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今日不上朝》 第一章 降临 一个大雨瓢泼雷电交加的夜晚,晏君复的心腹之一,禁卫军统领卫章将一位妇人悄悄的接进了宫。 这位年轻妇人一进入甘泉宫便脱下蓑衣,露出了非常大的肚子。 妇人一见到皇帝便跪了下来,磕头行礼:“臣妇林白氏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晏君复还在注意着她的大肚子,看到她下跪行礼,连忙将这位妇人搀扶起来。他叹了口气,而后道:“林夫人不必多礼,是朕对不住你,对不住你们一家人。” “陛下不必自责,我们林氏一族效忠皇室,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牺牲,只是臣妇有一不情之请。” “林夫人请说。” 林白氏犹豫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半饷似又下了决心般跪了下来,看着这个只比自己跪着高出一头,但却让人无比心安的皇帝,又磕了个头,才道:“陛下,我们林氏一族死而无憾,只是臣妇腹中的胎儿已经足月,可还没有来到这世上看一眼,求陛下开恩能让我诞下孩儿再赴黄泉。” 当晏君复一看到林白氏挺着的大肚子,再一联想到林中鹤想尽办法托天牢中他的心腹,让林白氏无论如何在行刑前见他一面,便已经明白了林氏夫妇的请求。 晏君复连忙再次扶起了林白氏,道:“林夫人不必担心,朕今日派人将你换出来时,便用的是一位死囚女犯,朕本就打算将林氏一族的人偷偷换出来一些,奈何朕无能,皇叔又盯的紧。请林夫人放心的在这甘泉宫住下,待生产之后,朕会想办法送林夫人和孩子出宫去到安全的地方。” 林白氏突然松了一口气,眼眶也起了雾:“谢陛下”,林白氏哽咽道。 “林夫人不必言谢。” 晏君复说罢朝林白氏鞠了一躬,便又道:“林氏一族因为朕牺牲,满门将覆。朕力所能及之事,却无法弥补亏欠你们的十之一二。请林夫人代你的家人受朕一拜,他日朕长大一定为你们一族雪恨!”小皇帝握着林白氏的手,目光灼灼道。 林白氏微笑着,声音沉静而恬美:“臣妇相信一定会有那样一天的。” 说罢,她便迅速从袖袋中取出一粒药丸,服了下去。 “林夫人你刚刚吃的是?”小皇帝皱了皱眉头道,一股不好的预感爬上心头。 林白氏一如既往的平静道:“是催产的药,陛下,臣妇可以开始了。” “林夫人你这是为何?朕答应你让你在这里住到你自然生产的。” 林白氏笑着摇摇头,并没有接他的话。 “卫章,马上接信得过的产婆进宫,要快。” “城东千秋巷有位姓苟的产婆,拿着这块玉佩去,她便明白了。”林白氏说着递给卫章一块玉佩。 卫章迟疑地看着小皇帝。 “还不快去!”晏君复催促到。 “属下遵命!”说罢便消失在浓浓的夜色和倾盆大雨之中。 一个时辰以后,宫殿里已是一片紧张的氛围,林白氏咬着一块白巾,满头大汗。 “开的还不够大,夫人,您再忍忍。” “嗯——唔——”林白氏只是哼哼了几下,一如她见到晏君复时说林氏一族甘愿赴死的淡漠而坚韧,只有额头的汗能看出她实在是痛苦。 过了不知道多久,苟产婆惊喜到,“夫人,可以了,可以开始使劲了。” “啊——”的一声,打破了外殿的宁静。 “林夫人不会有事吧?”小皇帝担心到。 “陛下您放心,自古生儿育女都是这样的。”孙公公微笑着宽慰小皇帝。“陛下,等您见到林夫人生的小孩子必定欢喜。” “孙公公,朕已经不是小孩子啦不用你这么哄。”小皇帝脸一红,别扭道。 “嘿嘿,”孙公公闷笑一下,“您在老奴眼里呀永远都是小孩子。” 内殿偶有传来痛苦的喊叫,听得出来,声音的主人已经在尽力忍受了,实在痛得不行才会叫出来。外殿则是一直有个不大的身影踱来踱去,以及焦急的一遍又一遍的问:“怎么还不出来,怎么还不出来。” 所有的声音都掩埋在了雨声里和雷电声中,就如所有的事情都淹没在时间的长河里,直至一声婴儿的啼哭划亮了整个天空,伴着新生的朝阳跳跃出来而诞生。 “出来了,出来了,快让朕进去看看。” “陛下,产房污秽,现在不宜进入啊。” “可朕真的很想进去看看小孩子。”小皇帝撇撇嘴。 “那也得等林夫人穿戴齐整吧。”孙公公无奈到。 “好好,那朕等着。” 不时,门内的苟产婆打开了门,“启禀陛下,林夫人有事情拜托您,还请随民妇来。”她神情淡然不卑不亢。 “好。”小皇帝果断道,冲了进来。 “林夫人,你和孩子都好吗?”小皇帝一进来就看到林白氏半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小婴儿。 “臣妇和孩子都好的很,谢陛下关心了。”林白氏微笑着说。“陛下要看看孩子么?是个小女孩。” “可以么?她还那么小,朕不太会抱。”小皇帝纠结道。 “没关系的,护好头和后背就好了。”林白氏说着便把婴孩往小皇帝怀里送。 小皇帝初次见到婴儿,一脸的兴奋和好奇,连忙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生怕有什么闪失,两条胳膊也僵硬机械的很。 “陛下不必怕,小孩子也没那么娇弱的,稍微注意点就好了。”说着,便连忙下地,跪了下来。“陛下,臣妇有个不情之请。” 小皇帝没想到林白氏又下跪,一惊,连忙抱着孩子后退避了开来。“林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孙公公快把林夫人扶起来。” 林夫人不肯起身,“陛下,臣妇的孩子就拜托给您了,臣妇不求她能大富大贵锦衣玉食,只求陛下能给她片瓦栖身,让她吃饱喝足平平安安就好。” “林夫人,朕之前不是答应你了么,待你平安生产之后就送你们出宫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朕会派人保护你们母女俩的,你大可放心。” “如此,臣妇便可安心了。”说着便在孙公公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林白氏眼神黯然,微微一笑。只是小皇帝忙着逗弄怀中的小孩,并没有看到。 “林夫人,药来了。”苟产婆这时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好。”林白氏这一声好带着不知名的坚决。听的小皇帝一惊。 “苟婆婆这是什么药呢?”小皇帝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神不安。 “妇人产后调理的寻常药罢了。”苟产婆头也没抬,淡淡地说。 “哦,那可否让朕的太医看看呢?毕竟是药三分毒嘛,多个人斟酌也是好的。” 林白氏心头一颤,连忙看向苟产婆。苟产婆给了林白氏一个心安的眼神,便把手里的药递给了一侧的孙公公。孙公公将药端了出去片刻之后返回,说道:“回陛下,徐太医说这是让产后妇人迅速恢复的上好补药。” “嗯,”小皇帝应了一声:“林夫人快喝吧,赶紧把身体养好,小妹妹还等着你快恢复呢。” “谢陛下!”林白氏从孙公公手中端过汤药,一饮而尽。 “陛下,可否让臣妇再看看孩子?”林白氏说这话时,虽然嘴角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但眼眶却微微有些湿润。小皇帝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给林白氏,“林夫人这孩子长得和你可真像那,眼睛圆圆的真好看。” “陛下说笑了,孩子刚生出来还没长开,哪看得出好不好看,臣妇只求她能平安喜乐就好。” 说着,林白氏手轻轻地抚上她的小脸,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凑到她的耳边小声的对她说,“孩子,娘对不起你呀。只愿你能平安的长大娘就知足了。娘就要去陪你爹了,娘和爹会在天上好好看着你为你祈求平安的。”这声音太小,站在一旁的小皇帝和孙公公也没有听到。说完,林白氏便感受到了胸口一阵绞痛。 “陛下,臣妇还有一事相求。”林白氏脸色逐渐转的惨白,咬着牙,忍着痛。“林夫人可有什么不适?”小皇帝担心道。 “陛下,臣妇求您不要让这孩子知道林氏灭门的真相,臣妇不希望她活在仇恨里,只希望她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就好,可以吗?” “林夫人,这?”小皇帝的话音没落,便看到林白氏一口黑血便喷了出来。 “陛下,谢谢你。林家没有了,中鹤也没了,臣妇实在是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说罢,抱着孩子的手也松了开来。 “林夫人,林夫人,”小皇帝扑了过去。“你怎么了,快醒醒啊。”他晃了两下林白氏,见没有反应,林白氏怀中的婴儿这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皇帝连忙抱过林白氏怀中的婴儿开始哄。 “孙公公快叫徐太医进来。” “遵旨。”孙公公赶忙退了出去,又带着徐太医匆匆进来。 “徐太医,快看看林夫人是怎么了。” “微臣遵旨。” 徐太医匆忙打开药箱,拿出手枕,开始诊脉。片刻,他眼睛微微闭了一下,摇了摇头,对陛下回复道:“陛下,林夫人已经去了,是中毒。” 第二章 回忆 经过这一系列变故,再加上徐太医诊脉时的片刻安静,小皇帝已经想明白发生了什么。这时,便转头看向这个房间里毫无存在感的另外一人。苟婆婆仍然眼观鼻鼻观心,神情淡漠不言不语。 小皇帝瞬间怒了起来:“敢问苟婆婆,这是怎么回事?” 苟产婆这时一掀裙摆跪了下来,脸上镇静的表情与现在的情况格格不入:“回陛下,民妇刚刚给林夫人服食的补药中有足量的益母草,催发了之前林夫人服下的催产药中桉叶的毒性,致死。” 最后“致死”两个字格外的平静却直摄入小皇帝的心里。 “朕就不明白了,朕都答应保全她们母女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小皇帝吼道,不知是动作幅度太大还是胸腔震动太明显还是声音太大了,或者三者皆有,刚刚被皇帝哄着不哭的婴儿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皇帝又赶紧开始哄婴儿,片刻之后,小皇帝也平静了下来。 他把婴孩递给苏公公,然后朝林白氏的遗体鞠了三个躬。 “林夫人放心,您交给朕的事情朕会办好的。朕以皇帝的名义起誓,从今日起,您的女儿便是朕的妹妹,有朕一日,便有她一日的安乐。若朕做不到,您和林爱卿的在天之灵尽可以惩罚朕,天打雷劈五马分尸朕都没有怨言。” 说罢。直起身子朝向苏公公:“苏公公,叫卫章将林夫人遗体带出宫,寻一块山清水秀的地方,厚葬了吧。”苏公公领命,把婴孩放入了摇篮里,便走了出去。 “徐太医,你也先退下吧。今日之事——?”小皇帝面色阴沉,故意拉长语调道。 “微臣昨晚一直在药庐研究药材,并未外出。”徐太医身体哆哆嗦嗦,头也不敢抬,赶紧接话道。这个皇帝年龄虽小,可是气势却不容小觑。 “好了你也退下吧。” 这时房间里除了在摇篮里的小婴儿就还剩苟产婆在。她依旧目视地面,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丝毫存在感。 “苟婆婆,你可知你在朕面前使计毒死林夫人,是欺君之罪?”小皇帝身量虽小,但中气十足,透着说不出的威严。 “民妇知道,民妇出门前已在家中交代好后事。” 晏君复怒极反笑:“好好好,你们一个两个都对生死置之度外,倒是朕狭隘了。” 四年前,他九岁生辰那天,晏君复的皇爷爷死在他的怀里。他的父母也在回宫庆贺他生辰的路上死了。现在只有十三岁的他,又面对前一刻还鲜活的生命如死灰一般,感受是不言而喻的。 “你们喜欢死朕偏不答应。卫景,将苟婆婆送回家中,并将她全家圈禁起来,暗中派人把守,任何人,不得出入。定时送食物和水进去就好。” “遵命。”卫景不知从何处出来,单膝跪下领命。 “谢陛下恩典。”苟婆婆说着便磕了个头。 她明白这不仅是在救她甚至在救她全家,也只有如此才能保证林家小姐的安全。 她入宫之后没有回去还好,这个世界丢个把人还不是什么稀奇事。现在她回去了,一旦有人注意到她一个普通妇人入过宫,顺藤摸瓜查下去,很可能发现林家小姐的秘密。况且小皇帝第一次见她,怎知她可以守得住秘密?即便她不怕死又怎能证明她也不怕生不如死的刑罚呢?暗中派人看守也就等于暗中保护,保护她的家人和她知道的秘密。如果发现有人查,也可以顺带牵涉出来查这件事情的人。没人注意最好,万一呢?小皇帝必须做到万无一失。不过能牵扯的到谁,不用查也应该想得到。 “你们下去吧。”晏君复无力的摆摆手。 “哇——”一声,咦?是谁在哭?好像是我?好奇怪的感觉啊,好黑,赶紧睁开眼,林家刚刚出生的小婴儿暗自腹诽道。 她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很严肃的婆婆,她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这是哪里呢?我为什么在这里,她努力地想却还来不及思考些什么,说话声便响了起来。 “夫人,是个女孩。”抱着她的婆婆说道,并顺手把她转移给了另一个看上去很温柔的年轻女子。 她好漂亮呀,她想着,这才意识到最关键的问题“我怎么会这么小!” 她是想这么说来着可是为什么说出口的却是咿咿呀呀的声音?她瞬间炸毛了!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我竟然投胎了!而且孟婆汤为什么没有起作用!”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面,便听到抱着她的女子又说话了:“这是我的孩子呀,好小好软,娘亲怎么抱都抱不够呢。”她抬头看到这个恬静的女子虽然微笑着但是眼眶却是红的。 “婆婆一切都准备好了么?” “全都准备好了。老仆已经将药放在了补汤中。夫人可是考虑清楚了?” “林家抄家时就考虑清楚了,我自幼便与中鹤青梅竹马,一早便认定他是我一生要追随的人,生死相随。我不能让他在下面等太久。一起投胎,希望来世还可以做夫妻。我唯一放不下的便是我与中鹤的孩儿,希望她不要像我一样太执着于爱情赴我的后尘。” “夫人可以放心,老奴看那陛下虽然年岁小,但却是个重情之人,将小姐托付于他必不会错。人各有命,小姐今后的路就要看她自己了。”说罢便去叫皇帝了。 “她们这话什么意思?”林家小姐现在越来越莫名奇妙,自己的事情还没有搞清楚怎么还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哇?对了,自己什么事情来着,哦,对,自己喝的孟婆汤为什么没有起作用呢? 她本是普普通通不过的十六岁的高中生,过着上课,回家,周末和朋友一起逛逛街,唱唱歌的生活,无波无澜,学习中上游,没什么存在感,而且也没有什么大志向,有一对爱她的父母,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亲人。 她与别人最大的不同便是,她从出生开始,她的父母和她便知道她活不过十六岁。一种很奇怪的病让她每晚都头痛偶尔也会吐血,但是白天却正常的再正常不过了。小时候她的爸爸妈妈带她看过无数中医西医都没有查出过病因。只有刚出生的时候,一个偶然碰到的道士说过她活不过十六岁,常年求病无门之后,他们渐渐就相信了那个道士的话了。所以她从小便没什么大志向,开开心心平平凡凡就好了。 吐血的频率越来越高,终于在她十六岁生日的这天,吐血而亡了。她的父母根据之前商量好的她的遗愿,把她的骨灰撒到了海里,然后搬到了别的城市。祭拜她时,江河湖泊,哪怕是小溪,只要有水,便可以了。 她正回忆着在地府时的经历,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导致自己还记得前世的事情,然后就听到她母亲说,什么对不起她什么的,过了一会,又发现被转手了。 抱她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看上去还挺顺眼的,咦,在哪里见过呢?她仔仔细细的回忆她不算长的一生,貌似没见过,可是为什么看上去那么眼熟呢还这么亲切?她还没看够,就被她妈妈抱着溅了一脸的血,她一惊“哇——”的哭了出来。她没想哭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不由自主的哭了。然后她还发现了一个问题,不管她想什么,来不及想完就有新的事情发生了。本着她传承了的上一世安乐的性格,还是什么都别想了,睡觉吧。 卫景刚刚下去没多久,苏公公便回来了。看着小皇帝安静颓废的坐在塌边,眼神涣散没有聚焦,他欲言又止。“苏公公,有什么便说吧。” 苏公公微微叹了口气,“回陛下,刚刚天牢来报,林氏满门一百三十七口人均服毒自尽于牢中,林中鹤有一封血书被发现于他的尸体之上。”说着,向小皇帝呈上了一块血淋淋的白布。 晏君复听到这些,深深的合上了双眼,片刻,又睁开:“放书桌上你便下去吧。今日称病不上朝了,守好甘泉宫,任何人别来打扰朕。” “老奴遵旨。” “等等,想办法将林中鹤的尸体带出来,和林夫人合葬。” 苏公公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小皇帝目送苏公公出去之后,便走到摇篮旁边。 这时小婴孩已经睁开了眼睛。刚刚她虽然在假寐,但是发生了什么她还是清楚的,而且经过了这么久,她已经理清了思路。这个小男孩是个皇帝,并且她的全家已经死了,她生母不知道为何也在她出生之后服毒自尽,唯一的知情人就是刚刚那个看上去很高深的姓苟的接生婆,她貌似医术还很厉害。还有就是父亲临死前应该还留了书信之类的。理清了这些,她又继续端详着这个很面善的小男孩。 她睁着水灵灵的圆眼睛与这个小男孩的目光对接,小男孩也仔仔细细地打量她。望着这纯洁如玉的眼睛,小皇帝不知为何脑子里浮现出了“瑾瑜”二字。 “瑾瑜。”他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瑾瑜,这个名字和你正相配,以后就叫你瑾瑜,好不好?” “瑾瑜!”她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差点吓傻了,这正是她上一世的名字。她上一世的母亲说她小时候眼睛大大的像金鱼所以取了谐音,她从小到大的外号也是金鱼。 这么巧?名字都一样?看来人的前世今生名字都不会变的嘛。只是她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纵使重新投胎,她为何会降生在古代。 第三章 千隐麒麟 今日是二月初二,年节封印重启的日子。此时的太极殿上早已经列满了文武百官,为首的正是小皇帝的二皇叔,敏川郡王爷晏辰。 他一身朱红色金边绣银线的蟒袍,日光照耀到金殿上再反射在他的身上,烨烨生辉。他身材高挑,小麦肤色,尖下巴,单看五官是标准的貌美男子,再配上周身的气场,透着说不出的华贵,朱红色将他的邪气衬托的一览无余。三十岁出头的他看上去只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但年轻并不妨碍他目空一切的气场和强硬狠辣的手腕。 他左边是尚书仆射陈飏,六十多岁的他已经微微发胖,头发花白,唯一不搭调的是他作为这把年纪的老臣竟然不留胡子,看上去没那么和蔼。他神情自若的立在那里,若有所思,听着后面大臣偶尔窸窸窣窣的细语声,偶尔眉毛会微微骤起,但并不说话。 今天是起印的日子,华老王爷晏宿因为身体的原因并没有出现。已经过了上朝的时辰,与华老王爷一同没有出现的还有小皇帝。 这时,孙公公走了进来,大殿里本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瞬间烟消云散。 “陛下口谕,朕身体不适无法上朝,有事奏于二皇叔,由华老王爷以及尚书仆射协同处理,无事退朝。” 孙公公说完,大殿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又起了。 “陛下病了?” “今日起印陛下竟然不在?” 这时,晏辰咳嗽了一声,瞬间大殿中比刚刚孙公公宣旨时还安静。 “众位大臣可有什么事情要奏吗?” 一位大臣出列“回殿下” 早朝就这样开始了。 这时的甘泉宫皇帝的寝殿中,小皇帝走到塌边在墙上微微摸索,打开了一个暗格,从身上取出一把钥匙,插入暗格的机关中,整个床向外移了开来,原来床的位置出现了一级一级向下的台阶,不知通往何处。 小皇帝打开密道机关之后,回到摇篮旁边,将瑾瑜抱出,放在一个篮子里,然后仔细的给篮子里的小瑾瑜盖上被子,絮絮叨叨:“瑜儿你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待一会,哥哥带你去一个地方。” 说着,小瑾瑜冲他眨了眨眼,好似听懂了一般。 “瑜儿真乖。”小皇帝忍不住轻轻地抚了一下她的脸,挎着篮子转身走入了密道之中。 床榻在他离开之后又一点一点的回归原位,台阶一级一级的消失,房间里也安静下来,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小皇帝在密道中走着,小瑾瑜在篮子里悄悄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这是一个差不多三四尺宽的甬道,每隔等距的一段的石壁上都挂着一只火把,随着小皇帝的走近,火把会自动燃起,小皇帝走远之后一会,火把又会自动熄灭。 小瑾瑜正在感叹古代机关术的精妙,这时小皇帝走到某一面石壁面前,有节奏地敲了几下,石壁打开了,后面是一间屋子,小皇帝挎着她走了进去。 他进去之后换了衣服,片刻之后又从石墙中走了出来。继续在这条甬道里往前走着。 走到一个岔路之后,小皇帝轻敲地上的某一块石头,这时两条岔路之间又出现了第三条道,他走了上去,一拐弯,后面的路又消失了。 瑾瑜在篮子里很纳闷,这些一样的石壁一样的地砖,这小皇帝是怎么记住的呀? 小皇帝大约在密道里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在某扇石墙之后走到了一个类似于什么堂的地方。正面最霸气的石椅子上面有一块匾写着“千隐麒麟”四个字,下首左右两边各四个椅子,感觉经常开会的样子。他将之前在甘泉宫开启密道的那个钥匙插入椅子扶手旁边的一个洞中,向左拧了两圈,又反向右拧了半圈再向左两圈,如此反复三次之后,这个石头椅子移动开来,后面露出了一个不长的通道。 小皇帝沿着这个通道一路向上,走到底之后,石门上有根绳子,他一拉,隔着门传来一阵铃铛的响声。然后,石门开了,石门后走出一个黑衣人,见到晏君复立马单膝下跪:“见过阁主。” “起来吧,备马车,去卧佛寺。”晏君复脸上的表情再不见孩童一般的天真,他神情冷漠,显得人都高大了起来。说完就直接从那个人身边走过,并没有停顿的意思。他走过之后,黑衣人也在他身后起身,跟了上去。 晏君复出来的地方是一个寻常的山庄,山庄大门的牌匾上写着“浩淼山庄”。大门口停着一辆金顶,车身通体发黑,刻有麒麟图腾的四驾马车。他们上车后,马车穿过一片竹林,径直往城外卧佛山去了。 马车内宽敞舒适,黑衣人变身的车夫驾车也很稳,晏君复从篮子里抱出瑾瑜,脸上已经没有刚刚和黑衣人说话时的清冷,转而一脸宠溺。 “小瑾瑜,哥哥今天要送你去一个很和蔼的老和尚那里”晏君复话都还没有说完,瑾瑜便“哇——”地一声哭了。“地儿还没捂热,这是又要把我送人的节奏?”瑾瑜内心里很多匹马奔腾而过。 “瑜儿乖,瑜儿不哭,听哥哥把话说完,不是要把你送人。”晏君复好似心有所感:“只是让你在那老和尚那里呆一晚而已。明天老和尚就会把你送回,到时候你就会摇身一变成为长公主,一直呆在哥哥身边,好不好?那老和尚很好玩的,你心情不好的话可以揪他的胡子。” 瑾瑜听到这话立马“咯咯咯”地笑了,晏君复也跟着笑了起来。 “哇——”其乐融融的气氛还没持续太久,瑾瑜便又哭闹了起来。“好瑜儿,乖乖小瑜儿,别哭了好不好?你这是怎么了?” 如果瑾瑜这时会说话的话,便会大声的宣告:“我饿了!”可惜她现在完全什么都说不出来,不舒服了就只能哭,而且有时候她也不是那么想哭,不舒服的感觉一表达出来,就变成了哭。针对这种现状,她也只能摊摊手,表示没有办法。 晏君复抱着瑾瑜上下颠:“好瑜儿,瑜儿乖,瑜儿不哭。”一直这么哄着,不知道颠了多久,竟然把瑾瑜颠困了,她终于安静下来睡了过去。 马车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到卧佛山后山脚下的送君亭,这是隐蔽着上卧佛寺的必经之路。这时,马车停了下来。 “阁主,方丈大师在送君亭中。”黑衣人从马车前排跳了下来,躬身对车内的晏君复说。“嗯。”晏君复淡淡的回答道,并将怀中的瑾瑜放回了篮子里,他刚一离手,瑾瑜便醒了过来。刚醒来的瑾瑜还有点蒙,一反应过来便又是不止的哭闹,弄的晏君复又心疼,又无奈。 晏君复挎着哭闹的篮子走到了方丈面前。“见过方丈。”他向寂空方丈微微颔首以示行礼。 “晏小施主别来无恙呀。你篮子中的孩子大概是饿了,才会哭闹不止。”寂空说着便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个牛皮水囊,递给晏君复。 “竟是朕疏忽了,多谢方丈提点。”黑衣人车夫和豪华大马车距离很远,听不到小皇帝和老和尚的谈话,晏君复便又用朕做了自称。 小皇帝接过水囊,打开盖,小心翼翼的向摇篮中的小孩子喂去。瑾瑜立马张开大嘴,迎接着她的口粮。 “还真是饿了呢。”小皇帝自言自语到。瑾瑜也不管他,大口大口的喝着水囊里的羊奶。虽然味道有点浓吧,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毕竟太饿。 过了一会,瑾瑜也吃饱了,亭子中又恢复了宁静。 老和尚双手捻着一串檀木佛珠,慈爱地看着喝着羊奶的瑾瑜,笑道:“今晨一只鸟儿在老衲院中的榕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老衲就知道有客人到了,特地在此等候。” 晏君复才不信什么鸟叫,只顺着他的话接着说:“大师神机妙算,朕着实佩服。朕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求大师明日以瑾瑜福泽深厚为由,将她送入宫中抚养。”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老和尚听完笑咪咪的对着小皇帝道。 晏君复满不在乎,漫不经心的说道:“大师一早在这里等候,竟不知道朕的目的么?既不愿意,何必在这里等呢?” “哈哈,老衲确实不打诳语,今晨太阳升起之时,佛光乍泄,卧佛山的天边也布满了凤状的朝霞,寺中僧人以及山下居民皆亲眼目睹。今rb就是龙抬头的日子,又天降祥兆,老衲掐指一算,确实是贵人降生了,故在此等候。” “老和尚,朕就知道你刚刚是在故意逗弄朕。”小皇帝撇撇嘴。 寂空只是笑了笑,又重复了一次:“出家人不打诳语。” “如此,朕便将她托付于你,还请明日早朝时大师送她进宫,朕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此事。” “必不负所托。阿弥陀佛。” “那你念经吧,我得赶紧回去了,时间太长宫里怕是有什么变故。”小皇帝又低下头,伸手在篮子里逗弄了一下:“小瑜儿,要乖哦,听老和尚的话,不要哭闹。待明日你便能正大光明的入宫了。”说罢,便将篮子递给了寂空和尚,转身离开了。 瑾瑜一直眼巴巴的看着他离开,竟然破天荒的没有哭。因为她正忙着思考一个奇怪的问题。 “喂,别想了,咱们也走吧。”老和尚嘴未动,声音却传入了她的心里。她竟然可以用意念和这个老和尚交流!这就是她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为什么她的腹诽会被老和尚听到,老和尚也可以用意念传话? 刚刚她在吃奶的时候,老和尚就用意念传话她:“赶紧吃,吃完也别再哭了,我可不会哄你。等晏家小子走了我教你一些能控制你身体的基本方法。” 这些话令她太震惊了! “你说谁是老和尚,跟着晏家小子净学坏。以后不许那么没大没小,要叫大师。” “老和尚,就叫你老和尚,哼。”瑾瑜在心里对他做了个鬼脸。 第四章 册封朝阳长公主 二月初三这日卯时,早朝正式开始。 小皇帝头戴金龙冠,正襟危坐于春秋殿正殿上方的龙椅之上,明亮的眸子中带着一些肃穆。十三岁的他身高已有五尺有余(一百六十公分),五官还有些圆润,稚嫩,但已初透俊朗,朱口皓齿,沉稳中透着一股清新。 “众位爱卿可有事奏禀?”小皇帝声音如微风振箫般,沉着,甘甜。 文武百官还未说话,这时禁卫军统领卫章走了进来。“启禀陛下,卧佛寺方丈寂空大师请求觐见。” 听到这句话,文武百官纷纷开始议论了起来。这寂空大师可是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平民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数百年来少有的得道高僧,极少理会凡俗之事,他此次前来意欲何为呢?大家纷纷猜测到。 就连立于皇帝右下首的敏川王晏辰也微微露出疑惑的神情。林中鹤一案已经落下帷幕,相关之人皆已自尽或处死,这寂空这个时候来,还能改变什么不成?或者寂空此次前来与林中鹤之案无关? 殿上的人各怀心思,这时寂空大师已经走入大殿,步伐沉稳有力。与之不相配的是他怀中抱着一个婴孩。婴孩看上去只有刚出生那么大,可是却与一般婴儿不同。如玉的皮肤白皙饱满,圆润的小脸上嵌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的转着,十分有灵气。这婴儿一进入大家的视野之中便开始咯咯地笑了起来,春花烂漫。 “启奏陛下,昨日二月初二龙抬头之日清晨,此女婴出生,伴随着女婴出生,佛光乍泄,卧佛山的天边也布满了凤状的朝霞,寺中僧人以及山下百姓皆亲眼目睹。此女命中带福,迎着朝阳出生并伴随祥瑞之兆,大吉大贵,可保黎民康泰安乐,可兴我北晏国运,佑晏氏江山不倒,遂将此女送入宫中,交由陛下。” “哦?竟有此等神奇的事情?”小皇帝一脸兴奋:“那此女就封为长公主,朕亲自抚养,可好?” “陛下且慢。”晏辰虽然不知道寂空如此是为何,但隐隐觉得心中不安。“敢问大师,此女婴从何而来?父母何在?”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此女出生之后,父母皆亡。善哉,善哉。”寂空一脸悲痛。 “哦?父母皆亡?那还是什么福气之人,分明是个克父克母的煞星,你这妖僧大胆,如此之人也敢送入宫中?意欲何为?!”晏辰竖眉冷对,不怒自威。 寂空反而笑了一下:“此女命格太贵,并非只有她父母无法承受,这天下恐怕除了陛下这最尊贵之人,皆无法承受这福气。所谓福祸本相依,是福是祸也不能一概而论,这世间也并非非黑即白,这些,都是陛下应该考量的问题。” “是臣僭越了。”晏辰冲小皇帝一行礼。“但这关乎社稷,不可马虎。” “好了,你们别争了,朕只是认个妹妹而已,无关乎社稷。”小皇帝在龙椅上摆摆手,不耐烦道。 “陛下之事事无大小,皆是社稷之事。”晏辰淡淡地说。 小皇帝在龙椅上露出了恼羞成怒之色:“那朕是不是穿件衣服或是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也要向皇叔汇报呢?多个妹妹无非多个人陪朕玩而已,皇叔也给朕戴一顶这样大的帽子。”小皇帝一撇嘴,神色渐渐平静下来,用恳求的语气说到:“有关朝堂江山社稷之事,朕从未违逆过皇叔的意思,这一次便从了朕吧。” 晏辰没再说话,心里却在想:“看小皇帝这喜怒无常的样子,分明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难道是我想多了?”可这无缘无故的送个孩子进宫总觉得不妥,心里总是莫名奇妙有一些不安。如果他知晓未来的话,他今日在殿上无论如何也会阻止这个女孩进宫的。 晏辰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小皇帝开心地道:“朕看着这女孩很是欢喜,既然她迎着朝阳出生,便封为朝阳长公主吧,近都的朝阳郡为封地。由朕亲自抚养。” “陛下,为何是长公主,这身份是不是高了点?不如降为公主如何?以后与皇子公主们也可以平起平坐。”大臣堆里一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三十五岁左右男子立了出来。 “朕尚未大婚,哪里来的公主,朕都说了,朕要的是妹妹,好了,此事不要再议了,朕要去抱妹妹玩了,有关朝政之事交予皇叔处理,华老王爷和尚书仆射你们一起看着办就好。”小皇帝说完抬脚正打算走,发现左边尚书仆射旁空着一个位置。“咦,华老王爷没来么?” “启禀陛下,华老王爷病了,在府中养病无法上朝。”孙公公在一旁回答道。 “孙公公,你去挑一些上好的补药送到华王府,代朕慰问一下。”说罢,小皇帝头也不回地领着抱着婴儿的寂空走了。 回到甘泉宫后,老和尚将瑾瑜交还给了晏君复,然后道:“晏小施主,老衲在大殿上说的那些,并非妄言,福祸总相依,望你好自为之。” “谢大师提点,大师今日的恩德,来日若有所需,朕会尽力相帮。” “如此,老衲先回去了。珍重。”寂空和尚说完便离开了。 “慢走。”晏君复目送寂空离开,神情有些凝重,若有所思。片刻,又露上扬起嘴角,低着头,逗弄着怀里的瑾瑜:“小瑜儿你饿不饿呢?朕准备了牛乳,羊乳,藕粉羹,看你想吃哪一个?”说着,便叫宫女进来。 经过昨天寂空和尚教的方法,她已经可以不随便哭了,也慢慢开始对手指,对身体各部分有了控制力,不像之前似的好像一个装在蛋壳里的人彘。老和尚说,再过不久她便可以说话了。可是那和尚也说了,让她不要显示的太早慧这样真的很吓人。 与那老和尚明里暗里的说话,瑾瑜能够感觉的到,那个和尚好像知道一切,知道她的过往,知道她的疑惑,甚至知道地府里发生的那些事。 敏川郡王府书房内,晏辰默默的跪坐在书桌之后,并不说话。屋内还站着其他几个幕僚,在讨论早朝之事。过了一会,晏辰回过神:“好了,不要再讨论了,一个奶娃娃而已,陛下喜欢就让他养,看他养不养的活。命格好又怎样,本王不信她还能翻了天是谁在外面?” 晏辰说着话,察觉到门口有轻微的呼吸声,便将书桌上一只毛笔丢向了门口,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趴在门缝上正听的起劲,猛然发现冲着门缝而来的毛笔,连忙侧身躲了开来。毛笔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了淡淡的血痕。 “父王,是儿臣啊,竟也下手这么狠。哼!”小男孩捂着脸,跺着脚,一脸委屈道。转身过后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径直离开了。 “嘿嘿,来了个小姑娘?我过两天入宫去看看她。”这个七八岁的男孩正是晏辰之子,晏君清。 他走后,门从内拉紧关闭。屋内响起了晏辰的声音:“陵川那边部署的怎么样了?” 第五章 华老王爷 晏君复小心翼翼地将吃饱喝足睡着了的瑾瑜放回摇篮里,轻手轻脚的走出寝殿,交代好门口的宫女好生照看着,便来到甘泉宫的书房里。“孙公公”已经从华王府回来在这里等他。 晏君复一进来,那人便跪下行礼:“老臣参见陛下。” 晏君复不紧不慢地走到矮几前,盘腿坐下:“平身吧,此行可有人怀疑?” 这时起身的“孙公公”将脸上的面具除去,躬着的身子也直了起来。这正是称病卧床,闭门谢客的华老王爷。 “回陛下,敏川郡王买通老臣的家眷给老臣下了慢性毒药才导致的病症,老臣之病全在他的意料之中,因此,并无人怀疑,老臣病发之后,府外埋伏的暗桩也撤去大半,老臣此行非常顺利。” 晏君复点了点头:“那就好,可查出了什么?” 华老王爷拱手躬身,恭敬地回禀:“根据林中鹤血书上所提到的陵川郡,老臣已经派人前去细细查探,果然在附近村县,有人口失踪的情况,而且多为青壮年。陵川郡城内每日所销售的粮食总数也超出了陵川郡内人口所需要总数的许多,基本可以判定陵川郡周边有私兵驻扎。但是现在敏川郡王权势过大,耳目众多,为了以防打草惊蛇,老臣不敢继续查探私兵驻扎的具体位置。” “果然如此。可查探出大概有多少人了吗?” “根据陵川郡目前的情况估算至少有五万,不包含陵川郡周边郡县丢失的人口数和采购的粮食数目。” “朕知道了。那林中鹤手中的名单可找到了?” “这正是老臣此次入宫的目的。宫中有一先帝留下的暗桩,但是此人潜伏宫中已经太久,不知下落如何。老臣曾经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并且此人只能由老臣启用。现在敏川郡王耳目太多,我们行动处处受到掣肘,打破目前的僵局,启用此人正是最隐蔽且恰当的选择。” 晏君复一听,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哦?此人男女?年纪多大?这么多年过去了会不会已经不在了?”小皇帝有些担心。 华老王爷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老臣二十多年前见过他,那时他还是十几岁的少年,现在应该已有四十岁了,是位公公,绝对可信。先帝曾十分欣赏他的才华,让他入朝为官,他不肯,说数十年后晏氏王朝必有大劫,执意净身入宫潜伏,这一潜伏就是二十多年啊,看那少年的意志,果断,谋略,此人应当尚在人世。只是老臣此行以什么名义寻找才更加隐蔽?” “四十多岁的公公?这在宫里还真的不能一时半会找出来。容朕想想看。”小皇帝沉思片刻:“他还有什么别的特征吗?” 华老王爷摇了摇头:“此人非常平凡并没有什么特征。” 晏君复听后,犹豫片刻,下达了命令:“你先以孙公公的名义行走于尚膳房尚衣房等这些不易引人察觉的地方,细细查探,孙公公在宫外的事情还要办几天,等他回来之后,给他一幅画像,让他继续找吧。” 华老王爷见小皇帝这么不上心,有点着急:“可陛下,名单之事已经迫在眉睫。” 晏君复不以为然,他摆了摆手:“朕知道,容朕想想办法,你先下去吧。” 华老王爷见小皇帝有自己的主意,也不好多说什么,无奈道:“老臣遵旨。”然后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华老王爷离开后,晏君复走到书案旁边,跪坐下来,拿出地图,一动不动盯着陵川郡这个地方看了很久。 片刻之后,一声通报打破了沉默:“启禀陛下,长公主醒了,哭闹不止。” 晏君复听到宫女在门外的禀告,回过神来,起身,走回了寝殿。 还未入门,便听到公主“哇——哇——”不止的哭闹声。他加紧步伐进去,走到摇篮旁,瑾瑜看到小皇帝终于回来了,立马破涕为笑。 “真是个爱哭鬼。”小皇帝嗔怪道。 瑾瑜在内心腹诽:“略略略,就爱哭了怎么样,谁让我一醒来就是这些见都没见过的人在旁边,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把我卖掉了。”如此想着,便做了个鬼脸。 小皇帝一看到瑾瑜如此表情,立马“哈哈哈哈”地笑了出来,“鬼灵精。”他小声说着,连忙伸手从摇篮里将瑾瑜抱了出来,抱她去花园里看看花晒晒太阳。 早春的花园里,已经堆满了白色的玉兰,那一根根没有绿色衬托的枝头上缀满了白色的花,也格外别致。 晏君复怀里的瑾瑜赏着花,闻着玉兰香气,手舞足蹈的也格外兴奋。晏君复也被她的兴奋感染了,低头观赏着怀里这个手脚不安分,珠圆玉润的可人,眼睛里充满了宠溺。 瑾瑜也感受到他炙热的目光,回望他,“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晏君复抱着她也笑了。 赏了一会花,晏君复看瑾瑜的小眼皮有点迷瞪,连忙叫来宫女让她准备牛乳,把她喂饱了好让她睡觉,省得一会又饿的哭醒。 在寝殿里将瑾瑜放回了摇篮里,这时,卫景从外面回来了。还带了一个黑衣带斗篷的人。他们进入寝殿,皇帝示意他们小声点。 黑衣斗篷将帽子摘下,对晏君复行了个礼:“陛下,老奴已经在华王府查探过了。华老王爷之病确实是他最小儿子的小妾下毒所致,此女的哥哥欠下巨额赌债,被赌坊威胁砍下四肢,敏川郡王爷找到她,将其收买,给华老王爷的饮食里持续掺入慢性毒药。此事华老王爷一直知晓但隐忍不发,顺势病倒了。” “那你觉得华王府可有什么地方可疑?” “老奴联系了华王府所设下的暗桩仔细查探过,并未有什么可以之处,华老王爷也并没有和敏川郡王有私下的接触。” “继续盯紧了,朕定要将这颗钉子拔出!”晏君复斩钉截铁道。 林中鹤一案也太巧了,他刚有什么发现还没来得及传出消息便举家被拿下了,根据敏川郡王拿出的贪污证据来看,这些罪证并不是一两日便能准备好的。林中鹤不仅是户部尚书,掌管着钱粮方面,和百姓的生计,更是一个小皇帝暗中绸缪信息传递的关键据点,斩断他相当于断了皇帝一臂。皇帝与林家就连私下都没有什么直接的联系,敏川郡王将他拔出必然是晏君复身边的高层有二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晏君复也得盯紧了华老王爷这个知道最多的人。 片刻,小皇帝复又问道:“对了,孙公公可知先帝在时留下的所有暗桩?” “除了一人,其余老奴都知。此人,老奴只知道他现在大约四十岁左右了,是个公公,并不知道是谁。” 晏君复应了一声,沉思片刻之后,问道:“那千秋巷那里可有什么异动?” “目前无人追查千秋巷和苟婆婆,长公主的事情应该无人怀疑。” “继续看着,你先去吧。有消息的话联络卫景,你不必再冒险亲自回来了。” 卫景送孙公公回华王府之后,踱步到了床榻边,一阵摸索后,打开了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了一摞纸,他一张张仔细地看过之后,又放回了暗格,沉思了良久。 第六章 完璧归赵 建安城的夜拉下了帷幕,瑾瑜躺在床上,水汪汪的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站在床边的晏君复,晏君复看到,低头笑了一下,顺手取下了腰间的玉佩,用玉佩上的穗子逗弄着吃饱喝足的瑾瑜。 瑾瑜的小手如小猫一般,挥舞着,想要抓住眼前的穗子。可是晏君复偏偏不遂她愿,每当瑾瑜快抓到穗子的时候,晏君复就伸手把穗子高高举起,然后再放下。瑾瑜尝试了数次无果之后,也不伸手了,小嘴一撇,一脸幽怨地看着晏君复,圆润的小脸仿佛能挤出水般,眼圈也红红的。 晏君复看瑾瑜这样子是马上要哭的前奏,赶紧将手中的玉佩塞给她,连忙抱起,轻拍着她的背,轻声在她耳边说道:“好了好了瑜儿,哥哥不逗你了。你喜欢朕就再多给你拿百八十块的。” 瑾瑜一听,心里暖暖的,立马转悲为喜,“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边笑边吐口水,口水蹭的晏君复白色的衣袍上到处都是。 晏君复撇了她一眼,摇摇头,装出一脸嫌弃的表情地给她擦着,“哎,小瑾瑜,你这张小嘴不仅那么能哭,还这么能吐口水,真的应该给你塞起来。” 瑾瑜一听,对着晏君复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她眼珠子滴溜一转,生出了恶作剧的心态,你嫌弃我是吧,我让你嫌弃个够。 晏君复只感觉肚子上一阵湿热,然后听到瑾瑜“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然后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把她放在床上。叫来宫女,拿来新的尿布,亲自给她换上,又把她抱到了摇篮里,自己才转到了屏风后面,去换衣袍了。 少顷,他去而复返,从摇篮里抱出了瑾瑜,轻轻地捏捏她的小鼻子。“朕可是再也不敢惹你了,朕就是逗逗你你便报复朕,尿朕一身,哎,敢在朕身上撒尿的,你真的是这天底下独一人。” 瑾瑜听了笑的更欢了。晏君复也哈哈地笑了起来。 建安城的夜里,皇宫之中一片平静,可很多地方便不这么平静了。 林府内。 “回主上,林府内里里外外都搜遍了,没有密室密道,所有暗格,角落也都搜过了,没有名单。” 晏辰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不说话。 他旁边披着黑色斗笠的人却很着急:“那现在怎么办?名单还是没有下落,万一让那小皇帝拿到,那我们这几年来的部署不全都白费了?” 晏辰平静的开口:“车道山前必有路,拿到便拿到了,再重新部署就是了。反正现在也不是好时机,还需要等。” 戴斗笠的人却急了:“还要等多久啊?等到小陛下羽翼丰满吗?”?晏辰听他说话的口气,也冷哼一声:“你既然如此着急,也不必来与本王合作了,请回吧。” “好好好,我等,我等还不行,那名单的事情怎么办?”戴斗笠的人心虚道。 晏辰运筹帷幄地看向夜幕中的远方:“本王自有安排。” 甘泉宫内,灯已经灭了两盏,宫女也来到晏君复身边:“陛下,时辰不早了,可是要让小公主休息了?” “好。”说着,便要将怀里的瑾瑜递给她。 瑾瑜看到这种情况,腹诽道:“哼,本姑奶奶就看这个小皇帝顺眼,你们谁都别碰我,姑奶奶要和这个人在一起。” 随即,便“哇——”地一声开始哭闹了。 小皇帝见状,立马明白了。 “你先下去吧。”小皇帝对宫女挥挥手。 “好了,别哭了,朕晚上会看书到很晚,点着灯影响你休息。所以朕去偏殿,也不可以么?” 瑾瑜听完了,眼珠子转了一下,思考了片刻,一撇嘴,接着哭。 “哎,好好好,朕哪都不去,朕在这里陪你。真是个麻烦精,爱哭鬼。”说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瑾瑜又放出她标志的笑声,表示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那朕将你放在摇篮里,你在旁边陪着朕可好?” 瑾瑜想了一下,眨了眨眼,算是同意了。 于是晏君复便将她放入摇篮里,卫章便捧着个大盒子进来了。盒子里装的是今天晏辰批阅过的奏折。 卫章退下后,晏君复便开始一本一本的仔细看着。期间,拿一个小折子不知道在仔细地记录着什么。看他轻车熟路的样子,他偷偷看这些奏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瑾瑜在旁边看他批奏折,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晏君复过了一会看向瑾瑜,看到她睡着了,便拿来一块黑纱,轻轻的覆在了瑾瑜的眼睛上,然后跪坐下来,继续那些奏折。 一个时辰后,卫景走了进来,皇帝示意他不要发出声音,然后将纸笔递给他。卫景看了一眼摇篮里熟睡的公主,明白了过来。立马拿过纸笔开始写:“属下带人在林府监视,果然敏川郡王爷带人潜入,大肆寻找名单。同去的还有一名黑衣人,斗篷遮面,属下没有看清。” “可有什么特征?” “黑斗篷将身型都遮了起来,没有任何特征。” 晏君复思考了片刻,便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完璧归赵。”便让卫景退下了。 卫景走后,晏君复将书写的纸条就着灯点着了,火光映在他锐利的双眸之中,更显光彩。 从林府中出现的黑衣人来看,他身边有内奸这件事情已经基本可以证实了,但是这个人是谁呢?晏君复在纸上写下了几个人的名字,开始一一考量。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他从袖袋中掏出一只比拇指大一点的雀儿,在纸上用非常小的字写下“暗中监视,原地待命。”,然后放入小的竹筒中,绑在雀儿的脚上。 这只雀儿带着这张纸条飞入浩淼山庄内,过了一会,十几只相同的雀儿从浩淼山庄放飞,飞向建安城的各个地方,隐藏在了这夜幕里。 今日距离华老王爷进宫已有两日。 “老臣,叩见陛下。” “平身。朕叫你前来是问一下你在宫中打探的情况如何了。” “老臣愧对陛下,老臣这两天在宫中各处略略行走了一下,并无什么进展。” “如此,便算了吧。反正不是什么重要之人,二十多年过去了,事情变成什么样子谁都不好说。孙公公宫外的事情已经处理完,即将回宫,你也暂且回府养病吧,剩下的事情,朕会处理好。”晏君复在摇篮旁边,边逗瑾瑜边说,丝毫没有看华老王爷一眼。“陛下,此时正是多事之秋,皇权不稳,切忌放松警惕呀。” “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瑾瑜,你今天不开心吗?怎么朕逗你半天你都不笑呢?” “老臣告退。”华老王爷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女婴,没有再多说,便退了出去。 敏川郡王府内书房 “参见主上,回主上,名单已经找到。在林中鹤的一个非常隐蔽的据点内搜查到的。已经仔细探查过了,没有泄漏的痕迹。” “好,销毁吧,省去了我们的一番部署了。” “宫中可有消息,小皇帝可有什么异动?” “并无异动,林中鹤自裁之前也曾派人寻找过名单,但自从长公主入宫之后,那些人都撤了回来。陛下每日在宫里除了甘泉宫就是带公主在花园里晒太阳。” “好,知道了,继续监视,不可松懈。” 第七章 遇刺 三月初二,建安城内处处张灯结彩,从皇宫到城外祭坛十几里的路上都铺满了红绸,比过年的阵仗还大出了许多。 这些节日庆典的工作已经准备了半月有余,建安城内的居民都知道这日是朝阳长公主满月,皇帝要带她祭天。 卯时刚过,仪仗便已经出了皇城,向祭坛出发。皇帝乘坐的是一辆八架马车,车身有八九尺宽,一丈长,金顶雕刻着各种形态的龙,车身的木材均已涂了金漆,浮雕以龙纹。车的左右后三面均有非常大的窗户,正面的车帘也是系起的,窗户,车门处,均覆以明黄色的轻纱,随着车子行走的轻微晃动,车内的人也若隐若现。 车内小皇帝一身正装龙袍,威严无比,怀中抱着刚满月的瑾瑜,宠溺的表情和威严的龙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马车前后均有数百近卫军随行,声势浩大。建安城内的百姓纷纷出门观看,或是在道路旁二楼窗户里,探身观看。 自小皇帝登基以来,这是第二次声势浩大的公开出行,第一次是将先帝送入皇陵,自己去守陵三月的时候,不同的是当时的马车上挂的全是白纱。 马车行走也极为缓慢,辰时,马车才行至城外祭坛。 小皇帝一行到了祭坛,便开始了祭天之礼,并将册封朝阳长公主之事正式昭告天下。结束时,已经是午时之后的事情了。瑾瑜在摇篮里都被晒的发昏了,虽然是春天,太阳还没有那么毒辣,但她现在身子太小太软,这么长时间不进食,即便下车前晏君复给她吃饱了,她也略有些受不了。 晏君复抱着她正走出大殿,看到她没精打采的样子,连忙低声哄到,“再忍忍,等回去之后你想怎么折腾朕都行。” 瑾瑜撇了他一眼,不理他,脑子也越来越昏沉。 突然,一只箭射入了小皇帝身旁不远处的柱子上,箭没入木头的声音和震动将瑾瑜吓得立马清醒过来,而后,是铺天而来的箭雨,禁卫军纷纷拿起手中的剑格挡,离晏君复最近的卫章也拿起剑,挽了个剑花,挡了一波剑之后,连忙带着晏君复退进了殿里,边退边高喊:“护驾!” 一波箭雨过后,近卫军损失了三分之一,这时不知从哪蹿出了一波黑衣人,训练有素,直接往护卫最薄弱之处攻去,眼看着就要攻入殿里来了。 瑾瑜在晏君复怀里有些慌乱害怕,心跳也很快,她担忧地看着晏君复。晏君复感受到了她的心跳,轻拍她的后背:“瑜儿不怕,你放心的呆在朕怀里,无论如何也伤不到你。” 瑾瑜真的好想说话,好想说我不是为我自己担心,我是在为你担心。 被晏君复轻拍着,瑾瑜的心情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这时已经有黑衣人攻入了殿里。 卫章护着陛下,连连后退,在守不在攻。可是黑衣人渐渐越来越多,卫章有些力不从心。 此时,一个黑衣人冲到皇帝面前,照着他面门便砍了下来。皇帝后退一步,连连闪避开来,双臂将怀中的瑾瑜圈的更紧了。 连避几步,已经退至墙根,无法后退之时,刺客的剑又劈了下来,晏君复一个转身,紧紧搂着瑾瑜,用后背接下了这一剑。 卫章看到时,剑已经劈了下来,卫章此时眼睛都红了,大喊:“陛下!”随即几剑快剑迅速刺伤身边刺客。他一摆脱了身边缠斗他的刺客,便飞身来到晏君复身边,将那个刺伤他的黑衣刺客杀死。 他的自责里透着些许激动地问道:“陛下您没事吧。” 晏君复后背被刺客刺伤,留了一些血,但好在没有伤到要害。 “朕没事,时间差不多了,不用再拖延了,下死手解决吧。”晏君复眸光深深,眼中的火苗仿佛可以融化一切。 “遵旨。” 卫章将抱着瑾瑜的晏君复放在没人安全之处,回过身来,一招一式都快的让人看不清,大殿里的刺客瞬间被解决掉了。 晏君复怀里的瑾瑜知道晏君复受伤了,好着急,好想变大看看他到底怎么了,可是无奈越着急也没有办法。皱着眉,眼睛也滴溜滴溜地转,快要挤出泪来。 晏君复感受到了瑾瑜的紧张和焦急,立马拍着她安慰道:“没事瑜儿,黑衣人都被杀死了,乖,没事,别怕昂。” 即使他后背受伤,抱着瑾瑜的双臂也稳如磐石,坚不可摧。 瑾瑜见他如此更着急了,急切的想表达想知道他的伤势,可是又表达不出来,终于把眼泪急出来了。这时晏君复终于领会到了瑾瑜的担忧,连忙解释:“瑾瑜,哥哥没事,小伤不怕的,你看还不是抱你稳稳的。” 说着还掂了两下。“你看到了吧,没事的,只是刺客的剑擦了一下而已,别太担心。” 晏君复掂瑾瑜的时候,拉动到了后背的伤口。后背上的血越来越多的渗了出来。晏君复由于失血脸色有一些白。 在卫章将殿里的刺客解决完没多久,华老王爷带着援军匆忙赶来,此刻,殿外的黑衣刺客见讨不了便宜了,为首的便吹了个哨,黑衣人四散离去。 “老臣救驾来迟,望陛下降罪!” 华老王爷一进殿,就跪在陛下面前,急的快要哭了出来。他本应称病在家,但是听下面的人回报皇帝在祭坛遇刺,便没想那么多,着急集结王府的侍卫,府兵,甚至还有扛着锄头的园丁,能叫的人全叫来了,时间不够,无法前去军营调兵,便这样急匆匆的赶来了。 “华老王爷带病前来,还如此及时,何罪之有,快请起。”说着示意卫章将他搀扶起来。 “卫章,让近卫军将这些黑衣人尸体带回去,再慢慢调查。朕累了。先摆驾回宫吧。” 说罢便抱着瑾瑜从大殿内走了出去。 华老王爷在晏君复转身之后才看到了他背后血肉模糊的刀痕。连忙又跪下了:“老臣罪无可恕,竟让刺客伤了龙体。” “好了华老王爷,刺客又不是你放进来的,亦不是你教唆的,你何必自责?况且你还救了朕的性命。朕现在累了,回宫再论功行赏吧。”说罢,径直出去,上了马车。 他在马车上坐好,才将瑾瑜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摇篮里,将马车的暗格打开,取出了止血的药粉。 “叫华老王爷进来吧。”晏君复冲车外的卫章喊道。 “遵旨。” 少顷,华老王爷进了马车。 “华老王爷,你带病救驾,就赐与朕共乘马车,回宫吧。朕还要麻烦你给朕上药。” “老臣得罪了。”华老王爷的声音有些颤抖。 华老王爷看到晏君复身后的剑伤,心疼的眼睛都红了。小心翼翼地剪开衣衫,将药粉轻轻的均匀的洒在伤口上,然后用白纱布将伤口包了起来。 晏君复用余光看到华老王爷心疼的样子,那颗怀疑的心渐渐被放了下来。 如果内鬼是华老王爷的话,今日他根本不必赶来护驾。没人增援的情况下,直接给皇帝收尸就好了。而且华老王爷满脸满眼都写着心疼根本不似作伪,是真的心疼和自责啊。 晏君复不知道的是,华老王爷的自责除了没有及时赶到外,还有未能好好劝诫皇帝取消举办祭天大典,更不应听寂空那个妖僧说收养什么长公主。没有她皇帝就会专心朝政,没有她皇帝也不会遇刺受伤。华老王爷冷冷的看着摇篮里的瑾瑜。瑾瑜莫名其妙的感受到了一阵寒意。 这厢回宫之后,孙公公和徐太医已经守在了甘泉宫寝殿门口,之前皇帝遇刺的消息传来,留在宫里的孙公公赶忙召集太医,准备东西。 太医诊过脉,又查看了伤口,开了药单,又细细地嘱咐孙公公注意事项之类的,便离开了,华老王爷和瑾瑜也拄着脖子听了很久,确定晏君复没事了,才松了一口气。 知道皇帝没事,华老王爷看了一眼瑾瑜,便告辞了。 瑾瑜也被放在了床上,本来今天陪他祭天,是他好说歹说才同意的,一下在外边呆那么久,瑾瑜本想回来大大的发一顿脾气,但看到晏君复受的伤,还是有些不忍心。毕竟他受伤也是被她拖累的。要不是抱着她,晏君复的武功至少可以自保啊。瑾瑜是这么想的。便幽幽的看着晏君复。 晏君复这时也走到床边,手里拿着水囊,低头浅笑的说:“饿了吧,先吃点东西,然后让宫女带你下去清洗一下再睡。” 瑾瑜乖乖的吃完了水囊里的牛乳,被宫女抱了下去,难得的没吭声。 瑾瑜被抱走之后,卫景回来了,说一切已经处理好。 第二日,陛下遇刺的消息传遍朝野,根据卫章的调查,每一具尸体上都有赤麒麟纹身,刺杀的人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千隐麒麟阁。 昨日的刺杀全都是晏君复的自导自演,是想看看华老王爷到底有没有贰心,所以才有人去华王府报信,为了避免误伤,所以不会武功的孙公公才没有随驾出宫参加大典。 但晏君复的伤是真的,虽然他是故意受那一剑,但也是确确实实的受伤了。 千隐麒麟阁的人并不知道阁主便是皇帝,他们只接到了三月初二祭坛的刺杀任务,包括皇帝銮驾的路线和防护分布,他们都收到了消息。 这几日,陛下以养伤为由,并没有早朝,华老王爷倒是开始上早朝了,他昨日带人护驾,病是装不下去了,便站出来直面战场。 华老王爷是真心觉得陛下不争气啊,满脑子都是那个妖僧带来的妖女,什么劳什子长公主。既然他不争气,那守护晏氏江山便还是自己来吧。 便在朝堂上开始了和敏川郡王晏辰的针锋相对之路。虽然晏辰是奉旨摄政,但是他可是先帝的同胞兄弟,身份地位都大了晏辰许多,连陛下论起辈分来都得叫他一声爷爷。 最重要的是,华老王爷年轻时征战沙场,为晏氏王朝打江山,至今手里还有五十万兵权,这是北晏军队的三分之一,这也是晏辰想用慢性毒药悄悄的解决华老王爷的原因。 天不遂人愿,华老王爷的复出,让在朝堂上本来取得小胜利的晏辰,又进入了与华老王爷两方对峙的状态。 小皇帝就在一旁看个热闹。既然已经确定华老王爷是自己的人了,不如让他们玩去,一来可以稍微牵制晏辰,不要让他太放肆,二来,把晏辰的目光转移走,也可以让自己稍微松口气。这是晏君复这小狐狸的打算。 第八章 祸国妖姬 晏君复的日常:起床,看瑾瑜,瑾瑜吃饱了,才去上朝。所以自从瑾瑜来了之后,晏君复基本上朝就再也没有准时过,有时甚至直接旷朝。 他下朝第一件事,便是先回甘泉宫,看望瑾瑜。瑾瑜吃饱喝足睡着了他才开始进入春秋殿偏殿,批奏折,或是与大臣商讨国事。 有时候还会带瑾瑜进春秋殿,边抱着瑾瑜,边与大臣说话。 瑾瑜一哭,哪怕正在讨论的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小皇帝也丝毫没有停顿地奔过去哄孩子。 “这些事还是交给二叔处理吧。”他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便撒手不管了。 以华老王爷和尚书仆射陈飏为首的保皇派大臣,看到皇帝这么痴迷于小公主,无法专心朝政,都忧心忡忡。这根本不是北晏之福而是红颜祸国啊!然后便联合起来上书上表,掀起了群谏废长公主的热潮。但都被晏君复以各种方式强制压了下来。 敏川郡王党一派自然是乐见其成,希望小皇帝就这么沉沦下去,最好什么也不要管了。敏川郡王虽然还有些戒备,但更多的是认为小皇帝在被斩断林中鹤,这条坚实臂膀之后变得颓废认命了,逐渐对小皇帝戒心松散。若说以前小皇帝没有弱点,那么现在他有了,便是这个长公主。一旦将长公主拿捏在手里,小皇帝不也是任人摆布么吗?不过谋大事必须有两手准备,逐步瓦解小皇帝的政权也是要暗中绸缪不可以放弃的。 只有一人,从来不发表意见,这时皇帝的私事,你们也是瞎操心。这人正是当初在大殿上劝解小皇帝还是酌情降公主的王衡。 瑾瑜作为一个混吃等死习惯了的人,现在又是长公主,更加混吃等死的肆无忌惮,每天就是玩呀玩,躺在床上,躺在摇篮里,躺在晏君复怀里,开心了笑笑,不开心了嚎两嗓子,让大家都忙活起来她就又开心了。 转眼朝阳长公主已经要办四周岁的生辰了。这四年来,凡是牵扯到瑾瑜的事情,晏君复一律大办特办,现在越来越甚,他连续十来天不上朝也是常有的事情。 上至朝野,下至民间,已经把这个刚四岁的小孩子传成了祸国妖姬。有些民间故事的演绎,甚至把她妖化成吸人精气的妖精,或者吃小孩来维护自己童女之身的妖怪,现在大人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子都用这个。 宫里对朝阳长公主的舆论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个长公主刁蛮跋扈惯了,除了陛下,谁也不怕,连孙公公和卫章卫景也深受其害,从而对此避而不谈。 甘泉宫里的宫女就没有能呆够三个月的,总会莫名其妙的消失,或者疯疯癫癫的跑出来然后再消失,现在大家一听说调去甘泉宫伺候,唯恐避之不及,不幸被选中的,就会先默默的为自己点一根蜡,然后交代好所有的身后之事,再慷慨犹如赴死而去。 生辰这日,一个宫女刚刚为四岁的朝阳长公主换好了礼服,退了下去,晏君复便进来了。 此时的晏君复头戴金龙冠,身着黑底金边,金线绣龙纹的宽袖长衫,身高已经突飞猛涨了一尺,现在他身姿挺拔,丹凤眼,鼻梁长而挺直,一字唇,没有表情的时候很威严,笑起来的时候很妖孽,纨绔起来更是没个正形。 他时常在宫里带着长公主捉弄这个,捉弄那个。陛下自从朝阳长公主入宫之后,性情大变了许多,所以她才被称为妖孽。 瑾瑜瞥了一眼一身正装,英姿飒爽,步步生风而入的晏君复,没好气道:“今日你又有什么计划?” 晏君复走到瑾瑜面前,躬下身子,手指弹了一下她的小脸蛋:“你能不能有个小孩子的样子,不要想这么多。” “像个小孩子?”瑾瑜冷笑了一下,然后伸出双臂,示意他抱自己。 晏君复低下身子,将她抱在了怀里,她一被抱起来,就开始疯狂的蹂躏晏君复的耳朵鼻子和脸。 “都是你,出去乱散播谣言,把我说的和个妖精似的,你还要让我像个孩子!我应该有个妖精的样子才对吧!从我出生的时候你就利用我利用我,现在还利用我!说,这次你又给我什么好处?” 晏君复单手抱着瑾瑜,另一只手将她的小手从自己的脸上拿开,握着。然后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今日无事,朕真的只是想给你过个生日而已。”说完宠溺的一笑,殿中的花都自惭形秽的败了。 “妖孽,真的是妖孽呀。”瑾瑜打了个冷颤,顺便给了晏君复一个信你才怪的白眼。“算了,管你想干嘛,我的目标就是吃好喝好玩好,你不要坏我的兴致就行。” 晏君复无奈的笑笑,“真不知道你这么能说,这些话都是哪里学来的,我看你比寻常小孩子聪明许多,不如明日开始便给你找个师傅,开始上书房念书吧,也好消消你这野蛮的性子。” “你让我上书房?你不怕我把你的书房拆了?”瑾瑜腾的就怒了,转瞬眼珠子一转,便又讪讪地笑了,搂着晏君复的脖子,撒了个娇:“再说我去上书房了,谁留在宫里给皇帝哥哥你打掩护呢?你一出去便是好几日,没人掩护你,大家都知道皇帝不见啦,天下还不大乱了。” 晏君复一听,装出的认真的表情也崩不住了,瞬间笑了起来:“哈哈,朕说着玩的。朕知道你不喜欢故意逗你的,朕可舍不得把你送到那帮迂腐顽固的老夫子那里让你挨手板。” “皇帝哥哥最好了!”说完,搂着晏君复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留下了一脸的口水。 遂即从晏君复身上跳了下来,抖了抖裙装,大步朝门外走了出去。“宴会就要开始了,我们可别迟到了。”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整的晏君复又好气又好笑,他拿出绢帕擦了擦脸颊的口水,然后跟着瑾瑜走了出去。 宴会地址选在了皇宫东北角原本荒废的碧湖。这个湖由于以前溺死过几个人,后来逐渐没人来便荒废了。瑾瑜有一次拉着皇帝散步,说她喜欢这里的清净,便随口让人把湖填了大半,改种各种竹子,和槐树,说是自己喜欢吃竹笋和槐花。并且兴建了亭台楼阁,变成了一处景园。陛下大笔一挥取名香竹雪海,专供长公主玩乐,谁都不许靠近。这次的宴会还是竣工后首次使用,大家也没见过竹海真正的样子,一个个的都很好奇。 长公主过生辰,按理来说,各位大人是不用到场的,各府女眷出席就可以了。皇帝为了排场大,直接宣旨,建安城中四品以上的在职官员下朝之后直接来这里。 园门口守候有很多宫人,为每一个进入园中的宾客引路。 一进竹园中,竹子的清香混着摆满的盆栽木兰的香气,便扑面而来,香气浓郁但不刺鼻。初进园中,道路细窄,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一排排的竹子,越往深走,道路逐渐宽了起来,期间会有岔口,岔口附近或有角亭,或有假山泉水,别致纵横,相得益彰。竹子的密度不高,但其排列顺序精妙,致稍远一些的景物若隐若现。这一路走来,仿佛路过了兴建后的碧湖,仿佛路过了槐林,但好像又什么都没有路过,只在竹林中行走一般。 士族大家出身的官员,进入园中,看到这精巧的设计,直呼:“妙哉,实在是妙。”雅致而不失奢华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道路又越来越窄,路尽头,到达了宴会举办场所。深粉色的绸缎铺满了长,宽均十丈有余的空地。绸缎上均匀的洒满了玉兰花的花瓣。上面整齐的排列着两排矮几供大人们和家眷使用。空地周围全是开放的玉兰。 大人们看到皇帝为长公主过个生辰也如此铺张浪费也不好说什么,一进宴客场所大家都不言不语的。按照自己的品阶,找位子依次坐好。 尚书仆射陈飏和华老王爷也已经到了。官员中最后入场的是敏川郡王晏辰,他没有内眷,所以,是带了幼子出席。他本来不想带的,奈何晏君清在家求了他半天,他拗不过,还是带来了,这也是晏君清首次出现于公共场合之上。 晏君清的五官和晏辰出奇的相似,就是型号小了一些,俊美清秀。不同的是他父亲永远是挺直了背,胜券在握的威严。相比较而言,爱笑而跳脱的他显得更加的不务正业。 晏君清一进园子,便挣脱了父亲的手,这边跑跑,那边看看,对什么都好奇,他从小没怎么出过门,所以即便自己家也有园子,他还是更喜欢这个。直到晏辰以拳抵唇,轻轻的咳嗽了一声,他才像小鸟一样跑回来。 晏辰和晏君清入座于百官的首位。这时皇帝带着长公主也入席了。 瑾瑜一身金红色相间的曳地长裙,外套着雪白的狐皮大领子的斗篷。四岁的她头发也梳的一丝不苟。上半部分的头发挽成一个寻常的拧璇式的发髻,下半部分头发打散披在肩上。虽然发髻只以一个金步摇固定,但凤栖梧桐的步摇也不是谁都敢戴的,而且还是这么盛大的场合。百官看到也不敢说什么,只有华老王爷面露愠色。 晏君复牵着小瑾瑜的手,一走入主座上,百官便纷纷起身。除了华老王爷和敏川郡王躬身之外,其余人全部都跪了下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恭祝长公主福寿双全,福泽万年。” “诸位爱卿平身。”晏君复回答道。 “诸位的祝福朝阳在这里谢过了。”说罢,便微微一笑,回了一个标准的礼。各位大臣纷纷侧身,谁敢受公主的回礼呀。一个不小心万一罢官丢命都是小事,满门抄斩才更可怕。 瑾瑜也不看他们,也不管他们的表情和在想什么,回完礼便自顾自地坐了下来,皇帝也在她之后入座了。诸位大臣和家眷见两位主人都入了座,也纷纷入席,宴会便开始了。 先是大家纷纷拿出贺寿的礼物,然后是歌舞,或者乐器表演,再平常不过的宴会了,完全按照一般流程举行的。“难道我错怪皇帝哥哥了?他这次真的没有猫腻?”瑾瑜完全不敢相信这是一个普通的宴会,可是不信又不行。 第九章 中毒 这时,她感受到了一阵灼热的目光盯着自己。 顺着目光看去,是敏川郡王晏辰旁边的小孩,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五官看上去和晏辰就像是套娃一样。 晏君清看瑾瑜注意到了自己,连忙举起面前的玉盏,遥遥一敬,便饮下了盏中茶水。 瑾瑜一看就知道他是晏辰的儿子,心道:“晏辰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儿子也好不到哪去。”瞥了晏君清一眼,然后不理他,继续看别处了。 晏君清看瑾瑜对他不理不睬,有点失望。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轻笑了一下。 晏辰注意到他的动作,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没事不要惹祸,这不比王府,由的你无法无天的胡闹。” “知道了父王,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严厉?” “你什么时候能长大我便不严厉了。” 晏君复貌似也注意到了瑾瑜和晏君清的小互动,然后说:“你要是无聊便去和小孩子们到竹林里玩吧,你难得有些同龄人陪你,注意把握机会。”说着便冲瑾瑜眨了眨眼。 瑾瑜给了晏君复一记眼刀,便起身,带着宫女朝席下走了过去。走到几个带有孩子的大臣的矮几边。大臣携家眷纷纷起身拱手行礼,她颔首回一礼,说了几句,便朝竹林去了。 虽然只有四岁,但她的小身板挺得特别直,说话行礼均一板一眼,有令人忽视不得的强大气场。 带孩子的大臣都面面相觑,这让不让孩子们跟着长公主走呢? 瑾瑜见自己走了几步还没有人跟上,便回头看了那些大臣中品阶最高的一个一眼。这一眼,把那个大臣看的都哆嗦,赶紧让自己的孩子跟上了。妈呀,这哪是公主呀,真的是妖怪! 晏君清看大家都去竹林里玩了,也坐不住了,央求了晏辰好久,才得到许可,连忙欢天喜地的朝竹林跑去。 到竹林里,看到六七个小孩子围坐成一圈,不知道说些什么。走近了,才发现是瑾瑜在给他们讲鬼故事。 六七个孩子中,大的十来岁,小的也有五六岁,都比瑾瑜大,但看上去四岁的瑾瑜才是主导一切的人,瑾瑜身上有一种掩盖不住的光彩。 她讲故事的时候声情并茂,关键之处还手舞足蹈,吓的那些孩子们又想听,又害怕。这些孩子纠结的表情落在晏君清的眼睛里特别有趣。 晏君清也玩心大起,悄悄的靠近,突然“哇——”的一声大叫起来。顿时把所有的小孩都吓哭了然后四散逃走。 瑾瑜对这种现象非常的,特别的不爽。小孩子跑光了以后,她依然慵懒的坐在原地。 “你来做什么,本公主又没有邀请你。” 晏君清故意摆出一副很委屈的表情:“为什么所有的小孩都可以和你玩,就只有我不可以?” “因为本公主看你不顺眼。”瑾瑜轻蔑的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理他,起身,要回宴会上去了。 晏君清好不容易和瑾瑜说上话了,才不想放过这次机会,他赶紧拦在了瑾瑜面前,不依不饶道:“为什么?因为我父王么?” “你父王与我有什么关系?就是单纯的看你不顺眼而已。”瑾瑜绕过他,脚步顿都没有顿一下,继续走着。 晏君清对着瑾瑜的背影大喊:“做人要坦荡,你明知道的。我父王可能与你的皇帝哥哥政治立场不同吧,但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而已。我父王不让我出王府,每日就是在王府里被请来的所谓的名士教学问,被那些武夫教武功,实在没什么意思。”晏君清一脸委屈,说的都快要哭了。 瑾瑜听到这里,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回过头,有些怜悯的看着一脸幽怨的晏君清,片刻又变了脸色。 “你这么可怜呀?” “是呀是呀,很可怜的。”晏君清眸光一亮,连忙点头道。 “可怜与我也没有什么关系。”说罢,便带着宫女走了。 “她变脸真是比翻书还快。”独留晏君清一人在原地腹诽。 她一回到宴会上,便气冲冲的对皇帝说她累了要回宫去了。皇帝见她面色不善,忙对大臣们说,让大臣请便,急急忙忙的追了上去。 华老王爷从始至终在宴会上也没说什么话,看着走了的皇帝和公主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祸国妖姬啊!” 晏君复和瑾瑜一回到甘泉宫中,便挥手宫女都退下了。 “怎么了?朕还听说你将那些小孩子都吓了个半死,还当你玩的正开心呢?怎么脸色这么难看的就回来——你怎么了!” 晏君复话音都没落,就见瑾瑜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来人,来人,传太医!快!” 晏君复喊着,便将瑾瑜抱了起来,抱到了榻上,焦急的问道:“怎么了?你没事吧?痛不痛?” “这还不是要问你?你给我下的什么毒?”瑾瑜有气无力的说完这句话,便晕了过去。 此时的晏君复大脑里轰的一下被炸成了一片空白。他给瑾瑜下毒?怎么可能,他爱护瑾瑜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下毒? 他正呆楞着,孙公公便带着徐太医慌忙赶到了。 徐太医赶忙把了脉:“是钩吻的毒。但不知是不是药量太少,没有马上致命。微臣马上施针驱毒。保不保的住长公主就看造化了。” 徐太医这句话说出犹如天打雷劈般震到了晏君复心里,对着徐太医就是一顿歇斯底里的吼:“赶快驱毒,保不住长公主,你们一家都别活了!” 徐太医听到这话,手一抖,连忙掏出针,开始行针了。晏君复一直坐在床尾,仿佛失了神一般,心里不断的重复瑾瑜晕过去之前说的那句话“你给我下的什么毒?” 半个时辰过去了,徐太医满头大汗的从床榻上起身,跪到晏君复面前:“回陛下,长公主性命无碍了。长公主之前应该是服用过抗毒性的丸药,这丸药可以中和部分毒性,使得长公主中毒之后,可以保住性命。微臣已经施针驱除了大部分毒性,余毒靠汤药即可。” 晏君复听到这,终于松了口气,便又问道:“她什么时候能醒?” “长公主年龄太小,抵抗力太弱,即使有这中和毒性的丹药,也不会很快醒来,具体要看长公主的恢复情况了,最快也要一日才能醒来。”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孙公公,去和他取药。” “是。” 待孙公公和徐太医走后,晏君复又出声道:“卫景何在?” “属下在。”卫景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跪在晏君复面前。 “给朕查,长公主醒来之前,务必给朕一个交代!” “属下遵旨。” 待屋子里的人全部退下之后,晏君复坐在了塌旁边的地上,握着瑾瑜的手,一刻也不敢松。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这个圆润如玉的小姑娘。一看便是一下午。 黄昏时分,卫景去而复返:“启禀陛下,属下查探了所有今日长公主接触过的食物和物品,发现长公主今日在竹海所用的玉箸上涂抹有钩吻之毒,属下已经拿给徐太医,其鉴定确认是长公主所中之毒。据宫女所说,只有华老王爷在宴会开始前以检查为由接触过宴会所用的杯盏器皿。华老王爷属下已经带到,现在殿外候旨。” “宣。”晏君复闭上了眼睛,有气无力道。 “老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华老王爷一进门便跪了下来。 “万岁?朕最讨厌你们说这句话了。朕就问你,长公主的毒可是你下的?” “是。”华老王爷语调不变,不卑不亢道。 晏君复闭了闭眼睛,硬生生地压下了自己的怒气,声音有些颤抖道:“你倒是承认的大方,你可知罪?” “老臣无罪,祸国妖姬,人人得而诛之,老臣只恨自己药量不够,没有立刻取得那妖女性命,不能让陛下幡然醒悟。” “放肆!”晏君复说着便将之前喂了瑾瑜的药碗丢了出去,药碗碎在了华老王爷膝盖边。 第九章 中毒 这时,她感受到了一阵灼热的目光盯着自己。 顺着目光看去,是敏川郡王晏辰旁边的小孩,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五官看上去和晏辰就像是套娃一样。 晏君清看瑾瑜注意到了自己,连忙举起面前的玉盏,遥遥一敬,便饮下了盏中茶水。 瑾瑜一看就知道他是晏辰的儿子,心道:“晏辰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儿子也好不到哪去。”瞥了晏君清一眼,然后不理他,继续看别处了。 晏君清看瑾瑜对他不理不睬,有点失望。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轻笑了一下。 晏辰注意到他的动作,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没事不要惹祸,这不比王府,由的你无法无天的胡闹。” “知道了父王,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严厉?” “你什么时候能长大我便不严厉了。” 晏君复貌似也注意到了瑾瑜和晏君清的小互动,然后说:“你要是无聊便去和小孩子们到竹林里玩吧,你难得有些同龄人陪你,注意把握机会。”说着便冲瑾瑜眨了眨眼。 瑾瑜给了晏君复一记眼刀,便起身,带着宫女朝席下走了过去。走到几个带有孩子的大臣的矮几边。大臣携家眷纷纷起身拱手行礼,她颔首回一礼,说了几句,便朝竹林去了。 虽然只有四岁,但她的小身板挺得特别直,说话行礼均一板一眼,有令人忽视不得的强大气场。 带孩子的大臣都面面相觑,这让不让孩子们跟着长公主走呢? 瑾瑜见自己走了几步还没有人跟上,便回头看了那些大臣中品阶最高的一个一眼。这一眼,把那个大臣看的都哆嗦,赶紧让自己的孩子跟上了。妈呀,这哪是公主呀,真的是妖怪! 晏君清看大家都去竹林里玩了,也坐不住了,央求了晏辰好久,才得到许可,连忙欢天喜地的朝竹林跑去。 到竹林里,看到六七个小孩子围坐成一圈,不知道说些什么。走近了,才发现是瑾瑜在给他们讲鬼故事。 六七个孩子中,大的十来岁,小的也有五六岁,都比瑾瑜大,但看上去四岁的瑾瑜才是主导一切的人,瑾瑜身上有一种掩盖不住的光彩。 她讲故事的时候声情并茂,关键之处还手舞足蹈,吓的那些孩子们又想听,又害怕。这些孩子纠结的表情落在晏君清的眼睛里特别有趣。 晏君清也玩心大起,悄悄的靠近,突然“哇——”的一声大叫起来。顿时把所有的小孩都吓哭了然后四散逃走。 瑾瑜对这种现象非常的,特别的不爽。小孩子跑光了以后,她依然慵懒的坐在原地。 “你来做什么,本公主又没有邀请你。” 晏君清故意摆出一副很委屈的表情:“为什么所有的小孩都可以和你玩,就只有我不可以?” “因为本公主看你不顺眼。”瑾瑜轻蔑的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理他,起身,要回宴会上去了。 晏君清好不容易和瑾瑜说上话了,才不想放过这次机会,他赶紧拦在了瑾瑜面前,不依不饶道:“为什么?因为我父王么?” “你父王与我有什么关系?就是单纯的看你不顺眼而已。”瑾瑜绕过他,脚步顿都没有顿一下,继续走着。 晏君清对着瑾瑜的背影大喊:“做人要坦荡,你明知道的。我父王可能与你的皇帝哥哥政治立场不同吧,但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而已。我父王不让我出王府,每日就是在王府里被请来的所谓的名士教学问,被那些武夫教武功,实在没什么意思。”晏君清一脸委屈,说的都快要哭了。 瑾瑜听到这里,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回过头,有些怜悯的看着一脸幽怨的晏君清,片刻又变了脸色。 “你这么可怜呀?” “是呀是呀,很可怜的。”晏君清眸光一亮,连忙点头道。 “可怜与我也没有什么关系。”说罢,便带着宫女走了。 “她变脸真是比翻书还快。”独留晏君清一人在原地腹诽。 她一回到宴会上,便气冲冲的对皇帝说她累了要回宫去了。皇帝见她面色不善,忙对大臣们说,让大臣请便,急急忙忙的追了上去。 华老王爷从始至终在宴会上也没说什么话,看着走了的皇帝和公主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祸国妖姬啊!” 晏君复和瑾瑜一回到甘泉宫中,便挥手宫女都退下了。 “怎么了?朕还听说你将那些小孩子都吓了个半死,还当你玩的正开心呢?怎么脸色这么难看的就回来——你怎么了!” 晏君复话音都没落,就见瑾瑜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来人,来人,传太医!快!” 晏君复喊着,便将瑾瑜抱了起来,抱到了榻上,焦急的问道:“怎么了?你没事吧?痛不痛?” “这还不是要问你?你给我下的什么毒?”瑾瑜有气无力的说完这句话,便晕了过去。 此时的晏君复大脑里轰的一下被炸成了一片空白。他给瑾瑜下毒?怎么可能,他爱护瑾瑜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下毒? 他正呆楞着,孙公公便带着徐太医慌忙赶到了。 徐太医赶忙把了脉:“是钩吻的毒。但不知是不是药量太少,没有马上致命。微臣马上施针驱毒。保不保的住长公主就看造化了。” 徐太医这句话说出犹如天打雷劈般震到了晏君复心里,对着徐太医就是一顿歇斯底里的吼:“赶快驱毒,保不住长公主,你们一家都别活了!” 徐太医听到这话,手一抖,连忙掏出针,开始行针了。晏君复一直坐在床尾,仿佛失了神一般,心里不断的重复瑾瑜晕过去之前说的那句话“你给我下的什么毒?” 半个时辰过去了,徐太医满头大汗的从床榻上起身,跪到晏君复面前:“回陛下,长公主性命无碍了。长公主之前应该是服用过抗毒性的丸药,这丸药可以中和部分毒性,使得长公主中毒之后,可以保住性命。微臣已经施针驱除了大部分毒性,余毒靠汤药即可。” 晏君复听到这,终于松了口气,便又问道:“她什么时候能醒?” “长公主年龄太小,抵抗力太弱,即使有这中和毒性的丹药,也不会很快醒来,具体要看长公主的恢复情况了,最快也要一日才能醒来。”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孙公公,去和他取药。” “是。” 待孙公公和徐太医走后,晏君复又出声道:“卫景何在?” “属下在。”卫景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跪在晏君复面前。 “给朕查,长公主醒来之前,务必给朕一个交代!” “属下遵旨。” 待屋子里的人全部退下之后,晏君复坐在了塌旁边的地上,握着瑾瑜的手,一刻也不敢松。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这个圆润如玉的小姑娘。一看便是一下午。 黄昏时分,卫景去而复返:“启禀陛下,属下查探了所有今日长公主接触过的食物和物品,发现长公主今日在竹海所用的玉箸上涂抹有钩吻之毒,属下已经拿给徐太医,其鉴定确认是长公主所中之毒。据宫女所说,只有华老王爷在宴会开始前以检查为由接触过宴会所用的杯盏器皿。华老王爷属下已经带到,现在殿外候旨。” “宣。”晏君复闭上了眼睛,有气无力道。 “老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华老王爷一进门便跪了下来。 “万岁?朕最讨厌你们说这句话了。朕就问你,长公主的毒可是你下的?” “是。”华老王爷语调不变,不卑不亢道。 晏君复闭了闭眼睛,硬生生地压下了自己的怒气,声音有些颤抖道:“你倒是承认的大方,你可知罪?” “老臣无罪,祸国妖姬,人人得而诛之,老臣只恨自己药量不够,没有立刻取得那妖女性命,不能让陛下幡然醒悟。” “放肆!”晏君复说着便将之前喂了瑾瑜的药碗丢了出去,药碗碎在了华老王爷膝盖边。 第十章 误会 华老王爷纹丝不动,晏君复也不说话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蜡烛的火苗偶尔出现爆花的声音。 过了不知多久,晏君复已经平静下来,他依旧坐在床榻边,握着瑾瑜的小手,看着瑾瑜的睡颜,但话却是对华老王爷说的。 “华老王爷如此为江山社稷着想,但你可知,你口中的祸国妖姬,她是谁?” 华老王爷没吭声,只留晏君复低着头继续说。 “你差点酿下大错!朝阳长公主,不,应该叫林瑾瑜,是林中鹤之女啊!林氏满门已灭,独留下这一条血脉。而你差点将她毒死。你的药量是下够了的,要不是瑾瑜之前吃过解毒丸,她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华老王爷顿时眼眶就红了,说话声也有一些颤抖:“林中鹤之女?” “对。” 华老王爷平静了一下,冷笑道:“那她祸国也是事实。自从她出现之后,陛下您荒废学业,不理朝政,还曾经为她遇刺,这些都不是老臣杜撰的。林中鹤此等义薄云天的英雄,若知道自己的女儿是这样一个狠辣跋扈之人,恐怕会在襁褓里就亲手掐死她吧。” 晏君复听到这里,抬起了头,闪着水光的明亮双眸认真地看向华老王爷:“华老王爷,你可曾相信过朕,像朕相信你一般?朕相信你才将朝内外的事情全权托付于你,你呢?朕之前就察觉到朕身边有深藏不漏之人在暗中帮助敏川郡王。现在这个时机,朕只有装作一个傀儡,借瑾瑜来掩护朕,你怎会不明白呢?更何况,江山的兴亡,是帝王的责任,岂能诸加在一个女子身上?” 说着,晏君复松开瑾瑜的手,走下床塌,将华老王扶了起来。 “华爷爷,朕可否再像小时候那样叫你?”华老王爷没说话,烛光映在他的眼眸里格外晶亮。 “朕对瑾瑜的宠爱是真,那是因为朕欠林氏满门一百多条性命。可朕也一直在为守护这晏氏江山而努力。朕自小由皇爷爷亲自教导,怎可能是颓废荒淫之人?朕只希望华爷爷能多信任朕,多给朕一些时间。朕必定会给华爷爷一个满意的结果。瑾瑜全族为这江山付出了性命,朕也会拼命的护她一世安乐,朕发过誓,有朕一日便有瑾瑜一日,朕只会为了她而加倍努力,她并不是朕的累赘,而是朕的动力啊。瑾瑜即便跋扈一些但本性纯良,并非如传言一般是大奸大恶之人。朕这么说,华爷爷可明白?” 华老王爷在听到皇帝一如小时候一般一声声的“华爷爷”,眼泪便流了出来。“是老臣不信任陛下,是老臣的错。好在老臣没有真的害死长公主,不然老臣真的万死难辞其咎。”说着,又跪了下来。 “华爷爷起来吧。”晏君复说着,复又扶起了华老王爷:“你可是害苦了朕,瑾瑜晕过去之前一直以为是朕在玩手段害了她,现在正恨着朕呢,朕希望她醒来之后,你能帮朕解释一下。你先回去吧。等瑾瑜醒来,朕再召你。今日这事,不要对外人说。” “老臣遵旨。”说完,他颤颤巍巍地走了出去。 华老王爷走后,晏君复只喊了一声“卫景,封口。”便又低头握着瑾瑜的手,又盯着瑾瑜看了。 卫景不知在哪里应了一声,然后便轻功掠走了。所谓封口,便是今日宫宴上,知情的宫人全部处死。 “瑾瑜,朕没有处罚华老王爷你可会怪朕?朕小时候常常被华老王爷教导,他于朕也是亲人,他已年迈,毕生又为江山付出甚多,朕实在不忍心责罚于他。你若是生气,便赶紧醒过来责罚朕,骂朕打朕都可以,先醒过来好么?” 说完,屋里又陷入了寂静。过了很久之后。 “陛下,”孙公公走了进来,“天色已经很晚了,是不是歇下了?” “你先下去休息吧,朕这里不用伺候了,朕得等瑾瑜醒过来和她解释清楚。她若误会了会伤心的。” “陛下,身子重要,您还是先休息吧。据太医所说长公主醒来还有一段时间。” “不用劝了,你们都下去吧。不要来打扰朕。” 孙公公无奈,只得下去。他叹了口气,关好了殿门。 晏君复慢慢起身,将瑾瑜的宫装脱下,换上寝衣,便脱去外衫在旁边躺了下来,紧握着她的手,眼睛也紧紧的盯着她,生怕错过了什么。 又是半宿过去了。晏君复看到瑾瑜的睫毛突然有一些抖动。他连忙坐了起来。 此时的瑾瑜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一睁眼便看到晏君复这张放大的脸,感受到了她的手在他手心里,便嫌弃地抽了回来。理也不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晏君复一看她如此,便急了:“瑾瑜,你听皇帝哥哥解释好不好,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不是我哥哥!我看错你了!你只是一个皇帝,一个冷血的皇帝!”瑾瑜没有回头,铿锵掷地的声音有些呜咽。 “瑾瑜,瑜儿,你回过头来看着朕,朕在你眼里真的是那种会伤害你的人吗?” 瑾瑜没回头,也没有说话,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 “瑜儿你应该不记得了。你从小便不愿意自己呆着,朕一让宫人将你抱走,你便没命的哭。从此你和朕同食同寝,朕每晚都会给你讲故事,哄你入睡,白日朕无论做什么都会带着你,这四年来,没有人比你同朕呆在一起的时间更长,朕可曾有过伤害过你之心?” 瑾瑜没说话,但心里在默默回忆她和晏君复的点点滴滴。晏君复不知道她能记住出生以后所有的事情,她记得遇刺是晏君复将她护在怀里,记得半夜发烧时晏君复整宿整宿的不睡觉照顾她,也记得她蛮横无理的提出各种要求晏君复都会满足她。可是就因为这样,她才伤心啊。被最亲近的人算计了,她昏迷前别提多恨他了。 “瑜儿,朕即便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你的。不过今日之事朕确实有责任。” 他话还没说完,瑾瑜便翻过身来:“你总算承认了吧!不是你让我去吸引什么晏君清的注意吗?这毒不是你下的是谁下的?我在晏君清面前中毒,你不是正好有理由收拾晏辰了吗?我看你看他不顺眼已经很久了!我中毒不是你最得益吗?还会有谁?难道晏辰会给我下毒嫁祸他自己的儿子吗?即便你不想毒死我下一些看上去很严重但不致命的毒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吧!你知道我对你毫无戒备的你给的东西我什么都会吃!可你知道这毒不致命也会痛吗?所以我发现不对劲之后赶紧走了,我偏不让你得意!”瑾瑜说着说着就哭了,越哭越伤心。她其实想说心最痛。 “瑜儿,不是的,你听朕说完好吗?”晏君复赶忙去握瑾瑜的小手,想让她平静一些。 瑾瑜直接挥开他的手:“我不听我不听,你就是个骗子。从我出生之时你就利用我,把我当挡箭牌,我都背上祸国的名声了,你还要毒我。现在你计策没有得逞,才来哄我,你就是骗子,大骗子!” 说着,越哭越激动,小拳头一拳一拳的打在晏君复的身上。 “是朕的错,都是朕的错,你不要太激动,你余毒未清,身子还弱得很,你不要激动,等你身子好些,咱们再慢慢说好么?”晏君复发现她啜泣的时候一下气长一下气短,她刚醒来确实身体很弱,不宜太激动。 瑾瑜听到晏君复对她认错,心都凉了。也不哭闹了,转过身来,又背对着晏君复:“我要休息了,陛下你请便吧。” 这意思是要赶人了。这四年以来,都是瑾瑜每晚都缠着晏君复。瑾瑜太小的时候还没什么,瑾瑜渐渐长大了,晏君复逐渐觉得不妥,想搬去偏殿去住。奈何瑾瑜一哭二闹就是缠着晏君复不让走,除了他在宫外回不来的情况下,四年来瑾瑜从来没有独自睡过。 晏君复听到瑾瑜赶人了,也不为所动。“你休息吧,等明日你养好了精神,朕慢慢和你说。”说着,便径自躺下,从背后将瑾瑜搂在了怀里,闭上了眼睛。 瑾瑜感受到了背后的温暖,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一直在默默流泪,然后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第十章 误会 华老王爷纹丝不动,晏君复也不说话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蜡烛的火苗偶尔出现爆花的声音。 过了不知多久,晏君复已经平静下来,他依旧坐在床榻边,握着瑾瑜的小手,看着瑾瑜的睡颜,但话却是对华老王爷说的。 “华老王爷如此为江山社稷着想,但你可知,你口中的祸国妖姬,她是谁?” 华老王爷没吭声,只留晏君复低着头继续说。 “你差点酿下大错!朝阳长公主,不,应该叫林瑾瑜,是林中鹤之女啊!林氏满门已灭,独留下这一条血脉。而你差点将她毒死。你的药量是下够了的,要不是瑾瑜之前吃过解毒丸,她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华老王爷顿时眼眶就红了,说话声也有一些颤抖:“林中鹤之女?” “对。” 华老王爷平静了一下,冷笑道:“那她祸国也是事实。自从她出现之后,陛下您荒废学业,不理朝政,还曾经为她遇刺,这些都不是老臣杜撰的。林中鹤此等义薄云天的英雄,若知道自己的女儿是这样一个狠辣跋扈之人,恐怕会在襁褓里就亲手掐死她吧。” 晏君复听到这里,抬起了头,闪着水光的明亮双眸认真地看向华老王爷:“华老王爷,你可曾相信过朕,像朕相信你一般?朕相信你才将朝内外的事情全权托付于你,你呢?朕之前就察觉到朕身边有深藏不漏之人在暗中帮助敏川郡王。现在这个时机,朕只有装作一个傀儡,借瑾瑜来掩护朕,你怎会不明白呢?更何况,江山的兴亡,是帝王的责任,岂能诸加在一个女子身上?” 说着,晏君复松开瑾瑜的手,走下床塌,将华老王扶了起来。 “华爷爷,朕可否再像小时候那样叫你?”华老王爷没说话,烛光映在他的眼眸里格外晶亮。 “朕对瑾瑜的宠爱是真,那是因为朕欠林氏满门一百多条性命。可朕也一直在为守护这晏氏江山而努力。朕自小由皇爷爷亲自教导,怎可能是颓废荒淫之人?朕只希望华爷爷能多信任朕,多给朕一些时间。朕必定会给华爷爷一个满意的结果。瑾瑜全族为这江山付出了性命,朕也会拼命的护她一世安乐,朕发过誓,有朕一日便有瑾瑜一日,朕只会为了她而加倍努力,她并不是朕的累赘,而是朕的动力啊。瑾瑜即便跋扈一些但本性纯良,并非如传言一般是大奸大恶之人。朕这么说,华爷爷可明白?” 华老王爷在听到皇帝一如小时候一般一声声的“华爷爷”,眼泪便流了出来。“是老臣不信任陛下,是老臣的错。好在老臣没有真的害死长公主,不然老臣真的万死难辞其咎。”说着,又跪了下来。 “华爷爷起来吧。”晏君复说着,复又扶起了华老王爷:“你可是害苦了朕,瑾瑜晕过去之前一直以为是朕在玩手段害了她,现在正恨着朕呢,朕希望她醒来之后,你能帮朕解释一下。你先回去吧。等瑾瑜醒来,朕再召你。今日这事,不要对外人说。” “老臣遵旨。”说完,他颤颤巍巍地走了出去。 华老王爷走后,晏君复只喊了一声“卫景,封口。”便又低头握着瑾瑜的手,又盯着瑾瑜看了。 卫景不知在哪里应了一声,然后便轻功掠走了。所谓封口,便是今日宫宴上,知情的宫人全部处死。 “瑾瑜,朕没有处罚华老王爷你可会怪朕?朕小时候常常被华老王爷教导,他于朕也是亲人,他已年迈,毕生又为江山付出甚多,朕实在不忍心责罚于他。你若是生气,便赶紧醒过来责罚朕,骂朕打朕都可以,先醒过来好么?” 说完,屋里又陷入了寂静。过了很久之后。 “陛下,”孙公公走了进来,“天色已经很晚了,是不是歇下了?” “你先下去休息吧,朕这里不用伺候了,朕得等瑾瑜醒过来和她解释清楚。她若误会了会伤心的。” “陛下,身子重要,您还是先休息吧。据太医所说长公主醒来还有一段时间。” “不用劝了,你们都下去吧。不要来打扰朕。” 孙公公无奈,只得下去。他叹了口气,关好了殿门。 晏君复慢慢起身,将瑾瑜的宫装脱下,换上寝衣,便脱去外衫在旁边躺了下来,紧握着她的手,眼睛也紧紧的盯着她,生怕错过了什么。 又是半宿过去了。晏君复看到瑾瑜的睫毛突然有一些抖动。他连忙坐了起来。 此时的瑾瑜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一睁眼便看到晏君复这张放大的脸,感受到了她的手在他手心里,便嫌弃地抽了回来。理也不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晏君复一看她如此,便急了:“瑾瑜,你听皇帝哥哥解释好不好,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不是我哥哥!我看错你了!你只是一个皇帝,一个冷血的皇帝!”瑾瑜没有回头,铿锵掷地的声音有些呜咽。 “瑾瑜,瑜儿,你回过头来看着朕,朕在你眼里真的是那种会伤害你的人吗?” 瑾瑜没回头,也没有说话,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 “瑜儿你应该不记得了。你从小便不愿意自己呆着,朕一让宫人将你抱走,你便没命的哭。从此你和朕同食同寝,朕每晚都会给你讲故事,哄你入睡,白日朕无论做什么都会带着你,这四年来,没有人比你同朕呆在一起的时间更长,朕可曾有过伤害过你之心?” 瑾瑜没说话,但心里在默默回忆她和晏君复的点点滴滴。晏君复不知道她能记住出生以后所有的事情,她记得遇刺是晏君复将她护在怀里,记得半夜发烧时晏君复整宿整宿的不睡觉照顾她,也记得她蛮横无理的提出各种要求晏君复都会满足她。可是就因为这样,她才伤心啊。被最亲近的人算计了,她昏迷前别提多恨他了。 “瑜儿,朕即便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你的。不过今日之事朕确实有责任。” 他话还没说完,瑾瑜便翻过身来:“你总算承认了吧!不是你让我去吸引什么晏君清的注意吗?这毒不是你下的是谁下的?我在晏君清面前中毒,你不是正好有理由收拾晏辰了吗?我看你看他不顺眼已经很久了!我中毒不是你最得益吗?还会有谁?难道晏辰会给我下毒嫁祸他自己的儿子吗?即便你不想毒死我下一些看上去很严重但不致命的毒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吧!你知道我对你毫无戒备的你给的东西我什么都会吃!可你知道这毒不致命也会痛吗?所以我发现不对劲之后赶紧走了,我偏不让你得意!”瑾瑜说着说着就哭了,越哭越伤心。她其实想说心最痛。 “瑜儿,不是的,你听朕说完好吗?”晏君复赶忙去握瑾瑜的小手,想让她平静一些。 瑾瑜直接挥开他的手:“我不听我不听,你就是个骗子。从我出生之时你就利用我,把我当挡箭牌,我都背上祸国的名声了,你还要毒我。现在你计策没有得逞,才来哄我,你就是骗子,大骗子!” 说着,越哭越激动,小拳头一拳一拳的打在晏君复的身上。 “是朕的错,都是朕的错,你不要太激动,你余毒未清,身子还弱得很,你不要激动,等你身子好些,咱们再慢慢说好么?”晏君复发现她啜泣的时候一下气长一下气短,她刚醒来确实身体很弱,不宜太激动。 瑾瑜听到晏君复对她认错,心都凉了。也不哭闹了,转过身来,又背对着晏君复:“我要休息了,陛下你请便吧。” 这意思是要赶人了。这四年以来,都是瑾瑜每晚都缠着晏君复。瑾瑜太小的时候还没什么,瑾瑜渐渐长大了,晏君复逐渐觉得不妥,想搬去偏殿去住。奈何瑾瑜一哭二闹就是缠着晏君复不让走,除了他在宫外回不来的情况下,四年来瑾瑜从来没有独自睡过。 晏君复听到瑾瑜赶人了,也不为所动。“你休息吧,等明日你养好了精神,朕慢慢和你说。”说着,便径自躺下,从背后将瑾瑜搂在了怀里,闭上了眼睛。 瑾瑜感受到了背后的温暖,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一直在默默流泪,然后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第十一章 晏君清来了 第二日,瑾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感受到床榻另一边的冰凉,她知道身后的人已经走了许久,就剩了她自己。她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瑾瑜愣了一下神,便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一直在床边看着她的孙公公一见她醒了,赶紧端着手里的药凑了过去:“长公主殿下,你感觉好些没呢?太医交代了,你今日一醒就将这碗药喝了。老奴喂你?” 瑾瑜瞥了一眼满脸笑意的孙公公:“不用了,陛下呢?让他喂我。” 孙公公将身子更躬下了一点:“回长公主,陛下今日一大早收到紧急传信,去金州了。已走了大半日,走之前特地交代老奴好好照顾公主殿下。” 瑾瑜一听见晏君复已经离开皇宫,心情更低落了:“去金州?好了我知道了。那我自己喝,你先下去吧。” 她此时已经将晏君复诅咒了千百遍。昨天刚利用完自己便一走了之,连好话都不多说几句。 经过昨晚睡了一觉,今日起来她已经不那么生气了。下毒便下毒吧,他总是不会伤害她性命的。况且他举步维艰暗中筹谋的这几年,她都是看在眼里的,表示可以理解。 片刻,屋子里又响起了说话声。 “奴婢玉蘅,见过长公主殿下。”一个青色衣服的人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玉蘅?是陛下指派你来照顾本公主的?”瑾瑜抬起头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十六七岁,面容清丽的少女。不知为何,瑾瑜总觉得她很面善。 玉蘅此刻也抬起头来,对上瑾瑜的视线,温和而倔拗。她不似一般宫女,从不敢直视主子。她眼里没有半分对瑾瑜的畏惧,更多的是怜爱。 “回长公主,奴婢母女二人粗通医术,陛下特将奴婢与家母接入宫中,照顾长公主的起居。” “哦?他这又玩的哪一出?” 玉蘅低下了头没说话。 瑾瑜又问:“那你母亲呢?” “母亲在整理药材,一会便进来拜见长公主。” “以后就是你贴身服侍我了是吗?” “是。” “好了我知道了,你去问一下上一个贴身伺候的人我有哪些忌讳,先下去吧,叫你再上来,你母亲就先不见了吧。”问完话,瑾瑜便挥手让她退下了。 换宫女对她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之前调来的宫女每隔一段时间晏君复便会带走不知道去哪里了,她也从没有过问过,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之事。 一想起晏君复,她的心里更是空落落的不舒服,眼角也有一丝酸涩。 “哎,他又走了,我自己好无聊啊。”瑾瑜吐了一口气,忍住泪水,自言自语道。 晏君复这一走,七日都还没有回来。期间,瑾瑜的病已经养好了,又可以活蹦乱跳的在宫里捉弄人。 “喂,小公主,你在干嘛呢?” 瑾瑜此时正百无聊赖的在花园里坐着。她刚刚装作想吃人,吓跑了路过这的宫女,十分的无趣,便听到有人喊她。 她回头,看到向她这里一蹦一跳而来的晏君清,撇撇嘴,表示自己对这个人很不待见:“怎么又是你这个讨厌的家伙。你不是被你父王关禁闭吗?怎么还能进宫?看来你也没有你自己说的这么惨啊。” 晏君清此时走到了她面前,也不理会她的嫌弃,自顾自地兴奋地说:“我搬出了亡母来求父王,父王没办法才带我来的。你看上去也很无聊嘛,不如我们一起玩?” 瑾瑜白了他一眼:“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你,你还往我这里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说完便转身准备走了。 “这就走吗?我还偷了父王的手弩,本来打算打几只鸟来给你烤来吃的。”晏君清仿若自言自语道。耳朵灵敏的瑾瑜还是听到了。 瑾瑜立马回过头来,一脸惊喜:“打鸟吗?好啊!去竹海吧那里的动物数量种类都很多!” 晏君清暗自窃喜,这招果然奏效:“好啊,我们去竹海,正好那天没有好好逛,你要做我的向导呀。” 小瑾瑜也不理会晏君清小计谋得逞,此时正惦记着香喷喷的烤鸟肉。尚膳房的饭菜再精致,也不如打来的野味好吃。晏君复不在,也没人陪自己胡闹。晏君清来了也好。“没问题,包在本公主身上。” 说罢两人便朝着竹海去了。一玩就是一下午。直到晏辰处理完政事,要离开皇宫之时,才将晏君清从竹海接走。 瑾瑜失望的看着他的背影:“现在又剩我一个人了。哎,好无聊啊。不过这晏君清也没那么讨厌嘛,还是挺好玩的。” 然后带着玉蘅一蹦一跳地回了甘泉宫。 还未到甘泉宫,她的脚步便逐渐沉稳下来。因为她感受到了低沉的气压。 果然,一进正殿,就看到宫人跪了一地,包括孙公公。 瑾瑜一看这阵仗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走进去道:“你们都起来下去吧。” 宫人们战战兢兢,也不敢起来,偷偷抬起头来,打量着站在那里黑着脸的皇帝。 “还不赶紧起来滚出去,等着本公主一个一个扶嘛?都滚出去!”瑾瑜发怒了,吓得那些宫人也顾不上看皇帝的脸色了,一个个的都赶紧从地上连滚带爬的起来出去了。得罪皇帝还好说,充其量挨几板子,得罪公主可能会没命的。 若瑾瑜知道宫人们的想法的话,一定会大呼冤枉!她自认为除了爱恶作剧之外,也没做什么实质性的大奸大恶之事啊,怎么大家都把她当妖怪呢? 瑾瑜绕过他,走到梳妆台前,爬上那个加高了的凳子上,开始拆头上戴的步摇,耳环等首饰。她手下动作不停,一边问:“你这是干什么?一回来便耍你的威风吗?” 晏君复看到瑾瑜进门之后,目光就被她紧紧锁住了,心里的无名火也消了大半。他一回宫便风风火火地去香竹雪海找瑾瑜,但刚进竹林,便老远地看到瑾瑜和晏君清开心地在烤鸟肉,还有说有笑的。晏君复已经是十七岁的少年了,可晏君清还是个孩子,虽说与瑾瑜也不能算年龄相仿,但总比他配很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拿自己和晏君清做比较,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走近他们,而是直接回了宫,还发了一顿无名火。他的脾气何时变得如此暴躁了? 第十一章 晏君清来了 第二日,瑾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感受到床榻另一边的冰凉,她知道身后的人已经走了许久,就剩了她自己。她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瑾瑜愣了一下神,便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一直在床边看着她的孙公公一见她醒了,赶紧端着手里的药凑了过去:“长公主殿下,你感觉好些没呢?太医交代了,你今日一醒就将这碗药喝了。老奴喂你?” 瑾瑜瞥了一眼满脸笑意的孙公公:“不用了,陛下呢?让他喂我。” 孙公公将身子更躬下了一点:“回长公主,陛下今日一大早收到紧急传信,去金州了。已走了大半日,走之前特地交代老奴好好照顾公主殿下。” 瑾瑜一听见晏君复已经离开皇宫,心情更低落了:“去金州?好了我知道了。那我自己喝,你先下去吧。” 她此时已经将晏君复诅咒了千百遍。昨天刚利用完自己便一走了之,连好话都不多说几句。 经过昨晚睡了一觉,今日起来她已经不那么生气了。下毒便下毒吧,他总是不会伤害她性命的。况且他举步维艰暗中筹谋的这几年,她都是看在眼里的,表示可以理解。 片刻,屋子里又响起了说话声。 “奴婢玉蘅,见过长公主殿下。”一个青色衣服的人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玉蘅?是陛下指派你来照顾本公主的?”瑾瑜抬起头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十六七岁,面容清丽的少女。不知为何,瑾瑜总觉得她很面善。 玉蘅此刻也抬起头来,对上瑾瑜的视线,温和而倔拗。她不似一般宫女,从不敢直视主子。她眼里没有半分对瑾瑜的畏惧,更多的是怜爱。 “回长公主,奴婢母女二人粗通医术,陛下特将奴婢与家母接入宫中,照顾长公主的起居。” “哦?他这又玩的哪一出?” 玉蘅低下了头没说话。 瑾瑜又问:“那你母亲呢?” “母亲在整理药材,一会便进来拜见长公主。” “以后就是你贴身服侍我了是吗?” “是。” “好了我知道了,你去问一下上一个贴身伺候的人我有哪些忌讳,先下去吧,叫你再上来,你母亲就先不见了吧。”问完话,瑾瑜便挥手让她退下了。 换宫女对她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之前调来的宫女每隔一段时间晏君复便会带走不知道去哪里了,她也从没有过问过,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之事。 一想起晏君复,她的心里更是空落落的不舒服,眼角也有一丝酸涩。 “哎,他又走了,我自己好无聊啊。”瑾瑜吐了一口气,忍住泪水,自言自语道。 晏君复这一走,七日都还没有回来。期间,瑾瑜的病已经养好了,又可以活蹦乱跳的在宫里捉弄人。 “喂,小公主,你在干嘛呢?” 瑾瑜此时正百无聊赖的在花园里坐着。她刚刚装作想吃人,吓跑了路过这的宫女,十分的无趣,便听到有人喊她。 她回头,看到向她这里一蹦一跳而来的晏君清,撇撇嘴,表示自己对这个人很不待见:“怎么又是你这个讨厌的家伙。你不是被你父王关禁闭吗?怎么还能进宫?看来你也没有你自己说的这么惨啊。” 晏君清此时走到了她面前,也不理会她的嫌弃,自顾自地兴奋地说:“我搬出了亡母来求父王,父王没办法才带我来的。你看上去也很无聊嘛,不如我们一起玩?” 瑾瑜白了他一眼:“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你,你还往我这里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说完便转身准备走了。 “这就走吗?我还偷了父王的手弩,本来打算打几只鸟来给你烤来吃的。”晏君清仿若自言自语道。耳朵灵敏的瑾瑜还是听到了。 瑾瑜立马回过头来,一脸惊喜:“打鸟吗?好啊!去竹海吧那里的动物数量种类都很多!” 晏君清暗自窃喜,这招果然奏效:“好啊,我们去竹海,正好那天没有好好逛,你要做我的向导呀。” 小瑾瑜也不理会晏君清小计谋得逞,此时正惦记着香喷喷的烤鸟肉。尚膳房的饭菜再精致,也不如打来的野味好吃。晏君复不在,也没人陪自己胡闹。晏君清来了也好。“没问题,包在本公主身上。” 说罢两人便朝着竹海去了。一玩就是一下午。直到晏辰处理完政事,要离开皇宫之时,才将晏君清从竹海接走。 瑾瑜失望的看着他的背影:“现在又剩我一个人了。哎,好无聊啊。不过这晏君清也没那么讨厌嘛,还是挺好玩的。” 然后带着玉蘅一蹦一跳地回了甘泉宫。 还未到甘泉宫,她的脚步便逐渐沉稳下来。因为她感受到了低沉的气压。 果然,一进正殿,就看到宫人跪了一地,包括孙公公。 瑾瑜一看这阵仗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走进去道:“你们都起来下去吧。” 宫人们战战兢兢,也不敢起来,偷偷抬起头来,打量着站在那里黑着脸的皇帝。 “还不赶紧起来滚出去,等着本公主一个一个扶嘛?都滚出去!”瑾瑜发怒了,吓得那些宫人也顾不上看皇帝的脸色了,一个个的都赶紧从地上连滚带爬的起来出去了。得罪皇帝还好说,充其量挨几板子,得罪公主可能会没命的。 若瑾瑜知道宫人们的想法的话,一定会大呼冤枉!她自认为除了爱恶作剧之外,也没做什么实质性的大奸大恶之事啊,怎么大家都把她当妖怪呢? 瑾瑜绕过他,走到梳妆台前,爬上那个加高了的凳子上,开始拆头上戴的步摇,耳环等首饰。她手下动作不停,一边问:“你这是干什么?一回来便耍你的威风吗?” 晏君复看到瑾瑜进门之后,目光就被她紧紧锁住了,心里的无名火也消了大半。他一回宫便风风火火地去香竹雪海找瑾瑜,但刚进竹林,便老远地看到瑾瑜和晏君清开心地在烤鸟肉,还有说有笑的。晏君复已经是十七岁的少年了,可晏君清还是个孩子,虽说与瑾瑜也不能算年龄相仿,但总比他配很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拿自己和晏君清做比较,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走近他们,而是直接回了宫,还发了一顿无名火。他的脾气何时变得如此暴躁了? 第十二章 解毒丹 内心里百转千回,晏君复还是没有提他去了竹海,而是说:“朕走之前明明交代过,留你在甘泉宫好好养病,他们放你出去玩也便罢了,还不跟着,只玉蘅自己,你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你这是在责怪我还是要软禁我?我要出去玩不想啰啰嗦嗦带一串人,谁敢说个不字?你自己说都不说一声就走了,留我在宫里呆着烦闷出去透透气也不行吗?我生病怪谁?”瑾瑜一说这个就来气。将手里的步摇拍在梳妆台上,手拍的生疼。 晏君复听到这声音立马走了过来,将她从高凳上单手抱起,另一只手将她手里的步摇拿了下来,放在了梳妆台上,细声细语地哄道:“怪朕,怪朕还不成吗。手不疼吗?朕不是跟孙公公说了,金州出了紧急的事情,朕等不到你醒来亲自辞别了。朕没有要软禁你,只是朕不知道你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还不是怕你出什么意外?你现在能听朕解释那天宴会的事情了吗?” 瑾瑜一脸幽怨地看着晏君复:“你下次再走能不能留封书信什么的?好歹交代的具体一点,我自己在宫里,会担心嘛。” 晏君复听罢便笑了,他本以为她还在生生辰那日的气,看她这表情,是担心自己呀。“朕倒是想留书信,你识字吗?会看吗?” 瑾瑜尴尬的推了推他,要从他身上跳下去,晏君复抱的更紧了。 “先听朕把没说完的话说完,朕都憋了七日了,难受死了。”然后将那日发生的事情细细的讲述了一遍。 瑾瑜听完了,气便不打一处来:“竟然是晏宿那个老头,我早就觉得他看我不顺眼,却没想到他竟然是想要我的命。哼!差点就让他得逞了。” 晏君复长眉一挑:“朕正想问你,太医说你之前吃过解毒的丹药,你什么时候吃的,哪里来的呢?” 瑾瑜白了他一眼,“怎么,没有毒死我你不甘心呀?” “你乱说什么呢?”说着,他掐了瑾瑜腰一把。 “哈哈,痒,别掐了,好啦我说,我也不知道,不过,你确定我从出生开始便没有离开过你的视线,再没有旁人喂我吃过东西?”瑾瑜笑着看着他,慢慢的引导道。 晏君复听罢,仔细地回忆:“离开朕的视线?哦,对了,你出生时,朕曾将你交给寂空大师,难道是那时候他就给你吃了?” “有可能,把把脉不就知道了。徐太医不行,不是还有你新找来的两个嘛。”瑾瑜一脸坏笑。 晏君复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一脸好笑地故意调侃道:“你怎的就知她们可以,你真的聪明的像个妖精,朕还没有送你读书,你若读书之后,可能连朕都要被你算计了。怪不得民间都那么传,果然传言不可不信啊。” “你还敢说传言的事!传言不是你自己传的吗?”说着她在晏君复肩头捏了一把:“而且你放在我身边的人,没两把刷子你会特地从宫外接来?她们到底什么身份?” “民间医术精湛之人而已。那日你中毒之后,朕便想,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是你身边有懂医的宫女伺候着会方便一些。便将她们接进来了。以后你入口的食物,包括使用的器皿,衣物,首饰,香料等都由她们两个亲自照料,朕也会放心许多。” “好,”瑾瑜笑眯眯的答道。“正好玉蘅的母亲我还没有见过,一起叫进来吧。” “好。” 说着便喊孙公公找来她们。 她们一进殿,瑾瑜就大吃了一惊,她终于知道为何看玉蘅如此面善了。她与面前之人真的是如出一辙。虽然已经过去四年,但是瑾瑜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苟婆婆。 瑾瑜内心惊讶,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见过陛下,见过长公主殿下。”苟婆婆一入殿内,看了一眼晏君复与瑾瑜,便带着玉蘅跪下,行了大礼。 晏君复很吃惊,苟婆婆就连见他也不过是躬身行礼示意,今日行这般正式的礼,怕是因为瑾瑜吧。 “平身吧。瑾瑜,这个是苟婆婆,当年你出生时就是她为你接生的。” “苟婆婆好。”瑾瑜难得对别人问了个安,晏君复在旁边更加惊奇了。 “苟婆婆,玉蘅,朕找你们来是想让你们仔细的给瑾瑜把下脉,看看徐太医所说的解毒丹到底是什么。” “遵旨。”说罢,她俩便轮流把起瑾瑜的脉来。过了片刻,她俩商量了一会,便说根据脉象显示,这枚解毒丹在瑾瑜体内确实已经四年了,而且这枚解毒丹不仅可以解昔日瑾瑜中的钩吻之毒,大部分的毒性都可以祛除,一般的毒药,这枚解毒丹都可以保其性命无虞。 晏君复听罢,便挥手:“好了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他若有所思道:“时间上推算,是寂空大师无疑了,可是为什么呢?” “你管他为什么呢,他保我不死你还追究那么多?难不成你还要追究起来治罪不成!”瑾瑜又开始了撇嘴撒娇的套路。 晏君复知道瑾瑜插科打诨,把人的话往歪处带的本事一流,便没有再纠结于解毒丹的问题,而是转而说道:“好好好,没什么好追究的,就是好奇,朕不好奇了还不行你别生气了。你现在相信朕说的了吧,朕真的没有过伤害你之心,以前没有过,以后也不会有。以后别瞎想了,伤心的可是你自己。朕还记得你那日哭的梨花带雨的,问朕可知道你有多疼,哈哈哈哈,有多疼呢朕确实很想知道?”他越说笑的越开心。 瑾瑜听的脸都要绿了,她一脸囧迫,气急败坏的拉过晏君复的脖子便在他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就这么疼!” 晏君复知道对待瑾瑜,开玩笑适可而止,真的惹毛了便不好了。 “哈哈哈哈,好了,朕不笑你了,但是你凡事都要信朕好吗?在这世界上,朕就剩下你这一个最亲的妹妹了,你若不信朕,朕也是真的伤心的,心疼起来不比你轻的。”晏君复认认真真的看着瑾瑜的眼睛。 “妹妹,吗?”瑾瑜在心里不停的重复着这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心有些发闷,连忙移去了目光。 “皇帝哥哥,你教我识字读书吧,我不想以后连封你的书信都看不懂。” “好,朕亲自教你读书习字。你好好学啊,不许偷懒耍滑。”晏君复笑着回答道。 “嗯,我知道。”瑾瑜难得这么认真,晏君复有些不习惯。 从此之后,甘泉宫的书房里,便经常能看到晏君复手把手的教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写字。 第十三章 香竹雪海 尚书令一职空悬多年,目前除了正经的皇亲国戚外,百官之中,最大的便是尚书仆射陈飏了。 这日早朝下了,皇帝便匆匆忙忙的要离去,被华老王爷和尚书仆射陈飏拦了个正着:“陛下,臣等还要就江东地区涝灾灾民安置的后续工作进行讨论,请陛下一同往偏殿坐镇。”春秋殿是平日早朝的地点,偏殿里是平日里敏川郡王爷,华王爷还有各部大臣处理政事的地方。一般早朝后历届皇帝都会就没有敲定下来的问题,与一些亲近的大臣在那里商议,决策。晏君复登基之后,春秋殿偏殿对他来说,形同虚设,即便去也如走马观花般。只有敏川王每日坐镇那里,华王也被迫每日守在那里与他一同处理政事。先批阅各部大臣无法解决的奏疏,挡回去一部分之后,再将剩下的送入甘泉宫的书房,让晏君复决策。 “你们去吧,朕就不去了,朕答应了朝阳下朝之后在碧湖陪她钓鱼捉蜻蜓,她怕是等急了吧。”说着,露出了明媚的笑容。“皇叔和华老王爷你们都在,你们决策便好。”说完扭头便走了。 “这,华老王爷?”陈飏正对华老王爷询问征求意见,这时的华老王爷一个箭步冲上去,以这个年龄不该有的速度和灵活度挡在了晏君复身前,躬下腰去,长揖道:“陛下,国事为重啊。” 皇帝被他拦的没办法,招了招手,唤来孙公公,用不大不小,正好只有临近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回甘泉宫跟瑾瑜说一声,朕还有一些政事要处理,让她别等了,下午朕再陪她去碧湖。她要是生气的话,去挑些东西哄哄,你不用回来复旨了,留在甘泉宫伺候吧。” 近身的几人听了神色各不相同。华老王爷一脸愠色,陈飏深深地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只有晏辰,不怒不哀,不喜不悲,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在站在那里,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晏君复交代完孙公公,便折回,跟华王,陈飏,以及距离稍有些远的敏川王一同去偏殿了。 春秋殿偏殿中,几位大臣正讨论的热火朝天,唯有主座上的皇帝百无聊赖般的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一脸天真懵懂,差不多半个时辰之后,他也逐渐地听的不耐烦了。 这时,孙公公进来了。他一进门,都快要睡着的晏君复突然亢奋了起来,不等他站稳便询问:“你怎么回来了?可是朝阳有什么事?” “回陛下,朝阳长公主正在殿外等候。” 晏君复一听,赶忙在主位上坐正了:“快让她进来,已是盛夏,中暑了可怎么好。” “遵旨。”孙公公还没有走出殿门,就看见瑾瑜带着苟婆婆仿若无人般自顾自的走进来了。 身高三尺有余四尺不到的她身着宝蓝色绣银线玉兰花的曳地长裙,上身配白色长衫。杏脸香销玉粧台,柳腰宽褪罗裙带。不到五岁的她的容貌身段便惊艳到了在场的所有人。殿中顿时寂静了下来,仿佛这时开腔是多么的不合时宜。 还是瑾瑜自己打破了这沉寂:“诸位大人,朝阳有礼了。”瑾瑜对在场的大臣微微颔首行礼,然后也不管别人作何表情,便绕过他们,径直朝首位的皇帝去了。 看着晏君复惊讶的表情,她浅浅一笑,娇嗔的说道:“陛下哥哥,你身为天子怎可出尔反尔?说好的一起去碧湖垂钓赏景,你不来,瑜儿便来找你了。” 这时下手的大臣们终于反应了过来,最先发难的是华老王爷,他冷哼一声:“身为内宫女眷,这外宫岂是你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瑾瑜冷哼一声,出口呛声道:“朝阳尚在摇篮的时候这地方也没少来吧?更何况,甘泉宫朝阳都住得,这里竟来不了吗?陛下都未曾说什么,华老王爷有些倚老卖老,越俎代庖吧。” 虽然是做戏,但瑾瑜这时是真的很想使劲挫一挫华老王爷的锐气。“让你下毒,让你下毒,让你下毒。”瑾瑜内心里已经札了个小人,写了“华老王爷晏宿”这几个字,边扎边骂无数遍了。 华老王爷马上转头躬身对着上首的皇帝道:“老臣不敢,只是这朝阳长公主确是乱了规矩,有悖朝纲。” 晏君复此时也起身了,走了下来,笑嘻嘻地做和事佬:“华老王爷不必太计较。朝阳来这里也是因为朕失约在先,是朕的不对,她小孩子不懂这些的。童言无忌,华老王爷不要太在意。朝阳,快向华老王爷认错。” “我才不呢,是他发难在先,皇帝哥哥,瑾瑜刚刚把你教过的成语都用上了,用的对不对呢?”瑾瑜仿佛没看到华老王爷那已经在喷火的眼睛,晃着皇帝的手,怡然自得地撒着娇。 “都对,都对,瑾瑜我们先走吧,你不要在这里惹华老王爷生气了。”说着,拉着瑾瑜的小手便朝殿外走去。 瑾瑜路过华老王爷的时候还给她做了个鬼脸。 一旁的陈飏见到,想阻拦,但是又不太敢:“陛下,这——” 晏君复没等他说完,便下了决断:“今日就到这里吧,余下的事情你们慢慢商议,敏川王和华老王爷共同定夺就好。”说完便大跨步的出去了。 晏辰从瑾瑜进来开始便未曾说过话,一直盯着瑾瑜看,越看越眼熟。瑾瑜也感受到了他的注视,给了他一个轻蔑的眼神,便跟着皇帝出去了。 行至香竹雪海,瑾瑜才笑嘻嘻的问晏君复:“怎么样,我刚才演的像不像?厉害不厉害?” 晏君复敲了一下她的头:“像,厉害,那些话都谁教的啊,我听了都惊讶。” “苟婆婆呀。”说着看向苟婆婆,眨了眨眼。 晏君复若有所思道:“可是我怕你锋芒太露,总觉的心里不安。看敏川王今日看你的眼神,他会不会发现了什么。你越大和你母亲长得越像。” 瑾瑜撇撇嘴,满不在乎道:“他怎么会记得我母亲一个庶族之女的长相,怕是满朝文武也没有人记得吧,你想多了。再说就算记得又怎样,他有什么证据吗?我可是货真价实殿前御封的长公主,有封地有封号,他拿不出证据是不敢乱怀疑的。你底气足一点好吗?”她说这,小手还伸的老高,一本正经地拍着晏君复的胸口。 晏君复将她的小手放下来,笑着说:“好了,先不想这些了。苟婆婆,你今日可看仔细了?”说着,扭头向苟婆婆问道。 苟婆婆躬身回答:“回禀陛下,今日春秋殿上,老仆看的真切,却是他无疑。前几日老仆出宫偶然看见还只是怀疑,今日近观,已可确认。” 晏君复听到苟婆婆的肯定回答,若有所思:“好的,朕知道了。你先回甘泉宫吧。” “遵旨。”说完苟婆婆便退下了。 苟婆婆走后,瑾瑜摩拳擦掌,好似要大干一番一样:“既然已经确认了,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晏君复悄悄她的小脑袋:“接下来我们去钓鱼,然后用新制的纱网捉蜻蜓,看看好不好用。晚上的时候我们在湖边赏雪亭里烤肉,朕还从民间给你搜罗来了一种你从未见过的东西,等晚上的时候一并给你看,你一定会喜欢。”他如数家珍般罗列着今日的安排。 瑾瑜伸出手指,指了指春秋殿的方向:“我是说他,要怎么办?”瑾瑜撅着个小嘴,明知晏君复是故意岔开话题。 “别的事有朕,你不要想那么多不该你想的事情,你若是无聊,便回甘泉宫读书去。”晏君复不满的抱起了他,抬脚就要往竹海外走去。 “哎,哎。我不无聊,不无聊,不管了还不行,谁愿意管你的麻烦事。哎,还是做我的安乐公主吧。”说着,便又搂上了晏君复的脖子。“皇帝哥哥甘泉宫现在太热了,别回去了,还是在竹海里避避暑吧。” 晏君复低笑一声,便抱着瑾瑜转身朝碧湖走了过去。那里宫人们已经准备妥当,鱼竿,鱼网等工具一应俱全。 他俩在这里打打闹闹直到晚上。 夜幕降临,又弯又细的银月牙挂在天边,清透无云的夜空里群星璀璨。碧湖边的槐树已经一个挤一个的缀满了白色的小花压弯了枝头,清甜的气息飘的满皇宫都是。 晚饭后,晏君复在碧湖边的赏雪亭席地而坐,矮几上放着一些瓜果。此时晏君复早已换上一身白色常服,褒衣博带。瑾瑜依偎在他身旁,手里捧着个大桃子在啃。 “晚上了,你小心又吃多了肚子疼。”晏君复摸了摸她的头顶,声音低而婉转。 “哎呀知道啦。对了,你不是要给我看什么好玩的吗?现在天都黑了,可以了吗?” 晏君复轻轻击了三下掌,立马有宫人上前将矮几上的瓜果撤掉,换上了一床七弦,楠木制,通体黑中透着幽绿的光的琴。 瑾瑜瞪大了眼睛:“你说的只能晚上看的便是这个?你明知道我不爱琴。” 晏君复讳莫如深的摇摇头:“马上你就知道了。” 说着,抬手,轻轻的一拨,一个清凉脆丽的音符便从他手下流出。片刻沉寂,他复弹,这次是连贯的曲调。他的手在琴上先是轻轻缓缓的抚摸,接着慢慢加快速度拨动。泠泠曲调深远悠扬,听的瑾瑜也渐渐平静下来,接着,心情随着曲调的波动而波动。片刻之后,琴音终于达到了高潮。琴音乍停,晏君复的动作都停在了半空中,空气凝固了片刻,他左手放下按住琴弦,右手一挥,遂出现了更高的音调,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碧湖上方的烟花。他每弹奏出一个音符,便停顿一下,同时便有一朵烟花出现在碧湖上方,这朵烟花陨落,他便继续弹奏新的音符。如此七八个音符过后,复而,他开始继续高潮时的连续的曲调,天上的烟花也逐渐增多,此消彼长,应接不暇。琴音和烟花升天的炮火声交相辉映,融汇成了新的曲调。 瑾瑜一直沉浸在其中不能自拔,直到烟花渐渐消散,琴音也逐渐落下帷幕。当最后一个音符也停止了,片刻之后,瑾瑜终于回过神来,紧紧的搂住了身旁的晏君复。 “太美了,这种感觉太奇妙了,我没有办法用语言形容,我太喜欢了!”虽然烟花她前一世也看过不少,但这是她投胎以来第一次在这个时代,这个空间见过。盛大节日皇宫里都没有放过,说明烟火还是稀有之物,身侧之人能找来,一定废了很大的心思。 晏君复低下头,宠溺的一笑,若有所思。一手也回搂着,抚上了她的后背,轻轻地拍了几下,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发髻:“你喜欢就好,也不枉我费尽心思准备一番。” 第十四章 第一次吐血 转眼瑾瑜已经六岁了,晏君复也已十九。北晏男子二十岁成年,皇帝二十岁正式亲政。所以,此时正是亲政前夕最重要的关头。权柄是否下移,江山是否易主,就看这一役了。 这晚,晏君复从密道出去还没有回宫。瑾瑜跪坐在寝殿里仔细的翻看着棋谱,不时的摆弄着面前棋盘上的棋子。玉蘅正拿了一盏烛台进来:“殿下看书,烛火还是要亮些,仔细伤眼睛。” 瑾瑜回以一个甜甜的笑容。 但这个笑容还来不及落下,她便感到喉中有一股腥甜的热流。她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这熟悉的感觉是什么,一大口鲜红的血便从她口中喷了出来,溅到了面前的棋盘上,书上,以及洁白的衣衫上。 玉蘅看到了,立马冲到她面前,担忧的望着她:“公主!” 瑾瑜摇摇头:“我没事。”说着,起身,脱下了如雪中绽放点点红梅般的衣服。 “你速速将棋盘和棋子撤下去清洗干净,这本书和衣衫烧掉。切忌让旁人知道,包括陛下。” 玉蘅很是担忧,犹豫道:“公主,这——还是先让奴婢为您把把脉吧。” 瑾瑜很镇定地挥了挥手:“不用了,你先下去吧,我心中有数。” 玉蘅一步三回头地下去之后,瑾瑜起身,从桌上端了一盏茶喝了,尽数将口中的腥甜咽了下去。她又从衣柜中又拿了一件外衫穿上,从书架中重新拿了一本寻常的诗文,跪坐回了矮几旁。她刚坐好,床榻处便传来了机关的响动,是晏君复回来了。 她心道一声好险,便从矮桌旁起身,朝他欢快地走了过去。 “陛下哥哥,你回来了?”瑾瑜不复刚才和玉蘅说话时的沉着淡定,转而一脸童真。 晏君复关好密道后,转身摸了摸她的头:“嗯。今日可乖?” 瑾瑜娇嗔道:“乖,怎么会不乖。我将今日背的诗背给你听好不好?” 晏君复笑着点了点头,欲回答,忽然,鼻尖微动,便嗅到寝殿里有丝丝的血腥味。他疑惑道:“今日有人在寝殿中受伤吗?怎么会有血腥味?” 瑾瑜心一慌,但面上不显,马上镇静下来后,便道:“哪里有什么血腥味,陛下哥哥,你的鼻子怕是坏掉了吧。”说着要跳到晏君复身上,晏君复伸手一捞将她抱起,她捏着晏君复的鼻子一直摆弄:“是不是坏了,我帮你修修。哈哈哈哈。” 晏君复摇摇头没理她,任她胡闹。这件事也算是被她糊弄着翻篇了。瑾瑜心里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夜深了,晏君复和瑾瑜均已上床休息。 瑾瑜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了许久,想的事情也越来越多。自己前一世就是因为吐血不治身亡,十六岁,难道这一世,也注定活不过十六岁?前一世他一早便知道自己的情况,所以什么都未付出过全心,包括父母于她而言都是淡淡的,她总是一个要离去之人,付出太多的感情只会另她更加不舍。 可是这一世,六岁之前并未出现过吐血的症状,她以为会不一样,她虽然平日里蛮横无理,可是她是真心喜欢现在的一切,喜欢身边的孙公公,玉蘅,苟婆婆对她无微不至的关心,照顾;喜欢卫章,卫景不苟言笑又不得不受尽她捉弄哭笑不得也得忍住的表情;最喜欢的,还是身旁这个他。这么想着,便不由自主的回过身来,从后背搂住了旁边的人。 晏君复感受到了瑾瑜的怀抱,身体先是一僵,虽然平日里打打闹闹的在一起,瑾瑜也还是小孩子,从未觉得有什么。但他下意识感觉这个怀抱有些不同。感受着背后柔软而温暖的小身体的贴近,他心里一种异样的暖流流过,全身也燥热起来。 晏君复硬生生的将这种感觉压下,回过身来,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移开这个怀抱:“怎么,睡不着吗?可是有心事?” 瑾瑜笑了笑:“哪会有什么心事,平日里吃好喝好的,白日里睡多了,晚上才睡不着。” 说着,她又好像想起来什么一般,从床上腾的坐了起来,晃着晏君复的肩膀道:“我平日里太无聊没事情做才会睡多了,不然你给我找点事情做?比如——带我出宫?” 晏君复看到她眼睛一转,便知道又打着什么鬼主意,扯下她摇晃着自己双肩的手,侧躺着身子向外不看她,语气很平淡的说:“你现在还太小,出门的话很辛苦的,朕怕你吃不消。” “可是我好想出去呀。这宫里真的是呆腻了,复哥哥你最好了,你带我出去好不好?”瑾瑜不理会他的漠视,跨过身子坐在晏君复的腿上,抱着他的脖子,晃来晃去的央求他。“我都没有求过你,你就答应我好不好?” 晏君复敲了一下她的小脑袋:“你没有求过朕是因为朕对你有求必应。别的事情都好说,现在是非常时期,朕没有把握护住你安全的情况下,你还说留在宫里最安全。毕竟这里你最大,别人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做什么。” 瑾瑜知道他如此坚决就知道自己无论怎么求都没戏,便撅着嘴从晏君复身上起来,躺回了内侧,背对着晏君复不理他。 晏君复看到瑾瑜情绪低落,心里也不是滋味。他转过身来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了,以后朕有的是机会带你出去,你再忍忍嘛。赶紧睡吧。”说着从背后轻轻拥住了瑾瑜。 经她这么一折腾,他也忘记了之前瑾瑜心情不好的事情了,很快就睡着了。 感受到身后之人呼吸逐渐的平稳,瑾瑜才暗自松了口气。明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心思细腻的晏君复,刚刚竟然由于心情过于低落,不由自主的抱住他。这种反常行为,幸亏晏君复太累了没想太多,才让自己的胡搅蛮缠掩盖了过去。 可是,今后怎么办呢?按照自己上一世的经验,吐血的频率会越来越高,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晏君复的,而且按照晏君复现在对自己的重视程度来看,自己若有一天真的走了的话,他怕是伤心都要伤心死了。 她思来想去,只有暂时搬出甘泉宫,迁居别殿这一种方法。 自己吐血都是在晚上,白日里并没有什么不同,只要不住在一起,他是不会发现的。至于他对自己的感情,搬出去之后再慢慢想办法吧,反正还有十年时间。这段时间如若好好筹谋的话,足以让她暗地里帮助晏君复得到他应得的,和明面上逐渐疏远他让他渐渐放下自己。 她打定主意后,便睡去了。 夜,还是静悄悄的。羞涩的月儿羞涩地在云朵后面遮一半露一半,更加映衬出建安城的静谧。 第十五章 梦魇 这日,晏君复和瑾瑜在碧湖边的亭子里乘凉。 “想什么呢?”晏君复弹奏了一曲之后,发现瑾瑜正在他旁边,支着个脑袋走神。 瑾瑜听到被点名了,回过神来,懵懵懂懂地将自己刚刚心中所想说了出来:“陛下哥哥,我想搬到别的宫去可以吗?” 晏君复听到这句话,很是意外,但意外之余,语气中又不知为何又透出了些许愠怒:“给朕一个理由。” 瑾瑜忽略了晏君复逐渐阴郁下来的脸色,说道:“没什么理由啊,这甘泉宫可是历代只有皇帝才能住的寝宫,以前我小,需要你照顾,没人会说什么,我现在逐渐长大了,老住在这里,那帮老顽固如华老王爷之流的肯定会唧唧歪歪。我不想老这么引人非议。” 晏君复忍下心头的怒火,低着头,继续抚摸着自己手下的琴弦:“哦?你可是听别人说了什么?” “没有,我自己想的。”瑾瑜也听出了晏君复话语中的不善,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晏君复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无名火:“没人会非议,也没人敢。你若不想和朕住在一起,今日起朕便搬到偏殿去。在朕亲政之前,只有这里最安全,你哪也不许去。朕不希望与你再就这件事讨价还价,以后,你还是不要提了。” 晏君复说完,一甩袖子便走了,独留瑾瑜独自坐在那里一脸郁闷:“他这是怎么了?说变脸就变脸。”瑾瑜只能腹诽。 其实晏君复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听到瑾瑜说是想迁居别宫,就是心里一阵酸涩不舒服,空洞洞的仿佛被别人掏了什么一般。 他一联想到瑾瑜近日里同晏君清走的近,就更是火大了。总觉的是晏君清对瑾瑜说了什么。晏君清的话何时对瑾瑜这么重要了?竟然可以让瑾瑜提出这么不合理的要求。其实这要求根据他们的身份来说,才更合理。他哪里知道瑾瑜的问题,便生气离开了。不知道生瑾瑜的气还是生自己的气。明明是他让瑾瑜接近晏君清的,最好想办法能让晏君清心甘情愿的留在建安。马上就要亲政了,晏辰也会前往封地,若不留晏君清这个人质在建安,晏辰做起事情来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这日晚膳后,晏君复便去书房处理政事。但直到落灯时分,他依旧没有回来。 瑾瑜左等右等,都没等来,她便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可是瑾瑜也很矛盾。按照自己的情况来看,还是不要找他了,现在狠狠心,也许以后就没那么痛苦了。可是她总觉得晏君复误会了什么,一想到他误会了,她的心里便闷闷的,特别不舒服。这种不舒服比吐血的时候还难过。 玉蘅见天色已经太晚了,再一次询问瑾瑜要不要歇下了。 瑾瑜将手中婆娑了许久却无法落下的棋子投回棋盒里,小声自言自语道:“算了,还是睡吧。这时候不狠心一点,以后会更加舍不得的。”这么想着,她便让玉蘅为自己换了寝衣,在玉蘅退下去之后,她便锁上殿门,上床,睡了。 虽然以前晏君复忙起来的时候,不回甘泉宫也是常有的。她也也习惯了,经常一个人独眠。但今日,或许是有心结的原因吧,她睡的十分不安稳,她的眼睛一直在抖动。 她从入睡开始,便一直在做着令人不安的梦。梦里,她好像长大了,还是她前世的样子。好像比前世还要大,她和晏君复争吵着,她好像很伤心,一直在哭。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场景一转便到了一个山崖边,寂空大师打像自己一掌,晏君复冲过去,挡在了她面前。晏君复喷了血,但嘴角还是含笑的。他撑着最后一口气求寂空放过她,她本性不坏只是被蒙住了双眼,等寂空微乎其微的点了一下头,他却来不及跟瑾瑜说一句话,就那么去了。瞳孔已经涣散了,手也垂了下来,心跳呼吸都没有了,她拼命的摇着晏君复,“不要啊,你醒过来啊,求求你啊!”边摇便哭,“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醒过来呀。” 此时偏殿中,晏君复若有若无的摸着床榻上空荡荡的内侧,辗转反侧睡不着,便干脆起身来,拿着兵书在看,突然耳朵一动,听到正殿中瑾瑜的哭喊声。 他常年习武,耳力本就比常人敏锐许多,再加上他心系正殿那里,一有风吹草动,他便第一个知晓了。他也顾不得披件外衫,只着寝衣便跑到了正殿。他拍打着门:“瑾瑜,瑾瑜!你怎么了?”但殿中却无人回应,只听得到瑾瑜的哭喊声。他便破门而入。 他一进来就看到床榻上泪流满面,梦魇住的瑾瑜。连忙奔到床榻边,抱起了她。这时孙公公和玉蘅,和苟婆婆也都听到了叫声,匆忙赶了进来。 看到晏君复已经到了,他们也松了一口气。 瑾瑜躺在晏君复的怀中,虽然停止了大喊大叫,但是却依旧陷入梦魇之中,两只手攥的异常的紧,眼泪也不间断地流着。 “瑾瑜,瑾瑜。”晏君复轻声唤着她,却怎么也唤不醒。 晏君复看到这个情况,便挥手对殿里的宫人道:“玉蘅,你去倒杯水,剩下的人先下去吧,这里有朕。” 众人应下,纷纷走了出去。 玉蘅此时端了水走近,晏君复没有接过水,眼睛也没抬,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为何没人给长公主守夜?而且朕进来时,殿门还是锁着的?” 玉蘅连忙跪了下来,但却没有一丝慌乱:“回陛下,长公主睡前交代不喜有人在旁,便让奴婢们都退下了。至于殿门,应当是长公主殿下锁的。” 晏君复沉默了片刻,不知又想了什么,却挥了挥手,没有为难玉蘅:“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玉蘅将茶杯放到了床榻旁的桌子上,便退了下去。 “瑾瑜,瑾瑜。”晏君复轻声唤着,便抱的更紧了。好似感受到了晏君复的怀抱,瑾瑜渐渐安定下来,不似那么激动了,但是双眼还在不停的留着泪。 “瑜儿你究竟梦见了什么呢?”晏君复自言自语道。 “君复,求求你了,原谅我好不好,我错了,求你醒过来。”他听到瑾瑜小声说话,便凑进耳朵,听到了这句。 晏君复意识到瑾瑜喊了什么之后,虎躯一震,后面的他根本没有听清,他所有注意力都停留在了那一声“君复”,不是瑾瑜在外人面前尊称的皇兄,也是她平时喊的陛下哥哥,更不是她不满的时候直接喊的你。 这一声“君复”,仿佛是北晏的禁忌一般,自他登基之日起,便没有人也不会有人再喊过。这可是皇帝的名讳啊!但令他震惊的不是他的名讳被人喊了出来,而是这一声“君复”由瑾瑜喊出来,把他们的关系由兄妹之情直接变的暧昧。虽然是瑾瑜梦中喊的,但他也感觉到了心头一暖,有什么东西流过,但他怎么抓也抓不住。 第十六章 梦醒 “君复?你是梦到我了吗?你在梦里都是这么唤我的吗?”晏君复小声呢喃道。 此时的瑾瑜,不知梦里发生了什么,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她乍醒,看到眼前的晏君复,尚未分得清梦境还是现实,便抱着他的脖子,开始哭。 晏君复这时身子都僵硬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手缓缓的抚上瑾瑜的头,温柔的说:“瑜儿,我在这里,不管你梦见了什么,都不是真的。我在这里。”不知道是不是受了瑾瑜梦话的影响,晏君复第一次没有对瑾瑜称朕,而且声音温柔的仿佛可以挤出水来。 瑾瑜感受到怀抱的温热真实,渐渐的清醒过来。想起现实中自己才六岁,并不是梦中的自己。而且想到她跟晏君复还在冷战中,便立马离开了这个怀抱,言语突然冷了下来:“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去偏殿睡了吗?” 晏君复听到瑾瑜说话依旧如此尖锐,不住的摇了摇头,语调轻松的道:“你梦里一直在唤我的名字,我便过来了。” 说罢又指了指门:“过来的急,门撞坏了。今晚这里是不能睡了,你同我一起睡偏殿吧。” 说罢也不等瑾瑜反应,便将瑾瑜连人带被子打横抱起。 瑾瑜愣了半刻才反应过来,连忙在他怀里挣扎。 “嘘,宫人都睡了,你要将他们都吵醒吗?有话一会说。” 瑾瑜倾听了一下甘泉宫里的寂静,连忙放弃了挣扎,任由晏君复将自己抱走。 到了偏殿,晏君复将瑾瑜放在床榻上,又起身将门关上。甘泉宫里还醒着的宫人这才敢呼吸。刚刚陛下那一声大家都睡了,可是让听到的人呼吸都停了下来。 将门关好后的晏君复并没有回到床榻上,而是回到刚刚的矮桌前,跪坐下来,继续看刚才看一半被打断的兵书。 瑾瑜注视着晏君复的一举一动,见他跪坐下来,顿时好奇了:“你不睡?” 晏君复头也不抬,不动声色道:“朕以为,你不想跟朕同榻而眠。既然如此,你睡吧,朕在这里看书就好。” “啊?看一晚上书啊,那你明日上朝不会没精神吗?”瑾瑜讪讪道。 晏君复也不抬头看她,很随意地说:“反正距离上朝也没几个时辰了,朕等下了朝再睡也是一样的。” “哦,好吧。”瑾瑜见晏君复表情淡淡的也不是很想理她,便独自躺了下来,打算睡了。 可这时她却睡不着了。翻来翻去的,在想刚刚的梦。自己一直以来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自己不仅和前世名字一样,而且在梦里才发现长相都一样。现在的长相正是她上一世小时候的长相,只是头发和服饰变了,她便没怎么注意?还有刚刚的梦,好真实,真实的就像是发生过的一样。这梦是预示了什么吗?她辗转反侧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开始偷瞄晏君复。她偷瞄了很久见晏君复扫都不扫她,便实在憋不住了。 她走下床榻,走到晏君复身边,跪坐下来,支着个脑袋问道:“你是打算以后都不理我了吗?”她认认真真的看着晏君复。 晏君复将手中的书翻了一页,继续低着头读着,十分不经意地回答着她的问题:“怎么会?你见过历朝历代哪个皇帝不理公主的。况且还在一起住,还要一起用膳,怎么会不理你?” 瑾瑜听到他如此不走心的回答,再看他这种情况还继续看书,立马火了。她收起支着脑袋地小手,狠狠的拍在他手中的书上,复而起身,她站着和晏君复坐着差不多高,蹿着火苗的眼睛怒目而视道:“那你现在不是不理我是什么?今日说着话也是你先走的吧,今日吃晚膳时你也看都没看我吧!那你不是打算一直不理我了吗?你再看书我把你的书全烧掉!” 晏君复将她的小手移开,放下手中的书,低笑着看她,眼中迅速的闪过一丝狭促,被他掩盖了下来。“你想多了。”说罢便起身将她抱起,朝床榻去了。 他将瑾瑜放在了床上,自己也在旁边躺下。 感受到了瑾瑜双脚冰凉,他嗔怪道:“又不穿袜子下地,你何时才能长大?” 说着用自己温热的双手为她暖双脚。 “现在是盛夏,热死了谁还要穿袜子。”瑾瑜撇撇嘴。 “你是早产的,体虚自己不知道吗?” 晏君复白了她一眼,感受到掌中的小脚丫渐渐的变暖了,便拉过薄被,给瑾瑜盖上。复又面朝上躺了下来。双手枕头,又道:“别总是那么霸道,动不动就烧光朕的书,毁了朕的皇宫的。做公主要有个端庄的样子。不然等你长大了,朕连个驸马都招不到!” “还不是你逼的,你不就想逼我先理你吗?”瑾瑜在晏君复将她抱上床之前看到他露出的那个笑容,便知道他在耍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都是朕的错。”说罢,便又侧过身子看着她,把她盯的发毛了,才又开腔:“朕很好奇,你今晚做了什么样的梦,能让你哭的撕心裂肺的事情可不多吧?” 瑾瑜忍受不了晏君复的目光,便背过身子,才缓缓的说:“我梦见在一个山崖上,寂空老和尚打了你一掌,将你打死了。” 晏君复一听,更有兴致了,他微微一笑:“如此荒诞的梦竟能让你痛哭?喂,你的承受能力可越来越小了啊。” “不是,那个梦很真实。”说罢,又转过身子,面朝晏君复:“你说,那么真实的梦会不会真的实现了啊?” “你是在诅咒朕吗?”说罢,伸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你那么希望朕死在你前边?” 瑾瑜怕痒,往后躲了躲:“你也说了,是个荒诞的梦,怎么能和我的想法有关呢?” “你也说了,梦很真实。”晏君复不依不饶道。 “算了,我打嘴仗永远不会赢过你。早点睡吧,今晚折腾那么久,明早你起来精神不济,华老王爷又该以为我这个妖精把你的精气吸光了。” “你很针对华老王爷啊?以前在春秋殿朕就发现了,只是当时做戏,朕没多想。” 瑾瑜一想起来便是一肚子气:“哼,他如果要毒死你,你也针对他。” 晏君复拍拍她的后背,轻声哄道:“都两年了还记仇。当时你醒来时不是正巧赶上朕不在宫里吗?要不然肯定让他入宫给你赔罪的,这么一耽搁,就耽搁下来了。你若还是记仇心里不舒服,朕改日召他来,让你出出气。但你也不可太过分,毕竟是我们祖父辈的老臣了,朕都要尊称一声华爷爷。” 瑾瑜听晏君复向着华王爷,一个打滚,躲过了晏君复的手,钻到了墙根:“我怎么敢拿他出气?哼!” 过了一会,才侧头看了看床榻外侧一直没有动,也没有出声的晏君复。她看不懂晏君复此刻在想什么,便又讪讪地滚了回来:“算了,这事翻篇吧,记仇也挺累的。” “知道就好。”晏君复见她回来了,笑了一下,搂过她,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着她的后背。 安静了很久,久到晏君复都以为瑾瑜睡着了,瑾瑜又说话了:“我不敢睡,我怕又做那个梦。” “不会的,朕在你身边,什么噩梦都不会有的。相信朕。”说着,便亲了一下她的头顶以示安慰。 终于把瑾瑜哄睡着了之后,晏君复悄悄的起身,从偏殿中走了出去。 第十七章 联名上疏 第二日,卯时二刻,皇帝姗姗来迟,早朝正式开始。 大臣们一个一个地奏禀着各项事情,早朝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晏君复若有若无的听着。他虽然努力打起精神,但时不时地打几个哈欠,华老王爷也看到了他眼下的乌青。 “众位爱卿可还有事要奏?”晏君复看大家讨论的差不多了,出声问道。 此时,华老王爷出列:“启奏陛下,老臣有本。” “华老王爷请讲。” “陛下,甘泉宫为历代皇帝的居所,往昔朝阳长公主年幼,由您代为照顾,现如今长公主已六岁有余,是否应当迁居别宫?” “华老王爷怎么想起来管这等小事了?”晏君复不知为何心中窜出无名火。 “事关陛下,绝无小事。” “此事再议吧。退朝。”说完,晏君复一甩黑底金龙的袖子,径直走了。 独留华老王爷躬身立着。这时陈飏走到他旁边来:“老王爷,你明知主上宠爱公主,何必在这金殿上,触龙的逆鳞?我们上书便是了。” 华老王爷冷哼一声:“甘泉宫里岂有住二主之理?本王看陛下对她的宠爱与日俱增,长此以往下去,待那妖女长大,必会霍乱江山的啊。” 陈飏笑笑:“老王爷多虑了。下官看那长公主聪明伶俐,可爱的紧,必不是那等霍乱江山之人。” “对这晏氏的江山岂能抱有侥幸心理?” 晏君复气冲冲的下了朝,回到了甘泉宫。 “瑾瑜呢?”晏君复看正殿里没人,便问殿门口立着的苟婆婆。 “回禀陛下,长公主在后花园玩耍。老奴是否将她唤回?” “不用了,朕亲自去找她。” 后花园中,瑾瑜正在兴致冲冲的踢毽子。除了几个宫女外,还有一人也在花园之中,正是晏君清。 连续几日晏辰上朝之时便将他也带进了宫。 十三四岁的少年,身姿挺拔,已初显俊朗,白袍飘逸,神情姿态透着些玩世不恭。 “瑾瑜,这里!” “来了!”瑾瑜笑着,快速跑过去,用脚接过鸡毛毽,踢了三四下,稳稳地踢给围作一圈的下一个人。 花园里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晏君复看到这里,悄悄的带着孙公公和卫章离开了。 午膳时分,瑾瑜面对着自己面前的红烧肉,正大快朵颐,没有注意晏君复的神色。 “敏川郡王爷最近入宫的时候都会带小王子吗?”晏君复突然开口,但眼睛却只看着桌上的菜,筷子也不停顿,继续夹着青菜,放到了瑾瑜碗里。 “嗯,对啊。他自己在王府里也无聊嘛。”瑾瑜漫不经心的回答,把碗里的青菜扒到一边,继续夹了块肉吃。 “多吃点菜,不许挑食。”晏君复看到了,佯装怒了,嗔怪道。 “不挑就不挑嘛。”瑾瑜吐吐舌头将青菜放到嘴里,囫囵吞下,像吃药一半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晏君复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早晨看到晏君复和瑾瑜一起踢毽子的时候,就闷闷的不舒服,仿佛吞了苍蝇一般。刚刚更是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午膳撤下去之后,晏君复回到书桌旁继续看卫景送来的来自于各地的密函。瑾瑜则跪坐在他身侧,为他磨墨。 “你若是乏了,就先去休息吧。”晏君复看着打了个哈欠的瑾瑜道。 瑾瑜揉了揉脸:“我陪你一会,不然你自己看这些密密麻麻的字多无聊啊。” 晏君复低着头,继续看着手里的密函,沉默片刻之后,他嘴里不轻不重地吐出了一句话:“只要你一只在这宫里,朕便不会觉得无聊。” 瑾瑜听到这话,心头一动,放下了手中的墨。 “陛下哥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瑾瑜微微一笑,继续道:“我以为你不会再提昨天的事情了。” “朕是不想提,但是华老王爷这么巧就在殿上提起来了。” “你不用试探了,是我,找人给华老王爷写的匿名信。我想搬出去,但是怕再提,我们会再闹别扭。” 晏君复听到这个肯定的回答,连心里的一丝侥幸都破碎了,他放下了手里的密函,语气也有些不善:“所以你就用华老王爷逼迫朕?还找朕的对头来帮忙?如若不是把书信交给晏君清,你是如何夹带书信出宫的?我昨晚问过宫里的人了,这几日你只见过他。” 瑾瑜听到这里,也生气了:“我每天睡着以后你就开始打听我的行踪,你就如此不信任我?” 晏君复看到瑾瑜生气了,也觉得自己这么做或许有些不妥,他放缓了语气:“朕是在担心你。瑾瑜,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很危险?晏辰父子都不是可以交心的。晏君清看似无害,但实则深不可测。朕只是生气你有事情竟然会想到找他帮忙!” “可是君清没有做错什么啊一切都是他的父亲,他什么都没有参与过。” 晏君复听到这句话,好不容易压下来的火又蹿了起来,而且更盛:“朝阳,注意你的身份!外臣之子的名讳也是你可以直呼的吗?” 瑾瑜听到晏君复称呼自己的封号,整个人都愣住了,酸涩感也爬上了心头。 “身份?是陛下,朝阳僭越了。”说罢便缓缓站了起来,朝着晏君复行了一个赔罪的礼。那一声陛下,叫的他回过神来。 “瑜儿,朕刚刚。。。”还没说完,便被瑾瑜打断了。 “陛下说的对,一直以来,是朝阳错了。朝阳以后会谨记自己的身份,不敢僭越了。朝阳身子不适,先告退了。”说罢,便头也不回的离开,去香竹雪海了。 转身过后的瑾瑜眼泪不争气的掉了下来。她也不知为何,就是好难过,好难过。为何越长大,晏君复和她之间的嫌隙越深?她虽然想无牵无挂的走,可是和晏君复吵架的时候,她还是控制不住的难过。 午后,孙公公将春秋殿的奏章拿来,晏君复打开,每一本都是请求朝阳长公主搬离甘泉宫的。写这些奏章的人,都是以华老王爷为首的保皇派,包括陈飏。而晏辰一派却没有表态。 “既然,这是她想要的,那朕便遂了她的心意。”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 随即,下了很大决心一般的在奏章上写了大大的“准”字。 “孙公公,拟旨,将凤栖宫扩建,更名未央,赐予朝阳长公主居住。待改建完成后,择日,朝阳长公主迁居未央宫。” 孙公公听到“凤栖宫”三个字,便愣住了:“陛下,这,这旨意会让群臣更加不满吧。” 晏君复冷哼一声,不欲理会那帮迂腐之人:“朕都答应让她搬出去了,还有什么不满的。” “遵旨。”孙公公见晏君复面露愠色,也不敢再说什么,便退下了。 夜幕降临,烛火摇曳。晏君复在寝殿中矮几前跪坐着,面对着棋盘,却一颗子都未曾落下。 今日晚膳的时辰已过,瑾瑜却还没有回来。 晏君复让宫人将膳食传到香竹雪海,也听宫人回禀,膳食并未动过。 “唉,也罢。”晏君复挥手示意宫人将棋盘撤下,自己也起身:“孙公公,带上食盒,和朕一起去竹海吧。朕今日若不让瑾瑜消了这个气,她便不吃不喝也不回来了。” “公主还是孩子。”孙公公笑着宽慰道。 “哪个孩子像她这般有主意的。” “公主,自然是不同于寻常人的。” 第十八章 和好 香竹雪海内,瑾瑜独自坐在秋千上,看着天空上的点点明星发呆。她看着夜空,便想到晏君复给自己放的烟火,她那时是多么的开心,现在的心里却多了一份沉重。自己真的注定要离开吗? 为什么每一世的生命都这么短暂?以前她不怕死,可是现在面对着珍惜之人,却无论如何都舍不得离开了。或许,真的应该下定决心和他保持距离了。趁这次机会让晏君复彻底恼了她也好,自己走的时候便不会瞻前顾后了。 可是虽说她下定决心了,但心里还是有一块地方,明明应当很坚定却摇摇欲坠,一直在舍不得,一直在不忍心。 她想着,想着,微风徐来,便感受到了丝丝的凉意。 虽是盛夏,但瑾瑜由于是早产的,身子比一般孩童体虚得多。是故即便盛夏,她对于穿衣也从不马虎。但之前又吐血了,外袍不小心沾到了血迹,玉蘅拿去烧还没有回来,新的外袍也还没有送来。 发愣之际,身后的一暖让她回过神来。 “日落都这样久了,怎的不加件衣服?跟朕置气,饿着自己就算了,也要冻着自己吗?” 一句简简单单关心的话,却如同一股热流浇进冰川,令瑾瑜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瞬间崩塌。她眼角的泪珠也不由自主地坠落了下来。 晏君复走到她面前,看到她滴落的泪珠,有些慌乱。他不明白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虽然在闹脾气,但瑾瑜一向性格果毅坚韧,很少有这样脆弱的时候。 他拿出锦帕,轻轻的拂去她眼角的泪水,而后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瑾瑜身上。 “孙公公,将膳食摆到赏雪亭,再叫人去取件长公主的衣服来。” 说罢,晏君复长臂一捞,将瑾瑜稳稳地抱在怀里,朝碧湖走去。 这赏雪亭便是碧湖边的亭子。碧湖冬日时的雪景自不必说,夏日时,碧湖西侧的一片槐树林中,槐花盛开,犹如被大雪覆盖。这亭子无论冬夏,均可赏“雪”,故得此名。香竹雪海的“雪海”二字,指的就是这槐树林开花时的盛景。 行至碧湖边,瑾瑜示意让他放下自己。 碧湖边,一男一女,相互对望。男子卓然而立,女子只有男子及腰高,眼波却温柔似水。瑾瑜披着晏君复长长的黑色外衫,外衫下摆拖到了地上。 “瑜儿,朕已颁了圣旨,将未央宫赐予你独居,你便不要再生朕的气了,好吗?” “未央宫?” “嗯,甘泉宫正后方的凤栖宫,从此更名未央,等扩建好了,你就搬去,这样可好?” 瑾瑜听完便震惊了:“凤栖宫?那不是皇后住的吗?你改成未央宫了,以后皇后住哪?”瑾瑜说到皇后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来的酸味,声音越来越小。 晏君复笑着刮了一下瑾瑜的鼻子:“朕暂时还没有打算娶皇后,整日应付你就够麻烦了,再来个女人朕怕吃不消。” 瑾瑜听到晏君复将自己比作麻烦,小嘴一撅,撒娇道:“那皇兄你别应付了,回去吧。也不必麻烦改建什么宫殿了。我住竹海里就好。反正这里清净。” 晏君复听罢笑的更欢了:“住这里?那朕每日上朝岂不是要走上半个时辰。” “我住这里和你上朝有什么关系?哼!”瑾瑜小脸一歪,不去看他。 “你住这里朕自然是要每日来这里的。”说着,晏君复大手抚上了瑾瑜的脖子,将她的头扭正,强迫她看着自己,认真的说:“天天闹别扭,你不累吗?朕竟不知你年纪越大脾气也越大了。朕今日说话是有些急了,可朕是皇帝,又在气头上,口不择言了,你也不能体谅吗?即使不体谅朕,你也不要惩罚自己,不吃东西,还自己在这里挨冻。你并非不知你体虚,如此很容易生病。以后不许这样了。吵了架,不要一走便不回来。等气消了给朕一个解释的机会,好吗?” “哼,那你干嘛不拦着我不让走呢?” “你在气头上,朕即便拦着,或者追过去你会给朕说话的机会吗?好啦,该用膳了。朕也一直没吃,陪着你,好吗?”他说着,便要拉着瑾瑜走入亭子。 瑾瑜不依,而是继续追问道:“君复哥哥,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你会难过吗?” 晏君复内心一动:“你最近是怎么了?可是有心事?” “没有什么心事,就是长大了,想的就多了。” “你若无缘无故的离开,朕自然难过。但你若长大了要嫁人,朕祝福你。”晏君复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但又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 他显然误会了,以为六岁的瑾瑜情窦初开,喜欢上了晏君清。最近晏君清时常入宫,陪伴瑾瑜。瑾瑜的转变也是几乎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瑾瑜摇摇头:“君复哥哥,瑜儿不会嫁人的,即使长大了,也不会。” “现在你还小,不懂这些。等你长大后再说吧。”他随口敷衍,并没有仔细听瑾瑜这句话里的意思,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伤感里。 随后,他拉着瑾瑜的小手,走进了赏雪亭。亭内孙公公,已将膳食布好,立在矮桌旁等候。玉蘅手捧着披风,也立在一旁。她低着头,并没有看走入亭中的瑾瑜。 瑾瑜将身上披着的晏君复的衣服还给他,走到玉蘅面前,从她手里拿着自己的披风。往常玉蘅都会帮瑾瑜穿衣,今日不知怎的了,瑾瑜都将衣服接手了,玉蘅还是没有反应。所幸瑾瑜没有想多,拿了衣服便自顾自地穿上了。 然后和晏君复两人双双入了座,孙公公和玉蘅也行礼退下了。 晚膳过后,晏君复提议教瑾瑜弹琴。瑾瑜讨价还价了良久,还是被迫学习了。 “陛下哥哥,”瑾瑜跪坐在他身旁,两只小手拉着他的袖子,不停地晃。“我不喜欢这些文邹邹的东西,你教我武功好不好?” 晏君复将她的小手指一根根的掰开,扯回自己的衣角:“学武很苦的。而且朕会将你保护的滴水不漏,你不会有需要用武的时候。” “万一呢?” “哪有万一,宫内宫外,朕都不会让你身处险境,即便有万一的情况,朕一定先将你送走,安顿好。” 瑾瑜突然站了起来,双手扶着晏君复的肩膀,稍稍俯视着他的眼睛,坚定的说道:“君复哥哥,我不想做你羽翼下的人,我想立在你身侧。” 晏君复摇了摇头,叹息道:“不是朕不想教,而是教不了。学武要吃苦的,朕狠不下心。你若今晚跟朕学习弹琴,从明日开始,朕让玉蘅教你一些自保的招式。” “玉蘅竟是会武的?”瑾瑜诧异到。 “嗯,苟婆婆也是会武的。她自小跟随苟婆婆学习医理和武功。” 瑾瑜拍着小手:“哇!她们这么厉害啊,我都不知道的。” 晏君复摇了摇头,宠溺的看着她小小软软的身躯又坐回自己的身边,许久,一个音符才从手下缓缓流出。 一夜无话。 第十九章 被发现 这几日朝上,因改建凤栖宫为未央宫一事,群臣纷纷上奏章表示反对。晏君复不予理睬,未央宫的修建就在重重压力之下,有条不紊的开始了。 敏川郡王府书房内,幕僚们也就这件事开始讨论。晏辰一向对晏君复面上表现出来的荒淫无道持保留态度,他依旧沉默不语。 “快中秋了。还有整整一年,皇帝就要亲政了,你们还是讨论点有用的。”晏辰听着幕僚左一言右一语地均是围绕这件事,有些不耐烦了,随即出声打断。 “不知殿下如何打算?” “回封地。”晏辰掷地有声。 “殿下,届时回封地,岂不是把所有的权利都拱手让人?” “皇城中的部署自然是要进行的,更重要的,是兵权。是时候回封地练兵了。” “殿下所言甚是。” 瑾瑜自从被允许开始学武之后,每日也不睡懒觉了,随着晏君复上朝的时辰便起床,跟着玉蘅开始了练武生涯。 六岁的年龄,对于学武来说已经有些大了,所以进行的并不是那么顺利。 苟婆婆也拿来了一些有助于改善瑾瑜体质的草药,或放入膳食之中,或加入浴水之中,甘泉宫里也从此由里至外弥漫着一股子草药味。 “不行了,苟婆婆,瑜儿能不再喝这些吗?瑜儿真的不喜欢。”瑾瑜知道跟玉蘅说什么都不会有用的,只好跑去和苟婆婆撒娇。 “殿下,你体质偏寒且虚弱,经不起摔打,本不适合练武。若你想练,必须如此才行。”苟婆婆永远一本正经的,神情淡漠,不卑不亢,即使关心瑾瑜的时候,也不曾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啊啊啊!我要疯了!” “瑾瑜,怎么了!”晏君复一上朝回来,就看到瑾瑜对着苟婆婆撒泼,而苟婆婆不理睬她的这一幕。 “陛下哥哥,你和苟婆婆说说,不要在膳食里加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材了好不好啊。” 瑾瑜见苟婆婆油盐不进,立马掉转枪头,朝晏君复一蹦一跳的跑去了。 晏君复摇摇头:“这些朕说了不算的,朕又不懂医理。朕将你的身子全权交给苟婆婆调理,就全都听她的,她总之不会害你就是了。” “陛下哥哥,你不疼我了。”瑾瑜高高的撅起了嘴,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 “这种事情,撒娇是行不通的。”晏君复敲了一下她的小脑袋。“行了,来跟朕温习功课。” “哼!”瑾瑜一跺脚,再不理会院中的苟婆婆,孙公公以及晏君复等人,径直走入了甘泉宫的书房中。晏君复也摇了摇头,在她身后跟了进去。 午休时分,瑾瑜睡着之后,晏君复从床榻上起身,走入书房之中,孙公公和玉蘅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见他在书案后盘腿坐下,玉蘅便走到书案前跪了下来,并不说话。 “孙公公,你来说吧。” “那日香竹雪海内,老奴去赏雪亭的路上,看见一个人影闪过,衣着身形酷似玉蘅,便跟去查看。发现人影离开的地方有一堆没烧完的灰烬,经查验,灰烬属于长公主的衣料。而后老奴又仔细检查过长公主的所有衣物,发现少了四件外衫。长公主的一应生活用品,除了玉蘅,再没有他人可以经手。可以断定,那日烧衣服的人是玉蘅无疑。” 孙公公话音落了许久,晏君复才缓缓开口:“玉蘅,你可有话说?” 玉蘅磕了个头:“奴婢,不能说。” “你不能说何苦在孙公公面前露出马脚?以你的身手,不让孙公公看见,不难吧?” 玉蘅依旧跪着,沉默不语。 “你们母女就是太忠心了,有时,忠心也不一定是好事。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朕来说,你听听看对不对。 “你既然忠心,那这个让你不能说的理由,必然是长公主,是不是?” 玉蘅抬头看了一眼晏君复,算是默认了。 “长公主让你烧衣服,必然是衣服上沾了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东西,这东西是什么呢?”晏君复越说,声音越小,好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突然,他像想起来什么一般:“玉蘅,是血对不对?” 玉蘅瞪大了眼睛,晏君复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那日晚上,朕外出归来,曾闻到寝殿中有血腥味,被瑾瑜打马虎眼糊弄了过去,那日瑾瑜的衣服上就沾了血,对不对?” 玉蘅终于出声了:“是。” 晏君复听到这里,激动地站了起来:“瑾瑜可有受伤?血是谁的?” 玉蘅终于忍不住,两行清泪落了下来。她再次磕了个头,才道:“回禀陛下,血是长公主殿下自己的。从那日晚上起,殿下偶尔会在夜晚吐血。但是殿下不肯就医,也不让奴婢声张。奴婢无法,只告诉了母亲。母亲和奴婢之后也细细地把过长公主的脉象,除比旁人虚弱些之外,并无不妥。母亲便开始逐渐在膳食中增加益气补血,增强体质的药材,但也丝毫未有成效。求陛下想想办法救救长公主殿下啊!” “吐血?玉蘅,你说瑾瑜是夜晚吐血,并且不让你声张?” “对。奴婢虽然奇怪,但长公主不让奴婢多言,奴婢也不敢说什么。那日香竹雪海中,奴婢实在是又担心,又紧张,才会在销毁衣物时让孙公公撞见。” 晏君复听了玉蘅的回答,说话的语气陡然严肃了起来:“玉蘅,朕知你们母女效忠于林氏,忠于长公主,才将你们接进宫,将长公主的起居等一应事务交给你们照料。但是,效忠并不等于愚忠,哪些事情该怎么处理,你们心里还是需要有分寸的。你可明白?” 玉蘅磕了个头,应了下来。 片刻,晏君复又道:“你先不要让长公主知晓朕已知道这件事,容朕想想。长公主若有任何不妥,立即来报。” 说罢便挥手他们下去了。 此时,书房内只余晏君复一人独坐于案前,他思索良久。很多事情一下便想通了。或许是她将瑾瑜想的太复杂,虽然她早慧,但毕竟还是个孩子。 从这几日瑾瑜的反常之处开始,按照玉蘅的话来想,那么瑾瑜近期内所有的反常,闹脾气以及偶尔蹦出的奇怪的话就都有了一个解释。她因不想让自己发现她吐血,而迁居别宫。 可她是如何知道自己为何吐血的呢?而又为何不允许声张?这是最大的疑问。是毒?可是瑾瑜体内有避毒丸药,什么毒素会让她如此?难道是避毒丸药本身?也不应该,即使和丸药有关,瑾瑜就更不应该知道了,那时她尚在襁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吃过什么。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让她吐血也暗自压下的事情吗?晏君复想了很久,却始终想不通其中的关窍。 既然瑾瑜不让他知道,他还是先装作不知道的好,再问问苟婆婆是否真的毫无头绪再说。 第二十章 卧佛山 瑾瑜一觉醒来,翻了个身,看到晏君复依然躺在她身旁熟睡,便撑起身子,凑近他的脸,仔细盯着他打量。 她只觉得晏君复的侧颜真的很好看,以前竟然都没有仔细观赏过,遗憾啊。 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肉,眼眶深邃,长眉入鬓,鼻梁挺直,脸庞也棱角分明。明明是常年习武的人,但却皮肤白皙细腻。竟和她这个养在深闺里的人差不多。 瑾瑜正沉浸在晏君复的美色之中,便看到他长长的睫毛一抖,双眸瞬间睁了开来。 “你老盯着朕看,朕是睡不着的。”晏君复一睁眼便对上了瑾瑜企图躲闪的小眼神,令她避无可避。 瑾瑜见他如此戏弄于自己,伸手推了推他:“你醒了呀!醒了还装睡,哼!” “朕也是在你醒来之后才醒的。”说着,把瑾瑜搂到了怀里。“下午打算做什么?” “看看书,练练武啊,也没什么事。” 晏君复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朕带你出宫,好不好?” “真的?”瑾瑜听到出宫两个字,兴奋的差点从床榻上蹦了起来。 晏君复也被她的兴奋感染了,“真的,你去梳洗一下,换身利索的衣服,带上玉蘅,咱们一起去。” “去哪里呢?” “去卧佛山,山脚下有一片海棠,这个季节正好开花了,应当好看。卧佛山下的溪水里的鱼虾蟹也特别的肥。” “卧佛山?那上面不是有卧佛寺吗?我们在寺庙开杀戒好吗?” “想的真多,我们又没在寺里,怕什么!”说着,晏君复刮了一下瑾瑜的鼻子。 小小一只的瑾瑜揉了揉鼻子,便从晏君复怀里挣脱,跨过他,连忙下了床榻,去找玉蘅了。 晏君复躺在床榻上,宠溺的目送着瑾瑜出去,才从床榻上起身,走到屏风后面,自行换了衣袍。 半个时辰之后,晏君复牵着瑾瑜的小手,其后分别跟着玉蘅和卫景二人,进入了甘泉宫寝殿的密道内。 瑾瑜是第二次来了。但上一次是六年前,且她尚在襁褓,所以对这个密道的记忆有些模糊了。她紧紧握着晏君复的手,生怕走错路,误入机关。 卫景作为近身护卫,且在千隐麒麟阁有自己的职务。双重身份的他倒是经常来。但玉蘅却是第一次。卫景当着陛下的面从不多话,只是示意玉蘅跟紧不要走错。 玉蘅点点头。 “你走累了便和朕说,朕抱你。”因为晏君复要开启一些机关,并不是很方便抱着瑾瑜走完全程。 这个密道距离六年前,又经过了一些修建,很多地方有细微的改动,机关也加多了。 “嗯。”瑾瑜随口应着,还沉浸在出宫的欣喜之中,哪里会累。 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六年了,但却从未走出过皇宫那个方寸之间。即便皇宫修建的再富丽堂皇,再宏伟壮观,天天看,看了六年也腻了。 好不容易有机会出宫,她才不会累。 仍旧如六年前,一行人行至浩淼山庄后,换乘马车,还是由那个与襁褓中的瑾瑜有过一面之缘的黑衣车夫赶车。玉蘅和卫景骑马于前方开路,前往卧佛山。 即便是沿途的风光,瑾瑜也不想放过。她在马车中不时的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风景,好似什么都没见过一般,一会指着这个问一下,一会又拉着晏君复看看另外一边。晏君复虽然平时话不多,出了宫能从他嘴里吐出的字就更加屈指可数了,可面对瑾瑜,他永远是有问必答。即便同一个问题回答很多遍也不会不耐烦。 在瑾瑜还小,教她说话的时候便是这样。同样的字,词,句,晏君复几遍几十遍地重复,纠正,也仍旧有耐心。 真的是,碰上对的人,哑巴也会变成话痨。 瑾瑜那个狭促鬼,有时候分明能说好,却偏偏装作说不好的样子,一遍一遍试探着晏君复耐心的底线。不过试探下来的结果便是,没有底线。 与六年前的卧佛寺之行相仿,马车行至送君亭又停了下来。不同的是,他们没有下车,而是片刻之后,寂空大师上了马车。 “寂空大师别来无恙啊。”晏君复见他进来并没有太多意外,而是很平常的打招呼。 寂空大师仅仅对晏君复点头示意,没有对一个皇帝该有的尊敬。而晏君复也不理会他。寂空慈爱地笑着,向瑾瑜打招呼:“林小施主好不容易出宫一次,老衲必然是亲自来接的。林小施主近来可好?” 瑾瑜看了看晏君复,看他并不打算说什么,便回答道:“一切都好。” 而后又摇晃着晏君复的胳膊:“皇兄,老和尚在这里,我们是不是就不能烤鱼吃了?” 晏君复还没有说话,寂空便又抢先回答了:“林小施主不必多虑,万物皆有自己的命数,不该由我们凡人左右。今日即使杀生也是生灵该有的命数,老衲不会横加干预。”瑾瑜横了他一眼,顺其自然是道家理念,怎么会从一个遵循慈爱众生的老和尚嘴里说出来?但她也没有再说话了。 自从梦见老和尚打了晏君复一掌之后,她对老和尚也颇多敌意。想到这里,瑾瑜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她上次做噩梦,脱口而出就是寂空打了晏君复一掌,但在晏君复眼中,瑾瑜应当不认识寂空才对,毕竟那时候她还小。想到这里,瑾瑜心头直冒冷汗。晏君复若是知道自己有前世记忆,而且还是穿越到这个异时空里的,不会将自己视作妖孽抓起来吧? 但其实晏君复是意识到了的。虽然他当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听玉蘅说过吐血一事之后,晏君复还是想到了那个梦的不对劲。所以才带瑾瑜来卧佛山的。想探个究竟。 马车差不多又行了两炷香的时间,便行至目的地。 这虽是一片荒野山谷之处,没有任何人工修建的痕迹,但却莫名的和谐。 最先映入眼帘的自然是一大片鲜艳的西瓜红色的秋海棠,蔓延在溪水两边,铺满视野。山谷中的淙淙溪水蜿蜒流淌,虽然称作溪,但是最宽最深的地方与小河流相较也是够的。 山中的树叶表面一层已有些已经变黄,但时节初秋,所以并没有凋零。搭配着周围长青的树木,绿黄相间,别有风味。 夹着这片山谷的两座青山遥遥呼应,景色层层深入,很有层次感。 瑾瑜看到海棠丛中纷飞的白蝴蝶,更加兴奋了。便也不等晏君复,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冲进花丛里,踩着落叶,发出吱吱的响声,跑来跑去,去捕蝴蝶了。 那边花丛里,瑾瑜在快活的捕蝴蝶。玉蘅追在她身后小心翼翼的照看好她,生怕她摔了,扭了,有什么不妥。 马车上的两人,也在小声地交谈。 “她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啊。”晏君复感叹道。 寂空笑笑不说话。 晏君复看他讳莫如深的表情,又道:“朕今日来找大师,一是请教关于瑾瑜六年前服下的避毒丸药的事,二是请大师看看瑾瑜吐血是怎么回事?” “老衲说过,因果循环,万物皆有命数。老衲不会干预鱼虾的,亦不能干预长公主的。时机未到。” “大师千里迢迢而来,就是为了告诉朕,你不会对朕说的?” “老衲是嘴馋了,想喝陛下带来的好茶了。” 晏君复内心里真的在骂这老和尚脸皮够厚了,但却也没办法。总不能吊起来打一顿吧。 硬生生地磨了一下午,老和尚竟半个字都没有吐露。 直至傍晚,晏君复带瑾瑜回宫了。 不靠谱的老和尚一副什么都知道但是就不肯告诉你的表情,令晏君复越想越恼火,但是又不敢表现出来。 他只能暗地里四处寻找医术高超之人和方外高人,另外一面,自己遍览医书,寻找解决方案,但这些都没有什么成效。瑾瑜吐血的症状依旧持续着,晏君复也为了不给瑾瑜增加什么心理负担,暂时搬到偏殿了。 第二十二章 局势 今天下四分,北晏,东月,南星,西漠,四国并立。 北晏尊佛,东月崇道,南星,西漠两国盛行巫蛊毒术。各大教派依附于朝廷却又独立于朝廷之外,四大教派由于四国长期的对峙状态,也关系微妙。 四国中,东月国力最强,武守国文治国,维持了百年来内民康泰,外无战乱的平衡。 其次便是北晏。虽然北晏近年来新帝少年登基,面临局势动荡,但老皇帝一份遗诏,命武力与谋略并存的敏川郡王晏辰摄政,政治经历与人脉均丰富的华老王爷晏宿及尚书仆射陈飏辅政。且兵权三分:铁杆保皇派卫章之父——镇南大将军卫光手握五十万大军,镇守南疆,卫章率领四万禁卫军,驻扎都城建安;华老王爷的五十万华家军,由其长子骠骑将军晏俞统帅,驻扎西境;敏川郡王晏辰其封地敏川郡驻兵十万,此外,晏辰还掌管着六十万虎狼军兵符。多方均等势力互相牵制,有效地在短时间内防止内斗,保存国力。 西漠,南星两国的国情基本类似。一个土地干旱贫瘠,一个常年洪涝不断。国民生计很成问题,这两个国家偏偏还不安分,经常在边境滋事,时不时地抢邻国边境的一点农畜,抢完就跑,令其他两国,尤其是北晏,非常头疼。 十五年前南星长公主送嫁北晏和亲,嫁给了晏辰,也就是晏君清的母亲。但她十三年前死于难产,从此维系南星与北晏最后一条纽带也崩裂了。南星国主偏爱其妹,由于其妹的死,多次企图挥师北上,但当时老皇帝当政,手腕强硬,被压制了下来。但南星国主一直不死心,多次在南北边境滋事。所以,安定国内,在令别国无法趁机而入的情况下稳固皇权,就是晏君复的首要任务。 自登基以来的这十年,晏君复筹谋良多。由于晏辰对皇宫以及京城的把控严密,所以晏君复发展的最大的势力便是江湖力量。以其母亲留下的浩渺山庄为主。在此基础上,自己用另外的身份创立的千隐麒麟阁,有一套独特的情报网及密码编译传递系统,主要用于暗杀,监视,信息收集等。 除了亲政,皇权归集这个历史必经之路外,晏君复还对一事很是头疼。 皇帝亲政也就意味着要大婚,该立后了。他也不知为何,一想到这件事情,便很是心情烦躁。他以前还觉得为了政治需要,联姻,随便娶一个女子放在宫里养着,不求举案齐眉,只要互相尊重便可以了。但随着及冠的到来,他对立后这件事情的排斥也与日俱增了。之前直接将凤栖宫改名扩建便是最好的证明了。 转眼又是一年中秋,阖家团圆的日子,也是晏君复的生辰。 过了今日,距离晏君复亲政便只剩仅仅一年了。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了起来。 北晏的中秋,又叫做拜月节,是来祭拜月神的。 这一日,会在城外祭坛设香案,摆放瓜果祭品,尤其是切成莲花状的西瓜,举行祭月和迎寒的仪式,祈祷瑞雪兆丰年。 但虽是祭月神的仪式,但自从晏君复登基之后,由于祭月仪式与君主生辰的重叠,这仪式的时间便由月出移在了正午。 正午祭拜时,由卧佛寺高僧推算出实时月神方位,然后设神像,开始举行祭拜大典。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所说的卧佛寺高僧并不是寂空本人,而是他的弟子。他本人也从未出席过任何北晏有关祭祀活动的大典。 祭月大典时,皇帝和建安城中四品以上在职官员均需出席,大典结束后,车驾直接行至皇宫,在夜间举行皇帝的生辰宴。 生辰宴上,大家一同为陛下贺寿,然后赏月,吃瓜果糕点,年年如此。 但是今年,祭月仪式结束之后,孙公公便宣读圣旨,命各位大人今日不必入宫,陛下生辰宴会取消。 “这是何意啊?”大臣们纷纷猜测。 孙公公咳了一声,大家纷纷停止了讨论。 “陛下体恤各位大人这阖家团圆的日子,年年不能同家人一同过,各位大人,还不赶快谢恩啊。” “臣等叩谢皇恩。吾皇万岁。” 取消生辰宴也是晏君复临时决定的。毕竟之前并没有透露任何的风声,宫宴的举办场地,宫宴食物酒水供应,以及歌舞安排等一系列事情全都准备好了。现在皇帝一道圣旨,便取消了一切事务。并将皇宫里准备好的瓜果酒水分派赐予各大臣家中。算是变相的赐宴了。 因为这是亲政前最后一个中秋了,明年此时,或许会有什么变故也说不准。晏君复只想和自己最亲近之人,度过这重要的一天。 甘泉宫内也在瑾瑜的提议下,装扮的颇有节日的气息。 晏君复自拜月仪式回来后,便看到自宫门口石子路两旁开始,便摆满了花朵。以菊花和秋海棠为主,辅以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花点缀。颜色也搭配的极为好看。 他看到这些,高兴极了,紧走了几步。 瑾瑜带着玉蘅,卫景等甘泉宫一众宫人已在院中分列好,等他了。 等他走近,他身后的孙公公,卫章等人也像排练好了似的,站到了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上。然后大家在瑾瑜的带领下,向皇帝晏君复行了稽首拜礼,并恭祝吾皇福如东海,寿与天齐。 晏君复很是感动,连忙将瑾瑜从地上扶了起来,然后命大家平身,纷纷有赏。 他与瑾瑜相偕走入内殿之中,除了进殿伺候的人之外,其他人纷纷散了。 伴随着日落,扯下了夜的幕布,月亮也由东方升了起来。如此又大又圆的明月,衬的星星也稀稀拉拉的,十分暗淡。 甘泉宫院中,瑾瑜与晏君复于花团锦簇中相对而坐,月光洒在他俩身上,却不显清冷。 瑾瑜对着晏君复一举杯,以水代酒,恭贺生辰。 然后瑾瑜起身,为他舞了一小段剑。她身子骨没那么强健,故而手持的是木剑。她的动作虽然简单,但也流畅,可见是练习了很多遍的。 她舞毕后,晏君复也很卖力地鼓掌。 待她又回到了桌上,然后和晏君复一起分食一个很小的西瓜。因北晏习俗,西瓜象征着团圆,一定要在中秋之夜全家人按照人口数平分一个西瓜,每人吃一部分。因着瑾瑜吃不了太多,玉蘅特地挑了一个比较小的。这样她吃一半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就这样,他们一面分食桌上的瓜果点心,另一面谈天说地,畅所欲言。 一个普通简单的中秋暨生辰,便过完了。但晏君复却很满足。相比较于盛大的宫宴而言,晏君复更享受这种平凡的时光。 落灯时分,晏君复才起身,要回偏殿去了。 瑾瑜在他起身之后,赶紧拉住了他,将他拉进了正殿。 进入正殿之后,瑾瑜爬上梳妆台,从妆奁中取出了一个木盒,递给晏君复。 晏君复打开看,是一个玄色为主,明黄色丝线点缀的琴穗。 “这个是我自己做的,你一定得喜欢呀~算是我送你的生辰礼啦。”瑾瑜笑眯眯地对他说。 晏君复拿着木盒,很是感动,想不到她竟如此有心。瑾瑜这么大,过过这么多次生日,他都没有送过她什么亲手做的礼物。 第二十二章 初一十五的约定 晏君复感动之余,将琴穗仔细地放入怀中收好。 瑾瑜见了,撇撇嘴,将琴穗从他怀中拿出。她走到琴桌前,亲手将琴穗挂在了那尾发着幽绿色光的琴上。 瑾瑜选择送琴穗是有原因的。相传这尾琴,是北晏的开国皇帝隰明之和其皇后姜子凡的定情之物,传下来传给了历代君王。这尾琴有很多象征意义,但最广为流传的便是此琴不移,此情不移。 瑾瑜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是晏君复能不能意会到这点,便不得而知了。 “皇兄。”瑾瑜系好琴穗,抬起头来,看着晏君复的眼睛,继续说道:“以后每逢初一,十五,无论你在哪,都赶回来陪瑜儿好吗?” “好。”晏君复一笑,答应道。 第二日,晏君复上朝,毫无意外地听到有关立后的奏禀。 这内宫一直无太后,也无皇后,所以各项事务目前均由五房:膳,寝,服,仪,功各司其职。内宫一直无最高级别统领。 但其一皇帝并未亲政,换言之,此时的皇帝除了身份尊贵之外,并无什么实权,所以目前没有太大的问题。其二,自先帝驾崩之后,有子的太妃均由其子接出宫赡养,无子太妃均已殉葬。所以宫中除了皇帝和长公主之外,并无其他皇族居住。故此六宫事务并不繁重,有事情孙公公会处理下去。 但皇帝亲政之后,内宫再无主便说不通了。所以大臣将立后事宜提上日程,便是该来的总会来的。 晏君复一扶额,知道逃是逃不掉的。不说自己心中的皇后人选现在还是个孩子,即便已成年,他们的身份也不可能在一起。若知道有这么一天,晏君复将瑾瑜随便找一个大臣抚养,也不会接入宫中的。 不过生辰之前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晏君复并没有将自己内心的烦躁表露出来,而是随口答应了下来。然后他又心不在焉地听了一些别的可有可无的事情,便宣布退朝了。 朝上的事情在晏君复还没有回到甘泉宫之前,便已传入了瑾瑜耳朵里。她依旧跪坐在书案前看书,面上并无什么不妥,但她心里已经酸涩不已了。 扩建未央宫之时,晏君复还信誓旦旦的说不会立后,这才几日,晏君复便已答应了立后之事。看来自己昨日送的琴穗,根本就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自己昨日的暗示,晏君复也完全没有听到心里。 北晏宫廷为了保护皇后的权益,防止内宫争宠歪风盛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便是皇帝无论再宠爱哪个后妃,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宿在皇后之处的。瑾瑜昨晚送过琴穗再向晏君复要了这个承诺,便是暗示晏君复,她不希望晏君复立后。 但是,晏君复虽然心里也喜爱瑾瑜,可在他眼中,瑾瑜的身份年龄和自己都不相称。他自己尚处在各种矛盾之中,便没有领会了瑾瑜的种种暗示。 瑾瑜面前的书停留在这一页已经许久了,玉蘅虽然没从瑾瑜的表情上看到她有什么不妥,但她总感觉气压越来越低。 她不禁出声打断道:“殿下。” 瑾瑜回过神来,将手里的书重重的摔在书案上,起身,令玉蘅准备软轿,去香竹雪海。 “殿下,陛下就要下朝了,不如用过午膳再去竹海?” “不必了。陛下最近忙的很,我们午膳自己用便好。”她说完,便不再理会玉蘅,回了寝殿换衣服了。 她那句陛下忙的很,确实说的很对。 晏君复自回到甘泉宫里便忙碌了起来。他回来问了瑾瑜的去向,便没再说什么,筹谋起了政事。 亲政并不是一句敏川郡王晏辰告诉皇帝他不再摄政便可以的。从兵权,财政大权,朝中人心的归拢和民意的归顺,晏君复都要做好充分的准备才行。 立后和子嗣传承便是归拢人心很重要的一部分。 因为上至臣子下到平民,最关心的问题便是一个政权能不能长久。 政权的交替带来的永远都是国势动荡和战乱。有战乱便有军队扩充。本应在家共享人伦之乐的青壮年男子便要被迫充军打仗。战乱带来的永远是家庭的破碎,人民的流离失所。除此之外,还有死亡。而且打仗也是一件极其损耗国力的事情。上至朝野,下至民间,都希望能有一个长期稳定,且不昏庸的执政人。 晏君复是名正言顺的顺位继承人,所以民心这一块,他已经比晏辰得了高分。但若坚持不立后,民心这块便会所损失。 他虽然内心有千百万个不愿意,这时也不得不低头。 既然决定了,那便是人选的问题。 从士族大家之女还是朝中重臣之女挑选,需要细细的考量了。 由于政权相对稳定,百年来无战乱,所以皇权逐渐集中。士族大家现已不像百年前如此令人忌惮。若百年前,士族嫡女进宫是一定要当皇后的,而且皇帝也愿意拉拢士族。五大士族内部也多有通婚,同仇敌忾,得罪不起。 但是现在,士族逐渐没落,士族之子除了一个拿得出手的身份,有着大家风范的底蕴教养,和很有钱之外,便没有什么得意之处了。 从先帝开始,便对朝中的庶族子弟多有扶持。比如尚书仆射陈飏。他以毫无根基的庶族身份,做到百官之首,除了自身的才能之外,少不了先帝的扶持。 但是,两年前,他从苟婆婆那里确定了一件事情。陈飏是南星人。而且曾被处以过宫刑。 苟婆婆来北晏之前,也是南星人,是南星有名的医学世家的传人。之所以逃难来北晏是因为曾无意中救过一个被阉割的男子。当时那男子失血过多被苟婆婆相救。但那名男子清醒之后,竟然对苟婆婆一家起了杀意。苟婆婆的丈夫以死拖延,才让苟婆婆带着玉蘅逃了出来。在她们母女饥寒交迫,走投无路之时,遇到了瑾瑜的母亲,林中鹤的夫人林白氏,并将其救起。 所以苟婆婆母女如此效忠林白氏。 在苟婆婆入宫之后,一次偶然的机会,远远看到了陈飏的身形,觉得和当年恩将仇报的男子十分相像。便跟皇帝说了。便有了瑾瑜带苟婆婆闯春秋殿的那一幕。 既然陈飏是南星人 晏君复将这个名字,写在纸上,踌躇良久。 午膳时间到了,瑾瑜在竹海并未用多少便挥手令玉蘅将午膳撤下了。她虽然是故意躲着晏君复的,但明知晏君复已经回甘泉宫了,却没有来找自己,她心里还是很不舒服的。 “公主殿下,可是有什么心事?”玉蘅令宫人撤下午膳后,回来看到在赏雪亭里支着脑袋发呆的瑾瑜,出声问道。 “玉蘅,你说,皇兄立后之后,还会对我好吗?” “殿下多虑了。陛下对殿下的好,我们这些身边的宫人看的真真切切。陛下即便立后,在陛下心里,最重要的也还是公主您啊。” “可我不想皇兄娶别人。” “陛下自然有自己的考量,公主要相信他才是呀。” 瑾瑜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了。 她觉得,玉蘅还是不了解她。不过她现在算下来不过六岁半的年龄,又没人知道她的心理年龄和生理年龄不符,别说玉蘅了,连晏君复自己都不敢往惊世骇俗的方向想。无人敢相信瑾瑜对晏君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第二十三章 心结 瑾瑜在秋千上坐了半个下午,心情还是烦闷。但想到即使再在这里坐一天,对她的烦闷也不会有任何缓解作用,便招呼玉蘅,准备回甘泉宫了。 她对于晏君复一直都没有去香竹雪海找她的行为,刚开始是有些生气的,但后来也逐渐向自己的内心妥协了。 想必他要筹谋的事情很多吧。她知道他最近日日忙碌到深夜,早晨还要起的很早去上朝。一空下来,所有的时间便都陪着自己。她想到这些便无论如何都气不起来了。客观来讲,晏君复确实是一个好哥哥,即便处境再艰难,对自己的关心也并未少一分。 她好想赶紧变大,这样就可以立于他身侧,帮助他了。 她回到甘泉宫之后,看到书房的门紧闭。孙公公立在门口。 她在门外徘徊犹豫了许久,直至孙公公前来询问她是不是要通禀一声。 此时,书房门开了,卫景从里面走了出来,对瑾瑜一行礼,便退下了。 瑾瑜走进书房里,晏君复还在书案后,处理着从各个州郡县传来的密函。 晏君复看瑾瑜走了进来,对她一笑。然后继续低头忙碌起来了。 瑾瑜此时内心所有的烦闷,便均被这一笑驱散了。她低头轻笑了自己,嘲笑自己太狭隘。 她走到书案边,拿起墨块,开始在一旁帮他磨墨了。 晏君复处理公事也从未避讳着她。有时晏君复处理的是事关成千上万人的大事,也从来没有担心过瑾瑜会童言无忌。能被给予这种信任,瑾瑜不可能不感动。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墨块在砚台中打磨的声音,晏君复翻阅锦帛的声音,以及毛笔落在纸张上沙沙的声音。就连他俩的呼吸都很轻很缓。 直到晚膳时分,晏君复终于停下了笔来。 他看到一旁的瑾瑜,因为没午休,硬撑着自己的疲惫的小身躯,还非要坐在他身侧。看到她由于打哈欠而胀红的双眼,揉了揉瑾瑜一直磨墨的小手,很是心疼。然后起身,拉着她到水盆旁,用巾帕为她擦了擦小脸,洗了洗小手,然后抱着她去正殿里用膳了。 午时,晏君复一回来便发现瑾瑜不在甘泉宫,且一下午都未归,他以为又是晏君清入宫了。他实在是不想看着晏君清和瑾瑜两小无猜的嬉戏玩耍,便没有去找她。他自己午膳也未用,一直在处理政事。 他压下心里的丝丝不安,未曾说什么,只是一直往瑾瑜碗中夹菜。瑾瑜看到青菜,又皱起了眉头。晏君复也只是笑笑,但是还是勒令她不许挑食。 两人午膳都没吃,晚膳便都吃的有点多。吃完饭,晏君复拉着瑾瑜在宫里散步消食。 此时节,宫中的桂树全都开满了花,香气浓郁。 八月十六的月亮,比昨晚还要更亮更圆一些。月光也均匀的铺满皇宫,洒在这一高一矮,两个虽拉着手,但各怀心事,冷清的人身上。 瑾瑜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问出了口:“陛下哥哥,你真的要立后了吗?” 晏君复愣了一下,他潜意识里本是不打算跟瑾瑜说这些的。但他略微思索了一下,便明白了,朝上有大臣奏禀,瑾瑜肯定会知道的。既然瑾瑜已经问到了,他也不会想去敷衍她。 晏君复稍微停顿了一下,便对着瑾瑜点了点头。 瑾瑜得到了这个让自己心碎的答案,还是撑着面色不变,继续问了下去:“那你想好了立哪家的女子了吗?” “尚书仆射陈飏的千金。年二八,未有婚约。”这个问题是晏君复思考了一下午的答案。 下午的时候,卫景便已经把陈府附近的暗桩所得到的信息做了一个汇总,禀报了上来。 陈飏确实有未出阁的女儿,而且陈飏最近也有所活动,和几位大臣结交的甚是频繁。这几位大臣,便是今日朝堂之上,极力倡导立后之人。既然是他愿意的,那便如他所愿。 “陈飏?那不是?”瑾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晏君复点了点头。“陈飏于朝内朝外的人脉关系甚广,不然他也坐不到这个位子上,一坐便是这么多年。此刻,正是拉拢他的时候。” 但是,瑾瑜诧异的点并不是晏君复为何会拉拢陈飏,而是 “他怎会有女儿?你我都知道他是?”瑾瑜后面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 因着两年前,苟婆婆戳穿陈飏身份一事,自己也是知晓的,所以瑾瑜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晏君复却不以为然:“养女罢,这些都不是重要之事。只要她是陈飏的女儿便可。朕要的只是这个身份。” 瑾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便没有再纠结下去。只是有些担心。如果陈飏的身份有问题的话,那她女儿多半也不是善类。这样为了政权便将蛇蝎置于枕边的行为,瑾瑜还是不能认同的。 瑾瑜劝解了一下,晏君复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让她不要过于担心,他心里有数。 瑾瑜便没再说什么了,她知道自己说了也不会有什么用处的。 “陛下哥哥,女子入宫之后,你还会像以前一样疼爱我吗?”她抬着小脑袋,仰视着这个高自己将近半个身子的人。 晏君复长臂一捞,将她从地上抱起,拍着她的头:“你说的什么傻话,朕对你的疼爱和谁入宫有什么关系?谁人入宫都没办法撼动你在朕心中的位置,更何况还是政治联姻。” 瑾瑜撅了撅小嘴,又问道:“那初一十五的约定还算数吗?” 晏君复笑了笑,原来这个小家伙是担心自己食言啊:“自然是算数的。朕金口玉言,答应你了便会说到做到。” “可是。”瑾瑜还想说什么,晏君复便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打断了她。 “哪里有那么多的可是。只要你在这宫里一天,初一十五,无论朕在哪,都赶来陪你。” 晏君复嘴上如是说着,心中也暗自下了很大的决心。 看到晏君复加深了对自己的承诺,瑾瑜内心里自然是十分欢喜的,连带着白天的烦闷也彻底消散了。之前确实是自己狭隘了。晏君复如此殚精竭虑的筹谋,自己断不该拖他后腿才是啊。 第二日。晏君复去上朝之后,瑾瑜便在甘泉宫院子里跟玉蘅学着武。 待瑾瑜练够一个时辰之后,玉蘅便去准备热水,为瑾瑜沐浴擦洗,然后为瑾瑜梳妆穿戴,之后便是早膳。 早膳之后,有宫女来禀瑾瑜,说是晏君清入宫了。 瑾瑜欢天喜地地出去找他。 玉蘅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晏君清也算是瑾瑜在这里唯一的朋友了。玉蘅苟婆婆孙公公等人对瑾瑜虽然恭敬慈爱,但终究是把她供起来的,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从来不敢违拗。建立在不平等的关系基础之上,瑾瑜也无法视他们为朋友。 而晏君复,他在瑾瑜心里,早已经超越了朋友一词了。 第二十四章 偷溜出宫 “你想不想出宫去玩啊?”晏君清看着这个在一旁坐着,百无聊赖,把玩着手里的枯草的瑾瑜,忍不住出声问道。 还未到深秋,瑾瑜却已经穿上斗篷了。她一向怕冷的很。领子边白色的貂毛,衬托着她的肤色更白皙了。 瑾瑜也不是无聊,只是心情不怎么好而已。 最近烦心事很多。虽说自己已经想清楚皇兄立后是必经之路,但她还是不免会有些烦闷。 她正发着呆,听到这个提议。但眼睛里的光也仅仅是一闪而逝:“即便想出去,你有办法吗?” 出宫哪有那么简单,且不说玉蘅每日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跟着自己,即便摆脱了玉蘅,万一被发现了,皇兄那里也不好交代吧。 想到这里,瑾瑜摇了摇头,不赞成这个提议。 但耐不住晏君清在耳旁一直软磨硬泡。 再加上,上一次瑾瑜出宫之时,看到了很多好玩的东西,但是都仅仅是隔着马车的窗子看了看,不能上前把玩,这比让她见不着还难受。这就有如把瘾调了出来却不给满足,另自己不上不下的难受。 “那,如何逃过玉蘅呢?”她说着,向远处右后方玉蘅站着的位置瞥了一眼。 晏君清看她有所松动,赶忙添了一把火:“我们到雪海附近,然后直接把玉蘅打晕不就行了吗?雪海位处皇宫的偏僻之处,且和外宫宫墙只有一墙之隔,我用轻功,带你跳出去不就行了?” 晏君清一边说还一边撸起了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 但这种没脑子,没有丝毫严密性,简单粗暴的想法,也就晏君清不仅敢想,还敢大言不惭地说出来。 瑾瑜摇了摇头,说不可以。 晏君清看瑾瑜不同意,瞬间像瘪了的气球一般。“那你说怎么办?” 瑾瑜看了看他的失望,又想了想自己其实也很想出去换换心情的。便又道:“今天就出去的话,太突然了。我需要准备一番。打晕玉蘅肯定不行。你我都打不过玉蘅,况且我也不想伤害她。” 她说着,晏君清那里也点着头,她想了一下,又道:“你下次入宫的时候给我带点蒙汗药进来。” 晏君清瞪大了眼睛:“这蒙汗药也会有后遗症吧?” 瑾瑜一脸不耐烦:“你不会给我带没有后遗症的那种啊!是不是蠢!我用量少点,怎么摆脱玉蘅你别管了,你帮我带一点进来,然后在竹海后围墙等我就是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脸坏笑地说定了。 第二日,晏君清如往常一般入宫。因着入内宫检查较为严格,他便将蒙汗药化了沾在了巾帕上。 见到瑾瑜之后,将帕子交给瑾瑜,便去竹海了。 瑾瑜则回了甘泉宫。 晏君复此时还在春秋殿,孙公公等人也在春秋殿侍奉。瑾瑜待苟婆婆去了尚药房,她估算了一下时间,大家都没那么快回来。便佯装自己不舒服,让玉蘅靠近诊脉,趁机用帕子将玉蘅迷倒了。 玉蘅倒下去最后一瞬间,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瑾瑜,然后便晕倒了。瑾瑜对着玉蘅吐了吐舌头,说了声抱歉,然后便换上了她早已准备好了的,小宫女的衣服。 她一路低着头,躲躲闪闪地到了香竹雪海后方。因为竹海门口有守卫,她若进去不可能不惊动侍卫,便绕着围墙到了后方。 她找到晏君清,两人一起在附近躲了起来。 待片刻之后,便听到禁卫军首领下达命令的声音,立刻调他们去各个宫门口,加强戒严。 瑾瑜知道成了,便出来了,在这附近和晏君清找了个离各个宫门口都比较远的地方跳了出去。 “你这办法和我的办法还不是如出一辙。”晏君清跳下围墙便撇了撇嘴。 “你懂什么,我这个是升级版。你打晕玉蘅直接就跑,这边的守卫还不是一样严,还没跳出去就被巡逻的禁卫军逮到了。得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出宫了,将人调走再出去。” 晏君清听到瑾瑜的强词夺理,继续撇撇嘴,还是坚持认为这两种办法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瑾瑜也不欲与他争辩,而是让他先带自己离开了皇宫附近的这一片区域。 遂即,两人便来到了市集上。 甘泉宫里,晏君复一下朝便看到以玉蘅为首,跪了一地的宫人。再仔细一听,说是长公主用蒙汗药将玉蘅放倒之后,私自出宫了,便是震怒。这边怒气还没有消,便又听说小王子入宫后,没从宫门出去,现下也不见了,更是怒不可遏。 但是公主出宫这件事,又不能声张。不能派禁卫军全城寻找,否则的话惊动了别国细作或者心怀不轨的人,先一步找到长公主,那瑾瑜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震怒之余的晏君复,立马分析了形势,下令禁卫军封口,然后让卫章卫景各带领一队人出去,暗访。接着他命孙公公,去春秋殿将正在处理政事的晏辰宣来。 待所有人都退下之后,他吹了个口哨,招来了一只很小的云雀,然后在那云雀的脚上,绑了个竹筒,便放飞了。 那云雀飞到了浩渺山庄。这正是晏君复和千隐麒麟阁紧急联络的方式。 虽禁卫军已封口,但晏辰自有自己得到消息的方法。他在赶来甘泉宫的路上便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此时他也是怒气冲天,已经把那个为所欲为的兔崽子暗自骂了不知道多少遍了。长公主都敢拐带出宫,还私自往内宫夹带蒙汗药。这一条一条均是重罪。他还真是无法无天了。 就这样,十年来基本零交流的两个人——韬光养晦的晏君复和谋权谋的坦坦荡荡的晏辰,在这种两个人都怒气冲天的情况下会晤了。 而将宫里搅的天翻地覆的两人,现在正在集市上买糖葫芦吃。 瑾瑜知道一旦回宫,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她在出来之前便已经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所以她既然顶了那么大的压力出来了,就一定要吃好喝好玩好。 除了糖葫芦,瑾瑜和晏君清基本就是在扫街。集市上有的,吃的喝的玩的,他俩见什么买什么,也不管自己吃的了吃不了,拿的了拿不了。 瑾瑜说了,最重要的是开心。晏君清说了,最重要的是让瑾瑜开心。 甘泉宫院子里,晏君复正在来回踱步,孙公公便带着晏辰进来了。 “二皇叔,小王子这随随便便就将长公主带出宫了,你可要给朕一个交代啊?”他一见晏辰,便默认晏辰已经得知。用嗔怪的语气说道。 晏辰内心的怒火早已被压下,他眸光深邃,也看不清在想些什么。 他对晏君复行了一礼,便说晏君清肯定是带长公主回自己府上做客而已,让他不要太着急,他这便出宫回府,定将长公主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他说完,便行礼下去了。 晏辰轻飘飘的一句带长公主去敏川郡王府做客,便四两拨千斤地将这件事情的性质改变了。 晏君复在他走后,也不再纠结这些。他更担心的是瑾瑜的安危。 瑾瑜虽然和玉蘅练了两天功夫,但那花拳绣腿里还有多少是水分,他心里也有数。两个都是孩子,万一遇到不轨之人,他不知要如何后悔。 虽然他知道晏君清不会伤害她,遇到事情应当也会保护她,但他还是不放心。哪有将人放在自己身边放心呢? 第二十五章 闯祸 公主偷溜出宫会出事,这是亘古不变的套路。这次也不能免俗。 两人在市集上买糖人之时,瑾瑜余光瞥到了乔装的卫章。他在市集外还未走进来。 瑾瑜见这么快就找到这里了,有点心慌。她本想着有人找了就回去,只是出来放放风,不多呆,也不让皇兄担心的。但现在看见了卫章,她这时更像是犯了错的小孩,不敢回去见家长一样,下意识地非常紧张。 就在她发愣之际,晏君清也看到了卫章,并且趁卫章还未发现,便不动声色地将瑾瑜拉进了一旁的巷子里。 两人在箱子里躲躲闪闪地走了一段之后,便发现了不对劲。 最先发现的是晏君清,他毕竟从小习武,耳朵很是灵敏。 他小声对身旁的瑾瑜说:“瑜儿,我们好像被跟踪了。” 瑾瑜见他如此紧张,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想她冒着那么大风险出宫,现在尚且不足一个时辰便被找到了,也是悲哀。 但更悲哀的是,找到他们的并不是禁卫军,而是 一个时辰过去了,不仅卫章卫景这边率领的禁卫军没有消息,就连浩淼山庄那里也没有丝毫消息传来。晏君复心急如焚。他以前即便处理再紧急的事情,也没有如现在一般坐立不安过。 他几次想从密道出宫,亲自去寻找,但均被孙公公拦了下来。 “陛下,还请您稍安勿躁啊。那么多人去寻找了,长公主殿下肯定很快就有消息了。现在敏川王爷也已出宫。您在这个节骨眼上现身,多有不妥啊。” 晏君复在房间里一圈又一圈地打转:“可是都一个时辰了,仍旧一点消息都没有。两个孩子在宫外,万一有什么事,让我如何安心?” 此时的甘泉宫内,不仅是内殿晏君复走来走去显得很慌乱,连外面的院子里,也跪了一地的宫人。包括玉蘅和苟婆婆在内的甘泉宫所有宫人,自瑾瑜出宫之后便全部都跪在外面的地上,没有起来过。晏君复虽然没有明确说过如何处罚,但他对外面的宫人不置一词,谁人也不敢私自起来啊。 其实晏君复现在哪里有心情管要如何处罚宫人。他现在全部的心思都在寻找瑾瑜身上。 再说宫外的瑾瑜和晏君清这边,晏君清觉察不对劲之后,便拉着瑾瑜快步走了几步,但很快便停了下来。 前面也有两个彪形大汉挡在了巷子口。 这一伙人是人贩子。 两人在集市上大肆采买的时候,便被盯上了。 瑾瑜虽然身着宫女服饰,衣着并不出彩,但瑾瑜在宫中养尊处优,粉妆玉砌的,一看便是有钱人家的孩子。皇宫里的宫女很少有机会穿宫中的服制出宫的,所以民间认识这些衣服的少之又少。 况且如果瑾瑜还算是低调的话,那旁边的晏君清就是真的高调了。小王子的衣着配饰,哪一样都是精品。再加上出手阔绰,瑾瑜指什么他便买什么。两个人这样招摇过市,被人盯上也不奇怪。 这伙人贩子是认为,这二人应当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再不济也是想讨好丫鬟的二世祖,至少有一个很有钱。便起了歹心。 先逮起来再说,若是要挟家里肯定能得到一笔赎金。即便要不了赎金,或者这丫头赎不到什么钱的话,便将这个丫头卖到勾栏之地好好调教。这一票也是不亏的。 晏君清见这些人来者不善,而且很明显不是宫中出来的禁卫军,也知道自己闯了祸。他一时玩心大起,但竟然将瑾瑜身置险地了。他有了一些慌乱。 反而是年小的瑾瑜,较为沉着一些。他拉着紧张的晏君清的衣角:“你不是会武功吗?你慌什么?” 晏君清一愣,对啊自己会武功的。若平时,有人这么赤裸裸地威胁自己,自己直接就冲上去了,可今天,瑾瑜在,自己怎么也得先护着她。 晏君清还是先将小瑾瑜护到了身后。彪形大汉见晏君清拉开了打架的架势,也一时不敢妄动,就这么两厢对峙着。 而后,其中一人稍微挑逗了一下晏君清。试探了一下他的深浅,见他武功平平,剩下的人便不管不顾地冲上来了。 他的功夫也不能说不好,但毕竟现在年龄个头都还小,灵敏度上虽然占优势,但力气上却不占。而且还是以一敌多,加之要护着瑾瑜,很多招式都施展不开。 所以仅一炷香的功夫不到,他便败下阵来。 而这几个人也是经验丰富的惯犯,讲究速战速决。看晏君清力竭,护不住瑾瑜了,一个人冲了过来,抢先将瑾瑜抢了过去。 六岁半的女童,即便瑾瑜再有花拳绣腿,对上这种彪形大汉,也基本相当于任人宰割了。况且瑾瑜现在非常理智,知道如果自己轻举妄动的话很容易激怒绑匪,增加一些无谓的伤亡,便束手就擒了。 晏君清打架的时候她已经想清楚了。这伙人连晏君清都打,就说明不是宫里的或者敏川王府任何一方的人。而她之前看到卫章是乔装出宫,所以她出宫的消息应当没有流传出来,这帮人是冲着她长公主名号而来的可能性便更小了。 所以多半是因为他们出手阔绰而起了歹心的,这样的话,还有商量的余地。 瑾瑜这边一就擒,晏君清也不敢抵抗了。他俩的嘴巴便都被绑上了布条,手脚均被束,头也套了麻袋,被扛走了。 瑾瑜没来的及留下什么信物,况且出宫之前换了衣服,身上也没有什么可以证明身份的信物。 不知道晏君复的派出来的那些探子够不够聪明,找不找的到她? 她此时只能寄希望于晏君复了。 回去挨骂是回去的事,现在也得能回去再说。 不过瑾瑜的希望倒是没有白付错。 他们走后不久,千隐麒麟阁的人便找到了这里。为首的正是尹风。 尹风这个人瑾瑜是见过两次的。就是瑾瑜两次和晏君复去卧佛山,驾马车的那一个黑衣服的人。他是千隐麒麟阁和浩淼山庄,也就是晏君复宫外势力的总负责人,地位和卫景差不多,也是为数不多的知道晏君复双重身份的人。 他和卫景所接受的训练一样,善于追踪,暗杀,隐匿和信息传递。 尹风在这巷子里看到了打斗的痕迹,他观察了一番,巷子里有一些打斗时损坏的竹竿簸箕。尹风基本可以确定这是晏君清的武功。 皇家子弟的武功师傅就那么几个,江湖上的人也多半交过手,所以对武功路数的判断不会失误。 他沿着脚印和沿途的痕迹寻找。来到了一间破庙前,便给卫景发了信号。 第二十六章 禁足 在等待卫景到来之时,尹风命手下四散开来,埋伏在破庙附近。自己则潜入了破庙的屋顶上,观察着庙内的情形。 破庙内,几个彪形大汉正在逼问瑾瑜和晏君清是哪个府上的孩子。 他俩不约而同地都不敢说话,故彪形大汉逼问了许久,都没有结果,已经就要失去耐心了。 因为这些人一看便是亡命之徒,而且绑架公主和世子是重罪,瑾瑜和晏君清担心若是他们知晓了其真实身份,会不择手段杀人灭口。但两人一时又想不到可以将自己安在哪家的名头上。 士族大家,官宦之家肯定都不行,普通的商贾之家他们又不认识,万一说错了穿帮还不如不说。两个孩子现在被绑在庙中的柱子上,十分苦恼。 眼看着为首的彪形大汉就要失去耐心了,瑾瑜想到了浩渺山庄。她虽不知道那里的挂名主人是谁,但她以前听过尹风的名字,是肯定没错的。 她欲开口之时,又看了看旁边的晏君清。她虽然觉得晏君清和其父亲有很大的不同,而且正如晏君清所说,他父王和自己的皇兄只是政治立场不同罢了。晏君清自己并没有做错过什么事。 可是一想到万一晏君清有一丝丝的不可靠,即便今日自己得救,他日晏君复也有可能倾覆,还是忍住了没有说。 那几人都不是什么怜香惜玉之人,看这两个孩子嘴巴严的很,便开始拳打脚踢了。 开始只是打晏君清,毕竟是男孩,不会打坏。但看晏君清骨头硬的很,有一个人的眼光就逐渐转移到了瑾瑜身上。 尹风爬上屋顶的时候,正好看到了那人殴打瑾瑜的一幕。 他强忍住没有出手。若此时暴露,多有不妥。抛去打草惊蛇的问题不说,卫景带领的援兵还没有到。即便自己能救了他们两个,和瑾瑜考虑的一样,晏君清在这里,自己的暴露可能会让主上的筹谋功亏一篑。 他右手在怀中将暗器婆娑了很久,还是放了下来。只要公主没有生命危险,他还是按兵不动的好。 片刻之后,他耳朵一动,听到了卫景传来的信号。 既然卫景此时已经赶来了。他便回到了自己的部下埋伏的地方,暗中监视着一切。 卫景带人赶到之后,也没有打草惊蛇。他让大部分人悄悄的将破庙围了起来,自己带了几个轻功身手好的,先去破庙探探情况。 当他看到公主脸上有淤青,已然受了伤之后,整个人都按捺不住了。 他打了个手势,给这几个人分配好了任务。他们一齐冲进去,几人负责控制绑匪,几人负责营救公主和世子。 待分配好之后,他便下达了命令。 禁卫军一冲进去就将这些人控制了,公主世子也获救了。 这本不是什么惊险的任务,几个歹徒而已,对于这些训练有素的禁卫军来说,还是手到擒来的。 卫景得到消息赶来破庙之前,便已经通知了卫章。当卫景将瑾瑜和晏君清救出去之后,卫章也已经驾了辆马车,等候在了破庙前了。 他们派了个禁卫军先回宫复命,然后卫章带人先将晏君清送回了敏川郡王府,再回宫。而卫景领着瑾瑜乘坐的马车,回宫了。 马车上的瑾瑜,忐忑不安。她没曾想事情会闹大,也没曾想自己果真会受伤。若知道会横出这许多事端,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出宫,或者在看到卫章的时候就跟他乖乖回宫了。 她想着想着,不小心扯到了嘴角的淤青,她又是一阵疼痛。 现在伤到了脸上,自己是想遮掩都遮掩不得。晏君复见了肯定会暴怒的。 她现在的忐忑紧张比之前更甚了。 她悄悄掀开马车的帘子,看到马车旁骑马跟随的卫景。卫景一脸大气凛然的样子,和在甘泉宫里时被自己捉弄的样子很不相同。 车驾行至皇宫也没停下,直接由禁卫军护送到了甘泉宫门口。 甘泉宫门口甚是冷清,连个守门的都没有。瑾瑜感受到了冷风萧瑟,心里抖的更厉害了。 卫景扶她下马车之时,她拉着卫景,脸上的紧张也不加掩饰,站在门口不肯进去。 卫景见了,便说:“殿下早知陛下会生气,便不该自作主张,私自出宫。早已有禁卫军回宫报了信,陛下已知晓了所发生的事情。殿下自求多福吧。” 瑾瑜瞥了他一眼他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很是不爽。什么就自求多福,晏君复还能吃了自己不成? 然后她一甩裙摆,昂首阔步地走了进去。 甘泉宫里,一众宫人还在这里跪着。距离她出走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时辰了,这些人便跪了两个多时辰了,没人敢起来。今日的瑾瑜知道自己理亏,也是不敢下令让他们起来的。 她自责地看了大家一眼,走到了书房门口。 此时书房殿门紧闭,只有孙公公拿着拂尘,立于门口。 孙公公见瑾瑜回来了,怜爱地看了一眼,看她脸上有伤,甚是心疼,但碍于书房里的陛下,他也不敢说什么,只说陛下交代了,此刻谁也不见,包括公主。 瑾瑜知道晏君复是真的动了肝火,便再三请求入殿,孙公公经不住瑾瑜的央求,还是进去禀报了。 但晏君复还是不肯见她。 她无法,只能自己回寝殿了。 此时也没个人能伺候自己沐浴更衣什么的,大家都在院子里跪着呢,更别提谁能给自己端点饭来。街上虽然吃了些零食小吃什么的,但都这个时辰了,连顿正经饭都没吃,肚子已经咕噜咕噜叫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知道这个时候也不能要求太多,便灰溜溜地回了寝殿,自己换了衣服,梳洗了一下,躺在床塌上便睡着了。 此时书房中的晏君复,已经定格在一个地方站了好久,久到他的双腿都没了知觉,都没活动一下。 他知道瑾瑜回来之后,心里的那根弦总算松了下来。但之前被担心而压制的怒气的火苗,便成倍地反窜了上来。 他真应该给这个无法无天的瑾瑜一点教训。平日里真的把她惯坏了,做事情竟已经不管不顾了。敢在宫里用蒙汗药,敢私自出宫,竟然还是和晏君清那小子合谋!长久下去,还有她不敢做的事情吗? 冷静下来的他,叫孙公公进来传旨。 由于晏君清夹带蒙汗药进宫,并拐带公主出宫,致使公主受伤,情节恶劣,但体念他为保护公主受伤,遂责罚他养伤期间仅在府内禁足,伤好之后,三年之内革去爵位,驻守宫门。三年之后,爵位恢复。而瑾瑜,禁足甘泉宫。 孙公公见对晏君清的处罚有些重,稍微劝解了一下,但并未起到任何作用。 他很是担心敏川王会因为这条圣旨不满。 “不满便不满吧,旨一宣,难道他还抗旨不成?明年敏川王回封地,朕是无论如何要将世子留下的。朕以前还考虑过,如果他和瑾瑜情投意合,便让他尚公主,但他竟如此顽劣不服管教。既然敏川王教养不好儿子,那朕便帮帮他。” 孙公公见晏君复每个字都铿锵有力,知道他已经下了决心,要采取强硬手腕了。便没再说什么,去宣旨了。 孙公公转身刚要走,便听到身后晏君复小声的问:“瑾瑜呢?她可还好?” “回陛下,长公主殿下现下已经睡下了,她受了些皮外伤,但看上去是不打紧的。” 晏君复听罢,挥了挥手,让他去宣旨了。 第二十七章 冷战 晏君复走出书房,看到了跪了一地的宫人,然后罚了他们三个月的俸,便让他们起身了。 他走入寝殿内,瑾瑜已经睡熟了。 她看到了瑾瑜脸上的伤,心中很是心疼。好不容易硬下来的心肠,又软了起来。 他取来了药膏,用指腹均匀化开,轻轻地涂在了瑾瑜嘴角的淤青上。 他涂好药,又爱怜地摸了摸瑾瑜的头,然后便出了寝殿。 他招来玉蘅,命她在瑾瑜醒来之后,仔细地为她检查身体,看看还有什么地方有受伤,看看是否还有其他不妥。 他吩咐完,便又回了书房。 直至掌灯时分,书房里的灯亮起,他也没有再出来。 瑾瑜醒来之后,感受到嘴角的伤不那么疼了,摸了一下,原来是被涂了药,又问了不是玉蘅,而且玉蘅也说,陛下在她睡着之后来看过自己,便开心极了,也没了一开始的害怕了,反正他是关心自己的。 玉蘅又给她把过脉,并将其身上其他的淤青上了药处理好之后,便放瑾瑜欢天喜地的去找晏君复了。 但晏君复依旧没有见她。 守在殿门口的孙公公很是苦恼。殿中的陛下现在的面色可说不上是好,还严厉地嘱咐了,长公主若来,无论如何都不许放进去。可是面前可爱的长公主又不断地拉着自己的衣角撒娇,这让自己十分为难啊。 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孙公公你不疼瑜儿了吗?你就放瑜儿进去见一见陛下哥哥吧。你明知他生我的气了,我要去哄哄他。” 孙公公长叹一口气:“唉,公主,你可别为难老奴了。现下陛下正在气头上,你还是先养好了伤,等陛下气消了一些,陛下自会见你的。听老奴劝,先回去吧。你老在这里站着也不是个事啊。” 瑾瑜见如此,只得耷拉个脑袋,先回去了。 晚膳时,晏君复也没出现。她知道晏君复的晚膳已经送到了书房,便自己在正殿了用了膳,让玉蘅为自己沐浴,准备睡了。 玉蘅只觉得现在睡也太早了吧,但一想公主白日受惊,多休息休息是对的,便也没有多说。 直至瑾瑜那边已经歇下许久了。晏君复估摸着她已经睡着了,便才出了书房,又向玉蘅询问瑾瑜的情况。玉蘅也答没有大问题,均是皮外伤,晏君复才放下心来。 玉蘅看着陛下的背影,叹了口气,摇摇头,心想这是什么事啊!明明就关心的很,还非要装作很生气的样子,让这些伺候的人左右为难。 虽然所有人都说瑾瑜没事,但晏君复还是心疼的紧,就连皮外伤,他也是不想让瑾瑜受的。 那几个绑匪,晏君复已经赐了腰斩。这在百年来尊佛,施行德政的北晏是非常严酷的刑罚了。但晏君复尤嫌不足。只恨不能活剐了伤害瑾瑜之人。连六七岁的女孩子也打,这种没有人性的人,活着也是白活。 晏君复在正殿外侧耳倾听,他听到瑾瑜的呼吸声绵长而均匀,便缓步走入殿中。 他极力忍住不去见瑾瑜了,瑾瑜之前在书房外哀求那么久要见,他也未答应。但现下瑾瑜睡着了,他还是忍不住了。 毕竟她在外面受了委屈受了伤,怎能不心疼? 但他这次也是铁了心肝要给她一个教训的。既然自己舍不得打舍不得骂,那便不理她吧。 他虽然是这么想的,却还是忍不住不关心她。他的手轻轻抚上瑾瑜的小脸受伤的地方:“你是有什么魔力令朕如此牵挂呢?” 他想着,黑暗里便有一只冰凉的小手握住了他温热的大手。 原来瑾瑜是装睡的,她就是想骗自己见她。 意识到自己上了当的晏君复非常生气,抽出自己的手,要起身离去。 可瑾瑜这边更快,她早有准备,在晏君复起身之前便双臂迅速攀上了他的脖子,将自己挂在晏君复身上,阻止他离去。 晏君复无奈,又坐了回去。 他示意瑾瑜下来,瑾瑜说什么都不肯。可他又怕瑾瑜冻着,便又将被子拿起,盖在了瑾瑜后背上。 瑾瑜搂着晏君复的脖子,依偎在他怀里。 “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我都知道自己做错了。你怎么罚我都可以,罚我禁足,罚我抄书,罚我蹲马步,罚什么我都认,就是别不理我。”瑾瑜说着,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哽咽,都快哭出来了。 晏君复虽然心里都快化成了一滩水,面上还是强装严肃:“你真知你做错了?那你说说看,你都错哪里了?” 瑾瑜见晏君复不会走了,才敢松开他。 瑾瑜温暖的小身躯一撤下下,晏君复便觉得怀中一空,心里也有一些空落落的。 瑾瑜裹着被子,靠在晏君复的身边,依偎着他的侧身,才又道:“第一,我不该和宫外男子勾结,传物进宫;第二,不该对身边之人滥用迷药,这会失了她们的心;第三,不该听人教唆,私自出宫。” 瑾瑜这三条“罪己诏”里,条条都是用了最恶毒的字眼来形容自己,反而是这样,让晏君复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将身旁的瑾瑜搂过,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三条,都不是令朕最生气的。你若想出宫,方法多的是。朕便不信,以你的脑子会想不到别的方法。朕最气的是你将事情闹的如此之大,还用自己的安危拉世子下水。” 瑾瑜听到这,瞪大了眼睛看着晏君复:“你知道?” 晏君复嗔怪道:“朕如何不知?朕得知你教唆世子带药进宫时就想明白了。那么多方法你不用,偏偏用这么一个给世子留下如此大的把柄的方法,自然是想朕处罚他。朕承认,是有将世子留于身边做人质的想法,但朕不想用这种阴损的办法。况且你不是一直视他为朋友吗?你如此,也会失了朋友的心。” 瑾瑜听到这,眼泪滴滴答答地掉了下来:“你竟然责怪我阴损!我可是为了你!” 晏君复也知自己说话有些狠了,连忙拍拍她的后背:“朕不是在责怪你,而是在教导你。你虽聪慧,但年龄尚小,还不懂善恶。朕只是不希望你走上歪路。” “我年龄不小了!我只是。。。”她说到这里马上停了下来。差点就说漏嘴了。 “只是什么?”晏君复紧接着问。 她眼睛一动:“只是怕你把我嫁给他!”她说着,推开了晏君复。 “若是有别的办法能将他留下来,你就不用把我嫁给他了。”她一字一顿道。 晏君复听的也是内心一惊:“你怎会如此想?” 这个念头他确实有过,但也就那么一瞬间。尚公主而留在都城,确实是最名正言顺而又不会伤和气的方法。但也是因为近年来,晏君清时常入宫陪伴瑾瑜,瑾瑜对他也颇有好感,他才动过此念头。 但这个念头他并没有停留太久。这对瑾瑜来说太不公平了。瑾瑜的亲生父母一家都是因晏辰而死,若是以后瑾瑜知道了这些,那她和晏君清也注定不会幸福的。 所以他便没有再动过这个念头了,现在被瑾瑜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不知为何,自己反而有点心虚。 “朕不会将你嫁给他,你可以放心。” 第二十八章 南棠公主 “朕不会将你嫁给他,你可以放心。” 瑾瑜听到这句话,莫名的心安,她微笑了一下,但还是不依不饶道:“那你也是这么想过的,对吗?” 她见晏君复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撇撇嘴又道:“你的江山,你想成就的大事,我都可以帮你,唯一一点,我不想成为你的棋子。我说过,我要站在你身侧。” “你可明白,你那句站于身侧的含义?” “我当然懂。”瑾瑜说着,又抱着晏君复的腰。若说送琴穗是暗示的话,那这次就已经是明示了。他若再不明白的话,那他一定是傻了。 但是这边的晏君复,好似领悟了,但是又不敢想。自己果真可以往这方面想吗?瑾瑜她,还是个孩子啊! 看身旁之人没有任何反应,瑾瑜叹了口气,看来自己这条路还很长啊。 敏川王府内的晏君清,此时正仰面躺在自己房间的床塌上,望着床塌的帷幔发呆。 他接到圣旨留京三年之后,也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了。 该伤心吗?他摇了摇头。该可惜吧。 他本也不想和父亲回封地的。他一向也不是很支持父亲明目张胆筹谋的事情。做不做皇帝哪里有什么重要的,做了皇帝就一定开心吗?但无可奈何,谁让那是自己的父亲。 但他本想请求父亲,请旨赐婚的。他从两年前第一次见瑾瑜就觉得这个人和旁人不一样。一见钟情吧,不论如何,就是想长大之后娶她。 但现在,反而被这个自己朝思暮想想娶回家的人设计了,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反正守宫门也不错,不用看着老头子的脸色了,可以在府外呆着了。他想到这里,傻傻地一笑。 遗憾的是,守着宫门,就不能像现在一样,时常见到瑾瑜了。 自从晏君清回府之后,晏辰来看过他一次,看了看他的伤,让他伤好之后好好练功,以后不要让自己如此被动。便没有再说什么,离去了。 晏辰父子的关系也很奇妙。 他和晏君清之母南棠公主极为相爱,所以南棠在时,府中无一妾侍,南棠去世之后,十几年来,晏辰也并未续弦。南棠的灵位没有入宗祠,而是放在了自己卧房里。自己每日都会擦拭,自己也会偶尔对着灵位发呆或者小声说话。 这便是刀枪不入的晏辰,唯一的柔软之处了。 所以晏君清开蒙之后,无论是他的学问还是武功,晏辰都为其寻找最好的师傅。自己闲暇之时,也会亲自指导。 他比较忙,所以每日里陪伴在儿子身边的时间甚少。所以和儿子没那么亲近。但他秉承着,儿子就是要摔打才能成才的养法,对他的教育一向都是训诫为主。 自从瑾瑜在宫外出事之后,晏君复一直想着,随着瑾瑜年龄的增长,她的主意也大了起来,而自己总有护不住她的时候。要给她什么护身符呢? 翌日,甘泉宫内书房里,晏君复正在教瑾瑜功课。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瑾瑜清脆的声音正背诵着这段诗文。 听她背着,晏君复又不自觉地摸起了怀之物,片刻,终究将怀中婆娑了好久的独玉麒麟佩掏了出来。瑾瑜自然见过晏君复怀中的玉佩,密道里很多关卡的钥匙便是它。 晏君复仿佛看出来她的疑问一般,出声解释道:“这块玉佩有两块,你这枚是雌麒麟,不过和我的那枚效用是一样的,既能打开密道机关,江湖上也是认这块玉佩的。以后你若是在宫外遇到什么麻烦,拿出这块玉佩,千隐麒麟阁的人都会替你解决。” 瑾瑜一见到玉佩,还很是疑惑为什么好好的送自己这个,但是一联想到自己前两天宫外出事的事情,又有些羞愧了。 “陛下哥哥,我以后不会乱跑了。用不到这玉佩了。” “朕没有再责怪你了。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朕是觉得朕没办法时时护着你。你说的对,朕不若一味地只知道关着你,那你便不是你了。朕愿意依照你的意思去放飞你,但前提是要先护着你的安危。你拿了这块玉佩,起码朕会心安一点。” 瑾瑜听他说着,接过了玉佩,放在怀中收好,然后细细的小胳膊搂着他的腰。 “我会听话,再也不做让你操心的事情了。” 晏君复也用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便又被瑾瑜的声音出声打断:“陈钰堂何时入宫?” “朕还没有正式宣旨,各项事宜均准备齐全之后,大约会在半年后吧。”他说完,便感受到了身边瑾瑜的情绪有一些低落,遂又补充到:“她来与不来朕对你都是一样的。这甘泉宫你照样住,这宫里依旧你最大,可以横着走。” 瑾瑜松开了晏君复,继续趴在桌子上,念着刚刚背诵的诗文:“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她一边读,一边悄悄的隔着衣服摸着自己怀中的玉佩。 几日后,像是按照约定好的方向发展一般,几位大臣朝堂之上重提立后一事,晏君复当朝表示会迎娶尚书仆射之女入宫。 第二日,圣旨正式飞入陈府。 不过在圣旨加印的最后一刻,晏君复改变了主意。他斟酌再三,还是命孙公公将拟好的立后圣旨废弃了,而是封了陈钰堂为陈夫人。 圣旨一下,最沸腾的怕是尚书仆射府了,陈飏经过多次收买御前的人探口风,得知的都是立后,现在仅仅封了个陈夫人。虽然宫中未有其他妃嫔,陈钰堂入宫仍旧是一人独大。但是不是皇后,陈家的地位会差很多。 孙公公的解释是,若先立后,要等的时间太久了,陛下想先接陈钰堂入宫,便改了主意。先接进去,等时机合适再行立后。 陈飏对这个解释不置可否。 不过为了补偿陈家,晏君复特地在圣旨里提到,陈钰堂虽是陈夫人身份入宫,但却暂时代掌凤印。 这令陈家稍有安慰。 是以陈家接了旨,三日后便将陈钰堂送入了宫中。 瑾瑜那边,得知了这个消息,更加震惊的不得了。她本以为年后陈钰堂才会入宫,这突然一下提前了这么久,自己没有丝毫准备。 第二十九章 陈钰堂入宫 陈钰堂入宫之后,被安排在了虽然离甘泉宫较远,但也是较为奢华的玉芙宫。 她身边,除了两个贴身宫女是陪嫁的之外,其余伺候的宫人均由内宫统一安排。但虽是如此,也不能阻挡陈飏安插人进玉芙宫。 入宫第一晚,按照入宫之前,宫中派出的教导女官所教授的规矩,陈钰堂已经焚香沐浴,身着朱红色礼服,在玉芙宫的正殿中等候了。 但陛下迟迟没有来。 已经快到晚膳时分了,孙公公已经在殿外催了三次了,但书房里的晏君复仍旧迟迟没有出来。 殿中的瑾瑜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就是不肯放晏君复离去。她拉着晏君复,一会讨论新学诗词的意思,一会让其指导自己新会弹的曲子。 但眼看着天色渐晚,自己不走已经不行了。晏君复伸手拍了拍坐于自己身侧,曲子弹的一塌糊涂的瑾瑜的头,让她听话。然后叫来了玉蘅,让她陪长公主继续玩,终究还是顶着瑾瑜吃人的目光,摆驾玉芙宫了。 瑾瑜看着前面人的逐渐消失的背影,眼睛酸酸的,心里也空空的。 但之后,她庆幸晏君复及时走了。 晏君复刚出了甘泉宫,她喉咙一阵熟悉的温热腥甜便悉数喷了出来。玉蘅见了,赶忙关上了书房大门。 陈钰堂虽然迟迟未见皇帝的身影,但却不担心,面上也没有丝毫焦躁的情绪。 她心里清楚的,无论如何,陛下今日都会来一趟。即便不为了她,为了给陈家一个交代也必然会来。陛下并无母族,所有的可靠稳固的朝中关系只能依靠自己的姻亲了。况且虽然士族逐渐没落,但毕竟兴旺好几百年,还是令皇族忌惮的。按照皇帝目前的处境,联姻陈家是必然的。只不过令她意外的是,自己竟不是以皇后的身份入宫的。 自己的神思逐渐飘远,便听到身边的苓霜小声禀报,陛下的銮驾已经在路上了。让娘娘做好准备。 陈钰堂轻声应了一声,并未有其他反应。 甘泉宫里,玉蘅已经处理好一切并将瑾瑜送回了寝殿,便退下了。 瑾瑜坐在床塌上,双臂环着自己的膝盖,看着自己的脚尖发着呆。太久没有吐血,她竟然忘记了还有这回事。是自己真的忘记了,还是故意逃避呢? 今晚晏君复去召幸别人了,自己的心里本就苦涩。但现在不仅是苦涩,又平添了一份伤感和矛盾。即便现在再争又如何?自己死后还不是一捧黄土吗?何苦牵连别人也陷的很深呢? 算下来,自己还有不到十年的时间。十年?弹指一挥间吧,怎么都觉得不够呢? 终于,瑾瑜暗下了一个决心,这一世,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于是她起身,招来玉蘅和苟婆婆进殿。随后,甘泉宫正殿殿门紧闭。 玉芙宫里,皇帝进殿之后,陈钰堂立马上前迎接,行了个标准的大礼。 陈钰堂今年不过十六,正是一个女子最水嫩的年华。她的形象气质和这宫殿的名称也是相称,芙蓉如面,冰肌玉骨。面对皇帝时,进退得宜,没有多余的谄媚,但也不会令人觉得有距离感。 皇帝暗惊,十六岁的女子,竟便被陈飏调教的如此有城府,沉得住气。 他面色未变,上前将人扶了起来,让她以后私下里便不必行如此大礼了,随意一些就好。然后便挥手,让孙公公传晚膳了。 席间,晏君复关心地询问了陈钰堂在宫里是否习惯,宫里的布置可还合心意,还有什么需要什么的等等。陈钰堂也一律回答很好,让陛下不必挂念。 晏君复笑笑,表示自己对她很满意。 愉光易逝,转眼就已经到了落灯时分了。殿内宫女将一切收拾妥当之后,便退下了。 敏川王府内养伤的晏君清,知道今日陈钰堂入宫,很是为瑾瑜担忧。 一年前,他曾第二次见过这个大自己三岁的陈家嫡女。当时,晏君清随晏辰去城郊的皇家围猎场练习骑射,恰巧和这与另一名男子回城的陈钰堂擦肩而过。彼时的陈钰堂一身劲装,面上也不苟言笑,身姿挺拔,神情严肃。晏君清从当时到现在一直想不通,为何一个文官之女会做如此江湖气的打扮。 之所以街上那一眼,晏君清能认出来是她,是因为两年前,晏君清第一次见她,是在瑾瑜的生辰宴上。 晏君清虽然纨绔,但也是极其聪慧之人。不仅看书过目不忘,而且只要见一次的人,他便不会认错。那时瑾瑜可能也未注意到她。彼时瑾瑜的生辰宴上,瑾瑜只和自己年岁相仿或者大不多的孩子有过交往。 但晏君清却对她印象深刻。 晏君清在席间,无意中瞥到了一个小宫女为她倒酒水时,不小心洒落了几滴在她的裙摆之上。当时的陈钰堂眼中的狠戾一闪而逝,待宫女意识到自己做错了,赶忙下跪道歉,请求恕罪之时,陈钰堂已经一脸笑意,连称无事。她让宫女退下,自己只是起身换了一身衣裙便回来了。 或许是晏君清较为敏感,当时他已对陈钰堂有了深刻的印象。 现在如此狠厉的女子入宫了,嫁给了她的皇兄,她往后的日子,怕也是不好过了吧? 晏君清自己的伤明明还未养好,却还在望着月亮,替建安城内另一端,被同一轮月亮照着的瑾瑜担忧。 晏君复已躺于床塌之上了。将晏君复外衣挂在屏风后的衣架上回来的陈钰堂,在隐约透窗而入的月光下,步步生莲,走回床塌。 上塌之后的她,动作轻柔,按照宫中女官在她入宫之前,所教导的规矩动作,一步步地褪去了晏君复的里衣,也一件件地褪去了自己的衣衫。 晏君复非但未有任何不配合,而且极尽温柔,恩宠自己身下,千娇百媚,如水般的人。 这与陈钰堂所设想的,有些许出入。但她也更乐于接受现在的情况。 而另一边的甘泉宫,与玉蘅和苟婆婆密谈过后的瑾瑜,依旧跪坐在床塌上,她只着单衣,却没有盖被子。 玉蘅进来,看到瑾瑜还是刚刚的姿势没有变,叹了口气,走到了塌边:“公主还是早点儿歇下吧。”她说罢,拉起了瑾瑜身旁的被子,给她披上。 自玉蘅刚刚来报,晏君复已经在玉芙宫已经落灯之后,瑾瑜就一直这么个姿势没有动,玉蘅心里也很是担忧。 “今晚过后,皇兄就不再只是我一个人的了吧?” 在玉蘅以为瑾瑜依旧不会动,正想继续劝诫之时,突然听到了这么一句。 第三十章 金蝉脱壳 瑾瑜让玉蘅为自己换了寝衣,便让她也落了灯,退下了。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水润明亮。她侧着身子,将床塌上的被褥一半夹在腿下,一半搂在怀中,双目失焦,发着呆。 黑暗中,万籁俱寂,只余瑾瑜浅淡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宣告着时间依旧流淌。 黑暗中,瑾瑜耳朵动了动。声音虽细小,但侧卧于床塌上的瑾瑜并没有错过。 瑾瑜抽回深思,仔细趴在床塌上侧耳倾听。没错,是床榻之下发出的声音。 她此时害怕极了,双手握紧了胸前佩戴的玉佩。瑾瑜知道,床榻之下是空的。既然这里有声音,那是? 咄嗟之间,瑾瑜意识到,是密道!?虽然瑾瑜害怕,但好奇心驱使着她弄清楚细微声响的来源。她将脖子上的玉佩取下,双手合十,握玉佩于掌间,做祈祷状。而后,她仿若下定决心般,将玉佩牢牢握于手中。 她按照自己的记忆,找到了床塌上密道开启的机关,并将麒麟佩严丝合缝置于机关暗槽之中,然后一转动,床榻便移开了。 她将玉佩取出,重新挂回了自己的脖子之上,并藏到了衣服里,然后随便扯了件外衣,便下了密道。密道中常年阴暗无比,虽然并不潮湿,但于她而言也是寒气刺骨。加之她忘记穿鞋,仅着单袜行走,令瑾瑜很是难受。 她忍着内心的不安和仅有的一丝丝小期待,忍着双腿的瑟瑟发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仅一个转弯,她便看到了那个自己此时此刻最想看到的人。 晏君复身着黑色金龙长袍,立于密道中的火把之下,熠熠生辉。瑾瑜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面前这个人更能令自己心安了。 四目相接的那一刻,瑾瑜愣于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而晏君复快步走来,将其从地上捞到了自己的怀里。 “你怎的下来了?而且还不穿衣鞋?又想生病吗?”晏君复虽满脸的责备愠怒之色,但话语中还是透着浓浓的关心。 瑾瑜也不理会晏君复的嗔怪,用自己的双臂牢牢的捆住他的脖子。她之前不知名的委屈顿时爬满心头。上一秒还在酸涩的悲伤之中,下一秒惊喜便从天而至,这变化太快,令她无所适从,只能喜极而泣。 感受到怀中小人的变化,晏君复也紧张起来。他用自己宽大的衣袖将瑾瑜严严实实地围盖了起来,抬步朝瑾瑜来的方向走去。 边走边轻声哄着:“朕刚刚是因为看到你总是不长记性,不穿鞋便下床,情急之下吼的,并非出自真心。你怎的就哭了?” 瑾瑜摇摇头,也不说话,只是将自己的小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心情已经渐渐平复下来了。 晏君复抱着瑾瑜回到了甘泉宫的寝殿之中,让瑾瑜唤来玉蘅。 虽未点灯,但有月光渗入,而玉蘅习武,又耳聪目明一些。所以她刚一进殿,便看到了不该在这里出现的晏君复,大惊。 晏君复食指抵住嘴唇,示意她不要说话。并小声嘱咐着今晚他回来的事情不许告诉任何人,然后让玉蘅准备一碗姜汤,送进来。 玉蘅应了,赶忙退了下去。片刻,姜汤送进来之后,玉蘅也不敢离去太远,而是暗中守着寝殿门口,唯恐其他人发现这个秘密。 殿中的瑾瑜,喝完了辛辣的姜汤,将自己的舌头吐出。晏君复将一颗蜜饯喂给她,她才肯将自己的小舌头缩了回去。 待瑾瑜将蜜饯咽下,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怎的又回来了?还是从密道里?” “朕不想,也不能留在玉芙宫。”晏君复正色道。每每提及玉芙宫和里面的那一位,晏君复满都是严肃之色。 片刻,他看到瑾瑜露出的不解的表情,又解释道:“陈飏是南星人已然确认,他来北晏的原因都尚且不明。更何况,我今日见过了那陈钰堂,她内息沉稳有力,武功绝不低。况且她心性坚韧,城府极深,怕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所以,朕如何会让陈家怀有朕的骨血?但那陈钰堂防范力和敏锐度均极高,无论蒙汗药或者致幻药甚至避子汤药,都无法近陈钰堂的身。朕便只能用这金蝉脱壳这一计了。你往后也躲那陈钰堂远一些,注意保护好自己。” 晏君复自从从先帝那里得到了密道的钥匙和地图之后,便仔细地研究过密道所通往的每一个地点。其一便是这玉芙宫。所以他特地将陈钰堂安排在了这里,以便行驶这金蝉脱壳之计。他没告诉瑾瑜的是,从他决定让陈钰堂入宫开始,便想好了这计策。他命装扮成自己的尹风在玉芙宫寝殿的床榻下的另一侧等候,直至晏君复趁陈钰堂去外殿挂置外衣之时,以约定好的暗号轻击床榻,两人便迅速互换。然后由尹风替代晏君复完成接下来的事。明日寅时之后,尹风会在合适的时机敲击暗号,两人再互换回来。 瑾瑜越听眼睛便瞪的越大,这样也行? 晏君复轻拍她的脑袋,瑾瑜一脸不爽:“你再拍就把我拍傻了!” “朕倒宁愿你傻一些。”他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然后将瑾瑜揽入自己的怀中。“你为何会去密道里?朕给你那块玉佩是让你防身,不是让你探险用的。” “我听到床榻下有声音,怕是出什么事。才下去的!”瑾瑜生怕晏君复不信,连忙指天誓月。 晏君复不信:“你下去之时,朕还未走到,哪里来的什么声音?” 瑾瑜说的更真切了:“就是有声音,也可能是心灵感应?我太思念你了,便感应到了你在里面。” “这牵强的说法朕倒是头一回听说。朕可以不追究你为何会下去,但你以后若要下密道,必须穿厚实些。这密道虽然有通风口和青石灰保持干燥,但常年不受日光,所以阴暗的很。你身子本就弱,受不得凉。你自己还总是不注意,非要折腾病了不可?嗯?” 晏君复说着,便在瑾瑜腰上轻轻地掐了一把。瑾瑜怕痒,连忙躲了开来。 “知道了知道了。你再说教都成了老头子了。” “一直说教都不管用,朕倘若再不说,你还不知要如何无法无天。”他一边说,一边又将自己的大手包围住瑾瑜的小脚。 她小脚冰凉,已经回来如此之久了,还喝了姜汤,但依旧没有回温。 两人聊着聊着,瑾瑜便有了困意,靠在晏君复身侧睡着了。 晏君复将瑾瑜放平,为其盖好了被子,依旧将自己的手伸入瑾瑜的被子中为其暖着脚。自己也抱着她,渐渐睡着了。 第三十一章 发热 后半夜,晏君复迷迷糊糊地热醒了。他感觉到了热量是从她怀中隔着被子的瑾瑜身上传出来的。立马清醒了过来。 他用手背轻触瑾瑜的额头,发现她额头滚烫,体温奇高。 想到瑾瑜隔着被子便能将自己热醒,他顿时心惊胆战。也顾不得许多,赶忙从寝殿中出去。 所幸玉蘅一直在寝殿附近暗中守着,一看见晏君复出来,便意识到不对劲,赶忙现身了。 晏君复一看到玉蘅,连忙让其入殿,然后关上了门。 他指了指床榻上的瑾瑜,玉蘅立马会意,赶忙走到床榻边,为其诊脉。 瑾瑜是由于风邪入体引起的发热。 玉蘅一诊断完毕,便抬头看向了晏君复:“陛下,长公主的伤风较为严重,需要即刻降温。您在这里多有不便,还请陛下先行离去。” 晏君复在犹豫。瑾瑜病了,他担心的不得了,还能去哪里? 可玉蘅的意思他明白。治病需要点灯,开方子,需要唤宫女起来熬药,房间里需要定时换凉水。这人来人往的,他确实不宜出现在这里,否则会暴露。 但他的确又放不下心来,不想离去。 “玉蘅,你先去开方子熬药,然后派人去玉芙宫里将’朕’光明正大地请回来。” 玉蘅顿悟,退了下去。 晏君复焦急地望着床塌上的瑾瑜,他拉起瑾瑜滚烫发红的小手,不由自主地亲吻了一下。 “瑜儿,你一定要赶快好起来啊。” 瑾瑜睡梦中也好似心有所感,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头。 玉芙宫里,顶着晏君复脸的尹风,听到甘泉宫宫人来禀,立马起身,他吩咐好宫人照看好陈夫人之后,便带着孙公公,卫景等人,浩浩荡荡地回了甘泉宫。 他在宫里,甚至在孙公公等人的面前都非常坦然,连孙公公都蒙骗了过去。只有知道真相的卫景内心里在大骂这个尹风无耻。 尹风一进殿中,便单膝跪在了晏君复面前:“主上。”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顶着个和自己主上一样的脸也不太恭敬,连忙将脸上的易容拂去,身形姿态和声音也恢复成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内殿里的晏君复,怀中正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肉球。尹风看了好几眼,因为瞄到了瑾瑜散落出被子的几根发丝,才确定这个“肉球”是个人。 尹风暗想,至于吗?包这么严实? 但晏君复面前的尹风,永远不敢露出多余的表情。来自上位者的压力令他不容有一丝丝的懈怠。 晏君复问过尹风没有什么异常之后,便让他从密道离去了。 自己便又将怀中的肉球放回了床上。 “肉球”一感受到身上的禁锢得到了解脱,立马将被子踢开。此时的她可热的要命。 但晏君复哪里容许她再次受寒着凉,立马将被子又盖了回去,并将被角仔仔细细地都塞好。 不时,玉蘅将熬好的药端了进来。她递给晏君复,后者亲自喂着她服下。由于药苦,瑾瑜睡梦中也不愿意喝,晏君复便在其耳边轻声哄劝着,终于将一碗药喂下,自己才稍稍放下心来。 玉蘅退下之后,他又将瑾瑜额间被捂热了的白巾取下,丢入水盆中,然后将新的泡凉了的拧出来,搭于她的额上。 睡梦中的瑾瑜一感受到来自于额头的凉意,整个人便被得到安抚一般,安静多了,不似之前那么焦躁。 就这样,晏君复守了整整后半宿。但瑾瑜的烧都未退下。 平日里该早起的时间了,孙公公进来询问是否要早朝之时,就只看晏君复坐于床塌边,并不出声,脸上的表情也很严肃。 孙公公见此,自行退下了。然后来到春秋殿,宣布陛下今日不能来了,让众卿有事奏禀摄政大臣和辅政大臣。 因瑾瑜一直未有高烧退下的迹象,苟婆婆不得不来亲自把脉,并和玉蘅商量对策。如果烧一直不能通过出汗发出来的话,那便只能物理降温了。 玉蘅向晏君复请示酒精擦身,晏君复听到后,从内殿里退了出来,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只要瑾瑜能好,你们怎么治都行。在医学领域,他始终信任苟婆婆母女的。 晏君复退出来之后才想到,自己潜意识里已经将瑾瑜视作长大了的孩子了。小时候,别说擦身,就连洗澡晏君复也亲自为瑾瑜做过。但现在,他潜意识里认为瑾瑜已经长大了,所以再坦诚见之便不合适了。 晏君复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自己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瑾瑜的病足足拖了三日才好。而病好了的瑾瑜也仍旧无力地靠在床塌之上,看见什么吃的也都没有胃口。晏君复便喂以白粥,并很是担心,为何痊愈了还是食欲不振?应当活蹦乱跳地捏自己的鼻子,扯自己的耳朵才是啊。 晏君复这叫关心则乱。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怎么不得将养好一阵子吗? 而这三日里,玉芙宫里的陈钰堂也没有闲着。 当晚“晏君复”离去的时候,她是有些不情愿的,但碍于陛下面前,没有显露出来。 第二日一早,按照规矩,会有宫中年长的女官过来主持,毕竟承了君恩,享了雨露,还有一些未尽的礼节需要行完。但陛下一去不复返,只命人送了一些赏赐过来,陈钰堂也没有办法,只在心里默默地把这笔小黑帐记在了朝阳长公主的头上。 家中养伤的晏君清,如今已经大好了。他已经在卫章处报道,正式加入了禁卫军,驻守宫门。 禁卫军招募的孩子多是十岁左右的,但是由于随侍君上,而且承担着皇宫以及重要地方的驻扎,马虎不得。所以每年由卫章亲自主持一个类似于海选大会的,选拔一些根骨不错的孩子,然后训练长达五年或者更长,直至考核通过,才能获得真正的禁卫军的资格。而这些禁卫军中,考核成绩特别优异的或者有过什么重大贡献的,会晋级入近卫队,从事的是殿前和随侍的工作。 像现在晏君清这种直接空降来,并且只有十三岁,年龄偏小的,还是头一次见。但晏君清年纪和个头虽小,说起话来却丝毫不显稚嫩,加之其性格跳脱,很快便在自己所在的这个队里混熟了。 晏君清从报道那一天起便做好了心理准备,吃住都在军营里,要吃苦了。而且三年驻守宫门,这三年里能见到瑾瑜的机会几乎就更没有了。她,不会忘了自己吧? 但是加入了一段时间发现,自己是直接编制入禁卫军的,所以由于轮班的原因,惊奇的发现自己还是很有可能入宫的。虽然机会很少,但对于做好最坏打算的晏君清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只要能见到,哪怕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第三十二章 盛宠 陈钰堂自入宫之后,就赶上瑾瑜生病了。所以接连十日都未再见到陛下,这让她很是郁闷,不得不筹划起来。 说做就做,她立马让苓霜和苓寒准备了一些宫里吃不到的点心,装好,带去甘泉宫探病。 不论陈钰堂入宫的目的是什么,得到圣宠都是必不可少的条件。且这件事没有任何捷径,只能靠自己争取。 瑾瑜这次病的突然,且虽脉象虽然已显示痊愈,但晏君复看着她的精神一直不大好,每日恹恹的。所以除了在甘泉宫书房里处理政事之外,哪里也不敢去,一直在她身旁照顾陪伴。生怕她又有一点点的不妥。 但,其实瑾瑜早就好了,分明就是装的。 一装就是好几日,喜欢吃的东西忍着不能吃,还要装作不喜欢的样子。明明就是很欢脱的人非要装成弱不经风的样子,瑾瑜装的别提多难受了。可是她觉得自己一旦大好,晏君复便就又会去玉芙宫了,不能像现在这样,眼里心里都是自己了,所以她便强忍着将自己的口水咽了回去,对晏君复说,面前的这堆吃的她一个都不想吃,让全部撤下,只喝白粥。 晏君复看着瑾瑜原本珠圆玉润的小下巴都有些尖了,很是心疼。一直非逼玉蘅交出来一个治疗方案不可。玉蘅内心里也大呼冤枉,她当然知道长公主已经大好了,但是又不能戳穿,闹的现在左右为难,进退都不是。 但瑾瑜紧躲慢躲,还是没能想到,陈钰堂竟然会自己上门来。 甘泉宫是陛下的居所,按照道理来说,后妃无诏是不能私自前来的。但现在瑾瑜在里面住着,性质就变了。为长公主探病,确实是个不错的缘由。 瑾瑜在听到孙公公禀报的时候,脸都青了,鼻孔耳朵孔嘴巴眼睛全都冒烟了。晏君复不知为何,看到她这副样子,很是爽快。他挥挥手让孙公公退下,然后示意瑾瑜躺好。瑾瑜没有办法,只得照做。一翻身就将头面对墙壁,不再理会寝殿里的任何人了。 陈钰堂是来探望长公主的,她见孙公公将她引入正殿,内心里本来还有些小欢喜,因为正殿是陛下居所,所以以为不用假惺惺地便能看到陛下了。 但她一入外殿,便看到了内殿里重帘叠帐的,殿里还有浓浓的药香,她暗惊,长公主竟是住在陛下寝殿的。她不禁对长公主有了些许嫉妒之心,暗暗在小黑帐里又记了一笔。 她刚入外殿,晏君复便出来了,示意她说话轻声一些。 他指指内殿,说瑾瑜睡了,问她可有事。她行了个礼,并将凌霜手里的食盒递给了一旁的孙公公,说是来看看长公主,这里是一些小孩子爱吃并且不会吃坏的点心。 孙公公接过之后,晏君复和陈钰堂寒暄了几句有的没的,便打发她离开了。 陈钰堂离开之后,晏君复瞅了一眼那点心,很是嫌弃,让孙公公直接扔了,然后自己又进了内殿。 他走到床边,将瑾瑜翻了过来,也不管瑾瑜愿不愿意,便捏着她的小鼻子道:“你的病是装不下去了,你每日霸占着朕,别人都找上门来了,还不肯放了朕?” 瑾瑜一听,腾的便坐了起来,她摆脱了晏君复捏着自己鼻子的大手,惊讶道:“你知道?你知道还纵容我?” 晏君复笑了笑,一把将身旁的人搂了过来:“朕知道你一向小心眼惯了,便配合配合你罢了。玉蘅是个不会说谎的,朕每每向她询问你的病情,她的眼珠子便四下乱转,朕怎可能不知道?不过是由着你罢了。不过朕也想看看,你究竟能装多久?哈哈哈哈!” 瑾瑜越听脸越绿,这是什么恶趣味啊!怪不得孙公公每日送来的膳食都比前一日丰盛美味好多,这个坏人分明就是故意的。便用小胳膊推推他,表示自己很不爽。 晏君复低笑一声:“朕还没有追究你装病绊住朕的事情,你反而先生起气来。” 瑾瑜白了他一眼,也不说话。 晏君复觉得自己的恶作剧或许也过于无趣了,便起来,叫来孙公公,传膳了。 待瑾瑜大快朵颐之后,晏君复说要出去一下,然后便从密道离开了。 晚上他再回来时,一同回来的还有尹风。 尹风照例穿了件晏君复的衣服,易容好之后,正大光明地带着孙公公去了玉芙宫。由于陛下这个人此时是不在甘泉宫的,所以为了避免穿帮,晏君复偏殿是不能住了,只能像瑾瑜小时候一样,住在瑾瑜这里。 玉蘅将寝殿里的灯吹灭之后,便离去了,回房休息了。有了上次的事情之后,晏君复也长了个心眼,自己往正殿周围加了许多暗卫看守。所以不必玉蘅再如此辛苦地看守了。 “你就不怕尹风日日和陈钰堂朝夕相处,对她生了感情,出卖了你?” “不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晏君复摇摇头。 “可这不一样。你是让人家做真夫妻”后面的话,瑾瑜说不出,也觉得作为一个孩子来说,不应当说。 “尹风风流惯了,朕还没有见过他在何处留过情。朕自然有自己对利弊的考量,你小孩子,瞎操那么多心干嘛?” 如此,明面上晏君复基本上隔一日或两日便去玉芙宫,赏赐也是不断。虽然从来不在玉芙宫用膳,但这样的盛宠,也足够让陈钰堂乃至整个陈家感恩了。宫人也都将陈夫人当作未来的皇后一般恭敬有加,伺候的很是周到,从不敢怠慢。 每当尹风代替晏君复去玉芙宫的日子,他便有充足的理由能够留在瑾瑜这里,和其谈天说地,辅导其功课,有时和她下下棋,也快活的不亦乐乎。 他们似乎又回到了以前,瑾瑜更小一些的时候,没什么矛盾,两个人也都不会想太多。 瑾瑜自然是开心的,反正她已经下定决心,自己想尽一切办法,也要留住这条命和晏君复的感情。 晏君复也在不知不觉中,愈发的对瑾瑜用情至深了。 其实晏君复真正的盛宠,从来都是给了瑾瑜,从未给过别人。 第三十三章 借粮 十月中旬,北晏与南星的交界洴江爆发洪水。虽然受灾地区大部分都在南星,但北晏受灾地区的灾情也颇为严重。 其中,洴安郡受灾最为严重。一郡十五县中,有九县被划为了重灾区。而这九县中的河阳县,几乎受到的是灭顶之灾。幸存人口不过百余人。 灾害发生在秋收之后,所以除了被大水冲泡大部分粮食的洴安郡之外,周围郡县的粮仓仍旧富足。所以洴安郡郡守上疏请求向最近的金州借粮。 这份奏疏令晏君复很是为难。虽然这种事关民生的大事,最终的处理大权目前还在三位重臣身上,晏君复的意见仅供参考,没什么价值。 北晏实行的是州郡平行,其下辖单位为县的行政区域划分制度。每郡或州辖下十五至二十县不等。 金州的位置和气候条件十分特殊。 金州三面环山,内地里一大片盆地。而仅未环山的一面,朝向东南面,可以令水汽有进无出,所以金州近百年来,都风调雨顺,十分富足。而且金州地理位置特殊,和晏君复父王的封地惠和郡互成掎角之势,夹敏川郡和其相邻的陵川郡于中间。这个地方对于晏君复将来的发展尤为重要。所以他很早就对这个地方打起了主意。 两年前,也就是瑾瑜中华老王爷所下之毒之时,晏君复曾经去过金州一趟。彼时金州在将要被晏君复一步步蚕食时出了问题。 晏君复不动声色所提拔的寒门庶族学子两年前在接任金州太守之时,被流寇误杀。而同一时间,千隐麒麟阁安插在金州的暗探有人叛变,泄漏机密。晏君复接到消息,快马加鞭奔赴金州平乱,自断双臂,以及时止损。并将千隐麒麟阁之后的工作重新做安排,制定了一套新的保密机制。 经过两年的筹谋,虽然新任太守是朝中派去的,立场不明,但千隐麒麟阁在金州的发展已经逐渐壮大了起来。 此番洴安郡借粮,又在亲政前夕,倘若真的内战爆发,即便晏君复能成功接管金州,但这里却成了个有兵无粮的地方。虽然地利上仍旧占优势,但是人和方面却如虎折翼。 但此次需要粮草的并不仅仅是这九县人民,若是如此也不必向金州将粮草借空了。南方边境现下由镇南大将军卫光带兵,此次由于灾情,镇南军也有受损。倘若不赈灾,损伤的还是自己的兵力。 所以由于一封奏疏,晏君复便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而无论如何处理这件事,对晏君复来说,都是有害无益。 晏君复收起了卫景送来的各地各级传来的密报,将洴安郡太守这个人的名字暗自列在了黑名单里。 如此,本来想借亲政之时,趁晏辰的私兵兵力还不足以成虎狼之势时,便迅速由金州,惠和同时出兵对其压制的想法和安排,便被扼杀在了摇篮里。倘若不能一招制敌而先暴露了自己的实力,晏君复才是更加的得不偿失。 晏辰仅靠一封奏疏便可以釜底抽薪。晏君复虽然苦闷,但也不得不赞叹其高明。 因为在晏君复对其的严密监视之下,晏辰仍旧不动声色,毫无预兆地带了消息去洴安。 最终,当然在晏辰的极力倡导之下,金州粮仓被掏空。至于这些被掏空的粮,有多少用在了赈灾上,有多少进了晏辰的封地里,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一晃眼便到十一月。 最近气温骤降,但雪又未降。宫里各处都是一片萧瑟。就连香竹雪海里也是光秃秃的,就连黄掉的叶子都没有。 这样,瑾瑜越发的不爱出门了。好不容易禁足期过了,她却无处可去。 期间,晏君清已经有一次被调到香竹雪海附近当差,但是他没有见到瑾瑜。当换班时,他朝着瑾瑜所住的甘泉宫望眼欲穿,但无奈,还是离开了。 虽然宫里萧瑟的很,但是建安城里却因为临近腊月,更加热闹了。市集,茶楼,酒肆里,都趁着这年前最后开张的一个月,卖力的吆喝着,想赚的盆满钵满,好置办年货过新年。 与北晏的一片祥和之气不同,南边的国度南星刚刚经历了一场洪涝浩劫。灾害过后,流民尚还在失所,河水漫过的地方,又突发了一场瘟疫。导致灾区人民纷纷逃离家乡,逃往都城。 但南星国主刚愎自用,且好大喜功,这个时候不知道先治理水患,休养生息,而是不顾自身已经千疮百孔的实际国情,将流民组成了吃不饱的军队,仍旧不断骚扰四国边境。 其实按照南星没脑子的国主的想法来看,也合理。反正我的国家养不活你们了,你们也只有死路一条,还不如去抢点东西,这样不仅你们自己能活,国内其他人民也能更好的生活。 东月一向对这种挑衅不放在心上的,一直当作自己是在救济灾民而已。但这次南星越来越过分,东月忍无可忍,终于向南星发兵,东南两国战争一触即发。 虽然南星国主是个既不中看,也不中用,昏庸暴戾没脑子,想一出是一出的人,但旗下毕竟还有一些忠心耿耿,有些脑子的大臣和将领之类的。所以东月这场仗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好打。 半年都未曾将南星灭国。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十一月底的时候,终于迎来了北晏的第一场雪。 北晏约定俗成的仪式有很多,比如初雪这日,建安城内城外的靠耕种为生的农民们便纷纷迎着大雪,到城郊祭坛向北方雪神叩拜,祈祷瑞雪兆丰年。 这个仪式是自发的,并且不是全民的,所以作为皇帝的晏君复从未参加过。 但看着瑾瑜在宫里日日窝着,不想出去走动,生怕她闷出什么病来,便提议带她出宫去走走,透透气。 瑾瑜在雪刚下初期的时候,还是很兴奋的。但是自己在院子里,就那么大点地方,玩来玩去也没什么意思,也没有同龄人,就渐渐又萎了,缩回了房间里。 现在听到晏君复肯带自己出去,别提多开心了。 第三十四章 梅林旧事 瑾瑜欢天喜地的换了衣服,和晏君复从密道里出了宫。 他们各自带的依旧是玉蘅和卫景。这两个人已经是官方标配了。 浩淼山庄的北边山上,有一大片梅林。虽然现在距离梅花开放的季节还有一段时日,但多数的花骨朵已经长成,虽然不能赏梅,但是却可以去闻闻香气。 一行四人,便步行上山了。 山路有些滑,但好在一行人都是有功夫傍身的。晏君复牵着瑾瑜的小手,坚持让她自己能走多少走多少。瑾瑜虽不知为什么,但自己也心性坚韧。虽然几次险些摔倒,但是也仍旧坚持到了自己真的力竭。 晏君复见她确实达到了身体的极限,才微笑着将她抱入怀中。 四人六足,没人用轻功,均是一步步向上爬着,终于上了山。 山顶是一片平缓之地,这里也确实如晏君复所说,种满了梅树。瑾瑜绕着这一片梅林看了看,排列看似杂乱,但仔细观察却是有序的。这里好似是人工栽种的。 “这里的每一棵梅树,均是朕九岁那年,亲手种下的。”晏君复看着瑾瑜好奇的小眼珠滴溜乱转,对其解释道。 瑾瑜从晏君复怀中跳下来,晏君复拉着她的手,在梅林里转了转,逐渐走入深处。 玉蘅刚欲跟上,便被卫景拦了下来:“陛下这时应当想和公主独处,我们不用跟上去了。” 玉蘅仍旧是一脸的不理解,卫景才又解释了一句:“王爷和王妃的墓在这里。” 玉蘅瞬间明白了,卫景所指的王爷王妃,当然是晏君复的父亲,惠和郡王和母亲惠和郡王妃。 晏君复的父母的爱情故事也曾是北晏的一段传奇。 他的父亲晏阳自小桀骜不驯,十七岁之时,更是不服管教,掀了桌子直接离宫出走了,把老皇帝气了个半死。出宫之后的晏阳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追寻的到底是什么,只是可以确定不是高位权谋罢了。他在江湖上飘荡也从不迂回,仗着自己武功好,看不爽了就打一架。对方不服气便再打一架。就这样,一路到了西北去。一边走,一边欣赏壮丽河山,还一边行侠仗义。 他故此也结了不少仇家。 但人有失足马有失蹄,一个人单打独斗再厉害也有不敌的时候。他在快到西北边陲之时,路遇追杀。他力竭之时,一身着白衣带白面纱的女子从天而降,和他并肩作战。此美救英雄之人便是曾在酒肆里对晏阳的豪迈一见钟情的沈长君。 晏君复的母亲沈长君,是浩淼山庄庄主的唯一千金。因庄主夫妻伉俪情深,不肯纳妾,所以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而浩淼山庄又需要继承人,所以决定为其女招赘。 但十五岁的沈长君,在屏风后看着那些甘愿入赘,一个个为了浩淼山庄的产业和势力讨好自己父亲的人,心里很是厌恶。遂即也掀了桌子出走了。 两个叛逆的人,说什么都是不谋而合。越相处便越发现共同点不仅仅是叛逆这一点了。很多人生价值观都出奇的相同。 最后,俩人谁都不管不顾自己的身份,一个皇子,而且是皇位的内定继承人,和一个江湖帮派之女,就这么私定终身了。 老皇帝本打算在晏阳二十岁的时候立其为太子,但现下晏阳还没有二十岁便确定自己不走政治之路,老皇帝也气的把桌子掀了,也想出走,但不能。 他太了解自己儿子的性格了,只能顺毛捋,绝对不能逆着来。无奈,对自己儿子终究还是妥协了。他将主意打到了沈长君的肚子上。 他广发诏书,册封晏阳为惠和郡王,沈长君为惠和郡王妃,算是承认了他俩。让他们先回来接受册封,以后愿意出去玩就出去玩,不愿意出去玩又不想在京城呆,可以去封地惠和郡,总是有个落脚的地方。 而老皇帝也承诺,不会逼晏阳继承江山,将其束缚在庙堂之上。 结了婚以后的晏阳并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做事莽撞,而是更多的考虑自己的妻子。他也想给妻子一份相对来说稳定的生活,所以再三思量下,答应了回宫,接受册封。 反正皇帝说了,又不是不让走。 册封诏书一下,在民间看来,是对这种自由恋爱的肯定,遂即掀起了一阵追求自由放飞自我之风。彼时的北晏,有条件的竞相模仿自由恋爱。搞得很多士族大家的家主纷纷掀桌子。那段时间,建安城里的家具定制生意特别好。 老皇帝在宫里听说了,倒是没掀桌子,而是乐呵呵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惠和郡王一进宫之后便知道这是请君入瓮。 皇帝将给惠和郡王安排的宫殿把守的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而老皇帝本人见到晏阳却又态度出奇的好,声泪俱下,说自己年龄大了,也没个继承人,儿子不能常伴膝下,有个孙子也好啊。对晏阳夫妇晓之以情,动之以礼。 老皇帝虽说是先兵后礼,但到底年龄大了,又是慈父心情。终究,还是沈长君答应了,暂时不离开,会留在建安生个孩子。 老皇帝一听,马上止住了眼泪,笑逐言开,不再多说,乐呵呵地走了。 他心想,哼,等你们真生了儿子,做了父母,就能体会朕爱子心切的心情了。到时候朕将你们的儿子牢牢的抓在手里,看你们还舍不舍得撇下朕就走? 老皇帝想到自己以后的孙子,兼具晏阳的果毅和沈长君的美貌,便开心的紧。 就这样,两年后的中秋节,晏阳夫妇生了个胖儿子,晏君复。 名字都没轮得上老皇帝取。直接由晏阳当儿子还在肚子里的时候便想好了。君复中的“君”自然指的是妻子沈长君。 两人在晏君复两岁之后才将晏君复交予老皇帝,离开建安。因着已经过了好多年安稳的生活,两人觉得索然无味,还是决定离开。但现在有了儿子就是有了牵挂,不会离开太远。 只是两人都不喜欢建安城里的奢靡的习气罢了。 就这样,晏君复由老皇帝带大,每年生辰时,父母便会回来陪伴其两个月。 直至九岁生辰那日,父母在城外被山匪所射杀,自己的皇祖父也在接到噩耗之后,气血逆行,吐血而亡。 临死前,为了北晏的安定,只能匆匆做此安排。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一句。晏辰自小聪慧,文韬武略也样样行,之所以从没有被考虑过继承大统是因为血统的原因。他除了妻子是南星的南棠公主之外,其母亲也是南星来的和亲公主,南珠长公主。但是其母亲和妻子的死法很类似,都是难产而死。由于年代早,所以这件事很少人知道。 第三十五章 祭拜 祭拜 晏君复遵先帝遗诏,登基之后赴皇陵为先帝戴孝守陵三月。 明面上,晏君复去了皇陵,实际上,是来了浩淼山庄。其一是为了避免晏辰在他尚无根基之时,逼其退位。其二,是接管浩淼山庄和皇陵之中自己皇祖父留下的一切事物。 他知父母遗志,不愿入皇陵,便将父母合葬于浩淼山庄北山之上。这里,不在京畿范围之内但却又可以望着自己的儿子。 这一片梅树也是晏君复一株一株亲手栽种。父母均喜梅。他偶尔外出时,也会前来祭拜。但却从未在忌日来过。因为父母的忌日,是自己的生辰。 十年来,他将自己的痛苦常压于心底,面上装作若无其事,从未提过,即便是自己的生辰,也该庆贺庆贺,该怎样便怎样,没人能看出什么。但每年生辰之时,晏君复都会感觉到无比的寂寥。 晏君复对着身边的小人儿,讲着自己父母的往事,突然发现,自从这个小人儿出现以后,自己不似往昔那样压抑了,也再没有做过噩梦。 或许瑾瑜并不知道她的到来对晏君复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晏君复自己明白,是重生。 瑾瑜听着过往的事情,听着晏君复虽然平淡地讲述着自己的父母,好似无关一样,但却又能从平淡的语调之中,感受到了晏君复的悲伤。她很是心疼。 这个从自己出生开始便用钢铁之躯护着自己的人,内心深处也有自己不可触摸的柔软。 她将身边之人的手攥的紧紧的,不由自主地喊出了:“君复。” 晏君复愣了一下,这是第一次从清醒的瑾瑜口中听到这两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字。瑾瑜也愣了一下,国讳就这么让自己自然的喊了出来。 她脑子转的很快,马上又补充了一句:“你父亲给你取这名字,一定很爱你母亲吧。你母亲漂亮吗?” 晏君复从呆愣中回过神来,心里却有一丝丝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失落。他没有回答,因为他虽然在梦里时常梦到父母,但是母亲的脸却已经模糊了。 晏氏儿孙向来专情,可能是基因决定的。从开国帝后开始,一代代均是后妃凋零。尤其是这几代,更是多产情种。 老皇帝偏爱老皇后,所以一生戎马辉煌,但膝下却只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还是与和亲公主所诞,是政治联姻的产物。除了一后一妃之外,再无其他后妃。晏阳夫妇伉俪情深,是出了名的。晏辰也不必说,妻子过世已有十三年,也未曾续弦。晏君复晏君清虽都未娶妻,但已能看出,也是情种。 晏君复拉着瑾瑜在这林子里转了不知道多久,才将她带到了父母的墓前。 这墓没有树碑,只是一个大土堆而已。若不是晏君复所说,瑾瑜路过也不会想到这是个合葬墓。 “父母对人生的追求,我想我穷尽一生也只能望其项背。他们活的肆意,自由自在,死后也是不想有人打扰的吧。” 瑾瑜听了晏君复的话,点了点头。 她松开晏君复的手,走到墓前,自行跪下,磕了三个头。 晏君复也走到瑾瑜身边,向父母磕了三个头。 行完礼,晏君复将瑾瑜扶了起来。两人立于墓前,谁都没有对对方说话,但是却又都在心里偷偷地对着父母说着话。 不知过了多久,冷风吹来,寒气透骨,瑾瑜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晏君复看了看已经冻的小脸通红,小手冰凉的瑾瑜,责备自己太大意了,竟忘了她身体不好,让她这么冻着。 她将瑾瑜抱起来,将瑾瑜冻僵的小手揣入自己的怀中,用自己宽大的衣袖将其裹紧。抱着她走出了梅林。 梅林边缘卫景和玉蘅已经望眼欲穿了,终于看到他们出来的身影。 从梅林出来这一路,晏君复的心情也似乎好了起来,不像之前那么压抑了。还可以和瑾瑜有说有笑。 瑾瑜的手一回暖,便将自己的手从晏君复的怀中掏出,瑾瑜靠在晏君复肩膀之上,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 天色还早,瑾瑜不想这么快回宫,便提议一起去城外祭坛附近走走,看看农民伯伯朝拜雪神。 晏君复也知瑾瑜难得出来,也愿意遂了她的心意。他们回到浩淼山庄之后,换乘马车,向城外祭坛的方向去了。 马车上,玉蘅坐于门口之处,正拿着瑾瑜冰凉的鞋袜在烘烤着。瑾瑜坐在晏君复腿上,上身靠着他,怀中揣着暖炉,双脚在晏君复掌中被捂的也极为舒服。 晏君复看瑾瑜被冻成了这样,也是心疼,仔细的为瑾瑜暖着脚。 玉蘅将烤暖了的鞋袜递给晏君复,晏君复仔细地为瑾瑜穿好。瑾瑜便从晏君复怀中跳了出来,又跑到窗口边,开着个小缝,偷偷打量着外面。晏君复摇摇头,是自己将她圈的太紧了吗? 瑾瑜不知在外面看到了什么,忽然将帘子放好,让玉蘅通知驾车的卫景停车。 车一停,瑾瑜便抢先下来了。晏君复也在其后跟着下来了。 瑾瑜往回走了几步,就被晏君复拉住了。晏君复示意身后的卫景上前查探,带着瑾瑜回到了车里。 卫景上前,看到的是一个多半截身子都被埋在雪堆里的小女孩。他赶忙将人刨了出来。 玉蘅也上前帮忙,为其把脉。这个女孩全身都已冻的僵硬,脉息极弱。两人检查了一下这个女孩只是普通人,身上也没有佩戴毒药利器之类的,便请示是否将女孩救下。 瑾瑜抢先回答,让把女孩抱进马车里。晏君复在一旁没有吭声,算是默认了。 玉蘅抱着女孩进了马车,马车继续前行,但是却调了个头,回了浩淼山庄。瑾瑜撅撅嘴,看不到祭拜雪神了。但是相比较而言,面前的鲜活生命比较重要。她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瑾瑜又坐回了晏君复怀里,为这个小女孩腾地方。 玉蘅将这个女孩被雪浸湿的外衫先褪下,瑾瑜一看玉蘅给她脱衣服了,连忙用小手将晏君复的双眼蒙上。 晏君复笑了,长长的睫毛在瑾瑜手中,弄的瑾瑜小手很痒。 “你这么小,就懂得男女有别了?朕也不是没见过你穿里衣的样子,在宫里你怎么不蒙朕的眼睛?” “这不一样,你和她非亲非故的!”瑾瑜撅着小嘴,将霸道跋扈体现的淋漓尽致。她心里想的是,自己反正是他带大的,而且以后是无论如何都要嫁给他的,无所谓。 晏君复也未说话,任由瑾瑜蒙着自己的眼睛。过了一会,他怕瑾瑜手举着累,从怀中掏出了一方黑巾,自己蒙上了。 瑾瑜依偎在晏君复怀里,看着玉蘅为小女孩施针活络经脉。 不时,马车驶回浩淼山庄中。玉蘅将小姑娘带到厢房里继续施救,晏君复和瑾瑜也到了浩淼山庄晏君复的房间里休息。 “我能把那女孩带回宫吗?”瑾瑜坐在矮几前,喝着热茶,吃着点心问道。 晏君复伸手将瑾瑜嘴角的碎渣抹掉:“朕已经派人去查那姑娘的身世背景了,若没有问题的话,我让卫景安排入宫,陪你玩,好吗?” 第三十六章 试药 瑾瑜回宫之后,泡了个热水澡,驱了寒,吃罢晚膳,便睡下了。 由于白日出门了,又是爬山又是什么的,确实累,她一躺下便睡着了。 晏君复看她睡的香甜,为其盖好被子,便回了偏殿。他处理了一些事情之后,也睡下了。 半夜,晏君复突然惊醒。可能是由于白日去过梅林的缘故,好久没有出现的已故亲人又出现在了自己的梦中。而依旧,看不清母亲的脸。 晏君复起身,兀自点上了灯。 偏殿烛火一亮起,外面守夜的人便进来问陛下是否有什么需要。晏君复直接让他退下了。自己穿了件衣服,出了偏殿,去瑾瑜所在的正殿了。 但走到门口,便听到了殿内有细细的声响。正殿虽未点灯,但是却有人说话。 晏君复觉得不寻常,便没有推门进去,而是在门口侧耳倾听。 “公主,衣裙已经处理好,只是这第七种方子的药性较猛,还请三思啊。” “不思了,赶紧端过来。” 晏君复听到这里,仔细嗅了嗅,也确实闻到了一丝丝的药草味。他的思绪定格在玉蘅的那句“药效较猛”,便想也没想,直接推门进去了。 殿内的瑾瑜和玉蘅都吓了一跳。瑾瑜手中的药碗还未送入嘴边,便差点打翻了。玉蘅见晏君复进来,也什么都不说,直接跪了下去。 晏君复只觉得心中甚是烦躁,径直走到瑾瑜身边,将药碗夺了过来,向玉蘅问道:“这是什么?” “补身体的药。”瑾瑜见玉蘅吓的都哆嗦了,便挥手让她先退下,自己回答了晏君复的问题。 晏君复知道瑾瑜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决计不让玉蘅离开。 “朕问的是玉蘅。玉蘅你来说。” 玉蘅跪在地上,向晏君复磕了个头,然后看了瑾瑜一眼,犹犹豫豫地说道:“确实是补药。” 晏君复一把将手里的药碗摔在了地上,药溅了玉蘅一身,玉蘅也丝毫不敢动。 “卫章,将药渣捡了,宣徐太医进宫。” 卫章不知道在哪里应了一些,便离开去办了。 瑾瑜从药碗被摔之后便被吓到了,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她还没有见过这样一面的晏君复。 那碗药摔了的响声也让宫里其他宫人起来了。 孙公公顶着压力走入殿中,透着月光看着殿内人的表情各异,很不要命地将殿内的灯点了起来。 “孙公公,将苟婆婆一起带来。朕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补药,能让长公主近日来神情倦怠。” 孙公公退出去之后,将殿门关上,然后挥手让小宫女小太监们全回去睡了。算是清场。 关上门之后,殿中三人都定格了许久,未有人先动。片刻之后,晏君复绕过瑾瑜,走到了内殿床榻之上,坐了下来。 瑾瑜见此,赶紧跟了上去,想哄哄他,想稍微找个借口什么的,但是晏君复根本不理她。 平时撒娇耍浑都是管用的,但是瑾瑜知道,对付真正生气的晏君复,用这招反而会更加惹恼他。还不如低头服软认个错。但是瑾瑜也很纠结,不能老老实实的交代啊。 玉蘅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公主你快点把什么都交代了吧。陛下是知道的,你越不说,他越生气。 晏君复生气的是,他明明白白在殿外听到的是“第七种药方”和“药效较猛”这几个字,再加之他一入殿,便闻到了丝丝血腥味,很快便和瑾瑜吐血之事联系了起来。他细想下来,瑾瑜分明是在拿自己试药。而且已经暗中进行许久了。 天气转凉之后,瑾瑜一直在宫里窝着,有些恹恹的,不大喜欢出去走动。以前有禁足令拘着,但禁足令解了之后,瑾瑜也一次甘泉宫都没出过。 百转千回之间,晏君复便想明白了,是瑾瑜的身体出了问题。而且很有可能是因为自己私自试药,身体承受不住药性而出的问题。 虽然瑾瑜吐血让他心疼,但是瑾瑜这样不顾身体,乱下决定,真的让晏君复很窝火。 他一直以为,瑾瑜在这世上,仅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但从第一次知道瑾瑜吐血开始到现在,已有多半年的时间,瑾瑜从来没有对自己坦白过。她向来做事主意都大的很。六岁便会私带书信出宫,勾结外臣,后来又自己私自出宫,将晏君清的把柄送到自己的手心里。现在更是私自试药。 晏君复自己筹谋至此,虽然朝堂上的事情不会对瑾瑜刻意说,但也从未隐瞒,可以说,自己在瑾瑜面前基本上就是一个透明的人,什么秘密都没有。但是瑾瑜虽然是自己一手养大,可对她却始终看不透。她想什么都不会直接告诉自己,瑾瑜究竟把自己当作什么?内心里究竟有没有依靠过自己? 晏君复越想越生气,他一手拍在了床塌旁的矮桌上,矮桌瞬间碎了。 瑾瑜又被吓了一跳。她刚准备上前哄哄晏君复,但喉咙中一股温热腥甜便涌了上来。 瑾瑜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完了,瞒不住了!” 瑾瑜自己都不知今日为何会二次吐血。这种情况以前是没有发生过的。 今日瑾瑜本来睡的香甜,但睡着睡着,瑾瑜便又做了悬崖上的哪个梦。 她惊醒后,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遂想叫玉蘅来给自己换身衣服。可她刚将玉蘅的名字喊出口,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自晏君复搬去偏殿居住之后,玉蘅便会在外殿守夜。 她一听到动静,便赶忙进来了。 她看到公主又吐了血,连忙拿来新的衣袍给瑾瑜换上。然后去处理。 她出门前,瑾瑜问她,是不是该试第七个方子了? 在此之前,瑾瑜实验的前六个方子,玉蘅和母亲已经反复斟酌过,完全没有毒性,才敢给瑾瑜吃的。但可能是瑾瑜体质特殊的原因,百毒不死的她却对这些无毒的药物有些许的不良反应。 苟婆婆见了这个情况,已经叫停了这个治疗方案。 因着瑾瑜是唯一一例这种情况,找不到可以试药的其他人。所以瑾瑜便决定,以身犯险。反正她知道,坐以待毙是必死的,还不如想想办法,或许能好了。 但是她知道她自己活不过十六,别人可不知道。 瑾瑜今日又提起了第七种药方,玉蘅也很纠结,要不要再继续。因为第七种便不再是温和的药性了。其中有三味草药,互相牵制,到瑾瑜体内或许会打架也说不定。但她是公主,她要吃玉蘅也没有办法。便私自减少了药量,想先看看成效。 就在瑾瑜即将喝药之时,出来了晏君复这么个大变故。虽然玉蘅知道自己可能要获罪了,但是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陛下终于知道了。终于有个人能来管管这个谁都管不了,谁的话都不停的公主了。? 第三十七章 腊八节 当瑾瑜一口血吐出的时候,晏君复慌了。虽然很早便有了心理准备,但毕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晏君复别提多着急了。 虽然瑾瑜自己完全没有感觉。这一点都不痛,也没有其他不适的不良感受。 “瑜儿,瑜儿,你没事吧?”晏君复很是担心,他手抚上瑾瑜的脸,将她嘴角的血迹擦干净。 “玉蘅,快看看她有没有事!孙公公呢?苟婆婆怎么还没到?” “我没事,君复哥哥你不要太着急。瑜儿不疼。真的。” 晏君复看到自己反而被安慰了,内心的烦闷又爬上了心头。 瑾瑜也不知道该怎么哄他,这个时候,自己前襟都是血,也没有办法给他个拥抱以示安慰。 玉蘅遵照晏君复的意思,给瑾瑜把了脉。虽然她自己知道,即使把了脉也不会有什么用。 孙公公终于带着苟婆婆进来了。 苟婆婆一进殿,便嗅到了药味。她瞪了玉蘅一眼。玉蘅也知道是自己的错,并不敢说话。 苟婆婆走到瑾瑜身边,跪下,为她诊脉。诊毕,依旧摇了摇头。 “脉息没有任何变化。长公主殿下的病,从医理方面下手,恐怕是没什么用的。” 许久,殿中再无人说话了。每个人心里所想均不同。 片刻,晏君复的心情,总算平静一些了。 瑾瑜让玉蘅为自己换了衣服,又将床塌收拾好了之后,让殿内所有的人都退下了。 可怜的徐太医,大半夜的被从温暖的被窝里揪了出来,然后挨了一个多时辰的冻,什么都没做,又回去了。 殿中又只剩了瑾瑜和晏君复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好。晏君复心里有无数个疑问想问,但是瑾瑜就在面前,却一个字都问不出了。瑾瑜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比较好。这种超自然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办法解释。她和晏君复,就根本连同一个时空的都不是。 殿中静谧的诡异。终于晏君复动了动。他默不作声地将瑾瑜打横抱到了床塌上,为其盖好了被子。然后自己在旁边半躺了下来。依旧没有人说话。 瑾瑜搂着他的腰。安静的时光太久,久到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腊月初八,北晏朝堂年节封印了,百官也都放年假了。 这日晏君复下了朝,先去玉芙宫坐了坐,然后便回了甘泉宫。 他也有十余日没有来过玉芙宫了,怕陈钰堂多想,还是来走个过场。 他没有让尹风来玉芙宫的原因很简单。若尹风去了玉芙宫,自己便没有地方去了。 从那晚之后到现在的这十余日,晏君复和瑾瑜都没有怎么说过话,即便同桌用膳,氛围也平静的很。两个人都是那种平心静气的感觉,不嗔不怒不喜不冷不严肃也不是悲伤,只是对待对方的时候,不说话而已。但是表面越平静,这种状况就越诡异。 虽然晏君复没有处罚玉蘅,他知道瑾瑜主意大的很,他即便杀了玉蘅也是没有用的。只是苟婆婆回去之后将玉蘅狠狠的训了一顿,罚她抄了好几尺厚的医书。这种处罚,让瑾瑜挺无语的。毕竟玉蘅比晏君复还要大三岁,也不是小孩子了。动不动就罚抄书,竟像是当她做错事,晏君复罚她自己一样。 晏君复回到甘泉宫的时候,瑾瑜正在小厨房里跟着玉蘅熬腊八粥。四国之中,只有北晏和东月是有过腊八的习俗的。虽然瑾瑜也想不通为什么。明明两个时空,但是很多东西却出奇的相同。大概是平行时空吧。 瑾瑜微笑着,动作欢脱地将各种腊八粥要用的材料放在了锅里。她一抬头,看到了走进来的晏君复,顿时脸上的微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收了也不是,继续这么挂着也不是。 晏君复见了,没有任何表示,而是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帮她继续往锅里放着材料。 午膳时,瑾瑜和晏君复不约而同地都没有吃很多东西,等着那一锅他们一起熬的粥。 午休后,瑾瑜起来,难得地看见晏君复竟然在外殿的书桌上处理公务。她走过去,在旁边跪坐下来,依旧像以前一样,磨着墨。 晏君复见她在自己旁边跪坐了下来,嘴角微不可见地向上勾了勾。 他俩之间的氛围终于又平静变成了静谧。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是诡异程度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不时,玉蘅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了两碗腊八粥。玉蘅一进殿便感受到了殿里的气氛又和谐了起来,在心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晏君复示意玉蘅将粥放到桌子上,便让她下去了。他将自己面前的东西收了收,然后端起了一碗腊八粥,用勺子轻轻地搅拌了几下,吹了吹,然后便仔细地品尝了起来。单看他的表情,似乎很是享受。 瑾瑜见了,微笑了一下,也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腊八粥,呼呼地喝了起来。 就是普通的粥而已,也并未放糖,但是两个人喝的都无比香甜。就差把碗都舔了。以至于玉蘅来收碗的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盛少了,是不是该用大碗的? 虽然两人都未有过多的交流,但是十余日的冰冻的关系终于有了回暖的迹象。又开始重新融洽和睦了起来。 腊八节这天,甘泉宫里也添了新人。 卫景在调查了初雪那日所救的女孩的背景之后,发现没有任何问题,便安排其入宫了。 那女孩看上去比瑾瑜瘦小一些,但实际上,比瑾瑜还大一岁。可能是营养不良的原因吧,长得显小。 晏君复依旧坐在主位上,瑾瑜依旧跪坐在其旁边。那女孩就跪在殿里,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瑾瑜让其抬起头来,她才试探性地慢慢抬头,动作表情都有些怯懦。她猛的对上了瑾瑜的实现,又赶紧低下了头,过了一会,才又慢慢抬了起来。 瑾瑜见了,今日也难得心情好,对她笑了一下:“你不要怕,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奴婢,奴婢父母唤奴婢婉儿。家里,除了奴婢之外,其他人都不在了。”婉儿看了看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公主对自己笑,也没那么怕了,结结巴巴地回答了问题。 “婉儿,嗯,名字还不错。但你既然入宫来了,便给你取了新名字吧。”瑾瑜想了想。 “你便顺着玉蘅的名字排下来,叫玉婉好不好?” 公主赐名,哪里有不好的。婉儿赶紧磕了个头,谢恩。 “你家人呢?”问话的是晏君复。 “奴婢的母亲被大水冲走了。后来父亲和奴婢北上逃难,父亲在路上便饿死了。”玉婉越说,话语里透着的悲伤之感越浓。 第三十八章 借兵 “大水?你们是从洴安郡来的吗?” “是,奴婢是洴安郡临溪县人。” “为何会北上逃难?朝廷不是发了赈灾的粮食吗?” 玉婉看了看主位上,表情逐渐冷了下来了的陛下,犹犹豫豫不知道该不该说。 晏君复看她颤颤巍巍不敢继续回答了,便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挥了挥手,让玉蘅将其带下去,教规矩了。说等学好了规矩再来伺候公主。 待殿里的人又全部退下去之后,瑾瑜看了看晏君复面色不善,好不容易今日晏君复不生自己的气了,她可不想让他生别人的气。她便向他的方向靠了靠,坐的近了一些,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他。 晏君复也觉得自己生气也不该在瑾瑜面前,便笑了一下,轻拍了一下瑾瑜的后背,表示自己无事。 不生气的晏君复仔细地想了想,晏辰并不是置民生于不顾之人,其实他凭良心而论,晏辰也是雄才大略之人。若不是皇祖父的遗言以及自己父母的死或许和晏辰有关,晏辰执政,也许会令江山安定人民康泰。 此事多半是下面的人为了讨好晏辰,并没有对晏辰禀报灾害的实情,而是直接将金州“借”来的粮直接送到了敏川。 他召来了卫景,交代了一番,便让他退下了。 这个春节,晏君复也忙的很,整日脚不沾地,见到瑾瑜的时候也不多。偶尔需要“宠幸”陈钰堂的时候,晏君复本体才会出现在瑾瑜这里,指导指导她的功课,有时也会指导她的武功。 所以这个春节,是瑾瑜这几年来,最无聊的一个年了。日日都在等待中度过。 不过某一日,她在后花园里溜达的时候,意外看到了正在巡逻的晏君清。 当她看到晏君清的时候,晏君清已经偷偷看了她好几眼了。他自打进入禁卫军的几个月里,每日都盼望着,现在终于可以见到她一面了,他的心扑通扑通的,小鹿乱撞。 瑾瑜一看到他,便对他笑了一下。若不是他正在当差,她肯定跑过去和他聊天,一起玩。 好不容易等到晏君清换班了,她才有机会冲过去和晏君清说了几句话。 瑾瑜对晏君清一直听怀有愧疚之心的,现在好不容易又见到他了,自然要去寒暄几句。对现在认识清楚了自己内心的晏君清来说,虽然两人并没有聊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但是他已经很满足了。 此时的晏君清,在军营里磨砺了一下,身上的纨绔之气已逐渐收敛了。一身禁卫军铠甲,显得他英姿飒爽。这几个月的锻炼,令他又拔高了几分,脸上也有些棱角了。 晏君清临走时,送给了瑾瑜一枚玉簪。白色的暖玉,雕刻着木兰花。他说她生辰之时,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便提前准备好了,日日放在了身上,期待着见到了便送给她。 愿望达成,晏君清整个人也都轻松了起来。 但那个簪子在瑾瑜手里,却让瑾瑜觉得格外沉甸甸的。 那簪子的玉质上佳,触手生温,雕刻的木兰花虽然精致,但细节之处有些处理的不是那么很流畅,必然不是熟悉的工匠所制。这簪子,是他自己刻的吗? 这个想法一出现在瑾瑜脑海中,便令她震惊了。而且这个想法令她的压力很大。她将簪子拿给玉蘅收好了,便回了甘泉宫。 二月初二,瑾瑜的生辰礼。今年晏君复终于不像是往年一样,给自己办个宴会便罢了,终于开窍了一回,自己也准备了一个小礼物。是一只大雁形状的玉坠。 生辰礼过后,晏君复亲手将玉坠戴到了瑾瑜的腰间。瑾瑜也喜欢的紧。毕竟晏君复从没有送过什么有意义的小礼物。而且在那大雁不起眼的地方,还刻了一个小小的“复”字。 和收到晏君清的礼物不同,瑾瑜收到这个是令人轻松的欢呼雀跃。不论穿什么衣服都带着那玉坠,虽是挂在腰间,但却日日被她攥在手里把玩。晏君复见瑾瑜如此喜欢,心里也是十分欢喜的。 三日后,二月初五,朝堂和后宫同时传来了两个消息,一忧一喜。 第一个消息是南星实在撑不住和东月长达四个月的战争,以两代的姻亲关系为由,向北晏借兵,请求出兵东月。 第二个消息是陈钰堂传来喜讯。徐太医诊出了其两月有余的身孕。 关于要不要出兵东月这件事,朝堂上自动分成了两派,且人数基本对等。 一派持的是赞同意见,认为北晏一直仅处在东月之下,现下东月战争,极消耗国力,正是和别国联盟,入兵东月的大好时机。虽然让东月真的灭国不现实,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是却是一个削弱东月的大好时机。北晏可以趁机坐上霸主的位置。 另一派持的自然是反对意见。北晏和东月几百年来虽无外交往来,但作为第一强国和第二强国,一直相安无事,这个平衡关系很难维持,一旦北晏率先将这个平衡点打破,以后想要再维系起来,便难上加难了。且打仗本就有损国力,不仅损耗东月的,也损耗北晏自己的。现在出兵便是损人不利己,还有可能让别国有机可乘。 两派在朝堂上争持不下,天天吵架,令晏君复很是头疼。 虽然晏辰和南星国有着千丝万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是这两派亲星派和亲月派却不是以朝堂阵营划分的。晏辰,华老王爷,陈飏这北晏朝堂的三大巨头均未明确表态倾向于哪一方,而且更像是中立。而不论是主战还是主和,都有保皇派和晏辰一脉大臣交织存在。这令做皇帝的更加头疼了。 而相比较而言,本应当轰动朝堂的陈夫人有孕,便显得不那么轰动了。但还是隔三差五,陆陆续续地有大臣上表奏疏,说这毕竟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而且后位空悬,为了避免长子非嫡出这种尴尬的情况,建议陛下尽早立后。 关于要不要出兵一事,晏君复明面上的发言权并不多,只能依靠自己悄无声息安插在朝堂之上不起眼的人,暗中推波助澜。 但立后一事,除了晏君复自己,别人,即便摄政大臣辅政大臣也只有建议权,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晏君复自己的。 但好在现在朝堂之上已经被是否借兵这件事掩盖住了所有事情的风头,现下还是可以拖一拖的。 虽然瑾瑜清楚的很,这孩子肯定不是晏君复的,但自从重提立后一事,她就不爽的很。她虽然知道晏君复早已经没了立后之心,若是有,当初也不会在颁旨前夕突然反悔了。但是她就是很不爽。以至于晏君复都能看出来她突然而来的莫名敌意。 针对这一点,晏君复也很是无奈。他怎么知道为何这个人这么小,醋意却这么大? 不过虽然晏君复针对瑾瑜莫名其妙的敌意不闻不问,但还是叮嘱了瑾瑜,尽量避免和陈钰堂的一切接触。以防节外生枝。 第三十九章 一日 就在北晏朝堂之上的争吵愈演愈烈的时候,东月和南星的战争也进行的如火如荼。 四个月不到的战争,东月大军势如破竹,已经攻陷了南星四分之一的国土。但也就到此,遭遇瓶颈,进展缓慢了。之后南星感受到了灭国的危机,也上下一心,振奋团结起来,顽固抵抗。 晏君复将卫景送来的各地暗桩传来的密报一张张仔细过,然后在地图上按照位置顺序一张一张整理好。他指尖在桌面上,不规律地敲击,大脑也在飞速运转着。 忽然,他将地图卷着密报揉作了一团,将身旁趴在桌子上睡着的瑾瑜惊醒了。 晏君复抱歉地看了身旁的人一眼:“吵到你了?” 瑾瑜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道:“没,正好睡饱了。你都处理完了?” 晏君复摇了摇头:“暂时不想了,让朕休息休息。”说着,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瑾瑜见了,往他身旁凑了凑,帮晏君复按着太阳穴和眉心:“烦闷就暂时不要想了,总会有解决的办法的。我看那三巨头都老神在在的,你有什么可愁的?华老王爷不也没表态嘛?” 晏君复闭着眼,感受着额头上传来的适中的力度,逐渐将自己的烦闷揉散:“朕的江山,也不能总依靠他,还是要靠朕自己的。” 瑾瑜没说话,继续帮他揉着额头。过了一会,晏君复觉得舒畅很多了,便示意她停下了。 瑾瑜又坐了回去,打了个哈欠。继续趴到了桌子上。 “你若是乏了,就去寝殿休息。在这里睡觉,小心生病。” 瑾瑜摇摇头:“不回去,我要陪着你。” 晏君复叹了一口气:“今日十五,朕留在甘泉宫陪你,你不用担心了。回去休息吧,朕哪里都不去。” 瑾瑜吐了吐舌头,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了。自从陈钰堂有孕之后,她便不用侍寝了。再加之现在格局瞬息万变,大家都很忙,尹风自然也不再来了。可是这就需要晏君复自己没事多去玉芙宫转转。本着绝对不给晏君复和陈钰堂创造任何机会的原则,瑾瑜现在不管晏君复干嘛都一定要陪着他。 但是被看出来是一回事,瑾瑜承认便又是另一回事了:“哪里有担心,那陈钰堂还能抢了你去不成?我们一同长大的情分在那里,谁比得了?” 晏君复看着嘴硬的瑾瑜,拍了拍她的头顶,没再说什么,起身拿了本书,给瑾瑜:“那你就在这里看书吧。别睡了,小心睡多了晚上睡不着。这几日都没有检查你的功课,晚上考。” 瑾瑜接过书,认真的读了起来。晏君复也在处理公事。 房间里两人比肩而坐,各做各的,互相不打扰,但是两人之间又好像存在什么,谁都无法插足。安静的房间里,只余纸张翻动的声音。 用过晚膳,晏君复考完了瑾瑜的功课,在正殿里听瑾瑜弹琴,并且指导。而后两人又对弈到深夜。 直到玉蘅终于见两人又结束了一局,赶忙提醒道夜实在深了,要休息了。两人才散了。 玉蘅将瑾瑜的被子盖好,吹了内殿的灯,缓步走出了内殿。 瑾瑜在黑暗里借着月光看着塌顶的帐幔发呆,岁月静好,莫不过此了吧。 自己能做的不过就是陪伴,不过这陪伴,还有多久?九年?她知道所有人都在努力,但是天意不可违,自己真的逃得过吗? 而隔壁偏殿晏君复不约而同地与瑾瑜想的是同一件事情。他看着瑾瑜一日一日的长大,举手投足之间愈发的光彩照人,令人移不开眼。 可是她的病?一想到这里,晏君复就没由来的烦闷。自己遍查医书不获,也一直在暗中打听奇症奇医,也没有什么结果。要怎样才能让瑾瑜健健康康无隐患地长大。 他其实很怕,很怕她会不知不觉地离开自己。他一直都不敢想,是因为自己命太硬吗?祖父,父母都不在了,现在就只剩瑾瑜了,若瑾瑜也不在,他便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了。 需要发愁的事情太多,朝堂,瑾瑜。本来已经睡下的晏君复又起身,披了件衣服,走出了房门,走入了庭院之中。 已是初春,瑾瑜喜欢木兰,这甘泉宫院子里便种满了木兰花。 他走到一株白色的木兰花之前,望着洁白如玉的花瓣发着呆。竟然没有听到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瑾瑜披着衣服站在窗口发呆,竟然看到了一同起身的晏君复。她示意玉蘅不要出声,自己慢慢走到了他的身后。 她看着晏君复愁云惨淡的背影,心里也十分心疼。她在晏君复正后方立住,双手环住他的腰。晏君复感受到了自己被人环住,下意识警铃大响,但下一秒,他嗅到了熟悉的气息,整个人也都放松了下来。 被这个安慰性的怀抱冲昏了头脑的晏君复,直接转身,打横将瑾瑜抱起,回了寝殿。 他将瑾瑜放回床塌,在她身边也躺了下来。热血回流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他一躺下便开始发呆,现在要干嘛?总得说点什么吧?瑾瑜会不会多想? 瑾瑜完全不知道晏君复此时内心的天人大战,也完全没有感受到丝毫从晏君复身上散发的尴尬之感,而是还在心疼晏君复的情绪里没有走出来。 她一回身,又搂上身边人的腰。 这一搂,让晏君复好不容易从沸腾状态平静下来的血液瞬间又凝固了。他浑身僵硬,不敢动。生怕惊扰了瑾瑜。瑾瑜终于感受到了晏君复的不同。她支起身子问道:“怎么了?” “无事,不早了,你赶紧休息吧。”他说着,若无其事地平静起身,然后从床塌上下去,走出了内殿。 瑾瑜一时摸不着头脑。很是郁闷地又躺了回去。 晏君复走到了外殿,在矮桌前跪坐了下去。 他看着殿外门口立着的玉蘅投在房门上的影子。夜已经这么深了,玉蘅还在殿外守着。 过了一会,他叹了口气,起身,让玉蘅去休息了,今晚他在这里不用守夜了。 玉蘅点了点头,便下去了。 听到晏君复去而复返的脚步声,床上的瑾瑜使劲地闭着眼睛假寐。小心脏也扑通扑通地跳的厉害。 她也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 晏君复只是又躺了下来。过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将身边的人搂入了怀中。 “答应朕,千万不要离开朕的身边,你想要什么,这天下有的,朕都能给。只一点,千万不要离开。” 瑾瑜被这莫名其妙的告白吓到了,她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着无比反常的晏君复,他是被人换了心吗?他竟然听到她心中高高在上的人如此低声下气地说话。 但这么低声下气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却又无比的霸气侧漏。 “不会。”她搂上了晏君复的脖子:“不会的,只要你不撵我走,你去哪我去哪。” 过了一会,她又补充了很久以来一直想说的话:“我想要的东西很多,要每天有肉吃,有点心吃,有水果吃。要穿各种各样漂亮的衣服。要每天不闷,有地方有人陪我玩。我想出宫,到处走走,看看我没有机会经历的生活。但是如果这些全部都换在你身边陪伴你,我也是愿意的。” 第四十章 猫腻 第二日,醒来之时,晏君复早已经起身了。瑾瑜打了个哈欠,然后坐了起来。玉蘅见她醒了,赶忙将衣服拿至床榻边,帮瑾瑜穿衣服。 待瑾瑜穿戴洗漱好,在院子里练完剑的晏君复也进屋了。他看瑾瑜起来了,拉着瑾瑜走到屋外,说很久都没有检查瑾瑜的武功功课了,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进步。瑾瑜练武不过一年而已,而玉蘅也不会真的下狠心让瑾瑜冬练三九夏练三暑的练法,顶多说是能增强体质,有一些花拳绣腿的假招式而已。 瑾瑜跟着他来到了屋外,拿起自己的那把小木剑,有模有样地舞了起来,动作神情都十分认真。晏君复大大的赞赏鼓舞了一番,然后去偏殿擦洗,带着瑾瑜吃早膳了。 瑾瑜看了看时辰,已经很晚了:“你今日不去上朝?” 晏君复一笑:“去了又能怎样,还不是看他们吵架?不去也罢,这几日都留在宫里陪你,不好吗?” 瑾瑜看着身边和往常一样,给自己夹菜的人,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只能摇摇头,继续吃饭了。 早膳过后,孙公公进来禀报,说是玉芙宫的苓寒在宫门口禀报,说是陈夫人最近身体发闷,想透透气,想偕同长公主一起参观香竹雪海园。 瑾瑜差点将漱口水喷了出来:“那么大皇宫都不够她透气的?去我的园子做什么?你去回了,说我最近身体不好,不能陪她一起。请她自便。” 孙公公看了看旁边好整以暇的陛下,应了声,退下了。 玉蘅把早膳收走了,也退了出去。 晏君复看了瑾瑜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桌案前跪坐下来。瑾瑜也走到他身边坐下。 他摸了摸乖乖的瑾瑜的脑袋,然后唤来卫章,两人开始商量皇城里禁卫军的布防,各大家族的异动等事情。而后又召来卫景,带着各地传来的密报,开始了和往常一样的工作。 瑾瑜听着三人商讨的事情实在无聊,自己听下去也没什么用,便暗自腹诽:“说好的陪我的,还不是即便留在宫里也忙的很。”她从晏君复身旁起身,入了内殿休息了。 她刚在内殿床榻上坐下,想叫玉蘅拿点儿点心来,玉蘅便进来了。 “公主,玉芙宫陈夫人说肚子不舒服,听说陛下没去春秋殿,想叫陛下过去看看。” “那去回禀陛下啊,跟我说做什么?” 玉蘅透过珠帘纱帐,看了看正在和卫章卫景低声交谈的晏君复,回答道:“陛下现下正忙着,奴婢不敢去打扰。” 瑾瑜也顺着玉蘅的目光看了过去,若有所思:“玉蘅,你说陈钰堂入宫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派去监视的人一直以来都是回禀,她在玉芙宫里正常的很。除了经常借着各种由头找陛下外,甚至身边的人都不出玉芙宫。怎么想都想不通啊。” “殿下,这些事情奴婢不知道,只知道陛下交代了,让公主离她远一些。是为了公主好。公主还是不要好奇心太盛了。” 瑾瑜嘿嘿嘿地一坏笑:“我这不是好奇心,是在清除一切潜在的危机。陛下要操心的事情还很多,这内宫的事情便不要再占用他的时间了。你去让人请徐太医,再叫上几个宫里德高望重的老太医,和我去一趟玉芙宫吧。我还从没有正面会过这位陈夫人呢。” 玉蘅又朝着陛下的方向看了看,犹豫不前。 瑾瑜见了:“他现在忙着呢,没时间陪我,我也无聊。你先去准备,我去和他请旨,我保证绝对不擅自行动,可以了吧。” 玉蘅点了点头,下去了。 瑾瑜也从床榻上站了起来,朝着晏君复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第四十一章 见陈钰堂 晏君复见瑾瑜又从内殿出来了,很是意外。 “朕还以为你去休息了,怎么了?可是有事?” “嗯。刚刚玉蘅说陈夫人肚子痛,我想带着御医,去一趟玉芙宫。” 晏君复听到瑾瑜的话,思考了良久。瑾瑜在他低下头沉思的时候,心里已经想好了无数个非去不可的理由了。但晏君复思考后的结果却是,答应了瑾瑜。 “卫景,你带几个人,暗中潜进去,记得,不要打草惊蛇。保护长公主安全。” “瑾瑜,一切小心。”晏君复又叮嘱了几句,便让瑾瑜去了。 这是瑾瑜自陈钰堂入宫以来,第一次去她所居住的地方,也是第一次正面面对她。因着陛下的恩宠不断,陈钰堂一向深居简出,就连瑾瑜生辰宴,陈钰堂都借口身子不适没有去参加。 “这陈钰堂,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瑾瑜越接近玉芙宫,更加的好奇了。 不时,瑾瑜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便来到了玉芙宫。玉芙宫宫门口守门的小太监,一见到长公主来了,便马上行了个礼,而后进去禀报了。 片刻,苓霜亲自出来,给瑾瑜行了个大礼,然后说是陈夫人身体不适,不能亲自迎接,来陪个不是,然后赶紧引着瑾瑜以及一行太医进去了。 瑾瑜一入殿,便看到了半躺在贵妃榻上的陈钰堂。虽然脸色有些白,但也难掩姿色,用国色天香形容也不为过。而且病弱又给这个稍微有些凌厉的美人平添了几分娇弱之感。就连瑾瑜见到了都生了几分怜爱。 她暗自心惊,幸亏今日晏君复没来,若是来了,说不定真的会被勾引了去。 “你是钰堂姐姐吧,瑜儿能这么叫你吗?”瑾瑜一入殿,便对着陈钰堂行了平礼,而后亲热地走到她的床塌边,拉起了她的手,表示亲近。 陈钰堂因着不方便起身,也在床塌上示意对瑾瑜回了礼,然后微笑以待瑾瑜。话虽然客气,但语气却不显卑微。 “长公主客气了。妾身担不起长公主这一声姐姐。妾身于家中时,小字钰堂。长公主可直接唤妾身小字。” 瑾瑜给了她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又握紧了陈钰堂的手:“钰堂姐姐客气了。你既已入宫,是陛下哥哥的人了,便也不要对我那么客气。瑜儿听说你身体不舒服,便带了些太医来看望你。你要好好的呀,肚子里的小侄子也要好好的。”她说着,有意朝着陈钰堂肚子的方向靠近。 陈钰堂毕竟警惕心很强,即使面对小孩子,还是防备着。她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身子动了动,然后双手扶住长公主的肩膀:“妾身感谢长公主殿下的关怀。既然长公主殿下带了太医来,还是先让太医进来看看吧。毕竟皇嗣不容有任何的闪失。这个罪责妾身担不起。” 瑾瑜权当自己没有看到陈钰堂的防备,继续笑的人畜无害:“玉蘅,快把太医都叫进来。”说完,她轻轻退离了床塌,来到了玉蘅身边。 瑾瑜带来的太医一个个鱼贯而入,排着队为陈钰堂把脉,均说陈夫人是思虑重造成的胎象不稳。劝陈夫人少思,多休息。 瑾瑜像完成任务般说完了宽慰的话,然后又说陛下哥哥一有空便会来看她,让她放宽心。然后便离开了。 第四十二章 亲政前夕 瑾瑜回宫路上,仔细问过玉蘅,对于陈钰堂有什么看法。玉蘅说望闻问切四方面,虽然最后一步,玉蘅自己没有实切脉象,但是她也可断定,陈钰堂是真的动了胎气,并不纯粹是为了争宠装的。而且动胎气的原因,和其他太医所说并没有太大出入。陈钰堂最近的心情不好。 为何心情不好?瑾瑜始终想不通。晏君复虽然不会在玉芙宫留宿了,但白日里也时常会抽空去坐坐。对于一个妃子而言,而且是内宫里唯一的妃子,还有什么事情比恩宠重要?能让她思虑过重动了胎气? 她回宫之后,见到卫景已经先一步带着暗卫在甘泉宫复命了。自己便没有过多的提及陈钰堂的事情。一方面是不太想让晏君复为这些小事操心,另一方面,出于自己的私心。她希望晏君复眼里心里都是自己,不会希望他们的话题是围绕另一个人的。 晏君复留在甘泉宫里几日都没有上朝,白日里除了处理公事便是陪瑾瑜玩乐。而后,恢复了自己本来的日程安排,开始去春秋殿上朝议事了。 北晏朝堂争执了半个月之后,所有的争吵终于在二月二十的时候有了个定论。北晏以陈夫人有孕,不宜大动干戈为由,回绝了南星的请求。这虽是从侧面,但却正式切断了和南星名存实亡的姻亲外交关系。也为以后的四国战乱埋下了伏笔。 此次亲月方小规模的胜利,也终于让晏君复自己提拔上来的人在朝堂上的自己的话语权。而自己的几日未上朝,也在明面上避了嫌。以前,保皇党的肱骨之臣,包含瑾瑜父亲林中鹤在内,也都是晏君复祖父,先皇的亲信。这些人对晏君复的忠心是因为先皇而不是晏君复自己,现在,晏君复终于不动声色地提拔了一批,以王衡为首的寒门庶族之子,让他们占有了一席之地。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虽晏君复还未正式大权回归,但是日后北晏朝堂的结构已经初见端倪。 很显然,无论从目前的局势或是未来发展的角度来看,此时出兵对晏君复都是不利的。金州和惠和郡的犄角之势已破,晏君复本已少了一道屏障。现在若是出兵,距离南星最近的便是自己的镇南军,一旦出兵,这从另一方面又削弱了自己的实力。况且,南星是晏辰的母家,南星若壮大了对晏君复有害无益。南星国力渐衰,晏君复早已有了吞并的想法。而目前东月正如日中天,即便拉一个打一个,晏君复也绝对不会选择此时和东月硬碰硬。 晏君复父母的死因还没有弄清楚,只知道当年的流寇很有可能是南星细作。所以这么多年来,晏君复和自己皇叔晏辰的关系才如此冷淡。不仅是由于权利的争夺,更多的是私人的原因。而据宫里的老人所说,自己未出生时,晏君复之父晏阳和晏辰的关系融洽,兄友弟恭。两人年轻时都是豪迈不羁之人,经常把酒言欢,谈天说地。当时的晏辰与现在的不苟言笑也有很大的不同。 瑾瑜一个人在宫里无聊的时候,便又想起来了晏君清这个离开自己生活许久的人了。她最近几乎没有出过甘泉宫,自然也没有机会和他碰上。而自从晏君清送了自己亲手做的生辰礼之后,瑾瑜也确实还没有想清楚要怎么和他继续相处。怎么能既不伤害他又不违背自己的心意呢?自己的上一世也不过活了十六岁。大事上她看的透彻,因为生死都看淡了,还有什么看不透彻的。可是像这种感情之事,别说前一世都没有遇到过,即便遇到了,她这种无心之人,连对待父母都是很平淡,更何况其他方面的感情。这一世突然遇到了对她来说,如此复杂的情况,她确实不会处理了。加之,她感觉到第一次见到晏君清就很熟悉,她清楚这种熟悉与对晏君复的心动和依赖是不同的,仅仅是熟悉而已。但是为何会如此呢? 又两个月之后,长达半年的东南战争暂时休战了。虽然最后是南星签订了丧权辱国的条约才令东月答应暂时退兵,但是鉴于南星以往种种令各国都很不爽的在边疆的挑衅行为,倒是没有多少人同情南星的遭遇。两国商讨期间,东月大军仍旧驻扎在南星境内,并无退兵的迹象。这毫无和解诚意的行为,令南星如鲠在喉却又不敢言说。 五月初,晏君复在朝堂上一句玩笑话,自己及冠生辰想办的热热闹闹的,得到八方来贺。退朝之后,北晏便广发请帖,邀请各国使者来访,参加北晏新帝的生辰礼。 刨去信使往来和使者路上所耗费的时间,现在发请帖,到八月中,三个半月的时间刚刚好。晏君复毫无预兆地便抛出了这个想法,之前并没有任何人得到风声。而晏君复早朝随口一说,下午信使便已出了皇城,办事效率之高之顺利,让朝中之人,尤其是晏辰一党,心中警铃大作。虽然事不关社稷,但小皇帝是何时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势力发展起来了的? 而借着保护各国使者之名,晏君复命卫章扩充禁卫军,并重新编排组队,将皇城内的布防焕然一新。短短几日内,禁卫军人数迅速从四万变成了六万,人数增加了一半,而且编制重组之事进行的有条不紊。这些平地起的事情进展的如此顺利,又令晏辰一党哄乱了起来。而一些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中立党派,也从晏君复的这两件事不动声色的处理上,天平开始向保皇党倾斜。 至于突然调换布防一事,是为了保护即将到来的各国使者,还是为了亲政做准备,就只有晏君复自己和卫章知道了。 甘泉宫书房里,晏君复正读着兵书,身旁跪坐着的瑾瑜也在一丝不苟地练字。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昏黄的烛光下,晏君复眼神飘忽,而后独自叹了口气。 瑾瑜听见了,放下了手中的笔:“陛下哥哥,你是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吗?瑜儿帮你解决。” 晏君复摸了摸她的脑袋:“我的烦恼就是希望你快点长大,又不希望你长大那么快,这种矛盾,你能理解吗?” 瑾瑜眨了眨眼,想了一下说:“能,你希望我快点长大,这样就懂得很多,更懂你的心。但是你又怕我长大了不这么依赖你了,对不对?” 晏君复若有所感,说话声音也越来越轻:“对。你长大了,不再像现在一样,世界里只有我了,可怎么办呢?” “我长大了世界里也全是你,我还要将你打的雁为你制肴下酒呢,要一直一直陪着你,不会离开的。”说着她将自己的小手,放在了晏君复的大手里。 这句话,如羽毛轻抚了晏君复的心上,令他有一思痒痒的。 瑾瑜看着身旁没有回应的人,以为他不信,便又从脖子上掏出了那枚麒麟佩:“你忘了吗?这玉佩就是凭证呀!”说完,她又将麒麟佩放在衣服里藏好。 将翱将翔,弋凫与雁。弋言加之,与子宜之。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第四十三章 来贺 八月初,三国车队接踵而至,驶入建安城内。 西漠,东月,南星三国,不约而同,来的都是皇子。因北晏暂时没有皇子,找不到身份相当的人来接待,晏君复考虑再三,决定暂时将晏君清从禁卫军里放了出来,恢复世子身份,再辅以卫将军——卫章(这里卫将军是官职,不是姓卫的将军。这只是个巧合。)禁卫军统领,天子近臣的身份,二人一同接待各国使臣。 西漠二皇子,漠千狐,人如其名,长得像只狐狸,面色白的吓人,浑身上下也让人觉得阴冷狠戾。漠千狐在西漠之时,便以荒淫暴戾而闻名。西漠的国情和北晏有所不同,民风保守,女子地位低下。未出阁女子是不能出门的,出阁女子在外需将自己裹的一丝不露,外出可停留时间也极为短暂。西漠街上的小商小贩,全都是男子。女子除了繁衍下一代和操持家事农事,仿佛也没有什么其他作用了。故此,西漠二皇子虽然祸害玩弄了不少女子,甚至有一些是西漠重臣之女,那些女子在他府中没有活过超过两个月的,但是也没有因此遭受过任何的责罚或者有什么负面的影响。反而加重了他狠辣的名声。他最广为流传的事迹,便是强抢了自己的嫂子,也就是大皇子妃回家。大皇子妃为此羞愤自尽,大皇子将他告上鸾殿,也只换了漠千狐禁足的责罚而已。反而大皇子因此事悲伤欲绝,从此一蹶不振,失去了皇位继承权。漠千狐也算是前无古人的,靠抢人家老婆而打败了顺位继承人的一朵奇葩了。所以漠千狐现在虽然身份仍旧是二皇子,但实际上,他在西漠,除了尚未入主东宫外,已经在行使太子其他权利了。 东月七皇子,月熙霖。年岁不大,只有十五岁,待人接物谦和有礼,但是却不会令人产生丝毫的轻视之感。他随身一把玉箫,既是乐器又是武器。 南星大皇子,南琨,是这三个皇子中年龄最大的。虽然之前南星战败,国土被东月割去了将近三分之一,但南琨绝对继承了他父亲的各种缺点。皇子应该有的稳重和气度,不说和阴狠的漠千狐比了,连小自己十岁的月熙霖都比不过。而且平日里对待驿馆里的所有人都是趾高气昂的。 晏君清和南琨虽然是有血缘关系的,是表兄弟,但是他也颇看不惯南琨的行事做派,不欲理会南琨的刻意套近乎,对待三国使臣无论从礼节上,还是吃住用度安排上,均是一视同仁。 在三国使臣入住第三天,大家都整顿休息好了之后,晏君清和卫章便带着三位皇子入宫觐见了。 晏君复率领文武百官在春秋殿接见了三行人,说了一些很官方的话,便又让他们回驿馆了。之后他们的行程会由晏君清和卫章安排。他们只需在八月十五那日再入宫贺寿便可以了。 因着各国皇子来北晏,不光是游玩,还有和各国在建安安插的细作暗桩接头的任务,所以为了本国利益,晏君清和卫章将他们的行程安排的满满的,基本上没有给他们什么自由活动的机会。不过别国接头也不需要皇子本人出面,所以皇子们也都是兴趣满满地参加各种彰显北晏国力强盛的活动。 第四日一早,晏君清便带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离都城最近的朝阳郡出发了。这里是瑾瑜的封地,会安排三日秋猎的活动。 这个行程是瑾瑜强烈要求的。她七年来连自己的封地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知道使臣来贺,特地求了晏君复,让他默认卫章同意将秋猎地点设在朝阳郡,这样她就有机会去游玩了。 就在昨日使臣朝拜过北晏天子,回了驿馆之后,陛下銮驾和长公主凤驾便出发前往朝阳郡行宫了。因着陈夫人有孕,现下正是八个月,备产,不宜活动,所以这次陪驾的便是长公主。反正即便是陈钰堂没有怀孕,瑾瑜也会想办法将她挤掉,晏君复身边的这个位置是自己的也只能是自己的,别人休想染指。 马车上,瑾瑜欢天喜地的又掀着纱帘向马车外张望,晏君复见了,赶忙将她扯了回来:“成日将你束缚在宫里,是朕的过错。但你现在好歹是顶着长公主的名头出宫,一言一行都要契合身份。你不够,亲政以后,朕多带你出来便是了,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瑾瑜听了,虽然撇了撇嘴表示了自己的不高兴,但也还是乖乖地坐在晏君复身旁,没有再乱跑乱看。过了一会,玉蘅将药丸和温水递给了瑾瑜。瑾瑜双手接过,乖乖地服下了。 这几个月以来,虽然瑾瑜在晏君复无形的压力之下,没有再试验那些药性强烈的上古古方,但是玉蘅和苟婆婆还是在不断的配一些补药来为其补身子。因为她的身子实在是太弱了。现在刚刚初秋时节,瑾瑜不着裘衣,不拿暖炉,便会手脚冰凉。玉蘅母女配的补药虽然不能根治,但是却可以缓解一点瑾瑜畏寒的症状。现在出行不便再熬药,以免别人知晓了长公主的身体有问题一事,所以玉蘅在甘泉宫的时候便将这几日瑾瑜要服用的药制成了药丸随身带着。 一路,銮驾经过的地方,近卫军开道,百姓朝拜,声势浩大,马车也行的极为缓慢。平日里两个时辰的路程,銮驾行了将近一倍的时间才到。出发的时候还是半上午,抵达行宫时却已经是傍晚了。马车虽然行驶的极为平稳,马车上装修奢华,垫子也是又厚又软,瑾瑜还是坐的浑身都要散架了。 车一停,她便迫不及待地要跳下车。还是玉蘅见状,赶紧拉了她一下,她才意识到自己僭越了。遂停了下来,让陛下先下车。 终于受完了朝阳郡大小官员,行宫里各个阶层的女官总管太监的参拜,待清场之后,瑾瑜无力地瘫软在内殿床上不想动。 “快起来,用过晚膳再睡。”晏君复见她明明身体受不住,还非要来,有丝无奈,有丝心疼,但话语里还是透着嗔怪。 “不想动。”瑾瑜不理会他,一个打滚,将自己埋在了被褥里。虽然马车上有小憩,自己不困,但就是累的不行不想动。 晏君复见劝说无果,让孙公公将晚膳摆在了内殿里,便让伺候的宫人都出去了。 第四十四章 小筑宴会 瑾瑜一闻到饭香味,眼睛都亮了。之前没有香味的时候,还不觉得饿,现在一闻到味道,肚子便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口水也止不住了。毕竟一整天都在马车上,中午也仅仅是食了些点心而已。 但她感受着身边晏君复向她走来,却起了恶作剧的心思,抱着被子就是不肯起来。 晏君复无法,总不能让这个身体原本就不好的小人饿着肚子就睡下,她手脚冰凉又经过一整天的折腾,怕是会生病。他缓步走到床边,将瑾瑜抱起,给她背上垫了个厚厚的垫子,让她半靠着坐好。 然后温柔地说:“你想吃什么,朕喂你,可好?” “好呀好呀!”瑾瑜瞬间来了精神,连连点头。 晏君复见了,只微笑了一下,也没有多说什么,先端来了粥,他舀起一勺,轻轻吹了一下,用上唇蜻蜓点水般沾了一下,温度刚好,便将勺子送至瑾瑜口边:“来,张嘴,啊——” 虽然晏君复很多年没有再喂过瑾瑜吃饭了,但是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娴熟。 瑾瑜就着勺子,将粥整口吞下,竟比吞了蜜还要甜一般,笑的春花烂漫。然后她指指矮桌上的红烧肉:“哝,还要吃那个。” 晏君复躬身,将一块肥瘦适宜的红烧肉夹起,用玉碟接着,送至瑾瑜嘴边。 瑾瑜一口又吞下,囫囵嚼了嚼便咽了。咽下之后还不忘吧唧吧唧嘴,表示好吃。然后指使晏君复一会喂这个一会喂那个的,越吃越起劲。 “你吃慢一些,又没人和你抢。”晏君复明知瑾瑜故意的,却也是越喂越开心,仿佛那些东西都吃到了自己肚子里一般。自己竟真的忘记了吃饭。 “还记得你小的时候,那时玉蘅也还没有进宫,朕信不过别人,也是这样,事必躬亲。现在想想,还真是怀念呢。”晏君复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看着身旁吃饱喝足,眼睛在烛光反射下烨烨生辉的瑾瑜,突然有了感慨。 瑾瑜当然还记得,晏君复第一次喂自己吃东西,第一次帮自己换尿布,穿衣服时笨拙的样子。此时又回忆起来,她也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来。 晏君复见她笑的蹊跷,便开口问:“你为何笑?” 瑾瑜从床塌上站了起来,俯视着床塌边坐着的晏君复:“怀念什么,你若是喜欢,继续像我儿时一样,天天帮我喂饭穿衣不就好了吗?” 晏君复见她顽劣,伸出手,狠狠地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想的倒是美。可惜你已经长大了,再没了小时候的特权了!” “那我喂你!”说着,瑾瑜蹦下了床塌,穿上鞋子,将在床塌边坐着的晏君复也拉了下来,两人在床塌边的矮几旁跪坐好。 晏君复一坐下,她便端起了晏君复的粥碗,盛起一勺,学着晏君复的样子,先吹了吹,然后试了试温度,发现已经凉了。她坏笑了起来,还是将已经凉了的粥送到了晏君复的嘴边。 晏君复张嘴吞下,然后学着瑾瑜之前的样子,指着自己想吃的菜。却每一次都和瑾瑜心有灵犀,与她正好想夹的菜一样。每当此时,两人总是相视而笑。 晏君复吃了一顿已经凉了的饭菜,但饭菜到他肚子里却无比的热乎,甚至发烫。 瑾瑜在烛光下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都就着饭菜吃进了肚子里,刻到了脑子里,更加,写在了心上。 玩闹够了,玉蘅和孙公公才进来将饭菜撤下,而后玉蘅将瑾瑜带去了已经收拾整理好的偏殿,沐浴,休息。 一夜好眠,第二日午时,瑾瑜身着深紫色,绣金色梧桐花的曳地长裙礼服,与黑色金龙袍的晏君复相携,走入了朝阳行宫的麓山小筑。这里是一处毗邻朝阳皇家猎场——麓山的园林,也是接待参加秋猎的各国使臣的宴会场所。 月熙霖,漠千狐以及南琨均起了个大早,在晏君清的带领下和卫章的护送下,随行一些品阶较高的在朝武官,策马来了朝阳行宫。他们在行宫里整理休息了一番,便来到了麓山小筑,等待北晏陛下。北晏陛下和朝阳长公主入场,三位皇子肃拜,园中的其他人均下行跪拜行稽首礼。 “平身。”晏君复双手张开微抬,尽显威仪。而后,他对三位皇子点头,示意回礼。 他身旁的瑾瑜,也向前迈了半步,朝着行礼的外国使臣和本国臣子,肃拜回礼。威仪程度足以和皇帝比肩。她行完礼,将身子站直,抬起头时,看到了晏君清。 此时晏君清正好也看向了她。上次晏君清见到瑾瑜,还是在她生辰前,至此之后,半年过去了,再没有见过。那个自己日夜思念的人,又长高了一些,出落的更加亭亭玉立了。晏君清内心里已经如翻江倒海一般,面上却不敢显露一分。他昨日在瑾瑜出宫时便知道今日能见到她了,一路上他也一直心不在焉的,不知道自己见到朝思暮想的人会作何反应。不过他比自己想的还要沉得住气。 而瑾瑜的目光,和晏君清一交汇,便移开了,没有一丝一毫拖泥带水的停顿。 晏君复和瑾瑜入座之后,宴会便开始了。 因着这次出行的主要活动是秋猎,午饭过后,也安排了打猎的行程,所以这宴会就是人多一些,饭丰盛一些而已,并没有歌舞之类的。 席间大家偶尔互相敬敬酒表示尊重,谈一些轻松的话题。大家都知道适可而止,为下午的打猎蓄力。 但有一个人,从瑾瑜一入场开始,他的目光就没有从瑾瑜身上移开过。这个人就是以荒淫很辣著称的漠千狐。瑾瑜自然也感受到了那股灼热且不怀好意的目光了。她撅着嘴对晏君复表示自己的不满,晏君复悄悄地捏捏她的小手,安抚着。他自己心里也很不满。用那种欲求不满的目光看着一个孩子算什么?这种人,若不是因为他是别国皇子,而且是继承人,晏君复早拉他出去鞭尸了。 同样不爽的还有晏君清。他无意中瞥见了漠千狐的眼神,便立马火冒三丈。 就在晏君清还在努力平息自己的怒火之时,那好死不死的漠千狐还插话:“小王听闻,长公主殿下并非北晏陛下的亲妹妹,而是仅仅是建安近郊普通村民的孩子。不过是伴着祥瑞出生,便可以送进宫,奉以长公主之尊,常伴北晏天子左右。看来北晏皇室,对待血脉一事,也很是随意啊。” 这话本也没什么错,只是他在朝阳公主封地之上,踩低朝阳公主的出身,确实不合时宜。而且他分明是看上了公主,若是以北晏长公主的身份,求娶回去,便只能做正妻,可是现在北晏长公主年龄还小,求娶回去做正妻,自己太吃亏了。而且他只是抱着玩弄的心态,自然不愿意娶。现在将她的身份踩一踩,今后即便自己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也不至于闹太大。 他这么想,席间的其他人也都不是傻子。光看他丝毫不加掩饰的眼神就能推测出他的龌龊想法了。 晏君清捏紧了酒杯,刚欲呛声,便被清脆的声音打断了。 第四十五章 人狼的故事 出声的是瑾瑜自己。 “皇兄,朝阳曾读过一个小故事,有所不解,现下拿出来与诸国皇子探讨一番,可好?” 晏君复点点头。瑾瑜便对着下方众人道:“彼时,一汤饼,父母遗之,获救于一母狼。遂与群狼结伴为生。束发之年,樵夫进山,见者乎,以归于众中。然则男子亦日食生肉,夜半狼嚎,目露凶光,与人畏意。以诸位之见,这名男子还称得上是人吗?” 瑾瑜面带微笑,话语中气十足,连一个余光都没有给漠千狐。 “自然是不算的。”出声的是月熙霖。他对瑾瑜拱手示意,然后接着道:“人之为人,不仅是一副皮囊便可以的。语言,食熟肉,社会能力,这些都是最基本的要求。若空有一副皮囊而行为似动物,如何称得上是人?” “那又是什么原因将一个人生生的变成了一头狼呢?”瑾瑜接着问。 晏君清终于抢到了话语权:“当然是生活环境。一个人自三天大起便由群狼抚养长大,没人教其说人话,行人事,即便身体里流着人类的血液,也会被群狼同化。” 瑾瑜回了晏君清一个微笑,缓步起身,接着道:“既然如此,诸位是都认同血脉比不上环境重要了?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朝阳自记事起,便生长于宫廷,由皇兄亲自教导,耳濡目染,都是北晏皇室该有的悲天悯人,贤德慧明。朝阳以为,人种不应以先天血脉划分,而应以后天所生活的环境以及接受的文化而划分。” 她步步生莲,缓步于漠千狐面前,睥睨着他:“本宫是北晏陛下亲封的公主,名字写入皇室宗族玉碟,有封地有封号,即便是血脉不相连,也只能说明我北晏天子爱民如子,无论如何,都还轮不到你一个西边来的外人置喙。不过也难怪,你身处不开化的蛮荒之地,即便被当作是人,也与狼群中的那个男子无异,不理解我们的文明国度的文化也属正常。” 她这句话说完,晏君清和月熙霖只是心里暗笑,南琨却直接笑了出来。 不过漠千狐虽然暴虐但却并不是没有脑子之人,否则也不会抓住自己皇兄的弱点让他下位。他知道即便瑾瑜在激怒他,这个时候生气也不合时宜。所以他微微一笑,而后起身,向瑾瑜行了个礼,表达自己的抱歉之意。并表示等回都城之后,奉上自己的礼物,来赔罪。 瑾瑜见他并不上道,也觉得无趣,也没有表示什么,自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晏君复见瑾瑜回来了,打了个圆场:“西漠皇子不必太在意,小孩子的话而已,不用当真。朕代朝阳,罚酒一杯,算是赔罪了。” 说罢,举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 漠千狐十分给晏君复面子,笑道:“不敢当,是小王不知深浅,惹恼了公主。小王自罚。”然后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时间也差不多了,晏君复便让大家先去休息,换身衣服,半个时辰之后,麓山猎场见。 说罢便带着瑾瑜先退下了。 一回到宫里,晏君复便开始指责瑾瑜莽撞,竟然跑到漠千狐面前去挑衅。若是漠千狐真的没忍住,对瑾瑜出手,那她躲都躲不开。 瑾瑜握起晏君复的大手,将指头一根根的掰开,露出了手心里满满的冷汗,拿出巾帕,为他擦拭着。刚刚席间,从瑾瑜起身开始,晏君复便进入了警戒状态,生怕她有什么闪失,以便第一时间出手。因为在乎,所以才会这么火大。 “试试他的深浅罢了,我也不是真的就把自己往火坑里送的人。我断定他不会被我惹恼,只是想知道这个度。看来这个西漠的皇子,不像面上表现的那么心浮气躁。反而是那个南琨,完全继承了他父亲的血统,是真的草包一个。” 晏君复将自己的手从她手中夺了回来:“朕说过多少次了,这些事情不用你来考虑。你好好的做你的安乐公主就行了。”说完便转身去屏风后更衣,不理会瑾瑜了。 瑾瑜也觉得委屈,明明就是在帮他,他还生那么大气,也一跺脚,回偏殿去了。 午后的麓山猎场,大家都已经到齐了。虽然瑾瑜还是站在晏君复身侧,但是两人明显不像早晨的时候那么亲昵了,没有任何的眼神交流和肢体接触。别人虽不觉得,但晏君清还是敏锐的发现了。 已经是午后了,而且是第一日,所以大家都是小试身手而已,明日才是重头戏。 狩猎区域是麓山圈出来,一块儿坡度较为平缓的林子。里面的活鸡,兔,羊,鹿等都是人工养殖然后投放进去的。这些人工驯化的动物没什么攻击性,只为增加狩猎活动的趣味而已。 锣声敲响,三位皇子,晏君清,以及卫章为首的一些武将便策马进入了林中。 看台上,晏君复坐在主位上,瑾瑜坐在其身侧。两人望向林子的方向,互不理睬。 毕竟不是大型的狩猎活动,晏君复又是一国天子,这时候他去参加,显然是不合适的。有晏君清陪着就好。瑾瑜倒是想去,但是中午和晏君复闹了别扭,现下也不好拂下面子去求他,就本本分分地坐在旁边,内心里早已痒痒的了。 约莫一个半时辰之后,日头西沉。伴随着夕阳,冲进林子的皇子和武将们也都兴高采烈地带着自己的猎物成果回来了。 晏君复命小太监清点了猎物,见大家成绩都不错,很是开心。说晚上篝火烤肉,便用大家打来的猎物。又赠予了成绩优异者一些制作精良的匕首,弓等寻常武器,便宣布散了,让大家回去休整一番。虽然皇子们都离开了,但是麓山山脚下的宫人们和禁卫军又开始忙碌了起来。搭帐篷,搭篝火架,处理被猎杀的牲畜等。紧密却有条不紊。 瑾瑜在外面挺直腰板坐了一下午,加之没有午休,现在已是强弩之末了。一回到寝殿里,她便倒头就睡。离晚膳还有一个时辰,抓紧时间充电。 晏君复立于偏殿窗外,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瑾瑜疲惫的样子,中午的不愉快之感顿时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满是心疼。若不是自己和她闹别扭,下午她也不必坐的那么直,大可依偎在他身上,休息一会。 他轻步走入偏殿之中,玉蘅正在将她的外衫和鞋袜褪去。晏君复走近,对玉蘅示意退下吧。玉蘅看了一眼瑾瑜,然后退下了。 晏君复继续将瑾瑜的鞋袜外衫脱去,给她盖上被子,并将被角仔细地掖好。然后自己也在她身旁躺下。 他仰面向上,轻声说:“瑜儿,哥哥不好,以后不让你这么累了。” 睡梦中的瑾瑜也不知道听到没有,只是吧唧了几下嘴,翻了个身,继续熟睡了。 半个时辰之后,晏君复将瑾瑜唤醒,瑾瑜朦胧着双眼,看着身边的人,还没有完全清醒。 晏君复看着瑾瑜的样子,就后悔将她唤醒了:“你若是还困,便继续睡吧。晚上的篝火晚会朕自己去参加就好。” 前一刻还迷迷糊糊的瑾瑜,在听到“篝火晚会”这四个字之后,立马满血复活,跑下床塌便唤玉蘅帮自己梳洗换衣。 晏君复立马将人揪了回来,帮她把鞋袜穿好,才将外面的玉蘅喊了进来。然后自己也回正殿了。 第四十六章 碧湖旧梦 月上中天,麓山山脚下也欢声笑语,载歌载舞。 因着连带皇帝在内,在场所有的人年岁都不是很大,所以一点火,一吃烤肉,一喝酒,再佐以歌舞,气氛一起来,大家便都不像之前那么拘谨了。 而看着主位旁边跪坐着的瑾瑜,晏君清却没有机会上前说句话,愁苦全部都写在了脸上,只能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借以浇愁。 而晏君复望向了晏君清,看见后者正在努力抑制着自己失魂的样子,不知出于什么恶趣味的心理,拉着正在看表演看的正起劲,浑然不觉的瑾瑜,非要喂她吃了一块肉。瑾瑜很自然地张开嘴,晏君复喂的更叫一个自然,看的下方的晏君清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坐在晏君清下手的卫章,看着他们之间无意却又是刻意的小互动,再联想到平日里甘泉宫中沉稳持重的陛下也有如此幼稚的一面,心中也不禁暗笑。 直至宴会结束,晏君清都没有找到机会和瑾瑜单独相处。晏君复实在是把人看的太紧了。 而瑾瑜依旧浑然不知,兴高采烈地和晏君复说着刚刚篝火晚会中,十分新鲜的杂技表演和久违的珍馐烤肉,一边说,一边回了行宫。晏君复只微笑着听着,并不插话。 晏君清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无奈,只能和卫章将三位皇子先送回他们的住处。 回到了行宫之后,晏君复去了书房,书房里的尹风已经等候多时了。 瑾瑜便直接回了偏殿休息。白日里累坏了,晚上又玩的开心,不多时,她便进入了梦乡。 睡梦中的瑾瑜,总觉得自己是在水里。她全身都浸泡在水中,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但是却可以在水中畅游。水中的世界,和她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呢。 瑾瑜身形流畅地自由穿梭于水草和水中山石之中。眼前的世界,都浸染了淡淡的碧色。她在水下体验着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世界。这种世界虽然应该陌生,但是她却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很享受。玩闹够了,她试探着朝着水面上方游了游。在越来越接近水面的地方,她逐渐可以看清岸上的景色。从水中看外面的世界,仿佛万物都被拉长了一般。 这个地方,似曾相识,但却印象不深。 正当她入神回忆着的时候,一个更加熟悉的身影闯入她的视野,扰乱了她的神思。 “君复!”她努力出声喊着,想让对方看到自己。但是,此时的她才发现,自己竟无法发声。此时瑾瑜才意识到早该有的恐惧。她努力地喊着,越是不能发声,她越是努力。她焦急地在水中游着旋转,尾巴不停的拍打着水花。即便如此大的动作,也丝毫没有引起岸上人的注意。 岸上的晏君复,还是个孩子,仿若只有四五岁大。他跟着一个看不清长相的女子,手牵着手,在水边游玩。她这才回想起,这个地方,是没有改建之前的碧潭,而自己,是在碧湖里。 看着岸上的人拉着晏君复的手,瑾瑜更加着急,一直努力地想引起晏君复的注意,努力拍打着水花,努力无声的喊着他的名字。 而后,忽然,她感受到有人抓住了她。她的身体随着那只手急速下降,进入了无限的黑暗深渊之中。 瑾瑜从急速坠落中惊醒,她猛然坐了起来。此时的她早已满额头,满后背都是冷汗,口干舌燥。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借着寝殿里昏暗的灯光,看到了坐在她床边的晏君复。 书房里的尹风刚走,正打算回寝殿休息的晏君复又听见了瑾瑜睡梦中的动静,赶忙来到了偏殿里。此时玉蘅已经点了盏不亮的灯,但是却不敢打扰梦魇住的瑾瑜。 晏君复也叫了两声无果,只能握着她的手,等待着她自然醒来。所幸刚握上她的手没多久,她便醒来了。 “瑜儿。”晏君复见瑾瑜的神情仍旧陷在梦中的惊恐之中,轻声试探地唤着她的名字。 瑾瑜听着面前的人轻唤自己的名字,想起了梦中的晏君复无法听到自己的呼唤,而是和别人手牵手一起游玩,顿时酸涩涌上了心头,立马钻入了晏君复的怀里。 晏君复轻拍着瑾瑜的后背,怀中的人虽是自己一日日看着长大的,但身上却有太多的秘密令自己无法参透:早慧,吐血,和陆陆续续的噩梦。梦中的瑾瑜一直是唤自己的“君复”的。第一次听时,觉得震惊和感动,再次听到,便只剩下疑惑了。 待感觉到怀中的人呼吸平缓了一些之后,晏君复试探性地问道:“瑜儿,你心里可是有事情,是瞒着我的吗?”晏君复尽量说的慢一些,尽量用更加温和的语气和字眼,小心翼翼地维护着瑾瑜的心绪,生怕她多想。 瑾瑜听到晏君复突然如此问自己,一时也不知道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只是在晏君复的怀中,用脑袋蹭着他的胸膛,努力地摇着头。 晏君复见瑾瑜如此,便没有继续问下去了。他继续轻拍着她的后背:“好了,没事了,不要再怕了。朕在这里,不会再做噩梦了。” 瑾瑜点点头,才从他怀中脱出,躺回了被窝里。她转过身子,面对着墙壁,回想着刚才的梦。梦虽然是一种荒诞的东西,但是她从未梦到过任何光怪陆离的东西,反而每一个梦无论场景还是人,都如此的真实。梦里的晏君复为何看上去只有四五岁大?还有,牵着晏君复的女子是谁? 她不仅有事瞒着晏君复,也或许,瑾瑜心里还住着另一个她,有事瞒着自己。太多无法解释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空穿越,两世医学无法治愈的吐血和活不过十六岁的魔咒。这一切一定是有原因的,只不过自己一直过于安于现状,没有去细想。也或许,当自己找到这一切答案,这一世她便可以摆脱魔咒,跳出命运的齿轮了。 瑾瑜身后的晏君复,让孙公公将自己的寝衣从正殿中取来,然后挥手让孙公公和玉蘅熄了灯,都退下。 他将瑾瑜的被子仔细地盖好,然后转去屏风后换了寝衣,缓步走回床塌,在瑾瑜身旁躺了下来,却久久无法入眠。身侧之人不愿言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呢? 第四十七章 麓山秋猎 第二日一早,三位皇子,晏君清,卫章等武将以及一众随从,均一人一马,表情肃穆,聚结于麓山山脚,张旗振鼓,蓄势待发。 晏君复神态从容,手持深红色镶宝石的弯弓,雍容雅步,走到猎场正中央。而后将一枚黄金箭头,角鹰翎羽尾的响箭搭于弓上,随后,抵箭拉弦,响箭便“嗖——”地脱弓而出,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虽然晏君复看上去拉弓时所用的力道平平,但是这箭刺穿空气的力道却极大极稳,瞬间,一击便射穿了百步之外的红绸彩球。 随着响箭呼啸声和红绸彩球的被击穿,近百人马同时掉头,争先恐后驰骋奔腾,朝麓山山腹进发。 此次秋猎的切磋,本着各国之间邦交和平友好的初衷,均是是个人战。而最后的胜者的彩头,便是晏君复手里的这把名为“玄武七宿”的弓。此弓的弓弦据说是由蛟筋胶皮所拧制,弓身的材料为深红色蛟角,其身镶嵌大大小小共二十五颗宝石。是北晏珍藏了很多年的宝物。 而众人一进山,便四散开来。每个皇子或者世子带着自己的随从,开始寻找自己的猎物了。 这是真正的麓山猎场,与之前小规模的围场不同,这里的动物均是野生于这里的。除了围猎开始之前,禁卫军进山探路,驱逐出了一些危险过高的大型凶猛野兽,探路测绘出划分了区域危险程度的地图外,基本保留了麓山原始的样子。一队训练有素的禁卫军已经提前隐匿于丛林之中,作暗中保护各皇子安全和传递猎场实时讯息之用。 在保证所有人安全的情况下,让远道而来的客人玩的开心才是最重要的。而晏君复,也想借机探一探各国比较有潜力的候选人的深浅。 晏君清选择了一块危险程度和猎物丰富度均适中的区域。作为东道主,他的表现不适合太出众,但也不能给自己国家丢脸。这个度还需要他自己拿捏。 而他刚选择好自己的狩猎地点时,身后纷纷落落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了。他回头,不出意外的是南琨的队伍。虽然略微不悦,但是他也不能表现的太过明显。毕竟那是自己的表哥。 “表弟!”南琨一走近,勒马停下便迫不及待地热情喊道:“我们组一队吧,这样人多占优势,之后我们打的猎物平分怎么样?表哥不稀罕那破弓,留给你,表哥就是想赢!” 这一口一句表弟一口一句表哥的,让晏君清很是头疼:“琨表哥,多谢抬爱了。但陛下既然已经定了各不相帮的规则,表弟作为秋猎负责人,若有失偏颇,怕是会给人落下话柄,陛下那边也不好交代啊!” 南琨听到自己被拒绝了,不满道:“你一口一句陛下倒是尊敬的很!想不到表弟竟然是如此循规蹈矩之人。你我都知道,这北晏迟早都是你父王的,你何必怕那个乳臭未干的” “表哥——”南琨的话未说完,便被晏君清焦急地打断了。他后脖子落满了冷汗,警惕地环顾四周,祈祷周围隐匿保护的暗卫靠的不太近,以至于听到他们的谈话。自己父王把持朝政多年虽然是事实,但到底没有篡位夺朝,北晏天下仍旧是晏君复的,有些话,不能乱说。况且名不正言不顺,这也是晏辰除了兵权掣肘外,迟迟没有称帝的原因。现在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被南琨这么堂而皇之地宣扬出来,若是真的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你怕甚?”南琨还想继续说,又被打断了。 “表哥,北晏陛下一日在位,就是陛下,这些于我北晏人而言,大逆不道的话,还请琨表哥不要再说了。恕君清不能抗旨和表哥组队,君清先行一步了。”说罢,晏君清没有再理会南琨的脸色,拉着缰绳,掉转马头,带着自己的随从离开了。 南琨看着晏君清的背影,不以为意,甚至有些嗤之以鼻。姑父晏辰有勇有谋,敢作敢为,是一代枭雄,怎么生了个这么软手软脚的儿子?他看着晏君清走远了,才掉转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策马而行了。 月熙霖在四人当中,看上去像是最无害的。他武功最平淡无奇,而且温和话不多,脸上总是洋溢着微笑。与之形象相符的是,月熙霖并没有入山腹地太深。他年龄也尚小,不敢过于冒险。所幸这里虽然没有能给自己加分的野猪之类较为凶猛的猎物,但动物却不少,而且多没有什么攻击性。他拉弓射箭,姿势标准,动作流畅,准头也有,只是少了些力道而已。 而漠千狐,一入麓山山林便朝着山腹深处最危险的那片区域直奔而去。但是却在两区域的交界之处徘徊,迟迟没有进入,不知在考量着些什么。片刻,他耳朵一动,然后像属下打手势,众人均静悄悄地化整为零,钻进林子里躲了起来。 漠千狐刚刚躲好,身后南琨一行人便到达了。与漠千狐不同的是,南琨没有丝毫停留,直击危险区而去。而南琨进去之后,漠千狐也将所有人召唤而出,命大家动作稍轻,在南琨队伍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卫章以及一些武将,无论武功还是经验,都是顶尖的。所以若他们认真地打猎,简直就是在欺负那些娇生惯养的皇子们。他们就随意走动走动,顺便打打猎物就好了,反正也没有人太关心他们的成绩。他们的存在一是能明面上保护各国使臣的安全,另外一方面,稍稍给他们增加一点压力和打猎的趣味性而已。 远处,卫章与晏君清不期而遇,两人互相对对方微不可微地点了点头,而后又朝着他们原本要走的方向继续前行了。 诺大的麓山迎来了近几年来最热闹的时候。因为除了几队参赛队员,隐匿的禁卫军外,尹风还带了一队人,正在悄悄潜入麓山之中。 看台上,主位上的晏君复仍旧正襟危坐,身旁跪坐的瑾瑜,由于起了个大早,现下困了,便趴在矮几上,打着瞌睡。晏君复将一件白色狐裘披在她的身上,然后将她的上半身从矮几上揽入自己的怀中。让她枕着自己的腿继续熟睡。 瑾瑜感觉周围环境更加温暖和舒适了,也睡的更加香甜了。