的模样,倒是让尧太尉嘴角轻轻勾起,可以坦然而从容地面对着眼前这个明目张目,献殷勤的挚友。 54|城12.14 当广俊王引领着尧府一干众人入内时,玉珠才发现广俊王此番茶宴来的贵客着实不少。除了翁老一干书画的行家老手外,白水流也带了自己弟弟前来赴宴,而范大人则正坐在白水流的身旁与之长谈。 看见尧暮野来了,白水流笑道:“还以为你今日不来,正遗憾你要错过此等玉雕佳品呢!” 而范青云则立在白水流的身后,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正朝他点头微微一笑的玉珠,心内暗暗揣度着她与尧太尉二人的关系。 趁着众人寒暄之际,玉珠走到庭院中,站立在一根亭柱旁静静地看着立在庭院里的玉山。 它是此番茶宴的主角,被广俊王命人用檀木的雕座安置在庭院的正中央,让光线可以充分地穿过它的身体,呈现玉润饱满的模样。 雕琢玉山很有一番讲究,所谓“文山尺树,寸马分人”,譬如一丈高的仙。树就应该一尺高,马为一寸时,人物高度就是一分。整座山上的树木,人物,流水小石的比例都要精准严苛地协调恰当,最是考验雕琢人的布局设计。所以市面上的玉品以小山居多,像范青云这样雕琢大山大水实属罕见。 也许因为此玉山乃是收山之作,范青云着实卖弄了一番技巧,圆雕与镂雕交叉运用,竟让假山上的竹林有种绿叶掩映的通透之感 玉珠定定地看着,心内却是有一种隐隐的焦灼之感,如果说那一只药镯让玉珠意识到自己的技巧尚且不如范青云纯熟的话,那么眼前这座玉山让她彻底意识就连整体的布局设计上,范青云也是计高“三”筹! 就算自己在大赛中赢过了范青云的一干徒弟,也不足以证明范青云这个出卖师父的无耻小人是盗用父亲作品沽名钓誉之辈! 要知道这玉山乃是根据广俊王的一副山水画——黄山奇松图创作而成,并且在广俊王原画的基础之上加入了雕玉者自己的理解,呈现出了与山水画截然不同的奇美。 如果说玉珠先前一位范青云不过是用父亲的遗作欺世盗名的话,那么眼前这尊无疑新近雕刻的玉品足以让范青云证明——他已经是超越了当年袁中越大师的当之无愧的一代宗师! 想到这里,玉珠难免感到一阵无力的沮丧和哀伤 “怎么?难道这尊玉山有不尽如人意之处?姑娘为何面露悲色?”突然有声音在玉珠的背后响起。 玉珠回头一看,只见范青云挂着和煦的微笑正立在她的身后。 玉珠静默了一会,说道:“非也,正是因为范大人的玉品纯熟典美得叫人敬佩,玉珠才有些伤感” 范青云有些疑惑,笑着问:“此话怎讲?” 玉珠抿嘴轻声道:“玉珠虽爱琢玉,然而除了幼时受了祖父指点外,并无名师指正,不过是野露拓荒罢了,那次琢玉初赛便让玉珠倍感吃力,感到自己与您高徒的差异,如今再看这玉山,便总想着,我说是范大人您的徒儿便好了。” 这番话可以说将马屁拍得行云流水含而不露。范青云听后心内一阵的舒爽,大笑道:“你若有此心,又有何难,我自收你为徒便好了不过,不知太尉大人可会同意。” 玉珠面露喜色,用手轻捂着胸口道:“我虽寄住在太尉府上,却是受了尧小姐的青睐,做了她的玉石夫子,教她雕刻印章。若是范大人肯收我为徒,我自会与尧小姐告假,在大人方便的时候登门求教。” 恰在这时,广俊王也走了过来,听了此话,不由得笑道:“今日茶宴真是喜事连连,本王现自恭喜范大人收了一位蕙质兰心的高徒了!” 当下他便命人递了茶杯给玉珠,让她当下拜师奉茶,拜下范青云这位恩师。可是翁老却在一旁冷哼道:“袁小姐虽然雕工不如范大人这般老练,自有一番别样灵气,还望袁小姐三思,不然就算雕工纯熟,也不过是另外一个袁中越罢了!” 在别人收徒的当口,这般的撒泼冷水,也就是只有翁老这等不看人眼色的毒嘴老头能说得出口。 此话一出,众位在场的人都有些一地鸡毛,难以收拾的尴尬。 范青云首先反应过来,笑着道:“不知翁老此话是何意?” 自从那次初赛口角之争后,翁老就一直看这位范大人不甚顺眼,只觉得此人圆滑世故,官气甚浓,为人专营得很。于是便毫不客气地说道:“范大人的雕工不需老朽夸赞,然而老朽认为雕工如同书画一般,除了技艺之外,还要有几分自己独特的风骨。细观范大人的这尊玉山,满是当年袁大师的风韵,若不是新近琢出的,还真以为是袁大师再世雕琢的呢!” 此话一出,便是毫不客气地点名范青云不过是一味模仿毫无个人风骨可言的玉匠罢了!他根本配不上成为“大师”! 范青云生平最恨人说他的技艺不如袁中越,可翁老竟然当着众人的面说他就算再如何精进,也不过是另一个袁中越而已,当下脸色铁青,若不是在场的贵人甚多,只怕是要当场向翁老发难了。 不过心念流转间,范青云倒是冷冷笑着回到:“范某一向不敢以‘大师’自称,只愿自己的技艺能被人传承,所以广收门徒,倾囊相授。翁老向来品位孤高,众人难以企及,可是为何频频有人指责您打压书画的青年才俊,是怕您一向特立独行的画风被他人盖过不成?” “你你满嘴的胡言!”翁老气得脸色涨红,正要发作。就在这时,尧太尉走了过来,说道:“不是说广俊王还有新画一观吗?怎么都围在此处?” 听尧暮野这么一说,广俊王立刻反应过来,于是便引领着众位客人前往画室观赏,自动略过这口角的尴尬。 翁老与范青云唇枪舌剑之后,觉得再与那等俗人一起茶宴,便是降了自己风骨,于是便提前向广俊王告辞。 范大人是新近朝中升迁稳健的臣子,加之圆滑,人缘极佳,加之雕琢玉品精美,就算在书画界里也为人推崇。而翁老虽然是宫中传授皇子的夫子,却是个闲散官职,加之平日为人口舌尖利,得罪人甚多,是以翁老拂袖而去时,送他之人几乎寥寥无几。 玉珠便是其中一位。当翁老告辞时,她低声与尧暮野说要送一送翁老,在尧少点头后,便带着珏儿跟着出了府门。 翁老上轿前,转身叹息了一声,倒是与前来相送的玉珠低语了几句:“姑娘当知,人品败坏玉品,拜师当慎重,你若是想提高技艺,自可来找老朽,老朽有一位老友可以传授姑娘一二,当然你若一味迷信盛名,拜了那等俗人为师,以后老朽便只当不认识你!” 玉珠听了苦笑一下,她原本的确是有意认贼为师,看能不能学到想要的技艺,可是现在却被翁老一顿搅合,自己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再去求师。 但是翁老替父亲说的话,她是感念在心的。父亲去世多年,就连天子都换了一遭,哪会有人记得当年袁大师?只是冲着翁老方才之言,她也是要改日登门拜谢的。 想到这,玉珠转身准备回去,却看见前来相送的人原来还有白少。于是便朝他微微福礼。 白水流笑着道:“广俊王府宅甚大,容在下为姑娘引路回去。” 这等朝中一等公侯为自己引路,玉珠自然诚惶诚恐,直说不必劳烦大人。 不过白水流却只做了个“请”的动作,只让玉珠带着丫鬟走在前面。 玉珠不便推却,只能前行,可是总觉得白少在自己的身后上下打量着自己这种感觉当真是不适。现在她倒是能稍微理解尧小姐的花了。这位白少的确跟他的好友尧暮野颇为相似,都甚是自我而不太考量他人的感受啊。 每到转弯处时,白水流都会出声提醒着玉珠小姐该从何方转弯。玉珠加快脚步,只想快快走回先前的庭院。 再走几步就要穿过花园了,前方是一处幽静的叠山,可是当玉珠转弯往前走了几步时,突然看到尧小姐一脸慌乱从叠山背后走了出来,而她的身后则是白少的弟弟白水清。 看来他们也是听到了有人走来的声音,一时有些慌不择路。那尧姝亭看见了玉珠时,那表情都要哭出来的慌张 原来那尧小姐趁着方才庭院的争吵时跟随自己的侍女婆子都在看热闹的功夫,寻了空子偷偷溜到此处,可是谁知还未说几句话,突然听到白少扬声说:“袁小姐,请右转!” 从来没有背人做过坏事的小姐便立刻吓得想要跑开,却被玉珠撞个正着。 眼看白少也要转弯过来,玉珠猛地收住脚转身往回走,差一点就撞进了白少的怀中。 白水流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了她的胳膊道:“怎么了?袁小姐因何事慌张?” 玉珠稳了稳心神,后退半步道:“才发现自己的戴着的一只玉镯不见了,想要回去找寻一下。” 55|城12.14 玉珠听了一窒,不好再问他怎么知自己今日没戴玉镯,只是低头想了一会,听得隔壁院子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道:“也许是今日出门没戴,一时糊涂记错,让您见笑了。” 白水流瞟了转角一眼,优雅笑道:“贵人多忘事,小姐一时记不住也是有情可原的。” 当玉珠重新回到庭院时,广俊王重金聘请的歌者正立在水台上伴着古琴之音扬声歌唱。一般在西北府宅有宴会时,多请歌妓,以女子为主,可是玉珠到了京城才知,真正能登入这王侯府宅大堂的,还是以男歌者为盛 如今这高台上歌唱的男子便是名誉京城的歌者冯坤年,深得当今圣上的赞誉,是王侯堂前的常客。 男子身着飘逸长衫,高昂的声音正适合吟唱古韵十足的曲调,在场的诸位宾客或坐于席前,或倚站在亭中,轻打着节拍被歌者的音律带入高山云深山溪静淌之处,在古琴铮铮与长啸声鸣里激荡。 玉珠轻轻地走入,顺着长廊坐到了尧姝亭的身旁。尧小姐坐得端庄,可是仔细去看的话会发现还微微带喘,只是细喘的声音隐没在了悠扬的音调里,几不可闻。 尧小姐偷偷看了玉珠一眼,看着她脸色如常,并没有看向自己,便飞快地又移回目光,抿着小嘴看着高台上的咏唱。 尧暮野与广俊王一行人坐在高台的另一侧,在玉珠从东门悄悄走回来的时候瞟了一眼,便继续与广俊王低谈,过了一会儿,特意绕了远的白少从西门入内时,坐到了他们的身旁。 广俊王心知白水流与尧姝亭已经定亲的消息,眼看这尧姝亭气喘吁吁从西门回来不到片刻,白少也从西门回来,不由得打趣笑道:“虽然定了亲,也不可太心急,我们尧二可心疼着妹妹呢!” 白少闻言爽朗一笑,也不答话,只敬茶一杯给了尧太尉。于是三人便复有静听着高台上的高昂歌唱。 从广俊王府回来时,尧姝亭一番去时的雀跃,变得有些沉默异常,因为尧暮野骑马的缘故,只有她与玉珠两人坐在车厢内。 看着尧姝亭几次欲言又止,玉珠主动开口,轻声道:“小姐放心,我不是多言之人,不过是园子的一场偶遇而已,你也不必思虑太甚,将此事想得太重。” 尧姝亭闻听此言,重重地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着玉珠,低声地说了谢谢,便不再多言。玉珠向来守诺之人,也不想太过了解尧小姐她与那白家小公子是何情形。就此解了尧小姐的隐虑,两人以后也自在些,也希望尧小姐以后谨慎一些,这样的丑闻传扬出去,她的兄长母亲会作何反应且不说,白尧两家的世交也可就此了结了。 茶宴第二日,玉珠起得略晚。昨夜她又刻坏了两个药镯的粗胚,加之白日看到范青云雕品的沮丧感一直未消,于是一夜无眠。 思来想去,她着实对翁老嘴里的那一位高人起了好奇,于是决定拜访翁老。 翁老一向清高自傲,居住之地也不是繁华所在,而是城南的一处幽巷里。宅院之前就栽种大片的竹林,穿过石板桥便来到了古朴的宅门前。 当玉珠通报上名姓后,仆人进去通禀后便引领着她一路入了主宅。 翁老崇尚春秋之风,架高的屋舍里铺着的是上好的杉木木板,玉珠换过了木屐后,便入了茶室。 茶室轩窗垂挂的都是芦苇卷帘,桌几也多为竹制,不过翁老并不是一人,已经有一位客人坐在了他的桌前。 玉珠抬眼一看,盘腿坐在香席上与翁老共饮香茶的不正是昨日见到的白水流吗? 白水流也觉得很巧,便起身笑道:“没想到今日又见,请袁小姐这边坐。” 玉珠不便推辞,只谢过了白少,又与此间主人翁老打过招呼后便坐到了桌旁。 翁老昨日在茶宴上憋的闷气,此时已经烟消云散。只觉得两位情趣高雅之人能登门拜访,实在是人生兴事。 当玉珠表明来意时,翁老赞许道:“小姐果然是个有傲骨之人,绝不像范鼠之流专营鼠洞!” 又痛骂了范青云一番后,他便请白少安坐片刻,兴致勃勃地要带着玉珠来了后园,引荐这位寄住在他府上的玉雕大师。 玉珠入了偏院,发现这位向翁老垂首请安的老者干瘦憋黑,其貌不扬。 倒是身后的珏儿小声呼道:“这不是常满的师傅吗?” 经珏儿这么一提起,玉珠回想起来过来。当初她看中常满,将他带回府后,又让珏儿和侍卫带着常满寻到他的师傅,买了药,给了银子,将他安顿下来。她听珏儿形容过常满的师傅,却没想到这个落魄到需要徒儿卖身的玉匠怎么摇身一变,成了眼高于顶的翁老的座上之宾呢? 原来这老者名唤郑寄,当初他带着徒儿入京,准备参加玉雕大赛。可是,一场大病突如其来,最后竟是一病不起,幸亏常满遇到了六小姐,得以救他一命。病好之后,他也无力参加初赛,便在街边摆摊,售卖自己以前雕琢的一些玉件,正巧遇到了在京城闲逛的翁老。 翁老也是一时兴起,随手拿了几件小件,发现雕琢居然甚是高明,不亚于成名的玉匠。问了他的遭遇,便请他到了自己府上雕琢一两件玉品。 珏儿至此已经彻底绝望,真想拉着六小姐直接离开。常满的手艺珏儿是知道的,也就是开石还有些看头,其他技艺皆是学而不精,现在还在跟着六小姐学艺。能教出这样的徒弟,师傅的水准也就可想而知,真是不必在此浪费时间了。 不过,玉珠微笑着,等翁老将自己介绍给政先生后,上前给郑先生请安,同时告知他的高徒现在在她身边帮忙,一切安好,也谢过郑先生允许徒弟给自己帮忙。 为了证明此老的雕工,翁老喜滋滋地从一旁的木架上拿起一块计时用的玉滴漏,说道:“请袁小姐上眼,此物怎样?” 滴漏呈桶状,中间为洞,用于滴水计时。初看上去,这块滴漏温润圆滑,外形优美,在日光下放出蒙蒙的细光,确实是件上品,非是一般玉匠可以雕琢出的,但在玉珠这样的雕刻大家来看,虽然出众,但也就是如此罢了。 玉珠客气地用手接过。滴漏刚一入手,玉珠便轻咦了一声,将之送到眼前,仔细观瞧,双手在上面不住地抚摸。原来这玉入手后却是比其他的上品玉件更加的细腻温手,手上传来阵阵的舒爽之意,便如数九寒冬时将手浸入温泉中一般,全身似乎都轻松起来。 翁老在一旁,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道:“袁小姐也发现了此玉的妙处了吧。单看外观成色,虽然不俗,但还未能出类拔萃。可是把玩之后,那种舒服的感觉让人再也舍不得放下。我府中精妙的玉件颇多,但自从摸过郑先生的玉件后,我对府中原来的精品都无心赏玩了。” 玉珠此时也已发现了端倪,原来滴漏表面刻了些淡淡的垂鳞纹和勾连雷纹,而这些鳞纹雷纹却不是普通的一刀刻画下来,而是一个个细点勾勒而出,所以握感甚好。 玉乃贴身之物,除了美观之外,佩戴之舒适更是重要。而此玉的鳞纹与二姐腕上药镯雕刻出的纹理颇有异曲同工之感。 郑寄得知眼前的女子便是收留徒儿常满,还救过自己的恩人后,态度也从开始的拘谨变得热切起来。玉珠趁机向郑先生讨教起鳞纹雷纹和如何让玉握感更好。 郑寄许是看在救命之恩,倒也没有敝帚自珍,谦虚道:“老朽只是另辟蹊径罢了。玉匠和大家钻研的都是如何打磨玉件的外观和光泽,让之看起来更美,老朽不得登大雅之堂,只想的是如何让玉摸着更舒服。我的师兄精擅雕刻环纹,传了我几手,我便自己摸索着雕刻些鳞纹和雷纹。”说着,便拿起一块玉料,在上面雕刻了几刀。 玉珠看了几次,心中略有所得,便迫不及待想要回去钻研一番。向郑先生告别后,带着珏儿出了偏门。 出了月门,珏儿有些不解地问道:“小姐,那个郑老伯怕是没有真才实学之人,不然当初也不会窘迫成那样,还要徒儿卖身了。” 玉珠轻声道:“大隐隐于市。一些大贤隐士不好名利,甘愿埋没于市井之间,也是有的。不可因他们的境况不佳而起了小瞧之心。” 当她又向翁老辞行,刚出了翁府大门,不想便看到白水流站在一旁。 白水流见玉珠出来,微微一笑道:“不知小姐收获几何,能否与在下分享?” 56|城12.15 听闻了白少的问话,玉珠并不觉得这位侯爷是对琢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想到他的姐姐也就是宫中的白妃,玉珠觉得还是说话谨慎些为妙。于是只是微笑道:“略有心得,这厢告辞了。” 可是白少微笑道:“正好顺路,可否护送小姐一程?” 此时阳光正好,映照得白水流的笑容都带着浓浓暖意。这位白公子倒是没有辜负了他的名姓,皮肤白皙,一如京中世家将养出来的公子一般,气质文雅而带着天生的贵气。 平心而论,但是去看外表,还真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可玉珠虽然爱玉成痴,却不是痴傻了的,若说前几次并没有体察到这位白少有何等过分的心思,却在于这位白少短短的几次相处中,体会到了些不妥之处,于是疏离地道:“白侯爷太过客气了,我一布丁女子,何劳大魏一等公侯相送?更何况您是尧小姐未来的夫婿,更是不敢劳神贵体。” 白水流微微一笑,也是听懂了玉珠话里的暗示,只开口道:“正因为你是尧小姐的女夫子,我更要礼遇有嘉,我的妹妹也很喜欢玉雕,那次与你在府上修习了一次便对你的技艺赞不绝口。待得尧小姐出嫁之际,袁小姐若是不嫌弃白府鄙陋,愿以高金重酬求袁小姐一并来了白府授课,到时候白某定然以礼相待!” 玉珠又施礼谢过了白少的另眼相待:“白少谬赞了,京城玉石名匠林立,哪一个不是身怀绝技?愧不敢当夫子二字,待得小姐出嫁时,恐怕玉珠也要是告辞还乡,不会再京城久住,还请白侯另请名师授课。” 听了玉珠的婉拒,白水流倒也没恼火,这位贵公子同他的好友相比,脾气言语都随和不少,只笑着抱拳道:“既然如此,也不强求了,来日方长,待得日后再说。” 说完便转身走出了巷子,去巷口登上了马车,离开了翁府。 而玉珠也走过了石桥,出了巷子上了马车离去。 因为郑先生的启示。玉珠回去很快就在再次打制了药镯的粗胚,这次很顺利,粗胚成型后,便是细纹的雕刻。不过不同于往常任意的创作,这次玉珠要做到完全仿照原来的镯子模样,一丝马虎都不得,否则若是被人看出,就是让二姐身陷了险境。 可是没几天的功夫,宫里便传来了书信。写信的自然是萧妃娘娘,信内也只是闲聊了这几日身体的康复情况,又言及了过两天便是圣上祭祀历朝英烈的重要祭礼。她虽然身子还未康复,但也要勉力起身与众嫔妃一同参加,还望六妹能雕刻些朴素的簪子送来,正适合这次祭礼佩戴云云。 玉珠是何等聪颖,只读了一遍就立刻明白了,这是二姐在催促着自己呢!祭礼上,宫中所有的嫔妃都会参加,二姐装病也躲避不掉,到时候肯定会有人发现萧妃娘娘向来不离身的镯子突然不戴了,到时候难免牵扯出其他的风波,继续危害二姐。 玉珠看着手里只雕刻了一大半的镯子,心知只有连夜赶制,才能来得及完成。 这般熬夜,果然加快了进度,就在祭礼将至的前一天,玉珠终于完成了雕刻。反反检视几遍,两个镯子几乎相差无几,若不是细细端详,肯定不会发现端倪。 玉珠暗自松了一口气,马上入宫面见了萧妃,将玉镯连并几只钗交给了萧妃。姐妹二人又是细细的长聊了半日。 萧妃娘娘问玉珠:“你可知大哥从流放之地被放了的消息,他如今已经回到了玉石镇,虽然这一路颠簸劳苦,生了大病一场,但索性无碍祖母又写信给我,问我是不是从中斡旋,可我哪有这等自由可是你向太尉求情了?” 玉珠摇了摇头,她自然不会告诉二姐,自己的确曾经委婉向尧太尉求情,希望他能遵照大魏的法纪,按律来判处萧山的罪过,而不是为了一己的喜恶而任意加重刑罚。 但是此时不宜告知二姐,不然岂不更说不清她与太尉的关系?于是她只说不知情,许是官府查案,审出了不妥,翻案的缘故。 也希望大哥经此教训,能改变一下心性,集中心思重振萧家的产业,也算对得起去世的祖父。 当玉珠从二姐的宫中出来时,还是微微叹了口气,她当初请求太尉时,番略微含蓄的话还是引得太尉极是不悦,旁敲侧击地细问了一番她与萧山成长的种种细节。又因为她回答得敷衍含糊,极为光火。一连几日都不与自己说话了。 只是如此一来,玉珠倒是乐得清闲,恨不得太尉的怒火这般长久的延续下去。如今听到二姐之言,她才知太尉虽然生了气,却还是放过了萧山一码。 平心而论,就算是对待一个还没有相处腻烦的女子,太尉做的甚是细致周到了。只因为自己抱怨过在尧府被他拘谨得不得自由,至此以后,太尉从来没有过问过她的行程,对于她的请求,几乎是有求必应,譬如她只求了南域的美玉,可是太尉却教人整理了一个私库出来,又收罗了各地的美玉供她雕琢。 玉珠对他还是怀着感念之心的。可是他之所求,自己却未必能够回报了太尉。她从未经历过男女之间的情窦初开,也不知爱一个人是何滋味,却不想亏欠任何一个对自己有恩德的人。 要知道太尉最近脾气甚大,也是与她总是不愿与他亲近大有关系。每每看着他半眯着眼,不与自己说话,却又狠狠盯着自己的眼神,就算在枕榻上开蒙甚晚的玉珠也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既然将来不能许他所求的长久留在尧家的可能,如今也该回报了一二,只做了几日露水的夫妻,也算是抵偿了太尉大人 心内正这么想着,在出宫门的时候,便遇到了下朝的尧暮野。 按理说,进出后宫的女眷,与下朝的臣子们是不会走一个门的。奈何太尉大人存心偶遇,就是神仙也抵挡不住。 不过立在宫门前的太尉大人朝服穿得挺阔威仪,那脸儿也绷得甚紧,玉珠不好假装没有看见,便走过去轻声问道:“大人可是下朝了?” “嗯。”太尉漫不经心地回到,顺便瞟了一眼她脸儿上甚是明显的黑眼圈,只觉得心内更加的闷气,这是干了什么,熬成了这幅鬼样子!就算天生丽质,年龄正当时,再过几年只怕也要熬度成黄脸的徐娘! 心内虽然还有些气闷,不过闹了几日,也不见这女子来主动示好,太尉觉得不宜同无知女子一般置气,便决定主动给那女子一些台阶,让她顺阶而下。可是到底是不习惯先自低头,那张俊脸绷得如同鼓面一般,过了好一会,才说道,“昨日军情探讨得甚累,不想骑马,不若正好与小姐同车而归,可好?” 玉珠正想开口说:“宫门前男女同车而行怕是不妥”却见太尉不待她回答,已经大步流星地上了马车。 玉珠无奈,也只能快步跟上,希望少些人看到。 等上了马车,尧暮野盘腿而坐:“我这几日在军衙与众同僚探讨军情,一时不得回转府宅,不知小姐在家中都忙些什么呢?” 玉珠规矩地坐在马车里,轻声道:“我只会玉雕,其他的爱好皆无,就是雕刻些闲散小物而已。” 对于这个回答,太尉不甚满意,当下沉着脸道:“难道小姐在雕刻小物之余,就没有想过在下吗?” 如今尧暮野已经俨然拿了自己做玉珠的未婚夫婿自居,虽然他体谅小妇不懂情爱,少了些寻常女子的甜言蜜语,可是恼了几日别扭,却不想着如何哄着自己着实可恶!堪堪列入“七出”的罪过!待得成婚之后,便要一条条地逐一教授给她,让她牢牢紧记以夫为天的要义 可就在尧太尉冷着眉眼盘算时,那女子却慢慢地凑了过来,纤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胳膊上,也不说话,只是用那双剪含秋水的眼儿默默地望着自己。 太尉的心思在这如水的目光下,顿时软了几分,只伸手将她扯入怀中,狠狠地嗅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道:“怎么的这般看我,可是在招惹是非?” 玉珠虽然心思已定,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暗示太尉,于是抿嘴想了一会,轻声道:“只想着太尉的安危,不知太尉身在何处,有没有被别的女子暗下的玉锁,又紧了要害” 若是旁人提及此事,太尉连眉头都不会皱,只手起刀落,灭口了事。可是如今却是这两颊绯红的小娇娇这般询问。 太尉只能一本正经地答道:“既然是这样,还要小姐亲自检验一番,看它安康与否。” 57|城12.15 听了尧暮野之言,玉珠的脸有些微微挂不住镇静。 可起了头儿,却临阵退缩也不是玉珠的为事之道,是以只在他的耳边轻声道:“府里人多嘴杂,要不我们去客栈可好?” 大魏的一等公侯尧家二郎生平就算是幽约也是华屋美宅,屋前幽竹屋后方塘。 是以小妇的提议,太尉当然不肯! 可是最后到底是逆不过这小妇,一路来到了京城里静僻的一家旅店。因为不想引人注意,玉珠还请太尉早早下了马车,只留丫鬟侍卫在旅店之外不远的茶馆,玉珠提醒太尉管侍卫要了银袋,让他先自进去开了客房,她才戴着纱帽,急匆匆地进去了。 此间旅店说实在的,还不如上次那家来的富丽堂皇。但是胜在地处偏僻,除了月初和月末京中集市开放时会人满为患外,其他时候,倒是略显冷清,很得玉珠的心意。 太尉打量着虽然干净但是太过简朴的屋子,直瞪着在屏风后换衣的女子道:“这般避人是为哪般?为何我竟有跟已婚妇人幽约之感” 玉珠正脱外衫,身子微微一江从屏风后半探出了头,小心道:“奴家的确是成过婚的,方才考量不周,太尉若是觉得不惬意我们现在退房便是了。” 太尉慢慢坐到了床榻上,半眯着眼看着那女子在屏风那露出的半点香肩,突然觉得这般野店住宿,也是别有一番滋味,怎么会依了她退房? 只是绷着下巴道:“还好意思说自己成了婚,那哪有这般急火火自脱了衣衫的道理?还不过来与我宽衣!” 先前太尉提议去京郊别院,可玉珠只想着京郊的雕玉工具都搬到了尧府,若是去了那,太尉大人起了性质只怕不知要熬度多久。甚是浪费时间。 她一心了事,好赶快回府,免得叫尧府里的人看出了端倪,另外开可以雕刻明日准备给郑先生观赏讨教的玉件。哪里会想到闺房之乐要讲求这番周折情趣,循序渐进。 听太尉这般奚落,自己也是脸上一红,是以在屏风后面不愿出来,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先穿上衣服?于是又开始窸窸窣窣地穿衣。 尧暮野这几日来与这小妇不得亲近,直觉好似又带了观阳公主的那邪物,憋闷了旷古旱地上下千年。 此时屋室紧闭,女子盈香缭绕在鼻息间,只隔着一道屏风便是能解了久旱的温香润泽,此时若是再讲求循序渐进,细品慢畅的雅趣,便真不是个男人了! 于是便几步走了过去,只将美人一把从屏风后抱将出来,接着便是长腿一展,便抱着她滚落到床榻上,接下来便是床幔摇晃,一时便不再停歇 过了半个时辰,这店家小儿便愁眉苦脸地爬上楼来,贴着门听了听,又看看,鼓足勇气敲起了房门。 只听屋内男子喘着粗气道:“滚!” 店小二现在看着这位单身不带仆役客人,衣着甚是华美,看上去也甚是阔绰,是以先前顾忌着,不敢得罪。 可是听闻了这一声“滚”后,小二反而气得放开了喉咙:“客官!不是小的有意搅闹了您的美事!实在是小店今日还住进了五位云慈庵的师太,你们这般这般吊着嗓门师太们的经文都念不下去了!吵闹着要退房掌柜的说我们店小利薄,还请客官可怜可怜我们这小本的生意” 还没等店小二念叨完,房门猛地被打开,只见腰间围着床单的男子一身纠结肌肉上布满了点点汗珠,只将一个钱袋扔甩向了店小二,冷森森道:“钱可是够了?这家店我包了,将那些尼姑子都给我撵出去!” 一袋子的金叶子,自然是够了。店小二对着紧闭的房门喜滋滋地点头哈腰,一路小跑着下了楼。 当尧太尉再次惯了房门入了床幔,搂住紧裹了被子不敢露脸的娇人,扒开被子,在那红潮未退的脸上上狠狠亲吻道:“珠珠莫羞恼,这次你可以尽避了忌讳,想怎么叫便怎么叫了!” 58|城12.15 包下了整个客栈的阔绰自然不能轻易浪费掉。 玉珠总算了解到了,男人若是起了性子,荒草甸里也能折腾到天荒地老。等出了客栈时,已经是第二日下午了。 依旧是她先戴了纱帽出客栈,然后太尉大人再退房出来。 在马车上,看着玉珠兴致不浓不甚高兴的样子,尧暮野只觉得心内一阵好笑,搂着的他的肩膀道:“好了,又没有人笑话你,这般闷气着,可真成了小孩子。” 玉珠觉得有必要再跟太尉细细的规定下,可是又不知如何开口,想了想,清了清略微沙哑的嗓子道:“太尉待玉珠好,玉珠感念在心,然而万事有度,总是一味放浪也对身体亏损” 太尉觉得这玉珠一本正经的样子乃是昨日客栈隔壁的小小师太,只在她的红唇上亲吻了一口道:“总是一味憋闷,才是对身体的损害,珠珠你看,你今日的脸色就比昨日滋润艳美了许多,可见乃是往日不得贴补,要多润泽才好,如今你有了我,总不会叫你寂寞着,只是总是去到客栈也是不妥,下次我们去京郊的别院可好?再不然你准我深夜入你房间,只要你叫得不甚大声,绝是惊动不到任何人。” 玉珠无言,只觉得这太尉也只能用“贪得无厌,活该撑死”几个字来形容了。 回到尧府的时候,玉珠下了马车,而太尉大人因为沐休的缘故,便应邀去了好友的府宅下棋。 玉珠回到自己的宅院刚刚换好了衣衫,就听侍女前来传报,说是尧夫人有请。 原来尧府来了些客人。要尧夫人正在亲自待客。 当玉珠进去的时候,发现厅堂里除了尧夫人外,还有尧小姐,白小姐和几位衣着华丽的贵妇。更是有几位穿着灰布衣服的僧尼。 原来今日佛教渐渐盛行,京郊各个寺庙的僧尼若是有需要修建庙宇的,都会来京城的府宅里化缘求捐,而募捐的贵人,便可以替新寺起名提笔,也算流芳百世,积了一份善缘。 而这次,几位僧尼求助的贵人便是尧府的夫人。 尧夫人近年来笃信佛祖,加之这次前来求助的,乃是云慈庵有名的女尼广静师太,所以尧夫人对待这几位师太也是敬待有嘉。听说云慈庵要重建,便叫来几位要好的夫人,替这几位师太广结善缘,积攒一下功德。 是以只一个下午的时间,善银边筹措妥当了。只是白夫人认为既然是几位世家女眷出资翻建的庙庵,总要与别处有了鲜明的不同之处。思来想去,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袁家资助修建的寺庙,采用檀木雕刻佛像,一入大殿檀香四溢,大木佛更是宝相庄严。一时间香火鼎盛,广为流传。 于是受了启发,想到了要雕刻一尊玉观音供在殿中,也盖过了那檀木佛像的风头。这一提议,立刻得到了其他夫人的附和。几位女尼不知为何,看起来像是没有休息好的样子,可是虽然眼发青,却也面露喜色,此事若成,云慈庵风头无人能及,何愁香火油钱? 只是这想法可否实施,几位夫人都不是玉雕的行家,自然不知,尧夫人突然想到了玉珠,于是便命人请袁小姐前来一叙。 当玉珠听了几位夫人的意思之后,略想了想道:“若是雕琢玉观音,难的不是雕琢,而是这等适合的大料当初敬献给太后的那尊玉品便是世间罕见的大料了,诸位夫人能不能觅得适合的玉料实在是难说” 白夫人闻言,轻轻一笑道:“若是寻觅不到,不若进宫与太后细细说明,那尊玉雕本就有缺憾吗,让太后不喜,若是能改成玉刻的菩萨,也算是积攒下功德,赎偿了原先不敬的罪孽” 用呈现给太后的贡品雕刻佛像?这在庶民眼中看似荒谬的提议,竟是得到了在场夫人一致的赞同没有任何人觉得此事有何不妥。 玉珠心内微微叹气,大魏皇家式微,而世家鼎盛,她也只有身处在这些世家贵门里才神游体会。 只是这位白夫人处处立意争抢风头,不知她在宫中的那位女儿是不是尤甚母亲?若真是如此,想来自己的二姐处境当真是艰难。回想起二姐因为白贵妃而受罚的情形,若是有机会再进宫,当时提醒二姐要想法子避开白贵妃的锋芒,不可被这样在朝中盘根太深的大家女子视为眼中钉。 尧夫人这时倒是开口了:“这样的善事,我本来该一力承担,不敢劳烦诸位夫人。可惜近日我那二儿子下了家规,前线吃紧,他身为太尉不可挥霍,要与身在前线的将士同甘共苦。我这当娘亲的怎能拆了儿子的台?是以这次募捐只怕是有心无力,若是白夫人得便,可否代我主持全局,也应承了建寺的美名。” 此话正中白夫人的心意。白家原来不过是江南的一个寻常世家,声名远远不若尧家与袁家那般响亮。后来袁家落败,白家趁势而起,但是照比着尧家总是要差了些声望。若是此番建寺,远扬了声名,当真是正中下怀,更何况是尧夫人开口相求,于是稍微客气一番后,立刻应承了下来。 这场募捐的聚会一时得了圆满,几位夫人便相继告辞。 只是白夫人原本想要趁热打铁,再与尧夫人谈一谈关于白清月的婚事。就算尧儿无心迎娶的话,她也是想要为女儿找寻一位尧家的其他少年郎君的,不然其他世家,实在是难以相称相许。 不过谈了一下午,尧夫人似乎是太过疲累,谈兴不甚浓烈,于是白夫人决定还是先告辞,改日再谈。 送走了诸位夫人后,尧夫人倒是没有急着叫玉珠退下。 只是叫女儿回房后,不急不慢地与玉珠闲话了一阵家常。 玉珠心里却听得明白,尧夫人心知二人昨日皆没有回府,是以话语间也微微有些敲打:“二郎最近照比着从前,可是收心了许多,最近在府宅里的时间,比他以前一年的光景还多。可见这府宅里有个能叫人收心的妻妾比什么都强。我初初见你,就觉得你聪慧沉稳,是个不贪慕虚荣的,这点甚好,我们尧家,在声名一类上不需要锦上添花,但求无功无过便好。” 玉珠听出夫人话里有话,便低头道:“夫人所言甚是有道理。” 尧夫人笑了笑:“你若明白这样的道理,那便甚好,听闻你和二郎昨日都没有回来,我昨夜挂念了一宿,总是担心着你们,以后若是没有其他的要紧事,你也要劝劝二郎,不要在府宅外过夜,家里再不好,热汤香茶也要比外面来得干净些改日我与二郎说说,挑个好日子,你便改了发式归到二郎的院子里吧。他现在并无娶妻,你在他身边也可替我照料好她。我们尧家不是刁毒的人家,对待妾室也甚是厚道,眼看着你最近身子丰盈了许多,也正好可以生养了,有了孩子,你的后半生也就安稳了。” 打从玉珠入府以来,这位尧夫人对待她一向是不闻不问的姿态。玉珠心里有数,这是因为尧夫人觉得她出身卑贱,是连替太尉做妾都不配的。所以尧夫人只当不知,等着儿子自己歇了这段荒唐。 可是今日却突然替儿子开口纳妾,实在是出乎了玉珠的意料之外。 她想了想,太尉至今并未同夫人讲明要迎娶她之事,不过是口头的约定,这样以后作废,也不过是两人事情,如果也拿只做正妻的言语来搪塞夫人。到时候尧夫人必定不肯,又要与尧暮野几许言语,拿得他们母子不和,生出风波,就不妥了。于是低声道:“谢过夫人的错爱,可是玉珠立意不嫁,太尉也是知道的,如今寄住府上已经许多打扰,不想再为府上增添烦恼,以后自当注意,不要让太尉清誉受损便是” 尧夫人挑了眉,若是她没有会意错,这位袁小姐已经是第二次委婉地表达了不想给她的二儿做妾的意思了。 这个小姑娘倒是有意思,已经与自己儿子有了些许手脚,却这般姿态,可是怎么想的? 当下她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言语,只说到:“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多言,你们自有分寸便是。只是姝亭那孩子近日总是闹着出府,你可听她提起过得过什么?” 玉珠表示并未听小姐说过什么后,尧夫人点了点头,示意着她可以走了。 不过当尧暮野回府的时候,尧夫人却将他叫到了自己的院中。 于是尧暮野大步流星,来到了母亲的院中。只见尧夫人递过了一本厚厚的家谱给他。 不由得抬头问道:“母亲,这是何意?” 59|城12.15 尧夫人叹了口气道:“只是突然想起,便去了祠堂将这本族谱拿回来翻看了一番。这一路看来,心绪起伏,我们尧家不易,几次沉浮能在朝中屹立不倒,除了子弟争气,更多的是从来没有站错过大局。只觉得如今你操持着整个家族的生死命脉,更要行事稳健,错漏不得” 尧暮野平素不喜母亲掌管自己的诸事,可是在家族命脉前,还是愿意听母亲一言的。 他当下当下问道:“可是有何不妥,叫母亲这般不安?” 尧夫人长叹一口气,用保养精美的指甲轻轻地挠着额心道:“这两天我总是忍不住在想,你妹妹嫁与白家究竟是好是坏?当年我们尧家与袁家相斗,进而扶持白家上位,如今袁家一蹶不振,可是白家如今的势头太健,叫我不能忧虑” 尧暮野扬眉一笑道:“如今尧白两家交好,是世人皆知的事情,白水流又是白家内定的族长,他行事稳健,也算年轻有为,若他不能为姝亭的夫婿,那真是难选第二个了。” 尧夫人接着道:“是呀,的确是个才俊,可惜他的姐姐和母亲却不似他的性情。所谓‘宫中事,天下事’。这宫中嫔妃的事情,是可以牵动整个大魏的根基命脉的。这白妃入宫以来深得圣上宠爱,又生了一子,更是尊荣无限。但是自那以后,不知为何几位有喜的妃子继而连三的意外小产,我身为宫外之人,不知内里盘根,却不得不思虑啊!” 听到这尧暮野明白了母亲内心的忧虑为何了。 他虽然主持社稷江山,但是毕竟是个男人,有时并不会如妇人一般从家事梳理根由,如今听了母亲之言,细细一想立刻顿悟。 照此下去,那白妃之子很有可能取代太子,成为下一代储君。而白家的声势,更是要凌驾于尧家之上。 如今朝中皇族与世家保持着平和而微妙的平衡,可是一旦这等平衡失准,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非常人所能预料。 而且母亲的猜测若是真的,那位白妃当真算是个人物! 就算不是皇族,身在大家族里,这等腌臜龌龊的妇人勾当也比比皆是。想当年他的父亲纳娶妻妾无数,府宅的污瘴简直不堪回首,幸而母亲聪敏而强势,维护了自己这些儿女的周全,更是在父亲去世后,体面而不露痕迹地将那些个妾室们清出了尧府,让她们去了尧家老宅中去镇守家宅。 可是孩童时期的记忆,并不可一并抹去。这也是尧暮野厌恶娶妻的根由所在,召集了一群庸碌的女子围聚在家中内斗,光是想想都厌烦不已! 尧暮野不禁又皱了眉,想了想道:“母亲说后悔,那姝亭若是不嫁白二少,该是许配何人?” 尧夫人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们尧家甚是清高,向来不屑于与皇家联姻。可是几番沉浮,世家的命脉安稳,远比清高要来得重要我们尧家该出一位妃子了” “不行!”尧暮野当下回绝道,“让姝亭进宫?岂不是要害死了她!” 尧夫人眉色不动,也不想跟向来强势的儿子争论,只说:“此事再议,可是她与白二少的婚事若是能拖延最好不过只是以后莫要叫她与白家小姐和白夫人来往太密一步错棋,叫人挠头,看看再说吧” 当尧暮野从母亲的房间里出来时,紧锁的眉头依然没有放下。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看似顺顺和和,端雅得很,可是一旦拿定了主意,是不会轻易改变,她不理自己的私事,可是对自己其他的儿女们却掌控得甚严,既然母亲动了叫尧姝亭进宫的心思,如何不留痕迹的解了与白家的婚约,想来也不会是太难的事情” 走在庭院里,景色迷人雅致,可是心却是越来越烦乱。不知不觉便来到了玉珠的庭院。 尧暮野慢慢停驻下了脚步,忍不住往里看过去。 玉珠此时已经换过了衣衫,许是昨夜被他闹得太疲累的缘故,竟然难得的没有一门心思低扑倒在桌案上。而是趿拉着绣花便鞋,穿着家居宽大的裙衫,坐在葡萄架下逗弄着猫儿麻花。 刚刚洗过的长发还未干透,只松松地披在身后,脸儿带着微微的绯红,一如昨日情浓时帷幔缝隙乍泄的点点媚光。 她怀里揽着猫儿,长长的纤指挠着它毛茸茸的下巴,猫儿显然被伺候得甚是舒爽,一动不动低眯缝着眼儿,一副要被主人瘙痒到天荒地老的模样。 太尉看了一会,慢慢地踱步进来。玉珠抬眼看到了他,正要起身施礼,可男人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将那小猫儿拎着脖根儿提到了一旁的葡萄架上,任它忙乱着小爪子,在藤架间抓挠着,一边喵喵地软叫着,一边在葡萄架上晃起了秋千。 而尧暮野则撩起了裙摆,一屁股坐在玉珠的身旁,然后径自拿佳人的当枕头,躺在了她的大腿上。玉珠有些哑然,不知太尉为何这般,却看太尉闭着眼,道:“替我揉揉额角。” 此时已经快要天黑,各府宅的仆人俱已经回宅子了。玉珠不想惹人注目,默默地搓了搓手,去掉指尖的猫毛,纤纤长指替太尉大人舒展着筋络。这么一摁,太尉大人便发现了这纤指的妙处,怪不得刚才的猫儿一动不动。握惯了刻刀的手,力道有余,却又拿捏着火候,只轻摁了那么几下,便觉得经脉活络,额头轻乏了不少。再想一想,她以前也曾揉搓自己的那儿的,也是非常的舒爽,不禁叹道:“真是一双上下得宜的妙手啊!” 玉珠耐心地替太尉按摩着头顶,可是揉摁了一会后,也不见他有起身的意思,不由得低声问道:“太尉,天色已晚,可要回去安歇?” 太尉用鼻子微微哼了一声,懒洋洋地说道:“小姐膝上温润,胜似世间玉枕,让人难舍难离,如何起得?” 玉珠低声道:“可是奴家腹中饥饿,再不食些饭食,只怕要失了力气,饿瘦了一对‘玉枕’不能叫太尉安逸。” 尧暮野勾起嘴角一笑,觉得这小妇愈加地伶牙俐齿,这是抱怨自己没有给她吃饱饭吗?于是,启唇一笑,道:“既然如此,自然要给让你吃得饱足些。”说完,便翻身坐起,唤着珏儿摆上碗筷,他今晚就要与玉珠一起共食。 因为不知太尉要留下一起吃饭,饭菜都是玉珠喜欢的口味,是她在西北常吃的小食。 主食则是一小砂锅疙瘩汤,只是相较于寻常百姓家简朴的做法,尧府的厨子自然是精心搭配这一碗汤的配料,切碎了的香菇,搭配着虾仁和贝肉,用骨头汤烧开。再加上用凉水调成的细细的面疙瘩,点入了香油和食醋,再加上葱花,看似平常,可一入口,鲜味便在口中蔓延开来。 因为加了鸡蛋,面疙瘩更是筋道,再搭配两三样爽口的小菜,竟让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太尉吃得甚是舒爽。 尧暮野初时是被这小妇的容貌吸引,可是相处下来,却发现如玉珠这般性情得味,相处自在的人却是世间难求。所以在她面前吃着寻常小食,也带着几分别样的新鲜。 他生平交际的女子当中,不乏善解人意之辈,可没有哪个能如玉珠一样,让他觉得从心眼里开始疼惜。 一顿饭罢,太尉依然赖着不走。看到玉珠要撵他,便揽着她的脖子,道:“听闻今日母亲与你说话,连府中的女主子都不管,你这做惯了假的小妇又怕何人乱嚼舌根?除了我的床上和你的榻上,其他地方你今晚莫想再去。” 被他这么一闹,玉珠这一晚又是与琢玉无缘,又一时哄撵不走这尖牙利爪的“大猫”,最后又是被他闹进了床幔之中。 玉珠向来短缺了这男女之事的教导,一切都是自己摸索地探知。内里的滋味也无从比较,只是觉得除了初时的难忍疼痛之外,后来几次也称得上是有些得趣,最起码她最近染上的深夜失眠的毛病,在床榻上热汗淋漓地滚上一场后无药而愈,可以一觉到天明。 第二日晨起的时候,太尉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是一伸手,忽然发现自己半闪落的鬓上插着一朵刚剪下的芍药花,上面还带着露水。 听珏儿说起,才知那花是太尉摘下的,趁她熟睡时戴在她的鬓上。 看着这鲜嫩的花儿,正当艳时,花蕾半开,可是已被从枝上折下,便注定了那娇艳的短暂,也不知能维系几许,只轻叹一声,将花儿摘下,任那清凉的露水滴过脸颊。 起床后,玉珠决定今日不可懈怠,于是带齐工具决定到郑先生那里再讨教一二。 可是刚出了巷口,就看见了广俊王正立在一辆马车上冲着她招手。 60|城12.16 玉珠有些纳闷会在这个时间看到他,要知道此时可并没有下朝。 广俊王施礼问安后,便问起他在街上闲逛的缘故。广俊王满不在乎地说道:“那些个挠头的事情,自有二郎与白少那等国之栋梁操劳,我素来不耐国事,做了几日公差便觉得身子亏损,不堪烦忧,已经向圣上解了皇差,自然不必早朝。” 玉珠想起每次见广俊王时,他都是一副身强体壮的模样,也亏得这位皇叔脸皮够厚,能跟皇上说出“身体亏损”的话出来。 广俊王却不知玉珠所想,只兴致勃勃地问着她打算去哪,听闻她打算拜访寄居在翁老家的玉匠时,便高兴地说他也想一并前往,见识下琢玉的高手。 玉珠略微犹豫了一下,被杨素看在了眼中,顿时体贴道:“怎么了?不愿我跟吗?” 玉珠低声道:“此番前去讨教技艺,恐怕不得空与广俊王你攀谈” 广俊王体贴地道:“袁小姐不用支吾,定是尧二那厮不让你同我多言的吧?” 就在昨日尧暮野与白少下棋的时候,他在旁边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下玉珠的近况,就被尧二那双利眼瞪下,然后话里有话的敲打了他一番。 广俊王向来不善话里双关,幸而尧二说得也甚是明白,大概的意思是:玉珠虽好,奈何不是你广俊王能染指的,她大约已经是我的囊中物,还请兄台去别处寻芳。 这段话虽然事后在白兄的解析下,闹明白了大概,可是广俊王却满是不服气。如此佳人,尚未婚配,他尧暮野也不大可能许佳人一个锦绣未来,他杨素君子好逑,没有任何不妥,端看佳人的意思罢了! 是以今日特意起了大早,来到巷口等候玉珠,看她何时能够出门。 幸而运气不错,只等了片刻就等到玉珠早早出门了,可没想到佳人态度如此冷淡,失望之余,不禁疑心是尧二从中作梗,背后说了他杨素的什么坏话。 玉珠可不想调拨太尉大人与密友的关系,更是觉得与这些贵人们牵涉太深,总是无益,便只笑道:“奴家不知广俊王何出此言,太尉不曾在奴家面前说过您的言语,既然是翁老的府上,奴家不是主人不可多言,广俊王若有意前往,还请自便。” 说完便撂下了车帘,让车夫继续前行。不一会的功夫,广俊王的马车也跟了上来,一并去往了翁府。 到了翁府后,虽然广俊王有意一同学习技艺,精进一下刻刀的本事。玉珠也并没有与广俊王太多交谈,只带着珏儿去后后院,与郑老先生讨教。而广俊王被玉珠微微冷落得甚没意思,便有些怅惘地与翁老一起下棋消磨时间。 常满如今也是长住在郑先生这里,帮忙照料着恩师的身体。上次预赛的打击对这个少年颇大,让他认识到了自己在甚为自傲的开石本事上都很是欠缺,所以时日更是精钻着基本的功夫。 玉珠这时也才明白为何常满基本功不错,却在雕工上不甚精专。郑老先生的授徒之道,显然是与众不同,要求徒儿开石三年才可雕刻。而现在常满不过学艺一年,可是每天却要重复着同样的单调技艺,只是偶尔会背着老师偷偷学些雕工技艺而已。若是一般的少年恐怕是坚持不下来吧。 珏儿口快,又是替常满愤愤不平,便问郑先生为何藏私。郑老先生笑着看着珏儿道:‘你这丫头,嘴倒是厉害,常满是我的徒儿,我自然是盼他长本事,有出息,也希望他能成匠师,更是要超越了我,是以要求他开石三年,领悟透所有玉石的肌理特性,做到了然于胸,他若能坚持三年,自然能到达“道”字,有个人的感悟,雕出的玉品才是活的啊!” 珏儿不大懂老先生的话,可是玉珠却听得明白,不禁对这位老先生又肃然起敬,深觉翁老对这位玉匠师父的推崇不是没有缘由的。她当年凭借着天生的聪慧悟性,自然是略过了雕玉最开始枯燥而漫长乏味的琢磨。可是如今想要更伤一层楼时,也会深深地感到基本功不够扎实,而带来的难以逾越的阻力。 说出了自己心内的隐虑后,郑先生倒也不藏私,耐心地教授了自己在变换力道,处理纹理细节方面的心得。 玉珠听得眼睛愈加发亮,便找寻了一块玉石,按照老先生的方法逐一实践。 郑老先生从来未见玉珠琢玉,今日才得以看到她手上的功夫。只看了一会,尤其是玉珠独特的握刀方式时,一双布满皱纹的眼睛不禁越睁越大。最后竟是颤抖着嘴唇期期艾艾的问道:“小姐姓袁不是尊君叫什么?” 玉珠抬头道:“父姓袁,名中越” 老人一听,激动得腾地站了起来,抖着声音道:“可是当年名满京城的玉雕大师袁中越?” 玉珠小心翼翼道:“正是先生是认得家父吗?” 郑先生的眼泪已经顺着褶皱一路翻落了下来:“孩子我与你父亲一同学艺十载,是他的大师兄啊!” 玉珠小时虽然听闻过父亲用别人赞叹过自己的大师兄,说他的雕工精深更有一番韵味,可是那时太小,加上并没有记住这位师伯的名姓,也就没有留下什么太深的印象。 可是如今听闻郑先生提及,顿时与尘封的记忆遥相呼应,想起了一二。 她迟疑道:“敢问郑先生与家父在何处学艺?” 郑先生抹了抹眼泪道:“乔云山的梦石先生就是我和你父亲的恩师。当年学艺之后,我回了老家娶妻,而你的父亲则留了下来娶了恩师的爱女为妻,此后机缘各不相同。自那一别,便不常见。只是偶尔书信互相告知对方的近况。如今我妻儿早亡,剩下孤身一人,而我的师弟竟是比我早走一步我也是老了,只觉得你眼熟,早该看出你的样子可是像极了师妹啊!” 听闻了老先生之言,玉珠更加确信这是她的师伯无疑,当下起身再次大礼叩拜。 郑老先生与故人之后相逢,内心的唏嘘更是难以形容。只是在与玉珠细细叙述往事,尤其是她父亲的遗作时,老先生却纳闷说道:“只有半本遗作?不对啊,你父亲当年给我的最后一封信里明明说道,他已经将自己的心得尽数入书一本,已经搁笔完成,就是尚且有需要修改的细处,需得请高人润色指正,还问我能否帮他一阅。我当时甚是欣喜,只是最后等来的确是他骤然离世的噩耗” 玉珠轻声道:“父亲已经完成了?” 那剩下的半卷又在何处呢?当初给了自己半卷的神医自然不会藏私。那么极有可能是亲近父亲之人得了那剩余的半卷。 玉珠一时也想不出头绪。可是书本毕竟是死物,得了与父亲一脉相承的师伯的指点,玉珠只觉得一日的收获已经丰盈得叫人饱肚了。 这么一番叙旧切磋,不知不觉已经日落西山。 当她告辞离开翁府时,广俊王依然没有走,便要与玉珠一同离开,顺便在护送佳人回府。 玉珠对这位性情开朗外露的王爷并不讨厌,可是觉得若是因此叫尧暮野起了不悦之心,终究不是好事,便径自对广俊王道,她心内已有情郎,还请广俊王眷顾别处,不要在她这里白白浪费了时光。 广俊王被她率直的言语说得神色黯然,低声道:“六小姐才情惊人,让人惊艳,如此佳人岂会无情,有了意中人也是情有可原,不过若是尧二那厮的话,还请小姐记得,在下愿意静默等候,若是有一遭小姐发现自己错爱了人,总不会叫六小姐被薄情郎辜负无依,他日尧二若负你,自有我陪伴小姐左右!” 这一番情深,真是铿锵有力,叫人无言,这便是自动领了牌号,眼巴巴等着尧暮野出局的时日。 玉珠未及说话,巷子的另一侧便有清冷的声音响起:“王爷真是我的知音,竟是如此的了解我?既然如此,我又怎好劳烦王爷代为料理我招惹的烂摊子?此番情债,还请王爷莫替敬棠烦忧,我自会料理干净!” 广俊王循声回望,发现尧二那厮不知何时正站在巷口处。长袖飘摇,玉冠楚楚,面带着适宜的微笑,只是那笑意似乎未及眼中。 广俊王难得背后说人闲话,却被抓包了现行,一时间也是心内有些窘迫,不知该如何应对好友,一时间脸色微微发胀,想来此时必定是觉得身体“亏损”得不行。 玉珠心内暗叹了一口气,心道:“早知如此,还不如跟随郑先生再多钻研一会技艺呢。” 61|城12.16 若是换了旁的贵人,这等背后挖人墙角,挥袖召唤绿云的无耻勾当,定会是一场狂风暴雨,血肉迸溅的雪耻决斗。 可是广俊王这人,虽然在公职之上无甚担当,但做人向来讲求一个率直,见尧暮野突然出现,虽然初时尴尬了一些,可是后来一想,竟觉得这样开诚布公,彼此心内有数也是极好的,也算是有了妥帖的公正,让佳人放心。 于是,便走过去认真说道:“尧二,你来的正好,且给我打个证明,我此前之言皆是真心实意。若是有日你和玉珠的情缘已尽,还请务必将玉珠托付给我,我必然一片真心待她,不叫她受了委屈,他日若有半点推脱之词,你当面斥我言而无信!” 尧暮野知道广俊王平素有些荒诞,行事异于常人所思,颇有些不羁难以预料之感。但绝没想到他居然会荒诞到自己的面前,当下眯了眯眼,伸手拍在广俊王的肩上,贴着他的耳,沉声道:“六小姐不愿做妾,若王爷真有爱美之心,回去且散了自己的妻妾,再来等我与六姑娘情尽可好?” 听了这话,杨素就是一愣,直直地回头望向了玉珠。 此时玉珠正立在翁老的竹林前,碧影萧疏,映衬着她的腰肢挺拔若竹,纤弱里却带着几许若不出的坚毅广俊王一时又看得发痴,只觉得画中的花之仙子,其实附着的是青竹的魂魄才是! 这样的女子怎么能委屈她将来做了妾室,苟安于后宅中? 不必求证,广俊王也觉得尧暮野此言有理。可是他的妻妾无罪,怎么可以说遣散便遣散?一时间杨素竟是觉得遇到了生平的难事,一时怅然若失,只觉得造化弄人,内力的愁苦竟是凝写成一本厚厚的无言折子戏,真是道不尽天意弄人,“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悲凉 最后竟是不发一语,只急急甩着长袖,一路沉闷地默默离开。 将广俊王打击得落花流水,毫无招架之力,只得怅然离开之后,尧暮野觉得心情顿时好了许多。方才,他听闻到那女子亲口对广俊王说道她已经有了意中之人,如同三九天喝了一碗陈酿一般,心内热烘烘地,全身都说不出的舒坦。 他来到了玉珠面前,轻拉起她的手,笑着道:“可是有些疲累了,怎么看起来这般没有精神?” 玉珠本以为尧暮野看见自己与广俊王如此夹杂不清,又要勃然大怒,却没想到这男人今日转了性,眼看着广俊王口出痴人之言,却毫不动容,如此的和颜悦色,着实让她有些诧异。 可是微微惊异之余,更多的是少了本以为躲不掉的麻烦而松了一口气。 当下也微笑着看着尧暮野,只是她这礼节性的笑意在太尉此时眼中便演绎出了别样一番甘甜滋味。 尧暮野一时兴起,也没上车,说道:“今日公干少了些,难得清闲,陪你游一游京中的美景可好?” 只要不拉着她去客栈,玉珠觉得看看美景甚好,长街熙攘,人潮热闹,少了夹杂不清的暧昧,很是叫人安心。于是便点头应下。 太尉想了想,也不叫侍女护卫相随,只拉着她的手沿着翁府的巷子一路穿过曲折街道,走到了城中幽静的河道旁。 此时,日头西斜,便似一个红色的大圆盘挂在天边。暗金色的阳光洒到平静的湖面上,几只乌蓬小船在余晖中停船靠岸,偶尔吹起一阵风,湖面碎裂成一片片,小船微微地荡漾几下, 此处幽静而景色宜人,乃是京中幽约佳地,每当日暮时分,总会有三两男女在此处相约。岸边垂柳依依,沿着河道曲折,和不远处的城墙围成了一片隐秘之地,甚是方便风流。 尧太尉的情事总是在初时看得顺眼时,便一路直接跳跃到了最后一处,倒是没有与女子在这余晖之时,在河道旁牵着柔荑漫步的兴趣。 如今倒是又多了些许新鲜的经验,一下子便体会到了其间的曼妙。 虽然入夜后,来到此处的才子佳人渐渐两两成群。可是凭借着柳林桥墩的掩护,倒是彼此互不干扰,各自寻得一方天地互述衷肠。 不过玉珠对于这等暮天席地的情怀却没有半分欣赏。上次在客栈干扰了师太们的清修一直叫她心有余悸。此番被他拖到这等京中风流子弟幽约的场所更是浑身都不自在。 她并非不通事的姑娘了,那一处树干摇晃得厉害是为何,这一出桥墩下不时传出几声喘息和女子的低吟声又是哪般事故,稍稍一想皆是猜出了七七八八,这真是让玉珠浑身都不自在,便拉着太尉的衣襟小声道:“这是何处难道是京城的烟花柳巷吗?” 尧暮野本是也是自觉自己不太适宜出现在这等少年郎出没的风流之地。 他这等尊贵有成的子弟,出现在这,若是被人认出,总是有些不合时宜的。 可是此时,却被玉珠紧张认真地表情逗得噗嗤一笑,他只拉着她坐在河道下的台阶上,此处也甚妙,借着河堤的掩护,谁也看不到他们,便低低地说道:“珠儿倒是胆大,居然说出这等话来,这不过是京中贵族子弟幽约佳人之处。京城不似你们西北小镇那般地淳朴,虽然婚约由父母所定,不过在婚前还是有些许的自由,只要不闹的出格,家长们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河道的两旁,皆是世家贵族的府宅,能来此处幽约的也都是这些府宅里的子女,日落则来,过一两个时辰便自然散去,既不惊动大人,又解了自己一番相思之苦。珠珠应该唤此处为‘解忧河’才对。” 玉珠听了,一本正经地说:“京中贵地繁华,多是些新鲜的事务,奴家来自穷乡,自然不能理解,只是知道若是此等事发生在玉石镇,这河面只怕会飘满猪笼,浮尸片片,而玉珠只怕也要被浮在其中一只笼子里了。” 太尉听得此言,又是被她逗得低笑,搂着她道:“有我在,谁敢捉我的珠珠?” 正当他准备低头含住玉珠的樱唇时,却有不识相的前来打扰。 就在这时,她们头上的河堤处传来一阵轻巧地脚步声,紧接着便听到一位少女略显紧张地轻声道:“七郎,你将我拽到这里作甚?若是被人发现,那我” 接着,便听到年轻的男声安慰道:“莫怕,此时正是府里用饭的时候,你我皆是借口胃肠不畅离了饭桌,仆人婆子随后也要吃饭的。等他们吃过饭后,我们也已经回去了。况且来这里的人皆是心照不宣,谁也不好轻易乱言。你又带着面纱,不用怕被人认出来。” 听了男人的安慰,少女似乎长出了一口气,接着,低低地问道:“若是你我能时时如此相处,该有多好?可惜,母亲专断,哥哥又不通情理,非要将我许配给你的兄长,明年春天我就要成为你的嫂嫂。到那时,再看着你与别的女子成亲,我的心都要碎了。七郎,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那个唤作七郎的男子,倒是很有主意,似乎痛下了一番决心后,道:“我怎会让你如此这样凄苦,那岂不是让你坠入烈火之中,日日煎熬?我已偷偷筹够了银子,备下了马车,又拜托相熟的朋友,准备了易名的牒牌,然后你我二人携手出了京城,就如同你哥哥当年那样,隐姓埋名远走天涯。那时天高地远,我们尽可一路游山玩水,随心所去,谅你我的哥哥们也寻不到我们。” 这一对小儿女盘算得倒甚是周详,可是河堤下的太尉大人早已听得浑身僵硬,整个人犹如即将崩裂开的岩石。 虽然玉珠有些紧张地握着他的手,可他还是一甩手,腾地站起身来,连台阶也顾不得上,双脚猛地踏击地面,呼地一下子蹦到了河堤上,犹如凭空钻出来的恶灵一般,浑身煞气阴沉,出现在那一对小儿女的面前。阴冷地道:“白七公子,你这般计划周详,心思周密,却没在朝中谋求一官半职,当真是屈才了。” 那方才还牵着手,柔情蜜意地少男少女,仿佛被巨蟒盯住地青蛙一般,呆愣愣地不动了。少女更是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坐在地上,惊声道:“哥哥哥” 原来,太尉撞见的这一对幽约的男女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妹妹和白少的弟弟——白家排行在七的公子白水清。 玉珠慢慢地从台阶上探了头,细细地打量着岸上的情形,心内感叹道:这京城中的“解忧河”,遇到这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不开明大家长,怕是只能变成“猪笼河”了。 62|城12.16 太尉虽然脸色铁青几欲杀了这胆敢勾引他妹妹私逃的小子,但是事关尧姝亭的名节,到底是没有声张,只拎拽着这二人一路离开河岸,玉珠亦步亦趋跟随在后,看着尧姝亭回头可怜兮兮回望着自己的神情也是爱莫能助。 出了巷子后,尧暮野将这两个倒霉的小儿女押进了马车里,也不叫玉珠回去,便一并去了京郊的别院。 若是平日,尧暮野是向来不愿意管这些后宅琐碎的,若是出了事,直接交由母亲处置便是。可前几日母亲刚刚流露出希望尧姝亭入宫的意思,此番出事,便正给了她与白家解除婚约的借口,到时候这被无知小子蒙骗了的傻丫头便只能听了母亲的摆布,乖乖进宫了。是以尧暮野虽然震怒却并没有完全失了理智,只先把他们押在别院审了再说。 至于不叫玉珠回去,实在是因为母亲太过敏锐,若是姝亭一直不回,又要把玉珠叫了去旁敲侧击,为了免得玉珠说漏了马脚,于是干脆一并都带到了别院里。 等到了别院的厅堂,太尉命人掌灯,哄撵了不相干的仆役,只剩下一对可怜兮兮的小儿女和玉珠后,便坐在主位上阴沉沉地问:“说!你们如此多久了?” 尧姝亭内心对哥哥向来是敬畏得很,此时自己理亏,羞愤得都要悬梁自尽了,被尧暮野这般一问,登时无地自容,被尧暮野的凤眼狠瞪,又不好投身在白水清的怀中,左右权衡,便跑到了玉珠的身边,只揽着她的腰,将脸儿贴在她的怀里呜呜哭泣。 玉珠无奈,只能轻轻拍着尧小姐的后背以示安慰。 白水清不忍心看到姝亭如此,当下挺身道:“是我邀约她出来,要责怪便怪我,莫要为难姝亭!” 尧暮野狠狠地瞪着他道:“自然是要怪你!明知她与你大哥有婚约,居然还如此下作,竞要诓骗着她跟你私奔!她是年幼无知,而你是寡义廉耻!” 少年从没有被人这么当面毫不客气的痛骂申斥,一时一双虎眼瞪得溜圆,两拳紧握着,可是看了看旁边的姝亭到底是咬牙忍耐住了。 尧太尉却不客气地再问:“问你话呢,与她暗自往来多久了?” 白水清咬着牙,不情愿道:“我与姝亭是青梅竹马,每次都是两家出游,都是我俩一起玩耍,自然是闹不清多久。” 尧暮野都要被这“青梅竹马”气乐了,世家交好,年龄相仿的孩子们在一处玩耍时极为平常的事情,若这么论起,妹妹的青梅绕竹马数目便要庞大的很了! 他也懒得跟这等乳臭未干的小儿多言语,只径直问道:“你们如此私下幽约了几次,都做了甚么!” 玉珠怀里偎依的少女听了哥哥问起这样的话,一时哭声更大,恨不得钻入地缝之中。 玉珠觉得自己怀里快要湿透了,再则这一向目中无人的太尉又在盛怒里,不甚讲究拷问的文雅,照此下去,就连她在一旁都替怀里的这位小姐尴尬煎熬,有跟她一并投井的冲动。于是干脆拉起姝亭起身道:“太尉与白七少慢聊,我陪着姝亭小姐去洗洗脸。” 说完便干脆拉起了姝亭去自己先前寄住的房间。 尧暮野倒是没有说话么,任凭着玉珠带着妹妹出了正厅。 尧姝亭生平头一次面对这等毫无预料的变故,一时间只觉得天塌地陷,等随了玉珠入了房间后,又是恍惚得想要回去。 玉珠拉着她道:“尧小姐,你要去哪里?” “我我得回去,不然哥哥盛怒,打了水清该怎么办?” 玉珠叹了口气,因为没有叫侍女进屋,干脆自己动手舀了水,打湿了巾帕替尧姝亭擦拭泪汪汪的小脸道:“别怕,你哥哥不会打白七少的。” 姝亭的哽咽声渐小,小声道:“六小姐缘何这般肯定?” 玉珠微笑道:“因为你的哥哥还是痛惜你的,若是将白七少打了,他身上带伤,被白家人发现,你俩的事情就包裹不住了,到时候自然是你的名节受损,清誉不保。你哥哥不会如此不提你考量的。” 尧姝亭默默地想了想,一时又抽泣道:“那哥哥会不会成全了我与水清?” 这话玉珠哪里知道,于是她便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只慢条斯理地谈论起其他的事情。 可是尧姝亭一时松缓了紧张的情绪,倒是想起了不相干的,便问玉珠:“六小姐,为何你与哥哥会在那里?” 玉珠微微苦笑,想了想道:“碰巧遇到” 这话尧小姐也是不信,只想了想,立刻恍然,小声不忿道:“既然都是一样哥哥为何那般凶神模样?” 玉珠提她梳拢了下头发,温言道:“一会莫要这般跟你哥哥说话,不然太尉恼羞成怒,说不定便真要打人了” 再说太尉那边倒是一时问得清清楚楚。自己的这个妹妹虽然胆子不小,私下跟这七少暗通款曲,但是还没有做到没羞没臊的那一步,这次被自己撞见,也不过是二人第一次在解忧河畔幽约。一遭问得清楚,尧暮野便命白七少将这些事情逐一写得清楚明白,签字画押后,再叫尧姝亭过来。 尧暮野此时倒是消解了些怒气,加上尧姝亭哭得两眼若红桃的模样也着实让人怜惜,所以便缓了语气问她,先前不愿与白少定亲,是否是因为这个黄毛小子的缘故。 姝亭小声说道:“我只想嫁白水流一人,若是嫁给别人,情愿一死” 可惜尧暮野向来不吃威胁这一套,听了妹妹之言,立刻道:“那倒好办,从明天起不要吃饭,饿得透了便成全了你的心愿。 尧姝亭先前经历一次绝食的痛苦。她现在还在长着身体,加之上次的苦楚,现在少吃一顿都会心慌气短,哪里还能再如此决绝一次? 听了哥哥之言,当下便有些傻眼,只怯怯道:“哥哥,可不可以换个法子?” 尧暮野觉得这难得一夜的旖旎,已经被这两个无知的小儿女搅合得七零八落,实在是懒得再跟她费了唇舌,只简单道:“若是想死,趁早说,免得费了你兄长的一番心思。我已经与白家老七言明,叫他这两日便启程奔赴前线大营。听闻他素来喜欢舞刀弄剑,那便不要在京城里做个只知道蹴鞠的纨绔子弟。若是他能建功,一年半载回来后还能思念你如故,那么你们的事情还可再议,若是个酒囊饭袋,或者是贪生怕死之辈,倒也就不要再肖想着什么远走天涯!还是继续过他白家不能承袭爵位,注定仰人鼻息的庸碌一生!” 尧姝亭听闻是又惊又喜,惊的是白七这番出塞参军,只怕是要经历刀光剑影,怎么不叫人揪心?可喜的是,听哥哥的意思,她与白七的事情或者有转机,起码在白水清回来前,哥哥定会想办法拖延着自己与白家大少的婚事! 尧暮野看尧姝亭平复了情绪后,便叮嘱她这一夜的事情不要说给母亲听后,便让那白少现自回家,而自己带着姝亭和玉珠也一并回了尧府。 尧夫人吃过饭后,遣人去找姝亭,却不见人,正命人满园子找寻的时候,便听有人来报说是二少带着小姐一同从后门回来了。于是纳闷问道:“姝亭什么时候出的门?” 尧暮野换了衣服,来见母亲,听了母亲的疑问,自是轻巧回答:“教玉珠小姐在府宅后面的河岸边捞线鱼,想起姝亭小时最爱这个,便命人叫她从后门出来,在河边一起捕捞。” 尧暮野小时是世家里出名的淘气。下河摸鱼,上树摘桃是样样都做过的。尧夫人听了,也只当儿子心情好,一同消遣了,便也不再多问。 那白夫人今日白天又来了一次,同她眉飞色舞地讲起了宫里的女儿有怀了龙种的事情,尧夫人在微笑恭喜之余,内心的忧思更甚。女儿虽然一时不得解婚约,可是白家的姑娘是必须拣选出几个进宫的。 于是便拟写了一幅名单,除了自己大儿子的嫡女外,在白家的宗亲里又拣选了几个适宜的。 尧夫人毕竟也是白家的女儿,若是此番动作太过明显,必定是要招惹来表兄白相的不悦。是以拣选的这几个女子,并不是美艳出众的,都不过是温婉可人的吧了。用意也不过是试探下那宫里白妃的野心。 尧夫人虽然是姓白,可是嫁入了尧家后,便以尧家的当家夫人自勉,尧家的百代传承,儿子苦心经营的朝中事业皆是首要考虑的要义。然而白尧两家牵涉实在是颇深,决不可闹到扯破脸面对立的一步,若是可以,敲山震虎,叫白家人知道什么叫适度,保持着一颗谦卑臣子之心那便是最好了。 所以人选思虑妥当后,她便说给了尧暮野听。 尧暮野想了想,说道:“既然母亲决定了,自去安排好了,但是您要知道自古宫闱起祸乱,还请小心一些,千万莫牵扯太深,白家舅舅那里,我自会留意,如今边关战事吃紧,朝中文武众臣子间不可起了内乱,凡事都要忍一忍,待得战事过后再一一细算。” 63|城12.17 太尉从母亲的房中出来后,稍微看了看天色,感觉还不算太晚,便长袖飘摇地去了玉珠的院落。 当来到佳人的闺房前时,只见玉珠正从自己的小箱子里翻捡着什么东西出来。尧暮野大步流星地走入女子的闺房,犹如无人之境,一路走到了玉珠的面前,伸手接过了她刚刚从小箱子里拿出的一只玉滚子,扬起眉毛看了看,道:“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玉珠一抬头便看到太尉又出现自己的房间里,揉着自己的脖子说:“尧小姐哭得眼睛都肿了,明日若不消肿,只怕是要被尧夫人看出来的,这玉轮沾上冰水在眼四周滚动消肿最好,我想起了自已已经曾经雕琢过一个,便找出来准备给尧小姐送去。” 尧暮野看着玉珠自己那还尚且有些泛青黑色的眼窝,勾着嘴角笑道:“我的珠珠可真是乖巧,还没有入尧家,便已经有了嫂子的细心。” 说着便拿那玉滚子在玉珠的眼下滚了滚,调侃着:“只是关心小姑子时,也是要先顾及下自己,怎么眼圈这么黑?” 玉珠不想与害自己睡不着元凶,细细讨论自己为何不得安睡,也不想在“好嫂嫂”在这话上一路说得太远,只躲了他的手道:“太尉,玉雕大赛马上要开始了,可是奴家还没有准备妥当,有些许的玉件将要准备,还请太尉容奴家些许时间” 可惜这委婉的逐客令到了太尉那便大大折扣,今日在那解忧河边没有能一解烦忧,反而增添了些鸡毛烦恼,尧暮野自觉劳神太久,此时若是再不慰劳自己些许,那便真是对不住自己了。于是便拿起那玉轮沾了床边水盆里的些许凉水,只说先检验一下这玉轮的好处,便闹着要给这小妇全身解除一下疲惫。到了最后,那玉轮便是踏遍了雪峰盆地、低谷平原,一路润泽无数。 等到太尉终于胡闹厮混了一阵,心满意足地睡去后,玉珠却了无睡意被他抱着,躺在软塌上休憩了片刻。忍着浑身的酸痛,起身披了衣服去了隔壁的小桌继续准备着几件没有完成的玉件。此次玉石大赛,虽然能够加入决赛的都不是泛泛之辈,虽然大部分都是范青云的爱徒心腹,不过这几人的确是有几把刷子。 其中有一个叫做胡万筹的,听说是范青云很是得意的一位爱徒,更是此番大赛拔德头筹的最有希望的一位。 此番决赛的第一场比赛,就是挖料镂刻。而镂刻正是当年袁中越大师的拿手绝技。但是玉珠虽然粗通镂刻,但绝对谈不上精通。不然的话,当初的那个药盒也不会被眼厉的神医摔碎。 此番得了郑先生的指点,她才领悟到自己为何不能干净地处理了镂刻内部细微之处的缘由,可是想要纯熟的掌握,却需要不断地熟悉手感,练习独特的巧劲。 自从那次在广俊王府中看到范青云亲手雕琢的玉山后,玉珠心内对于最后能否取胜并没有太多的把握。只是在得了郑老先生的点播后,玉珠愈加发现郑老先生的技艺和范青云竟有异曲同工之妙,可见当年父亲一定是将自己的技艺倾囊教授给了他的这个徒弟。而玉珠自己却从未得过父亲的指导,这内里的差异可想而知该是多么的巨大。 有了这样的压力,玉珠反而更能定下心神,每天重复着同样单调的挖料打磨的技艺。力求将需要几年才能掌握的技艺,在最短的时间能尽快地掌握上手。 这般雕刻下来,握刀的手指酸麻得都伸不直了。眼睛更是干涩得有些发花。 这种密集而又刻苦的练习很伤眼睛,萧老太爷曾经语重心长地叮嘱过她,干玉石行当的人,都是要早早便要歇手的,不是因为雕刻不动了,而是因为往往力气尚在,可是眼睛却已经瞎掉了 一直琢磨到天色未凉,眼看着太尉就要起来早朝,她这才揉着疲惫干涩的眼睛,重新躺回到床榻上,合拢了眼睛。就在闭着眼快睡着的时候,身边的男人也醒了。玉珠可以感觉到他伸出胳膊,揽住了自己,然后用微微长出胡茬的下巴轻轻地磨蹭着自己的胳膊。轻轻地吻了自己的脸颊后,才起身离去。 对于男与女之间的那种爱意,玉珠生平从来都没有生起过。昨日看着尧小姐与百七少两人之间依依不舍,泪眼相顾的样子时,倒是生出了几许的羡慕。也只有在这样的富豪之家,未尝过人间疾苦,不知辛劳困顿之人才会无忧无虑的生出这种不生杂质的恋慕之情。玉珠自问自己此生许是也不会像尧小姐那样倾尽全身的去爱一个人。 可是,就在方才太尉轻轻地啄吻她的脸颊时,她突然想到了一点,这个高傲的太尉是否也如他的妹妹一般,要求的是她付出同等的情爱呢? 若是太尉只要女色,她自可以付出。可若太尉求取的是真心呢?那就是倾尽所有。她也翻找不出那一颗给他啊 这般胡乱的想着,玉珠便沉沉睡去,只是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有起来,准备继续雕刻。 偏偏尧小姐心思烦乱,又找上门来要与玉珠闲谈。 尧小姐与白七少的私情原来只是烂在自己的肚子里,现如今总算是有了知情人,终于可以一吐心事。所以就算袁夫子自忙自己的,无暇言语,她也自己一个人在旁边说得津津有味。 等到尧小姐终于说完了今日的相思之苦,略显寥落地离去后,玉珠也长吐一口气,觉得有些疲惫。夹杂在高门兄妹之间的隐秘之中,实在是比雕刻玉雕还要劳费心神。 玉雕大赛在即,可是她还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实在不想再分神兼顾其他的琐事。所以等日落时,有小厮来报,说是太尉参加夜宴,不及返家,叫六小姐自己食饭不必等他。 玉珠面无表情地听着这原本不必告知她的,太尉大人的行踪,揉了揉头穴后,回到房间便吩咐珏儿关紧了门窗,上了栓子,免得夜里再钻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扰了一夜的安眠。 这时珏儿白日外出替玉珠买些自己用的针线时,遇到了老家的故人,只是回来后看见尧小姐一直都在,来不及告知玉珠。如今总算是清净得只有俩人,便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书信,递给了玉珠道:“这是老家来人,一路辗转打听了您的下落后,代为送来的书信,是前姑爷的” 玉珠本来要躺下,听闻了此言,惊喜地坐起身子道:“敬棠的书信?” 说话间便起身披上衣服,趿拉着鞋子拿着书信坐到了灯前。 展开信纸,敬棠俊秀的笔体未变,一勾一撇透着分外的熟悉。信内只是说听闻她随着萧家老爷夫人去了京城,久久未归,甚是惦念,加之萧山出了变故,几被流放异地,而萧老爷和夫人返回玉石镇也绝口不提玉珠的下落。辗转托人打听,也只得了她独自留在京城的消息,这不能不叫王昆为之心悬挂念。而他的身体近几日渐有康复,加之王家是今年入选宫中供奉金玉珠宝的皇商,过上一月,便会有押送贡品的车队一路进京。是以他会跟随王家的商队,入京城来看一看她。 玉珠看到这里,紧紧抿了一下嘴,敬棠的身体羸弱到何种地步,她与之生活两年,自是心中有数。她知道若不是敬棠心中挂念着她,这么远的路程,他是不会以身返险,踏上漫漫长途的 想到这,心内竟是有股说不出的蜜意。可是若是此番旅途,让王郎劳累了身子,让本已好转的病情恶化,那该如何是好? 玉珠连忙问明那送信之人可还在京城。珏儿言道,那人是来京的客商,正在西北的会馆里,若是六姑娘有书信的话,正好可以返京的时候带回。 玉珠想了想,提笔准备起字,可是一时又不知自己在京城的这一番际遇要从何处说起。 最后也不过是将千百的辛酸,化作了平和的一句——“吾在京中贵人府宅,每日教授女弟子琢玉刻章,顶有华瓦遮身,食有鸡豚鲜羹,出有华盖车马,君子可放心,不必劳神跋涉。” 收笔之后,玉珠想了想,又忍不住加了一句“西北春末风大,君切勿贪图春景而长途远行,待得京中事毕,奴家自会回转西北与君一叙” 可是写完后,她想了想,又默默涂掉了最后一句,看了一会,重新拿纸誊写。 她虽然不是男儿,却一向中诺,只是这次来京,前景在一片迷雾之中,她并不知自己可否全身而退,怎么可以胡乱对敬棠诳语,许下不一定能实现的承诺? 64|第 64 章 当最后一字写罢,玉珠看了又看,便折信叫珏儿送去西北商馆给那代为送信的商人。 随后的几日里,太尉总是吃玉珠的闭门羹。说句实在的,那几道门栓岂能阻拦住太尉,不过一伸脚儿便能踢断罢了。可是看着玉珠脸色憔悴的模样,总是不忍心闹她,便决定给她些好眠,待得玉雕大赛之后再一并结算了积债。 也正因此,玉珠倒是可以踏踏实实地准备比赛事宜了。 因为此番大赛,参赛的玉匠们要在皇帝面前比试技艺,是以在赛前还需要自己的工具交到主管宫中安全事宜的御林军务衙,有专门的官吏负责检查无疑后,再封箱存放在御林军务衙,等到大赛时再开箱。而玉匠入宫时身上不可再带任何利器物件。 所以这天一起早,玉珠便用油擦拭好自己的器具,又吩咐特意赶过来的满宝也再检查几遍,确保毫无遗落后,便上了车马出门了。 当玉珠带着自己的工具来到御林军务衙时,这里已经来了许多的工匠,有的忙着给自己的工具涂抹上一层菜油,免得存放期间生了锈迹,还有的则在三三两两的攀谈着。 看到玉珠走了进来,许多工匠的目光皆是调转了过来。他们都知道,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小女子在初赛中技艺不凡,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是以皆是上下打量着他。 其中一个年轻高大的男子主动走了过来,与玉珠、常满等人打着招呼:“可是袁玉珠小姐?” 玉珠抬眼打量着来人,看那人倒是一副看似周正的模样。那青年主动报上了名姓:“在下胡万筹。” 听他自报家门后,玉珠倒是笑着又细细打量了他一番,若是她没有记错的话,这位便是范大人的得意高徒。在上次玉雕大赛中,他打的粗样是一只硕大的三足花瓶,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却能打制出那么大的花瓶,除了必要的技艺外,胆量也是甚大。 胡万筹见玉珠没有言语,又接着道:“恩师范大人今日事忙,无暇来此,却特意叮嘱小徒我与姑娘您说,此处若是事了,务必去他的府见他一面。” 玉珠笑着应道:“既然是范大人相请,我自然会去。”说完,便混入了队伍中自等着排序。 不一会便轮到了她,只见检验官细细地查看了她的工具中并无弩、射一类的器具后,便用准备用封条封住盒盖时,玉珠突然伸手一拦道:“大人,我好像忘记放入一把刻刀了!” 说着从袖子里取了一把刻刀,递交给一旁的小吏检查后,再放入箱中封印。 做完这一切后,玉珠便带着常满珏儿出了军务衙。 适才她借着伸手阻拦封封条前,用手指轻轻沾取唇上的一点胭脂,然后印在其上。 若是说在初赛时,她学到了什么要义,那便是范大人主持的这场比赛并不干净。既然他可以在初赛的玉料上做手脚,那么也说不定会在其他玉匠决赛的工具上做些什么手脚。 是以在封条上做了印记,若是被人开了箱子换了封条,也可以做到心有数,早早想出应对之策,以防万一。 出了府门后,玉珠看看天色尚早,正好可以赴约前往范大人处,于是便坐上马车去了户部的衙府。 到了那里,在衙门后通报了姓名后,便有跑腿的衙役去通报,不多时便将玉珠请进了户部一旁的小书斋中。 玉珠端坐在这会客书房里,打量了一下四周,倒是觉得这位范大人颇有点意思。他以前也曾邀约过自己,言语里的意思,是很希望请她去往他的家中的,可是此次见面却选在了府衙里,很有避嫌的意思。自从在广俊王府的那次茶宴后,太尉大人结识了一位玉雕红颜的消息便开始不胫而走。 范大人官运亨通,与他会审时度势很有干系,若是在府宅里私见太尉红颜,可就不是范大人的所为了。自然要权衡一番,绝对不会落人把柄 不一会的功夫,范青云便从另一侧的公署里走了过来,笑着对正在小口饮茶玉珠说道:“怎么样?特意命人给你沏的花茶,最近京城里的贵妇后很爱这花露滋味。 玉珠连忙放下茶杯,也笑着给范大人施礼,寒暄过后,玉珠便听到了范大人的意思是想问她是否有意入他的门下修习,若是能够的话,此番参赛便可冠以范青云徒弟的头衔,自是又多了几分方便。 玉珠想了想说:“奴家愚钝,不过是自学着琢磨些玉雕的技巧,怎么敢平白辱没了范大人您的清誉?倒不若凭了自己的本事出赛。” 当听闻玉珠婉拒之后,范青云笑容未减,又问道:“既然小姐无意,在下自不敢勉强,只是我之所以想要收你为徒,想传授给你的却并非是玉雕的技艺之道,要知道此番玉雕大赛的胜者,当入内侍监为大内琢玉。可是这宫内的玉活的门道,就不是一刀一凿子那么简单的了!稍有不慎,便会惹来杀人之祸当年恩师不也是卷入了宫闱才你若想要走此途径扬名,身边怎么能没有个指点之人?” 说到此处,他长叹了口气。 玉珠眼眉不动,微微抬头道:“范大人说到这事,其实我一直有一事不明,家父生平淡薄,从不曾主动求为贵人雕琢,更是一心精研镂雕,非赏心之物不琢,怎么会突然替宫里的妃子雕琢巫咒用的脏污粗鄙的玉人?” 范大人的眼睛微微一眯,叹气道:“这事盘根错节,我当年不过是你父亲的徒儿,并无一官半职,哪里知情?这正是宫中差事不好做的缘故啊,我等不过都是蝼蚁一般,大树撼动,岂可不随之起舞?此案当年是太尉大人监察审断,内里的详情我实在不知,不过在下要奉劝你一句,太尉如今不计较你乃罪人之后,实属难得,当年之事干系重大,事关朝廷根基,近几年来,不时有人要替袁家翻案,皆是被太尉铁腕压制了下来,虽然如今你身在尧府,与尧小姐关系尚好,可是若一味纠缠此事,恐怕太尉会不顾及什么情谊了” 玉珠笑着听完了范大人明显带着敲打之意的言语,起身道:“范大人的教诲,我谨记住了,你事务繁忙,若是没有其他要事,奴家便先自告辞了。” 范青云亲自将玉珠送到了府门后,看着她上了挂着尧家路牌的马车一路而去。那脸上挂着的假笑顿时烟消云散。 一直在旁等候的胡万筹走了过来,低声道:“恩师,她可答应入了您的门下,等到决赛时编入我的赛队?” 范青云摇了摇头。 胡万筹看恩师摇头,轻蔑地撇着嘴角道:“不识抬举的妇人!恩师给她脸面,她却给脸不要脸!还真以为爬上了贵人的床榻就能一步登天?” 范青云的脸慢慢阴沉下来,回头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的这位高徒,直到他露出忐忑之色,才突然转身回到自己的书房中,从一旁的抽屉里取了几只玉雕。 这几只玉雕,是昨日范青云安插在翁老那的杂事小厮从后院里偷拿出来的。都是玉珠雕刻给那位郑先生的功课。据说分别那袁玉珠是相差了五天的功课。 初时的两件镂雕小玉坠,仔细辨别的话,还有瑕疵。可是最后的一件蝉卧柳叶的玉坠,蚕翼薄透可以看到翼翅上的脉络,柳叶盈翠,打磨得无懈可击。 范青云脸色阴沉地看了看这玉件,叫到了胡万筹的手里,问他:“若是你来雕刻,可能达到如此技艺?” 胡万筹接过仔细看了看,不由得略显轻蔑道:“恩师,这个玉件虽然雕工精湛,但也不过是无过无功,莫说是我,就连跟恩师您苦学的师弟们也皆是能复刻一件出来的” 范青云慢慢地伸手又接过了那玉件,随手从抽屉里抽出一根细绳,穿在玉坠的眼洞里,然后在胡万筹莫名所以的目光中拽着绳子轻轻那么一轮,只听那玉坠竟然在旋转中自发出了声响,仿若盛夏蝉鸣一般! 原来那婵儿的腹部被掏空后,又选取了敲打的部位钻眼,巧妙地成了能吹响的哨腔,当佩戴者奔跑跳跃时,玉坠自会发出声响,正是迎合了婵儿长鸣的寓意。 范青云瞪着自己的爱徒,冷冷地说道:“这玉坠雕形不难,可是发出仿若蝉鸣一般的声音便很讲求技巧,这蝉腹里薄厚分布都是门道,哪里减损了一分,增厚一分,那声音都不能如此相仿。我看到后,一连复刻了三个,发出的声音都不能若她雕刻的这般相似。怎么你就如此有本事?看一眼,就能雕琢出一样的来?” 胡万筹听了范青云这么一说,才恍然大悟,登时窘迫得满脸通红。连忙说道:“是徒儿妄自尊大了!不过这等逗弄孩子的雕虫小技终是难登大雅之堂!恩师不必为那个不知好歹的妇人烦忧!” 范青云心知这玉件绝非雕虫小技!但是这雕刻构想的心思,就令人叫绝,他又静默了一会,长叹一声:“若依照她初赛时的手艺情形,原也不是什么大麻烦,就算她侥幸通过初赛,依照你们几个人的本事,也足可以应付得了她可是,这才过了多久,别人三五年才可练就的本事,她几日的功夫便琢磨得青出于蓝,更是独具匠心,这等悟性,何人能及?这般一比,你们这些雕刻多年的所谓高手,皆是蠢材俗人啊!” 胡万筹被师傅说得脸色涨红,连忙说道:“请恩师自放心,就算这妇人真有些本事,也绝不叫这妇人拔得头筹,叫她领了皇差。” 范青云点了点头:“你知道此事的重要便好,如今宫里的贵人示意下来,内侍监理不可混入局外之人,搅和了贵人的布局,这袁玉珠如今又是太尉的红颜,若让她入了内侍,知道了不该知的事情,便不好收场了,到时若是酿成大祸,你我都逃脱不得干系!为师维护不了你的话” 不用范青云说下去,胡万筹自己先打了个激灵,连忙道:“请恩师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了,一定叫她绝无本分胜算!” 师徒二人又关上房门相谈了许久才散。 待得胡万筹走了后,范青云命人拿来玉珠方才在会客书房里饮茶的茶盏,半眯着眼儿看着茶盏上沾染的一抹胭脂晕色,慢慢地将杯子递送到了嘴边,着迷地嗅闻着那一抹似有似无的幽香,然后便将自己的嘴唇贴服上去,慢慢地舔净了茶杯上的艳红,吞食入腹。 接着,他又慢慢打开了另一个抽屉,抽屉里静躺着一副泛黄的卷轴,打开一看,里面画着的是一位绝色倾城的美人,衣衫半解,雪胸半露,明显是副不怀好意的意淫之画。 范青云将画作挂在了墙上,眼里慢慢泛出了激动之色:“师娘,你还是这般美,原以为这辈子只能与你在梦中相见,可是没想到你的女儿与你这般相似,这一定是上苍不忍我后半生的相思之苦,便代你补偿于我的只是你的女儿竟是个不是个安守妇道的贱胚,争强好胜,又轻易委身于男人,放荡地张腿奉迎,她跟你一样,俱是眼瞎得看不清谁才是这世上有真本事的男人!我几次的示好,皆是被辜负!不过没有关系,我会继续耐心地等着,待得以后到了我的身边,我自会代师娘你好好的管束着她,让她明白如何当好一个得体的妇人哈哈哈” 房门紧闭的书房里,隐约传来的是男人阴沉的低笑声。 65|城12.18 因为前方正在行军作战,加之太尉向皇上倡言行节俭之风,于是京城的宴会骤然少了许多。前方战士浴血奋战,后方官员固然同仇敌忾,但是原本乐享的休闲放松的宴会突然减少,让京城的高官闲暇时无事可做,平日里的休沐一下子也变得难熬了,难免抱怨连连。 好在京城人才济济,各自钻研开心解闷的方法,互相交流,很快一种新的消遣在官员间盛行开来。 京城新近开设了几个汤池,一到休沐时候,官员们纷纷去汤池中温泡一番,待出了热汗,身体泡舒服了,只裹着浴袍,喝上几杯佳酿,观赏一番舞娘的舞蹈,然后挑选中意的乐上一乐,也是别有一番乐趣。于以前的汤池里皆是婢女逢迎不用的是,汤池中更有不少良家妇女,因为家中窘迫,来此替贵人搓背赚些银钱贴补家用,相较于那些满身风尘的女子,这些良家别有一番偷他人之妻的滋味。 一些领悟此道的老爷们了此不疲,较于往常更爱干净了,一个月洗个七八次也是有的。 这日朝会过后,白水流邀请太尉一起去汤池体验一番。因为这几日玉珠正在钻研新的雕琢手法,总是对他冷冷淡淡,太尉颇觉无趣,加之恰逢前线战事吃紧,北人集结兵力,又夺过了几座城池,太尉调配了兵马,命令前方的元帅以稳打为宜,慢慢耗费北人兵力粮草,眼看着战事焦灼,变数难定,一时甚是耗费心神,连日审阅军案,肩膀也酸痛,便爽快地答应下来。 到了汤池门口,尧暮野心中诧异,原本以为就是个温泡的池子罢了,眼见处却是墨瓦白墙,高门大院,大门旁立着两个高大的石狮,居然不亚于普通的官宦人家,门口空地上停着各色的轿子马车,其中不少看着眼熟,想来朝中的官员今日也是来了不少。 进了大门,墙内植满了疏竹绿树,一条小径在树荫中蜿蜒前行。尧暮野和白水流位高权重,却是不想在汤池中碰到相熟的官员,于是进了一个单独的院落。 进了院落,便有两个相貌姣好的妇人过来施礼,侍候两人解去衣物,换上了宽松的白袍,引着两人进了汤池。这白袍乃是专门织造的,在棉丝中夹入了铜丝,在水中亦不浮起,免了贵人们进入池中“坦诚相见”的尴尬。 汤池正中是两张翡翠雕刻的玉床,太尉和白水流躺在上面,床下及四周便是泉眼,一股股温热湿滑的泉水汩汩而出,将两人半托在玉床上。 白水流忍不住舒服的叹息了两声,转头看向太尉,浅笑道:“尧兄,我今日介绍的汤池如何?在这里泡上一一会,待出透了热汗,再请几个白嫩的妇人搓洗一番,那感觉却是比喝上几杯佳酿,还要得味些。”在朝官和父兄面前,白水流总是一份正经的模样,只有在尧暮野这样的同龄人面前,才显露几分男人本性,不时说些无忌的荤话。尧暮野与交好的几位友人之间,言语向来生冷不忌。 而白兄虽然是他未来的妹婿,可婚前为女子守身着实是荒诞之谈,白少就算酝酿出几段风流,他也是见怪不怪,更何况他心知姝亭与白家那一场婚事也是几乎摇成泡影的,他更是不好阻拦白兄的快乐。 当下瞟了几眼这几位仅着薄衫肤白貌美的妇人,便收回了目光,将一块热腾腾的白巾帕覆盖在脸上,懒洋洋道:“白兄若是喜欢,且自便,我不是多嘴之人,权当自己耳聋眼瞎便是。” 白水流虽然言语放肆了些,却并没有厮混的意思,只是笑着用水瓢往头顶撩水道:“敬棠当真是被蒙了双眼,如今许多没听到你演绎出别的风流。这么长久的心系在一个小妇的身上,可不是尧兄你的风格,我见你甚是喜爱那小妇,还当你改了口味,喜欢这等良家的滋味,特意带你来此解闷,却不想还是没有猜准尧兄你的胃口。 平日尧暮野的风流,私下里没少被杨素与白水流调侃,尧暮野也知道他二人不是长舌败坏人的名声之人,不会外传,所以从来是任凭二人说笑艳羡罢了。可是今日听闻了白水流调侃起了玉珠,拿她将这些热池旁衣着不甚检点的妇人相提并论,心内却是隐隐不喜。 当下撩起了巾帕,凤眼微斜道:“六小姐虽是女子,却是雅士风采,还请白兄嘴下留情,莫要被有心人听了,败坏她的名声。” 白水的脸色微微一紧,显然没有料到尧暮野会破天荒地维护一个寄住在他府上,身份低贱的小妇名声。 两人一时无话,各自躺在玉床上静泡,突然听到隔壁隐隐传来男子的训斥声,尧暮野微微皱了皱眉。 过了片刻,男子的声音愈发大了起来,一阵阵呵斥传了过来“你既然到了这里,居然还说不从?莫不是嫌弃包银不够?又不是未婚的闺女,矜持作假甚么?” 一个女人抽噎说道:“大人,小女子来这里时便说好了只做些本分卖力的活计,并不是要来卖身” 话未说完,男人喝道:“本官看上你是你的运气。你当家的不过是一军中莽汉,现在前方交战,也许便已亡了。就算活着,本官一句话,便叫他立时死在阵前。你敢拒绝本官,却是不想要你男人的命了不成?” 那边的妇人哽咽道:“正是因为丈夫从军在阵前,家中婆婆病重,无钱诊治,奴家才来此处寻些生计,还望大人高抬贵手,莫要为难我这等庶民小妇” 接下来,便听到那女子的惊叫,紧接着似乎是被什么堵住了嘴,被一路拖拽了出去,似乎是要拽到汤池一旁的客间里去。 尧暮野听到这里,心中怒意早已满溢出来,哗的一下站起,撩了白水流一脸的泉水,几步跨出水池,冲出院落。 白水流将脸上泉水擦去,也起身跟了过去。 太尉也不推门,径直一脚便将竹门踹开,只见里面正命随从拖拽妇人的那位贵人倒是眼熟,看着好像是建造司的一位官吏。 那人身体胖硕,似乎是饮了不少酒,正色眯眯地盯看着在地上挣扎的妇人薄裙下的细腿,却不想太尉大人突然闯了进来,登时吓得有些不知所措。 太尉看着眼前的情形,语气森冷地说道:“这位大人好威风啊,前线杀敌的将士,你想让哪个死,便让哪个死?莫不是北人派来的奸细,专杀我大魏勇士?” 那位官员吓得魂不附体,连忙下跪道:“太尉息怒,下官是喝多了,口出狂言而已” 这时,那小妇人也挣开了束缚,跪伏在地嘤嘤哭泣。 尧暮野皱眉叫到:“这里的掌柜叫到此处来。” 不会一会掌柜便一路小跑而来。 尧暮野问道:“我大魏京城虽然民风开放,可是这种已婚的良家女子做事却是不多,此处为何貌美的妇人环肥燕瘦,尽是不缺?敢问掌柜是何方神圣,有这般本事招募这么多的妇人?” 掌柜闹不清此处发生了什么,可听太尉这么一问,生怕他疑心自己是逼良为娼,连忙说道:“回禀太尉,前线打仗,有大批军妇因为生计无望便要自谋些出路,小人这里包银丰厚,因而有许多妇人争抢着要来,小人可从来没有买卖人口,还望太尉明察。” 尧暮野听了,抿紧了嘴唇冷冷说道:“前方战士浴血奋战,而他们的妻子却要来此处袒露身体替着满朝的文官搓洗肥油污垢!更要遭受无礼的折辱这样的无耻丑事,竟然成了京城的风尚?若是前线战士得知自己的妻女遭人欺凌折辱,试问要他们如何醉卧沙场保家护国?来人!将此处的掌柜拖出去押送至军衙,动摇军心之罪惩治!” 此言一出,那掌柜的自然是一路哭喊着被拖拽出去。 尧暮野转身看了看那抖成筛糠的建造司的胖官,连他的名姓都懒得一问,径直吩咐道:“国家战时,当以军务为先!这人欺凌军眷,口出妄言,怀疑他乃北人内应,不必审问,直接拖拽到了西市斩头台,昭告罪名后,斩头示众!” 太尉之言,向来是言出必行!不到一个时辰,那个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官吏,肥腻的脑袋就已经裹了石灰装裹进了木匣子里,然后千里加急一路送往前线,务必叫前方的将士知道,他们的妻女自有大魏的律例保护,管叫将士们安心为战! 白水流当初不过叫尧暮野前来舒心揭乏,没想到却闹出这般不堪收拾的地步,在尧暮野下令之后,在一旁迟疑道:“太尉,那人虽然无状却是饮酒下的失礼,罪行本不该致死,他是石家的嫡长孙,这般潦草恐怕石家是要闹的” 太尉回身看了看自己的这位好友,过了半天,语气清冷道:“此番奉行节俭的命令并不是虚张声势,大魏百年耻辱能否洗刷在此一战,还请白侯代我去石家一去,跟族长言明,凡是有违前方战事者,无论世家庶民,一律同罪!我尧家族长当年在阵前亲手射杀了自己的爱妻,也要固守城池。他石家若是心疼这个脑满肠肥的酒色之辈,觉得这狗儿的性命重于大魏基业自可言明!我便给他石家老小一个机会,叫他们奔赴前线,用血肉证明,他们有这个资格与我在朝堂一闹!” 当太尉从汤池回来时,便听到仆人吩咐,说是石家来人了面见了尧夫人,夫人叫他过去说话,尧暮野冷声道:“突然想起军衙有事,转告夫人我又出门了。” 说完便又骑马转身离开。可是走了一圈,绕道一出高墙处后,却下了马,只翻身越过高墙,行走几步,便悄无声息地转入了玉珠的院子。 玉珠从户部回来后,刚刚准备梳洗,没料到他会突然闯入,正要开口撵人,可是看看太尉的脸色,又将话语收了回去,小心问道:“太尉,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尧暮野本来沐浴之后,温泡得便疲倦上涌,此时径自躺甩了鞋子,解了发冠躺在了玉珠的床榻上,揉着头穴说道:“去!将房门关上,一会莫要告知仆役我在此处,让我安静地睡一会” 说完便翻转了身子,嗅闻着枕榻上熟悉的玉体香气,沉沉地睡了过去。 66|城12.18 玉珠从来没有见过一向高傲的太尉会有如此疲惫的时候,也不好轰撵已经睡着的人出去。便拿了一条软被子轻轻盖在男子的身上,出去轻声吩咐珏儿让别人进来打扰,然后她便去了一旁的小作坊,开始勾描这几日想出的一些图样。 太尉躺在玉珠的床榻上睡得甚是舒爽,一等睁开眼时,已经到了下午,屋内轩窗半开,透过绿窗纱望过去,可以看到屋前种着的茂密的芭蕉叶。太尉不急着起来,只将手伸了出去用力敲打着一旁的墙壁。 玉珠的小作坊正在隔壁,听见咚咚的声音就知道太尉醒了,便站了起来,伸了伸腰身后,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太尉醒了,要不要叫侍女过来服侍你漱洗?” 听见玉珠问他,尧暮野懒洋洋地说道:“你应该知我为何来这吧?叫什么侍女?” 今天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玉珠身在尧家怎么能不知情呢? 尧家的太尉亲自下令,斩了世家石家的子弟。当时人还没有在菜市口问斩的时候,石家就接连派了六拨车马过来。至于别家派来一并说情的,更是有些数不过来。 可是派来的人再多,太尉不露面也是没有办法。据尧夫人派出去找寻太尉的仆役回报,说公署衙门还有京城里的酒楼茶馆都找寻遍了,压根就没看见太尉的人影。 急翻天的满府人从没有想到大魏高高在上的太尉大人会偷偷翻墙爬进府里女夫子的床榻上。而就在太尉睡得正酣畅的功夫,那位石家的公子已经人头落地。当时尧家的前院哭声阵阵,哀嚎震天,有几个石家人最后用担架被抬出去的。到了下午的时候,这尧府的门厅才算是清净了。 是以听太尉这么一反问,玉珠便知他依然不欲喊来侍女丫鬟,只得自己起身叫了温水端入屋内,然后投洗巾帕替太尉擦拭。 太尉这几日都没看见玉珠,此时两人挨在一处,那白皙的脸蛋脖颈都眼前晃悠着,一时间便又有些心猿意马,想要拉着她入怀。 玉珠微微后躲,可是哪有他手快,一下子就被抱住,扯进怀里。 “这几日尽是躲着我,现在在了眼前还要躲,可真是肥了胆子,不知自己是谁的女人?” 玉珠被他按在床榻上,无奈地被他亲吻住了樱唇,被迫承接着他有些急切的唇舌,待得喘息才道:“早知今日,当初便应该嫁个将士,一朝得了大魏律法的庇佑,也免得被太尉你这般轻薄” 这本是略带自嘲之言,可是尧暮野听了却变了脸色道:“怎么?你也认为我做错了?” 玉珠见他松开,倒是能略略侧身:“太尉能与边关将士感同身受,何错之有?然而太尉如此,不过是杯水车薪,那些离了丈夫庇佑的女子,若是家有难言之隐急需维持生计,难免还是会生出类似的遭遇” 尧暮野若是平时,绝不会同这小妇言及这些国家社稷之事,但是今日心境不同,倒是惆怅道:“如今国库虽然丰盈,然后战事拖久难免会有入不敷出之时,提高军饷虽然不是什么难事,可是我需想到的,是大魏的满盘长久之计” 玉珠明白太尉的意思,他主持的乃是比一个世家还要复杂的万里江山,如今边关一战朝中的主和派杂音颇多,身在京城,就算是庶民百姓也能听闻。若是再增加军饷,只怕主和派的非议更大,对前方战事不利啊! 一直以为,在玉珠眼中,这位尧家的二少一直不过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的形象,身份血统虽然尊贵,却是不沾染人间地气,然而此时,他剑眉微锁,陷入沉思的模样却让人不能不为之一震。 玉珠伸手替他轻揉头穴道:“女子虽然羸弱,但也不如世人所想的那般无用,太尉若是有心为这些军眷解除了钱银烦忧,只需想法增设些正经赚取钱银的地方便足矣,譬如我听闻今年京周的稻米两季丰收,又新设了许多酒坊,若是太尉能鼓励这些酒坊多雇佣军眷,只要不是过重的体力活,女子的气力并不比男子差了太多” 这女子温温柔柔的一席话,真是解开了太尉心内的烦恼之事,让他有了些许的头绪,可是他沉默了一会,却脸色一绷道:“国家大事,哪里容得你这妇人插嘴?” 玉珠半垂着眼道:“太尉申斥得对,玉珠不再言便是。” 尧暮野看玉珠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又是一阵发痒,只觉得这妇人装假的本事越发的精进了,当下低着头蹭着她的鼻尖道:“怎么?说你一句就恼了?这般小气?” 玉珠懒得跟这喜怒无常的人多费唇舌,只推着他说:“天色不早了,还请太尉快起来吧,若是被人看到,您岂不是不容易脱身了?” 尧暮野懒洋洋道:“哪也不去!今日你也别开凿那些个死物,不过是几日没看着你,竟是熬得眼睛下如抹了锅底黑灰一般,若是早早色衰,休怪我反悔了不娶你!” 玉珠听了正要说“请太尉一诺千金,万万记得今日之言”,太尉早就低头将她吻住,要再好好检视一番,佳人的玉体还有哪处缺损。 这一检查,便细致了些,内内外外皆是没有遗漏。太尉慢火煎熬的功夫,在这几日空床独枕的时候,凭空也是琢磨出几许的,正好拿来一使试,只将着这小妇整治得再也来不得半点的假意清冷,那一声声娇吟,真真是让人的骨头都酥软了。 是以当尧夫人终于见到儿子的身影时,已经是过了一天了。 昨日惊闻石家嫡孙被斩的惊怒,消磨了一日后也消化得差不多了。尧夫人看着自己这位随心所欲惯了的二儿子,竟然能心平气和地道:“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记得叫人回来通禀我一声,也叫我有些准备,免得被冲进家门的人闹得措手不及。” 尧暮野休息得好,又吃了一夜的香肉,自然心情也是舒畅,替母亲倒了一杯茶道:“是儿子不孝,叫母亲烦忧了。” 尧夫人翘着眉毛道:“我不过是深宅妇人,左右也是应对些哭哭啼啼的妇孺,倒是你,可想好了在朝中的应对之策?” 尧暮野平心静气道:“我昨日已经给皇帝上书陈情的奏折,这几日天凉,恐怕龙体也会感到微恙,恐怕要歇朝几日。” 昨日之事,的确是闹得甚大,尧府虽然清净了。可是恐怕皇帝那里是招架不住的,所以尧暮野干脆暗示圣上,歇息几日,来个高高挂起,晾一晾那些想要借机参奏的臣子们。 尧夫人清楚自己这个儿子的本事,他向来做事随心,从不按章程出牌。当年袁家那么大的势力,最后一蹶不振,靠的也是尧家二郎这种让人难以预料的狠劲。 是以她也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感叹了一句:“原来袁家还有几个不错的世家女,如今你这手起刀落,又斩断了几门姻缘” 尧暮野安抚好了母亲,听她这一说,只笑着道:“总归是能让母亲抱上孙儿,操心这么多俗事,母亲要操劳得变老的,我听小厮说京城里那些热汤池,有几个见风转舵明哲保身,已经改为只接女客了,要不然母亲带着姝亭一起去温泡解闷可好?我看那里不错哦,也带上玉珠小姐吧,免得她总是久久地待在作坊里,这般操劳,身体亏损就不宜生养了” 尧夫人倒是笑了:“还当你真是生出了几分孝心,原是在这里盘算着,你的臭事还真俗事一堆,叫我管都懒得!快些离府公干去吧,莫要在我眼前碍着了!” 尧暮野的小厮打听得不错,因为石家世子被斩之事,京中的热汤生意骤然清冷下来。文武百官突然发现自家浴桶的可爱,最起码洗澡之余,调戏下自家的貌美婢女全不用担忧那尧家的二魔头一脚踹进来杀人。 有那头脑机灵的汤池店主也一早想到了这一点,早早地改换了门面,接待京城里的世家女客。那些个军眷们也不用辞退了,京中的告示栏里张贴出来了,凡是雇佣军眷经营正当商贾生意者,可免赋税二分,虽然减免不多,但是日积月累也是一笔数目,加之雇佣女子给的工钱要比男子少了那么一些,战事起来以后,大多数男子参军,能雇佣的人手就没有往常多了,所以雇佣这些女子,店家又何乐而不为呢? 尧夫人趁着玉石大赛的前一天,便带着尧姝亭和玉珠来了京城里最大的女子汤池。 汤池老板早早就得了信儿,专门辟了清净的院落款待尧家尊贵的女客。 67|城12.18 这等热汤向来只接男客,尧姝亭也是生平头一次来,自然满是好奇,趁着尧夫人换了衣裳的功夫,她先自换了泡汤的裙衣,去了一旁的休憩室里一探究竟。 这休憩室里倒也干净,只有一张休憩用的软塌,只是软塌上还垂挂着大小不一的玉环,旁边还有几根绳索。 尧姝亭看不懂这些圆环的作用,便转头问换好了衣服也跟着进来的尧夫人。 跟着尧夫人进来的玉珠抬眼一看,稍微愣神下,脸面登时红了几分。 萧家供应皇族玉品由来已久。这些玉物尊贵自不必言,有些私物的隐秘更是不可言。 这些吊着的玉环也在萧家珍藏的秘本里,若是玉珠没有记错的话名曰“如意飞仙子”,这些玉环乃是悬吊着手肘臂弯,还有脚踝的。 再用绳索调节不同玉环的位置高低,可真是让悬挂之人状如飞仙漫游一般。只是玉珠隐约记得,那些孤本里记载的仙子们似乎是少了些衣衫弊体,呈现出来的姿态也是羞臊得让人看了直烧没了脸皮,这其中的趣味便需要懂行的自行调节玉环位置,钻研出几许无穷之乐了 看来这些汤店店主们匆匆改弦更张,却还是百密一疏,忘记卸下这些个邪物。 也难怪这些京中子弟们对于这些个汤池流连忘返乐不思蜀,除了那些军眷之外,其间的趣味还真是带着前朝皇室的奢靡呢! 尧夫人虽然身在世家看尽人间浮华,可是她一个正经的世家主母,有哪里见过这种色国圣手才琢磨得出来的荒淫?不过她也不愿露短,便含笑问身后的玉珠:“六小姐乃雕玉的行家,可知这些玉品的用途?” 玉环微微低头道:“身在西北穷乡,哪里见过京城里金贵的?玉珠也不大知,可看着这样子,大约是悬挂湿帕巾布之用的吧” 尧姝亭觉得有理,于是便叫自己的侍女们将从尧府里带来的巾帕悬挂在玉环上,以待过会沐浴后只用。 一时间,休憩室里巾帕半悬,长短不一,倒是真有了几分飘摇仙逸的气息。 虽然忘记卸下了仙子飞环,可是招待女客们的热汤却准备得及其贴心。一入汤池便可嗅闻到一股凉瓜香气,那是因为热汤里兑放了榨取的凉瓜汁,而一旁的小桶里还分别盛装着米汤和羊乳,供女客们依据喜好,润泽皮肤之用。 既然入了汤池,解了衣衫,便不分长幼尊卑。尧夫人叫女儿与玉珠和她同泡一处大池,不时有侍女用木勺舀着米汤和羊乳兑入池中,为她们按摩着颈肩。尧姝亭在雾气弥漫中好奇地看着玉珠,她向来知道这位袁夫子天生貌美,可没想到这身上的肌肤也是如雪莹白,寸寸软腻,竟没有半点瑕疵,可美中不足的是许是肌肤香软太过招惹蚊虫,只见脖颈以下到胸部的地方都是红斑点点,只是再往下都没入了奶白色的汤水中,无法窥见,但想来怕是无法幸免。 于是,开口言道:“玉珠姑娘,若是蚊虫叮咬得辛苦,我这里有宫中御制的薄荷药膏,只需涂抹片刻,便可停痒消肿,不知玉珠姑娘可有心一试?” 玉珠先是被说得一愣,待低头时,顿时有些脸涨,她这几日疲累极了,精力也不是很充沛,竟没有留意到那可恶的男人竟然留下这这么多的吻痕 在一旁的尧夫人虽然不懂玉环,但是对那叮咬玉珠的大‘蚊虫’是何人却心中有数,当下也不愿女儿继续说下去,便打断说道:“不知玉珠姑娘可要饮些果茶?”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休息室外传来一阵女子的轻笑:“哪个这般敢想,竟用这个来悬挂巾帕?”一旁适应的侍女连忙高升喊道:“是何人在说话?” 那女子轻笑道:“石家四凤冒昧打扰尧夫人的清净了。”尧夫人一听,对身旁的侍女道:“请冠雅夫人进来一叙。” 不多时,从门口的屏风后就转来一个同样身穿浴裙的女子,在侍女的环簇下走了进来。只见那女子因为要泡浴的缘故,头上的发钗已然尽数取下,可看到发型是当下流行的高砌云鬓,可以想见带满扶摇金钗时的浮夸。手腕套着两只玉镯,两相碰撞,叮当作响。脚上也传来一阵脚岭的叮铃声,原来是因为脚上带着一串玛瑙镶嵌着金玲的脚链,在女子轻轻的摇摆间发出阵阵的轻响。这女子其实说身上洋溢着的是世家女的高贵之气,不如说是一种说不出的成熟妩媚风情。 尧夫人微微笑道:“真是可巧,竟在这里遇见。只是我的池里人多,略显拥挤太满,冠雅夫人若不嫌弃,不妨到旁边池中泡着说话。” 冠雅夫人笑着谢过尧夫人后,便去了与她们相邻的另一处小池,手臂搭着池沿,与相邻池畔的尧夫人闲谈。 原来这位冠雅夫人乃是石家的小姐,与那被砍了头的嫡孙乃是同辈的堂兄妹。她因排行老四,在家中闺名四凤,无论是操琴而歌,还是随乐起舞,皆是京城里有名的出挑。当年在石家的家宴上,她的一曲“破阵霓裳”真是艳惊四座。 后来她嫁入了白家,算是白水流的堂嫂。但她嫁的丈夫贪图酒色,在京中名妓的床榻上中了风,从此瘫痪在床,是以她便形同守了活寡一般。圣上御赐她“冠雅”名号,只是她名为冠雅,实则与雅字无甚缘分。出入于京城各种茶宴与酒席之间,结交的男人无数,颇有些交际的圆滑手段。 她婚后结交的男子到底不如婚前做姑娘时结交的那一位,当年据说她与尧太尉情缘甚深,真是差了一点点变成了尧家的二媳妇。 若是平日,尧夫人倒是能与冠雅夫人闲聊一会,只是此时正是尧石两家微妙关头,她主动前来拜见便有些耐人寻味了。不过这位冠雅夫人却并不急于吐露来意,只是问尧小姐何时与她的小叔子白水流完婚。 尧夫人不急不缓地道:“”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一朝嫁出去,以后在府宅中就寂寞了,倒也不急于让她过门,能留在府中多陪陪我也好。” 冠雅夫人与尧夫人闲谈几句后,又是与尧小姐寒暄两句,然后便微笑着转向了一旁默默饮着茶的玉珠,道:“这位小姐却是尧府的哪一位,却是有些面生?” 玉珠低头道:“奴家不过是尧小姐的玉石夫子,并非尧家的贵客千金,夫人您看着眼生也不奇怪。” 方才因为尧小姐的无心言语,玉珠便拿了巾帕围在自己的身前指望着遮挡一二,只是那巾帕一时间被水汽打湿,到底是掩不住胸前的点点红斑。冠雅夫人瞟了一眼她胸前,心领神会地一笑道:“既然能在尧府做夫子,想必授课极是细心,深得尧府的欢喜吧?” 玉珠自然懂她的暧昧笑意是为何,听这女子方才的言语,似乎是知道那玉环的真正用途,是个见多识广的,只是不知这位夫人一路漫步目的的畅谈,是真的来消磨时间的么?她是什么来头? 只是尧夫人只是微笑相谈,有问必答,却从不接任何的话茬。冠雅夫人谈了一阵,见尧夫人不接话茬,到底是表露了来意。原来这几日石家在朝堂之上甚是煎熬,京郊百姓眷写千人书,痛斥石家侵占私田的恶行,一时间石家来不及羞恼嫡孙被砍头示众的羞辱,纷纷猜疑着这莫不是尧太尉当年灭掉袁家的路数,于是倒是缓了在圣上面前狠参太尉一本的心思,只想旁敲侧击打听一下太尉的心思。思来想去,便想到了这位长袖善舞的冠雅夫人,让她先寻了尧夫人的门路,借着昔日旧情,探寻一下太尉的心意。 68|城12.19 尧夫人听了冠雅夫人的话意,只微笑道:“朝堂上的事情,我一个妇道人家本就不懂,你说的那些个圈地的事情,我更是没有听说,待哪天见了我家二郎,我再问问,但是我家二郎的脾气,冠雅夫人应该耳闻,他向来不喜妇人干预国事” 冠雅听着话机不对,连忙笑道:“我也不过是听石家的世伯们闲聊时提及,今日见到了夫人您顺口说起罢了,还请夫人不必费神去问太尉。” 尧夫人微微一笑便闭眼不再言语,只让侍女用小玉滚沾着羊乳替她按揉眼角。 而尧姝亭似乎不大喜欢这位冠雅夫人,说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 冠雅夫人便只跟玉珠聊了起来,当问及到她第二日便要参加玉雕大赛时,不由得开口笑道:“可是巧了,我明日也要入宫观赏,上次的初赛据说精彩极了,所以这次许多爱玉的贵人都要观战,顺便看一看成品有哪些精妙的,便趁机会买了尧夫人,您明日入宫观战吗?” 尧夫人微微一笑:“我向来喜欢清静,这些是你们年轻人爱的。” 温泡了一会,尧夫人起身要去休憩,而尧姝亭也跟着出去了。玉珠本想等冠雅夫人起身后,她最后一个离去,可是冠雅夫人却纹丝不动,似乎并没有想走的意思。于是玉珠便紧了紧裹身的巾布,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冠雅夫人命那些个侍女退下,然后笑着道:“玉珠小姐,请留步。” 说着她也起身,也不裹巾布,只是认打湿了的衣裙凸显一身的曼妙,步调优雅地走到了玉珠的面前,用手指轻巧地掀开玉珠身前的巾布,往里窥探了一下,然后轻轻翘起嘴角道:“他还是这般的老毛病,最喜欢吸吮女人的那里,以前也总是这样弄得我红斑点点” 她的这般行径,实在不该是个世家贵妇该有的举动,玉珠不由得倒退两步,避开她的手指,微微福礼道:“奴家不知夫人是何意,先告辞一步,还请夫人自便。” 冠雅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围着玉珠慢慢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着她,略带鄙薄地说道:“他如今倒是不挑了,你这等出身卑贱的妇人也能入口?不过估计也是时日长不了的,作为过来人,我倒是要劝你一句,倒不如趁早寻得下家,我见你生得模样还好,要不要我介绍些贵人给你?” 玉珠此时倒是弄明白了这位冠雅夫人先前不自觉对她流露出的敌意为何了。原来是尧太尉先前招惹下的风流债。听她话里的意思,大抵是对太尉大人旧情难忘,很是担忧太尉现如今的品味,生怕他误服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败坏了高门子弟的清誉。 于是微微一笑道:“玉珠以琢玉为生,只需玉品温润雕工精细便好,至于自己模样的好坏倒是不干系生计,多谢夫人的美意,那些个贵人品味高雅,当是看不上我雕琢的这些粗物,与我这等小妇无缘,还请夫人且留着,待遇到了真正的行家再行举荐吧。” 只假装听不懂她话语里的恶毒暗示,说完玉珠便快步离去。这善妒的女子最可怕,她虽然不想招惹什么贵妇记恨,但这位冠雅夫人既然生了厌恶之心,大抵是说什么都不会讨好得了的了。 不过见了此妇,玉珠的确是为太尉大人的品味担忧,这般老鸨一般气质的女子也是他曾经的红颜?这等浪荡的气息,也不知是否曾与太尉在那玉环上双宿双飞,如意飞仙? 如此看来,她倒是不必忧愁太尉的厌烦之日。要知道在那床榻之上,她向来是被动且玩不出什么花样的,那太尉初初倒是玩了些花样,可是后来见玉珠不喜,便也不再弄了。 所谓由奢入俭难,自己这般木讷,如何能满足太尉大人养刁了的胃口?看来赛事过后,便也是自己的解脱之日了。 回去的路上,尧姝亭与玉珠同车,倒是提及了这位冠雅夫人。 “这位冠雅夫人以前不过是主动追求过我二哥罢了,她未婚之前,行事就是异于别的府宅小姐,甚是张扬,倒是主动地很,不过我二哥似乎并不喜她,只不过她追求得热烈叫外人看来曲解罢了,最后大约也并没有生出什么故事来,还请六小姐莫要误会了” 自从那次解忧河相遇后,尧姝亭倒是闹懂了玉珠与她二哥之间的关系,便特意说明,免得因为这位夫人而让她与二哥生了风波。 玉珠笑看着急于解释的尧姝亭,心道,这小小女娃当真是不懂男人。还真当她的二哥是坐怀不乱的君子,那位冠雅夫人固然品行不佳,可是单轮姿色风情,哪个男人会推拒送上门的香肉? 若是自己将她二哥私下里的孟浪讲出个一二来,会不会叫这位尧小姐惊吓得回不了魂儿来? 虽然心内这般调侃,可她嘴上只是淡淡道:“我与太尉也并非你所想那般,太尉平日的喜好如何,我自不会过问,还请小姐放心,我不会因此而与太尉胡搅蛮缠的。” 可是听了这话,尧姝亭的眼睛却瞪得更大,只小心问道:“六小姐,我怎么觉得你一点都不喜欢我二哥?” 若是喜欢的话,方才那位冠雅夫人多次言语挑衅,且趁着她与母亲离开时不知与玉珠姑娘说了什么,玉珠怎么会如此淡定,没有半点的嫉妒? 要知道她平日看见她的七郎与别府的小姐说笑时,胸口都如同塞了布条一般喘不过气来呢! 玉珠想了想道:“我很敬重太尉大人,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当做大事业,而我不过是升斗小民,原本是不配与大人有什么交集的,如今幸得错爱,心内惶惶,实在不敢多想。” 听玉珠这么一说,尧小姐突然有些生气,坐直了身子道:“可是我瞧着二哥的样子可是很喜欢小姐你的,可你这般客套疏离,岂不是辜负了我二哥的一片深情?” 玉珠觉得有些头痛,像尧姝亭这等贵家千金,就连有了私情都有个强势的二哥替她兜着,自然是无忧无虑,一门心思地追求爱意的纯洁明净。 而咋一听闻玉珠竟然不打算回应她那品貌才华出众的二哥的一片真心,简直是罪无可赦!罄竹难书! 玉珠不想与这等心思简单明净的贵家小姐在这等无望的事情上多言,只岔开话题问道:“不知尧小姐明日可会去宫中观看赛事?” 尧姝亭点了点头道:“不光我去,二哥也是要去的,他以前对这些个雅事可是从不关切,由此可见他对你用情至深,还请玉珠小姐莫要辜负了我二哥。” 玉珠沉默了一会道:“玉珠感念太尉,定然也会穷自己所能,倾囊相酬。” 尧小姐自然听不出玉珠话里的深意,只当玉珠听了自己劝,愿意真情以待,当下心内欢喜不已,直觉得提二哥做了些事情,然后快活地与玉珠谈论起了明日的赛事。 玉珠微笑着道:“这几日雕琢了几样首饰,不知可否请尧小姐明日观赛时替我展示一番?” 尧小姐听了笑着说:“自然是要帮六小姐你好好展示一番,便要在赛前让人看了你的手艺呢。” 这天沐浴归来,果然血脉畅通了很多,太尉也难得体贴地没有来叨扰。玉珠一夜安眠后,便起身沐浴,带着这几日备下的粗雕玉胚准备入宫一赛。 太尉的节俭禁令雷厉风行,加之这几日石家的事情,再没有人敢将此当做了儿戏。 就算皇室在赏花节之后,也再无什么消遣玩乐的豪宴雅事。如今这本来不甚等大雅之堂的玉雕大赛,反而成了一件极为隆重的雅事。在听闻太尉并不反对也会参加后,各个高门里憋闷坏了的王侯公卿,贵妇小姐们纷纷纳了名姓,入宫赏玩赛事,借机会也是要好好交际一番。 就连皇上也是带着一干嫔妃,亲临圣驾来到了皇宫平日看戏的慧听园。 只见那高台,也改建得比平日大了足有一倍,那些个玉匠们跪在高台之上,恭请圣上及各位贵人就坐。 玉珠在起身时微微抬眼看到,二姐萧妃也来了,正坐在一干嫔妃中间,那气色较比着第一次看到时,可是好了许多。玉珠心内高悬的一件事顿时略放下了。看来她的判断无误,那个药镯的确是损害了二姐根本的元凶。 当贵人们纷纷就坐的时候,一向爱迟到的太尉大人才姗姗而来。因为刚从军营归来,身上穿着的也是操练兵马时的制式武服,一身精干的穿着洋溢着别样的阳刚之气,虽然不是鲜衣长袍,但是依然显得他高大而俊秀,与在座各位长袍广袖的同僚们成了鲜明的反差,叫一干贵妇们移不开眼。以冠雅夫人为首的一干妇人,简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太尉大人健阔的胸膛和笔直的长腿。这样的男子只要看一看那健腰,便知他在床榻上该是何等的勇猛了。 不过也有见不惯太尉如此张扬的,这些时日太尉大人再朝中树敌甚多,立刻有人发出不屑的冷哼。只是太尉的一双凤眼扫过时,却无人再敢出声。 但是皇帝倒是和颜悦色,亲自赐坐给太尉大人,叫他坐在前排观赏。 此番玉雕大赛乃是考察细雕一项,考官在赛前便告知了考生这次大赛雕琢的备选题材,每个玉匠都是按着备选的题材,在家中准备了五样已经打磨出轮廓的粗雕,然后根据现场的抽签,再进行最后的细雕打磨,最后比较着看是哪一位的构思精妙,雕工绝伦。 抽签是有圣上亲手抽取的。当太监将一筒玉签送到了圣上面前时,圣上随手抽中了一个,亲自看了看,顿时笑道:“这是何人出题,这么刁钻?” 一旁的大太监接过一看,也是苦笑,小声道:“这要不,圣上再抽一次?” 皇上摆了摆手:“既然是赛事,自然遵守规则,朕岂可带头坏了规矩?照实宣布吧!”太监连忙高声说道:“本次大赛内容,按照日常起居的用品,分为五常,分别是盥洗、品茶、酌酒、餐品、随居”五大类。圣上方才抽中的乃是随居里的一项,是日常必用的夜壶!” 当太监这般一说,台下的贵卿们忍不住轻笑出来,而高台上的玉匠们都是微微有些色变,虽然他们依照先前的赛规,也准备了夜壶的粗胚,可是总想着有圣上亲临的赛事,不至于选出这么个腌臜物来,是以在选备这个物件时难免有些懈怠。而且夜壶也并无什么造型出奇的地方,就算再用心也无非是外部的花纹雕刻得精细些,哪里会彰显出手艺? 一时间难免有些双脚高抬低落之感。 不过真正的玉雕高手,是不会被在选材所局限,是以就在有些玉匠好在小声抱怨时,以胡万筹为首的范氏一门已经从容地领了自己的工具箱,开始开箱细雕。 玉珠也从侍卫的手里接过了自己的工具箱,可是珏儿正要启封的时候,玉珠却拦住了她,细细地打量了那封口——当日自己略施小计留下的那抹淡淡的胭脂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便说明有人偷偷开了她的工具箱,又重新换了新的封贴。 玉珠心内冷笑,范大人还真是手眼通天! 心里有了防备,打开箱子时,她并没有急着拿去刻刀雕琢,而是细细打量自己的工具。 今日检验的是细雕,所以要用的必须是小刻刀,而她的小刻刀的刀口似乎是被什么腐蚀了似的,刀口发钝了许多。若用这样的刻刀雕琢,毁了粗雕不说,说是使力不流畅,很容易伤了手腕。 69|城12.19 珏儿顺着玉珠的目光也注意到了刻刀的异样,不由得急得啊呀一声,小声道:“六姑娘,怎么会这样?我我明明检查过的,都是涂抹好油的了” 玉珠安抚地摸了摸她的手背,然后对一旁的高台边的侍卫道:“能否请这位官爷代我与尧小姐要一样东西,请她将我送给她的发钗还赠给我。” 那位侍卫冷声瞪眼道:“比赛在即,你叫尧小姐给你递东西,岂不是要在圣上面前失仪?不可!快回去比赛!” 就在这时,尧暮野也看到了高台旁玉珠正说话的情形,便挥手叫来宫里的御前侍卫长,叫他过去看看情况。 一看侍卫长过来,那侍卫立刻小声讲玉珠方才的请求说了一遍,侍卫长抱拳问道:‘敢问玉珠姑娘为何提出这般请求?” 玉珠微微一笑道:“我的刻刀刀刃不知被什么汁液腐蚀,难以雕刻,尧小姐是我的刻章弟子,她那自有我惯用的刻刀。” 若是别的玉匠这般,侍卫长只怕早就要出声申斥了,这等重要的比赛却没有备好器具,还不如早早下台了事。 可是太尉大人能叫他过来查看,加上这个姑娘又是尧府的玉石夫子,自然是要网开一面。 于是便去替玉珠传了话去。 尧小姐昨日就听到玉珠叮嘱过,要自己带了备用的刻刀入内,是以,她一早便将玉珠送给她的刻刀盒子在入宫时交由侍卫检查后,带入进来,只是因为她挨着圣驾,刻刀一类的并没放在身旁,而是放置在了一旁侍卫的手中,听到玉珠的请求,便立刻交侍卫将那盒子递了过去。 只是心内称奇,这六小姐还真是未雨绸缪。怎么一早便想到了刻刀会出差错呢? 不过这一插曲,叫圣上也注意到了这高台上唯一的女子,虽然离得远些,一时看不清出模样,但是也能看出应该是个容貌绰约的女子,不由出声问道:“李公公,这玉匠不都应该是男子的吗?怎么还有女子参赛?” 一旁的大内总管连忙说道:“按理儿说,都应该是男子,不过这位袁小姐据说是要尧府的玉石女夫子,雕工了得,初赛表现不俗,是以得进入决赛。 皇上听了此言,不由得飘向一旁的尧太尉,只见太尉倚坐在高背扶椅上,一向清冷的脸上,难得带着一抹笑意,正不错眼地望着高台上的那位女玉师呢。 这么一看,圣上倒是有些恍然,为何这一向事忙的太尉会突然又兴致离了兵营看着这些玉匠舞弄小刻刀,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想到这,皇上不由得发出一声感慨,这满京城的才女佳人尽被他尧暮野拔得了头筹,可是这光垂怜不迎娶的架势,可真是连他这个做皇帝的都羡慕兼之嫉妒得有些看不过眼,也不知他这几日睡的,又是何人的明日之妻。 坐在皇帝身旁的白妃听了皇上的感叹,不由得抬眼问道:“皇上在感叹什么?” 九五至尊,当然不能说出对自己爱卿的羡妒之情,便笑着对白妃低语道:“自然是想到赛程颇长,不能与爱妃你一同在私下同乐而感叹了。” 当今的这位天子,未即位前,是与尧爱卿等人一同游历过的,关于采花一道,也颇受了自己小叔广俊王的真传。 可惜后来做了天子,当年练就的本事竟无用武之地,成批的佳人不必言语勾搭,慢火烂炖便源源不断地被送入宫来,若是看中了哪一个,翻牌子后,入夜便裹了被单送来。 这真是叫当年自命风流的天子有些怅惘,是以与嫔妃相处的时候,总是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甜言蜜语,哄得嫔妃们胸口乱撞,只觉得皇上乃是天下最一往情深的男儿。 但是这后宫争宠的凶残,较之以往也凶狠歹毒了百倍。所谓蓝颜祸水,也大抵如此罢了。 撩拨完了白妃,圣上倒是有意无意地瞟了一旁默默坐着的萧妃一眼,不过却收了脸上的笑意,略显冷漠地转头不再看她。 见此情形,白妃的脸上笑意更胜,只是用纤手轻轻滴剥着葡萄皮,将剥好的晶莹的果肉放入小碟中,供圣上品尝。 萧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调转目光,看着高台上的六妹专心凝神地雕刻着 这夜壶往往是男子使用,男人上了岁数难免会夜尿变频,如此频繁起夜,当真是难熬,而富户人家的年轻男子就算年岁未到,也是不愿起床煎熬的,在妻妾婢女的服侍下在被窝里尿尿便甚美了。用来接尿的器皿就是尿壶,因为是在入夜卧房内使用,所以又叫夜壶了。 若是单论起来,在皇宫中,能上了龙床入了皇帝被窝的除了貌美的妃嫔外,便是这一项夜壶了。 在场的工匠们都力求精雕细刻,争取拔得头筹。 因为粗胚一早便刻画了样子,工匠们在高台上不过走了形式,但是聪明的工匠,当时领会此番在圣上面前的表现当如戏子一般,注重的是花哨形式,当叫一群外行们看得有眼花缭乱之感才好。 对于这一点,范青云的爱徒胡万筹领悟得最为透彻,所以当雕刻开始时,别人都是手持一刀,慢慢雕刻大纹分出界线。可他却双手各持一刀,两刀并用,双管齐下,也不细看,只是两手飞快如同厨子雕刻冬瓜一般,迅速地走线布局,直叫高台上的看客们惊呼连连,直叫“果然是名师出高徒!这乃成竹在胸,落刀行云流水一般!” 反观玉珠这边,却是中规中矩,一笔一刀,毫无看点可言。 珏儿见了心内一急,小声道:“怎么办?小姐其实你也能双手尽刻,要不要我从小箱里再取一刀?” 可是玉珠此时早已经进入忘我的境界,对于珏儿的话充耳不闻,只专注地用刻刀雕刻琢磨。当初时的纹线出来后,只见这羸弱的小女子纤细的胳膊也不停地上下翻飞,虽然只是单手,可是雕刻的速度竟不比那胡万筹双手齐用慢了多少。 很快,这两人光是在速度上将其他的玉匠尽甩落下了。当别人的玉品刚打出样子时,他们的细雕部分已经成形了大半。 这个期间,一旁的王侯们早就没有耐性去看高台上枯燥的雕刻打磨了,他们此番也不过是借了由头来此闲聚一番,圣上作为东道主,自然不能吝啬了美酒佳酿,奇果美食,是以,他们早就各自闲聊应酬,品尝着美酒有说有笑地做着各自的事情去了。 满席的贵人里,只有尧暮野一人自始自终全程看着看台上的赛事,期间还因为看台上的太阳太过毒辣,吩咐太监送了清凉解渴的青梅酸汁和凉帕上去给各位参赛的玉匠。不过圣上心知一向冷漠的尧太尉可不是骤然生出了平易近人,关怀庶人之心,大约也是为了那位高台之上娇滴滴的玉匠小娘子罢了。 若作此事的是广俊王之流,圣上也不足为奇,可是现在却是尧太尉在如此这般体贴近人啊! 就算那女子生得貌美惊人,尧暮野也不是绕着女子后面转的怜花惜玉之人,今日这般出格,莫非是天将大乱,出凶兆之相? 这一好奇,不由得又向一旁也望着高台出神的广俊王打探一番这女子的底细。广俊王微微叹了一声,移眼看着圣上,道:“莫非圣上也觉得此女风格出尘脱俗,生出了爱慕之心?” 问完这句话之后,他又看了看圣上身旁的诸位妃嫔们,摇了摇头,道:“可惜啊,圣上你坐拥六宫粉黛,哪里能配得上这等竹中的精魂仙子?” 圣上对于这位小叔时不时泛起痴傻之气,总是不分场合口出妄言也是有所了解,耐着性子听来听去,也只是了解到这位小姐乃是青竹成仙下凡,甚是不好追求到手罢了。 过了足有一个时辰之后,高台上的胡万筹首先搁置刻刀,举手示意他的玉品雕琢完成。 只见他雕琢的这只玉壶,形状细长高挑,甚有古意,更有一条龙盘在壶上。龙身盘旋转折,形成了壶盖,龙首高悬于一侧,便是壶嘴,而壶盖下还有四只龙脚。玉壶呈青绿色,青翠可人,而玉龙则是青褐色,雕的栩栩如生,龙眼龙鳞宛若真的一般,高踞在玉壶之上,自有一股俾倪天下,舍我其谁之感。 当胡万筹将夜壶呈献上去的时候,特意嘱咐一旁的太监用水壶往玉夜壶的入口处倒水,当水流涌入,那夜壶竟然自己发出了类似虫鸣的声音,甚是有趣。 可是珏儿见了,却低声地惊叫了一声:“六小姐!你看那玉壶旁的小蝉,就是它在水流过时发出的鸣叫声这这岂不是跟你前些日子雕刻的玉品很是相像?他他是不是剽窃了您的点子?” 70|城12.19 玉珠也看着胡万筹的那龙湖,细眉微微一簇,那鸣蝉的确是她这几日前才雕刻的玉品,只拿去给郑先生赏玩了一番,并未免试。若是胡万筹的思路碰巧与她的巧思一样了,那也未免太巧合了! 可是就算自己现在跳将出来收,胡万筹抄袭了自己的思路也是无凭无据,因为那鸣蝉存放在郑先生那里,据说是突然就不见了 想到这,玉珠倒是重新变得沉静下来,继续低头完成自己手头未完的活计。 再说圣上,见了这夜壶倒是微微一笑,一旁的白妃适时开口道:“果然是范大人的高徒,一出手就不凡,这雕工真是叫人叹服!” 皇帝笑着接口道:“的确是很有些意思,带响的夜壶朕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半夜鸣蝉一定甚是有趣哈哈哈” 皇上爱笑,面对文武百官时也甚是和善,是以他这一笑,周遭的王侯们也跟着一笑,各自小声议论着这幅玉件作品。 只有在一旁的范大人脸色微微有些铁青,恨恨地瞪着胡万筹。 这些雕样都是范青云之前授意胡万筹雕琢研习了一遍的。但是之前的夜壶上根本没有鸣蝉,这一定是胡万筹看了玉珠的玉品后,立意模仿后加上去的。 蠢材!夜里起夜,都是要再继续睡去!皇上又不是三岁小儿,撒尿还需要人在一旁吹口哨嘘尿。原本造型流畅的龟龙乃是镇守龙根之神,造型大气寓意深远,却偏偏附着一只鸣蝉,真是不伦不类!幸亏有白妃在一旁帮衬,不然细细推敲岂不是要丢大丑! 就在这时,玉珠也举手示意,表示玉品雕刻完成。 于是便有太监引领者玉珠捧着玉品来到皇帝的近前。 待玉珠走近,圣上倒是看清了这位竹之仙子的模样。乖乖,果真不是人间凡类!这等出尘模样也难怪会叫眼高于顶的太尉另眼相待。 不过与那超凡脱俗的模样相比,她手里的夜壶便显得有些平淡无奇了。除了壶把与壶口必要的雕琢之外,其余的地方就是平滑光亮,与寻常所见的夜壶并无二致 众人原本对着女玉师是很有期待的,可是见她雕刻出这么一件俗物来不禁大失所望。 圣上看了看,不急不缓道:“此乃举国玉匠齐聚的玉雕大赛,能过五关斩六将而来的都不是寻常的工匠,你可能说说你这夜壶有何出奇的地方?” 玉珠恭谨说道:“请圣上摸摸壶口。” 皇上伸手一摸,突然发现那壶口居然温暖异常,入口光滑如美人肌肤一般。不禁立刻咦了一声:“虽然玉能生温但那也要靠人的肌肤温润,本身应该质地冰凉,可是这壶口为何如此温暖?” 玉珠伸手指了指壶口的下方道:“民女在此处预留了一处夹层剜空,在使用时可以倒入温水,让夜壶变得温暖而不冰人,此外” 玉珠示意端着玉品的太监转动把手上的一处花纹凸起,只见整个玉壶竟然从内里渐渐发光。因为隔着玉璧,亮度不是那么闪烁,可是却透出了玉质本身的纹理之美,温亮而不刺眼。 虽然整个壁身光滑,毫无造型可言,但是内壁因为挖空的薄厚不同,呈现出光暗渐进不同的亮度,竟然似天上的繁星点点,全部转移入了壶内一般。 众人此时俱是一惊,压根没有想到这不起眼的玉壶竟然内藏玄机,只一转眼的功夫,俗物就变成了臻品。 这时玉珠才不急不缓地解释道,这玉壶之所以发亮,是因为内里嵌着一颗夜明珠的缘故。旋转了机关,夜明珠就会从镶嵌处转出来,照亮壶身。 “夜里服侍圣上的多是妃嫔娘娘,夜深天黑,若是能有些如星辰一般的光亮,服侍起来便会更加顺当些”玉珠最后不急不缓地说道。 直听得众人频频点头,的确如此!凡是用过夜壶之人,都知这夜壶使用起来门道甚多。富贵人家多用金壶,只是入夜时绵软软地在壶口上那么一搭,若是天冷的时候,难免是要被激得打一个哆嗦。再则这及其考验着服侍之人的功底,就算再困,也要强打精神注意力集中了,否则难免会有尚未接准,滴漏出来的时候。可若夜壶本身能发光,在漆黑的夜晚,温暖的被窝里,的确能省事不少啊。 这小小的夜壶,却考量得甚是周到,处处体现了女子才独有的体贴周到,真是叫人不由得对这位女玉匠刮目相看啊! 一时间周围的赞叹声纷纷而起,皇帝也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白妃娘娘微笑着道:“不亏是出自西北萧家,雕工果然是不同凡响!萧妃娘娘当为自己的六妹好好犒劳一番才是!” 听闻此话,皇帝嘴角的笑意淡了些,道:“朕若没记错的话,她不是姓袁吗?爱妃怎么说她是出自萧家?” 萧妃娘娘这时出声道:“玉珠乃是臣妾祖父收养的义孙女,不过她的雕工乃是后访名师,独自钻研,如今已经恢复了父姓,也算不得萧家之人。” 玉珠听得出,一向疼爱自己的二姐不知为何,在圣上面前急于撇清她与自己的关系。 就在这时,皇上开口打断了萧妃之言,他笑着转头问白妃:“这二人真是各有千秋,真是叫朕一时间也难以决断啊!” 就在这时,其他的玉匠们也纷纷完成了手中的玉品。纷纷将玉品呈现给皇上过目。 这些玉品,若是拎到市面上,各个都是精致异常的作品,然而有胡万筹与袁玉珠的玉品比较着,还是纷纷落了下乘。 这比赛最后的胜者便是在胡万筹与袁玉珠之间拣选。 皇上挨个看了看二人的玉品,笑眼微微一弯道:“虽然袁玉匠考量甚是周到,然后皇家讲究的是尊贵大气,相较之下,还是胡玉匠的龙壶更得朕的心思!这赛事最后的圣者,当属胡玉匠才是!” 圣上话音刚落。御座一旁的太监立刻高声喊道:“圣上口谕!本次玉雕大赛的获胜者乃是玉匠胡万筹!”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有些哗然,可是在圣上面前也不好多言,心内却皆是替那位女玉匠感到一阵的惋惜。 圣上笑着看了看那赛事公布时,表情丝毫未变的袁玉珠小姐,年纪轻轻的,却有这般城府,实在是在女子里少见的,若不是瞟见她脸色变得略苍白些,还真当她无所谓这赛事的结果呢! 相较之下,一旁太尉的脸色就好辨析多了。大魏的九五至尊一双龙眼看得清楚,那太尉分明是狠狠地瞪着自己,就差冲过来直接骂人,指责自己瞎了龙眼。 不过皇帝却甚是舒爽。上次尧太尉闹的那一处斩了石家人的幺蛾子,实在是害得他这个皇上甚是狼狈,竟是几日不敢见朝臣,在宫里躲避着石家的嫔妃,累累若丧家之犬,如今这夜壶既然是给他这个皇上用,他便要自作了主去,哪里管得了尧爱卿是否瞪眼! 此番玉雕大赛的最终获胜者,便可总揽了皇室的玉雕朝贡,可谓是名利双收!一时间胡万筹面带喜色,演示不知内心的狂喜。 不过此番玉雕大赛的压轴好戏才刚刚开始。叫众位贵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乃是最后的叫卖。此番玉雕的作品皆是会定价拍卖,人人皆可喊价,最后价高者得。此番叫卖最后所得的银饷皆是要成为大魏的军饷,可谓一举两得! 一时间,当各色玉品铺摆在案时,众人便依着自己的所好,各自喊价。太监原本是要拿出本次大赛的优胜玉品,留给皇帝单用的。可是圣上却笑笑说:“这般龙吟蝉鸣的珍品,朕不可一人独享,也拿去拍卖,算是朕为前线将士尽了一番心力!” 玉珠自皇帝宣布了接过后,便默默地站着,心内不知在流转着什么,倒是萧妃看不过眼,命身边的小太监将她叫到了一旁,然后移步过去低声对她说道:“六妹心里莫要难过,这次不过是因为我才连累了你” 玉珠抬眼看着二姐,轻声道:“娘娘何处此言?” 萧妃看了看四周的皆是贵人,也不好多言,只是微微地摇头叹了一口气。 儿就在这时,高台上的喊价声也是此起彼伏。可是让人出乎意料的是,最后的价高者,并不是本次大赛优胜者的那只玉品,反而是玉珠的那只夜明壶,以不可思议的天价拔得了头筹。 出价得壶之人,便是大魏的一等公侯尧太尉。倒不是他一掷千金博红颜一笑,实在是刚才竞拍时,广俊王一直咬着不放,颇有点“既然不能得人,便一定要得红颜亲手雕琢的玉壶,以慰相思”的架势。 最后尧太尉发了恼,加价加得广俊王自认为就算是卖了王府,也再加不起了,这才懊恼罢手! 可是这时的价格,就算一干贵人也瞠目结舌了,心内直感叹道:“果然尧家真贵族也,连这夜里嘘尿,也是一掷千金的豪迈讲究啊!” 而胡万筹的那只龟龙玉壶,最后却是乏人问津,只能流拍了。 试问,有哪个人敢在龙口里来一泡温热的? 71|城12.19 胡万筹的脸色变得很是难看,此时他早就从得胜的喜悦里清醒过来,更是在无人处被师傅范青云骂得狗血喷头。 但是不管怎么样,最起码范青云一直很在意的,替代萧家垄断玉石御供生意总算是十拿九稳了。 就在玉石叫卖结束后,圣上又含笑言道:“此次玉雕大赛让朕想起了尧爱卿当初的谏言——国欲兴,则要用才不拘一格。当初正是尧爱卿之言,让大魏启用的一批风华正茂各有所长的臣子,换来了大魏如今的复兴。是以本次大赛,朕也要如此,不但获胜者可以纳贡玉器,第二名也可一同供应玉石,务求二者一同专研玉雕精深之道!” 听了此话,众位贵卿立刻连连称好,直夸圣上远虑深思,叫二者互相督查,不叫一家独大,谁也惫懒不得。 只是范大人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大好看,递了眼色给自己的徒弟。 胡万筹这次领会得很快,立刻对皇上谏言道:“圣上,这位袁姑娘并无玉石商铺支撑,虽然雕工精湛,却不可独力承接皇家的御供,既然皇上爱才,不如叫这位袁姑娘来我的商铺担任玉雕师傅,岂不是两全其美?” 还没等皇帝开口,一旁一直沉默寡言的太尉大人开口道:“不就是个商铺吗?袁小姐立刻开一个就是了,难道还要你一个雕玉的教皇上做事?” 这个罪名甚大,胡万筹立刻连连告罪再不敢言。 玉珠听了,心内却真的是送了一口气,立刻谢过皇上的隆恩。 此番大赛虽然没有如袁玉珠初愿那般,能以袁中越之女的名义力压范青云一干抄袭父亲的无耻之辈,可倒是达成了另一个心愿,那便是顺理成章地成为皇家御供的商人,掣肘范青云,进而挖出他以玉为乱,加害龙脉的把柄! 从宫里出来时,广俊王倒是寻了空子跟玉珠说了几句话,大概的意思是若是她想要筹建商铺,选办玉石作坊,他尽可以出钱出力。 不过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走过来的太尉大人打断了。 待玉珠出宫的时候,太尉大人也没有留下来与众位贵卿一同参加随后的宴席,而是也随着玉珠一并出了宫,言语之间再不似以前那般的避嫌了。 按着太尉大人的初衷,此番让这小女子拔得头筹,解了一战成名的夙愿最好,得偿了心愿后,便可以收一收心嫁人生子了。 不知为何,以前一提起成婚,总是要他厌烦不已,可是一想到要迎娶的是这位六姑娘,便隐隐有种跃跃欲试之感。这女子在世上孤苦无依,幸好老天待她不薄,叫她遇到了他,恋慕上了他。他总是要给这苦透了的姑娘几分世间的甜蜜。叫她丈夫可以依靠,有儿女可以期许。 可是如今,太尉周详的计划,却被那昏聩的圣上搅和得七零八落。当圣上提及叫玉珠成为玉雕皇供商时,他直觉便是想要推拒了。 堂堂大魏太尉公侯之妻,却要成为皇商?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可是当时便代她拒绝又是不忍,因为他分明看到,她那张自大赛结果公布以来一直苍白的小脸,在那一刻骤然又添了几抹雀跃的艳色。若是此时在众人面前再泼了她的冷水,岂不是叫她伤心? 这么一想,尧暮野竟难得犹豫踌躇了那么一下,心想不过给她人前再找回些颜面,待得成婚时便尽辞退了便好。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吩咐玉珠上了自己的马车后,对她说道:“这次大赛也算是比试完成,那胡万筹毕竟是范青云的高徒,你虽然技不如人可是也算是尽了自己的本事,叫众人折服了,这次回府,要好好歇息一番,这几日不准再入作坊,我叫了郎中为你熬补滋养心神的药膳,你要每日服用,好好调理一下身子!过几日,我自会遣了婆子丫鬟给你,府里的管家也会筹办张罗婚事所需采买事宜,你若有什么要求只管跟管家说好了。” 玉珠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唬了一大跳,屏住呼吸说道:“你我的婚事太尉似乎并没有禀明尧夫人,这等大事似乎要等夫人定夺才好。” 太尉伸手将她一把揽入自己的怀中,只觉得这一身的娇软已经有几日没有温习过了,今晚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好好与她玩耍一番。听了玉珠的话,漫不经心道:“母亲早已不奢望我此生成婚,如今我更改了主意,决定娶妻生子,她自然是欢喜还来不及,何须拿这些俗事叨扰了她的清闲?只把日子定了,诸事准备妥当,告知母亲拟写宾客名单就好。” 其实太尉并不欲大肆铺张,一则因为此时正值战时,不宜铺排浪费,二则是因为玉珠的身份到底是太低了。他堂堂太尉,迎娶一个西北的妇人,并不是什么值得宣张的事情,请几个至交好友,给这个妇人一个身份,低调成婚便是,总不能让他的第一个孩子顶着个私生子的不明身份吧。 玉珠听太尉似乎已经安排妥当了,急切道:“可是皇上已经委任我为御供皇商,若是成婚怕是不太方便吧?”太尉却懒得理这劳神子的圣旨,只一心快点回府,好好地与这小妇人亲近一番。 是夜,玉珠被尧暮野强留在了他的房内,一时锦被浪涌,翻滚得甚是舒畅。期间,玉珠因为内急想要下床,也被太尉死缠着强留在了床上,那个巧思的天价夜壶立时派上了用场,只不过这本该是男子所用之物,给了女子来用,当真是考验着服侍之人的技巧了。 这么胡闹一场之后,第二日玉珠气得从起床起便不再跟太尉大人多言一个字。这日太尉不用早朝,是以晨起的时候与玉珠一同早饭。这顿早餐,厨子做了生煎馒头,撒了一层葱碎之后搅一搅,很是香浓。生煎馒头里的肉皮冻煎熟化开,咬上一口,满嘴生香。肉馅里加了鸡汁,细细地吮着里面的鲜汁,真是妙不可言。又备了南瓜香梗粥,熬得软糯香甜,而搭配的小菜则是脆皮萝卜,极是开胃可口。 尧太尉这边吃得香甜,却看玉珠不怎么动筷,只趁着侍女出去端水的功夫,小声问道:“怎么这般脸窄,我昨日服侍的不是很好么?玉泉飞落冰壶里,不溅半分在人前,就算再挑剔的主子,也只当满意才是啊!” 玉珠不想再回忆那羞急的时刻,只冰着小脸,夹了一只生煎馒头放入到太尉的碗中,道:“还请太尉快些吃,若是凉了便不好了。” 太尉心知佳人的言下之意是“吃也堵不上你那张作恶的嘴!”当下又是一笑,便是温言哄劝着玉珠多食一些,玉珠却无心与他闲扯,满心想的是如何推拒了太尉这荒诞的婚事。若成了婚,那便真成了无法摆脱的噩梦了。 早饭食罢之后,太尉便出府经营公干,玉珠回到自己的房中,沐浴更衣之后,正梳头的时候,便听侍女来报尧夫人请袁小姐过去一趟,有事情商议。 玉珠一听,连忙叫珏儿替自己梳拢好头发,换上衣服便急匆匆地去了夫人的院落。夫人正在园子里逗弄着一只毛色艳丽的鹦鹉,见玉珠来了,便笑着道:“先要恭喜六小姐了,昨日我虽不曾去,可听姝亭说道你大展了神威,总算没辜负这么多时日的准备。” 玉珠连忙说道:“到底是技逊一筹,班门弄斧,在圣上和众位贵人的面前丢脸了。” 尧夫人笑着说道:“我们女子家看事情,与那些大丈夫终究是有些不同。那些个第一第二的虚名,且让一让也无妨,只要最后的结果达成目的就是好的了。这玉石大赛无非就是挑选个皇家御供而已,你虽得的是第二,可是已经拿到了御供的皇牌,与第一又有什么差异呢?” 玉珠闻言,心念微微一动,低声道:“可是太尉的意思,似乎不大愿意奴家承揽了这皇家御供之事。” 尧夫人牵着玉珠的手,一路来到了桌旁,替她斟了一杯茶,和颜悦色道:“他一个大男人整天想的是国家大事,哪里能理会柴米油盐这些个细碎之事?就比如昨日,他昨日一掷万金,交出了个叫人瞠目的天价,既成全了玉珠姑娘的美名,又成就了他大魏贤臣家产散尽,支撑军饷的豪壮。可是之后,钱银怎么出,府宅里的日常开销怎么过渡,便全然不干他的事情,而要府里的管事统筹,仔细计算,然后这账本就送到了我的眼前。至于进账从何处来,钱银如何出然后便也不干那些管事的事了,而是尽落到我这妇道人家的身上。” 说到这,尧夫人纤细的肩膀似乎不堪其重,微微地叹口气:“如今你成了皇商,除了给皇家御供,满朝的一品,富豪生意,也可以尽可落入你的店铺里去。虽然世人皆鄙薄商贾,可是这给皇家办差也是尊贵无比的。袁小姐若是喜爱,又为何要因为敬棠那等不食人间烟火之人的言语而却步呢?” 玉珠默默地坐在一旁,一边饮茶一边思踱这尧夫人的话。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听明白了这位贵妇的言下之意了,大概的意思便是:尧家家门不幸,出了尧暮野那等败家子,在众位贵卿面前逞能,撒下万金博红颜一笑。他倒甚是豪迈,可是这烂屁股却要我这当娘的来揩拭,而这笔烂账你袁小姐也是有份的,为今之计,便是赶紧生出些钱财来,填补一下太尉大人捅下的这个大窟窿! 72|城1.1 既然有了尧夫人的首肯,开设店铺的那些琐碎烦乱的头绪便能理顺清楚。 大魏的世家多少祖上都是江南的大族,家道殷实,田产甚多,平日里倚靠的也都是佃农缴纳的地租。所以族中子弟不事生产,整日里不是在府里钻研所好,便是聚友游玩。尧太尉的父亲便是如此,除了不擅上马出战,战场厮杀,对于文物古玩,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可是这番精通却是大把银子换来的,当年尧家的没落除了朝中没有精于官宦之道的人才之外,钱财消耗太过,无力支撑也是原因之一。 从尧夫人掌家以来,情形倒是为之一变,身为高门贵妇,自然不便于亲身料理那等子下贱的商贾生意,但尧夫人却另辟蹊径,专门招揽了一些精明能干,擅于经营的门客,赠与钱财,资助他们开设店铺,入了几许暗股,统算下来,每年的进账颇丰。 所以,这一点单论起来,范青云现在筹谋的也不过是走了尧夫人的老路罢了。现在,玉珠想要开设一间与范青云分庭抗礼的玉石店铺,在尧夫人看来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尧夫人命管家将这些年尧家暗自买下的店铺详情呈给玉珠过目,让她从中拣选几家中意的,在管家的陪同下一一去店铺看过,最后选定了一家位于京城最热闹的长安大街上的店铺。至于伙计人手,倒是不急,可以慢慢拣选。 期间范青云亲自过来,看了看玉珠准备店铺的事宜,更是亲口解释了一番胡万筹抄袭她鸣蝉的事情,只说他这徒儿求胜心切,一时走了下乘,不过胡万筹已经主动来跟他这个师傅承认了错误,所以他也舍下了脸面,来向玉珠赔个不是。 既然范大人想摆出一副慈善故人的嘴脸,玉珠也懒得戳破,只是一路笑着应酬。 不过范大人还是说出了此番深意,那便是他还是想与玉珠的店铺合并,免了两家竞争的烦忧。 可是就在范大人说话的功夫,玉珠手下办事的小伙计便接二连三送了几份侯门高府预定玉器的单子过来。 这就叫范大人尚未出口的话噎在了嗓子眼里。 自从大赛之后,玉珠已经是不胜而扬名,许多贵人中意她清雅不流于俗套的品味,都想要预定她新铺的玉品。反观胡万筹,虽然赢得了大赛的优胜,却因为那只带响的夜壶,败坏了大世家最最看中的清雅品味。 尧家向来是京城世家崇尚的标尺。最近连尧夫人都在几次茶宴中不吝赞扬袁小姐雕工精湛,有当年袁大师的风采,其他的世家又怎么会甘落人后?自然是人人争相追捧了。 清楚了这一点后,就连范青云也心知,此时开口合并铺子,自己也讨不得什么便宜。此时玉珠风头正健,怎么会肯轻易低头? 向来会拿捏人心的他便不再多言,起身告辞了。 玉珠看着他的背影,厌恶得紧皱眉头。 玉珠深知若想与范青云竞争玉石买卖,根本上还是玉料毛坯的质量。而大魏最好的玉石还是产自西北玉石镇,一方面是因为玉石镇有大魏最大最好的玉石矿,还因为玉石镇的开料师傅多是家族生意培养的老手,世代经营,手法上有许多独到的技巧,同样的玉料原石玉石镇师傅开出来的就要比其他地方开出来的好上一截,若是提供大宗原料,除了玉石镇萧家,不可作他选。 而现在的萧家,失了御供的机遇,又被范青云百般刁难,恐怕仅有的玉石矿山也要不保了。 只是当初她被轰撵出来后,也相当于与萧家决裂,就算她有心帮助萧家度过这道难关,可是该是如何开口接洽,这便成了挠头的事情,玉珠揉了揉头穴,决定亲自给萧府的老太太写一封书信。满府里也只有这位老太太是“利”字当头,倒是节省了绕圈子,解开心结的麻烦。 有了开设店铺的琐事烦扰,一时时间过得飞快,竟然忘记了吃午饭。 这天当玉珠出了店铺时,却看见太尉大人也刚下马,正将马鞭扔甩给一旁的马童准备进入这叮咚装修的店铺中来。 玉珠连忙喊道:“太尉,小心脚下的匾额!” 尧暮野看了看匾额上“璞玉浑金”四个大字,剑眉不禁又是一缩。只抬起大脚绕过那匾额,举步来到了玉珠的面前,紧绷着下巴道:“这几日我忙着公干,才知你比我还忙,我叫来操办婚礼的管事几次见你,都被你推三阻四,可是这边却不声不响地准备悬匾开张了!六小姐,你是不是有些不分轻重了?” 玉珠知道,一般太尉阴阳怪气地叫自己“六小姐”时,大抵是心情极度不悦,能不招惹就尽量不招惹。 但是眼前这事儿又是躲避不掉的,只能硬着头皮将太尉拉拽到一旁的小厢房里,问他:“太尉怎么有空来此?” 太尉懒得回答这小妇,只一屁股坐下,垂挂着眼皮磋磨着自己的两根修长的手指,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玉珠挨着他坐下,想了想道:“此时正值作战,不是提及婚假的好时机,而且太尉在宫中高价买下我那玉壶,实在是给夫人增添了不小的烦忧,现在开设店铺,不仅解了府内的燃眉之急,若是太尉军饷不够,我还可以再提供些,又何乐而不为呢?” 玉珠也算是拿捏住了太尉的心头忧患。果然听她这么一说,太尉的脸色便和缓了下来,伸手捏了捏玉珠的下巴道:“羸弱的一个小人儿,总是瞻前顾后尽想些没用的。难道我没想到现在正值战时吗?不过就是走个仪式,免了你我苟合的嫌疑,一切从简便好。至于府里的开销,总归有我母亲在操持,你还没过门就替婆婆分忧,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说完,他脸上的愠怒终于没了踪影,唤了那掌管婚事的过来,叫玉珠选看嫁衣的布料。 玉珠无奈,只能装了忘记吃饭,胃有些发痛,算是躲避了这场面。太尉陪着她吃了一碗伙计在街面上买来的软面后,有军营的兵卒来报,说是收到了十万加急的文书,太尉大人这才起身离去。 玉珠看着面前一堆红艳艳的布料,细眉微微蹙起,也算是彻底知道,太尉的确是真的想要迎娶自己,并非诓骗女子委身的戏言自己当初不过随口一言,堪比西边日出一般无望的事情,为何太尉大人却当真了呢? 正自愁苦的时候,突然有伙计跑进来递交给玉珠一封书信。玉珠展开一看,竟然是王朗写来的。 信里只说他已经抵达了京城,正寄住在城外的客栈里,因为不便主动找寻玉珠,还望她若有空当面一叙。 玉珠知道王敬棠思虑周详,他是她的前夫,若是冒然上门不免对她的名誉造成影响,是以选择了清净的城郊客栈,只等她拨出空子来一见。 若是仔细一算,与王朗分离就是悠悠一年。 她从嫁入王家起,便与王朗朝夕相处。同萧山相比,王朗才更像是一个慈爱的兄长。他如今又是为了自己,不顾病体,长途跋涉来到京城,她怎么能不见? 于是借着去京郊挑选玉石伙计的功夫,玉珠只带着珏儿雇佣了一辆街市上的马车一路来到了京郊。 等到了客栈时,一问才知王朗去了客栈一旁的竹林饮茶,于是她便也去了竹林之中, 离得老远,便看见在一片青翠里的一抹白衣。 玉珠缓缓走过去,小声地叫了一声:“敬棠” 那白衣男子闻言转身,只见这看似清瘦的男子静静地独立在那里,细眉俊眼,丰姿奇秀,淡然,很是有种江南美少年的翩然之气。这种气质对于西北男儿来说便太显不够男子气概。所以萧府老爷总是嫌弃着王昆太过净白,直唤他为人参果。 可是对于江南的男子来说便是得天独厚的文雅之气了,有多少世家子弟以一饭为节,誓要饿瘦出这等子羸弱之气。 看见玉珠来了,王朗薄唇溢出了一抹轻笑,仔细地看了看她道:“嗯,总算是变胖了些,我的珠儿长大了呢!” 看着他身上的衣服太过单薄,玉珠急急地走了过去。替他紧了紧披风道:“竹林阴湿,怎么不多穿些衣服?” 可是这般惯性使然之后,玉珠也意识到了不妥,毕竟她已经与王朗和离,此番再如以前那般亲密,总归是有些逾矩了。 不过这里清幽,她心里又欢喜得紧,一时也顾不得这些小处了。 “不是写信叫你莫要来吗?为何这般不听人劝?”扶着他坐下后,玉珠开口道。 王昆笑道:“送信之人旅途略耽搁,他书信送达时,我已经到了京城。只是听闻你参加玉雕大赛,不想扰了你的心神,便等到赛后再请人给你送信。” 玉珠闻言心内一柔,只看着王朗的脸儿,也不说话,相较于俩人刚分开时,敬棠的脸色倒是好了很多,看来神医名不虚传,到底是在阎王殿前抢回了一条人命。 73|城1.1 这段时日以来,玉珠经历了太多的风雨飘摇,每每想起都犹如云霄深渊上下攀升一般,叫人有措手不及之感。 虽然她的性格较与同龄的少女要沉稳娴静许多,但是骤然见到了如亲人一般的王郎,心内还是有一股终于可以松懈一下的松弛之感。一时间二人坐在林中,伴着一抹艳阳,透着层层绿意,细细聊着分别后的种种,可是说到与太尉结识这一关节时,玉珠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回避了去,并不想与王郎细聊太多。 王敬棠的性子温吞似水,虽然自幼身体羸弱,但心细如发,见玉珠不愿提及,他也便不问,可是心内的担忧却是有增无减。 当听及玉珠疑心自己父亲当年的冤案隐情时,王敬棠沉吟了一会,道:“我们王家虽然经营金石玉器,但堂叔那一支早早的出入仕途为官,如今我有一位堂兄在刑部供职,负责卷宗的管理,待我问一问他,看看能不能将你父亲当年的卷宗调拨出来,看一看内里的细处,只是此事如果能成,卷宗里的一切疑点都不能作为呈堂罪状,否则倒教好心帮忙的堂兄难以为官做人了。” 玉珠心内一喜,自己关于父亲的冤屈,她从未主动与他人述说,一直憋闷在心中独自筹划,如今见了王郎,却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口。而做事一向沉稳的敬棠果然给她指出了一条明路,若是能看到当年的卷宗,自然对当时的隐情更加了解,这对玉珠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于是两人又商议一番后,敬棠看了看日头,道:“时候不早,趁着天亮路好走,你也该回去了。我在京城的这段时日,都是住在这里,你若有事,可是叫侍女给我送信。如今你身为皇商,权害要利的当口,有无数眼睛紧盯着你,随时等着你的错处,无论你心内有何打算,总要记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万不可沉溺于旧事之中,不能自拔,一时入了死局凶途。” 王郎说的最后这一番话,让玉珠微微睁大了眼,她如今才知,这世上最了解自己之人,便是这个与她失之交臂的文雅男子。虽然二人分离一年,可是仅是这番清谈之后,她虽语留三分,并未完全透露自己内心中打算,可是已被敬棠不动声色地看出了十之七八,自己现在可不就是落入了一场僵局之中。想到要回府面对太尉大人的逼婚,玉珠便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走出了竹林之外。 就在玉珠密会前夫之时,尧太尉坐在金帐之中,前方的战事突然出了意外,正在战场焦灼到了紧要关头之时,温疾才手下的一支骁奇劲旅竟然临阵叛节,投靠了敌军,让本该胜利在望的会战出现重大失误,兵败得一泻千里,幸好援兵及时赶到,解了温疾才的交困,不然大魏的主力差一点被包了饺子,熬顿成一锅喷香的,喂了财狼。 若论起这祸事的根由,真的让尧暮野差些吐出一口老血。原来这温疾才的一个妾室原本与这次叛节的骁奇统领是一对青梅竹马,只不过后来那妾室与温将军结识之后,一时贪慕了虚荣,抛弃了当时尚未出人头地的未婚夫婿,转而为温将军的甜言蜜语诓住,做了他的妾室。只是温疾才风流成性,虽真心实意地爱着每朵娇花,奈何分身乏术,总也雨露撒播不均之时。一来二去,那位妾室难免空枕凉榻,长夜总有难熬时。 那温疾才路过西北温府时,想到这位妾室烧得一手好菜,便顺便带上她入军营随侍,也好在战事之余享受一下口舌之欢。可这贪了口舌之欲,却不小心埋下了天大的祸患。 这妾室入了军营之后,竟是意外与她那有缘无分的未婚夫再次相见,许是多年的旷怨,在各自心里成了打不开的结,这次再相遇,两人暗地里眉来眼去,一来二去,两人竟然是旧情复燃,趁着温将军不注意时,军营后的树林,山坡下的芒草丛中,皆是二人幽约的胜地。因为此番再不是那清纯的少男少女,两人的相处便撇了那些稀汤寡水的谈情说爱,只捞取了干货,互相抱滚得死去活来,解了各自的一份焦渴。 待得温疾才发觉了这时,那妾室已经怀孕三月有余了,一时也闹不清这腹内的孩子究竟是哪一个埋下的种子。 温将军将二人堵在军帐之后,登时气得是暴跳如雷,他自觉对这妾室也算是尽心体贴,用了真情,可没想到这妾室竟在军营之中给他戴了硕大的一顶绿冠,叫一个热血男儿都忍耐不住这等墨绿的颜色。勃然大怒之下,便要捆了那统领施以军法,最后到底是被主帅劝住,言明当以战事为重。 温将军辗转沉思良久,咽了咽满腹的老血,只将那小妾囚在军营里,不得外出,并亲口允诺待战事胜利后,休了这妾室,成全他二人。可不知怎的,那小妾独自在帐中居然撞伤腹部,摔倒后身下便血流不止,一时小产,待军医看过给药后,终未能治,居然就这么没了! 温疾才虽然有些伤心恼火,心内倒是松了一口气。 而那统领心内却是愤怒异常,他早认定了那女人肚内的孩子是自己的,温疾才这便是杀人泄愤,待战事后自己一样也要受了他的毒手。是以表面上他向温将军请罪,暗中却与敌军勾搭上,在关键时刻反水,给了温疾才致命一击。 若不是贴身将士用命抵偿拼命解救了将军,而温疾才自己也是骁勇异常,怕是便要折在这里了。 当这一锅西北乱炖十万加急地端送到了尧太尉的眼前,真是气得太尉无语凝噎,恨不得将那带着小妾的温疾才一刀阉得彻底。 可是,此时错事已酿,再追究也是无用。古往今来,许多战役都是因为意想不到的细处而发生让人措手不及的乾坤大扭转。尧暮野连夜看了军书沙盘之后,决定不能再任由前线战事靡泄,尽早解决了这煎熬的战局。而当务之急便是要稳定军心,不可让军队临阵叛节的祸事再有发生,便下了军令,调拨军队稳住当前的阵脚,防止北人尝了甜头后节节逼近,再一个便是免了温疾才副帅之位,自己亲自挂帅,赶赴战场。 此番决定,不禁叫朝野哗然。要知尧暮野已不再是当年隐名进入军营的无名小子,他一国太尉亲自挂帅,赢了自然一切好说,若是输了,以前的战功怕是要一笔勾销,这对于尧家来说也是祸福难料。若是精于权宦之辈,自然是权衡利弊,慎而又慎。 就连一向文雅的尧夫人听了儿子的这个决定后,都气得摔碎了手边的玉如意。 当天下朝后,广俊王与白侯爷也一并入了尧府,意在劝阻了尧暮野这番念想。三人坐在花园中一同饮茶。 尧暮野听了白少一番恳切的分析利弊的言辞之后,沉默一会,道:“你说得这些我早已想过了。有时我也在想大魏地丰物饶,百姓安居乐业,人才也从未匮乏,可为何与北人的对决中节节败退,只能一味苟延残喘,细细思来便是因为魏人太过聪慧,事事要考虑周详,留有余地,总是给自己要留有三分侥幸的缘故。” 说到这,他站起身来,眼望着北方层云道,:“我当年与北人在战场上对决,只感觉到这些蛮夷落后的北人身上有一股如狼似虎的凶狠之气,那是勇士之气,是一把无形的兵刃,冲击得我大魏兵卒若田地稻草被镰风刮过,片片溃败。那是我便暗下下决心,要让我魏朝的兵卒身上也生起一股虎狼之气,莫要给自己留下三分余地,却叫整个魏朝再无后路可言。” 魏朝崇尚名士清谈,视钱权名利若粪土,一时成为男儿雅士间的风尚。男儿若生得太过健硕,便失了阴柔之美,被人鄙薄。就连太尉平日的装束也是鲜衣怒马,以奢靡为尚。 可是他此时之言却是白少等人很久未曾听过的铁骨铮铮男儿之音,一时竟是陷入了沉默之中,心内难免升起一股许久未曾有过的豪壮之情。 广俊王沉默了一会,到底改变不了自己一向玩世不恭的性情,只笑着开口道:“既然太尉有以身殉国的大义,我等自然也不好阻拦,但是有温疾才将军这等前车之鉴,太尉也要对自己府宅后院着火做了万全的准备。若是得胜归来,见昔日红颜已成为他人之妻,还望太尉有君子雅量,成人之美啊!” 广俊王所指的那一把火是什么,在座的各位尽是心内有数。尧暮野嘿嘿冷笑道:“谢过王爷提醒,不过在下婚期已定,总是要赶在奔赴边疆之前简单成礼,免得回来怒斩奸夫时没有出师之名。” 听了这话,广俊王和白少都是惊讶得微微张了嘴,杨素更是结巴地问道:“什什么,你要迎娶的是何位世家小姐?” 尧暮野微微抬眼看着眼前的两位挚友,笑着道:“怎么?这新嫁娘是哪一位,难道二位还猜不出来吗?” 74|城1.1 其实尧太尉最近青睐哪一位佳人,这两位挚友自然心内有数。但是广俊王实在是不敢心想,尧暮野竟然能抛弃门阀的成见,娶袁玉珠为正妻! 呆呆发愣了一会后,广俊王便以茶代酒高举着自己手中的茶杯,郑重说道:“尧儿真男子也!洒脱!杨素自愧不如!” 白水流则在一旁眯了眯眼,只是微笑着祝贺太尉将要成婚,便不再言语。 玉珠是晚上吃过饭后,才听闻了太尉将要奔赴战场的消息。 因为尧夫人亲自叫她过去,细细地陈述了尧暮野若上战场的利弊要害,同时不无担忧地说:“此番战事已经很是凶险,敬棠那孩子又是要以身肉搏的架势,你一定要劝一劝他,千万不能叫他以身犯险。” 听了尧夫人的一番嘱咐后,玉珠回到房中,不多时便看见尧暮野入了她的房间。玉珠迟疑了一下,便问起了此事。 太尉摸着她的脸颊,轻声道:“此番战事艰难,我不可苟安朝堂之上,只是新婚后不能陪在我的娘子左右,你便有些委屈了。” 玉珠知道,此时是摆脱这桩不情愿的婚事最有力的时机,只要想法稳住太尉,叫他待战事归来再议终身即可。 尧暮野不论平日多么的高傲自大,叫人难忍,在国家大义上他的确是个铮铮男儿。尧夫人说得没有错,这次战事不容乐观,尧暮野选在此时奔赴战场,绝不是在已有的战功上再寻求几许殊荣,而是抱着醉卧沙场马革裹尸的决心。 想到太尉此去,很有可能一去不返,玉珠涌到嘴边的话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看着玉珠沉默。太尉也猛然想到这一点。这小妇人前一段姻缘不幸,被夫家休离。若是此番嫁给自己,而自己却一去不归,那她岂不是成为了寡妇?可若是延迟到他归来时,就如杨素所言,若是这小妇一时寂寞无人管束,与他人结下了情缘,那还了得? 想到这,他抬起了玉珠的下巴道:“怎么,是怕我一去不返吗?” 玉珠微微蹙眉:“还未上战场,怎么说这般不吉利的话?夫人的意思是不愿你去,太尉可有完全之法,尽得忠孝两全?” 尧暮野并未听出玉珠只说了夫人的心愿,叹气道:“我也是思绪良久,做此决定。只是想到要奔赴战场时,心内涌起的却是几许没有的雀跃,只恨不得现在便策马横刀与被北人决一生死,是以对母亲不能尽及孝道,到时候珠珠你可要尽了媳妇的孝道,好好侍奉母亲。为了你们,我就算九死一生,也会凯旋返京的可若珠珠不愿这般仓促那你便乖乖在尧府等我,待我回来再成亲也不迟。” 玉珠紧紧抿嘴,心内也是烦乱极了。 她做事从不犹豫,只要打定了主意就按部就班去做。可是现在契机就在眼前,她只需开口言明愿意等太尉归来便可,可是眼下却有些迟疑了。只要想到太尉若真是一去不返,自己开口回拒掉婚约就成了此生难以偿还的一笔豪债! 太尉不知玉珠内心的煎熬,只当她使了性子不愿自己上战场,于是爱怜地亲吻着她的头发道:“乖珠珠,莫要担心,我五日后便出发,你我在府中简单成礼,我也只打算请了至交宾客见礼,再写下见证文书,若真是我不得归来,他们自当守口如瓶,你也好得了一番田地家产,我母亲不是小气之人,也会好好的放你出府” 玉珠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只捂了他的嘴懊恼道:“太尉是做大事之人,平白却安排这些个鸡毛蒜米的小事,玉珠不用太尉立这等荒谬的遗嘱,你若希望在战前成婚我嫁你便是,只是希望太尉肯答应,婚后不要断绝了玉珠的皇商生意,若是有一天太尉对玉珠萌生了厌倦之意,还望早些开口,能放了玉珠出府,” 尧暮野听闻玉珠并没有拖延婚事之意,心内已是压抑不住地欢喜,只抱起她高高旋转一圈,道:“说的什么混话,这么乖巧懂事的珠珠,我为何要厌倦了?”说着便抱着她向室内走去。玉珠惊问道:“太尉要作甚?” 太尉一脸坏坏地笑道:“想到就要离开珠珠,一时夜夜欣赏不到玉壶照昙花的美景,自然有些心有不甘,当然是要趁良宵苦短,多赏玩一番才是。” 自得了那夜明壶后,太尉就多了一个爱好,在入夜时分,拨亮那玉壶,细细把玩,还真有几分夜赏娇花的妙趣。 一夜缠绵之后,太尉便向母亲禀明了自己要在战前马上成婚的意思。尧夫人自从摔了玉如意以后,就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养出这个一个做事从不随自己心意的孩子。现在他又突发奇想,要娶那西北小妇,当下竟是无力再生气,只淡淡地说道:“你的那些个烂事,我哪里敢管。连命都不要的人,居然还想着成家生子,还真是天下奇闻!你若是争气,赶在出发前,叫那小妇有了身孕,我便别无所愿,只希望那孩儿没有半分与你肖似,也算没有白白浪费尧家的米面。”尧暮野知道这是母亲点头同意的意思,看来他这个时机选的还真妙。此次他亲自出兵,完全打乱了母亲往常的精明盘算,此番成婚竟然顺风如意,颇有水到渠成之感。 虽然是战前匆忙成婚,但因为太尉大人也是筹谋已久,所以婚典的一切物件倒是准备得有条不紊。只是当新娘子的嫁衣送来时,那玉珠似乎是又去店里忙碌,叫那裁缝白白在府里空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回来。太尉正好要去军署,便打算顺路去玉珠的店铺催促一下她回府试衣。 可是,到了那已高挂上璞玉浑金匾额的店铺时,却听伙计言道:“玉珠小姐已出去一个时辰了。”太尉心念微微一动,问道:“她去了哪里?”那伙计开口言到:“小的不知,只是看到袁小姐和珏儿姑娘在街角转口雇了马车,看那样子是要出城。” 太尉的疑心顿起,尧府里自有给玉珠配的马车,为何她不坐府内的车马,而要去街角雇车呢?想到这,他叫了身后的侍卫去街角处的车行里打探一下。不多时,便听那侍卫回报,车行只知这姑娘总是雇马车去城外旅店探访亲友。听了这话,太尉的第一直觉便是西北的萧家又来人了,而玉珠不愿他知此事,是以才这般隐瞒。 想到这,太尉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奔向了郊外。来人若是萧家的其他人还好,可若是萧山那厮,总是要给他个好颜色来看,不然此番自己出塞,头上岂不是要生起一点油绿?可是到了驿站时,见着那挂着车马行路牌的马车内空无一人,问询了车夫后才知,那位袁姑娘并没有入驿站内。 听了那车夫的指点,尧暮野信步走进了驿旁的竹林之中。此处青竹幽幽,满眼尽是碧莹的光泽,脚下踩过的都是不知名的小花,蓝的黄的,绿的紫的,开了一地。走了一会,来到竹林深处的溪泉旁时,便看见在一块天然的巨石上,坐着一对年龄相仿的男女。女子身影绰约,苗条依人,那男子虽然只看到了侧脸,也足够看出目若宝玉,面色脂白,风度翩然,乃是时下京城夫人最迷醉的美少年模样。 若是往时,此番幽景玉人,当真是能入得画的美景,太尉自然是要好好地静赏一番,感叹一声“昔有竹马绕青梅,今有幽竹映壁人”。可是,他看得分明,那依偎在美少年身旁的女子,单看一个背影,便能认出是自己即将迎娶的娇妻-袁玉珠。 太尉紧眯着眼睛,面色凝重地向前走了几步,就看到平日总是清冷对人的六小姐站起身来,一脸甜笑地对着那少年道:“敬棠,你待我可真好,倒叫我该如何酬谢你?”这一句,生生地定住了太尉的脚步,那脸色腾的一变,一时有些拿捏不定,自己的未婚娇妻在唤着何人。 再说这玉珠,今日得了王郎的口信,已经拿到了刑部的文书,只是不好拿出,便请堂哥新抄了一遍,叫她来京郊的旅店找他。所以玉珠到店铺忙碌了一阵后,便寻空出了京城。 因为旅店人多嘴杂,便与王郎再次来到竹林之中,找了处僻静地方,拿出那份抄录详看起来。因为此事关系体大,记录的官员不敢马虎,是以卷宗记录得甚是周到。 玉珠详看了一遍之后,只觉得当年发生的事如发生在眼前一般,历历在目。而那下咒所用的玉人,据说雕琢得惟妙惟肖,与当时的太子,也便是如今的圣上,一般无二,宛若真人。而那袁中越刚开始抵死不肯承认玉人出自他手,可不知为何后来又承认是自己出手雕琢的。此事口证物证皆全,已是铁案。玉珠看罢,沉吟良久,父亲已然身死,不可能开口道出实情,若是想要翻案,只能找到当年的物证—下咒的玉人,才可能发现一点端倪。 想到这里,她便掩卷谢一谢出力不少的王郎。可是没等说上几句话,便听到一旁有男人阴冷的声音突然传来:“你口中的敬棠,究竟是哪一个?” 75|城1.1 玉珠闻声回头一望,正看见尧暮野一脸阴沉地瞪着她与王郎。 王昆不认得尧太尉,不由得出生问道:“敢问尊驾何人?” 尧暮野没有说话,只是用两只凤眼直瞪着玉珠,端看自己的未婚娇妻是准备如何介绍自己。 玉珠没想到这几日忙得不见踪影的太尉大人会突然来到这片竹林之中,安稳了下心神后道:“这位便是大魏的尧太尉” 王昆闻听也是一惊,虽然心内对大魏的一等公侯突然来此有些拿捏不住原委,但还是依照礼节,向太尉拘礼道:“在下西北王昆见过太尉大人。” “王昆?”尧暮野打量着眼前这个文雅的年轻男子慢慢地重复着,犹记得他在西北找六姑娘解锁的时候,为了谨防她口无遮拦,泄露了自己被扣了邪物的机密,他曾命属下详细打听过这位六姑娘的底细,自然也还记得她的前夫大约是叫王昆。 “敢问王公子表字为何?”尧暮野憋着气,一字一句地问道。 王昆不明就里,只照实回答:“在下字,敬棠。” 玉珠立在一旁听着太尉此问,心里也顿时明白太尉一脸的惊怒所为哪般。 除了自己在林中与男子密会被他撞见外,大约机关还在自己方才出生声叫的那一句“敬棠”上。 果然王昆此言一出,尧暮野的双眼竟然变得微微有些发红,只盯着玉珠紧抿着薄唇静默不语,一时间眼内风云涌动,不知翻倒出几许前尘往事。 玉珠心知尧暮野的脾气秉性,若是此时犯难,唯恐连累了王昆,当下便走过去,想要与太尉小声说话。 怎知还没有走几步,太尉突然转身,拂袖而去。 尧暮野的那一转身,实在是用尽了自己全身的气力,不然下一刻,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狠狠地掐住那那女子的脖子,质问着她,当初在梦中思念的“敬棠”到底是哪一个! 这一路快马疾驰,与这女子相识后的种种顿时全都涌上心头。 她清冷,他便只当她性格使然,本不是浓烈之人而已;她忽冷忽热,若即若离,从不肯在清醒时唤自己的名姓,他也认为不过是小乡妇人太过羞怯罢了。她迟迟不肯答应婚事,也只因为她顾忌了自己与他的门阀相差太远,自卑作祟。 可是今日才知,不是她不会是对人甜笑,也不是因为羞怯才从不肯叫自己的名姓。只因为她愿意为之展颜一笑,梦里念念不忘的,原来是另一个西北“敬棠”! 一路上,在飞甩的扬鞭之下,马蹄疾驰,迎面吹来的风儿却让尧暮野心头的怒火越烧越旺。 当马匹一路穿过城门街市,来到了尧府门前时,看着管家正指挥着仆役们悬挂着红灯红绸,张贴着喜字,只是这一团喜气,丝毫没有感染到他。 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生平第一次,尧暮野有遭逢了骗子之感,这骗子披挂着柔弱的外表,轻声慢语,却一步步将自己骗得挖心掏肺、倾家荡产,尽是不留! “二少,您回来的正是时候,您看这套刚刚入府的屏风,摆在新房里可好?” 这次婚礼准备的实在仓促,谁能料到满京城世家女皆看不上眼的二少,说成婚便要成婚了。偏巧尧夫人这几日身体欠逢,直接言明诸事不管,这些个成礼的细碎直接问二少便好,莫要来打扰了她的清净。 是以管事一看尧二少回来了,连忙小跑过来问道。 尧暮野瞪着眼前精致的屏风,上面是蜀绣双面的花纹,鸳鸯正在碧波戏水,成双成对好不缠绵! 想到那袁玉珠不知私下里与她心念不忘,梦里呼唤的前夫见了多少面,憋闷了一路的火气,终于在见了这一对对的野鸳鸯时彻底爆发了! 只见尧二飞起一脚,将这屏风踹得了稀巴烂,然后猛喝一声:“将这些个喜字红绸都给我扯下来!” 此话一出,满院子忙碌的仆役全都全都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玉珠也刚下马车入了府内,正站在尧暮野的身后。 尧暮野听见了身后熟悉的脚步声,也不回头,夹裹着一身的冰霜快步走回了自己书房。 管事苦着脸不知所措,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这屏风的花式不对,招惹了太尉不高兴,竟然不想成礼了,若真是这样,自己岂不成了尧家延续香火的罪人? 于是只能小声道:“袁小姐,这太尉这意思是” 玉珠冲着他歉意地摇了摇头,也不说话,也加快脚步跟在了尧暮野的身后,同他一起入了书房。 尧暮野猛地转身,狠狠地瞪向自己身后的女人道:“你跟你的前夫倒是感情甚好,孤男寡女在林中并坐!” 玉珠轻咬了下嘴唇道:“是玉珠不注意小节,一时举止失德了不过太尉当知,我与王公子是夫妻时尚且相敬如宾,如今也不过是故人相逢,闲聊几句罢了” 太尉的确知道,不然玉珠也不会成婚两载,尚且是处女之身。可是那一句“夫妻”却再次叫尧暮野的心内翻江倒海。 玉珠为人妻时,是不是也是如在竹林中一般,一对风华正茂的少男少女互相挨坐,虽然不言语,可是在抬眼互望时,却是互相启唇轻笑,眼目缠绵如丝,就算两厢无语也是情义浓稠难以言表? 一时间,他又想起了玉珠新店的店名。好一个“璞玉浑金”!听闻那王家做的是金饰生意,这袁玉珠倒是与那王敬棠亦步亦趋,一玉一金,两家商贾,志趣相投,浑然天成的很啊! 思绪一旦如此蔓延开来,翻涌的醋意便直直堵在了嗓子眼。 他拧眉咬牙问道:“我且问你,你在梦里唤着的是我还是他?” 玉珠心知,此时自己若是违心说是太尉,虽然他不尽会相信,但是也能平息一时的怒火。可是不知怎么的,她此时不想再违心叫太尉误解,便小声道:“那时并不知太尉是字也是敬棠,不过是梦里见到了旧时光阴,一时颠倒错乱,胡喊出来的,还望太尉莫要放在心上” 太尉虽然早就猜出了答案,可是听了玉珠亲口承认,还是将牙咬得嘎嘣作响,捏紧了拳头又问:“旧事不提,我现在且问了你,你如今挂在心中的又是哪一个敬棠?” 玉珠沉默了一会道:“王昆如我兄长,太尉于我有难忘恩情,两者自然是皆记挂于心” 这次玉珠所表达的意思,太尉算是真真切切地听入了耳中——这个看似卑微的西北小妇,在与他数度缠绵,亲密得如同夫妻之后,却对他满腔的真心没有半分爱意回馈! 她敬他位高权重,手眼通天,却没有半分的爱意施舍给他! 一向视女子真情于无物,快意行走花丛之间的大魏一等公侯尧暮野,可是却在快要而立之年,被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骗得尽付了真情,还真是现实的报应啊! 尧暮野走过去,狠狠地握住了她的胳膊问道:“你既然不爱我,为何还肯答应嫁给我?” 若是平时,玉珠一定会苦笑出声,这一步步的冤孽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怎么便成了今日这收拾不得的地步? 可是现在她只能老实说出心内之言:“太尉在玉珠孤苦时施以援手,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现在太尉出征,为国在战场上厮杀冲锋,玉珠愿意嫁给太尉一偿您的心愿” 尧暮野沉默了一会,倒是慢慢地笑了。他以前也听闻大魏有妇人,精诚爱国不让须眉,在兵卒出征时,为了解除将士们的后顾之忧,愿意主动委身嫁给未婚无后的士兵,让他们无有顾忌,奋勇杀敌。 可是那样的兵卒,大抵都是娶不到妻的穷家小子。尧暮野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有一日竟然沦为与这些穷困潦倒的兵卒们一样的地步,倒是需要妇人爱国施舍,才可娶得上妻子! 尧暮野也是气急而笑,纠结的剑眉渐渐松下,一对凤眼积蓄这化解不开的寒霜,声音清冷道:“尧某当先谢过了六小姐的娇躯施舍那么现在”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憋着声道:“麻烦六小姐收拾了东西滚得越远!越好!” “” 仔细一算,这也是袁玉珠生平第三次的狼狈出走。第一次是被驱离王家,第二次是被养母轰撵出来,而这第三次离开时,也算是积累了些许经验,当初带入府里的行囊大都没有解开过,只防备着有一日要出府,拎提了包裹也好装车,待收拾了琢玉的器具,便可以安静而快速地离开了。 于是就在玉珠出了太尉的书房后,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一辆小驴车便干净利索地拉走了玉珠在尧府里的所有家当。 76|城1.1 虽然玉珠尚且镇定,可是珏儿却有些被这急转直下的局面弄得云山雾罩。 先是尧太尉突然开口要娶六姑娘,然后便是一段手忙脚乱的准备,叫她们这些丫鬟下人恨不得多生出几双手脚。可是二天不到的功夫,太尉大人张一张口,便毫不留情面地将六姑娘撵出了府门,这一细想,珏儿直觉得是自己被夫家悔婚了一般气得手脚发凉,只坐在小驴车上对着六姑娘颤着声音道:“六姑娘,咱们莫生气!那种高门大户原本就不是好相与的,他这般出尔反尔倒也好,不然真嫁过去,岂不是要耽搁了您后半生?” 玉珠苦笑了一下,只吩咐了车夫先去城里的小客栈打尖,安歇一晚再做决定。 珏儿相比,她要考量的事情便多了。如今她与尧家不光只是太尉那层子关系,还有铺面生意上的诸多联系。真是一时敲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待得明日,她还要去找尧家的掌柜去清算一下账面,接下来该是如何自行筹办铺面都是甚为挠头的事情,需要慢慢地逐一理顺 等入了客栈,一切安顿下来后,玉珠倒在了床榻上,本以为自己满脑子想的一定都是玉石店铺的事情,可谁知如今却时不时想起方才太尉大人瞪着自己的眼神 不知为何,那眼神叫人看了总是觉得有些心里难安。可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她自问自己已经将能给的尽掏空给了太尉大人,他若是索求其它,玉珠实在是生不出来太多的了。 这么囫囵地睡了一晚,第二天天刚一亮,尧府就来人了。 来者是太尉的贴身小厮,他递给了玉珠一个信封,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京郊别院的地契。 “太尉说,与六小姐相交一场,这别院的地契名姓是一早便改了的,太尉权当赠与六小姐了。” 玉珠皱着眉,直觉便是不想收,那小厮像背书一般接着道:“太尉说,这别院如今他看了就觉得腌臜,若是六姑娘不想要,麻烦一把火烧了,莫要给他添烦” 话都扯到这个情分上,就算退了不要,也显示不出气节,反而显得矫情。倒不如典卖了银子折现,到时候一并还给尧夫人,也算是填补了那夜明壶的天价钱银。 等到了吃过早饭的功夫,尧夫人也派人过来了,只写了书信一封叫六小姐过目。 大抵的意思是,她的二儿子已经告知她取消了婚约,那送出去的请柬却一时收不回来。养了逆子已经叫她凭白生烦,如今尧家有要满京城的丢脸,实在是不堪其重,若是六小姐方便,还请过府一趟,与她当面商议一下这事情该是如何收场。今天上去尧暮野回去上朝,还请六小姐放心过来。 尧夫人这般说,玉珠也推诿不得。便收拾停当后,又去了一趟尧府。 等到了夫人的房中时,夫人正点着檀香抄写着一卷佛经。 看见玉珠进来了,便笑了笑道:“六小姐且安坐,我还有一句便抄写完了。” 玉珠自然是请夫人安心写完,便坐到了一旁的圈椅之上。 不一会,尧夫人终于抄写完毕,一行行娟秀的字体映在特制的檀香经文纸上还真是赏心悦目。 尧夫人撂下笔后便坐在椅子上,轻声慢语地询问着玉珠,昨日究竟是因为着什么,她的二儿子提出了悔婚? 玉珠自然没法将之说得太细,也只能说原是自己不好,配不得尧府高门,如今太尉有了悔意也是自然的,将来大人总是要觅得一门般配的姻缘才好。 说实在的,尧夫人本以为这姑娘被儿子毫不留情面地哄撵出府,如此临时被临时悔婚,败坏了名节,一定心有不平,难免会委屈哭泣。可是今日一看,这姑娘头发梳得整齐,衣着简单得体,面对自己的仪态不见半分嗔怒委屈。 若是不知情的,还真是以为是这姑娘狠心抛弃了自己那位心高气傲的儿子呢。 想到这,尧夫人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现如今的年轻子弟,做事都是不懂瞻前顾后,我们尧家不比普通人家,风催草动都是要掀起朝堂上的惊涛骇浪。先前他闹着要成婚,我这名单虽然精简了又精简,可是朝中重阁大臣是怎么也减损不掉的。是以朝中阁老都收到了请柬。现在贸然说婚约解除,难免留下他尧二做事不稳重之感,在这出兵之际,军心不能动摇,怎么不叫我为之烦忧。” 尧夫人没有说出半点责怪玉珠之意,只是如实地陈述了期间的厉害干系,句句又都在理上。玉珠听了自然更是有些惭愧,她想了想道:“若是能将此事对太尉的影响减至最低,玉珠愿意尽绵薄之力。” 尧夫人眉峰微微一跳,轻声道:“如今最好的法子,便是一切如常。你们照常完婚,待得他战事归来,你们再行和离只是这法子对于六姑娘你的名节有损,不知你可愿意?” 玉珠想了想道:“玉珠原本就是下堂之人,和离一次还是两次都也无妨,不过夫人此意恐怕太尉大人是不会同意的。他如今对玉珠唯恐避之不及,还请夫人再另外想个万全之策。” 夫人似乎早就料到玉珠会这么说,喝了一口茶,最后说道:“既然是这样,我便也只能告知各府,因为太尉出兵太急,生怕典礼太匆忙,只能将婚事延后,待他战事结束了,再行成礼,只是这样一来,还请六小姐帮忙配合一二,且先顶着太尉大人未婚之妻的头衔,待得他归来之后,再行打算如何?” 不过是顶了几日的虚名,这个忙怎么都是推却不得的。玉珠自然是点头应下。 既然担着虚名,一时店铺的切割分离却暂且搁置,尧夫人的意思是,既然不能成婚,这钱银的事情还算得明白些好,希望六小姐且出一出力,尽早填补了尧府的钱银窟窿。 玉珠也点头逐一应下。 临出府的时候,尧夫人倒是叹气说道:“六小姐的脾气秉性无一不叫人喜欢,以后娶你之人,是真正的有福之人啊!” 玉珠微笑谢过夫人的夸赞,就此别过。 其实尧夫人那最后之言,意思倒也好理解,说到底,太尉此番悔婚,也着实让尧夫人长松了一口气的。她袁玉珠的脾气秉性固然对了尧夫人的胃口,可是作为一个高门媳妇来说,光有这些是远远不够的,依着她看,六小姐若是嫁到普通的商户人家,才是真正的福气啊! 与尧夫人商议了如何揩拭这婚礼未成的屁股后,玉珠倒是可以静下心来安排其他诸事了。 这几日找来的玉匠师傅们也逐一就位,店铺还没有开放前,接过的单子太多,都是要尽早赶了时间去做的。 王郎那边一时不方便去了。玉珠心知自己如今顶着尧暮野未婚妻之名,便要更谨言慎行,顾全尧家的脸面。 就在这日夜颠倒的忙乱中,太尉出征的日子也到了。 玉珠雕琢了一夜玉器,只在床榻上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又起身了。因为昨日尧夫人派人来送信,大概的意思是太尉出征,她这个未婚妻若是不想送,一定会惹人非议,所以还是送一送为妥。 于是她收拾停当后,便坐上了尧夫人派来的马车,准备去送一送出征的“未婚夫婿”。 这次出兵,太尉不欲大肆张扬,更没有劳动圣驾,搞什么长街送行仪式。出兵之地也是京郊的兵营。寻常百姓不得靠近。 可是满朝的文武岂能不送?所以兵营外已经停靠了许多的马车。 玉珠只能远远地下了马车。 刚一下马车,便看见广俊王正疾步走过来迎向自己。 一见玉珠下了马车,广俊王立刻露出了笑容道:“总算是等到了小姐您,来,请让我为小姐引路。” 旁人也许只当太尉大人婚期延迟是出征太急的缘故,可是杨素作为太尉大人的知交,了解的隐情可是比旁人多得多! 就在昨日,他与白少一起为太尉提前践行,一同饮酒的时候,只因为白少无意中提及自己的母亲想要定制“璞玉浑金”店铺里的玉品,不知太尉可否跟六小姐提及,通融一下将订单往前排上一排,那尧二听人提起六小姐竟然脸色大变,只差摔碎了手里的酒盏,最后冷冷淡淡地说,这些琐事,他向来不管,还请白少自己去与店铺商量。 杨素平日虽然不是善于察言观色之辈,可是听闻了尧二这般言语,再联想一下婚事延后的事情,立刻猜出了大概。 看来尧二还是遵从自己一贯的风骨,绝不肯屈就于世俗的婚约,玉珠小姐大约已经是大魏名动京城美男子的匆匆过客了。 想明白这一点,还真叫广俊王有些心花怒放。 77|城1.2 玉珠哪里敢让王爷亲自为自己引路,自然又是推脱一番,奈何王爷坚持,便只好随在他的身后前行。 广俊王得了空子时,不由得转头细细打量这小妇人几眼,只见她眼下泛着淡淡的黑色,一看就是没有歇宿好的样子,不由得一阵的心痛。 就在方才他无意中听到了白少与尧小姐闲聊之言,竟然无意中获悉了一些隐情。 那位尧小姐平日里都是羞怯得很的模样,从不见她主动跟自己的未婚夫婿闲谈,今日不知怎么倒是主动走过跟白少打起了招呼,虽然之后二人聊得大都是白家那个突然失心疯,独自离家从军的七弟,但是看起来,二人也聊得甚为融洽,美满和谐的姻缘指日可待。 白少不急不缓介绍了自己七弟在边塞驻守的近况后,几句话转到了尧府寄住的六小姐的近况上。 结果那位尧小姐也不知心内正痴想着什么事情,竟然走神说漏了嘴,道出了玉珠小姐已经被她哥哥轰撵出府的实情。 这话脱口而出后,尧小姐也自知闯祸,顿时口舌发僵,一脸无措地望向白少,只低低哀求,让他别将此事说出去。 那白少向来体贴,自然是温言安慰尧小姐,直说不会将贵府隐情告知他人。 广俊王作小人状偷听完毕,也是心安理得,不觉自己有丝毫不妥。他向来为人君子,也不会学了长舌妇人到处告知太尉大人早已经心生厌倦,情海生变的消息。 不过此番佳人惨遭抛弃,实在是尧二的可恶!只看着玉珠小姐憔悴模样,就可以想象她这两日在京城孤苦无依颠沛流离的境地。 王爷怜惜之情顿生,再不顾此时正是人多的场合,当下便微微顿住了脚步,与玉珠小姐并肩而行,借机低语道:“本王听闻小姐婚事生变,此时无遮身之所,不知小姐肯否让本王帮衬一二,为小姐安置了清净的住所?” 玉珠闻言,诧异地回望着广俊王,可是一想他是尧暮野的好友,也就大致猜到他一定是听闻了些许风声。不过既然答应了尧夫人,玉珠不愿流言从自己口中而出,便只笑笑道:“王爷又在说笑,玉珠这几日身有不适,所以想住在尧府京郊别院,是以搬出了尧家,还请王爷无须挂念。” 单论起逐花的本事,杨素生平最服尧二了! 除了那些个捻吃不到芳草,满嘴胡言的外,真正跟太尉有了私情的妇人,个个都是情断之后还对太尉大人处处维护,也不知被尧二喂了什么的药散。不过杨素琢磨了一番,觉得大约也是都被那尧二拿捏了短处,威胁过了吧? 眼下这竹之仙子也不能免俗,竟然惨遭悔婚还这般维护着那薄情汉的脸面,真是广俊王疼到了心眼里,只低低说道:“玉珠小姐莫怕,本王绝对不会跟那尧二说起你的事情,还请小姐放宽心,本王绝对是个可以托付之人。” 玉珠不知自己何处体现得需要别人相托,只是觉得广俊王说话,靠得太紧,立刻不适地刻意拉远了二人的距离。不经意地抬头间,总觉得有犀利的目光正望向自己,可是抬头四处张望,除了正含笑走过来的白少,并无什么人,在与白少打过了招呼后,玉珠趁着广俊王与白少说话的功夫,自是脱身而去,再走几步一眼看到了那高台之上的挺拔男子 此时校场之上,太尉正挂帅点兵。 此番他已经脱去了平日所穿的长袍宽衫,换上了存放已久的战场重甲。 这身铠甲据说是当年隐居的奇兵遁甲大师铁山老人的闭关之作。选用的乃是玄铁熔铸的甲料,外层附着一层白银,配合尧暮野高大的身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当他头戴战盔,浓眉凤眼,铠甲之上圣兽盘踞,披风猎猎高立与台上时,满校场千万双眼便不由自主地被这俊朗英气的元帅所吸引。 这时,广俊王又一脸殷勤地走过来。不过玉珠婉拒了广俊王让她入前列观看的邀请。只站在前来送行的官宦女眷后列,默默看着前方高台上的那人。 只见那人平日就冷峻惯了的脸,如今看来更是透着十足阴郁的肃穆之气。他眼望着前方的军列,大约是没有往向过自己这一方吧? 再说那一干京城贵女们见惯了那些阴柔秀美的京城男子,如今却看平日优雅的太尉呈现出另一种风貌,竟是大呼“此乃真男儿也!”一个个面红心跳地在人群之中频频低呼。 若不是碍着这是肃杀的校场,并不是十里长街,不能投掷香花鲜果,只怕那身居高台上的亮甲雄风的美男子就要被花果淹没了。 一时间,有几个贵妇人认出了玉珠,也是窃窃私语,不停朝着玉珠的方向看过来。也不知她们的眼中是不屑还是艳羡。 尧夫人身为元帅母亲,自然是在女眷队伍的最前列,不多时便有侍女挤到队伍的后面邀约着六小姐到尧夫人的身旁去。 当玉珠跟随侍女来到队伍前方时,尧夫人正要与尧小姐一起前去高台之下。 按着大魏的习俗,战士出征沙场前,至亲女眷们都会讲自己亲手绣制的荷包信物佩戴在战士的铠甲挂带上,是以尧夫人与尧小姐要一同前往高台。而尧夫人唤来玉珠也正是此意。 玉珠听闻了夫人的话,心里倒是有些慌乱,因为她并不知这等习俗,更是没有为太尉准备什么信物。原先按着她的想法,这次只不过是圆一下尧家的脸面,走个过场而已。 更何况太尉已经言辞凿凿,明确表示不希望再见到她了,所以听完了尧夫人的话后迟疑道:“夫人,太尉大人见了我会心有不喜,大战在即,玉珠不想惹得太尉不高兴还是请夫人和小姐先自去吧。” 尧夫人淡笑着道:“无妨,我已经同他讲了此间利害,当以大局为重,不过走个过场而已,你们之间的不愉快且放一放,他不会为难你的。” 玉珠眼看着四周的女眷纷纷将目光调拨到这里,知道此时若是再推诿,就要叫人生疑了。于是便随着夫人一行人走向了高台。 在高台上走去时,可以看见一些妇人已经走到兵卒的身旁,将自己的信物系在他们的战甲之上——两手空空的人根本没有。这种生死离别,自然是祝福之意越浓越好。 送些什么好? 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是她从小便带着的一颗小小的运珠。 这颗运珠是她的父亲亲手雕琢的,选用的是山间天然的金沙石,虽然不名贵,但是寓意美好,是大魏民间流行的饰物,带着这运珠的孩子有祈祷避祸驱邪,巧逢机遇,时来运转之意。 现在自己大了,早就不适合戴这给稚龄孩儿的饰物了。但是因为思念父亲的缘故,她从来未曾摘下过。 而如今,她满身上下,也只有这物还算有了几分吉祥之意,她也是真的希望太尉大人能够逢凶化吉,平安归来,若是真能如此,将这珍爱之物给出去也无妨 这般思踱间,她随着夫人和小姐已经到了高台上。 那尧姝亭的性子显得急了些,先快走几步,赶在母亲之前来到了哥哥的身边,一边小声说着话,一边往尧暮野的铠甲上系着绣满平安符纹的荷包。玉珠因为是最后上来,从台阶上斜斜看过去,可以看到那尧小姐在系荷包前,分明是把另外一个荷包连同一封书信先自塞入了哥哥的铠甲里 玉珠心内明白,这位小姐是要哥哥给早已经上了前线的那位情郎捎带一个过去。可见这些时日,这位小姐一直相思情浓,一直苦于无法跟情郎鸿雁传书。 尧夫人给儿子带的是一串高僧加持过的佛珠,就算这个二儿子平日里再怎么忤逆不孝,尧夫人最疼爱的孩子,却始终是这个尧家二郎。因为他不光是自己心爱的儿子,也是尧家在大魏安稳屹立不倒的根本 给儿子的手腕套上佛珠后,这个一向在人前优雅而自持的贵妇人也不禁微微红了眼圈,略带哽咽地道:“吾儿,一定要平安归来!” 当夫人殷切嘱咐了一番后,玉珠最后慢慢走到了太尉的身前。 她能明显感觉到,当自己走过去时,太尉的身子明显一僵,那脸色也更加地阴郁不定。 玉珠紧抿着嘴,准备速战速决,快些将运珠系上结算了差事。 可是那绳儿却不听话,频频从冰凉的战甲上滑落下来。玉珠有些着恼,鼻尖都微微冒汗,生怕太尉疑心自己故意磨蹭,死赖着不走。 不过太尉并没有看她,只是微微抬着下巴,目光阴冷的注视着前方黑压压的人群,任凭身前整理的这小女子的手指忙乱地与那颗她向来形影不离的运珠纠缠在一处。 待得玉珠好不容易系好,长舒了一口气后,便尴尬地发现自己这一口热气,尽数顺着铠甲的缝隙吹到了太尉大人的胸前,微微抬头,都能发现太尉光滑的脖颈上竟然带着微微的红色,泛起了鸡皮疙瘩。 由此可见,太尉大人是厌烦她到了何等地步,竟是抑制不住起了疙瘩玉珠决定识相一些,再次滚得远点,便想要快步下了高台。 可是谁知刚要转身,却被太尉大人扯住了衣袖。 玉珠疑惑回望,却见太尉也不看她,只摩挲着腰间的剑柄,出声问道:“六小姐可知大魏律法?” 玉珠被他这神来一句弄得一头雾水,只好低声问:“不知太尉大人所问是哪一条?” 太尉松了她的衣袖,单手抽取佩剑,用巾帕擦拭着泛着寒光的剑芒,冷声道:“自从京城有军眷在汤池被欺辱的风波后,圣上已经颁旨,敢有奸淫军眷者,无论两厢是胁迫自愿还是风月买卖,奸夫一律按动摇军心罪斩无赦!” 玉珠静静听完道:“圣上英明不过太尉为何提点奴家这一条?” 太尉擦拭完宝剑后,终于正眼看了玉珠一眼,薄唇微微一勾,意味深长道:“在下还请六小姐谨记,你如今顶着的是我大魏铁军元帅未婚妻之名,虽然是虚名一个,但还请小姐在在下离开的这些时日里,暂且委屈一些,收紧了风流,不要图了一时的快活,而触犯了大魏律例,耽误了大魏好男儿的性命!” 说完这一句后,他再不理会玉珠正要出口之言,挥剑斩断了高台一旁的压旗石的绳索,黑红相见的大魏铁军军旗立刻被石头牵拽着快速升起,高高地飘扬在校场上空。 传令兵一看军旗升起,立刻高声喊喝:“准备开拔!请诸位亲友军眷退下!” 玉珠争辩的话语尽数被淹没在了校场士兵呼喊着必胜的高呼声中,她只能一路慢慢走下高台,尧夫人回头一看,这个总是温言浅笑的小妇人不知为何,那脸颊涨得通红,似乎被气得不轻的样子,不由得疑惑地问:“六小姐,这是怎么了?” 玉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顺了胸口的那郁气,闷闷地说道:“只是惭愧自己并无准备,没有给太尉大人带来最需要之物” 尧夫人听了轻笑道:“你这孩子,也太实心眼了,不过是个仪式,你有那个诚心便好,那个运珠,我看就不错了。” 玉珠听了,适时低下了头,她总是不能对尧夫人直言:你那儿子,简直是大魏朝第一等的歪理之人!好好的妇人,到了他的嘴中,皆是成了不知检点的淫娃荡妇,岂不知,他需要的哪里是自己从小佩戴的心爱运珠,恐怕大魏一等公侯尧大人真正需要的,是铸了精铁口枷一副!锁了那张毒嘴,才能换得天下太平! 78|城1.2 玉珠这一口郁气直到大军出城时,都没有觉得消散。 婉谢了尧夫人邀她入府吃饭的邀约,玉珠准备赶回店铺。就在她要上马车时,身后有人喊道:“六小姐,请留步!” 玉珠回头一看,原来是白少朝自己走过来。便转身施礼。 白少一身宽带长衣,面容俊朗,笑容和煦,带着京城贵族男子特有的写意洒脱,笑着伸手请玉珠到他的马车边一叙。 当玉珠移步过去时,才发现马车上还端坐着白夫人。 虽然上次在尧府的时候,白夫人曾经见过了这位六小姐,可那时她只是一心与尧夫人商讨新建庙庵的事宜,并不曾细心留意这位尧家的女玉匠。 可是现在却不一样,尧家二郎竟然被迷了心窍一般,想要迎娶这个身份低贱的女玉匠!当消息传来时,她可真是半个字都不信! 但方才在高台之上,她亲眼见了这女玉匠上了高台,给太尉大人佩戴信物,便不由得她不信了。当下便是替自己的女儿惋叹,若是输给了别的世家女倒也好说,可是眼高于顶的尧家二郎,千挑万选,选出这么一位来,实在是叫人诧异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也难怪女儿这几天日日哭泣,眼睛都红肿了一片,这次送军也没有前来 不过心内虽然对这横插一杠,夺走了她爱婿的女子不屑一顾,可是白夫人却不能露在脸面上。四周许多只眼,在听闻了尧二少舍弃了白家的姑娘后,便等着看白家笑话。此番女儿没来,又隐约坐实了传闻。所以她便要刻意为之,这个女玉匠越是亲近,越能体现白家的不在乎,进而打了那些等着看笑话之人的嘴巴。 于是白夫人便咽下心内的鄙夷,和颜悦色地向玉珠问询了能否定制一套玉头面的事宜。 说实在的,玉珠手头积攒的单子两个月都雕琢不出来,而白夫人要的又急,真是一时难以,可是开口回绝,岂不是得罪了这位京城里的大户? 正在为难时,白少适时开口了:“母亲,六小姐此番承担了皇家的玉器供应,乃皇商之一,恐怕一切还要以皇室供应为主,您要得这般急切,恐怕六小姐也是有心无力,这时间还是再通融一下为好倒是另一桩事,还请母亲跟六小姐好好商议一番。” 白夫人笑了笑:“还是你想事情周到。那头面倒也不急,可是有一样却不容耽搁,我之前连同几位夫人承揽下了云慈庵修缮的事宜,只是那玉佛一事尚未敲定,前几天,我去见了太后,她老人家一听是这等善事,便赐下了那块罕见的大料美玉,可是该由何人雕琢还未敲定,但是满京城也是有你与胡万筹两位玉师平分秋色,而这玉像又甚大,我想着若是能请你们二位携手,这番功德也就圆满了,胡玉师那边已经应承下来了,不知六小姐的意思如何?” 玉珠沉吟了一下,开口道:“就如白公子所言,奴家积攒了不少的玉石单子,现在盘算不出时间,实在是不敢应承了夫人,耽搁了如此功德之事,待奴家回去算一算单子所需要赶的时间,再回复了白夫人如何?” 白夫人听闻了此言,倒也没有一意强为,只是微笑着希望六姑娘能应承下这扬名的好差事。 玉珠告辞准备回转到自己的马车上时,白少又跟了过来,微笑着提醒六小姐后天去户部核对今年内供的银两额度。每位皇商每年的内供额度不同,能抢得大份额度的,自然能赚得沟满壕平,不然的话就是费力白吆喝一场,之前赔了钱倒搭银子而破产的皇商也是大有人在的。 如今白少在朝堂兼管工户两部,要他这朝中一等大员来提醒一个小小皇商的内供账目,实在是太过屈尊了,玉珠有些惶恐当下连忙应承了下来。 虽然店铺里接下的单子不少,但是因为雇佣了许多手艺精湛的玉匠,大料的切割还有粗坯加工,都不用玉珠亲自上手,只需查看了玉料的花纹,告知玉匠如何处理便好,只是到了最后的细雕需要玉珠来做。 送兵的第二天,玉珠倒是抽空入了一趟皇宫去见二姐。 萧妃昨晚侍寝,清早起得也略晚些,当玉珠求见时,她是把早饭午饭并作了一处,正喝着米粥。 因为见的是自家的姐妹,萧妃一时也就懒散了宫仪,没有换衣,只叫玉珠进来,一同陪着再吃些。 玉珠见了见桌子上的清粥小菜,不由得皱眉道:“怎么吃得怎么清减?二姐你身子才见好,正是需要滋补的时候啊!” 萧妃端起碗咽了一口后道:“没有什么胃口,若不是怕身子吃不消,这一碗粥也咽不下” 她身上穿的是便服小衫,领口微微松散着,玉珠只要稍微坦抬眼就能看见那衣领里的淡淡红痕她如今已经被太尉梳理得尽懂了闺房之事,自然明白了那红痕意味着什么。 因为萧妃想要与六妹说话方便,将侍女们皆遣出了屋室,所以玉珠迟疑地低声问:“可是昨夜圣上让姐姐太劳累了?” 萧妃抿嘴苦笑,拿手指轻点着玉珠道:“还真是个成过婚的,什么话都敢说出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劳累法?” 玉珠觉得若是细细聊起这些个床榻劳累的细节,自己这一碗粥苦涩得也会难以下咽,可是那日皇上对待姐姐的神情甚是冷淡,远远不及那个正得宠的白妃,她还真是有点想象不出那个皇帝会对二姐如何的热情。 就在这时,萧妃轻叹了一口气,倒是说出了自己心内的郁结。原来她前次落胎时,恰好是温将军入京时,当时宫中长摆宴席,款待这些边疆大吏。 而当时她与几位妃子皆随着圣上一起宴饮。 结果就在她起身去净房小解的时候,在走廊上正撞见了喝得正酣的温疾才。竟然被他拉着手唤出了几声在萧府时的闺名。 萧妃当时被温将军的失仪吓了一大跳,连忙抽手躲避,可是就在这当口却被白妃和宫里的两个才人撞见个正着。白妃虽然不曾多言,可是那两个才人却将此事过到了皇帝的耳中。 大战在即,温疾才是朝中倚重的忠臣,皇上向来以大局为重,怎么会让这等君臣不和之事传扬出去,当下寻了由头杖毙了那两个多舌的才人,剩下知晓此事的宫人自然都吓得都闭了嘴,连提都不敢提半句了。 而萧妃本来就胎位不稳,经了这么一吓,不等皇上重罚,当晚就见红落了胎。是以,当初萧府人进京后,她也一直拖延着不见,实在是身体难熬,差一点就归西的缘故。 之后,皇帝虽然没有就此事责罚于她,可是态度却明显的冷淡了下来,如今一个月能宠幸一次,都要感念皇帝不忘旧日的恩宠了。 玉珠听得一阵皱眉,直觉得这温疾才的表字,应该叫“瘟生”才对,真是色心大如天,迟早是要死在“色”字上。 “此事也不怪姐姐,为何皇上这般难以释怀?” 萧妃的美目微微收敛,淡然地失去了光晕,轻声道:“不知为何,我初夜并未见红当时皇帝虽然宽慰我,并不是每个女子都会落红,他相信我是清白之身,可是温将军那般失态,却叫皇上追问到了我与温将军的那一段往事圣上大约是疑心了吧” 玉珠听到这里也尽是明白了。想当初,太尉疑心她乃残花败聊时,虽然不曾出言讥讽,可是言语间多见鄙薄,可是一旦见了那一抹红,竟然是面露狂喜,活似捡了珍宝一般。可见男子庸俗,甚是看重那抹脏血。 如今却是皇上疑心姐姐并非清白之身,那真是要命的猜忌,姐姐在宫中可如何熬度下去? 萧妃说出了憋闷在心中许久的话语,心内倒是畅快些,于是转而问道:“别说我的那些个烦心事了,且说说你,为何太尉已经立意迎娶,又拖延了婚事?” 说起这事,萧妃是真心替玉珠妹妹高兴,原以为那太尉不过是一场风流,戏耍六妹罢了,但是如今婚讯传出,可见尧太尉还要些许真心,并不是存心玩弄,若是这般,她也就放宽心了。不过这太尉与皇帝一般,皆是风流人物,不知妹妹以后在尧府的日子,会不会如她在宫内一般难熬 玉珠不想再拿自己的事情烦忧着姐姐,只淡淡道太尉认为婚事太赶,便拖延到了战事结束后。 不过她想问姐姐的,却是另一桩事情,那便是那一尊玉佛的详情。 当初在尧府上,她虽然在一旁静默不语,却看出了尧夫人的推却之意,所以昨日白夫人将这看似尊荣无比的差事交付给她时,她故意推拒暂缓了一下,打探清楚再说。 就如父亲当年所言,跟这些王侯权贵打交道,是随时会掉脑袋的差事。总是要看清楚里面的厉害关系再行定夺为宜。 萧妃听完了玉珠的讲述后,慢慢地将手里的碗放下道:“若是妹妹听我之言,这差事一定要推拒掉,躲得越远越好!” 79|城1.3 玉珠觉得二姐话里藏有玄机,便问:“为何不能接了这单子?” 萧妃低声道:“妹妹身在尧府,应该心内能清楚这内里的玄机吧?尧家与白家虽然表面荣辱与共,一团和气,但是实则还是互有掣肘,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尧家经历过袁家的打压祸乱,对于世家的平衡最为看重。你如今也算是尧家未过门的媳妇,却做了替白家争脸面的事情,岂不是要叫尧夫人猜忌?” 玉珠静静地听着,又问:“姐姐,难道只是因为这些个吗?” 萧妃看着自己的六妹,心知一向聪颖的她一定也是发现了这事情的端倪,只苦笑着说:“身在这皇宫里,若是无家世,无荣宠,总是要想法设法寻些安身立命的根本,我闲暇无事时,总是喜欢到太后的跟前陪伴下她老人家,她爱听戏,我从家乡学来的折子戏也算是有了用武之地白夫人讨要玉石那天,我也在太后的身边太后虽然是笑着答应,可是那笑意可并没有到眼底啊” 话说到这个情分上,玉珠的心内全都明白了,若是接了这份玉器单子,她不但要得罪了尧家,更重要的是会得罪了太后。 从皇宫里出来时,萧妃还是不太放心,又叮嘱了一句:“如今你身份甚是敏感,这处境比你嫁入西北王家时要凶险很多。现在太尉又远离京城,若你真有了意外,只怕他也是鞭长莫及,所以妹妹万事且要小心,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啊。” 玉珠听了,默默点头,与姐姐告别之后,便出了皇宫。 如今她暂居在太尉赠与的京郊别院处,院中还是原先的那些仆役,听闻是按照太尉的命令留下,依旧各司其职。 玉珠如今的卧房是太尉当初的那一间,而她原先住的那个房间因为前些日子别院新增加了一处跑马场,被改置成了马师们的住所。 玉珠也不愿仆役们过度劳累,为自己再重新收拾一处房间,便在此住了下来。只是在这充满了阳刚之气的房间内,每一个物件都烙印着太尉的痕迹。玉珠转了一圈,来到了看着那墙壁上悬挂着的字画,这些都是二少亲笔制作,下面的落款都带着尧暮野的表字,看着那熟悉的“敬棠”二字,玉珠心里略略又有些不适,眼前又浮现出那日太尉圆睁着凤眼,瞪着自己的情形,不禁心内微微有些烦乱。 不过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该因为这些无聊的情绪而分散了心神,眼下最要紧的是去户部争取了内供的供银份额,不然的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银子再华丽的店面也盘转不开,更无法与胡万筹所主持的锦秀玉堂分庭抗礼。 是以,到了去户部入名的那一日,玉珠起得甚早,带了自己的玉品名册和各项开销的细账到了户部,因为来得太早,户部衙门的大门还没有开,等到好不容易有衙役开门后一问才知,按照惯例,应该是快要中午,官员们下了早朝后,才开始录入。 只因为她是初次入选皇商,毫无经验,一时来得太早了。于是干脆一并现将自己带来的账目图册交由主理皇商内供的小吏,先占了前面的排位。 录入名册的小吏听到玉珠自报家门后,立即面带笑容,道:“原来是袁小姐!白侯爷一早便叮嘱了小的,要多照拂袁小姐一些,这边再过一会皇商都要涌过来了,一群男子挤挤挨挨臭汗弥漫,袁小姐实在不宜与那些男子拥挤,还请到一旁厢房等候,生下需要填写的名册单子我自会帮姑娘填写完毕。” 玉珠谢过了那小吏后,便安坐在一旁的厢房里饮着香茶。 虽然时间还在,可是不一会便看人潮渐渐上来,看来其他的皇商们虽然知道时辰,也按捺不住想要早些排到好名次,于是操着各地口音的商贾们纷纷到这里排队,录入名册。一个个都是低眉顺眼,点头哈腰,指望着官吏能将自己的排名排得前一些,也好早点见到主审的官员,分到个好份额。 玉珠稍等了一会,并不见小吏过来给她名册,心里有些发急,便想起身过去问一问,过不多时,旁边的珠帘微微掀动,一个穿着官服的高大男子走了进来,玉珠抬眼一看,正是刚刚下朝的白少。 玉珠赶紧起身施礼,白少微微笑道:“六小姐不必多礼,请坐。” 玉珠低声道:“先谢过白少的照拂。只是白少主理户部,当日理万机,奴家不过一个小小的皇商,何须如此关照?奴家还是自己去排队,白少不必为奴家耽搁时间,自去忙碌便好。” 白水流听了,微微一笑:“敬棠不在京城,我照拂你一二,也是应当的,会有谁敢说闲话?倒是你每次见了在下,都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可是在下哪里做错,让小姐不喜了?” 玉珠微笑道:“白少谦谦君子,守礼敬人,京城之中谁人不知?玉珠哪里会对白公子有不禁之处?” 白水流没有说话,只是微笑地看着这个口齿伶俐说着奉承之言的女子。 初时见这女子,只觉着她容貌艳丽,并未发现其他出众赢人之处,后来发现尧暮野为她倾心不已,竟然到了有些神魂颠倒的地步,他才留意起了这个来自西北的妇人。 只是这一留神,才发现此女的有趣之处,虽然不是出自世家,可是待人接物滴水不漏,甚是老道圆滑,更是有着自己的一番主意,不是其他一些出身低贱,攀慕虚荣的庸脂俗粉,那一双眼儿,在不言不语的时候总是闪着明媚的狡光,让人怎么都移不开眼。 这样新奇的发现倒是不打紧,白少发觉自己每每一看到这女子,眼神便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了去,就是明知她是尧少的心头所好,也不能阻止他心内的芒草疯长。 只是,他毕竟不是那行事鲁莽的广俊王,做事不知瞻前顾后,总是要看一看时机与火候。如今,这女子虽然顶着尧暮野的未婚妻的头衔,可是白少知道这桩婚事大约是要告吹了的。现在,太尉不在京城中,倒是一个不错的时机,可以与这女子再细细的相处一番。 于是,欣赏够了玉珠纤纤而立,低眉垂首的风韵后,白少也懒散了婉转客气,直接开口邀约道:“不过是份额之事,交给小吏一并处理即可,小姐不必担心,此处人多,实在是不好静静闲聊,若是六小姐有空,可否随白某到郊外湖上泛舟一叙?” 玉珠压根没想到一向谦和的白少居然如此唐突开口,不由微微吃惊,抬眼望着他道:“既然是公事,自然是在公署里商谈便好,玉珠实在不敢叨扰白少太多的时间。” 白少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慢慢踱到玉珠的身前,微微弯腰道:“玉珠小姐与尧少解除婚约之事,我已知晓,那么六小姐便不必顾忌着尧太尉而拒绝在下的邀约。既然你说并不讨厌于我,为何又这般冷然拒绝着呢?” 玉珠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这几位贵人不愧是一般好友,在邀约妇人之时,都是一样豪迈而不容人拒绝。既然他已知悔婚之事,玉珠倒不想打了诓语,只是淡淡道:“你与太尉乃至交好友,玉珠不欲让太尉太过难堪,因为一些公事倒教你二人起了误会龃龉。”说完,起身便要离开。 不过白少却微微一笑,淡定地说道:“怎么公事还没谈完,姑娘怎么就要走了?要知今日若是不能将份额定下,翌日姑娘起了悔意,再来到户部怕也于事无补了。” 玉珠知道白少这是立意要拿着份额的事要挟拿捏着自己。这人不似广俊王杨素那般光明磊落,平时看起来温雅谦和,从不露声色,这番突然发难,竟然叫自己措手不及,可是这事就算她说出去,也是无人可信。大魏堂堂的一品侯爷怎么可能会为难一个商贾小妇,只怕闻听的人大都是要猜忌着是自己这妇人不够检点,妄图用美色勾引侯爷就范吧? 联想到昨日二姐所言,玉珠决定不趟尧家与白家内斗的这摊浑水,当下淡淡道:“我的账目明细一清二楚,求户部诸位大人秉公处置,若是份额少了,玉珠也不敢叨扰白少。所幸尧太尉甚是慷慨,就算不要小妇,也舍下了一笔安家置业的银子。若是实在不够,玉珠便只好厚颜再写信与太尉大人,直言自己处境艰难,望大人看在往日的情分,再舍了玉珠一笔分手俺安家的费用吧。” 若是换了旁的女子,被白少这般要挟,要么怒目而睁,怒斥他的无礼;要么委曲求全,与他虚与委蛇。 可是这位玉珠小姐倒甚是落落大方,直接告知了他:若是户部不肯舍了银子,那我就叨扰了身在前线的太尉大人,死乞白赖求他再给银子,填补了白少刁难的钱窟窿。依着太尉大人的秉性,十有是会给钱了事的,可是这钱拿得不舒服,大约还是会找自己这个始作俑者算账的。 这位姑娘还真是厉害,也不直言自己妄想占了她的便宜,却反将了自己一军,端看他如何接招? 白少想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嘴角的笑意,只看着玉珠哈哈大笑。 可是心内却升起了淡淡的遗憾——为何这等妙人,却被尧暮野先发现了呢? 80|城1.3 白少笑罢,道:“不过是开个玩笑,怎么六小姐还当真了不成?” 玉珠眨了眨眼,虽然她没有沉浸宦海,体会厚黑之道的博大精深,但是白少这等收放自如也应该是为官宦者的高深之道。她自问功力浅薄不能接招,是以也不搭言,紧抿着嘴儿便要离开。 可是就在这时,白少递给了她一个信封说道:“请袁小姐务必一看来日方长,欢迎六小姐算是来找在下。” 说完也不等玉珠回答,便笑一笑转身离去了。 玉珠摸了摸信封,感觉里面厚厚的一摞纸,正在这时,外面排号的官吏正喊到她的名姓,于是随手将信封放到了自己挎着的荷袋里,应声出去了。 玉珠的排位很是靠前,是以早早就见到了调拨贡银官吏。看玉珠呈交的图册和账目细算后,便进入了讨价还价的阶段。 官吏也算是替皇家支出钱银,自然是秉承着能省便省的态度,力求将份额减至最少,加之在玉品上有两位皇商,自然份额得一分为二,自是这“二”有大有小,端看拿的是哪一份。 不出玉珠的预料,自己拿的是小的那一份,虽然钱银比预想的要少,但至少也在合理的范围之内。 玉珠心内松了一口气,领取了印有官章的兑银文书后,便出了官署。 此时天色尚早,玉珠也没有回去,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店铺。等入了店铺里自己独设的玉石作坊,雕琢了一会还未完工的玉品,玉珠稍事休息,才从荷包里掏出了那封书信。 本以为不过是写满了男儿荒诞爱慕之言,可是玉珠打开一看,眼睛却慢慢瞪大了。 确切地说,这不是书信,而是一份陈年卷宗,正是自己父亲当年被定罪的那一份。 照比王郎给自己所看的,这份真正的卷宗自然更详细些,里面甚至还有当年被认定是父亲雕刻玉人的图样。据说这图样是从父亲的作坊里搜到的,证据确凿,不容辩驳。 玉珠来到窗前,仔细地看着这张泛黄的图样,咋一看,这的确是父亲的画图风格,细小的蟹笔描边,严谨而细致的画风,甚至落款处都有父亲常用的圆印,可是玉珠总是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清楚。 不过此时更叫她心思烦乱的是,白水流怎么知道她在查父亲的旧案,又这么随便地将刑部的卷轴给了她呢? 此时再想到白水流的那一句“来日方长,欢迎六小姐算是来找在下”,更是意味深长。 若说太尉大人是高傲翘着翎毛的凤凰,不容许别人弄乱他一丝一毫的华羽,那么这个姓白的男子倒真像一只狐狸,平日笑言笑语,可是抽冷子却支出了尖牙,让人防不胜防 第二日,玉珠想了又想,决定主动去见白少。 她立在公署门前等半天,终于等到了白少出来。 看见玉珠立在一边的墙根边,他倒是笑着主动走了过去:“六小姐既然来了,怎么不打声招呼?等了多久了?” 他倒是笃定玉珠就是来找寻自己的。玉珠不想与他多说废话,便说道:“奴家在一旁的茶楼开了雅间,不知白少可有时间去品茗一二?” 玉珠不想被白沙一直牵着鼻子,更不想跟他去游湖泛舟,所以早早地定了酒楼。 白少笑了笑,倒也从善如流,便说道:“请六小姐带路。” 待到了茶楼,玉珠让珏儿在雅间门口等候,而白少也未叫仆人入内侍奉,待只有二人时,玉珠开门见山问道:“不知白少昨日所给的那封书信是何意? 白少举着茶杯饮了一口道:“六小姐莫心慌,在下也是无意中知道,六小姐似乎想要彻查当年你父亲的旧案。你之前夫委托刑部的王大人抄录卷中的时候,正好被别人看到,恰好被我知道,所以我便将这卷宗调阅出来看了看,顺便也给六小姐你过过目。” 玉珠抿紧了嘴。天下哪里会有这么赶巧的事情?而白少的手,伸得未免太远?他似乎是将自己的底细调查得甚是清楚,不急不躁地拿捏着自己的命门短处。 似乎是欣赏够了玉珠的困窘,白少放下茶杯轻轻地握起了玉珠的手道:“若是玉珠小姐觉得此案有疑点,在下愿尽绵薄之力,替小姐查清” 玉珠连忙挣脱了他的手,冷声道:“白少可是忘记了你与尧家的婚约?若是尧小姐知道了你如此,岂不伤心?” 白水流露齿笑了笑:“六小姐上次在广俊王府里,不是撞见了尧小姐与我七弟的幽约吗?为何假作不知,有此一问?” 这次玉珠是真的有些吃惊了。她没有想到当初自己转角撞见尧小姐与那位七少在假山幽约的事情,这位白少竟然也不露声色知道的一清二楚。 人都道大魏两位俊才,尧家二郎,白家大少。这位白少向来以心细如发,处理政事细腻周到而为圣上倚重,虽然在许多大事上,他少了尧太尉的雷厉风行,果敢豪迈,但是在为人处世,官宦一道上却自有自己的一番强项。 这份细腻看来不光是政务之上,就算是平日府宅小事,白少也是一清二楚。 可是此时事关尧小姐的名节,玉珠只冷声道:“玉珠不知白少所言何事。只是希望白少留一份口德,万万不要随便玷污了自己未婚妻子的清白。” 白少的手虽然被玉珠甩开,却径自扶上了玉珠的肩膀道:“只要小姐不要总是这么冷冰冰地拒人千里之外,我自然是全当不知,静等尧家主动提出解除婚约,也成全了尧小姐的好名声。” 玉珠略略转头,回避着白少靠近过来的脸,低声道:“若是玉珠不愿呢?” 白少笑着摇了摇头:“我向来不愿强人所难,可是玉珠小姐为何每每都将我逼至如此境地?你细想下,若是尧兄知你早就知道尧小姐的私情,却隐而不报,他会作何反应?甚至会觉得此事也是你告知我的吧?到时候,只怕尧兄着了恼,便不会念及与小姐的一段旧情了吧?” 玉珠微微蹙眉,心知白少这火候拿捏得甚好,自己此时夹在了一桩豪门隐事中间。 那假山幽会一事中,尧小姐是见了自己露头的,而白少还未及转过长廊,此时若是外泄,自己便是泄露隐情,败坏尧小姐名声的第一等嫌犯!依着尧暮野爱护妹妹的心思,他定然轻饶自己不得,更何况自己现在本就得罪了太尉,只怕他也不会顾念着什么了 白少一直静看这玉珠眼波流动,只觉得这女子还真是耐看,这般近近的欣赏,更是能发现她皮肤细腻模样可人 玉珠心知,这白少既然主动开口,自然有能力彻查当年父亲的冤案。然而自己此时顶了尧太尉未婚妻的名头,与这白少有任何风吹草动都是不妥的。 若说她从与太尉的相处中得了什么教训,那便是与这些个贵人,最好莫要再有个什么深入的接触,不然最后便是搅入乱局不得脱身。 虽然眼下白手握有自己最想得到的东西,但是此时被他拿捏,以后的事情尽不在自己的掌握中玉珠并不喜欢这一点。 想到这,她抬头冷静道:“白少当知大魏律法,敢有奸淫军眷者,杀无赦是以白少若是肯耐心些,最好等太尉还朝与我正式解除了婚约才好。” 白少虽然早知这位刘小姐伶牙俐齿,但是没想到她竟然拿了大魏刚刚出炉的律法填堵自己,不禁又是哑然失笑,抬起玉珠的下巴道:“看来小姐还是挂心着白某,是怕我被斩头不成?” 玉珠带着几分真诚道:“玉珠姻缘不顺,怕害了白少的话,又顶了命硬的头冠,以后再不好嫁人了!”说完她甩掉了白少的手臂,起身表示告辞。 白少也没有阻拦,只是安闲地说道:“若是小姐暂时不愿,也无妨,只是我母亲想要邀请你来府上多多走动,到时候希望六小姐给白某这个面子,不要拒绝才好。” 玉珠点了点头便戴上兜帽急匆匆地下楼去了。 出了茶楼时,珏儿无意中摸了一下玉珠的手,不禁低呼:“怎么您的手这么凉?今天的太阳也够暖啊!” 玉珠抽回了手,深吸了一口气,被人看破了底细,抓住命脉的感觉真是让人不适,如同出山的原石一般,她习惯给自己包裹一层厚厚的石衣,而现在那个白少隐在暗处却将自己的消息打听得一清二楚,戳破了自己的这一层厚衣!直叫玉珠凉至心底,隐隐打了个寒颤。 虽然看起来白少与尧太尉的所求相似,可是玉珠的直觉却认定,这位白少并不似尧二少那般目的“单纯”,若是与他牵扯只怕后患无穷!可如今白少似乎是不得手誓不罢休,自己该如何躲避了这场纷乱? 回了店铺时,伙计告知,西北来人了。玉珠心内纳闷,自己给萧祖母的信刚刚送出,怎么这么快就有回信了呢? 一问才知,是西北萧家的商队入京,顺便给玉珠带来的书信。 打开书信看时,才知西北萧家现在祸不单行,简直是乱作了一团。那个胡万筹已经指派自己的店铺掌柜前去商议收购萧家的矿山一事,看那架势是势在必得! 萧家的玉铺里大半的玉石师傅都走人了,店铺里入不敷出,又拿不出货品,只能给客人退定钱,老夫人买了家里的几片田地才算是填补了钱银的缺失。 眼下只有玉石矿一项可生钱的进项。但如今能大宗收购玉石的玉铺为数不多,开采出的原石也卖不出去,眼看着这多年的基业要毁于一旦,萧老太太也是心内发急,生了一场急病,就在病重给玉珠写下了书信,请求同样得了皇商资格的她想一想办法,给萧家一条活路! 这信里的请求倒是与玉珠所想不谋而合,而且更是让玉珠眼前一亮。 现在既有白夫人要求自己雕琢佛像,又有白少步步紧逼,而父亲手稿里的疑点也需要她回西北一趟,问一问祖母,祖父当年可曾留下父亲的的手稿来比较一番。 能让这一切迎刃而解的法子,就是回西北一趟选买大批玉料,正好避开了眼前的乱事! 主意打定后,玉珠便命伙计将打磨好的粗胚用绒布包裹,装入塞了稻草的木箱子里,这样她沿途也可以继续雕琢,免得延误了订单,在京城里购买了给祖母和老爷与夫人的礼物后,便准备启程返回西北。 珏儿很是不情愿,小声嘟囔六小姐这是又入了火坑! 不过玉珠却笑了笑:“萧家虽然人事繁乱,可是现在之于我,却是个乘凉避暑,免了炙烤的好去处” 珏儿听不懂玉珠话里的意思,只当小姐是不耐京城闷热的天气,相较起来,的确还是西北的夏季比较好度过些。 因为别院这边会定时将自家庄园里生产的瓜果送到尧府去,所以老夫人也听闻了玉珠要赶赴西北的消息。便命尧府的几个护卫也一同前往。 她的意思是,玉珠现在毕竟顶了尧家未婚儿媳的名号,若是沿途遇到了盗匪发生了意外,便是名誉扫地的事情了,总是要顾忌着安全,万万不可出事。 另外西北的玉石镇虽然与太尉正在作战的北域相隔甚远,可是若不算阻隔的高山,其实也不是太远,难免会兵匪流窜,多带些人,上路休息也能心安些。 车马整顿完毕,玉珠选择了夜里天不亮便出发了。因为有了尧府的路牌,城官也痛快地放行了,出了城门时,玉珠长舒了一口气。 珏儿在一旁看了,一边替玉珠揉捏着酸痛的肩膀一边小声说:“六姑娘,奴婢一直想问您这般突然出发是不是因为思念太尉大人,所以想离得他近一些?” 81|城1.3 55 玉珠默默无语望着珏儿,复又长叹一声,所谓福之祸所依,那清凉的“避暑胜地”其实也紧挨着另外一座随时喷薄的火焰山啊! 不过幸好那座连绵起伏千里的山脉像一道天然的屏障般,妥善地隔绝了二人在北地相见的可能。 出了京城后,她捎带了书信给了王郎,虽然没有言明自己的处境,却告知他以后不能再随意相见。毕竟此番自己深陷乱局中,她不希望王郎也身陷其中,若是他看了心也回到西北便最好了。 不过战争带来的影响在她回往西北的路途上便显现出来。许多从北地避战的百姓在驿道两旁随处可见。路上乱得很。 珏儿不禁庆幸六小姐的先见之明,在出了京城时,不再安坐尧家的华贵马车,让那马车自行走了前路,而她改乘了式样朴素的商家马车,而且走的是“空行车”。 这是跑外做生意之人惯用的方式,一般买卖完了货物回来跑单车时,都会换上细轮的轱辘,再在车上插一根稻草,表示货物已净,货银兑了票子,车上再无钱财,还请绿林英豪们别耽搁时间,另外找寻别的“肥羊”去。 玉珠也是听闻萧山曾经谈起出外经商的事情,才知晓这种做法的。她车上的玉料都是小盒,不占什么分量,带给萧家的礼物也是挑选了精细的,就算换成了细轮轱辘的也无碍。这般轻装上路,路途上也少了烦忧。 再说押车的还有萧府派来的侍卫,有彪悍的男子押车,也打消了许多歹人的临时起意。 不过走了几日后,就听到身后官道上传来一阵人欢马叫的声音,后方有人高喊:“官车来了,快些让路!快些让路!” 这是驿道上的规矩,平民商贾的马车要给军马官车让路。 因为玉珠换乘了商家马车,所以后方的车马才这般高喊。 玉珠连忙命车夫把马车驱赶到一旁给后方的车马让路。 那马车带着一对人马浩荡而过时,激起了飞扬的尘土,玉珠透着纱窗隐约看出,那马车悬挂的是户部的车牌。金色的漆字亮晃晃的,看上去品阶不低,不知这朝中大员,为何出现这荒僻的驿道上 当大队人马前行通过后,玉珠等人的马车再行回到道路上前进。 又走了两日,后方又有人高呼让路。 珏儿不胜其烦地说:“兵荒马乱的时节,这些官老爷们怎么都往这荒野之乡跑来跑起?” 车夫这个功夫,已经将马车引至一边,给后面的官车让路了。 可是当那马车经过时,那马车的车帘子被撩了起来,有一人探出头来,正看见了玉珠马车边悬挂那串别致的石铃铛,立刻扬声高喊:“停车!” 玉珠隔着马车的纱窗望过去,只见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低声道:“怎么会是他?” 只见跳下马车那个男子,欣喜地高声道:“六小姐,可算是赶上你了!” 原来这来者正是广俊王杨素。 玉珠走得突然,是以店铺里谁也没有知会,只是在临出发的时候告知了店铺的伙计,若是有人来找,便说是她身在西北的养祖母病重,她回去探亲去了。 广俊王觉得尧暮野走了之后,他倒是随意地亲近这心中的仙子了,于是兴冲冲地带着自己收罗来的历朝玉雕珍品,打算送给袁小姐一同赏玩。 可是没想到却扑了个空,被伙计告知袁小姐已经回了西北。广俊王心内顿时空落落的,垂头丧气地去寻白少饮酒,又被告知白少领了圣旨,去西北重镇探查军粮的收缴情况。 广俊王平日是不爱猜忌联想的,可是此时接连两次听到西北,不由得不叫他联想到一处去。只暗骂白少狡猾,以前便经常看他不动声色地与旁人打听六小姐的事情,此番竟然下手这么快,一路追到了西北去。那里天高皇帝远,各自少了未婚妻,未婚夫的干扰,还真是可以成就一番野史佳话! 不过后来入宫面圣时,听闻了圣上与近臣的谈话才知,前线的确是粮草紧缺,白少是正经半差去了,这才暗叫一声惭愧,觉得误会了白兄。 于是京城闲人广俊王决定,向圣上请命,也领了一份督查收粮的差事,亲赴西北协助白少体察民情。 只是他得到的消息略晚,本以为自己已经是追赶不上两拨人马了。可是谁想到却在半路看到了袁玉珠。 玉珠撩开帘子出声问道:“王爷倒是好眼力,怎么认出了我的马车?” 广俊王得意洋洋地说道:“虽然不认得车马,可是却认得六小姐你的手艺,你那串车马石铃铛我可在你平日乘坐的马车上看见过,当时我便喜爱你独特的镂雕技艺,还想着改日向六小姐你讨要一副呢!” 不过叫广俊王好奇的是,通往西北只是官路一条,怎么白少没有遇到六小姐,带上她一程呢? 玉珠却猜出前两日的那队官车大约是白少的车马。 只是白少向来喜欢窥人。一早就应该探明她出京城时坐的乃是何样的马车。 但是在旅途中,玉珠已经改换马车,让豪车先行的事情白少显然不知,所以在遇到她的商车时,才没有停下。 想到这,玉珠略觉心安了些,起码现在跟随自己的人俱是可靠的,并没有白少的眼线。不过没想到广俊王却单记住了她的马车铃铛,倒是叫他认出来了。 广俊王既然在路途上遇到了玉珠,便觉西北的风情已经尽收眼底,也不急着赶路了,立意要与玉珠小姐一同到达。 当问及广俊王为何来此处时,广俊王也不好说是逐美而来,还好之前正经领了圣旨,便说是协助白少征集军粮,也显得名正言顺一些。 玉珠听了广俊王的细说才知,尧太尉赶赴了北域虽然及时稳定了军心,可是因为前番战事失利,被北人偷袭了囤放粮草的大营,军粮被烧抢了大半,所以眼下筹集军粮是当务之急。 玉珠不由得微微皱了眉毛问:“西北去年粮食丰足,固然能解了前线战士的饥渴,可是那粮草岂不是要绕过山岭,一路反而波折了时间,能解得了前线的危急吗?” 被玉珠这么一问,广俊王也是有些愣神,他皱着浓眉想了一会,可是装满了琴棋书画的脑袋实在是倒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便是挥了挥手:“既然白少前往西北,定然是有法子运粮。这等军务细节,我哪里清楚?恐怕问圣上,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怎么六小姐是还挂心着太尉不成?” 如今在广俊王的眼里,这袁玉珠就是被尧二冷情抛弃的可怜女子,可都被这般冷情对待,玉珠小姐却还在挂心着那负心人,真是自古多情空余恨,伤心人遇伤心人。 广俊王觉得此番若是方法得宜,总是能赢得美人的芳心,若是她不再介意自己娶了妻妾,愿意与自己结为良伴,当真是此生无求,美满的一生呢! 不过玉珠想的却是另一样,军粮之事重大,是以白少前往西北至少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又叫她暗松了口气,西北产粮的大县,距离玉石镇甚远,想必白少也不会毫无缘由地前来玉石镇吧? 虽然一时甩脱不掉广俊王,但是因为他并不似尧太尉那般的强硬,有不似白少那样城府颇深,一路结伴相谈倒也不是什么累心的事情。 广俊王在公事上没什么建树,但是在玩乐上甚是精通,甚至自己研发了一套马上戏的棋子。棋盘为玉,带着凹槽,可以将棋子镶嵌在里面,就算在马车里略有颠簸夜不至于移动。 玉珠对于广俊王拿出的这套棋盘甚是感兴趣,一路上倒是与广俊王厮杀了几盘,同时提出了些需要改进的地方。 就这么走了几日,,终于到了分叉桥驿站。分叉桥,顾名思义,向左走是西北的玉石镇,而往右则是通往北域战场。 当了分叉路时,正值夜幕降临,按理说应该在驿站休息一夜再行前进。 可是走在前面的侍卫远远地便停住了马车,惊疑不定地望向前方。玉珠掀开车帘一看,发现前方火光冲天,大约是驿站的方向燃起了熊熊烈火。 侍卫机敏,立刻叫人将马车旁的车油灯熄灭,同时将车队引至一旁的路旁隐蔽了起来。 广俊王没有见过这等阵仗,一时也有些紧张,倒是玉珠在一旁柔声安慰他:“王爷莫慌,也许是驿站走火。” 杨素被她说得有些脸红,自然是强自说道:“就算是有贼人也无妨,我与尧儿学习的拳脚功夫也不是吃素的!” 这广俊王可能是属乌鸦的,这番一夸口,那边就传来了一阵飞扬的马蹄声,这群人不去救火,反而打算扬长而去,显然那场大火是有人刻意为之。 众人连忙借着夜色躲藏在一片树林里,静静去听那路上的动静。 不多时,那群骑马之人便到了林旁,只听一个语调略显生硬的人说道:“不是方才见到了灯火?怎么现在却不见了?” 一个操着西北当地口音的人说道:“许是过了分叉桥也说不定” “混账!都叫你们要手脚干净些,不要打草惊蛇,这一把大火离得八百里也能看见!简直是给那大魏的粮草官通风报信!” “哎呦!”伴着一声清脆的嘴巴声,那个明显带着当地口音的人显然是挨了一顿好打,只能低声解释道:“是小的下属手脚不利落,那挨了刀的驿官居然没有死透,翻倒了油灯点燃了马厩的干草,等发现时扑火已经来不及了” “不要解释了,现在唯一的补救法子便是沿路寻找,万万不能叫大魏筹集到军粮,只要杀了钦差,粮草一断,任那尧暮野再骁勇也只能活活饿死在他的大营之中!” 说完这话,那些人催动了马匹,各自分做两路,朝着分叉桥的左右一路搜寻而去。 广俊王此时已经听出了一身的冷汗。 听那屠戮了驿官的歹人口音,明显是北人混入了进来,还妄想在驿站里堵截大魏的钦差白水流,打乱收缴粮草的计划,进而歼灭大魏的军队。 想到这里,他猛地站起身来,玉珠紧拉住了他的衣袖问:“王爷,您想要做什么?” “他们欲对白少不利,我也要沿途快些找到白少,千万不能要他落入歹人之手!” 玉珠听闻,更是紧拉着他不放,小声说道:“王爷,不必紧张,白少应该是还未到,我们只要原路折返找寻白少便好。” 广俊王听闻后有些不相信,低低问道:“你怎么这么肯定?他比我们早几日出发,肯定是先过了分叉桥,现在歹人在他身后追击,定是凶险无比。本王会留几个人在这里看护小姐,然后要带着剩下的人去支援白少此番战役关乎大魏民生,本王身为杨氏子孙,岂可置身事外?” 这个平日里总是吊儿郎当的王爷,在好友遭逢危险生死关头,竟然生出了几分豪气,再没有方才遭遇突变时的茫然彷徨。 玉珠听了虽然有些感动,却依然不撒手道:“王爷若是过了桥,只会撞到刀口上我沿途留意过白少一行马车的车痕,他的马车乃是官车的大轴扩轮,与其他的马车不甚一样。在昨日路过黄牛庄时,我无意中看见那车痕一路下了分叉路,而且一道清晰一道模糊应该是车轮轴坏掉,下了山庄去寻人修理了” 广俊王一听直了眼,惊叫一声:“六小姐神人也!竟然留意着白少的马车痕迹不过小姐看了白少的马车下了黄牛庄,为何当初不告知我呢?” 玉珠微微苦笑一下。她也是遇到了广俊王后,才推断出之前的那辆马车是白少的车队。她有心避开白少,自然沿途留心他的车马印记。 本来担心着广俊王的车马走得太快,恐怕是要撞见,所以见那车队下了驿道,她心内只是暗自高兴,怎么会告知广俊王呢? 82|城1.4 不过广俊王也没有心思听玉珠细细解释内里的缘由,他此时急着快些赶回去找到白少。 天色已浓,车夫又不敢点灯惹来北域的凶徒,是以只能抹黑慢慢驱赶马车往回折返,等到过了一道山梁,远远就看到了有马车的车灯摇晃,似乎是是有不少人在前行。 广俊王让玉珠先自躲到一边,他骑马带着几个人前往探查,不一会的功夫便听见广俊王在前方高喊:“六小姐,快过来吧,前方无事,是白少!” 玉珠暗自松了口气,在珏儿的搀扶下上了重新上了马车朝着前面驶了过去。 白少正拧眉听着广俊王讲述前方驿站突发的险情,看着玉珠过来,眉头皱得更紧道:“六小姐,还以为你已经到了玉石镇,怎么耽搁在了路上?” 玉珠也不好说自己一路故意拖延,存心要与他的行程岔开,只能说自己的马车有些颠簸,是以走得不快。 虽然安全汇合,可是前方凶险,不能继续前行。白少便带着一行人再次折返回前一个村庄,借宿了一所民居后,示意自己的部下取来地图细细查看地势。 这个小村靠近边陲,四周又盗匪横行,所以村里的壮年男子都是自组的村团练,每夜固定有人站岗放哨,在村外四周也有高高的栅栏围墙,一时也很安全。 广俊王平生悠哉惯了,一直是富贵水里泡大的王爷,今夜算是耗尽了太平真气,需要好好松弛紧绷的脑子,只唤了仆役去厨下烧水,再寻了村里酒庄酿酒的木酒桶洗刷干净,倒上汤水,伴着淡淡的酒香好好地温泡个舒坦。 这等好享受,也不能一人藏私独享,广俊王有又命人寻来两个,一个给六小姐的房里送去,一个则留给了白少,可是热水已经注满,却不见白少进来一同温泡,于是广俊王顶着巾布对外屋里的白少喊道:“那些个匪人甚多,个个是亡命之徒,我们长留此处也是无益,不如飞鸽送信给太尉大人,叫他派兵马保护我们罢了,还在那磨蹭什么?写了书信就来与我一起温泡吧!” 白少想了一想,撩起门帘走了进来,略带迟疑道:“这样也好只是我怕你一路与六小姐同行,被太尉知晓不大好吧?” 广俊王觉得自己的头脑到底是不如白少灵光,竟然没有想到这一层,倒是一愣,但复又理直气壮道:“你我俱是清楚,尧二那小子对六姑娘的热络早就淡了,本王这乃是遵从本心逐美,他尧二不懂惜玉,伤了六小姐的心,本王自然要抚慰一二,不过既然她还顶着尧二未婚妻的头衔,本王自然不会轻慢了六小姐,这一路走得堂堂正正,就算被他知道又有什么不好?” 白少知道广俊王的是个耿直的王爷,既然这般说,西北的路途上,孤男寡女便一定是没有其他的隐秘故事,于是又放松地笑了笑,只到了桌子前,叫侍奉的小厮取了书箱,研好了磨便开始写信。 信中将分叉桥的情况细说了一遍,然后请太尉出兵驰援。 写完了信后,便命人将它绑缚在了信鸽上,直等天亮放飞信鸽。 剩下的时光便是耐心等待。白少也宽了衣衫,入了冒着热气的酒桶,好好地洗去了满身的烟尘灰土。 这热气一蒸腾,血脉甚是畅通,腹中难免饥饿了些,广俊王在吃喝一事上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早在进村时,便看见有当地的婆子在院子里挂着腌制的大块腊肉,看样子甚是美味。 于是一边温泡一边叫小厮买来了一大块,准备品尝一下西北的特色。可是随行的厨子乃是江南之人,却从没见过这种北方腌制得发黄的肥腻腊肉,不知该怎么处置。 玉珠刚刚在西屋沐浴完,头发未干。只用一个木钗松松挽住,穿着宽大的便服,准备安歇,听着屋外院里厨子的嘟囔声,便叫珏儿去帮忙烹制。 西北腊肉不似南方多选用牛肉,而是最喜选用肥腻的五花猪肉,用当地特有的井盐和烧刀子老酒,加上白糖、八角等作料腌制晾晒,再用当地特有的黄松木屑点火烟熏后才能成就这泛黄光泽的老腊肉。 所以用它做菜也甚有讲究,先要蒸了去皮切片,再选用当地的红辣椒加上切成大段的粗葱翻炒,那种香气可真应了“一家煮肉百家香”的说法。 不一会,满院子都飘逸着独特的腊肉翻炒的香气。那厨子手脚也甚是麻利,又煮了大块的牛肉切片沾取椒盐食用。 广俊王一看这些菜肴俱是下酒之菜,顿时来了兴致,只觉得这小边疆小村,对月畅饮也是浮生一大快事,于是便盛情邀约着玉珠也一起酌酒。 这一夜惊魂,本也难以成眠,玉珠其实早就饿了,只是不想劳动厨子,便想忍一忍入睡,推拒了几次,奈何王爷执意相邀,便正好用些米饭,缓一缓腹饥,便只起身前往。 只是当初在换上商家马车时太匆忙,珏儿一时粗心,将自己和玉珠存放换洗衣服的包裹全落在了那辆王府马车上。所以这一路来玉珠不过是随身的一件外衣和一件便服衣裙来回换洗着穿。 方才躲避歹人时,趴跪在了草丛后泥地上,外衣的衣裙都脏了,珏儿帮着厨子做饭后便打了清水,将六姑娘的衣服搓洗出来,是以玉珠只能穿着宽大的便裙与两位贵人一起吃饭。 原以为自己着装不够得体,谁知二人更是随意。广俊王刚刚沐浴完,也未着鞋袜,只将裤子挽在膝盖处,盘腿坐在热炕上,而白少也是头发滴着水,松松地挽着发髻,穿着同样宽大的便袍一同坐在炕桌边。 玉珠也算是在京城有了一番历练,心知他二人也不是故意失礼。那等富贵之地的贵人们在私下宴饮时,反而不如小乡庶民们那般讲究,喝得酣畅时,一群士卿大夫光着上身打着赤膊者大有人在,不但没有人会以为失礼,反而会大赞乃真性情,返璞归真也。 现在又是旅途历险,这两个男人难免精神疲惫想要松懈,是以玉珠也没有大煞风景面露难色,也上了热炕,跪坐在炕桌旁。 西北天气不同京城,此时虽然入夏,可是昼夜温差甚大,入了夜时,还是寒凉得很,此时坐在热炕上喝着温泡好的酒,还真是这一天里难得的岁月静好。 大片的牛肉煮的火候正好,沾着椒盐食用越嚼越香。而那葱炒腊肉也很下饭,待玉珠吃了几片红,脸颊被辣椒激得一边艳红,那一抹樱唇更是涂抹得光亮润泽。 一旁两个饮酒人不自觉地调转了目光,看着正在小口吞咽的美人,那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那红唇微动。 于是两位贵人,一人饮得是“心猿”,一人喝得是“意马”,腊肉虽香,食不知味,真正想品尝的近在眼前,却一时又亲近不得,只恨不得眼下少了一人,才能成就一番美景 玉珠低头专心吃饭,可怎么能感觉不到眼前二人异样的神情?于是只想快些吃了眼前的这一碗米饭,早早下桌了事。 就在这时,厨子又端了一盘用米浆新蒸了凉糕上来,切好的凉糕上面浇了一层喷香的麻酱,正好解一解肉腻。 玉珠却不想再饭桌上恋战,正好吃完了这一碗米饭,便向两位贵人先行告退,可是方才跪坐太久,双脚一时酸麻,这起身顿时一趔趄,将那盘新上的麻酱凉糕打翻。正扣在裙摆上。 不待一旁的侍女反应,广俊王与白少同时起身,一人一边搀扶住了玉珠娇弱的身子,免得她栽倒在炕上。 被这二人簇拥,玉珠微微皱眉,正要推开二人自己起身,就听见院子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紧接着有人蹬着硬靴,以地为鼓,咚咚作响,快步地朝这里走来,紧接着猛地大力一把推开了房门。 那走进来的人身材高大,满身夹裹着弥漫的血腥之气,一脸黑灰与半干的血迹融合在一起,好似抹了油彩,直显得露出的两眼血丝更是明显,这般只有惨烈屠戮后才有的模样,叫屋内之人都是心内一惊。有那胆小的丫鬟更是惊叫出声。 而那“凶神”一双冒血的眼睛,此时正直瞪向炕上挨挤着衣衫不整的两男一女,慢慢地裂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磨着槽牙从喉咙里挤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那声音真是熟悉得叫人怀念,竟是与大魏一等公尧暮野大人有十层十的相似。 广俊王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道:“这信鸽还没有发,怎么你你就来了?” 来者大力地摔了房门,几步走到土炕前,一把拽住了玉珠的手臂,再一用力就将她扯下炕来,然后冷笑道:“怎么?来得太早耽误了二位的雅兴?” 83|城1.4 白少最先回过神来,他从容地从火炕上下来,一边穿鞋履一边道:“敬棠兄,你这是怎么找寻过来的,观你之情形可是遭遇了歹人?” 可惜尧太尉现在说话的兴致不甚浓烈,听了白兄唤了自己的表字后,更是目光含冰,只继续来回打量这三人,这一屋子的酒色肉香,还真叫人馋涎欲滴,太尉大人那眼神似乎在磨刀石上沾水磨了几个来回,愈加尖利 这时跟随尧太尉一起进来的亲信——昔日京城京尹护将陈鹏武清了清嗓子,适时开口打破了屋子里的尴尬:“袁小姐,我们厮杀了一天一夜,可算是找寻到了你” 这话更是叫玉珠听得一头雾水。 陈鹏武倒是个机灵的,一看太尉脸色不对,连忙出言化解一下这屋子里弥漫的紧张气息。 这太尉大人一身的脏血,还要从当初玉珠换掉的那辆尧府马车说起。 原来玉珠当初不想太过招摇,又不好驳了尧夫人的面子,便只出城时,坐了那马车,出城后,换掉,只让车夫兜转回家,约定了日子,待她返回时在半途驿站接她再行回府便好。赶巧这车夫也是西北人士,所以当时尧府的管家看他路熟,便让他驾车接了这差事。 现在六小姐平白给他放了假,便是心里想着借了这时候折返会老家看看,玉珠自然是答应了,就让车夫先行一步,自己去回家探亲去了。 哪里想到,他驾驶的这辆马车太过招摇,就在前几日路过三叉桥时,遭遇到了歹人。 这车夫也是军旅出身,会些招式,当下厮打了几个回合后,便找寻空子弃了马车逃跑了。 可惜虽然当时凭借着心内提着的一口气,跑出了歹人的包围,可是背后到底是中了一箭,慌不择路,竟是跑到了朝着北域的桥口。 眼看着支撑不下去了,竟遇到了在附近收缴军粮的护将陈鹏武,顿时心里松了气,竟然是扑通一声倒将在地。 陈鹏武倒是不记得这车夫,只是看他眼熟,可是待摸到了腰间的尧府路牌时,顿时心内一凛。连忙回报给了正来到后方巡视的尧太尉。 尧暮野当时只皱了眉,叫人医治那失血过多昏迷不醒的车夫,同时叫人去搜寻一下他来时的方向。 陈鹏武带着人沿着血痕一路找了回去,只看到被卸了马,剜掉了金饰珠宝的车厢。 这车毕竟是官家的马车,盗匪们也知道是个扎手货,并不曾将车厢一并拉走。陈鹏武寻看了一圈,也只捡到了几件被甩落在地上的裙装。于是便命人拉了车厢,带着衣裙去太尉那复命。 可是谁曾想本来还一脸镇定的太尉大人在看到那衣裙时竟然脸色大变。直冲到医帐那里,使劲拍打着昏迷不醒的车夫的脸叫他快些睁眼,可怜车夫九死一生,差那么一点,就要死透在太尉大人的铁掌下。 尧暮野那一刻是真急了,像女人服饰这等小事,他本来从来不记挂在心,可是陈鹏武手里那件虽然并非绫罗绸缎,布料粗糙得很,却是袁玉珠自己裁布,式样独特的衣裙,因为便于行动,她平日总是穿来琢玉之用,倒是叫太尉印象深刻——普天下,再无第二个女人有这样的衣裙了! 是以太尉断定,一定是这个不省心的小妇来了西北,却半路遭遇了盗匪,而盗匪杀了车夫,抢劫了财物,又劫掠了那小妇扬长而去了。 那等花容月貌的女子,若是到了盗匪的手里会是什么下场,真是连想都不用想,往来的客商里,貌美女眷被抢劫上山,被憋闷已久的盗匪们挨个轮了一遍后,再卖入窑子里的大有人在! 当下尧暮野急红了一双眼,带着一队精干的将士,又找寻了当地熟谙地形人事的老叟带路,从最近的山头开始,如同过筛子一般开始扫荡。 说实在的,陈鹏武是久历沙场的干将,曾经随着尧太尉出生入死,虽然后来跟随太尉进京,过了几年安逸的日子,但是自认为男人血性未失。可是这一天一夜的连番厮杀中,他还是被屠夫恶灵附体的尧太尉给吓着了。 每到一处匪窝,太尉都是刀锋如甩动的长鞭,飞溅起血红腥海,尤其是入了房中,正看见有盗匪糟蹋着劫掠来的妇人时,更是手起刀落,孽根都能被斩断成三节! 更不用提捉了盗匪头目时,逼问他是否劫掠了马车里一个美貌小妇时的残忍手段,挑破脚筋,敲出骨髓都是热身一场罢了 就这么的找寻了一天一夜,丝毫没有那小妇的下落。只是附近的治安大为清明,几乎无匪窝可剿杀了。 可是太尉还不死心,又开始在附近的村庄挨个扫荡。今天入夜时,正好来到了这个村落。在村头,便听村团练的兵长说,入夜来了官家,是两位公子携了一位美眷,曾听见一位公子唤那小姐为“六小姐”。 只听到这,太尉便一路飞驰着冲进了院子中,闯入到了这屋子里来。 说实在的,这屋子里的情形,就算是陈鹏武也有些看不下。要知道他们这帮子人这两天几乎没有合上一眼,饿了,也只能咬着凉硬的干粮就着满身鲜热的血豆腐囫囵填腹了事。 可是这一场乌龙的事主呢?坐在暖烘烘的热炕头上,摆着一桌酒肉,男女喝得正是酣畅,眼看着似乎还要饱暖思淫欲了 陈鹏武都替屋里的两位男贵人捏着一把汗,生怕太尉这几日杀性正浓,扒了这两位昔日好友的裤子也手起刀落至于那位小姐,也是要自求多福吧! 陈鹏武尽量轻松平和地解释了太尉大人这一身狼狈出现在此的原因后,连忙迅速地向白少挤着眼神。 三位都是朝中的贵人,要是厮打起来,弄个脑汁横飞血浆满溢的,他这个在场的护将也脱不了干系 白少自然也是了解自己这位好友的性情,看着他满身的冷意,便不急不缓地讲述了方才广俊王与六小姐在驿站遇险的情形,同时说出了北人的阴险计谋。最后才轻描淡写地道:“忙碌了一宿,我与王爷六小姐也才用饭,方才六小姐腿麻。差点摔倒,掀翻了菜盘,所以我与王爷才” 尧暮野听闻到这,突然开口冷冷打断了白少未尽的话语,开口问道:“那些伏击的北人流窜向了何方?” 广俊王连忙站起身来,坐到适才白少看的地图前,为尧太尉指点方向。 玉珠见太尉似乎是要安排人手排查阻击的样子,自己实在不宜听这些军务,于是,便活动了下缓了麻的腿脚,带着珏儿默默退出了屋子,回转到自己的厢房内。 珏儿方才也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未曾亲历修罗杀场,可是看着尧太尉盔甲上那一层黑红的血迹,也能想象这一天一夜的屠戮惨烈,待回到了房间。便小声道:“六姑娘,太尉大人倒甚是关心您,不过奴婢看着他就心颤,若是嫁给这样的男子为妻,若是哪天惹了他不高兴,会不会会不会就手起刀” 玉珠其实心里也正乱着,听闻珏儿说这些,便开口打断道:“累了一日了,你去北房歇息去吧,我这也不用你伺候什么了,记住看见了太尉和他的人不要乱说话” 提醒了珏儿后,玉珠自关了房门,上了门闩,然后脱下沾染了麻酱的便衣,用盆子里的水将衣服弄肮的那一角搓洗了干净,然后挂在一旁的盆架上,只穿着肚兜还有贴身的小裤准备倒下入睡。 刚熄了灯倒在热炕上,便听见有硬靴踩地的声响。然后就是推门的声音。 那门外之人见门推不开,便用指节轻敲着房门。玉珠将脸儿从被窝里伸出来,提声问道:“何人敲门?” 门外之人甚是言简意赅,只简短吐了一个字:“我!” 玉珠屏住了呼吸,压低了些声音道:“天色已晚,太尉若是有事,能否明日一早再议?” 门外之人没有回答,只是那指节敲门的声音似乎又加重了一些,在小村深静的夜晚显得有些触目惊心的响亮。 玉珠深知太尉不达目誓不罢休的心性,于是便叹了口气道:“请太尉且等等” 说着便起身胡乱地拢了拢头发,又将那下摆湿漉漉的便裙穿上,然后掌了油灯给太尉大人开门。 借着油灯的微弱灯光,玉珠看到,太尉大人已经将脸上的血迹擦拭了些许,露出了本真的面貌,不再那么狰狞,只是身上的铠甲还没有擦拭干净,血腥子味直冲鼻腔。 可是玉珠还未曾掩鼻,太尉却拧着剑眉,低头提起鼻子嗅闻了一下,冷冷道:“饮了多少酒?” 玉珠被问得有些愕然,说道:“只吃了些饭,不曾饮酒” 可说完她便有些恍然大悟,接着说:“适才用酒桶盛水洗浴了一番,也许沾染了些酒味” 太尉大人英俊的脸稍微松弛了一下,然后便不请自入,大踏步入了西屋,走到尚未倒掉浴水的酒桶旁,伸手试了试水温,也不转头,只简单说道:“把门关上。” 84|城1.5 若是以往,玉珠是绝不会听从太尉这等无礼的要求。可是今夜此时却是不同,她听闻太尉为了营救自己血洗几座山头,心内一时也是百味俱杂,又被他的肃杀气势一时镇住,便沉默着关上了房门。 这时太尉转身过来,又说道:“替我脱了盔甲。” 玉珠踌躇了一下,觉得面上带着疲意,眼中血丝犹存的太尉的确是需要松络一下,于是便走过去帮着太尉卸铠甲。 太尉今日所穿的并不是马上的重甲,但是依然沉重,玉珠的个子不够高,便搬来小椅踩在上面替太尉解开后背的系绳,当铠甲纷纷脱落下来,玉珠才发现太尉身上的里衣都是潮湿的,似乎汗意未消,在这阴冷的夜晚,外面又贴附着冰冷的铠甲,该是何等难受的滋味? 所以当太尉旁若无人地脱衣准备跳入酒桶里涮洗时,玉珠只尴尬地掉转回身准备到屋外再叫人烧些热水提进来。 可是没走几步,便听男人在身后道:“要到哪里去?”玉珠侧转了身子,柔声道:“那水已经凉了,我这就出去叫人给太尉少些热的来。” 太尉径直抬腿跨入桶中,说道:“不用,且过来给我搓搓背。”可是玉珠听了这话,依然立在门边,轻声道:“玉珠心知太尉不喜玉珠,这间房便留给太尉,我去和珏儿同睡一房便可。” 太尉当然知道玉珠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来,当初他那一个“滚”字可是说的铿锵有力,绕梁三日 此时若是当做全没说了那话,简直是神鬼环视,叫一般人全没了底气。可是尧暮野岂是常人?他剑眉微微一挑,似乎全不记得了般淡然说道:“我的肩膀似乎受伤了,还请六小姐给我看看。” 玉珠闻听,猛地回头,刚才她替太尉剥铠甲时的确看到他的肩头有大片的血迹,她原以为是沾染上的血,没想到竟然是太尉受伤了! 玉珠连忙走过去,举起油灯这么一照,可不是吗!只见太尉肩膀上甚是狰狞,皮肉都已经绽开,若是不及时处理,只怕伤口会感染的。 只看了一眼,她便吸了一口冷气,低声道:“我去叫白少身边的郎中过来。”可是尧少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道:“那些个男人手脚太粗糙,还请六姑娘给我上药。我铠甲的里袋里便有伤药裹布,你为我涂抹便是了。” 其实,在那日尧府她与太尉将话尽说开后,按理说可以圆满地结束与太尉的这一番孽缘了。 可是,看着眼前血淋淋的伤口,这是他误以为自己被匪人捉去而负伤,若是连抹药这一点要求都不答应的话,岂不是太不近人情?无懈可击的拒绝的话语涌到了嘴边,可是又看着那肩膀新渗出的血,尽数咽了回去。 于是,玉珠轻声说道:“请太尉放手,我去给你打些清水过来。”待太尉松手后,玉珠出了房门,打来一盆温水,又取了灶台上一小瓶烧刀子酒。 此时小院里倒是很安静,出了门口有守门的侍卫在彼此低声说话外,其他人都安静得好似已近百个睡下了。 玉珠端着水盆快步回到了房间里先用干净巾布沾水将尧暮野肩上的血迹擦掉,然后对他道:“请太尉忍一忍”便用烈酒浇在伤口上。这当地的烈酒,玉珠光想象一下也知道该有多疼,可是太尉却是默不作声,只是扶着桶沿的手握紧了一些。 待倒完烈酒后,玉珠连忙将药均匀地撒上,又拿了药囊里的棉布,细细地绕着肩膀缠好,小心地不然让洗澡水迸溅到棉布之上。当做好这一切后,玉珠拿来一块巾布,拧干了,擦拭太尉肩膀附近的身体。 这么忙忙碌碌地清洗,让本来就疲乏了一天的玉珠颇为劳累,当太尉起身时,玉珠累的都有些抬不动胳膊了。 当她准备出去,让太尉在房中休息时,突然整个人腾空,感觉一下子天旋地转,被抱到了床上。紧接着,那个男人带着一身沐浴后的清爽药香,将自己紧紧地搂覆住了。玉珠正要推开他时,突然太尉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脖子。目光里闪动着异样的光。 玉珠知道握住自己脖子的这只手,在先前的一天一夜里收割了无数人的性命,此时只要稍稍用力,捏断她的喉咙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玉珠是应该害怕的,可是不知为何,当看到太尉的那一双凤眼时,心内刚刚涌起的颤栗便慢慢消退了。她收住了刚刚抓向太尉手腕的双手,只静等着男人的发作。 尧暮野握住手中那纤细的脖颈,内心也不知该如何处置。 他自然记得在京城里时下定的决心。你既无情我便休,昂然七尺男儿,当断则断,岂可效小儿之态? 就算后来出兵北地,身在异乡,这等决心也丝毫没有动摇。那不过是个西北小妇而已,虽然偶尔会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可是他相信不过是前段时间几番耳鬓厮磨后一时的后遗症罢了,待过段时间自然便遗忘得彻底。他一直坚信自己能做到这一点。 可是,这一番重重坚石垒砌的决心在见到那一身被遗弃的衣裙时,尽数土崩瓦解。只要想到那小女子已经落入贼人的手中,惨遭蹂躏,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当时只有一个念头闪过,无论如何要将她找到。而如今,这牵动着他魂魄的小女子就躺在自己的身下,那截细腻的脖颈也被他抓握在手。这可恶的女子,在自己日夜不休,马不停蹄地到处剿匪探查她的下落时,却和广俊王和白少两个男子轻衣暖屋,烈酒佳肴,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当刚闯入屋内时,他竟然升起了将自己两个好友暴打一顿的心思,也正是这一刻,让他心内无比明晰这个女子心仪的并不是他,而偏偏自己却对她念念不忘! 当清楚这一点后,对于太尉大人高傲的自尊来说,无疑是不小的打击!有那么一刻,尧暮野甚至感受到了一股从心底里升起从没有过的绝望 就是这样静默一会,看着身下女人慢慢涨红的小脸,太尉大人终于缓缓松开了自己的铁掌。 玉珠见太尉大人终于松了手,便要张嘴说话,可是下一刻,她被太尉死死地搂紧在了怀中,然后厮杀了一天一夜的太尉大人嗅闻着怀里的温暖香甜,慢慢松缓了紧绷的身体,就这么酣然入睡,进入了这些时日来从来没有过的黑甜梦乡 玉珠半张着樱唇,直到听到尧暮野沉睡了的微酣声,才真的确定,这个凶神恶煞竟然就这么的睡着了她想要起身,可是被他抱得甚紧,怎么也挣脱不开。 其实玉珠也疲累得很,这一天的经历实在是太过传奇。无论是遇险,还是与太尉再次重逢,都让玉珠感到疲累。可她却无法合眼,只能安静地借着桌边那尚未熄灭的油灯灯光,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沉睡的睡颜。 她一向知道,大魏太尉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可是自己却似乎从来没有如现在这般好好地审视过他的脸,灯火如萤,黯淡地投射在他的侧脸上,形成了远山峻岭一路绵延起伏,两道浓眉之间,依然紧锁着一处山包,似乎是有什么难解的心事,高而挺直的鼻子让整个俊秀的脸又增添了一丝男人的刚毅之气,而那弯翘的长睫毛,又意外地让睡着的恶灵显得有些莫名的孩子气 玉珠默默地看了一会,直到灯芯油尽,自动熄灭后,她才慢慢地合拢上了眼。临睡前一直缠绕她的信念便是——亏欠太尉大人的似乎是越来越多,欠还不清的样子,该是怎样,才能钱银两讫,不再亏欠呢? 这一宿,广俊王一直没有睡好。他所在的东厢虽然和西厢隔了一条走廊,可是若是仔细去听,还是会有些微弱的声音传递过来,所以他单要了个水杯,倒扣在了墙壁上,提心去听隔壁的动静。 当他们讨论完军情后,太尉也是一副冰冷的样子,只叫自己的护卫们都去院外扎小账安歇,而他却似乎要去隔壁西厢的样子。 广俊王看他脸色未愈,担心着他去刁难六小姐,自然是伸手阻拦,只想劝他留下,与自己和白少同睡在一个大炕之上。 可惜听了他的建议,尧太尉却是轻蔑地勾起了嘴角,冷声道:“还请二位早些睡下,我的未婚妻就在隔壁,在下去她房里安歇便可。” 广俊王有些发急,扫了一眼身旁的白少,只见他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却不像有开口的意思,杨素只好急急地说道:“毕竟你们二人还未成婚,要顾及六小姐的名声,还是我们三人挤一挤吧” 听了这话,尧太尉似乎是嘲讽地勾了勾嘴角道:“我与她已经试弹初音,彼此交融得很,无妨!” 这一句话,便让广俊王与白沙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这是试弹初音又叫“试弹”有试探之意,乃是大魏京城里不成文的习俗。 大魏的世家贵族向来注重床笫之好,若是男女婚约一旦达成,在双方有意的情况下,便可单约出来试一试长短深浅。总是要水滑柔嫩才可天长地久,当然,这一试后悔婚的也偶尔发生。 家长们也是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彼此也是约定俗成。 是以太尉说自己已经试弹过了。两位连家长都算不得的好友自然是无任何指责阻拦的立场。 太尉大人去与自己的未婚妻同睡,天经地义得很!哪里有功夫陪两位好友同滚大炕夜话家常? 可这不由得叫广俊王气得咬碎了牙根。明明都是已经情尽阑珊了?怎么又凭白的捡起来吃?这等子的无赖,难不成要霸占一辈子,还不许他人捡拾的意思? 扣杯静听了一会,除了刚开始开门关门,又开门的声音后,屋子里除了细碎的水声,似乎再无其他动静。若是真的捡起来又重吃的话,也不该是如此安静啊? 广俊王这边百思不得其解,白少那边也是在火炕上炙烤得有些睡不着,不过他并没有起身睁眼,只是安静地不时翻转着身子,直到天边露白日升。 太尉这一夜倒是好眠,厮杀的劳苦消散了不少。尤其是一睁眼时,看见绵软的美人倒卧在自己的臂弯之间,还真是叫人舒心畅气不少。 分开了这么久,她睡时不好的习惯依旧未改,只拿被子做了茧壳,自己的半边脸都紧捂在了被子里。 尧暮野伸手车扯下了被子,露出了她微微带尖的下巴。突然觉得,那睡得艳红的嘴唇似乎是需要亲上一亲的模样。信念微动间,嘴唇便贴附了上去,启开半张的樱唇贝齿,里面便是香软的小蚌肉,稍微引导着用力,迷迷糊糊的蚌肉便自动被吸入了嘴里 尧暮野单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任凭她的长发如丝与自己的手臂盘旋缠绕。 当玉珠被亲吻得难以呼吸,终于费力地睁开眼时,太尉大人已经蓄势待发,身体滚热得灼烫,压得她一时难以起身只能在男人微微停歇的间空,懊恼地低声唤道:“太尉,不是说了要解除了你我的唔” 只是这空隙太短,不一会便又被男人强硬的唇舌堵得严严实实。 相较于这一屋子的慵懒,隔壁的两位贵人倒是起得甚早。早晨夜露未散,凉意为未消,便一时懒得起身,懒洋洋地各自倒在被窝里消磨。 就在这时,隔壁突然传来女子的低吟,可是又转瞬消失,几不可闻 两个男人神情各异的互相看了一眼,又立刻撇了头,就算隔壁隐约传来床板吱呀的声音,也没有出言调侃,只是沉默地盖着被子,各自想着自己的那一份心事。 当旭日渐露微光时,仆役们也早早起来,在院子里开始刷锅做饭。 小村的条件虽然简陋了些,可食材却是极好的。刚刚下了鸡蛋,蛋壳犹带温热,用村民们自酿的辣酱翻炒,蛋饼金黄油亮又带着点点火红,看着便是下饭的好菜。 那米饭用清水泡了一碗,已经吸饱了水分,在火灶上熬了不一会,便米粒烂熟,成就了一锅粘稠的好粥。 因为一会食饭的主子甚多,各自口味又是不同,厨子还费心地揉了面,扯了面片汤,用的汤头正好是昨天晚上炖煮牛肉的鲜汤,搭配些切碎的青菜,便自然鲜美。 珏儿手巧,还帮助着厨子将昨日切碎的腊肉入馅,捏了四笼肉馒头,上了笼屉蒸熟。 待笼屉冒了热气,她才舀了一盆热水,调好了水温,准备给六姑娘送去。 也许是昨日太疲累的缘故,这几位主子们没有一个起身的。后来还不容易白少和广俊王终于起身唤了仆役入屋漱洗。是以珏儿也备了水,准备服侍六姑娘起身。 可是刚走到了西厢门口,那门就自己打来了,珏儿瞪着眼前半露的健硕胸膛,一时间惊异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抬头看着太尉大人冷峻的脸,结结巴巴地道:“太太尉大人,您怎么在这屋” 尧太尉伸手接过了脸盆,对她说到:“去,可着你家姑娘的身量,在村里买些衣裙回来,挑些崭新干净的,多给银子便是。”说完便端着脸盆,用脚自关了房门。 珏儿的脑子有些迷糊,可是又不能不易从了太尉,便木木地转身准备出去买衣。 就在这时,只听正坐在院中桌子旁用餐的广俊王,甚是恼火地点着那面片汤问厨子:“怎么这般的酸?可是打翻了醋瓶?” 那厨子连忙解释,这加了陈醋乃是山西的做法,清晨吃起特别开胃。 广俊王气得一拍筷子:“端下去倒掉!凭白酸得没了胃口!” 相较之下,白少倒是不甚挑剔,只一口就喝没了碗里的白粥。 一夜的休整后,几路人马就要各自出发了。 玉珠漱洗完毕,换上了村妇的衣裙。这套衣裙本是村里要成婚的村姑为自己缝制的,还未上身,倒也干净合体。 当她出了房门时,广俊王与白少已经吃完了早饭。两人商议着一早便出发,在尧暮野亲兵的护卫下先到西北征粮。 只是广俊王走时,看着六小姐是欲言又止。尧二反复,实在不是托付的良人。可是看着他为了红颜大开杀戮的模样,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架势,竟是一时没有正经的名目与他争抢看护佳人的差使。 至于玉珠,虽然有心跟广俊王等人一路去西北,可是一时也不能走,依着太尉的意思,一个女子与两个男子一同上路,成何体统?更何况她乃堂堂大魏太尉的未婚之妻? 自然是要先跟他这个未婚夫去北域后方,待战事不急时,再派人送她一路回西北玉石镇。 太尉拿定的主意,一时是要叫人难以撼动的。玉珠也只能跟随着太尉上了分叉桥,与两位贵人告别分道扬镳。 坐在马车里,玉珠倒是可以养一养心神,今早被太尉闹醒,一番胡闹后只觉得胳膊腰腿又开始酸软。这太尉大人也不知憋闷了多久,折腾起来便是没完。 待得她缓过神来,打算跟太尉细算一下前尘,帮助他回忆着此前说过的话时,太尉大人竟然是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气急而决断,往往失察,吾非圣人,岂能无失嘴之时,看你也知自己错了,我岂可不给你改正的机会?既然婚约未解,就这么办吧” 玉珠觉得太尉言而无信,实在不是君子,而且那句“就这么办”语义未详,叫人心悬落不到地。待她正要继续争辩时,太尉又觉得肩膀不适,她只能暂缓了言语,替太尉大人重新换药包扎 而现在,自己则跟随太尉来到了北域后方的重镇征关。 这镇子在没有战乱时,乃是与北域买卖的重要商镇。往来南北,乃是总要的枢纽,光看高大的镇墙,还真是看不出这是北方边陲的僻壤。 玉珠这顿日子耽搁得甚久,带来的玉件都没有雕刻,估计过后去了西北,也要忙碌于玉石的选买,所以来到这里也好,倒是可以沉静下心来,细细地将手头积攒的玉活赶一赶工。 尧太尉安置她的府宅不大,是从一个外地客商那里买入的,此地发生战乱,那些逐利商人自然是见风使舵,先走一步了,所以当地的房产此时倒是便宜得很。 玉珠听闻了此宅院管事的闲聊后,倒是心念微动,加来了珏儿,让她明日有空去街市上走一走,看见便宜的宅院或者店铺,挑选着买几处好的。 珏儿不明就里,愁眉苦脸道:“六姑娘,我们分配的内贡银两本来就不多,可不能这么胡花?别人都是贱价甩卖,你却一股脑地尽接了残盘,若是北人攻到这里,只一把火,就全没了!” 可是玉珠却胸有成竹地说道:“虽然是豪赌一局,可我相信太尉大人此战必胜!” 听了六姑娘这般笃定,珏儿只好依样去做,拣选了临街旺铺,购入了几套,可是看着眼前清冷的街市,珏儿不禁又是长叹了一口气。 六姑娘人好,这是到了西北,做了普度众生的活菩萨啊!只是她们负债累累,犹自亏欠着尧家和皇家的两笔银子呢!若是亏欠了内贡的银子,这可如何是好? 85|城1.5 但是眼下叫玉珠分神烦心的,绝不是银子的事项。 那一路言语不多的太尉大人才是叫人不知如何推诿的。 那日清晨,趁着她睡得朦胧,太尉大人便是生龙活虎地摇曳了一清晨,熟稔得仿若俩人从来没有扯破脸争吵过。 他绝口不提当初悔婚的往事,也不许自己去往西北。 当她表示不愿意时,他也只是冷冷道:“你那祖母爹娘哥哥有哪一个是靠得住的?孤身一人前往,身上的肉可够饲喂?”这一句便问得玉珠抿住了樱唇。 许是看出了玉珠的无奈,他顿了顿又说:“待战事不忙时,我自会陪你一起回去,那玉石长在深山里又不会自己跑了!” “可是”玉珠迟疑了一下,低低又道,“奴家实在是不想亏欠太尉太多尧家和睦,夫人慈善,但奴家的确是不大适合去做世家的贵妇,只想做个乡野的妇人,倒也无牵无挂自在一些” 若是以前,太尉会当这小妇又是自卑作祟,生怕比配不上自己。 可是现在他倒是真真切切地听出,她就是不愿嫁给自己的意思。 乡野妇人?是要与那个王敬棠病痨鬼再续前缘?想得倒美! 那竹林里的一幕在尧暮野的脑海里不知闪过多少次了。太尉大人现如今倒不再会如初次一般难堪得震怒了。可是听闻了她推拒之言后,浑身的冷意丝毫没有消减。浑当没有听到她的言语一般,打了岔过去,只顾招呼着自己的属下们备马准备出发。 人虽然走得如一阵风,可是却留了五个护卫看护着这小院的安全,也是有监视着玉珠莫要随意离开之意。 昔日繁华的征关因为战事而变得萧条,但是对于玉珠来说倒是件好事,清静得如置身桃源。叫珏儿和两个老仆清理了院落后,懒散了一日倒是可以松懈一些这一路的劳累。太尉大人将她安顿到院子里后,就不见了踪影。想他如今是三军主帅,每日里处理军务无数,平时怕是难得有一时空闲。这样一来,倒也两厢自在。 不过懒散之后,就要忙一忙正经事了。眼下她手头雕刻的这件玉品有些棘手,单子的主人是石家夫人,她定的是一套翡翠镶嵌的头面。翡翠乃是“玉中之王”,水滴滴的一颗,色正而质纯,不用任何修饰,便足以叫那些夫人们移不开眼。可是对玉珠来说,却极富挑战。只因以前,她都是以雕玉为主,而翡翠讲究的却是镶嵌的技艺,虽然以前也有涉猎,却着实不是玉珠所擅长的。而如今石夫人明确表示这块头面的底座要用黄金镶嵌,店铺里请来的金匠所熔灌的底座却让石夫人不甚满意,那翡翠竟然当着单主的面,从镶嵌的底座上掉了下来,结果自然是被直接退了回来,言明若是不能做出让夫人满意的,那所耗的料钱便是要由玉珠的店铺抵赔。 那金匠也是要脸面的,见自己做的东西不被客人所喜,居然因此辞了工,任玉珠再三挽留,玉匠也是铁了心要走。 就连掌柜的也愁眉苦脸地说:“要不直接换了招牌吧!将璞玉浑金的‘浑金’去掉,只保留琢玉一项,也好做些。” 可是玉珠知道想要与那范青云支持的店铺打对台,只有扩增了店铺的经营,这玉石镶嵌去不得! 于是剩下的活计便只能落在玉珠的身上。玉珠做了王家两年的媳妇,对于珠宝的镶嵌,耳濡目染,也算有些心得。光看种水,便知石家送来的这块翡翠实乃是玉中的极品,只是阳绿的眼色,却显得略淡了些,并不适合石夫人那等上了年纪的女子,需要用心搭配一番才好。而之前的金匠给翡翠配的黄金底座色泽暗淡,就算不掉,也显得不够富贵大气。可若不用黄金做底座,玉珠一时又想不出别的来,便决定出门看一看,收些金子回来后再行琢磨。 玉珠和珏儿出了门,到了城里,远远望见一家珠宝店铺,走到近处才发现居然是王家的铺子,却是王家在此地所设的分号。此时门板已经上了一半,原来最近东家前来清账,是以这几日便也要关门了。 玉珠赶紧走了过去,想趁着店铺还未关门时,多买些金子入手,不曾想却是遇到了“故人”。 玉珠和珏儿刚走到店铺外,一个大约二十来岁的男子从店铺里走了出来。这男子着一身士子长衫,带着纱帽,模样还算斯文,只是一双眼睛溜来转去,泛着一股邪气,正是玉珠在王家的小叔子王云亭。 王云亭踏出铺子,一抬头正看到迎面走来的玉珠。这一眼便是定住了。 自从被她一锥子扎伤了大腿后,便不曾再见过这妇人。可是听闻她被王家休离后,便回了萧家,又在京城发生变故,为萧家所弃,一人独留了京城。 一个弃妇孤身一人会是什么下场?王云亭想想都觉得解恨,不过是浮萍起伏,无依无靠地自萎靡下去罢了!还不若当初依从了他,演绎一段家嫂小叔缠绵的佳话,亲上加亲旱地甘露水乳交融来得舒心畅快! 可谁想到竟是在北城再遇到这妇人,芳颜丝毫未减,似乎又平添了几分艳色的光景。身形苗条妖娆,就是一身的村妇打扮叫人觉得明珠蒙尘。 一想到这小妇活得困顿,王云亭便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的微笑,靠过去眉飞色舞地抱拳依礼道:“小嫂子,云亭这厢有礼了。” 玉珠面无表情,可是她身后的珏儿简直是恶心得要吐这小叔一身,这真是一出门迎面便撞上大苍蝇的感觉。 可是王云亭却犹不自觉地道:“不知小嫂子来此,有何贵干?却是特意找我的吗?” 玉珠也不说话,只是退身准备离开。可是王云亭却快步拦住了她的去路:“都是故人,怎般不言?虽然你我有些误会,可是又不是不能解的,你有难处,我自会帮你” 玉珠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那只木簪,只摸得王云亭眼角一抽,早已愈合的大腿根又在隐隐作痛。 “不过是来买金而已,既然贵店要歇业,便不多做打扰了,请王公子将路让开。”玉珠不紧不慢地轻声语道。 王云亭心知这小娘子看似娇弱,可是真狠起来,下手且毒着呢!便后退了几步,可是俏生生的娘子就立在眼前,让她凭白走了又心有不甘,总是要牵扯些故事出来,博得她的欢心才好。 于是强笑道:“若是别人肯定不卖,小嫂子来了岂能不给面子?不知小娘子要金何用?” 玉珠简单道:“镶嵌。” 王云亭平日里游手好闲,家里的正经差使一般派不到他的身上,所以家长们有什么大事也不会跟他商量,加之他当初闹的那丑事,更是不会有人与他提起玉珠的近况,是以他还真不知道玉珠已经成为皇商的事情,只看得她满身寒酸,再听了她要买金镶嵌,也只当她是打脸充胖,强装阔绰而已。 于是王公子决定不拆穿佳人的把戏,却要“仇加恩报”,着实感动这铁石心肠的小娘子一把,立刻高声对身后的伙计道:“去,把我带的那一两硬金拿出来!” 伙计应声而去,不消片刻的功夫,便捧来一只小盒,打开盖子,里面便是融成锭的金料。 在王云亭喊出那一声“硬金”时,玉珠便心念微动,待看到那金时,便伸手取在手里用指尖使劲按了按。 黄金虽灿烂,但是质地偏软,所以用它来镶嵌往往会有宝石掉落的意外发生。且需要佩戴者的小心谨慎。可是那位石夫人却偏偏指名要“钉镶”。 这钉镶顾名思义,乃是用工具在珠宝底座金属镶口的一圈铲出几个小小的钉头,再按压住那小钉,卡住宝石。这样镶口浑然天成,看上去小巧别致,但是因为所起的钉头甚小,只适合镶嵌小些的翡翠宝石,若是镶嵌了大的,自然是容易掉下来的。 可是石夫人送来的那颗翡翠甚大,黄金的底座又软,钉镶根本是把不住的,也难怪那位老金匠会说这差事没法做,愤然辞工 但是王云亭给她看的这块金却甚是特别,别家的金浦也有质地较硬的金,但是往往掺杂了铜等别的金属,金子的色泽暗淡,上不得台面。但是她手里的这一块,质地坚硬而色泽更是澄黄闪亮,用来镶嵌珠宝再好不过了! 这王家乃是与当初萧家比肩的皇商,在黄金锻造上颇有建树,正是有许多不传之秘,才可以在几代皇商更迭中屹立不倒。 “小嫂子,这块硬金在市面上可是买不到的!若不是我随身带了一块,你也见不了这等市面,只是这块金价格甚贵,便是两倍重的黄金也换不得这么一块,需要纹银五百两,只怕娘子是买不起的怎么样?小娘子若是想得几钱,不妨我们改日相约,我赠给你几钱可好” 不待王云亭炫耀完毕,玉珠已经转身对珏儿道:“拿五百两银票给王公子。”珏儿闻言,干脆地答应了一声,从钱袋里取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拍到了王云亭的手中,道:“请王公子过目。” 王云亭低头一看,是京城丰字号的银票,举国通兑,确凿无疑,竟是一时看傻了眼,不知如何反应。而这时,玉珠拿了那金,转身便走。这下王云亭可是急坏了,因为那块金乃是父亲嘱咐另有他用的。只待收缴了几家店铺的钱银后,他便要上路,连同那块刚刚熔炼出来的硬金一并交给京城皇商胡万筹的。此番看见了前任小嫂子,笃定她买不起,便忍不住拿出来炫耀一番,可是谁知道这贱人居然真的拿出一张天价银票,吓得他连忙打算把硬金夺回来。可是刚追到店铺门口,就有几个彪形大汉拦住了去路,提着他的衣领子,一下子便将他扔甩到石板地上,疼得他哎呦一声叫了出来。 这几个大汉一看就是军伍出身,浑身腾腾杀气,领头那个看出王公子的意思,瞪眼道:“为商者自然要诚实守信,哪有卖出东西还要收回的道理,若是再敢追撵,小心挑断了你的手脚筋!” 店铺的几个伙计见自家公子吃了亏,纷纷拿着棍棒冲了出来,可是看到几个大汉冷笑着掏出了腰刀,只等着他们过来动手,皆是胆怯,不敢上前,只能远远看着六小姐扬长而去。王云亭哭丧着脸,自语道:“拿不出硬金给胡老板,这可如何是好?” 而玉珠买了这块硬金回来后,便立刻命人到金铺请了一位经验丰富的金匠,给他一块自己设计设计的金模,叫他将这块硬金熔炼,倒入模中成形。这样制出的底座果然比先前鲜亮且坚硬了不少,不过玉珠心知就算这金再硬,若是用钉镶的工艺的话,只怕带得久了还是会脱落下来。是以,玉珠在制作那底座金模时,很是花了番心思,在上面加了两个突起的小钩,然后在翡翠原石的下面雕出两个对应的卡槽,和底座两相咬合,这样镶嵌后才能更加牢靠。 待做好了这件玉器,便连同其他一起完工的玉件,叫人带到京城去。不过玉珠心知店铺若想要经营下去,不能只靠这一块硬金,还是要同王家打好交道,长久合作下去才是。不久前,王云亭寻上门来,哭丧着脸,愿意用高价买回那块硬金,恳求她将硬金赐还。她一番旁敲侧击,了解到原来胡万筹也是起了同样的心思,打算控制住京城玉铺的硬金来源,并且先下手为强,已经和王家联系上了。 这也叫玉珠不能不心生警惕,只待会西北接触昔日的夫家王家。 这几日的忙碌,时间倒是过得飞快,太尉大人四处收缴的军粮已尽数运到了征关。 玉珠眼见着一车车军粮从门前经过,心内诧异,因为她听白水流说过现在军营严重缺粮,已经数次发急件去京城催粮,而尧太尉既然有办法自行筹措军粮,为何还要劳动朝中白大人准备粮草? 就连尧太尉手下的几个副将也是吃不准太尉的心思。 86|城1.5 不过,如今已为副帅的陆展峝将军却心知太尉的打算。 上次因为温疾才小妾之死的事情,闹得魏将叛乱,此事余波未平,几次下达军令都被敌军破获先机,往复几次不能不叫人疑窦顿生,是以尧暮野和陆展峝将军拟写了一道奏旨意,启奏圣上派专人下来筹措粮草,只是此事隐秘,知情者不过几人尔。 只是出乎尧暮野意料之外的是白水流居然主动请缨,揽下了这趟差事。不过,为怕好友入敌圈套,他已派人暗中破坏了白水流的车轴,让他滞留在黄牛庄。而那些血洗驿站的的北人在过了三叉桥后,早已被埋伏在那的大魏铁军抓住。 经此一事,尧暮野便将嫌疑人锁住,捉拿住了暗中投敌之人。对这叛节者提审后,据其供述当初温疾才的小妾便是他出手杀死,目的便是挑拨离间,瓦解大魏的军心,此事彻查清楚之后,军心随之稳定。 而在转移了敌军视线期间,他也早就避开军中嘈杂的耳目,借着巡视稻路的时机筹措了军粮。用兵虚虚实实,本是破敌制胜的秘诀要义,此番清除了军营中的耳目奸细之后,倒是令军中的风气为之一变。加之尧暮野积威已久,是以很快便彻底掌握住了军队,上令下行,无有不遵。 不过正是因为稳定军心,便不宜让玉珠入军帐,重蹈温疾才那蠢货的覆辙,这才将她安顿在征关之中。 不过这番暗中布置还有另外一项意外,当看到白水流与玉珠小妇同在一处事,尧暮野竟然有恍然大悟之感,只觉得自己这般关切好友实在是多此一举,还不如叫白侯真切地厮杀一场,也成全了他包天的色胆! 若说上次怒斥了那小妇后,尧太尉总结出了什么要义,那便是宁可噎死,也绝不将到嘴的香肉让与别的虎狼! 这番征粮之后,尧暮野抽空来到征关,下次却不知何时才能来看望佳人。忙碌了一阵,终于得空去那院落时,心中料得那妇人必定是趴在玉坊内,废寝忘食地雕琢着那些个死物。可是,没料到一进屋发现那本该雕玉凿金的妇人,正手忙脚乱地在灶台前忙着,不知做些什么。 走过去一看,才知这妇人正熬顿着参鸡汤,只是也许忘了看顾,那鸡汤有炖干的嫌疑,那从瓦罐里刚刚捞出的勺子上,几颗人参根如同被燎糊了的胡须,萎缩成了一团,鸡块也都是黑不溜秋,带着糊壳。此时,妇人正手忙脚乱地往瓦罐里添汤,只听刺啦一声,伴着蒸腾而出的热气,一股糊味四溢,真真是煎熬着惯吃了美食之人的鼻腔。 往日手握刻刀,从容镇定,挥洒写意的女玉师如今全失了主意,一脸的惊慌,来回游移着查看着那些个瓶瓶罐罐的调料,似乎在想着补救的法子。一抬头,发现太尉正站在门口,凤眼含笑地望着自己,顿时有些窘迫。 原来今日珏儿一时感染了风寒,发着高烧,玉珠听尧太尉身边的侍卫过来说,太尉晚上要在这食饭,叫丫鬟厨子做些准备。因为平日里她吃惯了珏儿的巧手做饭,所以宅院里并没有另请厨子。玉珠虽然未学过烹饪,不过觉得翻炒几下食材,不会比雕玉更难,当下决定自己做这顿晚餐,供太尉食用。 因为惦念着太尉肩头受伤,失了些血气,玉珠总是想要报偿一番太尉。 此次有了机会,突然想起了西北闻名的参鸡汤,问了珏儿后,在老仆的帮助下,宰杀了一只小公鸡,切剁成块后就开始熬制鸡汤。玉珠将鸡肉人参都扔入罐内,又加了调料,便以为万事大吉,只等参鸡最后出锅。 想着时间尚早,她便去了玉坊准备将手里的一个小把件雕刻完,谁知一旦动起刀来,浑然忘记了时间。等老仆闻着味道不对,循着异味进了厨房,又急奔出来,心急火燎地喊道:“六小姐,鸡汤要烧干了”,玉珠才突然醒觉,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只是正添水的功夫,便瞧见太尉大人已至,竟将自己的狼狈尽收入眼里。 她便只能强做镇定,说道:“太尉大人稍等,饭菜一会便好。”说着便将那罐碳鸡汤准备倒掉。 尧暮野从未想过这女子竟有为自己洗手作羹汤的一天,是以心内一热,接过那瓦罐道:“不是已经好了吗?”说着便转身进了客厅,将那罐鸡汤放到桌上,准备大快朵颐。 除了这罐鸡汤外,玉珠还想起以前五姐烤过的野鸭蛋,味道甚是不错。只是此地没有野鸭,炖汤时便放了几个鹅蛋到炉灶里。太尉大人将鸡汤端走,玉珠便用棍子把鹅蛋从炉灰里扒拉出来,洗去上面的浮灰,剥开蛋壳后,香气四溢,再蘸上一点葱油酱,味道必然鲜美。 只是端着鹅蛋刚入屋时,正瞧见太尉已经执着汤匙,正喝了一口瓦罐人参鸡汤。一时间,那张俊脸表情微妙,看那情形下一刻便是要吐将出来,可是看到玉珠刚好走了进来,便将那一口汤硬生生地咕咚一声吞咽了下去,喉结微颤,一双凤眼冒出的乃是沙场之上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憾然之光,似乎是恼恨着自己为何要这般手欠,偏偏这时候舀了满满一匙的汤。 玉珠虽未品尝,也能想象此汤的曼妙,心中对太尉的愧疚又是添了几成。把切好的鹅蛋放到桌上后,连忙倒了一杯水,递给尧暮野,道:“还请太尉大人快些漱口” 太尉大人虽然想要顶住这一口,安慰一下初试庖厨的小娘子,可是娇贵惯了的舌头实在是不耐这异味,接了茶水后,狠狠地印了一大口,清一清嘴里的碳味后,说道:“明日我便派个厨子过来,这些粗活做多了手便要更粗糙了。” 玉珠这一番的用心却被太尉大人嫌弃,一时有些意味阑珊,只低声道:“是玉珠手笨,叫大人见丑了” 太尉嘴角微微一抿,顿了顿道:“不过就是这汤做糊了而已,其他都能食。”说着,夹了一块鹅蛋,就着米饭大口地吃起来。 87|城 幸好这烤透的鹅蛋的味道不错,葱油酱汁也是那丫鬟珏儿一早调好的,沾取些用来下饭甚是不错。 玉珠一直忙着给他盛饭递筷子,然后便坐下也吃了起来,不曾留意自己的鼻尖上还带着一点烟灰,见太尉一直眼色怪异地盯着自己,不禁瞪大眼睛,小心翼翼道:“怎么?鹅蛋也难以入口?” 尧暮野看着她不自知的样子,犹自觉得这样的小妇竟很娇俏。身为世家子,自然从无体会庶民夫妻男耕女织,举案齐眉的平淡日子。 可是此时饭堂里并无仆役侍女环绕,只有他与珠珠,虽然糊味依然充斥着鼻腔,可是还有另一种难以品啄的滋味一点点地从心口蔓延了出来,竟是生出了几分平淡小民的幸福之感。于是只一伸手,便将那撂下准备转身入厨房再做些吃食的小妇一把扯进了自己的怀中,伸手去揩掉她鼻尖的黑灰。 玉珠这时才知自己一直顶着黑黑的鼻头,顿时又有些窘迫,微微脸红的样子惹得太尉忍不住亲吻上了她的脸颊。 玉珠现在最不适与太尉这般不清不楚的情形,当下跳将起了身子,后退了几步,低声道:“太尉我们不能这般下去了” 厅堂里的温度骤然冷了几分,太尉的脸色变了又变,复又恢复了平静,只是举箸继续食饭。 可是玉珠却不容太尉这般打着绵柔的太极,继续说道:“太尉已知我心意,然太尉虽然待玉珠恩重,然玉珠不想沾染情爱,也不想再这般无心敷衍太尉,如今玉铺已经开张,待玉珠赚取了金银后,自是尽力回报尧府,你我就如太尉先前所言,就此断了吧!” 太尉一口口地吃着米饭,如同嚼着牛筋一般用力,又一口口地吞下,待得吞咽净了,才开口道:“袁玉珠,你当我是个傻子,样样皆听了你的摆布?本太尉就那么稀罕你的一片真心?你没心没肺,也无所谓,反正在下也不是一味围转在妇人身旁的无聊之辈,只是眼下我年岁已大,总是要绵延子嗣,你我的婚约也不是今日才定的,人总是要讲些诚信才好,不能如商贾一般逐利而行,只利用了干净,便要收手?做人总是要善始善终!” 玉珠还真没有想到,太尉竟是这般俯视人间,从为人君子的高度来鞭挞自己可是,若是真讲诚信的话,他之前那铿锵有力的“滚”难不成就是放屁? 这般一想,顿时心内有气,正要开口反驳,那混蛋太尉又道:“现在大军对战在即,我日日操劳,不过是到你这寻一寻清净,你若是心怀大魏,怜惜那些个边关的百姓,自然懂得酬军体贴的道理,你若是有心跟我吵闹,真叫人疑心你乃北人派来动摇军心的细作!总是要审上一审才稳妥些!” 这一顶铁帽扣下来,便是昂扬男儿都要被压断了脖子。饶是玉珠这般有涵养的人,也气得脸色涨红,只憋着声道:“既然这般,还请太尉秉公办理,审了我吧!” 尧暮野一听,倒是求之不得,用茶水漱口后,站起身来,铁臂一挥,单手夹起那小妇,径自入了卧房“升堂开审”去了。 玉珠气得用牙去咬他厚实的胸肌,可是却听那太尉用宠溺的语气道:“可是饿了?待我一会给你喂些滋补的琼浆” 哪个要喝他的什么倒灶“琼浆”?玉珠发现这男人出京入军营之后,愈发的不要世家子弟的脸面,什么不要脸的话都能讲得出口,更是什么下流的动作都能做得出来 待好不容易些停歇了,玉珠额角满是湿汗,爬伏在他的胸前,微微喘息了一会,才平复下来,忽然想起他方才的子嗣之言,略不放心道:“我不会现在便要有了吧” 尧暮野闭着眼抱着她,回味方才的余韵,闻言微微睁眼道:“我自有分寸,哪里会让你未婚先孕?可是你也得要配合着,若是总是夹着不放,我这边来不及撤退,也是要出些意外的” 玉珠愣了好一会,才明白他所指何意,登时又是脸颊气得绯红,有那么一刻正希望大人就此为国捐躯了吧! 耳鬓厮磨地过了一夜,第二天天未亮,尧暮野就该起身回转前方大营去了。 玉珠睡得正香,也被他从温暖的被窝里挖了出来,硬逼着她穿衣去外院门口送他。 酬军一夜,自然是要做得全面,否则动摇了军心便大为不妥,玉珠披散着长发,眯着朦胧的睡眼,紧紧裹了一件厚重的披风跟在他的身后将太尉大人送到了门口。 太尉正准备上马,忽然又想起一件要紧的,转身对那困乏的佳人道:“回去给我好好练练厨艺,不要惫懒了,总要在嫁人前学会一两手,别叫你的丈夫嫌弃了你!下次回来,我要检查功课” 玉珠的睡眼倒是微微睁开了些,没等太尉大人临训完毕,面无表情地狠狠摔上了木门,差一点就砸在太尉大人那张名动天下的俊脸上。 太尉大人的侍卫们离得较远,只看见他们的大帅被女人摔门拒之门外的情形,不由得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 本以为一向冷傲的太尉肯定要勃然大怒,伸脚踹门收拾了那小婆娘。可是太尉大人竟然在笑,还一脸回味地含笑上了马,便这般轻巧地扬长而去了这是不是天降异象,乃大凶之兆? 尧暮野率领的亲军很快就带着粮草开拔了。 不过玉珠并未得清净,没几天的功夫,很快就来了另外几位不速之客。 其实也不算意料之外,就在玉珠在离京写信时,就预料到萧家会主动来联络自己。可是却没有想到萧家祖母会主动找上门来。 玉珠一向是重恩之人,当年承受的养育之恩,也不能用与萧家的种种不睦一笔勾销,该有的礼节总是要有的,所以听闻萧祖母的马车就停靠在了府外,连忙简单地梳理了头发,整理好衣裙后便出府迎接。 当她出来的时候,萧老太太已经下了马车,正抬头打量这个不大起眼的院落。 看见玉珠迎了出来,脸上倒是浮现了些许晦暗不明的笑意。 玉珠走上前去施礼问候祖母,便看见萧老爷也跟来在了同来的还有五姑娘萧珍儿。不过王夫人倒是没有一起跟来,更不见萧山的影踪。 那萧珍儿可是情真意切地思念自己的六妹了,是以还没下马车便兴奋地喊道:“六妹,祖母带着我和爹爹来看你了。” 不过萧老爷只觉得一阵尴尬,当初那京城里的事情,他再清楚不过,都不好抬头去看玉珠。 玉珠微笑见礼后,将萧家人请入了府内。 这时萧老爷才清了清嗓子道:“玉珠按理说,太尉有令,我们也不好打搅你,可是萧家现在实在是太难,不好不求你帮这个忙。” 玉珠心念微动,出声问道:“太尉有令?是何命令?” 一旁的萧珍儿插嘴道:“怎的你不知?太尉令萧家的祠堂踢掉了族谱上你的名姓,只声明从此后,你与萧家再无瓜葛了。” 关于这点,玉珠还真不知道,问清后推算下日子,应该她当初与太尉大人定了婚约之后。被萧家出名,其实玉珠并不在意,可是这么大的事情,那男人竟然从来没有跟她知会过一句。 这等手握朝纲的男人掌控惯了天下的大事,对于弱女子籍贯归属,自然更是随心所欲,独自决断了。玉珠不由得怀疑,他先前曾说要将自己纳入世家袁家侍郎的族谱里,是不是也不是随口一言,而是又自做主去,偷偷将她更改了人家? 想到这,眉心又是一阵隐隐抽痛。 不过萧老太太心悬之事也不是那族谱上的名姓。 她饮了几口茶后,开口问道:“你这孩子,我是从小看到大的,心地最是良善。虽然被太尉迫着从我们萧家除了名,可你心内也还是萧家的人,不然你也不会给家里写信不是?如今你成了宫中的皇商,也是我们萧家的荣耀。不知这店铺的事宜张罗得怎么样了?” 玉珠笑笑道:“都还好。” 萧老夫人叹口气道:“若是忙不过来,莫要苦苦支撑,你这孩子此前从未经商,一时经验肯定要短缺了些,不若我叫你爹爹来协助你张罗些琐事,至于那些选料的事情,你的几个哥哥弟弟都是个中好手,毕竟是自家人,也放心些” 萧老夫人还要再言,可是玉珠却微笑着打断了:“我的店铺乃是从尧老将军的门生那里出借的,他也是看在尧夫人的面子上肯白白出借给我,可是内里是要占上几股的,他看我短缺经验,也如祖母您一般担忧,所以事先讲好,店里的掌柜人事,俱是由他安排,我只管雕玉选料这一块,其他的诸事,其实也是自由不得,若是祖母想要替兄长弟弟谋求差事,容我明日写信给东家去问询一下。” 88|城1.9 玉珠的一句话便封住了萧老太太的未尽之言,若真是店铺东家另有其人的话,玉珠这般启用自家的兄弟肯定会叫东家疑窦顿生,轻易不能答应。 她脸色微微一变,笑着说:“既然这样,那就不必太过麻烦。不过与人合伙买卖,更要加倍小心,有了什么事,多同家里人商量着你先前信里提到想要选买玉石,我特意嘱咐矿上都为你备着呢。只是最近矿上的工人急着拿饷银,可是这批玉石都为你留着,也没有别的大宗买卖,不知玉珠你可否先将货钱垫上,然后再去提货?” 玉珠听着祖母这真假参半的话,微微一笑,并没急着回答。萧祖母说得有大批货物存积是真,可都是为她留的,那就掺了许多水份了。 据她所知,乃是先前胡万筹自认为能包揽皇商的生意,所以先是高价向萧家定了大批的玉货,可是做了手脚,到期并不采买,是以萧家存了许多的玉货后,故意害萧家现银周转不灵时,再低价收购了萧家的祖产玉矿。 萧山出事,家里的大事又落到了萧老夫人的身上,可一时找不到买家可以拿下这么一笔大货。本以为就此要被胡万筹得逞,可是叫胡万筹始料不及的是这次圣上异想天开,定下了两个玉石皇商。所以萧家绝处逢生,若想不为胡万筹拿捏,就只能寄望于玉珠能够高价吃下这批大货。 可是经营玉石买卖的都知玉料有损材,就算去了表皮的玉料也不敢保证里面的玉质表里如一,是以,购买大宗玉料时都要先开几块样料,估算时也会留一些余地,没有先付款再看料的道理。这样大宗的玉石买卖,只能是双方知根知底,有了默契后才能进行,讲究的是各让一步,长远的细水长流。 萧老太太这般言语,实在是因为萧家工人已经几个月没有开出工钱,若是再不发饷,怕是都要冲击萧府大门,所以有意让玉珠念及萧家的恩情,施以援手。 玉珠沉吟了一会,觉得有些话还是说开了比较好,于是斟酌着语言,说道:“祖母放心,若是这批玉石色泽温润,质地上升,成色果真让人满意,那么我所给的价钱自然也是公道。但是现在料石尚未批货,就谈料钱是否早了些?” 萧老爷其实是看不惯自己母亲这样强买强卖的,当下出声缓和道:“这铺子也不是玉珠一个人说了算,钱银这等大事又怎可她一人做主。此番我们萧家遭逢了一场劫难,若是你能搭一把援手,收了这批玉石,我们萧家的老少便感激不尽了,那料钱晚几日也无妨。” 萧夫人人因为儿子这般泄了底气,面色一紧,一眼便瞪了过去。玉珠装作未看见,微笑着说:“此番北地战乱,我一时不能得空去西北,若是萧府实在有钱银的短处,我尚有一言,二老认为可否妥当?” 萧夫人说道:“若有,不妨说来听听? 玉珠道:“若是货还未看到便拿钱出来,东家必然不会答应。不过玉珠可劝东家先出些钱,入了萧家玉矿的干股,东家保证不插手玉矿的管理和生意,萧家每年则要给东家一些分红,并且东家从萧家拿货,价格要比其他商家低一成。二老以为如何?” 萧老爷哦了一声,沉吟着未说话。今时不同往日,先前他是绝对不会同意别人入主玉矿的,然则萧家此刻若是应对不好,怕是失去的不仅仅一个玉矿,便是整个萧家都可能要倒下。而母亲让玉珠先垫料钱才取货,固然无理,却也是萧府如今境地的真实写照。若是玉珠真能劝说她的东家只是入股而不是取代萧家,那对萧家来说这个条件很是优厚了。 可是这显然不如萧老夫人的意。萧老夫人一辈子好强,在老太爷去后独自撑起萧府多年,说上句惯了的人,现在由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养孙女口中听到入股的字样,只觉得分外刺耳。因为在她心里,玉珠始终是个外人,怎么可以插手萧家的祖业?虽然脸色不大好看。只是她照比王夫人之流毕竟精明太多,心中纵然不满,并未开口发难。 玉珠看着萧老夫人和萧老爷的脸色,也能猜到他们心意分,笑言道:“兹事体大,玉珠亦要先禀明了东家,若是东家不允,玉珠也是无法,不若二老回去商量一番。” 萧老夫人此次携着萧老爷和五姑娘这两个在萧家和玉珠有些情谊的,便是希望玉珠能顾及萧家的情分,看到玉珠一副“在商言商”的模样,心内大失所望。当下婉拒了留下来吃饭,便要出府。 五姑娘却并不想走,刚才听着祖母父亲和六妹在那说着矿山玉石的事,听得她十分无趣。 当初她听闻六位与太尉在一起,十分惊讶,好奇六妹怎么跟了那等世家第一等风流倜傥的太尉大人,尧家可是堪比皇家的显贵人家,一家不是最重视门风吗,又怎么会接受六妹这样一个下堂妇?想着那太尉在城门飞驰而过的俊逸模样,竟是会对六妹情有独钟,内里的情节,可是比平日看的书坊里穷才子富佳人的闲书要吸引人,便一心想着私下里打听六妹当时的玄机,是以磨蹭着不肯起身。 萧老太太见了,笑着拉住玉珠的手,对玉珠道:“这老五好久不见你,在家时便嚷嚷要多陪一陪你,也不知若是将她留下,可会给你增添不便?” 在这等小事上,玉珠并不想驳斥了祖母,笑着说:“若是不嫌弃屋宅鄙陋,五姐愿留多久都行,我在京城替祖母还有爹娘选买了礼物,祖母正好趁此捎带回去。” 这般闲话了一会家常,萧老夫人脸色已然恢复平静,开口道:“珍儿若是不想回去,在这便陪着你六妹好了。” 此话正合萧珍儿的心意,这征关到处是来后方处理军务的将官,一路走来,掀开车帘都能看到无数俊帅的年青俊杰,可是比玉石镇要来得有趣,何况有六妹做伴,并不孤单立刻欢天喜地留了下来。 而祖母和萧老爷因为还要去临镇催收一笔陈年的欠款周转眼前的危机,是以并没有多停留,便上车出发了。 没了祖母坐在那里压镇约束,萧珍儿只觉得一下子自由欢畅了许多。 待侍女将她的行李安顿好,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装后,便拉着玉珠的手坐在暖炕上闲话。 “六妹,不是说太尉有意娶你,可是他在诓骗你?怎么给你住这等不起眼的小宅院?刚才主母带着我们来到院前,只疑心走错了地方呢!” 其实这宅院还真是太尉精心挑选的,这宅院不远处便是征关守军大营,大营里的兵士子自然会照料这宅院的周全,而且玉珠不喜仆役成群,自然是越小的宅院也能顾及周全。 不然安置个空荡的大宅也只会招来小贼入门而已! 不过这内里的细节,玉珠倒是没心讲给萧珍儿听,只是含糊其辞地讲述了自己在尧府教授玉石,因此与太尉结识,得了他错爱的过程,然后便笑着打岔道:“这些时日没见,五姐可说了婆家?” 萧珍儿闻言,目光顿时黯淡了下来:“六妹,你也知,我们家现在连祖业都经营不下去,先前倒是有几个不错的公子提亲,可是听闻我家现在这般境遇,而且有门路的人甚至打听到了二姐在宫中失宠的消息后,便再也不见登门了娘说,都是因为我以前挑的缘故,照着这般发展,将来便只能嫁给屠户做续弦了” 说到这,老姑娘萧珍儿发自内心替自己感到悲凉,竟然一下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玉珠看着五姐哭得这么伤心,只能无奈地摇头道:“好好的清秀模样,怎么会没人要,平白要嫁给屠户?娘那么说大约也是气气你罢了。只是娘有一样说得对,五姐也不能太挑了,一心只想嫁入官宦人家,你看二姐,能入皇宫是何等风光,可是内里冷暖自知,也有一番说不出的苦楚,所以平民子弟中若是有情投意合,待人真诚者,也是良配啊!” 萧珍儿小声抽泣着,心内却不以为意,这姐妹间最怕攀比,方才她哭得那么伤心,也是想到了自己的一个姐姐嫁给了皇上,一个妹妹将要嫁给权倾朝野的太尉大人,这是何等风光?枕头一吹,对那些个文武百官都手握生杀大权! 可自己若真嫁给了屠户,将来能说了算的,大约也就是沽卖猪肉的时候,对肥瘦如何搭配手握生杀大权。 这两厢一比较,便是人间惨剧,叫人痛不欲生。 当下抹了眼泪道:“六妹,你且先不要管玉石的买卖,给我选个好夫家才是正经,太尉手下的才俊甚多,可还有没娶正妻的?给我介绍一位才是正经!” 玉珠有些哑然失笑,所谓将随主帅。尧暮野的那些个部下她可是见过的,虽然大都是平民出身的武将,但是个个都眼高于顶,身上带着与尧太尉一脉相承的高傲气势,似乎对于太尉青睐一个下堂小商妇颇不以为然,眼神间多带打量,若是自己贸然保媒拉纤,大约也是碰了一鼻子的灰尘回来。 不过五姐这里又一时回绝不得。按照萧家现在的情形,五姐的确是姻缘困难。若是有合适的人选,她还是愿意替五姐牵一牵姻缘的。 随后的几日,倒是仿若又回到了以前的旧日时光,玉珠潜心雕刻,那五小姐时不时打岔,倒是能叫玉珠休憩一会,免得累坏了眼睛。 只是每次五姑娘一脸兴奋地扑入作坊里时,都是有兵营的将士给玉珠的院子送来米面鱼肉的时候,尤其是有精干的兵卒在院子里劈材的时候,那两条健壮的臂膀,直叫萧珍儿看得脸红心跳。 只是这日,五姑娘扑入屋子里时,声音都是微微颤抖,直拉着玉珠低声道:“好好妹妹,那个在你院子门口的停下的公子可是旧识?若是他的话,就算是他毫无功名身家的竖子平民我我也愿意!快别琢了!快去看看他是何人?” 玉珠的刻刀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被她一路拉拽着带到了院门口。果然见一辆车马停在门口。 有一个仪态不凡的公子站在马车上与守门的兵卒说话,并给他看了自己的路牌文书。 当看见玉珠出来时,那位公子温文尔雅地一笑道:“六小姐,好久不见。” 萧珍儿一看六妹的确认识这位公子,立刻兴奋地偷偷捏着玉珠的手。 玉珠却是微微苦笑,她的五姐啊,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品味高人一等呢! 只见眼前立着的这人,正是与尧家比肩的世家白家的大公子白水流。 若是单论品貌身段,抛开世家的身份不提,白少也是一等一的极致珍品,那等世家里将养出来的气势,在西北的确是曾见过。 可是让这位一等公侯的世家公子娶了五姐,恕她这尚未开张的月老,阅历不足,无能为力啊! 于是她一阵苦笑后,上前施礼道:“白少不是去西北公干吗?怎么赶巧路过了此地?” 白少因为侍卫不让进,是以费了些唇舌,却并没有恼火,依旧温温和和,此时见了玉珠,便笑着道:“也是因公来此,打听到六小姐暂住于此,便路过问候一声,贸然叨扰,还望小姐见谅则个。” 玉珠身为主人,自然要讲究待客之道,见礼后,便请白少入内饮茶一叙。 萧珍儿的眼睛都亮了,只觉得自己的姻缘就在眼前。 89|城1.9 白水流落座的时候倒是扫了一眼,正坐在一旁看着他羞怯含笑的五小姐,白少自然不会主动打听陌生女眷的名姓,淡淡地将目光调转回来,温言道:“本以为会在此处与尧太尉一叙,不知他可否在征关?” 玉珠道:“太尉军务繁忙,不曾在征关逗留,屋舍鄙陋,拿不出什么好茶,还请白少担待” 白水流微微一笑,瞟了那一旁的五小姐一眼道:“在下有一事需与六小姐讨教,不知这位小姐,可否回避须臾?” 萧珍儿没想到这美男子一张嘴便要哄撵自己,不心龟裂了几道缝隙,不待玉珠开口便气哼哼地起身走人了。 等到五小姐离开后,白水流才开口从容道:“此番前来除了公干外,还要向六小姐当面致歉” 玉珠微微挑起眼梢,形状美好的双眸愈加动人,轻声道:“不是白少因何而要致歉? 白少坦然道:“先前在下以为六小姐与太尉情缘已尽,抑制不住思慕之心,向小姐袒露了爱慕之意,然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小姐与太尉情缘犹在,在下自当按捺住思慕,静看小姐安泰顺遂希望小姐不要即因此而对白某心生怨尤” 玉珠想了想,大略是明白了白少的意思。此番他前来征关,大约可能是公干,但是特意来到自己的府上,却并不是为了探望好友尧暮野,而是来揩拭一下自己留下的风流“脏屁股”! 这白少不愧是尧太尉的至交,二人睁眼说瞎话,颠倒乾坤的本事都是一等一的高妙。 那京城里的威胁之言,转眼间成了情窦初开般纯洁的思慕之心,白少这次,是来收拾此前狼狈的夺美落败战局,更是暗示着玉珠不可以此来向尧暮野妄言,挑拨了至交的关系。 其实不用他这般暗示,玉珠也绝不会自找麻烦,去打翻尧太尉的积年醋坛。不过玉珠心念一动,倒是开口道:“此事白少不提,玉珠自然也不会再提起,只是有一事希望白少能妥善处置,既然白少已知白小姐心系他人,想必一定会成人之美,不知能否请白少想出稳妥的托辞,在不伤及尧小姐的名声下,解除了你们二人的婚约?” 白少没想到她竟然会提突然开口提及此事,眸光又是一黯,显然是没有料到玉珠竟然这般为尧小姐的名声着想,俨然已经是一副家嫂的架势了。原以为不过是尧太尉一头独热耳,现在看来,这女子也是尽心为尧府着想的架势 当下他眉头一松,面带微笑道:“这是自然,在下再遇到太尉时,自会与太尉提及此事在下心里一时情伤,恐怕一时再难涉及情爱,自然也不会去耽误了尧小姐的芳华只是成全了他人之美,却不知今生可否有幸,能等得在下倾慕的春花绽开,再有树下同席而赏的那一天” 这种前一刻表示朋友之妻不会欺,下一刻继续言语撩拨满脸憾然,恨不得离世而去的本领,叫西北没见过市面的小妇人不能不感叹,京城子弟真是好一身风流的本事! 也难怪各个府宅里的丑闻不断,一时成为了那些世家之间的风尚。 一时间玉珠自觉不能弥补白少的今生憾事,又不能直白地说,请白少死心殉情吧!便再与白少无话可说,只微笑用言语暗示着白少该走了。 白少也甚会看人脸色,自然不会再无趣叨扰,便起身告辞,在临行的时候,白少似乎是想起什么,笑着说道:“不知小姐与太尉的婚期打算定于何时,白某到时也好做些准备” 玉珠正暗自心烦尧暮野出尔反尔,听白少这般一问,淡然回到:“战事期间,不宜提及这些儿女小事。” 白少点了点头,也很认同此时不宜操持那些个婚事,于是又开口道:“还有一事忘了跟小姐说,我的母亲很是欣赏小姐的技艺,已经请家父奏明了圣上恩准将慈云庵定为皇室国庵,并请六小姐为慈云庵的玉佛细雕,至于粗雕的部分,将有胡玉石完成,还请小姐莫要在西北多耽搁,早些回京城完成圣谕。” 说完之后,便笑了笑,上马车一路绝尘而去。 对于白少这等将要紧的事情放到最后才说的行径,玉珠自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既然自己无法从白尧两家的乱局里摆脱出来,那便要顶下心神,见招拆招了。 再说白少从征关出发后,便一路奔赴北地大营。 在军营外停下马车时,一眼便看到了一个刚刚卸下铠甲的年青人,打了一桶水正在洗刷着铠甲上血迹尘土。 当那年轻人抬头看见白少时,却是一愣,因为这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偷偷离家从军的白家七少。 白水清没有想到竟然在这边关大营里正撞见了自己的兄长,是以立刻有些忐忑。 白水流淡淡地扫了一眼自己的弟弟,也没有同他说话,只是命令兵卒通报尧大帅,朝中的委派的督军史白水流已经到了军营之中。 过了一会,尧暮野的副将陈鹏武前来亲自迎接白侯入营。 就在方才,魏军派出的骁骑兵刚刚出击,击溃了北人的进攻,此时军帐之内,尧暮野正与一干武将探讨接下来的战事。 见白水流进来后,尧暮野便示意着一干武将退下。 仔细算一算,二位好友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两人独处静心长谈了。 此时在北地相聚,二人却也不能再似从前一般,开怀大笑,无所顾忌的闲谈京华风云。 尧暮野抬起凤眼,看着白少道:“听闻白少取道征关而来?” 白少笑道:“因为有圣旨口谕需要传给六小姐,是以在六小姐的府上耽搁了片刻” 对于白少毫不掩饰的行为,尧暮野微微冷笑:“白兄似乎是对在下的未婚妻甚是多加照拂,不知我该如何谢过白兄?” 白水流微微一笑:“爱美之心,世人皆不能免俗,就如同我的七弟,明知尧小姐乃是我没有过门的妻子,不也没有阻挡他的逐美之心?” 见白少这般的开门见山抖落出这段隐秘丑闻,尧暮野倒是没有心生意外,只是镇定地点了点头道:“白家的家风的确是该整治了,见了别人之物便想索取,当真是不是世家该有的风范。” 白少听了他的反讽,笑着摇了摇头道:“好了,尧兄,难不成你我就要因为一个女子生出龃龉?以前这等事又不是没有过,也不见你这般冷言厉色。” 的确,在尧少以前的风流中,也有女子与尧少相交后,转而思慕白少的事情,尧少向来是不闻不问,更不会拿这些儿女的私事来苛责过好友。 毕竟女如衣衫,友若手足。太过小气,也只不过是失了自己的气度风流。 可如今,尧暮野却觉得白兄这种跟自己屁股后面捡食吃的行径可恨以及! 他冷冷开口道:“白兄也知先前的不过是几段风流,而这次是我尧暮野昭告天下的未婚妻!还请白兄以后离得她远些” 白水流自是笑着举拳:“尧兄,且忘了这一遭,以后在下自当敬了六小姐如嫂嫂一般咱们要不要放一放这些个儿女私情,且谈一谈正事?” 尧暮野的神情一凛,自然知道白水流口里的正事所谓哪般。 朝中用兵,向来是关系民生根本的大事。如果大军势如破竹,便朝中尚且同声。 可是一旦战事吃败,难免军心动摇,朝中杂音四起。 先前因为温疾才大败的消息,已经让朝中的异议纷起,现在眼看战事拉长,辎重军饷渐增。朝中主和派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大。 在主和派看来,重复大魏昔日的光辉固然口号响亮,可是到底比不是维系现在社稷的安稳来得重要。 大魏历经数代,好不容易维系了现在的安康大局,可是尧暮野贪图丰功伟业,一意打破了与北人的平衡,引来边关的战事,若是前方战事不利,那么大魏的千秋便要一遭毁在他尧暮野的手中。 是以这些时日来,朝中议和之声不断,更是有人频频直谏圣上,是尧暮野独断朝纲,乃是一代佞臣! 那些个奏折虽然都被圣上刻意压下,但是明眼人都清楚,只要前线再次发生大的溃败,那么尧太尉的宦海生涯也必定掀起难以估量的惊涛骇浪! 果然白少再次开口,便是代为传达了圣上的旨意,圣上虽然表面上没有对群臣显露圣意,可是他心内的意思,却也是不欲战事再绵延下去,是以命白侯代为传达秘旨,命尧暮野适时寻找机遇,与北人议和。而接触北人的密使,一早就已经出发去了北地。” 听完了白少转达的圣旨,尧暮野面无表情,半天没有说话,只过了半天,才冷冷开口语道:“那么白兄你呢?是主战还是主和?” 90|城1.9 白水流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直视着太尉道:“我主大魏千秋万代尧兄,尔非圣人,总要有人在你行得太远的时候,警醒你一下,不要在错误的道路行得太远,想要回转都难了!” 尧暮野沉默了良久,看着这位挚友的眼神慢慢变得复杂:“还记得我们当年周游烽火旧台时,立下的誓言吗?” 白水流自然记得,那时他不过年十四,却对当时已经初初建功立业的尧家二少甚是仰慕。在闹市花街,与北人来使起了言语冲突,几个人俱是拿巾布过了脸,将那欺压汉女的北人来使一顿好打,本是几人不约而同的侠义之举,所谓不打不相识,就此二人结为忘年之交,那段时日,他经常逃了学堂,与这大魏意气风发,风头正健的年轻将军一起胡混。 一次趁着醉酒他竟然跟着尧暮野和几个将军,一路快马奔驰来到了京城郊外,旷野的烽火旧台之上。当时尧暮野看着这长满了荒草的高台,望着北方扬声道:“终有一日,烽火重燃,振我大魏雄风,重整山河壮美!” 那时正值年少,立在高台眼望远处山峦重叠,白水流的叶热血不断在燃烧,只是一遍遍地与尧暮野一起高声呐喊,震起一群群歇息的飞鸟 现在回想,真是年少固轻狂,不知经风浪 想到这白水流微微地叹息着:“那时我不过是学监里的学子,而你也不过是个统领镇北万人的将军,肩上未见沉重,自然可以随心畅想,勇发豪气,可是如今你我皆是朝中重臣,肩上背负不光是当年的豪言壮语,还有千万大魏黎民社稷啊!” 尧暮野的心慢慢变冷。 若说好友与自己争抢女人,只需要俩人寻了无人之处,抡起拳头打透了一架便好。可是这等政见相左,背弃了当初的志向,便再无安坐饮酒的可能。 尧暮野定定地看着自己多年的好友,道:“卿沉浸宦海,学得一身使舵本领,如今看来,你我间,倒是显得我少不更事,沉迷旧梦不能自拔” 白水流摇了摇头:“尧兄,你不过是太过固执,不肯直视现在朝中” “送客!”尧暮野不再看他,猛然喝道。 白水流被尧暮野下了逐客令,倒也不慌神,圣命难为,现在朝野中皆是达成了共识,就算尧家声势冲天,可尧家内部也是尽有不赞同他尧暮野之人,又岂是他白水流一人而为之? 于是他只是向尧暮野抱了抱拳,便告辞离去了。 大魏的尧暮野,绝非言语所能说服打动的了,只有用铁拳一样的事实狠狠击打在这不可一世的男人身上,叫他认清穷兵黩武会是怎么样凄惨的下场,才能让这个在世家里振臂一呼,万人响应的男子低下高傲的头颅! 白水流转身的时候,面上的笑意减退,带着说不出的冷意,大步离去。 尧暮野一人独坐帐中,浓眉紧拧,看着眼前的沙盘,那些高居庙堂之上的人自然不会晓得沙场的瞬息万变,眼下战局虽然焦灼,但是熬度了这道难关后,便可换得大魏边关长久的安稳。 北方的狼群总是要吃肉的,若是不能一次打得这些恶狼苟延残喘,再也不能进犯中原,那么狼群再次集结之时,大魏那些朝堂上侃侃而谈,要保住什么现世千秋的臣子们可能抵挡住北狼的再次入侵,难道当年九五之尊成为阶下囚的国耻还要再一次上演吗? 一时他走出了军帐,远处灯火阑珊,是前哨的灯火,再翻过一座山,便是故国的远山,从他年少时便在书卷里学到,那深山里尽是珍药奇兽,是大魏开国帝王带领群臣骑马射猎的地方 现在不知皇帝秘密派出的议和使,是不是已经翻过了山岭,准备再此忍气吞声用金银换得所谓暂时的和平。 尧暮野觉得军营里气闷得叫人再难呆下。于是便带着亲随护卫,骑上骏马一路绝尘除了军营,直奔征关而去。 北地的夜晚,寒气逼人,这么骑着快马一路兜转,便夹裹着一身潮湿的寒气。下马时,他后展的斗篷都已经被湿气浸透,凉冰冰地搭在身后,颇不舒服。门口的侍卫一见是太尉过来,连忙牵马服侍太尉下蹬,开启院门。 玉珠白日里听了白水流的一番话,尤其那最后一句叫她心里颇为烦乱。一时无心雕琢,便只是拿着书卷,倚在床边,闲看着消磨时光。当听到院内有人时,刚半抬起身子,还没来得及穿鞋下地,院中人已经快步来到了卧室门前。 随着一声门响,内室门帘撩起,一股寒气也夹裹着涌了进来。玉珠看着太尉大半身湿气,惊讶道:“太尉怎么这般时间赶着回来了?” 尧暮野一路微微冻僵的脸在温暖的屋里微微换了过来,解了斗篷,扔在屏风上,也解了领扣,道:“可有吃的,叫人端来。” 玉珠向来善察言观色,一听尧暮野那低沉的语气,全不似平时在她面前的吊儿郎当,察觉到他心内有些不快,走到院中叫来珏儿,将今晚厨中的饭菜热一热尽数端上。 因为玉珠不太喜油腻的食物,是以这晚饭也尽随了她的口味,不过是一碗青豆炒鸡丁,搭配乳汁豆腐而已。只是那豆腐凉了之后,拿热水微微烫了一下,并未烫透,吃在嘴里还是微微有着凉意。 尧暮野心内本就憋了一股火,加之口舌注重精致享受,向来刁毒,怎么能忍受得了这等粗茶淡饭,吃了一嘴凉的后,登时便将泻火发在了这里,将那碗碟一摔,冷声道:“这是什么喂狗的冰凉东西,做饭的厨子就这般敷衍主子!明日哄撵出去,莫要再用了!” 珏儿正端着一碗鸡汤入内,听闻了此言,吓得差点将汤碗摔到地上,只因这饭食都是她做的,只扑通一声跪下,一脸求救地看着玉珠。 玉珠吸了一口气,便将珏儿手里的鸡汤接过,柔声说道:“这里没有你的事,下去休息吧。” 然后将那鸡汤端送到尧暮野的桌前,慢条斯理地说道:“都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果然不假。一向讲求风度的尧二少,在军营里也沾染了粗野之气,怎么跑到妇人的宅院里发起了疯来。” 尧暮野的脾气向来不好,这私下里发火的时候,以前的拿些个红颜,个个吓得脸色发白,唯唯诺诺不敢言语,也就是他的娘亲能颜色不改地出言申斥尧家二郎。 如今这巾帼女英豪又增添了一位,平日里柔柔弱弱的玉珠,竟然面色不改,只是将那碗汤浇到了微凉的豆腐上,试了试温度,复又递送道尧暮野的嘴边。尧暮野被她这般奚落,只瞪着一双凤眼不肯张口。玉珠拿了调羹故意蹭了蹭他的嘴唇道:“怎么还要如小孩喂食一般,要唱歌哄你不成?” 尧暮野慢慢地张了口,吞咽下了那一勺温热了的豆腐,眉目间的戾色倒是减了几分。他也不是惯常那些尽拿下人出气的主子,刚才也是气极而为,加之腹中饥饿,皱着眉,就着不合口的饭菜吃了一小碗,然后拿着巾帕擦了擦嘴,问道:“今日那白水流过来与你说了什么?” 这般指名道姓地说人,也不是尧太尉平日里的习惯,玉珠猜度着太尉今日的这股邪气大概是冲着那白侯而来。可若只是因为他来招惹自己,看着又不像,倒像是因为别的事情而惹恼了太尉大人。 于是,便照实说道:“先前在京城时,白府的夫人请我雕刻慈云庵的佛像,我因故推却,又离京来了西北。谁知白相在朝堂之上举荐了我,让我雕刻那尊佛像,是以白少过来传达圣上口谕。” 若是平时,像这类修建佛院,建造寺庙的事情,尧暮野向来是漠不关心的。可是,当他听闻玉珠有心推却时,倒是起了好奇,问道:“这等扬名之事,不是你向来喜好的吗?为何这次推三阻四,不欲前往呢?” 听太尉说她好抢风头之言,玉珠仅是微微一笑,也不辩驳,轻声细语道:“只是听闻那玉石乃是白夫人向太后索要的,而空中太后似乎不喜宫中新晋的白妃。玉珠总觉得向太后索要珍贵的寿礼,改制佛像不太稳妥。更何况我如今还担着你未婚之妻的名头,自然是要考虑尧家的名声的。” 尧太尉听了玉珠的直言相告,半天没有说话。他先前总听母亲言及,“皇宫之内无小事,皇家之事便是国事”,不过他以前总是不以为意,而如今圣上态度微妙的转变,不能不让他再次思索母亲先前曾言,白家手脚似乎越来越长的话来。这么一想,因为好友与自己政见相左而气愤之意,竟然一下子消减了一大半,倒是冷静地可以思考接下来的应对之策了。 如今他不在朝堂之上,远离了圣上身边,便不能怨尤圣上宠信其他臣子。可是此番远袭为战,也显露出了圣上的心思,远不是如他一般。 该是如何扭转此番君臣不同心的困局才是当务之急。 想到这,他倒是很想知道眼前这个不言不语的女子要如何应对接下来的玉雕困局。 于是便启唇问道:“既然圣旨已下,你当如何?” 玉珠这一晚早就相处了应对之策,将放置在枕边的书卷拿了过来递给了太尉看,然后说道:“既然如此,倒不如顺势而为,不知太尉看看可还稳妥?” 太傅定睛一看,不由得凤眼再次睁起。他向来知这女子虽然不像世家贵女那般饱读诗书,修习儒礼道义,但那股子聪慧却是他认识的女子中无人能及的。 从她能解开让众位能工巧匠挠头的玉锁开始,这个小女子就不断地给他惊奇之感,每每觉得已经了解了她时,她又总能变换出新的花样来。 现在想来她一个无依无靠的西北小妇,无甚根基,却能安居京城成为皇商,虽然有自己的助力在其中,可谁有能说不是这小妇过人的逢源本事? 若她是个心存奸佞之流,这小妇便是妲己转世,妺喜托生,是要为祸天下的吧? 心里正这般想着,他的目光不由得变得犀利起来。尧暮野向来反感妇人干政,如今见这妇人对待宫中的人事看得这般通透,不由得心生了警觉。 可是正待出言警告时,玉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走到一旁的小桌前,拿着那书卷开始认真地勾描起了图样,又拿着白日里从萧老爷那里要来的贡品玉石的大样比较,看着有无更改的可能。 尧暮野看着她浑然忘我的境界,不由得哑然失笑。若真是个妖孽投胎转世,也是个石妖痴物罢了,有那为祸天下的光景,在这小妇眼里看来都不若雕刻出几件玉物来得有趣吧? 不过她的那句“顺势而为”,的确是叫尧暮野的心内豁然开朗,对于如何应付朝中的异议,有了自己的主意。 但是眼下,夜浓露重,暖被香榻,岂可辜负了眼下的风流。 当下走了过去,一把抱起了那妇人,低声道:“你的未婚夫婿思念你正紧,连夜投奔到你处寻一寻温暖,怎么这般煞风景,是要画上一页图册不成?” 玉珠衣薄,待入了被窝,那太尉解衣栖身入了被窝时,玉珠立刻“哎呀”地叫了一声。 原来这太尉大人赶赴了一宿的夜路,衣服都被夜露打湿,又贴身出了一层汗,尽数变成了凉意。就算入屋一时,也没有缓过来。 现在那硬邦邦的身子如从冰窖里取出的凉冰一般,贴着玉珠的身上激得她直打冷颤,岂不是要惨叫出来? 91|城1.9 偏偏太尉看她被凉得叫出声来也不后退,偏偏还坏心低笑着欺将上去,说着:“我的珠珠倒是个小火炉,快些给我捂暖了”说着更是紧紧抱住了那香软的娇躯。 玉珠实在是被他闹得没法,只使劲翻到了他的身上,抵着他的胸膛说道:“太尉要不要洗漱,都要臭了” 尧暮野闭着眼道:“累就不洗了” 玉珠真是觉得那些个敬仰尧家二少世子风流的女子,现在尽可以围拢在床前,看一看这位尧二郎此时的无赖状了。可是眼下无人分忧,要自己给这块大臭肉睡上一宿,实在是煎熬,没有办法,只有拨开他缠绕的手脚,打了一瓷盆温水端到床前给太尉擦洗身子。 尧暮野觉得被玉珠这般轻手轻脚地服侍甚是舒服,倒也配合着翻身抬起胳膊,只学了懒得起身的无赖儿童的模样,叫小娘亲给擦拭干净。玉珠得空儿看了看他那肩膀的伤势,虽然伤疤狰狞,但是也愈合上了,正在结痂长肉,这心也就略放一放了。 太尉靠在软枕上,看着玉珠长发披散,衬得小脸莹白,大眼晶亮,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伤疤的模样甚是惹人怜爱,便单手扶着她的后脑勺,在那殷红的嘴唇上啄了一吻道:“最要紧的那里要细细地擦,不然一会岂不是要搅得你不舒服?” 玉珠正看得专注,听到太尉这神来一句,是眨眼片刻才领悟出他所指何处,脸蛋腾得一红,突然觉得自己当初解锁放出的乃是为祸世间的恶龙,倒是要造一副新的,重新锁牢了才好! 这般气愤,于是便干脆微微斜着大眼,轻声抱怨出了口。 尧暮野如今再闻那段惨痛的经历,倒是也能撇嘴一笑,混不当作事了,半睁着眼儿,握着她的手道,竟是能狠心落锁的,也不怕空旷寂寞了?不过锁了也无妨,这是手指和一点舌尖的奥义,也需要她慢慢领教。 这越听越不着调,她哪里肯擦?当下就要丢手不干,尧暮野却笑着接过了那湿巾,下地就着水盆单洗了洗,然后复又上了床。只搂着玉珠道:“如今洗得喷香干净了,可要细细验看一下?” 说着也不管着玉珠嘴里的嘟囔,只附身过去,要玉珠闻闻是不是喷香能入口的。 一时床幔波动,便是半宿的激荡。 亏得珏儿听闻了玉珠那一声惨叫,提心吊胆了一夜,生怕这带着一身邪火半夜入门的太尉拿了她的六姑娘撒气。 而寄住在这的五姑娘,也是一夜心惊。她入夜里快要睡时听见了太尉来到动静,后来便听到太尉在屋子里摔碗骂人,其后也听到了六妹的那一声叫,再想起太尉的动人容貌,竟然一时再也激荡不起来了。 五姑娘只是心道:都听闻世家子弟多有乖僻,如今看来,真是不假的!也难怪六妹住的是简屋,穿的是布衣。看来那太尉还真是不大瞧得起商户出身的女子,就算是定下了婚约,也未见得能拿六妹如世家贵女之妻那般的敬重! 这么一想,同情着六妹之余,那嫁入豪门之心也淡减了几分。 第二日,太尉要赶着回大营,是以起得甚早。这次倒是没有闹着叫玉珠起身相送,自己悄悄起了大早带着侍卫便走了。 不过临出门时,倒是叫来了侍卫,只嘱咐他若是白少再来拜访,直接可以挡了回去,莫要放他入门便是,嘱咐完后便放心归营了。 玉珠倒是难得睡了个懒觉,最后是叫珏儿叫醒的,珏儿半撩着床帘小声道:“六姑娘,快醒醒,老夫人又来了。” 玉珠闻言,倒是立刻睁眼,在珏儿的快手服侍下,简单梳洗了一下,穿好了衣服,拢了简单的发式,便出去见客了。 再说那萧老夫人,在那日与玉珠见面后回去又细细盘算一番,觉得除了玉珠所指放到法子外,也暂时别无他法。至于这几日往复各地收缴的陈年积欠,除了大半没有要回外,收回来的那一点也是杯水车薪。 可是要玉珠就此入股了玉矿,老夫人又是不甘心,此番上门是决定干脆不提经商那一块,只管玉珠开口借上一笔银子,若是她能念及萧家的恩情,这笔银子对于尧家那种大世家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再说萧家也不是不还,只待熬过这难关便是。 但是当她带着萧老爷前来拜访时,却听闻六姑娘还没起床,一时间不由得疑心这个养孙女平白摆起了架子。 萧珍儿倒是寻了空子偷偷与祖母言语了六妹昨夜的可怜:“如今看来,六妹也不甚得太尉的宠爱,便是出气的皮囊,也不知太尉昨夜有没有打她,这半天的功夫也没有起来’ 萧老夫人见萧珍儿妄议这卧房里的事情,不由得狠狠瞪了嘴无遮拦的孙女一眼,可是心内却是对自己先前的盘算有些担忧,萧珍儿倒是不是个撒谎的孩子,若是真这样的话,那么叫玉珠开口管太尉要钱,岂不是没了踪影的事情? 待得玉珠出来时,萧老夫人倒是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果真是满脸难掩的倦容,似乎是煎熬得很。 老夫人的心里不由得又是凉了一截,觉得自己先前的打算大约是要落空了。 所以待得坐下饮着茶水,萧老夫人提及借钱一时被玉珠婉言回绝时,这心里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悦难堪。 只是长叹了一口气道:“好了,孩子,我这老婆子也不为难着你了。只是你提及的入股一事,还是有些细节要商讨” 玉珠当初提及入股玉矿时,也没有指望老夫人能毫无疑义地一口答应下来。 是以提出的条件里,也给那老太太留了商酌的余地。 只是一来一往下来,萧老夫人再次发现,这个以前以为柔柔顺顺,不多言多语的外孙女其实真是个讨价沽买的好手,在关键问题上寸土不让,却不见言语有半分犀利之词,只是通透地陈晓了厉害后,敬待老夫人自己抉择。 有那么一刻,老夫人是真后悔了,后悔没早早将这个养外孙女清除出萧家的族谱再让自己的大孙儿娶了她去。 若是真是如此,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自然是处处以夫家的利益为重,加之这般精湛的玉雕技艺和精明的头脑,有了这样的孙媳妇,萧家何至于落败到现在这般狼狈模样? 而这么一把经商的好手,入了侯门相府也是白白可惜了,大约也是色衰爱弛,也不知能让那位出了名喜新厌旧的太尉大人疼爱多久 可是凡事难服后悔的丹丸,事已至此再多想也是无用。 最后萧家与袁玉珠的玉矿生意总算是细细谈拢了,定了约书,按了手印,到时候,两家各出账房先生统一拢账,而玉珠以后的玉石来源也可以无忧了。 最重要的是,那胡万筹再难插手萧家的玉石生意,若是想要西北上好的玉石石料的话,恐怕也是捡拾“璞玉浑金”捡剩不要的废料了! 谈拢了这一笔后,玉珠觉得一直压在心头的一份担忧顿时微微见亮,可是还有另外一事一直悬而未决,那便是父亲当年的冤案,不知祖父是否了解详情,他的遗物中可还有父亲当年留下的玉石手稿? 在谈罢了生意后,珏儿也跟着新来的厨子整治了一桌子饭菜,酒菜香浓蒸腾之间,一家人的亲情也算在被算盘珠子磨砺一番后,修补了些许。 老夫人听得五姑娘欢天喜地的说着这几日见闻到了太尉大人的精干部下后,也觉得自己家这剩下的老姑娘若能嫁给个将官,也是不错的归宿,自然对这未来的媒人玉珠更是和颜悦色一些。 当听闻玉珠问起她父亲可有手稿遗留下来时,倒是认真的想了想道:‘你祖父留下的玉雕图样甚多,大多数都编拢成册,放到了我们家玉铺子里,供大师傅们赏看着雕琢。只是最近店铺典当了几个,我念及那是你祖父的遗物,便叫人装了箱子又运回了萧府,你若是想看,不妨回西北萧家的老宅里。你的闺房,我还一直为你留着呢,就算你将来嫁人了,也还是我们萧家的姑娘啊!” 玉珠闻言,倒是笑着谢过了祖母。 其实就算不会萧家,她也要再回西北一趟,璞玉浑金,不能只有玉而无金。 那一块硬金,倒是挑起了她想要与王家合作的心思。 再说那太尉,一路策马疾驰,伴着阵阵的晨风,头脑也愈加清晰,待得归营后,便叫来了解了副帅的温疾才。 温疾才从那一次溃败后,在军营里一直不能抬头,虽然因为先前的军功免了军法死罪,可是面多同袍鄙夷的目光,也是心内暗暗憋着火气。 尧暮野自然知道他的心思,径直问他:“温将军,你可想将功赎罪?” 92||城1.9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周末七国分争,并入于秦。及秦灭之后,楚、汉分争,又并入于汉。汉朝自高祖斩白蛇而起义,一统天下;后来光武中兴,传至献帝,遂分为三国。推其致乱之由,殆始于桓、灵二帝。桓帝禁锢善类,崇信宦官。及桓帝崩,灵帝即位,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共相辅佐。时有宦官曹节等弄权,窦武、陈蕃谋诛之,机事不密,反为所害,中涓自此愈横。 建宁二年四月望日,帝御温德殿。方升座,殿角狂风骤起。只见一条大青蛇,从梁上飞将下来,蟠于椅上。帝惊倒,左右急救入宫,百官俱奔避。须臾,蛇不见了。忽然大雷大雨,加以冰雹,落到半夜方止,坏却房屋无数。建宁四年二月,洛阳地震;又海水泛溢,沿海居民,尽被大浪卷入海中。光和元年,雌鸡化雄。六月朔,黑气十余丈,飞入温德殿中。秋七月,有虹现于玉堂;五原山岸,尽皆崩裂。种种不祥,非止一端。帝下诏问群臣以灾异之由,议郎蔡邕上疏,以为堕鸡化,乃妇寺干政之所致,言颇切直。帝览奏叹息,因起更衣。曹节在后窃视,悉宣告左右;遂以他事陷邕于罪,放归田里。后张让、赵忠、封谞、段珪、曹节、侯览、蹇硕、程旷、夏恽、郭胜十人朋比为奸,号为”十常侍”。帝尊信张让,呼为”阿父”。朝政日非,以致天下人心思乱,盗贼蜂起。 时巨鹿郡有兄弟三人,一名张角,一名张宝,一名张梁。那张角本是个不第秀才,因入山采药,遇一老人,碧眼童颜,手执藜杖,唤角至一洞中,以天书三卷授之,曰:”此名太平要术,汝得之,当代天宣化,普救世人;若萌异心,必获恶报。”角拜问姓名。老人曰:”吾乃南华老仙也。”言讫,化阵清风而去。角得此书,晓夜攻习,能呼风唤雨,号为”太平道人”。中平元年正月内,疫气流行,张角散施符水,为人治病,自称”大贤良师”。角有徒弟五百余人,云游四方,皆能书符念咒。次后徒众日多,角乃立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帅,称为将军;讹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令人各以白土书”甲子”二字于家中大门上。青、幽、徐、冀、荆、扬、兖、豫八州之人,家家侍奉大贤良师张角名字。角遣其党马元义,暗赍金帛,结交中涓封谞,以为内应。角与二弟商议曰:”至难得者,民心也。今民心已顺,若不乘势取天下,诚为可惜。”遂一面私造黄旗,约期举事;一面使弟子唐周,驰书报封谞。唐周乃径赴省中告变。帝召大将军何进调兵擒马元义,斩之;次收封谞等一干人下狱。张角闻知事露,星夜举兵,自称”天公将军”,张宝称”地公将军”,张梁称”人公将军”。申言于众曰:”今汉运将终,大圣人出。汝等皆宜顺天从正,以乐太平。”四方百姓,裹黄巾从张角反者四五十万。贼势浩大,官军望风而靡。何进奏帝火速降诏,令各处备御,讨贼立功。一面遣中郎将卢植、皇甫嵩、朱儁,各引精兵、分三路讨之。 且说张角一军,前犯幽州界分。幽州太守刘焉,乃江夏竟陵人氏,汉鲁恭王之后也。当时闻得贼兵将至,召校尉邹靖计议。靖曰:”贼兵众,我兵寡,明公宜作速招军应敌。”刘焉然其说,随即出榜招募义兵。 榜文行到涿县,引出涿县中一个英雄。那人不甚好读书;性宽和,寡言语,喜怒不形于色;素有大志,专好结交天下豪杰;生得身长七尺五寸,两耳垂肩,双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面如冠玉,唇若涂脂;中山靖王刘胜之后,汉景帝阁下玄孙,姓刘名备,字玄德。昔刘胜之子刘贞,汉武时封涿鹿亭侯,后坐酎金失侯,因此遗这一枝在涿县。玄德祖刘雄,父刘弘。弘曾举孝廉,亦尝作吏,早丧。玄德幼孤,事母至孝;家贫,贩屦织席为业。家住本县楼桑村。其家之东南,有一大桑树,高五丈余,遥望之,童童如车盖。相者云:”此家必出贵人。”玄德幼时,与乡中小儿戏于树下,曰:”我为天子,当乘此车盖。”叔父刘元起奇其言,曰:”此儿非常人也!”因见玄德家贫,常资给之。年十五岁,母使游学,尝师事郑玄、卢植,与公孙瓒等为友。及刘焉发榜招军时,玄德年已二十八岁矣。 当日见了榜文,慨然长叹。随后一人厉声言曰:”大丈夫不与国家出力,何故长叹?”玄德回视其人,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玄德见他形貌异常,问其姓名。其人曰:”某姓张名飞,字翼德。世居涿郡,颇有庄田,卖酒屠猪,专好结交天下豪杰。恰才见公看榜而叹,故此相问。”玄德曰:”我本汉室宗亲,姓刘,名备。今闻黄巾倡乱,有志欲破贼安民,恨力不能,故长叹耳。”飞曰:”吾颇有资财,当招募乡勇,与公同举大事,如何。”玄德甚喜,遂与同入村店中饮酒。 正饮间,见一大汉,推着一辆车子,到店门首歇了,入店坐下,便唤酒保:”快斟酒来吃,我待赶入城去投军。”玄德看其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玄德就邀他同坐,叩其姓名。其人曰:”吾姓关名羽,字长生,后改云长,河东解良人也。因本处势豪倚势凌人,被吾杀了,逃难江湖,五六年矣。今闻此处招军破贼,特来应募。”玄德遂以己志告之,云长大喜。同到张飞庄上,共议大事。飞曰:”吾庄后有一桃园,花开正盛;明日当于园中祭告天地,我三人结为兄弟,协力同心,然后可图大事。”玄德、云长齐声应曰:”如此甚好。” 次日,于桃园中,备下乌牛白马祭礼等项,三人焚香再拜而说誓曰:”念刘备、关羽、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誓毕,拜玄德为兄,关羽次之,张飞为弟。祭罢天地,复宰牛设酒,聚乡中勇士,得三百余人,就桃园中痛饮一醉。来日收拾军器,但恨无马匹可乘。正思虑间,人报有两个客人,引一伙伴当,赶一群马,投庄上来。玄德曰:”此天佑我也!”三人出庄迎接。原来二客乃中山大商:一名张世平,一名苏双,每年往北贩马,近因寇发而回。玄德请二人到庄,置酒管待,诉说欲讨贼安民之意。二客大喜,愿将良马五十匹相送;又赠金银五百两,镔铁一千斤,以资器用。 玄德谢别二客,便命良匠打造双股剑。云长造青龙偃月刀,又名”冷艳锯”,重八十二斤。张飞造丈八点钢矛。各置全身铠甲。共聚乡勇五百余人,来见邹靖。邹靖引见太守刘焉。三人参见毕,各通姓名。玄德说起宗派,刘焉大喜,遂认玄德为侄。不数日,人报黄巾贼将程远志统兵五万来犯涿郡。刘焉令邹靖引玄德等三人,统兵五百,前去破敌。玄德等欣然领军前进,直至大兴山下,与贼相见。贼众皆披发,以黄巾抹额。当下两军相对,玄德出马,左有云长,右有翼德,扬鞭大骂:”反国逆贼,何不早降!”程远志大怒,遣副将邓茂出战。张飞挺丈八蛇矛直出,手起处,刺中邓茂心窝,翻身落马。程远志见折了邓茂,拍马舞刀,直取张飞。云长舞动大刀,纵马飞迎。程远志见了,早吃一惊,措手不及,被云长刀起处,挥为两段。后人有诗赞二人曰: 英雄露颖在今朝, 一试矛兮一试刀。 初出便将威力展, 三分好把姓名标。 众贼见程远志被斩,皆倒戈而走。玄德挥军追赶,投降者不计其数,大胜而回。刘焉亲自迎接,赏劳军士。次日,接得青州太守龚景牒文,言黄巾贼围城将陷,乞赐救援。刘焉与玄德商议。玄德曰:”备愿往救之。”刘焉令邹靖将兵五千,同玄德、关、张,投青州来。贼众见救军至,分兵混战。玄德兵寡不胜,退三十里下寨。 玄德谓关、张曰:”贼众我寡;必出奇兵,方可取胜。”乃分关公引一千军伏山左,张飞引一千军伏山右,鸣金为号,齐出接应。次日,玄德与邹靖引军鼓噪而进。贼众迎战,玄德引军便退。贼众乘势追赶,方过山岭,玄德军中一齐鸣金,左右两军齐出,玄德摩军回身复杀。三路夹攻,贼众大溃。直赶至青州城下,太守龚景亦率民兵出城助战。贼势大败,剿戮极多,遂解青州之围。后人有诗赞玄德曰:运筹决算有神功,二虎还须逊一龙。初出便能垂伟绩,自应分鼎在孤穷。 龚景犒军毕,邹靖欲回。玄德曰:”近闻中郎将卢植与贼首张角战于广宗,备昔曾师事卢植,欲往助之。”于是邹靖引军自回,玄德与关、张引本部五百人投广宗来。至卢植军中,入帐施礼,具道来意。卢植大喜,留在帐前听调。 时张角贼众十五万,植兵五万,相拒于广宗,未见胜负。植谓玄德曰:”我今围贼在此,贼弟张梁、张宝在颍川,与皇甫嵩、朱儁对垒。汝可引本部人马,我更助汝一千官军,前去颍川打探消息,约期剿捕。”玄德领命,引军星夜投颍川来。 时皇甫嵩、朱儁领军拒贼,贼战不利,退入长社,依草结营。嵩与计曰:”贼依草结营,当用火攻之。”遂令军士,每人束草一把,暗地埋伏。其夜大风忽起。二更以后,一齐纵火,嵩与各引兵攻击贼寨,火焰张天,贼众惊慌,马不及鞍,人不及甲,四散奔走。 杀到天明,张梁、张宝引败残军士,夺路而走。忽见一彪军马,尽打红旗,当头来到,截住去路。为首闪出一将,身长七尺,细眼长髯,官拜骑都尉,沛国谯郡人也,姓曹名操字孟德。操父曹嵩,本姓夏侯氏,因为中常侍曹腾之养子,故冒姓曹。曹嵩生操,小字阿瞒,一名吉利。操幼时,好游猎,喜歌舞,有权谋,多机变。操有叔父,见操游荡无度,尝怒之,言于曹嵩。嵩责操。操忽心生一计,见叔父来,诈倒于地,作中风之状。叔父惊告嵩,嵩急视之。操故无恙。嵩曰:”叔言汝中风,今已愈乎?”操曰:”儿自来无此病;因失爱于叔父,故见罔耳。”嵩信其言。后叔父但言操过,嵩并不听。因此,操得恣意放荡。时人有桥玄者,谓操曰:”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南阳何见操,言:”汉室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汝南许劭,有知人之名。操往见之,问曰:”我何如人?”劭不答。又问,劭曰:”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也。”操闻言大喜。年二十,举孝廉,为郎,除洛阳北部尉。初到任,即设五色棒十余条于县之四门,有犯禁者,不避豪贵,皆责之。中常侍蹇硕之叔,提刀夜行,操巡夜拿住,就棒责之。由是,内外莫敢犯者,威名颇震。后为顿丘令,因黄巾起,拜为骑都尉,引马步军五千,前来颍川助战。正值张梁、张宝败走,曹操拦住,大杀一阵,斩首万余级,夺得旗幡、金鼓、马匹极多。张梁、张宝死战得脱。操见过皇甫嵩、朱儁,随即引兵追袭张梁、张宝去了。 93学城1.9 太尉当初在城头中箭的消息甚是轰动。 就算是身在征关的玉珠也听闻了。犹记得当初听到那太尉中箭的消息时,玉珠只觉得心内一紧,便叫驻守在她院中的屏住兵卒前往打听。 直到后来听到那传兵卒回复说太尉并无性命之碍时,但是伤势慎重时,才微微放下了高悬的心,长出了口气。不过那兵卒又说这几日太尉饮了伤药,嘴里太苦无味,甚是想念六小姐的参鸡汤,若是练就得差不多了,还请抽空给熬将一锅送去。 如今战事基本结束,虽然还有追缴东阴余孽的后续,但是大军即将回拔,是以疗伤的太尉随着大军来到了征关之外的军营驻扎。送餐去倒是一时方便,只是玉珠想到大魏军规严格,不好亲自前往。 而如今兵卒带来了军牌,自然是进出方便了些。 玉珠带着珏儿去附近的人家亲自选买了一只肉肥的母鸡,叫老仆帮忙宰杀放血去毛后,又忙着和面切菜。 这次在珏儿的指点下,玉珠倒是没有将鸡汤熬糊,用深口的砂锅将热滚滚的鸡汤装好后,还用烫面煎了薄饼,用来卷着切细的酱牛肉伴着鸡汤吃,可是准备妥当后,又怕太尉伤口疼得太厉害,一时不耐口齿咀嚼,于是又准备了香米粥。 等上了马车入了军营时,只见到处都有兵将好奇地张望过来,等玉珠下了马车时,更是不时传来抽气和窃窃私语的声音。 到了军营时,恰逢里面正有人向太尉禀报军情,玉珠便想等一下便好,可是谁知守卫却恭谨地请她入内,说是太尉口谕,若是六小姐到了,径直请入军帐便好。 当她接过珏儿拎着着大食盒,还有用棉布包裹好的砂锅入了元帅军营时,只见那传闻中应该病恹恹倒在床上的主帅正神采奕奕地坐在帅椅上与一干下属商讨着北地驻兵事宜。 看玉珠被带了进来,太尉大人一挥手,表示部将们可以先各自散去了。 玉珠将那食盒与砂锅小心地放在了桌案上,深吸一口气福利道:“请太尉大人慢用,小女子先自退下了。” 尧暮野好笑地看着这小女子微微绷紧的脸蛋,以前总觉得女人使性子的时候,面目可憎,叫人不耐生烦,可是现在他突然觉得珠珠就算生起气来也是这般的好看。 当下拉着急于离开的小妇的手:“许久不曾与你相聚,怎的又不高兴?” 玉珠微微低头道:“玉珠不敢,只是太尉平白叫人来知会我说您伤势甚重,如今一看,太尉还算康健,是以心里安慰,若是无事,玉珠便要告辞了。” 太尉嘴角轻撇,扯开了自己的衣领,露出了里面包裹的巾布,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有血迹隐隐透了出来。 玉珠见了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低头急切地说道:“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还如此操劳着不休息?” 太尉的确是受伤不轻,当初为了取信那东阴大汗,更为了避免军营里潜伏了暗探子走漏消息,是以在城头上,尧暮野有故意迎了那箭头入肉足有半寸,那喷薄的鲜血可是不是作假能做出来的。 不过现在看来,这伤势严重还有一样好处,就是能让佳人为之心焦。 当下便接口道:“总是想赶着将手头的事物处理完毕,也好陪着你去玉石镇,选买了玉石,好一同回京” 当初太尉大人受了玉珠启发,通透地理解了所谓“顺势而为”的妙处,如今更是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学以致用到了讨好佳人的地方上。 果然玉珠听闻他是急着陪伴自己前往玉石镇,便来明净的脸上隐隐闪过一丝无措不安,当下只默默地打开适合,解了砂锅的棉布,叫大人快些用餐。 操劳了军情会议后,身体骤然感到虚弱的太尉大人,在玉珠的搀扶下半躺在军帐里附设的软塌上,然后便是素手持羹,一口鸡汤一口薄饼地安享这暖心的午餐,哪里有功夫去看那突然求见的白侯? 服侍完太尉午饭后,玉珠抱着太尉一团脏衣服从军帐里出来。 以前总觉得这尧暮野口舌娇嫩,起居无一不是精致以极,可是在精致考究的男儿入了军营不出一月,便都要被同化成了粗糙的汉子。 尧暮野身为主帅,自然是有随侍的仆役,可是都是男子,能精细到哪里去?那明明刚洗过的衣服,前襟还是有没有洗净的污油点子,加之方才喝鸡汤时又沾染了些,眼看着他视而不见地要往身上穿,继续准备召集将军们商讨方才未尽的事物,玉珠自然看不下去,便是一把抢过来,拿去一旁的溪边去洗。 珏儿默默提着木盆和一包皂角跟在她的身后,心里想的却是,六姑娘虽然温柔心细,可是从来都是与人相处有度,什么时候也没讲过她洗手作羹汤,还替男人洗衣的时候 边关北地,如今终于染满的迟来的春意,大地一片新绿,溪旁摇曳着不知名的野花,溪流潺潺一路流向远方,汇入串流奔腾的大河之中。可是她看着六姑娘心内的春意来得既晚,又不大适合,那等风流的太尉大人,怎么看都不是可以托付芳心之辈。 位高权重者,往往情谊来得分外容易,可是待得太尉情淡时,她那玉做的玲珑心思的六姑娘如何能承受得住?岂不是要芳心寸断了? 直到二人蹲在溪旁时,珏儿忍不住问道:“六姑娘,难道你喜欢上了那太尉大人?” 玉珠闻言一愣,细细的眉毛忍不住上挑,着实被珏儿神来一嘴问得有些发愣。 她生平从来没有过喜欢谁的经历,只因为从六岁之后,她能拥有轻言喜欢的事物实在是少而又少。 而尧暮野从来便也不是她刻意奢求的爱人情郎。甚至他们的开始都是那么不甚愉快,充满了算计与利用而已,至于为何二人到了如今的地步,竟然是应了当初她应付尧太尉时说的那一苦“水到渠成”罢了。 竟是不知为何,任凭太尉一厢情愿的执拗与热情冲刷成现在这般的光景 就在这时,远处的军营大门打开,几辆华贵的车马驶入,门口的领兵高声喝喊道:“北邵胭脂观阳公主到!” 珏儿闻言竟是忘了方才询问小姐之言,只兴奋地站起身来:“是那位和亲嫁到北邵的公主!” 那马车本来是要一路驶向王帐的,可是偏偏行驶到溪旁时,却停了下来。 那车帘微微撩动,露出一双妩媚而带着凌厉的眼儿,直直瞪向了微微转头的玉珠。 “尧太尉军规严苛,不是一向不准女子入军营吗?怎么现在平白多了两个妖魅动人的洗衣妇?” 另一辆马车也微微掀起了帘子,露出了广俊王一脸睡眼惺忪的倦容,不过在看到玉珠时倒是眼睛一亮道:“哪里是什么洗衣妇?” 说着便径自下了马车,可是兴奋地走了几步后,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尤其是他看清玉珠正在搓洗的元帅军服时,更是面露微苦之色,仅仅是举手问道:“刘小姐可安好?太尉怎么让你做如此粗手的活计?” 玉珠连忙起身施礼,将湿漉的手在裙摆上蹭了蹭,笑着道:“军营里无女眷,奴家前来探望太尉的伤势,顺便帮他洗一洗衣” 话犹自没有说完,那马车里的贵妇已经在侍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微微抬高了嗓门道:“你是何人?也配给太尉洗衣?” 没等玉珠说话,杨素已经受不得地转头道:“这位刘小姐,乃是太尉的未婚妻子,别说洗外衣,就是洗里衣,又与你何干!” 广俊王杨素乃是观阳公主的小叔,他向来不大喜欢这言语放肆的侄女,现在见她向玉珠小姐发难,这言语间自然是带着长辈的毫不客气。 观阳公主原来不过是路过溪边时,见了玉珠无意抬头,那等绝美的容貌气质绝非寻常打杂的妇人。加之她向来甚是了解太尉的脾气秉性,他肯本不可能让所谓的红颜知己入了军帐,一时好奇询问而已。 谁知小皇叔竟然认得这女子,而她尽然是在给尧家二郎洗衣。这简直叫观阳公主蛰伏在心头的一团火如浇了热油一般燃烧了起来。 不过的疾步下了马车,如今骤然听闻皇叔说道这女子竟然是尧暮野未过门的妻子,新近丧夫的观阳公主不由得又惊又怒! 再次走近了几步,观阳公主立着一双媚眼,上下打量这个衣着朴素的女子。这是哪个世家的小姐,怎么以前在京城从来没有见过? 再说这女子是什么来路?又练就了何等媚功?竟然能叫一直不曾开口言及娶妻的太尉大人能够允诺了婚约? 94城1.9 可是,心内一团疑问一时也不好再句句逼问。杨素这一路舟车劳顿,早就甚是不耐烦,只嚷着见了尧暮野好交了这一份苦差。 原来,这观阳公主嫁入到北邵之后,那北邵王本就年事已高,老夫少妻。那公主倒也甚是得宠。可是这观阳公主哪里耐得住北邵蛮族粗鄙的生活,便是不断写信给自己的皇兄,央求着早日返回中原。 当白侯传达圣上有意与北人议和的消息传到她的耳中时,她立即欣喜若狂,只觉得机会已到,立即劝北邵王一边安排接应魏朝的特使,一边派亲信联络东阴可汗,努力促成魏朝和东阴的会谈。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番苦心的安排,到了最后又是化为了空影。 温疾才用了诈降之计,将东阴打得溃不成军,大败而回。而那些原先主张议和的臣子也尽是背负上了卖国骂名。 东阴大败,原先暗中支持东阴的北邵王自是惶恐不可终日,就在十几天前,吃着观阳公主自魏朝带来的核桃酥点心,竟然不小心被里面的核桃仁卡住了喉咙,一口气没有上来,居然就活活的噎死在了王帐之中。 若是按照以往的习俗,观阳公主作为正妻,当与北邵王的尸首一起架在柴火上烧死,殉葬给老王。但是观阳公主毕竟是大魏的公主,而北邵也急于讨好魏朝,圣上又想念胞妹,于是叫白侯将新寡的公主接回,毕竟现在北患已除,再不用魏朝的公主讨好蛮人了。 于是,广俊王将她接了回来,准备与魏军一同回转京城。不过,尧暮野却是不大待见观阳公主,借口自己伤患在身,不宜拜见銮驾,只遣了副帅面见公主,只待今晚庆功宴席一过,便将公主安排到了远离军营的征关之内。至于玉珠,太尉也吩咐了不必赶回征关,待得明日,便陪她一同回转玉石镇。 不过观阳公主在出军营前,寻了空子,找到了只带着珏儿在军营后山散步的玉珠。 北地虽然不比南地的芳华,但是也有许多独特的花草。玉珠在玉石镇时便十分喜欢在田野中寻些花草,或是华妍娇美,或是风骨奇特,将它们画将下来,作为以后雕玉的图案和灵感。 这日,玉珠也是偷得半日悠闲,屏退了那些个侍卫,只带着带着珏儿手中捧着砚台,玉珠拿着细笔,在后山中闲庭信步,寻觅些未曾见过的花草树木。 毕竟此处四周皆有大魏哨兵把守,安全无虞。 此时,观阳公主已从他人的口中,听闻了这位太尉未婚之妻的详情。 当听闻太尉所选的并非哪家的世家贵女,而是个雕琢玉石的商贾技匠,还是个和离过的下堂妇时,这喉咙里顶的“核桃”赫然比当日噎死自己王君的那个还要大上一圈,半天都喘不上气来,若不细细观瞧,再好好教训了这俘获太尉之心的女子,便是死也不能瞑目。 于是,她便直直走了过去。 玉珠看到观阳公主向这边走来,连忙拉着珏儿一起跪倒在地,向公主请安。公主冷冷地看着她,开口道:“此地景色甚好,不知袁小姐能否陪本宫走上一走?” 玉珠敛眉道:“公主有此雅兴,奴家自是应当奉陪。但一会军营便要开了晚饭,太尉要举行庆功会宴,若是去的太晚,总是不妥。” 之前在溪边的对话,玉珠便听出公主言语中对她的不善。如果和公主单独去了远处,若是公主有对她不利的举动,却是无人可唤倒不若婉言谢绝,趁早回转了军营。 公主微微冷笑道:“不亏是要嫁给太尉的人啊,胆识过人。连堂堂大魏的公主都不放在眼中,这等全失了礼教的举止,倒也是西北粗妇该有的德性。” 玉珠低眉顺眼,说道:“公主教训的是,奴家不通宫中礼节,这次回去便要好好修习一番。若是公主无他事,玉珠这便告退了。”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观阳公主冷冷喝道:“给我站住,谁让你走了!” 观阳公主疾步转到她的面前,高傲地扬起下巴,说道:“犹记得本宫还是孩童时,在皇宫花园里玩耍,爬上了一颗大树。在上面玩耍得高兴,不想却是从树上掉了下来。本宫还以为要摔死在树下,却被太尉冲上来接住。本宫毫发无损,而太尉胳膊却骨裂了,养了许久方才愈合。从那以后,本宫就暗自发誓非尧郎不嫁!可是尧郎多情,不喜久搁置在同一个女子的身上,我便要大方忍耐看着他游走在那些个浪子之间,只要他玩够了,能回到本宫身旁便好,于是便一忍再忍,再忍本来本宫与太尉情谊深厚,马上便要论及婚嫁,只因为一时起了误会而不能厮守,如今本宫回来了,却被你这么个粗鄙的东西钻了空子?你自问自己何德何能,能做尧家二郎的妻子?” 人都道皇家子弟的威仪远远不如世家大族来得高雅,是以皇家女子嫁入世家时,也会被如尧石一般的大家挑挑拣拣。 如今一看果然是不假,这等骄纵女子直白的喝骂挑衅,就是扔到西北小镇里也是不上台面的。 先前玉珠在京城,也算是亲见了尧太尉形形的新欢旧爱,既有白小姐那等忧郁而文雅,默默怀念的大家闺秀,也有如冠雅夫人一般露骨风流的大胆回味可是如观阳公主这般破口大骂的,至此一份,别无分店! 玉珠觉得用“环肥燕瘦”这一词远远不够形容太尉大人的博怀远爱,若用“香臭不忌”似乎更贴切些。 既然回答不了为何太尉现下偏爱了她这西北的粗鄙小吃,玉珠便只想离得这新寡的公主一些,免得打搅了她的哀思。 于是便转身又要走。可就在这时,观阳公主突然从怀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朝着玉珠的脸上挥舞了过去。 她这举动,当真是出乎了一旁丫鬟们的意料,珏儿吓得“啊呀”大叫了出来,想要去替小姐挡刀,可已经是来不及了。 玉珠心内一直对这行事乖戾的公主心有提防,是以当她突然挥刀过来的时候,玉珠便伸手握住了观阳公主的手腕。 二人的身形,其实是观阳公主相较高上一些,加之她体态略显丰满,更是要比纤瘦的玉珠要来的壮实些。 可是出乎观阳公主意料的是,这看似纤瘦没有几两筋肉的女子,手上却是一股子说不出的狠劲,捏握得她的手腕生疼,仿佛下一刻便要被捏裂开了一般,疼得观阳公主惨叫了一声,手一抖,那匕首便落到了地上。 珏儿疾跑过去,一把将匕首操起。警惕地握着它看着公主和她身后的侍女。 因为观阳公主一早便存了给贱人毁容的杀机,是以并没有多带仆役,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女,可是谁想到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竟然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竟是最后将她反手折坐在了地上。 玉珠心知就算是那公主行凶在前,可是此事若是发生宫中,自己眼下将公主捏得坐在了地上,也已经是犯上之罪了,当下见好便收,趁着公主疼得啜泣的时候,连忙收手,唤上了珏儿一路疾奔回来了军营。 这一路因为跑得甚急,头钗都散乱了接过还没入军营里,便遇到了背着弓箭出来的广俊王。 广俊王方才在营帐里画了一幅苍鹰寻猎图,难得升起了伸弓缴的心思,于是便想带着几个仆人,在茫茫草海里狩猎几次肥兔在晚上的庆功宴席上添上些野味。 可是谁知一处军营便撞见了一只慌不择路的“兔儿”撞进了自己怀里。 当玉珠不小心撞进广俊王怀里的那一刻,广俊王极富才情的脑子里只闪过两字“香软” 不过下一刻,他来不及陶醉,便被玉珠主仆二人的狼狈吓了一跳,开口问道:“这这是怎么了?袁小姐因何而如此惊慌?” 珏儿跑得也是脸红心跳,见了平日里待她和善的广俊王,立刻气愤地开口道:“方才在后山坡,观观阳公主想要拿匕首刺我家六姑娘!” 广俊王虽然知道自己这位侄女素来行事随心所欲,骄纵不堪,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敢在尧暮野的军营里对他的未婚妻意欲行凶! 可是看着珏儿手里拿那把北人切肉匕首,明晃晃的,晃得人心惊胆寒,只能急急问道:“那袁袁小姐你没事吧?” 玉珠此时到了军营里,心知应该无大碍,一时定了心神,微微调整呼吸道:“并无大碍,只是一时冲撞了公主” “粗鄙的贱人,你给我站住!”就在这时,身后的观阳公主也赶了过来,那一张妩媚的脸此时已经被妒恨扭曲得甚是吓人。 玉珠一看,扭身连忙跑向太尉的军帐。而广俊王则是一把拦住了她恶狠狠道:“你这发了哪门子的疯?” 观阳公主也不说话,只看到广俊王背着的弓箭,便伸手要抢下来,要去射那前方奔跑的西北粗妇。 广俊王实在是忍耐不住了,抬起脚朝着观阳公主的肚子便狠狠踹去。 观阳公主到底是个女子,哪里耐得住这般窝心踹,当下啊呀一声倒了下来,满脸泪痕道:“皇叔,你也偏袒那贱妇!不过是个下堂的商妇,方才又在后山对本宫出言不逊!本宫就是今日射死了她,他尧暮野难道还敢要了本宫的性命不成!” 广俊王此时要有被自家侄女的阴毒气得头顶冒烟了,一向为人甚为有礼的王爷,一时竟然捡拾起了年少时在街市上学到的粗野之词:“宫他妈的宫!他尧暮野能为这女子屠戮了西北方圆百十里的山头!剁了你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又有何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