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锦年》 第001章 锦年 第001章锦年 燕平十三年,腊月。 冬雪初霁。 坪州入京的道路才好走了些。 也难怪,这场大雪足足下了十余日。否则,来接夫人的马车也不会在路上耽搁这些日子。 秋棠撩起帘栊,探了探车窗外。 寒月如霜,路上也没多少行人。生了几分寒意,悻悻缩了回来,赶忙靠在炭暖旁搓了搓小手,寒意才去了多半:“夫人,这京中可比坪州冷多了。” 孟云卿慵懒抬眸。 车内只有一盏清灯。精致的五官就在这抹昏黄里,剪影出一道绝美的轮廓。 秋棠不禁看呆。 夫人生得极美,眸间秋水潋滟,不施粉黛亦是明媚动人。身姿曼妙,举手投足间不着修饰都可扣人心弦。她看了都动心,何况男子。 秋棠抿唇笑开:“自从大人入京,许久都未见过夫人了,定是想念得紧。这身衣裳还是大人特意遣人送来的,嘱咐夫人到京城时穿。云韶坊的手工,大人怕是费了不少心思哪。夫人生得这般好看,衬了这身衣裳,怕是要将京中那些的贵妇们都比下去” 孟云卿眉间微蹙。隐在袖间的手,将那枚素玉簪子攥得更紧。 片刻,幽幽垂眸。 修长的羽睫倾覆,看不出半分情绪。 今日的马车仿佛行得尤其慢,秋棠问过,车夫只道虽然停雪了,路上还是结了厚厚冰层,小心些稳妥。 行至城门口,已是夜半。 京中落了钥。 马车缓缓停下,随行的侍卫上前交涉,灯火便从马车外透了进来。 孟云卿伸手掀起帘栊,饶是心中了然,映入眼帘的城廓恢宏大气,气势凌人,还是让她看得有些呆了。 这便是京城? 她一个深闺妇人,即便一瞥,都可想象白日里城中的车水马龙,绮丽繁华,更何况身处其中耳濡目染之人? 孟云卿指尖微滞。 恰好随行侍卫上前,递交了手中信物。守城一眼便认出,而后恭敬行礼,吩咐城门放行,又好奇朝马车这端投来目光。 孟云卿放下帘栊避过。 夜半入京,守城恭敬相应,哪里该是从三品的京官家眷当有的富贵? 入了城中,街道两端灯笼高挂。 银装素裹的屋脊和树梢,也悬了喜庆的彩旗和灯笼,年味好似要从空荡的街中溢出来。 “今日是腊月二十七呢。”秋棠替她高兴,临近年关了,所以京中处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夫人,今年可同大人一道守岁了!” 孟云卿微怔。 景城入京三载,从当初默默无闻的从六品,一直做到今日的从三品。 旁人看来平步青云,她却知晓他从一个寒门学子,步步走到今日的艰辛。 他要光宗耀祖,他要出人头地。 可即便从最初的刚直不阿,变作后来的左右逢迎,还是郁郁不得志。 直至后来偶然机遇进京,受朝中官员垂青,于是在京中一呆便是三年。 他入京的三个年节,她都在坪州独自守岁。 她和景城成亲六载,一直无所出。 “夫人,到了。” 马车停下来,孟云卿收起思绪。 秋棠先行下车,再折回扶她。一张小脸冻得通红,望了望她,咬咬唇不说话。 走得不是府邸正门。 亦不是侧门。 像这等府邸,有的是不入眼的杂役出入的小门。 秋棠鼻尖微红:“这是怎么了!夫人来了,倒是要走这样的小门不成?!” 随行侍卫眼神古怪看向孟云卿,又霎时僵住。 先前她一直在马车中,他不曾见到。眼下,小门处的灯光虽然昏暗了些,这等妩媚动人,便是峨眉微蹙着也直直勾人心魄。 侍卫低头,咽口水:“夜色已深,大人在等,莫要耽误了。” 孟云卿尽收眼底,拢了拢衣衫,一步踏入。 究竟是京中,这等杂役出入的院子,都远非她在坪州的府邸可比。掩了眼中好奇,跟随侍卫趋步前去。沿路的亭台楼阁,轻纱幔帐,布置得韵致风流,撩人心扉。 当是有女主人的。 不知过了多久,行至苑外,侍卫止步:“夫人,到了。” 屋外的婢女也不避讳,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才上前推开了房门。屋内浓浓的暖意传来,掺杂着馥郁馨香,让人神色舒缓。 秋棠替她宽下外袍,闭门退了出去。 孟云卿转眸打量。 窗外,停歇了几日,空中又飘起了大雪,一株腊梅在寒风萧瑟中摇曳,于满天的雪景里,甚是鲜艳夺目。 屋内,奢华的摆置玲琅满目,透着逼人的贵气。 不知过了多久,屋门“咯吱”推开,身后响起的脚步声,熟悉又陌生。 她屏住呼吸,身后的脚步声果然滞住。 婀娜的身段盈盈可握,青丝挽起,露出修颈间的肤若凝脂,冬夜里,美得动人心魄。屋内炭暖“哔哔”作响,那袭华服就隐在灯火后,沉默看她。 她缓缓转身,屏住呼吸,轻唤了句:“景城。” 昏黄灯火后,仿佛死寂般的缄默,良久过后,才淡薄开口:“锦年,我娶妻了。” 锦年是她的闺名。 取义锦绣连年,福顺安康之意。 孟云卿淡淡垂眸。 耳畔还仿佛是当初,他欢天喜地掀起她头上喜帕,喜滋滋道:“锦年,今日你我结发为夫妻,我定会还你一世安稳。” 而他口中的一世,仅长了不过六七年。 孟云卿攥紧手心。 他缓步上前,烛光掠过,眸间的幽黯仿佛要将她吞噬殆尽:“昀寒是尚书府的千金,为我育有一双儿女。蒙岳丈多番提点,三年间,我从六品一跃至从三品。今时今日,断然不能让旁人知晓我已有妻室,我的发妻从始至终只能有昀寒一人。” 一双儿女 发妻只有昀寒一人 那她算什么? 氤氲浮上眉梢,目光迎上眼前的玉冠束发,往昔的清逸俊朗如今却冰冷若深谷寒潭。 “那你接我到京中做什么?” 宋景城幽幽看她,眼中沉静如古井无波:“岳丈听闻我在坪州养了一房姬妾,面容姣好,婀娜娉婷。问我可愿献于齐王,换取锦绣前程。” 所以才把她从坪州接来。 还置了云韶坊的衣裳。 孟云卿忽得莞尔,难怪要赶在节前,要避开旁人夜间入城,要走杂役过的小门入府。自始至终,他忌讳之事,从来都算计得周全细则不出纰漏。 “锦年,你原本就是要送给方家做侍妾的,齐王不更好?” “偌大的燕韩,你再无亲人,还能去何处?”他萧萧转身,从袖间置下一盏白瓷胭脂盒:“从前答应你的,寻到了。” “宋郎。”末了,一声轻唤,宛若初见时,她明眸青睐,却又波澜不惊。 临近屋门,他脚下微滞。 却再未回头。 年少时,他的全部家当只够一枚簪子,悉数奉于她跟前:“一枚素玉簪,情深两不移。” 她分明喜欢,却佯装不悦:“我不要簪子,我要腊梅做的胭脂。” 是存了心思刁难他,他果然错愕,怕是难寻得很啊。 她蹙眉。 他便薄唇轻抿,拥她在怀中:“那就穷极一生,为卿取。” 都城十日雪,庭户皓已盈。 纤指沾过白瓷盒子,胭脂轻染,腊梅的馨香便若涟漪般丝丝泅开在唇畔间。 缓缓将那枚定情玉簪,一寸寸刺入胸口。 第002章 重生 第002章重生 “瞧瞧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将息自己?唉!” 眼前的女人一声轻叹,语气里虽然带着责备,眸间的慈爱却似是要从眼角眉梢里溢出来一般。 孟云卿抬眸看她。 眼前的妇人三十来岁,远不如后来记忆中的珠圆玉润。 刘氏一面上前扶她,一面斥责她身侧的丫鬟:“没用的东西!你是怎么伺候你家姑娘的!” 一侧的丫鬟便低着头呜咽。 刘氏继续:“早就该将你卖了,省得在这里坑害你家姑娘!不长眼的东西!” 孟云卿怔忪。 小丫鬟恰好抬头。 那双眼睛,眸含氤氲,与记忆中的模样不谋而合。 娉婷 孟云卿鼻尖微红。 “姑娘,你怎么了?”娉婷却明显吓住了,慌忙迎上前去,从刘氏手中搀起她。 还险些将刘氏撞到。 你!刘氏有些恼,正要张嘴数落,却听孟云卿开口唤了声:“大伯娘。” 刘氏愣住。 这一声唤得不愠不火,客气里又带了几分疏远。刘氏错愕拢眉,这等语气和模样的孟云卿,她哪里见过? 就这般凝眸看她,也不移目,好似要将她看穿一般。 刘氏心中兀得有些发怵,颤颤道:“云卿你这般看我做什么?” 孟云卿果然收回目光,搭了娉婷的手,想要起身,脚下却踉跄两步。 娉婷便止不住哽咽:“姑娘一连跪了几日,眼下还哪里站得稳” 孟云卿懵住。 缓缓抬眸,映入眼前的孝帘和灵堂,好似前世一般。多年前,娘亲染病过世,她就在堂前一连跪了几日,娉婷也是一直这么守着她。 她这一跪,仿佛有一世那么长。 长到将那根冰冷的簪子推进胸膛,寒意席卷全身。 见她怔忪模样,刘氏的脸色更为难看,又朝娉婷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你家姑娘坐下。” 连方才的冲撞都忘了计较。 娉婷立即照做。 刘氏语便重心长牵了孟云卿的手:“你说弟妹这一走,就这么撒手留下你一人,孤苦伶仃,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触到心中痛楚,还掏出手帕,自顾抚了抚眼角水汽,“你娘亲在世时,唤我一声嫂子,你便一直叫我大伯娘。我这个做大伯娘的,心疼你呀。”顿了顿,仿佛千万句话都抑在喉间,无处宣泄,只得恰到好处别过头去:“孩子,你自己注意身子,大伯娘明日再来看你。” 娉婷搀了孟云卿起身,向刘氏福了福。 刘氏满意点头。 末了,又让她好生歇着,她也从善如流,娉婷代为相送。离开时,刘氏几步一回头,朝她摆手。 待她走远,孟云卿狠才狠掐了掐手指,指尖上的痛楚清晰传来。 不是做梦。 捂了捂胸口,孟云卿默然垂眸。 她是重生了。 重生在十年前。 那时正月刚过,珙县乍暖还寒,久病卧床的娘亲没熬过,去世了。她穿着粗麻孝服,在灵堂跪了整整七日。 哭得天昏地暗。 刘氏日日来看她,嘘寒问暖,帮她料理娘亲的后事。 几乎整个家中都是刘氏在帮忙打理。 她才失了娘亲,刘氏安慰她,照顾她。 她那时当刘氏是最亲的人! 刘氏收养她,她就随刘氏离开珙县,搬去了清平。 她从未想过,刘氏一直在处心积虑谋划着,要如何将孟家的家产据为己有。 去清平,便是她上一世噩梦的开端。 她也是在清平认识的宋景城。 孟云卿攥紧了手心。 胸口没有伤疤,却还在隐隐作痛。 入夜,府内落了门。 “姑娘,跪了一日了,歇歇吧。夫人若是泉下有知,也不想看到姑娘这般辛苦。”娉婷上前扶她。 娘亲去世时,她只有十二岁。 加上前一世过去的十余年,她对娘亲的印象其实已经模糊不清了。 依稀记得的,是那个温柔动人的怀抱,在苑内的梨花树下,轻抚她的额头,唤她一声,锦年。 如今,那个怀抱再无。 爹娘走后,便再没有人会唤她锦年了。 锦年,我娶妻了。 锦年,你我结发为夫妻,我定会还你一世安宁。 孟云卿指尖微滞,胸口隐隐抽痛,氤氲又攀上眼睑。 “姑娘”娉婷忧心。 稍许,她敛了情绪,挺直背脊,双手高举齐于额间,对着牌位,郑重行了叩拜大礼。 辞别父母,才行大叩之礼。 娉婷意外。 几日以来,姑娘一直哭个不停,任谁劝都劝不住。夫人下葬时,姑娘哭得天昏地暗,再醒来时,姑娘分明还是从前的姑娘,却似乎变了心性一般。 孟云卿伸手,安静起身。 三月初七,细雨纷纷,娘亲入土为安。 三月二十五,刘氏就带她去了清平。 眼下是三月初十,她要赶在三月二十五之前。 前世时,她一人守灵,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娘亲下葬后,刘氏便以照顾她的名由,冠冕堂皇接管了孟府,侵吞了府中所有财物和地契,还遣散了孟府上下十余口人。 娉婷起初不肯走,她也想留下娉婷。 不过几日,刘氏又出面带走了娉婷,只说给娉婷寻了个好人家收养,是那丫头的福气。 她连娉婷的面都没见到。 刘氏哪里会善待娉婷? 许久之后,她和宋景城离开清平,到金洲躲避。 她就在金洲遇到娉婷。 烟花柳巷之地,浑浊不堪,憔悴的面容上勾勒着厚厚的粉妆,任由旁人掌心摩挲,业已平常。 “孟云卿,我为何不该恨你!”她认出她来,彼时眼中的戏谑,至今仍叫人不寒而栗。 “我宁肯你当初撵我走!!” 重回一世,有些悲剧就不要再发生。 孟云卿收起思绪,正好行至东苑。 孟府不大,娘亲的房间就在东苑内。 纤手推开那扇房门,娉婷上前掌灯,孟云卿眼眶微润。 屋内全是幼时记忆中的淡淡檀木香味道,陈设简单朴素,却有着罕见的精心别致。 妆奁前搁着一面铜镜,娘亲生前在这里梳妆。 她还记得小时候,爹爹在这里给娘亲画眉,娘亲给爹爹束发。 一幕幕犹如浮光掠影。 伸手抚过铜镜,映出镜中那张还未长开的脸,有着这个年纪不相称的安静沉稳。 放下铜镜,打开一侧的红木盒子。 盒子里都是娘亲的遗物,娘亲留给她的首饰和信物都放在这个红木盒子里。 可笑她前世时,悉数交给刘氏保管。 连娘亲近身的玉佩都没有留下。 刘氏自是欢喜的。 眼中的流光溢彩,掩都掩饰不住。 等她容颜长开,刘氏又起了贪婪之心,要将她送去方家,给方家父子二人做侍妾。 方家荒淫无道,逼死的姬妾不胜枚举。 她跪在刘氏面前,给她磕头作揖。 却根本入不了刘氏的眼。 刘氏将她关到柴房,饿了两天两夜。 若不是宋景城,刘氏只怕是抬,也要将奄奄一息的她抬到方家去。 那时候的宋景城,原本中了秀才,是寒门学子梦寐以求的出路。宋景城带着她四处逃窜,为了躲避方家和刘氏,连仅有的功名都丢了。 他怕她担心,还煞有其事花光了积蓄,换了那枚玉簪作定情信物送她,好似他心中全然没有落魄之事一般。 成亲当日,红衣红烛,天地为媒。 他耳鬓私语,浓情蜜意。 她不曾想过,有一日,他会为了所谓的前程,将她送入火坑。 胸口玉簪剜心蚀骨的痛,仿佛还在当下,眼前。 重生一世,她要为自己谋一个锦年年华。 至于有些人,便再不要遇到。 扣上红木盒,孟云卿缓缓抬眸:“娉婷,你让安东准备马车,我们明天一早去见冯叔叔。” 第003章 塌方 第003章塌方 冯叔叔名唤冯阔,是爹爹生前挚友。 爹爹过世后,冯叔叔对她和娘亲多为照顾。 前一世这个时候,她要同刘氏迁出珙县,冯阔来送她,也向刘氏打听过去处,想日后来看她。 结果刘氏当初留了心思,并未告诉冯阔她们要搬去清平。 等她离开珙县,就和冯阔失去联络。 刘氏虽然觊觎孟家财产,但做得极其隐秘。在旁人看来,刘氏不仅人好,还是个热心肠。 她那时也不过十二三岁,需要有人照顾。 刘氏就是最好的人选。 冯阔会同意刘氏带她走,足见冯阔对刘氏的信任。 在没有万全把握摆脱刘氏前,她不想贸然冲突。不冲突,却也要为自己早做打算。 冯叔叔是最信得过的人,她唯有寄希望于冯叔叔。 翌日清晨,孟云卿便上了马车。 娉婷也小心翼翼捧紧怀中的红木盒子,不敢大意。 孟府的家仆不多,算上粗使的婆子和下人也不过十来个,除却娉婷,此行就带了安东。 安东是孟府的马夫,为人忠厚老实。 安东小时候脑袋受过伤,大多时候话说不清楚,一句话最多三字。安东从前曾受过爹爹和娘亲的恩惠,就一直留在孟府干活计。 冯家在城南,往返需要两个多时辰。 刘氏正好要去寺庙请签,她便悄悄出行。 车轮咕咕向前,孟云卿倚在车窗旁,恍然想起前一世。 刘氏遣散了孟府十余口人,安东不肯走,刘氏的两个儿子就操着扫帚赶他出门。 安东日日守在门口,刘氏恼得不行。 骂也骂过,打也打过,刘氏心中有鬼不敢报官,只能由着他去。 等她要同刘氏离开珙县时,安东就堵在门口,他连话都说不清楚,旁人拖也拖不走。最后,逼得刘氏带着她先上马车,刘氏的两个儿子断后。 马车开出好远,还能听到安东的哭声。 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仿佛一块沉石重重压在她的心里,孟云卿攥紧了掌心。 这一世,安东也好,娉婷也好,都是她相濡以沫的亲人。 马车缓缓停在冯府门口,安东掀开帘栊接她。 孟云卿个头小,够不着地,安东便搭手给她做台阶:“姑娘慢,下了雨,地滑。” 孟云卿莞尔。 娉婷上前扣门,冯府的管家一眼认出她来。 孟府才办了丧事,他随东家去孟家时悼念见过孟家的姑娘。管家不敢怠慢,亲自上前来迎。 安东憨厚开口:“安东等,在外头。” 孟云卿点头。 她来冯府,是要托冯叔叔帮忙,将娘亲的首饰兑换成银两,再连同府中盈余的银票一起,在珙县附近置成死约的田产和铺子。 过了晌午,孟云卿才从冯府出来。 冯阔一路送至大门口。 孟云卿再次福了福身:“劳烦冯叔叔了。” 她将锦盒托于冯阔,只留下了娘亲贴身的玉佩作念想。冯阔没有推辞,让她在家中等消息,其余的他来操办。 孟云卿感恩戴德。 昨晚一场夜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宿,屋檐边还滴着积水。春雨绵薄,沾染易寒,娉婷就在一侧撑伞。 这一趟冯府之行进展顺利,孟云卿长舒一口气。购置田产和地契的琐事诸多,先要选地,再签订契约,还要找人打理,绝非易事,幸亏有冯叔叔帮衬。 可即便如此,也怕是要等上月余,许是更久。 剩下的,就是如何应付刘氏了。 这些日子,刘氏几乎每日都来孟府一趟,她以整理娘亲遗物为由搪塞了回去。 刘氏渐渐生疑。 但有冯阔在,她又不像过往那般同刘氏亲近,刘氏也不敢轻易作何,怕如意算盘落空。 孟云卿也同样谨慎。 这次托冯叔叔置办田产和铺子,还是假借娘亲临终前的嘱托,冯叔叔信了。可即便如此,冯叔叔还是有意提及,家中之事让她多找刘氏商量。 她点头应好。 冯阔对刘氏印象极好,刘氏处处行事周全,她根本无法辩驳。 尚未发生之事,即便她提了,旁人也只会当她哭坏了脑子,胡言乱语。刘氏再顺水推舟,她反倒得不偿失。 不如先给刘氏一些甜头。 眼下,刘氏虽然没能如愿接管孟府,从孟云卿这边捞到的油水其实不少。 刘氏还是满意的。 孟云卿敛眸,她能做的,就是等这批田产铺子置办下来。 收起思绪,马车已行了多时。 孟府在城北,城南到城北没有直通的路。若从城中绕路,要多上一两个时辰。 孟云卿走得是城郊。 虽是城郊,亦是官道,沿途有官兵巡视,无甚担心。 这几日她本就睡得极少,直至将置产之事托付给冯叔叔,心中才安稳些。实在累极,就靠着娉婷入睡,马车上的颠簸也浑然不觉。 娉婷也不扰她。 窗外,雨越下越大,远处的天色也阴沉得怕人。 娉婷有些不安,尽早回孟府才好。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空中打起了电闪,娉婷一个激灵,便听雷声四作。 娉婷不禁哆嗦,孟云卿也从梦中惊醒。 窗外的雨透过窗户的缝隙渗进了些许,娉婷赶紧扶了扶帘子:“安东哥哥,小心些。” 马车内都是这般景象,道上肯定不好走。 娉婷的担心不无道理。 孟云卿掀起帘栊,凑上前望了望。大风刮了进来,她也一个寒颤,连忙放下手中帘栊。 窗外雨势滂沱,又伴着大风,是棘手了些。 “姑娘,渗水了。”娉婷惊呼,只见马车顶棚顺势趟下几滴雨来。顶棚渗水,马车怕在雨里撑不了多长时间。 孟云卿唤道:“安东,寻个避雨的地方停下吧。” 安东应好。 娉婷却是吓得心惊肉跳,这荒郊野岭的,哪里好寻遮蔽之处。 眼下还是三月初头,小姐的身子骨本就淡薄,夫人的丧事又折腾了许久,若是染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没事,不担心。”反是孟云卿淡定安慰她。 良久,马车停了下来,安东掀了帘栊进来。外面的雨势太大,安东浑身都湿透了:“茶铺。” 娉婷大喜。 原本想着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竟然还有茶铺,有茶铺便可遮风挡雨。 孟云卿个子不高,安东给她搭手作台阶。身边即便有娉婷打伞,还是淋了不少雨。 安东先去一侧安顿马匹,她二人就往茶铺里去。 今日大雨,茶铺里的生意也算不得好,透过窗户远远望去,只零零散散坐了不满一桌。 见到她和娉婷狼狈推门而入,老板娘面有难色迎了上来。 “老板娘,雨太大了,想借您的地方喝口热茶。”孟云卿一面开口,一面察言观色,顺势看向老板娘身后。 先前没多留意,只看到茶铺里坐了不到一桌人,眼下,才看清楚,哪里是坐一桌人,分明是一人坐着饮茶看书,周遭零零散散站了十余个侍卫。 “这姑娘不知,今日这茶铺被人包了,不让再进客人。”老板娘尴尬笑笑,外面雨势滂沱,莫说她一个小姑娘,一个身强体壮之人都扛不住。眼见她衣服湿了不少,一副瘦弱模样,开口说话又循礼,老板娘为难得转眸看向身后。 饮茶之人好似未闻,还在专注看书。 娉婷就有些急:“可是里面根本就没坐满,姑娘淋了雨,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染了风寒怎么办,怎么能赶我们走呢?” “这”老板娘也为难得很。 听到吵闹声,侍卫中有一人前来。 老板娘小心翼翼道:“这位官爷,外面雨太大了,这姑娘衣裳都湿了,不寻一处暖暖,怕是要染风寒的。” 娉婷适时接话:“老板娘说的是,您行行好吧。” 侍卫也面露难色。 恰好安东推门进入,屋外一个闪电,继而雷声作响,娉婷吓得一声惊呼,便连带着屋外的马匹也接二连三的嘶啸。 屋内,饮茶的男子才慢悠悠抬眸,眉间微微一蹙。 侍卫屈身,还未应他,便听他轻声道,“吵死了。” 众人愕然。 侍卫便倏然会意,“进来吧,寻远些的地方坐下,别作声。” 娉婷喜上眉梢,连翻道谢。 侍卫关门,老板娘便领三人饶远去内侧。内侧离厨房近些,没有堂中舒适,但此时能有落脚之处,娉婷感恩戴德:“多谢老板娘。” 老板娘歉意一笑:“招呼不招,姑娘别介意,我给姑娘沏壶茶暖暖身子。” “有劳了。”孟云卿起身福了福,出门在外,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多活一世,孟云卿拿捏得清。塞了一锭银子在老板娘手中:“能否麻烦老板娘带我家家丁去换身衣裳?” 三人里,安东几乎浑身湿透。 老板娘会意。 言谈之间,内堂饮茶的公子不时抬眸打量她,待得孟云卿转眸,他便收起了目光,好似旁若无人。 孟云卿只道是错觉。 这样的人,不招惹为好。 些许片刻,老板娘领了安东出来,还特意捎了壶小酒。 先前的银子太多,孟云卿谢她雨天收留,她觉得受之有愧,便拿了酒来。 就能驱寒,孟云卿却之不恭。 “姑娘,你说这雨会下多久?”娉婷有些失神,这雨一直下着,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会停。 老板娘闻得,只摇头道:“听说前面塌方了,官家都去了好久,一时半刻怕是走不了。” 塌方?! 第004章 鬼畜 第004章鬼畜 塌方? 三人都是一惊。 若是塌方,便不知何时才会通泰。 孟云卿幽幽一叹,难怪堂中那人有闲情逸致,一面品茶,一面持着书卷。想是早已知晓,才包下了茶铺,求个清静。 娉婷却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这趟出来得慌忙,都没有告诉府里的其他人一声,若是到了黄昏姑娘还回不去,不知府里会担心受怕成什么样子。要是再让刘氏知晓了,指不定又是一顿责骂。 “既来之则安之。”孟云卿薄唇轻抿,宽慰似的拍拍娉婷手背。 珙县是豫州北边的小县城,算不得富庶,但商旅往来的不少。这条道虽然偏僻,却是出城的要道,官府一定会派人抢修。 等的时间不会太长,却也急不在一时。 “老板娘,想借您煮茶的器具一用。”孟云卿明眸青睐。 煮茶? 娉婷愣住,堂中之人举在半空的茶盏也滞住,别有意味地侧目看她。 “好些时候没煮茶了,正好打发下时间。”孟云卿言简意赅,老板娘应声。 不用片刻,便取了煮茶的器具来。 在燕韩,煮茶乃风雅之事,煮茶之风盛行。富贵有富贵的饮法,平常有平常的煮法,是以这样的茶铺有煮茶的器具并不稀奇。 虽然简陋了些,关键在于这份闲情逸致。 娉婷却是欢喜的。 姑娘自幼爱煮茶,煮茶的工序和手艺都是夫人亲手教的,夫人说煮茶可以凝神静心,陶冶性子,女子当会煮茶,姑娘便一直记得。但自从夫人过世,姑娘哭得天昏地暗,再未碰过这些。 如今,姑娘肯煮茶,娉婷心中说不出的欢喜。 “水有三沸。一沸,如鱼目,微有声;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乃三沸。三沸以上则水老,老则不可食。”孟云卿边是盛水,边是娓娓道来。(摘自茶经,引用,噗) 恰好二沸,辅以竹夹搅动,使沸水出现旋涡,去其一沸时黑色云母状,则将沫饽杓出。 待得精华均匀,至于熟盂中备用。 初初舀出的茶汤,味道至美,可称隽永。 二三四者,品质略次,待得五六,便不值得再饮。 一气呵成,得心应手。 顺手递与娉婷,一时茶香四溢,娉婷眼中简直流光溢彩。分明不懂来龙去脉,但依次看下来,再闻得杯盏中的香气,只觉饮尽后还有甘甜浸入四肢百骸。 孟云卿便也跟着笑起来,全然没有留意到一侧的目光,多了几分耐人寻味。 一轮煮完,正欲再起一轮,却见方才招呼他们的侍卫上前来。 孟云卿略有诧异,只当先前是否太吵,引起了人家的不满,来善意警告。不想那侍卫却低头循礼道:“这位姑娘,我家公子想请姑娘过去煮一壶茶。” 孟云卿错愕。 转眸看去,堂中那袭华服锦袍,依旧持着书卷,神色淡然如常,没有丝毫目光抛来。 老板娘面色迟疑:“还是奴家去吧。” 都是茶铺的客人,这头使唤旁的客人去煮茶,实在是说不通的道理。 娉婷也忍不住咬唇:“我家姑娘又不是” 孟云卿拦住,究竟是借人家包下的茶铺落脚,断然没有起争执的立场。 侍卫也迟疑了半晌,又尴尬开口:“公子说,姑娘若是不去,大可自行出去。” 自行出去?! 外面倾盆大雨,雷雨交加。 还真真是头鬼畜! 这样的人,还是不要招惹的为好,孟云卿起身,宽慰了娉婷两句,便跟着侍卫到了“鬼畜”一桌。 “鬼畜”瞥她一眼,不紧不慢唤道:“段岩。” 先前的侍卫应声,又从一旁的木箱中取出一罐茶,茶叶密封得极好,妥善保存,是爱茶之人。 孟云卿倒是免不了吃惊。 “煮成方才那种。”“鬼畜”也不多话,直勾勾看她。 孟云卿啼笑皆非,“这是上好的淮水尹罗,不能像方才那样煮,会失了香气。” 唤作段岩的侍卫闻言,嘴角不免抽了抽,怕是暴风骤雨要来了,不想“鬼畜”却放下书卷,冷声道:“为何?” 孟云卿弯了弯嘴角,轻声道:“淮水尹罗,当配盐煮。” “盐?” 除却“鬼畜”,段岩都是意外,这样的煮法闻所未闻。 “嗯,公子试试不就知道了?”孟云卿轻笑出声,“若是煮得不好,再将我扔出去不迟。”心若琉璃,是含沙射影刚才那句“自行出去”。 也不等“鬼畜”反应,便纤手接过茶叶罐子,悠悠布置起来。 “鬼畜”只是看她,也不开口。 段岩便险些将眼珠子瞪出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不是? 有人这次煮茶,便特意留了心思,不像方才那样多话。一系列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又细致不失雅致韵味,倒是让人赏心悦目,“鬼畜”就不时看她。 分明只有十一二岁模样,却一幅淡定自若的模样。 “茶、水、火、器,四合其美。辅之以盐,可去其苦味,若再加入薄荷,煮至百沸,又是一番滋味。”言笑间,第一盏隽永已成,双手奉于对方跟前。 “鬼畜”明显一滞,继而接过茶杯。 顷刻,已有茶香盈袖。 未置唇边,茶铺的大门却突然被人用力推开,来人大声嚷嚷,像是过往的商队想要躲避雨势。 孟云卿一阵恶寒,下意识看向“鬼畜”,果然脸色一黑。还不待“鬼畜”开口,门口的两个侍卫便掩门而出。 不出片刻,屋外便没有了嘈杂声。 孟云卿边是同情,边是庆幸,庆幸方才没有被“鬼畜”这般撵出去,倒是后怕得很。 虽有这段小插曲,好在有人饮茶的兴致还没有被磨灭。 隽永过后,再饮了三杯,才弃了水。 “云州紫方如何煮?”“鬼畜”又抛问题。 云州紫方?孟云卿迟疑,又是难得的好茶,难不成他也带在身上? 段岩果然又翻出了一罐来。 孟云卿哭笑不得。 “云州紫方考量的是火候,火候为其一;若是年长者饮用,适量加入桔皮,可化痰止咳。还可” 话音未落,“鬼畜”打断:“煮年长者用的。” 孟云卿从善如流。 一来二去,茶煮了不下四五回。她煮茶,他看得认真也听得认真,不觉临近黄昏。 这场雨总算是停了。 再过不久,又有官府的人来报信,说是塌方已经疏通,可以通过。只是地势险峻,若要通过则要尽早,莫到晚上看不清路,怕生意外。 孟云卿顺势起身辞别。 “鬼畜”倒也没有留她,孟云卿心中舒了口气。 回到孟府已是亥时一刻,大雨中折腾了半日,一身疲惫。想到事情已经托付给冯叔叔,心中才踏实了许多。 至于唯一的曲折,就是茶铺那只“鬼畜”了,这类人果然还是不招惹的好。 十日后,冯叔叔便带了地契前来。 购置田产和地契的琐事诸多,先要选地,再签订契约,还要找人打理,绝非易事。 十日已经非常快了。 田产和铺子的地契握在手中,孟云卿福了福身:“谢过冯叔叔。” 这些首饰能换多少银子,她心中清楚。 冯叔叔填了不少钱,却不同她提起。 “收好,别弄丢了。”冯阔一语带过,孟云卿也不点破。 踱步到苑中,娉婷在槐树下置了茶盏等二人。娘亲三月初七下葬,十余日过去,已是春暖花开,孟云卿有些错愕。 “云卿,刘氏前日里同我提起,她想代为照顾你,你如何想?” 第005章 挑明 第005章挑明 孟云卿淡淡垂眸,修长的羽睫倾覆,还未长开的脸蛋上挂着些许婴儿肥,青涩稚嫩:“大伯娘家中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早年丧夫,一个人照顾三个儿女已是不易,云卿不想给她添麻烦。” 冯阔顿了顿,缓缓放下茶盏,打量她:“你一向同刘氏亲厚,这些日子也一直是刘氏在照顾你,日后同她一处也算有个照应。” 孟云卿莞尔,不紧不慢道:“冯叔叔,娘亲才过世,我想在这里多陪陪她。虽然爹娘都不在,至少这里还有一个孟府,是家。冯叔叔帮忙置了了田产和铺子,云卿生活无忧。” 冯阔是怕她吃苦头,才会想起刘氏。 “若是拿定了主意,就再找个靠谱些的婆子。你年纪尚小,府里府外拿捏不住,我再从家中寻几个可信的管事和小斯来孟府帮衬。” 孟云卿咬了咬唇,起身微微福了福:“冯叔叔的照顾,云卿无以为报。” “你爹娘都不在,我若是安排不好,日后如何有颜面去见他们?” 孟云卿便不再提。 临到晌午,屋外又开始飘雨,冯阔不让她送,就由娉婷代劳。 雨声叮咚敲打在窗前,孟云卿便恍然想起前一世里,自宋景城入京,有多少个日子,她都是这般在家中看着雨滴打发时间,无聊度日的。 重生不过十余日,却又好似前世一般。 待得屋外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她收起思绪。 娉婷不会如此冒失,冯叔叔前脚才离,有人后脚便来了孟府,是一刻都多待不住。 孟云卿伸手拎了茶壶,缓缓倒入杯中。 恰巧刘氏进屋,她既不起身见礼,也不开口问候,甚至都不抬眸看她。 刘氏脸色有些挂不住。 这些日子,这个小妮子像换了心性一般,让她捉摸不透。 好几次,她都有错觉,这小妮子看出了她的心思和用意,她只能耐着性子供奉着,只等孟家一到手。 刘氏眸色一剜。 等这杯茶倒好,孟云卿微微抿了一口,才悠悠然抬头看她。 刘氏收起眼色,关切笑道:“吃茶也不叫上你大伯娘,什么时候和我生分的?” 孟云卿浅浅笑了笑,撂下茶盏,静静看她。 既不接话,也不让她坐,刘氏面上的笑意便有些僵硬,又一时寻不到好的台阶下。 孟云卿抿唇,她也跟着赔笑。 前些日子,她有意无意透露给冯阔听,她想收养孟云卿。 孟云卿尚小,还需要人照顾,身边哪能没有做主的人,否则将来的婚事也成问题。 冯阔毕竟是男子,不方便走得太近。这小妮子日后的婚事还得仗着自己。 冯阔是动心的。 她心中就也十拿九稳。 孟云卿早前和她亲近,这回子哭晕了一场,却突然变了心性,她是有些措手不及。但冯阔都首肯了,冯阔又是个会权衡利弊的人。她只是隐隐有些担忧,仍觉依照孟云卿平素的性子,是不会逆着冯阔的。 可谁想冯阔今日晌午离开,收养孟云卿的事却只字未提。 她心中慌了,莫不是冯阔心中有了旁的人选? 那是万万使不得的。 她匆匆赶到孟府,又从下人口中打听到,冯阔会打发些得利的妈子和管事来孟府,刘氏那颗沉下去的心才松了半截。 没将那丫头送出去就好! 她还有机会。 婆子和管事都是下人,哪怕是冯阔的人,方法得当也不会碍自己的事。 眼下,她应当脸皮厚一些,重新博得孟云卿的信任。才失了娘亲的孩子,她多费些功夫,像最初那样,赢得她的心。 思及此处,也不顾面上的尴尬了,自顾自搬了凳子,寻着孟云卿对面坐下。亲乎得翻了茶杯,拎起茶壶给自己匀了匀。 茶分三口品。 刘氏一口闷尽,仍不觉解渴。 看了看茶壶,还是停了手,朝孟云卿叹道:“也只有弟妹那样的妙人儿,才能泡出这样味道的茶。” 是在夸她,尽得真传,茶香四溢。 孟云卿这才应声:“大伯娘谬赞了。”语气淡淡的,虽是敷衍,却好歹算是开了口。 刘氏倍受鼓舞,见到成效,就顺藤摸瓜下去:“这段日子瘦了这么多,若是你娘亲见了,只怕会心疼,大伯娘去给你下厨。” 刘氏的丈夫其实同孟家没有血缘关系。 家道中落,却是雅致的人。 初到珙县时,同孟家是邻居,和孟父走得近。 后来刘氏的丈夫过世,刘氏一人照顾三个子女,生活不易。孟父便让云卿唤她一声大伯娘,时有接济。 刘氏感恩戴德。 后来刘氏将宅子卖了,留了些小钱过日子,带着儿女迁去了城西。每隔半月,还是会领着孩子来孟家。 孟父孟母对刘氏没有戒心。 刘氏厨艺很好,丈夫过世后,靠做厨娘勉强过活,日子过得清平。 每次来,刘氏做的饭菜孟云卿都很爱吃。 于是刘氏变着方子给孟云卿做好吃的。 讨好孟云卿,就等于讨好了整个孟府。 于刘氏而言,孟云卿天生好命,家中殷实富庶,有爹娘护着,终日过得是天真烂漫。 命苦的却是自己的三个孩子! 冬日里,还要随着她做活,冻得小脸通红。 命运的不公,深深刺痛了她的眼。 一到孟府,她就止不住得想,这若是她自己那三个孩子的该有多好! 她哄孟云卿欢喜,孟云卿果然就和她亲近。 人前,她对孟云卿比对自己三个孩子都好。 人后,她会忍不住偷偷拿走些孟家的点心水果,事后见到三个孩子欢呼雀跃,她大受鼓舞。 后来,她开始顺些孟家的值钱的器皿,孟家也仿佛不知不觉一般。 回家后,她便将顺来的器皿当掉。换来得钱,能给孩子们置些新衣裳,她的负罪感又减轻许多。 再往后,她在孟母房中闲叙,看着孟母取下那对翡翠耳环放入红木的首饰盒中,忍不住咽了口水。 孟父过世,孟母一病不起。 看着一侧的孟云卿,刘氏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却忽然觉得机会近了。 孟父不在了,若是孟母撒手人寰,她只要将孟云卿捏在手中,整个孟家都是她的囊中之物。 她觊觎的,是整个孟家的财富。 她等了这些年,好容易才等到今时今日。 她怎么可能如此轻易放弃。 刘氏弯眸起身,她要重新博得孟云卿好感,让她尝尝小时候的味道,参杂着记忆的味道,最容易左右人的想法。 刘氏正欲转身出屋,却听身后之人开口唤她:“大伯娘留步。” 她果真回头。 孟云卿也起身,缓步上前:“前几日,我请冯叔叔帮忙,将娘亲的首饰和府中值钱的物什当了,在珙县附近置了些田产和铺子。 刘氏愣住,又听她开口:“置的都是死约,十年以内不得转让和售卖,每月靠这些田产和铺子收租,将好够府中每月的用度,只是闲钱就少了许多。” 刘氏瞳孔一缩。 置了死约,十年内不得转让和售卖。 嘴唇霎时失了血色,有些失态得看着眼前十二三岁的丫头。 她原本是计划将孟云卿带去清平。 清平离得远,那里没有人认得孟云卿,她能冠冕堂皇夺了孟家财物。 若是在珙县——珙县都知晓孟云卿才是孟府正紧的姑娘,哪里容得她一个没有半分沾亲的大伯娘做主。 刘氏捏紧了手心。 孟云卿这一句,忽然打乱了她全盘计划。 人不怕没有希望。 怕的是,尝了希望的滋味却又突然破灭。 刘氏眼底忽然泛起一丝猩红。 还是有法子的! 只要去了清平,这些租子钱她可以代孟云卿收。等限期一过,她还是可以将这些田产和铺子卖了。 天无绝人之路,刘氏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缓和下来。 孟云卿已走到跟前,明眸青睐看着她,她又有瞬间错觉,这丫头似是已将她看透一般。 她不寒而栗。 “大伯娘日后还是少来孟府吧。大伯娘的大儿子断了腿,正躺在家中将养。大伯娘哪里不照顾他,却日日往孟府来的道理?” 刘氏怔住,“你你说什么?” 第006章 戳破 第006章戳破 刘氏怔住,“你你说什么?” “大伯娘的大儿子欠了赌债,将家中的钱都赔光了不说,还欠了不少外账,才被人打断了腿。大伯娘的小儿子虽然孝顺,却受兄长牵连,终日惶惶度日。大伯娘的小女儿十五六了,还未说亲,连半分嫁妆都没有。大伯娘,可是想拿孟家去填?” 刘氏一个激灵,“你你” 孟云卿敛眸:“还请大伯娘以自己家中为重,日后少来孟府。”一字一句,清晰明了,刺得刘氏无处躲藏。 “孟云卿,你!”刘氏一口恶气涌上,可刚刚开了头,又止在喉间。 她不敢同这丫头闹翻脸,断了日后修缮的机会。 这个时候,即便心中有百般震惊和惶恐,还是要压下性子来,苦口婆心道:“云卿,大伯娘知晓,你娘亲才过世,你心中不好过。大伯娘只是想” 刘氏话到嘴边,却兀得噎了回去。 对上孟云卿那双眸子,刘氏忽然意识到陈词滥调搪塞不过去,便倏然调转了话头,痛心疾首状:“是!是我的大儿子欠了赌债,被人打断了腿;小儿子担心受怕,连屋门都不敢出。我女儿还未说亲,连嫁妆都被她那个不争气的哥哥败光了。可他们的娘亲还在,云卿,你何时才懂大伯娘的苦心?!” 言罢,抹了抹眼泪,连鼻尖都是微红的。 若非已然活过一回,知晓刘氏后来的秉性,此刻刘氏眼中的诚挚,只怕还是会将她骗过去。 孟云卿轻叹:“大伯娘的苦心,可是要带我去清平?” “怎怎么会?”刘氏心中一惊。 清平之事,她从未对第三人提起,她自诩小心谨慎。 即便是冯阔,她也是点到为止,只透露了要照顾这丫头得心思,哪里会将清平之事合盘说出? 这本就是秘密,是她留得后路啊! 这丫头是如何知晓的? 惊诧写在脸上,便连说话都无法淡定,刘氏心虚颔首,心里还在拼命思忖着要如何应付过去。 孟云卿却又道:“大伯娘是想先征得冯叔叔同意,住进孟府。然后借照顾我的名义,将孟府掌握在手中。冯叔叔虽然人在珙县,可终究有若大一个冯府产业要照看,无法兼顾。大伯娘是想赢取冯叔叔信任后,就做主遣散孟府的家仆,再将孟府的家宅和私产处理妥当了,带我一同搬去清平。这样一来,旁人根本不知道我们搬去了何处,冯叔叔也无处寻得我们下落。只要到了清平,大伯娘和三个儿女就是外地迁来的富商,再不用咬紧牙关度日。至于我——虽是累赘,却总有办法送走,找个普通人家打发便是。若是日后另有几分资本,就卖到达官贵族家中,赚个好价钱。” 刘氏眼中大骇,难以置信看着她,根本无从辩驳。 她也不知要如何辩驳。 孟云卿便不再看她。重新寻了桌边落座,自己斟了一杯茶,缓缓送至唇边。 良久,屋内缄默。 刘氏才算彻底想通,难怪这小妮子近来变了心性,难怪她再掩饰都毫无意义——孟云卿已然将她的心思看透! 说得她心惊胆战!! 可她哪里甘心!! 刘氏咽了口口水,厚着颜面开口:“云卿,你心中如此看待大伯娘,大伯娘无话可说。可平心而论,这些年大伯娘对你不好?从你娘亲病重到去世,大伯娘哪条不是忙里忙外帮衬着?就算你不领情,大伯娘这没有功劳,还没有苦劳吗?” 刘氏深吸口气,越来越觉得自己在理,便更加理直气壮道,“你不想我来,大伯娘日后可以不来。可这些年的辛苦费,你要如何同大伯娘算?” 孟云卿微微抿了一口,杯盏之中的茶又凉了几分,便不宜入口了。索性拢了拢眉头,淡淡道:“这些年,大伯娘从孟家拿走的东西还不够吗?” 只此一句,刘氏再次僵住。 “你你说什么?”刘氏恼羞成怒:“你血口喷人!” 原来那丫头全都知晓,只是装作不说,就坐等着自己开口,然后从旁奚落。 刘氏恨得咬牙切齿。 她的算盘不可能就这么轻易落空! 孟云卿的态度已然明了,怕是半两银子都不会给她。她苦心经营良久,心底的怒气哪能轻易压得下去。 “笑话!孟家丫头,你口口声声污蔑我拿走孟家的东西,可有证据?!” 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拿出什么证据来?! 旁人看来,她刘氏待孟家不薄,哪能轻易凭这丫头一句话翻盘! 至少气势上,不能弱下来,否则心虚之色便跃然脸上。 刘氏故作镇定。 孟云卿不急不躁,依旧慢悠悠道来:“大伯娘靠给城西的富人家做厨娘为生,一月的工钱能有多少?家中不仅有三个孩子要养,还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赌债要还,一个月工钱入不敷出,算一算便知晓。” 原来不曾有证据,只是推算而已。 刘氏松了口大气,转而轻蔑道:“孟家丫头,难道我亡夫去了,不会留家当给我和三个孩子过活?这点就是到了官老爷处,也有理可说,哪容你一个丫头满嘴胡话!” 屋外大雨倾盆,猛然一个雷声劈下,吓得刘氏一哆嗦。 心中又恼又惊,就连屋外匆匆的脚步声都忽略了过去。直至娉婷行至门口,将好听得刘氏激动吼着先前这句。 屋内气氛好不尴尬,娉婷不敢进来。 刘氏看见她,脸上更是挂不住。 刘氏呵斥惯了娉婷,在娉婷面前只觉更抬不起头来。 娉婷也怔住,半晌才福了福身,走到孟云卿身后,也不敢吱声,只能默默看着自家姑娘。 孟云卿却是无碍:“城西的当铺,大伯娘是常客吧?当铺里的买卖掌柜都是有记录的,拿当铺里的记录和这些年孟家丢的东西比对自然就知晓了,总不至于大伯娘家的东西总与孟家失窃的东西一样吧。” 城西当铺! 刘氏心中一惊,她她怎么知晓得如此清楚? 刘氏的表情看在眼里,孟云卿继续:“大伯娘这些年对我们母女的照顾,云卿一直记在心里。可要是当铺里再查出些旁的东西,并非出自孟家,大伯娘要如何自处?” 言外之意,孟家的东西她可以不追究,旁的脏污便由不得她了。 刘氏心中的天平轰然倒塌! 这些年,她在孟家拿得顺手,自然也得意忘形!有时在城西富人家做活,也忍不住习惯性顺手牵羊。只是孟家的羊大,旁人家的羊小,她的手都算不得干净! 见她惊慌失措,娉婷满眼惊讶,刘氏这些年竟然 诧异时,又听孟云卿开口:“方才让阿四去衙门请于捕头,到了吗?” 衙门?于捕头? 刘氏脸色瞬间铁青。 娉婷慌张点头:“该是快到了。阿四说他同于捕头提前,府里前几日丢失的一对金银烛台是给夫人守灵时用的。于捕头大怒,说守灵用的东西都敢盗,哪里还有对死者的敬意。” 刘氏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她哪里料想平日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丫头,会有这么一手?! 于浦头嫉恶如仇,以他在珙县的威名,要查出她偷拿孟府的东西简直易如反掌。 她若锒铛下狱,家中的三个孩子要如何办?老二是个不抵事的,要是由着老大性子乱来,他们兄妹三人今后怕连立锥之地都没有。 刘氏眼中哪里还有先前那股子连蒙带唬的语气,神色也突然瘫了下来。 “想来大伯娘家中的事务也多,云卿就不多留了,”言罢,顿了顿,吩咐娉婷道:“娉婷,让安东送送大伯娘。” 不是让娉婷送,而是让安东送。 是要只开娉婷。 娉婷愣愣点头,全然没有领会。 待得娉婷跑出,孟云卿才轻声开口:“大伯娘日后还是别来孟府,多在家中照顾。” 第007章 来客 第007章来客 几日前的一幕过后,刘氏果然没有再来孟府,孟府一时清静了许多。 娉婷是心中藏不住事情的人,总是忍不住找自家姑娘打听,刘氏偷拿府里东西的事情,姑娘是如何知晓的? 姑娘在府中从不管事,更别说管账之类的,先不提刘氏在暗处污下的银两,即便是府内少了几处值钱的器皿,姑娘恐怕都分辨不出来,为何有关刘氏种种,她却清楚得很。 孟云卿笑笑,搪塞而过:“不是我清楚,是娘亲清楚。娘亲觉得刘氏一人独自带着三个孩子不容易,才不同她计较,结果娘亲刚过世,她就打起了孟家的主意。” 娉婷好一阵后怕:“幸亏姑娘发现得早,否则还不知往后会如何?”想想刘氏平时训人的表情,娉婷全然不敢再多想象,要是姑娘日后托付给刘氏会怎样? 娉婷又道:“既然姑娘早有刘氏行窃的证据,为何才拿出来?” 孟云卿微微一叹:“若是真有证据便好了。娘亲过往管账,家里丢了什么东西自然清楚,既然清楚还能蒙混过去,便是有心偏袒刘氏,哪里有什么账目可查?我不过是吓唬她罢了,只是刘氏心虚,自然也就当真了。” 说到底,若非冯叔叔将田产置下来,她也没有底气同刘氏彻底闹僵。 眼下,刘氏祸患已除,她不用重蹈前世覆辙。 在珙县,孟家也是一方小富,旁人也不会轻易打主意到她头上来。 不去清平,便不会遇到宋景城。 刘氏之事解决后,孟云卿再去了趟城南冯府。 地契之事,终究是依靠冯叔叔帮忙的,她先前的心思放在应对刘氏上,没有好好谢过冯叔叔,于情于理不合。 另一层,便是刘氏之事,她虽没同外人提起过,但总需要找一信得过之人背书。否则刘氏万一翻脸,她一个小姑娘的话,旁人不知相信几分。冯叔叔是一方乡绅,有冯叔叔背书,她也不担心刘氏会掀起多大风浪。 刘氏之事告一段落,再将娘亲生前遗留下来的事务逐一打点,时间便不觉到了四月。 珙县在韩燕偏南。四月里,暖风和煦,草芽漫漫,结伴踏青之人不在少数。 接连忙碌半月,正好趁着空档带娉婷去西桥踏青。 西桥离城北大约十里路,小时候,爹娘经常带她到西桥放纸鸢,娘亲常说,春日里放飞的纸鸢是祈福,她自幼便记得。 那时家中的纸鸢大都是爹爹和娘亲一起糊的,是一家人的趣事。爹爹画画,她就在一侧添乱。在蝴蝶翅膀上画青蛙,抑或是给燕子尾巴描兔子,爹爹却从不斥责她,只是问为何要画青蛙和兔子。 她便笑嘻嘻道,蝴蝶和燕子有翅膀,青蛙和兔子没有,然后燕子就带兔子上天了。 爹爹笑不可抑。 记忆中的西桥,永远是爹爹带着她在青草地上奔跑,手中的线轮鼓鼓做响,纸鸢便迎风而上。 “姑娘,纸鸢买回来了。”娉婷笑盈盈折回,手中的蝴蝶纸鸢护得极好。 孟云卿接过,双手轻抚而过,遂而嘴角浅浅勾起:“走,去放纸鸢吧。” 等到回府,又是临近黄昏。 未下马车,就见阿四跑来:“姑娘,家中来客人,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客人? 孟云卿和娉婷面面相觑。 爹娘过世后,来孟府的多半都是爹娘的旧识,若是旧识,阿四肯定认识。 说是客人,便是在孟府不曾见过的。 “有说来做什么的吗?”孟云卿边下马车边问。 阿四点头:“说是姓沈,从外地来,应当是来孟府寻夫人的。” 娘亲? 孟云卿更为诧异。 爹爹和娘亲都不是珙县人,是后迁入珙县的,平日走动的熟识大都是来珙县后相交的。 从外地来,姓沈,找娘亲,孟云卿一头雾水。 阿四也是机灵之人,趁着孟云卿下马车,凑上前道:“当是富贵人家,马车还停在一侧呢。” 孟云卿顺势看去,不远处果然停了两辆马车,马车宽敞,质地优良,至少是殷实人家。马车外,守着几个锦服的侍卫,论气度和衣着,非富即贵。 见到她看过来,应是府中的主人,都循礼曲身,算作礼节。 孟云卿微微颔首:“人在哪里?” “只有一人,安排在厅中用茶。只说是来寻沈芜的,夫人的事我们不敢接话,就等着姑娘回来。” 沈芜是娘亲的名字,那就是娘亲早前的旧识。 “还说了什么吗?” “没有,就一直在厅中用茶。” 孟云卿点头,入了府,径直走去便是大厅。 大厅的门敞着,远远就能望见一道侧影端坐厅中,身姿笔挺,衣着华贵,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掩不住的绰约风流。 听到厅外的脚步声,不由起身转眸,面上的表情带着和善的笑意,嘴角微微勾起,像是掩藏了喜悦在心中。 待得看清来人,十一二岁的个头,又略微有些错愕。 孟云卿尽收眼底。 “先前有事不在府中,让公子久等了,公子是来寻沈芜的?”她也好似不觉般,直接开门见山。 锦袍公子不免打量了她几眼,莞尔道:“沈某从京中来,受家中长辈嘱托,来寻沈芜。” 京中,家中长辈,言辞之间恳切有礼,不似有假。孟云卿福了福身,轻声应道:“公子要寻的沈芜,是我娘亲。” 娘亲? 锦袍公子先是一惊,继而眼前一亮,“你是云卿?”再看她的眼中多了几分亲络和流光溢彩。 孟云卿微怔,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她眼色诧异便是默认,锦袍公子喜上眉梢,“云卿,我是你的表兄,沈修颐!” 表兄? 孟云卿不免疑惑,从小到大都未听父母提及过表亲之事,而眼前忽然冒出来的沈修颐,像燕子滤过春水般,在心中泛起丝丝涟漪,再难平静。 见她犹疑,沈修颐也不着急,只从腰带上解下一枚玉佩:“云卿你看,沈家的子孙身上都会有这么块玉佩,沈芜姑姑也有。” 孟云卿接过,映入眼帘的,是上好的羊脂玉才能打磨出的光泽,正面雕刻着祥瑞的麒麟图,背面她颤颤翻过,果然刻着一个浑厚的“沈”字。 孟云卿攥紧玉佩,又从袖袋中摸出娘亲随身携带的那枚,放在一处,根本是一个模子刻出,出自同一作坊之手。 孟云卿愣愣抬头。 沈修颐笑着看她,温文如玉。 过往,她一直以为母亲死后,她在世上再无亲人,而这枚羊脂玉佩上的温度,暖得让人窒息。 沈修颐是表兄,那她便是还有舅舅或姨母的。 不觉鼻尖微红,氤氲就浮上眼眸。 “傻丫头,哭什么。”他伸手上前,替她擦拭眼泪,袖间好闻的淡淡沉香味,仿佛顺着鼻息浸入心扉:“沈芜姑姑呢?” 孟云卿眉间微滞,唇边颤了颤,半晌开口:“娘亲在上月过世了。” 第008章 沈家 第008章沈家 孟云卿终于明白,上一世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见过沈修颐。 二月里,娘亲重病,看过好些大夫,都说大限将至,娘亲便托人送了书信去沈家。 信中没有写她时日不多,只是说膝下有个女儿唤云卿,自出生后还未见过祖母,想让家中来人接云卿回沈家一趟。 娘亲是怕死后,她无人照顾,才会给一直没有联络的娘家捎信。 至于母亲为何一直同沈家没有联络过,沈修颐含糊带过,她也并不清楚,只隐约觉得与爹爹有关。 沈家的人并不知道娘亲已经病重,但时隔多年,突然有了娘亲和她的消息,老祖宗欢喜得连病都好了多半,家中便派沈修颐来珙县寻她和娘亲。 沈家在京中。 京中到珙县少说有一个半月路程,上一世的时候,沈修颐也应来过珙县。 只是那时她已随刘氏迁到清平,刘氏又未透露给旁人,所以她根本就没有见过沈修颐。 这一世,若是她没有摆脱刘氏,兴许永远都不知晓,还会有沈家的人会来珙县寻她。 入夜,孟云卿窝在被里辗转难眠。 她还记得她提及娘亲过世,沈修颐眼中失望和关切的神色。 对沈家,她一无所知。 前一世的种种艰辛,总让她对亲人有莫名的向往。犹是见到沈修颐递来的玉佩,那股带着温度的暖意,让她流连忘返。 前一世,若是有沈家在,她还会不会落到最后下场? 实在失了睡意,就合衣而起。 虽是四月,夜间还是透着丝丝凉意,不觉将衣裳拢得更紧些。 睡不着,便出屋在苑内踱步。 沈修颐提起过祖母,她就在心中勾勒模样,头发都已花白,身子骨还算硬朗,最喜欢孙子辈围在身边。喜欢听戏,喜欢热闹。 娘亲是祖母的小女儿,祖母过往最疼娘亲。所以接到娘亲的书信,就匆匆唤了沈修颐往珙县赶。 祖母很想见她。 孟云卿幽幽一叹,寻了苑中的凉亭歇下。白日里,沈修颐是想让她同他一道回京,回沈家。 也难怪,爹娘都已不在,整个孟府只有她一人。祖母和沈家尚在,哪有留她一人在珙县,却无人照料的道理。 沈修颐的提议不无道理。 但京中于她,始终是梦魇。 “锦年,我娶妻了。” “昀寒是尚书府的千金,为我育有一双儿女” “偌大的燕韩,你再无亲人,还能去何处?” 翌日清晨,珙县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入春后难得的潮湿阴霾。 娘亲葬在城东,沈修颐想去拜祭,孟云卿同行。 宽大的马车,孟云卿多是默不作声看着窗外,沈修颐便从善如流,也不出声相扰。 沈芜姑姑是上月下葬的。 给祖母的信中却只字未提病重之事。孟家上下除了十来个丫鬟杂役,就只有云卿一人。 她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是如何熬过来的? 沈修颐微微敛眸,忽然想起侯府里的姊妹,哪个不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处处有父母拿捏考量,不觉心中一沉。 而本该天真烂漫的年纪,有人眼中总是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愁绪。 “到了。”她声音很轻,沈修颐缓过神来。 马车缓缓停下,安东上前来扶她。 出行本是用的沈修颐的马车,就没有带娉婷一道,安东熟悉路,就与车夫并驾。 “雨天滑,姑娘慢。”笨拙的语态,沈修颐微微怔住。 孟云卿浅浅弯眸。 搭手下了马车,安东撑好了油纸伞给她,细雨沾衣,怕染风寒,也沈修颐入乡随俗。 身后的侍卫会意拎了香烛跟在身后。 “娘亲葬在这里,同爹爹一处。”说得风轻云淡,石碑便映入眼帘。石碑前杂草不生,应是才来祭拜过。 侍卫甲上前摆了祭品果实,侍卫乙打了火折子,沈修颐点了香烛上前,双手高举过头顶,行大礼叩拜。 孟云卿眼眶兀得湿润。 “姑姑,修颐来看你了。”薄唇轻抿,声音犹如清风拂面,眸间噙得的伤感又好似不着痕迹。 孟云卿微微拢了眉头,沈修颐,似是从前就见过的娘亲的? 再见他大礼叩拜,额头都渗出隐隐血迹。 一行人在城东逗留的时间并不长,拜祭完孟母,便往孟府折回。 由得方才拜祭的缘故,孟云卿只觉亲切了许多,想起方才他眸间的痕迹,不觉问道:“表兄以前见过娘亲?” 难得她主动开口,沈修颐颔首:“小时候淘气,常往沈芜姑姑院子里跑,喝她煮的茶。” 娘亲煮的茶? 孟云卿倒是信了,娘亲爱煮茶,应是在沈家就有的嗜好,沈修颐果真是见过娘亲的。 “那时候娘亲是什么样子的?”她不禁好奇。 沈修颐便笑:“祖母育有四个子女,从父亲到二叔,三叔都是儿子,就姑姑一个小女儿,自然金贵得很。我们小时候犯错受罚,就通通往姑姑院里跑,十回里能有九回逃过去。” 似是想起从前,眼中的浮光掠影都温和动人。 孟云卿就也跟着笑开。 见她开怀,沈修颐继续:“所以祖母常说,这样的小祖宗有一个就够了,再多一个,怕是整个侯府都吃不消。” 侯府?孟云卿稍稍顿住。 但沈修颐说的随意,她也就没有打断。他说,她就在一旁安静地听,仿佛回程的路都似是短了大半程。这一趟出来,便不觉亲络了许多。 等到回孟府,周遭聚了不少围观之人,嘈杂得很,连马车都驶不进去。 父母过世后,街坊邻里都对她颇为照顾,平日里哪有这般景象,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孟云卿掀起帘栊,恰好闻得人群中,一声大吼:“叫姓孟那个贱蹄子出来!别以为躲在孟家,我就找不到人!有本事哄我娘走,没本事出来说清楚!” 沈修颐眸色微黯。 孟云卿眉头一蹙,是刘氏的大儿子! 第009章 教训 第009章教训 孟云卿眉头一蹙,是刘氏的大儿子! 却不只刘氏的大儿子一人! 身边聚集的混混少说也有十来人,有的跟着吆喝起哄,有的挥手舞臂,弄得场面极其难堪。 看这门口聚集的阵势,若非孟府的大门紧闭,只怕要抡起家伙入府洗劫。 安东脑子直,当下就忍不住要往人群里冲,沈修颐身后的侍卫伸手拦住。 孟云卿掀起帘栊,正欲下车,却被沈修颐一把拉住:“这等事情不需要你露面,云卿,先告诉我出了何事?” 孟云卿咬了咬唇,半晌,才低眉道起:“喊话的叫王金,她娘亲是过往的街坊,我从前唤大伯娘” 许是等得太久,不见孟府的人动静,混混头子有些急了,直直拎了王金到一处,呲牙咧嘴道:“臭小子,你不是骗我吧?还想断一次腿?” 王金顿时吓得一哆嗦:“哪哪里敢有人的,孟府有人的,等孟府那个丫头出来,就有钱了!” “你最好说的都是真话,否则以你欠的赌债,再拉上爷几个跑这么一趟,就是断两条腿,两只胳膊都还不起!” 王金只得连连应好。 被混混头子这么一番恐吓后,一身冷汗都仿佛吓了回去,更觉只能抓住孟家这根救命稻草,连仅存的颜面也不再顾忌了。 “孟云卿,你欺负我娘亲老实人,你娘死的时候,我娘怎么张罗的,现如今你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你你丢你死去爹娘的脸!” “孟云卿,爹娘是如何教你的!” “孟云卿” 王金越骂越起劲,孟云卿脸色再崩不住,攥紧了掌心,刚一起身便被沈修颐按回原位,“呆这里,看着就好!” 言罢,径自掀起帘栊下了马车,孟云卿想开口,却见他身后的侍卫跟了上去。 孟云卿倒不怕他吃亏,只觉得刘氏一家无耻到了这份上,让沈修颐作何想? 马车外,眼见无人搭理,王金更加肆无忌惮:“孟家的人,都是这副德行吗?!” “你这幅嘴脸,又是什么德行?” 王金一愣,顿时语塞,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刚好看到人群中让出一条道来。 人群中议论纷纷,只见十来个侍从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个锦袍男子走人群中走出,恰好不偏不倚走到他跟前。 “你你是什么人?”王金明显不认识来者,但单看他一身衣着华贵,跟着的侍从又都非泛泛之辈,啥子也知道收敛。 “你不是找孟家的人吗?我是孟家的表亲。”沈修颐嘴角微微勾起。 孟家的表亲?王金僵了僵,他为何没听娘亲说过孟家有门表亲?还是这样一门表亲? 定是来炸他的,王金吼道:“胡说!孟家哪里还有旁的亲戚!” 沈修颐轻哼一声,也不恼怒也不闹,只戏谑道:“原来是欺负孟家没有亲戚帮衬,才带了一群牛鬼蛇神来这里闹事。” “你说什么!”混混头子倒是怒了,身后各个都面露凶神。 而沈修颐没有示意,十余侍从都不作声。 “我说,我确实是孟家的亲戚。”沈修颐还是轻笑,“我是孟云卿的表兄。” 看他振振有词,兴许是真,兴许是强出头,忽然正中王金下怀,王金便突然动了心思,大声喊道:“既然是孟家的亲戚,就替孟家还钱!” 好似瞬间有了冤大头的意味,王金巴不得祸水东引。 混混头子也喜出望外:“五百两,一分都不能少!” 沈修颐背着双手,缓步上前,脸上笑得更欢:“五百两,不多,一千两也有,只是不知道孟家何时欠了你的银子,字据呢?” 字据?混混头子皱了皱眉头,“字据,有!拿给他!” 身后小弟扯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王金在后面望了望,偷偷咽了口水。 沈修颐便笑了出来:“赌债一百两,利滚利,五百两,签字画押的人叫王金,同孟家有什么关系?就凭这张字据,你们就想来孟家要账,孟家大可以去衙门告你诬陷,还免不了吃牢狱之灾。” 听说要吃牢狱之灾,混混头子顿时望向王金。 “你说什么!”王金心虚一喊。 “我说你欠的赌债,凭何要孟家还?孟家关门闭户不同你一般见识,你就在人家门前破口大骂,大家评评,天下间有没有这样的道理!” 沈修颐说的在理,周围围观的邻里免不了指指点点。 王金在珙县什么名声大家心知肚明,只是刘氏平素里同孟府走得近,倒以为孟府真做了什么对不起刘氏的事。 如今看来,倒是刘氏的儿子欠了债,无处还,就又回来赖上了孟家,还真真是可恶得很! “胡说八道!我娘可是孟云卿的大伯娘,孟家可是将我娘当上宾供着,我娘照顾了孟家这么久,还些赌债理所应当!”王金理直气壮,既然没有退路便破釜沉舟。 “好一个理所应当。”沈修颐敛了笑意,蓦地沉下脸色,让王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不禁后退一步,跌倒在孟府门前的石阶上。 “不知这理所应当值多少赌债?今日五百两,明日一千两?明日复明日,你王家多大的恩惠,好大的颜面!值得整个孟府掏空了给你还债!” 他本就气势凌人,王金根本无法反驳,眼见他越走越近,王金想躲,刚爬起来,却又倏地从台阶上跌了回来,正好跌在他跟前,顿时吓得冷汗直流。 “你你光天化日,你想做什么!”王金破罐子破摔。 沈修颐也蹲下看他:“我想告诉你,孟家不是软柿子,任凭你母子二人欺负,记得今日的教训。” 教训? 王金尚未反应过来,只觉手臂上一阵剧痛,顿时尖叫出来。再惶恐看向沈修颐,只见他悠悠起身,随意拍了拍衣裳,才转眸看他:“再有下次,就不是一只胳膊的事。” 闻言,身后的侍从果断拔刀。 王金一愣,便也顾不得痛,连滚带爬起身,见鬼似的尖叫跑开。 “怎么,听不懂我家公子的?”侍从甲随即看向混混头子。 混混头子心中原是有气,可再一看眼前明晃晃的刀光,下意识得闭了嘴。 “走。”一声招呼,身后的乌合之众便一溜烟跟着散开。 人群中就有人带头叫好! 鼓掌得亦有。 过往,早就看王金同这群恶霸不顺眼,眼前的一幕真是大快人心。 不多时,围观的人群便前后散去。 沈修颐上前,掀开马车上的帘栊,便见孟云卿眼眶微红,楞楞道了句谢。 沈修颐手中一僵,先前酿在喉间的话又咽了回去,只低声道:“云卿,跟我回沈家吧。” 第010章 离家 第010章离家 “云卿,跟我回沈家吧。”打从城南冯府回来,孟云卿还倚在马车上,想这句话。 王金大闹孟家,让她忽然想明白两个道理。 她筹划得再好,再不给刘氏留机会,也架不住一群混混的胡搅蛮缠。 爹娘不在,冯叔叔又隔得远,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遇上泼皮无赖又能作何保全孟家? 昨日若没有沈修颐,她在众人面前极力申辩又有什么用。即便昨日报了官,保不准无赖今日再来,今日报了官,大可明日再来纠缠。守着孟家这样一个主子还未及笄的香饽饽,只怕垂涎的人会越来越多,长此以往,孟家许是再难有安宁之日。 早前是她想得太过简单,以为有了生存凭借,便可平平稳稳渡日。 即便前一世在坪州,也是她和秋棠守着宋宅过日子,但府里的家丁下人也都是宋景城拿捏过的。加之旁人都知晓宋家有人在京中为官,哪里会欺凌上门? 说到底,她还不足以支撑得起整个孟家。 孟云卿微微敛眸。 父母相继过世,她本以为世上再无她的亲人,但沈修颐马车上那句“呆这里,看着就好!”,她心中五味杂成。 前一世,她在刘氏眼皮子下艰难生存,后来为了逃出刘氏的手心四处流窜,真正等到宋景城入京为官才有了所谓的安稳。而安稳背后,却是漫长的等待和一个自戕的结局 “云卿,跟我回沈家吧。”他的声音好似春风和煦,丝丝泅开在心底。 她是该同沈修颐回家,那里有她的亲人,应是庇护她成长的羽翼。她继续留在珙县,除却少了一个刘氏,若是每日都提心吊胆的生活,和上一世又有何不同? “我们去京城可好?”昨日用过晚膳,她好似随意问起。 “小姐去,安东去。” 娉婷就更为欢喜! 她还没去过京城呢,听说京城里连墙都是镶着黄金的,处处富丽堂皇;京中的达官贵族,身着的绫罗绸缎都价值千金,哪里是珙县能比的。要是能去京城,看上一看都是好的。 仿佛三言两语就扫清孟云卿脑中阴霾。 待得她弯眸一笑,娉婷又上前替她提了提裙摆,轻声道:“姑娘和表少爷去京中,就是沈家的表姑娘了。有沈家照顾,老爷和夫人泉下有知,想必也是安心的。” 孟云卿指尖微微颤了颤,上前拥了拥娉婷。 翌日,应了沈修颐回沈家之事。 沈修颐乐得掉了手中的笔头,彼时正提笔给祖母和父亲写信,离家多日,知晓他们惦记珙县这边的事,便恰好提及云卿会同他一道回京。 “云卿,祖母定会欢喜得连开几天戏台子。”沈修颐封好信笺,吩咐亲近侍从送去驿站。 孟云卿让安东一道前去,正好领路。 沈修颐便嘱咐她不急,将珙县的事打点好再走。孟云卿点头,这一趟离开珙县,怕是一时半刻都不会回来,要准备的东西其实不少。 至少离开珙县前,她要去趟城南同冯叔叔道别。 冯叔叔对孟家多有照顾,光是前些日子置下的田产铺子就替她填了不少银子,她无以为报。 再者,在珙县,她近亲的长辈并不多。 冯叔叔当时想让刘氏收养她,无非是担心她日后无人照顾,冯叔叔替她操心不少。现在沈家的人来寻,究竟是母亲的娘亲人,论亲属也胜过当时的刘氏多少,她是想让冯叔叔知晓。 冯阔也确实为她高兴。 姑娘家,理应同族中亲人一处。留京中也好,日后有家人张罗,寻门登对亲事,和和美美,也带回珙县来给老夫看看。 孟云卿便是陪笑。 末了,冯阔又道:“只是京中的富贵人家不比珙县,若有不习惯的,再回珙县就是了。孟府我会让人帮你打点。” 孟云卿从善如流。 辞别后,冯阔一路送至很久。临上马车,孟云卿又让安东扶下,行大礼拜别。 冯阔欣慰一笑。 冯府回来,又花了四五日在处理府中剩余事务。 置下的田产和铺子,有冯叔叔帮忙盯着,她不担心。 至于孟府,她若离开珙县,府里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同沈修颐商议,只留了阿四和一个能干的老妈子。平日里照看打扫,有事捎信儿来京中即可。 安东和娉婷,她是要带去京城的,其他人便分了些银子,让大家回家安生。 她的东西本就不多,思来想去,可供带走的就更少。 一年四季简单的衣裳,几件还算拿得出手的首饰,以及娘亲留下的一套煮茶的器具。 再有便是珙县的特产。 珙县盛产糖类,蜜饯远近闻名,老人家该是喜欢的。一样口味挑了一些,便占到她一半的行礼之多。 “云卿有心了,祖母一向喜欢甜食,见了定会喜欢的。”沈修颐心底澄澈,却也不说透。 珙县到京中至少一个半月路程,四月里天气就开始回暖,等到了京中,蜜饯怕是多半都不能用了。平素运往京中的蜜饯,都是走的官家驿站,快马加鞭连夜兼程送达的。 她费了不少心思,他不想拂了她的好意。光是这份心意,已是难能可贵,祖母欢喜都来不及。 转眼到了四月十六,家中事宜都处理妥当,便准备在明日离开。 娉婷一面收拾,一面感叹:“姑娘带的东西太少,去了那边会不会用不惯。” 孟云卿认生,有时同爹娘外出留宿,到了夜间便睡不着。后来若是再有外出,都会让娉婷戴上习惯的枕头和贴身的薄被。 娉婷免不了担心。 京中本就陌生,姑娘带的东西又不多,怕到用时又缺,一时又寻不到。 孟云卿低眉莞尔:“沈家不同孟府,我们也不知道有何忌讳,还是不要惹些不必要的麻烦,等到了京中入乡随俗,再置些也好。” 娉婷恍然大悟,沈家想来也是京中大户人家,日后要在沈家常住,姑娘若是连枕头和薄被都带了,保不准旁人还以为姑娘娇气不好相予。 再则,京中的姑娘小姐们习惯许是与珙县不同,当是到了京中才清楚,再置不迟,免得遭人笑话。 一时间,主仆欢声笑语,这一宿过得也快。 沈修颐来时就有两辆马车,正好匀出一辆给她,毕竟路上时日不断,分开马车方便些。 于是安东驾车,她就同娉婷一车。 沈修颐有时会上马车,同她说话打发时间,多半都是在聊家中之人。 也由得如此,孟云卿才错愕了解,过往她一直不曾知晓的沈家,便是京中享有赫赫盛名的定安侯府。 而她的大舅舅,也就是沈修颐的父亲,正是当今朝廷的顶梁——定安侯,沈万里。 第011章 尴尬 第011章尴尬 前一世,孟云卿大多时候都在坪州,对京中的人事并不熟悉,宋景城更鲜有同她提起。 说到底,她近乎对朝堂政事一无所知。 但定安侯府,她从宋景城那里听到过为数不多的几次——大致都是定安侯权倾朝野,与冯国公分庭抗衡种种。 沈家是京中的高门邸户,燕韩的豪门贵族,而定安侯沈万里,竟会是沈修颐的父亲。 孟云卿一时怔忪。 前一世,宋景城绞尽脑汁,削减脑袋都想要巴结定安侯府,竟然就是母亲的娘家——沈家。 而后来,因为定安侯攀附不上,又退而求此次拜入了工部尚书顾宁的门下,得了顾宁的青睐。 孟云卿忽觉命运的讽刺。 “姑娘,吃个橘子吧。”娉婷将好剥了个橘子给她,她尤其爱吃橘子。 “等过了咱们埔郡,橘子就不那么甜了。” 埔郡在燕韩西南部。 珙县是埔郡的南边的小县城,所以盛产糖类和蜜饯。 “刚才听安东哥哥说,再有两日我们便可出埔郡了。出了埔郡,京城要再往东走,穿过于江。过于江就得走水路,要坐好几日的大船呢。” 娉婷终究是小姑娘心性,没有坐过大船,便期待得很。 孟云卿就想起前世时,她晕船晕到不行,一连几日在船舱内吐得一塌糊涂。 等过了于江,还头晕目眩了两日,委实遭罪。 眼下,哪里还会有半分期望之色? 孟云卿不禁摇头:“等到了前面的镇子,你先让安东去买些晕船的药回来再说。” 娉婷噗嗤笑出声来,“原来姑娘是怕晕船呢。” 孟云卿无奈得很:“等你试过就知道了,快去,送些橘子给表兄那里。” 娉婷乐呵呵应好,“这就去。” 这几日同行,娉婷都同沈修颐也熟络了许多,一口一个表少年,甚是乖巧伶俐。 沈修颐也不过十七八岁模样,言行举止都比同龄人沉稳有礼,孟云卿料想,沈家的家风肯定严苛,循规蹈矩。 爹爹和娘亲自幼都待她宽厚,她不愿意学女红就不学,她喜欢煮茶就让她花多数的时间在煮茶上,无拘无束。此行若是去了沈家,需得谨言慎行,讨家中长辈喜欢。 等孟云卿收起思绪,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怕是到陶镇了。 孟云卿掀起帘栊,恰好见到沈修颐在同守城的士兵交涉。 陶镇又非重镇,孟云卿记得前世途径时并没有重兵设防,但那是燕平六年的事,眼下是燕平三年,早了三年,也不知出了什么事端。 马车都在排队接受检查,过检后才能入城。 孟云卿尚在猜测,就见娉婷快步上了马车:“姑娘,听说陶镇前些日子山贼为患,朝廷派了不少官兵来剿匪,所以才在城门口设了检,怕有浑水摸鱼之徒。” 原来如此,孟云卿放下心来。 既是排查山贼的,与他们倒是无碍,以沈修颐的身份,想是很快便会放行。 思及此处,就见沈修颐往这厢走来。 孟云卿拢了拢眉头,只见方才和沈修颐攀谈之人,身高约有八尺,年纪四十上下。身材挺拔魁梧,一身戎装铠甲,目光中有军人特有的坚毅。 见他看过来,孟云卿放下车窗上的帘栊。 片刻,沈修颐就上了马车:“云卿,没想到这里遇到京中的长辈,下来打声招呼。” 京中长辈? 饶是心中疑惑,孟云卿还是应好,跟随沈修颐下了马车。沈修颐行事得当,他让见的长辈,定是在朝中与沈家交好。 “付三叔,这就刚才同你说起的表妹,孟云卿。” 沈修颐说完,孟云卿就觉一道凌厉的目光朝她看来。对于官兵,她向来都是有些怕的,对方这番打量她,她更有些不敢直视。 恰好沈修颐朝她开口,她顺势转头。 “云卿,这位就是神机营的付云,付将军,此番奉旨来陶镇剿匪,快叫付三叔。” “见过付三叔。”孟云卿从善如流,低眉福了福身。 谁知半晌,都听不到对方动静,孟云卿不禁瞥目,恰好看到沈修颐也一脸尴尬,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 见她抬眸,付云又忽得开口:“吓到孟姑娘了。” 这袭话一出,孟云卿直接愣住。 她是有些怕他,却不想对方如此直接,倒让她不知如何接话了。 沈修颐正欲上前圆场,付云又开口道:“侯爷夫人姓楼,是金洲知府楼大人的胞妹。楼知府只有侯夫人一个妹妹,修颐,这位孟姑娘是?” 一番话虽是对沈修颐说的,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孟云卿身上。 孟云卿不知是何缘故,但被他这么看了许多,只觉浑身都不自在了。 他既已猜到,沈修颐也不隐瞒,“付三叔,云卿是沈芜姑姑的女儿,祖母让我来接云卿回侯府。” “你母亲呢?”付云却是直接问她的。 孟云卿低头应道:“娘亲月前去世了。” 也不知为何,又是短暂沉默。 待得孟云卿抬头,付云才收回目光,朝开口,语气里没有了些许盛气:“时候不早了,修颐,你们先入城吧。” 沈修颐道谢。 直至上了马车,孟云卿对这位付三叔都有说不出的怪异。掀开车窗上的帘栊望去,只见那道背影还杵在原地,似是没有动弹过。 等入了城,沈修颐就找驿馆安顿下来。 回京尚远,同行又有女眷,赶路也不急在一时。 大些的城镇都有驿馆,驿馆只供官家使用,比客栈来得清静,往来的人也少。 驿馆内,娉婷还在念叨:“姑娘,今日那个付将军可真是个怪人。” 孟云卿不置可否,但直觉告诉她,付三叔应是不喜欢她的。但沈修颐唤他付三叔,应是平日在京中走动频繁,怕是日后还会在京中遇到。 晚饭时候,孟云卿便随意问起。 沈修颐思索了片刻,才应道:“早年的时候,付三叔喜欢沈芜姑姑,还带聘礼求过亲。” 向娘亲求亲? 孟云卿忽然明白了为何有人会不喜欢她了。怕是无论如何都喜欢不起来的。 “后来呢?”不觉继续问他。 沈修颐轻咳两声,尴尬道:“沈芜姑姑说,身高六尺,长得凶神恶煞,脾气还怪得很” 话到此处,便连同孟云卿都一并尴尬了。 于是再不问了,只管低头扒饭,果然,她才是从娘亲肚子里出来的,真真如出一辙。 第012章 惊呆 第012章惊呆 出了陶镇,往北再行大半日就到了入江渡头。 入江是埔郡和郴州的天然分界,过了入江就是郴州地界。只是入江宽阔,光是渡江就需花上好几日。 因此入江上往来的大多是大型的商船和客船,甚至是镖局镖船,犹是白日里,乍眼望去,波澜壮阔。 迎面吹来的江风,更觉大气磅礴。 娉婷头一遭到入江,映入眼帘的景观实在叹为观止,欢呼雀跃伏在凭栏上远眺,裙摆就在江风里轻舞。 孟云卿想起前一世,她和宋景城逃到入江渡头,当时是夜晚,只能趁夜挑了只商船,塞了些银子给商船上的活计,寻了隐蔽之处藏身,才辗转到了郴州。 她也没见过白日里的入江渡头,竟是如此恢弘大气。 算是故地重游,心境却全然不同。 “沈公子,码头那边已经派人打点好了,最近一艘出发去郴州的客船。末将就送到这里,稍后回 陶镇向将军复命。” 说话之人叫姜之栋,是付云的副将。 陶镇有匪患,付云便派了姜之栋领一队神机营人马,一路护送沈修颐一行到渡头。 “还请帮忙转告付三叔,多有劳烦。”沈修颐拱手谢过。 “沈公子哪里的话,末将等就此拜别,沈公子一路珍重。” 付云寡言少语,难得带出来的副将却彬彬有礼,拿捏有度,孟云卿感叹。 能让自己的副将一路送他们到渡口,还打点好渡船的事宜,孟云卿对这个怪异的付三叔,竟然生出些许好感。 兴许付云便是这样的人,外表看起来沉默寡言,不好相与,实则周道体贴。 只是那幅脸色,实在太凶神恶煞了些 思及此处,又忽然想起入陶镇时,付云那道凌冽的目光,孟云卿果然又忍不住摇了摇头。 想是从军的人,天生都带了几分煞气吧。 多半是神机营的缘故,姜之栋定下的客船极为宽敞,登船的人不多,所以并不拥挤。 船舱里的客房很大,随身的行礼都可放在客房里,不用寻旁的存放之处。 她和娉婷都是女眷,住一间,正好照应。 女眷的房间和男子是分开的,沈修颐的房间就在对面稍远。 娉婷从未坐过渡船,尤其是这么大的客船,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便拉了安东去甲板上吹风。 孟云卿自然是不去的。 前一世在渡船上晕得一塌糊涂,巴不得直接倒头就睡,睡到郴州更好。 于是娉婷前脚离开,有人后脚便卷了被,窝在床上懒得起来。 入江河水湍急,等驶出的时间长些,就会颠簸,大船也不例外,她要赶在颠簸前入睡。 甲板上,沈修颐悠悠饮茶,稍许,就见到娉婷和安东前来,唯独不见孟云卿踪迹。 娉婷就上前道,姑娘怕晕船,已经捂在被子里了。 沈修颐哭笑不得。 陶镇到郴州大约需要五日,如果顺风顺水,一路又没有遇到大的波折,至少也要四日路程。眼下,上船才不过一个时辰,像她这般熬,怕是熬到郴州也是晕的。 不多时,江上起了风浪。 孟云卿简直晕得喘不过气来,只觉刚上船时,小厮拿来的晕船药全然没有用处才对。 若是可以,她真是今后再也不想坐船——尤其是入江上的客船。 等到半夜,风浪渐渐平了下来。 睡了大半日,孟云卿是被饿醒的。 娉婷唤她时,她正头晕脑胀,所幸连晚饭没有用。眼下饥肠辘辘,才唤了一声娉婷,肚子就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船舱外,灯光昏暗,应是夜深了。 客船不比别处,大多数的船客早早便睡了,加之本来人就稀少,整个船舱都很安静。 眼下这个时候,不知道厨房还能不能弄到些食物。 娉婷起身揉了揉眼睛,还是满眼困意,姑娘稍等,我去厨房看看。 孟云卿有些内疚。 本来随身带了些果脯和蜜饯,但只要晕船,就觉胃中不舒服,只想吃些带咸淡的。 娉婷才出了房间去寻。 约是过了一炷香时间,门口很轻的叩门声。 娉婷回来了,孟云卿正是饿得闹心时候,欢天喜地去开门,谁知推门便闻到一股熏天酒气。 原本才好些的胃中又开始隐隐翻滚,待得捂了鼻子看清,这哪里是娉婷,这不是这不是那天在茶铺的那只鬼畜吗?!! 第013章 剧本 第013章剧本 原本才好些的胃中又开始隐隐翻滚,待得捂了鼻子看清,这哪里是娉婷,这不是这不是 那天在茶铺的那只“鬼畜”吗?!! 孟云卿惊愕。 由得惊愕,连人带门都僵在一侧,忘了动弹。 一身酒意的“鬼畜”也似乎反应过来,目光锁定在海拔范围内搜索一圈后,无果,才又定格在眼前——足足低了她一个半头的孟云卿身上。 她僵滞看他。 他眸间仿佛愣了一秒,继而魅惑一笑,“变矮子了?” 许是恰好酒意上头,连连舌头都捋不过来。可即便舌头捋不直,也不妨碍他忽然伸手去挠她的头。 竟然挠她的头! 孟云卿就险些将眼珠子瞪出来。 “手感还不错。”“鬼畜”挠得正欢,便舒服得眼眉一咪,嘿嘿笑出声来。 孟云卿炸毛,下意识顺手一推,直接将他推出房门。 他想也不想就伸手去扯她的衣袖,幸亏孟云卿激灵,见他伸手,当下就往身后一避,有人果然没够着她的手,却将她袖袋里的银票硬生生扯出了几张。 孟云卿目瞪口呆。 “鬼畜”皱了皱眉头,好似对手上的银票好奇得很,端端正正放在眼前,简直读得认认真真。 孟云卿哭笑不得,分明两张银票都拿反了才是。 她只得踮起脚尖去抢,他轻松便躲开,片刻,摆出笑脸盈人,唸道:“好诗!果然是好诗!” 孟云卿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是银票! 银票!! 醉成什么模样能看成诗。 奈何他不还她,她根本够不着,连蹦带跳抢了几次都无疾而终,孟云卿实在无法,咬了咬下唇,双手抓上门狠狠一关,就听到屋外“砰”的一声,瞬间安静了。 孟云卿都忍不住敛目,想想这下都应该摔得不轻。 虽然今日这只“鬼畜”和茶铺那日的判若两人,但她分明看得清楚,不会认错。 她哪里想到会在郴州的客船上遇到? 但无论如何,这只“鬼畜”就这么摔倒在她门口,终究欠妥当。 更何况,她的银票还在他手上! 倒不是她心疼银子,只是这等把柄攥在他手里,若是等“鬼畜”酒醒了,想起她“砰”得一声把门就着他的脸关上怕是把客船掀了也要把她揪出来。 孟云卿闹心得很。 思前想后,只得拢着眉头开门,只见“鬼畜”安详得躺在门口,睡得呼吸均匀。 额头都是红的。 孟云卿百感交集。 趁他睡得深沉,去拿他手中的银票,不想他攥得倒是紧,她若是使劲撕,又怕撕成两半,到时候留了一半在他手中更得不偿失。 孟云卿焦头烂额,最后硬着头皮,一根一根去掰他的指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鬼畜”倒是没有多大反应。 孟云卿心中一顿唏嘘,没醒便好,但眼见掰到第四根时,“鬼畜”的指尖兀得抽了抽。 吓得孟云卿当即脸色煞白,险些跌坐到地上。 好在由得“鬼畜”指尖这么一抽,手心全然松开。 孟云卿如劫后余生一般,收起了银票就往袖袋里塞。许是银票上沾染的酒味浓烈,加之船身忽然猛然得晃动,孟云卿只觉有东西忽然提到了嗓子眼儿。 不好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 继而手一捂,连躲都来不及躲,吐了“鬼畜”一身。 孟云卿只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姑娘?”恰好娉婷从厨房了取了点心折回,身后还跟着厨房的小厮,就见她蹲在门口,门口还瘫着一个人。 孟云卿想死的心情更加溢于言表,下意识抽了手绢捂了捂嘴角掩饰,就见娉婷和小厮跑了过来。 还不等她开口,小厮便一脸尴尬道歉:“姑娘,对不住对不住!这是船上的贵客,先前就喝多了,想来才在客舱四处乱晃。刚才风浪又大,估计撞倒了” 往后的话没说完,自动隐去——大约就是撞到了,才自己吐了自己一身。 孟云卿僵住。 这剧本似是 小厮以为她受惊,更为抱歉:“实在对不住,冲撞了姑娘,我马上让人来清理。” 娉婷也嫌弃得捂了捂鼻子,“姑娘,我们还是回屋吧。” 孟云卿就仍由她搀扶着,茫茫然转头回了屋,身后还有小厮不断的道歉声。 关上门,孟云卿腿就软了。 干脆贴着门口,不肯动弹。 娉婷不解,孟云卿便示意她稍等。 自己竖起耳朵贴着门口听,嘈杂的脚步声,应是来了些人将“鬼畜”扛走了。零零碎碎的说话声音,大致是说,醉得太厉害,眼下都没醒,还冲撞了其他客人之类。 不多时,又有人来清扫 大约过去半柱香时间,门外总算是清静了,有人悬了半晌的心才彻底还了回来。 长长舒了口气。 她的举止怪异,娉婷是看不明白了,见她终于肯从门上下来,娉婷满脸疑惑:“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孟云卿楞楞摇头,搪塞道:“呃方才是被吓到了。”还不忘笑了一笑,掩饰尴尬。 娉婷也是一叹,低声抱怨道:“这人也真是的,别说是姑娘了,换了是谁突然倒这么一个人在门口都得吓住。”似是回想起刚才的场景,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孟云卿无比恳切点头。 娉婷也没多留心,见到刚才放桌上的食盒,恍然想起姑娘睡了一日,还在饿肚子,便话锋一转:“姑娘,先前去厨房,只剩下这些点心了,将就用些?” 点心? 孟云卿不由捂了捂嘴,支吾道:“那个娉婷你去取些水来我漱口” 漱口? 娉婷错愕。 孟云卿伸手指了指门外,尴尬笑了笑,“娉婷方才是我” 翌日清晨,孟云卿便起早去寻沈修颐。 所谓做贼心虚大致便是此意,能不在房间里多呆,就尽量不在房间里多待。 背靠大树好乘凉,沈修颐便是这船上的大树。 还是棵喜欢去甲板晒太阳的大树。 她不想在甲板上露脸,只能赶在他之前。 于是大清早就打发了娉婷去厨房,让厨房备好早点,送到沈修颐的房间,也算不得奇怪。 “听娉婷说你晕船,今日好些?”沈修颐的声音温和醇厚,让人如沐春风。 孟云卿点头:“好多了。” 这句话倒是不假,由得昨夜这么一惊吓,有人仿佛连晕船的劲儿都吓过去了,心中惴惴不安的只有那只“鬼畜”罢了。 沈修颐莞尔:“那一会儿用过饭,可以去甲板上看看,入江是韩燕国中的南北屏障,青山绿水,重峦叠嶂,风光很好。” 去甲板? 孟云卿险些呛住,连忙咽了口茶水,笑道:“等明日吧,今天好容易好些,怕刚上甲板又晕船了。” 一袭话面不改色心不跳,沈修颐也觉在理。 孟云卿舒下心来。 沈修颐的房间在二层东面,日出东方,晨曦里的阳光便透过窗户稀稀疏疏斜了进来。 沈修颐抬眸看她,恰好她明眸萃然,侧颜在轻舞的光束中剪影出一抹秀丽的轮廓。 沈修颐低头喝粥,唇边的笑意消融在身侧柔和的光束里。 第014章 顾家 第014章顾家 其实,孟云卿倒是多心了。 这艘客船原本就是姜之栋安排的,姜之栋是神机营付将军的副将,她同沈修颐上船之前就有人打好了招呼,船上的小厮都知晓是贵客,要小心伺候着。 出了昨夜的纰漏,船家才吓得胆战心惊。 一头是神机营。 一头是平阳王府。 两头都得罪不起! 一干人等都巴不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知晓的人越少越好,息事宁人才最重要。 像这类常年往返于郴州和埔郡之间的客船,都是些老行道。 船客之间的冲突见得不少,也自然有应对之道。除去大风浪,船上呆得日子总共不过四日,让两尊大佛在几日内不碰头,也并非什么难事,留神就好。 于是船家次日便打发了小厮去处理。 小厮轻车熟路,说西边的货仓窗户有些漏水,还未修缮。这两日晴日倒还好,后两日有雨水。本就是四月天,夜间风凉,加上江上比不得陆地,怕有潮气碍着客房,感染风寒之流,就想着给西边的几间房都换换。 孟云卿正同沈修颐一处。 方才还想着如何开口同沈修颐说换房之事,前来的小厮便一语点破,倒是省得她开口了。 孟云卿抿了口茶,听沈修颐问道:“要搬去何处?” 小厮淡然应对:“西边的房间原先都是女眷,管事的让把三楼的房间收拾出来,过了晌午就可以搬了。” 一袭话说的并无破绽,孟云卿立刻从善如流:“娉婷,那叫上安东,晌午过后就把东西搬过去吧。” 娉婷机灵应好。 “小的那不打扰了。”小厮完成任务,退了出去。 孟云卿嘴角微舒。 沈修颐便接着方才的话题,道:“云卿,其实府里兄长不止我一个,你应当唤我一声三表哥。” 三表哥? 孟云卿隐隐有些头疼。 老侯爷膝下有三儿一女。 沈修颐的父亲沈万里是沈家上一辈的长子,依祖制继承侯爵,受封定安侯。 女儿是沈芜,早年出家了。 家中还有二房和三房两位老爷。 老侯爷虽然过世了,但老夫人健在,沈家就尚未分家,仅仅分了大房,二房,三房。老夫人爱热闹,不喜欢家中冷清,于是一家子还都同住在定安侯府中,由侯夫人楼氏操持内室家务。 定安侯没有纳妾,一房的四个子女都是楼氏亲生。 沈家是燕韩的高门大户,家中男子都按字排辈,到沈修颐这辈,便是一个“修”字。 三房一起排位。 沈修文是定安侯长子,受封定安侯世子。 沈修颐是楼氏的次子,二房的沈修明年长一岁,便排在沈修颐前头。而后还有沈修武,沈修进,沈修和 总之,侯府上下一共有六个公子,五位小姐。 掰着十个指头都数不完,孟云卿幽幽一叹,再加上已经娶亲生子的沈修文,沈修明等等,真是偌大一个沈家她甚至在想祖母能否认得全家中的孙子辈和重孙辈。 沈修颐不禁笑开:“侯府虽然人丁兴旺,但也将好,在京中却算不得子孙多的,你日后便知晓了。” 孟云卿轻咳。 前一世,她一人在坪州,时常想家中要是多几个兄弟姊妹走动多好。 这一世,光是听到侯府这十一个兄弟姊妹的名字都觉得头疼,更何况还有还有一堆侄子侄女。 人多的地方,是非便多。 孟云卿托腮问道:“家中兄弟姊妹太多,一时也记不住,不如先同我讲讲你们兄妹四人。” “也好。”沈修颐随和道:“父亲房内没有别的姨娘,我们兄妹四人都是母亲所生” 沈修颐上头有一个哥哥和姐姐。 哥哥是沈修文,因为挂着定安侯世子的爵位,府里都称世子爷。 沈修文年纪不过二十四五,早前便跟着定安侯出入朝堂,是定安侯一手教出来的,是定安侯在朝中的臂膀,在朝中也应对自如,拿捏有度,颇受平帝宠信。 定安侯只有楼氏一个正妻,沈修文也没有纳妾。 也由得如此,父子二人在京中名声很好。 世子夫人是冯国公府的二小姐,冯国公和定安侯在朝中分庭抗衡,早些年闹得势同水火,不可开交。平帝就赐婚两家以缓和关系,同时也做相互制衡,一石二鸟。 冯箐箐也是精明人。 嫁到侯府多年,不仅未与府中冲突,还给沈修文生下两儿一女,很受老夫人和侯爷夫人喜欢。冯箐箐也同沈修文举案齐眉,家中很是和睦,就连定安侯都对这门亲事满意起来。 沈修颐还有一个姐姐,年纪小沈修文三岁,换作沈媛。 沈媛早几年出嫁,嫁到顾家做长媳。 姑爷是工部尚书顾长宁的嫡子,顾昀鸿。顾昀鸿是太子侍读,是太子的心腹,后入吏部,年纪轻轻便做到了吏部侍郎,是朝中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沈媛嫁到顾家几年,只生了一个女儿,一直没有儿子。 倒是顾昀鸿房中的妾氏填了三个小子。 沈媛是定安侯府的女儿,顾家自然懂得权衡,三个儿子都挂在沈媛名下,算作沈媛的儿子。 沈修颐,孟云卿便再熟悉不过了。 沈修颐是老夫人最疼爱的孙子,沈修颐头上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已婚配,他的婚事就成了侯府的大事。 他也头疼不已。 定安侯混迹官场多年,深谙其中道理,沈家一门殊荣已盛,有一个沈修文就够了,再多一个便遭人忌惮,尤其是遭平帝忌惮。 因此,沈修文之后,侯府没有其他子弟再步入官场。 要入官场,只能外放。 老夫人自然舍不得沈修颐,外放之地大都贫寒,她想见孙子一面都难。 侯夫人也是此意。 因此沈修颐是不入官场的。 侯府里,唯有沈修武例外。沈家都是文官,沈修武却自幼从军,官职做得不大,一直在漠北戍守,回京时日少。加之是二房的庶子,定安侯并不属意。 此事也不了了之。 到了沈修颐之后,还有一个妹妹,沈琳。 沈琳是侯夫人的小女儿,自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是府里其他的小姐们比不了的。 沈琳大孟云卿两岁,正是说亲的年龄。 侯夫人的门庭都被踏破了。 定安侯一门,只有沈修文入仕,定安侯不可能再提拔家中子弟。京中的贵妇们都巴望着给适婚的儿子攀上这门亲事,借定安侯府的高枝平步青云。 于是沈琳婚事,侯夫人格外谨慎。 “媛儿出嫁得早,侯爷念叨多年,就想着小女儿能在府中多陪些时日。” “老夫人舍不得,我们做子女的也不敢越俎做主。” “怕是要再等等。” 侯夫人也自有应对之法。 说了半晌,大房的情形也讲了十之。 末了,沈修颐还不忘补充:“父亲虽然待家中晚辈都严厉,但事事讲理,母亲就温柔得多,嫂嫂也是好相予的人。初到府中可能不习惯,都是自己家人,无需担心。” 他想的周道,孟云卿也顺势点头。 若有所思将茶杯送至唇瓣,还是轻轻搁下:“表哥方才说的顾家,可是有小女儿?” 沈修颐倒是意外:“你是说昀寒?” 顾昀寒——孟云卿心口一滞,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颔首称是。言外之意,她想听听。 沈修颐便笑开:“单凭这个“昀”字,能加在女子名字里,就知道顾家宠她到什么地步。顾昀寒可是顾家的掌上明珠!” 第015章 旧梦 第015章旧梦 顾昀寒出生当天,正好燕韩平定了漠北地区巴尔的骚乱。 巴尔是北方的游牧民族,向来骁勇善战。骁勇善战,却居无定所,随水草而迁。口粮不足,就时常南下掠夺,百姓苦不堪言。 加之巴尔内部落众多,分布在各处,各自为政。这月南下的是金羊部落,下月来的又是飞熊部落,扰得周遭几国头痛不已。 再者,燕韩建国不过百余年,根基尚弱。论国力,比不上苍月,长风,论地理屏障,又不及西秦和南顺。于是在巴尔常年的骚乱中,受害最大的莫过于燕韩。 彼时平帝登基不过三年,内忧外患,驻守漠北的军队击溃来犯的巴尔一族的消息传回京中,举国上下振奋不已。 消息传回当天,顾长宁(当时还是顾侍郎)正随平帝在京郊视察驻防工程。平帝先后闻得巴尔骚乱评定和顾家千金出生喜讯,遂而龙颜大悦。 问过顾家的排字,又亲自赐名给顾昀寒。 当时的顾侍郎在朝中本来名不见经传,由此开始却颇受平帝器重,往后的仕途越渐平顺。 不几年,顾长宁从工部侍郎一跃做到了工部尚书,又从工部尚书做到平帝钦点的心腹重臣,可谓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顾长宁就一直视顾昀寒为掌上明珠。 顾昀寒便成了整个顾家上下的宠儿,连顾昀鸿都比之不及。 有了平帝和王皇后的圣眷荣宠,顾昀寒在京中贵族仕女里的地位就有所不同。 顾长宁和顾昀鸿都是文臣,顾昀寒却活泼好动,闺中坐不住,偏偏喜欢骑马射箭。 连平帝都赞许:“小小年纪,英姿飒爽,有女儿家当有的风范。” 一时间,女子骑马射箭就忽然风靡起来。 朝中不少文臣家的小姐都争相效仿。 本就不擅长,临阵磨刀,便有故作姿态的,也有扭腰崴脚的,结果忙坏了太医院的白胡子院士们。 这样的女子,当是与众不同的。 孟云卿微微垂眸,修长的羽睫倾覆,看不清半分情绪。 过了晌午,安东将行李搬到了船舱三层。 船家安排的房间,在三层靠内。 房间是之前空出来的,已经打扫得干净整洁,娉婷就简单收拾床铺给她休息。 日后在京中会见到的——沈俢颐指的是顾昀寒。 沈媛嫁到顾家,沈家便同顾家沾亲。 沈顾两家同在京中,定安侯和顾尚书又同朝为官,两家之间的走动自然频繁。 沈俢颐唤的是“昀寒”,足见熟络。而言语之间,多是赞许,听得出来沈俢颐对顾昀寒的好感。 这样的女子,应是受人青睐的 沈俢颐不例外。 旁人也不会例外。 孟云卿一面思绪,一面机械推开窗户,窗外的阳光便携着暖意扑面而来。 上船以来一直憋在船舱里,映入眼帘的光束些许刺眼。 孟云卿不觉伸手挡了挡额间,拂面而来的江风却是温和柔软,再睁眼,波光粼粼的江面,缀了绿水幽蓝,轻尘在明媚里轻舞。江面上几只渔船,船上放飞的水鸟,盘旋,翱翔,又忽得扎入水中,衔起一条条鱼来。 豁然一幅宁静,却又充满生机的画卷。 孟云卿不觉倚上临窗的案几,细下打量。 她个头本就娇小,稍稍调整,整个人都可屈膝坐在案几上。 “姑娘,小心些。”娉婷嘱咐一声,她坐得靠窗,娉婷是怕她不稳。言罢又递了枕头给她,免得她久坐不舒服。 她接过,听话塞在腰间。 头倚在窗棂上,半寐着眼,听风来。 她已经许久没有做这样的梦了。 梦到前世在坪州的苑子,苑子里有株绕树生长的葡萄藤。宋景城呆在坪州的日子不多,但凡有时间,便喜欢在葡萄藤下看书,练字。 她不喜欢看书。 他在一旁练字,她便在一旁煮茶给他。 她有时困了,就这般倚在凳上,半寐着眼,听清风徐来。 等醒来的时候,身上披着他的外袍,却不见人影。 秋棠便道:“夫人,大人回京了,说夫人还没醒,别扰了。” 嗯,她浅浅吱唔一声,仿佛云淡风轻。 那时候的宋景城已经很少讲话。 她偶有抬眸,见他直着眼眸打量她,她莞尔,他便收回了目光,淡淡道,茶凉了,换一壶吧。 身后,他的目光,她猜不出,也猜不透。 想起初见宋景城时,他还是个落魄书生。 天下着鹅毛大雪,他躲在屋檐下暂避。 他向她借伞。 衣裳沾湿,冻得嘴唇发紫,半遮在袖间的手隐隐有些发抖,唇边却弯起一抹如水的笑意,像冬日里的暖阳。 许多年后她都记得。 即便。 他早已不是当年的宋景城。 晚些时候,娉婷唤她。 她身子淡薄,临着窗边眯了这么久,娉婷怕她着凉。 孟云卿揉揉眼起身:“安东呢?” “安东哥哥去船家那里了,表少爷让人送了些水果来,姑娘一向不喜欢吃酸食的,安东哥哥就去找船家换糕点了。” 她点点头。 娉婷忽然又想起一事,便凑上她耳旁,悄声道:“姑娘,昨晚的事情,我方才去打听过了,听说那人醉到现在都没醒。” 还没醒? 孟云卿不免愕然。 晌午都过了将近两个时辰,喝了多少酒,能醉成这幅模样 但转念一想,能拿银票当诗,也算是稀罕了。 总之,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索性放下心来,不去想他。 翻开茶杯,浅浅饮了一口解渴,娉婷又凑上跟前,讨好道:“姑娘,干脆我们去甲板转转吧。船家说夜里会起雨,明日便见不到这么好的风景了。” 上船才第二日,娉婷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对方人都没醒,自然就不怕在甲板上遇到。 娉婷的话似是不无道理。 孟云卿迟疑。 还有两日,总不能一直闷在房间里,反倒心虚。 “那只去片刻,用了晚饭就回。” 娉婷欢喜点头,甲板上风大,正好取了披风给她带上。 第016章 不熟 第016章不熟 三层的风光再好,踏上了甲板的瞬间,才觉豁然开朗。 春日晴好,江上碧波如云,会风挽起衣裳。凭栏处远眺,惬意徜徉,仿佛时光都沉溺在眼前的天水一色间。 江中偶有绿洲,人迹罕至,绿洲上零零星星生长着野生的树木,都是陆上看不见得景致。 不来便真是错过了。 孟云卿拂了拂袖角,青丝绕过额间,唇瓣随意勾勒的笑意,衬得眸间清澈,宛若琉璃。 “姑娘已经好像没有这样笑过了。”娉婷忍不住打趣,“果然,姑娘还是笑起来更好看些。” 孟云卿微微弯眸。 前一世,她守在坪州,终日养花,煮茶,思量得越多,心性便越来越淡薄。如今回想起来,所谓的平静生活就像一滩死水,泛不起一丝涟漪。 即便重生之后,她也许久没有这般心境。 重活一回,才觉从前错过的东西太多。 “那以后便多笑些。”她应得简练,娉婷便欢喜点头。 甲板上很宽阔。 船头和船尾的精致又各有不同,走走停停,时间便一晃而过。娉婷见她伸手扶了扶额头,额间些许汗珠,该是渴了。 “姑娘,累了便歇歇吧,我去取些水来。” 她向来贴心。 孟云卿点头。 甲板上的外围是凭栏,聚了不少人。船头上还置了桌椅和遮阳伞,船客可以小坐歇息。 许是方才在兴头上,走了许久,站了许久都不觉得累。 见到桌凳时,才觉得腿脚有些乏力。 挑了一处清闲的地方坐下,悠悠锤了锤腿。 恰好江上拍起一排浪花,带来些许春风拂面,孟云卿忽觉就算这般在甲板上闲适懒散地小坐着,随意顾目远眺,便都是好的。 不多时,娉婷取了茶水回来。 茶香入口,又忽然起了兴致:“娉婷,打发打发时间。” 倒不是说真要打发时间,而是甲板上,吹着风,饮着茶,看着书,才算得惬意。 娉婷挠了挠头,只得照做。 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本装线的小册子。 孟云卿哭笑不得——拐带千金小姐二三事,她这都是从何处拿来的。 娉婷便窘迫笑了笑:“我问船上的小厮,小厮给的,说也没旁的书好看了,别的船客都说这些书最好打发时间。” 孟云卿啼笑皆非。 娉婷不识字,自然不知这是情爱话本(注意:是话本,不是画本,看我纯洁小眼神) 这也难怪,四五日的船期,这类话本倒是好打发时间。 “那姑娘先看着,我去再去问问表少爷?” “也好。”孟云卿从善如流。 她从前倒也看过些话本。 那时在清平,刘氏的大儿子整日游手好闲,活脱脱的酒囊饭袋一个。二儿子想读书,却被家中拖累,只得跟着刘氏算账管账。剩下的小女儿,不做女红,不做家务,终日捧着话本想入非非,就希望天上掉下个翩翩公子,正好砸在自己头上,还寻死寻活,一往情深。 孟云卿的话本便是在刘氏的小女儿那里看的。 刘氏的小女儿虽然不喜欢她,但这类话本又不能让刘氏看见。她自己视若珍宝,就只能扯上孟云卿,诉说心中的翩翩公子梦。 是以,孟云卿一直觉得,这类海誓山盟的情爱话本,都是给刘氏小女儿这样的少女准备的。 娉婷还偏偏给她寻了一本来。 她当真好笑至极。 拐带千金小姐二三事,许是好笑至极,索性翻开扉页,优哉游哉看了起来。 大凡平淡却专情的男子向来最受人待见,尤其配上一幅好皮囊的时候。 故事便大致讲的是,某世家公子看上了某家千金,但是两家的长辈早前有些过节,他不能公然表露身份,又心生爱慕。于是想方设法,绞尽脑汁,想把别人家的千金拐带走的故事。 故事虽然曲折坑人了些,但笑点却是可圈可点,最后也算完美收场。 而这本书究其特别之处,在于阅的人多,还都留有批注。 并非一人批注,粗略数来,至少也不下十余人之多。 有的是零散几笔,有的洋洋洒洒写了几行。 有的是女子口吻,有的是男子风骨。 总之,笔记和文风各有不同,读起来堪比原著,甚至比原著中的笑点更多,想来都是船上打发时间的船客,突然兴致来了,就提笔落下。 久而久之,看得人越来越多。 笔记也越来越有趣。 怪不得小厮都鼎力推崇,想来喜欢的人不在少数。 不知不觉,看了好些时候。 就连娉婷折回来给她旁的书,她也不看了,兴趣正浓,就摆摆手,让娉婷放在一侧。 她看得入神,连娉婷换了几回茶水都不记得。 而后,莫名发笑的次数越来越多。 看到一奇葩处,终雨忍不住捧腹大笑出声的时候,忽觉有何物,似是在她面前站了许久,此刻才映入了眼帘之中。 还没来得及收起笑意,脸上的笑容便僵住。 这便是所谓的乐极生悲! 古人诚不欺我! 顷刻间,孟云卿欲哭无泪。日暮黄昏,落霞在天边轻舞,映出江上云边一片绮丽粉红。 那只“鬼畜”,就站在这团“诡异”的粉红色霞光背景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更要命的是,不知道他这么匪夷所思地看她看了多久——她都记不得她自顾笑了多久。 笑到忘了时间,早早就该回去的。 眼下娉婷也不知道去了何处,她悔不当初。 不是说醉到没醒吗? 这不分明精神得很!跟昨晚简直判若两人。 想起她昨晚吐了他一身,孟云卿忍不住蹙了蹙眉头,嘴角抽了抽,“鬼畜”若是想了起来,一定会将她扔进江里喂鱼。 她还不会游泳。 娉婷又不在。 等沈修颐和安东寻到她,说不定她都被江里的鱼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越想越毛骨悚然,不禁浑身一个寒颤,好容易才将先前僵住的笑容收回来。 “鬼畜”却忽然上前一步。 她只觉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什么书?” 呃? “看的什么书?”他的声音依旧冰冷,目光好似要将她看穿。 孟云卿却如蒙大赦。 好运降临得太快,先前一时还没缓过神来,等反应过来,就一把将书塞到他手中:“船家给的,打发时间的书,好看。” 言罢,犹如送“瘟神”一般,就要转身。 “等等。” 孟云卿恨不得此时此刻,立即掘地三尺。 “我们可是在何处见过?” 她当即摇头:“不曾见过,不曾见过。” “姑娘看起来面熟。”还是方才的语气,只是清冽的目光中好似多了几分旁的意味。 “不熟不熟。”她应得彬彬有礼,“告辞了。”遂而脚下生风,跑得比兔子还要快上几分。 他嘴角微微勾勒,一直目送她至眸光尽头。初春四月,清风淡雅,修长挺拔的身姿,就在晚霞中翩若出尘。 他低眉看了看手中,眼角挑起一缕意味深长的笑意,精致的五官便犹若镌刻。 ——拐带千金小姐二三事。 第017章 同行 第017章骚包 甲板上碰面,孟云卿心有余悸。 果真是所谓的越怕什么,便越来什么,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没被“鬼畜”认出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剩余两日,就都老老实实窝在房间里避灾。 这两日本就有雨,淅淅沥沥的一下便是一整日,也没有旁的地方好去。 连餐食都是安东取了拿回房间的。人多嘈杂的地方,指不定又会遇上,她再不去冒风险。 这期间,倒是沈修颐以为她病了。 她憋在房间里一直不出门,连脸都不肯露,沈修颐只得每日来看她。 她就顺水推舟——昨日里去甲板上受了风,晕船晕得更厉害,只想在屋里困着歇会儿。 她上船就开始晕船,自圆其说也合情合理。 许是心诚则灵,这两日果真被她躲了过去。就连靠岸下船这等耗时耗力的琐事,都没有看见“鬼畜”半影。 心中不免窃喜。 郴州本来救是燕韩中部的交通纽带,前来郴州中转的商旅诸多,去往天南海北的都有。 天下间哪有这么巧得事?在珙县遇到一次,在入江的船上又遇到了一次,还能在进京的路上遇到? 若是遇到,早就该见到了。 孟云卿心情大好。 之前的马车在陶镇码头就置掉了,江船横渡,带上马匹不方便。郴州的交通四通八达,寻几辆马车很容易。 许多商船上就提供这样的服务,船客只要付了定金,下船就可以拿到马车。 是以,当行李陆续从船舱搬下来的时候,船家连马车都已准备妥当,中途不需要做耽搁。 孟云卿心底唏嘘,思绪便到了别处。 前一世,她和宋景城一直藏在货船当中,等货船靠岸才草草下船。当时是夜半,连落脚之处都没有。 还是腊月,天寒地冻,最后是拉稻草的车夫可怜他们,才带了他们一程,离开了码头。 那时她和宋景城才从清平逃出,身上的铜板等到了郴州总共没剩下几个。到郴州的第一晚,只够买两个馒头果腹。当时宋景城啃了不到一口,就推脱晕船咽不下去。 她心底澄澈,却从不戳破。 “锦年,等再过两年”他看她,喉间酸涩,声音便有些发沉。 “嗯。” “云卿,”沈修颐唤她,她思绪才收了回来。行礼都已搬上马车,想来行程都准备妥当了。 “之前忘了同你说,此次回京,有人会和我们一道。” 郴州到京中还有二十余日。 能一道同行二十余日的,应当关系匪浅。 孟云卿若有所思,就听远处阵阵马蹄声响,转眸看去,两骑一前一后,片刻就勒紧缰绳,纷纷停在眼前,激起扬尘。 孟云卿掩了掩袖,遮挡鼻尖灰尘。 她没想到沈修颐口中的有人,会是两人? 待得看清,方才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背。 前一人身着戎装,声音洪亮有力:“沈修颐!” 着实吓了她一条。 另一人则斯文许多,悠悠开口:“卫,有旁的姑娘在,就不能小声些,粗鲁。” “你!”换作卫同瑞的人瞬间有些恼怒。 “修颐兄,别来无恙。”他没有搭理卫同瑞,而是转向沈修颐招呼,卫同瑞遂而更气。 沈修颐只得摇头,朝孟云卿道:“这是相府的二公子,韩翕。” 孟云卿福了福身。 至于卫同瑞处,沈修颐就道,“这是付三叔的侄子,卫同瑞,方才戍边回来。” 付云的侄子? 孟云卿愣了愣,连循礼问候都忘了,似是有些惊住了。 韩翕“噗嗤”笑出声来。 卫同瑞连脸都绿了。 沈修颐便上前救场,“付三叔的神机营在陶镇剿匪,我们来郴州的路上见过付三叔了。” 言外之意,是被吓过了。 卫同瑞脸色才缓和过来。 沈修颐就笑:“这是我的表妹,孟云卿,祖母一直惦记着,这次让我去埔郡就是接云卿回京中。” 表妹?卫同瑞倒是滞住。 “原来是孟妹妹呀”韩翕则唤得亲切,“都是自家妹妹,日后唤我一声翕哥哥就好。” 孟云卿暗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得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沈修颐解围:“一连在船上困了几日,都无胃口,有没有地方先犒劳一下远道之人?” 韩翕果然被成功转移注意力,得意笑道:“有,早就定好了,八宝楼,吃鸭子。” 孟云卿才松了口气。 等卫同瑞和韩翕先后上马,在前面领路,孟云卿和沈修颐才上了马车。 去驿馆要一个时辰脚程,八宝楼在驿馆和码头之间,正好用了晚膳再去驿馆。 孟云卿来过郴州,不过是夜间,模糊得很。 眼下,撩起帘栊,往窗外打量。 “郴州交通发达,是中部的富庶之地,因为往来的商旅诸多,所以这里美食汇聚,相当有名。”沈 修颐顿了顿,又道:“方才韩翕说的八宝楼,就是长风国中有名的酒楼。” 长风国中? 孟云卿好奇:“表哥去过长风?” 沈修颐点头:“从前游学的时候去的,国中的风土人情和燕韩大为不同,有机会说与你听。” 孟云卿颔首。 沈修颐忽然话锋一转,遂又笑道:“不用介怀韩翕和同瑞二人,这一路回京,有他二人在,估计用不了一路,这大半个京城,你都会知晓得清清楚楚,事无巨细。” 呃孟云卿愕然。 “他们要吵,便由着他们吵去,反正他二人从小都是争到大的,关系好得很。卫同瑞嘴笨些,说不过韩翕;韩翕嗓子没有卫同瑞大,也打不过他。” 总之,见面就吵,不见面就念。 卫同瑞跟随父亲卫将军在边关驻守,下月是将军夫人生辰,卫将军回不来,就让卫同瑞赶回京中给将军夫人庆生。 卫同瑞刚到郴州。 韩翕便得意洋洋到了郴州,美其名曰是来给沈修颐接风的。 果不其然,刚见面就开始针锋相对。 孟云卿低眉启颜,这倒是有趣得很,想来这一路不会无聊了。 第018章 谋划 第018章谋划 孟云卿没想到的是,这一幕来得如此之快。 马车约莫行了两盏茶时间就到了八宝楼下。 八宝楼以八宝鸭子闻名,因着长风第一楼的盛誉,往来得商旅大都慕名而来,一位难求。 几人抵达时,早已客满。若非韩翕提前定好了位置,小厮来迎,几人怕是要吃闭门羹。 雅间满座,在大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还留了空位。 八宝楼的座位该是提前很早就订满了,韩翕拿得到大堂已实属不易。 孟云卿更是好奇。 前一世,来了郴州一趟,并不知晓所谓的八宝鸭子,孤陋寡闻。眼下,不知这里的八宝鸭子会好吃到什么程度。 恰好韩翕斟了一杯茶递给她,一脸笑意:“孟妹妹是第一次来郴州吧?” 他唤了一路的“孟妹妹”,她近乎免疫。 孟云卿就做倾听状。 韩翕便道:“待会儿多吃些鸭子,京中也有八宝楼,可味道天差地别。” 孟云卿听话点头。 可真正等到八宝鸭子上来,孟云卿才哭笑不得——韩翕和卫同瑞竟会抢当众鸭子吃。 “孟妹妹是客人。”卫同瑞刚刚抬手去夹鸭舌,韩翕便伸了筷子抢下,夹到孟云卿碗中,得意洋洋道:“孟妹妹,这八宝鸭子最好吃的就是这鸭舌了,先尝尝。” 这分明是从卫同瑞口中夺食! 孟云卿心中不免腹诽。 但韩翕说得冠冕堂皇,她只得道谢,默默低头啃鸭舌。 一侧的卫同瑞虽然怔了瞬间,还是由着他,作罢。趁着他同孟云卿说话,伸手去夹鸭腿。 韩翕瞄了一眼,这回倒没有同他多抢。 只是等他将要够着时,悠悠道了句:“孟妹妹,这叫弥足深陷。” 卫同瑞顿住,瞪了他一眼,转向去夹一旁的鸭翅。 “孟妹妹,这是插翅难飞。” 孟云卿满头黑线,只见卫同瑞勉强敛了敛气息,不做搭理。只动了动筷子,退而求其次去夹边角的鸭脖子。 韩翕也不捣乱。 等卫同瑞准备入口,他才堆了满脸笑意,嘿嘿道:“咦,这不是项上人头吗?” 卫同瑞顿时失了胃口! 孟云卿只觉这八宝鸭子吃得甚是惊悚! 等卫同瑞在一旁失了胃口,韩翕反倒喜滋滋得夹了鸭翅到孟云卿碗中,孟云卿受宠若惊。 卫同瑞一脸怒意:“这不是插翅难飞吗?” 韩翕一本正经:“你那是插翅难飞,我夹给孟妹妹的是展翅高飞。” “你!” 孟云卿呛得不轻,卫同瑞已恼得咬牙切齿。 眼见韩翕又要伸手去夹鸭腿,卫同瑞再忍不住,抢先举筷夺了放在碗中,狮子吼道:“捷足先登!” 声音之大,左邻右舍都转眸看他! 他方才只觉大快人心,拍案而起,全然忘了在八宝楼中,周遭眼中全是匪夷所思之色。 眼下,就有些窘迫地坐下。 但旁人不说也罢,可就连这一桌的韩翕,沈修颐,甚至孟云卿也是一脸尴尬地看他。 卫同瑞更为恼火:“你们什么表情!” 沈修颐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低头去夹菜。 卫同瑞彻底恼怒,干脆直接夹住他的筷子,吼道:“沈修颐,你给我说清楚!” 沈修颐迟疑半晌,才幽幽开口:“卫同瑞,把你的——“足”——挪开。” 卫同瑞一时愣住。 韩翕就指了指他的筷子,面无表情道:“捷——“足”——先登。” 卫同瑞的手就一直僵在半空。孟云卿强忍着笑意,但脸都近乎贴到了桌面,终究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沈修颐赶紧救场:“小二,再上一份鸭子。”眼前这份,有人怕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 一顿饭下来,孟云卿近乎满含笑意。 沈修颐说得不假,韩翕和卫同瑞的确是一对活宝,同他二人一处,仿佛所有烦心之事都不自觉得抛诸脑后一般。 想起客船上,她装病不出屋来躲避“鬼畜”,沈修颐却以为她生病,来看她时得一番话。 “云卿,你小小年纪,哪来的一幅愁容?” “小姑娘,应当多笑些。” 孟云卿不禁莞尔。 沈修颐一向有心,才会约了韩翕和卫同瑞一路。 大堂里热闹归热闹,二楼的雅间则要清静得多。 等的人还未到,凉菜只上了一些。段旻轩也不急,继续慢悠悠地翻着手中的小册子,段岩就在身后给他斟茶。 不多时,门口脚步声响起,段岩就上前推门,将人迎了进来。 来人正是平阳王,赵世杰。 赵世杰一脸风尘仆仆,显然才从别处赶来,开口就是抱怨:“月前收到的书信明明是说在安城碰面,我从风风火火京中往安城赶。这倒好,安城还未到,前几日又收到书信,忽然变成了郴州,我又调转马头往郴州来,连跑了三日,连马都跑死了两匹。段旻轩,你今日不给个说法,这事我给你没完。” 言罢,自己端了酒杯,自顾斟起酒来。 段岩先前唤了小厮上菜,就退了出去。 此时房中并无旁人。 段旻轩也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平常道:“去入江坐了一趟船,然后就到了郴州。” 去入江坐了一趟船?! 一句话就想把他打发,赵世杰好气好笑,正欲开口反驳,一眼瞥见他手中的小册子。 拐带千金小姐二三事? 赵世杰睥睨:“你这是哪根筋不对路了?” 段旻轩缓缓放下手中册子,不以为然道:“看过之后,思路豁然开朗,问题迎刃而解。” 赵世杰轻笑出声:“说吧,又要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段旻轩转眸看他:“我去过珙县了。” 赵世杰愣住,半晌才道:“她之前是在珙县,后来随养父母迁走,到了邳州。恰逢邳州暴雨,闹了水灾,整个村子都被冲走了,该是没有生还机会了。” 屋内一时间沉寂下来。 两人都不说话。 良久后,还是赵世杰开口:“回去吧,让老爷子节哀顺变。” “不能告诉他,他这两年本来身子就不好,换了不少大夫才见起色。” 赵世杰摇头:“那你要如何给老爷子交差?” 段旻轩微微敛眸,“就说,找到了。” 嗯?赵世杰怔住。 段旻轩略微扬起嘴角,一字一句道:“只是家中亲人不舍,还要多呆两年。” 第019章 识人 第019章识人 段旻轩略微扬起嘴角,一字一句道:“只是家中亲人不舍,还要多呆两年。” 赵世杰搁了酒杯,眼神落在小册子上,面色稍稍犯难:“你是要瞒老爷子?” 段旻轩点头:“是,所以要你帮忙。” 赵世杰叹口气,越发奈何:“说来听听,要我怎么做?” “圆谎。” 赵世杰涩涩笑了笑,又晃晃举起酒杯,感叹道:“老爷子可精明得很,就算你我二人一口咬定,他也未必肯信。” “他会信。”段旻轩笃定。 赵世杰敛了笑意。 “他会信他愿意相信的。” 赵世杰微微顿住,继而豁然摇头,将杯中一饮而尽:“果然,爷孙俩都是一样的脾气。说吧,准备怎么个圆法——可别说我没提醒你,老爷子不是随意找个姑娘来冒名顶替就能忽悠得过去的。” 恰好小二屋外敲门,新上的菜肴要端上来。 房门推开,大唐内嘈杂得声音就传了进来。 段旻轩顺势转眸。 楼下角落处,将好就是沈修颐一桌,韩翕正好喜滋滋地夹了鸭翅到孟云卿碗中,口中念念有词。 孟云卿虽然惊愕,却还是凝眸看他,也不多说。 她和他们并不熟稔,就夹起鸭翅放在嘴里,低着头细嚼慢咽,一边听,一边察言观色。 好似他当日在珙县见到她时,暴雨天气,她带了丫鬟和家丁无处可去,小心翼翼找茶铺老板寻了位置,又处处拿捏得恰和事宜。 分明是个不大点的小丫头。 却比旁的丫头多了几分玲珑心思,谨慎沉稳,他并不厌恶。 “淮水尹罗,当配盐煮” “若是煮得不好,公子再将我扔出去不迟。” 她分明怕他,却知晓拿他的好奇自持。 小二添完菜便知趣退了出去。 房间内没有了旁人,赵世杰又接着刚才的话继续问:“方才说的,你可有仔细想过?你也知道老爷子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实话说了兴许还好些,若是戳穿了,他本就失望得很,再心中一气,反倒得不偿失,你可得想清楚。” 段旻轩难得伸了筷煮,“我何时说过随意找个姑娘的?” 嗯? 赵世杰懵住。 八宝楼的一顿饭下来,韩翕是酒足饭饱,卫同瑞却是一脸青色捧了大半个馒头出来。 八宝楼的鸭子,他是决然不会再吃了。 韩翕是撑饱的,他自然是气饱的。 临到要走时便又饿了。 他常年行走军中,习惯了风餐露宿,捧了半个馒头边走边果腹也习以为常。 只是郴州临江,夜间江风大,八宝楼到驿馆还有半个时辰的教程。他若是继续骑马,就等于边吃边灌风。 韩翕那头撑了一肚子油水,更是不好消食的。 于是出了八宝楼,两人便同沈修颐乘一辆马车。孟云卿领了娉婷一道,上了另一辆马车。 “娉婷,去唤安东进来。” 下了商船,在郴州置得马车配有车夫,安东不用驾车,只是与车夫坐在一处。 娉婷照办。 片刻,等安东进来,孟云卿才拿出来先前一直拎着的食盒。 是八宝楼的鸭子。 她先前说爱吃,在堂中又没吃多少,沈修颐就让店家多备了一份带走。 食盒里有筷子,她取了递给娉婷和安东。 她本就是带给娉婷和安东的。 她同沈修颐三人去了八宝楼,而娉婷和安东则是在外面胡乱对付的一口。 “快尝尝。”见他二人不动,她干脆直接拿了筷子夹给娉婷,眼中的笑意温厚暖意。 “姑娘”娉婷有些哽咽,喃喃道:“姑娘不必时时想着我和安东哥哥的。” 二月里,夫人染病过世,姑娘哭晕一场。 虽说从前也同他们亲近,可醒来后,却比往日更为维护。 “我说了,你们都是我的亲人,胡思乱想什么。”孟云卿又夹了一块给安东,安东则憨厚一笑,倒没有推脱。 娉婷收起氤氲,破涕为笑:“姑娘,这鸭子真好吃。” 孟云卿莞尔:“等日后路过郴州,我们再来。” 娉婷拼命点头。 他二人一面吃鸭子,一面欢声笑语,就连安东的磕磕巴巴,口齿不清也显得热闹温馨。 孟云卿心底泛起一股暖意,挑起帘栊望了望窗外。窗外清风晚照,月华洒在路上也好似拢上层层清晖。 娉婷和安东一处作伴,半个时辰过得也快。 郴州码头在偏北处,驿馆在郴州城中。 马车缓缓停下,安东去搭手给她作台阶踩下。 她这个时候的个头实在太小,眉眼也没有长开,脸上还挂着婴儿肥,既算不得清秀,也算不得好看。 她只记得约莫再过一年,她的个头就开始窜了起来。 那时候刘氏尖酸刻薄,见她长这么快,时常念叨做件衣裳都要多花几尺布料。诚然,她一年到头,也做不了一件新衣。 但刘氏对她的厌恶随着她年纪渐长而慢慢消失,反是处处将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好待价而沽。 她那时不懂,还以为刘氏对她回心转意,刘氏对她的“好”,她一一收下,对衣着和相貌,不懂收敛。 那些陈年旧事忽的在脑中攒开,心里只觉堵得慌,就连沈修颐连唤了她几声,她都没听见。 还是娉婷扯了好几下她的衣袖,她才回过神来。 她是有心事,但她不说,沈修颐也不戳穿,只是回头指了指一侧的小径道:“娉婷说你夜里睡得不稳,西侧的景苑偏内,会相对安静些,你住景苑可好?” 孟云卿从善如流。 沈修颐朝管事点头,管事便循礼上前:“孟姑娘请随下官来。” 驿馆是官家经营的。 驿馆的管事算是小吏,称得都是下官。 “劳烦了。”孟云卿福了福身。 驿馆里有安置马匹之地,行李都不需搬下马车,他们只在驿馆留宿一宿,娉婷就取了需要之物。 管事在前带路,孟云卿又转身向沈修颐和卫同瑞,韩翕道别。 三人目送她先离开。 韩翕背着双手,幽幽叹道:“孟妹妹这性子可真好。这一路到京里少说也要二十日,每日换个住处不说,还要连日奔波,连句多的话都没有,可不同你们侯府里的那些姑娘们,只怕性子太好了,日后软弱受欺负。” 卫同瑞拢了拢眉头,怪异看他。 韩翕也不搭理他,朝另一个管事道:“我就住孟妹妹旁边的苑子吧。”,朝另一个管事道。 管事应声。 “明日就到凤城了,我得给孟妹妹送只钗子去,好歹是自家妹妹呀,钗子也不好,还是耳坠好些” 他自言自语,根本不管身后两人。 卫同瑞简直无语,他是不明白,孟云卿如何就变成了他自家妹妹的,遂而摇头。 沈修颐就拍了拍他肩膀,笑道:“韩翕向来如此,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他自己开心就好。” 一想也是,除了韩翕避之不及的一两个,几乎整个京中都是他的自家姐姐,自家妹妹。 看着韩翕背影,卫同瑞却忽然开口:“他看走眼了,孟姑娘不像软弱好欺之人。” “哦?”他能开口评价,沈修颐倒是意外。 卫同瑞就道:“上阵杀敌,讲求识人断相,你表妹眼里没有怯弱之色,她只是在察言观色而已。”言罢,转向另一管事,“我去东边。” 管事点头。 上阵杀敌,讲求识人断相? 沈修颐环臂而立,险些笑出声来,将这番话用在孟云卿身上,也真是难为了有人。但说到云卿,他又稍稍敛了笑意。 云卿确实并非软弱好欺。 当日王金到孟府门前撒野,她同他讲刘氏与孟家的来龙去脉,她如何应对等等,他就看出端倪。他担心的只是她小小年纪却时常挂了一幅愁容,终日若有所思。 第020章 贫嘴 第020章贫嘴 一宿无梦。 翌日清晨,沈修颐特意唤了侍从去景苑。云卿平日里起得早,但这回有韩翕同行,韩翕是个懒床的,他怕她等久。 但侍从回来说,景苑那边已经梳洗过了。 孟姑娘在苑中看书,说不急的。 这一路以来,孟云卿都起得很早,寻些活计打发时间。他若早起,便早走;他若起晚,她也好似平常般。 娉婷说她夜间认生,换了床,晚上经常睡得不安稳。可即便如此,早起之事一日都没有落下。 不想给旁人添麻烦,便事事提前备了周全,是个心思细腻的姑娘。 “同瑞呢?” “卫公子已经醒了,用过早膳,在苑里练剑呢。” 卫同瑞常年跟随父亲在军中,军中晨练是习惯。 即便离了大营,晨练也不会断。 驿馆不比军中,不能拉练,不能打沙包,他独自练剑也不会扰了旁人清梦。 此次回京,是娘亲的生辰,边关战事吃紧,父亲赶不回来,他全权代劳。 离开大营之时,温良与他同行,温良是他在军中的副官。他中途去昌州看了趟祖父,耽误了几日,他怕娘亲惦记,就让温良先行回京报平安。 是以,苑中也没有旁人。 加之今晨练剑,练得格外顺手,酣畅漓淋,一时也没有留意别处。等落剑之时,才见到苑门口站了一个娇小身影,一时间分了心,剑锋划伤了外袍衣袖。 孟云卿倒是吓了一跳。 她只是看书有些乏了,就在驿馆内四下走走。走到这厢苑落时,听见有声音,就在苑外随意看了一眼,没想到惹出这样的乱子,好在卫同瑞只是划伤了衣裳。 她上前致歉,卫同瑞也不好为难一个姑娘,毕竟是自己失神才落剑的。 孟云卿满含歉意,顿了顿,才道:“我替卫公子把袖口缝上吧。” 卫同瑞没来得及反应,她已走到屋里。 驿馆虽然分了各个院落,但房间内的陈设相差不远。她记得娉婷昨日才用过针线,就放在进门的檀木柜里。 见她翻出针线,一脸愧疚模样,卫同瑞隐在喉间的话藏了去,褪去外袍递给她。 苑里布有石桌和石凳,她没有多话,接了外袍,坐在石凳上开始缝补。 卫同瑞很少见到姑娘做针线活。 他大部分时间都同父亲在军中,只在将军府时,娘亲会给他缝补衣裳。 孟云卿坐在石凳上缝针线。 他就站在她身侧看。 他是第一次细下打量孟云卿。 个头很小,脸还没有长开,有些胖胖的婴儿肥,看上去算不上清秀,样貌也不出众。只是眉间认真的模样,又多了几分平静沉稳。她手工细致,心无旁骛,不像个十二三岁的丫头。 “好了。”她看了看手中外袍,片刻缓缓抬眸,外袍递到他跟前,明眸青睐。 卫同瑞稍有迟疑,待她觉察之前,细下看了看袖口。缝得很精致,看不出被刀锋划过。 “多谢孟姑娘。”他平淡应了声。 “是我惹出来的乱子,哪有多谢之说,卫公子不介意便好,我先回了。” 起身辞别,也没有更多的话。 卫同瑞目送她离开,手中的外袍还沾了她掌心清浅的温度。卫同瑞拢了拢眉间,整个人淡淡立在原处,目光落在衣袖上。 将近晌午,马车才缓缓驶离驿馆。 韩翕一口一个昨日鸭子吃得太多了些,晚上一直失眠不说,晨间还醒不了。 一脸哭诉模样。 卫同瑞是不同情的。 有人既然失眠,便骑不了马,卫同瑞反倒落得清静,不亦乐乎。沈修颐便上马陪他,两人骑马走在前面,随意闲聊。 车内就剩了韩翕和孟云卿。 孟云卿不喜欢吃酸食,带来打发时间的果脯都是甜的,韩翕倒是喜欢吃。 不多时,整整一盘子都被他吃光,哪里看得出昨夜有积食的样子?娉婷暗自腹诽,却见孟云卿瞄她,只得吐了吐舌头,敛了情绪。 “孟妹妹,会猜字谜吗?” 她点了点头,她是会猜。 字谜游戏有两类。 一类是一段提示,让猜一到三个字。 一类是填字游戏,一页纸里只有三个提示字,要猜十句成语或诗词。 前一世在坪州,无聊之时就会拿猜字谜的游戏消磨时间。 开始时,她猜得很慢,一猜便要半日,后来玩得多了,也就熟悉了套路,初棠买回来的字谜册子,她做了十之八/九。再后来,兴致便慢慢淡了。 韩翕却是欢喜得很,“原来孟妹妹也会猜字谜啊,实在太好了。”言罢,“嗖”得从袖兜里掏出几页纸来,印好的方方格格,俨然就是填字游戏。 孟云卿哭笑不得。 她其实并无兴趣,只是不想拂了韩翕的兴致,便耐下性子来陪他猜字谜。结果玩了两轮,韩翕兴致更好,先前的几页纸做完,又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册子,视若珍宝:“这可是文书阁出的字谜册子” 孟云卿头疼,她才不想一整日都耗在字谜册子上。 眼见韩翕一脸期许,她轻“咳”两声,也只得这般了。 于是半个时辰后,韩翕就恼得不行,还无处朝她撒去。 是他提出要猜字谜的,孟云卿也是半推半就。起初还好,可孟云卿似是熟悉之后,就越猜越厉害。大多题目,她只消看上一眼,就轻而易举答了出来。 开始他还以为是巧合,后来就挫败至极。 “孟妹妹,你怎么猜字谜这么厉害,莫不是早看过答案了吧。” 还不待孟云卿自责,又听他自言自语:“文书阁前日才新出的册子,答案要下月才出来。” 意思是,她哪里会知晓答案。 孟云卿权当默然。 韩翕就很是沮丧。 他自诩其中的佼佼者,却被一个新手挫败,况且还是孟云卿这样的小丫头。 册子猜了五分之一,韩翕便不玩了。 怕是日后也不想再玩了。 孟云卿长舒一口气。 其实夜间她睡得并不好,平日在马车里都是补觉的,韩翕非要同她一辆马车,她推脱不得。 只要韩翕不缠着她,她就可以小憩片刻。 思及此处,伸手掩袖打了几个呵欠,困意就浮上面容。娉婷是知晓她的,她晚上睡得浅,马车上要补觉,韩公子这段折腾了半晌,她肯定困极。娉婷就拿了放在一侧的抱枕垫子,递过给她。 韩翕倏然会意。 “孟妹妹先歇一会儿,我出去透透气。” 孟云卿感激不尽。 待得韩翕掀开帘栊下了马车,娉婷才小声抱怨:“姑娘是脾气好,我看这韩公子就闹腾得很。” “贫嘴。”孟云卿不置可否,韩翕是闹腾了些,但毕竟是沈修颐的客人。她们才是初来乍到,哪能对旁人指手画脚。 娉婷见好就收。 马车内没有男子,孟云卿便可侧身躺下。四月天,算不得凉,但马车跑起来有风,娉婷备好了薄毯。 “姑娘先眯一会儿,若是口渴了就唤声。” 孟云卿就笑:“你也闹腾得很。” 是损她方才那番话,娉婷就撒娇,“姑娘” 孟云卿牵了牵她的手,轻声道:“外面不比珙县,有些话不可乱说,尤其是日后到了侯府。韩公子是表哥的朋友,相府的二公子,轮不到我们品头论足,日后可记得了。” 娉婷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孟云卿便拍拍她的手,宽慰似的挽起一抹笑容。 而后困极,连何时睡得都分不清。 等马车骤然停下,她从梦中惊醒。 险些从马车上翻下来。 “出了何事?”她有些慌张,娉婷连忙去问,她也掀起帘栊看了看窗外。沈修颐几人都在,并无惊慌之色,她心中的石块放下。 片刻,娉婷就回来:“姑娘,说是马车踏到了陷阱里,折了几根梁子,怕是暂时走不了了。” 第021章 骑马 第021章骑马 马车踏到了陷阱里,怕是暂时走不了了。 孟云卿整理了下衣衫和头发,唤了娉婷扶她下马车。卫同瑞与车夫正在查看车底横梁损坏的情况,听说一连折了三辆马车,伤得都是底盘横梁,蹊跷得很。 孟云卿刚到近处,就听卫同瑞道:“这里虽然是官道,但离县城还有些距离,周围地势险峻,又有商人和镖局往来,应当是劫道的。” 劫道? 孟云卿心中忽悠沉了一下。 “商人和镖局走货都要马车,马车若是走不动了,货物就得留下,才有下手机会。” 几个车夫脸色也吓得变了。 劫道可不是小事,劫道的都是凶狠的莽匪。莽匪劫财不说,动辄就要人性命。而且居无定所,流窜作案,实在不知何时就会遇上,官府也拿他们无法。 若是这道上有莽匪几个车夫都面面相觑。 卫同瑞倒是不再说话。 韩翕凑上前来,“若是莽匪,怎么没见到人影?”言罢,环顾了四周几圈,有些失望意味。 他倒是好事之徒,唯恐天下不乱。 几个车夫都怪异看他。 沈修颐看了看横梁,又看了看挖下陷阱,似是瞧出些端倪:“不像是新番的土,都过了几日了。怕是之前想要劫道,一直没有逢到合适的,又不敢在官道贸然久待,就散了。” 几个车夫如获大赦,额头上的冷汗才少了些。 韩翕遗憾摇头:“哎原来只是个过期的陷阱,还以为真有莽匪。”顿了顿又想起:“呃,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马车如何办?” 孟云卿也在思量。从郴州出来,也走了大半日,折回去换辆马车就得半日之久。 卫同瑞缓缓起身,问道:“到凤城还要多久?” 经验老道的车夫应道:“三两个时辰。” 孟云卿恹恹垂眸,那同回郴州是一样的。 往前往后都得花上半日时间,再折回又是三两个时辰。若要等,就得耗上将近一日的功夫。这里虽不是荒郊野岭,在此处久待确实也不合时宜。 况且她和娉婷又是女眷 思及此处,沈修颐正好提议:“我们可以先走,马车里没有贵重之物,留人在这里看着就好。等到了凤城,让沈文换了马车回来,不必都在此处等。” 马车去凤城要三两个时辰,若是骑马就只需两个时辰不到。 沈修颐的提议是好,但去凤城就要骑马,她和娉婷女眷,不会骑马,孟云卿转眸看向一侧的马匹,心思有些飘忽不定。 “我带上云卿,让沈文带娉婷。” 沈文是沈家的侍从,韩翕和卫同瑞身份使然,没有让他二人载娉婷的道理。 韩翕便在一旁道:“修颐兄,干脆我来载孟妹妹一程吧。” 话音刚落,卫同瑞便上前,拎了他的衣领拖走:“你管好你自己就是。” “喂!”气得韩翕张牙舞爪,“卫同瑞!” 卫同瑞哪里理他。 他便嚷得更凶:“卫同瑞你放开我!” “卫同瑞,你作死是不是!” 孟云卿忍俊不禁。 若非韩翕是男子,他二人倒是登对得很。 因着安东不会骑马,就同车夫,还有沈家的两个侍从留下。 一旁,沈文带了娉婷上马。 娉婷脸色有些慌乱,整个脸都是紧绷的,生怕即刻就会从马背上落下来一般。 沈文同她说话,她也连忙应声,脸上还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娇羞。 沈修颐跃身上马,卫同瑞搭手扶孟云卿上马。 孟云卿个头小,只能坐在沈修颐身前,沈修颐便高出她足足一个半头。 她过往从未骑过马。 “抓稳了。”沈修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她微微点头。 临到沈修颐夹了夹马肚,马匹开始跑起来,她有些重心不稳,就抓紧了缰绳,倒也也没有太多慌乱之意。 沈修颐莞尔。 韩翕和卫同瑞骑马走在前端,沈修颐的马骑得不快,孟云卿并未觉得不适。 她没有骑过马,马背上的感觉她甚至觉得新鲜。 前一世,她大多时间都守着一座空荡荡的府邸,煮茶,养花,猜字谜,单调却日复一日。 她也羡慕过会骑马的女子。 初棠就很惶恐,夫人怎么可以骑马,若是摔伤了如何是好?想去哪里,我们让车夫载了就是。 初棠的心思单纯,她也轻声应好。 只是重活一世,她定然要与上一世不同。孟云卿嘴角微牵,她是想学骑马了。 中途停了两次,等一行人到凤城都过了黄昏。 城内华灯初上,处处张灯结彩,热闹不已。 孟云卿自然好奇。 “凤城之所以叫凤城,是因为很早之前这里出过凤凰的传闻。凤凰象征富贵吉祥,每年的五月初一就是这里的祈福节,善男信女都会来凤城祈福,络绎不绝。” 原来如此,沈修颐一番解释,孟云卿便了解了。 “孟妹妹,凤城的祈福节还有庙会和集市,旁人是专程从四处来凤城,既然赶上了,我们抽空可以去玩一玩。” 韩翕相邀,孟云卿便点头。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般热闹的场景了,只是眼下坐了一个多时辰的马背,虽说是新鲜,却免不了有些屁股疼。 她是想先歇歇。 “今日大家都累了,用过饭就到驿馆歇息。我们在凤城多呆一日,明日再去逛祈福节和集市。”沈修颐一席话倒是中肯,卫同瑞也没有意见,孟云卿就狠狠点头。 韩翕难免有些扫兴:“那明日再约孟妹妹。” 孟云卿应好。 晚餐随意用了一口,就去了驿馆。 驿馆位置很好,就在凤城的城中心,城中绮丽繁华的景色一览无遗。唯独不好的,是祈福节人来人往,热闹通宵达旦,夜里便吵了些。 娉婷担心她睡不好,不想她却睡得安稳。 许是出门多日,慢慢习惯了不认生,也或是白日里马背颠簸,实在太累,孟云卿这一觉倒睡得比往常好。 一早起来,她精神和气色很好。 娉婷却是喊了一宿的屁股疼,没睡好,晨间爬不起来。反正今日都要在凤城多呆一天,不急着赶路,她就让娉婷多睡会,自己出门打水洗脸。 苑中不像昨夜一样吵,人群狂欢了一日,都歇下来,怕是要晌午之后才会热闹起来。 洗漱之后,照旧沏了茶,坐在苑中看书。 书是从沈修颐那边借来的,讲得是京中的风土人情,她多看看有裨益。 翻了不几页,听见苑外有脚步声。循声望去,就见到卫同瑞在苑外背着手站立。 “卫公子?”孟云卿倒是意外。 “你每日都起这么早?”他却是自顾问他的。 孟云卿点头。 见他踱步进了苑落,就将手中的书放下。卫同瑞扫了两眼,也没有多问。 孟云卿就倒了杯茶给他,“卫公子昨天就在苑里练剑,起得也早。” 卫同瑞也不隐瞒:“以前营中都要晨练,习惯了。” 孟云卿就笑,本以为他要聊些营中之事,她也做好准备听,他却忽然话锋一转:“孟姑娘,你想不想学骑马?” 骑马? 孟云卿当即愣住。 “我教你。” 言简意赅。 第022章 祈福 第022章祈福 “我教你。”卫同瑞开门见山,言简意赅。 孟云卿颦了颦眉,一时想不透他的用意。眼眸却悠悠一转,应了句:“当真?” 他见她皱眉,以为她会婉拒。却又见她眸间潋滟,试探地问了句“当真?” 卫同瑞心情大好,便难得一笑:“韩翕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沈修颐昨晚去见了同窗,喝到三京才归,一时半刻也起不来。马匹就在马厩里,去不去?” 原来——是只剩他们二人了,孟云卿也掩袖一笑。 四目相视,忽然有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既视感,又都纷纷笑出声来。 孟云卿想了想,开口道:“既然是祈福节,时间又早,不如先去寺庙祈福,再骑马回来。” 言外之意,说不等等他们都回来了,这二人也还没醒。 卫同瑞从善如流。 娘亲虔诚信佛。 孟云卿记得在珙县的时候,每年初一,一家人就会早早出发去宁水寺。 寺里有得道高僧,听闻十分灵验。善男信女都慕名前来,烧香拜佛,祈祷一年福顺。 娘亲说初一的斋饭,吃一日,当一整年。 于是一家人还会在佛堂里吃斋饭,听经文,待上一整日才会离开。 宁水寺的斋菜其实很好吃,一日吃两顿都不腻。 娘亲还说,菩萨的饭,每次要吃完三碗。 她如此说,卫同瑞就安静听。 凤凰寺在凤城城东。 从驿馆过去,约莫要两炷香时间。他骑马载她去,等祈福完,回来的路上再教她骑马。 孟云卿应好。 一路上,他随意问起她为何想去祈福。而她口中所说,如同一幅平静安逸的画卷,细水长流,卫同瑞极力去想象。 在京中,每逢大年初一,朝中要员都会携了家眷入宫问安,宫中会设宴庆贺。 清晨入宫,黄昏过后才会乘马车回府。 说是热闹,却也疲惫得很。 父亲常年在外驻守边关,母亲有诰命在身,几乎都是母亲带他入宫。席间鸾歌凤舞,觥筹交错,和京中相好的王孙贵族走动。年年如出一辙,其实并无多少盼头。 而孟云卿口中的佛堂斋饭,经文传颂反倒勾起了他的好奇。 “那你娘亲呢?”想起沈修颐从珙县带她入京,她娘亲该是惦记的。 孟云卿浅浅应道:“过世了。” 他不再出声。 片刻缄默。 他在她身后,看不见她表情,只觉清晨的阳光携着暖意,剪影出眼前朦胧的轮廓。 再过不久,周遭的人群慢慢多了起来,再骑马已经不便。 他就跃身下马,只留了孟云卿一人在马上,自己牵着缰绳,怕冲撞了旁人,便顺着人群的方向,慢慢走。 “我也下来吧。”孟云卿问。 “不用。”离凤凰寺还有一段距离,她下来也是一样走。周遭的人多,不如呆在马背上。 孟云卿就不多坚持。 马背上,她能看到更远处。寺外衣襟连诀,摩肩接踵,悠远的经文颂声飘摇入耳,凤凰寺就在山间高耸。 等到了寺庙前,有小沙尼上前帮忙安置马匹,两人就随人群涌入寺中。 行军之人,很少礼佛。 这样的场景,他其实很陌生。 孟云卿跪拜,他就在一旁看。 孟云卿拜得虔诚,双手合十,少有开口。 旁的妇人却念念有词,保佑家宅安宁,孙儿聪慧,媳妇孝顺,外出征战的儿子平安归来。 也有拖家带口,捐了不少功德,祈祷家中子弟在秋试中高中,光宗耀祖。 许是周遭耳濡目染缘故,卫同瑞也撩起外袍叩拜。 父亲在外征战,母亲操持家中,他求的是双亲安康。 凤凰寺中的菩萨拜完。 又去围观了传说中凤凰涅槃留下的参天古木,古木上挂满了长长短短的红色绸布,布上写着祈福的话语。 既来之,则安之。 孟云卿兴致正好,请了一条红绸,提笔端端正正写下了“锦绣年华,福顺安康”几个字。 字体娟秀,乍一看很是好看,卫同瑞莞尔。 也依葫芦画瓢,请了一条红绸,写了“太平盛世”几字。 孟云卿上前大量,而后便笑:“旁人求的都是家人和功名,卫公子倒是心系天下。” 卫同瑞摇头:“家父驻守边关,太平盛世便是家宅安宁。” 意思是,他同旁人无异。 孟云卿恍然大悟。 遂而拿了各自的红绸去挂。 都说凤凰涅槃化作的古树有灵性,不能攀爬,也不能寻了木梯来,善男信女都卯足了劲儿往数端上扔。 孟云卿个头小,够不着,跳了两次都无功而返,卫同瑞就上前代劳。 卫同瑞常年行走军中,知晓力道拿捏,于是两段红绸都挂得极高,引来周遭的欢呼声,一时间,古树周围更为热闹。 “是个好兆头啊。”孟云卿笑逐颜开。 卫同瑞心底也豁然开朗,若真是好兆头,希望今年西北无战事,父亲可以早日班师回朝。 离晌午还有一个时辰,寺中开始敲钟。 敲钟便意味着要开斋饭了。 寺庙里来祈福的人多,吃斋的人也多,斋饭需得开早才可应对,于是寺中敲钟一响,人群便开始往饭堂蜂拥。 “去吗?”卫同瑞询问。 “不去了。”孟云卿看了看日晷,时候不早,韩翕和沈修颐都还在驿馆,让他们等久不好。 况且,还要学骑马。 于是出了凤凰寺,就绕道从京郊回驿馆,京郊的人就不如早先多。 他扶她上马,问她怕不怕。 她摇头。 这匹马驯良,很听卫同瑞的话,卫同瑞牵着缰绳,哪里有会有什么好害怕的? 她是这般想的,却没有说与卫同瑞听。 卫同瑞嘴角微微扬起,她果然和旁的小姑娘不同。 “坐稳了。”他叮嘱一声,孟云卿立即正襟危坐,卫同瑞忍俊不禁。遂而不去看她,只是伸手抚了抚马的鬃毛,马屁便舒服得主动去蹭他的掌心,伴着惬意的轻声嘶鸣。 “就像这样。”他示范完毕,“你来。” 虽然安然坐在马背上,还有卫同瑞在,孟云卿还是迟疑了一下,缓缓伸手触到马匹,马匹稍有警觉,嘶鸣着跺脚走了几步。 幸亏卫同瑞拉住。 孟云卿悻悻收手。 “不怕,再来。”卫同瑞眸间带着笑意,她也大抵安心,再伸手,马匹便仿佛习惯了她掌心的温度,她不禁笑开。 “它叫什么名字?”孟云卿言笑晏晏。 既是他的战马,应当有名字的。 卫同瑞应道:“日初。” 日初? 孟云卿笑吟吟看他,这名字用在战马上倒是怪异了些。而“日初”听到唤它,仰着头嘶鸣几声,仿佛在应声。 “它是在日初的时候出生的。”于是换作日初。 “日初”孟云卿又抚了抚马头,马儿来回溜达了几步,也不像从前那边认生。 “来,坐稳了,慢慢骑。”卫同瑞牵了缰绳,走在前端,她在马背上听他耐心教授,如何握绳,何种坐姿,如何使用力道,如何与日初建立默契,等等等等。 他说多,她其实也记不住。 “万事开头难,回京一路就能学会的。”卫同瑞言简意赅。 孟云卿颔首。 这一路时间过得也快,等他牵马回到驿馆将好是晌午。 第023章 北市 第023章北市 从凤凰寺回驿馆将好是晌午。 驿馆的管事匆匆迎了上来,替他牵马,卫同瑞就随口问起沈修颐和韩翕来。这两人,一个昨夜喝得伶仃大醉,一个非日上三竿绝对出不了房门。 管事一脸笑意:“起了,都起了。” 卫同瑞和孟云卿都很意外。 管事就道:“早晨时候,卫公子和姑娘刚出门不久,就有人来驿馆送帖子。沈公子和韩公子收到帖子就一同去了。下官不知道卫公子和姑娘去了何处,这帖子实在无法递到卫公子这里,只能在驿馆等。” 言罢,管事从袖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于卫同瑞:“这封是给卫公子的。” 帖子? 卫同瑞疑惑接过,他们几人是昨夜才到的凤城,除却沈修颐去会了趟从前的同窗之外,他和韩翕在驿馆早早就歇下了,并未多露面。 谁会来驿馆送名帖? 而信封上只有简单的卫同瑞几个字,也没有落款人姓名,信封上的字迹他也并不熟悉。沈修颐自然必不说了,什么帖子能把韩翕从床上拖起来? 卫同瑞狐疑拆信。 孟云卿离得远,她虽然好奇,但看不太清信上的字。只是留意卫同瑞脸上的表情有狐疑变为惊愕,继而蹙眉,慎重起来。 “平阳王” 孟云卿只从他的自言自语中听出了“平阳王”这三个字。 平阳王是谁她并不知晓,只是前一世时依稀听宋景城提到过。一字多是同姓亲王,两字多是异姓郡王,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而方才卫同瑞口中的,是平阳王而非平阳郡王,说明是异姓亲王。 能凭异姓做到亲王的,可见在朝中的地位,难怪沈修颐和韩翕接到名帖便出了驿馆,平阳王的名帖,的确耽误不得。 卫同瑞应当赶紧出发。 见他读完信,管事又道:“沈公子还有交待,说孟姑娘就别同卫公子一起去了,他留了沈文在驿馆等候,孟姑娘用过午膳可以去凤城的集市逛逛。” 孟云卿点头应好。 沈修颐的一席话,其实简明扼要。他们几人平日同平阳王走动很少,并不相熟,也不知平阳王相邀何意,她在场多有不便。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孟云卿心底澄澈。 卫同瑞就从管家手中接过缰绳,跃身上马,临行前朝管事交待:“孟姑娘没到过凤城,你找人与她们同去。” 管事应声。 待卫同瑞策马离开,管事又亲切笑道:“孟姑娘,您先在驿馆用午膳,稍晚出去的时候,您招呼一声,下官安排驿馆内的是从陪同。” “有劳大人了。”孟云卿道谢。 “哪里的话。”定安侯府的贵客,驿馆的管事自然不会怠慢。 回到落脚的苑落,娉婷已经起了。时值五月,驿馆里的栀子花开得正好,满园香气,清新淡雅,倒是赏心悦目。 娉婷就立在栀子花树下同沈文讲话,言笑晏晏。 见她回来,沈文停下来行礼。 娉婷也迎了上来:“姑娘可算回来啦。”开始时,听说孟云卿离开驿馆,的确让她好一阵担心,后来听说是同卫公子一道出去的,虽然意外是意外了些,但心中的担忧也随之去了十之八/九。 “嗯,去了趟城郊的凤凰寺,正好祈福。”孟云卿也不隐瞒,言罢,又从袖袋里掏出一枚护身符,“给你求的,收好。” 娉婷喜出望外,“谢谢姑娘。” 孟云卿莞尔。 先前在凤凰寺,她一共求了三枚开光的护身符。一枚给娉婷,一枚给安东,一枚给沈修颐。沈修颐去赴约,娉婷的在这里,就环顾四周,寻找安东身影。 并未见到安东,便又问起来。 娉婷道:“安东哥哥早些时候回来了,在房间里休息。” 该是赶了夜路,孟云卿点头:“那就先不叫他了。管事方才说,稍后会把午膳送来,吃过饭就去凤城集市逛逛吧。” 娉婷眼前一亮,欢呼雀跃:“好呀好呀,这一路都在赶,可以好好在凤城逛一逛了。”掩饰不住的欣喜跃然脸上,兴奋不已。 孟云卿哭笑不得,偏头转向沈文道:“沈文,在这里一起用饭吧。” 沈文却之不恭。 入了五月,日头渐渐热了起来。 晌午过后,屋外就有些闷热。于是挑了中午的时辰在房内小憩,等晌午的闷热过去,一行人才从驿馆出发。 凤城民风淳朴,城内一向太平。加之祈福节前后,更讲究和气生财,所以城中生事之人就少。于是算上孟云卿和娉婷,同行的侍从就只带了沈文一人。 出门时,驿馆的管事便安排了驿馆的杂役小桂做向导。 小桂是土生土长的凤城人,为人忠厚老实,讲话有些磕巴,孟云卿倒是很喜欢他。 驿馆原本就在城中,街市分为南市和北市,离得都不远。南市以小吃和餐饮,客栈为主,北市才是街市。 才用过午饭不久,还未消食,南市晚些时候再去吧。 小桂应好,便领着三人向北市去。 凤城的北市很有特色,因着凤凰涅槃的缘故,集市里的大多物什都同凤凰或鸟类的寓意相关。比如布装,展示得大多都是吉祥如意的凤凰花纹。布装内做衣服的客人很多,有不少是远道而来,趁着祈福节量好衣裳,方便还吉利,店里的伙计就忙得不亦乐乎。 孟云卿抚了抚手中凤凰花纹的绸缎,质地顺滑,绣工极好,若是做成衣裳,肯定雍容华贵。 她挑得货好,眼尖的小厮赶紧上前招呼,这是上等的慈州丝绸,绣了凤凰的花纹,从南顺运来的。——意思是,姑娘,您好眼光,这匹货价值不菲。 孟云卿谢过,囊中羞涩,她怕是不够付银子的。 出来的时候,娉婷还在遗憾,“方才的料子,若是做成嫁衣,日后穿在姑娘身上,肯定好看。” 嫁衣?孟云卿蓦然僵住,而后才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还早。” 娉婷嘟嘴:“谁说早的?姑娘到九月就十三了,十五及笄就该嫁人,在旁的人家已经开始说亲了” 孟云卿拍了拍她头,好气好笑:“等先把你嫁了再说。” 娉婷脸便红了。 一旁的小贩大声吆喝,“姑娘,不买些胭脂水粉吗?” 周遭也没有旁人,该是对他们说的。 “不买看看也好呀”小贩巧舌如簧,“两位姑娘生得这般好看,若是抹了我家的胭脂水粉就更动人。” 言罢,拧开眼前的瓷品送到跟前,有香气扑鼻:“都是用凤凰寺后山的红蓝花做的,女为悦己者容,这胭脂有灵性的。” 越说越神,孟云卿无奈。 娉婷却很是喜欢,爱不释手,孟云卿就付了银子,“喏,拿去,早些嫁出去。” 娉婷羞红了脸,还是欢喜收下。 于是走走停停,逛完大半个北市就花了将近各半时辰。 凤城比珙县繁华,孟云卿大多时间都在看,买的东西很少,家里的银子都置了田产和铺子,她只留了少许盈余带在身上,入了京中还需要打点。 临到北市街末,一家画扇铺子映入眼帘。 孟云卿不由停下脚步。 出云坊。 第024章 夺好 第024章夺好 出云坊的画扇很有名。 前一世时,她便听说过,只是不知道出云坊就在凤城当中。所以初初看见,还有些意外。 出云坊有近百年历史,名字来源于出云居士。 出云居士就是出云坊的开办人。出云居士其人精通琴棋书画,有深厚的造诣,却醉心于画扇。 因而出云坊的画扇,大多用的是出云居士自己的字画,别有一番雅致。 后来出云居士过世,由他的学生继承了出云坊。 不变的是出云坊的画扇,用的还都是自家文人或拍卖行买来的诗画所做,每季新品的数量很少,却精心雅致,不落俗套。 名门贵女都有一盏,外出聚会时,才不会流俗。 出云坊久负盛名,既然来了,需得去看看。孟云卿拎了拎裙摆,跨入门槛,这倒是来凤城一趟,意外的收获。 店内的客人不少,伙计有些忙不过来。 连掌柜都在招呼客人。 见有新的客人进店,掌柜迅速打量了来人的配饰和穿着,微微颔首致意,算做招呼了,有旁的大买主在,并未上前。 孟云卿也不恼。本就是进来看看,若是有心仪的,恰好银子又够,倒是可以选上一盏。 做女子生意的大都如此。 当季的新品往往贵得出奇,赚够了利润。而放了些时候的压箱库存品,有时会拿出来以低些的价格卖出,也受不少姑娘追捧。 所以出云坊内的货柜,也分了几个区域。 挑选的人也都不同。 孟云卿一一看来,许多画扇上有手工印章,是直接画好表成画扇的,上面写得时间很近。 这类画扇卖得极贵,一旁的伙计在介绍,她便听了一二去,只得望而却步。 也算开了眼界,受益匪浅。 娉婷就惊讶得瞪圆了眼睛。 孟云卿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我们去看看旁的。” 娉婷点头。 果真是出了珙县,才知外面的东西有多贵,一面画扇都价值不菲,怪不得姑娘花得小心翼翼。 一旁,也有些财大气粗的主儿,于是带着身边的丫鬟都趾高气昂:“我们小姐说了,这个,这个和这个,不要,其他这些都包起来。” 活计赶紧照办。 丫鬟眼见有人看过来,顺势打量过去。只见娉婷衣衫俭朴,连她身边的姑娘也不见得穿着有多精贵,于是狠狠瞪了一眼,就转头不再看她们。 娉婷虽然平日里胆子小,她没有过错,别人这般瞪她,心里也是有气的。 孟云卿就拉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娉婷只得在心底腹诽。 临到姑娘停下脚步,她才抬起头来,就见孟云卿盯着一幅画扇看了许久。 画扇上画了一株腊梅,用墨简单隽永,没有一分旁的修饰。 反倒更趁得这株腊梅栩栩夺目。 孟云卿没有移目。 姑娘从小就喜欢腊梅,夫人在后苑里栽了一株腊梅,临着暖亭,一到冬日,花便开得很好,整个苑里暗香盈袖。大雪天里,也不做旁事,就在暖亭里温一壶茶,小坐赏梅,姑娘从前是最欢喜的。 娉婷知晓她很喜欢这幅画扇。 果然,孟云卿伸手去拿。不想货柜另一头也有人伸手,虽是慢些,反倒果断先了。 孟云卿怔住,货柜那头的人也怔住。 方才光顾着看这幅画,也没注意旁人,真正取下,才看到孟云卿的手僵在半空。 孟云卿也凝眸看她。 一身鹅黄色的抹胸褶皱纱裙和墨绿色的束腰,三千青丝垂下,流苏发带就萦绕在修颈间,衬得雪肌莹润,明眸青睐。 是个美人胚子。 对方微微莞尔,礼貌将画扇还了回去。意思是,方才没看见她才会去取,多有歉意。 孟云卿也缓缓回了个笑意。 本来相安无事。 对方的婢女却不干了,“明明是我家小姐先看中的,哪里来的丫头不讲道理?” 对方盛气凌人,娉婷也不干了,“明明是我家姑娘家先看中的,你才是哪里来的丫头。” 连孟云卿都意外,娉婷平日里速来胆小,何时见过这种火爆脾气的时候。 于是一言不合,矛盾便升级。 那婢女被娉婷呛住,顿时来了三分锐气:“分明是我们先进来的,你们跟在身后,我们去何处,你们就去何处,凭什么让我们小姐让你?”言罢看了看娉婷和孟云卿,又道:“真不知道哪里来的乡下丫头!” “你!”娉婷一急。 孟云卿也转眸看她。 “子枝!”绿衣的姑娘呵斥一声,那换作“子枝”的婢女才肯噤声,心中却是忿忿不平的,却也不敢再抬头看她二人。 自己家小姐的脾气,她清楚得很。 “道歉。”绿衣姑娘言简意赅。 子枝只得嘟嘴,心不甘情不愿得福了福身,应了句:“婢子鲁莽,姑娘勿怪。” 孟云卿不置可否,却看向那绿衣姑娘,倒觉是个行事干练的名门闺秀。 那绿衣姑娘便开口:“凡是先来后到,岂有夺人之好的道理?”言语间,又多了几分英姿飒爽。 孟云卿并不讨厌她,“不了,也不是很喜欢,只是随意看看罢了,姑娘请便。”一句话掩了方才的尴尬,四两拨千斤。 绿衣小姐便是一怔。 子枝面露喜色,自家小姐先前就看了许久,很是喜欢,怎么能白白让给那个乡下丫头呢? 小姐可是堂堂尚书府的千金,那丫头还算有自知之明。 子枝就上前去取画扇,孟云卿的表情不像有假,绿衣姑娘也没有反对,就由着子枝。 “走吧。”孟云卿唤了声,娉婷就朝叫子枝的丫头吐了吐舌头,方才解气。可子枝注意力都在画扇上,哪里留意得到她。 “伙计,这个包起来。”子枝招呼,伙计便快步跑了过来,刚准备收起来,掌柜的也气喘吁吁赶来:“对不住,对不住,两位姑娘,这面扇子方才就有客人买下了。是店中的伙计忘了取下来,给两位添乱了。” 言罢,给伙计使眼色,伙计机灵会意,赶紧收在手中。 子枝眼珠子都险些瞪出来:“等等!在忽悠我们不是?东西好好放在这里的,为何我们要买就说买出去了,你们出云坊就是这般做生意的吗?” 许是动静太大,周遭的客人都转过头来,不知发生了何事。 这一幕来得太突然,孟云卿也转身驻足。 掌柜的一脸尴尬,又赔礼道歉:“姑娘,实在是对不住,确实不是特意想给您添乱的。出云坊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信誉,百年都是如此,哪有随意忽悠客人的道理。这不,客人都在这里,不信你问。” 还真有这样的事?子枝满心疑惑。 众人就也顺着掌柜的伸手的方向看过去。 出云坊内布置得本就清雅,除却放置画扇的货柜,堂中还不乏饮茶之处,置了假山流水的摆设。 掌柜所指的客人,就坐在堂中悠闲饮茶。堂中的灯光有些昏暗,才自成一调,昏暗的灯火下,侧颜就剪影出一抹精致的轮廓。 娉婷越看越觉眼熟,这人似是在何处见过。 孟云卿便使劲儿扯了她的袖子,轻声道了句“走”。 第025章 赠扇 第025章赠扇 孟云卿想也不想,扯了娉婷的袖子就往坊外拖。 她是做梦也没想到会在出云坊遇到“鬼畜”。瞬间额头布满乌云,懊恼寻思为何要进这家店来。 好在周遭人多,注意力都集中在“鬼畜”身上。“鬼畜”又在堂中高调饮茶,她想悄然脱身也并非没有可能。 娉婷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那人眼熟得很,尚在思量中,便由着孟云卿低着头,做贼似的将她拽出坊外。 “姑娘?”出了坊外,娉婷才诧异问她。 “先离开再说。”孟云卿不多解释,侯在店外的沈文和小桂也快步迎了上来。 走出出云坊好远,孟云卿才驻足回眸,果然没有人跟上来,心中才舒了口气。“鬼畜”要不就是没看到她,要不就是根本记不得她,哪一种猜测都好得很。 若是第二种更好,日后见着也不必再躲了。 再一回想有人那幅锱铢必较的模样,和她吐了他一身,就算死无对证,她还是胆战心惊。 一旁,娉婷似是反应过来,忽得捂住嘴角:“是船上那个” 孟云卿死死点头。 难怪姑娘会这般反应,娉婷是知情的。 可这也太巧了些,珙县,入江,凤城都能遇上,娉婷总有股不详的预感。这股预感就黑黝黝得写在脸上,孟云卿一看便知。 “凤城祈福节,来得人本来就多,说不定人家是专程来祈福的?”孟云卿淡定开口,如此,算作自我宽慰。 娉婷就木讷点头。 专程祈福总好过阴魂不散些。 眼见二人走得这般急,小桂询问,姑娘不去南市了?再迟些就是晚饭时候,逛完北市,正好可以去南市。 孟云卿便摇头,逛了一日有些累了,想先回驿馆休息。 总觉得若是再呆在外面,不知何时还会遇到那只“鬼畜”。惹不起,躲得起,她躲得远远的就好。 小桂只得应声。 总之,在某人眼中,有人就是仓皇而逃。段旻轩嘴角微牵,还是自顾饮着他的茶,也不在意旁的目光。 可子枝那头,见到真有买主,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哼”了一声,就去挽顾昀寒的胳膊:“小姐,今日当真晦气!”言罢,不满嘟嘟嘴,一副替她惋惜失了心头好的模样。 小姐可是挑了好久,才挑到那盏画扇的。 顾昀寒就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我们来凤城是专程祈福的,哪有什么晦气之说,也不管好你这张嘴,迟早惹祸!” 子枝才知说错了话。 再过个半月就是夫人寿辰,小姐这趟是专程来凤城为夫人祈福,她怎么说到晦气上了! 幸好小姐没怪。 于是赶紧假装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子,悻悻道:“小姐说得是,子枝错了!” 顾昀寒没有真的苛责她的意思,便话锋一转,“再说了,一面画扇而已,也没什么可惜的。只是觉得那幅腊梅别致了些,娘亲一向喜欢腊梅,送给她做寿辰礼物倒是正好。” 话虽如此,子枝还是免不了嘟囔:“都是方才那两个乡下丫头搅得!”她心中还是一股怨气,总觉得刚才如果不是孟云卿二人胡搅蛮缠,那画扇就不会被旁人买去似的。 “与人家姑娘何干?”顾昀寒倒是清明。 子枝其实也知晓,只是心中的不满总归要有个出处,便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段旻轩,轻蔑道:“小姐如何知道没关系的!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人家就是一伙的,蛇鼠一窝” 越说越离奇,偏偏离得又近,顾昀寒蹙眉呵斥:“子枝!” 段旻轩就幽幽转眸,目光不偏不倚,将好落在子枝身上,清冽凌人。子枝本是斗气的玩笑话,被他这么一看,却不由吓出几分冷汗来。 那眼神真就有些怕人。 顾昀寒也抬眸看他,但段旻轩却根本没看她一分,只摆手唤了段岩来,简单吩咐几句。段岩闻言,嘴角抽了抽,还只得应声。 段旻轩就悠悠出了店铺。 子枝的心跳才慢了下来,方才那一瞪,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否看错,只觉眼下连脚都是软的。 不过人都走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子枝当下恢复了先前的笑意,“小姐,再逛逛吧。” 顾昀寒点头。 可恼人得是,大凡她们看中什么,一旁的段岩就唤了掌柜“买了,包起来。” “这个我家公子要了。” “这个,我家公子也要了。” 一连十余次都是如此,连掌柜的脸上都写满了尴尬。 起初,子枝还有些后怕,到后来就忍无可忍,“欺人太甚,你是存心捣乱是不是?” 她趾高气昂,段岩也开门见山:“是。” 如此直白回答,险些把子枝气得将眼珠子瞪出来。 “你可知道我家小姐是谁!”实在气不过,便拿出杀手锏,得意洋洋等着看他惶恐求饶的一幕。 段岩便应道:“哪里来的乡下丫头。” “你!”子枝气得脸都憋红了,“你简直”平日里狐假虎威,京中都是阿谀奉承,巴结尚书府的人,哪知出了京城,竟然遇上这样的无奈,一分礼仪都不将,她根本没有还嘴余地。 段岩也不搭理她,转向顾昀寒道:“姑娘还买吗?” 顾昀寒不置可否。 段岩便继续:“我家公子有句话说,顾家虽在京中位高权重,但出门在外,还需积些口德。” 顾昀寒颦了顰眉头。 “姑娘还买吗?”段岩又问。言外之意,她买什么他都会抢,不留余地。 她从前在京中从未见过这号人物,但对方言辞之间,根本没有惧色,她也拿捏不住对方的来头。 这里不是京中,又不清楚对方底细。 顾昀寒是聪明人,知晓进退,才不会进退维谷。 “子枝,走。”她也不应他,只唤了子枝一声。 眼见主仆二人离开,段岩才松了口气。 “这”一侧的掌柜指了指身旁的小厮,起码抱了能有二十余个盒子,盒子里都是方才他抢来的画扇。 段岩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等段岩回到客栈,段旻轩正在伏案读信。见他回来,轻瞄了一眼,问了句,“如何了?” 段岩将手上的二十余个盒子堆放了一地,又把出云坊中的事一一说了一遍,段旻轩头也没抬,继续看他的信,简单应了个“好”字。 “一共二十一盏。”段岩还算数得清数,他一个大男人,先前捧了二十余盏画扇盒子从出云坊中出来,周遭的眼光险些没将他呕死。 “唔,那送去吧。”段旻轩轻描淡写,段岩嘴角再次抽了抽,段旻轩敲好抬眸,“知道如何说?” 段岩尴尬点头。 “那去吧。”段旻轩吩咐一声,段岩只得硬着头皮带了二十余个盒子上路,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但想死的人,又不止段岩一个。 客栈离驿馆不远。 管事来通报说,驿馆外有人找孟姑娘。既非沈俢颐,又不是卫同瑞和韩翕,她在凤城哪里还认识旁人? 但管事说,对方带了一大推东西,都堆在驿馆门口 孟云卿只得带了娉婷去看。 结果见到段岩便怔住。 这人是很眼熟,应当在何处见过?继而想起珙县的茶铺,那个唤作“段岩”的侍从。 她前脚才从出云坊溜出,段岩后脚就在驿馆门口寻他。 是,想死的人不止段岩一个。 还有孟云卿。 第026章 馈赠 第026章馈赠 早知道是段岩,她就躲在驿馆内装死好了。 眼下,只恨不得能掘地三尺。 好在段岩也是个脸皮厚的,也顾不得一脸窘迫,巴不得赶紧交完差了事。这送礼送得跟细作似的遮遮掩掩,还不如带兵上阵来得痛快。 “我家公子送姑娘的,请姑娘笑纳。”伸手不打笑脸人,段岩深谙其中道理。 娉婷只觉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再加上这洋洋洒洒的二十余个盒子,都刻着“出云坊”的字迹,也委实太惹人注目了些。 丢人 看得段岩自己都自惭形秽。 孟云卿尚有一丝幻想,“阁下认错人了吧,我并不认识你家公子,也不知道你家公子是谁。” 只见过三面而已,连他名字都不知道,说不认识也不算撒谎,孟云卿心安理得,故而脸色并不变化。 连人都不认识,哪里收礼的道理。 况且还是面前这一摊刻着“出云坊”三个大字的盒子,透露着浓浓地暴发户既视感。 段岩嘴角抽了抽,“公子说,喝过姑娘的茶,还蒙姑娘赠书,来而不往非礼也。” 所以,这礼尚往来的苦差事,就落在了他头上。 喝茶,赠书 孟云卿心底一紧,原来那只“鬼畜”在入江船上是认出了她来的,想来就一阵后怕。 人家连喝茶,赠书都说出来了,她再装傻也装不下去。 孟云卿赶紧敛了眸间的紧张之色,故作镇定道:“你家公子太客气了,都是随手之劳而已,这些礼物太过贵重,还请代为归还。” 他就知道! 段岩心里苦。 想起段旻轩那张脸,风轻云淡问他那句:“知道如何说?” 他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其实” 孟云卿和娉婷都一本正经看他,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他便把后来“出云坊”中的一幕原原本本道来,大致就是,对方得罪了他家公子,他家公子就特意气人。好死不赖活,硬是哽得对方无话可说,扫了兴致离开。 所以才买了这么一堆画扇。 这等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套路,听得孟云卿无语。 娉婷却是破天荒的解气得很,再看段岩时眼神都亲近了许多,便是连记忆中那只“鬼畜”的印象都霎时光辉灿烂了许多。 段岩继续,买是买了一堆,断然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公子在“出云坊”见到了姑娘,在凤城也只认识姑娘一人,于是就让他统统送来给她。 孟云卿简直头疼。 段岩的意思是,不是专程想送她,实在是无人可送了——将就。 而她方才才说太过贵重不能收,孟云卿哭笑不得。 段岩又道:“姑娘,收下吧。”一翻言辞恳切的模样,欲言又止,“我家公子说,姑娘今日不收,明日还得来,直到姑娘收了为止。” 孟云卿只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什么时候收下,段岩什么时候才会不来,她不收下便等于永无宁日。就凭有人在“出云坊”买下这二十多面画扇的出格举动,她完全不必怀疑段岩会一路跟到京中。 孟云卿一声叹息:“那便多谢了!还请转告你家公子,后会无期。” 权当送瘟神!! 段岩感恩戴德,撒腿就跑,生怕对方反悔。 “喂!”娉婷喊都喊不住,“姑娘” “叫安东出来,先收起来吧。”她一时也不知道拿这么堆扇子来作何,都是价值不菲之物,扔了又可惜。 这趟入京,她的行李本就不多,这二十多个盒子也没处放。索性让娉婷通通拆了出来,找个大些的箱子统统放进去。 娉婷心疼:“姑娘,都不便宜呢。” 哪有这般暴殄天物的? 可她有什么办法。 总不能一口撑成胖子,每日换一把,才觉突兀。于是走到箱边,细下打量“鬼畜”送来的这些画扇。 段岩姓段。 富贵人家的侍从都是同主人姓。 那“鬼畜”便也是姓段的,只是不知晓他的名字。 好歹拿人手软,收了这满满一箱“出云坊”的画扇,再在心中唤他“鬼畜”,自己都觉过意不去。 一一拿起打量,其中一幅竟然画着“锦绣连年”。 她看了许久。 娉婷也凑上前来:“锦绣连年?有姑娘的闺名在里头。”她是欣喜的。 锦年 耳边回响的声音,仿佛突然触及心中痛处,便连同旁的一起放回箱子里,“锁起来吧。” 带着这满满一箱画扇,入京也太惹眼了些。 娉婷照做。 黄昏过后,沈修颐三人赴约回来。 远远便听着韩翕的声音,唤着“孟妹妹”“孟妹妹”,孟云卿就迎了出去。 韩翕,卫同瑞和沈修颐三人都在一处。 今天倒是齐,她这般想,韩翕就掏出一个盒子,递到她面前:“孟妹妹,今日都没空陪你去逛街,这是送你的。” 送她的? 孟云卿有些吃惊,眼见沈修颐在一侧莞尔点头,她将信将疑打开。锦盒里放着一对珍珠耳环,没有多余的流苏冗余,圆润里透着光泽。 见她这幅模样,应是喜欢的。 她眼中秋水潋滟,“多谢韩公子。” 韩翕就笑:“孟妹妹喜欢就好,嘿嘿嘿!你呢!”言罢,转向卫同瑞。卫同瑞也掏出一个盒子,递上前来。 孟云卿也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枚珠钗。 成色同刚才的耳环相仿,该是一对。都是极其简单的样式,细下看,却简单雅致,不落俗套。 两人口口声声说是没有陪她逛街,特意买来赔礼道歉的,她却心知肚明。她行囊极简,平日里衣着普通,连半分首饰都没有带过。若是沈修颐送她,她不一定肯收,他们二人有意买来送她,她很难退回。 于是心底澄澈,便让娉婷收好,又福身道了谢。 “孟妹妹喜欢就好。” 到了沈修颐处,便不是旁物,身后掏出一个刻着“出云坊”三个大字的盒子,孟云卿和娉婷双双怔住。 今日倒是巧了,算上箱子里锁起来的二十一盏,她便有二十二面“出云坊”的画扇了。 孟云卿啼笑皆非。 “出云坊的画扇,看看是否喜欢?”沈修颐的声音温和,就如五月夜里的风。 孟云卿伸手接过,娉婷就上前搭手。 盒子里的画扇,倒是与先前的不同,也是画得一株腊梅,她诧异看向沈修颐。 沈修颐道:“姑姑从前喜欢腊梅,苑里就有一株。冬日里,我们时常去姑姑苑里品茶赏梅。” 原来如此,他才特意挑了一幅腊梅图案的画扇给她。 “谢谢表哥,我很喜欢。”孟云卿握紧手中画扇,看了又看,这面画扇,与某人送来的那一大堆,自是全然不同的。 夜间,娉婷伺候她梳洗,她一直在看那对耳环和珠钗。 娉婷便笑:“姑娘不说,其实喜欢得很。”哪有女孩子不爱美,不爱打扮的,自家的姑娘是太素静了些。 娉婷顺手拿起珠钗,给她插上。 孟云卿没有拒绝。 前一世,她便不喜欢翡翠玉石,也不喜欢玛瑙水晶,只对珍珠做成的饰品钟情。 宋景城那时便说,她性子平和,喜欢的东西也太过素净。但喜欢便是喜欢,他也由着她。 重活一世,孟云卿抿唇一笑,将珠钗缓缓取下,“也一并收起来吧。” 娉婷几分错愕。 “入了京中再带。” 第027章 入京 第027章入京 翌日出发,韩翕竟然破天荒地起得很早。孟云卿洗漱时就听到他苑里有动静,还奇怪得很,遣了娉婷去看。 娉婷回来说,没错,韩公子竟然起来啦! 孟云卿倒是意外,太阳可真是从西边出来了,每日睡到日上三竿的人,竟然这么早就醒了。 早饭时问起,韩翕就酸溜溜道:“那可不!若是起晚了,连祈福这样有趣的事都不带我了,是不是卫同瑞?” 孟云卿低眉一笑,果真是揪着凤凰寺的事情与卫同瑞闹。 卫同瑞便戳穿,“少胡说,不知道是谁昨日收了相爷的信,让他下月初三前赶回京中,否则扒了他的皮的?” 韩翕便“哼”了一声,不再搭理他,只顾低头扒饭。 孟云卿笑不可抑。 不过沈俢颐倒是悠然自得,少了韩翕拖累,起码可以提早十日回京,这点他自然是不会主动提起的。 这一路,果然行程便快了许多。 加上孟云卿慢慢适应了每日换一个住处,夜间也比往常睡得好,白日在马车里需要补的瞌睡也越来越少。 有意思的是,即便她不困,韩翕也不再拉她一同猜字谜,倒是津津乐道讲些京中的八卦日常。 她就乐呵呵听。 例如太傅府的三公子有狐臭,若是日后聚会遇上,要记得坐远些;丁尚书家的小儿子贪杯,酒品还不好,一喝就醉,醉了就满屋子找他的丫鬟,好似满屋子的人都是他的丫鬟似的;再有就是京中的才女虽多,附庸风雅的也多,比如李太尉家的小女儿夜夜在家中拉二胡,扰民!魏国公年事已高,实在忍不住,就拖家带口都搬到郊外去求安静 诸如此类,正经的少,全是些坊间秘话。 孟云卿不禁想起沈俢颐之前的话,同他二人一路,回京之前,大大小小的事都一清二楚。 想来也不差。 不仅旁人,就连自己丞相府的底都掏得空空如也,脑门上就差写着几个大字“昭告天下”。 尤其是卫同瑞也在一侧的时候,韩翕说一半,卫同瑞便修正一半。韩翕一人侃侃而谈的时候,添油加醋,水分大得很;若是卫同瑞从旁修正,事实也就出来了十之八/九。 孟云卿只觉得她人虽然还未到京中,京中的八卦已然听了多半。 “孟妹妹,你的生日是几月啊?”韩翕也会问起。 她应道:“九月。” “九月好啊,那我九月去定安侯府看你。” 孟云卿从善如流。 卫同瑞就无语得很。 这人终日脑子里都不知想些什么,你若问他治国之策,他一头雾水;若是坊间传闻,他怕是比街巷中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清楚。 再有便是,他可以记得将京中所有名门仕女的生日,喜好倒背如流,无一例外。 所以韩相才会终日气得暴跳如雷,逆子不可教也,逆子不可教! 诚然韩翕就是这样一个逆子,却是韩相的老来子,韩相其实疼爱得不得了。爱之深,才会恨之切。 却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听。 “爹,你同大哥喜欢做官,我又不喜欢做官,我这般终日自在多好。” 韩相真是恨铁难以成钢。 “爹,你同大哥尽心做朝廷栋梁,我日后就负责多娶几门媳妇儿,给韩家开枝散叶” 韩相险些气到吐血。 韩翕便是这样的人,他欢喜便是欢喜,活得自在。孟云卿不仅不讨厌,反而羡慕他的洒脱。 前一世,她不哭不闹又如何? 宋景城机关算尽又如何? 都不如一个韩翕活的通透。 她其实喜欢同韩翕相处,无拘无束。 再有就是卫同瑞瑞承诺教她骑马,一言九鼎。韩翕不睡到晌午,这一行无论做什么,时间都绰绰有余。 孟云卿活了两世,又不笨,学起来自然比旁的小丫头快些。 沈俢颐都觉得她很有天赋。 她只道自己胆子比旁人大些罢了。 卫同瑞就道,你如何不说我教得好? 她哭笑不得。 其间还有一段插曲,起初听说卫同瑞要教她骑马,韩翕自告奋勇,“我来教孟妹妹呀。” 卫同瑞便撵他走,自己都是三脚猫功夫。 你说谁三脚猫!卫同瑞!! 如此一来,又开始争执起来,并且每次骑马,都要争执一次。 孟云卿时常想,如果韩翕不是男子,他二人倒是真的般配得很。久而久之,又像认清了既定的事实一般,即便韩翕是男子,她也觉得他二人般配得很。 一想到卫同瑞面对韩翕时候那张脸,又好笑至极。 于是这一路同行,时间过得也快。 转眼二十余日的路程,只剩了三两日。 离京中越来越近,孟云卿却突然开始不安起来。 她从未到过侯府,除了沈俢颐,她也从未见过侯府中的其他人,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沈家的人对她的态度。 沈俢颐与她亲厚,是因为娘亲同他亲厚的缘故。 府中的旁人又会如何? 她不是十二三岁的丫头,思量的自然也多。 临到入京前两日,她又开始夜里失眠,娉婷叹息,一路上都好好的,怎么要到京城了,又突然恢复了认生这老毛病? 孟云卿不知如何同她解释。 兴许,从一开始她便知晓,不是因着沈家的缘故。 翌日,马车缓缓驶入京郊。 孟云卿不禁伸手去撩帘栊。五月下旬,马车外,阳光正盛,全然不似记忆中那个寒冷夹着风雪的夜间。 她同秋棠乘着那辆马车入京。 秋棠满心期待,她却隐隐猜到端倪。 那夜的风冰冷刺骨,冷到她要将手覆在炭火周围,才会察觉一星半点的暖意。 她对京城是充满排斥的。 不是因为未知的沈家,而是因为前一世,入京的那一晚,她生生用一枚素玉簪子刺进了自己胸前。 那股寒意和痛处,即便过了多久,都记忆犹新。 容不得她去想,也不时会浮现在脑海里。 “姑娘,你手心怎么都是凉的?”娉婷担心,又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她都浑然不觉,“姑娘,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她才回过神来,木讷摇了摇头,“有些晕车。” 晕车?娉婷是自然是不信的,这一路都是马车过来的,怎么会突然有突然晕车的道理。 “姑娘”娉婷正欲开口,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娉婷眼前一亮,“嗖”得一下撩起帘栊,高大的城墙,雄伟的城郭便赫然映入眼前。 娉婷掩不住兴奋:“姑娘!姑娘!到京中了。” 孟云卿颤了颤眼眸,顺势望去,马车外,沈俢颐正同守城的侍卫交谈,守城的侍卫恭敬回礼,然后向她这边看来。 她忽得放下帘栊,瞳孔微缩,旧事就似潮水般,忽然决堤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第028章 相迎 第028章相迎 孟云卿缓缓垂眸,隐在袖间右手,将掌心捏出一条印痕。 “孟妹妹!”冷不丁如此一声,孟云卿僵住,就见韩翕和卫同瑞先后上了马车,先前的脸色还来不及藏住。 “孟妹妹怎么突然脸色不大好?”韩翕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一路相处,都已熟络。便想着许是六月天,日头正闷热着,来时马车上开窗放着风,是不是吹风吹得紧,有些生病了。 于是转向娉婷问道:“你家姑娘可是哪里不舒服的缘故?” 娉婷也一脸担忧。 孟云卿浅浅一笑,只摇了摇头,也不接话。越是说得多,引来得猜测越多,就像方才她随口胡诌一个“晕车”,连娉婷都不信,更何况韩翕和卫同瑞。 干脆莞尔,不去应声,兴许还来得好些。 韩翕果然没有再多问,拢了拢眉头,嘱咐一句:“回侯府歇一歇,若是还不舒服就请大夫看一看。” 嗯,她才点头。 一侧的卫同瑞也只是看她,也不说话。 他不开口,孟云卿也不主动接话,卫同瑞不同于韩翕,三言两语反而搪塞不过去。 恰好马车外的声音传来:“沈公子,您可有见到我家二公子!” 韩翕一听便是自己家六子的声音。 六子是相府的家仆,肯定是爹叫来催他的。韩翕悠悠一叹,掀起帘栊道:“来了来了!” 六子见到他,眼前倏然一亮,许是很久不见了,也似见到救星一般,就差朝他扑过来:“二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我又不是回不来了!”韩翕一脸嫌弃。 六子嘿嘿笑开:“相爷等你等了大半日,在院里都来回走了不下一百趟,就去门口走了一炷香,才让小的来城门口看看。您若再不回去,相爷他老人家怕是就要自己撵到城门口来了。” 这幅说话的神态动作,俨然与韩翕如出一辙。 想来是平日就伺候他的小厮。 一听六子的描述,韩翕实在有些奈何,“还不是路上遇到有人迎亲,堵了好些时候。” 六子哪里管得了什么路上遇到的迎亲队伍,就差上车来拖他大腿。 卫同瑞便开口:“相爷都催起来了,你还不走?” 一听他开口,韩翕就恼火得不得了,眼见他一幅不以为然的模样,顿觉反唇相讥对他也没有什么效果,便扭头不去看他。 临到下车,又朝孟云卿道:“孟妹妹,改日再来看你。” 这又是哪家的小姐?小厮眼珠子都直了,若是相爷知道二公子去了趟郴州,又认了一个妹妹回来,只怕又要气得抓心脑干不可。 遂而扯了韩翕就走。 韩翕还不时回头向她热情挥手。 这场面委实有些滑稽,孟云卿忍俊不禁。 待他走远,卫同瑞才沉声问道:“这京中你有何害怕的?” 他忽然开口,一语中的,孟云卿当即愣住——这京中她有何害怕的?她不知如何接话。 见她愣住模样,卫同瑞拿捏了十之八/九:“沈家是你表亲,老夫人虽然年事已高,却和蔼可亲,你无需担心。等过两日,我和韩翕来侯府看你。” 卫同瑞会错了意。 以为她初到京中,对沈家不熟,心中生了怯意。 毕竟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姑娘。 路上还听说她夜里认生睡不好。 他会错了意,孟云卿心中却松了口气。怕她在府中没有熟悉的玩伴,又说过两日来侯府看她,孟云卿心生感激。 由着卫同瑞与韩翕这般一闹,她心中的不安确是散去不少,于是微微弯了弯眉,应和他方才的话,答道:“没来过京中,人生地不熟。” 卫同瑞也面露笑意:“隔几日约你逛逛京城。” “嗯。”孟云卿应声。 沈家就在京中,家中兄弟姊妹又多,要说逛京城,家中长辈自然会安排。只是卫同瑞如此说,她便也如此应好。 “那你多保重,我也告辞了。” 他是专程回来给将军夫人贺寿的,虽然不像韩翕那样有六子来催,也是归心似箭的。 路上既有耽搁,想来将军府那头也是盼了许久的。 他同她道别,是拿她当作朋友。 这一路,孟云卿对卫同瑞的印象很好,就也不像旁人那般生疏:“卫公子,代问将军夫人好。” 凤凰寺时,卫同瑞就给父母祈福,孟云卿知晓他孝顺。 回京路上,卫同瑞还时常征求她意见,送母亲什么样的礼物好。她是女子,想法和他不同,他乐意听。 她便问将军夫人喜欢什么? 卫同瑞想了想,如实道来,是以孟云卿也对这位素未蒙面的将军夫人有了几分印象,再加之一侧有韩翕这张“昭告天下”的嘴在生动描述,估计在京中遇见了,她也能猜出几分。 卫同瑞便笑:“知道了。” 娉婷掀起帘栊,送卫同瑞下了马车,卫同瑞不似韩翕,径直上了马,入了城中。娉婷感叹:“韩公子和卫公子人都是好人。” 是啊,这一路以来,的确都对她多有照拂。 恰好娉婷掀起的帘栊没有合上,孟云卿顺势打量,先前就不在的沈俢颐,眼下怔同另一男子站在一处。 看着语气神态轻松自在,应是亲近之人。 孟云卿细下打量,那人腰间似是也系着同沈俢颐一样的玉佩,她手上也有一枚。 是沈家的人? 孟云卿颦了顰眉,回想沈俢颐说过的侯府的子弟。 沈修文是定安侯世子,要着朝服,这人肯定不是。 沈修武从军,她见过的付云,姜之栋,还有卫同瑞几人都是军人,军人身上特有的气势,眼前之人没有。 再有,沈修进是三房的孩子,年纪比沈俢颐还要小些。 所以,来人年纪比沈俢颐稍长,应当是二房的沈修明。思及此处,他二人正好寒暄完,快步朝马车这边走来。 既是家中来人,没有旁人来见她,她却端坐在马车里等的道理。 原始嘱咐安东和娉婷扶她下马车,沈俢颐二人便刚好行至眼前,她则福了福身问好。 言行举止得当,又通晓世故,是个心思玲珑的姑娘,沈修明心底对她生了几分好感。 “云卿,你该唤声二表哥。”沈俢颐开口。 果然是沈修明,孟云卿从善如流。 沈修明上前扶她,“孟云卿?” 她点头,“二表哥好。” 沈修明亲切笑笑:“长得同沈芜姑姑不像。” 娉婷便在一旁接话:“都说姑娘长得像老爷,就眼角眉梢像夫人。” 娉婷言罢,沈修文和沈俢颐都朝她眼眉看来,孟云卿轻咳两声,继而纤手指了指眉间,打趣道:“娘亲说,就这里姓沈。” 一句逗话,四人纷纷笑出声来。 气氛就更轻松了些。 沈修明又道:“俢颐信中说你们今晨能到,祖母从昨日起就欢喜得很,一夜都没睡好。今晨醒了,就在府中等着,眼见快到晌午,你们还没到,有些急了,就让我来城门口迎你们。” 家中有老人便是如此。 先前,听说相爷等急了,让六子来催韩翕,她倒还不觉得。眼下,只觉心底的暖意不知自何处而起,悠悠在脸颊漾起一抹恬静的笑意。 外祖母 “路上遇到迎亲的队伍,是耽误了些时候。”沈俢颐同沈修明解释。 “那是喜事,不叫耽误,是好兆头。”沈修明拍了拍他肩膀,又朝孟云卿道:“我们启程回府吧,家中都在等。” 孟云卿点头。 家中都在等马车上,孟云卿耳边还回响着沈修明这句话,心中暗暗憧憬。沈俢颐口中那满满的一大家子人,她其实有些惶恐,但惶恐,却又隐隐企盼着。 前一世,她守着坪州一座冷清清的府宅,身边秋棠为伴,连企盼都鲜有。除却宋景城,她没有旁的亲人 而最后,“偌大的燕韩,你再无亲人,还能去何处呢?” 孟云卿浅浅垂眸,修长的羽睫倾覆。 这一世,定然不同。 第029章 侯府 第029章侯府 入了京中,顿觉街道宽阔大气,城中布局四方整齐。街市房屋鳞次栉比,一路上车水马龙。 早先已觉凤城繁华,到了京中才知小巫见大巫。 沈俢颐在一旁介绍,娉婷早已看呆。 孟云卿思绪便回到当初离开珙县时,娉婷眉飞色舞说着京中连城墙都镶着黄金,处处富丽堂皇,达官贵族身着的绫罗都绸缎价值千金,要是能去京城看上一看也是好。 如今看来,即便这京中城墙不是黄金做的,有人也难以移目半分。 “东富,西贵,南市,北坊,侯府就在西边的鹿鸣巷。”周遭虽然人来人往,道路却四通八达,沈俢颐指了指着远处。 孟云卿便顺着他指的方向遥遥望了过去。 东富西贵,自然不是东边住着富人,西边住着权贵,而是富贵之人的府邸都在东西区内。 南市北坊,言外之意,靠伙计为生的人都住在南北区域。 京城太大,才可做到如此区隔。 定安侯在鹿鸣巷,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想来这鹿鸣巷内住的都不是不一般权贵。 果不其然,沈俢颐开口:“相府就在鹿鸣巷,对街往东三百米。” 孟云卿莞尔。 原来韩翕也住鹿鸣巷里,怪不得一口一个过两日来看她。往粗了说,日后就是邻居。 “那卫同瑞呢?”她也随意问起。 这回,便连沈修明都一同笑起来。 孟云卿不解。 沈俢颐就笑:“卫将军嫌鹿鸣巷离西郊马场太远,不好施展,就把将军府牵到西郊去了。” 西郊马场?孟云卿也忍俊不禁,卫同瑞的父亲倒也是个极有趣的人。 “记得韩翕说的裴太傅吗?”沈俢颐又问。 孟云卿点头,韩翕一路八卦日常,头一遭便是裴太傅家的三公子,身上有些味道,若是日后聚会遇上,要记得坐远。沈俢颐这边一提,她便记得清清楚楚。 “太傅府就在侯府隔壁。” 孟云卿哭笑不得。 “那丁尚书家呢,就在太傅府隔壁。” 原先韩翕口中各类人物仿佛鲜活定位在周遭,半是新鲜,半是惊喜。 更有趣的是,敢情韩翕的八卦顺序,其实是按照府邸一一排列的。 难怪他记得如此清楚。 鹿鸣巷内的种种,正是他日常见过的一幕幕罢了。 开始说话,孟云卿的脸色就好了许多,不似初初进城时那般小心翼翼,又沉重。 趁她掩袖发笑,娉婷抚了抚她的额头,好多了。再摸摸孟云卿手心,也不像刚才那般发凉,顿时宽心下来。 只是不知先前为何? “珙县到京中要一个半月路程,定是一路折腾的,祖母看了又得心疼了。”沈修明叹了叹,“回头让太医院来看看。” 太医院? 呃,孟云卿受宠若惊。听闻太医院内都是背了药箱的老学究,各个抡着胡须,高深莫测。她无病无痛的,让太医院的人来看一趟,实属夸张了些。 才来京中,就劳师动众,并非上策。孟云卿摇头,方才只是犯困罢了,眼下已经没事了,就差没起身在马车里蹦一蹦佐证。 见她的确精神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沈修明没有继续,就问了些旁的话题,在珙县时候的事,她一一应声。 如此一来,大约两盏茶多的时间,马车就到了鹿鸣巷。 定安侯是朝廷的顶梁柱,府宅肯定大气恢弘,虽然之前就已经脑补过,但掀起帘栊的瞬间,孟云卿还是怔住。 光看侯府正门,大气恢弘四个字实在不为过,门口石狮巍然挺立,有多了庄严肃穆。 安东和娉婷扶她下马车,侯府大门敞开着,家丁和小厮在一旁侯了十余个。 他们下马车时,已经有人在正门处等候。 大都是丫鬟女眷,一眼能见为首的是其中一个貌美妇人,衣着华贵得体,脸上的笑意很淡,让人如沐春风。 “世子夫人。” “大嫂。” 沈修明和沈俢颐纷纷出声。只是沈修明唤得是“世子夫人”,沈俢颐唤的是“大嫂”。 二人并不相同。 孟云卿想起沈俢颐在船上说过,定安侯的长子,也就是沈俢颐的哥哥,继承侯位,是定安侯世子。 那世子夫人就是冯国公家的女儿冯箐箐。 系出名门,果然不同与旁的妇人。即便没有开口,举止神态都透着端庄温和。 沈俢颐和沈修文是同胞兄弟,所以亲近,唤得就是“大嫂”。 沈修明是二房的子弟,因着远近亲疏,亦或是世子名份这类缘故,唤得就是“世子夫人”。 孟云卿察言观色,而后心底澄澈。等双方迎了上去,便福了福身,轻轻问候了句,“世子夫人”。 论亲疏,沈修明姓沈,她姓孟。沈修明都唤声“世子夫人”,她不能越矩。 世子夫人莞尔,上前伸手扶起她,“都是自己家的姐妹,这么便见外了,日后唤我一声嫂子便是。”她的声音亲厚婉转,又没有旁的浮夸之意,赏心悦目。 “云卿是吗?”正好牵了她的手,细下打量她。 孟云卿点头。 “今年有十三了吧?” 孟云卿颔首,“虚岁十三,过了九月虚岁十四。” 世子夫人点头,“太瘦了些,老祖宗见了,怕是要心疼的。不过来了就好,老祖宗一直惦记着你,母亲也时常提起,盼了这么久,总算是把你盼来了。” 孟云卿腼腆低头。 世子夫人是个极会说话的人。 一句话里,关切表达得并不突兀,把老祖宗的心思揣摩得更将好,任谁一听都听得出来老祖宗同她亲厚。除了老祖宗,便连侯夫人也带了出来。 恰到好处,又不失大体。 会说话,又稳重,便会做人。 冯国公同定安侯在朝中分庭抗衡,早些年还势同水火,冯箐箐嫁到侯府多年,家中和睦,又受老祖宗和侯夫人青睐,确实是个精明之人。 孟云卿收起思绪,未出阁的姑娘不会来此处迎他们。除却世子夫人,一旁还有另一男子。 身材高大挺拔,目光坚毅深邃,还身着戎装。先前世子夫人同她说话,他就在一侧听,也不搭话。 等世子夫人寒暄完,才唤他上前,“修武今日正好从军中回来,就同我在一处等。” 沈修武同沈修明和沈修颐不同,许是常年在军中的缘故,神色严肃。世子夫人开口,他才缓缓上前:“云卿?” 语气很淡,同他的长相一般,有些拒人千里。 孟云卿福了福身回礼:“四表哥好。” 沈修武是二房的庶子,也就是沈修明的庶弟,年纪排在沈修颐后面。 沈修武只是点头,没有多应声。 孟云卿料想,他平素在侯府中就寡言少语,面对不亲近的人也装不出来亲厚罢了。性子倒是比卫同瑞还要冷些。 世子夫人身后的奶娘手中还抱着一个二岁左右的女童,莹白的肌肤,眼睛明亮好似玛瑙,整个人就如粉雕玉琢一般,好看得惹人喜爱。 先前大人们在说话,她就竖着耳朵听,眼眸在眼眶里打转,乖巧机灵得很。眼见大人们说话,奶娘识眼色,抱了她上前,她就笑眯眯得打量着孟云卿,欢喜唤了声“表姑姑。” 声音甜美,像染了糯米粉子一般粘人,只觉心都要化了。又因着口齿不清楚,这声“表姑姑”听起来就像“表嘟嘟”一般,顿时逗笑众人。 “不许笑。”旁人笑她,她又像小大人模样。 奶娘都忍俊不禁。 孟云卿上前,温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前一世,她没有儿女,眼前的糯米丸子就像蜜糖一样,融化在她心里。 “婉婉我叫沈婉婉,表嘟嘟可以叫我婉婉。”言罢,有些害羞,又躲到了奶娘的怀里。 奶娘抱了抱她,她又扭过头来,看看孟云卿,笑嘻嘻又藏了起来。 奶娘便笑:“小姐很喜欢表姑娘。” 世子夫人也启颜,眼神中看得出来对小女儿的宠溺,就摸了摸她额头,轻声道:“太奶奶在等表姑姑,我们先和表姑姑去见太奶奶好不好?” 婉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她想下来,奶娘照做。 小不点就去牵孟云卿的手:“我牵表嘟嘟去见太奶奶。” 第30章 衣香 第30章衣香(三更合一) (今日第一更) “我领‘表嘟嘟’去见太奶奶。”婉婉上前去牵她的手。 婉婉不点高,孟云卿个头又娇小,婉婉就牵着她,大步往府内走。 孟云卿看了看世子夫人,世子夫人只是笑,并无反对之色,孟云卿便放下心来。奶娘一直在身后紧紧跟着,这小祖宗玩得也欢。 “‘表嘟嘟’,小心台阶。” 奶娘便在身后道:“小祖宗,你才小心台阶呢!慢些!” 沈婉婉哪里管她,以为她在逗自己玩,便拉着孟云卿跑得更快。好在她小胳膊小腿,孟云卿只需顾着她别摔跤便是。 沈府太大,走了好一会儿还在苑中。临近晌午,日头又热,由得小家伙跑了一会儿,世子夫人就在身后唤她:“婉婉,若是出汗了,就不许同表姑姑去见太奶奶了。” 沈婉婉怔住,眼睛眨了眨,果然停了下来。 娘亲的话,她还是听的。 奶娘就掏出手绢替她擦了擦额头,遂后把她抱起。 世子夫人正好上前,“日后再去找‘表姑姑’玩好不好?今天天气这么热,表姑姑的衣裳都湿了,怎么去见太奶奶?” 孟云卿是有些热,却远不到衣裳都湿了的程度,世子夫人是在同小丫头讲道理。 一边讲道理,一边伸手去摸小家伙的衣领,果然小家伙的背后才都是湿的,“先同乳娘回去换身衣裳,再去太奶奶那里。”做娘亲的,的确心细。 小丫头虽然不愿意,还是听话点头。 她是跑得太凶,出了不少汗。 世子夫人怕她着凉。 奶娘就抱了她回苑中。 入了侯府大门,沈俢颐三兄弟就同几人分开。 內苑很大,老夫人住西院,府中的女眷们眼下都在西院候着。世子夫人要带孟云卿去西院见老祖宗和家中的女眷。 沈俢颐几人没有同行,要先去东院见定安侯。 二房和三方的子弟也在。 老夫人吩咐了晌午吃团圆饭,女眷们就都聚在西院里,等稍后见过孟云卿,请了定安侯等人过来,就在西院的有福堂里一道用饭。 “婉婉很喜欢你,日后要多来芷兰苑走动。”奶娘送走沈婉婉,世子夫人便同孟云卿一道。 婉婉尚小,还没有自己的闺阁,都是同世子和世子夫人住一处。 芷兰苑便是世子和世子夫人的苑落。 芷兰重茂,常喻优秀子弟,侯府内其实讲究。 孟云卿心若明镜,便却之不恭。 “前面就是东院,是老祖宗的院落,家中的长辈和姐妹都在老祖宗这里,稍后会见到的。都是一家人,妹妹千万别太过拘谨了。” 世子夫人想得周道,见她一路上听得多,说得少,应当是个谨言慎行的人。初来侯府,难免受人诟病,她谨慎些也是应当。 但沈家毕竟是她娘家,勿需太过谨小慎微。 孟云卿一点便透。 等见到“东院”的牌子,便有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上前招呼:“世子夫人好,这位可是表姑娘?” 从侯府大门到东院这一路,遇到不少丫鬟,听眼前这位的语气神态,应是老夫人身边得宠的丫头。 世子夫人默认,丫鬟便福了福身,朝孟云卿道:“表姑娘好!老夫人和各位夫人小姐都在偏厅了,让音歌出来等世子夫人和表姑娘。” 眼前的丫鬟唤作音歌,机灵活泼,沈俢颐也提过老夫人喜欢热闹,老夫人应当不喜欢过于沉闷之人。 孟云卿心底拿捏。 “那奴婢先去回老夫人一声,秦妈妈在院内候着世子夫人和表姑娘呢!”她口齿伶俐,却表达清楚,是个聪慧的丫头。 世子夫人点头,音歌便撒腿跑开。 音歌前脚跑开,秦妈妈正好从院中迎出来:“世子夫人,表姑娘。”虽是行礼,却是免不了上下打量孟云卿一番。 秦妈妈是贴身伺候老夫人四十余年,在府中年岁长,地位也高,连世子夫人都礼让三分:“秦妈妈。” 孟云卿便依葫芦画瓢,“秦妈妈好。” 倒是个心思机敏,会察言观色的姑娘,秦妈妈心中有数:“世子夫人和表姑娘随奴家来吧,这外面日头太热,老夫人让备了酸梅汤。” “还是老祖宗体恤我们这些晚辈,有劳秦妈妈了。” 秦妈妈点了头来,领着几人入了院门。 定安侯府很大,分为东西南北四个院落。尚未分家,三方便挑了不同的院落住。老祖宗年事已高,住在东院;定安侯一房住西院;二房和三方分别安排在南院和北院。 东院就最为幽静。 入了东院,前院是个大的花园,花园内绿树成荫,曲曲折折的羊肠小径走着倒也不觉热。快到內苑,有个大的荷塘,塘中的荷花才露了尖尖角,映得满园碧色,别有一翻景致。 孟云卿却没有心思欣赏,就快要见到外祖母和沈家的女眷,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好在娉婷还跟在身旁。 她便轻声嘱咐:“稍后机灵些,旁人问你答便是了,别冒冒失失的。” “知道了,姑娘。”娉婷也悄悄应声。 侯府太大,一路上娉婷早已看得眼花缭乱,但姑娘早前便吩咐过到了侯府要谨慎些,别乱说话,她记在心中。 饶是眼花缭乱,也装作平常一般,不多吭声。 走了不多会儿,羊肠小径会成了大道,偏厅便映入眼帘。 厅外的丫鬟本在一处打趣说话,嘻嘻哈哈,其中一个远远见到她们几人,便眼前一亮,欢喜得推了推身旁的丫鬟。 身旁的丫鬟眼眸一转,快步跑入厅中,离得尚远,却连孟云卿都能听到:“老夫人,来了来了!世子夫人和表姑娘一道来了!!” 厅中便有桌角摩擦的声音。 应是厅中众人起身移步了。 孟云卿捏了捏手心。 恰好到门口,世子夫人就上前牵她的手,“来”,拉着她入了偏厅。孟云卿原本的担心才似慢慢平复下来。 东院内,连偏厅都很大。她缓缓抬眸,只觉厅中衣香鬓影,身姿绰约。一屋子的女眷,足足能有二十余人。 都在好奇打量着她,有眉间含笑的,也有面无表情的。 她一眼看不过来。 “云卿,来。”恰好世子夫人领着她上前,女眷之中,就有人搀扶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夫人站立。老夫人身姿富态,慈眉善目,更重要的是,孟云卿一看便知亲切。 算上前一世,母亲过世已经十余年,其实在她心中的印象已经很淡了。 淡到近乎只有记忆中模糊的声音可以追忆。 但是看见眼前老人的瞬间,眼眶便不觉浮上一抹氤氲。 娘亲长得太像外祖母,连笑容都是。 她咬了咬唇,低下眉头。 “云卿,来见过老祖宗。”世子夫人提醒。 孟云卿才吸了气,微微敛了氤氲,“云卿见过外祖母。” 娉婷机灵,便适时上前,扶了自己姑娘跪下。孟云卿是晚辈,初次见外祖母,应行跪拜大礼。 姑娘昨日再三提过,娉婷就记得清清楚楚。 孟云卿双手举过头顶,贴在额头前,虔诚行了三拜,每一拜都掌心及地,这是燕韩国中素来的传统。名门世族都是如此,虽然过往她并不知晓娘亲是定安侯府的姑娘,但自幼时起,娘亲就教过她。 拜完三拜,一侧便有中年妇人快步上前,同世子夫人一道扶起她,口中还念念有词,“哎呀,老祖宗您快看看呀,这多好的闺女哪。” 孟云卿瞥目打量她。 眼前的中年妇人云鬓盘得很高,年龄在三四十岁上下,衣裳的颜色对她来说过于鲜艳了些,修颈和手上的饰物大都是黄金做得饰品,应是喜爱这类外表华贵之物。 府中这个年纪妇人,应当有三位。 大方的侯夫人楼氏,二房二夫人的钱氏,以及三方三夫人的刘氏。 侯夫人有诰命在身,衣着应当更为得体。偏厅中,最像侯夫人的应是在外祖母身旁,搀着外祖母的人。 二夫人出自商贾之家,是淮南富商之女。用沈俢颐的话说,老祖宗最喜欢热闹,家中要属二夫人最能张罗,虽然是出生商贾之家,却很能讨得外祖母欢心。 那方才说话的这位,应当就是二房的二夫人才对。 果不其然,老夫人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由身侧的侯夫人搀扶着上前,云卿怔怔看她。 “乖孩子,再叫一声我听听。”老人家的声音有些沙哑,看得出脸上的期许。 孟云卿福了福身,轻声唤了句:“云卿见过外祖母。” “唉!”这一声应得极长,听得让人心中泛起酸处,“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拄着拐杖,上前去牵她。 侯夫人自觉退到了一旁。 孟云卿忍不住鼻尖一红,偏厅中,就有妇人跟着抹眼泪,孟云卿认不全。老夫人便拉了她的手,细下端详,声音里还是有些颤抖:“谁说长得不像我儿!这眼睛,我看分明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今日第二更) 外祖母指得是娘亲。 许是沈俢颐的书信说,说她长得与娘亲不同。但最熟悉娘亲的人,自然是外祖母。这些年,也只有外祖母一人,一眼认出她的眼睛像娘亲。 这便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孟云卿咬了咬唇。 入京前,她思量许多,即使踏入侯府的一刻,心中都不免五味杂成。却唯独这一刻起,清醒这京中她来对了。 便是为了外祖母,也都值得的。 “是是是!老祖宗说得是。”一旁的二夫人就应着她的话,也上前搀她,“先前不是说日头热,表姑娘一路回府定然赶得急,让厨房做了酸梅汤吗?” 一语提醒了老夫人,“对对对,还是老二媳妇记得周全。音歌,去让人把酸梅汤取来!” 唤作音歌的丫鬟听话应声。 侯夫人便也上前,“母亲,先坐下来,再同云卿慢慢叙,您身子才好,还得多抽时间陪陪外孙女。” 侯夫人这话说得极好,老夫人恍然大悟,“是是是!都瞧我糊涂得,大伙儿都别站着了,快坐。” 侯夫人使了眼色,世子夫人也上前,同二夫人一起扶老夫人回到偏厅的主位上。 老祖宗坐了,旁人才敢依次入座。 等老夫人落坐,才欢喜摆手,唤了孟云卿上前来。 厅中都是明白人,不消侯夫人开口,就让老夫人一侧的位置留了出来给孟云卿。 娉婷就有些窘迫,不知应当跟上去伺候,还是找厅中某处退下去。 困窘之际,正好瞥见一侧的姑娘冷冷看她,她愣住,对方不屑移目,不去看她,唇边微微泛起一抹讽刺之意。 仿佛坐等着看笑话。 娉婷踟蹰不定,不知如何是好,越在厅中呆得越久,越觉着急万分,恨不得挖个洞藏起来。慌乱之中,恰好抬眸,正好看到方才在院外就见到的秦妈妈。 秦妈妈一直跟在老夫人身边伺候,看她在厅中不知所措,便朝她使了使眼色,示意她退到一旁。 娉婷感激照做。 待得退到不显眼处,娉婷才松口气。侯府是京中的大户人家,她们初到京中,她是怕给自家姑娘丢脸。 犹是想到刚才不友好的那位,身着藕荷色的衣裳,衣衫做工细致,身后也跟着丫鬟伺候的,应当是侯府里的小姐。 娉婷心中有些难过,她也想像周遭那些侯府丫鬟们那般各个聪慧伶俐,只怕又让旁人看自家姑娘的笑话了。 思及此处,方才去传汤水的音歌领了丫鬟们回来。托盘上乘的都是备好的酸梅汤,看起来清凉又解渴。 丫鬟们去了对应的主子处,老夫人那端,就是音歌自己去的。 秦妈妈也上来帮手。 “表姑娘快尝尝,我们燕韩不产酸梅汤,听说是出使的使臣从长风国中带回来的,使臣给了侯爷,侯爷便给了老祖宗,我们呀,都是拖得老祖宗的福。”二夫人是吹捧了老夫人和侯夫人一翻,却给给孟云卿出了一个难题。 众目睽睽之下,面前的碗有三个,一碗乘了酸梅汤,一碗是白水,还有一个是空碗。燕韩国中的确不产酸梅汤,她从前也没喝过。 又有三个碗在,她不知道该如何做。 眼下,只是端起白玉碗,动了动调羹。余光瞥了瞥周遭,便见堂中一个年纪和她相仿的姑娘,许是渴极了,端起酸梅汤就一口喝掉。身后的丫鬟怕她酸着,赶紧给她替水,她端起白水漱了漱,丫鬟才把盘中的几个碗撤下去。 孟云卿便浅浅尝了口,确实甘甜可口,是消暑的圣品。 但前味虽甜,后味却些许发涩。 若是不进食,就有涩味停留在舌尖,所以才会用白水漱口。 她用得是调羹喝得慢,但也学着身旁的侯夫人和世子夫人一般,饮了三四调羹便搁下,漱口去了。 这样做应当是不会错的。 二夫人眼前一眯,笑着问:“如何?” “多谢外祖母,很好喝。”她乖巧应声。 老夫人一听就更为欢喜,她身体将好,不易饮用,见到孟云卿喜欢老夫人就开心,音歌便上前收了琐碎之物,也不耽误她们说话。 久在一旁没有说话的三夫人,此时才开口:“表姑娘从珙县来,珙县到京中要个半月吧,路上可还顺利?” 三夫人刘氏是三方的继室。 嫁过来多年,一直无所出,三方的几个孩子都是姨娘生养的,也没挂在她名下。刘氏胆小懦弱,不得三老爷宠,又没有生养,便时常被几个姨娘欺压。 好在老夫人照顾,刘氏就一直很敬重老夫人。 沈芜是老夫人的四女儿,她嫁到沈家之前,沈芜就已经外嫁,她并没见过其人。但听说老夫人是最疼这个小女儿的。 孟云卿是沈芜的女儿,自幼不在京中,老夫人应当更疼爱些。 果然,连老夫人也皱眉了,是心疼这个孙女,千里迢迢奔赴京中,应是受了不少罪。 孟云卿一语带过,“一路上多亏有三表哥照顾,很顺利。” 言外之意,并没有遭罪。 前一世,她逃离清平才吃了许多苦,风餐露宿,过着集一顿饱一顿的生活。这一路入京,有沈俢颐照拂,她真心觉得没有遭罪。 但旁人哪里晓得? 她越是轻描淡写,旁人越是在心中感叹,即便有沈俢颐陪同着,她一个小姑娘,从未离开过家,一路颠簸至此,也实属不易了。 老祖宗眼中又有些许泪花。 侯夫人就看了看三夫人,刘氏是个心思单纯的人,她是没有旁的心思,只一句话就又惹得这头伤心。 沈芜过世的消息传过府中,老夫人哭了几日,一病不起,若不是沈俢颐来信说带了孟云卿回来,一家子连哄带期许,哪里能好得这般快。 刘氏这幅脑子,也难怪被三方的几个姨娘欺负了去。 侯夫人有些不悦,便移开了话题:“母亲,云卿来了便好,还可在您身边侍奉,是好事。既然来了,总需有个住处才是。几处苑子我都命人收拾过了,您看是搬到哪里合适些?” 侯夫人这番话果然有效果。 老夫人果然移了注意:“哪几处苑子?” 侯夫人就道:“母亲上回看好的,西院的有翕阁,满庭阁,东院的蘅芜苑,茶洗苑。” 都是侯府里极好的地方,厅中纷纷抬眸。 究竟是偏心了些。 老夫人也似是拿不定主意。 世子夫人便开口:“老祖宗,我寻思妹妹刚到京中,对家中也不熟悉,不如先在老祖宗苑里的西暖阁小住下,一来是多陪陪老祖宗,二来是家中走动也方便,等天气凉下去了,再搬去别的苑子也好。到时候妹妹对府中也熟悉了,选处自己喜欢的,两全其美,也省得老祖宗在这里费心了。” 连孟云卿都觉外祖母会喜欢。 侯夫人更是满意点头。 老祖宗果然开口:“还是冯丫头好!想得周道,奶奶这回要赏!” 世子夫人又道:“老祖宗尽管赏赐好了,妹妹刚到侯府,就当我送给孟妹妹的礼物。” “瞧瞧!她倒是会做人得很,尽慷他人之慨。”老夫人乐得合不拢嘴。 厅中便跟着纷纷笑起来。 一时间,厅内欢声笑语,孟云卿已然许久没有见到这般热闹的场景,心中就似春燕拂过湖面,在心中泛起层层涟漪。 众人笑得正欢,又见有人入了偏厅。 正是奶娘抱了沈婉婉前来。 方才出了一身汗,奶娘抱回去换了一身衣裳,眼下又抱了过来。 “太奶奶!”婉婉奶声奶气,听得老夫人心里抹了蜜一般,“小心肝儿,来太奶奶这里。” 奶娘便快步抱了她过去。 沈婉婉眉开眼笑,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孟云卿也不移目。老夫人便在厅中逗了逗重孙女,旁人就在周遭应和,一时间其乐融融。 不多时,便有另一个丫鬟入了厅中。 是伺候定安侯和侯夫人的丫鬟,韵来。 “见过老夫人,各位夫人,小姐。侯爷同在西院同几位老爷和公子一处饮茶,让奴婢过来问一声,晌午了,老夫人这边想何时开饭?” (今日第三更) 韵来如此一说,众人才想起过了晌午。 孟云卿晚到了些时候,其实在厅中寒暄的时间也不久,但确实已然过了晌午。 晌午过后,定安侯还有其他要事安排,才会让丫鬟过来催促。 朝廷的事情,自然耽误不得,老夫人分得清轻重。于是伸了伸手拄了拄拐杖,站起身来,侯夫人就会意上前搀扶着。 “叫侯爷他们来有福堂,别误了正紧事,我们这一屋子的人下午再好生聚聚。”老夫人吩咐一声。 韵来照做。 西院在其他三院中同东院离得最近。 眼下二房和三方的子弟又都在定安侯那边,走得也更快些。 偏厅里都是女眷,还有老祖宗在,应当走得慢。 即便到了,也等不了多久。 侯夫人心中有数,就唤了声“秦妈妈”,让她通知厨房传菜。 秦妈妈应声去做。 云卿初次来侯府,东院的地形都还不清楚,侯夫人便没有让她去扶老祖宗。孟云卿心思玲珑,也没有上前抢着做。 侯夫人心底满意。 加上一侧的沈婉婉,非要牵着她的“表嘟嘟”,旁人都被逗乐。 奶娘和沈婉婉都知晓去有福堂的路,侯夫人也就没有拦着,由着老祖宗的小心肝儿牵了孟云卿在牵头走。 老夫人就笑不可抑,“看看,连话都说不清楚,就知道同她表姑姑亲近。” 侯夫人应了几句,讨她欢心,又提醒老祖宗小心脚下。老夫人自得其乐,哪里在意,就连拐杖都拄得比平日里更有力道。 身后都是陪笑一声。 唯独先前堂中身着藕荷色衣裳的姑娘,走在人群后端,翻了翻白眼,轻声嘀咕道:“捡来的宝似的。” “三小姐”丫鬟小婵吓得心惊肉跳。府里的夫人小姐们都在一处,要是被侯夫人听见,准没好果子吃。 小姐又是二房的嫡出,到时候又要让二夫人难做了。 小婵口中的三小姐便是二夫人的嫡女,沈陶。 沈家三房一同排序,大小姐是早就嫁到尚书府的沈媛,如今唤作“姑奶奶”。二小姐是侯夫人的掌上明珠,沈琳。 三小姐和四小姐便分别是二房的沈陶和沈妍。 只是沈陶是二夫人所生的嫡女,沈妍是赵姨娘所生的庶女罢了。 沈陶才说完方才那句,就瞥目看向身侧的沈妍,沈妍只得应声:“三姐姐说的是。” 沈陶便又继续:“表姑娘一来,老祖宗和侯夫人都一口一个亲热劲儿嘘寒问暖,在偏厅里坐了一上午的冷板凳,连看都没看我们几眼。” 言罢,沈陶轻“哼”一声,揶揄道:“看那身衣裳,就知道是乡下来的穷丫头,装得倒挺像。身边的贴身丫鬟也没几个教养,同粗使的婢子似的,倒叫我都跟着脸上难堪。” 沈妍便回头看了看跟在队伍最后的娉婷,果然一脸羞怯,连头都不敢抬。 沈陶则继续:“大清早就起来在偏厅里候着,晌午饭还没吃,光顾着喝酸梅汤了,老祖宗也真是拿她当金贵的主” 听到这句,沈妍也只是笑了笑,不应声。 身侧的丫鬟扯了扯她的衣袖,她微微颔首。 沈陶是嫡出的小姐,如此嚼舌根顶多是责罚;她是赵姨娘生的女儿,若因此惹了家中长辈不快,莫说自己,连带着赵姨娘和四哥都不好安生。 她又不傻。 只要不拂了沈陶的颜面,旁的话她才不会多说。思及此处,捏了捏身旁的丫鬟子碧的手,意思是她心中有数。 子碧才放下心来。 行了不多会儿,就到了有福堂。 秦妈妈早已安排好碗筷,连凉菜都已布好,只待老祖宗等人前来。 老祖宗自然是在主桌落坐的,侯夫人便唤了孟云卿来老祖宗身边,坐在老祖宗身旁。孟云卿从善如流,坐下时抬眸打量四周,发现来的女眷竟比方才在偏厅时少了些。 二夫人眼睛尖,看她环顾四周,眼中里有惑色,就猜出了几分。 恰好二夫人坐在孟云卿一侧,便道:“侯府里的团圆饭,姨娘都是不上桌的。用饭的人多,留下来伺候的丫鬟就少了些。” 原来如此,孟云卿了然。 二夫人和侯夫人不同,倒是个随和的人,孟云卿也笑笑。 片刻,跟来有福堂的女眷就依次坐下。老祖宗爱热闹,这一桌能坐了有十二人,好在堂内还算宽敞,桌上也不打挤。 这一桌只留了音歌和另一个丫鬟伺候着,依次倒茶。旁的丫鬟都不见踪影,孟云卿也没见到娉婷,该是有了旁的安排,她无需多问。 趁着音歌斟茶,世子夫人率先开口:“方才走得及,都没来得及给妹妹介绍府中的姐妹们,倒是我疏忽了。” 偏厅时,孟云卿就给侯夫人,二夫人和三夫人行过礼,世子夫人没有再提。 “媛姐儿是府中的大姑娘,前些年嫁到尚书府,日后会有机会见到。琳姐儿是媛姐儿的胞妹,长你两岁,是我们侯府的二姑娘。” 沈琳便主动招呼,“妹妹日后要多来听雨阁坐坐。” 沈琳是定安侯和侯夫人的最疼爱的小女儿,也是老祖宗的心头好。 一身宝蓝色的小绣襦,配着白色的绣花绸缎。梳着闺中女子常见的发髻,妆容清淡,形容收拾得恰到好处。 “二姐姐好。”孟云卿回礼。 沈琳莞尔。 接下便轮到沈陶,沈陶是二夫人所生,在府中排行第三,是侯府的三姑娘。年纪同孟云卿相仿,世子夫人记得云卿是九月生辰,沈陶是五月,才满了十三,大了云卿几月。 沈琳妆容清淡,沈陶便明媚得多,趁上藕荷色的裙衫,在屋内都显得几分耀眼。加上她本就生得漂亮,首饰的品牌也同二夫人相仿,便比堂中众姐妹都招摇得多。 孟云卿先前便留意了她。 这满满一桌中,就属她最像二夫人。只是二夫人是聪明人,说话办事虽然高调,却处处懂得讨老夫人喜欢。 沈陶却不是。 “云卿妹妹嘛,时常听祖母提起,家中的姐妹们都知晓的。”若不是她面带笑意,旁人倒以为是讽刺的话。 世子夫人微怔,孟云卿却是不觉的。活了两世的人,对方不过十二三的丫头,她不会往心里去。 只是看了眼沈陶,嘴角微微牵起,“三姐姐好。”算作回礼。 二房的三姑娘虽然算不上和善,但终归是有分寸的。十三四岁最是骄傲的年纪,早前素未蒙面,只凭外祖母一人的喜好,便要整个沈家的人都喜欢她,孟云卿不会如此天真。 再往后的沈妍便要好相与得多。沈妍是二房的庶女,说话时都要看二夫人的脸色,想来二夫人平日里就是个对外能张罗,对内还管得住内宅的厉害角色。 轮到沈瑜和沈楠两姐妹,就只有岁年纪了。 依葫芦画瓢,也没有生乱子。 这一圈介绍完,便只剩了沈婉婉一个小姑娘。 “表嘟嘟,喝茶。”一幅小大人模样,还煞有其事举起了茶杯,有奶娘在身后看护她,不多担心,一桌人都纷纷笑起来。 孟云卿也笑着举杯。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老祖宗开心”老夫人似是许久没有这么动容过,旁人也都不拂了她的兴致,挑了些吉祥如意的话说。 等到音歌来添茶,有福堂外就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侯爷他们来了。”侯夫人先起身相迎,除却老夫人,一桌人便都纷纷起身。 除却沈俢颐,沈修明和沈修武三兄弟,其余的孟云卿都不认识,来人虽然有年长者,却并没有身着朝服之人。 孟云卿正疑惑,侯夫人也开口:“侯爷和世子呢?” “母亲,父亲和大哥接了消息,说是今日有贵客入京,朝中让父亲和大哥赶紧去一趟,就是方才的事。”沈俢颐解释。 这么不赶巧,侯夫人点头。 “朝廷的事是大事,来,都坐下吧。”老祖宗发话了,一桌女眷纷纷落坐。才到有福堂的子弟就上前来请安,孟云卿也正好给两位舅舅见礼。 三老爷盯着她看了半晌,悠悠笑道:“外甥女同阿芜倒是不像。” 三夫人就轻咳了两声。 他哪知晌午前老夫人的一番话,三夫人轻咳,他就皱了皱眉头,觉得她在众人面前给自己难堪。 老夫人就沉着眉头摆摆手,“你这个做哥哥的,连自己妹妹的相貌都记不住” 三老爷便不说话了。 等到沈俢颐来见礼,老夫人才又浮上一抹笑意,一口一个好孙子。府中都晓得她宠溺沈俢颐,孟云卿又是沈俢颐接来的,老夫人对这个孙子很是满意。 孟云卿是第一次见沈修进,老祖宗对沈俢颐亲近,沈修进就一脸不以为然。连招呼都同众人打得平淡。 倒是沈修武去驻边有些时候,老祖宗许久未见,关切了几句。 二老爷和二夫人都很是欢喜。 一顿家常饭,吃得时间也不长,侯爷和世子都不在,不多会儿就散了。 老祖宗有午睡的习惯,大夫交待每日晌午饭后要到床榻歇上一会儿,侯夫人一直遵医嘱,故而也没留旁人说话。 照着世子夫人的提议,孟云卿先搬到东院的西暖阁小住,音歌伺候老夫人午睡,秦妈妈就带了几个丫鬟去西暖阁帮衬。 等孟云卿送了老祖宗,回到西暖阁,马车上的行李都已到了苑中。 第031章 贵客 第031章贵客 (一更) 西暖阁早前虽然空置着,但一直有侯府里的下人在定期打扫。 西暖阁离老夫人的住处又最近,走路过去也至多半盏茶的功夫,西暖阁里有缺的,秦妈妈就遣了丫鬟去取,再加上手脚几个利索的婆子,不到一个时辰就将西暖阁布置了出来。 “表姑娘一路辛苦,我先让丫鬟们去备些热水洗漱,晚些时候换身衣裳,歇歇再去见老夫人。”秦妈妈是侯府里伺候的老人,一贯思虑周全。 “多谢秦妈妈。”孟云卿确实有些困乏了。 为了早些到侯府,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孟云卿等人就上了马车。只是路上一直耽搁着,中途也未歇过,等到侯府已近晌午。先去偏厅给外祖母请安,而后再到有福堂吃团圆饭。 一直都像紧绷的弦,等到回西暖阁,秦妈妈带着丫鬟婆子们在收拾,她才抽空打了好几个呵欠。虽然遮掩,秦妈妈却尽收眼底。 西暖阁虽是暖阁,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简单雅致的外间,主子的闺房,还有贴身侍婢住的偏房。净房里也置了浴盆,倒是与一般的单独苑落不差。 秦妈妈安顿好这厢就回去复命,老夫人心里惦记着,怕是也睡不安稳。于是等到粗使的婆子打了水来,秦妈妈留了两个小丫鬟照看,才起身离开。 初到侯府,侯夫人便叫贴身的妈妈领娉婷去拿些常用之物,眼下还未回来。 她正好褪了衣衫,慵懒躺在浴盆里,洗去这一路的疲惫尘埃。 等到娉婷回来,她刚好梳洗完。 披了衣裳,发间还盈盈水汽。 屋内暂无旁人,娉婷就嘻嘻笑起来,幸亏当初姑娘没让带那么多东西来,侯府都有现成的。侯夫人早早就让人备好了,只是不知道姑娘喜欢什么质地,什么颜色,平常的用度和忌讳,才让她去帮忙挑了些来,侯夫人想得太周道。结果她前脚刚到西暖阁,后脚便有西院的丫鬟和婆子将方才定好的床褥被子毯子等送了过来。 恰好秦妈妈之前将西暖阁收拾了出来,西院来的丫鬟婆子们便一道将剩余的部分布置妥帖了。 “侯夫人说了,表姑娘有什么缺的,让娉婷来一趟东院就是了。” “有劳侯夫人操心。” “那不打扰表姑娘休息了。” 待得旁人都退出去,孟云卿才拉起了娉婷的手,到小榻处歇脚,“你也好好歇歇。” 侯府不小,东院和西院虽近,来回一趟也折腾。 娉婷欢喜点头,喝了几口水,随意说了一路的见闻,又欢喜去西暖阁四下看看。唤得的虽是西暖阁,苑中植了不少树木,就连暖阁内用的都是上好的原木,冬暖夏凉,旁人家的主院怕是都比不过。 娉婷叹了叹,“姑娘,老祖宗这么疼你,夫人泉下有知,也会高兴的,就在侯府好好住下吧。” 孟云卿便笑,“去把带来的行李整理下,晚些时候去见外祖母,好把果脯和蜜饯带上。” 娉婷拼命点头。 再说秦妈妈离开西暖阁,就往老夫人的住处去。 老夫人果然只寐了一会儿,就在房中等她回来。音歌正在一旁伺候,见到她回来便如见到救星一般,“秦妈妈可算回来了,咱们老夫人就肯眯了一盏茶时间,就说什么都不肯再睡了,就盼着您回来呢。” 秦妈妈从小就在老夫人身边伺候,自然知冷暖。 音歌不过打趣,老夫人哪里会往心里去,便唤了她去取些午后的茶点来。 房中就只剩了老夫人和秦妈妈两人。 “暖阁那边如何了?”老夫人确实惦记的。 秦妈妈就如实道来:“都收拾利索了,侯夫人那边也命人把东西送过来了,老夫人您就放心吧。依奴家看,表姑娘是个好性子的人,年纪虽小,事事却拿捏得轻。”顿了顿,知晓老夫人想问何,就道:“只是身边的丫鬟虽说忠厚老实,没有旁的心思,但毕竟只是个粗使的丫鬟,没有太多主意。日后表姑娘若是留京中也好,老夫人张罗嫁到好户人家也好,身边都免不了要个机灵些的人帮衬着。趁着年纪还小,房内该添个明事些的人。奴家看到的便是这些,您再同侯夫人商量商量?” 秦妈妈看得明白,却点到为止。 老夫人问她的话,她应她该应的。 表姑娘尚幼,又初到府中,自然有老夫人和侯夫人做主。 老夫人缓缓点头,“你一向看得明白,我也是怕云卿这丫头吃亏,想给她寻个能理事的,你这几句都说到我心里去了。” 秦妈妈便笑:“又让我在老夫人面前班门弄斧。” 几句话功夫,音歌取了午后茶点来,走到门后正好听到班门弄斧这句,便笑眯眯道:“还是秦妈妈好,三言两语就把咱老祖宗逗乐了。” 言外之意,不像她,哄了一中午都没把人哄睡着,倒是罪过。 “瞧瞧这张嘴,我平日里就是太惯着她了。”老夫人尽摇头。 音歌就在一侧赔笑,“我替老祖宗松松肩膀” 老夫人是很喜欢音歌这个丫头,秦妈妈看在眼里。 “得了,也不要你在一旁伺候了,去趟西院,把侯夫人和三少爷给我请来。”老夫人吩咐,音歌便听话起身,“唉!这就去!” 言罢,撒腿就往屋外跑。 “跑慢些。”老夫人念叨一句,有人都跑没影了。 秦妈妈知晓她是要找侯夫人和三少爷商量事情。 侯夫人主持家中中馈,老夫人很尊重她,事事都与她商议,家宅内便安宁;至于三少爷——表姑娘是三少爷从珙县接回来的,老夫人是想从三少爷那里多听些。 “我来给您松松背吧。”秦妈妈也起身,老夫人一直肩颈不好,昨日没睡好,今日又在偏厅坐了不少时间。 伺候了老夫人几十年,她的指法力度都合老夫人心意,老夫人只觉放松了不少,便又悠悠开口:“你说,把音歌给云卿怎么样?” 秦妈妈就笑:“老夫人舍得?” “我是看云卿性子沉闷了些,让音歌那丫头同她一处,兴许会好些?” “还是老夫人想得周道。” “可音歌那孩子也是个冒失的” 秦妈妈就顺着她的话道:“那就再放个聪慧些的丫头?” “我就说你一向知晓我心思。”老夫人摇头感叹,“我寻思雁回挺好。” 雁回? 雁回是侯夫人身边周妈妈的女儿,算是家生子,从小跟在侯夫人身边,言行举止都很是得当,又是个聪慧能干的丫头。二夫人早前想从侯夫人那里把雁回讨来,给三小姐沈陶做大丫鬟,侯夫人婉拒了。侯府上下便都知晓,侯夫人是想将雁回留给二小姐沈琳的。 老夫人眼下提这么一出,秦妈妈觉得不妥,“雁回这丫头倒是好,一直跟着侯夫人,懂不少事理。只是前一阵二夫人才找过侯夫人要过,侯夫人没放人,虽说老祖宗向侯夫人要,侯夫人不好说不,这心中免不了多想。再说了,若是老夫人您要,侯夫人就给了,二夫人心中还不生出疙瘩来?” 其实老夫人心中也明白,秦妈妈这般点破,她也踟蹰起来。 “依奴家看,表姑娘也虚岁十三了,过了九月就虚岁十四,老夫人多留意给表姑娘选一门登对的人家,侯府也在京中,多少有个照应。至于丫鬟们,都是侯府中调/教出来的,即便没有雁回机警,也都不离。老夫人若是想着给表小姐找些能干的,不如就在咱东院寻,都是老祖宗看大的,还知晓老祖宗的心思。” 老夫人就点头。 有秦妈妈在一处,老夫人也安心,秦妈妈松着肩,她便枕着手臂眯了一会儿。 等醒来,秦妈妈才道侯夫人和三少爷到了有些时候了,看老夫人睡得香,就一直在外屋歇着。老夫人点头,隐隐能听到外屋沈修颐母子的对话声。 “让他们进来吧。” 秦妈妈便去请。 “让你们二人过来,也是商议云卿那丫头的事。”老夫人开门见山,侯夫人和沈修颐先前应当就想到了,也不意外。 侯夫人便点头,朝沈修颐道:“珙县那边的事,你最清楚,之前书信里三言两语也不完,你直接同祖母说说。” 沈修颐便起身,将珙县一路见闻如实道来。 讲到孟府人丁单薄,还好有关系不错的乡绅关照。只是恶奴想侵占孟家的财产,纠结了一帮地痞流氓闹事,都是孟云卿自己一人应对,将家中值钱的物什都换了田产和铺子置了死约,老夫人和侯夫人都听得眉头深锁,也不打断。 又说到来京中,孟府只留了一个粗使的婆子和一个家丁,其余都散了。孟云卿来京中,也只带了一个丫鬟和家丁。娉婷老夫人和侯夫人都见过,安东是个结巴,也一道入京的。孟云卿走时行李带得极少,大多是给老祖宗备好的果脯蜜饯,想是晚些时候就会送来。 这丫头衣着简朴,也不讲究打扮,一路从珙县到京中没有半分娇惯模样。他怕她不收,就连首饰还是他托韩翕与卫同瑞送的。 (二更) 诸如此类,听得老夫人一言不发。 半晌,才沉声开口,“我知晓了。” 秦妈妈就替她端了茶水顺顺心口。 “母亲,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云卿这孩子到了侯府,我们好生照应就是了,您就好好宽心。”侯夫人这才出声宽慰,见老夫人颔首默认,她才继续:“我看云卿身边的人也不多,眼下还在西暖阁暂住着,回头安排个管事妈妈和机灵些的丫头去伺候着,等搬了苑子,再多安置些。府中的用度,就按琳姐儿的来,母亲看还有什么不周全的,我再添些。” “难为你这个做舅母的有心。”老夫人还是满意的,“云卿这孩子吃了不少苦,我想留她在京中,她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你在京中给她多留意些,选个登对的。” “媳妇儿记住了。” “管事妈妈和丫鬟等搬了苑子再说,我让音歌先去西暖阁照应着,赶明儿你让人请了裁缝来,给云卿置几件衣裳和首饰,要是再缺什么你也留意些。” “母亲放心。” 侯夫人心如明镜,若是老夫人亲自吩咐下去,侯府里的姑娘免不了嚼舌根子,她去做,旁人才不好说什么。 “就是太瘦了些,让人看着心疼,得让厨房好生补补。” 这回便是秦妈妈应了。 侯夫人又道:“云卿才到侯府,虽说是自己家中,但眼下还毕竟不熟,我想问了母亲的意思,过两日,等琐事都安顿好了,就安排他们兄弟姊妹几个去趟京郊游船消暑,也让他们多走动,日后才亲络,母亲看如何?” 老夫人才起了笑意,“这个主意好!去趟京郊也耗不了一日,让他们兄弟姊妹熟悉熟悉也好。” “那母亲觉得好,媳妇儿就去安排了。” 老夫人点头,片刻,又唤了沈修颐上前,“这会子辛苦你了,替祖母跑了珙县一趟,你同云卿亲近,平日也多到西暖阁走动。” 沈修颐从善如流。 这端又说了些寻常的话辞,屋外有匆匆脚步声传来。 东院向来清净,下人怕吵到老夫人走得都轻,听着脚步声不像是东院人的。 果然,秦妈妈去看,“是世子爷身边的辉子,是来寻侯夫人的。” 哦?老夫人和侯夫人面面相觑,沈修明素来稳重,辉子又是他贴身的小厮,少见他这般着急叫辉子来寻人的。 “进来。”侯夫人是怕出了事端。 但见辉子入了外屋,脸上急是急了些,却没有惊慌之色,应当不是事端。侯夫人放下心来,询问道:“世子那边有何事?”辉子定然不是直接来东院的,应是在西院没有寻到她,才一路往东院跑来的。 辉子吸了口气,尽量不喘了,“今日侯爷和世子去赴会,正好聊得投机。侯爷就邀了贵客来府中暂住,对方竟然应了。世子让小的赶紧回府,通知夫人一声,准备好晚宴,再讲西院待客苑子收拾出来,贵客怕是要住上些时候,少则几日,多则半个月。” 贵客? 侯夫人和老夫人都慎重了起来,侯爷亲自相邀的客人自是不一般,世子怕怠慢,才会让辉子赶紧回府! 这是府里的大事,所以才让下人直接来找侯夫人。 “可有说是什么贵客?”侯夫人问得清楚才好准备,定安侯府是京中的侯门显贵,不能闹笑话。 小厮拢了拢眉头,记不清楚就使劲儿想了想。侯夫人料想,应当不是京中的客人,辉子都是熟悉的;也应当不是燕韩国中的显贵,辉子也不会想这般久。 侯夫人正欲开口,辉子拍了拍头,笑道:“瞧小的糊涂的!回夫人的话,是苍月国中来的客人,连平阳王和几位皇子都拿他当上宾,似乎是苍月国中的宣平侯?” 苍月? 这回连沈修颐都吸了口凉气,燕韩地处偏北,建国也不过百年,相比长风,南顺而言,都是后起。 而苍月!是九州之中的上国,连长风和南顺都不可同日而语,其影响可想而知。 “宣平侯,怎么之前没侯爷说起过,是苍月国中来的使臣吗?”侯夫人自然疑惑,若是苍月来的使节,应当早前就有风声放出来了,不至于这般仓促。 辉子就道:“夫人说的可不是吗?听世子爷说起,宣平侯是私事来的韩燕,知晓的人本就少,也是今日到了京中,朝中才让侯爷和世子去的。” 侯夫人就也不多问了。 既然是侯爷和世子都重视的贵客,她要尽早去操办,便起身向老夫人辞行。 老夫人是明白人,“快去忙那厢的,若是有什么需求的,让人来我这说一声。” 侯夫人应好。 这一路回西院,一行人便走得急。 沈修颐也同侯夫人一道辞行,西院需要人手帮衬,恰好他在家中。 “先去通知周妈妈一声,她会让厨房准备。”东院到西院还有些时候,辉子腿脚快,让他先去通知一声,辉子领命。 “回来!”她话都未讲完,辉子又调头回来。 “你见过那个宣平侯,多大年纪?”这些都不问清楚,只怕要出乱子的。 辉子笑笑:“瞅着比咱世子爷小不了多少,比三公子倒是年长些。” 如此年轻?侯夫人倒是意外了。 “行了,快去吧。”她再吩咐一声,辉子便撒腿跑开了。 正好沈修颐也在,侯夫人身边倒也有个人可以商量着:“颐儿过往可曾听说过这个宣平侯?” 沈修颐身上虽然没有官职,但师从季老夫子,季老夫子是韩燕国中的学问大家,教导学生讲求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故而沈修颐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外与同窗结伴游历的。 沈修颐去过苍月,侯夫人才会问他。 “有,宣平侯府在苍月是有名的世家贵族,特别是魏老侯爷,在朝中门生众多,比起父亲在朝中更要强势几分。只是听说魏老侯爷年事已高,请了皇命恩准告老还乡,颐养天年。魏老侯爷只有一个儿子,很早之前就染病去了,魏家没有子孙。于是文帝额外开恩,让老侯爷的外孙继承了侯位,也就是如今的宣平侯。” 所以,这位宣平侯是姓段的。 “还有这等事?”若不是沈修颐说来看,侯夫人怕是不信的。 侯门里子嗣单薄的少之又少,她更是没有听过外孙来继承侯位的,想来这位老侯爷对自己的外孙也宠爱到了一定程度。 这些都是旁的话,宣平侯姓魏也好,姓段也罢,既然是侯爷邀请的客人,她自然要以上宾之礼对待。 “颐儿,你去过苍月,稍后给周妈妈说声,做些苍月国中口味的菜式。宣平侯自苍月来,期间路途不短,弄些苍月国中的味道,不比旁的佳肴差。”侯夫人是有心思的人,沈修颐便笑:“还是母亲想得周道。” “对了,你让人给其余两房传个话,说近日家中要来重要客人,让他们悠着些。” 沈修颐便会意,“不用旁人,我去给二叔和三叔传话。” 他去传话,另外两房才会更重视些。 撇开二房不说,三房的几位姨娘恃宠生娇,三婶婶隔两日便到祖母和母亲这端哭,若让旁人见了,免不了遭人笑话,是要提前同三叔和三婶婶打好招呼。 侯夫人默认,沈修颐便先往二房去。 “二小姐呢?”等沈修颐走远,侯夫人才问起身边的丫鬟。 “二小姐晌午过后就回听雨阁了,眼下怕是在看书?”丫鬟也拿不准。 侯夫人一叹,“你去听雨阁看看,让二小姐换身衣裳,就说家中来了客人,晚上咱们一房许是都要同侯爷一道招呼的。” 丫鬟福了福身,听话去做。 侯夫人心底澄澈。 一个素未蒙面的宣平侯,侯爷再想结交,也不会贸然请到府中,还一呆或许就是十天半个月。 又让辉子来通知她一声,她心中便有了数。 先前老祖宗和沈修颐在,她不好提起,侯爷近来一直在操心琳姐儿的婚事,也同她商议过,也是棘手得很。 媛姐儿已经嫁到尚书府,世子夫人又是冯国公家的二小姐,琳姐儿的婚事,怕是宫中都要忌惮的。 国中的权贵轻易嫁不得,再拖,只怕唯有进宫一条路。 可琳姐儿是侯爷心中一块儿肉,哪舍得让她入宫门?父母爱其子,则为之计深远。 侯夫人没有见过宣平侯其人,但侯爷会相邀,定然是思虑过的。 侯爷此举,怕是费了不少心思。 思及此处,侯夫人不免走得快了些,要尽早回东院张罗。 第032章 瘟神 第032章瘟神 孟云卿有些心疼。 从珙县带来的果脯和蜜饯,有近乎三分之二都坏掉了,从四月到六月,天气越加炎热,清理好的就只剩下了不多点。 娉婷幽幽叹气,还不如路上都给韩公子吃了呢 给他吃掉也好过坏掉啊! 孟云卿也有些挫败,照说果脯和蜜饯能存放的时间很长,许是珙县到京中路途太遥远了些,她又没带过这些东西出远门,没算好时辰,倒是可惜了扔掉的这几篮子。 主仆二人尚在叹息,就听暖阁外有人在唤:“表姑娘起了吗?” 似是外祖母身边的那个唤作音歌的丫鬟。 孟云卿对音歌印象很深,在外祖母跟前很是得宠,大小事宜都是她和秦妈妈在贴身伺候着。既是音歌来唤,该是外祖母那头来了消息才是。娉婷在收拾果脯,她便拍了拍手起身去迎。 音歌倒是意外,晌午见到孟云卿的时候,尚且风尘仆仆,没有太多精神。此番洗漱歇息后,换上新的衣裳,气色好了许多,音歌打量片刻,就悠悠笑道:“半日不见,表姑娘又好看了许多。” 知道她玩笑话,孟云卿应道,不过洗了把脸而已。 伸手不打笑脸人,音歌这丫头让人讨厌不起来。 娉婷就拿了果脯和蜜饯给她尝。 “你就是娉婷?” 音歌问,娉婷就愣愣点头。 “你今年多大了?” “十一。” “那你需唤我一声姐姐。”音歌性子好,也能通娉婷说到一处去。 “音歌姐姐。”娉婷也觉得音歌和善,好相与。 音歌确实活泼机灵,难怪外祖母喜欢,孟云卿如实想着。 十四五岁的丫鬟,哪有不贪嘴的?珙县的蜜饯和果脯,音歌伺候老夫人身边自然见过。娉婷端上来给她尝,她却之不恭,捡了两个在嘴里,一脸满足,“真甜!” “娉婷,给音歌包一些起来,剩下的打理一下,稍后送去给外祖母那边。” 娉婷应是。 表姑娘特意有给她留些,音歌半是欢喜,半是推脱,孟云卿坚持,她也就乖巧应了。 表姑娘人大方,又没有架子,和府中的小姐们不同。 趁着等聘婷的功夫,音歌初初打量了下暖阁,从前的暖阁,老夫人少有来,她也总觉得没有生气,烦闷的很。眼下住了表姑娘进来,把暖阁里这么一收拾,装饰的物什一摆放出来,虽然不多,倒觉暖阁中都精致了许多。她又一贯是个嘴甜的:“表姑娘住进来,这里都不似从前那个暖阁了,倒要叫老祖宗来看看,表姑娘的灵巧心思。” 孟云卿便掩袖莞尔:“外祖母可醒了?” 音歌点头,“醒了醒了,念了表姑娘好多回,这不,让我来暖阁看看姑娘起了没有?” 外祖母是怕她没歇息好,她何尝不是怕外祖母没醒! “是老祖宗想表姑娘了,若是表姑娘没事,就同我一道去养心苑吧,天色也不早了,正好在苑内用饭。” 恰好娉婷回来,便同音歌一道往养心苑去。 “外祖母那里还有旁人吗?”她让娉婷把果脯分成了两份,若是有旁人在就一份在外祖母那里吃,一份让外祖母收起来;若是没有旁人,就没有别的好担心的了。 音歌果然摇头,“应当没有旁人,听说今晚侯爷要在西院招待贵客,老夫人怕耽误西院活计,就吩咐下去,让二房三房今晚都在小厨房备饭,晚上也不用过来来请安了。” 原来如此,侯爷和世子的客人,孟云卿也没多问。 等到养心苑门口,音歌便清了清嗓子,“老祖宗,表姑娘来了。” 孟云卿哭笑不得。 秦妈妈亲自出来接,又让屋里伺候的丫鬟把娉婷手中的果脯和蜜饯接了下来,“老夫人在内屋,这边来。” 入了内屋,老夫人在榻上歇着,见到她,就唤她来跟前坐下,聘婷和音歌就在各自身后伺候着。 老夫人一脸慈祥笑意,整个人舒适靠在榻上:“晌午人多,咱祖孙都没来得及好好聊聊,眼下正好清净。” 孟云卿点头,只是长辈面前,她坐得笔直。 刚好秦妈妈领了丫鬟入内屋,将娉婷端来得果脯和蜜饯乘了上来,正好给她们祖孙两人做点心。 “老夫人,是珙县的果脯和蜜饯,表姑娘特意带了一路。”秦妈妈给老夫人端了过去。 孟云卿就道:“本来带了许多,天气不好,坏掉不少,就只剩这些了。” “好孩子。”老夫人岂能不知,沈修颐先前便提过,她心知肚明,只是再面对这个外孙女,又觉心疼起来,确实懂事。 “哟真甜!”老夫人满口赞许,“来,你们几个都过来尝尝。” 老夫人召唤,秦妈妈和屋内的丫鬟们都不迟疑。老夫人性子随和,平日里好吃的,时长分给众人,大家习以为常,都纷纷应了好甜。 音歌就道:“咱们老祖宗,最喜欢甜食。” 娉婷也道:“姑娘也是。” 老夫人就乐了,“看看,随根儿。” 一屋子女眷就都跟着笑起来,一时欢声笑语,孟云卿有些怔。久违的暖意在心里升起,好似口中的茶水般,顺着肌肤浸入四肢百骸。有些贪恋,又有些怕黄粱一梦,醒来,又孓然一身罢了。 许是方才乐呵,老夫人开始咳嗽起来。 一屋子的声音就跟着静了下来。 秦妈妈上前替她扶背顺气,老夫人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 孟云卿拢了拢眉头,又朝秦妈妈问道:“秦妈妈,苑中可有云州紫方?” 音歌就接话,有有有,上回二夫人送来了些,还在茶盒里收着呢!当时是她收起来了,比谁都记得清楚。 孟云卿就道:“外祖母,云卿给煮副茶水吧,云州紫方,止咳化痰,老人家喝了最好。” 秦妈妈便忽然笑了出来:“奴家怎么忘了,当年姑奶奶在家中就最爱煮茶的,老夫人喜欢得不得了。” 像是忆起了陈年旧事,老夫人也满眼期许。 孟云卿就吩咐身后的娉婷一声,“去西暖阁,把我的茶具拿来。” “唉。”娉婷应声,姑娘的茶具是随身带得,就像做惯了刺绣的绣娘只习惯用自己的绣花针一样。 “秦妈妈,劳烦您再寻些橘皮来。” 不消秦妈妈出声,一旁的小丫头就去取了。 都是跑着来回的,不足片刻,茶具,泉水,和茶叶都已备好。 “我同外祖母一边说话,一边煮,花不了多少时间。” 是怕她急,所以特意说声。 老夫人便笑:“好,咱们祖孙俩,一边煮茶,一边聊家常。” 孟云卿启颜。 期初时候,外祖母会说起母亲小时候在府中的事,许多她都未听过。沈修颐毕竟是晚辈,知晓的哪有外祖母多?外祖母说,她便认真听着,仿佛眼前一幅幅活灵活现的画卷,于她而言是新奇,于外祖母而言,都是铭刻于心的记忆,再没有比她更好的听众了。 至于珙县的事,若是外祖母不问,她不准备提,怕提了外祖母伤心。 但外祖母问起,她还是娓娓道来。 关于爹爹,关于娘亲,关于孟府的细碎点滴。 许多都是一边同外祖母说,一边记起。 都是许久之前的事,恍若隔世般,但人却往往如此,略过不开心的,留下的都是暖人心扉。 末了,收齐茶具,娉婷和音歌取洗。 老夫人便道:“我让音歌去西暖阁,同娉婷那个丫头一起照顾你,如何?” 孟云卿愣住,“那外祖母身边就没人伺候了。” “不怕,有秦妈妈在,还有一屋子的丫鬟,哪里会伺候不好我一个老婆子,倒是你屋里,也该有两个丫鬟照应着。再说了,你眼下还在西暖阁,离我这养心苑不足半盏茶功夫,我要真需要音歌伺候,她来一趟就来得及。” 孟云卿没有想好,但外祖母如此笃定,铁了心思要将音歌给她。把音歌给她,娉婷还是留在身边,她也不再坚持,只应声了:“谢谢外祖母。” 她没婉拒,老夫人就很高兴。 老夫人一心对她好,她收下才是孝心。 此事方才定下,屋外就有急促脚步声传来,老夫人皱了皱眉头,今日倒是奇了,又是这般慌慌张张的。 秦妈妈领进来的人又是辉子。 此事怕是与侯爷和世子爷的客人有关。 辉子就道:“客人到了西院,同侯爷和世子饮了些许茶,听说老夫人在东院,就说是晚辈,一定要来拜见老夫人。侯爷就让小的赶紧过来一趟,告诉老夫人。” “哟这”老夫人倒是慎重起来,“什么时候来。” “在路上了,我腿脚跑得快些。”辉子如实说。 “哎哟,秦妈妈,快扶我去换身衣裳。”老夫人摆手叫了秦妈妈来。平日里,府中穿得都是平常衣裳,要见客人,自然要赶紧换一身,毕竟是侯府的颜面,老夫人不含糊。 辉子便退了出去。 内屋这会子乱成一锅粥,孟云卿想来想,还是同外祖母说一声,先回暖阁的好。 一会儿还有侯爷的客人,她一个外人,怕添乱子。 谁知老夫人却道:“不必,他来也只是见见我这个老婆子,西院准备了宴席,他也不会留下来用饭。我先前让秦妈妈通知小厨房做了些菜,你在内屋呆一会儿便是。” 老夫人是想留她用晚饭。 孟云卿只得如此。 内屋和外屋有屏风隔开,外屋里看不到内屋,内屋却可以模糊看到人影,她们藏在屏风后,不出声就没有关系。 等老夫人换好衣裳不久,苑中就热闹起来,声音很多。 隐约听得出是侯爷和世子爷带了客人进养心苑的外屋。 晌午时候本来有团圆饭的,但听说就说去见这位贵客,侯爷和世子爷都没有露面,所以她迄今为止都没有见过这两人。 好歹一个是能在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一个日后的定安侯,孟云卿免不了好奇。 虽然于情于理不和,还是凑到屏风后面,透过屏风打量。能看见人影,却很模糊。 从话语间能分清几人的身份。 她本是来看大舅舅和大表哥的,却忽然觉得那位所谓的客人声音耳熟得很,似是在何处听到过。一时想不起来,就往屏风处贴得更近些,便有一道模糊的人影映入眼帘。还是看不清,却直觉这人她一定见过,只是到人家告辞,她都没想起来。 等定安侯一行人离开,她才从屏风后走出来,还能远远看见那道身影。 总之,送走了客人,老夫人也松了口气,“传饭吧。” 秦妈妈应声。 孟云卿也将方才之事抛诸脑后。 秦妈妈备好桌,传菜,反正苑中也只要她和外祖母两人,正好简单对桌坐了。 “我们祖孙二人正好吃独食。” 孟云卿也笑起来。 秦妈妈布菜,老祖宗就感叹:“方才那个宣平侯虽然年纪轻轻,却一表人才,我看要把这京中好多世家子弟都比下去。” 音歌方才也同孟云卿一道在内屋,听老祖宗这么说,就应道:“那也比不上我们侯府的三公子。” 她是没见过才这般说,加上沈修颐是老祖宗最疼爱的孙子,这么说总不会错。 老祖宗果然就笑。 秦妈妈也笑而不语。 由得她们说,孟云卿低头吃菜,宣平侯之流的同她没什么交集,她也没有兴趣。直到老夫人忽然问了句,“那宣平侯姓什么来着?” “姓段。”秦妈妈应道。 孟云卿便彻底僵住。 姓段方才的声音和背影同脑海中的某个形象不谋而合。那只鬼畜不不(都收了人家的画扇,已经强迫自己换一个称呼)那个宣平侯 孟云卿一时脸色就很难看。 心中确认了十之八/九。 那个声音,那道身影定是他无疑。 她倒是送瘟神,从珙县一直送到凤城,竟是阴魂不散送到了侯府! 他的二十余把画扇还在箱子里堆着,她还没拿出来。 孟云卿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第033章 量体 第033章量体 当晚,音歌就同娉婷和孟云卿回了西暖阁。 音歌的东西不多,娉婷去帮忙收拾的,回到西暖阁,孟云卿便笑了。 旁的丫鬟都是些小饰物,攒的舍不得穿得衣裳,音歌这端就全是一罐一罐的小食和零嘴,还有搜集的花花绿绿的糖纸,孟云卿哭笑不得。 音歌和娉婷的房间在西暖阁的偏房,等两人整理得差不多,就去伺候孟云卿洗漱。 白天在路上折腾半日,再加上初来乍到,又需谨慎察言观色,这一日并不轻松。 虽不轻松,孟云卿心中大抵却是欢喜的。 加之每日晨间,府中的小姐们都要早起向老祖宗请安,于是便早早熄灯歇下了。 娉婷性子朴实,显得大大咧咧,音歌虽然活泼却心思细腻。 想得周全,就事事无需她操心。 两人在一处,音歌年长些,护人,娉婷又是不个不争的,相处得倒是愉快。 熄灯睡下,偏房离主卧不远,孟云卿还能隐约听到两人叽叽喳喳的聊天声,而后便是“嘘”声,声音随即又小些,怕吵到她,但隔不了多久便又笑起来,聊得很是投机。 孟云卿是无妨的。 卧在榻上,想起白日里宣平侯的事,她也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 如果人家本来就是从珙县进京的,那一路上会遇到多次也不稀奇。更何况,他来侯府还是定安侯邀请的,想来也是巧合会多些。 再细下想来,她也未做伤天害理的事,不过吐了他一身罢了,看样子,有人还是记不得的。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这个时候,她又不能把画扇都统统还给他。 回西暖阁时,听音歌随意提起,说宣平侯该是会在府里小住些日子,少则几日,至多十天半个月。虽然住在西院,但也只是落脚之处,他总不回终日缩在西院之中,再说听闻他在定安侯府,来拜访的人想必也不在少数;而自己在东院守着老祖宗,不碰面就诸事大吉了。 思及此处,顿觉豁然开朗。 再回想起今日在侯府的所见所闻,又觉这西暖阁里带着家人的暖意。 渐渐的,偏房里两个丫头的笑声也越来越浅。 这一觉便到天明。 翌日早晨,竟然是音歌来唤她起床的。 她有些认床,这接连几日在路上都没睡好,昨晚却睡得异常安稳。音歌来唤,她还有些怔忪。 音歌伺候她穿衣起床,娉婷就打了洗漱的用的水来。 平时娉婷一人手忙脚乱,多了音歌,两人都轻松些。 “娉婷还说姑娘认床。”昨日唤得还是表姑娘,今日便是姑娘了。 娉婷一边摇头,一边拧了毛巾,“也不知怎么的,姑娘到了侯府反倒好了。” 两个丫鬟便再一处笑。 “许是见到外祖母就安心了。”孟云卿浅浅带过,“没耽误时辰吧?” “姑娘放心吧,没呢,只是老祖宗说想同姑娘一起用早饭,咱们就早些去。” 孟云卿点头。 究竟是外祖母身边的一等丫鬟,梳头的手艺才叫精致绝伦。娉婷立在一侧,一边给音歌打下手一边看呆,“音歌姐姐的手真巧。” “晚些回来我教你,赶明儿起我们换着给姑娘梳头。” 音歌这丫头心思细腻,本是一脸羡慕的娉婷,霎时就乐开了花。 孟云卿看了看铜镜之中,脸还没长开,算不得好看,但音歌给她梳的头,却趁得她几分修颜。 娉婷都欢喜,“姑娘,你平日就该多打扮些。” 言外之意,她今日梳的这个头,很是好看。 孟云卿怔住。 一侧的两个娉婷和音歌都兴致勃勃得给她选着发钗,都没有留意她的表情。 “姑娘的首饰虽少,都很雅致。”恰好音歌挑了两串,娉婷都觉得好看。 孟云卿牵了牵嘴角,指了指盒中最不起眼的那枚。 娉婷意外,音歌看了看,又道,“这枚也好,素而雅,和姑娘配。” 娉婷自是不懂,但音歌这般说,她就觉得这般好。等簪子入了发髻,果真别有一番清韵,反倒好看得很,娉婷便嚷起来:“音歌姐姐,今日回来你就教我。” 孟云卿垂眸,修长的羽睫倾覆,看不出半分情绪。 等到养心苑,老祖宗也刚起。 小厨房做了绿豆粥和粗粮饼,说是夏日里消暑,清热,最适宜晨间食用。 孟云卿便陪着老夫人用饭。 老夫人问了问她可还习惯,夜里睡得可好,孟云卿都如实做答。 老夫人便笑眯眯喝粥。 秦妈妈眼尖,“表姑娘的头可是音歌梳的?” 孟云卿点头。 老夫人就笑,“音歌这丫头就是手巧,我们家云卿这般一打扮,好看!” 老祖宗要赏,音歌就福了福身,“老祖宗赏音歌些糖吃就好啦,昨日音歌的糖都被娉婷那丫头吃掉了。” 娉婷嘴笨,便是语塞,但屋内都晓是音歌打趣,便纷纷乐了起来。 “就知道吃糖,小心吃成胖姑娘。”老祖宗好生嫌弃,“到时候下巴都是圆的,看你怎么嫁得出去” “老祖宗”音歌撒娇。 秦妈妈也跟着摇头。 孟云卿却咬了咬筷子,小心吃成胖姑娘,这一句,倒是入了她心里。 早饭过后,秦妈妈带着丫鬟收拾。 老夫人便让音歌帮忙梳头,音歌轻车熟路,孟云卿就在一旁打量。 音歌手巧,又知轻重,老夫人没掉几根头发,也不疼,只觉贴心得很。于是一边让音歌梳头,一边同音歌这丫头说话,心情很是愉悦。 忽然问起孟云卿来,孟云卿就在一旁接话,屋内其乐融融,也不觉无趣。 末了,老祖宗的发髻梳好,对着铜镜看了又看,“我就说音歌这丫头,兰心蕙质,日后怎么舍得你嫁出去。” “那音歌便不嫁了,一辈子伺候老祖宗和姑娘。” “尽说瞎话!”老夫人佯装要打。 孟云卿莞尔。 外祖母是真心疼爱她,才会把音歌给她。 晚些时候,各房的夫人和小姐们都来请安。 养心苑便热闹了起来。 偏厅里又好似回到了昨日,孟云卿刚来时候的场面。 音歌悄声道:“昨日里迎接姑娘,府里的姨娘们都来了,平日晨间定省,就只有夫人和小姐们。”她一说,孟云卿便明了,人确实比昨日少了几位。大房没有姨娘,二房只有一位赵姨娘,三房有杜姨娘和何姨娘,音歌小声提醒,旁人也听不到。 昨日,她才到侯府,是客,老祖宗身边的位置自然是留给她的,今日她再坐在老祖宗就不合时宜了。 侯府讲究,她不能坏了规矩。 老祖宗身边的位置就留给了侯夫人。 偏厅两侧的首位,就分别坐了二夫人和三夫人。 侯夫人先起头问了问她昨夜睡得可好,她早晨都应过外祖母了,不过再说一次,二夫人和三夫人也分别表达了关切,她应付得还好。 听说沈婉婉夜里踢了被子,着了凉,天将亮就开始咳嗽。 府里请了大夫来看,世子夫人就守在一旁,没有来养心苑定省。 老夫人听说小心肝儿病了,自是着急,赶紧让秦妈妈去看看。 加之,侯夫人说了约了云韶坊的裁缝来西院,给府中的姑娘们做几身新衣裳,几个姑娘都欢喜得很。 今日的定省也就早早散了。 结伴往西院里去,三房的沈瑜和沈楠两姐妹最为高兴,平日里母亲和姨娘关系便不好,终日闹得不可开交,别说置新衣裳了,少从她们身上纠错就很好了。今日有侯夫人做主,母亲也不好说什么,这一趟西院去得,简直欢呼雀跃。 便是二房的沈妍也是暗自欢喜的。 孟云卿倒是没有开口。 方才听到“云韶坊”三个字就怔住,一直缄口,默不作声。 音歌也不知为何。 “二姐姐,好端端的,又不是年节,大舅母怎么突然想起给大家衣服了?”也唯有沈陶敢如此问。 沈琳便道:“听母亲说,月中先是将军夫人寿辰,再晚些还有尚书府顾夫人,各府的姑娘们届时都要一同前去贺寿的,正好添置些衣裳。” 京中不成文的规矩,大凡这样的聚会,都是各府的夫人们提亲说亲的好时候。 哪家没有几个公子哥,哪家又没有几个适龄的姑娘,各府的夫人们看得称心如意,就早早将婚事定下来。 是以,京中对这样的聚会都格外重视。 沈琳的婚事自是不用愁的,沈陶和府里的其他姐妹,还需要侯夫人费心张罗。 所以定省时,当二夫人听说侯夫人要给府里的姑娘们做衣裳,她精明的脑子就开始盘算起来。沈楠和沈瑜还小,沈妍她倒是不关心,正好趁这个时机,好好替沈陶打算。故而这姐妹几人走在一处,二夫人同侯夫人便走在队伍前头。 至于三夫人,身子不适为由,早早便回了院中。 哪有心思想着姨娘养的女儿! 等到东院,侯夫人和二夫人就一同到苑中说些体己话。 云韶坊的裁缝正好也到了,大丫鬟韵来就在偏厅安顿好各房的小姐和丫鬟们。 加上孟云卿,侯府的姑娘一共有五位,云韶坊的裁缝来了三人。 就将好分作三处。 孟云卿恰好同沈陶分在一处。 孟云卿先量,沈陶便在一旁看着。 娉婷不大喜欢这个三小姐,昨日里她就神色傲慢,对姑娘不是很尊重。 姑娘虽然不介意,她却心里不舒服。 故而,裁缝替姑娘量体裁衣,她和音歌就在一旁听吩咐帮衬,也不去管一旁的沈陶。 沈陶却是兴致勃勃看着眼前三人。 “我看呀,祖母对云卿妹妹是真好,府里都知道祖母最疼音歌,竟连音歌都舍得给云卿妹妹,我们是想都想不得的。”她一面笑,一面打量孟云卿脸色,等她如何作答。 谁知孟云卿自先前起就在出神,全然没有留意到身侧的沈陶在同她说话。 娉婷和音歌都看了看她,手上的活却没有停下。 沈陶的脸色就有些变了。 还是娉婷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回过神来,“三姐姐方才是同我说话?” 一脸真诚,全然分不清她是在演戏还是真的没听到。 沈陶傲慢,只顾着嘴角牵了牵,又道:“嗯,云卿妹妹从前没有到过京中,自然不知道这云韶坊在京中可是首屈一指的布装,大舅母会想着给姐妹们添衣裳,怕是姐妹们都借了云卿妹妹的光罢了,云卿妹妹可要多做几身才是。” 她话中有话,娉婷就有些皱眉。 音歌不语,平素里,这位三小姐脾气便是侯府里最乖戾的,偏偏二夫人宠得很。 有二夫人护着,侯夫人自然不多管。 毕竟是沈府嫡出的姑娘,又没有大错,总不能像庶出的姑娘一般数落,老夫人处有时也恼得很。 音歌心底澄澈。 孟云卿掐了掐娉婷的手,娉婷会意,咽了心中话,也不作声。 孟云卿便笑:“多谢三姐姐提醒。” 这一拳倒像打在软棉花上,对方不痛不痒,她自己倒讨得没趣。 孟云卿又好似平常道:“音歌,那稍晚些,记得同侯夫人说一声。” 音歌倏然会议,应了声好。 沈陶只觉先前这棉花里又仿佛藏了细针!! 音歌若同侯夫人讲,侯夫人便心知肚明是她在嚼舌根。 母亲出来前,再三告诫,马上就是将军夫人和顾夫人的寿辰,届时事事要依仗侯夫人,让她收敛着性子,千万别惹大舅母不喜。 她应得也好,结果光顾着想着如何顺侯夫人心,全然没有想过孟云卿会来这么一出。 侯夫人向来是最孝顺的,她方才的一番话若是传到侯夫人耳朵里,再被祖母知晓,她才是搬了凳子砸自己的脚。 沈陶虽是个傲气的,却也不是个干傻的。 遂而眼眸一弯,笑出声来:“怎么就开个玩笑,云卿妹妹还当真了不是?方才二姐姐才说,月里有将军夫人和顾夫人的寿辰,姐妹们都是要一同去的,云卿妹妹自然也要一道。正好侯夫人体贴,叫了大家一道做衣裳罢了。” 孟云卿莞尔。 得理还需饶人,这个道理她自然懂。 只是沈陶这般一提,她也忽然想起来卫同瑞来。 沈陶口中的将军夫人就是卫同瑞的母亲,她之前还说让卫同瑞带好,没想到侯府的姑娘们都去,也不知道卫同瑞最后给将军夫人备了什么礼物。 卫同瑞教会她骑马,她也拿他当朋友。 这么突然想到卫同瑞这厢,遂又想起他同韩翕两人拌嘴,就蓦得笑起来。 沈陶眼眸一紧,以为她是故意笑自己方才搬石头砸自己脚,心中就有些不快。 娉婷好奇:“姑娘这是想到何事了,竟然自己笑出声来?” “没事。”她不好提,就话锋一转,小声问:“音歌,三姐姐方才说的顾夫人是?” 音歌微顿,“尚书府的顾夫人哪!” 尚书府,顾夫人? 孟云卿愣住。 音歌想起她才到京中,怕是没理清这层关系,就娓娓道来:“咱们侯府的大小姐,嫁到尚书府做长媳呸呸呸是咱们侯府的大姑奶奶嫁到了尚书府,所以我们侯府同顾府是姻亲,顾夫人的寿辰自然是要去得。到时候姑娘还能见到大姑奶奶呢!” 沈媛嫁了顾昀鸿。 顾夫人便是顾昀鸿和顾昀寒的母亲。 孟云卿攥紧掌心,心中好似钝器划过。 “姑娘?”见她脸色有异,音歌意外,又怕是先前关顾着同她说话,没注意手上的轻重,扎到她了? 孟云卿摇头。 恰好裁缝也道量完了,姑娘先去一旁挑料子吧。 孟云卿正好缓过神来。 音歌和娉婷却是欢喜得很,先前量衣裳委实枯燥了些,但挑布料却有趣得多。 “姑娘!这个颜色可喜欢?”音歌最先开口。 孟云卿淡淡看了一眼,“好看。” “我也觉得好看,姑娘这个呢?”娉婷也挑了一个。 孟云卿也点头。 由得她二人挑选,孟云卿却是没有心思的。 过往,她也想过顾昀寒是个怎样的女子,好奇她长什么模样,声音是否温柔婉转。可临到眼前,却忽然都不想知晓。 顾昀寒是谁,这一世又同她有和关系? 她不想见这个人,不去顾府便可。 这一世,她再不会见到宋景城,同宋景城也再无瓜葛! 思及此处,偏厅的屏风后就有脚步声传来。 侯夫人同二夫人一并踱步进来,姐们几人都福了福身。 “料子选好了吗?”侯夫人上前打量。 沈瑜和沈楠拼命点头,眼里都是喜色,这姐妹二人,沈瑜大些有十岁,沈楠小些才八岁,颜色都是一旁的丫鬟帮忙选的。 都是三房的庶女,三夫人平日里又是个挑理的人,沈瑜和沈楠都不敢选明艳的颜色,倒是年纪小小选得都是素雅之色。 侯夫人颦了颦眉,“太素了些。” 沈瑜和沈楠就纷纷低头。 二夫人便一手牵了一个上前,“来,二舅母帮你们看看,我们沈家的姑娘,哪个不是光鲜明媚的?” 沈瑜和沈楠就扬起脸来,笑意满满。 侯夫人心中更愁。 二夫人确实光鲜明媚,但太过明媚了些。 侯夫人不想拂了她的兴致,便由着她去,只是晚些时候怕是又要亲自去一趟三房,否则三夫人那端指不定又要跑来西院哭上一场。 家中还有客人,她只能先去三房应对。 既是如此,就不再多管三房的两个姑娘,沈琳是无需她操心的,给她看了看心仪的料子,她也满意。 稍后,就到了孟云卿处。 孟云卿拿着一柄浅色的绣花段子,做工虽然精致,但未必太素了些。 侯夫人便上前:“这料子,你嫂子穿穿还行。” 言外之意,不像姑娘家的衣裳料子。 这也不怪,前一世,她嫁人都有六年,比起世子夫人来也相差不了两岁,她看人看物,都不是十二三岁的眼光。 难怪侯夫人会提点。 侯夫人便上前,随意挑了挑了,又拿到她身前比量,片刻才寻了两处满意的:“云卿若是喜欢素雅些的,这两匹就行,小姑娘家有小姑娘家的素雅。” 孟云卿谢过。 侯夫人的眼光从来得体,铜镜里,浅蓝色的湖纹便趁得肌肤雪莹。 量体裁衣,也挑过料子,云韶坊的师傅说隔五日便可送来。 云韶坊都是精工细活,能说五日,都是给侯府的面子。 侯夫人打了些赏钱,又让周妈妈去送,云韶坊的师傅们感恩戴德。 量完衣裳,沈陶和沈妍就同二夫人一道回南院。 侯夫人亲自送沈瑜和沈楠小姐妹回北院。 孟云卿请了侯夫人的意思,听说婉婉病了,她想去看看。 侯夫人便让韵来领她去。 婉婉尚小,与世子和世子夫人同住在芷兰苑。 婉婉是世子和世子夫人的小女儿,世子和世子夫人还有一对双胞胎儿子,前两日冯国公得了几只外邦进贡的金蝉,就让人来想接外孙和外孙女去看。婉婉粘娘亲,呆在府中没去,两个双胞胎去了还未回来,所以孟云卿也没见过。 芷兰苑在西院靠东,偏厅在中轴,要从偏厅去往芷兰苑,就需路过西院的花园。 韵来在前方带路,孟云卿就同音歌和娉婷跟在身后。 六月里,日头渐渐热了起来。 音歌心细,带了伞,便走在身侧替她撑伞。 她没有来过西院的花园,韵来就道:“东院的苑中有荷塘,咱们西苑便是镜湖。” 镜湖上亭台楼阁,湖中鲤鱼成群,同东院全然不同的景色。 孟云卿驻足看了片刻。 湖面清风拂过,撩起她额前刘海,映出额前的美人印记。 身后远远脚步声也消融在湖面清风里,听不清晰。 待得转身,才赫然发觉一道身影映入眼帘,孟云卿来不急收起的笑意就僵在脸上。 段 第034章 落水 第034章落水 段段孟云卿一脸尴尬。 段什么? 孟云卿忽然意识到,似乎更为尴尬的是她并不知晓对方的名字。 娉婷见过段旻轩。 她跟在孟云卿身后,直接做了一个伸手捂嘴的夸张动作,生怕自己惊呼出来。 音歌也不淡定,侯府东院里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陌生男子? 西院是有女眷的呀! 偌大个定安侯府,怎么会无人阻拦呢? 这三人都是一脸惊愕,面上的表情却各有千秋,放在一处看实在精彩。 好在韵来昨夜是见过段旻轩的,便上前福了福身问候:“宣平侯。” 宣平侯?——就是昨日里西院来的贵客? 音歌才恍然大悟,昨日黄昏里还到过养心苑来拜见了老夫人的。就连老夫人都夸赞宣平侯一表人才,仪表堂堂,怕是要将京中好些王孙公子都给比下去! 她还不信。 原来真的是风姿绰约呢! 音歌如实想,脸上的惊讶之色也渐渐缓和下来。 而段旻轩处,见到孟云卿,嘴角便微微勾勒起来:“方才想在府中随意逛逛,没想到迷路了。” 这句话是对韵来说的。 他在东院的镜湖周围迷路了,所以才会在这里。 合情合理。 孟云卿就蓦得想起,在入江客船上,有人醉得东倒西歪,当时脸上就是这般似笑非笑,还拿着她的银票大声赞叹“好诗!” 她从他手中,扯都扯不动。 她又实在晕船得很,才忍不住吐了他一身。 若是他还记得,不知道还笑不笑得出来。 反正她是笑不出来的。 孟云卿勉强将僵住的笑容收了回来,咽了口口水,下意识后退一步,想敬而远之。 段旻轩见她小碎步挪后,也偏偏恶趣得很,便借着同韵来说话,挪前一尺:“要怎么回有朋阁?” 孟云卿果然自觉再挪后。 有朋自远方来,顾曰有朋阁。 是给侯府里的上宾住的。 段旻轩借住在东院的有朋阁,走丢了,要打听如何回去也是应当的。 理由冠冕堂皇。 韵来就应道:“有朋阁在东院花园的后身,要绕过镜湖呢,您看!”言罢,伸手指了指镜湖后面,但镜湖上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东院又大,她简单比划,对方怕是不明了的。 宣平侯是侯爷是世子的贵客,韵来知晓不能怠慢,于是思量一番,又转向音歌道:“我先送宣平侯回有朋阁,你带表姑娘去趟芷兰苑。” 音歌是侯府的丫鬟,虽然在东院伺候老祖宗,但西院的路自然是认识。 音歌自己就可以领姑娘去芝兰阁。 音歌便朝韵来点头。 孟云卿更是巴不得! 不待韵来开口,就大方点头。 能送走就好,送得越远越好! 韵来便道:“宣平侯,奴婢送您回有朋阁吧。” 段旻轩佯装点头,又似不经意间看了看孟云卿,朝韵来问:“这位是?” 孟云卿一个激灵,只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偏偏韵来莞尔,娓娓道来,“这是我们侯府的表姑娘,姓孟,也是昨日到京中来的。” “表姑娘?”段旻轩似是想起什么的模样。 孟云卿就觉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实在猜不出他会做何。 或者说,他做何她都觉得不意外。 由得韵来介绍,段旻轩更是大方迈步上前,“孟姑娘,我们可是在何处见过?” “不曾见过。”她下意识应声。 呃,应完便后悔得很! 他这句话耳熟! 她也应得太自在了些! 他都记得喝过她煮得茶,看过她赠得书,记不住哪里见过她才真真是出鬼了!!! 眼见她懊恼模样,段旻轩强忍着笑意:“可孟姑娘看起来很面熟。” 她更加确认,他是有意的! 孟云卿心中委实恼得很,奈何音歌在韵来都在,她只得摇头,“不熟不熟。” 她实在窝火,就咬了咬下唇,低头。 发间镶玉的银簪子,就在阳光下悠悠泛起光泽,趁得一双明眸玲珑清澈。 他又笑了笑。 稍微迈开步伐想同她多说,她就不自然的继续退后。 窘迫的是,全然没有留意到身后——空无一物。 于是一步踩空,才倏然想起后面哪里还有路,只有一个偌大的镜湖! 光顾着伸手去够旁物,却来不及“吱”上一声,就“噗通”落进了镜湖里。 段旻轩本想伸手够她,却见她落水的姿势太过英勇,他有些犹豫了。 更何况 他刚想笑出声来,就见一侧的韵来丫鬟脸色一变。 音歌更是吓得眼睛都直了。 娉婷直接慌乱喊出声来:“姑娘!” 孟云卿晕船,是因为根本不识水性。她本就惊慌,落入镜湖之中就接连呛了好几口水,又不会游泳,在湖中拼命挣扎,现场简直惨绝人寰。孟云卿只觉落在深不见底的湖里,连伸手和喘息都困难至极。 仿佛命不久矣! “来人哪!”音歌也慌了,“表姑娘落水了!” “来人哪!”韵来跟着喊。 这可如何是好!娉婷眼中氤氲,都快哭了出来。 眼前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段旻轩眸间含笑,兴致勃勃上前,临水屈身。 镜湖内扑腾的孟云卿就跃然眼前。 但孟云卿哪有功夫看他。 呛了好多水,根本连呼吸呼吸不上来,更何况出声! 段旻轩也不顾一旁的韵来,音歌和娉婷三个丫鬟,轻咳两声,悠悠问道:“喂,还好吧。” 进了一脑子水的孟云卿竟然还能听清。 将死之人,只觉恨透了眼前这只“瘟神”,真是说他是“瘟神”一点都不为过。 段旻轩笑得更欢,“孟姑娘,这么浅的湖,都能游这么久,恐怕也是没几人能做到的。” 嗯? 韵来一惊,音歌一惊,娉婷也是一惊。 便来唤人来救都忘了。 而方才风风火火的一幕,远处,就有起码十几个家丁和小厮蜂拥而来。 孟云卿也愣住。 段旻轩捡了一侧的树枝,戳到镜湖里。 孟云卿潜意识去够。 挣扎这么久,够到树枝,就似够到救命稻草一般,劫后余生冒出头来喘息。 想起方才段旻轩的一番话,偷偷伸腿试了试。 果然够着了底。 脸色就唰得一下变青,若是直接这般站起来,这湖水只怕就道大腿间罢了。 所幸伸手不抓树枝了。 段旻轩就顺手拿了树枝戳到湖底,树枝还空出不短的一截。 就是这么一截长短,韵来嘴角不禁抽了抽。 音歌和聘婷也是一脸尴尬,所幸直接走到镜湖边上将她扶起来。 正好家丁和小厮们上前,听说有人落水,都是带着毯子来救的,音歌就一把接过,将她捂得严严实实。 “没事了没事。”韵来遣散众人,“人救起来了。” 原来是一场虚惊,只要人没事就好,家丁和小厮们就都散开。 眼下,芷兰苑是去不了了,音歌和娉婷就扶了她回西暖阁。 段旻轩便是笑了一路回有朋阁。 孟云卿只觉头皮发麻,果然遇到某人就没有好事过。 才来侯府第二日,就上演了“落水”一幕,还不知侯府内会如何? 揪心得很。 果然,不到晌午。 西暖阁就聚了一堆女眷。 老夫人,侯夫人,二夫人,三夫人,悉数到场,就连世子夫人都来了。 “哟,这是怎么回事呀,上午在西院量衣裳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落水了?”二夫人一脸关切,又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还好不烫。 二夫人宽慰笑笑,老祖宗才放下心来。 “好在是夏日,否则这么冰冷湖水里怕是要落病根的,大夫来看过了吗?”二夫人又问。 音歌应道:“来过了,开了剂汤药,说无大碍。” 孟云卿一脸尴尬,又不好开口。 二夫人便把最近的位置让给老夫人。 “你这丫头,平时里挺机灵的,怎么姑娘落水了都看不住。”老夫人是有些生音歌的气。 旁人却心知肚明,也就是音歌,唤作旁人,老夫人还未开口吗,侯夫人便责骂了。 如此一来,老祖宗都过问了,侯夫人也不好说什么。 孟云卿悻悻道:“外祖母,真的不关音歌的事,是我自己踩空了。” 本也是事实,她不是为音歌开脱。 再说了,要是疏忽,也不至于娉婷和音歌同时疏忽。 她这么说,旁人都懂。 老夫人拢了拢眉头,“好端端的,去湖边做什么。” 娉婷支吾道:“姑娘是想去芷兰苑的” 婉婉病了,孟云卿是想去芷兰苑看她,才会路过镜湖的,众人便明白了。 世子夫人就有些自责。 孟云卿哭笑不得,分明是她自己落水的。 正欲开口,屋外的秦妈妈走了进来,“老祖宗,世子爷来了。” 世子爷? 一屋子女眷都愣住。 虽说是云卿落水,世子爷这个做表兄的来看看也无妨,但也 未及多思,秦妈妈又开口,“还有宣平侯” 宣平侯? 整个西暖阁都寂静了,怕是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 老祖宗先前怕她渴,本是让音歌端了水给她。 这倒好,听到世子爷三个字,正在吞水的某人已然错愕。 再听到“宣平侯”三个字,饮在喉间的水,就悉数喷了出来。 有人正好进屋! 第035章 端倪 第035章端倪 ”噗!“孟云卿隐在喉间的水悉数喷出,又连连呛了好几声。 ”这孩子!“老祖宗心疼。 这头的呛水众人还来不及多想,世子爷和宣平侯便由丫鬟领着进屋了。 ”祖母,母亲,二审,三婶。“世子爷先问候过暖阁中的女眷,算作引荐,段旻轩便依样循礼:”段旻轩见过老夫人,各位夫人。“ 段旻轩? 这是他的名字,孟云卿怔了怔。 除却老夫人和侯府人,其余几人都是初次见到宣平侯。之前只知道京中来了贵客,侯爷相邀,在定安侯府中作客几日,后来听说是苍月国中的宣平侯。姓段,相貌堂堂,气度不凡,连老夫人都称赞不已。 此时一见,果然风华绝代,招人喜欢。 都纷纷点头,当作回礼。 既是府中的贵客,客气也是应当的。 孟云卿只觉气急攻心,就咳得更为厉害。 想起早前他拿根树枝,当着她的面戳湖底的样子,分明恶趣。 此时竟然来西暖阁,简直就是裸的挑衅! 由得孟云卿这么一渴,暖阁中的众人又再度将目光重新转移回她身上。 她忽然便咳不出来了,自己都觉诡异。 沈修文是第一次见她,她同母亲长得不太像,沈修文稍稍愣了须臾。世子夫人聪慧,便上前道:”这是表姑娘,这几日侯爷和世子没得空,还未见过表姑娘,今儿个反倒是在这里见到了。“ ”云卿?“他记得沈修颐的信中是提的这个名字。 孟云卿还在榻上,就侧身问候了句:”世子。“ 沈修文不便上前,就伸手示意世子夫人去扶她,世子夫人会意。 ”都是一家人,唤我表兄就好。对了,宣平侯说今日正好在镜湖,见到你落水,一道过来看看,可好些了?” 云卿落水的时候,宣平侯也在? 西暖阁中的众人脸色就有变化,再转念一想,孟云卿落水,似乎也没有大碍,当是救起得快。 宣平侯又在。 莫非——是宣平侯救起的? 思及此处,就纷纷目露惊奇之色,仿佛想到些绮丽暧昧的场景。 孟云卿只觉这些目光复杂几许。 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顿时警觉起来,又怕某人闹出什么幺蛾子。 还是侯夫人最快反应过来,应了声:“劳烦宣平侯挂记,特意来西暖阁一趟。” 老夫人就牵了孟云卿的手,语重心长:“还好是六月天,没凉着病着,才到侯府第二日就出这样的事端,到教我这老婆子如何安心?”言罢,重重叹了一声,许是想到孟云卿过世的娘亲,只觉自己没有照顾周全。 暖阁中的女眷就纷纷宽慰。 沈修文也上前扶她:“祖母哪里的话,云卿来了就是好事。不过是场意外,人也好好的,后续让丫鬟们好生伺候着就是,您也要注意身子,莫为这些事情伤身,反倒让云卿担心了。” 孟云卿便会意,“让外祖母担心了,本也没有大碍,镜湖的水浅得很,只是我怕水才折腾了一遭,才吓着了。让外祖母和大家分心了。” 孟云卿其实内疚。 只是余光瞥到外围的某人,听她方才的话,分明嘴角含笑,她又恼得很。 段旻轩! 这瘟字,她才不想知道。 偏偏姓段的还要上前凑热闹:“老夫人,实在抱歉,今日是段某吓到孟姑娘,才让孟姑娘落水的,本来只是想同孟姑娘玩笑的。” 嗯?众人纷纷回眸。 他吓到了孟云卿,这话中仿佛有话,若是陌生人,怎会想到玩笑的? 孟云卿忽然预感不好。 沈修文已然开口,“宣平侯同云卿认识?” 孟云卿就楞楞看他,祈祷瘟神不要蹦出什么匪夷所思的动静来。 段旻轩瞥她一眼,果然点头,应道,也算是熟识了。 孟云卿感觉自己再次溺水。 段旻轩说的冠冕堂皇,根本不像有假,老夫人纳闷:”云卿,你和宣平侯认识?“老夫人自然纳闷,昨日就说宣平侯要来府中暂住,云卿这丫头也没何反应,若是认识,不应当如此,还是,有必定额更深的缘故? 不怕旁人问,就怕旁人猜。 孟云卿不知要怎么应对才得当,应该说,如何回应都不对。 情急之下,只得摇头。 稍后,又干脆点头。万一段旻轩非说她收了他的画扇呢?那二十多盏画扇就在西暖阁里,那时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作死就不会死,她当时收了那些扇子作什么? 而她先摇头,又点头的模样,旁人都看得狐疑,老夫人更是拢眉。 段旻轩还来雪上加霜:”我同孟姑娘在珙县就见过,正好遇上暴雨,山路塌方,在一个茶铺歇脚。“ 塌方?听到此处,暖阁中的女眷都吓得不轻。 塌方可不是小事,若是被困住,难说不被困上几日的,却被宣平侯说的轻松得很。 段旻轩又继续:”在入江的船上也遇到了一次,闲来无事,多亏了孟姑娘的赠书打发时间。没想到,再后来,又会在凤城遇见“ 嘴长在他身上,孟云卿如履薄冰。 老夫人叹道:”怎么都没听修颐提起过?“ 沈修颐与云卿一路回京的,若是云卿与宣平侯认识,沈修颐不应当不知晓才对。 段旻轩就笑:”段某因私事入京,没同旁人提起过身份,孟姑娘也不知道罢了。只是今日在镜湖遇到,倒是意外,本想打声招呼,结果吓到了孟姑娘。“ 原来如此。 屋内都望向孟云卿,孟云卿只得点头默认。 ”这倒是巧。“三夫人率先感叹,她讲话全凭心情,不分场合,也不是第一次。 巧合就是缘分,缘分说的是男子和女子。 老夫人就瞪了瞪她。 三夫人不知道自己如何又说错了话,倒是精明如二夫人就缄口不言。 侯夫人何等眼力,便中途插话道:“宣平侯严重了,云卿也没什么大碍,大夫开了几服药,服下歇息两日便好。” 段旻轩点头,“那孟姑娘好生修养,改日再来探望。” 改日?孟云卿脸色一青。 段旻轩开口,沈修文也便一道叮嘱她好生调养,又让世子夫人这边多照看些。 世子夫人自然应好。 西暖阁里多是女眷,沈修文和段旻轩也不便多留。闲话几许,便结伴离开。 孟云卿只觉成了众矢之的,这一屋子的女眷,不知心中都在作何思量。 单凭段旻轩来看她这一项,就值得旁人猜测。 孟云卿有些头疼。 还是侯夫人先开口:“母亲,让云卿先休息,您操心了半晌,也别累坏身子。” “也好。”老夫人认同。 二夫人和三夫人听闻她落水,来时带了不少补品,就都吩咐音歌和聘婷仔细照顾着。 “记得喝药。”老夫人又叮嘱一声。 “母亲放心,我留在这里照看云卿。”侯夫人开口,老夫人便点头,由秦妈妈搀扶着,离开暖阁。 侯夫人没走,世子夫人也一同留在西暖阁,陪着云卿说会儿话。 “你也早些回芷兰苑,婉婉还病着。” 世子夫人也点头,又朝孟云卿道:”等好了再来芷兰苑。“ 孟云卿应好。 送走世子夫人,孟云卿以为侯夫人有话要单独同她讲,才会支开众人。 结果却不然,侯夫人只是看着她喝完药,叮嘱了几句就离开。 她不问,孟云卿也不多提。 侯夫人离开,音歌去送。 出了西暖阁,侯夫人才驻足停下:“音歌,云卿落水的事,一字不漏说给我听。” 侯夫人难得严肃,音歌就如实作答。 直至听完,侯夫人眉头也没舒展。 “知道了,你回去照顾姑娘吧。” 音歌听话福了福身。 音歌离开,侯夫人脸色也未缓和过来,不怪乎云卿会落水,宣平侯的言行分明带了几分挑逗在其中。思及此处,又问身旁的韵来,“侯爷有说何时回府吗?” 韵来点头,说用过晚膳就回来。 侯夫人便不再多言,径直回了西院。 等音歌回来,孟云卿将好吃完蜜饯。 “侯夫人可有找你问什么?”孟云卿开门见山,也不避讳。 音歌点头,侯夫人方才问了姑娘落水经过。 孟云卿垂了垂眼眸,她虽不知侯夫人心思,但隐隐有些端倪。 恰好娉婷来问,姑娘饿吗?小厨房煮了粥。 折腾了一上午,她是有些饿了,孟云卿点头,娉婷便端了鸡汤熬的粥上来。 “好喝。”粥是老夫人让秦妈妈吩咐炖的,她也喜欢。 娉婷就再乘了一小碗。 孟云卿心思便到了别处,趁着拿调羹的功夫,一面吹了吹调羹里的粥,一面好似随意问道:“昨日西院待客,二小姐那边去了吗?” 音歌点头,嗯,去了。 她也是今日听韵来提起的。。 孟云卿手中一僵,片刻,掩了情绪,“知晓了。” 第036章 闺蜜 第036章闺蜜 由得孟云卿落水,大夫开了方子调养,翌日的请安,老夫人就吩咐免去了。 早饭过后,老夫人又唤了亲妈妈来看她。 见她精神气色尚佳,亲妈妈就欣慰点头,临走前,还特意叮嘱了几句老夫人的交待。譬如,多卧床两日,多饮水,少吃些辛辣之物,就连她的一日三餐,老夫人都嘱咐小厨房做好了送来。 怕西暖阁这边伺候出差错。 孟云卿便从善如流。 她其实并无大碍,能听话,少让人操些心就可。 孟云卿深谙其中道理。 于是一天也过得清净。 西暖阁里有不少藏书,早前亲妈妈让人收拾的时候,她没动过。闲来无事翻阅,竟然发现里面有讲茶道的书籍,正好可以看看。 从前在珙县,孟府就有不少关于茶道经典的藏书,只是不及这里的多。 音歌就说,老侯爷在的时候,尤其爱茶,这西暖阁就是从前老侯爷常呆的地方。 孟云卿倒是头一次听说。 想来母亲煮茶的技艺也是同外祖父学的。 以茶论经,这本倒是打发时间的好去处。 夏日炎炎,苑子里有些闷热,还不如暖阁里凉爽。 她就拿了这本茶经,窝在小榻上读起来。 期间,侯夫人,二夫人,以及世子夫人都遣了丫鬟过来问候,她一一应对。 尤其是二夫人,还给她捎带了清凉消暑的水果,说是调养固然重要,解馋也要紧。 想来二夫人是个极有意思的人。 知晓她并无大碍,外祖母天天叮嘱她喝些清淡稀粥,她嘴里缺味,才会让丫鬟送些水果来。 孟云卿就让娉婷捎了些留下的果脯蜜饯还礼。 二夫人出身商贾,却精通人情世故。 事事从心,少有惹人不快,也难怪外祖母疼她,胜过侯夫人和三夫人。 她初来侯府,同二夫人交好也是应当。 如此一来,时间不觉也过得快。 临近晌午,苑子里有人声,音歌就道,“是二小姐来了。” 沈琳? 孟云卿有些意外,从小榻上下来,搁下书卷去迎。 沈琳正好领着思凡进屋。 思凡是沈琳苑中的大丫鬟。 外面日头热,一路是思凡撑伞过来的,入了外屋,就将伞收了起来。 思凡同音歌年龄相仿,又熟络,见到音歌,两人眼角眉梢就逗乐起来。 “二姐姐怎么来了?”孟云卿便领沈琳去内屋小坐。 “听说你昨日落水,过来看看。”她也不隐瞒。 正好寻了窗边的位置坐下,苑里有风,将好凉爽也不用打扇。音歌又取了凉茶来,给她斟上,沈琳莞尔。 “我苑子里有些栀子花,很好闻,之前听大夫说房里可以放些,心情好了,便痊愈得快些,就给你摘了些来。”沈琳言罢,思凡便拿上来一个白玉雕好的花瓶。 花瓶做工精致,应是上品。 瓶里是沈琳折的栀子。 的确好闻,孟云卿却之不恭。 “你看得什么书?”沈琳瞥到桌上的书卷,是孟云卿先前在翻的茶经,便大方递于她:“西暖阁里的藏书,之前没动过,正好看看。” 沈琳翻了两页便还回来:“你倒是有耐心。” 言外之意,她是看不进去的。 “二姐姐喜欢看什么书?”沈琳若是不喜欢书籍,方才便不会多问。 “游记。”沈琳应得畅快,“我喜欢看游记,最羡慕三哥,他是男儿身,可以随老师四处游学,阅览天下风光,知晓各处风土人情。我若是能同他一样,便是睡梦里都会笑醒。” “侯爷和侯夫人哪肯舍得?”孟云卿打趣,就算侯爷和侯夫人舍得,外祖母也是不舍得的。 沈琳不做作,人前也懂分寸。 相处的时间虽然不常,孟云卿却很喜欢她。 闲聊之间,又觉投机,话匣子便似打开了。 一旁,思凡和音歌安置好白玉花瓶,也差不多快晌午了。 音歌便道:“二小姐一道用饭吧。” “嗯。”沈琳爽快,“吃什么?” 音歌就道:“老祖宗吩咐小厨房熬的粥,今日熬的是瘦肉粥。” 沈琳便笑:“那我同云卿妹妹一道喝粥。” 如此“壮志凌云”,一屋子的丫鬟都跟着笑起来。都晓喝粥无味,孟云卿都喝了两日了,她如此一说,倒划去了几分尴尬。 瘦肉粥配了些青菜,口味实在清淡了些。 沈琳随意闲聊:“明日姐姐要回门,姐夫也会一道回来,母亲和嫂子都在准备着。” 沈媛?孟云卿楞住。 沈媛嫁到尚书府,是顾尚书的长媳。 听沈琳言语之间,也有突兀的意味,侯夫人和世子夫人今日才准备,可想而知这次回门的突然。 沈琳在讲,孟云卿就也不打断。 “姗姗自然是要跟姐姐一道回来的,还有那三个捣蛋鬼。” 顾珊珊是沈媛和顾昀鸿的女儿,也就是沈琳的外甥女。 顾昀鸿还有三个儿子,不是沈媛亲生的,沈媛没有儿子,这三个儿子都挂在沈媛名下。 明日会同沈媛一道回来。 “真是浩浩荡荡的一家子。”沈琳话不禁感叹,明显话里有话。她乘了一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吹,才慢慢喝了下去。 孟云卿也低头喝粥,没有接话。 沈家的家事,她多晓无益。 沈琳愿意说便说,她不会多问。 倒是音歌开口,“姑奶奶为何突然要回门哪?” 音歌自由在府里长大,又是老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旁人也都没拿她当一般的丫鬟看待。平日在养心苑里待的多,老夫人跟前也是什么话都听着的。 沈媛出嫁前,是侯府的大小姐。 大小适宜,老夫人都过问着,音歌知晓些也不稀奇。 大小姐嫁过去几年,一直没有儿子,不时会回侯府,找侯夫人出主意。 后来顾家的三个庶子过继到她名下,她回侯府的时间才少了些。 这次突然又要回门,音歌是有担心。 故而这般问,也不算唐突。 沈琳就道:“也不是旁事,咱们侯府不是来了位贵客吗?借助在侯府里,还听说拒了不少造访,顾侍郎何等精明,自然是要接着各种名目来的。”沈琳顿了顿,又道:“不止顾侍郎,连顾昀寒也要来。” 顾昀寒,孟云卿僵住。 送到嘴边的调羹,滞了滞,又放下。 “怎么了?”沈琳见她出神。 孟云卿就道,无事,只是之前就听三表哥提起过顾昀寒,有些好奇罢了。 沈琳就笑:“三哥是很喜欢她,京中仕女就属顾昀寒天下无双。” 明显调侃,孟云卿忍不住摇头,沈修颐哪里至于。 沈琳又道,反正我不喜欢她,你见过之后便知晓了。 孟云卿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碗中。 她没有见过顾昀寒。 只记得上一世,沿路的亭台楼阁,轻纱幔帐,布置得风流韵致,撩人心扉 她实在不愿再想,遂又问道:“婉婉好些了吗?昨日本是要去看她的。” 沈琳果然应道,小孩子,三两日便好了,只是大夫说将养几日更好,免得伤害才好,又转热寒,小孩子吃不消。 也是。孟云卿赞同。 “早些时候,听说我要来西暖阁,还吵着要一道来呢!婉婉很喜欢你,连嫂子都这般说。” 孟云卿便笑,她是很喜欢沈婉婉。 “嫂子说,等隔两日她好利索了,再带她来西暖阁。那时候,双胞胎也回来,再带他们一起来。” 双胞胎? 孟云卿才恍然想起,沈修颐同她说过的额,世子和世子夫人有一对双胞胎儿子的,比婉婉大些,是老夫人的小金曾孙。 冯国公想念外孙了,就接了双胞胎去国公府小住,还未回来。 所以孟云卿还没见过。 听说两人长得一模一样,老祖宗都分不清楚。 沈琳就道:“幸亏明日不在,不然再加上顾家那三个小家伙,整个侯府东院都能掀了顶去。” 明知她说笑,孟云卿也道,热闹些好。 前一世,她就是过得太冷清了。 沈琳就笑:“云卿,你同祖母一样,都喜欢热闹。” 音歌机灵上前:“二小姐,再乘一碗。” 她碗里空了,音歌才问。 “好,我在云卿这里多吃些。” 思凡就也笑起来,“表姑娘这里还能少了您的?” “再多乘一碗。”孟云卿就趁火打劫。 “别别!”沈琳赶紧唤住。 音歌和思凡就险些笑道岔气。 孟云卿嘴角微牵。 前一世,她很少与同旁人走动,连说体己话的人都少有。 沈琳却不同。 思及此处,苑里响起脚步声,音歌去看,来得竟是沈琳苑中的小丫鬟。 “侯爷上朝回来了,要见二小姐,让我来西暖阁看看。” 父亲? 沈琳倒是意外,只得起身辞别,“那你好好养着,我回头再来看你。” 嗯孟云卿送至暖阁外。 晌午过后,日头正盛,沈琳不要她再送了,她才折回来。 娉婷正好收拾完碗筷。 外头有婆子进来,说是有给表姑娘的信。 给她的信? 孟云卿纳闷,她来京中才三两日,熟识又不多 音歌递了上来,信封上,字迹刚劲有力,落款是卫同瑞。 第037章 身世 第037章身世 卫同瑞给她的信,孟云卿是有些意外。 但在京中,除了侯府之外,她认识的也只有卫同瑞和韩翕两人。 韩翕平日里巧舌如簧,终日妹妹长妹妹短,她倒还以为会是韩翕会先捎消息来,没想到却是卫同瑞。 但无论如何,收到卫同瑞的信,她还是愉快的。 信竟然罕见得有些长,决然不像卫同瑞平日里的雷利的作风,她端了茶盏,卧在软塌上拆信。 只读了几行便笑起来。 原是早前,卫同瑞说起母亲寿辰,向她讨教送什么。 他和父亲常年军中,心思不如女儿细腻,送的东西不外乎都是金银首饰之类,年复一年,实在了无新意,卫同瑞才想起问她。 她当时想,将军夫人信佛,是心慈之人,卫同瑞和卫将军又常年戍边,不在身边,应当时常想念。 不如,送只可爱些的猫咪打发时间? 猫?卫同瑞当时就惊住。 虽然京中不乏养猫的贵妇,但军营中的猫就是防鼠屯粮用的。 猫有灵气,又可以常伴将军夫人左右,将军夫人逗弄猫咪,可以纾解思念之情,送只猫咪就好。 她如是想。 卫同瑞就不置可否。 放在平日,他哪里会想到这类主意。 什么样的猫咪可爱?他实在想不出。 彼时她正在学骑马,就摸着马头,道,肥实些的,笨些的,要有一对漂亮的眼睛,和软软的肉垫爪子,最好还有全白色的毛。 她摸着“日初”。 他就全然脑补出了一只以马为原型的巨型肥猫。 于是犹疑再三,还是托人弄了只敦厚肥实的纯色白猫。 没想到母亲竟然喜欢得不得了。 不仅喜欢,还拉着他一道逗猫,弄猫砂。 他少有陪她。 母亲其实欢喜。 后来问起哪位姑娘的主意?他是她生出来的,性子也了然,母亲知晓他想不出来这样的心思。 他就如实应到,定安侯府的表姑娘,路上遇到,正好一道回京。 母亲就笑,那要替她好好谢谢孟姑娘。 他从善如流,便写了这封信来。 孟云卿莞尔。 信封里还有一张帖子。 卫同瑞说,将军夫人特地拟的,邀请她到时候务必来将军府。 她本来就是要去的,将军夫人有心了。 她微微起身,唤了音歌取了笔墨纸砚来。 音歌手脚麻利,不出片刻,东西就在案几上布好。 她从未见过姑娘写字,也是好奇。 一边磨墨,一边打量。 孟云卿提笔,字句简练,大致是说,能尽心意就好,届时一定去。顺便又问了问那只猫的近况,取了什么名字,是公猫还是母猫,有多大了,是否怕生,等等等等 总之,她对那只白猫很是好奇。 总觉得卫同瑞这样的性子,挑出来的猫,会不会特立独行。 末了,还是不忘问将军夫人好。 落笔,放在一侧凉了凉。 等墨迹干了,再放到信封中。 正巧布了纸笔,想起许久没有动过笔,正好练字。 她过往就不喜欢练字,加上前一世在平洲,她其实生疏,便写得很慢。 音歌一边磨墨,一边凑上前看,不由呆住:“姑娘的字,写得真好看” 字迹娟秀,绝非朝夕之事,是有几分功底的。 音歌其实刮目。 府里要属三公子和二小姐的字写得最好,都是侯爷亲自教授出来的。 老夫人那里有三公子和二小姐的笔墨,她看得多了,也能断出长短。 二小姐凭着一手好字,在京中素有才女的名声。 而姑娘的字,怕是比二小姐的还要好些。 音歌就很是惊叹。 恰好方才的书信墨迹干了,娉婷上前整理,便朝音歌道:“姑娘的信,可是老爷手把手教的,只是姑娘从小就懒,只喜欢煮茶,字练得就少。” 孟府的老爷? 音歌踟蹰。 孟府的老爷,就是姑爷,老夫人那里少有提起,便是她日日伺候在老夫人身边,都不了解姑爷是怎样的人? 府里从未言明,却总觉得对姑爷的事讳莫如深。 在侯爷那里似乎更为忌讳。 老夫人有时会私下同亲妈妈谈起,但也仅限于老夫人和亲妈妈之间,连她都不让听。老夫人和亲妈妈念叨,就将她支开。 府中好奇的人很多。 但都不敢私下谈,私下说。 她也只听说姑奶奶当年是正经嫁出去的,她也不知道是何缘故,姑爷和姑奶奶会十几年都不和府中联系。 老夫人是真疼姑娘。 从侯夫人待姑娘的亲厚态度,侯爷应当也是极疼妹妹的。 她不敢多猜,侯夫人的下人们也不许嚼舌根。 她不是侯府的家生子,是岁的时候被侯府买来的,就一直跟在老夫人身边。过去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隐约是好多年前,京中生了事端,牵连了好多高门邸户,人心惶惶。 姑奶奶貌似就是那年出嫁的。 音歌不敢再去多想,正好见娉婷用浆糊将信封糊好。 孟云卿就让娉婷给安东,让安东送去将军府。 侯府的内院少有家丁和粗使的小厮,安东是她带来的家仆,旁人不好用,就让安东在马车房帮忙。沈修颐也交待过,若是表姑娘有吩咐,就先去忙孟云卿那端。 安东正好去一趟将军府跑腿。 信让娉婷送走,孟云卿这里没有旁的事情。 继续练了会儿字打发时间,稍晚些又收起,继续看了会儿以茶论经打了小盹儿。 晚饭过后,世子夫人过来一趟,见她精神气色都好,就放下心来。 前日听说孟云卿在养心苑给老夫人煮茶,老夫人很是喜欢。白日里,沈琳也来过一趟,也说起孟云卿在西暖阁看茶经。世子夫人便带了好些茶叶过来,给她打发时间用。 孟云卿感激。 她只带了茶具,茶叶还是早前外祖母屋内的。 世子夫人送来的茶叶,她很喜欢。 “明日姑奶奶回门,要先去老祖宗那里请安的,她没见过你,方才的信里也多有问起。你身子可还爽利?” 是问她明日去不去? 孟云卿心底澄澈。 她在西暖阁养病,她若不去旁人也不会说何,但若是她不去,姑奶奶就会来西暖阁看望她。 沈媛并非一人回门,诸多不便。 她要是如此,倒显得矫情。 孟云卿就点头应道:“会去的。” 世子夫人就也点头。 闲话几许,世子夫人辞别,还要回芷兰苑照看婉婉。清风晚照,庭院里也不算热,大夫也嘱咐她多活动活动,便一路送到世子夫人到东院外。 回来时候,院子里很静。 月华拢了白纱,映在身上剪影出清秀的轮廓。 她步子迈得很慢,小道间,偶有清风拂过,就将她鬓间的耳发撩起。 露出眸间的秋水潋滟。 她不想见顾昀寒。 但似乎越是不想见,却越躲不过去。 命运也许就是这般玩笑。 她从来不是笨的人,她看得透,却不点破。 直至那枚冰冷的簪子缓缓刺进胸前,往昔的浮光掠影如走马灯般逐一亮起,又逐一熄灭,直至尾声模糊,与她而言才似一场冗长的拖沓搁浅解脱。 莫大过于心死。 “姑娘?”见她驻足良久,音歌随口唤了一声。 孟云卿回过神来,音歌少有见她如此。 “姑娘可是还有些不舒服?”音歌担心。 她莞尔摇头,前尘往事就如旧梦,就如走马灯般,再是漫长,也需走到尾声。 “音歌,同我在花园走走吧,正好消食。” 音歌点头。 东院的花园同西院不同。 西院镜湖边,花开娇艳。东院里的鸣蝉声,却发衬得夏日里一抹宁静致远。 “音歌,你知道我娘亲从前住在哪个苑子吗?” 音歌道,“就在咱们东院,姑奶奶出嫁后,苑子一直空着,老祖宗还是让人打扫着。” “去看看吧。” 音歌应好。 听雪苑,弄梅赏雪,倒和娘亲的性子贴近。 只是物是人非,苑里已经没有人伺候。 “姑娘小心台阶。”音歌扶她。 入了苑门,映入眼帘的就是沈修颐口中的暖亭和腊梅树,像极了珙县家中的陈设。 孟云卿愣愣伸手,抚上眼前的这颗腊梅树,应是有些年日了。 孟云卿缓缓收手,“去屋里看看吧。” 音歌颔首。 屋子在暖亭后,方才挡住还不觉得,眼下才见到屋内隐隐有灯火。 孟云卿诧异,音歌也错愕,听雪苑应当少有人来才是。 “姑娘,我去看看。” 音歌快步上前,孟云卿紧随其后。 屋内房门半掩,灯火昏暗,能隐隐听到低声说话的声音,音歌伸手敲了敲,才缓缓推开房门。 屋内坐着之人,便纷纷侧目。 “老祖宗?侯爷?” 音歌自然意外。 孟云卿也怔住。 老夫人方才眉头微皱,见到时她,才稍稍舒缓:“云卿?” 而堂中另一人,约莫四十多岁,身上的朝服还未褪下,脸上有微微胡渣,一双鹰眼深邃悠远,仿佛一眼将她看穿。 她心中微凛,福了福身,唤道:“外祖母,侯爷。” 第038章 打算 本文由晋(j)江(jg)文学城独家发布,正常章节可下载晋(j)江(jg)pp支持正版。千字三分,一章一毛,一月三块钱,可轻易收获正版光荣,捕捉逗比作者一只。。 第七章梅花鹿(续) 秋娘性子偏冷,时常不苟言笑,此番只是瞥了他一眼,就继续手中事务,仿若未闻。 起初,她本以为邵文槿是京中来的纨绔子弟,做好了驻军安排便会躲得远远的。不想邵文槿敢进曲庄,还亲自放下身段来医馆帮忙。他手下的士兵见状也就无人敢推脱,馆内琐碎事宜大都是由驻军代劳。 确实大有裨益。 曲庄附近居民感恩戴德,不加添乱,反而疫情高发的三月内,竟没有一起滋事。 秋娘遂对他刮目相看。 待得闲适下来,馆内竹摇清影,邵文槿才趋步向前,“这三月来,处处多亏秋娘。” “是朝廷早有药材准备周全,我不过略尽勉力而已。倒是中途出了意外,幸好有昭远侯送来的药材救急。” 阮少卿? 邵文槿便笑,“秋娘也认得昭远侯?”他记得这批药材当初是阮少卿指明点姓要送至秋娘处的。 “他与我本是故交,认识了好些年,我开在富阳的医馆便一直是他倾囊相助,他不过不喜在人前提起罢了。此番春疫出现端倪,我托他务必筹些救命的药材送来,他自会设法周全。” 邵文槿就想起当日他急匆匆从京中赶来,非要将药材送入曲庄。 “听闻他在京中惹是生非,其实也只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罢了。”秋娘难得莞尔,依稀记得她抓着毛笔,趴在地上作画的模样。 邵文槿也笑而不语。 六月初,春疫彻底消除,敬帝命驻军撤回守地,邵文槿则折回京中。 刚行至城门口就闻得熟悉声音,“大公子!大公子!”语气甚是亲络。抬眸便见席生笑嘻嘻跑来。席生是府中的小厮,生性憨厚老实,“大公子,听说你今日回京,夫人让我来城门口接你!” 邵文槿侧身下马,席生就上前牵住缰绳。 回府路上,随意问起席生几月来京中可有趣事? 每逢军营归来都有此习惯,此时却蓦地想起阮少卿。大凡这京中趣事,十条之中近乎七条和他脱不了干系。 “有的!听闻昭远侯近来在府中养起了梅花鹿,还时常带出来游街,我便都见到过” 梅花鹿? 第八章宫中宴 昭远侯圈养梅花鹿只是趣闻之一。 况且迄今为止,那头鹿除了跟在昭远侯身后招摇过市鹿假猴威偶尔搜刮下民脂民膏之外,基本与民无扰,也未惹出过大的事端,席生便没有再花口舌赘述。 加之近来京中不乏新鲜事,例如景王回京,长风国中遣使提亲等等不胜枚举。席生就自顾牵了缰绳前行,一面眉飞色舞说着旁的趣事,丝毫未曾留意有人脚下踟蹰。往后的话,邵文槿近乎全没听进,思忖的是阮少卿的性子,哪里会无缘无故在府中圈养起梅花鹿? 行至将军府门口,就见有家中小厮领了大夫出来。 席生叹道,“大公子离京两月里,又有两名大夫来了府中看二公子。药也用了,仍旧不见好转,夫人心忧着。将才的那位,该是第三个。” 文松失语已有四年多,爹娘请了诸多名医看过都未有起色。文松出生时受过惊吓,性格从小就胆怯老实。突然失语之后便少有笑过,也惧怕旁人对他笑,更不愿同陌生人接触。 四年里,不止一名大夫提起过二公子身体康健,所谓的失语该是本人不愿开口。但任凭爹娘如何问起,邵文松都不肯作答,逼得越紧越适得其反。 父亲征战杀场数十年,为南顺立下赫赫战功。徒劳之下,只得将对文松的厚望一并寄予他身上。 文松往后就更不敢直视父亲,吃饭便都战战兢兢。 父亲终有一次怒摔了碗筷,拍案而起,“都言虎父无犬子,你要日后如何说与旁人听,你是我儿子!” 邵文松当场吓呆,眼中的惶恐呼之欲出。 “将军,你吓着松儿了。”娘亲甚为担忧,揽过文松护在身后。文松愣愣望向邵文槿,至此以后就连邵文槿,他都有意躲避。 邵父与邵文槿常年在外,少有与他接触。 久而久之,邵文松习惯了足不出户,终日窝在家中看书练箭,也不同旁人交流。世人便几近忘了将军府还有一位二公子。 思及此处,邵文槿心中扼腕。 而让邵文槿没想到的是,翌日,他便在宫中见到了阮少卿——及其圈养的梅花鹿。 五月中旬景王携了妻儿回京,拜祭先帝陵寝,游览周遭名胜古迹,敬帝无暇脱身,便遣了煜王代其陪同。 景王是敬帝的同胞兄弟,是煜王和睿王的叔辈,封地偏安一隅。平日里清闲自在无心朝政,三年五载方才回京一次。 正所谓心宽则体胖,景王圆得时常让人担心他是否站得住,但又灵活得可以蹴鞠,撑船种种,时常自诩为灵活的胖子。 终日将笑容挂在脸上,乐呵呵打着哈哈,甚是和蔼可亲。坊间素有传闻,若有十人见过景王,其中七人都会想起弥勒佛。 景王深得敬帝欢心。 景王此番已携妻儿在京中逗留了半月,日前便禀了敬帝辞行,敬帝遂在宫内设宴款待,算作为景王践行。 朝中权臣和躬亲贵族皆有出席。 这等场合,又哪里会少得了鼎鼎大名的昭远侯? 敬帝宫中设宴,阮少卿就同睿王一处落坐。睿王怀中便抱了一头小小的梅花鹿,小鹿有些怯生偎在怀中,又时常好奇伸脖子打量四周。 睿王本是傻子,席间抱了一只梅花鹿逗玩也无人觉得不妥。 阮婉伸手,它便默契张嘴去啃她手中的胡萝卜。睿王见状,也拿了榆树叶喂它,梅花鹿吃得甚是满足。两人一鹿便玩得欢畅得很。 内侍官恰好领了邵文槿入座,座位就在阮婉对面。 两月未见,邵文槿抬眸细致打量,阮婉与文松同岁。过去的一年里,阮少卿个子似是比从前足足高了一头,个头却仍算同龄之中娇小的。加之又生得眉清目秀,若非那等顽劣浮夸性子,倒更像是女子多些。 蓦地想起富阳时那身女装打扮,遂而松拳掩袖,低眉隐晦一笑。 邻桌煜王顺势望去,片刻眉头微微拢起,声调就有些诡异,“怎么?去了富阳两月,回京见到奇葩都觉有趣了?” 邵文槿轻笑,“唔,是想起了些趣事,不提也罢。” 煜王不以为然,举杯邀饮,邵文槿却之不恭。 富阳一行,邵文槿确实对阮少卿改观不少。 过往只知他好在京中惹事生非,大小事宜都要闹得人尽皆知才肯罢手。后来才晓,有人做过的正紧事情却缄口不提,好似皆是旁人所为与他毫不相干,莫不关己。 平日里分明要面子得紧,还会忍气吞声来富阳找他放行。语气虽是别扭了些,却正如秋娘所言,实质是张刀子嘴,顶多比旁人多记仇了些。 再者睿王呆傻,京中假意奉承的大有人在,转身就换一副眼色,阮少卿却是少有的耐性。傻子不会演戏,阮少卿对他好,他才会一直粘着阮少卿,没有参杂任何利益考量和权衡。 邵文槿便又想起了二弟。 睿王闹起来只会比文松有过之而无不及。 却至少同阮少卿亲近。 恰逢此时,见到睿王拿起榆树叶往嘴里送,想是先前见小鹿吃得欢,自己便也嘴馋要尝。幸好阮婉眼疾手快抢了下来,掰开鹿嘴就塞进去,彻底免除后患。 睿王眼睛一直,鼻尖微微泛红,“少卿,你对我不好!你为何抢我的榆树叶给它?” “嗯,那本来就是鹿吃的,你同它抢做什么!”阮婉伸手撸了撸鹿角,“吃了头上可是会长角的。” 宋颐之眼中阴郁一扫而尽,取而代之是流光溢彩,“少卿,我们一起长角不好?” “不好!”阮婉已然见怪不怪,“头上长角难看死了,要是你头上长角了我便同你绝交。” 宋颐之委屈扁嘴。 邵文槿尽收眼底,便唇瓣微挑,举杯自酌。 阮婉终于忍无可忍,狠狠甩过一记眼刀! 先前内侍官领邵文槿进殿时她便看到了,只装作不知,可那厮座位竟然安排在她对面!虽然中间隔了一排,但座位上的人迟迟未至,阮婉就觉得胃中翻滚。 富阳一事,阮婉便憋了一肚子火气,谁知他何时回了京中的? 她今日还有其他人要隆重“招呼”,所幸懒得理他,自寻烦恼。谁知他看便看,眼下竟然还嘲笑起她来了,真当她是瞎子不成? 这一记眼刀阮婉便用了九成功力。 邵文槿熟视无睹,他身后之人却不幸中招,吓得当场落杯,再往后就一直哆哆嗦嗦,直至离席都未敢抬起过头。 第039章 直面 本文由晋(j)江(jg)文学城独家发布,正常章节可下载晋(j)江(jg)pp支持正版。千字三分,一章一毛,一月三块钱,可轻易收获正版光荣,捕捉逗比作者一只。 第八章宫中宴(续) 阮婉轻哼一声别过头去,正好听闻内侍官高呼,景王到! 殿中遂即安静下来。 与景王同来的还有陆相,和陆相家的二公子陆子涵。陆相早年就同景王走得近,陆子涵也认给景王做义子,所以宫中设宴陆子涵也应邀出席。 今日主角到场,众人纷纷起身恭维迎合。 敬帝赐座,君臣之间少许寒暄后,殿中便歌舞俱起,水袖柳腰,衣香鬓影。 陆子涵的座位就在阮婉正对面。 待得看清对面之人,陆子涵眉间怔忪。阮婉却单手托腮,冲他懒洋洋一笑,只差没有挥手问候。陆子涵自认同他没好到这等程度,只管阴沉着脸去端酒杯,也不搭理。 阮婉的心情倏然好了许多。 还真怕他不来呢! 陆子涵心中隐隐不安,难得同父亲入宫一次,谁知就遇上阮少卿! 所幸一直相安无事,紧张就渐渐平和下来。 一轮歌舞助兴后,阮婉才朝傻子勾了勾手指,“辣椒带了没有?”小傻子热烈点头,遂从袖袋里掏出一枚青色朝天椒递于她手中,阮婉顺势塞进鹿嘴里。 小傻子惊愕,梅花鹿便挣脱了怀抱,在殿中毫无章法地乱窜。 如此小鹿,殿中倒不至于惊慌,反是有趣得很。 侍卫们怕伤了睿王的心头好,逮了许久未果急得焦头烂额,最后只得用强。宋颐之见状便急了,扯开嗓子就喊,“鹿二!你再敢乱跑冲撞人,我就把你炖来吃了!” 陆子涵当场脸就绿了。 京中都晓陆子涵排行老二,在京中的外号是陆二,偏偏这只梅花鹿也叫鹿二。 陆子涵与昭远侯素有过节,听闻近来昭远侯又在家中养起了梅花鹿,不消想也知道是陆子涵着了昭远侯的道。 陆相有些恼怒。 阮婉一句话便推脱得轻轻松松,寻来的梅花鹿有两只,他与睿王一人养了一只,睿王那只小些,就唤作叫鹿二。 解释得合情合理,殿中便是捧腹大笑。 陆相当时气得脸色挂不住,敬帝却龙颜大悦,“昭远侯年少,陆相莫往心里去。朕亦听闻迎春会时,子涵也带过一只赵远猴入宫,不过晚辈间的玩笑。” 哪里会,陆相不好当场发作,席间传来的笑声就尤为刺耳。 “逆子!”陆相强忍着的一通怒气,只得就近发泄到陆子涵身上,今日真真让他丢尽了老脸,沦为笑柄,日后如何统领百官! 陆子涵咽了口水,不敢吭声。 气氛沉闷之时,倒是景王笑眯眯开口打破尴尬,“陛下,臣弟倒是觉得与昭远侯投缘得很” 煜王就在一旁低声言道,“阮少卿自小劣迹斑斑,仗着父皇和母后对他的厚爱维护,在京中闹得鸡犬不宁,这次简直无法无天!” 煜王对昭远侯从来没有好感,特别是昭远侯又和睿王走得近。 睿王再是傻子,变傻之前是何等受父母喜爱? 否则他傻这么久,为何还不立太子? 煜王始终如鲠在喉。 睿王虽是胞弟,煜王对他也是不喜。没想到父母爱屋及乌,连同睿王要好的昭远侯也加以厚爱。 煜王便越看阮少卿越是厌恶。 方才一幕分明是阮少卿无理取闹,竟然无人管束,煜王就朝近处的邵文槿抱怨。 煜王心思邵文槿向来知晓,此刻便也缄口不言,只得举杯敬他。 酒过三巡,阮婉缓缓起身去花苑里透气。饮了些小酒,六月晚间的风竟也带着几分柔和惬意。 敬帝在同宋颐之说话,宋颐之没有跟来,只有内侍官远远候着。寻得假山水塘处落坐,折扇轻摇,阮婉顿觉畅快了许。 悠悠想起方才一幕,她这般顽劣行径,景王竟会说与她投缘? 打死她都不信!! 初次见面就这般无事殷勤,只怕非奸即盗,阮婉对景王并无好感。思忖之际,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阮婉懒懒侧目,遂而眸间一滞,邵文槿? “曲庄春疫,多亏了你的药材。”邵文槿竟然主动示好,简短的三言两语足够阮婉错愕。她与洪水猛兽之间就没有这么平和的对话过——莫非,洪水猛兽也有吃错药的时候? 见她怔忪,邵文槿嘴角微微勾起,正欲开口内侍官却领了旁人匆匆赶来。那人邵文槿在昭远侯府中就见过,是阮少卿的贴身婢女。 宫中设宴,何事府中的婢女竟会寻到这里来? 阮婉同样疑惑,叶心深吸口气才轻声唤了句,“侯爷”。语气中少有的颤抖,近乎哽咽得说不出话来,阮婉心中骤然生出几分不安。 邵文槿知趣转身。 尚未行出几步,阮少卿便自身后跑过,重重撞上他也丝毫未觉。邵文槿回身扶起,却分明见她鼻尖通红,神色木讷。 他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阮少卿。 用失魂落魄形容也不为过。 阮婉微楞,脑中自先前“嗡”得一声后便是一片空白,直至此刻才似缓过神来。眼中氤氲便倏然下落,顾不得在旁人面前如何,撒腿就往宫外跑去,耳旁皆是方才叶心的哽咽。 “小姐夫人她没了。” 第九章不习惯 八月盛夏,鸣蝉没完没了叫嚣着聒噪不已。炎炎日头,就连青石板路都被晒得滚烫生烟,这便是南顺酷暑里最难熬的几日。 今年年生,尤其热。 树荫之下,王二麻子抡起蒲扇晃了许久,好容易有了困意就拿蒲扇直接盖脸,舒舒畅畅打起了呼噜。 将将惬意不足片刻,却又被身旁小手摇醒,“爹爹,爹爹,说了今日陪虎子抓鱼的。” “抓什么鱼!”王二麻子烦躁哼道,“当烤鱼差不多,大中午的消停些不行!”翻身继续入睡。 “爹爹,爹爹” 王二麻子怒起,“你娘亲不是告诉过你!哪家的孩子若是不听大人话,那昭远侯晚上可是会来家中把他抓去吃的了!” 虎子浑身僵住。 王二麻子才又满意躺下,不知哪个好心人流传出来的唬孩童的话,向来好用得很,譬如当下。 谁知眼帘还未来得及合上,儿子便又凑了上来,一副嬉皮笑脸,“爹爹你又唬我,京中谁不知道昭远侯不见两个月了,哪里还会晚上出来抓小孩!爹爹吹牛皮,爹爹吹牛皮!” 王二麻子便恼得很。 自从六月里昭远侯销声匿迹过后,就连小孩子都不好管束了。 想想就来气! 这昭远侯平素里的奇葩行径又与他王二麻子毫无瓜葛,旁人如何想的他管不着,他是巴不得昭远侯早些回京唬唬这群毛孩子。 如今连个午觉都睡不好! 烦躁!! 烦躁的远不止王二麻子一人。 西郊的三人行茶馆,过往这个时候都火爆得很,日日人满为患。只要说书先生开讲,里三层外三层就围得水泄不通。即便没有座位,端个茶杯凑凑热闹也是极有意思的。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一人吆喝,一群人评头论足,日子才算悠哉。 如今这昭远侯蓦地人间蒸发两月,就连说书先生都一筹莫展,老段子翻来覆去失了心意,新段子的素材又失了踪迹。渐渐的期许少了,人气少了,茶馆便也冷清了。 过往聚众调侃昭远侯的日子就份外让人怀念哪! 说书先生愁了,茶馆老板愁了,京中那些个喜好稀奇八卦的闲人顿觉人生都不完整了。 那便还有一个人不得不提,因着宫宴时鹿二一事不幸躺枪,被陆相禁足了两月有余的陆子涵。 起初时候,众人并不知晓阮少卿失踪,陆相就在朝中自省教子无方。 无论鹿二还是赵远猴皆是因家中不孝子而起,若非昭远侯开口便要一直将不孝子禁足,不得出府中一步。 陆相官场多年,这一招以退为进耍得炉火纯青,既保全了颜面又落得识大体的雅名,当时就应得了诸多赞誉。 众臣纷纷表示理解和支持。 昭远侯若是应了,日后再寻陆子涵麻烦必定遭人口舌;昭远侯若是不应,当下就落人口实,旁人自会将过错通通归咎到昭远侯身上。 陆相自诩这一步棋走得极好。 进退有度。 结果,阮少卿竟然离京了! 朝野之上,陆相就险些将眼珠子瞪出来。但话是自己一早就放出的,中途收回只会遭人笑柄。陆相为官几十年,最看重的便是颜面,即便气得吹胡子瞪眼,也只得将苦水往肚子里吞。 最是一肚子苦水的人,当属陆子涵。先是被阮少卿坑,继而被自己亲爹坑。 还不敢吱声。 宰相夫人便终日以泪洗面。 大人哪,这昭远侯不会三年五载不回京城吧。我们家子涵可是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了,耽误不得啊 阮少卿! 陆相生平头一次想哭。 “少卿!!”宋颐之当下便在侯府门口扯开嗓子哭了出来,小厮们如何劝阻都不听,让他进府也不肯,自顾着哀嚎够了才默然折回王府。 养精蓄锐一夜,翌日又来,“少卿回来没有?”开头都如出一辙。 “还没有。”小厮也照例每日一答,连语气停顿都没变换过,“若是侯爷回来了,小的定会连夜通知王爷的,王爷放心。” 宋颐之委屈不过几秒,哇得一声嚎啕大哭,“少卿!!” 哭得委实伤心,少卿出门远行竟会不带他。 不仅没带他,就连事前都没有告诉他一声,也不知道何时才会回来,宋颐之当真不习惯。 近侍官也拿他无法,只得由着他闹,几十余天里无一间断。 自六月初宫中晚宴之后,昭远侯突然离京便再没出现过。京城中议论纷纷,诸多猜测都有。 被仇人追杀躲灾去了,遇到良人断袖去了,脑子抽筋去慈州出家去了全然匪夷所思,却也津津乐道。 大抵,便是京中突然少了昭远侯,众人有些不习惯了。 想奇葩在的时候,京中多热闹哪! 邻近几桌皆是感叹,邵文槿就付了银子起身,脑海中依稀浮现阮少卿离开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许是平日里越趾高气昂飞扬跋扈的刺儿头,突然一言不发眼底微红,他才会时时想起阮少卿那副模样。 有人麾下至少有京中一半禁军,自然不是离京避仇,也没有人敢上门寻仇。出家之事更是无稽之谈,平时吃肉吃得比谁都欢,那副锱铢必较的性子哪处佛堂他待得住? 至于良人,邵文槿缓缓驻足,抬眸时惊愕发现不知不觉中已行至昭远侯府。 侯府门口除了看门的小厮之外,还有随行的禁军侍卫,其中哭闹的便该是睿王,邵文槿看了片刻方才踱步上前。 “邵公子?”近侍官眼中就生出几分错愕。 素闻昭远侯与将军府邵大公子水火不容,一方的洗脚水巴豆算是家常便饭,另一方的蹴鞠郊游中途将人扔出或撞飞更是礼尚往来。 睿王同昭远侯要好,来此处并不奇怪。 邵文槿来此处就有些莫名。邵文槿素与煜王是发小,煜王与睿王的关系又太过微妙,近侍官对邵文槿持有戒备也在情理当中。宋颐之闻声回头,扁着嘴,脸上还挂着泪珠,委屈唤了声,“文槿。” 邵文槿的出现成功转移了睿王注意力,宋颐之止住了哭声。近侍官心头微舒,才听他二人说起话来,大致是邵文槿问起王爷在此处作何,宋颐之便答等少卿。 “少卿说了,等到夏天到了便陪我去捉鱼的。如今夏日都快过去了,他人还没回来。少卿就是大骗子!” 邵文槿竟也莫名一笑,脑海里想起当日晚宴,阮少卿撸着鹿角同睿王讲道理的模样。此番怕是春日水凉易染风寒,才会说等到夏日。 “既然阮少卿不在,我陪王爷去捉鱼如何?” 第040章 相处 本文由晋(j)江(jg)文学城独家发布,正常章节可下载晋(j)江(jg)pp支持正版。千字三分,一章一毛,一月三块钱,可轻易收获正版光荣,捕捉逗比作者一只。 第九章不习惯(续) “真的?你不哄我?”宋颐之眼中掠过一抹惊喜,待得见到邵文槿点头,才彻底破涕为笑,欢欢喜喜上前扯了邵文槿衣袖离开。 先前还在昭远侯府门前哭闹,眼下便兴高采烈谋划着去何处捉鱼,全然孩童心性。 至少不在此处哀嚎了,近侍官和小厮都会意一笑。 往后的几日,宋颐之便果然天天都去将军府找邵文槿捉鱼,邵文槿竟也没有推脱。阮婉从不会下水,只在岸边看宋颐之捉鱼,邵文槿却大有不同。两人都身体力行,宋颐之就能和邵文槿玩到一处去。 两人的关系便日渐好起来。 后来捉鱼的兴致退了,宋颐之还是终日往将军府跑。也不进门,只在府外喊,“文槿文槿,我们今日去哪里?” 邵文槿跃身上马,练骑射。 宋颐之欢欣鼓舞。 少卿素来娇弱,别说骑马,就连禁军大营中都少有出现过。邵文槿肯陪他去禁军营中骑射,他出奇得兴奋。 比如射箭,先前三支皆是脱靶,而后便得心应手,陪同的禁军头领都难免讶异。 睿王从前风姿绰然,文武皆通,尽得敬帝宠爱。可惜后来一场意外自马背上摔下,遂才变成今日这副呆傻模样,与过往形同两人。 众人皆是惋惜,敬帝却仍对这个儿子疼爱之极。 加之太子迄今未立,煜王心中难免阴郁。难道在父皇眼里,本王还不如一个傻子?! 幼时嫉妒,年少猜忌,煜王对睿王一直有心结,邵文槿心如明镜。 转眼到了九月初,宋颐之已然同邵文槿混得熟念。尽管每日还都去昭远侯府走上一遭,失望也有,却不似从前一般不由分说哭闹。 只留下一句,那我明日再来,便拐弯去向将军府。 近侍官都追不上。 京中本是是非之地,昭远侯销声匿迹,睿王同邵文槿走近,已算不得新鲜事。煜王初初闻得也是不信的,直至后来亲眼见到过几次。 闻得马蹄声渐起,煜王缓缓撩起帘栊,今日一早便亲侯在此,邵文槿同宋颐之自禁军大营折回的必经之路。 “皇兄!”宋颐之热情招呼。 煜王则是敷衍一笑,瞥向邵文槿时眸色微沉,遂而唇瓣戏谑勾起,随手放下帘栊就吩咐声离开。 邵文槿敛了笑意,煜王是特意来告诫他的。 一旁的宋颐之却有些失望,“皇兄定是嫌我是个傻子。” 邵文槿没有接话。 不过片刻,宋颐之却又挠着后脑呵呵笑起来,“少卿他说,我若不是傻子他便不对我好了,我还是做傻子好。” 邵文槿眼中微滞,这番话竟会出自阮少卿口中。 恰逢此时,近侍官自后方匆匆跑来,马未停,他便一直在一旁跟跑,“王爷王爷!昭远侯回京了!” 少卿?!宋颐之眼中一抹流光溢彩,“少卿回来了?!” 傻子又何须掩饰?手舞足蹈得调转马头去昭远侯府。 邵文槿唇瓣微挑,也才有了一丝笑意,足足三月,阮少卿终是回京了。 第十章会错意 南顺偏安南部,自古临水而兴,是有名的鱼米之乡。 有沱江做天然屏障,国中的富庶远非别国可比。沱江自西向东蜿蜒曲折,近乎大的州县郡城都坐落在沱江及其支流沿岸。 例如入水,因着沱江到此的支流叫做入水,整座城池便都以入水命名,也算少见。更多的则是像慈州,敏郡这般,大凡有水路可以抵达的地方,都比别处繁盛。 更勿需提及南顺京师。 南顺京城便坐落在沱江中游沿岸,城中布局四方规整,街市分开。白日里看来气势恢宏,欣欣向荣,夜间的火树银花又带了几分水乡特有的柔和动人,令人流连忘返,初临者都为其富丽繁华叹为观止。 昭远侯府就在城西明巷,毗邻睿王府。 三月花开,皆尽十余日里,远近巷子都沾染了幽幽的白玉兰香气。恬淡优雅,浸着临水的润泽气息,好似年久窖藏的佳酿。 宋颐之袖间便常常携着白玉兰花香。 阮婉垂眸,纤手柔荑缓缓放下帘栊,也不知这两月来小傻子如何了?当时走得急,旁的都未顾上,也没记得同他打声招呼。 阮婉心生内疚。 离京两月里,小傻子她时常记挂,想着依他的犟脾气,该是使横哭闹扰得明巷里不得安宁,也不会肯进府。亦或是,就算有近侍官看着,那副笨脑子会不会也被人暗地里欺负,吃了亏还乐呵呵朝人示好? 诸如此类又不是新鲜事,阮婉想想都头疼。 宋颐之是她在京中少有的玩伴好友,她处处谨言慎行,唯独和小傻子一道不必时时芥蒂。若有一日真的换了少卿回来,她定是有些舍不得小傻子的。 小傻子平素里又只和她走动,没有旁的靠谱朋友,往后她回了成州,小傻子也只能托少卿多照顾。 这回,大抵又要哄上些时候他才会罢休。 叶莲一早就在府邸门口久候,马车还未停稳当已兴匆匆拎着裙摆迎上前去,“侯爷!” 阮婉是六月离京的,那时叶莲尚在富阳帮衬秋娘,彼时春疫缓解,还有些善后的琐碎事宜要做,叶莲便未同阮婉一道回成州。 后来阮婉走得仓促,京中揣测纷纷,叶莲心里着急也不敢冒然举动,只听了宁大人的话安稳留在京中。 她同叶心两姐妹自幼受夫人教诲,夫人过世,却没赶上回成州相送,叶莲见到阮婉,眼眶便倏然一红。 叶心连忙在身后冲叶莲使眼色。 小姐幼时同夫人感情就好,稍大之后母女二人时常赖在被窝里说些体己话,全然没有隔阂。 记得有一年小姐偷偷溜去南顺,夫人担心受怕了许久,后来侯爷遣人送小姐回来,夫人也没多加斥责,反是耐着性子同她说了许多道理。下次再想爹爹了不许偷跑去,让爹爹派人来接你就是。 小姐乖巧莞尔。 晚些时候,洗漱完毕就非要同夫人一道歇下。她也是送枕套和被子的时候听小姐在悄悄同夫人提起苏复。见到她进屋,就兀得脸红,草草将她推了出去。 后来才知晓,小姐是去南顺的时候遇上入水苏家的少主,苏复。 苏复对小姐多有照顾,小姐口中便时时提起苏复,若在市集遇到有人说起苏复,也要停下来听许久。小姐本就生得好看,笑起来的时候就好似初夏的朝荷,透着旁人学不来的恣意清新。 “若是那个苏复真有这般好,等婉婉大些,就让你爹爹说亲去。”彼时夫人如此说,小姐便是明眸一笑。 夫人同小姐素来亲近,无话不谈,令人羡慕不已。 近些年来小姐只身一人在南顺,哪里会不想夫人? 小姐在南顺如何搅得满城风雨,回了成州就要和夫人说上好些时候,再多恼人的事情都抛诸脑后。母女二人,其乐融融。 后来夫人咳疾加重,嘱咐瞒着小姐怕她担心。不想六月初时感染风寒,突然便去了,也没等到再见小姐一面。 消息是怀安侯沈晋华命人加急送到南顺的。 她听闻后都僵了半晌,眼泪止不住下落,更何况小姐?! 小姐当时的模样,叶心至今记忆犹新。 夫人过世,小姐哭得天昏地暗,在成州呆了足足两月才缓过气来,怀安侯也在成州留了两月陪他们兄妹。 八月末,小姐动身返回南顺,怀安侯就一直送至滨州,“少卿这里有我照看着,你也照顾好自己。” 眼下小姐才将好些,她怕叶莲这副样子勾起小姐心事。 叶莲愣愣望了叶心一眼,果然会意缄默,敛了眉间氤氲,堆起一脸傻笑。 自小一处长大,阮婉如何不晓她二人心思,“我没事了,你们无需担心。”说得风轻云淡,顺着叶莲的搭手下了马车,恰逢耳畔的马蹄声作响,伴着熟悉的连串呼唤,“少卿少卿!” 阮婉回眸顾盼,清浅一笑,便见宋颐之侧身下马,险些摔倒,欢欢喜喜跑了过来,“少卿少卿!” 叶莲先前还有的阴霾霎时隐在愁容中,这阵势,又怕是要 “别过来。”阮婉一边淡然开口,不忘一边轻车熟路伸脚。 邵文槿从未见过便稍有错愕。 叶莲还没来得及闭眼,只闻“轰”的一声,睿王就在眼前摔得人仰马翻。叶心奈何摇头,上前去扶睿王时,宋颐之已利索爬起,嘿嘿笑道,“少卿,你又绊我” 转瞬又至跟前,语气中的喜悦分明难以掩饰。 傻子也无需掩饰。 “说了不许抱我,怎么还记不住?!”阮婉瞥了一眼,还是伸手替他拍拍外袍上的尘土,宋颐之趁势嘟嘴,“少卿少卿你出远门怎么都不带我?也不同我说一声,我日日来你家找你,他们都说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阮婉微顿,竟然只是委屈抱怨,竟然没哭没闹? 宋颐之,“夏天都过了,还说带我去捉鱼的,你是唬傻子不成?!” 近侍官极度汗颜,睿王殿下您这样说自己真的不太合时宜 第041章 身影 本文由晋(j)江(jg)文学城独家发布,正常章节可下载晋(j)江(jg)pp支持正版。千字三分,一章一毛,一月三块钱,可轻易收获正版光荣,捕捉逗比作者一只。 第十章会错意(续) “嗯,我就是唬傻子的。”阮婉莞尔。 旁人便也跟着笑起来。 宋颐之气得跺脚,闹着不依不依,阮婉才拉起他往府内走,轻声问道,“小傻子,同我说说这两月你都做了些什么?” 阮婉示好,宋颐之马上不生气了,转而兴致勃勃开口,“在少卿家门口哭了鼻子,去南郊捉了鱼,还去禁军大营练了骑射。” 也分不清褒贬,只管如数家珍,兴高采烈得很。 阮婉蓦地驻足,眉梢微微上挑,“小傻子,你同谁去捉鱼,骑射的?”她不在的时候,也有旁人同宋颐之一处? 肯带宋颐之去捉鱼骑射,是真有耐性还是别有目的? 阮婉拿捏不准。 宋颐之拼命点头,“文槿,文槿同我一道的!” 言罢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四下打量。他先前似是同文槿一起来的,见到少卿后就将他彻底抛诸脑后,眼下才想起来。 文槿?阮婉微鄂。 这京城中还有几个叫文槿的? 还叫得这般亲密。 “邵文槿?”阮婉隐隐蹙眉,试探问出声来,语气中饱含嫌弃。小傻子竟会同邵文槿交好,阮婉心头恼得很。 宋颐之环顾四围,待得寻到邵文槿身影便兴奋挥了挥手,“文槿文槿!少卿回来了!” 傻子的世界向来单纯,少卿同他要好,文槿同他要好。那么文槿同少卿也该是要好的!就有些手舞足蹈。 果然是邵文槿,顺势望去,只见一袭华衣锦袍自马上侧身而下,阮婉脸色立时耷拉下来,晦气! 回京头一日便见到邵文槿,还有比这更晦气的事情? 厌恶的神色就毫不修饰。 阮少卿的举动皆在意料之中,这般嫌弃神色也无甚意外,邵文槿不以为然。侧身下马踱步而来,却依稀想起阮少卿离宫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近日以来更是不时浮现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遂而脚下一顿。 定是那日的阮少卿太少见,他不习惯而已。 犹疑抬眸,眼中便是一滞。 有人先前的厌恶之色好似突然间消融殆尽,清澈双眸里泅开丝丝秋水潋滟,梨涡浅笑若隐若现。 短暂四目相视,脸色微赧,唇瓣轻抿出入水恬静,所幸瞥目不再看他。低眉垂眸,羽睫倾覆下剪影出一抹砰然心动轮廓。 邵文槿蓦地攥紧手心,这副模样便比当日在宫中所见更为深刻。再来不及细想,人已笑着迎向自己。 邵文槿一时不知该拿出哪种表情,心下情愫不知从何窜出。恍然想起富阳时,一袭素衣女裙,木簪随意绾过青丝,淡扫娥眉,寐含春水,肌肤的细润似温玉柔和。 他莫名受用,嘴角的笑意便不觉勾起。 身影渐近,呼吸之间,心跳倏然漏掉一拍! 阮婉却越过他径直跑开,似是,根本没看见。 邵文槿愣愣楞僵在原处,片刻便闻得身后略带喜悦得声音:“苏复!” 苏复? 邵文槿自嘲轻笑,有人原是看见了苏复。 缓缓回头,一袭白衣锦袍映入眼帘。五官精致,神色淡然偏冷,腰间萦绕的软剑好似玉带,便该是入水苏家的标志。 入水苏家的少主苏复。 第十一章心上人 南顺武林五大世家,底蕴向来深厚,诸如西秦国中盛极一时的四海阁亦或是长风的明月楼,与之相比都略显捉襟见肘。 入水苏家便是五大世家之一。 五大世家皆是世交,惯来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江湖之大,便都公认南顺武林为首,五大世家在其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可见一斑。 就连朝野上下行事也需顾及几分周道。 所以南顺国中兴许有人不知昭远侯,却无人不晓入水苏家少主苏复。 邵文槿早前就认识苏复。 两人的父亲有些私交,一人是朝廷封疆大吏,一人是武林泰山北斗,平日里走动算不得勤近,大有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味。 苏复却并未认出邵文槿。 父亲四十寿辰庆贺上,苏复是与邵文槿照面过。那时前来入水恭贺的宾客众多,邵文槿尚还年幼,又大都跟在邵将军身后,苏复对他并无多深印象。 见他回眸打量自己,苏复也礼节性点头致意。 邵文槿的目光便落在阮婉身上。 “苏复,你怎么来了?”语气中的惊喜跃然脸上。 苏复其实到了许久,见阮婉同睿王一处说话,便在远处并未出声相扰。眼下阮婉问起,他才缓缓解颐,“你九月里生辰,我答应过来看你。” 宋颐之很少有不喜欢的人。 因为他是傻子,傻子不同人计较,心便是宽的。 宋颐之却很不喜欢苏复,而且由来已久。 他爱吃清风楼的红烧肉,少卿每月月中都会陪他去一次,吃完之后就折回睿王府陪他下棋。他虽是傻子,棋艺却好似带着变傻前的记忆一般,一直下得很好,又倍感兴趣。依照御医所言,做这类事情兴许对有他的恢复所帮助,少卿便时常同他对弈。 宋颐之欢天喜地。 只是清风楼中人多嘴杂,又时有江湖人士出没,偶尔提及入水苏家的苏复,少卿就会懒着不走,非要听完为止。 听得越久,陪他下棋的时间便越少。 实在等得着急,便会私下里扯扯她的衣袖,五官纠结成带褶的包子型,“少卿少卿,我们回王府下棋吧” 再等等,她明显听得意犹未尽。 宋颐之跺脚,不依,耍横,生气,仅有的本事轮番上演,她照样鲜有搭理。一直等到听得尽兴,才会牵了他的手,左一个小傻子又一个小傻子哄他开心。 他哪里会生少卿的气? 他只是讨厌苏复。 讨厌听人提起苏复,更讨厌苏复本人。 加之过往少卿去到何处都会带上他,唯独慈州却不行。后来偶然听到叶心和叶莲两姐妹私下提起,才晓得少卿是去慈州见苏复的。 遂而对苏复芥蒂更深。 眼下,自昭远侯府离开,宋颐之嘴角就一直嘟起,“文槿文槿,我不喜欢苏复。少卿方才还拉着我说话,见到他就将我们赶走了。” 邵文槿恍然记起去年十一月,有人将他当成苏复,吱吱唔唔的那句,“苏复,我喜欢你。” 眉头微微拢紧。 其间还有一段插曲,是宋颐之和邵文槿走后的事情。 昭远侯府不仅同睿王府毗邻,还同陆相府邸对门。 “阮少卿!”彼时一声大喝,阮婉应声回头,听来该是陆子涵的声音,结果环顾四周几个回合都没见到人影。 纳闷之际,却见苏复悠悠抬眸。阮婉顺势望去,眸间顷刻写满睥睨。敢情她先前没见到人影,陆子涵竟是爬到相府内的临街树端同她高声喊话。 阮婉委实无语。 陆子涵却哪里顾得了那般多,扯开嗓子哀嚎道,“阮少卿,你放我出去!”生怕他听不清。被父亲坑得在府中禁足两月,陆子涵苦不堪言。 今日早前闻得昭远侯回京,便吩咐人赶紧架好云梯。父亲身为百官之首,最好颜面,要等父亲拉下脸来去找阮少卿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情。 他却等不及了。 不是禁足不能出府吗? 那他在府中的树上喊话总该是合情合理的! 阮婉嫌弃一瞥,“你在自己家中,要我放你做什么?自己没长腿吗?” 陆子涵却如蒙大赦,“阮少卿,你说的!” 压抑着心中狂喜,也不待他反应,就飞快下了云梯。这是长期对敌斗争以来取得的最为长足的一次胜利! 他笃定阮少卿初回京城,不明就里。这种情况之下就该主动出击,凭借对方不清楚缘由的漏洞,诱导对方开口。 这一次,他完胜阮少卿! 许是心中激动难平,脚下一滑,竟是惨烈得从树上摔下来,嚎得就比刚才还要厉害些。足是解了,却眼中摔伤腿骨,一直躺到明年二月才能下床,连年都是绑着木板过的! 还不如禁足!这些自然都是后话。 彼时阮婉眉间一蹙,只当他间歇性抽风,做了好几年邻居从前如何不知陆子涵有爬树的嗜好? 心思就没有多放在陆二身,只是将就着惊天动地的哀嚎背景声,同苏复一道回了府中,“你看,这京中的王侯贵族里就没有几人是正常的。” 小傻子暂且不提。对门的陆二是,将军府的邵文槿更是。 苏复垂眸一笑,“听闻你这两月不在京中,可是去了何处?” 阮婉手心微滞,脚下好似万千滕曼交织,低声言道,“苏复,是我娘亲过世了。” 苏复蓦地驻足。 阮婉同他无话不说,阮婉的事他大都知晓几分。阮婉和她娘亲感情从小便好,长大后还同榻而眠时常说些体己话,有时更像是交心姐妹一般。 娘亲去世苏复心中微软,俯身擦去她眼角氤氲。“苏复”阮婉鼻尖微红,后半句哽在喉间。苏复眸色一沉,倏然俯身贴上双唇,清浅的一吻便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她眉间,复杂几许。 有人便倚在怀中嚎啕大哭。 苏复这次竟破天荒在昭远侯府呆了十余日。阮婉没问,他也就没特意提起。 第042章 探听 本文由晋(j)江(jg)文学城独家发布,正常章节可下载晋(j)江(jg)pp支持正版。千字三分,一章一毛,一月三块钱,可轻易收获正版光荣,捕捉逗比作者一只。。 第十一章心上人(续) 大多时间她作画,他就在一旁静静看她。 她也心猿意马,不时扭头瞥他,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就像极了当年的洛语青。 苏复心口微滞,恍然想起认识洛语青还是在多少年前父亲四十寿辰的时候。 那时父亲让他多加照顾西秦四海阁的洛语青,但洛语青却同他处处不对路,惹祸滋事,近乎一刻不曾消停。 远到是客,父亲又和洛叔叔称兄道弟,他不好多言,心思就时时放在提防那个千年祸害身上。往后几日,看她便如同看管犯人一般,事无巨细。洛语青的入水一行,近乎处处都有他身影。 “苏复,连如厕你都要跟着吗?” “” “苏复,这里的青蛙有三条腿。” “” “苏复,你总是这般跟着我,旁人会以为我断袖的!” “洛语青,你适可而止!” 送走洛语青后许久,才知晓西秦的四海阁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少主,只有一个不学无术的掌门千金。 他一时没有缓过神来。 洛语青,是女子? 怔了半晌,才肯接受有人故意女扮男装愚弄他的现实。 再往后,苏复就时常鬼使神差打着游历的名义从南顺往西秦四海阁去。 一袭女装的洛语青依旧牙尖嘴利,三脚猫功夫打不过陆锦然便上演斗嘴,斗嘴就无人可及。苏复看在眼中,笑颜就大抵隐在眸色里。 偶尔见她实在狼狈,还会出手帮衬一二,旁人错愕不已。 “还是苏兄仗义哪!” 他冷眸瞥过,谁同你是兄弟?! 洛语青便借机抱怨他不好相与。 苏复脸色一沉,他哪里同她不好相与了?! 再后来,四海阁突生意外,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屠戮,三百余口竟无一人幸免。 彼时他尚在长风国中,听到传闻便不分昼夜赶往西秦。 抵达四海阁时,只有火烧过后的山门废墟,犹如阴霾般掩隐在崇山峻岭里。脑中“嗡”的一声,空白窒息。 恍恍在眼前的断壁残垣中整整僵了一日。 洛语青,死了。 清醒过来的时候,心底倏然隐痛。 有人从前的性子就偏冷淡了些,不苟言笑,后来便更是少言寡语。加上行事素来低调,坊间关于苏家少主的传闻就少之又少。 大凡不过苏家独子,好游历,至今未娶。 ——兴许,是断袖? 赞同的就大有人在。 然则诸多揣测也无从得知,遂而逐渐淡出旁人视野。 一晃多年,南顺几轮草长莺飞,景色如故。偶然路经入水街头,恰好闻得四下喧闹,周遭围观之人众多,热闹无比。 透过人群间隙,隐约一道娇小身影,评头论足,振振有词。那副咄咄相逼的气势竟带了几分熟念的意味。 眉目间的清秀机灵,像极了当年的洛语青。 好似尘封的记忆突然有了一丝缝隙,年少时的心性纷涌而至。嘴角不觉挑起一抹清浅笑意,不由驻足多看几分。 而后,有人月事突至,恍然懵在原地不知所措,方才的趾高气昂就在旁人的指指点点和哄笑声中消融殆尽,只剩尴尬脸红,窘迫至极。 女扮男装。伶牙俐齿。惹是生非。 他心中却蓦地生出一股护短冲动。 遂而垂眸展颐,轻解外袍,也不介意周遭目光,俯身上前将她打横抱起。熙熙攘攘的人群退散开来,窃窃私语里见她故作镇定,实则偷偷斜眸打量自己。 他尽收眼底,敛了笑意,好似不知。 稍许,有人终是忍不住开口,“我叫阮婉,家住长风成州,是来南顺寻我爹爹的” 阮婉? 他低眉看过,明眸青睐下的贝齿轻启,似是真有一抹温婉清新,也就悠悠开口,“入水苏家,苏复。” 第十二章起争执 语气里惯有的淡然,衬得眸间温润,古井无波。 “苏复!”阮婉薄唇轻抿,这一声便唤得言笑晏晏。有人心中微顿,已经许久没有旁人这般唤他。 不想,“苏复,你可认得去京城的路?”怕是再找不出比这句更易戳穿的搭讪,她还要雇他送她去京城! 苏复难得笑出声来,果真起了兴致送她一程。至于有人究竟是真的无意将他当成了吃雇佣饭的江湖人士,还是特意如此,他也佯装不知。 见他默许,阮婉眉黛微挑,双手便背在身后晃了晃,双眸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 遂而一路同行。 阮婉心思聪颖,同她说话并不嫌闷,苏复也不觉比平日里健谈。她少有来往南顺,每至一处,苏复便都同她提起当地的风土人情,周道细致。 相处愉快,两人就逐渐熟络起来。十余天的路程过得极快,有人险些忘了来京城的目的。 “苏复,我日后要去哪里寻你?”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末了,却担心日后寻不到他的踪迹。 他鲜有对外人提起过自己的行踪,竟不瞒她。“如无意外,每年十一月我都会在慈云寺。” 十一月,慈云寺,阮婉记在心里。爹爹遣了宁叔叔来接,跟随宁叔叔离开的时候,每走不远便要回头看他一次。 苏复不禁莞尔。 认识阮婉,算是敬平九年的插曲。往后偶尔念起,脑海里便倏然闪过几许浮光掠影,继而唇瓣隐隐笑意。送小丫头去京城的十余日,心境似是与往常不同。 他与她很谈得来。 那丫头有几分像洛语青。 第二年冬日,苏复果真在慈州慈云寺再遇阮婉。 簇拥在人群里,一袭素衣白孝,神色黯然。 他也是远远望见。 私下寻得寺中沙泥打听,才知是昭远侯过世,敬帝特准了昭远侯世子以国礼在慈云寺做场法事。 苏复微楞,他只知昭远侯世子叫阮少卿,却并未听闻昭远侯有女儿。 折扇轻叩,夜里,绕过侍卫潜入房中是再容易不过的事。阮婉见到是他,怔了片刻,眼角的氤氲就再掩不住,喉间哽咽,“苏复,我爹爹去世了。” 去年还兴高采烈来南顺寻她爹爹,今年便是此间光景。 苏复心底微软,伸手揽过她,修长的手指轻抚上眼角,薄茧触及过肌肤,掌心的纹路就带着特有的柔和暖意。阮婉哭得更凶,哭累了,便倚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再后来,阮婉每年便都要以为慈云寺作画施赠做缘由,一连在慈州呆上好几日,一直等到与他照面。 苏复也不意外。 有时他中途耽搁,迟来几日,她也在慈州停留。 两人都好似心照不宣。 于是有人拿出一日作画,剩余几日都在闲亭漫步。慈州的繁华仅次京城,却更多了几分水乡的宛转,阮婉就兴致勃勃同他说起攒了一年的见闻趣事。 苏复少言,便大都在听她讲。 她讲得开心便手舞足蹈,连带慈州的初冬都沾染了几许暖意。 她的同胞兄长才是阮少卿,她就是公子宛,从前在慈州的时候就遇见过宋颐之等等,大凡此类她通通说与他听过。 并未拿他当作外人。 阮婉喜欢他,他心知肚明,却一直不远不近。 直至敬平十一年正月,他在苍月偶遇陆锦然,陆锦然却道她见过了洛语青。送至唇间的酒杯蓦地停在半空,指尖轻扣酒杯,心口猛然一滞。 洛语青。 二月里,苏复就随陆锦然一同北上西秦。 永宁侯世子满百日,席间宾客满座,人群里他一眼认出她来。怀里抱着小葡萄,跟在永宁侯身后,笑容款款。 苏复目不转睛。 依稀旧时模样,又似换了新颜。 眸间的复杂意味就连自己都分不清缘由。 待得洛语青回眸,半晌才认出他来,眼中便是噙着几缕错愕。两人忽得相视一笑,却又纷纷默契摇头。 “祸害千年在,哪里那么容易死,如今果然便还活着。”他惯来的淡然语气,其实对她分明不同,只是洛语青从来都听不出。啼笑皆非时,又转身同一旁的永宁侯招呼,“商允,这是我从前同你提过的入水苏家少主,苏复。” 商允点头致意,温文尔雅。 苏复则是目光一凛,不冷不热应声。 时至五月,苏复方才从西秦返回南顺国中,没有直接回入水,却是辗转到了京城。 初夏光景里,熏风微雨,压抑在心中的情愫就化为鼻息间的酒意撩人心扉,“阮婉!”兀得揽她在怀里,良久不着一语。 一晃到了敬平十二年,阮婉在京中高调做昭远侯,惹得满城风云,他无论行至何处都能听到她的趣闻。 “苏复,九月里是我生辰”阮婉不止一次“委婉”提起,见他笑而不语,阮婉有些恼意,他忍俊不禁。 亦如眼下,见到有人心猿意马,画了好几日却一副都没画出来,窝火得很,苏复眼底就沾染了几许笑意,摊开折扇,递于她跟前,“替我画幅折扇可好?” 阮婉梨涡浅笑,接过折扇轻扣,展开。反复几次,眼眸微动,心思游走。稍许,胸有成竹后才落笔勾勒。随手绾起耳发绾,羽睫修长,侧颜便隐在灯火中,剪影出一抹清秀如水的轮廓。 第043章 赴宴 本文由晋(j)江(jg)文学城独家发布,正常章节可下载晋(j)江(jg)pp支持正版。千字三分,一章一毛,一月三块钱,可轻易收获正版光荣,捕捉逗比作者一只。。 第十二章心上人(续) 苏复敛了笑意,细下打量她许久。 不多时,阮婉收笔,通篇还算一气呵成,墨迹还需等上些时候才能晾干,又掏出公子宛的印鉴盖上。 如此,就是名副其实的真迹! 再打开多看几眼,觉得满意后遂才递于他。苏复伸手去接,她却陡然收起藏在身后。趁他凝眸看她,她微微扬起下颚,“苏复,我喜欢你。” 苏复似是并无意外,却依旧怔在原处看她,深邃的眼眸里一抹湛蓝,唇角的笑意噙着几分道不明的意味,撩人心扉。 她便也不恼,悠悠开口道,“那你可喜欢我?” 苏复眼中笑意更浓。 心底就好似蛊惑,明眸青睐下秋水潋滟,“你若有一丝喜欢我,就亲下这里。”扇端指向脸颊。 “你若很喜欢我,就亲下这里。”额头。 “你若非常喜欢我,就亲这里。”这次换了食指,在唇瓣淡淡一抹。 抬眸看他,只见他眼眸含笑,遂又懊恼道,“你若一点都不喜欢我,”直接将折扇塞回他手中,“就现在拿着它出府!” 不想缄默良久,阮婉笑意渐敛,心底沉甸得发慌。眼底微红,也不肯抬头,脸色再挂不住时倏然转身,却有双臂将她带回怀中。 折扇一端挑起她下颚,俯身贴近,温润的鼻息像是要吻上脸颊,额头临到唇边却蓦然停下,缓缓松开双手。 阮婉抬眸看他,盈盈水汽在眼眶里打转。苏复垂眸敛目,片刻,又恢复往日淡然,“谢谢,折扇我很喜欢。” 阮婉微愕,手中兀得攥紧,恰逢苑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少卿少卿!” 愣愣转眸,便见宋颐之怀中抱着盒子欢天喜地自远处跑来。见到苏复,重重皱了皱眉头,遂又朝阮婉道,“少卿少卿,上次你说喜欢青花玉的棋子。今天有人送了一副给父皇,我就管父皇要了来。” 再往后的话,阮婉全然没有听清,只凝眸望着一袭白衣锦袍消失在眼前,心思骤然跌至谷底。 “少卿少卿,我们下棋好不好?” “不好。” “少卿平时都陪我下棋的。” “不下。” “少卿你对我不好!” 她对他不好? 参合着些许委屈,阮婉心中有气,“凭什么你要下棋就偏要下棋,我今日就不想下!” 少卿竟然凶他! 宋颐之便也跟着嚷嚷,“就要就要!”言罢扯起她衣袖就往苑里走去,阮婉恼了,抢过他怀中的盒子扔在递上,青花玉的棋子就碎落一地。 声音连绵不绝,就连叶心和叶莲都闻讯跑来。 阮婉微怔,宋颐之瞧着散落一地的棋子,哇得哭出声来,“少卿你偏心!你就同苏复好!我再不同你好了!”衣袖一甩,哇哇哭闹着跑开,叶莲便会意跟了出去,叶心才快步到阮婉身旁。 阮婉回过神来,俯身拾起一枚棋子,已然碎成两半。 “侯爷同睿王置气做什么?”叶心幽幽一叹,“睿王虽是傻子,平日里待侯爷比旁人都好,侯爷就不能让着些?” 阮婉敛眸不语。 宋颐之便果真没有再来侯府。 阮婉心思花在苏复上,也不作搭理。 接连好几日,阮婉缓过神来,宋颐之都没有再出现过,阮婉嗤笑,傻子倒还真同她置起气来了!置气就置气! 又不是没置过! 叶心奉茶的时候就是摇头,“侯爷,您不在京城的时候,听闻睿王就同邵公子走得近。您同睿王置气,睿王便日日都去将军府找邵公子。” 阮婉眉头一皱,“他同谁好不行?偏偏要同邵文槿交好!” 她越想越气,一口茶就饮得不甚滋味。 翌日,宋颐之照旧来寻邵文槿,一坐就是一日,只嘟着嘴也不同旁人讲话,原因是在同阮少卿闹别扭。 邵文槿啼笑皆非。不如我同睿王殿下去骑射?都坐了几日了? 宋颐之眼巴巴看了看他,没有异议起身。 行至将军府门口,却见席生慌慌张张跑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公子!二公子被禁军带走了!” 禁军? 即便是在京中,禁军也不该贸然动将军府的人也不知会一声,更何况是将军府的二公子。 “究竟出了何事?” 第十三章邵文松 “你方才说什么!” “少卿!” 身旁两人就异口同声喊了出来,神色各异,声音却都震耳欲聋。 席生脑中“嗡”的一响,又不敢伸手捂住耳朵,只觉身体由着本能反应略微皱眉闭目,脖子顺着气流稍稍斜偏到一侧。 躲得过一分算一分。 待得平息后才又悻悻抬眸看了邵文槿一眼,继续吱唔道,“今日早前,二公子同昭远侯一言不合起了口角,然后二公子就突然上前,一拳把昭远侯的眼睛打肿了” 直至此刻,席生还心有戚戚。二公子是同他一道出府的,是他没有看好二公子。 彼时不止昭远侯,就连一旁众人都未反应过来。若是反应过来哪里会有不拦的道理?根本就没有人会料到有这么一出! 昭远侯在京中是何等跋扈,只需三月里去江边滩涂看看螃蟹如何擒着钳子横着走便知。 气焰盛时,煜王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绕道避过。陆相家的二公子陆子涵才无辜在宫中宴会被戏谑一翻,回来之后还要被罚禁足,关到现在还未放出相府,销声匿迹已久。 就连将军府的邵文槿也都是借着旁的契机才会隐晦挑衅,从来不同昭远侯正面冲突。 更不必提京中的其他酱油甲乙丙丁。 简直是,碾压到无法直视。 敢如此明目张胆,直接上前打人的决计是头一遭! 打得还是眼睛。 京中任谁都知晓,眼神犀利笑容猥琐是昭远侯的金字招牌,有人竟然出手就将其招牌砸了。 当时四下便静得鸦雀无声。 起初众人都是抱着不耻的心态前来围观昭远侯恶行,暗地里不知多少人替对面那个不吭声,不作响,不常见的公子狠狠捏了把冷汗。 却不想上演了这么一幕戏剧性转折! 周遭围观之人连眼睛都忘了眨,纷纷倒吸凉气。 面面相觑时,气氛甚是怪异。 陡然,闻得一声哀嚎“你作死!!” 便都晓昭远侯炸毛了。 禁军遂才一拥而上。 席生虽然为人憨厚了些,机灵却是有的,撒腿就往府中飞奔,也才有了方才的一幕。 不想他话音刚落,邵文槿就湛眸一紧。顺势拎起席生胸前衣襟,鼻尖近乎敛了气息,按耐住内心的惊异,沉声问道,“人现在哪里?” “押在禁军大营中”席生懦懦作答。 邵文槿不多停留,撩起衣摆就跃身上马。 文松失语四年,看过的名医不计其数,无论如何费心思他就是不肯开口,更不愿同陌生人接触。爹爹一斥责,他就怕得更凶,后来竟连家里人都也避讳,只低头躲在娘亲身后。 父亲怒其不争,每每在家中都免不了摔碗筷。 今日竟会同阮少卿起了口角争执?! 阮少卿每次出行都有江离等人跟着,换言之,他竟然当着禁军的面动手打了阮少卿! 哪里胆怯了?! 阮少卿回京是在文松出事之后,两人该是从未见过。头一次同阮少卿照面就 与其说惊异,倒不如说邵文槿是惊喜更来得贴切些! 自顾沉浸在惊喜之中,马蹄飞溅几许才兀得醒过神来,自己先前是同睿王在一处。于是骤然勒绳回身,马啸长嘶,就见宋颐之在原地甩着衣袖,甚是抓狂。 竟然有人欺负少卿! 还打了少卿! 少卿的眼睛被打肿了,宋颐之就恼得来回跺脚,之前的赌气就仿佛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近侍官左哄右劝都不济事,眼见邵文槿折回,才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脸苦瓜样朝他点头求援。 邵文槿下马开口,“殿下不去昭远侯府看看阮少卿?” 宋颐之恍然大悟,眼色明显一亮,却又倏然黯去,“少卿他生气不见我的,还让人拦着我。” 早知道先前不同少卿置气好了。嘴角委屈耷拉,伸手懊恼扯着头发。近侍官惶恐上前制止。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更何况金贵如皇室?日后若是传到宫中只会谴责他照顾不周,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 近侍官险些急哭。 宋颐之便也跟着急得眼泪汪汪。 “不是还有狗洞吗”说出这句,邵文槿自己都为之一顿。宋颐之却破涕为笑,“难怪他们说我是傻子,怎么连狗洞都想不起来!文槿你是不是也钻过少卿家的狗洞?” 邵文槿脸色一沉,只觉周围数道目光袭来,脸上便灼得厉害。回眸扫过众人,均是低头佯装不知,等他移目,才又纷纷抬眸,都险些将眼珠子瞪出来。 原来过往邵公子竟然掩饰得如此之好! 第044章 宴席 本文由晋(j)江(jg)文学城独家发布,正常章节可下载晋(j)江(jg)pp支持正版。千字三分,一章一毛,一月三块钱,可轻易收获正版光荣,捕捉逗比作者一只。 第十二章邵文松(续) 邵文槿欲言又止,遂而作罢,欲盖弥彰还不如三缄其口。他还要先去禁军大营一趟。 这还怎么出去见人! 梳妆镜前,阮婉气得面色通红,面色越红越与右边的熊猫眼形成鲜明对比,实在是不忍入目。 叶心一边摇头叹气,一边俯身替她轻轻擦着药膏,“侯爷先前同那个人闹什么?何苦为了逞一时口头之快,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我又不知道他会突然动手!”阮婉愤愤不平,“况且,是他先鬼鬼祟祟的!”言罢又起身将脸贴到镜子前,仔仔细细端详了几分,唉声叹气,“阿心,大夫真的说了不会留疤?” 今日已问了百遍有余。 叶心轻笑摇头,轻咳两声道,“大夫是说了,侯爷只要不动怒,日日按时涂抹舒经活血的药膏,淤青要不了十余日便会自行散去。侯爷若是动怒,指不定存了些褪不去的淤血,日后消不去就时时留在那里。” 阮婉万分嫌弃瞥了她一眼,又才老实坐回。 叶心甚是满意。 再涂了一遍,叶莲就匆匆推门而入,“小姐小姐,打听到了!” 阮婉狠狠瞪她一眼,叶莲连忙捂了捂嘴,轻手轻脚蹿到她跟前。阮婉接过茶盏叶心递来的茶盏,吹了吹,轻抿一口,便听叶莲悄声言道,“侯爷,打听到了。那个人叫邵文松,是将军府的二公子。” 噗! 饮在喉间的茶水就悉数喷出,险些没呛死。 叶心赶紧递了手帕于她,又上前替她抚了抚后背,“侯爷,您悠着些。” 她还要如何悠着? 阮婉睥睨一眼,隔了好些时候才不咳了,胸间稍微缓和便是一脸怨气,怒哼道,“又是姓邵的!” 莫非姓邵的那家人都有洪水猛兽倾向还是怎么的? 难怪爹爹素来与邵家不合。 她与邵家也八字不合! 叶心无奈摇头,“侯爷,先前才同你说过什么?” 不要置气,会留疤! 阮婉没好气,又不好辩驳,只得一把抢过药膏,自己对着镜子涂抹起来,不再搭理她二人。 叶心和叶莲遂也相视而笑,自家的小姐其实爱美得很。 阮婉也不回头,对着镜子里恶汹汹剜了她二人一眼,二人便都各自掩袖偷笑,又不敢笑出声。 阮婉脑中才掠过一丝惊奇,愣愣问道,“邵文槿何时有个弟弟的?我怎么从未见到过?” 她来京城四年有余,无论大小场合都没听人说起过邵文松此人,就算是回回错过也未免太过巧合了些? 叶莲才继续言道,“我也是问了许久才听人说起,将军府的二公子四年前突然成了哑巴,也愿不出府见人。将军府请了不知多少名医来看,都不见丝毫好转,不仅不说话了,连胆子都变小了,终日唯唯诺诺不敢出门。邵将军脾气急,旁人都不愿去触他的眉头,也都不当着他的面提此事。从前大家只是私下说起,久而久之就连背后的议论声都少了,该是陛下的意思。所以大小场合,将军府的二公子不出现都是陛下默许的,大家也都不去捅破这层窗户纸。侯爷,我们彼时才来南顺京城,更不可能有人对我们说起。您今天见过的人,正是将军府的二公子,邵文松。” 叶心都难免惊异,还有这档子事? 阮婉却是气粗了,“你是说今日同我当街争执的是个哑巴!” 不仅争执,还打了她! 他邵家的哑巴委实令人不敢恭维! 说出来谁信哪! 叶莲惶恐点头,继而又拼命摇头,嘴角抽了抽正不知做何回答就听到苑外草木窸窸窣窣作响。 阮婉奈何伸手抚了抚额头,一声叹息之后,就闻得苑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少卿少卿!”然后便是府中侍卫相拦,但人都进来了,谁还能拦得住睿王? 于是一连串脚步声跟在他身后,一会儿推开一间房门大喊一声,见得无人,又去推另一间房,非得闹腾着要将她翻出来不可。 阮婉头疼,摆摆手,叶心和叶莲就开门迎了出去,宋颐之欢喜跑来,“少卿少卿,你可好些了?眼睛还疼不疼?” 阮婉本是一肚子怨气,见到他眼角红红应是先前才哭过,额头又满是汗迹定是一路跑来,心头微软,她同小傻子撒气做什么? 脸色才舒缓了几分。 不想宋颐之先前没看清,眼下看清却实在没忍住,朗声大笑,“哈哈哈少卿你的眼睛是青色的,哈哈哈好大一只哈哈哈哈” 你眼睛才是青色的好大一只! 就是去寻他才遇到邵文松那条疯狗的,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阮婉一恼,要不你也来试试! 宋颐之微怔,只觉右眼倏然一痛。 第十四章遭小人 愣了两秒,宋颐之反应过来之后便“哇”得哭了出来。 “少卿你打我!呜少卿你对我不好!呜我是傻子嘛,你打傻子做什么!”哭得旁若无人,撕心裂肺。叶心和叶莲就都上前来哄,叶心语气里就略有责备,“侯爷!” 阮婉不以为然,扯了他的衣袖到镜子面前不耐烦指了指。 谁知宋颐之方才还哽咽着,对着镜子里的两个人,抽着抽着便又开始咯咯笑起来。 他和少卿的右眼都是青色的好大一只。 就忘了他的眼睛是谁打的了。 叶心无语到了极致。 晚些时候,叶莲拿了糕点来房间给他二人用,是宋颐之最喜欢的栗子糕,有人便低头胡乱吃了许多。 “你日后少同那个邵文槿一处。”阮婉还是心头不舒服,“我不喜欢他。” 宋颐之愣了愣,好似有些为难,连栗子糕都不吃了。 这才几日,就这般向着邵文槿了?阮婉端走盘子,“你要再同邵文槿一处,便不准来我这里吃栗子糕。” 宋颐之有些怔。 “那少卿我能不能想吃栗子糕的时候就不同文槿一处,不吃栗子糕的时候就同文槿一处?”问得饶是认真,眼巴巴望着她。 “不行!”青色的好大一只就险些瞪出来。 能不能有立场些! 宋颐之一脸为难。 “小傻子!”阮婉的直觉向来很准,“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傻子哪有演技?一语戳穿后,一副愕然表情,然后拼命摇头。再不就是拼命往嘴巴里塞栗子糕,塞了又不嚼不咽,这是他能想到不说话的最好方式。 脸颊便塞得像只仓鼠。 连嘴都合不拢。 阮婉啼笑皆非,只得搬出杀手锏,“宋颐之,你若有事瞒着我,我就搬出京城再不同你当邻居!” 宋颐之徒然僵住,片刻眼底碎盈茫茫,才将栗子糕尽数吐了出来,委屈道,“文槿说,我若告诉了少卿你,他便不带我去骑射了。” 越想越伤心,“我若说了,文槿日后就不带我去骑射;我若不说,少卿就不准我来这里吃栗子糕。可是我既想吃栗子糕又想去骑射!” 就像个闹脾气的孩子,哭是没哭,就是一脸垂头丧气。 阮婉微微拢眉,懊恼道,“邵文槿给你吃了什么迷药!” 宋颐之无辜摇头,“没有吃迷药,就吃了一回红烧肉!” “” “真的就吃了一回红烧肉!”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嘴角嘟起,双目囧囧有神。 “好了,不问你就是,只是这栗子糕不能多吃,忘了上次闹肚子。”阮婉轻叹一声,只得作罢,同傻子也讲不清楚。 宋颐之才又咯咯笑起来。叶心脸色也跟着舒缓了几分。 阮婉便将栗子糕还给他。 许是心中有愧疚,许是吃得开心了,阮婉替他擦嘴边糕点削的时候,他也吱吱唔唔开口,“少卿其实是我让马建将邵文松放了” 什么! 阮婉脸色一变,怪不得小傻子原本同邵文槿一处,眼下却来了自己这里! 京中禁军一半划归睿王,另外一半才在自己麾下。 若要深究,自然都是听命睿王的。 她让人将邵文松扣在禁军大营中,即便邵文槿亲自前往,也不会有人敢冒大不韪送将军府这个人情。 马建是禁军统领,直接听令睿王。 自己扣下的人,宋颐之一句话,马建当然能放。 有人是拿了宋颐之口谕去禁军大营,又特意让宋颐之来了侯府里,自己才会无暇顾忌。 “邵文槿!”阮婉气得咬牙切齿,眼下又被他算计了一回,实在可恶至极! 叶心轻哼两声,伸手指了指自己右眼处,提醒某人大夫说过不要动怒,动怒是会留疤的! 阮婉就恼得不轻,瞪了宋颐之一眼,抢过他手中栗子糕就开始啃。她平素是不喜欢吃这些糕点的,也没吃惯。一时节奏没掌握好,兀得噎住。脸色瞬间涨红,喘不上气来,挥手唤了叶心,眼泪就湿了眼眶。 叶心连忙去倒水,叶莲手忙脚乱拍她后背也无济于事。“少卿!”宋颐之见状大惊,以为叶莲力道不够,便一掌劈下。 栗子糕是吐出来了,却也连带着眼冒金星。 耳畔旁的嘈杂声中,隐约想起早前阿莲优哉游哉翻着黄历,“侯爷,今日九月二十,易遭小人,忌出行。” 邵文槿! 邵文松长得更偏像邵母,个子较邵文槿相差一些,却更为白皙俊美。加之常年待在家宅府邸,风雨不侵,身上就少了几许邵文槿那般自军中磨练出来的硬气。 整个人略显柔弱。 倒也不是真柔弱。 能当着诸多禁军的面将昭远侯打了不可能全是意外,这一点,邵文槿心知肚明。 阮少卿向来机灵古怪,却心思聪颖。惹事生非从来都有分寸,也有考量,绝对不会冒险吃亏,次次拿捏有度。譬如会给他的马喂巴豆,却决计不会带着人同他正面冲突。 此次怕是不识文松,以为文松是同陆子涵一样的文弱书生,才吃了哑巴亏。要是再听说是将军府的人,只怕 马背上,邵文槿就不禁笑出声来。 同行的睿王近侍官不明就里,也只得跟着赔笑。 邵文槿却越笑越朗声。 他是不得不佩服,阮少卿真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本事,竟将文松逼得开口争执,甚至动手打人! 文松当时该是怒成什么样子! 早知如此,还四处走访名医作甚?早些让文松见见阮少卿就是! 近侍官笑得实在尴尬,也所幸不再赔笑了。前去禁军大营的一路有多远,将军府的大公子便笑了多远。 自己的弟弟被死对头扣押了,这事真有这么好笑吗?况且这么笑自己的弟弟,真的好吗? 请支持正版!!千字三分,一章一毛,一月三块钱。 第045章 搅局 本文由晋(j)江(jg)文学城独家发布,正常章节可下载晋(j)江(jg)pp支持正版。千字三分,一章一毛,一月三块钱,可轻易收获正版光荣,捕捉逗比作者一只。 第十四章遭小人(续) 即便睿王的口谕,近侍官同邵文槿赶往禁军大营时,邵文松已被关押了些时候。消息传回邵母耳朵里,邵母就一直提心吊胆。 昭远侯她素有耳闻,其父在世时便同将军多不对路,文槿也同他相处不恰。哪里的军中没有些猫腻,邵母就怕小儿子在阮少卿那里吃亏。 直至邵文槿领了邵文松回来,邵母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 “松儿!”一把揽进怀中,看了又看,“禁军中没有人为难你?”除了些许摩擦,近乎没有重一些的伤痕,邵母疑惑归疑惑,悬着的另一半也就放下,“没事就好。” 邵文槿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岂止没有为难?奉为上宾还差不多。 他赶到的时候,禁军之中有不少人围着文松说话,大抵都好奇他如何将昭远侯打了。 这些年来昭远侯在京中如何胡作非为,大家都有耳闻,要命的是这样的人还掌管着半数禁军,禁军将士纷纷以此为耻。 却敢怒不敢言。 是以邵文松的仗义之举就多得赞誉,邵文松匪夷所思。 一路回来,邵文槿更是不时就突然笑出声来。 邵文松见惯了兄长严肃模样,觉得他同父亲一样,是有些怕人的。加之父亲的斥责,他就不像幼时那般同邵文槿亲近。 甚至避着他。 邵文槿也会有这般笑的时候? 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亦如眼下,邵文松便也跟着嘴角绻起一丝笑容,邵母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缕错愕,“松儿?” “娘亲”他竟也应声接话,虽是生疏了些,但确确实实开了口。邵母脚下微颤,眼中喜悦难掩,“再叫一声?” 邵文松却有些呆住,不肯再开口了。 邵母亲自送胡大夫出府,邵文槿一路陪同。 胡大夫的医术在京中享有盛名,从前将军府就请他来替文松把脉看过,只是那时文松不似现在。眼下有了些起色,就开了一些调理的方子辅之,又多加叮嘱,先前如何让二公子开口的,最好就以此法继续。 下一剂重药! 邵母应声谢过,回府时脸上就有难色。 席生已将今日的来龙去脉向她一五一十交待清楚。 勿说让昭远侯帮忙,只怕松儿前脚才将昭远侯打伤,文槿后脚便将松儿接回,单凭这两点就足够惹恼阮少卿了。 陆相家二公子的事就是前车之鉴。 加之将军府同昭远侯府原本就不是深交,莫不是要去趟宫中求陛下和陈皇后?陈皇后带昭远侯亲厚,昭远侯也一贯对她尊敬有加。是陈皇后开口,应是有法子的。 邵将军在外,邵母就同邵文槿商量此事。 “阮少卿若是不情愿,陈皇后出面他也会阳奉阴违,”邵文槿唇瓣微挑,“不过娘亲勿需担心,阮少卿虽是顽劣了些,本性其实不坏。” 翌日清晨,邵文槿前往昭远侯府,门口小厮见了他就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尴尬。 “实在对不住了,邵公子,侯爷说了不见外人。”掌事的小厮只得硬着头皮,这谎委实撒得有些心虚。 话是点到为止,目光却特意瞥向一侧,邵文槿是聪明人,顺势望去,宣纸上的字迹还算清秀。 ——邵家与狗不得入内。 难怪众人方才都是那般尴尬眼色。 邵文槿啼笑皆非。 也不多做为难,径直绕道到了侧院后,待得四下无人,跃身而起。不想刚至高墙处,便赫然见到赵荣承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邵公子,请回。”多的一句都没有。 邵文槿只得原路返回。 思及此处,略微蹙眉,要见阮少卿,只有 这一笑便夹杂了十足无奈。 叶心熬了她最爱的桂圆红枣粥做早点,阮婉吃得津津有味。 一旁的叶莲照例翻着黄历,兴致勃勃念道,“九月二十一,宜出行,易遭小人。” 阮婉顿时没了胃口,怎么日日都是遭小人? 她昨夜就遣了禁军来府中守卫,怕是连只苍蝇都放不进来,她倒要看看在府中如何遭小人? 遂而不理,捏起调羹微微挽了一勺在唇边吹了吹,片刻,又闻得苑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叶莲合上黄历,嘻嘻笑道,“睿王殿下今日来得倒是早。”言笑之后,就习惯去推门相迎。 阮婉无奈摇头,昨日就跟小傻子说过了,日后不要钻狗洞走正门,他还是不听。一勺桂圆红枣粥下口,却听叶莲愣愣吱唔,“邵邵” 邵什么邵! 一大早的提“邵”多晦气!阮婉恹恹抬眸,便见叶莲愕然僵在一处,一旁的邵文槿抖了抖衣袖上的草灰。 九月二十一,宜出行,易遭小人。 阮婉真信了。 第十五章不要脸 阮婉睨了邵文槿一眼,举在嘴边的调羹就缓缓停住,只若无其事开口唤了声,“赵荣承。” 赵荣承应声进了厅中,余光瞥见一侧的邵文槿也并不觉怪。一袭戎装,腰杆挺得笔直,万年冰山脸拱手抱拳道,“侯爷。” 阮婉便也似无甚在意,懒洋洋言道,“一日之计在于晨,早膳吃不好就一日都没有精神。本侯记得昨天才告诉过你,近来食欲不佳尤其见不得倒胃口的东西。这大早上的,你便放只苍蝇进府,是铁了心要恶心死本侯不是?” 赵荣承:“” 叶莲:“” 邵文槿:“” 阮婉微微拢眉,佯装抖了抖手中调羹故作嫌弃放到一侧,遂又冲着身旁的叶心摆摆手。 叶心习惯将她的吃食多备一份,眼见如此,就上前撤下碗筷,换上了一副新的,期间不忘忧心忡忡瞪她一眼。 阮婉不以为然,望了眼呆若木鸡的叶莲,轻咳两声,“还愣着做什么?上次就让你找人把狗洞补了,拖到现在。前日是疯狗,今日是苍蝇,后日又是什么!” 叶莲稍微扭头,尴尬得望了眼身侧的邵文槿,撒腿就跑。 赵荣承便也跟着转身。 “谁让你走了?”阮婉的声音就有些恼! 赵荣承遂才转回身来。 整个人就似一蹲偌大的石像。 还是蹲没有表情的石像! 若不是邵文槿在,阮婉都懒得看他。偏偏昨日才吃过邵家人的亏!今日哪能不放人在近处? 让他来府中护卫是做什么的! 这般没眼色!阮婉想想就来气,遂而不再管那蹲石像。 纤手捏起调羹,将就着新的桂圆红枣粥送至唇边,轻轻吹了吹,悠悠言道,“从前不知邵大公子有早起到别人府中巡视的嗜好,府中没备多余口粮。” 邵文槿却是低眉一笑。 阮婉几分慎得慌。 “嗯,想是前些日子在富阳养成的习惯。”再抬眸时,眼中隐隐笑意,却是顺着她方才的话欲言又止。 富阳?阮婉手中一僵。 再打量起他嘴角的隐晦笑意,心中顿时又毛躁了几分。分明是有人在富阳愚弄了她一翻,眼下竟还特意拿来说事。 未及多思,又闻得他轻松开口,“邵某在富阳呆了三月,倒是真见了不少趣闻,昭远侯可有兴趣听听?”语气甚是欢愉,好似真有趣闻在眼中浮光掠影。 趣闻? 阮婉微怔,继而恼羞成怒,他还能有什么趣闻要同她讲! 分明指的是她着女装之事。 阮婉心中又惊又恼,脸色挂不住就倏然一变,朝赵荣承不假思索道,“你出去。” 赵荣承略微错愕,还是大步离开。这次却是学聪明了,就呆在门外。屋内的话大抵听不清,若有动静却是可以很快顾及。 叶心却是无需避讳的。 想来有人是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舒拳轻抵唇间,邵文槿唇瓣笑意更浓。 阮婉脸色就有几分不好看,“邵文槿你什么意思?” “想请昭远侯帮个忙。”少有的和颜悦色原是有求于人,阮婉眼中怪异更甚,邵文槿会有求于她?! 昨日邵文松才当街打了她,眼睛现下都是肿的,邵文槿今日便来猫哭耗子,要她肯信哪! 遂而轻哼一声,权当笑话来听,也多不浪费口舌搭理,自顾低头喝粥。 见她如此,邵文槿干脆开门见山,“阮少卿,我想请你近日多来府中气气邵文松。” “噗!”阮婉呛得不轻,接连咳了好几声,叶心顺势上前递水给她,又替她抚抚后背,阮婉无语至极。 耍她哪! 要她去将军府气邵文松? 是去气人的还是讨打的?当她脑子进水了不成? 还是他脑子进水了! 看她呛得难受,又一时说不出话来,叶心不忍开口,“邵公子,昨日将军府的二公子才对侯爷不敬,如今人也放了,侯爷也没再追究过,邵公子今日如此似是不妥?” 叶心不像叶莲冒失,平素里为人处事最有分寸。 过往邵文槿与侯爷时有冲突,但大抵都是侯爷主动挑事,她虽站在侯爷的立场却是心知肚明的,所以吱声的时候便也少。 不仅如此,还时时提醒侯爷悠着点儿。 侯爷就多有抱怨她。 眼下,邵文槿话中的挑衅意味便浓了些。 邵文槿知道她二人会错了意,换做是他恐怕亦会如此,所幸也不隐瞒。“文松四年前突然失语,将军府就请过诸多名医把脉开方,费尽心思也未见半分起色。他出生时受过惊吓,性格从小就胆怯老实,突然失语之后便少有笑过,也惧怕旁人对他笑,更不愿同陌生人接触。” 阮婉微楞,想起起初见到邵文松时,他是有些木讷和不自在。 “四年里,不止一名大夫提起过他身体康健,失语的缘由是本人不愿开口。但任凭爹娘如何问起,逼得越紧越适得其反,再往后,他在家中便都战战兢兢。除了娘亲,他见谁都躲,连我和父亲也不例外。父亲同我常年在外,少有与他接触,便日益生分。久而久之,他也足不出户,终日窝在家中看书练箭,不同旁人交流,世人便都忘了将军府还有一位二公子。想来,你过往也是不知道文松的。” 第046章 时日 本文由晋(j)江(jg)文学城独家发布,正常章节可下载晋(j)江(jg)pp支持正版。千字三分,一章一毛,一月三块钱,可轻易收获正版光荣,捕捉逗比作者一只。。 第十五章不要脸 “他昨日与你冲突争执,是四年来第一次开口。大夫多加叮嘱,他如何开得口便要如何继续下重剂。”顿了顿,和悦一笑,“阮少卿,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还顽疾久已。过往诸事,我向你赔礼道歉就是。”来龙去脉解释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没有花哨,还破天荒赔礼道歉,她心中其实舒坦。 邵文槿方才说言,出外仔细打听就可知真假,邵文槿也没有必要绕着圈子骗她图开心。只是这人是邵文槿,昨日那一拳她还恨得咬牙切齿。 他的事又关她何干? 她又不稀罕做善事。 再者,将一个哑巴气得同她起了争执说出去,实在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轮不到她沾沾自喜。 “不去。”眼眸一低,继续捏起调羹喝粥,懒得再搭理。一口下肚,意犹未尽,却觉得粥有些凉了,便唤了叶心拿去热一热。 叶心只得照办。 而阮婉的反应,邵文槿算不得意外。 待得叶心出门不远,就闻得有人在屋内怒喝,“邵文槿,你不要脸!” 瞬间,额头便是三道黑线。果然,是不能留侯爷与邵公子一处的。想来有人也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女子语态,迅速纠正,“邵文槿,你无耻!” 翌日清晨,京城上空飘起了绵绵细雨。一场秋雨一场凉,街头寒枝簌簌,偶有的绿意也不似夏日那般青葱入目。 一路行至将军府,马车缓缓停住,叶心才撩起帘栊先下马车,等撑好了伞遂才搭手扶阮婉下来。 阮婉脚下的步子就十分不乐意,再抬头,将军府这三个烫金大字又更是刺眼无比。叶心只得摇头。 昨日邵文槿竟拿女装一事要挟阮婉,阮婉气粗,她就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人。他愿意说就由得他去说!她怕他才怪!难不成日后还要因此处处受制于他不成?! 阮婉不满得很。 结果赌咒发誓了一夜,今日还是灰头土脸得来了。门口小厮见是昭远侯,足足揉了不下十余次眼睛,仍觉是自己昨夜喝多了酒未醒大白日的才会出现幻觉。 哪里见过昭远侯来将军府? 叶心奈何叹息,“烦请通知你们大公子一声,我们侯爷来了。” 小厮才如梦初醒,真的是昭远侯,当即吓得脚下生风。 阮婉好气好笑,叶心便也跟着摇头。先前在车中她便问过,侯爷果真是怕邵文槿才来将军府的? 怕他做什么?阮婉随意捋了捋耳发,不过是想起有人那句话,“阮少卿,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还顽疾久已。过往诸事,我向你赔礼道歉就是。” 她便也想起了阮少卿,少卿自幼体弱多病,将心比心,今日若是换做自己,也会为了阮少卿去求邵文槿的,赔礼道歉亦不在话下。 就当为少卿积德也好。 纠结了一夜,才心不甘情不愿得到了这里。 这袭话就未对旁人提起,大抵,便也清楚自己只生了一张刀子嘴。 直至邵文槿相迎简单问候,就未再说过一句话。邵文槿陪同着一路到了别苑,邵文松此时正在拉弓练箭,全神贯注。 若非亲眼所见,阮婉也不信这么个看着娇弱的人也能拉开那样一张弓。 阮婉就下意识打量了二人几眼。 细看之下,邵文槿同邵文松是有几分挂像的,是兄弟无疑。 只是邵文松生得白皙斯文,看起来柔弱。与之相比邵文槿就多了几分阳刚之气,长得也不似邵文松那般好看动人。 阮婉一直觉得,诸如邵文槿之流,禁军中一抓一大把的路人甲都是如此。这是她对洪水猛兽惯有的评价,迄今为止都觉得甚是有理,便又多看了几分。 待得邵文槿觉察转眸,她也遂即转眸,好似方才她看得人不是他。 邵文槿轻笑,佯装不觉。 而邵文松闻得苑内来了人,也收弓回眸,见到来人是阮婉时,眼中便是一滞。说不好是惶恐,惊愕,厌恶还是恼意? 阮婉记得他昨日见到自己时便是如此,所以她才觉得他鬼鬼祟祟,才让江离将人拦下,可无论怎么盘问,对方都不开口,只是眼神中的惶恐,惊愕与当下无异,遂而才有了后话。 眼下,邵文槿正欲开口阮婉却已然抢先,“邵文槿,邵文松一紧一松,张弛有度,果真是好名字呢!” 邵文松微怔。 邵文槿也是脸色一沉,再往后,也大致也能猜想得出来阮少卿这张嘴是如何将文松逼得生了口角争执。 想来阮婉平日里对他还算有所顾忌,昨日面对不认识的邵文松,定是口无遮拦的。 于是,一连十余天,阮婉日日必到,有时还是同宋颐之一起。 听闻少卿常来文槿这里,他便也要跟着一道来。 宋颐之不明就里,但闻得邵文松就是欺负少卿的人,也顾不得他是不是文槿的弟弟,便也跟着少卿帮腔。 傻子的世界简单得很。 少卿对他好,欺负少卿的,他便也要欺负回去! 原本一个阮少卿就已让人头疼,再加上一个傻子,时不时冒出的一两句无厘头,有人就气得忍无可忍。 邵文槿冷眼旁观。 也看出不少端倪。 譬如邵文松初见阮少卿时就有些惶恐,后来同时见到睿王和阮少卿二人却直接整个人僵了许久,任凭他二人如何开口,眼中的恐惧就像四年前刚出事的时候一般,缄口不言。 甚至惶恐避让。 邵文槿心中就有疑惑,但文松病情小有进展全托他二人一唱一和,他也不便冲突生出事端,久而久之,就抛诸脑后。 邵文松终日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同二人交锋。时日一长,除了斗嘴,竟然还同二人生出几分熟络。 要是他二人哪日路上耽搁来得晚了些,还会伸长脖子盼着。 大凡不吵嘴的时候,还能同睿王一道比试射箭。 邵文松箭法精准,百步穿杨。睿王不服气,每日都要比上几轮。比不过也不生气,“我是傻子嘛,邵二你赢我也是应该的,难道你连傻子都比不过?” 邵文松无言以对。 于是日日武斗完文斗,文斗完再口斗。整个将军府都比往常热闹了许多,阮婉和睿王更成了将军府的常客。 邵文松还常常在晚膳时冲着邵母抱怨阮少卿恶行,其中不少是从府中下人处听来的。 邵文松的转变,邵母欣喜不已,再看昭远侯也觉得亲厚了许多,便觉文槿说的不差,有人只是年幼顽劣了些。 有时她亦在苑中遇到过阮少卿,他也俯身问候,礼数周全。 邵母对他的喜欢又多添了几分。 “我看昭远侯品行也不差,定是平日里与你们闹的。”语气就像看待内侄。 邵文槿便也跟着笑起来。 再往后,阮婉来将军府的次数就渐渐少了起来,到了十月下旬,便近乎没有再踏足过。 几日不见,邵文槿亲自登门道谢,叶莲却说侯爷出行了,想是要到十一月里才会回来。 十一月? 邵文槿笑了笑,放在袖袋中的玉佩也就未拿出来,等到十一月也不迟。 日子很快便到了十月末,京中添起了秋衣。 南顺向来富饶,国库自然充裕,按照惯例,十月末里,敬帝下旨命御用制衣坊赶制了一批秋冬衣物赏赐京中达官贵族。 几日来,京中的各个近侍官都忙碌得很,四处宣旨送礼。 以将军府的显赫地位,来得是敬帝跟前红人。 邵母领了邵文槿和文松谢恩,近侍官就趁机偷偷多看了邵文松几眼。要说京中近来人气最盛的,当然非将军府这位二公子莫属。 因为,将军府的二公子竟然收拾了昭远侯!! 一夜之间,消息就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更被评书演绎成了各式版本。 将军府二公子同昭远侯一言不合便打了昭远侯,据围观之人描述,当时邵文松连废话都没有多提一句,打得甚为干脆利落。被禁军带走后,不仅没有惨状传出,反是黄昏前就光明正大回了将军府,更没有人深究!! 本以为自此再无下文,结果事后昭远侯竟然气得日日亲自上门理论,却没见到他把将军府二公子如何!反是自己销声匿迹了。 定是气得! 评书讲的自然是乐子。 官场摸爬打滚的众人却隐约嗅出了所谓的端倪。 只怕将军府的权势始终更胜一筹,就连素来备受敬帝维护的昭远侯也只能憋回一肚子气。加之昭远侯往常的嚣张行径,这些年来敢如此公然与之叫板的,也唯有邵文松一人。 一时间,邵文松成为风靡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没有之一。 从前私下传闻里的将军府二公子有隐疾如今也不攻自破,上门说亲的就不在少数,邵母心中顾虑消融殆尽,终日乐不可支。 十一月初,前线捷报频传,不出明年二月三军就可凯旋。 第047章 试衣 本文由晋(j)江(jg)文学城独家发布,正常章节可下载晋(j)江(jg)pp支持正版。千字三分,一章一毛,一月三块钱,可轻易收获正版光荣,捕捉逗比作者一只。 第十六章难不成 邵文槿是邵将军长子,却尚无官职在身。如今战事得胜在望,去了便是有功之臣,敬帝是想让邵文槿立军功回京名正言顺受封。 众人纷纷复议。 邵文槿也不推脱。 只是临行前昔,邵文槿突然大病一场根本起不了身,最终赶往前线的便换成邵文松。 敬帝笑过,却也不追究,反是赐了些药材,吩咐他多加疗养。十一月的时候,才遣他去趟慈云寺跑腿代为供奉香火,算做惩戒。 面上都未说破,却都心知肚明,邵文槿谢恩。 十一月中,邵文槿便又在慈州遇上了阮婉。 南顺礼佛之风盛行。 慈云寺是国中历史悠久的古刹,又以得道高僧德圆大师而闻名,寺中常年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慈云寺远在慈州,敬帝却素来推崇。 每年的香火布施供奉一应俱全,虽不是皇家寺院,大凡皇室祈福和法事都放在寺中,平日里又与民无扰。 邵文槿亦不陌生。 此次前来,除了代敬帝供奉香火布施之外,还捎了些皇室贡品给明觉住持。明觉接过,并未多看,只是和蔼应声,“烦请施主稍等老衲片刻。” “应当的,大师请便。”邵文槿目送他出了香房。 敬帝每年例行捎带贡品,明觉大师收后都会还以开光信物让来人带回于敬帝,邵文槿出行前就有近侍官交待过,因此并不出奇。 还听闻,阮少卿时常帮敬帝跑腿做此事。 想来十月里阮少卿不在京中,敬帝便遣了自己前来。 思及阮少卿,邵文槿不觉一笑,似是有些时候没有见到过阮少卿了,也不知去了何处。 出神之际,明觉大师业已折回香房之中,将开光信物交于他手里,“请代为转交陛下。”邵文槿应承,另一份却是一道开光符文,“佛家讲求缘分,邵施主与敝寺有缘,老衲有一物赠予。” 明觉如此开口,邵文槿推脱不得,接过言谢。 明觉又讲了些佛法道理,才亲自送他至寺院门口。辞别之时,邵文槿一眼瞥到不远处的阮少卿。 神色恹恹,掀开帘栊上了马车,没有什么精神,面色也不好看。同行的是他的贴身婢女叶心,待得叶心上车吩咐,车夫才缓缓驱动马车离开。 “昭远侯也在此处?”邵文槿脚下踟蹰,就好似随意般问起。 明觉和善点头,只道,“昭远侯亦与敝寺有些缘分。”公子宛每年都来慈云寺布施作画,是佛缘。公子宛也好昭远侯也好,明觉心如明镜,却不曾提起。 邵文槿微怔,遂即莞尔。 事情办妥,邵文槿自慈云寺回驿馆,一路上大半在想阮少卿之事。 去年十一月他就在慈州见过阮少卿,阮少卿那时应当是去与苏复照面的,结果出了乌龙将他当成了苏复。 阮少卿是每年十一月都来慈云寺? 来慈云寺作何? 未及多思,马车便已抵达驿馆,闻得车夫的声音邵文槿才恍然回神,何时起,开始花费心思去想阮少卿的事? 遂而一笑摇头。 再晚些时候,在慈州八宝楼见了肖跃。 肖跃曾是父亲手下的得力副将,颇有才干,从前在军中就和邵文槿相熟,后来奉命出任慈州驻守。 日前听闻邵文槿来了慈州非要尽地主之意。 邵文槿却之不恭。 肖跃三十四五,为人大气磊落,有大将之风,深得父亲喜欢,父亲多次向敬帝举荐过他。慈州历来是三国相接的水路要道,敬帝任命肖跃做慈州驻守,信任和重用可见一斑。 肖跃更感念父亲的知遇之恩。 都是性情中人,就酒杯不辍。说起军中旧事,越加意气风发。 邵文槿也不拂了他的好意,痛饮几轮。 肖跃甚是高兴,一席酒喝到将近子时才离去。再要送他,邵文槿就作推辞,肖跃也多不扭捏,“文槿,代末将问候邵将军!邵将军的知遇之恩,肖跃没齿难忘。” 邵文槿应声。待得同他一道出了八宝楼,才又折回楼中。 他先前就看见了阮少卿。只是有肖跃在,他不好。再者,他也想看看阮少卿同谁一处,结果看了一夜,都只是有人自顾喝着闷酒,身边除了叶心再无旁人。 叶心似是也劝过了,没有劝住。方才同肖跃下楼的时候,见他已有醉意,叶心却慌慌张张不知去了何处,只留了阮少卿自己一人。 邵文槿心中犹觉不妥,便鬼使神差折返了回来。 行至二楼拐角处,正好听到邻桌在谈论阮少卿,邵文槿稍有驻足。 “你们可曾听说,前些时候昭远侯瞧上了入水苏家的少主苏复?” “苏复?!”另一人倒是不信。 “也不知昭远侯使了何种手段将苏复困在府中,听闻两人是好了半月,后来不知何故苏复就突然离开了。苏复离开后,昭远侯前些日子还去了趟入水寻人,苏复似是有意避开,所以迄今都没有踪迹。” 邵文槿微微拢眉,阮少卿十月下旬离开京城,原来是去了入水寻人 “昭远侯就是奇葩,断袖也就罢了,先是睿王,后来是公子宛,如今又将黑手触及我南顺武林,简直是南顺国中笑柄” “何止笑柄,邵家二公子的事你们听说了罢?”又大致提了文松同阮少卿的冲突,心中有数,邵文槿便没有再多作停留,途径之时又听几分提起,“邵家二公子此次奉诏去了军中,陛下有意抬举邵家,明眼人一看便知,只怕回来比他哥哥还要风光些!邵家大公子也好,二公子也好,都是沾了邵将军的光。” 旁人说得本也不差,邵文槿一笑了之。 穿过回廊,阮少卿就在僻静角落处。 白日里便见他心情不好,方才算是清楚了其中缘由,恰好见他起身未遂,有些恍惚,邵文槿就上前扶他。 “咦,洪水猛兽?”阮婉有些醉,她只认得他是洪水猛兽,却想不起他的名字,可见平日里观念根深蒂固。 邵文槿眼色微沉,“你怎么自己一人?” 阮婉摆摆手,“谁说我自己一人的?我同阿心一处呢!”顿了顿,似是的确没有见到叶心,才又眉头蹙起,“阿心呢?” 邵文槿一眼扫过桌上的酒壶,也不答话,干脆坐下同她一处。叶心不在,他放任某人一人在此怕出事。 阮婉便急了,“你做什么!” “喝酒。”顺手拿起酒壶晃了晃,还有不多。 “谁让你喝我的酒!”上前便要抢,邵文槿抬手举过,够不着还险些摔倒,阮婉有些恼! 邵文槿扶住她,唇瓣含笑,“阮少卿,你喝多了。” “谁说我喝多”诸如此类,絮絮叨叨了良久,大凡喝多的人都不会说自己喝多,邵文槿好笑,待得她说完一通,才放她放回座位上,阮婉甚是不满,“不都说你要去前线混个便宜军功回来吗?” “没有,是文松去了。”他饶有兴致应声。 阮婉瞥过一眼,醉意里就带了几分秋水潋滟,“哦,你这个做哥哥的很好。” 如此高的评价,邵文槿强忍着笑意点头,“嗯。”只觉喝醉了的阮少卿,似是与平日不同。 “我哥哥也很好的。”阮婉就脱口而出,邵文槿微怔,她却一语带过,“那你来慈州做什么?” “替陛下办些事。”不想趁着他答话功夫,她又够上了酒壶,邵文槿伸手拦住,“别喝了。”掌心捏住她的手腕,丝丝暖意泅开,又顺着肌肤浸入四肢百骸,阮婉有些错愕地看着。 邵文槿也觉不妥,就蓦地松手,遂而话锋一转掩去眼中尴尬,“你来这里做什么?” 阮婉弯眸一笑,“吃鸭子呀,八宝楼的鸭子远近闻名。” 他哪里是问他这个!邵文槿啼笑皆非。 阮婉却嘻嘻笑开,“逗你玩的,我是来画画的,嘘,别告诉旁人,”又小声在他耳边念道,“洪水猛兽,我真是来画画的。” “你会画画?”与他认识的阮少卿不同。 “我怎么不会?”阮婉较真了几分,便又站起身来,却是对着他摇摇晃晃笑起来,“日后画一幅送你如何?”后一句贴得太近,便径直栽了过来,邵文槿只得伸手揽过,遂而奈何一笑,“叶心在何处?” “你找叶心呀?她现在不在,你得等等她。”怔了片刻,语气倏然一沉,眼中浮上一抹氤氲,“我也在等人,他失约了。” 邵文槿微滞。 “我去入水寻他,他也不在,从前说了每年十一月都在慈州的。”想到该是苏复有意躲她的,潸然而下。 邵文槿不语。 良久,才又沉声开口,“阮少卿,苏复再好也是男子。” 阮婉哭得更甚,“我就是喜欢男子,难不成还要我喜欢女子吗?!” 邵文槿僵住。 “侯爷!”却是叶心的一声哀嚎打断了思绪,眼前一幕,叶心大骇。邵文槿就这般揽着小姐在怀中,再亲近些许怕是就露馅儿了。“劳烦邵公子了!”不待他反应,叶心就上前接人。 邵文槿才尴尬松开怀中,见叶心扶不动,便又再搭手,“我送你们一程。” 叶心惶恐推辞,“多谢邵公子,马车就在门外侯爷他有洁癖。”想起阮少卿素来厌恶他,邵文槿会错了意,却也由着她一路蹒跚颠簸带了上车。 待得马车驶远,邵文槿才撩起帘栊上车,脑海里却回想起方才一幕。“我就是喜欢男子,难不成还要我喜欢女子吗?” 第048章 贺寿 本文由晋(j)江(jg)文学城独家发布,正常章节可下载晋(j)江(jg)pp支持正版。千字三分,一章一毛,一月三块钱,可轻易收获正版光荣,捕捉逗比作者一只。 第十七章娇滴滴 浑浑噩噩睡到翌日晌午,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微微睁眼便唤了声“阿心”,嗓音还略有沙哑,喉间隐约不适。 叶心闻讯进了里屋,脸上犹有忧色,“侯爷,你醒了?”见她睡眼惺忪,便俯身伺候她起床。 阮婉也不推脱。 脱下舒适衣裳,又缠上厚厚裹胸。身上的衣服是换过的,还有清淡腊梅香味。想是昨日喝过头,阿心送她回来之后沐浴过。 伸手穿上中衣,似是又恍然记起了些许,彼时她吐了自己一身不说,还弄的叶心也一身狼狈。后来叶心要给她沐浴换衣裳,她便酒疯上头,又吵又闹,嗓子就是那时喊哑的。 遂而眼中浮起一抹愧色,“阿心,水。” 叶心停了手中活计,踱步到桌边翻开茶杯,斟了些茶水递于她。阮婉笑眯眯接过,不忘讨好道,“辛苦你了,阿心。” 有人只得摇头,一脸苦口婆心,“侯爷,日后断然不能这般喝了,遭罪的还是自己,”顿了顿,又睨了她一眼,“如今入水也去过了,眼下慈州也呆到十一月末了,苏复有何好的?” 阮婉眼中微滞,叶心虽时常啰嗦却从来都是向着她,放下茶盏清浅一笑,“我知晓了,阿心。” 叶心也不多言,一边伸手顾了外袍与她穿上,一边道,“小姐,宁大人回慈州了,在府上等您。” 宁叔叔? 阮婉手中一僵,“宁叔叔回来了你怎么不早说?”既然宁叔叔在等,她还在一处磨磨蹭蹭做什么,语气就有些埋怨。 宁叔叔是爹爹生前的心腹。 也是爹爹的左膀右臂。 大多时候严肃不阿,也不苟言笑,阮婉小时候就很有些怕他,后来却一直敬重。 宁正官职一路做到礼部侍郎,曾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让阮婉代替少卿来南顺也是宁叔叔的意思。 那时娘亲还因此与宁叔叔起过争执。 宁叔叔一贯不喜欢娘亲,阮婉是知道的。但碍于爹爹的颜面,宁叔叔虽未对娘亲有过好脸色,但礼数素来不缺。加之娘亲性情温婉贤淑,于人处处容忍,就一直相安无事。 阮婉和少卿常为娘亲鸣不平,自小就加入了仇视和惧怕宁正的行列,顽皮的时候还拿小石子偷扔过宁正,让你欺负娘亲!自然事后免不了被娘亲罚跪和责备。 “胡闹!你们两个小孩子懂些什么,记住宁叔叔是好人就是了,日后断然不许如此。” 所以听到娘亲与宁叔叔起了争执,阮婉才会好奇去偷听。 “侯爷一生风光,权倾朝野,纵有妻室不能公诸于世也就罢了!生后岂可无人送终,无人继承侯爷衣钵?” 宁叔叔当时是怒极。 娘亲沉默良久,才同意了让她跟宁叔叔回南顺,扮作少卿世袭了昭远侯侯位。 自记事起,阮婉和少卿便同娘亲住在成州,爹爹每逢几月便会回成州看他们一次。至于为何爹爹在南顺,娘亲却在成州,阮婉和少卿从未细致思量过,偶尔开口问起,爹爹也是轻描淡写带过。 他们也就没有留心。 爹爹过世后不久,她便随了宁叔叔回南顺,娘亲多有嘱咐要听宁叔叔的话,阮婉点头。 直至到了南顺,阮婉才知晓爹爹是未曾娶妻的。 换言之,根本无人知道他们母子三人。 昭远侯未曾娶妻,却突然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昭远侯世子,一时间流言蜚语顿生。 当时宁叔叔官居礼部侍郎,言语有些分量。宁叔叔又是爹爹身前的亲信,有他亲口作证,再加上阮婉的模样一看便是同爹爹挂像,相信的人就不在少数。 后来宁叔叔带她进宫,敬帝和陈皇后亲自认了她,要她节哀顺变,旁人便再不敢多言。 阮婉承袭了昭远侯位,就去慈云寺替爹爹做法式。 宁叔叔却在安顿好阮婉后,上呈了辞官信,敬帝几番挽留未果。 宁叔叔离开之前就曾叮嘱,令人惧之,才会远之,侯爷生前权势遮天,为人亦有傲气,小姐行事无需过多忌讳,才有阮家风范。唯独将军府邵家,与侯爷有些过节,小姐勿与之深交。 阮婉应声。 听闻宁叔叔从南顺折回了成州,几年来一直带着少卿四处拜访名医,阮婉才信娘亲所说,宁叔叔是好人。 后来,宁叔叔未回过南顺,却时常差人送密信给她,要事交办和叮嘱从未断过,阮婉便一直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若不是宁叔叔的关系,她哪里做得了那么安稳的昭远侯? 再见宁叔叔,是娘亲过世时候。 在娘亲牌位前重重磕了响头,唤了声夫人。 阮婉记得娘亲生前,宁叔叔是从未这般开口的。 一时思绪飘然,记忆就纷涌而至,先前叶心在耳旁说的大半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唯独最末那句,“昨日宁大人见到侯爷喝醉与邵公子闹到一处,说是让侯爷好好酒醒了,再去府中寻他” 邵公子? 阮婉微怔,继而心头一凛,邵文槿? 宁叔叔过去就嘱咐过勿和邵家的人深交,她依稀记得昨日喝得醉晕晕时,似是见过邵文槿。 “如何闹到一处的?”阮婉心中惴惴不安,却是要问清楚的。 “就是”叶心叹息,“邵公子抱着小姐,亲昵得很” “” 那宁叔叔岂止不悦? 阮婉一路都如五雷轰顶,马车匆匆行至宁府,就在堂中见到宁正,“宁叔叔。”心虚时唤得声音便也轻。 宁正一袭青衫长袄,八字眉,脸色是惯有的严肃,瞥了她一眼,不冷不淡应了声,“侯爷!” 堂中炭暖烧得正好,阮婉略有寒意,宁叔叔是生气了。 叶心便也知趣退了出去。 阮婉平素与邵文槿也非近交,昨日意外连她都不知道如何会与邵文槿凑到一处。阮婉解释,宁正便冷眼旁观。 待得她说完,他还在直直看她,缄默不语。 僵了许久,阮婉才咬唇启齿,“宁叔叔,阮婉知错了。” 宁正方才开口,“小姐平日行事素有分寸,岂会不知被人识破女子身份有何后果?” 阮婉下意识咽口口水。 “即便没被识破身份,酒后难免胡言乱语,若是走漏风声,届时不止小姐,公子亦受牵连。” 阮婉低眉点头。 见她如此,宁正眉头略微舒缓。若非自己当时逼夫人,小姐也不会来南顺做昭远侯。 语气便柔和了大半,才又道起此次是来商议回京复职之事的。 商议回京复职? 阮婉又惊又喜,宁叔叔请辞后一直带着少卿四处求医,眼下会商议回京复职难道是? 宁正脸上鲜有笑意,在西秦寻得名医零星子,过往治好过类似的病症。 零星子看过阮少卿后,开了方子,嘱咐按方服药,两到三年既可痊愈。他起先也将信将疑,结果阮少卿服药半年来,多有好转。他又带阮少卿去旁的大夫处看过,大夫也道大有气色,还问起是药方出自何家杏林手笔? 阮婉心中喜悦难以言喻。 爹爹过世,继而娘亲过世,再没有比听闻少卿旧疾好转更好的消息。 遂而笑得合不拢嘴。 她在京中如何胡作非为,都是小事,这个昭远侯是闲置。 若是阮少卿回京,做回正正紧紧的昭远侯,宁正则是要从旁辅佐的。 未雨绸缪,宁叔叔此番才会回京商议复职之事。 有备无患,水到方能渠成。 那她这个半吊子的昭远侯也终于要熬出头了。 于是一路言笑晏晏,与宁叔叔一同回京。 直至晌午时马车路过深凹,横梁折损在路旁,刚好坏在途中荒凉处。 车夫修了半晌也不见好。 阮婉求近走抄的近道小路。 又是年终岁尾,旁人求稳是不会经由此处的。 加之宁正、阮婉和叶心几人都不会骑马,只能依赖马车,只得让一侍从骑快马折回附近城镇。 但折回附近城镇,再领马车回到此处,最少要好几个时辰。 临到腊月,荒郊野外天寒地冻,剩余侍从生起柴火取暖,阮婉仍觉几分寒意彻骨。 叶心就多拿了衣服给她披上,甚是臃肿,却越捂越冷。 等到黄昏时候,突然下了霜雾天气更寒,又刮起了风,阮婉脸色就冻得有些发紫。 叶心赶紧给她搓手,她又喊热。 怎么会喊热? 伸手摸摸她额头,手背滚烫,才慌乱道,“宁大人,侯爷该是染了风寒发烧了。” 宁正也是一惊,沾染风寒可大可小,他也不敢大意。 恰巧闻得不远处隐约有马蹄车轮作响,宁正就吩咐侍从去拦车。 叶心感叹谢天谢地,这样的霜雾天气,还有人会走这条道! 若非如此 只是叶心尚未叨念完,目光停在马车上就是一怔,邵邵文槿?继而看向宁大人,宁正也是脸色一沉。 途中有人拦车,邵文槿微微撩开帘栊,一眼便瞥到裹成粽子的阮少卿,脸色红得发紫,身子略有发抖。一旁是折损的马车,怪不得。 未多思量,直接下了马车,让叶心扶她进去,叶心谢过。 阮婉经由他身旁,便觉一丝清凉覆上额头,才闻得后补的一声“稍等。”恰好抬眸,对上他一袭目光,似是少有的柔和润泽,才知是他的手背抚上额头,停顿片刻。 四目相视,他本就高出她一头,温润的气息就暖暖迎上额头,“先上车去。” 第049章 卫府 本文由晋(j)江(jg)文学城独家发布,正常章节可下载晋(j)江(jg)pp支持正版。千字三分,一章一毛,一月三块钱,可轻易收获正版光荣,捕捉逗比作者一只。 第十八章计深远 叶心扶她上了马车,又听邵文槿同宁大人说话。 “从前行军,风寒军中常有,有些干草药就随身备着些,可先给昭远侯就水服下,明晨即可到富阳再寻大夫。” 言罢,身后的侍从便将药包拿出。 宁正接过。 邵文槿挥挥手,侍从就去取了阮婉马车上的马匹来。 “宁大人,文槿先行一步。”拱手辞别后,跃身而上策马扬鞭,侍从紧随其后。 宁正并未多言,也径直上了马车。马车内有炭火,又可挡风,俨然比骑马和露天席地舒适了许多。邵文槿给的草药,宁正还是让她就水服下,脸上亦是冷淡,“将军府的人大多伪善。” 叶心手中一愣。 阮婉却已靠在叶心怀中安稳入睡。 迎着冷风,邵文槿接连两声喷嚏。 侍从便笑,“我听娘亲说起,一声喷嚏是有人想,两声喷嚏是有人骂,我看公子定是遭人骂了。” “哦?”邵文槿饶有兴致。 侍从又道,“公子都将马车让与他们了,也没见那宁大人有好脸色,指不定还在背后说公子不是。” “尽胡诌!”邵文槿呵斥一声。 侍从又笑,“不过,倒是昭远侯越看越娇滴滴的,公子若是不将马车让与他,那娇滴滴的模样怕是要受不少罪。” 娇滴滴的模样,邵文槿顿觉形容甚好,遂而嘴角一挑,“是娇滴滴的。”语气中便很几分回味。 侍从“啧啧”叹了两声,随口打趣道,“想来娇滴滴也是有些好处的,否则哪有人大冬天的放着好好的马车不坐,非要跑来骑马” 邵文槿斜眸睨了一眼,侍从会意缄口。 邵文槿才将回眸,又止不住一个喷嚏,侍从再忍不住笑开,“我娘还说,若是连着三个喷嚏” “如何?” “便是着凉了。” “” 腊月初三,邵文槿自慈州返回京中。 刚至将军府,宫中的近侍官也恰好到了将军府宣旨。腊八节,陈皇后邀了京中的亲近后辈入宫品尝腊八粥。 同邻国皇室的枝繁叶茂相比,南顺皇室的子嗣算不得多。敬帝和陈皇后膝下只有煜王和睿王两个皇子,再有就是三公主。每逢大小节气,便都喜欢传召后辈子弟一同入宫,热热闹闹才有过节的喜庆。 邵文槿领旨谢恩。 又跟随近侍官一道入宫向敬帝复命。 将明觉大师嘱托的开光信物呈上,敬帝点头称好,而后提起前线传回的捷报,文松屡立战功年少有为,敬帝龙颜大悦。 邵文槿便又陪着说了好些时候的话。 临近黄昏时候才出了御书房。 今日敬帝频频提起文松,话中有话。不仅对他私下换文松去前线一事没有追究,反而称赞得多。 提得最多的便是兄弟间的相互照拂。 兄弟和睦才是家门幸事。 邵文槿心中隐约猜出几分端倪。 他同文松是兄弟,煜王同睿王也是兄弟 未及多思,行至宫门内侧,就有近侍官守在一旁等候。见到是他才缓步上前,邵文槿认得是陈皇后身边的人。“邵公子,皇后娘娘想见见您,请随咱家来。” 邵文槿道了声有劳。 陈皇后为人和善,平易近人,但自幼待他的亲厚却与旁人不同。因为母亲也姓陈,辈分算是陈皇后的远房堂妹,两家祖上是沾亲的。陈皇后私下里便多是拿他当内侄看待,平日里他在宫中的走动就比阮少卿和陆子涵等人更勤。 加之他同煜王是发小,又从来能玩得到一处去,就时常同煜王一道进宫拜谒。 陈皇后鲜有拿他当过外人。 论及亲疏,自然远非阮少卿可比。 到了鸾凤殿,远远就闻得殿中哭闹声。 宫中女眷之中敢在鸾凤殿内任性哭闹的便只有三公主,声音断断续续,听得并不清晰,该是一边同在同陈皇后说话,一边哽咽所至。 近侍官也不好入内打扰,就同邵文槿一道在殿外站了些时候。 等到哭声渐渐平息,就只剩偶尔的抽泣声。 又过了些时候,殿门倏然打开,三公主便红着眼睛从殿内出来。邵文槿巡礼低头回避,三公主恼意睨了他一眼,高傲昂首离开,更未作搭理,邵文槿就闻得殿中一声叹息。 “是文槿来了吗?”声音里依稀透着倦意。 “邵公子到了。”近侍官应声。 入得殿中,邵文槿请安问候,陈皇后便唤了他来近处说话。 大致也都是些家长里短,譬如他去慈州的见闻,邵母近况如何,文松的病情好转等等,邵文槿一一回应,陈皇后语气中的倦意才稍微淡了些。 “是你娘亲好福气。”隐隐闻得几分羡慕。 “哪里及得上娘娘福泽。”邵文槿一语带过。 陈皇后莞尔,遂又开口问起,“颐之近来时常同本宫提起你,还说前些日子他常到将军府寻你捉鱼骑射,欢喜得很,文槿何时同颐之走动亲近的?” 陈皇后素来宠溺睿王,今日想是有意召他来问话的。 邵文槿就如实应道,六月昭远侯离京一趟,他偶然同睿王遇见,便约好一起捉鱼骑射,后来睿王就日日来将军府寻他,他也正好无事便陪同作伴,是那个时候熟络起来的。 陈皇后欣慰点头,颐之年幼心思单纯,少卿也时有冒失,文槿日后抽空多照顾颐之些也是好的。 邵文槿微怔,继而点头称是。 陈皇后满意一笑,“先前在殿外可有见过嫣儿?” 嫣儿便是三公主的闺名。 陈皇后哪里会无缘无故提起三公主! 邵文槿应声,方才见过了。 陈皇后就幽幽一叹,“六月时长风国遣使,便是向陛下求得嫣儿同七皇子的婚事,陛下以膝下子嗣淡薄,唯一爱女想养在身边多些时候,为由推脱过一次。日前,长风国中又遣使来过,陛下思虑再三,还是定下了这门亲事,嫣儿方才来本宫这里吵闹,便是要本宫做主的。” 言罢苦笑摇头。 邵文槿亦是赔笑,也不作接话。 于公,联姻涉及两国邦交,他并非朝中要员,陈皇后不应当同他提这些。于私,终究是皇家内事,又何故与他谈起? 拿捏不清陈皇后用意,邵文槿就缄口不言。 稍许,又闻得陈皇后一声,“长风国的七皇子,本宫有所耳闻。七皇子的生母,是长风荣帝过世的宠妃,并非世族大家出身,却极受荣帝宠爱。七皇子生母过世后,荣帝平日里疏于对他的教导,久而久之,就养成了顽劣性子。品行算不得好,又无一技之长,在诸多皇子中,可谓最拿不出手的一个。” 邵文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陈皇后又道,“嫣儿不知从何处听闻了这些,便来本宫这里哭闹,问她父皇母后如何狠心将她嫁与这样的纨绔子弟。” 邵文槿微滞。 陈皇后便笑,“荣帝缘是最宠爱七皇子,才会仍由他不学无术,也不愿加以管教。七皇子的出生不足以争皇位,外人看来教养越好,荣帝百年之后爱子就越难以保全性命。” 邵文槿浅笑,陈皇后的用意他已明了些许。 “长风与南顺毗邻,陛下疼爱嫣儿又是天下皆知,若是七皇子能娶到嫣儿,日后无论皇权落到哪个儿子手中,都会顾及与南顺的邦交,留得七皇子周全” 话已至此,陈皇后也再无需多言及长风国中之事。 只是荣帝一厢情愿,敬帝为何会答应? 若真是痛快答应,就不会六月里回绝,到了腊月才又应下。 想来是深思熟虑过的。 陈皇后便又道起,“陛下只有嫣儿一个公主,自然视作珍宝。而两国联姻多为太子妃,日后即便母仪天下,能像陛下一般不纳妃嫔的少之又少,所以,陛下从前是属意将嫣儿嫁到国中的。” “六月时候荣帝遣使求亲,陛下才生了联姻心思。嫣儿若是嫁到长风,七皇子定会念及恩德好好待她,陛下也能宽心。” “三公主好福气,只怕七皇子并非玩世不恭,明白荣帝用心才会藏拙,有此思量担当的人,值得托付。”陛下肯同意联姻必定有所依仗,如果七皇子真是不学无术,又岂会将金枝玉叶嫁出? 邵文槿心底澄澈,言语间就顺水推舟, 陈皇后眼中喜色一闪而过,遂又叹道,“旁人是藏拙,颐之才是真傻。父母之爱其子,则为之计深远,陛下同本宫最为操心的便是颐之。” 果然言此即彼。 陈皇后却点到为止,睿王的话题到此结束,话锋一转,欣慰言道,“文槿,你同珉之自幼要好,说来本宫的三个子女中,最让人安心便是珉之了” 煜王本名宋珉之。 父皇母后偏爱幼弟,这样的观念从来在煜王心中根深蒂固,陛下和陈皇后说的再多都是无用。 陈皇后句句言及三公主,实则字字都在讲煜王和睿王。他同煜王要好,陈皇后便是要借他之口转告煜王。 委实用心良苦,邵文槿感触颇多。 陈皇后心情大好,就留他在宫中用晚膳,回到将军府已是入夜。 沐浴宽衣时,那枚玉佩自袖袋间滑落,邵文槿俯身拾起,便又想起了阮少卿。 有人沿路沾染风寒,那日瞧见嘴唇都有些发紫,怕是免不了要耽误几日,那腊八节在宫中该是见不到他的。 十月拖到腊月,这枚玉佩何时给他? 掂量之后,就随意收起在书案里。 许是连自己都忘了。 日子一晃便到了腊八。 宫中设宴果然没有见到昭远侯,他也是席上听睿王说起,少卿还没回京。 若是病得不重,眼下也当回京了。 邵文槿略微走神。 风寒一事可大可小,早知如此,当日就该送他一程到富阳再说。 思忖之时,宴席已开,正殿里歌舞长袖觥筹交错,热闹非凡。也由得昭远侯没来,睿王就如孩童般倚在陈皇后怀里嘻嘻哈哈,陈皇后也频频被他逗乐,母子两人甚是欢喜,旁人也未觉不妥。 煜王却是不悦的。 甚至脸色有些青,只是掩在灯火辉煌中看不清晰。 邵文槿尽收眼底,也不开口多言,只是陪同他一道饮着闷酒。 晚些时候,煜王坐不住,就起身去了苑中透气。 腊月里,苑中流转着寒意,远不如厅中酒香暖意,心中却是舒坦了不少。闻得身后有脚步声跟来,煜王转眸,见是邵文槿,眸间的清冽才缓去些许。 屏退四下随从,只有两人并肩踱步。 自早前邵文槿同宋颐之走动亲近,煜王就有意疏远,已然许久没有如此默契。 两人也不说话,只默声走了些时候,煜王才开口,“看到那个花坛没有,小时候我们便时常在此处打架。” “自然记得,我同殿下是自幼打大的。” 煜王也是低眉一笑。 第十九章容不下 “父皇那时就常同我说起,两人玩得到一处去,才会终日念着打闹。”煜王低眉一笑,抬头呵气时,神色就舒缓了许多,“果然,你我往后是打得越凶,交情越好。” 邵文槿便也跟着笑起来。 小时候的趣事仿佛道道画卷在眼前铺开,历久弥新。 不远处,枝头的腊梅好似簌簌白雪,携着曲曲幽香,清新入鼻。 苑中依稀响起的笑声,就甚是默契。 “你同宋颐之从未打过架。”末了,煜王轻叹,心中便好似豁然开朗,邵文槿佯装不觉。 恰巧迎面走来的宫人巡礼向二人问候,手中托着大大小小的食盒,皆是往暄芳殿去。 暄芳殿是宋嫣儿的寝殿。 宋嫣儿今日赌气并未出席晚宴,想是陈皇后专程命宫人送去的暄芳殿的腊八粥。 煜王颔首致意,几人恭敬起身,又继续往暄芳殿方向去。 待得几人走远,煜王才沉声言道,“嫣儿自幼被父皇母后宠坏,稍有不合心意就小题大做。父皇既然做主答应了同长风联姻,哪有她在中间置气的道理!” 煜王讨厌宋颐之。 也同样不喜宋嫣儿的那幅娇惯脾气。 煜王自幼以傅相为师。 傅相为人严谨稳妥,凡事讲究礼仪正统,煜王的观念便也根深蒂固。 在煜王看来,公主的言行举止就应当大气典雅,处处为国中世族贵女典范,宋嫣儿却被父皇母后娇纵惯了。 皇室联姻本是关系两国邦交的大事,都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策,又岂容她视作儿戏?! 煜王其实不满! 父皇母后的听之任之,更让他有些恼意。 一席气话便脱口而出,“一国公主,倒同那个傻子学得越来越没规矩!” 邵文槿微怔,唇角挑起一抹如水笑意,“别看父亲平日里待我和文松严厉,可我家若是有个妹妹,也定是双亲的掌上明珠,要说将她宠到天上去我都是信的,更何况公主?” 第050章 流言 本文由晋(j)江(jg)文学城独家发布,正常章节可下载晋(j)江(jg)pp支持正版。千字三分,一章一毛,一月三块钱,可轻易收获正版光荣,捕捉逗比作者一只。。 第二十章宋嫣儿 宋嫣儿是专程来找阮婉的。 听闻腊月二十七,父皇会在宫中宴请,届时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都要携带家眷入宫。 人一多就无暇旁顾,她可以趁机溜去昭远侯府见阮婉。 事前就让清荷同叶心打好招呼,宴会过半,借着打翻酒水浇湿衣服的缘由,中途离席回了寝殿。 匆匆换身近侍官行头,低眉悄声跟在清荷身后不知不觉混出皇宫。一早安排好的马车停在角落接应,不多时分就一路行至昭远侯府。 内苑里,叶心早已打发无人。 宋嫣儿便扬起下颚,眼眸含笑,欢喜上前拉手,“婉婉!”几月未见,甚是亲热。 亲热之余,还一眼瞧出有人似是瘦了一整圈,遂而眉头拢紧不满嘟囔道,“好端端的,怎么病了这么久还不见好?” 宋嫣儿是家中最小的一个,自幼习惯了被人照顾,难得年纪虚长阮婉一岁,就时常以姐姐自居。 言语间的关切里便带了几分苛责意味。 阮婉心下一暖,恍然记起当年在宫中初遇宋嫣儿的场景,也似是这幅语态神情。 若不是宋嫣儿,她的女子身份兴许一早就藏不住了。 彼时她同陆子涵还不像现在闹得这般僵,以陆子涵为首的世族公子哥视他为同类,也总喜欢同她一处,友善到阴魂不散。 阮婉大多时候都不自在,便也不同他他们走得太近。 除了不想,便是不敢。譬如时常聚众去沱江游泳,再要不结伴去风月之地听曲之流,哪一样她都不敢参与! 是以推脱得的多,躲过一次算一次,其实苦不堪言。 后来几个世家公子聚在一处,说起昭远侯初回京中太过拘束了些,陆子涵便自告奋勇要将他拖到同一阵营。 而所谓的拖到同一阵营,竟是借着在宫中赏荷花的机会拉她下水嬉戏,美其名曰增进感情。 阮婉毫无防备,直接被陆子涵拖到水中,浑身湿透,当时脸色就青了。 恼怒之中,迅速起身靠岸。不想陆子涵锲而不舍,她刚抬脚就再次被他扯回水中,连呛几口水。阮婉倏然而怒,一手指着陆子涵鼻子劈头盖脸痛斥,“姓陆的!日后离本侯远些!” 眼中少有的凛冽,言简意赅。 一旁看戏的几人便都僵在一处,不住面面相觑。陆子涵脸色骤然一红,有些无地自容。 阮婉狠狠拧了拧衣袖,咬牙切齿起身离了水中,也不忘清冽扫过一旁几人。佯装的气势走出不远,腿下一软,隐在假山后侧再站不住。 方才,再险些就要被陆子涵识破了。 后怕悉数涌上心头。 护好的裹胸已然湿透,女子的体态便逐渐显了出来,这番狼狈模样是断然无法出去见人的。好在夏日炎炎,尚可躲在假山中等衣衫晾干再行出宫。阮婉幽幽一叹,心里便恼死了陆子涵。 妖蛾子!! 后来的曲折便是妖蛾子来寻,幸好被宋嫣儿拦下。 而宋嫣儿知晓了她的身份,不仅没有大肆宣扬,反是眉头拢紧不满嘟囔道,“昭远侯,好端端的,你装男子做什么?” 神色便同当下如出一辙。 阮婉梨涡浅笑,只接着她刚才的话道起,大夫看过了,说是夏日里染的伏热,冬天沾了风寒才陆续散出来。 断断续续咳嗽了月余,一直在喝药调养,眼下将好。 宋嫣儿双手拄着桌子,托腮恹恹瞥了她一眼,悠然叹道,“定是你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扮男子扮久了,就真当自己是男子了!” 这般论断,阮婉委实哭笑不得。 宋嫣儿又起身走到清荷处,清荷便将手中包袱递于她,她则欢喜塞到阮婉怀中,“这是你上次说好看的那套衣裳,我让人按你的尺寸做了一身,快换上我看看!” 衣裳? 阮婉眼中倏然掠过一丝流光溢彩,脚下却略有踟蹰。 宋嫣儿便朝叶心和清荷使了使眼色,清荷会意开口,“侯爷放心,我同叶心在外守着,不会有事的。” 叶心遂也点头。 阮婉展了笑颐,由得宋嫣儿拉着一道去了内屋,不出片刻,内屋已嘻嘻哈哈闹作一团,“裹胸裹胸!”“婉婉,肚兜” 叶心不禁莞尔。 小姐其实爱美,但大凡身在南顺都以昭远侯示人,唯有同三公主一处时才能换上女装说些闺中密友的体己话。 只是这种时候,一年里本也不多。 轻手掩门退出,叶心才问起清荷,马车停在何处? 清荷掩袖便笑,“公主怕被旁人看见,这次是直接钻狗洞进来的。” 叶心脚下踟蹰,这昭远侯府的狗洞怕是南顺国中最为金贵的狗洞了。 也由得如此,并未遣人去前门打招呼。加之宫中设宴,该是没有人会有闲情逸致单独来侯府的,遂将此事抛诸脑后。 于是突然见到睿王和邵文槿时,才会双双错愕不已,都是后话。 内屋屏风外,宋嫣儿却是捂嘴偷笑,“婉婉,你好了没?” 阮婉害羞,先前便将她轰了出来,非让她呆在屏风外边。屏风间的缝隙其实不小,宋嫣儿就透过缝隙不时瞥一眼。 待得见她穿戴周全,才佯装催促。 阮婉轻咳两声,双手背在身后,浅浅弯了眉黛从屏风后大方走出。 一袭淡紫色的抹胸褶皱裙配上乳白色的纱衣,衬得纤弱身姿。发髻间珠钗随意挽起,清新不染金粉之色。眸间潋滟,唇边一缕浅笑不失明媚多姿,顾目轻盼,盈盈秋水里透着一抹动人心魄。 宋嫣儿眼眸微滞,片刻,轻声叹道,“婉婉,就应当把你嫁去长风才是!” 阮婉好气好笑,“哪里这样似的,自己不想嫁,便想着要别人嫁?” 宋嫣儿愣了愣,也觉似是有些道理,就在一旁自顾笑出声来。阮婉故作恼意剜了她一眼,宋嫣儿便顺势挽了她胳膊踱步回外屋。 敬帝答应同长风联姻,阮婉回京不久就有所耳闻,还听说宋嫣儿隔三差五就去陈皇后处哭闹一次,要陈皇后做主。后来连陈皇后操持的腊八宴都没有露面。与敬帝更是置气不讲话,如何哄都不听。 宋嫣儿自幼就是敬帝和陈皇后的掌上明珠,护得天真烂漫,也娇惯得性情率真。 譬如当下,一面接过阮婉递来茶水饮了一口,一面继续绘声绘色吐槽素未谋面的七皇子,“听说还是风月场所的常客,时常与京中头牌厮混,好赌嗜酒,打架斗殴” 说着说着,脸色都气红几分了,所幸饮尽杯中茶水,一言蔽之,“草包,废柴,烂泥扶不上墙。” 阮婉忍俊不禁,只管接过杯子,又替她倒了杯茶水,却对她先前的评价不置可否。 宋嫣儿狠狠瞪了她一眼,“平日里作昭远侯就口齿伶俐的,眼下同我便开始扮哑巴了不成?” 阮婉咬唇轻笑,“公主若是不嫁去长风,陛下定是要在京中为公主挑选驸马的。能配得上金枝玉叶的门第也就那么几家,能让陛下属意的绕来绕去也就那么几个。”顿了顿,朝着她眉眼微挑,“例如,刘太尉家的长子?” 宋嫣儿微怔,刘彦祁的肥头大脸就跃然脑海中,心惊胆颤之下,轻抿一口茶水压惊。 阮婉尽收眼底,遂又佯装思忖,“再不就是马尚书家的次子?” 宋嫣儿眉头更皱,马鸿明?那个读书读傻的书呆子?默默啐了口茶,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阮婉便又继续,目光猥琐更甚,“兴许是陆相家的陆子涵?” 陆子涵那个尖嘴猴腮!宋嫣儿只觉心中慎得慌,干脆放下茶杯,嫌弃瞥过阮婉一眼,“就没有正常些的?”从前她确实只惦记着同父皇置气,没有想过还有这么这一出,听到阮婉提起,才觉几分惶恐。 正常些的自然有,兵部尚书家的三子罗文成,文质彬彬,精通佛学,又素有慧根。——不是前些时候突然顿悟,说看破红尘要去慈云寺出家,险些将罗尚书气得半死那个? 那便是礼部侍郎家的长子沈朝,书香门第,仪表堂堂,举手投足气质款款。——不是与落霞苑的头牌私定终身,一出非卿不娶,非尔不嫁,闹得沸沸扬扬,才子佳人话本热销临近几国? 呃,那赵国公的嫡孙赵秉通如何?无不良嗜好,为人耿直重义气,又洁身自好。——他有狐臭 细数殆尽之后,阮婉悠悠叹道,“所以,陛下将公主嫁去长风,实则是对公主的保护!” 宋嫣儿双手托腮,眸色里全是黯淡,绞尽脑汁思忖半晌才缓过神来,“为何没有邵文槿的?” 茶杯临到唇边,阮婉滞住,邵文槿? 先前似是不觉跳过了。 愣了愣,遂而吱唔道,“我们不是在说正常人吗?”所以,洪水猛兽才自动屏蔽了不是? 如此一想,心里便骤然舒服了许多。 宋嫣儿本也只是随口提提,方才兴头过去,又神色恹恹。“话虽如此,可那个李朝晖不也是纨绔子弟?”不满之中噙着怨气。 长风国七皇子叫李朝晖。 阮婉倏然莞尔,谁说李朝辉是纨绔子弟的? 第二十一章送亲使 七皇子李朝晖,阮婉早前便听晋华提起过。 沈晋华是长风国中怀安侯,更是公认的老好人一枚。待人亲和友善,灿烂的笑容时常挂在脸上,又处处乐于施人援手。 沈晋华不仅是老好人,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老好人,但做老好人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长风六子夺嫡局面向来混乱,派系之争从来泾渭分明,沈晋华在诸多势力之中左右逢迎,不失偏颇,游刃有余;坏处便是,人太好,就事事有人劳烦,他又不好意思拒绝说不,只得终日四处奔波,费尽周折其实苦恼。 即便如此,但只要旁人拱手道声多谢,他又兀得前事尽忘,客客气气一句“小事一桩”而后乐此不疲。 沈晋华人好,人缘便也好,更值得旁人信赖。 所以当初爹爹托晋华多照顾他们母子时,晋华一口应承下来,而后也未食言过。 晋华就是少数几个清楚李朝晖底细的人。 李朝晖虽然人前大都一副玩世不恭模样,恶习诸多,常年混迹于一帮纨绔子弟当中,行事放荡不羁,不求上进,荣帝也不加管束。 “其实私下里温文尔雅,是长风国中公认的美男子。” 宋嫣儿撇撇嘴角,说得好像你真见过似的! 阮婉郑重其事点头,她从前的确见过李朝晖。彼时还是同晋华一处,这些自然不会向宋嫣儿道起。 宋嫣儿却蓦地转眸,好奇眨着眼看她,修长的羽睫便在烛火下剪影出一道清雅轮廓,兴致开口,“说来听听!”阮婉的话她是信的,可与平日里听到的传闻不同,心中好奇就难免更多了几分。 阮婉将从晋华处听来的话一一道出,“荣帝膝下共有七个皇子,常说的六子夺嫡便是直接将七皇子李朝晖排除在外的其余六人。” 除却李朝晖,各个身世显赫,又都是长风名门望族之后,皇位值得放手一搏。而荣帝对第七子向来不冷不热,并不上心,加之自幼疏于管教,逐渐养成风流放荡的个性。 没有世族背景,还不思进取,更不受荣帝青睐,李朝晖是注定与皇位无缘的一人。 更有传闻,李朝晖的生母是难产过世,荣帝痛失爱妃,才会对七皇子冷漠疏远。稍稍年长便被放出皇宫,自立门户,眼不见为净。母亲过世得早,又没有父皇庇护,李朝晖其实自幼吃了不少苦。 宋嫣儿托腮静听,目不转睛看着阮婉。 阮婉才又道起,“其实我也是听人说过,荣帝对幼子疼爱有佳,只是身在皇家” 若果真不闻不问,就不会深夜在书房内屏退周遭,只留晋华一人。拿着儿子的字帖幅幅比较,遂而由衷笑意,“字如其人,又有长进。” 让李朝晖离宫,荣帝看似冷淡不喜,实则私下嘱托晋华多家照应。朝中诸方权臣,也唯有同沈晋华交好不会招致猜忌。 这些话,沈晋华从未对李朝晖言及,李朝晖却心若明镜。 该风流时就风流倜傥,抚得一手好琴,就连荣帝也时常夸赞有佳。亦会不时惹出乱子,引得荣帝痛斥责罚。 闭门思过! 殿前罚跪! 隔岸戏谑之人就不在少数,除了沈晋华也似是再无旁人求情。久而久之,便有了如今七皇子的传闻。 没有世族权势做背景,母亲生前恩宠本就遭人妒忌,若是再有几分才能出众,就算荣帝如今能护得周全,百年之后又有几分活命可能? 不如养废! 宋嫣儿垂眸不语,恍然想起父皇母后自小对她的娇惯,就算是无理取闹都会来哄她开心。颐哥哥摔成了傻子,还是百般耐心。 同是身在皇家,旁人却是如此长大的。 仿佛何物触及了心中柔软之处,依稀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李朝晖有了清浅轮廓。 便也不似从前那般厌恶抵触。 愣愣出神之际,又听阮婉开口,“陛下和娘娘那么疼你,又怎会千挑万选将你胡乱嫁出联姻?” 宋嫣儿顿了顿,懵懵饮了口手中茶盏。 “我虽然只见过李朝晖两次,但确实是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许是从前的经历,行事思虑要比旁人更周道体贴。” 真有,这么好? 宋嫣儿问得便有几分吱吱唔唔。 阮婉当即诅咒发誓,我若有半分骗你,就罚我日后被那头“洪水猛兽”折!磨!死! 宋嫣儿“扑哧”一笑,方才饮下的茶水就呛得不轻。阮婉向来痛恨邵文槿入骨,委实难为她了! 阮婉却不以为然,“总之,你见过李朝晖后便知晓了。” 宋嫣儿遂才敛了笑意,淡淡言道,若是如此,那我日后要对他好些。 阮婉忍俊不禁,先前不是不嫁吗?眼下就当做了自己人! 宋嫣儿脸色兀得一红,恼羞成怒,阮婉! 阮婉轻巧起身,两人便嬉笑追逐开来,全然没有听到苑内叶心那声,“睿王殿下,邵公子!!” 宋颐之抬眉便笑,“是妹妹,妹妹也在少卿这里!”言罢就往内屋跑,叶心和清荷大骇,邵文槿却是僵在原处。 直至清荷扯住宋颐之衣袖拦下,叶心猛然扑在门前挡住,惶恐唤了声,“睿王殿下,邵公子,侯爷已经歇下了!” 睁眼说瞎话,心虚不已。 屋内便也陡然静谧,宋嫣儿明显一滞。 她是特意趁着宫中设宴才溜出来的,就是怕有人注意,颐哥哥和邵文槿来做什么?难道是跟来的? 眼中倏然掠过一丝慌乱。 阮婉心知肚明,该是小傻子来看他,有人一道来了。不假思索,果断抬起灯罩吹灭灯火,利落道,“你从后门走,我去出去应付。” 宋嫣儿一把拉回她,“衣服!” 阮婉才想起眼下一身女装,险些就冲出门去! 而叶心的一声高呼,邵文槿湛眸更紧,顷刻之间,屋内灯火便又熄灭殆尽,欲盖弥彰的意味也无需掩饰。 遂而沉了脸色,一言不发。 宋颐之却是不依不挠,“妹妹,妹妹,我也要一起玩藏猫猫!”一边欢喜喊着,一边绕开清荷往屋内跑去。 清荷拦不住,宋颐之已临到门口,叶心只得死死箍住房门,“王爷,侯爷歇下了,这么闹侯爷是要生气的!” 连唬带哄,睿王不信不要紧,只要拖住片刻就好。 宋颐之果然怔住,想来少卿生气这句话还是有几分威慑力的。 清荷心中微舒,还未顾得上喘气,宋颐之便又嘻哈笑开,“叶心骗人!妹妹还在少卿这里,少卿哪里歇下了?你们又唬傻子!” 叶心恨不得一头撞死。 宋颐之就果然不唤妹妹了,改唤“少卿少卿”,清荷就也硬着头皮加入了箍门的行列。 但以宋颐之的身手,叶心和清荷二人如何拦得住,眼看将要破门而入,宋颐之只觉身后衣襟被人稳稳擒住,死死上前不了一步。叶心惊觉不对,抬眸便见是邵文槿。 不知何时上前,沉声言道,“睿王殿下,既然昭远侯歇下了,明日再来。” 叶心和清荷皆是诧异。 宋颐之正欲开口,房门却自内猛然推开,“大半夜的闹什么闹!” 待得看清阮婉换回一袭锦衣华服,叶心和清荷才微微松了口气,宋颐之眼前一亮,“少卿少卿!”就一头扑上去。 阮婉惯例伸脚,宋颐之摔得人仰马翻才爬起身,一脸憨笑,“少卿少卿,文槿听说你病了,我带文槿来看你!” 阮婉顺势看向邵文槿,又是他! 而邵文槿亦是脸色阴沉得难看! 唯有宋颐之分不清缘由,继续欢喜道,“少卿少卿,我妹妹呢!” “哪有什么妹妹!!”阮婉怒喝。 宋颐之有些委屈嘟嘴,想想少卿竟然凶他,便也来了气,“先前明明听到你同妹妹在屋内笑的!” “我自己同自己笑不可以?!” “那清荷还在你这里!” “公主听说我病了让清荷来看我不行?不信自己去找!” 宋颐之嘟嘟嘴,毫不迟疑就往屋内跑去,“妹妹,妹妹!” 第051章 眼拙 本文由晋(j)江(jg)文学城独家发布,正常章节可下载晋(j)江(jg)pp支持正版。千字三分,一章一毛,一月三块钱,可轻易收获正版光荣,捕捉逗比作者一只。。 第二十一章送亲使(续) 叶心会意跟了进去。 阮婉不再管他,又朝清荷道,“回去替我向公主道谢。”清荷当即明白公主怕是从房间后门绕出,直接钻狗洞去了,当即告退去追。 屋内,小傻子还在翻箱倒柜,东一趟西一趟,欢快无比得寻着妹妹。 屋外,只剩邵文槿和近在咫尺的阮婉两人。 腊月里,夜间流转的风便都携着几许寒意,拂面而过,片刻便在脸颊染上了一抹绯红。年关将近,府邸上下早已布置喜庆,高悬灯笼依稀投下几分绮丽朦胧。四目相视,缄默良久。 终是邵文槿先开口,“平日胡闹就罢,公主是要出嫁长风的,阮少卿,你有几个脑袋拎不清!” 语气不重,却摄人心魄。 阮婉微楞,一时竟忘了移目,抬眸直直看他。 万籁俱静之中,一双眼眸好似清波流盼,邵文槿微顿,莫名泛起旁的意味,手中玉佩倏然送回袖袋,转身离开。 阮婉便也怔住,洪水猛兽,好像想错了她同宋嫣儿什么, 宋颐之找了好几遍屋内,终于惶恐嘟嘴跑出,“少卿少卿,妹妹不见!怎么办!”环顾四周,眼中恐惧更甚,“少卿不好了!刚刚文槿还在这里的,连文槿都不见了!!我会不会也要不见!怎么办?!” 委实惶恐抓头。 不见你妹!阮婉好生胃疼。 转眼到了除夕,正午时候起整个明巷都是爆竹声声,热闹无比。阮婉便也命人在侯府门口点起了鞭炮。 叶心和叶莲一早就备好了丰盛的中饭,做的都是成州年夜饭的菜式,三人吃得甚是欢喜。离开侯府时,阮婉自袖袋掏出两个红包,“年年有余,大吉大利!”叶心和叶莲欢喜接过。 阮婉遂才安心上了马车,不忘叮嘱,“别忘了替本侯守岁!” 叶心和叶莲忍俊不禁。 阮婉一人在京中举目无亲,每年除夕的团圆饭都是入宫同敬帝和陈皇后一家一起用的。由着初一大早又要进宫拜年,除夕夜里,陈皇后便都习惯留阮婉在宫中一同守岁。 宋嫣儿还未出阁,自然留在宫中。 宋颐之是傻子,愿意留在何处过年都有人迁就。 只有煜王循制守礼,用过年夜饭便辞别敬帝与陈皇后折回王府,和家眷一道过年。 于是往常除夕夜里,多半是阮婉同宋颐之和宋嫣儿在宫中玩闹。 今年又有不同。 宋嫣儿近来再不提赌气不嫁之事,反是婚期渐近,就时时想着同父皇母后赖在一起。敬帝和陈皇后欣慰之余,又生出不舍,揽了女儿在怀中,只觉说了不多时的话就到了天明。 阮婉则是破天荒地同宋颐之下了将近一夜的棋。 由着宋颐之从来都不肯让她,她便嚷嚷着要是输了一局就在宋颐之脑门贴一条红丝带,美其名曰喜庆。 结果翌日清晨,近侍官来服侍的时候,两人头对头趴在棋盘上呼呼大睡,而宋颐之的额头则是贴满了红丝带。 近侍官简直不忍直视。 元宵佳节,便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今年宫内竟也仿照民间置起灯谜,人群三三五五聚在一团猜谜同乐,也偶尔舞文弄墨。 每年驻守外地的要员赶不及初一进京,就都在十五当天入宫拜贺。 阮婉只觉今年来人特别多,比之过往热闹了不知多少倍。宴请之上,还见到了长风国的使臣,才晓是公主的婚期定在了二月。敬帝为表隆重,广邀众人回京共庆盛事。 一时觥筹交错,莺歌燕舞,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酒过三巡,内侍官诵读敬帝宣召。嘉和公主出嫁,责成昭远侯为送亲使,出使长风。 送亲使地位越高,越突显对联姻的重视。一般而言,联姻送亲使不会出动各国亲王,侯位便是最高的礼遇。南顺京中侯位只有昭远侯一个,昭远侯又倍受敬帝青睐,因此遣昭远侯做送亲使,是给足了长风颜面。 阮婉倒不意外。 起身行至殿中,正欲领旨谢恩,内侍官却尚在宣读。敬帝不仅命昭远侯为送亲使,还遣了将军府大公子邵文槿带兵护送同行。 阮婉明显错愕,邵文槿?! 第二十二章舍不得 宋嫣儿的婚事定在二月中旬,正是一年里春暖花开之时,兆头和寓意皆好。 正月里,荣帝遣了钦天监至南顺,二月十四便是经由两国钦天监共同商议后挑选出来的黄道吉日。 “朕之爱女,嘉和公主,系皇后陈氏所出。自幼聪慧灵敏,贤孝端庄,旦夕承欢朕躬膝下,朕疼爱甚矣。今长风遣使诚祈求亲,言适远方,岂不钟念?但闻七皇子人品贵重、仪表堂堂,与嘉和堪称天造地设,又修两国睦邻友邦之谊,更敦和好,朕亦成人之美。即以二月初一,朕亲送嘉和至京郊,后责昭远侯持节相送。一切事宜,礼部待办。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敬帝亲制昭告,并未假臣子之手,足显对爱女的宠爱侯泽。后又大赦天下,并行减赋举措,一时间,南顺举国欢庆,上下共享盛事。 唯礼部忙碌至斯。 依照过往惯例,各国的皇室婚配大都慎重操办,尤其涉及两国联姻者更甚。自拟定婚约当日到大婚之际,鲜有少有一年光景的。 而此番前后共计不足两月,嘉和公主又是敬帝唯一爱女,礼部不敢怠慢。 诸如嫁妆行头置办,宫廷礼数周道,两国风俗调和等等,既要公主风光出嫁则需大肆操办,而时间又紧却不能忙中出错,已够礼部全体焦头烂额。 阮婉却是知晓其中缘由的。 长风荣帝龙体每况愈下,年关前不久便有油尽灯枯迹象,自晓天命已至,怕是熬不过明年春夏,才加急派遣了心腹使臣到南顺议事。 名曰借婚事冲喜,希望越早越好,其实是担忧自己尚未替幼子谋划周全便一病不起。再有三年守孝,期间恐生变数,才顾不得两国联姻惯例隆重,同敬帝商议将婚期酌情提前至初春二月。 敬帝欣然应允。 亲事提前与否无关紧要,为人父母者,临行前若不能亲眼得见子女完婚才是终身憾事。 阮婉微怔,敬帝竟是出于此意? 便不由想起了小傻子。 将心比心,荣帝时时处处记挂李朝晖,为他身后打算,敬帝也同样为宋颐之操碎了心。 即便宋颐之是傻子,煜王也不好相与。 敬帝看似在感叹荣帝父子,实则由人及己罢了。而宋颐之自方才起就在殿中不由分说地哭闹,任凭旁人如何劝说都不听,跺脚,使横,发脾气,眼前一幕就应景得有些心酸。 阮婉心中分不清是何滋味,便良久不语。 “不许妹妹嫁人!” “少卿和文槿都去送妹妹,我也要去!” “不让我去我不依!” “我不是傻子,我也要去送妹妹!” 陈皇后搂他在怀中哄了许久都不见好,反是越哄他哭得越凶,哭得越凶又越哄。 煜王缄默立于一旁,脸上便尽是戏谑和恼意。 余光兀得触及敬帝,发现敬帝目不转睛看着自己,好似将自己看穿,煜王心中兀得一滞。 彼时,闻得敬帝一声怒斥,阮婉才回过神来。 怒斥声是冲着宋颐之去的。 宋颐之霎时怔住。 煜王也不由错愕,自小到大还是头一次见到敬帝对宋颐之发怒,厉声痛斥一翻,再责罚回睿王府禁足。 陈皇后心中微沉,只觉宋颐之攥得她手心生疼。眼泪巴巴在眼眶中打转,既不敢出声,又不敢掉落下来,这副模样就更让陈皇后份外难受。 阮婉也始料不及,望向宋颐之时不免担忧。 宋颐之素来是被敬帝宠坏了的,依他平日的性子只怕会忍不住 未及思忖,宋颐之果然哇得哭出声来,“父皇你送走妹妹,你还不让我送,你还凶我”就听清了这一句,而后眼泪鼻涕混作一团,喊得撕心裂肺,声调就高了不知多少倍。 煜王眉头拢紧,也不吱声,难得宋颐之惹父皇不快,他看戏都来不及,哪里会劝阻?眼中便隐隐有丝窃喜,平素惯着也就罢了,倒要看他这次如何下台? 陈皇后哄了几声未果。 敬帝脸色就越来越难看。 阮婉在一旁不敢逾越,心知小傻子这回彻底惹恼了敬帝是定要吃亏的。 可惜是傻子哪懂看人眼色,她在一旁挤眉弄眼示意他不要再闹,他也看不出来,只顾自己伤伤心心大哭。 终于,敬帝挥袖怒摔了茶杯,直接命殿前侍卫将宋颐之扔出宫门,闭门思过!何时不闹了才准进宫! 阮婉心中大骇。 然则陈皇后都不敢求情,她也只有缄默。 煜王更不会因着宋颐之的事去触敬帝眉头。 都晓敬帝此番气得不轻。 礼部的人就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晚些时候,阮婉才私下去了趟睿王府看宋颐之。 眼睛还是红红肿肿的,想是先前一直在哭,将将停歇不久。 见到阮婉,压在近侍官心中的一块沉石才悄然落地,即便旁人的话睿王不听,昭远侯的话却是管用的。 睿王今日被敬帝扔出宫门,哭了一路回府。 眼下虽是停歇了,不久又要闹的,全然孩童一般。 是以,近侍官见到阮婉就好似见到了救星,“侯爷,您可算来了” 阮婉悠悠一叹,将手中抱着的盒子递于近侍官,遂而上前看他,宋颐之眼中的委屈压顿时死灰复燃,“少卿”平日里少卿对他就好,今日父皇发怒凶他时,少卿也在,少卿定是特意来看他的。 “小傻子来,我看看。”阮婉牵了他在殿中落坐,自己则掏出手帕替他擦眼泪,“瞧瞧,这眼睛都哭肿了,像对桃子似的,丑死了!” 语气里甚是嫌弃。 宋颐之扁嘴,“父皇嫌弃我,少卿你也嫌弃我!” 阮婉好气好笑,食指狠狠用力点了点他额头。 宋颐之微楞,额间隐隐吃痛就伸手抚了抚,一脸无辜望向她。 “我就是嫌弃你,哭得丑死了,你还哭不哭!” 如此直接了当,近侍官满头大汗,眼看宋颐之眉梢弯下,鼻尖一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要落下。 阮婉又道,“再哭!” 第052章 珊瑚 本文由晋(j)江(jg)文学城独家发布,正常章节可下载晋(j)江(jg)pp支持正版。千字三分,一章一毛,一月三块钱,可轻易收获正版光荣,捕捉逗比作者一只。 第二十二章舍不得(续) 声音轻柔委婉,却好似不容置喙。 宋颐之顿了顿,便果然不哭了,近侍官惊讶抬眸,阮婉又给他擦擦鼻尖,“要是乖乖不哭了,我们今日就好好下棋。等明日一大早去宫中给陛下认了错,晚上就去清风楼吃红烧肉!” 宋颐之眼前一亮,又鼓腮泄气,“不去认错。” 阮婉也不多说,打开方才放在近侍官怀中的盒子,竟是一副两盒的青玉花棋子。 上次那副被阮婉摔坏,宋颐之其实心疼。 后来阮婉记起晋华从前似是也有一副青花玉私藏的,该是出自同一个作坊,做工和款式都极其相似,便遣人去要问他何处还有,她想赔一副给宋颐之。 结果晋华二话不说,直接叫人将私藏的那副送予她。 阮婉哭笑不得,沈晋华便是这样的人。 后来诸事繁琐,就一直忘了将那副青花玉棋子拿给宋颐之,今日凑好赶上,宋颐之就瞪大眼睛欢喜了许久,“少卿少卿!竟然修好了!上次明明见到摔成两半的!” 破涕为笑,语气中全然是欣喜,就差没有手舞足蹈。 近侍官便也启颜。 “去沏壶茶来,我同王爷下棋。”阮婉吩咐。 近侍官应声照办,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昭远侯有意将他支开,应是有话要私下里同王爷说,他这壶茶应当泡得久些才好。 要是连这点眼力价都没有,陛下和娘娘哪里放心将他放在王爷身边伺候这么久? 心中自顾思忖着,穿过苑中,便在回廊里险些撞上一人。 “邵公子?”稍有惊愕。 虽说近来王爷同将军府的邵大公子走得近,但王爷下午才被陛下责罚家中闭门思过,晚间邵公子就来了王府。 还只同昭远侯前后脚? 昭远侯同王爷的关系自是不必说了,邵公子哪来那么灵通的消息? 邵文槿也不多绕弯子,所幸开门见山,“皇后娘娘让我来看看王爷,劳烦引路。” 近侍官恍然大悟,“邵公子请随我来。” 陈皇后与将军夫人是远亲,因为走动勤近时常以姊妹相称,陈皇后更视邵公子为内侄。近侍官心中拿捏有度,既是陈皇后亲口嘱托,王爷定是要见的邵公子的,但眼下昭远侯尚在王府一事也要提前同邵公子说清楚——听闻那两人是水火不容的。 近侍官轻咳两声,遂而委婉开口,“昭远侯方才来了王府,正与王爷一道下棋呢,侯爷嘱咐奴才去沏壶茶水,”顿了顿,又笑道,“不知邵公子有何喜好?” 邵文槿是聪明人,自然听得懂言外之意。 同宋颐之下棋,阮婉就未赢过,宋颐之唯独在这件事上从不让她。 宋颐之也说不明白其中缘由,就是大凡看到少卿那张铩羽而归甚是挫败的包子脸就觉得心中大为欢喜。 亦如眼下,他掷了一子,吃掉少卿大片,少卿懵了懵,泄气时就有些恼意。平素还会怨声载道,下棋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像傻子,此时却是瞥了他一眼,“小傻子,你为何闹着不让公主出嫁?” 一边落子,一边好似随意般问起,并无不妥。 “舍不得妹妹。” “公主总是要嫁人的,若是你舍不得,公主就不嫁了,世上哪有这么霸道的人?”明眸青睐看他,并像不责备反是亲近。 宋颐之注意力多半在下棋上,就没有躲过抵触,“妹妹嫁到京中,我还可以找妹妹玩。我问过小路子,长风路途遥远,妹妹如果嫁去长风,我就不能时常见着妹妹了。” 小路子是宋颐之的近侍官。 阮婉手中一滞,举在空中的棋子就未落下,从前她是以为宋颐之闹孩子脾气,不听劝,此时闻得却感同身受。 少卿在长风,身子还不好,她也不能时常去看他。 虽然少卿有时会给她写家信,但总觉寥寥几字,她却一目十行,一口气读下就像开始便戛然而止,这般牵挂她再清楚不过,心思就有些游离。 “父皇把妹妹嫁那么远,还不让我去送妹妹,今天还生气将我扔出宫门闭门思过,父皇从来都没有这样凶过我!” 阮婉舒眉,缓缓掷下一子,“小傻子,你都舍不得自己妹妹,难道陛下和娘娘舍得自己女儿?” 宋颐之就凝眸看他。 阮婉倏然一笑,“公主要远嫁长风,陛下和娘娘只会比你更舍不得,这个时候你不留在京中陪他们,他们想公主了怎么办?” 宋颐之微怔,好似有些明白。 阮婉又道,“还有,你自己也知道你是傻子,一个公主远嫁还不够,还有一个傻子跟着上路,他们能不担心?娘娘素有头疾,心中有事,夜间便睡不安稳,你舍不得妹妹,就舍得让陛下和娘娘担心?嗯?” 字字句句说得极慢,连傻子都能听懂,傻子便真的低头不语了。 阮婉遂而轻笑,“要我说,陛下只是罚你闭门思过,你有何好赌气的?若是换做我爹爹”顿了顿,“那是免不了要吃板子的。” 宋颐之就惊愕抬头,“少卿挨打?” 阮婉微怔,眼中不觉浮起氤氲,“若是爹爹尚在”她倒是愿意挨打的,这一句便隐在喉间,垂眸时稍敛情绪,又清浅莞尔道,“所以,明日我们便进宫去找陛下认错,然后晚上去吃红烧肉可好?” 宋颐之拼命点头。 阮婉也跟着笑起来,余光瞥过四下,停在门口时就骤然一滞。一袭不和谐的身影,甚是刺眼。 宋颐之也忽得见到他,便兴高采烈唤道,“文槿!” “邵文槿?”阮婉心下恼意窜起,竟不知他到了多久,“你来这里做什么?” 邵文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不冷不热道,“皇后娘娘让我来看看王爷,我有些话同王爷说。” 开口便将陈皇后抬出来,分明是特意堵她的嘴,她还不好回绝,只得悠悠起身,“你说便是,小傻子,我明日再同你一道进宫。” 宋颐之兀得蹙眉,语气几分着急,“少卿少卿,棋还没下完呢!” “下次再下。”阮婉草草应声,临门时剜了邵文槿一眼,“借过” 邵文槿轻咳两声,嘴角的笑意便再忍不住,“方才有人将我的要说的话说完了,眼下可是要睿王再听一遍?” 阮婉脱口而出,“你!” 竟然无耻偷听! “阮少卿,我同你对弈一局如何?”身姿挺拔,漆黑的凤眸深邃悠远,偶有的灼亮便似明媚夜色里的一抹晚风清照,带着几分鲜有的风流肆意。 第二十三章巧不巧 翌日清晨,邵文槿便入宫向陈皇后复命。 昨日敬帝大怒将睿王轰出宫门,责令其闭门思过,不出一夜朝廷上下已传得沸沸扬扬,群臣私下里纷纷揣测。 敬帝对睿王素来纵容,连呵斥都未曾有过,此番大相径庭是何用意? 睿王果真只是因公主出嫁一事惹恼了敬帝? 还是有其他更深的缘由?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京中一夜未眠者就不在少数。 是以,早朝之上众人虽然心思各异,实则大都心照不宣。敬帝痛斥了睿王,今日又会如何对待煜王? 这才是众人急切想要知晓的。 也由得如此,早朝的奏本议事要比往常冷清许多,皆在静观其变,唯恐敏感时期失言被人揪住错处。而陆相一脸大义凛然,旁若无事的启奏便让群臣很是感动。 总得有人奏本啊,若是无人奏本,下了早朝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陆相就是陆相,不愧为百官之首。 陆相很是受用。 言辞恳切之间多番迂回,最后落脚在沱江中下游济郡水利失修多年,督建治理一事大任该由何人担当? 一语既出,众人心知肚明。 济郡水利向来稳固,多年从未出过事端,督建治理根本就是手到擒来之事,与当日邵文松奉旨出征异曲同工。 谁去都是功劳一件。 眼下,便都在等敬帝金口玉言。 “由煜王亲自去一趟。”良久,敬帝才平静开口,群臣却当即明了,敬帝是有意要抬举煜王。 尘埃落定,煜王大步上前,殿中下跪领旨,再起身时已然风神朗润。 前朝之事,陈皇后多少有所耳闻。 煜王前来请安时,脸上仍有敛不住的喜悦之意,陪着陈皇后说了许久话,意气风发跃然脸上。 陈皇后几番想要开口打断,却又难得见他如此开怀,不想拂了他兴致。 直至邵文槿求见,煜王才离了宫中。 与煜王的神采熠熠相比,邵文槿就是显而易见的倦容,陈皇后心中不免诧异,“你何时也学起了前朝众臣,一夜不眠揣摩陛下心思的?” 邵文槿眉头微拢,继而反应过来,恭敬垂眸笑道,“在睿王府下了一夜棋罢了。” 陈皇后神色稍霁,下棋? 她是担心颐之没受过陛下斥责,总要哭上些时候的,才会想起让邵文槿去一趟睿王府。眼下,还有心性下棋就该是好了,不闹脾气了。遂而颔首启颜,唇角也浮起一抹温润宁静的笑意。 果然,让文槿去一趟是大有裨益的。 陈皇后心情大好,又将邵文槿夸赞了一翻。 先前没有心思用得下早膳,此时却觉腹中辘辘,便让邵文槿陪同。邵文槿却之不恭,殿内的贴身宫女就连忙去准备。 趁着空隙,有人才将阮少卿昨日的一翻说辞原封不动告之陈皇后。 陈皇后微鄂,不想这番话竟然出自平日里在京中飞扬跋扈的昭远侯之口,说出去,怕也是没有几分信的。 “少卿懂事。”这一句赞许来得甚是简练,却上心。 阮少卿同颐之一贯玩得到一处去,颐之昨日遭了责罚,少卿是定然是要去看他的,陈皇后便没有特意寻阮少卿来嘱咐。加之平常见多了阮少卿的古灵精怪,也只道他会哄哄颐之,未曾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 着实让她震惊。 心中对他的喜爱又多增了几分。 “所以,你是同少卿下了一夜棋?”就随意闲话问起。 邵文槿眼底不知何时沾染了笑意,“阮少卿知道下不过睿王,同我却是不服气的,输了一回便要与我打赌。” 陈皇后不觉一笑,“然后如何了?” “我便赌他一局也赢不过我,然后,就一直下到今晨才入宫见您。” 一席话说得甚是委婉,陈皇后却惬意笑出声来。 邵文槿也是忍俊不禁,有人昨夜说过最多的字眼,就是再来。大凡初始都气势汹汹,是平素惯有的作风,越往后越像泄了气的棉絮,垂头丧气,鼓腮托着下颚。 近来,邵文槿时有错觉,人前犀利猥琐的阮少卿,其实私下里只是牙尖嘴利,还不时带有几分笨拙。 陪陈皇后用过早膳,便又听内侍官道起,方才睿王和昭远侯入宫面圣。 睿王同陛下认了错,也再哭闹生事,陛下龙颜大悦,就让睿王和昭远侯陪同一道去暄芳殿看三公主。 婚期渐近,宫中的命妇和教习嬷嬷轮流上阵,宋嫣儿近乎抽不开身。 再是父皇母后的掌上明珠,往后到了长风也不能任性为止,基本的礼仪教养都需谨守。 请支持正版! 第053章 解围 本文由晋(j)江(jg)文学城独家发布,正常章节可下载晋(j)江(jg)pp支持正版。千字三分,一章一毛,一月三块钱,可轻易收获正版光荣,捕捉逗比作者一只。 第二十三章巧不巧 翌日清晨,邵文槿便入宫向陈皇后复命。 昨日敬帝大怒将睿王轰出宫门,责令其闭门思过,不出一夜朝廷上下已传得沸沸扬扬,群臣私下里纷纷揣测。 敬帝对睿王素来纵容,连呵斥都未曾有过,此番大相径庭是何用意?睿王果真只是因公主出嫁一事惹恼了敬帝?还是有其他更深的缘由?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京中一夜未眠者就不在少数。 是以,早朝之上众人虽然心思各异,实则大都心照不宣。敬帝痛斥了睿王,今日又会如何对待煜王? 这才是众人急切想要知晓的。 也由得如此,早朝的奏本议事要比往常冷清许多,皆在静观其变,唯恐敏感时期失言被人揪住错处。而陆相一脸大义凛然,旁若无事的启奏便让群臣很是感动。 总得有人奏本啊,若是无人奏本,下了早朝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陆相就是陆相,不愧为百官之首。 陆相很是受用。 言辞恳切之间多番迂回,最后落脚在沱江中下游济郡水利失修多年,督建治理一事大任该由何人担当? 一语既出,众人心知肚明。 济郡水利向来稳固,多年从未出过事端,督建治理根本就是手到擒来之事,与当日邵文松奉旨出征异曲同工。 谁去都是功劳一件。 眼下,便都在等敬帝金口玉言。 “由煜王亲自去一趟。”良久,敬帝才平静开口,群臣却当即明了,敬帝是有意要抬举煜王。 尘埃落定,煜王大步上前,殿中下跪领旨,再起身时已然风神朗润。 前朝之事,陈皇后多少有所耳闻。 煜王前来请安时,脸上仍有敛不住的喜悦之意,陪着陈皇后说了许久话,意气风发跃然脸上。 陈皇后几番想要开口打断,却又难得见他如此开怀,不想拂了他兴致。 直至邵文槿求见,煜王才离了宫中。 与煜王的神采熠熠相比,邵文槿就是显而易见的倦容,陈皇后心中不免诧异,“你何时也学起了前朝众臣,一夜不眠揣摩陛下心思的?” 邵文槿眉头微拢,继而反应过来,恭敬垂眸笑道,“在睿王府下了一夜棋罢了。” 陈皇后神色稍霁,下棋? 她是担心颐之没受过陛下斥责,总要哭上些时候的,才会想起让邵文槿去一趟睿王府。眼下,还有心性下棋就该是好了,不闹脾气了。遂而颔首启颜,唇角也浮起一抹温润宁静的笑意。 果然,让文槿去一趟是大有裨益的。 陈皇后心情大好,又将邵文槿夸赞了一翻。 先前没有心思用得下早膳,此时却觉腹中辘辘,便让邵文槿陪同。邵文槿却之不恭,殿内的贴身宫女就连忙去准备。 趁着空隙,有人才将阮少卿昨日的一翻说辞原封不动告之陈皇后。 陈皇后微鄂,不想这番话竟然出自平日里在京中飞扬跋扈的昭远侯之口,说出去,怕也是没有几分信的。 “少卿懂事。”这一句赞许来得甚是简练,却上心。 阮少卿同颐之一贯玩得到一处去,颐之昨日遭了责罚,少卿是定然是要去看他的,陈皇后便没有特意寻阮少卿来嘱咐。加之平常见多了阮少卿的古灵精怪,也只道他会哄哄颐之,未曾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 着实让她震惊。 心中对他的喜爱又多增了几分。 “所以,你是同少卿下了一夜棋?”就随意闲话问起。 邵文槿眼底不知何时沾染了笑意,“阮少卿知道下不过睿王,同我却是不服气的,输了一回便要与我打赌。” 陈皇后不觉一笑,“然后如何了?” “我便赌他一局也赢不过我,然后,就一直下到今晨才入宫见您。” 一席话说得甚是委婉,陈皇后却惬意笑出声来。 邵文槿也是忍俊不禁,有人昨夜说过最多的字眼,就是再来。大凡初始都气势汹汹,是平素惯有的作风,越往后越像泄了气的棉絮,垂头丧气,鼓腮托着下颚。 近来,邵文槿时有错觉,人前犀利猥琐的阮少卿,其实私下里只是牙尖嘴利,还不时带有几分笨拙。 陪陈皇后用过早膳,便又听内侍官道起,方才睿王和昭远侯入宫面圣。 睿王同陛下认了错,也再哭闹生事,陛下龙颜大悦,就让睿王和昭远侯陪同一道去暄芳殿看三公主。 婚期渐近,宫中的命妇和教习嬷嬷轮流上阵,宋嫣儿近乎抽不开身。 再是父皇母后的掌上明珠,往后到了长风也不能任性为止,基本的礼仪教养都需谨守。长风国中习俗又多有与南顺不同,也要牢记在心。再有便是,新婚闺房之事,多少是要说与她听的。 宋嫣儿羞得脸色涨红。 幸而敬帝领着宋颐之和阮婉来了暄芳殿,宋嫣儿才略微松了口气,欢欢喜喜迎了上去,教习嬷嬷轻哼提醒,她才想起要中规中矩行礼。 阮婉险些笑出声来。 宋嫣儿悠悠一叹,上前挽起敬帝胳膊一翻撒娇抱怨,嫁人这般累,还不如留在宫中多陪陪父皇母后。 一句就将敬帝逗乐。 也只说了不多些时候的话,敬帝事忙并未久留,遂让几人去给陈皇后请安,宋嫣儿应得甚是愉悦。 去给母后请安,又有颐哥哥和婉婉一处,等于是父皇默许了今日的教习减免。 一路往鸾凤殿去,两人哄了宋颐之一人在前面走,自顾在一处窃窃私语。 平日里单独见面的时间便少,如今更是,宋嫣儿就将近来在宫中的教习同她说起,阮婉乐得捧腹大笑。 宋颐之听到笑声便也要一处,转眼又被两人打发走,甚是不满嘟嘴。 有什么话是他们二人可以说,他却不可以听的?! “少卿少卿!”“妹妹!”就不时转身耍赖,清荷只得肩负起重任,充当起两者间的沟壑天堑。 宋颐之跑,她便也只得跟着跑。跑着跑着,便成了两人追逐赛。加之而后阮婉笑得也少,宋颐之就俨然忘了此事,没再花心思在探听少卿和妹妹说话上,而是专心致志同清荷玩起了追赶,玩得不亦乐乎。 宋嫣儿却同阮婉说得小心翼翼,扭扭捏捏。 都是这几日命妇和嬷嬷提的新婚闺房之事,宋嫣儿有些好奇,又有些害羞,又没有同旁人说过。 阮婉也是初次闻得,两人就不时环顾四周,生怕被人听到。 开始时候是如此,再往后,不似先前惊心动魄,阮婉就调侃起了宋嫣儿,宋嫣儿气得咬牙切齿,反唇相讥。 不知不觉便到了陈皇后处。 邵文槿也应声转眸,这一幕就甚是怪异。 一行四人,各个脸色都是红扑扑的。 宋颐之同清荷是跑了一路,有些脸红气喘,宋嫣儿和阮婉则是相互调侃了一路,相互涨红了脸。 怎么又有邵文槿? 阮婉也憋了憋嘴,近来到是哪里都能见着他。 后又想起他昨日说是奉陈皇后之命去的睿王府,那今日是应当要入宫复命。阮婉抬眸,恰好遇到邵文槿看过来。在阮婉眼里,一直不觉得邵文槿好看,说泯然众人矣也不为过。 许是先前宋嫣儿所言印象太为深刻,就不禁目光稍稍往下。 落在他一双薄唇之上。 宋嫣儿方才的话就自觉浮上心头,阮婉惶恐摇了摇头,遂才清醒几分。 新婚,挑逗,薄唇,咬凌乱的字眼才从脑海中拿掉,而且眼前的人又是邵文槿,就实在太过惊世骇俗! 宋颐之和宋嫣儿都扑在陈皇后怀中,一左一右,母子三人说起话来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不断。 唯独剩了邵文槿与阮婉二人在一侧。 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 内侍官置的果盘放在身前,就不约而同去取,多半时候伸手碰到同一个,就各自松开,终是阮婉脸皮厚些。他退,她则进,吃得津津有味,似是故意气人,邵文槿嘴角就时有挂起笑意。 两人间也不多说话,只在陈皇后偶尔问话的时候应承三两句。 昨夜下了一宿棋,亢奋得很,现下都隐隐有些困意。 不出半晌,便都呵欠连天,而呵欠这种东西最易传染旁人。 阮婉终究不如邵文槿,头一耷拉就乍醒,乍醒分毫又起了困意,至于何时起不往下耷拉,直接靠在左侧肩膀入睡,连阮婉自己都不知晓,只觉比起先前舒服了不知多少倍。 邵文槿身上的气息淡然,混合着些许沐浴后的清新流入四肢百骸,心中便是少有的安稳。 从前爹爹在世时如此,同少卿一处也是如此。 久居南顺之后,难得如此踏实平静。 睡梦中,就好似看到爹爹和少卿,还有娘亲在一旁温婉笑意 “阮少卿。”邵文槿唤了一声,而由得宋颐之和宋嫣儿的高声对质,他这一声也无关痛痒。 “阮少卿。”再唤一声亦是如此,而右侧肩膀上传来的均匀呼吸,又让心中生出一缕莫名的惬意。 殿中,宋颐之和宋嫣儿闹得渐欢,旁人都在看他们二人也无暇顾及。阮婉头望下偏,险些栽倒,他眼疾手快,伸手托住也没有大的动静,遂而送回肩膀一侧继续依靠自己,就好似完成一项壮举。 兀得想起往常听到睿王是何如唤他,心中忽的好奇,就轻声开口唤了声,“少卿”反正旁人也是听不见的。 眼中和颜悦色更甚,嘴角笑意更浓,便又试着更亲近自然的口气,“少卿”自我感觉良好,倍受鼓舞。 再来,就真的好似亲近熟识一般,“少卿!” 周遭的声音却戛然而止,数道目光汇聚在一处,邵文槿脸上的笑容就徒然僵住,更有些尴尬窘迫。 脸色再挂不住就轻咳两声,迟疑了一秒,左手便嫌弃推开她的额头,好似刚才都是旁人的错觉。 阮婉睡得尚好,兀得连人栽倒下去,轰的一声,宋嫣儿都觉她肯定痛极。 而阮婉睡梦中惊醒本就带着几分惊愕,痛处便来得迟缓了些,又瞧见一旁的人是邵文槿,顿时明白了几分。 眼中的怨气就饱含了恼意。 邵文槿置之不理。 先前幕幕,陈皇后是尽收眼底的,唇瓣笑意就不如先前温静,“少卿,文槿,你们二人都乏了,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睿王和公主陪本宫就是。” 阮婉和邵文槿也不推脱,双双起身。 宋颐之却是有些急了,“母后,少卿说了今日要同我去清风楼的。”言罢扯着陈皇后衣袖,好似哀求。 陈皇后明眸一笑,“少卿都困得睁不开眼了,就不能换成明日?” 宋颐之面有难色。 宋嫣儿便也跟着打趣,“颐哥哥,你终日跟着少卿,连放少卿歇一日都不行?” 宋颐之又撇了撇嘴。 陈皇后方又笑道,“那让少卿留下,在本宫殿中寻一处休息,晚些时候再同你去好不好?” 宋颐之展了笑颐,兴致点头,“母后,我带少卿去后殿歇息。” 言罢,便笑着上前去牵阮婉一道,阮婉也不推辞,向陈皇后鞠躬行礼后,再由宋颐之拉着去了后殿。 陈皇后悠悠转眸,依旧温和笑道,“文槿,那你也早些回去歇息。” 邵文槿拱手谢恩。待得邵文槿走远,宋嫣儿才在一旁托腮蹙眉,“母后,你方才可有听到邵文槿唤少卿?” 第054章 抓阄 本文由晋(j)江(jg)文学城独家发布,正常章节可下载晋(j)江(jg)pp支持正版。千字三分,一章一毛,一月三块钱,可轻易收获正版光荣,捕捉逗比作者一只。 第二十四章风蓝图 鸾凤殿后殿有一处清静暖阁,睿王时常小憩在那里。 今日领了昭远侯前去,安顿好后,又不忘叮嘱宫人,“少卿歇息的时候你们千万不要去打扰他,少卿会生气的!” 宫人纷纷点头。 其实每年除夕,昭远侯都会留在宫中守岁。宫人也大都清楚昭远侯的喜好,入睡时不能有人在一旁伺候,也没有人去触他眉头。 夏日里无需扇风,冬日里不要加炭,是个好搭对的主。 没有旁人叨扰,阮婉便一觉睡到黄昏将近。 也不知为何,阮婉总觉今日睡得格外踏实。 清风楼是京城中有名的老字号酒家,有百年历史,价格不菲却时常人满为患。 宋颐之同阮婉黄昏离宫,晚些时候去到清风楼就只剩了大堂角落里的偏僻位置。平素来此都随性得很,左右一顿便饭的事,将就着落坐。 点得还都是固定的菜式。 人一多,上菜就慢。 以清风楼固有的传统,大都会在客人等菜时送酒,清风楼财大气粗,送的还都是许府的煮元酒,处处与别家不同。 饮着煮元酒闲聊,时间便也好打发了许多。 阮婉端起酒杯轻抿一口,邻桌几人的七言八语就零零散散飘入耳畔。 “西秦国中近来有些个趣闻,不知你们几人可有听说?西秦国中的永宁侯答应了同平西侯结亲之事,要纳平西侯爱女为妾。” “堂堂平西侯府千金嫁过去给人做侍妾?”旁人都觉匪夷所思。 阮婉也是一愣,换做自己爹爹哪里会肯! 这平西侯!!阮婉起初并没有多少兴致,眼下却是有了几分好奇继续听下去。 “那可不是!结果永宁侯夫人知晓此事后,一怒之下带着永宁侯世子离府出走,至今下落不明,永宁侯府四下寻人去找也没有踪迹。” 另一人又道,“这也够打永宁侯颜面的,永宁侯夫人是西秦哪家的名门千金,性子这般倔?” “哪里是什么名门千金,我听闻是永宁侯过去的近身婢女,后来抬举做了永宁侯夫人。” “啊?婢女做侯府夫人也不怕遭人笑话!就这样还要委屈平西侯的千金做小?” “让侯府千金做小都不说了,那永宁侯夫人居然不识大体到带了永宁侯世子出走!” 几人就开始摇头好笑。 阮婉虽然对纳妾之事也有说不出厌恶,但因着同平西侯千金身份相近的缘由,自觉对号入座,站在了平西侯千金的立场。心下自然对永宁侯夫人是没有半分好感的,甚至觉得简直有些欺人太甚! “若换做是我,就干脆娶了平西侯爱女扶正,只要将世子寻回来了,这等女子休了也罢!” 旁人纷纷复议。 “我是听闻,后来永宁侯和平西侯两家是没有结成亲,西秦国中的消息传到这边总要迟上一个多月,也不知中途生了何种变故” 阮婉有些意犹未尽,心中也替平西侯千金捏了把汗,好端端嫁去别人家受气做什么,不嫁自然更好! 小傻子就在一旁小声言道,“少卿,去年七月里西秦国中的汝阳侯来过京中,你那时不在,便没有见到。” 阮婉没有在意,就直接“嗯”了一声算做应答。 邻桌关于永宁侯的话题就到一段落,又开始饮酒,几杯过后,方又提起长风国中之事。 阮婉就有兴趣得多。 毕竟自幼长在长风成州,长风的人情世故都要更上心些。 心中正猜想着那个豪门权贵又成了旁人茶前饭后的闲话对象,不想听到的却是长风怀安侯沈晋华几字。 晋华?! 阮婉眼眸微滞,晋华平素为人鲜有棱角,近乎不可能该有事端被人说起,莫不是不好预感涌上心头,莫不是晋华出事了? 但晋华出事为何没有人告诉她? 偏偏邻桌之人赶紧“嘘”了一声,音调便低了好几倍,就连阮婉竖起耳朵都险些听不清。若是那人声音再小些,阮婉已经在考虑让江离直接将人带回府中。 不想另一人却笑出声来,“得了吧,还秘密,连你都知晓的事情还算秘密?” 另外几人就都跟着哄笑。 那人甚是尴尬,支支吾吾怕人不信,遂才大声了些替自己壮势气,“你们不信就罢了!我是有个表兄在长风京中的大理寺当差,那长风怀安侯沈晋华就是下狱了,眼下就秘密关在大理寺中,旁人都不知晓!” “谁不知晓怀安侯在长风国中是何等吃得开,他怎么会悄无声息下狱?就算是真下狱了,怎么可能没有旁人搭手?你就是说我们南顺昭远侯下狱了,都要比那长风的怀安侯下狱可信得多!你就胡诌吧” “嘘!你作死啊,在这里胡言乱语,就不怕有昭远侯耳目!” 见几人纷纷赞同,那人也似吓住了。恰逢清风楼伙计上菜,便都不再多言,阮婉心中却是炸开了锅。 晋华下狱,还被秘密关在大理寺! 不管消息可不可信,阮婉心中是起了疑惑。 眼下这顿饭不吃到小傻子是不会罢休的,她只得吩咐江离一声,回趟侯府,把叶心叫来。 江离虽是狐疑,却也照办。 饭吃到一般,叶心匆匆赶来,阮婉就在耳旁悄声叮嘱了她几句。 叶心先是惊异,继而点头称好。小傻子顾着低头吃肉,末了,抬头恰好听到少卿叮嘱叶心,“今夜就去。” 叶心便不做耽误。 阮婉心中才似安定了些许,小傻子夹了一块在她碗中,“少卿,你为何都不吃的?” 阮婉拿起筷煮,“方才有些事要交待阿心去办,现在吃。” 眼下是正月末,二月初一她从南顺京中启程送亲,抵达长风京城预计十日。先让叶心提前赶去探探究竟。 是谬传自然最好。 若是属实,等她到了也好拿主意。 离二月初一尚有三两天。 就在这三两天里,军中也有好消息传到京城,邵将军即将班师回朝,便又是年初的一件好事。 邵母自然喜上眉梢。 将军已出征一年有余,终于凯旋,邵文松也要一同回京,只是可惜文槿要启程去往长风,否则一家团聚,共聚天伦。 邵文槿便宽慰,公主二月中旬大婚,最迟三月末他就能赶回。如今战事平息,父亲和文松在家中的时间就多了。 邵母和蔼点头,吩咐席生拿来两个香囊。邵文槿一眼看出精细做工是出自娘亲之手,称赞就不在话下。 “还有两日启程,南顺去到长风要经由慈州走三天水路,若是晕船,就将这个带在身上,我也是听胡大夫说起管用。” “多谢娘亲。”邵文槿接过。 “还有一个,是做给昭远侯的。上次松儿的事多有劳烦他,也不曾道谢他便离了京中,也一直没寻得机会。你将这个给他,不管能不能用上,全当娘亲的心意。” 邵文槿却之不恭。 日子转念到了临行前夜,敬帝宣召阮婉和邵文槿进宫,明日送行的人多不便,今日就做了好些交待。 陈皇后和宋嫣儿都在。 还有礼部尚书姜颂其,也是送亲使节之一。 “沿途一路行进听由文槿安排,进退应对之事但以颂其为主。少卿,长风国中若遇有阻碍,想尽办法周全不得损了公主颜面。” 三人叩拜接旨。 敬帝一一扶起,“嫣儿就交给你们三人了。” 临别在即,听闻此类话语,宋嫣儿就忍不住眼泪在眼眶打转,陈皇后也有些红了眼眶。 敬帝身边的内侍官捧了一卷轴前来。 “长风国荣帝素来推崇纪子画作,纪子封笔多年,弟子之中以公子宛为最。这幅是公子宛的成名作——风蓝图,荣帝早前就开口向朕讨要过,是朕要送予荣帝的礼物,等嫣儿抵达长风后定要亲自送上,少卿,你收好。” 阮婉微鄂,她的,风蓝图,竟然在敬帝手中? 飞快敛了讶异,阮婉接过,打开画卷一看,一眼认出却是是自己几年前做过的那幅。笔墨远不及如今成熟,但却意义非凡。 犹是多看了几眼。 年头离得有些久远,里面好多风景都险些记不住了,多年后再看,感触又颇有不同。 三人并未在宫中久留。 敬帝和陈皇后定要同公主惜别,明日启程,宫内也有大多事宜要准备。 遂而请辞。 翌日,送亲队伍一早就在宫门前集合,除却跟随公主去往长风的宫人,一路护送的两千余士兵都是出自禁军麾下的精英。 敬帝和陈皇后要亲自送至城门外。 煜王和睿王也一并同行。 京城之中,百姓夹道欢送,宋嫣儿再忍不住潸然泪下,清荷便递上手帕,“公主,您若再哭,陛下和娘娘看了会伤心的。” 清荷是宋嫣儿近身侍婢,也自然要跟去长风。 邵文槿骑着头马在前方开路,姜颂其和阮婉都算文官,安置在马车之中。 车队清晨从宫中出发,行至半晌午才到正北门。 到了正北门,全是官兵封锁,不再让百姓涌入围观。敬帝和陈皇后等人便都下了马车送别,宋嫣儿没有哭,鼻尖却是红的,一看便知是强忍着。 儿行千里,父母担忧,敬帝和陈皇后又说了些惜别的话。 第055章 琴瑟 本文由晋(j)江(jg)文学城独家发布,正常章节可下载晋(j)江(jg)pp支持正版。千字三分,一章一毛,一月三块钱,可轻易收获正版光荣,捕捉逗比作者一只 第二十五章春日暖 送亲队伍浩浩荡荡从京城出发,一路所行皆是官道。沿途各地都有管辖驻军开路,又有几千精锐禁军随行护卫,畅通无阻。 每至一处,百姓翘首以盼,热情欢呼夹道欢送。 此次出使长风,江离和赵荣承亦在送亲队伍当中。 赵荣承麾下禁军是此次奉命出行护卫的主力,赵荣承便时时与邵文槿一处,阮婉身边就只留了江离一人。 抵达慈州时,恰逢春日晴好。绿波江岸旁,码头的船舶和彩旗临水照影,一片热闹繁荣。 阮婉纤手撩起帘栊,江离便会意跳下马车,回身搭手相扶。 官船横渡,需从慈州走三天水路到苍月朔城,再从朔城行一日马车脚力方可抵达长风边境,滨城。 几千人出行,物资置备不在话下,慈州早已准备周全。 但一国公主出嫁,嫁妆本身就不容小觑。于是码头和官船之间往来的士兵络绎不绝,照着眼前的进程,怕是要耗上两三个时辰载船。 阮婉遂而移目,不远处,慈州城守肖跃正同邵文槿一道寒暄。 肖跃过往是邵将军麾下的得力副手,后才调任慈州城守。既是邵将军麾下,与邵文槿熟念也是自然的。 肖跃虽年长邵文槿一轮好几,但言辞间的豪放不羁倒似同他称兄道弟一般,邵文槿就并肩陪笑。一手习惯性按住腰间跨刀,身姿挺拔,一袭戎装便在波光粼粼的映衬下显得熠熠生辉。 这样的邵文槿并不多见,阮婉不由多看两眼。 但邵文槿也好军中种种也罢,阮婉都不甚兴趣,便很快敛目。 再放眼望去,除却当下热火朝天的官船,码头中停泊的商船竟有半数都悬挂着“许”字旗号,在江畔迎风招展。 许府酒庄? 阮婉心中思忖,目光企及之处就见礼部尚书姜颂其与一华服男子踱步江边。那男子未着官服,看打扮应是商人模样,年纪在二十六七上下,其貌不扬,却面色轻松自在,和姜大人相谈甚欢。 “那人是谁?”阮婉并无印象,就随意开口问起。 姜颂其位及六部尚书,对一个普通商人会如此客气礼遇,实属罕见,阮婉心中难免疑惑。 江离便道,“侯爷,那是许府酒庄的许老板,许念尘。” 许府酒庄,许念尘? 阮婉记起些许。 六月里曲庄春疫得到控制,邵文槿回京复命,敬帝龙颜大悦,赏赐不菲。一并行赐的,就还有富阳许府酒庄的老板,许念尘。 而富阳药材紧缺一事的前因后果,也多少同许念尘有关。 赵荣承在富阳先后查了一月,查得清清楚楚。 彼时曲庄春疫出现端倪,许念尘就一面出资包揽了富阳周围的药材留作救济,一面寻了十余大夫联名写了呈书递交敬帝,未雨绸缪。 成州秋疫前车之鉴,各国心有戚戚,敬帝闻后尤为重视。 疫情初始便命邵文槿带兵封锁曲庄隔离,曲庄之内其实有大夫,还有相应药材囤积。 所以说疫情很快控制,一半功劳在秋娘,另一半则是在许念尘身上。 商人重利求财,许念尘却不惜慷慨解囊,富阳投入的药材绝非小数目。而后敬帝赏赐的也悉数回绝,步步为营,只怕是求得更多。 这些手段阮婉都不觉稀奇。 稀奇的是,许念尘只向敬帝讨要了慈州码头的特许权,敬帝则欣然允诺。 时隔一年,许府酒庄在慈州码头不仅占有一席之地,更有便捷的商船渠道特许开通,商贸往来更为频繁。 许府酒庄也拿到了慈州码头的协同治理权。 但在阮婉看来,与曲庄春疫许念尘砸进去的钱财相比,这些根本都是九牛一毛,兴许只是许念尘怕拂了敬帝好意才随口讨要的? 亦或是,有何更深缘由? 由得猜测便是猜测,阮婉头一次见到许念尘其人,印象就极为深刻。 待得收拾妥当,官船缓缓驶离慈州码头已是黄昏时候。 许念尘随意凭栏,倚在码头处看着远行的船队,面容敛去了方才的轻松愉悦俨然换回冷峻淡漠。 一旁的曾辞便轻笑嘲弄,“在南顺苦心经营这些年,一个曲庄春疫你就砸了那么多钱进去,真合适!”一袭反话说得如鱼得水,“不怕老头子迁怒于你?” 许念尘澹澹言道,“敬帝开放慈州特许权给许家,假以时日,往后行事的方便立马可现。经商只是手段,想要在南顺扎根下去就必须要获取南顺皇室庇护。曲庄春疫是绝好契机,投入这些资源来博取皇室信任,算不得多,他凭何迁怒于我?” 曾辞应声嗤笑,“那敬帝百年后,你是要押注煜王还是睿王?” “自然是睿王。”眼中好似古井无波。 曾辞讪笑更浓,“傻子你也押?” 许念尘瞥过他一眼,淡淡道,“真傻假傻都不重要,睿王意外之后,敬帝便处处设法让煜王避其锋芒,如今却一反常态,将煜王推至风头浪尖。别忘了先帝过世前,宫中是有一位皇太孙的” “你提这个做什么?”曾辞顷刻敛了笑意,“触手干涉南顺内/政,你果真嫌命长?” “命还不够长吗?”许念尘轻笑。 曾辞徒然语塞。 ———————————————————————————— 送亲的官船依次在江面上排开,前后大抵将近二十条,船上皆是戎装挺拔的禁军戍守,船头悬挂的皇家旗帜迎着江风飘摇,气势恢宏。 周遭商船悉数避开绕道。 二十条官船中有过半数是宋嫣儿的嫁妆置办。 敬帝钦点昭远侯为送亲使,遵循礼制,昭远侯应一路与嘉禾公主同行。宋嫣儿在主船,阮婉也该在主船共乘。 邵文槿和姜颂其则一前一后分散在临近的官船中。 登船后,侍婢和命妇嬷嬷们就簇拥着宋嫣儿入船舱休息,阮婉则径直上了船头甲板。 二月里,慈州江上烟波四起,略有寒意,但要与长风相比还算是暖意融融。 顺势望去,远处的重峦叠嶂隐在稀薄的云雾之中,近处的江中却有三三两两浅滩浮现,上面稀稀落落生长着四五棵树,便像极了入水苏家的园林风景。 阮婉隐隐走神,却闻得身后有人轻声问候,“侯爷。” 阮婉循声回头,身后的禁军侍从拱手低头,此人面生,就不免多打量了几分。禁军之中大都言行有素,断然不会有人无缘无故来找她。 身旁的江离也默不开口,恐怕不是禁军之中她嫡系的一支。 “何事?”阮婉直接问起。 禁军侍从循声抬头,阮婉才看清但这张脸依稀在何处见过,她却记不得了。 禁军侍从却递上一枚香囊,阮婉狐疑接过,谁会送她香囊? 仔细端详之下,做工精致秀美,一针一线炉火纯青,才会绣得这般栩栩如生。如此精细绣工,兰心蕙质,阮婉恍然想起了过世的娘亲。 心底微软,握在手中竟有几分舍不得。 进军侍从才道,“属下是邵大人麾下侍从,此番跟随大人北上长风,邵大人特意命属下留守主船。香囊是由夫人亲手所绣,让大人转交给侯爷,若是侯爷晕船,可保三天水路无忧。” 邵文槿? 阮婉方才想起眼前之人她在何处见过。 十一月末,她同宁叔叔一道从慈州返回京中,不想马车在偏僻小路陷落。恰逢冬日里气温骤降,她染了风寒高烧不止。后来,幸好遇到邵文槿途经此处,才将他的马车送予她。 她也似是抛到九霄云外,从未道谢过。 眼前之人便是那时邵文槿身旁的侍从。 而邵夫人托他送的香囊,大抵是为了邵文松一事,慈州北上长风不过三天水路,但若从未坐过这么时间的船只,晕船也是情理之中,邵夫人有心了。 阮婉颔首,“替我谢过将军夫人。” 禁军侍从应声点头,遂又从眼前退出。 阮婉莫名莞尔,垂眸时,羽睫轻覆,夕阳便星星点点在脸上洒下一层淡薄清晖,甚是好看。 再抬眸,前方船尾一袭身影映入眼帘。 阮婉蓦然记起,在慈州时,经由他身旁便觉一丝清凉覆上额头,而后闻得一声稍等。他一手握住她胳膊,一手手背抚上她额前。有人本就高出她一头,温润的气息便暖暖迎上额头。 那时目光便似当下,少有的柔和润泽。 她看到他,他也看到她。 相视一笑,竟是默契低眉。 请支持正版! 第056章 丽湖 本文由晋(j)江(jg)文学城独家发布,正常章节可下载晋(j)江(jg)pp支持正版。千字三分,一章一毛,一月三块钱,可轻易收获正版光荣,捕捉逗比作者一只。。 第二十六章露马脚 南顺与苍月是数十年睦邻,若要论及关系亲疏,其实更过胜长风几分。 此番虽是南顺与长风两国联姻,但嘉和公主自朔城过境,苍月皇室特意遣了礼部上下官吏在朔城厚礼相迎,稍后还会同行送上一程。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朔城又临近云渡山,是各国商旅往来的必经之路。 闻得南顺送亲队伍今晨抵达,天微微亮,慕名前来者就将码头各处围得水泄不通。 公主这般金枝玉叶自幼养在深宫内院之中,平素难得一见,更何况敬帝是出了名的宠溺爱女? 车辇经过时,欢呼雀跃声不绝于耳。 宋嫣儿端坐在车辇里,远远点头致意,薄纱遮面看不清真容,唯有阳光透过云层浅浅镀上一层金辉,唇角的酒窝便若隐若现,宛如春日里的梨花娇颜。 几国虽然邻近,但国与国之间口音大有不同。 欢呼声中就不乏南顺乡音。 此时的乡音听起来尤为悦耳,自发吟唱的是南顺国中的祝酒践行之歌,三三两两一处,却同声同调。 宋嫣儿心中微滞,手中死死攥紧,直至车辇过去好远,还不忘回眸顾盼,眼底盈盈碎芒。 阮婉唤来清荷,附耳轻言几句。 清荷才悉数转至宋嫣儿处,宋嫣儿闻言撩开帘栊,便见阮婉双手顶腮,眼珠子一对,滑稽咧嘴一笑。 宋嫣儿被她逗乐,不禁笑出声来,心情好了许多。 阮婉唏嘘不已,果然是同傻子一处呆久了,逗人开怀的方式简直信手拈来,旁人看来却是欢喜的。 嗟叹之时,余光偶然瞥到不远处,有人也是一脸的似笑非笑。 片刻又似忍得很是辛苦,终是笑出声来。 一旁的禁军侍从不知何故,“大人,莫名笑什么?” 邵文槿却是摇头,笑得更甚。 邵文槿! 阮婉恨恨放下帘栊,早上鲜有的好感顷刻荡然无存,恼意扯下披风,吼了声“江离!” 江离愣愣入内,抬眼就见黑脸的阮婉,还未反应过来,有人已一把将披风扔给他,“还给邵文槿!顺便替本侯提醒他一句,没事笑多了是会中风的!” 江离忍不住嘴角抽搐。 这种事又让他去做 阮婉不满斜睨他一眼,“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江离无语转身,出了马车,只得硬着头皮骑马到邵文槿身侧,跟在邵文槿身边的禁军侍从知趣退后。 “侯爷让还于邵大人的。”江离递上披风。 邵文槿一手接过,笑而不语。 江离额头三道黑线,内心煎熬,侥幸回头偷望,果然见到阮婉掀开帘栊看戏。 江离深一口气,嘴角抽了抽,“邵大人,侯爷有句话捎给您” 说,邵文槿不以为然。 江离奈何开口,就见高大马背上有人背影陡然一僵,阮婉心情顿时大好。 怔了片刻,邵文槿勒马回头,却见阮婉饶有兴致朝他热情挥手,邵文槿脸色一黑。 又见她双手顶腮,眼珠子一对,分明同先前一般鬼脸,滑稽咧嘴一笑后洋洋洒洒而去。口中还哼着南顺民间小调,优哉游哉甚是自在。春光好,笑一笑,笑一笑,十年少 江离和禁军侍从都是头一遭遇到。 江离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奇葩! 禁军侍从不明就里,紧跟在邵文槿身后险些笑抽。 邵文槿阴沉转脸,狠狠将披风扔给他。 禁军侍从本在骑马,又自顾笑着不曾留意,兀得被披风蒙脸,连人带马撞到树上,摔得人仰马翻。 清荷遂而轻叹,“公主,又是侯爷在同邵大人闹呢。” 宋嫣儿托腮一笑,恬静道,“清荷,你说婉婉他们二人,会不会有一日就这般闹着闹着到一处去了?” 嘘!清荷大骇,连忙比划一个噤声。 警惕望了望四周,待得确定无人听到,才轻声言道,“先不说侯爷女扮男装是欺君之罪,睿王殿下定是要闹得不可开交的!” “颐哥哥?”宋嫣儿似是回过神来,颐哥哥总是喜欢粘着婉婉,婉婉日后终是要嫁人。顿了顿,先前的眉开眼笑就化作幽叹,“私心里,我自然是想婉婉嫁给颐哥哥,清荷,你说颐哥哥若是不傻该多好!” 清荷奈何摇头,“公主,即便睿王殿下不傻,邵阮两家的婚事也是陛下一早钦定下来的。” 宋嫣儿嘟囔道,“父皇他老人家总操这些心做什么?” 清荷又小声道,“公主,我也是早前听宫中的姐姐们说起过” 大致意思是,从前昭远侯和邵将军貌合神离,后来不知为何,突然间水火不容。 昭远侯和邵将军都是敬帝的左膀右臂,朝野之上却不乏针锋相对,让敬帝多有为难。 彼时邵将军喜得长子,敬帝为了缓和他二人的关系做主定下儿女亲事。日后昭远侯有女儿,就嫁给邵将军的儿子,两家结亲。 不想昭远侯直到过世都未曾娶妻。 若不是阮少卿突然返回京中替昭远侯送终,世人都在惋惜昭远侯无后。 宋嫣儿撇了撇嘴,“你就道听途说罢了”但转念一想,想起什么,又觉得似是几分道理。 过去昭远侯与邵将军不对路。 婉婉便也同邵文槿别扭得很。 果然,一家人便是一家人,随根。 由得这段小插曲,时间不觉过得飞快,等到宋嫣儿有些困意时,已近晌午时分。 苍月朔城到长风滨城有一日脚程。 晌午便正好行至一半。 不远处,长风的迎亲队伍业已整装等候,苍月的守军就送至眼前,遂而同姜颂其辞行。 长风的迎亲使节就脚下生风,快步而来,恭敬迎向宋嫣儿车辇。热情洋溢,旁征博引,长篇大论问候一通。 阮婉便也缓缓下了马车,正好听到尾巴上头,“陛下特命七皇子亲自前来滨城迎候” 话音未落,前方马蹄声渐近。 阮婉错愕抬眸,一行三五轻骑,行至眼前勒绳下马,为首的便是李朝晖。 一袭华服,眉目疏朗,轮廓分明。举手投足间风姿绰约,任凭走到何处都可轻易吸引旁人目光。 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阮婉想起上次见他还是在三年前,除了个头高了些,倒似是与从前没有多大变化。 李朝晖也恰好瞥过,目光停在阮婉身上便是明显一愣。 眉间微蹙,继而不动声色移开,越过阮婉上前向宋嫣儿问好。 阮婉心中微舒。 她早先没有料到荣帝会让李朝晖高调来滨城迎接宋嫣儿,见到李朝晖时也措手不及,生怕他脑中一时绕不过弯,胡言乱语生出事端,结果倒忘了李朝晖一直都是极聪明的人。 思虑之时,李朝晖已拱手向宋嫣儿问候,“嘉和公主远道” 声音这般好听,宋嫣儿有些紧张,一边回应,一边摆手让清荷微微掀开缝隙,偷偷看了看。 长身玉立,虽是低眉颔首,五官的精致却掩盖不住。 目不斜视,言辞间谦谦有礼,君子风度,宋嫣儿看得有些怔,好些时候才闻得清荷轻咳,方知自己看得走了神,该回话了。 偏偏又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对口型问清荷,清荷也不敢出声,就也对着口型比划半天。 车辇中良久没有反映,众人面面相觑,就连李朝晖也疑惑抬眸。 阮婉却是知晓宋嫣儿的。 方才定是盯着人家看走了神,回过神来,根本不知该说什么蒙混过关,故而缓步上前,淡然开口,“殿下,北方又偏寒,公主自先前起嗓音就略有不适,还望见谅。” 闻得阮婉解围,宋嫣儿才松了口气。 李朝晖是明白人,过往就有传闻,嘉和公主对亲事不满同敬帝置气过,他心中早已有数。 此番无论是真不适也好,假不适也好,既然有人肯搭台阶,他自然顺势接过,况且这人又是阮婉。 南顺敬帝钦点的送亲使是昭远侯。 能在此时开口,旁人又无疑义,那便是昭远侯阮少卿。 阮少卿? 李朝晖回眸一笑,“哪里的话,公主千金之躯,一路舟车劳顿,自然辛苦。可先往滨城驿馆暂行休息,再命随行御医来看。” “有劳。”阮婉客套谢过。 宋嫣儿才彻底放下心来。 “张大人,出发吧。”李朝晖吩咐一声,长风迎亲使闻声上前领路,队伍陆续恢复行进。 李朝晖也跃身上马,勒了勒缰绳,有意无意落在阮婉马车一侧。 阮婉闻声撩开车窗帘栊,便见李朝晖嘴角轻笑,“昭远侯?”声音不大,也没特意看她,好似随意问起。 阮婉知晓他用意,莞尔道,“我常听一友人提起,吃亏是福,不知殿下可有听过?” 李朝晖眼中笑意更浓。 这便是沈晋华终日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头禅。 遂而心下明了,是阮婉,不想他认得她,更有沈晋华的事要问他。至于她为何到南顺国中做起了昭远侯,还用的阮少卿名字,他无须多问。 恰逢邵文槿侧身回头看向这边,李朝晖爽朗一笑,高声道,“我同昭远侯甚是投缘,寻个机会定要痛饮一番。” 第057章 鲤鱼 本文由晋(j)江(jg)文学城独家发布,正常章节可下载晋(j)江(jg)pp支持正版。千字三分,一章一毛,一月三块钱,可轻易收获正版光荣,捕捉逗比作者一只。 第二十七章女儿身 不跑倒还好,结果她一跑,邵文槿也跑。 阮婉又跑不过他。 心底惶恐不安,就似背后真有洪水猛兽穷追不舍,便连口中的气喘吁吁都浑然不觉。 若不是她自幼在成州长大,周遭的地形熟念在心。 加之又是夜间,一直穿梭在僻静小巷里灯火晦暗不明,兴许一早就被邵文槿撵上。 绕了足足四五条街,情急之下,阮婉侧身躲在拐角处的镂空门板后,药铺的竖牌恰好将她挡住。 邵文槿就从眼前跑过。 全然没有留意。 直至这一幕过去良久,阮婉才敢大气一舒。转眸偷偷打量一翻,确认无碍后,才又悻悻伸手,搬开竖牌缓缓走出。 掌心早已布满细汗。 好在人是甩掉了。 先前倒还不觉,眼下就连腿都是软的,脚下踉跄,竟险些跌倒。 抬头时,脑门正好撞在药铺外悬挂的铜铃,脑中便是“嗡!”的一声,震得眼冒金星。 阮婉心中又恨又恼。 可恶,邵文槿! 就不能有一次不与她犯冲?! 一边捂住额角,一边在心底礼貌“问候”邵文槿多次,顺势转过拐角,却恰好与邵文槿迎面。 阮婉浑身一滞,捂在额角的手立时怔住。 大爷的阴魂不散! 倏然转身,还未来得及迈开步子,便觉熟悉力道擒住肩膀,伴随着冷峻一声,“真是你?” 阮婉只觉五脏六腑霎时提到嗓子眼儿,不假思索,胳膊奋力挣扎。 邵文槿始料不及,掌心兀得一滑,不偏不倚正好在落胸前柔软温和处,顺势一握。 阮婉惊呼! 两人便都僵在远处。 楞了稍许,邵文槿脸色猛然涨红,兀得收手,悻悻拱手,“姑娘!失礼了!”本就一袭侧颜隐在灯火中,几分看不清楚,邵文槿自知认错了人,方才的,柔软分明是女子,不是阮少卿。 尴尬之余,又夹杂了几分困窘。 而阮婉更是又惊又恼! 恼得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 惊得是幸好邵文槿认定阮少卿该是男子,才会相信是他自己认错了人。 阮婉心有余悸,却又恼羞成怒,随声骂了一句“你无耻!”,继而飞快消失在拐角处。 你无耻! 邵文槿一脸窘迫,他不仅错认了人,竟然还幽幽叹气,奈何中摇头转身,刚走出两步,脚下就如陷入沼泽,再提不动半分。 这声“你无耻”,这般语调,似是在何处听过? 目光犹疑不定时,脑中忽得闪过一丝浮光掠影。依稀是九月里,昭远侯府内,某人气急败坏,“邵文槿,你无耻!” 邵文槿眼中顿生错愕。 就是这般语气神态!! 再记起某人富阳一袭女装,掀开帘栊时眸间的秋水潋滟,顾目盼兮,薄唇轻抿。 邵文槿右拳半握,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再是十一月从慈州折回时,她大病一场,他覆手贴上她额头,她怏怏没有精神,脸色却烧得绯红。 就连秦书都一语道出“昭远侯越看越娇滴滴的”,他彼时还觉形容甚好,“是娇滴滴的。” 邵文槿眼中错愕更浓。 再而后,便是慈州八宝楼。“阮少卿,苏复再好也是男子。”“我就是喜欢男子,难不成还要我喜欢女子吗?!” 难不成还要我喜欢女子吗? 邵文槿缓缓抬起右手,眼中皆是难以置信。 阮少卿,是女子?! 掌心的一缕柔软温和,便顺着肌肤沁入四肢百骸,漾起丝丝涟漪,邵文槿木讷转身。有人尚未跑远,熟悉背影映入眼帘。 喉间咽下,不知作何语气,喝道,“阮少卿!” 阮婉身影恰好堙没在街巷尽头,好似未闻。 邵文槿想也不想,穷追不舍。 女子? 心跳就似不受控制,更不知心中作何言喻。 脑海里便不由浮现出行前,鸾凤殿,她靠在他肩膀上的均匀呼吸,他心中生出的莫名惬意。 继而眼中和颜悦色更甚,嘴角笑意更浓,便又如亲近自然一般唤的那声“少卿” 待得周遭鸦雀无声,他尴尬窘迫推开她的头,她重重栽倒在地,再看他时,抱以的满心埋怨。 悉数历历在目。 一路追到街道尽头,环顾四周,却再无旁人。 明明不可能跟丢! 邵文槿攥紧双拳,阮少卿 —————————————————————————— 而另一头,阮婉缓缓放下马车帘栊,惊魂未定。 先前邵文槿那声“阮少卿”的确是把她吓住了。 幸好,还有李朝晖。 阮婉感激一瞥。 李朝晖冷眸掠过,她额头的汗迹清晰可见,不知是方才跑的,还是惊出的一身冷汗。 马车驶出稍远,李朝晖才吩咐一声“停车”,掀开帘栊就下了马车。 阮婉难免惊愕,“李朝晖你做什么去,晋华的事?” 李朝晖应得简练,“善后。” 阮婉微怔。 李朝晖摇头轻笑,又道,“你人是跑了,驿馆里无人又如何?还当邵文槿是傻子不成?” 阮婉语塞。 邵文槿自然不是傻子。 没有追上阮少卿,那就折回驿馆中。 阮少卿在不在驿馆一看便知。 若是不在,那方才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她。 若是在 未及思忖,业已踱步至阮少卿下榻的客房门前,屋内熄了灯火,邵文槿伸手敲了敲房门,没有动静。 微微收手,顿了顿,又重重将房门推开,屋内果然有人骇然失色。 是旁人,不是阮少卿。 邵文槿眉头微拢,“昭远侯呢?” 那侍婢本就惴惴不安,突然被人识破,当即吓得瑟瑟发抖,“侯爷方才出去了” 邵文槿湛眸一紧,“去了何处?” 侍婢见他脸色不虞,语气就有些哽咽,“奴婢不知侯爷他没提” 邵文槿也未再开口,摆摆手示意她出去。侍婢如蒙大赦,脚下生风就退了出去。 撩开衣摆落坐,兀自翻开茶杯饮一口。明日一早就要启程去往长风京城,能躲到什么时候? 指尖轻扣茶杯,唇瓣却不觉勾起。 他就在此处等她。 不过些许,屋外脚步声响起,邵文槿放下茶杯顺势起身。 房门本是半掩,见到来人,邵文槿稍显意外,“七殿下?” 李朝晖却也跟着笑起来,“邵大人?”期间的出乎意料跃然脸上,“听御医说起昭远侯病了,就来驿馆看看,不想却在此处见到邵大人。” 好似无意得很,“昭远侯不在?” 邵文槿只得奈何一笑。 李朝晖会意敛眸,继而话锋一转,“本殿正想寻人痛饮,邵大人可有雅兴?” 邵文槿略有迟疑,李朝晖是特意来探望阮少卿的,阮少卿却不在,那明显是阮少卿在借病敷衍。 李朝晖心中明了,却没有追问,反是借机邀他同饮,是顺势给了台阶,他若是推诿又于情于理不合。 盛情之下,邵文槿却之不恭,唯有应承,“殿下唤我文槿即可。” 离开驿馆,邵文槿一路上都心猿意马,就连同李朝晖的寒暄都几分走神。 等到马车缓缓停滞,浓郁的脂粉香味扑鼻而来,衣香鬓影,好似花团锦簇般簇拥着李朝晖。 邵文槿才知晓原来李朝晖所说的饮酒,是指的饮花酒。 脚下踟蹰,望向李朝晖时几分迟疑,眉头微蹙,便想起关于李朝晖的流言蜚语。 流连青楼,放荡不羁,好与名妓厮混种种 眼下明知他是南顺送亲使,公主尊驾尚在成州,还要如此公然行事? 邵文槿驻足,是与坊间传闻如出一辙,还是今日有人是有意为之? 而由得群芳簇拥着,将要入内,李朝晖才似是想起还有一人,遂而转头,一脸笑意,“文槿莫非连这点薄面都不给?” 邵文槿不置可否。 李朝晖眼中笑意更浓,折回时,挥手散了周遭的花团锦簇,“嘉和公主肯下嫁于我,日后这花酒定是要戒的,杏云楼的晚晴姑娘与我相熟多年,岂能不辞而别?” 说得如此随意,根本不需遮掩半分,反倒磊落。 会如此招摇,应是话中有话。 邵文槿会意点头。 “文槿也是风雅之人,定要与我痛饮几杯。”李朝晖仿佛心情大好,转身之际,余光轻瞥,唇角微微勾勒。 邵文槿紧随其后。 入得大厅,便见一袭素衣缓缓迎来,面容姣好粉黛淡施,不似旁人谄媚,反是落落大方,款款笑意,“今日为何来?” 李朝晖便笑,“晚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素衣女子掩袖而笑,“也不怕旁人笑话。” 旁人,自然指的是邵文槿。 李朝晖才挥袖做介绍,“文槿,这位是杏云楼的头牌,也是我的多年熟识,晚晴姑娘。” 邵文槿点头致意。 李朝晖又道,“晚晴,这位是南顺国中的送亲使,邵文槿。” 晚晴便福了福身,“见过邵大人。” 邵文槿心中微讶,明知他是送亲使却也丝毫不避讳,而两人的关系,虽有暧昧,却又不似亲近。 闲聊之中,由晚晴领着到了三楼贵宾厅。 第058章 少卿 本文由晋(j)江(jg)文学城独家发布,正常章节可下载晋(j)江(jg)pp支持正版。千字三分,一章一毛,一月三块钱,可轻易收获正版光荣,捕捉逗比作者一只。 第二十八章下马威 辞别过后,晚晴的婢女领着邵文槿离开。 出得竹厅,二楼的阶梯就在转角处,从竹厅出来,要越过兰厅和菊厅。厅中或尔传来靡靡笑声,或尔窃窃私语。 本是风月之地,婢女见怪不怪。 邵文槿亦无兴趣。 行至兰厅门口,却恰好房门半开,三两婢女托着镂空果盘走出,见到邵文槿便福了福身,低头退至一边。 厅中的欢声笑语便似银铃儿串儿一般,清脆飘入耳际。 邵文槿微微抬眸,目光恰好迎向兰厅正中。 脚下就徒然僵住。 “侯爷,方才都同秋好饮过三杯了,我这杯呢?”贴身的薄衣纱裙,诱人的曲线衬托得淋漓尽致。 斟得杯中酒,俯身送至有人唇畔。 阮少卿薄唇轻抿,稍稍尝了一口,便一把将人纳入怀中,引得怀中连连娇嗔,“侯爷” 原本怀中的秋好识趣起身,不想也被阮少卿伸手揽回。 她便顺势双手攀上后颈,温柔贴上双唇,在他脖颈处亲昵摩挲。 见他并无异议,秋好眼中笑意更浓,纤手覆上他唇角轻点,甚是诱惑,再顺着他脸庞抚下,温柔向下游走。 阮少卿很是受用。 倏然一笑,轻浮倜傥。 环紧的腰身,盈盈一握。引得秋好一声惊呼,便将他搂得更紧,娇羞呢喃。 有人的外袍原本就搁置在一旁,中衣半解,里衫隐隐可见。秋好微顿,纤手探入他胸前衣襟,眸间清波流盼。 见他并未觉何处不妥,就似更受蛊惑。 将他里衫一并解开。 露出男子结实胸膛。 阮少卿眸间微滞,继而嘴角浮上一丝心照不宣笑意,顺势将人打横抱起,往后厅而去。 “公子?”见他已然怔怔望了许久,领路的婢女开口轻唤。 先前几个使女还都侯在一旁,见他没动,也都没走,也无人上前去合上房门,气氛就有些尴尬。 抬眸时,便见邵文槿脸色铁青。 继而面面相觑,更不敢作声。 婢女又唤了一声,邵文槿方才回神。只是面色阴沉,也不接话,一言不发转身下了阶梯。 心底某处,好似轰然倾塌,难以释怀。 不觉手心攥紧,心中道不明的复杂意味涌上喉间,几许涩然。 就好似,一场空欢喜。 脚下再度踟蹰,空欢喜? 透过窗前的薄纱幔帐,待得一袭身影走远,阮婉才轻轻舒了口气。放下幔帘,才下眉头,心中却不似臆想中的平和。 折回厅中,秋好和芊芊早已没有踪影。 只剩阮少卿和李朝晖两人。 “人走了。”阮婉眼波稍有木讷。 阮少卿尽收眼底。 “看他离开时候的神色,该是信了。”李朝晖淡淡开口。 还有何不信的?他原本见到的人就是阮少卿,自然只会以为先前是错认了旁人。 阮婉心有余悸。 “李朝晖,今日之事多谢你了。”悻悻开口。 李朝晖闻言便笑,“连道谢都这般没有诚意?”端起酒杯晃了晃,自顾一饮而尽,“一夜留宿杏云楼,会不占些酒气?” 阮婉原本就有些恍然,觉得有理,就将酒杯送至唇边,一杯下肚,饮得有些急,连呛了好几声。 便闻阮少卿悠悠开口,“那便是邵文槿?” 呛酒之人一愣。 阮少卿似笑非笑,“像是并非如某人过往说得那般凶神恶煞?” 阮婉脸色一红。 每次见到阮少卿,都免不了要在少卿面前抱怨和咒骂邵文槿一通,再添油加醋润色几分。 回回骂得最多的,便是邵文槿其人。 想来少卿并不陌生。 诸如四肢发达,性情粗狂,口舌反复,野蛮无礼等等,就似潜移默化一般,今日一见,怕是与阮少卿想象中些许不同? 只是些许不同? 阮少卿好笑,有人平素的伶牙俐齿,此刻却像被人揪住了耳朵的兔子,除了红眼,便是支支吾吾。 “那是在你们面前演戏罢了。”阮婉一语带过。 自己都说得没有底气,抓起酒杯又饮了一口,好似先前呛酒的是旁人一般。 “唔,实在可恶。”阮少卿随意应承,阮婉还未来得及赔笑,顿了顿,又听他含笑开口,“为何唯独不在你面前演戏?回回让你见到真面目。” 阮婉语塞,继而微怔。 阮少卿和李朝晖相视一笑,却也都不戳穿。 “少卿!”阮婉脸色挂不住,便恼意扑上,阮少卿顺势起身绕过,不再捉弄她,话锋一转,“晋华的事,殿下知晓多少?” 阮婉果真不闹了。 李朝晖也敛了眸间笑意,“就是打听不到晋华为何出事,才觉有些怪异,依照晋华平素的性子怎会惹恼父皇?” 虽是惹恼了,却私下关押在大理寺,不动声色。 也没有放出任何消息。 知晓此事的根本没有几人,都以为怀安侯不在京中,却不知沈晋华已然下狱。 他也是费了不少周折才探听到此番消息。 旁的再多一分都没有。 阮婉心思便从邵文槿身上挪回,如果连李朝晖都不清楚其中曲折,那叶心在京中更是徒劳无获的。 若是知晓晋华出事缘由还有依据可循,荣帝不想声张,毫无头绪,一切根本无从谈起。 不安就隐隐浮上心头。 李朝晖亦是低眉不语。 唯有阮少卿淡然开口,“殿下大婚在即,国中若是见不到怀安侯,终是惹人生疑的。” 两人面色才舒缓些许。 但话虽如此,若是见到不晋华其人,境况怕是还要糟糕几分。 翌日清晨,阮婉才从杏云楼折回驿馆。 队伍业已整装待发,就连李朝晖都在驿馆中同邵文槿攀谈,若无其事。 邵文槿瞥过一眼,见到是他,也未多作搭理,似是有意避过,眸色里几分澹然,脸色并不好看。 倒是李朝晖主动同阮婉寒暄几句。 阮婉随意应声,也算自然。 只是心有戚戚,不敢抬眸多看一旁邵文槿。 好在姜颂其迎面走来,拱手言道,“时辰不早,公主也快准备妥当,侯爷先回房换身衣裳吧。” 语气甚是和善,一席话又说得及其委婉。 简言之,旁人都在等。 阮婉求之不得,歉意一笑,便径直回了房中。 邵文槿才随之转眸,李朝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又飞快敛去。 从成州赶往京城只需一日脚力。 阮婉实在困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上得马车倒头便睡。 昨夜先是与李朝晖说起宋嫣儿,李朝晖走后,又与少卿彻夜长谈,一直到今晨都未合眼。 马车颠簸也浑然不觉,反是酣然入梦。 直至晌午,也未见到阮婉下马车用饭,其间只有清荷去过一趟替公主送些瓜果给昭远侯。 而后道起侯爷乏了,睡意尚浓,嘱咐不必管他。 邵文槿敛眸不语。 待得清荷走远,周遭并无旁人,秦书才兴致勃勃悄声朝邵文槿道起,“大人,我听他们私下里说起,昭远侯昨夜其实是借病去杏云楼喝花酒去了,今晨才回驿馆,所以才会睡不醒。” 邵文槿微顿,回眸看他。 秦书嘻嘻笑道,“过往只闻昭远侯断袖,原来竟是藏匿得好,其实也是好这些风流韵事的。”言罢看向邵文槿时,口中笑得更欢。 不想有人快煮一搁,脸色徒然一沉,冷冷道,“你很清闲?” 秦书跟他多年,有人的脾气再熟悉不过,眼下也是莫名一颤,鼻尖就嗅到浓郁烦躁之意。 有人是心情差到了极致,秦书却不知如何惹恼了他,只得噤若寒蝉。 但终究也没能逃得过去,晌午过后,被罚一路跟着马车跑去的京城。分明就是迁怒于人,秦书叫苦不迭。 临近黄昏,京城渐近。 不远处,恢宏大气的城墙轻仿佛镀上一层熠熠金辉,轻尘便在金辉中轻舞。 城门大开,官兵和迎亲使节列队相迎,来人不在少数,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就同从南顺京城离开时无异,甚是隆重。 江离便去唤阮婉。 邵文槿率先下马,身后禁军纷纷效仿。 姜颂其也从马车走下,款款迎上前去。 为首的两名男子两人皆是玉冠束发,外着镶嵌金丝线华服锦袍,脚踏朝靴,摸样稍许相似。 随行的长风礼部官吏俯身见礼,唤得是三殿下和四殿下。 两人相视一笑,望向李朝晖时,倨傲神色便跃然脸上。 “嘉和公主远道而来,七弟昨日竟然还去杏云楼饮花酒,若是父皇知晓了定要盛怒。”虽是笑语道出,戏谑之意毫不掩饰。 另一人就循声接话,“三哥所言差矣,从前在宫中跪上一两个时辰都是小事,眼下大婚在即,各方宾客来贺,罚跪大殿之外实在有损我长风皇室颜面,还惹公主不快,父皇定是要护着七弟的。” 微微顿了顿,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李朝晖肩膀,好似悄声道起,却分明字字嘹亮,“日后若是罚跪府外,才真真是笑话。” 第059章 龙舟 本文由晋(j)江(jg)文学城独家发布,正常章节可下载晋(j)江(jg)pp支持正版。千字三分,一章一毛,一月三块钱,可轻易收获正版光荣,捕捉逗比作者一只。。 第二十九章护着他 这便是南顺送亲使,昭远侯阮少卿? 随行禁军早已司空见惯,长风众人却是纷纷错愕。 南顺昭远侯素来声名远播。 诸如绿鬓红颜专好断袖,言辞犀利笑容猥琐,恶趣层出不穷,京中王侯人人自危,达官贵族诚惶诚恐。 初初听闻者,多谓之匪夷所思,大抵言过其实。今日一瞥,方知坊间传闻也不尽是空穴来风。 于是周遭目光悉数投来,阮婉也不甚避讳。 反是眉梢微微一挑,兴致盎然盯着眼前之人,纤手托腮笑得更欢。指尖轮番轻点脸庞,言笑晏晏,嘴角扬起的幅度就带了几分诡异的玩味。 委实,让人慎得慌! 犹是这般瞩目只落于一人身上。 三皇子便不觉拢眉,脑中兀得掠过“昭远侯专好断袖”字样,寒意就不知从何处窜起,舌头一涩,愣愣咽了口口水。 再看他这般饶有兴致打量着自己,竟无一丝避讳,只觉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没有一处自在的,好似整个人都不好了。 遂而拂袖,将手从李朝晖肩上收开,也不答理阮婉,只管鼻尖轻哼,目光里要多嫌弃便有多嫌弃,“南顺竟然遣个矮子来长风做送亲使?” 语气多有居高临下,盛气凌人。 身后的四皇子却盈盈笑意,不置可否。 秦书忍不住眦目,脚下微动,看似就要冲动上前。 邵文槿也不回头,默不作声把上腰间的跨刀,恰好不偏不倚挡在秦书面前,拦住去路,秦书才回过神来,险些闯祸。 禁军之中大都血气方刚。 公主远嫁长风,尊驾行至京城外,长风国中本当以礼相迎,不想三皇子和四皇子竟会借七皇子生事,分明就是有意晓以颜色。 再者,七皇子是公主未来夫婿,二人竟然不顾公主在场,对七皇子出言不逊,其实禁军之中怒意者不在少数。但邵文槿都未动声色,禁军便也只得紧握腰间佩刀。 而眼下,不论昭远侯平日里言行举止如何,终究是陛下钦点的送亲使,三皇子如此轻蔑视之,根本是有意挑衅。 加之长风与南顺之间关系本就微妙得很。 两国经年兵戎相见,直至近十余载才稍以缓和。禁军之中,父亲兄长征战杀场未还的大有人在,心底对长风的敌意便根深蒂固。 眼见秦书微动,近旁之人也纷纷把刀。 直至秦书被邵文槿不动声色拦回,周遭才按耐不动。 气氛之中便隐隐嗅得到几分火药味。 长风礼部官吏皆是面露尴尬,为首的礼部尚书张恒更是额头渗满汗珠。陛下亲授皇命,要他一路赶往滨城迎亲就是不想旁生事端。 到了天子脚下,三殿下当众训斥七殿下本也作罢,全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闻。但如此莽撞行事,出言辱及南顺送亲使,陛下日后知晓怪罪下来,吃亏的便不仅仅是三皇子,礼部一干人等亦受牵连。 张恒心一横,上前一步拱手俯身,正欲开口却被四皇子摆手拦下。 看似笑意的眼色里凛冽不减,隐隐威慑,是警告不让他出来多事。 张恒心中扼腕。 三皇子生性鲁莽冲动,京城皆知,而四皇子却分明是有意假借他人之手惹祸滋事,再冷眼旁观,坐等看场好戏。 届时,自己头上乌纱不保都是小事。只怕陛下盛怒,斥礼部一干人等行事不利,便不只是罢官一说。 张恒牙关咬紧,气红了老脸,却敢怒不敢言。 礼部人人脸色都难堪了几分,低头不语。 阮婉便也慢悠悠下了马车,好似方才悉数未曾闻得。依旧一脸笑颐,手中折扇轻扣,缓缓行至到秦书跟前,随手抡起扇尖,重重敲在秦书头顶。 秦书疼得喊了一声,悻悻抱了抱头,莫名抬眸看她。 阮婉瞥了他一眼,悠悠开口,“盛夏未至,火气便这般大,到了夏日那还了得?” 秦书更是莫名看她。 阮婉就收回折扇,换作在他唇畔点了点,“啧啧”两声叹道,“人前穿戴再是光鲜,张嘴便是一股难闻恶臭,再远都能闻得。一叶知秋,还以为我南顺国中人人皆是如此,我都替你难为情。” 字字说与秦书听,却句句指桑骂槐。 秦书还未反应过来。 阮婉顿了顿,又转向一侧某人,一字一句笑道,“口臭是病,得治,三殿下觉得呢?” 身后禁军纷纷笑开,遂才陆续松手。 秦书也跟着咧嘴大笑。 邵文槿狠狠转眸瞪过,秦书哑然失笑,周遭的笑声也才逐渐隐去。 江离嘴角忍不住又抽了抽,侯爷素来小气又记仇,是出了名的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生平最恨的三件人事便是被人拖下水,被人说矮小,再有就是见不得一切邵大公子相关。 昨夜喝花酒侯爷分明也有份在其中,三皇子竟然一语道破,是拉他下水。 还当众嘲笑他矮小! 还都在邵公子眼前!! 根根都是侯爷心头刺,只有方才那种程度,怎么可能善罢甘休?!江离下意识按紧了腰上跨刀,邵文松一事已是教训,三皇子会怒起掐死侯爷也不是没有可能之事! 三皇子明显没有江离想得这般深远,阮少卿出言讽刺,旁人哄笑,他脸色就已近挂不住。 怒意涌上心头,挥袖喝道,“阮少卿!你!” 阮婉却是弯眸一笑,缓步上前言道,“杏云楼一事不过是七殿下好意招呼本侯,三殿下方才,许是没听明白本侯的意思。” 三皇子一腔怒意,又不知她何意,只得怔住。 旁人更是面面相觑。 四皇子却是兴致正浓,抬手轻托下巴,笑意险些溢出。 果然,阮婉近到有人身前,才微微敛了笑颐,“本侯的意思是,嘴臭之人才会信口吐黄金,随意扣在旁人头上。” 即便熟悉如江离也不明白她话中意图,更何况一旁南顺之人? 唯有四皇子倏然笑出声,就停不下来。 长风国中也有听懂之人,低下头来,笑意隐在喉间。 三皇子自然没明白,又不好开口问他,众人面前怒形于色,就回头哼道:“老四!” 四皇子本是看戏心思,老三出丑,他也看得也实在过瘾。 笑过之后,便戏谑开口,“三哥,在成州一带的土话里,黄金就是粪土的意思,昭远侯是说你出言诋毁七弟。” 换言之,就是说他出口将屎盆子扣与旁人脑袋上。 所以才会口臭。 三皇子霎时明白过来,气红了脖子,就果真顺势暴起。 江离眼疾手快,上前拦在中间。阮婉却觉身后倏然一股力道,继而脚下腾空,直接被人拎起置于身后。 拎她的人便是邵文槿! 手法熟念,一看就不是一两次的功夫。 阮婉恼得很,邵文槿也面色不虞,瞥了她一眼就一言不发。 姜颂其趁机拱手上前,“侯爷,长风不似在国中,侯爷玩笑闹得有些过了,有失分寸。” 看似沉声谏言,实则句句为她开脱。 昭远侯在南顺如何年幼顽劣,人尽皆知,若是有人因此当了真,动了怒,才是有失分寸。 更何况事端本是由对方挑起的? 张恒也会意上前,“两位殿下也同七殿下照过面了,陛下在宫中设宴为嘉和公主和昭远侯接风,怎好让陛下和公主久候?” 张恒其实也恼怒得很。 三皇子和四皇子本不是奉皇命来迎亲,不过是有意要给七殿下难堪,处处咄咄逼人。 张恒只得厚着脸皮将话说透,抬出荣帝,压住某人怒气。 四皇子悠悠一笑,“三哥,嘉和公主舟车劳顿,父皇宫中设宴,还是要先去驿馆安顿一趟,我们二人问候过便是了,不要耽误公主行程。” 三皇子果然平和下来,先前架住他的亲卫也才随之收手。 “公主,欢迎来我长风。”四皇子笑吟吟望向车辇处,点头致意,谦恭中透着几分旁的意味。 老三便也轻哼一声,两人相继转身离去,根本没再看过李朝晖一眼,视若无物。 好在风波告一段落,张恒和姜颂其都微微舒了口气,心照不宣将方才被打断的迎接礼数继续。 只是李朝晖隐在袖间的双拳早已死死攥紧,眸色澹然看向那两人背影,掠过一丝狠意。 四皇子竟也适时回头,目光停留在阮婉身上,稍稍打量,继而唇畔笑意更浓。 阮婉眉间轻蹙,相比起鲁莽冲动的老三,笑面虎才更难对付。 但要说同笑面虎比起来,身旁一脸穷凶极恶的洪水猛兽倒是更令人生厌些,就好似她欠他银子一般。 “放开我!”阮婉咬牙切齿。 邵文槿并不搭理。 当着众人的面被他这般揪住不放委实丢人得很,阮婉急了,伸手张牙舞爪挠他,“邵文槿!” “阮少卿!”邵文槿蓦地开口,甚是恼怒,明明是在护着他,他如何非要不知好歹! 都晓有人是恼了。 第060章 齐王 本文由晋(j)江(jg)文学城独家发布,正常章节可下载晋(j)江(jg)pp支持正版。千字三分,一章一毛,一月三块钱,可轻易收获正版光荣,捕捉逗比作者一只。 第三十章小伎俩 “老四你方才拦我做什么!”回程路上,三皇子尚有怒意。 自觉他若是快些,又没有旁人相拦,他定是能揍上阮少卿那口无遮拦的臭小子一顿的。 平日里他要训斥李朝晖哪里敢有旁人顶撞? 只会有人从旁帮衬才对。 如今嘉和公主尚未娶进门,便开始拿南顺之人做靠山,这恐怕是其余六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二人才会在城门外出言试探,就是为了探南顺口风。 不想那昭远侯阮少卿身为送亲使,竟会为了李朝晖公然折损他,他心中一边是不悦,一边却更是不安。 六子夺嫡局面已然混乱。 绝对不能容忍第七人加入! 南顺虽远,但若真要论起底蕴来,只怕其余六家都吃不消。 遂而越想越气,李朝晖凭什么! 老四却是笑嘻嘻开口,“三哥,你何苦去触父皇眉头?七弟,我们二人算是见过了,想看这桩婚事出丑的,又不是只有你我二人而已。” 老三恍然大悟,就也跟着笑起来。 在兄弟几个之中,他和老四还算是和善的,方才之事传到另外几人耳朵里,哪里会不了了之? 婚事还有三天,其中变数多得很。 遂而悠哉骑马,心情这才好了多半。 放眼望去,城内主要街道早已围得人山人海。南顺嘉和公主今日晚间入京,京中百姓都想一睹金枝玉叶风采。长风偏北,国中女子素来以高挑大气为美,与江南女子的温婉娇小大有不同。 听闻嘉和公主便生得极美,七皇子素来不受荣帝青睐,此番却能娶到南顺公主,福气也太好了些。 南顺敬帝肯让爱女嫁给七皇子,其实长风国内也诸多猜测。 莫不是嘉和公主品行不端,亦或是身体有残缺? 不止国中的王侯贵胄和世家躬亲,京中百姓也同样好奇,奉命护卫的御林军只得在必经路上手手相执,做起人工凭栏。 主要街道上就鲜有旁的车马踪迹。 老三和老四言笑正欢,便见一辆马车经由要道往城门口去,两人都认得是怀安侯府的车辇。 “沈晋华?”老三不免诧异,“倒是有段时日没见得晋华了。前日里还听二哥问起,不知怀安侯去了何处,今日他便现身了,不知之前又帮父皇做何差事去了?” 恰好这个时辰往城门去,只能是去迎接嘉和公主的。 老四便也只是笑,“晋华是父皇身边的大红人,父皇定是怕我们兄弟几人生事端,吓到嘉和公主,才让晋华去帮衬的。若是有晋华在,三哥方才可会当众给七弟颜色看?” “明知故问!”老三自然不满得很。若是沈晋华去了,旁人多少会收敛几分心思。 倒是便宜老七了! 父皇终是在意这个小儿子的! 阮婉犹在气头上,却又不敢主动招惹邵文槿。只得狠狠甩了甩衣袖,装腔作势上了马车,再肯不露面。 马车里,还在置气,两腮便鼓得像只鲤鱼,越看江离越不顺眼。“嘴角总是往一边抽,就不怕抽成歪嘴?” 马车里又只有江离,江离便自然而然成了撒气桶。 “换个方向抽抽看,现在就抽给本侯看!” 江离想死。 尽管方才有人指桑骂槐,听得江离甚是过瘾,眼下却又突然回到平日里模样,江离嘴角就果真抽了抽。 “都说让你换一边,你是存心气本侯不成!” 江离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马车里。 半晌,突然闻得前方有车轮声响起,该是长风京城来了旁人。阮婉便甚是烦躁,不知又来了何方牛鬼蛇神! 她是死活不去见人,让邵文槿有本事自己应付。愤愤之余,脚步声迎向公主车辇而去,想来这才是长风国中的迎亲使。 方才那两个就是来捣乱的。 反正其中一个也被她气得不轻。 脚步声折回,熟悉声音便自马车外传来,“昭远侯。” 昭远侯? 似是晋华的声音?阮婉眸中微滞,难道是?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撩开帘栊,便果真有一副亲厚笑颜映入眼帘,份外亲切,险些叫人热泪盈眶。 成州之时,虽然少卿和李朝晖都未开口说破,但心中都清楚,阮婉更是没少想过可能日后再也见不到晋华。 如今大活人能安然无恙出现在眼前,惯有的笑颐就似清泉徜徉在心中,仿佛百感交集,嘴角一扁,差点儿便唤出“晋华”二字来。 幸而沈晋华低眉莞尔,温和言道,“路上有事情耽搁了,让公主和昭远侯久候,晋华难辞其咎。” 语气中的润泽,如沐春风。 是说他自己的事让他们担心了。 阮婉略微哽咽,“无妨,来了便是。” 外人看来,他只是来初次同昭远侯打声招呼的,还要到别处寒暄,自然不能久留。“我会随同送亲队伍到驿馆,陛下宫中设宴时再与昭远侯同饮。” 阮婉点头称好。 沈晋华才放下帘栊告退。 他人未走远,阮婉就掀开车窗上的幔帐张望,便见沈晋华往邵文槿处去。背影挺拔秀颀,言谈举止谦谦若君子,无论何时都温和有礼。 不舍移目,梨涡浅笑就挂在脸上。 沈晋华本在与邵文槿攀谈,稍稍侧脸,果然见到是她在马车上偷偷看,遂而一笑。邵文槿便也顺势望去,恰好四目相视。某人略微一怔,就傲慢敛了笑意,扬起下颚,幔帐一甩,眼不见为净。 沈晋华诧异看向邵文槿。 阮婉自幼他就认识,少有见到她如此,大抵也只会在阮少卿面前“表演”这些小伎俩。 眼下,邵文槿? 沈晋华不由多看了几分。 邵文槿亦是回眸,不晓沈晋华与阮婉认识,只道方才一幕旁人看来兴许匪夷所思,才开口粉饰,“昭远侯只是平素里与我有些不对路,并非针对旁人,怀安侯莫要见怪。” 沈晋华不由回头望了望马车,嘴角浅浅勾勒,“哪里会,我亦觉与昭远侯投缘得很。” 与阮少卿投缘? 邵文槿也多看了他几分。 有沈晋华随同作陪,入得京城后便一路顺畅,京中百姓很是热忱,夹道欢呼。 按照姜颂其所言,宋嫣儿也偶尔露面挥手,笑得几分腼腆,就好似夏日里绽放的初荷。 京中百姓热情洋溢,御林军就丝毫不敢怠慢。 禁军却是轻松得很。 一行不久抵达下榻的驿馆,除却途中遇见了趾高气昂的五殿下之外,近乎通行无阻。 五殿下又很给沈晋华薄面,相安无事。 晚间是荣帝设宴,几人都要出席,便各自回房准备。阮婉趁着清荷伺候宋嫣儿梳洗前,取出了风蓝图给她。 “陛下吩咐过要由公主亲自呈给荣帝,公主收好了。” 宋嫣儿只晓阮婉是女子,却不晓她是公子宛一事,怏怏接过,便随意展开看了看,就嘱咐清荷收起来,稍后一道带上车辇。 清荷循声照办。 阮婉却一眼看出她心不在焉,就要入宫了,你魔怔什么? 宋嫣儿托腮轻叹,“从前只晓李朝晖不受待见,不想如此捉襟见肘。早些时候那二人分明是冲他去的,他都忍让成这般了,旁人却还不肯放过。” 原来是为未来夫婿抱不平。 阮婉轻笑出声,“这些自有陛下和七殿下思量,就不劳公主操心了。公主要做的是抬眸笑笑,让清荷好好替你梳洗打扮,今晚让长风京中王亲贵胄看看,我们南顺的嘉和公主如何惊为天人!” “婉婉!”宋嫣儿便羞得面色绯红。 “公主”清荷无奈摇头,时辰本就不多。阮婉帮不上忙,深觉还不要添乱得好,便起身辞别。 清荷心中默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阮婉折回房中,晚上宫里正宴,万万疏忽不得。想起早晨出门得及,眼下还是重新裹胸得好。 屏风之后,轻解罗裳,手腕偶然碰到束发,三千青丝就顺势滑落。阮婉俯身拾起衣衫挡在身前,起身时,不经意瞥到镜中之人,雪肌通透,青丝绕肩,衣衫随意遮挡在胸前,兀得想起昨日邵文槿那一握,脸颊就好似火烧一般。 粗鲁,穷凶极恶,脾气还不好! 裹胸就比平日绑得不知紧了多少,隐隐喘不过气来。 裹胸之后,却没有着急换上衣裳,反是坐在镜前来回捋了捋耳发,看了看侧颜,不知何时才能换回女装? 半晌,又自觉笑笑,难怪阿心平日里常说她爱美。 思及此处,便有敲门声响起,“侯爷,是我。” 阿心? 阮婉喜出望外,吩咐一声进来。将近一月未见,主仆二人就似有说不完的话,诸如叶心问她可有见到怀安侯?又如阮婉异口同声问她可有探讨什么消息? 最终还是叶心心细,“侯爷晚些时候要入宫,奴婢伺候侯爷更衣,边换欢说,也不耽误。” 阮婉自然称好,叶心在身边心中就踏实多了。 趁着更衣的功夫,叶心也随口说起到长风之事,起初她也打听不到任何消息,就连怀安侯身边的小厮都不知晓,只道侯爷外出了。叶心开始也信了,就在怀安侯府住下等阮婉进京。 不多久,宫中的卿公公来府中寻怀安侯。卿公公是陛下身边行走大红人,从前同怀安侯一处时就见过阮婉和叶心,叶心便将阮婉让她来京中打听的前因后果说与他听。 第061章 颜面 本文由晋(j)江(jg)文学城独家发布,正常章节可下载晋(j)江(jg)pp支持正版。千字三分,一章一毛,一月三块钱,可轻易收获正版光荣,捕捉逗比作者一只。 第三十一章默契生 华灯初上,长风夜间犹有凉意,拂面而过的晚风里便带了些许干涩,远不似南顺那般柔和润泽。 初春二月,南顺京城该是处处轻枝摇曳,桃花吐蕊。 长风国中又哪里比得? 再若是到了三月天里,明巷上下白玉兰幽雅绽放,远近十余里便都要沾染上几分恬淡香气,就是一年中春意最浓的时节。 小傻子定是要拉她去踏青的。 思及此处,阮婉略微错愕。 不过短短几年,就好似份外习惯了南顺种种,若是有一日突然离开,心中会不会不舍? 譬如,舍不得她那个偌大的昭远侯府,虽然她常常抱怨风水不好,与对面陆二毗邻之流,但住起来其实很舒服。 又譬如,侯府里的那帮蠢厨子,做得东西永远那么难以下咽,但日后若是再吃不到那般难吃滋味,偶会也定是会很怀念的。 再譬如,她苑子里的那个洪水猛兽沙包不是? 咒骂了那么多年,习惯早已潜移默化,若是日后离开时不能随身带到别处,任凭它留于旁人打骂阮婉怎么都觉得亏大了的是自己。她恨得咬牙切齿的东西凭何要留给旁人?! 继而自己被自己吓得吞了口口水。 惶恐之时,车辇缓缓停在宫门口。 荣帝在宫中设晚宴为嘉和公主接风,遣了宫内的车辇和内侍官来接,内侍官不敢怠慢。 宫门口简单交接,就有旁的内侍官来领路,分毫没有耽误。 阮婉回过神来,免不了伸手好奇打量一翻。虽然自幼在长风国中长大,却是头一次入宫。 眼前的宫阙楼宇金碧辉煌,一路上的火树银花雕琢着琉璃砖瓦,宫中浮华虽有,斑驳投影下,却总显得比南顺空洞萧索了几分。 不多时,依稀到了正殿处,闻得内侍和宫女快步来接,阮婉便顺势放下帘栊,沈晋华已在殿外等候。 清荷搀扶着宋嫣儿下了车辇,缘是接风宴,宋嫣儿只带了十余女官跟在身边。禁军里,邵文槿也只挑了二十几人跟随。 姜颂其就先张恒一道入了殿中。片刻,听到殿中传唤,荣帝身边的卿公公亲自来接。 入得正殿中,才晓不过是皇室内的接风家宴,来得都是国中的王孙贵胄,没有别国观礼的使节,就连荣帝的亲信权臣都没有几个。 阮婉其实心中微舒。 人一多,繁文缛节便多,就处处都要小心谨慎。稍有差池,恐怕当场便遭笑柄,初次见面便要宋嫣儿应对多国使节和一干朝臣,其实是会有些力不从心。 若只是皇室接风家宴,哪怕席间真出了些幺蛾子,也是皇室内部的家事,轮不到旁人评头论足当正史对待。 荣帝其实思虑周全。 种种会面礼仪,早在南顺宫中就不知被训练了多少次,宋嫣儿无甚好怕的。言行举止处处得当,大方端庄让人挑不出半分错来。 倒是一旁落坐的皇子就纷纷错愕。 轻纱遮面,娥眉淡扫,侧颜隐在明媚灯火中几分看不真切。唯有肤若凝脂,手如柔荑,言笑间款款大方,定是生得极美的女子。 加之见惯了长风女子高挑丰腴,这般肩若削成,腰身盈盈一握便别有韵味。其中几人就目不转睛,停在半空的酒杯都忘了送至唇瓣。 从前就有诸多猜测,敬帝爱女定是面貌奇丑无比,或是身体何处有缺陷,否则就凭李朝晖在国中的地位,敬帝凭何将爱女嫁与他? 先前等着看好戏的几人,就多少有些瞠目结舌。 那小子命倒是好! 戏谑中免不了嫉妒。 起初,荣帝是问候了敬帝和陈皇后近况,宋嫣儿简单应声,又道父皇母后安好。荣帝便问起宋嫣儿一路可还适应,过往从未来过长风,总归有些不习惯,语气里就甚是亲切。 宋嫣儿乖巧言谢。 荣帝就赐座在近旁,还特意让最宠信的卿公公侍奉,任谁都看得出荣帝对宋嫣儿的喜爱和维护。 李朝晖也头一次坐到离荣帝不远。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间便免不了歌舞助兴。 远道是客,巡礼荣帝理应举杯相邀。但荣帝身体不适,御医叮嘱饮酒应有旁人代劳,长风国中又无太子,就让李朝晖代饮了第一杯。 宋嫣儿和阮婉却之不恭。 阮婉是南顺送亲使,为表礼遇,位置就安置在离嘉和公主最近的坐席,沈晋华便踱步至阮婉身旁位置落坐。 邵文槿就同姜颂其依次落座。 众人皆是一愣,但见荣帝并无异议,顿时明了是荣帝属意的。 有沈晋华同昭远侯一处,确实可以省去不少事端。 老二就一声轻哼,自斟一杯,朝向身旁道,“听闻三弟四弟今日在南顺昭远侯处吃了些亏?” 老三面色一沉,怒意涌上心头,老四却轻笑拦住,“不过口角玩笑而已,倒是听闻五弟吃了闭门羹。” 话锋一转就绕到老五身上。 老五素来倨傲,杯中一饮而尽,冷冷道,“好过从旁看戏的。” 老六也似无甚在意,“看着我做什么?大哥,二哥不也没有动静。” 老二则是笑容可掬,“有晋华在,我素来搁不下颜面。” 倒是老大面无表情,懒得同几人答话。 荣帝本在不时同宋嫣儿和李朝晖说话,殿中钟鸣鼎食,鼓瑟吹笙,兄弟几人之间的窃窃私语也传不到对面去。 席间气氛尚佳,晋华就问起阮婉,“宫中如何?” 幼时起她便嚷着要自己带她进宫,一直没有寻得机会,不想真有一日到了宫中,竟会是这般场合。 阮婉掩袖轻笑,小声打趣道,“不过尔耳,也就比我的昭远侯府大了些而已。” 有人忍俊不禁。 言笑时,阮婉随意瞥过,对面的老四就盛情举杯相邀,阮婉略有拢眉,他却掩袖饮尽,笑容挂在唇瓣,也不在意对方是否搭理。 阮婉只得回礼,一杯下肚,喉间就有些火辣辣的。 她是南顺送亲使,不能公然失了这些礼节,好在一旁是晋华,她倒是不怕的。恍然想起上次在慈州喝多时,也不知道同邵文槿说过什么,只是她断然不会去问他。 而后六皇子敬酒,她借着饮酒之际,余光偷偷瞥过,邵文槿果真停杯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阮婉仿佛是喝得急了些,微微呛了几口,便见他眸色一沉,而后移目,好似方才都是她错觉一般。 酒过三巡,对面六人也算逐一尽过地主之谊。 姜颂其微微执手,宋嫣儿瞥过,就起身恭敬道,“父皇听闻陛下素来推崇名家纪子画作,纪子封笔多年,弟子之中便以公子宛为最。出行之前,父皇特意嘱托,要亲手将这幅公子宛的风蓝图呈送陛下。” 荣帝推崇纪子,朝中便都挖空心思投其所好。 近乎无人不晓风蓝图是公子宛的成名作。 公子宛流出的画作本来就少,成名作更谈得上稀世名贵,是敬帝的心头好。荣帝心情大好,就朝宋嫣儿哈哈笑道,“朕从前向你父皇讨要过这副风蓝图,他不肯割爱,这回倒是沾了你的光。” 众人便都听出几分言外之意,敬帝怕是宠爱嘉和公主至极。 看向李朝晖时,便神色各异。 宋嫣儿微微颔首,清荷便托着卷轴上前到殿中,交到另一女官手中。名画鉴赏惯例都从一侧延展开来,待得那名女官托好卷轴,清荷便徐徐展开。 席间大多王孙贵胄都不曾见过风蓝图,荣帝如此推崇,自然都屏息看着。 邵文槿几人业已在南顺见过,也就平常心态。 倒是对面几个皇子表情各不相同,却都似兴趣盎然得很,相视一笑,又似心照不宣。 阮婉便也抬眸,卷轴开到十分之一处,阮婉目光猛然一滞。 这幅不是她的风蓝图!! 继而脸色骤然一沉,她的风蓝图有瑕疵,当初在富阳作画时,用的是秋娘驿馆中的宣纸,当时便是用的一张沾染了药汁的宣纸。 即便后来墨馆做表幅,那处药汁都还在。 旁人虽然知晓,却不如她来得清楚,只消一眼就瞧出不对劲。 目光扫过对面几人,或尔饮酒,或尔嗤笑,或尔拢眉,或尔凝神注目。 阮婉蓦地想起早前从驿馆出发,那几个素未蒙面又匆匆离开的婢女,彼时她就觉得何处不对 第062章 示好 本文由晋(j)江(jg)文学城独家发布,正常章节可下载晋(j)江(jg)pp支持正版。千字三分,一章一毛,一月三块钱,可轻易收获正版光荣,捕捉逗比作者一只。 第三十二章联手戏 邵文槿眸色澹然,面色平稳,言语间就好似笃定无比。若非有心之人,根本不该看出半分端倪。 而风蓝图会在驿馆当中? 一侧诸位皇子就相互转眸,不动声色打量彼此几眼。然后该饮酒的饮酒,斜倚的继续斜倚,人人脸上便都笑容各异,戏谑隐晦悠悠勾勒在眼角眉梢里,心照不宣,也不加掩饰。 究竟是谁下得手,没人有兴趣知晓! 但先隔岸观火,再适时推波助澜,这戏,便看得津津有味了些。 犹是先前昭远侯一起身,邵文槿就不由分说上前遮掩,想来这其中的曲折,恐怕精彩得很。 各个都兴致抬眸。 荣帝便也一眼瞥过,身侧的宋嫣儿竟也不知缘由,脸上写满诧异。 而昭远侯阮少卿更是一副惊魂未定模样。 再看一侧诸子,悠闲敲指,动着筷煮,举杯自饮,都似若无其事,也看不出旁的端倪。 荣帝面色稍沉,继而低眸敛了情绪,遂又温和笑道,“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何时取来都一样,邵将军无需行此大礼。” 阮婉悬在嗓子眼儿的小心脏才略微回到该呆的位置,缓缓舒了口气,如此,便是荣帝有心敷衍过去。 未及思忖,老二却笑容可掬言道,“父皇所言极是,邵将军未免小题大做了些,本是家宴而已,哪来恕罪一说?” 好似句句在为邵文槿开拓。 老六便也随之开口,“二哥说的是,今日不过家宴,父皇都已开了金口,风蓝图改日再呈便是。倒是邵将军画卷都已献上,哪有勾起了旁人兴致却戛然而止的道理?”顿了顿,“五哥,我说的可是?” 邵文槿眼眸微滞。 几人是在唱联手戏。 老五果真放下酒杯,应声接话,“六弟说的有理,既是邵将军的随性之作,观之又无伤大雅。” 邵文槿舒然莞尔,“画技拙劣,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若是贻笑大方给公主脸上抹黑,唯恐回南顺无法向君上交待,免不了受责罚,还请五殿下见谅。” 一席话不卑不吭,说得近乎滴水不漏,便连阮婉都刮目相看。遂而微怔,原来,有人并非口舌愚笨,而是不说。 “你!”老三闻声而起。老三素来性子急,邵文槿手中画卷分明有诡异,眼看将要被他三言两语轻松搪塞了去,老三哪里肯放过! 一时捉急,就要拍案而起。 幸而老四笑吟吟起身,顺势将老三按下,才悠悠叹道,“南顺与长风联姻,日后便是一家人,眼下又不是正宴,邵将军如此见外作何?若是旁人不知晓的,还道是南顺与我长风生分得很。”顿了顿,“啧啧”两声,便是话锋一转,“所谓雅俗共赏,又何来贻笑大方之说?不过一幅画作而已,邵将军出生将门,这般胸襟气度自然该是有的。” 由国及家再及身,字字戳中要害,任凭邵文槿如何反驳都不对。 阮婉蛾眉紧蹙。 愣愣转眸,果然便见老四笑眯眯朝自己看来,如同先前一般,她如何脸色,他都不甚在意,好似有趣得很。 阮婉隐隐攥紧手心。 邵文槿正欲开口,一直默不做声的老大却低沉打断,“藏着捏着反而怪异得很,不过一幅画,有何不敢示人的?” 绝然不似旁人委婉,一语道破。 自始至终,荣帝都未开口,冷眼旁观。 邵文槿遂而缄默,略微侧目瞥向阮婉,阮婉会意敛眸。深吸一口气,羽睫倾覆,片刻,嘴角就兀得勾起出一丝惯有笑颐,轻哼一声道,“本侯委实不知邵将军的画作有何好看的,值得诸位皇子津津乐道!” 众人手中一僵,纷纷抬眸。 “风蓝图是君上特意嘱托,大殿之上要由公主亲自送呈给陛下的!是两国之间的至高礼仪,岂有舍风蓝图而阅它作的道理?日后若是传出去,还以为我南顺有意拿一武将画作搪塞,岂不遭人笑话?” 信步走入殿中,一面从邵文槿手中抽出卷轴紧紧握在手中,一面继续开口,“诸位皇子若对邵将军画作有兴趣,择日定当遣人多送几幅至诸位府中,今日要看,便看公子宛的风蓝图如何?” 阮婉方才所言,其实几次都险些遭人出声打断,但再等听得风蓝图时,就没有了后话。 只剩满眼疑惑,阮少卿,是在自掘坟墓不是? 没有人会信风蓝图在驿馆中! 如此重要之事,邵文槿哪里可能轻易拿错?驿馆中根本就没有风蓝图! 有人不过饮鸩止渴!! 阮婉不作搭理,轻身转向荣帝,拱手鞠躬道,“还请陛下容少卿回驿馆取画。” 众人面面相觑,更为错愕。这演得,也未免入木三分了些? 若是荣帝允了,看他要如何收场! 荣帝果然拢了拢眉,敛目一笑,继而亲厚开口,“昭远侯,可是真要回驿馆取画?” 沈晋华还不及轻咳,就听有人语气洪亮应了声,“是!”分毫不容置喙。 “那便去吧。”荣帝摆摆手,甚是和颜悦色。 阮婉循声告退,脚下踟蹰,还是一把扯了邵文槿同行。望向姜颂其时,姜颂其会意点头,有邵文槿与侯爷同去也好,他就留在殿中照应。 昭远侯,果真很有些意思呢!老四笑得甚欢,不待他二人走出得殿中,就扬声问道,“不知昭远侯取幅画作要多久?” 分明有意刁难。 就有人接话,“不是三两时辰?” 旁人便也跟着笑起来。 沈晋华缓缓起身,“驿馆到宫中如何都要半个多时辰,昭远侯方才酒饮得急,还是慢些为好。” 都晓沈晋华是老好人,他开口,旁人临到嘴边的话就依稀咽回喉间。 阮婉感激一瞥。 殿中有晋华从旁照拂,她也宽心了许多。 内侍官领出了大殿,阮婉和邵文槿同上了一辆马车。车轮虽然辘轳作响,却好似蜗牛一般。 偌大的皇宫,来得时候倒还不觉,眼下却不知要走多久才能出宫,眉间就有些许烦躁。 车内再无旁人,车轮声算不得嘈杂,却也足够遮挡。邵文槿便放下帘栊,低声问道,“风蓝图不在驿馆,荣帝又有心遮掩,回驿馆做什么?” 声音很淡,近在耳畔,仿佛波澜不惊。 阮婉微怔,蓦地想起似是一直以来都少有同邵文槿单独一处过,更难得如此平和。凝眸看他,才觉两人坐得很近,他又倚在窗口处,流进来的清风晚照便都沾染了几分他身上的男子气息。 再掠过她脸庞。 月色之下,淡淡拢了一层清晖。 就好似 就好似在鸾凤殿时一般,她睡得其实惬意安稳。 “阮少卿?”邵文槿迟疑出声,有人自先前瞥了自己一眼,便不知神游太虚到了何处。 阮婉也才回过神来,连忙开口,“如果不说回驿馆取风蓝图,他们就一定会看你手上那幅。”握紧的卷轴替于他手中,悻悻道,“这幅是前朝名仕庄未的风烛残年图!” 风烛残年图? 邵文槿心中大骇,摊开手中卷轴,细致笔墨刻画下的苍老面孔,将来日可数描绘得栩栩如生。前朝的庄未本是不可多得的画匠,只消看一眼便觉心头压抑沉重了几分。 荣帝久病难愈,他再呈上一幅风烛残年!邵文槿手心一滞,这幅画卷若是先前被当众展开,只怕他百口莫辩! 邵文槿缓缓收起卷轴,这般心思手段未免太过阴冷狠毒。荣帝本是油尽灯枯,身体每况愈下,如果因此有何闪失,南顺也断然脱不了关系。 长风和南顺两国经年战火,和睦不过数十余载,若是荣帝突然暴毙,不说联姻,恐怕连他们几人都走不出长风京城! 阮婉此刻便还心有余悸。 与身家性命相比,回驿馆寻风蓝图就是再小不过的一桩事。 荣帝既然有心庇护,那他们从驿馆取回来的画卷即便不是风蓝图,只要画得像,就是公子宛的风蓝图! 有人自诩说得一本正紧。 却见邵文槿低眸不语,唯有唇畔隐隐泛起一抹的笑意,好似无奈得很。 “你笑什么!”阮婉不满喵他。 “唔,我笑死马当成活马医。”他却自在抬眸。 车外的微风撩起帘栊,好闻的气息悠然入鼻,本就近在身侧,目光里的浅浅暖意便如月下清晖般,顺着肌肤轻柔浸入心里。 就似,难以移目。阮婉稍楞,片刻之后恼从中来,你才是死马!她是货真价实的活马好吗?! 不及咆哮,有人便掀起帘栊快步下了马车。 业已出了宫门。 阮婉几分诧异,她都大度没嫌弃于他,难不成他还嫌弃了? 第063章 金坠 本文由晋(j)江(jg)文学城独家发布,正常章节可下载晋(j)江(jg)pp支持正版。千字三分,一章一毛,一月三块钱,可轻易收获正版光荣,捕捉逗比作者一只。 第三十三章在一处 阮婉从不骑马。 生平第一次,便是被邵文槿胁迫! 甚是连胁迫都谈不上,直接从身后衣领处将她拎起,脚下尚且悬空,马蹄便已飞溅。 前一刻还怒不可谒的咆哮,下一秒就演变成没骨气的尖叫。 这一路便是最难熬的。 阮婉自幼就怕骑马。 小时候爹爹手把手教过她与少卿,少卿本是男孩子,胆子大些也就学得更快些,她却惯来畏手畏脚。 加之她的那头小马驹性子又犟又烈,她近乎连马背都跨不上。恰逢彼时宁叔叔来寻爹爹,爹爹稍不留神,她就险些被马驹踩踏。 阮婉那时尚小,当场脸色剧变吓得委实不轻,从此往后却是再也不敢提骑马一事了。 直至后来,辗转到了南顺,替少卿做起昭远侯,又再闻得宋颐之昔日也是从马背上意外摔下才摔成了傻子的,就更是心有戚戚。 南郊的马从来都是养来做样子给旁人看的,她连碰都未碰过。 巴不得敬而远之。 而眼下,齿间打着寒颤,阮婉除了将他衣襟死死攥得,便是浑身紧绷,好似拽紧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有人个头本就娇小,这般模样,额头就依稀抵在他下颚,均匀的呼吸便顺着肌肤的温和传来。 邵文槿环臂勒紧缰绳,就如同将她箍在怀中一般。 耳畔是他温暖结实的胸膛起伏,暧昧丝丝蔓上心头。一时,竟不晓得听到的是谁的心跳,如此杂乱无章。 阮婉不由一怔,两人似是靠得太近,手心便缓缓松开几分。 邵文槿本来未觉得如何,但依偎之人稍离,怀中骤然一空,就好似先前的踏实惬意荡然无存。 不觉眼波横掠,蓦地夹紧马肚,但闻马啼长啸,猛然间速度便是加快几分。身体骤然前倾,阮婉大骇,慌乱之中连忙伸手去够他。 邵文槿隐隐一笑,嘴角略微上扬,也不知是恶趣还是旁的缘由,只觉实在舒坦过人。 不想临到近处,阮婉却兀得躲开,险些直接落下马去。幸好邵文槿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腰间送回怀中,瞬间变了颜色,“阮少卿你作什么!!” 声音里稍有凛冽,勒紧了缰绳,马匹在原地打了几好个圈才停下。 阮婉浑身上下便都僵住,先是愣愣涨红了脸,继而几分恼怒,振振有词道,“本侯没骑过马,屁股疼不行?!” 气势虽盛,实则是他用力揽住她腰间的那只手,再往上一分,就触及她胸前柔软。 方才便是,所以她才悻悻躲开,结果险些生出意外。 但抱怨归抱怨,遂而再不敢多动弹,老老实实保持一个姿势,又惊又怕又恼得一路紧绷到驿馆。 直至邵文槿搭手扶她下马,她不敢离得太近,非要自己逞强。 一着地,才知大腿内侧和屁股都疼得不行。 好似拉满弓的弦,先前倒还不觉如何,眼下便尽是苦头。 回眸哀怨睨了他一眼,果然只要与他邵文槿一处,就没有好事过。 “阿心,快来扶我!” 叶心赶紧迎上前去,眼中错愕不已。这个时辰就从宫中折回驿馆,还只有小姐和邵公子两人? 又两人一马,能是如何回来的?! 小姐绝然是寻死觅活都不会同意骑马,更何况与邵公子共乘?能弄成这副狼狈至极的模样,定是吃了某人的亏。 阮婉却没多花心思解释缘由,由得叶心上前搀扶,轻声吩咐道,“阿心,去备笔墨纸砚,宣纸不要上好的,就用平素秋娘医馆里的那种。表幅,同往常一样便好。” 小姐是要作画? 叶心难免骇然,好端端的突然作画干什么? 更何况,还有旁人一道! 迟疑望了邵文槿一眼,恰巧邵文槿也在低头同秦书吩咐些什么,全然没有留意这边。 耳畔便又是阮婉几句轻描淡写,“宫中出了些事端,从前那幅风蓝图被人调包了,邵文槿和我是回驿馆来取风蓝图的。我不画,难不成还让邵文槿来?”顿了顿,自己都觉有些滑稽,遂而催促声,“快去!” 似懂非懂,叶心也不多做耽搁。 撒腿就跑,脚下生风,竟比平日里冒冒失失的叶莲都还要快上几分,阮婉哭笑不得。 阿心办事她素来放心,若是换作旁人,还不知该如何解释清楚。 叶心未回,邵文槿就嘱咐秦书切忌放旁人进来。 秦书点头应声,掩门退出时,见得阮婉在一旁研墨出神。 水墨画最讲究与见解,作画之人的画风手法便也与用墨喜好息息相关。譬如墨汁要研磨到何种程度,下笔应是何种力道与停顿契合。 各人心得不同,画风就截然不同。 要仿制名家真迹,这些便需得反复参详,否则内行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是以笔下的轻重缓急,渲染转折,都要寻着当年的意味。 阮婉一面研墨,就一面想着过往那幅风蓝图。 时隔多年,其实有些蛛丝马迹已然记不清楚,幸而从南顺出发前,在敬帝处还曾细致端详过。 胸中粗略勾勒,双眼就似盯着一处良久不动。 邵文槿转眸瞥过,见她磨墨发呆,就也不出声唤她,只是稍稍倾身,掩袖蘸了蘸墨汁,熟练落笔。 待得阮婉胸有成竹,缓缓回过神来,随意瞄过邵文槿,眼中便是一滞。 邵文槿? 竟在作画?! 阮婉只觉匪夷所思,就好似明明该是洪水猛兽。那对只会挠人的凶兽爪子,是如何握得住毛笔的? 将信将疑,则轻步上前打量。 实在好奇。 但看得越仔细,便越发错愕。掩袖俯身,凝神瞩目,落笔处掷地有声,竟是有几分功底的! 邵文槿真的会作画,过去为何从未听过?! 不由又是多看几眼,画作模仿得颇有几分她笔下风蓝图的意味,该是从前没少细致看过。 阮婉未觉莞尔,笑意却已舒然蔓上眉梢。 邵文槿,在画她的风蓝图。 食指覆上下唇,脸上的酒窝便清浅可现。 再由画及人,便也不似过往那般面相可恶,细细端详,只见侧颜些许隐在案台烛火的阴影里,依稀映出轮廓的精致分明。目光澹然,安静专注得本身就好似一幅水墨丹青。 从未如此细致安静打量过他。 这样的邵文槿其实甚是少见。 阮婉微微心动,作画向来最讲究神至韵味,信手拈来。方才一刻,她竟然想画邵文槿! 不觉走神,忽而闻得耳畔声响,“你这般看我作何?” 凤眸微挑,语气却是古井无波。 思量如何将你入画。 自然不能这般如实应他。 阮婉便有些吱唔,“邵文槿你会画画?”稍稍一顿,自己都晓全然不是平素说话风格,轻咳两声,遂又补上几分嘲讽之意,“倒是稀奇得很!将门之后,去学人家文人雅士作什么?” 言外之意,他又不是斯文人。 邵文槿瞥过一眼,眸光清冽,再懒得搭理她。 算是敷衍过关,阮婉心中微松。 恰逢叶心折回驿馆中,取来得都是她惯用的物什,例如笔要大小不同四只,砚台只要红丝砚。 叶心就是知晓她心意。 案台被邵文槿占了,她便铺置在地上,反正从前那幅风蓝图当初也是她趴在地上画的,自始至终未觉不妥。 两人便互不相扰。 掩门退出时,叶心仍些许愕然,反复抬眸看了几眼。 小姐与邵公子二人还能有如此平和相处的时候? 阮婉丝毫不觉。 他画他的,她自然不同。 自顾墨汁轻蘸,恍然忆起敬平九年,她是独自偷偷从成州溜去南顺看爹爹的,而如今,爹爹已然不在。 眸间隐隐浮起氤氲,彼时慈州江上的烟波四起,就悉数涌上心头。 落笔处,阳光透过云层投出波光粼粼,远处的落霞便好似慵懒般流转在初秋光景里。历历在目。 清辉斜映下,船篙击水旁,连绵山体碧绿如蓝,就连带着岸边的风也好似湛蓝一般。竟比年少时,还要清晰流畅! 临近完结,随性将毛笔扔至一旁,俯身趴在地上,轻轻将山间的墨晕吹开,一眼望去,明明写意朦胧,却又层次分明。 阮婉遂才莞尔。 抚手擦了擦额上的汗迹,这幅风蓝图,近乎一气呵成。 满意抬头,眸间便是一滞,竟不知邵文槿这般凝神看她画了多久。 阮婉稍愣,故作镇定轻哼,而后不耐烦嘟囔道,“就许你画得,不许本侯会?” 邵文槿仍是眉头微蹙,纹丝不动,这番目不转睛就看得她更为心虚,“你没听陆二说起过,本侯原先就与公子宛相熟的?” 自己都晓越描越黑。 独角戏唱不下去,便全然恼意。 邵文槿低眉,握拳在唇边悠悠一笑,“阮少卿,你慌什么?我可有说过半句?” 阮婉蓦地语塞。 邵文槿有人眼中笑意更浓,有人先前聚精会神跪在地上作画的模样,幕幕清晰浮上心头。 嘴角含着笔杆,全神贯注。右手执笔,行云流水挥洒落墨。左手胳膊肘抵在地面支撑着,指尖却还擒住另外两只笔头。 目不斜视,笔锋回转,就迅速换了笔头。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专注时,浑然不觉他在一旁看了多久。 直至后来俯身吹墨,就好似亲眼目睹公子宛作风蓝图一般。继而轻笑,原来,公子宛,风蓝图。——阮少卿。 邵文槿轻笑,就也不出言戳破,“日后代我向公子宛问好。”恰好墨迹干涸,邵文槿便起身拿画去做表幅,一派轻车熟路。 阮婉怔在一侧许久。 第064章 恍若 本文由晋(j)江(jg)文学城独家发布,正常章节可下载晋(j)江(jg)pp支持正版。千字三分,一章一毛,一月三块钱,可轻易收获正版光荣,捕捉逗比作者一只。 第三十四章软柿子 大凡女子,会错了意,总是恼人的。 可越是恼人,越要做出一番不以为然的样子。不说做到强词夺理的程度,但至少也要大相径庭,旁人看来了无痕迹。 就譬如顺势伸手,也学起他一般,随意摸了摸自己脸颊,继而轻蔑瞥过指尖上印记,嫌弃开口,“先前只是脏,现在是不仅脏,还臭。” 邵文槿微怔,待得反应过来,便狠狠瞪了她一眼。 不可理喻,愤然拂袖而过。 阮婉不觉莞尔,捉弄邵文槿后果真心情大好,遂而信步撵上,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 自苑中出驿馆要经由一条雕花长廊。 长廊两端高挂着排排灯笼。 灯笼算不得亮,恰好清浅照在廊柱的雕花上,映衬得错落有致。低眉垂眸,才道除却雕花,就连投下的身影,便都一前一后,于斑驳中带了几分撩人的绮丽朦胧。 阮婉就将双手背在身后,循着灯火,随兴落步。 某人拉长的身影,便被她悉数踩在脚下,不亦乐乎。 她以为他不知,他便也佯装不觉。 唯有唇瓣的丝丝暖意,温和流入心底。抬头一轮胧月,清晖散落一地,醉了清风。 心猿意马出了驿馆,阮婉才恍然想起先前是与邵文槿共乘回来的。 屁股上的疼痛便突然窜出来,连带着头疼。 早知如此,方才还惹他做什么。 真是自己作的! 所谓乐极生悲,古人诚不欺我。诸如邵文槿这般小气,定是要寻回来的,届时吃亏的还是自己。 脸色随之阴沉了几分。 眼见某人跃身上马,回眸望她,阮婉只得硬着头皮开口,“本侯腿疼!”恼意中,用语就简练至极。 尚在思忖如何接下去,不想话音未落,又被某人从衣领处直接拎起。 “邵文槿!!”她就知道!! 有人却依旧淡然得很。 只是这次没有让她骑马,而是直接将她拎起扔在马背上。阮婉大骇,竟然将她这般搭在马背上就走! “伪君子!真小人!假公济私!!” 阮婉扑腾两次未果,反是有人挥鞭,马蹄飞溅。 她本就怕得不行,马蹄就在眼前,颠地她五脏六腑都似揪在一处。眼看下一秒将要滑落下去,才觉有人自腰间将她拎起。 她惊魂未定,马匹却已悠悠停下。 “还腿疼?”有人眼中犹有笑意。 竟然这般耍她! 阮婉不甚恼怒,话到嘴边,欲言又止,方才那样她委实不想再来一次,狠狠剜过他一眼,甩下一句,“腰疼!!” 就不知锱铢必较的是谁! 邵文槿哭笑不得。 这一路上,两人便都没再说过话。 阮婉照旧攥紧他胸前衣襟,稍有心慌,就贴得再近些。终归好过方才那般搭在马背上,好似马蹄就在眼前划过一般,迄今心有余悸。 明明就恨得咬牙切齿,却偏偏还放不得。 邵文槿,她阮婉终有一日是要找回来的! 江离和赵荣承都不在,和他斗,吃亏得只能是自己。 眼见她这副蹙眉鼓腮模样,邵文槿好气好笑,不消想,便也猜得到其中十之八/九。 终是平稳抵达宫门口。 入了宫门便是要换成车辇的。 阮婉只差欢呼雀跃。 连带看着一旁久候他们内侍官,都不由亲切了几分。 脚下生风,快步上了车辇,柔软的布垫就从未觉得如此舒适过。眼见邵文槿也撩开帘栊上车,顿时没了兴致,龟缩到角落处所幸离他远些。 邵文槿也不搭理,吩咐了声开车。 阮婉握了握手中画卷,心思才从邵文槿身上转到了殿中。 南顺送亲使还在,这些人都尚且如此,日后又会如何变本加厉对宋嫣儿? 柿子都挑软的捏,那就让他们看看她这个南顺昭远侯是不是软柿子! 无论今日设计掉包风蓝图的人是谁,她定是要借机大闹一翻的!若是不闹,如何能逼得荣帝拉下脸来! 有人设计,她就将计就计! 喜欢藏着风蓝图,便让你好好藏一辈子! 待得内侍官宣召,阮婉同邵文槿入了殿中。 旁人纷纷错愕看来,面面相觑者其实大多。大抵都已猜到风蓝图不在昭远侯手中,回驿馆不过是个幌子。 荣帝要顾及与南顺的颜面,那昭远侯拿回来的即便是幅空卷,荣帝也会认定是风蓝图。 而南顺一方想要掩饰得漂亮,也定会找人仿照公子宛笔墨再画一幅风蓝图搪塞。 昭远侯与邵文槿初到京中,人生地不熟,又没有他人帮衬,要火急火燎找人仿制风蓝图绝非易事。 没有一时半刻,恐怕连该去何处寻人都打听不到。 更何况,风蓝图岂是这般好画的? 若真是这般简单好画,也不会轰动一时,成为经久不衰的话题。 如此一来二回,等找到人做好画,再送来殿中,少说也要三两时辰。 这都便还是好的,荣帝原本身体不适,哪里等得到三两时辰?多半此事是要不了了之,传出去,倒是笑谈。 众人心中,大抵不过这番思忖。 结果,仅用不到一个时辰两人便赶了回来,还一副镇定如斯的模样。 再听闻阮少卿开口,说风蓝图已从驿馆取来,要亲自呈上。眼神中笃定不似谎话,众人脸上的错愕就更甚。 “辛苦昭远侯了。”荣帝也似没有料到。言语间略有踟蹰,还是挥手示意一旁的卿公公。 卿公公会意颔首,快步踱至殿中,替阮婉搭手固定好画卷一侧。 殿中纷纷抬眸,唯恐漏掉其中一星半点端倪。 “啧啧,公子宛的真迹,果真让人期待得很!”由得老四高调带头,各种诡异笑容便都不约而同浮上脸庞。 阮婉就也跟着轻笑。 让你们笑,看你们待会儿还笑不笑得出来! 把住卷轴一段,缓缓展开,连宋嫣儿就都屏住呼吸。自阮婉和邵文槿离开殿中,她心里就未曾踏实过。 阮婉平素再为瞎闹,也是知晓大分寸的,断然不会莫名说之前那番话,更何况还有邵文槿参杂在其中! 她根本就没听说过邵文槿会作画! 换言之,方才就是两人在演联手戏,想要唬弄过去。 阮婉同邵文槿两人平日里可谓水火不容。 能让两个水火不容的人同气连枝,其中事端决然不小。 依稀想起临行前,珉哥哥叮嘱的那番话,她到长风免不了受些刁难,而眼下突如其来的一幕,她全然没有听懂旁人的哑谜,可除了依仗阮婉,又没有旁的法子。 幸好姜大人尚在。 但越到后来越坐立不安,局促涌上心头,倒是李朝晖特意寻了话同她说。宋嫣儿知晓他是好意,心中微暖。 当下,画卷徐徐展开,一片丹青墨色缓缓映入眼帘。 这不就是风蓝图? 莫非真是阮婉先前取错给清荷?峨眉微蹙,宋嫣儿犹疑望向阮婉。原本等着看戏的众人,眼中也纷纷生出愕然。 即便没有见过风蓝图真迹,仿本总是见过的。 眼前这幅,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出有何端倪,心中皆是讶然。 也自然有识货的人认得,“是公子宛真迹!” 大殿之上,荣帝便也微微怔住。 又有旁的声音质疑,“像是像,也不知真假,诸位见过仿本相似的还少?” 反驳遂即而来,“无凭无据不要乱说,小心遭人笑柄。”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荣帝冷眸瞥过,卿公公便会意开口,“陛下,恰好何大人也在殿中,不如请何大人上前细下鉴赏一翻?” 说得是鉴赏,其实就是鉴别,一侧诸子之中,就有人笑意更浓。 卿公公是父皇的人,换言之,便是父皇让人当众鉴别“风蓝图”。何大人是国中书画公认的权威,只要他说声是,殿中也不会有异议。要他来鉴别,怕是父皇想借他的口让旁人闭嘴。 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静待何大人上前端详。 良久,“的确是公子宛的真迹,用墨,手法,写意都一丝不差。”说得郑重其事,好似深有考据。 诸子中就有人笑出声来。 荣帝凛眸瞥过。 何大人又继续开口,“只不过,几年前的画作几经辗转,未免保存得过于完好了些”言及于此,缓缓转向身侧阮婉,冷冷道,“微臣也拿捏不准,这幅是否是风蓝图真迹。” 一言既出,哑然失笑,当场僵住的就不在少数。 拿捏不准的意思,说得已是再隐晦不过!! 竟然不是帮衬掩饰,根本就是当众拆台,荣帝是何意? 殿中才真正鸦雀无声。 阮婉就也缄口不言,静观其变。 一时气氛诡异而尴尬,唯有卿公公低眉开口,“陛下,纪大师虽然外出游历,京中却有门生留守。既然何大人拿捏不准,不如请陆康过目。南顺敬帝陛下不远千里送来风蓝图,岂可无端招致非议,终究有所交待为好。” 好似句句考量深甚。 第065章 再遇 全防盗章明天10点替换 第三十五章有长进 陆康虽是纪子的入室弟子,年纪却要比纪子还长上一轮。 但文人雅客素以风采相倾,不以闻道先后论资排辈。 当年陆康成名远在纪子之前,年纪又长纪子许多。陆康拜纪子为师,还曾是长风国中一段家喻户晓的佳话。 此翻美谈,便连宋嫣儿都有所耳闻。 高山流水,纪子陆康,说得就是此意。 荣帝没有旁的爱好,独独喜欢寄情文墨。荣帝对纪子推崇,朝野上下对待陆康就也多番礼遇。 是以陆康此人,殿中都不陌生。 纪子与陆康名为师徒,实则齐名。 陆康便被尊称为陆大家。 “陛下,陆大家到了。”内侍官禀奏。 邵文槿顺势望去,陆康五十出头模样,鬓间参杂着少许白发。中年发福,原本的个子便也不显高,下颚挂着杂乱的胡须,不修边幅,显得些许邋遢。 邵文槿微微侧目,若是放在往常,他断然想不到面前之人竟会是与纪子齐名的书画大家陆康。 亦如,身旁个头娇小的某人,大殿之中不卑不吭,笔直而立,好似与平素里惹事生非的昭远侯判若两人。 驿馆之中伏地作画,心无旁骛挥洒自如的模样,依稀隐在眼前的灯火明媚里,只剩一抹明眸青睐的剪影。 就似周遭的钟鸣鼎食悉数淡去,唯有,一袭华服翩然出尘。 陆康一眼瞥过阮婉,遂而移目,仿若不识。 自她手中接过画卷,细下端详,旁人便都屏息不语。 陆康拢眉看了许久,直至后来,拿起卷轴来回踱步,好似沉浸品鉴之中,浑然不觉周围。 阮婉自然知晓这是陆叔叔鉴画时特有的习惯,此时旁人说何都是听不进去的,唯有等他自己开口。 而殿中众人明显错愕更甚,先前强作的镇静也都缓缓敛去。 殿中多数人,几年前也曾见过到陆大家如此。 当时还是西秦汝阳侯府送给荣帝的寿礼,画得的是十八学士图。一幅墨宝,陆大家看了足足将近一个时辰,反复推敲,一旁无人敢扰。 良久之后,画卷蓦地一收,兴奋之色跃然脸上,就好比识得稀世珍宝,“此间造诣天赋,老夫自愧不如。若是假以时日,定在纪子之上!” 定在纪子之上?! 四下哗然! 陆康虽是性情中人,素来爱惜才华,但此种赞誉委实鲜有,一席话就在文人雅士圈内掀起惊涛骇浪。 后来闻得那幅十八学士图竟是出自西秦永宁侯之手,陆康和纪子也曾远到西秦拜访。 近乎一墨难求! 只是后来不知何故,永宁侯突然滞笔封墨,此后再无画作传出,扼腕叹息之人不计其数,陆康更是惋惜不已。 虽是几年前的一幕,众人至今记忆犹新。 而眼下,陆大家便也是如此参详手中画卷久已,缄默不语,自顾思量。 即便是公子宛的真迹,陆大家过往已然看过不下数次,为何还会如此?费解之时,纷纷面面相觑。 阮婉却是凝眸候之。 良久,果然见他眼底笑意倏然而漏,喃喃自语道,“倒是比从前长进了许多,没有荒废,好!好!” 一语既出,旁人皆是错会了意图。 定是陆大家见到公子宛早前的画作,想起近年来,有感而发。那便是说,眼前的这幅,十有八/九就是公子宛的风蓝图。 不想,竟然真是公子宛真迹! 此番猜度,便都将目光投向殿中的昭远侯。 阮婉却是听懂了陆叔叔的言外之意。 同是风蓝图,多年后再作,心境和下笔自然与从前不同。陆叔叔其实是说这幅比从前那幅有长进,欣慰她离开长风之后,没有荒废。 最后两个“好”字,言简意赅,欣慰之意却溢于言表。 能让陆叔叔看这般久,其实不易,阮婉面色也不显露,心头笑意却是悄然浮起。 邵文槿就也不觉一笑。 陆康将卷轴还于阮婉手中,又朝殿上之人拱手鞠躬道,“陛下,这幅确实是公子宛的真迹,风蓝图。” 他并未撒谎。 旁人心中虽然早已有了猜度,竟有陆康亲口说出,还是难免惊愕,荣帝竟也微微顿了顿。 但陆康素来清高,为人又有原则,断然不会在殿中妄语。 即便不信,也不得不信。 殿中一时沉寂,唯独老三忍不住开口,“方才何大人不是提起过,几年前的画作根本不可能保存如此完好。本殿看这幅根本就是临时新作,陆大家难道没有看错?!” 冲动行事,不识脸色,老三性子毫不掩饰。 阮婉却是求之不得。 陆康遂而转眸,朝向老三冷冷道,“老朽不才,当说的都已说完,这幅就是公子宛的风蓝图真迹,今日换做纪子来此,也是如此。殿下若是信不过,大可另寻高明。” 你!老三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幸而老二拉住,“陆大家,三弟并非有意诋毁,怕是今日在场的诸位,心中皆有此疑惑,还望陆大家解疑。” 一脸笑容可掬,就要比老三更难应付许多。 阮婉微怔,陆康却轻哼道,“画卷如何保存完好,老朽确实不知,但大抵惜画之人,自然远非暴殄天物者可比。” 老三再忍不住,重重拍案而起,“陆康,你好大胆子,竟敢出言污蔑本殿!” 一旁老四也也起身扯了扯他衣袖,隐晦笑道,“三哥,陆大家又不是说得你,你着急对号入座做什么?” 老三狠狠望向老四,老四笑得倒是坦然。 阮婉遂才懂了晋华之前所言,六子对待李朝晖一事上虽然沆瀣一气,实则本身不合,相互拆台之事并不少见。 譬如眼下这般。 荣帝果然平静开口,“李卿,三皇子今日酒饮得多了些,频频殿中失举,你扶他去殿外醒酒。” “父皇?”老三顿时不闹了,心中一滞,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旁人也都惊骇不已。 先前仍由殿中如何,荣帝一直鲜有开口,大多时候都在同嘉和公主及李朝晖说话,似是并不关心。 眼下,说是醒酒,其实是将人轰出去! 众人才恍然想起,荣帝是久病不愈,才无心琐事。而荣帝病后,六子越加有恃无恐,竟然忘了荣帝从前的脾气手段。 这一句说得淡然,却在众人心中撩起轩然大波。 今夜宫宴上,荣帝其实心知肚明,强忍着怒意才不显怀。 “没听懂?”荣帝一眼瞥过,李卿自方才陆康一席话起就僵在一旁,此刻愣愣望向荣帝,继而应声,“是,陛下。” 老三也不敢再开口,方才父皇一席话虽是呵斥卿公公,实则说与自己听。当下不做迟疑,老实拱手鞠躬,跟在卿公公身后出了殿中。 诸子脸上骤然阴沉,唯有老四继续坦然得很。 气氛一时冷寂,陆康就适时向荣帝请辞,“陛下若无旁事,陆康告退。” 荣帝也不挽留,遣了内侍官送陆康出宫。 照说风蓝图一事到此就该划一段落,荣帝隐隐不悦,老三被轰出殿中,哪里还有人会开口追究风蓝图一事? 是以,众人都沉默不语,静观其变以做后策。 荣帝缓缓看向殿中,方才大义凛然,心怀坦荡要求以正其名的阮少卿,自始至终都再未开口。 他将老三赶出殿外,殿中之人都应该会联想得到老三今日在京城外的举动,阮少卿却一丝幸灾乐祸都没有。 荣帝看她的眼神里就多了几分旁的意味。 方才听闻要邀请陆康鉴画,不慌不乱。 眼下众人缄默无语,她却倏然上前,低头鞠躬开口,声音是少有的郑重沉声,“陛下,阮少卿也有一事向陛下请罪。” 又是请罪? 这种时候请罪? 殿中原本就沉寂无比的气氛,顿时又增添了几分诡异! “哦?”荣帝眼中笑意却是毫不掩饰。 老四便也嬉笑开口,“今日倒是有意思得很,先是邵将军,再是昭远侯,轮番请罪,嘻嘻。” 除却他,旁人却是都笑不出来的。 就连一贯笑容满面的老二,都也不动声色。 燃眉之急已结,邵文槿不知晓他何意。片刻,却又眉头拢紧,只怕是有人平日里惹是生非的性子又昭显出来。 果不其然,阮婉应声抬眸,一字一句,便甚是嘹亮,“回陛下的话,今日出驿馆的时候,少卿确实已将风蓝图交给公主! 若说之前一场闹剧,众人早就惊愕多次,直至阮少卿这句话说出,方才的惊愕都好似荡然无存。 第067章 字迹 第067章听雪 孟云卿不知这一路是如何从西院书房回西暖阁的。 五月天,掌心的温度冰冷若寒蝉,仿佛连腿脚都是麻木的,走了多久都浑然不觉。 一抬头便到了西暖阁门口。 “姑娘回来了?”娉婷来苑门口迎她。 孟云卿也只是敷衍点头,没多应声,就径直往内屋走去。娉婷疑惑看向音歌,音歌边收伞边摇头,对口型同她说,从西院回来,姑娘一句话都没有说,她也不知怎么了。 连娉婷都少见孟云卿这幅模样。 两个丫鬟一头雾水。 孟云卿前脚已经进了内屋,两人面面相觑后,也只得快步跟进来。 只见孟云卿端坐在小榻边,盯着一处出神。 音歌去放伞,娉婷就上前给她倒水。 孟云卿接过,轻轻抿一口,似是想了想,又放下茶盏道:“去把给祖母做里衣的料子取来。” 做里衣的料子?娉婷倒是意外。 料子她倒是在早前就准备好了,小姐说是要做两身,她就准备了五六匹料子,等着姑娘选。料子其实也备好几日了,姑娘一直没得空,今日却突然要取料子来。 可眼下分明还一副心不在焉模样。 娉婷迟疑了一秒,还是应声道:“我这就去取。” 孟云卿点头。 临走到门口,娉婷回望一眼,见她先前端起的茶盏还悬在空中,一直没有放下,明显心有旁骛。 “怎么了?姑娘在做什么?”音歌恰好放完伞,折了回来,见娉婷出了内屋就问了句。娉婷道,姑娘说要给老祖宗做里衣,让我去取料子来。 昨日端午节,大伙都得了老祖宗赏。 五小姐和六小姐说要煲汤给老祖宗喝,四小姐说要做鞋子,二小姐说要绣枕巾,姑娘这头早前就得了老祖宗的玉枕,其实早就想给老祖宗做里衣了,再加上昨日那支珍贵无比的白玉兰花瓶,姑娘想快些做好给老祖宗倒也无可厚非。 音歌就道,“料子重,我同你一道去吧。” 娉婷道好。 等五六匹料子取回来,两人各抱了两三匹到内屋。 “姑娘,东西取回来了。”聘婷开口唤她,却见孟云卿还端坐在方才的小榻旁边,似是没有挪动过位置。手中的茶杯也滞在空中,分不清是方才拿起后就没放下,还是重新端起的。 音歌就先进了屋,娉婷跟在她身后进来。 “姑娘,您先看看颜色,这些都是老祖宗喜欢的,姑娘看看是挑着两套做,还是多做些?”音歌抱了料子到孟云卿面前,孟云卿才回过神来,音歌见她眼中略有红润。 “姑娘”音歌还是忍不住开口。 娉婷也上前,在她身边道:“姑娘,您若是有事,要同我和音歌说,我和音歌都担心着。” 孟云卿就抬眸看她们,唇畔莞尔,“知道了,我没事。就是昨日睡得有些晚,晌午也没休息好,方才在想事情,又有些困了,让你们担心了。” 她语气温和诚恳,眼中有笑意,不像方才那般魂不守舍。 娉婷舒了口气:“那姑娘先休息着,晚些再做里衣?” “不用。”她根本没有睡意,就接过她手中的料子,翻了翻,示意她堆在桌上并排放着,自己上前挑选。音歌也照做,好让她一起看看。料子有五六匹,能做好几套。 孟云卿道:“先做两件吧,外祖母穿着合身再做两套。” 她如此说,音歌就应好,将她挑好的两匹抽了出来。娉婷也上前,将一侧的案几收拾出来给她用,剪刀,尺子,针线都一应俱全,“姑娘看看还缺什么,我去取。” “够了,先用着,你们去忙吧。”孟云卿吩咐一声,好似认真拿起一块料子,看了又看,又去篮子翻了翻尺子。 “那我们不吵姑娘了。” 待得两人出了内屋,孟云卿手中提起的尺子才放了回去,重新静坐回一旁。 眸色黯淡。 翌日,未时尚差三刻,宋景城就到了侯府。 安东领他进的府中。 这些日子安东一直在侯府的马棚帮忙,定安侯给孟云卿寻了先生,孟云卿这端的事情便交由安东来做。西暖阁是内院,有女眷往来,安东少有到西暖阁。几日里,府中的其他小厮却带他熟悉了侯府,他记得认真。 去往听雪阁的路,他认得,也不需要旁的家丁陪同。 宋公子是侯爷给姑娘安排的教受先生,安东对他很恭敬,“台阶,小心,宋先生。” 他一开口,宋景城便知他老实,还是个结巴。 听安东说起,他是孟云卿的家仆,跟着孟云卿来的京中。宋景城看了看安东,算不得家丁中聪明能干的,孟云卿却只带着这样的家仆入京? “到了,宋先生。”听雪阁外,安东驻足,恭恭敬敬鞠躬,做了个相请的动作。 在苑外守着的娉婷就眼前一亮,“安东哥哥!” 她是许久未见安东了,一时就有些语无伦次,等跑到他跟前,才想起安东今日是领了给姑娘授课的先生来听雪阁的,遂又福了福身,“先生好,姑娘已经到了。” 离未时还有两刻,人已经到了? 宋景城有些意外。 他昨日就在西院的书院见过孟云卿,孟云卿对他并不友善,也未同她说过一句话便离开,他直觉她对自己有敌意。他分明是初次见她,不知道她的敌意来自何处。 但她是侯府的表姑娘,他有求于定安侯,他不想开罪于她。 来侯府前,心中就做了最坏的打算。 侯府这个表姑娘应当会给他难堪,许是让他在听雪阁等上一下午时间,许是让迎接的婢女和侍从奚落却没想到,孟云卿提前两刻就到了听雪阁,他当真有些猜不明白。 “先生请随奴婢来。”娉婷开口,他就点头。 娉婷领他走在前端,又朝安东道,“安东哥哥,你先在苑子里等我。” 安东憨厚应了个好。 “姑娘,先生到了。”娉婷领宋景城进了外阁间,外阁间的陈设原本就像书房,书房前后各有一个案几,可以对坐授课,再适合不过。 宋景城进屋时,孟云卿就坐在其中一个案几前。 案几前放着茶盏,她的目光就盯着眼前的茶杯出身。 听到娉婷的声音,就循声看过来,即便掩饰得很好,他还是明显看到她眼中一顿,继而目不转睛看他,好似要将他看穿一般。 “孟姑娘。”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就出声问候,寻了她对面的案几坐下。 外阁间的书房本就不大,两个案几之间相差不了多远,他躲不过孟云卿的目光,只得抬眸,大方看她。 她只是看他,也不出声。 他有些尴尬,便补了一句:“孟姑娘好早。” 本是一句寒暄,她还是看他,不接话。 宋景城手中微滞,许是先前就心中有数,知晓她并不喜欢他,就也不自讨没趣,低下头去翻带来的书卷,随口道:“政史经纶,范畴大而广,孟姑娘早前可有概念?” 他抬眸看她,又似是忽然想起她当是不会应他的,顿了顿又道,“以史为鉴,引经据典,所谓政史经纶,当从史论和典籍学起,再有策论。这本凤阳记是前朝凤阳子所著的史论,可以从凤阳记开始学起”话音未落,宋景城戛然而止,孟云卿看她的眼神仿佛从方才起就没有变过。 “孟姑娘有在听吗?”宋景城直接问。 孟云卿才转眸重新看他。 意思是,她方才没有听。 宋景城有些窘迫,想了想,便径直起身,将手中的凤阳记手卷递放在她案几前:“先抄录第一章,抄录时有不懂的地方,可先记下,而后一并问我。” 良久,她才伸手去接,翻开扉页,掌心便滞住。 宋景城尽收眼底。 只是不知道她为何。 半晌,她才提笔抄录起来。 她坐着,他站着,本就离得远。 孟云卿写下第一个字,宋景城便怔住。 字如其人,一个人的字迹最不易模仿,除非经年累月的熟悉。这卷凤阳记是他早前手抄的,一直带在身边。而孟云卿笔下的小楷,一笔一画,内里都透着他的字迹风格,却又不全然相同。 就像是风骨分明不同,却多少年潜移默化,才变成相近的样子。 稍有眼力的人便都看得出来。 宋景城就看向眼前低头提笔的孟云卿,心中竟是莫名意味。 “你的字是谁教的?”越看越心惊,便忍不住开口,连声音都是低沉的。 孟云卿手中顿住,墨迹便直接在宣纸上晕开黑色一片。 第068章 前程 第四十章我教你 马车自长风京城缓缓驶出。 三月里,正当风和日丽,帘栊外是满眼的葱郁宜人,阮婉心中微缓,眼底的氤氲才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便是单手托腮,另一手拄着折扇,愣愣望着窗外风景出神。 邵文槿便不时遛马到她车辇跟前,前后看了她好些次。 阮婉冷不丁觉察过来,懒懒转眸,才见他眼里“诡异”目光,不知是怜悯,不虞,忧色,还是旁的复杂情绪糅杂在一起。 阮婉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是什么眼神。 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正欲开口,邵文槿却先她一步,“嘉和公主都已经嫁人了。”声音很小,淡然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旁的情绪,就好似平铺直叙一件既知的事实,不做旁的劝诫。 阮婉懵了懵,遂才反应过来,有人全然会错了她与宋嫣儿的情谊。 思绪便恍然想起去年腊八,宋嫣儿来府中看她,却意外被邵文槿和宋颐之撞破。 那时邵文槿便脸色阴沉,难看到了至极,“平日胡闹就罢,公主是要出嫁长风的,阮少卿,你有几个脑袋拎不清!” 语气不容置喙,遂而恼意拂袖而去。 眼下,又怕是见到她先前的闷闷不乐,就以为是宋嫣儿嫁于了李朝晖的缘故。 若说阮婉早先心中还有几分阴郁,眼下就近乎一扫而空。本欲开口,心底恶趣却油然而生,便眉头微拢,换上一副清波流盼,怏怏道,“嫁人又如何?我们之间的情分,又不会因她嫁人而生分!” 邵文槿微怔,心底倏然一沉,不知该言何。 而阮婉也拼命僵持,片刻,终是再忍不住笑出声来,前仰后合,险些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邵文槿才晓她是有意拿他取乐,能笑成这幅模样,他是魔怔了才会去想阮少卿的事! 有人,根本不可理喻。 脸上些许挂不住,眸色一凛,蓦地勒紧缰绳,就不近不远落在马车之后,不再与她同行。 置气之时,却又闻得马车内哼起了欢快的小调,甚是怡然自得。 方才还怒意当头,眼下,又兀觉某人简直好气好笑,全然孩童心性。 阮少卿一贯就是这幅模样。 他有何好同他置气的? 遂而摇头,又觉某人哼得小调,也带了几分轻快的意味,他都能想象阮少卿现下洋洋自得的模样。 握拳隐隐一笑,便闻得身后有稀稀落落的马蹄声。 也是从京中方向往这边来,禁军中的斥候就快马迎上去探究竟。照理说来,都已同长风国中辞别,不应再有人寻来。这里又是官道,旁人不会来扰。 莫不是山贼麻匪? 禁军之中大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无需邵文槿开口,便立时起了戒备。马车行径都不似先前畅快,车轮猛然一滞,阮婉就连人带靠枕从座位上摔下,撞得眼冒金星。 好端端的作什么! 江离便遂即入了马车,“侯爷,队伍后身有动静,邵将军去看了。” 阮婉微怔,摸摸额头,似是先前撞青了,还疼着,却不由自主伸手撩开帘栊,向后去望邵文槿。 队伍有意拉开距离,若有突发情况好作撤离,邵文槿就远远留在队尾,阮婉看不真切,心中不甚安稳就遣江离去看看。 江离只得照办,行至队尾,才见到来人是李少衍,身后是随行的一百余骑,应是从京中一路撵过来的。 险况解除,邵文槿促进的眉头才微微一松,开口问候,“四殿下。” 李少衍见到这番阵势,很快明白过来,便是款款笑道,“邵将军,本殿是来送昭远侯的。” 他近来是时有到驿馆寻阮少卿,但阮少卿似是不待见他得很,今日送行,也未见到他前来。 不想,此时却又撵了过来。 正好江离在眼前,就领了他一同前去。 阮婉远远瞥到来人是李少衍,才知方才的幺蛾子是他闹出来的,顿时不甚厌烦,只觉某人阴魂不散。 幺蛾子已遛马到跟前,吟吟笑道,“阮少卿,说了要来送你的,怎么不等我来送便走了?” 好似她不厚道得很。 阮婉不甚语气,四殿下贵人事忙,本侯担不起。 要多嫌弃就有多嫌弃。 李少衍也不介意,俯身看她,眉开眼笑道,“阮少卿,我给你带了些长风特产,还有些是我祖母亲手做的。” 竟然是来送临别礼的? 阮婉莫名看他,还未来得及推辞,他身后侍从已然交到江离手中。 “阮少卿,一路珍重,有机会去南顺看你。” 谁要你来看!阮婉心中呼之欲出,碍得旁人在,又不好多说。 李少衍看到某人这张恼羞成怒的脸就甚是有趣,遂而起身,依旧是笑,“不耽误诸位行程了,一路顺风。” 简单拜别,又同阮婉挥了挥手,才转身骑马离去,身后一百余骑便紧随其后。 阮婉无语,从头至尾都不知李少衍作何心思。 若这是友善,便不会不时幺蛾子举动,城门口挑衅,宫宴上挑唆。若说他不友善,自己终日这般面目可憎对他,他竟也不生气。 大费周章得撵了一路,除却莫名送了一大堆临别赠礼,便是同她打一声招呼就走,委实奇葩至极。 阮婉放下帘栊,不去管他,而江离先前送进来的其中一篮子倒是吸引了目光。紫香玉蓉糕? 阮婉微怔,缓缓伸手拿了一个入口轻偿,手中蓦然一僵,这滋味,便像极了娘亲做的糕点。 娘亲过世后,她便再也不曾尝过这般味道。 辞别阮少卿,李少衍才屏退一干侍从,只带一骑到了约定地点。李朝晖早已久候在此处,李少衍轻笑,“方才去送昭远侯去了,便来得迟了些。” 送阮婉? 李朝晖心中微顿,却也不形于色,“等得不久。” 李少衍才上前拍拍他肩膀,悠然一笑,“婚事总算告一段落,平平稳稳。”李朝晖也笑了起来,“我该多谢四哥帮衬。” 若不是李少衍拉冲动易怒的老三去城外挑衅,老三不会与阮少卿大起争执,闹得人尽皆知。宫宴上再煽风点火,旁敲恻隐,兴许荣帝还不会毅然决然下此决定。 从一开始,推波助澜的,原本就不止阮婉一人。 所谓对手戏,也需有人咄咄相逼,才惟妙惟肖,水到渠成。 李少衍奈何一笑,“当年若非梅妃相护,母妃兴许连我都生不下,眼下说这些话,我们兄弟二人才生分了不是?” 李朝晖会意一笑,除却这次婚事,过往每次李少衍的通风报信,才让他处处委托周全。有人终日一幅玩世不恭,见谁都言笑晏晏的模样,不过个性所致,其实心思卓然,兄弟几人中游刃有余。 “我母家盛家是三朝功勋,世家底蕴深厚,你迎娶嘉和公主,便有南顺做后盾。夺嫡之争,你我联手,足以同他们几人一搏。我若坐拥长风,你便不是今日地位,父皇也能放心不是?” 正经不过两句,又恢复了惯有笑意,好似说先前一翻话的是旁人,“我记得父皇答应过敬帝,今年年节允你带嘉和公主省亲的,捎我我同去如何?” 李朝晖错愕。 他才嘻嘻一笑,“我也好去见见阮少卿不是?” 自长风京中返回南顺要将近二十日,到慈州该是在三月中下旬。 返程不似送亲时那般着急赶路,回程的时候就悠闲自在得多。加之见到李朝晖同宋嫣儿相处融洽,阮婉其实欢喜。 反正久坐车中无聊,日时又常,上次宫宴吃过邵文槿的亏之后,就趁此机会让江离教他骑马。 保不准往后还会遇到意外窘况,与其被洪水猛兽欺负,还不如自己会骑马好些。加之上次与邵文槿共乘,也觉并不似印象中那般怕人,是以对骑马也就没有那般排斥。 只是邵文槿不是遛马从她眼前掠过,顷刻将她甩在身后,阮婉知晓他定是故意的。 “你等本侯学会的!”信誓旦旦。 江离便汗颜得很,“就算侯爷学会了,怕也比不过邵将军。” 又来长他人志气,阮婉睥睨,“你胳膊肘向外拐!” 江离语塞。 阮婉又饶有所思,“你也从未向内拐过。” 江离嘴角抽了抽。 阮婉忍俊不禁,便又勾勾手指唤他过来,“如何比不过,下次让你去给他的马再喂一次巴豆” 江离倏然脸色一沉,“这种要事,自然是赵荣承去般更稳妥些。” 阮婉就险些笑抽。 这学骑马一事,就变得有滋有味。 第069章 偶遇 第069章偶遇 翌日,宋景城到侯府,安东已在门口等候。 见他来了侯府,便迎了上来,神色有些愧疚:“对不住,出去了,姑娘不在。” 安东是结巴,只能三四个字一起,说得有些吃力,宋景城大致听懂——孟云卿有事出府了,人不在侯府里,安东又不知道他的住所,没有办法提前通知他,就一直在侯府门口等。 让他白跑一趟,安东很愧疚,就一直道歉。 宋景城莞尔,道了声无妨。 安东才把手中的小册子给他:“姑娘的,宋先生。” 他接过翻了翻,小册子里的字迹是孟云卿的,是他昨日教受之后给她留的功课。 她的话很少,大多时候只是在听,也少有神色波动。 他想她是不喜欢上他课的。 他从前在私塾代过课营生过,见过不少顽劣的学生;也给富贵人家做过先生,知晓如何进退,但给大户人家的女子上课还是头一回,他也不好拿捏,只能走一步再看一步。 脑海中就想起郭宁涛昨日的话,这侯府的表姑娘才是我们寒门学子眼中的香饽饽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在他而言,她不是香饽饽。 而是他手中烫手的山芋。 “宋先生,我送您。“安东是老实人,心中愧疚,一脸自然诚恳。他一直在侯府的马棚帮忙,老祖宗给姑娘备了马车,让姑娘想用的时候用,安东想送他一程。 宋景城婉拒,“不必了,我正好去拜会一个朋友。” 安东过意不去,便一直要送他到鹿鸣巷街口。 宋景城却之不恭,一路上,便随意问起了些珙县时候的事情,当作闲聊。他之前是有听闻孟云卿的父母是年初过世的,也在想她一个小姑娘是如何独自应对过来的。 定安侯提得很少,他不便问起。 郭宁涛他们知晓的也少,还大都是些不着调的。 他就想问安东,安东道:“姑娘好,年幼,不容易。” 安东的话很浅,宋景城点头,想起昨日她看他,眼中好似平和,却总带着他看不透的情绪。在听雪阁时候,她的婢女对安东很亲厚,那她对安东也应当和善。 孟云卿不是性子乖戾之人,为何偏偏对他如此? 还是,他想得有些多了。 未及多思,到了鹿鸣巷口,他驻足,让安东留步。 安东憨厚点头。 等他走出去许久,回头时,安东还在街口那边看他,见到他转手,就挥手作别。宋景城忽然有些明白,孟云卿为何会带安东入京。留在身边的家仆不需要多精明,安东这样的在京中很难再寻到。 她会识人,却少有开口道破。 宋景城就想起安东口中所说,孟云卿过往在珙县过得并不富贵高调,相反,还是个好相处的人。 他眼中就黯淡了几分,孟云卿 “阿嚏!”孟云卿掩袖,又是一个喷嚏。 韩翕就凑上前去,“孟妹妹不是着凉了吧?” 孟云卿摇头,哪里会?可能是京中天气还不太习惯,过些日子就好了。 卫同瑞给她递了杯水,她笑了笑,接过就饮了一口,口中才舒服了些。 韩翕就接着道,“孟妹妹,你看,我就说京中八宝楼的八宝鸭子没有郴州的好吃吧。“ 孟云卿就笑,好像是的。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京中的八宝鸭子确实少了些味道。 沈修颐就道,等寻个日子,我们再去郴州吃鸭子去。 孟云卿就道,那三表哥说话要算数。 结果不待沈修颐开口,韩翕就道,修颐若是不算数,我带孟妹妹去。 孟云卿哭笑不得,沈修颐也跟着笑起来,如何忘了韩翕才是好事之徒的。 卫同瑞就轻咳两声,平和道:“你先过了相爷这关再说吧。” 一桌子便笑得更欢。 谁都知道韩相对这个小儿子可谓操碎了心,他终日追子啊京中贵女身后,左一个妹妹右一个妹妹,韩相头痛不已。若真是让他带了侯府的表姑娘去郴州,韩相只怕恨不得打断他的狗腿,养个一年半载不能出门才是。 但笑归笑,笑过之后,孟云卿才举杯敬卫同瑞。 当初就说好的,若是卫家的小龙队夺魁,就给他庆功。 今日就是老给卫同瑞庆功的。 晨间,孟云卿到外祖母的养心苑请安,一同用早饭。 外祖母的里衣做好了两套,就正好带给老祖宗看看合不合身,不合身再改,要是合身,还有旁的料子可以再做几套。 秦妈妈倒是惊异。 老祖宗也喜出望外,虽说府里的几个丫头煲汤的有,绣枕巾的有,做鞋子的也有,但都是姑娘家小打小闹的小玩意儿,除了沈妍的鞋子和沈琳的枕巾之外,实在拿不出手。 而孟云卿缝的里衣,一看便是有火候的。 没有几年的功底,是做不出来的,老祖宗和秦妈妈才惊喜。 她是侯府的表姑娘,日后的婚事或是比不得沈琳和沈陶两姐妹,见到她这两件里衣的功夫,老祖宗倒是欣慰的,拿得出手,日后夫家也是赞许的。 孟云卿倒是没多想。 前一世,父母过世前,她根本没做过女红。后来跟刘氏到了清平,刘氏一家的衣服都是她缝补的,开始扎得满手是伤,疼也不喊,后来做得越来越多,就轻车熟路。 等和宋景城逃离珙县,日子过得清贫,他的衣裳都是她补的,能省些银两,便也补得用心。有时候,还会做些手工活,贴补些家用。 都是一针一线沉淀出来的。 “云卿的女红比芜儿的好。”老妇人一脸欣慰。 孟云卿弯眸,“外祖母喜欢,我多给外祖母做几套。” 也是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翠竹来通传,说三公子来了。 孟云卿的西暖阁就在养心苑隔壁,来得自然早,也就时常同老祖宗一道用早饭的。但沈修颐住西院,今日来这么早做什么?秦妈妈就去屋门口接。 远远的,就听沈修颐的声音,“云卿在吗?” “表姑娘在同老祖宗一道用饭。”秦妈妈应声。 而后是连串的脚步声,就见秦妈妈领着沈修颐到了屋中。 “祖母。”沈修颐请安,老夫人就招手唤他到跟前来,问了是否用过饭。沈修颐摇头,翠竹就添了双碗筷。 一边吃饭,沈修颐一边道起,卫同瑞在龙舟会夺了冠,邀他们去庆功,特意请了云卿。 老祖宗就笑,那就早些去吧。 侯夫人有同她提起过将军夫人的意思,老夫人高兴得很。她正愁云卿的婚事,将军府倒是好人家。将军夫人又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虽然离得远了些,好歹在京中,可以常见到。 老夫人见过卫同瑞,也是个年少有为的,若是做她的外孙女婿,她心里满意得很。 于是老夫人一听说卫同瑞相邀,就赶着他们出府,连下午的授课也做主让孟云卿不用去了,还让翠竹去同定安侯说声。如此这般,早饭过后,两人就上了马车往南市这边去,到了南市口就见到了左顾右盼的韩翕和一侧的卫同瑞。 孟云卿便笑。 她如何忘了,要给卫同瑞庆功,韩翕怎么可能不来? 思及此处,韩翕也见着马车这端,她从马车上下来。 “孟妹妹!”韩翕热情得很,简直欢脱得迎上前去,卫同瑞也紧随其后。 “韩公子,卫公子。”孟云卿招呼,卫同瑞就笑了笑,双手背在身后,眼中有笑意。 “怎么约在南市口?”沈修颐好奇。 卫同瑞就道:“韩翕说,之前就说要带云卿逛京城的,正好今日是机会。” 他唤得是云卿,孟云卿微怔。 沈修颐也顿了顿,而后若有所思看向卫同瑞,似是恍然豁然通透。 韩翕大大咧咧的倒也不觉得,接了卫同瑞的话道:“孟妹妹,我们上午逛南市,中午去八宝楼吃八宝鸭子,下午再去北坊,这京中的南市北坊就算都去过了。” 孟云卿就点头。 而后才有了方才的一幕。 孟云卿敬的酒,卫同瑞自然一饮而尽。 韩翕就勾搭上他的肩膀道:“卫同瑞!若是明年还有龙舟会,我也同你一道去参赛,修颐兄,你去不?” 沈修颐摇头,“我就不必了。” 言外之意,他是有自知之明的。 孟云卿就掩袖笑了笑。 卫同瑞就道,“去倒也无妨,拿旗。” 孟云卿才饮了一口茶水,就险些喷了出来。 果然就见韩翕一幅铁青的脸,嚷着要和卫同瑞不死不休。 一来二去,这八宝鸭子就吃得几分欢乐。 这八宝楼内都认得韩翕,卫同瑞和沈修颐这几张熟脸,招呼得自然就好。见有孟云卿在,还送了新鲜的果茶,极会做人。 孟云卿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果茶的确香甜,就问了小二如何做的,想回去也试试。 小二知无不言。 孟云卿听得认真,余光处,却忽然瞥得一袭身影,从拐角处走出来,往楼下走去。 似是,许镜尘? 孟云卿微微拢眉,只见他身后还有一人,那身影便更为熟悉了。 孟云卿搁下茶杯,沈修文? 第070章 转机 第四十二章你像她 攥在掌心的珠钗死死握紧,背靠着摊铺惶惶躲藏,唯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苏复看见她这般——狼狈模样。 苏复,我喜欢你 去年幕幕浮上心头,彼时的顾目言笑,便好似指甲嵌进掌心。灯火阑珊下,琼华如炼,匿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任由月色拢了一层轻纱。 片刻,身后闻得洛语青轻唤,“葡萄?” 阮婉微微侧目,近旁的喧嚣里似是无人应声。 “葡萄!”洛语青再开口声音便有些急,来回环顾四围,脚下就生了几分慌乱。 阮婉愣愣打量她。 鹅黄色的抹胸褶皱纱裙,墨绿束腰,三千青丝垂下,流苏发呆萦绕在修颈间,衬得雪肌莹润。 清秀的眉目里沾染几分忧色,好似三月的夜风里,碎了一地软蕊馨香。 好看得,些许刺目。 阮婉怔了许久,才懵懵抬起自己双手,唯有一袭锦衣华袍,哪里有半分女子模样。 手间微颤,从未有过的自惭形遂,缓缓蔓上心扉。 “葡萄顽皮了些,不会离太远,你在此处等,我去寻。”苏复开口,声音是惯有的沉稳,沉稳中却多了几分思量。 脚步声稍离远,又兀得驻足回首宽慰,“洛语青,不会有事的。” 就好似在说,有他在,不会有事。 阮婉鼻尖微红。 苏复不会轻易许诺旁人 缓缓坐回远处,心中沉甸得发慌,双手微微环膝,离手的珠钗便不觉滚至一旁。 阮婉移目,却不愿起身去捡。 鼻尖的红润就浸湿了眼眸。 “好看的小哥哥,你的珠钗掉了。”奶声奶气,腮中鼓鼓还含着甜甜的话梅糖。 好看的小哥哥? 阮婉错愕抬起下颚,映入眼帘不过是个粉嫩圆润的孩童。 三四岁模样,五官却生得甚是精致。也不怕生,手中擒着一把红色的小伞,昂首挺胸,睁着大眼睛直直看她。 见她眼眶微红,良久也不起身,就快步上前,拾起珠钗交还阮婉手中,“小哥哥,给你。”顿了顿,脑袋一歪,饶是认真道,“我爹爹说,一直哭鼻子是会长不高的。” 阮婉无语,哪有哭鼻子长不高的。 胖嘟嘟的小粉球就在她近旁坐下,“小哥哥,你偷偷躲在这里坐什么?”大眼睛眨了眨,手指触到嘴边吮了吮,重重皱了皱眉头,“小哥哥,你竟然长得比我爹爹还要好看。” 阮婉哭笑不得,“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他便嘻嘻一笑,开口落落大方,“我叫商洛,爹爹和娘亲都唤我葡萄,小哥哥也可以唤我葡萄。” 葡萄? 阮婉微怔,先前的 未及思忖,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葡萄。” 一袭白衣锦袍蓦地出现在跟前,阮婉眼中一滞,便见葡萄亲热朝苏复迎了上去,一把扑到他怀中,“苏叔叔!” 苏复亦是僵住,片刻,才俯身抱起葡萄,“你又跑到何处胡闹去了?你娘亲四处找你。”语气里就有宠溺。 葡萄嘟了嘟嘴,“苏叔叔,我看一旁有皮影戏。” 阮婉下意识起身,正欲抛开,身后之人却平静出声,“阮婉。” 阮婉不觉停步,背对着他,脸色涨红,连忙伸手擦了擦眼角痕迹。她最不想他看到她这般狼狈模样,更不想与他这般照面。她明明都跑开了,他还叫住她做什么? 隐在袖间的手心攥紧,些许委屈,不敢回头,却见洛语青匆匆跑来。 “葡萄!”宽慰中又带了责备,葡萄喃喃撒娇道,“葡萄贪玩,让娘亲担心了,娘亲不生葡萄气。” 洛语青才从苏复手中接过葡萄。 苏复望着有人背影,眼中复杂意味,便僵在原处。 “娘亲,方才的皮影戏葡萄还没有看够。”一旁,葡萄欢喜搂着洛语青后颈,在她怀中蹭了蹭。 洛语青轻抚葡萄额头,温婉道,“今日都晚了,明日娘亲再带你来。” 葡萄便又嘟了嘟嘴,“苏叔叔说可以去船上看皮影戏的。” “好。”苏复似是心思不在此处。 “娘亲,苏叔叔答应了。”葡萄笑逐颜开,就凑上洛语青脸颊亲了亲。 阮婉尴尬至极,全然不知留在此处作何。他唤她停下,也不说话,阮婉心一横,眼一闭,快步跑开。 苏复眼中一滞,脚下兀得一动。 “苏复?”洛语青些许诧异。 “我去去就来。” 洛语青微顿,认识苏复多年,少见他如此冒失。心中犹有疑惑,葡萄却在一旁小声道,“娘亲娘亲,葡萄方才看见个小哥哥。” “嗯。”卿予应声,不知他要言何。 葡萄便覆上她耳畔,亲昵道,“娘亲,方才那个小哥哥,长得比爹爹还要好看呢。” 阮婉微怔,清清吻上他额头,“葡萄,你是不是想爹爹了。” 才会换着法子试探道起。 葡萄便靠在洛语青怀里,“娘亲,葡萄想爹爹。” “阮婉。”苏复再唤一声。 阮婉知晓再甩不了,脚下踟蹰,遂才转身,已然换上一幅笑颜,“苏复,好巧,你也在慈州?” 明眸青睐里,就似没有旁的端倪。 苏复只是目不转睛看她,既不上前,也不作声。 脸上佯装的笑意渐渐僵滞,阮婉只觉比如此见他时还要窘迫上几分,咬紧下唇,就不知该作何。 一时气氛便尴尬到了极致。 “我才去了趟长风国中”实在不知该说何,就局促开口。 “我知道。”苏复也不隐瞒。 原来他都知道,阮婉心中微沉,名知她在长风, 也该知晓她去入水寻过他。 即便他回了慈州,也未同她说起过。 眼中失落无从掩饰,阮婉缓缓敛起方才笑容,“若是无事,我先走了。”指了指一旁,是驿馆方向。 苏复僵住。 她向来喜欢同他一处,从未开口先辞别过。 见他不言,阮婉心中猛然一沉,眼中盈盈泪光打转,拂袖转身而过。 苏复眉头拢得更深,眼见她背影渐远,身后之人却开口唤了声,“昭远侯。” 阮婉微讶,错愕转眸,竟是先前的洛语青。 她如何知道自己是昭远侯的? 苏复亦是错愕看她。 慈州老字号传承的皮影戏多在北市。 江南水乡,近乎家家户户都有码头。 拱桥石洞处,停泊的船只就不在少数,北市便有一处与旁的不同。船头高挂着素雅灯笼,船身可容五六人,便是晚些时候专门看皮影戏用的。 可以点戏,泛舟江上一两时辰,别有一翻韵味。 苏复说的看皮影戏的地方便是指的此处。 葡萄自然兴奋不已,西秦国中本就少见船只,皮影戏又新鲜,要在小船上看皮影戏,葡萄就欢喜非常。 拉着苏复跑在前头。 洛语青便同阮婉远远落在其后。 三月里的风,波澜不兴,阮婉时有打量她,女子都有的小心思,苏复喜欢何种样的女子? “昭远侯是如何认识苏复的?”洛语青语气和善,是有意同她说话,阮婉也就温和应声,“从前在入水,苏复帮衬过我。”并不想多言,只是好奇苏复同她之间,就也问道,“夫人与苏复如何认识的?” 有意唤她夫人而不是洛姑娘。 葡萄唤苏复苏叔叔,那洛语青的夫君另有其人。 而洛语青并不在意,凡是笑道,“苏复帮衬过你?那倒是好相与多了。” 阮婉峨眉微蹙,好相与? 前方是葡萄嘻嘻哈哈的笑声,阮婉也似心情好了几分,“嗯,他定是与你好相与的。我记得从前认识苏复的时候,他还只会横眉冷对,我那时便想,怎么还有这般令人生厌的人。” 阮婉也跟着笑出声来,苏复不说话的时候便真似横眉冷对不假。 “后来呢?”阮婉就像兴致正浓。 洛语青想了想,继而摇头亲叹,“那时初到入水,我女扮男装戏弄过他,他便记仇到现在” 阮婉恍然驻足,愣愣看她,这一句便似钝器刮过心底,良久喘不过气,她往后所言,阮婉近乎全未听进。 脑中嗡得空白,又像被幅幅片断填满殆尽。 入水时,他不认得她,便出手护短护她。 时常看着她笑而不语,眼中的复杂意味,彼时她不知为何意,眼下心底倏然隐痛。 一场皮影戏,洛语青同葡萄看得津津有味。 苏复同阮婉未着一语。 他时有瞥她,她佯装不觉。 戏至一半处,葡萄靠在洛语青怀中入睡,孩童心性便是如此,方才吵吵着不行,下一刻就香甜入梦。 梦里还拽着娘亲衣襟唤爹爹。 苏复就唤了师傅演到此处。 第071章 掌握 第四十三章旧时事 待得叶心从吉祥坊拎了蜜饯回来,东市早已寻不到阮婉身影。 叶心虽有疑虑,也并未太过上心。 小姐素来不是冒失的人,断然不会无缘无故离开,更何况明知自己花不了多些时候就会从吉祥坊出来,若是寻不到她会着急。 起初,叶心便只道她是性子好玩。想是一路看着挑着些有趣的玩意儿便不知踱步到了何处。 所幸在远处等她。 不想这一等便是个半时辰,叶心心中渐生不安,寻着近处摊铺的老板询问,一面比划阮婉的个头和外貌。 慈州向来是繁华之地,东市夜市尤其兴盛,往来的人不计其数,摊贩老板哪里记得清。听她说起这般高的个头,生得斯文好的公子的确见过不少,就不知她说的是谁。 沿着集市大致询问了一遍,都没有分毫消息,叶心便也没来得及细看周围。 绕了一圈回到远处,依旧没有阮婉踪迹,叶心无错,脚下漫无目的移步,却兀得不知踩到何物,险些绊倒。 俯身拾起,眸色却是突然一紧,似是小姐方才攥在手中的珠钗。 这根珠钗算不得珍贵,放在摊贩之中也并不起眼,先前小姐偶尔瞥见,觉得簪钗上的珍珠大小不一,不着修饰,甚是少见。小姐平日里就喜欢这些独一无二的东西,她也才对这根珠钗多看了几分。 而眼下,珠钗上的珠串生生断开一截,应是掉落时摔断的,也就是说走得匆忙,亦或是意外。 叶心慌乱顿生,扔了手中的蜜饯锦盒,撒腿跑开四下去寻。 肖跃好酒。 早前邵文槿替敬帝来慈云寺取信物,就曾在慈州陪肖跃痛饮至午夜过,肖跃是邵老将军的旧部,为人又豪爽不拘,与邵文槿很是谈得来。 此番便又约在八宝楼。 一席话间,聊得甚是尽兴。 由得翌日还要启程返京,肖跃也未敢留他喝太晚,亥时刚过,两人就离了八宝楼折回驿馆。 肖跃执意要送,邵文槿却之不恭。 夜风徐徐,酒后好似清明几分,悠然踱步,随意说起了此次长风之行的见闻,隔三差五便都提及阮少卿。 肖跃怔了怔,“文槿似是同昭远侯走得近?” 语气中的意外稍有掩饰。 邵文槿脚下踟蹰,方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不觉说起阮少卿种种。当下,又不知晓肖跃为何出口相问,继而会错了肖跃意图,解释道,“其实昭远侯也不似传闻中” 话到此处,余光却突然瞥到叶心自不远处仓惶跑过。 邵文槿竟然走神,叶心该是同阮少卿一处才对。眼下,阮少卿不在,叶心又一脸惊慌,莫非,又惹了什么祸事? 心中就似静不下来。 略微滞了片刻,还是转向肖跃,“肖兄稍等。”才又开口唤住叶心。 叶心回眸,见是邵文槿就迎了上来。 “你一人在此处作何?昭远侯呢?” 叶心眸间难掩慌乱,微微泛起红润,惶恐道,“侯爷不见了。” 阮少卿不见了?邵文槿微讶,只道是他又在何处惹是生非,叶心的模样却不似有假。惶惶将手中半截珠钗递于他,叶心都能猜测出几分端倪,何况邵文槿? 遂而眸色一沉,开门见山,“在何处不见的?” “东市。”叶心据实作答。 “我去东市寻,你先回驿馆看看阮少卿在不在?如果没有,就通知江离和赵荣承带人去找。” 叶心闻言点头,邵文槿一席话让她宽心不少。心底攥着这般侥幸,便一路飞奔回驿馆,小姐许是回了驿馆忘了同她说 自己先前为何没有想到这么一出? 又听闻邵文槿去寻,就好似心中踏实了不少。 脚下生风,心间却后悔不已,早知如此,方才千不该万不该去买吉祥坊的蜜饯做什么! 邵文槿便也踱步至肖跃旁,“肖兄,突然有些要事要办。” 肖跃也爽朗一笑,“无妨,你我二人来日再聚。” 邵文槿不做耽误,拱手作别,就往东市而去。 肖跃才缓缓敛了笑意,方才起,便隐隐在他二人对话里听到了阮少卿三字。 昭远侯,阮少卿? 肖跃幽幽一叹,多年前的一幕就蓦地浮上心头。 彼时他还是邵将军身边的副将。 长风南顺交战几十余年,死伤无数。后敬帝与荣帝遣使议和,要修两国之好,便有了长风同南顺第一次联姻。 当时两国才将停战不久,远未和睦到让皇子公主联姻的程度。 双方妥协托让,才有了景王同长风盛家结亲的后策。 盛家是老牌的长风豪门世族,在长风国内地位举足轻重,盛家大小姐更是入宫为妃,诞下四皇子,深得荣帝宠爱。 南顺一边,景王又是敬帝的胞弟,双方可谓门当户对。 敬帝就让最信赖的昭远侯同邵将军前去长风迎亲。 昭远侯心高气傲,邵将军亦是趾高气昂,相互之间虽然言语不和,却远不到后来貌合神离,甚是针锋相对程度。 肖跃便是跟随他二人去的长风迎亲。 两国才休战不久,一路之上难免小心谨慎,还算安稳抵达长风京中。盛家二小姐出嫁,荣帝特准盛妃亲自送至城外,肖跃才见到盛婉卿其人。 肖跃当下就怔住,粉黛不施,却是难得一见的佳人。 当时见过盛婉卿的人不少,大抵神色都和他相仿。 僵在一旁的就还有昭远侯。 彼时肖跃未觉有异,但回程的一路,昭远侯都似神色不虞,十余日的路程,推三阻四竟然走了二十余日。 邵将军还曾私下提醒过,要他多留神昭远侯。 肖跃诧异至斯。 不想行至慈州,果然出了意外,有人劫走了盛婉卿,军中大骇! 当时的慈州守军是昭远侯的旧部,也率兵四处搜寻,肖跃一直未觉昭远侯何处有异? 直至翌日,邵将军一声不发寻回人来,听闻当夜,两人一言不合,昭远侯掀了桌台,二人拔刀相向。 昭远侯素来倨傲,肖跃唯一见过他恼怒至斯便是那次。 途中生乱,惊动敬帝,队伍尚未行至富阳,敬帝就命景王领了京中数千禁军来接。 而后昭远侯同邵将军一直针锋相对。 朝中盛传两人是因慈州意外闹得不可开交,就连敬帝也出面许下两家儿女亲事来缓和两人矛盾。 当时邵文槿不满两岁,昭远侯尚未成亲,朝野上下都知晓敬帝用意。 由得此间插曲闹得沸沸扬扬,景王大婚尤其引人瞩目。 所幸婚事还算平稳,并未再出乱子。 事情到此原本该告一段落,新婚不到七日,景王妃却突然染病去世,南顺费了不少周折才平复长风情绪。 后来两国虽也和睦而处,始终保持戒备。 直至此番嘉和公主出嫁长风,临近几国才算摸清敬帝和荣帝的底,两国交好,有了实质性进展。 一晃多年,邵将军不喜有人嚼舌根,这些早年旧事就也尘封久已。 肖跃心中多有不值。 盛婉卿香消玉殒,昭远侯却因此同邵将军闹翻。 坊间还有传闻,昭远侯厌恶邵将军至极,唯恐两家女儿结亲,就一直不曾娶妻。 自然都是笑谈,肖跃并未上心。 几年前,昭远侯突然过世,宁正领了阮少卿回京中,那幅模样是昭远侯世子无疑,肖跃心中就隐隐生出些许疑惑。 听闻敬帝和陈皇后待阮少卿甚是亲厚,而阮少卿在京中更是惹是生非,横行霸道,京中怨声载道。 陆相就曾向敬帝谏言,该管束昭远侯了。 邵将军却一直缄口不言。 那时肖跃已是慈州守军,偶然一次回京拜谒邵将军,竟无意在将军府中闻得邵将军交待邵文槿,“昭远侯年幼,诸事勿通他计较,多让着他些。” 肖跃就楞住。 邵将军全然不似往常的盛气凌人。 此后,便才听闻邵文槿同阮少卿水火不容,大小事宜都时常闹得不可开胶,肖跃哭笑不得。 而先前一幕,肖跃些许错愕,邵文槿竟会为阮少卿辩解? 还会为阮少卿奔走? 肖跃略有低眉,继而唇畔莞尔。 天色渐明。 江离才在北市附近寻到阮婉。 一言不发,坐在江边堤岸处,望着江面的波光粼粼出神。 江离大骇,快步上前,“侯爷,你做什么!”平日里,虽然多有抱怨,却也怕他一时想不开。 谁说她想不开的! 阮婉怏怏回头,见是江离,便继续荡着脚,朝江面扔着石子打水漂,“我不跳江,你去找赵荣承来。” 第072章 赐婚 第072章赐婚 齐王娶的竟然是沈陶? 孟云卿不免错愕。 她来侯府的时日虽然不久,但也觉得齐王同沈陶应当没有交集才对。 沈陶虽是侯府的姑娘,但毕竟是二房出身,二夫人家中还是经营茶道生意的商贾人家。论家世,应当还攀不上皇家。齐王又才封了亲王,殿上钦赐了亲王府,地位便和其余的皇子不同。 沈陶是如何会嫁到齐王府的? 孟云卿一面煮茶,一面出神。 一侧的沈陶就出声,“云卿,该起水了吧?” 孟云卿才回过神来,赶紧趁着三沸时候起了茶水,将第一波隽永乘给沈陶。 沈陶端起来,先是闻了闻,而后才稍稍抿了一口。 今日晨间,孟云卿给外祖母请了安,就同沈陶一道来了南院。 南院是侯府二房的居所,沈陶就住在风铃小筑。 昨日约了孟云卿来煮茶,孟云卿便带了娉婷来,屋内就只有沈陶,孟云卿和小婵,娉婷两人。 “云卿今日像有心事的样子。”沈陶一面品茶,一面道。 孟云卿就转眸看她,应声道:“在想二姐姐的事。早上在外祖母那里没见到二姐姐,思凡说有些着凉了,也不知道西院那头请了大夫没有。” 沈陶也就想起早上在养心苑没有见到沈琳,只有沈琳的贴身丫鬟思凡来了趟,说小姐不舒服,今日不来请安了,老祖宗还担心得很,让秦妈妈稍晚去听雨阁看看。 “放心吧,二姐可是侯爷和侯夫人的掌上明珠,旁人哪里怠慢的,想是夜里吹了些风,养一养就好了。我爹说,是药三分毒,只要不是大的风寒,也没事的。”沈陶宽慰。 孟云卿就点头。 沈陶的父亲是沈万贵,平日里闲来无事就看些医书之类,懂些浅显医术。 二房的几个子女若是有些小病,沈万贵都不让服药,就让吃些饮食调理,卧床休息。 二房很少请大夫。 孟云卿也是今日才听沈陶说起。 她住东院,平日里和二房的走动要少些,二舅舅的面也就见过一两次。二舅舅的性子平和,是个不争的,也不大理房里的事,房中才事事都由二夫人做主。 二夫人八面玲珑,无论是外祖母那头,还是二房这头,就连侯爷和侯夫人那里都处得很好。 沈陶和她母亲性子有些像,却少了些圆滑,才会显得性子张扬。 其实,二夫人也是个张扬的人,却懂得如何讨旁人欢喜。 说来也巧,思及此处,就听屋外连串的脚步声。小婵出去看,片刻,屋外就听小婵的声音:“夫人来了?” 而后便是二夫人的声音,“三小姐这里有客人?” 小婵就道:“是表姑娘来了,同三小姐在屋内煮茶呢。” 二夫人的声音便高了起来,听起来既亲切又热忱,“哟,云卿来啦?” 人还未至,声音便先到了。 孟云卿放下茶具,娉婷扶她起身,二夫人便将好进来。 “二夫人。”孟云卿福了福身。 二夫人就上前,牵了她的手,回桌旁坐下,一脸温和亲厚的笑意:“怎么还叫二夫人,见外了不是?来了沈家呀,我就是你二舅母,云卿。” “二舅母。”孟云卿从善如流。 二夫人笑了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二夫人家是茶商出身,桌上的行头自然都看得懂,闻了闻茶香,又看了看茶盏,就问道:“南洲红袍?” 孟云卿点头,好茶一回不过三泡。 这水将好煮到最后的第三波,还可饮,孟云卿就替二夫人斟了一杯。 二夫人接过,悠悠尝了口,就啧啧叹道,“这南洲红袍,我还是头一回喝到这等香味,云卿的手艺真好。” 孟云卿便起了水,唤娉婷重新去接,“我再给二舅母煮一回。” 方才的是第三波,论口感,算不得最好的。 二夫人就满意点头。 上好的南洲红袍要用山泉水来煮,等泉水的间隙,二夫人就同孟云卿和沈陶说起话来。 龙舟会和将军夫人的寿辰二夫人都没有去,沈陶回来又不肯同她多说,她心里没底得很,就来风铃小筑问问。沈陶的婚事一直没有着落,她又帮不上太多忙,只能窝在南院里干着急。 谁知道侯夫人有没有上心? 虽是妯娌,但说穿了,大房那头才叫定安侯府,二房这头连个零头都比不上。 这京中权贵妇人间的走动,都是侯夫人出面的,侯夫人出嫁前就是楼州知府家的千金。她是侯府的二房就不说了,还是商贾出身,京中的贵妇圈子她挤不进去。旁人对她再客气,也是看在侯夫人的面上,她心里有数。 沈陶是她的宝贝女儿,沈陶的婚事,她只能请侯夫人去张罗。 可侯夫人那头花了多少心思,她又不好问。 天下哪有当娘的不心疼女儿,不着急女儿婚事的? 这回倒正好,孟云卿也在沈陶这儿,孟云卿同她一起去的龙舟会和将军府,沈陶不说,孟云卿总是知道些的。 二夫人就热情得很,伸手给她剥橘子。 孟云卿受宠若惊,频频道谢。 二夫人就趁势问了些将军府的事,孟云卿就如实作答。 沈陶知晓自己母亲的心思,就低头吃着橘子,也不说话。 半晌,果然就听母亲开口,“见到将军府的卫公子了吗?” 卫同瑞?孟云卿就点头,午宴的时候见到了,然后还去了西郊的赛马场,卫公子开的第一局。 二夫人便笑了,那就是见着了,而后宽心笑了笑,看向沈陶。 沈陶就刻意避过,低头喝水去了。 二夫人又问,“那侯夫人有同将军夫人在一处吧?” 孟云卿应声,“在呢,侯夫人同将军夫人一处说了不少话,很亲近。” 二夫人就又点了点头,心中又踏实了些,正寻思着怎么继续问才更好些,便瞥目看过,就见沈陶回避得更甚。 二夫人就瞪了眼她,继续朝孟云卿道,“将军夫人那头,又没有单独同我们侯府的姑娘说说话什么的?”言罢,又怕问得不够明白,补充道,“我们侯府本就同将军府走得近,你们姐妹几个,当是都同侯夫人一道,单独见过卫公子了吧?” 这回算是说得通透了。 孟云卿怔了怔,似是摸了些二夫人的心思。 二夫人问得怕是卫同瑞? 孟云卿心中微微震惊,放下橘子皮,就用手帕擦了擦嘴,沈陶到了谈婚伦家的年龄,莫不是二夫人是中意卫同瑞的? 她手中僵了僵,不知该怎么回二夫人。 一旁,沈陶实在挨不下去了,就恹恹开口,“娘,你别问云卿了,西郊马会时候,我有些不舒服,就在将军府歇着。” 言外之意,她没去。 就算侯夫人带府里几个姑娘同将军夫人单独见面,也叫上卫同瑞了,她也是不在的。 她本来不愿意说的,这几日娘亲一直在问,她都搪塞过去了。 今日娘亲逮着云卿问,她实在躲不过去了,只得开口。 二夫人当下脸色就转青了。 她好容易,好说歹说,不知委曲求全同侯夫人说了多久。 这京中,哪个不讲究门当户对? 沈陶虽是侯府的正紧姑娘,但哪里能通沈琳这个定安侯的女儿相比? 整个京中,也就这么一个将军府,门第观念轻些。 将军夫人就非名门出身。 将军府又是个好人家! 二夫人中意得很。 所以去将军府前,她特意千叮咛外嘱咐,让沈琳好好表现,侯夫人好从旁关照着。 没想到,这丫头就是同自己对着做! 怎么也不知道轻重!都是她平日里惯坏了! 孟云卿只觉气氛不对。 眼见二夫人就要发作,二夫人也似是想起孟云卿在,硬生生把这气收了起来! 这风铃小筑还是先别待了,孟云卿就侧目看了看娉婷,娉婷倏然会意。 孟云卿就轻咳两声,刚刚起身,准备寻个由头离开,就听苑外急促的脚步声,一路从苑外跑到内屋来。是二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清落,跑得气喘吁吁,正扶着门口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开口,“夫人夫人” 二夫人心中正有火气,就拢紧眉头,训斥道:“这么急急忙忙的,规矩去了哪里!” 清落见还有表姑娘在,就赶紧低了低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二夫人又开口,毕竟是身边的大丫头,也不好多说。清落就抬头,慌张道起,“夫人夫人,府中出大事了!” 出大事了! 二夫人,沈陶,孟云卿都怔住。 清落是二夫人的大丫鬟,这点分寸还是有的,那会张口闭口就是侯府出大事了?! 三人心都绷着,二夫人就道,“说呀,怎么了?” 清落咬了咬唇,一屋子的丫鬟都在,她又看了看二夫人。二夫人便使了使眼色,这一屋子的丫鬟就都退了出去,娉婷也跟着退了出去。 孟云卿是侯府的表姑娘,二夫人不想瞒她。 等人都出去了,清落才道,“夫人,出大事了!殿上今日上午下了旨,把咱们二小姐赐婚给鸿胪寺少卿,许镜尘!老夫人老夫人听说赐婚的事情,直接气晕过去了。侯夫人唤了大夫往东院那头去,让二夫人您也快去一趟!” 什么? 三人都是一惊,也顾不得手上的事情,手忙脚乱往养心苑去! 第073章 照顾 第073章照顾 鸿胪寺少卿许镜尘,难怪老祖宗气晕过去。 许家门地不高,许镜尘又早年丧妻,家中还有一个十岁大的儿子。 沈琳嫁过去,就是做继室填房的。 京中稍好些的人家都不会愿意自己的女儿嫁到许家,更何况老祖宗平日就疼沈琳得很! 老祖宗哪里受得了? 沈琳可是定安侯府的千金,上门提亲的人比比皆是,挑哪个不比许镜尘好? 谁知殿上竟会赐婚给许镜尘。 连二夫人都替大房窝心。 便是许镜尘求娶的是沈陶,她都不肯,更何况,定安侯和侯夫人还是这般心高气傲的? 还不如早早把亲事定下来呢! 指不准,这沈琳的婚事,还不如日后沈陶的。 思及此处,二夫人方才揪起的心,又忽然有几分舒坦起来。 先前心中的不痛快,也像少了许多。 沈陶倒是不觉,只想着快些到养心苑看看祖母,也想快些知晓沈琳那端究竟怎么会被突然赐婚的。 消息太过骇人,都是自家姐妹,她怕沈琳受不了。 孟云卿却心底澄澈。 昨日沈修文才同她说了实情,今日殿上就赐婚了,虽然不知道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定安侯对许镜尘却是拿捏的太准了些。 只是外祖母这端恐怕并不知晓,才会一时气急。 外祖母平日里是最疼二姐姐的,她就担心外祖母的身子。前些时候才好转了些,又怕她会大病一场。 三人各怀心思,脚下的步子却都更快了些。 到了养心苑,各房随主子来的婆子和丫鬟都候在屋外,翠竹远远见到二夫人和沈陶,孟云卿三人,便迎了上来。 二夫人就关切问,“大夫到了吗?” 翠竹点头,“到了,在屋内给老祖宗诊断呢,侯夫人和三夫人都在。” 二夫人便带了沈陶和孟云卿一同进了里屋。 “大嫂,怎么样了?”二夫人进屋便问。 侯夫人叹了口气,眉间有些凝重,也不应声,就看向正在给老夫人诊断的大夫。 大夫正在诊脉,便转过头来,示意他们小声些。 二夫人赶紧噤声。 三夫人带着沈瑜和沈楠两姐妹也在。 沈琳坐在床头,守着老夫人,眼眶有些发红,不时拿手帕擦着。沈陶便上前,伸手搭了搭她的肩膀,好似宽慰。 外祖母床前守着的人实在太多,孟云卿想上前,但想了想,还是停下来,就远远看着,手心攥得紧紧的。 想起每日来外祖母这里一道用饭,外祖母都会让秦妈妈拿些好吃的来,一口一个,我们祖孙二人吃独食,不让旁人知晓。 她给外祖母送里衣时,外祖母笑得合不拢嘴。 外祖母是她最亲的人。 外祖母病倒,她心里难过。 再晚些,沈妍也来了,屋内人多,就同孟云卿一道待在远处,一脸焦急,也不知祖母如何了,但一屋子的长辈都在,她也不便问起。 就同众人一起等。 不多时,大夫起身,将老夫人的手放回被里。 “李大夫,如何了?”侯夫人开口问。 李大夫应道,“侯夫人放心,老夫人没有大碍,就是一时气血攻心,开几服药下,卧床养养身子,勿再受刺激就是。” 侯夫人皱了皱眉头,翠竹就上前,领了李大夫出屋去写方子抓药去。 屋里又顿时安静了下来。 侯夫人使了使眼色,韵来便会意,上前关了屋门。 侯夫人就唤了二夫人和三夫人到外屋说话。 “不管你们今日听到什么风言风语,老祖宗只是早前的病还没好全,今日又复发了。回头把各自屋里的下人都管好,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若是老祖宗气息攻心的话传了出去,日后侯府各房的日子都不会好过,可记住了?” 二夫人和三夫人的脸色也都凝重了起来。 先前哪有思量这么多? 琳姐儿的婚事是殿上钦赐的,便是再不满意,也要谢恩的。 若是老夫人气晕的事情传了出去,侯府只怕要招来祸事。 幸亏侯夫人一说,两人才反应过来,就都纷纷点头。 侯府各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笔写不出来两个沈字,心中都分得出轻重。 于是回到里屋,侯夫人让众人都散了,老祖宗这端要静养,屋内人多也休息不好。 三房的沈楠和沈瑜都小,也做不了什么,三夫人就领着先回北院。 二夫人这端心中也是清楚的,也唤了沈琳和沈妍先回南院。 屋里就剩了侯夫人,沈琳,孟云卿和秦妈妈四个人。 一时间清静了不少,孟云卿也就上前,同沈琳一道守着外祖母。 外祖母眼下睡过去了,眉头还是揪起得,应是睡得不踏实。 头发早已花白,还为晚辈操碎了心。 孟云卿就替她掖了掖被角,才上前宽慰了沈琳。 旁人不知晓,她却是知晓的。 今日的沈琳当是欢喜的,却没想到外祖母这端哪里受得了孙女遇到的委屈? 沈琳心中矛盾,却无法同外人道起。 孟云卿牵了牵她的手,她的眼眶便更红了。 秦妈妈也上前,提醒道:“侯夫人,宫里的圣旨当是晌午前就会到侯府,侯夫人还是带二小姐回西院,准备接旨谢恩吧。” 秦妈妈说的是实在话。 早前的是宫中传出来的消息,世子爷身边的小厮也火急火燎回侯府通报,但圣旨要由宫人带出来,就要晚些时候。但既是圣意,便耽误不得,大房一门都是要准备接旨的,圣旨应当会同侯爷和世子爷一道抵达侯府。 空出来的时间不多。 侯夫人颔首,她心中自然也是有数的,才会郑重其事告诉二夫人和三夫人一声,就是不想侯府在接旨前再出什么乱子。 秦妈妈这么一说,她便也顺势开口,“我同琳姐儿先回西院,云卿,你同秦妈妈在这里照顾老祖宗。” 孟云卿就点头。 她就住在西暖阁,理应如此。 沈琳也就起身,孟云卿牵了牵她的衣袖,沈琳稍稍莞尔。 侯夫人看在眼里,就带了沈琳一道离开。 秦妈妈去送。 屋里就剩了孟云卿一人。 本是六月,方才屋里的窗户一直是关着的,又聚了一堆女眷,闷得很。外祖母病着,房内又不怎么通风,她便伸手稍微开了一些窗户。 窗外有空气流了进来,才觉稍稍好些。 便又走到床边,寻了床沿坐下,就离外祖母很近。 她仔细打量外祖母,早前便觉得她同母亲长得像,若是再回到年轻时候,只怕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模样。 回京之前,她总想,像侯府这样的高门邸户,外祖母会不会很严厉,看不上她这个乡下姑娘?也会不会像刘氏一样,对她阴晴不定?她总是怕许多事情,最怕的,其实是娘亲过世之后,她在世上就再没有亲人了。 可到侯府后,一切都同她担心的不一样。 最依赖的,便是日日照面的外祖母。 同她在一处,就像爹娘还在世一样,从未有的安稳和宁静,恍若隔世。 就伸手替外祖母理了理耳发,见她的眉头稍稍舒缓了些,唇边才微微勾勒起,“外祖母,您要早点好起来,云卿还想在您这里蹭食呢。” 言罢,翠竹便从屋外走了进来。 手里端了托盘,托盘里放了一碗煎好的药,是大夫早前就吩咐熬下去的,现在才熬好。 “要现在喝吗?”孟云卿接过。 翠竹就点头,“大夫吩咐,趁热喝。” 孟云卿拿起调羹,微微尝了尝,还有些烫,入口前怕是要吹一吹的,就又舀了一勺,吹凉了些,给外祖母喂下。 人是躺着的,吃不了多少。 孟云卿就掏了手帕替外祖母擦了擦嘴角。 一勺汤药,其实喂下去不少,翠竹就欣慰得很。 不多会儿,秦妈妈也回屋了。 方才应是送侯夫人的时候,侯夫人吩咐了些事情,眼下才折回内屋。 见屋里有秦妈妈和表姑娘二人照顾着,翠竹就去忙大夫的方子去了。 外祖母是躺着的,一口咽不下去太多,翠竹拿来的勺子就很少。 这碗药汤水不好,要喂上好些时候。 秦妈妈就在一旁看,孟云卿动作很慢,又轻手轻脚,怕是少有的耐心,秦妈妈莞尔,“表姑娘,换我来吧。” 孟云卿回眸,清浅应道,“我从未照顾过外祖母,秦妈妈就让我尽孝吧。” 秦妈妈宽慰点头。 等她喂完,秦妈妈上前收碗,就见她将老夫人的头抬高了些,挪了挪枕头,再轻轻放下。 又伸手,摸了摸外夫人的额头,并无大碍,又才将她的手放回被里。 “秦妈妈,方才屋里太闷,我开了些窗透气,要关上吗?” 毕竟秦妈妈才在外祖母身边照顾了许多,了解外祖母的身体状况,她就问起。 秦妈妈摇头,不用,这样就好。 孟云卿才点头。 秦妈妈拿了药碗出去,就留她守着外祖母。 晌午快至,音歌也从西暖阁来了。 音歌是老祖宗看大了,在老祖宗身边照顾了好些时候,老祖宗病倒,她也心急如焚。孟云卿想得周全,让娉婷回西暖阁换音歌。 “姑娘,老祖宗怎样了?”音歌鼻尖都是红的。 只听说老祖宗晕倒了,又不知道近况,就胡乱瞎想,想起老祖宗之前犯病的模样,就越想越怕,等到养心苑,便连鼻尖都是红的。 “你去看看吧,大夫开了些药,服了就睡下了,说是无事。”孟云卿也不瞒她。 音歌才擦了擦鼻子,又想起有事,才从袖袋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姑娘,有你的信。”她来养心苑,正好捎过来。 孟云卿接过,音歌才去老祖宗窗前守着。 “别哭。”孟云卿开口,音歌就点头,把抽泣声都收了回去。老祖宗没大碍是好事,她若是哭,便有些突兀了,就又伸手擦了擦,在窗前侍奉去了。 孟云卿看了看信封,从前卫同瑞有给她送过信。 卫同瑞的字她是认得的,不是卫同瑞的字迹。 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写了孟云卿几个字,她觉得字迹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等到拆开信笺,又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端午龙舟会前,侯府的人一道游丽湖,段旻轩提议抓阄,她见过他写的“齐眉”和“琴瑟”四个字。 后来他急事离开雨轩阁,等她回侯府才听说他匆匆离京了。 原来是,爷爷重病,他赶回苍月了 是在路上给她写的这封信。 搁下信笺,孟云卿看了看床榻上昏睡的外祖母,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想的不是段旻轩为何给要她写信,心中却升起的却是旁的感触。 恰好翠竹寻了方子回来,孟云卿垂眸,翠竹,屋内有纸笔吗? 有的。 第074章 婚期 第四十六章论登对 阮婉奉旨出使长风,是敬帝钦命的南顺送亲使。此番抵京,于情于理都应当先行入宫向敬帝复命。 加之宋颐之特意来京郊接她,阮婉就没有绕道明巷回侯府,而是直接同宋颐之一道乘车辇入宫面圣。 姜颂其和邵文槿又是送亲副使,便一并同行。 宋颐之一路都拉着她问个不停,诸如妹妹做新娘子的时候好看吗?有没有哭鼻子? 阮婉知无不言,甚是耐心。 姜颂其本就生得和蔼,也时常帮着搭话。宋颐之闻言,欢喜得不得了,流光溢彩就从眼眸中流露出来,诚挚的笑意里带着春日的暖意,教人心情倏然好了几分。 而一旁落坐的邵文槿,便大都在同姜颂其交谈,偶尔也会同宋颐之说上两句。 这一路上,车内气氛便都欢快得很。 除却莫名别扭劲儿的两人心知肚明外,旁人都丝毫未曾觉察。反正邵文槿没有同她搭腔,阮婉便也不同他说一句话。 偶尔目光相撞,邵文槿也不转眸,阮婉却似被他看得心虚一般,扯着宋颐之就开始道起旁的话语。 邵文槿悠然一笑。 先前抵京之时就已近黄昏,入得宫门,日晷恰好走到戌时三刻,正值宫内掌灯。 三月末梢,春意缱绻,三三两两的杏花瓣便在灯火下轻舞,霎是好看。 阮婉蓦地想起了苏复。 苏复好酒,尤其好杏花酿,她过往便在苑中酿过三两坛杏花酒。 阿莲还找酿酒的师傅打听过,据说杏花酒酿上三五年便是滋味最好的时候。 那三两坛杏花酒便是她前年埋下的,还兴致勃勃叮嘱阿心,到了年生,要提醒她挖出来尝一尝。 彼时阿心还曾笑话过她,侯爷何时好上酿酒了? 她狠狠剜她一眼,阿莲,快去替本侯撕烂她的嘴。 三人便笑作一团。 娘亲曾说,心上人若是不在身边,就去做他喜欢的事,便好似体会他当下的心境,是世上最惬意的事。那时爹爹时常不在,娘亲的时间除了照顾他们兄妹二人,便大多花在钻研各种茶类的泡制之法上。 因为爹爹好茶。 阮婉至今记忆犹新。 未及多思,宋颐之连唤了她好几声,阮婉才回过神来。 车辇已停在偏殿旁。 邵文槿瞥过她一眼,一言不发下了马车,脸色不甚好看。 阮婉不知又如何惹到了他,但大凡洪水猛兽的脾气,正常人是拿捏不清的。 思忖之时,敬帝身边的内侍官匆匆迎上前来,恭敬言道,“侯爷,二位大人,今日恰逢西昌郡王抵京,陛下在御书房单独召见西昌郡王,特意嘱咐旁人不得来扰。皇后娘娘已有吩咐,若是三位大人入宫,便请移步鸾凤殿,陛下同西昌郡王晚些时候也会到的。” 阮婉自然应好,近侍官便命人领路,邵文槿道一声有劳。 宋颐之一路上都没有提起过西昌郡王,想来西昌郡王也是临时抵京的,也该是才到不久。 “小傻子,你可曾见过西昌郡王?”阮婉就随口问起。 宋颐之毫不迟疑摇头。 傻子便是这点好,知晓就是知晓,不知晓便是不知,然后旁的也不想,牵着她便往鸾凤殿跑。 少卿回来了,他要带少卿见母后,这才是大事。 前些日子,他在母后处用晚膳,母后突然秉去旁人,笑着问他是否喜欢少卿。 他想也不想点头。 母后又问他以后是否想同少卿一处。 他就拼命点头。 母后搂了他到怀中,盈盈笑道,少卿是好孩子,又时常照顾你,母后也希望少卿同你一处。 他便笑得更欢,少卿说了,我若不是傻子便不同我好了,母后,我就是傻子的呀。 母后就也跟着笑起来,少卿不嫌弃你是傻子,你也要多哄少卿开心,要时常送礼物给少卿。 我时常送礼物给少卿的,少卿过年也会送我,三间屋子都装不下。 陈皇后哭笑不得,才道起,你要亲手做给少卿。 而后便有了捏泥人一说。 眼下,宋颐之便兴高采烈拉着阮婉往鸾凤殿跑去,他见到少卿高兴,便也要母后见少卿。 姜颂其就同邵文槿踱步其后。 “昭远侯同睿王倒是要好。”姜颂其有感而发,旁人哪里会先坐一个多时辰的马车到京郊来接,再一同坐上一个多时辰的马车回宫? 单是这份心,就足矣。 邵文槿闻言便笑,“姜大人说的是,他二人自小就好。” 阮少卿不嫌宋颐之是傻子,宋颐之也不嫌阮少卿惹是生非,反而帮衬的时候倒还更多些。 一席言语间,就不似传闻中那般同昭远侯水火不容。 而长风一行,在姜颂其看来,他二人吵闹虽有,大事上却份外默契,合力在大殿中演的一出好戏,他事前都没有看出半分端倪。 加之回程时候,邵文槿还教昭远侯骑马,想来私交应是不差的。 姜颂其便才开口,“陛下曾御赐过邵阮两家的婚事,可惜昭远侯是男子,若是有姊妹,同邵将军倒是般配。” 邵文槿兀得僵住,这番外自旁人口中说出,他一时竟不知晓该如何作答,脸上笑意便有些尴尬。 姜颂其却会错了意,呵呵笑道,“邵将军去年行了加冠礼,陛下与皇后娘娘该是会再替邵将军赐一门亲事。” 赐婚? 邵文槿心中泛起莫名涟漪。 入得殿中,才见煜王,陆相,傅相,高太尉都在。 陈皇后在主座一侧,敬帝未至,酒席未开,陈皇后就在同几人寒暄。 宋颐之同阮婉邻桌,陆相同煜王邻桌。 主位另一侧的贵宾位该是留给西昌郡王的,贵宾位旁还有一席,坐着一妙龄女子。娥眉淡扫,肌肤细润若温玉柔光,端坐坐在一处,陈皇后问话,她便垂眸应声,既恬静又乖巧,一看便知系出名门。 陈皇后很是喜欢,“嘉和公主方才出嫁,这宫中少了些欢声笑语,扶摇郡主难得入京,这次要在京中多留些时候陪本宫说话。” 扶摇闻言起身,温婉道,“扶摇的福分,不扰娘娘便好。” 恰逢内侍官领了姜颂其和邵文槿入得殿中,问候过后,陈皇后便摆摆手示意邵文槿上前,“文槿,这位是西昌郡王的爱女,扶摇郡主。” 邵文槿微怔,眼中未露异色,只是拱手问好。 扶摇亦是回礼。 陈皇后又道,“扶摇初至京中,诸多不惯,文槿你坐扶摇邻座,也好替本宫好好招呼。” 殿中众人纷纷看向邵文槿,便心领神会一笑。 原来,今日的主角是他二人。 阮婉就也僵住,陈皇后,是要撮合邵文槿和扶摇? 眼中犹有错愕,邵文槿循声照做,位置便在阮婉对桌。邵文槿正好抬眸,四目相视,阮婉则瞥过头去看扶摇,神色里就尚有一分木讷。 却见扶摇偷偷打量了邵文槿一眼,脸颊隐约浮上一丝红晕。 阮婉眉头一蹙,至于吗? 大庭广众下,就要眉目传情。 邵文槿不以为然。 陆相从来都是极聪明的人,陈皇后话语刚落,他便也起身笑道,“都言泾遥出美人,以前老臣还不信,今日得见扶摇郡主,才晓何为一方水土养人。” 原本就是说与陈皇后听的,陈皇后很是受用,“西昌郡王就扶摇郡主一个女儿,自然矜贵。扶摇郡主明年开春及笄,陛下同本宫,定是要为扶摇好好物色一位夫婿的。无论是家世门第,还是品行相貌,都要能配得上扶摇才可。” 扶摇害羞低眉。 高太尉哈哈大笑,遂又“啧啧”两声,好似认真思量过一翻,“京中权贵子弟虽多,但要能配得上扶摇郡主,还需花些心思挑选。” 唱,继续唱,阮婉冷眼旁观。 傅相便也加入帮腔,“老臣看将军府的大公子便是相貌堂堂,气宇不凡,大有邵将军当年风范,与扶摇郡主甚是登对。” “哎呀”陆相就差“惊喜”得拍案而起,接连打量了两人好几回,欣喜道,“娘娘,傅公的话在理得很!” 高太尉附议。 姜颂其附议。 邵文槿正欲开口,便闻得殿外爽朗笑声,“众位爱卿,方才在说何人登对啊?”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恭敬行礼。 敬帝便领着西昌郡王入了殿中。 “今日本是为西昌郡王接风,全当家宴,众位爱卿无需多礼。”敬帝落坐,便抬袖赐座。 阮婉顿觉日后只要听闻家宴二字,就需得留神些。 大凡所谓的家宴便都不是家宴,譬如眼下,陈皇后款款而笑,“陛下,方才两位相国和太尉说的登对之人就在殿中。” 敬帝一眼扫过殿中,先前呵呵笑意竟然稍稍敛去大半,阮婉以为自己错觉。 不想敬帝却悠悠开口,“众位爱卿说的可是少卿与扶摇?” 第076章 剑穗 第四十八章吓走了 宋颐之的表情真诚,笑容里不带一丝杂念,看得出来是真心喜欢扶摇,旁人都不晓西昌郡王要如何回绝。 睿王是傻子,同傻子讲道理哪里讲得清? 况且睿王又是敬帝和陈皇后最宠爱的小儿子,西昌郡王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呆在贵宾席上坐立不安。 即便睿王家世再好,再喜欢扶摇,如今变成这幅模样,哪里还入得西昌郡王的眼? 他来京的目的可不是让睿王相中自己的宝贝女儿! 不都说睿王只同昭远侯腻在一处吗? 怎会突然冒出这样一番话? 西昌郡王更怕陈皇后和敬帝突然被幼子哄得迷了心窍,御赐这桩婚事,那他父女二人就连后悔都来不及。 陆相、傅相和高太尉本是陈皇后请来做媒人的,睿王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几人皆尽怔在原处,面面相觑,又都望向敬帝和陈皇后。 睿王喜欢扶摇郡主,又该如何? 这婚事究竟是撮合还是不撮合? 敬帝和陈皇后不置可否,旁人又岂敢指手画脚? 都三缄其口。 敬帝先前对陈皇后的私下安排便多有不满,眼下也默不做声,陈皇后就有些恼。 她同西昌郡王讲的好好的,是要撮合邵文槿与扶摇,西昌郡王才携女进京的。 换言之,西昌郡王不会愿意女儿嫁给颐之,她也不希望颐之娶扶摇。 但颐之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只怕西昌郡王误以为她是有意先骗他们父女二人进京,再让敬帝指了颐之和扶摇的婚事。 陈皇后如何说都不是,才真真是骑虎难下。只得愣愣看向敬帝,敬帝原本铁定了心思不做声,心中却蓦地一软。 朝宋颐之和蔼问道,“颐之,你要带扶摇妹妹玩什么?” 宋颐之嘟了嘟嘴,自豪开口,“父皇,我在府中捏了许多泥人,我想带扶摇妹妹去看我捏的泥人。” 这番稚气话语一出,旁人便都略微松了口气。 睿王说的同扶摇郡主玩,真是一处玩耍的意思。 陈皇后也感激一瞥,敬帝领情。 西昌郡王便顺势下了台阶,啧啧叹了息,好似面有难色,“睿王殿下,微臣这几日在京中有约,扶摇怕是要随微臣走访老友。” 说得极尽委婉,旁人都懂。 宋颐之却欢喜跑到扶摇面前,“不怕的,妹妹不是要在京中呆一个月吗?我每日都可以去陪妹妹的。” 扶摇心中一慌,委屈看向爹爹。 西昌郡王就差嘴角险些没有不规则抽搐。 “颐之,来母后这里!”陈皇后终是忍不住开口, 宋颐之就急得眼泪汪汪,不住在原处跺脚,“就要同妹妹一处!就要同妹妹一处!” 阮婉强忍着笑意才没有笑出声来。 也由得小傻子这么一闹,直至宫宴结束,都没有人再提让邵文槿带扶摇逛京城一事。 恰好阮婉三人从长风送亲回来,一时间,所有话题便都绕到了宋嫣儿身上。虽然一路之上,每日都有专人负责记录并往南顺传递书信,但始终不如姜颂其描绘来得生动。 就连煜王都听得入神。 敬帝和陈皇后念女心切,心思便悉数放在宋嫣儿身上,同三人说起话来哪里还有旁的念头? 西昌郡王也不好再主动开。 眼见昭远侯好容易才将睿王哄得不哭闹了,他才不要无端招惹。 于是一场好端端的撮合,便让宋颐之搅黄了一半。 稍晚时候,宫宴结束,阮婉拜别殿中,宋颐之才急匆匆跟了过来,“少卿少卿,是不是扶摇妹妹不同我去府中,你就也不去了?” 少卿不让他哭,也不同他说清楚,他憋了许久。 少卿本来说好要同他去府中看泥人的,方才却悄声同他说,扶摇妹妹生得好看,要同扶摇妹妹一起玩。而且,如果扶摇妹妹不一起去府中看泥人,少卿也不去了。 他当时就急了。 遂才有了而后的一幕。 阮婉心生愧疚,牵起他的衣袖笑道,“她不去就不去吧,我同你去就是了。” 少卿对我最好了,宋颐之欢呼一声,自顾在一旁手舞足蹈。 阮婉梨涡浅笑,余光正好瞥到一侧,邵文槿亲送西昌郡王和扶摇郡主到宫门口。 阮婉就驻足多看了几眼,洪水猛兽在旁人面前倒是人模人样的。 心中唏嘘,恰逢邵文槿转眸,她本就有些酒意,便也这般目不转睛看他,邵文槿握拳一笑,继续同西昌郡王父女辞别。 阮婉就低眉莞尔,勾了勾手指唤了宋颐之来,“小傻子,其实我方才是看见扶摇郡主,她左手有七根手指头!” 宋颐之瞪圆了眼睛,“扶摇妹妹好厉害!” 阮婉就也跟着点头,附上他耳畔,“所以,你明日要” 宋颐之拼命点头。 宋颐之的王府也在明巷。 三月里,正是花开的时候,十里明巷都沾染了幽幽的白玉兰香气。恬淡优雅,浸着临水的润泽气息,甚是好闻。 宋颐之袖间便时常带着白玉兰香气。 阮婉将宋颐之送回睿王府,才又打到回侯府。 昭远侯府同睿王府离得近,自睿王府出来也无需马车,由江离陪同着悠悠踱步回府。 行至大门口,却见有人在等候。 身姿挺拔,侧颜隐在昏黄灯火里,流转出温润的光泽。 闻得脚步声,就回头看她。 阮婉“啧啧”叹道,“邵将军不去陪西昌郡王,来本侯府上作何?”顿了顿,非得加上一句才痛快,“不是一路都看本侯不顺眼得很吗?” 江离识趣退开。 邵文槿才隐隐一笑,旁的也没道起,只将手中的一小包锦囊塞给她,“下次少喝些,酒醒了会头疼的。” 阮婉莫名看他。 “让叶心给你煎水喝。”拂袖离开,也没多余话语。 阮婉不觉拢眉,顷刻又望着锦囊笑了出来,原来,有人是特意给她送东西的?心情就突然大好,突发奇想,蓦地将锦囊举过眉梢,仰头一望,绣金的丝线借着月光熠熠生辉。 便好似,道道涟漪泅开在心悸。 邵文槿就也一路笑着踱步回的将军府。 阮婉一觉睡到翌日傍晚。 头还隐隐作疼,昨夜回了侯府就将煎水一事抛诸脑后,捏着锦囊睡了半宿,还是叶心进屋来伺候她换的衣服。 睡了这般久哪有不饿的? 将才起床,叶心就去厨房准备吃食,叶莲便留下来服侍她梳洗。 叶莲素来嘴闲不住,一面紧了毛巾与她洗脸,一面忍不住说起今日听到的新鲜趣闻,“侯爷可知西昌郡王昨日携了郡主抵京?” 阮婉接过毛巾擦脸,语气不甚在意,“宫中晚宴时见过,如何了?” 叶莲嘻嘻笑道,“明明是昨日才进京的,今日晌午就离开了。” “哦?”阮婉似笑非笑。 叶莲便凑上前来,说得煞有其事,“坊间传闻,说是睿王殿下想轻薄扶摇郡主,西昌郡王吓坏了,连行装都没有收拾,拉上郡主就进宫辞行,生怕睿王殿下喜欢上郡主,让陛下和娘娘赐婚。” “还有这种事?”阮婉揣着明白装糊涂。 叶莲便道,“奴婢也是不信的,侯爷知道,这些年睿王殿下除了跟侯爷一起,哪里同旁人要好过?”掩袖笑了笑,接过阮婉递来的毛巾,又道,“睿王殿下哪里会去轻薄郡主,依奴婢看哪,定是何处出了纰漏。” 叶莲说得正欢,叶心端了阮婉喜欢的粥来。 洗漱过后,穿戴整齐,阮婉只觉腹中饥肠辘辘,“还是阿心知道我。” “小姐一贯偏心。”叶莲佯装腹诽。 叶心才笑道,“方才在同侯爷说什么,说得如此开心?” 叶莲就将刚才的一席话再说一边,阮婉则在一旁心安理得就着小菜喝粥,好似全然与她无关。 叶心心中便猜到了之十八/九,“侯爷”话音刚落,就闻得苑中急促脚步声传来,还伴随着熟悉的哭声。 于是府中都知,睿王来了。 送到唇畔的调羹就放回碗中,“啪”得一声,宋颐之推门而入,鼻尖红红的,哭得甚是狼狈,“呜呜少卿母后凶我” 一脸委屈模样望着阮婉,叶心就赶紧上前拿丝帕给他擦眼泪,叶莲起身斟茶递于他。 宋颐之一把接过,也不喝,哭得一抽一抽的,看着便甚是可怜。 阮婉微楞,“小傻子,怎么了?” 宋颐之哭得更凶,“母后训我说我不该去摸扶摇妹妹的手,把扶摇妹妹吓走了。” 叶心和叶莲皆是一骇,睿王殿下,还真去 “我便同母后说,扶摇妹妹左手有七根指头,母后说我尽胡邹。”越哭越伤心,好似天都要塌下来一般,“皇兄也不信,他们都当我是傻子,傻子说话他们就不信!” 第077章 赏月 第077章赏月 从顾夫人生辰回来,孟云卿就觉京中的日子过得更快了些。 顾夫人生辰回来的第三日上头,卫同瑞就离开了京城。 临行前,还托沈修颐给她带了一个贝壳做的风铃,说是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的生日在九月初,只是那个时候卫同瑞还在边关,礼物便提前送了。 听说选了许久,也没遇到合适的。这串贝壳风铃还是当时在逛南市北坊的时,卫同瑞见她喜欢的,也就记了下来,想着当做生日礼物送她。 又怕她不肯收,才托沈修颐转送。 孟云卿就让音歌挂起来。 这串贝壳风铃很是特别,是一串罕见的字母风铃。 可以分两处挂。 离得不远,便可听到风铃相互呼应的声音。 尤其是风吹过贝壳的声音,很好听。 娉婷和音歌都喜欢得不得了,也都道是三公子送给姑娘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 孟云卿也就不多谈,权当默认。 只是偶尔经过,风铃想起的时候,便会想起卫同瑞来,也不知道他在边关如何了? 天下太平便是家宅安宁。 他的话,她记忆犹新。 希望他同卫将军能旗开得胜,年关前平安归来,同将军夫人一道过个热闹年。 再往后几日,定安侯又寻了一位魏老先生来侯府给她上课。 听说魏老先生过往也是翰林院的学士,后来年事高了,就告老了,还是留在京中,被京中各家邀到家中给子女教书。 魏老先生是定安侯特意请来的。 孟云卿待他很恭敬。 还是每日未时在听雪苑上课,安东日日去府中接魏老先生。魏老先生讲起课来虽然有些无聊,但不用日日见到宋景城,孟云卿心中就轻松很多,便也听得认真。 重回一世,她又非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还在浮躁的年纪,孟云卿静得下心来。 和同龄人相比,便多了几分沉稳。 老先生就夸她好学,还时常在定远侯面前称赞。 孟云卿受宠若惊。 后遗症却是定安侯每隔一段时日就会让她去书院那端,问她近况,字里行间不时在考她学得如何。 她是有些怕定安侯的,也不敢糊弄。 起初时候,便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再后来,学得越来越多,定安侯又不会真心为难她,她便应得行云流水。 也或许是时常走动,日日碰面的缘故,她同舅舅和舅母的关系就比早前要亲近了许多。 她还时常留在西院里,同舅舅和舅母一道用饭,不时说些打趣的话。慢慢的,也不觉得舅舅和舅母是很严肃的人,反倒觉得他们如天下绝大多数的父母一般,其实只是表面严肃,实则护犊子得很。 孟云卿就渐渐习惯同他们相处。 她对父母的印象,其实在前一世经历过种种波折后,都有些淡了。 但同舅舅舅母一道用饭,检查功课,就仿佛忽然想起小时候来。 她做错了事,父母会苛责,但每日都有人嘘寒问暖,不慎其烦。 这侯府中的亲人,就远远不止外祖母一人。 舅母总嫌她太瘦,就时常留她在西院吃饭,亲自盯着厨房的食谱,让厨房做些食补的饭菜。 到了七月的尾巴上头,她简直圆润了整整一圈都不止。 舅母终于满意点头,她日日盯着还是颇有些效果的。 孟云卿如今倒像是个十三四的姑娘了。 音歌和娉婷就更高兴。 姑娘的身子原本就单薄得很,显得弱不禁风,更让人捉急的是,明明十三四岁了,却总像长不大似的,同府里其他的姑娘小姐相比,缺了些少女应有的韵致。 这段时间被侯夫人这么特殊照顾着,姑娘得个头似是窜了起来,身材也慢慢有了些玲珑有致的雏形,最重要的是,眉眼间似乎是长开了,越发的惹人注目。 早前总觉得同府里的其他姑娘比,显得并不起眼,渐渐的,就连沈修颐都道,云卿似乎是 长变了? 变得好看了许多 音歌替她梳头,就不时偷偷打量她,姑娘分明还是从前那个姑娘,她也记不得从什么时候起,姑娘气色越渐红润,本就明眸青睐,天生的柳叶眉都无需特意修饰,垂眸莞尔时,笑意就像夏日里的初荷,倒叫人 有些移不开目了。 都说女大十八变,果真不假。 音歌莞尔,姑娘是越变越好看了。 娉婷就拼命点头。 到了八月初,京中的调令下来了。 沈修武留京了。 原本侯府还都奇怪得很,照说沈修武五月戍边回来,不久就当回营中去。但沈修武一直在京中呆到了八月,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军中犯了事儿,树大好乘凉,就回来定安侯府躲避一阵子? 没想到,一纸调令,留京了不说,还成了陆都统手下的副手。 倒叫侯府内吃惊不小。 这陆都统掌管着京中的数万禁军呢! 陆都统的副手,就是禁军的副统领。 同一个侯府庶子相比,地位简直一日千里,二房老爷的颜面顿觉有光得很! 沈修文的世子之位,是靠世袭来的,是祖上蒙荫。 这沈修武的副统领,就是靠本事挣来的! 二老爷说话都有底气多了! 连带着沈妍和赵姨娘在二房的日子都好过了许多。 从前沈妍只是侯府二房的庶女,沈修武也只是侯府二房的庶子,在京中名不经传,眼下,沈修武年纪轻轻就坐上了禁军副都统的位置,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呢! 偏偏还单身着,是京中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沈妍又是沈修武的妹妹,巴结她就是巴结了定安侯府和禁军副都统。 虽是庶女,但上门提亲的人也多了起来。 赵姨娘便又喜又忧! 喜的是修武有了出路,这双儿女的婚事,她总算可以放下心来。 忧的是二夫人那端。 虽然近来凭借修武的缘故,对他们收敛了许多。 但眼下沈琳的婚事还没定下来,却有不少有人来向沈妍提亲,她就担心得很。 倒不是沈琳的婚事会比沈妍差。 只是沈琳毕竟是二房的嫡女,二夫人的眼光高,要挑称心如意的。 但沈妍,她希望挑一个登对的就行,家室不用太好,嫁过去反倒让她操心。 她平日里在二房谨小慎微,处处要看旁人脸色过活,她希望沈妍活得自在些。 再有便是,她也不想同二夫人冲突。 关于沈妍的婚事,二夫人询问她的意思,她就应道,但凭夫人做主就是。 只是沈琳的婚事都未定下,沈妍的婚事也只能等。 白白浪费了好些合适的姻缘。 日子转眼到了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孟云卿就想起,是许久没有同家人一道过中秋节了。 月圆人圆,侯府的各房晚上就都聚在一处,吃一顿长长久久的团圆饭。 每每这个时候,老夫人就是欢喜得很。 加上今年还有孟云卿在侯府,圆了老夫人心中的一桩憾事。 老夫人就比往年要高兴得多。 八月里,日头还未转凉,团圆饭就设在苑中。 能吃饭,饮酒,还能赏月,一举多得。 酒足饭饱过后,饭菜悉数撤去。 丫鬟们温了些酒水,才又上了月饼和点心。 府里的姑娘们是照旧厌恶五仁月饼,还是蛋黄莲蓉的好吃。 府里的男丁就不觉得,反正五仁月饼都留给了他们,他们也多是饮酒,聊起国事家事天下事,再有闲情逸致就举杯邀明月。 晚些时候,就连孟云卿都多饮了几杯。 晃晃悠悠间,只觉这些年来,就今日见到的月亮是最圆的,最是好看。 伸手比划,好似想将月亮装进手心里带走,却又徒劳。 “姑娘喝多了。”娉婷头都大了。 孟云卿就摇头,她怎么可能喝大呢? 喝大的人应是应是遂又想起入江的商船上,有人扯着她的银票大喊“好诗!好诗!” 那般才叫喝大了。 但她舌头都锊不过来,哪能讲那么多字。 就浓缩成了“段旻轩那样的”几个字。 音歌和娉婷都怔住,这一路从养心苑回西暖阁,就唠唠叨叨说了一路“段旻轩”,“段旻轩那样的”,不说一百次,几十次倒是有了。音歌和娉婷就唏嘘,幸好没有旁人听见。 到翌日,她就统统都不记得了。 娉婷和音歌早早将她扯起来了,今日有宫中举办的赏月会。 白日里游园,夜里赏月。 听说是王皇后的主意。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昨日在家中和家人团聚了,赏月会就当同乐。 她早前便答应了沈琳,陪她一道去的。 因为沈琳和许镜尘的婚期定下来,见面的时间就更少了,婚期又在二月去了。难得宫中组织了这样的赏月会,倒是可以见上一面,明明订婚了,心情却比早前还要忐忑。 沈琳就拉了她一道。 她应得好好的,翌日便打着呵欠同沈琳一道去了。 赏月会在南郊的皇家院落,平日里就是供皇室避暑用的,苑里绿树成荫,湖水又泛着清风,根本不觉热。 漫步湖畔,就悠闲自在。 若是再晚些时候,在湖畔赏月,就要比在侯府好上更多。 皇家院落很大,她同沈琳便沿着湖畔走着,也不知道何时能遇到许镜尘。 但一日还长得很,他应当也是在寻她。 沈琳反倒不着急了,许是在何处偶遇,才更有期盼些。 第078章 试探 第078章试探 孟云卿叹道,这皇家园林这么大,要是走上一日都遇不见许镜尘怎么办? 沈琳就笑,那就赏月呗,反正今日也是来赏月的。 孟云卿轻咳两声,也是,这尊月亮又圆又亮,甚是夺目,不看上一眼委实可惜了,白白来这么一遭。 说得一本正经,沈琳明知她有意,却还无法反驳,只得便转眸,佯装蹙眉一般看她。 孟云卿就笑着朝身后的娉婷和思凡道,“看到没,我们快些走,这附近有杀气。”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都跟着捂嘴笑起来。配合得跟在孟云卿身后,好似真的快步离开一般。 沈琳就恼得很,赶紧撵上。 主仆四人说说笑笑,不多时间就沿着湖畔走出去好远。 湖畔沿岸遇见的都是来皇家园林赏月的人,白天人当是不多,要晚些时候才会渐渐多少起来,这一路也不觉打扰。只是走了些时候,也不见许镜尘,沈琳就有些闷不住气了,悄声道:“倒不是真被你说中,我们沿着湖畔这边走,他在那边走,走一日都碰不上吧?” 她是有些担心。 孟云卿又笑,天下间哪有这么凑巧的事,还不如去写书算了。 沈琳一想也是,她只是想早些见到他罢了。脚下步伐便不由快了起来,眼光也往四下打量着,就怕在哪里错过了,又得重新绕上一圈不可。这一圈下来少说也需一两个时辰,到时候人没寻到,倒落得气喘吁吁,一脸狼狈。 就这般期盼着,绕了湖畔小半圈了,没见到许镜尘没,却在芙蓉亭那里见到了齐王。 沈琳微怔。 几个月前的端午节就在西巷见到过齐王,还险些出了纰漏,她心中对齐王是有芥蒂的。 孟云卿还未看见,她就扯了扯孟云卿的衣袖,示意她绕道走。 孟云卿也不知何意,但沈琳扯了衣袖,就同她一道拐了弯出去。 不想,却闻得身后低沉的一声,“沈二小姐。” 躲也躲不过去了。 沈琳只得硬着头皮回头,孟云卿这才见到芙蓉亭里坐的人是齐王。穿了身蓝底的祥云华袍,目光却阴沉晦暗得可怕,尤其是那双眼睛,孟云卿第一次在西巷见到时,就觉得有些怕人,像隐在暗处的毒蛇,盘着身子窥着眸子,伺机而动。 “孟姑娘也在?” 他还记得她醒孟?孟云卿意外,目光又不自觉得看向他身后的池唤,只觉有些不寒而栗。 两人都福了福身,向齐王请过安便走。 沈琳倒是不怕,殿上都已经赐婚了,齐王也不敢做什么,只是他不喜欢齐王,寒暄一声也不愿意久留。 等她二人走远,池唤才上前,“可惜了。” 齐王幽幽垂眸,“没什么可惜的,定安侯府的姑娘又不止沈琳一个,担心什么。” 池唤就转眸看他。 “孟云卿的底细查清楚了吗?”齐王更在意的是这条。 “没有,只知道早前住在珙县,还是外地迁入的,孟府早前应当是经商,查不出更多消息。”池唤应声。 齐王便笑,“查不出消息比查得出消息好,查得出的未必是真的,越是查不出的才越是欲盖弥彰。定安侯府肯定有秘密,我要的是定安侯的软肋。” “属下再去查。” “也不必守着珙县,去查下沈芜出嫁前后一年里国中的大事,未必没有消息。”定安侯行事惯来滴水不漏,越是如此越要反其道而行之。兴许,就有蛛丝马迹 刚从芙蓉亭出来不久,沈琳和孟云卿就见到了许镜尘。 方才的晦气仿佛一扫而空,心中也踏实了许多。 只是许镜尘并非一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岁大的男孩子,长相同许镜尘几分相似。 当是许镜尘的儿子——许卿和? 沈琳和孟云卿都有些吃惊。 只是许卿和看上去并不大高兴,扫了一眼沈琳便低下头去,也不叫人。 “卿和。”许镜尘唤他一声。 他才开口叫人,有些不情愿。 思凡和娉婷对视一眼,毕竟是十岁大的孩子,早前是有母亲的,又一直由许镜尘照顾长大,二小姐忽然嫁过去,只怕不会太亲近,更不会情愿。 沈琳就也愣住。 她也不过比许卿和大五岁而已,日后却要做她的母亲。 孟云卿就更头疼了些。 许镜尘和沈琳许久未见,下次再见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然有许多话要说。 许卿和就只能同她一处。 她比沈琳还要小两岁,若不是男孩子长得晚,这许卿和怕是要比她个头还高的。说是让她带着许卿和玩,怎么都觉违和得很,再加上许卿和并不乐意,也不大同她说话,她一路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娉婷都觉尴尬得很。 孟云卿就唏嘘,果然不是所有的小鬼头都向婉婉那般好带的。 许是同她一处实在太无趣了,许卿和就不走了,路经牡丹亭时,就要坐下歇息。 孟云卿和娉婷只得一道。 他也不同她们说话,从袖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自己看。 孟云卿凑上前去,眼前便亮了,又是猜字谜的册子? 上一次从郴州到京中,韩翕便带了许多字谜的册子,她猜了一路,眼前便又换作了许卿和这个小鬼头。 他猜字,她就在一旁看,也不出声扰他。 孟云卿便唤了娉婷去寻些茶水和点心来,娉婷照做。 见她一直在看,许卿和就问,你会? 孟云卿想了想,应道,“会一点。” 一个人猜字谜本就无聊,她也是知道的,许卿和就道,“若是你知道,你也猜吧。” 孟云卿顺势点头。 只是大多时候,她都默不作声,只是见他实在卡住,就偶尔吱一声罢了。 许卿和惊异看她,“你很会。” “将好会这个。”难得许卿和主动同她说话,她便应声,毕竟是沈琳和许镜尘托她照看得,日后沈琳嫁过去,走动应当也频繁,她不想弄得灰头土脸,颜面上也过不去。 许卿和也不多问。 但再往后,他若是卡住,反倒会主动问她一些,她就挑了其中二三说说。 如此一来,两人关系算是好转了些,勉强能说上一些话了。 但是还是个难伺候的主。 过了不久,娉婷取了茶水和点心折回,身后还跟了一人,竟是韩翕? 孟云卿意外。 “孟妹妹在这里!”韩翕自觉上前,同她二人一道在牡丹亭内坐下。 娉婷就道取点心和茶水时遇见了韩公子,韩公子听说姑娘在这里,就要一道来。 韩翕向来是个好玩的主,见他俩在猜字谜,就嚷着要一起。 “孟妹妹玩这个可厉害得很,小鬼头你要小心了。”韩翕忠告。 许卿和拢了拢眉,又看了看孟云卿这幅模样,当是不信的。 韩翕就道,她连赢了我三十多把。 许卿和就转眸看她,“你藏拙?” 孟云卿只得笑笑,你是小孩子嘛,我应当让着你。 许卿和就明显很恼火。 孟云卿忽然想,沈琳也只大他五岁,他是不是也很介意沈琳? 由得她想,韩翕和许卿和却是猜上了。 都是个中爱好者,水平简直不相伯仲,只是韩翕年纪大些,见多识广些,许卿和猜不过他的时候,孟云卿就上前帮衬,往往就逆转大局,韩翕火得不行。 许卿和却很高兴。 娉婷就发现,韩翕是高兴不高兴都要吃零食,她先前取得零嘴和点心,几乎被韩翕吃了七七八八了。 只得又折回去取。 等她回来,桌上果然空空如也,她取回来的点心,顷刻又被韩翕塞了多半进嘴。 娉婷真心佩服他,这般会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姑娘家呢! 她还得去取第三回。 她悄声嘀咕着,孟云卿就瞪她,娉婷便捂着嘴噤声了,姑娘早前就说过她,她倒是忘了,脸上就有愧意。 孟云卿摇了摇头,她才撒腿跑去取第三轮点心。 许卿和这端还在猜。 韩翕就忽然开口,好似随意般问起,“孟妹妹在做剑穗子?” 嗯?孟云卿果然愣住。 见她愣住,韩翕就道,“是卫同瑞走的时候说的,孟妹妹也给我做一个吧。” 孟云卿哭笑不得。 卫同瑞那头她是敷衍过去了,韩翕这里又处处都同卫同瑞比,但这剑穗子确是不能乱送的。 韩翕就也不说话了,低头猜着字谜。 孟云卿才察觉有些奇怪,往常的这种场合,韩翕都是满院子跑,一圈姐姐妹妹招呼完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这次却像是黏上她了似的,就坐在这里同她和许卿和猜字谜。 猜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走。 还问她剑穗子的事情,委实怪异。 孟云卿不好问,就只是瞥目打量他,韩翕今日的确异常话少。 等再晚些时候,许卿和也不猜字谜了,天色也渐渐晚了,就踱步到中央的花苑去赏月。果真到了晚上,皇家园林里的人就渐渐多了起来。 韩翕也一直跟着他们。 赏月的时候,就同许镜尘和沈琳一处了。 许卿和起初见到许镜尘很是高兴,但再见沈琳一道就沉默了,孟云卿尽收眼底。 席上就随意喝了些酒水,吃了些月饼。 孟云卿昨夜便喝多了,眼下就不敢多饮。 韩翕倒是坐在那厢喝了不少。 末了,临到分别,沈琳有些不舍,许镜尘就弯眸看她。 “二月就是婚期了。” 沈琳脸色就红了。 等上了马车,脸上都还有笑意。 韩翕也住鹿鸣巷,相府离定安侯府又不远,就搭她二人的马车一同回去。 马车上,沈琳和孟云卿说话,他也不大插嘴。 只是偶尔就偷偷转眸去看孟云卿,确实比早前见到时好看了许多,就微微低头。 想起卫同瑞临走前,自己去送他剑穗子。 卫同瑞就道,“我要你的做什么?” 韩翕就呲牙:“不要还有别人会送你吗?拿着保平安的。” 卫同瑞就笑,“有人给我做了。” 谁会?韩翕吃惊,但如何追着卫同瑞,卫同瑞都不说。 韩翕能想到的就只有孟云卿了,端午龙舟会得了好彩头,卫同瑞也是请了她一个姑娘,难道真的是孟云卿? 马车上,韩翕就忍不住再多打量她几眼。 孟云卿是越长越好看了,自己就自惭形秽。 卫同瑞果真是喜欢她的吧。 等回到相府,还未溜进房内,就被丞相夫人抓个正着:“你爹让你在家反省,你又去哪里了?” 韩翕就嬉皮笑脸扯了一丝笑意,道:“就出门看看。” 丞相夫人就恨铁不成钢,“都说了你大哥会讨你爹喜欢,你怎么就偏偏不会的!你让娘日后还如何指望你!” “娘!”韩翕就上前撒娇。 丞相夫人就气得一阵叹息,“你终日乱跑,若是被人发现” 韩翕就捂了她的嘴,又打开房门,往外看了看,确信屋外没人,才又关上,小声道:“娘,你知道老爹这次为何关我反省?” 丞相夫人就讨嫌她,“我如何知道,你终日惹是生非的!” 韩翕就道,“娘,是爹爹要给我说亲,我非说对方丑。” 丞相夫人就愣住。 第079章 搬苑 第079章搬苑 八月中秋一过,很快便到了九月。 天气渐渐转凉,同早前的炎炎夏日相比,日子也好过了起来。 沈琳和孟云卿的生辰都在九月。 孟云卿的生辰是九月初八,沈琳的在九月二十,前后相差将近了半月。 孟云卿尚在守孝,不会操办生辰。 但为了寻个吉利的彩头,老夫人就想着让她在九月初八迁到听雪苑。 一来不会冲撞守孝,二来孟云卿满了十四,应当有自己独立的院落。 当初刚到侯府,让她住在西暖阁,是为了同老祖宗近些,也好有个照顾。如今熟悉了,一个表姑娘还借住在西暖阁就不合时宜了。 于是,刚到九月,侯夫人就张罗起她搬听雪苑的事情来。 听雪苑虽然有人打扫,孟云卿也每日都到听雪苑学习功课,但日常的粗使婆子只有一个,将就着做些打扫和烧水的伙计,若真是要搬过去,人手是远远不够的。 西暖阁同老夫人的养心苑很近,平日里也多是老夫人那端的人在兼顾着。今搬了出去,一切都得从长考量。 当初世子夫人说要拨些丫鬟和婆子去西暖阁,侯夫人的意思是等等再看。眼下,便同老祖宗在一道商量着孟云卿房里的用度。 孟云卿到侯府,每月的月钱都是参照沈琳的。除了住的地方是西暖阁,算不得独立的院落,便只有人员用度上同府中的姑娘有些差异。 “琳姐儿苑里有三个一等丫头,周妈妈在管事儿。再加上苑里走动和粗使的丫头和婆子,另有八人。我想着云卿那头,一等丫鬟暂时还是只放音歌和娉婷两人,往后不够再添人,但管事的妈妈得选一个,粗使的丫头婆子也需放个五六人。无论怎样,也要开始学学如何管人,日后终究是要嫁过去做主母的,不能落下了。” 侯夫人这么说,老祖宗便频频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吧!你是她舅母,她娘亲不在了,你多帮她多想着些。” 侯夫人就应好。 老夫人想了想,又问道,“将军府那头有信吗?” 侯夫人就笑,有,这两人将军夫人还差人过来,说让云卿过去说说话。 老夫人也笑,我看这事儿有戏。 “将军夫人是最疼卫同瑞的,这也是孩子们有眼缘。卫同瑞随卫将军戍边去了,想是要年底才会回来。等年关的时候,看看孩子们的意思来,若是真是有缘分,正好卫将军也回京了,就赶在明年初把事情定下来。云卿在守孝,等守孝一过,就选个好日子嫁过去,也不耽误。” 老夫人就笑得合不拢嘴,你们张罗就好。 侯夫人又道,只是还有一事,本来不想麻烦母亲,但又怕日后再说起来,伤了两房和气。 嗯?老夫人难得从侯夫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她行事素来有分寸,整个侯府也打点得妥妥帖帖,几房之间也一直和和气气的,老夫人根本少有操心。听她这么一讲,就正襟危坐起来。 “其实早前二弟妹也是相中了卫同瑞,将军夫人生辰的时候,就托我带沈陶去将军夫人跟前见见,我也是应了的。只是到了将军夫人,将军夫人是句句都在问云卿,还单独让云卿去说了会子话。回来的时候就一直同我说喜欢云卿的孩子,问府里在帮忙说亲了没有,对陶姐儿那边没有意思。这事儿我同二弟妹也说过了,只是没有往云卿那头去说。前些日子二弟妹还在变着方子问我,我也寻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了,就怕日后二弟妹知晓将军夫人相中的是孟云卿,说我这个做婶婶的,没有做舅母的好。这府中,最怕的是偏颇,云卿只身一人来侯府,大家关心的多些,本也无可厚非,就怕因着这档子事儿,日后闹得家中不和。我再如何说,是将军夫人的意思,也都于事无补。就想先来问问母亲的意思,看如何办更好些。” 侯夫人很坦诚,手心手背都是肉,她确实难做。 “眼下妍姐儿的婚事,上门来提亲的人也多,我暂时压了下来,怕二弟妹觉得两头受气。妍姐儿这头,我倒真有看上合适的,怕耽误了。但若是妍姐儿和云卿的婚事都有了着落,将陶姐儿越了过去,只怕二弟妹心里不舒坦,撒到别处。” 老夫人也拢了拢眉头,“我知晓了,容我想想。那陶姐儿那头可有合适的人选?” 侯夫人摇头,二弟妹自幼就宠陶姐儿,眼光也高,我有两个觉得合适的,二弟妹也都不太满意,把人家婉拒了。平时母亲若是有时间也帮忙看看,说不定心中就有中意的人选。” 老夫人又点头,应了声好。 等候夫人和老夫人商议完,听雪苑那边就提前了四五日就开始打扫。 魏老先生还问,这听雪苑是要住人了吗,日后要去哪里上课啊? 孟云卿就道,老先生,是我搬进来。 魏了先生便也笑起来,应当的,若是你住的地方,也不耽误了。 于是九月刚起头,音歌和娉婷就开始着手整理西暖阁。 西暖阁毕竟只是养心苑附属的暖阁,大虽大,和听雪苑这样的苑子相比,就小了太多了。 地方一大,要置的物什就多。 好些物品都要采办。 侯夫人那头就让人拿过来了采办单,让音歌和娉婷二人帮忙看看,还有什么缺的,一并报过来,好着手准备了。 音歌和娉婷日子初初拟了一个,让孟云卿看过后才给了西院。 日子便这么忙忙碌碌的,一晃到了九月初八。 因着守孝,不办生辰,早上在养心苑处,老夫人让秦妈妈准备了一大碗长寿面,她吃都吃不完。 老夫人就在一旁叮嘱,日后去了听雪苑,想吃什么就让小厨房自己做,若是还缺些什么,就让音歌来养心苑取。 孟云卿就点头,知晓了,谢谢外祖母。 你今日还要搬住处,吃完了就赶紧去吧。老夫人开特赦令,她不必同大家一起晨省了,孟云卿便早早回了西暖阁看着。 东西都是娉婷和音歌早前收拾好的,安东和府里的其他小厮通通装进箱子里,一件件往听雪苑里抬。 娉婷就道,“姑娘和音歌先去听雪苑吧,这边我留着就好,等箱子都装完了,我也往听雪苑那边去。” 孟云卿就点头。 东西都是她二人归弄的,正好一人在西暖阁里守着,一人在听雪苑盯着如何摆弄,也不耽误。 她的东西来时虽少,但攒了好几个月,也越来越多,加上还要收拾摆放,清洁打扫等等等等,总归要用到一日的功夫。 幸好音歌和娉婷两人都是能理事儿的,两边的苑子都忙碌了些,却也不至于乱。 再加上安东的帮衬,快到晌午,就收拾出一个大致的雏形出来。 她忙着搬迁,也没地方张罗吃食,午饭还是沈琳唤了听雨阁的小厨房做好之后,亲自送来的。 也顺道来她这里看看,还果真忙得热火朝天。 不过苑里的丫鬟婆子也够了,只是细致的工作需要花时间,她若是要找人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索性不给听雪苑这边添乱了。 “让人送来就好了,干嘛还自己大老远跑一趟?”趁着晌午的时间,孟云卿唤了音歌让大伙儿吃饭休息。 沈琳就道,“知道你今日忙,就顺道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搭手的。再说了,今日可是你生辰,即便不办,我也是要过来送礼的。”言罢,唤了声思凡,思凡就捧了个锦盒上前。 沈琳接过,递到她手中,“喏,乔迁之喜,我就来送些能镇苑子的玩意儿。” 打开锦盒,她口中所说的玩意儿,竟是一颗夜明珠。 孟云卿过往从未见过实物,这颗夜明珠虽然不大,却晶莹剔透,单单一颗都价值连城。孟云卿就推脱,“东西太贵重了。” “不算贵重,是哥哥早前送的,有一对呢。反正晚些时候也是我生辰,你也要送回来的。”沈琳就不肯收回去。 孟云卿瞥了一旁的音歌,见音歌点头,就收下了。 沈琳这才笑了起来,“那我先回去了,晚饭会让小厨房做好送来的,等你这两日收拾好了,我再来蹭饭。” 孟云卿就亲自送她到苑外,也没送远。 下午的进程就更快了,苑里的丫鬟和婆子都在忙乎,东西也很快归拢到了合适的位置。 她除了在一旁看着,其实并没有太多功夫,也都是音歌和娉婷在指挥。 唯一要她做的,就是侯府的女眷们下午开始,陆续差人送了一堆堆生日礼物过来。都知道听雪苑今日在忙,也不过来添乱了,礼物送到就是心意到了。苑外的石桌上就堆得满满的,琳琅满目,孟云卿看得眼花缭乱。 也只得让人这般堆着,等屋里收拾好了,再看放到何处。 等到黄昏,听雪苑总算大致收拾出来了,音歌唤了她进屋看看。 这内屋就比西暖阁要大太多。 摆设却还是按照孟云卿喜欢的,在窗下放了一个小榻,她可以卧在小榻里看书,出神。 旁的,也都按照她的心意布置的。 “大伙儿都辛苦一日了,剩余的明日再说。”孟云卿唤了众人前来,使了眼色,音歌就上前,苑里的丫鬟和婆子们都得了不少赏钱。至于早前来帮忙搬箱子的小厮们,娉婷已经将赏钱给了安东,由安东来处理。 丫鬟婆子们都很高兴。 吃过晚饭,这一日的辛苦就算落下帷幕。 娉婷和音歌也算松了口气。 “今日,你们二人才是最辛苦的。”孟云卿莞尔,“快想想要什么赏。” 娉婷就道,“今日先歇着,明日再想。” 音歌也点头。 孟云卿忍俊不禁。 等到用了晚饭,天色就渐渐黑了下来,却还有小厮来听雪苑送东西,说是在驿站耽误了,晚间才到。 驿站耽误了? 那就不是府中的人送的。 送来的锦盒精致小巧,她也猜不出来是什么,打开时才愣住。 一枚精雕着荷花的白玉簪子,手工做得极其精致,打磨出得光泽柔和动人,是上等的玉质。 只怕要比那枚夜明珠都要珍贵许多。 孟云卿合上锦盒,问了声,“是何处送来的?” 小厮摇头,他也不知晓。 孟云卿只得收下,踱步回内屋,都一头雾水,这锦盒里确实没有旁的字迹提示,还会有谁送她这枚白玉簪子? 她实在想不通。 等到浴桶备好,水面悠然飘着热气,柔软的青丝就沾染上了花瓣,她伸手去捏。也不知为何,就忽然想到了端午节时,游丽湖,赏得便是荷花。 她同段旻轩一船。 他扣她在怀中,绮丽的倒影就映在湖面上,荷花的香气就顺着肌肤渗入四肢百骸。 孟云卿怔住,那枚簪子,是段旻轩送的? 第080章 秋试 第080章秋试 自九月初八搬进听雪苑,又过了三两日的功夫,才将苑里各屋收拾出来。 起初装好的箱子,要一个个拆开,看里面的物什摆放在何处合适。听雪苑不像西暖阁那般只有内屋和外物,东西放得拘谨,好些压箱底的玩物都可以通通拿出来,屋内才显得有生气些,也是好兆头。 音歌和娉婷这两日就忙着清理姑娘放箱子里的东西。 其实和府里的其他小姐和公子相比,东西算是少的了。只是侯府里的主子们各个都这般想,就怕听雪苑里少了些摆设,冷清了,便都遣人往听雪苑送东西来。再加上孟云卿的生辰刚过,还有各房送来的礼物,一时间,竟比搬来时候的箱子还多了一倍不止。 音歌见过府里其他姑娘的用度,倒不以为然。 娉婷就在一旁唏,“竟比搬来时的东西还多了那么多。” 音歌就笑,“府里都想着姑娘,是好事儿呢!” 娉婷也就跟着点头。 等到快张罗完,还剩一个箱子,是锁起来的,娉婷也记不得何物了。寻了钥匙打开,才怔住,正是那满满一箱子的“出云坊”的画扇,至少有二十余盏,都是段旻轩当日让段岩送来的。 姑娘扔也不是,用也不是,就让通通锁了起来。 时间一长,便连娉婷都忘了。 音歌不免惊住,随手拿起其中几盏看了又看,每盏上都清晰得写着“出云坊”三个大字。 京中稍有底蕴的人家,谁不知道“出云坊”? 跟在这些世家贵女身旁的丫鬟们,自然也是耳濡目染的。 眼前的这箱子,都是“出云坊”的画扇呢! 莫说侯府,京中的姑娘们,也没几个有这等手笔。 娉婷头疼,也不知当如何解释。 恰好过了未时,孟云卿上完魏老先生的课,从外阁间回了内屋。 “姑娘”娉婷拾起其中一面,尴尬笑了笑。 孟云卿拢了拢眉头,忽得想起这堆扇子的由来,这些个烫手的山芋,总得想个法子散掉才是。 于是再过两日,等听雪苑归弄得七七八八,孟云卿便邀了府里的姐妹们来听雪苑小聚。 一来是搬迁小聚,聚聚人气,热闹热闹。 二来是她生辰,府中的姐妹们送了礼物不说,还塞了不少装饰和摆设,她却之不恭。 就正好邀了姐妹们来听雪苑开火。 小厨房的厨子还是世子夫人特意遣人寻来的,世子夫人想得周道,请来的厨子会做珙县周遭的饭菜口味,孟云卿委实欢喜了一阵,也去谢过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就道喜欢便好。 这顿小聚,就让小厨房的人做了珙县口味。 京中口味清淡,珙县口味偏辣些,初初吃起来很有些费力,喝了不少水。但这味道确实太好,各个便都夹着筷子一边涮着水,一边吃了底朝天。 “好吃是好吃,就是辣了些。”沈瑜和沈楠两姐妹还在喘气。 孟云卿就笑,下次让厨子少放些辣。 沈楠和沈瑜两姐妹拼命点头。 娉婷就记下了。 “那我日后可得常来听雪苑,云卿这里的饭菜吃了上瘾呢!”沈琳也打趣。 沈陶便接话,“可不是吗?连苑里的饭钱都省了。” 沈妍就也跟着笑起来。 “你们日日来才好。”孟云卿自然欢迎。 末了,娉婷带了几个小丫鬟收捡碗筷,孟云卿便领了姐妹几人到内屋歇息。 听雪苑的内屋可比西暖阁大许多,内屋里有小榻,有凳子和桌椅,姐妹几人坐下都不打挤,音歌上了些饭后的甜点和果茶。姐妹几人在一处闲聊起来,孟云卿使了使眼色,音歌就会意去取了备好箱子来。 箱子还未打开,沈楠眼前就亮了,“云卿姐姐,这是什么?” “前几日我生日,又逢着搬苑子,姐妹们送了不少东西呢,我也得回送些。”言罢,正好开了箱子,一共五面画扇,就随意拿了一面画扇出来。 沈楠和沈瑜两姐妹最先围了过来,眼前止不住流光溢彩。 “出云坊的画扇?”沈陶最先认出来。 孟云卿莞尔。 沈妍就想起在将军府时,孟云卿宽慰她的一席话,没想到,她这里有五面呢! 沈妍说不出是惊讶还是羡慕。 沈琳就也上前,拿起一面品鉴起来,“真是出云坊的正品,你这里怎么这么多?” 孟云卿就笑,“回京时候正好路过,将好有些机缘,别人赠了些。” 沈楠和沈瑜似懂非懂点头。 沈妍却更羡慕了起来,旁人赠的?还赠了这么多。 她仅有的这一面都收得小心翼翼,怕弄丢了遭二夫人苛责。 眼下孟云卿说要送她们,沈琳和沈陶倒还平常,画扇而已,也不过寻常之物,但沈妍和沈瑜,沈楠三人心中却是暗暗欢喜的。 “那就谢谢云卿了。”沈琳最先挑了一面。 沈陶也照做。 沈妍和沈瑜,沈楠姐妹便纷纷效仿。 特别是沈瑜和沈楠两姐妹,笑容如花般绽放,就拿着画扇在屋内扑腾,欢喜不已。 孟云卿也不多拦。 沈瑜和沈楠年纪小,拿了画扇就去苑里追逐打闹去了,各自身边都有照看的丫鬟在,孟云卿也不担心。这内屋就留了沈琳,沈陶和沈妍在一处说。 沈琳正好说起今年的秋试来。 孟云卿端起茶杯的手就滞住,转眸看她。 沈琳也才饮了口果茶,口中悠悠道,“听说殿上听取了冯国公的意见,要改革吏治,广开门路,所以今年来参加秋试的人特别多,尤其是各地的寒门学子,有不少是早早便进京的。再过几日就是秋试了,哥哥天天在忙这些事。” 孟云卿就想起宋景城来。 五月里,宋景城去向舅舅请辞,才换了魏老先生来给她上课。 但她后来还在侯府见过宋景城两次。 宋景城虽然没有给她教课,但是舅舅却让他留下来给宝之和怀锦上课,时常出入侯府中。 舅舅怕是对他另眼相看的! 年纪轻轻,就有功名在身,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的人留作门生,可用。 舅舅自然看重。 前一世时候,宋景城丢了功名,几经辗转,才得了机会留在京中。 如今却全然不同。 孟云卿就微微出神。 等她回过神来,沈琳和沈陶都说到了尾巴上:“反正还有几日才秋试,等出结果,都要到十月去了,也不知道今年的新科状元花落谁家?” 孟云卿低眉。 日子转眼又道了九月中下旬。 沈琳生辰。 沈琳的婚期在二月,这个生辰便是在府中过得最后一次,侯夫人就办得极其热闹,还将梅嘉言几人都请了过来,沈琳自然欢喜。自从定了婚期,外出更受限制,她也是难得见梅嘉言几人一次,闺蜜聚在一处,就有不少话要说。 只是到了秋日,天气干燥了些,梅嘉言便咳得更为厉害。 沈琳心中有些担心,梅嘉言就摇头,“老毛病了,天气一转凉就这般,别担心。先别说这些了,看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言罢,让丫鬟取了箱子过来。 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看得人眼花缭乱。 都是梅妃赏赐下来的东西,她又少有用得到,沈琳就要嫁人了,这些总是能用的,梅嘉言就特意带过来。 “看过大夫了吗?”沈琳关心得是她。 梅嘉言就笑,“药都吃了好些年了,也不见多好。连娘亲都说,这是娇贵病,想来我也是个娇贵的人罢了。” 这句打趣话,听来却分外难过。 孟云卿就垂眸,不再看她。 梅嘉言是衔着金汤勺出生的,却也不能处处尽人意。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梅夫人想来也是忧心的。 沈琳的生辰,孟云卿寻思许久,能衬得上那颗夜明珠的,怕也只有外祖母送的那支白玉花瓶了。 是他国进贡到宫内的,价值连城,放在她这里也没多大用处,沈琳屋内时常放些插花,正好配她。 便借花献佛。 沈琳就笑,“嗯,你怎知我惦记着这支花瓶的?” 孟云卿就道,“我身边能抵得上你那颗夜明珠的,也只有这支花瓶了。” 沈琳便牵了她来看自己做的刺绣。 虽然婚事是由礼部操办的,嫁衣也有礼部去张罗,但是枕巾这样的小物什,沈琳就想要自己绣。 她的绣工并不好,只是心意满满,幸福就写在脸上,看得叫人羡慕。 孟云卿就托腮看她。 沈琳又道,看我做什么,许是过了年,你也当为自己准备了。 她没听懂,沈琳就笑,你屋里的风铃是谁送的? 那串贝壳做的子母风铃,先前在西暖阁就挂着,眼下又搬来了听雪苑。她见着好看,声音又悦耳,便也挂了起来。 是卫同瑞送的。 孟云卿愣了愣,又忽然想起剑穗子的事来,似是都到九月底了,她做还是不做? 从听雨阁出来,孟云卿微微驻足,朝音歌道,“去寻些做剑穗子的东西来吧。” 剑穗子? 音歌先是一惊,继而一笑,“剑穗子?姑娘是要” 娉婷也一脸好奇。 孟云卿头疼,“先寻着,从前没做过,做着玩。” 第081章 心思 第081章心思 先买着,从前没做过,做着玩。 她说得轻松,想糊弄过去。 音歌和娉婷两人却在身后纷纷笑了出来。 孟云卿心中唏嘘。 这剑穗子当真让她犯愁得很。 做是不做? 孟云卿看了看苑外的贝壳风铃,指尖轻叩茶杯。 转眼就到了十月,还有两个月便是年关了。 孟云卿还是将剑穗子做了起来。 她早前确实没有做过,剑穗子又不像做衣服,虽然音歌找了好些样子和花样来,她还是生疏得很。花了好几日,才勉强做出了两个剑穗子,可如何看都觉得丑。 孟云卿幽幽叹口气,她怕是没做剑穗子的天赋了。 音歌就笑,怎么会,奴婢看着就觉得好看呢! 娉婷也在一旁应和,不丑不丑,卫公子见了一定喜欢的。 孟云卿就愣住,转眸看她二人。 两人便都捂了捂嘴,佯装着一脸正紧模样。 孟云卿恼火得很! 也不知府里从何时传出来的消息,都说她是要同卫同瑞说亲的,就是连沈琳等人,都终日拿她打趣,她还反驳不了。 罢了罢了,不做了,先收起来吧,过些时候再说。 反正离年关还有两月,隔些日子再说。 “好的姑娘。”音歌就上前去收,屋外的小丫头就伸了头进来,“音歌姐姐” 音歌就放下手中的那堆剑穗子相关,去屋门口迎,“怎么啦?” “有表姑娘的信。”小丫头就递给音歌,音歌看了看,也没有落款,只写了姑娘得名字,想是姑娘认得的,就拿了信封进屋去给孟云卿。 孟云卿刚停下手中的活计,接过音歌替来的信封,虽然没有落款,但只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她便认了出来。 段旻轩? 段旻轩的信,她五月里收到过一封,当时外祖母病了,她心中正好难过。段旻轩的信里又说的是老爷子重病,他着急赶回的事。信中字句简单,虽是同她道别,却又看得出来对老爷子的担忧。 段旻轩的性子就跃然纸上。 当时的心境使然,她还回写了一封信,只是写完才想起,信是由驿站寄出来的,有人还没回苍月,她也不知道他住在何处,于是信虽然写完了,却一直搁在手中,也寄不出去。 她也就想着对方许是没想过自己回。 信也就一直搁置起来。 直到九月初八,她生日收到那枚白玉雕荷花簪子,她便猜想是段旻轩送的。 但却无从考证。 段旻轩的这封信,便应证了她的猜想。 信不长,字里行间却露着某人浓厚的气息。 大致便是,老爷子的病好了,又开始折腾了,此处心情分明是欢喜的,却偏偏写得阴阳怪气。 又说他照她的法子,煮了几种茶给老爷子喝,老爷子却非要面子说他煮得难喝,他就再不煮了,老爷子又开始心心念念的,孟云卿哭笑不得。 最后说到老爷子一直当宝的孤本,他说在她这里见到两本,老爷子打死不信,他也难得同他再说起。这爷孙俩,孟云卿就真的笑了出来。 临到末了,才说他记得她九月生日,希望礼物是赶上的。荷花是他亲自选的,觉得衬她,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孟云卿轻哼一声,随后莞尔。最末一句,却是礼尚往来,不若何时也回赠他礼物更和适宜些。 孟云卿啼笑皆非,但阅过之后,总归放回信封里。 这封信,她没想过要回,就吩咐娉婷都收起来吧,而后起身,要去苑里走走。 娉婷又偏偏是个昏的。 姑娘说一起收起来,她便果真连同信封和剑穗子一起收了起来! 通通放在姑娘的那个锦盒里。 音歌也没有留意。 再到十月中旬,天气迅速转凉。 晨间去外祖母定省时候,听说起秋试的结果下来了。 新科状元郎姓马,是付郡郡守的二儿子,幼时就名声在外,七岁就能成诗,是状元郎的热门人选,没想到果真高中。 付郡马家这回要风光好久了。 听说付郡郡守早前是定安侯的同窗,两人私教甚好,此番状元郎进京,还特意来拜见过侯爷。 再往后说的榜眼和探花,榜眼是谁孟云卿记不清楚了,依稀也是京中哪个富贵人家的子孙。 都说寒门难出贵子,也并非没有道理。 到了最后,又提到唯独这一届的探花是寒门学子,就是在芷兰苑给宝之和怀锦上课的宋景城,早前还做过几日表姑娘的授课先生。 孟云卿莞尔。 末了,老祖宗又道,今年天气转寒得早,要让府里提前备些冬衣了,成衣还需要些时候,莫要等到再晚些就迟了。 侯夫人应声。 等到十一月,果真入冬了。 屋内虽然烤着炭火,还是呵气成雾。 孟云卿就窝在被子里,懒洋洋看书。 这几个月跟着魏老先生念书,对这些政史经纶反倒来了兴趣,耳朵听过的,眼前见过的,和前一世就完全不同,她并不讨厌。比起前一世在坪州的冷清度日,她更喜欢侯府里念书的日子。不知为何,就依稀想起小时候,爹爹也是这般教她的。 过去的时日实在太长,加上前一世的十余年,她根本记不清了。 反是这几月的耳濡目染,让她回想起小时候来。 爹爹只怕和舅舅一样,是想让她多念些书的。 她便更认真些。 再过些时候,府里的冬衣做下来了,音歌和娉婷就伺候她试衣裳,趁着还没到年关,不合适的还来得及改。 音歌就叹道,姑娘过了生辰个头就窜得好快,今年新做的衣裳只怕开年后就都穿不了了。 娉婷也笑,姑娘真的长高不少。 孟云卿就叹,不止个头,连带着秋日时候一起养膘了才是。 音歌就笑得合不拢嘴,“哪有姑娘这样说自己的!我倒觉得姑娘是越来越好看了,只怕再等些时日,就要将京中的姑娘们都比下去呢!” 孟云卿就愣住。 “夫人生得这般好看,衬了这身衣裳,怕是要将京中那些的贵妇们都比下去。”秋棠抿唇笑开,都是前一世的事情 孟云卿看了看镜中,缓缓敛了笑意。 过了未时,等魏老先生教完课,她就往西院书院那端去。 舅舅每月检查两次她的功课,这月刚好在今日。 都轻车熟路了,晚上怕是还要留在西院吃饭,就没有带音歌和娉婷一道。 等到书院时候,韵来也不在。 她就径直进了书房。 书房里的银炭烧得正好,暖洋洋的,她解下外袍上披风,挂在外间的挂饰上。 回过头来,才见到屋内其实坐了一人,在那里漫不经心饮茶。 孟云卿吓了一跳,等定睛一看,却见是齐王。 孟云卿不由怔住。 齐王也刚好放下茶盏,一双眼睛直勾勾得看她。 孟云卿低头避过,福了福身见礼,“我是来寻舅舅的。” “本王也是。”他声音阴冷,仿佛冰冷刺骨,连带着屋内的炭火都似是淡了些,让人不寒而栗,“定安侯似是还没回来。” “那我晚些时候再来。”孟云卿言罢,转身就走。 隐在袖间的手死死攥紧,就怕单独在屋内多留些时候。 不想低头刚走两步,齐王就也起身,她步子没有他快,临到门前,他的身影就刚好挡在她和屋门之间,她走不出去,外面也看不见。 孟云卿惊愕,便连后背都直了。 她不知他要作何。 眼看着齐王微微拂袖,带上了屋门,屋内就只有他和孟云卿两人。 她是女子,这般举动实在逾越,孟云卿心惊肉跳。心中正在计量要如何应对,忽觉下巴遭人抬起,逼得她看他。 “本王就喜欢婀娜多姿的美人,”他笑得魅惑,指尖便将她下巴捏得更紧些,抬得更高些,“孟姑娘,出落得越发好看了。”他脸也凑近了些,一双眸子好似要将她看穿。 孟云卿捏紧了双手,低声到:“齐王殿下自重,这里是定安侯府。” 让他自重?齐王就笑了起来。 门后脚步声想起,孟云卿也听到。 齐王就轻声道,“孟姑娘,来日方长。” 言罢,松开她的下巴,庞若无事一般退回方才的位置上,继续饮茶。 孟云卿险些站不住,后背都湿了一片。 恰好韵来推开屋门,见到孟云卿便愣住,“表姑娘?” 孟云卿点头。 韵来就先去应付齐王,“殿下,侯爷有事耽误了,还在路上,请殿下稍等。” “无妨。”齐王应声。 韵来才踱步回孟云卿这边:“齐王殿下来见侯爷,奴婢就让丁香去听雪苑告诉表姑娘一声,晚些再来,怕是路上错过了。” 孟云卿就道,“那我先回去了。” 韵来点头。 齐王就透过窗户缝隙,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书院,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笑意,旁人也浑然不觉。 孟云卿便走得更快了些。 “岳丈听闻我在坪州养了一房姬妾,面容姣好,婀娜娉婷。问我可愿献于齐王,换取锦绣前程。” “锦年,你原本就是要送给方家做侍妾的,齐王不更好?” “偌大的燕韩,你再无亲人,还能去何处?” 第082章 圆润 第082章圆润 转眼到了十一月中,京中的气温陡然降了下来。 先前备好的冬衣,怕是再过不久,便可以陆续拿出来添加了。 屋内烧着银炭,娉婷还是觉得冷。 京中偏北,珙县却在南端,娉婷觉得珙县的冬天比京中暖和多了。 孟云卿也将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一般,远远看去,竟显得有些笨拙。 娉婷就搓手道,“姑娘从小就怕冷,这京中又比珙县还要冷,姑娘就穿得多些。” 音歌扯了扯她的衣袖,悄声问道,“你不觉得,姑娘似是胖了许多?” 娉婷愣住,似乎,好像是的。 姑娘向来在冬日里穿得多,又裹得严实,每年冬天都是如此。到了春天,等厚衣服卸下了,身子骨又显得淡薄得很,娉婷就没有想太多。 可音歌这么一提,她定睛多看了一眼,还真是 “圆润”了许多 姑娘圆润些自然是好。 音歌想起姑娘刚来京中时,除了脸上的一点婴儿肥,整个人个头娇小,还瘦弱,老祖宗心疼得不得了。都说十四五岁是长身子的时候,老祖宗生怕她错过了这段黄金时间。 后来侯夫人日日盯着,姑娘的个头也慢慢窜了起来。 面容是越来越好看了,还养出了一身少女特有的韵致来。 老祖宗就欢喜得不得了:“这回倒像个十三四岁的丫头了。” 玲珑有致。 音歌唏嘘,可眼下,似是有些过了。 娉婷就安慰道,“不怕的,姑娘就是冬天畏寒,开春便好了。” 音歌将信将疑。 过了两日,听雪苑里来了稀客——丞相府的二公子,韩翕。 韩翕早前就是侯府的常客,但多是来拜访沈修颐的。 此次是同沈修颐一道来的听雪苑。 到了冬天,听雪苑内就别有一番风景。苑中的腊梅树,零零星星开了些许腊梅,远远看来,像点缀上去的一般。腊梅树旁还有暖亭,暖亭里可以煮茶,赏雪,冬日里最好打发时间。韩翕就一边走一边看,暗暗打量着,似是好奇。 “今日正好同韩翕一起,他说起好久没见你了,非要来你这里坐坐。”沈修颐开门见山,孟云卿就笑,“蓬荜生辉。” 言罢,就唤了娉婷去准备茶水。 正好在暖亭里歇歇。 韩翕笑了笑,“孟妹妹这里布置得好别致。” 孟云卿道,“其实是娘亲早前住得苑子,没有太多变动。” 韩翕还是头一次听她提起娘亲,看了看她,“孟妹妹长得娘亲吧。” 孟云卿莞尔,“像爹爹些。” “哦。”韩翕应声,顿了顿,又忽然问道,“能去孟妹妹屋里看看吗?” 娉婷就愣住,姑娘的闺房,怎么能随意让人看呢,这韩公子也真是,总是这般稀奇古怪的。 “韩翕!”沈修颐敲了敲她的头。 韩翕就有些失望,“外阁间不是书房吗,我就想看看孟妹妹住什么地方。” 简直委屈。 孟云卿就笑,“那去外阁间看看吧,平日里魏老先生都在那里上课。” 见到孟云卿同意了,韩翕就欢喜得很,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生怕她会反悔。 沈修颐无语。 娉婷就在身后嘟嘴,每次都是他,烦人得很。可又想起姑娘早前告诫,又不好发作,只得做了个口型,哼了一声。 音歌忍俊不禁,示意她噤声。 韩翕便像参观什么似的,点点滴滴都看得仔仔细细,她看的书,用的笔,书房里挂的字画,亦或是一些摆设和装饰,事事巨细。 实在久了些,沈修颐扯了他的衣袖往外拽,“你今日倒是作怪。” 韩翕就有些恼,“我就看看孟妹妹平日里喜欢什么嘛。” 喜欢什么同你有何关系?别添乱子,沈修颐就瞪他。 韩翕语塞。 也算是中途的小插曲一场,稍后才肯老老实实坐到暖亭里吃些点心,饮茶。 韩翕一直都有些心不在焉,盯着眼前的瓜子壳出神,又时不时忽然抬起头来看孟云卿几眼,也不说其他的,尴尬了,就寻了缘由同沈修颐斗上几句嘴。 不过小半个时辰,他磕掉的瓜子最多。 音歌也叹为观止,就不得不信娉婷方才念叨得,终日都在吃零嘴,倒像个姑娘似的。 “孟妹妹,你怎么胖了好大一圈?”韩翕憋了半天才肯说。 沈修颐本在饮茶,就险些呛了出来。 孟云卿手中顿了顿,自然而然道,“可能是冬日冷,胃口好了些,也管不住自己的嘴。” 韩翕就惊愕点头。 到了未时,魏老先生来了,韩翕和沈修颐就辞别,孟云卿让娉婷去送。 等到十一月末几日,顾府传来喜讯。 沈媛生了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顾府和侯府都喜庆得很。 沈媛在坐月子,侯夫人就去了几趟顾府看望,回来时都笑容满面,当是胖小子也好,沈媛也恢复得好。 老祖宗别提多欢喜。 府里的姑娘们都想去看沈媛,老祖宗就问摆满月酒吗? 侯夫人点头,摆呢! “那便满月酒的时候再去吧,现在也别去添乱了。”老祖宗吩咐,女眷们就纷纷点头。 沈媛一直想要个儿子,终于如愿以偿,侯夫人也松了口气。 虽然有三个儿子挂在沈媛名下,但毕竟都不是嫡子。 如今沈媛有了自己的儿子,侯夫人也放心了。 这月余,心思都尽数放在了沈媛母子身上,定安侯也高兴得很,终日笑意连连,就盼着满月酒时去见见自己的小外孙子。 “你有没有见过刚出生的小孩儿?”回听雨阁路上,沈琳问。 孟云卿摇头。 前一世,她没有子女,也没有见过刚出生的孩子,沈琳这般问,她也好奇。 沈琳就道,“怀锦和宝之刚出生的时候,我见过,皱皱巴巴的。我那时还问母亲,怎么像泡了水似的,结果没过多久就白白胖胖的了,你说怪不怪?” 孟云卿莞尔。 “对了,要准备满月礼了,我是想送长命锁的。”沈琳又道,“你可有想好送什么?” 孟云卿想了想,“那我送对镯子吧。” “那改日一道去碧云坊,我们打一套的吧。” “好。”孟云卿从善如流。 于是等到十二月中下旬,碧云坊的人送首饰来,她就到听雨阁同沈琳一道看。 长生锁和金镯子恰好是一对的。 小巧可爱,捧在手心里摆弄都让人爱不释手。 尤其是那对小金镯子,将好中指尖到拇指的距离,孟云卿举在手中看了又看,实在精致到不行。 沈琳打趣,“等你日后孩子满月,我也送你一对一样的。” 嗯?孟云卿就懵了。 片刻才反应过来有人在打趣她,就追着沈琳在苑子里撵。大冬天的,思凡怕她二人出汗受凉,担心得不得了,喊也喊不停,都愁死了。 等她二人跑累,停下来歇息,又赶紧让她二人进屋,别着凉了。 然后又去拿姜茶。 一面姜茶,沈琳一面看她,竟是连双下巴都长了出来。 “云卿,你近来是不是又胖了?”沈琳忍不住问。 一月前她就这般问过,那时孟云卿还一脸不以为然,“胖些好,冬天不怕冷。” 过了一月,就远不止胖一些的程度,脸都圆了,双下巴也长出来了,连带着腰都粗了一圈。 孟云卿还是道,“胖些才好,从前可是你们说我太瘦的。” 言罢,又往嘴里塞了些糕点。 连沈琳都看得惊心动魄,更莫说身后的音歌了:“姑娘,悠着点,再胖可就嫁不出去了。” “等嫁出去,就不吃了。”孟云卿打趣。 沈琳无奈得很。 屋外就有小丫头来送口信,是听雪苑那端的,应是来寻孟云卿的。 音歌就上前,听了听,眼睛就睁圆了,仿佛有些意外。 等小丫头离开,音歌才快步回了屋。 孟云卿就问起什么事来,音歌也一头雾水,“侯夫人那边来人说,平阳王妃差了人来府里,请姑娘去一趟。” 平阳王妃?孟云卿倒是陌生,但又觉这名字似乎又在何处听到过。 想了许久,才想起舅母早前确实说过。平阳王妃喜欢饮茶,平阳王说要请她到平阳王府,去给王妃煮一回茶。可都是刚入京时候的事了,再往后也一直没有下文,她觉得怕是平阳王同侯夫人寒暄的话罢了,并未上心,也忘得差不多了。 眼下都十二月了,却忽然又说起。 既然对方都遣人来了,也没有回绝的道理,孟云卿就问:“什么时候去?” “说是明日。”音歌应声。 孟云卿就点头。 翌日,晨间早起去给外祖母请安,她也好些时候没有去外祖母那里一道吃早饭了。 秦妈妈就道,表姑娘今日又这么早? 老祖宗是巴不得有人来陪的,秦妈妈自然也高兴。 孟云卿就道,晚些要去趟平阳王府,未时还得回来上魏老先生的课,就早些来外祖母这里。 “去平阳王府做什么?”老祖宗问。 “舅母说,让我去给平阳王妃煮回茶,陪王妃打发下时间,当是不久就回来。”她如实道。 老祖宗便点头,“那也挺好。早些去,早些回来。天凉了,出门前先让马房给马车里备好炭暖,省得路上凉。” 音歌应声。 孟云卿很快喝完粥,又觉得饿,翠竹便又乘了一碗。 秦妈妈都皱了皱眉头,“表姑娘,最近又胖了许多” 孟云卿就笑,“都这么说。” 老祖宗也笑,“小姑娘家胖些好,有福气。” 秦妈妈只得噤声。 用完饭,老夫人也不留她多呆了,叮嘱她路上慢些。 孟云卿应好。 等上马车,炭暖果然是备好的,很是暖和。 此回去平阳王府不比别处,就将音歌和娉婷都带上的。 平阳王有自己的封地,听说此番是应召入京,殿上赐了宅子,才住了下来,应当也不是久住。 只是平阳王妃在京中的活动都不大露面,更不常邀请旁人来府中走动,京中的女眷都对她好奇得很。 孟云卿问沈琳,沈琳也道不知晓。 只听说平阳王妃姓商,叫商君和。 那可是位能陪平阳王上战场的巾帼! 孟云卿自然好奇。 只是她去给这样的人煮茶?! 总觉得诡异得很。 平阳王府内,商君和就托腮看着眼前的书信,口中叼了一根稻草,一脸心不在焉的模样。信上说:个头较小,身子单薄,明眸青睐,夏日初荷 看得她都起鸡皮疙瘩了。 丫鬟便来回话,“侯府的表姑娘来了。” 连串脚步声响起,商君和将好抬头,一个眼神便彻底懵住。 个头较小,身子单薄,明眸青睐,夏日初荷 ——这说的是,眼前哪一个啊? 第083章 满月 第五十五章急行军 从京城去往济郡,正常要走上半月。 但济郡受灾时日已久,形势刻不容缓,此前煜王奉召回京,济郡不可无人主事,早朝之上,敬帝便直接命睿王四人翌日出发,先至济郡灾区安定民心。 又着户部上下,于两日之内备好赈灾钱粮。 再令京中禁军严阵以待,紧随睿王之后,三日内出行将赈灾的物资钱粮运往济郡。如此一来,既不会耽误朝廷对灾情的响应速度,又可给户部留出充裕时间打点妥当。 早朝一下,敬帝便又唤了四人一同至御书房单独嘱咐。 阮婉记得二月出使长风送亲至前,敬帝也在宫中单独召见过她和姜颂其、邵文槿,大抵做些出行前的必要交待。譬如,事分轻重缓急,如何分工顾及,若遇有突发事端以何人主事等等。 屏退四围,敬帝将济郡各级官吏上报的奏章拿出让几人查阅,字数和篇幅都不多,简要描述了灾情和近况,用笔却极其凛冽,“人畜死伤无算!” 阮婉才知济郡灾情到了何等严重程度! 大殿之上,敬帝是顾及煜王颜面和朝纲稳定,才会一语带过,根本言及不到百分之一。 阮婉虽然不懂朝堂政事,但却知晓天灾和战祸的本质区别。 大凡战祸,总有源起祸端,祸端得平,则民生亦稳。 而所谓的天灾,譬如江河决堤,地龙翻身,灵山滑坡等等,虽为天灾,却被世俗归结于“人”祸。 唯有帝君不仁,德行不匹,上天才会降下灾难以示惩戒。 倘若灾情过重,还需皇帝亲自下罪已诏,广开言路,针砭时弊,并承诺广施仁政,宗庙祈福还愿数月,才能平息天怒人怨。若是换作时局不稳之时,遇有乱臣贼子借机滋事,亦或是有志之士揭竿起义,王朝覆灭也在情理之中。 是以天灾可大可小,也可能是动荡开始的! 煜王此次确实闯下不小祸事!! 从二月里,敬帝命煜王督修水利开始,事关济郡的奏折将近百余本,阮婉大致浏览下来,眉头越锁越紧,心中骇然不言而喻。 起初时候,都是捷报,大多为煜王歌功颂德之词,到了三月里才初现端倪。 春汛提早,水位渐长,虽不危及水利,仍需警惕。诸如此类,煜王也遣人上堤巡视警醒,到了四中下月,水势回落,就掉以轻心。 彼时段涛便有上书,应趁四月水位回落,大兴土木,加固河堤,并酌情按工程进度提高堤坝高度。煜王阅过批复,当时并未采纳。 段涛此人,家中三代都精于水利。 济郡的水利,段涛的祖父一辈便参与其中设计修建过,按照当时的条件,堪称牢固之作,而后几十年来,虽然沱江时有洪峰险情,但济郡一直是最安稳的一段。 当初敬帝让煜王督修济郡水利,旁人都觉是随手功劳一件。 而段涛的上书,采样了济郡水利沿岸土质,详细记录了各处裂痕可能造成的危害,奏请大整改,未雨绸缪。工期又无需太长,三两月即可,工部在年初驳回了段涛的提议,只因敬帝提及过今年会对济郡水利做大肆整改,工部等主事任命下来后,再让段涛上书,会更有力度。 二月里煜王亲至济郡,段涛才旧事重提。 不想煜王求稳不求变,并未采纳段涛建议,更因顾虑此事传到敬帝耳中会认为他无作为,就未将段涛上书转交敬帝,私自扣下。 五月至七月,一直风调雨顺,煜王的求稳之策就得到济郡上下响应。 七月末,洪峰突至,但每年七月都是洪峰,也并未留意。 到了八月,济郡水利几处决堤,洪水涌入淹没了大片村庄田地,灾情一发不可收拾。一面要堵堤坝缺口,一面又要安顿流民。煜王初次处理要务,就遇到这等棘手大事,少有顾及不暇,百姓便怨声载道。 敬帝闻言,令段涛前往济郡协助处理,煜王觉得颜面无存,婉拒敬帝提议。后来也有奏折,煜王日夜不理江堤,抢险和疏导流民都身体力行。但险情越演越烈,到了九月初,济郡周遭已临奔溃边缘,敬帝勃然大怒,下旨召煜王回京。 煜王却以水患不除,无颜回京面圣为由抗旨。 到了眼下,流民数以万计,滋事暴动时有所闻,敬帝是命禁军将煜王扣回的。这些,自然在朝堂上并未对人言起。 邵文槿同煜王自幼要好,看完来龙去脉,神色严峻得不着一语。 “京城到济郡有半月路程,若按照全程急行军估量,最少七八日。”敬帝问起,邵文槿就一一应答。他随父征战军中,行军计算都拿捏得准。 “那就急行军,月末前抵达济郡,济郡有两万守军,你全权调用。”敬帝如果只要他同行护驾,就不会开口言及济郡守军调用,邵文槿心知肚明,遂而领命。 再到段涛处,讲得便更为通透,事事与文槿商议,需调用守军时,让文槿出面。段涛应声。 赈灾安民并非易事,既要随机应变保持头脑清醒,也要有背负骂名的气度和胸襟,更要有审时度势的决策能力。 段涛不过三十出头,敬帝就让其主导,一是看中他对水利的精通熟悉,再便是他不求自保敢于担当。 段涛深谙其中道理,也不避讳睿王等其余三人,直接在御书房中秉笔,一腔热忱,边书边解救灾之法。应是多番思量,又晓以诟病,才会胸有成竹,洋洋洒洒。 灾情不平,流民易生,为求生存,便要抢劫掠夺。谣言一生,民心则乱,蜂起掠食,只会令灾祸变本加厉。 救灾赈灾,首要在于稳定人心。 此行应先抵济郡水利要地,加固堤防,堤防一固民心则安。并召集当地灾民修筑排水渠堰,有活计可做,赈济同时,依劳而获,打消沦为盗寇的念头。物资一到,家家户户施以钱粮,并免三年除徭役赋税。 鞭辟入里,入木三分,敬帝不住称好。 阮婉也听得目瞪口呆。 段涛所言,确实有如茅塞顿开。 再到她这里,敬帝嘱托最多便是睿王,宋颐之就欢喜点头,认真保证,“父皇母后勿念,我听少卿的话,寸步不离少卿。” 敬帝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又转向阮婉道,“少卿,睿王在外,言行都需慎重思量。” “是。”阮婉心中明了,即便国中都知小傻子呆傻,但举止关乎皇室颜面,不能像在宫中一般任性为之,阮婉拱手应声,“陛下放心,少卿会照顾好睿王的。” 宋颐之就摇起她衣袖,笑得更欢,“少卿少卿,我们还没一道出过远门呢。”好似欢呼雀跃得很。 阮婉扯了他衣袖,低声道起,“小傻子,济郡百姓家园被毁,无家可归,你这么笑会让旁人误会的。若是旁人误会,陛下就不让我同你一道去了。” 宋颐之惊愕眨了眨眼,抬头望了望敬帝,才小声道,“那我听少卿的。”继而站在她身后默不作声。 阮婉才牵起他衣袖,梨涡浅笑。 邵文槿也低眉莞尔。 敬帝瞥目,兀自怔了半晌。 翌日清早,禁军就早在城门口列队等候出行。 宁正送阮婉至城门口。 敬帝要户部在两日内筹措赈灾的钱粮,户部上下手忙脚乱,好在南顺向来富庶,并非难为之事。宁正身为户部尚书,自当其责,就也不送更远。 既是急行军,禁军上前都一概从简,除却给睿王、阮婉还有段涛的马车,只捎带了必要物品,骑兵居多。 邵文槿自是一早就到。 早前出使长风,阮婉是送亲使,随行护卫的禁军就是赵荣承麾下一支。而此番是睿王出行,那随行禁军就出自禁军统领马建麾下。 阮婉抵达时,邵文槿正同马建说话。听闻身后动静,便也转眸看她。 宁正见到邵文槿,眼中自然而然流露出明显的戒备与厌恶,邵文槿还是巡礼问候,他也不做搭理。 倒是宋颐之听闻阮婉来了,撩起帘栊兴匆匆跑下马车,“少卿少卿!” 奈何宁叔叔在,阮婉不好朝小傻子伸腿,只得任由宋颐之跑来,临到跟前时,他才突然闪到江离身后。 江离知晓她的用意,只得不做动弹,宋颐之便一把扑上前来。江离嘴角才抽了抽,“睿王殿下” 宋颐之瞪圆了眼,也不生气,又才跑去同阮婉说话。 阮婉一到,出行队伍就算到齐,段涛放下车窗帘栊,向车内另一人笑道,“昭远侯到了,许老板,今日就送至此处吧。” 许念尘也抬眸一笑,“段大人,济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